《残疾还没有男主光环怎么办》 分卷阅读1 《残疾还没有男主光环怎么办》作者:何见寒 文案 非典型言情类小说,不套路不狗血,有些情节可能脑洞比较大。 男主残疾女主渣,男主不病娇不乖僻也不自卑,女主不傻不甜不柔弱,理性和理性的较量,信任和怀疑的交锋。 “你都这样了,还逞强?”陆小满心里满是内疚,如果没有她,常涵本不用承受今天发生的一切痛苦。 “我怎么样了。”常涵咬着牙说:“被人摔在地上爬不起来?还是当着你前男友的面失禁?”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小满不想和常涵争执:“我是想说,你不要把我当外人。” “我没把你当外人。”常涵按着自己的腿,抬头凝视着陆小满:“可你把我当废人。”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常涵刘海上的汗珠划在脸颊上,看起来就像从眼角流下的泪。 “可是你不相信我一个人能处理好自己。” “你现在状况和平时不一…” “你还是不相信。” 陆小满语气冷了下来:“我不走,是因为你是我男朋友,而不是因为你是残疾人。我在乎你,所以你的一切痛苦在我眼中都会被无限提升,你发生任何意外的可能性在我脑海中都会被无限放大。我担心你,担心和不相信,并不等同。” “我从来没有因为我的男朋友是残疾人而感到丢脸,我也希望你能抛弃那些无谓的自尊。”陆小满拉开门,临走前扭头道: “常涵,你从来没有妄自菲薄过。除了你自己,没人能把你当废人。” 陆小满没再说话,只是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道疤。 那是一节死气与生机的分界线,是一个生命的转折点。 那是一条盘亘在虬结躯体上的枝丫,一段断壁残垣里满目疮痍的记忆。 他的身体什么都没有缺失,只是添了这道疤。可是他的腿虽然在他的身上,却真真实实地不是他的了。 陆小满是中文系的学生,大二的一天,她对食堂的半截脖子一见钟情。一年后的一天,她在医院遇见了一个特别的男人。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小满,常涵 ┃ 配角:程慕生,刘锋存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穿过所有故事曲折。 立意:信任和怀疑总是对立又统一的,信任一次次挣扎着战胜怀疑,那正是感情弥深的动力。 第1章 接到转专业录取通知的时候,陆小满正和程慕生在丰瑞餐厅排队。 “我这学期结束转去中文系。”陆小满转身开口。 站在她身后的程慕生闻声猛地抬头,张口想说什么却被食堂师傅的叫号声打断。 陆小满伸手递过号码牌,捧起端着烩面和蛋花汤的餐盘,向程慕生示意:“我先去坐了。” 程慕生好不容易才从人头攒动的排队队伍中挤出身来,迈开长腿三步两步坐到了陆小满对面。 女孩低头吃面吃得很专注,程慕生看着她有些红红的脸颊和垂下专心看着面的眼睛,再一次欲言又止,手中的筷子生硬地戳进了面里,好似带着发泄劲儿。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你转专业了。” 程慕生狠狠吸溜了一大口丸子汤,突然抬头盯着陆小满,食堂里升腾的热气给眼镜镀上了一层薄雾,白蒙蒙地看不清她的眸子。 “我只是想等真的转成功了再告诉你,”陆小满取下眼镜,拉起衣角擦拭上面的雾气:“如果只是报名了但没通过考试,就没有必要说了。” “合着如果你没转成功,也就不会告诉我你参加了转专业考试呗?” 程慕生声音陡然提高,音调却压低了几度,带着压抑的怒气。 “录取了再说也是一样的。” “陆小满,这种事儿你都不告诉我,我还是不是你男朋友了!” 程慕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身边人声嘈杂,他不知不觉中也被搅得心烦意乱。 陆小满把擦好的眼镜带了回去:“你没有必要这么激动。”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种态度。”程慕生语气软了些:“小满,因为你是我女朋友,我在乎你,所以我才会这样。” “人文学院和建院连校区都在一块儿,不要说得像异地一样。” “可我们就没办法一起上课,一起自习,一起组队搞实验做实习……” “这是我自己的事。” 陆小满起身端起餐盘,不耐烦地说:“走了。 分卷阅读2 ” 程慕生送陆小满回宿舍的路上,仍觉满肚子委屈和不甘。 好像他说什么,陆小满都不在乎,情绪都不会起波澜,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到了陆小满宿舍楼下,程慕生拉住了陆小满的胳膊:“晚上我还来接你。” “不用,晚上我有校选课,走得早。” 陆小满扭头进了大门。 刚准备上楼,手机就响了。 “喂?小满,你在宿舍吗?” “马上到,怎么了。” “能帮我把饭卡送下来吗,我忘带了。” “你在哪?” “丰瑞一楼。” 陆小满再一次掀开丰瑞食堂的门帘进去,找到站在卖酱香饼窗口的舍友,把饭卡递给她。 正准备离开,陆小满不经意瞥了一眼窗边。 就是这一瞥—— 一截白皙细嫩的脖子,脖颈与头的连接处的头发剃得整齐利落,衔接处泾渭分明,一点杂毛都没有。 她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干净清爽的脖子了。 脖子的主人穿着军训短袖,低着头扒饭,蓬松的头发从两鬓到刘海逐渐变长,正好挡住脸,只能看见那在短袖领口以上的修长的脖颈垂着,形成一个优美流畅的弧度。 陆小满觉得自己的脸突然烧的滚烫。 “小满,小满?”舍友伸手在陆小满眼前挥了挥:“发什么愣呢。” “哦,没事,我回去了。” 陆小满的脚步没有停顿,神色如常地走出了食堂。 陆小满的心绪却留在了食堂,准确地说,是食堂里的那截脖子上。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回到寝室,陆小满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另外两个舍友:“这周有哪个学院金工实习吗?” “这周物院实习。” 西民大学每个理工科院系在大二年级都会安排一周的实验或实习,陆小满所在的建筑与土木工程学院刚实习过。 无论是哪个学院,在实习期间都会要求穿着入学军训时期发放的军训服装。 现在是春季学期,那穿军训服装的肯定不是进行军训的大一新生。 那截脖子的主人——就只能是正在进行金工实习的物理科学与技术学院的大二学生了。 想到这里,陆小满立马拿起了手机。 “在吗”陆小满点开西民大学的汉宁省老乡群,找到高中同学刘锋存,点击他的头像进入聊天框。 “在,怎么了” 刘锋存的头像是一面七彩的旗子,陆小满总觉得在哪见过这种旗子。 “我记得你是物院的” “难为你还记得”刘锋存调侃道。 “我想问一下,你们院这周是不是有金工实习” “对的,不过这周只有我们院的光电信息与科学系去机房实习了,我是师范物理学系的,这周不实习” 原来他是光电信息与科学系的。 “你知道光电系在哪个机房实习吗”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差不多就是钟铭选楼那里,哪间机房我就不知道了” 钟铭选楼,一整个系的人,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实习一周,今天已经周五了,马上就是下午最后两节课的下课时间。 陆小满合上电脑,拎起包出门。 气喘吁吁地从宿舍楼跑到钟铭选楼,穿着一模一样的军训服的光电系学生已经陆续从教学楼的大门涌出了。 陆小满就这么衣衫不整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了钟铭选楼的大门正中央,惹得路过的学生侧目以视。 陆小满没有见到那截脖子。 她也不明白那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可能她那惊鸿一瞥的记忆力出了差错,也可能过路的学生太多,一双眼睛一时看不过来,擦肩而过了。 陆小满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凭着一截脖子的模糊记忆,影影绰绰勾勒出来的假想轮廓,又怎么在偌大的校园里找到一个人。 即使找到了又能怎样。 ———————————————————— 西民市所在的丰季省一年四季都潮湿得不行,从小在北方地区占东市长大的陆小满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还是没有适应西民市的春天,南方梅雨季的难耐,是她从未想象过的。 这是她在西民市过的第三个春天,转专业到人文学院后,已经一年过去了。 陆小满正在公交站等车,举着一把黑色的大伞。 眼看公交车从雨幕中驶来,陆小满收起湿漉漉的伞,伞面在车厢地面上滴出一串水珠。陆小满坐下后戴上耳机,准备迎接一小时的颠簸。 “喂?” “小满啊,今天这雨下得有点大啊,你就别来了,太不方便了。” “没事,宇哥,我已经在车上了。” “那行吧,你路上小心点 分卷阅读3 。” “嗯。” 宇哥是西民市康复医院脊椎损伤科的康复师。 由于西民大学规定本科生每年需要赚够志愿十个工时,小满自从在西康医院做志愿就当他的助手,已经半年多了。 “小满来了,先喝杯水歇会儿。” 宇哥已经换好了工作服,见陆小满到了,笑着迎上去。 “谢谢宇哥。” 虽然叫哥,实际上他已经是做她父亲的年纪了。 宇哥凑巧是陆小满的老乡。即使离乡十几年,和陆小满讲话时,他还是能呲着牙说出一口顺溜的占东话,这让陆小满对宇哥有着他乡逢故知一般的亲切感。 “今天有个新来的患者,我的上一个患者正好出院,咱跟进这个新患者。” 放好书包,陆小满拿着工作记录薄跟着宇哥进了诊疗二室。 诊疗二室里坐着轮椅的人背对着门。 陆小满察觉到,听见门开的声音后,那人双手撑着轮椅扶手往椅背靠了靠。 宇哥似乎对所有人都自来熟,对那人说道:“来了伙计,叫我宇哥就好。我肯定比你大,叫哥没问题。你怎么称呼?” 宇哥咧着他那一口标志性白牙笑着,显得憨厚又极富感染力,有一种不多说什么就能让人信任的力量。 轮椅上的男子穿着黑色的外套和运动裤,脚上蹬着一双棉拖鞋。 他的头发似乎很久没理了,前面快遮住了眼睛,后面已经长到了肩膀,青色的胡茬也冒了出来。 男子抬起头看着宇哥的眼睛: “我叫常涵,涵养的涵。” 陆小满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全身上下充满了违和感。 他穿了适合运动的衣物,却穿了不适合复健的拖鞋;他的眼神很亮,仪容却显得颓废不振;他说话的语气坚定有力,却有一种寡言少语的气质。 陆小满暗自打量着常涵,宇哥一边问,她一边记录患者信息档案。 “损伤平面?” “t12。” “受伤多长时间了?” “一年。” “出院后这是第一次来复健?” “是。” 宇哥没有问常涵的腿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因为他知道大多数患者都不喜欢回忆自己遭受过的创伤。 陆小满却对这个男人充满了好奇,或许是因为新患者的神秘感,也或许是常涵身上明显的矛盾感。 那张不修边幅的脸显得老气横秋,陆小满甚至猜不出他的年龄。 宇哥开始对患者进行例行身体检查,他蹲下身子摸了摸常涵的小腿:“痉挛得多吗?” “每天会有。” “二便怎么样,做过定时排泄训练了吗?” “做过了。” 宇哥抬起了常涵的右腿来回伸折着关节,常涵看着康复师手中的腿,好像这不是他自己身上的物什。 “现在不需要纸尿裤了吧?” “嗯。” 常涵面色平静,好像没有因为敏感问题而羞怒,也没有因为陆小满这个女性在场而尴尬。 “受伤平面算低的了,肌肉也没有萎缩得很厉害。”宇哥把常涵的腿重新放到轮椅踏板上摆正,站了起来。 “去复健室吧,”宇哥走过去开诊疗室的门,扭头看了看常涵:“你需要帮忙推轮椅吗?” “不用,谢谢。” 轮椅上的男人驱动轮圈跟上了宇哥。 常涵话不多,患者大多在经历了意外后会因为心理创伤变得沉默寡言。 但陆小满有种奇怪的直觉,常涵不是因为出事而话少,而是本来就是个沉默的人。 第2章 “我先给你筋膜放松,按摩一下肌肉,你躺床上来。” 房间里的康复床对于常涵的轮椅来说过高,他自己不好转移,于是宇哥直接将轮椅上的男人扶抱到了床上。 宇哥的动作并不突然,抱得也很稳当缓慢,但常涵还是一下子紧紧搂住了他的肩膀。 陆小满跟着宇哥在脊椎损伤科呆了半年多,知道截瘫病人在损伤平面之下没有知觉,当被人抱起时的感觉就是突然悬浮在了半空中,没有安全感。 如果被没有经验的人抱,还可能因为突然的体位改变导致低血压,感到头晕胸闷。 宇哥把常涵的腿在床上摆好,常涵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 他的眼睛很亮,躺着的时候遮挡住眼睛的头发落在两边,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浓黑的眉毛,睫毛很长,但不翘,太阳穴上浮着若隐若现的青筋,薄薄的嘴唇抿着,满是胡茬的下颚棱角分明。 陆小满这才发现,常涵的模样其实算得上端正,扔到人堆里不算帅气,但仔细看看也很有味道。 按摩完后,常涵用手臂把自己的上半身撑起来,拎着两条腿放在床边。 宇哥把轮椅推 分卷阅读4 到常涵的手能触及的地方,常涵一手扶着轮椅把手,一手撑着床沿,把重心从床上转移到轮椅,又把双腿在踏板上摆好。 他做的很慢,却很稳,一点也不显得狼狈。 常涵的受伤位置低,腰椎骨以上的力量都在,宇哥直接在记录薄上的“自理活动”一栏打了个勾,在“站立”和“行走”两栏圈了个圈。 常涵把自己的两条腿从踏板挪到地上,双手握住双杠末端,胳膊发力撑起身子。 身体刚起来一段距离,常涵的膝盖就弯曲着想跪倒,陆小满连忙按住他往前屈的膝盖。 宇哥在常涵身后护着他的腰,常涵撑起来了自己,脚却虚虚地点在地上,显然没有在支撑着腿部,双腿不住地左右歪斜。 “受伤后就没站过吧?” “嗯。” 常涵已经把外套脱了,里面穿着一件白色T恤。 他其实并不瘦弱,撑着身体时,手臂肌肉线条显得匀称结实,一条条青筋从大臂延伸到手背,薄薄的衣服被若隐若现的前胸和后背的肌肉撑起,如果不看萎缩的下半身,其实身材很不错。 陆小满抬头,刚好能看见常涵正在滚动的喉结和紧紧抿着的嘴唇。 他似乎很喜欢抿嘴,这是一个很固执的表情。 陆小满感受着手里膝盖的触感,隔着一层布料,她感觉到常涵的膝盖在腿上突兀地凸着,随着双腿的摇晃而微微颤抖着。 陆小满心里升腾起了异样的感觉。 鬼使神差地,她用双臂环绕住了常涵的膝窝。 宇哥正帮着常涵调整重心,让他能够轻松一点。常涵的腿没有感觉,陆小满在做什么,他浑然不知。 陆小满用自己的手掌紧紧贴着男人的大腿后侧,感受那双无力的腿在自己手下的微微抖动。 陆小满抬着头,脸上仍是面无表情,就像在专注地扶着他的腿。 “可以了可以了,歇一会儿。”宇哥架着常涵的腋下帮他分力。 常涵没说话,康复室内温度不高,他的额上却已经覆上细密的汗珠,陆小满看到他撑在双杆上的手臂不停地打颤,却依然有力。 那么坚定,又那么安静。 复健室的门突然开了。 “白医生,院长叫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宇哥连忙应声,又回头对常涵说:“先下来吧,慢慢来,一开始不能强度太大。” 常涵说:“你去吧,我还行。” 他惜字如金,语气却不容反驳。 宇哥见过很多患者,有破罐破摔,拒绝配合的;也有气急败坏,急于求成的,但常涵这样的,他第一次遇到。 他似乎时时刻刻都很冷静,很沉默。 很配合,却也很固执。 他看似很积极,却似乎隐藏着别的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你看好他。”宇哥嘱咐了一句陆小满,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陆小满已经很及时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放在了恰当的位置,从容地回答道: “放心。” 常涵低头去看自己身前的女孩。 察觉到常涵的目光,陆小满并没有移开眼神,就这么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皮肤细白,发际有着淡淡的绒毛,扎着马尾辫,小巧的鼻子上顶着一副略显笨重的粗框眼镜,不施粉黛的脸有些微微发红,眼睛不大,鼻梁不挺,下巴不尖,但一切却莫名的恰到好处,生动又和谐。 常涵察觉到,她没有蹲着,而是跪在地板上,双手紧紧扶着自己毫无生气的腿,抬头看着他,眼神里看不出波动。 就像一个匍匐着的,虔诚的信徒。 “歇吧,不然要痉挛了。”女孩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比一般女声低沉,显得有些冷淡,配上一双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似温柔,却莫名有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常涵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点了头。 陆小满站起身,双手穿过常涵身侧,直接环抱住了他的身体。 “轮椅就在身后,手臂放松,慢慢泄力。” 女孩并不矮,常涵一米八,陆小满却只比他低小半个头。 常涵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喷在自己脖子侧面温热的气流。 他很久没有和女孩子肢体接触过了,更别提这么紧密的举动,常涵发现自己在不由自主地憋气。 “松手吧。”陆小满安抚似地拍了一下常涵的背。 常涵一松手,就感到自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下落。 他条件反射地搂住了女孩的腰。 陆小满把常涵稳稳当当地送到了轮椅上。 “……”这个角度常涵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不知道自己已经坐在了轮椅上,还搂着陆小满。 “坐好了。”陆小满只好开口提醒。 常涵松开了手,说:“谢谢。”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分卷阅读5 刚才搂着的女孩的身子,丰满柔软,腰肢盈盈,抱着自己时,却那么稳当踏实。 常涵没看到自己的脚还歪蹭在地板上,陆小满见他低着头发愣,便顺便帮他把脚放在了轮椅踏板上。 “谢谢。” “喝点水吧。”陆小满把接满水的一次性杯子递给常涵。 “谢谢。” “……”陆小满怀疑,这个男人只会说谢谢这两个字。 两个话不多的人独处,真的不是件有趣的事。 “久等了久等了。”宇哥大踏步从门口走了过来。 陆小满接话道:“刚歇。” 坐了五六分钟就继续开始练习,五组十分钟的站立,说是站立,其实常涵的腿一点都使不上力,完全是用手臂和上身的力量撑起整个身子。 50分钟下来,T恤背面已经被汗湿透,做最后一组时手臂力气耗尽,差点跪在地板上。 “今天就到这里吧,很棒了很棒了。”宇哥把常涵扶抱到轮椅上,拍了拍他的肩。 “宇哥,那我先走了。”常涵站了一下午,陆小满也断断续续跪着辅助了一下午,她觉得自己再跪一会儿,腿就要和常涵一样没知觉了。 “小满也辛苦了,路上小心点,外面下雨,别忘了拿伞!”宇哥呲牙笑着,朝陆小满挥了挥手。 宇哥觉得陆小满是个心眼实诚的孩子,来西康医院做志愿者的西大学生每年都有几个,但都因为路途遥远陆续不来了,他做康复师以来,做他助手的西大学生中陆小满坚持的时间最久。 陆小满也笑着摆了摆手:“下周见。” 轮椅里的男人盯着刚关上的门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去路上没有座位,陆小满在公交车上站了一路才从医院抵达学校。 刚下车,程慕生的微信电话就打了过来。 “小满,我在白城校门这儿接你。” 雨已经小了,海风却肆虐,陆小满朝校门走着,不一会儿,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就在烟雨中浮现。 “小满,”程慕生拉着陆小满的手:“咱们去丰瑞食堂吃吧?好久没去了哦。” 好不容易在食堂找到位置,程慕生坐着等了十分钟,陆小满才慢吞吞地端着餐盘过来。 “今天酱香饼那里排队的人有点多。”陆小满解释道。 陆小满看着碗里的酱香饼若有所思。 “发什么愣呢。”程慕生伸手在陆小满眼前晃了晃。 “哦,没事,吃吧。” 陆小满只是突然想起来了一年前,也是在丰瑞食堂,她和舍友站在卖酱香饼的窗口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穿着军训服、脖子很好看的男生。 陆小满很奇怪自己今天怎么突然想起了一年前的那截脖子。 吃完饭,陆小满正准备回寝室,程慕生不由分说地拉起陆小满的手: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六点多钟,雨停了,西民市的天色已经黑透,程慕生拉着陆小满爬上了男生宿舍后的思泉水库,在山上的草丛中穿梭。 面前是一段嵌在墙上的,等间距隔开的钢筋,呈垂直楼梯状。 “小满,我先蹬着这个上,你跟着我上来。” 说完程慕生就麻利地踩着细细的钢筋蹬了上去,陆小满跟着上了钢筋。 “你找的这是什么地方,这么难走。” “诶,这是我们班上山做混凝土实验的时候我偶然发现的,快来。” 从钢筋爬上来是一个高处的平台,荒草丛生,土地凹凸不平,每走一步身后就扬起一阵灰尘。 “小满你看!” 陆小满顺着程慕生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远处的双子塔已经开始闪烁鎏金的灯彩,海面上几艘渡轮走得缓慢,海对岸的建筑物也依稀可见。 月亮给海浪洒上一层碎银,那不停地翻涌着的波浪,让陆小满想起了家乡的麦浪。 西民大学依海而建,这里倒是个绝佳的观景平台。 程慕生突然从背后抱住了小满,摸着她的脸颊,脸缓缓地凑近。 陆小满感觉到了程慕生的鼻息划上她的肌肤。 陆小满突然想起了那个轮椅上的男人。 这种地方,他上不来。 这么好的风景,他也看不到。 不知为何,她突然有种想把面前的风景分享给常涵看的冲动。 想到这里,陆小满悄无声息地扭头躲开了程慕生的亲吻。 第3章 十二点半,陆小满躺在床上,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 经久不理、长到肩膀的头发,青色的胡渣。 抿紧的嘴唇,结实的手臂,蓬勃的青筋。 还有轮椅上的那双腿。 她失眠了。 周五早晨,陆小满在食堂打包好了三明治,边吃边朝教学楼走去。 分卷阅读6 路过兰玉楼门口,她看到刘锋存趴在电动车把上玩手机,车把上挂着两份老婆饼和豆浆。 合迎食堂的老婆饼颇受学生欢迎,每天食堂窗口都排着长长的队。 现在是七点半,一大早去合迎校区买早餐再跑回来,即使是骑着电动车,也至少要七点钟出门。 在有早八的情况下,赶去另一个校区买早餐,着实很奇怪。 “陆小满——”刘锋存也看见了她,挥手打了个招呼。 “你……等人?”如果陆小满没记错,刘锋存是物院的,而兰玉楼是人文学院男生的宿舍楼。 “嗯!你也有早八啊?”刘锋存笑着说。 “嗯,我先走了。” 陆小满继续往联新教学楼走。 刘锋存骑着车飞驰而过,很大声地笑着。 他的电动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头顶扎着小辫的男生,边喝着豆浆边和刘锋存说话。 陆小满也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她觉得这幅画面很有电视里青春校园剧的意思了。 走到联新楼楼下已经七点四十了,陆小满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随着涌入的人流走上教学楼。 陆小满突然停住了。 她看见程慕生和几个男生站在教学楼内的主干道上说笑着。自从上周日那个晚上陆小满躲开了他的亲吻,程慕生就没有找过她。 陆小满扭头转进了一楼女厕所。 出来的时候楼外已经没什么人了,程慕生突然从墙侧面走了出来。 “小满。”程慕生紧紧跟着陆小满。 “小满,你到底怎么了。” 陆小满停下了脚步,看着程慕生说: “我没怎么。” 女孩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眼神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 陆小满仰头看着他,程慕生却感觉自己在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你为什么——小满,你变了。” 程慕生硬是从陆小满的眼神里读出了满不在乎,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让人不寒而栗。 “人时时刻刻都在变。”陆小满依旧波澜不惊地说。 “可我是你男朋友啊,你开始烦我了吗?”程慕生的语气变得卑微。 陆小满察觉到了程慕生话里的委屈。 男孩高大的身躯给人一种沉沉的压迫感,陆小满看着他还显得有些稚嫩的脸庞,一言不发。 “还是……你喜欢上了别人。” “没有。” 陆小满的脑子里轰然作响。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否定了,可否定的一瞬间,她满脑子都是那个坐着轮椅的身影。 陆小满脑袋猛地打了个颤:“最近写论文写得很累,心情差,过段时间我就好了。” “哦,那……那你一个人静静,有事随时叫我。” 程慕生的脸色舒展了一些,弯腰抱了抱陆小满:“小满,别太辛苦啦,等你写完论文带你好好放松放松。” 程慕生的手覆上自己腰的那一刻,陆小满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个人的怀抱。 他丧失安全感,所以那个怀抱发生得仓促又匆忙。 他就像一个溺水的求生者,在那一刻抓住了她这棵救命稻草。 所以那个怀抱显得那么紧密,那么踏实,那么厚重。 陆小满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她感到自己被紧紧地依靠。 陆小满听见了理性在身体里一点点倾颓倒塌的声音。 陆小满从来没有那么期盼过周日的到来。 和宇哥打完招呼,陆小满就上楼去了康复二室,常涵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了。 他还是没理发,没刮胡子。坐在轮椅上摆弄手机。 常涵今天穿了卡其色的裤子和黑色靴子。陆小满见了,眉毛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继而又恢复了原样。 陆小满几乎是没过脑子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二维码,伸到了常涵面前。 常涵抬起头。 陆小满还是那样直视着他的目光。 女孩的目光永远坦荡,常涵差点要以为自己才是来要微信的那个人。 “备注陆小满,光怪陆离的陆,节气那个小满” 常涵听见女孩的话,心里有点好笑。 他抬起头,语气罕见地戏谑:“光怪陆离的陆?” 陆小满知道他在嘲讽自己舞文弄墨故作玄虚。 她单手托了托眼镜框,说:“斑陆离其上下——的陆。” “……” 宇哥打开门进来了,看见陆小满和常涵,笑着打招呼:“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一站一坐的两个人都没有接话的意思。 今天的复健训练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陆小满仍然跪在地上,按着常涵的腿让他踩实地面。 陆小满突然感觉手下的腿抖动的频率快了些 分卷阅读7 。 下一瞬间,那如何摆弄都死气沉沉的双腿突然剧烈地抽搐了起来,就好像活了过来。 陆小满片刻就反应了过来,是痉挛了。 常涵控制不住自己胡乱踢蹬的腿,反而上身都被折腾得连带抖动起来。 他显然是疼极了,双手已然抓不住扶手,整个人向下坠去,没有了上身的支撑,陆小满感觉到常涵的双腿弯曲的重力陡然加剧。 宇哥连忙抱住常涵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不敢贸然移动体位,怕引起更激烈的痉挛。 截瘫患者这种时候腿部力量会反常得大,陆小满紧紧抱着常涵的腿,又要注意不弄伤他,不一会儿便满头大汗。 常涵也冷汗直冒,额上覆着的头发和脖颈上的头发被汗打湿,连上身都在不住地打着颤,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等到痉挛平息,常涵已然面无血色,全身脱力,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裤子。 陆小满还在用整个身子死死地扣着他的腿。她发力时头不自觉地也紧贴了常涵的裤子,从常涵的角度看,女孩的脸几乎是埋在了自己的裆部。 而自己浅色的裤子已然被尿渍浸成了深色。 “陆小满!” 常涵的怒吼让陆小满意识到了自己的脸放在了什么位置。 她骤然松开了常涵的腿。 常涵的下肢突然没有了支撑,虽然上身有宇哥抱着,但终究是少了借力点,宇哥没有常涵高,男人的下坠趋势堪堪停在了宇哥抱着他的腋下。 常涵双腿晃荡,小腿向后屈着,靴子东倒西歪地蹭着地面。他的上衣挂在了宇哥胳膊上,腰腹随着下落而失去了衣物的遮盖。 陆小满之前见过的截瘫患者由于腰部无力,腹部都有或多或少的赘肉,而常涵也许是因为受伤平面低,腰部线条仍然精窄,这个发力姿势下,腹部肌肉轮廓分明。 “小满!怎么松手了,快扶着啊!”宇哥见陆小满突然松手,急忙喊道。 常涵比他高太多,这个姿势着实不好发力。 陆小满后知后觉地再次抱住了常涵的腿,两人合力把常涵拖到了轮椅上。 常涵沉默。 陆小满也沉默。 常涵看见了陆小满额头的水渍,不知是汗水还是…… 他闭上了眼睛,不敢往下想。 陆小满看着常涵一手撑着轮椅,一手往下拉刚才从腰部滑上去的上衣。 她居然没有因为刚才自己的不礼貌行为感到羞耻,脑子里还回放着常涵腰腹部结实的肌肉线条。 陆小满觉得自己今天简直是没带脑子出门。 截瘫患者失禁非常普遍,但这是大部分人无法迈过的坎,大多数截瘫者在公共场合失禁后会情绪激动,感到难堪,拒绝他人帮助,严重者甚至引发二次痉挛性失禁。 看着常涵黑着的脸,宇哥小心翼翼地问:“常涵……要不要我陪你去换个衣服。” 常涵低着头没有说话。 宇哥和陆小满知道,这时候,保持沉默是最大的尊重。 复健室里一片死寂。 常涵终于扬起了头,看向宇哥。 “麻烦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来一丝恼怒和羞愤,像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坚定,沉静。 宇哥第一次见到这么配合的患者,忙不迭地去推常涵的轮椅:“好嘞!” 陆小满也觉得,常涵似乎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看开了。 或者是,他有着过于常人的情绪控制能力和冷静的理性。又或者是,他明白,坦然的接受优于欲盖弥彰的掩饰。 陆小满突然想起来有人说过一句话。 一个人成熟的标志之一,就是明白每天发生在自己身上99%的事情,于别人而言根本毫无意义。 常涵懂得聚光灯效应,如果别人转眼就忘了,自己又何必因此介怀。 他好像真的很不一样。 常涵也没有料到自己会失禁,并没有预备换洗的裤子,宇哥给常涵找了一条医院的病服,正准备换上,突然想起来没有可以替换的内裤。 “要不——我找人去给你买一条?”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旁边就是超市。湿了不换,容易尿路感染。” “那……麻烦了。” 宇哥正找着跑腿的人,陆小满的微信过来了。 “宇哥,你们好了吗,需要我帮忙吗?” 宇哥本来不想让女生去买,但医院里可以使唤的几乎都是女护士,仅有的几个男护工跟着各自的康复师在工作。 “小满,你现在去楼下超市买条男士内裤吧。” “?” 看到陆小满发来的问号,宇哥觉得光天化日之下让一个小女生独自一人去超市买一条男士内裤的确是不太合适。 还没来得及思考怎么回复,陆小满的消息又冒出来。 “款式,大小,颜色?” 分卷阅读8 宇哥连忙问常涵:“款式,大小,颜色?” “……” “看着买吧。” 第4章 陆小满面对着货架上挂着的几排男士内裤,想起宇哥发来的“看着买吧”四个字,狠狠地揉了揉眼睛。 陆小满拿了一条M号的,想了想,又放回去拿了条L号的。 宇哥看着陆小满递给他的大红色内裤倒抽一口凉气。 “这……你买的?” 常涵躺在更衣室的床上,语气凉凉地问宇哥。 “那个啥……就是刚才找不到跑腿的人……就叫小满去买了。” “……” 陆小满在复健室里,远远地看见宇哥和常涵换好衣服过来了。 “那个……大小还行吧?”陆小满有些不自然地搓着手,脸上却很沉静,面无表情。 “嗯,正好,一会儿我把钱转你。” “不用了,就当是给你赔礼道歉了。”陆小满看了一眼常涵的裤子,沉声说。 复健结束后,陆小满准备拿上东西回学校,看见手机上舍友的消息: “小满,你晚上回来的时候可以帮我带份丰瑞的酱香饼吗?回来转你钱。” 陆小满的脚步突然停下了。 她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常涵,问: “你……学光电信息科学吗?” “嗯?”常涵正在擦汗,面色疑惑地摇了摇头: “没学过。” 怎么可能是他呢。 陆小满感觉心里堵着的东西化成了齑粉,却突然变得更加空荡。 “下次别穿靴子来了,容易痉挛。” 常涵看着陆小满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琢磨着两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陆小满坐在公交车上,拿起手机看微信。 “谢谢,我一定留到八年后本命年穿。” 常涵的消息,后面跟着一条一百元的转账。 本命年……红色的…… 陆小满却把重点放在了时间上,算着天干地支:今年是2018年,狗年,属马的话……常涵今年要么28岁,要么40岁。 这还真不能确定。 常涵的模样,28岁说得过去,40岁倒也不能说没有可能。 常涵的微信头像是一片雪花,陆小满点进去他的名片。 昵称,常寒。 地区,无。个性签名,无。朋友圈,无。 陆小满觉得,他的微信更像40岁的人。 “不用谢。”陆小满回复。 陆小满想了想,又填了句: “钱我不收了,下次请我吃饭吧。” 常涵没有回答。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常涵发来了消息: “好。” 陆小满看着那短短的一个字,不自觉地弯起了眼角眉梢。 她的心情随着那个“好”字变得愉悦起来,回到宿舍,舍友们的情绪似乎也特别亢奋。 “小满小满,诗晴谈恋爱了!” 陆小满转到人文学院后,寝室也换到了人文学院的女生宿舍,三个舍友却都不是中文系的,一个考古系,一个历史系,一个哲学系。 哲学系的高诗晴正一脸娇羞地盯着手机。 “是吗?”陆小满边放书包边问道。 其他两个舍友王雯和赵蕙起哄道: “可帅了!物院的帅哥!” “物院可是男神最多的院!” 高诗晴和他们口中的帅哥视频通话。 三人一起凑过去看向屏幕。 “刘锋存?”陆小满看着屏幕上刘锋存熟悉的面孔,有点诧异。 “你认识他?”高诗晴摘了耳机回头看陆小满。 “啊,高中同学。” 屏幕那边的刘锋存也看见了陆小满,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 “原来你和诗晴是舍友啊。” 陆小满没搭话,脑子里浮现出了上周一早晨刘锋存骑车载着一个扎小辫的男生经过的场景。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翻开刘锋存的QQ。 还是那个头像,一面七彩的旗子。 陆小满保存了头像图片,百度识图。 “在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绿色一直是和同性恋联系在一起的,然而,代表同性恋最色彩缤纷的标志仍是彩虹旗。彩虹旗是代表‘同性恋骄傲’的旗帜。第一面同性恋自豪日旗帜是1978年由旧金山的艺术家吉尔伯特贝克手工染色做成的。‘彩虹旗’已成为美国乃至当今世界诸国LGBT运动的标记……” 陆小满近乎本能地意识到,刘锋存和高诗晴的恋爱没那么简单。 刘锋存一大早跑那么远给那个男生买早餐,在他宿舍楼下接他上课,还有这个头像。刘锋存已经和高诗晴在一起了,但这个头像,没有换。 分卷阅读9 陆小满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诗晴,你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诗晴上个月就和他天天可暧昧了,这周就在一起了。”历史系的舍友王雯插话道。 上个月。 陆小满确定了刘锋存一定有问题。 而她的舍友,应该是被骗了。 “诗晴,你听我说,刘锋存这个人,他不靠谱,你千万小心。”陆小满严肃地说。 历史系和考古系的舍友扭头诧异地看着陆小满。 高诗晴也摘了耳机,盯着陆小满。 “你就这么见不得别人好?” 高诗晴突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出尖利刺耳的锐响。 “你怎么这么喜欢泼别人冷水呢?巴不得我们都过得没你好,你才满意?” “诗晴你别生气,小满不是这样的人。”王雯想起来陆小满经常给她带饭,小声地劝了一句。 “平时不主动和你说话你就不搭理我们,怎么今天这么多话,见我男朋友长的帅,眼红了?想挖墙脚,挑拨离间?”高诗晴见陆小满不说话,嘴上变本加厉:“可惜了,人家高中就没看上你,现在更不可能。” 陆小满听她骂得越离谱,心里反而越好笑。 我有男朋友,还犯不着挖你的墙角。 你男朋友是gay,我想挖墙脚也不想去做变性手术。 你男朋友脚踏两只船,挑拨离间还轮不上我动嘴。 陆小满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不做解释。 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对于不相信你的人来说,无语是默认,反驳是狡辩。 何况陆小满觉得,高诗晴很可怜。 陆小满第二天早晨起来便觉得心情烦躁。 昨天高诗晴折腾了一晚上,不到八点又被程慕生连发的消息震醒。 打开微信,看到程慕生发来的一大堆520表白表情包,陆小满才意识到,今天是5月20日。 常涵的聊天框已经被一大波群消息挤到了屏幕最末端。 陆小满点开,最后的聊天记录停在昨天晚上的一个字。 点进去朋友圈,依旧空空荡荡。 陆小满点开输入框,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见到程慕生已经十一点了,今天是周六,又是520,校园的各条路上不乏成双入对的情侣。 陆小满点开微信,没有消息。 陆小满突然感觉很无趣。 两人吃完饭,程慕生提议去双子塔看电影。 陆小满叫住了他。 “程慕生,我有话和你说。” “嗯?怎么了?” 校门外的大街上情侣更多了,路上熙熙攘攘,很热闹。 “我们分手吧。” 程慕生一下子僵在原地。 周围人来人往,两人僵持在原地,显得与环境格格不入。 程慕生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为什么?” “我喜欢上别人了。” 没等程慕生反应,陆小满就继续说:“他没你高,没你年轻,身体……也不太好。” 但是我偏偏就是喜欢。 程慕生看着眼前面无动容的女孩,心头毫无防备地打了个寒颤。 “那……他也喜欢你?” “我不知道。”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两周前。” 程慕生瞪大了眼睛。 他的表情由痛苦变为震惊,而后又变为愤怒: “陆小满,你知不知道你这叫出轨。他是谁?” “你不认识。” “你在校外认识的?” “是。”女孩直视着他的眼睛。 陆小满似乎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逃避对方的眼神。 “陆小满……你说他不年轻。” “是。” “有多大?” “三四十?”陆小满也不知道常涵到底有多大,只好胡乱搪塞。 程慕生一瞬间几乎要跳脚:“三四十!陆小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程慕生的思绪已经由被精神出轨的悲伤转为了对陆小满的愤怒。 “又老!又身体不好!是不是还有钱!” 陆小满顿时反应过来程慕生在想什么: “你想哪去了!我是那种人吗!” 女孩皱眉,眼神里透着寒意。她带着怒气的时候,眼神比刀子还杀人。 “问够了吧。”陆小满最后的耐心也不想给他,扭头就要走。 “你就不怕他不是好人,他对你别有所图!”程慕生对着陆小满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 陆小满脚步一滞。 她想起来了轮椅上的男人复健时累到发 分卷阅读10 抖还撑着的模样。 结实的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 无论身体还是心理,他绝对不是一个脆弱的人。 但那双瘫软无力的腿偏偏让他显得那么脆弱。 他明明没有能力伤害任何一个人。 他怎么别有所图。 可陆小满没有解释,只是侧过头,轻轻地回答: “人哪有好的,只是坏的程度不一样。” 陆小满再也没回头。 程慕生没有追。 他呆滞在原地,他也不知道这一次自己为什么没有追上去。 或许是想在她面前保留最后一丝尊严。 或许是意识到,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他的喉咙好像被一团黏黏腻腻的东西塞住了,想发出声音却只听得见自己的腔鸣。 陆小满在回学校的路上飞快地走着。 她知道自己伤害了程慕生。 但她更不想对不起自己。 人哪有好的,只是坏的程度不一样。 我深知我是自私的,利己的,残忍的,无情的。 如果最后两手空,我可能会后悔。但如果不这样做,我现在就会后悔。 我不是一个好人,但我在努力让自己的心完整。 陆小满突然感觉卸下重负,身心畅快。 陆小满坐在开往西康医院的公交车上,公交车沿着环岛海上公路前进,这几天并没有下雨,海水却漫过了立柱的水位警戒线。 小满小满,江满河满。 陆小满打开手机,今天是5月21号,节气,小满。 陆小满并不在小满出生,她的名字并不取节气的含义。 “小满来啦,先去复健室吧。”看到陆小满在工作间的存包柜台前放书包,宇哥笑嘻嘻地走出来。 第5章 陆小满准备上二楼的复健室,电梯正在关门。 陆小满跑过去眼疾手快地扒住了电梯门。 康复医院为了方便坐轮椅的患者乘坐电梯,在梯厢内除门外的三面都安装上了反光玻璃,当作镜子使用,这样划着轮椅进入电梯的乘客可以从镜中观察到楼层停留情况和梯门开关情况,方便进出。 电梯里只有一个人,坐着轮椅,背对着电梯门。陆小满站在了轮椅侧面。 陆小满正看着对面的镜子,突然愣住了。 修长流畅的脖颈线条,头顶蓬松,刘海杂乱随意地垂在耳侧,头发从前到后长度逐渐变短,后脑勺的头发理得干净清爽,低着头显得枕骨处尤其白皙好看。 是一年前一见钟情的那截脖子。 陆小满脑子里轰然作响。轮椅上的人微微低着头,陆小满缓缓往里靠了靠去看他的脸。 “陆小满?”那人突然扭头看向她,叫她的名字。陆小满感到自己的脸瞬间烧得滚烫,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向四肢百骸。 怎么会是他。 常涵。 先前前遮眼睛后挡脖子的头发被收拾得利索,露出一双浓眉,胡子拉碴的下巴也刮得干净,五官突显,脸部轮廓更觉刚毅,完全不复老气横秋颓唐不振的形象,显得人年轻了不少。 陆小满终于把眼前人的形象和一年前食堂里穿着军训短袖的那截脖子的主人重合。 “怎么不下电梯?”常涵看着满脸通红目光凝滞的陆小满。 陆小满如梦初醒般地出了电梯。 见女孩话也不接,头也不回,常涵无奈地倒轮椅出了电梯,跟在她身后进了复健室。宇哥跟着就过来了,看见常涵理了发,刮了胡子,笑着说:“怎么知道收拾自己了?不会是交女朋友了吧!” “不是,又长了一岁……博个好兆头。” 末了又补一句:“哪有女朋友。” 宇哥拍了拍常涵的肩说:“你今天生日啊,生日快乐!” 陆小满脑子有些乱。 常涵没学过光电信息科学,不是那周参加金工实习的物院学生。更何况除了学院统一要求,正常人即使再没衣服穿也顶多拿院服将就一下,套个军训服出来着实有些离谱。 他穿着西民大学的学生军训服,所以也不是辅导员或老师。 学校只允许在校师生出入校园,还需要教务处录入人脸,通过人脸识别进入校门,非现阶段在校是不可能在校园内出现的。所以他也不是已经毕业的校友或者游客。 陆小满肯定自己不会认错那截脖子。 所以,常涵到底是谁?一年之间,他的腿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复健结束后,陆小满出了医院往公交车站走。 身后突然有人叫她的名字。 “嗯?” 陆小满摘下了耳机,扭头看到轮椅上的常涵。 “请你吃饭。” 陆小满想起来是她说的让常涵请自己吃饭。 “你想吃什么?”常涵抬 分卷阅读11 头问。 陆小满想,附近没什么餐厅,打车去常涵上下车又麻烦,现在又正好是饭点,饭店人多,常涵轮椅进去肯定不方便。 “去你家吧。” 常涵抬头看着陆小满。 陆小满也看着他。 “跟我走吧。” 陆小满亦步亦趋地跟在常涵身侧。他坐的不是医院的轮椅,换成了一架电动轮椅,六轮,变速器,操纵遥控都有,一起走反倒是常涵照顾陆小满的步速,放慢了轮椅的速度。 陆小满不动声色地走在了靠路外侧的那边。 五分钟左右,常涵就拐进了一个小区。 “你住这?”小区地理位置偏僻,离西康医院倒是挺近。 “嗯。” 小区里每栋楼都不高,没有很浓的商业化气息,每个单元楼门口的无障碍通道很完善。 常涵家在六楼,一室一厅,估计是为了方便轮椅活动,家具不多,客厅只有一张餐桌,一把椅子,一排书架。 常涵从电动轮椅转移到了一张轻便的低背轮椅上,把鞋脱了放在门口。鞋底干干净净。他没再穿拖鞋,把套着袜子的脚直接放在了踏板上。 他也不需要穿鞋。 陆小满看着他被黑色袜子包裹的双脚,有长期不用导致的明显下垂变形。 常涵察觉到了陆小满在看他的脚,见陆小满还站着,往前滑了滑轮椅,说:“抱歉,我在这里没住很久,家里不常来人,就没配沙发。” “没事,”陆小满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刚想开口,常涵就心照不宣地说:“不用换鞋。” 常涵正要进厨房,刚扭过头,陆小满就说道:“做你最拿手的就好。” 常涵笑了笑,说:“你怎么知道我要说的不是让你进来帮忙?” 陆小满突然觉得是自己拘束了。 看着陆小满切得薄厚不一的茄条和蛋液里的蛋壳,常涵边焯猪肉边问:“不会做饭?” 陆小满认真地说:“在家里我妈做饭,我妈不在家我点外卖。”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没人做饭,还不允许点外卖,那我也不是不会做。” 陆小满本想让他少做点,常涵还是执意做了四菜一汤,糖醋里脊,清蒸鲈鱼,红烧茄子,青椒炒蛋,酒酿圆子。 常涵手艺出人意料地好,陆小满吃了满满两碗米饭,又喝了一碗米酒。 陆小满感觉脑袋晕乎乎的,刚才吃酒酿的时候饱了,就没盛圆子,一口气喝了一碗米酒,后知后觉地问常涵:“你这米酒怎么后劲这么大,不是超市里买的吧?” “不是买的,我自己酿的,”常涵说:“用的白酒糟。” “……” “今天想着做点好吃的,恰巧买了菜,不然就只能请你吃泡面了。”常涵又笑了笑。 陆小满看着常涵,他笑的时候明明眼角皱纹很深,却显得很有少年气,明朗,生动。 陆小满突然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凑到常涵耳边,看着他修长的脖颈,轻轻地说: “常涵,生日快乐。” 女孩的气息吐在耳侧,混着酒香,声音低沉,每个字却都带着气音。 常涵能动的半个身子一阵麻颤。 男人侧对着陆小满,目光被她的红色针织衫染上了火热。 陆小满正想坐回椅子上,常涵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回头看常涵,他仰着头,眸色如水,平淡,宁静,却深不见底。 陆小满猛地俯身吻上了男人的唇。 常涵身体一僵,随后紧紧搂住了她的腰。 酒香缠绵,芬芳四溢,唇齿之间,难分难舍。 陆小满怕压到常涵的腿,常涵却近乎强硬地把陆小满按在了轮椅上,力气大得惊人。 “坐上来,没事。” 陆小满面对着常涵,跨坐在他的双腿上,低着头,双手捧着他的脸,毫无章法地吻他。 常涵一手搂着陆小满的腰,一手按着她的后脑,仰着脸,耐心地回应。 不一会儿,他就成了主导。陆小满感觉头晕得厉害,分不清是因为酒,还是因为人。 他和她都似水一般淡然而冷静,又像火一样炽烈而热情。他们不用多余的言语,就真真切切地食髓知味。 陆小满的眼镜早已被常涵摘去,女孩的眼尾和下眼睑处有着淡淡的阴影,就像是睫毛洒下的墨色晕染,抬眼垂眸之间别有风情。常涵仰起脖子,去吻她的眼睛。 陆小满吻着他的耳垂,缓慢地移到脖颈,一寸寸地舔舐那片魂牵梦萦的土壤。 陆小满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她梦中的乌托邦,理想国,已然真真实实地贴着她的心跳存在。 安稳,触手可及。 常涵本来覆在陆小满后脑的手探进了她的上衣下摆,却又戛然而止。 他们无声地对视着。 陆小满明白常涵的难耐,也明白他的难堪 分卷阅读12 。 高位截瘫的病人或许还能保留部分性功能,而像常涵这样的低位截瘫,是万万不可能的了。 陆小满突然笑了,看着常涵低低地说:“一年前,我见过你。” “一年前,在西民大学的食堂里。” 常涵的眼睛亮亮的,湿润,似乎泛着水光。 “那时候我……还……”常涵没继续说下去,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滚了滚喉结。 “你也是西民大学的?”常涵问道。 “嗯,西民大学,中文系,大三。” “人文学院?” “是。” 常涵突然笑了,清了清嗓子,说: “学妹好,本人西民大学,考古系,博二。” 陆小满愣住了,也就是说,常涵的确是西民大学的学生,但他不是大二,也不是物院的。 “一年前我见你的时候,你穿着军训服。” “嗯。” “你为什么穿军训服?” “跟导师去田野考古实习,要求我们统一服装。” 陆小满心中暗自扶额:什么破要求,误导我那么久。 “为什么要穿一样的衣服?” “带队传统。找人方便,而且,不是自己的衣服,下工地不心疼。” “……” “如果你那时见到的我穿的是军训服,那应该是我们准备出发的那个晚上。” 陆小满搂着常涵的脖子,俯在他肩上,静静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那次去的是巫延山,丰季省北边那座。” “你去田野实习过很多次吗?” “嗯,从本科到博士都是在西民大学读的,丰季省周边的墓坑,几乎我都下过。”常涵笑道。 陆小满转到人文学院后,补大一的通识教育,学过考古学概论,知道考古系的学生实习需要田野调查,在选定的史前遗址周边的田间地头上吃住,没有写字楼,没有饭店咖啡厅,每天和农民伯伯作伴,白天下地工作,晚上课程教学,挖土,测量,雨天就在屋子里绘图,整理发掘出的文物,分析土壤特点,判断地层年代…… 不仅工作场地是农村版的工地,还同时包揽实地工人和工程师的活计。 怪不得常涵一身腱子肉。 第6章 陆小满的电话突然响了。 “喂,妈。” “小满啊,我给你寄到学校的梨你收到没啊?” 陆小满一边从轮椅上站起来,一边答道:“还没,妈,你怎么又给我寄东西。” “没收到啊,我用的顺风加急,很快的啊,应该明天就到了吧。” “我这什么都有。” “那不一样,这酥梨是咱这儿的特产,那边买不到的。” “那就等我回家吃。” “好好好,下次不寄了,要寄也先通知你,行了吧?还有啊,你记得取了之后……” “妈……先不说了,明天给你打过去。” 陆小满挂了电话,扭头看,常涵在收拾餐桌。 “我帮你。” 收拾完,已经九点了。“常涵,不早了,我先回去了,”陆小满想起来明早还有早八,再不走就赶不上末班车了。 常涵穿上了鞋,说:“我送你。” “家里呆着。” 陆小满俯身,一边把常涵的鞋再次脱掉,一边在常涵耳侧说:“饭很好吃,下次我还来蹭饭。” “随时恭候。” 陆小满正在快递点取陆母寄的梨。工作人员一个接一个地比对着快递信息。 西民大学的菜鸟驿站为了防止学生错拿或偷拿他人快递,规定每个人取包裹的时候必须出示学生证或身份证,卡上的信息和快递信息对应才能够拿走快递。 陆小满突然注意到旁边等着取件的人,正是那个扎小辫的男生。 男生清瘦白皙,带着大大的黑框眼镜,头发染成棕色,小辫扎在头顶,像一个冲天炮。头发不想让人印象深刻都难。 他递过去学生卡,陆小满微微扭头看过去。 “林韧敛 2016级哲学系” 这么巧,和高诗晴都是哲学系的? 陆小满脑子里越来越疑惑。 哲学系是小系,一个系就一个班,高诗晴和林韧敛是同班同学,肯定互相认识,上课、集体活动也少不了碰面,这样的话,高诗晴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刘锋存和林韧敛有猫腻? 陆小满开始怀疑,关于林韧敛,是自己想多了。 陆小满回到宿舍,刚打开门,宿舍里三个舍友一瞬间停止了说话,各自扭过头忙自己的事情。 她们安静得很迅速,但陆小满还是看见了。 自从高诗晴和陆小满单方面闹翻,宿舍的另外两个人似乎也渐渐和陆小满疏远。陆小满知道,自己被孤立是高诗晴在背后嚼舌根 分卷阅读13 。高诗晴脾气不好,又是公寓办个人检查处的学生代表,为求自保,牺牲掉陆小满也正常。 陆小满刚拉开椅子准备坐下去,就看见桌子底下一堆死蟑螂。 “我这桌子下面怎么回事?” 陆小满环顾三人,语气冰冷。 另外两个舍友没说话,高诗晴阴阳怪气地说:“咱们宿舍有蟑螂,你桌子底下放的有蟑螂药。” 蟑螂药在哪,蟑螂就死在哪。 “那也不会这么多吧?” “拜托,你前几天哪天不是晚上九十点才回来,回来后你看过桌子下面吗?是,一天不会这么多,可好几天就攒了这么多。” “你把蟑螂药放我桌子下面干嘛?” “陆小满,我想给你那里除一除蟑螂,你倒埋怨起我了?你就这么不知好歹?” 陆小满不再吭声,扫干净了地上的蟑螂倒进垃圾桶。 周六晚上,陆小满回到寝室洗完澡,做了一会儿PPT准备上床睡觉,突然发现自己床上的床单,甚至床垫,全都被充斥着异味的污水湿透了。 陆小满抬头看,空调排水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壁洞孔中掉出来了,正好对着自己的床。 不用想就是人力因素导致的。 “高诗晴,你有必要这么过分吗?” 陆小满语气凶狠,气急下声音带着颤抖。 “我的床,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又没躺你的床。” “我床上全是水!” 邻位考古系的舍友听到后,探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床。 “我他妈没动你的床!”高诗晴说。 “不是你是谁,你之前搞我,我都让着你,那是我大度。你他妈以为我好欺负!” “恶意诬陷诋毁别人,你就有理了?” “就因为那天我和你说刘锋存是吧,我告诉你,我有男朋友,谁他妈稀罕你男朋友!刘锋存是gay,他男朋友就是你们班的林韧敛!你他妈爱信不信!” “编这么离谱的鬼话哄谁呢!我知道他俩关系好,难道两个男的关系好就是gay?不是所有人的思想都像你这么龌龊!你恶心不恶心!” “高诗晴你嘴巴给我放干净一点!” “你的床本来就不是我弄的,你给这胡搅蛮缠什么呢!不想住在这个宿舍就搬出去住!” 陆小满摔门而出。 “小满,今天后勤师傅来修空调外机,把排水管放进来,忘了放回去了。” 手机上是历史系的舍友发来的消息,陆小满看完,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明明是自己冤枉了别人,但陆小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夜晚的校园并不静谧,在走廊上能听到一个个寝室此起彼伏的笑闹声。 东苑网球场已经熄灯,两旁的超市还灯火通明。街道上稀稀拉拉散布着晚归的学生,寝室楼下两个情侣相拥无言。 陆小满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陆小满无声地流泪。 她看到了彻夜不息的灯塔,和海对面座座高楼上阑珊的彩色灯流。天桥下的车辆飞驰,拂在凤凰花苞上的海风也吹过沙滩上的椰叶。 零星的白色渡轮仍在空旷的海面上踽踽独行,当它发现自己即将在夜晚驶入一片烟雾弥漫的未知海域,是否也会对着幽深的海水生出由外至髓的恐惧和无从反抗的悲恸? 它又是否会继续前行。 陆小满猛然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校门。 街道上比校内更显冷清,路上竟是一个人都没有。 常涵正在床上被神经痛折腾得满头冷汗,就收到了陆小满的微信。 “常涵,你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开门。” 常涵一激灵:“你在哪?” “你家门口。” “你等我一下。” 常涵忍着腰部的刺痛撑着手臂坐了起来,一点一点蹭着穿上裤子,把自己挪到轮椅上。 打开门,门外的女孩穿着睡衣睡裤和拖鞋蹲在地上。 “抱歉,我刚才穿衣服比较慢,让你久等了。” 陆小满看着常涵,男人的脸色不太好,额上覆着细密的汗,唇色苍白。 “常涵,你发烧了?” 陆小满伸手去探常涵的额头。 “没有。你先进来。” 常涵看到陆小满的眼睛红肿,问:“你怎么来了?” 陆小满没说话。 “别告诉我,你这个点来蹭饭。” “我来借宿,我的床睡不了。” 陆小满毫不客气地进了常涵的卧室。 常涵打量着陆小满粉粉的睡衣和脚上毛茸茸的拖鞋。 “你从宿舍出来的?” “嗯。” “怎么过来的。” “打车。” 分卷阅读14 “打车?” “半夜三更,一个女孩子,穿成这样,你还敢打车?” “我在滴滴打车上取消了好几次订单才碰到一个女司机。” 常涵语塞。 “下次提前说,我去接你。” 陆小满蹬掉了拖鞋,径直爬上了床。 常涵有点无奈。 “你还坐在那干嘛,上来啊。”陆小满贴着床缘躺下了,扯过被子,突然抬头看向常涵:“你……介意?” “不是。”常涵摇头,但还是没动。 “你家有多余的被子吗?” “有。” 陆小满拉开衣柜,拿了一床被子放在床上:“这样可以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陆小满突然想起来常涵说他刚才在穿衣服。 “因为你睡觉不穿衣服?”陆小满问他。 “不是……是……” 常涵看着陆小满,脸色苍白,深吸了一口气:“睡着之后有可能会失禁,穿了裤子也会弄脏,脏了就要洗,所以干脆不穿裤子。” 陆小满把手探进常涵的被子下,果然摸到了一层厚厚的隔尿垫。 “所以——你怕我嫌脏?” 常涵没说话,点了点头。 “上来。” 语气和上次那句“家里呆着。”如出一辙。 女孩明明年纪不大,可每次她淡淡地,从容地,短促有力地对他说出几个字,莫名地就让人感觉那么不怒自威。常涵觉得自己其实是高傲的,可每次都鬼使神差地听从了她的命令,就好像那是理所当然的。 常涵费力地把自己挪上了床,他尽可能缓慢地躺下了身子,却还是疼地闷哼了一声。 陆小满侧过身子对着常涵眉头紧皱的脸,手抚着他眉间的皱纹。 “你身体哪里不舒服?” “没事,神经痛,正常的。” “每天晚上都疼吗?” “没,空气湿度大的时候才会,应该是明天要下雨。” 陆小满钻进了常涵的被子。 “有点冷,两个人挤挤暖和。”陆小满一脸正经,淡定地说。 “……” 发现常涵腿上还套着牛仔裤,陆小满仗着他感觉不到,悄悄地解他的裤子。 常涵突然按住了陆小满的手。 陆小满双手撑在常涵肩侧,俯在了常涵的身上。 “你不必因为我改变你的习惯。”陆小满说。 不等他回答,她又继续说, “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 “二便失禁,肌肉萎缩,感觉障碍,肌肉痉挛,久坐容易得褥疮,还有……丧失性功能。” 常涵的手松开了。 黑暗中,常涵的眼睛没有闪烁,像一滩死水,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涣散又空洞。 继而又闭上了眼睛。 常涵没有闲心去感到羞耻了,他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是一声不吭地忍受着腰部剧烈的疼痛和双腿的阵阵麻胀。 “常涵,翻过去。” 见常涵不动,陆小满轻轻地说:“神经痛的时候,按摩一下,会好很多。” 常涵有些疲惫地睁开眼睛,右手撑在身下,声音有些沙哑:“那你帮我搬一下腿。” 陆小满帮着常涵翻身趴在了床上。 “现在可以脱裤子了吗?”陆小满说。 可能是因为身体背面没什么敏感部位,也可能是懒得再挣扎,常涵“嗯”了一声。 第7章 常涵的腿软若无骨,病态的细瘦,泛着青白,和精壮有力的上身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虽然知道截瘫的腿就是这样的,可真的亲眼看到的时候,陆小满还是有些替他惋惜。 年轻气盛的男人,身材好,模样也算得上周正,还是985大学的博士。 他的未来本可以更好。 陆小满按摩着常涵的腰背,目光停留在他后腰上那条张牙舞爪的疤上。 暗红,狭长,狰狞地蜿蜒在男人线条优美的骨肉上。 陆小满问:“当时是怎么出事的。” “那次在巫延山,下墓测点的时候,探方松土,掉下去了。” 常涵的头埋在枕头里,声音显得闷闷的,瓮声瓮气。 陆小满没再说话,只是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道疤。 那是一节死气与生机的分界线,是一个生命的转折点。 那是一条盘亘在虬结躯体上的枝丫,一段断壁残垣里满目疮痍的记忆。 他的身体什么都没有缺失,只是添了这道疤。可是他的腿虽然在他的身上,却真真实实地不是他的了。 陆小满逐渐按摩到他的腿,心里升腾起了异样的感觉。 这无疑是 分卷阅读15 一具充满着矛盾感的身体。 触目惊心的疤痕和均匀流畅的肌肉,结实的上身和无力的双腿。 这种矛盾感却相互碰撞交错出极致的美感,就像山水画之间的留白,冰裂纹的瓷器,绽放只一刹的花火。 这让陆小满想起来自己曾经写过的一篇论文《论残缺与残缺美的美学探索》。 陆小满还记得里面的一句话: “完满即死亡,如果说永恒是完美的,那残缺就是永恒的。一生的一切变化,一切魅力,一切美都是由光明和阴影构成的。” 陆小满突然感到异常兴奋。 “常涵,我很喜欢。”你的身体。 常涵没有回答,陆小满凑近一看,男人已经趴着睡着了。 陆小满没有出声,只是在他毫无知觉的腿上肆无忌惮地亲吻着,感受着冰凉又绵软的触感,一寸一寸,直至脚踝。 之后,陆小满悄悄地躺在他的身旁,双脚缠住了他冰凉的腿,就这么睡着了。 陆小满睁开眼睛的时候,常涵正靠坐在床头看着她。 “几点了?”陆小满下意识问。 “反正不早了。” “怎么不叫我?” “我痉挛的动静都没让你醒过来,叫你起床着实有些困难。” 常涵还有心情调侃,看来是神经痛缓过来了。 “那你自己搞好了吧?”陆小满翻身坐起来就要去看。 “好了。”常涵伸手挡住陆小满。 “昨晚又不是没看过……”怎么跟个姑娘家一样。 “……” 常涵无奈地掀开给陆小满看。 好家伙,腿上全是自己昨晚种的罪证。 陆小满通常面无表情的脸罕见地染上了尴尬的红晕: “它……怎么这么脆弱,一……碰就留痕迹了。” “……”明明是你仗着我没感觉所以太用劲了。 “好看,情不自禁。”陆小满迅速把尴尬抛在了脑后,淡定地说。 “过来。” 常涵一只手撑着床,一只手揽住陆小满,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常涵问:“昨晚过来的时候为什么哭。” “吵架没吵过别人。” 陆小满没有多说什么,她不擅长吵架,也不擅长倾诉。她只是静静地靠着常涵,伸手去拂他的脖子,用手指从上到下一遍遍地描摹他喉结的形状。 常涵笑了,也没有再问,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常涵侧过脸,一口咬上了陆小满的耳垂。 “把我的腿弄成那样,怎么惩罚你?” 常涵刻意压低了声音,听起来格外有磁性。 陆小满含着笑,把脸送到常涵面前:“任您处置。” 常涵从耳垂辗转黏磨至嘴唇,最后停留在陆小满的脖子上,吸了一个极深极深的吻。 陆小满从床上下来,拉开窗帘,发现今天是个大晴天。 “你的人体天气预报不准啊。”陆小满调侃道。 昨晚没仔细看,现在才发现,常涵的卧室里东西也很少,衣柜,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和一本书,陆小满拿过来看,书名是《中国考古学 秦汉卷》。 常涵在卫生间洗漱,陆小满走到客厅的书架前浏览书架里的书,《中国考古学思想史》、《田野考古学》、《白沙宋墓》……她拿起了一本《考古不是挖宝》翻看起来。 陆小满边看,边问常涵:“你当时选专业为什么选考古学?” “高考被调剂的,学着学着发现还行,就深入下去了。” “那你现在喜欢这个专业吗?” “喜欢。”常涵回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陆小满问了一个看似简单,却很难回答得好的问题。 常涵思考了一下,说:“考古的世界很大,却又很小。考古不是挖宝,不是古董鉴赏,更不是盗墓,而是寻求真相。人们现在所接受的历史并不是史实,只是管中窥豹,难见全貌,而更多的没有被人发现的东西的重要性却被远远低估,它们的重现,或许能颠覆我们往往所信奉的真理。” 常涵平时话少,一说到专业却侃侃而谈。 他的表情很虔诚,像是在思索一些很远很远的东西。 “在荒山野岭里挖土垦地的时候,我会感觉我离真相越来越近,哪怕是几篇破碎的瓦片,也能让我感到由衷地敬畏。当那些文物从一抔抔黄土中重见天日的时候,我会感到我破解的是时间和空间的秘密,我在还原一场跨越时空的奇迹。” “我喜欢这种还原真相的感觉,我喜欢真相从我手中一点点破土而生。” “它很容易让你放弃,也很容易让你沉迷。它比别人想象中的更枯燥,却也比别人想象中更美丽。” 陆小满看着常涵竟有些发痴的模样,笑着说:“你下面是不是要说,你愿意为它鞠躬尽瘁、舍生忘死?” 常 分卷阅读16 涵摇了摇头。 他看着陆小满,认真地、缓缓地说, “我不知道我愿不愿意为它英勇地死去,但我愿意为它,卑贱地活着。” 即使因为它失去了我的半个身体,我也不会因此放弃。 陆小满脸上的笑意凝固了,她沉默了。 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得还要成熟。 两人吃完早午饭,便准备去西康医院。 “你……就这样去?” 常涵看着陆小满身上的睡衣和拖鞋。 “也没办法了,即使我现在回宿舍换衣服,不也要穿着这一身进校门?都离医院这么近了,不做完工作就回去,岂不是可惜。” 好像是有点不合适。宇哥会以为我是来住院的而不是志愿。 常涵拉开了衣柜,拿出来一件风衣:“你套在外面吧。” 陆小满穿上发现,除了肩宽了一些,长了一些,貌似还挺合身。 两人在医院一楼碰见了宇哥,宇哥说:“这么巧,你俩一块过来了。” “嗯。”陆小满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进了康复室,宇哥打量着陆小满的穿着,说:“这是……现在大学生流行的穿衣风格?” “嗯,随性混搭风,走在潮流前线。” “老喽——越来越搞不懂现在年轻人的时尚了。” 常涵在旁边用手捂着嘴,陆小满猜他一定在憋笑。 “诶,小满——”宇哥突然瞥见了陆小满脖子上的吻痕:“什么时候交男朋友了,也不给哥说!咱俩可是老乡!我可算是你占东的娘家人……” “这小屁孩可够狂野的啊,看看看看,这也太明显了,那小孩儿长什么样,多大了?给哥看看照片?” “……”陆小满咳嗽了两声:“宇哥,别说了……”说着不停地瞄常涵的脸色。 狂野的小屁孩坐在轮椅上抿着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热闹。 结果就天道好轮回了。 宇哥正在给常涵按摩,看着常涵腿上惨不忍睹的痕迹,瞠目结舌地感慨道:“常涵,原来你也有对象啊。” “嗯。” “这……下嘴有点狠了。” 宇哥严肃地评价道。 宇哥继续情不自禁地感慨道:“而我将近天命之年,仍是孤家寡人,凄凄惨惨啊。” 陆小满淡淡地接话道:“宇哥,你有意向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对象。” “老了——错过了最好的年华啊,谁不想在自己最好的时候呈现给别人呢,错过了啊,可惜……” 陆小满没说话,她想起了一年前的常涵。 那个时候,或许是他最好的时候吧。 那时的他,应该是不乏追求者的。 陆小满转念又释怀了,如果常涵没有出事,那他们也不会在这里遇见,而自己,就再也找不到那截脖子了。 从私心上讲,陆小满宁愿自己遇到的是现在的常涵。 坐上回学校的车,陆小满才想起来快一天一夜没看手机了。 未接来电、短信、微信、QQ…… 陆小满先点开了微信,是寝室群和三个舍友的消息的狂轰滥炸。 “小满,你去哪了,我们都很担心你。” “穿着睡衣,能跑到哪去!” “小满,诗晴不是故意的,她也很着急。” …… “怎么夜不归宿?” “小满,你怎么还没回来啊?” “小满,你不会真的搬出去住了吧?” “陆小满你再不回消息我就给你妈打电话了!” 陆小满正想往下看,手机突然没电关机了。 陆小满心里一紧。 但愿舍友们还没有给陆母打电话,但愿手机里没有陆母的未接来电…… 陆小满裹着常涵的风衣飞快地跑回了宿舍,没带校园卡,寝室门进不去,陆小满刚敲了一声,门就被打开了。 三个舍友都站在门口,看着陆小满愣住了。 睡衣、拖鞋、男士风衣…… 眼尖的历史系舍友王雯指着陆小满脖子上的痕迹尖叫。 “小满,你不会被强……” “小满,小满,你说话啊,你说话啊!” “小满,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没想到……你可别出什么事啊!” “小满,你可别想不开啊!有我们呢,有我们呢……” 第8章 陆小满腹诽:不是我不说话,是你们你一句我一句,我插不上话…… 高诗晴拉着陆小满的手,扯着嗓子说:“小满,关于咱俩的矛盾,我想过了,他俩也劝过我了,我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真诚地向你道歉!你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一定承担责任!你别不吭声,这样我害怕,有问题我们一起解决,行不?” 分卷阅读17 趁着另外两个人还没插话,陆小满赶紧说道:“你们安静一下,让我说句话。” 三人齐刷刷地盯着陆小满。 “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我,昨晚去我对象家住了。” “还有你,高诗晴!虽然我接受了你的道歉,但我还是要惩罚你一下,这样咱俩的事儿才算翻篇。” 听到陆小满说没事,三人纷纷松了口气。 高诗晴一把抱住了陆小满的胳膊,说:“没问题,你说,怎么个惩罚方法。” “我今天穿着睡衣和拖鞋从北门走回了宿舍,所以——你现在就穿着你身上这一身,绕着楼下的网球场走一圈。” “啊——太丢脸了吧……”高诗晴的脸皱成一团,另外两个舍友也纷纷笑了。 “没事,等我把这身睡衣换了,和你一起去。” 陆小满心中释然。 高诗晴虽然脾气差,嘴又毒,爱嚼舌根,还恋爱脑,但自己也有责任,各冤枉对方一次,也算扯平了。反而观之,高诗晴爱憎分明,拉得下面子,不记仇,又直率爽利,其实人也不错。 高诗晴穿着HelloKitty睡衣,带着墨镜,捂着脸不情不愿地跟在陆小满身后。 “你别老拽我。”陆小满拍掉高诗晴的手。 “好丢人啊。”高诗晴又拽住了陆小满的卫衣帽子。 “你这个姿势搞得我也丢人!”陆小满拍了一下高诗晴的脑袋。 “那你也带上墨镜。”高诗晴从睡衣兜里掏出一家墨镜扔进陆小满怀里。 “你咋还拿了一副。”陆小满把墨镜带上了。 “以防有熟人认出我后故意整我,把我脸上的墨镜抢走。” “……你想的还真周到。” 网球场后是一片小树林,是情侣们的约会圣地。 “诶,你看见没,刚才那一男一女,身高差好大啊,那男的亲久了会不会得颈椎病。” “你闭嘴吧。” “我去,前面又有一对儿。”高诗晴说着,拽着陆小满看。 “我去!陆小满你快看那俩是不是都是男的!” 陆小满顺着高诗晴指着的方向看去,两个男生在夜色的黑暗笼罩下,肆无忌惮地吻着对方,高个子的一手搂着矮个子的肩,一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 “噫,俩男人,那直接去宿舍不就行了。”高诗晴撇了撇嘴,手上却又拉着陆小满凑近了些看。 陆小满突然发现矮个子的男生头上扎着小辫。 陆小满的心跳瞬间加快了。 不会这么巧吧。 她扭头去看高诗晴,发现她已经摘了墨镜,变了脸色。 “刘锋存?” 高诗晴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陆小满能听得出来她的声音明显在抖。 高个子男生收回了手,扭头看向二人。 高诗晴已经走到了两个男生面前。 “诗晴……” 刘锋存在这种时候还不忘把林韧敛拉到身后。 “你想说什么。” 高诗晴抬头看着刘锋存,冷笑道。 面对着高诗晴,刘锋存的一只手还在紧紧地抓着林韧敛:“我……” “你不是说今天晚上补作业了吗?”高诗晴狠狠地推了刘锋存一把:“你他妈补什么作业来了!” 刘锋存往后踉跄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韧敛你怎么这么贱啊,平时在班里装得挺好啊,你俩他妈就这样?来招惹我干什么?” 高诗晴小小一个,这时候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把刘锋存拽开了,对林韧敛说:“看样子你是知道他和我谈啊,那你他妈还这么不知好歹?贱不贱?” 林韧敛原本白皙的脸涨得通红,喊道:“我早都和他在一起了!” 高诗晴见林韧敛反驳,气得对刘锋存大叫:“刘锋存你他妈有一个男的还不够是吧,你还男女通吃?还说过年带我见家长?搞得我还以为你是真心的,放你娘的狗屁!” 陆小满在高诗晴身后,思索了半天,还是决定不上去劝。 “分手!你他妈去霍霍别人吧!” 高诗晴临走前狠狠地踹了刘锋存的裤链那地方一脚。 “唔——”刘锋存痛极,捂着前面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陆小满顾不上操心刘锋存和林韧敛的状况,紧忙跟上了高诗晴。 高诗晴趴在桌子上已经哭了一个小时了。 陆小满和另外两个舍友劝也劝不住。 高诗晴突然扭头抱着陆小满嚎。 “姐错了啊——姐后悔没信你的话……” 陆小满正想着说什么安慰的话,高诗晴就继续喊, “长得他妈的那么高……还那么帅……怎么就喜欢男的呢……” “……” 陆小满突然觉得高诗晴可能不需要安慰。 陆小满突然想起来自己忘记 分卷阅读18 正事了。 她连忙把充着电的手机开机,里面果然有好几个陆母的未接来电。 “你们……给我妈打电话了?” 高诗晴边擦鼻涕边点头:“是啊,你他妈的离宿出走,还一天都没回来,我们说你生气了,一晚上都没回来,问她你有没有和她打电话。” 陆小满把电话拨了回去。 刚打过去,就接通了。 “妈,我没事,现在和室友好着呢。” “昨晚住朋友家了,没事。” “男的。” “……是男朋友。” “没有。” “真的没有,你放心,他不行。” 陆小满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陆母:“不行?是那方面不行?这到底是不是你男朋友啊?是原来土木系的那个小伙子吗?到底怎么回……” “妈,太晚了,室友们都睡了,下次再说。” 陆小满慌忙挂了电话。 刚应付完陆母,室友们又凑了上来。 高诗晴还在抽噎,边抽边说:“陆小满你就是没和我们交心,快点说,你男朋友是谁,具体什么情况,瞒我们多久了。” 王雯把椅子凑近了些,考古系的舍友赵蕙也把头扭了过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 高诗晴说:“帮你判断一下,万一他也是gay呢。” “滚。” 陆小满锤了她一拳:“你不哭了,我就说。” 高诗晴立马止住了抽泣。 “……你是假哭吧。”赵蕙说。 “所以说,他还是我的直系学长?”听完陆小满的交代,赵蕙感叹。 “所以他比你大八岁?”高诗晴皱眉。 “长什么样,高不高,帅不帅?”王雯问。 “……” 陆小满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坐在轮椅上,也看不出来身高;长相又是主观的个人审美问题,陆小满觉得常涵可能不能归到帅哥那类,但她看着他还挺顺眼的。 赵蕙对高诗晴和王雯说:“诶,下周正好我导师安排了我那个组去听本系博士生论文写作指导,到时候说不定能见到小满男朋友,要是能见到,我就仔细观察,回来和你们汇报啊。” 赵蕙一说,陆小满就想起来,自己从来没有在学校里见过常涵,每次去人文学院院楼也没有见到过轮椅的身影,难道他现在不来学校上课? 想着陆小满就拿出了手机,点开了常涵的聊天框: “常涵,你现在每天来学校吗?” 没有回复。 陆小满看了一眼,发现现在是凌晨一点,常涵应该已经睡了。 第二天没有早八,陆小满睁眼已经十点了。 手机微信列表第一行就是常涵的消息: “早安,昨晚睡着了。” “这学期还没去学校,下学期去。” “怎么了?” 九点半又有一条消息: “还没起?” 陆小满回复: “刚起。” 常涵立马就回了消息, “嗯。” 陆小满发现,常涵连线上聊天也有一种沉默是金言多必失的气质。 “在干嘛。”陆小满问。 常涵发来了一张图片。 图上是几条棕黄色的细长条的竹简,上面有黑色的古文字,字迹秀美,首尾有留白,陆小满努力辨认,依稀能认出来“女”、“好”、“子”几个字。 “这是什么?” “安大简。这一段是诗经《周南》。” 陆小满再点开图片细细观察,终于认出来了这是《关雎》篇。 “研究这个干嘛,思春?” 常涵看到陆小满发来的这条消息,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帮你学习古代汉语。” “此话怎讲?” “考你一下,窈窕淑女的窈窕,是什么意思?” “窈,女子心灵美;窕,喻女子仪表美。” “回答错误。” “??” 每当我打出来?的时候,不是我有问题,是我觉得你有问题。 陆小满心想,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中学就学过的,自己绝对不会记错。 “你再仔细看图里的竹简。” 陆小满看到“在河之洲”后面那两个字,明显不是“窈窕”的古体字,第一个字反而有些像……“要”。 常涵发过来一大段文字:“安大简是2015年入藏安徽大学的战国竹简,迄今为止,安大简版本的《诗经》,是目前发现的抄写时代最早、存诗数量最多的古本,也是未经后代改动过的较原始的本子。” “而《关雎》中人们通常认为的‘窈窕’,在这本竹简中写作‘要翟’,即‘腰嬥’,‘腰嬥淑女’, 分卷阅读19 就是指身材匀称美好的女子,仅仅指身材,并无品行好心灵美之意。” “……” 陆小满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考古学对当代现有知识体系的颠覆之处。 “所以是不是证明了男人从古代起就是颜控?”陆小满愤愤地打下一串字。 “非也,我不是。” “?” 常涵虽然调侃陆小满,但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来了女孩年轻美好的身体。 她不化妆,却有着天生的好皮肤和清秀的五官;架着一副大大的眼镜,但摘下眼镜的眸子却翦水秋波,顾盼生辉;她不像南方姑娘娇小瘦弱,北方女子那般婀娜饱满的身姿却别有风情。 她就像一座不起眼的宝藏。 常涵想,腰嬥淑女,来形容陆小满,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第9章 眨眼已经六月份了,西民市靠海,海水对升温的缓冲作用却微乎甚微,反而使空气湿度更大,湿热使人体感温度比实际温度还要高,再加上临近期末考试,学生们几乎都呆在图书馆或者宿舍里吹空调。 陆小满每天在教室、图书馆、食堂、宿舍之间奔波,焦头烂额地应付着十一门期末考试的复习内容。 大学学了中文系,就是舒舒服服地用温水泡脚。 然后临近期末考试的时候让你把自己的泡脚水喝下去。 “小满,我导师带的那几个考古系博士二年级的全是女生诶,没见到考古系有博二的男生哦。”赵蕙对陆小满说。 陆小满刚从图书馆回到寝室,已经十点了,自己却不是最晚回来的,宿舍里只有赵蕙一人。 “他上完二年级之后,休学了一年,这学期没上学,明年过来就是博三。” “哦,这样啊,为什么休学了一年啊?” 陆小满含糊答道:“就……出了点事,就休学了。” “哦。” 陆小满洗完澡,困得不行,就上床睡觉了,第二天早上八点钟起床,又继续打开电脑看西方古代文学的课件复习资料。 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欧力彼得斯,塞万提斯,薄伽丘,莎士比亚,维吉尔…… 巴洛克文学,狂飙突进运动,七星诗社,浮士德,十七世纪古典主义文学…… 陆小满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变成了浆糊。 她打开了微信,点开常涵的聊天框。 “我想你了。” 陆小满发毕,怎么看怎么别扭,才发现自己之前谈恋爱的时候,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嗯。”常涵回复。 陆小满看着孤零零的一个“嗯”字,鼻头有点泛酸。 再发消息,就显得自己很不知趣了。 可陆小满还是忍不住,继续发:“背不进去书,烦。” 又发了一句:“你都不说想我。” 你的信太过官方,都不说想我。 这句话着实从头到尾散发着酸气儿。 常涵发了条语音过来。 “小满,我想你,很想你。” 陆小满听着笑了,满意地继续背书。 十点多的时候,常涵发消息: “来北门一下。” “嗯?” “取一下快递。” “快递?你给我送快递了?” “是,现在就去取。” 陆小满换好衣服出了宿舍,今天的太阳很大,却没有很热,或许是因为海风比较强,太阳照着,不觉得晒,只觉得暖洋洋的。 陆小满到了北门,门卫保安亭里没有快递,正想出去找,就看见校门旁边的一棵椰子树下,常涵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远远地向她招手。 陆小满跑过去,笑着问: “活体快递?” 常涵从裤兜里掏出一支马克笔,伸出胳膊,说:“请签收。” 陆小满在常涵的胳膊上一笔一划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你怎么来了?”陆小满拉着常涵的手,问道。 常涵低头,轻轻地吻了一下陆小满的手。 “不是说想我了吗?” 陆小满说:“明明是你想我了。” 两人从校门口沿着环岛路往北走,道路上的人流逐渐稀少,常涵停下了轮椅。 “怎么了?”陆小满问。 “想不想兜风?” “啊?”陆小满环顾四周,又看了看常涵的腿:“怎么兜?” 常涵拍了拍自己的腿。 “嗯?” “坐上来。” 陆小满小心翼翼地侧坐在常涵身上,腿搭在轮椅扶手上。 “坐稳了。” 常涵在电动轮椅的控制键上按了几下,轮椅便开始渐渐加速,陆小满能听见耳边的风声愈发呼呼作响。 不一会儿,轮椅甚至超过了前面的电动车。 分卷阅读20 陆小满紧紧搂住了常涵的脖子,常涵用左手环着她的腰。 环岛路右边就是沙滩,轮椅沿着海岸线行驶,陆小满正面对着大海,沿途一排排椰树在视线里飞快移动,海水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又一次次褪去,翻涌起一股股白浪。 两人紧密相贴着,太阳逐渐升至中空,即使海风呼呼地吹着,也难抵热浪。陆小满靠在常涵的胸口,感受着他厚实的胸膛传递的温度和肌肤上蒸腾起的热气。 常涵的上身已经出了薄汗,而下肢依旧冰凉,像怎么也捂不热的软玉。 眼前是一段长长的下坡,轮椅驶得飞快,陆小满感觉就像飞到了空中。远方的天像浸染上了蓝色的颜料,云被风撕扯得很碎,很长。 “常涵,你是这儿本地人吗?” “我是丰季的,但不是西民的。” “丰季省的天一直都这么好看吗?” “嗯,前些年更好看。” “占东的天都是灰色的,很少能看到蓝天白云。我到这儿了才知道,原来天可以这么蓝。” 常涵笑了:“那以后就留在这里。” 陆小满没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风景。经过华梁山炮台的时候,一只巨大的热气球正缓缓升起,飘向高空。 热气球自己没有动力装置,只能依靠风带动,风速多快,它就多快,风往哪吹,它向哪走。 它为风所束,却也依风而行。 它以为自己终于获得了自由,却还是注定在冥冥之中回到原点。 陆小满永远也忘不了这个六月的夏日,湿润的海风,金色的阳光,蓝得不真实的天空,一排排移动的椰树,翻着白沫的海水,没有汽车,她就坐在一个男人的腿上,看遍了这一生中最美的风景。 常涵回到家,正准备洗澡,突然看到手臂上“陆小满”端端正正的三个黑字。 常涵拿出吹风机在胳膊上吹出了汗气,翻出一卷宽胶带贴在手臂上,将三个字完完整整地拓在了胶带上,继而摊开一张A4纸,把胶带贴在了纸上,夹进了一本书里。 陆小满回到学校后,感觉兜完风,身心都重新活了过来,洗了个澡就去图书馆复习。去图书馆的路上经过建筑与土木工程学院院楼,陆小满突然想起来今天是程慕生的生日。 的确是自己对不起程慕生,陆小满想着,她在微信里找到程慕生的头像,发了个生日快乐。 红色感叹号。 陆小满叹了口气,进了图书馆刷卡选座,向自习室走去。 中途陆小满拿着水杯出去,恰巧碰到刘锋存在前面接水。 “刘锋存。”陆小满在他身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刘锋存似乎吓了一跳,水洒到手上,扭头看是陆小满。 “你上次——没事吧?”陆小满问道。 “我没事,诗晴她……” “她也没事,”陆小满打量着刘锋存的脸:“都过去了。” “嗯……”刘锋存欲言又止。 之前没有注意过刘锋存的模样,如今仔细端详,发现他的确长相出众,鼻梁高挺,剑眉星目,轮廓硬朗,让陆小满不由自主地想到,小说里那种武功高强的江湖剑客,应该就是这样。 两人无话,刘锋存正准备走,陆小满叫住了他: “看得出来,你很喜欢他。” 刘锋存停在了原地。 “你们很般配。”陆小满又说。 刘锋存缓缓地扭过头,眼圈竟有些发红。 “我爱他,我很爱他。” 像是找到了什么发泄口,刘锋存的情绪一下子溃不成堤。 “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常人一样被对待?”刘锋存继续说:“就因为我们喜欢的是男孩子?” 陆小满摇了摇头:“性取向不分对错,但欺骗另外一个人的感情,就错了。” 刘锋存哽咽难言:“我不是……我也是没办法。” 他又继续说道:“两年前,我和父母坦白了我喜欢男生,我告诉他们我有一个男朋友,我们彼此相爱,并且决定厮守终生。” “可他们不理解我,认为我心理变态,甚至要带我去看心理医生。我告诉他们性取向是天生的,是没法改变的,是他们给我的。” “我妈又哭又闹,我爸打我骂我,我才21岁,他们甚至让我相亲,逼我交女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认识了诗晴……我是真的对她有好感。我想,如果我让她做我女朋友,让我爸妈看见,他们就会不那么逼我了。” 刘锋存说得楚楚动人,陆小满却越听越生气:“所以高诗晴就活该被你这样利用?你想干什么?带她回家应付父母?下一步呢?骗婚吗?让林韧敛永远活在她的阴影里,让三个人都不得安宁?” “你这样做,是对三个人的不负责任。” 刘锋存哭了。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站在图书馆的中庭,刘锋存旁若无人地掉下了眼泪, 分卷阅读21 像个被训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陆小满没想到刘锋存会这么激动,看着他那张脸,不由自主地心软了,连忙说:“我知道你不是自私的人,但是你父母也没有错,他们只是想让自己的儿子像个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传宗接代。” 刘锋存盯着陆小满:“什么叫‘像正常人一样’,我们有什么不同?你们有比我多爱一点、我有比你们少爱一分吗?” “只是世人看惯了黑白色的爱情,所以接受不了彩色的爱情。” 他们识别不出里面斑斓的七彩流辉,只作嘲弄或诋毁。 陆小满轻轻地说:“他们是不想让祖上的血脉,家族的基因,在你这断了。” 刘锋存眼睛里露出了近乎疯狂的偏执:“家族的基因断了,又能怎么样呢?不延绵后嗣,为什么就是不孝了呢?我尽心侍奉他们终老,人死了,化成土,任凭风吹到哪儿,还理会子子孙孙的死活?” 陆小满叹了口气:“如果人人都这么想,人类还要不要繁衍下去了。” 刘锋存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至少现在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真有那一天,你我也早已经入土了,何必操心这些。” 陆小满竟无法反驳他。 刘锋存的话句句透着利己主义的执念,却句句在理。 而自己,又和刘锋存有什么区别? 陆母就能接受得了常涵吗? 第10章 陆小满终于考完了最后一科考试,回家的机票订在了三天后。每次的寒暑假,陆小满都巴不得早些回家,这是她第一次那么不想放假。 考完试的第一个早上,陆小满罕见地没有赖床,八点钟就起来洗漱。 “喂?” “常涵,你醒了吗?” 常涵刚挨过一阵每天早上起床时都要来一次的痉挛,正躺在床上喘气,就接到了陆小满的电话。 “你说我醒了吗。”常涵闷笑。 “我考完试了,去找你。” “好。我等你。” 陆小满到常涵家的时候,常涵正对着电脑打字。 陆小满走过去,看着常涵令人眼花缭乱的手速。她没有打扰他,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书,坐在房间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上翻看着。 房间里只剩翻书声和敲击键盘的声音,其他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只剩时间缓缓地从指尖倾泻而过。 常涵扭过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女孩坐在窗边,专注地看着书。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短袖上衣,下身是一条雪白的长裙和同样雪白的帆布鞋。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头发和眉尾洒下了碎金。 就像画一样。 常涵拿出手机,悄悄地拍下了这幅画。 陆小满突然扭过头,手里举着一张纸,含笑望向常涵。 常涵滑着轮椅过去,凑近去看那张纸。 “你是要保存我的签名啊。”陆小满摇了摇那张贴着胶带、拓印着自己名字的纸。 “好看,情不自禁。”常涵笑着说,加了重音。 “……”陆小满想起来上次自己亲完常涵的腿后就是这么说的。 “留着它干嘛。” “有用。”常涵又把纸夹回了书里。 “你在写什么?”陆小满问。 “论文。” “博士还要写论文。” 常涵笑了:“博士的生活就是循环看论文和写论文两个过程。” 末了,他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是腿没瘫的博士,还要去田野调查。” 陆小满听着他拿自己调侃,心里好似长了个疙瘩,闷闷堵堵的,不接常涵的话。 常涵拉着陆小满,把她搂进怀里。 陆小满发现,常涵很喜欢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他坐着轮椅,拥抱和亲吻,都需要对方弯下腰,并且两个人身体之间会有轮椅的阻碍,只有这个姿势,能克服这些不便。 常涵把下巴放在陆小满的颈窝上,双手环抱着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我觉得我需要减肥。”陆小满突然开口。 “嗯?”常涵没搞懂陆小满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你看看,坐久了把你压骨折了怎么办。”陆小满说着,摸了摸常涵的腿,又拍了拍自己的腿。 常涵用脸一下下蹭陆小满的下巴,蓬松的发梢挠在皮肤上,有些发痒。 “没事,感觉不到。” “就是因为感觉不到,骨折了也不知道。” 常涵轻轻亲了一口女孩细白的脸颊:“反正不用减。” 说完,不疾不徐地舔了一下陆小满的耳朵,唇齿在耳廓间游走。 陆小满哪经得起这样的撩拨,不一会儿就红着脸扭头: “常涵,你今天属狗吗?” 常涵埋头亲吻着她耳后和发际之间的皮肤,陆小满听见他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分卷阅读22 像一头低喘的困兽。 可是他没有办法。 人的欲望受大脑控制,通过身体发泄。腰椎以下没有知觉,大脑的指令源源不断地汹涌而出,却从第十二节胸椎处跌入深渊,找不到出口。 常涵亲着亲着,把头埋在陆小满的肩上不动了。 “常涵?” 陆小满感觉肩上湿热,连忙就要起身去看常涵的脸。 常涵的双手却死死地把她困在怀里,好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常涵,你说话。”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哽咽。 “小满……疼……” “小满……我好疼。” 陆小满着急地说:“你哪疼?神经痛,还是坐太久了腰受不了?” 见男人不回答,陆小满握住他的手说:“常涵,去床上躺一会儿吧。” 肩膀上的头轻轻摇了摇。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哪疼。” 陆小满只好继续坐在常涵腿上,听着身后的男人阵阵的呼吸声。 她又想起来了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腰不放手的模样。 他是成熟的,但也会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他心里有太多的苦。 陆小满知道,从这一刻,他把心交给自己了。 “常涵,后天早上我飞占东。” 环抱着的手箍得更紧了。 “你放假不回家看看家人?” “不回去。” “你不想你爸妈吗?” “想。” 常涵停顿了一下,低声说: “我受伤后……就没回去过了。” “我这个样子……我怕他们伤心,怕他们担心。” “也……不想给他们丢脸。” 陆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可能逃避一辈子。” 她拉起常涵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今年过年,带我回家吧。” 常涵,带我回家吧。 占东机场。 陆母一见到陆小满,就嘴里不停。 “小满啊,考试考得怎么样啊,成绩出来了没有啊?” “和室友相处的怎么样啊?” “每次打电话都匆匆忙忙的,每次都那么忙,赶着去投胎啊?” “对了,你上次说你去男朋友家住,怎么回事?” 陆小满感觉自己的肾上腺素一路狂飙。 “妈,你能不能歇一会儿。” “妈这不是关心你嘛,快点说说,妈担心好久了。” 陆小满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陆母一个人含辛茹苦把自己拉扯大,把自己视若珍宝。 陆小满知道母亲是一个传统的人。 她不敢想象母亲听到自己找了这样一个男朋友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我和程慕生分手了,我上次说不行,是说我觉得和他继续交往——不行。” “哦,我看着那小伙子挺好的啊,对你也一心一意的。” “就是觉得不合适。” 陆母皱了皱眉:“怎么不合适?小满,妈让你大三大四了再开始谈恋爱,你倒好,大一大二谈恋爱,大三分手了,这算什么事,你也20了,应该知道恋爱不是儿戏了,一切决定都要慎之又慎。” 陆小满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和母亲提常涵。 无论他如何优秀,在外人眼里,他最大的标签还是残疾人。 占东市是汉宁省的省会,一道秦岭淮河线穿省而过,是名副其实的华北平原,中原腹地。华夏文明从这里发源,农耕文明在这里繁荣,无论过了多久,这里的历史底蕴依然生生不息,低调又厚重。 陆小满爱极了自己的家乡。 这里是一片朴实憨厚,勤劳热情的土壤,在西民市上了三年学,陆小满更坚定了以后要回到家乡生活的决心。 陆小满突然想到了常涵。 她想到了未来。 她想把常涵,完完整整地放进自己的未来里。 晚上睡前,陆小满照例查看占东市和西民市两个地方的天气预报。 西民市,大雨。 陆小满知道这种时候,常涵一定疼得睡不着觉。 “喂,常涵。” 电话响了好久才被接起,“小满……怎么了?” “常涵,你那边下着雨吗?” “嗯,挺大。” “你能睡着觉吗。” “不能。” 常涵没有说疼,陆小满也不问,就这样开着通话彼此陪伴。 陆小满突然开口: “常涵,西民市太潮了,对你身体不好。” “从小到大,习惯了。” “可你现在不一样了——” 陆小满说出口就后悔了。 难道连自己心里都给他 分卷阅读23 贴上这个标签吗。 “我是想说,你以后不考虑换个地方工作、生活?” 电话那头只有男人节奏混乱的呼吸声。 良久,常涵只是说了一句, “睡吧,小满。” 西民市连着下了一个星期的雨,常涵没日没夜地忍受着神经痛的折磨,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 常涵正躺在床上敲电脑,门口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朱老师?” 打开门,常涵看见自己的博导和一个微胖的陌生年轻人,手里拿着湿漉漉的伞站在门外。 常涵滑到厨房,倒了两杯水:“下着雨,您怎么来了。” “小常啊,老师来看看你。”朱老师长得慈眉善目,虽然年过半百,身体依然硬朗,精神矍铄。 “小常,这是小张,下学期我就带你们两个人。” 站在导师身边的年轻人握住了常涵的手:“师兄好,我叫张星泽。” 常涵和张星泽握手:“叫我常涵就好。” 朱老师推了一下眼镜,坐在椅子上和常涵寒暄: “小常,最近身体怎么样?” 常涵笑了笑:“挺好的,谢谢您记挂。” “复健得怎么样?” “按时去复健了。” “这房子住得还习惯吧,不过离学校有点远,开学要不然给你换个近一点的地方?” “不用换,这里我住着挺好的,不用麻烦您了。” “这怎么能叫麻烦呢……”朱老师拉着常涵的手,看着面前自己的学生毫无血色的脸:“小常啊……这事是我对不起你啊……” “您这是说什么话,天灾人祸,是我运气不好,和您没有关系。” “可终究还是我带队的时候出的事……好好的一个大小伙子,就这么……” 朱老师看着常涵轮椅上的腿,眼眶竟红了。 常涵知道,如果自己没有出事,现在就是自己的博导的女婿了。 “学校已经给你单独安排了住处,也负担了住院和后续康复的费用,加了博士生补贴,倒让我这个导师有劲儿没处使了,这我心里怎么过的去啊……” “小常,以后你在生活和学习上有什么需要,就直接和我说。小张这一年正好赶上来和你一级,虽然比你小一些,但是人靠谱,开学到了学校,平时有什么需要帮助的,直接使唤他。”朱老师说着,拍了拍张星泽的肩。 张星泽咧着嘴笑:“师兄,尽管使唤我,随叫随到。” 第11章 “喂?常涵,怎么了?”陆小满正在占东机场里,左手拿着身份证和登机牌,右手一边往值机的行李托运柜台上放拉杆箱,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通话。 “几点下飞机?我去接你。” “两点落地,不用接我,有同学一起。” “两点T4航站楼出口等你。” “……” 陆小满无奈地把手机揣进兜里,刘锋存刚打印完登机牌,边走边和陆小满说:“刚才还看见一个也是西民大学的老乡,怎么这么多人提前返校啊。” “那你为什么提前返校?”陆小满问。 “我——”刘锋存抿嘴一笑:“我男朋友太想我了呗。你呢?” 陆小满扭过头,说道:“我男朋友也想我了。” “嗯?你有男朋友?”刘锋存瞪大了眼睛:“怎么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陆小满笑了笑,没说话。 飞机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继而滑翔在大地上。 拿完行李,陆小满和刘锋存向出口走去。 陆小满搜寻着轮椅的身影。 “小满,这辆车里的人是不是找你的,他一直在朝咱们挥手。” 陆小满顺着刘锋存的手势把目光从人行道转移到了斜前方的一辆车上。 她走进从车窗往里面瞟了一眼,发现常涵正坐在驾驶座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常涵?你怎么……” 陆小满下意识去看他的腿。 “后备箱开开了,自己放一下行李。” “等会儿,常涵……我和我同学说一声。” 刘锋存站在旁边,小声地问陆小满:“这是你男朋友?” 陆小满刚“嗯”了一声,就听见常涵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那叫你同学也上来吧。” 刘锋存看了看陆小满,愣了一下,才意识到男人口中的“你同学”指的是自己。 刘锋存凑到驾驶座的车窗前,说:“不用了不用了,你们走吧,我自己打车就行。” “没事。”驾驶座上的男人回答道。 “真的不用了,我……我已经叫好车了。不用麻烦你们了。”他知道自己一个大男人,坐女同学男朋友的车,即使很熟也不太合适。 刘锋存朝陆小满摆了摆手,拎起行李箱上了 分卷阅读24 后面的一辆出租车。 陆小满在后备箱放好箱子,习惯性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却发现一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轮椅放在座位上面。 “坐后面吧。” 陆小满只好坐在了后排:“我坐后面显得你像司机一样。” 车缓缓行驶起来,她才发现这辆车似乎是被改装过,本应是脚踏的地方装置着操纵杆,驾驶员只用手就能够操纵汽车。 “你……怎么开车了?” “我不能开车?”常涵笑道。 “不是,我才知道……这种情况也是可以上路的。” “这两个月重新去考了C5驾照。” “C5?” “C5是残疾人专用驾照。” 陆小满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看着车窗外。 从机场到西民大学走的是海上公路,恰逢涨潮,车就像直接行驶在海面上,海水触手可及。 现在并不是早晚高峰,但走到连坂路却遇上了堵车。陆小满看着导航上主干道呈现的长长一段红色,前方连着三个路口的车都一动不动。她也不着急,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 “小满。” 常涵沉声叫她。 “嗯?”陆小满睁开了眼睛。 “真把我当司机了?”常涵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上的女孩。 “嗯?” 常涵的手按着座椅,撑着身子稍微往右转了一点:“过来。” 陆小满凑到了前面两个座椅中间的缝隙中。 常涵盯着她的脸:“两个月不见,就不想说点什么?” 陆小满认真地打量了常涵一圈,故作郑重地说:“好久不见,常涵,你变黑了。” 常涵把额头贴在陆小满的额头上,鼻息喷在女孩脸上:“那你喜欢黑一点还是白一点。” “我喜欢常涵。”陆小满左手勾住了常涵的脖子,直视着男人的眼睛。 常涵吻上了她的唇。 “扶一下我。”常涵口齿不清地说着。 “嗯?”陆小满刚想开口,就感觉到常涵原本撑在座椅上的手臂突然环住了她的肩,他的上身倾斜侧坐着,没有腰椎和臀部的支撑,重心不稳,眼看就要向右栽倒。 陆小满眼疾手快地托住了他的腰。 常涵上身大半的重量压在陆小满身上,两人在车里吻得天昏地暗。 到了学校门口,陆小满正想下车,不料常涵直接开进了学校。 “你的车可以进学校里面?” “特殊待遇。” “那我可以跟着你享受特殊待遇了。” 从学校门口走到人文学院的女生宿舍楼,即使从最近的北门,也要10分钟。如果车能开进来,不仅快了许多,行李也不用自己拖了。 常涵在陆小满的指路下把车停在了离宿舍最近的十字路口。 陆小满把行李拿出来,看着车窗里的常涵说:“这里不让停车,你回去的时候路上小心。” 常涵没说话,探头伸出了脸。 陆小满笑了笑,双手捧着男人的脸,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车缓缓启动,陆小满拉着行李箱朝宿舍走去。 一个身影高高瘦瘦的男生从路旁的树干后走了出来。 他看着女孩逐渐模糊的背影,狠狠地咬了咬嘴唇。 第二天是周日,常涵来接陆小满一起去西康医院。 医院的停车场座无虚席,常涵直接七拐八拐到了唯一空着的残障停车位。 “你停车还真是方便。”陆小满边下车边感慨。 常涵打开了车门,从副驾拿出来两个轮椅轮圈,把折叠着的椅背撑开,熟练地装好轮椅,把自己移上去。 “你的电动轮椅呢?” “闲置了。”常涵带着陆小满往负一层的电梯走去:“电动轮椅省力,速度也快,但是太笨重,没法放车里。” “那你自己划不会很累吗?” “锻炼身体。”两人进了电梯,常涵继续说道:“而且学校的路,电动轮椅毫无优势。” 西民大学除了行车的主干道,其他人行道全部是坑坑洼洼的青石板,很多楼十分古旧,别提残障设施,连斜坡道都没有,只有凹凸不平的石阶。如果要进去,势必要把轮椅搬上楼梯,如果不是比较轻便的轮椅,的确费力。 进了康复室,宇哥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了。 “今天小满也来了啊,什么时候从占东回来的?” “宇哥,我昨天才到西民。” 宇哥叹了口气:“学生就是好啊,寒假暑假放假都能回家,我们上了班的就只能等春节放假喽——是不是,常涵?” 常涵语塞,陆小满笑着回答道:“宇哥,他也是学生。” “哦,哦……”宇哥愣了愣,对着常涵喃喃道:“我都不知道你是学……” “你俩这么熟啊?”宇哥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突然扭头问陆小满。b 分卷阅读25 r   陆小满低头回避宇哥的目光,又突然抬起了头,缓缓迎视他的眼睛。 一霎间她的脑子里百转千肠。 宇哥和陆母年纪差不多,又是占东的老乡,他一直把自己当做女儿一样。 陆小满迅速作出了决定。 她要用宇哥试水。 “嗯,很熟,常涵是我学长。”陆小满看着宇哥的眼睛,准备观察他的表情: “也是我男朋友。” “啊?”宇哥脸上只有惊讶,看不出来别的情绪。 常涵听到陆小满突然公开两人的关系,也猛地一激灵,连带着轮椅也抖了抖。 此时的常涵比陆小满更加紧张。 他紧紧攥着扶手,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宇哥,你不是说你是我娘家人吗,我们结婚的时候,一定请你来。” 陆小满一把抓起了常涵的手,紧紧地握着,眼睛却仍然盯着宇哥,一字一句地说道。 常涵另一只手死命按住了自己的腿。 我们结婚的时候。 他从来不知道,有一句话可以有如此荡魂摄魄的力量。 沁入肌理,深入骨髓。 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随之震颤,轰鸣作响。 常涵觉得这时候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是他竟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是下意识按着自己的腿,防止他们因为自己的激动而痉挛。 常涵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生,他还能和常人一样结婚,有一个家。 他确定自己爱她,却从没想过给她一个将来。 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女孩,原来已经早早地将他放进了她未来里。 他的未来,她的未来,他们的未来。 宇哥嗫嚅着嘴唇,表情复杂。 陆小满感觉自己的心在狂跳。 宇哥突然笑了,说: “好,那到时候我要做证婚人啊。” 说完拉过陆小满,在她耳边用占东话说道:“小满,叔知道你是个啥性子,你在这儿跟我工作了这么久,肯定也了解他身体到底什么情况。你既然认定了,叔也没什么好说的,虽然和那小子相处了也就几个月,但能看出来他人沉稳,靠谱。” 这是他第一次在陆小满面前自称为叔,陆小满知道,宇哥这番话是真心的。 陆小满难抑激动:“叔……” 宇哥也心绪激荡,掩饰性地挠了挠头,玩笑道:“不过你可别欺负常涵,他可打不过你。” 说罢拿起手中的文件夹拍了一下常涵的肩: “好好对小满,要是哪天欺负我们占东的姑娘,我把你上半身也打残喽。” 常涵的眼眶红了。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 “好。” 第12章 常涵把车停在学校的停车场,划着轮椅从地下上来,刚到出口处就看见陆小满背着包跑过来。 常涵见状问:“今天开学,你不上课吗?” “大四哪有那么多课。”陆小满拨了拨常涵凌乱的刘海。 校园里的人行道实在不平,陆小满看着常涵身下的轮椅划得东倒西歪,兀自心惊胆战。 “这路非要弄成这样干吗。”陆小满索性站到常涵身后推着轮椅。 “这儿雨多,这样的路防滑。” 常涵刚说完,就看见张星泽正站在院楼大门口长长的阶梯下面等着。 “师兄——” 陆小满看见一个带着黑框眼镜,身材微壮的男生朝他们小跑过来,面目憨厚中透着一丝机灵。 常涵笑着和张星泽打招呼,继而扭头对陆小满说: “小满,这是我同学,张星泽。” 常涵正想介绍陆小满,张星泽就有眼力价地对陆小满鞠了个躬,笑嘻嘻地说: “嫂子好!” 陆小满的脸瞬间烧成了绯红。 “学长好,不敢当,叫我陆小满就好。” “好的嫂子!” “……” “……”常涵咳嗽了一声,抬头对张星泽说:“星泽,麻烦你了。” 常涵伸出胳膊,张星泽的手臂揽住常涵的腋下和腿弯,将他抱了起来,转身走上石阶。 张星泽一步一步地迈上台阶,常涵搂着他的脖子,腿不着力地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荡着。陆小满拿着轮椅跟了上去。 张星泽把常涵放到轮椅上,张着嘴大喘气:“师兄,你看着也不重,怎么这么沉。” 常涵笑了笑,没接话。 他的上身都是肌肉,自然不轻,双腿和臀部因为不能自主发力,抱着的人会有沉重的下坠感,即使和常人一样的体重,感觉上也会更吃力。 朱老师特地把两人的工作室安排在一楼方便常涵出入,张星泽一边把常涵带到位子上,一边和工作室里其他的博士生打招呼。 分卷阅读26 陆小满站在屋子门口没进去,和两人道别:“常涵,中午我来找你。” 工作室里的其他学生看见常涵坐着轮椅进来,纷纷不动声色地偷偷瞄他。 常涵知道自己势必处于目光汇集处,面色如常,淡淡地开口:“大家好,我叫常涵,是本系朱老师带的博三生,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除了张星泽以外的四个同学都陆续站了起来, “同学好!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找我!” “原来你就是常涵师兄,久仰久仰!” “常师兄是朱老师经常挂在嘴边的得意门生,可算是见到真人了……” “常师兄,我力气大,以后你上下楼叫我!” “哎哎哎你小子嘲讽谁力气小呢,可惜了,师兄上下楼的活已经交给我了……” 工作室里的同学的热情反倒让常涵有些不好意思。 当身边被正常人包围时,他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弱势群体这一标签,将会烙印在他骨子里,跟随他一生。 等到中午一点,张星泽把常涵抱下了楼梯,工作室的一个同学帮着把轮椅拿了下来。 张星泽把常涵放下,陆小满接过轮椅对他说:“交给我吧。” “好,嫂子那我先走了,师兄你要上楼的时候叫我就好。”张星泽早已经饿得不行,话音没落就向食堂跑去。 陆小满一路上都不自在。 虽然学校里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学生和老师,知道盯着别人看是不礼貌的,但毕竟没怎么见过坐轮椅的人,纷纷侧目,进了食堂这种封闭空间,就更加明显,甚至还有刻意回头看的人。 明天一定要问高诗晴借一副墨镜给常涵带上。 陆小满边想边加快了脚步,在食堂的一排排窗口前逡巡。 虽然刻意避开了吃饭的高峰期,食堂里的人仍然不少。陆小满和常涵只好随着人群向前挪动,常涵坐着,脑袋不可避免地会被旁人的背包和端着的餐盘蹭到。 “啊——对……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浓妆艳抹,蹬着高跟鞋的女生端着汤经过,下身的裙子被常涵的轮椅挂了一下,没站稳,手里的米汤一滴不剩地泼在了常涵身上。 女生顾不上捡碗,手忙脚乱地从挎包里掏出纸就要擦常涵的衣服和轮椅,“同学,实在抱歉……对不起……” 陆小满挡住了她正要伸向常涵的腿的手,抽走她手里的纸巾,弯腰擦常涵的衣服上的米粒。 “我没事。”常涵拍了拍陆小满的手,又对女生说:“没关系,你清理一下你自己吧。”说着指了指她淡黄色的裙子,几缕汤水正成股流下。 陆小满一言不发地把常涵推出了食堂,拐进一条人少的小路,俯身就要掀常涵的T恤检查身子。 “小满,我真没事。” 常涵挡住了她的手,说:“她没泼到我上身。” “腿。”陆小满想着应该怎么检查一下常涵的大腿。 “我的腿没感觉。” “那也要检查一下,烫伤了怎么办。”米汤从大腿蔓延到膝盖,常涵的牛仔裤已经湿透,黏答答地贴在他细瘦的双腿上。陆小满无从下手,只能胡乱擦着常涵的裤子。 她心里憋堵,不知是因为一路上旁人没有礼貌的注视,还是因为那个泼了常涵一腿汤的女生。 “等会回去我自己看一下。”常涵笑了笑,伸手去拉陆小满的手:“我叫张星泽抱我上去,你先去吃饭,给我带一份过来。” 陆小满终于缓了缓脸色:“你吃什么?” “饭吧。” “我当然知道你要吃饭,”陆小满皱了皱眉头:“什么饭?” “就吃饭啊。”常涵疑惑地看着陆小满。 “我问你吃米还是吃面!”陆小满简直要跳脚。 “饭就是米啊。” “……”这时候还有兴致调侃南北差异。 陆小满黑着脸拐回食堂。 院楼里并没有残障洗手间,学院申请在男厕最里面的隔间加了扶手。常涵进去后,左右手交替着褪下裤子,才发现陆小满一语成谶。 大腿原本青白的皮肤红肿起来,上面布满大小不一的水泡,在那双嶙峋的腿上更显可怖。 常涵没有让张星泽帮忙,刚来学校一上午,他自知已经给别人添太多麻烦。常涵只是用卫生纸擦了擦牛仔裤,水渍没有那么明显后,就粗暴地拉上了裤子,不再管它。 陆小满带饭回来,和常涵在一楼后门的石凳上吃饭。 “常涵,以后每天中午你别去食堂了,我给你带过来。” 陆小满猜到常涵要推辞,不等他开口就说: “不麻烦,我想和你一起吃。” 常涵若有所思地低头扒拉着盒里的米饭。 如果去食堂,不仅要委屈张星泽饿肚子,还要麻烦他多抱自己两趟。再者,今天的事让常涵有了阴影,他意识到去食堂不仅是自己的不便,更是别人的 分卷阅读27 麻烦。 “好,那每天中午我在这等你。” 到下午的时候,常涵已经感觉腰部阵阵刺痛,终于熬到回家,他连衣服都没换,就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长时间保持坐姿会使腰背肌肉紧张,麻木僵硬,常涵想翻身趴一会儿,一个人挣扎许久还是没翻过来,索性双目放空盯着天花板发呆。 受伤之后,要么在医院,要么在家,这是他第一次在轮椅上从早坐到晚。 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残疾人在公共场所的诸多不便。 原来他失去的不只是对自己下半身的支配权。 常涵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会与这个社会如此格格不入。 在床上躺了许久,常涵才无精打采地起来洗漱。 他早已经把腿上的烫伤抛在脑后,洗澡的时候看到才想起来。因为没有知觉,常涵没有分寸,处理伤口就像在虐待自己的腿,泄愤似的把水泡一个个挑破,胡乱涂上药膏,下手不知轻重,看着腿上更加触目惊心的伤痕,男人反倒有些庆幸它们感觉不到疼痛。 中午十二点整,陆小满准时出现在了工作室门口,举着打包盒向常涵摇了摇。 常涵把上身从轮椅中撑起来,感到腰部压力稍微缓和后,跟在陆小满后面朝后门走去。 两人正吃着饭,陆小满突然抬眸盯着常涵: “你的腿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 常涵说话的时候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陆小满还是捕捉到了。 女孩没说什么,从下往上扫视了一圈常涵的腿,又继续埋头吃饭。 院楼后门面对着一片高大茂盛的灌木丛,和街道与建筑物隔开,因而人迹罕至,在这里吃饭,没有人打扰。 常涵吃得快,吃完饭就不停地在轮椅中调整姿势,试图放松腰背肌肉。 陆小满看着常涵把右腿搬到左腿上,又把左腿搬到右腿上。 “常涵,你这么喜欢折腾你的腿?” 陆小满打量着常涵无所适从的动作,一语双关道。 常涵想起了昨晚自己“折腾”腿上的烫伤的样子,没有说话。 “小满。” 见女孩吃完饭,常涵目光沉静,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涩涩的: “我想站一会儿。” 陆小满拍了拍常涵的手,淡定地说:“你让我看一眼你腿,我就扶你站一会儿。” 常涵今天穿的裤子宽松,陆小满直接从裤脚往上掀到大腿。 常涵慌忙俯身挡住了自己的腿,紧紧抿住了嘴唇。 陆小满蹲在轮椅旁边,抬头看常涵的脸。 她就这么凝视着他。 常涵移开了手。 虽然常涵的反应让陆小满有了心理准备,但真的看到的时候,心还是漏跳了一拍。 常涵的大腿松垮萎缩的皮肉上红白交错,瘪下的水泡流脓,淌出了黄色的血水。 陆小满的鼻子发紧,一瞬间眼就红了。 常涵伸手去够陆小满的脸,正想安慰说自己不疼,就听见女孩狠恶恶地低声骂了一句: “他妈的走路不长眼。” “……” 常涵发现陆小满要说的话经常在自己预料之外。 “这几天我给你上药。” 陆小满抚摸着他的小腿,轻轻地亲吻男人骨节突出的膝盖。 第13章 陆小满把常涵的轮椅推到墙边,拉下手刹,背靠墙站着,让男人正对着自己。 常涵伸出了双手搂住陆小满的脖子。陆小满用手臂环住常涵的腰,蓄力将常涵从轮椅中抱起来。 常涵离开轮椅的瞬间,陆小满立马用手托住了他的臀部,背部靠在身后的墙上借力,将男人撑起来。常涵的手臂紧紧搂着女孩的肩,上半身动也不敢动。 等到两人重心站稳后,陆小满抬头去看常涵的脸。 相距如此之近,陆小满甚至能看到常涵眸子里自己的倒影,她一分一寸地观察着常涵的模样,仿佛在脑海中篆刻着他的雕像。 耷拉在额侧的刘海,下垂的睫毛,眉尾的小痣,眼周薄见血管的皮肤,青筋凸起的脖颈。 有一种人,贴近了看才能发现他的惊艳。 因为他有太多不引人注目却精雕细琢的细枝末节,就像一坛后劲十足的酒,饮罢三碗过岗去,烹虎方知内里熏。 陆小满从来没有觉得一个男人浑身上下都能如此符合她的审美。 “你真好看。” 陆小满在常涵耳边呢喃道。 “那就好好看。” 常涵抬眸凝视着陆小满的眼睛,他的眼神里似乎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和情愫,无数的复杂却都化成了一汪湖水,灵魂在湖里搁浅。 陆小满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就觉得自己醉了。 陆小满和常涵就这样站着,耳边只剩对 分卷阅读28 方的呼吸声,和两颗相贴着跳动的心脏。 “站一会儿有没有好受些?” “好多了。” 建筑与土木工程学院院楼里,土木工程房屋建筑设计方向的大四生刚上完课,几个学生围着讲台上的结构力学老师问问题。 学院的工程地质学教授打着电话路过,瞥了一眼屋子里的学生,挂了电话进了教室。 两个老师互相示意,打过招呼后,工程地质学教授说: “来几个男生,帮忙搬个土质剖面实验箱。” 四个男生跟着工程地质助教出了院楼,助教边走边和学生们聊天: “这个实验箱是咱们教授好说歹说才弄到的,人文学院做完了,才同意分给咱们院一半,不然咱们做地质地基分层实验,哪能用得上这么珍贵的材料。” “人文学院不就是看看书写写东西嘛,怎么用得上这东西?” “考古系嘛,和咱们一样,也是要挖土的,也学地质学。” “这材料怎么珍贵了,不都是土?” “哎,这是咱们学校考古系一支田野调查队切得的一整块土壤,据说他们刮面分析的时候,鉴定出来沉积土质年代最低层的在六七百年前呢。” “六七百年的土龄,的确不好弄到。” “咱们当初做实验的时候,怎么没碰到这么好的事儿……” 一行人说笑着已经到了人文学院。 程慕生站在四人中的最后,他看到走廊上一扇门牌“中文系”三个字,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陆小满。 一个划着轮椅的人迎面走来,程慕生忍不住瞄了几眼,轮椅上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经过了他。 “常涵,明天中午吃什么?”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跟上男人,在后面推他的轮椅。 程慕生没有听清女生说了什么,但那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他猛地停下脚步。 陆小满完全没注意到程慕生,常涵到了工作室门口,拉住陆小满的手,说:“明天见。” “晚上回家路上小心,洗澡的时候腿上的伤口别碰水。” “知道了。” 程慕生远远地看见轮椅上的男人拉起陆小满的手吻了一下。 程慕生觉得这一瞬间自己的世界观崩塌粉碎,扬起的尘土甚至糊满了脑子。 “程慕生,发什么呆呢,赶紧的。”前面的同学喊他。 程慕生跟着另外三个男生小心翼翼地抬着有大型鱼缸那么大的透明玻璃箱往回走。 他的大脑已经快不能自主思考了。 这个男人是那天开车送陆小满来学校的人。当时他恰巧经过,还在想那男人为什么没有下车帮她提行李。 原来并不是因为没有绅士风度,而是根本不能帮她提。 不年轻,身体不好…… 几个月前陆小满分手时说的话也逐渐浮现,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事实—— 那个轮椅上的男人是陆小满的现男友,是陆小满的出轨对象,当初陆小满为了这个男人和自己分手了。 程慕生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他更没有想到,陆小满口中的“身体不好”,会不好到这种程度。 陆小满正在图书馆借书,点开微信消息,一条新朋友添加请求弹了出来。 陆小满想都没想,直接点了拒绝。 一个小时后,好友请求又冒了出来。 直到第四遍,陆小满才同意了好友申请。 “程慕生你想干什么?” 对面的消息立刻过来: “我有事想和你说。” “说。” “当面说吧,你哪天中午有空,一起吃个饭吧。” “我每天中午都没空。” “为什么?” 陆小满没有回复。 “因为那个残疾人?”程慕生觉得自己没有称呼他为残废已经很有礼貌了。 陆小满不知道程慕生是怎么知道的,她看见残疾人这三个字,眉头不自觉地拧在一起。 “我没空,你要说什么事就微信上说。” 程慕生没有回复。 周四中午,陆小满拎着饭踏上院楼门前长长的楼梯,抬头看见程慕生站在最后一节石阶顶端拐角。 陆小满当做没看见,径直走进门里。 程慕生立马跟了上去。 眼看就要走到工作室门口,程慕生也不说话,只是紧紧跟在她身后。 陆小满猛地扭头,压低声音说: “你到底要干什么。” 程慕生的声音有些急促:“小满,你当初和我说你喜欢上别人了,是那个坐轮椅的男的?” 陆小满不知道程慕生为什么时隔几个月突然联系自己,但肯定和常涵有关。 “是。” “分手的时候我没有问你,你为什么喜欢他?” 陆小满不耐烦地 分卷阅读29 看着程慕生,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 程慕生双手突然抓住陆小满的肩,声音发抖:“小满,我真的很喜欢你,你是我的第一个女朋友,我也希望是最后一个女朋友,虽然我们已经分开了,但我还喜欢着你,你能不能再……” 陆小满抬头疑惑地说:“你他妈有病吧。” “我真的很喜欢你……没有人比我更喜欢你,小满……” 陆小满拎着饭,没办法挣脱开程慕生的手,又怕吵到教学区里的学生,只是低声说:“放手。” 程慕生靠近就要抱陆小满。 陆小满猛地一蹲,后撤几步躲开程慕生的怀抱,腿却撞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身后的常涵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她。 妈的,这是什么狗血剧情发生在了自己身上。陆小满心里想着,略显狼狈地拿起地上的餐盒站了起来。 “常涵,别管他,我们去吃饭。” 陆小满不知道常涵已经在她身后站了多久,更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轮椅在走廊里光滑的地板上滑动没有声音,但程慕生面对着工作室,一定能看见常涵出来了。 所以程慕生是故意的。 他在挑衅。 两人无声地对视着,程慕生红着眼睛死死地瞪着常涵,常涵仰起头不动声色地看他,脸上没什么波澜。 见程慕生不再说话,陆小满准备推轮椅走人。 陆小满刚握上后背扶手,常涵面无表情地拉下了手刹。 轮椅固定在原地,怎么推也一动不动。 陆小满刚想开口说话,常涵伸出原本放在腿上的手,向身后扬了扬。 陆小满会意,拉住了常涵的手。 常涵就这么靠在轮椅上,一言不发地眯着眼看着程慕生。 那种气势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高傲。 就好像他身下不是轮椅,而是龙椅。 程慕生高出他视线许多,却再一次感到自己在被俯视。 身后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程慕生用X光般的眼神扫视了一遍常涵的腿,扭头走了。 “吃饭。”常涵朝后门走去,见陆小满愣在原地,转头叫她。 常涵全程吃得很专心,陆小满却心不在焉。见常涵撂下筷子擦嘴,陆小满终于忍不住:“你……就没什么想说的。”虽然常涵面色如常,但是陆小满察觉到了他眼神里的复杂。 霎那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 我喜欢还原真相,我喜欢真相从我手中破土而生的感觉。 这是他对她说过的。 可面对着她,常涵才发现,自己什么都问不出口。 谈恋爱不是考古,她也不是文物。 常涵突然笑了,轻声说:“我想问。” 他伸出了手: “我想问,能不能扶我站一会儿。” 陆小满扶着常涵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常涵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你真好看。” 男人依靠着她颤颤巍巍地站着,鼻子贴在女孩额前的碎发上。 “又学我说话。”陆小满感受到常涵的鼻息吹在自己头发上,有些后悔昨晚没洗头。 常涵着实不轻,陆小满看着他发达的肱二头肌和白色T恤下胸肌间深深的沟壑,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锻炼了。” “没有。” “那你这……”陆小满腾不出手,用眼神示意常涵的胳膊。 “日常的一切自理活动对我来说都是锻炼,甚至强度更大。” 常涵将陆小满抱紧了些,防止自己往下滑,继续说: “腹股沟以下没有力气,即使是坐轮椅这个最寻常的动作,都需要腹部和上身其他肌肉持续发力代偿,不然根本坐不稳。” “上车下车,上下轮椅,洗澡,上厕所,都是负重训练,感知平面以下对我来说都是负重。”用进废退,受伤一年多,他的上下身看起来已经天差地别。 第14章 已经入秋,西民市的天气依然炎热,陆小满经过操场,看到两侧架起海报和横幅,上面写着博饼活动的宣传贴,才想起来明天是中秋节。 恰好是周日晚上,室友们都在和家人通电话,陆小满想了想,拨通了陆母的号码。 “妈,明天是中秋,节日快乐。” “我不喜欢吃月饼……算了,你想寄就寄吧。” “第一志愿不是西民大学,是北师大。” “保研申请也要走流程,没那么快。” “知道了。” “妈你怎么又问这个问题了。” 陆母七拐八拐还是绕到男朋友的话题上,陆小满仍然不确定自己现在是否要把常涵告诉母亲。 “我找了。” “小满,真的假的?” 分卷阅读30 “真的。” 陆小满决定利用留面子效应试探陆母的态度。 “妈,你能接受同性恋吗?” 所谓留面子效应,即先向别人提出一个大要求,待别人拒绝之后,再提出真正比较小的要求来,别人答应自己要求的可能性就会增加。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电流滋啦的声音。 “小满,你刚才说什么,妈没听清。” “妈,你能接受你的女儿同性恋吗?”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陆母捡起失手掉落在地上的手机,战战兢兢地答道:“小满,你别和妈开玩笑。” “妈,你知道我不是爱开玩笑的人。” 陆母没说话。 停了大概有一分钟,陆母的声音才从手机里传出: “我不能接受。” “妈,我不是同性恋。” 陆母骤然松了口气,笑骂道:“小兔崽子拿你妈开涮呢!” 陆小满攥紧手机,咽了口唾沫,说:“但我男朋友……比较不一样。” “他……腿有点问题,不良于行。” 陆母语气有点焦虑:“具体是什么问题?严不严重?” “就是……就是没法走路,坐轮椅那种。” “啊?” 陆小满不等陆母反应过来,就连忙说:“但是他完全可以自理,还是我们学校的博士。” “他的腿怎么弄的?” “学校组织去实习的时候摔的,所以算是工伤,学校完全负责。” “哦……他学的什么专业啊,咋实个习还把人摔残废了呢?” “考古,实习的时候掉墓坑里了。” “考古?挖坟的啊?” “妈,不是,考古不是挖……” “这可不行啊,做这种东西,那都是损阴德的,不会有好结果的。”陆母焦急地打断。 “妈,他们不挖坟,做的工作都是按国家要求进行的历史遗址考察。” “这专业冷门,他还是个残疾人,毕业了怎么找工作。” “……” 陆小满无奈。 她万万没想到,除了常涵的身体状况,他的专业居然也会成为陆母的质疑点。 “妈,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个屁!大学里几千几万个男的,也不知道你是哪根筋抽了非得找个残疾人!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女儿!” 陆小满懂了,说来说去,终究还是因为他是残疾人。 陆小满不擅长说话,也不喜欢争辩,但此时此刻,她突然很想为某个人据理力争一下。 “残疾怎么了?满大街的健全人,我也没瞧见哪个比他优秀。人成熟,长得也顺气,要不是残疾了,也轮不到你女儿。” “小满,你这是一时冲动,将来你会后悔的。” “这不是冲动,问题更不在于我,妈,你不要偷换重点。不是我不懂事,你冷静想想,这其实是一种固有偏见,他和我们的差别,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大。” 见陆母没接话,陆小满语气软了下来:“妈,不早了,睡觉吧。” 陆母还是没说话。 陆小满咬了咬嘴,挂电话前又添了一句:“妈,我突然又想吃月饼了,你记得早点给我寄。” 中秋节是周一,但校园里的过节氛围依然浓厚。 “今天咱们都没晚课吧?”高诗晴正在对着宿舍门口的穿衣镜试衣服。 “没有。” “那咱们四个晚上出去团建呗。”高诗晴又换了一件白色露脐短上衣和阔腿裤。 赵蕙目不转睛地打字,王雯端着碗吃泡面,纷纷点了点头。 陆小满刚收完衣服回来,看见高诗晴对着镜子臭美,说:“你晚上要穿这个出去?” “是啊,你们三个也都穿好看点啊,别丢我的脸。” 陆小满叠着衣服,看着高诗晴淡淡地说:“腿短就别穿阔腿裤了。” “滚蛋!”高诗晴伸手去打陆小满的背:“我这叫娇小!” 常涵正在工作室旁边的实验室里对着测力仪做压强实验。 “师兄——”张星泽从另一张工作台上站起来,凑到常涵身边,手里还拿着一柄竹木工具。 “这块土样测好了吗?” “还没,刚测完遗存的支撑平面这部分,没什么问题。”常涵的眼睛一边盯着仪器上的遗存物,一边瞟显示屏上的压力数据。 “师兄,下面的土体一看就挺抗压的,既然接触面没问题,就不用测了。” 常涵没说话,操作着计算机继续给土体加压。 “师兄,帮我个忙呗。”张星泽拉过一把凳子在常涵身边坐下。 常涵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张星泽:“说。” “今天晚上我约好了和我女朋友出去,现在已经快五点了,我得溜了……”张星泽晃了晃 分卷阅读31 手里的镊状工具,又抱住常涵的胳膊:“但是我那部分遗存还没清完,师兄你看……” “放那吧,我清。” “清完顺便帮我把光谱测了,朱老师明天就要,师兄,大恩不言谢,但还是感谢你为我的幸福生活作出卓越贡献!”张星泽握着常涵的手狠狠地摇了摇。 “别晃了,快被你晃倒了。”常涵伸出另一只手去扶轮椅扶手。 “哦对了,那你走的时候下楼怎么办?” “没事,找别人帮忙,一样的。” “好,那我走了啊师兄,中秋节快乐!” 张星泽走后,常涵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实验室里发呆。 上一个中秋节,他是在医院病床上度过的。 常涵掏出手机,停留在拨号键上许久,终究还是切换页面,发送短信: “爸,妈,中秋节快乐。” 像在躲避什么似的,常涵随即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兜里,滑到另一个实验台前帮张星泽清理遗存。 常涵拿起一把不锈钢直杆,想了想,又换成了一把木制弯杆,用尖端轻轻刮着放置在台上的壁龛漆面表层的尘土。 他的心也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拔掉荧光光谱仪的电源,关上实验室的灯和门,常涵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出了大门才想起来自己一个人没法下楼梯。 常涵拐回去找人帮忙,发现工作室里已经空空如也。 也是,今天大家都早早回去过节了。 常涵看了看,楼上还有零星几扇窗户里亮着光,索性坐在大门口,等还没走的同学出来时再求助下楼。 人文院楼地势高,在大门的平台上能清晰地看到今晚的一轮明月。 常涵仰头望着月亮。 他想到了陆小满。 常涵从兜里掏出手机,还没有收到常父常母的回复,他又在短信界面打字: “爸,妈,过年我带女朋友回去看你们。” 正准备按下发送键,一男一女两个人从门里走了出来,还没等常涵开口,男生就主动询问道:“同学,需要帮忙吗?” “能麻烦你把我背下去吗?”常涵指了指面前长长的台阶。 男生俯身蹲在常涵面前把他背起来,后面的女生把轮椅送了下来。常涵和两人道完谢,正准备朝停车场走去,一道黑影停在了他面前。 常涵看着挡在前面的人皱了皱眉头。 是那天在走廊上堵陆小满的男生。 程慕生居高临下地看着常涵,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你下楼还需要人背啊。” 时间已晚,周围又没什么人,常涵不想和他纠缠,没说话,驱动轮椅绕过他往前走。 程慕生的脚抵住常涵的轮圈,说:“你抢了我女朋友。” 常涵听见这句幼稚到不行的话,发笑道:“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5月20日那天陆小满和我说的分手。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和你在一起的。” 常涵愣住了。 程慕生继续说:“你知不知道,她分手的时候怎么说的。她说她喜欢上别人了,所以要和我分手。”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程慕生的声音陡然变大:“她,出轨了。而你,就是破坏我们感情的那个人。” “那只能说明她本来就不喜欢你。”常涵定了定神,冷静地回答。 “分手后我没有找过她,我以为她过的很好,但我并不知道她现在的男朋友是个瘫子。” 程慕生自觉这句话杀伤力够大,没想到常涵镇定自若地开口: “可惜了,她现在的男朋友就是个瘫子。” “被一个残废绿了,说明你连残废都不如。” “你他妈再说一遍?” “你,连残废,都不如。” 程慕生气急败坏地喊:“我草你妈!一个□□一个残废,你俩还真配!” 常涵听见他骂陆小满,登时变了脸色,伸手扯住程慕生的衣领,死死地瞪着他。 程慕生被迫弯下腰,刚想挣扎开,却被常涵另一只手钳住。常涵反手勒住他的脖子,趁他重心不稳一把拽倒,迫使程慕生半躺在自己身上,胳膊肘紧紧抵着他的咽喉。 程慕生没想到轮椅上的人这么大的力气,拼命蹬着腿企图挣脱,却感到脖颈处的窒息感越来越明显。 “你他妈……松手……”程慕生涨红了脸。 “你现在又来找她,并不是还喜欢她,”常涵的声音如同冰窖,手下力度却丝毫不减:“而是不甘心,也不敢信,自己输给了一个残废。” “你……放屁!” 第15章 常涵虽然牢牢把程慕生禁锢着动弹不得,但程慕生腿上的力道快要把他带下轮椅,再加上今天坐的时间太长,晚饭也没吃,他的身体力量已经逼近极限。 “你他妈放开我!” 分卷阅读32 程慕生怒吼一声,虽然没有挣开肩上的手,但把自己和常涵一起摔到了地上。 常涵的身体滑下轮椅,腰部被程慕生压着重重地磕在身下的石板上。 尾椎骨的疼痛让常涵双眼有一瞬间的失神,骤然松开了箍着程慕生的手,那双死气沉沉的腿开始痉挛。 程慕生见身后的人松手,立马翻身压在了他身上,朝着常涵的脸就是一拳。 程慕生坐在常涵身上拳打脚踢: “你他妈居然动手!一个残废还跟我动手!” 常涵被程慕生按在地上,毫无知觉的双腿此时因痉挛不停地抽痛,后腰也因磕碰传来撕裂般的阵痛,伴随着针扎似的刺疼,有知觉的半个身体又在承受着程慕生发泄似的拳力。常涵感觉全身的骨肉快要炸裂,疼到脑子混沌无力反击,意识模糊地瘫在地上。 程慕生突然注意到常涵的腿正在以极快的频率剧烈地抖动,大腿内侧的灰色裤子洇晕出深色水痕。 程慕生慌忙收手,从常涵身上站了起来。 看到地上的人面无血色,满头冷汗,程慕生瞬间从暴怒中恢复了理智: “你……你的腿……没事吧?” 他知道腿是常涵的软肋,却没想到它们如此脆弱。 他更没想到常涵不仅仅是不能走路。 常涵费力地抬起身子,看到裤子上那片明显的尿渍,咬紧了后槽牙,一声不吭地用手撑着身后的地面,企图让自己坐起来。 程慕生已经顾不上嘲讽常涵失禁,连忙过去扶他。 常涵双臂撑着身子,腾不开手去推开程慕生,只能任由他在身后扶着自己。 “要不要我……背你坐上去?” 轮椅早就在两人的争执中滑到了台阶对侧的墙面旁边,常涵看了一眼远处的轮椅,摇了摇头。 即使不是程慕生,常涵也不会让人在这时候碰他,他怕尿液弄脏别人的衣服。 更何况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在轮椅上也坐不住。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程慕生看着男人苍白的脸,只能不知所措地跪在身后托着他的背。 常涵脱力地靠在程慕生怀里喘气,手摸索着按住了自己后腰那块疤: “你……还让我躺着吧……坐着……太疼了。” “啊?那也不能躺地上啊?”程慕生束手无策,只好一手扶着常涵,一手掏手机点开陆小满的语音通话。 陆小满正在外面和三个舍友逛街,看见程慕生的语音通话消息,直接挂断。 程慕生连打了好几个电话都被拒接,只好对常涵说:“能不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 常涵没工夫和他拧巴,吃力地摸索了半天,掏出手机递给了程慕生。 陆小满接通常涵的电话,传来的却是程慕生的声音: “小满……那个谁……就是坐轮椅的那个男的,出了点事,你赶快过来人文学院院楼这儿。” 陆小满意识到常涵和程慕生在一块儿,又听到常涵出事,拔腿就要往学校跑:“我有急事先走了,你们自己逛。” 陆小满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院楼下,看见常涵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头发被汗打湿,衣衫凌乱,裤子被尿渍湿透,嘴角一块青紫。 陆小满拽开程慕生,把常涵搂进怀里。 “你打他了?”陆小满直勾勾地盯着程慕生,眼里满是血红。 程慕生手足无措地说:“我……我没想打他,我就是想说他几句……” “你明知道他打不过你。” …… 他打不过我,他差点把我勒死。 “是他先动的手!” 陆小满低头看怀里的男人:“你先动的手?” 常涵点了点头。 陆小满叹了口气,对程慕生说:“帮忙把轮椅推过来。” 陆小满刚想扶着常涵坐直,男人“嘶”了一声:“别……疼……” 看着常涵痛得浑身是汗,陆小满回肠九转,却把眼泪咽进肚里: “地上潮凉,这样躺着神经痛更疼,先忍一会儿。” 陆小满知道这时候不必帮他,于是等着常涵自己一点点爬上轮椅。 “家还是医院?” “家……” 程慕生看着陆小满推着常涵离开的身影满肚子委屈,泫然欲泣。 自己明明想羞辱一下常涵,反而被他羞辱。 常涵也打了他,却不见陆小满关心自己。 明明是常涵先动的手,陆小满责怪的却是他,到头来他成了罪魁祸首。 还有常涵的那句话。 你不是还喜欢她,而是不甘心,也不敢信,自己输给了一个残废。 程慕生自己也不敢确定,常涵说的究竟是不是错的。 回到家,陆小满刚想帮常涵清理身上,常涵滑着轮椅后退了一步。 “现在不想洗?那我先扶你躺床上?” 分卷阅读33 常涵怔怔地说: “你走吧。” 夜晚天气凉爽,常涵的上衣却被冷汗湿透了。 “你都这样了,还逞强?”陆小满心里满是内疚,如果没有她,常涵本不用承受今天发生的一切痛苦。 “我怎么样了。”常涵咬着牙说:“被人摔在地上爬不起来?还是当着你前男友的面失禁?”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小满不想和常涵争执:“我是想说,你不要把我当外人。” “我没把你当外人。”常涵按着自己的腿,抬头凝视着陆小满:“可你把我当废人。”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常涵刘海上的汗珠划在脸颊上,看起来就像从眼角流下的泪。 “可是你不相信我一个人能处理好自己。” “你现在状况和平时不一……” “你还是不相信。” 陆小满语气冷了下来:“我不走,是因为你是我男朋友,而不是因为你是残疾人。我在乎你,所以你的一切痛苦在我眼中都会被无限提升,你发生任何意外的可能性在我脑海中都会被无限放大。我担心你,担心和不相信,并不等同。” “我从来没有因为我的男朋友是残疾人而感到丢脸,我也希望你能抛弃那些无谓的自尊。”陆小满拉开门,临走前扭头道: “常涵,你从来没有妄自菲薄过。除了你自己,没人能把你当废人。” 陆小满出了小区,蹲在路边等出租车。 看着面前一辆辆车飞驰而过,陆小满突然有些迷茫。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但是常涵的确是无辜的。 可好像程慕生也是无辜的。 出租车缓缓停下,拉开车门的一瞬间,陆小满猛地醒悟。 原来这一切痛苦—— 从开头就注定了。 原来她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如果不是她爱上了常涵,或许三个人都不会受到伤害。 但是爱没有错啊。 将视线从车窗外收回,陆小满才发现自己已经掉了眼泪。 短短几秒间,女孩的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这个决定如此荒谬,荒谬到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可理喻。 她突然想起来有人问过她一个问题。 精神出轨和身体出轨,你不能接受哪个。 当时的陆小满自顾自地干笑了一下。 因为她从来没觉得,这是个问题。 陆小满打开了手机。 “程慕生,你在哪。出来谈谈吧。” 程慕生坐在人文学院院楼的台阶上,看见陆小满周身带着寒意走过来,委屈得眼泪唰地流了出来:“小满,我只是想动动嘴,我真的没想打他。” 陆小满没有说话,眼睛红的要滴血。 “而且,他先羞辱了我,我才说的重话,”程慕生捂着脸,声音嘶哑:“他勒住我脖子,我没有办法……我不挣扎,任他勒死我吗?” “难道他是残疾人,别人就打不得骂不得,任他为所欲为吗?” 陆小满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小满,你要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已经把事实告诉你了,即使是今天他出了什么事,警察来问我,我也会这样说,因为我本来就是正当防卫。” 陆小满终于开口:“我不是来声讨你的。” “程慕生,跟我去个地方。” 两人出了校门,陆小满走进了学校旁边的宾馆,程慕生愣愣地看着她,站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不敢进去:“小满……你这是要干什么?” 陆小满正在出示身份证,头也不回地说:“你想哪去了。” 你想哪去了。 口气和分手那天如出一辙。厌恶,不屑。 进了房间,陆小满一把拉过程慕生的衣领,仰头看着他,眼里却没有一丝情绪: “你刚才脑子里想的什么,说。” 程慕生心慌意乱,他知道陆小满并不喜欢自己,更何况还有常涵,但是此情此景不得不让他这样想。 见程慕生不回答,陆小满也没再逼问,三下两下把自己脱了个干净,依旧面无表情: “就是你想的那样。” 程慕生连忙把头扭过去: “小满……你这是干什么,过不了审的。” “程慕生,扭过来。” 陆小满去掰他的脸,程慕生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火烧般灼烫。 “小满……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他……不行……” 陆小满知道他指的是常涵:“随你怎么想。” 纯白的床单上鲜红的血迹像雪中红梅,悲壮又惨烈。 “程慕生,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除了这个……我也没什么可以补偿你的,”陆小满忍着持续的疼痛穿上衣服,朝门走去: “从此以后,咱们两不相欠。” 分卷阅读34 她知道,世人眼中,她大可不必这样赎罪。 可是她根本不在乎这么做。 她和世俗的分歧就在于此。 ——在她心中,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身体很重要。 可是关上房门的瞬间,陆小满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陆小满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身后的走廊上传来关门声和脚步声,她跌跌撞撞地朝电梯走去,恍恍惚惚地关上电梯门,电梯厢面反射着自己的倒影,陆小满看着镜子里的人,泪水夺眶而出。 她的确觉得□□远远没有精神更重要。 可就在这刹那,她突然意识到,当她选择这样赎罪的时候,难道不是默认了这样做能够赎自己的罪吗? 如果默认了身体出轨可以抵消精神出轨加予人的伤害,那么她潜意识里难道不是已经认同世俗了吗? 所以她到底在做什么。 张星泽关上房门,搂着女朋友朝前走,突然看见走廊前方的身影有些熟悉。 “你眼睛往哪瞅呢?”张星泽的女朋友拧了一下他的耳朵:“我就在你旁边,你还这么明目张胆地看别的女的?” 张星泽揉了揉眼,前面的女孩进了电梯,扭头的一瞬间,张星泽的脚定在原地不动了。 她身边并没有跟着一个坐轮椅的男人。 “你先松手宝贝儿。”张星泽拽开女朋友的手,看着电梯门徐徐关上,抖着手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喂?” “师兄……”张星泽咽了口唾沫:“你……在家吗?” 第16章 “在家,怎么了?” 陆小满一个人从宾馆里出来,并不能说明她做了什么,张星泽想着,觉得自己打这个电话太过冲动了。 “哦……没没没什么事,就是担心你怎么下的楼……” 张星泽刚准备挂电话,突然看到一个高个男生从刚才陆小满停留的门口走了出来,顿时攥紧了手机: “师兄……我其实有事……想和你说。” “什么事……见面再说吧。”常涵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回答。 “哦,行吧……那明天见面说。” “等等,”常涵觉得腰上的疼痛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我明天……去不了了,你帮我……请个假。” 张星泽察觉到了常涵说话有些气短急促,连忙问:“师兄,你出什么事了?你是哪不舒服吗,还是生病了?” “没什么,就是摔了一下。” “摔哪了?怎么摔的?严不严重?” “没事,就是暂时……坐不了轮椅。” “都是我没有照顾好你……要是我在,你就不会摔着了……”张星泽正自责着,突然想起了刚才遇到的女孩,语气顿时变得忿忿:“嫂子呢?她不知道吗?” “她知道……是我让她走的。” 所以陆小满抛下受伤的男朋友,和另一个男的来宾馆了?感到难以置信的同时,张星泽简直要替常涵气炸: “师兄,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常涵忍着痛,不想和张星泽进行过多毫无营养的寒暄,说道: “不知道,不说了,记得帮我请假。” 挂断电话,常涵看到手机还停留在发给常父常母的短信界面上。 爸,妈,过年我带女朋友回去看你们。 常涵看着这句还未发送的草稿发呆。 直到屏幕的光熄灭,常涵也没有按下发送键。 他闭上了眼睛。 陆小满临走前说的话让他魂不守舍。 他又想到了女孩和宇哥的坦白。 我何尝不想把你放进我的未来里。 我何尝不想和你有以后。 我也想怒马鲜衣,披荆斩棘,穿过这座城市所有的川流不息,亲手给你戴上凤冠霞帔。 我也想现在的一切能够生生不息。 但这是一具我自己都无法接受的身体。 我又怎能说服自己让你接受这处痼疴沉疾。 第二天,常涵没有来,陆小满也没有来。 陆小满不知道常涵没有来,常涵也不知道陆小满没有来。 第三天,常涵来了,陆小满没有来。 第四天,常涵来了,陆小满还是没有来。 陆小满不知道自己在躲避什么。 她以为她还清了,但她只是把程慕生的债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她不觉得对不起自己,只是觉得对不起常涵。 世上安得双全法。 常涵来的那天,张星泽像往常一样在院楼下等他。 见熟悉的轮椅停在面前,张星泽揽过常涵的臂弯就要抱他上台阶。 “等等,”张星泽抱起他的那一刻,常涵吃痛地哼了一声:“你今天背我吧。” 张星泽小心翼翼地把 分卷阅读35 常涵放下,又把他背在身上:“师兄,你的伤还疼啊?” 常涵趴在张星泽背上,呼吸节奏有些凌乱:“腰不受太大压力就还好。” 常涵的腿在空中晃荡,张星泽感觉手中的腿细的惊人,常涵的胯骨只挂着一层薄薄的皮,硌得他的背生疼。 “师兄,你是不是瘦了?”张星泽把常涵轻轻地放进轮椅里。 常涵把自己的腿在轮椅踏板上摆好:“不是。”男人摇了摇头,盯着自己的腿出神,回答道:“那是又萎缩了。” 常涵看着自己的腿,张星泽也看着他的腿。 即使穿着裤子,也能发现常涵的腿明显异于常人,张星泽扭过头不忍再看。 “对了,你要和我说什么事?”常涵问。 张星泽看着常涵坐在轮椅上吃力地稳住身体的模样,一时竟不忍心说出口。 他去看常涵的脸,发现嘴角一片青紫,仔细观察,眉骨旁边也有一处擦伤。 “你脸上怎么了?” 常涵愣了愣,摸着自己的脸说:“也是摔的。” 张星泽听着常涵欲盖弥彰的解释,默不作声。别的不好说,嘴角处一看就是被人打的,摔的怎么可能摔成那种痕迹。 常涵的身体已经这样了,居然还有人打他?联想到那晚陆小满和那个陌生的男子,张星泽感觉胸中怒火中烧,义愤填膺。 张星泽决定先不告诉常涵,等见到陆小满把所有事情问清楚再说。 然而陆小满连着一周都没有来。 张星泽觉得,只有常涵和陆小满已经分手了,才能解释这一切现象和事件。 既然分手了,自己也没必要在背后抹黑别人的形象。张星泽这样想着,打消了告诉常涵在宾馆见到了陆小满和另一个男的这件事的念头。 常涵这一周并不好过。 身体上,更是心理上。 他希望陆小满来,又希望她别来。他怕她来,又怕她不来。 那天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想要去找她的想法,却又对着门口的台阶望而却步。 那一瞬间,常涵竟有些庆幸自己走不了路。 这为他省去许多纠结和不安,也可以冠冕堂皇地告诉自己,我只是有心无力,而非坐以待毙。 如此心安理得。 周五中午,一场大雨不期而至。常涵看着雨滴敲在窗上滑下斑驳的水痕,对神经痛已经麻木。 张星泽把他抱下楼后,常涵没有直接去停车场,只是静静地坐在轮椅上,撑着伞待在原地。 这是秋季的第一场雨。 他有预感,她会来。 直到太阳落山,路灯大亮,常涵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膝盖以下的裤子被淋得湿透。 一个打着黑伞,穿着红裙的身影在雨幕中踏着水花走来,长长的裙摆随着步伐摇曳生姿,像一朵在烟雨中绽放的红玫瑰。 朦胧的雨纱中,那抹大红如此耀眼夺目,摄人心魄。 陆小满看见轮椅上的身影巍然不动地坐在雨中,顾不得脚下密集的水坑,蹚着水跑了过去。 她一把丢掉手中的伞,捧着常涵的脸如饥似渴地吻他。 这个吻就像这场雨,久旱逢甘霖,深情又灼热。 常涵一边撑高了手中的伞遮住两人,一边仰着头回应着陆小满。 黑夜和烟雨模糊了他们的身影,也模糊了周围的一切,常涵扔掉手里的伞,搂住了陆小满的腰。 寒凉的雨水瞬间密集地落在发梢,睫毛,两人的呼吸却愈发滚烫。 他有他的苦衷,她有她的无奈,可彼此重逢的那一刻,他们才发现自己注定在劫难逃。 陆小满跟着常涵回到了家。 “你先洗澡吧。”常涵扔给陆小满一条崭新的浴巾。 “你先洗吧,你的腿受潮了不好。” “我洗澡比较慢。” 陆小满拖过常涵的轮椅,把他拉进了浴室: “那就一起洗。” 陆小满枕在常涵胳膊上,用体温暖着常涵冰凉的腿。 陆小满突然坐起身掀被子。 “你干什么。”常涵扯住被子,陆小满又被捂在了被子里。 “我检查一下你腿上的烫伤和腰上的磕伤。”陆小满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朝常涵眨巴。 “刚才洗澡的时候没看吗?” “都是水雾,没戴眼镜,没看见。” “……” 常涵的手挡住自己萎缩得没二两肉的胯骨: “小满,别看了。” 陆小满钻出来,俯在常涵身上抱着他:“好看,特别喜欢。” 常涵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陆小满趴在常涵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常涵,你说我不相信你,你又何尝相信过我。” “什么?”常涵去看陆小满的脸。 分卷阅读36 “你不相信你自己,也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不在乎你身体的残缺,不相信我们能克服其他现实问题的阻碍,你想按照你的想法去控制我们的关系,这是对我的不尊重。”陆小满的语气突然严肃:“感情是不能被任何外力左右的。人是有主观能动性的,我希望我们能够一起发挥人的优势,实现自我价值。” 常涵听着陆小满一本正经地说话,突然笑了:“不愧是中文系的,说着说着就开始拿腔捏调了。” 陆小满不理会他的调侃,郑重地说:“常涵,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女孩,我自认我配不上你,但我不会放手。” 常涵皱眉道:“小满,你很好,你不要这样说自己。” 眼看常涵话中圈套,陆小满说:“你不允许我这样想自己,那你也不要这样想你自己。” 常涵沉默了。 他觉得某些从未有过的想法正在心里破土而出,肆意生长。 疯狂,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骄纵,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宁。 他开始期待那样的未来。 “小满。”常涵望着天花板,拉起陆小满的手:“我想我知道了。” “我不是一个圣人,我也自私,我不想劝你,说我不值得,让你走。我不想再因现实瞻前顾后,长虑后顾,深明大义,那都是假的,我只知道我爱你,我不想离开你。我也知道我们离开彼此都不会好过……我只想问你,你确定吗。” “常涵,我确定……我确定。” “好。”常涵有些哽咽:“那我会相信、我会努力,努力给你一个更好的未来。” 把所有人的动机都解剖地更深层一些,你将会发现,永远没有人做任何事是完全为了他人。所有的行动都是自我为中心的,所有的服务都是利己的,所有的爱都是自私的。 那是自私。 那也是理解,信任,和深爱。 世上哪有那么多感人至深的奉献和放手,真正爱的人又怎么会放你走。 第17章 早上,陆小满和常涵刚走到院楼楼下,张星泽就下来了。 张星泽看到陆小满站在常涵身边,心里的火唰一下上来了。他斜睨着陆小满,没像之前那样打招呼,一声不吭地把常涵抱上去,就扭头回了工作室。 常涵进屋后,滑到张星泽座位旁,说:“心情不好?” 张星泽拿起水杯灌了口水,扣着水杯杯底的标签不说话。 一方面,他对陆小满的做法不敢苟同,甚至上升到对陆小满的人品的质疑;另一方面,张星泽又觉得之前认识的陆小满并不是这样的人。 这让他在告诉常涵和咽在肚里两个抉择间反复横跳。 再者,他不知道常涵是否也知情,或许常涵因为自己的身体状况的原因,理解了陆小满这么做,并且默许了? 可张星泽了解自己的师兄。 虽然常涵和陆小满在一起时话不多,但他的眼神,他的语气,甚至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那种浓郁到弥漫到空气里的深情是真实存在的。 他真的很爱陆小满。 所以他不可能允许她和别的男人有这样的关系存在。 张星泽越想越乱,只能先试探一下常涵的知情度。他放下了手中的水杯,转向常涵道: “师兄,我有个朋友,他女朋友和另一个男的去开/房了,碰巧被我看见了,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应该告诉他吗?” 常涵双手交叉着在腿上扣着指尖,停顿了一下,说: “我不擅长处理这种事情,但如果我是你,我会告诉他。” “为什么?” “无论他的女朋友这么做是出于何种原因,这都是一种背叛,我认为你的朋友也会想拥有知情权。” “至于你——”常涵认真地看着张星泽:“你现在纠结的原因是,说了怕你的朋友伤心,不说又对不住你朋友。” 张星泽点了点头。 “首先,你要相信你的朋友没那么脆弱,其次,事实就在那里,不被你发现,也会被别人发现。真相终有一天会被发现。我们做考古工作的,不就是在挖掘前人隐藏起来的真相吗?” 张星泽挠了挠头,不置可否:“可是那些历史的真相既然是被我们拆穿的,也就证明了前人直到死也没有发现真相,他们一生都处于繁荣假象中,不就快乐地度过了一生吗?” 常涵滚了滚喉结,眼神开始游离: “所以知道的真相越多,越痛苦。” “但痛苦不能成为我们追求真相的阻拦。”常涵又坚定了眼神:“只有由我们承受短暂的痛苦,才能让更多的人获得更长久的幸福。” 追求真相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信仰。 “师兄,本来是情感问题,被你讨论成人类伟大事业问题了。” 张星泽笑了,却又突然摇了摇头: “可实际上,很多人并没有那么浓厚的使命 分卷阅读37 感,他们单纯只想过好自己的一生。” 常涵点了点头:“即便是这样,追求真相也是一种提升自我的机会。只有当你认识到身边的世界并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时,你才有机会拥有一颗人在与现实的博弈中始终保持的赤子之心。” 就好比说,读那么多书干嘛,读的越多想得越多,烦恼就多。 这不能说没有道理。 可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 理解得越多就越痛苦,知道得越多就越撕裂。但他有着同痛苦相对称的清澈,与绝望相均衡的坚韧。 常涵不再说话,转过轮椅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正准备打开电脑,朱老师从门口进来了。 “D11号遗存的支撑土体压力测试是谁做的?” 朱老师平时脸上总挂着温和笑意,此时此刻却紧紧地绷着,把手中的文件夹重重摔在面前的桌子上。 一屋子的人鸦雀无声。 常涵缓缓开口:“是我。” 朱老师敛了敛脸上的怒气,却依然拧着眉头: “常涵,你跟我出来。” 眼看常涵滑着轮椅出了门,张星泽跑着跟了上去。 “常涵,压力测试你是不是没做完?”朱老师站在办公室桌前,面对着常涵来回踱步。 常涵想起来,中秋节那天,做压力测试中途张星泽跑来求他帮忙,两人说完话后他先去做了张星泽的清理遗存工作,第二天因为腰伤没来学校,把没做完的压力测试抛在脑后了。 “……是没做完。” 朱老师在常涵面前站定,语气凝重: “D11号遗存转移途中损坏了,经检验是由于支撑土体松散坍塌。” 朱老师语气变得激动: “D11号遗存是学校提供给士考古研究所的唯一一块有较大研究价值的遗存物,保存完好,年代较早,就因为它极其重要,我才把它的土体压力测试的工作交给你的!你却没做完就原样提交了!常涵,我对你很失望。” 常涵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的确是没做完压力测试,但他来学校那一天,D11号遗存已经不在实验台上了。常涵以为是别人做完后半部分的压力测试后才提交的,原来是直接从他的实验台上原封不动地拿走就提交了。 跟着朱老师和常涵也来到办公室的张星泽突然开口: “教授,那天师兄在做压力测试的时候,是我插嘴……说不用测土体下半部分了,而且那天我让师兄帮我做了很多工作,他太忙了一时忘记也是难免的。” “不是星泽的问题,” 常涵连忙抬起头,说:“教授,这事的确是我的错,我愿意承担责任。” “你怎么承担责任!”朱教授几乎吼了出来: “你再下墓给我挖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出来吗!” 常涵低下头,手攥紧了自己的裤子,捏得指关节发白。 朱老师看着常涵轮椅上的腿,想起那次下墓事故,自知说话触及了学生的痛处,语气软了下来: “常涵,这次的事情我给你挡下,下不为例。之前你是我带过的最优秀的博士生,虽然现在你的身体条件不如别人,但我不希望这成为你降低自我要求的理由。” 朱老师拍了拍常涵的肩继续说道:“小常,我对你仍然抱有最大的期望,我不会因为你情况特殊就降低标准,你也不要因此松懈。” 常涵抬头看着朱老师,郑重地点头:“教授,我明白。” “行了,你们回去吧。”朱老师冲两人摆了摆手。 “哦,对了,还有个事儿,过几周又该田野调查了,小张你提前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准备。小常你……” “教授,我也想去。” 朱老师下意识地盯着常涵的腿:“你这样……” 常涵声音低哑,语气却坚定: “我可以。” 从办公室出来,张星泽边走边和常涵说话: “师兄,你真的也要去田野调查啊?” “嗯。” “你……这样去过吗?” “坐上轮椅后,”常涵抿了抿嘴:“还没去过。” “啊?” 常涵像是在思考什么:“没法动腿,但动手还是可以的。” 常涵看了眼手机时间,没有回工作室,直接去了厕所。 截瘫患者没有办法自主控制二便,但经过定时排泄训练后,是可以避免一般情况下的失禁的。 常涵进了最里侧的隔间,扶着扶手从轮椅上转移,突然听到旁边两个隔间有人说话。 “诶,你看见刚才朱教授的反应没。” “看见了,那个脸色变得叫个快啊。” “一听到是常涵做的,脸上气立马消了,还给人叫出去,要是咱们其他人,肯定他妈当场就被骂个够呛。” “谁说不是啊,他一直都对人家这么双标。” “我就奇 分卷阅读38 了怪了,张星泽也是他带的,怎么就没常涵那个待遇呢。” “这不很明显嘛,照顾残疾人喽。” 常涵听出来说话的两人是工作室的同学,也没出声,只是怔怔地坐着。 “哎,你知不知道他那腿是怎么弄的。” “听说是去年田野实习的时候出事了,具体我也不清楚……” “怪不得待遇这么好,工伤啊。” “人家不止待遇好,桃花也好。” “对对对,你也见过他女朋友?” “那可不,那胸那屁股,想不印象深刻都难啊。” 门外传来一阵嬉笑声。 “唉,可惜了啊,不也无福消受。” “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截瘫的,那儿不行的。” “我去!真不真实?” 常涵虽然知道旁人议论自己在所难免,但眼看两人越说越过火,便准备出去。 正想推开隔间门,两人的谈话内容又让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你说他女朋友图他个啥啊,除了成绩好点儿,也没啥特别的。” “诶,说不定人家慕残呢。” “慕残是啥?” “就是专门找残疾人,喜欢看人家的残态,腿什么的。” “那就是喜欢他的腿?不对啊,你咋知道有这种变|态人群的,你不会也是吧?” “滚蛋,我没那么恶心,就是看十宗……” 两人的声音逐渐模糊,常涵却感觉最后几句话依然在他脑中轰鸣。 甚至愈演愈烈。 他突然觉得身上很冷。 从脊背,蔓延到肺腑四骸。 他觉得自己被放在了极北苦寒之地,周围都是白茫茫的雪地,找不到人也找不到路。 常涵恍恍惚惚地出了厕所,滑到工作室门前,在门口停留许久也没有进去,转身进了实验室。 他要找点事做,要找点事做。 常涵拿起实验台上的不锈钢十字尖柄一点点抠着桌上的陶器复原模型上的漆面,却感觉内心越来越浮躁。 他索性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似乎要把它们盯出血来。 常涵不知道两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感觉心里刚建成的堡垒正在一点一点坍塌。 他不想那么想,可他们说的却如此在理。 第18章 两人相处过程中的点点滴滴在常涵脑海中浮现,此时却套上了审视的滤镜。 她为什么选择离西民大学那么远的康复医院做志愿。 她为什么对脊椎损伤了如指掌。 她为什么屡次三番要看自己的腿。 难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有目的。 好看,情不自禁。 好看,特别喜欢。 之前听起来如此温暖的话,当下却让他不寒而栗。 常涵不敢继续往下想。 他盯着自己的腿,想起陆小满半夜跑到他家门口的那个雨夜。 她褪下他的裤子,他的双腿遍布她的吻|痕。 常涵突然拿起手中的尖柄狠狠地刺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暗红的液体涌出,瞬间把裤子浸氲成深色。 他感觉不到疼痛。 因为他的腿一点知觉都没有。 可是他还是疼得流出了眼泪。 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常涵又觉得不对。她的亲吻,她的拥抱,她的关怀,她的心疼,明明就那么生动鲜活。 她还把他放进了自己的未来里。 这怎么可能是假的,怎么可能。 常涵松开手,那把不锈钢十字尖柄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直立在腿上。汩汩流出的液体顺着裤腿滴在地上。 米白的瓷砖上,一滴滴液珠正在落下,常涵如梦初醒般拔出腿里的工具,掏出纸巾去擦地上的血迹。 常涵弯下腰去够被弄脏的板砖,怎奈坐在轮椅上,手怎么也触及不到地面。 他一点点把轮椅上的身体往前挪,挣扎着竭力俯身。 然后就从轮椅上摔了下来。 身后的双腿缠在一起,被轮椅压在地板上,常涵却恍若未觉,拖着下半身用颤抖的手擦那片血迹,可越擦痕迹反而越扩大,一滴眼泪从他的脸上掉了下来。 双腿在轮椅的压迫下,释放血液更加肆无忌惮,不一会儿血迹就从常涵腿下的地板蔓延出来。眼看板砖上的血迹越来越多,常涵更加用力地去擦,纸巾用完了,他就趴在地上用身上的衣服去蹭。擦到眼睛里也全是血红,常涵精疲力竭,疲惫地瘫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陆小满来送饭的时候,没有在工作室里见到常涵,以为他去上厕所了,只好站在走廊上等着。 张星泽刚吃完饭回来,看见陆小满站在门口,怒气冲冲地就要上去质问。 “你来干什么 分卷阅读39 。” 陆小满见张星泽语气不对,不知原委,疑惑地说:“我来给常涵送饭啊。” “你现在知道来送饭了,” 张星泽冷笑了一声:“他那天摔伤那么严重,一个人躺在家里动弹不得,第二天连学校都来不了,那时候你去哪了!” 见张星泽语气激动,来者不善,陆小满冷静地回答:“我把他送回家了,是他让我走的。” 张星泽攥紧了拳头:“是他让你走的,没错,那你敢不敢对他说之后你去哪了!” 陆小满感觉晴天一道霹雳,击在了自己天灵盖上。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陆小满的声音冷了下来。 见陆小满这般回答,张星泽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推断: “是和我没有关系,但我看到了。他脸上的伤,也是那个男的打的吧。 陆小满猛地抬头看向张星泽。 “你告诉他了?” “还没有,正准备。”张星泽语气凶狠:“虽然他会难过,但我不会让他被你欺骗一辈子。” “你这种人,配不上他。” 你这种人,配不上他。 不带一个脏字,可陆小满觉得张星泽的这句话比任何一句恶毒的谩骂和攻击都伤人。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张星泽察觉到陆小满情绪的波动,添了一句:“你如果没有苦衷,没有被我误会,还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就别怪我告诉师兄。” 陆小满扭过头,蓄满眼眶的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可嘴上不做任何解释: “随便你。” 张星泽转身进了工作室,狠狠地摔上门。 陆小满在门口蹲了下来,泪水骤然溃不成堤。 她没有办法解释。 因为那就是事实。 可那不是真相。 她无声地流泪,直到浑身发麻,大脑缺氧,陆小满突然发觉常涵还没有出现。 陆小满在昏暗的走廊上站起身来,擦了擦眼泪,怕常涵是在厕所出了什么事,慌了心神,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却没有从厕所传出,而是来源于工作室旁边那一扇门后面。 陆小满推开门,眼前就是这样一幕—— 常涵双眼紧闭,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双腿被轮椅压着纠缠在一起,身下一滩暗红的血迹,衣服,裤子,甚至脸上,都是大大小小的血渍。桌子上放着一把被血染透的十字柄。 陆小满的血压直冲头顶。 她没有尖叫,没有愣在原地,也没有冲上去。 她下意识的反应是转过头跨出了门。 那一瞬间,她只能感到无端的恐惧。 只有恐惧。 陆小满没有敲门就一头冲进了旁边的工作室,经过一个个陌生目光的洗礼,腿一软几乎是跪在了张星泽座位旁边。 “常涵……常涵……那屋子里……” 还没等张星泽回过神,陆小满拉着他就往外跑。 张星泽看见地上的狼藉和不省人事的常涵,冷汗瞬间就出来了。 不知是在安慰陆小满,还是安慰他自己,张星泽不停地在嘴里念念有词: “别慌,别慌……” 张星泽走过去把常涵腿上的轮椅移开,抖着手把常涵的身体翻过来,把人搂在怀里: “师兄……师兄……你醒醒……” 陆小满伸手去探常涵的鼻息,伸到上空的手却被张星泽一把拍掉:“你干嘛!他没死!” 像是在佐证张星泽的话,常涵悠悠睁开了眼睛。 只是睁开了眼睛。 因为他现在就像一具任人摆布的破布娃娃,不动,也不说话。 陆小满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一寸一寸检查常涵身上哪里有伤口。 当陆小满的手覆上常涵的腿的时候,常涵突然转头盯住了她,双眼布满血丝。 常涵的腿没法动,他只能拼命地往身后张星泽的环抱里挤,企图让上身带动腿逃离那只手。 陆小满心疼地看着常涵右腿上那极深的刺伤,突然被常涵伸出的胳膊一把推开。 陆小满坐在地上诧异地看着常涵。 常涵的眼神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拖着腿朝张星泽退过去,像一个被欺负的婴童一样躲在师弟身后。 这是他第一次做出如此无助的举措。 陆小满突然回过神来,转头望向张星泽。 她目光呆滞,一字一顿地说道: “张星泽,你骗我。” 张星泽心慌意乱,一边把常涵揽在胸前,一边又被陆小满质问,情急之下吼道:“我没有!我真的没说!不是我说的!” 常涵没在意两人话语中另有所指,哑着嗓子,目眦欲裂: “陆小满,你走。” 陆小满强忍着眼中的泪水,语气生硬:“我不走。” 分卷阅读40 常涵闭上了眼睛: “张星泽,让她走。” 张星泽早就忍不住,朝陆小满吼道:“你没长耳朵还是没长眼睛!你没看师兄不想看见你吗?” 陆小满死命地咬着嘴唇,哽咽着说: “常涵,你才说过,你再也不会让我走的。” 这明明是你说的。 常涵不再说话,只是无力地靠在身后的人肩上,一行泪水从紧闭的眼角顺着脸颊滑落。 工作室其他人闻声赶来,转眼间救护车的笛声已在院楼大门前响起。 张星泽不再理会陆小满,抱起常涵,在一堆同学的簇拥下上了救护车。 陆小满被人群挤到最后,听着救护车的笛声逐渐飞逝远去。 几个学生拿着抹布和拖把进了实验室,陆小满眼疾手快地赶在前面从那滩血泊中拾起常涵掉落的手机。 她颤抖着打开手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倾泻而出。 桌面是一个穿着蓝色上衣,白色裙子,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书的女孩。 是那天常涵偷拍的陆小满。 陆小满把手机揣进兜里,拔腿就往医院跑。 我不甘心。 我们明明彼此相爱,凭什么我要走。 救护车上,车厢里的医生正检查着常涵的伤口,准备给他止血: “病人怎么弄的?” “不小心扎的。”常涵面无表情地盯着车顶。 张星泽看着常涵。 实在没有任何一种磕碰或意外能刺出这么深的伤口,这绝对是他自己刺的。 医生也意识到不对,口罩上露出的眉头紧皱:“刺这么深你都感觉不到吗?还任由它流了这么久的血?” 常涵突然露出一个空洞的干笑,显得狰狞又恐怖: “医生,你看看我的腿。” 它们本来就感觉不到。 医生想到面前这个躺着的男人似乎没受伤的另一只腿也使不上力气,褪下常涵的外裤,看到那双明显萎缩的腿,深深地叹了口气: “截瘫的腿本来血液循环就不好,还一下子失那么多血,你知不知道这多难恢复!还更容易引起破伤风和感染!” 常涵闭上眼,没说话,张星泽却插话道:“师兄,不值得。” “为了那种女人,不值得。陆小满看着就不三不四的,欺骗你感情,给你戴帽子不说,还任由那个男的打你……” 常涵突然睁开了眼,挣扎着看向张星泽: “什么?” “啊,什么什么啊,师兄你别动,躺好。” “我问你什么戴帽子。” 张星泽的呼吸瞬间凝滞,倒抽了一口冷气。 所以原来常涵还不知道。 那他这么做又是因为别的什么。 第19章 见张星泽不回答,常涵猛地撑起上身拉住张星泽的胳膊: “星泽,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师兄,我……”张星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 “你那天说见面再和我说的事,是这个吗。” “是……” 医生在旁边提醒道:“病人控制一下情绪,不要太激动。” 常涵丝毫不理会,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张星泽:“说。” 他的声音气短急促,脸色因为失血而青白,因激动而暴起的青筋显露在额侧。 张星泽不知道怎么描述常涵现在的状态,就好像他虽然已经千疮百孔,但仍然等待着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仿佛这样就可以永远不再醒来。 张星泽只好幽幽开口:“我今天早上……问你的那个问题……是你的。” 我口中的那个朋友,是你。 常涵的眼眸瞬间失去了焦距,仿佛已经不认识周围的世界。 几秒钟后,他又回过神来,目光呆滞地看向张星泽的眼睛,恍若隔世:“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常涵的表情罕见地露出几分倔强和孩子气的任性,坚定又缓慢地说:“我不知道,星泽。” 我不知道你问了我什么问题。 张星泽看着眸色失神的常涵,再也忍不住,背过身捂着脸啜泣。 常涵默默无声地躺回去,像个柔和又安静的孩子。 可那双突然开始抽搐的腿昭彰着他平静表面下的暗潮汹涌,波翻浪滚。 右腿因为剧烈挣动再次涌出鲜血,张星泽连忙转过身说:“大夫,他痉挛了,按住他的腿!” 痉挛痛如骨刺一般从脚底延伸至腰腹,常涵却面无表情,一动不动,仿佛在思索别的东西。 他甚至希望这疼痛能延迟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因为只有这种时刻,他才能感觉到自己下半身的存在。哪怕只是痛觉。 她还是不爱他的吧,不然怎么会去找别的男人。 可是常涵的思 分卷阅读41 维突然清晰,他发现两者输出的真相陷入了一种矛盾的对立冲突中。 如果她爱慕的就是自己的残缺,又怎会对正常男人有兴趣。 如果她找正常男人发泄自己的欲望,又怎会喜欢他这样的身体。 短短几个小时内,常涵的大脑接收到两件每个对于他来说无比痛苦的事件。 更加痛苦的是,这两件事所传达的信息是无法和解,互相冲突的。 但这反而让常涵燃起一丝绝望中的幻想。 这不是真相。 至少其中有一部分,不是真相。 常涵双腿的抽动逐渐平息,医生扶了扶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眉头紧锁地看着那处伤口,对身旁的护士说: “血止住了,但是到医院还得拍个片子。” 陆小满到医院的时候,看见张星泽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想了想,停在拐角另一侧没有现身。 “医生,他怎么样了?” 陆小满听见张星泽的声音,知道是医生出来了,急忙悄悄地凑到跟前。 “所幸没有刺到股动脉,不然现在人已经没了。” 陆小满闻声定了定神,却听医生继续说道:“病人送来的时间太晚了,即使没有刺到动脉,流的血也不少。而且伤口太深,骨裂了。” 张星泽打断道:“大夫,什么叫骨裂啊?” “通俗地讲,就是利器刺入了骨髓,骨头顺着劈开的接触点裂开了一条缝。” 张星泽语气焦灼:“大夫,那他怎么会骨裂啊?” “这你要问他自己为什么使那么大劲儿了啊!”医生有些不耐烦地说:“人的骨头再硬,能硬过钢铁啊。” “也就是说……他直接刺穿了自己的骨头?” 张星泽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腿,一股凉意爬上胸口,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医生摘下口罩:“是啊,而且病人还是截瘫,腿部长期废用,本来就骨质疏松,比正常人更容易骨裂。” “行了,问够了来个人办一下住院手续。” 陆小满看着两人渐渐走远,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支撑不住身体,靠在身旁的墙上,顺势滑下来坐在了地上。 也就是说,他直接刺穿了自己的骨头。 这句话像绕梁般在陆小满的脑子中不绝于耳,挥之不去。 为什么。 常涵,你是有多恨我。 陆小满早就哭不出来,几年的眼泪似乎都已在一天之间流尽。眼睛干干的,心也空空的。 常涵就在房间里躺着,可她突然退缩了。 是不想去看,还是不敢去看。 陆小满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给他带来那么多累累的伤痕和痛苦。 明明她很爱他啊。 她,常涵,张星泽,程慕生。 明明谁都没有错。 “你在这里干什么。” 陆小满抬头,发现张星泽停在自己面前,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放心,我不去打扰他。”陆小满干巴巴地笑了笑,语气卑微:“我就在走廊上呆着。” 张星泽不再理会她,转身进了病房。 陆小满连忙从地上站起来,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面看。 张星泽正坐在常涵床边和常涵说话,常涵脸色极差,从床上吃力地撑坐起来,正要把腿搬下床棱。 张星泽连忙扶住了常涵,两人耳语了几句,张星泽小心地抱起他进了卫生间。 陆小满看着张星泽怀里的常涵,两条露出来的腿不着寸缕,只有右大腿处缠着厚厚的绷带,小腿在臂弯处无力地摆荡。 陆小满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跑出了医院。 张星泽抱着常涵,对着卫生间的马桶不知所措:“师兄,你怎么……上厕所?” “你换成从背后……抱着我,让我站着。” 张星泽把常涵放在马桶上,又从背后抱起他,双手托紧了他的腰。 说是站着,其实只是摆出了站着的姿势。常涵的身体不住地下坠,膝盖向前屈着,脚尖虚虚地蹭在地上东倒西歪,两条腿断断续续地晃荡着磕在马桶边缘。常涵只好微微弯腰扶住自己的腿,直到传来水声。 晕高让常涵的胸口猛地起伏了几下,才对张星泽说道:“抱我回去吧。” 再简单不过的上厕所,对于此时的他来说都无法一个人完成。 常涵躺回床上,哑着嗓子说:“星泽,你先回学校吧。” “师兄,那怎么行!” “我找人帮我把轮椅拿过来,我一个人可以的。” 常涵说着,去摸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兜里的手机,却什么都没摸到。 张星泽见状说:“师兄,等会我去帮你拿,其他需要的也给你带过来。” 常涵因失血过多感到头晕目眩,忍着强烈的不适感,叹了口气:“那就麻烦你了。” 末了又补充道:“星泽,东西拿来后 分卷阅读42 你就别再过来了。” “师兄……不麻烦,朱老师也让我照顾好你的。” “你就在学校呆着。咱俩不能都罢工,朱老师那没法交代。” “可是你一个人……” “放心,有轮椅我可以自理,真有事我就求助护士。” 张星泽终于妥协,磨磨蹭蹭地出了病房。 刚打开门,就看见陆小满大汗淋漓地站在走廊上喘气,身边放着的正是常涵的轮椅,轮椅上摆满洗漱用品,换洗衣物,甚至连笔记本电脑都拿过来了。 陆小满看着目瞪口呆的张星泽,一把将轮椅推给他: “你就说是他的同学们送过来的。” 张星泽看着陆小满的眼神稍有缓和,嘴上却不留情面:“他都这样了,你把电脑拿过来干嘛,还想让他工作啊!” 陆小满没说话,擦了擦汗扭头走了。 眼看天色已晚,陆小满跑回寝室,胡乱冲了个澡,穿好衣服,背上包就要往外走。 高诗晴见状叫住陆小满:“这么晚了,你还出去?” “嗯,晚上不回了。” 寝室里的另外三人齐刷刷扭头看向陆小满。 “最近都不回了。” “为什么?” “男朋友住院了,陪床。” 王雯的嘴巴张成O型,赵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诗晴嚷嚷道:“就没别人了吗,非要你陪护?” “他不让,我自愿的。” 赵蕙突然幽幽开口: “小满,你男朋友……不会是今天下午救护车从咱们院楼拉走的那个吧……” “是。” 赵蕙手中的笔啪地掉在了地上。 高诗晴和王雯也瞬间呆若木鸡地看着陆小满。 陆小满回来之前,三人就在讨论那个被救护车拉走的人是谁。 赵蕙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小满……我同学说他是残疾人啊……她还帮他拿过轮椅……” 陆小满点了点头:“是啊。” 寝室里顿时一片死寂。 高诗晴打破沉默:“小满,你认真的吗,你真的喜欢他?” 陆小满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干脆直截地说:“是,你们都想给我做伴娘?” 屋子里又是一片沉默。 王雯干笑了几声,打着哈哈缓和氛围:“现在说结婚太早了,咱们换个话题,换个话题……” 陆小满没有再理会三人,推开门出了寝室。 正往医院走着,陆小满突然摸到口袋,常涵的手机还在自己这儿。 手机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屏幕上也溅着零星的斑斑点点。 这是常涵的血。 陆小满紧紧地把手机攥在手里,让那片干涸的血迹与自己的脸颊密切相依,似乎这样就能离常涵更近一些。 她突然停在路边,忍不住打开了常涵的手机。 鬼使神差地,陆小满点进去了短信界面,目光停留在草稿箱里唯一一条信息上。 爸,妈,我过年带女朋友回去看你们。 是中秋节那天编辑的。 陆小满心一横,按下了发送键。 她知道自己擅自打开常涵的手机,擅自发送了这条短信,常涵一定不高兴。 但陆小满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因为她一直都是为了目的可以坚不可摧、不择手段的人。 第20章 陆小满还是没有进病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往的人群,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手中的炒饭。 房间里的常涵并不好受。 虽然他已经输过血,但毕竟流血时间持续过长,之前死命折腾着自己的时候不觉得难受,现在躺在安静的病房里,似乎每一寸血液、每一个细胞的叫嚣都被对焦放大,每一处神经的不适都被大脑精确敏感地捕捉。 下肢没有感觉,但常涵的两只手臂末端从血里透出了寒意,心脏跳得剧烈又迅速,虽然睁着眼睛,眼前却是一片黑暗的眩晕。 不知是不是□□短时间内迅速流失的缘故,虽然手上打着点滴,常涵还是感觉时时刻刻都在口渴,可他现在不方便喝水,也不敢喝水,怕喝多了控制不住尿液。他只能一边努力适应着眼前发黑的感觉,一边吞咽着自己的口水。 无助又徒劳。 屋外,陆小满正斜靠在长椅上发呆,兜里手机突然响了。 她直接掏出常涵的手机,看着来电显示上的备注,果不其然。 陆小满起身跑到楼梯间,果断按下接通。 “喂……儿子……” 电话那头的女声带着哽咽,闽南口音厚重。 陆小满清了清嗓子,尽可能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说: “喂,伯母好。我是常涵的女朋友,他刚才走的时候把手机落我这儿了 分卷阅读43 ,您有什么事吗?我可以帮您转告他。” 常母停顿了几秒,收敛了一下情绪,用普通话说道:“哦,女朋友啊……姑娘,怎么称呼你?” “伯母,叫我小满就好。” “好……好,小满……” 听见常母的语气难掩激动,陆小满顺势说: “伯母好,您打电话过来是因为刚才常涵发的那条短信吧?” “对,对……”常母重复了半天,没说下去。 陆小满大大方方地开口: “本来常涵还不想告诉您二老呢,是我刚才催着他发的。要不然,不知道他还准备藏着掖着到什么时候呢。” 陆小满仿佛突然变了个人,巧舌如簧,伶牙俐齿地左右逢源。 “我是考虑到他这个身体状况,一个人在这边儿,您二位肯定天天挂心,他又是个闷葫芦,不爱吭声,所以想着早点知会一声,您二老知道他有个女朋友照顾着他,岂不是放心多了。” 常母听了这样陆小满这样一番话,感动得直掉眼泪: “小满……听你说话,就知道你是个好姑娘……我们家常涵能有你这么个女朋友,我们放心,放心……” 正如陆小满所料,常涵的父母的心理防线瞬间就被她击穿。 陆小满继续侃侃道: “伯母,常涵在这边一切都好,况且还有我呢,你们不用担心他的身体。他这会儿应该回家了,所以没法和您二老说话,我就代他问个好,顺便咱们电话里提前认识认识,过年再去当面拜访你们。” 常母已经抽泣得说不出话来:“小满啊……你不嫌他……还这么懂事,我们家这是上辈子积了多少福报啊……” “伯母,您别这么说,常涵是个很优秀的人,我非常欣赏他,也非常爱他……” 终于挂了电话,陆小满面对着空荡荡的楼梯间,有一瞬间失魂。 常涵的父母收到了短信,打来了电话,又在短短几分钟内接受了自己的身份。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可她好像失去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原来为了让常涵重新接受她,她可以如此变得不像自己。 她可以应付从来没有过的对答如流,可以对着陌生人虚与委蛇、八面玲珑,也可以轻而易举地编出一个又一个的谎话。 原来为了目的,她可以如此不择手段。 就像疯了一样。 走廊的灯突然熄了大半,各个病房里也被黑暗笼罩,只剩下急救室仍然闪着红色的灯光,陆小满摘下眼镜揉了揉眼,意识到夜已深了。 估摸着常涵已经睡下,陆小满悄悄地推开房门,走到常涵床边。 见他呼吸均匀,的确已经睡下,陆小满才在旁边坐下,仔仔细细地看着常涵的脸,似乎要把他的模样永远刻在脑子里。 床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双唇紧抿,眉头紧锁,嘴唇干裂,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陆小满将手覆上他的肘腕,常涵此时的脉搏细弱,一股一股有些凌乱地跳动着。女孩刚想拉他的手,就听见常涵梦中呓语道: “水……” 陆小满连忙凑近,看见男人在梦中不停地空咽着,床头也没有水杯,心里已了然他的情况。 女孩从背包里掏出自己的矿泉水,将瓶里的水小心地倒进瓶盖里,送到常涵嘴前,将水一点点倒入他微张着的嘴中。 想到常涵可能到现在都没有喝过水,陆小满又接连喂了几瓶盖。 看着男人逐渐睡得安稳,她取下眼镜,趴在床边闭上了眼。 陆小满并没有睡,反而在高速运转着大脑。 其实发短信和接电话的时候,她并没有疯。 她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 她知道,爱并不是可以原谅一切,包容一切的。无条件的爱只存在于电视剧和小说里。 因为所有人都自私,所有人都有底线。 而常涵的反应让她知道,自己触碰了他的底线。 在这种情况下,常涵即使再爱她,也无法接受她。 她更无法依仗着常涵的爱,就毫无作为地坐等他回头。 因为这是一种感情的透支,一种不对等的牺牲感,即使有幸他真的回头,也不会长久。 不是相爱就能解决一切的,所以她必须行动,她不得不有所行动。 陆小满分析过对策。 不是不能和常涵解释。 而是没办法解释,更不能只凭解释就妄图博得常涵的原谅。 因为那天她和程慕生的事,是确确实实发生了的。 所以她不能让常涵把重点放在纠缠于这件事上。 让常涵重新接受自己,最好的办法,是软硬兼施。 而来硬的,就必须利用常涵的父母。 这是一个让他顺坡下驴的台阶,也是一个交代。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陆小满几乎是凭着一股强大 分卷阅读44 的意念把自己从深度睡眠中撕扯回现实,她要趁常涵醒之前离开病房。 陆小满忍着浓烈的困意,悄无声息地关上房门,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常涵,突然想起了什么,背上包去了楼下超市。 回来的时候,一个护士正好要推门进屋,陆小满匆忙叫住她,递给她一大包隔尿垫和一部手机: “可以帮我拿给四床病人吗,谢谢你。” 护士望了望屋里的人,脸上写满不理解地看着女孩:“来探视是能进房间的,你可以自己给他。” 陆小满摇了摇头:“不用了,他不想看见我。” 护士看着一转眼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女孩,满脸困惑地进屋去了。 常涵正坐在床上拿着半瓶矿泉水发愣。 “门口一个姑娘给你的。” 常涵接过手机,打开屏幕就是穿着白裙子的陆小满。 他猛地关上了手机。 黑色的屏幕倒映着他的脸。 常涵又控制不住地打开了手机。 那条白裙子有些晃眼,让他的眼睛不自觉地湿润。 常涵拧开了矿泉水瓶,嘴唇覆上瓶口。 他知道她来过。 他也知道这都是她送来的。 可是陆小满,你不敢见我。 你为什么不敢见我。 你心里有鬼。 晚上八点半,陆小满像昨天一样准时出现在常涵病房门前走廊的长椅上。 常涵正坐在床上打字,陆小满从门上的窗户中看了一眼,就坐回了椅子。 昨晚趴在常涵床边坐着睡了几个小时,早上又是极限起床挑战,眼下她实在困得不行。眼看走廊上没什么人,索性躺在了椅子上。 “九点了,你还不换班啊?” “这不得给最后一波病人拔针嘛。” “行,那我先走了。” 两个护士从护士站推着送药车走过来。其中一个护士从旁边经过,正准备进屋,看见门口的长椅上睡着的人有点眼熟。 正是今天早上那个女孩。 护士皱了皱眉,推着车进了旁边的房门。 “拔针了。” 常涵把左手从电脑上移开,伸给护士。 “住着院还工作啊?” “嗯。”常涵的眼睛依旧盯着电脑屏幕。 护士取下吊瓶,试探性地问道:“没人陪护你啊?” “嗯。” “门口有个女孩,在椅子上睡着了,不知道是谁的家属。” 常涵正敲着键盘的手僵在了空中。 他的直觉告诉他,那是陆小满。 “医院不是收容所,不能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露宿。既然她也不是你的陪护,我去喊她起来,躺着霸占着椅子像什么样子。” 常涵叫住了护士: “等等。” “她……是我的……朋友。” 他终究还是没那么狠心。 眼看护士推着车出了房门,常涵将电脑放在床头,扶着床边的扶手把自己转移到轮椅上。 走廊里灯光昏暗,常涵划着轮椅停在了门口。 陆小满在长椅上蜷缩成一团,一只手枕在脑袋下,一只手在怀里抱着背包,戴着耳机,呼吸均匀又平稳,姿势憋屈,但睡得很熟。 眼前这一幕让常涵鼻头泛酸。 他咬了咬后槽牙,看了半晌,终于还是扭头回屋了。 常涵逃避似的关了电脑和床头灯,直接脱了下衣躺下睡觉。 夜凉如水,旁边的床榻上已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常涵却仍然睁着眼睛。 他穿上裤子,尽可能放轻动作挪到轮椅上,从床头拿起一件外套,悄悄地出门。 走廊上一片漆黑。 长椅上的人没有离开,反而睡得正浓。 常涵拿起腿上的外套,正想给她盖上,手却堪堪停在了半空。 男人看着自己的腿,脑子里闪过电光火石般的几个画面,颤抖着收回了双手。 常涵把外套重新放回自己腿上,再一次躺回床上。 第21章 第三个晚上。 陆小满像之前一样,洗漱完后从寝室来到医院,驻扎在病房门前的走廊上。 走廊上的人流逐渐稀少,陆小满仍然正襟危坐在长椅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写论文。 “姑娘,又来了啊。”连着三个晚上都碰到陆小满的护士已经见怪不怪,带着几分怜悯地打了个招呼。 陆小满没说话,朝她笑了笑后继续打字。 护士一边解开绷带给常涵的腿换药,一边语气忿忿地替陆小满抱不平: “四床病人恢复得不错嘛,看来可以快点出院了,门外的小姑娘就不用天天睡椅子了。” 常涵没搭话,看着护士在自己腿上重新缠上绷带。 护士继 分卷阅读45 续含沙射影:“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女的这么哄男的,也头一次见残疾人这么欺负健全人……” 常涵终于忍不住开口:“她自己想呆哪儿和我没关系。” 护士系好绷带,抬眼看见常涵黑得要滴墨的脸,噤声不语,撇撇嘴走了。 走廊上的灯熄了有一会儿了,陆小满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估计常涵已经入睡,于是合上电脑站起身来,悄悄地推开病房门。 常涵端端正正地坐在窗边的轮椅上,眼睛在静谧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明亮,陆小满推门的一刻,他的眼神就精确无误地朝她扫射了过来。 陆小满看见常涵不仅没睡,反而清醒地坐在轮椅上,连忙躲开他的眼神,扭头退出房间。 关门的瞬间,常涵的手扒住了门缝。 “陆小满。” 常涵停在走廊上,叫住了她。 女孩缓缓扭头,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啊。” “你在这儿想干什么?” 这并不是一句重话,常涵也没有故意冷下语气。 可陆小满却如同突然跌入冰窖。 她抬起眸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常涵。 陆小满感觉心尖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人狠狠踩了一脚,眼泪猝不及防地盈满眼眶。她只好低下头,让眼泪砸在地上:“你别生气,我这就走。” 女孩抓起椅子上的背包,头也不回地跑了。 陆小满没有出门,在楼梯间里哭得声嘶力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得这样厉害,常涵每每说让她走的时候,她也没有这么难过。 可就在刚才,当听到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凉从心头窜出,骤然喘不过气来。 因为他的语气太平淡了。 没有温柔,却也没有愤恨,不带一丝感情和波澜。 就像她突然变成了一个不会被他区别对待的普通人。 这让陆小满感到被无穷无尽的恐惧包围。 我希望对你来说,我和别人是不同的。哪怕是你对他人都很好,只对我不好。 我希望我是特别的。 直到哭得浑身脱力,陆小满擦了擦脸上的鼻涕,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脸。她不敢照镜子,因为知道自己现在就像个行尸走肉。 出了卫生间,陆小满抱着包站在大厅的落地窗前。 医院背靠五老峰,山上有一座普陀寺,香火经久不息。那座山就像一处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世外桃源,仿佛还停留在古老的时代,每晚打更的钟声雷打不动地准时响起,方圆五里,更声入耳。 夜半三更,响起的钟声像刚出窑的瓷器般富有磁性,低沉震耳。当周围悄无声息的时候,似乎能与大地共振和鸣。 那钟声仿佛给陆小满灌溉着新的希望和勇气。 它经过了无数的战火纷飞和兵荒马乱、垦荒拓土和城市基建,却岿然不动,钟声依旧。 生生不息,弥加深厚。 陆小满似乎豁然开朗般缓缓向病房走去,从门上的窗户向里张望。 常涵躺在床上,面色舒展,似乎是睡着了。 她再一次推开房门,放轻脚步走到男人床边。 见常涵没有反应,陆小满才敢安心地坐下,给他把被子掖好后,轻轻拉起他的手。 陆小满看着常涵的手背,一条条青筋上布满针孔,淤出大片青紫。 女孩低头,在他的手上深深一吻,而后松开手摘下眼镜,头枕在床缘,面对着常涵那一边趴下了。 床边不久就响起了带着轻微鼾声的均匀呼吸。 黑暗中,常涵的双眼紧闭,眼皮却小幅度颤抖着,一行泪水从眼角流了下来,悄无声息地顺着耳廓滑落在枕头上。 第二天清晨,陆小满又是挣扎着把自己从朦胧的睡意中扯回清醒,见床上的男人还没睡醒,蹑手蹑脚地关上房门,拔腿就往学校跑。 女孩刚关上门,常涵就睁开了眼睛。 常涵伸手覆上了床边那处皱巴巴的床单,还温热,沾染着她的温度和气息。 晨起的痉挛如期而至,身下的隔尿垫一点点湿润,直到双腿平静下来,常涵还死死揪着那处床单,似乎要把它扯裂。 陆小满,我该拿你怎么办。 陆小满今天有晚课,洗完澡从寝室出门,到医院已经十点。吃晚饭的时间用来补论文了,现在她才感到饥肠辘辘,于是下楼去了趟超市。 常涵知道陆小满会来,并没有早睡,划着轮椅从开水房打水回来,恰好看到陆小满蹲在电梯旁边拿着个面包啃。 常涵没有继续往前走,停在拐角不动了。 女孩披散着的头发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没戴眼镜,眼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满脸透着疲惫,蹲在墙角抱着背包,一边喝水一边嚼着面包。 莫名有种难民的既视感。 昨天在黑暗中没 分卷阅读46 看清楚,现在才发现,短短四天,她瘦了不少,也憔悴了不少。 “今天来得晚啊。” 一个路过的护士从洗手间出来,和陆小满打招呼。 陆小满朝嘴里塞进最后一口面包,腮帮一动一动的,眯着眼睛朝护士点了点头。 眼看陆小满扔下包装袋进了女厕所,常涵才划着轮椅朝病房走去。 等到深夜,陆小满再一次走到自己床边的时候,常涵终于忍不住,睁开双眼扭头盯着她。 陆小满这一次没有躲避,凝视着常涵,眸色沉静。 常涵没有说话,夜深露重,病房里只有旁边几个病人的打呼声。陆小满拉上床头的滑帘将两人与周围的一切隔开,看着躺在床上的男人,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开口: “常涵,我们谈谈吧。” 常涵突然伸手掰住陆小满的脸,语气狠恶: “陆小满,你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也喜欢贴这么近吗?” 常涵手上力道不小,陆小满被捏得吃痛,却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常涵骤然松开手,盯着陆小满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 “陆小满,我想知道你喜欢我什么。” 陆小满听着男人突如其来的问题愣了愣神。那一瞬间她满脑子都是一年前,食堂里惊鸿一瞥的那截脖子。 她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难道要说,一年前我就对你的脖子一见钟情? 难道要说,先是被你的皮囊吸引,又臣服于你的人格魅力? 爱没有对错,因此不讲道理,不讲道理的东西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 见陆小满不说话,常涵突然掀开被子,那双残态毕现的腿□□地暴露在陆小满眼前。 常涵的语气颤抖,似乎用尽全身气力,却又克制着压低了声音: “你是不是喜欢我的腿?” 陆小满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被那双腿吸引过去,它们完全没有正常的肌肉线条,腿骨上松松垮垮的皮肉所剩无几,肌肤中血管清晰可见,膝盖凸处的骨头似乎就要刺穿那层薄薄的皮,在暗夜中显得触目惊心。 常涵不可思议地从女孩的眼神中看出一丝目不转睛的贪恋。 他仿佛被当头棒喝,一把盖上被子。 不知是因为双腿突然受凉,还是他太过激动,被子里毫无知觉的腿脚突然开始猛烈地痉挛,双脚不停拍打着床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陆小满从来没见常涵这么严重的痉挛过,眼看他的上半身快被双腿的抽搐带下床去,立马扑身按住了常涵。 “陆小满……你回答我……”常涵忍痛咬着牙,眼睛血红。 “常涵,我的确喜欢它们。”陆小满盯着他的眼睛,干脆地说: “但那也是因为那是你的腿。” 常涵突然一把扯过陆小满,狠狠地咬上她的嘴唇。 他发狠地勒着陆小满的脖子,随着双腿逐渐恢复死气沉沉的状态,不知哪来的力气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常涵……”陆小满被勒得透不过气来:“你还想不想过审了……” “把我腿翻过来。”常涵的腿没有力气,随着他刚才翻身的动作别扭地绞在一起。 陆小满突然说道: “你看看你的手机。那条短信,我帮你发出去了,你妈的电话……我也接了。” “你看我手机了?”常涵撑起身子去够手机,看到那个熟悉的备注出现在通话记录上,抽了一口凉气。 陆小满突然笑了:“这样子,你就没办法让我走了……不带我回家,你怎么和你爸妈交代。” 常涵把手机扔在床上,瞪着陆小满,重新咬住她的嘴唇: “你他妈真是个坏女人。” “你也真是个懦夫。”陆小满口齿不清地说道:“常涵,你只会怀疑我……” 第22章 直到嘴里传来血腥味,常涵才松开了她的脖子。没想到陆小满直接顺势从常涵身下翻上来,跨坐在了他的被子上,换了个姿势又去吻他。 “现在不怕压骨折了?”常涵环住她的背,让她紧紧贴着自己。 “我还嫌你硌得慌呢。”虽然这样说着,陆小满还是没敢把重量都压在常涵腿上,怕碰到他的伤口。 “喜欢这样的,陆小满你是不是变|态?” “我说过了,那是因为这双腿恰好长在你身上,我不是见个残疾人就往上扑。” “那你现在在干嘛。” “你再说一句,我给你扔地上。”陆小满挣开常涵的怀抱,把他的手按在床上。常涵却无比轻松挣脱陆小满的束缚,把她的胳膊牢牢禁锢在手中: “我看看你怎么给我扔地上。” 陆小满怎么也摆脱不了常涵的手,索性用脚蹬开常涵身上的被子。 常涵立马松手去拉被子:“你干嘛。” 分卷阅读47 陆小满的手臂得以挣脱,反而更得力去扯被子:“那你拉着被子干嘛。” “我刚痉挛过。”常涵的语气瞬间弱了下来,不用看也知道他肯定失禁了。 “哦。”陆小满松了手,趴在被子上不动了。 常涵刚以为她要消停了,陆小满就迅速转身,从床尾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脏……”常涵用手撑起上身,拖着腿想要躲开,可床就这么大,无路可逃。 陆小满从被子里钻出头来,语气戏谑:“那你可以把自己扔地上。” 说完俯身咬住他的脖子。 常涵用胳膊推着陆小满不然她的身体碰到自己,陆小满却拼命地往他怀里拱。两人不像在亲热,反而像在动手争执。 或者说,他们本来就是在争执。 等到两人都精疲力竭,常涵终于妥协,任由陆小满趴在自己身上。 或许是因为太累,或许是因为真的很晚了,两人就这么挤在病床上沉沉睡去。 陆小满再次睁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常涵正侧着脸专注地盯着她,目光复杂。 女孩看着他的目光,似乎想从中窥探丝丝缕缕的诱因。 陆小满知道,昨晚质问过后他略显强硬的吻,和两人粗暴的争执,其实都是一种发泄的途径。 一种爱恨交织的表达方式。 他心里还有疙瘩没有解开。 “常涵,你还想问什么,问吧。” 陆小满嘴上轻飘飘地开口,却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豁出去一切的准备。 常涵没有说话,凝视着身边的女孩,不知在想什么。 阳光从窗外照射过来,却被床边的围帘挡的严严实实。 太阳那么火热炽烈,又那么耀眼灼目,却被这小小的帘子阻拦了。 帘子遮起四四方方的小空间没有太阳那么难以企及,却那么确切不移,让他感到心灵有了归宿,无比温馨踏实。 他从未想过放弃太阳,直到遇上一方小小的帘子。 常涵突然不想问了。 他高高举起,却想轻轻落下了。 曾经在得知的一瞬间如抽丝剥茧般痛苦,如今再看,那两件事的真实与否都没那么重要了。何必去追寻那些遥远的苟且,梦中的人就在眼前。 她的爱是如此真实,有她的未来是如此明朗。 常涵突然明白了。 真相就像太阳一样,人不可能永远都去追逐太阳,更不可能直视太阳。 “我没什么想问的了。”常涵把陆小满揽入怀中,感受着怀中人触手可及的温度。 “四床该换药了啊,”护士伸手拉开围帘:“大白天的拉着帘子干什么呢。” “……” “……” “打打打扰了,我等会儿再来……” 护士看见病床上衣衫不整的两个人,迅速把围帘重新拉上。 “……”陆小满连忙下床穿上鞋,叫住了护士:“你换吧。” 护士看见面前熟悉的女孩,恍然大悟道:“和好了啊!” 陆小满内心尴尬,面上却波澜不惊地“嗯”了一声,转身去把床周的帘子拉开。 拉开的一瞬间,左边三个床的病人齐刷刷地看向两人。陆小满不以为意,兀自摇着杆把病床升起来。 护士还在旁和常涵嘟囔着:“小情侣嘛,床头吵架床尾和的,我就知道最后还是得和好,果然吧,你也真是,去哪再找这么好的女朋……” “护士,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常涵打断道。 “啊?哦,我去叫医生来看一下,看医生怎么说。” 好不容易等护士走了,常涵暗自松了口气,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陆小满:“你今天不上课?” 陆小满缓缓地扭过头。 又缓缓地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常涵还没来得及回答,女孩已经拎起包跑没影儿了。 床上的男人无奈地撑着床活动了一下上身,刚准备转移到轮椅上,突然发现旁边病床的大爷正仔细地打量着自己。 “年轻就是好啊,折腾到那么晚。”大爷突然砸吧着嘴感慨了一句。 “小伙子,倒也不必那么着急……毕竟这还是医院。”二床的大妈插嘴道。 “是啊,昨晚我愣是被吵醒了。” “年轻人嘛,精力旺盛,可以理解……” “就是动静忒大了些……” “……”饶是常涵再淡定,耳朵连着脖子还是瞬间红了一片。 他意识到,昨晚他的痉挛和两人的争执,被这三个人误会成别的事情了。 “不好意思……很抱歉,打扰大家了。” 话音刚落,医生就推门进来了,常涵只好再次躺回床上。 医生凑近去看常涵腿上的伤口,说道:“想出院倒是可以出……” “那我 分卷阅读48 现在就办出院手续吧。” “我还没说完……石膏先不能拆,正常情况下需要保持一个多月,但截瘫这种情况还是需要谨慎一些。这样吧,你出院一个月后再来医院拍片检查一下,如果腿上有明显的骨痂生长,再拆石膏。” 常涵皱了皱眉,一个多月,那他还怎么去田野考察。 “打石膏是为了防止骨裂处活动造成的移位或延迟愈合吗?” “是的。” “那我不用打了,它们本来就动不了。”常涵指了指自己的腿。 “这……” 医生又仔细摸索半天,再次确认道:“你确定你现在就要拆?” 常涵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打着石膏不仅是穿衣不便,他的腿血液循环本来不好,长时间被石膏捂着,容易得压疮,到时候更麻烦。 幸好今天陆小满没有早八,披头散发跑进教室的时候,堪堪打响上课铃。 到得实在太晚,教室里座无虚席,陆小满坐到最后一排,眯着眼看前方白板上放映的课件,却是一片模糊。 她突然发觉自己没戴眼镜。 在背包里翻腾半天也没找到,陆小满才意识到可能是忘在医院了,只好拿手机拍课件。 “人之为言,苟亦无与。舍旃舍旃,苟亦无然。” “小人制造着她的闲话,你不要自乱阵脚参与进来。轻轻拂去它们吧拂去它们,切莫信以为真,真相终将大白。” 陆小满看着课件上的这段话,顿时愣了神,心里一紧。 常涵什么都没问,所以她还是无法确定,常涵到底是否相信张星泽的话。 他又相信她吗。 一下课陆小满就拨通了常涵的电话: “喂?常涵,你见我眼镜了吗?” “嗯,你在哪。” “刚上完课,我现在去拿。” “你在哪栋教学楼?” “我就在院楼。” “来我工作室。” 陆小满摸不着头脑地下到一楼,发现常涵坐在工作室门口的走廊上。 “你……怎么在这儿?”陆小满着实惊讶。 常涵笑了笑:“我出院了。” “这也太快了。” 陆小满刚想再问什么,常涵就把手伸了过来,把眼镜递给她。 陆小满戴上眼镜,轮椅上男人的面孔瞬间清晰,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常涵……你真的没什么想问的?” 常涵看着她的目光稍微迟滞,转瞬就恢复原样:“我相信你,这不好吗?” 听到这话,陆小满好像胸膛被塞了团棉花,堵得她想把一切亲自说出来。 因为她的确做下了那样的事。 “可你都不知道那是真是假,你就相信我?” 常涵笑道:“那我也没办法,毕竟某人也说了,我不带她回家,没法和爸妈交代。” 陆小满的内疚和羞愧登时溢满心口。 自己这种手段真的很卑劣。 “逗你呢。”常涵见陆小满不说话,伸手去拉她,十指相扣:“小满,相信不相信和真相没有关系。” 常涵的语气突然变得循循善诱起来: “恰恰相反,相信是在未知中产生的。” 陆小满不解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就好比说,如果我手里有五块钱,我要去买一瓶水,进超市前,我会说‘我相信自己能买到一瓶水’这样的话吗?” “我不会,因为我确定我能买到一瓶水。” “再比如说,为什么那么多人会说‘我相信上帝’呢?因为上帝从未出现,他的存在与否是未知的。如果上帝天天在我眼前晃,那反倒谈不上信不信了。” 陆小满听着常涵的话,感觉被他的逻辑牵着鼻子走,却又说不出来哪点有问题。 “我觉得相信应该来源于实事求是。我考前复习了,我才会有信心考好,难道兜里没钱去超市买东西才是真信心吗?我不复习去考试才是真的相信自己吗?” 常涵摇了摇头:“你举得两个例子不代表未知,而代表可能性为0的确然事件。相信来源于未知,并不代表相信来源于盲目。” 陆小满觉得自己再一次被他说服了。她只有这种时刻,才会感觉到两人有着八岁的年龄差。 好像她永远无法辩论过常涵,因为他的思路时时刻刻都那么清晰。 即使是自欺欺人,也欺得那么理性。 常涵眸色幽深,拉起陆小满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抬头凝视她的眼睛: “我相信你,真相就不再重要。” 谓予不信,疑行无成。抱诚守真,真金不镀。 自己的手覆上常涵的脸的时候,陆小满知道她真的可以放下心来了。 可她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男人为她放弃了什么。 她以为常涵是被她精心设计的布局而打动。可实际上 分卷阅读49 ,他是为了她放弃了自己的信仰。 他主动放弃了追求真相。 常涵远远比她想象中,更爱她。 第23章 “师兄,你怎么还和陆小满在一起?” 常涵刚进屋,张星泽就皱眉朝他嘟囔。 “她不是那样的人。”常涵的语气轻飘飘的。 “师兄,我怎么可能骗你!” “我没有不信你,”常涵回到座位上,压低声音:“可我也信她。” “师兄!万一以后你发现她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后悔都来不及!” “我心里有数。”常涵示意停止这个话题,顿了顿开口:“说说田野调查的事吧。” 十一月中旬的丰季省少雨,西民大学考古系博士生田野考古队出发的头天夜里,陆小满简直是彻夜未眠。 清晨六点,陆小满踩着点跑到学校北门,考古队一行人正在集合。 轮椅上的人远远地就冲她摆手,陆小满跑过去刚想说话,就看见人群中走出来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站在常涵身边弯下腰和他说话,指了指旁边一辆小轿车。 陆小满停下了脚步在旁边等着。 常涵突然招手示意她过来,介绍身边的男人:“小满,这是朱教授,考古系教授,我和星泽的博士生导师。” 陆小满恭恭敬敬地鞠躬:“朱教授好。” 朱老师对女同学尤其温柔,笑眯眯地点头:“你好。行,那你俩说会儿话吧。” 来的路上有满肚子话要嘱托的陆小满现在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只是拉着常涵的手,一节一节把他的手指掰开又合上。 常涵回握住女孩的手,笑道:“放心,该带的都带了,不该带的也带了。” “不该带的是什么?” “纸尿裤。” “……”陆小满忍不住也笑了笑:“还有个该带的你没带。” “嗯?” 陆小满指了指自己。 常涵拿起她的手轻轻地吻了一下:“等我回来。” 虽然这次去田野考古的地点就在邻县,但因为没有高铁,一行人不得不受几个小时的车辆颠簸。 一开始在城际高速上走得顺畅,结果刚出城不久就是来回急转弯的盘山公路和坑坑洼洼的土路,几个圈下来张星泽就嚷嚷着要吐。 “……你忍一忍,这里不好停车。”常涵不晕车,没什么感觉,只是一会儿一个转弯的,他的腿不停地磕在车门上,一手按着腿,一手扶着车顶的把手才能坐稳。 “师兄我不行了……”张星泽歪倒下来靠着常涵的肩膀。 “你坐好……”常涵本来就坐不稳,又被一个大块头靠着,整个人上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眼看张星泽的确难受,常涵用肩膀顶了顶他的脑袋:“你躺我腿上吧。” “嗯?”张星泽小心地看了看常涵的腿:“不会压坏吧?” “不会,你躺上我还能坐稳一些。” 张星泽毫不犹豫地倒头就躺,觉得太硌,又把外套脱下来垫上。 “……” 常涵内心扶额,本来朱老师安排张星泽坐自己旁边是让他照看自己的,结果变成了自己照顾他。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张星泽一下车就蹲在路边作呕,直到吐了个干净才想起来常涵还坐在车上。 张星泽把轮椅从后备厢拿出来,看着常涵撑着自己从车里转移到轮椅上,推着他往住处走。 “没事,我自己推就行。” “不行我现在手上得扶个东西,不然总感觉脑子里还晕着……” “……” 住宿的地方是县里土城村离勘探点最近的闲置农家村舍,房主听说著名高校考古队要入住自家院落,特地在院门矮矮的栅栏上挂了个招牌。 一行人看着牌子上贴的“热烈欢迎西民大学考古系专家莅临指导”几个大字,无不面露尴尬。 “这为什么还印个白纸黑字的……”张星泽悄悄地和常涵耳语。 院子黄土飞扬,杂草丛生,所幸屋子里倒敞亮干净,家具不多,正好适合常涵的轮椅活动。 “师兄,朱老师让我和你住一块儿。”张星泽气喘吁吁地拎着行李挤到常涵门前。 “你睡哪个床?” “我睡离厕所远的吧,这样你方便一点儿。” “这种房子屋内没厕所。” 常涵说完,想到农村的厕所,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男人从前门拐出来,探了半天的路才找到偏僻的厕所。 哦不,茅房。 这完全不能称为厕所,因为只是一间土坯房内挖了个坑。 虽然来之前做好了不能独自上厕所的准备,但真的亲眼见到了,常涵还是有种任人宰割的窒息感。 第一天舟车劳顿,一起吃过饭后一行人就各自回屋收拾了收拾房间和床铺。眼看 分卷阅读50 排尿时间到了,常涵认命地掏出了那包“不该带”的东西。 张星泽刚洗完澡回来,就看见常涵在床上躺着,正在把一个白花花的东西包裹在臀部。 “师兄,这是什么?” “纸尿裤。” 张星泽目瞪口呆地看着常涵:“你你你……” “我也可以不穿,”常涵面色如常,淡淡地开口:“如果你想每天给我把屎把尿的话。” “你还是好好穿着吧……” 夜晚的乡村比城市更加宁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只不过旁边的张星泽的呼噜打的震天响,常涵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当然也有可能,辗转反侧本身就是难以入眠的另一个原因。 身下的这张床常涵睡不习惯,总想翻身,而每次翻身,常涵都要坐起来把腿摆好,导致夜里来回折腾得不轻,最后终于疲惫地趴着睡过去了。 早晨起来,常涵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满脸无奈地看着张星泽。 “师兄,你没睡好?” “……” “师兄,今天挖探方,你跟我一组吧?” “那你只能一个人挖了。” “所以地层分析的任务都交给你了。” “……” 众人都是对田野考古工作比较熟悉的老手,因此两个人负责一个探方的工作即可,探方隔梁发掘中,最难的并不是挖土,而是难度极高的专业地层分析。 因此张星泽拉常涵和自己组队并不是没有原因的,自己包揽全部体力活,就能省去及其复杂的地层分析工作,实在是个美差。 “师兄,已经两米深了,你可以下来看了。”张星泽用全站仪打完点后,吭哧吭哧一口气挖了半天,才想起来常涵还坐在上面。 常涵撑着轮椅一屁股坐在地上,拖着腿姿势略显狼狈地爬到坑边,把腿放下来。 张星泽从下面接着常涵抱他下来,把人放在壁边,就拿起铲子继续开始挖土。 探方壁对于划分地层和找寻遗迹来说都及其重要,东南西北四面壁都要刮得平直,常涵看着面前凹凸不平的粗糙壁面,叹了口气,只好拿起身边一把小铲重新刮面。 “星泽。”刮着刮着,常涵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挖土的时候扭头看一眼。” 张星泽停下手上的动作,被身后的人吓了一跳。 常涵后背上全是土,甚至头发上也沾着泥屑,两条腿已经快被张星泽不断铲出来的土埋了个严实,正吃力地把腿从土里拎出来往外爬。 “对对对不起……”张星泽连忙丢下手里的工具把常涵拖出来:“太专注了,没顾上看身后……” 常涵觉得这个师弟简直和自己八字不合。 探方下挖至三米多深的时候,层位堆积已经划分了十七层,常涵在区分土质和土壤颜色的时候,不仅要平剖面结合,还要注意其中的包含物和异常土体,以免漏掉关键遗存物。等到晚上收工吃饭的时候,朱老师看着像刚从煤洞里出来的矿工一样的常涵,拍了拍他的肩: “小常啊,不用太拼了,时间很充裕。” 张星泽在旁边咳嗽了两声。 常涵只能无可奈何地点头,其实即使不是张星泽粗心,他也会搞得全身灰头土脸,毕竟下一趟探方,别人用走的,他只能用爬的。 在工地大家都很辛苦,宁愿累一些,他也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拖后腿。 所幸挖掘工作一切顺利,几天后一行人就针对各自探方单位中出土的遗存进行了收集整理,对遗存物分类、收纳和记录。 常涵越来越发现,除了来回驻地的路上,在工作现场他几乎用不到轮椅了。 “喂?”常涵正坐在地上给遗物分类,陆小满的电话打了过来。 “常涵?”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 常涵把一片筒瓦放进编织袋里,把地上的手机拿了起来,才发现陆小满打的是视频通话。 “你脸上怎么那么脏?” 常涵看着屏幕上女孩惊讶的表情,随意地用袖子抹了抹脸。 结果袖子上的土染上发际的汗水,变得更脏了。 “常涵,你……是去挖煤了吗?” “没,在给挖出来的遗存编号。”常涵把手机放远了些,让陆小满看身边一个个袋子上面标注的探方编号、地层号和日期。 “你怎么摔地上了?”镜头一拉远,陆小满就看见常涵裤子上脏兮兮的灰尘和身下的土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没,”常涵又把手机移到脸前:“是坐在地上。” “你轮椅呢?” “坐轮椅工作不方便。” “……”陆小满不吭声了,两人无声地对视。 常涵突然靠近手机,轻轻地吻了一下屏幕: “小满,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 陆小满没说话,心里不是滋味。 她想过劝常涵以后安安生生地 分卷阅读51 呆在屋子里,不要再下工地风吹日晒。 但她太了解常涵了,他热爱的本来就不是那种生活。 屏幕那头的男人现在污手垢面的模样简直可以用“不堪入目”来形容,可看着他专注地低头在纸上记录的样子,陆小满突然有些触动。 她突然明白了,那句“卑贱地活着”话里藏着一颗多么丰盈赤诚的心。 第24章 常涵坐在两个探方中间的架梁上仔细地看着航拍记录仪,方便观察整体遗址的大致情况。 他正在对照记录仪在CAD上三维建模,突然听到张星泽在探方里喊他。 “怎么了?”常涵把电脑放在身旁,撑着身子挪到坑边,探头去看张星泽。 没有回音。 “星泽,你在吗?”探方已经挖了二十多米深,在地面上往下看,即使是白天也一片漆黑,就像一个无底黑洞,莫名阴森。 “张星泽?”常涵搬着腿让自己趴下,俯身探头去看下面的情况。 身下的土地突然松动,仿佛一座摩天大楼轰然倒塌。 一股大力让常涵头脚倒置地坠了下去。 男人的身体骤然腾空,好似在空中堪堪停留一瞬间,后又飞速下落。 常涵的脑子轰然作响,四肢麻痹,血液上涌。他拼命地挣扎,却突然发现在巨大的重力支配下,自己连上身也控制不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坠入深渊。 不要。 不要。 短短几秒钟内,常涵大脑思绪如麻。 很多熟悉的场景片段在脑中过电影般切换,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人脸表情各异地浮现在眼前。 最后定格在一张色调温暖的人像照上。 金色的阳光洒在那人的眉眼发梢,透过手中捧着的书本,倾泻在雪白如练的长裙上。 女孩突然扭过头,从书里举起一张纸,朝他淡淡地笑。 那个夏日仿佛从此成为永恒。 “小满!” 男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叫出了声。 如水的月光照在床头,常涵猛地睁开了双眼,浑身已是大汗淋漓。 他撑坐起身,心有余悸地捂着自己猛烈跳动着的心脏,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 静谧安详的乡村夜晚,只有张星泽的阵阵鼾声,夜色并不黑暗,耳边没有叫喊声,眼前也没有深渊。 可周围的一切突然让他胆颤心惊,毛骨悚然。 那是一种无端的恐惧。 他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前的那一天。 常涵把双腿折叠抱在胸前,以一种蜷缩的姿势坐在床头。 他就这样坐着,好像在等自己内心弥漫出来的无边无际的恐惧把仅存的意识吞没。 常涵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他松开环抱着的双臂,两条腿顿时歪向两边,软绵绵地滑落在床单上。 男人努力调动着神经,企图控制自己的双脚、双腿、乃至臀部,直到刚落的冷汗再一次布满额头,它们仍然纹丝不动。 常涵闭上眼,伸出手顺着自己的肚脐往下摸,感觉着手指划过皮肤时的触感,直到腹股沟附近的那条分界线。 界限之下,再无知觉。 说没有阴影是假的,说不痛苦更是假的。 他以为自己能够克服这段噩梦般的回忆,可他才发现一旦到了熟悉的场景下,梦魇总会如期而至。 此时此刻,他竟有一瞬间不确定,自己对于这份工作的热忱是否能战胜这段阴影。 这种迷茫让他喘不过气来,常涵索性披上衣服,坐上轮椅出了门。 乡村由于没有城市的霓虹灯火,能看到群星闪烁。 常涵坐在院子里,夜幕与大地广袤相接,他突然有一种天地之中唯他一人的感觉。 今天正好是农历十五,月亮分外圆亮。 常涵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手机,拍下眼前的天空,给陆小满发了过去。 刚关上手机,男人突然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常?” 常涵转过轮椅,看见朱教授双手背在身后踩着夜色走来。 “怎么没睡?”朱教授在常涵身边站定,关切地说:“夜里凉,对腿不好。” “睡了,又醒了。”常涵往椅背靠了靠:“老师,您这么晚出来是?” 朱教授举了举手里的手机:“刚和乔乔通电话呢,她有时差。” 常涵知道朱教授口中的乔乔指的是他的女儿,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星空。 “小常,”朱教授突然开口:“乔乔过几天就回国了,她……想见见你。” 常涵抬头去看朱教授的表情。 “您不想让我见她,我就不见。” “小常……老师不是个传统的人,对你没有任何偏见,我也尊重她的想法,只是… 分卷阅读52 …” “老师,我懂。” 常涵在脑中回忆着朱南乔的脸。 曾经他们一度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她的确不错,对他也很好。 本来常涵觉得自己是喜欢她的,可之后他发现应该用另外一个词来形容这段感情。 合适。 对,合适。 两年前,朱南乔想让常涵和自己一起出国。常涵没同意,两人因此争执多次,最终不欢而散。 即使是一年多之前他出事的时候,朱南乔也没有回来。 常涵猜不到朱南乔为什么想见自己。 张星泽和其他人在探方里拉基线,测量地层线凹凸和弯曲度,常涵坐在旁边换算着比例尺绘图。手头没带计算器,只好用手机计算厚度误差,突然屏幕上弹出两条微信消息。 陆小满也发来了一张月亮。 照片看起来像是站在宿舍阳台拍的,连带着学校的标志性建筑盛知楼也入了镜。 “但使情亲千里近;须信,无情对面是山河。” 常涵看着这句话,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情真意切,即使千里也近在咫尺;无情无意,纵然面对也相隔山河。 “啊啊啊师兄!” 男人正默不作声地笑着,耳边突然传来张星泽的尖叫声。 常涵猛地一激灵,连带着双腿都在微微颤抖。 这叫声让他想起了昨晚的梦。 常涵一时竟不敢抬头。 “师兄救我!” 常涵可以确定现在不是在做梦,他只好逼着自己朝声源看去。 张星泽屁滚尿流地从下面爬上来,死死地抱住了常涵的脚,随后又躲到常涵身后。 探方里的另一个同学并没有上来。 身下的土地结实,坑里没有落石,眼看并不是塌方,常涵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刚想问情况,身后的人就再次尖叫起来: “啊啊啊它居然上来了!” 常涵往坑里看,一条鳞缘呈灰黑色,混杂着黄花斑的巨型蛇正顺着坑沿朝自己游动过来。 等到它细长的尾部也露了出来,常涵突然发现它至少有两米长。 看着面前形态凶猛的蛇,坐在地上的人一时竟愣住了。 “快跑啊——”张星泽撒腿就跑,突然想起来常涵没法走路,折返回去架着他的胳膊就往回拖。 那条巨蟒在坑边蜿蜒了几圈,就朝两人缓缓爬行过来,头部一伸一伸地吐着蛇信。 张星泽发疯了似的跑,地上的男人眼看下身的裤子马上就要被蹭掉,纸尿裤的大半个白边已经露了出来,而张星泽因为拖着自己没法走得更快,常涵猛地从他手中挣扎开,把自己摔在地上:“你先走。” 张星泽已经被吓到意识模糊,还真没管常涵,一溜烟跑没影了。 “……”患难见真情。 常涵并没有张星泽那么害怕,毕竟对于他来说,任何事物带来的恐惧程度都比不上那次探方松土事故。更何况仔细观察后,他发现这条蛇头部呈三角状,应该是无毒蛇。 常涵把裤子往上提了提,刚准备撑坐起身,感到腹部一阵重压,腿部没有知觉,现在才发现那条蛇已经顺着他的腿爬上了他的身体! 常涵滚了滚喉结,就保持着手臂半撑在身后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冷汗顿时爬满脊背。 虽然知道这是无毒蛇,但毕竟体型庞大,凶神恶煞,堪比密集恐惧症的鳞片、冷血动物那冰凉滑腻的触感,足以让他的每一寸神经炸毛。 离得近的情况下,常涵才感觉到这东西身上的腥臭味充斥着自己的鼻腔,惹得他几欲作呕。 一人一蛇无声地对视着。 常涵屏住呼吸,心跳快要让他的胸膛迸裂。 如果是出事前,常涵可以肯定自己会毫不犹豫地伸手制服它。 可是现在半个身子都瘫废着,不仅跑不掉,上身连借力都无处借,还不得不用双手撑着自己的身体。 男人顿时被无助感包围。 他还是决定放手一搏,先发制人。 常涵骤然松开撑着地面的双手,去抓那蛇的七寸。 爬在他身上的蛇也瞬间朝常涵的脸探出脑袋,张开血口。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蛇信堪堪停在了男人的鼻尖。 常涵躺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蛇头下部,可不知是不是没找准位置,并没有立即置之于死地,蛇身的挣动反而愈加剧烈。 常涵心里一凉。 男人绷紧了上身的每一处肌肉,死死握着蛇头,蛇尾不停地拍打着他的腰腹,在手中激烈地打着摆子。 常涵又情不自禁地想到,如果自己现在有一双健康的双腿,也不至于如此无计可施。 他的双眼顿时血红,额上青筋暴起,脸色因用力而泛紫,猛地侧身,利用地面借力,捏着蛇头的右手向下几厘,猛地一紧。 分卷阅读53 与此同时,男人的侧腰突然受到一记重击,常涵骤然松开双手,昏了过去。 “师兄,师兄?” 常涵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张星泽怀里,一圈人蹲着围在自己身边。 “啊,这么快就醒了,吓死我了。”张星泽一脸愧疚地看着常涵。 常涵没理他,把目光锁定在张星泽身边的一根结实的木棍上。 然后缓缓地把眼神移到张星泽脸上: “你……拿的棍子?” 常涵刚说完,就感觉左边腰腹随着呼吸阵阵胀痛。 “是啊,我赶到的时候,那只蛇缠在你身上,我去,恁大恁长,我太害怕了啊,我拿着棍的手都在抖!但是为了救你,我勇敢地一棍子打了下去!嘿,它居然就不动了……唉,师兄,幸好我赶来及……” 常涵捂着侧腰那记来自张星泽棍子的重击,满脸幽怨地看着他。 他很想打断还在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张星泽,那蛇是被自己掐死的,而他只是勇敢地…… 把他的师兄打晕了。 第25章 陆小满刚下完体育课,大汗淋漓地背上包从操场走出来,突然发现半个小时前常涵发的微信:我快到学校了。 陆小满换了个方向,加快步速朝人文学院院楼走去。 考古队一行人陆陆续续从车上下来,陆小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撑着身子从车里转移到轮椅上,脚步缓慢了下来。 小别一月有余,近乡情更怯了。 远远地,陆小满突然看见从人群中走出来了一个女生,在常涵面前站定。那女生弯下腰搂住常涵的脖子,脸贴了贴他的面颊。 陆小满倏地站定,摘下眼镜,用衣服仔仔细细地擦了擦镜片。 她仅仅停留了几秒钟,又大踏步往前走去。 走进后,发现女生蹲在常涵轮椅旁边和他说话,白色的风衣蹭在地上,她的手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搭在常涵的膝盖处。 陆小满暗自咬紧了后槽牙。 趁着常涵还没有看到她,陆小满有一瞬间想要直接逃离这里。 可她从来不是会在这种场景下退却的人。 “常涵。”陆小满藏起重逢的激动,故意冷下语气。 听到声音那刻,那女生和常涵同时扭过头来。 陆小满看着面前的女生从地上缓缓站起,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凝滞了。 她实在好看得太明显。 棕色的齐肩发,小脸莹白,杏眼月眉,瓜子脸尖下巴,化着精致的淡妆,薄薄的唇彩在阳光下水润润的,身量瘦削,长相稚嫩,陆小满甚至怀疑她年纪比自己还小。 女生突然朝陆小满伸出了手,笑意盈盈地说:“你好,我叫朱南乔,怎么称呼?” 朱南乔的声音也甜,台湾腔似的闽南普通话让陆小满听得头皮发麻。 陆小满盯着她的脸失神,声音显得些许底气不足:“陆小满。” 朱南乔没有陆小满高,但也不矮,米白的风衣里内搭着薄款毛衣,身上传来好闻的香水味,却不浓郁,淡淡的,周身散发着一种南方姑娘特有的温婉。 看着面前女生的笑靥,陆小满突然明白了媚眼如丝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也明白了分外眼红是什么意思。 陆小满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运动裤和连帽卫衣,刚上完体育课出的一身臭汗,比朱南乔大一码的体格,没有伸出手回握她,也没有看常涵,扭头走了。 陆小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作出如此不礼貌又幼稚的行为。 她并不清楚朱南乔和常涵是什么关系,但那亲密的动作和朱南乔的模样身段,让陆小满油然而生出莫名的敌意和嫉妒。 她开始后悔为什么一□□育课就来见常涵,没有好好收拾打扮一下自己。 陆小满自认不是个感性的人,也不是个容易受情绪操纵的人,可现在的她却感觉被气得七窍生烟。 或许是因为朱南乔,或许是因为她自己。 毕竟所有的痛苦都来源于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朱南乔略微尴尬地收回手,又蹲下来和常涵说话。 关于陆小满,朱南乔什么都没有问,只是仰起脸看着轮椅上的男人,眉眼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淡淡地说: “常涵,你刚回来,好好休息,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吧。” 常涵没回答,把目光从陆小满的背影上收回后,兀自在手机上打着字。 朱南乔也没有追问,安安静静地等着常涵看手机。 常涵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刚想开口拒绝她,就看见朱南乔还蹲在地上,盯着他的腿红了眼眶。 自从他坐上轮椅以来,朱南乔是第一个愿意蹲下来和他说话的人。 连陆小满都没有过。 常涵心里有些动容。 看着朱南乔微微发红的眼角,男人鬼使 分卷阅读54 神差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了?” 陆小满看着常涵发来的微信,简直要气急败坏。 我怎么了,我还没问你们怎么了。 陆小满不回话,把手机扔在一边,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拿起来。 “明天中午你不用来了。” 陆小满看见常涵不咸不淡的几个字,心里的火腾地上来了。 一方面,常涵不让自己送饭,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朱南乔。另一方面,常涵发的这句话虽然是字面意思,但在陆小满看来,无故有种老板解雇员工的语气。 她觉得朱南乔看上去就是活脱脱一个偶像剧里的白莲花绿茶婊。 “我靠恁娘。”陆小满咬牙切齿了半天,对着手机骂出一句汉宁话。 “你咋了?”高诗晴闻声扭过头,掰过陆小满的肩膀仔仔细细地看她的脸。 “别烦我。”陆小满把高诗晴的手腕从自己肩上扯下来。 “头一次见你这么生气,”高诗晴懒洋洋地调侃:“想看看除了我,还有谁有这么大本事让你生气。” 听完高诗晴的话,陆小满的心在一瞬间冷静了下来。 她突然发现,朱南乔明明什么都没做,就已经牵动着她的一喜一怒。 这种状态会让她从一开始就处于下风。 陆小满幡然醒悟。 自己不能被朱南乔牵着鼻子走。 听到陆小满喊自己的时候,高诗晴发现面前的人已经恢复了往常波澜不惊的理性状态。 就好像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叫我干嘛?” 陆小满面无表情地开口:“你下午有事没。” “我没事啊,咋了?” “陪我逛街。” “啊?”高诗晴嘴张得要脱臼。 “买衣服化妆烫头。” 朱南乔和常涵进了世贸大厦一楼的丰季菜馆,服务员贴心地帮常涵挪走了椅子。 “常涵,你还记得这家饭店吗?”朱南乔一页页翻着菜单。 “嗯。” “你口味没变吧?” “变了。”常涵语气有些冷淡。 “嗯?” “不吃辣的。” 朱南乔把目光从菜单上移开,目光柔和地看着常涵:“怎么不吃辣的了?” 一看到朱南乔,常涵就控制不住地想起没出事前的自己。不知怎地,心里闷堵,皱着眉不答话。 朱南乔也不强求,点好菜,淡淡地问常涵有没有要补充的。 一盘盘菜端上来,常涵沉默着闷头吃饭。 “常涵,你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 “我不觉得你现在像没事的样子。” “我本来就这样。” 朱南乔蹙眉:“常涵,你怪我两年没有联系你吗?” 不等常涵接话,朱南乔放下筷子道:“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冷漠的人吗?” 常涵抬头看着她。 “我这两年唯一一次回国,是听到你出事,我回来时你还在昏迷。” “我知道经历了这样的事,你一定很痛苦。但这两年我独自一人在加拿大,过得并不比你好受。” 朱南乔突然落下一滴泪来:“常涵,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有抑郁症。” “在国外两年,不仅是进修,更是治病。” 常涵有些诧异地看着朱南乔。 男人知道,她看似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其实有着与外表不相符合的文静知性。常涵眼中的朱南乔时时刻刻都很得体,很平和,落落大方,让身边每个人都感到舒服。 朱南乔这样的人,居然有抑郁症,这是常涵万万没有想到的。 朱南乔泪眼婆娑地看着常涵:“常涵,我这次回来,还是那个问题。” “你……能和我一起去国外吗?” 常涵那颗感觉不是滋味的心猛地下沉,皱起了眉头。 “朱南乔,你没有权利要求我和你出国。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说什么?”朱南乔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常涵,乍然瞥到男人身后的轮椅,语气温柔了下来:“常涵,我不在乎你的腿,更不会在意世俗的看法……” 常涵打断道:“那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吃辣吗?” 朱南乔奇怪常涵怎么突然又提起这个问题,迷茫地摇了摇头。 “因为吃辣的容易腹泻,容易弄脏裤子,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常涵盯着女人的眼睛,语气带着狠意: “朱南乔,我不仅仅是不能走路。除了不能控制二便,每天都会失禁,还有更严重的,你想听吗?” 朱南乔隐隐约约猜到了更严重的是什么了。 女人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她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可仅仅在短短几秒内,朱南乔的表情又重新 分卷阅读55 恢复原样,含情脉脉地拉住了常涵的手: “常涵,我可以接受。” “我可以接受,因为我爱的是你这个人,并不是别的什么。我相信这些症状不是毫无办法的,国外有更先进的医疗水平和治疗技术,更何况,国内的氛围不利于残疾人融入社会,出国是你的最优选择,我希望我们可以从一而终。” 常涵挣开朱南乔的手,摇了摇头: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朱南乔突然想起了昨天碰到的那个衣着随便,戴着大大的粗框眼镜,素面朝天的女孩。 她以为她是经常照顾常涵的朋友,却从来没想过她会是常涵的女朋友。 因为陆小满看起来实在太没有存在感,也太没有威胁力了。 她也不相信常涵现在的品味会是这个样子。 但是朱南乔没有提陆小满,避重就轻道: “那我呢?” “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分手,你也没和我提过。” 常涵猛地抬头看向朱南乔。 “两年不联系,难道不算无疾而终了吗?” 朱南乔那双杏眼里温和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死死盯住了常涵: “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不觉得心虚吗?” 她简直是一针见血。 常涵却从容不迫地反驳道: “所以对你来说,男朋友就是一个玩物,不想玩了就可以丢在旁边落两年的灰吗?” “我不是你的玩物,不可能一直等一个杳无音讯的人。现在你回来了没错,那如果你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不回来呢?就因为你没有和我说分手,我就要等你一辈子吗?很抱歉,我做不到。” 朱南乔的眼睛又红了:“常涵,你变了。” 常涵冷笑了一声: “朱南乔,你倒是一点也没变。两年前你就要让我和你出国,现在还是这样,我有自己的人生,不可能为了满足你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去过我不想要的生活。虽然我现在残废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会做任你摆布的玩物。” 第26章 朱南乔听着常涵说完,没有任何反应,眼神停留在常涵脸上,目光却是涣散的,仿佛穿过他在看别的东西,那双水灵的眸子本是晶莹明澈的,现在却无神得尤为可怖。 常涵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她的目光吓了一跳。 他突然想起来朱南乔说过她有抑郁症。而自己说的这番话的确伤人,常涵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些:“南乔,我刚才的话你不必太放在心上,你各方面条件都很好,我这么说也是希望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你这么优秀的女孩,何必找我这样一个残疾人。” 朱南乔眼神空洞地盯着男人,机械地开口:“所以你找那个女孩,因为她没那么优秀?” 常涵对面前人的逻辑感到不可思议。 可他居然发现自己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南乔,你不要偷换概念,诡辩是一种歪曲论证,我们的问题和她没有关系。” “常涵,你敢不敢摸着良心和我说,你现在对我这种态度和陆小满没有关系?” 常涵双手攥得发白。 “我不敢。” “但这件事的确和她无关,她并不知道你的存在。” 朱南乔突然表情松弛了下来,略显刻意地朝常涵笑了笑,语气故作轻松: “常涵,我没有别的意思,也没有迁怒于他人的习惯。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找她做女朋友。” 我只是想知道,她哪里比我好。 她看起来真的没什么特别的。 “她不会站在自己的角度替我决定我的人生。” 朱南乔听出了男人在影射自己:“常涵,我这是为了你好。” “那我由衷希望,我今后遇到的人都不要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实施道德绑架。”常涵缓缓地说:“这本质上是一种强盗逻辑,这天底下,本来就应该是人人顾己的。” 为你好。 这三个字让一切的私心变得如此冠冕堂皇。 没等朱南乔出声,常涵拉开了轮椅手刹:“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常涵回来的时候,朱南乔瞪着一桌没怎么动的菜,心不在焉地发呆。 “你吃好了吗?吃好了就走吧。”常涵没进座位,在桌边的过道停下了。 瞥见朱南乔准备拉开包链,常涵开口:“我付过了。” 朱南乔愣愣地站起来,走到常涵身后握住轮椅把手:“我送你回去,可以吗?” “随便你。” 到了院楼楼下,朱南乔还站在常涵身边,没有要走的意思。常涵索性把身旁的女人视为空气,打电话让张星泽下来接自己。 张星泽看到朱南乔却格外热情,一口一个乔乔姐叫得亲切,把朱南乔夸得红了脸。 分卷阅读56 “星泽。” 张星泽扭头看见轮椅上的常涵朝自己咳嗽了两声,才想起来忘了正事。 张星泽把常涵抱起来,扭头对朱南乔说:“乔乔姐,帮忙把他的轮椅拿上来吧。” “……”常涵在心里给这个师弟又暗暗记上了一笔。 常涵坐回轮椅,对着空气漠然地说了声谢谢。 “那我不打扰你们工作了。”朱南乔温柔地朝两人笑了笑,对张星泽说:“你照顾好他。” 常涵皱了皱眉。 “好嘞乔乔姐!欢迎您随时来打扰我们工作并莅临指导!” 刚进门,张星泽就开始巴拉嘴:“师兄,你对乔乔姐那么冷漠干嘛?这明眼人就都能看出来她喜欢你,赶紧把她拿下,以后朱老师就是你老丈人了。” 常涵斜睨了一眼张星泽:“我和朱老师亲上加亲,对你有什么好处?” 张星泽撇撇嘴,自顾自地说着:“乔乔姐长得是真好看,简直就是初恋脸、梦中的白月光啊!哎呦我一看见她我这心跳就加快……” 常涵面色平静:“那你去当朱老师的女婿。” “这话可不敢乱说,让我女朋友听见了我可就……”张星泽恍然大悟般看向常涵: “师兄,你不会……还想着陆小满吧?” “什么叫还想着?是还在一起。” 张星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师兄,你眼瞎了吗?长相、气质、学历、人品,陆小满哪一个比得上朱南乔?再说,乔乔姐和你年纪差不多,专业也一样,还有朱老师这层关系在……” 常涵被张星泽聒噪得心慌,不耐烦地打断道:“你可以不说话。” “那你说,你说陆小满哪里比乔乔姐强——除……除了身高。” 常涵没说话,看着张星泽的眼神往下移,最后停留在他的胸前,一动不动。 张星泽顺着常涵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胸口,瞬间反应过来: “师兄,你你你……你!”张星泽半天憋出来两个字: “肤浅!” 眼看张星泽终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常涵笑着摇了摇头。 他看着手机桌面上的照片,不由自主地去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其实朱南乔和陆小满很像。 他们都不是活泼开朗,天真可爱的女孩,如果用阳光和月光来比喻的话,常涵觉得她们都像月光。 一个有月光的温柔安静,流光潋滟;一个有月光的清冷幽暗,孤傲凛冽。 但他们在某些方面还是有着天壤之别。 或许正是因为陆小满做事不会考虑那么多,所以有着朱南乔没有的野道和狠戾。 就像她固执地在医院长椅上睡了四天。 就像她坦荡地承认喜欢他的腿。 就像她先斩后奏地和他父母通电话。 朱南乔绝对干不出来这些事。 然而让他自己也琢磨不透的是,这样的行为并没有让他感觉不被尊重,恰恰相反,常涵觉得自己似乎喜欢的就是这种强硬的狠劲儿。 因为他并不是个主动的人,遇上了喜欢孤注一掷的她,才像烈火碰上干柴,给了彼此燃烧的机会。 陆小满身上有一些更加原始、更加野性的东西。 正是这种原始野性的东西让常涵沦陷其中,不可自拔。 朱南乔或许比她好、比她合适,但常涵无法感受到他们心灵的契合。 朱南乔从院楼下来,一个带着墨镜的女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好,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女人摘下了墨镜。 “朱南乔,不认识我了?” 朱南乔目瞪口呆地看着陆小满。 她努力地把面前这个御姐和昨天那个邋里邋遢的姑娘联系在一起。 “聊聊吧。”陆小满把头发撩到肩后,低头看朱南乔。 “正好我也想找你聊。” 两人坐在湖边的石椅上,面对着丰瑞湖。 “所以你刚才的一番话,无非就是想告诉我,我是插足你们感情的第三者。”陆小满眯起眼,语气带着些许傲慢。 朱南乔似乎对所有人说话,语气都温吞又柔和: “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并没有觉得你是第三者,只是想让你了解我和常涵之前在一起是怎么回事。” “很可惜,世界上最不讲先来后到的就是感情,因为它总是后来者居上的。” “学妹,我希望咱们可以正常的交流,我没有任何敌意和弦外之音,你也不必我说一句你怼一句。” 陆小满听她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才发现,虽然朱南乔看着年纪小,其实气质和性格都很成熟。 而且最让她头疼的是,朱南乔根本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她以为朱南乔会是个绵里藏针的笑面虎,心机深重的假善人,却不料她的一字一句都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坦诚,和把她 分卷阅读57 当成小辈的循循善诱的耐心。 她从始至终都在为常涵着想,这让她不仅自惭形秽,还多了几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愧疚。 “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刚才我所说的话,常涵在国外发展,会有一个更好的未来。他真的很热爱考古这份事业。” 陆小满皱紧了眉头。 她的潜意识觉得自己被朱南乔带进了沟里,可又探寻不到正确的方向。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常涵也的确无比热爱他所从事的专业。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耍赖般地和朱南乔说,我就是这么自私,我可以让他牺牲他的前程和未来啊。 可是她没办法说出口。 因为朱南乔是那么通情达理,甚至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环,让陆小满觉得,如果她真的这么说了,会显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不识大体的孩子。 陆小满看着湖面上的一对黑天鹅,它们正在彼此梳理羽毛。 就在刹那间,她瞬间发现了朱南乔话语中的症结所在。 陆小满低头在手机上发了条消息,而后突然岔开话题: “朱南乔,你觉得常涵喜欢你吗?” 朱南乔愣住了。 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把这个问题当成个问题。 因为她从小到大,她永远都是集体中最受欢迎的女孩。她毫不怀疑,没有男人能拒绝她。 “如果他喜欢你,那他爸妈知道你吗?” “他带你见过他的家人吗?” “最后一个问题,你让我劝他出国,不等于说让我把常涵拱手让给你吗?” 朱南乔感觉晴天霹雳。 “你想问题的方向一开始就错了。他不愿意和你出国,没什么别的原因,最简单,却最本质的一点——他不喜欢你。” “朱南乔,你一看就是从小被宠大的,也生了一副好皮囊,家境也好、学习也好,要什么有什么,”陆小满突然按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可是你应该明白,你不是神仙,不是救世主,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应该属于你。” 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应该属于你啊。 第27章 朱南乔咬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陆小满朝她晃了晃手机:“我刚才叫常涵过来了,你如果觉得我说的不对,就自己问他。” “不用了。”朱南乔语气冰冷,拎起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朱南乔刚走,身后就响起男人熟悉的声音,语气带着一丝试探和疑惑: “小满?” 乌发红裙的女人从石椅上站起来,缓缓转过身。 常涵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失魂,脸瞬间烧得滚烫。 齐腰的黑色大波浪卷发随意地披泻下来,笨重的眼镜不见了,眉峰高挑,双眸有神,目光灼灼。偏正红的唇色与白皙的肤色碰撞,更添妖冶。 大红的包臀裙紧紧贴身,勾勒出玲珑曲线,黑色过膝长靴显得人高腿长,偏大的骨架配上并不柔和的面部轮廓反倒相得益彰,更显大气飒爽。 英姿逼人的轻熟气场,凌厉又娇俏,媚中带艳。 常涵毫不怀疑,现在的陆小满即使站在相貌出众的朱南乔旁边,也不输分毫。 陆小满走近,男人突然注意到她胸前的领口。 “陆小满!你穿的这是什么衣服!” 常涵一把扯过陆小满,脱下身上的风衣把她的胸口盖得严严实实。 随即又脸红耳热,侧过脸看向别处。 陆小满看着面红耳赤的常涵,弯下腰凑近说: “常涵,你脸红什么。” 听到耳畔近在咫尺的声音,常涵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 陆小满第一次见常涵害羞的样子,心中好笑,掰过他的脸让他面对自己。 “常涵,你女朋友好看吗?” 常涵凝视着面前勾魂摄魄的眼睛,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我和朱南乔谁更好看。” 常涵的脖子都染上了绯色,滚了滚喉结挤出一句:“幼稚。” “嗯?” “下次别穿成这样出门。”常涵环顾四周,又把披在陆小满身上的风衣紧了紧。 陆小满回头看了看,见四下无人,直接跨坐在常涵的轮椅上,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吐气:“你刚才还说好看。” “好看也只能我看。” “幼稚……” 话音没落,常涵突然伸手扣住陆小满的后脑勺,吻上了她的唇。 这是一个辗转厮磨的吻,极彰显占有欲。 “有人来了……” 直到陆小满出声提醒,常涵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抿着嘴唇,表情显得情迷意乱。 陆小满刚从轮椅上下来,常涵就拉住了她的胳膊,靠在椅背上 分卷阅读58 ,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她。 “干嘛?” “跟我回家。” 到家后,常涵直接把陆小满按在轮椅上亲,吻着滑进了卧室。 卧室门啪地关上了。 “常涵,我还没脱鞋……唔……” 陆小满脸色通红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往床边靠了靠。 “你离我那么远干嘛?”常涵看着背对自己的女孩,伸手去够她。 “常涵,你混蛋……” “嗯?”常涵闷笑:“我一个下身瘫痪的截瘫病人,能把你怎么样?” 就是因为常涵没把她怎么样,她就已经怎样了,所以陆小满才如此羞赧。 “过来。” 陆小满有心调笑,又往床边贴了贴:“那你爬过来。” “恶趣味,”常涵索性收回胳膊:“你这么想看我在床上爬?” 陆小满没回答,突然开口:“你今天中午和朱南乔一起吃饭了。” “你吃醋了。” “你明明知道——那你昨天还问我怎么了。”床沿漏风,陆小满扯了扯被子把自己裹紧。 “我走了一个多月,刚回来你就给我脸色看……”常涵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被子,顿了顿说道:“小满,你再不过来我就要痉挛了。” 陆小满立马坐起来,发现她把常涵身上的被子全扯到了自己这边,他的腿露在外面,因受凉而隐隐抽搐。 “你怎么这么脆弱。”陆小满只好妥协,不情不愿地躺回常涵身边,给他的腿盖好被子。 “嗯?”常涵侧过身,双臂撑在陆小满身侧:“你说什么?” 不等陆小满反应,男人俯身再次吻上她,不同于刚才的缠绵,反而强硬,势不可挡。 “常涵……缺氧了……”陆小满喘不过气来,伸手推他的胸口。 “那就挣脱我。” 陆小满手脚并用地反抗,常涵虽然只有上半身能动,但还是轻而易举地把陆小满牢牢禁锢着动弹不得。 “陆小满,我脆弱?” “不……不脆弱。”陆小满腹诽:是你的腿脆弱,你的腿不是你的本体。 常涵松开陆小满躺回床上,突然坐起来,拍了拍陆小满,指着一地衣衫: “帮我把衣服捡起来。” “自己捡。” 陆小满听见咚的一声闷响。 常涵还真的拖着腿把自己摔到了地上,吃力地摆正双腿,就这么坐在地上穿衣服。 陆小满连忙架着他的胳膊将他扶坐到床上,把地上的衣服递给他:“你急着干嘛?” 常涵穿好衣服,转移到轮椅上,郑重地说: “我饿了,去做饭。” “……” 陆小满看着常涵埋头往嘴里扒饭,幽幽地开口:“今天中午和朱南乔吃饭没吃饱?” 常涵把目光转移到陆小满脸上,笑道:“你还在吃醋。” “我没有,”陆小满别扭地说:“常涵,我给你背一首诗经。” “好,我听着。”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常涵听出了她在暗指朱南乔,一口饭呛在了嗓子眼。 “这句话的意思是,南山有乔木,树下不可歇息。” “小满,你已经开始断章取义了……” 陆小满上完自习,刚从图书馆里走出来,迎面碰上了刘锋存和林韧敛。 “好久不见啊。”刘锋存凑过来问:“陆小满,你定回家的机票没?” “嗯?这么早就买票?” “不早了,你看看,就剩十几天就放假了。” 陆小满回过神来,发现的确已经年底了,这一学期,不知不觉过得飞快。 “哦,我不定了,我先不回占东。” “啊?你寒假要留校啊?” “不是……”陆小满刚想解释,又碍于林韧敛在旁边,不好开口:“嗯,我留校。” 看着两人骑着车走远,陆小满深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陆母的电话。 “喂,妈,我今年不回去了。” 陆小满是万万不敢和陆母说自己要跟着常涵回他家的,只好胡乱编了个理由。 “就是……毕业论文差得有点多,寒假我留校好好赶一下进度。” “这要是暑假,妈也不劝你,但这是寒假,妈也支持你好好学习,可哪有过年不回家的道理?一个人在异乡过年,成属磕碜你自己!” “妈,我都大四了,不是小孩了。” “嚯,那么多外地务工的三四十岁的人,到了年关不照样往家赶?你以为每年的春运是怎么来的?” “我又不是每年都不回去,这是例外。” “那过年妈去看你。” 陆小满倒抽一口冷气:“不不不,不用了妈,西民市冬天没暖气,特冷,你好好在家呆着。” 好不容易挂了电话,陆小 分卷阅读59 满看见一辆车缓缓停在前面的楼旁,朱教授和朱南乔从车上下来。 陆小满加快脚步,混进人流中悄悄跟在两人身后。 “乔乔,爸爸觉得你和常涵其实不怎么合适,你只是陷入了感情的误区。” “我知道您是想劝我放下他。” “没错,常涵已经有女朋友了,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没必要强求。再说,我女儿这么优秀,能找不到更好的人吗?” “爸,您说的我都懂,只是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也许是一时没法接受吧。” 眼见两人走进了楼里,陆小满没再跟上去。 “常涵。”刚进楼,朱南乔正好迎面碰上常涵,顺势蹲下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男人只好停下来。 “常涵,我要回加拿大了。” 常涵微微诧异,他也没想到朱南乔会这么快就走,自知有自己的原因,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 “常涵,你不想和我说点什么?” “一路顺风。” “我不是指这个……”朱南乔今天穿了一件纯白的娃娃衫,显得楚楚动人。女孩眨着一双明眸,眼神透着一丝羞怯,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可以抱一下吗?” 常涵不动声色地划着轮椅往后退了一截,语气冷漠: “刚见面的时候你抱过了。” 朱南乔丝毫没有面露不悦,还是那样平静地笑了笑,凝视着常涵的眼睛,目不转睛地说: “常涵,你和陆小满是认真的吗?” “是。” 常涵垂下的双眼突然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坚定,毫不犹豫。 女孩缓缓站起身来,露出了一个空洞的微笑。 那笑容莫名其妙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力量。 朱南乔的声音干涩中泛着冰冷: “常涵,你会后悔的。” 常涵看着逐渐走远的朱南乔,停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你会后悔的。 张星泽也对他这么说过。 后悔是一个人成长过程中的纠错欲望,是一种内心深处向好的渴求趋势。 或许他们都需要成长后才有机会后悔。 可成长和后悔并不相容。 因为成长的本质本来就不是向好。 成长的本质,是变得复杂。 第28章 “上车。” 陆小满拉开后车门,发现常涵的轮椅被放在了后座。 “坐前面。” 陆小满系好安全带,扭头看着常涵。 车辆出了学校大门,缓缓汇入主干道,常涵终于忍不住开口:“看我干嘛。” “从西民市到你家二百多公里呢,你一直开车——”陆小满戳了戳驾驶座上人的衣角:“受得了吗?” 常涵笑道:“我什么时候连三个多小时都坐不住了。” 常涵家在丰州市,眼下是腊月二十五,两人就从西民市出发了,准备先带陆小满玩几天,两人再去拜访常父常母。 看着车辆经过高速收费站,陆小满诧异道:“C5可以上高速?” “小满,”常涵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你是不是在歧视残疾人。” 陆小满噤声,躺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又转过头去看常涵的侧脸。 之前没发现,常涵的骨相清峻,眉骨、鼻梁和下巴的弧度恰到好处,尤其是鼻梁,挺拔俊秀,颇有几分鹤骨松姿的味道。 他好似就是无比耐看的那种人,愈酿愈香的醇酒,让人永远不会望之生腻。 连朱南乔都对他念念不忘,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感觉我不小心捡到宝了。”陆小满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常涵知道陆小满一直在看自己,心中会意,腾不出手来,只能含笑冲她扬了扬脸。 陆小满俯身过去在常涵的脸上亲了一口,又要去亲他的鼻梁。 “好了好了,”常涵笑着偏过头去:“到地方了再任您处置。” 酒店内外的无障碍设施都很完备,两人从停车场到房间几乎是毫不费力。 刚推门进去,看见房间里的两张床,陆小满瞬间变脸。 “常涵,”陆小满语气不善:“你还怕我吃了你?” “不是。”常涵指了指自己轮椅上的腿,暗示自己不小心就会画地图。 “换房。”陆小满二话不说拉着常涵的轮椅把他拉出了房间,拿着房卡直接从楼梯跑下一楼大厅。 对,就是仗着常涵跑不过她。 重新刷卡进屋后,陆小满放下手中的行李,对着常涵的轮椅就是一脚。 常涵没反应过来,轮椅被踢得向后滑,不轻不重地撞上墙面,男人不明所以,一脸震惊地看着女孩。 陆小满跟着走到墙角,手撑在墙面上,把常涵整个人圈在轮椅和自己之间,弯 分卷阅读60 下腰盯着他。 男人刚想说话,陆小满就捏起常涵的脸封住他的嘴唇。 “小满……你怎么了……” 陆小满很快就松开他的脸,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看着常涵的眼睛坚定又缓慢地说: “常涵,你不可能因为失禁就一辈子拒绝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这不是我嫌不嫌脏的问题,是你接不接受你自己的问题。” “一旦你从心底接纳了你的弱点,就再也没有人可以用这件事伤害你。” 常涵的眸色黯淡了下去,随即又泛起雾气。 “小满……” 男人看着面前的女孩,思绪翻涌。 她说她捡到宝了,他又何尝不是。 知我意,感君怜。幸甚至哉,相知在急难。 常涵缓缓开口:“好,我答应你。” 陆小满不再接话,把常涵的轮椅推到床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圈着他的腰背一把搂起,将人转移到了床上。 常涵刚想撑坐起来,搭在床沿的腿就被陆小满放了上来。女孩脱了外套蹬掉鞋子,欺身俯在常涵身上。 “小满,你今天咋这么虎。” 陆小满没忍住,噗嗤笑了:“你跟谁学的东北话。” 常涵居然真的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张星泽。” 陆小满趴在常涵耳边用气声说:“刚才在车上不是说,到了地方任我处置吗?” 常涵嘴角含笑,手却握住陆小满的手臂,轻轻发力就把人从自己身上掀了下去,随即靠床缘借力,翻身扭转了局势。 “看看是谁处置谁。” 常涵反手一拉,雪白的被单将两人盖了个严实。 从浴室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两人换好衣服出门吃饭,陆小满脸上还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常涵一脸耐人寻味的表情看着她。 陆小满的脸更烫了。 “不公平……”陆小满僵硬地戳着手里的筷子。 常涵忍下笑意,指着自己轮椅里毫无知觉的臀部和双腿:“要说不公平也是对我不公平吧。” “……”陆小满不再说话,红着脸埋头吃饭,暗暗观察着常涵的手。 那双拿着筷子的手筋脉清晰,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有些粗糙,指腹布满因长期驱动轮椅磨出来的薄茧。 不愧是野外实习经验充足的考古系博士,不仅擅长做实验和修复遗存,开荒拓土和消肿止痒也拿捏得当。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酒店离丰州的著名景点三坊七巷不远,因为常涵坐着轮椅不方便,两人便直接步行过去。 “主街商业化比较严重,如果想感受真正的三坊七巷,就要往小巷子里走。”常涵抬头对陆小满说。 “好的,常导游。” 虽说是旅游景点,街道上的人并没有陆小满想象中的多,常涵的轮椅走着也没什么阻碍。两人走走停停,不一会儿常涵的腿上就堆满了一大堆吃的。 “这个绿豆饼好吃——” “常涵你喝一口。” “这个有点腻。” 陆小满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塞进常涵嘴里。 常涵拍了拍围巾上的食物碎屑,无奈地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 陆小满突然在一座庙前停下了。 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庙,夹杂在商业化气息浓重的各色商店中,显得格格不入。门庭牌匾由石刻成,越过红漆斑驳掉落的门槛后,能一眼望见正厅里的一尊石佛像。 闹市中的陋室,莫名有种清净肃穆的庄严感。 常涵看了看陆小满:“你信佛?” “不信,”陆小满摇了摇头: “只是好奇里面为什么那么多人。” 虽然简陋,却明显有人经营,内堂还是有不少游客在里面点香参拜。 陆小满见又有人从自己身边走进去,愣愣地说: “大多数游客在任何一个景点见到寺庙都会进去许愿,也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拜什么。” “不是在拜佛,”常涵轻轻地接话回道:“他们是在拜自己的欲望。” 祈福亦或许愿,你到底是在拜佛,还是在拜自己的欲望。 “常涵,你有什么愿望吗?” “很多。” “比如?” “走路。” “那这一刻最想实现的愿望呢?” “娶你。” 陆小满的脸瞬间染上绯红:“常涵……我才二十一……” “中国大陆法定结婚年龄女性大于等于二十。” “……” 陆小满和常涵顺着石庙旁的一条羊肠小道漫无目的地往里走,人烟逐渐稀少,上空突然出现一张张油纸伞,零零散散地用肉眼难以辨别的丝线悬挂在两侧瓦房屋顶之间,就像自主悬浮在空中。 两人都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七彩斑斓的油纸伞上雕着繁复精致的花纹,颜色丰 分卷阅读61 富却基调暗沉,兼有年久失修的破旧,充满古香古色的韵致。 伞面错落有致,却不遮天蔽日,无数条影影绰绰的光线从伞间落在两人身上,光影着实绚烂至极。 常涵把目光从空中的油纸伞转移到身边的女孩身上。 陆小满也缓缓低头,看着轮椅上的男人。 伞巷偏僻老旧,并无商铺,目光所及之处不见人影,两人就这么在撑满油纸伞的巷道中央一坐一站,安安静静地对视着。 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互相凝视,时间仿佛就在此刻定格,将人像和街景完美融合。 所谓大巧若拙,有时候单单一个眼神,就能抵得过所有露骨的情话和悱恻的温存。 准备去拜访常涵父母的清晨,陆小满在镜子面前徘徊许久。 上次为了艳压朱南乔,精心打扮了一番,还让高诗晴给她化了妆。然而如今跟常涵回家见父母,如何穿着打扮委实令她束手无策。 “常涵,你爸妈喜欢哪种女孩?” “嗯?” 陆小满一脸严肃:“气质方面,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性格方面,温顺体贴还是活泼开朗;外貌方面,御姐还是萝莉。” 常涵忍俊不禁,用眼神将陆小满从头到尾细细扫视一遍,淡淡开口: “我不知道,不过我喜欢御姐。” 陆小满见常涵眯着眼端详自己,那眼神仿佛能透视衣物一般,知道他在调侃自己,走过去捂他的眼睛。 常涵笑了笑,把陆小满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 “不必因旁人改变你自己,你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敲响家门的一瞬间,常涵比陆小满更紧张。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以一个残疾人的身份出现在父母面前。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后,门被打开了。 “妈。” 常涵缓缓抬起头,手指紧紧扣着轮椅扶手,关节攥得发白。 看到儿子身下的轮椅的一刹,常母的眼泪夺眶而出。 “阿姨好,我是陆小满。” 听到女孩的声音,常母才回过神来,忍住泪水给两人让开道。 陆小满见一个带着老花镜的男人迎上来,知是常父,局促地打了招呼。等到常涵从轮椅上转移下来坐到沙发上,陆小满才挨着他坐下。 陆小满不擅长交际,见常父常母的注意力还完全集中在常涵的腿上,暗暗松了口气,正襟危坐着安安静静地喝水。 第29章 陆小满悄悄打量着常父常母,常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从见到常涵的腿后眼泪就没停过,常父虽然不苟言笑,过了半晌也摘下眼镜抹了抹眼睛。 饶是一年前就知道儿子出事了,真正亲眼看见后仍觉痛不欲生。 陆小满知道,对于常父常母来说,痛苦不仅在于对自己亲生骨肉的心疼,更在于家族绝后、老无所依的煎熬。 毕竟常涵活的再怎么好,终究是个只能坐在轮椅上的残疾人,自理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不可能对父母温清定省,侍奉病榻,更不可能繁衍后嗣,承欢膝下。 “行了行了,儿子这不是好好地在这嘛,别跟哭丧似的,得了,给俩孩子做饭去吧。” 常母闻声擦擦泪往厨房走去,陆小满连忙站起来跟了上去: “阿姨我帮你。” 还没等常母开口,沙发上的常涵就说道:“小满,你坐着就行了,过来。” 陆小满又坐回沙发,常父对着常涵的腿又拍又按,继而弯下腰准备把裤腿掀上来。 “爸……”常涵按住他的手,咬紧了牙:“别看了。” 隔着裤子的包裹,还不至于过于明显,但如果真的直面这双瘫废萎缩、面目全非的腿,常涵不敢保证父亲不会被吓到。 其实他不怕自己的残缺暴露在阳光之下,但他怕那些他所在乎的人,对自己的残缺所表现出的恐惧和偏见。 人不堪忍受的不是阳光下的痛苦,而是阳光下的人心。 常父叹了口气,收回了手:“真的没办法治了吗。” 常涵没说话,沉默地摇了摇头。 眼看面前的一家子人沉浸在悲伤的氛围中,陆小满也不好开口,进了厨房帮常母端菜。菜已经上桌,常涵还坐在沙发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陆小满心中会意,走到男人身边。 常涵指着身边的轮椅:“帮我一下。” 沙发太软,常涵整个人陷在里面,根本没处使劲,再加上轮椅比沙发高不少,移到沙发上轻松,移回轮椅就难了。常涵被陆小满半扶半抱地拖到轮椅上,把脚在踏板上摆好,突然发现常父常母两个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看着常母刚止住的眼泪立马又掉了下来,常涵连忙开口:“吃饭吧。” 直到在饭桌上,常涵的父母才把注意力转移到陆小满身上。 虽然知道查户口是不可避免的,常母常母的态度 分卷阅读62 也温和亲切,但陆小满还是颇为拘束,更兼局促。 毕竟朱南乔让她意识到,即使常涵身有残疾,却依然是个有魅力的男人。自己在常涵的父母眼中,可能并不是唯一选择。 听到她比常涵小八岁的时候,陆小满能明显感觉到常母的惊讶。又听到她是汉宁人的时候,饭桌上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全国范围内汉宁省受地域歧视最严重,想到常涵父母可能是对汉宁人抱有偏见,陆小满心里猛地一凉。 常涵察觉到了女孩的异样,在饭桌下拍了拍她的手,又牢牢握住。 其实常母只是觉得陆小满和自己想象中有出入。 毕竟当初电话里那个伶牙俐齿,很会说话的小姑娘,和面前这个简直是天壤之别。如果不是辨别出了相同的声音,常母简直要怀疑这两个并不是同一个人。 “小满是汉宁的啊,”常父扶了一下眼镜,笑道:“八大古都,汉宁占了一半,实属历史悠久啊,除了陕西,汉宁……” 眼见常父准备对历史地理侃侃而谈,常母直接打断道:“小满,本科毕业后有什么规划吗,上研究生吗?以后准备回汉宁发展还是留在丰季啊?” 陆小满刚松了口气,就被常母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面露尴尬。 “妈。”常涵放下筷子: “别问了,把人吓住了就没人要你儿子了。” 饶是知道常涵在胡说八道,这样说是为了给自己解围,陆小满还是心头一暖。 他的生命被囿于一方轮椅,出门在外离不开旁人援手,却能给人无比踏实的安全感。 呆到了下午,常涵怕陆小满不适应,便要离开,常父常母再三挽留,两人又吃了晚饭才得以脱身。 等常涵把自己挪上了车,陆小满扣上安全带,突然发现外套口袋里有东西。 是个红包,陆小满打开一看,摸着厚度没有三千块钱下不来。 陆小满面露难色地看着常涵: “好像是你爸妈趁我不注意塞进去的……” 常涵用手扶着自己越过档位,在陆小满额头上亲了一口: “那是他们想让你赶紧做我们常家的儿媳妇。” “又来……” 大年三十的晚上,街道上格外幽静,路上车辆稀少,陆小满见常涵把车开的越来越快,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扶手。 “常涵,你这是回酒店的方向吗?”陆小满突然发现不对,车辆似乎在一条陌生的道路上行驶。 “我可没说要回酒店。” 常涵拐过路口,开始缓缓减速,车辆最终在路边停下。 “下车吧。” 陆小满从车里出来,映入眼帘的就是廊坊牌匾上“西湖公园”四个大字。 “大晚上你来这干嘛?”陆小满推着常涵朝里面走去。 “散步。” “……”陆小满无奈地看着轮椅上的人,心道:那也只是我一个人散步。 或许是因为过年放假的原因,公园里的路灯都熄了,偌大的园林中不乏曲径通幽的小道,却在黑暗中显得莫名阴森可怖。一汪湖泊在月光下泛着白光,虽是一滩死水,却不安分地涌动着,好似有什么东西下一秒就要从湖底蹿出。 陆小满不由自主地贴紧了身前的轮椅。 常涵拐进了一条丛林中的小径,头顶树杈的遮蔽让最后一点月光也消失殆尽,脚下道路是细小的石子铺就而成,轮圈轧在上面,却无一点声息。 轮椅上的男人一言不发,只是划着轮椅,就像个机械运作的智能机器人。 陆小满盯着常涵的背影,一阵凉意涌上头皮,骤然松开了手。 眼前满目黑暗,身旁空空荡荡。 女孩忽然脊背发凉。 她猛地转身,身后一团黑黢黢的阴影唰地从头顶半吊下来,垂在她面前。 “妈的。” 陆小满直接半蹲着几乎是爬到了常涵身前,一屈膝跪在地上紧紧搂住了他的腿。 “嗯?”常涵停下轮椅:“小满?” 见女孩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常涵笑着去拉她:“怎么了?过年给我行这么大礼。” 陆小满感觉自己的肾上腺素在慢慢降下来,却依然不敢睁眼,直接把常涵的腿扯下了踏板。 男人弯下腰去够女孩的脸,却看见她眼周满是泪痕。 常涵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一把将地上的人扯进怀里。 陆小满坐在常涵腿上,感受到身后紧贴着的胸膛温度,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被吓哭了。 “你怕黑?” 常涵从身后紧紧搂着她,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陆小满没说话。 常涵把手电塞进她手里,划着轮椅原路出了园子。 到了大路上,常涵拍了拍腿上的人:“好了好了。” 陆小满恍恍惚惚地从轮椅上下来,听到常涵哄小孩一般的语气,顿时面红耳赤,头也不回地 分卷阅读63 去拉车门,却怎么拉也拉不开。 常涵看着女孩怒气冲冲地去拉车门,又转过头对着自己怒目而视,连忙给车开锁。 “对不起,小满,我不知道你……” “闭嘴。” 陆小满想起来自己竟然无缘无故被吓哭了,自觉汗颜无地,尴尬窘迫。便转过头面对着车窗,不去看常涵的脸。 常涵看着陆小满的反应,哑然失笑:“小满,这有什么丢人……” “闭嘴。” 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陆小满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会儿,电话自己挂断了。 常涵瞥了一眼,没说话。 洗手间的门关上了,听见浴室响起水声,陆小满拿起手机将未接来电回拨过去。 “喂,妈。” “小满啊,刚才怎么没接电话啊。” “哦,没事,手机调静音了,没听见。” “小满,妈刚到西民,今天太晚了,明天就去找你。” 陆小满目瞪口呆,瞬间冷汗泠泠:“妈,你怎么来西民了?” “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 “我当时不是说不让你来吗?” “我也没答应啊,再说,大过年的,咱家就你我两个人,难不成各过各的啊?” 陆小满沉吟半天,语气游移: “妈……我不在西民。” “啊?你不在西民?你去哪了?” “我……来丰州了。” “丰州?旅游吗,和谁啊?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过着年跑到别的地方去玩,连知会我一声都不肯,真是年纪大了管不住你了……” “妈,我知道了,”陆小满扶了扶眼镜:“那我明天就回去,到西民了我去找你。” 陆小满刚挂断电话,扭头就看见轮椅停在洗手间门口,常涵不知道从浴室出来了多久,只在腰际围了条浴巾,刘海上挂着水珠,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眸色幽暗深沉,看不出波澜,也看不出情绪。 陆小满的目光有一瞬间的躲闪,随即立刻回过神来,拿起被子把常涵的上身裹了起来: “大冬天的怎么不知道冷热,想勾引我也要分时间场合。” 常涵看着女孩明显心不在焉的脸,没说话。 第30章 常涵见陆小满往自己怀里拱,虽然感觉不到,也知道她的腿翘在了自己腿上。 呼吸之间,身边人的鼻息喷薄在颈侧,常涵睁开了双眼: “有事就说吧。” “常涵,我明天得回西……” “我送你。” “我不是想让你送我……”陆小满反应过来似的突然问:“你不问问我为什么突然要回西民?” “那你为什么回西民。”常涵侧过脸盯着枕边的人。 “我……” 常涵打断陆小满道:“小满,我困了,睡吧。” 常涵开车开得心猿意马,虽然男人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陆小满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自知是因为自己,只好缄口不言,打开手机看微信。 陆小满突然噌地直起腰来。 “常涵,学校保研名单上有我诶,”陆小满翻着屏幕上的文件,嘴角不自觉上扬:“申了北师大没录上,西民大学录了。” 常涵突然开口:“你第一志愿是北师大?” “是啊。” “什么时候申请的?” “暑假在准备,开学就申了。” 陆小满继续低头看手机,常涵却紧紧锁住了眉头。 暑假。 是两人在一起之后。 自从陆小满和宇哥说过那样一番话,又见了他父母,常涵就毫不怀疑两人会长久地走下去。 可他突然发现太多不对。 她没有告诉自己保研申请了北师大,也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博士毕业后有什么职业规划。 如果她真的被北师大录取,北京和西民两千多公里的距离,两人岂不是等同于相隔天涯。 她到底有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是否认为这是个问题。 常涵又想起了昨晚陆小满和陆母的那通电话。 还有在三坊七巷的石庙前,她的那句:我才二十一岁。 常涵本以为那是姑娘家的羞怯,如今却意识到那可能真的是委婉的拒绝。 再者他这样一副身体,能博得她的偏爱,待到激情褪去,是否会只是麻烦和累赘。 他不由自主开始困惑,身边这个女孩所说的,把他放进未来里,究竟是不是一时冲动。 究竟作不作数。 “你有没有听过有句话叫做,人类之所以困惑,是因为欲望太多,而行动太少。” 身边的女孩突然说话,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常涵心中震颤,猛地扭头看向陆小满。 陆小 分卷阅读64 满正低头对着手机发语音,并没有看他。 手机屏幕上是和刘锋存的聊天框。 “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奢求太多?” “不,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有所行动,而非坐以待毙。” 刚说完,就意识到常涵在看自己,陆小满默默噤声,将语音换成打字。 常涵扭回头看路,心里却在揣摩着陆小满的话。 人类之所以困惑,在于欲望太多,而行动太少。 眼看就快要到西民大学校门口,陆小满突然开口: “常涵,你要不要……顺便见见我妈?” 男人不敢置信地看着陆小满。 刚才他还在困惑她是否真心把他放进了未来里,如今得到了确切的回应,常涵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陆小满一路都不说,却在到地方的时候才提出这件事。 相当于几乎不给他选择的余地。 走神之间差点开过校门,常涵猛地刹车。 “我还没准备好。” “可我也见过你爸妈了。” 常涵指着自己的腿,语气冷了下来:“我和你能一样吗?” “常涵,我和我妈说过,她知道你的情况。” “知道不代表接受。” 话音刚落,常涵察觉到路边一个穿着黑色大衣,中等身材的妇人朝两人走来,眉目神态和陆小满不能再相似了。 常涵的心跳陡然加速。 陆小满已经打开车门跑了过去。 常涵知道不管怎样,出于礼貌都应该下车打个招呼。但当着陆母的面从车里转移到轮椅上,无疑是将自己双腿的瘫废和不便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她眼前。 常涵看着两人,下车也不是,呆在车里也不是,觉得自己像条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气血上涌,头皮发麻。 陆小满和陆母站在路边说了会儿话后,便朝他走过来,常涵只得摇下车窗,略微低了低头。 “阿姨您好,我是常涵……不好意思,因为我下车不太方便,所以没有下来和您打招呼。” 陆母是会来事儿的人,在外人面前是贯会说话的,再加上陆小满刚才千叮咛万嘱咐,女人面色如常,含笑道: “没事没事,你就坐着就行,谢谢你把小满送回来。” 常涵在心里叹了口气:“小满的东西还在后备箱,不好拿,我还是直接开进学校把她送到宿舍,您也上来吧。” 陆小满知道后座有轮椅,怕陆母看着又心中不适,抢先坐上车,让陆母坐在了副驾驶。 “小伙子长得真齐整啊。”陆母侧着脸打量常涵。 “……您谬赞了。” “正好也到饭点了,小满,你把东西放回宿舍,咱仨一块儿吃个饭。” “……” “妈……常涵开了一上午车了,让他早点回去歇着吧。” 常涵却突然接话:“没事,一起吧。” 陆小满本来只是想让常涵和陆母见一面,知道常涵不悦,压根没有想过一起吃饭,于是一脸惊异地看着他。 常涵察觉到女孩的目光,从后视镜中给她递了个眼神。 虽然他不想应付如此猝不及防的饭局,但回去歇息就相当于默认他累了,这时常涵突然生起一股无故的自尊心,他已经是个残疾人,不想再让陆母觉得自己的身体弱不禁风到开半天车就要休息。 再者,陆小满的那句话并不是没有道理。 你应该有所行动,而非坐以待毙。 到了饭店门口,陆小满知道常涵不愿当着陆母的面下车,拉着母亲先下了车,让常涵自己去停车。 常涵从地下乘电梯上到一楼,发现陆小满在电梯口站着。 “常涵,对不起……我想着是你们碰个面就好了,没想要……” 常涵摇了摇头示意陆小满不要再说: “进去吧。” 常涵硬着头皮跟在陆小满身后,从门口到桌前,陆母的眼神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轮椅,和他的腿。 糊里糊涂就见了陆母,又糊里糊涂一起坐在了饭桌前,常涵的胸口压着重石般闷堵,表面上却只能波澜不惊地世故逢迎,说心里没有火气是假的。 但是让常涵和陆小满都没有想到的是,陆母对常涵的态度却愈发热情。 “小常,不用光让我,你也快吃,多吃点。”陆母又戳了戳陆小满:“给人家夹菜,这边儿小常够不着。” 陆母也发现,自己心里确实在一点点接纳面前这个小伙子。 可能是因为刚见面的时候看到常涵的车,知道他条件不错。 也可能是因为虽然见面仓促,但他一举一动都挑不出毛病。 还有他的腿。 如此明显的缺陷不可能视而不见,但看着常涵轮椅上的双腿那般瘦弱无力,陆母不知怎地升起一股母性泛滥的疼惜和怜爱。 更何况,陆小满说的确有其事,常涵 分卷阅读65 除了不能走路,其他各方面配自己女儿的确绰绰有余。 常涵知道北方人喜欢抢着买单,不吭不响地抢先结了账,便欲告辞。虽然仅短短几个小时,陆母却已经完全接受了常涵作为自己女儿男朋友的身份,临别拍了拍常涵的肩: “小常,下次来占东玩,阿姨好好招待你。” 见母亲接受了常涵,陆小满心知妥帖,待到几天后将陆母送走,想起来常涵从那天起一直没有联系过自己,也没有回消息,陆小满心中不由得生疑。 陆母明显接受了他,也很喜欢他,陆小满觉得常涵应该是高兴的。 陆小满敲响了常涵家门,却无人回应。 难道是回丰州了? 陆小满拨通了常涵的电话,铃声却从门内传出。 “常涵,我知道你在里面。” 陆小满在门外安安静静地站着。 过了许久,门终于打开了。 陆小满被面前的人吓了一跳。 常涵的脸色青白,满头是汗,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靠在轮椅上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 “你怎么了?” 常涵没说话,转头进了卧室把自己扔回床上。 陆小满连忙跟上,蹲在床边伸手去摸床上的人额头,滚烫。 “你发烧了?” 常涵还是不说话,陆小满瞥见床头两盒退烧药被吃得一粒不剩,心里急了: “你烧多久了?” “常涵,你说话。” “从上次分开后吧。”男人的声音都哑了。 从上次和陆母吃过饭到现在,已经整整四天。 “怎么会烧这么长时间?” 常涵疲惫地摇了摇头。 男人的手心全是虚汗,陆小满紧紧抓住他的手:“你之前有没有发烧过这么多天?” 常涵感觉头晕得厉害,愣神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有次尿路感染,烧了几天。” 像是预料到陆小满要干什么,常涵立马补充道:“不是尿路感染,我看过了。” 陆小满根本不听,伸手就要掀开他的被子。 “陆小满。”常涵的脸突然冷若冰霜,语气里全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恶劣:“我自己看过了。” “我检查一下别的地方。” “你有完没完,”常涵伸手捏住陆小满的手腕,从枕头上抬起头瞪着她: “我都说了别看。” 陆小满察觉到常涵语气中的恼怒,不明所以地看着男人:“你怎么了?” “陆小满你能不能不要总这样。” 你又是这样。 还没等女孩说话,常涵就继续说道: “每当你做一件事的时候,不能只想着达到目的,也要学会考虑别人的感受。” 陆小满皱眉:“我怎么没考虑你的感受了?” 常涵的眼睛瞪得通红,嗓音更加沙哑: “上次让我见你妈,你有经过我的同意吗?我从头到尾不得不被你耍得团团转,陆小满,你知不知道你这不叫行动力强,叫不尊重人。” “常涵,我妈很喜欢你,这很好啊。” “她选择接受我和你没有关系,这不能代表……你的所作所为就是正确的,”常涵感觉胸口开始喘不上气,脱力地松开陆小满的手腕: “你能不能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个下半身瘫痪的残疾人,我突然……咳……把你拽到我爸妈面前……和他们说这是我女朋友,你什么感受。” 常涵说完,突然侧过脸猛烈地咳嗽,陆小满心里发酸: “对不起,我也没想到我妈会叫你一起吃饭,是我考虑不周。” 许是躺着咳嗽更喘不过气,常涵挣扎着撑起身子,陆小满连忙坐在床头将他扶起,恰好看见男人微阖的眼角流出一行泪水。 “你……”陆小满心里满是内疚,眼眶也红了:“常涵,对不起。” 感受到女孩温热的手拂上自己的侧脸,常涵心头一软,扯起嘴角笑了笑: “不是,那是咳出来的……生理性眼泪。” “行了,你别哭,”常涵覆上陆小满的手: “我没说不原谅你。” 第31章 话音刚落,常涵又开始咳嗽,陆小满实在忍不住: “常涵,我陪你去医院,这事必须听我的。” 常涵不接话,咳到力竭又躺下了。 “你不怕脑子烧坏,变成个傻子?”陆小满心急如焚,又怕来硬的常涵生气,只能坐在旁边,将人搂在怀里:“常涵,有我在呢。” 有我在呢。 常涵听到女孩的这句话,心头好似被人轻捏了一下,自尊那道高高垒砌的防线骤然决堤。 幻肢痛,神经痛,肌肉痉挛……出事之后,各种各样的并发症和病痛如潮水般袭来,无数个难以忍受 分卷阅读66 的日夜,都是他孤身一人躺在床上,用骨血和意识一点点把苦楚碾碎扬尽、吃干抹净,万般无奈地熬过来的。 常涵本来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可如今看着面前搂着自己的女孩,却突然生出些许委屈。他顿时觉得那样的日子—— 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小满……”常涵的脸上居然难得露出几分眼巴巴的可怜劲儿,刚准备说话,又开始咳嗽,不得不再次坐起身来。 “难受……”常涵靠着背后的怀抱,勾住了陆小满的脖子。 “难受就去医院,我陪你。”陆小满看着男人终于不再逞强,全身心依靠自己的模样,语气温柔了下来。 “不行,”常涵把陆小满的脖子又搂紧了些:“先帮我洗个澡……一个人没力气,好几天没洗了……” 陆小满看着常涵撒娇的样子,颇有几分新鲜感,含笑低头吻了一下他的鼻子:“你看看你现在哪像个快三十的人。” 幸亏洗了个澡,让陆小满发现了常涵高烧不退的病灶根源。 常涵的骶尾骨处的皮肤上生出一个溃疡的疮面,疮上水泡已经破裂,皮肤和浅层皮肉略微腐烂,周围一圈肤色也黑紫得不正常。 “你得压疮了。”陆小满看着那片伤口,拧紧了眉头。 压疮最容易发生在长期卧床和坐轮椅的人身上,是由于身体局部组织长期受压和血液循环障碍,发生持续性缺血、缺氧、营养缺乏,导致皮肤失去正常功能,引起的组织破损和坏死。 “在哪?”常涵反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压疮位于常涵感知平面之下,没有痛觉,又生的位置偏僻,如果没有外人看见,他一个人根本发现不了,不知还要溃烂多久。 陆小满指了指,发现这个褥疮位置颇为刁钻,要想不碰到伤口,不仅不能仰卧,连衣服都穿不得,眼看常涵不知轻重地往腰上拉裤子,陆小满都替他的疮口捏了把汗。 所幸发现了病因,到了医院对症问诊倒也快,常涵的压疮不知潜藏了多久,已经到了浅度溃疡期,皮肤浅层局部组织坏死,万幸还未深达骨质,用不着外科手术,只是开了一大堆外涂内服的药。 从医院回来,陆小满就把常涵轰到床上趴好: “自己脱,我洗个手给你抹药。” 陆小满洗完手,拿着药膏和分压贴回来,发现常涵姿势别扭地半趴半侧卧在床上, “怎么不脱。”陆小满把药放在床头,常涵吃力地侧过脸,咬着嘴唇: “使不上劲儿。” 陆小满想起来常涵这是还烧着,连忙倒了杯水让人把消炎药吃了,才重新扶着他趴下。 “小满。”常涵又撑着胳膊把身子侧了过来。 “嗯?” “你住这吧。” 常涵突然抬眼看向陆小满,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眼神中几分执着,又有几分期待。 “行,我陪你几天,上药也方便。” 常涵的目光深沉又透亮,毫不避讳地直视着陆小满的眼睛: “我是说,不止这几天。” 陆小满正准备拿药的手停在了半空。 女孩不自觉扶了一下眼镜,磕磕巴巴地说: “你这是……邀请我同居?” “没错,”常涵将陆小满的手和自己十指相扣:“你要是嫌这儿小的话,我自己还有另一套,离西民大学也近一些。” “啊?”陆小满从来没怎么关注过常涵的经济情况,看常涵父母家也就一般小康家庭,他又还是个学生,心下些许惊讶:“你自己买的?” “嗯,”常涵指了指自己的腿说:“因为我一个人没法搬家,所以装修好了就一直闲置着。” “……” 28岁就有房有车的博士,虽然比不上那种家境殷实的富二代,在同龄人中也毫无疑问是出类拔萃的。 陆小满觉得这个男人简直在不断地呈现惊喜。 “你想搬家吗?”陆小满问道。 “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想和我一起住吗。” 陆小满看着常涵早已恢复淡然从容的脸,突然想起他洗澡前不同于往常的那番无助样,可怜兮兮分外勾人。 女孩笑着弯下腰勾起他的下巴: “像之前那样撒个娇,我就和你一起住。” “……”常涵扭过下巴,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幼稚。” 陆小满不再逗常涵,揉了揉他的头发:“等咱俩毕业吧。” “好。” 毕业季是凤凰花开的时节,带上学士帽的那刻,陆小满看着凤凰树上一片火红壮丽,想起来大一刚开学的第一堂课老师曾说过,凤凰花是西民大学的校花,一年开两季。 一季老生走,一季新生来。 就像这个世界上所有抽象或实际的东西。 一切的存在都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在一次次向死而生的循环里轮回前进,也在一次次淬炼浴火中涅槃 分卷阅读67 重生。 我们都是从过去中走来,因过去而生,也因过去而从新开始。 或许这故事才刚刚开始。 陆小满刚在院楼楼下拍完毕业照,身边穿着学士服的人群还没散去,就看常涵被张星泽抱着从楼梯下来。 楼下的女生们正三三两两拿着手机拍照,眼看着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公主抱着抱下楼梯,两人还都穿着纯黑的西装,纷纷扭转镜头,边拍照边捂嘴笑。 陆小满看着身边的同学对着常涵和张星泽莫名露出嗑cp般的表情,咬牙切齿地走了过去。 “你和张星泽穿一样的衣服干嘛?”陆小满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西装,如同情侣装的一红一蓝两条领带,简直要气得跳脚。 “毕业答辩专用,团队统一定制。”常涵在轮椅上摆好自己的腿,扬起脸朝陆小满笑着说。 “答辩顺利吗?” “一日看尽长安花。”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没有长安花,只有凤凰花。”陆小满也笑了,抿着嘴看着轮椅上的男人。 不得不说,西服很衬常涵,简洁修身的版型显得人宽肩窄腰,挺阔硬朗的设计和他棱角分明的脸相得益彰,成熟男人的魅力气质瞬间凸显出来了,即使坐在轮椅上,也颇有精英气场。 “你穿西装真好看。”陆小满伸出手摸了摸常涵酒红色的领带。 “我以后可能会经常穿,”常涵抓住女孩的手示意她弯腰,抬起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获得留校资格了。” “真的?”陆小满不自主地一把扯住了常涵的领带。 达到学校要求的博士生可以申请留校任职,通过审批意味着直接成为大学讲师。 “以后是不是该叫你常老师了?” 常涵忍着笑意: “低调。” “常老师好。” 陆小满装模作样地朝常涵鞠了一躬,头上的学士帽顺着重力掉了下来,落在常涵腿上。 常涵笑着拿起帽子,陆小满顺从地蹲下身子,倾身朝常涵垂下头。 常涵会意,把手中的帽子戴回陆小满头上。 女孩抬起脸恰好迎面撞上男人的目光。 男人的目光幽深中泛着热烈,眼眸浅浅,情愫悠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蹲在腿边的女孩,眼角眉梢似乎都被凤凰花染上了火红,和那条酒红色的领带遥相呼应,一股迷离的魅惑感突如其来。 陆小满被他盯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回看着他。 常涵的眼神是一盅酒。 她好像醉了。 男人突然凑近,拿起她手中刚脱下来的学士服,伸手一掀,宽大的袍子从空中落在了两人头顶,将旁边一切人事物隔绝。 或者说,欲盖弥彰地隔绝。 在学士袍的遮掩下,常涵弯腰吻上了陆小满的嘴唇。 不同于他们原先的任何一个吻,仅是浅尝,却极其缓慢,极其温柔。 围满人群的广场中,开满凤凰花的树冠下,陆小满蹲在常涵的轮椅旁,两人旁若无人地拥吻,仿佛世界在此刻走到尽头。 墨气凛凛的学士袍明明如此庄严肃穆,圣洁纯粹,他们却在它的遮盖下如此放肆地渴求。 那是一种纵情的肆虐。 那是一种荒诞的浪漫。 不同于任何一个波澜壮阔的故事,只是漫不经心地栽种破土,肆无忌惮地发芽生根,一年之间,长成了一棵参天的凤凰树,开了林林总总的凤凰花。 火红的花,海风,椰树,阳光,蓝天。 那是一种极致的真实。 常涵掀起学士袍,将陆小满头上歪了的帽子扶正,突然发现两人身旁已经围了一圈围观的人群。 “嫁给他,嫁给他……” 听到身边嘈杂的起哄声如此离谱,陆小满简直尴尬到脚趾平地起高楼。 常涵却大方地笑了,拉起陆小满的手说: “气氛这么好,不求婚可惜了。” “但我没准备戒指,也没法单膝跪地。” “所以,”常涵突然直接用上半身的力量一把将陆小满横抱到了自己腿上,用袍子挡住女孩的脸,滑动了轮椅: “所以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 “……” 第32章 “小满。” 眼看时间已经快八点,陆小满还在床上睡得昏沉,常涵悄悄地划到床边,俯身在她耳边说: “起床不起?” 女孩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拿起床头的眼镜戴上,看清了墙面上挂钟的时间后,噌地坐了起来。 “怎么不早点叫我?” “我以为你今天早上没课。” “……”陆小满三下两下穿上衣服冲进卫生间洗漱。 常涵看着女孩手忙脚乱地背上包,在 分卷阅读68 陆小满拉开门之前把打包好的早餐塞到她手里。 “你呢?今天没课?” “10点有大二的古……”常涵还没说完,陆小满已经跑没影儿了。 自从两人搬到西民大学旁边的新住处,来回学校的通勤时间大大缩短,当然这并不一定是件好事。 就像刚才那样卡点起床的事情,一个月内已经发生了不下十次。 “常老师。” 常涵刚进办公室,助教李景舟已经在办公桌旁边等着了。 “常老师,对不起……”李景舟低下头咬着嘴唇:“您上周让我拷贝课件,我不小心把U盘……弄丢了。” “丢了?” 常涵暗暗倒抽了一口凉气,U盘里不仅有课程讲义、教学大纲等资料,还有他的科研课题和学术论文。 虽然这些都在他的电脑上有备份,学术论文也都是发表过的,不会被侵权,但有些课程资料保密度较高,除了课用是不允许外传的。 “算了,这样吧,马上该给大二上课了,你先用我的电脑把等会就要用的讲义拷一下。” “好的,常老师。” 李景舟是考古系研一的学生,虽然以老师称呼,其实他相当于比常涵小了几届的师弟。 “U盘还是尽量找,实在找不到就算了。” “我等会儿就在学校失物招领墙上发寻物启事。”李景舟扶了扶镜框,连忙打开电脑。 常涵看着李景舟扶眼镜的动作眯了眯眼。 他扶眼镜的手势是用中指和拇指分别捏住镜框两边,常涵只见过一个和他扶眼镜姿势一样的人。 “常老师,现在去上课吗?” 李景舟见常涵盯着自己,满脸茫然。 “去吧,”想起来今天的课在三楼,常涵叹了口气:“还是麻烦你了。” 经历过博三一年,常涵早已适应了上下楼被人抱来抱去,更何况院里的学生都知道考古系有个不良于行的老师,他也习惯了旁人的目光。唯一让他对于上下楼仍然心存芥蒂的就是李景舟。 当时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常涵特地在研究生新生助教申请名单上挑了个男生,结果没想到这学生那副身子骨单薄瘦弱,每次李景舟背着他上下楼,常涵都怕把人压坏,想找旁人帮忙,李景舟又不肯,实在让常涵头疼无比。 研究生院九楼。 陆小满正对着面前电脑上进度缓慢的项目研究报告焦头烂额,就听见导师喊自己。 “温老师,什么事?” “小满,来来来,你看看这一章节,”温教授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摇着他万年不离手的白扇,把手中的书递给陆小满: “按着这章内容做个PPT,重点放在太康文学和正始文学上,其他你自己发挥。” “您什么时候要?” “明天晚上吧,辛苦你了。” 陆小满假笑着接过书本,心里咬牙切齿。 自从成为温教授的研究生,陆小满觉得自己的生活简直回到了高三。虽然知道导师使唤自己的研究生无可厚非,但她已经连轴转到了一种境界。 举例来形容这种境界就是,从开学到现在以来,虽然每天都和常涵住在一起,但陆小满在学校还没有见过他一次。 抱着书回到座位上,陆小满拿起手机看消息,突然看到学校失物招领群里发布的一则寻物启事。 陆小满把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电脑旁边的U盘上。 那是她昨天在楼下捡到的,随手放在自己桌上,本想找失主,结果事情太多就给忘了。 陆小满顺手点开了那个头像让人直接过来拿。 说好中午放学就来取,结果等到十二点半U盘失主还没过来,女孩便出门准备去食堂吃饭。此时的电梯格外拥堵,想想也只有九层楼,陆小满就直接拐进了楼梯间。 九层楼梯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短,楼道里又没有贴楼层标识,陆小满一路跺着脚指使声控开关,对着密密麻麻的台阶,没过两分钟就走得有点头晕。 越往下走,陆小满越觉得不对。 楼梯间的灯光越来越暗,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处于黑暗中。 陆小满用力清了清嗓子。 声控开关没有反应。 她下意识地去掏手机,却只在兜里摸到了一张饭卡。 为什么偏偏是在今天忘带手机。 陆小满脚下保持着踩在两节相邻的台阶的姿势,伸出手晃了晃。 她突然知道了伸手不见五指—— 描述的是怎样的黑。 女孩的肾上腺素一路飙升,在脑子里炸开火星。 陆小满的双脚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踩在两节楼梯上,不知怎地动也不敢动。 从脚底直到头皮,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每一寸汗毛都在叫嚣着恐惧。 当你看不见身边的一切时,它们会在想象中变成你内心最畏惧的事物。 分卷阅读69 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些你恐惧的事物,都是由你的心一手创造的。 这就是黑暗的力量。 陆小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她想往上跑回去,可背后阵阵发凉,让她不敢扭头。 女孩就这么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似乎要将自己在黑暗中僵成一具石像。 她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我要光。 陆小满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下层传来。 越来越近。 在这幽闭的空间中带着些死气沉沉的闷重。 她不信神鬼,可就在此时,半夜催命的打更无常、敲钟冤魂、阎罗恶鬼——愈发可怕的东西一股脑涌进她的脑子。 陆小满的心理防线终于支撑不住,转身拔腿就要往上跑,可她什么也看不见,一脚踩空顺着楼梯摔了下来。 陆小满没跌几节台阶,就感觉到自己的腰被一条腿抵住了,耳边传来一声试探性的询问: “同学,同学?” 确认了是人声,陆小满如同遇见了救命稻草般在空中乱抓,直到碰到一条胳膊,抱着不肯松手了。 李景舟看着跌在自己面前的女孩双眼无神,瞳孔涣散,自己的脸就在她眼前,她却仿若未见,摸索半天才抓住自己的胳膊,心下迷惑。 楼梯间的确漆黑,四楼设计成了建筑廊外平台,并没有室内房间,因此楼梯间不连接消防通道,封锁得密不透风。 但是毕竟是白天,人影和台阶是可以模模糊糊地辨认的,倒不至于离这么近都看不见自己。 李景舟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女孩没有反应。 李景舟皱起了眉头,凑近去看她的脸:“你看不见?” “黑。” 陆小满刚在台阶上坐直,突然感觉到了身前的这个异性的脸近在眉睫,温热的呼吸甚至都拂在鼻尖。 这呼吸的气息让她立马从恐惧中恢复了清醒,猛地扭过了头,却不料撞到了那人脸上。 “唔……”那人吃痛地叫了一声,语气透着委屈:“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男生的声音和他身上的气味一样,软软的带着奶气,令人骨软筋酥,陆小满不得不承认,听到他声音的那刻,她很想知道声音这般少年感的人,究竟长了副怎样的皮囊。 等到看清他的相貌,陆小满在心里暗叹人如其声。 男生带着秀气的金色细框眼镜,皮肤白皙,嘴角微上翘,个子和她差不多高,四肢修长,身骨清秀。 陆小满莫名觉得他有种林韧敛的气质。 “谢谢你送我上来。” “没关系的,顺路,我也上九楼。”男生略显刻意地把眼神从陆小满身上移开,脸有些红,在走廊上来回徘徊,扫视着门牌,而后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知道……中文系研究生工作三室在哪吗?” 陆小满正准备回去拿手机,听到他的问题,有些迟疑地开口: “你不会是丢U盘的那个人吧。” 因为上午常涵的课后有学生提问,李景舟不得不等学生答疑后再背他下楼,导致他错过了约好的取U盘时间。跑过来时遇上电梯高峰期,情急之下就走了楼梯,恰好遇上也从楼梯下来的陆小满。 “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李景行接过U盘,腼腆地笑了笑,声音怯怯:“同学,真的很谢谢你,你吃饭了吗?我……请你吃饭。” “你还没吃?” “这不是先来取U盘了嘛。” “那就一起吧。” 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两人端着餐盘随便找个位置坐了,陆小满扶了扶眼镜拿起筷子,突然发现李景舟正在看着自己,他的目光有一瞬的迟滞。 “你看我干嘛。”陆小满低头吃饭。 “你扶眼镜……” 其实李景舟是想说,你扶眼镜的手势和我一模一样。 “怎么了,”陆小满又扶了一下:“这样扶是很奇怪,你观察挺细致。” 李景舟回到正题:“学姐,怎么称呼?” “学姐?”陆小满语气忿忿:“我看起很老?” 虽然这么问着,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本来长得就不嫩,这个男生看起来的确比自己小,眼瞅着他又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陆小满无奈地自接自话:“陆小满,研一。” “我……我也是研一的……我叫李景舟,景行行止、逆水行舟的景舟。” 第33章 陆小满问:“那你怎么不叫李景行?” “陆同学,我还真有个哥哥叫李景行……” “……” 陆小满不再说话,专心吃饭。 “陆同学,还是要再次感谢你,幸好找到的及时。这U盘不是我自己的,是我老师的,要是弄丢了可就麻烦大了。” “叫我陆小满,”陆小满瞥了一 分卷阅读70 眼李景舟:“你老师很凶?” “不不不,他人很好的,”李景舟连忙摆手:“我上午告诉他我不小心把U盘弄丢了,他都没说什么。” “你老师居然肯把U盘随随便便地给学生。” “不是的,我不是学生,我是他的助教,他把U盘给我是让我拷课件。” “哦。” 饭菜的热气给眼镜覆上了一层薄雾,陆小满把眼镜取下来放在旁边,将披在脖颈两侧的长发捋到背后。 陆小满的穿着打扮已经比本科的时候成熟了许多,长长的秀发随意披散在肩上,身上是件V领薄毛衫,虽然画着妆容淡淡、戴着眼镜,但莫名给人一种不同于大学生的女性气质。 看着陆小满捋头发的动作,李景舟抿起嘴唇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对了陆同……陆小满,刚才你眼睛怎么回事?” “嗯?”陆小满揉了揉眼:“我眼睛,怎么了?” “在楼梯间,你看不见吗?” “那么黑你能看见?” 李景舟没回答,稍加思索后皱紧眉头幽幽开口:“你不会有夜盲症吧?” “夜盲症?”陆小满夹起碗里的一片胡萝卜:“我不缺维生素A啊。” “你还是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吧,那样的光线下就看不见了,的确有些不正常。要是当时不是恰好遇见人,你自己很危险的。” 还没等陆小满回答,李景舟突然把目光转移到她身上: “哦对了,你从楼梯上摔下来,有没有磕着?” “没。” 李景舟没话可说了,只好默默吃饭,陆小满瞄到他小巧精致的耳垂,因为脸红泛着白里透红的粉嫩。 她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不自觉地哼笑了一声,从兜里拿出手机: “弟弟,加个微信吧。” 等李景舟扫完码,陆小满就端起餐盘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什么都没说什么就走了。 弟弟? 李景舟目送着陆小满的背影走出食堂,手不自觉抚上自己的肩。 她的确是个强势的姑娘。 可男生突然想起楼梯间里她紧紧抱着自己胳膊的那番窘态。 像是偶然窥探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似的,李景舟突然笑了。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种古怪的矛盾感一点点吸引。 李景舟打开手机,发现陆小满发来了一条消息。 “0?” 李景舟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个数字。 男生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醒悟,又羞又恼,咬着下唇打字道: “我是直男!” 晚上又是忙到九点才回家,陆小满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看到消息聊天框里的带着感叹号的四个字和一个气鼓鼓的猫咪的表情包,不由得弯起了眉梢。 常涵刚从书房出来,一进卧室就看见陆小满对着手机笑。 男人划着轮椅走到女孩身后,陆小满放下手机,转过身去拉他的手: “常老师忙完了?” “嗯。” 陆小满蹲下来按了按常涵的腿:“肌肉都僵硬了,上床我给你按按。” 常涵从轮椅转移到床上,动作粗暴地把两条腿扔到床上,陆小满把他的腿摆好,脱下促进血液循环的弹力袜,那双脚脚掌下垂,脚趾内翻,左腿因为刚才被剧烈地摔在床上而受到刺激,小幅度地抖个不停。 陆小满看着常涵的腿脚在被单上控制不住地抖动,心漏跳了一拍,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 她熟练地按住常涵的腿,等着在床单上抽搐颤抖的左腿恢复死寂: “下次上床的时候轻点儿搬腿,哪次摔得重了又要痉挛。” 女孩跪坐在床边按摩,身上松松垮垮的浴袍还带着水汽,浴袍下玲珑的曲线若隐若现。 常涵撑坐起上身来,伸出一只手拉住陆小满的胳膊。 “躺好。”陆小满按着男人的肩想把人重新推下,却被常涵一把拉倒。 “小满,”常涵盯着陆小满的眼睛,滚了滚喉结: “你读研以来一直很忙。” “温老师安排的事儿太多。” “明天周末。” “哦。”陆小满假装没听懂,憋着笑意若有所思地说:“论文进度慢,周末有时间补作业了。” 常涵一手搂过陆小满的腰,一手解开浴袍,封住了她的嘴唇: “是该补作业了。” 陆小满被折腾得精疲力竭,昏昏沉沉地枕在常涵臂窝,没过一会儿呼吸就逐渐平稳。 常涵感觉双腿阵阵麻胀,低头一看,陆小满的腿翘在了自己腿上。 他的腿最近不知怎地幻肢痛又开始复发,只要血液循环不好的时候,便会有针扎般的肿胀感和刺痛感,如同无数只蚂蚁在骨髓血肉中游走爬行,那般疼痛宛若抽丝剥茧、吞肉噬骨的酷刑。 本想忍到入睡,不料痛 分卷阅读71 痒愈发剧烈,片刻之间额发便布满细密的汗,常涵一言不发地拽着被角,扭头看了看陆小满安详的睡颜。 男人实在受不住,悄悄坐起来,拎起自己的腿把它们一点点从上面那腿的压迫下移开,按摩捋顺僵硬结节的肌肉和肿胀的脚面,等到它们恢复松弛绵软,才稍稍好受了些。 常涵靠在床头看着自己的腿,突然俯下身来伸出胳膊在旁边比划。 两年多了,他的腿已经萎缩得和手臂差不多粗细。 其实这也在意料之中。毕竟常涵没怎么再去复健,只有每天坐得不舒服的时候,为了缓解腰部压力会扶着助行器站一会儿。 常涵不喜欢回忆出事前的过去,更不愿耽于走路的幻想,可每每看到自己的双腿时,他还是有恍若隔世的错觉。 那双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你确确实实永远站不起来了。 早上陆小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身边的男人还在睡梦中,眉头紧锁,神态并不安稳。 阳光从卧室的窗帘缝隙倾泻出来,洒在男人的脸上,显得面部轮廓更加棱角分明,在静态下如同一座刀削斧凿的雕塑。 陆小满伸手去抚上常涵的眉间,想把那道川字型的皱纹抹平。 手指刚触碰到皮肤,常涵受惊似的猛地睁开眼,连带着脑袋都抬离了枕头,愣神了几秒后就开始痉挛。 陆小满知道每天早上他都要疼一次,有时在她睡醒前,有时在她睡醒后。 “常涵。”陆小满握住常涵的手,似乎这样就能帮他分担点痛苦: “又做梦了?” “嗯。” 结合刚才常涵惊醒的表现,他梦到了什么,陆小满大致能猜个七七八八。 “所以你选择了留校当老师?” 常涵没回答。 大学老师这份工作,他谈不上喜欢,却也谈不上讨厌。 他知道自己渴望的是哪种生活。虽然自己的身体就是个阻碍,那份支离破碎的梦魇也愈发难熬,但是他对田野考古的热情完全可以战胜这些不便和恐惧。 如果没有陆小满的话。 “小满。”眼看痉挛平息,常涵坐起身来,将陆小满搂进怀里: “我好像的确是个懦夫。” 常涵,你真是个懦夫。 这是陆小满对他说过的话。 陆小满没有接话,只是紧紧抱着常涵,听着他结实的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常涵的手抚上女孩额前的碎发,用下巴抵住陆小满的额头。 如果没有陆小满的话,他会在田间地头的工地与土为伴,过那种卑微又自豪、疲累又热血的生活。 可自从有了她,他发现自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他要考虑的就不仅仅是自己的激情和梦想,还有如何给她一个更好的未来。 朝九晚五地盼着,回到家有个人等着,日子就这么安安生生地过着。 这是另一种踏实感。 他也不是年纪轻轻的毛头小伙子了,一份安稳的工作,一个温馨的家,一辈子细水长流的生活,越来越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想起来有人说过,命都不要,就要安逸,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 他只是—— 想要安逸了啊。 “小满……”常涵突然笑了: “谢谢你。” “谢我什么?” “没什么。”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让我看到我这一辈子的另外一种可能。 这是一件很美妙的事。 眼看赖床赖得时间够长了,陆小满怕常涵这么坐着吃不消,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服。 常涵看着她穿衣服,把目光停留在陆小满的一条小腿上。 “你腿上怎么磕的?” “哪儿?”陆小满弯腰检查自己的腿,发现右小腿前侧凹陷下去一个小小的血坑,明显是磕掉了块皮肉。 陆小满马上反应过来这是昨天在楼梯间摔的,说来也奇怪,她居然这么长时间都没发现。 “昨天下楼梯摔了一跤,不怎么疼。” “怎么下个楼梯还会摔着?” 常涵话音刚落,陆小满突然想起来李景舟在食堂和她说的话。 她心里不禁也对自己有了怀疑。 “常涵,我发现我眼睛可能有点问题。” “嗯?” “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夜盲症,想着抽空去检查一下。” 常涵突然想起在丰州西湖公园那个晚上,陆小满的反应的确有些异常。 “现在就去,我陪你。”常涵掀开被子穿好衣服,坐上了轮椅。 陆小满撇了撇嘴:“昨晚某人还说,周末是该补……” “先去检查眼睛,回来再补。”常涵笑着说: “小满,你知道应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你现在的状态吗?” “嗯?” 分卷阅读72 “口是心非,迫不及待,心痒难搔,如饥似……” “闭嘴。”陆小满红着脸捂住了常涵的嘴。 第34章 除了急诊外,医院周末只有周六一天上班,因此常涵和陆小满进去的时候,大厅挂号处和走廊上都挤满了人,周围的人见常涵坐着轮椅,经过时纷纷让开道路。 “估计别人都以为是你看病。” 常涵没接话,突然驱动轮椅往一条走廊拐去。 “常涵,眼科在二楼。” “我知道。”常涵停在了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外。 陆小满看着面前的长椅,想起来自己曾经在这把椅子上睡了三四个晚上。 “那次你就住在这间病房里。” “恰好是一年前。”常涵的目光有些虚渺地看向远方。 “你倒记得清楚,”陆小满轻轻地说: “幸好。” “幸好什么?” “幸好我没一走了之。” “不对,”常涵抬起头看向陆小满,眸色漆黑又深邃: “幸好我爱你。” 幸好我爱你。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陆小满感觉心头有根弦被轻轻地拨了一下,惹得万般情愫汇入胸口。 这是常涵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表达心意。 “常涵,”陆小满也看着他的眼睛:“如果当时我真的走了,你会回来找我吗?” 常涵微微低下头,低声说道:“我不知道。” “我也许不会去找你,”常涵再次缓缓抬起了头: “但我会等你,等一辈子。” 等你回到我身边。 陆小满嗤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哪有什么一辈子的事。” 两人面前的病房门突然打开了,陆小满推着常涵的轮椅让开路。 “陆小满?” 刘锋存反手关上门,语气有点诧异:“为什么咱俩在学校外面也能碰见?难道这就是缘分?” 陆小满听见这话,干巴巴笑了一声:“是,是……老乡之间的缘分。” “我同学腿摔骨折住院了,我过来看看他——你怎么在这儿?” 刘锋存低头看到常涵,认出来他就是去年在机场接陆小满的人,又看见他身下的轮椅,还没等陆小满说话,心领神会般开口: “同学,你也摔到腿了,也是前天校运会弄的?”说完又补充道:“你还记得我吧,去年,在机场。” 陆小满倒抽了一口凉气。 刘锋存哪壶不开提哪壶也罢了,“同学”是怎么个叫法。 “刘锋存,”陆小满背过身压低声音:“他是考古系的老师!” “嘶——”刘锋存瞬间瞪大了眼睛。他本以为这个男人是陆小满的男友,所以才称呼他为同学。 “老师……老师,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实在不好意思……” 说完扭过头和陆小满耳语道: “这老师和你男朋友长得好像。” “……”陆小满觉得自己解释不清了。 常涵一开始就认出来刘锋存是去年机场里和陆小满同路的男生,听见那句“这就是缘分”,又见他转头和陆小满耳语,心下不悦: “你是?” 刘锋存连忙清了清嗓子,礼貌地微微弯下腰:“老师好,我是师范物理系的研究生,您怎么称呼?” “我姓常。” “原来是常老师,幸会幸会,您看起来真年轻,像三十出头,因此方才误认了,实在失礼。” 三十出头…… “……” “常老师,您的腿没有大碍吧,需要我帮忙吗,是来检查还是……” “刘锋存。”陆小满打断道。 她现在只想让刘锋存原地消失。 刘锋存继续发挥着占东人善良热情的本性,语气诚恳:“没关系,我正好有空,小满一个女孩子家,照顾着肯定不方便,常老师您看需不需……” “不必了,”常涵皱了皱眉:“我没摔伤,本来就坐轮椅。” 刘锋存听闻立马盯住常涵的腿,才发现他的腿的确和上半身反差明显,细瘦无力得异于常人,歪歪斜斜地靠在踏板上。 “刘锋存……”陆小满听着他一口一个常老师的实在别扭,没等他反应就忍不住开口道: “他就是我男朋友,博士刚毕业,你叫他学长就行。” “哦、哦,幸会幸会,男朋——啊?” “你有意见?” 常涵突然开口,语气冰冷。 陆小满看着两人,浑身发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意识到常涵也误会刘锋存了。 “刘锋存,不用你帮忙,有事微信说。”陆小满推着刘锋存的背把人轰走。 眼看刘锋存离开,陆小满刚扭头就看见常涵阴沉着的脸 分卷阅读73 。 “常涵……” “有事微信说?” “不是,没什么好说的,这不是哄他走嘛……”陆小满手足无措,面色尴尬。 “你俩动作那么亲密干什么。” “啊?” 陆小满突然弯下腰看着常涵的眼睛,笑出了声: “常涵,你不会吃醋了吧?” 常涵偏过头不看她,陆小满忍住笑意用手捧起常涵的脸: “常老师,你也会这么幼稚?” “陆小满。” 常涵黑着脸,陆小满察觉到他声音里压抑的怒气,不再挑逗: “只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他有对象——”说罢凑近常涵的耳朵,悄声道:“——还是男的。” 眼看常涵望着刚才刘锋存离去的方向发愣,陆小满笑着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除了一些科室,所有的项目检查室也在二楼,大厅和走廊里的人比一楼还要多上不少。 “先测血糖和维A,测完去查一下视力视野,如果也没有问题就查眼压和视网膜。” 取过处方单和化验单,陆小满和常涵往抽血处走去。 “你怕吗?”常涵抬头问道。 “怕什么?” “抽血。” 陆小满笑了:“常涵,我又不是小孩。” 等了十分钟后才轮到叫号,陆小满坐在窗口前,把袖子扯到臂弯处,护士熟练地绑好橡胶带,针头对准青色的血管扎下去,透明塑料样本管被深红的液体一点点充满。 “疼吗?”常涵按着陆小满手臂处那团止血的棉花。 “不疼。” “中午想吃什么?” 陆小满听见这话,才感觉到肚子的确饿了:“今天常老师下厨?” “……”常涵无奈道:“哪次不是我下厨。” 眼周各项检查速度快,没多久几张检查单陆续出了结果,医生看着手中的单子皱起了眉头:“眼压、房角开合情况和眼底结构都很正常,视神经未见明显病变,血糖和维A指标也正常……你近视多少度?” “左眼275右眼375。” “度数也不高啊,”医生翻过最下面一张化验单:“视网膜杆状细胞病变——你这是先天性夜盲症,现在才发现?” 陆小满摇了摇头。 “如果是成年之后才发现,很可能是先天性进行性夜盲症,先天性进行性夜盲症和先天性静止性夜盲症最大的区别是,后者病情不会加重,而前者的视力、视野、眼底情况则会一直变化,随着年龄增长,视力逐渐减退直至失明。” 陆小满坐在椅子上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轻飘飘地开口: “也就是说,我以后有可能会失明?” “这个不一定,进行性症状是难以预测的,失明不失明,失明的时间或早或晚,都是不可估量的。” “这种情况我们还是建议患者观察一段时间后再来检查,根据两次检查结果的差异进行病情预测,先天性病症目前不存在有效治疗手段,你这种情况并不严重,即使存在失明风险,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不会影响正常工作和生活,不用过于担心。” 陆小满从科室里出来的时候,常涵安安静静地坐在走廊上,身旁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盯着他的腿,好奇地伸出手指戳了戳轮椅。 “常涵,”陆小满去推轮椅:“回家吧。” “怎么样?” “是夜盲症,但是是先天性的,”陆小满在轮椅后吸了吸鼻子:“所以没有有效治疗方法。” “嗯?” “对正常生活没有太大影响,就这样也无妨。” 检查出来的是她没有预料到的结果,但倒也不算太坏。 如果真的有看不见的那天,也是几十年之后该操心的。 陆小满觉得这其实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了。 就像千千万万平凡人的生活。 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顺遂,倒也不至于像电影小说里那么悲惨或狗血。 大多只是遍地鸡毛,粗糙又琐碎。 它可能没有伟大崇高的人设,也没有痛不欲生的苦楚,没有英勇壮烈的理想,也没有生离死别的悲情。 但总有那么些个突如其来的小插曲,略显戏剧性的小意外。 它就像一把精巧的刀,细细地磨,鲜少有难以接受的打击,却也留着苟延残喘的后患。 这就是生活。 陆小满这样想着,两人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全然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毕竟生活的常态还是遍地鸡毛。 回来的路上下了小雨,陆小满知道常涵又要神经痛,到家后先帮常涵把略微淋湿的裤子脱了下来,用手暖着他冰凉的脚: “床上躺着吧。” “哪有那么娇气。”虽然这么说着,其实常涵上午在医院已经开始疼了,现在腰的确难受。 “我做饭。”陆 分卷阅读74 小满边说边扶常涵躺在了床上。 常涵抓住了她的胳膊:“你行吗?” “没问题。” 结果常涵身上还没暖热乎,陆小满就穿着围裙再次推开了卧室门: “煤气灶点不开,好像是坏了。” “煤气阀扳下来了吗?” “哦。”陆小满神色从容地退出了房间。 “……” 常涵从床上重新转移回轮椅,刚进厨房就看见陆小满打仗一样地举着锅铲,眼看锅里的菜快糊了,常涵接了碗水倒进锅里。 “还要加水?” “有的菜需要加,有的不用。” “好麻烦。”陆小满点了点头。 “还是我来吧。”常涵叹了口气,接过女孩手里的锅铲。 “常涵,我感觉你很厉害。”吃饭的时候,陆小满突然说道:“你会的很多。” “不会的也很多。” “怎么可能,”陆小满夹了一筷子菜:“有什么是我会但你不会的。” “一切需要用腿的活动。” “这样说就没意思了。”陆小满看着常涵吃了几口就撂下筷子,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问道:“坐不住了?” “能忍。” 陆小满放下手里的碗,去推常涵的轮椅:“你还是躺着吧。” 常涵躺在床上刚准备阖眼,就看见陆小满端着碗又进来了。 “你干嘛。” “喂你吃饭。” “不用。”常涵皱了皱眉头,把脸扭到另一侧,心里有些不舒服: “我又不是全身瘫痪。” “常涵,你可以学会适当接受别人的帮助。” “没有别人的时候我也一样过来了。” “所以我对你来说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吗?” 听到陆小满的声音沉了下来,常涵低声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陆小满突然放下手中的碗,声音涩涩的: “常涵,我除了有一双健康的腿,其他方面和你比起来几乎一无是处。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自卑,我也会觉得我自己配不上你。” “我想尽我所能帮你做点什么,是因为,我也想感觉到,我是被需要、被你需要的。” “接受别人的帮助并不是件可耻的事情,如果有了我之后,你的生活质量和之前比没有任何提高,我会觉得自己非常失败——因为我这个女朋友,对你来说就是可有可无的。” 陆小满的神色萎靡了下来,常涵拉住她的手: “小满,你并不一无是处,你真的很好。” 眼见陆小满不说话,常涵叹了口气,把床头的碗递给她: “我饿了,你喂吧。” 第35章 “还是当面说吧,正好我也刚上完课。” 陆小满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顺着人流出了教室。 从教学楼走到大路上,陆小满远远看见刘锋存已经站在路口等着了。 “你到底有什么事。” 两人在医院碰面之后并没再聊过天,但是就在这两日,两个月没见面的刘锋存突然找上了她,微信上又东拉西扯不讲重点。 “你今年回占东吗?”刘锋存挠了挠后脑勺。 “别告诉我你过来就是想问我这个。” “边吃饭边说吧。”刘锋存说着,和陆小满示意往食堂走。 “你是不是想说关于我男朋友的事。”陆小满放下餐盘摘下眼镜。 “也不是,”刘锋存摆了摆手:“你别那么着急嘛,我问你,寒假你回不回去。” “回。” “你妈知道你男朋友的情况吗?” “我妈已经见过他了。” 刘锋存目瞪口呆地看着陆小满:“她同意你俩在一起?” “你觉得她不应该同意?” “不是……” “至少我没给她领个女朋友回家。”陆小满扫了刘锋存一眼。 “……”男生听出了陆小满的弦外之音,却也没恼,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说到这个,我爸妈还是没接受。”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和你说过了,欲望太多,行动太少。” “不是的,”刘锋存皱了皱眉:“我真的尽力了,这不是我的问题,性取向本来就是天生的,要说真的有人错了,也得怪他们遗传基因的问题。” 陆小满看着面前人有些低落的表情,说道:“看起来你每个年都过得不太顺遂。” “我当时就和你说过,自从他们知道我喜欢男生,每次过年必催我带女朋友回家。” “在老一辈人的眼里现在这个年龄是不小了。” “去年过年我逃过一劫,今年是逃不掉了,”刘锋存突然抬起头看着陆小满的脸:“所以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陆小满猛地停下正往 分卷阅读75 嘴里送饭的筷子:“你让我假扮你女朋友?” 刘锋存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想和我说这事?” 刘锋存说:“陆小满,咱俩八年的交情,你……” 陆小满摇了摇头:“今年常涵和我一起回占东,机票都定好了。” “定好了啊,哪天的?我和你们定同一班的飞机吧。” “刘锋存,你有没有在听我的话?”陆小满无奈道:“我带我男朋友回家,你还要我过年去你家假扮你女朋友?” 刘锋存很不理解地看着陆小满: “这两者并不冲突啊,我又没让你男朋友假扮我女朋友。” “滚。”陆小满伸手拍掉刘锋存手里的筷子。 “就是见个面吃个饭,应付一下就完事了,一天的时间都用不了,还有红包拿,常学长肯定不会在乎这种□□的事,要是你想带着他,我爸妈也不介意多来个客人,我随便给他编个身份。” 见陆小满不说话,刘锋存趁热打铁:“这对你来说就是举手之劳,但能救我于水火之中啊。” “刘锋存,我考虑的不是这个,”陆小满叹了口气: “你这根本就不是在解决问题。”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就麻烦你这一次,以后不会了,我保证。”不等她开口,刘锋存就抻了抻衣服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肩:“大恩不言谢,我就知道还是老同学靠谱——记得微信把航班号发我,常学长坐飞机不方便,我和你们一块儿,帮你出力。” “刘——” 陆小满还没来得及说话,刘锋存已经拿起餐盘混入人群中,眨眼就不见人影了。 “陆……陆同学。” 陆小满闻声把目光从人群中收回,扭头就看见李景舟拿着个包站在自己身后,看着她的目光透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女孩见他又是这幅红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心里一松,笑道:“李同学,真的不想叫我陆小满的话,不如叫姐姐。” 李景舟没顺着接话,只是呆呆地看了一眼刘锋存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陆小满: “没……我没什么事,就是和你打个招呼。” 陆小满点了点头:“嗯。” 李景舟见女孩又埋头吃饭,推了一下眼镜嗫嚅着开口:“刚才那个是你男朋友?” 陆小满一口汤呛在了嗓子眼。 为什么她和刘锋存总被误会。 女孩抽出纸巾擦了擦嘴,仰起头直视着站在身边的男生:“你很在意这个问题?” “没有,我……” 陆小满没等他说完,打断道:“他不是。” 她的重音放在了“不是”,而非“他”。 “哦……”李景舟脸上看不出表情变化,手指不动声色地勾了勾背包肩带:“我……我先走了。” 陆小满看着李景舟走远,无故感觉那道单薄的身影透着些形单影只的无助。 陆小满和常涵飞占东的机票订在放假第二天的上午十点,眼看已经七点五十,刘锋存还迟迟没有到学校西门的集合处,陆小满拉开车门出来边打电话边朝校门里张望。 刘锋存拉着行李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来晚了。” 陆小满看着他胸前有些凌乱的衣衫和明显红肿的嘴唇,淡淡地开口: “打扰你的大好春宵了。” 刘锋存把行李放进打开的后备箱,对着后车窗整了整仪容: “家有娇妻,临别之际,难分难舍。” “……” 去西民国际机场的路上,常涵把车速提得飞快,陆小满坐在副驾驶上死死地盯着高速路上飞驰的车辆,刘锋存倒是一上车就歪在后座睡着了。 眼看已经到了停车场,刘锋存还在打鼾,陆小满直接拉开后车门踢了他一脚,一语双关道: “就不能克制一下?” 刘锋存出来后,常涵才得以把后座的轮椅拿出来,虽说到机场的时间有些迟,一路走无障碍通道倒是畅通无阻,没耽误时辰。 办理值机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主动推了把空轮椅过来,刘锋存好奇地看着常涵从自己的轮椅转移到机场专用轮椅上,又把腿脚在踏板上摆好,情绪起了些许波澜。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残障人士,发现常涵的腿完全使不上力气,全程都是上半身施力,坐好后他的左腿在踏板上小幅度抖动着,似乎没完没了。 陆小满和常涵又折返回去办理轮椅托运,刘锋存跟上去指了指常涵的腿: “学长,腿掉了。” 常涵的左腿不知什么时候抖下了踏板,随着轮椅滑动蹭在地上,常涵拎起自己的腿重新摆上踏板,伸手压制住它的抖动。 “谢谢提醒。” 刘锋存凑到另一边在陆小满耳边说: “他不是瘫痪了吗,咋还能抖腿。” “……” 分卷阅读76 陆小满不想理他。 常涵出事之后还没坐过飞机,不同于学校这种高等教育人群聚集地,机场人多冗杂,暗中观察的人自不必说,明目张胆指指点点的更不在少数。 常涵从始至终面容平静,只是陆小满心里又膈应了。 等到登机口处队伍长度逐渐缩短,刘锋存自告奋勇地弯下腰对常涵伸出胳膊: “学长,我抱你。” 常涵没言语,只是配合地伸出手圈住刘锋存的肩颈。 眼见刘锋存抱起常涵后还在怀里颠了一下,陆小满血压冲上头顶: “刘锋存,你能不能小心点。” 刘锋存不知她所指何事,从容不迫地说:“学长是不轻,但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问题,你放心。” 说完又颠了一下。 “唔……”腰部受力陡然加剧,常涵吃痛地反手捂住自己的腰,头上瞬间冒了冷汗。 为什么这些学弟师弟们下手都不知轻重。 “刘锋存!”陆小满见常涵疼得咬紧了牙关,刚要发作,看到登机柜台处前面的乘客快进完了,连忙拿着登机牌走过去。 机舱狭窄,刘锋存把常涵放在靠过道的座位上后喘了口粗气,朝陆小满说: “还真的不轻,看着差不多,可比我家那位重多了。” “麻烦你了。”没等陆小满说话,常涵就朝刘锋存欠身低了低头,语气沉静。 两人和刘锋存的座位不在一起,等到刘锋存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陆小满就连忙倾身伸手摸了摸常涵的后腰:“还疼吗?” 常涵摇了摇头,摆正双腿后,撑着座椅扶手让自己的身子贴紧椅背稍微坐直一些。 虽说平时也都是坐着,但机舱座椅终究和轮椅不同,起飞之际的一段时间又没法放下座椅靠背,没过一个小时常涵的腰就有些吃不消,双腿也隐隐有些痉挛的趋势。 察觉到身边的男人的脸色不佳,陆小满握住了他的手: “难受?” “还行。”常涵扣住陆小满的掌心,扭头看着女孩的脸笑了笑:“是有点。” “出事之后第一次坐飞机?” “嗯。” 陆小满心里发酸,有些后悔让常涵承受这般路途颠簸之苦。 “常涵……”陆小满刚想开口,男人却好像预料到她要说什么,捏了捏女孩的掌心: “早晚都得去。” 似乎是想趁聊天转移注意力减轻痛楚,常涵继续说道:“我之前从来没去过汉宁省。” “汉宁其实没有网上风评那么差,”陆小满的声音轻飘飘的:“我们真的不偷井盖。” 常涵听见这话笑出了声:“我们丰季人也不是平翘舌不分。” 陆小满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岔开话题:“你喝过胡辣汤吗?” 常涵摇了摇头。 “这几天一定要让你尝尝正宗的胡辣汤。” 常涵的面色稍滞,顿了顿说道:“辣的?” 陆小满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嘴上却故意不报:“你喝了就知道了。” 第36章 “刘锋存你先走吧,到时候再联系。” 两人出了机场和刘锋存道别后上了出租车,等常涵坐好后,陆小满把轮椅放进后备厢,刚拉开后车门,就看见常涵侧过脸捂着嘴打了个喷嚏。 东南沿海的西民市根本没有冬天,而占东市虽然地处中原,但毕竟是北方,这种季节零下左右的天气再正常不过。怕常涵的腿受不了,陆小满摘下围巾叠好搭在他膝盖上。 “没事。”男人摇了摇头,又把围巾重新系回陆小满的脖子。 常涵穿着件黑色派克大衣,里面套了灰色高领毛衫,大半个脸埋在围巾里,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他想起来陆小满当初和他说过,占东的天是灰色的。 此言不假。 在酒店安顿好后的第二天早晨,陆小满一大早就醒了,把常涵叫起来: “带你去喝胡辣汤。” 出门前陆小满看了眼常涵,拿出一条毛毯把他轮椅上的腿盖得严严实实,被角掖进常涵背后。 常涵无奈:“小满,你已经让我多穿了两条裤子了。” “天气预报有雪。” “雪?”常涵的眸子闪了一下:“这么巧?” “没见过世面的南方人。” “自以为是的北方人。”常涵不知怎地,罕见地反驳了回去,见陆小满撇嘴,男人暗自闷笑着把手伸进上衣兜里摸索了一下。 这时候早点店里人还不多,仅有几个赶着通勤的上班族,倒是也没什么人关注坐着轮椅的常涵,陆小满想着让他把没见过的都尝一遍,乱七八糟点了一桌。 常涵看着桌子上摆得满当当的早点不知如何下手。 “这碗是豆腐脑,这碗是胡辣汤,这碗是两掺,也就是胡辣汤和豆腐脑各一半儿,”陆小满 分卷阅读77 说着已经喝了一口:“这家的胡辣汤不算辣,你尝尝。” 常涵看着碗里棕色糊状的面汤,一股泛着辣气的胡椒味冲进鼻腔。 陆小满用勺子舀了一大口胡辣汤塞进常涵嘴里。 “咳……”常涵咽下嘴里的汤,侧过脸咳嗽了半晌才扭过头来: “这不是——火锅底料吗。” “火锅底料?”陆小满对于自己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目瞪口呆地看着常涵。 常涵居然用火锅底料来形容胡辣汤,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不辣啊。”陆小满又喝了一口细细品味。 “还行,不太辣。”常涵点了点头:“但是的确像火锅底料。” “……”陆小满对于常涵不接受胡辣汤这件事略微有点失望,但也没再反驳,指了指他面前另一个碗:“那你吃豆腐脑吧。” “豆腐脑就是南方人所说的豆花。”陆小满补充道。 常涵正埋头吃着,一滴鲜红的血突然落进了碗里。 陆小满刚抬起头,就被对面男人的脸吓了一跳。 陆小满指了指他鼻下正缓缓流至嘴唇的红色液体,常涵会意地吸了下鼻子,闻到一股浓浓的铁锈味,又摸了摸脸,指尖一把鲜血。 说实话,这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流鼻血,常涵自己也有些不知所措。 “抬头。”陆小满递给常涵一张纸巾:“稍微按着点。” “我就喝了一口火锅底……胡辣汤。” 因为堵着鼻子,常涵的声音瓮声瓮气的。 “不是胡辣汤的问题,”陆小满站起身来:“这儿气候太干燥了,你初来不适应。” 说罢就去推常涵的轮椅:“屋子里的暖气更干,先出去吧。” 出了早餐店,大街上的人已经逐渐多了起来,常涵又换了一张纸止血,一手拿着已经浸红的纸巾,一手按着鼻子,任由陆小满在身后推着自己。 常涵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语气有些黯然:“今天天气预报好像不准。” “没准儿。” 常涵的轮椅里盖着毛毯的腿和手里沾血的纸很快吸引了很多路人的目光,陆小满皱了皱眉头,伸手将常涵大衣上的帽子戴在他头上,遮住男人上半张脸。 “不流了,”常涵用纸巾捂着鼻子的手放了下来:“找个地方洗一下脸吧。” “嗯。”陆小满闻声没有继续顺着现下的小路往前走,推着轮椅拐入主干道直接朝路旁一座铁栏围起的院落走了过去。 常涵摘掉帽子,望向保安亭边巨大的理石碑牌匾上刻的六个大字。 汉宁省博物院。 男人抬头看着陆小满,突然笑了。 她真的是个知己。 未言心相醉,不在接杯酒。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常涵进了主楼一层厕所把口鼻间的血迹洗干净,看了眼手机,按着标识拐进里间的无障碍卫生间。 北方的室内的确暖和,刚才上厕所只是穿脱裤子就出了薄汗,男人把脖子里的围巾解下来放在腿上,又敞开外衣散热。 敞开外套的时候,右边口袋里有些垂坠感,常涵再一次把手伸进衣兜,握紧了兜里的那个盒子。 在洗漱台前洗完手,常涵抬头看向镜子里的人。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有好好照过镜子的原因,常涵突然觉得自己的脸有些陌生。 他的确已经不再是个稚嫩的小伙子,那张面庞甚至有些沧桑的意味了。 毕竟今年他已经三十岁了。 连接大厅和洗手间的走廊上有一排长椅,常涵看了眼,拿起盖在腿上的毯子搭在了椅背上。 见常涵从洗手间出来,陆小满走上前去:“先看哪?” “就从第一展厅开始看吧。” 博物馆这种地方就像常涵的主场,陆小满感觉他盯着玻璃橱窗的眼睛都在发光。 汉宁省博物院是国家级重点博物馆,国家一级和二级文物统共五千多件,更存有国之重器、镇馆之宝莲鹤方壶。 “没想到今天竟然亲眼见到了。” 常涵盯着玻璃里那件巨大的盛酒器,底座和壶体四面围绕着神兽蟠螭,顶部是一朵托着鹤的莲花。 莲鹤不同于底座上狰狞恐怖的兽面所代表的庄严肃穆,反倒像一种继往开来的升腾,一种脱胎于厚重的轻盈。 常涵的指尖触在玻璃壁面,似乎想和那座近在咫尺的青铜器进行跨越时空的交流。 看着那只振翅欲飞,抬头仰望的仙鹤,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波澜壮阔的触动和难以自已的激荡。 “在想什么?”陆小满在他身旁轻轻开口。 “你看它的翅膀。” “什么翅膀?” “你我生而有翼——” 常涵却突然像被晴天霹雳了一般停下,什么也没有说下去。 其实他想说的是,你我生而有翼,为何匍匐于地。b 分卷阅读78 r   因为面对着身边一件件文物,他刹那间又萌发出一股少年意气来。 我为何匍匐于地,贪求安逸。 那种梦想中的生活是那么滚烫,烫得他头脑发热,恍惚中生出不顾一切的念头来。 “常涵?”陆小满见他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女孩的声音把男人扯回现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一抬头就撞见陆小满的笑靥,常涵感觉心中那团火又在一点点浇灭。 两人在博物院里呆了近五个小时,已经下午两点多,午饭还没吃,早饭又只吃了一半,陆小满实在饥肠辘辘,边往出口走边在手机导航上找餐馆,刚出大楼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看着地上积雪的厚度,估计上午两人进博物馆后天就立马开始下雪了。 “常涵。”陆小满笑着说:“天气预报还是挺准的。” 常涵看着银装素裹的大地和空中银粉玉屑般的雪花,不由自主伸出了手。 雪下得正大,眼看雪花落在自己手臂和肩膀上化成水渍,常涵情不自禁地说: “好看。” “好看,看个屁,”陆小满看着常涵轮椅上微微抽搐着的双腿,才发现他腿上的毛毯不见了,变了脸色,把轮椅拉进屋檐下:“不知道冷热?你腿上毯子呢?” “我的腿的确不知道冷热。”常涵笑道。 说罢又补充道:“毯子好像忘在一楼洗手间走廊里了。” “在这儿等我。”陆小满转身折返进了大厅。 常涵看着身后地面上几寸高的积雪被轮椅碾压出来的两条长痕,驱动轮椅朝一片没被人踩踏过的雪地滑过去,拉下手刹。 男人拿起踏板上的两只脚放到地上,随后双臂撑着轮椅扶手和旁边的围坛一点点放低重心,顺着轮椅滑下身子,坐上了积雪覆盖的地面。 陆小满拿着毯子从后门走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常涵不知想干什么,歪歪扭扭地跪坐在轮椅旁边的雪里,低头一手扒着围坛边缘,一手抱住自己无力的左腿让脚踩实地面,衣服笨重,大雪纷飞中显得姿势孤立无援又狼狈。 男人的右腿瘫在地上,沾了雪的裤腿全是融化的水渍。衣服、围巾和头顶发梢上都覆着零星的白。 陆小满光是看着就觉得自己简直要窒息了。 “常涵你在干什么!”女孩怒气冲冲地跑过去,架住常涵的腋下就要把人扶起来。 “小满,等等。” 常涵右手撑着围坛,松开按着左腿的手,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小巧的红丝绒盒子,又在左腿向旁侧歪斜的瞬间眼疾手快地再次按住了它。 陆小满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她顿时就明白了常涵刚才折腾半天是在干什么。 他是在,把自己的腿摆出一个单膝跪地的姿势。 女孩在一瞬间就掉了眼泪。 “小满……” 常涵的脸色有些苍白,一开口,呼出的白色雾气裹挟着空中的飞雪飘得很远。 地冻天寒,风雪交加,一袭黑衣的男人颤颤巍巍地在雪地上单膝跪地,头发和身上落满碎琼乱玉。 他明明跪得东倒西歪,摇摇欲坠,却让人感觉那么坚定有力。 就像一个凛然笃行的战士。 六出纷飞,琼树生花。 还没等常涵说话,陆小满一把拿起常涵手中的盒子,打开后自己把戒指戴在手上: “求婚是吧,我愿意,你赶快起来。” “……” 常涵没想到陆小满一点都不给自己发挥的余地。 这也太……虎了。 陆小满刚准备扶着常涵坐回轮椅,常涵又叫住了她:“等等。” “还有什么事?” 常涵看着自己逐渐开始大幅度颤抖的双腿,勉力笑了笑: “等我痉挛完,不然在轮椅上还得滑下来。” 陆小满只好先蹲在地上,让常涵靠在自己怀里,抽了抽鼻子: “在博物馆旁边求婚,你绝对是头一个。” 常涵忍着痉挛的疼痛,断断续续地开口: “自己把戒指抢过来戴上……你也是……头一个……” “你是故意把毯子忘在馆里的吧,就是想支开我。” 常涵指了指陆小满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反唇相讥:“你也是故意戴错手指的吧,就是想现在就嫁给我……” 第37章 “你现在就给我回家,一个人来,我有话和你说。” 陆母啪地挂了电话。 陆小满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心里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陆小满拨通了常涵的电话。 “喂?” “常涵,”陆小满咽了咽口水:“我刚从刘锋存家出来。” “嗯。” “我可能得晚点回酒店。” 分卷阅读79 “出什么事了?” “没有,他这边没出什么差错。”眼看到站了,陆小满边打电话边下了地铁:“我只是回家一趟,不用担心。” “好,我等你。” 陆小满走在路上,思绪翻滚。 陆母刚才电话里的语气不善,可她想不出原因。 她和常涵昨天才去拜访过她母亲,从进家门到两人离开都很顺利。陆母对常涵很热情,两人临走时恰巧碰上陆小满的姨妈过来,陆母也大大方方地介绍了他。 所以她说有话要说,除了和常涵有关,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刚进家门,就看见陆母满脸怒气地坐在沙发上,一旁陆小满的姨妈也一脸严肃地看着她,气氛凝重。 陆小满刚准备说话,陆母声音颤抖着开口: “我可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陆小满心中正疑惑,就听见陆母继续说道:“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妈,我怎么了?” “小满,你妈什么都知道了,”陆姨妈插嘴道:“你找的那个瘸……残疾人。” “他的确是残疾人,这没什么能隐瞒的。” 陆母突然爆发,怒不可遏地指着陆小满的鼻子: “没瞒我?你和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能不知道他身体什么情况?瞒了我什么你心里没点数吗!” “要不是你姨告诉我,我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你可真行啊陆小满,口口声声和我说他只是腿有毛病,可没说他屎尿不知还不能人事!家伙什儿都废了,还是个男人吗?话又说回来了,就是个太监,也能走能跳能管住下半身,他呢?残和废两样全占了!” 陆小满脸色铁青地冷着脸: “妈,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 陆母火冒三丈:“难听?你找个对象都能从人堆里挑个残废,还知道什么话难听?姓常的他要光是走不了路也就算了,可他这,这算是什么——就是个废人啊!你和他过,这一辈子就毁了啊陆小满!” 陆小满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恍惚了一会儿,目光沉沉地直视着陆母的眼睛: “不能和他在一起,我这辈子才叫毁了。” 听到陆小满顶嘴,陆母拍案而起: “整天和一个管不住屎尿的瘫子在一块儿,你自己都不觉得恶心?他现在是年轻,等他老了,你不是得天天给他抱来抱去把屎把尿?” 陆小满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咬紧了牙:“那也是我自己愿意。” 陆母瞬间眼眶一红,声泪俱下: “这是你愿不愿意的事吗……小满,你也不小了,做什么决定都要考虑后果啊……他那副身子,你俩怎么要孩子……” “我没想要孩子。” “你看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大过年的!”陆姨妈一边安慰陆母一边责备陆小满道:“你妈也是为你好啊,没个孩子,等你年纪大了指望谁,难不成还让那个瘫子伺候你?” 陆小满摇着头叹了口气: “人不是为了最后在病床上需要人伺候的那几年而活的。” 人这一辈子,本来就不是为了大限将至苟延残喘的那几年而活的啊。 如果只是抱着防老的目的生儿育女,那人的大半辈子都只不过是—— 生不由己。 这四个字。 陆姨妈冷笑了一声:“照你这么说,这几千几百年来我们这些结婚生子的人,难道都错了吗?你也是个高材生,存在即合理这句话没听过吗?” 听到她这句文绉绉的话,陆小满突然笑了。 女孩语气坚定,异常冷静地说: “姨妈,是有这么句话没错。” “但你可能不知道,存在即合理是个断章取义的译误。它的原译文是,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是有原因的。” “有原因,并不代表合理。” “你怎么和你姨妈说话呢!”陆母怒目圆睁地看着陆小满:“现在是辩论的时候吗?读这么多年书、学这么多年道理,就是为了让你和长辈顶嘴?” 陆小满冷冷地说: “尊老是传统,但年长不值得拿出来仗势,比我早生几十年也不是你们自己的功劳。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咱们就事论事,关于结婚生子这件事,您想不出来怎么反驳,也别拿长辈这套说辞压我。” 陆母站起来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陆小满不可思议地看着母亲,红了眼眶。 “妈……” 她万万没想到陆母的态度会如此坚决。 这是二十多年来,陆母第一次打她。 陆小满强忍着泪水,死死地瞪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常涵这个人,我嫁定了。” 陆母打完后气消了大半,声音却止不住地哆嗦:“妈一个人把你拉扯这么大,别的孩子有的一点儿也没短过你的,我也从来没喊过苦叫过累,不指望你能有多大 分卷阅读80 出息,可你也不能这样作践自己啊……” 说着扑通一下跪在了陆小满面前。 “妈,你干什么!”陆小满见状连忙去拉陆母。 “小满……妈从来没求过你什么,这辈子就这一次……” “听话,和那个人断了。” “妈……” 女孩忍了好久的眼泪夺眶而出,也跪在了陆母对面。 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像宇哥一样想。 或许应该说,原来宇哥才是少数者。 陆小满万万没想到她刚答应了常涵的求婚,就发生了如此变故。 命运如此荒唐,自己如此可笑。 回到酒店的时候,常涵正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看见陆小满,常涵转过轮椅笑了笑: “回来了。” 陆小满没接话,脱下外套进卫生间洗了把脸,疲惫地坐在床边打开手机。 今年是大年三十,微信消息很多。 陆小满把目光停留在其中一栏聊天框,点了进去。 照片上的李景舟没戴眼镜,穿着暗红色中山装,手上拿着一道写着新年快乐的红色横幅。 “姐姐,新年快乐。” 后面跟了一个拜年的猫咪表情包。 陆小满被姐姐两个字逗笑了,回复道:“你穿这身很好看。” 李景舟的消息来得很快:“我故意发错的,就知道你认不出来。” 后面跟了一个大哭的猫咪图片。 “嗯?” “这是李景行。” “……” 陆小满放下手机,发现常涵一直在看着自己。 女孩收敛了嘴角的笑意,说:“有个朋友,跟小孩儿似的,挺有意思。” “嗯。” “常涵,”陆小满突然开口:“我们什么时候回西民?” “看你。”常涵把陆小满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男人只穿了件白色衬衫,陆小满的后背却能感受到他胸膛灼热的温度。 常涵双手从背后环住陆小满的腰,下巴抵在她右肩上。男人的呼吸吐在女孩颈侧,和体温一样滚烫热烈。 陆小满感觉自己的鼻子有点泛酸。 身后的人将手缓缓覆上陆小满的手,十指相扣。 陆小满低头看,常涵的手比她大一些,指腹粗粝,筋脉清晰。 “戒指怎么没戴。” “今天去刘锋存家之前取了,戴着容易穿帮。” “放哪了。” 陆小满从兜里掏出来那枚戒指。 常涵握住陆小满的手,拿着戒指往她的中指上戴。 陆小满突然触电般抽回了手,从常涵腿上起身。 男人手上还捏着戒指,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怎么了?” 陆小满看着常涵的脸,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常涵,这个……我还是觉得太早了。” 陆小满不知道她该怎么办。 她是绝对不可能和常涵分开的,但也不可能违逆陆母。除了拖着,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太早了?” “要不然戒指你先自己收好,”陆小满的话语腔调抖着尾音:“反正当时是我自己抢着戴上的,不算求婚……咱们不急于一时,来日方长。” 常涵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眸色黯淡:“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我才二十二岁。” 我才二十二岁。 和去年那句,我才二十一岁,如出一辙。 常涵仰头盯着陆小满的脸,滚了滚喉结,声音低沉中带着些滞涩: “小满,可是我已经三十岁了。” 三十岁不算晚,他只是怕她年复一年地这般拖延婉拒。 他真的怕了。 陆小满突然对视上常涵的目光:“常涵,如果真心相爱,结不结婚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既然它没那么重要,你为什么拒绝。” “毕竟我们已经住在了一起,该做的不该做的也都做过了,那张证书只会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从此就是个已婚妇女了——我不喜欢那种感觉。” 常涵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太了解陆小满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她根本不会在乎自己是不是已婚妇女,她甚至不会在意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常涵,”陆小满没有在意男人在想什么,继续说道: “世人结婚,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相守一生的承诺有个保障。这究其根本,并不是矢志不渝的责任感——而是因为他们没有安全感,想用婚姻把对方锁住。” 常涵抬眸:“你错了。” “只有不爱的一方,才会感觉自己被锁住。” 第38章 分卷阅读81 “常涵,”女孩被这句话刺得心里寒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怎么能如此误解我。 “你信我也好,不信也罢,”陆小满咬紧牙关:“如果直到现在我还会让你产生这种想法,那这两年我真是失败得彻头彻尾。” 陆小满夺门而出。 男人听着重重的一下摔门声,攥着戒指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没有追,他也没办法追。 常涵抬头继续看着窗外,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陌生的天。在这样陌生的环境下,熟悉的人好像也变得陌生了起来。 常涵坐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眼眶湿了。 陆小满一股脑从酒店冲到大街上,占东的雾霾和漫天的尘土让她迷了眼。 她不是一个自怨自艾的人,可这一刻她突然发现自己心里有太多无人理解的孤独和身不由己的苦楚。 陆小满突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哪怕只是听着也好。 “刘锋存……”陆小满对着电话那头,用最委屈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你现在给我出来一趟,马上,不然以后别认我这个朋友。” 刘锋存从出租车上走下来的时候,陆小满蹲在路边正拿着瓶啤酒往嘴里灌。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可真仁至义尽了,”刘锋存走到女孩跟前,往上扯了扯羽绒服,坐在了陆小满旁边的地上:“这算是还你个人情,以后咱俩扯平了啊——说吧,咋了。” 陆小满没回答,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出神地看着大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 “中了,甭给这装腔作势了,这一点儿酒,喝不醉的。”刘锋存伸手敲了敲陆小满手里的啤酒瓶,用汉宁话说道。 “刘锋存,”陆小满没理会他的话,突然开口道: “我发现你是对的。” 刘锋存眯着眼看向远方一栋带着荧幕的建筑楼,上面流光溢彩的灯火正在变幻出各色几何图案。 他懂她指的是什么,因为他们面对的是一样的处境。 刘锋存的胳膊肘搭在两膝上,低下头凝视地面上一块块板砖:“也不是毫无办法。” “只是会不会受人歧视,会不会老无所依——任重道远啊。” 陆小满没有哭,声音却嘶哑:“这个世界很奇怪。” 刘锋存笑了:“这个世界也会觉得我们很奇怪。” “人为什么不能多为自己活一点。” “因为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陆小满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声音涩涩的:“又他妈的是这四个字。” 从来如此,便对吗。 很遥远的地方响起了贺年的烟火声,绽放着辞旧迎新的绚烂。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陆小满推开门,房屋里灯火通明,常涵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坐着,连轮椅朝向的角度都没有变。 陆小满心里一紧,她意识到常涵坐得时间已经过于久了。 “小满……”还没等她说话,常涵突然扭过头来,眼里满是血丝:“对不起。” 陆小满看着常涵通红的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 “小满,”常涵缓缓展开手掌,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戒指,声音颤抖: “我答应你,我先把它……收回去。” “只要是你,我等得起。” 我不逼你,哪怕是十年,二十年后。 只要是你,我等得起。 听到常涵的话,陆小满没有一丝丝如释重负的欣喜,反而感觉更加摧心剖肝。 不仅仅是因为她不能保证和常涵有一个未来,更是因为,她不喜欢常涵这样,总为对方妥协—— 这是件很可怕的事。 女孩没接话,只是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把常涵的轮椅推到床边,伸手轻轻地按了按男人早已僵硬的后腰肌肉。她知道保持同一个姿势这么长时间早已超过他的极限,他肯定疼极了。 “来吧。”陆小满伸出双臂环住了常涵的腰,半扶着将人抱到床上。躺下的一瞬间,常涵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可是他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体的疼还是心里的痛。 陆小满在常涵身边躺下,转过脸朝着他的方向。 女孩突然瞪大了眼睛。 一阵极深极切的恐惧从她的背后蔓延至五脏六腑。 关着灯,她发现自己已经看不见他了。 两人的冲突似乎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翻篇了,就如同回到西民后的日子,不咸不淡地过去了。 开学后的一天中午,陆小满吃完午饭朝研究生院楼走去,经过人文学院办公楼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里一闪而过。那个身影虽然瘦小得毫不起眼,却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就像是女人面对情敌的直觉。 陆小满还是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陆小满刚走进研究生院楼,就看见李景舟在等电梯。 女孩暂时 分卷阅读82 抛开了脑子里刚才看到的朱南乔的背影,走到他身边打招呼:“我上学期从来没在楼里见过你。” “有时候就是这样,说不定从哪一天开始,就能天天碰见了。”李景舟低下头,抿着嘴腼腆地笑了笑。 两人上了电梯,李景舟看着女孩的脸,见她突然扫过来的目光,顿了顿开口:“哦对……陆同学,我有事想问你。” 陆小满闻声也笑了:“微信上叫姐姐,见面又陆同学了?” 李景舟感觉脸顿时烧的滚烫,当面终究还是叫不出口,索性不加称呼: “我是想问你知不知道学校哪里有那种,地势比较高,视野开阔,又没什么人去的空地。” 陆小满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了程慕生带她去过的思泉水库的那个高台。 “你要干什么?” “我参加了一个摄影比赛,想找个地方延时摄影。” “什么叫延时摄影?” “是一种压缩时间的拍照技术,简单来说,就是将拍摄的一组照片经过后期处理串联成视频,把几小时、几天甚至成年累月的过程压缩在一个较短的时间内播放。在拍摄城市风光、自然风景和建筑制造等题材时经常应用。” 陆小满点了点头,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道:“做摄影……你是新传学院的?” “不是,”李景舟摇了摇头:“我是文博考古专业的,摄影是爱好。” “考古?” 陆小满有些意外:“好巧。” “什么好巧?”李景舟把视线从楼层显示数字移到陆小满脸上。 “没什么。”陆小满摇了摇头,又继续说道: “我还真碰巧知道,只是不太好找也不太好走,你什么时候拍,我带你去。” “那明天下午,行吗?”李景舟的眼眸里露出了些亮晶晶的期盼。 明天是周五,陆小满想了想自己下午没课,点了点头。 电梯门打开了。 “陆小满?” 陆小满刚准备走出去,就见高诗晴站在电梯口,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 陆小满下意识看了眼电梯楼层显示—— 一楼。 “……” 所以刚才她和李景舟两个人这么长时间都没想起来按电梯。 “你想什么呢,”高诗晴手里的文件夹高度几乎遮住了下巴,她扬了扬脸示意陆小满:“10楼,帮我按一下。” 本科毕业后同宿舍四个人只有陆小满和高诗晴留在了西民大学读研,陆小满也不得不承认,如今高诗晴倒成了她最交心的朋友。 “累死了,”高诗晴把手里的文件夹抵在电梯厢壁:“上午帮舍友搬东西,中午又帮导师搬东西。” “你舍友真搬走了?”陆小满问道。 “别提了,”高诗晴黑着脸:“说她两句就甩脸走人,他妈的娇气成什么样。” “也只有我能忍你。”陆小满低头瞥了她一眼,又说道:“一个人住不是挺好。” 电梯在这时到了六楼,李景舟没说话,朝陆小满点了点头走了。 “谁啊那是。” “一个朋友,考古系的。” 高诗晴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小满一眼:“原来你现在已经发展到对所有考古系的下手了。” “下你奶奶个腿儿的手。” “陆小满,说真的,这个看着可比那个残废好点儿。” “你再说那两个字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九楼到了,陆小满翻着白眼走出了电梯。 晚上回到家吃完饭,常涵扶着助行器正准备站一会儿,陆小满突然从沙发上坐起身走到他身旁。 “常涵,”陆小满欲言又止,顿了顿摇头道:“……没什么。” 其实她是想问,朱南乔是不是回来了。 但是不知为什么,她又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很在乎朱南乔的存在。 常涵按着扶手把自己的身体从轮椅上撑起来,肌肉因发力将衬衫胸前的纽扣绷得很紧。女孩看着他在空中晃荡的双腿,过去扶住他的脚踩实地面。 陆小满跪在男人身后,把脸轻轻贴在他的膝窝处,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朱南乔是不是回来了。” “嗯。”常涵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腿上覆着的双手,说:“小满,你来我前面。” 陆小满知道常涵没法感觉到自己在干什么,于是站起来从背后抱住了他。 常涵站着的时候,陆小满的下巴正好能抵住他的颈窝。 感觉到身后的人的鼻息,常涵侧了侧头:“小满,你有多高。” “你猜。” “一米七?” “以上。”陆小满把话题又扯回去:“她怎么又回来了。” 常涵知道她指的是朱南乔,皱了皱眉说道:“不知道是任职还是只是来学校看看,我也不太清楚。” 常涵想起来今天上午他刚上完 分卷阅读83 课,朱南乔走进教室过来推他的轮椅,就好像那是自然而然的动作,惹得一屋子的学生当时就议论纷纷。 这着实让他感觉很不好。 第39章 周五上午常涵刚上完课,正在和几个学生答疑,朱南乔再度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常老师,那个是你女朋友吗?”常涵身边站着的一个女生瞄了眼朱南乔,声音不大不小地问道。 女生身边的几个同学闻声也纷纷抬头看向门口的朱南乔。女人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轮椅上的男人,眼里含着温柔的笑意。 “……”常涵咳嗽了一声:“不要问与课程无关的问题。” 随后还是添了一句: “她不是。” 男人把重音放在了“她”上,而非“不是”。 常涵心里现在只希望自己的助教赶紧过来江湖救急。 等到提问的学生全部离开,朱南乔走进了教室。 “朱南乔,”常涵滑着轮椅朝后退了一步:“有事可以到办公室说,不必在这里堵我。” 朱南乔闻声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透着小心翼翼:“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去你办公室和你说话?” 常涵没回答,索性滑着轮椅出了教室,见李景舟从楼梯口走上来,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李景舟好奇地看着朱南乔,又看了看常涵。朱南乔朝他微微低头含蓄地笑了一下。不得不说,这种略显娇羞暧昧的笑意,再加上昨天她直接上手推常涵的轮椅的态度,李景舟心里明白了个大概。 但李景舟当着她的面也没问什么,俯身半蹲在常涵面前将人背起来,一个刚上完课的女学生拎起轮椅正准备跟着下楼,朱南乔挡住了她:“我来吧。” 女同学会意地笑了笑,毫不犹豫地将常涵的轮椅递给了她。 常涵被李景舟放回轮椅后见朱南乔还站在旁边,拧紧了眉头。 她昨天就是这样跟着自己直到下楼,要不是他当时被叫进教研室开会,估计她就直接跟到办公室了。 “朱南乔,”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如果想和我说话,我不会拒绝,但我看不出来你现在这种做法是想正常交流的态度。” “不会拒绝……”朱南乔重复着这几个字,笑了笑:“我不是故意想堵你,只是怕你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既然不会拒绝,那就现在交流吧,去你办公室可以吗?” 关上办公室的门,常涵转过轮椅面对着女人:“说吧。” “不请我坐坐?” 常涵转身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指着桌边的椅子清了清嗓子说:“你自便。” 朱南乔盯着着他倒的那杯水,突然笑得像个孩子,如获至宝般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水。 看见她的反应和动作,常涵的心头倏地泛起了些苦涩和酸楚。 原来爱真的可以让一个无比高傲的人卑微到泥土里。 譬如屡次妥协的他自己,譬如见他给她倒了杯水就异常欣喜的朱南乔。 男人的语气稍微柔和了些,主动开口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春节后,”朱南乔的指腹不停地摩挲着手中一次性杯子的杯壁,脸上仍然挂着淡淡的笑意:“常涵,我们终究还是回到了同一屋檐下。” “什么?” “我现在是你同事了。” “你不回加拿大了?”常涵又反应过来现在是春季学期,原则上是不能在学年的下学期入职的,于是又问道:“你走朱老师后门了?” “常涵,你怎么这么多问题。”朱南乔在男人身上的目光从头移至脚,放轻了语气声调:“说说你吧。” “我没什么好说的。” 朱南乔盯着他轮椅上的腿:“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如你所见。” 朱南乔蹙眉,精致的眉眼露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是站起来也不行吗?” 常涵的语气冷了下来:“是需要我给你证明一下吗?” 说罢又继续道:“朱南乔,我的腿这辈子就这样了,情况只会更坏,所以我也不知道三年多过去了你在执着什么。” 朱南乔没有接话,突然问:“你和陆小满……怎么样了。” 常涵的心里颤了一下。 除夕夜那晚的事虽然过去了,但说他没有被伤到是假的。常涵此时感觉心里的一个角落被人撬起来看了看伤疤,才被放了下来。 “常涵,你不立马回答,很容易让人误会。”朱南乔将头发撩到肩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锁骨:“这两天我通过你学生的反应可以看出来,她并没有进入你现在的交际圈。” “——其实当时陆小满对你来说只是下策,对不对。” 常涵沉下了声音反驳道: “我们现在依然很好。” “嗯。”女人点了点头。 朱南乔的反应如此淡然,这有点出乎常涵的意料 分卷阅读84 。 “常涵,那我先走了,”朱南乔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我们以后会经常见的。” 女人走后,常涵看着面前的茶几,突然一股凉意蹿上脊背—— 朱南乔把那个他给她倒水的一次性杯子拿走了。 常涵猛地反应过来这次回来的朱南乔哪里不对劲了。 虽然她的气质和性格似乎和原来没什么区别,依旧温柔又平和,但那些不经意的小细节却正在悄然暴露着一些令他不寒而栗的东西。 比如昨天刚见面没经过同意就进教室推他的轮椅;再比如,刚才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完了,桌边就是垃圾桶,所以她不是顺手,而是故意拿走那只杯子的。 且不考虑朱南乔拿它是要收藏还是干什么,如果是一个心理正常的人,即使感情再深,也不至于区区一个他用都没有用过的杯子都不放过。 想到这里,常涵瞬间顿时头皮发麻。 朱南乔这种举措暗示着她对他的感情已经逾越正常的程度,偏执甚至都不足以形容她,换句话说—— 她已经心理扭曲了。 常涵幡然醒悟方才朱南乔听到他和陆小满还在一起的话语时的反应,那根本不是淡然,而是情绪的尽头。 就像有句话所说的,情绪的尽头不是发泄,而是沉默。 那朱南乔沉默的尽头,又是什么呢。 常涵看着茶几皱紧了眉。 到了下午约好的时间,陆小满站在研究生院楼下等着,远远地看见李景舟拿着个三脚架和相机包走过来,连忙过去帮他拿东西。 “弟弟,你装备挺齐全,就是不一定能拿的上去。” “那地方很难走吗?” 两人说着已经到了思泉水库的后山脚,踏过荒草地和灌木丛,停在了那面嵌着几根钢筋的墙边。 “……”李景舟看着墙上铁锈灰尘满布的钢筋,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肩上背着的相机:“这钢筋不会断吧?” “我爬过,没问题。我上去后你从下面把三脚架递给我。”陆小满说话之间已经抓着最底下的第一根钢筋三下两下爬上了高台。 眼见李景舟也跟着上来了,陆小满低头拍了拍裤子上蹭的土,伸出手臂指着远处的双子塔说:“你看看这里的高度怎么样。” 李景舟还在调三脚架,高台土地凹凸不平,脚架上的角螺旋怎么拧,圆孔气泡都对不准中央。陆小满看着男生快把螺旋钮拧死了,拉着他的胳膊把人扯到身后:“我来。” 女孩踩着支架先松开其中一个高度调节螺母,把其中一个脚架放低了几厘,重新拧上角螺旋。 “好了。” 李景舟凑近去看,气泡果然已经正正好好对准了圆孔中央。 “姐姐你好厉害!”李景舟惊讶地看着陆小满:“你也玩摄影吗?” “不玩,”陆小满听见姐姐两个字,看着男生的脸笑了笑:“本科的时候学过工科,给全站仪水准仪调平有经验了。” “我每次田野实习的时候,最怕用全站仪。” “为什么?”陆小满扶了扶眼镜:“全站仪比水准仪方便多了。” 李景舟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女孩,一时竟忘了回答。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紧身打底衫,发育饱满的身材展现得淋漓尽致。平台上风很大,陆小满的刘海被吹得凌乱。长发在空中散开飞扬,将她的侧脸衬出一种艳丽的美感,午后的阳光给额头和鼻尖均匀地打上一层光晕,女孩的笑容娇俏又明媚。 李景舟情不自禁地举起了手里的相机。 “干什么,”陆小满察觉到他在拍自己,走近捂住他手里的镜头,声音沉静:“别闹。” 女孩的脸近在咫尺,李景舟盯着陆小满的眼睛,心快要跳出胸膛。 他太喜欢她这样盛气凌人的气质和语气了。 李景舟可以确定,就在这一刻,他彻彻底底地沦陷了。 男生将相机安装到三脚架上,鸟瞰视角下的沙滩和大海一览无余,景致美丽得令人惊叹,他却全程拍得心不在焉兴味恍惚。 陆小满不是傻子。 她看懂了李景舟的心思所在,也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情愫。 从高台爬下去的时候,看着男孩站在下面伸出双臂准备接住自己的姿势,陆小满终于忍不住说道:“李景舟,” “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有男——” 话说到一半,陆小满没注意脚下钢筋,手还没扶着,一个踩空直接跌了下来。 在下面接着她的李景舟直接被巨大冲击力砸得坐在了地上。 “……”陆小满简直后悔死自己刚才一心二用地说话,现在可好,自己直接掉进他怀里,误会更大了。 陆小满站起身来把全身的灰拍干净,见李景舟还坐着不起来,为了缓解尴尬开口道:“你还坐在地上干嘛。” “唔……” 李景舟居然哭了出来。 第40章 分卷阅读85 听见李景舟的抽泣声,陆小满连忙蹲下去看他的脸:“你怎么了?” 李景舟眼圈和鼻尖红着,紧紧咬着嘴唇断断续续地抽噎,眼泪连珠似的从金丝眼镜后面滑落,活脱脱就在诠释梨花带雨是个什么意思。 “疼……” “哪疼?” 李景舟伸出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胳膊。 “……”陆小满无奈道:“胳膊疼你坐地上干嘛,搞得我以为你摔断腿了……” 说着摸了摸李景舟的胳膊肘,地上的人呜咽着:“你……你还碰它……” 李景舟抬起头看向陆小满,脸上闪着泪光的眸子盈满潸潸然的委屈和可怜。 女孩的心脱线般猛地跳了一下。 陆小满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李景舟的语气和眼神让她有一瞬间的心动。 她骨子里是个保护欲很强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常涵的腿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但常涵只是有一副令人怜惜的身体,却很少撒娇或示弱,因此这种从心底暴露软弱的行为,在她看来是万般珍贵的。 面前的这个男生有着常涵性格里没有的怯懦和柔软,这种柔软在陆小满眼里是如此楚楚动人,惹人疼爱。 陆小满被自己脑海里继续深入的想法吓到,瞬间又恢复了理智。 那是一瞬间的心动,也仅仅止于心动。 “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你别哭了。” 李景舟打了个哭嗝:“不是装的,真的疼……” “很疼?”陆小满把李景舟扶起来:“那去医院检查一下。” 两人从山上下来走到大路上,陆小满把三脚架和相机放到院楼大厅,和李景舟往校门外走。见李景舟左手托着右胳膊,泪眼汪汪地不停吸鼻子,陆小满叹了口气,停下来从兜里掏出纸巾给他胡乱擦了擦鼻涕眼泪: “行了,丢不丢人。” 陆小满没有注意到,一个女人在背后远远地看着她给李景舟擦眼泪的动作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继而又皮笑肉不笑地扬了扬嘴角。 “常涵,”朱南乔轻轻地自言自语道:“我就说过。” 我就说过,你会后悔的。 检查报告结果出来是肩关节扭伤兼右肘关节脱臼,医生朝李景舟招了招手: “小伙子,你离我那么远干嘛,过来我给你胳膊复位一下。” 李景舟站在陆小满背后低着头不吭声,也不挪步。 医生又说道:“疼肯定是疼,但不能因噎废食啊,快点,病人多着呢,经不住你这么磨蹭。” 陆小满伸出手臂:“去吧,借你只胳膊,疼就咬我。” “我不咬……”李景舟还没说完,就被陆小满推到了医生跟前。 随着右手臂骨头清晰的一声脆响,李景舟没叫也没闹,只是眼泪又掉了下来。 “问题不大,等会儿找护士给你固定一下手肘,这几周避免右手活动就行了。” 回到学校已经六点多了,陆小满看着李景舟被三角巾挂在胸前的右胳膊,心里有点内疚: “对不起啊,是我的错。” 李景舟没说话,垂下脸摇了摇头。 陆小满继续说着:“你是不是傻,那么低的高度,你不接着我也摔不坏,这下好了,我倒是没事,你这小身板砸坏了。” 李景舟突然抬眸定定地盯着陆小满的脸: “我确实傻。” “……”陆小满扭过头躲开李景舟的凝视,恰好瞥见食堂大门,问道:“你这手……你不用右手自己能吃饭吗?” 李景舟咬了咬嘴唇,声音极低极轻:“能。” 陆小满看了一眼他带着些期盼的眼神,叹了口气:“走吧,一起。” 用左手的确不适应,李景舟手里挖了半天把手里的米饭舀到了餐盘外。 “……”男生放下勺子,委屈巴巴地看着盘里的盖浇饭。 “……”陆小满也放下筷子,拿起李景舟的勺子舀了一勺饭伸到他嘴边。 李景舟诧异地看着她。 “快点。”陆小满不由分说地把勺子塞进了李景舟的嘴里。 “你别多想,”陆小满补充道:“我照顾你只是因为你的手是我砸的,没别的意思。” 李景舟咽下嘴里的饭,看着陆小满的目光突然有些幽深: “那如果我有别的意思呢。” 陆小满愣了几秒钟,又嗤笑道:“弟弟,我有男朋友。” “可是年前在食堂那次,你和我说了那个人不是……” 陆小满知道他指的是刘锋存,顿了顿说:“他的确不是。” 李景舟鼻头有点发酸,但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你不用找理由糊弄我,我从没见过你男朋友。” “因为我和他见面不太方便。” “异地?” “不是。”陆小满不知为何有些慌乱。 李景舟柔和的目光突然 分卷阅读86 变得锐利:“你心虚什么。” 听到这话,陆小满皱了皱眉:“李景舟,我没有心虚,我的确有男朋友。” 她和常涵在学校很低调,也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们的关系,毕竟身份有别。但此时此刻,陆小满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就在考古系任教,叫常涵。” 李景舟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不可能。”李景舟的大脑迅速反应过来,面部表情突然放松了:“我上午才见过他女朋友。” “什么?”陆小满脑海中立马浮现出朱南乔的身影,心中警铃大作。 “太不巧了,我就是他助教,你骗人真的很没水平,编谎话最起码也要找个别的系我不认识的人。” 陆小满没在意他的话,自顾自问道:“你见过他女朋友?” 李景舟一脸茫然地看着陆小满。他感觉她有些奇怪,明明是自己和她的事,她却把关注点放在另一个人的女朋友身上。 “我在问你,你怎么知道你见到的人就是他女朋友?他亲口说的?” 陆小满似乎和这个问题杠上了,李景舟只好无奈地回答道:“他没有说。” 陆小满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她意识到李景舟误会了常涵和朱南乔的关系,可这件事太复杂了,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和李景舟解释。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认识常老师的,但如果说你们两个有什么关系,估计不只是我,没人会相信。”李景舟声音颤抖,继续一字一顿地说: “所以你根本就没有男朋友,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 陆小满万万没有想到,她没办法让李景舟相信自己,仅仅是因为朱南乔比她提早进入了常涵周围的交际圈,先入为主的谬误一步步一环环铸成他的误会。 李景舟根本不听陆小满的话,心里的委屈波翻浪涌,再一次红了眼眶:“为什么……我看出来你明明……”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看出来你明明不是对我没有一点感觉。 为什么你不接受我。 又为什么你宁愿用如此荒唐拙劣的伎俩骗我,也不直接拒绝我。 这很痛苦,这让我觉得你有难言之隐,这让我更加不甘心。 陆小满回到家的时候,常涵穿着浴袍从洗手间出来,看起来是刚洗完澡。 “常涵,”陆小满叫住了他:“今天朱南乔又来找你了?” 常涵点了点头,声音有些疲惫:“我先上床了。” 陆小满欲言又止,闻了闻自己身上一身臭汗,脱掉衣服进了浴室。 进卧室的时候常涵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陆小满直接钻进被子趴在他身上。 常涵伸手搂住了女孩的腰,在她额头落下轻轻一吻: “今天坐了一下午,有点累。” “哦。” 陆小满还是没动,脸贴在他的脸颊上蹭了蹭,发丝扫过男人的喉结,常涵的腿无意识地抖了一下:“小满……” 陆小满一边吻住常涵的嘴唇,一边蒙上了被子。 常涵看着自己的两条腿又布满惨不忍睹的红痕,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满,你今天怎么了。” 陆小满心里憋堵,因为李景舟,也因为朱南乔。 “常涵,下周在学校我想去找你。” “嗯?” “别人都以为,朱南乔才是你女朋友……” 常涵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腿:“所以你像小狗一样宣誓主权?” “……”陆小满一口咬上了男人的耳朵:“常涵,你才是狗……” “好了好了。”常涵感觉自己实在折腾不了了,抓住陆小满不安分的手:“小满,你不用在意朱南乔。” “我都明白,但我一想到她还是你前女友……” “小满,”常涵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那都是过去了。” 男人捧着陆小满的脸,目光如炬,却深不可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是你将我拉出来,我的现在和将来,都是你的。” 女孩刚想开口,常涵又继续说道,“小满,做人要学会往前看。” 陆小满听腻了这句大道理般的心灵鸡汤,趁此机会有心辩驳,从男人身上坐起来,抱着手臂反唇相讥: “往前看,那你说,看哪儿才是往前看。” 常涵的视线穿过陆小满的眼睛,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眺望一些很遥远的东西。 他的声音冷静得像一鸿凛冽的清泉,又低沉得像刚出窑的瓷器: “小满,往哪看,都是往前看。” 往哪看,都是往前看。 第41章 周一早上,陆小满故意磨蹭到常涵出门的时间跟他一起去学校。 “你上午没课?” “我把你送到教室,就去上课。”陆小满蹲下 分卷阅读87 身拂了拂常涵裤腿的褶皱,握着他细瘦的腿在踏板摆正:“今天朱南乔还会来找你吗?” “不知道,”男人突然反应过来她的话:“你哪里是为了送我……” 明明为了宣示主权。 “闭嘴。” 见常涵踏板上的刚摆好的腿控制不住地歪向轮椅一侧,陆小满不信邪地一次次把它放直,也不知心里到底是在和常涵的腿较劲还是和朱南乔较劲。 常涵低头看着陆小满来来回回摆弄自己的腿,突然笑了。 他觉得陆小满的这种态度很有意思—— 那是一种清醒的娇纵,一种坦诚的贪婪。 面对朱南乔,他的女孩毫无保留地占有他的全部。 陆小满刚跟着常涵进了教学楼,迎面就和李景舟来了个猝不及防的对视。 李景舟看见常涵身边的陆小满,表情目瞪口呆的同时脸上也变得面无血色。 “你胳膊受伤了?”常涵一进门就看见李景舟吊在胸前的右臂,问道:“怎么弄的?” 李景舟没回答,下意识望向常涵身边的女孩。陆小满眼神乱飘,略显刻意地看楼梯上来来往往的人流。 常涵见李景舟的目光复杂得看不清情绪,顺着他的将视线转移到陆小满身上,语气里透着疑惑:“你们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 两人异口同声的回答中都透着心慌意乱,常涵察觉到这点,不露声色地皱了皱眉。 “常老师……”李景舟后知后觉地把眼神收回来,低下头对常涵说:“这几天我可能没法……所以我叫了同学背您上下楼。” 说完,李景舟伸手将旁边一个男同学拉到常涵面前。 “没事,你好好养伤。”常涵转过轮椅朝向楼梯,对面前的男学生点了点头,微微前倾身子俯在他身上:“有劳了。” 见常涵被背着上楼,李景舟的视线正准备搜寻陆小满,发现她已经兀自拿着常涵的轮椅跟上楼了。 直到此刻,李景舟才不得不说服自己相信,陆小满说的是实话。 表面不动波澜,但是说心里没有震惊是假的。 李景舟站在楼下没动,看着常涵的背影出神。 男人被人背在背上,挂着皮鞋的脚踝无力地晃荡,下半身虽然被西装裤包裹着,仍然看得出臀部干瘪松弛的皮肉和双腿病态细软的筋骨。 常涵被放到轮椅上后,用胳膊撑着自己的身体往椅背靠了靠,手依次拎起双腿放在踏板上,左腿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抽搐个不停。 常涵熟练地伸手压制住自己的左腿,仰起头朝陆小满说:“快去上课吧。” 陆小满拨了拨他的额前的刘海,转身折返回楼下。 “陆小满,”见常涵进了教室,李景舟恍过神来,拉住正在下楼的陆小满:“我可以……问你几句话吗?” “我现在得去上课。”陆小满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缓缓抽离李景舟握着自己的手:“你看到的就是事实,不需要再问我什么。” 李景舟看着陆小满下楼的身影,吸了吸鼻子。 常涵的确是个好老师,对他说不上热情关切,倒也温和宽厚。 他不太清楚常涵的具体年龄,但他毕竟是大学老师,年纪一定比陆小满大上不少。再加上他还是个肢体严重残疾的残障人士,连上下楼都离不开人帮忙。李景舟不知道他们曾经有过怎样的情感经历和牵扯羁绊,但无论如何,常涵和陆小满两个人看起来都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李景舟想不明白,陆小满为什么会和常涵扯上关系;更不明白,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他真的不明白。 “你叫李景舟吧?” 一道温和的女声突然从背后响起,李景舟扭过头。 是之前被他误会成常涵女朋友的那个女人。 朱南乔淡淡地笑道:“找个地方聊聊吧。” 李景舟本就有些心烦意乱,刚准备拒绝,结果还没等他开口说话,朱南乔突然收敛了笑意,用那双清澈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李景舟的眸子: “你喜欢陆小满。” 李景舟正准备迈开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我可以解答你所有的疑问,”女人笑起来很甜,却莫名透着一丝寒意和戾气: “也可以帮你。” 李景舟皱着眉摇了摇头:“常老师是个很好的人,即使我真有什么想法,那也只是妄想,更不会破坏他们。” “那如果他们的结合本来就是不合时宜的——”朱南乔的语气异常冷静: “又或者,你难道没有觉得,他们这么做本来就是错的吗。” “即使这样,你也甘心吗?” 你也甘心吗。 听到这话,李景舟猛地反应过来朱南乔指的是什么: “你是让我去向教务处举报?” “难道你不想让他们及时止损?”朱南乔目光凛冽:“如果 分卷阅读88 你觉得在校园里发生这种事无可厚非,或者你不想努力争取一下陆小满,那当我没说。” “可是这样做……对他们的工作和学业还是有影响的吧。” 朱南乔冷笑了一下:“这个你放心,我的目的只是让他们分开。” 男生看着女人的眼睛,低下头放轻了声音: “我再想想。” 李景舟整整一周都再没来找自己,陆小满觉得自己的生活正在逐渐恢复平静。一切回到正轨的同时,她的心里却止不住愧疚——毕竟李景舟的胳膊是她砸伤的,即使是出于普通朋友的情谊,自己这样晾着他也实在不合适。 这样想着,陆小满已经走到电梯间,准备下六楼去看看李景舟在不在工作室。电梯到了六楼,却是温教授和另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站在电梯口。 “小满,我正要找你,你跟我过来。” 旁边的男人离开,温教授才一脸凝重地开口: “有人举报你和考古系的一个老师谈恋爱。” 陆小满的脑子轰地炸开了。 除了周一上午那唯一一次,她和常涵在学校几乎没有来往,旁人是怎么知道的。 “温老师,事情不是你想的……” 温教授打断道:“你就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不是在谈恋爱?” “……”陆小满低下了头,声音却带着些倔强的坚定:“是。” 看着温教授难以置信的眼神,她隐隐觉得事情正在向自己始料不及的方向发展。 推开门,陆小满一眼就看见了屋子里那个坐轮椅的身影。 常涵的手扣在轮椅扶手上,察觉到她进来后,缓缓抬起了头。 随着沉闷的关门声销匿,房间里顿时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得如同审讯室。 或者说,他们本来就是要审讯。 沙发上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缓缓开口: “常老师,还有这位……陆同学,既然举报反映的内容确有其事,教务处还是会公事公办,严肃处理的。” “这位老师您好,”陆小满立马接话,思路异常清晰地说: “虽然我和常涵……常老师的确是男女朋友关系,但我还是想向您解释一下这件事的全貌。” “首先,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个博士生,我们的男女朋友关系并不开始于、也不属于师生关系存续期间; 其次,我们虽然恰好是同一所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但是他是考古系讲师,我是中文系研究生,严格意义上讲,我们并没有师生关系; 最后,谈恋爱属于我的私生活,我不知道举报者是处于什么目的检举这件事,但我可以保证,常老师和我在学校里见面都很少,更别提打扰别人,更没有给学校带来不良影响。” “是这样……”矮胖男人身边坐着的另一个女老师皱着眉道:“陆同学,你说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但事情毕竟被揭露出来了,既然有人举报,你说没有影响是不可能的。” 矮胖男人点了点头:“没错,既然事情已经捅到教务处了,学校也不可能就这样无所作为地放过去,肯定不合适。” “那您说应该怎么处理。”沉默了许久的常涵突然开口。 沙发上的两个老师耳语了一会儿,对常涵说道: “常老师,既然这样,就小惩大诫一下,您是老师,我们也不好说什么,”矮胖男人扭过头对站在旁边的女孩说: “至于陆同学,就记一次处分吧。” 轮椅上的男人拧紧了眉头,声音冷得像跌入冰窖: “我不同意。” 温教授闻声连忙清了清嗓子附和道: “小满是我带的研究生,我心里有数,这事儿还真没有影响到她和旁人的学习和生活——这么长时间连我这个导师都不知道她有男朋友……更何况情况特殊,肯定不能一刀切,记处分是不是太严重了点儿,背处分要上档案,是会跟一辈子的啊。” 陆小满没有说话,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屋子里的五个人沉默地僵持着。 过了一会儿,教务处的女老师站了起来: “记处分已经算很通情达理的处理方式了,我们不可能把举报就这么放过去,也希望你们理解。” “这样吧,咱们各退一步,都回去商榷争取一下再作定夺。” 教务处一男一女两个老师离开,陆小满扭头朝常涵晃了晃手机,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温教授回了九楼。 常涵回到办公室,掏出手机看陆小满的微信消息: “回家再说。” “好,你不用担心。” 男人放下手机,看见电脑上有一封匿名邮件发了过来。 他点开了邮件附件图片。 第一张照片是学校的一条路上,陆小满在给李景舟擦脸。 第二张照片是食堂里,陆小满拿着勺子给李景舟喂饭。 常涵揉了揉眼睛,点击鼠标放大了图片 分卷阅读89 。 没有PS的痕迹。 常涵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打了半天的字才发出去一条消息。 “你到底认不认识李景舟。” 过了几分钟,手机屏幕闪起微信消息提示: “认识。” 男人的手一抖,手机掉在了地上。 所以这两张照片是真的。 无论是照片的暗示还是她的亲口承认,一切证据都在指向一个真相。 常涵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陆小满和李景舟见面的那次,那两句异口同声的“不认识”。 陆小满,你为什么骗我。 他没有去捡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突然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身体里一点一点抽走。 极缓、极深地抽走。 他的呼吸都是疼的。 常涵好像没有了骨架支撑一样瘫在轮椅上,胸口撕裂般喘不过气。一阵剧痛从脚底延伸至腰椎,他看着自己开始剧烈痉挛的双腿和裤子上渐渐洇湿的深色痕迹,自嘲似的松开紧紧握着轮椅的手,任由自己被痉挛的力量带到地上。 第42章 常涵靠在办公桌桌角旁,盯着地面上亮起的手机屏幕,又缓缓把目光移至自己的裤子。 大腿之间浸深的尿渍那么显眼,显眼到无法做一切无谓的遮掩,可他却一点也不想去处理这片狼藉。 男人就这么坐在地上,思绪在脑海里穿越了很长时间,回到了两年前在医院的那天。 那时的他放弃了真相,选择了她。 常涵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特别可笑。 自己的腿,张星泽对他说的话,她和李景舟的照片,还有被她退回的求婚戒指。 真相明明就摆在那里,他却一次又一次地自欺欺人,心甘情愿地被她耍得团团转。 常涵发现一直以来所有的感情维系,似乎都只是依赖于自己超乎想象的坚持。 坚持不是永不动摇,而是犹疑着退缩着、心猿意马着、一步三停着往前走。 他已经咬紧牙关走了很长的路。 可此时此刻,男人顿时意识到这种举步维艰的状态是多么索然无味。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看见空空如也的轮椅和地上的男人,朱南乔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常涵?”朱南乔跑过去刚要拉他起来,就看见常涵裤子上那片明显的痕迹,手堪堪停在了半空:“常涵,你……” “我失禁了。”常涵的语气透着些故意的恶劣。 “别坐地上,我先扶你起来。” 朱南乔碰到他的一瞬间,男人触电般挣开朱南乔的手:“别碰我。” 常涵抬起头瞪大眼睛盯着面前的女人,目光如炬: “这都是你干的吧。” “什么?” “你知道是什么。” 朱南乔闻声咬紧了嘴唇,语气却依旧克制: “我不知道。” “举报,还有那两张照片。” “举报不是我做的,我问心无愧,照片的确是我发的,”朱南乔红了眼眶,声音颤抖: “但我只是不想让你被蒙在鼓里,我不想让你一错再错下去。” “一错再错……”常涵的声音含混不清,似乎连意识也跟着模糊:“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常涵,你到现在还不愿意相信我吗?” 朱南乔突然爆发,声泪俱下地喊道: “你大可以去问你那个助教,那两张照片是不是真的!常涵你能不能清醒一点,陆小满她根本就是在玩你!” 常涵闻声一脸惊异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朱南乔如此失控。 或者说,她只是一直掩饰得很好,现在隐藏不住了。 男人感觉自己腰部的抽痛愈演愈烈,撑了撑身子不让自己往下滑,按住自己的腿竭力坐稳: “朱南乔,不管是真是假,你这种手段真的很拙劣,也很歹毒。”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听见他的话,朱南乔突然跪在地上晃着常涵的肩膀,像疯了一样哭诉道: “你说你不愿意出国,好,我妥协,我妥协……现在我回来了,你为什么还不肯看我一眼!我对你才是真的,我才是真心爱你的人!” 常涵被朱南乔突如其来的力道晃得快要坐不住,扒着桌棱的指关节攥得发白,侧过脸一言不发地咬紧了后槽牙。 “常涵,你能不能看看我,你看着我啊!” 朱南乔突然凑近,掰过常涵的脸吻上了他的嘴唇。 “朱南乔!你疯了吗!” 常涵迅速扭过脸,松开撑着身子的手臂一把将女人狠狠推开,上身因失去支撑重重地砸在了地上,胸膛起起伏伏地喘着粗气。 朱南乔看着躺在地上的常涵,再一次俯身靠近他的脸,右手 分卷阅读90 覆上了他的裤腰带,着了魔似的喃喃道:“常涵,我们回到从前那样,好不好,好不好……” “朱南乔!” 察觉到女人手上的动作,常涵再也忍耐不下去,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反方向翻转,一个用力就让朱南乔疼得掉了眼泪,被制服得动弹不得。 眼见她终于收回胳膊,常涵扶着桌脚侧过身体,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挣扎着往后爬,靠在书柜旁坐稳后开口道: “我从来不和女人动手,但你刚才真的过分了。” 常涵的声音寒凉得刺骨: “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难道不清楚吗?”朱南乔坐在地上,原本盘在脑后的头发凌乱地散落了下来,精致的妆容早已被哭花,声嘶力竭地啜泣着: “常涵,是你啊……” 是你先伤害了我啊。 “朱南乔,在我心里你本来是个很好的女孩。可是现在,你只让我感到恶心。”常涵缓缓抬起眼睛,目光里满是厌恶: “你的算盘打得很好,不过朱南乔你听清楚了——即使我和她分开了,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永远,不可能。” 听到这句话,朱南乔突然笑了起来。 像是倏地回了魂一样,女人站起身理了理头发和衣服,舔了舔嘴唇,朝常涵投以一个粲然的笑容。 常涵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 笑逐颜开只是表象,内里无法形容。 朱南乔低头看着他,淡淡地开口: “常涵,你会永远记住我的。”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常涵略显狼狈地爬到轮椅旁边,试了几次才把自己挪上去,坐上轮椅后看着漆黑的电脑屏幕出神。 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进了卫生间,趴在洗手台上洗脸漱口。 似乎觉得不够,又狠狠地抹了把嘴唇。 男人直了直腰背,看着镜子里满是褶皱的衬衫和被拉到一半的领带。 常涵索性把领带扯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实在不像个老师的样子。 可是朱南乔来闹了一通后,不知怎地,他反倒觉得有些释然了。 又也许是,他被折腾得没力气再去同自己的怀疑作斗争了。 原来这个世界本来面貌就如此奇怪,不存在十全十美的喜剧,如同不存在彻头彻尾的悲剧。斑斓隽永只是注脚,萧索枯竭才是常态—— 原来大多数人都生活在平静的绝望中。 眼看已经晚上九点钟,常涵还没回家,电话也不接,陆小满犹豫再三还是朝学校跑去。 她知道在举报揭发这个节骨眼上去找他实属不妥,但又怕常涵是出了什么事。 办公楼静悄悄的,陆小满放轻脚步走到常涵办公室门口。 门缝里有灯光倾泻出来,屋里很安静。 难道是还在忙工作。 陆小满没有贸然进屋,掏出手机打通了常涵的电话。 微弱的手机震动声从门里传出,却久久没有人接听。 陆小满心一紧,立马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轮椅上的男人趴在办公桌上,头埋在臂弯里,似乎是睡着了。 陆小满皱了皱眉。 “常涵,醒醒。” 男人过了几秒钟才抬起头来,眼里满是血丝。 “怎么趴在这睡了,”陆小满说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腰:“腰不疼吗。” 常涵没说话,仰头盯住女孩的脸,幽深的眼神里全是审视。 陆小满没在意常涵的目光,蹲下身握住他的腿按了按,常涵突然滑动轮椅往旁边退了一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陆小满,我给你看个东西。” 常涵动了动桌上的鼠标,电脑屏幕亮起就是她和李景舟的照片。 陆小满的脑子嗡的一下懵了,眼前瞬间天旋地转。 “这……这是谁拍的?” 常涵没回答,观察着女孩脸上的表情:“所以这是真的。” 陆小满把目光从电脑移到男人的脸上,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的眼睛: “常涵,你怀疑我。” “所以这是真的。” “常涵,”陆小满扶了扶眼镜,咳嗽了一声:“这件事很复杂,但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照片是不是真的。” “你就是因为这事儿不回家?” “是不是真的。” 陆小满听着常涵咄咄逼人的语气,声音冷了下来:“是。” 常涵轻笑了一声,脱力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发现自己真的累了。 “陆小满,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一点都不像比我小八岁的人,” 常涵的声音很轻很轻: “你真的,挺厉害的。” 陆小满最听不得这种阴阳怪气的讽刺腔调,暗暗 分卷阅读91 掐紧了指尖: “你已经先入为主地这么认为了,我还有解释的余地吗。” “你已经做了这样的事,我还有相信的余地吗。” 陆小满想到下午的时候常涵问她的那个问题。 原来他从那时候起就怀疑自己了。 她当下的痛苦之处不在于常涵的误会,而在于他的不信任。 “常涵,是我错了。”陆小满觉得自己每说一个字,心口都在无声地滴血: “不错在其他任何事,我只错在从没发现自己这么不了解你,我居然一直以为你心里对我是有信任的。” 常涵的眼神露出了罕见的轻蔑和不屑: “陆小满,你觉得自己配得到我的信任吗。” 陆小满看着常涵的眼神,感觉心头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常涵,我没有玩你,也没有绿你,为了你我把所有人的阻拦都踩在了脚下,我以为只要我抱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信念,我们就可以坚不可摧。” “可我没想到,打败我的仅仅是两张照片……我可是个站在你面前活生生的人啊……” 陆小满哽咽了起来: “即使听到别人的闲话,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和朱南乔真的有什么,”陆小满的眼泪已经盈满眼眶,却死倔着抬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和我比起来,你的信任是不是太少了些。” 你的信任是不是太少了些。 陆小满见自己的眼泪落在了地上,拔腿就往门外走: “常涵,你不用睡在办公室,我现在就从你家搬走。” 第43章 凌晨三点,被电话轰炸醒的高诗晴对着手机破口大骂: “陆小满你他妈这是什么阴间作息,打电话的时候也看看现在是几点!” “高诗晴,我在你宿舍门口。” 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哽咽,高诗晴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穿着睡衣拖鞋就往外跑。 陆小满拖着两个大大的行李箱站在楼下。 “咋回事,”两人把大包小包拎进屋子之后,高诗晴看着双眼红肿的陆小满,把人推进了洗手间,扔给她一条毛巾:“自己洗洗脸。” 陆小满没说话,把毛巾塞回高诗晴手里:“我困了。” “半夜被吵醒还得伺候你,”高诗晴边说边从衣柜里拿出一床被褥铺在空床的床板上: “诶,你说这算不算太巧了,要不是我把我舍友气走了,你现在可没处落脚。” 熄了灯,陆小满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混沌,困意阑珊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她睁开眼睛,伸出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女孩突然开口说道:“高诗晴,你能看见我吗?” “你咋还没睡。” “你能看见吗?” 高诗晴扭过头看着双眼无神的陆小满:“什么看见看不见的,你到底咋了。” “我想开灯。” “开灯?”高诗晴的音调陡然提高:“开着灯睡觉?” “嗯。” “神经病吧,你本科的时候也没那么多事儿啊,”高诗晴把头蒙进被子里:“我也不问你到底发生了啥了,你不想说就不说,现在赶紧给我睡觉,别整得奇奇怪怪的,怪渗人的。” 耳边不久就响起了高诗晴均匀的呼吸声。 陆小满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和常涵一起睡的时候。 她在黑暗中看不见,所以他会开着夜灯。 陆小满努力适应着眼前触目所及的黑色,想起来自己在某一本书中见过这样一句话: “睡在哪里都是睡在黑夜里。” 她好像突然有了不同的理解。 没有你,睡在哪里,都是睡在黑夜里。 陆小满从办公室离开后,常涵并没有回家,在轮椅上坐了一夜。 结果第二天早晨上厕所的时候,摔在地上没力气爬起来,周六的办公楼人流稀少,直到快中午的时候才被一个男同事发现,把人送回了家。 常涵在床上半睡半醒地躺到晚上,感觉有点力气才想起来洗操换衣服。 打开衣柜门的一刻,看到大半个空空荡荡的衣柜,男人过电般地打了个寒颤。 她真的走了。 常涵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关上衣柜门穿好衣服,进厨房炒了碗饭,坐在餐桌旁埋头吃着。 或许是饿极了,男人吃得狼吞虎咽。 两行透亮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了出来。 常涵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专注地看着碗里的米,反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端起碗继续往嘴里扒饭,腮帮被塞得满满当当,两颊肌肉和喉结随着咀嚼的动作一动一动的。 泪水一滴滴掉进了盘子里,屋子里很安静,只剩下男人吃饭的声音。 咽下最后一口米,常涵放下筷子,靠在轮椅椅背上看向窗外。 分卷阅读92 窗户正对着西民大学,后山大雾四起,海上的雾慢慢飘到岛上,双子塔会不会一点一点看不清。 周一早晨。 漆黑的手机屏幕倒映着男人的脸,下巴上一圈青色的胡茬尤其明显。 他不是忘记刮胡子,而是不在意了。 常涵似乎又回到了那种不修边幅的状态。 男人推动轮椅从办公桌后面出来,准备去上课。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保养得体,长相精致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却面容憔悴满脸泪痕。 看见轮椅上的常涵,女人突然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随即又拽住了他的衣领,撕心裂肺地喊道: “常涵,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啊……” 常涵反应了半天才认出来面前的女人是艺术学院的前辈,朱教授的妻子,朱南乔的母亲。 无缘无故被扇了一巴掌,常涵正一头雾水不明所以的时候,朱母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声音里满是肝肠寸断的悲愤: “乔乔还那么年轻啊……她是个那么好的孩子……” “吴老师……”女人似乎下了死手,常涵顿时感觉呼吸困难,窒息感愈发明显,伸出胳膊反抗着她勒紧自己的手。 用力将人扯开后,常涵的脖子上已然显现出一道发紫的红痕。 男人扣紧了轮椅扶手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只手按住了自己隐隐抽搐的双腿。 “吴老师……”常涵断断续续地开口:“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您先……冷静一下。” “有什么误会?你做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朱母悲恸欲绝,一字一句透着生不如死的绝望: “你明明知道她有抑郁症……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刺激她……你安的什么心啊常涵!” 常涵瞬间感觉五雷轰顶。 “朱南乔她……怎么了?” 朱母凄厉地笑了起来,随即又捶胸顿足呼天抢地:“乔乔那么喜欢你……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朱母再次揪住了常涵的衣领,疯疯癫癫地说: “我要你给我女儿偿命!” 常涵抓住朱母的手正准备将女人扯开,身下的两条腿抖动幅度不合时宜地陡然加剧了,他不得不松开一只胳膊握紧了轮椅让自己坐稳。 男人手上的力道瞬间减弱,朱母双手却发了狠劲,常涵的脸被憋得通红,额头青筋泵起,视线一点点模糊不清。 “吴丽萍!”朱教授突然闯了进来,拽开了女人掐着常涵脖颈的手: “你闹什么!” 吴丽萍挣扎着企图挣脱身后的人的束缚:“朱云朗你别拦我!看看你的好学生!要不是他,乔乔怎么会死!” 常涵已经没有意识再去思考,只是感觉喉咙火烧火燎的疼,每咳一下辛辣的痛楚就从嗓子眼弥散到全身,仰着头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汲取着氧气。 门又打开了。 “常老师,你怎么还不来上课……”见到屋里三个对峙着的人,李景舟的话卡在了一半,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李景舟看着轮椅上狼狈不堪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常老师你怎么了……” 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常涵吃力地抬起头,双目血红地盯着李景舟,咬紧了牙,声音已经哑的不成样子: “你,给我滚。” 随着门再一次被关上,吴丽萍盯着常涵痉挛过后浸湿的裤子,声嘶力竭地叫喊: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一辈子毁在了一个残废手里啊……” “乔乔……乔乔你怎么这么傻啊……” 说罢,女人似乎终于闹腾不动了,扭头趴在朱教授的胸前泣不成声: “云朗……咱们就这么一个女儿啊……” 朱教授也红了眼眶,将吴丽萍搂进怀里,看着常涵声音颤抖地说道: “你知道乔乔有抑郁症吗。” “朱老师……” 常涵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低下头不敢看朱教授的眼睛。 他从来没有感觉如此无助过,这种腹背受敌的状态让他如临深渊,进退维谷。 朱教授看起来仿佛两天之间沧桑了许多,连声音也变得苍老: “常涵,你不应该,你不应该这样的。哪怕你对她稍微好一点,好一点点,她怎么会……” 常涵没有说话。 他只觉得自己已经濒临崩溃。 他不明白为什么到头来他成了罪魁祸首,一切都要让他承担。 常涵忍不住问出了口: “我想知道……你们凭什么说,她的死是因为我……” 朱教授像是被提醒到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了常涵腿上: “这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 看见常涵脖子上触目惊心的红印,朱教授稍微恢复了理智,清了清嗓子说道: 分卷阅读93 “常涵,你师母她情绪太过激动,你……” “我理解。”常涵死命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出的血迹把苍白的唇染得殷红。 “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也应该承担一切后果。乔乔的死虽然是因为抑郁症,平心而论,终究和你脱不了干系……我不追究你什么责任,但也不可能心里对你毫无芥蒂,希望你理解一个作为父亲的心。” “所以从此以后,我们就当不认识,你再也不要叫我老师……” “我们的师生情分……到此为止吧。” “朱老师……”常涵抬起头,蓄满泪水的眼眶里满是血丝。 朱教授扶着哭得已经不省人事的妻子离开了办公室,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常涵抖着手拿起了腿上的照片。 男人的心理防线在一瞬间被击溃,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照片里的朱南乔笑得很甜,很灿烂。 背面是一行字迹潦草的笔迹。 “常涵,我要你永远记住我。” 一滴眼泪猝不及防地砸在了照片上,浸湿了照片上女人的笑靥。 常涵现在终于知道心痛得无法呼吸这句话,并不是夸张的描述。 他虽然不喜欢朱南乔,但从没想过她会以这种方式让自己留在他心里。 她很聪明,她成功了。 常涵意识到,这种愧疚会让自己这一生都活在朱南乔的阴影下,日日夜夜受着良心的谴责和折磨。 常涵的指尖拂过照片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心里不寒而栗的凉意蔓延至周身每一处神经。 “朱南乔。” 南乔,你该有多疼。 第44章 常涵辞职了。 或者说,他是被迫辞职了。 无论因为是举报风波,和朱老师的决裂,朱南乔的死,亦或是吴丽萍的闹剧,都无法允许他在学校继续呆下去了。 空中弥漫的大雾一点点将双子塔遮掩,他抬头就可以看见窗外的西民大学。这里有他十多年的记忆,可从此以后,里面的声色犬马悲欢离合都和他再也没有关系了。 一阵刺耳的电话震动声突然响起,在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常涵没有接听,脑海中闪过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 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第一反应希望是谁的来电的时候,常涵自己也有些难以置信。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血迹斑斑的照片,盯着背面的那行字,似乎要把它盯出血来。 死亡不是真正的逝去,并不是一句毫无道理的话。 “南乔,”常涵的手指摩挲着照片上女人的脸颊,轻轻地开口: “我发现你好像赢了。” 电话响个不停,常涵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提示,犹豫再三按下了接听键。 “师兄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我有个大事要和你说,”张星泽的声音在电话这头听着有些嘈杂: “我要结婚了。” 常涵心头瞬间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 原来熙熙往往的成双入对,才更会显出孑然一身的形单影只。 见电话那头没人接话,张星泽自顾自继续说道: “婚礼请柬给你寄到学校了,你要是自己不方便过来,叫陆小满跟着我也不介意,唉,说到这个,师兄,乔乔姐从加拿大回来了没?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你也老大不小了,再好好考虑考虑,我要是你,我绝对选乔……” “张星泽。” 常涵打断了他的话,努力压抑着自己对张星泽发作的冲动,深吸了几口气。 “怎么了师兄?” “没事,”常涵声音颤抖地说: “新婚快乐。” 张星泽正准备开口,电话那头传来了挂断的忙音。 常涵看着手机桌面上的日期,2020年5月21日。 今天他整整30岁了。 常涵突然想起了2018年的春天,一个女孩闯入他的世界,张开双臂收留了他悲哀的生命,给了他最狂的风和最静的海。 可为什么两年后,他又变得一无所有了呢。 这种一无所有的感觉让他干净得像一个死去多年的人。 常涵把自己挪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多希望一觉醒来,一切都没有发生。 那场探方事故、和陆小满的相遇、朱南乔的死,一切都没有发生。 哪怕只是回到2018年的那个春天呢。 晚上七点,张星泽刚从丰季省考古研究院下班,正准备回家就接到了常涵的电话。 “师兄啊,”张星泽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拉开了车门:“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上午挂我电话过意不去了。” “星泽,”常涵的声音很轻又很低沉: “出来聊聊吧。” 晚上的街道充 分卷阅读94 斥着热闹的烟火气,夜市烧烤摊飘出浓浓的熏烟,大排档里推杯换盏吆五喝六的人声十分鼎沸。 张星泽停好车,朝轮椅上那个熟悉的身影走过去。 烟熏火燎的气味呛得他睁不开眼,张星泽一屁股坐在常涵对面的塑料凳上,伸手挥了挥眼前的雾气:“师兄,你怎么会想来这种地方。” “我买单,你点吧。”常涵把桌上的菜单推到张星泽面前。 张星泽看了一眼轮椅上的男人,正在翻菜单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再次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师兄……”张星泽指着他的脸。 常涵摸了一把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忘刮了。” “不是,当大学老师很累吗,你头发怎么白了。” “你这一撮,”张星泽抬手撩了一下常涵额前的那缕白发,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挑染了呢。” 听见这话,常涵后知后觉地拿起手机,从屏幕的反射光看自己的脸。 鬓角的碎发掺杂着几根银丝,刘海中间的一小缕直接全白了,在青丝中显得格外醒目。 男人的鼻头突然有些泛酸,欲盖弥彰地垂下眼睛咳嗽了一声。 张星泽点的全是硬菜,常涵看了看,又加了箱啤酒。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喝。”张星泽撇了撇嘴,眼看啤酒被提上来,刚想去拿启瓶器,常涵已经划着桌角扳开了瓶盖,仰起头往嘴里灌酒。 张星泽也开了瓶酒拿起来和常涵碰了一下: “师兄,说说你吧,最近怎么样。” 常涵没回答,挽起袖子敞开衬衫胸前的两颗扣子,举着酒瓶的小臂因发力勾勒出肌肉线条,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一口气把瓶里的酒干了个干净。 “那我先说我吧,诶呦卧槽你不知道,省研究院的工作简直不是人做的,出外勤的时候,直接一两个月不着家,平均下来我和我媳妇儿十天半月才见一面。” 常涵将空瓶放在旁边,一只手扶着轮椅弯下腰,另一只手从地上又拎起一瓶啤酒。喝到第三瓶的时候,张星泽才察觉出来他的不对劲: “你这是要猛喝啊,明天周五,你不给学生上课?” “我辞职了。”常涵放下手里的酒瓶,眼神幽沉得黯淡,开口的瞬间湿了眼眶: “星泽,朱南乔死了。” 任凭张星泽再问什么,男人都再也没开口,只是机械地一瓶一瓶往嘴里灌酒。 张星泽猛然间发现地上的一箱啤酒快空了,站起身抓住了常涵的胳膊: “师兄,别喝了。” 常涵挣开张星泽的手,抬起头看着他,突然哭出了声。 “星泽……”常涵眼泪一滴滴从眼角滑落,不停地摇头,呜咽着说道: “我不该对她说那么重的话……是我……是我……对不起她……可我没想让她死……” “我没想让她死……我从来没想过让她死……” 白色衬衫敞开的领口下,男人的脖颈连着胸前的皮肤一片绯红,张星泽把常涵手里的酒瓶夺走,却又被他抢了回去。 灌完瓶里的最后一口酒,常涵似乎已经有些不省人事意识模糊了。 “小满……”常涵眯着眼朝张星泽伸出了手:“扶我站一会儿……” “快点……腰疼……” 张星泽看着常涵双腿之间已经被浸湿得一塌糊涂的裤子,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把人抱了起来。 常涵的脚从踏板上掉下来,被腰部吊着的双腿在空中晃了晃,脚踝歪歪扭扭地拖在地上。 “陆小满……”常涵搂着张星泽的肩膀,身子不停地往下滑:“你为什么骗我啊……” “为什么……” 常涵突然侧过身子朝旁边吐了。 张星泽没反应过来,双手没抓牢,身前的人双腿无力支撑,一个不稳跪倒在了地上。 常涵顺势趴在路旁的花坛边吐了个天昏地暗。 “小满……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好疼……”常涵再一次搂住了蹲在自己面前的张星泽,双臂紧紧箍住了他的脖子: “你为什么这么做啊……” 常涵的呼吸都是酒精的味道,张星泽搂着他的腋下和膝弯准备将人抱起来: “师兄,你喝醉了,我先扶你坐到轮椅上。” “我不。”常涵咳嗽了两声,呼吸有点急促:“为什么让我坐轮椅……我能走路……” 男人说着作势就要站起来,脖子上青筋四起,双腿却不动分毫。常涵看着自己的腿,又神色迷茫地看着张星泽。 “我累了,睡觉。” 常涵的身子倒在身后人的臂弯里,闭上了眼睛。 张星泽看着常涵胡子拉碴的下巴还有额前的那几根白发,心头不住地泛酸。 他成熟惯了,只有把自己灌醉,才能肆无忌惮地像个孩子一样发泄出来。 一个人的心里究竟有多少苦,才会被折磨到这般地步。b 分卷阅读95 r   一个人究竟有多少隐忍,才会在这般痛楚下苦苦支撑。 张星泽从常涵兜里掏出手机,找到通讯录里的那个名字,将电话打了过去。 常涵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衣服也被换过了。 他隐隐有些印象,正企图深度回忆,就感到脑子一阵天旋地转,太阳穴突突地跳。 卧室的门突然被打开,陆小满走了进来。 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的男人,端起杯子里的蜂蜜水掰着常涵的下巴往他嘴里灌,动作强硬。 “你干什么!” 常涵挣扎着扭过头,水洒了一脸。 陆小满索性将杯子放回床头,举起手里的一张照片: “常涵,你为什么随身带着朱南乔的照片。” 常涵头疼得几欲炸裂,勉力撑起身子去夺她手里的照片: “给我。” 陆小满站远了些,突然冷笑着把照片撕成了碎片。 纸屑一点点从空中落到了地上。 断缯裂帛的声音在男人的脑中响彻云霄。 常涵愣愣地看着地上被撕得稀碎的照片,眼前又有些模糊了。 那是朱南乔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他本就对不起她。 结果现在连她最后的东西也没护住。 “陆小满,”常涵的每个字都充斥着几欲滴血的痛彻心扉: “朱南乔已经死了。” “我能不知道吗?”陆小满走上前死死地盯着常涵神情恍惚的眼睛: “常涵,你能不能给我清醒一点!你凭什么忏悔凭什么过意不去!你知不知道她这种行为有多狠毒多自私!” 第45章 “她伤害了所有人,唯独让自己永远解脱了。” “但她是因为我自杀的。”常涵靠着床头的身子一点点下滑,他觉得自己的上半身也没有一丁点力气了。 陆小满注视着常涵缓缓瘫倒在床上,愈发觉得于心不忍,语气缓和了下来: “常涵,你听我说。每个抑郁症的自杀都是病逝,和绝症病人是一样的,她是因病去世的,不是因为你,你不需要自责。” “你不要被朱南乔的死冲昏了头脑。即使换个角度来说,她也不是因你而死的,而是溺毙于自己的偏执和绝望。她那么聪明,难道会不知道只有血海深仇的人才值得玉石俱焚吗?只是这世间没有任何事情值得留恋了,死亡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 “可是她让我永远记住她。” 男人觉得自己的身子快要陷进床铺里了,他明明没有使一点力气,浑身却疲累得像一滩烂泥,再也没法移动分毫。 “你只是个导|火|索,没有你,事情或早或晚依旧会发生。她把导|火|索当成了根本原因,所以才留下了那样一句话,可这对你来说是不公平的。” 常涵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常涵,你好好想想,你所有的自责、后悔、愧疚、不甘,只是把自己困进了自己心里的囚牢。你现在只需要和自己和解,这必然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但只有这样才能自我救赎。” “你不懂。”常涵哑着嗓子冷笑了一声: “陆小满,你自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一样旁观,却没有设身处地地站在我的角度想过。” “如果是你经历了这样的事之后,还能像个救世主一样在这里高谈阔论颐指气使吗?还能大言不惭地让自己放下吗?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走不出来才是正常的。” “常涵,任何人都不会因为另一个人的死愧疚一生,那种情节只存在于小说中!”陆小满浑身发抖,压制住心中的怒火: “追求快乐逃避痛苦是人的本能,你终究会和自己和解,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早点让自己放下,你又不是为她而活!” 常涵的双眼已经有些失神,怅然若失地喃喃道: “因为她死了啊。” 陆小满觉得常涵现在完全就是油盐不进的状态。 “因为她死了,所以呢?所以你一辈子都要活在她的阴影下?那世界上所有爱而不得的人都去死好了,反正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 见男人合上了眼睛,陆小满自嘲似的笑了一声: “常涵,我过来和你说了这么多,你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女孩转身朝门口走去: “常涵,我发现你这个人特别执拗,你总以为自己认定的就是对的。对谁都一样。” 陆小满扭过头看着床上躺着的男人: “你自己冷静一下,就是因为她已经死了,所以你的愧疚对她一点用处都没有。” “除了你自己,没有任何人能把你拉出来。” 陆小满啪地关上了卧室门,拎起包就准备往外走。 看见玄关旁边的轮椅,陆小满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分卷阅读96 女孩把手里的包重新扔回沙发,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发消息。 “高诗晴,起床了去九楼帮我给温教授请个假。” 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他。 女孩心里自嘲着。 陆小满,你真他妈的没出息。 陆小满歪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听见隔壁屋子里咚的一声,意料之中似的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拿着轮椅进了卧室。 常涵整个人躺在地上,声音微弱:“你怎么还没走。” 陆小满把轮椅踢到男人身边,抱起双臂低头看他: “我又不是走不了路的残废,既然没走就是不想走。” 常涵微阖着眼,看着她冷笑了一声: “陆小满,你不用激我。” 陆小满没说话,坐在床边看着地上的男人。 常涵撑着轮椅的手臂抖得和筛糠一样,还没准备往上坐,就卸力地摔在了地板上。 看着男人额前细密的虚汗和凹陷的脸颊,还有那缕明显的白发,陆小满的胸口像被人狠狠地剜了一刀,钝钝地疼。 几天不见,他怎么就把自己折磨成了这幅模样。 “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吧。”常涵斜睨着陆小满,说话气短急促得明显。 “随便你怎么想。”陆小满看不下去了,弯下腰伸手揽住他的背,将人扶抱起来,语气却依旧恶劣: “快点,自己就不能使点劲儿。” 常涵按住轮椅扶手准备再次尝试起身,就被陆小满半拉半拽地拖到了床上。 “你干什么。” 陆小满没有回答,跨坐在常涵身上封住了他的嘴唇。 “陆小满……你给我下来……”此时的常涵虚弱得根本没有力气反抗,这种状态却让陆小满罕见地兴奋了起来。 一条裙子被她扔在了地上。 一件内衣被扔在了地上。 一件男士衬衫被扔在了地上。 …… “陆小满……”男人的耳朵根和脖子通红,气息奄奄:“你就是要……折磨死我……” 常涵咬紧了下唇,继续断断续续地说:“你过来……就是为了做这个……” 陆小满没回答,把目光移到了地上的那堆被撕得粉碎的照片上: “常涵,既然朱南乔的死能让你愧疚,说明你在乎她,所以你心里一直都有她,你喜欢她。” “陆小满……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常涵的脸色刹那间变得青白。 “难道你不喜欢她?” “你误会了。” “没错,我来就是为了和你说这句话,”陆小满说:“你误会了,常涵。你误会我和李景舟了。” 男人的手抓着身下的床单,指关节攥得发白: “我凭什么相信你。” 陆小满凝视着常涵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说得坚韧有力: “就凭我们的存在对彼此很重要。” 女孩搂住了他的腰,在他耳边说道: “常涵,我爱你,我只爱你。” 那个熟悉的怀抱将他紧紧拥入怀中的时候,常涵的心突然就乱了节拍。 万种不适在他的身体和灵魂翻涌奔腾,他的心被封在了暗无天日的角落。 可是一束光芒突然照在了角落,他再也不想一个人承受这一切了。 她说自己才是自己的救赎,可对他来说,或许她才是他的救赎,他的安全感,他的归宿。 常涵也觉得自己很奇怪,明明闹得天翻地覆不可收拾,但不知是不是他压抑得再也支持不住了,她的一个亲吻、一个拥抱,似乎就跨越两人之间的隔阂,踏平了千万重的山海。 爱是世界上最能四两拨千斤的东西。 因为它什么都介意,又什么都原谅。 “师兄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要鸽我嘞,”张星泽接过陆小满手中的轮椅,推着常涵往酒桌走:“我特地给你安排的靠前的位子,坐这儿。” 常涵把一封厚厚的红包塞进他手里,张星泽连忙摇着头推拒: “使不得使不得,怎么能让无业游民给我随份子。”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会说话的人。 “你就当我在贿赂你,”常涵按住张星泽的手,把红包塞进他的西装口袋里: “你们研究院还招人吗。” “啊?”张星泽不明所以地看着常涵。 “无业游民也要养家糊口。” “哦,”张星泽终于反应过来:“你要来省研究院应聘?” “招人倒是招的,”张星泽看着常涵轮椅上的腿,语气迟疑: “但是你估计没到初试就得被刷下来……” “综办和保卫科我进不了,但资料室、保管部和一部分业务部我都可以做。” “可我也不是人事部的……” 常涵的话语中带着毋庸置疑的肯定: 分卷阅读97 “我知道,所以其余的你不用管,我只要你帮我争取到一个面试的机会。” “这个容易,”张星泽拍了拍常涵的肩:“师兄你放心,你的忙我一定帮。” 陆小满从小到大没参加过几场婚礼,看着周围装饰得粉粉嫩嫩花里胡哨的大厅,凑近常涵小声地说: “你师弟的审美真不怎么样。” “嗯?” “这布置得也太俗气了。”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更俗气的。” “……”常涵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记住了。” 陆小满突然反应过来男人指的是什么,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你想多了。” 常涵扭过头一脸戏谑地看着陆小满,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新郎新娘下来挨桌敬酒,到常涵这里的时候张星泽已经喝多了,醉醺醺地按着常涵的肩膀打了个酒嗝: “师兄,你干了……我随意。” “……”常涵碰了碰张星泽的酒杯:“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你也是。” 张星泽把视线移到陆小满身上,陆小满抢过常涵手里的酒杯朝他举了举: “新娘子很漂亮,祝学长学姐新婚快乐,风雨同舟,岁岁与共。” 张星泽也朝陆小满举起了酒杯,微醺的眼神瞬间变得清醒了些: “陆小满,看在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我还是叫你声嫂子。” “嫂子,你俩走到现在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既然师兄认定你了,我也不多说什么,只有一句话——” “我师兄真的真的太不容易了,你麻溜地把他收了,别辜负他。” 第46章 “我后天要出差。” 常涵端起碗一口气把汤喝了个干净,放下勺子看着还没吃完饭的陆小满。 “你不是上个月刚出过差吗,”陆小满咬了一口手里的油条:“我记得两年前你刚进研究院的时候,好像还没这么忙。” “这次不是省内的,是和陕西省的合作项目。” “陕西?”陆小满皱紧了眉头:“去年已经去了辽宁汉宁湖北,这次又去陕西,你又不是田野考古队的,每次出外勤都让你跟着干嘛。” “也没有每次都让我跟着,”常涵顿了顿说:“考古队不可能把挖出来的所有遗存都搬回所里在实验室研究,所以即使是科研实验室工作人员,也有可能被安排跟队实地考察。” “实验室又不只有你一个人,非得找个残疾人跟着,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 常涵摇了摇头:“即使是专业人员,很多业务上手和不上手的速度和准确率也是天差地别的。” “什么意思?” “比方说遗址场地测量数据的CAD建模和RTK图像处理,在正确率相同的情况下,如果我的速度可以比实验室其他同事快整整一倍,整体效率可以大大提升,那考古队为什么不用我呢?” 陆小满瞥了一眼常涵的腿,小心翼翼地接话: “那上下飞机,还有遇到楼梯的时候,不都得有人抱你。” “这种事对于工作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常涵的表情透着些许无奈: “考古不是所有环节都需要用腿,我做的本来就是不需要用腿的工作,影响进度的只会是业务能力,而不是通勤的时候是否需要被人抱来抱去。” “懂了,”陆小满点了点头:“业务能力强的人能者多劳……” “但是这样跟考古队编外人员有什么区别……我不希望你总是折腾自己。” 陆小满心里早有不悦,每次出差回来,常涵晚上都会腰疼腿疼得彻夜难眠,身体好几天才能缓过来。 “我再考虑考虑。”常涵垂下了眼睛。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看见男人迟疑的表情,陆小满扶了一下眼镜,讪讪地补充道: “我不喜欢一个人睡觉。” 听见这话,常涵嗤地笑出了声,伸手扯住陆小满的胳膊,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小满,你真可爱。” “狗屁,”陆小满一脸严肃,清了清嗓子开口:“某人明明说过我是御姐。” 常涵没接话,搂住女孩的腰把她揽进自己怀里,暗中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其实他不拒绝出外勤还有另一个缘故—— 有钱赚。 研究所实验室的待遇和高校终究没法比,外勤补贴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向生活低头妥协了。 常涵之前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世俗过,可现在他想给她更好的生活。 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会觉得钱不重要。 一种不缺钱,一种没长大。 陆小满终于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从常涵腿上站起来:“我去刷碗,你换衣服吧。” “嗯。” 分卷阅读98 常涵滑动轮椅进了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纯黑的西装。 今天是朱南乔的忌日。 邙山陵园离市区很远,两人一路无话,陆小满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 路边的树木因为汽车的飞驰瞬移变成了一条连绵的线。 陆小满突然扭过头看着正在开车的男人: “常涵,已经两年了。” 常涵点了点头:“过得挺快。” 陆小满的声音淡淡的:“你昨晚在梦里又叫了她的名字。” 常涵没有说话。 “你什么时候能放下。” “我不知道。” “我真的挺羡慕她的,”陆小满把脸扭了回来: “我有时候就在想,你每天早上一睁开眼,我对你说,你醒了。那你每天晚上入睡的时候,她会不会在梦里对你说,你醒了。” 你入睡的时候,她会不会在梦里对你说:你醒了。 常涵猛地打了个寒噤。 “小满,我还不至于分不清梦和现实。” 两人走到陵园门口的时候,常涵突然停下了轮椅。 男人把手里的花塞进了陆小满手中: “你去吧。” 陆小满蹙眉说道:“常涵,你怎么还不敢见她。” 去年他也是这般逃避退缩,止步于陵园门口,对着朱南乔的墓碑望而却步。 “再给我一年时间,”常涵抬头看着陆小满,声音发抖: “明年……明年我试着见她。” 陆小满一个人走进了陵园。 碑前放着两束新鲜的雏菊,看起来是刚有人放在这里的。 “朱南乔,”女孩轻轻地开口:“我又来了。” 那张黑白的照片明明灰败蒙尘,却似乎有些刺眼,刺得她瞬间就眼眶湿润。 陆小满看似清醒,实则也做不到把自己撇清得干干净净—— 她终究也是个俗人。 “朱南乔,你是个聪明人,但这是你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一件事。” 陆小满看着照片上的女人淡淡地说: “人的价值不在于留在人们心中,艺术品的价值才在于留在人们心中。人是生命,生命的价值在于活着……哪怕是最卑微地活着。” “你还是输了,即使常涵真的为你愧疚了一辈子,他终究还是我的。”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这种无人回应的状态让她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朱南乔你说话!” 陆小满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咬牙切齿地说道: “常涵是我的!他终究是我的!你已经死了!能不能放过他,也放过我!” 陆小满蹲下身把手中的花放在了碑前,逃避似的就往陵园门口走去。 她最后还是扭头看了一眼朱南乔。 “我究竟还要和你再死磕多长时间。” 我究竟还要和一个死人再争多长时间。 到底是谁赢了,又是谁输了。 在机场集合的时候,张星泽看见常涵,笑着迎上来去推他的轮椅: “哟,科研实验部的又来跟我们田野考古部的鬼混了。” 常涵也笑了:“星泽,恭喜你评上研究员了。” “不敢当不敢当,以后还要仰仗师兄多多指点,”张星泽说罢,又愁眉苦脸道: “啥事都有好有坏,以后更忙了,我媳妇儿昨晚还怪我不多陪陪她和孩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奶粉钱不好挣啊……” 常涵猛然间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才是那个与时代脱轨的人。 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已成家立业结婚生子,而他的求婚戒指还没戴到那个女孩的手上。 “师兄,你和陆小满到底咋回事,这都两年又两年了,我咋还没喝上你的喜酒,”张星泽一边帮常涵把机场专用轮椅拖过来,一边说着: “你给我随的份子钱,我可是现在还留着没动,就等着你结婚的时候再随给你嘞。” “她还小。” 常涵找了个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的理由。 不,借口。 “还小?陆小满今年六月份就硕士毕业了吧?师兄,等她毕业你俩就赶紧结婚,夜长梦多啊。” “张星泽,我发现你当爸之后变得特别啰嗦,”常涵将自己挪到另一张轮椅上,调侃道: “已经开始教训你师兄了。” 坐上飞机的时候,常涵看着窗外被风撕扯得很绵长的云,突然意识到,朱南乔死后,他就再也没想起过求婚的事。 一方面是朱南乔的阴影,一方面是陆小满似乎也没有想过结婚的事。 张星泽一撺掇,他倒是终于动了再一次求婚的念头。 现在的她,应该不会用“我还小”的理由来搪塞推阻了吧。 五月份 分卷阅读99 的西民已经早就过了三十多度,五月份的西安仍然是十几二十多度的适宜温度,陕西省考古研究院被大雁塔景区和大学城包围着,浓浓的学术和历史文化氛围铺面而来。 “西安这地方还真不敢乱开荒,动不动就挖出来古墓,没法发展基建啊。” “没错,在这儿做房地产得赔死,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在西安建楼,最忙的不是土木工程师,而是考古队……” 没什么领导,一屋子的同行说话倒也随意,说笑得热闹。 “陕西应该进一步壮大一下地方考古力量,你们研究院多招点人,我们其他省的都不用来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是跨省交流和学术合作嘛,人手再多也少不了交流学习……” 常涵坐在角落里听着满屋子的人声鼎沸,再一次感到无比恍惚。 命运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当他在安逸和梦想、平淡和热烈之间反复横跳的时候,他居然又像命中注定一般,拥有了他曾经期盼的工作,过上了他曾经渴望的生活。 张星泽从他的同门变成了同事,陆小满和他倒也跌跌撞撞地走到了现在。 身边的人一如既往,现世安稳,可他却不得不承认身边的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常涵突然想起四年前,自己还是博士的时候,和张星泽去西民市邻县田野考古实习,那时他刚和陆小满在医院和好,朱南乔还没从国外回来。 如果那就是结局,多好。 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第47章 工地位置偏僻,郊区的晚上却并不冷清,刚刚在房前搭建好的篷台有些简陋,几个队员把屋子里两张桌子搬出来拼在一起,倒也成了一张像模像样的酒桌。 俗话说考古工地有三宝,抽烟喝酒吹牛逼。陕西和丰季两省来的队员全是大老爷们,倒是更没什么拘束,在棚子下聚餐喝酒觥筹交错,桌上不一会儿就乱七八糟杯盘狼藉。 “常老师,一个人发什么呆呢,来,咱俩喝一个。” 陕西考古队队长是个典型的陕北大汉,人高马大,用手指夹起嘴里叼着的烟,吐了口烟圈,拿起白酒酒瓶把常涵面前的碗再次斟满了: “你们这些技术人员都一股文绉绉那味儿,整得我倒跟个粗人一样了。” 常涵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一圈胡子,笑着开口:“不敢当,马老师,您看我像文绉绉的样子吗。” 说着端起了碗:“大家都是一样的,是我拘束了,我敬您。” 常涵扬起脸把碗里的酒闷了,扶着轮椅倾身把碗放回桌上,胳膊和腰背随着动作有些止不住地颤抖。 马队长看着常涵轮椅上的腿,夹起手里的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你这腿,怎么弄的?” “工地塌方。” “多长时间了?” “五年。” 马队长眯起眼点了点头:“不容易——尤其是现在还能在工地上,太不容易了。” 常涵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朝面前的男人歉意地笑了笑:“给你们添麻烦了。” “怎么能是麻烦,在座的谁不知道常老师业务做的好,你们队长说你一年就升研究员了,这晋升速度在我们研究所还从来没有过。” 刚说完,旁边有人来敬酒,马队长拍了拍常涵的肩: “需要帮忙就开口。” 见男人终于起身去招呼别的队员了,常涵心里暗自松了口气,撑着扶手向椅背靠了靠。 身后突然传来两个耳语的男声,混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微不可闻,但不知怎地就清晰地传到了常涵的耳朵里。 “我就奇了怪了,这次评研究员怎么给张星泽了,研究院比他资历老的多了去了。” “学历高呗,咱们研究所就他和常涵两个博士,人常涵就来了一年,去年评的时候不是也给他了。” “他腿都那样了,真是挺惨的,要是我候选,也不和他争。” “他还算惨,我有个亲戚高位截瘫,脖子以下都动不了,那才真叫生不如死。” “主要还是有能力吧,我记得他刚进所就是副员。” “照你这么说,咱们也不差啊,在所里混得也四五年了……” 常涵没有再听下去,努力让自己的脑子屏蔽着声波干扰。 考古队即使大多数都是男性,毕竟也是职场,明争暗斗闲言碎语不能说不存在。 他本来觉得这种事挺无聊的,可听到刚才两人的话,却生起一股别的情绪来。 有句话真的说得很好—— 我恨这样,可从小就这样:我说我强,便有人举出比我更强的;我怨我惨,就有人数落比我更惨的。 我活我的,他们却用一把叫自己的尺子丈量这个世界。 他惨不惨,强不强,似乎都是被他人的意识定义的。 常涵突然想起了陆小满。 她从 分卷阅读100 来没有说过他惨,也没有夸过他强。旁人说他残废,她能怼回去,但是她自己也能当着他的面说出残废这两个字。 常涵觉得这样反而更好,最在乎他人的习惯反而是假装不在乎。 旁边又有人围着桌子添了一圈酒,常涵勉力笑着端起碗,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自己的后腰。 “星泽。” 旁边的张星泽正在和一个东北老乡侃大山,闻声扭过头来: “咋地了师兄。” “我想先回屋。” “时间还早啊,你无聊了?那一起喝呗。”张星泽说罢拿起倒满酒的碗递到了常涵手里。 常涵摇着头放下了手里的碗。 “行吧。”张星泽把常涵从轮椅上抱了起来,往楼梯走过去。 “常老师,不再喝几杯了?” 常涵朝路过的几个同事笑着说:“你们继续,我上去歇会儿。” 张星泽刚把他放在床上,常涵就趴在床边干呕。 “师兄……”张星泽连忙把垃圾桶拿过来:“你哪不舒服?” 常涵吐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脱力地趴在床棱上咳嗽,刘海耷拉下来遮住了笼着雾气的眼睛。 虽然知道出来跟队就免不了喝酒应酬,但酒精毕竟对他的身体刺激不小,一两次还好,经年累月下来积累成疾,刚才灌的又都是白的,只觉得胃里翻来覆去地搅掺,头疼得意识模糊。 胸口压在床沿,呼吸更加困难,常涵抖着手妄图撑起上身,腰背深入骨髓的刺痛激得他猛地松了手。 “星泽……”常涵的声音带着喘不上气的急促:“帮我翻一下身……” 翻过来的瞬间,常涵又疼得闷哼了一声。 “师兄……你还好吗?” “没事。” 这种时候,除了“没事”两个字,似乎也说不了别的什么。 “我躺会儿就好了,”常涵补充道:“你下楼吧,不用管我。” 男人疲惫地阖上了眼睛。 考古进程中,体力活干起来很快,两天甚至更短就能挖出一个灰坑。 但是从室内整理、文字和绘图记录开始就无比枯燥琐碎,更不允许半点马虎,这就对理论技术和电脑操作熟练度要求极高。 常涵已经连着几周对着电脑坐到凌晨,昨天负责一起做后期整理的同事又走了两个,收尾工作量加剧,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快撑不住了。 坐飞机回西民的那天,常涵是被张星泽背着送回家的。 “嫂子,你照顾好他,我赶紧回家报到了,不然又要挨骂。” “学长你喝口水歇……” 话音还没说完,张星泽已经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陆小满把门口的行李箱拉进屋里,刚进卧室就看见床上的男人一条腿别扭地搭在床棱外,裤子上深色的水痕分外显眼。 “你刚才痉挛了?” “嗯。” 陆小满拎起常涵的腿轻轻放到床上,拿起来的一瞬间,左腿又开始猛烈地抽动。 常涵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微微闭上了眼睛: “不用管它。” 陆小满没说话,摆好他的腿,将被尿液浸湿的裤子脱下来,一言不发地看着床上的男人。 常涵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胸前的衣领已经被汗浸透了。 每次跟队回来的样子,一次比一次狼狈。 陆小满欲言又止地咬紧了嘴唇。 “小满……”常涵突然睁开眼,朝陆小满伸出了手:“你过来。” “干嘛。” “没事,”常涵的双臂环住了她的腰: “想我了没有。” “没有,”陆小满的声音闷闷的: “你要是再出差,我就跟学校里哪个学长跑了。” 常涵笑了:“你不想我,那我想你了。” 说着将怀里的女孩又搂紧了些。 “你要干嘛,”陆小满抓住常涵放在不该放的位置的手:“疼成这样还想这事,你也不怕精|尽人亡。” “转移注意力。”常涵说着吻住了陆小满的嘴唇。 “不行。”陆小满从常涵怀里挣脱开来:“你先歇两天,来日方长。” “我给你按摩一下。”陆小满伸手搂住常涵的后背和膝弯,帮他翻过身来,发现上衣背面也被冷汗湿透了。 “……”怎么会有这么作死的人。 陆小满握住常涵的腿,突然发现如今自己一只手就可以圈住他的脚踝了。 “常涵……”女孩顿了顿开口: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去复健。” “没时间。” “但是你的腿……”陆小满说到一半转移了话题:“你以后少跟队,就有时间了。” 常涵放轻了声音:“小满,我得赚钱。” 我得赚钱娶你。 “我马上毕业了,我也可以赚钱。” 分卷阅读101 陆小满看着他萎缩细软的双腿,有种支离破碎的美感,女孩的嘴唇刚碰到常涵的小腿,就听见男人说道: “你有没有考虑好毕业去哪工作。” “回汉宁吧。” “不是说去哪个地区,是去哪个单……”常涵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你要回汉宁?” “嗯,”陆小满说:“回汉宁考公务员。” 常涵不知哪来的力气,顿时就扶着床头把自己翻过身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女孩的眼睛: “你不留在西民?” 陆小满扶了一下眼镜:“我从来没想过留在西民。” 常涵额头上细密的冷汗登时就顺着鬓角滑了下来。 愣了半晌,男人才缓缓抬起头来。 “你从来没想过留在我身边?” “不是,”陆小满有些语塞:“我没想过要离开你。”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常涵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感觉周身的痛苦瞬间被神经放大了百倍。 “我……”陆小满松开了常涵的腿: “和你在一起,也不是非要留在西民吧。” “那你想两地分居?”常涵的声音克制不住地冷了下来,幽幽地开口: “还是想让我和你去汉宁?” 陆小满垂下了眼睛,没说话。 常涵猛然间想起来几年前一个暑假的晚上。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被神经痛折磨得睡不着觉,她从占东打来了电话。 她问他,要不要换个地方工作、生活。 原来她从那时候就计划好了。 原来她从那时候就想要他跟她去汉宁。 原来美好的事物不是没有裂痕,只是还没有裂开。 原来她计划之中的未来,是这样的。 常涵的心刹那间被冷水浇了个淋透。 “我已经在西民有了家,有了工作,你让我放下这里的一切……跟你去一座陌生的城市从头开始?” 常涵感觉面前的女孩突然变得陌生了起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被朱南乔出国的要求支配的恐惧之中。 “陆小满……你这样和朱南乔有什么区别。” “常涵……没那么严重,我不强迫你,我们可以先异地,过几年再说。” 常涵闻声气极反笑,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 “我怎么就自私了?”陆小满的声音陡然增大: “你想让我留在西民,难道就不自私?我又没有逼你和我回汉宁。” 第48章 “但是回汉宁这件事……你之前从来没有和我商量过。”常涵颤声说道。 “可我也从来没有说过我要留在西民。”陆小满下床站在了地上: “我和西民唯一的关系就是我在这上了几年学,西民又不是北上广深,你告诉我,我凭什么留在这里?” 常涵眼里的光灭了。 让他感到心寒的不是她如此现实,而是她完全没有想过他可以是她的依靠。 男人绷紧了脸颊,一字一顿地质问道: “就凭我在这里,我能在这里给你一个家,这还不够吗?” “西民不是我的家,占东才是我的家。” 陆小满的眼眶红了: “常涵,你有没有想过,虽然我在西民上了几年学,但我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占东,汉宁有我所有的亲人和牵挂……丰季是你的故乡,但不是我的归宿啊……” 女孩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常涵,我从小没有父亲,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们曾经相依为命的日子有多苦是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她是我唯一的牵挂,你让我为了你把她和我从小到大的回忆都丢在脑后,我做不到。” 听见这话,常涵突然感觉自己这四年活得像个笑话。 “陆小满,你说的这些并不是毫无办法的事情,难道两个人不就是要互相迁就互相体谅吗?” 男人压低了声音,继续咬牙切齿地说: “从头到尾都是我在付出,我在放弃,我在包容,你心里有没有一点歉意……有没有想过……为了我们的关系改变哪怕一点点。” 陆小满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床上的男人: “你怎么会这样想?” “常涵,我从来没有逼你做任何事,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让你为我一味付出,难道对你来说,和我在一起就是一场不断牺牲的痛苦吗?” 内心里的牺牲感是很可怕的,因为它后患无穷。 它看似别无所求,实则一笔笔都刻骨铭心地记在了心上。 我为你牺牲了这么多,所以你一定要对我好,你一定不能辜负我—— 我牺牲的一切,你,都要还回来。 这就是一种世人最难以察觉的道德 分卷阅读102 绑架。 真正心甘情愿的付出,又怎么会感觉自己是在牺牲。 “你的意思是,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一厢情愿的自作自受?” 常涵的目光瞬间变得深沉而恐怖,凛冽的冷意狂潮一般汇入心头,激得他浑身冰凉。 陆小满摇了摇头: “常涵,我没有说你是自讨苦吃,但我只想要你和我在一起是真正快乐的,既然你从头到尾都觉得这场恋爱很累……那我们在一起的意义是什么。” 那我们在一起的意义是什么。 听见这话,常涵油然而生起一股万念俱灰的失望。 原来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这么久,目的地只是一座只有他自己离群索居的荒岛。 那不仅仅是迷茫,更是自我怀疑。 因为陆小满说的没错。在这段感情中,他真的,真的很累。 坚持了这么久,他突然想放弃了。 日积月累的苦楚,在放上最后一根稻草的瞬间,土崩瓦解,轰然倒塌。 常涵的笑云淡风轻,却透着埋泥销骨的绝望: “或许我们真的不合适。” 陆小满周身的神经猛地绷紧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常涵咬紧牙关支撑起自己的上身,竭力直了直腰背,一字一句几欲沥血: “我们分手吧。” 陆小满的脑子轰地炸开了。 之前无论遇到多么过不去的坎,他都没有和她说过那两个字。 “常涵……”陆小满的牙齿都在打颤,压低声音说道: “常涵……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常涵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陆小满的脸,睫毛不停地抖动: “陆小满,我们分手吧。” 海风裹挟着六月的热浪,远处可以看到金色的阳光,蓝得不真实的天空,翻着泡沫的海水。 一枚戒指从一栋高楼中被抛了出来,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从云中坠入谷底。 他的戒指终究还是没有戴到她的手上。 或许悲剧,从开头就注定了。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陆小满离开西民的那天,凤凰花开得很热烈。 四年后。 “小满,我送你回家吧?” 陆小满刚从办公楼出来,刚走到人行道上,一辆车停在了她面前。 “不用,谢谢。” 陆小满朝车里的男同事摇了摇头,兀自继续向前走。 “小满——”车里的男人打开车门跑上前来拉住了女人的胳膊: “小满,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接受我,从你实习开始直到现在,追求你的人即使一个一个挑,几年了你也该挑完了。” “我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人。” “我知道……我知道你要求高,但是我自认为我还可以,况且这几年来我从来没有动摇过……” “你自己想付出,跟我有什么关系。”陆小满锁紧了眉头,挣开男人的手。 “不是,我不是埋怨你的意思……”男人低下了头,顿了顿开口道: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哪里不好,我改……” 陆小满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盯着面前的男人: “我不喜欢你的腿。” “啊?”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骨肉均匀笔直修长的腿。 “我腿怎么了,”男同事愣在原地二丈摸不着头脑: “又长又直又白的……” 女人已经挎着包走远了。 陆小满跨入家门前,在走廊上就闻到了浓浓的饭香味。 “妈,我回来了。” 陆小满脱下外套蹬掉靴子,踢拉着棉拖走进厨房: “好香。” “麻溜地端饭,”陆母放下手中的锅铲敲了一下陆小满的头: “这么大的人了,连饭都要我做。” 在饭桌前坐好,陆小满刚夹起一筷子菜,陆母的目光就X光似的从头到尾仔细扫视了一遍陆小满,端详着她的脸嘟囔道: “你能不能把你的眼镜给取了,去配个隐形的。” “嗯?” “有碍观瞻,”陆母继续碎碎念:“这样怎么找得到对象……” “……”陆小满面露尴尬地扶了扶眼镜,暗自喃喃道:“本来就是为了躲桃花……” “啥?” 见陆小满不再说话,陆母想起什么似的从桌上拿起手机,戴上老花镜用食指划拉着屏幕。 “喏,你看看这个,”陆母把手机推到陆小满面前:“你陈阿姨的外甥,30岁,工作学历什么的你自己看看,我觉得这个是真的挺合适的。” “妈,”陆小满关掉屏幕把手机抛在了沙发上:“吃饭呢,别说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这怎么算 分卷阅读103 乌七八糟的事儿,”陆母取下脸上架着的老花镜: “从你毕业回来四年了,给我往家里领回来一个男的没有?” “妈……我昨天才领了我表姐夫过来拿东西……” “你别给我扯这些有的没的,”陆母的脸色凝重了起来: “你今年都二十八了,过两年就三十了,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和尿玩泥巴玩了。” “没人看得上我。”陆小满放下筷子,又推了推眼镜。 陆母一言不发地看着陆小满的眼睛。 “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残废。” 陆小满闻声手一抖,筷子夹的排骨掉在了桌子上。 她看着桌上的排骨。 陆小满放下筷子,直接用手捏起那块排骨塞进了嘴里。 “没想。”陆小满重新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埋着头再也没抬眼看陆母的脸。 “我吃好了。” 陆小满端起碗站起来,椅子和地板摩擦出啸厉刺耳的响声。 洗碗池里的水溢出来的时候,陆小满才后知后觉似的手忙脚乱地关上水龙头。 池里的洗洁精被自来水冲出泡沫,女人刷完碗,拉开橱柜门正准备将碗筷放进去,手里的碗猝不及防地摔在了地上。 一地瓷白的碎片酝出清亮的余音。 陆小满心猛地收缩了一下,后颈发麻,凉意无缘无故从后脑直窜脊背。 “咋回事?”陆母探着头从客厅走过来,看见地上的碎成几瓣的碗,嘴里不停地絮叨着: “让你干个啥都不中,一天天的脑子里都装的是……” 陆母的话停在了半路。 她看见了陆小满脸上清晰的泪痕。 “咋哭了你?”陆母连忙抓起陆小满的手:“割伤了?伤哪了?” 陆小满出神地盯着地上七零八碎的狼藉,眼眶里的泪水源源不断地汹涌而出。 愈发澎湃愈发猛烈。 陆小满蹲在地上一片片拾起地上的瓷片,抬眸已是泪流满面。 她以为自己没那么爱他。 可为什么从那以后,她的心里再也放不下别的人了呢。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如果时光能倒流。 如果岁月能回溯。 如果那天能重来。 我一定要攥紧那枚戒指,把它融入我的骨血; 我一定要攥紧你的手掌,将你融入我的生命。 我愿意,我愿意将这一地碎片修补好,哪怕它满身裂痕,我也愿意用我余生的温存将裂痕融化。 “没事,妈,”陆小满泣不成声,反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咧开嘴笑了: “我只是突然……好难过。” 我只是突然好想你。 你会在哪里。 第49章 “陆小满,你还是输了,常涵是我的了,他不是你的。” 朱南乔穿着一件雪白的连衣裙款款走来,弯弯的杏眼里含着一汪清泉,笑得干净明澈,左手手腕上深深的割痕里,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 鲜血喷溅在了雪白的裙摆上。 陆小满的眼前一片血红。 “不是……不是,朱南乔……我没有输……” “我没有输!” 陆小满从梦中惊醒,已是大汗淋漓。 清晨的阳光已经从床帘的缝隙中透射过来,将女人的脸映照得更加苍白。 陆小满的胸口一阵阵地剧烈起伏,哆嗦着手拿起床头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接来电。 他的电话号码她凭着肌肉记忆都能倒背如流,这串号码的确陌生。 可不知为什么,她潜意识里生出一种福至心灵的第六感,这种感觉惹得她猛地一激灵。 陆小满看着那条未接来电,盯着绿色的回拨键。 她最终还是按下返回键,拨通了那串陌生号码下最近的通话记录。 “喂。”高诗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清晰地传来:“干啥?” 陆小满突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喂?陆小满,咋不说话?” 陆小满的表情怔怔的,痴痴地笑了: “高诗晴,前几天我腿上撞到了一块石头。” “当时觉得疼了一阵也就没事了……今天才发现那一块已经青紫。” “大早上的神经病吧,挂了。” 陆小满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泪水再一次模糊了眼睛。 当时觉得疼了一阵也就没事了,如今才发现那一块已经青紫。 人生很多事情都是要延迟许久许久,才会感觉到疼痛。 拉开窗帘,秋冬交际的阳光瞬间洒了满屋。 陆小满猛地愣住了。 原来她已经睡在 分卷阅读104 黑夜里很久了,原来那是一种磅礴大气在照亮着她。 他是宽厚,他是河流,他是最标准的好,他是她不敢承认的渴望。 陆小满几乎是冲到床边,从床头拿起手机按下了那个陌生号码的回拨键。 “喂。” “陆小满,我是张星泽。” “我和师兄来汉宁出差了。” “在占东,今晚去洛阳。” “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从来没给你打过电话。” 张星泽挂掉电话走回屋里,看见床上的男人吃力地支撑起自己的身体,连忙走过去扶他,直接把常涵抱起来放在了轮椅上。 他感觉怀里的人瘦得只剩了一副骨头架子。 常涵拎起自己的腿放在踏板上,按住自己的左腿抬起头,脸色泛着病气的青白: “星泽,还是得麻烦你一趟……”常涵扯起嘴角笑了笑: “我好像发烧了。” “师兄你是不是对汉宁水土不服啊,去别的地方出差也没发过烧啊。”张星泽说着披上了外套:“我还寻思着你今天咋脸色这么差。” “可能就是水土不服。”常涵说着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诶诶诶你搁这儿整啥呢,这幅样子还想着工作,”张星泽啪地合上常涵腿上的电脑放到桌上,把人又抱了起来: “我去买退烧药,你先在床上躺一会儿,队长说下午五点出发去洛阳。” “星泽……”常涵毫无防备地被抱起来,连忙伸出胳膊扯下被轮椅勾住的导尿管: “没事,好了。” 眼看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张星泽还没回来,想到他虽然不是汉宁本地人,但找药店也不至于这么长时间,常涵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门把手突然发出旋转的响声,常涵顺势挂断了手里的电话: “我还以为你迷路……” 把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来,男人的话音卡在了喉咙眼。 “常涵,是我。” 女人的声音带着难以自持的颤音,一个个字轻举高落砸在男人心头: “陆小满,光怪陆离的陆,节气的那个小满。” 男人脑中的思绪如潮水般波翻浪涌,来势汹汹地裹挟席卷四肢百骸。 常涵以为四年的孤独和痛苦已经把关于她的一切都磨平成了一潭死水,以至于他的心头再也无法被任何言语激起一丝波澜。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一句。 我叫常涵,涵养的涵。 备注陆小满,光怪陆离的陆,节气的那个小满。 常涵的意识在那一瞬穿梭了时空,回到了他们初次相遇的那天。 八年前,20岁的她第一次遇见28岁的他—— 仅仅是从你叫什么名字开始。 后来,有了一切。 他的心再也无法安宁。 其实陆小满想过很多次他们重逢的场景会是什么样。 以俗套的好久不见和别来无恙,以戏剧般的眼泪和沉默;以释然的拥抱和亲吻,还是以那句刻骨铭心的“你走”。 但是她曾经想象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或者说,来不及发生。 因为这场重逢是以常涵的痉挛作为开场白的。 看着那双突然开始猛烈抽搐颤抖的腿,陆小满就这么愣在了门口。 她一眼就注意到了裤腰里伸出的那条导尿管和蓄满了淡黄色液体的尿袋。 男人穿着灰色毛衫,松松垮垮的裤腿大半摊在床上,包裹的那双腿孱弱细瘦得可怕。 不仅仅是双腿的萎缩更加明显,结实健壮的上半身也瘦了不止一圈,单薄的身躯显得从头到脚形销骨立,病骨支离。 常涵死死咬紧牙挨过去这阵痉挛,整个人完全脱力地瘫在床上喘着粗气。 陆小满盯着男人瘦削的脸庞和额前那缕白发,还有眼角眉间细细的皱纹,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这四年究竟受了多少苦。 她欠他的,不止是四年的光阴。 陆小满走到了床前。 她的心跳跃着,颤抖着,因为她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那个男人,真真实实地存在着。 就在她面前。 “陆小满,你……”走字还没说出口,女人就俯下身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我的确要走,不过这次,是和你一起走。” 陆小满抚摸着男人突出的肩胛和嶙峋的脊梁,轻轻地说: “常涵,带我回西民吧。” “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 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常涵刚痉挛过,又发着高烧,知道自己没法挣脱她的怀抱,索性自暴自弃地哼笑了一声: “你的存在与否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随着一滴尿液在透明管里滑过,陆小满的 分卷阅读105 视线不由自主地锁定在了导尿管上。 “陆小满,我现在已经是个真正的废人了,我随时都会失禁,状态不好的时候连自理都做不到,你如今过来找我,是个完全错误的选择。” 说完这话,常涵猛然发现,直到如今他拒绝她的时候仍然在为她着想。 “正因如此,你才需要我陪在你身边。” “可是我已经不爱你了。” “嗯。”女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看着男人: “我不介意重新追你一次。” “陆小满!”常涵刚想说话,就被激得侧过脸猛烈地咳嗽了一阵: “你以为我是小孩吗?说几句浑话俏皮话就能哄好?” “常涵,你恨我吗。”陆小满紧紧盯着男人的眸子。 “我恨你。” 陆小满弯起眼角笑了: “看吧,你就是小孩,小孩才把恨挂在嘴边。” 陆小满扯着常涵的腿一把将人拉到床边,欺身跨坐了上去。 “说话哄不好,那就补作业。” 常涵见她又要故技重施,气急败坏却只能徒劳挣扎: “陆小满,四年了,你还是没有一点羞耻心。” “常涵,你知道弗洛伊德吗。” 陆小满在男人耳边轻轻说: “弗洛伊德发现了姓的力量,它不但能弥补身体和心灵的差异,而且能产生强大的、通常由于被否认而遭到压抑的情感。” “所以这是一种科学手段,它能通过潜意识的自暗示抑制住人类用理性强加的防范机制,让你从自我通向本我。” 陆小满咬住了常涵的喉结: “也就是说,那时候你才能告诉我,你到底还爱不爱我。” “陆小满,你真的很自私……” 常涵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真的经不起这样折腾了。 “常涵,你和我说过,人要往前看。”陆小满脱着衣服,微微皱眉: “别让恨蒙蔽双眼,更别让自己烂在回忆和梦里。” “陆小满……”常涵扭过头咳了几声,断断续续地开口: “真的不行……我在发烧……” 陆小满正在解扣子的手戛然而止。 “你走吧。”常涵的呼吸急促,显得气息奄奄: “别再来找我了。” 陆小满从常涵身上下来,重新系上扣子穿好了外套。 门啪地关上了。 当屋子里再次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常涵崩了许久的神经瞬间溃堤。 她居然就这么走了—— 干脆利落得像个毫无感情的陌生人。 所以她一直以来喜欢的,只是他的身体吗。 常涵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可为什么她再一次离开的瞬间,他的心还是怅然若失地空荡了呢。 “张星泽,把你们去洛阳的动车号发我。” “你觉得他的身体还坐得了动车?”电话那头的音量明明不大,却刺得陆小满耳膜震颤:“我们开车去。” “你们到了把地点发我。” 陆小满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想让他好的话。” 女人从商场出来,招手示意面前的一辆出租车停下: “师傅,高铁站。” 这一次,换我奔赴你。 常涵被张星泽从车里抱出来,头晕目眩地坐上轮椅,又是躬着身子一阵咳嗽。 张星泽看着常涵毫无血色的脸,伸手探了探他的前额。 “退烧药不管用啊……这是咋回事。” 话音刚落,一个女人的身影从夜幕中奔来。 陆小满气喘吁吁地一下子跪在了常涵面前。 “卧槽,陆小满你这是干啥。”张星泽在旁边猛地后退了一步站在常涵轮椅后面。 初冬的夜晚寒意逼人,女人额前的碎发却被汗水打湿了。 陆小满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小巧的盒子。 “常涵……”陆小满单膝跪地,抬头看向轮椅上的男人,朝他打开了盒子: “常涵,你娶我吧。” 你娶我吧。 常涵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盒里的戒指,和当初那枚一模一样。 “咳……”常涵咳嗽得上不来气,整个人几乎是陷在轮椅里,没有半分力气发出声音。 路边围满了同行的考古队队员和看热闹的人群,张星泽愣了半晌才知趣地退到周边的人群中。 常涵看着周围的一圈人,脸上瞬间染上了尴尬的红晕。 “陆小满……你起来……” “你娶我吧。” “你先起来……” “你娶我吧。” “这么多人看着……咳……也不知道羞耻……” “你答应我,我就起来。” 说罢,陆小满跪着靠 分卷阅读106 近轮椅前,直接拉起常涵的手把戒指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 常涵还没来得及开口,陆小满已经伸出双臂勾住了他的脖子,仰起头吻上了他的嘴唇。 男人坐在轮椅上弯下腰,女人仍然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 场景忽然回到了那年凤凰花开的毕业季。 同样被人群围观,两人同样的姿势,只是这一次的亲吻,他们再也不需要一件遮掩的学士袍了。 因为他们的爱坦坦荡荡,坚韧又狂乱,清白且勇敢。 28岁的她,终于将戒指戴在了36岁的他的手上。 “你这是……完全……靠耍赖……”常涵终于也伸出了双臂,搂住了陆小满的腰: “我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他残破的躯体里藏着一个高傲的灵魂,他以为自己会永远高傲。 可面对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从始至终都无比软弱,尤其没出息,本能永远攻占理性。 更何况,那个有她的未来,对他来说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他认了。 第50章 陆小满把一柜子的衣服抱出来扔到床上,正准备往行李箱里放,就接到了常涵的电话。 “喂,常涵,飞西民的机票定好了,我在收拾东……” “嫂子……”电话那头传来张星泽哽咽的声音: “师兄他……病危了……” “你现在能从占东赶过来吗……洛阳市第三人民医院……” “啪——” 陆小满手里的手机摔在了地上。 订了最近的一班动车赶到医院的时候,张星泽正蹲在抢救室门口泣不成声: “嫂子……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他……都怪我……” 陆小满看着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张星泽,心一点点被恐惧淹没。 女人打了个寒颤。 “他怎么了。” “败血症……发现得太晚了……昨天半夜送的医院,凌晨四点就发病危通知书了……” 张星泽手中的那张纸被攥得满是褶皱,陆小满抖着手将纸从他的手里抽出来。 “尊敬的患者家属: 您好。患者临床表现为:高热体温40.6℃,神智障碍,昏迷休克,腰椎45节组织脱落坏死,骨质暴露及破坏,创口直径8厘米,创面分泌物血培养呈阳性,脓性分泌物增加,白细胞计数增加伴随细菌感染。 目前诊断为:四期褥疮感染,并发性骨髓炎,败血症晚期。 目前病情危重情况:病危。 若进一步恶化可能出现:休克加重、多器官功能衰竭、呼吸衰竭,甚至心跳、呼吸停止并死亡。 遇到紧急情况,为抢救患者,我们可能需要先行采取抢救措施,包括使用必要的急救设备和治疗手段……” 白纸黑字,密密麻麻。 手里的纸单单的,薄薄的。 陆小满却感觉这张纸扯着自己的心下坠,下坠。 身后的极力克制的呜咽声幽幽地传入她的耳中,陆小满扭过头冲张星泽声嘶力竭地吼道: “你他妈的能不能别哭了!他还没死!” “他不会死的……不会死的……”女人喃喃念着,不知是在安慰张星泽,还是安慰自己。 常涵,你一定,一定要挺过来。 我们刚和好。我们还要结婚。你还没有给我一个我喜欢的婚礼。 你如果食言,我恨你一辈子。 距离常涵进抢救室,已经过了八个小时。 “嫂子……”张星泽满眼血丝地从地上站起身来: “师兄爸妈到机场了……我去接他们……” 陆小满坐在地上,没有抬头,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地板瓷砖。 正午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射进来,洒在她脚边。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二点整。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了。 医生口罩下露出的眼里满是疲惫,陆小满愣愣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发现的太晚,患者出现了全身多器官出血……我们……尽力了。” 陆小满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家属请……节哀。” 陆小满被人打中心脏一般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墙上。 墙面有点冷。 墙面特别冷。 “我为什么要节哀。” 陆小满仿佛没有理解医生的意思似的,双手扶在身后的墙上,倔强地摇了摇头: “我不节哀,我不节哀。” 医生取下了口罩,想起什么似的看着面前的女人。 “你叫陆小满?” 陆小满的目光穿过抢救室紧闭的大门,机械地点了点头。 “能把你的名字纹在身上,你们感情一 分卷阅读107 定……”医生止住了话语,眼神有些复杂: “进去看看他吧。” 手术台上的男人已经盖上了白布。 陆小满走到了常涵面前。 女人猛地掀开了白布。 床上的男人闭着眼睛,似乎紧紧抿着嘴唇,表情很固执。 就像她初见他那时,他经常摆出的表情。 可是他再也不能和她说一句话了。 他再也不能躺在床上,让她坐在自己身上,仰起头去吻她的嘴唇了。 他再也不能搂着她,让她坐在他的腿上,把头埋在她的颈窝了。 她还没来得及看他最后一眼。 “常涵。”陆小满拍了拍男人的脸,声音淡淡的: “快点起来。” 陆小满拉起了他的手,摩挲着他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你戴了我的戒指,就得和我结婚。” 男人的手很凉。 “常涵,你不能这样,”陆小满安静地看着床上的男人: “你得和我结婚。” 陆小满弯下腰抱住了常涵,把头贴在他的胸前。 男人的胸膛不像四年前那样结实挺拔,单薄瘦弱得清晰见骨。 “常涵,你还没和我结婚呢。” “我们回西民,你得给我一个特别、特别浪漫的婚礼……反正不能比你师弟的那个差……” “你以后别出差了,我也能挣钱,我们两个人够养活自己啦……” “你还得复健,宇哥现在做到主任了,一定给你安排最好的复健师……咱们还是像八年前那样每周日都去……不对,还得加上周六,怕疼怕累的话,我陪着你……还有你欠了整整四年的作业,一定要一晚一晚都给我补回来……” 女人声音逐渐哽咽: “还有朱南乔……你忘不了她的话,没关系……没关系……我以后不和她计较了,我们每年都去看她,好不好,好不好……” 陆小满突然咬上了常涵的嘴唇,舌尖撬开了他的唇瓣。 “常涵,回应我。” 身下的男人一动不动地躺着,唇齿冰冷僵硬。 “常涵,你说话。” 陆小满突然按住常涵的肩膀死命地摇晃,狠狠地瞪着他灰白的脸: “你他妈的给我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很安静。 陆小满掰过常涵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不是说……你会为了你的信仰卑贱地活着吗……你说过的……” 可是他最终还是因为他的信仰英勇地死去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们明明就要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猛地想起来刚才医生的话,陆小满着了魔似的上上下下查看着常涵的身体。 她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没有见到纹身的痕迹。 “纹身……常涵,你纹身了?什么时候纹的,纹的什么……我怎么没找到,嗯?” 陆小满脑子过电般地闪现出了一个想法。 她缓缓地将常涵的身体翻了过去。 后背上腰部溃疡见骨的褥疮伤口血腥可怖,正上方是那道他出事的时候留下的疤痕。 纹身就在那道疤上。 陆小满看着那片纹身,忍了很久的眼泪顿时溃不成堤。 纹身是三个字。 是她的笔迹。 陆小满想起来很久很久之前的一天,她在他的书里发现了一张白纸,拓印着她在他胳膊上签下的名字。 当时她问他,为什么要保存她的签名。 他说,有用。 有用。 那道疤上的纹身给了女人心理防线最后一击。 陆小满看着他的脖子,和他的腿。 只是看着。 她终究一处也没有触碰。 那截脖子播种了她外放的欲望渴求,那双腿收留了她内心深处那片隐秘的角落。 他永远留在了他的36岁。 永远美好,永远干净,永远生动又明朗。 张星泽带着常父常母和几个人推开门进来,寂静的屋里瞬间充斥满此起彼伏的呜咽声。 人群将陆小满挤在了外围。 她仿佛才是个陌生人。 陆小满疯疯癫癫地笑着走出了医院,坐最近的一班动车从洛阳回到了占东。 “你这孩子两三天不回家也不知会我一声,电话也不接微信也不回,想干啥!” 陆小满刚进家门,陆母就怒气冲冲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陆小满朝她笑了笑。 “嘶……咋笑得怪渗人的。” 陆母说罢,仿佛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恍然大悟道: “交男朋友了吧!” “我说你咋一直都不慌不忙的,原来不吭不响地自己谈着呢……你自己心里有数就 分卷阅读108 行,啥时候带回来看看?不用藏着掖着的,妈要求不高——不过得是个健全人啊。” 陆小满的眼神从来没有如此阴森可怖过。 她看着自己的母亲,目光复杂。 那一刹那,她居然有些愤恨,恨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牵挂。 “是健全人,你想见的话,明天就给你带回来,” 陆小满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你看得上的话,我们随时可以结婚。” 陆小满和刘锋存的婚礼上,高诗晴怒气冲冲地往陆小满的婚纱和头纱上泼了一整瓶的红酒。 “陆小满,大三那年我就应该认清你的真面目。”高诗晴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是我见过心机最深的女人,居然为了挖墙脚,为了蒙蔽我搞这么多花招……我居然被你骗了这么多年……我当时就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 陆小满站在台上愣了好久,才想起来高诗晴和刘锋存那段露水情缘。 红酒顺着头纱流在了女人的脸上,宛如满头鲜血。 陆小满没有辩解,只是笑。 她只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就让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吧。 一年后。 从医院出来的第二天,陆小满拖着刚生产完仍然虚弱的身体打包好了自己的行李。 “小满,你看他多可爱。” 刘锋存抱着怀里的婴儿,目光居然有一瞬间的柔软。 陆小满看都没有看,语气冰冷: “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哄林韧敛吧。” 女人推着行李箱朝门口走去: “你答应过我的,我帮你们刘家留种,你给我妈养老。从此咱们再也不要联系。” 刘锋存的眼神瑟缩了一下,露出些许为难: “小满……咱们还是名义上的夫妻,爸妈问你去哪了……我怎么说。” “你就说我死了。”陆小满话音颤抖: “你和林韧敛……好好过。” 陆小满推开了刘家的门。 她再也不想见到刘锋存和其他有关的任何人。 一想到自己和一个根本不爱的男人结了场形婚,还生了个孩子,陆小满的心里就无比作呕。 这一年她完全是凭着那些残损的回忆和对母亲的牵挂撑下来的。 身体对她来说无所谓,但她决不允许自己的精神背叛他。 所以她只能找一个同性恋的男人结婚,这是她唯一的让步。 “小满——”刘锋存拉住了陆小满的胳膊: “你千万别……想不开啊……” 陆小满厌恶地挣开刘锋存的手: “咱们只是交易关系,你别当真了。” “一年了……我们还有了孩子,何况你成全了我和林韧敛……仅仅是凭这份恩情,我也不可能不管你啊……” 陆小满摔门而出。 “小满……”刘锋存再一次叫住了她: “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陆小满扭过头补充道: “永远不会。” “那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陆小满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常陆,刘常陆。” “长路?”刘锋存一头雾水地茫然着:“刘长路?长露?” “哪个字?” 女人已经拉着行李箱走远了。 刘锋存看着陆小满的背影,心头有一瞬间的震颤。 他从来不知道,居然可以有对自己这么狠的女人。 她可以为了自己的母亲嫁给一个对她毫无感情的男人;也可以为了心里的那个人抛弃自己已经拥有的家庭和亲生骨肉。 从始至终,无论做什么,她都像个战士一样果敢又决绝,凛然又坚定,单枪匹马横刀直入。 看似莽撞得不计后果,实则理性得步步为营。 她和他是一样的人,他们的结局却截然不同。 他和林韧敛从此会过上幸福的生活。 但这幸福背后,是另一段戛然而止的故事。 “陆小满……”刘锋存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谢谢你。” “一路顺风。” 坐上去西民的飞机的那刻,陆小满终于露出了笑容。 曾经她因为对于汉宁的执着和他分开了四年。 一年前他又死在了汉宁,死在了她的故乡。 她再也无法在这个地方多待一分一秒了。 “真好。” 真好,我终于把身边的一切都撇得干干净净了。 身边的人终于全部离我而去了。 “常涵,我心里,终于只剩你了。” 第51章 常涵去世的第八年。 他们相遇的时候,她20岁,他28岁。 分卷阅读109 他走的时候,她28岁,他36岁。 如今,她36岁,他36岁。 他比她大的那八岁,如今她赶上来了。 陆小满打开床头灯的开关,那点光亮对她来说是那么微弱,以至于她只能跌跌撞撞地磕绊到窗前,摸索着拉开窗帘。 明亮的阳光瞬间包围了她的全身。 陆小满的视线终于变得略微清晰了一些。 “早上好,常涵,快祝我生日快乐。” “今天我36岁了,从今以后,就是我比你大了。” 十六年前的陆小满万万不会想到,她最终还是回到了西民。 而且是一个人。 西民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陆小满住在常涵曾经在西康医院附近的那个房子。 宇哥已经成了白院长,她也在西康医院当复健师八年了。 适应着眼前半盲的不适感,陆小满熟练地收拾好自己,小心翼翼地走上已经熟稔于心的上班路。 “陆医生,主任找你。” 陆小满收回刚踏进办公室的脚,摸着墙壁转身走向旁边的办公室。 “小满,有个事跟你说。”康复科主任拉着陆小满的胳膊让她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 “今天来了个新患者,听说是西民大学的学生,还是工伤,他们学校很重视。你好好带。” “主任,我现在这个时间段带的这个患者没走呢,是不是安排错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是白院长亲自嘱咐我,让把他安排给你带,一年前受的伤,没有复健经验。” 陆小满推开了诊疗室的门。 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坐在轮椅上,头发似乎很久没理了,长到遮住了脖子,正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