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太傅上位了吗(重生)》 分卷阅读1 书名:今天太傅上位了吗(重生) 作者:予子 文案: 上辈子,陆清曜是大夏的骠骑将军,身负满门血仇,手掌十万大军 她是皇帝对付世家最好的一把刀 为了报仇,她不惜一箭杀了自己的未婚夫——权倾天下的太傅谢璧采 最后却被世家联合陷害,落得个战死襄阳的下场。 一朝重生十四岁 陆清曜面对眼前仍是少年的谢璧采,决定不再重蹈前世覆辙,一心一意对他好 然而…… 谢璧采:卿卿,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和我成婚?(乖巧.jpg) 陆清曜:等我收复了中原,就回来娶你! 小厮:太傅大人又又又又跟陆将军跑啦! 陆清曜X谢璧采 痞子霸总女将军x温润腹黑俏太傅 内容标签:强强宫廷侯爵重生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清曜,谢璧采┃配角:谢奕,素问卿,司马清睿,谢影川等┃其它: 一句话简介:痞女将重生复仇,俏太傅千里追妻 第一章 乾元十四年五月廿八 建安城,颜华宫。 今日是宠妃颜贵妃的芳诞,颜贵妃背后的公卿世家颜家以及颜家一系的官员尽数到场。 金灯银釭照亮大殿,大殿中央,新进的舞女只披了一层若隐若现的薄纱,胸口腰间裹着一块皮草,挂着金链,跳着自西域传来的胡旋舞。 可再繁华的表象,终究也掩盖不住世家摇摇欲坠的腐朽气息。 舞女身姿妖娆,不少官员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们坐在厚实的羊毛毯上,沉浸在这纸醉金迷中。 夜幕下,灯火辉煌的皇宫渐渐远去,襄阳城中,又是另一派光景。 陆清曜散漫地坐在地上,口中咬着一块白布,吃力地解开了厚重的银甲。 “嘶——”陆清曜倒吸一口冷气,如珠如玉的脸上一片惨白,鬓边渗出一片冷汗。 她用力撕开贴在伤口上的衣物,抓起身边开坛的烈酒,径直倒了下去。 原本如凝脂一般的背上血肉模糊,一道狰狞的刀伤从陆清曜的左肩一直划到后腰,差点就要了她的命。 胡乱上了点伤药,将伤口裹住,陆清曜吐出口中白布,就着刚刚剩下的烈酒一口饮下。 此时,帐帘被掀开,一股铺面而来的血腥味和腐臭味迎面而来。接着,传来了木轮吱呀的声音。 “军师,你来了。”陆清曜抹了抹嘴,酒气上头,熏得她原本惨白的脸泛起了淡淡的红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诱人。 来人名叫袁若,精于兵法谋略,是骠骑将军陆清曜所率北府军的军师。深夜被陆清曜传唤前来,也不知有什么事。 “陆将军,麻烦你下次上完药再来找我。”袁若是个看起来病弱清瘦的少年,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陆清曜的目光清亮,“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切。”陆清曜不以为然,拿出地图铺在地上,拎着□□一指,“如今,北秦主力精锐已被我们牵制在襄阳,只等我方攻下洛阳,再杀一个回马枪。” 袁若蹙眉:“你不打算走?” “襄阳乃是战略要地,一旦丢失,北秦便能长驱直入,一举攻破大夏。” 灯火下,陆清曜的容貌如皓月当空,明艳动人,眉宇间却含着一股凌厉的英气。 袁若看得有点愣,但又很快回过神来:“陆清曜,我看你是疯了!” “如今的襄阳城中兵力不足一万,而城外大军足足有三十万人!” “我们根本等不到洛阳的援军!”袁若要觉得自己要被陆清曜气死,“你这是在送死,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陆清曜毫不在意地笑了一声,将怀里的锦囊扔给袁若。 袁若一头雾水地打开锦囊,发现里头装着一块虎符和一枚玉佩。 他猛地攥紧锦囊:“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走吧。”陆清曜闭上眼睛,摆摆手,“把东西交给谢家家主。” “那你呢?当初颜家已莫须有的罪名构陷清河陆家,以至满门抄斩只剩你一人。现在颜家还高高在上,你连血海深仇都不报了吗!” “我?”陆清曜突然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东方。 “当年,我祖父携天子世家南渡建安。临死前最后悔的却是自己坐看北方沦陷。 那些胡人,每攻下一城,便屠一城。当年,他们攻下洛阳后,把尸骨堆在洛阳城外,被那些胡人称作‘京观’。 而那些苟活下来的流民,被当做奴隶驱使,眼睁睁地看着亲族被践踏,妻女被蹂|躏……” “阿若,与大夏数万万百姓相比,我陆清曜死不足惜,我陆家一家之仇亦不足惜!” “未有国,又何来陆家!” “陆清曜!”袁若怒吼起来,“大夏男儿千千万,又何必要你一个 分卷阅读2 弱女子上阵杀敌!” “就因为我是陆清曜!”陆清曜低声喝道,“清河陆家的陆清曜!清河陆家满门忠烈,从未有人临阵逃脱!” “可你背后的这个国家,早已羸弱不堪、腐朽不堪!” 袁若几乎要把自己的牙都咬碎,一股炽热的火气压抑在他的胸口。 “值得吗?!” 颜华宫中暖风熏人,舞女们姿态万千,晃动着腰肢,有些甚至还柔若无骨地贴在宾客身边。 皇帝和颜贵妃还没有来,座位中的官员们愈发放肆起来。 他们醉眼朦胧,一边看着大殿中的破阵之舞,一边伸手揉捏身边舞女的身体。 更有甚者直接醉倒在舞女脚边,或是搂着舞女在她们雪白的颈间啃咬啄吻。 此时大殿中一舞毕,一时之间,琴瑟钟磬皆停。 一瞬间,大殿暗了下来。 黑暗中,一阵鼓声响起,随着急促的鼓点,灯火也渐渐亮起。 只见大殿中央,一名舞女红裙银软甲,手握长剑,赤足金铃,胭脂拉长的眼角透着一股凌厉。 官员们看着剑舞,窃窃私语起来。 “当年,陆将军破阵一舞,艳惊四座,这媚人舞姬与之相较,还差了些。” “当年本官也曾有幸一睹陆将军的舞姿,当真是、当真是……” “皓月之姿。” “对,皓月之姿!” 其中更不乏一些放肆的声音。 “当年陆将军破阵一舞,身姿曼妙,着实令人难忘。” “可惜了,如此美人竟抱着牌位嫁给一个死人……” “昔日谢璧采谢太傅在时,不是与陆将军势如水火?这死了以后陆将军怎地还愿意嫁给他?” “谁知道呢?两人早已珠胎暗结也说不定呐……” “如今那谢璧采已经死了,说不定你我也有机会一亲陆将军的芳泽呢!” “哈哈哈哈哈哈……妙极妙极!” …… 中军帐中,陆清曜轻轻叹了一口气:“当年定襄之战中,谢璧采就是死这里。” “他是世家一派而我是陛下一派,我们两个虽有婚约,在立场上却是实实在在的死对头。” “当时,谢璧采已然位高权重、权倾朝野,我收到陛下密令,务必将他诛杀于襄阳……” “定襄之战中,我下令关闭城门,还亲手射杀了谢璧采。” “他回头看我的眼神,我至今不能忘怀。” 袁若一愣。 记忆里,那个白衣公子的面容早已模糊,袁若却还能清楚地记得他的一身风华,举世无双。 “战前,我同样问过他这个问题——值得吗?”陆清曜摇了摇头,“他当时说:‘身不由己。’” 远远的,战鼓声动,风中夜枭啼叫,夹杂着金戈铁马之声。 陆清曜解开发髻,重新梳妆,整理好一身甲胄:“如今的我,同样也别无选择。” “更何况,为国战死,是一个军人至高无上的荣耀。” 眼看陆清曜提枪就要离开,袁若问出了一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当年,定襄之战,你后悔杀了他吗?” 陆清曜闻言,脚下一顿,转过身来。 袁若从未见过眼神如此温柔的陆清曜。这一刻,她终于是个怀春少女,眉眼间明艳动人。 “陆清曜一生,仰不愧天,俯不怍地,只欠他谢璧采一个。” “我跟他斗了一辈子……” “可回头看看,我俩却白白错过了一辈子……” “千万,别像我们一样……” 襄阳城墙上,粮尽援绝,人亡,城已破。 陆清曜一枪扎透了眼前敌军的胸口,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 “杀——” 胡刀在陆清曜身上留下无数伤口,涌出鲜血几乎把她浸成一个血人。 陆清曜的脑海里无数人影匆匆走过,光影纷乱。 而在光影的尽头,陆清曜似乎又看见了那个唇畔含笑、眉眼温润的白衣青年。 谢璧采踩着木屐,披着鹤氅,一步一步向陆清曜走来,举手投足间都是世家贵族的优雅和贵气。 陆清曜忍不住缓缓扬起唇角。 箭羽破空声划过,一支不知何处来的箭矢穿透了陆清曜的胸口。 陆清曜直觉喉头一甜,猛地吐出一口血。 果然是天道好轮回啊! 仿佛是错觉,陆清曜看见谢璧采对她伸出了手,那只手指节分明,洁白如玉。 “咳咳——”陆清曜再次吐出一口血,她拄着□□,捂着胸口,缓缓滑坐下来。 陆清曜笑了起来,双眸璀璨,像是灰烬里的最后一点火光:“谢璧采,你来了……” 接着,她的眼睛就黯淡了下去,唇畔还含着一丝笑,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 陆清曜猛地坐起,抓着胸口 分卷阅读3 的衣襟,像个得救的溺水之人一般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她的中衣。 等她好不容易平复了气息,打量起了四周——这是一个昏暗的房间,三面是坚硬的石壁,一面是铁栅栏。 其中一面墙上在高处开了一扇小窗,地上凌乱地铺着稻草,连自己躺着的地方也只是一块寒酸的木板。 陆清曜摸摸身下算是这个房间里最值钱的破棉被,又抖了抖手腕上的铁链……总算是知道自己在哪了! 这他娘的不就是个破牢房吗!!! 不对啊?!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眼看四周也没个什么东西让她看看现在自己长什么样,陆清曜只能先观察自己的手—— 一双少女的手,指如葱根,摸起来很柔软,手掌没有茧子,只有指腹有着一层薄茧。 嗯……看起来是个世家小姐的手。陆清曜得出结论。 但仔细想想,整个大夏除了自己好像也没有哪个世家小姐进过大牢吧? 等等,自己?! 陆清曜掀开自己的衣服,去看自己的腰——一块暗红色的凤鸟胎记赫然入目。 世家小姐、入过牢、腰间的暗红凤鸟胎记…… 同时符合这三个条件的人,天底下,怕是只有她陆清曜一个了吧?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陆清曜有点懵。 她自暴自弃地躺在木板上,思考起了庄生梦蝶的人生哲学,然后她闻到了自己身上的酸臭味。 陆清曜捏住了鼻子,有点嫌弃扇了扇风。 接着,耳畔传来一声轻笑。 陆清曜寻声看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穿着白袜、踩着木屐的脚。 陆清曜眼皮一跳,一股不太好的感觉涌上心头。 “月娘,许久不见,看起来你过得……似乎不是很好啊。” 第二章 陆清曜细数自己的一生,记忆里,有人叫过她将军,有人叫过她月月儿,有人叫过她清曜。 叫自己“月娘”的,却唯独谢璧采一个。 陆清曜怔怔地看着阴影中渐渐浮现的身影,一时间,只觉得恍然如梦。 谢璧采拿着诏书、踩着木屐缓步而来,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打扮——白袍鹤氅,玉冠羽扇。 只见他眉眼温润,唇畔含笑,仪态还是那么高高在上,不染凡尘。 时隔多年,陆清曜看着这个还略带稚气的谢璧采,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应该笑还是该哭。 又见面了,谢璧采…… “我觉得这里还不错,总比没命了好,不是吗?”陆清曜起身端坐,歪了歪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谢璧采。 在陆清曜的目光下,谢璧采只是轻声长叹:“是啊,总比没命了好。” 见到谢璧采这一刻,陆清曜才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回到了十年前,那年她十四岁。 那年,她的父兄战死沙场,她还来不及悲伤,一旁虎视眈眈的萧家和颜家就以陆家叛国谋反为由,将陆家满门抄斩。 如今,就只剩下她一个孤女,在天牢中苟活。 她出身的陆家本是清河郡一带的士族豪强,到她祖父那一辈时,大夏发生九王之乱,国力衰微,再无力控制北方胡人。 当时,以匈奴、鲜卑、羯、羌、氐为首的五大胡人部落纷纷揭竿而起,趁大夏内乱,割据为王。 大夏皇室无力招架,只能带着一部分北方百姓渡过长江,迁都建安。 陆清曜的祖父审时度势,护送夏衷帝南渡建安,重新建立政权,同时,也在此获得了极大的权利,成了世家中最顶尖的一员。 到了陆清曜这一辈时,清河陆家甚至号称能与皇室平分天下。 这样的陆家,早就成了诸多人眼中的钉子,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不是说我陆家勾结外敌,意图谋反吗?”陆清曜一步一步走进谢璧采,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像谢三公子这样爱惜羽毛的人,怎地来看我来了?” “哦——我怎么忘了,我和谢三公子还有一纸婚约呢!”陆清曜脸上毫不在意地笑笑,“说吧,谢三公子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谢璧采向陆清曜展示了一下手里的两封诏书:“自然是来宣读陛下的召令。” “哦?”陆清曜看着谢璧采手中的诏书,缓缓收紧了手掌。 她在她的记忆里,这两封诏书中,有一份是赦免她的诏书。而另一份则是将她赐死,封谢璧采为尚书令的诏书。 上一世,谢璧采当着她的面烧了封赏的诏书,最后却死在她手上。 这一世……他又会如何选择呢? 陆清曜屏住了呼吸。 谢璧采展开了诏书,言简意赅。 “陛下下令,赦你无罪。” 陆清曜缓缓松开手心,手心里满是冷汗,她看着谢璧采,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她从来就没看透过眼前这人的心——说喜欢她,又偏 分卷阅读4 偏与她立场相对;说不喜欢她,又总是救她于水火之中。 “若我所料不错,另一封诏书是直接赐死我的罢?” “谢璧采。”陆清曜一手扣住铁栅栏,“知道放过我会是个什么后果吗?” 谢璧采低头贴近了陆清曜,温热的吐息落在她的脸上,空气中无端平添了几分暧昧的气息。 谢璧采缓缓地笑了,在她耳边低声说:“月娘,我自然知道。” “你就不怕我迁怒谢家,连你也一块杀了?”陆清曜看着他,也笑了,“毕竟谢家选择了明哲保身,看着我陆家蒙难呐。” “你会杀了我吗?”谢璧采反问道。 怎么不会?谢璧采,你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谢璧采却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正示意狱卒打开牢门。 陆清曜退后两步,笑颜明艳:“这样就想让我放过你?怕是还不够啊……我看你长得不错,不如以身相许吧?” “不是已经以身相许了吗?”谢璧采似笑非笑地看了陆清曜一眼,将手中那份赐死她的诏书展开,置于火上,“我看,还是加上这个吧?” 看着谢璧采再此将那份诏书烧毁,陆清曜眼里一时空濛如雨落。 前世,今生。 无数场景交错,最后化作谢璧采临死前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么的不可置信,又那么哀伤,让她刻骨铭心地记了一辈子,到死都不能忘怀。 那个眼神时时刻刻不提醒着她:陆清曜,恩将仇报也不过如此啊! 确实,不过如此…… 谢璧采才踏入牢中,就被陆清曜抱住了腰。 一时间,陆清曜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死死抓着谢璧采的腰封。 多年来,压抑在心头的悔恨和愧疚都随着眼泪流出。 “对不起……” 谢璧采,对不起…… 被突然抱住的谢璧采茫然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抚过陆清曜的鸦发:“乖,月娘不哭了。” 陆清曜的这一举动着实吓了谢璧采一跳。 在他的记忆里,陆清曜自幼便跟随祖父习武,加上她又是家里最小的,就被惯成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霸道任性性子。 现在这幅委屈落泪的模样,他倒还是第一次见。 也是,她这三个月来遭逢的变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想到这,谢璧采温柔地拭去陆清曜脸上的泪水:“是我来晚了。” 接着,他温柔地解下陆清曜手腕间的镣铐,低声问道:“如今陆家被封,你先随我去谢家,可好?” 陆清曜已然平复了自己的心绪,见谢璧采这样对她,鼻头一酸,急忙松手低头:“好。” 既然老天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那么,接下来,该杀的她一个都不会放过,该还的她也会用她所有的一切去偿还…… 谢璧采也不嫌弃她弄脏了自己的衣服,还解下身上的鹤氅披在她身上,再牵过她的手,带她走过阴暗漫长的天牢。 陆清曜只觉得自己被一股清冷的、雪一般的味道包裹了起来,手被一个干燥、温暖的手裹住。 一下子,牢里阴暗腐朽的气息、撕心裂肺的哀嚎,前世的腥风血雨、爱恨情仇都被隔开了。 谢璧采牵着她,仿佛穿越了两世的时光。 陆清曜心头一动,还未想明白什么,就被灼目的阳光刺了眼睛。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住阳光,泪水无声地从她的眼角落下。 她,陆清曜,又回来了! …… 建安城外,过了朱雀桥,便是乌衣巷。 乌衣巷相传为前朝禁军驻军所在,因禁军皆身着黑衣,故而当地人称这个地方为乌衣巷。 如今的乌衣巷,却是当初南渡的诸多世家豪强所在之处。 其中,势力最强、占地最大的两大家族便是清河陆家与陈郡谢家。 陆清曜掀开车帘,看着车外萧家正门外车水马龙,冷笑一声:“曾经的陆家门前也是这幅景象,如今却门可罗雀。也不知这飞进萧家的燕子,过些时候,又会飞进谁的家中!” 谢璧采目光深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只是轻摇手中羽扇,向外面赶车的车夫嘱咐了一句:“绕路,走谢府西侧门。” “是,公子。”车夫马鞭一扬,木质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转换了一个方向驶去。 “先委屈你在我的听涛院小住一段时日了。”谢璧采含笑说到。 陆清曜放下车帘,转而看向谢璧采:“我曾听说谢家嫡系子弟在十二岁之后都会单独分一套院落出去,可是真的?” “是,听涛院在谢府西北角,周围连着一大片竹林,就是太过僻静了些,还望多多见谅。” “无妨,如今我能有个安身之处就不错了。”陆清曜拢了拢身上的鹤氅,“只是不知‘听涛’二字,又是何意?” “风过竹林的声音让人不经想到沧海间浪声涛涛,故名听涛。”谢璧采羽扇轻摇 分卷阅读5 ,“待会儿等你梳洗过后,再与我去见家父。” “理应如此。” “公子,到了。”谈话间,马车停下了,车外车夫低声道。 谢璧采掀开车帘,径直下车,再转身伸手,搭了一把陆清曜。 一进门,谢璧采就领着陆清曜在让人眼花缭乱的阁楼间穿梭,一路上越走越偏僻。刚开始还能见到几个侍女小厮走动,到后来连个鬼影都见不到。 走了好一会,两人终于来到一处月亮门,一进去,便是满眼的绿竹幽幽,中间一条青石小道劈开了这无边无际的竹林。 看着这条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小道,陆清曜就忍不住腹诽谢璧采这人有病。 住什么地方不好偏偏要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陆清曜上辈子也曾在听涛院住过一段时日,那地方除了地理位置偏僻外,这竹林里的竹笋也让她记忆尤深。 起因是她无意间知道了谢璧采爱竹,而那段时日她对谢璧采偏见颇深,一心想要跟他作对。 于是,她就砍了听涛院一圈竹子移栽上梅树,然后还将竹林中新生的春笋刨了大半,送到谢璧采屋里,还让人带了句话—— “我看今年竹林中春笋长势不错,就姑且以这蓼茸蒿笋给谢三公子的春盘添个菜色,如何?” 后来听说,谢璧采看到外头被糟蹋的竹林以及满屋子的竹笋都气笑了,指着地上的笋让人给她带话道:“多谢月娘美意,此乃人间清欢味,当与之共赏。” 然后就让人给她喂了一个月的竹笋,以至于她有段时间看到竹子都想吐。 “我这竹林可有不妥?”谢璧采看陆清曜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有些担心地问道,“还是月娘你身体不适?” 陆清曜正想摇头,突然,一股莫名的寒气直逼她的后心。 上辈子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的敏锐感知竟然在竹林中感觉到一丝细微的杀意。 细微地像是错觉。 陆清曜眉梢一挑,伸手拦住了正要踏入竹林的谢璧采:“先等等,不太对劲。” “嗯?”谢璧采抬头望向竹林,左右看了看,弹了弹羽扇,“确实,太安静了些。” 此时不过正午时分,日头正烈,而竹林中却一片寂静,竟一丝风声虫鸣也无。 压抑而冰冷的气息在林间蔓延,陆清曜警惕地看着四周。她和谢璧采具是手无寸铁,但在他们的脸上却见不到一丝慌张的表情。 陆清曜甚至还有心情调侃谢璧采:“谢三公子的美貌果真误人,这还是大白天,就有不速之客上门来访了。” “唔,月娘无需自卑。”谢璧采手持羽扇,施施然地站在原地,仿佛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是眼底寒光乍现。 竹林中传来一声竹节被折断的清脆响声。 接着,整个竹林无风自动,竹叶萧萧而落。 “来了。” 第三章 寒光一闪而过,陆清曜飞快退回两步,扬起的发梢被剑锋削去一截。 “哎呀呀,月娘,不如猜猜,这些人是来杀你还是——”一剑刺来,谢璧采以手中羽扇一阻剑势,退后两步,与陆清曜背对而立。 “来取我的性命。” 陆清曜在谢璧采的话里听出一丝凛冽的杀意,还不等她反应过来。 只见,十数黑衣人从天而降,将他们两个团团包围。 陆清曜解下鹤氅,一面快速挥舞挡下剑尖,一面问道:“我说谢璧采,你是不是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得罪的人?”谢璧采以手中羽扇险险拦住一道剑光,黑衣人手中利剑已经刺穿了羽扇直取他的面门。 谢璧采果断弃扇,一脚踢向那名迎面而来的黑衣人膝盖,然后回身一闪,避开接踵而来的杀招。 “这你可得让我好好想想。” “喂,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得罪了谁。”陆清曜扣住一名刺客的手腕,一扭,剑落,随后毫无形象地就地一滚,躲开攻势,顺便捡起了落在地上的短剑。 “不,是得罪的人太多,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是谁。” 谢璧采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游走,剑锋已然在他的外袍上划开了几道口子,但他躲避的节奏依旧从容不迫。 陆清曜善于使枪,已经很久没有用过剑这种武器了,在与黑衣人来回过了几招后,手中剑脱手而出。眼见逼命剑锋直指咽喉,陆清曜当机立断,抓住了刺来的短剑。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她先前连遭大难,又被关在牢中三个月,体力、反应力加上年纪小,早就无法继续支撑这样的打斗了。 果不其然,被这一剑伤到,陆清曜眼前一黑,反应就慢了半拍,眼看旁边又一剑刺来。陆清曜避无可避,只能侧过身体,勉强避开了要害。 剑锋刺穿了陆清曜的肩膀,她捂着伤口狼狈地退开几步:“喂,谢璧采,你要是想不出办法今天我们怕是要在这做一对亡命鸳鸯了。” 分卷阅读6 谢璧采伸手按住陆清曜的肩膀,站在原地不动,眼看着剑锋就要刺向他的咽喉。 谢璧采轻声一笑。 “别急,你看,办法这不就来了。” 话甫落,只见一道寒光闪过,离陆清曜最近的两名刺客的颈部划开一条血痕,谢璧采见状飞快后退两步。 还不待陆清曜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温热腥臭的血就喷了她一脸。 “忘了提醒你,那家伙就喜欢这样捉弄人。” 陆清曜抹了一把脸,看着手上黏糊糊的血,嫌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就这么一小会的时间,黑衣人已经倒下了七七八八了,剩下的还在拼死抵抗。 “记得留个活口。”谢璧采靠在竹子上,双手环胸,悠哉悠哉得嘱咐了一句。 “知道了。”来人冷冷回了一句,手起刀落间鲜血飞溅。 陆清曜这才看清那个来救他们的人长什么样。 那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玄衣银刀,腕间扣着银腕扣,腰间束着银色腰带,衣服后面从腰间到肩头用赤色丝线绣着一尾栩栩如生的龙。 看到那一条盘踞的赤龙,陆清曜双眼发亮,没能压抑住内心的激动,脱口而出一句:“影龙卫!” 陆清曜一时间都没感觉到自己的伤口在疼,恨不得亲自跟这位影龙卫大战一场。 上辈子她就听说过谢家有一支私军,人数不多却各个都是精锐,能刺杀能领兵能卧底……几乎无所不能,被称为影龙卫。 但不知道为什么,上辈子陆清曜从来没有遇上过这一支神秘的私军,搞得她一直以为这只是谢家放出的□□。 没想到…… 真的好想跟这位影龙卫打一架! 听陆清曜居然知道影龙卫,谢璧采有些惊讶,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一把将蠢蠢欲动是陆清曜拉到身边,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女孩子家,别看这些东西。” 陆清曜急忙伸手去扒谢璧采的手,却被谢璧采狠狠按了一下伤口,立马倒吸一口冷气。 “乖一点。” 谢璧采温热的吐息落在她的耳畔,弄得陆清曜的耳朵痒痒的,只能安分下来,没有再去扒拉谢璧采的手。 不过也没过多久,谢璧采的手便放了下来,陆清曜急忙看去—— 一眼看去,满地都是鲜血和尸体残骸,还有一个黑衣人躺在影龙卫少年的脚下,不知道是死是活。 少年站在遍地尸骸间,正拿着一块雪白的手帕轻拭刀锋,而他盘踞肩头的赤龙正在无声咆哮。 “这位就是影龙卫的龙首,谢影川。”谢璧采看着满地鲜血,皱眉,“你弄脏我的竹林了。” 谢影川将手中手帕一丢,手帕飘然落在了地上那位完好的黑衣人脸上。谢影川伸指一弹刀刃,收刀入鞘,冷漠地看着谢璧采:“请叫我谢三刀。” 谢璧采头疼地揉揉额角,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听起来格外沧桑,陆清曜不由心生好奇:“为什么要叫你谢三刀?” “因为,没有人能在我手中活过三刀。”谢影川那狭长的眼眸冷冷地瞥了陆清曜一眼,“你,要试试吗?” “谢影川!” 听谢璧采真的有点生气,谢影川冷冷地哼了一声,拎起地上的黑衣人,足尖一点,飞快地掠走了。 “在问出主使之前不许把人玩死!”谢璧采厉声吩咐道。 然后不知在什么地方传来谢影川极不情愿的回答:“知道了。” 陆清曜竟然一时之间无话可以描述谢影川,她真的没想到传说中影龙卫的龙首,居然会是这个样子…… “这一任龙首性子有些古怪,大概是觉得自己是龙首,需要表现地冷酷些。”谢璧采无奈地叹息,“明明小时候还是很可爱的。” 陆清曜懵懵懂懂地跟着谢璧采继续往前走,突然眼前一黑,一个踉跄,差点扑在地上。 谢璧采急忙伸手去扶,陆清曜肩上的伤口一蹭到谢璧采的白衣,就晕染开一大块血迹:“你受伤了?” 陆清曜点点头。 谢璧采眉头一皱,弯腰一把抱起陆清曜,急忙赶去听涛院。 小径尽头,一座青瓦白墙的小院半掩在竹林间,谢璧采从来没有那么焦急过,他一脚踹开院门,吩咐道:“拂羽去把我书房二排第三个柜子中的药拿来。雪霄,热水端来。” “是,公子。” 拂羽、雪霄是谢璧采身边的两个青衣小书童,他们先是好奇的瞥了一眼陆清曜,然后低下头,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躬身退了出去。 “热水,纱布,金疮药,剪刀准备好……然后你可以出去了。”陆清曜坐在矮榻上,咬紧牙关,艰难地说道,“伤口没毒,我自己可以处理。” “真没事?”谢璧采看着陆清曜满身血迹,一时无法判断她到底伤得重不重。 “身上的血都是溅到的,伤口也不大,被我避开了要害。”陆清曜翻了一个白眼,“你可真够婆妈的。” 分卷阅读7 谢璧采闻言一笑,拧干了热毛巾递给陆清曜:“可不得婆妈些?哎——我都觉得我不是在照顾未婚妻,我这是在养女儿,还是那种不省心的女儿……” “别,你这凭空大了我一辈算什么?”陆清曜接过毛巾,压住了手掌上的伤口,“给我什么东西,让我咬着。” 谢璧采笑着卷起袖子,把手臂递了过去,果不其然又被陆清曜白了一眼。 “这样不行?”谢璧采疑惑地收回手臂,又取来一方毛巾递给陆清曜。 “我说,谢三公子,你当演话本呐!还让我咬你,也不怕我给你咬下一块肉。” 两人说话间,雪霄端着一个小瓷瓶,一份纱布和一把剪刀踏进屋中,低声道:“公子,药。” 陆清曜看着一动不动的谢璧采,忍不住问道:“谢三公子,还不走?你这一身伤口不处理处理?” “你不给我上药吗?”谢璧采问。 “貌似是我伤得比你重……”陆清曜有气无力地问道,“谢三公子,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二哥借我的《玲珑传》。”谢璧采眼睛眨也不眨地把自己二哥卖了,“说,让我借鉴借鉴,在英雄救美后怎么安慰美人,让美人以身相许。” 陆清曜在记忆旮沓里找到了有关这本书的内容:“你说的是那本猎户救狐女玲珑,最后狐女以身相许的那个话本?” 她记得这本书可是一本可以让人解锁非常多姿势、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咳咳,书。 谢璧采狐疑地看着陆清曜,陆清曜忍不住老脸一红:“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我哥跟我说过而已!” 谢璧采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行,那你先处理伤口吧。” 陆清曜看着谢璧采离开的背影,由于耳力极佳,她还听到谢璧采的低声念叨:“看来这话本实属虚构,一点用都没有。” “……”陆清曜咬着毛巾,忍笑忍得手抖,差点还把伤口给笑崩裂了。 她上辈子怎么没发现谢璧采居然这么可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处理好伤口、梳洗完毕的陆清曜踩着木屐,十分别扭地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 从前在战场上她都穿着靴子披着战甲,天知道她几百年没穿过这样的长裙木屐了。 很快,她又踩到了裙摆,一个踉跄,就被谢璧采扶住了,只见谢璧采一脸歉意:“抱歉,是我疏忽了,没想到月娘不习惯穿这样的装束。” “没事,让我多走两步,就习惯。” “前面就是惊涛院了。” 风中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清响,陆清曜闻声望去,只见院墙边盛开的木槿花枝上,都绑着一枚金铃。 “那是家父绑在花枝上的护花铃。”谢璧采伸手轻轻抬起粉红色的花朵,“他怕鸟雀糟蹋花木,以此将其惊走。” “谢公,还是老样子啊……”陆清曜感慨一声,抬头看着牌匾上龙飞凤舞的“惊涛院”三字,低下头,敛裙行礼。 “学生陆清曜,拜见谢公。” 第四章 “进来吧。” 庭院之中别有洞天,奇石假山间飞瀑溅玉,落在一湾浅浅水池中,水池旁绿竹丛丛,幽兰簇簇。 一位白衣大儒长身玉立,如玉的手中托着一个白瓷莲花碗,正在向水池中撒鱼食。 “父亲,人已带到。”谢璧采拱手行礼。 陆清曜跟在谢璧采身后,眸子微垂,跟着行礼:“学生陆清曜,见过谢公。” “不必多礼,坐。” 白衣中年人随手指了指放在地上的蒲团,放下手中鱼食,径直走向假山旁的涓涓细流净手。 此人便是谢璧采的父亲,谢奕。 陈郡谢家如今的家主,今年不过四十五岁,已经是大夏在位二十年的丞相,历经两朝。 谢奕曾是当今圣上的老师,其弟子遍布天下,更有甚者,如今朝中大半文臣皆出于其门下。 陆清曜曾经受过他的教导,也算是他的半个弟子。 谢奕看起来并不是很严肃,通身透露着一股温和儒雅的气质,虽然蓄了胡子,但还是那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此时,谢奕浅褐色的眸子正看着陆清曜,点了点头:“无恙便好。” “承蒙谢公相救。”陆清曜端坐在蒲团上,低眉顺眼的样子看起来格外乖巧。 不料谢奕眉尾一扬,否认道:“并非是我救你。” 见陆清曜一脸惊讶,谢奕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谢璧采,摇了摇头:“这次你能出狱,是三方势力共同出力的结果。” “其一,乃是仍然忠于你陆家之人。”谢奕拿起一块浸湿的纱布,放在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壶柄上,“其二,是璧采联合众多学子名士,为你求情。” “其三,是你自己。” “我自己?”陆清曜看着滚水落入白瓷仿竹节的茶杯中,有些疑惑不解。 “ 分卷阅读8 昔日,陆家二小姐在建安城中惩恶扬善,以至纨绔不敢明目张胆欺压百姓。”谢奕微笑着看着陆清曜,“如今城中万民献血书以求陛下恕你无罪。”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陆清曜攥紧了手中的茶杯。 前世,她被仇恨蒙蔽了眼睛,以为自己出狱是因为谢公看在往日情分上才……没想到,其中还有那么多隐情。 “果真是……日久见人心。”陆清曜低头,抿了一口茶水。 “不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谢奕放下铜壶,“若是想远离是非,谢家也能保你一生喜乐无忧。” “学生多谢谢公美意,但这并非学生所求。” “也罢。”谢奕缓缓起身,抚平下摆并不存在的褶皱,背过身,感慨,“陆胥的女儿,又怎么会甘于平凡。” “所以你是打定主意要去北府京口了?”谢奕问。 陆清曜眉梢一挑,很是惊讶谢奕怎么知道她的想法。 见陆清曜沉默,谢奕轻笑一声:“这没什么好惊讶的,若我是你也会选择去北府京口。” “一来,那里是你陆家军驻扎的地方,那里还有你父亲的旧部……” 谢璧采端起茶杯,接下谢奕的话:“其二,北府京口地处边疆,朝廷中无论是陛下还是世家,手都伸不到那么长。” “可谓正真的天高任鸟飞。”谢璧采对着茶杯吹了一口气,含笑看着陆清曜,“月娘,不知我说的可对?” 陆清曜耸耸肩:“话都被你说尽了,还想我说什么?” “清河陆家这一倒……”谢奕背过手,低声道。 陆清曜还想听听谢奕的下文,却只见他摆了摆袖子:“回去吧。” “孩儿告退。”谢璧采起身,一拉身旁一脸懵逼的陆清曜。 “学生告退。”陆清曜急忙跟着行礼。 陆清曜的一只脚才踏出院门,就听见身后谢奕的低声说道—— “这建安城里的天,就要变了……” …… “谢璧采,你等等我!”陆清曜提着裙摆,两步三步追上了走在前头的谢璧采,挠了挠自己的脸颊,“那个……” “嗯?”谢璧采双手拢在袖中,不徐不疾地往前走。 “多谢你救我。” 谢璧采轻笑一声,抬手一弹陆清曜的额角:“算你还有良心。” “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陆清曜捂着额头嘟囔。 “我救我的未婚妻,理所应当,没什么好说的。”谢璧采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陆清曜,“总挂在嘴边,总觉得是我挟恩图报一样。” “你刚刚为何要拉我走?”陆清曜随手揪了一根草叶,叼在嘴里。 “陆家的水太浑了,你不适合搅和进去。”谢璧采摇摇头。 “你是说我父兄无故战死在江陵这件事吗?”陆清曜足尖一点,在树干上踩了几下,飞略上枝头,坐了下来。 谢璧采笑眯眯地抬头看她:“陆家一倒,四大世家缺了一个,这建安城中无数世家都想补上这个缺,接下来,有好戏看了。” “不用转移话题,有能力做这件事,除了陛下的母家——兰陵萧家外,没有世家能做到。” “哦?月娘不怀疑我谢家吗?”谢璧采双手拢进袖中,问道。 “陈郡谢家以文立世,军队这种地方,你们插不进手的。” “兰陵萧家……呵,不过一个土匪,无意间被金子砸到了而已。”谢璧采拖着慢悠悠的步子走到树下。 “听起来你知道的很多。” “兰陵萧家,本来是个二流世家,在建安城里名都排不上,直到这一任家主萧温的出现。”谢璧采伸手轻轻抚摸树干粗糙的纹理。 “他先是娶了我陈郡谢家旁系的女子,而后又得到荆州刺史余翼的赏识,屡建奇功,后被先帝看重,娶了他的亲妹子,也就是如今的萧太后。” “十年前,余翼去世,萧温便掌握了荆州。五年前,他率部下沿长江而上,以奇谋破蜀中,一时风光无二。” “我听说他马上就要攻破在川蜀立国的成汉国,届时……”陆清曜沉吟道。 “罢了,这不是我们该担忧的。”谢璧采抬手轻轻敲了敲树干,“月娘,还记得这里么?” “这里?”陆清曜晃了晃腿,往四下一看,“唔?有点印象……” “当年呐,你才六岁,惹了滔天大祸,跑来谢家避难……” …… “喂,你们可听说了?那陆家陆清曜这次可把颜贵妃的车架甩进了护城河,害得陛下大发雷霆!” “是吗?我怎么听说是颜贵妃不知天高地厚,恃宠而骄,竟胆敢阻拦皇后车架?” “嗨——最惨不是谢璧采那家伙吗?那陆清曜跟他早有婚约,性格又如此凶悍,以后怕是……” 十二岁的谢璧采抱着竹简,冷漠地走过回廊,并不理睬那些风言风语。 待他将手中竹简 分卷阅读9 归置妥当,谢璧采避开众人,独自前往谢府里的花园中。 谢璧采气呼呼地走在一条人迹罕至的花园小径上,一边走一边踢着石子。 他才不要清河陆家的那个河东狮当媳妇! 当时,陆清曜的父亲,大将军陆胥还在,清河陆家如日中天。陆清曜正是当时清河陆家小辈里年纪最小的那个,从小就被长辈兄姐娇惯,加上自幼习武…… 陆清曜小小年纪就横行建安城,当街揍过的纨绔子弟无数。 自然,也就传出了赫赫凶名。 谢璧采从同伴那边听到了关于陆清曜的传闻,自然是很不高兴。 正当他无精打采地对着花丛碎碎念时,一颗莲子狠狠地砸向了他的脑袋。 “哎哟——”谢璧采捂着脑门,气呼呼地看向四周,“是谁?快出来!” “哼,我还不想嫁给你呢!”一个软糯的声音从谢璧采头顶传来。 谢璧采抬头看去,一个长着粉妆玉琢、穿得也粉嫩的小姑娘正坐在树干上,手里正剥着一个莲蓬。 “谢璧采,世人都说你天资聪颖,五岁能诗,八岁作赋,是不世的天才。”女孩拿出一片荷叶,盖在自己的头顶上,“也是一个能与我齐名的人物。” “你是陆清曜?那个河东——” 谢璧采话未说完,又被一个莲子砸了脑门。 “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陆清曜讲手中莲子抛起又接住,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今日一见传闻中的谢三郎,也不过如此,只会偏听偏信,也不自己亲眼看看。” “难道他们说的不是真的吗?”谢璧采冷声问道。 “有一部分倒是真的。”陆清曜举起手中的莲子,仔细打量,“比如今天我确实给了颜贵妃的车驾一鞭子,让她掉进了护城河。” “但谁让那个女人敢拦着我阿姐的车驾?!” “我阿姐贵为当朝皇后,也是她只是区区一个贵妃……” “哼!” 看谢璧采皱着眉头站在原地沉思,陆清曜把莲子往嘴里一塞,空莲蓬一丢:“也罢,强扭的瓜不甜,这婚约,不要也罢!” …… “当时我想,或许是我错了。”谢璧采懒洋洋地靠着树干,“六岁就能说出这样的话,可不是一般人。” “诶——”陆清曜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感慨道,“当时我还觉得谢三公子长得唇红齿白,可惜脑子不好使,将来怕是要我多照看些。” “那可真是劳烦你了。” 突然,一人高的花丛间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谁?!”陆清曜一口吐出嘴里的草叶,双眸一眯,冷冽的目光直指声源。 第五章 “小小姐……”一个苍老又熟悉的声音从草丛中发出。 陆清曜一愣,扭头看去,随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会是她! 一个佝偻着身躯的老妇从花丛中走出,一身白麻衣,花白的头发散乱,满身尘土,看起来憔悴又狼狈。 陆清曜翻身下树,看着老妇那满是褶子的脸,握紧了手:“李嬷嬷,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位是?”谢璧采抬手摆了摆,疑惑地看向陆清曜。 “李嬷嬷是我阿姐的奶娘,一直跟在我长姐身边。”陆清曜并没有急于上前,站在树下冷冷地看着李嬷嬷,“但我阿姐已经……” “小小姐!”李嬷嬷上前死死抓住了陆清曜的手,噗通一下朝她跪下了,“小小姐,快、快去救救皇后娘娘——” “你说什么?!”陆清曜抓住了李嬷嬷的手。 一旁,谢璧采双眸一凛,眼中精光一闪。 “我阿姐不是、不是已经被……”陆清曜死死地看着李嬷嬷,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娘娘没死,陆家出事的时候,当时她已经怀有五个月的身孕了!在陛下暗中帮助下,转移到了长门宫……” “我阿姐怎么了?!” 谢璧采按住了陆清曜的肩膀,示意她冷静下来,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嬷嬷,冷声问:“嬷嬷是怎么来这的?” “是娘娘将我送出来的,让我来找小小姐,说要是小小姐还活着,定然在谢家。”李嬷嬷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谢璧采,“还说,届时若是见到小小姐就将小小姐带去见她。” “你是怎么进来的?”谢璧采收回自己的手,慢悠悠地将手拢进袖子中。 “我原本进不来谢家,只能在外面徘徊,然后是一位黑衣银刀,肩头绣着赤龙的少年郎,听了我所说之事,带我进来,说让我在这里等着。” “是谢影川?”谢璧采低声沉吟片刻,“你方才说,皇后娘娘怎么了?” “我临走前听外头的侍卫说,颜贵妃不知从哪里听说皇后娘娘还活着的消息,召见了颜公,要带人来闯长门宫!” 李嬷嬷膝头挪向陆清曜:“小小姐,求求你快去救救皇后娘娘吧!”b 分卷阅读10 r   “长门宫是什么地方,为何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陆清曜压低了声音,向谢璧采问道。 “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谢璧采随手折下一枝花,放在手中把玩,“长门宫,本汉宫名,位于长安,汉武帝时,陈皇后失宠后居住的地方。” “到本朝,迁都建安后。”谢璧采揉碎了手中花,花瓣片片飘落,“长门宫就是在建安城中一个西北角里的一座冷宫,里头多是因罪流放到那里的宫女嫔妃。” “只是我不太明白,陛下不是已经让皇后娘娘‘暴毙’了吗?她为何又出现在长门宫?颜贵妃又是怎么收到消息的?” “小小姐!”李嬷嬷的头磕在冷硬的石头上,很快就出了血,“老奴只是一个奴婢,不懂得那么多弯弯绕绕,但是娘娘还在长门宫里等着小小姐啊!” “若是、若是让颜家人闯进去,娘娘还有小殿下恐怕性命不保啊!” “您先起来!”陆清曜赶紧扶住李嬷嬷的肩膀,阻止她继续磕头。 “陆清曜,你可要想清楚了,万一这是颜家的陷阱……” “但他们说我姐姐在那里,我就没有选择的余地!”陆清曜厉声道,“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谢璧采冷冷地看着陆清曜,陆清曜毫不示弱地与之对视,两人谁都不肯相让。 “喂,马厩在花园西北角。” 正在两人僵持之际,树冠间发出一阵骚动,一个身影倒挂下来,插在两人中间。 陆清曜被吓了一跳,定睛看去竟是谢影川。 谢影川漆黑的眸子清晰地映出她的脸,陆清曜只听他冷冷地说道:“你不是要去救你的姐姐?愣着干什么?” 陆清曜猛地回神,将脚上木屐一甩,扛起地上的李嬷嬷,直向谢影川口中的马厩掠去。 “哎!”谢璧采扶着额头,长叹一声,转而看向谢影川,问道,“你是不是故意来捣乱的?” 谢影川一个用力,将身子荡直,双眸空洞地望向远方:“她是我期待的对手,你的庇护只会毁了她。” “你去带上摧龙枪,跟我一起追过上去!”谢璧采足尖一点,飘然上树,一把拎起谢影川的后颈衣领。 “为什么?” “我可不会武功,可不得要你镇个场?”谢璧采笑眯眯地抖了抖谢影川。 “我……”谢影川正想拒绝。 只听耳畔谢璧采温柔的声音:“敢说一个‘不’字,这个月的糕点全给你扣了。” “哦——”被击中七寸的谢影川只好勉强答应了。 “李嬷嬷,刚刚得罪了。”陆清曜飞快地牵出一匹马,将李嬷嬷放上马背,飞身上马,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飞奔出去,“接下来劳烦您指路了。” “无妨。”李嬷嬷艰难地摇摇头,“不知小小姐打算怎么办?” “谯郡颜家,商贾出身,在建安城诸多世家中连个一流都排不上,这一代家主颜世安更是个酒囊饭袋,也就生了个好女儿罢了。”陆清曜一面策马狂奔,一面驾驭着骏马在人群中灵活穿梭。 上一世,要不是颜世安烂泥扶不上墙,她早就被颜贵妃弄死了。不过,也正是此人的碌碌无为,让陆清曜一直没能抽出手去对付,以至于到她死都没能搞垮颜家。 “只要颜世安的女儿颜贵妃不在,我一个人对付一个颜世安还是绰绰有余的。” “驾——”就在她们身后,谢影川背着一杆银枪,扬鞭策马,而谢璧采坐在谢影川身后,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丫头的马术这么好。”谢璧采抬眸看了眼陆清曜越走越远的背影,拍拍谢影川的肩膀,“怎么样,追的上吗?” “能,抓紧了。”谢影川冷冷地瞥了一眼身后的谢璧采,猛地甩了一鞭子,差点给谢璧采甩出去。 …… “来人啊!” 一向冷清的长门宫外,今日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为首的是一个贼眉鼠眼长相猥琐的高瘦男子,一身绿色云锦,趾高气昂地指使身边五大三粗的壮汉:“把这破宫门给我撞开!” 而在他们身后,停着一顶奇怪的轿子——那个轿子上下缀满了花里胡哨又名贵的各色布料,还在轿顶镶嵌了一颗普通女子拳头大小的明珠,四角挂着一枚精致的鎏金镂空风铃。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纯粹用来炫富但是造型极其浮夸的轿子。 为首的男子吩咐完,一路小跑来到轿子前,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说道:“承恩公,您要下来看看嘛?” 良久,轿子里才传来一个憨憨的声音:“我就不下来了,赶紧进去把那个、那个……” 绿衣男子殷勤地在一旁提醒:“废后陆清晚。” “啊,对,废后陆清晚。”然后,从轿子中伸出一只白白胖胖的手来,狠狠拍了绿衣男子一下,“你别给我多嘴!” “是、是……”绿衣男子挨了一下,却更加恭敬了,不住地点头哈腰。 “ 分卷阅读11 你们赶紧进去,把那废后陆清晚给我抓出来!” 一众大汉一齐撞向长门宫的大门,而这看似破旧的大门却纹丝不动。 正当绿衣男子打算放火烧了这座宫门时,一匹骏马飞驰而来,扬起大片的尘土,一时间让人无法睁开眼睛。 马上的陆清曜调转马头,操纵骏马后蹄扬起,将宫门前的壮汉们狠狠踢开。 等到尘埃落定,长门宫偌大的宫门前,陆清曜端坐在马上,微笑着看着满脸尘土的绿衣男子和那个花里胡哨的轿子。地上七零八落地躺着一群壮汉,而李嬷嬷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陆清曜身后。 陆清曜看着那个辣眼睛的轿子,不由冷笑一声。 这颜世安还是这幅老样子,要不是有颜贵妃颜子衿,她都不知道这人在建安城中能不能活过三个月。 话说颜子衿真的是这个草包的女儿?啧,她怎么觉得这人头顶有点绿呢! “承恩公,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啊?”陆清曜把玩这手中的马鞭,笑眼盈盈地看着颜世安的轿子。 “大胆!你一个罪臣之女……” 绿衣男子刚刚上前,以为自己极有气势地吼了一句,还没说完,就被陆清曜一鞭子抽飞。 “我这是跟承恩公说话,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乱吠!”陆清曜狠狠甩了一鞭子,响亮的鞭声听着让人发憷。 当年,清河陆家还在时,陆清曜就靠着一根马鞭,横行京城。 上打过贵妃车架,下揍过欺人纨绔。 想想前世为了复仇忍辱负重的日子,此刻的陆清曜觉得还是拿鞭子抽人比较爽! “你、你……”轿子里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以前也是挨过陆清曜的打的。 “三月未见,承恩公还是老样子啊!” “陆清曜,你如今已是罪臣之女,怎敢、怎、怎敢在我面前放肆!” 颜世安色厉内荏地说出这一番话,还未等陆清曜说点什么,只见一匹快马像风一样地跑了过来,转眼间就把这顶花里胡哨的轿子掀翻在地。 一个紫色的肉球灰头土脸地从轿子中滚出,而刚刚那匹到达现场的马上传来谢璧采温润并且无辜的声音—— “哟,这不是承恩公吗?您怎么躺在地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李白·长门怨 第六章 “承恩公,这地上凉,你还是先起来吧?” 谢璧采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马,站在承恩公面前,好像刚刚让谢影川撞翻轿子的人不是他一样。 一旁的绿衣男子急忙爬过去搀起那一堆肥肉。 只见颜世安颤颤巍巍地抓着绿衣男子的手臂,扶着自己的腰,“诶呦”两声,然后指着谢璧采:“你——” “见过承恩公。”谢璧采施施然地行了一礼,优雅又从容。 颜世安“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下文,只能拉下脸来悄悄问身边的绿衣男子:“高管家,这人是谁啊?怎么以前没怎么见过?” 高管家上下打量了一番谢璧采,最后将目光落在谢璧采腰间那块篆书阴刻“谢”字的羊脂玉配上。 他想到了最近的一些传闻,急忙附耳道:“承恩公,这位怕不是近来风头正盛的谢三郎!” “谢三郎?”颜世安转了转被肥肉淹没的小眼睛,抖了抖八字胡,“就是女儿说让她功亏一篑的那个谢三郎?” “正是!他是谢丞相之子,前段时日带着万民书与名仕帖,以白身入朝堂,为陆清曜求来一份赦免诏书的谢三郎!” 谢璧采懒洋洋地站在原地,看着对面一对主仆一边打量他,一边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什么。 “谢三郎,陆清曜,既然你们都来了,想必那废后陆清晚就一定在这长门宫里头了吧!”颜世安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用绿豆一般的眼睛看着他们两人。 陆清曜白了一眼:“我说,承恩公,您就不考虑一下我是听说您擅闯内宫意图造反,才来的吗?” “你胡说!我颜家才不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陆清曜闻言冷笑一声,拉长了语调:“我看承恩公怕是记性不好,忘了陆家是怎么被灭门的了。” 一旁,压低了自己存在感的谢影川解下背上的战))枪,一把抛给陆清曜。 陆清曜一把接住战))枪,向谢影川一拱手,也不计较地上脏不脏,直接盘膝而坐。那一杆材质特殊的长|枪被她横放在膝头,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颜世安:“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阿姐还活着,就在我身后的长门宫中,您觉得,就靠你身边的这些人……能闯进去?您好歹也带个言官来,说不定我还会怕一怕。” 颜世安看着地上不知死活的家仆,咽了咽口水:“陆清曜,别忘了你才出的天牢!” 陆清曜低头抚摸雕刻着云龙纹的枪身,这把摧龙枪质地是金非金、似玉非玉,是陆家祖上传下来的武器,但无人能知摧龙枪到底由什么人铸造,又 分卷阅读12 是怎么落到陆家手中的。 自她父亲陆胥战死后,摧龙枪几番辗转,最后被谢奕带走,如今又回到了她的手上。 上一世,摧龙枪跟随她南征北战,染血无数。 “摧龙,又见面了。”陆清曜低声说道。 摧龙枪似有所感,轻轻颤动了一下。 陆清曜低笑一声,提枪起身,手中枪花一挽,身形一动,枪尖在颜世安的咽喉前三寸停下。 冷汗从颜世安的额角流出,划过脸庞,最后在下巴汇集,滴落枪尖。 “承恩公,别忘了我可是陛下下令赦免的,您可有不服?” “你、你不能……” “我当然能。”陆清曜将枪尖往前递了递,冰冷的锋刃紧贴着颜世安的脖子,压低了声音,“就算我杀了你,我自然也有办法让陛下不会拿我怎么样。” “您可别忘了,我陆家上下百余人,是怎么死的!” 看着颜世安都快被吓得站不住了,陆清曜笑盈盈地收回摧龙枪,拿枪尖轻轻拍了拍颜世安满是肥肉的脸:“承恩公,您还不走?留在这是要造反吗?” 高管家急忙扶着颜世安,两人挤在一起颤颤巍巍了好一会,颜世安才开口说道:“高、高管家,我们走!” 高管家低声问道:“那娘娘那边……” “你没看出来?再不走等那陆清曜发了疯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是、是……” 高管家给躺在地上的家仆一人一脚:“别躺在地上给我装死,都给我起来。” 家仆们有的捂着头、有的捂着肚子,一脸茫然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高管家。 “看我干什么!”高管家气得跳脚,“还不赶紧把轿子扶起来?!一群蠢货!” “高管家,还……” “还什么还!承恩公尚有要事,还不过来抬轿!”高管家一巴掌拍向家仆的后脑勺,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陆清曜,“还不赶紧的!” 陆清曜抱着枪,兴致缺缺地看着颜世安带着一群人滚了,打了一个哈欠:“真是不知道心狠手辣的颜贵妃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爹。” “确实,不怎么像父女。”谢璧采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把新的鹤羽扇,缓步走向陆清曜,“现在人也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陆清曜将手中枪一甩,背到背上,转身看着高高的宫门:“来都来了,不如进去看看。你呢?” “自然是舍命陪君子。”谢璧采摇了摇羽扇,“其实我也很好奇这里到底有什么妖魔鬼怪。” “小小姐。”李嬷嬷又跪在了地上,朝着陆清曜和谢璧采行了一个大礼,“多谢谢公子。” 谢璧采拿羽扇一拦,笑着道:“不敢当。” 陆清曜往四周看了看:“话说龙首呢?” “影川的行踪一向难以揣测,不用管他,到时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会赶到的。” 陆清曜尝试着用手去推宫门,不料,她才将手放上去,还没用力,宫门就缓缓地拉开了。 陆清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又看了看刚刚一群壮汉都没撞开的宫门,笑出了声:“这还真是有点意思。” 厚重的宫门发出吱呀的声音,颇有点请君入瓮的意思。 长门宫的全景随着宫门的打开映入众人眼帘——这里倒是没有陆清曜想象的那般萧瑟破败,只是隐约透露出一股清冷的意味来。 “还请小小姐随我前来。”李嬷嬷主动走到前面,为他们引路。 陆清曜与谢璧采对视一眼,最后谢璧采摇着扇子道:“有劳了。” …… 偏殿的旁的合欢花开得正艳,粉嫩嫩地缀在枝头。 李嬷嬷引着陆清曜和谢璧采来到一处偏殿,来到一处貌似是小佛堂的地方站定,里头传来一声声敲击木鱼的声音。 李嬷嬷恭恭敬敬地对着紧闭的镂空雕花木门说道:“娘娘,小小姐来了。” “自前朝大月氏国的两位高僧迦摄摩腾、竺法兰白马驮经、东入中原后,佛教便在中原流行起来,想不到在这冷宫之中也有一处佛堂。”谢璧采伸手接住了一朵被风吹落的合欢花。 “只是我阿姐信佛而已。”陆清曜摇了摇头,“她总说爹爹和哥哥在战场上,杀孽太重,她求佛念经也算为他们祈福。” “你不信?”谢璧采问。 陆清曜一怔,突然想起自己的前世今生,原本想说不信的话被咽了下去,只是说:“我不知道,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罢。” “让她进来吧。”门后,传来陆清晚沙哑又温柔的声音。 陆清曜看了一眼谢璧采。 谢璧采冲她点点头:“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陆清曜走上前,手按在木门上,一时间不敢用力。 她们已经十四年了没见了,记忆里,啊姐的模样早就已经模糊不堪了…… “月月儿,是你吗?” 门那头,陆清晚温柔如水的声音轻轻喊着 分卷阅读13 她的乳名。 “阿姐……” 她三岁那年,母亲难产,连带着还未出生的弟弟一同去世了。尽管父亲怜惜她年幼失恃,对她有求必应,但陆胥身为大将军,常年征战在外,对她的照顾也十分有限。 正是她的长姐——清河陆家的嫡大小姐陆清晚,将她一手带大。 “进来吧,待在门外做什么?” 屋子中的木鱼声停了。 陆清曜推开门,看着佛堂中那个缁衣散发的温婉女子,眼泪夺眶而出。 在她的记忆里,她的阿姐陆清晚出身高门世家,一举一动高贵典雅,是世家小姐们争相模仿的对象。 有人赞美她性格温婉坚毅,仁慈大度;有人赞美她的容貌绝世,如九天仙子;还有人赞美她聪颖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仿佛世间所有美好的词藻都能堆砌在她身上,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当这一国之母了。 她的阿姐,她眼里最好的阿姐……何曾这样落魄过! “月月儿,过来。” 陆清晚放下手中的佛珠,挺着便便大肚,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陆清曜急忙去扶,生怕她出一点事。 陆清晚伸出手,轻轻抚摸过陆清曜的脸:“月月儿瘦了。” 陆清曜闭了闭眼睛,张了张嘴,许久,才颤抖地喊道:“阿姐——” “这是我陆家的摧龙枪吧?” “是。” “正好,今天也该让这摧龙枪做个见证。”陆清晚扶着自己的肚子,走开两步。 见证?见证什么?陆清曜迷茫地看着陆清晚,只见她艰难地拿出两个牌位,放在香案上。 “陆清曜,过来,跪下!” 第七章 佛堂中,光影被雕花的门分割得破碎不堪。 陆清曜背着摧龙枪,一撩裙摆,跪在蒲团上。她的背挺得笔直,脚上的白袜被尘土污染,她抬起头,逆光看去,佛龛里的佛像慈眉善目,好像正以温柔的目光看向她。 陆清晚挺着肚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清曜。 “枪给我。” 陆清曜有些犹豫,毕竟摧龙枪是一柄不知道饮下多少血的凶兵,自家阿姐的肚子已经那么大了,怕是不日就要临盆了……若是让她接触摧龙枪,枪上煞气是否会影响到阿姐肚子里的胎儿? “给我!”陆清晚再次重复了一遍,并向她伸出了手。 陆清曜只好解下摧龙枪,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陆清晚接过摧龙枪,仔细地抚摸过枪身。摧龙枪并没有枪缨,原本应该放着枪缨的地方雕刻的是一条云龙,龙嘴里吐出一截如剑一般锐利的枪头,在佛堂的光影中泛着一层淡淡的乌金色。 “摧龙枪,相传此枪是由龙骨锻造,陆家先祖曾以此枪诛杀过一条为祸苍生的恶龙,故而得名摧龙。”陆清晚双指扫过枪身,“枪里融汇着龙的血、骨、魂,若是没有足够的觉悟,就不配拥有这柄枪,你明白吗?” 陆清曜猛地看向陆清晚。 “这些本该由父亲告诉你,只可惜——呵,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就……” 襄阳城的惨状再次浮现在陆清曜眼前,战场上空乌鸦盘旋,战场中血流成河。 她握着摧龙枪,胸口被利箭刺穿,满身是血,不曾后退过一步。 若是……当时父亲在天之灵有所感应,也会为她骄傲吧? “清曜不比父亲,一肩扛起大夏江山,背负天下黎民百姓的安危。” “但若是退无可退……” 陆清曜的额头缓缓碰在冰冷的地面上。 “陆清曜不会后退一步!” 陆清晚深深看了一眼她,深吸一口气:“好!无论如何,身处何种境地,都不能丢了我清河陆家的风骨!” “今天,我就把摧龙枪正式交给你!” 陆清晚并没有将摧龙枪交给陆清曜,而是重重地放在香案上。 “不过这只是我要交代给你的第一件事而已。至于第二件事……” “今日,在这里,在父亲和二弟的牌位前,以摧龙枪为见证。” 陆清晚转身看着牌位,面容冷硬。 “我要你发誓,要让兰陵萧家、谯郡颜家的所有人,为我陆家上下百余人——” “血债血偿!” 什么? “所有人?”陆清曜猛地抬头去看陆清晚,满脸的不可置信。 “对,所有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阿姐,我若是也这样滥杀无辜,那跟萧温之流有什么区别?!” “你想怎样?” “只诛祸首,绝不滥杀!” 陆清晚猛地转身,一巴掌狠狠地落在她的脸上。 陆清曜的脸很快肿了起来,浮现出一个掌印。 平生以来,无论她陆清曜做做出多过混账的事,甚至一鞭子把颜贵妃的车架掀下护城河、在皇帝面前顶 分卷阅读14 嘴,阿姐都没有动手打过她,唯独此时,唯独此刻。 陆清曜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陆清晚。 “陆清曜!” 陆清曜只觉得眼前的陆清晚陌生得令人害怕。 她再一次体会到仇恨的可怕,竟然会把她的姐姐……变成这个样子! “阿姐!” “别叫我阿姐!”陆清晚狠狠一挥手,扣住了陆清曜的肩膀,“陆清曜,今天你若是不答应,我就当没你这个妹妹!” “阿姐……”陆清曜避开了陆清晚的目光,低下了头。 “陆清曜!你可知我费劲心思救你一命是为了什么吗?”陆清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捧起她的脸,语气还是跟往常一样温柔,说出的话却无比凄厉,“姐姐不是为你好,若是真的为你好……就应该一杯毒酒杀了你,而不是让你苟且偷生!” “阿姐?”陆清曜的眼里印出陆清晚此刻的模样,却被很快她用手遮住了眼睛。 温热的水滴打在她的脸上,一滴、两滴…… “父兄亲族都已经死了,偌大的清河陆家就剩下我们两个弱女子……”陆清晚的声音又温柔下来,带着些哽咽,“我知你有你的底线,但陆家,就只有你了!” “姐姐求你了!!!” 陆清曜将陆清晚的手从眼睛上挪开,一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陆清晚狰狞的面孔。 陆清曜一颤,不知为什么,推开了陆清晚的手。 陆清晚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又一记耳光打在陆清曜的脸上,声音凄厉如厉鬼:“我要他们统统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这是他们欠我们陆家的!将他们千刀万剐不足以消我心头之恨!” 陆清曜看着状若疯狂的陆清晚,一时无语。 是啊,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陆家上下百余人……都是她的亲人啊! 她又怎么会忘记在天牢里,她的亲人被一个一个拖出去,挣扎着来到她的面前,一声声如泣血—— “我陆家,从未做过叛国通敌之事!” “就算今天你们打死我,陆家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不会认!” “一定要活下去啊……陆家不容他人如此污蔑!” “月月儿……活下去啊!” 那样的血海深仇,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若是如果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抛弃底线,滥杀无辜,这样的人还是她陆清曜吗? 那她跟萧温这样的畜生又有什么区别! “我……做不到。”一行清泪从陆清曜的眼角流出,她向陆清晚缓缓磕了一个头,“对不起,阿姐……” “呵……哈哈哈哈哈哈——”陆清晚仰天大笑起来,猛地将香案上的摧龙枪扫落。 摧龙枪重重地砸在陆清曜的背上,陆清曜闷哼一声,身形却纹丝不动。 “滚!你给我滚!” 陆清曜拾起地上的摧龙枪,最后看了一眼香案上的牌位。 希望阿爹和二哥在天之灵…… “阿姐,我先走了,你多保重,我来日再来看你。”陆清曜起身,伸出手想抓住阿姐的手,却又在中途收回。 陆清晚侧过身子,避开了陆清曜,像是在无声抗拒什么。 佛龛中的佛像表情依旧温柔,像是包容了世间所有的苦痛。 陆清曜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一推开门,便看见谢璧采正站在合欢树下,阳光落在他的身上,远远的看去像是初入凡尘的谪仙。 见到陆清曜,谢璧采先是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她的脸颊,问道:“疼吗?” “哎,毁容了,你可别嫌弃我。”陆清曜这才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痛,而且肩头的伤口似乎也裂开了,正在隐隐作痛。 “你们说了什么?” “没什么。”陆清曜回头看向佛堂,“只是阿姐还怀着孩子,脾气有些不好罢了。” “冰窖里还有一些冰,回去给你敷一敷脸。” “喂,谢三公子,你不会真的嫌弃我脸被打肿了吧?” “……你还知道你的脸肿了。” 陆清曜斗嘴斗得正欢,就在即将走出宫门时,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陆清曜揉揉眉心,她今天一定是出门没看黄历,这不详的预感真是一股又一股。 见陆清曜突然站定不动,并回头看着那个佛堂,谢璧采不由问道:“怎么了?” “不知道,总感觉眼皮在跳。”陆清曜揉揉自己的脸颊,痛得倒吸一口冷气,同时也让脑子清醒了一点。 “怎么感觉今天你很倒霉的样子,是出牢前没用柚子叶给你去去晦气吗?” 陆清曜一时有些不安,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谢璧采按住了陆清曜的肩膀:“行,回去看看吧。” 两人决定倒转回去看看,才刚刚走进偏殿地界,就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分卷阅读15 陆清曜被这哀嚎声吓了一跳,急忙冲了过去:“阿姐!” “小小姐!娘娘她的羊水破了!”屋里,传来李嬷嬷焦急的声音。 陆清曜一愣,有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您快去请素大夫过来!” 素大夫?是谁来着…… 对、对……是素问卿! 陆清曜在记忆旮旯里刨出了素大夫到底是谁,然后慌乱地转身就要走,却被谢璧采拦下。 “谢璧采!” “传说天下三神医之一的‘医仙’,南柯素家的素问卿素小姐,是吧?”谢璧采飞快地说道,“你这个样子还是在这里等着好了,我去找她过来。” 陆清曜摸了摸被打肿的脸,点了点头:“劳烦了!” …… 建安城,太初宫。 自大夏南迁,衣冠南渡后,这个原本破旧的行宫经过几次修缮改建,现在已经是大夏最为宏伟的宫殿,也是整个大夏的政治中心。 大夏如今的皇帝——司马清睿,此时正坐在紫檀龙椅上,手里握着一纸奏章。 这司马清睿登基不过四载,今年也不过三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一身白龙服更显得玉树临风。 他微微上挑的眼角显露出一丝邪气,薄唇微抿,剑眉紧蹙,似乎在为什么忧心。 赵常侍是自幼跟随在陛下身边的宦官,掌管着皇帝身边大大小小的日常事务。此刻,他正垫着脚尖,轻手轻脚地端上一杯茶来。 “陆清曜那个丫头已经到了长门宫了罢?”司马清睿头也不抬的问道。 “是,陛下可真是料事如神。”赵常侍放下茶盏,笑着道,“那李嬷嬷听说了承恩公之事,就急急忙忙地跑去了谢府。陆清曜一听此事,便马不停蹄地赶往长门宫。” “只是……” “只是什么?”司马清睿凤眸一撇,不怒自威。 “陛下为何要绕这样大的一个圈子保住娘娘?” 第八章 “孤在这个位置上,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建安城中不知多少人都在看着孤。”司马清睿手中奏章往桌子上一扔,“他们恨不得能抓住孤的把柄,或是将陆家彻底地斩草除根。” “孤若是出手,届时,怕是就保不住梓童了。” “陛下对娘娘,可真是好的没话说了。”赵常侍挽起袖子,站在书桌一角,拿起墨锭,“以娘娘的聪慧相比也能谅解陛下。” 闻言,司马清睿自嘲地笑了笑:“她啊……心都歪了,哪想得到孤,怕是都把功劳按在她那宝贝妹妹陆清曜身上了。” “老奴愚钝,陛下为何如此笃定陆小姐会去长门宫?”赵常侍问。 司马清睿睇了赵常侍一眼,并不说话。 赵常侍讪讪一笑:“老奴在宫里呆得久了,这看得人也多。” “这人呐,大难之际先考虑的总是自己,才会想到别人。这,陆小姐就不怕这是为了杀她的陷阱吗?” 司马清睿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陆清曜此人,天生聪慧过人,天下少有人能及,将来出将入相、青史留名对她来说怕也是轻轻松松。” “呵,可惜……”说到这,司马清睿嘲讽地笑了笑,“她的心太软,太过重情重义,就这一点,注定了她走不了多远。” “四年前的镇国公谋反一案你可记得?” 赵常侍一面磨墨,一面答道:“自然是记得,当时先帝病危,有人向陛下检举镇国公一家意图谋反,想趁先帝病危,揭竿而起。先帝听闻震怒,下令将镇国公一家尽数投入大牢,不过,最后先帝发现此事乃北方胡人的细作故意放出的消息,这才放了镇国公。” “当时,镇国公的三女儿与那陆清曜是玩伴,当时陆清曜听闻此事,入宫跪求先帝。”司马清睿放下茶盏,“她就在太初宫前跪了三个时辰,说镇国公不是谋反之人,还请先帝明察,勿要错杀忠良,让大夏将士寒心。” “呵,如今陆家蒙难,那镇国公府连个屁都不敢放。”司马清睿摇摇头,“所谓人心不就是如此吗?所以,孤说了陆清曜那丫头片子实在太傻。只要有人放出梓童的消息,前方便是刀山火海,那陆清曜也一定会去。” “陛下英明。”赵常侍放下墨锭,恭维道。 “行了行了,别在这给孤拍马屁。” “启禀陛下。”话语间,一个黑衣劲装,戴着饕餮面具的男子凭空出现在宫殿中,单膝跪地,“长门宫有变。” 司马清睿闻言,手一抖,差点掀翻了手边的茶盏,面上却毫无波澜,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盯着暗卫,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娘娘她……与陆小姐好似发生了些争执,怒火攻心,早产了……” “来人!”连司马清睿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此刻他的声音里竟有一丝颤抖,“宣御医!快!备马!快点!” “诺、诺……”赵常侍一躬身,想要行礼,却被司马清睿一脚踢翻。 分卷阅读16 “别磨蹭,快点去!” “诺!”赵常侍急忙转身,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 “吁——”来人一拉缰绳,座下马儿前蹄离地,在空中刨了一会。 陆清曜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坐在早已准备好的产房外,焦躁地踢着脚边的石头,见来者竟然是谢影川,不由惊讶了一下,然后便看见谢影川利落地翻身下马,从马背上拎起一个蓝裙短褐、背着药箱的女子。 陆清曜赶紧起身,她现在的形象很是惨不忍睹——头发散乱,脸被打肿了,红红地鼓起一片,肩上也透露出一丝干涸的血迹,裙摆上沾着淡黄色的羊水,白袜子早已被踩得脏兮兮的……活像一个北方的难民。 那个荆钗布裙的女子一手扶着马鞍,一手捂着肚子,正在干呕。 “人给你带过来了。”谢影川冷漠地将人往前推了推。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一言不合就把人掳走!你这是要做什么?!”素问卿没吐出什么东西,勉强站直了身子,清亮的眸子瞪得老大。 “素问卿……”陆清曜再见故人,一时有些恍惚。 素问卿听闻有人喊她,懵懂地转过头去看,将陆清曜上下打量了一番,狐疑道:“你就是幕后主使?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把我掳到这里来做什么?!等等……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呢?” 一连串的问题砸了过来,陆清曜回了神,急忙拉起素问卿就往产房赶:“我阿姐要生了!快跟我走!” “诶……等等等等,你阿姐是谁?!”素问卿扶稳了药箱,跌跌撞撞地跟着陆清曜跑。 “陆清晚!” “什么!青梧姐没死?!” “回头再解释了,快走!”陆清曜也直接,一把将人拦腰抱起,直接把人塞进产房。 看着产房的门开了又关上,陆清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一时无语。 素问卿是天下三大神医中的一位,与阿姐是莫逆之交。上一世,素问卿就曾经受阿姐的委托来照顾她,几次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只可惜,前世这人不听劝告,非要进宫,最后落得个鸩杀冷宫的下场。 “怎么是你来的,谢璧采呢?” 谢影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向陆清曜:“他说自己马术不精,就让我先把人带过来。” “喏,他托我带给你的药。” 陆清曜接住了小瓷瓶,将它紧紧地攥在手心:“替我跟他说一声多谢。” “你还是自己亲自跟他说吧。”谢影川足尖一点,跳上屋檐,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是龙首。” 陆清曜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谢影川一脚踢下一片瓦,砸在院子中。 “此事,多谢龙首了。”陆清曜被瓦片落地的声音吓了一跳,想着这谢影川不会是被谢璧采这样使唤生气了吧? 于是她又多哄了一句:“劳烦龙首这样来回奔忙,若是有什么陆清曜帮得上的,定然不会推辞。” 隔了好久,陆清曜都以为谢影川离开了,然后她听到屋顶上谢影川的声音:“我要城西采芝斋的松粽糖、脆松糖、脆桃球、软松糖……嗯,就先这么几种吧!” 陆清曜一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冷酷狠厉的龙首……竟然会喜欢吃糖。 “怎么?”谢影川警惕地问道,“你想反悔?” “不反悔。”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陆清曜心头的沉重被冲淡了些。 “还有,你不许告诉三哥!”屋檐上,谢影川露出了一个脑袋,正打量着陆清曜,生怕她会跟谢璧采告状一样。 “不告诉。”陆清曜摇了摇头,继续盯着产房的门,像是要把这门盯出一个洞来。 上一世,她并不知道阿姐还活着的消息,不过后来她也没发现过任何关于阿姐在世的蛛丝马迹……再加上素问卿对司马清睿那极其仇视的态度,想必其中可能出了什么意外,让阿姐早早去世了。 这一世,她已经赶来了,素问卿也在,想必……阿姐一定会活下去的! “对了,谢璧采是你的……哥哥?”陆清曜问道。 此时,夕阳沉沉欲坠,谢影川坐在屋顶上,眯着眼睛看着夕阳,火红的晚霞烧遍了半边天空:“是。” “我还以为你不是谢家人,只是被赐了一个谢的姓而已。”陆清曜靠着门,缓缓坐下。 门里,是她阿姐的痛呼声音,门外是残阳似血晚霞满天。 “如果,谢璧采让你去做一件你不愿意做的事情,然后你还跟他吵架了,现在他受了很重的伤……你会怎么做?”陆清曜问。 谢影川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当然是先救他啊。” “要是……害他伤得那么重的人是你呢?” 谢影川觉得陆清曜的问题真是莫名其妙:“我不会打伤他。” 陆清曜自嘲地笑了一声:“是啊——” “你说我是不是很差劲,如果那时我答应了阿姐,她 分卷阅读17 是不是……就不会被我气成这样?” 马蹄声如雷霆般响起,陆清曜怔愣了一下,立马提起摧龙枪跳了起来。 来自西域的汗血宝马动如雷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来到了陆清曜的面前。 而整个建安城中有这种马而且还能在长门宫这种地方畅行无阻的……只有那位了! 夏晋武帝——司马清睿! 还不待陆清曜开口,司马清睿就揪着她的衣领把她拎了起来,咆哮道:“陆清曜你就是个混账东西!你明知青梧已经有八个月身孕了还这样气她!” 陆清曜冷笑一声,掰开了司马清睿的手,后退两步:“司马清睿,这里不欢迎你,给我滚!” “孤是青梧的丈夫!” “我阿姐遇上你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当初她不顾阿爹反对执意要嫁给你!现在呢!我阿爹二哥尸骨未寒,你就迫不及待地对陆家下手!将我阿姐废黜打入冷宫,杀我陆家满门!” 陆清曜忍不住红了眼睛。 “当时她有五个月身孕,你又在做什么?!” “你是要逼死我阿姐才甘心吗?!” “你现在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陆清曜提起摧龙枪,向司马清睿的面门刺去,枪尖直指眉心。 第九章 在场的人谁都没想到陆清曜胆子那么大,竟敢向陛下动手,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 陆清曜见司马清睿居然不闪不避,心下一惊,赶忙调整自己的枪势。 “月娘,住手!” 与此同时,失踪多时的谢璧采终于出现,只见他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拿着羽扇,正皱着眉头看着陆清曜,低声喝道。 枪尖险险擦过司马清睿的脸颊,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摧龙枪划出一道锋利的圆弧,最后砸在地面上,生生将司马清睿脚边的青石板给砸碎了。 陆清曜肩上的伤口也再次崩裂,沁出一丝淡淡的血痕。 跟在皇帝身边的暗卫们从天而降,刀锋压在陆清曜的颈边。其中有一人按着陆清曜往下压,陆清曜本想挣扎,奈何一时气力不济,闷哼一声,左腿一软,跪了下来。 匆匆赶来的赵常侍看着刚刚惊险的一幕,心都差点跳出嗓子眼儿,见陆清曜最后收了手,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拿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司马清睿则是轻蔑地扫了陆清曜一眼,径直越过她,走到产房前,伸出手想要推开那扇门,却又放下了手。 陆清曜背对着司马清睿,双目通红,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说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司马清睿目光深沉地盯着那扇红漆镂空雕花的门,脸上的表情一时有些复杂,最后只是极轻地叹息一声:“念在你是青梧最后一个亲人的份上,孤不杀你。”说完,他摆了摆手,示意暗卫放开她。 刀锋收起,暗卫们很快离去,陆清曜拄着枪,靠着这股力量慢慢站了起来。 “见过陛下。”谢璧采走上前来,将羽扇往腰间一插,抬手便要夺过陆清曜手中的摧龙枪。 陆清曜想反抗,但是谢璧采的力气出乎意料得大,硬生生地把枪夺走,往地上一丢,再环住她的肩膀,想把她带走。 陆清曜梗在原地,硬是一动也不动。 谢璧采无奈,只好对司马清睿说道:“月娘也是挂心皇后,一时冲动,还请陛下见谅。” 司马清睿深吸一口气:“无妨,孤还犯不上跟一个小丫头计较。” “月娘,认错!”谢璧采压低了声音。 “我没有错!” “月娘!” 尽管被夺去了摧龙枪,但陆清曜还是固执地站在原地,双眼通红地看着司马清睿。 “我只是想替我陆家上下问问陛下,我陆家,究竟何错之有!” 司马清睿沉默不语。 陆清曜见状冷笑一声:“是啊,是我陆家挡了那么多人的路,一朝落魄了便是各位豺狼眼里的肥肉,你们恨不得群起分食!” “可陛下扪心自问,陆家可做过任何对不起陛下的事?!” “为何陛下要这般落井下石!” 谢璧采按住她的肩膀直接把她往外带。 陆清曜见司马清睿并不作答,冷笑一声,甩开谢璧采的手臂,朝着外面走去。 而就在他们两人与司马清睿擦肩而过之际,只听司马清睿冷声说道—— “陆清曜,枉你在天牢里待了三个月,就只学到了怨天尤人吗?!” 陆清曜猛地扭过头:“你什么意思?” “呵,既然你还不明白,那今日,孤就替青梧给你上一课。” 陆清曜转身抱臂看着司马清睿,冷笑:“那清曜洗耳恭听!” “九王之乱,衣冠南渡后,你清河陆家高高在上,以陆家为代表的世家们从此便能与我司马皇族平起平坐。” 司马清睿眼角余光看 分卷阅读18 着陆清曜,左手摩挲这右手大拇指上的一枚青铜戒指:“说平起平坐还是给孤一个面子,说难听点,只要你们愿意,孤随时都能被废黜!” “陛下是个有野心、有抱负的皇帝。”陆清曜捡起地上的摧龙枪,左手轻轻抚过枪身。 “陛下想要削弱世家、巩固皇权也无可厚非……你娶我阿姐之后,毁约背诺,又娶了诸多世家之女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陆清曜攥紧了拳头,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司马清睿:“陛下所作所为,清曜懂,阿姐也懂…… 清曜父兄为国战死,世家想对我陆家开刀,陛下顺水推舟无可厚非,陆家不敌,陆清曜认命……可陛下不该拿这样的一盆污水泼在我清河陆家身上!” 赵常侍恭敬地站在司马清睿身边,低着头,不停地擦着额角留下的冷汗。 他真是担心陆清曜一个激动就一□□过来,他死了倒是小事,伤到了陛下可怎么是好! “赵常侍放心,弑君之事,陆清曜做不来!就算我是个自私自利、不顾一切的人,看在我阿姐的份上,也还不至于要杀了陛下。” 陆清曜提起摧龙枪背在背上,懒得在看司马清睿一眼:“我只不过是意难平罢了……” “至于谁欠我们陆家的,陆清曜心里清楚得很,就不劳陛下教导了!”陆清曜兴致阑珊地拉长了语调,转身就要离开。 “你就没有想过青梧吗?”司马清睿问道。 “阿姐?”陆清曜停下脚步,“这与我阿姐又有什么关系?” “陆清曜,你陆家的权势已经够高了,若是青梧生下孩子,你又怎么能保证你陆家不起反心!”司马清睿死死盯着木门,双拳紧握。 “若孤意外死了,母强子弱……那么孤也不得不先下手为强了!” 陆清曜猛地转过身,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对我阿姐动了杀心?!” 司马清睿笑了一声:“现在,还有这个必要吗?” “呵,陛下的意思是——您舍不得我阿姐死,所以就不必须诛杀我陆家满门?”陆清曜气得笑出了声,“颠倒是非黑白,清曜不如陛下!” “只怕这不是孤一个人的想法。”司马清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产房。 “我管谁这样想!”陆清曜猛地一甩袖子,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深吸了一口气,忍着没有拔出摧龙枪一枪捅死这个人。 “何必那么激动,更何况,你与孤之间也未必不能合作,毕竟我们要对付的人是一样的,比如说——”司马清睿转过头,他的嘴唇张了张,无声吐出四个字。 陆清曜看了一眼谢璧采,谢璧采意会,在她手心写到四个字—— 萧家,萧温。 陆清曜眉尾一挑,倒是有些惊讶了。 尽管知道这位陛下野心和胆子都大得很,手段也过人,可没想到他居然那么早就想对付自己的亲舅舅了:“哦——?陛下,这位不是您的倚仗吗?” “怎么,不敢?” “敢与不敢,这就不劳陛下挂心了。”陆清曜哼一声,丢下这句话,提脚往外走去。 见陆清曜他们离开,赵常侍这才走到司马清睿跟前,又擦了擦脸上的冷汗:“陛下,刚刚您可吓死老奴了!” 司马清睿将视线挪回产房,转了转大拇指上的戒指。 “赵浩,你说,真的是孤……做错了吗?” …… 晚霞褪去,暮色四合,陆清曜和谢璧采两个正站在偏殿里的合欢树下。 陆清曜远远地看了一眼还在产房门口的司马清睿,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谢璧采放下食盒,随后抬起陆清曜的下巴,取出小瓷瓶里的药膏,在掌心化开,指尖沾上一点,轻轻地抹在陆清曜的脸上。 “你冲动了。” “嘶——”陆清曜疼得龇牙咧嘴。 “是是是……我哪知道陛下躲都不躲,还没人来拦着我,也不知道那群暗卫干什么吃的。不过我最后也收手了啊!我哪敢真的一枪捅死他啊!真要坐实了我陆家叛国通敌之罪?” “你还有理了?”谢璧采重重地按了一下陆清曜的脸,“我刚刚让你道歉你听到哪里去了,嗯?” “哎哟,疼疼疼——谢三公子你轻点!”陆清曜疼得眼泪掉下来,“怜香惜玉一点!” “怜香惜玉?”谢璧采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优雅地擦了擦手,“你是?我看你就是欠收拾,这回长长记性也好。” “哎,人心不古啊!” 谢璧采失笑摇头,拎起食盒往石桌上一放,打开,揭下盖子,随即一股鲜香扑面而来。 陆清曜馋的咽了咽口水,肚子也咕噜噜地响了起来,她揉了揉眼睛,眼巴巴地看着谢璧采。 “人心不古?” “没有没有,人心好着呢!尤其是谢家的那位谢三郎,人美心善,是个大好人!” 谢璧采被她给逗笑了,忍不住继续逗了逗:“就这样?” “那不然呢?”陆 分卷阅读19 清曜凑上前去,死死盯着食盒里的菜色,“果然是清蒸鲈鱼!”说着便伸出了手,想去拿筷子。 谢璧采拍了一下伸过来的手,慢悠悠地从食盒中依次取出一盘清蒸鲈鱼、一份蛋羹、一碗乳鸽参丝汤、一碗米饭摆在石桌上,再取出筷子在陆清曜面前晃了晃。 “知道错了吗?” 陆清曜试图去抢筷子,奈何身高与谢璧采有差距,只好乖乖地坐回石凳上,右手食指中指并起,举到跟脸齐平。 “我知道了——我不该那么冲动,授人以柄。更不该对陛下不敬,甚至还动起了手……这次是我冲动了,我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 “乖。”谢璧采揉揉她的脑袋,把筷子递给她,“吃吧。” 陆清曜迅速又不失优雅地扒着饭,中途还不时瞥了瞥司马清睿,问道:“不过陛下也真奇怪,在我的印象里,他可谓是冷血无情之典范。 什么人都利用,什么人都能下狠手……但是今天看来,似乎是我看走眼了?” “诶——谢璧采,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璧采左手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脸,看着远处:“不知道,不过我想……他应该是喜欢你阿姐吧。” “喜欢?”陆清曜嗤笑一声,很是不赞同的模样。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谢璧采将话题一转。 “你是说与陛下合作之事?”陆清曜拨开鱼皮,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放进酱汁里沾了沾,放入口中一抿。 “非也。你就没想过万一皇后这一胎生下的是个皇子……”谢璧采拿起腰间的玉佩把玩,“届时,你打算怎么办呢?” 陆清曜愣了愣。 上辈子她孤身一人在朝堂中闯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如今阿姐还活着,还有她那未出生的侄子或是侄女…… 这种感觉很是微妙,但却让陆清曜油然而生出一股强烈的责任感来。 对,陆家现在只有她了,她是阿姐和她那还没出生的小侄子或是小侄女唯一的依靠! 就算不为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也得让她们能在深宫中好好地活下去! “我记得你的小姑也在宫中为妃。”陆清曜咬了咬筷子,“你有这么好心?” “我那小姑,不过庶出,眼光短浅。”谢璧采低头看着玉佩,轻蔑一笑,“当初她不顾我祖父反对,一意孤行入了宫,早与我谢家无半分干系。” “再说了——”说着,谢璧采故意贴近陆清曜的耳畔,“你可是我未来的媳妇,我不帮你帮谁,嗯?” 陆清曜向后仰了仰:“好好说话,别靠那么近。” “啧。”谢璧采乖乖地退了回去,痛心疾首地说道,“哎,某些人啊,忒没良心——” “谢三公子,你够了啊!”陆清曜对对面那个装腔作势的家伙翻了个白眼。 “行了,不闹你了。”谢璧采慢悠悠地眨了眨眼睛,“我们言归正传——若皇后生下皇子,你打算怎样?” “还能怎么样,自然是先去北府京口,收拾父兄旧部,同时招募流民,创建北府军。”陆清曜看着自己的掌心,缓缓收拢,像是要抓住什么一样。 “人只有抓住了权柄,才能做到想做的一切。” 谢璧采一怔,赞同地笑了:“是啊——” “对了,那方才陛下提出的那个合作,你是什么看法?”谢璧采问。 陆清曜慢条斯理地放下碗筷,拿起食盒里的手帕擦了擦嘴:“我以为,暂时不能答应。” 谢璧采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清曜:“哦?” “如今的我,身无长物,就算合作,也会因为缺少筹码而处处受制于陛下。”陆清曜的手指点了点石桌,“不如先等我赚够了足够的筹码,再谈合作之事。” “更何况,如今的萧家已是如日中天,而萧温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以我的实力无法与之抗衡,我可不想当陛下手中的马前卒,不若暂避锋芒。” 谢璧采托着自己的脸颊,歪着脑袋看着陆清曜,调侃道:“哟,月娘居然也知道暂避锋芒这四个字?也不知刚刚是谁做事那么顾前不顾后的。” “谢三公子,你看我都知错了,您就别老抓着这事不放了成不?”陆清曜气恼地瞪了谢璧采一眼。 陆清曜看着谢璧采一派优雅又慵懒地坐在另一边,一手撑着脸,一手拿着羽扇接落下的合欢花玩,显得那么漫不经心。 也许是气氛难得如此平和,也许她被眼前人的风姿所迷惑,陆清曜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头盘旋多时的疑问:“谢璧采,为何救我?”这对你来说明明是笔亏本生意。 谢璧采拿羽扇接住一片落花,微微偏过头,发出了疑惑的一声:“嗯?” “我认识的谢璧采,看似温润如玉、公子无双,实则满腹黑水、冷漠无情。”陆清曜抬头看着天空,夜空之中漫天星斗闪烁,脑海里不由想起前世两人争锋相对的一幕幕。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不像是你能做出来的事情。 分卷阅读20 ” 谢璧采提起了一点兴趣:“那你说我应该要怎么做呢?” “退婚,置身事外,而不是趟进这趟浑水里,暴露你的实力。”陆清曜的眸子里映出漫天星斗。 “就算你不帮我,我也会活下去。陛下想要一把对付世家的刀,而我,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我身后有陆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未必不能成事。” “再加上我对世家恨之入骨,又有阿姐和侄子、侄女扣在陛下手中。” “我不得不争啊……不然我们就会被世家那群人咬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谢璧采伸出手去,落在她的发上。 陆清曜抬起手,指着西边天空最亮的一颗星星:“诶?谢璧采,你知道那是什么星星吗?好亮……” 谢璧采的手指在她的发间穿梭,最后拿起一缕放在手心,紧紧攥住:“月娘,我就算再冷血无情,也有自己的底线。”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认定的人。” “这个时候弃你不顾,那我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陆清曜偏过头,笑了。 那一刻,谢璧采只觉得她的眼里盈满了星光,美丽得让他舍不得移开眼睛。 “谢璧采,谢三郎……你傻不傻?” “这个时候,你应该说——” “我喜欢你,所以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突然,产房中传来一声惊呼。 “娘娘!娘娘!” 陆清曜猛地站起身,想也不想,跌跌撞撞地向产房跑去。 谢璧采怔怔地低下头,原本攥在手心的青丝早已没了踪迹,只留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流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章 血水被一盆盆端出来,杂乱的脚步声中还夹杂着李嬷嬷喊声:“娘娘!用力啊!” 陆清曜才跑上台阶,陆清晚渐渐微弱的呼痛声就传进她的耳朵。 “啊——!!!!!” “清睿……司马清睿!” “我好痛啊!好痛啊!” 陆清曜的心头一颤,心跳失序,呼吸也急促起来。 不、不会的……不会的! 不会出事的! 正当她和司马清睿准备冲进去时,一抬眼,就见素问卿风风火火地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脸上满是汗水。 还不等他俩开口,就被素问卿开口打断。 “快点让人再准备些热水,把里头的血水倒了,其他人别围在这里碍事!还有我准备的药材不够,这个药方拿去,煎好送过来,记得,我要头煎,只要头煎!先拿人参汤过来!快点!” 麻利地吩咐完,素问卿抬手擦了擦额头,正要转身,却被司马清睿拦下了。 他的声音低沉,似乎在压抑什么,但他抓着素问卿的手正不受控制得颤抖:“青梧怎么了?!” “气血虚弱,胎膜早破,下血量多且黯淡,头产交骨不开……哎,就是难产!”素问卿甩不开司马清睿的桎梏,急得直跺脚,“快让我进去!人命关天!” 司马清睿抓着素问卿手一僵,等他回过神来,素问卿早已没了踪迹,他急忙抬脚,想要跟进去。 “陛下、陛下不可啊!”一旁的赵常侍急忙拦住了司马清睿,“陛下千金之躯,不能进去啊!” “赵浩,你给孤滚开!”司马清睿双眼通红,伸手去推赵常侍,“是不是连你也要忤逆孤!” “让开,不然孤连你也一块斩了!” “你没听见青梧在喊孤的名字吗?!” “她在等我!!!” 而那赵常侍也是个死心眼的,一声不吭,任司马清睿如何打骂都不肯让开一步。 一旁的陆清曜看司马清睿那副模样,沉默地退回台阶下。 现在这幅模样,做给谁看呢? 陆清曜抬手捂住了眼睛,她努力地眨眼,想要阻止自己流出眼泪,发现却根本阻止不了。 “清睿、清睿……” 阿姐,你为什么喊着他的名字? 她记得,当初阿姐曾含羞笑着对她说:“清睿许诺一生只有我一人,白首不负。” 可大婚之后不过三个月,他就下令选秀、充实后宫。 她还记得,当年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 阿姐跟他上过战场,去过疫区,为了扶持他登上皇位甚至不惜顶撞爹爹,被爹爹抽了三十军鞭,去掉了半条命…… 你做这一切,难道就为了换得如今这个局面吗?! 阿姐,别死啊…… 你还要看着我为陆家报仇雪恨啊!!! 分卷阅读21 我这么容易心软,如果你不看着我……要是我下不去手怎么办?! 所以,千万、千万别死啊…… 陆清曜抹了抹眼睛,再拿开手的时候,脸上除了泪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啊——好痛!!!” 陆清曜忍不住一步向前想冲进去,但又顾虑到这样是否会给素问卿添乱,只能攥紧了手,默默收回脚步。 一声声痛呼灌入脑海,可陆清曜毫无办法,只能蹲在地上抓着自己的头发,没过多久又站了起来,接着蹲下。 反复数次后还是十分烦躁,只能站起来,在台阶下来回踱步。 不会出事的!有素问卿在场,她有医仙之名,上辈子救了她那么多次……阿姐一定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 就在她坐立不安、焦躁万分之际,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掰开她的手指。 陆清曜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入目便是满手的血。 她这才发觉自己无意间把将手掌上的伤口给抠破了。 “有素医仙在,没事的。”谢璧采抬手理顺了被陆清曜自己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温柔地拭去沾在上面的血迹,“还不是最坏的情况,不是吗?” 陆清曜抬眸看去,只见谢璧采的眼眸深邃如海,正映着她的模样。 狼狈极了。 但不知为什么,她的心莫名地就平静了下来。 “对!一定不会有事的……” 夜色渐渐深了,宫墙外,隐隐传来些许笛声。 笛声婉转,在温软的风中飘扬,在建安城的朱雀大街上,则又是另一番景象。 …… 朱雀大街位于建安城贯穿南北的中轴线上,是城中最繁华的地段。 此时,这里已是华灯初上,人群熙熙攘攘,正是一副盛世图景。 琳琅满目的商品在此汇集,又化作金钱的洪流流向四方。 而就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坐落着整个建安最为清贵风雅的茶楼——竹心小筑。 说是小筑,但这座茶楼采用“明三暗七”的样式建造。 即外头看上去是个只有三层带回廊的楼阁,可当你走进去,就能发现这座楼除了外头看到楼层外还有三个暗层,加上屋顶中留出楼层,足足有七层楼。 这是建安城中除去皇宫铜雀台外最高的楼阁。 走进竹心小筑,朱红色的木楼梯沿着四壁盘旋而上,除了从不开放的顶层,其余每一层楼中都被分隔出九间雅间。 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就算你在房间中高谈阔论,只要拉上房门,就听不到一丝声音。 每日都有名士大儒来此清谈阔论,为他们引路的是容貌各有千秋的侍女们——她们穿着素绫裁剪的长裙,裙摆上绘着水墨竹子。 还有侍女则捧着乳白色的瓷碗,里面盛着琥珀般的茶水,花朵般的茶叶在其中沉浮。 茶碗是从北方邢州运来的白瓷,它们中的大部分都作为贡品送入了皇宫,剩下的则被城中的一流世家瓜分。 这是城中大部分世家子弟都接触不到的东西,在这里却像是最普通的茶碗一般随处可见。 而碗中的茶也不一般,那是来自闽地白云岭绝壁上的“白云茶”。 相传此茶的茶树生在在料峭的绝壁上,常年与云雾一同生长,茶农们以果为饵,训猴采茶。尽管如此,就算在最好的年份里,一棵茶树也只能得个六两茶叶。 整个白云岭上,这样的茶树也不过十几棵,而年份最老的茶树产出的茶叶更是万金难求,有价无市。 “呦——今个儿真是热闹呐。” 一道慵懒娇媚的声音从顶楼传来。 紧接着,一只纤长、如羊脂玉一般的手落在朱红的栏杆上。 一时间,所有的侍女都停下了动作,无声而恭敬地向着那道声音的主人躬身施礼。 在场所有客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人身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女子,她穿一身大红对襟齐腰襦裙,抹胸上用金线绣着一朵盛开的莲花样式,发髻高耸,插着一只累丝金蝶嵌红宝石步摇。 她半倚着栏杆,手里拿着一把折纸扇,身段玲珑有致,脸上并不上任何敷粉,只是用红色胭脂微微拉长了眼角,显得妩媚又凌厉。 在场的侍女们无一不是貌美如花,而与这位女子比起来,就显得黯淡了许多。 “哎呀呀,苏老先生怎么来啦?一个个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引老先生到‘秋水’坐下?” “这不是张尚书?上次您讲到的‘澄之不轻,浑之不浊。不行而至,不疾而速。’实在是让人振聋发聩、受益匪浅。” “竹音,给‘知北游’送份冰鉴,天气热了,季老可受不住。” “昨个儿不是从岭南送来了‘挂绿’?趁着新鲜赶紧给刘祭酒送去。” 身为竹心小筑掌柜的罗敷媚扶着栏杆、拖着长裙从楼梯走下,脸上带着明艳的笑容,娴熟地跟各式各样的 分卷阅读22 熟客打招呼。 她的装扮看起来与这清贵的地方格格不入,更像是附近酒家里年轻妩媚的老板娘。 可这些往日里目下无尘、视金钱权贵如粪土的大儒名士们却很乐意卖她一个面子。 原因除了这罗敷媚罗掌柜长得曼妙可人外,大概就是她那通晓诸子百家的学识。 无论你在讨论什么话题,只要让罗掌柜听上一耳朵,就能跟你说上个一二三四五,字字珠玑,绝不是沽名钓誉之辈。 虽然总有些个别老古董看不惯罗掌柜的举止,但对于罗掌柜的学识还是尊重的。 “罗掌柜,‘影龙’来了。”一位不起眼的侍女不知从什么地方出现在她的身边,低声说道。 罗敷媚闻言,忽然收敛了笑容,礼貌地鞠躬致歉后,径直转身向楼上走去。 她来到竹心小筑顶层的雅间,进门前脱掉了木屐,踮起脚尖走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个雅间的地面由昂贵的金丝楠木铺就,室内却只用简约的素绫屏风分隔,屏风上画着仕女图,窗户敞开着,满城繁华尽在其中。 屏风旁放在一张桌案,桌案上隔着一个素净的白瓷瓶,瓶中插着一支大红色的月季。 一只白若月光的手轻轻捧起花盏,一红一白极其鲜明。 月季花花枝上的刺早已被剔除,那人拈起花枝,放在鼻下深嗅。 “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第十一章 那人在千丈红尘中且吟且唱,语调带着古意,像是穿越了千年的时光,让人不由地想起屈原笔下的神鬼对着寂寞空山高歌。 他穿着宽大的白袍,衣袍上绣着翠竹,衣领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 他收拢手掌,血一般的花瓣散落。 艳丽的血色花瓣与他莹白的肌肤交相辉映,这场景足以颠倒众生。 罗敷媚有一瞬的失神。 自前朝以来,爱美已然成为了一种风尚,世人偏爱那些容貌美好的人。以至于那些面容姣好的男子出门前也会敷粉,更有甚者,还会着女装出门。 罗敷媚不懂那些人的想法,但每次她看见这个人,都会为他的容貌所倾倒。 “你可真有闲情逸致。”罗敷媚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柔软的手按在男子的肩膀上,似娇似嗔,“没看我正忙着吗,叫我上来做什么?” “马上有贵客临门,提早告诉你,好让你准备准备。”男子反手拉过罗敷媚,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怎么?不想见我?” 罗敷媚的手指顺着男人的眉眼慢慢往下,拂过他的脸庞,最后落在他的胸膛上。 “什么样的贵客值得你如此重视?”罗敷媚轻轻点了点男子的胸膛,眼眸里好似含了一泓秋水,尽态极妍。 “兰陵萧家的家主,萧温。”男子在罗敷媚的脖颈间蹭了蹭,像是在撒娇,“此人野心极大,怕是有取而代之之心。” “你这是准备要与虎谋皮?”罗敷媚转身搂住男子,在他耳边喃喃。 “与虎谋皮倒是谈不上,只是想利用他给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添些麻烦罢了。”男子懒洋洋地说道。 “我看谢三郎也是安逸惯了,这样大的手笔,就只是为了给陆家那个小丫头求情。” 罗敷媚轻笑一声,推开男子站了起来,理一理自己的衣领:“人家那是重情重义,为救自己的未婚妻,不惜暴露自己的实力……你又在这说个什么劲?” 男子顺着罗敷媚推他的力道倒下,支着腿半躺在地上,闻言嗤笑一声:“重情重义?” “行了,别给我摆这幅嘴脸,萧温什么时候来?”罗敷媚打开折扇,掩住红唇。 男子慵懒地起身,兴致缺缺地说道:“明天。” “知道了,我先走了。”罗敷媚摆了摆手,转身要走。 而男子走过去,将罗敷媚紧紧抱在怀里,声音低低的,如同梦呓:“别这么急着离开我,敷媚……” 罗敷媚闻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抬手回抱住了男子。 “无论如何,敷媚会一直待在您的身边。” 窗外繁华依旧,夜色却渐渐深了。漫天星斗依旧,高高在上俯视着整个人间。 …… 陆清曜坐在台阶上看了一夜的星宿,直到东方吐白,夜色褪去。 谢璧采就站在她的身边,长身玉立,只是原本披肩上的披风现在披在了陆清曜的身上。 四周安静了下来,连司马清睿的脚步声都消失不见,陆清曜不由屏住了呼吸。 忽然,产房中传来婴儿嘹亮的哭声。 陆清曜和司马清睿同时松了一口气。 很快,宫人抱着孩子从产房中走出,满面红光:“恭喜陛下,是个小皇子!” 赵常侍当即反应过来,急忙跪下,连带着旁边一圈的宫人也急忙跪下,齐齐恭贺到:“恭喜陛下喜得麟 分卷阅读23 儿!” 陆清曜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幸好一旁的谢璧采及时扶住了她。 司马清睿像是被这天大的喜讯冲昏了头,呆呆地站在原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他努力地想要绷着脸,可嘴角还是忍不住翘起:“平身吧。” “快,抱过来给孤看看。”司马清睿招来宫人,低头怀里那红彤彤的一团,一时间有些紧张,不知该如何反应,想伸手去碰一碰,但又怕伤到孩子。 陆清曜抬眸去看谢璧采,发现谢璧采也在看着她。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但很快,司马清睿冷静了下来,问道:“青、皇后怎么样了?” 那宫人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一句话。 司马清睿的脸一沉,正要拂开宫人闯进去,却被一人拦住了。 那人正是素问卿,她僵着一张脸,麻木地扫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陆清曜身上:“还请陛下在外面稍后,陆清曜是吧?青梧姐让你进来。” 看着素问卿的表情,陆清曜原本放下的心又高高悬起。 “我跟你一起进去。”谢璧采抓住了她的手。 素问卿兴致阑珊地看了两人一眼:“也好,两位请。”说完转身回房。 产房内,血腥味还未散去,陆清曜看着素问卿和李嬷嬷凝重的脸,心头狂跳。 她急忙跑到床边。 陆清晚的鬓发都被汗水浸透,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 她握起阿姐冰冷的手,轻声喊道:“阿姐,阿姐……” 过了半晌,陆清晚才睁开眼睛,她看着自己的妹妹,又看了站在陆清曜身后的谢璧采,艰难地开口道:“正好谢三郎也在……” 谢璧采一撩衣摆半跪在床前:“见过皇后娘娘。” “手伸出来。”陆清晚道。 谢璧采不明所以,但还是照着陆清晚说的做了。 陆清晚的手早已无力,只是搭在陆清曜的手上,缓慢地向谢璧采的手移过去。 陆清曜眼睛一红,慢慢地扶着阿姐的手挪了过去。 时间一分一毫走过,终于,陆清晚将陆清曜的手放在了谢璧采手中。 “我是月月儿最后一个长辈……” “我今天……就把她,交到你手上了。” 谢璧采看着眼前如风中残烛的陆清晚,在她期盼的目光下抓紧了陆清曜的手:“是。” “你若是不爱她,就解除婚约,莫要辜负了她,徒增伤感。” 谢璧采一颤,低声道:“是。” “阿姐!”陆清曜挣脱了谢璧采的手,急忙去抓陆清晚的手,温热的水滴打在她的手背上,“你到底在说什么?!到底发生了?!明明、明明刚刚……” “陆清曜!”素问卿低声喝止了她的话,嗓音里透露出无尽的疲惫和无法言说的哀伤,“你就让她说完吧!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陆清曜一怔。 她咬紧了下唇,慢慢将脸埋在陆清晚的手里。 怎么会这样?!她分明已经赶过来了,为什么阿姐还会死?! 她的肩膀不停颤抖,双手紧紧抓着陆清晚纤细冰冷的手,浓重的血腥味包裹着她,像是一场永远也无法醒来的噩梦。 无法言说的恐惧和无力感控制了她,她想逃走,却发现自己早已无处可逃。 父兄战死,满门被灭……现在,连姐姐也要再次离她而去了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若是重来一次只是为了再次重复这一切,那么她重生回来又有什么意义! 陆清曜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她忽然想起来很小的时候,因为母亲早逝、父亲又常年征战在外,仆人们看她年纪小,嫌她麻烦,又不被重视,就把她关进屋子里,不闻不问。 那间屋子的采光不是很好,总是很昏暗,让她觉得自己被世界抛弃了一般。 那天她照常蜷缩在角落,双手抱着膝盖,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门被打开,刺目的光线落在她的脸上,她忍不住抬手挡住了眼睛。 她的视线被泪水糊住,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向她走来。 她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却很快被人抱住。 那个怀抱温暖柔软又带着馨香,抚平了她的一身伤痛。 “是阿姐来晚了,月月儿不哭,月月儿不哭……” 陆清晚感觉到温热的水落在她的掌心,她努力地动了动手指,想要安抚陆清曜,可这安慰显得那么惨白无力。 陆清曜捧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昨日的冲突还犹言在耳—— “我要他们所有人,为我陆家,血债血偿!” “别叫我阿姐!” “若是为你好,就该一杯毒酒杀了你……” 陆清晚轻轻摩挲这她脸上的掌印,气若游丝地问道:“月月儿,是不是很疼?” 泪水划过陆清曜的脸 分卷阅读24 庞,瞬间下颌的弧度流入脖颈。 “可疼了。”陆清曜抬起脸,缓缓扬起一个笑来,像是往常一般撒娇道,“阿姐,你可得好好哄哄我。” “月月儿、不哭……” 陆清曜听到李嬷嬷和素问卿的抽泣声,但她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整个人都木木地,外界的一切都感觉不到,只感觉胸口空空荡荡的,像是被剜去一块什么。 陆清晚虚弱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眼眸里盛着温柔的光彩,表情如佛龛里的佛陀般悲悯。 “悲哉六识,沉沦八苦,不有大圣,谁拯慧桥。” “月月儿啊……” “阿姐……怕是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别忘了,我清河陆家……生要生得坦荡,死要死得光彩。” “无论怎样……” “只要你觉得无愧于心,就去做吧……” 水滴顺着陆清晚的手,“滴答”一声落在地面上。 陆清曜抬手想要抹去眼泪,泪水却越抹越多,她的声音哽咽:“阿姐……” “孩子,就交给你们了……” “我看这外头晨光正好,就叫他曦君吧……” 陆清曜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不哭出声来。 说完这句话,陆清晚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阖上了眼睛。 “清睿啊……” 陆清曜听到了阿姐的低声喃喃,却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无声地流泪。 此时,房外的司马清睿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目光无意识地看向了陆清晚所在的地方。 第十二章 不详的预感盘旋心头,司马清睿的心慌乱地跳了起来。 他让宫人将孩子抱下去吃奶,径直走进了产房。 入眼的,便是陆清曜和谢璧采跪在床前,其他人低着头站在一旁,时不时抬起手,不知道在干什么。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能隐约听到陆清曜的抽抽搭搭的哽咽声。 “青梧?”司马清睿扶着门框,低低地喊了一声。 躺在床上的陆清晚似乎听到了什么,挣扎着睁开了眼睛,目光越过床前的陆清曜,向门边看去。 她的眼神清亮,一如他们初见。 司马清睿不由想起,那年建安城中烟雨朦胧,秦淮河畔垂杨下,一个带着笠帽的青衣少女扬鞭策马来到他的面前。 只见她利落下马,手指抬起笠帽,瞳孔里倒影出他落魄又落汤的模样。 “我叫陆清晚,清河陆家的陆清晚。” “你长得真好看,我喜欢你。” “喂,娶我怎么样?” “我不要别的,只要你娶我一个,一辈子都对我好就行。” 青梧啊青梧……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啊…… 司马清睿双唇颤抖,徒劳地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陛下……”似乎是回光返照,陆清晚伸手扒着陆清曜的肩膀,努力地挺直了身子,嘴里发出尖锐而诡异的笑声,“陛下你来啦。” 她的眸子里像是燃烧起了无边大火,势要将这个世间燃为灰烬。 司马清睿上前两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来看你了,青梧。” 陆清晚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叹息的意味:“可我就要死了,陛下。” “你若死了,孤就让这里的所有人为你陪葬!”司马清睿冷声说道。 陆清晚脸上的笑容敛去,冷冷地看着他。 “青梧,只要你活着,孤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她的脸上露出刻骨的怨毒,半晌,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一丝疯狂的意味:“晚了啊,我的陛下……” 她抬眸看着司马清睿,眼里是无尽的恨意。她大口呼吸起来,肺部像是残破的风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事到如今……早没了转圜的余地。” 陆清晚的指甲深深扣进陆清曜的肩膀中,气若游丝的话里带着刻骨的疯狂。 “陛下难道能让我的亲族复生不成?呵呵哈哈哈哈哈……” 陆清曜肩头的伤口再次撕裂,染红了衣衫。 “青梧!”司马清睿低声喝道。 “别叫我青梧!”陆清晚的眼里含着泪水,“司马清睿,我不要你的命……” “我要你坐拥万里河山……” “我要你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陆清晚目光里的火光如燃尽的木炭,渐渐褪去了色彩,声音猛地拔高了些,显得尖锐又凄厉。 “唯有孤独和猜疑常伴此生!在你身边的所有人……都……咳咳,都不得好死!” 陆清晚松开了手,一滴泪从她的脸上滑落,她像是一只垂死的鸟儿,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后再也无力挣扎。 “司马清睿,最后……愿你我,黄泉路上,来生来世……不 分卷阅读25 复相见。”陆清晚低声呢喃道。 司马清睿浑身一震,想要上前,脚下却如同生了根一般,让他动弹不得。 最后一语毕,陆清晚的手从陆清曜的肩膀上滑落。 她轻轻靠在陆清曜的肩上,双眸紧闭,像是睡着了一样。 陆清曜颤抖地伸出手,想去摸陆清晚脖子上的脉搏,可她的手实在是抖得太厉害,几次都没按到正确的位置。 “阿姐?”陆清曜轻轻喊了一声,“阿姐,你醒一醒……” 可是已经没有人能回应她了。 整个世界都寂静得可怕。 阿姐…… “啊——!!!!!” …… 与此同时,竹心小筑,顶层雅间内。 素衣侍女将两盏白瓷莲纹的茶碗放在贵客身前的桌案上,再优雅地提起紫砂茶壶,往其中注入一泓碧绿清亮的茶水。 侍女朝着贵客缓缓一躬身,慢慢起身、倒退,无声离去。 温软的微风缠绵地扬起挂在窗边的竹帘,窗外是朱雀大街的繁华景象。 那位贵客盘膝坐在窗边,此人形貌奇伟,方脸大口,碧眼紫髯。 此刻,他正远眺着窗外,眼里含了一丝精光。 只见他浑身肌肉都紧绷着,双手按在膝间的长剑上。 他的穿着像是建安城中最普通的世家子弟,一举一动间却如同一个凶狠的暴徒。 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来这种地方喝茶的人物。 只见他缓缓抽出膝间长剑,一瞬间,湛然剑光照彻室内,露出的剑脊上赫然铭刻着篆体“纯钧”二字。 在建安城中,无人不知这“纯钧剑”乃是兰陵萧家现任家主——萧温的佩剑。 萧温屈指一弹,一声剑鸣。 只听他伴着剑鸣吟诵道:“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忽然,有掌声响起。 “萧公好雅兴!”一个阴柔轻缓的声音在萧温身后响起。 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他穿着宽袍大袖,衣摆上绣着青竹,一头青丝拿了条青色发带随意束起,脸上带着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 他迈着悠闲的步子,向萧温走来。 “却不知萧公为何发出如此感慨?”来人一挑衣摆,坐在了萧温对面。 “想我那个好外甥啊!”萧温收剑入鞘,一声铿然,“如今这陆家倒了,下一个,怕是就要对付我这个舅舅咯!” “呵,这清河陆家倒了,这朝中,又还有谁能拦得住您呢?”那人轻笑一声,端起茶盏向萧温示意,一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此话怎讲?”萧温好似没听懂对方的话外之意,只是端起案上的白瓷茶盏,黝黑的肤色与茶盏产生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自从衣冠南渡以来,兵权一直为陆家把控,萧公靠着自己硬生生在其中杀出一条路来。”男子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扣了扣,“萧公如今虎踞荆州,只要挥兵沿长江南下,攻下建安岂不是易如反掌?” 萧温目光一凛,转手将茶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楼主这话,僭越了。” “僭越?”男子嗤笑一声。 “萧公,这里只有你和我,又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男子歪过头,看着窗外,“你我相交五载,您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清楚您是什么样的人—— 您是一个赌徒,若是赌注足够大,回报足够丰厚,再大的风险对您而言也不足为惧,不是吗?” 纯钧剑铮然出鞘,冰冷的剑锋落在男子的咽喉处。 男子并未流露出害怕的意味,反而有些兴奋,语气里都带着微微挑衅,“怎么,萧公要杀人灭口不成?” 纯钧剑入鞘,萧温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楼主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就不怕我真的杀了你?” 男子闻言仰天大笑:“若是怕了,就不敢请萧公来喝茶了。” “建安城……”萧温看着窗外,风中传来秦淮河上的吴侬软语,他手指摩挲着纯钧剑的剑鞘,“温柔最是销魂冢。” “偏安一隅的安逸繁华已经消磨了这里大多数人的雄心壮志。”男子脸上的恶鬼面具笑得诡异,“建安城像是个将行就木的老人,捂着眼睛假装看不见外头的狼顾虎视,真可笑啊。” “若是有机会,我一定一把火烧了建安城,到那时,我就坐在这里看着,那样的场景一定很美。” “你可真是个疯子。”萧温说。 “我就是这样的疯子啊,不然怎么跟您这样的赌徒做朋友?” “你在建安城里,可有仇人?”萧温抿了一口茶水,试探性地问道。 “仇人?”男子摇了摇头,“我没有仇人,我只是……很想烧了谢家而已。” “谢家?”出乎意料的答案。 “那里那么脏,早该用一把火烧了。”面具后,男子的眼神亮了起来,像是个看到新奇玩具的孩子,“我 分卷阅读26 要把那里烧得干干净净!” 萧温皱起眉头——此时竹心小筑的楼主的眼神越纯净、越开心、表现得越像是一个孩子,就越让人感觉不寒而栗。 这个疯子! “你想与我合作,就是为了这个?”萧温缓缓问道。 面具后,传来那人诡异的笑声:“是的,萧公。若您能帮我,那么,竹心小筑将为您所用。” “这里不会让您失望的,我们会是您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萧温端着茶盏,沉默半晌,最后饮尽了碗中茶水:“让我再想想。” “若萧公有逐鹿天下之心,还是不要犹豫太久的好。”男子将双手按在膝盖上,看着萧温的目光里含了一丝挑衅,“说不定我什么时候就改变主意啦!” “嗯。”萧温放下茶盏,拿起纯钧剑,震袖起身,“先行告辞,请。” “萧公,请。”男子缓缓一躬身。 萧温迈着大步向外走去,走到侍女屏风前,突然停下脚步:“以后像‘云雾’这样好的茶就不必上了,我是个粗人,不懂品茶。” 男子看着萧温离去的背影,轻佻地笑了一声:“真是无趣至极。” 言罢,他摘下脸上的面具,面具后,是一张与谢璧采一模一样的脸。 只见他放下面具,抬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脸,看向窗外,语气温柔,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却偏偏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呵,陈郡谢家,谢璧采,希望这份大礼,你们会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谢璧采:不,我不喜欢 虐虐的部分已经告一段落了,下一章开始甜了QAQ各位小可爱走过路过别错过呀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鱼丸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三章 长门宫正殿中,丧幡缟素在风中摆动。 “我查到了他们抛尸的地方,不过等我赶到时,陆家人大部分尸骨都已经腐烂,难以看出面目,我只能把乱葬岗中的尸骨一同埋了。” 偌大的灵堂里,回荡着谢璧采沙哑的嗓音。 “至于陆公和你二哥的棺椁,早已经下葬了,只是地方有些偏僻,过程也过于潦草了……” 陆清曜穿着生麻布做的衣服,以细麻绳束发,此刻跪在棺椁前的蒲团上,眼里布满血丝。 她的嗓音比谢璧采的还沙哑几分,反应也极其慢,过了好久才缓缓回答:“无妨,多谢你了。” “月娘,你已经在这里跪了一天一夜了,再跪下去,你的膝盖就废了!”谢璧采弯下腰,抓住了陆清曜的手臂。 陆清曜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抬起头看着香案上已经快要燃尽的长明灯烛。 她觉得自己已经感觉不到哀伤了,只有心在胸腔里麻木地跳动。 “你累了。”谢璧采说,“我让人在隔壁收拾出了一个房间,你先躺一躺吧。” 是啊……她早已疲惫至极。 “我……” 陆清曜反手按住了谢璧采的手,想要借力站起来,中途无力跌落。 她的双腿早已失去知觉,都不像是长在她身上了一样。 谢璧采伸手从她的腿弯穿过,径直把人横抱起来,平平稳稳地向偏殿走去。 “你先睡一会,我待会让素医仙过来给你看看膝盖。”谢璧采抱着人坐在床铺上,轻巧地给她脱了鞋子。 陆清曜靠在他的肩头,垂着眸子,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 谢璧采将人放在床上,上上下下都安置妥当了,再伸手将陆清曜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声笑了:“月娘真乖。” 陆清曜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他衣袖的一角,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地说道:“谢璧采,别死……” 谢璧采闻言愣怔了一会,将手轻轻放在陆清曜的额头上,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三个月,父兄战死,亲族被杀……原本以为世上还有一个亲人,可一转眼,最后一个亲人也死于非命。 他的月月儿,吃了太多苦头了…… “千万,别去襄阳……” 襄阳?为什么别去襄阳?是有什么阴谋吗? “别来!” 谢璧采被陆清曜没头没脑的话说得满头雾水,沉吟片刻。 大概,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吧?又或是做了什么噩梦? 谢璧采低声哄到:“好,我不去,月娘,乖,睡吧。” 陆清曜闻言,终于支撑不住闭上了眼睛,昏睡了过去。 谢璧采见状也懒得去纠结许多,给人解下发绳,掖了掖被子,正准备离开,却发现自己的衣角还被陆清曜攥在手里。 他尝试着轻轻扯了扯衣袖,奈何陆清曜攥得实在太紧,怎么扯都扯不开 分卷阅读27 。 “真是造孽啊……”谢璧采失笑地摇了摇头,正准备解了外衣,但他的手刚放在腰带上,脑子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停下了动作。 说实话,这两天他也没怎么休息好,好不容易把人哄睡着了,就这样走了,这又算什么? “既然如此……”谢璧采似笑非笑地看了睡得死沉的陆清曜一眼,“月娘,失礼了。” 谢璧采利落地脱了鞋袜,一手撑着脑袋,侧身躺在陆清曜身边,就这样看着她。 看了一会,谢璧采又觉得这个姿势是在太累,摸过一个特意准备的荞麦枕头拉到自己头底下,顺便一把把人捞进怀里。 唔,小丫头也太瘦了些,回头该好好养养了。 谢璧采这样想着,缓缓阖上了眸子,睡了过去。 …… 陆清曜睡得并不安稳,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却始终无法挣脱梦魇。 那是乾元十二年年初的事,羯族在中原的混战中异军突起,出兵攻打襄阳。 陆清曜当时已经二十二岁了,刚回建安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皇帝支使,率北府军前往襄阳抗击羯族。 梦里,她才掀开中军大帐的毡门,就看见一个披着狐裘、玉树临风的背影。 那人低着头,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沙盘。 陆清曜看着那人的侧脸,不知不觉间,出神了片刻。 哎……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啊! 陆清曜在心里啧啧感叹了两声。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谢太傅。”陆清曜抱着摧龙枪,嘴角裂开一个嘲讽还带着挑衅的笑来,“这里简陋,还望太傅见谅。” “月娘,何必如此咄咄相逼。”谢璧采的双手拢在袖子里,缓缓转过身,漆黑的眸子看着她,里头蕴含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啧。”陆清曜收起笑,迎着谢璧采的目光冷冷地看了回去,“谢无瑕,你明知我与世家有不共戴天之仇,而你还帮着他们!” 说到这,她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把沙盘拍得乓乓响。 “如今蛮夷都打上门来了你们还想着割地求和!” “你要我怎么跟你心平气和的谈!” 谢璧采头痛地揉揉眉心:“我来不是找你吵架的……” “那你来干嘛?”陆清曜径直走到虎皮座椅前,一屁股坐下,悠哉悠哉地翘起了二郎腿,“总不是叫我回去跟你成婚吧?” 谢璧采无奈地叹气,他看着陆清曜,眸子里含着无限深情,几乎要把她溺毙。 陆清曜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为什么就不可能是这个呢?月娘,今年你已经二十二了……” “你要是急着成家立业呢,我可以随时解除婚约。”陆清曜不耐烦地打断了谢璧采的话,“反正建安城中想嫁给你谢无瑕的人多了去了。” 谢璧采的眸色渐深,其中似乎酝酿着滔天怒火,看得陆清曜都有些发憷。 “陆昭月!”谢璧采直接喊了她的字,看起来气得不轻。 “干、干嘛……”陆清曜有些心虚地回答道,又觉得自己这样在气势上比谢璧采矮了一截。 这个想法让陆清曜极其不痛快,她轻佻一笑,一抬下巴,挑衅地说道:“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还是说谢太傅对我还念念不忘呢?” 谢璧采上前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 陆清曜懵了。 这人怎么回事?突然发什么疯? 谢璧采,你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都被你撵得到处跑,你干嘛还用这种看负心汉的眼神看我啊! “陆清曜,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到底……有没有心? “谢璧采……” 陆清曜猛地睁开眼睛。 梦里那个铁腕强势的谢太傅,正慢慢与眼前这个温柔贤惠的谢璧采重合。 陆清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起来有些傻傻的。 谢璧采正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结实的小臂,一手托着一盒红色的药膏,一手正按在她的膝盖上。 陆清曜倒吸一口冷气。 “疼?疼就对了。”谢璧采的手指上沾了一点血红色的药膏,轻轻抹在陆清曜青紫的膝盖上,再用手掌揉开,“要是不疼,你这腿怕是就废了。” 陆清曜用手托着脸,欣赏了一会美人的风姿,看了好半天才问道:“喂,谢璧采,要是有一天,我们两个站在彼此的对立面,你会怎么样做?” 谢璧采放下药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看起来像是不知道为什么陆清曜突然问这个问题:“对立面?” “就……比如我想杀了颜贵妃,你拦着不让我杀,还帮他们。” 谢璧采被问住了,只好伸出那只沾了药膏的手,摁在了陆清曜脑门上:“我看你是睡了太久,睡傻了。” “我认真的!”陆清曜撑起身子,腿也不安分地乱踢。 “别 分卷阅读28 乱动,药还没上完!”谢璧采按住了她躁动的腿,“你举的例子根本不成立。” “那要是我天天往外跑,二十多岁还不跟你成婚呢?”陆清曜擦了擦沾在额头上的药膏,放在鼻下嗅了嗅。 这药倒是没有寻常治疗跌打损伤药水的那种刺鼻味道,反而透着一个青草的清香。 谢璧采闻言认真地想了想,反问道:“你不想嫁给我?” 陆清曜顺手就把药抹在了谢璧采脸上:“不啊,谢三公子国色天香,建安城中哪个小姐不想嫁给你。” 谢璧采给她上完了药,正在水盆边洗手,语气里带着笑意:“那你……这是担心我跟别人跑了?” 陆清曜披散着头发坐在床边,眼睫微垂,看起来万分乖巧。 “谢璧采,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若只是陆家的孤女,值得你这样付出吗?” 她犹豫了片刻,决定直接点明,问出了这个问题。 前世种种,已经随着谢璧采的死再也追寻不到答案了,而如今……她想问个明白。 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呢?是同情?是利用?还是因为那一纸婚约所带来的责任? 如果是同情,她的存在是不是束缚了谢璧采?如果是利用,那么她现在又哪里来的利用价值? 而且更要命的是,她发觉现在的自己已经越来越离不开谢璧采了。 若是有一天,谢璧采要是离开了,她该怎么办? 寻死觅活?一哭二闹三上吊? 陆清曜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急忙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不不不,绝对不行!绝对不能这样! 若是事情还是如同上辈子一般发展,他们迟早要对上,那么,他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另一边,谢璧采倒是被她的问题给问住了,拿着毛巾轻轻擦拭着自己的脸。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谢璧采莫名地问道。 陆清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摆。 “谢璧采,你对我真的太好了,我就算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 陆清曜沧桑地叹了一口气。 谢璧采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看起来不是很明白陆清曜想表达什么。 陆清曜抓紧了自己的衣角,前世的种种在她脑海里划过,最后让她做出了决定。 若是未来不可更改,那么与其到时候相互折磨……不如,放手吧。 说不定,他还能碰上一个喜欢他还对他好的姑娘? 最起码也不会在那种情况下跑来襄阳,最后被她弄死在战场上,不是吗? “谢璧采,不如,我们解除婚约吧……” 作者有话要说:  谢璧采,字无瑕 陆清曜,字昭月 第十四章 谢璧采将毛巾拧干,搭在盆架上,走到陆清曜面前,将手搭在她的额头上,喃喃自语:“奇怪,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起了胡话。” 解除婚约的话一说出口,陆清曜心里就开始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后悔。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难不成真的傻了? 就谢璧采这个祸国殃民的程度,她怎么能把人往外推,让他祸害其他姑娘呢? 于是她的脸上扬起一个笑,那种带着三分痞气,七分挑衅的笑:“谢三公子,我这人不开玩笑,也不说胡话,不如你……” 不过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淹没在谢璧采的深沉的目光里。 那一瞬间,陆清曜几乎以为自己见到了上辈子那个权倾天下的谢璧采。 谢璧采收回手,冷冷地看着陆清曜:“若是不想笑的话可以不笑,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难看。” 陆清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由想:真的很难看吗?怎么以前谢璧采从来没有跟她说过? “月娘,别傻了,我若真的不想要这个婚约,还会容忍到现在吗?”谢璧采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低下头。 谢璧采的脸占据了她的视线,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三寸左右,彼此呼吸可闻。 “只要我想,我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这个婚约消失。” 靠得太近了…… 陆清曜不自在地缩了缩肩膀,整个人往后挪了挪。 谢璧采见她这样,无声叹息,只好把人松开,退后半步:“我最喜欢月娘恣意飞扬的模样,所以别胡思乱想了,好吗?” 陆清曜耷拉着眼皮,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那——有酒吗?” “嗯?”谢璧采垂眸看了她一眼,“做什么?” “当然是喝啊!”陆清曜理所当然道。 谢璧采想也不想,断然拒绝:“不许。” “这也不许,那也不许……”陆清曜狠狠地踢了踢脚,“那你要我怎么样?” 谢璧采蹲了下来,一把抓住她的脚踝:“不许乱动,乖乖在这里躺着,等你膝盖好了再下地。” 陆清曜挣扎地更 分卷阅读29 厉害了,势要将自己的脚从这人手里挣脱出来。 但谢璧采的手扣得格外紧,陆清曜怎样都摆脱不了,最后只能自暴自弃地倒在床上,把头埋在被子里,闷声说道:“我还要守灵……” “那还糟践膝盖吗?”谢璧采问。 “不了……” “那还胡思乱想吗?” “不了!” “还想解除婚约吗?” 陆清曜猛地掀开被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瞪了谢璧采一眼:“再想这件事我就是狗屎!” 谢璧采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少得寸进尺!”陆清曜握起拳头挥了挥,“信不信我打你?” “咳咳……”谢璧采抬手掩唇,正了正脸色,“我先去给你弄点吃的。” “嗯。”陆清曜扯过被子,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临出门前,谢璧采突然停住:“哦对了,素问卿找你,似乎有什么事跟你说,我待会让她过来。” “那什么,我真的可以下……”陆清曜试图垂死挣扎。 “不,你不能。”谢璧采伸出食指对她摇了摇。 陆清曜翻了一个白眼。 听他的脚步声远了,陆清曜这才抱着被子,轻轻“嗤”了一声。 她把脸埋在柔软的被面里,轻轻蹭了蹭,鼻端充盈着雪松一般清冷的香气。 …… 素问卿踏进房门时,见到的就是陆清曜埋头苦吃的场景。 陆清曜见人已经到了,端起碗把面汤喝得干干净净,然后优雅地拿起手帕擦了擦唇角:“素医仙,请坐。” 素问卿按了按抽动的眼角。 她实在是不知道青梧姐那样高贵温柔的人,为什么会有个这样的妹妹。 坐姿不如青梧姐端庄,吃相也不怎么好,跟个饿死鬼似的。 反观陆清曜,她的心情也是复杂。 上一世,素问卿遵从阿姐的遗嘱来照顾她,后来她为了从萧温手中夺回兵权,去了战场,素问卿也毫无怨言地跟随她从军,好几次把她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素问卿对她是有救命之恩的。 然而,她们两个还是闹掰了。 起因是素问卿不知道听了谁的怂恿,死活要入宫当妃子。 司马清睿是个什么样的人,别人不知道,她陆清曜会不知道吗?! 可是素问卿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任陆清曜怎么劝都没用,最后被她念叨得烦了,恶狠狠地丢下一句—— “我跟你不一样!你能放下仇恨做他手底下的一条狗,我不愿意!” 说完甩袖就走。 陆清曜又气又急,急忙把人拦住了:“素问卿,你要去做什么?!” “我要杀了他,给青梧姐报仇!” “他是皇帝,杀他谈何容易!我们从长……”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你要计议到何时?!”素问卿愤怒地看着她,质问道,“陆清曜,你忘了当年陆家人是怎么死的吗?!” “我怎么怎么敢忘!”陆清曜拦在素问卿面前,双眼通红,“你以为我不想杀了他吗?!如今大夏已是摇摇欲坠,他若死了必将大乱!外头还有群狼环伺,到时候你让那么多百姓怎么办?!” “我只是一个大夫,不懂什么是权衡什么是利弊,我只要他死!” “素问卿!!!” 素问卿猛地推开她,陆清曜踉跄着后退,她第一次知道素问卿居然也有那么大的力气。 “陆清曜,道不同不相为谋,以后你的死活我不会再管,你也别来管我!” “我救了你那么多次,现在我不求你帮我,但你别拦着我!” 素问卿掏出一把用来切割药材的小刀,割下一缕头发。 “此断发为证,素问卿与陆清曜从此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素问卿把断发往地上一摔,断然离去。 陆清曜站在原地,她看着素问卿的背影,握紧了摧龙枪。 后来,陆清曜被谢璧采撵得到处乱窜,根本自顾不暇,连建安城都少回来,更别提去打听宫里的事了。 等她再听到素问卿的消息时,这个被称为“医仙”的女子早已香消玉殒,所有人对她的去世讳莫如深。 再后来,她陆清曜也死了,又回到了十四岁那年,再次见到了故人。 “陆清曜。”素问卿的嗓音听起来很娇弱,总能轻易激发人心中的保护欲。 陆清曜回过神,恍惚想起她和素问卿已经很久没能这样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了:“素医仙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医仙不过俗名,不值一提,你还是唤我的名字吧。” 陆清曜这才看清,素问卿的眼圈发红,看样子是哭过。 “我来找你,是因为青梧姐的嘱托。” 陆清曜收紧手指,她知道阿姐嘱咐了素问卿什么,但依旧麻木地按着记忆里的话说道:“我阿姐跟你说了 分卷阅读30 什么?” 素问卿的回答和她记忆里的回答交叠在一起—— “她让我替她看着你,陆清曜。” 命运在这一刻再度重合,严丝合缝。 一时间,陆清曜的眸子里空濛如雨落,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能和我说说,你和家姐是怎么认识的吗?” 陆清曜神情静穆,声音低低的,带着些请求的意味。 “我想多听一听那些有关阿姐的事。” 素问卿看着陆清曜,这一刻,她才觉得,褪去了狂傲不羁的陆清曜长得跟陆清晚真的很像。 于是素问卿缓缓开口说道:“那是六年前的事了,我当时在广陵附近的小镇行医……”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打斗声,打断了两人的叙话。 “来人,给我搜。” 这是…… 一瞬间,陆清曜收敛起所有的脆弱,她试图起身,但膝盖的刺痛提醒着她现在有伤在身。 “陆清曜,你不能动!”见陆清曜要站起来,素问卿急忙按住了她的手,“你的膝盖还有伤!” 陆清曜没有理会她,靠着双手强行撑起身子。 她不会听错的,那是萧温的声音! “嘶——”膝盖传来一阵刺痛,陆清曜双腿一软,跌回矮塌上。 “你的腿不要了吗?!”素问卿焦急道。 “外面那个人是萧家家主萧温,我必须出去会会他!”陆清曜心下一狠,咬住自己的小臂,勉强站了起来。 她拿起摧龙枪,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倚在枪上。 但还不等她出去,房门就被人强行破开。 十数个带刀侍卫很快把这个小屋挤得水泄不通。 素问卿见根本无法阻止陆清曜,只好搬来桌案,放在她身后。 陆清曜回过头,看着素问卿的一举一动,唇角扬起,接受了她的好意。 她一屁股坐在桌案上,同时低声说道:“他们不会为难你,待会你就待在我身后,看准机会就跑,别管我!” “你……” 侍卫们分列两排,按刀低头,屈膝半跪。 很快,一个蟒袍玉带、碧眼紫髯的中年男子穿过由侍卫隔开的通道,大步走入房中。 他的腰间别着一枚翠绿的玉佩,上头刻着个镶金的“萧”字。 陆清曜的眸子亮了起来,里头燃烧着烈焰。 她端坐桌案上,摧龙枪一横,下巴一扬。 “清河陆家陆清曜,见过萧家家主。” 第十五章 一个小时前。 萧温合上公文,揉了揉额角。 他的手下怎么总是有那么个把人不知好歹! 假扮成山匪拦路打劫也就罢了,打劫到琅琊王身上也就算了!怎么……还把人给杀了! 司马家再怎么落魄也是表面上的皇室、天下的共主! 真是…… “主公,竹心小筑的罗掌柜来访,是否请她进来?”门外,管家恭敬地禀告道。 萧温正心烦意乱着,谁都不想见,正准备将人拒之门外,又改变了主意:“让她进来。” 罗敷媚戴着笠帽,整个人都掩盖在朦胧的白纱后。 “见过萧公。”罗敷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说吧,来找我有什么事?”萧温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 “我奉楼主之命,来和萧公做个交易。”罗敷媚慢悠悠地摘下笠帽,放在一边,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袖。 “哦?”萧温随手拿起一份文书看了起来,看起来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什么交易?” 罗敷媚掩唇一笑:“比如说——琅琊王。” 萧温的目光一凛,目光依旧落在文书上,却没有看进去一个字,神情自若:“罗掌柜此言何意?” “萧公不知道?”罗敷媚不知是真是假地惊讶了一下,紧接着又虚情假意地感慨一番,“哎呀呀,看来萧公是御下不严了,连自己手下杀了琅琊王这样的事都不向您禀报!” 萧温面对罗敷媚的挤兑也没有失态,只是放下文书,淡淡道:“罗掌柜就是为此事而来?” 罗敷媚看萧温脸色不变,也摆正了自己的脸色。 所以说,她最是讨厌跟这些老狐狸打交道!明明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非要绕上个几圈,等你亮出了底牌或是诚意才肯跟你谈。 “还有一件事。”罗敷媚说,“陆清晚于长门宫诞下一子。” 萧温嗤笑一声。 他那个外甥以为自己救下陆清晚救得不动声色,可这建安城中的顶尖势力哪个不是心知肚明?只是看在他还是个皇帝的份上不戳破罢了! “所以呢?”萧温低头,继续翻阅文书。 “前段时候,那颜贵妃的妹妹——颜嫔,不甘寂寞,一枝红杏出墙来……还怀了孩子,看样子最近就要生了。”罗敷媚冲萧温眨了眨眼睛。 分卷阅读31 “就目前来看,陛下想来是想来个偷龙转凤,给废后陆清晚之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然后,再杀了颜嫔母子。” 萧温以手支颐,看着罗敷媚,不动声色:“不知楼主想做什么呢?” 罗敷媚将手放在唇上:“楼主想要那个孩子,奈何宫禁森严,只能求助萧公了。” 萧温将手中公文直接扔到罗敷媚脚边。 “萧公息怒。”罗敷媚并不怕萧温,依旧笑靥如花。 “你们要那孩子做什么?”萧温问。 罗敷媚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在骂着某人:“楼主只是不想孩子落在谢家手中。” 为了平息萧温的怒气,罗敷媚补充道:“萧公也尽可将那孩子扣下,若是陛下不幸驾崩了……萧公也尽可公布这个孩子的身世,挟天子以令诸侯。” “我萧温若是想要取而代之何须如此!”萧温冷冷地看着罗敷媚,“你们口口声声说着为我所用,如今却算计我搅进这浑水中?是何用意!” 罗敷媚在心里疯狂给某人扎小人,脸上依旧从容不迫:“萧公误会了。” “我可误会了什么?” 她施施然地起身,走到萧温面前,单膝跪下:“竹心小筑会为萧公解决琅琊王之事,绝不会让此事牵连到萧公半分。” “只是楼主见那孩子一面,还望萧公行个方便,带楼主进那长门宫。” 萧温看着跪在地上的罗敷媚,冰冷的目光似乎要把她一寸寸剔开,看看他们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冷汗已经浸透了罗敷媚后背的衣物,就在她以为萧温不会答应时—— “可以。” …… “清河陆家陆清曜,见过萧家家主!” 萧温一眼看破了陆清曜的外厉内荏。 明明是一只娇弱的小猫,却炸起毛来张牙舞爪地想让你当她是只老虎。 “呵,清河陆家?”萧温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建安城中,何来清河陆家。” 陆清曜握紧了摧龙枪,却并没有勃然大怒。 她勾起一个不羁的笑来,收起摧龙枪,往地上一拄,铿锵有力地回应道:“只要我陆清曜在,清河陆家就在!” 这句话倒是让萧温有那么些许的刮目相看之感,不过陆清曜在他眼里依旧不值一提:“清河陆家谋反叛国,你陆清曜也不过区区罪臣之女,别的本事没有,口气倒是不小。” “萧家主,我今年不过将笄之年,而您已经到了不惑之年了。”陆清曜活动了一下握着摧龙枪的手指,左手按在后颈,扭了扭头,“路还长着,谁胜谁负,还未可知。萧家主,你说是吗?” 侍卫们皆拔刀出鞘,雪亮的刀光照亮了屋内。 陆清曜四平八稳地坐在桌案上,脸色都未变。 萧温抬手往下按了按,侍卫们“唰”得一声收刀入鞘:“这样对付一个有伤在身的小女孩,实在是太难看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清曜:“陆胥生了个好女儿啊!” “那可不?”陆清曜笑起来,露出一嘴白牙,“话说回来,您的二儿子还被我揍过呢?不知道现在见到我还会不会腿软?” 此时,门外一个侍卫走了进来,单膝下跪,拱手道:“禀主公,并未搜到。” 陆清曜不由在心里琢磨起来—— 这萧温怎么回事?他要我侄子做什么?难道还想玩一出立幼帝当摄政王的戏码?先是挟天子令诸侯,然后在小皇帝写一封禅让书? 萧温这个老兵痞子这么要脸? “你可听到了?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萧温冷冷道。 陆清曜疑惑地看了过去。 “这里不是还有个知情者吗?”一个沙哑阴柔的声音从萧温身后传出。 很快,陆清曜便看到一个身着青衣,面戴鬼面的青年男子款款走到萧温身边。 这人是谁?跟萧温什么关系?听口气是他在找小曦君? 青衣男子先是向萧温躬身施礼,接着背过一只手,走到陆清曜面前:“这位就是清河陆家的二小姐吧?久仰了。” 久仰啥?她揍遍建安纨绔的名声? 陆清曜提起摧龙枪,指着青衣人,枪尖晃了晃,示意他不要走过来:“你是谁?” “呵,区区贱名,不足挂齿。”青衣人怨毒地看着陆清曜,嘲讽地说道。 嘶——她以前揍过这个人?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我不记得我何时得罪过阁下。”陆清曜道。 青衣人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极其渗人,如同恶鬼一般:“你并未得罪过我,我只是看你不顺眼罢了。” 这人有病??? “陆小姐若是识相,就说出小殿下的下落。”青衣人伸出手,虚虚划过陆清曜的轮廓,“我也舍不得毁了陆小姐这样的小美人啊……” 这人不仅有病还是个变态。 陆清曜得出结论,将摧龙枪往前一递,枪尖落在青 分卷阅读32 衣人的下巴上。 她挑起青衣人的下巴,似笑非笑地说道:“你看我像识相的人吗?” “还请萧公先带着人出去罢。”冰冷的枪锋贴着青衣人的肌肤,而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到时候误伤了就不好了。” “素问卿,你也出去。”陆清曜的眼睛死死盯着青衣人,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素问卿说道。 “好,你小心。”素问卿轻轻握了握陆清曜的手,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我马上去找谢璧采。” 陆清曜点点头。 很快,整个屋内就只剩陆清曜和青衣人两人。 “既然陆小姐敬酒不吃吃罚酒……”青衣人从身后取出一根翠绿的长鞭来,手腕一动,鞭子舒展,直接将方才陆清曜躺的床给劈成两半,“那么,得罪了。” “啧,废话真多。”陆清曜啐了一口,□□一指,“今日让你一双腿,到时候可别说我欺负你!” 青衣人微微侧身避开了摧龙枪,手腕一甩,翠绿的长鞭像一条竹叶青向着陆清曜猛扑过去。 陆清曜回枪横挡,鞭子缠上枪杆,她就伸手抓住鞭子,用力往后扯动,看样子是想把鞭子夺过来。 青衣人低声一笑,按动鞭子柄部的机关,顿时,鞭子像是芝麻开花一样,一节一节绽开。 陆清曜猛地松开手,鞭子上的鳞片又再次合拢,向她的面门攻来。 陆清曜向后一倒,鞭子带着凌厉的风在她的上方扫过。 她猛地一推桌案,借着这股力量,她握着摧龙枪以极快的速度向青衣人刺去。 耳边响起了轻微的机括声。 青鞭回缩变成五尺长刀,生生格挡下了陆清曜这雷霆一击。 远远地看上去,陆清曜和青衣人像是情侣般相拥在一起,而两人的视线都死死盯着对方。 这人也太棘手了!还有他手里拿着的是什么武器?什么材质做的?连摧龙枪都破不开! 速战速决的计划失败,陆清曜不由得有些头痛。 而另一边,青衣人也在暗暗骂陆清曜。 明明膝盖都已经废了,怎么还这么棘手! 两人同时在心里骂了一声。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门口,传来了谢璧采的声音。 阴森至极。 作者有话要说:  谢璧采:头顶绿绿的? 第十六章 三人面面相觑,陆清曜最先反应过来,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个哆嗦,然后一掌拍向青衣人。 青衣人迅速回掌以对。 两人同时被震退,倒退数步—— 青衣人拎着长刀,抬手弹了弹衣袍,瞪了陆清曜一眼,冷哼一声。 而另一边,陆清曜靠着摧龙枪,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还磨了磨牙齿。 “两位,说句话,你们在干什么,嗯?”谢璧采靠着门框,抱臂看着两人。 “打架斗殴!” “如你所见。” 陆清曜和青衣人两人同时回答道,一个语气火爆一个语气暧昧。 听到对方的回答,他们同时看了对方一眼,目光相接,然后各自扭过头去,同时哼了一声。 “啧,陆小姐的脾气可真够不好的,不过温香软玉抱满怀我也就不多嫌弃了。”青衣人扭过头,语气里带着笑意和暧昧,还捻了捻手指,“小丫头长得还不错,抱起来手感甚好,你觉得呢?谢三公子。” 谢璧采冷冷地看着他。 陆清曜都要被气笑了,举枪一记直刺:“嘴巴放干净点,再口出恶言信不信我废了你下面?!” 青衣人旋身躲过,身形鬼魅般地出现在了陆清曜身后,指尖捏着她的下巴,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小丫头,别急。” 陆清曜回以一个肘击,同时,谢璧采也动了,他一掌劈向青衣人的咽喉要害。 青衣人猛地松开陆清曜,脚下飞快地后退。 谢璧采阴沉着脸,紧追不舍,运掌如风。 青衣人将手中刀往地上一丢,一面回掌以对,一面还能抽出空来调戏谢璧采:“怎么了?谢三公子恼羞成怒了?可真难得,能在温文尔雅的谢三公子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陆清曜拄着摧龙枪,一瘸一拐地走到一边,扫了扫桌案上的灰尘,坐了下来。 谢璧采和青衣人有来有往地交手数个回合,一时间整个房间尘土飞扬。 很快,一道青色的人影飞了出去,砸破了木窗。 而谢璧采站在原地,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优雅又清贵,似乎他刚刚只是喝了一杯茶。 “咳咳……”青衣人从破木堆里站了起来,由于他带着面具,也看不出来他到底伤得多重,不过就他那副模样……也不难想象谢璧采下手之狠。 “欺负一个带伤的小丫头有什么意思,你说是吧?”谢璧采看着青衣人,目光像狼一般冰冷凶狠。 青衣人捂着胸口咳嗽两声 分卷阅读33 ,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倒是维护她。” 不知是不是错觉,陆清曜从青衣人的语气了听出了极强的怨念和委屈之感。 不是,明明被调戏、被欺负的是我,你委屈什么? “不维护她,维护谁?”谢璧采反问。 青衣人像是被这句话给激怒了,他捂着胸口笑了起来。 接着,他拿起翠绿色的五尺长刀,看向谢璧采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看这个样子,谢三公子这是要替她跟我打一场了。” “不然呢?”谢璧采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衣袖。 “好、好……”青衣人握紧了手中的刀,发狠道,“谢璧采,请!” 谢璧采扫了一眼屋子内,只见这里已经如狂风过境后,满地狼藉:“这里地方太小了,施展不开,出去打。” “行!”青衣人答应得倒是很痛快,按动刀柄,很快,长刀又转变成了鞭子。 他卷起鞭子,拎在手中,一甩衣袖,率先走了出去。 看着青衣人那副狂得没边的模样,陆清曜冲着他的背影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还以为你多厉害,还不是被打得满地找牙! “谢三公子,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陆清曜冲着吹了一声口哨,“身手不错呀!” 谢璧采闻言瞪了她一眼:“等着,回头再来收拾你!” 陆清曜是审时度势的好手,虽是不知道为什么谢璧采那么生气,但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赶着找骂。 她只好对着谢璧采扬了扬下巴:“谢三公子,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没看见那人还在外面等着你呢?” 谢璧采定睛看了她许久,最后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 他就不该指望她能开窍! 谢璧采走上前来,弯腰一把抱起了陆清曜,伸脚将桌案一勾,踢出房门:“你啊,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陆清曜缩了缩脑袋,跟鹌鹑似的,不敢说一句话。 桌案被门槛勾倒,四脚朝天地落在门外。 “行了,下不为例。”谢璧采抱着陆清曜从屋内走出,用脚给桌案翻了个身,将陆清曜轻轻地放在桌案上,“你的膝盖还伤着,不许乱动了,待会你就乖乖地坐在这里,知道了吗?” 陆清曜蔫蔫地点了点头。 谢璧采解下鹤氅,把陆清曜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青衣人看着他们两个在那里磨磨唧唧、腻腻歪歪的,“啧”了一声,一鞭子抽了过去。 “小心!”陆清曜反手推开了谢璧采,摧龙枪与青鞭相击,发出一声爆响。 “喂,那个谁,你是不是这里有毛病啊?”陆清曜晃着脚,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都说了,看你们不顺眼。”青衣人轻笑一声,目光转向谢璧采,像是要把他咬碎了咽进肚子里,“能开始了吗?我都等不及了呢……谢璧采!” 陆清曜转过头狐疑地看着谢璧采:“你能行吗?要不还是我来吧?” 谢璧采一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别的不说,护你一个还是绰绰有余的。” “月娘,好好看着。”谢璧采闲庭信步地上前,从容地走到青衣人面前。 青衣人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握着鞭子的手用力到指节都青白。他兴奋极了,天知道他等着这一刻等了有多久。 “喂,等一下!”陆清曜打破了两人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谢璧采,你会用枪吗?” 谢璧采偏过头看着她,笑了:“这我还真不会。” “够了!”青衣人怒喝一声,青鞭发出破空之声,像毒蛇露出了它的毒牙。 陆清曜将摧龙枪横放膝头,手在枪身上有规律地点了点,很快,含着枪尖的龙首的双瞳亮了亮。 “叮”得一声,枪尖被龙口吐出,变成一把三尺长的短剑。 同时,谢璧采翩然转身,躲过了青衣人一击。 “谢璧采,接着。”陆清曜拿起短剑抛向谢璧采。 青衣人见状冷笑一声,手腕翻转,青鞭如臂使指,想要将短剑夺过来。 谢璧采足尖一点,一手抓住了剑柄,一手弹指将鞭子击退。 “谢璧采,装啊,怎么不继续装下去了?”青衣人诡异地笑了一声,手中鞭发出“咔咔”声,再度变形为长刀,“你不是最喜欢隐藏实力、韬光养晦了吗?” 他狂笑起来,刀锋指向谢璧采。 “一决高下吧!” 长刀划出一道圆弧,刀光映在青衣人的面具上。 谢璧采持剑站着,他看着青衣人,不屑地笑了一声。 青衣人右脚稍稍后移半步,蓄力,以飞快的速度冲向谢璧采,同时举刀过顶,一刀劈了过去。 谢璧采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睛,手腕转了转,挽了个剑花,同时退后半步,横剑过顶。 刀剑相击,相错划过,刀锋剑刃发出刺目的火光,同时发出刺耳的响声。 分卷阅读34 谢璧采侧身躲过了刀刃,同时,青衣人也在空中调整了一下角度,躲开了谢璧采撩过来的一剑。 青衣人落地,雪亮的刀光直扑谢璧采面门。 陆清曜裹紧了身上的鹤氅,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战中的两人,还时不时鼓掌叫好,恨不得来包瓜子磕一磕,仿佛是在看戏一般。 谢璧采眼角扫了一眼陆清曜,无声叹气。 青衣人的目光则一直落在谢璧采身上,见他如此,气得更厉害,刀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谢璧采的手腕劈去。 青衣人道:“我说,专心点啊,谢璧采。再分心就不怕把命留下来吗?” 谢璧采回挡,手中剑顺着刀劈来的力道脱了手,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到他的左手手中。 “就招式而言,你我平分秋色。”谢璧采看起来像是在被动抵挡青衣人攻势,但又显得游刃有余,甚至还有心情问话,“不过我看你用的招式,与……相像,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与你无关!”青衣人加快了进攻的速度,嘶吼着向谢璧采道,“你只要继续做你那个高高在上的谢家三公子就行了!” “你看起来很是怨恨我。”谢璧采也在很快地跟上了青衣人的速度,“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你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记得活在你阴影中的蝼蚁!” 刀光与剑光交织,像是仲夏夜中的星海璀璨。 陆清曜注意到,自谢璧采出现后,那个青衣人的目光就没有在他身上移开过。而听青衣人的口气,又像是与谢璧采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陆清曜在脑海里思索了很久,也没找到一个符合的人选。 他究竟是什么人?跟谢璧采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 还有谢璧采……亏她以前还真信了他不会武功! “这样打下去也不是事。”谢璧采随手拨开了青衣人的攻势,剑光如雪,照亮了他的眼睛。 “不如一招定胜负吧。” “呵,正合我意。” 作者有话要说:  陆清曜:吃瓜.jpg 谢璧采:按头吃狗粮 青衣人:举起火把.jpg 第十七章 尘埃落定。 刀锋割破了谢璧采的衣角,而见谢璧采反手握剑,剑柄已经抵在了青衣人的咽喉处。 “为何收手?”青衣人嗓音沙哑,问道。 “杀你何益?”谢璧采收回短剑,尽管心中还有诸多疑问,但这些都不是能在这种场合问出口的。 于是他转过身,也不管青衣人会不会袭击他,信步走到萧温面前,不卑不亢地拱手躬身:“见过萧公。” “你倒是比那小丫头懂得礼数。”萧温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漫不经心地说道。 “萧公说笑了。”谢璧采侧过身看着陆清曜,眸光温柔,“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此乃人之常情,哪里还顾得上礼数?” “此一回虽然没有达到我的目的,不过,你们陈郡谢家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萧温按着纯钧剑的剑柄,几次想要拔剑,但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谢璧采笑道:“还望萧公信守承诺。” “那是自然,不过……”萧温看向青衣人,“那人并不是我的手下,他的去留我并不能控制。” “无妨。”谢璧采一拱手,“谢某在此预祝萧公凯旋归来。” “呵。”萧温发出一声短促的哂笑,转身离开,“我们走。” “是。”侍卫们低头恭敬地回答道,随即跟随着萧温脚步离开了。 谢璧采走向陆清曜,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那个青衣人。 而就在两人擦肩而过之际,青衣男子低声问到:“陆清曜给你带来了那么多麻烦,你为什么还这样护着她?” “这与你无关。”谢璧采道。 “呵。”青衣人冷笑一声,“谢璧采,迟早有一天,你会被她害死的!” 将两人对话收入耳中的陆清曜低下头,猛地抓紧了摧龙枪,眼睫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这同样也与你无关。”谢璧采根本懒得理会青衣人,他直接走向陆清曜,手轻轻地拂过她的长发。 “有好好吃饭吗?”谢璧采问道。 陆清曜眨了眨眼睛,把将要流出的眼泪给逼了回去。 她并没有回答谢璧采的问题,而是将谢璧采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接着伸出手在他的胸膛上胡乱地摸:“你没受伤吧?” 谢璧采捉住她作乱的手:“没有。” 陆清曜一按桌案,起身直接扑到了谢璧采怀里,手勾着他的脖子,掩饰住了她已经发红的双眼。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高兴些:“可以啊,谢三郎,深藏不露啊!” 谢璧采却因为她的动作整个人都僵硬了,耳根也以飞快的速度红了起来,根本没留意到她的不对劲。 “下来!”他现在是动也不对,不动也不对,只能 分卷阅读35 红着耳朵,色厉内荏地说道。 “怎么了?”陆清曜被谢璧采的反应给吓了一跳,接着一低头,就看见了谢璧采通红的耳根。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害羞了?” 谢璧采抿着嘴不说话。 “谢三公子,你看的那些,咳……的书都看到哪里去了?”陆清曜没控制住自己,调戏了两句,但还是乖乖地从谢璧采身上下来了。 谢璧采沉默了好一会,才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小小年纪不学好!” “你怎么知道我不学好啊,谢三公子?”陆清曜晃了晃脚,笑眯眯地问道。 谢璧采不答。 “喂喂,别不说话啊!说说我什么地方没学好呀,谢三公子。” 青衣人远远地看着他们两个,最后错开了视线,不屑地扯了扯唇角,转身离开。 “喏,人都走了,还不说话?”陆清曜问道,“我看你刚刚想问他什么,为何又不问了?” 谢璧采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的头,若有所思道:“即便是问了他也不会答,不如不问了。” “这个人很奇怪,他好似很恨你怨你,但是又很关心你。”陆清曜摸了摸下巴,“要不是他是个男的,我还以为这是你谢三公子怎么辜负了人家啊……” 谢璧采的手本来想去掐她的脸,最后还是落在了她的头顶上:“你啊!” “别摸了,会长不高的!”陆清曜拍开了他的手。 谢璧采松开手,捻了捻指尖,抬头看着天空,叹息。 “月娘,这建安城的天,就要变了。” …… 转眼间,秋分已过,天气渐渐凉了下来,陆清曜躺在听涛院西厢房的屋顶上,嘴里含了一片竹叶,心里划算着给小曦君办个百日宴,热闹热闹。 这段时间来,也不知司马清睿那边怎么想的,把小曦君往她那里一丢,安排了个奶娘送来了一大堆东西就什么都不管了。 搞得她刚处理完了姐姐的丧事,就焦头烂额地奶孩子。 最开始的时候她抱娃都不会抱,李嬷嬷一把小曦君放进她怀中,她就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就怕把小曦君给摔了。 而现在她已经能很熟练地给小曦君换尿布了…… 而谢璧采看起来整天都很忙的样子,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只有她一个人闲得要命,不能出门去惹是生非,只能天天待在房顶上,安逸地骨头都酥了。 自那天的事情之后,萧温也回了荆州,动作频频,看起来不日就要对川蜀中割据一方的成汉国动手。 反倒是那个青衣人,她和谢璧采皆没有查到他的身份,更没有这个人的踪迹。 这一点让她有些隐隐不安。 不过,如今最让她陆清曜头疼的还是小曦君的百日宴。 “百日宴、百日宴……”陆清曜一口吐出竹叶,“反正我陆家也没人了,不如就叫素问卿和谢影川过来好了。至于小曦君的大名……要是司马清睿那边没消息,就让谢璧采起一个好了。” “行,就这样决定了!”陆清曜一拍脑门,利索地从房顶上跳下来,冲出院门冲着竹林大喊了一声,“谢影川,小龙首,在吗?” 竹林间惊起数只鸟儿。 “打架?”谢影川踩着竹子飘然而至,双脚落地,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自从上次陆清曜请了这位小龙首吃了一顿城西采芝斋的糖,她就发现,这位龙首实在是太好收买了,给个糖就帮忙办事。 一来二往间,他们两个也就混熟了。 陆清曜经常偷偷给他塞糖,让谢影川陪她打一会架,活动活动筋骨。 不过谢影川最近把牙给吃蛀了,害得她和谢影川两个人一起被谢璧采训斥了一顿,没收了所有的糖。 还丧心病狂地没收了她所剩无几的钱! “不是不是,今天不打架。就是麻烦小龙首去告知一声素问卿素大夫,让她明日午时过来吃酒。”陆清曜嘱咐了一句,“你也来啊!我让小厨房给你做甜点。” “你说的。”谢影川原本看起来不情不愿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啊,你看我骗过你吗?”陆清曜急忙点点头。 “等着。”谢影川转身就走,在竹林间几个起落就没了踪迹。 陆清曜倚着门,心里啧啧暗叹——果然啊,只有吃的才能使唤地动这小龙首。 正当她打算关上院门回去看看小曦君有没有尿床的时候,一位不速之客叫住了她。 “诶!陆小姐且慢啊!” 陆清曜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转过身极其敷衍地行礼道:“赵常侍,您这次又是来做什么的?” 赵浩一路小跑过来,跟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小太监,也跟着跑。一群人到了院门前早已是气喘吁吁,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您、您……您先容老奴喘口气。” “拂羽,给赵常侍他们倒杯茶来。”陆清曜懒得跟赵常侍应付,但不应 分卷阅读36 付吧,又烦人得紧。不过她只是跟司马清睿不对付而已,要是因为这个而去折腾别人就太掉份了。 茶水很快送了上来,赵常侍将茶水饮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陛下说得对啊,这陆清曜看似狂傲,实则自有风骨,从不屑摆架子折腾人。你瞧瞧,这就多磨了几回,也就能在她这里得到一个好脸色。 “这不是小殿下马上就要百日了,老奴这不是替陛下来给小殿下送个名字么?”赵常侍笑道,满脸的褶子都要挤在一起了。 他指着身后大箱小箱的东西,谄媚地笑道:“还有这些东西,都是陛下的一片心意啊!” 陆清曜没啥兴趣地抬了抬眼睛,随意看了一圈。 唔,木马、拨浪鼓、玉如意、布料……咦? 陆清曜从其中一个小箱子里拿出了金镶玉的长命锁。 若只是单纯的金镶玉,陆清曜倒也懒得多看一眼,只是,这长命锁上的“平平安安”四个字,却是陆清晚的字迹。 行吧,勉强算他司马清睿用了点心。 “名字呢?”陆清曜将拨浪鼓放了回去,问道。 赵常侍从袖子中掏出一份诏书:“这是陛下的诏书……” 陆清曜弹了弹衣袖,干脆地单膝下跪,膝盖就在地上轻轻沾了沾,就站了起来,向赵常侍伸出了手:“诏书就不用宣读了,给我看看就行。” 这些年来,世家对皇室早就是维持着表面的尊敬罢了,但自从陆清晚死了之后,陆清曜已经不是很想维持这份表面上的尊敬了。 赵常侍急忙把诏书递过去,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陆清曜打开诏书,一目十行地看着。 突然,她睁大了眼睛,猛地合起了诏书,看向了赵常侍。 第十八章 “你们把东西放下之后就先出去吧。”赵常侍对着身后的侍从们挥了挥手。 “诺。”小太监们捧着东西,向赵常侍一躬身,轻手轻脚又麻利地放下了东西,轻声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院门。 “若我没看错,这是一份遗诏。”陆清曜抖了抖手中的诏书,有些不可思议,“曦君现在才三个月大,陛下就准备传位给他了?” 赵常侍讪讪一笑:“这……陛下自有考量,老奴也不敢枉加揣度。” “行吧,我看看……司马宸——宸,天地之交宇也,星天之枢。这个名字倒也不错。”陆清曜妥善地将诏书收好,下了逐客令,“行了,我会妥善保管这份东西,赵常侍可还有什么事?” “陛下还有一份诏书和一样东西让老奴交给您。” 陆清曜挑了挑眉,心里想着:司马清睿到底在盘算什么?这三个月来一个屁都不放,现在闷不做声地到底要搞什么东西出来? “拿出来给我吧。”她伸出手。 赵常侍恭恭敬敬地取出诏书,放在陆清曜手上:“陆小姐您先看看。” 陆清曜狐疑地看着赵常侍,抖开丝帛材质的诏书:“别不是下令赐死我的诏书吧?” “诶呦,陆小姐,哪能啊!”赵常侍擦擦额角的冷汗,他对先前陆清曜一言不合就翻脸,还差点伤到司马清睿的那一幕记忆犹新。 赐死她?诶呦,怕不是他自个儿要先被一枪捅死! “我看看……”陆清曜跳过了前头那些套话,直入重点,“拜五品建武将军,领广陵相,监江北诸军事,镇广陵、京口。” 陆清曜的神色凝重起来:“东西呢?” 赵常侍颤颤巍巍地取出半块虎符,递给了陆清曜。 陆清曜嫌弃他磨叽,一把夺了过来,仔细看着上头的铭文,那块错银铜虎符上,以小篆刻着“甲兵之符,右在皇帝,左在陆君。”十二个字。 这是她陆家的虎符! 她紧紧攥着虎符:“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只让我把东西交给您,说您只要见到了,就明白了。”赵常侍低着头,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陆清曜盯着他,冷声问道:“陛下将兵符与传位诏书一同交给我,就不怕我起兵造反吗?” “将在外,亲眷留京。”赵常侍像是早有准备,想也不想,回答道,“这是规矩。” 是啊,她怎么忘了,曦君那么小,她根本不可能把他带去边疆,只能把他留在建安! 那是她姐姐托付她、要她好生照料的孩子,有曦君在,她又怎么可能会谋反! 果真是好算计! “若是我不想给陛下卖命呢?”陆清曜气得笑出了声,“建安城如此安逸,又有陈郡谢家庇佑,我能活得好好的。他又没有给我黄金台,我又何必去边疆为他提携玉龙!” 赵常侍对着宫里的方向一拱手:“陛下让我转告您——” “一个没有母族支持的皇子,怕是难以活到成年,即便是苟活了下来,也有幸登上了皇位,也只能是别人手中的傀儡。陆小姐想要保住小殿下,就必须去争、必须去抢!” 分卷阅读37 “如若不然,他迟早会被那群豺狼分食殆尽。” “陆小姐可以选择不争,可以不抢……届时,您就亲眼看看小殿下的下场到底有多惨吧。” 赵常侍勉强地说完了陛下交代给他的话,只觉得山一般的杀气笼罩着他。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样的杀意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陆清曜站在原地,她的手指攥着虎符,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目眦欲裂地看着赵常侍。 那一瞬间,赵常侍以为陆清曜要杀了他! 陆清曜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一脚踹在了墙上:“老娘日他大爷!” 就在赵常侍备感煎熬之际,谢璧采从书房走了出来,一手按住了陆清曜的头:“月娘,不许说脏话。” “我……”陆清曜还想说什么,谢璧采的手往下一划,按住了她的后颈。 顿时,陆清曜就像是被按住了命门一般,乖乖地不说话了。 “见过赵常侍,有礼了。” “不敢不敢,谢三公子,您可真是折煞老奴了。”赵常侍回了一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麻烦赵常侍把东西送来,还得劳烦赵常侍转告陛下,来日得了空闲,月娘定会去宫里谢恩。”谢璧采不紧不慢地说完了套话,下了逐客令,“只是赵常侍也看到了,我与月娘还有事在身,就不多留常侍了。” “不必不必,老奴还得回宫复命,先行一步,请。”赵常侍笑眯眯地说道。 “常侍慢走,不送了。” 赵常侍将将踏出小院,就捂着胸口吐出了一口气。 这陆家的二小姐不愧是跟着陆大将军长大的,这杀气,也就只有这谢三公子才制得住了。 “你拦着我做什么?左右我又不会拿别人怎么样。”陆清曜烦躁地拍开谢璧采的手,坐在了一个大箱子上。 谢璧采伸出手,放在陆清曜面前。 陆清曜垂下眸子,看着他那纤长的手,沉默了一会,默默地把传位诏书放了上去:“就算你不要,我也是打算给你保管的,这可是保命符,你得收好。还有啊,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得帮我照顾好了小曦君,让他多读点书什么的……” “我要的不是这个。”谢璧采把传位诏书扔回陆清曜怀里,“虎符和另一份诏书拿来!” 陆清曜皱起了眉头:“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京口是什么地方吗?”谢璧采冷声问道,“那里是北方流民的聚集地,他们民风剽悍,视朝廷与法度为无物,一切由流民首领统治,割据一方!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知道啊。”陆清曜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我不许你去!”谢璧采厉声道,“拿出来!” “可只有京口的流民,才能做到我想要的……”陆清曜抬起脸,向着谢璧采笑了起来,“你不知道,他们有多恨那些胡人,这种仇恨,是一种能毁灭一切的力量。” 谢璧采有一刹那的失神。 “阿爹跟我说过,他最后悔的就是当年送先帝来建安,而没有留在北方,以身战死。” 陆清曜低下了头,轻声问道—— “谢璧采,你可知死城?” “城里没有活人,到处弥漫着死气,遍地都是散落的尸骨和已经发黑的血迹……那是胡人屠城之后的场景,自五胡乱华后,北方的城池十有八九都是这样。” “若你有幸到两都城,你可以看到胡人骑着马,在马尾上绑上绳子,后头拖着一个汉人。” “他们会让马快跑起来,直到把人拖成烂泥才停下。” “山河沦亡,百姓飘零,苍生不得安。”陆清曜将手放在他的手上,“而建安城中只有安逸的贵族,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世家……多么可笑啊!” “就算这样,这也不是让你去京口冒险的理由!”谢璧采甩开了她的手。 “不说其他,谢璧采,这件事上我没有选择。”陆清曜抓住了他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上,“我需要这样的力量,来报仇,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一切有我在,月娘。” “可我不想这样。”陆清曜蹭了蹭他的掌心,“陆清曜不是一个只会骄纵跋扈的陆家二小姐,她身上还背负着陆家的责任与荣耀、血仇与未来,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就能替我去抗的。” 谢璧采看着陆清曜的目光里有些动摇。 陆清曜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我前些日子闲得无聊,就去你的书房找书看。我看到了你落在书房的那份关于‘试策取士’策论。” “你这段时间一直被刺杀就是因为这份策论吧。”陆清曜松开手,眸光温柔,“不取门第,只凭才学。谢璧采啊,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和整个大夏的世家作对?” “我知道。”谢璧采低下头,手指沿着陆清曜的脸往下,“自前朝实行九品中正制后,官吏选拔由豪门世家把控,才导致如今世家做大的局面。” “许多寒门学子空有一身才华抱 分卷阅读38 负,却无处施展。”谢璧采背过手转身,“这个王朝看似繁华,而根子里早已腐烂不堪,摇摇欲坠。” “谢璧采,我们两个何其相似。”陆清曜问,“若我因为你要与世家作对、让自己深陷险地而阻止你,你会为此停下脚步吗?” “月娘……” 陆清曜看着他的背影,实在是想不通——为何有着这样抱负的谢璧采,上一世最后会站在世家那边。就算他那时候已经是权倾天下的谢太傅,也不曾再提及吏治改革一事。 是其中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吗? 谢璧采啊谢璧采,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谢璧采。”陆清曜轻声喊道。 “我在。” “我不想成为你的软肋,我想与你并肩而立。我要告诉世人,只有我——陆清曜,才能配得上你谢璧采。” 谢璧采回过头—— 看见陆清曜坐在他身后,看着他,眸子里像是盈着星辰。 作者有话要说:  祝各位小可爱七夕快乐~ 第十九章 九月初九重阳节,诸事皆宜。 听涛院中难得如此热闹。 桂花糕、清蒸大闸蟹、菊花酒、枸杞炖鸡……一道道菜被摆了上来。 陆清曜偷偷揭了菊花酒的封泥,刚准备尝了一口就被谢璧采抓到,被训了好一会才被放出来。 等她出来时,谢影川早已将桌子上的糕点吃了个七七八八,嘴角还挂着一点糕渣,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 素问卿抱着小曦君,正拿着一只拨浪鼓逗他。 不过三个月,小曦君已经长大了一圈,白白胖胖的,特别可爱。 尤其是他用那黑漆漆、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总叫人呼吸困难、难以抵抗。 “小曦君有大名了吗?”素问卿拿着拨浪鼓,在小曦君面前晃了晃。 小曦君的目光随着拨浪鼓左右移动,还时不时伸出小手想去够,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叫司马宸。”陆清曜又忍不住把手伸向了酒坛,接着就被谢璧采拍了一下手背。 “只许喝一杯。”谢璧采将面前的酒盏递了过去。 陆清曜也不接,就着这样将酒一口饮尽,砸了咂嘴,意有所指地说道:“唔,好酒!” 谢璧采这段时日被调戏惯了,也不再动不动就耳根红,面上看起来已经是四平八稳了,可实际上,他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手指都蜷了起来。 “司马宸?好名字。”素问卿拿出一个红色的小香囊来,挂在了小曦君的脖子上,“除了医术我也没什么好拿出手的,这个香囊里装着些驱虫的草药,正好给宸宸带上,还有这个药膳方子。” “小孩子容易生病,等断了奶就给他吃这个方子,可增强体质。” 陆清曜从素问卿怀中抱过小曦君,抓着他的手晃了晃,低头说道:“来,小曦君快谢谢素姐姐。” 小曦君不明所以,懵懵懂懂地跟着发出“呀呀”两声。 逗得素问卿捂着嘴直笑。 一旁的谢影川看了,愣了愣,纠结地看了一眼手里的甜糕。最后扭过头,把糕点递到小曦君面前:“给,礼物。” 众人看他那副割肉的模样,一时间都笑了起来。 “哟,真热闹呀。”此时,一位煞风景的不速之客正趴在院墙上,阴阳怪气的说道。 陆清曜看着那张恶鬼面具,吧唧吧唧嘴。 得,好不容易消停了一阵子,又来了。这次可一定得揪出这人的身份,顺便看看他背后到底站着谁的势力。 “怎么?”青衣人双手按着院墙,借力凌空一跃,坐在了墙上,“不欢迎?” 陆清曜“咔嚓”一声,把清蒸大闸蟹掰成了两半,阴森森地说道:“哪能啊!来者是客不是?” 青衣人发出一声轻轻的“哼”,随即挥动鞭子卷走桌案上的一只螃蟹。 小曦君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音节,看起来很是兴奋。 “臭显摆!”陆清曜嘟囔一声,把蟹腮、蟹心等不能吃的部分给剔了,沾了沾蟹醋,“咔嚓”就是一口。 青衣人倒是没那么讲究,掰下蟹腿就在那边啃,“吧唧吧唧”吃得正欢。 谢璧采正拿着小剪子剪开蟹腿,眼角瞥了一眼正打算丢蟹壳的青衣人,凉凉地说了一句:“敢乱丢蟹壳,就把你也丢出去。” 青衣人不屑地“切”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地掏出手帕,将吃剩下的空壳放在里面。 “我说,你来做什么?”陆清曜又夹起一块鸡肉,狠狠地咬了下去,“今个儿是个好日子,我可不想见血!” 那青衣人似乎不太会吃螃蟹,把螃蟹的腿和钳子吃完之后就把剩下的部分一起放进手帕里包了起来:“我来啊……” 他慢悠悠地拉长了语调,看陆清曜并不怎么理会他,冷哼一声:“我来做什么与你何干?” 分卷阅读39 “你站在我家院子院墙上,吃着我家的螃蟹,我还不能问问你来干吗?”陆清曜直翻白眼,“讲点道理好?” “呵,这里可是谢家,什么时候成你陆家了?”青衣人怼了回去,“再说了你可还没进门呢,真是不知羞耻!” 陆清曜砸了咂嘴,觉得这话怪怪的,心中暗示自己道——别和有病的人计较,太跌份了。 见陆清曜不理他,青衣人倒是不甘寂寞起来:“我今天来……” “我可没请你来,吃完赶紧滚。”陆清曜打断了他的话。 “看来你是不太想知道啊……那京口流民暴动的事情,我就不跟你说了。”青衣人看陆清曜变了脸色,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陆清曜直接拿起一个螃蟹,扔了过去:“说不说?” 青衣人接过螃蟹,颠了颠:“就这样?那可不行。” “你想如何?”陆清曜叼着蟹腿,问道。 “我要你求我啊!”青衣人笑嘻嘻地说,“跪下,求我,我就告诉你。” 陆清曜把嘴里的蟹腿一吐,冷笑:“大白天就做梦不合适吧?爱说说,不说滚。” “陆二小姐,你可别后悔啊。”青衣人道。 “不后悔,滚滚滚。”陆清曜摆了摆手。 青衣人不爽地哼了一声,起身拍了拍衣摆,指尖一弹,将一个类似暗器的东西扔向陆清曜:“走了!” 语毕,他就从围墙上一跃而起,很快就失去了踪影。 陆清曜伸手把东西截下,发现那是一截细细的竹节,用蜡封住了一端。 她将竹节收起,继续跟螃蟹斗智斗勇:“来来来,别管那个人,继续吃。” 谢影川难得摆出一个若有所思的样子。 素问卿则有些担忧地问道:“没事吧?” 陆清曜笑了起来,摆弄着小曦君,把他的小手放在了素问卿手上:“没事,你别担心。” 谢璧采将手中剔好的蟹肉推到陆清曜面前,拿起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目光落在远方。 风吹过桌案上摆着的茱萸,带着满庭菊香,渐渐远了。 …… 夜色渐深,听涛院中万籁俱寂。 陆清曜换上了一身少年打扮,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探出头来四处张望。 院落里空空的,谢璧采住的正房也黑漆漆的。 陆清曜不由松了一口气。 今个儿谢璧采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陆清曜挠挠头,没多纠结这事,背着包袱和摧龙枪,悄悄打开了书房的门。 她本以为谢璧采一定把那份诏书和虎符藏得严实,没想到谢璧采就大大咧咧地把东西放在了书案上。 “哎——”陆清曜叹了一口气。 看来谢璧采早就料到了她会不告而别啊! 其实她也想跟他道别来着,但是她也不知道到时候应该怎么去面对谢璧采。 既然都心照不宣了,那就……走吧!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最后将东西妥善收好,悄悄掩起院门,向马厩跑去。 另一边,躺在床榻上的谢璧采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帐顶好一会,最后还是决定起身,披上外袍,向外走去。 宵禁的时间快到了,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起来。 “驾!”陆清曜上马扬鞭。 她得趁着“闭门鼓”还未响起的时候出城去。 马蹄落在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声音。 赶在关城门前跑了出去,陆清曜举着火把,看着前方隐没在黑暗里的路,怅然若失了一会。 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 真是魔怔了,以前她待在建安城的时间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现在也就多待了几个月,就舍不得了。 也不知道谢璧采会不会替她照顾好小曦君,会不会被刺杀,会不会被别的姑娘勾搭…… 陆清曜越想越觉得难受,最后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来。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陆清曜急忙调转马头,看了过去。 目光尽头,一位白衣贵公子正举着火把、策马而来。 陆清曜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吁——”谢璧采一拉缰绳,控制着马儿迈着小步走了过去。 “谢璧采,你疯了吗?!闭门鼓已经响了,建安城城门已关,你怎么回去?”陆清曜冲他吼道。 吼完,陆清曜就后悔了,低低说道:“你明知我要走了,还跟出来作甚?” “是啊,我知道。”谢璧采低低说道,“可心里总是不太放心,想着还是出来送送你。” “更深露重,你一个人还敢跑出来!”陆清曜简直要被他给气死,“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杀你!千金之子戒垂堂你知不知道!” 谢璧采笑了笑,下马走到陆清曜身边,向她伸出了手。 陆清曜垂眸看着他:“ 分卷阅读40 做什么?我告诉你,现在想拦我,晚了!这京口我是去定了!” “还有呢?”谢璧采问。 “还有什么?”陆清曜纠结了一会,最后还是下了马,一手抓起缰绳,一手放在谢璧采手中。 两人手牵着手,拉着马,慢慢走在漆黑的官道上。 火光笼罩在他们身边,像是风雨中仅有的一块庇护所。 陆清曜看着谢璧采的侧脸,有些痴了。 “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谢璧采拉着她的手,侧过脸,眸子里倒映出她的模样。 陆清曜回过神,低下了头。 “我……” 第二十章 秋风瑟瑟,夜色深沉。 两匹马被拴在官道边的树上,前蹄刨着土,打了个响鼻。 陆清曜往火堆里丢了一块木头,看着一旁正闭目养神的谢璧采,悄悄地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方才,她在谢璧采的目光下“我”了半天也没蹦出一个字,还好谢璧采也不为难她,笑了一声就去拾了些枯树枝。 说实话,她陆清曜从小到大就没那么丢人过…… 尴尬死了! 陆清曜摸了摸鼻子,又瞥了谢璧采一眼,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睡着了,半天都不吱声。 她清了清嗓子:“那个……” “哪个?”谢璧采睁开了眼,正含着笑看着她。 “我不在的时候,小曦君就麻烦你帮我照顾了。” “嗯。”谢璧采耷拉下眼皮,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我把诏书夹在你书房第二排书架的第三层,从左到右数第三十二本书里了。”陆清曜继续叨叨,“你回头可得放好,别弄丢了。” “嗯。” 两人沉默半晌,最后,陆清曜从嘴里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来:“你……小心些。” “你也是。” 陆清曜的手握紧又松开:“我会在十一月十五之前赶回来的。” 谢璧采终于是露出个笑来:“我还以为你忘了。” “你的及冠礼,我哪敢忘啊……”见谢璧采笑了,陆清曜也不由松了一口气,露出个笑脸来。 “你的嘱咐我都记下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谢璧采问。 “不许跟外头的小姑娘勾三搭四,你可是有婚约的人!”陆清曜正了正脸色,说道。 谢璧采“噗”得一声笑了出来:“嗯,还有呢?” 陆清曜刚刚攒够的勇气又被谢璧采笑没了,只能含含糊糊说道:“我会给你写信,记得回。” 谢璧采慢慢地伸出手,落在她的手背上:“天亮再走,好吗?” “嗯……” “到时候你换我的马走,我的马脚力比你骑走的要好。” 陆清曜嘴里应着,悄悄地又往谢璧采那边挪了一点。 “我会让谢影川跟你一同过去。”谢璧采将她的小动作收入眼里,眼里笑意一闪而过。 “嗯?”陆清曜有些奇怪,“不用了吧,他还是跟在你身边更合适。” “你遇上的危险会比我多,让他跟着你吧。”谢璧采轻声一叹,“建安城太小了,他不该一辈子都埋没在这里,也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我听谢影川叫你哥哥,他真的是谢家人?”陆清曜有些好奇地问。 “他只是一个被谢家收留的孤儿罢了,没有名字。谢影川,是我给他起得名字。”谢璧采抬头看着夜空,夜空星河璀璨,“说白了,他不过是一把刀而已……” 陆清曜皱起眉:“你分明不是这样想的,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来?” “若你真的把他当做一把刀,又何必让他跟着我去京口?”她反手抓住了谢璧采冰凉的手,“跟着我可是能拿军功的,到时候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世人面前了。” “别跟我说你没有这样的想法。” “瞒不过你。”谢璧采短促地笑了一声,抬手抚过她的额发,眼神温柔缱绻,“月娘,京口凶险,你要小心。” “知道啦,谢三公子,你就放心吧!” 陆清曜终于挪到了一个离谢璧采足够近的位置,歪过头靠在他的肩上,轻轻唱起了歌—— 她的嗓音清澈空灵,回荡在空无一人的郊外。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 火堆早已熄灭,只余一点黑烟,东边的天空已是吐白了。 原本靠在谢璧采肩上小憩的陆清曜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缩进了谢璧采的怀里。 她不由挠挠头——她记得她的睡相没有那么差啊。 谢璧采一夜未眠,见她醒了,拍了拍她的背。 陆清曜立马从他的怀里跳了出来,就听见谢璧采活动筋骨发出的 分卷阅读41 、十分酸爽的声音。 估计谢璧采他半边身子都麻了……陆清曜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想到。 “那我走了。”陆清曜背对着他,低声道。 “我让影川在前面十里亭等你。到了京口,若是遇上难事,可以去找徐州刺史,他会帮你的。”谢璧采站起身,目光始终看着她。 “好,我知道了。”陆清曜始终不肯回头。 她怕她一回头,看见谢璧采,就后悔了。 谢璧采走上前,如往常般拍了拍她的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去吧,月娘。” 陆清曜翻身上马,忍不住垂目看着眼前这个人,有些踌躇。 她总觉得自己还有好多的话都没说,但她必须得走了。 再不走,她怕是真的舍不得走了。 看着有些低落的谢璧采,陆清曜心里有些难过—— 她不想看到这样的谢璧采。 于是,她郑重地说道:“谢璧采,你等我。” “等我有了军功,一定回来娶你!” 谢璧采闻言呆住了。 这是不是哪里有些不对? 陆清曜的声音越来越小,见谢璧采那副模样,恼羞成怒,扬鞭策马:“走了,驾!” 谢璧采愣了好半晌,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低声道—— “愿卿此去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啪啪啪——”谢璧采身后,响起一阵掌声。 “啧啧啧,真是感人。”青衣人坐在树枝上,“你还真舍得放小美人去京口。” “你来做什么?”谢璧采并未转身。 “来看看你呀!”青衣人笑了起来,笑声渐渐尖锐起来,“现在,没有人来打扰我们了。想必,你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吧,谢璧采。” “你和上一任龙首是什么关系?” “你说那个烦人的老头?”青衣人抬手摘了一片树叶,语气森然,“我讨厌他,恨不得饮他的血、食他的肉!” “你果然出自影龙卫。”谢璧采道。 “影龙卫……呵哈哈哈哈哈哈。”青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笑什么?”谢璧采转过身,目光锁定在青衣人身上。 “对,就这样,看着我。”青衣人脸上的恶鬼面具笑得诡异,“我喜欢你这样,眼里只有我的模样。” 谢璧采皱起了眉。 “影龙卫,说得好听,不过是你们满足私欲的一把刀!我们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永远见不得光!”青衣人从树上一跃而下,站在谢璧采身前。 他抓着谢璧采的衣领,歇斯底里地问道:“你这样的天之骄子,又怎么会知道!” 谢璧采这才发现,这个看起来十分清瘦的青衣人,长得跟他差不多高。 “抱歉。”谢璧采挣脱了他的控制,退后两步,理了理衣领。 青衣人贴近了他,恶鬼面具离他极近,像是要贴在他的脸上:“谢璧采,你就是一个废物!” “你以为你放过了谢影川那个小屁孩,就能减少你身上的罪恶吗?” “没用的,只要谢家还在,他还是影龙卫的龙首,那个小屁孩就永远逃不出去!” “谢璧采,你谁都救不了!你也什么都做不了!你遏制不了他们内心对权力的渴望,连你自己都是他们手里的棋子!” 谢璧采张了张唇,发现自己做不了任何反驳。 “你给了谢影川一瞬的光,却将他推入了更深的深渊!” “何其残忍啊……” 青衣人如戏台上多情的戏子,顾盼凝睇、唱腔婉转间,都能牵动旁观者的心弦。 “谢璧采,你真虚伪。”青衣人冷笑道,他伸手隔空抚过谢璧采的脸部线条,“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减轻你身上的罪孽吗?” “这样做只能安慰你那颗不安的心罢了。” “不过这些都没关系了,无干人等都已经走开了,现在,棋局中只有你和我了。” “届时,就看我们谁技高一筹了。” 青衣人的语气温柔至极,却听着让人脊背生寒冷! “若是不幸,让我赢了……我会把你的身体一点一点分割开,用你身上的血染就这世上最美的红衣。” “我相信,你会喜欢的……” 听着这样毛骨悚然的话,谢璧采却心如磐石、面不改色:“是么?不过很可惜,我不会输。” “那我们便拭目以待吧,谢璧采。”青衣人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唇,“那么第一份,关于京口的大礼,相信你会喜欢。” “京口流民暴动,是你做的?”谢璧采再也克制不住脸上的冷静,一把抓住了青衣人的领子。 青衣人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来:“是。” 谢璧采收紧了手指:“你不该把她牵扯进来!” “不把她支开,你又怎么能专心地跟我玩这场游戏呢?”青衣人挣开了 分卷阅读42 谢璧采的钳制,退后了两步,眼里盛着纯净的光。 好像他只是在邀请谢璧采玩一个过家家一样的游戏。 “左右我已经把起因经过全部告诉她了。”青衣人抬手捋直了衣领,尾音带着小勾子,仿佛是在对着谢璧采撒娇,“放心,她死不了。” “若是这点事都解决不了,倒不如死了干净。” “你想做什么?”谢璧采冷声问道。 “当然是……杀了你呀!” 那瞬间,刀光如雪,照亮了他们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陆清曜:为了娶上媳妇,冲鸭! 谢璧采:……月娘,你清醒一点,是我娶你!!! 第二十一章 青衣人拔刀挥向谢璧采的时候,他只是轻轻歪过头,刀锋擦过他鬓边的发,削断了几根发丝。 刀锋去势不减,很快没入了来人的胸膛。 谢璧采的耳畔,刀破开血肉的声音格外地响,他觉得这应该是青衣人的恶趣味。但谢璧采从来不怵这些,只是一个转身,就躲在了青衣人身后。 温热的血泼上了青衣人的面具上。 一声闷响,那具尸体落地,青衣人拔出刀来,血染了红了他的衣摆。 原来就在方才,这一群刺客已经无声包围了他们,只不过他们聊得太过投入,没注意到四周的变化。 就当这个刺客按捺不住跳出来时,青衣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一刀杀了这个冒进的家伙。 “真是不巧啊……”谢璧采的手拢在宽大的衣袖中。 因着一夜未眠,所以他的眼底有些青黑,不过他的精神还好,还抬手拦下了一枚袖箭,转手就射了回去:“看来你想要不被打扰的愿望落空了。” 树林间传来一声闷哼,看来是被谢璧采射回去的袖箭给伤到了。 “真是扫兴!”恶鬼面具上,粘稠的血液正缓缓往下流,青衣人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既然打扰了我的兴致,就该付出应有的代价。” 残肢遍地,血迹纵横。 青衣人一抖刀锋,落下一地血珠:“他的命是我的,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杀他!” 谢璧采正身姿轻盈地站在树梢上,不慌不忙地弹了弹衣袖。 这场刺杀在青衣人手中很快就落幕了,在场的刺客无一生还。谢璧采还想留个活口拷问拷问,但看青衣人那个状况也就放弃了。 “算了,反正整个建安城里的世家勋贵们都有份,是谁派出来的就没那么重要了。”债多不压身的谢璧采这样想着。 垂眸看着这惨状,又不由心道:“倒是这青衣人,他和谢影川不愧是同门师兄弟,这动完手后的场景还真是……如出一辙的惨烈啊!” 忽然,树林里发出几道奇怪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鸟类的声音,还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青衣人和谢璧采同时向着声源看了过去。 谢璧采隐约觉得这段韵律很是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不过,他大概能猜到这是一种独特的暗号,至于是什么…… 他将目光落在了青衣人身上。 果不其然,青衣人像是听懂了暗号里的信息,啐了一口:“麻烦。” “还要打一架吗?”谢璧采居高临下地看着青衣人,微笑。 “啧。”青衣人暴躁地说,“改日再来取你的命。” 谢璧采:“恭候。” 他目送青衣人的身影消失在林间,这才跃下枝头。 三位戴着饕餮面具的黑衣人正在熟练地收拾现场,很快,现场就恢复到了跟刺杀之前一模一样的状态。 要不是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血腥味,其他人绝对想不到刚刚在这里发生了一场如此惨烈的杀戮。 “见过公子。”其中一位黑衣人按刀单膝下跪。 “查到了什么吗?”谢璧采背手而立,目光落在陆清曜离去的地方。 “有负公子所托,对方对我们极其熟悉,没有留下一点痕迹。”黑衣人低下了头。 “族中的名册可查了?” 黑衣人:“族中关于‘影龙’的名册……在上一任‘龙首’临死之际,就被他给烧了。” 谢璧采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看来,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 谢影川正靠着官道旁的树干小憩,所站之处离素问卿远远的。 陆清曜向着扶着树干猛吐的素问卿伸出手,欲言又止。 “我们并不急着赶路,要是你实在不习惯的话,我们可以租一辆马车来。” 素问卿艰难地摆了摆手:“不……用了……呕——” 昨个儿,陆清曜策马赶到十里亭,原本打算叫上谢影川接着就快马加鞭赶去京口。 但是,谁来告诉她——为什么素问卿会在这里?! 陆清曜看向谢影川。 “她半路把我拦下的。”谢影川抱着刀,一脸冷 分卷阅读43 漠。 得了,谢影川肯定是收了素问卿的糖,不然他怎么可能会带上素问卿! “我答应过青梧姐,要照顾你的!”还不等陆清曜说什么,素问卿就在一旁嚷嚷道。 “你知道京口是什么地方吗?”陆清曜头痛地揉揉额角。 “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不能放你一个人去!”素问卿感觉自己被看轻了,赶紧补充道,“我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陆清曜上下扫了素问卿一眼:“你是天下闻名的神医,怎么可能拖后腿……” 可是!素问卿这个家伙,她晕一切坐骑,就算是给她安排个驴车,她都能吐个要死要活! 所以不是她不想带上素问卿,而是就这样的赶路强度,素问卿根本没法坚持! 但人都到这里了,就素问卿那个九头牛都拦不住的执拗劲,加上被收买的谢影川在一旁煽风点火…… 最后,陆清曜还是妥协了。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不行,我晕马车。”素问卿脸色惨白地靠在陆清曜身上,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不仅晕马车,驴车你都晕……”陆清曜心道。 陆清曜只好提议道:“那不如我让小龙首陪你在后面慢慢赶路,我先去京口?” “不、不行!”素问卿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他是来保护你的,怎么能因为我而让你一个人上路!” 陆清曜在心里划算了一下路线:“这样吧,我们就快到广陵镇了,到时候先把你安置下来,再来想想怎么办,你觉得怎么样?” “也、也行。”素问卿气若游丝地说道。 陆清曜有些担心,这人现在就给她一种下一刻就要断气的错觉。 “有没有药能克制你这种情况的?”陆清曜问。 “有……” 陆清曜眼睛一亮:“你放在哪了?” 素问卿断断续续地说:“已经、已经吃完了,还没来得及炮制新的,就跑出来了。” 陆清曜叹了一口气,正准备让谢影川去附近看看有没有水源之类的。 突然,她听见了一队马蹄声,由远及近,正向他们逼近。 陆清曜扶着素问卿到干净的地方坐下,取出了背在背上的摧龙枪,站在前方,静静地看着。 那边,谢影川也听到了动静,睁开的双眸里寒光一闪而过。 道路尽头尘土飞扬。 以陆清曜的视力,一眼就看到领头的那人一身凶悍之气,长相粗犷。一道刀痕从他的眉间划到鼻翼,若是当时这刀再深上个几分,怕是当场就能把这人的头给削去一半。 “北方流民?不,不对。能留下这样的伤痕,这人应该上过战场。”陆清曜心道,“看气势,不像是逃兵。”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那人身后的大刀上,若有所思:“看来是个狠角色,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冲我们来的了,不然可真不好对付。” 马蹄如奔雷,很快,迎面而来的马队就与陆清曜一行人错肩而过,不带一点儿留恋。 陆清曜收回了视线,向谢影川吹了一声口哨:“看起来不是冲我们来的。小龙首,帮个忙,看看附近有没有水源,待会进了广陵镇,请你吃糕点!” “刚刚那人在看着你。”谢影川抱着刀,没有一点感情起伏地说,“你认识他?” “不认识啊。”陆清曜耸耸肩。 她拍了拍手中的摧龙枪,眯起了眼睛:“不过我想,他应该是认出了我的枪了。” “头领,你刚刚一直在看着那个少年郎,他是有什么不对吗?”马队中位置仅次于领头、看起来是队里二把手的人问道。 “没什么。”领头人皱起了眉头,“不过他手中的枪我看着眼熟,若我没有看错,那应该是陆大将军的摧龙枪。” “摧龙枪?!”二把手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个调,“我的天!头领,你没看错吧?!” 接着,二把手又疑惑地问道:“可陆家人不都死光了吗?那个拿着摧龙枪的少年郎又是什么人?别是个什么王爷之类的吧?” “他是什么人跟我们没有关系,还是赶紧去找大夫吧!”领头人道。 “是!” …… 陆清曜扶起素问卿,托着水囊小心翼翼地给她喂水,但身边的树丛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 陆清曜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把他们团团包围的一群山匪,舔了舔唇角。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若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喊出这话的,看起来是这队山匪中小头目,不过这人身材瘦小不说,长相还猥琐。 话说,她已经很久没有痛快地活动一番手脚了呢…… “不过你们要是留下这个小娘子,我就放过你们,免得你们受些皮肉之苦。”山匪小头子色眯眯地看着素问卿。 他兴奋地搓搓手,向素问卿那边走近了两步:“我看你们两 分卷阅读44 个毛都没长齐,怕是也疼爱不了小娘子。倒不如,就让我们先享用享用这位小娘子吧……” 陆清曜和谢影川没有说话,各自活动活动了手指。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在忙着准备考试,所以周末的更新会稍稍晚一些,请见谅QAQ 第二十二章 半柱香时间不到,原本人多势众的山匪就七零八落地躺了一地,哀嚎声不绝于耳。 “诶诶诶,问卿你转过身去。”陆清曜扶着素问卿的肩膀,扭过她的身体,“接下来的事你就别看了,别污了你的眼睛。” 她笑得一脸猥琐,就近挑了一个正抱着腿嚎哭的山匪,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拿着摧龙枪在他的裤头附近晃荡。 摧龙枪在阳光下发出逼人的寒芒。 被踩着的山匪瑟瑟发抖:“少侠!少侠饶命啊!” 陆清曜没有理会他,拿起摧龙枪一撩,把那人的裤腰带给勾了下来。 脚下的人没了反应,空气中还传来淡淡的尿骚味。 陆清曜嫌弃地踢了这人一脚:“出息!” “少侠,是我们有眼无珠,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求求少侠放过我吧!”山匪小头目被谢影川踩在脚下,趴在地上起又起不来,像只被踩着背甲的乌龟,徒劳地划动四肢。 “诺。”陆清曜用摧龙枪勾着一大捆的裤腰带,丢在了头领旁边,“把人捆结实了,吊在旁边的树上吧。” 谢影川看着那堆散发着酸臭味道的裤腰带,嫌弃地撇过了头。 “松子糖,三包。”陆清曜伸出了三根手指,晃了晃。 “成交。” “小龙首的绑人手法不行啊!”陆清曜看着被捆成蚕蛹一般吊挂在树上的山匪,心道,“回头还得让他练练。” “少侠,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小的吧!小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啊!”山匪小头目因为倒挂着,双颊晕红,为了让自己舒服些,只好像蛆虫一般扭动身体。 陆清曜折了一根树枝,在他脸上戳了戳:“你叫什么名字?籍贯为何?” 山匪不知陆清曜问这些做什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谢影川靠着树、抱着刀,目光如有形的刀剑,锁定了山匪。 “是、是……”山匪立马露出一个谄媚的笑来,因着长得丑看着实在是有些辣眼睛,“小的刘黑狗,本是雍州扶风郡人,因着战乱来到南方避难。 谁知到了南方,朝廷对我们不管不顾,那些个南蛮子又看不起我们这些外乡人,排挤我们。你看我们这不是没地种,为了混口饭吃,就只好去当山匪了。” “你是从京口过来的?” 刘黑狗连忙点头:“是、是……” 陆清曜一树枝抽了过去:“京口离广陵一江之隔,从这里到京口最少两百里地,你逗我?” “诶呦!诶呦!”眼泪鼻涕糊了刘黑狗满脸,“小的哪敢啊!这不是京口大疫,不跑等着死在那里吗?!” 陆清曜又狠狠给了他一下:“可还有同伙?” “小的们只求一口饭吃,哪来的什么同伙……”刘黑狗一边说着,一边偷摸着看着陆清曜。 陆清曜看他那副模样,心里不由想到:“把人当傻子耍呢,还不老实!” 她扔下树枝,拿出摧龙枪,枪锋在刘黑狗脸上拍了拍:“我这枪已经很久没见血了,你若还是不老实,我也不介意拿你祭枪。” 冰冷的枪锋贴着脸上,刘黑狗哆嗦了起来,却咬紧了牙关不再说话。 陆清曜笑了:“狼都跑到这山里头了吧?”又接着问道,“狼王也在?” 刘黑狗原本充血红肿的脸褪去了血色,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仓皇地摇了摇头。 “也是。”陆清曜抬手割断了绳子,刘黑狗“咚”得一声摔在了地上,招呼了一声,“我们走。” 陆清曜扶着素问卿上了马,扫了一眼地上的山匪们:“若下次再让我碰上,可就得见血了。” 刘黑狗被摔得头晕眼花,闻言,急忙含糊地说道:“多谢少侠饶命,多谢少侠饶命……” “驾!”一声唿哨,马蹄扬起尘土,向着前方飞驰而去。 “清曜,你刚刚说得那些个‘狼’‘狼王’指的是什么?”素问卿虚弱地扶着树干,漱了漱口。 还没走两步,素问卿就撑不住了,他们又只好又停了下来。 谢影川任劳任怨地跑去打水了,而素问卿已经胃都已经吐空了,正在干呕。 为了压抑住这种感觉,她只好说点什么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哦!你说那个啊!”陆清曜一边把马往树林深处牵过去,一边答道,“你也知道北方流民聚集在京口,又被本地人排斥,流民们为了讨口饭吃,就只好京口附近的山坳里当土匪。 不过大部分规模都不大,就十多个人聚在一起,拦路打劫罢了,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我说的‘狼 分卷阅读45 ’指的就是这些人,至于‘狼王’么……” 不知为何,陆清曜突然想起之前路上遇到的那一队人,那个带着刀疤的领头人。 随即她又暗自摇了摇头,心想:“天底下哪有这么倒霉的事,出个门都能碰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狼王’?” “‘狼王’怎么了?”素问卿摊在树底下,见陆清曜摇头,不由问。 陆清曜拿着摧龙枪比划了一下,弄下一大堆的树枝、树叶来。 她小心地把地上的马蹄印子扫去,接着,又把马的踪迹给藏好了,拍了拍手:“我也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来自哪里,长得啥样,只知道整个京口的北方流民都听他的。” “你这是做什么?” 陆清曜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准备上山了。” “等等,你刚刚不是说这里有山匪?”素问卿呆呆地看着陆清曜。 “对啊!”陆清曜的眼里满是跃跃欲试,“正好这路途无……咳,我们不能让这些个流匪在这里为害一方,不如先去一探究竟。” 素问卿看她这幅模样,心里不知翻了多少了白眼:“嘴里说得好听,我看你们惩恶扬善是假,闲的没事干想打架才是真!” “小龙首回来了,我们准备出发吧!” …… 另一边,建安城中的风依旧温软。 谢璧采坐在竹心小筑顶层的雅间里,手中端着价值千金的茶水,垂眸看着朱雀大街熙攘,若有所思。 “算算路程,月娘她们应该已经到了广陵镇才是,怎的没有消息?”谢璧采有点忧心,心想,“别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你从进来开始就一直在走神,在想什么?”而在谢璧采对面,一位青年端坐着,长相与谢璧采有个三四分相似。那人有着一双桃花眼,看着你的时候温柔又深情,让人不由地心生亲近之感。 “我并未想什么。”谢璧采放下茶盏,“倒是小叔,身为徐州刺史,却擅离职守、私自入京,若是被言官知道了,少不了参你一本。” 那人的容貌看起来也不过比谢璧采大上个三四岁,两人坐在一起看起来不像叔侄,更像是兄弟。 谢道暄身为谢家上一辈中最小的孩子,年纪轻轻便已是徐州、兖州二州刺史。他此番前来,倒不是有什么急事,而是为了另一个人。 “我听闻青、清晚没死,你又迟迟没有传来消息,按耐不住,便过来了。”谢道暄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唇畔的笑意更深了,眉眼更加温柔起来,“至于那些个言官,我自然有办法让他们闭嘴。” 谢璧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是了,当年他这个小叔玩得比陆清曜还疯,不过折腾人的手法一向神不知鬼不觉,常常让那些被捉弄的人有苦说不出。 “真是瞎操心惯了……”谢璧采在心里喃喃。 不过,他是真的不知应该怎么跟自家小叔说陆清晚的事情。 整个谢家都知道谢道暄喜欢陆清晚,但又不肯明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佳人嫁与他人。最后还因情伤难愈,自请去了徐州,可把家里的老一辈气了个好歹。 如今,陆清晚已死,棺木都已经送进了皇陵……谁知道谢道暄知道了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就在谢璧采正想着怎么才能不动神色地转移话题时,谢道暄及时给他递上了梯子—— “话说起来,你在信中多次与我谈及陆家的那个疯丫头,今个儿怎么不带来给我见一见?”说到这,他还冲谢璧采狭促地笑,“怎么?藏得那么严实,还怕她喜欢上我吗?” 一提到陆清曜,谢璧采忍不住露出个笑来:“我倒是想让她见见你,只可惜她前天就出发去了京口。” 谢道暄惊讶极了:“你可知京口是什么地方?” “我让影川跟她一同去了。”谢璧采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京口流民□□,你没有收到消息?” 谢道暄摇了摇头,脸色凝重起来:“看来是有人截断了我与谢家的联系。” “看来对方早有预谋,势要与我谢家为敌了。”谢璧采犹豫了一会,并未谈及青衣人之事。就他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这青衣人确实与谢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里头似乎还有更深的一些内幕。 跟让他想不通的是——在调查途中居然族中长辈的插手,阻止他继续查下去。 看来这不是他应该知道的事……可那又怎么样?他就偏要查下去不可! “对了,你还未与我说说,清晚现在怎么样了?”谢道暄问道。 该来的还是来了。 谢璧采握紧了茶盏,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道—— “她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了,比心~ 第二十三章 价值千金的白瓷茶盏滚落在地,碎成了好几片。 “你说……”谢道暄的牙齿都在颤抖,他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案,俯下身贴近了谢璧采,“你说、什么?!” 分卷阅读46 “你来晚了。”谢璧采垂下眸子,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她死了,难产。” 谢道暄有些不能接受,跌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喃喃:“怎么会这样?!明明、明明……” “生死之事,自有天命。”谢璧采低头看着窗外,三千红尘如旧,而有些人,早已经不在了,“节哀。” 谢道暄扶着额头仰天大笑,笑着笑着,却失声哽咽了起来。 “她生前不知你的心意,死后亦与你无关,何必如此。”谢璧采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推到了谢道暄的面前,“放下吧。” “放下,呵……”谢道暄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来,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嘲笑谢璧采,“当初,若不是……清晚又怎会、怎会……” 谢璧采没有说话,等着谢道暄平复心情。 “她可有什么遗言?”谢道暄的失态不过片刻,很快又恢复了往日里和蔼可亲又风流多情的做派。 只是微微发红的眼圈和颤抖的手出卖了他真实的心情。 谢璧采看着迅速冷静下来的谢道暄,一时有些感慨:谢家人……也不知该说这是深情好、还是无情好。 他沉吟片刻:“她让我照顾好月娘。以及那个孩子。” “你方才说,那个疯丫头已经启程去了京口。”谢道暄伸手按着紫砂茶壶,发现自己的手正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在京中脱不开身,本想传信给你,让你帮忙照顾一二。”谢璧采道。 “好、好……”谢道暄不知道在想什么,恍惚了好一阵才答应,“即使你不说,我也会照料她的。只是你为何会放她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谢璧采本不想再多刺激自家小叔,但他还是没能绷住脸上的表情,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点温柔的意味来:“她说要与我并肩。” 谢道暄伤痕累累的心又被自家侄子扎了一刀,于是他颇不痛快地把刀扎了回去:“当初族里想与陆家联姻,这才给你们定下的婚约,你当时不是不乐意吗?!” 谢璧采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有吗?” 谢道暄被谢璧采的不要脸给惊了,桃花眼瞪得溜圆:“你当我瞎?那段时间你的脾气有多差你不知道?” “今时不同往日。”谢璧采抬起茶盏,掩饰了唇角的一点笑意,“这就不劳小叔费心了。” “你不会是看上了那个疯丫头吧?”心口又被扎刀的谢道暄含恨说道,“那又有什么用,现在陆家倒了,那个丫头也没了价值,这门婚事迟早要退!” 谢璧采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来。 “我看还是那个丫头看得透彻!”谢道暄揶揄道,“若能在京口创出一番成就,有了兵权,届时,他们不就巴不得你们成婚了。” “非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谢璧采皱眉。 “实话实话而已。”谢道暄将他的反应收入眼中,正了正脸色,“我认真问你,你是真的喜欢上了那个丫头?” 谢璧采抓紧了手里的茶盏,没有回答。 谢道暄了然:“莫怪我没有提醒你——善谋者,不可动情。” 谢璧采看向了他,眼中闪过诸多挣扎,最后化为一泓深不可见的潭水:“我知道了,你放心。” “谢家背后的东西,远比你想象的深。我们这些人表面上看起来风光,其实不过是一颗棋子。”谢道暄伸出食指在谢璧采面前摇了摇,“更可怕的是,我们连棋手是谁都不知道。” 说完,谢道暄站起来身,临窗而立,风扬起他的衣袂。 “我有一种预感,璧采,你会是棋盘上—— 最重要的那颗棋子。” …… 陆清曜已经在山里转了好几天,愣是一个山匪的影子都没看到,如今正咬着草叶躺在溪边的石头上,心头郁闷至极。 原本以为能找点乐子,哪里想这群山匪滑溜地泥鳅似的,连个影都看不到。 不过不应该啊!按理说,这个附近怎么说都应该有些山匪,怎会如此平静? “想什么呢?那么入神。”素问卿采药回来,捧起一抔水洒在了陆清曜身上。 这几日在山上跑了几天,倒是让素问卿的身体好了很多,脸色也不似前几日那么苍白。 “在想那个刘黑狗是不是在驴我们。”陆清曜一吐草叶,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要是今天再找不到那些个山匪的消息,我们就下山吧。” “你为何如此执着这些山匪?”素问卿将药材分类摊开,问道,“真的是因为无聊?” “不是,我就想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大鱼。”陆清曜晃了晃腿,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陆家没了,我现在可是穷得叮当响。无论是养兵还是打仗,又都是个烧钱的活。” “没钱啊!”陆清曜仰天长啸。 “可陆大将军就没留下什么吗?” 陆清曜闻言幽幽叹了一口气。 “当年衣冠南渡之后,各地世家都蠢蠢欲动,先帝连税银 分卷阅读47 都收不上,搞得我们陆家的日子也难过,但是总不能让自己手下的兵饿肚子吧!” “然后呢?” 陆清曜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也知道,我爹不是个老兵痞子吗?他可是出了名的死不要脸,大过年带着一队老兵在人家门口哭—— 一边哭一边喊‘谁谁谁你不要脸,外头养着小姨娘,还要克扣大军粮’。 最后那些个世家都被闹得没法,只好将税银补上。” 素问卿被逗得笑了起来。 “所以我这不是打算来黑吃黑么!”陆清曜呲了呲牙,嫌弃之意溢出言表,“谁知道连根毛都没有。” 小溪对面的草丛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 陆清曜没太在意,以为是送上门的野味,拿起石头砸了过去。 “诶呦!”一声痛呼声夹杂了一句脏话传来过来,“妈了个巴子,是谁砸的老子?!” 陆清曜眼睛一亮,飞起一脚又踹了几颗石头过去。 嘿!这山匪可真是,说上门就山门,来得真及时! 那些个石头都有拳头大小,如流星一般飞入林中。 但很快,那些个石头都以更快的速度被踹了回来,直向素问卿飞去。 陆清曜持枪挡在素问卿面前,枪如鞭一般甩动,很快将石头都给弹开。 “还是个有本事的。”陆清曜嘀咕了一句。 她握枪的手还被石头上传来的力道震得有些颤抖,同时心里的战火被燎得更厉害了。 于是她挑了块脑袋大的石头,一脚踹了过去,身形也紧跟着石头一起冲了过去。 一石开道,一枪紧随其后,突了上去。 老娘还不信了,这样都能让你躲过去! 突然,一道刀光照到了陆清曜的眼,陆清曜感到一阵寒意扑面而来,山一样的气势压得她胸口发闷。 陆清曜不肯示弱,咬了咬牙,挺□□了过去。 一把跟斧头似的宽刃大刀劈了过来,那块石头顿时四分五裂。 炸裂的石头落地,露出了摧龙枪的枪尖。 “当”得一声,枪尖与刀刃向撞,迸出火花。 陆清曜尝试着继续用力,试图再进一步,却发现她的摧龙枪根本纹丝不动。 她现在怀疑自家的摧龙枪是不是个假货! 破不开那青衣人的武器也就罢了——毕竟那玩意机括精巧,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大师之手。 可眼前这个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刀了,没道理破不开啊?! 陆清曜看了过去——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让人难忘的刀疤:“是你!” 这不是前些日子跟他们擦肩而过的马队领头吗? “啧,真是不巧。”陆清曜收了枪,一拱手,“抱歉,我还以为是山中的土匪,多有得罪,还请您见谅。” “不过既然是误会,那么我就先告辞了,请。”陆清曜顿时没了兴致,懒洋洋地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突然,沉重的刀带着凌厉的风袭向了陆清曜。 陆清曜一惊,转身横枪一挡。 那刀极沉,再加上那人的力气不小……陆清曜不敌,只好再加上一只手。 她双手握着枪杆,脸色涨红,就这样还被推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我与阁下无冤无仇!”陆清曜使出全身的力气,可依旧抵挡不住越来越近的刀锋,一股腥甜的血气涌上喉头。 “留下摧龙枪,饶你不死。”带着刀疤的男人第一次开口,他的声音醇厚低沉,若不是在这样的场景下,陆清曜怕是也要欣赏一番。 “做梦!”陆清曜猛地卸力,带着摧龙枪往旁边一滚。 大刀猛地砸在了地上,没入泥中。 陆清曜借势站起,枪尖一抖。 刀疤大汉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她身上,看起来是不能罢休了。 陆清曜知晓眼前这人力大无穷,自己根本无法与之正面抗衡。 不过……陆清曜垂眸看着摧龙枪,忽然笑了:“看起来是无法善了了啊,既然如此……” 她缓缓地抬起眼睛看着那人,眸子明亮,像是燃起了火。 她学的枪术,可是能斩龙的啊…… “那便——” “来战!” 摧龙枪发出一声龙吟,响彻天际。 第二十四章 那一刻,摧龙枪的枪身都在颤抖,枪杆上盘旋的龙似乎活了过来,龙口大张,冲着刀疤男子发出雷霆般的咆哮。 那名男子单手握住刀柄,刀锋直指陆清曜:“来,让我看看——” “你到底有几分本事!” 陆清曜没有回答,而是在慢慢调整着呼吸。 方才打斗消耗的气力,正随着她的一呼一吸缓缓回复。 她端起摧龙枪,整个人像是被拉满弦的弓,而摧龙枪就是弓弦上蓄势待发的箭矢 她已经很久没有那么兴奋过了 分卷阅读48 。 虽然不知这人是谁,但从他身上霸道的气息,陆清曜知道,这次她遇上对手了。 战意从她的心里一直燃烧,她的耳畔只回响着一句话——打败他! 她的双目顺着枪尖钉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如山岳一般的压力扑面而来,陆清曜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 山林之中一片静谧。 战斗一触即发。 陆清曜的右脚往后退了半步,那是预备冲锋的姿态。 在战场上,枪只有在马上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杀伤力,借着马匹冲刺的速度,即便是最普通的枪,也可以轻易穿透最厚的重甲。 这里没有马,陆清曜只能借着冲刺的力量将枪送出去,想要借此以夺得先机。 陆清曜动了。 摧龙枪突了过去,她的速度极快,如扑向猎物的猛虎。摧龙枪一击直刺刺向那人,沿途的枝叶被枪带起的风撕得粉碎。 金属的交击声响彻山林。 摧龙枪的枪尖抵在刀刃上,那个人单手握着刀,纹丝不动。 千钧之力顺着摧龙枪传到陆清曜手上,震得她双手发麻。 陆清曜目光一凛,身形动了起来。 她鬼魅般地出现在男人身后,摧龙枪如毒龙一般露出了锋利的毒牙,直扑男人的后心。 不出所料,又被挡下。 一次、两次、三次…… 陆清曜出枪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角度一次比一次刁钻狠毒,可每一次都被男人拦下。 陆清曜这才发现,自己严重错估了对方的实力——她以为对方用如此重的刀,在速度上应该略显得不足才是。可万万没想到,这人居然真的跟上了她的速度。 而且他的每一刀都落在摧龙枪最脆弱的部分——枪颈,且分毫不差。 若陆清曜拿的不是摧龙枪,而是一把普通的枪,枪头早就被男人砍断了。 “我听闻陆家的枪法乃是摧龙之枪,就仅仅是这样吗?”男子说道,语气和目光都带着微微的嘲弄之意。 跟他那闲庭信步一般的姿态相比,陆清曜确实狼狈不堪! 她甚至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根本没有使出全力,根本就是跟逗猫一样地逗她玩! 陆清曜咬了咬牙,她的双手被震得发麻,浑身的血气都冲上了头顶。 是,陆家的枪法确实被称为“摧龙之枪”!可他的父亲——陆胥,却并未真正传授给她所谓能“摧龙”部分! 或者说,自她十三岁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教导过她正统的枪法。 她现在所使用的枪法——有一半是从陆家的藏书里学来的;而另一半则是在战场上的生死搏杀中学来的。 与谢璧采那种——“动如雷霆万钧,收如江海凝光”的剑法不同。 陆清曜年纪轻轻就上了战场,没学“中正平和”的君子之剑,只学会了“阴狠毒辣”的杀人之枪。 因为在战场上,没有人会在意你是不是个孩子。在那里你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来杀你! 所以她的路子才那么野,那么狠,不计较一切手段,只为将对方斩杀在枪下。 至于那所谓的“摧龙之枪”,陆清曜隐约记得父亲曾这样跟她说过—— “真正的摧龙之枪,已经超越了‘人’的范畴,不是我等所能施展的啊!” 终其她父亲的一生,也未曾使用过这个枪法。 陆清曜也曾一度怀疑过——摧龙之枪,是否只是一个传说?又或者是对谋反犯上的代指。 她自己曾在陆家传下的典籍中,寻找关于“摧龙之枪”的记载,试图复原这种枪术。但那些记载要么讳莫如深、要么天马行空,根本没有一点可以参考的价值。 最后,陆清曜只在一张残页里找到这样一句话——“摧龙之枪,世间至极至烈之枪,越死生,不可得。” 陆清曜推测,这应该是一种以命换命的枪法——这种枪法,出枪时极快、力量极大。 在刺出这一枪的时候,出枪人全身空门大开,如果不能杀了对方,那么就是自己死! 这样的枪法,根本无法被演示出来。 只有当你真正地游走在生死的间隙里,才能微微窥得一点其中的真谛。 男人有些不耐烦,于是收起了一些漫不经心,稍微认真了起来,想快些结束这场战斗。 只见他反手握刀,刀身翻转,向上撩起。 陆清曜足尖一点,被迫拔高了自己的身体,顺着刀势向后仰去。 刀锋就在她面前三寸划过,凌厉的刀风割得她的脸生疼。 陆清曜借势连续向后空翻,与那个男人拉开了距离。 “传说中至烈至刚的枪……真是被你辱没了。”男人说。 他的语气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连不屑都懒得给她半分。 好似在他眼里,陆清曜就是一个蝼蚁,连抬脚去踩都嫌费力。 “小子,你 分卷阅读49 打不过我。交出摧龙枪,也省得丢了自己的命。”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陆清曜想起战场上的血、谢璧采的眼神、天牢里终日不歇的哀嚎、长门宫里阿姐手里的余温…… 她好像什么都守不住。 她什么都做不到。 她的脑海纷杂,闪过无数嘈杂的声音—— “月娘,我来晚了。” “月月儿,活下去啊!” “你的身上,背负着陆家最后的荣耀。” 逆光里,她再次看见了自己的父亲。 陆胥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月月儿,出枪的时候不要想太多,你只要记住,你是为了什么要出枪。” “人心中的力量,即使天地神鬼也无法与之抗衡。” “怎么?不愿意?”男人的声音拉回了陆清曜的思绪。 “交出摧龙枪?”陆清曜仰起头,目光迎着那人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不可能!” 男人的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不过也仅仅只有一丝而已。 “既然如此,你莫怪我。” 陆清曜没有理会他。 她看着摧龙枪枪颈上的龙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低声说:“摧龙,今天我们就来试试……” “何为摧龙之枪!” 陆清曜抛却了心里所有的想法,只盯着枪尖,枪尖对着那个男人。 战意和怒火被点燃,她的眼里只剩下了摧龙枪。 男人看着她狰狞的瞳色,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制住了,无法动弹。 摧龙枪化为一点乌光划了出去,陆清曜紧随其后。风被撕裂的声音和陆清曜的嘶吼声融为一体,最后化作云龙咆哮,刺得所有人的耳朵发疼。 “这就是摧龙之枪吗?”男人喃喃。 他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情,双腿半蹲,重心下移,另一手也握上了刀柄,沉重的大刀被举过头,迎着摧龙枪的枪尖,劈了过去。 那一刀如同盘古劈开天地时的那一斧头一般,迎上了曾经能斩龙的枪。 传说中的“摧龙之枪”在陆清曜手里重现,虽然稚嫩,但依旧能看出这把枪蕴含着怎样的暴烈和血腥气。 没有人能看清这道枪的轨迹,只是在尘埃落定之际,摧龙枪带着血花飞旋出去,扎进了土里。 男人收回了自己的刀,默然无语。 陆清曜失手了,那一枪本该刺穿对方的心脏,但她终究还是个女子。 她拼尽全力使出的一枪,终究还是被男人挡下了,枪锋仅仅划破了他的手臂。 虽然收刀及时,但那个男人的刀劲落在了她的左肩,鲜红的血留了出来,伤口处甚至还露出了雪白的骨茬。 陆清曜的发带崩裂开来,青丝散着。 她努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所及一片模糊。失血让她感到头晕目眩,但她依旧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摸索着试图找到自己枪,但最后还是体力不支,跪倒在地。 “你是……女子?”男人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的脸,一时间茫然了。 陆清曜“哇”得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是,又如何?”陆清曜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她捂着肩膀上的伤口,身体里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支撑着她站了起来。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 而回答他的是谢影川冰冷的刀锋。 谢影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回来,见此场景,想也不想直接抽刀攻向那人的咽喉。 雪亮的刀光从天而降,交织成网,将男人全身上下都笼罩了起来。 虽然同是用刀,但谢影川的刀法和那刀疤男子的刀法却无半点相似。 谢影川的刀无声、轻灵,刀光快得似乎能割裂时光,讲究的是一击必杀。 而男人的刀霸道、血腥、暴烈,刀意如山一般压着得人喘不过气,每一刀都透露着狼一般的凶狠。 一时之间,两人不分上下。 陆清曜终于走到了摧龙枪旁边,把枪捡了起来。 她捂着胸口咳嗽两声,吐出了一口血沫。 作者有话要说:  谢璧采!谢太傅!你的媳妇被打啦!快来呀! 第二十五章 “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男人平静地说道,“挣扎徒劳无益。” 面对谢影川迅疾的攻势,他脚下动都未动,手中大刀挥舞成风,滴水不漏地接下了谢影川的招式。 “打不打地过你是一回事。”陆清曜单手抓起了摧龙枪,鲜血顺着龙纹蜿蜒而下,枪锋直指刀疤男子。 “可若是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那就太窝囊了!” 男人笑了起来。 这笑声笑得陆清曜一脸茫然,还以为自己说了个笑话。 只见男人调转刀锋,直接一刀背向谢影川抽去 分卷阅读50 。 谢影川果断横刀封挡,但无奈那男人的力气实在太大。 很快,谢影川就被抽飞出去。 他调整姿势,双手握刀,刀没入土中,借此卸力。 刀痕在地上划了足有两丈,谢影川才勉强停下来。 陆清曜见势一□□了过去。 男人轻蔑地笑了一声:“你双手都打不过我,如今已经你已被废了一只手,又如何能敌?” 陆清曜眼前发黑,但心头的一口气撑着她继续打了下去。 她的枪失去了力道,只能借着巧劲在男人的刀间游走,只要被挡下,就立马离开,绝不恋战。 男人脸上轻蔑的笑消失了,他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每当他挥刀的时候,摧龙枪总是先他一步离开,转而从另一个地方刺了过来。 他的刀,慢了! 血染透了陆清曜的半边衣服,她散着发,眸子越来越亮。 她刚刚就在观察那个男人,观察他的刀势变化,渐渐的,他每一刀的轨迹在她眼里都清晰起来。 此时,谢影川攻了过来,他的刀总是能很好地出现在摧龙枪的另一边,配合着陆清曜的攻势。 “你方才也见识过了所谓‘摧龙之枪’。”陆清曜笑了一下,露出了睥睨一切的神色,“不过,君可知云龙?” 一滴冷汗从男人的额角流下。 “云龙者,能显能隐,潜渊——” “登天!” 摧龙枪像一条立于云端的龙,祂顺着刀势完美地避开了男人的攻势,随即转换角度,如雷霆一般扑向了他。 男人急忙回刀,试图架住这一枪。 哪知,这只是陆清曜虚晃的一枪。 下一刻,摧龙枪终于找到了男人挥刀的间隙,闪电般刺了过去。 可是陆清曜已经没有力气了。 大量的失血让她眼前发黑,眼看着摧龙枪就要脱手。 谢影川出现在了陆清曜背后! 他的手覆上了陆清曜的手背,将摧龙枪往前一送。 枪尖扎透了男人的左肩! 男人弃刀,反手握住了枪柄,猛地把摧龙枪拔了出来。 他退后了两步。 这是男人第一次后退。 面对霸道至烈的摧龙之枪,男人没有后退,而面对这一枪的时候,他退了。 陆清曜松开了握枪的手,半靠在谢影川身上,眸子半阖,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笑。 染血的摧龙枪“砰”得一声落地。 “呵,这样记仇。”男人看着自己的伤口,语气笃定,“果然是陆家人。” 谢影川抬眸看了那个男人一眼,接着低下头死死按住陆清曜的伤口。 陆清曜头晕眼花地厉害,还好身上的痛楚刺激着她,让她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所以?” 放心不下的素问卿终于不顾陆清曜的警告,从藏身地跑了出来。 她看着陆清曜满身是血地躺在谢影川怀里,眼前一阵发黑。 她!就!躲!了!一!会!儿! 陆清曜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你让开!”素问卿杀气腾腾地冲了过去,药箱往地上重重一放。 谢影川看了素问卿一眼,按着伤口的手不放,默默地挪出一个位置来。 希望素问卿这次可别往死了折腾她。陆清曜这样想着,下一秒就差点被伤口处传来的剧痛给弄昏过去。 “清河陆家啊……我以为,那里的人都死光了。”男人随意地从衣摆上扯了一块布,摆出了拉家常的架势,“你多大了?” 陆清曜的脑子居然还能运作,她冷静地分析道:这人的口气,似乎和陆家有着不小的渊源? 素问卿不知道在伤口上弄什么,疼得陆清曜瞬间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颤抖:“十四。” 男人感慨道:“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啊!就能使出这样的枪法……” “有没有什么东西,把她嘴塞上。”素问卿吩咐了一句。 “等下……”陆清曜刚想说点什么,就被谢影川塞了一嘴的木头渣子。 “压住她!” 接着,一股剧痛直冲进了陆清曜的脑海,她咬紧了嘴里的木头,眼球都要脱出眼眶。 她的手指死死扣着泥土,青筋暴起,浑身肌肉绷紧,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幸好有谢影川压着她。 还好,这样的痛楚只是一瞬,陆清曜很快瘫在地上,整个人都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吐出了嘴里的木头,思考自己为啥没能晕过去。 “小丫头,你来这里做什么?”那一头,男人一声不吭地给自己处理好了伤口,看着凄惨至极的陆清曜,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老娘可去你的!你丫的怎么还没走!要杀就杀,不杀就滚好吗?!陆清曜在心里无声咆哮。 在这里看老娘痛得要死不活很有意思?! 分卷阅读51 “来京口,还能来做什么?你不知道吗?”陆清曜露出个痞里痞气的笑来,不过她现在披头散发、满身是血,看起来倒像是个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胡闹!”男人冷喝一声。 “我做什么与你无关吧?”陆清曜被骂得有些懵。 “你是陆家的遗孤,更应该爱惜自己的命。”男人低声说道,“你不该来这里。” “你们所有的人都说我不该来。”陆清曜收敛了笑容,她看着男人的眼睛,“可如果我不来,谁来为我陆家洗刷冤屈?” 男人沉默了。 最后,他拿出一面玄铁铸狼纹的令牌,丢给了陆清曜:“你到了京口,出示这个令牌,没有人会为难你。” 陆清曜挣扎着抓过令牌,看着上面火焰与狼的图腾,若有所思。 最后她还是收起了令牌,问道:“你就是‘狼王’?” “是。” 陆清曜追问道:“你究竟是谁?” 狼王沉默了片刻,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就在陆清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狼王没头没尾地回答道—— “一个早已死去的人罢了。” 最痛的两阵子过去了,陆清曜感受着伤口传来的钝痛,都没啥子感觉了。 她乖巧地躺在地上,任由素问卿摆弄,同时还挥了挥手让谢影川让开些。 “你上过战场,认识摧龙枪,用着火焰狼纹,还是已死之人,真以为我什么都猜不出来?” 狼王:“小丫头,做人有时候就要学会装傻,不然我会真的杀了你。” “你不会。”陆清曜一笑,露出一口沾着血的牙来,“因为京口大疫,你需要我。” “哦?”狼王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我可不知道你们清河陆家的人会劳什子医术。” “我是不会。”陆清曜看了一眼素问卿,得意洋洋地说道,“可认得我身边这位?天下三大神医中的一位,医仙素问卿。” “诶——”陆清曜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我与素医仙感情深厚,你要是杀了我,你看看她会不会帮你?” 狼王要笑了起来:“小丫头,你是怕我真的杀了你吗?” “我不能死。”陆清曜看着天空,瞳孔倒映着流云,“最起码现在不能。” “小丫头,我不杀你,但你也别踩着我的底线。”狼王的目光森冷。 陆清曜还真觉得自己被某种猛兽盯上了一般。 不过她又不是被吓大的,陆清曜敷衍道:“知道了。” 狼王“嗤”了一声,看起来对陆清曜的敷衍很是不满,但也没多说什么,好似觉得他们陆家人都是这副德性。 “对了,敢问狼王,又为何来夺枪?”陆清曜问。 “原本以为你是建安城中的纨绔子,怕你辱没了这枪。”说到这件事,狼王似乎有些不快,“不过我当时还有急事,就没多理会。 后来有人告诉我,传闻中的医仙被持有摧龙枪的人劫持带走了,所以就找了过来。” “所以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陆清曜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恶狠狠地磨了磨牙齿,“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劫持了医仙吧?” “我不想摧龙枪落在一个废物手上。”狼王拾起了自己的刀,背在背上,“正好医仙也跟你们在一起。” “我原本只是想吓吓你,让你知难而退。” 说到这里,狼王恶劣地笑了,语气里有种恶作剧之后的得意:“哪里知道你这样不要命?” 陆清曜目瞪口呆:“感情这还怪我?!” 合着她没被这人吓到,拼命跟他打了一架,然后把自己弄成这幅凄惨模样,还怪她自己?! 拜托,哪有这样杀气腾腾地吓人的?! 不对!这是什么歪理! “狼王阁下,我看你是想被摧龙枪再来一下吧?”陆清曜有气无力地说。 狼王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朗笑道:“小丫头,等你打得过我的时候再说这种话吧!” 说完,他看向了素问卿:“京口大疫,能否请素医仙……跟我们走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陆清曜:狗比!老娘捅死你! 狼王:略略略 第二十六章 “慢着!”陆清曜往狼王身后看了看,并未看到什么人影,“跟你们?” “不然你以为你刚刚那几个石头打中了谁?”狼王优雅地翻了一个白眼。 “我不放心,素医仙必须跟我们一道。”陆清曜断然道。 狼王瞥了她一眼:“小丫头,这不是你所能决定的。” “哦?此话怎讲?”陆清曜攀着素问卿的手臂,慢慢地坐了起来。 “这山里面,不太平。”狼王意有所指地看向东南方向。 “屁!”陆清曜骂道,“我在山里转了三天,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狼王无语半晌:“那是你找错方向了 分卷阅读52 !” “别的不说,就算我找错方向了,不过几个山匪而已,值得我去大动干戈吗?”陆清曜回怼。 “谁跟你说是几个山匪?”狼王觉得这个小丫头别的不太行,气人的本事倒是不小,这点倒是同她哥哥一般。 “那也跟我没什么关系,戳破这事对我又没什么好处。”陆清曜意有所指地说道。 “小丫头,你年纪不大,知道的倒多。”狼王重新打量了一番陆清曜,心想这小丫头身上的秘密倒也不少,清河陆家果然没有废物。 “既然你选了这条路,我身为长辈,自然是要送你一份见面礼的。” “你算是哪门子的长辈?”陆清曜翻了一个白眼,在素问卿怀里找个一个舒服的地方,靠了上去,“再说了,这又算哪门子的见面礼?” “哦?真的吗?”狼王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清曜。 “我受伤了。”陆清曜扭过头去,看着自己的肩膀,“被你打的!长辈就这样让晚辈去送死?” “你身边跟着影龙卫的小孩,还怕这点事?”狼王也不去戳破她的那点小心思,只揶揄道。 “我不是什么影龙卫的小孩!”谢影川像是被按开了什么机关,面无表情地说道,“叫我谢三……唔唔唔!” 陆清曜一个鲤鱼打挺,及时捂住了谢影川的嘴,接着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吓得素问卿急忙去接。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陆清曜安安分分地盘膝坐在地上。而谢影川则是远远地站在另一边,扭过了头,双颊鼓起,像是一条小河豚。 “你看,你这见面礼也忒没诚意了。”本想将对方一同拉下水的陆清曜摸了摸鼻子,假装自己没听懂狼王的暗示,厚脸皮道,“不如打个赌?” 狼王笑了起来:“小丫头,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们清河陆家可都是逢赌必输。” “一句话,赌不赌!” 狼王抱臂站在那里,眼里充满了趣味,好似看见什么好玩的东西:“赌什么?” “赌我能不能收拾了山里的那群人。” “赌注?” “若我赢了,你得做我的师父。” 狼王倒是有些惊讶了,他倒是没想到这个小丫头会提出这样的一个条件:“小丫头,你确定?” “我确定。”陆清曜挑衅道,“怎么?你不敢?” 狼王嗤笑一声:“若是输了呢?” “你要如何?”陆清曜问。 “啊——”狼王摸着下巴,露出一个带着恶意的笑来,“那你此生不得踏入京口一步,如何?” 陆清曜伸出了右手:“君子一言。” 狼王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陆清曜的手掌:“驷马难追。” “问卿,你先跟着狼王先去京口吧。”陆清曜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起身的那一瞬间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这个样子叫我如何放心的下!”素问卿低声喝道。 “我?我可没那么容易死!”陆清曜大笑一声,然后她就被自己给呛着了,“咳咳……你放心吧!” 素问卿:“……” “再说了,京口还有数万百姓在等着你去救命呢!”陆清曜从狼王手中接过摧龙枪,“一人与一城,孰轻孰重,你当知晓。” “可……” “当年,广陵大疫,你与我阿姐深入疫区,活人无数。”陆清曜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与你们相比,我身上不过是些皮肉伤,而且也上了药,没事的。” 素问卿叹了一声:“哎……好吧!” “我说,你可得照顾好她。”陆清曜阴森森地看着狼王,“到时候,她要是出了什么闪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小丫头,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狼王屈起右手食指,放在唇边,嘹亮的哨声响起,同时,远远地响起一声骏马嘶鸣。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褐色的羊皮纸,扔向陆清曜:“这份堪舆图就送你了,望你好好利用。” 素问卿则直接把药箱塞在了陆清曜手里:“这里头的药我都贴了标签,你记得每天换药,还有这个……”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红色的小瓶子,“每天吃一个,可以让你伤口好得快些。” 接着她压低了声音:“药箱里的银针我带走了,你放心,我也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 陆清曜点了点头。 一匹高头大马从林中钻了出来,毛色黑亮,四蹄踏雪。 “好马!”陆清曜看着眼前这头毛色油亮、四肢修长的马儿,双眼放光,一副要流口水的模样,“若我没看错,这可是大宛马?” 马儿迈着小碎步,悠哉悠哉地跑到狼王身边,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脸。 “踏雪,别闹!”狼王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踏雪的头。 陆清曜万分羡慕:“诶,我家从前也有一匹这样的好马,只可惜我二哥太小气,从来不让我摸。” 她巴巴地看着狼王:“狼王,能让我摸一 分卷阅读53 摸吗?” 狼王有一瞬间的恍神,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果断拒绝:“不行!” 踏雪打了一个响鼻,像是在嘲笑陆清曜的不自量力。 “切,小气!”陆清曜嘟囔了一声。 素问卿看着踏雪,脸色一白,急忙掏出草药来塞进嘴里。 她一边嚼着草药一边嘱咐道:“对了,箱子里黑瓶子里装的药有毒,慎用。” “好,我记住了。”陆清曜的手抚过药箱,郑重地点点头,“你路上小心些。” “嗯,你一定要小心!”素问卿在狼王的帮助下骑上了踏雪,再次嘱咐了一句。 “知道了。”陆清曜抱紧了手里的药箱和羊皮卷。 “小丫头,我在京口等你。”狼王丢下一句,接着调转马头,一夹马腹,“我还是很期待能收下你这个弟子的。” 陆清曜翻了一个白眼,目送两人消失在密林里。 她扭头看向谢影川:“小龙首,还生气呐?” “我就是叫谢三刀!”谢影川抱着刀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异常冷酷。 但陆清曜就是能听出来他在闹脾气。 陆清曜扶额:“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名字?” “因为这是三哥给我起的第一个名字!”谢影川答道。 陆清曜看着他纯净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建安城里那些个小姐们养的兔子。 那些个兔子总是一副呆呆蠢蠢的样子,跟此刻的谢影川微妙地重合了。 所以,谢璧采把人交给她,是让她来奶孩子的吧?! “谢璧采那家伙……什么时候起名字那么没品味了?” …… 听涛院中,正在跟自己下棋的谢璧采打了一个喷嚏。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又低头看了一眼棋盘,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他将手中的黑子扔进了棋盒,缓缓起身。 “公子。”侍立在一旁的小书童拂羽见状上前,“可是要将棋盘收起来?” “嗯。”谢璧采拿起放在一边的羽扇,“院中的菊花开得萎靡不振,换了吧。” 拂羽急忙低头道:“诺。” 谢璧采披了鹤氅走出小院,就看见一位黑衣影龙卫按刀半跪在门口。 谢璧采见状冷笑一声:“我那小叔还不肯走?” “家主的意思,让公子过去劝劝。”暗卫低声说道。 “行了,知道了。”谢璧采冷哂一声,“退下吧。” 暗卫松了一口气,向他行礼,很快就消失在了原地。 他拿着羽扇轻拍自己的手心:“真是多事之秋啊!”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说的便是建安城中最大的销金窟——“鹧鸪天”。这鹧鸪天中的歌舞乃是天下一绝,其歌可绕梁三日,其舞如仙子入凡。 不过,这鹧鸪天中虽是美女如云,却从不屑做那皮肉生意,其中的姑娘也都是卖艺不卖身的。 但即使如此,这里也是那些豪门权贵、文人墨客首选的往来之处。 “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可是第一次来鹧鸪天?”鹧鸪天门前,一位穿着素色齐腰襦裙、罩着绣云纹的大袖衫的少女款款而来。 她的发间缀着一支素色绢花,不施粉黛,看起来清丽又妩媚。 谢璧采拿羽扇挡了挡这位贴上了的少女:“诶——这位姑娘,在下已有中馈,还望姑娘离在下保持些距离。” 少女抬起衣袖捂着嘴,吃吃笑了起来:“这位公子可真是有趣!那么,这位有着中馈的公子,您来鹧鸪天又是来做什么的呢?” 谢璧采解下腰间玉佩,递了上去:“寻人。” 少女看了一眼玉佩,脸色一变,身上的轻浮都收敛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向谢璧采行了一礼:“不知公子是要找哪一位?” “自然是与你们掌柜最相熟的那个。” 作者有话要说:  谢璧采:有媳妇,不约 陆清曜:谢三刀这个名字真的好敷衍啊…… 注:中馈就是老婆的意思……嗯…… 第二十七章 “公子请随我来。”素衣少女毕恭毕敬在前方引路。 谢璧采收回玉佩,缓步跟在少女身后。他垂着眸子,对周遭的纸醉金迷皆视而不见。 还有些个胆大的女子见他容颜俊美,想凑上前搭个讪,他也只是抬抬羽扇,以示拒绝。 “蕊夫人已经恭候公子多时了。”素衣少女双膝跪下,拉开了门,“公子请。” “多谢。”谢璧采温柔地说道,踏步走入了房内。 素衣少女低着头,见谢璧采的身影已经消失,急忙合上了门,抬手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喃喃:“真是不知哪位姑娘如此有幸,能得这位公子如此爱重……” 屋内的装潢极尽奢靡,墙上是红漆绘金的图样,摆件多是翡翠宝石,连罩着灯笼的灯罩都是由 分卷阅读54 银丝编制而成的。 错金博山炉中,点着沉香,炉中腾起淡淡的烟雾。 屋内挂着一尺千金的红底织金鲛绡,鲛绡朦胧地映出塌上半卧的美人。 “见过蕊夫人。”谢璧采一拱手。 “谢三公子多礼了。”蕊夫人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 谢璧采并不计较这些,他不用想也知道——这位蕊夫人是为了他那不着调的小叔才如此做派。 这个缘由说起来有些复杂。 蕊夫人是影龙卫中的一员,早年跟随在他小叔身侧。 而他的小叔谢道暄年轻时别的本事没有,沾花惹草的本事倒是厉害,却从不在哪个姑娘身上留情。 真可谓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这位蕊夫人自然也喜欢谢道暄。 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谢道暄一头栽进了一个叫“陆清晚”的大坑里,从此洁身自好,不再寻花问柳。 可没过多久,陆清晚嫁入宫中,谢道暄与族中闹翻,接着便离开了建安。 蕊夫人身为影龙卫,自然被留在了建安城,做了这鹧鸪天的掌事。 谢璧采身为陆清晚妹妹的未婚夫,自然不受蕊夫人待见。 “人呢?”谢璧采懒得跟蕊夫人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问道。 “他在鹧鸪天中可是逍遥自在得很,就不劳你们谢家关心了。”蕊夫人的手顺着自己妖娆的曲线往下游走。 隔着轻纱,这样的场景足以让人血脉贲张。 但谢璧采依旧是那副看似温柔实则冷淡的表情,半点波动也无:“我要见他。” “呵。”蕊夫人被谢璧采这般的反应给激怒了,她缓缓起身,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像谢璧采走来,“可他并不想见你呢,小公子。” “这不是你能置喙的。”谢璧采的神色冷了下来,“龙蕊,你身为影龙卫,应该知道规矩。” 蕊夫人轻笑起来。 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掀开了鲛绡,落在了谢璧采的胸口。 谢璧采刚想躲开,脸上却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血不知道顺着什么东西流淌,渐渐染出了元凶的形状—— 那是一条透明的丝线,被巧妙地隐藏在屋内的光影中,肉眼极难察觉。 着道了!谢璧采心道不妙。 这龙蕊用的武器名叫“绡丝”,是一种透明且坚韧的丝线。当这种丝线绷紧的时候,能够切金断玉。 “小公子来之前可打听过……”龙蕊的面上罩着轻纱,眉间绘着牡丹花钿,一身对襟束腰襦裙,抹胸的位置有些低,露出大片凝脂般的肌肤。 一举一动间都是说不尽的风情万种。 “我龙蕊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我失策了。”谢璧采垂着眸子,无形的绡丝限制住了他的动作,让他无法动弹。 龙蕊在谢璧采的胸口上摸了一把,“咯咯”娇笑起来:“小公子,说实话,你可比你那小叔有意思多了。” 说到这,她喟然一叹:“不过我听说,小公子自称已有中馈,可是?” “是。”谢璧采勾唇一笑,“蕊夫人可是有什么见教?” 龙蕊的手顺着谢璧采的胸口往上,划过他的咽喉。 要害被控,那一瞬,谢璧采浑身绷紧,眸色深沉。 龙蕊的手很快离开他的颈部,最后抬起了他的下巴:“来鹧鸪天的人里头,家中有正室的数不胜数,只有公子一个……” 龙蕊的语气似娇似嗔,若是让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谢璧采是她的情郎:“一开口就让人如此伤心,连近身都不得。实在是让人好奇——公子的夫人是怎样的天姿国色?” 谢璧采被迫抬着头,神色间却依旧从容:“夫人容颜如盛开的牡丹,内子如空中皓月,各有千秋,何必相较。” 蕊夫人冷哼一声,衣袖一挥,旋身坐回了塌上。 “看来我的回答,夫人听了并不满意。”谢璧采发现身边的绡丝都撤了下去,轻轻地摇了摇手中羽扇。 “我就想知道,我哪里不如她!”蕊夫人端起玉杯,轻轻抿了一口,说完仍觉得生气,将玉杯往案上重重一放。 “我自认我容貌才情不输与她陆清晚!难道只是因为我是个低贱的暗卫,而她是高高在上的小姐吗?!” 谢璧采不答。 这种事本来就说不清,哪里有什么回答的价值? 一切不过是龙蕊求而不得的怨气罢了。 “你呢?”龙蕊歪过头,“我听闻那陆清曜乃是河东狮吼,你是因为这个而不让别的女子近身吗?” 谢璧采摇了摇头。 “真是奇也怪哉。”龙蕊翘起二郎腿,露出纤长的腿来,同时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极其魅惑,“你到底看上了她什么?” 若换个男人,见龙蕊这幅模样早就忍不住扑了上去,而谢璧采却连眼神都未起涟漪。 “她到底有什 分卷阅读55 么好?让你如此洁身自好?” 看龙蕊的神色,与其说是在质问谢璧采,倒不如说是透过谢璧采,无声地质问着谢道暄罢了。 “观于海者难于水,是故繁花锦簇亦不回顾。”谢璧采问,“夫人眼中,可还有他人能看入眼?” 龙蕊闻言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忍不住潸然泪下:“好一个观于海者难为水!好一个谢璧采!” “你们谢家人啊,你们谢家人啊……” “何其绝情!”龙蕊抬手拭了拭眼角,喟谓,“又何其情深……” “罢了,罢了……”龙蕊起身,走到一处多宝格前,拧动了一个角落里看起来极其平常的玉瓶,“是我着相了。” 机关启动,谢璧采左手边的墙缓缓向两边拉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通道来。 龙蕊随手从多宝格上挑了一枚拳头大的夜明珠,走到通道前,一摆手:“小公子,请。” …… 月色洒在空山,风中传来枯叶纷飞的声响。 “你说……”陆清曜坐在树杈上,将手中的堪舆图转来转去,“我们是走左边这条路,还是右边?” 谢影川足尖点在枝头,抱着银刀,闭着眼睛:“不知道。” 鼓捣半天,陆清曜终于把自己所处的地方和堪舆图对上了:“这堪舆图有点意思,还用靛蓝色绘了水脉。” “那个人。”谢影川突然睁开了眼睛,问道,“你是怎么看的?” “你说狼王?”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在堪舆图上扒拉,“等会我们再往东走十三里。” “嗯。” 陆清曜有些奇怪地看了谢影川一眼:“你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没什么。”谢影川踏着树枝往陆清曜的方向走来,脚下如履平地。 陆清曜失笑:“你是怎么看?” “他很强,不是普通人。” “的确。”陆清曜赞同地点点头,“不过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谢影川在陆清曜身边坐下,不语。 陆清曜叹气,看来小龙首是不满意她的回答啊! “大宛马不是什么人都能买得起的。”陆清曜将堪舆图折好,收起,“所以,我想他应该是皇室中人。” “虽然不知道他这样做有什么目的,但肯定不是冲我们来的。” “我看见他藏在袖子里的腕扣是错金翼虎纹的。”谢影川说,“在大夏,只有五位王爷能用这个纹饰。” “分别是——琅琊王、河间王、清河王、扶风王、齐王。” 陆清曜转过头看过去,谢影川正十分认真地看着她,一副求奖励的模样。 她不由笑了起来,掏出一块小糖包递了过去:“小龙首好眼力。” 谢影川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一把夺过糖果,小心地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目前这五位王爷中,就只有琅琊王一人在世。小龙首不妨猜猜这狼王会是其中哪位王爷?” 谢影川含着糖果,一会把糖推在左边腮帮里,一会又推到另一边:“河间王吧,听师父说,他很强。” “我猜是清河王。”陆清曜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清河王与我二哥是师兄弟,关系很是要好。” “可能狼王他自己都没发觉,当我提到二哥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 陆清曜晃了晃手中的堪舆图:“而且清河王以‘算无遗策’闻名于世,也只有他才能搞出这么复杂的堪舆图了。” 谢影川意犹未尽地咬碎了糖果:“要走了?” “是啊!”陆清曜踩着树枝一跃而起,“小龙首,开始吧!” 作者有话要说:  陆清曜:听说有人在背后骂我凶,信不信老娘砸了你的店! 第二十八章 东边天空晨光微熹,赶了一夜路的陆清曜与谢影川蹲在树枝间,低头看着山下。 “等等。”陆清曜伸出手臂拦下了谢影川。 “怎么了?” “停一停,你没看见前面是芦苇荡么?”陆清曜从怀中掏出堪舆图,一抖手腕,展开,“一来我们看不到前方的情况,二来这里没有东西遮挡身形,你要送上去当靶子吗?” 她将堪舆图铺在树枝上,折了一只树枝,在乱七八糟的线条中点了一下:“这里是匪寨,我们现在正在它的西面,从这里过去一里地都是这样的沼泽。” 谢影川看得晕晕乎乎的,感觉眼前的线条都扭成一团:“其他几个方向呢?” 陆清曜为难地“啧”了一声。 “他们是怎么找的地方?这个寨子有三面都是这样的芦苇沼泽地,只有东边有一条河道直通长江。” 她右手搭在眉峰上,极目远眺,一眼望去,全是一人高的芦苇。 此刻正值深秋,芦苇上吐着毛茸茸的白色芦花,远远地看过去倒也有一番“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意境。 不过陆清曜现在可没什 分卷阅读56 么心情去欣赏美景:“此地地势开阔,倚靠天险,易守难攻,真是一块宝地。” 谢影川早就不知道走神到哪里去了,一直盯着林间飞起的鸟儿,看起来对它们很有想法。 “喂喂喂,你看什么呢?”陆清曜抬手敲了一下小龙首的脑壳,“跟你说话呢!” 谢影川茫然地看着她,一看就是什么都没听懂的样子:“你是说这些山匪很厉害?” 陆清曜“嗤”了一声:“哪有这样的山匪,这分明有军队在这里驻扎。” 这样一说,谢影川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听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可军队不一般驻扎在城外十里吗?为什么这里会有?” 陆清曜深沉地叹了一口气:“我们被狼王算计了。” 谢影川呆呆地问道:“啊?” “看看。”陆清曜晃了晃手里的堪舆图,“要绘出这样的一份堪舆图,少说也要一年的功夫,可见狼王早就知道这里的情况了。” “你之前不是还说,狼王不屑算计我们吗?”谢影川立马拆台。 陆清曜被他噎了一下:“……他大概早就想对这里下手了,正好我们两个撞到了他手里啊!有我们在,就不用他出手了!就可以更好地隐藏自己的实力了!” “是你非要跟他打赌的啊?” 陆清曜又噎住了。 “……这可是送上门的军功,不要白不要。”不过,她很快地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借口,“再说了,能当他的徒弟,我还赚了呢!” “那好吧。”谢影川点点头,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为什么你会认为这里有军队驻扎?” 陆清曜对谢影川配合感到很满意,抬手勾上了他的肩膀:“你想啊,在一片沼泽地上建一个匪寨要多久?只以打劫为生的山匪,有这个财力、时间和人手来建吗?” “再说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把匪寨建在这里出去打劫都难,那些个山匪怎么会在这里建寨子!” 谢影川推开了陆清曜的手,认真地对她说:“三哥说了,男女授受不亲,你别把手放过来。” “……谢璧采可别读书读傻了吧?”陆清曜低下头嘀嘀咕咕道,“可也没见他跟我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啊?” “哎——算了算了。”陆清曜甩了甩手,把话题拉了回来,“总而言之,除了别有心之人,我想不到会有什么人会在这种鬼地方建一个……这样的东西。” 她捅了捅谢影川的手臂:“诶,你们影龙卫那边有什么关于这方面的消息?” 谢影川摸了摸下巴:“有应该是有,但是我平时不管这些。” “为什么?!” 谢影川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因为太多字了,看了想打瞌睡,所以这些都是三哥在帮我看的。” “……”陆清曜失语半晌,“算了,还是我自己想想吧。” 她在自己的记忆里翻翻捡捡,也没想起个什么来。 上一世,大概是狼王不声不响地就把这里的东西给解决了吧,所以才没什么消息。 “本朝有制——五千户为小国,置一军,兵千五百人。”陆清曜拿着树枝,在堪舆图上点了点,“我看这个‘匪寨’的大小,估计这里头大概能常驻个千五百人了。 这里离建安不过百余里……” 她眯起了眼睛:“怎么看,这里与‘谋反’二字脱不了干系,就是不知这背后主谋是谁了。” “那他为什么要造反?”谢影川不是很明白这里的弯弯绕绕。 陆清曜咬了咬树枝:“大概是想当皇帝吧。” 谢影川傻傻地“哦”了一声:“可是皇帝不是很惨吗?” 陆清曜惊讶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你看,皇帝喜欢你姐姐。”谢影川掰着指头,“可你姐姐还是死了,还那么恨他,他看起来很伤心。 而且,好多人都不想让他当皇帝,他每天提心吊胆,难道不惨吗?” 陆清曜咬紧了唇,一副憋笑憋得很痛苦的模样。 她就忍不住去逗逗谢影川:“可是皇帝有吃不完的糖啊!而且谁敢不让他吃糖,他就能把那人拖出去斩了。这样不好吗?” “听起来好像也不错……”谢影川有些纠结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陆清曜忍不住了,一边笑一边拍大腿,笑得肚子痛。 谢影川实在是不知道陆清曜在笑什么,耸耸肩,目光死死盯着隔壁树枝上蹲着的一只鸟:“可是我不能做皇帝啊!” “咳咳……”陆清曜低头咳嗽两声,勉强止住了笑,“为什么啊?” “师父说了。”谢影川随手折了一根树枝扔了出去,“三哥要做皇帝,我不能跟他抢。” 鸟儿被树枝击中,摔下了枝头。 谢影川高兴地跳下树去,蹦着那只被打下来的鸟就去了。 陆清曜蹲在树上,抓紧了堪舆图—— 三哥要做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分卷阅读57 这跟谢璧采有什么关系?! 谢家……究竟想做什么? “你要吃吗?”谢影川看陆清曜一直看着他,以为她想分去一块肉。 陆清曜的思绪被他拉了回来:“狼王给我的堪舆图中,没有绘出寨子中的情况,我们先原地修整一下,晚上进去一探。” 至于另一件事,回头她再套套谢影川的话。 她垂着眸子,缓缓攥紧了手。 谢家,你们最好与我陆家灭门之事无关。 不然、不然…… “该死!”陆清曜低声骂了一句。 “对了,这芦苇地你打算如何通过?”谢影川拎着鸟,抬头问道。 陆清曜轻笑一声,伸出食指摇了摇,卖了个关子:“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自有办法。” …… 刚走出幽暗阴冷的地道,美酒醇厚的香气带着温暖的水汽扑面而来。 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十多颗夜明珠,正发出柔和的光,照亮了这间看似朴素实则奢华的密室。 谢道暄正烂醉如泥地坐在密室中央的软塌上,脚下七倒八歪地放着十七八个酒坛。 “先前是龙蕊不对,请小公子见谅。”龙蕊郑重地朝谢璧采行了一礼,“还望小公子不计前嫌,劝劝暄郎吧!” “夫人言重了。”谢璧采拿羽扇轻轻扶了一下龙蕊的手臂,“我本就是为此事而来。不过,接下来不方便夫人在一旁看着,还请夫人先退下吧。” “诺。”龙蕊再次朝他行礼,缓缓地向后退去,只是目光依旧落在谢道暄身上,带着无尽的爱恋与哀伤。 她看着谢道暄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这才苦笑两声,转身离去。 谢璧采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无声喟叹。 情之一字啊…… 他缓缓走上前去,挑挑拣拣了好一会,才从地上拎起一坛酒,放在了桌案上。 “璧、璧采,你、你来啦?”谢道暄睁着朦胧醉眼,还不停地往嘴里倒酒。 还能认得出人,看起来也不是醉得那么厉害。谢璧采这样想着,踢开脚下的酒坛,腾出一块空地坐了下来。 “嗯,小叔。” “还、还是璧采,你!比较懂事!”谢道暄大着舌头,含含糊糊地说道,“不跟那群、群、群老头子,嘴里就说不出一句好话来!” 谢璧采拍开酒坛上的封泥:“小叔前几天不是答应过我,过几天就回徐州,还要替我照看月娘的吗?” 谢道暄往下倒了倒已经被他喝空的酒坛,耍起了酒疯:“不去!不去!酒……给我……嗝,嗯,酒。” 谢璧采直接将开了封的美酒往地上一倒:“没了。” “你!”谢道暄指着他,通红的脸上闪过一丝怒色,“谢璧采!” 谢璧采冷冷地看着他。 “你口口声声说着你爱她,可你看看,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他把酒坛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溅。 “我若是你,要么想办法给她报仇雪恨!” “要么,现在就去皇陵,给她殉葬!” 谢道暄好似被吓住了,他直直地看着谢璧采。 “在这里醉生梦死、一味逃避,又有什么用!” 作者有话要说:  好哒,剧情终于要走完了,接下里就改让男主和女主见面啦! 我们谢三公子生气的时候还是很凶的嘛! 第二十九章 “你知道什么!”谢道暄一挥袖,将桌案上所有的东西统统扫落。 “我逃避?我逃避?!”谢道暄一把抓起谢璧采的衣领,双目因宿醉满是血丝,冲着他怒吼,“呵,若是你知道了你的心上人被家族设计,嫁给他人,你又该如何!” “你来告诉我!我该如何!” 谢璧采被他猛地一推,踉跄着倒退两步,扶着扶手勉强保持住身形:“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谢道暄一把把谢璧采推开,狂躁地走来走去,空酒坛滚得到处都是。 他随手捡起一个空酒坛,往漆黑的密道中一扔。 酒坛碎裂,陶片四溅。 “听够了吗?!给我滚!”谢道暄指着外边,嘶吼道,“回去告诉那群老头子!我谢道暄从此与谢家一刀两断!” 黑暗里浮现出两个人影,他们单膝跪地,恭敬地低着头:“家主有令,让我们跟着公子……” 谢璧采双瞳一缩,袖子下的手攥紧了。 他居然没有发现有人在一直跟着他! 谢道暄又拿起一个酒坛砸了过去,空酒坛在两个影龙卫脚边炸开。 “我还能吃了他谢璧采不成!”谢道暄怒发冲冠,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的衣领,“不然你们杀了我,来来来,刀往这里砍!” 两个影龙卫低着头,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一拱手:“是属下僭越了,属下告退。” 影龙卫很快消失 分卷阅读58 ,谢道暄的手不知在什么地方按了一下,通道机关启动,巨石落下,将整个密室彻底密闭起来。 “我倒是不知道,小叔的演技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谢璧采没骨头似的坐在软塌上,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酒盏,正在给自己倒酒,“看来小叔离开建安城之后做了不少事啊。” 此刻,谢道暄眼里依旧布满血丝,然而他的神情清明,哪有半分醉鬼的模样? “呵,这点酒,哪能醉得了人啊……”谢道暄轻笑着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潋滟的桃花眼冲谢璧采眨了眨,“侄儿的演技也是炉火纯青呐。” “老狐狸。”根本没拿到剧本、完全是本色出演的谢璧采心里暗骂一声,端起了酒盏,向谢道暄示意,“小叔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们碰到了我藏在墙上的绡丝,触发了机关。”谢道暄手掌一翻,露出了两个小小的铃铛来,“我本是随意试探试探,哪知他们真的露了马脚。” 谢璧采咋舌,抿了一口酒:“小叔把人都支开了,是想跟我说什么吗?” 谢道暄将铃铛一扔,挑了一坛还未开封的酒,拎到桌案上:“的确有正事要跟你说,待会你听到的一切,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切勿让第三人知晓。” “包括你的父亲。” 谢璧采将酒盏举在唇边,不喝,也不说话。 谢道暄也不急,悠哉悠哉地拍开了酒坛上的封泥。 “我答应小叔,今日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只你我二人知晓。”谢璧采一口饮尽了酒盏里的酒,亮出空盏。 谢道暄哈哈一笑:“好,爽快!” “这件事要从我与青梧的相识开始说起。”谢道暄拿袖子随意扫了扫软塌,坐了下来,“当时她被刺客追杀,不慎落入了秦淮河中。我出于好心将她救上岸,影龙卫却告知我族中有大事发生,让我回去。” “然后我就把人交给影龙卫照顾,就先回去了。”谢道暄的眼里浮现出回忆的色彩来,“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是家族早已安排好的戏码。只是这救人之人本该是当今天子,阴差阳错之下,被我顶替了。” “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后续的计划。” “他们误导青梧,将救她之人的一切线索都指向陛下,而陛下,也就这样认了下来。” 说到这里,谢道暄冷冷一笑:“后面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青梧对陛下一见倾心,不顾陆大将军的反对,嫁入宫中。” “你没告诉她真相?”谢璧采问。 谢道暄摇了摇头:“当时我被族中拖住了,等我反应过来时……木已成舟。” “可我观陛下对皇后,不似假意。”谢璧采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到有几分情深似海的意思。” 听到这话,谢道暄扶着桌子大笑,笑声里带着刻骨的嘲讽和悲伤:“青梧这般女子,谁不爱?陛下原本只想演戏,奈何赔了自己的一颗真心进去!” “如今落得如此地步,是他活该!” 谢璧采晃了晃手中的酒盏:“所以,族中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谢道暄从臂弯中抬起眼睛,看着谢璧采。 谢璧采只感觉自己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如今幼帝和遗诏皆在你手,为了什么你还不清楚吗?” 这句话如天光破云,一下子照亮了谢璧采心头的疑云。 遗诏在手,新帝年幼……只要今上一死,那么、那么…… 谢璧采猛地站起,双手撑在桌案上,打翻了酒盏。 谢道暄眯着桃花眼,嘴巴无声张合:“窃国者侯。”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那他和月娘又算什么?!他们手里的棋子吗! 又有多少事是他们算计好的?! 一盆冰水兜头而下,浇得谢璧采浑身冰冷,但他依旧控制住了脸上的神色:“这件事筹划多久了?”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谢道暄居然还能笑得出声来,“璧采,你长大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谢璧采一甩手,桌案上的酒坛应声而落。 “可惜了,我最后一坛好酒啊……”谢道暄摇头感慨道,“不禁夸。” “小叔!”谢璧采仅有的冷静也维持不住了。 谢道暄见状也不逗他了,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了过去:“这就是我这些年查到的所有东西了,看完就烧了吧。” 谢璧采伸手接过,他打开纸的手有些颤抖,但又很快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他看得很快,一目十行,越看,心就沉得越厉害。 这份计划自谢璧采的祖父那时起就开始筹划,陆、谢两家皆涉入其中。按这份计划原来的内容,他们选中了母家不够显赫的陛下,以自家女儿下嫁给他,再扶植陛下登基。 待家族中的女子诞下孩子,就鸩杀陛下,扶植幼子登基,再通过禅让获得皇位。 但不知出于什 分卷阅读59 么原因,陆家中途退出了这个计划。 “这份计划的确十分完美,但你也知道,这天下最难算计的,便是人心。”谢道暄轻嗤一声,“原本他们离帝位只是一步之遥,陆大将军却不愿意牺牲自己的女儿来完成这个计划,于是退出。” “但此刻,已经晚了啊——”谢道暄自嘲一笑,眼里是说不尽的落寞与失意,“不知情的陆清晚已经爱上了陛下,心甘情愿为他出生入死,甚至为他背离家族……” 谢道暄震了震衣袖,拿出一个火折子,放在谢璧采面前:“虽然陆家中途退出,但计划还是在诸多巧合的作用下被执行了下来。也不知是不是该说一声,天命如此。” 谢璧采拔开火折子上的塞子,轻轻吹了吹,将纸张点燃。 “那陆家灭门之事,可与此有关?” 谢道暄的桃花眼里映出火光,他撑着头,懒懒道:“陆胥之死我不知晓,但陆家灭门确实是个意外。” 谢璧采将点燃的纸张投入一个空酒坛中,缓缓坐下。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谢道暄问。 谢璧采握着桌案的手青筋暴起:“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谢道暄轻“嗤”一声,垂下了眼睫:“因为你喜欢陆清曜,即便你不与我合作,也不会出卖我。” “而且……”谢道暄伸出手,落在了谢璧采的肩膀上,“你在这个计划里的位置很特殊—— 因为你与陆清曜的婚约,所以你能名正言顺地成为这个计划的最后受益人。这就让我想不明白了……” “谢璧采,你究竟有何德何能?能成为这个计划的最终受益人?” 谢璧采垂下眸子,亦是不解。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谢道暄拍了拍谢璧采的肩膀,桃花眼里寒光乍现,“我现在就问你一句,愿意跟我合作吗?” “合作什么?”谢璧采艰难地问出这句话。 “自然是……” “毁了谢家。” …… 夜色已深,站在瞭望塔上、一身甲胄的士兵抱着枪,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 一只手无声地从他身后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士兵的口鼻,将他的头往一边狠狠一扭。 一声轻微的“咔擦”声响起。 陆清曜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不知为啥觉得有些隐隐作痛。 就在方才,陆清曜与谢影川接着夜色的遮掩,一边往水里扔枯木,一边踩着枯木往寨子的方向掠去。 “这就是你说的办法?”谢影川小声嘟囔,“说白了还不是靠轻功身法。” 陆清曜微微拨开了芦苇,望着匪寨,取下了摧龙枪的枪头:“小龙首,等下你先把瞭望塔上人先干掉。” “你呢?” “我?”陆清曜故作娇羞的笑了,“人家身上还有伤呐~”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我昨天不应该立FLAG,说男女主要见面,现在脸好疼QAQ 以及、可能、也许……准备要入V了,到时候还请大家多多支持,鞠躬 【推荐基友的文,《太子喂养指南》by寒土】 谢毓为了某个约定,学点心八年,即将大成之时,被爹娘打包送进了宫,成了东宫的厨娘。 她的服务对象太子爷清冷端方,把苦药当水喝也面不改色,怎么看都不像是嗜甜之人。 谢毓本准备混吃等死,却不知怎么的就得了太子的脸—— 一路上从太子宠婢,到东宫女官,再到皇后娘娘。 谢毓总是惶惶然,觉得自己莫不是新帝竖给反对派的靶子,哪天就会被推出去挡枪。 新帝无奈地将她抱在怀中,心道,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朕上哪去找个会为朕少时一句话吃,上八年苦的傻姑娘? CP:药罐子苦味太子爷x点心大师甜味小厨娘 第三十章 对陆清曜的这番说辞,谢影川打了一个寒噤,嫌弃地撇过头。 陆清曜“啧”了一声,掏出一块糖丢了过去:“这可是我身上最后一块糖了,小龙首,行个好?” 谢影川接过糖,收入怀中:“行,你等着。” 建在沼泽上的匪寨外墙为木质,三丈高,木头与木头的间隙里糊了一层糯米拌泥。 在巡逻士卒离开的瞬间,谢影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掠到了城墙外。 他将常用的银刀插在腰间,从两只靴子中分别拔出两把匕首,扎进了木头里。 此时,瞭望塔上的士卒睁着睡眼朦胧的眼,低声抱怨:“困死老子了,就这么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天到晚盯着盯着,蛋都没盯出来,真的是……” 谢影川交错地将匕首刺入墙中,闪转腾挪间,灵活地像只猿猴。 陆清曜在底下目瞪口呆地看着。 谢影川靠着匕首没多久就刺溜一下爬了上去,利落地干掉了瞭望塔上玩忽职守的士卒。 然后 分卷阅读60 还很体贴地放了一条绳子下来。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陆清曜简直要给小龙首鼓鼓掌。 厉害,实在是厉害! 借着绳索,陆清曜很快地爬了上去,随意翻检了一下那个士卒身上的装备:“是地方驻军常用的两档铠和红缨枪,倒是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来。” 说着,她往下看了一眼:“天太黑了,在这里看不出什么,下去一探。” 谢影川点点头,把尸体摆出一个正在打瞌睡的造型,觉得有些不满意,拿出一根小木刺在他的脖子上刺了两下。 他往四周看了看,确认安全后,率先跃下瞭望塔。 陆清曜紧随其后,他们就像两只偷食的小老鼠,悉悉索索地向着寨子中央进发。 …… 谢璧采摇了摇手中的羽扇,沉吟片刻:“你让我好好想想。” 谢道暄收回自己的手:“你可得快些想,因为我马上就要离开建安了。” “这么急?”谢璧采有些惊讶,“先前是谁留恋这建安城中的温柔乡,死活不肯走?” 谢道暄伸了一个懒腰,整个人往软塌上一躺,拿袖子遮住了脸,抱怨道:“我也不想啊……谁让你家那个疯丫头那么不要命。” 谢璧采摇着羽扇的手停了下来:“她又怎的你了?” “东海王这两年动静不小,又是私运货物北上贩卖,又是烧杀抢掠无所不作。”谢道暄拿开袖子,左眼从谢璧采一眨,“也不想想,就他心里那点心思,建安城的顶尖世家哪个不知道? 世家们呢?都等着把东海王养肥了,然后宰了给自家后辈攒军功呢!那个疯丫头倒好,一头闯进了人家藏着赃物的贼窝里。” 谢璧采想也不想,直接把自家小叔给拎了起来:“把机关开开,我要出去。” 谢道暄打了一个哈欠,眼角沁出泪水:“小璧采,那地方离建安少说也有两百里地,急有什么用?” “你想要她的命。”谢璧采不为所动,冷冷地看着自家小叔,“谢家不以军武立世,在失去陆家的情况下,禅让明面上越是名正言顺,受到的反弹就越小。” “只要月娘一死—— 一来,谢家没有明面上的借口把持朝政,即使强行接手也会被诸多世家攻讦;二来,谢家手上陆家残余的军队会瞬间反水。” “不错。”谢道暄的桃花眼潋滟,其中蕴含了数不尽的风流,“小璧采真是聪明。” “我答应跟你合作。”谢璧采把人扔回塌上。 “哦?”谢道暄撑着头,故作无辜地看着他。 “你做的这一切,不就是为了逼我跟我站在同一边吗?”谢璧采弹弹衣摆,“我答应你。” “诶呀呀——”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谢道暄笑得像只狐狸,“我还以为你要赌上一赌,我是不是真的想杀那个小丫头呢!” 谢璧采握紧了拳头,冷硬地回答道:“我赌不起。” “行了行了,搞得我是个大恶人似的。”谢道暄摆了摆手,“左边墙上五尺七寸,将那麒麟左眼,往左转三圈,再往右转六圈。” 谢璧采依照指示走上前,按动机关。 一阵轰隆隆的响声过后,巨石缓缓向上移动,露出了漆黑的通道。 “小璧采,别怪我没提醒你——”谢道暄慢悠悠地说道,“没有虎符,你调动不了驻扎在广陵的陆家军。” 谢璧采停下了脚步。 “我相信你有本事能调动军队。”谢道暄淡淡提醒道,“不过等你调动军队赶过去,疯丫头的尸骨怕是都找不到了。” 谢璧采侧过身,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那个疯丫头没你想的那么蠢,给你留了什么东西也说不定,你不如先好好想想。”谢道暄的眼神变得浑浊起来,同时,说话也不那么利索了,“我……嗝,困、困了,你滚……滚吧!” 谢道暄这个状态,看来影龙卫的人已经到了。谢璧采心里有了考量,握紧了手中羽扇,衣袖一甩,径直走了出去。 “月娘……给我留了什么呢?”谢璧采一路走着,一路回想,将两人分别时的场景回忆了一遍又一遍—— “我把诏书夹在你书房第二排书架的第三层,从左到右数第三十二本书里了。” “你回头可得放好,别弄丢了。” 难道是……诏书? 谢璧采有些狐疑,心想着这诏书能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从皇帝那里再换一个虎符来? 如果不是诏书,月娘到底留了什么东西? 刚才得知了家族中的打算,谢璧采为自己前端时间刻意不去理会这件事,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 “但愿那东西还在。”他的心中惴惴不安,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谢璧采加快了步伐,对着迎上来的蕊夫人也只是敷衍了两句:“小叔已经没事,你让他睡一会,我还有要事,先行一步,请。” 蕊夫人见他形色匆匆,也不好过多挽留,只是再一次地朝他的 分卷阅读61 背影行了一礼:“多谢小公子。” 谢璧采急匆匆地赶回听涛院,一面走着一面吩咐道:“如果有人前来,就说我有要事,不便见客。”说完,又觉得不够妥当,补充一句,“若是父亲那边找我,也找个理由推了。” 拂羽、雪霄从未见过如此匆忙的公子,心下有些奇怪。他们对视一眼,紧接着低下头:“诺。” 谢璧采一头扎进书房中,口中轻声念道:“第二排书架的第三层,从左到右数第三十二本书。” 纤长的手指在划过书脊,将书抽了出来。 那是一本《公孙龙子》,谢璧采皱起眉,把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结果什么都没有。 他不死心,又将书页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下来。 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是他来晚了一步?诏书已经被族中取走了? 谢璧采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书页上,他翻页的手顿住了。 “白马非马?” 一个猜测浮现在谢璧采的脑海中,他急忙将书放回书架,转而走向平日里他用来存放影龙卫消息的柜子。 那柜子整整占了一面墙,被分割成数十个小格子,每个小格子拉开放着一类消息。 但其中有一个格子,是他特意留出来给陆清曜的。 “第三行,三十二列……”谢璧采拿出钥匙,打开了格子。 一拉开,谢璧采这才发现,陆清曜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往里面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勾了两笔就扔在这里的纸,有已经干枯的花朵,还有些好看的小石头等等等等。 谢璧采拿起其中的一块锦帕,一展开,上头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璧字,丑得没眼看。 心头的焦躁被挥去几分,他忍不住笑了,仔细地将锦帕叠好,放在怀里。 等谢璧采把所有的杂物都清理出来,就见一块错银通虎符静静地躺在格子的最底层,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谢璧采把虎符取了出来,拾起那张纸条。 只见那张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甲兵之符,以令三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谢璧采不由松了一口气,哭笑不得地喟叹:“我的月娘啊……” …… 另一边,陆清曜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个寒噤,她搓搓自己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往里头缩了缩:“怎么感觉有点冷?” 谢影川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食指放在唇上:“嘘——有人来了。” 陆清曜点点头,屏息凝神。 一队士卒走过,脚下木板传来微微的震动。 “头儿,这鬼地方根本就没人,你说我们有必要这样那样、来来回回地巡逻么?回去睡一觉多好!” “你个臭小子懂什么?!那万一要是有人来,我们就得掉脑袋!” “哪来的人啊?头儿,啥事不干,仗也不打,啥是时候能出头啊?我这嘴里都没味了……” “臭小子,我看你是想女人了吧?” “嗨,可不是!我现在看那母猪都赛貂蝉了!” “哟,你这是母猪都不放过了?” “哈哈哈哈哈哈……” 待那些兵痞子们说着荤话走了过去,陆清曜和谢影川飞快地冒出一个头,窜进了旁边的一个黑漆漆的房间里。 就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外头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哨声,伴随着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 “敌袭!敌袭!”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入V,届时三更,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鞠躬 接档文 古言 双重生《王爷又在闹和离》求预收 这是一个自己把自己作成追妻火葬场的小甜饼 孟九琬重生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上辈子害死她的小白莲给打了一顿,顺便捞一把跟她同病相怜的北燕质子褚之澜 万万没想到,捞着捞着,这个上辈子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北燕王就看上了她 死皮赖脸地要跟她成婚—— 行吧,成婚就成婚! 婚后,孟九琬才发现褚之澜居然也重生了! 问题是,他每次想起重生前的记忆,都要跟她闹和离…… 褚之澜:孟九琬,我要休了你! 孟九琬:好呀好呀!我马上就滚,再见了您嘞! 一个时辰后 褚之澜:卿卿,你看我跪的姿势标准不? 娇纵任性霸气长公主X沉默寡言阴郁北燕王 第三十一章 (三合一) “看来那个士卒的尸体已经被发现了。”陆清曜扒着门缝向外看去,只看到火把和人影交错着在眼前晃过。 她的神情凝重, 正想扭过头去跟谢影川讨论对策, 结果就看见谢影川正拿着鼻子嗅来嗅去,似乎是在找什么。 陆清曜借着微弱的火光, 看清了房里的构造,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小龙首, 你这 分卷阅读62 是做什么?” 不知怎么回事,谢影川竟然把她带到了一处伙房。而此刻, 杀人不眨眼的小龙首正踩在灶台上, 打开蒸笼想看看里面有什么吃的。 “饿了。”谢影川理直气壮地拿起一块粘糕, 放在鼻下嗅了嗅,然后塞进嘴里, “很香。” 陆清曜摇了摇头,伸手打开菜橱, 掰下一个鸡腿, 咽了咽口水:“确实很香, 不过你就不怕有毒?” “没有。”谢影川含含糊糊地答道, “闻得出来。” “有人来了。”谢影川最后塞了一块糕点下去,合上蒸笼, 足尖一点,一脚踏向墙壁,飞身跃上了正梁。 陆清曜的反应也是飞快,她咬着鸡腿,关上菜橱门, 也跃了上去。 刚等她蹲稳,伙房的门就被大力踹开。 “刘伙头这是做了什么好吃的,真香。”第一个进来的士卒举着火把,望着灶台擦了擦口水。 另一个士卒拿着火把,敬职敬责地检查各个角落:“这里的菜可都是供给将军的,你敢碰试试?” “切,不能吃我还不能馋吗?”第一个进来的士卒嘀嘀咕咕地抱怨,“大晚上的,哪都找了,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哪来的敌袭?照我看,那人说不定是被蛇给咬死的。” “这都快冬天了,哪来的蛇?”另一个士卒烦躁地挥了挥火把,突然,他看见了地上散落的糕渣,“等等!不对劲!” 陆清曜和谢影川屏住了呼吸,见势不妙,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两个士卒同时抬起头,就看见两个黑影从天而降,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陆清曜和谢影川用带毒的木刺刺入颈部给杀了。 这小木刺是陆清曜来之前就削好的,上面涂着素问卿给她的毒药。她本来想当做暗器使的,但是谢影川误会了,被他当作伪装毒蛇咬伤用了。 陆清曜很想提醒一声——这么冷的天,蛇是不出来活动的,而且也没有蛇往人脖子上咬……但想想这也能迷惑一下对方的视线,也就作罢了。 “之前那个人我也做了伪装,你放心。”谢影川利索地再在士卒颈部扎了一个小洞,然后将木刺丢入灶膛。 对小龙首如此不走心的伪装,陆清曜不以为然。 这能骗到人就有鬼了。 火把上的火光跳跃着,陆清曜随意扫了四周一眼,突然,她好似看见了什么,双瞳一缩。 这是——火焰狼纹?旁边那是…… 她把嘴里叼了的鸡腿塞进其中一具尸体的手里,手在狼纹所在的地方蹭了蹭,然后冲谢影川点头:“走吧。” 谢影川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蒸笼,但还是转身离开了。 …… 躲过了第三支巡逻的队伍,陆清曜和谢影川终于摸到了普通士兵所住的营帐,找来了两套两档铠套上。 谢影川将一贯用的银刀用布缠起,插在后腰,随手拿了一把环首刀别在腰间。 陆清曜则是找了一块布将摧龙枪的枪身包了个严实,两人举着火把,在混乱的人群中乱窜。 谢影川跟在陆清曜后面,压低了声音,说:“若是只有我一个人,倒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陆清曜翻了一个白眼,心道:“得了,合着小龙首这是嫌我拖他后腿了!” “离这里最近的广陵驻军隶属我陆家,到这里左不过一日的脚程。”陆清曜拿着铁胄往下压了压,同时微微低下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还好她的个子已经长上来了,不然真的是有些矮得扎眼了。 “算算时间,等到明天,我们就能等到援军。” “你是不是发现了我与三哥……”听到援军二字,谢影川再傻也反应过来——陆清曜这是知道了他私下里跟谢璧采通消息的事情。 “你身为龙首,跟他通信本在情理之中。”陆清曜的手拉住了谢影川的手臂,将他往旁边的岔道一带,避开了迎面而来的一小队士卒。 “好好跟着我。”陆清曜吩咐道。 “哦。” 她带着谢影川熟稔地在营帐中穿梭,时不时转到一些不起眼的间隙里,以免和一些人数多的小队正面相遇。 这样走虽然缓慢,但却是一直朝着寨子中心去的。 陆清曜见四下无人,摘了铁胄,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行了,我们继续谈谈刚才的话题。” 一路上谢影川乖巧地不像话,停下来一看,果然一脸委屈。 陆清曜看他这个样子心都软了:“行了行了,我没怪你。” “只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个青衣人出身影龙卫,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切断你们之间的消息往来。”陆清曜伸出食指戳了戳谢影川的额头。 谢影川捂着额头抬起眼睛看着她,愣愣地摇了摇头。 看他一副自己犯了大错的委屈模样,陆清曜气都气不起来:“行了行了,好在这次我把消息传了出去,不然我们两个就都得死在这里。 还有啊,你是不是真的当我傻,没 分卷阅读63 点准备就敢来闯虎穴?” 谢影川微微垂着头,继续反省着自己:“可……我们这算不算是打草惊蛇了?” 陆清曜将两人手中的火把丢入水中,拉着谢影川进了一处看起来是仓库的房间。 “打草惊蛇谈不上,我本就想来看看这里到底住着何方神圣。”陆清曜松开谢影川,鼻子轻轻抽动,“谁知道这个‘将军’一点动静都没有,别睡死了吧?” 这个味道是……这里怎么会有一股这么大的硫磺味?别不是把硫磺当做雄黄放在这里了吧? 当兵的老大粗要是把硫磺认错成雄黄陆清曜还信了,但是这“将军”手下总该有个懂药理的人吧? 这么多硫磺放在一起,要是遇见了明火,可是会烧起来的。 等等?烧起来? 陆清曜的手在墙上摸了摸,心下了然。 见谢影川并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劲,陆清曜很快收回手,眼睛转了几圈,心下有了主意:“小龙首,附耳过来。” 谢影川听完,露出了迷茫的神色:“啊,这是做什么?” “你别管,去做就是。”陆清曜摆摆手,“等完成了我交代的这些事情,你就往北边跑,别回头。” 为了防止谢影川不配合,陆清曜还安抚了一句:“待此间事了,我请你吃糖,随你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听到糖,谢影川瞬间就被收买了,乖巧地点了点头:“好,你等着。” 好不容易支开了谢影川,陆清曜盘膝坐在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好跟着她一道来的是谢影川,要是谢璧采在场,哪有这么好糊弄! 陆清曜看到伙房里那个带着火焰狼纹的暗号,就明白过来,这是有人故意引他们过去的! 她从怀里取出另外一份薄薄的纸,从窗户中透出的月光照亮了上头绘着密密麻麻的奇异线条,旁边还拿蝇头小字写了注解。 这份纸是陆清曜从堪舆图的夹层中找到的,看样子是一份暗号。 当时陆清曜还不太明白狼王的用意,直到今天——她在那个伙房里看到了这个暗号。 看来狼王这个老狐狸早就在这里埋了伏笔,就等把她引过来,好借陆家在广陵的驻军一举灭了这里。 这样他省得暴露了自己,还给她设了一个考验……真是一举两得。 这样一个人,上辈子怎么就无声无息地死了呢? 陆清曜将摧龙枪横放在膝头,拿起一截衣摆擦拭着枪尖。 这里的水是越来越深了——陛下、青衣人、狼王、谢家、萧家……前世出现过和没有出现过的势力纷至浮现,让她越来越摸不准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就在陆清曜埋头苦思的时候,房门被打开了。 陆清曜握紧了手中的枪,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如鼓。 只见一个头戴莲花冠,穿着一身紫色道袍的道士举着灯笼,走了进来。 借着朦胧的灯光,陆清曜看清了眼前这人—— 来人一头雪白的发,配着只有二十岁上下的脸,神情清冷,像是九天之上俯视凡尘的仙人。 那瞬间陆清曜被震住了,以为自己真的看到了传说中长生不老、鹤发童颜的神仙。 那道士见她这幅模样,拿着拂尘的手挑起一缕白发,甩到身后,扬起一个大大的笑来,露出了两个梨涡。 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子仙气尽数崩毁,陆清曜猛地回过神:“你是谁?” “贫道太玄,见过施主。”太玄一甩拂尘,像模像样地端着世外高人的架子,看得陆清曜翻了一个大白眼。 “哎,我说你可真没意思,一眼就看透了我的本质。我还以为能唬你遁入空门,看来这是白搭了。” 看着一个仙人形象在自己眼前迅速崩塌,想被驴都不行。陆清曜心想。 “哎,我跟你说,再不来人我就要憋死了,这装高冷不说话可真是太难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呀?我们来唠唠嗑不好吗?” 陆清曜心道:“我怕我搭了话你就停不下来了。” “哎呀呀,你是不是很好奇我这头发呀?我告诉你,其实这是头儿逼我染的,专门用来唬人的!我今年就二十三,真的!小姑娘有没有兴趣跟贫道来一段旷世奇恋?” 陆清曜的嘴角抽了抽:“……”她高估了狼王属下的能耐。 见陆清曜死活不搭话,太玄收起了自己话唠的本质,正儿八经地说起了正事。 “狼王麾下斥候太玄,见过陆小姐。”太玄握起右手,轻轻敲了一下左胸胸口。 虽然一个道士行军中的礼数看起来怪怪的,但陆清曜还是郑重地点点头,还了一礼。 说真的,太玄还是挺好看、挺有气质……也挺能唬人的,当然,前提是他不说话。 “你现在是这里的……”陆清曜问。 太玄十分谦虚地笑了笑:“军师。” 这间谍都打入高层了,这仗还打个屁! 分卷阅读64 陆清曜深吸一口气:“你引我来此做什么?” “头儿吩咐了,说小姐想来见识见识叛军头领。”太玄摆出一个请的姿势,“所以让贫道特来请小姐过去见识见识。” …… “九。” 谢影川如鬼魅般出现在一个落单士卒背后,伸手捂住了那人的口鼻,抬手将带毒的小刺扎向那人的颈部。 一击得手,他拔出木刺,像一滴水一样融入了黑暗中,伺机而动,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十。” 这次他杀了一个小军官,引起了一些骚乱,差点露出踪迹。还好他反应及时,隐匿在了人群中,这才没被发现。 “十一。” 木刺拔出的瞬间,血液喷溅出来。谢影川身形微动,避了开去。 还有九个。 他在心中默数着数,想着这回一定要跟陆清曜多要一些糖来。 在谢影川这样没有目的的杀戮下,一种无声的恐慌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着,深怕在下一刻,这来去无踪的神鬼就会夺去他们的性命。 “废物!”虎皮座椅前,一个身材矮小又佝偻的人发出狮子般的咆哮声,随手抽出一把环首刀掷了出去,擦着下头跪着的人的额头飞了出去。 环首刀一半刀身没入地板,一丝血迹顺着刀锋缓缓流下。 跪着的人头低得更低了,战战兢兢地不敢说话。 “问对方是什么身份,不知道!问对方有多少个人,不知道!”那人的胸口剧烈起伏,“你说你们知道什么!!” “是属下失职。”跪着的人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埋进地里,“可王爷,我们的确、的确没有人看到有什么人啊!” “而且军中还、还说……” “还说什么?”那个被称作王爷的人端起茶杯,饮下一口茶水,慢慢平复下自己的呼吸。 “还说是这里本是一位蛇仙的住所,被您鸠占鹊巢了……所以、所以……”气氛越来越低沉,禀报的声音越来越小,夹杂着不可控制的颤抖,“所以前来报复。” 王爷将手中杯盏重重一放:“荒谬!” “是、是……” “王爷。”站在一旁当背景板的高大男子站了出来,走到王爷身边,俯身附耳,道,“可请军师来一趟。” “对、对……”王爷的胸口猛地起伏一下,渐渐趋于平缓,“他还说今个儿要为我引荐一位将才,你去看看他回来没有。” …… 太玄一手拿着拂尘,一手拿着灯笼,身影映在漆黑的水面上,显得有些缥缈。 陆清曜背着摧龙枪,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两人并不说话。 陆清曜根本不敢搭话,生怕开了个话头之后,太玄就突突突地收不住话。 陆清曜已经彻底搞不明白了,这狼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看来陆小姐有很多疑惑。”太玄忽然站定。他背对着陆清曜,声音清冷,带着一股世外高人的味道。 “我不该疑惑吗?”陆清曜轻笑一声,语气却咄咄逼人,“我对你们的目的一无所知,像一颗棋子任由你们摆弄。” “而我生平最厌恶被当做棋子。” “头儿是小姐的故人,他不会把小姐当做棋子。”太玄转过身,夜风掠起他的衣角,“我想头儿只是想考验一下小姐罢了,毕竟小姐选的路何其艰难,若是眼前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又谈何其他?” 陆清曜觉得自己额头上的青筋在疯狂跳动:“若万一我没看见你留下的暗号呢?若万一我不幸死在这里了呢?” 太玄惋惜地说:“那这就是天意了。” 陆清曜嗤笑一声,嘲讽道:“世人都说他是军神,算无遗策,战无不胜。我以为这世上但凡是人就会犯错,一切只是传言夸大其词。” “今日一见,倒显得是我错了。就冲着他这副什么都算计进去的样子,确实担得起这‘算无遗策’之名。” 太玄幽幽叹了一口气:“你这就误会了不是,头儿他……自幼学习纵横捭阖、诡道兵家。 他被世人送上神坛,可为了维持这份荣耀,你又知他付出了多少? 筹谋和算计已经沁入他的骨中、成了他的习惯。即使是对待最亲近的人也是如此,还望小姐能体谅一二。” 陆清曜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低声说道:“此事是我妄断了,还请道长见谅。” “无妨。”太玄摇了摇头,从袖中掏出一个黄金制成的饕餮面具,递给陆清曜,“权宜之计,还请小姐配合。” “好。”陆清曜接过面具,戴在脸上。 “希望小姐的演技,不要让贫道失望啊。”太玄看着她,压低了声音。 灯火映在他的脸,倒是让他那张仙人般的脸上有了一丝人气。 “军师。”一个高大的黑影将太玄整个笼罩住,嗓音低沉,“将军有请。” “啊——”那一丝人气从 分卷阅读65 太玄的脸上褪去,快得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 他又恢复了往常那高高在上、不染红尘的模样,太玄慢悠悠地拉长了语调:“巧了,我正要带人去见将军。” “这位就是军师找来的将才?”黑影将陆清曜上下扫了一遍,口气颇为不屑,“就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陆清曜很快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特意用那种阴郁又凶狠的眼神看着那人,周身杀意暴涨。 黑影浑身肌肉绷得死紧,他有一种被猛兽盯上一般的错觉,山一般的杀气扑面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太玄咳嗽一声。 陆清曜这才收回了眼神,她把自己的声音压得低沉又沙哑,听着让人毛骨悚然,语气却是带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气来:“废物,滚!” 黑影壮汉不敢回嘴,哆嗦着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态度恭敬了许多:“方才是我出言不逊,多有得罪,还请军师和这位……” “杨离。”太玄在一旁淡淡地提醒道。 “……这位杨小英雄,见谅,见谅。”壮汉把自己的姿态摆的很低,但他手上暴起的青筋还是暴露了他心里的不甘。 “走吧。”太玄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那壮汉,倒是偷摸地给陆清曜使了一个眼神。 眼神大意就是夸陆清曜的演技还可以嘛。 陆清曜懒得理会他,浑身散发着低气压,从壮汉身边走过。 两人很快就走到了寨子中心的议事大厅,大厅前的门大敞着,对面是一个虎皮座椅,座椅上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金刀大马地坐着。 而在他的旁身后,站着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仆,正低着头,恭敬地给大汉斟酒。 而就在太玄踏入大厅的那一刻,异变突生。 四道黑影从天而降,举着大刀向陆清曜劈了过去,同时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太玄猛地抓紧了手里的拂尘,下意识地按住了别再腰间的剑,强忍着没有动手,而是继续往前走。 而就在下一刻,陆清曜瞄准四人挥刀的间隙,双手握住了了腰间别着的环首刀,横刀一挥,击退了落得最开的那把刀,借力后退,顺势倒转刀尖,一刀捅进了身后那人的胸口。 刀擦着陆清曜的面具落下,陆清曜继续后退,同时拧转刀柄,温热的血溅开像是开出了一朵花。 仅仅是一个照面,四对一,陆清曜毫发无损,而对方已经重伤一个了。 她拔出刀,刀锋对着其余三人,握刀的手向上挑了挑:“一起上。” 其余三人被她那绝对的高傲和威压镇住了,一时间居然都不敢向前。 陆清曜用着低沉沙哑的嗓音笑了,她活动活动了手腕,挽了一个刀花:“一群废物!” 在场没有人知道她的用刀水准其实很差,只是比用剑来的稍微好一点,不过这些日子看多了别人用,多多少少也有些像模像样了。 别的说不好,但是唬人是肯定可以的。 不过,她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左边肩膀正隐隐作痛——她肩上的伤还没好,必须速战速决。 这样想着,她持刀走向那三人。她的脚步很大,而且速度越来越快,有些冲锋的意味。 此刻不容那三人犹豫,于是他们举刀扑向陆清曜,其中一人一跃而起,举刀过顶,想要一刀劈过去。 陆清曜快速地变幻身形,如一只蝴蝶,蹁跹地躲过了那人的刀斩,同时一刀封住了从后边劈来的刀。 她在刀光剑影中翩然起舞,然后一跃而起,抬起膝盖狠狠给了对方下巴一下,接着一脚踩在那人的胸口上,借力一跃而起,举刀劈向另外一人。 两把刀同时折断,陆清曜果断扭转姿态,一脚将断刀踢了进那人的肩头,再次借力跃起。 于此同时,她抓住了一直背在背后的摧龙枪。 冰冷的枪锋穿透了刀刃,落在最后一人的咽喉上。 陆清曜兴致缺缺地看了他一眼。 那人浑身颤抖着,刀都已经握不住了,早没了战意。 陆清曜将:枪尾一扫,给了那人的胸口一下,并未下杀手。 太玄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阁下的诚意?”陆清曜收起摧龙枪,掏出手帕旁若无人地擦了擦沾染在手上的血迹,“看来我是来错地方了。” 坐在虎皮座椅上的大汉鼓起了掌:“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军师诚不欺我!来人啊!请杨小英雄入座!” 话音刚落,原本漆黑的大厅燃起了灯火,两排带刀侍卫从旁边涌出,在门前站定。 陆清曜恍若未闻,厉声道:“阁下真以为拿着一个学舌鹦鹉,就能糊弄我不成?” 一时间,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呵。”陆清曜冷嘲一声,“既然如此,那我还是告辞了,请!” “这位英雄,请留步。”见陆清曜是真的要走,原本站在大汉身后的老仆缓缓走了出来,“是某怠慢了。” 原本坐着的大汉 分卷阅读66 急忙站起来,给那老仆让座,一时间,两人的身份瞬间调换了过来。 陆清曜看着那个老人的脸总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只好将目光投向太玄。 太玄嘴巴微微动,看嘴型,似乎是“东海”二字。 陆清曜一惊。 东海王司马钊,今上的小叔,封邑五千户,是皇室中为数不多的、没有被撤去封地的诸侯王。 不过他老人家今年已经六十有余,这些年一直安安分分,平日里也没见他作什么幺蛾子。 这倒是让陆清曜有些惊讶了。 这东海王都一大把年纪了,造反图啥啊? “某身老体弱,样貌丑陋,实在是不敢来见杨小英雄,还请见谅。”司马钊拖着一口慢悠悠的腔调,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精光闪过,“只是不知道,杨小英雄是怎么看出来的?还请不吝赐教。” 陆清曜低哑地笑了一声:“因为你的眼神。”她松开手中的手帕,染着血的手帕被风裹挟着,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很快消失了踪迹。 “上过战场的人,眼神像狼一样,锐利、嗜血。”陆清曜悄悄背过手,握住了摧龙枪。 “尽管你压制住了你自己的气势,但可惜代替你的那个人,他的眼神实在是太像狗了。” “东海王,您说是吗?”陆清曜说着,摘下了面具。 司马钊盯着陆清曜看了半晌,猛地倒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咳嗽起来。 他佝偻着背,几乎要把自己的肺给咳出来。 “哟!您这是怎么了?”陆清曜拿着摧龙枪,气定神闲地解开上头裹着的布,“咳得这么严重,看来您可真是病的不轻啊!” 司马钊指着陆清曜,像是看见了恶鬼一般,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陆清绝,你怎么可能还活着……你居然还活着!” 听到自己二哥的名字,陆清曜有些意外。 因为光线昏暗,陆清曜又站得远,加上她现在一副少年打扮,也不外乎上了年纪的东海王会认错。 只是这东海王的反应……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做了亏心事,现在被鬼找上门了啊! 难不成她阿爹与二哥的死,与他有关?! 陆清曜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不可能……不可能!”司马钊歇斯底里地嘶吼着,一扫先前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你不可能还活着!你是谁?!你是谁?!” 呼啸的朔风扬起陆清曜的发丝,火光拼命跃动着。 风吹起来了。 陆清曜眯着眼睛,缓缓勾起一个笑来:“我是清河陆家最后一人,我叫陆清曜。” “清河陆家,陆清曜……”司马钊抓着座椅上扶手,死死地盯着她,“陆家人……陆家人!你们早该死光了!你们早该死光了!!” “来人!来人!”司马钊的右手捂着胸口,嗓音嘶哑,“给我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士卒们“刷”得一声亮出了兵器,杀气腾腾地将陆清曜围在中央。 …… 而另一边,谢影川终于是杀够了数,正靠着营帐微微喘气。 面对这样大强度的杀戮,即使是谢影川也有些疲惫。他解开身上沉重的两档铠,丢在一旁。 “做完这一切后,你就往北边去,别回头。” 陆清曜的嘱咐犹言在耳,但谢影川却少见地犹豫了起来。 她究竟要做什么? 身为一把刀,谢影川从小就被教导——自己只需要听从命令就行了,其他的不需要他管,他也不能管。 前面就是这个寨子的最北边了,只要翻出那道外墙,他就能离开这里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离开。 风里传来一股子刺鼻的、臭鸡蛋的味道。 谢影川捏紧了自己的鼻子。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淡蓝色的火焰冲破天际,熊熊燃烧起来。 谢影川的双瞳皱缩。 “走水了!走水了!” 这一声巨响像是一个信号,一朵又一朵的蓝色火莲在寨子中绽放,火借助着风势蔓延开来,越烧越大。 四周混乱起来,士兵们这才发现自己被困在了水寨里,外头是绵延数里的沼泽,他们根本无处可逃。 谢影川想也不想,足下一点,一跃而起,转身向着寨子中央跑去。 …… 看着多年心血付之一炬,东海王眦目欲裂。 他站起身,看向一旁端坐着的太玄,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刀锋指着太玄的眉心:“是你!都是你做的是不是?!” 被士卒包围的陆清曜仰头大笑:“东海王,可怜你筹谋多年,却不知在他人眼里,你就是猪栏里待宰的猪!” 摧龙枪划出一道巨大的圆弧,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一步。 陆清曜身边这边只有一个不靠谱的太玄在,但她现在根本就一副没带怕的样子,好似是她已经带人把他们都包围了一样。 分卷阅读67 这让东海王不由心生忌惮。 他忍不住去想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让消息走漏了出去,以及陆清曜到底带来多少人来,她手上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殊不知陆清曜完全是在胡编乱造,她根本就不知道是谁造反,只是仗着前世跟世家不对付惯了,按着那些老不死的想法,随口胡诌:“你这头猪养肥了,也该到宰了你的时候了!” 现在的她根本不能露怯,一旦她流露出什么害怕的神情,这里的人一拥而上,一人给她一下就足以要她的命了。 一时间,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远远地,喊杀声、兵戈交接声、马鸣声交织在一起,听得所有人都心惊肉跳起来。 东海王心中大骇,他又将目光落在太玄身上—— 身为叛徒,太玄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好似全盘尽在他掌握之中。别说脸色,神情都不带波动一下,甚至还有心情端起旁边准备好的茶,抿了一口。 天知道太玄心里在疯狂嚎叫,只恨自己不能把陆清曜的嘴给捂上。 我的小祖宗诶!您能不能少说两句?您可是陆清绝唯一在世的亲人了,这是要出个什么三长两短,头儿还不得宰了我! “不管怎样,给我杀了她!”司马钊将刀锋转向了陆清曜,“陆家人,还是死绝了好!” “苍天呐!”太玄在心里哀嚎着,再也坐不住了。他霍然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向司马钊刺去。 司马钊见状冷笑起来:“军师怎么坐不住了?” 太玄这才发觉自己坏了大事! 而陆清曜则是暗骂了一声:这太玄可真是个猪队友! 这是什么?这就是大写的心虚啊!她好不容易把人唬住!艹! 没办法,陆清曜只好硬着头皮迎着十几个士兵杀了上去,纵使武功高超,奈何还是不能以一敌那么多。 很快,她的身上就挂了不少彩,血浸透了她铠甲底下的衣物。 这时候陆清曜心里不免唏嘘自己这身上的伤就没好利索过,这一伤刚走一伤又来的…… 空气中的臭味越来越浓,眼看着大厅内太玄也变得狼狈不堪——莲冠散落不说,身上的道袍都变成碎布条了,哪还有一点仙风道骨的模样? 太玄且战且退,来到陆清曜身边,哭丧着脸说道:“陆小姐,我看今天我们两个就要做对亡命鸳鸯了。” “鬼才想和你做亡命鸳鸯,我有婚约!”陆清曜怒吼一声,推出毒龙般的一枪,然后一把把太玄丢出战圈,自己一跃而起,跳上了屋顶。 在北风的助力下,火很快就要烧过来了,可就算她下去,也是死路一条……当真是绝境了。 “放箭!”东海王拎着环首刀走了出来,断然下令,连一旁的叛徒太玄都无暇顾及。 看起来今天要是不把陆清曜弄死,他就誓不罢休了。 看着没挂多少彩的司马钊,陆清曜不由感叹这东海王都一把年纪了,还那么老当益壮。 不过,也许是太玄太废物了也未可知…… 陆清曜觉着自己可真是心大,死到临头居然还有心情想这些。 她身上的伤本就没好,今天受的伤倒是不重,可架不住伤口实在太多,失血严重。 陆清曜只觉得疲惫不已,眼前一阵又一阵地发黑。 看着箭矢如雨般落下,陆清曜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次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不行!她还不能…… 陆清曜勉强握住摧龙枪,枪身飞快地转动了起来,将射过来的箭矢弹飞。 但依旧又几个箭矢穿过摧龙枪的防线,狠狠地扎进了陆清曜的肩膀、胸口、膝盖…… 这是又要被扎成刺猬了? 陆清曜想起了前世自己死的时候——也是这般精疲力竭,也是这般万箭穿身。 她拄着摧龙枪,双膝砸在了瓦片上。 她已经没有力气抵挡下一波的箭雨了。 恍惚间,陆清曜隐隐约约地听见了有人在喊“此烟有毒”,然后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嘈杂声。 她似乎还听见了谢璧采的声音。 话说东海王怎么不继续下令射箭了?磨磨唧唧地干什么呢?不会以为她就这样死了吧? “月娘?月娘……” 谢璧采?果然,她要死了吗? 陆清曜任由自己的身体向前倒去,然后落入了一个带着雪松气息的怀抱。 这个怀抱梆硬,硌得陆清曜有些不舒服。 不过她真的已经坚持不下去了……陆清曜蹭了蹭那胸甲,接着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谢璧采接住了陆清曜那单薄的身体,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身上的软甲。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的手指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还好……还好! 他及时赶到了! 谢璧采将陆清曜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前,轻轻地抱紧了她。 无人知晓当他看到陆清曜浑 分卷阅读68 身是血地跪在屋顶上时,心里到底有多害怕! 那样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一时间,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月娘,月娘啊…… 他忍不住低下头,用他那微微开裂的唇,在怀中人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月娘,我来了。” “别死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入V谢谢大家的支持,三更奉上 接档文——古言 双重生《王爷又在闹和离》,求预收~ 一个把自己作成追妻火葬场的故事 孟九琬重生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上辈子害死她的小白莲给打了一顿,顺便捞一把跟她同病相怜的北燕质子褚之澜 万万没想到,捞着捞着,这个上辈子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北燕王就看上了她 死皮赖脸地要跟她成婚—— 行吧,成婚就成婚! 婚后,孟九琬才发现褚之澜居然也重生了! 问题是,他每次想起重生前的记忆,都要跟她闹和离…… 褚之澜:孟九琬,我要休了你! 孟九琬:好呀好呀!我马上就滚,再见了您嘞! 一个时辰后 褚之澜:卿卿,你看我跪的姿势标准不? 娇纵任性霸气长公主X沉默寡言阴郁北燕王 第三十二章 谢璧采大氅一挥,将陆清曜整个人都包住, 拿起摧龙枪, 把人横抱起来,自屋顶上一跃而下。 下面的场景完全是一边倒的状态, 身穿明光铠的陆家军手持长矛,将残余的叛军团团围住。四周火光冲天, 时不时响起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尸体躺在地上,鲜血在地面上蜿蜒着画出个奇奇怪怪的图案。 太玄白发披散, 脸上带着数道血痕, 半跪在地上, 抬着右臂。 他那破碎的袖子里露出一截泛着寒光的弩|箭,直指东海王。 谢璧采抱着陆清曜, 垂眸看了他一眼,即刻转开视线, 看向士兵后那个端坐马上的人:“程将军, 人我就先带走了, 这里就交给你了。” 程忠是一个身高九尺大汉, 长得腰圆膀粗,一脸络腮胡子, 眼似铜铃,手里握着两把板斧。看起来虎虎生威,嗓门……自然也很大。 “小公子放心地去,这里就交给老程了!”程忠拍拍自己的胸脯。 谢璧采冲他点点头:“请。” 司马钊提着环首刀,这一次倒是把目光落在拿着弩|箭对着他的太玄身上了。 太玄举着弓|弩的手颤了颤。 那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实在是不好。 天知道他只是一个文职啊!他只是个战五渣啊!为什么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要落在他身上! 太玄咽了咽口水, 装模作样地笑了起来:“王爷,大势已去,何必垂死挣扎?” “你跟着我也有五年了吧?”面对如此场景,司马钊居然还笑得出来,只是他看着太玄的眼神里都淬着毒,“当初我发兵信阳,截了陆清绝的后路,你尚且坐的住……怎得今个儿就坐不住了?” 太玄还未说话,旁边的程忠先激动了起来。只见他翻身下马,握着板斧推开手下人:“就是你个狗杂碎!就是你!是你害死了少将军是不是!” 司马钊露出一个阴鹫的笑来:“可惜了,本王没能亲手摘下他的首级。” 程忠闻言拎着斧子就要劈过去,太玄赶忙拦了拦:“程将军,现在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您冷静点!” “你算是哪个子的葱,也来管老子!”程忠随手就把太玄那瘦小的身躯推开,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同时,寨子中又发生了一次爆炸,整个地面都震动起来。 “东海王背后还有人!他不能死!”太玄急急道。 “太玄,本王倒是小看你了。”司马钊抬手动了动手指,示意属下端上个椅子上来,双臂往扶手上一搭,坐了下来,“不若同本王说说,这些年来你都查到了什么?” 太玄一手端着弓|弩,一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仍旧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我知道王爷多疑,从未全心信任过我,所以我接触的事务大部分都是皮毛。” “我只知道王爷借着海路的便利与北方胡人交易,运回来大批金银、武器。”太玄的眼里闪过一丝刀剑般的清光,“可据我所知,这些金银和武器中的绝大部分都没有落在您的手中,去向不明。” 司马钊屈指,弹了一下手里的刀刃:“所以你请命来此,就是来调查这件事?” “一半一半吧。”太玄放下手中的弓|弩,盘膝坐下,到有几分要跟司马钊谈天说地的架势,“我们头儿是个事逼,做什么都追求个精益求精,所以这不就让我来这里看看么?” “可怜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道士啊!头儿也不体谅体谅我,多给我一些个人手,害我总是提心吊胆的。喏,刚刚还差点害死了陆小将军。” “还好这陆小将 分卷阅读69 军没事。”太玄做出一副十分痛心的样子,“不然我可就不得不将王爷射杀了。” “事后肯定要被头儿打个半死。” “你确实是手无缚鸡之力,至于陆家那个小子……”司马钊不屑地哼笑一声,“别的不说,胆色倒是不错。” “王爷如此有恃无恐,想必手中握着不少依仗吧?”太玄的身子微微前倾,审视地看着司马钊。 “你不是查了本王很久么?”司马钊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不如猜猜,本王到底依仗了谁。” “其中一位肯定是陛下。”太玄挺直了腰,“有一半的黄金和武器流入了皇宫,但是还有另一半,我就不知道了。” 他一副虚心求教地看着司马钊:“还请王爷不吝赐教,让我见识见识,这到底是哪位神仙,能使唤地动您?” 四周杀伐声渐弱,战斗已经到了尾声。 司马钊看着满天火光,原本锐利的眼睛闪过了一丝疲惫:“其实你更想问问是谁杀了陆清绝吧?” 太玄面色不变:“嗨,王爷,这都哪和哪的事啊?您要是愿意说点什么,说不定我们还愿意优待一下俘虏,把您安安稳稳地送到建安呢!” 司马钊轻声嗤笑:“有的事,我不说,还有人能保住我的命。一旦我说了,下场会比落在你们手上凄惨百倍。” 面对司马钊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太玄有些头疼,而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差点让太玄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只是我没想到,他居然还没死啊……” 太玄露出一个“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表情来。 一道破空之声响起,直逼太玄后心而去。 太玄感到一股杀意朝他而来,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滚。 躲开之后太玄才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冲他来的,是冲东海王去的! 艹了! 司马钊根本没有反抗,任由淬毒的弩|箭穿透他的胸口。 他轻轻叹了一声:“终于来了。” 太玄猛地扑了上去,他抓住了东海王的肩膀。 “他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陆清绝吗?”司马钊的瞳孔已有些涣散,声音也低了下来。 他看着太玄,似乎已经将太玄背后的人看透了。 “因为,他杀了我唯一的孩子……” 黑色的血从他的七窍中流出,司马钊暴起,发出一声咆哮:“所以就算是死!我也要拉陆家人下地狱!” 太玄被他吓了一跳,退后两步。 司马钊看着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来:“至于我背后是谁……” 破空之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程忠反应了过来,挥舞着大板斧把弩|箭挡下。 “你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了……即便是他……也不能……为陆家报、报……” 司马钊的身体落回了椅子上,依旧保持着生前的威严,瞳孔却已是溃散开来了。 …… 陆清曜睁开了眼睛。 她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见小时候自家二哥煞有其事地对自己说:做人不能忘本,要带她去追忆一下先人。 然后,二哥就带着她去了城外秦淮河里摸鱼。 本来她还玩得很开心,然后不知怎么了谢璧采就来了。 谢璧采站在河边看着她,像个老古板一样,嘴里念念叨叨地说着“不成体统”之类的话。 二哥听了很生气,于是撸起袖子就跟谢璧采打了一架。 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手里抓着一条小鱼,站在河边拼命地喊:“你们不要再打了!” 好傻啊!她怎么会这么傻! 眼珠慢慢悠悠地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后,陆清曜这才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哪哪都在痛。 她没死啊? 陆清曜死机的大脑慢慢转动了起来,她回想起失去意识前好似闻到了谢璧采身上那股雪松般的味道。 不是错觉?真的是谢璧采来了? 陆清曜勉强撑起身子,四下扫了扫。 谢璧采正趴在床头,头枕在手臂上,眼睛闭着,纤长的眼睫落下一层淡淡的阴影,透露着一股子脆弱的味道来。 陆清曜看得心痒。 谢璧采虽然看起来温柔,但实际上是个强势又狠心的人。 上辈子他还是太傅的时候,笑一笑就能让满朝大臣集体打颤,笑得越温柔下场越悲惨。就连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见了他,偶尔都要犯怵。 陆清曜这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柔弱的谢璧采。 她鬼迷心窍地伸出了手,拨了拨谢璧采的眼睫。 谢璧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睫颤了颤,接着就睁开了眼睛。 陆清曜对上了他的眼睛,好一会才发觉自己的手还落在别人眼睛前面,赶忙撤回了手。 谢璧采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眼底挂着刺眼的青黑色,语气也是有气无力:“醒了?” 陆清曜一脸惊悚:“谢三公子,几天不 分卷阅读70 见你上哪浪去了?怎么一副被吸干了阳气的样子?” 谢璧采掀了掀眼皮,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以为是因为谁?” 陆清曜讪讪一笑,一脸谄媚:“我的错我的错,谢谢谢三公子,辛苦谢三公子了。”说着她拍了拍身边位置,“趴着睡多不舒服,你要不上来跟我一起睡?” 谢璧采看着她的眼神深邃了几许。 陆清曜是出自真心地觉得——谢璧采照顾她太过辛苦,决定诚恳地邀请他上床躺一躺。 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但这个动作加上这话就是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可看着一脸坦荡的陆清曜,谢璧采觉得自己的心有点累。 这丫头心里到底有没有男女大防?就这样随随便便邀请一个成年男子上床跟她同寝?! 谢璧采的思绪有点刹不出,一想到他日陆清曜也有可能这样对待别人他就忍不住生气! 被自己气昏头的谢璧采全然忘了自己和陆清曜还有婚约,陆清曜也不是一个随随便便这样对别人的人。 陆清曜看着神情莫测的谢璧采,心里有那么一点点莫名其妙。 这人是怎么了?太累了? 她伸出手在谢璧采眼前晃了晃。 谢璧采握住了她的手腕,笑得温柔至极:“那就……多谢月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月娘的床只有我能爬! p.s我才发现弩。。。箭和弓,,,,弩这两个字居然会被和谐!!! 推荐基友岩兮枣正在连载的仙侠古言《天界撩妹手册》 白泽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天界纨绔,昙梵是不苟言笑说一不二的司战主神。 整个天界都知道他们俩相看两厌势同水火,就连众神举办道会都不敢同时宴请他们俩位。 妖王封印被破,天界人手紧缺,天帝万般无奈之下派他们去寻找下落不明的主神。 众神暗搓搓地摆起了赌局,纷纷下注赌白泽神君几个时辰后会因为重伤送回天界。 一个时辰过去了,没有... 两个时辰过去了,没有... ... 一天过去了,还没有... 某一天,某神突然发现一向冷漠的昙梵神君竟然脸颊微红从白泽神君房中出来... 某看透一切的小神官:“手都摸了,小天孙也快出生了吧。” 某看透一切的天帝:“从小斗到大,也该举办婚宴了。” 某看透一切的道友:“被偷窥了整整五百年,昙梵神君好自为之吧。” 暴力执法女x病娇柔弱男 我一生所求,不过是你展颜一笑。 只想活命伪黑心女*性向成谜伪高冷男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喵喵喵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朝忆梨花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莱恩Lio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沈言年 5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三十三章 见谢璧采真的要脱了靴子上来,陆清曜反而怕了, 她缩了缩脑袋:“你来真的?” 这人是吃错什么药了吗?这可不是往日里那个克己守礼的谢三公子能干出来的事! 看出陆清曜的拒绝, 谢璧采的眸子一暗,唇角反而扬起个笑来, 问道:“不然呢?” 陆清曜伸出食指挠了挠脸颊,被谢璧采那带有压制性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隔壁没有床?而且跟我一张床你不嫌挤?” 谢璧采将她的手贴在脸上, 眉眼间流露出一股子委屈来:“合着方才你的关心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陆清曜被谢璧采的这幅模样迷得精神恍惚,她觉得那样的谢璧采实在是、实在是…… 她找不到什么词能形容那一刻她心里的想法, 只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拒绝谢璧采的任何要求。 趁着她失神的那一小段时间, 谢璧采就躺了上来。 雪松味萦绕鼻端, 陆清曜侧过头去看他。 谢璧采侧躺在她身边,手指卷着她散落的头发玩, 见她看过来,微微抬起头, 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陆清曜扭过头抬手捂住了眼睛。 她的心跳得飞快, 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尖叫声。 救命!她要抵不住了!!!!!!! 谢璧采将她神情变化收入眼中, 眼底划过一丝隐秘的笑意:“月娘, 怎么了?” 陆清曜躺了下来,背过身去, 闷闷地说道:“没什么,睡吧。” 而此刻,她的内心正在进行疯狂的斗争—— 脑海中冒出两个小人来,一个被谢璧采的美色迷得七荤八素,尖叫着嚷嚷: 分卷阅读71 “快快快!上了他!不要怂!” 另一个抓住那个正在犯花痴小人的肩膀疯狂地摇晃, 吼道:“陆清曜你矜持点啊!!!” “送上门的豆腐不吃白不吃!” “你是个女孩子你要矜持!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我不听我不听!” 最后理智的小人一拳把正在尖叫的花痴小人给揍翻了,陆清曜这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稍微冷静了下来。 但躺在一边的谢璧采却没那么安分,把自己的手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陆清曜差点整个人都跳了起来,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心里明知陆清曜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但谢璧采不想收起自己恶劣的心思,继续逗道。 “你不是累了吗?不睡?”理智小人把反击的花痴小人摁在地上狠狠揍了几拳,陆清曜才能克制住自己,冷静地问道。 “不困了。”谢璧采懒懒回答道,语调里带着小勾子一般,勾得陆清曜心思不宁。 陆清曜翻了一个身,磨了磨牙:“那聊天?” 眼看就要把人逗发火了,谢璧采见好就收:“吃食放在桌上了,你不饿?” 一番内心争斗下来,陆清曜哪里还觉得饿,蔫蔫道:“待会我自己吃。对了,还来得及没问你,这里是哪?” “广陵镇郊外。”谢璧采半阖着眸子,手掌落在陆清曜的头上,安抚似的摸了摸,“东海王死了,我将事情以你的名义上报,算算时间,应该已经送入建安城了。” “接下来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看来在自己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不少事,这线报都送到皇帝跟前了…… 陆清曜:“我睡了几天?” “四天。”谢璧采目光深深,辨不清其中蕴含了多少东西,“你整整烧了三天,大夫说若是再不能退烧,怕是性命难保。” 只差一点,她就真的……他收拢了手掌,虚虚罩在陆清曜的后脑勺上,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囚禁在怀里,让她再也无法逃脱自己的掌控。 谁也无法从他手里把人夺走,即便是生死也不能! 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的陆清曜倒是没什么感觉:“怕什么,我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谢璧采哼了一声,觉得自己前几日的担忧真是喂了狗。 陆清曜自知理亏,觑了一眼他的表情,小声问道:“你怎么来了啊?” 说到这个,谢璧采又是生气又是后怕,他脸上的笑愈发温柔起来道:“自然是收到了消息。原本我还心急如焚地准备调动广陵军去救你,结果半路就遇上了程将军。” 陆清曜看着他那个笑就瘆得慌,想起了上辈子被谢璧采支配的朝臣,顿时觉得直面风暴的自己真是弱小无助又可怜。 可谢璧采显然是不打算放过她,他从袖子中拿出那枚虎符,在陆清曜面前晃了晃:“还有这个,解释一下?” 陆清曜咽了口唾沫:“陆家军只认摧龙枪,不认虎符的,所以我就想着……” 看谢璧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陆清曜急忙把自己的想法交代清楚:“而且这是我们陆家的传统,虎符都是要交给自家夫人保管的!” 谢璧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夫人?” “这不是陆家只有我一个了嘛……”陆清曜说着有点不太好意思,但是又很快理直气壮起来,她瞪了谢璧采一眼,“怎么?你不想当将军夫人?” 看着她那副“天下的道理都站在我这边”的小模样,谢璧采的眉眼也不由得弯了起来:“对,月娘说得是。”他微微凑近了陆清曜的耳朵,“我巴不得早点成为将军夫人。” 陆清曜的耳朵被他的气息弄得痒痒的,她微微偏开头,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你离我远点。” 谢璧采微笑着往后挪了挪,手里把玩着虎符,不动声色地想从陆清曜嘴里套出点好听的话:“只是我有些不太明白,上交虎符又是个什么道理?” 陆清曜没想那么多,老老实实答道:“因为甲兵之符,可令三军啊!” 谢璧采的眼神波动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一副很有求知欲的样子:“哦?” “我陆家之主,即为三军。”陆清曜一脸认真地为他解释,“意思就是什么都听你的啦!” 其实她怕自己又跟上辈子一样。若是有这虎符在,便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一定要好好地对待谢璧采…… 一定! 谢璧采意味深长、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什么都听我的?” 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的陆清曜用力地点点头,满脸真诚:“什么都听你的。” 就勉为其难地算作定情信物罢。 谢璧采握紧了虎符,低声笑了:“好,我记住了。” 安静祥和的气息笼罩在两人身边,重伤初愈的陆清曜觉得自己又开始困了起来。她努力着想要睁开眼睛,但回回都失败地彻底。 分卷阅读72 “其实我心中还有一个疑问。”谢璧采看着她那要睡不睡的样子,声音不免放低了些。 “嗯?”陆清曜困得越发厉害,她揉了揉眼睛,“什么?” “当初……”谢璧采斟酌着语句,“陆大将军为什么给你定下这个婚约的?” 陆清曜半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因为他说你好看啊。” 这个答案倒是有点出乎谢璧采的意料:“好看?” 陆清曜:“是啊,我爹说谢家的一群小辈里就你谢三郎长得标致、养眼,所以就把我的婚约定了下去。” 想到了某种可能,谢璧采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当初也该不会是因为这个理由所以答应的吧?” 陆清曜一脸莫名其妙:“对啊,光武帝不也说过‘娶妻当得阴丽华’,他老人家的追求都那么肤浅,我要那么高尚做什么? 虽然我当初觉得你的脑子可能有点问题,但你长得好看啊!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说到这,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自己选的夫人,再蠢也得宠下去。” 谢璧采气笑了:“脑子有问题?蠢?” 陆清曜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耷拉着脑袋,像是没有接收到谢璧采的情绪一样,眼睛都闭了起来,嘴里嘀嘀咕咕:“唔,没有,我后来发现你可聪明了。” 见她这样,谢璧采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把人虚虚地往怀里一揽,揉了揉她的头,轻声哄道:“睡吧。” 陆清曜瞬间睡死过去。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陆清曜熟睡着,羽睫在投下一层浅浅的阴影。她褪去了往日里满身的刺,安静地蜷在谢璧采的怀里,看起来格外惹人怜惜。 谢璧采微微眯起眼睛,漆黑的眸中暗流涌动。 他抬出手,想要去触碰陆清曜的脸,到了中途,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重新把手放了回去。 这是他珍之爱之的人,他不该这样对待她。 谢璧采把自己的脸轻轻埋在陆清曜的颈窝上,低声道:“月娘,别让我等太久。” …… 等谢璧采睁开眼的时候,外头已是黄昏,而怀里早已是空空如也,伸手一摸,床榻已经冷了。 他慢条斯理地起身,穿上靴子,洗漱,看着桌案上被吃得干净的碗筷,微微出了一会神。 他不由想到陆清曜刚刚就坐在这里,皱着眉头,咬着筷子,强迫自己把讨厌的青菜吃下去。 最后冲他做个鬼脸,嘀嘀咕咕地说菜太淡了,嘴里没点味道。 窗外传来一阵兵器交接的声音。 谢璧采走出房门,院子中,谢影川和程忠正在对战,两人打得有来有往。 也不知道是不是陆清曜跟他说了什么,看谢影川的神情,倒是没有之前那么低落了。 而另一边,陆清曜正在和太玄下棋。 她一手撑着脸颊,另一手拿着一枚黑子抛起又接住:“虽然是截住了这一批金银,但就这么点钱,根本养不了多少兵。” “你现在可是建武将军,坐镇江北诸军,陛下还能短了你的军饷?”太玄拈起白子,啪得一声落在棋盘上。 “这次我可把陛下的钱袋子给截了,他还能给我钱?”陆清曜双指夹着棋子,盯着棋盘,有些犹疑不定,“别的不说,就他给的那点钱,别说养兵了,修个水渠都修不起。” 太玄:“诚然,陛下确实太抠门了些。” “而且我朝采用征兵制,军户世代相传,以致士兵数量不足,而多老弱者。”陆清曜看着棋盘,发觉自己已经输了,只好将棋子往棋盒了一扔,“这样的军队面对北方虎狼之军实在是不中用。” “所以你有意以废黜军户传承之制,改招募流民为军队?”太玄抬手就要捡起棋子,准备开始下一局,“若是如此,那是挺缺钱的。” 此刻,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拈起黑子,往棋盘上一落。 原本已经被白子困死的黑子瞬间活了起来。 陆清曜一顺着那只手看了过去,就看着谢璧采那张带笑的脸。 “谢三公子,观棋不语真君子你知道吗?”太玄装模作样地嚷嚷起来,“哪有你这样护着的!” 陆清曜自觉地站了起来,往旁边的石凳上一坐,给谢璧采让个了位置出来,顺便还回怼了太玄一句:“怎么就不能这样护着了?这可是我的人!护着我怎么了?” “是,我的人我护着怎么了?”谢璧采重复了一句,优雅落座,右手往前一伸,笑眯眯地看着太玄,“道长,请。” 太玄嘴里哀嚎起来,表情很是伤心,但落子的速度不减,棋盘上,白子攻势更添一份凌厉。 他甚至还能分出心神继续问道:“所以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 “别人怎么做的,我就怎么做。”陆清曜托着下巴,眼睛盯着棋盘,“你们没掌握东海王手里的商道?” 太玄满脸不可思议:“你们清河陆家居然屈尊纡贵来干这个的行当 分卷阅读73 ?!” 陆清曜轻嗤一声:“建安城里除了陈郡谢家干干净净,其他的,哪个没做过?我这叫‘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她冲谢璧采眨眨眼,“谢三公子,你说是吧?”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等太久了会怎么样呢? 以及 颜狗的世界就是这样简单粗暴! 【推荐基友《奈何娇娇惹人怜》by金丝蜜】 女主版文案 薛姮养在道观十三年,一朝入京,方知望京不愧是大卫都城,真真是繁华热闹迷人眼。 望京城的风水养人,连“大哥哥”都长得比别处更好看。 只是,为什么每次遇到这个大哥哥,她不是在哭,就是马上要哭了? 男主版文案 陆晏一直觉得,大丈夫处世,当建功立业,长驱蹈西羌,左顾陵北藜。 多年蛰伏,只期一飞冲天,实现他的抱负、他的野心。 却没想到会栽在那个娇娇儿的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上。 百炼成钢难敌娇娇绕指柔。 第一次见到薛姮时,她在哭,他笑了。 第二次见到薛姮时,她哭得更惨了,他又笑了。 ...... 小剧场: 18岁的陆晏:本王志在百战沙场,江山万里! 20岁的陆晏:下半生我唯一的征途就是你。 我不要丰功伟绩,青史留名,只要一个你。 文武双全小王爷x多才多艺美娇娥 第三十四章 谢璧采落下一子,并未回答。 陈郡谢家背后的水有多深, 连他这个谢家人都未必清楚, 更何况这些也不是能与外人说的东西。 还好太玄并未在意谢璧采的沉默,嘴里的话题转换地飞快:“头儿给我传信, 说京口疫情已经控制住了,顺便让我给你带句话—— 便宜徒弟, 要是能下地走路了,就赶紧滚来京口干活。” 陆清曜百无聊赖地拿起棋子在桌子上这里敲敲, 那里敲敲:“我一言难尽啊, 我忍不住伤心…… 他这个便宜师父前脚刚算计我, 后脚又开始使唤我了是吧。” 太玄往四周东看看西看看,鬼鬼祟祟地凑了过去:“我偷偷告诉你, 我们头儿私底下可嫌弃你了。说就你们陆家人这个脑子,肯定学不来他的‘算无遗策’。 要不是没得选, 他更想选谢三公子当他的徒弟啊! 这样的便宜师父你要来做什么? 你也不想想, 就他那事逼的样子, 打一场仗恨不得算个面面俱到, 前期准备个一年两年都不是事,你说累不累?” 陆清曜跟他义愤填膺的点才不一样:“他骂我一个人就算了, 怎么还把我一家子都骂进去了?!真当我没脾气?” 太玄一看有戏,立马煽风点火:“陆小姐,您可得争口气!到时候等你扳倒了我们头儿,看在这几日的交情上,您可一定要把贫道捞出来啊!” 陆清曜立马露出了个嫌弃的表情:“捞你?算了吧!我可不想被坑死。” 太玄立马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 凄凄惨惨地扯着嗓子干嚎:“你这话说得!我好伤心,我好难过,呜呜呜……” “诶诶诶,该你落子了。”陆清曜不耐烦地拿起棋子在太玄面前敲了敲,“我看着棋势……道长,你要被翻盘了啊!” 太玄闻言急忙放下袖子,哇哇大叫起来:“这绝对不可能!你等着!我肯定能赢!” 秋风卷着枯叶从众人头顶飘过,暮色四合。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不知不觉间,这里就只剩下了陆清曜与谢璧采两人。 这半天下来,太玄愣是没在谢璧采手上赢得一盘棋,最后闷闷不乐地走了。 临走前还不忘叨叨谢璧采一顿,放狠话让谢璧采以后做事最好别留下个什么把柄,不然就等着被他收拾吧! “总算是走了,这个臭棋篓子。”陆清曜一只手托着脸,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谢璧采的脸,“谢三公子今天辛苦了。” “他是臭棋篓子。”谢璧采拈起一颗棋子,丢进棋盒,瞥了她一眼,“那你岂不是臭棋篓子都不如?” “我?”陆清曜也帮着他一起收拾棋盘,“我那是懒得跟他下!”说着,她的手指就碰到了谢璧采的指尖。 还不等她反应,谢璧采就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陆清曜挣了两下,没挣开,她没好气地抬头看向谢璧采:“谢三公子今个儿怎么了?火气那么大。” 感受到掌心里传来的挣扎,谢璧采放轻了力道。 “月娘,你说过,会来我的及冠礼。”谢璧采看着她的眼睛,神情里带着几分低落和委屈,“如今呢,还来吗?” 陆清曜脸上的表情一滞,僵在了脸上,而后低下了头,心虚地错开了谢璧采的目光:“我……” 她觉得自己真的 分卷阅读74 太对不起谢璧采了,明明之前都说好了…… 谢璧采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随即松开了她的手,继续收拾棋盘上的棋子,自嘲道:“罢了,走吧。” 陆清曜听着这话觉得刺耳,心里很是不舒服,不由皱起了眉:“我说出的话自然会做到!你……” “月娘。”谢璧采的食指摁在她的嘴唇上,俯下身去,嘴唇贴在陆清曜的耳边。 陆清曜只觉得自己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脸颊也烫了起来。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抠了抠石凳,眼里满是不知所措。 “如非必要,勿回建安。”谢璧采以极其低的声音说道。 一瞬间,所有的旖旎心思都被压了下去。 陆清曜目光一凛:“怎么了?” 谢璧采直起身子。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摇了摇头。 柔和的烛火落在陆清曜的脸上,衬得她的肤色莹白。 此刻陆清曜微微抬着头、目光懵懂,落在谢璧采眼里,不知怎么就多了几分向他索取疼爱的意味。 谢璧采目光微敛,喉结上下动了动,舌尖抵在上颌处,舔了舔。 不能太急了,万一把人吓跑了就不好办了。 谢璧采迎着她的目光,忽然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些许缠绵的意味:“月娘,为我束发,可好?。” …… 手中的青丝如绸缎般泛着淡淡的光泽,陆清曜拿着梳子,怔怔地看着铜镜中照出的两个朦胧人影,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怎么就答应下来了呢?一定是今晚月色太好了!对,一定是这样! “我束发的水平有些差。”回过神的陆清曜眨眨眼睛,一脸大写的死猪不怕开水烫,“别嫌弃。” “好。”披散着头发的谢璧采唇角的笑意更深,声线温柔,“我不嫌弃。” 房内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灭。 月光透过窗纸照了进来,在谢璧采的脸上打出一层阴影。他的半张脸镀上了一层皎洁的月光,而另一半落入了黑暗之中。 陆清曜的动作有些生疏,但仍旧稳稳当当地把头发梳到头顶,用玉冠别住,露出谢璧采那干净漂亮的颌骨线条来。 这样一看,镜中的少年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成熟来。 陆清曜放下梳子,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仿竹玉簪,嘴里念念有词:“吉月令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以介毕福。” 谢璧采透过铜镜,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心像是被泡在了温暖的水里,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泡泡。 他伸出手指,落在铜镜上,摩挲着镜子里陆清曜的脸,眼里充斥着满满的占有欲和执拗。 他的。 这个人,是他的。 陆清曜板着一张脸,用平生最严肃正经的语气念完祝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低声抱怨道:“当初我阿姐的及笄礼和二哥的及冠礼可热闹了! 跟他们一比,你这个也太没排场、太随便、太简陋了!” 见陆清曜看了过来,谢璧采的眼神又恢复到往日里的模样,唇角依旧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有月娘在,就够了。” 陆清曜被噎得无话可说,被谢三公子那么屁大点的出息给气得:“谢三公子,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谢璧采突然站起身,转身朝陆清曜走了过去。 陆清曜被吓了一跳,见黑色的人影带着压迫的气势从头顶压了下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璧采的眸色一暗。 他以为同寝之事过后,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会近些。 还是太急了吗? 可此次一别,再相见就真的不知是何年何月了……这样的认知让谢璧采有些烦躁,对自己的约束力也差了些。 “我明天就要回启程回建安了。”谢璧采抿了抿唇,有点不情愿地说道。 陆清曜一愣:“这么快?” “你醒了,我自然应该启程回去了。” 陆清曜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陆清曜的心情莫名有些低沉:“那你……” “夜深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我不在的时候,记得换药。”谢璧采打断了她的话。 陆清曜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发现谢璧采正半阖着眸子,眼睫微微颤抖,像是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但两人皆没有动作。 又过了一会儿。 谢璧采自嘲地笑了笑,他还在期待什么呢? 他停留在这里的时间已经太久了,夜深了,他必须得离开了。 只是……他还是有些遗憾,遗憾他的月娘仍旧不肯再亲近他一些。 就在谢璧采抬脚就要离开时,陆清曜脑子一热,突然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月光笼罩在两人身上。 谢璧采感觉到陆清曜扣在他腰间的手在微微颤抖。 分卷阅读75 他抬起手,在空中犹豫了片刻,最后只是在陆清曜的背上安抚似地拍了拍。 陆清曜松开了手,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只听她低低地说道:“珍重。” “嗯,珍重。” …… 四年后 乾元八年十月十五 当日光将照及太初宫前八砖时,京司文武职事九品以上,五品已上及供奉官、员外郎、监察御史、太常博士已经悉数到场,而龙椅之上还空空如也。 众人不免窃窃私语起来。 “今个儿陛下怎么了?” “萧公拜表辄行,携五万大军顺江而下,陛下这帝位怕是……” 右手边,在文官那一列打头的正是宰相谢奕,此刻他拿着笏板,耷拉着眼皮,对身边的一切充耳不闻。 就他下首处不远,谢璧采穿着一身官服,也耷拉着眼皮,也是一副老神在在、没有睡醒的模样。 就在谢璧采与陆清曜分别后的第二年,萧温攻破成汉国,夺回了蜀中。 陛下下令,封萧温为一品大将军,兼都督中外诸军事。 当年冬至,萧温携十万大军兵临建安,宰相谢奕出城犒兵。谢璧采与之同往,只言片语间弥平兵祸,退十万兵马于城外。 后,陛下欲封其为四品御史中丞,谢璧采固辞不受。 次年元春,陛下被迫裂土分封,将蜀中赐给萧温,并封其为征西王。 二月,建安世家大乱。三月,萧温统领建安三分之一的世家,与其余世家在朝堂之上分庭抗礼。 四月,北方匈奴来犯,世家派应浩急功近利,以致大夏折损三万兵马,萧温一派趁机而动,力压世家一派。 两派你来我往争了半年,朝野一片混乱。 冬至,谢璧采集结大儒、国子监祭酒、太学学子、寒门学士,于宫门前献策于陛下。陛下阅后,封其三品尚书令,统辖吏治改革一事。 谢璧采正式踏入朝堂。 缠斗不休的世家们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朝中上下的官职已被寒门把持了一半。 虽都是职位较低的官吏,但这也足够让世家们如鲠在喉,夜不能寐了。 一时间,朝中势力三分,争执不下。 “不过这也说不准呐!我可听说了,陆家的那位可准备回来了,谁都摸不准她会站在哪边,变数还大得很!” 谢璧采的眼皮往上抬了抬。 “哪个陆家?” “嗨,还有哪个陆家?自然是那清河陆家!” “可我听说,这清河陆家不都……”那个官员抬起一只手在脖子上一划。 “这不是还有一个孤女没死吗?” “区区一个孤女……” “皇上驾到——”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太小了,才十四,只能抱抱 赶紧让她长大,好亲亲抱抱举高高 嘿嘿嘿 第三十五章 【已修】 司马清睿头戴冕冠,身着素白云锦龙袍, 端坐在龙椅上。 在大夏建立之际, 大臣们集体上书,请求太宗重新制定正色, 以彰显正统。 于是太宗便命太史令以相生之法推演五行,太史令经过一番演算过后, 定大夏为金德,应尚白。 故而历代大夏皇帝所穿着的龙袍皆为白底。 “起——” 司马清睿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 见萧温不在, 又看萧家一派的臣子脸上带着几分轻蔑, 面色不由又阴沉了几分。 他微微抬手向赵常侍示意。 赵常侍心领神会,扬声道:“有事启奏, 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右边文臣一列, 一位萧家一派的臣子出列, 拿着笏板, 微微躬身:“臣有事启奏。” 谢璧采半眯着眸子, 闻言眼睛朝着那人的方向动了动,接着垂着眸子,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了。 司马清睿目光森冷,挥了挥手:“说。” 那位臣子没把司马清睿那阴森的目光放在眼里,只是垂着眸子看着笏板,一板一眼地说道:“征西王萧温,于乾元六年秋攻克成都, 逼降成汉国末帝,收回蜀中。 乾元七年,北方胡人来犯,应浩乱政,征西王挥军北上,退胡人于长安,进兵中原,收复洛阳。 于朝廷,征西王推行土断,撤销侨郡、侨籍,亡户归口三万余口,使民各得其所,充盈国库……” 司马清睿不想听这人在那边吹嘘萧温,打断了那位大臣的长篇大论:“有事便直说,孤没空听你在这里绕圈子。” 那位臣子终于闭上了嘴,朝司马清睿跪下,一拜:“臣,奏请陛下赐九锡于征西王。” “黄休,你放肆!”司马清睿的声音如雷霆乍惊,响彻整个大殿。 同时,他重重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 话音落地,一时之间, 分卷阅读76 竟无人敢发一言。 司马清睿死死攥着扶手,手背青筋暴起,恨不得将下首跪拜的臣子拖出去斩了。 自西汉末年曾授九锡于王莽,后王莽窃国,建立新朝;再后来,东汉授九锡于曹操,后其子曹丕取而代之,建立曹魏。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但最触动司马清睿神经的是——当年,大夏太太宗也得前朝加赐九锡,而后迫使前朝幼帝禅让,才得以建立的大夏。 如今萧温带着五万大军兵临城下,又指使手下请求加赐九锡,这无疑是宣告了他萧温要将司马清睿拉下这万人之上的位置,而后取而代之。 如果司马清睿不答应,那么他萧温便敢带兵血洗了建安城!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萧温的威胁,却无人敢发出反对的声音。 因为谁也没有勇气面对建安城外的那五万大军。 就在这一片压抑之中,一直老神在在的丞相谢奕倒是站了出来:“臣以为……” 话还未说出口,就被一声尖锐的嗓音打断。 “征西王求见!” 对于这个嚣张至极的舅舅,司马清睿冷笑一声,大袖一甩:“宣!” 赵常侍的冷汗布满额头,拔高了声音:“宣征西王觐见——” 甲胄随着萧温的动作发出“咔吱咔吱”的响声,重重地敲打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披坚执锐的萧温一手拎着红缨头盔,一手按在腰间悬挂的纯钧剑上,迈着大步,走上朝堂。 早在赐封萧温为都督中外诸军事时,司马清睿就赐他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三项特权。如今,他自然可以如此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但在这种情形下,这三项特权更显出萧温的跋扈。 “臣萧温,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司马清睿端坐在龙椅上,冕旒后,他的眸子深沉,盯着萧温不放。 萧温的膝盖象征性地在地上沾了沾,也不等司马清睿发声便站了起来:“臣方才到达建安,衣冠不整,还请陛下见谅。” “呵。”司马清睿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舅舅上回带着十万大军而来,先是让孤裂土封你为征西王,然后让孤封表妹为后……” 若是目光能杀人,那此刻司马清睿的早就把萧温捅死在这大殿上。 “如今舅舅又带着五万士卒,是想让孤做什么?!” 司马清睿就差指着萧温的鼻子问他是不是要造反了! 所有人都能听出天子语气里的愤怒,在场的人中除了谢奕、谢璧采、萧温三人外,其他人无不是战战兢兢地低下头,不敢说话。 “我方才进殿,似乎是听谢丞相要说什么。”萧温并不把司马清睿的愤怒放在眼中,话锋一转,直指谢奕,“不若先让丞相把话说完吧。” 谢奕是朝中世家一派的领头人,目前摆在萧温面前最大的绊脚石。 当初,军功卓著的萧温在朝中已有一手遮天之势,眼见着把矛头指向了建安城中的世家。谢奕及时站了出来,联合世家,统领全局,这才压制住了萧温的气焰。 两年前,萧温虽号称带着十万大军前来,实则不过三万人马,而且还有北方胡人虎视眈眈,所以才暂时放过了他们。 这一次……面对实打实的五万大军,谢奕心中一叹:没有兵权的谢家怕是无法与之抗衡了。 直接拒绝是没有办法了,但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谢奕老神在在地举着笏板:“臣以为,征西王功勋卓著,的确应该加封九锡。” 那瞬间,除谢璧采一人外,其他人都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这、这……难不成谢奕谢丞相也不得不屈服与萧温的淫、威之下了?! 连萧温的眼里也露出几分惊讶来。 司马清睿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一沉,却并未说什么,似乎是在等着谢奕的下文。 果不其然,谢奕确实有下文。 他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只是这九锡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谢奕拿着笏板侧过身,看着萧温,“征西王可有耐心等上那么一段时间?好让朝中准备准备。” 萧温神色难辨。 谢奕知道自己无法与五万大军正面抗衡,就顺水推舟把事情答应下来,然后再把这件事无限拖延下去。 萧温嗤了一声:真是个能屈能伸的老狐狸! 一直站在一旁闭目养神的谢璧采,此刻终于睁开了眼睛,眼神里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懵懂。 是的,谢璧采刚刚睡着了。 若问他为何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这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当初他在世家与萧家的争锋相对中浑水摸鱼,趁机拉了不少人下来。 同时,再悄无声息地将那些有才华和抱负的寒门学子推了上去,加上陛下的背后支持。一夜之间,谢璧采就成为朝中革新一派的掌舵人。 因为他出身谢家,当时世家 分卷阅读77 的人都以为陈郡谢家沉寂多年,终是露出了锋芒了。 谁知他接下来的一系列举措将整个世家一派都打击得措手不及—— 谢璧采先是与萧温一同推行土断,重新统计人口,划分土地,将那些偷税漏税的世家豪门狠狠扒了一层皮。 接着开始了吏治改革,眼看着就要把世家们用以操纵官员的九品中正之制给废了。 这下子可没人坐的住了,一时间,整个建安城的世家都迫不及待地往谢家跑,只为见谢奕一面,让他好好管管谢璧采。 要是再让谢璧采这样折腾下去,所有的世家都要玩完了! 谁知那谢奕任由四周狂风暴雨,他自端坐钓鱼台巍然不动。 要不是知道陈郡谢家以文立世,族中并无兵权,都是一清色的文臣……世家们都要以为这两父子是串通好了要来整死他们了! “无瑕那孩子走到如今,靠得是他自己,与我谢家并无半分干系。”谢奕看起来根本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无论是谁来,他就是一副在惊涛院中喂鱼的样子。 无瑕是谢璧采的字,还是在加冠礼上谢奕给他起的,如今从谢奕口中说出,到多了几分讽刺。 “既然他的崛起与我谢家无关,那么我以谢家之名压制,又能奈何他几分呢?” 听罢谢奕这一番话,来拜访的人一阵无言,最后嘴硬着问了一句:“难道谢公要坐视世家根基被这无知小儿给毁了吗?” 谢奕放下鱼食,漠然道:“放心,陈郡谢家会与诸位共进退。” 得了这句话,世家们吃了一颗定心丸,纷纷离开了。 谢璧采在也就此在朝堂上跟自己的家族撕破了脸,父子两像是商量好了一般,给彼此下起黑手来也毫不手软。 此刻,谢璧采根本不关心大殿中的剑拔弩张。 他心里划算着等会儿要不要去十里亭看看,希望能偶遇回京的陆清曜。 四年时光飞逝,也不知他的月娘已经出落成了什么模样了…… 就在萧温、谢奕和司马清睿三方僵持之际,一个通报声打破了这个局面。 “五官中郎将陆清曜求见。” 谢璧采原本平静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平常玩弄世家于股掌之间的从容不迫也消失不见,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司马清睿轻轻摩挲着青铜指环,思绪飞转—— 如今的陆清曜手里握着有包括陆家残部在内的五万大军,仅仅只是四年,就成长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只是,她在这个时间点前来,又有什么心思? 如今这个局面,她又会站在哪一边? 真是让她长成了一个变数了! 司马清睿狠狠按了一下右手拇指上的青铜戒指,眼里带着一股子狠厉来。 “宣。” “宣五官中郎将陆清曜觐见——” 熟悉的甲胄碰撞声再次响起,群臣心里不满哀嚎起来—— 不是吧?!又一个穿着铠甲上殿的?今个儿是要把太初宫给拆了吗? 萧温知道自己与陆清曜又不共戴天之仇,倒也没想过能拉拢她,眉眼间都是看好戏的玩味。 倒是谢奕的眼中暗流涌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至于谢璧采么—— 他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定在殿门口,等着那个心心念念了四年的人出现在视线里。 在众人各式各样的目光中,陆清曜一身红衣银甲,踏上了这个风起云涌的朝堂。 陆清曜梳着武士髻,身形挺拔,银色腰带紧紧束着她那纤细的腰肢,加上乳白色的肌肤和清冷的容颜…… 若不是在凝神顾盼间,眉宇中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谁也想不到这样的一位如皓月一般女子会是一个将军。 此刻,四周的一切都模糊了起来,谢璧采的眼中只有陆清曜一人。 感受到那股压抑克制又欣喜若狂的目光,陆清曜心中了然,顺着目光看了过去。看到谢璧采那副有些呆呆的模样,她的唇角微微勾了起来。 隔着不过几步的距离,陆清曜朱唇轻启,无声说道—— “谢璧采,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陆清曜(撸袖子):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哪个欺负你? 谢璧采:他、他、还有他!他们都欺负我QAQ 群臣: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沈言年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三十六章 “臣陆清曜,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 万万岁。” 陆清曜看了一眼高位上的司马清睿, 装模作样地跪了下去。实际上她连膝盖碰都没碰到地板,等司马清睿示意之后才起身。她的动作虽然敷衍, 但明面上也没萧温那 分卷阅读78 么嚣张。 这让司马清睿稍微放心了些。 可陆清曜下一句话却如水入滚油,将朝堂上弩拔剑张的气氛推向了顶峰。 “臣率领五万北府军, 已到建安城十里外。”陆清曜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语气就像是在说窗外的花开了一般平常, “还请陛下吩咐。” 萧温按住了腰间的纯钧剑。他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沉稳、锋芒内敛的陆清曜, 想起四年前长门宫里她用枪指着自己的一幕, 不由有些感慨—— 当年那只色厉内荏的小猫,如今已成了盘踞一方的猛虎了。 当初, 就应该杀了她,以除后患! 陆清曜感受到了萧温身上的杀气变化, 勾了勾唇角, 上前一步, 压低了嗓音:“萧公, 可还记得当年我说过什么吗?” 纯钧剑被推出剑鞘一寸。 “当年您如何对付陆家的。”陆清曜像是没有看到萧温的动作一样,自顾自地说道, “我都会一一奉还。” 说完,陆清曜轻声一笑,往后退了一步,扬声道:“我这一路紧赶慢赶还是来得晚了些,不知可有哪位同僚能告知我一二, 这是在讨论什么呢?” 纯钧剑又缓缓推出一寸,刺耳的声音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被无限放大,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在自己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司马清睿半眯着眼,他轻轻抚摸着青铜指环,心中衡量着如今的局势。 如今朝中萧温一家做大,以兵权挟制皇权,陈郡谢家虽在朝中能与之抗衡,然而谢家手中终究是没有兵权,只能被萧家压制。 正好,如今陆清曜携北府军归来,她与萧温有不共戴天之仇,加上与谢家三子谢璧采有婚约,弥补了谢家在兵权上的短板。 只是……这样一来,谢家的势力是否又太强了些呢? 而且陆清曜可不是一个那么好掌控的一个人,谁也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而来。 不过,他有宸儿在,也不是不能弹压她。 就在司马清睿打定主意之际,谢璧采开口,打破了沉默。 只见他眉眼间满是纵容,语气温柔:“黄大人提议,请陛下给征西王加赐九锡。” 陆清曜嗤得一声笑了出来,不知是口无遮拦还是故意挤兑:“哟,加九锡啊?这可真是了不得,是蜀中那块地方满足不了征西王的胃口了,所以征西王想做做这建安城的龙椅了?” 她这话说得直白又难听,一时间,其他人都皱起了眉。 “陆清曜!”萧温压低了声音,看着她的眼神带着警告,“陛下圣颜面前,勿要妄言!” 现在的陆清曜可不怕他:“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她摆出一副惊讶的模样,“难道是我误会了萧公?” 说着还向萧温拱了拱手:“哎呀呀呀,这可就是我的不对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萧公忧国忧民,高风亮节,根本没有谋反篡位的意思,这九锡是陛下感动您的所作所为强行塞给您的。” 陆清曜对着萧温露出个灿烂的笑来,非常没有诚意地说道:“清曜年纪小不懂事,口无遮拦,还请萧公原谅个?” 这一番挤兑下来,萧温的脸色可谓是难看至极。 他确实很想拔剑杀了陆清曜。 但是他还没嚣张到在这里就对陆清曜动手,更何况,若是真的动起手来,城外十万大军打起来,局面就真的不受控制了! 群臣则是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冷汗都留下来了。 不知道陆清曜的心里只觉得这人真是胆大包天,也不怕萧温直接拔出纯钧剑,今天就让这太初宫中血溅三尺。 认识陆清曜的则忍不住感慨,当年的建安中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陆二小姐还是这样桀骜不驯。任你是谁,该给你脸色就给你脸色,一点道理都不讲。 还有人对谢璧采投以同情的目光,大约是觉得有这样一个未婚妻以后的日子可就太难过了。 谢璧采也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一心一意地看着陆清曜,心里只觉得自家月娘挤兑人的模样特别可爱。 让人忍不住想把她抱在怀里揉一揉。 眼看局面再次僵持住,司马清睿忽然起身:“孤乏了,若无他事,便退朝吧。” “起驾,退朝——” “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温把纯钧剑收入鞘中。 被陆清曜这一番搅和,这加九锡之事也就只能不了了之了。 若真是要起兵造反,时机尚未成熟。 若是贸然起兵,岂不是坐实了陆清曜口中的谋反犯上?那岂不是正好给了她一个借口灭了萧家? 北府军…… 萧温这些年来南征北战,却从未与陆清曜手下的北府军正面相遇过,无法估量他们的实力到底如何。 不是他对自己的亲兵没有信心,而是这北府军自成立之后未曾有一次败绩。连那个可以与他战平的鲜卑族的拓跋弘野都被北府军击退,实在是不容 分卷阅读79 他小觑啊…… 小丫头片子,牙尖嘴利,就想让她在嘴上占点便宜,回头再一一清算! 宣布退朝后,群臣之中没有人敢动,都在等着萧温先走。 萧温震一震身上的铠甲,拂袖离开。 就在他与陆清曜擦肩而过之际,突然听到陆清曜说了一句:“瞧我这记性,竟然还有一事忘了告知萧公。” 萧温停下脚步。 “今个儿到建安的时候,被一个不长眼的副将拦了路。”陆清曜笑眯眯地说道,“我就没忍住我这暴脾气,把人打了一顿,还请萧公见谅啊。” “陆清曜……”萧温死死握着纯钧剑的剑柄,看了陆清曜一眼,“别以为我不敢杀了你!” “哟,那我可真是害怕极了。”陆清曜嘴上这样说着,脸上可没有一点害怕的表情,她拱拱手,“萧公慢走,不送。” 萧温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陆清曜见状啧啧两声,感叹道:“萧温这都一把年纪了,戾气那么重,这心态可不行啊!” “人都走了,还挤兑呢?”谢璧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边,听到她的感慨轻声笑了起来,本该是训斥的话里带着纵容的意味,“胡闹够了?” 看着谢璧采那带笑的脸,陆清曜也不由弯起了眼睛,,微微抬起头,满脸都写着求夸奖:“我哪有胡闹,我今天可是给你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呢!你还不快谢谢我?” 谢璧采板起脸,认真地问道:“你难道不是又给我惹了一个大麻烦?” 他刚想伸出手去点陆清曜的额头,就被一声咳嗽声打断了。 两人转过身去,看到谢奕正拿着袖子捂着嘴,低声咳嗽:“这里是太初宫,注意点。” 谢璧采讪讪地收回手,低声道:“是,父亲。” 谢奕往常毫无波澜的神色里流露出一些无奈来:“正好清曜回来了,你们两个一起回趟谢家吧。” 陆清曜看看谢璧采,又看看谢奕,一时间也不敢插嘴,只能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假装自己是个花瓶。 谢璧采顿了顿,神情冷淡,看着有点儿闹别扭的意思,但嘴里还是乖乖地说道:“是,父亲。” 感觉到谢璧采有那么一丝不情愿,谢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族中长老们的话你也别放在心上。” “不敢。”谢璧采低眉顺眼地回答着谢奕的话,实际上一身的刺都弹了出来。 “行了行了,老夫也就不在这里碍眼了。”谢奕无奈地摆摆手,转身离去,“走了。” 谢璧采:“恭送父亲。” 陆清曜:“恭送老师。” 这边谢奕前脚刚走,谢璧采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后脚赵常侍就来了。 “陆小姐,陛下请您去太极殿一趟。” 谢璧采额头的青筋直蹦跶,看得陆清曜直乐,她急忙把人打发走:“行,我待会就过去。” 毕竟还在太初宫中,而且旁边还有些走得慢的官员正偷偷摸摸看着他们两个,谢璧采就是想多说两句什么都没法说,蔫蔫地说了句“我在宫门外等你”,就走了。 陆清曜看着谢璧采的背影,乐得直笑。 虽然她也很想跟谢璧采说说话聊聊天,被打断之后她也生气,但看着谢璧采这个反应她就忍不住想笑。 怎么感觉这谢三公子的年纪不增反减了呢? 陆清曜朝他的背影吹了一声口哨,抬脚向太极殿走去。 …… “参见陛下。”没有言官和大臣们在场,陆清曜也就懒得摆出那么多礼数,行了一个拱手礼就算完事了。 司马清睿也不在意她的态度,虽然他们两个都因为陆清晚不太对付,但又因为陆清晚而不想彻底撕破脸,平日里能克制一点就克制一点。 再说了,如今陆清曜手握五万精锐,是建安城中唯一能对抗萧温军队的人,司马清睿也犯不着为了这点小孩子脾气跟陆清曜计较。 若要是陆清曜真的对他毕恭毕敬,他才觉得陆清曜心里有鬼。 “坐吧。” “谢陛下。”陆清曜挑了个垫子跪坐下来,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不知陛下叫我前来,是有什么事?” “萧温要求加赐九锡一事,你怎么看?”司马清睿垂眸看着竹简,还时不时拿起笔在上面涂涂写写。 陆清曜不知道他问这个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只好装起了糊涂:“我?陛下,我觉得这说不定就是因为萧公最近心情不好,想要弄个九锡来看看,所以才这样。” 看着陆清曜那认真的模样,司马清睿有点心塞。 这种鬼话,说出来有人信吗?! 作者有话要说:  陆清曜——怼人小能手,见人说鬼话 谢璧采:能不能让我好好地跟我媳妇说句话!!!! 来迟啦!不好意思呀,鞠躬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分卷阅读80 沈言年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三十七章 应付完司马清睿,陆清曜身心舒畅地走出太极殿, 一边走一边哼着北方小调。 “敕勒川, 阴山下。” 陆清曜站在太初宫外,远远眺望, 外头的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阴沉沉的乌云压在建安城上头。 “天似穹庐, 笼盖四野。” 阴山啊,怕是已经落了第一场雪了吧? “天苍苍, 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封狼居胥, 不知道我有生之年能不能也来一回。 湿冷的朔风掠起她的衣角,陆清曜胡思乱想了一会, 慢悠悠地踱出宫门。 谢璧采站在宫门外,长身玉立, 风华无双。 如果他旁边没有那个凑上来搭话的小姐, 就更赏心悦目了。 陆清曜冷笑一声:她就不该让谢璧采一个人站在这里等她! 上辈子她就知道, 这建安城里头想嫁给这谢三郎的姑娘多了去了! 这桃花运可是旺得不行! 陆清曜磨了磨牙, 走上前去。 以她的耳力,没走两步, 那姑娘含羞带怯的声音就传来过来。 “多谢谢公子前日来的出手相助。” 谢璧采脸上端着一副温柔的模样,说出的话可就扎心了。 “不敢当,当时是姑娘自己撞上来的,谢某并未做什么。” 那姑娘一副听不懂人话一样继续说道:“能、能否请谢三公子来府上一坐,我、我也好……”越说声音越小, 脸上涨起一片红霞,还飞快地看了一眼谢璧采,“也好亲自谢谢公子。” 谢璧采眼里的不耐烦都快溢出来了,只是他这人一向来都是君子做派,面对一个姑娘怕是说不出多狠的话来:“无功不受禄,谢某并未做什么,担待不起姑娘的谢意,姑娘请回吧。” 远远看过去,不知情的还真以为他们有什么呢! 谢璧采这桃花可开得够烂的。 陆清曜停下了脚步,她决定先看会好戏,看看谢璧采会怎么应对。 嘻嘻。 那姑娘红了眼眶,怯懦道:“我、我只想谢谢公子。” 谢璧采脸上的笑都维持不住了:“小姐现在也谢过了,在下也心领了,还请小姐勿要纠缠。” 那姑娘想要伸手去抓谢璧采的衣袖,却被他躲开了。 “请姑娘自重。” “我、我的父亲是御史中丞!你不是被谢家赶了出来了吗?”姑娘咬咬牙,终于还是说明了来意,“娶了我,我应家可以帮你!” 现在的姑娘比起她来可不矜持多了。陆清曜不由摇摇头,心中感叹了一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呵,应家……”谢璧采冷笑一声,正准备再往这个不长眼的小姐身上扎几刀,就见一只素白纤长的手从他背后伸了出来。 陆清曜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隔在了谢璧采和那位应家的姑娘中间。 她一把揽住了那应家小姐的腰,俯身下去,神情轻佻,语气暧昧,一看就是个花丛游走的老手。 “应小姐,是吧?” 应家小姐被陆清曜这一同操作给吓住了,还以为遇上了流氓地痞,刚要叫出声就被陆清曜堵了回去。 “叫啊,叫破喉咙都没人来救你。”说完,陆清曜忍不住自己先笑出了声。 谢璧采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他是不是应该防备一下月娘身边的女子了…… 应家小姐这才看清眼前这人是个女子,嗓音尖锐起来:“你是谁!没看到我正和谢三公子说话吗?!” 陆清曜被她的声音刺得耳朵疼,直接把人推开了,伸手弹了弹衣服:“无名小卒,不劳应小姐知道了。” 应小姐被推开两步,脸颊通红,这回不是羞的,是被陆清曜气得。 “应小姐,不是我说你什么。”陆清曜将人上下打量了一会,开始评头论足,“不谈你的气质,就你这脸,这肤色,这身段……啧啧啧,我记得应家应该也不会缺衣少食吧,怎的,令堂生你的时候吃菜不放盐?” “你、你什么意思?”应家小姐一脸茫然。 陆清曜笑眯眯地说道:“傻孩子,我说你是无盐(颜)丑妇啊” “你……”应小姐指着陆清曜,气得浑身颤抖。 “恕我直言。”陆清曜颇为不屑地勾勾唇角,慢悠悠地拉长了语调,“他娶镜子都比娶你强。” “你……!” 陆清曜捂住了胸口,一举一动十分矫揉造作:“哎哟,我好怕怕哦,应小姐这是要搬出应家来对付我咯!”说着她就往谢璧采的怀里靠,对他娇嗔,“无瑕,人家好怕怕哦!” 谢璧采眼里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他纵容地看着陆清曜,任由她胡闹,还很配合地揽住了陆清 分卷阅读81 曜肩膀:“有我在,月娘不怕。” 旁边被秀了一脸的应小姐脸色涨红,已经被气得七窍生烟。 陆清曜装够了娇弱,也笑够了,于是打了一声唿哨,一匹浑身雪白的马儿朝着她飞奔来。 “等你们应家什么时候长了脑子再来挖本将军的墙角吧。”陆清曜似笑非笑地看着应家小姐,“不然都不够我收拾一回合的。” 应家小姐几乎气得要昏厥过去。 陆清曜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她一个,摸着自己马儿碎碎念起来:“照月白,你待会乖乖的哦,来,看看,这是你娘,别把他甩下来了啊!” 谢璧采闻言一个爆栗敲在陆清曜脑门上。 她捂着脑门白了一眼谢璧采,凑到照月白的耳朵边,低声说道:“乖一点,回去给你喂谷子。” 照月白被陆清曜弄得耳朵痒,扑棱扑棱耳朵,打了一个响鼻,头就往陆清曜怀里钻。 还未等它凑到陆清曜身边,谢璧采就按住了马头,还装模作样地摸了摸照月白的头,实际上心里早就嘀咕开了:“月娘哪里捡来的马,色胚子一个!” 谢璧采在心里头把这匹马拉入了小黑屋。 以后要减少月娘和这匹马的接触。 照月白的前蹄在地上刨了刨,避开了谢璧采的手,头往陆清曜的脸上蹭。 陆清曜被它蹭得痒痒的,急忙推开了它:“照月白,别闹!” 陆清曜翻身上马,拉着缰绳,向谢璧采伸出了手:“谢无瑕,要我拉你上马吗?” 谢璧采摇头笑了笑,伸手拉住的手,温温柔柔地说道:“有劳月娘了。” 照月白载着两人一骑绝尘,扑了应家小姐一脸的灰。 …… 乌衣巷,谢家。 刚走进谢家侧门,谢璧采就让人把照月白牵下去,两人并肩朝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走去。 四下一片寂静,陆清曜抬头看了一眼谢璧采,没过多久,又看了一眼,过了一会,再看一眼。 “想问什么就问吧。”谢璧采抬起手摁在陆清曜的头上,揉了揉。 被勘破了心思,陆清曜摸摸鼻子,厚着脸皮道:“你和谢家闹翻了?” 谢璧采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郁:“是。” “因为吏治改革?”陆清曜停下脚步,转到了谢璧采的面前,背过手去,看着他的表情。 “是。”谢璧采看着陆清曜,有理有据地解释道,“改革一事撼动了家族利益,他们不同意我做这件事。而世家公子这个身份也妨碍到我融入寒门学士中,所以就闹翻了。” 而陆清曜却注意到了他紧紧攥着的手。 他骗了陆清曜,其实事实并非如此,真实情况是他无意间听到了族中旁支长老与父亲的对话。 他们竟然要他与陆清曜解除婚约,再将陆清曜送入宫中!然后再让他娶一个谢家旁支的姑娘! 尽管谢奕没有答应,可那个长老依旧不依不饶,说把那个姑娘给他做侧室也无可厚非。 “不管怎样,我们得把他绑在谢家这条船上啊!”他听到那个长老这样劝说自己的父亲,“总不能让陆家把所有的好处都给占了吧?” “我看无瑕的心早就歪到那孤女的身上了。” “若是让他们知道陆家之事有我谢家的参与,你就不怕无瑕翻脸吗?” “我看还不如早些拴住他比较好……” 谢璧采的心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只能感觉到彻骨的冰冷。 如果陆清曜在整个布局中的位置没有那么重要,那么他们是不是早就要逼他把这门婚事退了? 他们把自己当做什么? 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无瑕,你身为谢家人,享受这别人不曾有的荣光,自然也要为这个家族付出你应该付出的。”谢奕发现了在外头偷听的谢璧采,看见神色莫辨的脸色,这样对他说道。 “这也包括你们可以不顾我的感受,任意摆弄我的婚事、我的一切吗?”谢璧采第一次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谢奕,往日的从容温柔都褪去,露出了尖锐的锋芒。 “无瑕,时机未到,你只需知道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天边乌云翻滚,隐隐传来雷声。 豆大的雨点砸在谢璧采身上,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像是他流下的泪水。 他垂下了眸子。 “抱歉,我不需要。” “谢无瑕?”手上传来温软的触感,拉回了谢璧采的神智。 陆清曜拉着他的手,看起来很是担心:“你怎么了?” “月娘。”谢璧采的嗓音沙哑,他反手握紧了陆清曜的手。 难得看到这样的谢璧采,陆清曜怜爱地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怎么了?是想起什么不高兴的事吗?” “别怕,有我在呢!我给你撑腰。”陆清曜伸出手臂揽过他的脖子,抱着他的后脑勺往下压,同时踮起脚尖,额头贴上他的额头。 分卷阅读82 “说说看,是谁欺负你,我去揍他。” “咳咳。”一声低声咳嗽响起,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接着传来了一个熟悉、轻佻、又欠揍的声音。 “两位,这天还亮着,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 作者有话要说:  谢璧采的小本本:要警惕月娘身边的一切男性(划掉)女性(划掉)人(划掉)生物(√)。 陆·怼人不带脏·见人说鬼话·撩妹小能手·清曜:今天又是砍人的一天呢! 第三十八章 陆清曜松开了谢璧采,双手环胸, 对围墙上的那人说道:“好久不见了, 你还是那么欠揍。” 青衣人还是那副老样子,一只脚搭在围墙上, 一只脚随意晃荡着:“彼此彼此。” 陆清曜眉毛一扬,活动活动了手腕:“想打架?” 青衣人鄙视道:“你幼不幼稚无不无聊?谁想跟你打架?”他歪了歪头, 打量了一会陆清曜,“我看你这全身上下就脸长得还行, 不过就你这样动不动打打杀杀的, 谁敢娶你?” 陆清曜一扯谢璧采, 理所当然道:“他啊!” “月娘……” 青衣人冷哼一声,抽出腰间的鞭子就抽了过来。 陆清曜把谢璧采往旁边一推, 空手接白刃,右手直接抓住了甩过来的鞭子, 狠狠往下一拽。 青衣人暗骂这丫头几年不见力气又大了。 陆清曜则在心里逼逼青衣人几年不见还是那么欠揍。 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人死死抓着鞭子, 就想逼对方先放手。 谢璧采有些头疼地叹了一口气:“你们两个, 别闹了!” 两人同时“哼”了一声。 陆清曜直接把鞭子往旁边一甩:“说吧, 你又来干什么?” “反正不是来找你的。”青衣人慢条斯理地收起鞭子,把话噎了回去, “与你无关。” “别以为我真不敢动手!” 青衣人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向谢璧采,陆清曜一惊,刚想伸手去拦,就被谢璧采抢先一步把东西接住了。 谢璧采掂了掂手里的貔貅小竹节:“多……” 青衣人直接截断了他的话:“我才不稀罕你的道谢,谢璧采, 我这么做只是不想让你死在别人手上而已!”他一手按在围墙上,一个翻身就消失在了陆清曜和谢璧采的视野里,“你的命,只能我来取!” 陆清曜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你们两个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谢璧采将竹节收入怀中,语气里带着些无奈:“也算不上好吧,他嘴里虽然说着要杀我,但这几年他对我的帮助反而更多。” “口是心非的幼稚鬼。”陆清曜对着青衣人离开的方向做了一个鬼脸,然后偏过头,看着谢璧采,“你查出他的身份了?” 谢璧采摇了摇头:“只知道他的属下都管他叫‘影龙’,不过他出身影龙卫之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他捏着下巴沉吟片刻,“不过么……” “不过什么?” 有个奇怪的猜测在谢璧采脑子里升起,但又很快被他自己否定,他想,或许青衣人和他还有别的什么渊源吧? 谢璧采抬手摁在了陆清曜头上,揉了揉:“没什么,倒是月娘,我不在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 陆清曜看谢璧采不是很想跟她谈及这件事,于是顺着他的话题继续说了下去:“我不都写信给你了么?”她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你没看?” 谢璧采看她一副“敢没看我写给你的信,我就把你揍一顿”的表情,谢璧采笑了起来,惹得陆清曜气得跳起来去掐他的脸。 “说!”陆清曜双手捏在谢璧采的脸上,然后往两边扯了扯,“看没看?!” 谢璧采怕陆清曜一直踮着脚尖难受,于是微微弯下腰,笑道:“看了,月娘的信,我怎敢不看?” 陆清曜这才满意地松开手。 谢璧采却反而把头靠得更近了些,眸子直视着陆清曜的眼睛,轻声道:“但我更想你把这些事情,亲口告诉我。” 在京口跟太玄怼了四年,自认自己已经能撩人于无形,免疫一切情话的陆清曜,在面对眼前这个谢璧采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道行还是太低了。 看看,看看,这才叫撩人啊! 就太玄那点技术能撩到个屁嘞,活该讨不到媳妇。 “其实我这几年过得蛮无聊的,整天就是忙忙忙……”陆清曜突然嗅到一股清冷的雪松味。 那股味道很淡,但存在感非常强,如肆意生长的枝蔓一般将她整个人都缠绕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两人的距离已不过半尺之遥。 秋末冬初的阳光里,陆清曜看见了谢璧采眼里映出她的模样,纤毫毕现。 陆清曜睁大了眼睛。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像是要冲破什么限制,告诉她什么 分卷阅读83 。 “哦对了,还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陆清曜的嗓音有些颤抖,“北方氐族已经灭了北燕、西拓、代国,不日便要统一北方了。到时候怕是要挥军南下……” 听谢璧采没有回应,陆清曜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了声音。 陆清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疯狂地跳动。 她有点不知所措。 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 谢璧采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敲在陆清曜的心上,在她耳边无限放大。 “月娘。”谢璧采唤了她一声。 声音轻柔,语气缱绻。 陆清曜懵懵懂懂地抬起头,看着他:“嗯?” 还不等她反应,谢璧采便上前一步,伸手虚抱住了她。 清冷的雪松味把她整个人都笼罩起来,陆清曜先是迷茫了片刻,接着眼瞳一缩。 他们这个距离也太近了些,只要她抬起头,就能亲上谢璧采的下巴。 火从心底往上烧了起来,烧得她手脚发软。 是他们太久没有见面了吗? 心底一个声音静静地回答道:不,不是。 但这种感觉实在太难受,陆清曜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推开谢璧采。 可她的手指刚碰上谢璧采的肩膀,就听见那人低低地问:“月娘,你要推开我吗?” 要推开吗? 不,她不想推开。 可是…… “我、我……”陆清曜结巴了一会,最后自暴自弃地低下了头,“我来得匆忙,好几天没洗澡了。”最后她难以启齿地吐出一句话,“臭死了,你离我远点。” 谢璧采突然笑了起来,震动从他的胸膛传到陆清曜的指尖。 这下陆清曜可不干了,恼羞成怒道:“笑屁啊,还不赶快放开我!” “偏不。”谢璧采收拢了手臂,箍紧了陆清曜的腰,让她整个人都贴在自己的身上。 感觉到身上传来温热的温度,陆清曜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 谢璧采霸道地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按,把头埋在她的脖颈间。 他的呼吸打在陆清曜的脖子上,弄得她痒痒的,很别扭,但整个人都被谢璧采抱住了,根本动不了:“你……” “月娘,我很想你。”谢璧采的声音闷闷地。 “你呢?” “……”陆清曜一时不知道回答什么好。 这些年来,陆清曜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要说刻意去想谢璧采倒也没有。 只不过会在某个休息的间隙里,或是夜深人静之时,想到曾经两人之间的点点滴滴。 有前世,有今生。 陆清曜垂下眼睫,沉默着。 无声的悸动从心里破土而出,瞬间长成参天大树。 见她不答,谢璧采的眸子暗了暗。 他知道陆清曜对他,更多的是处于一种乌鸦反哺的报恩心态。 就像是方才那种情况,陆清曜虽然出面给他挡了桃花,但本质上还是看他不耐烦应付,所以才出手。 开始的时候她甚至是抱着看戏的状态,根本没有一丝吃醋的意思。 也就说,陆清曜对他根本没有占有欲。 或许陆清曜有情,却不情深。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她心甘情愿地嫁给自己,她的心、她的身乃至她的一切,都是他的。 再等等吧……他不该逼得那么紧。 这个人只能是他的,他等得起。 “算了……”谢璧采的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手臂。 就在谢璧采准备放开怀中人的时候,陆清曜伸手抱住了他。 比起四年前的那个拥抱,陆清曜的手臂并没有颤抖,而像是坚定了什么。 她好像想清楚了一点什么。 她原本只想尽自己所能地去帮谢璧采、去对他好。 好歹她现在手里握着兵权,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隐约感觉到谢璧采所求的并不是这些。 他想要她的心,而她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得起。 不过情情爱爱这种事……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自己给不给得起呢? 无论如何,谢璧采始终是她生命里最特殊的一个人。 所以,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陆清曜在他怀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想。”觉得这样不好,不够矜持,又补充了一句,“偶尔想。” 谢璧采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很高兴。 就在他都准备放开手的时候,他心心念念的人却给了他回应。 无是陆清曜是出于什么原因回应他。 他真的……很高兴。 就像是他 分卷阅读84 从山涧里移植出来了一株花苗,每日浇水施肥、细心呵护,终于在今天长出了一个花苞。 听着谢璧采的笑声,陆清曜也跟着弯了弯唇角。 她这个举动确实有哄谢璧采高兴的意思在里面,但除了谢璧采,又有谁值得她去这样做呢? 陆清曜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内心的想法。 或许有一天,她会非常非常喜欢谢璧采,也未可知。 气氛正佳之际,陆清曜的肚子发出“咕——”得一声。 她浑身一僵,决定假装没有听到。 但她的肚子不太配合,很快又“咕”了一声。 “唔,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谢璧采放开了她,内心躁动的野兽在吃饱喝足后开始往外冒坏水,他故意去逗陆清曜,“月娘,你听见了吗?” 陆清曜咬咬牙:“没有!” 听她这样说,她的肚子就不干了,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表示对本体的抗议。 谢璧采忍着笑,刮了刮陆清曜的鼻子,温声道:“走,先去吃饭吧。” 陆清曜的脸都要红透了。 老娘刚才一定是疯了,才会觉得自己喜欢这个王八蛋!!!!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亲妈:瓜娃子!笑笑笑让你笑!刚到手还没焐热的媳妇都要被你笑跑了! 作者裸更,偶尔遇到啥子情况可能会延迟更新……咕咕咕 虽然每天都在断更的边缘试探,但是我绝对不会断更的!咕! 谢谢支持,鞠躬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沈言年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三十九章 安安稳稳地吃了一顿饭,谢璧采牵着照月白, 与陆清曜一同, 慢悠悠地走在乌衣巷的街道上。 来来往往的人中有不少认得谢璧采的,见他今天身边多了一位女子, 不由多看了几眼。 吃得心满意足的陆清曜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也懒得理会那些个偷偷瞄他们的人:“我以为就你们现在这个情景, 这顿饭应该是场鸿门宴。没想到……你们居然真的只是吃顿饭。” “我只是和谢家立场不同罢了,又没被逐出谢家, 哪来的什么鸿门宴?”谢璧采哭笑不得, “倒是另一件事, 月娘打算什么时候答应下来呢?” 方才惊涛院中,谢奕只是和他们两个唠了唠家常, 倒也没谈什么大事,只是这话题不知怎么地就绕到了她和谢璧采的婚事上…… 虽然谢奕脸上的表情与往常并无不同, 但听他的语气还是能感受到他的期待的。可陆清曜又不好意思说, 她暂时没那么打算, 拿眼神去示意谢璧采, 他又跟没看懂一样在旁边笑。 陆清曜现在可谓是气得牙根痒痒:“等哪天我收复了中原,再来跟你谈谈这件事吧!” 谢璧采正打算开口哄一哄陆清曜, 就见一位长相清秀、身形瘦弱,穿着一身天青色儒袍的书生朝他们迎面走来。 他朝谢璧采行了一礼:“无瑕兄,许久未见了。” “仲鲤兄。”谢璧采回了一礼,向两人介绍道,“这位是尚书丞郎詹斌——詹仲鲤, 这位是五官中郎将陆清曜。” 听着这个介绍,陆清曜揶揄地看了谢璧采一眼。 《礼记》有云:“好许嫁,笄而字。”但凡女子办过及笄礼,起了字之后,就可以准备出嫁了,并且,女子的字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喊的。 陆清曜的及笄礼虽然是在京口办的,但她的字却是谢璧采取的,可以说除了他们两个谁都不知道。 由此可见谢璧采骨子里是个多霸道的人。 “见过詹大人。”陆清曜向詹斌一拱手。 那詹斌回了一礼,但接下来就直接无视了陆清曜这个人,跟谢璧采说着话:“无瑕兄这是往何处去?” 陆清曜感觉到詹斌身上的敌意,一时间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这建安城里看她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了,要计较哪里计较得过来! 这个叫詹斌的……不知道是消息闭塞还是太过耿直,居然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一做。 不过詹斌这个名字她听着怎么那么耳熟? 陆清曜想了一会没想起来,心里懒得跟这些不相干的人计较,躲到一边去摸照月白的鬃毛了。 “自是准备回府去。”感受到詹斌对陆清曜的敌意,谢璧采不由皱了皱眉,正想委婉地劝一劝好友,就感觉自己的袖子被詹斌一拉。 两人往旁边走了几步,詹斌小声说道:“无瑕兄,以你的身份,何必为了朝中局势委曲求全?” 谢璧采一愣。 耳力极好,把话都听得一清二楚的陆清曜:“……” 这人,该不会以为她用兵权强迫谢璧采娶她的吧…… 陆清曜有点委屈,这可真是人在京口坐,锅从天 分卷阅读85 上来。 这人眼睛有毛病吧!他哪只眼睛看到她强迫谢璧采了! “你怎会如此想?”谢璧采有些惊讶。 “在茶楼闲谈时听同僚们说的。”詹斌有些不太好意思,觉得这样背后说人是非实在不是君子所为,但又不忍见自己崇敬的好友被推入火坑。 “这位陆家二小姐,做事嚣张跋扈,不知书,不懂礼。往日里还仗势欺人,当街以马鞭抽打他人不说,还目无尊长……”詹斌好像是第一次这样背后议论人,声音很小。 但他只要一想到初见时,谢璧采带着那一身风华无双而来,就无法眼睁睁看着好友美玉蒙尘。 可惜陆清曜的耳朵好得很,蚊子哼哼的声音也能听到。 詹斌每说一句,陆清曜就在心里反驳一句。 谁不知书不懂礼了?谢奕是我的启蒙老师好吧!别把武将说得那么没文化,她又不是萧温那个老兵痞子! 还仗势欺人、目无尊长…… 怎么不说她以下犯上呢?! 谢璧采听了一会,觉得詹斌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觉得自己应该娶个温婉贤淑的女子,而不是受陆清曜胁迫娶她那个泼妇。 想到这,他不由摇头失笑,打断了詹斌的长篇大论:“仲鲤兄可是误会了什么?” 詹斌急忙看了陆清曜一眼,发现她依旧在薅白马的毛,舒了一口气:“无瑕兄,你的声音小些、声音小些。” 陆清曜心想你声音再小也没用,这点距离你说得再小声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与陆将军早有婚约,并无胁迫之说。”谢璧采温声解释道。 “可……”詹斌看起来还想说什么,却在看到看到谢璧采面上表情时默默消了声。 谢璧采此刻看着陆清曜,眸色温柔,整个人都像是镀上了一层柔光,确实没有什么被胁迫的感觉。 不知为何,詹斌只觉得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正往他脸上拍。 “此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谢璧采对他一拱手,“不过还是多谢仲鲤兄好意,我还有要事,先行一步了。” 照月白不满地抖动脖子上的毛,嘶鸣了一声,头往陆清曜的手上撞了撞。 再薅下去它浓密的鬃毛都要秃了! 感受到照月白的不配合,陆清曜悻悻收回了手。 她想起来了,前世羌族大将赵聆手下的军师不就叫詹斌吗?跟个疯狗一样咬着她不放,下手还特别狠,一副不把她搞死誓不罢休的模样。 如果此詹斌,真的是彼詹斌。 那么就不难理解这人为什么上辈子咬着她不放了。 “在想什么,那么入神?”不知什么时候,谢璧采已经从她手中接过了缰绳,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想你真的很喜欢竹子。”陆清曜看着不远处绿竹猗猗的院子,翻了一个白眼,“不过也不错,再过段时间就能挖冬笋来吃了。” 没走远的詹斌闻言,气得差点掉过头跟陆清曜理论。 这建安城里谁不知道谢璧采爱竹如命?! 这人怎么敢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 谢璧采不仅不生气,而且还很赞同陆清曜的说法:“确实不错,月娘想怎么吃?” 詹斌怀疑人生地离开了,嘴里叨叨着“红颜祸水”“温柔乡英雄冢”这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陆清曜咂咂嘴,觉得自己又有点饿了:“火腿,再加一只小母鸡一起煨,一定很好吃。” 说话间,两人走到院门前,陆清曜突然停下了脚步,有些踌躇。 “怎么了?” 她在想四年前她姐姐托付给她的孩子。 当初她被逼无奈只能把他留在建安让谢璧采照顾,也不知谢璧采把人照顾得怎么样。 虽然她知道谢璧采一定会把人照顾得很好,但是她仍旧是有些担心。 小曦君会不会怨恨她这个小姨? 或者根本不认她……毕竟四年了,她都没来建安看他一眼。 陆清曜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个软糯糯的童声。 “先生说了,不能吃那么多糖。” 陆清曜心道:“小小年纪说话也太古板了吧?” “糖,我的。”一个冷冽又低沉的声音说道。 陆清曜失语半晌,径直推开了院门,踏步走了进去:“谢影川,忘了素医仙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了?” 四年不见,谢影川已经从一个跟陆清曜差不多高的少年郎,抽条成了一个比她高一个头的青年。 曾经在他脸上的稚气和少年气也都不见了,乍一看更像是个冷酷的刺客了。 不过多接触一会你就会发现,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呆。 今天的谢影川并未穿着身为龙首时的赤龙纹玄衣,而是一身藏蓝色劲装,只在一些要害部位带了皮甲,腰间插着一把银刀。他手里拿着一块糖糕,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 “好哦。”谢影川闻言不情不愿地收起了糖糕, 分卷阅读86 足尖一点,赌气地跑了。 院子中只剩陆清曜和那个只到她腰腹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长得软糯可爱,绑着两个小髻子,穿着宽大的素色云锦儒袍,脸上的表情正经严肃,像一个古板的老先生。 这样的反差让陆清曜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男孩见了陆清曜,眉头皱起,想说什么,但又有点犹疑。 正在此时,谢璧采把照月白拴好了,走进门来。 小男孩见了他,眼睛一亮,噔噔蹬蹬地跑了过去。他想让谢璧采抱他,但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够成熟,半道就停了下来,乖巧地喊道:“先生。” 谢璧采伸出手把他抱起起来,温柔地说:“小殿下,这是你的小姨,你不认得了?” “几年不见,小曦君都长那么大了。”陆清曜想要上前,却又不敢,站在原地,有些局促地看着小曦君,“别的不说,长得倒是跟我二哥小时候一模一样。” 司马宸坐在谢璧采的臂弯里,有些扭捏:“认得的,先生的书房里有小姨的画像。” “小殿下还不叫人?”谢璧采上走到陆清曜身边,让小曦君面对着她。 小曦君对了对手指,看了一眼陆清曜,又飞快地撇开头,脸蛋通红,声音如蚊喃:“小姨好。”然后又板着红通通的脸对谢璧采说道,“先生,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放我下来。” 陆清曜被小曦君这幅模样逗得直乐:“你才多大,抱抱怎么了?”说着还伸出了手,“来,让小姨抱抱!” 司马宸揪着衣袖,脸都要红透了,低头哼哧着蹦出一句“男女授受不亲”,就挣扎着从谢璧采的怀里下来,噔噔蹬蹬地跑进了屋子里。 陆清曜笑得前仰后合:“诶,我说小曦君今年才多大,就这样古板,以后可怎么讨夫人?” “就应该向你多学习学习。”陆清曜冲谢璧采挤挤眉眼,揶揄道,“谢三公子,你说是吧?” 谢璧采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是的。” “不闹了,先谈正事。”陆清曜摆了摆手,“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谢璧采伸出手。 陆清曜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有些犹豫地抬起自己的手。 谢璧采拉过她的手,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勾画。 正是一个“应”字。 作者有话要说:  冰冷的狗粮往我脸上冰冷地拍…… 终于过渡完了TT继续走剧情~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沈言年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四十章 “你真的不是……”陆清曜挑起眉毛,就差把“公报私仇”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谢璧采屈起食指在陆清曜脑门上敲了敲:“你颠倒了因果。” 陆清曜“哦”了一声, 了然道:“是因为你准备对付应家, 所以应家才让自己的女儿来找你?” 谢璧采扫了扫院中的石凳,坐了下来:“然也。” “倒是与我想的不谋而合了。”陆清曜走到谢璧采对面坐下, 从怀里掏出一份信,沿着石桌推给谢璧采, “只要不让萧家一派与世家一派的合作,应家必亡。 如今朝中局势貌似平静, 实则暗流涌动。陛下想趁机夺回兵权, 萧家想君临天下, 至于世家们……他们最不想看到一家独大的局面,尤其是有着兵权的萧温和我。” “世家方面自有我去对付。”谢璧采按住信封, 笑道,“必不会让月娘失望。” 陆清曜看着北方, 神色凝重:“萧家那边就交给我了, 不过我更担心北方……” “北边的乱局没有那么快结束。”谢璧采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 “不止是胡人与汉人之间矛盾深重, 胡人之间也有很深的矛盾。即使靠着武力强行统一了北方,也会很快分崩离析。” 这一番推论倒是和前世的发展一模一样。 陆清曜不由心生感慨:谢璧采不愧是谢璧采。 “谁说得清呢?”陆清曜摊开掌心, 垂眸看着,一时间思绪万千,“四年了,建安城里,依旧是冠盖满京华。” “想我四年前离开这里的时候, 何其弱小、何其狼狈。” 谢璧采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如今,你已经回来了。” “是啊——”陆清曜抬起眼睛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凌厉,“如今我带着刀剑而来,就是要杀人的。” 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陆清曜闭上眼睛,凝神听了一会,低声道:“谢无瑕,你听到了吗?” “朔风已至。” …… 是夜,天上飘着雨丝,这大概是入冬前最后一场秋雨。空气中带着寒意的水汽像小刺一样,直往人的骨头缝里扎。 位于建安城外的谢家祠堂灯火通明。 分卷阅读87 今天不知道是个什么日子,陈郡谢家召集了分散在各地的旁支家主、长老、以及一些出众的后辈,在供奉祖先灵位的祠堂中举行这一场集会。 一直潜伏在谢家的影龙卫集体出动了。 他们身穿玄色劲装,腰间插着银色的刀,分为两队,撑着一把黑伞夹道站在落满竹叶的石阶两旁。 紧接着便是以谢奕为首的谢家长老们和分家家主们,他们穿着郑重的黑色绣重明鸟纹广袖曲裾,腰间以紫白二色绶系着的羊脂白玉佩,脚下是白袜和木屐,面色凝重,脚步沉稳。 而他们身后跟着的是谢家各地分家的重要人物和得力晚辈,都穿着清一色的深色曲裾,一脸恭敬。 谢奕来到摆放着先祖灵位和画像的大殿中,取了三支线香点燃,一跪,一叩。 身后的人也跟随着谢奕的动作,也一并跪下,叩首。 没有人说话,场面极其肃穆。 谢奕将线香插入香炉中,转身朝着议事大殿走去。 议事大殿的地上摆放着数十个蒲团,也并未供奉什么神佛,只是在内壁上绘着一只巨大的重明鸟正在火焰中与猛兽搏斗。 所有人按照自己在家族的地位依次坐好,没有一人出错。 他们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都透露出着凝重和庄严。 谢奕看着场中唯一空着的座位,向身边的长老低声问道:“无瑕那孩子呢?今日之事与他息息相关,他若是不在,今日我们所谈的一切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一旁的长老有苦难言。 身为一个晚辈,在这种严肃庄重的场合迟到按理说应该是一件很要命的事,但谢璧采的身份很特殊。 长老只好找了一个借口给谢璧采描补描补:“今日之事事在危急,无瑕那孩子应该是和龙首一同去检查影龙卫的布置是否有疏漏了,待会就能过来。” 话音未落大殿外,谢璧采一身白衣,身上披着深色重明鸟纹的外袍,手里撑着一把素纸伞,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谢奕不去责怪他,反而还递了一个梯子过去:“一切事宜都检查好了?” 谢璧采收起纸伞,随手放进门口的木桶里,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和发梢:“抱歉,来迟了。一切事项已检查完毕,并无疏漏,请诸位放心。” 若是陆清曜在场,定要为这父子两个的演技鼓鼓掌。 “坐吧,辛苦你了。”谢奕说。 谢璧采跪坐在在场唯一空着的蒲团上,眉宇间是掩盖不住的疲惫。 大殿之中没有人开口说话,四周只有秋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向谢奕,谢奕抬手理了理衣领,接着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举动震惊了在场所有人,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老们急忙俯拜下去,其他晚辈也跟着拜了下去。 谢家主家的家主在家族中的地位无异于君主,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只能在每年的家族大祭上远远的看谢奕一眼,连上前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谢奕向他们行这样一个大礼,这不是他们能受得起的。 所有人都意识到,今晚的话题怕是比他们想象中的更让人胆战心惊,或许决定了整个谢家的生死。 “自我执掌谢家以来,每日只觉得战战兢兢,生怕踏错一步,整个谢家也随之葬送。”今日的谢奕神色异常凝重严肃,少了往日的随和儒雅后,显得十分冷硬。 “家主言重了。”一位长老躬身道,“若是没有家主照顾,又何来今日之谢家。” 其他人跟着说道:“是家主照顾。” “这本是我分内之事,又谈何照顾呢?”谢奕叹了一口气,“今夜我请诸位前来,实有一事难以决断。” 他再次向其他人躬身:“此事事关我谢家存亡,还请诸位助我。” 一位长老道:“家主的决定,我们哪有什么立场来置喙,小辈们懂得什么,一切由家主决定即可。” “我等无条件服从家主的决定。” 谢奕摆了摆手:“还是等诸位听我说完此事的缘由再做定论吧。” “此事与我儿无瑕的身世有关。” 谢璧采一愣,抬头看向谢奕,神色难辨。 “这件事,还得从三十六年前,司马家窃国之事说起……” 雨越来越大了,噼里啪啦地拍在祠堂的屋顶上,打在外面层层叠叠的竹叶上,如惊涛骇浪,卷着水花拍在礁石上。 …… 陆清曜一掀中军大帐的毡帘,抖了抖身上重得要命的蓑衣斗笠,狠狠地搓了搓手臂:“建安这个时候,下一场雨就跟下刀子一样,冻死我了……” 还不等她抱怨完,一个人影便从黑暗中窜了出来,往陆清曜所在的方向扑了过去。 微弱的风声被陆清曜捕捉到,她的反应很快,一手掏出火折子一口咬开塞子,一手摁住了来人的肩膀,让他不能再靠近一步。 陆清曜吹了吹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偷袭 分卷阅读88 之人的脸—— 那人是典型的外族容貌,高鼻深目,五官深邃,眼如鹰隼,瞳色碧绿,头发棕黄且带着微微的卷。 他穿着藏青窄口的锦袍,卷发草草绑着,额头刺青,左耳带着一只耳环,身高倒是与陆清曜差不多高。 “薛陵,你小子想赢我还远着呐!”陆清曜拍了拍偷袭之人的肩膀,接着绕开他,把火折子往火盆里一丢,顺便添了两块柴。 薛陵今年十六岁,出身羯族,是从匈奴族逃出的奴隶。两年前,陆清曜在北上途中遇到一群汉族小孩正在殴打他,一时心软,便把人救了下来。 本来打算救了之后就送他走,结果这个小屁孩死活不肯离开,口口声声说要留在她身边报恩。 原本京口那群莽汉看北方胡人是很不顺眼的,但薛陵年纪小,出身奴隶。 那时候,他看着你的眼神像只没人要的小狗,加上这一片赤诚的报恩之心…… 那群兵痞子居然就这样心软了,劝陆清曜,让她把人留下。 陆清曜被闹得心烦,于是就对薛陵说:“我身不留无用之人,你想留下报恩,可以。你得向我证明你是一个对我有用的人。” 陆清曜原本以为薛陵会知难而退,没想到薛陵居然一个人拿着刀偷偷跑到了敌军大帐中,割下了敌军将领的头颅给她。 于是薛陵就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如今已是北府军中的一员悍将。 陆清曜看他根骨不错,就破例收了他做徒弟,每每有了闲暇就教导他一二。 “怎么不说话?”陆清曜问。 往日里薛陵见了她,总是跟个小话痨叭叭叭说个不停。 今个儿太阳是打西边升起来了还是打东边落下了? 薛陵一反常态地凑到陆清曜身边,像一只小狗一样绕着她抽动鼻子。 陆清曜哭笑不得:“你是狗吗?闻闻闻……” 薛陵一脸委屈地说道:“你出去做什么了?身上怎么有股奇怪的香味!” 陆清曜:??? 她一脸狐疑地低头往自己的身上闻了闻:“我怎么没闻到有什么味道?”然后她伸出手揉了揉薛陵的头,“你该不是没做功课?” 所以找了个那么奇奇怪怪的借口岔开话题。 听出了陆清曜的话外之音,薛陵急了:“你身上就是有一种奇怪的香味!”说完还委屈地补充了一句,“我今天做完了功课,不信你检查!” 陆清曜正想随口安慰安慰小孩,突然听到轻微的破空之声。 “薛陵,小心!” 作者有话要说:  薛陵: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 陆清曜:??? 谢璧采:呵! 榜单轮空了,打滚求安慰求摸头QAQ 第四十一章 电光火石间,陆清曜按住薛陵的肩膀往旁边一带, 一枚弩、箭“铛”得一声落在火盆里。 陆清曜拿起摧龙枪, 挡下一枚弩、箭,一面往外走着, 一面吩咐道:“对方是冲我来的,你给我好好待在这里!” “姊姊!”薛陵抓住了陆清曜的衣角。 “薛陵!听话!”陆清曜的声音顿时就严厉了几分, 眼看对方没有得手就要离开,她抓起斗笠就冲进了雨幕里, “给我站住!” 薛陵极不情愿地松开了衣角, 他不想让陆清曜担心, 但他也不放心让陆清曜一个人就这样跑出去! 若是对方有埋伏怎么办?!姊姊一人肯定应付不来! 不行,他得跟上去! 薛陵下定决心, 抓起蓑衣冲了出去。 陆清曜紧跟着刺客,辗转来到了谢家祠堂所在之处。 其实她走到半道就发现有些不太对, 这次来得刺客不像是来刺杀的, 反而是故意要把她引到什么地方一样。 看到满山都是玄衣银刀的人, 陆清曜放轻了呼吸, 蹲在树丛里,悄然观察。 虽然这些人的衣服上并未绣着赤龙纹, 但跟谢影川相处了四年的陆清曜怎么会认不出—— 这些人分明都是影龙卫! 这是什么情况?什么事情值得影龙卫倾巢出动、严防死守至此? 无数的想法在陆清曜的脑海里交织,瞳孔里的光明明灭灭。 那人把她引到这里是什么意思? 谢家摆出这样大的阵仗,又是为了什么? 陆清曜攥紧了手。 不管了,上前一探! 她倒要看看这些人这葫芦里究竟卖了什么药! 借着大雨的掩护,陆清曜悄然无声地向祠堂摸了过去。 …… “三十六年前, 司马家扫清了盘踞一方的割据势力,得封九锡,把握朝政,权倾天下。”谢奕的声音回荡在议事大殿中,苍凉又低沉,“他们苦心经营了三代,终于在大夏太宗司马峯这一代,成功逼迫幼帝禅让皇位,登基为帝。也就在司马峯登基的那 分卷阅读89 一天,一杯毒酒送到了已经是安乐王的幼帝手中。” 谢璧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又好像是早已知道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谢奕停顿了一下,他看着的谢璧采,眉头皱起。 不该是这样的反应……是有人将此事泄露出去了?不可能!这件事除了死去的上一任龙首,没有第三人知道。 谢奕见谢璧采看了过来,淡然收回目光,调整了一下心态,继续说道:“但幼帝并没有死。” 有人已经开始偷偷交换起了目光。 “至于缘由……”谢奕放轻了声音,“起源于家父的一段荒唐往事——” “当时的太后甄韵,在入宫前曾与家父有白首之约。在她的苦苦恳求下,家父决意帮助幼帝,助他逃过了一劫。而后司马峯不顾伦常强占了甄太后,甄太后不堪受辱,自尽身亡。” 陆清曜来到祠堂时,谢奕的故事正好讲到这一段。 她小心地将自己的身形隐匿在角落里,打定主意要听听这谢家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不过…… 陆清曜有些困惑地挠挠头。 她的这位老师,这真的不是在翻自己父亲的黑历史吗? “家父决意为甄太后报仇雪恨,便将幼帝藏匿起来。他在暗中伺机而动,一边联络心系前朝的重臣,一边联络意图不轨的司马家分封的诸王,意图推翻大夏的统治。”谢奕说道这里,垂下了眼睛,“谢家不以军武立世,只能求助于世交——手握重兵、坐镇一方的清河陆家。” 陆清曜呼吸一凛。 她爹怎么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件事?! 谢家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陆家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陆清曜觉得自己一向来坚守的信念有些动摇,但她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先听听谢奕怎么说的。 谢奕继续说道:“机会很快就来了,司马峯暴毙,新帝无能,分封各地手握重兵的司马氏诸王蠢蠢欲动。在家父的挑拨下,九王纷纷起兵,在中原战成了一团。” “就在谢、陆两家家准备趁乱而起时,北方臣服了两百年的胡人见中原战乱不休,打进了关中,就此山河破碎,家国不复。” 雨水顺着斗笠淅沥沥地落下,模糊了陆清曜的视线。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摧龙枪,手指轻轻扫过枪身上冰冷的龙纹。 当时,父亲是否也曾在深夜抚过摧龙枪,思考自己是否选错了路呢? “陆家家主陆胥见状放弃了与谢家的合作,转而联合清河王,以雷霆之势扫平了内乱的诸王,一面艰难地抵挡着胡人的攻势,一面带着先帝南下建安。”谢奕抬眼环顾众人,将所有人的表情收入眼底,“这一乱就是十二年啊……没有兵权的谢家独木难支,让家父的计划一度终止。 更不幸的是,皇帝在逃亡的途中被乱箭射中,很快就撒手人寰了。不过……” 最后,谢奕将目光落在了谢璧采身上。 谢璧采迎着谢奕的目光看了回去,脸上缓缓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来:“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呢?父亲,还是……” “舅舅?” 这一句话无异于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陆清曜双瞳一缩,脑海里有一瞬空白,摧龙枪差点脱手而出。 这是什么情况?!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猛地回过神的陆清曜赶忙抓紧了摧龙枪,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她抹了一把雨水,迅速冷静下来。 所有的线索都被串联起来,一环扣着一环,最后汇集到了谢璧采身上。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老娘%*¥%* 谢璧采怎么会是、怎么会是……前朝皇族的血脉!!! 陆清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缓缓握紧。 所以,她现在……应该怎么做? 一股无形的巨浪在人群中蔓延开,所有人都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只有谢璧采,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其实谢璧采在收到今晚家族议事的通知时,就知道谢奕请他吃这顿饭就是别有目的。 只是一开始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今晚要揭开的,会是这样一件事。 直到他打开了青衣人送给他的那个竹节。 竹节里的字条正面写着一句话——“惊涛院书房密室,可前去一探”,而纸条背面则是惊涛院密室的进入方法。 谢璧采有些摸不清青衣人到底是几个意思。 这些年来他与谢奕交锋,时间越长,越是觉得谢家没有明面上的那么简单和干净。整个谢家就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冰山,看似只有那么一点,但水面之下掩藏着更多、更大的秘密。 出于谨慎,谢璧采决定前往这个密室去 分卷阅读90 看一看。 密室里的摆设很简单—— 一副美人图,一张香案,四个牌位,一个火盆,一个蒲团,一本书。 美人图上画着的美人栩栩如生,可以看出作画者在画下这幅画时是怀着怎样的情愫。不过画卷的纸张已经泛黄了,也不知在这里挂了多少年岁。 谢璧采并未过多留意这些,他看着牌位上的名字,皱起了眉头。 放在最上面的那个牌位刻着甄韵的名字,谢璧采知道此女乃是前朝太后,最后是不堪受辱自尽身亡的。 不过……为什么前朝太后的牌位会被摆在这里?谢璧采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的两个牌位上,一个刻着前朝幼帝的名字,另一个,则刻着他那个早夭小姑的名字。 谢璧采更是一头雾水。 这是做什么?难道是祖父和父亲都还心系前朝所以就在这里摆了一个牌位,然后还给幼帝弄了个冥婚? 这件事怎么听怎么荒唐,不像是他们能做出来的事。 最底下的牌位没有名字,上头一片空白,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谢璧采伸手拿起香案上放着的那本书,翻看了起来。 那是一本玉牒,也就是前朝皇室的族谱。 谢家在密室里摆这些东西做什么?难不成真的是一心向着前朝? 谢璧采摆弄着这本玉牒,发现了一些不对劲——这本玉牒在近期应该经过了修撰,上头的大多数名字都已经改用墨色书写,上头也补上了生卒年。 玉牒有“存者朱笔,死者墨笔”的说法。 而自大夏太宗登基后,前朝皇室被大肆屠戮,早已经是十不存一。这本玉牒上大多名字都已经变成墨笔,最近的一个死亡时间是在二十四年前…… 等等! 为什么幼帝是在二十四年前死的?幼帝不是应该在三十六年前就被太宗鸩杀了吗?! 这多出来的十二年是怎么回事? 而且,为什么在幼帝妻子位置,写的是“谢氏”? 谢璧采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他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他不太敢相信。 于是他又往后翻了一页。 “啪嗒”一声,玉牒落在地上,空荡的密室中发出回响。 谢奕轻声叹息:“是,家父收留了皇帝,并将自己的嫡女许配给他。陛下虽死,但我的妹妹阿静已为他诞下了血脉。” 陆清曜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尽力压抑住自己的呼吸,生怕自己因心神不守暴露出自己的位置。 不知是今晚的雨太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陆清曜浑身上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不能暴露自己,她不能暴露自己…… “那个孩子,就是无瑕。” 这句话像是一声惊雷在了陆清曜的脑海中炸开。 果然如此…… 果然如此! 难怪谢家要把暗卫命名为影龙卫…… 难怪谢家的立场一直让人捉摸不定…… 也难怪……谢璧采上辈子会变成那个样子! 那么陆家呢? 清河陆家身上所发生的一切,是不是也与这有关?! 谢璧采应该怎么办? 她又应该怎么办? 难道…… 陆清曜低头看着手里的摧龙枪,几乎都要握不住手里的枪。 她又要走上辈子的老路吗? 不……不! 她不能、她不能…… 陆清曜咬紧了牙关,左手握紧了右手的手腕。 无论谢璧采到底是什么身份,谢璧采,只是谢璧采…… 他只会是谢璧采! “于是家父定下了一个更加缜密的计划——”谢奕垂下了眸子。 “他再次找上了陆胥……” 陆清曜全身都在颤抖,她努力克制着自己,怕一个没忍住就冲了出去,去质问自己曾经的老师—— “我的父亲,我的哥哥,我的姐姐,我的族人……是不是都是你害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誓,我是甜文作者,绝对不虐,谢家也没有害过陆家 还有,我要日万!!!!!!!!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朝忆梨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四十二章 雨越下越大了。 陆清曜紧紧抱住了摧龙枪,像是抓住了唯一可以依靠的稻草。 她缩在角落里, 脸色苍白。冰冷的雨像针一样透过衣物刺进她的肌肤, 但她却恍若未觉。 谢奕的话如一把利刃狠狠地扎了她的心里。 原来,阿姐嫁入宫中是他们算计的, 谢璧采和她的婚约也是计划中 分卷阅读91 的一部分…… 谢家……真是好算计啊! 陆清曜仰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自己的脸上。她抬起了胳膊, 挡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牙关间逸出一丝哽咽。 她的阿姐…… 阿姐…… 呵、呵呵…… 凭什么!!! 那种愤怒就像是一团火焰,它从陆清曜的心底烧了起来, 直冲咽喉, 若是不吐出来, 就要把她自己点燃。 凭什么她的阿姐要被这群人摆弄人生!最后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而他们,而他们! 吮吸着她姐姐的血, 咀嚼着她的肉…… 道貌岸然地坐在这里!!! 还妄图拿着她姐姐的血肉施舍一般赐给她这个妹妹,要她为他们卖命! 多可笑啊…… 陆清曜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谢璧采——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 双眸如一潭死水般寂静, 朝着她藏身的地方看了过来。 陆清曜一惊, 随即撇开了目光。 过了好一会, 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谢璧采根本没有发现她, 只是在走神而已。 泪水混着雨水从陆清曜的脸上流下。 就在刚刚,她还想着,谢璧采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自己也是谢家的一颗棋子。 可是一想到她的姐姐就这样被当做踏脚石利用, 而谢璧采却能干干净净地接过最后的果实…… 多可笑啊…… “如今,时机已经成熟。”谢奕看着所有人,最后把视线落在了谢璧采身上,“只差最后一步,我们就能成功了。”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朝着谢璧采,深深躬下、身去:“届时,殿下就能光复王朝,将天下的权柄夺回来了。” 谢璧采没有避开这一礼。 此时,一阵风吹起他的发梢和衣角。 他好似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安静地坐在那里,无需言语便威仪十足。 谢璧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冷漠地扫视着室内所有人的脸,漆黑的双瞳中映出所有人的表情:“所以,你要把整个谢家作为赌注,压上这个赌局吗?” “我今日将这件事全盘道出,就是不愿有人被稀里糊涂地拉下水。”谢奕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整个大殿中的人都听清楚。 “如今我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是留是走,谢奕不会干涉。” 底下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动作。 “家主,这样的事家族从未有过。这些后辈又懂得什么,若是家主决意如此,那么我等也只能誓死跟随。”一位长老说。 谢奕叹息,他摆摆手,起身背对所有人坐下:“走到这一步,我已经无路可退,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若是不幸我谢奕败了,离开的人也能为我谢家留下一份血脉。” 早已知情的人大多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情者则无声交换着眼神,他们踌躇着,不知应不应该加入这一场豪赌。 终于,有个分家的家主站了起来,他走到谢奕身前,一撩衣摆,静静跪下,轻轻磕了一个头。 随后他转身离开,拿起门外的伞,径直踏入了风雨中。 有人起了这个头,就有更多的人站了起来,选择离开。 而更多的人则是端坐在蒲团上,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璧采看着殿外的雨幕,问道:“值得吗?”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坐在他身边的谢奕能够听到。 “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谢奕轻声说道,“自我接受谢家家主一位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后路留给我了。权力的争斗就是这样,不是你想放手就能放手的,也不是你说离开就能离开的。 陆胥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权柄,但你也看到了,在他松开权柄的那一刻,仇家们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扑了上来,不仅将他自己撕碎了,还连带着整个陆家为他陪葬。” “我不能让谢家走上陆家的路,所以我只能带着他们不停往前走。” 谢璧采笑了一声,神情有些恍惚:“即使前面可能是一条死路?” “这是一个乱世,乱世就是要死人的。”谢奕缓缓地说,“争是死,不争也是死。不如一争,说不定还能在死路里求得一线生机。” “可我不想。”谢璧采说。 谢奕一愣。 谢璧采原本已经化作一潭死水的眸子亮了起来,像是含着一泓刀剑的清光。 “舅舅,我想你想错了一件事。”谢璧采的眼神锐利唇角挑起一抹冷冽的笑来,“至始至终,我与你们所求的都是不同的。” “你以为我离开谢家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跟你一样,为了谢家,为了自己的权欲?”他盯着谢奕的眼睛,“你错了,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一个人的一句话。” “或许连她自己都忘了,可我还记得。我答应了她,就一定会 分卷阅读92 做到。” 陆清曜愣住了。 当谢璧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脑海里隐约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但这个画面实在是消失得太快了,她没有抓住。 但她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谢璧采所说的,就是指她。 “什么话?”谢奕问。 “海晏河清,天下承平。” 陆清曜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什么时候…… 不对!她说过! 她想起来了—— 那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天气热得蝉鸣都打蔫。 她爬在桌案上吐着舌头喘着气,跟谢璧采抱怨自己的爹爹和二哥又出去打仗了,阿姐也把她一个人丢在府里,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谢璧采依旧专心地看着手里的书,并不理会她。 “你理理我呀!”她抢过谢璧采的书,拿起来扇了扇风,嘟嘟囔囔地抱怨,“今年生辰又只能我一个人过了……” 看书被打扰,谢璧采看起有些不高兴,他皱着眉头看着陆清曜,不情不愿地说道:“若是无人陪你过生辰,你可以来找我。” 见他不高兴,陆清曜默默地把书放下,推到谢璧采面前,低着头,有些委屈地说:“我又不是真的因为生辰没人陪……” 谢璧采有些不太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于是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她托着下巴想了好一会:“阿爹跟我说,现在是乱世,他必须得出去打仗,不然月月儿就没有那么好的日子过了。” “可我不想阿爹和二哥出去打仗。”陆清曜煞有其事地说道。 她那清澈的眸子看着谢璧采,问道:“如果现在是太平盛世,那么他们就不用去打仗了吧?” 鬼使神差地,谢璧采点了点头。 而后,陆清曜弯起了眼睛。 “我看书里说的盛世是‘海晏河清,天下承平’,那我……就要一个这样的太平盛世就好了!” “……好。”谢璧采轻声答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 一行清泪落下,无声地融进了深秋的雨里。 谢奕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就因为这个?” “也不单纯因为这个吧……”谢璧采思考了一会,“我还心疼她一个人走在那样的路上,所以想要陪她一起走。” 谢奕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可这并不与我们的计划冲突吧?” “不,冲突的。”谢璧采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将一切都看透了,“没有陆家的帮助,没有兵权的谢家又应该怎么完成这最后一步呢?” “首先,萧温你们是不会考虑的。”谢璧采转动视线,隐约是落在了陆清曜藏身的地方,他勾勾唇角,继续说,“萧温此人作风强硬,是个不容卧榻之旁有人酣睡的主,谢家若是要与其合作,只能成为他的附庸,而这并不是你们想要的结果。” 陆清曜被他的目光扫到,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除了萧温之外,月娘那边你们又摸不清底细,而其他人又无法与他们两个抗衡。”谢璧采从衣袍下伸出手指,在地面上轻轻敲了敲,“那么你们会去找谁呢?” 谢奕的眼神变了。 “若我所料不错,应该是最近北方势头正盛的羌族人吧?”谢璧采冷笑一声,目光森冷,“我想你们大概是允诺了他们‘隔江而治’吧?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请神容易送神难!到时门户大开,整个大夏就是他们砧板上的肉!” “我只需他们在边境施压,让萧温和清曜将主力调离建安即可!”谢奕厉声道。 “然后呢?”谢璧采缓缓起身,肩上披着的深黑色外袍落在了地上,“你们想在战场上杀了萧温和月娘吗?这样,就没有人能威胁到你们了。” 谢奕不答。 谢璧采嘲讽一笑:“先不说你们能不能抓不住兵权,到了那时候,大夏已是精锐尽失——没了爪牙的猛虎,岂非任人宰割?”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一甩衣袖:“这样的亡国之君、千古罪人,我谢璧采不屑为之,还请谢公另请高明罢!” “谢璧采!”谢奕转过身,他目光沉沉地盯着谢璧采,冷声道,“你给我站住!”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嗷忘了说了,一直忘记设置防盗,今天设置了!60%12小时,谢谢一路支持正版的小天使么mua~ 墨者吞了我的字,所以今天来晚了QAQ给大家鞠躬了 还有,我日万失败了,看来……咕咕咕咕 还有……明天就要开学了0v0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沈言年 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四十三章 谢璧采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一般,径直向外走去。 他的手心里满是冷汗。 分卷阅读93 他刚刚抢先开口, 就是为了压谢奕一头, 好及时脱身,顺带迷惑和离间谢家一番。 但谢奕又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怎么?底牌才亮出来就想着走?”谢奕的语气冷淡, 并无谢璧采想象中的愤怒,“殿下, 你在怕什么?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你又何必急着离开?” 谢璧采心里一沉, 又上前了两步, 手握住了放在木桶中的伞柄。 谢奕抬起手。 影龙卫的身形从阴影中浮现出来, 银刀出鞘,雪亮的刀光映满大殿。 刀光同样照亮了谢璧采的脸, 他的目光一沉。 果然,影龙卫…… 看来事情还是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我原本还想着……”谢奕一震衣袖, 缓缓坐了下去, 意味深长地说道, “没想到殿下知道了那么多, 那么我就开门见山了。” “殿下,你不回头看看吗?” 谢璧采站在大殿门口, 他拿起放在桶里的素纸伞,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肩上,微凉。 他缓缓转过身,握着伞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 无论是端坐着的谢家人,还是拔刀的影龙卫,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却极其坚定。 那样的眼神把谢璧采所有想说的话统统堵死在了喉咙里。 是他小看了陈郡谢家的决心。 “乘隙插足,扼其主机。”谢奕嘲讽地笑了一声,“好一招反客为主,可惜了……” 谢璧采垂下眼睫,掩盖住了目光,他轻声问:“你们一直在演戏?” 到了这个时候,谢璧采要是还看不出来这是整个谢家给他演得一场戏,他的眼睛也就可以不要了。 只是,谢家如此费尽苦心又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真的是对前朝忠心耿耿不成? 谢璧采嘲讽地笑了笑。 “是啊。”谢奕看着谢璧采,像是透过他在看另外一个人,“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把这些事情告诉殿下了,稍微破坏了一些计划,不过这也没什么。” “殿下不用那么紧张。”谢奕笑了起来,“谢家还不至于要了殿下的命。” 就是因为谢奕的姿态摆得很低,所以才让谢璧采更加困惑。 “我收回之前的话。”谢璧采盯着地面,目光游移不定,思考了起来,“你这样费尽心思,若只是为了权欲,倒是说不过去了。” 他真的有些想不通,谢奕到底要做什么。 “我已经拒绝了此事,而看你们的样子,却是非我不可。”谢璧采缓缓向前踏了一步,影龙卫们拿着刀往后退了一步,“仅仅只是因为我身上的血脉?那未免太过可笑了,这些年谋反篡位的人还少么?” “或许只是为了我自己的一点私心吧……”谢奕轻声说道。 他的声音很轻,除了他自己,只有看着他的谢璧采读出了他的唇语。 私心? 什么私心? “这些年,是我太纵容殿下了。”谢奕话锋一转,他对待谢璧采的态度变了,不再是那种戴着面具一般的虚伪,看着他的目光也像是含着冰雪,“把殿下的心都养野了。” “接下来,殿下只需听我们的即可。” 话音刚落,谢璧采以伞为剑,击向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影龙卫。 那个影龙卫猝不及防下,被谢璧采打中手腕,银刀脱手。 谢璧采足下一勾,握住刀柄,旋身往后一挥。 广袖在空中写意般划过,兵戈交接,火花四溅。 谢璧采也不恋战,一击得手之后便冲入雨幕。 影龙卫紧追不放,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别让他死了。”谢奕神色冷淡,语气轻描淡写。 仿佛在雨幕中挣扎着想要杀出重围的不是他照顾了二十多年的孩子,而是一个陌生人。 谢璧采一手撑着伞,一手拿刀,挥动纸伞扰乱对方的视线,刀锋躲在伞后,在最不经意的地方出现。 温热的鲜血泼在伞面上,在暗夜中绽开了一朵绚丽的花。 谢奕看着这一幕,皱起眉,语气微微加重了些:“我记得,你很看重清曜那孩子。” 谢璧采挥刀的手停顿了一下,一刀划破了他的背部,鲜血涌了出来,染红了白衣。 一股凌厉的杀意从谢奕的身上流露出:“不过,她可真是一个麻烦啊……你说,我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银色刀光闪过,又在谢璧采的肩上划了两道口子。 陆清曜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缓缓活动了一下身上诸多关节。 “杀了她,如何?” 就在谢璧采分神的那一刹,一把刀挥向了他的肩膀。 若是被砍中,谢璧采的手臂怕是要都要被废了。 谢璧采猛地惊醒,下意识地避开锋芒,岂料四周退路皆已封死。 刀光从四面八方将谢璧采笼罩了起来。 就在此 分卷阅读94 刻。 摧龙枪发出一声龙吟,划破了秋雨夜空。 一点乌光如流星般从天而降,带起血花飞溅。 陆清曜把摧龙枪从影龙卫的肩头拔出,随即划出一道巨大的圆弧,将围上来的影龙卫们逼退。 谢璧采见状,同时一挥刀,挥退了逼上来的影龙卫。 两人背靠着背,站在了一起。 她素白的手指扣上头顶的笠帽,笠帽之下,目光如雪。 “老师,又见面了。”陆清曜微微勾起红唇,摘了头顶的笠帽,往旁边一丢,雨水顺着她的脸蜿蜒而下,在下巴处汇集,滴落土壤。 只见她笑了起来,笑靥如花:“听说老师要杀我?” 惊讶只在谢奕的眼里出现了一瞬:“真有意思,没想到连你也来了。” 雨声很大,但陆清曜还是听清了谢奕的话:“是啊……”她哂笑一声,“我也没想到。” “月娘,你怎么……”谢璧采微微侧头,问。 陆清曜先是瞪了他一眼,随后抬起了手中的枪,懒懒地说道:“今个儿好一场大戏,我又怎么能错过?” 她的目光锁定在谢奕身上,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只是不知,老师午夜梦回时,可会歉疚?” 谢奕并没有把陆清曜放在眼里:“何须歉疚?”他看着摧龙枪,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我曾听闻,战场之上摧龙一枪如一龙。就是不知今日能否一见了。” “成全你!” 摧龙枪发出啸天龙吟。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摧龙枪上,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屏住了呼吸。 陆清曜气场全开,千军万马之中厮杀出的煞气铺面而来,铁与血熔入她的眼睛中,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以为有神魔从那个单薄的身体中苏醒过来。 摧龙枪枪身颤抖,再次发出一声龙吟,那声音尖锐,有人忍受不住捂住了耳朵。 谢璧采双眸一眯,将手中的纸伞往前一丢。 令其他人都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借纸伞遮挡的这一瞬,陆清曜猛地一转身,摧龙枪猛地挥了出去,击飞了挡在谢璧采面前的几个影龙卫。 包围圈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陆清曜拉着谢璧采跑了出去。 谢奕面色铁青:“追!” 谢璧采满身都被血浸透了,踉踉跄跄地跟在陆清曜身后,勉强能跟上她的脚步。 听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谢璧采挣扎着开口:“月娘,他们不会要了我的命……” “闭嘴!”陆清曜回头低吼一声,“让我丢下你,想都不要想!” 谢璧采低声咳嗽两声,唇角微微勾起。 只是雨水打在他的身上,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温度随着雨水一点一点流逝,眼前也不断发黑。 在这样下去,他怕是要…… 陆清曜扭头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将摧龙枪背回背上,把人往前用力一拽,同时腰一弯,另一只手抄起谢璧采的膝盖,把人打横抱起。 陆清曜脚下一个踉跄。 日!好重! 谢璧采比陆清曜大一圈,被她这样一抱看起来有些滑稽。 大量失血让他只能头晕眼花地靠在陆清曜肩上,双眸温柔地看她那副吃力的模样,然后,笑出了声。 这可把陆清曜气得够呛:“笑个屁!再笑把你从这里丢下去!” 谢璧采猛地咳了一下,有气无力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是被人引到这里来的。”陆清曜一面回答一面抱着谢璧采往旁边一躲,一阵刀风掠过。 她一个转身抬脚就把跟上来的影龙卫踹倒,而趴在她肩上的谢璧采眼中寒光一闪,将手中刀刃一甩。 银刀旋转着飞了出去,没入身后影龙卫的身体。 陆清曜并没有注意到这些,随便找了一个方向一头扎进了密林之中。 “看来我们都被人算计了。”谢璧采温热的呼吸扑在陆清曜的脖子上,声音轻轻的,听起来有些虚弱。 “是啊!”陆清曜低声骂道,“坑死老娘了!最好别给我逮住,不然老娘弄死他!” “往这边。”谢璧采抬起手指了一个地方,然后缓缓阖上了眼睛。 …… “请家主指示。”一位影龙卫按刀单膝跪在大殿中。 “家主,这……”一位长老忍不住说些什么,却被谢奕抬起的手阻止了。 “先把那些寒门的跳梁小丑给处理了吧。”谢奕闭着眼睛,神情肃穆,“到时候,他会明白……” “没了谢家,他什么都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谢璧采:虚弱.jpg 陆清曜:男友力max 下一章修罗场ovo 第四十四章 等陆清曜抱着谢璧采走到城外大营时,下了一夜的雨已经停了, 天空微亮。 分卷阅读95 谢璧采早已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姊姊……”在外头白跑了一圈的薛陵在看到陆清曜的那瞬间双眸都亮了起来, 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像一只见到主人的小奶狗。 不过,等他看清陆清曜身边那个受了伤的小白脸之后…… 薛陵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原本亮晶晶的眼睛也变得阴沉沉的。 接着,当他看见陆清曜把人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己的床榻上—— 他的脸颊气到鼓了起来! 阿姊的床碰都没让我碰过! 姊姊凭什么对他那么好?! 阿姊是我的!是我的! 就在薛陵暗地里咕嘟咕嘟冒着酸水时, 陆清曜刺啦一声撕开了谢璧采的衣服。 薛陵:!!! “你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过来搭把手?”陆清曜看着谢璧采背上那道从肩头一直划到后腰的刀口,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当时就应该早些出去救他的。 伤口被雨水冲得发白, 并在边缘处向外翻出皮肉, 深可见骨。 这人是没有痛觉吗?那么重的伤也不说一声! 谢奕下手也太狠了! 陆清曜心里又气又急, 眉头死死皱着,接过薛陵拿来的烈酒倒在谢璧采的伤口上。 酒从谢璧采莹白的肌肤上滚落, 浸透了床榻,洇开一片湿意。 被雨水打湿的额发紧紧贴在他的脸上, 由于伤口传来的剧痛, 原本昏迷中的人嘴里发出几声呻吟。 “很快就不痛了。”尽管知道已经昏迷的谢璧采听不到她的话, 但陆清曜依旧低声哄着, 利落地给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从来没有享受过陆清曜如此温柔对待的薛陵都快把自己的牙都咬碎了。 这个小白脸分明已经醒了!!! 薛陵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发誓, 他刚刚绝对没有看错! 这个小白脸刚刚已经睁开了眼睛,还笑着偷偷看了姊姊一眼! 狡猾的小白脸!!! 终于处理完了谢璧采身上的伤,陆清曜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伸手覆在谢璧采额头上:“薛陵,去打点热水来。” “姊姊……”薛陵想要当场戳穿这个小白脸卑鄙的面目, 却在看到陆清曜满脸疲惫的时候按捺了下去,“我这就去。” 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可恶的小白脸! 草原上长大的儿郎有着广阔的胸怀,不能和这种柔弱的小白脸计较! 哼! 见薛陵气呼呼地走了出去,陆清曜揉了揉眉心:“行了,醒了就别装了。” “四年不见,月娘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小狼崽?”谢璧采利落地翻了一个身,伸出劲瘦的小臂虚虚揽住陆清曜的腰肢。 要不是刚刚给他处理好伤口,陆清曜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一点事都没有。 死要面子活受罪! 陆清曜伸手搭在他裸、露的肩头,在触到他的肌肤时像是被烫了一下,急忙挪开自己的手。 她急忙撇开头,语气有些无奈:“我要去换衣服,你先放开我。” “你不说,我就不放。”说着,谢璧采又收紧了手臂。 “两年前在路上捡的,我徒弟。”陆清曜伸手摁在他的额头上,“满意了?满意就赶紧放开我,你已经开始发烧了,我还得给你把这一床被子换了。” 谢璧采的下巴搭在陆清曜冰冷的肩甲上,神色慵懒:“若我说不满意呢?” “那就烧死你得了。”陆清曜翻了一个白眼,“谢三公子,别任性好吗?谢奕哪有那么容易放过你,今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说起这个,谢璧采也觉得棘手:“谢家选择昨夜动手,想来今天就要对朝中改革一派动手了。” “是。”陆清曜眼中寒光一闪,“不过应家那边我已经准备好了证据,是否要先下手为强?” “现在什么时辰了?”谢璧采问。 “快卯时了。”陆清曜按住想要起身的谢璧采,“你还有伤在身,我去。” “你对朝中事物并不了解……” 谢璧采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陆清曜截断:“可你身上的伤根本无法让你坚持到上朝!” 陆清曜扯过一旁的被子披在了他身上:“把事情都交给我,你放心吧。” 她抬起谢璧采的脸,让他的眼睛对着自己的眼睛,郑重地说道:“毕竟我已经不是四年前的那个陆清曜了。” 谢璧采看了她好一会,最后垂下眸子,低声笑了。接着,他扯过被子,把陆清曜整个抱在怀里。 陆清曜还想挣扎,但是看谢璧采那张苍白的脸又不忍心,于是安分了下来。 “对了,我刚刚收到师父的消息,北方羌族已经派兵攻打徐州了,他和谢道暄怕是无法脱身。” “嗯……” 谢家的动作太快了,谢璧采迷迷糊糊地想。b 分卷阅读96 r   他们现在太被动了。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单薄的棉被将两个裹得严实,冰冷的兵甲贴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打了一个寒噤。 陆清曜有些不自在地动了两下,低声道:“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 他把额头靠在陆清曜的肩甲上,被烈火炙烤得混沌的大脑微微清醒了一点:“月娘,让我抱抱,好吗?” 谢璧采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病中的虚弱,让陆清曜无法拒绝。 但又碍于自己身上还湿哒哒的,她也不好做什么别的动作,只能任由谢璧采抱着。 也是,活了二十多年,突然发现自己的父亲不是自己的父亲,自己的亲族为了权力把他当做一个棋子利用,甚至不惜折断他羽翼,把他当做一具任意摆弄的傀儡…… 换成谁也无法在一时间就接受吧。 “阿姊,热水打来——”薛陵的声音顿时拔高了八度,还伴随着水盆落地的声音,“你这个小白脸!还不放开阿姊!!!” 还在相拥的两人猝不及防就被拉开。陆清曜被这捉奸一般的口气弄得满头雾水,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怒气冲冲的薛陵拉开了。 薛陵碧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意,抬起一拳就要揍上谢璧采的脸。陆清曜急忙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语气一沉:“薛陵!” “阿姊,这个小白脸轻薄你!”薛陵拉着陆清曜的手,气得眼睛都红了。 谢璧采眯起了眼睛。 听到“小白脸”这个称呼,陆清曜一愣,随即笑出了声。她伸手摁在薛陵头上:“诶,谢尚书,被本将军包、养的感觉怎么样?” 谢璧采裹紧了被子,拿过枕头靠在腰上。明明是一派狼狈又寒酸的打扮,但硬是给人一种优雅慵懒的感觉:“感觉还不错。” “你——” 陆清曜把薛陵的头往下摁了摁:“行了行了,他与我有婚约,算不上轻薄。” 薛陵扁了扁嘴,一脸委屈地就要往陆清曜怀里拱。 谢璧采冷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伸手就把陆清曜往怀里一揽,拉开了她和薛陵之间的距离。 他懒洋洋地看着薛陵:“来,叫师爹。” 薛陵红者眼睛,低头拽着陆清曜的衣角不说话。 陆清曜看他这幅可怜模样,觉得好气又好笑。她那手肘轻轻戳了戳谢璧采,向他示意—— 人都给你欺负得快哭了,你收敛点? 谢璧采冷哼一声,占有欲十足地把人往怀里揽了揽:“怎么?不愿意?” 薛陵见陆清曜不吃他那一套,便收起了可怜巴巴的神色,碧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幽光:“阿姊,这样的男人靠不住!” 陆清曜:??? “我早就打听过了,这城里头想要嫁给他的姑娘多了去了。 而且,谈到他的时候,言语间完全没有阿姊口中的矜持。”薛陵振振有词,“若不是他平日里做派风流,又怎么会有那么多桃花?” 陆清曜在一旁憋着笑,一脸赞同地点点头:“对,有理。” 谢璧采心中不忿。 那些个桃花是自己倒贴上来的,又不是他主动招惹的,又怎么能怪他! “月娘,你这可就冤枉我了。”谢璧采把头往陆清曜肩上一靠,“我这些年来可是洁身自好,你别听这小毛孩胡说八道。” “呵,我阿姊常年在外,谁知道你身边到底有没有红颜知己、莺莺燕燕呢!”薛陵踩了情敌一脚还不忘捧一捧自己,“阿姊,我才不会这样呢!你说是不是?” “月娘,你信我。”谢璧采把头埋在陆清曜的脖颈间,撒娇般得蹭了蹭。 “阿姊你别信了他的花言巧语!”薛陵的眼里都快喷出火来了,“他这种汉人的心比阴山上的路还曲折,比草原上的狼还险恶,不能信!” “月娘,信我……” “阿姊,不能信!” “信我。” “不能信,不能信,不能信……” 陆清曜看了看谢璧采,又转眼看了看薛陵,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见状,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各自骂道。 不识抬举、挑拨离间的小狼崽子。 风流浪荡、身娇体弱的小白脸! 两人同时在心里哼了一声,挪开了视线。 觉得自己被拉低了智商,谢璧采也不和薛陵对着干了,转而虚弱地靠在陆清曜肩头,软声说:“月娘,伤口疼……” 薛陵立马攻击道:“阿姊常年征战在外,你如此柔弱,这点小伤都要喊疼。这样的人,又如何能在战场上如何保护阿姊!” 谢璧采的眼里寒光一闪。 小狼崽子不教训教训是要上天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家里停电停了一天所以来迟啦0v0 谢太傅今天被醋泡低了智商呢! 第四十五章 分卷阅读97 谢璧采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收到关于薛陵的消息,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小狼崽子真的对月娘起了这种心思。 正当他准备给薛陵一点教训的时候, 陆清曜直接把他连被子带人一裹, 抱到了外边放着的虎皮椅子上。 谢璧采:…… “谢三公子,你幼不幼稚?”陆清曜抬手摘了他的发冠, 扯过一边的干毛巾罩到他的头上,“把头发擦擦。” 她捡起落在地上的水盆, 从桌子上拿起一张药方塞到薛陵手中:“你也别站在这里了,赶紧去煎药。” “阿姊!”薛陵都快把手里的药方给扯破了, 眉眼间满是委屈和不解。 为什么阿姊要这样对他? 他哪里比不上那个谢璧采了! 见他那副模样, 陆清曜叹了一口气, 正想说点什么,就感觉一股更委屈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陆清曜对上了谢璧采的视线, 揉了揉额角。 好么,醋坛子翻了! 到底谁才是河东狮啊? “煎药去。”陆清曜把水盆往盆架上一放, 转头把床上已经脏污的床垫扯下, 收拾了起来, 语气冷了三分, “别让我说第三次。” 薛陵知道陆清曜这是生气了,这才狠狠瞪了谢璧采一眼, 对他呲了呲牙,拿着药方,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换了一床被褥,陆清曜换了一身宽松的白裙,湿哒哒的头发随意一挽, 走了出来,见谢璧采正饶有兴趣地抚摸着她的虎皮座椅,挑了挑眉。 “这张虎皮是师父猎来的,他嫌弃这玩意太土气,就送给我了。”陆清曜拿过干毛巾,仔细地给谢璧采擦起了头发,“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吗?” “没什么。”谢璧采握住了陆清曜的手,垂下眸子。 陆清曜把人拦腰抗在肩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伤口,把人放在刚铺好的床上:“你好好养伤,一切有我。” “路上小心。”谢璧采半阖着眼睛,看起来已经支持不住要昏睡过去了,“保护好自己。” “好。” 陆清曜穿戴上银甲,伸手给谢璧采掖了掖被角。 她看着谢璧采的睡颜,犹豫了片刻,拿出虎符放在了枕边。 四年前,两人分别之际,谢璧采趁着她睡着了,把虎符塞在了她的枕头底下。 但愿,这一次没有机会用上这块虎符。 陆清曜拿起摧龙枪,枪尖一勾银盔。 她大步走出中帐,帐门外,一位银发紫袍的道士手持拂尘早已候在门外。 四年的时光并未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太玄的唇角挑起一抹淡淡的笑来,依旧是仙风道骨的高人做派。 见她出来,太玄摆出一个请的动作:“少主,请吧!” 陆清曜了眼天色,将银盔往头上一戴,唇角一勾:“走吧。” …… 整个建安城还笼罩在阴云之中,时间已走向了卯时六刻。 建安城里的朔风比往年来得更猛烈了些,吹得让人心头发慌。 萧温称病,谢璧采失踪……建安城中,所有人都有一种山雨欲来之感。 谢奕正在惊涛院中喂鱼。 鱼食洒落水面,池子里的锦鲤争相浮起,张开大嘴将鱼食一口吞下。 “家主,徐州那边和禁军都已经准备好了。”影龙卫低头按刀跪在谢奕身后,等待着新的指示。 一阵风吹过,绑在花枝上的金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奕将碗里的鱼食全部倒进水池,轻声道:“那就开始吧。” “诺。” . 徐州城三里外,一个身披重甲面带饕餮面具的男子站在那里,双手拿着一个梨形陶埙,吹着凄凉呜咽的曲调。 那是一首北方的民歌,是一首讲战士戍边不得回的思乡之曲。 想以乐曲动摇军心么……狼王站在徐州城墙上,手指轻轻扣着城墙。 而谢道暄就站在他的身后,随着曲调哼唱了起来——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狼王按着脸上的饕餮面具,语气颇有些无奈:“他这样做就是在动摇军心,你怎么还跟着唱了起来?” 谢道暄被打断了兴致,有些不太高兴:“我乐意啊!不过,话说回来……”他桃花眼一转,眸光潋滟,“陆清绝没死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狼王的语气很是得意:“好歹跟我师出同门,我都没死,他哪有那么容易死。” 谢道暄翻了一个白眼,心想:“这有什么好得意的?还不是被算计得屁滚尿流。” “我倒是想不通,他怎么会和羌族人搅在一起?”谢道暄懒得跟这个心里除了自己和师弟其他人都是渣的人讨论这个话题,急忙将话题撇开,“按他们老陆家的家训,陆 分卷阅读98 清绝这样做不怕被列祖列宗弄死?” “他不是跟羌族人搅在一起。”狼王低声一叹,“而是跟你们谢家人搅在一起。” 谢道暄试探地问道:“谢奕救了他?” “不知道。”狼王摇头,有点烦躁地挠挠鬓角,“反正他现在就铁了心要跟谢家一道。 别看他平日里吊儿郎当、说什么都好,在这种事情上他可犟得很,说什么都不听。” “他怎么说的?”谢道暄问。 “日已西沉,岂是人力可以托起的。”狼王看着三里外吹埙的人,眼神复杂,“这话除了他们姓陆的一家子,其他人也说不出来,又疯又狂的。” 谢道暄:“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吧。”狼王轻笑,“这回可真的要针锋相对了,谁让他想推翻大夏,而我却不得不守护这个王朝呢? 也是我倒霉催了姓司马,不然我才不想管这些个破事。” 谢道暄把狼王的抱怨当作耳边风,他看向陆清绝,沉吟:“对上他,你有几分把握能赢?” 狼王沉吟片刻:“八分。” 谢道暄有些惊讶:“真的?” 狼王慢悠悠地说道:“他八,我二。” “司、马、瑾!”谢道暄的手在城墙上用力拍了拍,“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现在是谢家的叛徒,全副身家都压在你身上了!要是没拦住陆清绝,你死不死难说,我死定了!” 被叫破身份的狼王漫不经心地跟着埙声打着拍子:“那你不正好可以去陪你心心念念的陆清晚了?” “你认真的?”谢道暄眉毛一挑。 “开玩笑的。”狼王伸出手,旁边的士兵见状,急忙递上了一把十二石的弓来。 狼王搭箭引弦,箭矢对准了吹埙之人:“这场仗,我和他五五开,谁输谁赢——还未可知啊!” 身为此次率军攻城的将领,陆清绝并不急着攻城,他先十万羌族大军早已将徐州围得水泄不通,然后自己每天跑到在城外三里吹埙。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不想那么早跟司马瑾这个混蛋师兄对上吧。 不过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他不能再拖下去了。 一只海东青飞旋着下降,扑扇着翅膀落在他的肩甲上。 陆清绝看着不远处的徐州城,按他的视力,这么远的距离应该是看不清城墙上的光景的。可他就是知道,他那好师兄已经将弓箭对准了他。 他没有动,继续吹着埙。 一支羽箭擦过他的肩膀扎进了他身后的土里,箭羽还在微微颤抖。 一曲终了。 在他的记忆里,司马瑾的箭,从未落空过。 今天倒是稀奇了。 陆清绝放下了手里的埙,发出一阵狂悖又嘶哑的笑声:“师兄,何必心软?” “你我终不免战场相见!”他抬手抚摸着海东青的背羽,沙哑的嗓音随着北风传遍身后大军,“擂鼓,攻城!” 辰时,天光破云,日光照进了皇城。 谢家三房的女婿、禁军十二卫右卫将军——荀萧,召集麾下禁卫军三千人。 禁军穿着黑色的明光甲,他们手握铁戈,只等着荀萧一声令下。 “变革一派汲汲以财利为先务,卖官鬻爵,引用奸邪,排摈忠直,躁迫强戾,使天下之人,嚣然丧其乐生之心。”荀萧抱着铁盔,一身铁甲随着他的走动发出声响。 他扫视了下方禁军们一眼,拔高了声音:“今日,我们便要清君之侧,将这些佞臣朋党,一网打尽!” “出发,将尚书台包围起来,里头的人,统统拿下!” 禁军将手中铁戈往地上一击,齐声道:“诺!” . 京兆尹府门前,一位中年男子敲响了鸣冤鼓。 四下看热闹的百姓凑了上来,那人跪在门前,从怀里掏出一份血书,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草民乃陆家旁支陆良畴之子,今携家父血书一封……” 他抬起脸,额头上血肉模糊一片,眼里跳跃着火光,一字一顿说道—— “状告当今圣上,为佞臣萧温所惑,陷害忠良,滥杀无辜,致使大将军陆胥战死,清河陆家一百三十六人蒙冤而亡……” “如今,还请为我陆家——” “沉冤,昭雪!” . 此时,称病在家的萧温端坐在枯树下,拿着丝帕轻拭手中剑。 “萧公,所谓先下手为强。”青衣人坐在围墙上,晃了晃双腿。 他今天戴的脸上的恶鬼面具笑得诡异,语气如诱人堕落的恶鬼一般,“谢家已经对革新一派动手了,等尘埃落定,他们借势逼宫……到时候,就怕是没有萧公什么事了啊!” 此时,一片枯叶被风吹落,落在剑锋的那一刻被一分为二。 “这一场赌局,萧公是跟……”青衣人压低了声音,“还是不跟呢?” 纯钧剑发 分卷阅读99 出一声长长的剑鸣声。 “来人。”萧温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眼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目光里满是冷冽的剑光,“整兵,围攻建安!” 青衣人笑了起来,笑声如孩童般天真无邪:“真好啊,这场大火就要烧起来了!” …… 日光照亮了太初宫内的第五块砖,照月白载着陆清曜沿着雨后的朱雀大街一路狂奔,马蹄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快些,再快些! 而另一边。 怀疑了一夜人生,以至于觉没睡好的詹斌比往常来得晚了些,他抱着竹简,打着哈欠,拖着疲乏的步子往尚书台走去。 想当初,他第一见谢璧采时——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摇扇踏屐站在乌衣巷,顿时世间万物都失了色彩。 原本那个风华无双的谢璧采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詹斌痛心疾首地想着,突然听到了兵戈之声,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而来。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乌压压的禁军手持铁戈而来,很快就把整个尚书台团团包围。 见势不对,詹斌急忙往旁边的小巷里一躲,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瞄着。 荀萧端坐马上,抬起右手,食指并中指往前勾了勾。 “将尚书台中乱臣贼子……” “就地格杀!” 作者有话要说:  后天有一场重要的考试,所以这两天暂停更新,欠下的字数加上之前的六千字,八号之后一并补上 谢谢各位小天使的支持,鞠躬 第四十六章 什么?! 格杀勿论?! 詹斌双瞳一缩,差点没抓住手里的书简。 禁军疯了?!这是造反啊! 詹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 对了!无瑕兄呢?他是去了早朝还是不也在里面? 他现在应该怎么办? 詹斌在原地打了两个转, 愁眉不展之际, 纷乱的马蹄声由远至近而来。 那是一队白衣高冠的书生,衣袂上绣着太学的标志, 他们骑着白马,腰间配着长剑。 太学学子怎会来此?不要命了吗?! 詹斌正想走出去, 把那群脑子不清楚的太学学生拦下,却被身后之人捂住了嘴。 “啧。”那人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带着些不理解, “你也要上去送死吗?” 詹斌转过眸子看过去, 发现那是一个穿着一身藏蓝色劲装的冷酷青年。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线条利落的下颌线条都绷得冷漠, 只是他看着那群太学学生的眼神十分迷茫。 像是无法理解这群人的想法。 他是谁?又是来做什么的? “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人。”青年嘟囔了一句,看詹斌还算听话, 就松开了手, 抽出了腰间带着鞘的银刀, 冰冷的刀锋在荀萧的身影上划过。 他轻声问:“为什么你们明知去送死还要去呢?” 忽然, 詹斌感觉到一股冷冰冰的湿意落在额头上。 日光隐没,天空落下了雨点。 太学学子们一齐下马, 纷飞的白袍如雪。 他们冲破了禁军的包围,站在尚书台的大门前,一同面对荀萧。 “太学学子?”荀萧眉头一皱,“让开!” 太学学子们抽出腰间佩剑,一扫衣摆, 齐齐跪坐在门前。 他们的坐姿端正,面对禁军的刀刃,神色依旧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这里开一场清谈。 “如若我等离开,世家会放下手中的屠刀吗?”为首的太学学子抬眸看着荀萧,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无畏的光亮。 禁军将手中铁戈往前一递,兵戈带着锈味逼近了学子们的眼。 “阻拦者,格杀勿论!”荀萧居高临下地看着学子们,想从他们的眼里看出一丝怯意。 但他失败了。 太学学子迎着兵戈看着禁军们,眼里没有丝毫退缩,他们将佩剑横放膝上,轻声道:“变革,终究是要流血的。” “若是能以我等的性命换得太平盛世……” 领头的那个学子垂眸看着手中的佩剑,缓缓抽出剑锋。 剑光映亮了他的眉眼。 “那么,死又何妨?” 青年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他把詹斌的身子转了一个方向,脚往前踏了一步:“喂,别发呆了,赶紧走吧,再不走城门要关了。” 詹斌急忙伸手按在了青年的皮质肩甲上:“你是谁?” 谢影川皱了皱眉,看着这个黏黏糊糊又磨磨唧唧的文人,有些个不耐烦。 昨天他走之后三哥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影龙卫也失去了控制,最奇怪的是,陆清曜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然后他就收到太玄那个假道士、真斥候头子的消息,要他去通知改革派的官员赶紧离开建安 分卷阅读100 。 如果那群书生问理由,就告诉他们世家一派要撕破脸皮动手了。 可他已经把他知道的,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那群书生,可书生们还是要去送死。 原本他是想不通的,但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一点。 谢影川推开了詹斌的手,一字一句道:“我叫谢三刀。” 雪下得大了,模糊了谢影川的背影。 “你赶紧走吧,世家,要大开杀戒了。” . 空中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一只鸽子落在太玄肩头,“咕咕”两声。 宫门前,陆清曜扫了扫肩头薄薄一层雨水,将手中缰绳往太玄所在的地方一丢。 “等等!”还不等她走入宫门,太玄就先叫住了她。 陆清曜转过身,看太玄神情凝重,不由跟着皱起了眉头:“怎么了?” “清河陆家的旁支状告当今圣上。”太玄把刚刚收到的消息整理了一下,他小心地看着陆清曜的神情,“说——当今天子为萧温所惑,构陷陆家谋反……” 陆清曜的表情有一瞬空白。 “还将在前线奋勇杀敌的陆大将军……”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背后的摧龙枪,枪身上的龙纹磨红了她的手掌。 “诛杀于长陵之野。” 鲜红的血从她的指隙中流出,一滴、一滴地打在青石板上。 …… 而京兆尹府门,一切都在按着计划好的轨迹向前滚动。 “草民身若草芥,背负莫需有的罪名,东躲西藏至今。”中年男子笔直地跪在京兆尹府门前,脸上带着决绝的意味,“草民死不足惜,只是陆大将军一生戎马,为国为民……” “当时,陆大将军正率军与五万匈奴大军交手完,好不容易拦住了他们,精疲力竭之际,等来的不是援军,而是萧家人的兵刃!” 在衙内的京兆尹闻言只觉得头疼,来回踱步,见外面说得越来越玄乎,急忙下令:“当今圣上岂容一介草民污蔑!快!把门口那空出狂言之人给我拿下!” 衙卫拿着杀威棒围了上来,想在事情发酵前把这人带走。 中年男子嘶吼着,声声泣血:“而他死后,朝廷还要将一盆‘谋反篡位’的脏水泼在陆家身上……将我清河陆家,满门诛杀!” “今日……”中年男子站起身,看着四周的衙卫,冷笑一声,向天一拱手,“还请天下人,还我清河陆家一个清白!” 京兆尹见中年男子神色有异,急急道:“快!拦住他!” 言落,那中年男子冲破了衙卫的包围,一头撞向了石阶。 血很快就染红了石阶。 . 雨渐渐大了,陆清曜松开了摧龙枪。 “还有呢?”陆清曜的嗓音沙哑,从马上随意扯了一块布,胡乱地裹了裹伤口,“这些消息,哪里传出来的?可传到城外军中?” 太玄一甩拂尘,抬手放在唇边,压低了声音:“据说是徐州那边传来的消息。” 自认治军不如她那便宜师父的陆清曜眉尾一扬,有些惊讶:“徐州?怎么回事?” 太玄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这次羌族那边带兵将领,你可知是谁?” 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陆清曜咬了咬唇角,斟酌道:“熟人?” 太玄拉过陆清曜的手,在她的手心划拉了两下。 陆清曜双瞳一皱,差点没压住自己的声音:“这不可能!”她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太玄,“怎么可能是他!” 太玄烦躁地扯了扯白发,嘟囔道:“当时头儿也不信,结果现在人家都围了徐州三天了……” “这件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陆清曜看着巍峨的宫门,一时间有些踌躇,“封锁消息!万不可让城外大军知晓!” “若是被那几个人知晓了……”陆清曜深吸一口气,“北府军,怕是要哗变。” 她的右眼眼皮跳了起来,陆清曜抬手摁了摁眼皮:“不行,我不放心,你现在速回军中,给我把那几个一根筋的给我摁住!” 太玄抿了抿唇:“恐怕晚了。” “什么?!”陆清曜一愣。 他看着手中的纸条,脸色难看:“已经有人把消息传了过去了……” “该死!”陆清曜握着拳头往地面狠狠挥舞了一下。 太玄担忧地问道:“那……还进宫吗?” 陆清曜眼中神色不定。 “现在出城还来得及。”太玄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陆清曜知道他的意思,趁现在北府军哗变的消息还未传进宫中,先离开建安城,省得到时候被瓮中捉鳖。 但是…… 她握紧了怀里的奏章。 只差一步,就能推翻应家,迈出反击世家的第一步。 她和谢璧采筹谋那么久…… 现在,她要放弃吗? 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b 分卷阅读101 r   “入宫!”陆清曜看着宫门,像是要把它咬碎,“我还怕了他们不成!” . 另一边,郊外十里处,北府军大营。 陆清曜口中的几个一根筋都聚在了中军大帐中。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程忠原本就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一拍桌子站起,须发竖起,像一只暴怒的狮子。 跪在地上的斥候被这中气十足的大吼吓了一跳,缩了缩脑袋:“王爷那边传过话来说,这是陆家少将军亲口所说,绝无半句虚言。” “萧家!萧温!”程忠又一巴掌下去,将掌下一寸多厚的简陋木桌给拍裂了,“我要他们偿命!” 薛陵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死死抓着帐毡。 原来,萧家和大夏的皇帝,就是阿姊的仇人吗? 难怪阿姊这些年那么拼命……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阿姊和她的家人! 草原上的恶狼都比他们仁慈! 他猛地掀开帐毡,碧绿的眸子雪亮:“将军!我要杀了他们!给阿姊报仇!” “让我带兵!我要打进建安!把他们全部都杀光!” 屏风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因着陆清曜是女子,又身负重任十分繁忙,若是宿在外头是在麻烦。 所以在她这中军大帐就立一道厚厚的屏风,将整个大帐分为两部分,屏风前是议事之处,而屏风后则是她休息换衣之处。 程忠有些懵,不是说陆清曜那丫头大早上的出门了吗? 这屏风后怎么还有人? 哪个野男人?! “谁?!”程忠猛地转身,大声吼道。 谢璧采披着鹤氅,散着黑发走了出来,对着程忠微微一拱手:“程将军,许久不见。条件所限,失礼了。” 作者有话要说:  咕了好几天,我回来啦!前几天帮太后改试卷去了,大概就是—— 极不情愿地走进阅卷室 浏览试卷 这是啥?! 这他、妈又是啥?! emmmmm我妈上课是这样教的? 怀疑学历中 算了,瞎几把改改吧 第四十七章 谢璧采以这副衣冠不整的模样出现在这里,倒是让程忠有些意外了。 不过, 这谢三公子与小将军有婚约, 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奇怪吧……毕竟小别胜新婚嘛!哈哈…… 才怪! 小将军别不是做了强抢民男的事情吧? 四年前,他收到清河王的消息, 要他带兵前往东海王的老窝把陆家最后一个独苗给救回来。在半道上,遇上了这位拿着陆家虎符的翩翩公子。 从前陆大将军总在他们这帮老伙计面前吹嘘, 给小女儿定下的夫婿学识又好,人又上进, 最要紧的是长得俊俏。 比他那便宜儿子还要俊俏百倍。 当时程忠只觉得陆大将军酒喝多了在吹牛, 这天下哪个男人能俊俏得过少将军?那还是人吗?那是天上的神仙! 初次一见谢璧采, 程忠只能说——大将军说得确实不错,他选的这女婿确实是天上的神仙。 他出身卑微, 从来没去过建安那等繁华的地方,自然也没有见过如此风华贵气的年轻人。 那时的谢璧采虽然形色匆忙, 但仪容仪表上依旧妥帖, 衣裳头发丝毫不乱。 哪里像现在, 活脱脱的乞丐模样。 见谢璧采捂着嘴低声咳嗽着, 程忠还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还变成了病秧子。 薛陵百般不情愿,但还是重重地把药碗往谢璧采面前一递, 恶声恶气道:“喂,你的药!” 一闻那股熟悉的药味,程忠只觉得舌根发苦,想起了往日里被素大夫灌的苦药:“你受伤了?” 这……当初东海王的寨子里,程忠也是见过谢璧采的身手的。 干什么了伤成这样? 难不成是被陆小将军打的? 这可不太好啊……小将军怎么能打人呢?当然啦, 要是这小子在外头招惹了别的姑娘那就打死好啦! 见程忠表情古怪,谢璧采懒得理会,接过药碗一口饮尽,还随手挥退了那个斥候:“小伤罢了。”他看了一眼薛陵,又看了眼程忠,“方才斥候之言,将军以为如何?” 程忠铜铃大的眼又瞪得老大,他喘着粗气,一提起这事他就生气,原本就大的嗓音现在更大了几分:“还能如何!自然要去找个说法的!” 谢璧采看着薛陵也跟着握紧了拳头,也不急着劝,继续问道:“如何找个说法?” 不等程忠和薛陵回答,他自问自答道:“带兵围了皇宫?还是去乌衣巷把那萧温找出来杀了?” 薛陵不忿,冷声道:“自然是要把那萧温给抓出来杀了!那个皇帝也不能放过!”碧绿色的眸子一眯,带着浓重的压迫感,他看着谢璧采,“怎么?你不敢?” 谢璧采托着药碗,坐在了虎 分卷阅读102 皮座椅上,仔细端详着碗上粗制滥造的纹路:“你可知那萧温长什么样?又如何不放过皇帝?” 薛陵一愣。 “且不说别的,你可知那萧温是荆州刺史,手握十万大军。”谢璧采哼笑一声,“你可有本事于十万大军之中取他性命?” 薛陵气得双颊涨红,怒道:“那你就这样放着不管吗?!你算什么男人!” “小狼崽子,等你及冠了再说这种话吧。”谢璧采收起药碗,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程忠,一针见血地说道,“程将军,这个消息有几分真、几分假,将军不若仔细想想。” “月娘现在可是在太初宫中,将军若是举兵闯了宫门,谋反犯上的罪名……陆家可就真要坐实了。” 程忠听闻陆清曜此刻居然在宫中,不由一愣,一盆冷水兜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将军不妨先将当时发生的事告知于我。”谢璧采的手指在虎皮上轻轻点了点,深思片刻,“说不定我还有办法。” 程忠抹了一把脸,将当初的事娓娓道来:“先帝病危时,曾想让大将军殉葬,最后因北方战事不断所以不了了之。大将军因此寒了心,跟建安世家皇族撕破了脸。那时的陆家军军饷军粮克扣了不说,还被各地世家排挤。” 程忠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那时候匈奴汉国内乱,其中一股骑兵误打误撞闯进了大夏境内。 那些蛮子手段残忍,大将军不忍百姓受难,于是带了五千轻骑想将边境小村落中的百姓带到长陵。” “谁知那一小队骑兵竟有三万之数!”程忠的眼眶红了,中气十足的嗓音里带了些哽咽,“大将军让我等先护送百姓回城,自己带着剩下的三千兵把对方引走。” “匈奴汉国早就被大将军打得不成气候,哪来的三万大军!那些人分明就是冲着将军去的!” 谢璧采闻言垂下了头,沉默了一会:“那陆清绝呢?” “少将军也在押运粮草的过程中遭遇了伏击,生死不明。”程忠抹了抹眼睛,道。 谢璧采沉吟一会:“方才我听闻,此事是徐州那边传过来,据说是陆少将军陆清绝所说的。”他冷笑一声,“其余不谈,当初东海王临死前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杀了陆清绝么?” “那如今这个陆清绝,又是哪里来的呢?” “这……”程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当了刀子啊! 若真不管不顾兵临城下,那宫中的陆清曜岂不是…… 好险,好险!陆家最后的一根独苗苗差点被他害死了。 “说得好听!”可那一头,被这些旧事绕进去的薛陵又嚷嚷了起来,“你这孬种!还不是怕了那萧温!” 这话可就有些难听了,程忠急忙扯了扯这个脑子糊涂的傻孩子:“你别添乱!” 谢璧采见薛陵还有些不服气,伸手亮出虎符:“月娘临走前将此物交给我,就是要让尔等听我之令。”他狭长的眸子一眯,“军令如山,谁想违抗?” 程忠早就知道这虎符在谢璧采手中,见他还这般讲理,没有怪罪薛陵,心服口服道:“现在我们如今该如何是好?” 谢璧采看着薛陵,慢悠悠地笑了一声,他拉长了语调:“正好那乌衣巷在城外,不若先带兵围了萧家罢。” 说完还意有所指地说了句,“诶,省得某些个一根筋的傻子说我是个孬种……” “你……!” “行了行了!”程忠急忙拉着薛陵往外走,“谢公子还有伤在身,别打扰他休息,先出去,先出去。” 谢璧采弹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拿着那个平平无奇的药碗端详起来:“行了,出来吧。” 屏风后,青衣人走出,脸上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从诡异的笑换上了个凶神恶煞的表情。 他正了正面具:“已经按你说的做了,萧温已经下令准备攻城了。接下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比起这个……”谢璧采的手指划过药碗上的花纹,“我倒是有些好奇你是怎么说动萧温造反的。” 青衣人冷笑一声:“萧温得了不治的重病,所以才那么急着想要加赐九锡,起兵造反。” “原来如此。”谢璧采放下药碗,他垂头看着碗上的花纹,“多谢你了。” “我又不是为了帮你。”青衣人嘟囔了一句。 谢璧采没有说话,两人一时沉默了下来,气氛有些凝滞。 接着,谢璧采抬起眼睛,目光落在了青衣人身上,眼里满满的都是复杂。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谢璧采放轻了声音,“影龙?青衣?阿竹……还是——” “弟弟?” …… 陆清曜没有撑伞,带着一身水汽来到太初大殿上。 司马清睿还未到场,文官一列中有人见陆清曜背着摧龙枪还满身狼狈的模样模样,阴阳怪气地说:“罪臣之女,目中无人,素无教养!你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是要造反吗?” 陆清曜往说话的方向投去了一瞥目光 分卷阅读103 :“我当是谁,原来是御史大夫应大人。怎得?陛下还没来您就要参我一折子?” “如今这御史台是越来越不行了,空口无凭就敢随意把造反这一口黑锅往别人头上扣。”她的目光并未在这样的跳梁小丑身上停留多久,很快就挪到了谢奕身上,嘴上却不饶人,“也不知应大人扣了多少次黑锅,别的本事不行,这本事可真是熟练的很呐!” “大人结党营私、媚上欺下、排挤忠良!不知有多少英才将士被您污蔑,断送了前程性命……哎,真是令天下饱学之士、忠君爱国的将士寒心。” 扣黑锅不成反被扣了一打黑锅的应伋气得胡子只翘:“伶牙俐齿!圣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诚不我欺!” “可不是!”陆清曜颇为赞成,就差一拍大腿应和一下应伋这句话了,“原来应大人也知道您难养啊?我还以为您不知道呢!” “难得能从应大人嘴里听到一句人话。” 话音刚落,殿内就响起低低的笑声。 还好应伋往日里身体不错,被陆清曜一番挤兑也没气晕过去。他颤抖地伸出手指指向陆清曜:“你、你……” “够了!”老神在在的谢奕睁开眼睛,低声喝道,“跟一个小辈计较,还嫌丢人不够吗?!” “诶,谢丞相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陆清曜掀掀眼皮,皮笑肉不笑道,“这哪里是跟小辈计较,应大人这一字一句分明是要置我于死地啊!” “大概是我清河陆家天生与这谋反犯上有缘,回回都是这个借口,你们也不换一个。”她看着谢奕的眼神里带着一抹挑衅,“您说是吧?” 司马清睿看着突然撕破脸的陆清曜和谢奕,转了转拇指上的指环,朝着赵常侍打了一个手势,让他先别惊动朝中的那些人。 陆清曜和谢家这是闹起来了? 有趣。 “您不吱声也没关系。”陆清曜笑了一声,“我听说今个儿有人去京兆尹府伸冤,故事说得有趣,不知谢丞相有没有兴趣一听?”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大家赏月吃月饼呀! 第四十八章 陆清曜慢悠悠地把陆家的事说完,听得满朝文武觉得她下一秒就要带着五万北府军起兵造反。 她扫视着世家一派的官员, 眸光冷冽:“百姓不知道, 诸位还不清楚吗?” “如今天下,皇帝算什么?!只需几个世家联合, 皇帝不是想换就换?”最后,陆清曜意有所指地看向谢奕, “与其说是皇帝杀我陆家满门,倒不如说是死于汝等之手更贴切些!” 谢奕给了陆清曜一个正眼:“放肆。” “谢丞相, 你不就是不想我拿出这个东西吗?”陆清曜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裹, 把里头的证据往地上一摔, “这些年,世家做的事情还需要我来说吗?” “强占良田、欺压百姓这都还是小事……”她拿着摧龙枪在地上那堆写满墨迹的纸堆里挑了挑, “看看——装作山匪打劫来往商客、贪墨军饷乃至杀良冒功!呵,本事没有, 胆子倒不小, 对外不行, 窝里挺横!” 最后, 陆清曜迎上谢奕的目光,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废物!” 谢奕并无什么反应, 那一边,应伋倒是跳了起来:“大胆!” 陆清曜一枪挑了应伋的官帽:“聒噪!” 应伋整个人抖得跟筛子一样,抱着发丝凌乱的头蹲下身来,一句话都不敢说。 “陆清曜,你放肆!”世家一派有官员站出来, 愤怒地指责。 “你才放肆!”陆清曜毫不客气地回怼,“三年前,江州突发洪灾,洪灾后大疫,那时尔等在何处?两年前,北方匈奴汉国叛军南下,襄阳失守、豫州沦陷,那时尔等又在何处?这四年来我征战四方,大大小小的战役算下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收复青州、颍川、汝阴……一度直逼洛阳!” “敢问我等将士为君厮杀时,尔等又在何处?!” “尔等受天下万民供养,不思如何报国!”陆清曜枪指方才出言之人,“却在站在这里,为一己私欲——兴朋党之论,尽杀朝之名士!” “国贼禄鬼不过如此!” “对了,您不就是想逼我北府军反么?”陆清曜唇角一扬,慢条斯理地弹弹衣袖,“左右您手里还有两万禁军,加上萧家手里的五万大军,怎么都能摁死我,是吧?” 谢奕目光沉沉,漠然道:“你想多了。” 他算是明白了,陆清曜冒着被污蔑谋反的风险来太初殿,不是来针对应家的,而是来撕破脸的! 好一手顺水推舟、先下手为强! 如今萧温带着五万大军虎视眈眈,还真不能跟她陆清曜撕破脸。 陆清曜轻笑一声:“别搞这些弯弯绕绕的,学生如您所愿——今日,就反给你看!” 屏风后,司马清睿转了转拇指上的指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今天这场戏可真有意思,赵浩,你猜谢家赢还是 分卷阅读104 陆小丫头赢?” 赵常侍摸不准司马清睿的想法,含糊道:“老奴不过是内宫中的一个阉人罢了,哪里懂得这些事,想想都觉得头疼。” 司马清睿倒像是不太担心自己的帝位,反倒是看起热闹来了,笑着对赵常侍说道:“你呀,老滑头一个。” 赵常侍笑了两声,轻声道:“不过看现在这个样子,陆二小姐像是处在下风啊,陛下您看?” “她才没那么好对付。”司马清睿眸子一眯,“让她闹吧,闹个天翻地覆才好。” “闹起来了,那些人才没心思惦记龙椅上坐着是谁了。” “禁军何在?”谢奕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将此逆臣拿下!” 话音刚落,穿着黑衣的禁军涌进太初殿中,泛着寒光的刀刃将陆清曜团团包围。 陆清曜脸色都不带变,一手持着摧龙枪,一手拔出腰间挂着的短刀。 短刀在她手中转了几圈,最后反握在手心,刀锋直指围上来的禁军。 “来,让我看看——”陆清曜眉尾一扬,挺枪向前刺去,“这禁军的水准。” 领头的禁军见陆清曜冲过来,楞了一下才急忙拿刀横档。 摧龙枪枪尖直接穿透刀身,陆清曜并没有要伤及他人的意思,抽回摧龙枪,横枪格住刀刃,往前一推,抬脚狠狠踩上了对方的膝盖,瞬间撂倒一个。 她游刃有余地穿梭在禁军的兵刃中,毫不顾忌这里是什么地方,手起刀落间鲜血四溅。 她视线余光扫到了在人群中幸灾乐祸的应伋,心中冷笑,手中枪一挑。 禁军手中的刀被枪挑飞,擦着应伋的发鬓扎进柱子中。 谢奕攥紧了手中笏板,脸色有些难看。 禁军确实太过废物,区区一个陆清曜都奈何不得! 陆清曜长.枪一扫,乌金的枪锋破开重围,直指谢奕的眉心。 谢奕单手握着笏板,一手背着,面对迎面而来的枪尖,神色不动。 两人都看着彼此,凝滞的气氛在他们身边围绕着。 没有人敢说话,也没有人敢动作。 直到—— “报——” 左舒出身卑微,是禁军中最不起眼的一位,每日就负责被人使唤着跑腿。 今日,他带着急报来到太初殿门前时,陆清曜猛地收回摧龙枪,回身一脚把两个禁军踹了出去。 左舒被迎面飞来的两团黑乎乎的东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避开。 接下来他便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一位红衣银甲的将军手持乌金长.枪从殿中缓缓走出,漆黑的靴子踩在了躺在地上□□的禁军身上。 左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这才发现这位将军是个女子,艳丽的眉眼里满是凌厉的杀气,像是荆棘里开出血色的花。 “你愣着做什么?”那将军用枪轻轻拍了拍他的侧脸,“还不禀报?” 左舒猛地回过神来,抖着嗓子说:“征西王、征西王反了!” 征西王萧温? 现在的局势倒是有趣极了。 就在陆清曜在太初殿中大杀四方之际,另一边的北府军中军帐中,谢璧采坐在虎皮椅子上,垂眸不语。 青衣人呼吸一滞,手有些颤抖。 他看着谢璧采,嗓音沙哑,语气有些急切:“阿竹?你还记得?”说完,他捂着脸,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似哭似笑的嗓音,“你居然还记得?” 谢璧采垂着眼睛,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抬手调整了一下披在肩上的鹤氅:“原本不记得了,只是无意间查到了那个竹林,然后就想起来了一些。” 青衣人疯狂地大笑起来,亮出手中翠绿的刀刃,直指谢璧采:“哥哥,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十八年!” 他嘶吼着:“我等了整整十八年!!!” 泪水从他的下巴处落下,砸在了地上。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刀锋挥过,所过之处支离破碎。 外头听到动静的薛陵和程忠被吓了一跳,转身就想冲进中军帐。 “别进来!”谢璧采厉声喝道。 青衣人发泄了一通,摘下面具,随手丢在了地上。 “当初,谢奕以皇室双生子不详为理由,留你杀我。”青衣人看着谢璧采,眼中含着一丝泪光,好似他的一生只为了这一刻,“是前任影龙卫龙首救了我。” “他不放心谢奕,便救了我的命。若是你彻底沦为谢奕棋子,他便会推我上位。不过可惜啊……”青衣人冷笑一声,“他还是早早被谢奕给杀了,白白给谢奕做了嫁衣。” “十八年前,我被那老家伙折磨得奄奄一息。”青衣人捂着额头低声笑着,笑声听着让人寒毛直竖,“若不是哥哥,我早就化作黄土一抔了。” 谢璧采并未说话。 十八年前他大病一 分卷阅读105 场,醒来之后忘了许多事情,现在想来,其中说不定还有前任龙首的原因。 兄弟二人一站一坐,相对无言。 尽管两人面容有八分相似,但气质却是天差地别。 谢璧采气质温润如玉,是个温文尔雅的贵公子。而青衣人气质凌厉桀骜,像是一把染血的刀刃。 “如今,你可有姓名?”谢璧采轻声打破了这压得人胸闷的气氛。 十八年前,谢璧采是在竹林里救下的青衣人,由于他戴着面具又不肯说话,谢璧采隐约记得自己给他起了个“阿竹”的小名。 谢璧采想起密室里没有姓名的牌位,心里隐隐抽痛。 明明是一奶同胞的兄弟,可谢奕连给青衣人取个名字的心思都没有。 真是…… “我叫谢青衣。”谢青衣看着谢璧采,自嘲地笑了笑,“我自己起的。” 谢璧采抓紧了虎皮上的短毛,双目一闭,问:“恨我吗?” 谢青衣笑了起来,眼里含了一丝光:“哥哥,若我说恨你,你要如何,拿你的命来赔我?”说着,又拔出刀来,抵住了谢璧采的咽喉,“真想杀了哥哥,从哥哥身体里流出的血,一定很漂亮。” 谢璧采推开了刀刃,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疲倦:“你不想要我的命,又何必说出这种话。再说了,我的命也已经许给了月娘,怕是没法以命相抵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按着刀往自己的手腕上挪:“若是你想看我的血,划开这里也是一样的。” 谢青衣冷哼一声,收回了碧刀。 此时,帐外传来了长长的一声“报——”。 兄弟两人同时一愣,纷纷陷入沉思。 看起来是萧温那边反了,那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才好? 就在两人思考之际,背上插着令旗的小兵跑进大帐急冲冲地说道:“禀将军,鲜卑、鲜卑拓跋所建立的北楚已派长乐公许丕,武卫将军高承和尚书夏侯介率七万步、骑兵进犯襄阳!” “襄阳太守黄俟请求北府军驰援!” 第四十九章 “报——” “襄阳告急——” “青州告急——” “徐州告急——” “汝阴告急——”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一封接着一封送入北府军的中军帐中,上头的每一个字都代表着边境战局的风起云涌。 一种紧迫感压抑在众人心头,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唯一可以预见的便是, 有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大夏,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中原王朝, 又再次迎来了摇摇欲坠的一天。 而此刻,率领着大夏明面上军力最为雄厚的萧温已经反了, 而实力仅次于萧温的陆清曜,目前正在宫墙之内, 生死未卜。 如今局面, 谢璧采又会怎么做呢? 谢青衣扬起一抹饶有兴趣的笑来, 抬头看向高座之上的谢璧采。 而谢璧采正垂着眼睫,手里把玩着那枚错银铜虎符。 “我的哥哥, 正所谓时势造英雄,面对如今局势——”谢青衣那如毒蛇般的声音轻轻响起, “你, 又打算如何呢?” 谢璧采以手支颐, 整个人都跟没骨头一样, 靠在虎皮座椅上,懒洋洋地吐出了一个字:“等。” “等”谢青衣重复了一句, 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光,“等什么” 谢璧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竖起食指,抵在唇前:“自然是——” 谢青衣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他身上,等着谢璧采的后文。 “天机不可泄露。” _ “征西、征西王反了!” 此言一出, 除了陆清曜之外的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般,一时间整个太初殿鸦雀无声。 但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了。 “你说什么?”谢家一派的世家文臣站了出来,他的目光像是要让左舒血溅三尺,但却无法掩盖目光深处的恐惧。 同时,有人走上前,一把拎起左舒的领口:“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说,萧温反了。”陆清曜一手抱着枪,一手伸着小拇指在掏耳朵,“这位大人听清了吗?没有要不要我再重复一遍” “你、你……” “退下。”谢奕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缓缓地站起,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让开,为他空出一条道路。 谢奕穿过人群,闲庭信步般,慢慢走到了陆清曜面前。 “老师可有什么话要说”陆清曜拨了拨小拇指的指甲,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就是你的依仗”谢奕锐利的目光落在陆清曜身上,“我倒不知,你竟也愿意与杀父仇人为伍。” “此言差矣。”陆清曜伸出食指,摇了摇,“这分明是老师想要当只鹬,与我这只蚌相争,却不想身后还有个渔夫。” “ 分卷阅读106 只不过渔夫先对您这只鹬动了手,怎么能把原因归于我这个蚌身上呢?” “巧言令色!”谢奕冷声道。 “有求于人之时就该有求人的姿态。”陆清曜扣指轻弹摧龙枪枪锋,“如今我虽身陷囹圄,可这朝堂上的局势,都不过在我一念之间。” “老师,说句不好听的话——” 陆清曜垂眸一笑,“这建安城中,除了我,没有人能对抗城外十万大军。正巧我与萧温有血海深仇,但要不要帮您,就看您怎么选了。” “你在威胁我吗?”谢奕将手中玉笏板摔在了陆清曜脚边。 “学生不敢。”陆清曜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今天下,外敌当前,满朝文武不思收复故土,却为了一个位置抢得你死我活。 她的目光穿过大殿与屏风,落在那九五至尊的身上。 大夏走到这个局面,又何尝不是这位陛下的功劳呢? 分化世家,令其相互敌视,彼此瓦解实力,好收回皇权,强化自身。 若是在盛世将倾之际,司马清睿必能成为中兴之君。 可惜,如今的大夏已是积重难返,这些举措非但不能加强皇权,只会能让整个王朝走向分崩离析。 世家们彼此争权夺利,所有人为了自己的利益纠集朋党。 而今边关狼烟四起,氐族、羌族同时发难,朝中文武不思抗敌,却仍想着自己…… 就是这样的一个王朝,她上辈子倾尽了一切去守卫的王朝—— 真的值得吗? 陆清曜闭上了眼睛。 而在重重帷幕后,司马清睿亦看向人群之中的陆清曜,眼神中似在思量什么。 现下萧温已反,而原本保卫京畿的禁军,如今已由谢家全面掌控,现在还在城中大肆杀戮,诛杀所谓的叛党。 唯有陆清曜所掌的北府军还可利用一二。 可太子年幼,尚在谢璧采之手,又怎么能保证,陆清曜不反呢? 就在司马清睿犹豫之际,五封乘快马而来的紧急军情,再次搅弄起一番风云变幻。 司马清睿猛地收紧手指,同时,谢奕脸上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了。 “怎么会这样!”谢奕的双瞳有一瞬溃散,他又茫然地重复了一句,“怎么会这样” 谢奕面对氐族拓拔氏建立的北楚突如其来的发难,并未有太多的防备。 其中原因,还要从当年司马氏窃国说起。 昔日前朝覆灭之际,太后不仅带着幼帝安乐王出逃,在太后身边还带着一位女童。 那个女童,是安乐王的同胞妹妹,被封为虢国公主。 但就在复国前夜,北方五胡入侵中原,长安、洛阳相继沦陷,大夏皇帝投降被杀,陆家谢家只能携司马皇室南下,率领世家衣冠南渡。 而化名为谢长乐的虢国公主主动请命——她要留在中原,和亲蛮夷首领,为光复大业寻求助力。 谢奕答应了她,并将让她嫁给当时实力一般、潜力不错的氐族首领。 后来,谢长乐靠着自己的美貌聪慧和谢奕的帮助,渐渐在氐族站稳了脚跟。 之后,她帮助氐族建立北楚,成为了皇后。 很快,她的丈夫战死,北楚内乱。 谢长乐再次站了出来,她一方面依靠自己的容貌,得到了丈夫的弟弟——手握重兵的秦国公的支持,血腥镇压反叛的皇室。 另一方面,她扶持幼帝登基,拉拢丈夫留下的人马,用利益将贵族分化,接着逐个击破。 不过三年,谢长乐作为垂帘听政的太后,已经是北楚的实际掌权人。 在此期间,谢长乐与谢奕的书信往来一直没有断绝。 而最让谢奕信任她的原因,就在于——她从一开始便爱着谢奕,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助谢奕。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在这种时候,彻底背叛了谢奕,对着岌岌可危的大夏,伸出了利爪。 谢奕也不想知道谢长乐为什么突然撕毁协议,但如今,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与虎谋皮者,不过是引火烧身。”陆清曜将摧龙枪一甩,背在背上,神情淡淡,“这句话,还是老师教我的。” “……”谢奕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果真是,人心难测啊!” 寒风拂过谢奕的脸,他转过身,看着身后巍峨错落的宫殿,喟然长叹—— 曾经不可一世、统率天下的大夏,在退居南方后,再次到了大厦将倾的一天。 而这一次,陆家被灭,谢家早生二心,其余世家狼顾虎视…… 再也没有人,能挽救这个王朝了。 “陛下……”赵常侍小心翼翼地扶着司马清睿,小心翼翼地觊了一眼陛下的脸色,视线又将外头大臣们的表情一一收入眼中。 司马清睿闭上了眼睛。 移都?说的好听! 难道又要像当年一样仓皇逃到建安一样,逃到更南边的地方吗? 分卷阅读107 可再往南,那里远离中原,收复北方无望不说。此外,既无长江天险可守,又是终年弥漫着毒瘴的不毛之地。 逃到那边,又能如何! 那他这个皇帝又与北方的蛮夷有何区别! 赵常侍在心下大致揣摩了一二陛下的心意,很快就有了决断,便扬声道:“陛下不若我们……移都罢!” 第五十章 司马清睿睨了眼说话的赵常侍,顺势一脚踹把赵常侍踹倒, 猛地一甩衣袖, 走出帷幕,来到台前, 厉声道:“孤还没死!迁什么都!” 一时间,整个大殿上的气氛有些尴尬。 赵常侍的这句话还是点破很多人的心声。 如今外敌当前, 又有萧温谋反围城,不管这跑不跑的出去, 但又有谁愿意留下来送死呢? 他们有些人也是经历过衣冠南渡的, 现在再跑一下, 安稳一段时间,又有何不可呢? 至于这城中百姓? 这又与他们有什么干系? 但司马清睿这话一出, 就让不少人尴尬了起来。 你身为皇帝不跑就不跑,你不说又不妨碍我们偷偷跑, 现在你这么一说, 还让我们这些人怎么好意思跑! 司马清睿居高临下地扫了下面的大臣们一眼, 冷肃道:“天子守国门, 君王死社稷!孤无意做个流离颠沛、苟安一时的亡国之君!如今狼烟四起,城外大兵压境, 还望诸君能与孤同心,共守建安城。” 尽管大部分人内心并不是这样想,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于是在谢奕的带领下,所有人都只能拱手道:“诺。” 独独陆清曜没有任何动作。 话虽然说得花里胡哨, 但本质还是演戏。 或许是这一世她没打算多帮司马清睿吸引火力,也没打算真的给他卖命,搞得现在的司马清睿在分化世家还是分化得很成功,却没有收到多少实权,反而养大了谢璧采这只狐狸。 于是乎现在都国难当头了,找人演戏都只能找身边的宦官演。 这皇帝当得可是有的够惨的。 不过…… 这一个两个的,没什么实权的拿身边伺候的人演戏,有号召力的拖着满朝文武给她演了一出大戏。 本质上两个人都没什么区别,一个只不过是为了逼她卖命而已,而另一个,逼她卖命还顺便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而已。 毕竟现在这个局面下,也就她率领的北府军还有点扭转局面的能力了。 可这群人也不动脑子想想,手上那么多兵力的她去干什么不好,出去裂土称王都不是难事,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给这群蠹虫卖命? 她看起来这么好骗吗? 再说了,她又不是神,北府军也不是,外头北楚五十万大军不说,就是萧温手底下也号称有十万大军,她五万人马拿什么去跟别人拼? 至于给这些人卖命,别说手下将士愿不愿意,就是她自己都觉得膈应好吗? 陆清曜只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灰:“你们说完了?那我先走了。” “陆清曜!”司马清睿冷喝一声,“你放肆!” “哦。” 司马清睿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看着陆清曜,按捺住内心的杀意,咬牙切齿道:“你不是很想颜妃的命吗?” 陆清曜还没说什么,颜贵妃的父亲承恩公颜世安就先跳了出来。 司马清睿这句话,摆明了就是要拿颜妃的命来平息陆清曜的怒火。 颜世安很愤怒,却没有任何办法。 自从他的女儿害死了先皇后后,他既希望这一天不要到来,同时也在一直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如今举国上下、满朝文武都指望陆清曜一人力挽狂澜。 他女儿的性命被帝王当做一份有用的筹码,摆在了棋盘上了。 可那终究是他最心爱的女儿啊! 颜世安深知,陆清曜绝不会轻易原谅他们,但……若是他的死能消弭陆清曜的怒火,让女儿留下一条命…… 也是值得了! 他浑身都肥肉都在颤抖,伏在地上:“陛下,臣愿意以命抵偿颜妃的过错。” 司马清睿没有回答他的请求。 颜世安这才想到了什么,艰难地转过身子,膝行到陆清曜面前,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不多时,血便染了红了他的额头。 “陆将军,求求你,放过小女一命吧!你拿走我的命也是一样的,我愿意来世结草衔环报答你。”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颜世安每说一句,头就重重地磕一下。 可陆清曜静静看着这一切,眼里没有任何波动。 因为她没有立场。 真正需要补偿的人早已长眠于地下,既看不到,也听不到了。 “放过她?”陆清曜动了动嘴唇,轻声说道。 分卷阅读108 颜世安听了一愣,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满眼期待地看着陆清曜。 陆清曜环顾四周,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眼睛,包括高高在上的帝王。 陆清曜收回了目光,摇头失笑:“可当初……” “又有谁来放过陆家呢?” 大殿上安静了一瞬。 颜世安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他趴在地上,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陆清曜,你可不要得寸进尺!”有人外厉内荏地站了出来,对她横加指责,“如今情势危急,陛下不得不倚重于你,而你却不思报君,却仍想要拥兵自重!挟持君王!” “你这是要谋反吗!” “谋反?”陆清曜歪了歪脑袋,冰冷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逼得对方不由后退了两步。 “这两个字我今天可听得太多了,我说你们能不能换个词?”陆清曜有些个不耐烦地扫了大臣们一眼,“来点新意行不行?” “你……” “再说了,我就算现在立刻反了!”陆清曜冷哼一声,“自身难保的诸位,又能如何?!” “陆清曜!”谢奕厉声喝道,“你放肆!” “我放肆?”陆清曜拿手指了指自己,有些惊讶的样子,“那勾结外敌以谋帝位的谢丞相岂不是更放肆?” “胡言乱语!” “悖逆之徒!” 谢奕一派的世家们在谢奕表态后急急忙忙开口跟着指责陆清曜,也不知道这群人哪里来的底气。 “所以呢?”陆清曜掏了掏耳朵,“你们想怎么样?杀了我?有本事来试试?” 谢奕见陆清曜敬酒不吃,便使了个眼神给一旁的禁军。 区区一个颜妃算什么,想要让陆清曜卖命,又不想她狮子大开口,必然要软硬皆施,才能奏效。 刀剑出鞘声四起,听得陆清曜都有些麻木了。 又来? 敢不敢换个手段对付她,不是她吹,这里的禁军都不是她的对手。 “启禀、启禀陛下!” “长乐宫走水,火借风势马上就要烧到这里来了!还请陛下移驾!” 北楚的国都平城,此刻正飘着漫天大雪。 这里没有长安的巍峨宏大,也没有洛阳的繁华,就算是这里修得最好的宫殿也远不如大夏的冷宫精致,而就是这样的简单朴素的地方,却是北楚上下的核心所在。 谢长乐所在的宫殿是整个北楚最为温暖精致的地方,她那早死的丈夫为了照顾她那娇弱多病的身体,特意向西域商人购买了大量香料,以制作椒房。 每到冬日,这里的每个角落都点着不会呛人的银丝煤,熏得整个房间温暖如春。 过了今年,谢长乐就要四十二了,可岁月似乎是偏爱于她,并没有在她那张倾倒了整个北楚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将她那成熟的气质催化到了顶点。 而此刻,谢长乐正披着一件厚重的狐狸披风,半阖着眸子,躺在床上小憩。 但她睡得并不安稳,很快,汗水布满了她的额头。 “奕哥哥、奕哥哥……”谢长乐猛地从床上坐起,捂着胸口,不停地喘着粗气。 “来人!”她伸出纤纤玉指,掀开厚重的帘帐。 不多时,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官捧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可以看出她原本的长相也是清秀可人,只是几道狰狞的刀疤把这张脸割得支离破碎。 谢长乐不会忘记,女官脸上的每一道疤痕,都是为她受的。 若非有女官挡在自己面前,这些伤疤,便都会落在她的脸上。 而她这些年所吃的苦头远不止这些。 “殿下。”女官福了福身,十分逾越地拿起刚拧好的热帕子轻柔地擦拭着谢长乐的额头。 “秋巧,我做了一个噩梦。”谢长乐十分依赖这个女官,也不在她的面前摆架子。 “您梦到了什么?”秋巧用极其温柔的语气问道。 “我梦见,萧温那厮杀了奕哥哥,我想阻止他,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血溅了我满脸。”谢长乐似乎还沉浸在噩梦里,双眸无神,渐渐泛起泪光。 秋巧放下了手,叹息道:“殿下,梦都是反的,谢丞相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有事。” 她拿手背轻轻碰了一下谢长乐的额头,这是她们在最艰苦的日子里彼此安慰的小动作,“殿下更应该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要是殿下病倒了,谢丞相才真是危险了。” 谢长乐抓紧了身下的锦被,涣散的眼神渐渐犀利起来:“对、对……” “秋巧,你说的不错!奕哥还在等着我去救他,我不能倒下!” 谢长乐缓缓吐出一口闷气,像是变回了朝堂上那个杀伐果断、垂帘听政的太后,“发兵!我倒要看看,面对我北楚铁骑挥兵南下,他萧温到底要怎么选!” “至于发兵的借口么……”谢长乐轻抚自己的手指,哼笑一声。 “拟诏,哀 分卷阅读109 家要宣告天下——那萧温不过一介莽夫,心生妄想,竟胆敢拥兵自重妄图取正统皇帝而代之!我北楚为护大夏之正统,特派兵相助。” “如此,萧温可真是要被天下人唾骂了,而北楚也在发兵一事上占尽了上风。”秋巧恭恭敬敬地朝谢长乐稽首,掩盖住了眼里闪过的一点寒芒,“太后英明。” “拟诏罢。” “诺。” 第五十一章 高岗之上,百草摧折, 而在更远的碧空之上, 盘旋着一只海东青。 而在它锐利的鹰目中倒映出来的,却是伏尸百万, 流血漂橹的地狱之景。 “桀——” 海东青引颈长鸣,被血染红的城墙上, 一位一身缟素的女子,攀着满地尸体, 一点一点向上爬去。 没有人来阻止她, 因为青州的士兵都已经死完了, 而青州城门,也在攻城木的作用下, 摇摇欲坠。 青州撑了整整一个月,到如今, 终究是没有人能站出来继续守护这里了。 羌族人握着刀剑, 狼一般的眼睛里写满了贪婪。 在他们眼里, 南方的大夏就是被长江护着的宝藏, 那里黄金遍地,美人盈城, 是一个天上之国。 而此刻,他们终于撕开了这个富庶天国的一角。 “咣——” “咣——” “咣——” 巨木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青州城墙,很快,城门便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羌族士兵涌了进来, 他们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野狼,迫不及待地想要在这里咬下一块肉来。 整个青州城里静悄悄的,似乎没有一个活物,仿佛已经成了一座死城。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城楼上传来了哀婉的歌声—— “汉军已略地” “四面楚歌声” 所有人都被歌声吸引了过去,不免转过头去探寻声音的来源。 很快,羌族士兵就发现了站在楼顶上的素衣女子。 那女子极美,身着素衣,飘飘如神仙妃子,让一众士兵们都看呆了。 而歌声却渐低,变作了含血的泣诉声。 “霸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余音未绝,女子一头从城楼上跳了下来。 与此同时,城内爆发出了巨大的响声,浓烟遮盖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轰——” 又是数声巨响,等羌族士兵们捏着鼻子,在浓烟中勉强能辨清一点东西的时候,一根普通的木棍已经敲在了他的头上。 “杀了这群蛮子!” “杀——” 那是城中仅剩的一点男人,他们手无寸铁,他们中有人缺胳膊少腿,有的人身受重伤,血污覆盖着他们的脸,伤口还不停地往外流着鲜血。 他们借着浓烟,发起了最后的反抗。 这不仅仅是为了杀敌,更是为了能够给城中的妇孺多争取一些时间逃跑。 羌族士兵们先是懵了一下,便很快地反应了过来,很快,便将这微弱的反抗血腥镇压。 当屠刀落在最后一个活着的人头上的时候,他对着沾满血迹的刀锋,露出了一个笑。 一个得意的笑。 鲜血四溅,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掩盖了浓重的桐油味。 大风起。 火借着风势,恣意蔓延。 唯一的出口也不知在什么时候被炸碎的石头挡住。 最后,将城中的所有人困在火海里,整个青州城沦为了一片火海。 无数的人在火里挣扎哀嚎。 最后,同归于尽。 “当——” 三尺长刀格住了九尺战枪的雷霆一击,二者产生的火花照亮了狼王和陆清绝的眼睛。 他们肩膀抵着肩膀,耳畔是经久不息的厮杀声。 “师兄,那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这副老样子。”陆清绝的声音嘶哑,嗓子仿佛被浓烟熏过,“好好的霸主你不当,非要隐姓埋名当个山匪头子。” 狼王司马瑾表情依旧不动如山:“倒是师弟,变化不小。” “听说我那小妹拜了你当师父?”陆清绝卸下枪上力道,以退为进,原本应该大开大合的重枪在他手里也灵巧如蛇一般,直刺向司马瑾的面门。 司马瑾面不改色,横刀挡下了这一击:“是。” “那丫头,很不听话吧?”陆清绝加大了手里的力道。 “还成,就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司马瑾轻声道,“跟你挺像的。” “师兄这是要跟我叙旧吗?”陆清绝歪着头,眉宇间倒是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道不同,不相为谋。”司马瑾深深地看了陆清绝一眼,“何况真正的司马瑾与陆清绝早就死了,死在五年前的襄阳城下。” 陆清绝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里尽是刻骨的嘲讽:“ 分卷阅读110 是啊,现在活着的,只有大夏流民头子狼王,和西羌的驸马了!” “来,师兄,让我看看——”陆清绝虚晃一枪,“这些年你长进了多少!” 兵戈交接声再起,掩盖了司马瑾最后的一句话,还不等陆清绝细细分辨,便散入了喧嚣的风里,不知将会把它带到谁的耳朵里。 司马清睿还楞了一下,没有反应过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厮杀声便顺着风传了过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而宫人们已经开始慌乱了起来。 赵常侍这回可真不是演戏了,他急忙抓住司马清睿的手臂:“陛下快走!怕是城外乱军已经、已经……” 陆清曜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对啊! 陆清曜一拍脑袋。 建安城城墙那么厚,禁军又在谢奕手里,萧温怎么可能这么快打进来? 我要是萧温肯定是围而不攻,逼着皇帝让位! 这样直接撕破脸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天下群起而攻之的! 司马氏之所以能当这么久的摆设,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不跟秦朝一般暴虐,若是随意造反,便会引发连锁效应。 到那时,局面就不是萧温能控制住的了。 所以,萧温现在就算再急,也不会出此下策。 那又会是谁? 陆清曜仔细琢磨了一下,想到了一个可能,嘴角不动神色地一扬。 她没有随着人群往相反的方向走,站在原地,仔细分辨着各种声音。 果然,在嘈杂的声响中,她听见了一道熟悉且特殊的马蹄声。 照月白! 照月白是纯种的大宛马,这种马速度极快不说,且力气极大,马蹄打在地上时发出的声音与寻常马匹不同。 最重要的是,整个大夏只有照月白这一匹大宛马! 陆清曜一耳朵就能分辨出来,且绝不会认错。 那这些,必然就是太玄那家伙弄得玄虚了。 陆清曜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毕竟是她临进宫的时候嘱咐太玄,要是自己太久没出来就搞出个大动静好让自己脱身的。 不过这动静也太大了吧?太玄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啊! 算了,她也懒得理会这群贪生怕死的,还是赶紧回到军中才好,省得那群没脑子的又给她惹出一堆麻烦事来! 陆清曜冷哼一声,逆着人流飞快地向外跑去。 阴沉沉的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小雨。 拳头大的马蹄所过之处留下一朵朵水花,雪白的神骏踏破雨幕,径直向陆清曜飞奔而来。 将太初宫甩在身后的陆清曜食指与拇指扣成一个环,放到唇边,吹了一声响亮的唿哨。 照月白飞驰而来,陆清曜看准时间,抓住了它的脖颈,利落地飞身上马。 “照月白!我们走!” 雨下得愈发大了,里头夹杂着雪花,素白色一点一点攀上了建安城里的青瓦。 恍惚间,仿佛城外梅花渐次开放。 黑衣禁军站在尚书台门外,而白袍学子,端坐在门内。 二者一黑一白,如泾渭分明。 禁军们手中的兵戈离领头的太学学子的眼睛,不过一寸之隔。 而那位太学学子的眼睛都没眨一下,依旧坚定如铁地看着他们。 荀萧有些犹豫不定。 太学乃是大夏的最高学府,里头的学子除了些许寒门子弟外,多数都为世家子。 他们博学而清高,且自傲。 从来都只遵循着自己的原则,以为殉道而死为荣,面对死亡从不吝惜自己的生命。 前朝宦官为祸,朝中有仁人志士不满其统治黑暗,上书陛下,诛杀宦官。陛下昏庸,不顾逆耳忠言,将数名大臣打入死牢。 太学学子得知此事后,联名上书,向陛下请命。 可回应他们的只有宦官们的威胁和屠刀,而学子们却丝毫没有畏惧,很快,碧血流满了整个皇宫,却依旧不能阻止他们前仆后继的赴死。 学子们的血激怒了长安百姓,万民跪于皇城宫门之前,为学子与大臣求情。 而后守卫皇城的禁军、朝中大臣、豪强、权贵、外戚纷纷响应,最后不得不让惊恐的皇帝下诏诛杀了宦官才算了结。 而这件事之后,太学的学生从最为鼎盛时的三千人,剩下了不过百人不到。 这就是太学学子的风骨,与丹心。 如今,他也要对这些学子动手吗? 谢公只是嘱咐了他要收拾尚书台里的人,却没有让他对其余的人动手。 而太学学子…… 思及往事,荀萧也不免觉得棘手。 要是真杀了…… 后果,是他能承受的起的吗? 局势一时僵住了。 为首的学子打破了沉默,他坚毅的目光 分卷阅读111 看向前方,轻声诵道:“贼臣不救,孤城围逼。” 身后,追随他的学子们也跟着念道:“贼臣不救,孤城围逼。” “父陷子死,巢倾卵覆。” 荀萧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当时的皇帝会忍不住动手。 这群学生的嘴,实在是…… 每一句都扎在他们这些当兵的心里,真可谓是字字诛心。 是他们想把刀锋对着自家人吗?! 是他们想当他人走狗,眼看忠臣战死边疆吗? 又是他们愿意看着边关失守,国土沦陷,百姓流离,国不将国吗?! 都不是。 只是身在局中,能左右自己命运的,又有几个呢? “将军……”禁军们有些犹豫,有人看向了荀萧。 “我最后说一遍,让开!”荀萧握紧了马鞭,寒声警告。 然而,学子们并不理会他的警告。 “天不悔祸,谁为荼毒。” “念尔遘残,百身何赎!” “动手!” 禁军们犹豫了一会,随即举起兵戈刺向了学子们。 为首的那位学子按着膝盖上的佩剑,缓缓闭上了眼睛。 只听见金属碰撞的一声轻响,一个人影站在了那学子面前。 他轻轻擦拭着手里的银刀:“你——” 刀锋一转,指向了坐在马上想荀萧。 “能在我手上,走过三刀吗?” “程将军,不是我们不信你!”被同袍们推出来的蔺杜疾步追上了程忠,神色看起来很是苦恼。 可不是吗!军中大大小小那么多将军老兵,干嘛就非让他一个看军粮的上来惹程忠这老小子的霉头! “就那人长得也忒好看了,文文弱弱的跟个小白脸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将军强抢了谁家的……”蔺杜打了自己一巴掌,“嘿,我这荤话说多了,一时闪了舌头、闪了舌头。” 程忠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当初少将军来的时候你们不也觉得他就一小孩,啥都不懂啥也不会!” “啊?”蔺杜有些茫然。 “害!”程忠拍了拍脑门,“这事给我闹得,算了算了,当初小将军刚来军中的时候不也被你们看不起?” 蔺杜挠了挠头脑勺:“可小将军可不是一般的女娃子!我们当中就没人能在她手上挺过三招!” “你嘴里的小白脸也一样!你们一群人加起来也打不过他一个!”程忠翻了一个白眼,恨铁不成钢道,“不然小将军怎么肯把虎符给他?” 说着,程忠狠狠地给了蔺杜后脑一巴掌:“都给老子记着!军令如山!谁要是不听话现在就去领军棍去!可千万别让我老程动手!” “行嘞!”蔺杜被打了也不恼,露出个憨厚的笑,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讪讪,“可是……” 程忠瞪着他那牛眼一般大的眼睛,凶恶地看着蔺杜:“你还可是啥!想吃军棍?!” “不是我不是我!”蔺杜赶紧摇头,“是薛小子!薛小子跑去找那小白脸麻烦了!” 程忠一把抓住了蔺杜的领子,把他揪了起来:“人呢!” “演、演武场……”蔺杜弱弱的补充了一句,“还有不少人去看热闹呢!” “你们是要气死俺老程吗!!!”程忠怒吼一声,丢下蔺杜急冲冲地朝演武场去了。 而在演武场里,谢璧采披着大氅撑着油纸伞坐在高处,对于外头那些个看好戏的也视而不见。 他自顾自地摆着从容优雅的姿态,仿佛屁股底下垫着的不是什么木桩子,而是世家宴席上金雕玉琢的椅子。 这倒是让一群兵痞子看得羡慕又牙酸。 哎,读书人就是好,这副好皮囊还愁找什么媳妇! 哪里像自己,长得凶神恶煞,女人见了就跑…… 哎—— 演武场中央,雨幕里,谢青衣拎着鞭子施施然地站在那里,冷眼看着薛陵拿着□□正跃跃欲试。 两人目光相对,都在彼此的眼睛了看到了厌恶。 谢青衣是不爽这臭小子觊觎自家嫂子不说,还对他哥横挑鼻子竖挑眼,仗着他身上有伤就来找麻烦。 而薛陵是看到谢青衣这张长得跟谢璧采差不多的脸就烦! 听说这人是那小白脸的同胞弟弟,既然他这个做兄长的大不了,那他跟这个弟弟打也是一样的! 等他打赢了这个小白脸……哼! 作者有话要说:  歌女唱的是《和项王歌》 学子们念的是颜真卿的天下第二行书《祭侄文稿》 第五十二章 “驾——”陆清曜扬鞭策马,驾着照月白奔驰在雨幕中, 如一道闪电奔向了宫门外。 太玄此刻带着一顶斗笠披着蓑衣, 嘴里叼着根枯叶,倚在被轰开的宫门上, 仿佛了一个落魄的侠客。 他微微抬起 分卷阅读112 了斗笠,嘴里的草叶一吐:“来了。” 陆清曜策马一跃而起, 直接越过太玄冲了出去:“太玄,别站在那里摆造型了, 再不走谢奕就追上来了!” 太玄急忙吐出嘴里的草叶, 尖叫道:“你倒是把我带上啊!!!” “……”一旁的斥候扶额, 看起来颇为不想认这个头领,还是一把把人捞到了马上, 跟着一道策马朝着城北奔驰而去。 “我说少主啊!宫门破了,城门怎么办?萧温还有五万人在外头围着呢!”太玄横趴在马鞍上, 整个人都要被颠吐了。 陆清曜收紧缰绳, 照月白扬起两只前蹄在空中蹬了几下。 “啊——” 载着太玄的斥候也勒紧了缰绳, 强行停了下来, 差点没把太玄给甩出去。 “我没安排啊!”陆清曜一拍脑门,“鬼知道萧温动作那么快, 我都没来得及安排人炸城门!” “……不是,炸城门?”太玄惨白着脸,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你疯了?!” “没疯,对我来说城外的和城里的都是仇人, 狗咬狗关我屁事。”陆清曜一脸无所谓。 太玄抖了抖身子:“你这话要是被老大听见了……” “可惜他听不到。”陆清曜耸了耸肩膀,“听到了也无所谓,司马家这么多人,死了个司马清睿有什么要紧?不是还有好几个宗室子?实在没办法了还有我外甥小曦君嘛!” “说的倒是轻松,你不是把你外甥丢在乌衣巷了吗?!”太玄都快服了她了,“你就这么照顾你外甥的?” “谁说我把他丢乌衣巷了!”陆清曜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看太玄那鄙夷的眼神,陆清曜嘟囔,“是,我这些南征北战地是没顾上他!可我不是把他托付给我、我……” “你什么?”太玄斜着眼狠狠瞪了她一眼,“你自己说说你对不对得起你姐!” “闭嘴!”陆清曜凶神恶煞地抽出马鞭,一鞭子甩在了地上,把地上的青石板都打碎了。 差点没把太玄身下的马给惊走。 “我早就把人送到栖霞山了,你以为我跟你一样缺心眼?!”陆清曜收回了马鞭,懒懒道,“现在我们才是那个被困在城里的鳖啊,一个两个,都在外头……” “哎——” “有心情这里叹气,不如想想怎么出去。”太玄幽怨地说道。 陆清曜想了想,拿出了两个小竹筒。 “你干什么?”太玄问。 “抓阄。” “抓阄?!”太玄愣了一下,怒吼,“都这个时候了,你能不能别闹!” “吵死了!”陆清曜抛起两个小竹筒,随意抓住了一个拆开,剩下一个直接丢在了太玄头上。 “去!叫上谢三……啊不,谢影川那个缺心眼的,去鹧鸪天。” “鹧鸪天?不是,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去青楼?”太玄心下有了数,但不免还是要嘴欠两句,“给我介绍美人?” “是啊——”陆清曜揉碎了手中的纸条,对着太玄露出个阴森森的笑来,“蛇蝎美人。” “包你满意。” 雨越下越大了,甚至还有些要下雪的意思。 “阿竹。”谢璧采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做什么?”谢青衣不耐烦地甩了甩手里的鞭子。 谢璧采调整了一下伞沿,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口吻像是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菜:“雨大了,速战速决罢。” 谢青衣的唇角微微上翘:“哥哥这是在关心我吗?” 他与谢璧采是兄弟,虽是在不同的环境下成长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但本质上的默契还是有的。 谢璧采需要用最雷霆的手段,在陆清曜还没有回来的这个期间,接管整个北府军。 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杜绝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比如贸然发兵围攻建安,把本来就一团乱麻的局势搅得更乱,甚至因此威胁到城内陆清曜的性命。 谢青衣有种预感,谢璧采现在看似处在弱势,数年经营都化为乌有。 但背地里,他一定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眼前的弱势只不过是这个人的伪装罢了。 等到他撕开伪装的那一天—— 必然惊动天下。 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叫谢璧采,才配是他谢青衣的哥哥! 而北府军中的将士可没想那么多,他们只觉得这两个长得差不多的小白脸可真是嚣张地没边了! 薛陵那小子可是陆清曜陆小将军一手带过来的徒弟! 且不说他们这几年怎么被陆清曜收拾得死去活来,就是薛陵本人,在军中的实力也是不可小觑的! 别的不说,就凭着他在战场上的那股凶狠劲,他们这些个老兵看了都怕! 这两人什么来头啊?!这么嚣张也不怕闪了腰?! 尤其是那个坐在上头看戏的,看起来 分卷阅读113 就病恹恹的,要不是听老程说这是陆老将军指定的女婿,他们早把人轰出军营了! 嘿,还真当我们北府军军大营当你家里啦? “薛小子!三招!把那个小白脸打趴下!” “薛小子,你可别丢我们北府军的脸!” “我赌一壶酒,那小子在薛小子手上过不了五招!” “我赌三招!” “一招!一招就够了!” “诶!我说将军夫人啊!待会要是输了,您可别哭啊!” “哈哈哈哈哈哈……” 军队里发出一阵哄笑声。 谢璧采屹然不动,连个多余的目光都没分给他们。 仿佛那群喧闹的士兵不存在一般。 “是啊。”谢璧采的目光先是落在了谢青衣身上,而后,又落在了北方极遥远的地方,“阿竹,马上就要落雪了。” 大雨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时不我待啊!” 被无视个彻底的士兵们气上心头,冲着薛陵大喊—— “薛小子!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对!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薛陵也不理会那些士兵的话,只是缓缓拉开双臂,把枪尖对准了谢青衣, “啊——”谢青衣露出了一点苦恼的样子,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气像个天真的孩童。 “要下雪了呀?” 谢青衣对着薛陵一笑。 “我最讨厌下雪了!” 话甫落,谢青衣手中长鞭变化作出洞毒舌,利落地缠上了薛陵手中的枪。 薛陵见势将枪杆一旋,很快便从鞭子中挣脱而出。 失去了束缚的长、枪如入海蛟龙,张着血盆大口咆哮着向谢青衣扑了上去。 谢璧采摇了摇头。 这一刺,比起月娘的,还是差得远啊…… 果不其然,谢青衣手中长鞭如臂指使,在脱开枪杆的那一瞬就向侧面甩去,精准地打在了枪、身最脆弱的地方。 薛陵的枪被硬生生打歪了方向。 “小子,你不行啊。”谢青衣轻蔑地笑了一声。 “再来!”薛陵也被激起了血性,他就不信了—— 难道他还打不过一个小白脸不成! “小子,我说你不行,就是真的不行。”谢青衣放慢了自己的节奏,踏着步子悠然自在地躲过了薛陵的袭击。 就像猫抓耗子一般。 “当年陆清曜跟你一般年纪的时候,双膝尽废尚且还能与我打个平手。” 薛陵眼睛都红了,他死死咬着下唇,下手越发凶狠起来。 谢璧采听着薛陵已然凌乱的呼吸,再次摇头:“只是如此粗浅的攻心之法就被激成这样……” “月娘平日里太过溺爱了。” “小子,上过战场又如何?”谢青衣像是腻了这个游戏,随手一鞭子生生抽退了薛陵。 “死在我手上的人,可不比你少!” 薛陵倒退了两步,拄着枪勉强还站着,不过很快,他就捂着胸口吐出一口淤血。 “臭小子,服不服?”谢青衣把玩着手里的鞭子,漫不经心地问道。 自然是不服的。 薛陵碧绿色的眼睛凶狠地看了谢青衣一眼,却毫无震慑力可言。 谢青衣使鞭用与常人不同,他每一鞭的力道都非常大。 薛陵每每接下他一鞭子,刚开始还好,还能卸去力道,到后面鞭子的力量越大,以至于他只能勉强握住枪,还不得不越来越往后退。 他连谢青衣都身都近不得! 这个认知让他的内心无比痛苦。 他以为自己天赋异禀,还跟阿姐学了那么多年…… 到头来、到头来……! “小子,人外有人。”谢璧采淡淡道,“连月娘都不敢说自己天下第一,你还真以为自己天下第二了?” “何况你今年才几岁?习武又几年?”谢璧采叹了一口气,“阿竹自幼习武,你又如何比得上他。” 谢璧采这一句话如同当头一棒,打醒了钻进牛角尖的薛陵。 “哥,你怎能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谢青衣特别不高兴地嚷嚷道。 “你啊——”谢璧采露出了个无奈的笑来,“你非要跟一个孩子计较?” 谢青衣冷哼一声,长鞭往地上一甩,硬是在演武台被踩得坚实无比的地上甩出了一道沟。 他四下扫了一眼。 “还有谁不服?通通滚上来!” 第五十三章 陆清曜一众人站在门前冷落鞍马稀的鹧鸪天门前,有点不太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冷清景象。 在陆清曜为数不多的记忆里, 这里永远都是车如流水马如龙, 十里红袖招的模样。 就在陆清曜犹疑之际,一位身穿黑底绣金梅袄裙、戴着白兔毛 分卷阅读114 围脖的女子款款走出。 她的发间插着镂金蝴蝶步摇, 正随着她的步伐,翩翩飞舞。 “陆小将军。”女子朝陆清曜施了一礼, “蕊夫人有请。” “呵——”陆清曜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鹧鸪天不开门, 是让本将军包场了。” 女子捂着嘴吃吃笑了起来:“夫人说了, 今日鹧鸪天只为恭迎贵客。” “贵客?”陆清曜眨了眨眼睛, 一脸纯真地看向那女子,“好姐姐, 你偷偷告诉我,你们家夫人真这样说?” “自然。”女子伸出手, 摆出一个请的姿势, “请将军随我来。” 一进门, 陆清曜就觉得这里不简单。 奢靡得不简单。 不愧是建安城中最大的销金窟, 哪怕是生于顶流世家,从小就见惯了纸醉金迷的陆清曜也不免流露出赞叹的表情。 就连跟着她身后训练有素的斥候们, 也不免流露出一瞬的惊叹。 而太玄的眼睛都要贴到墙上的金粉上了。 “鹧鸪天,确实不简单。”陆清曜随手抓住太玄的衣领,把他往后一拉,“收收你那穷酸的眼神,我的老脸都给你丢尽了。” “少主, 讲点理啊!”太玄不满地嚷嚷,“你从小就长在锦绣堆里,这点小场面自然不放在眼里。可像我这样穷苦人家长大的,可不没见过什么世面么!你就不能让我长长眼?” “可别长了,再长眼珠子就掉下来了。”陆清曜翻了个白眼,带着一身金戈铁马踏入了这十丈软红,“美人,什么时候到呀?” 女子轻轻抬手,拍了两声。 清脆的掌声回荡在整个鹧鸪天内。 由红色轻纱制成的帷幕被一层一层拉开,陆清曜这才发现,帷幕两边跪坐这一位侍女。 女子掀起一节轻纱,曼声道:“贵客请。” 同时,侍女么们可缓缓躬身,齐声道:“贵客请。” 陆清曜握紧了手中摧龙枪,目不斜视,径直望向最后一层轻纱后的身影—— 看剪影,那名女子应当一身繁复盛装,头上戴满了珠翠,身材玲珑。 此刻,她横卧在轻纱后,手指在沿着自己妖娆的曲线一路向下。 陆清曜倒还没什么感觉,但太玄的眼睛都看直了。 “望不尽、楼台歌舞,习习香尘莲步底。” 另一边的舞台上,一名白衣女子端坐其上,不带任何乐器,只用泠泠嗓音清唱。 “箫声断、约彩鸾归去,未怕金吾呵醉。 甚辇路、喧阗且止。 听得念奴歌起。” 陆清曜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要发出动静。 “父老犹记宣和事。 抱铜仙、清泪如水。” 侍女们齐声和道:“滉漾明光连邸第。帘影冻、散红光成绮。” 歌女放低了声音,低声如泣。 “肠断竹马儿童,空见说、三千乐指。等多时春不归来,到春时欲睡。” 比起太玄等人的满头雾水,陆清曜倒是大致听懂了这首歌的大致意思。 这首歌词大意乃是将昔日上元佳节长安城中的盛景,与如今建安城中上元节的情景做对比,以此来缅怀前朝,到颇有些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的意味。 不过,这词未尽。 陆清曜解下了背后的摧龙枪,顺着歌女的节奏,轻轻叩击枪尖,和道:“便当日、亲见霓裳,天上人间梦里。” 终究是,繁华不再,故国如梦啊…… 她的嗓音不如那歌女清澈,也不如她的婉转。 却唱出了深切的亡国之痛和缅怀之意。 陆清曜拿着摧龙枪站在原地许久,她看向薄纱后的玲珑美人,轻笑道:“都说商女不知亡国恨,今日一见,是我片面了。” 有掌声轻轻响起。 薄纱后的美人已然坐了起来,嗓音娇媚入骨:“阿沁的嗓音固然动听,却不如小将军唱的好。” 她轻叹:“歌声再动听又能如何?也不如歌唱者的真情实意能更打动他人了。” “想必这位,便是蕊夫人吧?”陆清曜虽是问句,但语气却十分笃定。 薄纱后的美人敛袖行礼:“妾身龙蕊,见过陆小将军。” 陆清曜笑着摇了摇头:“在下可当不起夫人的礼。” 龙蕊别起鬓边的一缕碎发,用着慵懒的语调:“陆小将军这是在怪罪妾身吗?” “不敢。”陆清曜眉尾一扬,原本清冷如皎月一般的脸上露出了一股痞气来,“虽不知夫人为何对我有如此大的敌意,但本将军又岂能忍见美人蹙眉?” 听了这话,龙蕊终于拿正眼看了陆清曜一眼:“哦?” “夫人若是还有什么下马威,不如一道使了出来。”陆清曜捋了捋自己的头发,笑意飞扬,“省得浪费彼此的时间不是?” “哈哈哈哈哈……”龙蕊抬起手背捂在嘴 分卷阅读115 前,笑得前仰后合,“有趣,可真是有趣。却也不知……”龙蕊的声音渐小,最后淹没在唇齿间,陆清曜也没听清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只是她对蕊夫人这莫名的敌意有些好奇。 这人究竟为何要敌视她呢? 思索无果,她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蕊夫人。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船到桥头自然直,不是吗? “既然如此,那妾身就却之不恭了,请。” 最后一个请字落下时,龙蕊原本娇媚的嗓音已然有了刀剑出鞘之意。 “唰——” 原本跪坐着的侍女们纷纷起身,拔出了藏在后腰的刀剑。 还不等太玄反应,一道寒光自方才带路的女子手中飞出,只逼他的面门。 “少主!!!!!救——” “叮——” 太玄的命字卡在了喉咙里。 程忠赶到演武场的时候,地上已经到了一堆人。 他们抱着身体的某个部位正在哀嚎。 而场中唯一站在的两个人,一个是谢青衣,一个是薛陵。 谢璧采可没站在,他还稳坐高台,眼神一直落在很远的地方,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如今军中我哥做主,谁还有意见?”谢青衣踩着其中一人的胸口,冷声道。 听到这话,除了被谢青衣踩着的那一个,其他原本还在地上躺着的将士们赶紧爬了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对于两位的身手,我等见识过了,自然无异议。但……” 谢青衣一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了,他冷笑一声:“陆清曜手下的兵就是这样出尔反尔的?今天可真是让我开了眼。” 提到陆清曜被谢青衣这样讽刺,原本就心虚的将士们各个脸都涨红了起来。 被踩着的那个人喊道:“我承认你们有本事!但行军打仗又不是过家家!将军不在,若是你指挥调度出了差错,死的可是我们的弟兄!” “这件事我们不敢答应!” “对!这件事我们不敢答应!” 此时,谢青衣一脚踹开了脚底的人,抬头看向谢璧采,像是在看好戏一般:“哥哥,再不露两手,你怕是要当个‘光棍将军’了。” “羌族兵马已到长江北岸,军情紧迫,我观尔等之意,到也不在这军情上,倒是怕我决策有误,断送了士卒性命。”谢璧采缓缓起身,一手撑着伞,半分雨点也近不得身。 “可你们的少将军,已将号令三军的虎符交于我。”他的目光轻轻在场下的人身上扫过,“且不说其他,军令如山四个字,连建安城里的禁军都知道。” “怎么这战功赫赫的北府军,却不能做到如臂使指呢?” “你——!!!” 还不等其他人再说什么,一道奇异的哨声划破雨幕,传入了所有人的耳朵中。 谢璧采听到了哨声后,神情一肃。 “肃静!”谢璧采的声音不怒自威,传入了演武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羌族大军已到北府军大营四十里外,你们难道非要等到临阵之时兵马无人调动,任人宰割吗?” 将官们有些惊疑不定,但很快传令的声音就打破了军营的宁静。 “报——” “四十里外有大军出现的痕迹!” “如此情形,你们中有谁敢站出来,指挥迎敌?”谢璧采再问。 一片沉默。 “一个个都皮痒了是吧!啊?!”程忠大吼一声,“小将军临走前还交代,见虎符如她亲至,你们这般做,不是把小将军的脸面、我北府军的脸面往地上踩?!” “可是程将军……” “闭嘴!”程忠指着那人的鼻子,唾沫横飞,“小将军把虎符交个他,就是信任他能处理这里的事!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就拎不清呢!” “你们有空在这里挤兑人,难道不知道蛮子都要打到我们大营来了?!” 程忠简直要给这帮人气死:“不服气是吧?不服气是吧?!” “谢小公子与狼王师出同门,就算没有虎符,他也有资格坐在那里!” 将官们纷纷低下头,有些不知所措。 谢璧采见这些刺头的气焰都被打压得差不多了,缓缓出声:“既然大家不信我,那我便再此军令状。” “谢小公子!” 谢璧采摆摆手:“程将军,无妨。” “只需一日,我必退敌。如若不然……”谢璧采点了点自己的脖子,“这项上人头,尔等拿去便是。” 第五十四章 谢璧采点了点自己的脖子:“这项上人头,尔等拿去便是。” “哥哥!”谢璧采话音未落, 谢青衣便嚷嚷了起来, “哥哥的性命何其尊贵!为何要如此糟践!与这些……” “阿竹,噤声。”谢璧采打断了谢青衣的话。 他撑着伞, 分卷阅读116 将台下众人的表情尽收入眼中,淡淡道:“我意已决, 青衣,拿纸笔来。” 谢青衣十分不情愿, 但在他的目光下, 还是别扭了好一阵, 才不情不愿地一抱拳:“是!” “程将军,升帐, 点兵。” 见程忠还没有动作,他举起了虎符:“虎符再此, 谁有异议?” “是。”程忠无奈地对着他一抱拳。 “薛陵!” 薛陵没有想到谢璧采还会叫到自己的名字, 先是愣了一下, 立马走上前来, 高声喊道:“末将在!” “你随我来。” 薛陵眼里浮现出一丝迷茫,最后一抱拳, 应道:“是!” 中军帐前,谢璧采合起油纸伞,轻轻抖去上面的雨水,放在门内的木桶里。 谢璧采轻轻咳嗽了两声,缓缓走到虎皮座椅上坐下。 薛陵知道他伤得很重, 赶忙戳了戳火盆,又往里头添了一把炭火。 “问卿姐还留下的伤药,可要我给你煎一副?”薛陵也明白,大敌当前,军中缺不得谢璧采。 “不急。”谢璧采抬手止住了他离去的脚步,“那些羌族士兵冒着大雨远道而来,早已是强弩之末,我们以逸待劳,实在是不足为惧。” “可你拿你的命来赌,就不怕……” 谢璧采眼里流露出一丝笑来:“你知道楚汉相争时的张良吗?” 薛陵点点头:“阿姐跟我说过。”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谢璧采轻叹一声,“我的才智虽比不上张子房,但这样的局面还是能应付的。” 他端详着薛陵的脸,轻声问:“你就不想知道我单独喊你过来做什么吗?” 薛陵握紧了拳头:“我承认,我不如你,阿姐也喜欢你,但阿姐我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谢璧采不由笑了起来:“好,我便拭目以待。”他抬起袖子咳了咳,薛陵赶紧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递上,谢璧采接过水,抿了一口,“可我叫你来,并不是为了这种事。” “薛陵,我问你。” 薛陵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他的目光灼灼地看着谢璧采。 他有预感,谢璧采接下来的这番话,会改变他的一生。 “你想不想,成为北方的皇帝?” 带路女子这一匕首被陆清曜横枪拦下:“太玄,还站在这里碍手碍脚?” 陆清曜左手扣住那女子的手腕,翻转,一拉,匕首落地,右手持枪,枪尾在她的肩膀上一点。 太玄往后退得离战圈远远的,还不忘拦住剩下想要搭把手的斥候们。 “我说少主,你可怜香惜玉点!”太玄悠然自在地找个个椅子坐了下来,还拿起一壶酒自斟自饮了起来,“莫要唐突了美人才是。” 回应他的,是飞旋着过来的摧龙枪枪尖。 如同短匕一般的枪尖径直擦过太玄的鬓边,割断了他的一缕银发,接着没入了他身后的圆柱中。 “你别说话!” 方才打落女子手中匕首时,陆清曜已然注意到,那把匕首并没有开刃,后续她又夺了几把匕首一看,确实如此。 看来对方并无伤她之意。 这做法怎么看怎么都像是要让她出丑,好出口恶气的意思。 尽管对方的刀刃没有开锋,但陆清曜自己手里的摧龙枪可是吹毛断发的利器。 为了不伤到美人,陆清曜取下了摧龙枪的枪头迎敌。 要知道,这两个小竹节,一个是谢璧采塞给她的,另一个,则是青衣那家伙塞给她的,她随意拆了一个,也不知道拆的是谁的。 难不成这蕊夫人是青衣的人?她和青衣那家伙素来相看两相厌,她要是因为这个看不惯倒也说得过去。 如若不是……难道她是心系谢璧采? 陆清曜磨了磨牙,拿起摧龙枪的枪杆,横扫过去,打落了一地匕首。 又是一朵烂桃花! 陆清曜这般想着,脚下一蹬旁边的柱子,一跃而起,靠抓着帷幕上的轻纱和踩着侍女的肩膀飞快地朝蕊夫人所在的地方飞奔而去,很快就来到了最后一重帘幕前。 陆清曜的手刚碰到那层轻纱。 随即被一道无形的锋刃划开一道口子。 陆清曜翻过手,垂目看向指尖缓缓溢出圆润的血珠,一笑。 她将指头含入口中,含糊道:“早听说‘鲛绡’能杀人于无形,而影龙卫中正巧有一位擅使‘鲛绡’的影龙使。” “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龙首之下,有影龙使四人,他们各分管这影龙卫的一部分,互不相干,除了龙首外,没有人知道他们分别是谁。 照目前的情况而言,谢奕与谢璧采手中,必然都只握有影龙卫的一部分。 而这龙蕊,自然就是谢璧采这一边的影龙卫了。 “将军谬赞。”龙蕊的声音隔着帷幕传来,到有了几分缥缈之意, 分卷阅读117 “妾身不敢当。” “我倒是有些不明白,夫人为何对我有如此大的敌意?”陆清曜笑着问道。 “敌意?”龙蕊的声音有些惊讶,“将军怕是误会妾身了。” 鬼才会信你的话。 陆清曜轻哼一声,喊道:“太玄!” “来咯!”太玄闻言抽出了身后的摧龙枪枪尖,向前冲了几步,将枪尖狠狠地抛了出去。 摧龙枪枪尖旋转着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陆清曜转过身,枪尖稳稳地扎在了她的脚下。 她以脚尖挑起枪尖,以手接住,咔咔两声后,摧龙枪枪尖再次与枪身合一。 “少主。”太玄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我曾听说影龙使中有一人爱慕谢道暄。” 帷幕后的龙蕊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 “哦,是小叔啊。”陆清曜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是想到了谢家人那一张张长得都很出色的脸,以及谢道暄那双多情风流的眼睛,“那怪不得了。” “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陆清曜似笑非笑地把话搭了下去。 “嗨!”太玄一拍大腿,“确实跟少主没什么关系,但跟您的姐姐可就有点关系了!” 陆清曜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原来是一出狗血大戏。 那谢道暄心恋她阿姐,为她不惜背弃家族,离开建安。而这龙蕊身为四位影龙使之一,却爱慕谢道暄,自然对她这个情敌的妹妹没什么好感了。 “既然夫人不待见我,那我们便去竹心小筑罢。”陆清曜作势收起了摧龙枪,背对着龙蕊缓缓离开,边走还边自言自语道,“只是这徐州告急,军报已然发到了我的手中,听说对方带兵的还是个熟人,就是不知道徐州城还能撑多久了。” “你说什么?!”龙蕊猛地往前踏了一步,连敬称都还不及喊。 陆清曜微微侧过身:“我说了什么吗?太玄,你听见了吗?” 太玄拎起酒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散着一头白发,神情清冷不可侵犯,颇有酒中仙之感。 “少主,你说徐州城要破了。” “我何时说过。”陆清曜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去。 一时间,满庭侍女手握刀剑,却无人敢上前,也无人敢阻拦她的脚步。 谁都知道,谢道暄对于龙蕊的重要性。 龙蕊几步上前,掀开了帷幕:“先前是妾身失礼了,但还望将军将他的消息告知与我!” 可陆清曜脚下不停。 “少主。”太玄遥遥向一躬身。 “妾身愿为将军差遣!” “走吧。”陆清曜对着太玄点了点头,“军情紧急,勿要浪费时间。” “少主不是要出城么?”太玄有些不解地问道,“既然已经让蕊夫人开了金口,为何又……” 陆清曜抬手止住了太玄的话头:“她会为谢道暄帮助我,就会为谢道暄背叛我。如今四境皆敌,我还不能死,最起码不能白白死在建安城里。走吧——” 说到这,陆清曜转过身,看着失神的龙蕊:“你知道你哪里不如我阿姐吗?” 龙蕊抬头,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了陆清曜身上。 “并非是你的身世,也并非是你的容貌。”陆清曜丝毫不惧她的目光,径直回望过去,“而是你的心。” “我阿姐可以为了扬州百姓深入疫区,可以为百姓跪下求人,也可以为了青、徐、梁三州百姓披甲上阵……”陆清曜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了龙蕊的心头,“甚至是为了朝局稳定,她要我放司马清睿那狗东西一条狗命!” “不然我早就反了,还等着给太初宫里的一群废物卖命不成!” “我就问问,你能做到吗?!” “我……”龙蕊张了张嘴,许久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太玄!”陆清曜喝道,“我们走!” “少主,我们真的要去竹心小筑?”太玄压低了嗓音,轻声问道。 “当然不。”陆清曜微微勾起唇角,“不出五步,那龙蕊必然会拦住我们。” 一步、两步……当陆清曜迈出第五步的时候,龙蕊终于反应了过来,高声喊道:“夫人留步!” 太玄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这声夫人可真是绝了!肯定是谢璧采那家伙吩咐的哈哈哈哈哈——” 陆清曜看着眼前拦路的侍女,脸彻底黑了下来。 太玄还不忘在一边补刀,他推搡了一下陆清曜,阴阳怪气道:“诶,我说谢夫人,理一理人家啊!哟哦哦哦,你别不是恼羞成怒了吧?噗哈哈哈哈……” 陆清曜狠狠给了太玄一脚,又恶狠狠地往前走了两步。 谢璧采……谢无瑕!你个臭不要脸的!聘礼都没下!就敢开口让别人叫她夫人! 做你的春秋大梦! 栾仞出身羌族的一个小部落,原本是个在草原上放牧的汉子,一直过着平静的生活。 但听说中原 分卷阅读118 的皇帝死了,王爷们开始相互打仗,中原乱了起来。他们的部族一直依附在某个王爷手下,越来越严重的战乱让他们要上贡的牛羊马匹越来越多。 为了阿妈和阿帕能更好的生活下去,栾仞决定跟着首领一同南下去打仗,顺便带些因为战乱而在北境变得极其稀有的茶叶。 听说在大夏,茶叶和粮食可以堆满整个仓库,只要夺下哪里,就有数不尽的粮食,可以让所有人吃饱。 而他们已经在这片山林里走了三天了,天空还下起了雨。 栾仞半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雨,又湿又冷,打在人的身上像是匕首刺了进来。 所有人都在抱怨,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都闭嘴!”领头的小头领不耐烦地喊了一声,“跟上!” “可我们这都走了三天了,别不是迷路了吧?”有人不服气地质问道。 小头领冷笑一声:“你知道什么!跟着走就对了!” 有人拉了一下出声质问的人,栾仞听到了他们的窃窃私语:“行了,行了!那地图可是大汗的驸马献上的地图!保准没错!” “为什么?”栾仞没忍住,问了一声。 那人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那驸马原本是个汉人,被仇人一路追杀,这一路上啊,九死一生!最后被我们公主给救下了。” 说着,那人还唏嘘了一声:“听说那汉人长得俊俏,身手又好,公主哭着喊着要嫁给他。” “大汗也是真的疼公主,就这样吧公主许配给了他。” “这幅地图就是那汉人为了报恩绘制出来献给了大汗,所以肯定是不会有错的,放心吧!” 栾仞张张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很快,队伍前头惊呼了起来—— “你们看!那是什么东西!” “城墙!那是建安城的城墙!我们到了建安城了!” “天!那墙那么高,草原上都没有这么高的山,我们真的能进去吗?” 所有人的眼里都洋溢着一股狂热。 “只要杀进去、只要杀进去!我们就有大把的粮食、茶叶、黄金、美人在等着我们!” “冲啊——!!” 第五十五章 “北方的皇帝?”薛陵忍不住重复了一句。 “对,北方的皇帝。”谢璧采点点头。 “为什么只是北方的皇帝?”薛陵不由反问道。 谢璧采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随后笑了起来, 不是嘲笑他的异想天开,而是很单纯的笑, 像是听到了稚童诉说自己的鸿鹄之志一般。 “大夏有长江天险,北方将士不适应水战不说。且南边夏天湿热, 冬天阴冷,地形复杂, 林间多瘴气, 短时间内, 是无法攻破的。”谢璧采细心地解释道。 “兵家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如今以北攻南, 一无天时二无地利,至于人和, 大夏终究是汉人所建立的王朝, 乃汉人民心所向。” “虽然当下, 世家各自为政, 但若是有外敌入侵,他们中绝大多数都会选择一致对外。” 谢璧采的指尖在地图上敲了敲:“而北方不同, 即使有一族统一了北方,其他几族短时间内却不会真心臣服于那个所谓的霸主。” “他们就是草原上的狼群,你以为你驯服了他们,却不知,但凡你虚弱了下来, 他们便会立刻反叛你,甚至在你身上咬你一口。” “再说了,汉人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薛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夸下了什么海口,顿时有些不太好意思,但他仍旧执拗地问道:“那为什么选我呢?” 谢璧采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问道:“你可知道如今北方是什么情形?” 薛陵有些犹豫:“我只知道一些。” 谢璧采展开地图,指道:“如今的北方,河西以西由匈奴各部割据一方,其中凉州仍旧由汉人刺史掌握。” 手指往下,“长安,这里是氐族所建立的西秦,目前的皇帝名叫符濉,启用汉人王阳文为丞相,目前是整个北方兵力第二的国家,是萧温的下一个北伐的目标。” “这里——”谢璧采指向了北方的燕冀之地,“这里是北楚,由鲜卑拓跋氏建立,以平城为王都,是北方最大也是兵力最强的国家。”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谢璧采漫不经心地说道,“都是羌族的势力范围,不过羌族跟匈奴一样,都只有一个大汗统领,下头都是各部落首领,相比于氐族与鲜卑族来说,还是一盘散沙。” 谢璧采这一番言论下来,听得薛陵有些眼花缭乱,但他感觉自己隐约抓住了什么,又说不出来,只能着急地抓抓自己的棕色卷发。 要是姊姊在就好了,她肯定知道这个小白脸在说什么。 “我记得你是羯族人。”看薛陵有些跟不上来,谢璧采也就不绕圈子了,单刀直入,“北方尚未有羯族立国,这是你的机会,但这并不是我选择你的最 分卷阅读119 重要的原因。” “你是为了姊姊才选择我的吧!”薛陵十分笃定地说道。 “准确的说,你是在月娘教导下长大的。”谢璧采的唇角微微上翘,露出了自演武场以来唯一一个真心的笑来,仿佛提到那个人的名字都能让他开怀。 “你的心是朝着汉人的,这就是你最大的优势。”谢璧采放在桌案上的双手交握,抵在下巴上。 “符濉虽启用汉人,但他在心底是看不起汉人的,王阳文的话他根本听不进去。羌族虽有陆清绝,但两者相互利用,并未有真心。至于北楚那个太后——” “她活不了几天了。” “而你不一样,你的心里真心尊重汉人,我们是平等的,甚至是你的老师。”谢璧采轻轻指向薛陵的心口,“他们不承认我泱泱华夏数千年之文化,但你承认,并虚心学习。” “所以,我选你,并且,你一定会赢。现在,且端看你的心,想还是不想了。” 薛陵握紧了拳头,一股热血涌上他的心头,这天下,谁又没有一颗逐鹿天下之心?! 他不由大吼出声:“想!自然是想的!” 同时,他也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可怕—— 其他人都还在为建安城里的皇位争得你死我活的时候,而这个人抬手翻云覆雨间,就能改变整个天下的格局! 只是薛陵有两点不太明白,他当即出了口:“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会被你的家人逼迫到如此地步?” “谢奕虽不是我的生父,却对我有养育教导之恩。”谢璧采起身,站到了火炉旁,伸手放在了火炉上,“子不言父过,况且,我还想再给他一个机会,看看他是否会放弃。” 炽热的火焰映出一片殷红的色彩,落在谢璧采那如玉石琢磨而成的脸上,他漆黑的眸子里倒映出火光,像是最深夜色里唯一的一点光亮。 “现在想来,是我太天真了。” 薛陵有些似懂非懂,他从小就是匈奴部的奴隶,他的母亲也是奴隶,听说他的父亲是部落里某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可他却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父亲。 不过,若要是他的母亲犯了错,他也不会责怪她的。 谢璧采,大概是这样意思吗?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而不是自己做皇帝呢?”现在的薛陵也不得不承认,谢璧采真的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物,他碧绿的眼瞳倒映出谢璧采有些瘦弱的背影。 “你有才略,身手也好,建安城里的人都夸赞你喜欢你。你就只用了一个早晨的时间就让北府军所有人都信服你,而我用了一年多才让他们接受我。” “难道你是担心你不能让草原各个部落臣服吗?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这不一样。”谢璧采失笑,“更何况,当皇帝也未必是天下第一得意事。” “你看建安城里的那个皇帝,他手上没有实权,连自己最喜欢的人都要利用,现在除了皇位一无所有。” “那是他的才能配不上他的野心,而你不一样。”薛陵反驳,又像是不解,明明这个人有着宰割天下的实力,却不愿意,“你为什么没有野心?” “人各有志。”谢璧采抬头,望向了大帐外,“只不过皇位这种东西,在我眼里远不及其他东西更重要。” 薛陵的眼里闪过茫然。 “但是,薛陵。”谢璧采将目光再次落在他的身上,“你永远不要忘记,你永远无法以武力灭绝汉人。” “这个民族的生命力,远超你的想象。” “而在千百年后,无论是羯族、匈奴、鲜卑、羌族、氐族……” 来自北方的风涌了过来,抚过了中军大帐的毡帘。 “最终都会被汉人通化,重新融汇为一个民族。” “这才是真正的天下大势啊——” 龙蕊身手不错耳力自然也极好,自然是听见了太玄的调侃,当即就意识到自家说错话了,不过她立马就更正了过来:“陆将军,还请留步。” 陆清曜深吸一口气,还是停下了脚步。 还能怎么办!有求于人的是她! 再说了,这笔账她怪不到龙蕊身上,必然是记到谢璧采那家伙身上的! 待此间事了,再去算账不迟。 “如今我身在城中,夫人想要的答案我无法给你,还请夫人另寻他人。”陆清曜转过身,这番话虽表面上看起来是她自己自揭短处,将手中砝码都给推掉了。 但落在龙蕊耳朵里,便是极其有诚意的,要是陆清曜信誓旦旦地告诉她有谢道暄的消息,她怕也是不敢信的。 “将军的诚意妾身已经见到了,妾身见将军衣衫尽湿,还请将军移步,先入内换身衣裳罢。”龙蕊略微冷静了下来,接过侍女手中的羽毛折扇,展开,遮住了自己的红唇。 “夫人这前后变化……”陆清曜装模作样地露出一丝狐疑的神色,并没有很急切地就再进鹧鸪天,“本将军不敢信啊——” 要是太过 分卷阅读120 急切,就将她之前建立的威信都给毁之一旦了。 “主上早已吩咐我们,影龙卫城中一切尽听夫……将军调度,为夫人排忧解难,本就是在下分内之事。”龙蕊识趣地递上了一把梯子,好让陆清曜这一番不是唬人的开头,潦草地收尾。 “只是先前之事,只是妾身的一己私怨罢了,请将军勿要怪罪。” 这番话说下来,陆清曜倒是对于龙蕊这张嘴的本事有了新的看法。 怪不得能成为鹧鸪天的掌事,除了这身手外,龙蕊这身段容貌和八面玲珑的嘴倒也不可小觑。 别的不说,这番话让陆清曜听着舒坦,挑不出一点毛病:“美人蹙眉,非我所愿,怎么敢不原谅夫人呢?” 龙蕊吃吃笑了起来,嗔道:“小将军的嘴真甜。” 太玄看着上一秒还剑拔弩张的两个女人,下一秒就握手言和还互相吹捧了起来,看得真是满头雾水。 怪不得人都说,女人最是善变,诚不我欺!诚不我欺啊! “话说,谢影川那家伙到底去哪了?”陆清曜在跟着蕊夫人走之前还特意问了太玄一句,“我记得我就只是让他去传个信啊?难不成他半路上遇到了禁军?” 太玄眨眨眼,左右看了看身边的斥候,很快,有一人走上前来,在太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太玄了然,清了清嗓子:“他没半路上遇到禁军……” “那难不成是迷路了?”陆清曜打断了太玄的话,兀自托着下巴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在什么地方迷路也不可能在建安城里迷路啊?” “他自己送到了禁军面前,跟谢奕在禁军中安插的棋子打起来了。”太玄抽搐着嘴角把这段话说完的。 陆清曜:“……嗯?????” 龙蕊听见了自家龙首深陷重围,不免有些担忧地开口:“将军可需要帮忙?” 陆清曜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无妨,让他去闹吧,死不了。” “他大概是沾了太学学子的光,开窍了吧。” 雨水有节奏的打在银刀的,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响。 荀萧看着突然出现的蓝衣劲装、头戴斗笠的少年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你是谁?” 谢影川并没有回答,他双手握刀,银刀在他手中微微一颤,震开了刀身上的雨水,发出一声刀鸣。 “第一刀,请!” 第五十六章 没有人看见谢影川是如何出刀的,只见在话音落尽的那一刻, 一道银光闪过, 劈开了雨幕,斩断了荀萧手中的剑。 谢影川一按头顶斗笠, 遮住了大半张脸。 “第二刀,请!” 那银光极其轻灵, 像一道不可捉摸的风,拂过了所有人的脸。 还是没有人看清谢影川出刀的轨迹, 只知道当他再次站在太学学子面前时, 荀萧胯下的马已被割喉, 摇晃着倒在了地上,鲜红的血溅了荀萧一身。 “第三刀……” “侠士!且慢!”终于反应过来的太学学子急忙开口阻止了谢影川的第三刀, 而此刻,刀锋已经落在了荀萧的额头上, 割开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直到这一刻, 荀萧在彩刚刚的震撼与惊恐中回了神。 禁军们也被这一声喊回了神, 他们拿起兵戈, 一致对准了谢影川。 谢影川面无表情,随手将刀搁在了荀萧的脖子上, 他的目光根本没有看几乎都要逼到眼前的兵戈,而是穿过禁军落在了白衣学子们身上。 “你们不想我杀他?”他的目光清澈见底,一眼望去全是茫然不解,“可他要杀了你们。” “还请侠士勿要脏了自己的手。”学子也听出了谢影川话里的逻辑简单粗暴,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给谢影川解释。 谢影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随后认真地回答道:“我的手没有脏。” 随即他又看了眼地上已经死去的马儿,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解释道:“我的动作很快,他的血沾不到我的手上。” 这话怎么越听越恐怖了呢? 学子们噎住了,也不知道要怎么跟谢影川解释。 他们大概从来没有遇到过单刀直入如谢影川这样的人物吧。 最后,还是领头的那个学子掌握到了跟谢影川对话的方法:“我们的意思并不是你会沾染到血迹,而是不希望你杀了他。” “你们是傻子吗?”谢影川更是迷惑了,“他要杀你们,你们不反抗,还要坐在这里让他们杀?” 学子们被谢影川的话激起了不满的情绪。 领头的学子抬手示意身后的学子不要稍安勿躁。 他看向谢影川那双真的很迷惑的眼睛,轻叹一声—— 也不知是谁教导出如此赤子之心侠客,在他的世界里,万事万物非黑即白,有仇必血,有恨必报。 “我们希望用我们自己的血,让更多的人不流血。” 分卷阅读121 学子回答道,“阁下赤子之心仗义相助,学生无以为报,只能遥祝阁下安然无恙。” 说完,他震袖抬手,放在额头上,深深地往下鞠了一躬。 其余学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跟着为首的学子一同行了一礼。 “多谢侠士。” 谢影川似乎有些明白了,但他依旧不明白:“可你们就这样死了,并不能救更多人的命啊?” “为什么你们不留着自己的命去战场上杀敌,非要浪费在这种地方?” “难道你们信佛吗?”谢影川问。 “我说小孩,你能不能不跟这群书生废话了?”听了半天,缓过神来的荀萧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他们根本就是抱着死的目的来的,你跟他们说这么多又有什么用?” 谢影川垂下眸子,纤长的眼睫上下扇动,并没有理会荀萧的话。 “儒者只敬鬼神,不信鬼神。” “既然你们不信,为什么跟那些和尚一样,总想着自己放下屠刀就能舍身渡世呢?”谢影川摇了摇头,“可拿着屠刀的人并不会因为杀了你就不杀下一个人了。” “有人以命守边疆,自然也就有人以命护朝堂。”那学子也十分有耐心,微笑着解释道,“虽是殊途,却也同归,皆为天下故。” “只是我们选择的路不一样罢了。” 谢影川听得迷迷瞪瞪,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但仍旧不太明白。 或许这帮人就跟三哥和清曜一样吧?谢影川这样想着。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不明白也没什么,总之都是为了天下的百姓在做好,他们做的事情也很伟大,他想不明白,也觉得自己不需要明白。 他只需要做最好的刀就行了。 一把可以为他们斩开一切荆棘和困难的刀…… 就行了。 “敢问侠士可是陆将军麾下?”学子问。 “北府军,谢三刀。”谢影川点头,报上了自己的来历。 “不知这位小将军能否脱身?”学子又问。 “可。”谢影川视眼前的一排兵戈如无物,以一种接近于目中无人的姿态,镇定自若地回答到。 “请替我等谢过陆将军。”学子很认真地再次向他行了一礼。 “你们不走?”谢影川的刀往荀萧脖子上架了架。 为首的那位学子摇了摇头。 谢影川歪着头想了想,决定从荀萧这边下手:“撤兵,我就不杀你。” “这并不是我所能决定的。”荀萧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了,“现在我放过他们固然可以在你手上活命,但活下去的我会过得更惨,所以我可以死在这里,但我也不可能放过他们。” 谢影川有些不知所措,那他现在应该做什么呢? 此时,屋檐上传来一个苍老又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这么蠢!” 羽箭铺天盖地而来,像握着镰刀的死神,无情收割着战士们的生命。 栾仞死死抓着小灌木的树枝,树枝上的小刺已经扎破了他的手掌,可他根本不敢松手。 他的下半身都陷在了泥沼里,只要他松手,就会被淹没在烂泥里。 而同行而来的人不是被利箭射杀,就是早就死在了汉人的刀剑下。 他有些不明白。 明明他们都看见了建安城那高高的城墙,明明只是打算在树林里休息一下,为什么刚一坐下就有那么多汉人拿着刀剑涌了上来呢? 是那个驸马的地图出错了吗? 明明他们差一点,就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天上国度了啊! 而又为什么他在找到没有汉人的地方想要跑回去的时候,又有那么多箭矢从天而降呢? 陷在泥沼中动弹不得的栾仞徒劳地揪着树枝。 泥已经没到了他的胸口。 他这是要死了吗? 死在这恶魔的陷阱之中? “喂。” 就在栾仞感到绝望之际,他看见了一个棕发碧眼、高鼻深目的羯族少年,那个少年额头上还有一块刺青,看起来像是奴隶烙印。 这个少年大概是被主人家顶替自己的孩子来服兵役的吧。 也真是可怜人。 栾仞的目光有些麻木,他不知道这个少年是怎么在汉人的手底下活下来的。 但出于同族的情谊,他还是大喊道:“快走!这里是汉人的陷阱!汉人的巫师在这里施下了巫力,让土地吞噬我们这些异族人!” 少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栾仞急了:“汉人们就要来了!你快走!” 而回应他的,则是少年手中的枪尖。 “放下武器投降,让你不死。” 栾仞这才反应过来—— 这个少年并不狼狈,全身上下穿着跟那些汉人武士一样的铠甲。 这个少年便是薛陵。b 分卷阅读122 r   栾仞涨红了脸,恶毒地诅咒道:“你这个投入恶魔怀抱的叛徒!天神是不会原谅你的!祂会降下天火,将你毁灭!” 薛陵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贵部的天神从未庇佑过我,倒是你口中的恶魔给了我新生!” “只要能活下去,投身恶魔又如何!” 薛陵将枪尖贴在了栾仞的侧颈。 “我只问你,想不想活?” 陆清曜透过昏黄的铜镜看着这一身过分合身的里衣,不由挑了挑眉。 不用说,这必然是谢璧采的手笔。 看来他还瞒着自己不少事。 陆清曜都开始怀疑谢奕手中的影龙卫到底还有几分是忠于他的了,想必是他现在还被蒙在鼓里,被谢璧采那家伙摆了一道而不自知。 不过,他又打算怎么让城外的萧温退兵呢? 难不成是要挑唆氐族建立的西秦发兵荆州,好捅了萧温的老窝?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算了,自己还是先想办法离开建安,也不知道自己不在,北府军里是个什么情形,徐州、京口又是什么情形…… 以及,她接下来,是带着小曦君出去当个土匪头子还是杀回建安? 陆清曜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将军。”一名侍女站在屏风外,带着已经擦拭干净的铠甲,轻声道。 “放着吧。”陆清曜拿一块干毛巾擦了擦头发,抬步走到窗边,望了出去。 雨雪都已经停了,天边的乌云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想必这时候,谢奕和司马清睿也反应过来那长乐宫的大火是她的杰作。 如今怕是趁着她无法出城要在城中秘密搜捕她,好用她的命来挟制北府军。 算盘到是打得噼啪响,想的也是挺美的! 就是想的太美了些! 陆清曜坐在梳妆台前,犹疑了一会,最后还是没有碰任何物品。 她散发的剪影落在屏风上,美得像是一幅泼墨美人图。 自她去了北府军中,已少有如此女儿家娴静端庄的时候了。 陆清曜隐约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陆清晚抱着她来到梳妆台前,给她挽发,兴致来的时候还会在她的眉间点上梅花妆。 可惜,随着年岁远去,这些记忆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陆清曜拿起描绘花钿的笔,沾了一点胭脂,琢磨着应该从哪里下笔比较好。 但她又想了一会,还是搁下了笔。 算了,以她这捉急的化妆术,还是别折腾自己的脸了…… 陆清曜看着镜中人的容颜,低声问道:“阿姐,如今我所做的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龙蕊就是这个时候走进来的,她随手拿起了菱花镜前的错银桃木梳,拢起了陆清曜的发,抬手,一梳到底。 “将军这头乌发看着叫人羡慕。”龙蕊曼声道。 “红颜枯骨罢了。”陆清曜很少去在意自己的容貌,偶尔还会为这长得过分好看且柔弱的脸和过于突兀白皙皮肤苦恼。 所以她在战场上也跟着狼王那家伙一道带着饕餮面具,以加强震慑力。 不过,每当她见到谢璧采时,多多少少还是会在意自己的脸。 好在是天生丽质,不然她都不知道自己要是变成了壮汉谢璧采会不会嫌弃她…… “将军是在思索外头的战事吗?”龙蕊利落地挽起陆清曜的发,很快就梳好了一个马尾。 她若有若无地叹息道:“妾身也担心,但妾身不过一介寻常女流,无法上阵杀敌,只能守在这城中,徒徒荒废了时光。” 被龙蕊的话拉回心神的陆清曜一本正经地劝说道:“徐州有狼王在,自是无恙,我更担心的是襄阳方面……” “夫人,若是要出城,你可有什么法子?” 第五十七章 “怎么?臭小子,咱们也就有个七八年没见, 你就不认得我了?” 只见那人不顾冰雪卧在屋檐上, 一身青衣浆洗得发白,衣边也起了毛。 他带着渔夫常用的斗笠, 斗笠下露出杂乱的白发白须。 若不是他乱发下那锐利如刀剑出鞘的眼神,乍一看, 这人也不过是路边普通的贫苦老人罢了。 “师父?”谢影川看起来更迷糊了,把原本看起来冷酷无情的脸衬得有些呆。 “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不跟青衣那臭小子……”老者颇为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但还不等他发表完意见, 谢影川面无表情, 语气震惊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你不是死了吗?!” 老者气急败坏,直接捞起一块瓦片朝谢影川砸了过去:“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夫死了!” 谢影川刀刃一转, 飞快的劈开了砸过来的瓦片,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架回了荀萧的脖子。 “哦, 你没死啊。”谢影川认真地回答道。 分卷阅读123 老者看起来要被他给气死, 不过好歹这是自己的徒弟, 什么德行他心里还是有点谱的:“你说说你!这几年, 刀法长进不少,脑子怎么就不见长!” 谢影川想起小时候被师父追着用刀鞘打屁股的事, 不敢回声。 “你是棒槌吗?一棍子下去打不出个屁的!”老者十分暴躁从屋檐上跳了下来,看起来就是要教训谢影川的。 一时间,禁军中没有人敢有动作,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不约而同地把兵戈对准了老者。 光一个谢影川就如此棘手, 那他的师父岂不是更厉害? 他们这些人怕不是活不过这人手里的一招。 “小川啊……”老者站在学子们面前,佝偻着身体,如风雪中的残烛,“你这样怎么能让老夫放心地把影龙卫交给你啊……” 谢影川低下头,像是在认真地打算听老者的教训,但没有谁比老者更清楚,这是谢影川在不服气又不知道怎么反驳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 谢影川心里在想什么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无非就是把影龙卫交给谢璧采就好了,他只需要听谢璧采的话就好了。 这就是老者对谢璧采最不满意的地方! 谢影川是他指定的龙首,他应该是主上手里最好的一把刀,最得力的助手!是能为他分忧解难的存在!而不是一个只会把困难丢给主上、什么都不懂甚至还需要主上庇护的孩子! 谢璧采和陆清曜两个人这些年对谢影川真是宠溺太过! 如今他们两个一个在城外,时刻要面对大军,一个在城内,一不留神就会被人拘捕,成为砝码。 而谢影川在干什么?! 跟一群学生扯皮?! 这是个龙首该有的样子吗! “那你知道如果老夫是你,在如此局面下会如何选择吗?”老者问。 “杀了这个人?”谢影川把银刀往荀萧的脖子上递了递,锋利的刀锋很快就再荀萧的脖子上划出一道伤口。 “不。”老者摇头,“你就不应该继续待在这里!你的主上现在有大麻烦你还在城里闲逛扯皮,你说说你这像样吗?!” 他的手指指向屋檐下的学子:“这群人,心里就想着死!”他指了指禁军,“这群人,就是一群来杀人的狗!” “人家愿打愿挨,你站在这里岂不是多余的很!” 老者一句话,就将两边的仇恨都拉满了。 一时间,两边的人马脸上都有些不好看。 但又不能反驳…… “你还不快滚!”老者怒吼。 “哦!”谢影川丢下这句话,松开了对荀萧的桎梏,足尖一点,飞掠上屋檐,迅速地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诶!这才对嘛!” 夜色初降,中军大帐中灯火通明。 “谢公子!谢公子!”一身血污的程忠掀开毡帘,大步走进帐中,脸上的笑意掩都掩盖不住。 “拜谢三公子奇谋,我军大胜啊!”程忠径直拿起火炉旁的一碗热水,一饮而尽,结果被烫的吐出了舌头,“这水怎么这么烫!” 谢璧采正坐在虎皮座椅上,手里拿着上午写就的军令状,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是我放在那里放凉的!”薛陵端着药盏走进帐中,气道,“你怎么把它喝了!” “我哪知道啊!”程忠含含糊糊地说道,嘴里还发出嘶嘶的声音,他有些惊恐看着薛陵,“薛小子,你什么时候跟谢三公子这么好了?” “他现在是我徒弟。”谢璧采接过药盏,看着散发着闻起来让人有些倒胃口的黑色药汤,皱了皱眉,“你少打趣他。” “行行行……”程忠悻悻,随即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什么好事,兴奋地说,“谢三公子真是用兵如神,区区三千人硬是破了羌族前锋一万大军!这次我们这边一兵一卒未损,对方死伤大半又被俘虏了两千人,就是可惜让那三千多跑了!” “你是怎么想到以稻草人来做障眼法的?真是绝了!” “你是没看见啊,那群羌族人看到我们的时候胆子都被吓破了!可笑死老子了!” “还有还有,你怎么知道那群羌族人会往那边跑?难不成你真有神机妙算的本事?” 谢璧采皱着眉头将药盏里的药一饮而尽,像是嫌弃什么一样将药盏推得远远的,又将手中的军令状递给薛陵:“烧了。” “谢三公子,您倒是理理我啊?”程忠看起来还有些意犹未尽,“现在北府军中没有谁不佩服你,都说你是文曲星降世,鬼谷子的传人,是鬼谋!” “这都什么跟什么……”谢璧采拿起冒着热气的茶盏,轻轻吹了吹,含了一口在嘴里,很快把水吐在了放在脚边的木盆里。 “经过这次大败,羌族方面暂时不会有大的动作。”谢璧采拿起一小截纸,提笔落下一串字迹,拿起在火上烤干之后,小心翼翼地卷起,塞进了一小截竹节里,密封好。 分卷阅读124 说话间,谢青衣也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不是很美好,应该还是在生谢璧采上午立军令状的气。 “将这份密信连夜送到襄阳太守黄俟手里,要尽快,切记。”还不等谢青衣坐下来歇口气,谢璧采就将手里密封好的竹节递了出去。 谢青衣抱臂站在门口,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地的笑来,眉宇间有些忧郁。他幽幽说道:“哥哥,我这才刚进来你就要赶我走?” “阿竹,此时此地,也只有你才有途径能将这封密信送到黄俟手里了。”对于谢青衣的怨气,谢璧采自有应对的法子。 “黄俟是你的人?你就不怕我把你这密信拆了送到萧温那?”谢青衣接过竹节,颠了颠。 “用人不疑,我自然是信你的。” 谢青衣盯着谢璧采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好一会,也不知道瞧出了什么东西,郑重地将竹节收好:“这事哥哥就放心地交给我吧。” 谢璧采这才露出一个笑:“多谢阿竹。” 谢青衣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带着密信出了大帐。 “我倒是有一事不解。”程忠看谢青衣的背影远了,不免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位公子看面相是三公子的兄弟,为何我从未听过他的名字?” 谢璧采沉吟了片刻。 “是我唐突了,这其中是否有不便言说的隐情?” 谢璧采摇了摇头:“阿竹自幼流落在外,家里头都以为他死了,连他青衣这个名字都是他自己起的。” “说到底,是我对不住他。” “原来如此,只是我有一问不知当不当讲。”程忠朝着谢璧采一抱拳。 “无妨,程将军且问。”谢璧采一抬手,示意程忠不必如此多礼。 “三公子将密信交给他,我本不该置喙,但……”程忠压低了声音,“只是不知此人是否又与三公子是一条心的?” “我并没有离间三公子兄弟情义的意思,但……战场之事,不得不小心才是啊!” “程将军的担心我明白。”谢璧采放下了手中的军报,漆黑的眼眸在灯火下深邃不可窥见其中究竟蕴含着什么,“只是将军应当相信我的眼光才是。” “我相信他会帮我,这就够了。” 程忠不知这是否是他的错觉,在谢璧采回答的那一瞬间,他在谢璧采身上看见了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 这让他不由有些担心起城中的陆清曜来。 只希望,小将军不要再重蹈大小姐的覆辙了。 “……”程忠沉默了一会,“是。” “明日我需前往建安城一趟,军中诸多事务,劳烦程将军多多照看,无论发生什么,勿要轻举妄动。”谢璧采刻意略过了程忠的沉默,“不出三日,我必会接月娘回来。” “可……”程忠有些犹疑,这军中好不容易有了能够坐镇的人,这才安稳了多久?又要走? “不必劝我。”谢璧采止住了程忠的话,“若是这三天又萧温的人前来求见,将军只管把他们赶出去便是,待我与月娘归来再做处理。” 见程忠不回答,谢璧采莞尔一笑:“怎么?将军还要我再立个军令状不成?” 程忠无奈,只能抱拳道:“不敢,既然三公子心中已有决断,在下自然不敢又什么疑议。” 而此刻,大帐外,一抹青衣伫立在帐顶,任由绵密的雨打湿了他的衣裳。 他专注地看着掌心里的竹节,喃喃自语—— “你……信我?” 第五十八章 细密且微凉的雨水打在谢青衣的脸上,让他不由地想起了记忆深处的那一场雨。 那一年, 他不过十二岁—— “孩子, 你听说过蛊王吗?” 温热的血溅在谢青衣的脸上,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杀的,是与他一起来的同伴。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数字代替了他的名字。 那时候,他叫“陆柒”。 他没有父母, 没有兄弟, 是一个叫龙首的中年男人把他捡了回来。 跟他一样的人还有很多, 他们一直都住在这片竹林里,有人试图走出去, 但第二天,他们就能见到试图离开的那人的尸体。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待在那一小片天空, 习文、习武……直到长大, 直到他有能力撕破这个牢笼为止。 但杀戮很快就到来了。 龙首有一天来到了竹林, 告诉他们—— “你们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这里。”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的时候, 谢青衣还没有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直到他看见了往常住的屋外围满了野兽。 它们口中留着恶臭的涎水, 饿得发绿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谢青衣拿起了武器,战战兢兢地对准了那些野兽。 很快,就有一人被饿疯了的老虎扑倒在地。 谢青衣眼睁睁地看 分卷阅读125 着那人被撕成了一堆碎骨和一滩血迹。 他第一次发觉自己的无力,和渺小。 一群六岁大的孩子,面对这些野兽, 无论如何,都只有沦为口中餐这一个下场。 而接下去的一切,则颠覆了他对世界的一切认知。 为了活命,人什么都可以做出来,何况是还没有善恶观念的孩子呢? 当第一个人被同伴推出去成为野兽口中的食物时候,事情就已经朝着一种不可控制的方向去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谢青衣看着往日里相处的同伴开始自相残杀,但是他下不去手。 他选择继续对抗野兽。 兽爪擦着他的眼睛落下,撕裂的他的脸庞。 而万幸的是,它并没有伤到他的眼睛。 随着时间的流逝,谢青衣身上的伤痕也越来越多。 但他依旧没有选择将屠刀指向自己的同伴。 如果他这样做了,那又跟那些野兽有身区别呢? 可杀红了眼的人,是不会放过他的。 场中只还剩下他们两个人。 而活下去的,却只能有一个。 四周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耳畔尽是野兽咀嚼骨肉的声音。 谢青衣挣扎着想要挣脱那人的束缚,最后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温热的血落在他脸上。 他缓缓松开了插在那人心口的匕首。 “考核结束。” 如梦初醒般,谢青衣推开了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靠着手、脚、臀部,不停地、一点一点地往后挪动。 天空下起了大雨。 谢青衣站了起来。 他跌跌撞撞又拼尽全力地向外跑去。 只为了逃离那个噩梦一般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可他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又看见那地狱一般的景象。 可这片竹林像是没有尽头一般,无论他跑了多久、跑了多远,四周的景物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谢青衣只感觉自己在一个无限循环的迷宫里。 恐惧摄住了他的心,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害怕自己再往前一步,便又回到了原点,看见满地的鲜血和白骨。 雨打在他的身上,带走了仅剩的余温。 谢青衣缓缓闭上了眼睛,放任自己的身体坠入泥水之中。 预想中的坚硬冰冷并没有到来。 谢青衣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怀抱。 一个温暖、干燥的怀抱。 谢青衣努力地睁开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可雨水混合着血,模糊了他的视线。 刺眼的光圈中,谢青衣只看清了对方身上针脚绵密的祥云纹衣袖和那一双温润如水的眼睛。 “喂,醒醒?醒醒?” “雪霁,快去请大夫来!” “哇啊——”夜枭聒噪的叫声唤回了谢青衣的思绪。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静静躺着的竹节,悄然握紧了手。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架起左手手臂,让那只夜枭落在自己手臂上。 谢青衣将手中竹节绑到夜枭的腿边,手指梳理过它的背羽,一抬手臂,低声道:“去吧。” 夜枭“哇”了一声,很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兀自失神的他并没有注意到,在中军大帐某个黑色的角落,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帐中坐着的谢璧采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将目光从军报中移开,落在了火光映照不到的角落。 随后,他垂下目光,唇角略微上扬。 龙蕊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停住了梳发的手,一时沉默。 “也是,城外是萧温手里的五万大军,这时候,最想让我死的莫过于他。”陆清曜的手指轻轻在梳妆台上敲了敲,若有所思,“难不成真要让我向萧温那老匹夫低头?” 不等龙蕊回答,陆清曜又气得拍了一下梳妆台:“让我给他低头还不如让我死!” “要真惹火了我,大不了我就让北府军给我杀一条路出来!” 龙蕊利落地挽起陆清曜的发,束成一束高马尾,拿起一根簪子别紧:“还请将军稍安勿躁。” “公子已传令,还请将军在城中等他三日,三日后,他必带您出城。” “哦?”陆清曜弯着眼睛,脸上绽放出的笑容如皓月破云扫落大地。 那一瞬的笑容让龙蕊这个阅美无数的人都为之失神了片刻。 她不由想到陆清曜那名动天下的姐姐。 龙蕊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心想:“连陆清曜都有如此姝色,也不知陆清晚又是生得何等倾国倾城……或许,她引以为傲的这张脸,也不及她万分。” 就在鹧鸪天里的两人深思各异时,原本寂静的建安城里突然发出一声爆响,随即,炽烈的火光冲朱雀大街的方向冲 分卷阅读126 天而起。 “那里是……”陆清曜目光一凛,“竹心小筑!” 火舌舔舐焚烧着朱红色的楼阁,罗敷媚正坐在楼阁上梳妆。 她穿上了建安城中绣工最好的鲛绣阁那件价值千金的曲裾。据说光是裙摆上的纹饰便用了十二个绣娘绣了半年,这一套衣裙共分十二层,从内而外颜色从浅到深层层渐变,仿佛云霞,故而被当做鲛绣阁的镇阁之宝。 罗敷媚之所以选择穿上这一套衣裙,并不是因为它的华美。 仅仅只是因为这是那人曾说,若自己穿上这一件衣裳,必定是极美的。 罗敷媚将自己漆黑的长发绾起,伸出纤细素白的手指,拈起玉净瓶里插着的一只血红色月季,斜插进发间。 她对着昏黄的铜镜露出一个妩媚的笑,随后微微躬身:“贵客临门,请。” 这句话自从她来到竹心小筑起,就说不知说了多少遍。 同样的话说多了难免有些厌倦,但罗敷媚的语气此刻竟有些如释重负的意味。 禁军将整个竹心小筑团团包围。 竹心小筑已经走到了末路。 谢奕早就想清洗建安城中的各种势力了,连尚书台他都尚且能下得去手,又何况她主持的这个来历不明且能量巨大的竹心小筑呢? 想必谢奕早就猜测到竹心小筑背后是什么人了,只是一直苦于没有一个好的借口彻底接手这里罢了。 原本罗敷媚还等待着指令,准备接应城中的陆清曜。 可这天都黑了,想必陆清曜已经到了鹧鸪天了。 鹧鸪天那边还有正统的影龙卫做掩护,谢奕一时间大概还想不到陆清曜人就藏在那里。 这样也好。 罗敷媚将楼中最后一批资料和财富送走,放出了陆清曜在竹心小筑的风声。 她倚在往常站着的栏杆前,下令将整座楼里都泼上桐油。 这是她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谢奕,你谋划许久,最后你什么都得不到的…… 这是多么令人惬意的一件事啊! 她随手将金库的钥匙丢在地上:“地下金库里还有黄金万两,你们若是有胆子,就去拿吧!” “这些年,辛苦大家了。” 说完,她连一点留恋的眼神都没落在那钥匙上,转身走向顶楼,步履从容优雅,一如当年她曼步从楼梯上走下,在各路意味不明的眼神中缓缓屈膝行礼,舌战群儒,用自己的学识和风采折服了那些挑剔的大儒名流。 所有人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应该上前去抢夺那把钥匙,还是应该转身就跑,离开这个地方。 但很快,暴烈的火焰裹挟着热风冲了上来。 没有人能顾上那个钥匙,疯狂地向外跑去。 地下的暗道被彻底封死,一朵又一朵艳丽的火莲绽放,埋葬了这里唯一的生路,也埋葬了这里所有的过往。 只可惜,谢奕和陆清曜没有来这里。 罗敷媚有些惋惜。 对于前者,她还真想给他泡一杯茶,与他论论道。 对于后者…… 她只是有些好奇,那个能让谢三公子魂牵梦萦的女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都说他和谢三公子是同胞兄弟,想必喜欢的人也差不多罢…… 只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知道谢奕的意思,他只不过想在城外的兵力还在纠结犹疑的时候,将城内的各路势力都收归到他的手下。这样,他就有了对抗萧温的资本。 所以,这场肃清,越快越好。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让一切都尘埃落定。 也罢。 在她入主竹心小筑的那一刻起,就从来没有想过能有个好结果。 今日能被烈火焚尽,也算…… 朱红色的窗棱也被火焰吞噬,木材在烈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殿下……”罗敷媚垂下眼睛,手指轻轻划过一张恶鬼面具上。 她捧起那张面具,朱红色的唇轻轻落在面具的额上。 “敷媚只能陪您走到这里了。” “前路漫漫,望君珍重。” 第五十九章 “罗敷媚!” 十里之外的北府军大营中谢青衣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一盏昏黄的油灯被点亮, 在黑暗中照出一小片温暖, 像是避风的港湾一般。 “做噩梦了?”谢璧采冷淡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 谢青衣这才发现谢璧采坐在他的床头,手里拿着一个帕子。 “擦擦吧。” 谢青衣看着那个帕子, 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才伸手接过。 “梦到了什么?”谢璧采问。 谢青衣借着灯光, 目光落在谢璧采的脸上。 不知怎么的,看他这副胸有成竹又冷漠平淡的表情, 分卷阅读127 谢青衣自己的心也缓缓平服了下来。 “没什么。”谢青衣摇摇头, 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再将帕子丢在床边的脸盆上,“让你担心了。” 他的神情很是疲惫, 并不是很想说话的样子。 “罗敷媚……竹心小筑的掌柜?”谢璧采放下油灯,拧干了帕子, 又递给了谢青衣。 那一刻, 谢青衣的目光里迸发出刀剑一般的杀意来, 但又很快消融。 “我曾见过她, 是个很漂亮的女子,玲珑通透, 学识也不错。” 谢青衣一把夺过帕子,不自觉地警惕了一些:“你想说什么?” “今晚,谢奕对竹心小筑动手了。”谢璧采端详着谢青衣,看到他的瞳孔放大了一瞬间,心下大底有了数, “罗敷媚为了不让竹心小筑落到谢奕手里,亲手烧了竹心小筑。” 谢青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曾听说竹心小筑有一条连接城外的秘密通道,看来是用不上了。”谢璧采搁下油灯,缓缓起身,“我还会另想办法,你先睡吧。” 谢青衣望着谢璧采缓缓离去的背影,手攥紧了身下的稻草,想说什么,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谢璧采掀开毡帘的那一刻,谢青衣终于还是没忍住,问道:“她呢?” 谢璧采的手背已经抬起了毡帘,闻言,他并没有转身:“她没有离开。” 不等谢青衣说什么,谢璧采便离开了这里。 谢青衣怔怔看着那盏油灯,忽然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傻子,你真是个傻子……” 鹧鸪天的房间里,一道匆匆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逐渐清晰。 很快,一位侍女走了进来,低头在龙蕊耳边说了些什么,又很快退了下去。 “怎么了?”陆清曜问。 “有人散出风声,说您藏身在竹心小筑内。”龙蕊恭声回答道,“然后谢奕就下令让禁军包围了竹心小筑,但还不等禁军将您逼迫出来,竹心小筑便烧了起来。” “竹心小筑的楼主?罗敷媚?”陆清曜自然是听过这个人的名号的,只是…… “她背后是谁?” “表面看来只有她,但根据我们的资料,她的背后最少应该还有两个人。”龙蕊放下梳子,“一位您也认识,就是那个常年与你作对的青衣人。” “另一位,则是影龙卫的老龙首。” “青衣不像是会让属下做出这种事的人,可若是老龙首……”陆清曜想起了谢影川与那老者的对话,“倒像是他的风格。” 一切都以谢璧采的利益为最高准则,别看他现在在维护自己,要是有一天自己的存在威胁到了谢璧采的利益,他的刀锋必然会对准自己。 “你听见了吗?”陆清曜问,“歌声。” 龙蕊闻言,凝神侧耳,仔细地捕捉风中传来的声音。 果然在朔风和木料焚烧断裂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个妩媚至极的女子的歌声—— “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陆清曜的手死死扣在梳妆台上,她垂下眼眸,淡淡道:“可惜了。” “一个唱歌声此动听的女子……” “活在这样一个时代里。” 她抬眸,漆黑的眼里映出冲天的火光,和被照亮了半边的天空。 风散去了她的呢喃低语:“阿姐,我想我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了。” 陆清曜迅速套上铠甲,转身拿起搁在一旁的摧龙枪,喊道:“谢影川,走了。” 谢影川倒挂着从窗户外出现:“去哪?” “去竹心小筑,带你吃糖。” “将军!”龙蕊急忙出声阻止,“千金之子戒垂堂!您不能过去!” 陆清曜的手摁在窗棱上,麻利地爬了上去。 临走前,她深深看了龙蕊一眼,说出的话仿佛是世家里一掷千金的风流公子。 “那个姑娘的歌声很好听,值得我一见。” “再说了,我也不想下一个烧起来的地方,叫鹧鸪天。” “你的舞很美,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能让我开开眼界。” 话语落,陆清曜就消失在了窗口。 “我大概又要被师父骂了。”谢影川沿着屋脊飞奔,轻灵地像只小黑猫,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委屈。 “下次他再来骂你,你就来找我。”陆清曜一手握着摧龙枪,踩在瓦片上,足尖一点,便跃到了另一边的屋子上,“你现在是我北府军的人,不是什么影龙卫龙首,你别听他的,听我的。” “那……回来的时候,我要吃糖。”谢影川眨了眨眼睛,加快速度跟了上去。 “行!” 竹心小筑外乱成了一团。 禁军还没来得及闯进去,猛烈到不寻常的大火就把他们逼退了,无数的人从里面涌出来, 分卷阅读128 他们一面要控制火势不让这样的大火殃及整个朱雀大街,一面又要控制住从竹心小筑里的人,深怕错放了任何一个人。 荀萧也知道,陆清曜很可能已经通过密道离开了,但他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 陆清曜直接一枪插进了竹心小筑的屋檐,抬脚踹开了第六层的窗户:“谢影川,你待在外面,帮我拦着点人。” “好。”火势还没有烧到屋顶上,谢影川挑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拆开了怀里的糖包。 陆清曜拿起临走前带走的湿帕子捂住了口鼻,钻进了屋子里,找到了往顶层而去的楼梯。 竹心小筑里的空气炽热又弥漫着桐油味,处处都是火焰,——轻如薄翼的帷幕在燃烧、放着古董的多宝架在燃烧、绘制仕女图的屏风也在燃烧、挂在墙上的字画也被火苗爬满…… 要不是这栋楼用的木料过硬,即使泼了桐油也不能很快地燃烧殆尽,不然这栋楼早就塌了。 不过因为起火点太多,这楼迟早也要塌就是了。 最底下的几层已经被大火淹没,要不是楼层间还有一层隔火板,陆清曜此刻大概已经昏倒在火场里了。 不过滚烫的热浪还是让她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热汗。 忽然传来了木屐踏过地板的声音。 很快,一个身着盛装、雍容华贵的女子款款朝陆清曜走来,她手里提着一把薄如蝉翼的长刀,配上这身衣服倒不像是来杀人的,倒像是什么祭礼上捧刀的巫女。 女子露出一个妩媚而甜美的笑来:“竟不知有贵客临门,是我失礼了。” 若不是相逢在这火场中,陆清曜大概还会请她一同喝杯茶。 陆清曜放下了捂在口鼻间的帕子,下意识地笑笑,站住了。 “罗掌柜,初次见面,幸会幸会。”陆清曜并不混那帮酸儒的圈子,但该会的礼数还是懂的一些的。 罗敷媚也像是认出了她,缓缓收起笑容:“如果我没有认错,您就是陆家家主陆清曜陆将军,是吧?” “嗯,不才正是在下。”陆清曜眉眼飞扬间露出一股痞气来,她挑起一个颇为欠揍的笑,“罗掌柜不请我吃杯茶吗?” 罗敷媚看起来有些生气,柳眉蹙起:“不知陆将军来此有何贵干!” “这么不待见我?”陆清曜歪过头,眨了眨眼睛。 “将军何必明知故问!”罗敷媚一刀斩断了落下的带火木块。 已经很久没有人能让她这么生气了。 她做的这一切不能说全为了陆清曜,可她好不容易帮陆清曜把自己的行踪掩盖了,这人又闯进了进来! 把她的心血破坏了个干净! 陆清曜摸了摸鼻子,大概也知道罗敷媚为甚这么生气。 但她是来救人的。 她不想再看到阿姐那般的女子死在棋局里了。 “听你的歌声能听出你心里有个人。”陆清曜看向了罗敷媚,澄澈的剪眸里清晰地倒映出她的模样,“这时候还能想着他,想必那个人对你很重要。” “你不想死。”陆清曜向她伸出了手,“所以我来救你了。” 罗敷媚没有说话,只是隐约有泪光从她的鬓边划过。 “我不得不死,因为我的身上系着所有人的线索。”罗敷媚笑得更美了,“只有我死了,这些线索才能被斩断。” 罗敷媚收起刀刃,庄重地朝陆清曜行了一礼。 “不过,感谢您能在此刻向我伸出援手。” 陆清曜抬起摧龙枪,挑断了罗敷媚长长的裙摆。 裙摆很快被火吞没。 她没有说话。 罗敷媚的眼神让她想起了前世谢璧采隔着千军万马看她的那一眼。 “为一个人断送自己的性命看起来确实很蠢。”陆清曜一把拉过罗敷媚,横枪斩断了掉下来的横梁,“但如果我是你,就算是死,都要死在那个人面前,让他永远记得你!” “所以,你要跟我走吗?” 第六十章 晨光微熹,竹心小筑在升起的日光中轰然倒塌, 徒留一片冒着热气的废墟。 而在坊间的小巷里, 陆清曜正在这错综复杂的小路里狂奔。 她此刻的状态也不是很好。 陆清曜的手臂和腿部都零零散散上各缠着白色的纱布,隐隐透出一股血色。 这些伤都是昨晚在竹心小筑留下的。 当时, 罗敷媚还没来得及将拒绝的话说出口,陆清曜就一个手刀砍下去, 把人打晕了准备带她离开,不想刚出竹心小筑就被禁军盯上。 为了不伤到背上的罗敷媚, 陆清曜身上很快就被开了几道口子。 而陆清曜自己也觉得打的束手束脚的, 十分憋屈。 不过好在是谢奕下过命令要活捉她, 以至于禁军们打得也是十分憋屈。 尽管有谢影川在一旁辅助她,但双拳难敌四手, 陆清曜还是率先败下阵来 分卷阅读129 。 而就在兵戈刺向陆清曜的左脚脚踝的时候,原本在陆清曜背上的罗敷媚抽出了刀, 一刀斩断了兵戈的兵刃。 她隔断了绑在陆清曜身上的布条, 从她背上跳了下来。 “罗敷媚!”陆清曜断喝。 “陆将军先走!”罗敷媚抬脚将一名禁军踹进火海, 反手割断了另一名禁军的喉咙, “若是您能找到敷媚的尸身,还请不要让他看到。” 她喃喃:“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么难看的样子。” “走啊!”罗敷媚一掌推开了陆清曜。 被一股大力推得不住倒退的陆清曜努力地伸出手指, 想要抓住她的手。 “到时候,还请将军将我葬在青山之下。” 陆清曜瞪大了眼睛:“住手!” 罗敷媚一刀斩断了竹心小筑外墙的一根柱子,而随着这一根柱子的断裂,整个竹心小筑像是被抽取的主心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倾斜, 然后,轰然倒塌。 “罗敷媚!”陆清曜下意识地往前伸出自己的手,腰部却被谢影川揽住,将她往后拽。 巨大的朱楼倒下,淹没了罗敷媚那渺小又单薄的身影。 大量的灰尘被扬起,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 陆清曜被谢影川抱着在地上滚了两圈,各种碎瓦砸了过来,谢影川只来得把银刀挡在自己的要害上。 尘埃落定。 但陆清曜的行踪也暴露在了禁军的面前,谢影川拍开身上的碎瓦,拉起陆清曜就往建安城地形最为复杂的坊间跑去。 陆清曜带伤穿梭在坊巷间,而谢影川身上的伤口没有她身上那么多,负责在前面探路,他的身影时不时出现在一个路口,向陆清曜打手势示意。 再次甩开禁军的陆清曜靠在墙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谢影川从怀里掏出一颗糖,面无表情地丢给了陆清曜,然后扭过头不去看她。 “多谢。”陆清曜把糖块塞进嘴里,先是把糖块顶到了左边腮帮子里,然后又把糖推到右边腮帮子里。 “接下来,我怕是要逃个三天了。”陆清曜说,“你要跟着我吗?” “嗯。”谢影川点点头。 “你放心,我会让太玄给你带糖的。”陆清曜拍了拍谢影川的肩膀,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 “那就开始吧!” 黑色长靴踏在被雨浸润了一夜的土地上,踏过上头的残雪与水洼,缓缓来到一棵失去了生机、干枯枝丫张牙舞爪的树前。 谢璧采看着眼前这棵已经死去的合欢花树,当即就认出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当初陆清晚死去的地方,长门宫。 “原来陆家枯井里密道是通向这里的。” 谢璧采的手抚摸着合欢花树粗糙的树干,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缓缓叹了一口气。 若是当年,他能早些将月娘从天牢中救出…… 那么陆清晚是不是也就不会死? 因为她当时完全有机会通过这里的密道逃出城外的,却为了月娘放弃了。 幸好,当初在修建建安城时陆胥考虑的也十分周全,提前留下了这一条退路。 否则如今这个局面,他也只能采取下策逼萧温退兵了。 “哥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谢青衣自昨晚醒来后就再也没有睡着。 为了掩盖自己的疲惫和脆弱,他到带上了恶鬼面具。 除了谢璧采之外,没有人看到他面具下那颗遍体鳞伤的心。 谢璧采松开了放在树干上的手,缓缓地转过身,擦着谢青衣的肩膀走过:“若你想去竹心小筑,便去吧。” 谢青衣捏紧了自己的拳头。 “薛陵,我们走。” “是。”薛陵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身侧破败的宫殿,收起了好奇心,加快脚步,去追谢璧采的背影。 谢青衣转过头,目送着两人背影,越走越远。 直至消失不见。 他握紧了拳头,狠狠砸在了树干上。 然后,他松开了手,鲜血顺着指尖一点一点打在土壤中。 “呵呵哈哈哈哈哈……” 谢青衣抬手摁住了自己的额头,发出了低沉又疯狂的笑声来。 诡异的笑声回荡在空寂的冷宫里,还传出了些许回声,颇有一股惊悚的味道。 谢青衣的手指不断在心口处抠挖。 像是在质问些什么。 “臭小子,当初你是选择把那丫头留在建安的,现在这副模样又装给谁看呢?” 老龙首缓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谢青衣收敛了脸上的笑,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老龙首,眼神像是淬着毒药的匕首。 “怎么,你敢说当初把她留下来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这一天吗?” 老龙首嗤笑一声,言语里满是对他的嘲弄。 “闭嘴!” 分卷阅读130 谢青衣抽出腰间的刀,指向了老龙首的心口。 老龙首徒手抓住了刀锋,血从他的指缝间流出:“来!杀了我!就像你当年做的那样!” 陆清曜在建安城中飞快逃窜,前一秒禁军还在朱雀大街上看到她,下一秒她就出现在了城西的西市里。 等禁军将西市翻了个底朝天之后,他们又发现,陆清曜已经跑到了东市。 有谢影川的帮助,陆清曜一个人就把城内一千禁军耍的团团转。 还不等谢奕下令加派人手,城内的百姓和一些官员就开始怨声载道起来。 陆清曜一人倒是没有造成什么破坏,但是禁军们人数众多。 掀翻菜摊这些都还是小事,但在推搡和追捕间马匹伤到不少人,就让荀萧很是头疼。 而更重要的事,这件事牵扯到了禁军越来越多的精力,让他们无瑕去清洗城内的势力。 但你若是放着陆清曜不管吧…… 她老是会出现在一些特别的场合,打乱你的计划。 更何况,目前的局势而言,活捉陆清曜才是当务之急。 于是城内参与抓捕陆清曜的人越来越多了。 因此而导致的伤亡事件也越来越多。 一时间,建安城内对禁军们的意见是越来越大。 民怨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但其实陆清曜这边也快支撑不下去了。 再怎么说她和谢影川也只是两个人,虽然背后还有太玄和龙蕊的物资和信息支持,但,先不说她身上还带着伤。 随着禁军派来抓捕她的人越来越多,陆清曜现在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生怕在某个地方停留了太久就被包了饺子。 她已经好几次正面对上了禁军,但好在是对方人数不多,才勉强逃了出去。 中间还有好几次差一点就被包了饺子,还好她跑得快,才得以逃出生天。 现在就看是陆清曜先撑不住,还是谢奕迫于外界压力不得不收手了。 这才是第一天! 也不知道她们还要被困在这建安城里多久。 不过等入了夜就好了,有夜色的遮掩,她还能好好休息一会。 只要鹧鸪天不被谢奕发现不对劲就好了。 但,理想是很丰满的,实际上—— “不行了……”陆清曜蹲在一个小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拿去牛皮水囊吨吨吨地往下灌水。 “有禁军在你前面的两条巷子里,就快往你这个方向来了。”谢影川冷酷无情地提醒道。 “不行了,我跑不动了。” “那我们要回鹧鸪天吗?”谢影川问。 一想到昨天死在她面前的罗敷媚,陆清曜咬咬牙,将手中水囊往谢影川的方向一抛:“先不回去,我们走!” “往这边。” 陆清曜勉强抬起酸软无力的腿,朝着谢影川指的方向跑去。 才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 “这位仁兄,抱……”陆清曜正打算道个歉赶紧跑路,不料抬眼时,视线扫过对方脸部的时候,生生把剩下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怎么会是、怎么会是…… “谢、璧、采……”陆清曜张了张嘴,无声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明明只是分别了两天。 陆清曜觉得自己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但现在他们相遇的时机并不好,陆清曜往后看了一眼,没来得及多说什么,赶紧拉着谢璧采的手往鹧鸪天的方向跑。 “小川子,我们先回鹧鸪天!” 回应她的是从天而降的一颗小石子。 “你是怎么进来的?!”陆清曜一边跑,还不忘一边观察谢璧采的面色。 谢璧采身上还有很重的伤,要死跑得太快也不知道伤口会不会崩开,还是注意一点比较好。 比较麻烦的是,素问卿现在还在京口,一时间也找不到别的什么靠谱大夫。 也不知道谢璧采来之前换了药没有,伤口有没有恶化。 “陆家有一条密道,直通城内。”谢璧采垂下眸子,看着陆清曜扣着自己手腕的手。 那只手上布满老茧,还添了很多擦破的血痕,看起来还很新鲜,大约是刚受的伤。 随即,他反握住了陆清曜的手。 试图让她那发凉的指尖温暖起来。 陆清曜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手。 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她现在手有些脏,上面沾满了血垢和泥污,还黏黏糊糊的很多汗。 她不想弄脏谢璧采的手。 但她更不想放开谢璧采的手。 陆清曜悄悄把自己的手指挤进谢璧采的指缝里,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这个人,是她的。 陆清曜这样想着,脚步都轻快了很多。 “你是什么时 分卷阅读131 候过来的?” “伤口怎么样了?” “有没有好好吃药?” 谢璧采将陆清曜的小动作统统收入眼底,原本冷情的眼里带上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回答道—— “今天早上过来的,晚上有好好睡觉。” “伤口还好,不是特别疼。” “有好好吃药,药很苦,我不想吃。” 最后一句听起来格外像撒娇,听得陆清曜差点没松开了谢璧采的手。 “不行。” 陆清曜努力地板起脸,嘱咐道:“不能不吃药。” “那……”谢璧采笑着扣紧了她的手心。 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指。 一股酥麻的暖流从陆清曜的指尖一直蔓延到她的心口。 让陆清曜的手不经意地一颤。 “我会监督你把药喝完的。”陆清曜微微侧过头,用视线余光偷偷看了身后的谢璧采一眼。 此刻,谢璧采唇角微微上扬,原本温润如玉的脸上像是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光。 俊美如谪仙降临凡尘。 陆清曜赶忙收回视线,另一只手摁在了跳得飞快的心口处。 “我们、我们赶快走吧!” 第六十一章 在竹心小筑被烧毁后的第三天,收到消息的萧温脸上神色有些不明。 他将纯钧剑缓缓抽出, 拿起一方帕子静静地擦拭着泛着寒光的剑刃。 “主公。”跪在下方的斥候小心地觑了萧温一眼, 又很快地收回目光。 “禁军吗?”萧温没有控制好擦拭的力度,剑刃划破了帕子, 割开了他的手指。 艳红的血珠在剑脊上滚动。 “是。”斥候低下头,不敢去看他。 “谢奕……”萧温目光一冷, 冷笑一声,“呵,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斥候不敢搭话。 “楼主呢?”萧温再问。 “楼主传信, 说是城中还有要事需处理, 请萧公见谅。” 萧温嗤笑一声:“想必是竹心小筑方面伤亡过大,按他那呲牙必报的性子, 又怎么可能不在谢奕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不过这样也好,有他牵制谢奕那老狐狸的精力, 省得我再去费心。” “还有何事?”萧温擦去剑上血迹, 缓缓将纯钧剑收入剑鞘。 “西秦联合匈奴, 发兵三十万, 欲下荆、益二州。” 座下的谋士有些着急,不由拱手道:“主公, 荆、益二州乃我军根本,建安城尚且还能支撑半年,外有北府军虎视眈眈,主公莫要因小失大啊!” “益州地形崎岖,蜀道之难世共所睹, 除非是有内鬼,否则没有个三年五年定然是拿不下的。”另一边的谋士反驳道,“荆州有我三万虎踞,西秦与匈奴联合兵力看似众多,却不过都是各怀鬼胎的乌合之众,何惧之有?!” “北楚大军以兵临襄阳城下,为陆家把控的青州、徐州告急,届时我等即使拿下了建安又如何,陆家撤离青、徐二州,岂不是要主公当个亡国之君!” “陆家并非如此不顾大局之人!” “那陆清曜与主公有血海深仇,你怎知她会放弃如此机会!” “那陆清曜此刻正在城中,城破之日将她斩了即可!” 萧温没有说话,看似在倾听下头谋士们的争论,实则在神游。 陆清曜…… 他想起许多年前长门宫里的那一幕—— 那个女孩的眼里明亮如黑夜中的熊熊燃烧的烈火,即使刀剑加身也未曾害怕。 “清河陆家陆清曜,见过萧家家主!” 当时诛杀了陆胥的他并未过多的把这个孤女放在心上。 左右不过是其他世家和皇帝都想利用的一枚棋子罢了,上不得台面。 于是他不屑地嘲讽道:“建安城中,何来清河陆家?” 当时那丫头是怎么回答的?哦,好像是—— “只要我陆清曜在,清河陆家就在!” 作为一个从底层世家爬上来的萧温不是很欣赏这个曾经的天之骄女的高傲狂妄。 一无所有的狂妄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罢了。 更何况,那时候的陆清曜还是一个失去了家族,失去了庇护,在谢家苟延残喘、空有一身傲骨的女孩。 她只会咆哮着发泄自己的痛苦,却没有能力威胁到他。 他并没有把那个女孩的挑衅放在眼里。 倒是那往日里一贯文弱的谢三公子,在他面前暴露出了最锐利的爪牙,这才让他隐隐察觉到了谢家的野心。 接手了陆家的谢家,才是他真正的大敌。 却不想当初那个任人宰割的女孩,在短短的四年内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成长了起来,如今已经长成了割据一方的家主,是他如今最大的心腹大患。 分卷阅读132 萧温不得不承认,当初他被谢璧采的才华能力惊到了,看走了眼,硬是将陆清曜这只虎崽子看成了病猫。 如今,虎崽子已经长成了呼啸山林的猛虎。 “放开我!我要见父亲!你们放开我!” 一阵喧哗声打断了萧温的思绪,他有些不耐地皱起眉,不悦道:“何事在门外喧哗!” 门外的士兵听到萧温这个语气,急忙赶来禀报:“是小公子。” 萧温思索了一会,大约想起了士兵口中的小公子是一个侍女给他生的一个孩子。 至于他叫什么…… 萧温有些记不清了,不过这并不重要。 于他而言,最重要的还是他的嫡子,至于其他庶子……饿不死他们即可。 “什么事?”萧温的口气很不好,看起来是对这个出身不好、存在感也不高的庶出小儿子并不待见。 士兵犹豫了一会,回答道:“似乎是他的母亲病了,想请您过去看看。” 萧温眉头一凛,拿起桌上的茶盏就往士兵的脚边一砸:“不知好歹!” 整个大帐寂静无声。 “送他回去,以后这种小事不要来打扰我了。”萧温有些不耐烦,挥退了士兵,又冲下座的谋士们点点头,示意他们继续。 谋士们犹豫了一会,又开始争论了起来。 “如今我等最为担心的是,陆清曜与谢璧采尚有婚约,若是两家联合,如今内忧外患之下,怕是对我等不利。” “北府军尚且按兵不动,说明城中必是又变!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主公切莫犹豫不决!” “昨日已有羌族大军已到建安城四十里外,陆清曜抽调大军来建安城驻扎,徐州定然不保!届时主公若得了建安城不是还要面对四方大敌?届时成了亡国之君,我等的谋划不就成了一场空?” “若是荆、益二州还在,我等尚有东山再起之机!” 不得不说,亡国之君四个字隐隐戳到了萧温的痛处。 他是想将司马家取而代之不错。 可他并不想收拾司马清睿留下的烂摊子。 更何况,亡国之君这四个字实在是太难听,让司马清睿自己一个人担着这名声也就罢了。 他萧温还不想在史书上留下这么废物的名声。 但如今的局势,他已经将建安城团团包围,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萧温的内心的天平已经朝着与陆、谢二家和解这边倾斜了,但皇位对他的诱惑还是很大,这是一块已经到嘴的肉,他又不想轻易放弃。 若是边关情势再危急一些,那么他心中的天平将彻底倒向和解一边。 很快,这个砝码就被谢璧采送到了萧温面前—— “报——” “襄阳太守黄俟出城献降,北楚大军已经、已经往荆州方向去了!” 鹧鸪天里,陆清曜正在给谢璧采上着药。 陆清曜垂着眸子,专注地看着谢璧采背上的那道刀伤,手里拿着药粉小心翼翼地给谢璧采上药。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你就到处乱跑!”陆清曜拿起纱布,绕过谢璧采的前胸,细心地把狰狞的伤口缠好。 谢璧采懒洋洋地拿起陆清曜的一缕头发,把玩了一会,又放到鼻端轻嗅:“不比月娘,一人耍的千余禁军团团转,让谢丞相焦头烂额。” “说我好话也没用!”陆清曜将纱布打好结,把剩下的往桌子上重重一搁。 “实话实说而已。”谢璧采伸出结实光洁的手臂,缠在了陆清曜的腰间,头埋在了她的腹部,嗓音慵懒,“这几天,我很担心。” 只是一句话,就让陆清曜没了脾气,她抬手放在谢璧采的后脑勺,轻轻地给他按揉穴位。 陆清曜低声说道:“我也很想你。” “有时候我想着要是你在就好了,城里也不会死那么多人。” “但我又想,幸好你不在。不然城里那么乱,你身上还有伤,要是你也……” 陆清曜的话顿了一下,放下了手。 “我不在军中的这几天,可有人为难你?” 谢璧采拍了拍陆清曜的后腰,一把把人抱紧怀里,让陆清曜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谁能为难我?”谢璧采把下巴搁在了陆清曜的肩膀上,语气里有些得意,“我可是他们的将军夫人。” 陆清曜翻了一个白眼:“你还装?我都听薛陵说了,你让青衣把军队里的刺头通通收拾了一顿不说,还敢下军令状说要一天退敌!” “谢无瑕,长本事了你!” 她捧住谢璧采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你说,要不是出了谢家祠堂这一档子事,你还想扮猪扮到什么时候?” 谢璧采的唇半碰不碰地落在陆清曜的耳垂边,热气扑进了她的耳蜗里:“自然是等月娘嫁与我那日……” 陆清曜担心谢璧采身上的伤口,压抑住了自己要逃跑的冲动,只是摁住了谢璧采的肩膀,身子 分卷阅读133 不自在地往后仰了仰:“行了不闹了,说正事。” “就,在我不在军中的这几日,外头情况怎么样了。” 谢璧采的手臂揽着陆清曜的后腰怕她掉下去,同时又把人往怀里更深的地方挪了挪,不动声色地把人彻底圈在自己的怀里。 谢璧采梳理了一下脑海里的资料,挑着几个重要的事跟陆清曜说了说:“青州城破,襄阳献降。” “西秦与匈奴部结盟发兵荆州,北楚前脚拿下襄阳,后脚就进攻荆州,与西秦一道,形成了夹攻之势。” “京口、徐州等地均在苦战。” “哦,对了。”谢璧采补充道,“你的二哥,现在是羌族大首领的驸马,还绘制出了行军地图,让羌族前锋都已经到建安城外四十里处了。” “什么?!”陆清曜差点从谢璧采的怀里跳出来。 谢璧采稳住了陆清曜的身子,安抚道:“无妨,我已经把那先锋给收拾掉了,只要徐州不下,短时间内你哥打不到建安城。” 陆清曜有些头疼地伏在谢璧采的颈窝:“四境皆敌,我就带着五万兵,打个屁啊打!” 她抬手环在谢璧采的脖子上,撒娇:“我不想打仗了,回去找个地方种田吧!” “哦——?” 第六十二章 陆清曜听到谢璧采那包含深意的语气就来气,她轻轻拍了一下谢璧采的肩膀, 气呼呼地说道:“你哦什么哦!” 说着她又将头埋在了谢璧采的肩上, 小声嘀咕:“要是袁若那家伙在就好了……”还能帮她想点法子,不跟这个一样! 不过那家伙现在还是叫萧若吧?他好像是萧温的小儿子来着吧? 谢璧采眉尾一挑, 掐着陆清曜的下巴抬起她的脸:“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头疼!”陆清曜没好气地抱怨。 谢璧采伸出修长的手指落在了陆清曜的太阳穴上, 力道适中地揉了揉:“头疼什么?” “这破烂摊子要怎么办!我不想管了!谁爱管谁管!” “我倒是有个办法。”谢璧采慢条斯理地说道。 陆清曜额头抵在谢璧采的额头上,眼睛看着他的眼睛:“什么办法?” “这就是陆小将军的诚意吗?”谢璧采的手插入陆清曜的发间, 不轻不重地在她的后脑勺揉了一下。 陆清曜特别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一副“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样子。 见陆清曜装傻, 谢璧采也不戳穿她,好整以暇地直视回去, 笑盈盈地等着陆清曜先松口。 最后还是陆清曜先败下阵来,她先是十分泄气地在谢璧采怀里拱了拱, 见谢璧采没有什么反应, 只好挺直了背部, 在谢璧采的脸颊边亲了一口。 陆清曜舔了舔上唇, 眼睛眨巴眨巴地看向谢璧采。 谢璧采看向她的眼神渐渐幽深,手指不停地抚弄着陆清曜乌黑的发丝。 “月娘……”他摁住了陆清曜的后脑勺, 然后低下头,深深地撷取住她那柔软的红唇。 他轻轻撬开怀中人的齿缝,与她舌尖交缠,又一点一点地汲取她口中的一切。 陆清曜无意识地收紧了环在谢璧采颈间的手,拉近了两人原本就已经很亲密的距离。 他们以一种密不可分的姿势拥抱在一起, 唇齿相依。 陆清曜不知道时间已经过了多久,在她快喘不过气的时候,她才勉强与谢璧采分开,眼眸里的水汽都要溢出来了,眼尾也晕染上了漂亮的红色。 谢璧采捧着她的脸颊,垂下头细细密密地啄着她的唇角和脸颊,嗓音沙哑:“昭月,这才是诚意。” 他轻轻地在她的耳垂上咬了一下:“记住了吗?” 陆清曜窝在他的怀里,少见的安静和乖巧,只在鼻腔里哼哼唧唧地吐出了几个字:“知道了……” 谢璧采轻笑一声,将怀里的人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缓缓说出他的计划来:“你所头疼不过是北方的大军,与萧温、谢奕、司马清睿等人。” “北方诸部我已有了大致的计划,不过我们与他们的一战不可避免,但经此一战后,我定能让北方胡人元气大伤,至少可保大夏三十年太平。” “不过我有意在他们都元气大伤时,扶持一位亲大夏的人来统一北方,这样最少可保大夏百年太平。” 陆清曜猛地抬起头,她当即想到了一个人—— 薛陵。 前世羯族的皇帝,出身奴隶,建立了大赵,在她死前就已经统一了北方,若不是她被建安城阳谋逼迫,怕不是已经跟他对上了。 只是这话由谢璧采说出,到让陆清曜有一种对方也是重生的错觉。 “怎么了?这般看我?”谢璧采吻上了陆清曜的眼睛。 他很不喜欢月娘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这让他有种月娘在提防他的错觉。 “没什么。”陆清曜乖乖地闭上眼睛,任由 分卷阅读134 谢璧采在她的眼角眉梢亲吻,“你接着说。” 谢璧采此人多智近妖,想到这一层又有什么好奇怪? 她重生而来,捡了薛陵,难道不也是有意为之? 只能说谢璧采的眼光十分毒辣,不愧是她的男人! “先来说说萧温,他如今已经与皇帝、谢奕撕破了脸,就算来日北方退兵,他们之间的隔阂也无法弥合。”谢璧采以指为梳,划过陆清曜的头发,“届时,司马清睿必然要清理萧温,你就可以想司马清睿讨个萧温谋反的名头去清缴他。” “待萧温死了,朝中便无人能与你相抗衡,无论是司马清睿还是谢奕,都没有了威胁。” “到时候,谢奕……”提到这个名字,谢璧采的声音有一瞬的颤抖,但很快就平复了下来,仿佛那只是一个陌生人一般。 陆清曜感受到了他话里那一瞬不平静,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试图让自己的体温让他感受到一点温暖。 “我希望能由我来处理他和谢家。”谢璧采抱紧了陆清曜,语气淡淡地说道。 “好。” “至于司马清睿么……”谢璧采眼眸微垂,看着陆清曜的神色,“你想如何处置他?” 房间里寂静了许久。 “还能怎么办。”陆清曜嗤笑一声,“自然是杀了他,让他给我阿姐赔命了。” “不说这些了。”被谢璧采这一通折腾,陆清曜的心情倒是好了很多,她端正了脸色,“如今萧温那边你打算如何?” “等。”谢璧采道。 “嗯?” “如今荆州告急,萧温定不会在建安与我们纠缠,但大敌当前,他也不想腹背受敌,必然是要找你和解的。”谢璧采慵懒地笑了一声,“我们明日出城,快的话萧温派来的人应该已经到了北府军驻地了,慢点的话,我们在帐中再等上一日即可。” “待他与北楚交战得差不多了,你再率领北府军北上,陈兵绯水,必能大胜。” “你就这么有把握?”陆清曜看谢璧采这幅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由有些好奇。 他这是埋了多少棋子? 谢璧采轻笑着捏了捏陆清曜的脸颊。 “月娘,天机不可泄露,到时候,你便知晓了。” 萧若神情黯然地站在了自己住的小院门前,手放在了门板前,迟迟不敢敲下去。 他的母亲只是一位地位低下的侍女,只是萧温酒后微醺、一夜风流的产物。 他深知,萧温的心里只有他那作为嫡长子的哥哥,根本没有自己地位。 父亲怕是连他叫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虽出身萧家,却连父亲面前得了的仆人都不如,吃得是残羹冷炙,穿的是粗布衣裳,受尽了他人的冷眼和欺辱。 这些萧若都可以忍受。 他在夹缝中艰难求生,拼命地学习书籍知识,在兄弟间藏拙卖蠢,只为了有一天能在父亲面前出人头地,为自己的母亲求得一个更好的生活。 可如今…… 他的母亲就要死。 而他的父亲却把他赶了出来,连他的面都不肯一见。 呵呵呵…… 萧若撑着门,发出了无声而嘲讽的笑。 还不等他调整好心情,门便从里面打开了,一位骨瘦嶙峋、头发花白的中年女子从里头探出头来。 “娘?”萧若的表情又一瞬无措,赶紧伸手扶在了女子的手肘处,“您怎么出来了?这里风大,您快进去!” “若儿啊……”女子缓缓坐在了院子中的石凳上,语气里满是担忧。 “娘,是若儿无用……”萧若跪在地上,头深深埋在女子的膝盖上。 女子那皮包骨的手落在了萧若的头上:“若儿啊,这是娘的命啊!别再去找大人了,想来,他早已把我们母子忘了,不过这样也好。” “若儿,趁早离开这里。”女子轻轻抚摸着萧若的头,“娘知道你心中有沟壑,别埋没在了这里。” “娘!”萧若抬起头,眼泪流了满脸,“院里风大,我先扶你进屋——” 女子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擦去了他脸上的泪水,叹息:“是娘没用,拖累了你。” “娘,您千万别这样说。”萧若抬起手臂胡乱地擦干眼泪,起身搀起女子,一边走一边有些犹豫地说道,“我听说医仙素问卿在北府军陆将军麾下……我、我想去求求陆将军。” 女子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娘就算是个地位低贱的侍女,也知道你父亲杀了那陆家军全家,你这样去,岂不是去送死!” 萧若小心翼翼地将女子扶到床边,握紧了拳头:“我打听过陆将军,听说她军中还有一位北方胡人的奴隶,可见其唯才是举、心胸宽广。” 他再次跪了下来,梗着脖子看着女子:“娘!我相信以我的本事,她一定会帮我的!” “可她的未婚夫是谢家的谢三公子,你觉得你比得过谢三公 分卷阅读135 子的才华吗?” “那我可以把我当命卖给他!”萧若的嗓音颤抖,“我可以去偷父亲的机要文书去投奔她,只要她能救您,做什么我都愿意!” “混账!”女子一巴掌打在了萧若的脸上,“大人再不济也是你的父亲!你身为人子,怎么能出卖你的父亲呢!” “可他又何曾把我当做他的孩子过!”萧若怒吼道。 “闭嘴!”女子气急了,她想站起来,脸色却发出病态的潮红,只能捂着胸口坐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娘、娘!”萧若赶紧站了起来,去拍女子的背,“您别生气,我不去了,您别生气……” 女子吐出一口带血的痰,长长地吐出一口。 “若儿,你往日的小心谨慎去了哪里?你难道不知道这里是萧家吗?!隔墙有耳四个字你忘了吗!” 萧若俯下身,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抱住了女子,声音里满是眷恋:“娘,我记住了,我再也不敢了,您别生气、您别生气……” 女子抓住了他的手,极用力:“若儿……” “我在。”萧若反握住了女子的手。 “若是有一天……若是有一天萧家容不得你了,你一定要去找陆将军。” “若是她不留你,你就算是削了自己的膝盖骨都要留下!” “记住了吗?” 泪水打在了萧若的手背上,良久后,他轻声道。 “孩儿记住了。” 第六十三章 这是陆清曜第二次来到长门宫。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因为阿姐…… 陆清曜将拳头捏得咯吱响, 几次想要动手发泄心中的郁气, 却又放弃了。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月娘?”谢璧采轻声喊道。 “这条密道,是谁告诉你的?”陆清曜垂下的眼睛, 视线锁定在自己脚前三寸的地方。 谢璧采犹豫了一会,他看向瓦缝处杂草丛生的屋顶, 难得的有些不知要如何开口。 “让我猜猜,是阿姐身边的李嬷嬷罢?”陆清曜低着头, 先是低低地笑了起来, 后来笑声越来越大, 笑到后来又渐渐弱了下去。 有水滴落在地上。 “为什么?!”陆清曜发出了撕心裂肺的质问声。 却不知道应该质问谁。 “月月儿。”谢璧采的手搭在了陆清曜的背上。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唤她的小名。 “她明明可以走的!”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阿姐她都是可以走的! 她为什么要留下来!! 还不是因为…… 因为自己。 陆清曜看着自己的双手, 只感觉有黏腻的血沾满了她的手掌。 那上头的血不是别人的。 都是陆清晚的。 若不是她,阿姐是不是不会死? 陆清曜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月月儿。”谢璧采再次叫了她一声, 随即将她搂在怀中, “若你是她, 你也会做如此选择, 这不是你的错。” 陆清曜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放开自己。 她拄着摧龙枪, 低着头,朝着陆清晚曾经停灵的地方缓缓跪了下去。 泪水一滴一滴打落在土地上,晕染开一片湿意。 那一刻,她想到了很多。 地牢里的哀嚎,阿姐的死, 谢璧采的眼神,城破时的残阳,竹心小筑大火里的罗敷媚…… “我谁都救不了,我从来都无能为力……” 她的额头狠狠磕在了地上,很快便有鲜血流出。 额头上的刺痛拉回了她的深思,很快,她的眼前又闪过了很多人的面容—— 活下来的小曦君,没有入宫的素问卿,她如今的师父狼王,已经成为羌族驸马的二哥……以及,在她身边的谢璧采。 陆清曜的眼神又坚定了起来。 既然上天让她重来一次,她已经救下了那么多的人。 那么,她就应该继续走下去! “这一次,月月儿不会再让阿姐失望了。” 陆清曜咬紧了牙关,低声喃喃。 “阿姐,你等着我,等我把他们一个一个送下地狱!” 耳畔,传来了谢璧采极轻的一声叹息。 随即,传来了衣袍掀动的轻微声响。 陆清曜直起身子,看见谢璧采并肩跪在她身边。 “月娘所愿便是璧采之心愿。” 谢璧采也朝着那个方向磕了一个头:“还请陆家诸位安心,但凡我活着一天,定会护月娘一日。” “你们拜堂呢?” 尽管已经知道了谢青衣的身份和目的,但他的声音依旧让陆清曜恨得牙痒痒。 谢璧采拉起跪在地上的陆清曜,从怀中抽出一方手帕,轻柔地擦 分卷阅读136 拭去她额间的泥土和血迹。 “不如你一般失意!”陆清曜当即反击道。 “我?失意?”谢青衣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你是在说什么笑话吗?” 面对谢青衣的挑衅,陆清曜自然也不落下风。 毕竟先撩者贱! “竹心小筑被谢奕烧毁,你很开心?”要论踩痛脚陆清曜发起威来也不是盖的,“哦,对了,我还忘了,这场火不仅烧了竹心小筑,还烧死了个被当做弃子的美人。” “我还挺喜欢她的歌声,这是可惜了,我只见到她最后一面。” “陆清曜!”谢青衣还是没有控制住内心的情绪,当即怒吼一声,青色的刀光照着陆清曜的要害砍了过去。 “谢青衣!”陆清曜毫不示弱地吼了回去,一手推开谢璧采,一手拔出摧龙枪挡下了谢青衣的杀招。 “是你先挑事的!还不准我还嘴?!”陆清曜一击连着一击,一击比一击更凶残。 “我从来没有把她当做过弃子!”谢青衣的刀法抛弃了往日的轻灵,一刀比一刀凶狠,大开大合间甚至还有些狼王刀法的意思。 两人就在冷宫偌大的场地里你来我往地过了十几招。 谢璧采就站在一边,并没有要插手和阻止的意思。 也罢,让这两人打一架也好,省得老把事情憋在心里给憋出病来了。 最后一击后,陆清曜和谢青衣同时退开,各自站在一边,相互嫌弃地“呸”了对方一声。 “好!精彩!”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太玄领着斥候们围了一圈,在一边意犹未尽地叫好。 太玄还从他那袖子里摸出了一包瓜子,就站在那边开始磕了起来。 “好你个头!尾巴扫干净了没?!”陆清曜气冲冲地走了过去,直接给了太玄一脚。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太玄拍了拍手里的瓜子壳,还拿脚将地上的瓜子壳往一旁的草丛里踹。 “阿姊!”薛陵不知道从哪儿冲了出来,逮着这个谢璧采没有近身的时机黏了上去。 要知道,这几天在鹧鸪天里,但凡他见到阿姊的时候,阿姊就被谢璧采给黏着,他连个单独跟阿姊说话的机会都找不到! 他抬手想要去摸阿姊额头上的伤痕,还未碰到就见阿姊被那讨厌的谢璧采给搂了过去。 “小白脸,等你伤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才恭恭敬敬地叫了谢璧采几天师父的薛陵,气得又故态复萌地准备暗搓搓的收拾他一顿了。 “谢影川呢?”陆清曜问道。 “诶?刚刚还见到他了……”太玄左看看右看看,愣是没看到人,一时也懵了。 “三、唔唔……” 陆清曜与谢璧采同时抬头,望向声源。 只见屋檐上坐着一位老者,头顶着斗笠,一手拿着葫芦酒壶,一手夹着谢影川的脑袋,正自斟自饮着。 谢璧采抬起衣袖,捂住嘴唇,咳嗽了一声。 老者不情不愿地松开了谢影川,收起酒壶,利落地跃下屋檐,单膝跪在谢璧采的面前:“臣影子骞参见殿下千岁。” “龙首不必多礼。”谢璧采扶起了他的手臂,“这些年多谢龙首相助。” “这是臣的分内之事。”影子骞被谢璧采这一搀,被乱发遮掩着的脸上隐隐露出一股感动来,咧嘴一笑,露出了仅剩的几颗黄板牙。 逃过一劫的谢影川直接躲在了陆清曜身后,试图把自己高陆清曜一个头的身子藏在陆清曜的身后。 “你还躲!”影子骞飞快地出现在谢影川身边,揪起他的耳朵就往外头拉,“还不快给我见过殿下!” “影川还小,龙首太过苛责了。”谢璧采拍了拍影子骞的手臂,示意他放开手。 “您可不能这么宠着他啊!”影子骞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不过他视线一转,很快又落到了一旁的陆清曜身上,便询问地看向谢璧采,“这位,便是太子妃了罢?” 陆清曜:? 还不等影子骞行礼,谢璧采赶紧把人阻止了。 要知道,就连龙蕊叫了陆清曜一声夫人都让人给弄得恼羞成怒了,这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老龙首叫她太子妃…… 后果不堪设想。 影子骞也没想那么多,大概也是觉得陆清曜还未与谢璧采成婚,顶多算是个准太子妃,他叫她一声太子妃确实是僭越了。 “蕊夫人呢?”陆清曜问。 “若是连她一道走了,谢奕定然会发现不对,而且城中的动态还需她来传递,她便暂时留守在建安城中。”谢璧采解释道。 他看出了陆清曜眼底的担忧,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罢,若真被谢奕发现不对,我让她放弃鹧鸪天,先撤出来。” “再说了,她还想在见小叔一面,没那么容易去死的。” “你们还走不走!”挑起了心中不快的谢青衣站在密道门口,恶声恶气地喊道。 陆清曜哼了一声,没有跟他计较, 分卷阅读137 径直钻进了密道中。 “都说了我们将军不在,你们能不能别堵在我们北府军大营门口!” “赶紧走赶紧走!” “就是,你们堵在这里让我们怎么出门?” 萧温那边派来的使者也没想到北府军居然这么油盐不进,这几天连个主事的人连个面都没有露! 就让一群小兵在门口堵着他们! 说理也不听,还跟你胡搅蛮缠! 真真是……哎! 而跟在使者后面的将士有点受不住了。 这一天天就送到门口给他们北府军骂?! 格老子的!当老子病猫呢?! “将军,冷静!冷静!”使者见情况不对,赶紧把自己这边的将士安抚住。 “冷静个屁!”其中一个小头领忍不住骂出了声,“老子受够了这鸟气了!今天这路你们是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将军!这里是北府军的地盘,他们人比较多!”使者苦口婆心地劝道,“而且你别忘了主公的命令!我们是有求于人的!您再忍忍?” “忍?”小头领啐了一口唾沫,“忍个屁!老子又不是乌龟王八蛋!就算是王八也被这群人给气死了!” “是啊!大人,忍有什么用!我们这都忍了几天了,连个像样人的面都没见到呢!” “是啊!大不了我们回去好了!” 使者拔高了声音:“回去?!你们也不想想,我们没完成任务,主公会轻易放过我们吗?” 他真是后悔了,原本以为这件事就是跑个腿,有人保护不说,陆清曜也没这么丧心病狂要斩自己这个汉人,不是个难办的活计。 他还指望靠这件事在主公面前得个脸啊!现在想来他真是低估了陆清曜的难搞程度…… 这面都见不上,怎么回去复命啊! “可我们这连面都见不上……”有人嘀咕道,语气里满是对使者的不满。 “格老子的!冲也是死,不冲也是死!”小头领拿起手中大刀,往前一挥,“给老子冲!咱们荆州军不当孬种!” “冲!冲!冲!” “谁啊!谁在我北府军大营前喧哗!啊?!” 人未至,声先到。程忠大如洪钟的声音传了过来,极富有穿刺力地传了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程将军。”这边,北府军的将士们急忙行了一个军礼。 使者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激动的泪花。 终于!终于有个主事的来了! “这位程将军!”使者大声喊道,“我家主公有要事求见你们将军!还请陆将军拨冗一见!” 程忠掏了掏耳朵,一弹自己的小拇指,吹了一口气,斜着眼看着木刺铁蒺藜前的使者。 “想见我们将军?” 使者拼命地点头。 程忠用特别夸张的表情表达了一下自己的遗憾之情。 “你们来的不巧啊!我们小将军出门去了啊!你们明天再来吧!” 什么?明天?! 使者眼前一黑。 第六十四章 “都打发回去了?”陆清曜坐在一副巨大的地图前,望着墙上的牛皮绘就的九州地图, 陷入了沉思。 “是。”程忠一抱拳, 恭恭敬敬地站在了陆清曜身后。 他最开始对陆清曜毕恭毕敬是看在老将军的份上,榜陆清曜树立起军中的威信, 到了后来陆清曜在每场战役中表现出想勇武果断和用兵如神后,让他对她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至少现在的他是打心底里佩服陆清曜的。 “明天萧温那边再来人, 就给我继续打发走。”陆清曜视线落在了长安,又慢慢挪到了洛阳, 最后到了荆州。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 北楚发生内乱, 势力收缩,氐族西秦趁机夺去了大片土地, 几乎一统整个北方。 后来,西秦符濉称帝, 改西秦为北秦, 他不顾丞相王阳文临死前的遗嘱, 纠结了百万大家, 发兵南下,一路势如破竹, 直逼建安。 最后是在谢璧采的调停指挥下,她和萧温两人合作,陈兵八万于绯水之滨,击退了这次北秦的进攻。 这一战,也成就了谢璧采。 这天下无人不知, 他谢璧采谈笑间,便可令百万大军灰飞烟灭。 大夏太傅谢璧采…… 何等绝代风华的人物! 陆清曜的眼里闪过一丝怀念和惊艳,最后又平静了下来,开始思索如今局势。 如今北楚还未发生内乱,明面上是北方最大的势力,如今却剑指荆州,用意不明。 西秦与匈奴狼狈为奸,也试图在荆州咬下一块肉来,解决自己的心腹大患。 至于羌族…… 乌合之众,二哥谁能镇住一时,可一旦久攻不下,便会军心涣散,届时二哥必败无疑。 有狼王在,必然能拖 分卷阅读138 到那个时候,只是后方的粮草要及时补上才是。 这般思索下来,陆清曜脑子里有了一个大致的计划。 “继续打发走?”程忠有些不太明白陆清曜的用意,他握紧了拳头,瓮声瓮气地说道,“小将军,你不是想与萧贼讲和吗?” 陆清曜斜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我知道你不乐意,其实我也不乐意。” 陆清曜望着地图,手托在了下巴上:“不过我暂时不想替司马清睿背黑锅,暂时先便宜萧温了。” “都说攘外必先安内,如今大敌当前,还是要分清轻重缓急才是。” “等萧温跟北楚打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去收拾他,这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是更好?” 陆清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要是袁若在就好了。” 可惜,现在的袁若还是萧温的庶子,肯定是不会选择帮她的。 她犹记得当初她闯进萧温灵堂,亲手斩了萧温的嫡子,准备开棺之际,袁若白衣伶仃地站了出来,仿佛一缕孤魂。 “将军将来是要执掌荆州大军的人,您已经杀了萧温的嫡子,若是开棺戮尸,必然引起荆州军高层人人自危,届时,将军恐有反噬之危。” “还请将军三思。” “你是谁?”她拿着摧龙枪对准了袁若的眼睛。 “萧温幼子,袁若。”袁若迎着她的枪,一震衣袖,缓缓跪倒在她的面前。 “有趣,你是怕我杀了你,才改了姓氏?”她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袁若愣了一会,缓缓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拦在我面前?”她问。 “一来是成全了我跟他的父子之情。”袁若朝她磕了一头,“二来,这是袁若的投名状,袁若愿加入北府军,为将军效命。” “你是萧温之子,我如何信你?” 袁若抽出了一旁侍卫腰间的刀。 她当时有些不明所以,但也并没有把袁若的行为放在眼里。 毕竟以袁若那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在她手下,怕是过不了三招。 “若,愿受膑刑,以表衷心。”话甫落,他将刀锋对准了自己的双膝。 刀光过,血花落。 “不知这袁若是何许人也,竟让月娘念念不忘。” 谢璧采不知何时醒了,从屏风后缓缓转出身来,手中羽扇轻摇,拉回了陆清曜的思绪。 陆清曜也觉得自己魔怔了,放着一个可退百万大军的谢璧采不用,反倒是纠结起了袁若来。 “你醒的正好,徐州的战事拖得越久局势便对二哥越不利,我想他定会派兵包抄截断徐州的粮草。”陆清曜指了指地图中的徐州,“不知无瑕可愿替我解决这后顾之忧?” “杀鸡焉用牛刀,此事你交于薛陵即可。”谢璧采从袖子里掏出三个锦囊,抬手招薛陵过来,“你带上詹仲鲤一道,第一个锦囊于桃叶渡口打开,第二个锦囊于徐州城外百里外打开,如遇事不决,则打开第三个锦囊。” “阿姊……”薛陵有些犹疑,不敢走上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清曜,“我……” “对自己有点信心。”陆清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身后站着的可是大夏第一军师,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那种军师,听他的,准没错!” “月娘过誉了。”谢璧采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他将手中的锦囊晃了晃,目光落在了薛陵身上,“长在他人羽翼下,你永远都不可独当一面。” “你忘了前些日子是怎么与我说的了?现在你就怕了?” 谢璧采的目光里满是嘲弄,激起薛陵的好胜心,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把夺过了锦囊。 陆清曜看向谢璧采的目光饱含深意。 詹斌,詹仲鲤……若不是谢璧采提醒,她都快忘了这号人物。 薛陵是在她将死之际崛起的一名悍将,他的可怕之处并不是在他的勇武,而是他带着一名叫詹斌的汉人军师。 他对这个军师无比崇敬,甚至还在军中建立了一个君子营专门供养詹斌。 而詹斌在军事上的敏感度,不下于袁若。 谢璧采这样安排……是一个巧合? “这个詹仲鲤……”陆清曜看向了谢璧采的眼睛,试图在里面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他虽是我下属,但我深知此人学识过人,只是脾气鼎性、为人处世间尚需磨炼一二,而且我早有提拔他之意,正好趁着这次机会让他施展一二。”谢璧采有些疑惑,“月娘是不放心他吗?” 陆清曜收回了目光。 也是,谢璧采怎么会骗她。 是她上辈子还不够了解谢璧采罢了。 “哦?真的是这样吗?”陆清曜歪了歪脑袋,“真的不是你想躲懒?” “月娘,我还有伤在身,跟不上这样机动的长途奔袭。”谢璧采的手落在了陆清曜的眉宇间,压低了声音,“难不成月娘舍得与我分开?” 陆清曜抿唇一笑 分卷阅读139 ,故意说道:“舍得啊,怎么不舍得?我还有两京未能收复,岂能纠结于儿女情长?” “可我舍不得月娘。”谢璧采露出了些许苦恼的表情,像是拿陆清曜没有什么办法,却又乐在其中,“既然如此,我便跟着月娘好了。” “那你可别忘了今天的话。”陆清曜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最迟后天,若萧温不来,我们便先行一步,前往绯水。” “只是……”陆清曜的眼里有些担忧,“我还需要萧温从荆州出兵,钳制北楚主力,不然以我北府军不到五万的兵马……恐难以独对匈奴、羌、西秦、北楚四国的兵力。” “别担心,一切交给我就好。”谢璧采重重地握了一下陆清曜的手。 火炉里发出一声爆响,溅出了一颗火星。 “有我在,此战,你必不会败。” “在下萧若,有要事请见陆将军!” 形容憔悴的萧若看着眼前的泛着寒光的枪尖,泛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退缩。 “去去去!我们将军不在!”大营里巡逻的士兵看这少年年纪也不大,又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也没什么威胁力,就拿手中的枪比划比划,没有直接动手。 要是这少年识趣,自然会被他们吓跑,若是不识趣,抓起来也不费事。 “你们能糊弄过萧温的人,可糊弄不过我!”萧若攥紧了拳头,大声喊道,“陆将军此刻定在军中!” 士兵们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手里的枪往前递了递,嘴里念叨着:“哪来的小孩!尽胡说八道!这里是北府军重地!赶紧滚!不然别怪我们动手!” “我有非常重要的东西要交给陆将军!要是耽误了!你们敢拿你们的人头担保吗!”萧若的眼里闪过一丝疯狂,他的嗓子都已破音了,却仍努力地发出自己最大的声音。 士兵们骂骂咧咧,但没有人真的动手。 不说他们家里也有这般年纪的弟弟或是晚辈,他们对这样的半大孩子下不去手。 再说了,陆小将军一向来军规森严,要是被她知道自己伤了无辜平民,少不得吃一顿鞭子。 大概是陆小将军从小拿鞭子抽得人多了,那下手狠得…… 士兵们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噤,赶紧七嘴八舌地恐吓道—— “小鬼,你当爷是被吓大的吗!” “不给点教训看来是不行了!” “我可最后在警告你一次,再过来我们就真把你杀了!” 萧若望着凶神恶煞的士兵,倔强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脚下还是没有移动一步。 就当枪杆朝着他的身体落下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棍棒带出的风声呼啸着在他耳边响起。 所谓陆清曜,所谓北府军,也不过如此…… 他这样想着。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喂,那边那个小孩。”一个张扬桀骜的声音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陆将军说,让你进去。” 薛陵扬着下巴,目光在那些士兵身上扫过:“你们几个,跟我去趟演武场!” “啊——?!” “谁有意见去找阿姊!” 所有人默默闭上了嘴。 第六十五章 “将军,征西王请见。”来传告的士兵脚步匆匆。 程忠早已经带着陆家军人马躲到了演武场, 尽量避免与萧温正面对上。 他担心自己看到萧温那张脸就忍不住要揍人。 揍人事小, 到时候破坏了小将军的计划就不得了了。 从前小将军虽然拼命但却没有太多的野心,对于很多事仿佛还在观望, 并没有彻底下定决心。 不过那时候的小将军要权没权、要兵没兵,只有陆家的一堆烂摊子, 上头又有狼王压着,说什么都是空的。 这次小将军从建安城里回来像是明白了什么, 或者说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这让程忠十分欣慰—— 小将军终于长大了啊! 而此刻的中军大帐中, 陆清曜坐在正对着毡帘的虎皮座椅上, 摧龙枪横置膝头,一手摁在枪身上, 一手拿着一方细布轻轻擦拭着枪尖。 在她右边下首第一个位置上,谢璧采坐在那里, 手里握着羽扇, 脸色依旧有些大病初愈的苍白, 眼睑微垂,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右边下首第二位则是一位身形单薄的少年郎,那少年带着漆着白漆的桐木面具, 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自己的脸。 从陆清曜这边看过去,他藏在桌案下的手交握着,还是十分紧张。 陆清曜丢给坐在下首第三位的太玄一个眼神。 太玄一手拿着拂尘,一手拎着酒壶,坐没坐相, 十分潇洒地直接将酒直接倒入口中,颇有几分狂士的风范。 他收到了陆清曜抛来的眼神,将酒壶一放,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捻起一 分卷阅读140 颗花生米,往那少年郎的头上一扔。 少年被花生米砸头,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太玄。 “别这么紧张。”太玄拿起一颗花生米抛了起来,“你背后有十万北府军撑腰,不过是区区萧温,用不着怕他。” 在太玄下边坐在的薛陵闻言翻了个白眼,老神在在地盯着自己的桌案,发出了一声嗤笑。 也不知道这个小屁孩哪里被阿姊看上了!胆子比老鼠还小!身手还不如草原上的羊羔! 他一只手就能打那家伙二十六个! 位置居然比他还前!哼! 与满身怨念的薛陵不同,在他下首的詹斌看起来十分兴奋,脸上带着莫名的红晕。 他的目光落在了陆清曜身上,随即又落在了谢璧采身上。 他知道,他虽不是如谢璧采一般亲掌天下局,却也是第一次离这这棋局这般近。 而这个机会,正是谢璧采给他的! 陆清曜看了一眼手中的枪,淡淡道:“那便有请征西王进来罢。” 与陆清曜这边几乎是全员文官的阵仗不同,萧温身后跟着的都是五大三粗的将士,唯一一个文职,只有那穿着儒袍纶巾、须发皆白的老儒生,素有萧温手下的第一谋士之称的荀博易。 太玄率先站了起来,他的身形在左右晃了晃,醉醺醺地说道:“诸位,请坐!这大营中简陋,还请征西王不要介意。” 他猛地一挥衣袖:“来啊!上酒!” 酒坛和青铜酒爵被送了上来,萧温自顾自地拿起一坛酒拍开封泥,语气冷淡:“这就是陆将军的待客之道?” “那征西王想如何?”陆清曜指尖一弹枪锋,摧龙枪发出一道清脆的鸣响,“刀剑相向,何如?” 萧温手下的将士当即绷紧了身子,有人把手摁在刀柄上,甚至还有人直接将腰刀推出了刀鞘。 萧温抬手,往下按了按:“这么多年未见,陆小将军还是老脾气。” 陆清曜单手握着摧龙枪,不咸不淡地嘲讽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脾气是没变,但我手中的东西却变了许多。” “若是在当年,想必征西王已经让人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了,哪里还会这般委曲求全。” 萧温晃了晃酒坛,倒出一杯浊酒:“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是我看走了眼。” “废话我也不多说,只是若非此次大敌当前,你我断无可能如此相见。”陆清曜将枪尖对准了萧温,“下一次战场相见,我必取你性命。” 萧温饮下一樽酒,斜了她一眼:“我拭目以待。” 陆清曜哼笑一声,收起摧龙枪,冲谢璧采点了点头:“谢三公子,开始吧。” 羽扇轻轻落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么苛刻的条件萧温都答应了,可见北楚直逼荆州对他的压力有多大了。”陆清曜毫无形象地坐在火炉边,眸子里映出跳跃的火光,“谢无瑕,接下来你要如何?” “那得看月娘想要如何了。”谢璧采羽扇轻摇,一缕发丝勾在了扇面上。 还不等他将发丝取下,陆清曜便朝他伸出了手。 谢璧采笑着俯下身,陆清曜抬手取下了他的那一缕发丝:“建安城里传来消息——颜妃死了,颜世安也跟着一起死了。” “哦?”陆清曜将那一缕发丝妥帖地安放好。 “月娘听到这个消息似乎并没有很高兴。”谢璧采眉宇间皱起个浅浅的川字。 “有什么好高兴的,颜家不过是枚弃子罢了。”陆清曜将手掌放在火炉上,“要说她做错了什么,无非是成了害死我阿姐的帮凶罢了。” 陆清曜冷哂一声:“就她那点家底,还想害我阿姐?不过也是司马清睿手里的一把刀罢了。” “只是,我曾以为阿姐被司马清睿迷了眼,却不想她做的比我知道的多得多。”陆清曜缓缓收起手掌,“不说素问卿和这次密道的事,这些年里,她留下人脉给我的帮助,同样也超出了我的想象。” “若她不死,此时,定然已是大夏摄政太后了。” “只是可怜颜家昨日仍在宴请朱楼,如今身化白骨,一生所求皆为虚妄。君恩无情,当真可笑可叹。” “月娘……”谢璧采深知她是触景生情,想起了昔日陆家之事,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还需振作。” “自然。”陆清曜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萧温还没死,我怎么敢松懈。” “只是可笑司马清睿还以为杀个颜妃就能安抚我,当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呢!我倒是想把乌衣巷里的世家都清算一遍……” 陆清曜停顿了一下,自嘲一笑,“现在自然是不可能的了,暂且饶过他们一命。” “明年今日,即可。” “哦?”陆清曜歪着脑袋,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谢璧采,“如今萧温这边暂时安分了,谢大军师,接下来,为之奈何?” “陈兵绯水,以逸待劳。”谢璧采答 分卷阅读141 。 “徐、青二州危如累卵,为之奈何”陆清曜再问。 “使薛陵带五千兵马北上,阻其机计划断其粮草,可退矣。” “北楚势大,萧温不敌,为之奈何” 谢璧采抿唇轻笑:“北楚将乱,不足惧也。” “天下棋局,皆在君一手掌握。”陆清曜轻叹,“我真庆幸,不曾与你为敌。” “而我,亦不舍与卿卿为敌。”谢璧采的手落在了她的发顶,转移开了话题,“说起来,月娘方才给了那萧若什么东西?” 陆清曜双眸一眯,语气带上了几分狡黠:“自然是给萧温的惊喜,我这是让他也感受感受后院起火的滋味!” 当夜,乌衣巷中。 萧若看着这个自己生活了十五年的破旧小院,咬开了火折子。 一吹,暗红色的火星在夜色中时隐时现,似乎随时能借着空气中弥漫浓浓的桐油味燃烧起来。 谢影川抱臂站在围墙上,神情冷淡:“这样就行了?” “我只是萧家最不起眼的一个庶子罢了,仆人都可以任意欺辱我。”萧若的唇角弯着一个嘲讽的角度,“现在不过是走水死了一个庶子和姨娘,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真是难懂。”谢影川摇了摇头。 “没什么不好懂的。”萧若低笑一声,抬手将火折子扔进了房间,“只是在萧温眼里我没有那个价值而已。”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 “殊不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陆将军看重我,我自当尽我所能为她铺平一切道路。” 与此同时,朔风吹了起来,扬起了萧若的发。 “我也想看看萧温知道所有真相的那一刻,会不会后悔。” 大火瞬间蹿了起来。 “从今往后,再无萧家萧若,有的,只有北府军军师——袁若。” 谢影川将手搭在眉骨上,并没有搭理袁若表衷心的话,对他而言,陆清曜告诉他这人可信,那便是可信的。 他远眺,有些疑惑地问道:“这里能烧到书房吗?” 袁若走到院门前,缓缓打开了门:“我观今夜风向,定能将萧温的书房烧得干净。” “东西都拿上了?”谢影川歪头看着他。 袁若一开始还以为陆清曜安排一个暗卫在他身边是为了监视他,现在看来……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这样的人,是不屑做这种事的。 他低笑一声:“最重要的自然已经带走了,至于其他——” 袁若敲敲自己的太阳穴,“都在这里了。” “那便走吧,我们还得在萧温到之前赶到荆州才是。”谢影川自院墙上一跃而下,拍了拍自己的手。 袁若抬手,关上了院门,将过往和大火,彻底关在了门的那边。 跳跃的火光落在他的眸中。 只听见风中有人轻声道—— “人间,再会了。” 第六十六章 时光飞转,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绯水河畔大雪封疆。 茫茫冰原上, 一抹鲜艳的红色在江岸飞掠而过,马蹄声响彻天地。 “吁嘘嘘——” 陆清曜一勒马缰, 披着红狐皮缝制的披风随风展开,仿佛是这苍茫天地间唯一的一抹色彩, 为这片被大雪覆盖的土地上添上了一抹生机。 她一扫肩头落雪,翻身下马, 鹿皮小靴踏在没到脚踝的雪, 一手拉着照月白, 沿着崎岖的山路慢慢走了上去。 山路两边的雪下压着黑色的枝丫,枝杈的造型狰狞可怖, 仔细品品倒也有一番意味。 明个儿就是过年了。 这是她在军中过的第五个新年。 曦君和素问卿已经被送到了个战火无法波及的小山村,那个地方很偏僻, 是陆清曜自己在无意中发现的地方, 那里可以算是这片饱受战火的土地上, 为数不多的桃花源了。 如今天寒地冻, 就算要打仗也得等明年开春了再打,不然两边的粮草物资都跟不上。 再加上昨日程忠他们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了一大群羊, 陆清曜想了想,便让军需官发了一批酒下去,也算是让将士们过个好年。 这里的山不高,不多时,陆清曜便要走到了山顶。 不知道谢璧采到底有什么事, 非要在天寒地冻的时候选在这里见面。 可真是冻死她了。 照月白的马蹄打在结了薄冰的山路上,发出哒哒哒的响声。 而目光尽头,缓缓出现了一顶精致的帐篷。 说是帐篷也有些牵强,这东西有点像建安城花朝节踏青时,专门为女眷搭建的薄纱四方帐子。 谢璧采也只是把薄纱换成了毛毡子,用以挡风。 袅袅烟云自帐篷蒸腾而起,扶摇直上。 陆清曜闻到了一股烤羊肉的香气,当即加快 分卷阅读142 了脚步。 “我还想着你大年三十地让我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原来是烤羊肉啊!”陆清曜掀开毡帘,羊肉经过火烤之后发出的特有的香气,加上香料的滋味,一同扑了上来,闻着就让人嘴馋。 “你那大帐太小,又不通风,我想你也不乐意把自己住的地方搞得满是烤羊味,便让人搬到了这里。”谢璧采端坐在烤羊腿前,手里拿着一方帕子,握着羊腿熟练地反转、撒料。 “都说君子远庖厨,不想谢三公子的还是有一手的!”陆清曜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谢璧采的厨艺一顿夸赞,仿佛她已经将羊肉吃到了嘴里一样。 陆清曜被馋的围着羊腿转圈圈,谢璧采见她馋的厉害,便打开了事先准备好、且以热水保温的小菜,还顺便递上了一个黑乎乎的梨来。 “我也只会这些简单的烧烤罢了,你若是要我做一桌饭菜来我也做不得。” 陆清曜接过梨,咬开了一个小口,嘬了两口,又觉得没什么滋味,放在了一边,眼巴巴地看着烤羊腿:“真的好香啊!” 被烤羊肉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陆清曜,自然将方才路上的牢骚全都抛之脑后,更是把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事给忽视了个彻底。 谢璧采见目的达成,垂下眼睑,嘴角悄然弯起一抹淡淡的笑来:“马上就能吃了。” “不过我倒是有些不太明白,这里的山头这么多,为什么你非要选这一个?”陆清曜拿起木箸,夹起一粒花生米。 谢璧采拿着两把匕首,灵巧地从羊腿上片下一片肉,放在下碗上碟的空碟里:“这里视野最好罢了。” 陆清曜拍开酒坛封泥的动作一顿,她想到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可能—— “明年开春就要大帐,你别告诉我到时候你要在这里指点江山?!” 听陆清曜的尾音都拔高了八度,谢璧采淡淡一笑,反问道:“怎么?不许?” “你不要命了?!”陆清曜很想晃一晃谢璧采的脑子里是不是进了水。 “月娘对自己没信心?”谢璧采夹起一块片得厚薄适中的羊肉递到她的唇边。 陆清曜一口咬住那块肉来,羊肉外头烤的焦脆,内里头富有汁水,若是来日谢三公子在大夏混不下去了,她还能带着他去西域开家烤肉店,保证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话归正题,陆清曜咽下嘴里的肉,一脸凝重:“这不是我对自己有没有信心的问题,而是千金之子戒垂堂!万一呢?” “月娘,可要比一场?”谢璧采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指尖。 陆清曜将头摇成拨浪鼓:“我打不过你,但这和你能不能来这是两码事。” “说到底,月娘是不信我。”谢璧采见状,叹息一声,“不知月娘是否注意到了这里的地势?” “嗯?” “自河谷往上看,是看不到这里的。”谢璧采掀开一点毡帘,露出下头白雪枯草、冰封千里的绯水来,“若是不亲自到这山上来看一看,你根本发现不了这个地方的视野居然如此开阔。” “月娘,我无法与你一道在战场上厮杀已是遗憾,但我想在这里看着你……” “也想看看这注定要在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战。” 陆清曜拿起酒坛。 冷酒入喉。 以八万人马对百万大军…… 对于谢璧采来说,这是一场倾其所有的豪赌吧? 即使他嘴上不说,心里多少也是有些不放心的…… 罢了。 “好。”陆清曜放下酒坛,一股灼热的酒气涌上喉头,将她的脸颊染上了桃花般的粉红色。 “如果情况不对,你一定不要逞强。” 谢璧采低低一笑:“此话该是我对你说才是。” 陆清曜的眼里带了几分醉意,朝他一笑:“谢三公子,只是这一战,何时能来?” “徐州退兵,北楚内乱后,必会如约而至。”谢璧采侃侃道。 陆清曜举起酒坛,轻轻碰了一下谢璧采的碗沿:“若赢了,我与你一同名留青史。” “若输了——” “大不了,我们一同葬在着大好河山中。” 风雪萧萧,落在了长安城残破的宫墙上。 血迹被苍茫大雪掩盖,一切污沼都藏在玉树琼花之下。 没有人还记得这里曾流过多少血,死过多少人。 宫墙内,朔风里将那些话语送进了黄俟耳中。 “听说新晋的尚书是个汉人,我看着那人好生面生不说,也没什么名声,陛下为何提拔了他?” “呵呵,不过是个苟且偷生、摇尾乞怜的一条狗罢了。” “这话怎么说?” “他就是那襄阳太守黄俟,我西秦大军仅仅围城三月,他就出门献降。” “如今……呵,也不过是靠献媚于陛下与丞相才爬到了现在的位置。” 黄俟听着这些甚至连音量都不曾掩饰的话语,眉宇间 分卷阅读143 都未曾一动。 风雪吹上了他脸上的褶皱和须发,却吹不走他的忧愁。 “啪——” 才走出宫门,一个雪球砸在了他的脸上,一群穿得破旧的小孩远远地站在雪地里冲他做鬼脸。 “卖国贼!” “去死吧!” “乱贼走狗!” “死吧!” “去!走开!”年迈的管家撑着佝偻的身体,凶神恶煞将那些小孩赶走,“走开!” 但仍旧用有好几个雪球砸在了黄俟的脸上。 老管家牵过马车,步履间都有些阑珊,他颤抖着嗓子,喊道:“老爷……” “去丞相府。”黄俟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掀开了帘帐,径直上了车。 老管家欲言又止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咽不下心里的那口气,忍不住问道:“老爷还要屈尊为那、为那……为那丞相尝粪?!” “葛淮!慎言!”黄俟眉头皱起一个深深的川字,语气冷淡严肃,“这不是你该置喙的!” 葛淮老管家叹了一口气:“老爷,您这是何苦呢?” 黄俟缓缓闭上了眼睛,冷喝一声:“老葛!” “我只是为老爷不平啊!”葛淮慢慢爬上马车,慢悠悠地甩了一下马鞭,“夫人与您和离,少爷也与您断绝了往来,年关将近您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可不就是众叛亲离?这还不够,您还要去那丞相府遭受如此折辱……您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难道那荣华富贵就这般重要吗?” “连你也认为……”黄俟极轻地笑了一声,声音极低的喃喃道,“那便好、那便好啊……” “老爷?”葛淮年纪大了,没能听清黄俟的话来。 “无事。”黄俟的心境有恢复了平静,他浑浊的目光落在了极其远的地方,语气意味不明,“老葛,若是能见到山河收复的那一天……” “我所做的一切都值了。” “哇呀——!” 一只夜鸦落在屋檐上,猩红的眼眸将黄俟的马车收入了眼中。 随即,它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扑扇起翅膀,无声地跟随在他的马车后。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阵苍老的歌声——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门楣上挂着鎏金的“丞相府”三个大字,朱红的大门缓缓打开,老葛驱使着马车,缓缓踏进了大门。 “黄大人来了?”丞相府的下人们殷勤地凑了上来,挤出一个谄媚的笑来,“丞相已经等黄大人多时了!快请进!” “嗯。”黄俟被老葛搀着,缓缓走下马车,脸上神情淡淡,只是冲那下人点了点头。 “黄大人请跟我来!”下人热情地在前面引路。 黄俟半阖着眸子,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往来的下人都摆着一副或热情或谄媚的笑,待黄俟走后又换了一副嘴脸,脸上满是尖酸的嘲讽—— “世家子又如何?还不是个靠尝粪才爬上尚书的位置的?呵!” “叔磬来了。”王阳文靠在软塌上,形容憔悴,手里还握着一卷竹简。 “丞相。”黄俟右手叠在左手手背上,双手翻转,深深地朝王阳文行了一礼。 “叔磬不必多礼。”王阳文抬手想阻止黄俟的动作,却牵动了身上的顽疾,猛地佝偻起来。 他死死攥住了黄俟的手腕,手背青筋暴起。 王阳文咳得很厉害,几乎都要把自己的肺给咳了出来。 黄俟连忙端起放在床头的汤药。 王阳文摆摆手,拿起一方手帕捂在了嘴上。 “不必了……”王阳文丢下那块沾了血迹的手帕,自嘲地勾起嘴角,“我的身体什么样我心里有数。” “丞相!”黄俟浑浊的眼睛里涌起一丝泪光,他将汤碗往前送了送,“还请丞相保重身体!” 王阳文摇了摇头:“我不行了……” 他看向皇宫的方向,目光深远:“若我死了,西秦要怎么办啊!” “丞相……”黄俟的声音有些哽咽。 “其实我自己也知道,在陛下心里,从来都是看不起我们这些汉人的。”王阳文长叹一声,“此次我阻止陛下发兵荆州,定然是惹了陛下的不快,而那些个氐族部族首领——”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不过是一群欺下媚上、鼠目寸光的臭虫罢了!” “丞相不必如此悲观。”黄俟劝慰道,“朝中仍有诸多肱骨大臣,辅佐陛下。” 王阳文摇了摇头:“都不中用!” 说着,他将目光落在了黄俟。 他握住了黄俟的手,极其用力:“叔磬,待我去后,西秦,就交给你了。” 黄俟一震,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丞相这是说 分卷阅读144 的什么话!” “别人说你不过是摇尾乞怜之人,而我却深知,你是为了襄阳百姓……”话说到一半,王阳文不得不停下来咳嗽了两声,“若是你不开门献降,带西秦大军破城之日必然是要屠城的。” “你虽是世家子弟,却非出身豪门世家,寒门子弟吃得苦头你都吃过,寒门子弟想要出头的欲望和野心你也有……” 黄俟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俟不敢!” “不必推让。”王阳文伸手把他扶了起来,“我只希望你记住……待我死后,若是陛下想发兵南下,攻打大夏,定要阻止他!” “谢璧采,不是他能小看的……”王阳文苦笑一声,自顾自地喃喃道,“可笑我曾笑他泯然众人,却不知他早就看透了陛下对汉人的不屑与忌惮,随手一招便将我与陛下的十年君臣情分毁坏殆尽!” “如今我失信于陛下,那些奸佞趁机上位,西秦危矣!” “好一个谢三公子谢璧采!当真是藏得极深,是我小看他了、是我小看他了!” “如今的西秦,内,君臣面和心不合,外,强敌环伺……可我以无力再挽救这山河,只能、只能交给叔磬了!” “若有机会,定不要放过谢璧采!” “诺!”黄俟再次跪了下去,掩盖出了眼里闪过的一丝寒芒。 “俟定然不负丞相所托!” 乌鸦落在了带雪的屋顶上,发出刺耳的叫声。 黄俟的马车趁着夜色踏上了长安城中的青石板。 他掀开车上窗帘,露出一个小口来。 似乎是在看这长安夜色。 没有人看见一只夜鸦趁着夜色钻进了他的车里。 也没有听见黄俟唇边无声的话语—— “臣黄俟,定不负公子所托。” 第六十七章 无尽的大雪从空中落下,隔绝了司马瑾与陆清绝的视线。 没有人知道这里死了多少人, 也没有人在乎这里死了多少人。 整个战场上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刀尖与枪尖对撞, 火星四溅。 而每一次的交手,都让司马瑾想起在冀州求学的当年。 彼时的他们, 仍是少年—— “这匹马爷要了,多少金?”年少的陆清绝恣意飞扬, 眼角眉梢都是高傲。 “我出五千金。” “是哪个不长眼的,这匹马是我先看上的!”陆清绝看见他, 眼前一亮, “我当是谁, 原来是清河王,那这样, 我们打一场,若是你赢了这马我就让你, 若是你输了……” “若是我输了, 那当如何?” “这马, 自然就归我了!” 枪尖斜着劈了过来, 司马瑾偏过头,但枪锋还是在他的脸上擦出一道血痕。 一片雪花落下, 记忆里,又到了隆冬时节。 他披着厚实的大氅,大氅下不着寸缕,牢牢绑上了好几层纱布。 屋檐上传来一道清脆的咔擦声。 “师兄,这次我可救了你一命, 到时候你可想好了如何报答我?”陆清绝坐在覆着一层雪的屋檐上,嘴里咬着一个黑不溜秋的果子。 他伸手,接住了一枚雪花:“日后,我若为君,定封你为骠骑大将军,驰骋黄沙万里。” “再……赐你一群的大宛马。” “如何?” “当——”枪尖与刀锋再一次相撞,锋刃后,那人的语调依旧,只是嗓音不复了少年飞扬。 “师兄,都这个时候了,你可别走神啊!” “你当真……”司马瑾挥刀横斩,还是没有忍住,问道,“不能回头?” “呵呵……” 陆清绝挡住了这一刀,往后退了两步卸力。 “回头?” “师兄,回不去了!” 陆清绝将枪花一挽,嗓音沙哑得可怕:“如今,挡着我复仇的人,都得死!” 司马瑾手中的刀缓缓垂落。 他看着陆清绝,寒声质问: “若挡在你面前的人,是我呢?!” 陆清绝端起枪,整个人像是被拉满弦的弓,而那把枪就是弓弦上蓄势待发的箭矢。 他的目光落在了司马瑾身后,极其遥远的地方—— “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司马瑾握紧了手中的刀。 眼前人与昔日里的白衣少年渐渐重合又分开,变作了两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了刀柄,沉重的大刀被举过头。 与此同时,陆清绝发动了最暴烈的一枪。 四年前,陆清曜手握摧龙枪,也使出过这样的招式—— 极爆极烈的,摧龙之枪。 昔年他们也曾在演武场比试,这是陆清绝第一次对他用出这样的招式。 这只代表了一件事——这一回,陆清绝的枪 分卷阅读145 ,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乌金色的枪化为一条咆哮的毒龙,朝司马瑾扑来。 同时,开天辟地的一刀也落了下来。 刀锋迎上枪尖,迸发出了此生最为嘹亮的锋镝之声。 朔风转了一圈,将记忆里那个少年说的那句话送到了司马瑾的耳边—— “我要个马群作甚?师兄你为皇子,我为世家子,来日定免不了战场相见,若是真到了那一日,你可要放我一马才是。” 电光火石间,温热的血溅上了他的脸。 陆清绝手中的枪穿过了司马瑾的胸膛,同时,一道巨大的刀伤从他的肩头划到腰腹。 血涌了出来,染红了司马瑾的视线。 刀被抛在了一边,司马瑾甚至顾不上自己心口的伤,下意识地走上前了两步,接住了那具缓缓滑落的身体。 同时,自己也支撑不住,缓缓跪在了地上。 “师……兄……”陆清绝没说一句话,嘴里涌出了大量的鲜血,止都止不住。 他们保持着这个动作,血落了一地。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抱歉……”司马瑾刚想开口说话,血就从嘴里涌了出来。 大滴大滴的血落在了陆清绝的脸上,很快汇集成了水泽。 我终究还是……没能放你一马…… 陆清绝听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朝他露出了一个笑。 年少轻狂,一如往昔。 “无妨……”陆清绝吃力地摇了摇头,颤抖地伸出了手,司马瑾也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还记得……你说过……若……” 陆清绝的话还未说完,便缓缓阖上了眼睛。 紧握的手也失去了力气。 司马瑾使出最后的力气,缓缓将他放下,自己也没能站起来,挣扎着躺在了他的身边。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雪下得更大了。 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恍惚间,耳畔有两个少年的声音缓缓响起,一个冷肃沉静,一个飞扬轻狂—— “若有一日,能与先烈们一同葬身沙场,便是我司马瑾的荣耀。” “师兄,到时候,我陪你一道!” 北楚,平城。 点着炭的火炉驱散了些许寒冷,高座上,北楚皇帝拓跋康泰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了。 按照他们鲜卑氏的惯例,他已经是个可以担负起整个家庭的男人了,可如今,他明面上是北楚的皇帝,可所有的权利都被后宫中的谢太后把持…… 他不过是个傀儡! 这个认知让拓跋康泰很不满,但年幼的他并无反抗的力量。 但他一直在暗中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反攻的那一天。 近些日子,谢长乐终于将自己的心腹给了出去,不顾贵族们的反对执意攻打荆州。 如今的平城中,只有隶属于谢太后一派的汉人们,其中大多数都是文人。 这是一个天赐良机! 趁着谢长乐的势力对他的监视松懈之际,拓跋康泰在她安排监视他的人中安插了内线,同时,秘密招来皇后的父亲,原鲜卑氏大部落的首领——独孤天成以及其他对谢长乐有所不满的贵族们,前来商议。 “昔日我父皇定下杀母留子一计,便是为了在他百年之后,不让朕联合生母取了那谢氏的性命!”密室中,拓跋康泰慷慨激昂,将一个饱受太后欺辱的小可怜形象刻画地入木三分。 “殊不知父皇早逝,朕仍年幼,谢氏趁机而入,把控北楚朝政!” “她不仅将朕当做傀儡,更是不顾诸君反对,发兵荆州,劳民伤财……”拓跋康泰抬起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脸,哽咽到不能言语。 坐在下首的各个首领贵族们垂下了眸子,安静地没有说话。 拓跋康泰在宽大的袖子后朝自己的心腹宦官小灵子使了一个眼色。 一向机灵的小灵子收到眼神,立马冲到了大殿中央,跪下,整个上半身都伏在了地上,声泪俱下地说道:“自那谢氏把持朝政一来,重用汉人!诸位被她忌惮,早被排挤出了朝廷!若是长此以往,这北楚,不就成了他们汉家天下!” “且不说其他,这次那谢氏如此大动干戈,只是为了去救她远在大夏失散多年的情人!” “诸君且想,若是那情人在大夏混不下去了,来到了我北楚,这北楚……还是鲜卑的北楚吗?” “到时候……怕是要成了他谢家的天下了!” 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独孤天成缓缓睁开了眼睛:“继续说。” 小灵子直起身子,膝行两步,来到了独孤天成面前。 “如今谢氏被她那情人迷了心智,抽调了大半兵力前往南方,这正是我们的好机会啊!” 其他的贵族们脸上都不免有了一丝心动。 他们被谢长乐所带领的汉人压制 分卷阅读146 太久了,心中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如今正是个好机会。 他们摩拳擦掌,目光都落在了这里势力最大的独孤天成身上。 他们需要一个人来带头,统领整个局势。 而独孤天成正是最好的人选。 草原上的狼会推举一位最强大的狼来当头狼。 头狼会统领整个狼群,将猎物撕碎! 再说了,这些年谢氏势大,连独孤天成都要退避三舍。 若是独孤天成心中没点怨气,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这次,独孤天成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五百年前,他们汉人有个伟大的皇帝,被称为始皇帝。”独孤天成眼中精光一闪,“他的母亲联合自己的情夫想要谋夺始皇帝的权利,被始皇帝识破后被关押了起来,却没有杀她。” 拓跋康泰眸光一动,急忙问道:“国丈这是何意?” “谢长乐怎么说都是你的母亲,即使没有生恩,也是有养育的恩情的。”独孤天成叹息一声,“连始皇帝都忌惮杀母的罪名,若陛下做了,让天下人怎么看陛下?” “他们会说,陛下连自己的母亲都敢杀,定然是个冷血无情的暴君!” “届时,那些百姓那这个由头造反,陛下又该如何呢?”独孤天成反问道。 一时间,场面安静了下来。 跪在地上的小灵子听出了独孤天成的意思—— 独孤天成也对谢长乐这些年来削弱和压制很是不满。 他不是不想动手,也不是不敢动手。 而是他这一动手就成了乱臣贼子,不占理,不占人心! 若是小皇帝能给出个好的由头,那么,独孤天成必然会趁势而起! 这个情况…… 小灵子眯起了眼睛。 公子果然料事如神! 小灵子从袖囊中拿出了一个锦囊,递了上去。 “启禀国丈,这是谢氏身边的贴身宫女秋巧交与奴才的。”小灵子托起那个锦囊,“她告诉奴才,其中的东西定然是陛下最为需要的,如今,还请国丈一观。” 独孤天成犹豫了一会,随即,他抽出靴子里别的匕首,挑起了那个锦囊。 锋利的刀刃轻而易举地割开了锦囊。 让独孤天成有些奇怪的是,里头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只有一封血书。 独孤天成展开了血书,慢慢读了起来。 阅毕,独孤天成合上了血书,闭上了眼睛。 整个密室又安静了下来。 不过独孤天成并没有让拓跋康泰等太久。 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独孤天成缓缓起身。 贵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着一同站了起来。 独孤天成震了震衣袖,对拓跋康泰行了一个鲜卑氏的礼节。 贵族们也跟着做出了一个相同的动作。 “臣独孤天成,愿为陛下分忧,诛此妖女,以偿先帝之命。” “臣,愿为陛下分忧,诛杀谢氏妖女!” 自从上次新年带陆清曜到那个山头烤肉饮酒后,谢璧采似乎对那里产生了什么感情,一天三趟地往那边跑,一副恨不得在那里住下来的模样。 这引得百忙之中的陆清曜有些好奇。 今日,她便悄悄地跟着谢璧采来到了山顶上。 随着春日的来临,山上的毛毡帐篷已经换上了轻纱。 碧绿轻纱围城的帷帐中,谢璧采端坐在中央,面前摆着一个棋盘。 萧……阿不,袁若,正站在他的身旁,拿着小扇子在给红泥小火炉扇风,似乎是在煮茶。 陆清曜将这一幕收入眼中,不免有些疑惑。 是她最近太忙没空搭理他,搞得谢三公子无聊地跑来山顶喝茶下棋来了? “月娘,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谢璧采端起一杯茶盏,放在鼻端晃了晃,又轻轻吹了吹,这才入了口。 陆清曜见自己被发现了,也没打算不认账,大大方方地走藏身的草丛里走了出来。 谁知道谢璧采是不是早就发现她了,只是一路上没说而已。 谢璧采放下茶盏,抬手示意陆清曜坐在他的对面。 “今年新炒的雨前茶,你尝尝。” 陆清曜也不客气,拿起茶盏吹了吹,便牛饮下肚。 谢璧采见她如此糟蹋好茶也不生气,还示意袁若再倒了一杯来。 于是口渴的陆清曜便再喝了一碗。 “月娘今个儿跟来,是有什么事?”装着黑白两子的棋盒分别放在谢璧采的一左一右。 棋盘上黑白纵横。 谢璧采看着棋盘局势,先是拿起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盘上,随后又拿起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盘上。 陆清曜被这复杂的棋子走势给震惊了,懵懵懂懂地看谢璧采自己一人津津有味地左右互搏。 “你为何不同袁若下一局?”非 分卷阅读147 要自己一个人玩? 陆清曜可记得清楚,上一世自从袁若到了军中后,无聊时也喜欢这样玩,可见他也会下棋的! 说实在的,善弈者谋势,这些玩心计的,要是说自己不会下围棋,就跟他们打仗的说不会用刀一样。 会被鄙视的! 袁若听了这话,特别不甘心地说道:“我与公子下棋,十局九输,公子也就只能自己跟自己下棋了。” 哦,这是绝对袁若太菜了。 “那我跟你下一局吧。”陆清曜提议道。 谢璧采落子动作一顿,随即莞尔一笑:“好。” 袁若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不可思议来,他用一种奇奇怪怪的眼神打量着陆清曜。 这种眼神大概是——就你还这么不自量力要跟谢公子下棋?找虐? 陆清曜特别不屑地嗤笑一声:“喂,这才几天你就看不起我了?能不能有点对主公的敬重?” 袁若抽了抽眼角,低头说道:“是——主公我错了,不该看不起你。” “哼!我才不跟你这个小屁孩计较!你等着吧!我肯定能赢下这一局!” 第六十八章 棋盘被清空,陆清曜执白先行。 谢璧采一笑, 随即落下一子。 帷幕外, 翅膀扑棱的声音响起。 “先生,北楚来信。”袁若盛着一枚竹管走了进来。 “念。” “诺。”袁若拆开火封, 取出纸条。 此时,棋子落在棋盘上, 发出清脆一声响。 “公子,万事俱备。”袁若附在谢璧采耳边, 低声说道。 “神神秘秘的。”陆清曜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嘀咕一句。 谢璧采点点头, 放下手中棋子,拿起一旁的夹子夹起一块碳来, 丢进一旁的火炉里。 “天太冷了,这把火, 是时候烧起来了。” 袁若眼睛一亮, 激动道:“诺!” 说完, 他便急冲冲地跑了出去。 陆清曜一手撑着脸, 一手把玩着棋子,目光落在袁若身上, 若有所思:“谢三公子,能跟我说说——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谢璧采笑而不语。 陆清曜的身体微微前倾,她眨了眨眼睛:“你该不会……又跟我要报酬吧?” 谢璧采一手撑在桌案上,亦是微微前倾,带笑的眼对上了陆清曜的眸子:“月娘聪慧。” 陆清曜受不住, 感觉将身子后倾:“那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谢璧采轻笑一声,手指拈起她的一缕头发,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委屈:“月娘这话,无瑕听着委屈……” 陆清曜才不上当:“委屈就委屈,与我无关。” “月娘当真如此绝情?” 陆清曜偏过头,不去看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以为我跟你一样不要脸?” “那不如月娘与我打个赌?”谢璧采看着陆清曜渐渐泛红的耳朵,眼眸微垂,掩盖住了眼底的笑意。 “以何为赌?”这个陆清曜有点兴趣,“赌注为何?” “以这棋盘为赌,若月娘赢了,我便回答月娘昨日的问题。”谢璧采拿起放在一边的羽扇,轻轻摇了起来,“若是月娘输了,也不需要月娘做什么,只需对我的疑问回答一个‘可’字即可。” “昨日的问题?我昨日问了什么?”陆清曜一脸无辜地眨眼睛,“我昨日里问的问题多了去了,可不记得自己问了什么。” “月娘真的不记得了?那要不要我提醒一下月娘?”谢璧采以羽扇半遮着脸。 陆清曜正想说什么,却被袁若打断了话头。 “公子,徐州战报……” 陆清曜正愁没有什么东西能错开话题,正好这下送了个由头来,急急道:“念。” “薛小将军已率领五千北府军截断羌族补给线,已收复青州,回援徐州。只是——” 陆清曜心下一紧,她握紧了手中棋子:“只是什么?” “狼王战死。” 玉制棋子落在棋盘上,四分五裂。 陆清曜猛地站了起来。 她上前两步,一把抓住了袁若的衣领:“你说谁死了?!” 袁若才刚接手北府军这边的事务,谢璧采交付给他的资料里并未提到过狼王这个人,但看陆清曜的反应,这人似乎很重要。 “狼王。”袁若急忙补充道,“不过他是与羌族驸马一道死的,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陆清曜松开了袁若的衣领,身形一晃。 “呵——同归于尽……好一个同归于尽!” “月娘!”谢璧采急忙搀住了她的手臂,“节哀,如今这局面,北府军只有你一人挑起大局了!” “……是,你说的对。”陆清曜按住了谢璧采的手腕,强忍着眼里的泪光,“开春之前我定会回来,这里就交给你和程 分卷阅读148 忠了。” “……”谢璧采低下头,沉默了一会,缓缓道,“你放心。” “这局棋给我留着,等我回来。”陆清曜抓着他的手腕,一点一点拉开。 “徐州方面若是遇事不决,可问谢道暄与詹斌。”谢璧采松开了陆清曜的手,缓缓说道,“我会调龙蕊到徐州,届时徐州的影龙卫只听命与你一人,若是违命,军法处置。” 陆清曜没有转过头,只是轻声说道:“谢无瑕,保重。” 谢璧采的唇微微动了动。 北风吹过,将他的话传到了陆清曜耳中,依稀能辨别出是“昭月,保重。”四个字。 徐州城下,薛陵到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谢道暄正带着人在清扫战场。 “既然分不开就把这蛮子的手剁下来!搞的什么磨磨唧唧的!”淳于二颇为不耐烦地大声吼道,“少主不在,老大的尸身我要带回去安葬!” 淳于二原本是从北方逃来的流民,途中遇到山匪打劫,他赤手空拳与那山贼统领大战三百回合,被狼王遇见了,便收到了北府军中。是这次跟着狼王来到徐州的高层亲信里,活着的少数几人之一。 谢道暄斜了他一眼,也不知道这人心里打着什么心思,不过陆清曜在北府军中威望颇高,倒是不用担心有人趁机夺了她的位置。 他捋了捋自己的衣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这件事我已经发信给了你们的少主,在她来之前,谁都不能动这两个人!” “我看你这小白脸就是居心不良!老大已经死了,我不能让一个蛮子的尸体玷污他尸身!”淳于二最讨厌这些个磨磨唧唧的文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便逐渐失去了耐心。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谁也不许动!”谢道暄才不怕这些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但他不能让别人发现陆清绝真正的身份。 “怎么回事?”薛陵走了上来。 谢道暄见来人是他,又瞥见他身后的生面孔,觉得场合不太对,不好说太多,只能含含糊糊说道:“啊,狼王和这驸马同归于尽,尸体都黏在一块了,根本分不开。” 他朝着薛陵疯狂暗示:“死者为大,这事等陆清曜过来了再说吧。” 谢道暄这人一向玩世不恭,从前没少逗薛陵玩,但对他也是很好的,算是当时北府军中,除了陆清曜之外第一个对他表示友善的人。 见他一脸神神秘秘的,薛陵决定这其中必有什么隐情,总之谢道暄是不会伤害阿姊的,他对此自然也没有什么异议:“谢太守说的不错,还是等阿姊来了再说吧。” “可少主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难道就这样放着?!”淳于二急得眼睛都红了,“就这样让老大曝尸荒野?你们是何居心!” 谢道暄“啧”了一声,招薛陵过来,附耳在他耳边说道:“那驸马是你阿姊的二哥,他们要拿驸马的人头祭旗,若是让有心之人看到这驸马的人头,必然是对她不利。” 薛陵点点头:“仲鲤兄,劳烦你叫几个弟兄过来把这两具尸身搬到我们驻扎的军帐里。” 这一路上,詹斌料事如神,带着他们轻而易举地大了好几个大胜仗,薛陵现在很是倚重他。 “这样总可以了?”薛陵看向了淳于二。 淳于二怀疑地看看谢道暄,又怀疑地看了看薛陵:“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大尸骨未寒,你们急着要藏起他的尸身做什么!” “难不成那陆清曜还有见不得人的事不成?!” “你莫要胡说!我阿姊有什么事是见不得人的?”薛陵当即反驳道。 淳于二说:“军中早有传言,羌族带兵的驸马是陆清曜的亲哥哥,指不定她早与她哥哥有所勾结,害死老大,好夺了取而代之!” “我阿姊这些年南征北战、战功赫赫!”薛陵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你怎么敢如此污蔑她!” “那你们神神秘秘的要做什么!还不让老大的尸骨入土为安!” 以淳于二为首的一帮子人当即围了上来,怕是不可避免要打上一场了。 谢道暄按住了腰间的佩剑,正打算让这些兵痞子看看文人的武力值,就见一道无形的锋芒割断了迎面而来的刀锋。 “公子。”一身劲装的龙蕊款款而来,弱柳扶风地行了一礼。 “你怎么来了?”谢道暄的神色变得有些奇怪,脸上的笑意僵硬了许多,甚至是有些严厉地呵斥道,“谁准你来这的?!” 龙蕊微微低下头,敛去了眼中的泪光:“妾身奉主上之命,与陆将军一道前来徐州。” 她缓缓抬起头,神情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妩媚。 她对淳于二他们露出一个笑来。 淳于二一愣,上一秒还有些茫然,下一秒就眼前一黑,被撂倒在了地上。 薛陵看着已经看呆的詹斌,吹了一声口哨:“这就是三刀口里的影龙卫?还算有两把刀子!” “这里就交给我们吧。”龙蕊将一缕额发钩到耳后,看着满地被影 分卷阅读149 龙卫制服的将士,问道,“薛陵何在?” “在。”薛陵对她一个抱拳。 “主上有令。”龙蕊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让你三日后拔营,北上。” 詹斌一听这是谢璧采的意思,赶忙问道:“不知谢三公子可还说了些什么?”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北方的火,要烧起来了,到时候,就是薛小将军的机会了。” 龙蕊退后一步,拱手深深躬身:“妾身再次恭祝两位如龙入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作者有话要说:  大约还有五章完结,正文完结后会掉落小龙首的番外 主角们的日常,再看看吧 第六十九章 “老大啊——” “你死的好惨啊!” “呜呜呜——您怎么能丢下太玄不管了啊!” 陆清曜还未踏进灵堂就听到了这辣耳朵的鬼哭狼嚎,连带着心中的哀伤都被冲淡了许多:“行了, 别号了!再叫两声指不定我老师都会被你气活过来!” 太玄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 手中拿着一个白瓷酒瓶,正往自己的口中倒酒。 他缓缓打了一个酒嗝:“他活不过来了!” “古有庄子在灵堂上击盆而歌, 今有太玄在棺木前饮酒作乐。”陆清曜的手放在棺木上,缓缓收紧, “你们修道的都这么奔放的吗?” 太玄嘟囔着反驳道:“生死自有天命,天命不可违!我这是顺应道心!” “想哭就哭吧, 这里没有别人。”陆清曜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因为太玄此刻的表情实在是太难看了。 “胡、胡说!谁要哭了?他这个死扒皮死了我正高兴呢!”太玄一个动作间, 头发乱晃,颇有几分癫狂的意思。 陆清曜不想理会他, 径直转向另外一个棺木,手指落在了那人的面具上, 迟迟没有动作。 一旁, 太玄已经开始唱起歌来。 “操吴戈兮披犀甲, 车错毂兮短兵接。” “天时怼兮威灵怒, 严杀尽兮弃原野。” 陆清曜眼睛一闭,径直掀开了那张面具。 面具下, 确实一张伤痕累累的脸,完全认不出这张脸原来的模样。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伴着太玄的歌声,陆清曜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这张已经辨别不出是否是陆清绝的脸, 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伤口很多,很新,很浅,看起来刚愈合不久,上头的结痂还没掉。 她的手抚上了他的左耳耳垂,果然在他的耳后摸到了一枚小痣。 陆清曜直接抽出摧龙枪的枪尖,割开了这具尸体腰部的衣料。 这人的侧腰上,只有一块被烙铁烙过的伤痕,看样子,这个伤痕已经存在很久了。 时隔多年,陆清曜依然记得,二哥的腰间有个显眼的胎记。 这个羌族大首领的驸马是谁……毋庸置疑。 “二哥……” 但陆清绝为什么要这样做,陆清曜已经无从得知了。 无论他是为了跟过去一刀两断,还是—— 为了保护她这个唯一的妹妹…… 这些都不重要了。 陆清曜将面具放在了陆清绝尸体的旁边,右手握拳,敲在了自己的胸口上:“二哥……” “你再等等我。”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这次去北方你能带的人不多,路上要小心,不要被看出身份。”陆清曜重重地拍了拍薛陵的肩膀,“遇到事先问詹先生,若还是不能决定就让影龙卫传信给我们的谢大军师。” “前面就是十里亭了,我们汉人有句话叫‘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后面的路阿姊不能陪你了,你要保重。” “阿姊……”端坐马上的薛陵红了眼眶,他翻身下马,静静地看了陆清曜一会,然后单膝下跪,对陆清曜行了一个草原上的大礼,“薛陵的一切、甚至是性命都是阿姊给的!” “若是阿姊以后有什么难处,薛陵万死不辞!” 陆清曜抬手把他扶了起来:“起来吧。” 薛陵缓缓站起身来,然后伸手,死死地抱住了陆清曜的腰。 陆清曜愣怔了一会,随后缓缓抬起手,拍在了薛陵的背上。 她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你这都多大了,怎么还跟阿姊撒娇?” 薛陵只是抱着,不说话。 “好了好了,快走吧,不然天都要黑了。”陆清曜伸手推开了薛陵。 “阿姊,我走了。”薛陵不情不愿地放开了陆清曜,翻身上马,“你也保重!” 陆清曜站在原地,遥遥地朝他挥手。 目送薛陵消失在了路的尽头,陆清曜缓缓 分卷阅读150 收起脸上的笑意。 一个黑影迅速从树上飞下,单膝跪在了陆清曜脚边。 “事情办得怎么样?”陆清曜问。 单膝跪着的影龙卫恭声道:“启禀陆将军,我们已将陆清绝将军的尸身替换出来了,与狼王司马瑾的尸体一道送至徐州城外,太玄正在守灵,请陆将军吩咐。” “传令下去,把那‘贼首’的尸体挂在徐州城门上,以振军心。”陆清曜从怀中拿出一枚错金的银制狼形兵符,“让太玄起灵,就送到……先送到建安栖霞寺吧。” 她握紧了手中的兵符:“待我收复洛阳,再送到北邙山下……” “诺!”影龙卫收到指令,立马消失在了原地。 陆清曜牵着照月白,缓缓走到了十里亭。 朔风吹下雪花,片片落在她的发间。 她抬头看着亭子上斑驳的牌匾,缓缓吐出一口白汽:“天真冷啊。” “是啊。”忽然耳边响起一个苍老年迈的声音。 陆清曜猛地转过头,却见亭中站着一位身穿道袍、头戴斗笠、手握拂尘、仙风道骨的白发老道。 “见过道长。”陆清曜将照月白系在亭边灌木丛中,拱手行礼。 “这位施主好生面善,能在此相遇,也算得上是前生结下的缘分一场。”老道笑吟吟地回了一礼。 陆清曜心下一个咯噔,面上却不显:“清曜不明白道长的意思。” “凤凰将死之际,集香木自焚,浴火重生。”老道一甩拂尘,“施主,有人以自己的命数作为香木曾为你点燃了心火,才让你从那灰烬中回来的。” 陆清曜没有回答,她沉默地看着这个老道,握紧了手中的摧龙枪。 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此时,天际响起一道惊雷。 “诶呀呀——”老道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懊恼,“天机不可泄露,天机不可泄露……是贫道僭越了。” “施主,姻缘难得,好自珍惜啊。”老道伸出手,手心里放着一根红绳,“勿要辜负了那人为你燃木的恩情了。” 鬼使神差地,陆清曜接过了那根红绳。 勿要辜负吗?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那根红绳,出神了一会。 等她再抬起头时,那老道已然飘然而去,没了踪迹。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队将士策马而来,动作间,铁甲铿锵。 “将军!已将贼首就地诛杀,羌族远遁。” “穷寇莫追,传我军令——” “鸣金收兵!” 乾元九年,是一个注定要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一年。 正月里,陆清曜率领北府军击退羌族大军,斩羌族大首领首级,就此,羌族群龙无首、内乱不休。 二月,北楚的雪还未化去,傀儡皇帝拓跋康泰联合国丈独孤天成以太后谢长乐毒杀先帝为名,率领鲜卑贵族杀入宫中,将谢长乐枭首,与日益强大的汉人势力正面相抗。 三月上旬,得知消息的荆州北楚大军撤兵,途中遭到西秦的伏击,大败,十万大军是有五千人回到了北楚境内。 三月下旬,西秦丞相王阳文病死,留下遗策帮助西秦帝符濉夺下北楚二州,同时,封黄俟为丞相,总领北楚战事。 四月,西秦灭鲜卑北楚,匈奴诸部称臣纳贡,符濉改国号为秦,自觉有一扫六合之势。 五月,萧温倾十万荆州大军伐秦,以牵制部分兵力。 六月,陆清曜调集北府军沿着淮河西上,陈兵八万于绯水之滨。 七月,符濉任命黄俟为龙骧将军,兼益、梁二州军事,派出先锋二十五万大军发兵南下。 八月,符濉亲率骑兵二十万,步兵五十五万,号称百万大军,兵临城下。 同月,司马清睿下诏,封陆清曜为三品骠骑将军,领青、徐二州军事;封谢璧采为正一品太傅,统领战局,兼北府军监军。 十月,谢璧采、陆清曜收到黄俟传信,信中黄俟言明秦军看似强大,实则内部一团散沙——上有符濉骄横跋扈,不听忠言,一意孤行;下有各族大军军心不齐,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诸君只需以攻为守,大败前锋,挫其锐气,必能破敌。 十一月,陆清曜亲率五千骑兵开赴洛涧,破秦军先锋,拉开了这场准备了一年的大战。 又到了一年飞雪之际,谢璧采坐在山涧之上,红泥小火炉里上的铜壶依旧冒着水汽,棋盘上的棋子依旧黑白分明。 连袁若站着的位置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只是这一次,簌簌寒风中传来了金戈铁马之声。 谢璧采拈起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上。 “先生。”袁若拱手道,“已到午时了。” “午时了吗?”谢璧采轻声重复了一句。 “是否要开始……”袁若斟酌着语句。 谢璧采将手中棋子扔向他,缓缓起身,一震身上鹤氅:“告知黄俟,东风已 分卷阅读151 至,让他以令行事。” 袁若精神一振,接过棋子,躬身施礼:“是!” “一年了……”谢璧采极目远眺,轻声喟叹,“这场仗,是时候结束了。” “大火,就要烧起来了。” 而在中军大帐中,收到信号的陆清曜提起摧龙枪,当即下令:“擂鼓!渡江!” 摧龙枪划出一道巨大的圆弧,似乎是要把这凌厉的北风都撕破。 “给我杀!” 乱军之中,也分辨不清是谁喊了一句—— “不好了!前锋败了!前锋败了!快逃啊!” 第七十章 “先生!”袁若气喘吁吁地掀开帷帐,眼底是压制不住的兴奋和激动, “先生!” 谢璧采从容优雅地端起茶盏, 放到唇边轻轻吹了吹:“这么激动做什么?气喘匀了再说话。” 袁若双手撑着膝盖,背上起起伏伏, 好不容易平息下了气息,这才发觉自己真是失礼极了, 赶忙抚平自己的衣角,施了一礼。 但他的语气里还是掩饰不住那兴奋之意:“先生, 北府军大胜!大胜!以八万之众抵挡百万大军, 当年赤壁之战也不过如此!” 他大气都不出, 一口气把这事说完,看着那边悠然自得、摇扇饮茶的谢璧采, 有些不解:“先生不高兴吗?” 谢璧采缓缓放下茶杯:“高兴。” 他抬眸看向袁若:“只是,现在高兴, 还太早了些。” 对上袁若不解的眼神, 谢璧采站起身, 轻笑了一声。 北风掠起他的衣角发梢。 一袭白衣立于苍茫山崖上, 木屐下是深渊万丈,广袖流云过, 玉冠凝清光。 羽扇轻摇,弹指间,灰飞烟灭。 “这不过是解决了外患罢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这场绯水之战, 不过是个序幕罢了。”谢璧采垂眸看着不远处的战场,“赢了,意料之中,没赢,才是我该头疼的。” 随后,他将羽扇一指西面:“而那里,才是我们要面对的,风云诡谲的战场。” 袁若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目光里的兴奋和激动渐渐消退,凝重一点点爬了上来:“先生,学生明白了。” “既然明白了,还愣在这里做什么?不快收拾东西?” “诶?先生?”谢璧采这句话彻底把袁若搞懵了。 “出发,去荆州。”谢璧采摇扇转身,“你不是恨他吗?此地无需你我费心了,是时候脱身去会会你那好父亲了。” 袁若的眼里先是划过一丝淡淡的恨意,像往池塘里投入的一块小石子,涟漪过后,又很快平静了下来。 他垂眸低笑:“先生真不是提前为陆将军去铺好路?” “这岂不是正合你意?”谢璧采笑着反问道,抬步便往山下走去。 “先生,且等等我!” 萧温亦不知为什么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北府军大胜后,他先是与北楚残军遭遇,歼敌之后,还不等他喘上一口气,便被羌族新兴的一支军队劫了粮草。 陆清曜收拾了绯水残局后,联合建安城中的司马清睿,以清君侧、诛逆贼为名,大军一路向西,枪指萧温。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萧温手下五万大军虽是精锐,却久战数月,早已疲乏,又加上粮草被截,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萧温也深知这一点,便决定退守荆州。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心腹荆州太守尹琮,竟然将他拒之门外。 尹琮站在城楼上,满脸痛心疾首,不似作伪:“并非是某不愿意开这城门,以报答萧公昔日之恩,只是某今日若开了这城门,岂不是成了大夏的罪臣?” “自古忠义两难全,国家大义面前,还望萧公能体谅某的难处。” 萧温在城门下,放声大笑:“好一个忠义两难全,尹琮是孤看错你了!” “只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今日我的下场就是你的来日!” “主公!”萧温手下的将士压低了声音,“如今要如何是好?” “荆州易守难攻,如今这般,我们只能北上,暂时摆脱了陆清曜再说。”萧温抬手示意,“撤兵。” 另一边的城门上,谢璧采盘膝而坐,膝盖上搁着一把古琴。 博山炉蒸腾起袅袅青烟,随着无形的琴音在空中纠缠。 谢璧采随着琴音长啸:“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 很快,马蹄和大军行进的声响打断了他的雅兴。 但萧温已然是听见了这处城门上的动静,勒马仰头,微微眯起了双眸:“城上之人,可是谢无瑕?” 谢璧采指尖扫过琴弦,发出铿然一声轻响,余音绕耳不绝。 他托起古琴,递给了侍立在一旁 分卷阅读152 的袁若,略微整理了一番衣冠,施施然地向前两步,站在了城墙边:“见过征西王。” “许久未见,不知萧公可否别来无恙?” “是你?”萧温眯起了眼睛,“早听闻谢太傅唇枪舌剑的厉害,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谢璧采取来羽扇,轻轻摇动两下:“萧公谬赞了。” “只是谢太傅的眼光着实不怎么样。”萧温抬唇相讥,“今日尹琮能背叛孤,明日自然也能背叛你。” “明日之事,便不劳萧公费心了。”谢璧采神色为动,语气淡淡,“只是大宛马日行千里,萧公若是不走得快些,怕是要给月娘给追上了。” “呵,可惜了谢奕和司马清睿,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萧温拉了拉缰绳,调转马头,临走前还不忘再给他添堵,“不过,你和陆清曜又能走得了多远呢?孤王拭目以待!” “这就不劳征西王挂念了。”谢璧采眼睑低垂,“左右,征西王是见不到了。” “驾!”萧温没有理会他的挑衅一扬马鞭,朝着北方去了。 谢璧采望着萧温的背影,扯了扯嘴角:“袁若。” “学生在。”袁若抱琴躬身。 “过来一道看看,也算是了结了……”谢璧采说到这里,语气一顿,话锋一转,“自己的心结罢。” 袁若眼神不明的上前两步,目光死死落在了萧温那有些佝偻的背影上,压低了声音:“先生神机妙算,学生不如。” “尹琮此人生性贪婪残暴,当初投靠萧温也不过是慑于萧温的实力,才忠诚地供他驱使。”谢璧采的眼底划过一丝冷嗤,“如今萧温眼见着要日薄西山了,只需稍稍以利相引,自然就会背弃他。” “这种人,短暂结盟即可,但是太多贪心不足,长期来看,还是……”剩下的话,谢璧采并未明说,但袁若已大致知晓了他的意思。 除非尹琮身上真的没有任何把柄,否则日后,必然要对他进行一场清算。 萧温离开荆州城后,一路往北方而去。 大军往前行进了不过一天,萧温便发现自己走进了岔路,进入了一片山谷。 更加诡异的是,大军进入这片山谷时指南车突然失去作用,当他们想要原路返回时又回到了远点。 他们在这片山泽中迷路了。 就在萧温愁眉不展之际,空山间忽然响嘹亮的歌声。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萧温的眼里划过一丝警惕,听这歌声像是这山中隐士,但此时出现在这种地方也有些巧合得过分了。 但大军已在山中迷路了数日,也不容他太过犹豫。 于是萧温唤了手下来:“顺着歌声把人找到。”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客气些,尽量不要动粗。” 很快,手下人便将人带来过来。 出乎萧温意料的是,来人是个猎户,一身短打,动作干练,身后背着弓箭,腰间缠着一把猎刀,脸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猛兽一抓,留下了三道疤痕。 看起来格外凶神恶煞。 猎户见了萧温,脸上也没有露出什么惶恐的表情,落落大方地向前走了一步,躬身施礼:“阁下可是征西王?” 萧温握着马鞭,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心,眼中杀机一闪而过:“你认得我?” 猎户从怀中取出一枚墨色玉佩,递了上去:“不知征西王可还记得此物?” 萧温示意手下人将玉佩呈上来,他仔细打量着那枚玉佩,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光彩。 别的不说,这枚玉佩上的萧字,便是萧家独一份的篆刻手法。 那猎户解释道:“征西王可还记得二十四年前,您重伤流落于云梦泽畔的小渔村?” “你……”萧温眉心微皱。 “这块玉佩便是当时您赠与我阿姊的。”猎户的神情闪过一丝痛楚,“只是阿姊身体不好,早已……这枚玉佩她一直戴着,如今正好物归原主。” “节哀。”萧温低声道。 “无妨。”猎户摆摆手,“当初大人为剿匪而来,村中人至今也感念大人的恩情。阿姊之事,不过天命罢了。” 他长啸一声,抒发了胸中郁气,这才有心思观察附近情形。 “我观征西王在此徘徊,可是迷了路?”猎户解释道,“我曾师从一老道,那老道言此处山中有铁矿,指南车到了此处皆会失灵。” “原来如此。”萧温沉吟片刻,“可否劳烦你,为孤带路?” 猎户一拱手:“万死不辞。” 萧温心下还是闪过一丝怀疑。 原因无他,只是猎户出现得太巧了一些。 只是谢璧采当真如此神机妙算,能将他的行军路线也一一算清楚不成? “大人?” 可若是他不信这猎户,只能带着大军在此间迷失。 “劳烦你在前头带路。”萧温自发家以来便是个赌 分卷阅读153 徒,“全军跟上。” 如今他已经山穷水尽,不若赌上一把。 或许还能搏出个生机。 只是这一次,他赌错了。 那猎户将大军引入了一片沼泽之中,看着被吞没的士兵们,萧温拔出了纯钧剑,剑锋直抵猎户的后心。 猎户拔刀相对。 只可惜,纯钧剑削铁如泥,当即将猎户的猎刀一斩为二。 萧温一剑穿透了猎户的胸膛,低声道:“谢璧采!” 猎户听清了他的低语,忽然笑了起来:“萧温狗贼!” “当初我阿姊救了你,你却带着手下,将我村中老小杀了充做军功人头!” 血从他的口鼻中涌出。 “我只恨不得亲自为阿姊报仇雪恨了!” 荆州城内,谢璧采素白如玉的纤长手指拈起一枚棋子,“哒”得一声落在了棋盘上。 忽然,他似有所感地看向了窗外,长久未语。 “先生?”袁若喊了他一声。 “起风了。”他漆黑的眼眸望向檐角风铃。 袁若不解其意。 “走吧,”谢璧采拢了拢领口,起身,“该去为萧公送上最后一程了。” 滚滚长江东逝水,汹涌的浪涛咆哮着。 萧温带着仅剩的士兵来到了江边,前方无渡口,后方有追兵。 退无可退。 大宛马力若千钧,每一脚下去都发出雷霆震动。 萧温胯|下的马不安分地扑出两声响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地面的微微震动。 他知道,陆清曜来了。 只见来人红裙银甲,背后背着一把乌金长|枪,数日来的奔波并未在陆清曜的脸上留下半点痕迹,依旧皎皎如明月。 她勒紧了缰绳,照月白双蹄在空中虚踏了两下:“萧公,别来无恙。” 事到如今,萧温虽然看起来狼狈不堪,可神情依旧镇定自若。 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纯钧剑。 陆清曜莞尔一笑,解下了背上的摧龙枪:“说起来,我这还是第一次与萧公对上。” “成王败寇,无需多言。”萧温手中剑锋泛着微微的寒光,直指陆清曜。 陆清曜目光一寒:“当初你杀我父亲时也是这般说辞?” 萧温轻笑一声:“他挡了我的路。” “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萧温抬眸看向陆清曜,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小丫头,当年我就应该杀了你。”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不只是杀了你,最该杀的,应该是谢璧采啊!” 摧龙枪枪尖划出一道圆弧,陆清曜横枪立马,枪尖直指萧温,语气确实前所未有的平静:“多说无益,受死吧。” 陆清曜一夹马腹,照月白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驮着她便直向萧温冲了过去。 摧龙枪化为一点乌光划了出去,陆清曜紧随其后。 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无数画面闪过,最后化作了虚无。 摧龙枪划破一切虚妄,直刺萧温心口而去。 所有的夙愿都应该在此刻被了结。 江风卷起谢璧采的广袖与发梢。 他望着远处搏杀的两人,低低说道:“都结束了。” 摧龙枪与纯钧剑如雷霆交击,划出一串火星。 风被撕裂的声音和枪剑交击声融为一体,最后化作云龙咆哮,刺得所有人的耳朵发疼。 最后是枪尖破开血肉的声音。 温热的血花四溅,落在了陆清曜的脸上。 萧温,死。 第七十一章 结局 太初宫中。 素问卿身后跟着一名端者药碗的小宫女,款款走入了司马清睿的寝殿。 三个月前, 司马清睿无故陷入昏迷。 就在谢奕一党即将掌握朝政上下时, 陆清曜与谢璧采双双归来,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将整个局势翻转了过来。 素问卿也很快被诏入朝中,为司马清睿治疗。 “参见陛下。”她做了个样子, 随意行了一礼,“今日陛下如何了?” 赵常侍卷起床帐, 露出了司马清睿昏睡苍白的脸, 愁眉不展:“素神医, 陛下还能醒来吗?” “公公要听实话?”素问卿清冷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来。 赵常侍拿着毛巾的手一抖。 她才不管这许多:“此毒无药可解,陛下不会醒, 但是他依旧对外界有所感知。” “他能感觉到自己一点一点地腐烂,却没有任何办法。” 素问卿看着赵常侍发抖的身体, 冷笑一声:“要我说, 不如给陛下下一味毒药, 也省得陛下如此痛苦。” 她端过药碗, 拿过勺子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随即交给了赵常侍。 “药我也试了, 民女 分卷阅读154 先行告退。” 她缓缓走出昏暗的大殿,一道阳光打在了她的脸上,刺得她当即眯起了眼睛,生理性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素问卿抬手遮住了眼睛。 她轻声道—— “阿姐,若你九泉之下有知, 可以安息了……” 天牢之中,谢奕背对着牢门,盘膝坐在一片稻草中。 他望着宛若一体的石墙,背挺得笔直。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木屐敲在石板上的声音。 “你来了。” “父亲。”谢璧采搁着木栏,施了一礼,“久违了。” 而他这一身光风霁月,与这阴暗潮湿的牢笼格格不入。 “是许久未见了。”谢奕轻嘲一声,“如今太子年幼,陆清曜又与你相好……” “太傅权倾天下指日可待,倒是我,拦了太傅的路了。” “我不会杀你。”谢璧采把玩着腰间玉佩,目光微垂。 “哦?”谢弈冷笑一声,“看来太傅是想把我软禁一辈子啊!” “何必说得这般难听。”谢璧采轻叹了一声,“无论怎么说,您都还是我的父亲。” “哪怕我谋反犯上,也无所谓?”谢奕说。 “您不会再有机会了。”谢璧采弹了弹衣袖,“想必您也不愿意再见我,待会我让族老们进来接您出去。” 临走前,谢璧采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父亲,权倾天下对您而言就这么重要吗?” “我这一生都是为此而活。”谢奕自嘲一笑,“你若真不让我做这些,我还真不知该去做什么了。” “或许……是我错了。” 谢璧采最后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拂袖而去。 才走出天牢,就听见后头有急促的脚步声追来。 “太傅!谢大人他、他……” “他服毒自尽了!” 谢璧采望了一眼牢外湛蓝的天空,许久,才低低叹了一声。 “敛了吧。” 司马清睿死后一个月,小曦君就从太子直接变成了小皇帝。 小皇帝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陆清曜封为了摄政王,加赐九锡。 “陛下。”陆清曜看着小曦君不悦的神情,默默改了称呼,“小曦君。” 司马宸这才满意地看了过来,小脸上一派严肃板正:“摄政王有何事?” 陆清曜都快被他气笑了,伸手就掐了一下他的脸蛋:“你这是把你小姨我架在火上烤啊!” 司马宸含糊地说道:“我没有!” “谁给出的鬼主意,嗯?”陆清曜揉了揉他脸上的软肉。 “我今年才五岁,先生又在热孝。”司马宸瞟了她一眼,“朝中大事还需小姨来决断。” 陆清曜看着那一堆公文就头疼:“所以呢?” “小姨手掌北府军,世家还是怕您的。”司马宸解释道,“我再给您一个名头,就可以……” “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这堆破事全部推给我?!”陆清曜的声音拔高了八个度,“是不是谢璧采那家伙给你出的主意?!” 小曦君低下头,心中默念两句“先生莫要怪我,我也是怕小姨的”。 随后他抬起头,理直气壮地把谢璧采给卖了:“是的。” 陆清曜气得当场没给桌子掀了,皮笑肉不笑:“行啊……” “小姨,您这是要去哪?”虽然但是,小曦君还是担心自家先生被小姨揍了。 “去哪?”陆清曜红唇微勾,大义凛然地说道,“自然是去为陛下解忧,发兵北上,收复中原!” 小曦君:“!!!” 他急忙迈着小短腿从龙椅上下来:“小姨!可先生还等着跟你成婚呐!” “匈奴未灭,何以为家。”陆清曜冷笑一声,“再说了他谢璧采不是还要守孝三年?正好我把二京打下来给他当聘礼!” 小曦君望着陆清曜头也不回的背影:“……” 哎,先生,不是曦君不帮您,这实在是哄不动呀! “阿姊……”薛陵看着盟约上落下的两枚印章,抬眸看了坐在对面拥着黑色披风、银甲红裙的女子,“三年未见,阿姊已是大夏的摄政王了。” 陆清曜原本还在低头看盟约,闻言懒洋洋地抬眸看了他一眼:“三年未见,当初的小屁孩也成了皇帝了。” “阿姊。”薛陵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眼神落在了一旁的谢璧采身上,随即又移回了陆清曜身上,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你正当不考虑做我燕国的皇后吗?” “咳咳……”那一头,谢璧采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月娘,两国盟约已成,我们该走了。” 陆清曜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拿起盟约轻轻一弹:“没兴趣,小孩子家家早点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才好让我这个做阿姊的放心。” 对于陆清曜的想法,薛陵自 分卷阅读155 当是了解的,他也早就放弃了年少时心中的痴念。 只是他就是见不得让谢璧采如此得意。 而且…… 女子韶华易逝,他平白耽搁了阿姊三年,他给个下马威又如何! 阿姊这般好的女子,何愁没有好男儿! “阿姊若来日有了闲暇,可来平城寻我。”薛陵一拱手,“届时我请阿姊吃好吃的。” “好说好说。”陆清曜的眼角余光瞥见了谢璧采不甚好看的脸色,失笑,“先行一步了,告辞。” “阿姊慢走。” 方回建安,谢璧采便命下人开始采办物品。 如今已过三年,大夏国泰民安,是时候将他与月娘的婚事提上行程了。 可还不等他有所动作,就听闻陆清曜带着司马宸,丢下一封禅位诏书。 跑了。 谢璧采:“……” “大人,这婚事……还办吗?”下人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上。 谢璧采面上笑容不变,手中的茶杯却被捏了一个粉碎。 许久,他才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照!常!” 而另一边,带着小皇帝跑出建安城外的陆清曜正慢悠悠地牵着缰绳,悠闲地仿佛就是来这里郊游的。 “小姨……”坐在照月白上的小曦君欲言又止。 “怎么了?玩得不高兴?”陆清曜偏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小曦君板着一张脸,耳根子悄悄红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坐这样快的马,真刺激。 “还是你后悔了,嗯?”陆清曜拍了拍照月白的马头,被它亲昵地蹭了一下,“我现在送你回去,你把那诏书烧了也来得及。” “没有。”小曦君被这个提议吓得脸色都变了,急忙摇头,“朕、我不要回去看公文了!!” 陆清曜轻哼一声。 “可是……”小曦君鼓着包子脸,提醒道,“小姨您真的不跟先生说一句吗?” “……咳嗯。”陆清曜的脸色僵了一下,小声抱怨,“有什么好跟他说的……” “我看您就是为了报复他让你等三年的事吧?” “小孩子家家不懂就不要乱说!我是这样的人吗?!” “……您是。” “再说话我把你丢下去!” “哦……” 只是陆清曜这份悠闲并没有享受太久,还未到十里亭,谢璧采就带着影龙卫把人给拦了下来。 陆清曜看着端坐在马上,神情冷肃的谢璧采,突然有些心虚地咽了咽口水。 她率先打了一个招呼:“嗨?谢太傅,好巧。你也来着散……” 谢璧采冷着一张脸,打断了她的话:“不巧。” “……”凶什么凶! 小曦君看了看谢璧采,又看了看自家小姨,缩了缩脑袋,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到了最低点。 谢璧采居高临下看着她:“月娘就没有别的什么与我说?” “我……”陆清曜眼眸转了一圈,思索找个什么借口糊弄过去。 还不等她想出个一二三来,就被谢璧采给拎上了马。 谢璧采调转马头,吩咐道:“护送陛下回宫。” “是。” 小曦君耸了耸肩,朝陆清曜递了一个自身难保、爱莫能助的眼神,乖巧地带着影龙卫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现场。 谢璧采带着陆清曜回了城外乌衣巷谢家,把人往床上一丢,气得拂袖就走。 陆清曜摸了摸摔得发疼的老腰,“啧”了一声,对着谢璧采的背影,心里骂了一声—— 王!八!蛋!就这样走了? 他就这样走了?! 还是不是人! 她在床榻上躺了一会,双眼无神地望了一眼帐顶,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谢璧采正在惊涛院中煮茶。 他拿着一把竹子制成的勺子,舀了一瓢水,添进了水壶中。 “真是被气疯了。”谢璧采揉了揉眉心,“做什么跟她计较。”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谢璧采放下手,略微抬了抬眼皮。 只见陆清曜换了一身金丝流云纹的红裙,双手背在身后,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对上他的眼神,陆清曜露出了一抹笑意:“谢无瑕!” 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冒出滚滚水汽。 谢璧采端着一张脸,看着来人,语气也淡淡:“怎么?” 陆清曜伸出握拳的右手,递到了谢璧采面前。 谢璧采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陆清曜缓缓张开手,一只双翼湛蓝的蝴蝶从她的掌心飞出。 那蝴蝶划过谢璧采的眼前,停在了桌上白玉瓶中插着的花朵上。 谢璧采收回了目光,转而落在了陆清曜脸上。 陆清曜弯腰凑近了他, 分卷阅读156 澄澈的眸子一如往昔。 他看清了她眼中映照出的自己。 “哥哥,成个亲?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END——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文全文存稿中,肯定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了。 不得不说是我自己玻璃心了所以坑了这么久,不过我也在这个过程中学到了很多。 虽然作者咕了很久……这本书最后的经历还是跟最开始想的有太多出入,但是很感谢没有抛弃作者菌的大家。 希望来日我能有这个笔力撑起更好的故事,也希望大家能看见我的进步。 再次感谢不离不弃的小天使们,太傅这本书就此完结啦!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