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女翻身:药香俏产婆》 001章 魂穿古书 时值深秋,骄阳已经收了暑气,黑石庄农奴田岳家里却燥热得不见一丝凉意,只隐约传来低低的抽泣。 疼,臀和腰疼得钻心,脑子里浑浑噩噩地闪现出许多回忆。 她明明是一名妇产科医生,工作之余就喜欢研究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神秘现象,怎么在连续接生了三十八个新生儿,累得回到值班室呼呼大睡之后,再次睁开眼睛却出现在了这里。 古朴的架子床,旁边梳妆台还摆放的铜镜还有两道裂痕,屋里熏着清柏香…… 这场景好像在哪儿见过,熟悉感扑面而来,她想起身看个究竟却不小心弄出了声音,惊动了守在床边的人。 女人肚子尖尖地隆起估摸着得有七八个月身孕,可她胳膊腿儿却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脸色也格外蜡黄,红肿着眼睛发髻散乱,神情憔悴,抓着她的手却格外用力,眼睛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小六你终于醒了,娘就知道你最孝顺,肯定舍不得扔下娘不管的,还疼吗孩子,娘真恨不得替你受罚……” “孩子醒是好事儿,她娘你快别哭了,仔细肚里的娃吃不消。”旁边憨厚老实的中年男人嘴上虽然也劝着,却忍不住偷偷背过身去抹眼泪。 脑子里嗡地一声,她整个人都惊呆了,这场景分明出现在她翻译过的一本古书里! 书中女主是农奴之女,名叫田香穗,一出生便入了奴籍,在大晋这个施行奴隶制的封建社会里身份卑贱犹如蝼蚁。 田香穗在家排行老六上头还有五个如花似玉的姐姐,最后却全都因她闯下的弥天大祸而结局悲惨,尤其是她爹娘,死状更是惨烈,她娘连肚子里的孩子都没能平安生下来…… 想不到她竟然穿进了古书里还成了闯祸精,不过还好她来对了时机,最大的祸事还没有发生,烂摊子还可以收拾。 嗯,从现在开始她就是田香穗了。 调整好心态以后,香穗惊讶地发现她身上的伤正在奇迹般地复原,这让她不由得想起古书中的一处很容易让人忽略的情节。 女主受罚被打了三十鞭,濒死之际男主沈逸洲背着众人划破了手掌让她饮了他的血! 后来女主就在没有得到任何医治的情况下慢慢好了起来,当时她看的时候还觉得是女主光环强大而已。 如今切实感受到了,香穗万分诧异,只不过程娘子哭得实在厉害眼看着就要抽过去,她也就顾不得细想了,忙开口安慰道:“爹娘不要担心,我会好起来的。” “害人精好起来有什么用?但愿真人保佑表小姐平安无事,否则不止你们老田家,庄上所有人都难逃罪责!”薛婆子破门而入,跟在她身后的其他人也都愤愤不平。 程娘子擦干净眼泪,笑容虽然很勉强却给了香穗一个安心的眼神,只见她伸手放下泛黄的蚊帐,挺着大肚子坐在床边,摆明了除非从她尸体上跨过去,否则谁也休想再伤害她的女儿! 002章 她来了不会再让悲剧发生 田岳是个老实头,早就被这阵仗吓白了脸,不过妻女就在身后,他还是壮起胆子硬着头皮求情:“各位友邻高抬贵手,我家小六她年纪轻不懂事儿,日后我一定多加管教……” 话还没说完薛婆子就跳了起来,“庄上哪家女娃不是八岁上入府学规矩,个个学得乖巧懂事,唯有田小六闯天闯地野得没边!我看她不把大伙全都害死是不能甘心!” 群情激昂,在薛婆子之后又有好几个人站出来指责香穗的罪行,话还越说越难听。 “都是一个庄上的出了事儿谁家也别想逃脱追责,田小六笨手笨脚,主子跟前哪儿轮得着她伺候非巴巴往上凑作甚,真是害人害己!” “作甚?这你就不懂了吧?狐媚成性想在二爷跟前露脸呗,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竟碎了茶盏烫着表小姐!” “表小姐身娇肉贵,天可怜见,受了伤还要操办公子哥们的相马会,如今高烧不退,此事若被府里头知道,主母责怪下来,咱们如何吃罪得起?” “说来说去都怪田小六不知廉耻,妄想攀高枝活该摔得粉身碎骨!”薛婆子满眼恶毒咒骂起来更是咬牙切齿。 程娘子气得直哆嗦,“你胡说八道,我女儿性子是淘了些,可她向来恪守本分从无非分之想,老刁婆你休想往她头上泼脏水!” “到底谁想攀高枝?大伙儿只要不是睁眼瞎,难道看不见,是你家连翘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公子哥儿们面前招摇吗?” “相马会从来都是由小厮伺候,连翘又是送茶水又是送糕点,还故意遗落香帕可惜就是没人捡,生生闹了个大笑话!” “你这个当娘的不说回去好好教导闺女,反而跑到我家来满嘴喷粪!”别看程娘子平时总是柔弱忍让,可一旦涉及到女儿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彪悍无比。 薛婆子闻言差点气晕过去,尤其是看到周围人的眼神更是来气,想她背后送出去多少好东西才将这事儿捂下去,如今又被提及,简直可恶至极! “姓程的,别以为借着田岳脱了贱籍,大伙就能忘了你是个千人骑万人枕的贱货!真是一窝子狐狸不嫌骚,老的从勾栏里出来小的就妖妖娆娆,我儿连翘不知道要比你生的小贱皮子少多少!” “你!我撕了你!” 田岳拼命拦着张牙舞爪的妻子生怕当真打起来伤着她,程芸娘是罪臣家眷没入的贱籍,跟他的时候还是清白之身,虽然屡次为妻子正名却根本没有人信。 如今又被当面羞辱,是可忍孰不可忍,田岳明着拦程娘子实际上却是在拉偏架,其他人碍于程娘子怀有身孕不敢插手,薛婆子根本占不着便宜,脸上脖子都被挠花了。 屋里头乱糟糟,香穗心里流过一股暖流,为母则刚真是一点也不假。 古书里程芸娘不就是为了保护女儿不惜大着肚子带她逃命,可却在逃跑途中动了胎气,生下死胎还是她盼了许多年的男孩。 如今她来了就不会再让悲剧发生! 003章 想攀高枝想瞎了心 香穗深呼吸捋清了头绪,黑石庄是威北将军李崇光名下私产,面前这些人大部分是庄上佃户。 佃户是自由身是平头百姓,只需按岁向庄上缴纳地租便可,不像田岳是农奴出身,世世代代就连妻女也都跟他一样成了将军府的产物。 叫嚣得最厉害的薛婆子,她改嫁的男人老宋头就是庄上租赁田地最多的佃户,跟前头早死的丈夫生的大儿子薛金贵在府里头当杂役,女儿连翘又被提拔到表小姐身边伺候,可不正是春风得意。 古书中女主之所以会烫伤表小姐根本不是失手而是连翘在背后使坏推了她一把! 可这个连翘是跟女主从小玩到大的好姐妹,她们曾经一起在河边玩耍一起学规矩习礼仪,女主甚至还把入府当丫鬟的机会让给了连翘,只因连翘跟她哭诉不想留在庄上做农活受苦。 可连翘却是个黑心烂肝的,她害女主受罚身上落下丑陋疤痕,后来二爷虽然念着女主小时候对他有过救命之恩,还是将女主收为通房大丫鬟却一次也没碰过她,女主也没机会母凭子贵,只能虚度年华到死都孤苦伶仃。 最可恨的是连翘为了上位,还设计把女主的二姐香稚当成礼物送给二爷身边的管事李长福糟蹋,香稚受辱上吊连翘却如愿以偿进了二爷院里伺候。 宋连翘才是想攀高枝儿想瞎了心!偏她哥薛金贵近来势头大好,有传言说上头属意他来接替香穗爷爷当庄头。 这不,薛婆子拿着鸡毛掸令箭,尽管被程娘子撕扯得披头散发脸上也挂了彩,被众人拉开了以后却还是端着架子拿腔拿调。 “哼!田家的,别以为撒泼就能逃脱罪责,实话跟你们说吧,大家伙都商议好了,要押着田香穗到表小姐跟前磕头认罪!” “识相的赶快咧开,否则怪大伙不讲情面!老蚌生珠不知羞!我看你就是没有生儿子的命,这一胎保准还是个赔钱货!” “你!你……”程娘子打架打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连生了六个闺女,隔了十几年才又怀上,她是每天求神拜佛,乞求这胎带把儿。 薛婆子的话就像一把刀捅在了程娘子心窝上,伤得她脸色瞬间惨白。 田香穗冷哼了一声,不知死活的狗东西,还没去找她算账呢,竟主动找上门来,得,新仇旧怨一起算! “昨个的事儿我已经挨过三十鞭,二爷亲自发话此事揭过不提,怎地,老刁婆你觉着如今黑石庄的风水转到你家了,一朝得势,就连主子的话都不放在眼里了?” “田小六你别乱扣罪名,我家连翘可是说了,表小姐的手背上叫你烫得一片通红,指不定得留疤,何况表小姐如今又发了命在旦夕。” “别以为挨过打这事儿就算了吧。要么现在就去磕头认罪,要么划烂你那张骚狐狸精的脸,也算大伙儿对表小姐有个交代!” 薛婆子说着竟取下头上的发簪攥在手里,脸色阴恻恻的满眼毒辣。 004章 你,入不了二爷的眼 田岳见状下跪哀求:“往后我定不叫她再闯祸,求各位了,各位可都是看着亲眼她长大的呀!” “孩儿他爹你起来别求他们,这些人自私自利求他们没用!”程娘子气得猛然站起来,却当场两眼发黑软绵绵的向后倒去。 一双纤细的手及时托住了她,将她扶在床上安置。 “娘亲保重身体,其他事儿交给我来处理。”香穗语气温柔,转身面对众人时却是满面寒霜,目光直刺得没有人敢与她对视。 见众人因落井下石而心虚,田香穗冷笑着嘲讽。 “薛婆子,你以为我的脸毁了连翘就能上位?呵,二爷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我劝你还是让连翘安分守己些,等到了年纪配个小厮生几个娃半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少做白日梦!” “田小六你个贱蹄子说什么呢?” 终于,躲在外头偷听墙角的宋连翘再也按耐不住,气势汹汹地冲进来跟要吃人一样。 香穗轻笑了起来:“怎么,连翘姐姐不止没有自知之明连耳朵都不好使么?没听清我再说一遍,就你的长相绝对入不了二爷的眼!” “你!你!”宋连翘屈辱得说不上来话,气得脸都绿了显得越发难看。 其实她本是英气硬朗的长相,却偏要做娇柔打扮,还喜好鲜亮颜色,上身碧绿齐腰短衣底下穿着妖艳红细涧裙,真是多看她片刻都辣眼睛。 “宋连翘,打今个起我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识相得你就滚远点别再来招惹我,否则我定叫你把肠子都悔青!”香穗上前了半步后边的话压低了声音。 “别以为你推我推得神不知鬼不觉,当时花厅里伺候的人多了去,保不齐哪个小丫鬟或者老婆子瞧见了呢?你说如果主子下令彻查,你会是什么下场?” “田小六!”宋连翘肝胆俱寒,那会她只是脑子一热就干了蠢事,如今也是后悔不已,可事情既然做了,就决不能再让田小六有翻身机会! “枉我一直把你当成好姐妹你竟然这么对我,你去问问庄上的人,谁不知道我对你的好,每次得了什么赏赐,有好东西我总是先给你,呜呜呜……”宋连翘哭得情真意切,惹得周围人议论纷纷。 香穗却只是双手环胸气定神闲:“你所谓的好东西就是破棉烂袄一件,如今还在我家箱子底压着呢要不拿出来让大伙开开眼?当时包着来的包袱皮倒是锦缎面儿的瞧着挺好,但你最后不也拿走了么!” “你!你就是嫉妒我能入府伺候!田香穗,我今天非跟你拼了不可!”宋连翘是想让田香穗伤上加伤,她给她娘使了眼色母女俩同时发难。 薛婆子高举着发簪目光毒辣:“贱皮子,敢这样说我闺女,我饶不了你!” 电光火石之间,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田香穗侧身一闪,回旋间反手击在薛婆子手肘处,发簪笔直扎进连翘眼窝里,顿时鲜血迸射满地。 “啊……”伴随着惨叫声,薛婆子犹如一滩烂泥瘫倒在地上惊恐不已,宋连翘当场昏厥。 005章 娘亲发动 众人惊慌失措,有尖叫着逃出去的,也有踉跄地背过脸去作呕的,就连田岳也吓得双腿发软站都站不住。 满地鲜红,血腥味呛鼻。 “发生什么事儿了?孩子她爹,小六没事吧?” 程娘子焦急着想看个究竟,却被田香穗阻拦,“娘亲我没事,您好好躺着,别出来。” “杀,杀人啦!”终于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薛婆子这才回过来神哭天抢地,“连翘我的好闺女,你快醒醒啊,天爷呀!田小六,你杀了我的连翘!” “发簪在你手上,是你们母女俩想杀我,我只是正当防卫。”田香穗不过是小惩大诫,连翘若此后安分守己,自然留她性命,若再生是非可就不是一只眼睛的事儿了! “来人呐救命啊!快救救我女儿!”眼看着流血不止,薛婆子也顾不得纠缠了,抓狂尖叫着扯过一旁的妇人,俩人急忙带着连翘找大夫医治。 田岳看着小女儿觉得她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从前顽皮归顽皮,胆子却小得连杀只鸡都不敢。 方才出手干脆利落显然是早就做好了准备,田岳越想越惊慌,“这下梁子结大了,薛婆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会,怎么办怎么办……” 田香穗却面不改色,“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孩子你逃吧。”程娘子惊惧交加,脑门上全是豆粒般大小的汗,神志却异常清明。 田岳却被她的话吓得魂飞魄散:“胡说些什么呢?农奴私自逃逸被抓到是要被五马分尸的!”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小六再挨三十鞭吗?她会没命的,逃出去至少还有一线生机!”程娘子痛呼出声,为了女儿她情愿铤而走险。 田岳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只唯唯诺诺地说道:“不行不行不能这么做,我去求咱爹,他是庄头一定有办法。” “不许去,你糊涂啊!咱爹只会对主子忠心,六亲不认,你今天要是敢踏出这个门,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程娘子厉声威胁,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田岳迈出门的脚又急忙收了回来,看看妻子再看看女儿,满脸难色。 香穗爷爷李百川是将军府的家生奴,只因与香穗奶奶田氏两厢情悦才自请出府的。 可惜田氏红颜薄命,因为难产撒手人寰,为了悼念她,田岳便随了母姓,到了香穗姐妹几个,也是跟着姓“田”。 田香穗叹了口气:“爹娘你们别慌,有理走遍天下咱不怕,是薛婆子她们先动手的。” “你这孩子是不知道厉害,听娘的话逃吧,娘这就给你收拾东西……” 程娘子着急想起身可裆下却哗啦一声,顿时吃痛倒了回去。 “怎么了,是不是动了胎气?天爷啊!”田岳一个箭步冲过去,见到床褥上潮了一大片,两条腿都软了。 “不好,羊水破了……”程娘子一声惨叫,痛苦地捂着肚子,“我不要生,没足月生下来养不活啊!” 羊水都破了岂是说不生就能不生的? 006章 横位凶险 香穗深知眼下稳住产妇情绪要紧,只见她立马坐到床边拉着程娘子的手安抚道:“娘亲别怕,不会有事的。” “爹爹快别傻站着了,赶紧去把稳婆请来,我娘要生了!”想不到因为她的出现产生了改变,最终导致程娘子提前生产的蝴蝶效应。 香穗神情凝重,无论如何她都要保程娘子母子平安! “不,保胎,我要保胎,她爹你快去找大夫给我开安胎药,七活八不活,现在不能生!”程娘子头摇得像拨浪鼓,拼命吸住肚子憋着气,脖子上青筋毕露。 香穗记得古书里写过,田家曾丢过一个孩子,虽然也是女娃子,可也是从程娘子十月怀胎,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程娘子每每想起总是伤心欲绝。 “娘亲您得正常呼吸,冷静放松,羊水都漏完了,就是华佗再生也没法给您保胎,硬憋着会把孩子憋死在肚里的!” “虽然不足月,可生下来仔细将养着一定没问题,您放轻松。”香穗边说边脱了程娘子的裤子。 弯腰一看发现宫口已经开了,毕竟是生养过的产程比较快,只是惊惧过度,有难产迹象。 香穗的声音带着莫名令人信赖的魔力,陈娘子不由自主照着她的话调整呼吸。 “对,跟着我呼气,吸气,慢慢的别着急,再来一遍……” 骤然而来的宫缩渐渐平稳了下来,程娘子出了一身冷汗。 香穗这才开始仔细检查产况,她把手指放进去探查,一摸脸色骤变,胎位不正,竟是横位! 当胎儿之长轴与产妇之长轴长轴相互垂直,且肩膀与手臂为先露部位,称之为横位。 横位异常凶险,如果未及时处理会导致脐带脱垂,胎死宫内,甚至有可能引发子宫破裂。造成产妇生命危险,剖腹产是最佳方式,可这里没有手术条件。 香穗急得脑门上出了薄薄的汗,田岳总算看出来不对劲了,刚张嘴就见女儿朝他摇了摇头。 “娘亲先歇会儿,我跟爹爹出去说几句话。没什么事儿的,就是让爹爹去准备生产要用到的东西,您别怕我去去就回。” 程娘子虽然冷静了不少,心里却还是又慌又乱,又担心女儿大祸临头,又担心肚子里这个保不住。 田岳脑子里一片空白,被女儿强拉着出去,还一步三回头满脸担忧。 “稳婆怕是不行,爹爹快去请大夫吧,我娘情况不太好,怕是要难产。”走到院子里,香穗终于说出了实情。 “胡说,你娘生你们姐妹六个都好好的,咋会到了第七个还难产呢?”田岳根本不敢相信。 “我娘是胎位不正又受到惊吓,总之现在情况很危险,爹爹赶快去请大夫吧!娘亲交给我您快去别耽搁了,记得告诉大夫备着银针,我怕我娘待会一口气上不来有生命危险。”香穗神情焦急。 田岳闻言再不敢马虎,拼了命朝主院跑去。 香穗没有干等救援,她转身去灶房置火烧热水,又翻箱倒柜找出干净汗巾剪子和一坛子烈酒,这时屋里再次传来痛苦的声音。 “痛,好痛,小六你在哪娘不行了……” 007章 内转胎位术 “在呢我就在您身边,别怕,大夫很快就来,您先忍忍,省着点力气好把小弟弟生出来。” 香穗及时出现程娘子安心了不少,可又忍不住委屈地哭了起来。 “你咋知道是弟弟?万一又是个闺女娘对不起你爹对不起你爷,也对不起你没见过面的奶奶……” 虽然丈夫公爹从不曾因此苛待,但没有儿子传宗接代,一直是程娘子心里解不开的结。 “是弟弟,一定是弟弟,娘亲只管放心。” 胎盘已经完全脱落,宫口全开,胎儿却卡住了出不来,如果不能马上分娩,不止胎儿会在母体中窒息而死,还有子宫破裂的危险。 情况紧急,只能采用内转胎位术了! 香穗屏住呼吸,内转胎位术式是处理胎位不正的常见妇产科手术,就是用手伸升入宫腔牵下胎足,使横位或者头位的胎儿倒转成臀位分娩出来。 可此类手术在没有麻醉药的情况下进行,对产妇而言将是难以承受的痛苦折磨。 “好痛,娘觉得不对劲……”程娘子骨瘦如柴的双手抓住床褥青筋毕露,到底是生养过的有经验,渐渐察觉出情况异常。 “娘亲莫慌,真的是弟弟!” “真的,别骗娘……”程娘子痛苦不已。 “真的,娘亲就要如愿以偿了,爹爹要有儿子了,只是现在情况有点特殊,需要娘亲勇敢点才能顺利把弟弟生出来。” 香穗放轻了语气,温柔地替程娘子擦去脸上的泪和汗,目光中带着鼓励。 程娘子像是明白了什么,流着泪说道:“好孩子,去把吴奶奶找来,几年前吴奶奶的儿媳妇难产,就是保住了小的,她有办法。” 什么办法? 不管不顾直接把胎儿从产妇体内拽出来,拽得婴儿双臂脱落,到现在好几岁了两只手还使不上劲。孩子娘就更惨了,当场血崩而亡。 程娘子这是为了肚子里抱了必死的决心!香穗鼻尖发酸,倔强地别过脸去。 “不去,娘亲相信我,我真的有办法让帮您把弟弟生下来,就是您要受些苦,现在胎位不正,我得把手伸进去掰过来,会很痛,可只要胎位正过来就能顺利生产。” “小六,你,你怎么懂这些?”程娘子对女儿的话十分吃惊。 香穗连忙编了个瞎话,“我见过爷爷给小马驹接生,都是差不多的,娘亲快别犹豫了。” “马上我说开始您就深吸一口气咬住牙,不管多痛都别松下,一定撑住了,等胎位转过来,使一把劲弟弟就出来了。” 听起来简单,然而分娩却是同时折断十二根肋骨的剧痛,香穗真担心娘亲撑不过去。 她悄悄地将那坛子烈酒放在脚边,必要时喷酒泼醒。 一切准备就绪,香穗沉着声说:“好,现在开始深吸一口气,慢慢一出来放松,再吸一口气,就现在,憋住!” 少女的手很小,进入宫腔的瞬间程娘子疼得身子瞬间弓起,呲目欲裂。 程娘子咬死了牙,心中信念坚定,必须把男娃生下来! 008章 田家添丁 手掌朝上,深入骶窝,沿大腿勾取足踝,再将手伸到胎体前面,牵足推头,抓取胎足后用食指和中指夹住足踝,缓缓下牵,同时另一只手经腹壁向上推抬头。 只要牵足顺利,胎头便会自动慢慢往上滑,成功完成倒转。 香穗耐着性子沉住气把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极致,不出毫厘差错。 牵引时也尽可能动作轻柔,就算心急如焚满头大汗,依然丝毫不影响手上匀速用力,她竭尽所能避免损伤柔软的产道,损害娘亲身体。 “慢慢,一定要慢,呼气,可以了,松下来吧。” “吁……”程娘子如蒙大赦,顿时浑身无力快要昏死过去。 “娘亲别睡快使劲,我拉着弟弟的脚呢,您加把劲儿,快呀,娘亲跟爹爹就要有儿子啦!”香穗正托着胎儿呢实在腾不出手,只能连声催促。 “啊!”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婴儿洪亮的哭啼声响起,程娘子彻底不省人事。 香穗手上多了个黑黢黢皱巴巴的小婴儿,顿时触动了她内心深处的柔软。 “哈喽小七,我是你六姐姐呀!” 小小婴儿“啊呜啊呜”地哭了起来,声音洪亮小手小脚还乱动个不停,像是对田香穗的回应。 说哈喽,难道她也是从现代过来的? 田稷刚发现自己胎穿了正茫然失措,猛然听到熟悉用语,不由得瞪大眼睛,拼了命想问清楚,可惜挣扎了老半天只能发出婴儿啼哭的声音,没办法只能认命,目光哀怨地看着抱他的人。 香穗疑惑地看着怀里的小弟弟,上辈子她也接生过不少新生儿,可从没见过哪个婴儿的眼睛这么伶俐,好像能听懂大人说的话? 正奇怪着呢,就听见她爹火急火燎的呐喊,“小六你娘咋样,生了没有?” “生了,可是我娘晕了过去。”香穗一边解开衣襟让新生儿贴在她怀里取暖一边着急忙慌给大夫开门。 赵大夫年过古稀,虽然一路急行气喘吁吁,却一点也不耽误救人。 快速给程娘子诊完了脉,立马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三棱血下了一针防止产后血崩。 又撬开紧闭的牙关往程娘子口中塞了片人参吊气,接着写下药方嘱咐小童即刻去抓了药送来。 得救了!香穗松了口气,三棱者精气神,事关生死的第一要穴,毫厘偏差患者当场毙命,没有几十年行医经验,断然不敢从此穴下针。 赵大夫医术高湛不愧,真不愧是宫里专门指派来照料沈逸洲的老御医。 田岳竟然能请来赵大夫,香穗相当惊讶。 赵裕却对面前的小姑娘更感兴趣,他指着香穗怀里问道:“你这是?” “哦,娘亲说弟弟身上冷,让我给弟弟捂捂。” 原本扑在床边看着妻子的田岳,听到女儿的话简直不敢相信:“小六,你说,弟弟?” “嗯呐!爹爹有儿子啦,娘亲再也不用因为没生儿子被人嘲笑啦!”香穗笑嘻嘻的眼角却挂着泪珠。 院外长衫而立,俊美非凡的男子视线胶着在她身上,若有所思…… 009章 二爷沈逸洲 “二爷身份尊贵,怎能来到农奴住所这样腌臜的地方?”嘉应院管事李长福好不容易跟上了沈逸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逸洲目光灼灼,李长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顿时恍然大悟,嘿嘿嘿地笑了起来,“既然来了,不若老奴去把田小六叫过来伺候?” 沈逸洲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拂袖离去,李长福却被一股无形压力震慑得浑身大汗淋漓。 他心道二爷不是小时候那么好糊弄了,随着年岁增长越来越喜怒无常,稍有不顺心变动辄要人命,伺候他可真不容易。 大将军虽然对二爷宠爱有加,可府里头主事者毕竟跟大公子三公子的母亲,沈逸洲只是养子而已。 当年蛮夷十万妖兵攻破南境,沈氏一族连老弱妇孺都拿起了长矛站上了城头抵御外敌。 沈逸洲被大将军从死人堆里抱回来的时候还是个奶娃娃,可惜他没能继承忠烈风骨,只知玩乐不思进取。 还是清风阁好,大公子李秉性情温和,外祖又是当朝宰辅,大将军没能承袭的威北候爵位,最后肯定得落在大公子头上。 李长福虽然跟在沈逸洲身后,却早已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屋里头香穗早知他们会出现,只是她故意装作没看见,单等人走远,才看了李长福的背影一眼,目光中透着杀气。 田岳正给赵大夫磕头:“您老妙手回春,大恩大德小人永世难忘!” “救死扶伤乃是医者本分。”赵裕下意识的侧开身体,不敢受田岳大礼。 时也命也,连生了六个闺女之后,竟还来了个男孩,真是天命不可违。 赵裕饱经沧桑的眼底闪过一抹忧愁,很快便被他掩饰住,只沉声叮嘱道:“待会药送过来,每隔两个时辰喂一次,喝不进去就强灌,连续三次,明日定能醒过来,只是切记往后不可再生养了。” “不生了,以后再也不生了,我有儿子啦,小六快让爹抱抱你弟弟。”田岳激动地老泪纵横。 田香穗却将弟弟抱到了赵裕跟前,“大夫您看看我弟弟,他才七个多月,不会有什么事儿吧?” “这孩子不足月身子凉,得亏你把他抱在怀里捂着,如今已经缓和过来了,往后仔细将养着定能平安长大。”赵裕将襁褓打开,从头到脚都给检查了一遍,包括小把儿。 香穗将弟弟抱回来,竟发现他满脸羞愤欲死的表情。揉揉眼睛再看,只见小嘴瘪瘪地哭声响天动地,她笑自己想多了。 结果田岳刚接过手就又把襁褓打开,非得亲眼瞧见了小把儿还拨弄两下才心满意足。 弟弟哇地一声又哭了。 “赵大夫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您老识文断字,求您给孩子起个名字吧。”田岳厚着脸皮拦下了准备告辞的老大夫。 赵裕连忙推辞:“名字是要伴随孩子一生的,老夫怎会越俎代庖,得请孩子的爷爷来。” “您老谦虚了,谁不知道赵大夫德高望重,若是您肯赐名,就是这孩子最大的福气!”田岳软磨硬泡是打着如意算盘。 010章 老七田稷 田岳不识字,几个闺女的名字都是爷爷李百川给取的,毕竟李百川当年是给老侯爷伴读的书童,也通晓些文墨。 可程娘子也是识文断字的还颇有几分才情,嫌女儿家取名带“香”字儿太俗气,没少为此跟田岳生气。 为了妻子能安心坐月子,田岳说什么都要请赵大夫赐名。 赵裕拗不过,沉思了一会,道:“稷,社稷的季稷,田稷,祝愿令郎他日长成人中俊杰,匡扶我大晋社稷。” 话音刚落,香穗发现弟弟脸上竟有种恍然大悟的表情,她再次觉得弟弟好像能听懂大人的话,真是好生奇怪。 田岳却丝毫没有察觉,倒是叫赵大夫说得热血沸腾,“好,好,好!托您的福,定叫他将来对做个有用的人!” “既然此间事了,老夫就先告辞了,表小姐房中有个丫鬟受了伤,老夫还得赶回去给她医治。” 这话一出田岳差点连儿子都没抱住,心虚地抬头望天,不敢再接腔。 田香穗倒是淡定,还能变着法儿套话,“既然赵大夫有紧急病人,我爹爹是怎么把您请过来的?” “老夫已经给她止住了血暂时不防事,具体如何还是问你爹比较清楚。”赵裕说罢便急冲冲拎着药箱出门去。 田香穗追问:“爹爹求到二爷跟前了?” “二爷什么身份岂是我想见就能见着的?我是去找你爷爷,半路上碰见二爷的贴身小厮双瑞。” “他见我着急便问我,我只和他说你娘难产等着大夫救命,结果没多会便见他领着赵大夫寻到了我,双瑞小哥真是菩萨心肠!” 听听这糊涂话,没有二爷默许,谁能在表小姐房中抢走大夫? 忆起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田香穗心头不自觉漏了一拍,脱口而出:“沈逸洲。” “不要命啦敢直呼二爷的名讳!”要不是抱着儿子腾不出手,田岳肯定已经捂住了女儿的嘴。 大晋施行奴隶制度,尊卑等级分明,以下犯上可是重罪,田岳向来谨小慎微就怕行差踏错。 香穗白了她没出息的老爹一眼便转身去了灶房给娘亲熬药。 在第二碗药灌下去之后程娘子总算醒了过来,真开眼第一句话便是:“男娃女娃?快抱过来我看看……” “是弟弟,我没骗您!”香穗正抱着孩子喂水呢,听了这话立马起身往床边去,还边走边解开襁褓:“不信您瞧,有小把儿!” 田稷:“……” 程娘子满脸苦尽甘来的欣喜,擦干净眼泪把孩子抱过来解开怀喂奶,可折腾了半天孩子却憋得满脸通红。 “娘没奶,这可怎么好……” “弟弟是早产您孕期又没吃着什么好东西,身子虚,不着急,咱调理调理。”香穗很心疼,她娘瘦得只剩皮包骨,面色还蜡黄。 “不如这样吧,我带弟弟上外头找口吃的,爹爹去弄几尾鲫鱼回来给娘亲熬汤,鲫鱼汤最下奶了。” 香穗抱过孩子就要往外走,田岳却急忙追问道:“小六,你要带你弟弟出去吃啥?” “马奶……” 011章 弟弟好像能听懂她的话 黑石庄就在神农山下,坐拥无边旷野绿草茵茵,大晋铁骑所用军马便是出自此处,李百川跟田岳主要负责喂马训马。 香穗轻车熟路来到马厩,马奶的营养价值在各类乳品中是最高的,也更容易被人体吸收,还能强身健体。 她抱着弟弟蹑手蹑脚地来到刚产下小马驹没多久的母马身边,这匹母马对她十分熟悉,见到她时还主动亲昵地凑过来蹭了蹭。 “小白乖,是我,你别叫也别踢,这是我家新添的小弟弟,我娘没有奶水喂他,你让他吃口奶行吗?”田香穗把马儿当成了朋友,亲昵而温柔地抚摸着它。 万物皆有灵,通体雪白的母马温顺通人性,田香穗安抚了它一会便屈身蹲下,掏出帕子擦了擦,才抱着弟弟凑了上去。 “喝吧,小七你先填饱肚子,等过几天咱娘的身体调养好,就有奶水给你吃了。” 小七像是听懂了她的话,眨巴眨巴眼睛,刚开始像是有些嫌弃满脸拒绝,可犹豫了再犹豫还是张开了嘴,奋力喝了起来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香穗看弟弟喝奶的劲头,确实不需要担心了,眼下她最大的麻烦还是来自薛婆子跟连翘。 此时事情发展已然跟古书中大不同,虽说她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内心深处多少还是有些不安,其他事儿都好说,若是沈逸洲还跟原来的情节一样,执意要收她当通房大丫鬟可就麻烦了。 “田香穗,表小姐要你到花厅问话,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要是不出来,可就是你爹娘受罪!” 来的人一扯嗓门连鸟儿都惊飞了,马儿嘶鸣声此起彼伏。 “小白不怕,今天谢谢你的招待,明天我就去割你最喜欢吃的苜宿草来犒劳你,再给用菜叶子加点盐拌一盆面糊糊给你增加营养,怎么样?” 田香穗用额头抵着白马,一只手抱着弟弟一直手轻抚马鬃,认真地跟白马沟通,小白鼻子里发出“吭哧”声儿像是在回应,一人一马就这么愉快地决定。 事后田香穗从容走出马厩,看清楚来人正是薛金贵。 薛金贵几年见着香穗还六妹妹长六妹妹短的,自从传言说他要被提拔当庄头,眼睛就长到了头顶上去,此时见了田香穗,更是没有好脸。 “田小六你可真狠,大夫说连翘的眼睛瞎了,你等着,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许是见过连翘的伤被吓破了胆儿,薛金贵虽然嘴上叫嚣着眼神却根本不敢靠近。 田香穗挑眉,“等着就等着,端看谁有本事弄死谁!” “你!你个刁奴如此歹毒二爷怎么可能把你收进房里?” “那可不一定,要是二爷口味独特,偏还就喜欢我这样的呢?薛金贵,奉劝你一句别把事儿做绝了,毕竟连翘已经没戏了,而我不一样。” 香穗语毕扬长而去,留下尖嘴猴腮个子还矮的薛金贵满脑子胡思乱想。 二爷每次来黑石庄都点明要田小六伺候,二爷素来风流说不定俩人早就已经…… 012章 小厮双瑞 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虽说是同母异父的兄妹,薛金贵却不得不承认田小六说得有道理,她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连翘就算没伤眼也没法跟她比…… 想到这,薛金贵的脸色变了变,花厅里却传出哭声一片。 “小姐要为连翘做主啊,伤成这样她后半辈子可怎么活?田香穗太狠了不过几句争执她竟动手伤人!我苦命的女儿啊你怎么这么傻?” “田小六仗着她爷爷的势素来横行霸道,咱们人微言轻走道儿都得躲着她,可怜你一片忠心,只想着为表小姐讨回公道,却没想过自个。”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田小六分明是不把小姐放在眼里!虽然二爷护着她,可她只是区区一介农奴之女,您可是正经主子啊怎么能让这个小贱人骑到头上去!” 连哭带喊还能挑破离间,薛婆子不愧是给人拉纤保媒的,嘴皮子溜得很。 许是有他老娘助阵,薛金贵就又有了底气,阴着脸恶狠狠地剜了田香穗一眼,转身却堆起了满脸狗腿子笑,对守在厅门前的女使道:“劳驾姐姐进去回禀一声,罪魁祸首田香穗带到了。” “等着。”翠儿神情桀骜,表小姐最得将军夫人宠爱,她身边的人个个眼高于顶,因为她们都知道,表小姐跟大公子的婚事就差捅破窗户纸了。 田香穗依旧抱着她弟弟轻轻摇晃着,小家伙吃饱了就睡,脸上虽然还是皱巴巴的却已经隐隐透出几分红润,黑红黑红的,越发丑了。 正嫌弃地皱着眉头,便听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回廊下传了过来,“六姑娘。” “双瑞小哥。”抱着弟弟福了福身子,田香穗还没来得及多说,薛金贵已经殷勤地迎上去,截住双瑞跟老熟人一样嘘寒问暖。 然而实际上双瑞是内院伺候的小厮,薛金贵只是在后厨房干粗活的杂役,俩人平时根本见不着面。 双瑞好脾气,只是轻笑着敷衍,没说几句便走向了田香穗,“这就是你家新添的小七?” 香穗点了点头,“嗯,他叫田稷,赵大夫帮忙起的名,多亏小哥帮了我爹一把,否则我娘跟我弟弟也不能这么平安,只是小六还想请小哥帮我一个忙,不知可否?” “只管说,不必客气。”双瑞生得眉目清秀,待人又和气。 田香穗仔细打量着他,总觉得双瑞换上一袭长衫分明就是白面书生,可惜入了奴籍的人是没有资格读书考取功名的。 惋惜了再惋惜,田香穗才正色开口请求:“是这样的,表小姐找我问话,我来不及把弟弟送回家,能不能麻烦你帮帮我,顺便给我爹娘带句话,叫他们别担心,我一会就回去。” 双瑞原以为是要他帮忙求情,不成想田小六竟半句没提,他伸手接过了孩子,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道:“可还有其他事儿需要帮忙了?” “没有了,辛苦双瑞小哥了。”田香穗笑笑摆手,正好此时侍女从花厅里走出来传唤她,她便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进去。 013章 表小姐孟清婉 孟清婉正斜倚在贵妃榻上显得有些精神不济,她身上穿着天青色蜀锦裁制的长裙,发髻上只簪了枝八宝凤尾钗,眉间一抹愁思我见犹怜。 田香穗一进去薛婆子就跟疯狗似的朝她叫喊着扑过来,得亏她身手敏捷及时躲避。 薛婆子却仍旧腾空拳打脚踢地叫骂:“挨千刀的,田香穗你还我女儿眼睛来!” “连翘娘,我看你在庄上时间也短了,当真是好规矩,小姐还没发话呢,你倒先撒泼起来,怎地,是觉着小姐没法主持公道?” 一声“连翘娘”喊得将将醒过来的宋连翘差点儿又晕死过去。 她一直嫉妒香穗有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母亲,薛婆子斗大的字不识半箩筐行为举止还粗鲁不已,害她没少人嘲笑。 这不,因为田香穗一句话,婢女们纷纷往连翘的方向望去,眼神里尽是鄙夷。 连翘臊得满脸通红,又委屈又焦心地冲薛婆子喊道:“娘你一边去,小姐自有主张!” 孟清婉确是早有注意,她出身名门自幼见惯了内宅的阴谋诡计,连翘那点微末伎俩如何能逃过她身边的耳目? 不过是孟清婉想证实传言真假故意将计就计罢了。 想不到传言竟是真的,沈逸洲待此女与旁人不同,昨日众目睽睽之下,他脱下锦衣披在她身上,今日又从她房中将老御医抢走去为田小六的母亲救治…… 孟清婉开始重新审视面前的农奴之女,此时薛婆子聒噪耳朵哭声惹得她冷下了神色,丫鬟们心领神会,即刻将薛婆子“请”到了屏风后面去。 花厅里顿时安静得连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香穗照足规矩行礼:“表小姐妆安。” “起来吧。”孟清婉特意用那只敷满烫伤膏药的手摆了摆,在人前显得格外宽厚。 香穗也不客气,让起来就起来,只是她起身之后,孟清婉却盯着她久久不曾言语。 一旁的连翘自打薛婆子被“请”下去后就有某种不详的预感,此时更是等得心焦,不过碍于身份卑贱不敢催促只,越发觉得眼睛疼得钻心。 “田小六……”孟清婉在等香穗跪下认罪求饶,可她等了老半天却发现香穗面上毫无惧色,不得已,只能开口质问:“你可知罪?” “奴知罪,表小姐金尊玉贵,奴婢失手烫伤了您,确实有罪。”香穗面上一派恭敬之色,态度也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来毛病。 孟清婉被她的话梗了梗,脸上温柔的神色差点儿挂不住,昨个之错业已罚过,再追究有损她宽厚仁慈的美名。 低贱的女奴竟然顾左而言他,真该死!孟清婉压抑住内心的烦躁,又恢复了温柔和蔼的神色。 “昨天的事儿我既已原谅你便不会再追究,只是你把连翘的眼睛戳瞎,不给个说法,我这个当主子的对她家里人没办法交代。” “奴等身家性命俱是主家的,表小姐又是贵客,哪里用得着跟个下人交代?”香穗不卑不亢地对上了孟清婉的眼睛。 014章 无法翻身 “连翘娘与我起了龌蹉,庄上自有分辨的地方,她若是怕我爷爷徇私,大可请管事做主。”香穗福身态度从容,“偏她放着正经规矩不顾,还不是看小姐心地善良,又仗着连翘在您身边伺候才敢这么胆大妄为。” “什么?你把我伤成这样,还反过头来说我娘胆大妄为?”连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仅剩那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要大。 田香穗施施然瞥了她一眼,坦然道:“你满面血污就跑来惊扰表小姐,若是表小姐因此受了惊吓,只怕你跟你娘都吃罪不起!” “小姐不要听她胡言乱语,田小六是在挑拨咱们主仆之情!”连翘彻底坐不住了,哭喊着扑到孟清婉脚下。 孟清婉皱着眉头拿香帕掩了掩口鼻,她身边的大丫鬟立马没好气地将连翘拉开。 “成何体统!小姐在问田小六话何时轮到你置喙,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哎,巧儿姐姐你弄疼我了……”连翘满心委屈,她想着表小姐应该嘉奖她的忠心严惩田小六才对。 殊不知,她如今已毫无价值,孟清婉提拔连翘到内院伺候,不过是看在她时常跟嘉应院走动,想借她掌握沈逸洲的行踪罢了。 “小姐,奴婢是为您受的伤,小姐要为奴婢做主啊!”连翘就跟疯了一样巧儿根本拦不住她。 香穗见状上前一步,一只手按住她肩头另一只手“咔嚓”一声扭着她胳膊向后,瞬间就把她制服,厉声喝道:“放肆!你的意思是小姐指使你来我家杀我了?” “田小六你颠倒黑白!”连翘疼得呲牙咧嘴,脑子里只想着她如今容貌毁了一辈子也就毁了,可就算是死她也得拉田香穗垫背! 狗急跳墙,香穗早就防备着呢,不等连翘露出方才从老御医药箱里偷走的剪刀,她就先将人扔了出去,并且大声喊道:“来人呐保护小姐,连翘行凶!” “田小六我杀了你!”连翘摔在地上又磕到了眼睛,她摸了一把满手是血,顿时发了狂,挥舞着剪刀就要扑过来,花厅里顿时乱作一团。 田香穗退到孟清婉跟前大喊了一句:“小姐别怕我保护你!”,便张开了双臂摆开了护主的架势。实际上孟清婉身边最安全,连翘根本靠近不了。 眨眼间的功夫,几个身强力壮的老婆子就控制住了场面,连翘被五花大绑捆了起来,像一尾垂死挣扎的死鱼。 薛婆子吓得屁滚尿流,爬将出来来跪在大厅里不住地磕头:“小姐大发慈悲饶了连翘,她,她失心疯了,她不是故意的,小姐开恩啊别杀她别杀她!” “敢在主子面前逞凶,该死的贱婢,奴役所的人都瞎了眼吗竟然选你入府伺候!”巧儿气得浑身发抖,上去就是左右开弓,打得连翘满嘴是血犹自不解气。 孟清婉眼波流转泪光闪闪作西子捧心状,惊魂未定却已经善良地出声制止道,“巧儿住手,别打了,她也是个可怜人,从轻发落吧。” 只一句,就注定连翘无法翻身。 015章 镇北将军府与威北侯府往事 巧儿犹自不解气还朝连翘脸色恨恨地淬了一口才扬声吩咐道:“来人,将这对疯妇母女带下去,小姐菩萨心肠念在以往主仆之情,薛婆子没规矩掌嘴二十,连翘自去奴役所领罪!” 三五名身形高大的老婆子毫不费劲就将连翘母女俩拖了出去,她们嘴里塞了布条,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掌嘴还是轻的,进了奴役所就没有囫囵个能出来的。香穗脸上神情淡淡,内心却有几分难掩的悲凉。 不管是宋连翘还是田家老小,身家性命都攥在主子手里,若是不小心惹得主子不快,轻着发卖重则打杀,半点由不得自己。 不行,必须脱了奴籍恢复自由身!一股熊熊烈火在胸膛里燃起,越发坚定了香穗的决心。 孟清婉在几个大丫鬟的伺候下服了定惊茶,缓了许久才挥挥手屏退左右。 香穗本也想告退却被单独留下,孟清婉凝眸盯着她看了片刻,才隐晦笑道,“田家姑娘好本事,如果我没记错,你大姐香秀是老太太房里的一等女使,二姐香稚也是老太太最喜欢的绣娘。” 大姐二姐!香穗心里咯噔一声,看孟清婉的眼神也终于有了波澜。 世人皆知,大将军李崇光因其二房旁支出身不被李氏宗祠认可,即使战功赫赫也没能承袭威北候爵位。长房老太太便是前任老侯爷的原配夫人,她曾育有一子一女。 嫡子李崇允在老侯爷战死后袭爵,可惜他不止没能报父仇雪国耻,反被胡人的弯刀斩于马下,致北地十三城沦陷,皇帝震怒降旨问罪。 长房嫡女李青黛倒是百年难见的巾帼英雄,她亲赴锦都自请和亲,以女儿柔弱之躯阻挡胡人弯刀横行,也保住了父兄身后荣光与侯府爵位。 可惜这个奇女子也只换来了短暂的三年和平,胡人掳掠成性再次兴兵,二房的李崇光立下生死状主动请缨,而后一战成名逐渐收复失地。 皇帝本属于李崇光承袭爵位加封镇北大将军,是李崇光不愿长房从此销声匿迹不肯袭爵才另辟了将军府居住,虽与侯府只是一墙之隔,年节亦是时常往来,内务上却是各管各的。 侯府老太太实际上是大将军的大伯娘,长房一脉如今只剩下先威远侯李崇允的遗腹女李稔,老太太让她随了二房的排行,对外称四小姐。 香秀被选入府后便一直跟在四小姐身边伺候,今年初才被提拔为月例十五两的一等女使,二姐香稚有一双巧手,也是绣娘里月例银子最高的。 同时也因为大姐二姐的关系,田家在外人眼里便是忠于侯府的。而将军夫人是孟清婉的姨母,她自然是站在将军府那边。 香穗坦然回禀道:“小姐没记错,侯府与将军府同气连枝,我姐姐虽在侯府伺候,却也是在将军府效力。” 孟清婉睨着眼睛瞧了瞧香穗,大抵是在分辨她话里有几分真心,片刻之后她又抬起了手来慢里条斯地把玩着蔻丹的指甲。 只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才能凤仙花瓣捣成的汁儿敷在指甲上染就美丽的颜色,下人们一律是不准的,就好比许多明艳的颜色,也只有贵女才有资格穿戴。 016章 爷爷李百川 孟清婉眼波流传,她的举动是在提醒香穗牢记云泥之别。 可一转脸,她却又从手腕上退下玉镯,和蔼地笑着塞进香穗手里,说道:“我瞧你是有个有福的,大夫人素来挂心二公子的饮食起居,日后你到嘉应院若是伺候得尽心,大夫人定有重赏。” 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收买她。 香穗默不作声地垂下了眼眸,可笑孟清婉自以为聪明,为了嫁进将军府苦心经营,实际上却是在枉作小人,大夫人同大将军夫妇一心,他们对沈逸洲是真正的疼爱从不掺假。 沈逸洲的敌人,在千里之外…… 送上门的好处不要白不要,香穗故意做出欢喜贪婪的表情,“太漂亮了,小姐是要把这镯子赏给我吗?这么贵重,奴万不敢收。” 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孟清婉心中十分不屑,面上笑容却还是温婉如常,“你得了二公子青眼,往后像这样的好东西还有的事儿,我与你投契,日后若是碰着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小姐……”香穗偷摸在袖子里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她泪光闪闪才感动地说道:“外间传言说得一点儿也没错,小姐真是菩萨心肠,不止不计前嫌还对奴婢这么好,奴婢衔草结环也要回报小姐!” 说着香穗便作势要跪下,孟清婉自然是连忙将她扶住,而后又相见恨晚地拉着她说了好大一会儿话,直到巧儿在外回禀,“小姐,李百川求见。” 孟清婉莞尔一笑,轻声道:“你爷爷来了,定是担心你受责罚,小六你可真幸运,家里人都护着你。” 香穗却害怕得直摇头掉眼泪,“不,小姐不知道,我爷爷很严厉,他素来不太喜欢我,呜呜呜……” “不怕不怕,我会与你爷爷说明缘由,连翘母女俩受罚与你无关。”孟清婉说罢又扬声对外吩咐道:“请李庄头进来吧。” 李百川已年过花甲,但他从前跟在老侯爷身边也习得些拳脚功夫,是以身子骨一向硬朗,只不过今年初外出运送战马的时候出了点意外伤着腿,调理了大半年走路还是一瘸一拐。 刚进入花厅李百川便丢掉了拐杖,田岳唯唯诺诺地想伸手掺扶却被他冷着脸打开,香穗见状便知道她爷爷是“来者不善”了。 果不其然,李百川恭敬而卑微地上前作揖道,“老奴方才得知小孙女闯了祸,特来向小姐请罪。” 说罢便径直跪了下去,田岳自然噗通一声也跟着跪下,还不住地给香穗使眼色,见香穗一动不动,便硬着头发快速上前拉了她一把,扯得她猝不及防,膝盖磕得生疼。 “李庄头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孟清婉作势要扶。 李百川却把身子压低更低了,“是老奴教导无方老奴有罪,求小姐责罚。” “李庄头言重了,你家小六聪明伶俐,我很喜欢,何来责罚之说?”孟清婉在巧儿的掺扶下回到了主座,即刻有婢女奉茶上来,她接过抿了一口,神色间尽是温柔。 017章 你们继续 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越漂亮的女人越擅长伪装,孟清婉就是典型的例子。 香穗记得古书中写道,大公子李秉与孟清婉定亲后没多久南蛮来袭,李秉奉旨千里增援南境。 可襄城铁骑世代戍卫北地,擅长在平原以及荒漠作战,南境十万大山便成了李秉以及七万襄城铁骑的埋骨之地。 孟清婉以伤心欲绝看破红尘为由去了皇家道馆清修,半年后却成了东宫太子良娣,大夫人收到消息被气得当场吐血,病了整整三月。 作为女子为终身打算,孟清婉的作法虽然令人不齿却也是人之常情,香穗不过是替李秉有些可惜,那可是铁骨铮铮的好男儿,孟清婉根本就配不上他。 李百川犹自匍匐在地,声音里满是无情,“田香穗昨日犯错在先,今日又伤了连翘的眼睛,纵然小姐心底善良不忍责罚,老奴也断然不会轻饶了她!” “田岳,去将拐棍拾过来。”李百川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 田岳最怕他爹,下意识便听话将拐棍捡了回来,可等快要递到李百川手里,却又往回缩了缩,“爹,您,您要干啥?” “混账东西,你不会教闺女,爹替你教训,难道你还敢有二话不成?”李百川一把将拐棍夺过。 田岳本能地往女儿身上扑,将她抱在怀里口中不停求情,“爹!求您别打了,小六昨个才受罚,您再打她就没命了呀!” “做奴才的犯了错就该受罚,就算主子不罚也该自请其罪,你闺女之所以胆大妄为,还不是你夫妇俩惯的?难道真要等她闯下弥天大祸连累全家,才来后悔么?” 李百川高高扬起了拐棍眼看就要落在田岳父女俩身上,却被人制住。 “谁?二,二爷……” “李庄头好威风,我的人也敢打。” 不知何时,沈逸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花厅内,一众人竟然谁也没有察觉。 他身形修长丰神俊朗,又生就一双轻佻的桃花眼,他若是含笑凝眸,任何女子都很难自持。 即便是一门心思嫁高门的孟清婉每回见了沈逸洲还总是忍不住双颊绯红。 “二哥哥怎么来了。”孟清婉福了福身,声音里有着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娇怯。 沈逸洲微微颔首,并未向孟清婉说明缘由,而是转过身径直走向了田香穗,不顾其他人在场便向她伸出了手,语气极尽温柔,“快起来,地上凉,你跪坏了本公子会心疼的。” 田香穗差点气绝倒地,沈逸洲怕是想让她死得更难看些! 众目睽睽之下,香穗只好硬着头皮磨着后槽牙毕恭毕敬地回道:“二爷说笑了,奴婢皮厚,皮厚。” “哦,怪不到昨天才挨完三十鞭,今天就四处蹿,大夫交代你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看来还得本公子亲自出马。” 沈逸洲长臂一探毫不费劲地将田香穗扯了起来打横抱在怀里,笑着对众人说道:“各位见谅,人我带走了,你们继续。” 呀呀呸继续你个狗屁! 018章 只求二爷高抬贵手 香穗很难形容此时的心情,当初翻译到古书中男女主对手戏,总是忍不住露出姨母笑。 可当她被沈逸洲抱在怀里,鼻息间全是他的气味,一抬眸便能看见他俊美流畅的下颌线,却还是忍不住老脸一红羞愤难当。 香穗咬住下唇心神定了再定,才哑着嗓子道,“二爷快放奴婢下来,尊卑有别,传出去叫奴役所知道了,奴就是死罪!” “怕甚?有我在谁敢动你?乖,别乱动,爷好几日没开荤了,你这样可容易惹火。” 只一句香穗立刻吓得不敢再动弹,就好像骤然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她可是亲眼见识过沈逸洲的厉害的,不过却是他与别人的精彩。 想到这里,心头乱撞的小鹿忽然停了下来,沈逸洲荒唐放荡,可他心中也有白月光,就是古书中的女配,也是后来沈逸洲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正妻。 虽然目前还没有出现,但香穗一点也不想延续古书中女主的悲情命运,所以,她绝对绝对,要跟沈逸洲保持距离! 深吸一口气,香穗冒着生命危险,压低了声音在沈逸洲耳边低语:“二爷若是不想被人知道您血里的秘密,还请放下奴婢。” 沈逸洲瞳孔收缩其中有杀气闪过,只一瞬间却又消失不见像是谁看花了眼,他唇边又是浪荡风流的笑意,“小东西,你可想清楚了再开口,莫要惹祸上身,嗯?” 虽然这么做有些忘恩负义,香穗内心深处也将自己鄙夷了万儿八千遍,但比起被沈逸洲堂而皇之抱出去惹人非议,她觉得还是恩将仇报的好。 “奴婢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本该命丧黄泉,可喝了二爷一口血便捡回了性命,如今伤口也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复原,金疮药可没这功效,可见都是那口血的功劳。” 香穗压根不敢去看沈逸洲的眼睛,可她依然能感觉到一道炙热的目光仿佛要烫出个大洞。 咬咬牙,香穗接着说道:“奴婢蒲柳之姿不堪抬举,只求二爷高抬贵手,放奴婢在这山野间自由自在地活。” “小东西,欲擒故纵的把戏爷见多了。”沈逸洲倏地加重手中力气。 粗壮的臂膀将怀中的小人儿牢牢禁锢住,力道之大,仿佛要揉碎她的骨血。大掌更是毫不客气地在满月上掐了一把,见她下意识惊呼出声却又迅速伸手捂住嘴,神情好不可怜。 沈逸洲低眸含笑,犹如世间最美的情郎,“迟早有一天,你会哭着喊着求爷让你进嘉应院,信不信?” 呸!不要脸! 香穗实在没控制住翻了个白眼,不过翻到一半她又迅速识时务地翻脸了回来,只在心中暗暗咒骂沈逸洲是天底下最大的自恋狂! “噗……” 许是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太过精彩,沈逸洲忍俊不禁,到底在迈出院子前好心地将她翻了下来。 香穗双脚落地立刻弹开离沈逸洲三丈远,她双颊绯红也不敢找他算捏屁股的账了,只顿了顿,转身撒丫子跑得无影无踪。 019章 始料未及的家书 “哈哈哈……”沈逸洲朗声大笑,只是笑容并未到达眼底。 巧儿送李百川父子俩出来的时候便只看见二公子笑着离去,看样子田小六确得他欢心。 回到房中,巧儿如实禀报,同时素来聪慧得力的她也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小姐,您说二公子阅美无数怎地偏生对个山野村姑着迷?依奴婢看二公子不过是图个好名声。大将军最重情义,二爷若真将田小六收房,只怕大将军不止不会反对,反而会对他更加赞赏。” 孟清婉揉着眉心,连日操办相马会劳心劳力,身子确实有些吃不消,不过幸而收获颇丰。 如今襄城贵族们大抵都该知道,将军府未来的少夫人非她孟清婉莫属了。 “姨父确实偏爱沈逸洲,他的嘉应院堆金砌玉,大公子想修个水榭姨父都痛斥他铺张浪费,不知情的,还道大公子三公子是捡来的,沈逸洲才是姨父亲生呢。” “嘘,小姐慎言,将军跟夫人都不爱听这话,您为大公子抱不平的心情奴婢了解,可奴婢觉着真到见真章的时候,将军跟夫人心里有数的。” 说着巧儿便将藏在袖中的家书递上,附言道:“府里来信了,奴婢想应该是半月前大将军修书上京都跟咱们府里提亲了,小姐跟大公子的亲事一旦定下,府里定会全力支持大公子袭爵的,奴婢这厢先恭喜小姐得尝所愿。” 孟清婉满面欢喜,迫不及待地拆开家书,可她看着到最后却连双手都是颤抖的,脸色颓败。 “不,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姨母不会这么做的……”孟清婉失魂落魄,又将家书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 接着这位端庄贤淑的高门千金,就跟疯了似的撕碎了手中信件,揉成团恶狠狠地丢到地上犹自不解恨,还气急败坏地上去踩了两脚。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巧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她害怕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想拦孟清婉却又不敢。 “大将军,大将军要替沈逸洲求娶我……”孟清婉始料未及,艰难地将这话说出口,整个人就像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一样,颓然跌坐在地上。 房内只剩下巧儿的惊呼…… 同样惊呼的还有田香穗,她前脚刚回到家里,后脚李百川跟田岳也赶了回来。 刚进院子,李百川爆喝令田岳跪下,抡起拐棍就朝他后背上打。 香穗惊呼着跑出去拦,她人虽小力气却不小,李百川没设防,拐棍一下子就被夺走了,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小孙女儿骂道:“混账东西!你不把全家人害死不甘心!” “爷爷!”李百川冥顽不灵还对将军府死忠,别说是打人了,主子如果下令要他杀人他也断然不会眨一下眼睛。 香穗深知不能跟李百川正面杠,她酝酿酝酿感情,哽咽着哭道:“我娘难产刚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此刻身体正虚弱着呢,爷爷难道是想要我娘的命吗?” “爹,儿媳求您别打了……”程娘子早在屋里头听见了动静,挣扎着起身来到了门口。 020章 李百川对程娘子的愧疚 李百川对程娘子有愧。 田家的老五香稔出生时适逢旱灾闹饥荒,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程娘子就挺着大肚子跟庄上妇人们一起进山挖野菜,结果却在山里发动了。 妇人们合力帮着她将孩子生下并且把她们平安送回了家,程娘子累坏了回来以后就睡了一觉,可当她醒过来以后却发现孩子不见了! 李百川把刚出生的香稔抱到院子里晒太阳,因马场临时有事儿他便赶了过去,走得太过匆忙来不及将香稔抱回屋去。 香稔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有人说是叫山上下来的野狼叼了去,也有人说当天庄里出现过两个生面孔,保不齐是他们将孩子抱了去。 田岳夫妻俩挨家挨户磕头求了庄上所有人出动帮忙寻找,可那时节饥民流窜哀鸿遍野,找个大姑娘都不好找别说是刚出生的小女娃了。 结果自然是大海捞针一无所获,其实许多人都偏向于香稔已经葬身狼腹了,只有程娘子至今不肯承认,她觉得香稔只是被人牙子拐走了,肯定还活在这世上! 田岳一看妻子出来了忙爬起来跑过去扶她,皱着眉头心疼不已地念叨着:“孩子他娘你怎么出来了?月子里不能见风,你身子弱快回床上躺着去。” “我再不出来,爹就要把你打死了……”程娘子泪眼婆娑,抿着唇固执地看着李百川。 香穗也趁机愤愤不平地解释道:“爷爷可以找其他人对峙,看看是不是薛婆子母女俩先起歹意要毁我的脸我才反击的。” “我承认我是伤了连翘的眼睛,可我不伤她她就要来毁我!爷爷向来忠心,连翘的事儿表小姐已经发落,您又为何一回家就打我爹?” “哼!表小姐心肠软被你这小滑头骗了去,老头子我可不糊涂,都是你爹你娘惯得你无法无天!你若不吃些教训,迟早闯下更大的祸事来!”李百川脸色铁青。 香穗却依然停止了腰杆不肯服软。 她这副模样落在李百川眼里简直跟滚刀肉一样,李百川气不打一处来,可碍于对程娘子的愧疚,只能恨恨地留下一句:“你们就包庇吧!迟早包庇出祸事来!”便拂袖离去。 香穗和田岳忙将程娘子扶进屋里休息,前半夜无话,后半夜一直在装睡的香穗却悄咪咪起身,她在院墙下取了箩筐和镰刀,又拿了火把,才蹑手蹑脚地偷偷溜了出去。 神农山物产丰饶,山里头有一种多年生的藤本植物,它有类似于昙花的习性,会在半夜里绽放,花开仅维持一刻钟,不等太阳升起便凋零。 老人们管它叫百子花,妇人产后体虚,吃它比喝老母鸡汤还管用。 百子花喜欢生长在潮湿阴暗的地方,四周围多有蛇虫鼠蚁出没,就算是经验丰富的樵夫,也不愿冒着生命危险去打它的主意。 香穗出了家门直往西,没进山之前香穗不敢点燃火把,她怕引起庄里其他人的注意,可她一路东张西望小心翼翼,却始终没有留意到身后一道黑魅如影随形。 021章深夜深山 夜里山风很过劲,呼啸着从树行里卷过来,时不时还有怪异惊悚的回声,像极了孤魂野鬼的嚎叫。 香穗左掌张开挡着风防止火把被熄灭,右手握紧镰刀,遇到过不去的荆棘丛便砍两下再继续前进,至于在哪儿能找到百子花她胸有成竹。 神农山植被丰富,向南半边山林和山脚下的马场都属于黑石庄的范围,山北边是雀北城武安侯的封地。 这位武安侯也曾在李崇光帐下听令,正是跟着李崇光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才得以封侯拜相。 更深露重,四周蛙叫虫鸣不断,对于出生在钢筋水泥世界里连星空都不曾多见的现代人来说,眼前的大自然景象足以令人震撼。 香穗贪婪地呼吸着山林里清新无比的空气,白天事情太多她没时间好好地静下心来思索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当妇产科医生的有时候总是连轴转,根本就没有停下来过好好享受生活。 这一世,香穗想活得轻松些。 古代医术落后,女子有疾想寻医问药更是难上加难,所以她的特长在这里依旧可以发挥作用,她首先要做的就是离开黑石庄,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去。 沈逸洲会轻易放她走么?他的血究竟怎么回事? 这两个问题就像压在香穗心口的大石头,让她又一次无比后悔上辈子没能早点把古书翻译出来,以至于她现在所知道的事情都十分有限,没了先知优势只能摸石头过河。 “唉……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未知的人生才精彩。”香穗胡乱安慰完自己就继续往阴森透着寒气的地方前进。 不多时,目的地便出现在眼前,是一处散发着阵阵怪异瘴气的沼泽。 香穗首先从怀中掏出香帕系在脸上蒙住了口鼻,防止吸入过多瘴气导致身体不适。 沼泽另一端有个乌漆嘛黑的山洞,攀满了绿油油的百子藤,一朵洁白宛若梵莲花状的花骨朵令香穗欣喜若狂。 “太好了终于找到了!”兴奋劲儿过后香穗开始犯难,“怎么过去呢?” 沼泽冒着瘴气,一不下心掉下去,荒山野岭的肯定没人来搭救,只能等死。 香穗有些害怕地咽了咽口水,恍惚间好像瞧见山洞里有什么东西出溜一下蹿了过去,疾如闪电,等她再定睛一看什么也没有,她笑自己胡思乱想。 绕着沼泽走了一圈,百子花可真会挑地方长,不偏不倚正好在那山洞正当间,不管从哪儿个方向都不可能够着那朵即将盛开的花苞。 抬头望望山洞顶,好家伙,那陡峭的程度除非会飞檐走壁,否则根本不可能爬上去,香穗也就歇了从顶上攀下来采花的心。 看样子,穿过沼泽是唯一途径了。 百子花之所以令人望而却步,一是它生长的地方,而是花期实在太短了,完全盛开以后的花朵药效大大减少,并且凋零以后会完全失去功效,只有将开未开的时候摘下来妥善保存,药力才能达到极致。 022章 神秘的野人 香穗瞧着那花有要开的迹象,连忙捡来些枯树叶干树枝点了个小火堆,拿出背篓里的斧头砍了胳膊粗的竹子拖到沼泽旁,又用麻绳将三根粗竹子结结实实地扎在一起。 做好了以后她从侧方向最短的距离往洞口一架,就成了简单的桥梁。 试着踏上去踩了踩,桥面足够宽只要不受外力干扰,就能顺利抵达山洞口。百子花就垂在洞口踮起脚尖伸手就能够得着。 香穗稳定了心神,再次确定四周围没有危险,才踏上了竹桥。 刚开始很顺利,她身量娇小平衡力又好,走上去竹桥只发出吱呀的声响晃动得并不是很厉害。 抵达洞口时香穗欣喜若狂,时间不等人,她来不及多做他想就立刻踮起尖叫,伸长了手中的两到去够已经盛开出缝隙的百子花。 可就在她刚将花割下来还没来得及收好,山洞里忽然蹿出个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地将她撞飞了出去,香穗能感觉到身体在半空中呈抛物线接着重重地掉进了沼泽里。 一个浮沉之后她没由着本能拼命挣扎,而是强压下惊慌,费力抬起双腿呈现平卧姿势,迅速扩大身体与泥潭的接触面积,慢慢游到洞口,拽着百子藤借力爬了上去。 “呼……”香穗扯掉脸上的香帕大口大口地呼吸,她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沾满了黑色泥污,一股子强烈的刺激性味道冲刺鼻腔。 香穗干呕了几声,手忙脚乱扯下百子藤将掉落在地上的花朵包起来视若珍宝地捧在手心里,这时她才警惕地四下张望,周围却安静得犹如死地。 “谁?是谁在那!快出来!”香穗扯开嗓子大喊了几声,其实她只是虚张声势,没成想诈出一声怒吼。 “吼吼!” 沼泽对过蹿出个黑影,乍一看很像大猩猩,可他身上穿着衣服,虽然已经破破烂烂的看不出本来模样。 难道,神农山还有野人? 香穗隐约记得古书里提到过几句,大约是两个月前,有樵夫进山砍柴还被打得头破血流,之后一段时间里,庄上好几户人家丢了鸡鸭,每逢月圆之夜总是犬吠声彻夜不停。 为此大将军还专门派出府兵将整座神农山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却根本没发现什么野人,最后这件事儿也就不了了之。 想到这里香穗更加害怕了,所幸她脸上满是污泥也看不出神色,只要声音不露怯对方就不会知道她已经害怕得快要晕过去。 “你,你别伤害我,我只是想要这朵花。”香穗边说便举高了手里的百子藤,不知怎地,她有预感,对方能听懂。 “吼吼!”回应她的是含糊不清嘶吼,野人应该是声带受损,或许连神智都和正常人不一样。 “这山洞是你的对吧?今晚是我的错,冒犯了你的领地,对不起啊,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来了。”香穗不着痕迹地将镰刀踢到身后藏好,她两只手都做投降状举得老高,确保对方能看见她的诚意。 023章 沈逸洲的出现 野人好像被她的话刺激到,忽然狂躁地在原地上下乱蹿。 香穗这才发现,他蹦起来竟然比参天大树还要高,如此惊人的弹跳力正常人根本不可能有! 野人忽地猛往后跑,接着用力一蹬,直接从沼泽对面蹦回洞口,吓得香穗尖叫着抱头慌不择路往山洞里跑,野人锲而不舍地在后头追,像是有意将她往山洞里驱赶。 “饶命,饶命!野人大哥饶命啊!”香穗跑到无处可逃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求饶,她后背贴在山洞壁被尖锐的岩石划破了,疼得她龇牙咧嘴。 野人也不攻击她,就绕着她面前走来走去,嘴里不时发出低低的嘶吼声儿,香穗发现只要她一动不动的对方就消停很多,如果她一旦做出想要离开的动作,野人立马抓狂。 难道,他想把自己留在这儿?不会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香穗忍不住瘪了瘪嘴,不争气地掉起了眼泪。 野人歪着头看她,黑溜溜的大眼睛格外明亮,像是疑惑她脸上的眼泪,笨拙地挠了挠头,想靠近却把香穗吓得面无血色。 野人烦躁地在原地踱步,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长臂一伸扯了个根粗壮的树藤像人猿泰山那样晃荡了出去,眨眼功夫消失得无影无踪。 香穗等了好大一会儿确定山洞里确实就剩她自己了这才松下半口气,整个人虚脱地沿着石壁瘫软下去,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再重新睁开,果然视野清晰了好多。 山洞内空气循环良好,还能感受到强劲的对流风迎面而来,应该是除了沼泽那边的洞口,还有别的出口。 香穗强迫自己冷静,爹娘还有小弟还在家里等着她,四个姐姐明天也都该到家了,幸福生活的画卷刚展开一点点,她不能死在这儿! 身上的火折子已经湿透了没法用,香穗只能贴着石壁摸索着往,迎着风吹来的方向一点点前进,她心里怕极了,偏还在这时候听见“嗤”的一声讥讽,顿时火冒三丈。 “谁!是谁在那儿装神弄鬼,有本事你出来,姑奶奶不怕你!姑奶奶什么都不怕!” “不怕你抖什么?”沈逸洲施施然地从山洞顶上飘落下来,他手里拿着夜明珠,落地时犹如月光般明亮皎洁的光线正好能照清香穗满身的狼狈。 公子哥儿毫不掩饰满眼的嫌弃,衣袖掩住口鼻往后退,离得香穗老远。 香穗实际上已经被身上的味道熏得麻木了,沼泽哪儿有不丑的,此时此刻她看见来的人是沈逸洲,那心情用喜出望外都不足以形容。 “二爷救我!”香穗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亮着眼睛满面惊喜,不由自主地说出了那句烂大街的台词,“只要二爷带我离开这里,奴婢以后肯定当牛做马报答您!” 实际上沈逸洲早就来了,香穗如何从泥潭里逃生,若不是亲眼看到恐怕不敢相信,一个尚未及竿的黄毛小丫头,生死之际竟那般镇定,实在蹊跷得紧。 024章 山洞遇险 香穗并不知道沈逸洲对她起疑,她还神情紧张地催促道:“二爷快带我走吧,再晚野人就要回来了,你不知道他力气奇大无比,而且一蹦三长高,寻常人根本做不到,这里太危险了!” 沈逸洲睨着眸子,不知是不是夜明珠的光辉缘故,香穗觉得他的眼睛深邃得好像深夜平静无边的海面,看着看着,让人不自觉沉沦。 “方才的野人对你没有敌意,他若是想伤害你,此刻恐怕你已经和那堆白骨作伴了。”沈逸洲说得云淡风轻,侧身往一旁走去。 待他站定,香穗立刻看到他身后累累白骨,有的甚至还沾着腐烂血肉,被撕碎的女人衣服散落一地。 “额,这都是,方才那野人干的?”饶是香穗曾经学医也算见惯了生死,还是被眼前可怖的情景吓白了脸。 沈逸洲像是很满意她的表现,唇边噙着恶趣味的轻笑,“想不到你也有怕的时候,小东西,跟紧点,出去以后记得报答爷的救命之恩。” 语毕沈逸洲大步流星往前走,香穗紧忙跟在他身后。 有了夜明珠的光亮,她才看清山洞实际上大得没边,另外一头也不知是通向哪里,可走着走着,香穗发现山风里好像多了股硝石硫磺的味道,她皱了皱眉头,不详的预感很强烈。 “吼吼!啊呜……” 路程过半的时候身后传来野兽般的愤怒狂吼,香穗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跟头,沈逸洲的脸色也变得十分凝重。 “夜明珠!快把夜明珠收起来不能让他发现咱们!”香穗第一反应就是想躲起来,毕竟打她是肯定打不过的保命要紧。 沈逸洲却摇了摇头,“他能在黑暗中视物。” “那怎么办?”香穗先是心惊,而后又开始疑惑沈逸洲为什么会对野人习性如此了解?难道他之前就知道这个野人的存再了? 来不及开口问,野人的声音越来越近。 “快走!”此时沈逸洲再也顾不得嫌弃,一把拉着香穗的手腕就开始狂奔。 可野人的速度远比他们快,他们才跑出没多远就被追上了,野人看着他俩气急败坏地拿拳头砸向山洞壁,砸得石子纷纷落下,龇着牙发狂地扑向了沈逸洲。 电光火石之间,沈逸洲将香穗推到了一处树藤茂盛的岩石后藏匿并将夜明珠塞进了她手里,沉声喝道:“向北直走有出口,一会我引开他。” “别……”香穗下意识想拒绝,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沈逸洲已经转身冲了出去,几个纵越,野人紧紧跟在他身后。 香穗瞬间心急如焚,她没照着沈逸洲的话去做还不死心地等在原地,可没过多久,方才他们来的方向竟燃起了熊熊花光。 “轰隆……”一声巨响惊天动地。 “二爷二爷!沈逸洲,沈逸洲快回来山洞要塌了!”香穗急得也顾不上恭敬了,连名带姓大喊了好几句。 沈逸洲还在与野人缠斗,野人是发了狂恨不得徒手将他撕开两半,沈逸洲却是游刃有余,看样子他是想将野人生擒。 025章 舍命护主 香穗的声音听起来又急又怕,扰得沈逸洲荒凉的心头一阵阵轻颤,黑暗中一声绵长的叹息,身手矫健踢开了野人,随即旋身飞奔而回。 “走!”沈逸洲抓起香穗的手臂将她带进怀里,追过来的野人见状越发疯狂,双手作钩直朝沈逸洲面门探去,不得已,他只能再次松开手,二人又开始缠斗。 火光冲天间一块巨石落下,笔直地砸向了沈逸洲。 香穗根本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冲了出去,不顾一切地推开了他。 一声闷哼,腥红的血从唇边溢出,田香穗彻底失去了意识。 昏迷前,她好像看见那双深邃的眼眸急速收缩,写满了仓皇失措。 呵,怎么可能呢?沈逸洲心尖尖上住着别人。 昏昏沉沉间香穗好像听见有人在哭,是很娇弱的女孩子声音,刚开始只是一个,后来就好像风寒会传染一样,陆陆续续的女孩子哭声不断响起。 她四肢百骸疼得钻心的滋味,心里想着应该是史上最悲催的穿书女主了吧,多灾多难,小命都快搭进去了。 “好了,快别哭了,大姐姐好不容易才将娘亲哄住,你这一哭又得惹娘亲伤心,老人们说了,女人坐月子的时候不能哭。”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寻常女儿家没有的英气。 这声音一落地,哭啼声顿时戛然而止,可香穗还能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抚摸她的脸,纤纤玉手温柔地替她将凌乱的头发撩到了耳后。 “真人保佑,保佑我六妹妹平安无事,信女香稚愿折寿十年,只要能让我六妹妹快些醒过来……” “香秸也愿意折寿,十年不够就二十年三十年,哪怕拿我的命去换小六的命,我妹妹还小,真人神仙求你们保佑她。” 香穗心里感动,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哑着嗓子喊道:“二姐姐,三姐姐。” “小六!” “醒啦!” 香稚香秸激动得相拥而泣,就连旁边神情冷漠的田家老四香秋也忍不住凑过来问道:“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香穗艰难地点了点头,不等四姐香秋动手,贯是手脚麻利的三姐香秸已经倒了杯刚刚好的温水过来。 因是伤在后背上,香穗只能趴着,于是她三姐就耐着性子,将杯子凑到她嘴边一点点的喂。香穗刚喝了两口却忽然惊呼出声:“沈逸洲呢?” 几个姐姐全都愣住了,像都是被她语出惊人吓呆了。 香穗这才察觉到称呼大不敬连忙改口道:“二爷当时也在山洞里他怎么样了?” 一连串问题让几个姐姐面面相觑,她们张了张口,却又谁也没回答。 这时里屋传出另一道略有些责备的声音,“嘘,小点声音,咱娘好不容易才肯搂着咱小弟睡一会,别吵醒他们。” “二爷只受了些轻伤并无大碍,双瑞小哥带人将你抬回来时说了,你护住得力给你记一功,二爷已经先行回府,临走前留下话,让你醒来以后仔细想好要什么赏赐。” 赏赐? 赏赐! 太好了要不怎么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香穗心底立时拿定了主意。 026章 田家姐妹 脱籍!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她肯定是要恢复自由身。 大姐姐香秀身上着七八成新的蜀锦叠襟罗裙,蜀锦价贵并难得,估计是侯府四小姐的赏赐。 香秀不是爱招摇的人,只是家里几姐妹里属她在府里地位最高,程娘子便交代下,要她但凡得了主子恩典回家来,都穿得光鲜亮丽些也好给家里撑场面。 田香秀蹑手蹑脚地关上了里屋房门来到香穗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环顾四周,未语泪先流。 黑石庄上只有田家住在农奴所,只得两间厢房一间堂屋,堂屋是平时家里人吃饭宴客的地方,南厢房采光好爹娘住着,香穗和她几个姐姐都住北厢房,因屋里地方有限,就垒了大通铺,要不根本睡不下。 几个姐姐都在跟前,尽管旧伤刚愈又添新伤,香穗还是忍不住细细地打量了起来。 大姐姐香秀五官生得温婉秀气,许是在府里规矩多不敢有半点半行差踏错,大姐姐虽也才年方十九却格外老成持重。 二姐姐香稚是侯府绣娘,她生性温吞不善与人交际,心肠却最是柔软,人说相由心生,心地善良的跟连五官都格外柔和,浑身上下都是小家碧玉的气息。 三姐姐香秸眉眼间透着英气,她在别院当差,虽说也是二等女使了也到底在外人眼中比府里行走的差些。 四姐姐香秋性格孤僻,总爱臭着脸做出冷冰冰的样子,但几姐妹里就属她心气最高,一门心思想当一等女使,谁知入府好几年,至今还是在外院洒扫干粗活儿。 香穗两只灵动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她大姐瞧她半点不知道害怕,忍不住敲了敲她的脑壳,生气地淬道:“你个死妮子,半夜三更进山作甚?” “你呀你,啥时候能改改爱胡闹的臭毛病?之前我是怎么交代的,咱娘的身子受不得惊吓,要你少闯祸,咋就说不听呢?” “若你出了事儿,爹娘得多伤心?爷爷得多难过,还有我们这些当姐姐的,我们可要心疼一辈子呀,你是不长一点心,该打!”香秀越说越生气,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揪着妹妹的耳朵狠狠教训。 “轻点轻点大姐姐别真拧啊,小六身上还有伤呢,老御医说了且得仔细将养段时间才能恢复元气呢,大姐姐就饶了她吧!”香稚心疼得不行,护犊子似的将妹妹捂在怀里, 香秸最机灵,忙扯妹妹的衣袖给她打眼色,“是啊小六知道错了,你就绕了她吧,小六快跟大姐说,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耳朵拎在别人手里,身旁好几个姐姐,还有爹有娘有弟弟有爷爷,温暖而陌生的感觉让香穗鼻尖发酸,没服软呢呜咽呜咽的哭了起来。 “呜呜呜,大姐姐,我以后乖乖的再也不闯祸了再也让你们担心了,大姐姐饶了我吧。” 当姐的又岂是真狠心想惩罚妹妹?不过是气她不拿自个当回事。 香穗一服软,拧在她耳朵上的纤纤素手立马改成了揉。 027章 父母之爱子 “既然你知道错,大姐就再原谅你一次,如今你也是个大姑娘了,不许再跟小时候似的进山里疯玩了,什么下河摸鱼上树掏鸟,一概做不得了,晓得不?” 香秀哭红了眼睛,原本家里添丁是天大的喜事,谁成想回到家来却看到最小的妹妹奄奄一息,当时她魂儿都吓没了,要不是二爷召了老御医来瞧,又扎针又灌药,还再三保证小六伤得并不严重,她怕是也要哭晕过去。 程娘子守了一夜,也是看香穗脸色逐渐红润,再加上身子实在撑不住了才肯去休息会。 香穗明白家人的关心,她点头如捣蒜急忙保证道:“晓得的,大姐姐放心吧!” “对了大姐姐,我这有朵百子花,你快拿去给咱娘熬汤,咱娘身子太虚了不受补,就别炖鸡了,和鲫鱼一块炖,既滋补又下奶,一举两得。” 冒着生命危险才得到的珍贵药材,当然早就在危险发生之前,被妥帖地藏好,就是这会想拿出来有点困难,因为她当时身上完全脏透了,只能贴身亵衣里层勉强还算干净。 她外面的脏衣服都已经被换了下来,许是大夫交代过她是落石砸出的钝伤不好来回挪动,是以贴身衣物并未更换,百子花还好好地藏在沟沟里。 香穗费劲巴拉地拿出来,不顾花藤上枝丫划破了胸口娇嫩的肌肤,反而在看到花苞完好无损时笑得贼开心。 “你!你……”香秀双手接过花儿捧在手里不敢置信,“傻丫头,就是为了这半夜进山的?” 香穗依旧笑盈盈地亮着眼睛,可她的姐姐们却忍不住掩面而泣。 大姐香秀慈爱地摸着她的头说:“苦了你了,外人都道你被爹娘宠得不懂规矩不堪重用,可姐姐们都知道,爹娘也知道。” “那年奴役所照规矩来庄上挑选八岁上的女娃子回去调教,管事娘子私下里同我说过,说你伶俐得劲儿办事儿又得力,是同期女娃里最出色的,可后来比试的时候你接二连三出错,大姐也是这两年才想明白你故意的。” 香秀的话令其他几个年轻女孩同时吃惊,尤其是三姐姐香秸,她性子急片刻也不能等,“怎么回事?大姐你是说小六没能入府伺候是她故意的?” “嗯。”香秀惋惜地点了点头,像她们这样的出身,最好的前程便是入府当丫鬟,且不说能挣月例银子帮补家用,就说对将来的婚配也是大有裨益。 进到了府里尽心伺候,等到了年纪承蒙主子开恩,兴许还能得配良人放了身契,再不济配个小厮什么的也能长长久久避开庄园里风吹日晒的辛苦劳作。 留在庄上日子过得苦不说了连终身都会被耽误。 是以当初香穗没被选上,程娘子成日以泪洗面,到后来更是把几个姑娘拿回来家的银子一分不剩地攒了起来,便是怀了身孕也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是想多留给银子给没出路的小女儿傍身。 028章 令人咂舌的怪事 香秀面向几个妹妹郑重其事地说道:“小六是想留在爹娘身边照顾,庄上人时常因为咱娘的出身嘲笑她,她担心咱姐几个都走了就没人保护咱娘了。” “小六……”香秸哽咽着说不出话,想到先前她还因为娘亲不舍得吃好点补养身体而怪罪妹妹,觉得就是因为她不懂事儿丢了差事,娘亲才会千辛万苦为她攒钱。 香秸愧疚得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二姐姐也是感动得说不出来话,只呐呐地牵着她的手,眼泪一双一对地掉。 倒是四姐姐香秋不合时宜地冷哼了一声,毫不留情地讥讽道:“蠢货!咱娘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道儿了要你在跟前装孝女端茶递水地伺候,再说了咱爹是死的吗?他会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咱娘?” “哼!能够入府伺候是多大的荣耀,将来你的终身大事有个好着落咱娘也就用为你日夜忧心。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就是被宋连翘那个死丫头灌了迷魂汤,硬是把好机会让给了她!” 香秋越说越一肚子怨气,原是嫡亲血缘的亲姐妹,大姐二姐三姐个个落着了好差事,偏她点子背处处被府里的管事娘子压着,出不了头。 “四姐姐原是我眼神不好看错了人,不过我与宋连翘已经恩断义绝,她如今下场也不好,往后咱就别再提她了。”香穗被劈头盖脸喷了一通多少有些不高兴,看了看她四姐姐寒霜般的脸,干脆赌气地别过脸去。 香秀见状忙安慰她:“大姐知道,小六是最懂事的好姑娘,咱家有你是最大的福气!” “嗯。”香穗吸了吸鼻子闷闷地说道:“大姐姐快去给把百子花熬出来给咱娘喝吧,不过别告诉她,娘亲要是心里难过,吃得再补也没有用。” “好好好,让你二姐三姐她们照顾你,大姐这就去,你别急,好好养着,此番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二公子肯定会提前派人来接你进府里去。” 香秀刚想起身就被一只瘦弱的小手抓住,低头一看,妹妹满脸不安,忙问道:“怎么了后背又疼了吗? 昏迷的一天一夜里香穗不停地哭着喊疼,老御医什么止疼的办法都试过了,甚至还给她用了麻沸散依然只不住她声声切切的哭喊。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守在院子里的二公子便进屋来,沉着声儿淡淡地说了句:“田香穗,别嚷了,睡觉!” 随后令人咂舌的一幕便出现了,哭喊声戛然而止,昏迷中的小人儿向被驯服的烈马获得了主人的命令一样,猛然坐直了身子,目光呆滞地朝沈逸洲方向乖巧地点了点头,而后又重新趴下听话地睡去,再无半点动静。 可她趴着不动的时候都直喊疼,起身时又怎么跟完全没有感觉一样呢?还有小六怎么会忽然对二公子言听计从? 香秀心思沉,虽将一切看在眼里,可她发现老御医在装没看见,也就识时务地点疑问咽进了肚子里,直庆幸最先赶回来的是她,其他几个妹妹都还不知道这件怪事。 029章 四姐把七弟弄哭了 然而香穗自己是知道的,她的身体有什么变化她是最清楚不过的,那么大一块石头砸下来,换成其他人即便不适也得半残废,可到了她这里,竟然已经差不多快要痊愈。 沈逸洲的血!一定是沈逸洲的血起了作用。 香穗绞尽脑汁地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古书里有相关的描述,不过她向来对新奇事物接受能力比较强,纠结了一会想不通便也暂时搁置了。 目前摆在她面前的是另外两个疑惑,其一,山洞好端端的怎么会坍塌?还有当时洞里的火光怎么回事?其二,野人呢?是葬身在山洞里还是逃出升天了? 野人和沈逸洲打斗时好像用的是弯刀,香穗不会认错那是北胡人惯用的武器,可胡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大晋和北胡开战明明是在承平九年,如今战火应该在西边! 香穗脑子里一片浆糊,两个姐姐看她脑门上全是薄薄的汗,便各自拿了蒲扇慢慢替她扇着,凉滋滋的风让她眼皮子越来越重,撑不住又迷瞪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睛是被弟弟的哭声给吵醒了。 “二姐你瞧,七弟的眼睛跟咱娘真像,长大了肯定很俊俏。”香秸怀里抱着大声啼哭的小婴儿却一点也没嫌弃,眼角眉梢全是宠溺笑意,欢喜根本掩盖不住。 香稚也是欢天喜地凑过去看,“我倒瞧着像咱爹多一点,鼻子嘴巴都跟咱爹一模一样。这下好了,咱娘以后再也不用被笑话生不出儿子了!” “为生儿子咱娘差点连命都没有,就你们还高兴的很,往后咱家就是老七的天下咯,咱几个都得靠边站,肯定啥都得先紧着他!谁叫咱是赔钱货,他是香炉鼎呢!” 香秋手里拿着笤帚原本正在院子里洒扫,见两个姐姐对弟弟宠爱有加,不由得醋意横生不咸不淡地讽刺了几句。 “四妹妹怎么说话呢!爹娘啥时候说过咱是赔钱货?你愿意妄自菲薄可别扯上我们!”香秸气鼓鼓地瞪了香秋一眼,并且迅速捂住了弟弟的耳朵。 还端着姐姐的派头教训道:“就你成天阴阳怪气,以后得让七弟离你远点,免得被你带坏了!” 香秋见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屁大点的孩子还用得着捂耳朵?就算他听见了又如何,他又不懂。” “再说了,你让我离远点我就得离远点了?偏不!等他再大点我肯定会对他特别好的,毕竟他是田家唯一的男娃,将来咱姐妹几个能不能有娘家依仗,还得靠他。” “但是现在……”香秋凑过去认真地看了看,更加嫌弃了,“他实在太丑了,跟猫儿一样小,皱巴巴黑黢黢,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看出像爹娘呢,哪儿像了!” 香秋说着说着还放声大笑丢了笤帚就跑,弟弟于是哭得更大声了。 “田香秋你别跑,看我带着你不撕烂你的嘴,七弟这么小你还欺负他!”香秸气得将弟弟往二姐怀里头一搁,挥舞着拳头追脚底抹油的香秋去了。 030章 有客到访 “噗嗤……”香稚瞧着院子里打闹的身影忍不住摇头失笑,弟弟已经不哭了,圆溜溜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像是能明白方才发生的一切似的。 香稚笑着解释:“七弟别怕,你四姐姐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只是性子比较好强总想着出人头地,并没有坏心,而且姐姐们都很喜欢你,七弟一点儿也不丑!” 田稷于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婴儿纯真的笑声最是打动人心。 耳边欢声笑语不断,这样鲜活的日子比以前强太多了,她已经爱上了这里。 “二姐姐。”香穗软糯糯地喊了一句便尝试着起身,结果却惊讶地发现她身上已经彻底痊愈,可她暂时还不能表现出来,毕竟那么重的伤好得太快不合常理。 “小六你起来干嘛!”香稚被唬得一惊一乍,着急忙慌地将弟弟放到床上去,又过来掺扶妹妹。 “不碍事的,起来活动活动好得快,二姐姐,我身上又脏又臭,想洗洗。” “嗯,是挺臭的,我问问咱娘能不能洗澡。” “别呀,我身上没有外伤怎么不能洗澡,不用问了。”香穗急忙将她二姐抓住可怜兮兮地撒娇:“再不洗都要长虫子了,二姐姐可怜可怜我,帮我烧洗澡水吧。” “好吧好吧,你等着,我把弟弟送回屋里安置好就去,方才你睡着的时候咱娘已经喝过百子花熬的鱼汤了,还吃了安神药,这会子睡得可沉了。”香稚絮叨着琐事。 香穗却想到昨个倒掉的药渣,全是上等名贵药材,如果不是沈逸洲,以家里的情况根本吃不起。 “唉……”还是得想办法挣些银子回来,要不就算脱籍出去也没法安身立命,正想着呢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是双瑞小哥的声音。 “六姑娘好些了吗?” “好,好,好多了……” 是四姐姐的声音?竟然磕巴了,怎么听着还有几分娇羞的意思?香穗好奇地从窗户缝里偷看,便看见她大姐香秀从灶房里走出来。 “小哥抬举了,我们家小六粗鄙,哪儿当得起六姑娘这称呼,往后还是直接叫她小六好了,还显得亲昵,小哥过来,可是二公子有吩咐?” “秀姐姐客气了,二公子命我送东西过来,顺便看望六姑娘的伤势。”双瑞清秀的脸色挂着温润的微笑,说话时还作了作揖并对香秀尊称。 其实贴身小厮身份往往比一等侍女高半截,何况香秀虽然在四小姐房中得力,却因农奴之女的出身,并不能算是四小姐真正的心腹。 双瑞可不一样,他是二公子亲自从奴役所里挑的,从小陪伴到大,是二公子使惯了的人。 “哦,既是如此,小哥稍后,方才小六还嚷嚷着要洗澡呢,我这就去叫她。” 香秀话音刚落,香秋便红着脸上前扯着她的袖子低声说道:“还是请双瑞小哥进屋喝杯茶吧,院子里,院子里怪晒的。” “没什么太阳呀。”香穗看了看天自言自语,深秋的早晨日头并不十分猛烈,她四姐是故意想把人往屋里引,难道就不怕传出去了叫人说闲话么? 031章 百子花的用途 香秋主动邀请,甚至还满眼期待双颊绯红,个中情谊明眼人谁还瞧不出来? 可举凡高门大户,最忌讳奴仆间来往过密结党成群。 尤其是年轻小厮和俊俏丫鬟,私下里多一句话都是犯忌讳的。外人只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丫鬟和小厮私相授受折损的可是主子的清誉,尤其是女眷院里的丫鬟。 早前嘉应院就杖毙过一个跑腿的小厮,对外瞒说是他手脚不干净,实则是和侯府四小姐房里的小丫鬟有染,于是落得一个杖毙一个发卖的悲惨下场。 小丫鬟卖进了勾栏里,据说是四小姐的主意。 如今四个姐姐都到了适婚年龄,本就处在风口浪尖,再让外男进了屋,怕是浑身上下张满嘴也说不清 香秀脸色一僵又碍着外人在场不好发作,屋里头香穗赶忙整了整衣冠扬声救场。 “小哥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快给我看看。”她笑着迎了出去,步履蹒跚,完全是一副伤还没好清的模样。 双瑞依旧笑得和煦,他走向院子里的石桌,手中包袱往上一搁率先坐了下去,无形间化解了进不进屋的尴尬,笑盈盈地招了招手,说道:“过来看吧,二爷说,你见了这东西定会欢喜。” 香穗刚才迈出门槛就被两个姐姐急冲冲跑过来一左一右的掺扶着,这会子坐下了,便佯装虚弱地喘了两口气。 大姐姐扶她落座以后便笑着向双瑞致歉,以火上炖着菜的名义黑着脸将香秋一来扯走了,二姐姐则是担忧她的身体,愁眉苦脸的守在旁边。 秉着主子爷的赏赐“不要白不要”的态度,香穗充满期待地解开了包袱皮,结果里面却是个黄梨木做得小匣子,一看这架势,该不会是慢慢一盒金银珠宝吧沈逸洲老有钱了,而且他还经常在秦楼楚馆一掷千金。 香穗笑得眯起了眼睛,小小一条缝隙里露出了贪婪的精光,迫不及待地打开木匣子,结果却看到孤零零的一朵百子花正躺在匣子中间,底下铺着的锦缎倒是跟黄金一样的颜色。 “额……”香穗眼底的精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百子花不宜多食,我娘刚吃过一朵短时间内不可以再吃了,这花没法保存,阴干晒干烘干都不行,只有鲜花才有药效,二爷打赏的时候都没想过人家需不需要的吗?” “小六!”香稚吓得瞪大了眼睛,像只惶恐不安的小兔子,拼命给香穗使眼色,“不要胡说,主子赏赐是恩典,你应该感激不尽,怎么能……” “算了吧二姐姐,小哥要是回禀二爷,说我感激涕零,二爷肯定不信,我就是个野丫有谁不知道?”香穗扬起了下巴,一副跋扈顽劣的样子,没半分女儿家的温顺。 双瑞见状不由得笑出声来,又将手中的帛书递给了她,“这是二爷给你的亲笔信,说了百子花的用途。” “嘁,还能有什么用途是我不知道的”香穗不当一回事儿接过手便直接打开,还不由自主地将信上简短的两个字念了出来:“丰乳?” 032章 怎么就不可以? 丰乳不就等于丰胸? 香穗猛然记起古书中确实提到过百子花有这个功效,前世的她还曾为此羡慕不已,毕竟她当了很多年的太平公主。 可现在的情况不同,她才十三岁,正处于生长期而且目前发育良好,不,是发育得很优秀,沈逸洲这混蛋王八蛋当时在山洞里带她逃命的时候好几次都有碰到过,他明明是知道的! 禽兽!厚颜无耻的禽兽! 香穗一句“草泥马”就在嘴边了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为此还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差点儿连心肺都咳了出来。 “咳咳咳……” “小六你怎么了没事吧?”事情发生得太快,香稚都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妹妹咳嗽了起来,忙给她拍着后背顺顺气。 双瑞再也坐不住,脸红到耳朵根,连忙起身告辞。 直到他走远了灶房里才传出杯碗砸烂的声音,接着是大姐姐刻意压低了音量的痛心训斥。 “田香秋,你不自爱!爹娘辛苦养你一场,你可曾替他们想过?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娘亲往后在庄子里还怎么抬得起头来做人?” “娘亲什么时候抬得起来头过?她出身不好又生了咱们这一堆的赔钱货,早就被人耻笑几十年了关我什么事儿?再说了,我做错什么了不过就是请双瑞进屋喝杯茶而已,来者是客,我们就不能尽尽地主之谊吗?” “吵起来了……”香稚皱着眉头,看看灶房想进又不敢进,她是面团似的性子从来都不会拿主意,只好向妹妹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香穗眸色深了深,朝里屋努了努嘴。 “二姐姐去瞧瞧七弟,咱娘吃的安神药劲儿头也该差不多了,要是醒了你陪着说说话,三姐去马场找咱爹估计还得一会才能回来,咱娘要是饿了你说一声,先给她盛碗红枣甜粥垫垫肚子。” “好,我去。”香稚乖巧地点了点头,虽然还一个劲儿地望着灶房的方向担心不已,但看香穗胸有成竹的表情,又觉着她肯定能处理。 最少,大姐姐看在小六身上有伤的份上,不会当着她的面儿朝得太狠。 香稚这么想着就安心进了屋。 但其实香穗压根也没想怎么处理,她就慢吞吞地过去倚着门看着一点也没劝架的意思。 姐妹之间吵架,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们吵个够吵个痛快,谁也别藏着掖着,把心里的怨气不满全都一股脑儿说出来,吵过了以后才能真正心无芥蒂。 香秀手里还拿着锅铲在锅台边来回踱步,无情地戳破了香秋的小心思。 “地主之谊?你别忘了咱们的身份,咱家连人带屋都是主子的,要你进什么地主之谊?我劝你趁早熄了那些个不该有的痴心妄想,你的婚事来日自有府里头做主。” “大姐姐胡说什么!”香秋抬手就将旁边的木架子推到,起小她就这样,一发脾气就砸东西,砸完了就开始哭。 “我哪儿有痴心妄想?我,我不过是……”香秋捂着脸慢慢蹲下去哭个不停,抽噎间口齿不清断断续续地说道:“不过是,想要个如意郎君,怎么,怎么就不可以?” 033章 女儿心思深深 香穗震撼了,没想到她四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女儿家的心思藏得可真够深的。 “不是不可以,只是不能自己做主。”香秀也是十分错愕,错愕过后,她像是被一瓢冷水浇在了心头,呲的一声火气顿时熄灭,只剩下心疼,心疼得哽咽。 “四妹,像咱们这样的人必须要学会认命,你好好当差,有机会姐姐一定会帮你进内院,届时你再讨主子欢心,等到了年纪,主子肯定会为你挑选合心意的郎君。” “不,我田香秋这辈子的如意郎君只能是双瑞,除了他再有别人!”泪眼婆娑间,香秋讲起了尘封已久的往事。 “那年在奴役所,因为咱家没钱给教习嬷嬷送礼,嬷嬷处处刁难我,其他人也有样学样都来作贱我,我经常挨打经常被关进柴房里。” “只有双瑞会偷偷从窗户缝里给我塞半块馍馍,他帮我扫台阶上的雪,帮我把水缸挑满水……大姐姐,我不是不知廉耻不懂规矩,我是没有办法了,呜呜呜……” 香秋哭得伤心却拿手死死捂住了嘴巴,她平时虽然总是臭着一张脸跟谁都欠她似的,可就算到了情绪崩溃的关头,依旧克制着不敢哭出大声来。 香穗知道,四姐姐是怕惊扰了里屋的娘亲,田家的姑娘啊从没被爹娘嫌弃过反而被巴心巴肺疼着爱着养大,长大了以后自然也是不愿爹娘多操心。 “四姐姐是想着用流言蜚语先把关系坐实了,毕竟双瑞小哥在二爷跟前得力,主母又向来对二爷有求必应,若是二爷肯发话,四姐姐便能如愿以偿了,对吗?” 轻声慢步进了屋,先去打了一盆温水,拧了两条干净的帕子各自递给两位姐姐,香穗在香秋面前蹲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香秋第一反应是皱了眉,接着脸红到耳朵根,别别扭扭地移开了脸,哑着嗓子说:“你不帮我就一边去,不要在这儿说风凉话。” 若是换作以前的香穗肯定会觉得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可现在的香穗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还有副九曲十八弯的回肠,所以她换了个方式表明态度。 “我支持四姐姐在终身大事上的选择,但不赞同四姐姐达成目的的方式,因为你用的是下下策,稍有差错,连累了咱家其他女孩子的名声不讲,就连双瑞小哥也得跟着吃罪。” “你,那你说我还有什么办法可用?同样是八岁入府,别人都是一等女使内院伺候了,我还是在干最脏最累的活儿,连再主子跟前露脸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么能得主子欢心?” “不得主子欢心又怎么配得上他?我又如何不知这是下下策,好了,你们都别说了,他是个最讲礼数的人,方才肯定恼了,我便去做姑子吧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香秋脾气倔,擦干净眼泪踉跄着站起来,今日算是在姐妹面前彻底没脸了,便破罐子破摔干脆将自己踩进了尘埃里。 034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什么话,双瑞小哥素来豁达,些许小事他肯定不会放在心上的,倒是四姐姐你真够可以的,我看你是打从心底里就自卑,觉得自个配不上双瑞。” “可你有什么配不上的?他是不过也就是个体面点的小厮,四姐姐青春年艾相貌又不差,喜欢咱就努力一把,实在不行了咱再放弃也不迟,这才哪儿到哪儿就打起了退堂鼓,心志不坚,如何成事儿?” 香穗撅着个嘴很是生气,她最看不得女儿家自怨自艾,说白了有啥,喜欢就追呗,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 偏她不知道这番话有多么惊世骇俗。 香秀又羞又急,直像个陀螺一样在原地打转,“天老爷哟,小六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不知羞,这些话岂能轻易说出口,你还未及竿呢!” 香秋也因她的话瞪大了眼睛,她像溺水的人在绝望间抓住了最后一个救命稻草,抓着香穗的胳膊满眼恳切:“小六你帮帮我,凭着你和二公子的交情,把我调到嘉应院应该不难,你帮帮我吧!” “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四姐姐觉得心上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就能成事儿了?多少夫妻睡在一张床上还貌合神离呢!喜欢跟追求是两码子事儿,得讲究方式方法。” 香穗顶着一张极其稚嫩的小脸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甚至还故意吊胃口。 “这样吧四姐姐,你容我段时间想想办法,不过你得答应我,这段时间里可千万别再做傻事了,老老实实当差,外边的话一概不要听,只管相信我就行。” “小六,你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我可跟你说,这事儿不是闹着玩的!”不等香秋表态,大姐姐便生气地将香穗扯到了一边,板着脸教训道:“别添乱了,就你四姐一个还不够我操心么?” “大姐姐没听说过吗?有匪君子,淑女好逑。”香穗随口瞎掰了一句顿时觉得自个好文采,自从穿进古书里来,大概是接触古色古香的东西多了,她说话也开始变得文绉绉起来。 这种变化她很满意,不过要是让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如同孟清婉一般做个真正的才女,怕是不花个十年八年的不行,香穗也志不在此。 大多数所谓的才女学这学那都不是发自真心喜欢,而是被从小就被灌输要学习曲悦男人的技艺,以此为家族也未己身博得更加远大的前程。 “什么淑女好逑?那是咱这种身份能肖想的吗?别说你现在还没进嘉应院,便是已经进去了,也不能帮着你四姐姐胡闹,你该想着怎么学好规矩怎么尽心伺候二公子才是。” “二公子说了要给你赏赐,恐怕是要提前接你入府,往后你就是二公子的人了,他虽浪荡屋里屋外红颜知己不老少,可正儿八经收房的,你还是头一个,好好地把日子过起来,别瞎操心。” 田香秀年长,她总觉得家里几个妹妹经事儿少,事无巨细她都要过问才能安心。 035章 自家人的阻力 “怎么能瞎操心呢?”香秀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大姐,真不是她说,几个姐姐里就属大姐姐跟爷爷最像,对待主家那是十足十的忠心,始终将个人甚至家人的利益排在后头。 “大姐姐,事到如今我必须跟你说清楚……”香穗表情严肃,深吸一口气,她觉着是到该摊牌的时候了。 这时门外的声音响起,原来是三姐姐去马场把爹爹给请回来了,香穗便想着正好趁人齐说清楚省得一个个解释。 “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说着香穗提起裙摆就往外走,先是随便想了个由头,让田岳去替换香稚出来,然后才一手一个,拉着两个姐姐进了灶房,开启了姐妹间的第一场正式会议。 田家五个姑娘四个被选中去当差,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嚼舌根,说是因为她们有个当庄头的爷爷,要不岂能什么好事都落他家头上? 几个姐姐几个月才能回一次家,久不住在庄上并不知道,香穗却是感受很深,深思熟虑后她已经拿定主意。“大姐姐,我不想给入府,我想换别的赏赐。” “啥?”香秀下巴都快惊掉到地上。不想入府怎么可以?那是大逆不道呀! “主子恩典岂是咱能讨价还价的?小六你糊涂啦!”香稚眼皮直跳,她胆子小都被吓得想捂妹妹的嘴了。 香秸定定的看着妹妹觉得有点不认识了。 从前小六经常说大将军府肯定是这世上最气派的地方,还说二爷生得俊俏是这世上最好的儿郎,谁要是能嫁给他肯定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如今怎么机会摆在面前却又不想去了呢? 别看香秸平时大大咧咧,没弄清楚之前她是不会贸然开口的。 香秀愣了又愣,素手搓着紧握成拳,深吸了几口气,才耐着性子问道:“行,那你先和大姐说说为什么不想入府?还有想换什么别的赏赐?” “我想脱籍!”香穗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没有人身自由的滋味太不好受了,习惯了人权平等,骤然来到男尊女卑的古代社会就够难接受了,还要让别人主宰自己的人生? 不,绝对不接受!所以第一要紧的是脱了奴籍成为平民,至于以后如何维生,香穗也想得很清楚。 她懂医能帮人接生,这年头多数稳婆都是半桶水并不靠谱,真正有些个医术的又都只帮富贵人家接生,穷人家的生孩子九死一生。 她既然来了就能帮一个是一个,怎么不能挣两个琐碎银子来维持生活。 何况她还认识数千种草药,可以进山采药也可以就地取材制作各种香料,现成的生才之道,何愁不能立足? 但家奴脱籍不是件容易事儿,得主家出面上治栗内使处将户籍改过来,府衙处盖了大印方才有效。 只听说过主家开恩将身契归还的,却没还听说过哪家主子好心替奴仆脱籍的,香穗也拿不准府里头能不能答应。 照理说应该会答应,毕竟是二爷亲口允诺,让她想想要什么赏赐的。 香穗越想就越觉得脱籍的要求合情合理,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最大的阻力竟然来自家人。 036章 分歧 姐姐们个个不同意。 大姐最激动,急得连名带姓吼她:“田香穗你疯了!脱籍?亏你说得出口,怎么能提这么过分的要求呢?快别说了这是大逆不道的!” 能看得出来,香秀真是恨不得敲开妹妹的脑壳看看她的小脑袋瓜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怎么就大逆不道了?是二爷许我自己想要什么赏赐的,难道他还说话不算话?”香穗梗着脖子据理力争。 “大姐姐,我不喜欢被人掌控人生,身契一天捏在别人手里,就一天没有自由,那天惹主子不痛快了,保不齐命就没了!” “三位姐姐,你们扪心自问,伺候人的日子真的好吗?你们还没过够吗?” 这话问得几个姐姐哑口无言,除了香秀是真心实意侍奉主子的并且认为这是她应当引风该做的,其他几个人不过是认命而已。 奴婢命贱,若是有得选,谁愿意为奴为婢? 此时灶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香秀气愤不已的粗重喘息,她急着想辩驳想训斥香穗,却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外边传了进来,“脱籍?说得什么混账话?真是被你爹娘惯坏了,啥话都敢往外讲,不知轻重。” 刚进院子就听见小孙女儿的狂悖之言,李百川气得吹胡子瞪眼。 田岳对李百川的声音格外敏感,此时忙跑出来打圆场:“爹,您先别生气,香穗年纪小不懂事儿,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平日里李百川虽有些古板,为人处世却十分通情达理,对她们姐妹几个是有些严厉,却从不曾苛责苛待。 香穗觉得既然说开了就必须得说清楚,她语气坚定,“爷爷,我不想要一辈子伺候人,我想恢复自由身当个平头老百姓,婚嫁生死皆能自个掌握。” “还有爹爹不知您想过没有,入了奴籍,纵使弟弟将来才华横溢,也没有资格参加科考,哪怕从军,同样上战场上拼杀,获得荣耀不属于他,不脱籍,咱家世世代代都得为奴为婢。” 田岳愣住了,不知小女儿为何突然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生而为奴,世代为奴,没错呀!再说了,没了将军府的庇护,外边连年战乱,指不定哪天胡人的弯刀就砍到头上。 里屋躺在床上的程娘子歪头看了眼身边黑黢黢的小婴儿,她跟孩子他爹不一样,她不是一生下来就入了奴籍,对将军府没有田岳那么忠诚。 程芸娘考虑更多的是孩子们的人生。 科举,从军……寒门子弟尚且还有这两条路可以走,生而为奴却不可以。 小六说得没错,奴籍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已经锁住了她的女儿们,难不成还要任由刚出生的儿子也被锁死? 二爷虽是忠烈之后可他行事乖张性格暴戾,据说嘉应院伺候的每年都要打死好几个。 作为母亲,程娘子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去当通房的,通房连买来的贱妾都算不上,不过是公子哥儿屋里的一件玩物罢了。 此番兴许是个转机,程娘子心里掀起阵阵惊涛骇浪,可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公公李百川向来说一不二,全家人都得听他的。 037章 自由 “荒谬!你一天到晚脑子里想的是啥?挟恩要挟主家?谁教你的?谁教得你这么忘恩负义?”李百川大发雷霆,吓得田岳忙挡在小女儿面前。 “爹,您息怒,息怒!小六,快别胡说八道了,赶快给你爷爷认错,说你是一时糊涂,不脱籍,咱家不脱籍,快,快给你爷爷服个软!” 爷爷强势专制,爹爹什么都听爷爷的,香穗抽回了被亲爹拽住的袖子,把话说得很清楚。 “我不是一时糊涂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爷爷,就算您打我骂我,也不能改变我脱籍的决定,二爷这赏赐我要定了!” “我不是在和你们商议要不要脱籍,我是在问有没有人想和我一块,如果有人愿意我便一并提出来,你们如果不愿意,就我自己一个人,我也要自由!” “自由能当饭吃吗?小丫头片子不懂事儿,外边现在兵荒马乱哪儿那么过活!脱了奴籍你又不是佃户,不能继续留在庄上,你住哪儿?想过么?” 李百川气得捶胸顿足,若是不是田岳死命拦着,怕是他手里的老烟枪就要敲破香穗脑壳了。 没地方住倒还真是个难题。 “五姐姐丢了以后爹爹在涡河边盖了间小木屋,娘亲不想待在家里睹物思人的时候就会过去住两天,我可以先住那儿去。”香穗猛然想起这茬。 五姐姐香稔本是家里提都不能提的话题,但那间小木屋确实是眼下唯一的去处。 “嘘!快别说了,叫你娘听见又得哭好几天,正做月子呢千万别惹她伤心!”田岳忙捂住小女儿的嘴,神情慌张往屋里瞅。 香稔是田家人的心病,屋里气氛顿时变得沉闷压抑。 李百川像斗败的公鸡,又气又恼还夹着一丝丝羞愧,半晌过后,还是固执咬死了不肯同意。 “就算你不愿意入府伺候想换别的赏赐,也可以要银子或者粮食。你娘正在坐月子,你小弟身子又弱,接下来用钱的地方多了去,偏你不懂事儿!” “小丫头片子不知道厉害,你若脱籍,往后遇着事儿了可就没有将军府的庇佑了,还得连累你几个姐姐,主子能不怀疑她们的忠心吗?” 李百川生气过后又把道理跟小孙女掰碎了说,六丫头虽是顽劣性子野,可好在道理她还能听得进去。 偏偏这一回,香穗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爷爷您说得不对,我是我,姐姐是姐姐,主子若不能明辨是非,那咱们就更应该拿回自由身,自个当家做主。” “不,小六你不能脱籍,你脱籍了我咋办?”见香穗意志坚决,香秋急了,私心里她还巴望着香穗多得二公子宠爱,这样为她说起话来也更加有份量。 若是香穗的肚子再争气点为二公子生下个一儿半女,将来也能多多提拔她跟双瑞。 田香秋的如意算盘打得可好了,只不过她也知道这些小心思太过自私,如果说出来怕是娘亲就头一个不答应,所以绞尽脑汁在想其他措词。 香穗看了她四姐一眼,说实话她心里很不舒服,田香秋的意思很明显,可难道只她有权利追求爱情吗? 038章 姐妹相争 不等香穗说话,香秸就先替她发声儿了,“四妹,方才小六还让你信她呢你也答应了,这会儿跟着起什么劲儿,小六的事儿有爷爷跟爹爹做主。” 田香秋也不知想到了哪里去,立刻像炸了毛的野猫一样张牙舞爪,“我咋就起劲儿了?都是自家姐妹偏你就是跟我不对付,我每回说话你都挑刺!” “我,你,又来了,又不讲道又撒泼。” “到底是谁撒泼?田香秸你今个要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姐妹俩谁也不让谁,吵着吵着竟动起手来。 田岳跟香秀慌忙劝架,香稚则是面前这一幕吓坏了搜手足无措地哭了起来,里屋随即传出一声爆喝:“都不许吵都住手!” 程娘子扶着墙,一步步走了出来。 田岳三步并作两步走,连忙去扶,“孩她娘你怎么出来了!做月子不能下地,快回床上躺着呀你这样会落下病根,老来是要受罪的呀!” “我再不出来,她们姐妹几个就要当我死了!”程娘子面色沉痛,失望的眼神扫向几个女儿。 女儿们全都羞愧得低下头,怯怯的不敢再惹娘亲生气。 “娘亲对不起,吵到您了。”事情因她而起,香穗绝不会逃避。 程娘子看小女儿的眼神没有责怪,先是恭恭敬敬的跟公爹打了声招呼,再教训起吵架的俩姐妹。 “老三老四,跪下!” 香秸噗通一声就跪下,红着眼眶,声音都哽咽了:“娘别生气,您身子不好,都是女儿的错,女儿年长应该让则妹妹,不该跟妹妹拌嘴还动了手,女儿知道错了,您怎么罚我都成,千万别气坏了自个的身子。” “娘亲可听见了,三姐都承认是她的错了,可不关我的事儿。”香秋冷哼一声撅着个嘴不肯跪。 “怎么说话呢?你娘叫你跪下就跪下,听话,乖,别惹你娘生气!”田岳爱妻如命,瞧见程娘子被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忙出面当和事佬。 田香秋气得要命,刚想顶嘴却又想起还得靠香穗使劲儿才能达成她的心愿,可小六最紧张娘亲了。 小时候娘亲去河边洗衣服,被庄上妇女奚落,小六那时候才多大一点儿啊就敢跟那人拼命,还用头把别人给撞下河里淹得够呛。 想到这里香秋咬着牙,不情不愿的跪下了下来,“女儿也知道错了,娘亲别生气。” 程娘子这才稍微缓和了脸色,“好了,既然知道错,下回绝不许再犯,亲姐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有什么事儿不能商议着来非得吵架?” “是小六挑的头,是她非得要脱籍,才惹得全家人不痛快!”香秋愤愤不平,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让香穗坏了她的好事儿。 好在香穗也不怕承认,“确实是因为我要脱籍才起了争执,娘亲若是反对我也能理解,可是无论如何,我也要脱了奴籍,便是这一次不成,也绝对不会放弃!” “小六,你真的想好了?”程娘子上前握住小女儿的手,有些发抖,她能感觉到,儿子乃至整个田家的前程,全都看小女儿今日的决定。 039章决定 香穗点了点头,她便哭着笑了起来,连说了三个好,并且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眼底闪着泪光说道:“是个有志气的好孩子,娘支持你!” “孩子她娘,你说什么呢?”田岳大惊失色,一边小心翼翼去看他爹的脸色,一边使劲拽妻子衣袖。 程娘子却不理他,只转过身来朝李百川福了福身子,语气恭敬态度坚定。 “爹,儿媳妇给您赔罪了,小六想脱籍儿媳妇是支持的,不止是她,若是主子开恩,她们姐妹几个谁想脱籍,儿媳妇都支持。” “当娘的自然是希望孩子们好,我自个怎样都不打紧,可小六说得没错,稷儿还这么小,他的未来有无限可能,不该被一张身契给束缚了,求公爹开恩,趁着这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让这些孩子们都脱了奴籍吧!” 程娘子说着噗通一声跪在了李百川跟前,声泪俱下的哀求。 李百川脸黑成锅底,“不行!你们几个胆大包天,想挟恩要挟主家,我老头子不能答应!除非我死了,否则田家人生是大将军府的人,死是大将军府的鬼,谁也不能背叛主子!” 愚忠让李百川的开明荡然无存,眼看着希望就要破灭,程娘子干脆使出了苦肉计,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哭得快要抽过去。 机灵的香秸忽然提了个建议,“功劳是小六立的,不如爷爷跟娘亲都退一步,就让小六一个人脱籍吧,咱其他人都不动,还照样真心实意为主子效忠,路遥知马力事久见人心,咱有没有二心,主子还能看不到么?” “不,救命之恩大过天,只小六一个不够,咱家最起码得有两个人脱籍,让稷儿跟小六一块!”程娘子豁出去了,已经惹得公爹不悦,干脆得罪到底。 “胡闹,脱了籍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呆在庄里?稷儿这么小,你让跟他六丫头出去活活饿死吗?”李百川再也坐不住了,霍地一下站起来,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脸色数变,紧接着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稷儿一定不能离开农庄,她们姐妹中挑两个,随你们的便,想脱籍就脱籍,我老头子也拦不住,这个家你们说了算!” 李百川气得不想再管,儿子儿媳妇还有孙女儿都忤逆,他也只能两害取其轻,女娃子脱籍不打紧,稷儿可千万不能离开农庄! 程娘子泪流满面,香穗瞧着难受,忙扶起她便在她耳朵旁边低声宽慰道:“娘亲不要难过,其实我早就想好了,此次若能脱籍便也罢了,若是不能,我也要挣钱将身契买回来。” “闹成这样,不如就我先脱籍出去,等挣了钱再回来帮全家人赎身,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弟弟被耽误的。” 又岂止忧心儿子的前程?程娘子不像丈夫那样心里不存事儿还不当家,一番思索,当即便拿了主意。 “小六长大了,能懂娘的心,你爷爷刚才也松口了,两个人呢,带你二姐吧,你二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脱了奴籍才能找到好人家。” 谁料当娘的没摸透女儿心,香稚听了这话头摇得像拨浪鼓。 040章 我也不是非拉着你不可 “不不不,我在府里当绣娘当得好好的,一个月能拿二两银子,赶上绣品得主子欢心了还另有赏赐,脱籍出去干啥去?爷爷说得没错,家里添了弟弟,娘您身体又不好,我若是走了,家里进项可就少了,我不能脱籍。” 香稚头一回不赞同她娘的主意,却是为了家里打算,程娘子也不忍责怪她,便将目光投向了香秸香秋。 “我不要,娘您别看我,小六要发疯我可不赔她,脱籍有什么好的有本事抬籍呀!”香秋见大事将定心急如焚干脆使出了激将法。 “谁不知道通房大丫鬟若是有福气生下个一儿半女,就能抬了贵妾改掉奴籍出身,小六你要是个争气的,就该好好为自个也为全家人的前程打算,而不是肆意妄为!” “那是你的想法,我可不想当什么劳什子贵妾,不过是仰人鼻息,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有什么可稀罕的?四姐姐你不想脱籍就不脱籍,我也不是非拉着你不可。” 香穗语调平静面上无波无澜,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 田香秋彻底愣住了泪水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憋了老半天,既然指着香穗骂了句:“你只想着自个全然不为我考虑,哦,我知道了,方才说的那些话全是诓骗我的,一开始你就没想过帮我!我没你这个妹妹!” 程娘子见状气得浑身发抖,“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妹妹呢?你们是亲姐妹,娘平时是怎么教你的,姐妹间要相互扶持相互帮衬,你是想气死我吗?” “我,我……”香秋只觉得有口难言,此刻她的心就像沉到了谷底,一会子觉得爹娘素来都不疼爱她,尤其是娘,总是偏疼小六多些。一会子又觉得自个命苦,求而不得无人知。 “秋儿,快给你娘赔不是,哎哟我的天呐,你们这一个个不省心的,你娘身子弱,你们几个都这么大了,就不能懂点事儿么?” 田岳脑得直跺脚,平日里都是孩子她娘教规矩,他不插手。但现在情况不一样,孩子她娘需要休息,偏他没办法让她不要操心,不由得急出一脑门汗。 一直没吭声的香秸,忽然走了过来,“爹爹别急,娘亲也别生气了,既然四妹不愿意,那就我跟小六走,我愿意脱籍。” “秸儿你……” “娘亲别担心,我没有勉强,我懂娘亲的意思,小六独自在外您放心不下,有个姐姐跟着至少能互相照应,我跟她去是最合适的,我月例银子没有大姐二姐多,别院规矩比府里头少,离开也相对容易些。” 香秸分析得头头是道,还笑着问妹妹:“怎么样小六,同意三姐姐跟你一块走吗?” “当然同意,求之不得呢!”香穗笑眯眯的走过去拉起姐姐的手,三姐姐性格爽朗不输男儿,跟她最合拍了。 “娘亲听见了,小六也愿意,您就别烦恼了,我保证一定会照顾好小六的。” “好闺女,你们都是娘亲的好闺女,有你们是娘亲最大的福气!”程娘子把两个女儿紧紧地搂在怀里,虽然前程未卜,对她来说却是万里长征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041章 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沈二爷 香秀跟香稚看到这一幕也都红了眼眶偷偷抹眼泪,脱籍的事儿总算是全家达成了统一意见,只香秋不痛快,成天没个好脸,午饭晚饭都气得没吃半口。 程娘子教闺女有一套,就由着香秋自个去慢慢想明白,只晚饭的时候让香稚去给她送了一碗汤。 香穗也喝那汤来,清淡可口还透着股花香味,她一碗见底才想起来问道:“这是什么汤这么好喝?” 负责做饭的香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咱爹拿了小炉子进屋来小火慢慢熬的,神神秘秘的还不肯告诉我。” 此时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香穗把目光投向她的糊涂便宜爹。 田岳笑得见牙不见眼,得意洋洋地说道:“你娘交代的,说百子花对女孩子也滋补,她怕你们都不舍得喝都要让给她,所以特地要我保密。” 香穗:“……”心中万马奔腾,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丰乳”两个字。 终于,还是让沈逸洲的奸计得逞了,啊! 香穗恨不得仰天长啸,可又怕其他几个姐姐知道真相以后羞愤欲死,她看香稚面色如常,便知没把她当时念的信听进耳朵里去。 其实田家姑娘身段都已经很可以了,她虽未长成,可单看几个姐姐就知道再过几年她也错不了,娘亲这又是何必呢? 香穗确信程娘子是欺负田岳不识字什么也不懂,才敢让他合谋诓骗她们姐妹几个喝下百花汤,可她又不好去找娘亲对峙,只好闷声吃亏把账都算到沈逸洲头上,只等着他来跟他清算。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月,头两天香穗还每天站在庄口望,都快把脖子伸成了长颈鹿,第三天她就不愿意浪费时间了,在庄里又没有产妇需要她接生,想挣钱只能另辟蹊径。 于是香穗又偷摸溜进山里了,她想做五枝膏,桑枝,槐枝,桃枝,柳枝都比较好找,满山遍野都是,只有麻叶比较稀少。 她在林子里找了好几天,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一处偏僻的山坡下找到这种长有密密麻麻小绒毛,边缘锯齿状的绿叶子,凑齐了全部制作材料,之后又鼓捣了好几天,总算做出了成色香味都很满意的五枝膏。 就在庄子里四处疯传二公子不待见她了,什么赏赐都是没有的事儿,出门别人看她的眼光都不对劲儿的时候,总算传来了消息。 来的人是庄上佃户赵大牛,他在庄口遇见了二爷的马车,得了两吊赏钱便欢天喜地来田家报信。 “田家老哥大喜呀!二爷跟总管事来了,说是要奖赏你家六丫头,现在正在大厅里等着呢,庄头叫我来通知你们,快去吧,快快去领赏!” “这么突然?”程娘子有些慌张,四个大的都已经回去当差,小六身边两个照应的人都没有,她只恨自个还没出月子,不能陪了一块去。 “没事的娘亲,以不变应万变。”香穗的淡定从容像一颗定心丸,“我先去了,你们在家等我好消息吧。” 香穗在赵大牛的陪同下来到大厅,二爷沈逸洲已经在堂上坐着了,桃花眼泛着精光,说不出的风流多情。 042章 欲擒故纵? “给二爷请安。”香穗照足规矩行礼,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沈逸洲邪邪倚在堂上首座没半点高门贵公子该有的规矩模样,相当吊儿郎当的说了句:“起来”,脸上还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瞧香穗的眼神任谁都能看出来暧昧。 香穗攥攥拳告诉自己在沈逸洲眼里但凡是个女的都能肆意轻佻打量,不妨事儿的不要搭理他,做好了心理建设,她便规规矩矩的站到一边,等着上头人开口。 大厅里人不少,爷爷李百川赫然在列,庄上的武师和账房先生也随侍左右,农奴中身强力壮的也都被叫过来守在大厅内外。 二爷才在庄上遭遇危险,如今所有人严阵以待,生怕再出什么闪失。 将军府总管事李长泉先开了口,“田家小六,你娘跟你弟弟怎么样,都还好吧?” “好,多谢总管事挂心,我娘跟我小弟都挺好的。” “那就好,你们一家人都是有大福气的,二爷给你请功了,主母恩典破格提拔你进嘉应院伺候,回去跟爹娘道个别,今日便入府。”李长泉笑得和蔼可亲,他做事向来八面玲珑滴水不漏。 “奴婢斗胆,不知这赏赐能不能换一样?二爷说过我可以自己选择的。”香穗抬起头来,目光中心志坚定。 李长泉错愕震惊,本能回过头去看沈逸洲。 二公子的心思便是大将军跟主母也琢磨不透,何况他一个下人。跟二公子出来办事儿,顶要紧的就是顺着他的心意。 “哦,那你想换什么赏赐?”沈逸洲挑眉轻笑,显然是来了兴致。 香穗不慌不忙上前禀告:“奴婢想求二爷开恩,给我跟我家四姐香秸脱籍,恢复自由身。” “脱籍?”沈逸洲玩味的重复,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小丫头片子想玩欲擒故纵? 那可真是冤枉,香穗压根没那意思,她诚恳地对上沈逸洲的眼睛,“是的,奴婢求二爷开恩,放奴婢与姐姐自由。” “有意思,区区一个农奴,竟挟恩勒索起主子来了?”沈逸洲玩味呢喃,听不出喜怒。 他沉下了眸子,向李百川问责,“常听大夫人说李庄头是侯府用惯的老人了,田庄交给你打理,她很放心。怎地如今你家孙女却要跟府里脱离关系?” “二爷恕罪,是老奴辜负了主母的信任,老奴有罪!”被点到名,李百川诚惶诚恐的匍匐在地上,还一个劲儿的给香穗使眼色,示意她别胡闹了赶紧跪下赔罪。 香穗知道要换赏赐不容易,也知道脱籍困难重重,然而她是蒲草一样坚韧不拔,尤其是在沈逸洲面前,无论如何都不肯认输。 “二爷要赏赐奴婢,是因为奴婢舍身相护,对吗?” “嗯。” “人常言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可见救命的恩情是极大的,对吗?” “嗯。” 沈逸洲寡言少语,香穗按耐住性子与他周旋,“既是极大的恩情,只是换两个卑微的农奴脱籍,二爷却又为何不允呢?” 043章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香穗站得笔直,她的样子落在别人眼里便是胆子大到没边!李长泉的笑容僵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圆场,李百川更是惶恐得大气不敢喘。 偏厅里同被沈逸洲拘来的田家姐妹个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发怒掀桌子! 尤其是香秀,其他人可能不知道她却很清楚,嘉应院的人就没有能够伺候长久的,二爷是所有丫鬟小厮的梦魇,谁要是被挑去嘉应院伺候,都恨不得提前准备后事! 香秀心里后悔极了,哪怕坏了府里规矩,也该偷摸想办法先给妹妹先提个醒的!现在可怎么办? 就在香秀心急如焚的时候,出人所有人意料,沈逸洲只是饶有兴致的看了香穗一会,发现她眼底多了几分难能可贵的几分英气,他甚至觉得不管他今日应不应允,小东西都会再想办法脱籍。 许久不见,百子花的功效肉眼可见,她的皮肤晒黑了却也显得更精神,影子说她仍旧不怕死偷摸着进山,还在制作香膏一类的东西。真不知她是当真有骨气想要自力更生呢,还是借此引起他的注意? 沈逸洲有些期待地轻笑起来,“田香穗,你胆子不小,这事儿爷做主应了,不用禀报府里。” “李长泉你去办吧!爷乏了,着人把汤泉备好,小东西,允了你这么大的事儿,临走前,再伺候爷一把不过分吧?” 这……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点没掉出来! 二公子办事果然不按常理出牌,竟,竟真同意田家丫头脱籍了?难不成田家小六真的是跟二公子在山洞里苟合后来才遇险的? 肯定是了,汤浴都要田家丫头去伺候,要知道将军府家风雅正,公子们贴身事宜从来都是小厮照应。 沈逸洲大笑着离开,笑声里带着无限深意。 香穗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该死的!说那样话不是故意惹人误会么?这下好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本来庄上人就爱嚼舌根,山洞的事儿以讹传讹,现在都不知道出了多少个版本! 李百川羞愧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香穗想着爷爷有有老寒腿,看地上凉,忙上前想将他扶起,李百川却气得拂袖离去。 “小六你真的跟二爷……” “闭嘴别胡说!” 香秋香秸前后脚跑进来,前者话还没说完就被后者捂了嘴。 大厅里其他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有羡慕,嫉妒,鄙夷……香穗心中五味杂陈。 “看什么看,主子都走了还不散了回去干活儿?一天天的净想着偷懒,小心扣你们口粮!”香秋看得出来香穗不自在,撵走了闲人她心里得意极了。 看今日二公子对小六的态度,宽容又宠溺,如此一来即使脱籍出去,二公子对小六的情谊依然在,那她和双瑞……香秋越想越心热。 “田小六,二爷准备沐浴了,还不快点过来伺候?架子够大呀,还要二爷亲自来请你不成?”姐妹几个还没来说话,催命鬼就来了,沈逸洲身边的小厮恶声恶气的吼了一嗓子,神情很不耐烦。 044章 沈二爷的风流韵事 香穗眸色微沉抿住了唇,倘若真这么去了,无疑是坐实了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不去又交代不过去。 “要不咱跟二爷告罪,就说你上回受伤还没好清……”香秀绞尽脑汁想了个主意,二爷是荒唐惯了无所谓,可小六的名声耽误不起呀! “怕是不行,二爷方才亲眼见我好好的,这个说法糊弄不过去。”香穗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大姐的建议,在她眼里名声根本不能跟人身自由相提并论,“姐姐们先回家吧,娘亲一定等着急了,放心吧我,我没事的,先去了哈。” “嗯,那你,你千万仔细服侍,别惹恼二爷,若是他对你,若是,总之,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要不大姐还是留下来等着你吧,万一……” 香秀担心得语无伦次,她到底大上几岁不像香秸不谙男女之事,原来四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听雪不就被三公子强要了去,送回来的时候都走不动道儿。香秀越想越心惊,二公子那身形小六如何受得住? “噗嗤……”香穗被大姐姐脸红脖子粗的样子逗乐了,上前一步趴在她耳边轻声说:“大姐姐别担心,二爷还能把我吃了不成?我葵水都没来,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哎呀,死丫头,羞不羞!”香秀捂着脸直跺脚,羞得不敢见人。 “别墨迹了,让二爷等急了有你受的!”小厮说完扭头就走。 “好了好了,我走了。”香穗摆摆手,一阵小跑跟上小厮的步伐。 黑石庄地处偏僻,据说当年大将军买下这里,一是看中山脚下想建马场为襄北城逐渐骑兵培养良驹,二是相中了这里的温泉,还专门请了工匠将温泉从山上引下来盖成了汤池,以供寒冬时使用。 然而此时尚未立冬,白天依旧闷热只有夜里才稍微有几丝凉意。汤池里热气蒸腾,大中午的也不怕被蒸熟了! 香穗在心里默默吐槽了八百遍,沈逸洲身边的小厮不怀好意的看着她,趾高气扬的下命令。 “二爷要你单独侍奉,快点进去吧!”小厮眼神放肆,来回地将她从头到脚上下打量。 香穗毫不客气的瞪了回去,眼神凶悍得像是要吃人,小厮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大胆,咂舌,悻悻然的退到一边去。 听说沈二爷还未及冠就往屋里头添人,通房丫头换了一个又一个,喜新厌旧且毫无定性。几年前还迷上了一个戏子,闹着要纳她为妾。 哪儿有世家子弟未娶正妻先纳妾的?传出去就是德行有亏,连带着将军府都会被人诟病!大将军坚决不肯同意,甚至抬出了李家祖训,绝不允许风尘女子入门。 眼看着与佳人相守无望了,这位爷便上演了一出为爱私奔的戏码,把整个襄北城搅得天翻地覆。 闹到了最后,大将军不得不勉强同意他在外另辟别院,将那戏子养作外室,一应开支,皆由府里头出。 原以为遂了他的心意能过两天安生日子了,谁知道这位爷金屋藏娇没几天就喜新厌旧了,又看上春满楼新来的花魁娘子,从此日日流连花丛。 那戏子不堪冷落,女扮男装混到了花魁娘子身边将她杀害,之后便畏罪上吊自尽了。 一场风流债闹出了两条人命,襄北城郡守秉公执法铁面无私,亲上大将军府锁了沈逸洲下狱。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连远在东都的言官都惊动了。 言官联名上奏,参大将军教子不严,辜负了沈氏满门英魂,没将其后人培养成才,还任由其吃上人命官司。 圣上亲旨训斥,大将军罚俸半年调往阳关戍边三月,将军夫人被褫夺了一品诰命,阖府闭门自省。 就连大公子李秉的婚期都被延迟了,要不李秉怎会等到二十有五了尚未成亲?大晋男子可是十四及冠便能娶妻的。 香穗私心里想着,要是不受沈逸洲拖累,李秉早早娶妻也就没孟清婉什么事儿了,毕竟孟清婉也是今年春天刚刚行完及竿礼,便火速北上来将军府小住了。 一气儿住了春夏秋三季,眼瞅着不到年关底下她怕是不肯回去阖家团圆的。 闲话不提继续青楼杀人案,虽说两条人命都与沈逸洲息息相关,但毕竟是因妒而起的情杀,杀人凶手也已伏法,郡守也只能将沈逸洲无罪释放,而他的这段风流韵事也不知是被谁添油加醋编成了戏文红极一时。 香穗呵呵哒,男人都是大猪蹄子根本靠不住! 忍!为了自由身忍一时风平浪静,外边天高海阔任尔翱翔! 吸气吐气深呼吸,香穗做好了心里建设便推门进去,迎面而来一股湿热暖流,熏得人燥热难耐。 “怎么才来?还以为你逃了呢。”沈逸洲含笑站在汤池边任由热气蒸腾,可他脸上愣是连一滴薄汗都没有! 香穗才进去没多大会儿却已经汗流浃背了,“二爷说笑了,奴婢不敢。” “不敢?还有你不敢的?三更半夜你都敢往山里钻,要不是本公子洪福齐天,早就被你拖累死在山洞里了!” 来了来了!香穗心里咯噔一声,就说嘛,大晌午的泡什么温泉呀,分明是借口! 恐怕是沈逸洲生性多疑,肯定会怀疑山洞坍塌是有人要害他,保不齐连所谓的赏赐都是个幌子,不过是制造机会与她当面对质。 “那山洞奴婢之前从未去过并不知道会有危险,说起来二爷这样的贵人,怎么会深夜出现在深山老林?还有那天晚上的野人呢?他去哪儿了二爷可知道?” 香穗反问反将了他一军,沈逸洲眯起了眼睛,认真打量起面前的小丫头。 巴掌大的瓜子脸,弯弯的柳叶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充满灵气,宛若出水芙蓉,天然去雕饰,顾盼流连间带着几分青涩,真真别有一番风情。 “爷在问你你反过来问爷,罢了罢了,不跟你一般计较,快过来伺候爷沐浴吧!”沈逸洲脱掉了外衣随手一扔直接蒙在了香穗头上,等她气鼓鼓的把衣裳拽下来,他已经在水池边上开始撩水了。 045章斗气谁怕谁 沈逸洲玩心大起,香穗只能忍住不骂娘狼狈躲闪 汤池建在屋子中央,四米见宽八米长,出水口总共又三个,是用雨花石雕刻的腾蛇蛇头高高昂起威武至极,泉水便从蛇口中流下,烟雾缭绕间,栩栩如生,异常骇人。 香穗默念几句阿弥陀佛,人体解剖她可以目不转睛,但对蛇一类的软体动物敬而远之,哪怕只是雕像,也足以令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站那么远干嘛?过来给爷宽衣。”沈逸洲伸长了双臂站在汤池前,嘴角噙着一抹坏笑,眼神里别有深意。 香穗应了声“是”便低眉顺眼的走了过去,她好歹也在奴役所受过老嬷嬷几天调教,主子叫她宽衣,她便把手伸向腰带,一把抓住使劲薅下来。 “哎哎哎,你作甚?” “给二爷脱裤子呀!” “……”沈逸洲一脑门黑线立马按住了香穗的手,咬着牙沉声道:“有你这样宽衣的么?懂不懂规矩?” “不懂,奴婢粗鄙,确实不懂伺候主子的规矩。” “你!”沈逸洲被气得半死,忙抓住裤腰带,“滚去取合香,笨手笨脚的,爷自个来。” “哦,奴婢遵命。”香穗缩回了手,默默退到屏风后去将装有合香的檀木盒取出来。 世家公子哥儿日常起居极其考究,沐浴时用香是惯例,倒不是沈逸洲这个娘炮首开先例。 而所谓的合香,是指青木香,藿香,沉香,丁香,薰陆香这五种香料,经历几十道工序制成的特殊香丸。 沐浴时将合香浸泡在水中,不止能令人身心舒畅缓解疲劳,还能使肌肤顺滑芳香无比,行走间自带迷人香气。 公子用香宛如侠客配剑,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照规矩合香只有公候之家才可以使用。 一颗合香丸只有琉璃珠一般大小,便值二两银子,这一盒少说也有两百颗,也就是整整四百两银子! 而买像她这样的农奴,顶天了也就三四十两,还得是身体无疾姿色上乘! 田香穗呀田香穗,瞧见没有,你还没一盒香值钱呢!默默叹了一口气,认命的走了过去将合香放进水里。 放好了扭头一看,就看见沈逸洲光着膀子,大大咧咧的躺在汤池子里,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不知道又在想什么坏主意。 “过来给爷搓背。”沈逸洲眉头一挑笑开了,满满恶意。 香穗心想沈三岁半不能再多,也太瞧不起人了吧,以为这样就能吓到她?呵呵呵,看轻她的人通常都不会有好下场! “来了,爷您坐好,奴婢这就来,您等着哈奴婢一定给您伺候舒坦咯!” 香穗扫了一眼搓澡工具,果断舍弃搓身体用的粗麻布,拿了搓脚后跟死皮的丝瓜瓤笑眯眯的走了过去。 沈逸洲背对着她,没注意到她手里拿的什么。 香穗也有心计,第一下搓的时候根本没用力,连着好几下都是轻轻的,等到对方舒服的闭上眼睛,突然猛地一用力,速度又快。 沈逸洲还没叫出声儿来,她已经连续搓了十多下了。 池子里的人再也坐不住,弹起来嗷嗷叫,“啊!好疼啊,你用什么搓的?” “瓜瓤呀,用这个才能搓干净身上的灰。”香穗回答得天真无邪,嘴角克制的抿成一条直线,憋笑憋到内伤。 乖乖,不说这位爷风流成性么,怎么泡澡还穿裤子,难不成害臊了?既然如此却又为什么要喊她来搓背,岂不自相矛盾? 听闻沈二爷行事乖跟谜一样果真不假,瞧那浸湿了的轮廓,怕是还不止穿了一件,可惜亵裤轻薄穿几件都没用,湿了照样贴着身。 学医的人什么没见过?凭借“丰富”的临床经验,她还练就了一项特殊本领——目测! 嗯,相当胸有壮观确实有傲人,不过这玩意儿怎么讲呢,也不能光看花样子,华而不实的比比皆是,毕竟能不能幸福跟时间节奏也有很大关系。 沈逸洲被那灼灼目光打量得恍然大悟,忙捂着挡刷一下蹲进池子里去,“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竟直勾勾的盯着男人的身体看,不知羞耻!” 看沈逸洲恼得大吼大叫,香穗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这笑声无疑是火上浇油,沈逸洲愈发恼羞成怒,“大胆,你敢以下犯上!” “不敢不敢,奴婢哪儿有那胆儿啊!刚才是嘴角抽了一下,不是在笑,您别误会。”香穗睁着眼睛说瞎话,说完了还一脸坦荡。 沈逸洲被噎得无话可说,泡在汤池里只露一颗脑袋,羞愤不已。 香穗忽然发现,其实这个作精娘炮幼稚鬼沈二爷长得还挺好看的!眼是多情的桃花眼,微微一斜便苏到骨子里,五官精致绝伦,脸上皮肤竟比女子还要白皙,目测光滑无比,摸起来手感一定很好! 再联想到方才摸到的精壮后背,什么叫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呀,香穗今个算是长见识了,她有些个口干舌燥,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你!转过去,快转过去,闭上眼睛!” 香穗耸耸肩转了过去自言自语:“是你非得叫我进来服侍的,又不是我想看。” 沈逸洲忽然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脚的感觉,小丫头片子还真不害臊? 便是千人骑万人枕的风尘女子,装也会装出几分矜持来,而她居然还咽口水! 该死!这丫头不止好色还心黑手狠,后背上一大片火辣辣,被她搓秃噜皮了!不行,岂能输给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再给你一次机会,给爷捏捏肩膀,这次你若是再把爷弄伤就别想脱籍了!” 切,就会仗势欺人!香穗尽管鄙夷不屑,却还是顺从的走上前去,将手搭在他精壮的后背上,认认真真的按了起来。 泉水温度不低,对香穗来说都有些烫了,可沈逸洲整个人泡在水里,他的皮肤那么白,却完全没有变红,香穗的手放上去的时候,他的身体甚至还有一丝凉气,十分怪异,难道是因为他的血与众不同? 046章 人美性子野 不过很快,香穗的注意力便被转移了,在她的按摩下,沈逸洲开始发出某种又痛苦又享受的声音,直让人有流鼻血的冲动! 她又觉得口干舌燥了此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但她不甘示弱,越往肩胛上几个偏门的穴位上按。 沈逸洲一开始紧咬牙关默默忍受,直到身体某处越来越涨,越来越热,仿佛要爆开一样,他才一声低吼:“住手!” “怎么了二爷,我按得不得劲儿吗?” 得劲儿!太他娘得劲儿了!沈逸洲突然伸手勾着了香穗的脖子,拉着她往前,上半身靠在他臂弯里悬空在水面上。 香穗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手,来不及反抗,下意识的发出一声尖叫:“啊……” “嘘!小点声儿,叫成这样,容易让外边的人误会。” 沈逸洲好心提醒,香穗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给他,心道如今她怎么解释也不会有人相信她的清白了还怕谁误会? “奴婢若有哪里伺候的不好还请二爷明示。”香穗眨巴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真心实意”的讨教。 沈逸洲是有苦难言,方才那感觉,与其说是欲火焚身,倒不如说是某个地方很不适来得更加贴切! 一定跟这个狡猾的死丫头有关,她在自己肩膀上捏呀捏,然后就……那里,那里就很疼,又疼,又涨,再晚一会就要在水里发泄了! “你!好,好得很!田香穗,你就不怕玩火自焚吗?”沈逸洲说着又把人往前拉。 半截身体全靠沈逸洲的手臂托着,一挣扎就会落进水里,这时候便是浑身蛮力也派不上用场,毕竟又不能真将主子暴打一顿。 但香穗脸上却没有半分畏惧,眼神清明:“二爷也不是那样的人。” “哈哈哈……那你倒是说说,我是怎么样的人?” “要做大事的人,您该知道奴婢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碍不着您的道儿您又何苦为难我呢?”香穗眼神清亮却带着几丝要挟,沈逸洲身上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四目相接,沈逸洲心头像是被外力猛烈撞击,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他怔了怔,手上一使劲,便将香穗推了,“去把干净衣服拿过来,伺候爷更衣!” 香穗连忙低头称是,更衣就更衣,有本事扒光了让自己一件件给他穿上呐! 香穗算是发现了,这位爷披着玩世不恭的外皮,骨子里并不真的放浪形骸,至少他的荒淫没有真正到达眼底,所以她才敢有恃无恐。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故意装成小人的君子,必定有他不可言说的内情。 香穗转到屏风后将干净衣裳拿了过来,双手托着,毕恭毕敬的高举过头顶,“请二爷更衣。” 竟真一点不害臊?沈逸洲还是不相信,从汤池里浑身湿哒哒的走了过去,故意出言挑衅,“怎的,方才不是挺大胆的么?这会儿怎么不敢看了?” “不是不敢看,是怕二爷不让看。”田香穗唇边噙着笑, 像只偷腥的小狐狸。 “谁,谁不让看了?你来呀,抬起头来呀,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不害臊,难道本少爷还怕你不成?” 沈逸洲被激得热血全往脑门上涌,刷的一下伸出手托住了香穗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香穗抿住唇,彼此身体里流动着某种奇妙的感觉。 她的眼睛里仿佛装进了星空,闪闪发亮,令人不自觉沉沦。 几个瞬间,又是沈逸洲先败下阵来,“滚出去,爷用不着你伺候了!” 香穗真想吹声口哨,若不是怕得罪对方脱籍的事儿不好办,她肯定要走出耀武扬威的步伐,哼哼! 沈逸洲哭笑不得,一直到人都消失不见了,还痴痴眺望,眼神复杂。 “少主,用不用……”烟雾缭绕里悄无声息的出现一团黑影,空气中多了股无形的杀气。 一瞬间,沈逸洲眸子里的光黯淡下来,没有了放荡不羁也没有了荒唐,透着刻骨冰霜。 “不用,暗中看着她,若有异常,随时来报。” “喏!”黑影并无二话,犹如鬼魅一样消失在白雾里。 几乎是在黑影消失的同一时间,沈逸洲脸上又升起了放荡不羁的笑,做出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高声唤来小厮随身伺候,又要瓜果又要美酒,极致享乐。 香穗就没那么好的命了,待她欢天喜地的带着好消息赶回家,田家院子里又是挤满了人。 一瞧见她立刻全都乱了起来,竟还有人怒瞪着她吐口水,好像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千古罪人一样! 看样子是因为脱籍的事情,速度可真够快呀前脚刚发生的事儿后脚所有人的知道了。 爷爷李百川黑着脸堵在院门口,一看见她就将包袱扔了出来,连门都不叫她进。 “好了,你得尝所愿,黑石庄这座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这是你娘给你收拾的包袱,拿起就赶快滚蛋吧!” “爷爷!”香穗跺脚喊了一句,捡起包袱才发现她四姐红着眼眶,看样子怕是也被为难了,才想询问清楚,半路却蹦出来个跳梁小丑。 “嘿嘿,我说李庄头您老也不用做戏给大伙看了,田香穗这丫头才多大?脱籍能是她想出来的点子?某些人怕是早就生了二心,对主子不忠咯!” 跳梁小丑不是别个,正是庄上人疯传要接替她爷爷当庄头的大红人,薛婆子的儿子薛金贵,估计是被他娘撺掇着,记吃不记打,还是看她当不成二爷的通房大丫鬟了就以为又可以骑到她脖子上拉屎拉尿? 送上门来找死的,香穗当即冷下脸,毫不客气的吼了句:“一人做事一人当,脱籍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姓薛的,有本事就冲我来,胡乱攀咬我爷爷,你是疯狗么?” “哎呀你个死丫头,竟敢骂我!” “骂你怎么了?再胡说八道,我还揍你呢!”香穗恶狠狠的挥舞起了拳头。 薛金贵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田家老六性子野,庄上人一般都不敢惹她。 047章 姐妹齐心 “你,你别乱来啊!我可警告你,如今你已经不受大将军府庇护了,若敢伤我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什么叫狐假虎威狗仗人势?香穗算是见识到了。 她发现姓薛的全是色厉内荏的怂包,当场就没了兴趣,不过有些事儿还是要问清楚的,“三姐怎么了,可是被薛金贵欺负了?” “你别胡说八道,谁欺负她了!”薛金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带人来闹过回家也算是有个交代了,他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谁知道二公子会不会哪天心血来潮吃回头草。 香秸噙着眼泪摇了摇头,怯怯的望向了李百川,虽没说什么,香穗却已经了然于心。 定是姓薛的趁机落井下石,煽动庄上人上门来质疑爷爷的忠心,惹得老头把怨气全都撒在了她们姐妹俩身上。 香穗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院子里看,却发现堂屋门上挂着一把锁,连窗户都从外边栓上了,看样子爷爷真是气急了,把全家人都关了起来,连当面告别的机会都不给她。 “别看了,咱的东西都是娘亲收拾的,娘亲说你长大了比以前懂事,既然决定了,就义无反顾去做,娘亲说她为你感到骄傲!” “大姐姐也说了,她一定会找机会来看咱的,小六你别怕,刀山火海我陪着你,三姐一定会保护你!” 香秸瞧着妹妹望眼欲穿的模样实在不忍心,便拉住了她将她抱在怀里,一边说着宽慰的话却眼泪却一颗一颗往下掉。 香穗心里堵得慌,周围人指指点点。 “瞧,我早就说过吧,田家小六最不安分了,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忘恩负义!” “将军府对咱黑石庄多好啊,遇着欠收年,不止不要缴公粮,还倒开粮仓赈济咱,这么好的主子呀效忠还来不及怎能脱籍断绝关系!” “要不怎么说白眼狼是喂不熟的呢!小丫头片子只知道外边花花世界,殊不知饿死在路边上的难民白骨有多少,瞧着吧,有她姐俩哭的时候!” “可别在外边活不下去了又舔着脸皮回来!” “想得美!有靠山又咋地?某些人最好别徇私,否则的话,咱大家伙联合起来,上主母跟前告去!” “……” 恶毒的言语不绝于耳,风波远在香穗预料之上,偏偏别人越是不看好她,她就越要争口气。 香穗趾高气昂地睨着眸子对众人说道:“我们姐妹脱籍是二公子的恩典,你们谁有不服的自到二公子跟前告状去,说三道四算什么本事?” 这话像扬起的板子起了震慑作用,所有人立即噤声。 香穗环视一圈,又重新振作,朝着屋里头高声大喊。 “爹爹,娘亲,大姐姐二姐姐四姐姐,我知道你们能听见,别担心,我跟四姐不会有事的,娘亲,小六知道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放心,女儿一定会拼尽全力替您完成的!” 程芸娘的心愿?李百川想到那件事儿,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香穗并没有注意到爷爷的神色异常,她拉着香秸郑重其事的朝爹娘的方向深深鞠躬,又朝李百川点头致意算是道别。 李百川却还在生气,黑着张脸像个锅底,香穗也不放在心上,轻松自在拉着她四姐转身离开。 秋收刚过,晌午头的日头还毒的很,姐妹俩背着包袱走了几十里地,累得汗流浃背,涡河边上简陋的小木屋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香秸一阵欢喜:“到了到了!走,娘亲给咱包袱里偷偷塞了干粮,小六你肯定又累又饿吧?进去吃口干粮先,四姐去找点水回来。” “咱俩一块去,三姐姐姐不是说了么,今后无论刀山火海,咱姐妹俩一块上!”香穗紧紧挽住姐姐的手臂,笑眯眯的推着她去河边取水。 没有工业化污染,河水清澈甘甜,打回去烧开了就可以喝。 小木屋虽简陋,可爹娘几乎每年都会过来小住几天,是以铺盖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姐妹俩取了水回来,一打开包袱,香穗才发现一路上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娘亲果然把最重要的东西给她带上了,果然知女莫若母!香穗包袱里有个破旧的木匣子,从小到大她一有什么“好宝贝”就往里头藏,还总说那是她的珍宝匣子。 “好了,别玩你那些宝贝了,快过来想吃口干粮垫垫肚子吧,刚才不还嚷嚷肚子饿得咕咕叫吗?”香秸没好气的白了妹妹一眼,笑话她那么大个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三姐可别小看我这匣子,里头真有好宝贝!”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能有啥好宝贝,不就是树上掏的鸟蛋或者是山上摘的甜果子么?再了不起就是大姐给你的首饰,还能有啥?” “大姐姐给的首饰都叫我托张大娘拿出去当了,娘亲怀着弟弟的时候想吃肉,就当了给她买肉吃。” 香穗笑眯眯的,香秸却听得鼻尖发酸。 小六是和四妹妹有些像,同样都很会打算,可不同的是,四妹妹自私自利,有好东西只会想到她自己,小六却是把家里人放在了首位。 “好妹妹,三姐以后再给你买,珠钗玉镯,你喜欢什么的首饰,等有钱了都买给你!” “呵呵呵……那你可想好了嘛?到底怎样才能有钱?咱现在可是兜比脸干净。”香穗有意摸姐姐的底,谁知这一问,倒是把姐姐给问倒了。 香秸足够爽利果敢却不会筹谋,毕竟从懂事起便被教导着最好的出路是入府当奴婢,至于如何在外边生活怎么才能挣着银子,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到。 “好了好了,逗你玩的,其实我早就想好了,三姐你用过五枝膏吗?” “用过呀,在别院当差虽说没有府里头规矩大,可丫鬟小厮们身上也是不能有异味的,好的香膏又用不起,就只能用便宜的五枝膏,怎么了你问这个干吗?” “那你过来看看我做的这些五枝膏成色怎么样?”香穗说着打开了珍宝匣子。 048章 以后什么都听妹妹的 所谓五枝膏,便是由桑枝,槐枝,桃枝,柳枝再加上麻叶熬制而成的浓稠膏体。沐浴时将化在水中,不止能够起到除垢去除体味的作用,还能滋润身体,防止皮肤瘙痒。 香穗制成的五枝膏色泽黑亮,一打开便能闻到浓郁的草木芳香,香秸看得眼睛都直了,“这,这是你做的?” “嗯,三姐闻闻香不香,比你平时买的比怎么样?” “香!比我以往买的香多了!怎么做的?小六你咋还会这一手?跟谁学的也太神奇了吧!”香秸捧着木匣子爱不释手,女儿家谁不喜欢香喷喷的呢? “跟一个世外高人学的,三姐离家时间长不知道,几年前我遇到了高人,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香穗早就想好了借口,还装模作样的说得神秘兮兮。 香秸一直在别院当差很少回家,对妹妹的说法丝毫没有怀疑,反而替妹妹的奇遇感到高兴。 “太好了!小六真有福气,这一盒膏能卖不少钱呢!我看看哈,就这么点,大概就这么点,走街串巷的卖货郎就要卖十文钱了!” 香秸伸手比划了一下,再低头一看,便估出了价:“乖乖,这盒子不老少呢,少说也得卖七八吊钱。” 铜钱一百枚便是一吊,十吊就是一两银子,街市上五文钱就能吃上一碗大肉馄饨,等值比较一下,香穗便对这里的货币制度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七八吊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却够她姐俩买米买盐了。 “嗯,那咱明天去集市上把这些全部卖掉,然后我再上山采其他的草药,三姐放心吧,咱很快就会有钱的。” 香穗信心满满,把姐姐也感染了。两姐妹就着烧开的河水吃了些干粮果腹,也不敢休息,又结伴去河边捡干树枝,留待晚上生火用。 涡河边上芦苇茂密,人迹罕至,姐妹俩不知不觉便往深了走。 忽然听到几声“嘎嘎”叫,香穗忙将她姐拦住,俩人竖起了耳朵仔细倾听。 待到确定以后,香穗弯腰捡起一块石子往前丢了丢,果不其然,一群野鸭子扑腾着翅膀被惊得飞起。 “是野鸭子,走走走,咱看看能不能拾着野鸭蛋!” “哎呀,还要什么蛋呀!咱去捉野鸭吧!野鸭也能卖钱!”香秸一看野鸭子从头顶上飞过,扇着翅膀嘎嘎叫,立马就想转身去抓。 香穗却把她拦住了:“捉不到的,别以为野鸭子傻,它们是故意飞得低低的想引咱们去追,这招叫声东击西,咱可不能被一群鸭子给骗了!听我的,我敢肯定前面一定有鸭蛋!” 香穗本身就有过野外探险经验,她耐心的弯着腰仔细的在芦苇丛中搜寻,根据刚才野鸭子飞出的方向,很快便找到了鸭子窝,窝里一个个硕大的青壳鸭蛋让人不禁欢喜。 “哇!真的有,小六你也太神了吧!”香秸高兴得手舞足蹈,撑开裙摆弯着腰先前将青壳鸭蛋一个个捡起来,捂在怀里像是无价珍宝。 香穗笑了笑,也跟着去捡鸭蛋,姐妹俩不一会儿就扫荡了芦苇丛满载而归。 回到家一数,香秸都快乐疯了,“一个鸭蛋能卖十文钱,咱这有三十个呢!换的钱都够咱买米买面了。” 香穗也很高兴,“飞来横财”能不高兴么!她灵机一动,又想到个好主意。 “三姐,等明天咱把野鸭蛋卖了,钱你拿着,然后下乡找几个大点的孩子,让他们去找野鸭蛋野鸡蛋,现在正是繁殖旺季鸭蛋鸡蛋都不难找,咱来收,嗯,鸭蛋六文钱一个,鸡蛋五文钱一个好了,收回来咱腌制成咸鸭蛋跟松花蛋再拿去卖。” “啥叫咸鸭蛋松花蛋?”香秸像是在听天书,这两样她压根就没听说过。 “就跟咸菜一样是腌制过的,反正挺好吃的,回头等我弄出来你尝了就知道了,腌制好的咸鸭蛋,一个至少得卖二十五文钱,松花蛋二十文也可以。” 如此一来,利润便相当可观。集市上偶尔也会有农户卖些自家攒下了的鸡鸭蛋,但要是赶上农忙,庄稼人可就全都耗在地里了。 卖货郎下乡的时候,农户也能拿鸡鸭蛋跟他换东西,从胭脂水粉到油盐加醋,想换什么都可以。不过卖货郎是不肯收那么多的,人家辛苦下乡一趟,还是挣到现钱。 秋收刚过,进城的农户肯定不少,集市上不缺鸡鸭蛋。可咸鸭蛋松花蛋不一样,这里人都还没有见过呢! 物以稀为贵,况且她定的价位已经很良心了,二十五文也不算贵,乡下人家想尝尝稀罕也能买得起,当然啦,不能指望这点小营生发家致富,主要是她三姐是个做惯了活的急性子,要是没事做她会心慌会胡思乱想的。 香秸现在是对妹妹佩服得五体投地了,无论是脱籍还是刚才芦苇丛里拾野鸭蛋,一桩桩一件件,小六办得漂亮真漂亮! 妹妹真聪明,妹妹说啥就是啥,都听妹妹的! 香秸喜欢直来直去,能有个人拿主意不要她费脑筋,简直太好了,“嗯,你脑子好使你当家,姐啥都听你的,咱们姐妹齐心,其利断金!” “好,我一定不会让三姐失望的,三姐饿不饿,咱摊几个野鸭蛋吃吧。” “可你不说要留着卖钱么?算了,你吃吧别做姐的份儿,不过要咋做啊这里可不像在家那么方便。” “嘿嘿嘿,你瞧我刚才在河边还淘着什么好宝贝!”香穗笑嘻嘻的拿出一块黑中泛青的石板,石板因为长期泡在河里被水流冲刷,表面一场光滑,扁扁的平平的大小也正合适。 香秸满面问号,“我说你捡块破石头回来弄啥嘞,难不成是想用它来做饭?” “这是青石板,架在火上烤热了再来摊鸭蛋,绝对喷香,还能去掉野鸭蛋的腥味!” 香穗说得自己都忍不住流口水,赶紧咽回去又冲她姐嘿嘿直笑,没办法,纸上谈兵她厉害,实际操作嘛还是算了吧别瞎糟蹋东西了! 049章 进城风波 只会吃不会做的人比比皆是,香穗就是其中之一,厨艺不是她强项,但香秸最早在别院就是灶房里当差的。 “你说吧怎么做,我来弄。”香秸捋起了袖管,小脸红扑扑的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光听妹妹说就觉得很好吃了。 于是姐妹俩一个负责动手一个负责动口,不会儿就吃上了香喷喷青石板野鸭蛋。 香秸吃得满嘴流油,说好的不吃却没忍住一口气吃了三个,这会子懊恼得不能行。 “唉,看看咱俩可败家,这都还没开始挣钱呢,就瞎劲儿糟蹋东西,娘亲要是知道了,得拧咱俩耳朵!” “不会的,娘亲不舍得,她哪回不是做做样子吓唬咱们而已?”母亲的温柔让香穗心头填满温暖,同时也让她隐隐不安。 程娘子绝不是一般人,外祖家犯的事儿娘亲闭口不提,估计连她爹都不太清楚,倒是李百川很有可能知道一些。 香穗将这件事儿记在心里面,暗自下定决心,要找个机会去弄清楚。 吃饱喝足了以后姐妹俩是一动都不想动了,走了一天实在太累了,没聊几句就各自睡着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河滩边就响起了大自然的交响曲,野鸭子下水扑腾,鱼儿跃出水面,成群结队来河边捕食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吵醒了香穗。 香穗揉了揉眼睛伸了伸懒腰,才发现香秸早就起来了,连早饭都做好了,见她起床,就笑眯眯的把烧好的热水倒在盆里,还贴心的放了条汗巾供她梳洗。 这简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大小姐待遇。香穗臊得抬不起来头,三姐没比她大多少却比她会照顾人! “早啊,三姐什么时候起来的,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啥?又没多少活儿,我一个人就干完了,快,来尝尝我煮的豌豆稀饭,豌豆是屋后边摘的,娘亲跟咱爹上趟来的时候种下的,现在正是吃的时候,这就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是不是这样说的?姐有没有说错?” “没错没错,三姐真聪明!” 香秸闻言笑开了花,她认字少肚里没墨水,当差时也经常被嘲笑,但其实她脑子很聪明,更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就是不爱咬文嚼字臭显摆。 香穗也发现她三姐不爱文人酸腐那一套,可偏偏晋朝重文轻武,吟诗作赋附庸风雅乃是大流,不学诗文的都被看作大老粗,是要被人看不起的。 “嗯,好吃,真好吃,四姐你也吃呀,快点吃完咱上城去,把五枝膏都卖了看看够不够银子在城里安个家。” “啥?你说啥?” 香秸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手里头捧着的碗都差点被妹妹的话吓唬掉了。 乖乖,这才脱籍离庄,勉强有个落脚处,就想去城里头安家,会不会太过异想天开了? 不是异想天开,是本来也没打算在涡河边长住,首先离城太远干啥都不方便,其次也不安全。 “咱去到了看看吧,看能卖多少钱,多的话就租个房子,不够就再凑合两天。”香穗轻描淡写,故意没和她四姐说太细致。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个小姑娘单独住着,时间长了容易招惹心术不正的人,要是遇上意外状况,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匆匆吃过早饭,姐妹两又将屋里头全都收拾好恢复原谅,才拎了包袱往外走。 顺着涡河往南一直走就能走到襄北城,姐妹俩天蒙蒙亮就出发,快到晌午头了才看见巍峨的城墙。 香穗满头大汗气喘呼呼,不由得感慨:“不行,累死我了,得赶紧买辆马车,上哪儿都靠两条腿,这谁顶得住啊!” “说得容易,我看你就是娘亲说的那种,叫什么来着,哦,人心不足蛇吞象,没咋滴呢就想在城里安家,这又想买马车,金山银山可够你败坏的?”香秸也是累得不行,却还板起脸来像个小大人一样。 惹得香穗阵阵娇笑:“三姐,我发现你现在咋说话跟咱娘一个语气了?快别唠叨了还是抓紧时间进城吧,运气好的话把五枝膏跟野鸭蛋都卖完,下午就可以找个地方落脚了。” 香穗推着她姐往前走,到底年轻,才休息了一会又浑身充满干劲儿。 襄北城地处南北交通要塞,城内沃野千里,又坐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峻峡谷,城后官道直通繁华帝都,骑兵如果连夜奔袭,两日连夜便可到达大晋都城。 李家世代镇守最富饶的城池,足见其圣眷优渥,深受朝廷倚重。 晌午头城门口还有不少老百姓在排队,士兵穿着镇北府的银川铠甲,胸前烙有李氏家族的雄鹰图腾,威风凛凛。 香秸缩了缩脖子拉着妹妹小声嘀咕:“不年不节的咋这么多人进城?这得排到什么时候去?我看检查又严格了呢,该不会又有细作混进来了吧?” 时局不稳,北胡人对中原沃土虎视眈眈,襄北城的检查一向严格,不过今天也确实奇怪了些,都快到晌午了城门口还这么多人。 香穗心里疑惑,嘴上却还在安抚姐姐:“没事儿,例行检查而已,咱就是进城做点小买卖又不是去干坏事,不怕。” “可是我看……” 香秸的话还没说完,队伍前头就起了骚动,不知道什么人跟城守干了起来,士兵齐刷刷从城头上下来,有人大喊“抓细作,抓细作”,现场老百姓尖叫声连连,抱头逃窜。 “快,咱躲到那边去!” 人一乱就容易发生踩踏事件,香穗迅速抓着姐姐的手,跟着人潮的方向往城里涌进去。 混乱之中,瞧见几个平民装扮的人在跟城守打斗,个个都是不要命的打法。 城楼上的士兵一下来就加入了战局,那几个人根本没有逃生的可能,不过他们却吸引住所有兵力,受惊的人们一股脑的往城里头涌。 声东击西? 香穗被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吓得不轻,又被人潮推搡着往城里头去,没注意到有人趁乱往她包袱里塞了东西。 050章 首战告捷 本尊没发现,却没逃过某些人的眼睛。 离城门不远处停着一架奢华招摇的马车,方形车舆,四匹高头大马全是千金难求的汗血名驹。 若不是城门口打斗激烈,这样一架马车定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若是守卫瞧见了肯定争先恐后跑到车架前来请安。 一双指骨分明的手轻轻挑开了车帘子,缝隙后边有双漆黑幽深的眼睛,将一切尽收眼底。 “少主,东西在田家小六身上。”车夫躬身拱手,相距甚远现场杂乱,他却敏锐注意到寻常人难以发现的细节。 “少主,可要属下去取来?” “静观其变。” 车帘子又被放下,车夫颔首,面无表情的跳上马车,仔细一看,他竟有残疾,少了一只左耳! 香穗姐妹俩随着人潮趁乱进了城,避开了守卫的盘查,好容易找到安全的地方,仍旧惊魂未定。 “太吓人了,小六咱这算不算死里逃生啊!”香秸拍着起伏不定的胸脯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三姐咱别纠结这个了,东城门发生这么大的事,东市肯定会受影响,咱去西市吧,离得远影响应该小些。” 真是出门忘看黄历,香穗直在心里哀嚎,她三姐却还没明白过来。 “啥?咋会受影响,咱过来的时候我看官兵都控制住场面了呀,应该没事吧?去西市得穿过整座城呢,也太远了吧!” “没事?都见血了怎么可能没事?封市挨个盘查肯定少不了,还是快点走吧,今个东市肯定做不了生意的,咱可耗不起。” 兜里没钱是一回事儿,出了那么大乱子,四个城门肯定都下钥了,现在是想走也走不掉,只能寄希望于赶快将手里的东西换成银子,否则她们姐妹俩今晚可就得露宿街头了! 要是她自个倒也不怕,随便找个屋檐下凑合一宿也就过去了,可还有她姐呢!香穗不能让姐姐跟着她受苦,她焦急的抓起香秸的手,一路向西目标清晰。 马车缓缓出现在城门口,守卫早已经控制住了场面,闹事的厮杀到最后全都咬舌自尽了,城门口重新拉起了警戒,盘查比方才更加严厉。 可见奇怪的是马车速度不快缓缓而来,守卫们连忙让开一条道,任由马车通过。 “咱都搁这儿等着来,偏他大摇大摆就进去了,这是什么道理?” “嘘,不要命了!翻遍整个襄北城,谁能用汗血宝马来拉车?没瞧见车舆上挂的铜铃吗?兖州沈氏特有的族徽,你说车里还能有谁?” “哦,我知道了,是沈二爷!” 此名一出,众人讳莫如深。 来过襄北城的人都知道,但凡跟沈二爷沾边就容易惹祸上身,他是出了名的活霸王,捅了娄子有大将军罩着啥事也不会有,倒霉的只会是其他人。 可偏有那起子不知死活的贪图嘴皮子痛快,“唉,大将军威名赫赫,倒血霉了摊上这么个纨绔子弟辱没家门。“ 那人说得正起劲两只胳膊却忽然被两名彪形大汉架住,双脚瞬间离地不由得尖叫起来,”哎,你们什么人?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救命,救,唔……” 城门口排队的人全都默契地低下了头装作没看见,那俩人不是别个,正是活霸王身边的打手,被他们带走恐怕凶多吉少了。 香穗跟她四姐穿过整座城,走到西市的时候已经饥肠辘辘了,来得有些晚集市上人已经不多了,姐妹俩忙找个位置,先将竹筐里的青壳鸭蛋摆了出来。 “哎,来来来看一看瞧一瞧,青壳鸭蛋个头大,数量不多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呀!” 才吆喝了两声就有个提菜篮子的大娘围上来,“鸭蛋怎么卖的?” “十文钱一个,您若是看上了,多要几个给您算便宜点。”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大娘本来只是路过,听了这话不由得站住了脚步,手往竹筐里去挑挑捡捡,“便宜是多少啊?” “买十个送一个,百钱就可以拿十一个大鸭蛋,全都是新鲜野鸭蛋。” 鸭蛋市场价是透明的,经常买菜的人都知道,大娘一听立马买了十个,犹豫都没犹豫。 “乖乖,还能这样干?小六你就不怕吃亏嘛都是卖十文钱一个的,咱干啥要贱卖?”香秸看不懂,但她打从心底里觉得妹妹干啥都肯定有她的道理,不懂就多问,弄懂了才能帮上小六。 香穗抿着嘴偷笑:“亏啥亏,咱白捡的鸭蛋又不要本儿,卖出去就是钱,早点卖完咱姐俩去吃碗面儿,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挣真正的大钱。” 五枝膏在集市上可不好卖,得到大户人家门口去,也别指望能卖给夫人小姐,有身份的人是不会用廉价香膏的,就算她做的五枝膏再好,也只能卖给丫鬟女使,又或者小门户的女眷。 香穗说着眼睛还使劲往不远处的面摊飘,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大骨面汤的香味勾出来了,走了这么远的路,她们早就饥肠辘辘了。 香秸也咽了咽口水,“行!姐都听你的,十个送一个是吧,你歇着,姐来吆喝,姐学会了!”说着就把妹妹怀里的竹筐夺了过来,卖力吆喝。 姐妹俩年轻又娇俏,谁走那过不多看她们两眼? 看就看呗那怕啥?俩姑娘大大方方的,别人看她们就打招呼,拢共就三十个鸭蛋,又卖了一份十送一的,剩下八个照原价,没得送干脆少收两文钱,买到的人照样高高兴兴的。 鸭蛋眨眼功夫就全卖完了,两百八十文钱到手,香秸觉得妹妹简直聪明得不要不要的。 “还真行得通,小六,你从哪儿学会做买卖的?也是那位世外高人教你的吗?” “噗嗤……”香穗觉得她姐可爱得很,自问自答根本就不用她费劲解释。 卖完了鸭蛋,姐妹俩立马去面摊一人要了一碗卤肉面,吃得满嘴流油。 “唔,真香啊,自个做买卖的感觉太好了,虽然这点钱跟我在别院当差的月例不能比,可我就是觉得心里痛快!” 察言观色谨小慎微的日子香秸早就过够了,以前是没尝过自由的滋味,如今尝试到了,要叫她再去为奴为婢,万万不可能了! 051章 开绸缎庄的城西白家 大骨头熬出来的面汤雪白雪白的,配上劲道的手擀面,盖上一小勺卤肉,撒上葱花,吃得人酣畅淋漓,不得不说襄北人真会吃,大街上琳琅满目的食肆各有各的特色,香味弥漫了整条街。 “吃完了,好饱呀,好多年没吃饱过了!卤肉面真好吃,小六你可不知道,以前在别院当差是有规矩的,每顿只能吃四分饱。” “为什么?府里还克扣下人口粮?不给吃饱哪儿有力气干活?”香穗停下了筷子,皱着眉头满眼心疼的看着她姐。 香秸十岁就被分派到别院当差,从那时候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吗? “哎,你别这样,不是府里苛待,大户人家都这规矩,这是为了避免吃得太饱在主子面前丢丑,放屁呀内急什么的。”香秸说得脸热热的,下意识的左顾右盼,声音还降低了不少。 “这规矩真不合理,谁吃五谷杂粮,有生老病死有三急,为啥不能体谅?哎,对了,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儿跟三姐求证,是不是如果主子放屁,做奴才的就得主动出来承认,然后还得受罚?” “嗯,但你别往外说呀,这事儿不能提!”香秸慌得拿手捂住妹妹嘴,被她不知轻重的话吓得不轻。 “不提不提,反正那些破规矩再也不关我们的事儿了,三姐真的吃饱了吗?不够再要一碗,敞开了吃,不怕的!” “够了够了,真的吃不下了,再吃肚皮就要炸了!”香秸说着眼睛瞄到妹妹碗里的没吃完,又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小六,你咋还没吃完?快点吃吧。” “我实在吃不下了。” “那给我吧别浪费!”香秸迫不及待的端过妹妹的碗将吃剩的全部干掉。 香穗眼疾手快捂住碗同时高声大喊:“店家,劳驾这边再上一碗卤肉面!” “哎,好勒,客官您稍等哈,马上就好!”店家热情欢喜的应话,香秸却急忙阻止:“不用了不用了,我们吃饱了的,店家你别听我妹妹的,不要再上了。” “哎哟,这是你小妹心疼你没吃饱,你就安泰吃吧别辜负她一番心意!小姑娘真懂事儿,你们姐俩感情一定很好,真叫人羡慕呐!” 店家会说话,香秸焦急的脸上露出了点笑意,咧着嘴傻笑着做好,娇嗔的瞪了妹妹一眼,心里明明美得冒泡,嘴上却还在数落她。 “你说你,手指缝恁大,我看钱搁你手里头就是留不住的!都说不要了……” “一碗面不值什么钱,三姐安心吃吧,有我在,以后每一天,每一餐,不吃到要解裤腰带不下桌!” “憨货,照你说的这个吃法,我迟早变成大肥猪!”香秸笑中带泪,直觉得娘亲说的没错,小六现在真的长大了,懂事儿了,有她全家人都有奔头了! 姐妹俩干完了三碗面,别看香秸个头不大饭量是真大,最后还是将香穗碗里剩的一扫而空,美其名曰不能浪费。 香穗失笑直摇头,一想到三姐这些年从没吃饱过,不由自主便又想到了大姐,在内院贴身伺候规矩更多也更苛刻,想必她更加不可能吃饱饭了。 香穗很心疼,秀气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想什么呢愁眉苦脸的?乖乖,还说拿卖鸭蛋的钱做本呢,都叫咱姐俩败坏完了,我都说了不要,你又要了一碗!”结完账没剩几个钱,香秸不由得着急起来,也气自个管不住嘴吃太多。 “那有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吃不饱怎么搞大事儿?擎好了瞧吧咱啥都会有的!”香穗拍了拍衣裙,扫清愁绪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香秸见状心也安定了不少,却还是想问清楚妹妹的打算。 “你准备上哪儿卖?除了大将军府和侯府,城里最有头有脸的人家,就数永昌伯爵府了,他家一个小管事都能在外头买田地捧戏子,咱上他家去肯定能卖上价钱。” 香秸见的世面知道的消息都比妹妹多,生怕妹妹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便迫不及待的说了出来。 “伯爵府?”香穗低喃。 镇北候是一等开国公候,爵位世袭罔替,食邑三万担,整个城池连带着向北三郡都是李家封地,大将军虽未袭爵却实际上统管着李家封地所有军政大权。 伯爵食邑才三千担还不够资格拥有封地,永昌伯年迈膝下两子十几年前跟随老侯爷出征便再也没有回来,他这一门后继无人便也渐渐没落了,怎么管事儿却能福得流油?这里头怕是有什么猫腻。 香穗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去容易招惹是非的地方了,于是她笑着说,“就这点东西不值当上伯爵府,等咱以后做点上等的好香膏再去。常听人说,城西开绸缎庄的白家很有钱,咱就上白府侧门去看看吧!” 女使丫鬟出入可不敢走正门,除非伺候主子随行,否则单独走正门就是以下犯上,要挨板子的,所以她们想卖香膏也只能往侧门去。 香秸虽有些疑惑,却也没再多问,而是老老实实跟在妹妹身后一路走一路打听,没走多久就见到了城西白家气派奢华的院落。 “天爷,这宅子打眼一瞧得有八进八出啊!一般乡绅就算再有钱可好嘞,也不敢如此张扬,白家真是……”后面的香秸没有说出来,因为她也说不好了。 许是镇守地方的李氏一门素来低调,襄北城大户受他们影响,向来简朴低调,甚少大张旗鼓炫富的,面前的白府却像是恨不得昭告天下他家很有钱! 香穗姐妹俩是直奔侧门来的,还没瞧见正门是什么样子,不过是一个仅供下人出入的侧门,就把她姐俩震撼得不要不要的。 一人高的雌雄双狮被安置在高高的青石台阶上,居高临下睥睨众生。 “铃铛,铃铛,铃铛……” 姐俩刚到就正好碰上侧门被打开,有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婆子率先走了出来,方才三声响皆来自她手中的摇铃,而她身后跟了十来个年轻貌美的婢女。 052章 五枝膏卖给了白家婢女 美貌婢女们个个穿得光鲜亮丽,连见过不少世面的香秸都咂舌:“不得了,小六你看,那姑娘穿的可是紫色云萝衫?我没看错吧?白家真的有钱到这种地步吗?” 因着二姐在府里做绣娘,家里姐妹们对布料绣活也有一定的了解,香穗就不止一次听她二姐说过云萝造价不菲,数百名绣娘历经数月才能得小小一匹,是以民间才会有“一寸云萝一寸金”的民谣传唱。 “看着像,不管啦,有钱不是更好么!”香穗笑得像只小狐狸,清了清嗓子,整理了衣冠,便大大方方走上前去。 “这位嬷嬷好,叨扰了,姐姐们好,要五枝膏吗?我这有改良过配方香味更加浓郁的五枝膏。”说话要捡重点,香穗三两句话就说明了来意,再加上她声音清脆笑容明亮,说着就打开了匣子,香味立时飘了出去,几个年轻的婢女瞬间被吸引过来。 “好香呀,闻起来挺舒服的,好像跟咱平时买的不一样。” “我闻着也是,她这膏色泽黑得发亮,咱平时买的没她这个色泽好。” “你这五枝膏怎么卖呀?” 女人多了就是跟麻雀一样叽叽喳喳,香秸都被吵得脑壳疼,香穗却始终笑脸迎人。 “我做的五枝膏,敢跟几位姐姐打包票,绝对入水即化不用费劲揉散,香味能持续两三个时辰以上,还能滋润肌肤防止皮肤瘙痒,价格嘛,要比卖货郎贵一点,看几位姐姐气质高贵谈吐不凡,肯定也不差这两个小钱。” “卖货郎是十文钱一小块,我的块头稍微大一点点,卖十五文钱。”香穗说着捏起二指见方的一小块黑色膏体摊在掌心里,又转身把匣子交给她四姐,笑眯眯的给“潜在客户”做了个实验。 “几位姐姐瞧好了,我不骗人的,你们在其他地方买的五枝膏,是不是放进水里还要使劲搅拌,甚至要下手捏才能融化?我这个不会的,保证入水即化!”香穗两只手覆盖在一起捂了一会,再摊开时,膏体已经有要融化的痕迹了。 “哇,真的耶,都快融了,你们看你们看,我平时沐浴,就最恨香膏化不开了,她这个好,我要十块,小姑娘给我包十块起来!” “哎,好嘞。” 眼瞅着第一单买卖就要做成了,却有人提出了疑问:“她这,这么容易化,会不会不好保存啊?” 做沐浴用的香膏最大的难题就是溶解度,经年制香老手都有各自不外传的秘方,能做到入水即化的没有几十年经验根本不行,质疑的人许是瞧着香穗小小年纪所以不相信她的手艺。 “不会,用油纸包着放在阴凉的地方,别晒着太阳就可以了。”香穗语气笃定,这份自信源自于手艺过硬。 “算命的才能骗人十年八年,我的香膏好不好,各位姐姐一试便知,假如东西不好,那我顶多也就骗各位这一回钱,姐姐们以后再不会买我东西了,做买卖得讲究常来常往,有回头客才是长久之计。” 话糙理不糙,婢女们都觉得香穗做买卖实诚,东西也确实比市面上的好,贵个一星半点的,城西首富府上出来的,还能在乎么? 有一个买开的,后面人全都争先恐后,眨眼的功夫,匣子里的香就全都卖完了。 香穗的腰包却鼓了起来,她四姐的眼睛都亮了,一看卖完了急慌慌的拉了妹妹就想走,好像生怕待会人家反悔要退货一样。 香穗却站定定,还笑眯眯的拉闲呱:“不满姐姐们说,除了五枝膏,我还会做合香粉,香身豆蔻丸,透肌香身片等等等。” “待我在城中的铺子开张了,几位姐姐来帮衬,我给姐姐们每人送一盒香珠儿,香珠儿可是鲜花提炼的精油经过繁复的工序制造而成,香味自然而浓郁,可比普通香囊好上一百倍都不止呢!” “真的吗?那感情好呀,看你年纪轻轻的竟有这般手艺,香珠儿?听着就稀奇,到时候姐姐们一定去给你捧场!” “哎,小妹期待各位姐姐大驾光临,只不过我选好了吉日开张该怎么告知几位姐姐呢?”香穗小脸上写满了困惑,仿佛遇上了天大的难题。 婢女中立刻有一人爽朗的摆了摆手,高声笑道:“这有何难,逢七逢九我们就轮流放值,就好比今天十九,姐姐们就是要归家去看望家人。” “哦,原来如此,姐姐们真是好福气,能在白府里头当差,小妹记在心里了,选好了日子一定来告知几位姐姐。”香穗笑眯眯的作揖,但她的话还没说完,摇铃声儿便又响起,还相当急促。 婢女们立刻噤声,本能反应转过身去朝台阶上的婆子福了福身子,规规矩矩的低着头。 主事婆子面露不悦,冷哼一声从鼻孔里出气:“平日里当差哭天抹泪想爹娘,放了假还不立刻归家,堵在门口成何体统?我看你们一个个是皮子痒痒了吧!” “白嬷嬷不要生气,奴婢们知道错了,这就走,立刻走!” “对对对,白嬷嬷千万不要罚,奴婢马上走。” 眨眼的功夫,十几个婢女犹如惊鸟一般散开,香穗的眼眸对上了台阶上的黑脸婆子,她脸上带着天真善意的笑,乖巧的朝那婆子福了福身。 只不过她的动作不是很规范,寻常人兴许看不出来,却逃不过调教婢女经年的老婆子那双火眼金睛,对方冷哼的越发不屑了,话都不多说半句,鼻孔朝天扭了头就走。 直给香秸气得呀说话都结巴了,“她,她……” 香穗轻轻的摇了摇头,按下姐姐直戳戳的手,笑道:“我本来就没学过规矩,那婆子瞧我粗鄙不屑一顾也没什么错,三姐别往心里头去,伺候他人的规矩礼仪我压根就不想学呢!” “就算有一天真要学规矩,那咱也要学那被人伺候,当主子的规矩!”香穗豪气干云,人生在世,要活就要活得肆意活得出彩才行! 053章 敲打 “呵呵……志气不小呀,不过照今天这速度,很快就能买得起宅子有处安身立命之所了!到时候再把全家人的身契全都买回来,咱挣多多的银子,小六你当个女员外也不是没可能!” 香秸是个乐天派,五枝膏被一抢而空大大增强了她的信心,她觉得妹妹心里有盘账,每一步都安排得清楚,可是她刚才妄言开张大吉要送人东西,但现在铺子门朝哪儿都还不知道呢! 那不是说大话么! 陋巷中隐匿着的马车主人却不这么看,他将方才那一幕悉数看在眼底,唇边不由自主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 “倒是有几分头脑,诓出了白府下人休值的日子,下回再想来兜售东西也不至于像只无头苍蝇。” 这趟是运气好,碰巧撞上婢女轮休,若不凑巧没人出来,那她的五枝膏再好也敲不开白府森严的大门。 那丫头就怕好运不会一直眷顾自己,才想方设法套白家婢女的话。 至于她说的送香珠儿,沈逸洲丝毫不怀疑,以她的性子肯定会免费送,但女人买胭脂香粉一类的东西怎可能只买一样?只要顾客进了门,就不愁做不成生意、 当真是个聪明丫头呢! 沈逸洲想着想着嘴角轻笑渐渐加深。 而随侍在马车旁气喘呼呼的李长福就笑不出来了。 二爷把他撇开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堂堂镇北将军府里的管事在街上东奔西跑找自家主子,累得跟狗一样满头大汗,主子却猫在陋巷里偷窥。 大老远的李长福就认出了田家两个丫头,这俩丫头不是脱籍离庄不知去向么,咋又撞到主子眼皮底下来了?是机缘巧合,还是她俩别有用心?又或者主子格外上心? 李长福肚子里九曲回肠弯弯绕,没法子,想要往上爬想要荣华富贵,不会察言观色领略主子的心意可不行! 方才那一幕李长福只看到后半截儿,听见田小六口出妄言,他心底是不屑的,襄北城是什么地方?还连个落脚点都没有,就跟人说什么店铺开张大吉,简直痴人说梦! 不过田小六若真是入了二爷的眼,漫说在襄城立足了,就是从此麻雀变凤凰,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长福斟酌再三,小心翼翼的开了口,“二爷,奴才在北市有几间铺子,虽不是最旺的地界,却也还行,要不要……” 要不要赏给那丫头?聪明人说话留半截,也是给自己留有回转余地。 沈逸洲的目光从不远处收回了,轻轻扫了李长福一眼,脸上依旧带着玩世不恭的轻笑,眼底的光芒却精明得直刺人心,让人心肝胆儿颤。 “可以啊,北市虽不如东西两市繁华,却是名声在外别具一格的鬼市,常听人说,只要银子够多,就没有在鬼市买不着的东西,李长福你家底厚啊,竟在北市有铺子。” “爷!奴才,奴才……”轻飘飘几句话却让李长福噗通一声跪倒,匍匐在坑洼不平的青砖地上冷汗淋漓。 静谧了持续了几刻钟,直到李长福彻底抖成了筛糠子马车里才传出来清清朗朗的声音。 “怕什么,你家底厚是你的事儿,爷既不眼馋也不嫉妒,更加不会去跟主母告状,别怕,快起来吧,叫人瞧见了又该说我这将军府的养子摆谱,世人骂我已经有千百种罪名,怎地,你还要再帮爷添一条?” “奴才不敢,奴才万死!” 李长福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心里头叫苦连天。 真是同伞不同柄同人不同命,他兄弟三人都是镇北府的家生奴,但两个哥哥命好,大哥李长泉当了总管事,二哥李长海被主母指派给了三公子,那可是顶好的差事。 三公子正是年少天真浪漫之时,虽说比不上大公子稳重,可极少闯祸的。 只有他伺候的是这么个喜怒无常的主儿!倒霉催的,三天两头惹是生非,累得他受辱受罚不讲了,还时常胆战心惊,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他小命不保! 大晋铁律杀人者死,在沈逸洲身上根本不适用! 因为大将军的偏疼,整个镇北府几乎是把这位主儿当佛爷一样供着,便是主母对他也是从没有过半句重话,只有一千个一万个顺着他由着他的性子来。 李长福只能越发压低了身子,收起了人前大管事的架子,表现得像个下等奴仆一样谦卑。 沈逸洲根本无需挑开车帘,闭着眼睛都能看穿李长福的心思,然而他根本无意拉拢这位眼高手低的大管事,只是趁机敲打,让他少在自己眼皮底下抖机灵。 农庄遇险的事儿是如何传到府里的?连远在军营里的大将军都知道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儿下令不许泄露消息,李长福这狗奴才阳奉阴违,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虽然各府管事在外置办私产虽是常有的事儿,主子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毕竟水至清而无鱼,然而若是当真追究起来,罪名可不轻。 若这世上有卖后悔药的,此刻李长福肯定买上三斤一股脑灌下!他这是讨好主子不成反倒把自个搭进去了,虽说他不提,主子爷也不一定就不知道,可哪有人蠢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呀! 懊恼,沮丧,惶恐……一一从这位大管事脸上闪过。 沈逸洲看火候差不多了,缓缓开了口:“北市龙蛇混杂不适合小丫头片子,拿爷的令牌,去东市挑间不起眼的小铺子给她,怎么做,你懂得?” “奴才明白,一定做得滴水不漏,绝不叫六姑娘察觉出来。”连对香穗的称呼都变了不敢,李长福弯腰作揖把头埋得极低,片刻之间已经领悟过来。 二爷是当真瞧上田家小六了!要动东市的铺子必定会惊动府里,那可是镇北府最来钱的产业,大将军或许不上心,主母却是事无巨细样样亲自过问的! 二爷难道不怕主母知道了要怪罪?怎么觉着这几年二爷总是故意挑战主母的底线?可他小时候明明不这样啊! 054章五里鄢 沈逸洲是在战场上出生的,他生母是将军夫人年轻时的闺中好友也是威震天下的巾帼女英雄,身怀六甲仍代替亡夫提枪上阵杀敌,血战动了胎气阵中产子,宁可抱子跳崖也不受降。 早产再加上落水导致的身体孱弱差点儿养不活,是主母衣不解悉心照料才把他养大,二爷小时候跟主母甚至比大公子三公子还亲。 许是因着早几年那戏子的事儿,才跟主母离了心。怨不得老话说红颜祸水,可还真是! 李长福低眉顺眼,心里却早就嘀咕翻天了! 还要做好事不留名,这是想让田小六在不知不觉中欠下恩情,将来感动至极以身相许吗? 虽说二爷在外名声不大好,可不能否认,他是襄北城乃至整个大晋所有闺阁女子的梦中情郎,那一双多情的桃花眼,若是含笑看着谁,只消一眼,魂儿都得被他勾了去! 如此相貌家世,想要个农奴之女,一句话的事儿! 偏偏沈逸洲有句名言,强扭的瓜不甜,他想要女子主动倾心,对于征服的过程花再多心思也乐此不疲。 到底勉强算得上看着这位爷长大的,李长福对此事还是了然于心的。 沈逸洲没再说话,李长福便忙不迭的退下去办事儿了。 卖完了五枝膏天色尚早,香穗打算在城中四处逛逛,看看能不能找处便宜的屋舍暂时安家,她们姐妹俩行囊简单,一人一个包袱,两身换洗衣服,连多余的都没有。 香穗想着, 娘亲应该是在包袱里塞了银子的只不过被老古板的爷爷给拿出来了而,爷爷肯定是想着等她们姐妹俩在外头吃不上饭了就得回家。 车夫瞧见田家姐妹准备离开,颔首请示:“少主,可要再跟上去?” “不必,自然有人比我们更着急,回府吧。”沈逸洲懒洋洋的倚在马车里铺设的软舆上。 临近傍晚越发燥热难耐,别家车驾皆是车帘子高高卷起,面无表情的车夫出发前却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将车窗却捂得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白衣下消瘦的身躯微微打了个冷颤,薄唇青紫,犹如雪地了被冻僵了的人。 不多时,一辆奢靡华丽的马车从陋巷里疾驰而出,路过田家姐妹身边时还差点儿撞了她们。 “哎!你是瞎呀看不见有人吗?王八羔子有马车了不起!” 车速太快,香秸的咒骂直接被淹没在马蹄卷起的尘烟里。 “好了好了,咱不跟没素质的人一般计较。”香穗忙将她三姐拦下,目光追溯着绝尘而去的车驾,方才速度太快没看真切,只是隐约间好像瞧见了八角铜铃? 兖州沈氏,满门为国捐躯的英烈,沈逸洲…… 脑海里闪过一双幽深戏谑的眼睛,莫名其妙的心跳加速起来,她赶紧拍了拍脸颊稳定心神。 “咱走吧,趁天还没黑,咱看能不能找个地方暂时落脚,若是不行就只能住客栈了,今日四个城门怕是都下了禁,不允许通行。” 香穗刚说完,香秸张嘴就想问“为什么”,声音还没发出自己就想通了。 还是因为城门口那场动乱! 街上巡逻的护城军都多了起来,行人脚步匆匆,神色也不大自然。 香秸叹了口气,襄北城总也不太平,从小到大听人谈论得最多的就是细作又潜入意图刺探军情了。 家国大事她整不明白,但要论在城里找房子,她怎么也比没出过黑石庄大门的妹妹强! “嘿嘿嘿,这回轮到你跟着我走了!我带路我知道哪里的屋舍便宜。”香秸自告奋勇打头阵。 姐妹俩一路疾行不久就到了襄北城散居人口最多的五里鄢,这里聚集了大量游商和来自五湖四海的穷苦百姓。 土生土长的城里人甚少居住在这里的,这带的屋舍大多租赁出去,屋主除了每个月来收租子,平时压根不踏足此地。 香穗第一感觉就是脏乱差鱼蛇混杂,不过她现在也没条件嫌弃,毕竟手头上资金有限。 “嗯,这里屋舍又多又便宜,咱四处看看,挑个相对好点的租下来吧!” 看得出来香秸原先也只是听说过五里鄢,根本没来过,一到就被眼前景象惊得呆住了,香穗不忍打击她的积极性,反过来牵起她的手,大大方方的跨过了臭水沟,在潮湿拥堵的老巷里寻觅。 四周围走了一圈,香穗惊奇的发现最后一排巷子竟背靠着北市! 这带房子格局都差不多,各家带个小天井,没有前后院儿,推门进去越过天井左右两间厢房,吃饭宴客的堂屋夹在中间,天井左半个是小小一间灶房,沐浴得在自个屋里头,如厕估计也就是在屋里头放个恭桶而已。 香穗伸长了脖子往里瞅,看了几家都那样,后窗推开,赫然就是北市商铺林立车水马龙的街道! 住在这里的人为何不直接开个后门做生意?难道是没有足够的生意头脑?不可能吧这要是放在现代,妥妥的就是临街旺铺啊! 香穗心中扼腕,不过她也注意到了,一路走来见到的人多半是满面愁苦衣着破旧的穷苦人,温饱尚且不能保证,又哪里来的资金和勇气去做买卖呢! 况且士农工商,商人就算富甲天下,在世俗人眼里依然是不入流,要不怎么那么多富商倾家荡产去捐官儿,挤破了头想当士族。 香穗就没这想法,不过五里鄢布局可真神奇,外人不深入其中留心观察根本发现不了其中的奥妙! 听闻大晋立国之初襄北城还是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土城,土地贫瘠饥荒肆虐,高祖裂土封侯,彼时功高震主备受猜忌的襄北王便被发配到这里。 说起曾经的襄北王的丰功伟绩,古书里记载他是能化腐朽为神奇的人物!他仅用了十年时间,在四方打压的困境下,硬生生将小土城变成了掌控南北货物往来的交通要塞,而整座城池的布局,更是他亲自参与设计。 来时路上,香穗就留意到城中的暗渠有所不同。 055章 老妇人安婆子 城中地势低洼,如果降雨量增大排水系统不到位,老百姓少不得要受水涝之苦。 而这些暗渠蜿蜒曲折,穿插在大街小巷里能够及时有效地疏通积水,最终小部分流向城外护城河,而绝大数水源流进了襄北王当年亲自画图亲自监工,劳民伤财开凿的高山水库,蓄之以备干旱时期用。 实在太聪明太伟大了,香穗暗自佩服,只恨不能亲眼目睹襄北王的风采。 北市凶险好多商客都不愿意来,可香穗却嗅到了满满的商机! “别往前了,咱就在这儿找。” “这儿?可是一路走过来就这条巷子最脏最破,咱还是再找找看吧兴许别的地儿好一点呢?” 香秸满脸抗拒,奈何香穗头也不回的往里走,她也只好加快脚步跟上,周围人眼神不善,香秸胆颤心惊很想扭头走,可又实在拗不过只好无比哀怨的碎碎念。 上辈子孤单长大一直也没什么朋友,忽然有个姐姐在耳边不停念叨满满的都是关怀,香穗心里美滋滋的。 不管旁人如何眼神不善,她只一路笑眯眯的逢人就问可有屋舍租赁,气定神闲,竟一点儿也不害怕。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人指路说巷尾最后一家,屋主正想往外租。 不过指路的人神色不太自然,仿佛欲言又止,香秸当然没看出来,香穗只是默默记在心里,依旧笑容甜美的跟人道谢,姐妹俩快步往巷尾去。 到了地方,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墨衣老妪盘腿坐在门槛上抽着水烟,咕噜咕噜的吞云吐雾,分明察觉到有人来了,也丝毫不关心,眼皮都不曾抬起来一下。 民间有个不成文的怪规矩,举凡丧夫丧子的孤寡老妇只可以穿这种死气沉沉的墨绿色衣袍。而人们看到身穿墨衣者也多半会躲得远远的,一来是担心沾染晦气,二来是这种老妇人多半孤僻难缠。 香秸明显往后退,看到香穗想往前还使劲拉了她一把,皱着眉头直摇头,意思是那老妇不好惹!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看我笑得多可爱,没事儿的。”香穗低声在她姐耳边打趣,气定神闲的样子总算让香秸皱着的眉头稍微平缓下来。 “婆婆好,听说您的屋舍对外租赁是吗?”香穗笑得甜甜的上前,语气很温柔声音却不低,生怕对方上了年纪耳背听不清。 谁知对方却毫无反应,香穗只好厚着脸皮又重复了一遍,这一回,老妪终于抬起了眼皮,可也仅睨了眼便又继续不理不睬。 “哎,我说这位婆婆,您到底听没听见,我妹妹跟您说话呢您不理不睬算咋回事?”香秸沉不住气儿,语气难免有些恶劣。 那婆子却纹丝不动,好像世事皆与她无关。 香穗忙回过头按下她姐,好脾气的赔着笑脸,“我姐姐脾气急,冒犯您了,我给您赔罪,婆婆您别生气,我们姐妹俩初来襄城,举目无亲,急需安身之处,实在是问了一圈也没有合适才来打扰您。” 说着眼睛直往墙上瞟,褪色的红纸上简单的写了个“租”字。 那婆子终于舍得再抬起眼皮,却是将姐妹俩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她沉着脸眼神不善,直给香秸看得心里发毛,不由自主的往妹妹身后缩了缩。 香穗倒是十分坦然的迎上老婆婆的审视,眼神清澈不见丝毫胆怯。 良久,老婆婆低下头抽了口烟,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含糊不清的问了句:“打哪儿来啊?” “黑石庄。” 镇北大将军府名下产业,寻常人听得这名头必定肃然起敬,那婆子却不以为然,只是淡淡问了句:“佃户?” “不,我们姐俩原是农奴之女,承蒙主子开恩,赐还了自由身,也因脱了籍是以不能继续留在庄上,这才来城里谋生。” “谋生?”那婆子闻言再次抬起了头,这次的眼神就更加不善了,瞧着姐妹俩容貌娇艳年纪又轻,心思分明往肮脏的地方去了。 香穗敛了笑,端正的福了福身子:“婆婆放心,我们姐妹俩虽出身卑微却也懂得洁身自好,绝对不会在您这屋子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营生的。” 五里鄢住着不少暗娼,多半是年老色衰被妓馆赶出来的。 那婆子方才的眼神很明显别有深意,香秸这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一时间羞愤难当,刚想上前争论,就听得背后一声大吼,吓得姐妹俩俱是一个激灵。 “安婆子你个万年老不死的,老话说宁拆十座庙莫毁一桩姻,你可倒好,心眼坏到生疮流脓!见天儿跟俺当家的告黑状,怎地,真当俺们外乡人就好欺负?” 后面冲过来一个黑矮胖妇人肚子大得无谱,看着像是怀有身孕,可瞧她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香穗姐妹俩推开冲上台阶的势头,好像要把那老妇人暴打一顿,却又不像。 怎知矮胖妇人才迈上两节台阶,就被墨衣老妇一个眼神扫得不敢动弹,悻悻然的收回了腿,只站在巷子里,气喘呼呼的叉着腰。 香秸咂舌,她下意识把香穗挡在身后,怕那来势汹汹的妇人伤害到她。 这举动却引起了胖妇人的注意,她转过脸来歪着头打量,“哟,这是打哪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你家亲戚?你不是绝户么咋还有穷亲戚来打秋风?” …… 真是走到哪儿都躲不开嘴贱的人,胖妇人满脸横肉,长了双刻薄的吊梢眼,一看就是薛婆子之流。不过人生地不熟,香穗也不贸然冲动,她只是眼神定定的直视对方,抿着唇一言不发。 胖妇人咽了咽口水,小姑娘看样也不好惹,她挪回了正题,自以为有理,不依不饶的讨伐孟婆子。 “俺不管,安婆子你今天必须给俺个说法,俺不过是好心介绍租客给你,你却恩将仇报跟俺当家的告状,害得俺平白糟了顿毒打,今个你要不跟俺道歉赔俺汤药费,俺跟你没完!” 胖妇人嗓门大,一通吼左邻右舍全都探出来头看热闹。 056章 古怪的大肚子 “又闹起来了?单家的三天两头闹一出,这次又是啥由头?” “你管她啥由头,不就仗着她男人跟管北市的江行头沾亲带故么,成天耀武扬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个什么官太太呢!” “哈哈哈……官太太?凭她个逃荒来的乞丐婆子也配?你们看吧,她闹来闹去,还想要租安婆子那屋。” “租就租嘛不能好好商议?姓安那老婆子是有些孤僻,但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呀何苦见天儿闹得鸡飞狗跳,也扰得左邻右舍不得安生。” “不对呀单家的前阵不是发了笔横财搬走了么?我还记得走的时间敲锣打鼓恨不得满世界告诉呢,又来纠缠安婆子作甚?” “这你们就不晓得了吧,不是给她自家住,听说是她同乡投奔她来了,这程子西边不是不安生嘛,城里进了好些个渔女都是干那起子营生,懂得吧?” 众人恍然大悟,点头的点头,咂舌的咂舌。 香穗也摸清楚了个大概,越发按着她三姐静观其变。 然而任凭胖妇人如何叫嚣,安婆子始终不发一言,只是淡淡的站了起来,老烟枪在门槛上磕了两下,紧接着反手“咚”的一下敲在胖妇人脑壳上。 胖妇人躲闪不及,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响,一屁股摔到了地上捂着头哇哇大叫,周围人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 安婆子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的一个“滚”在寂静的巷子里激起了久久不能平息的回声。 好厉害!香穗差点儿没忍住竖起大拇指! 安婆子居高临下,神情冷漠,周围人震撼过后又开始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不少平时就看不惯单家的狐假虎威忍不住嗤笑出来。 胖妇人羞愤难当,原本撑起了身子正想蹦起来理论,起到一半却又瘫了回去狼哭鬼嚎起来:“打死人啦不讲理打死人啦!救命啊,五里鄢还有没有王法啊?” “王法是给人讲的,与你这种见钱眼开的畜生有何干系?单家的,别再惦记我这屋了,我已经租出去了,喏,瞧见没有,那俩丫头就是新租客。” 老烟枪一指,所有目光瞬间全部集中到香穗姐妹俩身上。 “是的呢,孟婆婆的屋子我们姐妹俩已经租下了。”香穗反应很快,即刻上前一步笑着应下。 拿她们姐妹俩当挡箭牌? 好在结果对香穗而言是好的,至于挡箭牌不挡箭牌的她根本不在意,五里鄢不过是个翘板,以这里为起点,她终将带领全家人住上更大更好的房子。 “什么?租出去了?啥时候的事儿俺咋不知道?”胖妇人大呼小叫。 安婆子只是冷笑:“哼,我老婆子用得着跟你一个不相干的打招呼么?” 胖妇人被呛得面红耳赤,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的盯着香穗姐妹俩看了又看,恨不得在她们脸上看出个洞来。 “就她们俩?再没旁人?” “与你何干?” “哎不是安婆子你好好看看清楚,这俩丫头年纪轻轻的租你的房子干啥?铁定也是出来卖的,怎地,你能租给她们,就不能租给俺那小姐妹?这是什么道理?咱好歹还当过邻居,你就一点情面也不讲?” 胖妇人说着就把矛头转向香穗姐妹俩,安婆子也很有意思,她像是想看看香穗会如何反应,故意不回答。 “你嘴巴放干净点!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你少满嘴喷粪往我们姐妹俩头上泼脏水!”香秸只怵安婆子那种阴着脸不吭声的,至于泼妇她倒是一点儿也不怕。 不用香穗出面,就先怒怼了回去,嗓门还不小气势也不容小觑。 胖妇人一瞬间被震撼到,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张嘴就是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老妇女骂街又岂是没出阁的小闺女能比的,再加上周围人不怀好意的哄笑,香秸到底羞臊得败下阵来,脸红脖子粗的再接不上话。 “三姐,对牛弹琴尚且行不通,人又怎么能跟畜生讲理呢它听不懂。”香穗语气平平一步上前。 “我们姐妹与你无冤无仇,安婆婆不愿意把房子租给你而是租给了我们,难道因为这我们就得受你欺负?怎地,五里鄢是你家的任凭你打横了走?” “俺就横着走咋滴……” “贼婆娘你作死!” 胖妇人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一脚踹在后背上,顿时摔出去老远,栽得鼻子嘴巴直淌血。 踹她的人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忙不迭的给安婆子赔罪,惶恐得,满头大汗。 “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别跟俺家这个不是东西的一般计较,我这就把她弄走,她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回去就收拾。” 单大壮说着就把自家婆娘揪了起来,胖妇人名叫崔金花,此时脸白得跟纸样,别看她男人还没她高也没她壮,手可黑着呢,回回打得她满地打滚。 “当家的,我跟你回去饶了我吧……”崔金花哭哭啼啼地求饶,她身子胖平时就爱出汗,当下更是全身都像被雨淋湿了一样大汗淋漓。 安婆子睨着眼睛懒得开口,也算是默许了,单大壮这才如释重负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才敢告辞。 仅此一事,香穗算是看出来了,安婆子身份不简单,不过香穗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崔金花离开而不管不问,她扬声制止,“单家大嫂请留步。” 崔金花的耳朵还被她男人拎在手里,冷不丁地虎背熊腰一颤,就连原本都准备散了的围观者,也都被香穗清脆的声音吸引住了,纷纷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位姑娘,你还有什么事儿?”单大壮疑惑地松开了手,想了想就又说道:“哦,她方才也对你们出言不逊了,我代她向两位姑娘道歉。” “不,单家大哥误会了,我是看单家大嫂她肚子比较大,不知是否怀有身孕?” “哈哈哈……还当是什么事儿呢,小丫头片子你不懂,人家那是有福,是发达了吃胖的!”香穗的话音刚落,即刻有好事者应声,继而引起了哄堂大笑。 崔金花在嘲笑声中涨红了脸,香穗却还在直勾勾盯着她的大肚子看。 057章真理 “你是哪个茅坑里钻出来的野丫头?歹毒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俺都多大年纪了你说这话,看俺不撕烂你张臭嘴!” 崔金花今年三十有五,大儿子都开始寻媒了,骤然间被人在大庭广众下询问是否怀孕,无疑是在嘲笑她老蚌生珠不知羞,这哪儿能忍得住? 崔金花恼羞成怒,骂骂咧咧眼瞅着就要干仗,她男人忙将她拦下。 单大壮脸色也不大好看,他心烦意乱地看了香穗一眼,才回过头对崔金花说:“算了,要不是你出言不逊在先人家也不会无缘无故来骂你,回家去,还嫌不够丢人现眼!” “俺咋就丢人现眼了?俺不过是身子圆呼了些,又没吃她家稻米,凭啥羞辱俺?” “不是羞辱,你这肚子如果不是怀孕,这么大是不正常的。”香穗并没有退缩,她甚至掰开了香秸拽着她衣袖的手。 一步步向前,心怀坦荡地走到了单家夫妻面前,郑重其事地问道:“你平时是不是爱吃生食譬如江河里的鱼虾蟹,又或者喜欢吃野味?” 可不就是么! 崔金花也是早年间从西边逃难来的渔女,饮食习惯当然偏好鱼类,是以她时常会到高山水库下网子,六七斤的大青鱼逮回来片成蝉翼般的薄片,无需任何佐料,吃的就是原汁原味。 “吃鱼怎么了?不能吗难不成鱼还能有毒?”崔金花下意识吞咽了口水,她是确实被香穗的料事如神吓到了。 单大壮是土生土长的襄北人,他跟崔金花是半路夫妻,俩人成亲也有七八年了,家中一儿一女是各自跟前头原配生的,因为战乱,城中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倒也不稀奇。 “难道姑娘小小年纪还懂医?”单大壮的话刚问出口连他自己都不信,更别提其他人了。 大晋女子地位低下,懂医道的女子少之又少,就是皇宫里的女医官也没有几个。 “有幸跟随隐世高人学过些皮毛,单家大嫂,你最近是否常常后半夜肚子疼醒?” “哎,你怎么知道?”崔金花瞪大了眼睛,推开她男人巴巴凑上前来,她半夜里肚子里除了家里人谁也不知道,而且她以前还住在五里鄢也没有这毛病,不可能是这周围的人告诉她的。 “骤疼时大汗淋漓,上完茅房就好,是也不是?”借着崔金花被她问得怔住,香穗又趁机在她硕大的肚子上几处穴位按了按。 崔金花当即狼哭鬼嚎地叫了起来:“疼疼疼……你干啥子!” 至此,香穗心中对症便笃定了七八成,“你解大手时粪便中带有小虫子,偶尔带血,是与不是?” “你!你怎么知道?”崔金花震惊得不能行,如此隐晦之事她连自家男人都没好意思说,小丫头片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难道她真有两把刷子? 经常半夜肚子疼的滋味可不好受,她时常睡得好好的就疼得直打滚。 崔金花急赤白咧地还想再问,香穗却摆了摆手制止她。 “什么都别说了,今晚肚子再疼别急着上茅房,熄了灯,只留一盏往肚子上照照,要是看见了什么也别害怕,可以去请其他大夫瞧瞧,也可以来找我。” 言尽于此,香穗收回了目光。 众人都别唬得一愣一愣的,崔金花走的时候都一步三回头,就连香秸也赶忙在众人散去后焦急地拉着香穗的手询问:“她的肚子是咋回事,你真的有把握吗?” “医者不是神仙,不能活死人生白骨,到什么时候都不敢保证有绝对的把握……”许是夕阳将天边的晚霞熏染得太过壮烈,香穗心头有一瞬间蒙上了淡淡的愁绪。 她本不属于这里,若是一口气上不来,又该往何处去? 香秸怔怔地松开了手看着香穗心里害怕得不行,人明明就在眼前,可她就是觉得抓不住,好不真切。 “哎!”香穗深深吸了两口气,又恢复了轻松自在,笑笑对香秸说:“三姐别担心了,他们明天还不定会来找我呢,毕竟城里有很多名医。” “哼,怕是名医不肯给她瞧,姓崔的满嘴西洲口音,那些个坐堂大夫个个眼高于顶。”安婆子冷着脸,敲了敲老烟枪兀自往里走。 香穗香秸忙跟上,进去才发现安婆婆家的院子别有洞天,打从大门外边看和巷子里其他屋舍并没有什么两样,甚至还破旧了些。 竟是入门处的砖雕照壁就十分精美,香穗多扫了两样,发现照壁的须弥座是采用纯石料雕制十分罕见。 古代风水讲究导气,由外向内进来的气不能直冲厅堂,否则不吉利,而避免气冲的方法便是在入门处置一堵墙,为了保持气的畅通,这堵墙两头都不能封闭,是以有了照壁这种特殊的建筑。 照壁具有挡风,遮蔽视线从保持房屋主人私密性的作用,使用规格也有一定限制。 京都皇城用九龙壁,簪缨世家用琉璃壁,有钱大户则用石制照壁,平民百姓多用造价低廉的砖雕照壁,辅以上等石料的,必定是家境殷实的。 可安婆子穿得却十分寒酸…… 香穗带着疑问走到了天井,安婆子不止穿得寒酸还十分抠搜,指着靠近灶房,门都垮下来一半的西厢房说:“你们姐妹俩就住这吧,先付三个月租子。” “我老婆子也不占你姐俩便宜,漫五里鄢通行的公道价,一间屋一个月两百文,三个月就是六吊钱,银子拿来就住下,拿不出来就滚蛋,我老婆子不是开善堂的。” “你怎么这么说话呢!我们是来租房子的不是来看你脸色的!”香秸气绝,拽着香穗就要往外走,“不租了这老婆子脾气古怪,住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往后少不了气受,咱走,咱找别的地儿去。” “三姐……”香秸力气奇大香穗挣不脱,只好软糯糯地哀求道:“好姐姐别生气,我喜欢这里,看了那么多家,就安婆婆这儿我最满意,留下了吧求你了我真的好累一点也走不动了。” 果然,撒娇的女人最好命,甭管到什么时候都是真理。 058章 落脚处 香秸哪儿扛得住这架势啊,当即收回了力气心疼不已:“怪我怪我,粗心大意,忘了这还是你长这么大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 “累坏了吧,快坐下休息,晚上泡泡脚我给你按按,保证全身舒坦,明天起来又生龙活虎!” “好,还是姐姐心疼我,三姐最好了!”香穗嘴巴跟抹了蜜一样,撒个娇就让香秸偃旗息鼓,满腹心思都在她身上,再也顾不上和安婆子斗气。 安婆子冷哼一声进屋写了租赁契,往圆形的小石桌上一拍,道:“看清楚没异议就签字画押,住我老婆子的屋子就要守我老婆子的规矩,尤其不许带外男进来,否则别怪老婆子大笤帚将你们打出去!” “婆婆放心,我们姐妹虽然出身不高,却绝对不会为五斗米出卖自己,真金不怕火淬,往后相处久了您就知道。”香穗拿起契约书仔细看了一遍,她发现安婆子不止通文墨字还写得很不错。 “安”姓在襄北城可不常见,好像侯府老太太就姓安…… 怎么可能呢?人家那个“安”是开国元勋配享太庙的公候之姓,若真是他家的人又怎会沦落至此? 香穗摇了摇头,画押签字,双手奉上了租金。 可安婆子接过她租赁契约后却像是见了鬼似的瞪大了眼睛,两只手不住地发抖,“你,你姓田?你父亲是谁?你爷爷是谁?” “我父田岳,我爷爷是黑石庄的庄头李百川。” “田,田岳,李百川,你,你们竟然是……”安婆子如遭雷击,面色苍白地跌坐在地上。 香穗见状忙上前去掺扶:“婆婆您怎么了?有没有摔着?” “你,你,你爹他,还好吗?”安婆子失魂落魄地问出口,她的样子看着像是神志不清,可她的眼底却异常清明,甚至还带着紧张期翼,像是对香穗的回答万分在意。 香穗怔了怔,听着语气竟然是认识? 可爹爹平时几乎很少离开黑石庄,更别提在认识外边什么人。 “我爹挺好的,他平时就是喂喂马侍弄侍弄地里的庄稼,虽是清贫了些,日子倒也还过得去。”香穗笑容腼腆,接上了话便又问道:“不知婆婆您跟我爹是怎么认识的?” “不,不认识,素未蒙面……”看着香穗精明的眼睛,安婆子回过来神,自个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衣服,又恢复了一副很不好相处的模样。 “老婆子压根就没见过你爹,倒是跟李庄头打过几次照面,早几年他不时常来北市给庄上买农奴么,伢行的关行头是个混账王八羔子,他倒是跟你爷爷走得很近,你们来北市怎么没去求他照应?” “不瞒婆婆说,我爷爷他不支持我们姐妹脱籍,我们也不认识关行头。”香穗如实相告,伢行也就是专门贩卖奴隶的市场,人在那像牲口一样被明码标价。 而行头是集市的管理者,虽然没有官职却也勉强算得上是吃朝廷俸禄的,当然啦,俸禄算个屁,还不够塞牙缝呢,真正的油水是商贩们的孝敬。 香穗皱着眉,想到若想在北市立足怕是少不了要烧香拜码头,可说实话她私心里一点也不想跟这些人打交道,可是没有办法,大晋绵延三百年,朝廷上下贪污舞弊风气日盛,在还没有能力改变之前,她只能入乡随俗。 至于那什么伢市的关行头,那种人多数手上都沾着人命心狠手辣,姐妹俩相互对了一眼,半点也不想去投奔他。 “脱籍?”安婆子再次被震惊,她觉得她活到今天这把岁数了也算是见惯了风浪,可就这一小会的功夫,面前这个小丫头已经一再出乎她的意料。 香穗轻轻地点了点头,如实相告:“也是机缘巧合,我救了沈二爷,便求二爷开恩许我姐妹俩脱籍。” “沈二爷?”安婆子皱着眉头,低声呢喃了句,再抬起头来看香穗时眼底多了抹赞许,“难得,你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胆识,想不到李百川这个老古板还能培养出你这样的好孙女儿。” 嗯……香穗没接腔,她总觉着安婆婆的话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干脆岔开了说:“婆婆过奖了,我也是走了好运,这不,我们姐妹想着进城谋些生计先安顿下来,多挣些银子,也好早日和家人团圆。” “团圆?听你的意思,莫不是想让你爹娘也恢复自由身?” “人就不该生而为奴,自由是这世上每个人最基本的权利,我已经替我们家迈出了第一步,虽然爷爷跟爹爹不支持,可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们能理解我的。” 香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流光溢彩,受她的朝气感染,安婆子竟有种老怀欣慰的感觉,她掩面背过身去,不一会儿进屋拿了不少东西出来。 “西屋长时间没人住,天色不早了,今晚姑且让你们在东屋过一夜,明天把屋子收拾出来再搬进去,我老婆子丑话说在前头,灶房里的用具可以使,你们得出柴火钱,还有,我老婆子年纪大了,每日你们需得把水缸挑满。” 安婆子挑眉指向了灶房门口的两口大水缸,多少有些颐指气使的意味。 “小事一桩,我身上有的是力气,往后家里的活儿都我来做,我妹妹年纪小而且她是要做大事的,你别使唤她,尽管使唤我,绝无二话!”香秸抢先一步拍着胸脯膛大包大揽。 香穗心中感动,安婆子却阴阳怪气地说道:“别看现在姐妹情深,等有事见真章的时候还不定怎么样呢!” “哎,这婆子怎么总是见不到别人好?”看着安婆子拂袖进屋,香秸气不打一处来。 香穗只是浅笑着将小院打量了一番,并安抚道:“许是独居久了不习惯与人相处,看在她年纪大的份上,咱们多让着点她,横竖咱也不会在这久住。” “三姐瞧着吧,等咱们搬走的那天,也一定是全家人团圆的时候。”香穗雄心万丈,香秸跟着她充满希望。 威北候府邸,宅院神处却笼罩着挥散不去的阴霾,嬷嬷女使跪倒一片,山雨欲来。 059章 香秀受宠 香秀在管事娘子的带领下匆匆而来,“老太太这么急着叫奴婢,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没什么,就是晚饭后老太太乏了想早些歇息,刚提上来的小丫头没你的手艺,梳头给老太太扯下好几根头发丝来,你也知道老太太这程子身子骨不大如是,便发了脾气。” “王嬷嬷忙打发我来寻你过去,老太太最喜欢你梳头的手艺也喜欢跟你说说话,待会去到了,多说点好听的哄着老老太太,满院子的人能不能免去责罚,就全看你的了,秀儿姑娘多费心。” 管事娘子姓张,她男人是侯府管事,老夫人院里的王嬷嬷年岁大了,除了贴身伺候老太太饮食起居,其他事儿都撂给张娘子管着。 可今晚这阵仗,张娘子还真没见过,她不免也有些心慌,额头上满是汗。 香秀忙递了手帕给她,“奴婢一定尽力,老太太仁慈,从不苛责下人,娘子放宽心。” 说话间就来到正院,瞧见香秀来了,跪着的人都纷纷朝她投去求救的目光。 香秀定了定神,跟在张娘子身后走了进去,屋里王嬷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老太太您瞧谁来了?” “唔,是香秀啊。” “奴婢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洪福齐天。” “齐什么天?你不在我都快成秃子了,千不该万不该呀,当初就不该把你给你出去,这可倒好,我这屋里连个得心应手的使唤人都没有!” “老太太垂爱是奴婢的福气,奴婢明个就回禀四小姐,四小姐最孝顺,肯定火急火燎就把奴婢送回来伺候老太太。” “呵呵呵……就你这丫头鬼精!叫外头的人都散了吧,跟你这丫头一比啊,旁的人再多也不管用。” 张娘子就站在屏风外,里屋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无需更多吩咐她便乖觉地躬身出去摆了摆手。 院子里的下人们鱼贯起身,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就是走远了忍不住三两人聚在一起嘀咕。 “你们说田香秀她的手真就那么巧?谁也比不过,老太太怎么还就非她不可了?” “不止呢,她在栖梧轩四小姐跟前也很受宠,要不怎么年过二十了还没放出去嫁人。” “为什么呀?田香秀到底有什么是咱比不上的?小翠可是咱几个里最会梳头的了,之前老老太太还直夸她呢,怎地今晚发了这么大脾气?” “倒霉碰上了呗,傍晚的时候我瞧见黑石庄来人了,就是张娘子她婆母,咱老太太每回见了她心情都不好。” “那不就是大管事的老子娘么?不是说她先前犯了错才被打发到黑石庄养老么,老太太还见她干嘛呀?” “那谁知道!深宅内院多的是不可言说的秘密,咱还是别胡乱打听的好,省得惹祸上身。” “嘘!张娘子过来了快走快走……” 丫鬟们作惊鸟状四散,可她们的话却在张娘子心头久久停留,只见她咬了咬牙,跺了跺脚,像是下定了决心,毅然奔往前院去。 060章 香囊 到了后半晌,老夫人已经在香秀的伺候下睡熟,王嬷嬷亲自送了她出来,还给往她手中塞了个荷包。 香穗惶恐地双手推了回去:“嬷嬷这是怎么话讲的,伺候老夫人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不要赏赐。” “几个金锞子,你拿着,下次回家给你娘买点补品吃,她生你们姐弟几个不容易,好在天公庇佑,你们家也终于有了男丁能够顶立门户,真替你高兴。” 王嬷嬷可以说是看着香秀长大的,她面容慈祥头发发白,比起不怒自威的老夫人,香秀在她跟前比较放得开。 “谢谢嬷嬷,心意奴婢领了,也替我娘向嬷嬷道谢,这金锞子奴婢却是万万不能收的,四小姐平时给奴婢的赏赐就够多的了,奴婢真的不要。” 王嬷嬷见香秀执意不肯,便也没再勉强,转而从怀中掏出个香囊来,笑着说:“这点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总该可以收了吧?安神定惊的,给你弟弟用,免得他夜里啼哭扰了你娘休息。” “这什么?”香秀果真心动,接过手还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只觉得心旷神怡。 “里头有珍珠粉松柏香什么的,倒也没什么名贵香料,不过安神效果却好得很,这可是珍宝阁的秘方。” “珍宝阁的香向来是最好的,多谢嬷嬷。”香秀笑容温婉,她打从心里认为自个运气好,当年一同入府的小丫鬟里就她得了老夫人眼缘,一路顺风顺水被提拔到现在。 王嬷嬷慈爱地拉着她的手又说了会话,做不过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事儿。 临到最后却叮嘱道:“香囊不宜放置时间长,里头的香味淡了药效就没那么足了,这样吧,正好明天四小姐要陪老夫人去城外上香,和黑石庄顺路,中途你回家一趟送回去早日让你弟弟用上。” “可是四小姐那……” “不要担心,栖梧轩那么多使唤女使呢,再者说了,按照以往的惯例,四小姐会跟老夫人乘同辆马车,到时候有我跟张娘子照应,你只管去了再回来。” “如此,就多谢嬷嬷啦,嬷嬷待奴婢真好!”香秀满怀感激地收下了香囊,王嬷嬷就站在假山旁目送她离开,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慈祥的面孔才逐渐变得狰狞。 王嬷嬷冷哼一声回转,三步并作两步走,不一会儿就回到房中,“回禀老夫人,东西送出去了。” 静谧的萝帐后伸出一只枯瘦如柴布满斑纹的手,轻轻摆了摆,王嬷嬷便悄悄躬身退了出去。 黑暗中,所有一切都化成了绑在信鸽腿上的秘讯,悄悄落在了嘉应院里。 沈逸洲站在灯下,盯着烛火出神,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毕恭毕敬的地送上了小小的纸条,奇怪的是等他阅后根本无需刻意引火销毁,纸条自身便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瞬间成灰。 “不出所料,当真无趣……”沈逸洲轻笑着将手掌置于烛火之上,他竟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烫! 061章 奉陪到底 可香穗却灼热难耐,累了一天,又是在陌生地方,她不敢睡得太沉夜里还保持着警惕,但不知怎么地,身体里好像有把火在烧,她悄悄起身喝了三次水,还是不行。 “小六?怎么了?”终于,香秸也被吵醒,迷糊地揉着眼睛。 香穗明明焦渴得嗓子眼都快冒烟,却还故作正常轻声说道:“没事,我就是有点渴,三姐继续睡吧,茶壶没水了我上灶房倒点。” “渴了?那我去给你倒吧……” 香秸刚想掀开被子起身就被香穗给按住了。 “不用不用,三姐别老把我当成三岁小孩子,我能行,你就踏实睡吧。” “小六,你的手好热,该不会是得了风寒发热了吧?”香秸一骨碌爬起身就把手贴在香穗的额头上,掌心的温度却是正常,“还好,没发热。” “嗯,真没事我就是口渴。”香穗不由分说地将姐姐按下,又贴心地掖好被子,这才端了茶壶出去。 天井里的穿堂风凉凉来袭,总算让她觉着好受了些。 到底是学过医的,香穗知道她的身体正在发生一些奇怪的状况,绝不是寻常病症,一定跟沈逸洲有关。 不行,必须找机会跟他问清楚,怎么他救人还带副作用的,她现在的身体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香穗边嘀咕边蹑手蹑脚地进了灶房,可是她刚才已经试过了,喝热水既解不了渴也压制不住体内的燥热,咬咬牙,干脆拿水瓢直接舀水缸里的凉水。 咕噜咕噜连喝了好几气,肚皮都撑得浑圆,走路都能听见晃荡水响的声音。 “半夜里喝凉水,不怕闹肚子?” 人未至声先到,香穗瞬间激动得瞪大了眼睛。 沈逸洲含笑摇着折扇自黑暗中走出,桃花眼里满是戏谑。 “你!你的血到底有什么古怪?我为什么会这么渴?” “大概是饥渴难耐?哈哈哈……” “嘘!小点声音,别让人听见!” 情急之下,香穗扑过去捂住了沈逸洲的嘴。 她尚未长成身量娇小,竭尽全力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到,可身体的重量却全都依托在了某个看宽阔并且冰凉的胸膛上。 是的没错,冰凉! 沈逸洲像块千年寒冰全身滋滋冒着冷气,而这对身体里像着了火的香穗来说简直就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她的手,指尖同样感受着薄唇上的凉意,脑袋已经忍不住那胸膛里埋…… “啧啧啧……投怀送抱的女子爷倒是见过不少,但像你这么迫不及待的,还真是少见。”沈逸洲并不将她推开,反而合上了折扇收拢双臂又抱紧了些。 香穗内心怄得都快吐血了,奈何身体就是不受控制,她只能含恨咬牙,阴恻恻地问道:“求二爷开恩告知,我这身子是怎么了?” 榆木疙瘩都能听得出来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屈辱和隐忍,偏偏沈逸洲还混不吝地坏笑着,耸了耸肩无辜道:“这我怎么知道?你家二爷又不是神!” 行,您有种您流弊,要这么玩儿的话姑奶奶奉陪到底! 062章 委屈极了 香穗咬着牙,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将身体一点点挪开,沈逸洲身上的寒气与她而言不过是饮鸩止渴,于根本无益。 费劲巴拉了老半天气喘吁吁,这下子不止内里烧得难受,连身体表面也热出了红晕。 沈逸洲瞳孔收缩,渐渐敛去了玩世不恭的笑意。 “我本是贱命一条,你用你的血救我自然不会是因为好心,肯定有你的目的,我现在猜不透,不代表永远不会知道。”香穗磨着后槽牙,说到这里就得歇口气才能继续。 “等着吧,等我查到了,你想利用我门都没有!” “呵呵,小东西生气的样子还真有意思。”沈逸洲轻笑着转身掩去了怀抱空荡荡的失落,他的嗓音渐渐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历史的长河抹去了多少痕迹,你查,又能查出来什么呢?” “鸟过留声人过有痕,只要有心,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远的不说,你的血有如此奇效,大将军可知道?”香穗强忍着不适,目光灼热。 沈逸洲摇摇头,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锅台边,轻笑着反问:“你猜呢?” 香穗被噎住了,这可真是拿不准,沈逸洲尚在襁褓之中就过继给了大将军,李崇光究竟知不知道呢?香穗发现在沈逸洲正面对着干很难讨着好。 大丈夫尚且能屈能伸,她一个小女子该服软时就得迅速! “呜……”香穗抬起手用袖子挡住了脸,尝试着呜咽了下发现比想象也没有那么难嘛,于是乎,顺理成章地哭了起来,“我不知道我不猜,你欺负人!” “呜呜呜……热死了渴死了,你喂我喝你的血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凭什么要我遭受这些?不公平,沈逸洲你太过分了!” “主子怎么了?哦,你们出身高贵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们奴婢就该死?可我现在不是你的奴婢你也不是我的主子了,凭什么折腾我?” “出身不好的人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吗?我怎么那么命苦?呜呜呜……” 刚开始只是做戏示弱,可后来哭着哭着就开始语无伦次,眼泪怎么也收不住了。 香穗觉得委屈极了,来到这个世界也不是她想来的,要是有早知道,她当初就啥也不干把古书整本翻译完了,现在干躺着就能赢,哪里还会被沈逸洲耍得团团转? 可偏他那么坏还拜托不了他,燥热难耐的身体就是渴望着和他靠近。 莹莹烛火下,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接着沈逸洲愈走愈近。 香穗嗅到空气中好像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她抽噎着抬起了头却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掐住了下巴,被迫着微微张开嘴,大掌随即覆盖上来。 湿漉漉带着腥味的液体流入口中,竟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香穗意识到什么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 奈何沈逸洲力气大,她的挣扎也只是徒劳,他化身妖孽欺身上前,凑到她耳边,循循善诱,“喝吧,只有我的血能解你的渴……” 063章 下毒救人 香穗的嘴巴被堵住“唔唔唔”地只能发出零碎的破音,她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偏偏沈逸洲还跟着了魔似的贴着她的身子,鼻尖抵在她颈窝处呵着热气。 怪物!沈逸洲就是个怪物!香穗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害怕自己会变成怪物。 眼泪顺着脸颊流淌,浸湿了他的掌心,带着滚烫的温度,沈逸洲浑身一震,深渊般的黑眸亮了起来,只见他呆呆地放开了香穗,错愕地凝视着自己的手。 “呸,呸!” “呕……” 重获自由的香穗迫不及待地又是吐口水又是抠喉,无奈为时已晚,血已经吞进了肚子里,她气得浑身发抖,火速冲到灶台边抄起了菜刀,“沈逸洲你混蛋!” “嘘,你若不想被其他人知道此事,最好还是别声张。”沈逸洲已经回过来神,嘴角噙着有恃无恐的坏笑,“你喝了我的血就是我的人,记住,我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呸!不需要,我才不需要!我已经脱籍了我是我自己的!”香穗气急败坏地闭上眼睛扔出了菜刀,转瞬便听到“哐当”落地的声音,等她战战兢兢的睁开眼,沈逸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糟糕!三姐和安婆婆……”震愣了片刻之后,香穗很快提起裙摆往跑了出去,但当她推开房门的一瞬间却快速捂住了口鼻。 “安息香。”沈逸洲行事果真滴水不漏,香穗松了口气,可心头的忧虑却又加深了。 为什么沈逸洲的血如此古怪?他究竟是什么人?亦或者,是个什么怪物?他对自己究竟有什么企图? 香穗头都大了,她的身体还留有炙热的余温尚未褪去,可以已经不像刚才那么难受了,她担心的是刚才的事儿还会重演…… 越想越心惊,香穗不想受制于人,她决定暗中调查沈逸洲。 次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穿透天边的云雾,巷子里往来的人便络绎不绝,香穗正打着呵欠,门外就响起了急促的叩门声。 安婆子是烟不离手,不耐烦地从灶房探出头来冲外边骂道:“谁?这么敲门是死人了来报丧不成?” 门外人显然被呛声,顿了会才好声好气地自报家门。 “安婆婆,是我,单大壮劳驾开开门,我找昨个的小姑娘,我婆娘她肚里疼得厉害,去了几家药铺坐堂大夫都不给瞧,我这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一大早来叨扰您。” “是昨天那个大肚婆!”香秸握着锅铲跑了出来,紧张兮兮地看着香穗说道:“大夫都不给瞧,她应该是很严重了,小六要不咱也别趟这趟浑水了,别回头出现什么意外吃上人命官司。” 大晋律法严苛不容情,香穗又何尝不明白她三姐的顾虑呢? “别担心,咱先出去看看,三姐我答应你,尽力而为绝不逞强。”香穗轻轻拍了拍姐姐的手便大步迈了出去。 安婆子饱经沧桑浑浊的眼睛,竟在那抹娇俏纤细的背影里恍惚看到了故人的身影。 不过她很快回过来神,敲着老烟枪尖酸刻薄地嚷道:“我老婆子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给我惹事儿,立马卷铺盖走人!” “放心吧安婆婆,我是不会走的。”香穗回过头眨了眨眼睛便胸有成竹地打开了大门。 “姑娘!姑娘救命!”单大壮一见她立马就跪下痛哭流涕,“我婆娘快不行了,求姑娘想法子救救她吧!” 香穗看了看单大壮身后,只见崔金花躺在一张破旧的门板上已经疼得不省人事,旁边还站着三个大汗淋漓的青壮,看样子是抬着崔金花四处求诊给累得气喘吁吁。 “这里人来人往不方便,还去我屋里吧。”香穗说着便弯腰去扶脸色惨白疼得不成人样的崔金花,单大壮见状忙过来搭把手,俩人费了好大劲儿才顺利进到了屋里。 香穗听脉看症神情肃穆,单大壮急得直搓手走过来走过去。 “她肚子里有虫,而且还是大虫,估摸着至少十几条。”半晌,香穗终于施施然开了口。 可她说出来的话那么不可思议,连放心扔下做了一半的早饭,跑过来守在门外的香秸都惊呼出声。 单大壮却完全不惊讶倒是害怕更多些,“她本来是死活不信的,是我,昨晚上趁她睡着了以后按照姑娘说的法子试了试,果然能看到虫子在肚皮下拱来拱去。” “我当时都吓得失手打烂了煤油灯,后来她就开始肚子疼,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们跑遍了城里所有药铺,大夫都说她没救了,让我准备后事……” 说到伤心处,七尺男儿也忍不住偷偷抹眼泪。 崔金花疼得一会子醒过来一会子晕过去很不安稳,香穗便起身走到床边拿出了昨晚上收集起来尚未燃尽的安息香,摆了摆手示意单大壮先出去,之后才点燃了香。 上等的安息香点燃以后只消一刻钟便能使人陷入深度昏迷中,沈逸洲用的东西自然都是最好的,废物利用,崔金花总算彻底安静了下来。 香穗关上了房门,单大壮便迫不及待地凑上前来。 “她这病拖到现在确实很棘手,我虽然有办法治却也很凶险,须得要你们的完全信任全力配合,才能药到病除。” “姑娘只管说,我婆娘昨个才对姑娘出言不逊,如今姑娘以德报怨施以援手,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单大壮对天立誓绝对不会对姑娘恩将仇报!” 单大壮说着就给香穗跪下,他是个明事理的人,此时只一心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了。 “单大哥言重了,快起来。”香穗连忙扶了一把,“要治她这病须得用砒霜。” “砒霜?姑,姑娘……没说错吧?”单大壮不敢置信。 香秸也吓得急忙阻拦:“砒霜有毒的,小六你别乱来啊!” “不下毒怎么能杀死她肚子里的虫呢?其实崔金花的病本不是绝症,大夫们之所以不愿意收诊,不是他们不会治,而是他们不想担风险。”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清朗好听的男声问道:“姑娘又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呢?” 064章 襄北济世堂常青 香穗寻声望去,只见一白衣男子从晨曦中走来,他身上被东方日出镀上了温暖的颜色,等走近了才看清那人生得俊美无涛,堪称容姿绝色。 这是香穗第一次看见长得比沈逸洲还要好看的男人,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怔了怔,努力克制住没失态露出花痴笑,而是挑眉对以询问的目光。 那人便作揖拱手道:“是在下唐突了,在下济世堂常青,这位病人来过我济世堂求诊,确如姑娘所言,家父不愿承担风险所以不肯收治,在下放心不下便一路跟了过来。” 襄北济世堂,常氏赛华佗。 香穗眼睛亮了亮,回礼道:“久闻济世堂大名,小常大夫好。” “姑娘客气了,实不敢当,不过姑娘还没回答在下方才的问题。”常青敛去了往日的翩翩风度,固执并且有几分咄咄逼人。 毕竟,以砒霜入药容不得半点儿戏。 香穗心怀坦荡,只反问道:“小常大夫问得好没道理,是从何时起,大夫治病救人还需要瞻前顾后了?医者不是神仙没有回天之力,唯有尽心而已。” “我尽我所能为她医治为她减轻痛苦,无论结果如何我都问心无愧,如今便也不枉费了当初学医时的初心。” 她的声音明明很轻,可落在常青耳里却犹如千斤,震撼得他久久愣在原地。 香穗不再理会他,而是转过头来对单大壮说:“以砒霜入药确实风险很大,可这是唯一能彻底根除的法子,您如果信我,我有把握能将她救活。” 单大壮急出了满头大汗,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随他一同前来的人便纷纷跑过来相劝。 “大壮,你可得想清楚,别信了这小丫头满嘴胡诌,她才多大年纪,懂个啥?只听说过砒霜毒死人的谁听讲过还能治病?万一出点什么岔子你可承担不起!” “可不就是,嫂子前头那两个儿子一人一拳就够你受的了,别治了抬回去吧,她是有病死的跟你没得干系,你好心买副棺材板体面地给她葬了也算全了你们这几年的夫妻情谊,谁也不能饶你半句不是。” “她是逃荒来的,要不是你好心收留,她跟她两个儿子早都被饿死了,原就不是什么正经夫妻,不过是搭伙过日子,没了就再找一个,你要实在不忍心撂下她不管,且先抬回家,等把她两个儿子叫回来让他们做决定。” 最后劝说的人瞧着年龄比较大,出的主意也比其他人周全。 单大壮左右为难,香穗也不急着催他拿主意,就在此时常青上前一步,虚心地请教道:“敢问姑娘是打算怎么用药?能否说出来让在下可以帮忙参详参详。” “公子!”常青的话音还没落地,跟着他的小厮就急忙把他拉住,也顾不上在场其他人了,焦急地阻止道:“老爷说了不让您插手,济世堂的声誉不能有损,那可是常家几代人的心血啊!” “难道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还比不上所谓的声誉?当大夫的怎么能见死不救?”常青厉声喝退他的小厮,再转过脸时眼底带着执拗于医者仁心。 香穗和他对视,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二人会意一笑,竟有几分志同道合相见恨晚的意味。 香穗继续认真地给单大壮解释治疗方案,“我打算先用安息香令病人昏迷两天,期间除了水什么都不要给她吃,让虫子先饿上两天,饿到它们饥不择食,再以三钱砒霜服下,虫子自然会全部被毒蛇。” “药是不是下重了些,或许二钱更加稳妥。”常青有些担心,他家学渊源流长,行医用药素来求稳谨慎再三。 “不,这剂量是掐着虫子的数量下的,少一钱都不能彻底杜绝病灶,会留后患无穷的。”香穗说着便推开了门侧身让着,意思很明显,是请常青也瞧瞧病症。 常青没有犹豫,甚至他刚迈开步子的时候被警告了身边小厮一眼,小厮急得一跺脚一咬牙,跑回去禀告去了。 “这脉象确实如姑娘所言,三钱砒霜绝对可以药到病除,想不到姑娘医术如此高深,常青真心佩服。”常青切完脉便起身向香穗拱手作揖,再抬头时看香穗的眼神简直崇拜至极。 香穗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才说道:“其实我于千金一科比较擅长,只是恰巧先前碰见过这个病症,所以才知道怎么治。” 前世她主攻妇产科,所在医院设有中西医结合治疗部门,返聘了许多来自民间的老中医坐诊,她制香识百草,就全都是跟老中医学的。 香穗很可惜那会没有刻苦专研针灸,人身百穴不止,穴穴厉害相关,她只学了个皮毛不敢轻易尝试,否则用下针令崔金花昏睡,比用安息香稳定。 正皱着眉头懊恼呢,瞌睡就来了枕头。 常青提议道:“如果姑娘不嫌弃,在下愿以从旁协助,安息香固然能使病人昏迷,镇定效果却远不及在阳池百会二穴下针。” “小常大夫不怕家中责难?”香穗带着几分俏皮反问道。 其实她心里早就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想听常青亲口说出来,毕竟济世堂名望高,小常大夫的话自然比她一个小丫头更有说服力。 这不,单大壮就站在门口不住地张望,两只眼睛几乎都粘在了常青身上。 常青虽瞧着年岁比香穗要大上许多,却因成日里泡在药庐里制药而不怎么精通人情世故,是以他丝毫没有察觉出香穗的用意,只是苦笑着回道,“姑娘方才教训得对,在下受教了,愿尽绵薄之力。” “小常大夫,您是说您愿意给我婆娘看病吗?”单大壮一个箭步冲到屋里,神情紧张不已。 常青颔首,“合诊,在下与这位姑娘合诊,事不宜迟,还请您赶快做决定。” 单大壮见状一咬牙一跺脚便拿了主意,“行!就按姑娘的法子来,我这婆娘虽然平时蛮横了些,可她却不是什么坏人,求求二位救救她!” 065章 千金圣手 因治疗方式太过凶险,香穗便领着单大壮去同安婆婆商议,恳求安婆婆同意让崔金花留下来治好了病再走。 安婆子竟破天荒地同意了,看样子她对砒霜救人之事也很感兴趣,不过她却也把丑话说在了前头,就是所有后果要香穗姐妹俩承担。 这是自然,香穗并不觉得安婆子无情反而觉得是在情理之中,只是安婆子还提出她这院子不留外男,所以单大壮和常青等人都不能留下。 香穗姐妹俩当日便将西屋收拾干净搬了过去,东屋就留给崔金花。 虽然常青的出现在预料之外,不过他家祖传的针灸之术确实高明。 之后连着两日他都准时来为崔金花施针,当然,头日是仓皇逃过来的,到时候手腕上还捆着麻绳。 常青的贴身小厮阿魏解释说,他家公子回去后便被他家老爷绑起来锁在了药庐里不许出来,还是他去偷了钥匙主仆俩才得以脱身。 当日施针完以后常青都没敢回家,而是躲到了土地庙里将就过了一夜,次日再来时不免有几分狼狈。 香穗看在眼里并不做声,这两天她都在家照顾崔金花,而她三姐呢,也在家坐不住,就按照她先前说的下乡收购野鸭蛋去了,才两天的功夫就收了十几箩筐野鸭蛋野鸡蛋。 香穗又弄来了红泥并着草木灰还有粗盐将鸭蛋全部腌制好存放起来,等这些都弄好,就到了该给崔金花正式驱虫的好时机。 这日,常青行针让崔金花醒了过来,单大壮便端着一小杯加了砒霜的温水来到床边,是难得的温言软语,“宽宽娘,这是治你肚子疼的药,快喝了它,喝了它你的病就好了,咱就能回家了。” 崔金花的大儿子就叫“宽宽”,此时正满是担忧地站在一旁,他哥俩都被征了壮丁去修筑城墙,接到消息以后紧赶慢赶,总算紧要关头赶了回来。 单大壮也不知道多久没这么和颜悦色过的,再加上刚刚醒过来饥肠辘辘口渴难耐,崔金花想也没想,便接过杯子一饮而尽,还嚷了句:“这什么药,好苦!” 所有人屏住呼吸,尤其是单大壮,他紧张得脸都白了。 砒霜毒性强烈,吃下去没多久崔金花便腹痛难忍要去出恭,果不其然解下来好多被毒死的大虫子。 来回几趟后,崔金花虚脱得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她自个都被吓掉了魂儿。 香穗便将早早让她三姐准备好的米汤端了过来,亲自给崔金花喂下,并且叮嘱道:“好了,你肚子里的虫子已经清干净了,切记从今往后莫再贪嘴,尽量吃熟食别吃那么多生的东西。” “人的身体是有一定承受极限的,这次我能用砒霜为你驱虫,下次可就不能了,回去以后好好休息,先吃几天清淡的调理调理。” “砒,砒霜?”崔金花哆哆嗦嗦地咽了咽口水,要不是方才她亲眼看见粪便里头的东西,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原来她的肚子会那么大,不是吃多了发胖,而是长了虫! 此时站在床边的单大壮慌忙接过香穗手里的粥碗,接着对崔金花说:“还不快感谢六姑娘的救命之恩,先前你那么对人家,人六姑娘不止没有怪罪,还以德报怨,担了多大风险才治好你的病!” 崔金花挣扎着要起身,可惜是在太过虚弱,于是便指着她的两个儿子说:“王宽王广,快给女神医跪下。” 俩大小伙子瞧模样还得被香穗大上几岁,齐刷刷便朝她跪了下去磕头,“大恩大德永世难忘,从今以后我们哥俩愿为女神医当牛做马!” “不敢当不敢当,各位折煞我了,医道上我只懂些皮毛哪里是什么女神医,千万别这么说,你们如果真要谢,就谢谢小常大夫吧!” “这两日都是小常大夫在施针,砒霜也是从济世堂拿来的,我就是动了动嘴皮子而已。”香穗忙将人服气。 王宽王广两兄弟便又去谢常青,待到崔金花休息得差不多了他们一家才感恩戴德地离开。 与此同时安婆子屋里头来个女神医的消息,片刻间便在五里鄢传得人尽皆知,尤其是又过了两日崔金花彻底好了以后四处去跟人宣扬,添油加醋将香穗的医术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之后崔金花又带了几个同她年龄相仿的妇人来看病,都是些女子难以启齿的问题,像这种病药铺的坐堂大夫根本不会接,大晋男女之防甚严。 香穗是女儿身,检查起来更加方便。 她看诊通常都是开方子让患者自己个去抓药,只收些许诊金,药方又灵验还传授给人平素如何清洗如何保养的经验,不过三五日的功夫,便在人们口中从女神医晋升为“千金圣手”了。 济世堂原也是以“千金方”出名的,如今被抢了风头,首当其冲受难的就是常青了。 常青被他的老父亲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你个没出息的孽障,当日既是豁出去了济世堂几代人苦心经营的声誉,最后怎地好处全叫一个乡野丫头占了去?” “如今人人夸她,竟不知道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去,你现在就去将你如何与那野丫头合诊的事儿散播出去,咱们家也担了风险,不能平白便宜了她一个人。” 济世堂的当家人,坐堂大夫常世昌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在他眼里治病救人只是门养家糊口的营生。 常青却不这么想,他与老父亲辩驳了起来:“爹您此言差矣,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什么好处不好处的孩儿并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襄北城拢共这么点大的地方,现在忽然冒出个千金圣手,你让济世堂的脸面往哪儿放?” “爹!您莫不是忘了先前我怎么求您,您都不肯答应我去跟六姑娘合诊,还说如果我去了就要和我脱离关系,怎么如今看她声名大噪反倒眼红了?” “我不去!要去您去,我回房继续读医书了!”常青说完起身就跑,也不管身后他爹摔碎了几个茶盏。 066章 透肌香身片 香穗对此一无所知,实际上她给妇人瞧病并不挣钱,反而还拖慢了她发家致富的速度,因为卖香才是真正能挣着大把银子的好门路。 这天,送走因为月事不调而无所出的一位病人,香穗赶忙钻进屋里完成制作透肌香身片的最后一道工序。 她做香不止工序繁杂,用料也很讲究,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终于在今日大功告成。 瞧着平摊在红色绸缎上的薄如蝉翼的香片,香秸稀罕极了,有心想拿起来仔细端详,又怕不小心弄坏了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不敢触碰它,眼睛亮晶晶地,简直喜欢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香穗便笑着说道:“三姐尽管拿起来看不怕的,我压得很结实,用得时候还得拿小刀片一点点刮下来呢!” 透肌香身片既是香又是保养肌肤的上等佳品,须得融于温水,细细地涂抹在肌肤上轻轻地按摩,长久使用便能达到如若凝脂的效果。 晋人用香是穷奢极糜的,东西只要足够好,便能卖出高价。 姐妹俩都换上了男子的装束,来到了城中最大也是最有名的香坊——珍宝阁。 “二位小哥瞧着面生呀,是哪个府上的?快快里边请,珍宝阁网罗天下奇香,应有尽有,您二位快请进来挑选。” 门前揽客的小二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 香穗姐妹俩也不怯,学着男人们行走的模样,大步流星就往里走。 珍宝阁的大堂里全是各府出来采买的小厮丫鬟,各有各相熟的小二招呼着,柜台里琳琅满目的香膏脂粉直叫人应接不暇。 香穗也不打摆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小二哥先别忙,我们不是来买香的。” “哎,不买香你进香坊干啥?捣乱嘛这不是!”一听没得买卖可做,小二哥立马跟换了个人一样,脸上的笑容是再也没有,直拿鼻子吭哧吭哧地出气。 “珍宝阁不是素来有从外面收香的规矩么,我这有些上等的香身片想出手。” “香身片?先拿出来我瞧瞧。”店小二一副看不起人的模样,也不怪他,香身片难制作,便是珍宝阁里的几位老师傅没人会这手艺。 真金不怕火来炼,香穗拿出了锦盒,方一打开,馨香迷人的味道便飘了满屋。 要知道珍宝阁里可是有数千种香料,各色各样的味道交杂在一起,前来挑选的人,不将想买的香直接拿在手里凑到鼻子根底下闻,根本闻不出来原本的味道。 香穗做的香身片香味不算浓郁,穿透力却极其强,店小二还没说话,便有正在挑东西的女使走过来问,“她这盒子里是什么?香味怪好闻的。” “这位姐姐好眼光,一看就是识货之人,这是我做的透肌香身片,香味不仅好闻好持久,而且还有养肤作用。”香穗此时是作男子打扮,她故意用低沉的声音回话。 末了还配上个灿烂的笑容,惹得那位女使双颊绯红,羞涩地低下了头,绞着手帕却不忘问道:“香身片?倒是第一次听说,怎么从前珍宝阁没有呢?” 话音刚落,珍宝阁的二掌柜汪永年笑呵呵地走了出来,直接就岔开了话题:“有,怎么会没有呢!咱这什么香都有,小二快招呼这位姑娘去挑,回头结账的时候多送这位姑娘两盒胭脂,快去吧。” 一听有胭脂送还是两盒,那女使欢天喜地就跟店小二去了。 “二位小哥既是来卖香的,烦请入内喝杯茶,咱两家好好合计合计这买卖该怎么宾主相宜。”汪永年根本不用去看,只鼻尖动了动便知道香穗带来的是好东西,他可比店小二有见识多了。 汪永年亲自带路,香穗和香秸便入了珍宝阁的内堂。 不得不说襄北城第一香坊就是气派,不仅铺子选在了全城最繁华的东市,地方还大得不得了。 前头大堂瞧是五间门脸房打通在一块的,后头穿过一片幽深的潇湘竹便是制香的地方,而汪永年要去的账房就在左手边。 刚进去便有丫鬟奉上茶水糕点,香穗姐妹两落座,汪永年却是迫不及待地拿起了香身片端详,还不住地赞叹道:“好手艺啊!便是经年的老工匠也压不出如此薄如蝉翼的香片,不知二位想卖多少银两?” “掌柜的看着给吧,晚辈初来乍到也不懂市场行情。” 汪永年闻言将她们姐妹俩从头到脚细细的打量,便又问道:“老朽冒昧,不知二位小哥这制香的手艺是师从何处啊?据老朽所知,这香身片的制作方式已失传几十年了。” “不过些雕虫小技,掌柜的不必放在心上,咱还是说说这趟买卖吧,您给开个价吧。”香穗笑了笑。 汪永年听她那话里的意思便知道从她嘴里再套不出来其他有用的讯息了,毕竟像这种独门手艺都是别人吃饭的本领,向来最是忌讳外人的刺探。 “不知这香,小哥还有多少?” “就这一盒。” 巴掌大的盒子里只装了六片,然而香身片每次所需用量很少,一片就能用差不多小半个月呢! 汪永年伸出了三根手指头笑盈盈地看着香穗。 “三,三十两?我没听错吧!”香秸激动得都结巴了。 香穗却只是云淡风轻地问道:“掌柜的给出这么高的价钱,莫不是还有其他条件?” “哈哈哈!聪明人就是一点就通,忘了问这位小哥怎么称呼?” “晚辈姓田。” “田家小哥,是这样的,老朽看你这制香的手艺实在高明,不如来我香坊里做活吧,老朽给你照大师傅的规格来,安排两个人给你打下手配料子,吃住都算香坊的,另外每个月再给你五十两工钱,怎么样?” 汪永年惜才的同时还有另一层缘故,他在生意场上混久了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过,瞧着面前两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年纪这么轻竟能有此等手艺。 汪永年打心底里是不信的,他觉着这里头有猫腻,保不齐又是对面的锦绣坊捣的鬼! 067章 小狼崽子 襄北城原有两大制香世家,珍宝阁是近几年才独占头鳌的,早年间各府各院都是用锦绣坊的香。 若不是这两家鹬蚌相争,香穗也不会来这一趟。 面对汪永年看似诚意十足的邀请,香穗也没有明确拒绝,而是留有一线,“掌柜的太抬举我了,请容晚辈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今日这香身片,您若是瞧着是好的,还请行个方便,晚辈最近手头有些紧张。” 施施然地拱手作揖,香穗俨然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三十两银子对寻常百姓家来说可是顶天的大事儿,然而在汪永年眼里不过是九牛一毛,他被香穗的进退从容的气度所摄,略一思索,便招来了伙计,当场结算了现银。 香穗也不推辞,只是收下银子后,又花了其中十两买了珍宝阁的镇店之宝百濯香。此香号称是熏过衣裙以后水洗百次香味不散,并且还有宁神安心的作用。 香穗早就想见识见识了,她三姐却一路心疼得直念叨,“小六你可得改改这胡乱花钱的坏毛病,十两银子买这么一点点香,以咱的身份还不能用,何苦来哉?” “何况你自己还会制香,而且我真心觉得你做的香比珍宝阁的好闻太多了!冤枉钱,白花花的十两银子啊!不行不行,越想我就越心疼。” “三姐不要心疼,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花这十两银子,我又如何能知道百濯香水洗不散的奥妙呢?” “什么?你,你是要……”总算醒悟过来的香秸嘴巴张得都能塞进去一整个咸鸭蛋了,她看着香穗,一会子觉得很不可思议,一会子却又觉得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从珍宝阁回来后的几天,香穗闭门不出,没日没夜地闷在屋里头钻研制香,直到那天傍晚,大雨瓢泼,一顶软轿抬到了安婆子门前。 轿夫全身都被雨淋湿透了,一名头戴斗笠身着黑衣的男子上前叩门,叩得比雨点还密集。 “来了来了别敲了!大雨天的,谁呀?”香秸没好气地跑去开门,取下门栓吱呀一声打开后却被一把寒光闪闪的弯刀架在了脖子上。 顷刻间,香秸扯起嗓门高声呐喊:“小六快躲起来,有贼人!有,唔……” 来不及多说香秸便觉得后颈处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了下去。 轿夫抬着轿子强行闯入,香穗虽得到了警醒却没能来得及做准备,只能将制作到一半的香料偷偷攥在手里。 “你们是什么人?想什么?我姐姐呢?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女神医莫惊。”来人仗剑而立,虽看不清楚容貌,但从他脚上的蜀锦金丝乌纹靴来看,必定出身氏族。 那人打了个响指,香穗就看见安婆子和她三姐全都失去意识被人抬了进来。 “看样子阁下是奔我而来,不知可是有病人需要我医治?如果是你大可明言,何必要伤害我的家人?”电光火石间,香穗已经猜到对方的来意。 只见那人拱了拱手粗粝的嗓音说道,“女神医海涵,在下出此下策实在是破不得已,我这有位生产中的妇人,她已经生产了一天一夜,孩子还是生不下来。” “听闻女神医精通千金之术,还请出手相助,事成之后必定重金酬谢。”说着那人转身出去亲自将软轿里的人背了出来。 出于医者的本能,香穗上前查看发现那妇人是子大难产,并且到了她这个地步,不借住外力胎儿根本无法顺利降生。 “她这是孕期的时候都吃什么了?孩子的头这么大,现下卡住了出不来,快帮我找剪刀,烧热水,快点快点。” 香穗很快进入了救人的状态,连害怕都忘记了,直把对方指挥得团团转。 床上躺着的妇人已经力竭,她只幽幽地撑着眼皮,连哀求她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看着她默默地流泪。 香穗注意到她身上穿的不是晋人服饰倒是北方的胡姬,可近年来边境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大晋境内已经很少能看到胡人身影。 这产妇应该是北胡的贵族女子,她额上戴着特殊的纹饰,香穗依稀记得好像是北胡的大阏氏会戴这个。 可大阏氏在北胡就相当于大晋皇后那样尊贵的地位,她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香穗心中一团乱麻解不开,脑门上全是密集的汗水,她了解那种品濒死之际的眼神,心有不忍。 “自古妇人产子就是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但你不要怕,别看我年纪小,可我得到过高人指点,接生这事儿我可在行了!” “你别怕,也别胡思乱想,我一定尽全力帮你保住孩子的,来,你撑着便睡,你是盆骨太窄,孩子又大才生不出来,这种情况侧剪开就好了。” 许多时候,医者都是捡着安慰人的话来说,香穗这时候就是的,她脸上虽然无波无澜,内心里却十分清楚,这产妇已无生还的可能,只能尽力保全孩子了。 暴雨倾盆而下,伴随着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天边一道惊雷炸下。 “生了!生了!真神庇护,塞北草原的主人回来了!”手持弯刀的男子跪在暴雨中面朝北方虔诚叩首,再抬头时他眼底杀意肆虐。 手起刀落,四个轿夫接二连三地倒地,黑衣男子所过之处,杀人竟如同斩草一般!鲜血混在雨水中染红了天井。 黑衣男子垮过尸体推开门,却见香穗半跪在床上不停地按压着女人的胸口,一下接一下,她明知危险正在靠近,却只顾着救人全然不顾及自身。 终于,在她的不懈努力下,床上的女人缓慢地睁开了眼。 香穗忙不迭将孩子送到她面前,急切地说道:“看看你的孩子,他多壮实,像个小牛犊子一样。多好呀,你要活下来,别放弃!” “小,小……”女人垂死之际回光返照,只见她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下孩子柔软的脸庞,满足而幸福地微笑着说道:“不,他不是小牛犊子,是,是小狼崽子……” 068章 草原人有恩必偿 他们果然是北胡人!襄北城混入了奸细! 两个念头从香穗脑海里闪过,她愣神的瞬间,刚生产完的女人幽幽地望着门口的方向,显然是瞧出了同伴起了杀心。 她看了看香穗,此刻她如此虚弱根本无力护住刚出生的婴儿,只要面前的小姑娘用孩子的性命要挟,同伴就算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快得过她。 可是她没有,因为孩子是无辜的,方才接生时她也是不遗余力,医者父母心在她身上彰显无疑。 女人又想到自打被贼人擒获囚禁,听得最多的便是他们骂她是胡匪,野蛮残暴,毫无人性。 但其实,在遥远的北地,那里的草原风儿清,牛羊肥,天空格外的蓝,男人女人们载歌载舞,谁也不想拿起弯刀让绿草上沾满血。 都是被逼的! 虚弱的女人做了她此生最后一个,也是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真主在上,放下弯刀!草原人有恩必偿,你不能杀她,快,快带孩子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大阏氏,要走一起走!”黑衣男子急急上前一步单膝跪下,“狼毫奉单于之命,拼死也要将大阏氏带回单于身边!” “不,带上我谁也走不了,千万不能让我的孩子落入晋人手里,你快走,回去告诉单于,我达奚姗月没有辜负他,请他看在小狼崽子的份上,为我达奚部平冤昭雪!” “阏氏!” “走啊,快走,带着我的孩子,带着我的孩子快逃!”女人骤然撑起身子双目赤红披头散发地发出了凄厉的怒吼,她甚至用瘦骨嶙峋的手张成了爪子的模样扣紧自己的喉咙,以死相逼。 终于,黑衣男子收起了弯刀。 “喏!” 他从香穗怀里抱走孩子,深深地看了香穗一眼,双目赤红犹如猛兽般凶狠的模样惊得香穗倒吸几口凉气,迅速地退到床后头死死抵住了墙,方才绞脐带的剪子她一直紧紧攥在手里藏在身后。 黑衣男子左手覆上右边胸膛朝床上的女人恭敬地行了礼才抱着孩子转身消失在暴雨中。 也就在此时,镇北府的府兵已将整个五里鄢围得水泄不通,下一刻,身穿银云铠甲的士兵冲了进来。 女人朝香穗露出凄惶地笑容,她眼窝深陷,衣不蔽体,身上还有许多触目惊心的伤痕,像是受到过可怕的囚禁和虐待。 瞧她眼中毫无生机,香穗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可她下意识迅速地伸出手去拉却还是太迟。 虚弱的女儿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叫嚷着像发了疯一样朝士兵们扑了过去,士兵们竖起长矛,笔直戳穿了她的肚子。 女人缓缓倒下,蠕动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而她至死仍瞪大了眼睛眷恋地望着北边的方向。 香穗心有余悸,见士兵甲胄在前,立马撒手将剪子藏于席下。 “各,各位军爷……” 不等她把话说完,士兵们直接上前将她锁上,连带着女人的尸体还有安婆子香秸一起全部带走。 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一路上香穗想了很多种可能需要应对的状况,但她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李崇光亲自审问她,堂堂的镇北大将军,此刻正端坐在上首。 而且李崇光铠甲在身靴子上沾满了雨水污泥,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香穗记得前个路过巷子口的大榕树底下还听见围坐在一起的唠嗑的老者们在谈论,说大将军巡防岐山大营去了呢。 怎么今天却在这里? 香穗属实被这突发状况吓懵了,但她看着被扔在堂下昏迷不醒的香秸和安婆子,便知道无论如何都要撑住了立起来,否则不仅她们姐妹俩大祸临头,还有可能会牵连家人。 大晋律法之严苛连坐诛九族是常有的事儿。 “民女田香穗,拜见大将军。”咬紧了下唇强迫自己镇定的香穗,照足礼数下跪磕头。 李崇光单刀直入:“你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经过如实招来,若敢有半句虚言,律法森严,绝饶不了你!” 香穗颔首言无不尽,连半点遗漏都没有。 李崇光却仍旧不满意,他虎目瞠圆拍案而起:“大胆,你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细作是如何知道你会医术的?” “城中有那么多有名的郎中大夫,为何单单找上你?是否你跟塞北有联系?还是说你也是北胡人安排在我城中的暗桩!” 我嘞个去,这罪名可大过天,谁能扛得起呀! 香穗吓得都快哭出来了,“大将军明鉴,城中许多郎中大夫都是不替妇人看诊的,许是因为民女近来时常替妇人看诊又加之在城中没有根基才会被歹人盯上。” “民女是黑石庄农奴田岳的小女儿,前不久承蒙二爷恩典脱了贱籍做了寻常百姓,民女怎么可能是细作呢?” “你方才说全因那胡人女子之言,才留了你们这些人的性命,本将军倒要问问你,胡人女子为何要救你?” “我替她接生啊!是她亲口说的,草原人有恩必报,大将军您要相信我,我真的跟北胡人没有勾结。”香穗快要疯了,她觉得自己就像砧板上待宰的鱼。 不管她如何解释,只要当权者不信,她随时就有可能丢掉性命,这时封建强权才真正让她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然而人在置之死地之后反而会生出无限勇气。 香穗渐渐挺直了腰杆,她没做错事!她什么也没做错,就是飞来横祸,她还是受害者哩凭什么这么对她? 迎上李崇光审视威严的目光,香穗不再胆怯:“襄北城乃是大将军治下之境,民女亦是大将军治下之民,好端端地却被歹人强行闯入家中还险些丧命。” “敢问大将军,襄北城的护城军是摆设吗?倘若老百姓在自己家中生命财产都得不到保障,那天底下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李崇光怔住了。 面前这黄毛小丫头明明浑身都在颤抖,可她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一字一句全都砸在他心头上,让他这个威震天下的大将军顿觉汗颜。 069章 死者为大 从古至今,官问民话从来都是高高在上不容置喙的,就没见过哪个敢像她这么大胆以下犯上! 李崇光一言不发看不出喜怒,香穗也不敢再轻举妄动生怕当真惹恼了他,满室死寂令人窒息。 “启禀大将军,二公子在外求见。” 门外侍卫的话让香穗松了口气,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见到沈逸洲。 李崇光皱着眉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听闻大将军抓到了细作,孩儿特来看看大将军有没有什么需要孩儿效劳的地方。”沈逸洲人未来声先到。 香穗皱了皱眉头,听沈逸洲对大将军说话吊儿郎当的语气,还真是听不出半分应有的尊敬。 偏偏大将军看起来已经习以为常,不但没有斥责,还在沈逸洲进门时自然而然地放松紧绷着的防御身姿,眼底升起了慈爱之色硬邦邦的五官亦变得柔和。 看来传闻果真不假,大将军对沈逸洲甚是偏爱。香穗默默看在眼里,脑海中不断地思索着得那什么跟沈逸洲交易,才可以换取他出手相助。 “你小子少闯祸便当是帮大忙了,少给老子东拉西扯,是专门来见田家这六丫头的吧?” 此言一出,香穗立马明白,方才的种种不过是一场考验,大将军早就知道她的身份,甚至还知道她跟沈逸洲的那些个传闻。 至于为什么要考验她,香穗心里有个可怕的想法,但仅是闪过便被她自己快速否认了。 沈逸洲这厮该不会是和大将军联合起来逼她入府当通房大丫鬟吧? 不会的不会的怎么可能呢? 二爷阅尽千帆,随便勾勾手就有多少绝世美人环绕在身旁,怎么会为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如此费心。 香穗定了定心,决定默默地看他们父子俩接下来要怎么做。 沈逸洲眉眼含笑,竟当着李崇光的面儿便轻佻地用羽扇挑起香穗的下巴,亲昵地问道:“吓坏了吧?爷来救你了。” 香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觉得沈逸洲对她和对秦楼楚馆里的花魁娘子没差,这种耻辱的感觉令她满腔愤恨,但她又不得不把屈辱倔强地咽下去。 形势比人强,自尊心什么地都得先放一放。 挤出抹牵强的笑容,香穗对沈逸洲俯首道:“二爷说笑了,便是您不来,民女相信以大将军英明睿智,也一定会查明真相,断然不会冤枉好人的。” “好人?哈哈,你说你是好人?哈哈哈……”沈逸洲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毫不客气地捧腹大笑起来,气得香穗怒目相视。 “行了,该问的都已经问完了,你把她领回去,该怎么做知道吧?”李崇光无奈地扶了扶额,语气里满是老父亲的宠溺。 沈逸洲立马乖觉地接道:“孩儿保证她会守口如瓶,谢大将军成全!” 说罢沈逸洲抓着香穗的手腕就将她往上拉,揽入了怀里笑意盈盈。 香穗有种被人口买卖的感觉,但她不反抗,只问道:“大将军是让民女走了吗?那我三姐和安婆婆呢?” “你不是说她们从头到尾都昏迷不醒么,就当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吧,会有人将她们完好无损地送回去的,今日之事,比不有第三个人知道。” 李崇光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不愧是掌握生杀大权的人,香穗小心翼翼地咽了咽口水,可有些话她还是不吐不快。 “那个产妇的尸体呢?大将军能在案情查清楚之后把她交给我吗?我想帮她入土为安。” 说完便胆战心惊,李崇光果然眼神不善地重新审视她。 “以你的机敏,想必也猜到了,她是北胡大单于的阏氏。” “民女知道。” “北胡人常年滋扰我大晋边疆,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你竟要替她安葬?” “死者为大。”香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就是没有办法坐视不理,“今日之事民女置身其中原不该再生枝节,可民女实在于心不忍。” “那产妇生前是什么样的人,民女不知道,然而她最后关头阻止同伴杀我,可见其良知未泯,民女想还她个人情,求大将军开恩成全。” 香穗弯下了膝盖,这一跪她是诚心诚意替死者请求,无愧于心,面色坦然。 李崇目光如炬,注视了片刻之后却只是摆了摆手不置可否。 “大将军……”香穗还想再进言却被沈逸洲拦下。 沈逸洲将她拦腰抱起,扛沙包似的扛在肩膀上,路穿过九曲回廊亭台楼阁,下人们纷纷默契地弯腰低头回避,仿佛对这位二公子的浪荡行径习以为常。 香穗也不敢叫更不敢挣扎,以为她叫一声沈逸洲就在她臀瓣儿上拍一下,拳打脚踢也没有用,只会让他愈发觉得有意思,继而更加变着法儿的折磨她。 放弃抵抗的香穗就像条咸鱼,一路被扛到嘉应院门口,沈逸洲才将她放下,“瞧好了,这就是爷住的地方,你想不想也住进这里?” 大手一挥,气吞山河。香穗却把白眼翻过来翻过去,二爷莫不是吃酒了尽说胡话,民女自知身份卑微,不敢高攀。” “哟,方才在大将军面前你可不是这种态度,方才你分明泪光闪闪地瞧着我,像只小猫儿一样可人,怎么,刚过了河就想拆桥?”沈逸洲贴身搂着香穗的腰,低头一看,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香穗也随着他的视线往下,骤然想起来他写的那句“丰乳”来,顿时羞臊大骇着挣开,惹得沈逸洲哈哈大笑。 而这次他的笑容与往常不同,多了几分罕见的真诚。 香穗有片刻晃神,不怪她花痴,而是她惊讶地发现沈逸洲的五官深邃,倒是与北胡人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他平时太不正经了,那双桃花眼勾魂夺魄,勿论男女,多看片刻都要被勾了魂去。 这程子她也听了不少坊间的传闻,老百姓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莫过于富贵人家的隐晦之事,但凡谁要是知道一点别人不知道的,说的时候那都神气得不行。 070章 一捏一个准儿 其中就有一则是关于沈逸洲家乡的传闻。 原来兖州曾经是南疆古国的都城,五十年前的东晋拥兵百万灭了南疆,将其皇族以及都城子民屠戮殆尽,领土划入版图后,东晋才变成了如今的大晋。 而沈逸洲的祖父便是当年领兵吞并南疆的三军兵马大元帅,因其建立下的不世功勋而配享太庙之今。 可是沈家为什么没有封侯加爵?这点香穗很不能理解。 大晋还有因军功而裂土加封异姓王的先例呢更别说只是世袭罔替的侯爵之位而已。 不解归不解,还是那句话,香穗不想跟沈逸洲有过深的纠葛,岂料那厮竟堂而皇之地甩出了她没有办法拒绝的诱惑。 沈逸洲笑眯眯拉过她的手摸了一把说道:“随便你如何,横竖里外都知道你是爷的女人,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往你跟前凑?” 这话说得香穗不得不起疑,难道他是在暗示济世堂的常青? 最近这段时间她和常青确实偶有往来,她制香所需的中药材,多是从济世堂买,而她开给妇人们方子,也时常会在末了加上一句,济世堂的药材不错价格公道,一来二去的两下便熟稔了许多。 香穗是真心觉得常青人不错,知道他明年开春要去参加太医院的考试,也时常会说些她冷门偏方同他一起探究。 正想着怎么能问清楚呢冷不丁地沈逸洲却说:“难得入府一趟,想不想见你四姐?” 四姐姐,倒是有些时日不见了,也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气她不肯帮忙的事儿? 老老实实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沈逸洲拿捏她,真是一捏一个准儿! “你是想在这里见她,还是去南三所?” 沈逸洲此时温柔得一塌糊涂,嗓音低沉黑色的眸子亮晶晶,竟是填满了宠溺。 香穗一副见了鬼的扫兴模样,呐呐道:“我,我还是去南三所吧。” 开什么玩笑,她四姐本就削尖了脑袋想进嘉应院,要是在这里和她见面,她肯定又得旧事重提。 不是香穗不想帮她,而是她真心觉得男女之情不是朝夕相处就能产生的。 至于她答应的帮忙想办法,也确实已经想到了呀,正好趁着这趟顺便把好消息告诉四姐姐,省得她总以为全家人都不重视她。 不过沈逸洲这厮不会平白这么好心的,香穗瞧着他就想是在看大尾巴狼,只听她故作老成地问道:“二爷格外施恩,不知我能为二爷做些什么?” “哈哈哈……果然是个机灵的小东西,你且去吧,记着今日欠下的人情,来日有事儿自然会找你。”说着沈逸洲松开了手笑意盈盈的站定。 双瑞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悄无声息地冒出来,吓了香穗一大跳,只听他躬身道:“六姑娘请随我来。” “有劳小哥儿了。”香穗回礼,起身时再看沈逸洲那双桃花眼,只觉得深晦如海,平静之下暗藏着惊涛骇浪,令她不自觉有些害怕。 她忙移开视线,跟在双瑞身后走。 南三所是下人们住的地方,因着香秋只是粗使奴婢,是以没有单独的居室,而是同在家中一样是睡大通铺,同屋住着三个新进的小丫鬟和一名管事的粗使婆子。 既是想为香秋搭红线,一路上香穗便开始旁敲侧击。 “小哥入府很多年了吧?” “嗯,我与你四姐姐香秋是同期入府的,仔细算来,已有十年之久。” “呀,时间过得可真快,上次回家,我姐姐还提起在奴役所的时候小哥多次帮助她,我们全家都很是感激,我娘说啦,有机会要我四姐姐好好谢谢小哥。” 香穗这话说得天真俏皮,为了四姐的姻缘她也是操碎了心。 双瑞低着头,声音听起来有些许忧郁:“都是些陈年旧事,实在不必要记挂在心上,你四姐她其实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她可曾同你们说过,为何入府十年至今还只是外院洒扫?” “不曾,我们都以为是四姐姐不善与人交际才难以晋升呢。”香穗听着双瑞的话音,竟像是这里面还另有隐情。 双瑞回首,脸上是意料之中的表情,“其实你四姐姐有过两次晋升机会,第一次是去大公子的清风阁,她没去便让与她同屋的翠竹顶替了去。” “第二次是要来我们嘉应院,原是晋了二等女使的,可偏偏出了事儿。那还是三年前的事儿了,当日适逢上元佳节,府里头大摆宴席,许多婆子女使都吃醉了酒。” “总管事的老子娘吴嬷嬷便是醉得一塌糊涂,她失手打烂了灯盏引得祖先祠堂失火,烧坏了老侯爷的牌位,老夫人震怒。” “吴嬷嬷?该不会是我们庄上那位吧?她正是三年前来黑石庄的,可没人说起她是总管事的老子娘呀!”香穗只觉得疑云重重。 双瑞却朝她点了点头,“正是她不假,你且听我往下说,这位吴嬷嬷仗着是跟着老夫人陪嫁入府多年的老人,儿子李长泉又得势,是以便想尽办法想要逃脱罪责。” “因为翠竹当日也替清风阁往祖先祠堂送过供奉,是以吴嬷嬷便威逼利诱让翠竹替她顶罪,翠竹原是不肯的,只因她家中老父病重急需用钱,这才被吴嬷嬷收买。” “大伙原本以为老夫人素来菩萨心肠,左不过是责罚几句,岂料那次却大发雷霆,翠竹被打了三十鞭,发起了高烧,熬了几日人便没了。” “翠竹受罚之后都是你四姐姐在照顾,许是她将实情告诉你了香秋,香秋也还是个执拗的性子,她跑到主母面前告发了吴嬷嬷。” 双瑞说到这里眉心紧锁,显然是至今都不赞同香秋的做法。 冲动,实在是太冲动了,打抱不平是好事,但在没有能力自保的情况下贸然告发,无疑是以卵击石。 不用双瑞继续说,香穗都能猜到结果。 “我四姐姐是不是因为没有证据不但告发不成,还得罪了总管事,这才晋升无望,在府里受尽排挤?” 双瑞无声地点了点头,此时香穗只觉得这高墙院内当真是阴暗无比。 071章 碧玺天官蝠佩 香秋从未对家里人提及过这些,想来她是个面冷心热的性子。 可是香穗也有想不明白的地方,“这么大的事儿,我二姐姐就算了她是绣娘甚少跟府里其他人打交道,但我大姐姐可也是体面的女使,怎么她也从未说过?” “出事那段时间,香秀姐姐陪着四小姐去了上京。”双瑞好心提醒道。 “哦,我想起来了,那趟去了小半年,是主母托了她娘家哥嫂在上京替四小姐相看,最终定了礼部尚书家的大公子。” 香穗骤然记起此事,“难怪了,等我大姐姐回来的时候事情都过去了,内宅里最忌惮提及这些隐晦之事,我四姐姐自己都不说,旁人自然不会自找麻烦。” 双瑞默默颔首,依旧不做声地在前头走,香穗却陷入了沉思。 表面上看侯府与将军府一团和气,实际上却暗流涌动,隔壁院那位老夫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可偏她在民间威望极高,自从老侯爷和嫡长子相继过世后,老夫人每月十五还会在城西净慈庵施粥赈济穷人,风雨无阻。 大姐姐二姐姐都在侯府里,要给她们脱籍怕是难于登天。 正想着呢,双瑞却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说道,“六姑娘拿着这个可在府里头畅通无阻,出府的时候跟门房打声招呼,便会有人替你安排车马。” “再往前便是南三所了,我不便过去,六姑娘见着你四姐姐,代我问声好。”双瑞颔首,依旧笑得温文尔雅。 香穗木讷地接过令牌也没仔细看,只是疑惑双瑞的态度,要说从头到尾只是香秋单相思倒也不像,双瑞今日特意和她的这些事儿,足见平时是有多香秋留心的。 可若是留心,为何她四姐姐却又一无所知呢? 总感觉双瑞温文尔雅的笑容下藏着些什么,就好像沈逸洲,他们主仆可真是像了十足,都披着厚厚的假面具! 摇了摇头,香穗让自己不要多想,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南三所里是独立的院落,香穗一只脚刚想迈进去就听见有人大声骂了她四姐姐一句,干脆站定好好看个究竟。 “田香秋,我不过是叫你搭把手送件衣裳去表小姐院里,你懒骨头不乐意就不乐意,凭什么骂我?” “骂你还是轻的!逼急了我还打你了!”香秋的声音充满戾气,看样子气得不轻。 另外那道声音听着娇俏,香穗猜是个年纪比较轻的小姑娘。 果不其然,那人哭哭啼啼地告起了状。 “黄娘子,您看看她!她田香秋就仗着入府伺候时间长了,成日欺负我们这些新来的小丫鬟,不过就是仗着她有个在侯府得脸的姐姐!” “哟,绿茵妹妹说得可不对,你入府时日浅,只知道人家有个得脸的好姐姐,却不知道人家还有个得宠的好妹妹呢!” 无端横插进来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香穗便猜到这把火肯定得烧到她身上,只是她好奇香秋会怎么做。 只听香秋咬牙启齿地警告道:“茯苓你最好把嘴巴放干净,再敢说我妹妹一句试试!” “我好怕呀!田香秋,你也太无法无天了吧?真当将军府现在是你们田家姐妹做主了?我就说你妹妹怎么了?谁不知道她被二公子破了身却迟迟没收房!” “正所谓一窝子狐狸不嫌骚,听说你娘当初可是官妓,是嫁给你爹才脱了贱籍,怨不得你们姐妹一个赛一个的手段高明!” “你妹妹不是自请脱了奴籍离开了黑石庄么?啧啧啧,莫不是想学前头那为二爷举刀杀人的戏子被金屋藏娇不成?” “依我看呐,田香秋你真该好好跟你妹妹讨教讨教,但凡学得她一星半点狐媚子能耐,何至于到现在还是在外院洒扫啊?” “下作蹄子,你敢这样说我妹妹!我宰了你!” 只听得香秋尖叫一声院里便乱了起来,香穗急忙提起裙摆,撸起袖管,冲进去找准跟她四姐干仗的目标,二话不说就是一通胖揍。 什么扇耳光啊揪头发啊使脚踹啊全都用上了,一直到众人把她们分开,除却香秋满脸震惊,其他人全都蒙圈了。 尤其是那个叫茯苓和新来的小丫鬟绿茵,她俩可被打惨了,香穗的懂医的,最知道打哪儿疼得还没法验伤。 “你谁呀?为什么打我?” “打你就打你了,哪儿那么多为什么!”香穗叉着腰狠话撂得霸气得不行,转过头去又悄悄的地朝香秋挤眉弄眼。 香秋脸上挂了彩发髻也歪了好不狼狈,却还是被妹妹鬼脸逗得破涕为笑,估计她是没想到,香穗能为她打架。 黄娘子看实在闹得不像话,便板着脸走出来主持公道,当然,首先就是质问香穗的身份。 “你这小丫头是打哪儿来的?怎么上来就打人呢?” “黄娘子是吧总听我四姐姐提起您,说您照顾她,我们都记在心里呐!这是令牌,我是来看我姐姐的。” 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在这点上香穗游刃有余。 府里各院的令牌各有不同。 黄娘子接过一看,那哪儿是什么令牌呀,竟是块碧玺天官蝠佩! 府里头经年的老人儿都知道,沈府当年被南蛮子一把火烧了个清光啥也没留下,只有这块蝠佩跟在二公子的襁褓之中。 绯粉碧玺和浅黄绿碧玺巧雕成展翅飞翔的蝙蝠和手持字轴的天官,配以翠玉米珠清雅温柔,寓意“天官赐福”。 如此贵重的贴身之物竟在田家小六手里,可见二公子待她确实与众不同! 眨眼的功夫,黄娘子立马换了张脸,弓着身子双手托举过头顶毕恭毕敬地将蝠佩交还给香穗. “嘿嘿,想必这位就是田家六姑娘了,瞧这小模样长的,一看就是贵气逼人。六姑娘折煞老奴了,同在一个屋檐下住着,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快,快别站着了,香秋你也真是,妹妹来了也不招呼人家坐下,咱南三所可好久没来过贵客了。” 黄娘子笑得跟朵菊花样儿,其他人却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072章 香秋的心意 往常黄娘子对田香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可没少作贱,可不正是因为她的态度,其他人才都见风使舵么! 黄娘子还说,便是田香秋的妹子真进了嘉应院也不怕,二公子喜新厌旧是出了名的,一个农庄里没受过教养的粗鄙丫头,三天新鲜劲儿一过就得被扔出府去! 便是她运气好肚里有货,生下来也会被带到主母跟前去,绝不要妄想母凭子贵。 怎地如今黄娘子自打嘴巴啦? 茯苓也是个几分心计的,她对嘉应院的事儿一向也是最关心,毕竟连翘没出事前,她俩都是削尖了脑袋想到二公子身边去伺候。 碧玺天官蝠佩是沈逸洲的贴身之物并不轻易示人,茯苓没见过自然不知其中分量,然而她并不贸然出头,而是捅了捅新来的小丫鬟,在她耳畔煽风点火地嘀咕了几句。 绿茵气鼓鼓地往前一步站出来拦着质问:“黄娘子这是做什么?都道您是赏罚最分明的,怎地今个含糊不清?她们姐妹联手把我打成这样,难道不用给个说法?” “给什么劳什子说法?小蹄子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老娘的管教都敢不服?再不快滚出去,仔细老娘扒了你的皮!” 黄娘子管教新人手段强硬,她黑着脸呵斥,绿茵立马缩着脖子往后退。 香穗却不愿她四姐姐挡着“仗势欺人”的罪名,是以站出来说道:“我方才在外头听了一耳朵,这场争执的起因,是你要我四姐姐替你去送衣裳,我四姐姐不肯才引起的,是也不是?” “那,那……” “那什么那,你就说是也不是!”绿茵被问得眼神闪烁,香穗干脆板起脸来加重了语气。 茯苓见绿茵招架不住,忙帮腔几句,“这同在一个府里头伺候着,大家就跟姐妹一样,平时你帮帮我,我帮帮你都是常有的事儿,只她田香秋眼高于顶,任凭谁都请不动……” “啪!” 茯苓的话还没说完,一记响亮的耳光便打在她嘴巴上,左半边脸颊五个鲜红的手印,衬托着她瞪得跟铜铃一般大的眼睛,满是不敢置信。 “你,你!” 众人屏住了呼吸,连黄娘子都被香穗的彪悍给吓住了,这一巴掌她可是使出了浑身的力气。 “我怎么样?茯苓是吧?照理说你是在府里头伺候的该比我懂规矩才是,怎地最要紧的一条,不准私下里非议主子你却忘得干净?” 香穗双手背在身后,别看她年纪轻,沉着脸眯起了眼睛嘴角还噙着十足讥讽的冷笑,气势顿时压得众人喘不过来气。 “方才你口口声声攀扯的全是二公子房里的秘事,还有前头那桩旧时,便是我这个外人都知道,主母明令禁止府中任何人再提及。” “这一巴掌权当是我教你的,记住了,祸从口出,你自个活腻了也别连累南三所其他人跟着你受罪!” 最后这句,香穗别有深意的将视线转向了黄娘子。 黄娘子后脊椎发凉,不待茯苓再争辩,上去就是劈头盖脸一阵狂甩耳光,还边打边骂,“规矩呢?我让你张嘴就喷粪!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什么鬼话都敢说出嘴,你不想活就自个死去,别连累我们大家伙!贱皮子,看来是老娘平时都对你们太好了,一个个想翻天是不是?” 母夜叉发威,满屋子人作惊鸟状四散,香穗便趁机拖了她四姐姐跑了出来。 姐妹俩跑到了南三所旁的小花园假山旁,这才停了下来,相视一眼,皆是忍不住哈仰天大笑。 “解气!实在太解气了!”香秋出了口恶气只觉得胸中畅快无比。 此时她脸上也有了不一样的神采,从前总觉得家里姐妹排挤她,今天看妹妹为自己出头,香秋的心滚烫滚烫的。 香穗也是亮着眼睛笑意盈盈,又说出了一个好消息,“还有件事儿四姐姐听了肯定更高兴!” “什么事儿,快说快说。” “四姐姐,我想到办法撮合你和双瑞小哥了。” “真的?” 香秋一听这话立马两眼放光,激动得都快要蹦起来,但毕竟是女儿家,下一刻却还是羞臊地抬不起来头了。 香穗也不逗她,直接明了地说道:“离开黑石庄以后,我和三姐姐就在五里鄢暂时安了家,那地方虽然龙蛇混杂,却很好打听消息,四姐姐还记得蕙兰姑姑吗?” “是当年在奴役所负责教习分奉茶布菜规矩的刘慧兰,蕙兰姑姑吗?”香秋激动得一把抓住香穗的手。 香穗便顺势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算是安抚,继而点头说道:“俗话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四姐姐既然喜欢双瑞小哥,那咱们了解了解他入府以前的家世过往,说不定能与他更亲近。” “所以我多番打听,最后找到了这位姑姑,她与我说,双瑞小哥是被人伢子卖进奴役所的,他还有个妹妹叫双玉,与你年纪一般大。” “这个双玉生得秀丽可人,刚进奴役所便被达官贵人买走了,他们兄妹就这样被拆散了天各一方。这些年双瑞小哥也一直四处托人在找他妹妹。” 香秋听得又心疼又难过,老半天说不上来话。 “四姐姐,你说咱们要是能找到双玉,让他们兄妹骨肉团圆,那双瑞小哥会不会对你另眼相待?” “可是……”香秋先是亮了亮眼睛,继而叹气,“哪儿那么容易,天下这么大呢,我又在这府里根本出不去。” “我可以帮你呀!” “不!”话音刚落,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遭到香秋的强烈反对,“你帮我打听到这个消息就可以了,我不能什么都靠你,他的事儿,我想尽一份力。” “四姐姐若是有这份心,便不能被困在府里。”香穗笑意盈盈,其实此言正和她意。 香秋听了她的话却陷入了沉思,从前她只知道拼尽全力往他身边挤,却没想到在他最需要的地方去帮助他。 爱一个人,自然是忧他所忧,急他所急。 073章 惹祸上身 “小六,我后悔了……”香秋幽幽地吐了口气,惭愧地不敢看香穗的眼睛。 “你脱籍的时候我百般阻挠其实是私心作祟,我想着若是你得了二爷的青眼,将来便能为我说得上话,是我错了,全然没有顾及你的心意。” “没想到你还愿意来看我,从前都是四姐被猪头蒙了心,四姐给你赔礼道歉。”说着香秋弯下了腰深深鞠了一躬,愧疚悔恨的泪水洒在绣花鞋的鞋面上。 香穗忙将她扶了起来,“四姐姐说什么呢,咱们是亲姐妹!不管是什么样的误会只要说开了就好,这世上在没有比自家人更坚硬的后盾了!” “忘了咱娘经常说的,一家子姐妹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有咱们姐妹同气连枝,齐心协力,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 “呜呜……小六,谢谢你!”香秋情绪激动,她没几个姐姐运气好,八岁离开家以后遍尝冷眼。 大姐姐稳重周到,二姐姐手艺好性格好,三姐姐又豪爽仗义,小六陪在爹娘身边又亲厚,这一切的一切她是既羡慕又嫉妒,可偏偏还别扭不愿意说出口,久而久之就成了心病。 “别说什么谢不谢的,下一步四姐姐准备怎么办?” 香秋吸了吸鼻子,等平复了心绪才说道:“我也要想办法脱籍出去,只有到外面更广阔的天地去,才有可能帮他找回妹妹。” 香穗看她四姐的神情,便知她真是动了真格了,心里不由得感慨,爱情的力量可真强大。 “四姐姐想出去是好事,我来想办法。” 香秋急忙摆手:“不,不用了,小六这件事儿你别插手,大公子已然到了适婚的年龄,估计要不了多久府里就要办喜事了。” “照理惯例,喜事过后府里头都会新进一批小丫鬟,再把到了年纪的丫鬟放出去嫁人以示主家宽厚仁慈,到时候我也去求,横竖我只是个粗使丫鬟又不得力,南三所那些人都巴不得我走了好给她们腾地方呢!” “噗嗤……”听着姐姐的自嘲香穗忍俊不禁,姐妹俩彻底敞开了心扉,竟有说不完的话。 东拉西扯间说起了家里,香秋急忙拉着妹妹说:“说到这儿我忽然想起件很重要的事情来,也不知是真是假,前几天薛金贵特意在偏门那堵着我说咱小弟病恹恹的养不活了。” “怎么回事?四姐姐你说详细些。” 许是看她紧张得眉头深锁,香秋赶紧解释说:“你先别急哈,我觉得有可能是薛金贵在诓我,因为连翘的事儿咱两家结了仇,保不齐他就是嘴巴恶毒诅咒而已,咱小弟根本就没事。” “话虽这么说,我觉得还是得找时间回家看看,行,这事儿我知道了,四姐姐你放心吧!天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香穗是个行动派,有了目标就要立马行动。 香秋其实也是放心不下,不过苦于还没到休沐回家的日子而没有办法。 “好,那你先回去,要是家里有什么事儿记得给我送个口讯千万别瞒我。” 香秋带路把妹妹送到了府门前,想了想才又说道:“方才黄娘子对你的态度好古怪,我想是因为你给她看的东西不是令牌,嘉应院令牌是青铜的,我认识。” 听了这话,香穗狐疑地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手里仔细端详,“好精致,瞧着确实不像令牌,倒像是腰佩,是双瑞小哥给我的,他只说拿着这个我可以在府里自由行走,我便以为是令牌。” 香秋摇了摇头,懊丧地说道:“可惜我从没进过内院,如此贵重的东西,怕是得各处管事的才识得。” 于是香穗灵机一动,待到了门房,先不说要马车,只将东西交给侍卫,并要求见他们的统领。 将军府常驻府兵八百,有统领,副统领两名,都是大将军最精锐的亲兵。 不多时,一名身穿银云铠甲手持红缨枪的威武将士朝香穗姐妹走来,拱手奉还蝠佩,朗声道,“末将代元启,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代?将军府的戍卫之职竟交给了外姓人?据她所知,李氏族中子弟就有不少在军中的,怎地没用自家人? 想来是代元启有他的过人之处。 只一个照面,香穗脑海里已经闪过不少想法,只见她笑容温婉,双手接回蝠佩,福身道:“民女田香穗,见过代统领。” 带统领年二十尚未娶妻,肩负戍卫将军府的职责平素都是严以律己,坚决跟府中女眷划清界限,尤其是那些个如花似玉的女使丫鬟们,一旦传出点什么闲言碎语,可是粉身碎骨的罪过! 对面的小姑娘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月牙一般煞是好看,关键是她的眼睛格外明亮,像是能看进人心里面去。 代元启心跳加快,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姑,姑娘客气了,不,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吩咐却是不敢,只是想请教代统领,不止您可识得此物?” 代元启抬头,便看见香穗摊在手心里的蝠佩,他是武人心思直,想也没想便回答道:“碧玺天官蝠佩,二公子的贴身之物,二公子曾说过,见这蝠佩如同他本人亲临。” 说到最后,代元启猛然地低下了头,尽管习武之人心思粗放,可此时也琢磨出来,面前的小姑娘手里拿着这么贵重的信物,必定是和二爷干系匪浅。 二爷的红颜知己多如春日繁花是不假,可代元启从未见过哪个女子能持有蝠佩。 香穗心里头咯噔一声,懊恼当时大意了没问清楚就接着这东西,如今只觉得它就跟烫手山芋一样,抿了抿唇,她巧笑着说道:“此物如此贵重,烦请代统领帮我交还给二公子。” 因怕代元启不肯,香穗便又仔细解释道:“原是我要到南三所去看望我姐姐,府里规矩森严,二公子怕我行动不便才格外开恩赐予此物的,如今既我要出府,自然是要完璧归赵。”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代元启便将蝠佩收回,只是他不知,这一收就惹了祸上身。 074章 落井下石 来时狂风暴雨,此时也已停下,香穗想着既然有马车坐,不如就回黑石庄一趟。 一来能狐假虎威过过瘾,庄里的人都认识将军府的马车,有的时候,该撑的排面还是得撑起了,这样爹娘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二来不管薛金贵的话是真是假,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家给报个平安才是,免得娘亲成日忧心。 又和四姐姐说了几句叮嘱的话才道别,香穗坐上马上便往黑石庄去。 代元启目送马车里去后便拿着蝠佩去到嘉应院求见。 正值白日下,不过是因为暴雨的缘故光线昏暗,却是绝没到夜宴的时候,然后嘉应院中已是丝竹一片,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代元启拧紧眉心站得笔直,院前小厮得知他的来意后便进去回禀,不多时一名婀娜多姿的女使出来引他入内。 行至中堂,只见上座并无虚席,襄北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公子哥都来了,其中还有不少是军中同僚,因他们皆是李氏族中子弟,是以在军中地位颇高。 以代元启为首的一众寒门将领,时常受打压欺辱,然则放眼整个大晋,三品以上武将无不出身氏族大家,大将军麾下的镇北军,已然是最最优待寒门子弟兵的了。 代元启默默前行,几名李氏子弟此时都拦着衣裳不整的舞姬,漫笑着投来不善的眼神。代元启并不理会,他的声音在丝乐中显得格外突兀。 “启禀二公子,放在有位姓田的姑娘出府时将此物交给末将,要末将代为转交。” “哦?”沈逸洲于美人怀中伸了个懒腰,只见他摆了摆手,妖艳美艳的舞娘便停下了舞步,毕恭毕敬地退到了一旁。 代元启虽目不斜视,可在方才进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不管是厅中跳舞的还是堂上公子哥们怀里头搂着的,全都是胡姬! 大晋与北胡随时有可能开战,时局如此紧张,二公子再是荒唐,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如此胡作非为,难道就不怕这些个胡姬有潜藏的细作么?胡人狡诈又不是没有此等先例。 代元启家中世代军户,他家祖祖辈辈的男人们都死在了胡人的弯刀之下,他自己也是上过战场亲眼见识过胡人是何等的残暴,是以他对胡人的仇视使得他此刻胸中燃起了熊熊烈焰。 沈逸洲却依旧搂着胡姬调笑,众目睽睽之下,胡姬剥了葡萄喂进他嘴里,他竟连带着纤纤玉指一块含进嘴里,惹得胡姬娇笑着顺势趟进他怀里。 代元启甚至怀疑二公子根本就没有听见他刚才的话。 沈逸洲却是浑然不觉,他只瞧着代元启手中之物有些个愣神,原是酒吃多了犯迷糊。 双瑞察言观色,赶忙上前低声提醒,“二爷,是您赐给六姑娘的碧玺天官蝠佩,看样子是六姑娘又托代统领给您送回来了。” “岂有此理!”沈逸洲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吓得一众美艳胡花容失色。 “本公子送出去的东西,岂有往回收的道理!”沈逸洲摔烂了酒盏,他眉眼俊美此时染上了酒晕愈发显得邪魅,黑眸中带着盛怒,席间丫鬟小厮跪了一地。 代元启拱手,将腰弯得更深了。 众公子中素日与沈逸洲最为亲厚又是族亲的李世昭忙走出来打圆场。 “怎么了这是?下边人犯错二爷该罚就罚,没得同他们置什么气?平白降低了身份,二爷莫恼,看兄长我来给你出气!” 李世昭洽媚语毕便直起来腰,大摇大摆地走向代元启,大喝一声:“呔!你这厮好生混账!竟惹得二爷大发雷霆,还不快跪下磕头赔罪!” 沈逸洲确实出身高贵,可他在军中并无职衔。 代元启是刚直不阿的人,他再度拱手回道:“末将不知错在何处!” “哎,你这人,不开眼可是?姓代的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可是好心在帮你,当真把二爷惹急了,可就不是磕头赔罪能了的。” 统领这个位置,李世昭早就惦记着了,只可惜他无论军功还是武艺都跟代元启没得比。 “末将并不知道此物乃是二公子赠与田姑娘的,方才在府门前,田姑娘说二公子将此物赐给她只是方便她在府中行走,是以她要出府理当交还。” 代元启铁骨铮铮,然而言及此处,他浑身一震,继而立马单膝跪下,颔首道:“是末将草率了,没命人先来嘉应院求证,末将知错!” 然而沈逸洲尚未表态,堂上众人便闹了起来,尤以李氏族中子弟欺人最甚。 “哈哈……看见了吧!大伙儿都看见了吧!从来目中无人的代统领,给咱二爷跪下啦!” “都道是男儿膝下有黄金,去去去,找几个人把代统领膝盖下的地方挖开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黄金。” “别呀,若是没有岂不说他姓代的不是男人?哈哈哈……若不是男人那他是什么呢?狗熊孬种?” “咦,你们一个个都放尊重些,要知道人可是军户出身,威风赫赫。” “呸!军户又如何?这些个不开化的刁民,就知道抢军功领赏,他们懂什么叫军国大事吗?他们算个屁!” 原是疏漏在先,代元启本是认栽认罚的,可堂上众人因着往日的龃龉群起而攻之,还辱及先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代元启愤怒起身,单手按在剑柄上,横眉怒视众人,磨着后槽牙隐忍地压抑住了滔天的怒火,竭力平静道:“你们,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我便是有错,亦是我一人之错,你们口口声声在攀扯些什么,大将军早就说过了,军户必须受人尊敬,每逢有战哪次不是小兵冲锋在前,没有我们不惧死不畏苦,抛头颅洒热血何来的天下太平?” “姓代的,单凭你说的这些话就该死!还小兵冲锋在前,天下谁人不知镇北大将军每战必定身先士卒?我看你是抢军功抢上瘾了,如今还抢到大将军头上去了!” 李世昭一张利嘴最擅长颠倒黑白,冷笑着洋洋自得。 075章 沈逸洲的张狂 “你说谁抢军功?”代元启原也不是心思沉稳的人,接二连三的侮辱已经渐渐击溃了他的理智。 李世昭可不同,他兵法谋略可能学得不咋地,但生在高门大户,自小耳濡目染府的,勾心斗角肯定比代元启更加擅长。 “谁抢军功谁知道,在座各位都不是傻子,每到发粮饷的时候,你们这些寒门出身的死穷酸,哪个不是争破了头往前挤?怎地,还怕大将军亏了你们不成?” 李世昭是故意胡乱攀扯,然而他这些看着驴头不对马嘴的话,却像一把尖刀捅进了代元启的心窝里。 无论他怎么做都改变不了出身,军中像他这样的同袍比比皆是,他们明明是凭真本事,九死一生搏杀而来的功名,却成了贵族口中的嗟来之食。 “李世昭,你再敢说一句,我饶不了你!” 终于,代元启爆发了,他拔出了配剑横在对方脖子上,眼中杀意旺盛。 李世昭吓得腿肚子直哆嗦,他不比那帮贱民,战场上刀剑无眼,出征时他从来都是在军帐中运筹帷幄的,长这么大还从没被危及过性命,李世昭吓得大声叫喊:“二爷!二爷救命啊!” 沈逸洲踉踉跄跄地从上座走了下来,他倒是有恃无恐,直接就把手搭在剑上,睨着眼睛笑问:“杀他?你敢吗?代统领真英雄不怕死,你九族老小呢?” “今日你伤他一根汗毛,明日我便亲自带人屠尽你九族,信不信?” 论张狂,只怕天底下还没有人能张狂过沈逸洲的。 代元启怔怔地握紧了手中的剑,天知道他多想把心一横将那狗头砍下,可是他不能! 就算他与李世昭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最初入伍时他只是个小兵丁,李世昭一来就是正三品的前锋参将。 他几次出生入死打了大胜仗,李世昭在邸报中却蛮横地将他的功劳占为己有,若不是机缘巧合在战场上救下了大公子才受到大将军赏识,他也到不了今天这个位置。 代元启恨得直咬牙,然而他只能颓然地松开手中的剑,犹如斗败的公鸡。 “下贱的刁民!居然敢对本公子动刀动枪,本公子杀了你!”李世昭脱险后完全忘记了方才的腿软的样子,神勇无比地捡起了地上的剑就要朝代元启劈去。 “慢着!”寒光闪闪尚未触及代元启的身体,沈逸洲一声爆喝。 平日里看着像个文弱书生的双瑞忽如鬼魅般急速闪现,徒手弹开了李世昭手中的剑,余力震得李世昭接连倒退,也震得众人惊诧无比。 双瑞面色如常,低眉顺眼地退到了沈逸洲身后。 沈逸洲的脸色可不好看,此时他的酒已经醒了一大半,狂躁肆虐,他冷着眸子寒若冰霜。 “代元启当值疏忽,又在我嘉应院中当众拔剑逞凶,拉下去打一百板以儆效尤!” “不,二公子,末将兵甲在身,便是有错也该执行军法,您不能以府中管教下人之法辱我!”代元启是心甘情愿认罚的,然而沈逸洲说出的责罚却让他没有办法接受。 李世昭见状又开始煽阴风点鬼火,“哟,好一个铁骨铮铮的代统领,可说白了你不过是李家的一条看门狗!还真拿自个当个人物了!” “你!李世昭,终有一日我非杀了你不可!” “来呀,你来杀呀!诛你九族!” “滚!统统滚出去!”沈逸洲眉心深锁,像是受不了这聒噪的才吵闹,他发起脾气来不论套,竟一脚踹在李世昭后背上踢了他个狗啃泥。 李世昭摔得鼻血狂流拼命用手捂都捂不住,众人一看忙将他拖起急忙告辞。 外边人兴许不知道,一众公子哥是再清楚不过,沈二公子有狂病,发作起来便是亲爹也不认,见人就砍,非得见血才能收场。 沈逸洲双目赤红,上前揪着代元启的衣领押他到院中亲自行刑,板子边打还边骂。 “谁叫你把蝠佩拿回来的?那是我给她的!懂不懂!” “打死你个混账东西,不给老子送回去,活活打死你!” “还敢叫田姑娘,田姑娘也是你这种人能叫的吗?她是我的!” “送回去,你给老子送回去!该死的……” 公子哥们并未走远,他们虽然怕死可也抵不住好奇,毕竟从来都只是听说家中长辈的告诫,谁也没真见沈逸洲发狂过,此时全都躲在墙后边伸长了脖子往里探。 李世昭幸灾乐祸,要不是怕惹祸上身,估计都要拍手叫好了,“打得妙啊!这帮自以为是的穷酸,就该治治!” “哎,你们说二公子没事吧?我看他好像没力气了……” 这话还没说完,沈逸洲已然失力跌坐在地上,只见他扔了板子,生气地叫嚷:“打!给老子接着打!” 便有小厮立马上前继续行刑。 “代元启颇受大将军倚重,在军中威望也颇高,二公子今日如此折辱他,怕是要掀起波澜。” “那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劝劝啊?大将军不会怪罪吧?” “劝?你敢去劝?”众人既怕出事又拿不定主意,李世昭扶着墙眼神阴狠地咬着牙说道:“你们刚才也看见了,那位主儿犯起病来六亲不认,谁不怕死的就去劝吧。” “这……” 众人犯难,李世昭转了一圈眼珠子立马有了主意,只见他将腰间令牌解下,招手喊来一名外院的粗使丫鬟,吩咐道:“快去找大公子,就说二公子犯了狂病,速速请他来!” 丫鬟先头还不敢接,直到李世昭一声爆喝,继而又威胁道:“你还不快去,万一二公子出了什么差池,你们嘉应院所有人都得跟着陪葬!” “奴,奴婢这就去。”胆小的丫鬟接过令牌立马拔腿就跑。 这时便有人看不懂了,凑上前问道:“世兄这是……照理说宅院里的事儿应当禀报钟翠轩请主母出面啊,你怎么派人去了清风阁?” “这你就不懂了吧!”李世昭故意卖弄玄虚,只他心里清楚,主母来了也没用,她能管天管地,就是管不住沈逸洲。 076章 李秦听雪 清风阁那位可不一样,大公子虽然外素有仁慈宽厚之名,然则他少年披甲跟随大军身经百战,最是爱重军中各部,绝不会对代元启受辱袖手旁观。 李世昭是与嘉应院走动勤,那还不是因为清风阁不与他们这些人往来。 横竖代元启的板子已经挨得差不多了,大公子来了若是能将他救下,必定会记他一个人情。 若是救不下也无妨,李世昭也算打开了缺口,之后便有由头能跟大公子多多亲近。 李世昭把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就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大公子临时跟随大将军出府去了。 小丫鬟去清风阁扑了个空,着急忙慌地往回赶,半道上却撞上了明月居的三公子李秦。 自古幺儿娇养,然而在将军府里,三公子却从没被娇养过。 无非就是他前头还有个隔三差五就把天捅破个大洞的二哥哥在,大将军和夫人的心力都花费在了二公子身上。 三公子年十二,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见小丫鬟形色匆忙立时扣下审问清楚。 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后,少年人怒发冲冠,“可恶!沈逸洲不自爱还胡来,今个小爷非替将军府清理门户不可!” “三公子您别……”小小丫鬟哪里阻止得了?得亏她还有三分伶俐,瞧着事态不对,一咬牙一跺脚,便又转身跑去了钟翠轩。 而嘉应院这边,一百板子已然够数,沈逸洲醉醺醺地发完了脾气浑身潮热,直嚷嚷着要美人伺候,胡姬们便又壮起了胆子上前伺候。 鼓乐重起,美艳的胡姬赤着脚翩翩起舞,玉腕脚踝上银铃叮叮当当,越发衬托得旁边地上的那摊子鲜红的血迹讽刺而可笑。 腰上臀上皮开肉绽,代元启咬紧了牙关单手撑着地面慢慢爬了起来,他神情悲愤,却依旧行了军礼:“二公子训诫,末将领教了!” 丝竹糜烂,那个倔强地绷直的背影一瘸一拐离开时无人敢拦。 李秦赶到时只看见地上拖着长长的血迹,其余人等早就散得一干二净。 他气急败坏刚想冲进院子里去,就被人抓住了手腕,回过头一看,竟是主母身边最得力的一等女使。 “听雪姐姐。” “三公子万福,您可真叫奴婢好找!”听雪巧笑嫣然。 她年方十六,李秦年幼时皆是她在照料饮食起居,只是随着年岁渐长,家风雅正的世家公子哥儿房内便不会再留年轻婢女。 如今伺候李秦的是他的奶母子孟氏,那也是听雪的老子娘,是以李秦待听雪自是与旁人不同,自幼便唤她一声“姐姐”至今未改口。 “方才夫人亲自下厨蒸了您最爱吃的江米糕,让奴婢赶紧来唤您,江米糕趁热可最好吃了,蓬松软糯,三公子去晚了江米糕可就凉了。” 听雪巧笑着上前挽住李秦的胳膊,拖着他就要往外走。 李秦却一反常态,站住了脚不肯往前,“不不不,姐姐听我说,我还有事儿呢,你去回我母亲,就说今日我改了口味,不大爱吃甜食了,江米糕我就不去吃了。” “秦哥儿这不是为难奴婢嘛!”听雪来时就知道李秦绝不会轻易随她去的,是以唤出了幼时最亲昵的称呼。 香帕半遮着面泫然欲泣,“夫人难得下回厨,既没做将军最爱的酱肘子,也没弄大公子最喜欢的八宝葫芦鸭,单捡了秦哥儿最可口的做,奴婢却请不来您的大驾,夫人还不知道要多失望呢!” 李秦最是招架不住女人掉眼泪,再听他母亲会伤心,立刻心意便动摇。 人已散尽,此时进去,除了痛骂几句怕也是奈何不了那厮,罢了罢了,今日算他走运,等大哥哥回来定要到大哥哥面前告他一状! 沈逸洲枉顾军纪,私自责罚代统领此乃其罪一,白日宣淫败坏李家门风此乃其罪二,私藏胡姬此乃其罪三也! 李秦虽被听雪拖着离开了嘉应院,心中念念不忘的却是历数院中人的罪行。 再说香穗这边,她乘着马车回到了黑石庄,车夫被叮嘱过要照顾她周全,在得知她日落前还要赶回城中后便不敢走,而是候在庄口。 一下马车便有人小儿一哄而上,“六姐姐”长“六姐姐”短,都是庄里佃户人家的淘孩子。 香穗来时在半道上买了十几串糖葫芦,孩子们拿到以后欢天喜地,简直比过年还要高兴。 “好了,姐姐我要回家了,你们谁陪我一道,顺便跟我说说庄子里最近都有什么好玩儿的事儿呀?” 这些个孩子全都人小鬼大,可别小看了他们,庄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全都瞒不过他们童真的眼睛。 “我,我!我先说!”七八岁的小男孩梳着双髻耷拉着大清鼻涕,嘴里塞满了糖葫芦说话含糊不清。 孩子们争先恐后,香穗便随便点了一个,“二蛋,你向来,姐姐出去这段时间是不是好多人说姐姐坏坏呀?” “是的呢,他们都说姐姐没良心忘恩负义。” 小孩没有大人教是不会说谎的,二蛋说完又觉得不好,心虚地低下了头。 香穗便揉了揉他蓬松的头发,笑着说道:“没关系随便他们说,只要你们这些小鬼还愿意认我这个姐姐,姐姐就高兴!” “认的认的!六姐姐对我们好总带我们掏鸟蛋!” “六姐姐还带我们下河摸鱼呢,我们最喜欢六姐姐了!” “行行行,别拍马屁,再拍也没有糖葫芦了,等你们的六姐姐我发达了,就买一马车的糖葫芦,让你们想吃多少次多少!”香穗豪气干云,孩子们个个两眼放精光。 她便又趁热打铁问道:“说正经儿的,我走这段时间庄里究竟有没有什么稀罕事儿啊?” “有的,六姐姐你还不知道呢吧?你家小弟生病了,也说不清是什么病,就是,就是跟瘟鸡一样成日没精神。” “嗯!我娘还去瞧了,说你小弟脸黄黄的怕是养不活了。” “你娘天天在家哭呢!” 孩子们七嘴八舌,说得香穗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077章 邹媒婆上门 “还有还有,邹婆婆上了你家,才来的,早几天她也来过一遍呢!”二蛋冲着香穗狂奔的背影直喊。 香穗心里咯噔一声,邹婆子专门给人保媒,怕是为她二姐的婚事而来。 一路疾行,来到时只见自家院子外头挤满了人,隔着八丈远都能听见邹婆子嚎叫的声音。 “哎,你们大家伙评评理哈,我好心好意给田家老二相了门顶好的亲事,程娘子偏不领情,还打人!天底下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程芸娘脸色铁青,狠狠淬了一口,“老虔婆,我家香稚才青春年艾,你给她说个五十多岁的老鳏夫,竟还敢舔着脸说是好亲事?” 邹婆子掐着腰睨着吊梢眼阴阳怪气,“哎哟喂,还嫌弃起人家来了,人再怎么样也是正儿八经的平头老百姓,你们什么家世心里没数吗?” “我说程娘子啊,这做人得学会认命,你男人不过是一个农奴,佃户都不如,佃户好歹是自由身,按岁缴纳地租便可以,你们一家子奴籍。” “不对,差点忘了你不是,你可是被抄家罚没的罪臣家眷,若不是嫁给了农奴,本该没入贱籍被卖到暗门子里。” “要不是看你闺女模样也还算端正的份上,这等好事儿还能轮到你家头上?鳏夫怎么了?人愿意使银子跟庄上买你闺女身契,偏你两口子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话音一落,周围人立马指指点点,多是说田家两口子不识数的,能使银子买香稚身契的肯定家底不薄,这样的好人家哪里找去。 至于对方年纪大又是个鳏夫,那又咋地,若非如此,怕是对方还瞧不上香稚呢! 风向一变,自以为占了上风的邹婆子不免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岂料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摔了个狗啃泥。 “谁?是谁在暗算老娘?” “哎呦,这是怎么了?”香穗若无其事的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只见她拍了拍手,整理了衣冠,完全无视地上趴着的老太婆,径直路过,走向田岳夫妇,“爹爹,娘亲,女儿回来了。” “小六!小六真的是你!”程娘子有些不敢置信,一把将女儿抱住,无声地叹息无声地落泪。 田岳不擅长情绪内敛,他没控制住刚拉住香穗的手就哭得稀里哗啦,“呜呜呜……好闺女,好闺女……” “爹爹,娘亲,好了好了,既然女儿回来了,二老就先回屋吧,这边的事情交给我。” 香穗拍了拍程娘子的后背,从她怀里头退开,又深深地望进了田岳的眼睛里。 田岳只觉得女儿变得格外强势,不由自主便点了点头。程娘子则是有心想看女儿会怎么处理,是以她也默契地配合。 邹婆子见状立马蹦起来阻拦,“想走哪儿那么容易!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你们谁也别想走!” “想说什么和我说,你不是这庄里的人估计不知道,我是田家的小六,这家里的事儿,我爹娘都听我的!” 田家小六是沈二爷的人,沈二爷把她养在外头金屋藏娇。 这事儿邹婆子略有耳闻,然而此次男方给得赏银实在丰厚,她腆着老脸笑了笑,立时跟换了个人似的。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六姑娘呀!是我老婆子眼拙,方才竟没认出来,老婆子这厢给六姑娘请安了。” 这是待人上人的礼,邹婆子此举又何尝不是暗中讥讽呢毕竟香穗至今还没有任何名分。 好在香穗心理素质过硬从来也不拿名声当回事儿,她反而大大方方地摆了摆手示意邹婆子免礼。 “邹婆子是吧?听说你给我二姐姐寻了门好亲事?” 有门!那是呀,这年头谁有好日不想过? 邹婆子只当香穗神情是感兴趣了,忙说道:“还是六姑娘有见识,我跟你娘呀,就是说不通。” “那你说说,是哪里的好人家?” “城西开绸缎庄的白家大伙儿都知道吧!”邹婆子故意吊起来卖弄。 周围应和声不断,惊叹声此起彼伏,越发让邹婆子更加嘚瑟。 就连香穗单手托腮甚是向往地说道:“听说过,白家好像很富贵呢。” “麻溜把好像去掉,那白家是富得流油啊!”邹婆子绕着圈儿手舞足蹈,活像她亲眼家见过白家库里有多少银子似的。 “怎么,你给我二姐姐说的是白家?可据我所知,白家并没有适婚的男子呀!” 香穗的话让邹婆子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僵住,不过她很快恢复如常,还嗔怪地瞥了香穗一眼,像是责怪她年轻不懂事儿。 “白家门里的贵人哪儿是咱们这样的出身敢肖想的?我老婆子给你姐姐说的这位,虽不是白府的正头主子,却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总管!” 总管? 香穗默默,想起先前在白府门口卖香她三姐说的话,后来第二次再去的时候,就叫她正好碰上白府总管出行,那阵仗,前呼后拥,不知道的还当是白家老爷呢! 白家的丫鬟们都说,这位白总管平日里是不住在府里的,他前头的正经娘子原是白老太太得力的大丫鬟。 早些年难产死了以后啊,这位白总管为了在老太太跟前得个重情重义的好印象,便一直没再续弦,以鳏夫自居。 然而这并不耽误他在外边花天酒地,听说白总管的外宅里啊就藏了好几位美娇娘,全是从各处收刮来的。 就这没事还对府里的小丫鬟们上下其手,小丫鬟们是敢怒不敢言。 这种狗东西,让她二姐姐看一眼都不配,面前这老虔婆,竟还妄想让她二姐姐去嫁? 香穗笑了。 邹婆子看她那样还以为她是十分满意,便端起架子说:“你可不知道呀,我老婆子帮你们家揽下这门好亲事有多不容易!” “要不是我老婆子跑断了腿四处打听,得知你二姐姐的生辰八字跟白总管最匹配,能旺他家门兴盛,白总管哪儿能看得上你家?” “哦,却不知你是从何处得知我二姐姐的生辰八字呢?别是不靠谱的人给你说错了吧?”香穗抓住了重点,强压下怒火,耐着性子套话。 078章 风云起 女儿家的生辰八字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告诉。 一般来说若是家里有要议亲的人家,通常会请媒婆四处打听,寻摸着合适的再安排两家相看。 各方面都满意之后两家才会交换八字,请算命先生来合。 晋人迷信,这一步必不可少。 八字相合的,两家便将亲事正式提上日程,八字不合的通常也就这么算了。 毕竟先头的相看时,男方多是看的女子画像。 而女方顶多是男方登门来被长辈相看时躲屏风后不真不切的偷瞄一眼。 是以双方并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八字不合适便也就另觅良缘。 家里姑娘多,娘亲在这件事情上尤为慎重,毕竟这里头还藏着家里最大的秘密呢! 其实香穗是破月出生。 民间有说法,破月出生的女人命硬,不利公婆,极难婚嫁。 娘亲当年偷偷改了她的生辰八字,这事儿做得极其隐蔽,除了爹爹,就连爷爷都不知道。 香穗也是偷听到过爹娘的谈话才知道。 而田家姑娘的生辰八字,除了入府前怕有命格不好的冲撞到主家被要了去测算之外,便是绝对没再给过任何人的。 邹婆子又是从何处得知? 只听她好不得意地说道:“干我们这一行的,就得消息灵通,哪家小闺女八字好我老太婆不知道。” “再者说啦,你二姐的情况还不一样,那是专门有人托我……” 邹婆子猛然一停,像是意识到说错话了,急忙改口道:“嘿嘿嘿,扯远了,扯远了。” “咱还是说说你二姐的事儿吧!怎么样,什么时候把她叫回来,我领着去给白爷看看去。” “白总管要是满意呢,咱就把这事儿定了,到时候你二姐的赎身银子,无论多少,白爷掏了!” 邹婆子大手一摆,能神情简直比土财主还阔气。 香穗却说:“不急不急,我娘亲呢我很了解她,她是眼里揉不得沙子。” “有件事儿要是说不清楚,怕是她怎么也不会答应这门亲。” “何事?”邹婆子其实已经大概猜到香穗指的是哪件事,她眼神闪烁,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香穗可不容她含糊:“你是怎么知道我二姐姐的生辰八字,这得说清楚。” “这,这有啥好说的……”邹婆子有些不耐烦了。 香穗便又温柔地笑了起来:“没事,要是在外面不方便呢咱就进屋坐下来慢慢说。” “这会子我娘也该平静了许多,毕竟是女儿的终身大事,当娘的难免一时情急。” “方才多有得罪,来来来,咱进屋,进屋,我这正好买了酥香园的糕点呢来尝尝。” 边说边把人往屋里拖,还顺带朝看热闹的人挥挥手:“大伙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吾家有女初长成,往后媒人上门提亲的热闹还多了去呢随时欢迎大伙来看。” “从前都说我娘净生赔钱货,往后可别眼红我娘女婿多哟!” 香穗点到即止,说到最后还回过头朝众人眨眼睛。 众人看她那样不止没有觉得难堪,反而隐隐透着自豪,顿时内心十分不是滋味。 是呀,这些年谁也没少在背后嘲笑田家,那如今人家也算熬出头了,五个姑娘一个赛一个出落得亭亭玉立。 大姑娘香秀不消说,她的婚事自有侯府四小姐亦或者老夫人做主。 紧接着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也都到了媒人要踏破门槛的年纪。 这个小六就更出息了,人人都知道她是二爷的女人。 田家的好日子才露头! 爹娘低调隐忍了半辈子,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吭声。 如今香穗偏要反其道而行,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知道,田家的姑娘抢手着哩! 进了屋,邹婆子的屁股连板凳都没挨着就被香穗一掌劈晕过去。 “爹爹,找根绳子来把这死老太婆捆起来扔一边去,我先去看小弟,待会再过来收拾她!” 香穗拍了拍手利落转身进了里间,后颈处哪个穴位,几分力道能让人昏倒而不伤及性命,她是最清楚不过。 田岳愣了好久才恍然大悟,赶紧去找了绳子,不仅如此,还弄了破布条塞在邹婆子嘴里。 做好了这一切才着急忙慌也进了里间。 程娘子正抱着病恹恹的幺儿抹眼泪,香穗在净手,看样子像是检查完了。 “小六,你可知道你弟是怎么回事?”这话问完,田岳自个都大吃一惊,只觉得荒唐。 为何会认为香穗就一定知道呢? 许是近来她行事总让人觉得安心,可以托付,可以信任。 香穗看了看针线筐里被她剪开翻了个底朝天的残渣,脸色凝重。 “爹爹,娘亲,小七身上的荷包是哪来的?” “你大姐姐专门拿回来的,说是珍宝阁的秘香,有安神定惊的作用。” 程娘子像是意识到什么,紧接着便又补了一句。 “你大姐姐说是老侯府老太太身边的王嬷嬷赏给她的。” “还让她在四小姐出城进香的时候,回来了一趟,把香荷包交给了我。” “娘还也以为是你大姐姐在侯府得力,所以才能有如此优待。” 香穗锁紧了眉头,“这荷包里有一位夹竹桃茎粉末,虽然掺在其他香料里并不不明显。” “但如果长时间佩戴的话,便会使人昏昏欲睡,食欲不振,精神萎靡。” “这东西就是对大人也会起到一定的伤害作业,弟弟还这么小,毒效在他身上更明显。” “夹竹桃慢性中毒,是有人想要我弟弟的命!好在发现的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啊!”香穗的结论让田岳惊呼出声。 只见程娘子责怪地瞪了他一眼,田岳这才赶忙用手捂住嘴。 程娘子虽比田岳镇定,却依旧控制不住内心深处的恐慌。 “小六,你确定吗?可是我们家跟王嬷嬷无冤无仇啊她为什么要害你弟弟?” “也不一定是王嬷嬷,也许她背后另有人指使。还有一个可能,或许王嬷嬷并不知情,是珍宝阁出的纰漏。” 香穗眯起了眼睛,只觉得疑雾重重。 079章 审问邹婆子 “我打听过,珍宝阁之所以能在很短的时间内,风头彻底盖过百年老字号的锦绣坊,是因为许多锦绣坊不愿意接的生意,珍宝阁全都揽了去。” “至于是什么样的生意,锦绣坊不愿意接呢?想也知道,定然不会是那些光彩的事,深宅内院里争宠的手段层出不穷,用些个催情效果的香还算是好的。” 怕是有些香,害的是人命! 香穗眸色深深,只见她转身凝视着外间昏迷不醒被五花大绑着的邹婆子。 忽然大步流星走出去,再回来时左手背在身后右手端着一瓢冷水,想也不想,就往邹婆子脸上。 邹婆子被呛醒,嘴里塞着布条又咳嗽不出来,霎时间憋红了脸。 “待会儿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要是敢叫,我就割破你的喉咙,跟杀鸡宰鸭一样放血!” 香穗阴恻恻地威胁着,左手从背后拿出来,只见一把大菜刀在邹婆子眼前晃来晃去,最后架在她脖子上。 邹婆子差点被吓得再晕过去,她拼命地点头,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香穗却不急着拿下她嘴里的布条,而是拉了板凳条在她面前坐下,翘着二郎腿目露凶光。 “刚才我可是好声好气请你进来的,外头的人都看见了。便是你有什么意外,他们也怀疑不到我身上。” “更何况就是他们怀疑我也不怕,关于我的那些遥言,想必你也听说了。” “我如今正得势,还有我大姐姐,她也是侯府老夫人跟前的红人。” “老夫人知道我们家新添丁,还专门赏赐了开过光的珍宝阁荷包,让我大姐姐带回来给我小弟压惊保平安。” 说到这句的时候,香穗特别留意了邹婆子的表情,见她脸上有吃惊甚至还有一丝丝羡慕,继而到最后看着竟像是懊恼和后悔。 荷包之事邹婆子不知情。 香穗得出了结论,便继续说道:“你自个掂量掂量,要不要跟我说实话。” 接着,她扯下了布条,笑吟吟地蹲在邹婆子面前。 邹婆子哪里敢叫? 大菜刀就架在脖子上,稍不留神就会划破喉咙。 “六姑娘,哦,不,姑奶奶祖奶奶,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我老婆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对不敢有半句假话!” “是谁把我二姐姐的生辰八字告诉你的?” “是,是……”邹婆子咽了咽口水,还有些犹疑,香穗手上使了使劲儿,菜刀划破了皮,邹婆子吃痛连声叫唤。 “别别别,我说我说!是这样的,侯府里头除了你二姐姐之外,还有另外一名绣娘叫巧玉。” “她的绣工也十分出色,再过三个月便是侯府老夫人七十大寿。” “绣娘们都想争得为老夫人绣寿礼的机会,然而有你二姐姐在,巧玉肯定就选不上的。” “所以她来找我,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还有你二姐的生辰八字。” “巧玉的意思是让我尽早给你二姐说个婆家,你二姐嫁出去了她也就有机会出人头地了。” “这不赶巧了吗?白爷要续弦,而且你二姐的生辰八字跟他真的是上上之合啊!” “六姑娘信我,我老婆真的没有坏心,这是一举三得的大好事啊!” “等你二姐嫁给了白爷,吃香的喝辣的?享福吧,怎么不比当绣娘得劲?” “巧玉那我老婆子也算有了交代,还有白爷,白爷一高兴,从他手指头缝里流出来的,就够你们家吃一辈子了!” 邹婆子不愧是媒婆,一张嘴噼里啪啦的说得天花乱坠。 绣娘巧玉…… 到时听二姐姐提过几次,处处争着想拔尖儿,只可惜手艺比不上她的心气高。 如果是巧玉,她想弄到二姐的生辰八字也就不难了。 然而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香穗总觉得背后好像有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看不见摸不着,针对着他们全家人。 尤其是弟弟!他还那么小,他能碍着谁呢? “你回去跟巧玉说,这事儿我已经知道了,如果今后她再敢有什么对我二姐姐不利的举动,我便亲自上侯府找她算账去!” 香穗磨着后槽牙,她的眼神阴狠而毒辣,“至于你说的那位白爷,找别家去!” “我们田家的姑娘嫁人只考量人品,其他的都不重要!” “记住我说的,你要是再敢打我二姐姐的主意,我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不信尽可以试试!” 语毕,香穗解开了绳子,站了起来,拍拍手,居高临下地睨着邹婆子。 “滚吧!” 邹婆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田家的院子。 香穗在家待了许久,和爹娘说了她在外头的情况,当然是报喜不报忧的。 程娘子把藏在灶房咸菜缸里的全部身家都拿了出来。 “上回你们姐俩走的急,也没带点银子傍身,娘可担心死了。” “这次把这些都带上, 爹娘在庄里有吃有喝,不需要用银子。” “小六啊,不管你想做啥,拿着这些银子去做本,娘亲支持你,咱们全家人的前程就都交到你手上了。” 程娘子含着泪花,苦了半辈子,她可算看到了希望。 香穗把透着浓浓咸菜味的红底包袱皮打开,只见里头约摸得有二百两银子。 家里并没有其他进项,这些都是几个姐姐为奴为婢挣来的。 娘亲一个铜板也舍不得花,就是想攒起来给女儿们置办嫁妆。 像她们这样的奴籍出生,不管嫁到哪儿,有一份厚厚的嫁妆至少还能得婆家几分好脸色。 “这些还是娘亲收着吧,我真的有银子。”香穗鼻尖发酸,她被包袱皮重新系起来。 “您如今奶着弟弟呢必须得吃点好的, 尤其是此方番弟弟被中了慢性毒药,有想彻底清除毒素,更得好好补充营养。” “每日鸡鸭鱼肉必不可少,娘亲得听我的,不然弟弟可好不起来。” 香穗知道只有这么说她娘才能听进去,却不知为何,此时弟弟嗷嗷嗷地大声哭了出来,像是不同意她说的话。 臭弟弟,皮痒痒了! 080章 弟弟将来注定是神童 起身将弟弟抱起来,香穗好奇的看着他,发现田稷的眼睛格外明亮。 虽然小脸蜡黄瘦脱了相,但是黑幽幽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她,像是有话要说一样。 一个大胆的设想出现在香穗脑海里,她的心怦怦直跳。 定了定,转身对爹娘说道:“饮食上的事儿说好了,就拿这些银子去花,不要怕。” “娘亲尽管放心好了,女儿自有挣的路子,往后咱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富裕的!。” “外头下过雨挺清爽的,要不我抱弟弟出去透透气,别总在屋里头闷着。” 程娘子还有些担心,连忙叮嘱道:“出去的时候包着点,别着凉了。” 香穗点头答应,抱着弟弟来到院子里。 起先她只是走着摇晃着轻轻的哄着,后来发现那双小眼睛呀,真的像极了有话说,小手还急赤白咧地扒拉个不停。 一般小婴儿像这么摇晃着,早都该舒服得睡着了,开玩笑,她可是经验丰富的妇产科医生还能不会抱孩子? “小七,你是不是能听得懂我说的话,如果是,你就点点头。” 香穗想啊,婴儿嘛,他还没有办法开口说话,但如果他真的能听得懂,点头摇头这些最动作是能回应的。 没想到田稷果然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激动又悲愤的神情,仿佛过了这么久,终于有人能够理解他了兴奋不已。 该不会是巧合吧? 香水惊讶的不行,又问:“爹爹和娘亲,我们所大人说话,你都能明白,是不是?” 田稷又点头了,这回小手直接抓住了香穗的衣襟。 他心想:有门,这个六姐果然不一般!她能这样问,说不定她也是…… 香穗只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她害怕被别人发现,跟做贼似的东张西望后才压低了声音。 “你也是穿越大军之一?” 田稷亮了亮眼睛,一副“果然”的模样,之后又点了点头。 似乎是穿越得很不满意,他还委屈巴巴的瘪瘪嘴,眼睛使劲示意小小的身体。 “哎哟喂,那你是胎穿!婴儿的身体,成年人的记忆和学识。” 香穗激动地抱着弟弟都不知道该怎么好了,她两眼放金光,笑的跟狼外婆一样。 “嘿嘿,那再过几年,你肯定就会变成神童,太好了,我们这是他乡遇故知啊!” “不不不,这哪是他乡遇故知能比的呀,简直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也不尽然,总而言之太好了,我太高兴了,有个和自己一样的弟弟真好!” 香穗激动无比,抱起田稷就是一顿狂亲,糊他满脸口水还高兴得原地转圈圈。 田岳看见了急忙跑出来拦,“小祖宗哎!快停下来停下来,别摔了你弟弟!” “睡不着,爹爹你放心吧,将来我们家田稷肯定会很有出息!” “他是神童,对对对,我弟弟是个小神童,他以后聪明绝顶,文武双全,前途无量!” “好好好,无量无量,你快别转了,赶紧把他放下来吧!” 田岳憨笑着压根没把闺女的话往心里去,他是从没想过要儿子必须多有出息。 一辈子平安顺遂,就是田岳对儿子的最大期望。 香穗又抱着田稷说了会悄悄话,因为还得赶在城门封闭前回去,是以便没再多留。 “爹爹,娘亲,我先走了,等过段时间再回来看你们。” “弟弟病好了的事别往外说,如果有人非要打听,就说时好时坏。” “我仔细检查过香囊里夹竹桃的分量,至少得三个月以上才会致命。” “如果真的是有人想要害我弟弟,必定还得再送第二个甚至第三个香囊来。” “因为像这种药用香囊,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药效也就散发得差不多了。” “到时候咱们再看幕后黑手耍的是什么把戏。爹娘别担心,我会去找大姐姐一趟了解清楚的。” “只不过如果下次大姐姐再来送香囊。千万不要和她说夹竹桃的事情。” “大姐姐只有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我们也一样。” 听香穗说这些事情,田岳出了一身冷汗,他向来是个拿不出主意的,碰到这样的大事情更是早就慌了神。 程娘子倒还算镇定,拉温柔的拉着香穗的手说道:“听你的,我们都听你的。” “娘一定把身体养好,绝不会给你拖后腿。银子你不愿意都拿去,就拿一半吧!” “你跟你姐两个女儿家身边没有银子,娘亲怎么也不能放心。” “拿着吧好孩子,你娘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田岳看程娘子红了眼框直掉眼泪,立马回过来神帮着一块劝。 香穗见状只好将银子收下,没成想走到庄口就碰见爷爷李百川那个老顽固。 “爷爷。”香穗毕恭毕敬地福了福身子打招呼。 李百川却黑着脸鼻孔朝天,冷哼一声道:“你已经不是黑石庄的人,少往庄上跑蛊惑人心!” “我爹娘和小弟都还在庄子里,除非哪天他们也脱了籍离开这儿,否则我还是会时常回来探望他们。” “骨肉亲情乃是人间伦理,爷爷您就算再不喜欢我,也不能阻止我跟家人团聚。” 香穗可不是个被吓唬两句就会退缩的软包子,她梗直了脖子据理力争。 李百川被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她骂。 “总有一天全家人都会被你害死,总有一天你弟弟会被你害死的!” “害死我弟弟?”香穗敏锐地察觉到了蹊跷,“爷爷,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怎么跟你说你都不明白!” “奴籍就是一张护身符,只有贴着这张护身符全家人才能平安!” 李百川怒不可遏,他痛心疾首地看着香穗,目光中满是深沉的隐忍。 末了,只扔下一句“不知天高地厚!”便气得甩袖离去。 香穗追在后面问:“奴籍为什么是护身符爷爷您你说清楚!” 然而她没有得到回应,只是瞧着爷爷佝偻远去的背影,突然发现,自从弟弟出生以后,爷爷好像老了很多…… 081章 求医不易 香穗上了马车,一路上想了很多关于田家的事,然后她所知甚少,就算想破头也拼凑不出真相,也就只好暂且作罢。 带她回到五里堰,只见一人立在巷口眺望,身形如山。 “代统领?”香穗一下马车刚打个照面便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见代元启颔首道:“末将来给六姑娘送东西。” 他双手摊开,掌心赫然是那枚碧玺天官蝠佩。 香穗愣了愣才伸手接过,“看来是我把代统领给害了。” 以沈逸洲的脾气,怕是代元启已经受了责罚。 香穗心里很不是滋味 “末将皮糙肉厚,区区一百板子还不妨事,养几天就好。” “什么!他打了你一百板子?凭什么呀!”香穗闻言气得团团转。 “东西是我要退回去的,你只是代为转交而已,为什么打你?” “太不讲理了,沈逸洲这个暴虐狂!变态神经病!” 因是自个耍的小心机,却害得别人受罚,香穗愧疚得不行,脾气也就激动得不受控制。 代元启怔住了,呆呆地看着面前张牙舞爪的小姑娘,总觉得二公子这会子要是在她跟前,绝对会被抓花脸! 强悍,太强悍了!小小的丫头片子竟让他不由自主想到了母老虎。 可是在此刻,代元启觉得母老虎并不是个损人的称呼。 心头莫名流过一股暖流,像他们这样的出身在军中受罚是家常便饭,没有谁会为他们打抱不平。 “六姑娘别说了,此事也是我不够谨慎,受罚是应该的。” “二公子能将如此贵重的东西相赠,说明姑娘在二公子心目也有同样贵重的位置。” “末将是个粗人,有缘相识,在此祝姑娘往后前程似锦,事事顺心,末将告辞!” 代元启拱手作揖,便要离去。 香穗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惹得魁梧的身形一阵哆嗦,可见伤情之重! “代统领要去哪里?你身上的伤有没有处理过?我略通医术,要不我帮你上药吧。权当是给我个机会表达对你的歉意。” “姑娘有心了,些许小伤无妨。” 代元启坚决不受,香穗歪着脑袋想了想便又说道:“如果代统领是怕男女有别,要不我带你去济世堂。” “小常大夫和我是朋友,请他为你疗伤,这总可以了吧?” “代统领若是还不肯,那说明你在心里是记恨我的。” 实在没法子了,香穗只好是如此说。 代元启急忙摆手,“不,末将没有那个意思,姑娘误会了。” “ 若是没有那就赶快走吧,我去找驾马车来。” 香穗说完转身就往外跑,也不等代元启表态,不多时她便领着车夫回来了。 五里堰距离济世堂并不远,马车脚程很快,半炷香的工夫就已到济世堂门口。 恰巧今日常青坐堂问诊, 瞧见香穗入内立马迎了过来。 “ 六姑娘来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我,是我的朋友受了伤,想来请小常大夫给看看。” 香穗说着便把代元启引荐给常青:“ 这位是代统领, 他因为我受责罚,被打了一百板子。” “一百板子!”常青惊呼出声急忙伸手去扶,“快到里面躺下让我看看伤势怎么样。” “去把柜上最好的金疮药拿来!”常青对店小二喊了句,便又转过头来看香穗。 “别担心,看你这位朋友体格强壮,应该只是皮肉伤而已,我一定用最好的药给他医治,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 “好,多谢小常大夫。”香穗被安排在一旁侯着。 没办法, 板子打在腰臀处,代元启是怎么也不会让她看的。 等了一会儿,常青他们还没有出来,药铺里却忽然闹了起来。 来了位戴着纬帽的年轻女子,想请老常大夫出诊。 “不去! 大夫说了,多少诊金都不去,你快出去吧别影响别人看病!”店小二恶声恶气。 年轻女子却不肯走,带着哭腔求道:“ 都说医者父母心,我姐姐真的不行了,求求你们救救她吧!” “我给你们磕头了,活菩萨啊救苦救难!老话不是常说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呀!大夫您就行行好出诊吧!” 说着那女子果真跪下了,还一个劲的磕头,地上都生生磕出了血迹。 药堂里的其他人不明所以,只觉得老常大夫平素不是那么冷酷无情便都纷纷帮腔。 “怪可怜的,老常大夫,要不您就去一趟吧!” “是呀,人家不是说了吗?愿意出高高的诊金。” “ 瞧她这么个求法儿,病情应该很紧急,人命关天,要不老常大夫您先去一趟,我们这都是些寻常的头疼脑热,也不是什么大病,等得起。” 常世昌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甩袖冷哼道:“你们个个都当老夫是铁石心肠吗?” “ 老夫悬壶济世几十年从没有过,见死不救的先例!” 依稀~ 香穗在旁边听见这话嗅之以鼻,常青他爹也真够厚脸皮,崔金花的事儿这么快就忘记? 出于跟常青的交情,她安静地看着常世昌继续往脸上贴金。 “文人有风骨尚不会为五斗米,医者又怎会为区区诊金改变原则?” “你们大伙可知道她是求我到哪里去出诊?” 常世昌甚是威严地扫了一圈,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冷冷说道:“销金窟!她口中的姐姐便是销金窟里的妓子!” “啊!” 众人齐刷刷地后退,瞬间步伐整齐划一,就好像地上跪着的女子是什么瘟疫,避而不及。 形势逆转, 方才帮腔的人皆是气愤不已地辱骂了起来。 “竟然要老常大夫去那种腌臜地方?太过分了吧!” “千人骑万人枕的玩意儿,得的肯定是花柳病!多脏啊快滚出去,别把晦气过给我们!” 年轻女子抬头隔着纱帘看着面前的凶神恶煞,绝望地哭了起来。 “姐姐是好人,她已经烧了两天两夜了,大夫我求求您了,就是不出诊也求您给开点药吧,让她的烧退下去。” 女子挣扎着想爬过来却被店小二直接踢了出去。 过分了,香穗凝眸。 082章 销金窟槐花初夏 “就算不愿意开药,也不用打人吧。” 香穗实在看不下去了,她一出声人群便自动让开了一条道儿。 她静静地走了出来,面对常世昌凶狠的眼神毫无畏惧。 其实常世昌早就注意到她了, 只是那会子等着看病的人太多没功夫搭理她而已。 瞧这年纪这模样,定然是最近崭露头角的千金圣手田香穗没错了。 讽刺的是, 常世昌还听说过坊间鼓吹,说田香穗有菩萨心肠仙女般的容貌,是以除了千金圣手,还有个“玉面观音”的名号。 小小年纪何德何能?最可恶的是还蛊惑了青儿! 常世昌极其不屑地用眼角余光瞥了香穗一眼,“我济世堂的事儿,何时轮到一个黄毛丫头过问?” “晚辈并没有想要过问的意思,只是看不惯前辈仗着店大欺客。”香穗语气平平,目光却格外锐利。 “笑话,老夫虽是开药堂的,但到底也是打开门做生意,难不成还要强买强卖?” “医治谁不医治谁,全凭老夫定夺!青楼妓子,替她治病,脏了老夫的手!” 常世昌声调高了音量,拂袖背过身去。 香穗却只是冷笑着摇了摇头,便走出去将那女子扶起。 “我也略通些医术,如果你不嫌弃,待会等我的朋友治好了伤,我便随你一道去瞧瞧,说不定能帮上忙。” “恩人!活菩萨!”那女子也是病急乱投医,只消听到懂医术的,不管是谁,在她眼里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常思昌见状便讽刺道,“你的朋友还要送到我济世堂来求医,竟也好意思招摇撞骗,怕不是想讹人家的诊金!” “哎,这可跟你没关系,前辈要是看不惯,不如稍后跟晚辈一同去,也好抓住我的把柄。” 香穗嬉皮笑脸,直把常世昌气得七窍生烟。 此时正好代元启被送了出来,香穗赶紧迎上去。 “怎么样了小常大夫?代统领的伤有多严重,你和我说实话。” “伤及筋骨了,得将养段时间,不过代统领是习武之人底子好,恢复得快。” “外敷内用的药都配好了,回去照方子吃,这段时间别动武别再伤及筋骨,十几二十天也就好了。” 代元启听了常青的话却忧心忡忡。 香穗暗自想了想,他负责将军府的安全责任重大,养伤二十天恐怕也不现实。 “代统领若是信得过我此事便交给我,我替你去府里告假养病。” “不,这怎么能劳动姑娘你呢!” “本来就是被我连累的,如果连这点事都办不到,我会一辈子愧疚的。” 香穗目光灼灼,看得代元启面红耳赤便只好应下。 “代统领住哪?我找人送你回去。”香穗心满意足,谢过了常青便扶着代元启往外走。 至于后头,老常头气势汹汹地要冲出来不知道想干啥,被小常给拦下,香穗只当没看见。 “朱雀巷,我看姑娘好像还有事,我自己找架马车回去就行了,姑娘忙你的去吧。” 留意到香穗身后亦步亦趋的神秘年轻女子,代元启主动提出告辞。 “姑娘带我来治伤,又要帮我去府里告假,已然是尽心尽力,再没有什么亏欠的地方,反倒是末将要感谢姑娘!” “代大哥言重了,那好吧,回去路上小心,明天我去看你。” 香穗是个急性子,这边事情处理好,便风风火火地往销金窟赶去。 大晋关于花街柳巷有明文规定,掌灯前不能开门做生意。 香穗来时日头西斜,距离掌灯约摸还有半个时辰,是以销金窟前门可罗雀。 路上那女子叫槐花,她伺候的姑娘曾经是销金窟红极一时的头牌花魁初夏。 销金窟每隔四年便会有新的花魁娘子挂牌,这届老鸨喜欢用季节给手里的姑娘取名。 初夏之前是迎春,如今当红的是秋影。 听槐花说老鸨最近又刚买成了一个模样很出挑的小丫头,取名妤冬,有意培养成下任花魁。 之所以这么急,是因为秋影不管是才情还是容貌都比不上前任花魁初夏。 一时新鲜劲儿过了以后,任凭老鸨是使劲万种手段,公子哥们就是不买账。 销金窟可全靠花魁娘子撑场面,否则如何在秦楼楚馆林立的烟花香里一枝独秀? 而初夏之所以会失宠,便是跟她的病有关系。 还没见到病人本尊,香穗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 待她被槐花带着后门进入大名鼎鼎的销金窟,七拐八拐以后来到后堂僻静破败的柴房里。 香穗有些吃惊,据她所知,花魁娘子便是到了年老色衰,要么手腕过人接过妓院的经营权自己当老鸨。 要么离开妓院到外头也是能够安心立命的,毕竟曾经有多少富家公子为其一掷千金,再怎么样会有些体己银子防身。 怎么初夏沦落到如此地步?难道是得罪了老鸨? “田姑娘快进来,姐姐在这里。”槐花推开了柴房半掩着的破门。 结果香穗还没进去便听见她尖叫了一声,“禽兽你这个禽兽!人都病成这样了,你,你……简直禽兽不如!” “走开走开,不要碰我姐姐!” “呸!晦气,扫兴!”一名穿着家丁服饰的青壮年,骂骂咧咧的从里头走出来,边走还边拴着裤腰带。 香穗一瞧,心中明了,这人出入无障碍,看身形和衣着打扮定是销金窟里的狗腿子打手。 初夏当红时是众星捧月,如今落魄了他便来趁人之危。 错身而过时,狗腿子还猥琐地打量她,香穗也没手软,闲来无事她做了点特殊的香,正好派上用场。 “哎哟!”假装崴了一下脚。 趁着狗腿子不怀好意地伸手来扶,香穗侧身躲过一挥袖,细腻的白色粉末堪堪落了在头上消失在头发里。 槐花及时跑了出来,擦干净眼泪急忙半扶着她满眼关切,“田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咱进去吧。” 香穗若无其事,目光扫向狗腿子时却犹如蛰伏在丛林中的猛兽,凶狠强悍,直教人不敢直视。 083章 为情所困的花魁 柴房内光线昏暗,四处散发着腐烂的霉味,还隐隐透着些许死鱼般的腥臭。 香穗闭了闭眼睛再重新睁开,视线果然好了许多。 只见角落里躺着一个衣衫不整, 披头散发的女人。 槐花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边哭还边咒骂。 “那个禽兽竟趁着姐姐身体虚弱趁机凌辱她,幸亏我们回来的及时才没让他得手!” 骂完便又转过来扯着香穗的袖子说:“田姑娘求求你了,救救我姐姐吧!” “我姐姐真的是好人,从前她当红时,总是会规劝公子哥们多读书不要沉迷玩乐,还时常到后巷里去施舍穷人。” “她只是命途多踹,遇上了薄情郎,这才坏了身子,求求你一定要治好她。” 香穗拍了拍槐花的手背:“行医讲究望闻问切,你总要让我过去诊脉检查,确定了病情才能谈得上治疗吧。” “对对对,姑娘快请。”槐花侧开了身子,转身过去点燃了烛火,掌着为香穗照明。 走近初夏,那股子腥臭味便越来越浓了。 香穗蹲下身子为她检查。 初夏已然高烧烧得神志不清,隐约瞧见了人影,便拽着她的手说起了胡话。 “郎君你不要走,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很快便能凑齐赎身银子,同你远走高飞!” “不要抛下我,不要抛下我……” 看来又是一出多情女子薄情郎的戏码。 香穗感慨了下便着手开始检查。 她发现初夏身上起了许多红斑,虽然高烧却好像很冷似的一直在打冷颤。 诊完了脉, 香穗脸色不太好,“来,搭把手把人放平,脱下裤子,我替她检查下身。” 槐花依言照做。 待到下半身也检查完,香穗便举着两只手说:“你去打盆水来,我净手后与你细说病情。” 槐花赶忙出去了,这时初夏幽幽转醒。 “谁?谁在那里?” “我是槐花,请来帮你看病的,我姓田,叫田香穗。” “槐花啊……”初夏吁出长长一口气,双目空洞,毫无生机。 只听他悲怆的说道,“我已经是快要死的人了,何苦再在我身上浪费银子,这个傻丫头。” “女先生别忙了,劳您来这种地方,实在对不住了,您请回吧。” 女先生,民间对女人敬意最高的称呼。 香穗怎么也没想到第一次被如此称呼,竟是从一个青楼妓女口中叫出来。 只这几句话,便不难看出初夏是个知书达理的人。 “你只是先头为了避子吃多了虎狼之药,伤了底子,而后又意外有孕意外小产。” “再加之郁结于心情伤难愈,这才病得起不来,并不是什么不治之症,更不是脏病。” 头牌可不是人人都有资格与其一度春宵的,初夏身价高着哩! 槐花说了她每月只接待一位恩客,更多的时候只是弹琴吟诗作赋,露个面助兴而已。 是以她得脏病的可能性并不大,只是外头的人恶意揣测的罢了。 “可我身上这些红斑……” 初夏毕竟是在销金窟里长大的,和外头的寻常女儿家不一样,她是知道生了脏病会有那些症状的。 “是你心情郁结所致,人的身体发肤五脏六腑都会受心情的影响。” “有些人心情郁结会严重大把大把掉头发,有的人会晚上睡不着觉,还有的人会呕吐不止甚至腹泻。” “到你这儿就变成了长红斑,都是身体向外部发出的警告,是提醒你要调节心情。” 香穗娓娓道来,她说的这些在初夏听来虽然有些荒诞,仔细想想却又合情合理。 然而初夏只是绝望地冷笑:“心死之人,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让女先生费心了,我如今一无所有,唯有这个发簪能当诊金了,还请女先生不要嫌弃。” 初夏挣扎着动了动从身后铺着的稻草里,拿出了珠钗。 她神情悲痛,像是这钗的背后有什么回忆。 香穗尚未接过,槐花便已回转。 瞧见了这幕急忙喊道:“姐姐!那是你娘留给你唯一的念想了!” “诊金的事儿姐姐不要操心,我有银子,我这有十五两,要是不够,我再去凑。” 槐花将水盆放下,不管不顾地掏出银子往香穗手里塞。 初夏却猛然瞪大了眼睛,死灰般的脸色瞬间涨红,“十五两?你哪来这么些银子,告诉我!你哪来这么些银子?” 槐花支支吾吾老半天,就是不肯说。 “你!你不会是……”初夏挣扎的撑起身子,两只眼睛紧紧的盯着槐花。 槐花便哭着扑通一声跪下,“姐姐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姐姐死呢?” “我爹把我卖进来的时候我才8岁,一直是姐姐护着我,才保住了我的清白之身。” “可是如果跟姐姐的性命相比,槐花的清白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挂了牌,以后就能挣银子,以后就能养活的起姐姐了!” “你!你糊涂啊!”初夏一声哀嚎,眼泪流不尽。 “一朝为妓,终生为世人所不容,什么上岸从良,都是痴心妄想。” “槐花我绝不允许你为我毁了自己的人生!” 说到这句,初夏竟不知从哪生出来的一股蛮力,忽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拼了命就要朝柱子上撞去。 得亏香穗机警,方才听着她们主仆间的对话,就防备着初夏自寻短见呢。 此时拦腰将她撞倒,扑在地上按住了双手,厉声喝道,“醒醒吧!好好睁开眼睛看看你身边的人!” “槐花为了救你都愿意牺牲清白,可你呢?难道这世上就只有情爱值得你留恋吗?” “问问你自己,甘心吗?你真的活够了吗?这样遍体鳞伤毫无尊严地死去,简直枉来人间一趟!” “我……”初夏瞪大了眼睛。 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哽咽住了,她哭不出来,喊不出来,只觉得胸膛中有一把火直烧得她恨不能毁天灭地。 可是她……真的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李世昭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活着世人艳羡的目光中! 084章 大彻大悟 香穗瞧着对方神色松动了,便趁热打铁,继续规劝道,“我与你虽只是初次相识,却仍要劝你一句。” “一个人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活下来,活下来才有无限可能。” 香穗起身,同槐花合力将人着躺好。 闹了这一通,初夏身上发了不少汗, 然后高烧还没有褪去,面色也是异样的潮红。 初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慢慢的吐了出来,“女先生,我还有救吗?” “有照我的方子吃药可保性命无虞,然而你的身子,往后怕是无法生育。”香穗说的斩钉截铁 她初夏脸上渐渐恢复的生机,也知道她是个心志坚定的,也就无需再对她隐瞒病情。 初夏露出一抹讥讽的冷笑,“往后余生我断然不会再对任何男子动情,没有情又谈何生子?” “不能生养便不能生养吧,倒省得以后再去喝那些苦汤药。” 听这话语她是准备重新振作,重出江湖了。 人只要有求生的信念便能创造奇迹。反之哪怕只是小病小痛,病人却没有求生欲,那也是药石罔灵。 “既然如此,我写个方子,照方子去抓药就行,每日内服两剂就行。” “还有你下处必须清洗, 我再开一副外用的方子,到时候把药拿回来煎,煎出来的汤药放在盆子里,屁股坐进去泡两刻钟。” 香穗说的详细,槐花在旁伺候笔墨。 写完了药方又想起来她们主仆二人如今身无分文。 罢了罢了,好人做到底。 香穗从怀中掏出来二十两银子说道,“先拿去抓药,等你病好了以后挣了钱再还我。” 槐花不敢接,愣愣的回过头去看初夏。 初夏神情复杂,“姑娘不怕我们还不上吗?萍水相逢,你为肯来这种地方我看诊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哪有大夫还给病人倒贴银子的?” “你不要多想,我帮你也不是白帮的。” 香穗认真的看着初夏的眼睛说道:“姑娘才情斐然,花容月貌,如今只是一时落魄而已,他朝腾起定比昨日更辉煌。” “我如今帮你算是雪中送炭,想必来日你会感念我的恩情,二十两指不定就能变成二百两呢?” “所以呀,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姑娘就安心收下吧,权当给我个发横财的机会。” 香穗边说边做鬼脸,语气俏皮,令人忍不住与她亲近。 初夏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对方竟然是个尚未及竿的小姑娘。 她扶着墙慢慢的站了起来,连续喘了好几口粗气,连槐花的搀扶都拒绝了。 初夏捋了捋散乱的头发,感激的目光追随着相随着香穗,郑重其事的跪下来给她磕头。 香穗刚伸出手想拦便听她说道:“都说大恩不言谢,女先生今日的恩情,初夏永世难忘!他日必定报答!” 拜完了香穗,初夏又转过头来对槐花说道,“去把妈妈请过来,叫她见见这位女先生。” 槐花依言出去,初夏这才松下了身子,斜斜倚着墙,大口大口的喘息。 “姑娘如今要尽量少忧虑,放宽心情才能养好身体,来日的事情来日再图谋。” 香穗皱着眉,尽着医者本分规劝道。 初夏苦笑,“我不妨事,如今我已经不想死了,害我的人还没有得到报应,我怎么能死呢?” “待会妈妈来了,姑娘尽管多问她要点诊金,这些年我不知为她挣了多少银子。” “崔妈妈是最舍得在摇钱树身上下本钱的了,只要我能好起来,你就是问她要一百两,她也得乖乖拿出来。” “好,那我就问她要一百两,姑娘歇会儿吧,我这有些柏香,凝神静气是最好,我帮你点上。” 香穗说着便在屋里找了起来,只可惜柴房里并没有香炉。 她找来一只破碗,把香点在了里面,袅袅轻烟升起之后,初夏痛苦的表情缓解了许多。 “听说我的好女儿想通了?好女儿哟,你早这么想,妈妈哪会亏待你?” 老鸨人未到,声先到。 香穗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只觉得那声音里都透着精明和刻薄。 等崔妈妈走了进来,她忍不住打量,四旬出头,徐娘半老,风情还是在的。 就是脸上妆浓的吓人,口脂涂得太厚,一张嘴还露出一口黄牙,真真像极了血盆大口。 “这位定然就是槐花说的女先生吧?” 崔妈妈也在打量香穗,“瞧这还是个黄毛小丫头啊,靠不靠谱,别是半吊子想来坑蒙拐骗吧?” “好女儿只要你不再寻死觅活,妈妈帮你请最好的大夫,我瞧着这小丫头不能信。” 初夏是崔妈妈一手调教出来的,她的价值崔妈妈比谁都清楚。 先前是初夏自暴自弃不肯就医,崔妈妈才把她扔到这柴房来,也算是惩诫,希望她能醒悟。 “妈妈待我好女儿心里知道,只是这位女先生不只会治病,她还治好了女儿的心。” “若不是她,恐怕女儿至今还执迷不悟,求妈妈再疼疼女儿,就让这位女先生为女儿治病吧,换了其他人我一个也不信。” 初夏打小认死理,钻起牛角尖来是什么样儿,崔妈妈心里有数。 她想着既然初夏如此坚持,便叫这个黄毛丫头试试,吃她两副药,若是不好再想法子换其他大夫。 毕竟以她们的身份确实很难有大夫愿意替她们诊治。 “那好吧,你把方子写来,槐花去抓药,诊金多少,说个数。”崔妈妈有些不耐烦地掏出香帕捻了捻鼻子。 就是这一个动作,让香穗看出了端倪。 “先不急,冒昧问一句,崔妈妈是否已经断了月事?” “这,你……”饶是青楼中人皮肉营生做惯了,平素也不会轻易将此等私密隐晦之事宣之于口。 崔妈妈面露不悦,“ 老娘都这把年纪了,没有月事断便断了,你问来做甚?” “崔妈妈是否时常深夜盗汗心急,全身酸痛睡起不着觉,手脚冰凉?” “你怎么知道,你是偷摸钻进老娘被窝里了?”崔妈妈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怪叫。 香穗含蓄一笑,生意来了! 085章 销金窟里风云起 “想必崔妈妈年轻时用红花下过胎,过后又没有好好调理,致使宫寒落下了老毛病。” 香穗走上前去,把了把崔妈妈的脉,接着洋洋洒洒写下了另外一张药方。 “这是暖宫益气的方子,崔妈妈的症状拖得时间太长了,至少得调理半年左右才能见效。” 崔妈妈将信将疑,不过香穗断症精准,便又叫她不得不信。 “诚惠一百两,谢谢崔妈妈。” “这么贵你怎么不去抢?便是济世堂的名医也不敢张嘴就要一百诊金啊!” 面对崔妈妈的怪叫,香穗只耸耸肩摊摊手,回过头去无辜地看着初夏。 “是我承诺要给女先生的,妈妈先帮我付了,等我身子好了,还愁挣不到这点银子吗?” 初夏说话时脸上带着盈盈笑意,然而眼睛里却透着彻骨的无情。 崔妈妈在风月场里沉浮几十年,早就练就一双火眼金睛。 这是开窍了,今后断然不可能在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没法子,干她们这一行的,没个不到黄河心能死? 初夏容貌才情样样上佳,何况她才当了两年花魁风头正劲。 此番因情所伤沉寂了四个月,眼瞅着日进斗金慢慢变成了连续亏空,崔妈妈实在顶不住了,这才把还没调教好尚缺火候的下任花魁拉了出来。 结果也挽救不了大局,反倒每每被其他堂子抢了风头,崔妈妈怄得要死早最后憋着劲儿扬眉吐气。 只要有了初夏肯乖乖接客,多少银子都能挣回来。 如此一想,崔妈妈便痛快了许多,毕竟她也得了张调理身体的方子, 这银子掏得便也没有那么肉疼了。 “柴房里因湿气重,初夏姑娘不宜再住在这里了,而且调养期间不能接客,她的身子遭不住。” “崔妈妈要管好你手底下的人,我来时正巧碰见你院中的打手企图凌辱初夏姑娘,若是叫他得手了,怕是初夏姑娘此刻已经命上黄泉了。” 香穗不是销金窟的人说话无需顾忌。 崔妈妈闻言便迅速朝槐花投去求证的眼神,只见槐花点头如葱双目含泪。 崔妈妈气得火冒三丈,立刻喊打喊杀。 香穗见状这才安心,看崔妈妈对初夏的重视程度,想必之后定会好好照顾她的身体。 来时是走的后门,离开时香穗也不愿意走前门。 因为此时已经掌灯,销金窟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好像今夜要来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搂着窑姐儿上下其手喝花酒的公子哥们,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公子甲:“你们听说了吗?沈二公子又闯祸了。” “好像是打了军中的人,听说大公子发了好大脾气,专门从营里赶回来找二公子算账。” “那又如何?二公子有大将军和夫人护着,大公子这回怕是又要刹羽而归。” “哎,沈逸洲的命咋那么好,摊上这样的宠爱,真叫人羡慕啊!” “那是他阖族倾灭血流成河换来的,你羡慕,你可是也想家人死绝,在这世上再无亲故。” “呸!你个乌鸦嘴,我劝你不要乱说话,沈逸洲睚眦必报又蛮横。” “为着一个女人都能把堂堂将军府的统领给打了,而且听说还是他亲自行刑,最后还气的晕倒了呢!” “是的是的,将军府的人去了药铺我是亲眼所见,貌似沈逸洲不大好了。” “不好怎么今个晚上还要往这来?我们可都是听说他的小厮提前来打点了,今晚才来看热闹的。”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沈二公子可是大大的情种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哈哈哈哈……” 哄堂大笑间将谁也没有注意到二楼的雅间里静静地坐着位谪仙般的公子。 李秉愁绪满面,漆黑的眸子里透着几许无可奈何。 将军府的家事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家门不幸! “大公子,我们还要在这等多久?” 李秉的随从侍卫李五是头遭来这种地方,急得直出汗只一心想走。 “再等一会儿,今夜我定要抓到他私自外出的罪证!” 李秉来持身方正是个翩翩君子,虽然打过招呼了,不要姑娘在旁伺候,可从中庭瞧出去,还是能看见大堂里那些个不堪入目的龌龊景象。 二楼其他雅间还时不时传来很不雅的声音,两个没有开过荤的愣小子如何待得住。 就在李秉二人快要撑不住时,曙光终于出现。 沈逸洲被龟公迎着,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华衣锦服,刚露面便跟散财童子似的,掏出银子胡乱撒了一通。 姑娘们打手们端茶递水的小丫头们,娇笑着尖叫着纷纷跑出来捡银子,场面顿时混乱不堪,气氛也瞬间被点燃到了高潮。 李秉十指紧握成拳,心中愤恨难平。 近来军中物资紧张,连府里都开始缩减用度,想不到他在外头竟然如此挥霍! 败家子,纨绔子弟,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李秉心中的哀嚎仿佛透过嘈杂的人群,传到了沈逸舟的耳朵里。 只见他慢悠悠的抬起头,朝二楼雅间的方向,投去玩味的目光。 李秉不由自主地迅速往后退,像做错事似的心虚地躲了起来。 可过后他又懊恼不已,明明是来捉贼的,怎地还未正面相对就先败下阵来。 楼下的沈逸舟收回了目光,因为他注意到了更好玩的事情。 人群里有个尖嘴猴腮的打手不停地挠头,活像他头上长了一万只虱子似的。 沈逸舟挑了挑眉,双瑞立刻会意去将那人带了过来。 “嘿嘿,小的见过二爷,给二爷请安了。” 这厮不是别个,正是在趁人之危那禽兽,名唤赵铁柱。 赵铁柱拼命的想控制住自己,可无奈他头上奇痒无比,一句话没说完,便又死命的抓了起来。 沈逸洲掩了掩口鼻,目色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 一般人或许很难察觉,可他五感是异于常人地敏锐,所以不难发现赵铁柱身上那被掩盖在汗臭味之下的一缕幽幽异香。 想来,这是田小六的手笔。 086章 大公子的条件 真有意思,沈逸洲轻笑着朝龟公招了招手,龟公老海是崔妈妈你年轻时的相好,崔妈妈负责调教姑娘色艺,老海则在堂前打点。 “老海啊你这个地儿不行,你瞧他那样, 不会是头上长虱子了吧?还是你在堂子里的姑娘不干净,过给他的?” 最后一句让老海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先是看了看张二狗,一朝他打眼色想让他停下挠头的动作,又舔着脸打起了马虎眼。 “二爷说笑了,哪能呢!是这混帐邋遢,不洗澡头上长虱子而已,小的这就把他拖下去剃个大光头!” “晦气扫兴,只剃光头可不行,给点几个戒疤让他长长记性。”听着虽像是玩笑话,沈逸洲的模样却格外认真,是以谁也不敢马虎。 “嘿嘿……”老海立马洽媚地笑了起来,“只要二爷高兴,怎么着都行!” 他摆了摆手,立刻走过来两名彪形大汉将张二狗押住。老海亲自动手,当着众人的面把张二狗剃了个大光头,还真的拿拇指粗的香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烫了九个戒疤。 张二狗头上还奇痒无比呢又被折磨的嗷嗷叫,可无奈就是挣脱不掉,模样要多可笑就有多可笑,围观的公子哥们都像看耍猴一样个个乐不可支。而始作俑者却早就失去了兴趣,不知何时已然不见了踪影。 雅间里的李秉一开始目光还盯紧了沈逸洲,可是后来被堂下纷乱分了神,再看时顿足懊恼不已,“该死!竟让他溜了!” “大公子是在找我吗?”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李秉只觉得后脊椎阵阵发凉,回头一看,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李秉自幼习武,不敢说武功盖世,可警惕性绝对是常人的百倍不止,为何没有察觉到沈逸洲的脚步声? 转身回头才发现身后不止沈逸洲一人,双瑞悄无声息的立在旁边,而他脚下躺着昏迷不醒的李武。 李武是上京外祖家专门送过来保护他,武艺高强至今还未逢敌手,可沈逸洲的人竟然能不动声色的将他放倒! 此时的李秉忽然意识到:从前是他轻敌了,沈逸洲和他身边的人都不简单。 沈逸洲挑了挑眉,别有深意地笑道,“想不到大公子也喜欢来销金窟。我说怎么近来母亲挑选了许多名媛闺秀,大公子都看不上眼,原来是好这口。” “虽说娶妻娶贤,可外头那些良家子哪有这里的姑娘们善解人意?大公子识货啊!” “你!胡说些什么呢?别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实话告诉你吧,我来这是为了抓你的!沈逸洲,你不是病得下不了床吗?怎么还能到这烟花柳巷来寻欢作乐?” 李秉气愤得双目赤红,他的耐心早就被沈逸洲一次次消磨殆尽。 “大公子怕是不知道,我天生骨骼清奇,越是病的严重越是要出来走动走动寻开心,这样病体才痊愈的快呀。”沈逸洲信口胡诌,脸上更是笑得好不得意。 李秉明知如此却奈何不了他,只能恨恨地警告,“你不要太过分了!仗着祖辈的功勋横行霸道算什么男人?有本事你上战场搏杀去!” 沈逸洲耸肩摊手,满不在乎地说道:“我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投胎投的好运气也不错,只要大将军不倒靠山就永远都在。” “这点大公子真要跟我好好学学,虽然你是大将军的亲儿子,可你不得大将军欢心,说不准将来有一天诺大的将军府就要跟了我姓沈。” “混账!”李秉怒不可遏,他是长子,自出生起便被寄予厚望,不管是大将军还是夫人都对他格外严厉。 爹娘对沈逸洲的溺爱只因不对他抱任何期望! 李秉需要不断地提醒自己,才能强压下愤怒与嫉妒。 “我知道是你故意激我,想看我犯错,这招小时候你就常用,如今你我都不是孩童了,就别再玩如此幼稚的把戏了吧!” “哟,还骗不到你了呢,大公子有长进,恭喜恭喜。” “说吧,你故意让双瑞放出消息,将我引到这里来有什么目的?” 李秉虽然面上一副早已看透的模样,然则他也是直到沈逸洲靠近才察觉到他真正的用意。 “大公子不止有长进,还变聪明了呢。”沈逸洲毫不吝啬地夸奖。他吊儿郎当地拨弄桌面上的瓜果,“大公子好事将近,我呢是想请大公子帮一个小小的忙。” 沈逸洲回眸,唇边荡漾着不明深意的笑容:“孟小姐对大公子痴心一片。众所周知她来将军府小全是为了大公子,既然母亲找的其他人,大公子都不满意,要不就和孟清婉定亲吧。” 李秉彻底愣在原地,他猜不透沈逸洲干涉他终身大事的目的。但是以他从小对沈逸洲的了解,在他眼里这世间任何事情都可以拿来做交易。 李秉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这事我可以答应你,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大公子很有经商天赋,我说一你求三,这笔买卖不怎么划算啊。”沈逸洲沉下了眸子,冷冷地提醒:“原本母亲就是替大哥相中了孟清婉。” “可惜父亲终究是疼你……”李秉这话透着莫名的心酸。 尽管他已经竭力隐藏,尽管他很想糊涂什么都不计较,可事实却摆在面前。 孟清婉身后是整个孟家,是当朝宰辅,权倾朝野,谁娶了她无疑虎如虎添翼,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可惜这双翅膀父亲想要安在沈逸洲身上。 他已经极享尊荣,难道还不够?难道父亲真的想让他继承大将军府,甚至承袭威北侯爵位吗? 李秉从来不敢往深处想,他怕被妒火蒙蔽了理智祸起萧墙,稳住了心神才说道:“我娶谁都一样,而你明知娶孟清婉的种种好处却执意无辜父亲的一片苦心。” “沈逸洲,难道你真的对那个农奴之女动了情?”先有代元启之事儿,如今又费尽心机来跟他谈条件,诸多事端皆是因田香穗而起,实在让李秉不得不多心。 087章 柔弱表妹大胆示爱 “你我原就不是亲兄弟,我的事儿就不劳大公子操心了。”沈逸洲只是淡漠的笑着,“还是谈条件吧!” 李秉瞳孔收缩,“西洲近来战事频繁,我几次请战父亲都不应允,我要你想办法帮我搞到兵部的调令。” “大公子太看得起我了,兵部的调令我上哪给你弄去?”沈逸洲嗤笑了一声连连拒绝。 李秉却坚持道:“兵部尚书早年间在你祖父沈老将军门下受教,可以说跟你父亲是同门师兄弟。只要你修书一封替我陈情举荐,以我过往的战绩,西洲又急需援助,我相信这事儿不难办成。” 没了李秉还加了一句,“如果办不成也定是你不肯尽心的缘故!” 威胁意味满满。 沈逸洲只好摊手无奈笑道:“海上作战凶险异常,朝中诸将避而不及,想不到大公子却愿意以身犯险,当真是忠君爱民一片丹心啊!” “你不必讥讽,你是在安乐富贵窝里长大的,焉知战火一起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苦楚?西洲狼子野心,唯有以战止战,百姓才能得安宁。我披甲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李秉双目中透着异样的光彩,雄心壮志万丈。 沈逸洲道:“看样子大公子是要到大将军的羽翼之外去建功立业,免得每次立下的功劳,都会被这李姓盖过去。” “没错,世人只知道我是大将军李崇光的儿子,却从未有人真正知道我李秉!” “哈哈哈哈……”沈逸洲捧腹大笑,笑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大公子这是何苦来哉?子承父业天经地义,旁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呗。那是他们嫉妒你有个位高权重的好父亲,那些人都是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你又何必在意?” “像你这种人,胸无大志自然不在意旁人说什么!否则你怎会屡次败坏李家门楣?”李秉气得拂袖背过身去,“哼!我与你说这些说不通,就是对牛弹琴,你只说答不答应?” “答应答应,大公子不妨说说再其他两个条件。” “第二我要你答应,在我出征西洲期间,不许再惹是生非,任何影响将军府声誉的事都不许做!” 这条让沈逸洲好生为难,“冤枉啊!我又不是有意去干坏事,麻烦总是找上我。” “你少扯这些有的没的,必须答应!” 沈逸洲无奈的摊了摊手,也算是勉强同意了,继而又问道,“第三呢?” “第三留着,待我从西洲归来再向你提。” “别呀,要说一块说完,我这个人秉性不好随时有可能抵赖,大公子岂不吃亏?” “你尽可以抵赖,要知道此次我至多与孟清婉定亲而已,随时可以反悔!” “高! 大公子着实高明。”沈逸洲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李秉不屑继续跟他纠缠,便将李武叫醒离去,只是心中却起了股莫名的情绪。 来时信誓旦旦的想抓沈逸洲的把柄,想不到竟与他做成了交易。在他身上仿佛有股诡异的魔力,轻易便能叫人迷失了初心。 李秉叹了口气,华灯初起,莺歌艳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他决定去找表妹好好谈一谈。 孟清婉客居的绣楼离清风阁很近,李秉还是第一次在夜间来访,而且还是翻墙头。许是从未做过如此出格之事,他见到孟清婉时脸上发烫。 孟清婉倒是迅速反应过来,还冷静地回身捂住了差点惊呼出声的巧儿的嘴,“别叫!告诉其他人我要就寝,今夜不需要人伺候,让她们都回去。” 房中原就有两个得力大丫鬟值夜,将军夫人还特意拨了经验丰富的老嬷嬷过来伺候,可见对孟清婉的疼爱与重视。 巧儿惊魂未定却也不敢质疑主子的决定,甚至连看都不敢多看就躬身退了出去。 孟清婉已经散了发髻宽了外衣,照理说此时有男子闯入应该羞愧不已,可她却像是早就知道李秉会来,丝毫没有慌乱反而巧笑嫣然,“大表哥来了,快请坐。” “冒昧了。”李秉拱手作揖,“深夜叨扰,实是有急事想向表妹求证。” 孟清婉斟了杯茶,双手捧碰到李秉,面容姣好,目光中带着崇拜与眷恋,“婉儿知道表哥想问什么,你坐下,我细细与你说。”孟清婉眼神真挚,丝毫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 “不久前婉儿收到家书,得知姑父要替沈逸洲向婉儿提亲。表哥你知道吗?婉儿当时只觉得晴天霹雳,婉儿的人生就此陷入了绝境。” “沈逸洲是个浪荡子,他的那些风流韵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婉儿心中好苦,若真是嫁给了他,这一生便也就毁了。试问哪个女儿家不想嫁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沈逸洲绝不是良配。” “所幸他也不喜欢婉儿,婉儿实在是走投无路的才会去找他的。”孟清婉掩面而泣柔弱无比,“婉儿求他去找大将军,大将军最是疼爱沈逸洲,也只有他能说动大将军回心转意。” 梨花带雨的柔弱美人儿投来深情期盼的目光,李秉心头一颤,抑制不住地怜惜。他叹了口气,孟清婉已将事情解释得清楚明白,他便也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只好起身准备离开。 谁知这时孟清婉竟大胆地抓住了他的衣袖,黄莺般的声音带着哭腔无助的喊道,“表哥不要生婉儿的气……” “没有,我没有生气,表妹多虑了。”李秉忍不住回过头,瞧着红烛下的人影。 明知不合礼制,却依然觉得今夜的表妹美得动人心魄。 孟清婉吸了吸鼻子,既委屈又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嗔,“大表哥明明知道婉儿是要嫁给你的,为何如此冷漠?难道是嫌弃婉儿貌丑无颜?” “不不不,婉儿生得极美,我再没见过比婉儿更美的女人。”李秉连连摆手,他有些燥热。 鼻息间若隐若现的一缕女儿幽香正在他的心防里攻城掠池。 “表哥,婉儿心悦于你……” 孟清婉说罢便怯生生地望着他,眼中尽是期待。 088章 红鸾星动深夜到天明 “从前我还在家中就听了许多关于大表哥的传奇,大表哥战功赫赫,是多少闺阁中女子的梦中情郎。”孟清婉情深意切,她是豁出去了彻底抛开了女儿家的矜持。 “父亲要我北上时我心中充满了欢喜,我在路上整整走了一个月,马车颠簸,路途遥远,都不足以阻止我来到你身边。最初我只是想看看往来无敌的少将军是什么模样,没想到从此便看进了心里去再也忘不掉。” “襄北城冬天风像刀子一样,我很不适应。可是表哥在这里,婉儿就愿意留下来,大表哥可会觉得轻浮?”孟清婉。深情款款,她的眼泪就像珠串儿一样。 李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胸膛中如雷战鼓,大家闺秀他见得多了,一个个都像是同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一言一行都要守着规矩,有违礼法的事儿半步不敢越雷池,从前他只当孟清婉也是如此,却没想到她竟有大胆的一面!可见是用情至深,因为只有情到深处才难自抑。 李秉彻底沦陷,他的理智已经不复存在,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揽过那一抹细腰,贪婪窃取幽香。 烛影绰绰,红帐暖暖,春宵一刻到天明。 晨起鸡啼,香穗便跟她三姐在灶房里不停的忙碌着,因为她们要去看望代元启。 昨天发生的事儿香秸竟然什么也记不得了,安婆子不记得不奇怪,因为她刚开始就被打晕了。可当明明是香秸去应门的,香穗试探了几次,发现她是真是不记得了。 心中暗暗吃惊,她想有可能是将军府的人使什么偏门法子抹去了香秸的记忆。真可怕!不过不记得了也好,省得徒增烦恼。 香秸的厨艺很好,她煲了骨头汤,做了包子又另外弄了两碟开胃的小酱菜。 香穗全程都是打下手,做好了之后留了一份给安婆子,姐妹俩便匆匆忙忙赶往朱雀巷。 “代统领在吗?我是田小六啊!”一路走一路问,终于摸到代元启家门口,香穗上前叩门。 “哎,来了来了!”只听得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代元启蓬头垢脸的走了出来。 瞧见香穗姐妹俩先是眼睛亮了亮,继而束手束脚的憨笑起来,“六姑娘怎么来了?这么早。” “来给代统领送饭,还没吃呢吧,昨天我就说了,今天要来看望你。” 香穗自来熟的往里进,边走还边回过头来说,“这些都是我三姐姐做的,她的厨艺可好了,代大哥有口福哟!” “这这怎么敢当,六姑娘太客气了,在下实在是……”代元启受宠若惊,激动的连话都说不利索。 香秸看他那样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啦,来时我们家小六还直夸你,说你是个豪爽仗义的大英雄。我们都来了,你却如此客气,倒显得好像我们脸皮很厚似的。” “姑娘误会了,在下不是那个意思。”代元启涨红了脸想解释,却发现面前身穿一袭荆钗布裙,未施粉黛眉目英气的小姑娘,正笑意盈盈的看着他,眼中还有几分作弄的意思。 代元启顿时更加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他平时甚少与女子接触,只得木讷的低下头,拘束得反而他像是登门来访的客人。 香穗急忙替他解围,“三姐快别说了,瞧,代大哥都被你说的不好意思了。你这张利嘴几个人能扛得住?” “去去去,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早起央帮你做这些饭菜的时候说得多好听,现在倒来嫌我嘴巴厉害了?” 香秸没好气的白了妹妹一眼,将提篮盒放下,打眼一瞧却忍不住嫌弃了起来,“你家里怎么乱得跟狗窝似的?平时都不收拾吗?” 代元启尴尬得差点把头埋进地缝里,“我,我……” 结果支吾老半天,话也说不全。 香秸最受不了四处乱糟糟的,袖管子一捋便说道:“你吃饭吧,我帮你收拾。” 她也是个急性子,说干就干,香穗哭笑不得只能跟着一块收拾,不然她三姐忙叨叨地岂不显得莫名其妙。 代元启哪好意思坐在那吃饭呀,只见他忙东忙西,也跟着七手八脚的收拾。 只可惜身上有伤行动不便,一会这不是嗑着了,就是碰到那了。 香穗见状便只好拦住她干劲十足的姐姐,“好了好了差不多了,咱走吧,别耽误带大哥吃饭。” 香秸简直是有洁癖加整理癖,她居然还意犹未尽,“哪差不多了呀,你看他那堆脏衣裳不得洗吗?小六你忙你的去,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我帮他把衣服洗了晾了再走。” 说完又转过来对代元启说,“要是怕被人看见了闲言碎语,就说我是将军府派来伺候你的小丫鬟。你堂堂一个大统领,有丫鬟伺候饮食起居是很正常的事,何况我从前真的是将军府的丫鬟,只是最近才恢复自由身。” 香穗只觉得一脑门黑线,话都被她三姐说完了,代元启哪还说得出半个不字啊。 “代大哥就听我姐的吧,不把这些事做完啊她浑身难受!”香穗没好气的啐了句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香秸爽朗大方同时也缺根筋,竟还掐着腰点头说道,“是,没错还是我们家小六了解我!” 因着还要去趟将军府,之后还要去侯府看望大姐二姐,行程紧凑香穗只好提前走。 等她到了将军府,跟侍卫说明来意却得知府里正准备派人到代元启家知会他在家好好养伤,说是大夫人的命令。 然后香穗就亲眼到满满一马车的赏赐,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有几盒上等的金疮药,连带着两名娇俏的婢女一道上了马车。 据说都是大将军夫人对代元启的补偿。 这算不算是养子闯祸,养母跟在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 看府里这情形,怕是类似的情况已经发生过很多次,就连下人都见怪不怪了吧! 若不是香穗知道实情,还真要怀疑将军夫人对沈逸洲的溺爱是某种捧杀,目的就是为了把他养成烂泥扶不上壁的阿斗。 089章 香稚的姻缘 其实大将军夫人孟月和沈逸洲的母亲是闺中密友,她们有着自小一同长大的情谊。 孟月照顾挚友身前留下的唯一血脉自然是尽心尽力,她对沈逸洲的疼爱是发自真心,坊间传闻都是臆测出来的阴谋论。 香穗看着那些赏赐不由得有些莫名的感慨,因为她切实地感受到了贫富差距,离开了将军府香穗很快便来到侯府求见。 在这儿待遇可没有将军府好,禀明了身份以后,足足在门房等了整整一个半时辰两位姐姐才出来相见。 “小六,你怎么来了?”香秀满面欢喜。 香稚也是又激动又高兴,“最近怎么样?找到住的地方了吗?身上有没有银子花?” 说着便连忙将匆忙收拾好的小包袱塞进香穗手里,“姐姐也没有什么银子,这是最近新得的赏赐,都给你拿去换些银子用。” “我这还有几十两银子,你也拿去,在外面不比在家里,吃的用的都别亏待自己。银子不够了,姐姐们再想办法。”香秀也是急忙将全副身家全都掏了出来。 香穗被感动得说不出来话,这时偏偏有人要来打搅她们姐妹间的融洽氛围。 “呵呵,还当是谁呢?原来是田家小六来打秋风了呀!” 说话尖酸刻薄的不是别个,正是前头邹媒婆口中的绣娘巧玉。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香穗喜滋滋的笑了起来,眨了眨天真的大眼睛问道:“这位姐姐是?” 香秀板着脸,她做惯了体面女使自带威严:“巧玉,我劝你休要惹是生非,我们姐妹说话没你的事儿!” “香秀姐姐也太大霸道了吧,知道的你是一等女使,不知道的还当你是这侯府里头的千金大小姐呢!怎地,许你们姐妹见面,就不许我这小小绣娘出来买点胭脂水粉?” 巧玉有恃无恐地走下了几级台阶,扬声摆手招呼起不远处的卖货郎,“喂!挑担的,快过来,姐姐我要买胭脂。” “好嘞,姐姐稍后,这就来。”卖货郎走街串巷,手里的拨浪鼓摇得叮当响。 待他走近了,香穗发现她二姐难为情的低下了头,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瞧那卖货郎。 那货郎瞧着二十出头,五官周正面善亲切,许是做买卖的缘故,嘴巴格外甜格外会说话。 巧玉边挑胭脂边和他有说有笑,花枝乱颤模样举止轻佻,竟像是赤裸裸的在勾搭卖货郎。 可她话锋一转却忽然回过来头说:“田香稚你不买吗?不是你和大家伙说的,要买胭脂水粉首饰钗环就认准邵九郎的货担。他的胭脂水粉好从不掺假,首饰钗环也不卖高价,怎么你自己不买?” 巧玉分明是话里有话不怀好意,香稚顿时被臊得就快要哭出来。 香秀和香穗相互对了一眼,了然于心,又默默地把目光投向了货郎。 邵九郎脸上也有几分难堪,不过他很快便又笑着说道:“我说我近来怎么生意这么红火,原来多的田姑娘帮忙了!田姑娘心地真是善良,不过是上回她买胭脂的时候我少收了她几文钱,就四处替我说好话了,真是菩萨心肠!” 几句话说得巧玉满脸不高兴,“哼!就他是大好人,我也经常和人说你的货好呀,怎么没见你给我算便宜点?” 好姐姐别急啊,来来来,送你一盒口脂,这色泽最上等的,平时可是卖三十文的!”邵九郎笑着双手奉上,他既热情又爽快。 巧玉占了这么大的便宜也不好再编排他了,只能装作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暗自窃喜的将东西收下。 扭着腰,扭着屁股,从香穗姐妹几个身边经过时,还要冷冷的哼一声以示不屑。 香穗看着她的背影说道:“大姐姐二姐姐,我今天来是有件事儿要告诉你们。巧玉为了跟二姐姐争夺替老夫人七十大寿做刺绣的资格,买通了媒婆,还泄露了二姐姐的生辰八字,要给二姐姐说婆家。” “而那个该死的媒婆,竟然要把二姐姐说给城西白家的总管五十多岁,品行不端还是个鳏夫。咱娘气得拿大扫把打媒婆,我昨天回家的时候正巧碰上了,巧玉的事就是邹媒婆亲口告诉我的,绝对不会有假。” 香穗条理清晰,几句话便把事情说得一清二楚。 香稚先是震惊,之后是惶恐,再到最后便嘤嘤的哭了起来,“这可怎么办呀?这个巧玉我已经处处让着她了,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事关切身利益,不是说你平时让着她,她就能念你的好的。”香秀到底见识过更多的勾心斗角,所以她遇事也看得更加通透。 香穗则是轻轻拍了拍香稚的后背,安抚道:“二姐姐也不要害怕,你也到了适婚的年纪,府里头没有理由扣着你不放。倒不如趁这个机会自请外放嫁人,不知姐姐可有心仪的人选?” 这话一出三姐妹竟然同时下意识的去看邵九郎,邵九郎亦是瞧着她亮起了眼睛,香稚急忙躲开他的眼神,顿时羞臊得满脸通红,只能背过身去捂着脸让香穗快别说了。 香秀见状很不赞同的皱着眉头将香稚拉到了身后,无情地隔断了俩人之间的暧昧情愫。 只是万万没想到邵九郎竟在此时挺身而出,来到姐妹仨跟前,毕恭毕敬的拱手作揖,“大姐姐我是见过的只是没打过招呼,大姐姐安。” 香秀冷着脸不接话,邵九郎也没有因此退却,而是转向了香穗,“想必这位就是香稚时常提及的六妹妹了,六妹妹安。” “邵大哥,你好。” 见此情形,哪个傻子还能不明白。邵伍与香稚早就是两情相悦,只是一直碍于身份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 刚才听了香穗的话,邵九郎便再也不敢耽搁了。 “今日见过大姐姐与六妹妹,明日上午定会寻媒正式登门拜访。我与香稚相识相知至今,邵伍发誓今生非她不娶,请大姐姐成全!” 说完便朝香秀郑重其事的拜了拜,岂料却向来最是通情达理的香秀却冷嗤一声,侧过身去不肯受礼。 090章 下饵 “挑担的,你和我二妹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也托人打听过你的家世。”香秀毫不掩饰她的愤怒,在她看来眼前这个走街串巷的卖货郎就是个登徒子,油腔滑调勾引良家女。 是以香秀脸上没有半点好颜色,不顾香稚难为情地直扯她的袖子,依旧冷言冷语,“你父母早亡,是由姨母养大的,可你姨母那一大家子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这些年你走街串巷挣的银子,全都填了你姨父那个无底洞。你姨夫吃喝嫖赌样样齐全,家中十几亩水田全叫他输了个干净,急眼了还卖女卖妻。你这样的家境,我们家昏了头才会将香稚嫁给你!” “大姐别说了别说了……”香稚不忍心上人难堪,却也知姐姐是真心为自己着想,只能急得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 邵九郎被数落得抬不起来头,一咬牙一跺脚说道:“您说的这些情况全都属实,其实我也不想香稚跟着我遭罪。” “所以我会回去跟姨母姨父好好谈谈,从今以后我便从家里分出来,不跟他们一块过。只是暂时得委屈香稚跟我过苦日子,不过二位放心,我定会更加拼命挣银子的!” “我的绣品也能卖钱……”香稚看着心上人表态,也不由自主脱口而出,但是说完以后,她的脸就红得像熟透的虾子一样,并且深深地低了下去,再也抬不起来。 香穗见状便知她二姐姐是情根深种了,香稚性格内敛平时话都不肯多说半句,能到这份上也是极其不容易。 怪不得先前不愿意脱籍离开侯府,许就是因为留在侯府还能时常与邵九郎碰面。 香秀恨铁不成钢的拉着香稚的手说,“不行,他家有理不清的烂账,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这事儿就是到爹娘跟前,他们也不会同意的!凭你的容貌手艺何愁找不到好人家?” “可是大姐我不想要好人家,九郎他……” “什么都别说了!”香稚刚张嘴,就被香秀斩钉截铁的打断,“不可能的事你想都别想!走,跟我走,以后再不许见他!” 香秀是铁了心要棒打鸳鸯,她满脸冷漠拉着香稚不顾她的挣扎往里走。 “小六,巧玉的事我知道了我来收拾她,你回去吧,记着,要是短了银子就来找大姐。” “等一下,大姐你听我说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呢!”香穗边说边做出难过的表情,“昨天我回家的时候发现咱小弟身体不太好,病恹恹的,估计还是因为早产的缘故,身子弱的很。” “进城看了大夫也没看出个所以然,爹娘都很担心,两位姐姐要是有空就回家一趟,好好开解咱娘,她担心小弟担心,吃不下睡不着的。” “什么?你是说小七他……” 香秀和香稚都只觉得晴天霹雳,她们盼弟弟盼了多少年!按照民间习俗,女儿外嫁,若是娘家没有兄弟在婆家可是要受气挨欺负的。 何况几个姐姐早就把刚出生的小弟当成了心头肉,都是打心眼里盼望他平安健康长大。 香秀急红了眼,喃喃道:“上次我回家送荷包,小弟还好好的呀……” 香穗便赶紧趁机装作不知情地询问道:“对呀,娘还说那荷包可是有安神定惊的作用呢,这么好的东西,大姐姐从哪儿来的?” “哦,是王嬷嬷给我的,有天晚上老太太发了好大的脾气,嫌伺候的人梳头梳得不好,我就被临时叫了过去,后来伺候得老太太就寝,王嬷嬷便赏了我这个香荷包。” “王嬷嬷她老人家是自从我入府起就对我很照顾的,她对咱家的事儿也很关心,前阵还问过,小六你跟二爷的事情呢!”自家姐妹,香秀也没多想,不知道香穗是在套她的话,犹自往下说。 “ 王嬷嬷的意思是,二爷行事荒唐,若是他欺负了你,叫我要告诉他,他老人家会帮着想办法。” “欺负?什么算欺负?”香穗一时不解,可她问完却又恍然大悟。 想必这位王嬷嬷的意思是,如果二爷破了她的身子又不肯给个正式名分,便叫大姐姐去找她。 好厉害呀!侯府的老妈子手眼通天,连二爷房里的事儿都能管。 香穗只在心里冷笑,看样子她大姐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不过她倒是对这位王嬷嬷,还有侯府里的老夫人起了浓浓的兴趣。 香秀还在为田稷着急,“咱娘还说小弟吃奶有劲儿,我也觉得他比刚出生那会儿胖了许多,怎么突然又不好了?” “爹娘请的哪里的大夫?”香稚也全然忘了这个的事,只紧张的拉着香穗的手追问。 “是爷爷和咱爹带了小弟进进城看了几回大夫,济世堂德寿堂同安堂好几家都去过了,都说没啥大毛病。可是小弟就是一天比一天虚弱,没什么精神,脸色蜡黄蜡黄的,爹娘可发愁了。” 香穗形容得生动详细,因为她早就注意到耳房柱子后面有个鬼祟的身影,一直在偷听她们姐妹间的谈话。 看来这幕后黑手对田稷果然是高度关注! 姐妹俩双双掉眼泪,呜咽着伤心起来。 香穗见状便又安抚道:“两位姐姐先不要太着急,也许情况也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小孩子嘛,有时候难免有个三灾六病的。” “我在城里认识了一位好朋友,是济世堂的小常大夫,过两天弟弟的情况要是还没有改善,我就请小常大夫帮忙看看!小常大夫虽然年轻,可是他的医术很高明,他可是要考取太医院的!” 香穗语气里尽是赞许,看得出来他对这位小常大夫的医术很有信心。 两位姐姐受她感染,情绪也平复了不少,姐妹仨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这才依依不舍地道别。 香稚幽幽望向邵九郎,挣扎为难,无声的掉着眼泪,最后还是跟着香秀一块走了。 而香穗回过头,目光深深的望向了这位八面玲珑的卖货郎。 091章邵九郎 刚开始邵九郎还直接与她对视,许是香穗的眼神太过通透,渐渐地邵九郎低下了头,惭愧地叹了口气。 香穗倒是大大方方的说道:“一起走走吧。” 邵九郎受宠若惊,忙不跌地搓手点头。香穗便在前面走,而他只挑着货担跟在后面。 就在他紧张得心都吊到嗓子眼时,香穗悠悠然开了口,“在我们家,甚少有分歧,有争议。做姐姐的总是全心全意疼爱着妹妹,就好比方才,大姐姐二姐姐又何尝不需银子傍身呢,可她们却把所有都给了我。” 香穗目视着前方,怀里沉甸甸的,是两个姐姐的爱护,这让她更加想要保护好她们,不受一丁点外界的伤害。 骤然止步回过头,目光锐利,犹如翱翔在苍茫蓝天上的雄鹰。 香穗注视着邵九郎,仿佛想把他所有心思都看穿。 邵九郎心头咯噔一下,被这始料未及的目光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很快他定下了心神,坦然接受香穗的审视。 “六妹妹,我晓得以我的条件配不上你二姐,可我与她是真心相知,若是分离将是剜心之痛难以承受。”邵九郎目光诚恳,言辞真切。 香穗却只问了一句:“我大姐姐说的那些情况,邵大哥有没有具体的解决办法?光是分出来单过恐怕也不足以彻底解决问题。” 不怪香穗咄咄逼人,而是她看香稚对邵伍也是动了真情,说实话棒打鸳鸯的事情她不赞同。可站在家人的立场,她自然是希望姐姐嫁个好人家,衣食无忧,日子过得顺遂。 赌徒是无药可救的,更何况邵九郎的姑父还有卖妻女的先例,像这种人什么事都不做出来? 香稚还是想的太天真了,她以为她嫁的是邵九郎这个人,过日子也是和他一起过,与旁人没有关系。 其实并不然,那是两家人的事儿,好些纠缠牵扯摆脱不了。 邵九郎被问得垂头丧气,他又何尝不想同那家里的人断绝来往呢!可他做不到,他自幼父母双亡,是姑母将他养大,深恩如海,他不能不报。 这一垂头的功夫,香穗便看得出邵九郎是个软心肠,也确实重情重义。估计香稚正是相中了他这点,但这既是优点也是缺点。 香穗没再说什么,只是打定主意在这件事情被爹娘知道前,一定要先到邵九郎家去探探行情。 她问清楚了邵家住哪里,之后又闲聊了几句,临走前邵九郎还非要送她些胭脂香粉。 盛情难却,香穗也只好含笑收下,只是趁着对方不注意,偷偷把银子塞在了他的货担里。 “这是茶饼吗?”无意间香穗发现了一件稀罕物件。 邵九郎连忙把茶饼拿了出来, 笑哈哈的说道:“是啊是啊,云雾山茶,难得的很,我也是几经淘换才弄到这么一小块。咱这儿的人喝的都是猫儿岭的土茶,路途近往来的车队商贩也多。” “只有富贵人家才吃得起云雾山的茶饼,不过云雾山的茶也分好多种,最难得的是顶峰上的毛尖,那可是皇家供奉,别说富贵人家了,就是王侯公爵也不一定能品尝的上。” 邵九郎终日游走于大街小巷,各种奇闻异事听得多了,说起茶来就像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 “土茶味苦,没有回甘还涩,着实不好喝。”香穗看着茶饼陷入了沉思,“云雾山的茶也不全是珍惜昂贵的,也有价格低廉适合寻常人家的,只是襄北城到云雾山路途遥远……” “又是水路又是陆路还要途经民风彪悍的丹阳十八寨,那地方常年闹匪乱,朝廷几次出兵都未能将其清剿,是以茶路不通,北方人家才吃不上好茶。” “对对对,想不到六妹妹如此见多识广!”邵九郎两眼放光好像找到了知音,“其实我以前跑过云雾山,只是不能带太多货,多了显眼就容易招来山贼。” “哦,想不到邵大哥如此胆识过人!”香穗倒有几分另眼相看的意味了。 邵九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尴尬的说道:“若不是为了筹银子替我姑母赎身,我也没有勇气铤而走险。” “去云雾山贩茶虽然利润很大,却也是凶险异常,我听老货商说早几年还有人走,可自从蒙释天将原本一盘散沙的十八个山寨收归麾下,就形成了所向披靡的庞大势力。” “听说他们打家劫舍,杀人不眨眼无恶不作,便是一只大雁从丹阳十八寨头顶飞过,都得被他们揪下几根毛来,过往商客在他们眼中就是待宰的大肥羊,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所以近几年就再也没有人敢冒险前往云雾山贩茶了,我上次去还是八年前,那时候还没有蒙释天这个混世大魔王。” 顿了顿,邵九郎有看着香穗的眼睛正色道,“其实我打算将这些年挣下的身家还有家中屋舍田地全都留给姑父姑母,也算是偿还了他们对我的养育之恩。” “然后再跑一趟云雾山,挣下银子做聘礼。香稚是我此生遇见最好的姑娘,成亲时我断然不能委屈了她。” 香穗有些感动,她看得出来,邵九郎说的话全都发自肺腑,他是真心想让香稚跟着他过上好日子。 一个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香穗在无意间已经认可了他,“邵大哥可曾想如果你真的去了,一半的可能是挣了银子回来,但以我对我二姐姐的了解,却也绝不会是皆大欢喜,她肯定会很生气,气你以身犯险。” “还有一半的可能是你在途中出现危险,受伤或者丢了性命,不管是哪一种,我觉得我二姐姐都承受不起。”香穗眸色深深,她的眼里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与通透。 “我可不想我二姐姐后半辈子都带着对你的愧疚过日子,那样会毁了她的,邵大哥还是另想办法吧。” 邵伍愣在原地,先头他以为自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却没想到这个计划是错漏百出。 可如今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092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情义两难全,该怎么办那是邵九郎要去想的事,就算他想破脑壳香穗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帮他的,因为男人要娶媳妇就得有自己的本事才行。 后退了一步,香穗福了福身子,“言尽于此,还望珍重,不要铤而走险让我二姐姐伤心。我先告辞了生意兴隆哈!” 附送了两句吉利话,香穗便头也不回的走掉了,因为她还有好多事情急等着要去做。 首先,回家前去买了鸡鸭鱼肉一大堆上好的食材,然后就翘首以盼等着她三姐姐回来。当然啦香穗也没有干等着,她把能提前处理的食材全都处理好了,只等着大厨回来掌勺。 香秋回来以后面色如常,姐妹俩在灶房准备午饭。香穗便随口便问起,“在代统领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早上我在将军府看到满满一车的赏赐都是给他的。” “嗯,他那挺好的,府里还派了两个使唤丫头来照顾他,一个叫红袖一个叫添香。” 哟,这还红袖添香了呢怕不只是使唤丫头那么简单吧! 香穗挑了挑眉,“代统领把人留下啦?” 香秸摇摇头,停下了切菜的动作疑惑已,“你说奇不奇怪?代统领现在有伤在身,府里体恤他还派了两个丫鬟过来。他为什么要把人赶回去?这回她们可惨了,回去肯定得受罚。” 香秸也是做过丫鬟的,她明白其中的不易,也是真心替红袖和添香感到担忧。 香穗想得却更深一些,“只怕代统领此举被有心之人利用,会给他带来更多的麻烦。” “什么麻烦?” “三姐姐你想啊,真要是为了照顾代统领日常起居,小厮或者有经验的老婆子不也行吗?府里偏弄这么两个年轻貌美的丫鬟过来。代统领尚未娶妻,大将军夫人可能是为了拉拢他,保不齐也有监视意思。” “毕竟那日他受的是奇耻大辱,保不齐会起反心,当权者疑心病都很重的。代统领就这么把人给退回去了,还不知府里会怎么想呢!” 香穗的一番话说得香秸冷汗淋漓,她直呼:“真可怕,原来还有这么些弯弯绕呢!小六你不说,打死我也想不到!那现在怎么办呢,咱们管不管?” “想管也管不了。”香穗边叹气边摇头说道,“咱们一没权二没势,手哪儿伸得进将军府里头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以不变应万变了。万一代统领那边的出事儿再帮着想办法。” 事实摆在面前,香秸就算再热心也不得不点点头,赞同香穗的作法,她将切好的萝卜皮腌上,放了浓浓的老陈醋。香秸如今算是摸准了安婆子的口味,不爱大鱼大肉,就偏爱这些爽口小菜。 可惜小六说年纪大了不能吃太多腌制的东西,是以不管是之前腌好卖剩下的咸鸭蛋和松花蛋,还是这些小酱菜,总是不让多吃。 安婆子为此没少生气,可是小六每回都能嬉皮笑脸地再把她哄好。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姐妹俩算是彻底解了安婆子的脾气。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见谁都没有好脸色,但内心实际很善良。 前段香秸拿腌好的咸鸭蛋跟松花蛋出去卖,结果在街市里头遇上行霸,那种人就是地痞无赖,成日游手好闲,专门在市场里头讹诈新来的小商贩。 见香秸孤身一人模样还俊巧,便起了歹心,不止要收保护费还想欺负她! 得亏了安婆子及时出现,挥舞着大烟枪镇住了那帮人,又叫来行头出面,这才平息了事端。 仅此一次,香秸就把安婆子当成了大恩人,不管她再怎么甩脸色冷言冷语,就是每天变着法做好吃的孝敬她。 正所谓吃人嘴短,如今安婆子对她们姐妹偶尔也会有笑脸。 然而饭桌上香穗才提了句,在堂屋开个窗口卖香,安婆子便“啪”一声把筷子拍在桌面上。 “我说今日的饭菜怎么这么丰盛,原来是鸿门宴啊!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心机如此深沉。打一开始你住我这房子就是有目的的吧?” 香穗有些尴尬,原想着如今混熟了能好商好量,却没想到还是弄成这样,不过她也没打算再瞒着,起身给安婆子作揖赔礼。 “我确实是相中了您这儿地段能做点小买卖才租了这屋。也确实不够诚实,对您隐瞒了真实目的,请安婆婆不要生气,香穗在这里给您赔不是了。” “然则我绝没有强迫意思,这屋子是您的,我只是与您打个商量。婆婆如果不同意,全当我没有说过。”香穗敢作敢当,有错也不会抵赖。 安婆子看她一片诚恳,便冷哼了声坐下。 香秸见状忙不迭跑去灶房再拿了双筷子来,也跟着小心翼翼的陪着笑脸,“小六不懂事,婆婆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她这回。不开铺子就不开吧,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哼!真当这世上除了你,其他人就都是大傻子?”安婆子没好气地接过筷子却直接放到了桌上。她看着香穗说,“上一个想这么干的,如今坟头上的草都有一人高了,怎地,你也光想要银子不要命?” “为什么?”香穗惊呼出声,她一听就知道这里面肯定另有隐情。 安婆子虽然还是摆着张臭脸,却也对他们说起了五里堰鲜为人知的隐晦秘闻。 “想必你们都听说过襄北王的传说,老婆子就说那些陈芝麻烂谷事的传奇了,倒是有桩事儿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娃娃肯定没听说过。” 姐妹俩一听立马来了兴致,香穗亮着眼睛竖起耳朵双手托腮,洗耳恭听。 “那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五里堰这排屋舍啊,只要住过的人都知道,后墙靠着北市,只要在这面墙砸出个门来就能开个铺子做买卖。不过住在这里的都是穷苦人家,谁也没有做买卖的本金,于是这么多年也就相安无事。” 安婆子说的情况跟香穗之前猜测的一模一样,但她知道,更重要的原因还在后头。 093章 再访销金窟 安婆子接着往下说,“当年有个南方来的商客,他做生意的手段很高明,立足北市没多长时间买卖便做得很红火。” “然后肯定就有人眼红!”香穗灵机一动脱口而出接了一句。 只见安婆子点点头,“那商客在本市受到同行的排挤,铺子被查封买卖也干不下去了。可他不服气,便想到来五里堰东山再起,当时他买的就是咱隔壁那院。” “买下来以后那商客大兴土木,当天便把后面这一整面墙都敲开了。可是万万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原本被打通的墙又,不知何时又重新沏上了!严丝合缝和原来一模一样,可偏偏左邻右里的,谁也没听到半点动静,坊间便开始传起了鬼砌墙的流言。” “鬼砌墙?”香秸只觉得毛骨悚然,后背好像有阵阵阴风吹,直叫她怕得打哆嗦。 香穗就淡定许多,“这种鬼神之说纯属无稽之谈,想必婆婆也不会相信吧?” 安婆子便没好气地啐了句,“少给我戴高帽,我老婆子和别人也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年轻时读过一两本野史,里头记载着襄北王因为亲自参与了城池的建造,是以对城内各处格外珍惜爱护。” “他怕在他故去后,世人会对他辛苦设计的城池造成破坏,是以留下了一支军队专门,他们隐姓埋名世代相传守护着这座城池,野史里称他们为护成军。城门楼,高山水库,东西南北四市,五里堰。城内土地庙,这五个地方都是当年襄北王亲自督造的,一砖一瓦都不能动。” “我猜测当年并不是鬼砌墙,而是襄北王留下的护城军现身,用了某种手段避人耳目脸,连夜也又将那堵墙恢复原样了。” 香穗听完直皱眉头,“那名商贩呢?他当时是否遭遇不测了?” 安婆子朝她投来你这小丫头果然聪明的眼神,继而才又点了点头。 “那人胆子也大,尽管当时流言四起,可他还是放出话去非要把墙打穿,把买卖干起来。结果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横死在城外,而且头颅被砍了下来不翼而飞, 死状相当可怖。” “别,婆婆你别说了,我害怕……”香秸都快哭了,她紧紧地抱着香穗的胳膊不肯撒开。 香穗一边安抚她一边疑惑地说道:“史书里记载,襄北王施行仁政是百年不遇的贤王。他掌权期间,襄北城里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百姓安居乐业,是一片欣欣向荣的繁荣景象。” “据说当年襄北城的富庶都可以跟上京相比,只可惜他没有留下后人,在他故去后王位无人承袭,朝廷便接管了襄北城的统辖大权,派了李家的先祖带兵驻扎此地。” “既然是如此贤良仁慈的统治者,我想他留下的护城军应该也不至于如此残暴,那商贩明明罪不至死……” “这就无从得知了,那都是三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安婆子顺嘴一说,香穗便接着她的话问:“这么久的事情您都知道,婆婆来襄北城好些年头了吧?您的家乡是在哪里?” “婆婆口味比较清淡,还爱甜的,老家应该是南方的吧?”香秸也顺便接了一句。 苍天可鉴,香穗还有几分试探的意思,香秸可真是无心之说,奈何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安婆子的火气比刚才还要大。 “你们这两个死丫头问那么多干嘛?我老婆子的家乡在哪里关你们什么事儿?莫不是要等我死后帮我扶灵回乡不成?”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香秸忙摆手。 安婆子却已经气愤不已地离席,白白做了那么些好菜,结果事情没办成,反倒把人给得罪透了。 “这叫什么事儿!”香秸懊恼不已,同时也为前程忧心,“小六,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没法子啦,只好多挣点银子正儿八经地拿个铺子呗!”香穗认真的算了笔账,不怪她想走偏门,实在是手里能动的银子少得可怜。 想要白手起家,可真没那么容易!想了想,她便说道:“三姐姐你别担心,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于是下午香穗就去了销金窟,打着为初夏复诊的名头。 初夏的高烧已经退下,虽然还是病殃殃的,但精神头却好了许多。 槐花直接把香穗领进了销金窟里最好的房间。这里原本就是初夏的住所,如今她只是又搬回来了。 “女先生来了,有劳了,快请坐。”见到香穗,初夏死寂般的眼眸里有了一丝光彩。 “初夏姑娘不用如此客气,我姓田名香穗,家中排行老六,你喊我一声小六,倒显得咱们的关系亲密许多。”香穗是个自来熟,尤其擅长跟病患处关系。 初夏看着她纯真的笑脸不由得心头微动,受她感染,也笑了笑,“那你以后也别姑娘长姑娘短了,如不嫌弃就叫我一声蓉锦,初夏是我挂牌的花名,梁蓉锦才是我做良家子时的真实姓名。” “好的蓉锦姐姐!”香穗嘴甜,放下了药箱上前把脉:“嗯,果然烧一退脉象就平稳了许多,不过你的身体原先亏损得厉害,饮食上也要注意滋补。” “多吃些红枣枸杞血糯米之类的,这样吧,劳烦槐花姐姐帮我拿下纸笔,饮食上的禁忌什么的,我都一道写下来。” “哎!六姑娘就是细心,换了其他大夫,多问两句定然会被甩脸子,哪儿会说这些。”除了济世堂,槐花也在其他药铺有过不好的求医经历。 人吃五谷杂粮哪儿有不生病的,秦楼楚馆里的人也是人,偶感风寒什么的不都正常!可怜她们的身份为世人所不齿,连大夫都不愿意替她们医治。 槐花兀自感慨,初夏的房门却被敲开。 “初夏妹妹,听说崔妈妈把你放回来了,姐姐我来看你来了,天可怜见的,听说你还病倒了,怎么样如今好些了吗?” 外头走进来个丰乳肥臀风情万种的女人,她一进门就把目光锁死在了香穗身上…… 094章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香穗微微颔首报以微笑,却并未接腔。 “是碧珠姐姐来啦,快请坐。”初夏脸上淡淡,却也稍微撑起了身子摆出迎客的架势。 碧珠有些怔愣,要知道初夏素来孤芳自赏难以亲近。看样子是吃过了苦头性情大改。 如是想碧珠便笑意盈盈的走了过来,也许是为了跟名字呼应,她穿了满身翠绿。发髻上足足插了七八根珠钗,香穗打眼望过去,发现她两只胳膊上也戴了三四个成色不错的玉镯子。 瞧这身装扮,怕是把所有首饰都戴在身上了吧?碧珠模样不到三十,笑起来时眼角细纹显得格外沧桑,自然不能跟十六七的小姑娘们比。 都说一个人最缺什么往往就会炫耀什么,花楼里姑娘的首饰钗环通常都是恩客打赏的,首饰越多证明越受欢迎。 看来碧珠曾经也有过辉煌的时期,只可惜如今容颜凋零,便也只能靠往日里得的这些东西来撑场面了。 正所谓花无百日红,估计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初夏先前才铁了心上岸从良,只可惜她所托非人,才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香穗默默的低下了头,有意回避碧珠的目光,因为她在绿珠的眼里能看到某种急切的期盼。 果然,人还没坐下绿珠便迫不及待的开了口,“想必这位就是给初夏妹妹看病的女神医了吧,想不到竟然如此年轻呀!” 香穗没接腔,而面对绿珠的刻意搭话,初夏脸上神情依旧没什么波动,也不说话。 场面一度很尴尬,碧珠讪讪然地笑了笑,强行打开话题。 “看初夏妹妹的气色好了许多,想必这位女神医医术高明,近来我这身子也十分不得劲儿,不知能否劳烦女神医也帮我把把脉?” 初夏愣了愣,继而把目光转向了香穗,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只见香穗轻轻地点了点头,初夏便给槐花使了个眼色。 槐花便上前说道:“想看病可以,得有个先来后到,我姐姐这边就快完事了,不如待会让女神医到碧珠姐姐房中去,您看可好?” “这感情再好不过了,谢谢初夏妹妹,那就有劳女神医啦!我这就回房等着去。”碧珠已然是不可能再跟初夏抢风头的了,是以她们的关系还算比较融洽。 这头得了准话便欢天喜地的走了,槐花不由得埋怨道,“这个碧珠到哪都横冲直撞的,不过她为人倒也不坏,先头姐姐落难的时候也只有她没落井下石冷嘲热讽。” 初夏颔首:“若非如此,方才一进来我便直接赶出去了。” “也不知得的是什么病,我瞧她好好的呀!还比前阵圆润了许多呢!”槐花到底年纪小,忍不住好奇。 香穗经过方才的面诊已经大概心里有数了,只是她有着现代的医疗理念,出于对病人隐私的保护,并没有接初夏主仆俩的话。 欢场里面的人都是玲珑心思,槐花只是稍加思索便也没再刨根就底。 倒是初夏精神头好了许多,槐花在她腰上垫了厚厚的软枕,她斜倚着目光复杂地说起了过往。 “我原是做清倌人的,因为弹得一手好琵琶,便是只卖艺不卖身也能帮崔妈妈日进斗金,是以这么些年虽然不幸沦落风尘,日子倒也还过得去。直到遇见李世昭,他待我好极了……” “彼此动情时,他说要禀明父母纳我做妾,我想着像我们这样的女子,谁不是日夜盼望着上岸从良洗尽风尘?正妻名分我自然是不敢奢望的,能得一心人与他做妾已是最好的归宿。” 初夏双目空洞麻木,像是这大千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了,殊不知她的心得被伤成什么样才会如此绝望。 “他总说,我若心中有他便该将清白交给他,信他定不会负我……” 香穗听到这话只想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呸呸呸! “刚开始我也是不愿意的,可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又怕他当真恼了我,于是就……” “那夜我与他是偷摸成的事儿,崔妈妈并不知情,我在楼子里依旧还是只卖艺,可是后来我怀了他的孩子,本是满心欢喜地告诉他,岂料他却……他竟……” 初夏几度哽咽,香穗既没有打断也没有催促,而是耐心的等待她情绪平复,因为她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对初夏而言很有裨益。 “李世昭那混账不肯承认我怀的是他的骨肉,因为我与他行事时总会提前服下他带来的避子汤,我可真傻,明知那药对身体损伤极大,还总是在他的甜言蜜语下,甘之如饴地喝下。” “我说不清究竟为何会怀有身孕,李世昭便觉得是我背叛了他,于是将此事告知了崔妈妈,崔妈妈勃然大怒,我的清白之身她原是打算找个最好的时机吊高来卖。” “一气之下崔妈妈给我灌了下红花,而由始至终李世世昭再没来看过我一眼,他将我弃如敝履!”至此,初夏眼中腾起了滔天的恨意。 香穗顿了顿,问道:“这个李世昭和将军府有关系吗?” 初夏点点头, 她木然抬起眸子看着香穗,“为何人要生来就分贵贱?他是士族子弟贵公子哥儿,我是风尘女子天生命贱,是不是?” “不是!”香穗摇了摇头,眼神肯定。 “众生平等,贵贱应该以人的秉性品格区分而不是身份。在我眼里初夏姐姐是高贵的,李世昭才是下贱无比,他的灵魂散发着恶臭,迟早要遭报应!” “好,好姑娘,谢谢你……”眼泪无声地落下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初夏掩面痛哭不已。 香穗有节奏地轻拍她的后背防止她哭抽过去,“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姐姐要相信,总会雨过天晴,人只要心气儿还在就可以重来!” 情伤郁结于心,这么狠哭一场,初夏只觉得心头顿时松快了不少,她边擦眼泪边自嘲,“枉我虚长几岁可还没你通透,真是白活了。” 香穗淡笑不语,其实有谁知道她已历两世沧桑。 095章 珠胎暗结 自从穿进古书里,前世的事儿香穗甚少回忆,因为孤儿出身的她在那个世界已经了无牵挂。 香穗在初夏房内又呆了一会儿,详细叮嘱了些调养事宜,便由槐花领着去了碧珠房间。 初夏是花魁,她跟另外几名当红的姑娘住的是销金窟里最好的小院最好的房间。 碧珠的房间在前院一楼,环境嘈杂,而且她是和另外一个姑娘共用同间屋,平时谁有客另外一人便避出去。 有时也会有客人同时包下她俩亦或者同时接待几名恩客的情况。 凡此种种,良家子是听都不敢听,香穗听着虽有些咂舌倒也还算反应平静,因为她明白花楼里的都是些苦命女人。 很多人都是被父母兄弟给卖进来的,身不由己,命运坎坷罢了。 她丝毫没有瞧不起这些女子的意思,相反会对她们产生更深的同情。 勿论古今,来花楼的能是什么好男人,有些男的花了银子就恨不得变着法儿地将人往死里摆弄。 香穗内心悲悯,入碧珠房内时,只觉得屋中憋闷的很,一看窗户禁闭,怪不得空气不流通。 “女神医来了,快坐快坐!”碧珠掏出帕子在板凳上擦了擦,还摆上了茶热情无比。 “初夏妹妹身子还虚,肯定离开不开人,槐花你先回去吧,女神医也在我这儿我肯定好生招呼,放心放心!” 槐花便瞧了瞧香穗,见她面带微笑,这才告辞离开 结果他前脚一走,后脚屋里便响起了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睡不好了脸色不好看,再好的胭脂水粉也遮不住,到时候接不着客花签子是不是你替我缴了?” 碧珠干笑了两声,朝香穗投来歉意的眼神便急忙起身过去安抚床上那人。 不知她与那人小声嘀咕了些什么,只见那人不耐烦的扯了一把被子蒙住头,愤愤地背过身去。 香穗有些好奇,便问道:“什么是花签子?” “哦,就是一种刻着姓名的花名签,掌灯以后,楼里的姐妹会到大门口揽客。客人若是相得中便会接下她的花签子。” “然后再到龟公那交银子,之后是想先吃花酒调调情还是直接房中欢好都随客意。” 碧珠见香穗与寻常女子不同,不止大大方方地问起,眼底也没有任何鄙夷,便笑着细细解释了起来。 “干我们这行的会定时清帐,老鸨根据收上来的花签子数量给出相应的酬劳,这是被家人典卖签了活契的姑娘才有的分账待遇。” “当然了通常到最后活契也会变成死契,烟花柳巷里流传着一句话:一朝入风尘,永世人下人。” 说到这里碧珠眼神黯淡,忍不住停下来叹气。 活契到期,如果没有银子赎身就只能永远留在花楼里,直至年老色衰在被老鸨撵出去,或是做了街头巷尾更为低贱的暗娼,或是沦为乞丐苦熬度日。 “我就是被亲哥亲嫂子卖给崔妈妈的,十年了,原本说只做十年便来赎我出去,可是到现在……” 碧珠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朝香穗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 “还有一种是老鸨直接从伢行里买来称为养女的姑娘,因为承蒙老鸨的养育之恩,所以每次接客所得银两都归老鸨所有。” “初夏便是养女,所以她先前与人私定终身是直接损害了崔妈妈的利益,不然凭她的姿色和行情,崔妈妈哪里舍得把她关柴房里去。” 碧珠唏嘘不已,说完便又感慨道,“自古多情女子薄情汉啊,都说妓子无情,其实那帮嫖客才无情哩!” “何止无情?简直薄情寡恩,不知廉耻,都是些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孬种!” 骂完出了口恶气,碧珠赶紧伸出手对香穗说:“快帮我瞧瞧我是怎么了,这阵子总是腰酸背痛,肚子饿的还很快浑身没劲儿。” 香穗从善如流地诊脉问诊,一番检查过后正式下了定论。 “往来流利,如珠走盘,你不是生病只是有喜了,且这月份至少得有将近四个月,即将显怀了。” “什么?”碧珠惊叫着站了起来差点一本三丈高。 就连床上蒙着被子的身影也动了动,显然都被香穗的诊断给吓到了。 “怎么可能?你是不是整错了?我都这个年纪了,怎么可能有喜?” “而且我之前,我之前喝过好几次堕胎药我不可能,我不可能还能生养呀!” “错了错了,一定是你诊错了,再看一次再看一次!”碧珠激动得语无伦次,一下把两只胳膊都伸了过来,殷切却又惶恐的瞪大眼睛看着香穗。 香穗只问:“你有多长时间没来葵水了?” “三,三四个月吧,记不清了……”碧珠不以为然道:“做我们这一行的尤其是到了我这个年纪,葵水紊乱是常有的事儿。” “有时候为了接更多客人挣更多银子,还经常会吃些偏方延迟葵水。都是这么干的,就我这样难道还能再怀上,打死不信!” 碧珠越说就越觉得有道理,连床上那人都被她说服了,掀开被子开口帮腔。 “小丫头片子你到底懂不懂医?信口胡沁!你怕是连男女之事儿都没经历过吧,就这也敢出来招摇撞骗?” “燕娘你别这么说,她有可能只是一时看错而已,初夏就是让她治好的,连崔妈妈都在照她的方子吃药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咱这种身份,也找不到旁的大夫来看。” 碧珠急急按下燕娘,怕她心直口快把香穗给气走了。 “我是不是骗人再过半个月立见分晓,她已经有显怀迹象。”香穗站了起来伸手托了托碧珠的胸脯,道:“是不是比从前大了许多,还时常会有胀胀的感觉?” 碧珠先是傻傻的点的点头,继而惊叫道:“我以为是这程子客人少,吃得又多才发福了。” “得亏你的身子比较圆润暂时还不明显,不过也藏不了多久了,崔妈妈那……” 碧珠闻言脸刷地白成了纸。 096章 日行一善 “你要拿定主意,这孩子生还是不生?”香穗虽有些不忍心,但毕竟作为医者,她完全尊重病人的心愿。 碧珠茫然的看了看燕娘,继而紧紧握住香穗的手,咬牙吐出一个字:“生!” “失心疯了吧你!”燕娘厉声暴喝同时将碧珠扯了过去,“咱是什么身份?你把孩子生下来算怎么回事,再说了崔妈妈岂能容你!” “赎身!我可以赎身出去,离开这个地方!”碧珠早就没心情故作姿态了,她泪眼婆娑,颤巍巍的说道:“我都这把年纪了竟然还能怀上,这是老天爷赐给我的福气!” “什么福气!我看是贼老天想害死你!”燕娘愤愤不平,瞧她那气鼓鼓的模样,像是恨不得敲开碧珠的脑袋来看看。 气归气,燕娘还是耐着性子劝说道:“你别犯糊涂,想起一出是一出,将来可没后悔药可吃!” “我就是怕将来再也怀不上了会后悔,所以才想生下来……” “我来问你怎么赎身?上哪弄些银子给崔妈妈?难道还指望你那黑心烂肝的哥嫂不成?”燕娘毫不留情的数落道,“他们除了隔三差五来找你打秋风,盘剥你的皮肉钱,什么时候管过你?” “原本说好的,十年就叫你赎回家去,让你侄儿替你养老好好孝敬你,如今呢?鬼影都见不着一个了吧!你侄盖新屋娶妻,就连他孩子摆满月席,里外里所有银子都是你掏的!难不成你这二傻子还没死心?” 碧珠被燕娘说得眼泪直流,几度张开了嘴却无从反驳,可见燕娘说的全都是事实。 “且不说你没有银子赎身,哪怕真叫你离开了销金窟,可你到外头拿什么养活这孩子?碧珠别傻了,像咱这样的人是没有出路的,还像往常一样吃点药将这胎下了去吧!谁叫咱命苦命贱呢?” 燕娘说着便抱住了碧珠,同病相怜的俩人谢谢想想这半生辛酸,再也忍不住抱头痛哭起来。 真是世上难事种,种种各不同,香穗不由自主也跟着叹气。 碧珠哭着哭着猛然回过来头,定定地看了香穗片刻便朝她重重地跪下,“现在只有女神医能救我,求求您了,帮帮我这个苦命人吧,我给您磕头了!”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求您帮我想个理由骗过崔妈妈,就说我的身子不能再接客了,我可以去后院厨房帮忙,也可以在院子里干粗活,给姑娘们洗衣服倒夜香怎么都行。” “只要能让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什么苦我都能吃!我虽不是良家妇可我也是女人,试问天底下哪个女人不想当娘啊?”碧珠抱住香穗的大腿声泪俱下地哀求起来。 香穗叹了口气,她想事情向来比别人周全。 “不是我不肯帮你,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生下来的是个男孩倒也还好,崔妈妈至多让他在这院子里打杂。可你若生了个女儿呢?等她长成,难道崔妈妈会肯放过她?你忍心你女儿将来还走上这条路吗?” 香穗的话让碧珠如遭雷击,她失力松开手跌坐在地上,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儿,脸色灰败。 “她说的不无道理,碧珠,算了吧,咱还是认命……”燕娘神色悲戚,也忍不住落泪。 妓子歌姬都是贱籍,像碧珠这种情况,将来她的孩子一出世就属于崔妈妈,崔妈妈就是带去伢行卖掉碧珠这个生生母亲也没有权利阻止。 香穗心中悲悯,她没有办法袖手旁观,“我为你赎身吧!” 一句话,惊了两个人。 还没听说过良家女子为青楼女子赎身的,何况还是个身无所长的残花败柳。 碧珠深知自己的情况,她不敢置信的望着香穗,眼泪汪汪的,连再问一遍的勇气都没有。 倒是燕娘替她问了出来:“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愿意为碧珠赎身,只是怕崔妈妈狮子大张口,所以得想个法子划划价。”香穗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然而目光却异常笃定,带着柔善的光芒。 碧珠噎了噎,愣愣地把目光转向了燕娘,像是还不敢相信,于是跟好姐妹再确认一遍。 燕娘见惯了人心自私自利,骤然遇到香穗这样善良的人,她也是愣了好久才问道:“你为什么肯帮碧珠?你赎她有何用处?”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她这是两条生命,就当我是日行一善吧,不过……” “ 不过什么?”碧珠平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我只能赎你出去,至于出去以后要怎么生活,怎么把这个孩子养大,就全都得靠你自己了,所以你还是要慎重考虑。” 斗米养恩,担米成仇,香穗深谙其中深意。 “姑娘您放心吧,只要我有机会把这孩子生下来,我就是沿街乞讨也要养活他也要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碧珠这回总算反应过来,只见她手脚并用着爬了到香穗跟前,以头抢地,一个劲儿地磕头谢恩。 香穗忙将她扶起,“快起来吧别这样,事成之后再谢我也不迟,不知二位可知道赎身大概需要多少银子?” “崔妈妈心黑的很,她是在地上摔一跤都要抓一把沙子的人,就算碧珠已然没什么行情,但要赎身没有五十两银子怕是拿不回身契。” 燕娘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神情格外复杂,她既为好姐妹感到庆幸,却又为自己悲哀。 真是同人不同命,眼瞅着碧珠就要脱离苦海,她却可能要在这里熬到死了…… 五十两香穗倒是能拿出来,可她却不想这么轻易的便宜崔妈妈。 于是她说:“两位知不知道在楼里还有谁身子不爽利的,我想试试能不能用诊金替你赎身。” “那可多了去了!”碧珠脱口而出:“秋影冬韵都病了,否则初夏也不会回来的这么容易。不过崔妈妈把她们都藏了起来,不在楼子里。” 秋影是新人花魁本应炙手可热,冬韵是秋影的继任者怎么这俩人会一起病? 097章 销金窟义诊 “既是藏到外面去不在楼子里,估摸着是崔妈妈不想让人家知道她们的病情。”香穗蹙眉:“咱急需银两还是不要去触这个霉头的好,瞧瞧其他人有没有需要的吧,若是没有,我便去其他楼子里看看。” “你是愿意给其他花楼里的姑娘看病吗?”燕娘目光灼灼的看着香穗,像是听到了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香穗便微笑着点点头:“我擅长千金一科,花楼里的姑娘下身染病可能性比较高,平时估计也不太好去寻医问药,我这就相当于是又能做好事又能挣银子。” “对!我想起来了,昨天燕娘还说身上不得劲,小解的时候总是疼还尿不干净。”碧珠猛拍大腿又扯起燕娘的胳膊说道:“你快坐下,让田大夫给你看看!” “你!唉……”即便是亲如姐妹,隐私之事被如此大大咧咧地摊到明面上来,燕娘顿觉浑身不自在,眼睛都不知道该朝哪儿看了。 香穗做惯了这些事情,她倒是面色如常,先安抚了燕娘几句才开始着手替燕娘检查。 “你这是撕裂伤没有及时处理红肿了才会导致小解疼痛,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也还是要注意,七日内不要接客,饮食上忌辛辣,我开个方子你照方吃药,大概两剂下去便能有所好转。” “七日不接客崔妈妈还不扒了我的皮?”燕娘把头摇得跟拨浪鼓,脸上满是害怕恐惧的神色。 可见平时崔妈妈管教姑娘们的手段相当残忍,在她们心里都留下了深刻的畏惧。 “我替你去和崔妈妈说,我告诉她你这病会过人,还有碧珠姐姐也是,你俩都暂时不能接客。” 碧珠和燕娘住同间屋,得同一种病而且还会传染,是再合理不过的。 燕娘是个脑子活泛的,忽然灵机一动说道:“你昨天帮初夏还有崔妈妈看病的事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若是咱们故意把风声传出去,让整个烟花巷的人都知道,田姑娘不止愿意替我们这些下等人看病,而且医术很高明!” 碧珠赞同得直点头就像小鸡啄米,“对对对!平时咱们看病那么难,要是她们都知道有这么一位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一定争破了头来找女神医看病!” “嗯,两位说的对,为了能有个更好的口碑,我决定今日替销金窟里的姑娘免费看诊,想必崔妈妈会很高兴,到时再趁着她心情好,和她说您二位的事儿,想必到时候他就不会再为难你们了。” “你的心肠真好。”直到此时,燕娘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碧珠就更不用说了,她目光紧紧追随着香穗,暗自在心中发誓,后半辈子一定要想方设法报答香穗的恩情。 就算报答不完,也要让肚子里的孩子长大成人以后再接着报答。 香穗离开碧珠的房间便去和崔妈妈说明意愿。 不要钱替楼子里的姑娘看诊,有病治病没病防病,这么好的事,崔妈妈怎么可能不同意呢? 她简直是高举双手双脚赞成,立马让龟公和小丫鬟把姑娘们通通都叫了起来,在大堂里排着队挨个等着看诊。 “崔妈妈,还得弄个屏风,还有搬张长一点的桌子过来,放到这屏风后面,方便检查。” “看大夫不就把把脉,翻翻眼皮吐吐舌头就可以了吗?你这小丫头还想检查哪里?难不成你想让姐几个光腚着给你看?” “哈哈哈……” 有人起哄挑了个头,立马引来满堂哄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香穗香身上,似乎是想看她羞愤得落荒而逃。 可她却落落大方的回道:“正是为了方便要脱裤子检查,但不一定人人都需要,这要看症状如何。” “呦,这小丫头还真不害臊哩!” 饶是风月场里的老油条也要为香穗大胆咂舌。 “大夫眼里没有男女,只有病症。”香穗从容淡定,身上带着令人不得不折服的强大气场。 嘻嘻闹闹好不正经的姑娘们纷纷在她的目光注视下,乖乖闭上嘴老老实实站好排队。 崔妈妈也没有多言,立时招呼狗腿子们搬来桌子和屏风。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香穗开始接诊,一忙便废寝忘食直到傍晚,才将所有姑娘全都看完。 其中包括碧珠跟燕娘在内,一共有十位姑娘不方便接客了。 崔妈妈虽然老大不情愿,可她也知道这事儿可大可小。万一姑娘们将病过给恩客…… 能来销金窟的全都是襄北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崔妈妈可得罪不起。 “唉,咋那么倒霉呢?这不看病啥事没有,一看病什么破事儿都来了。”崔妈妈捶胸顿足地抱怨。 香穗也不是吃素的,面带薄愠怼了回去,“这话说的好没道理,难不成还能是我将搔痒疼痛会脓的病症弄到姑娘们身上去的?” “我没收一份诊金,开出的方子也没指明非让崔妈妈上哪去抓药去,好让我有机会抽点油水。如此还落不到一声好而是被抱怨,崔妈妈觉得合适吗?” 香穗目光锐利,直勾勾的盯着崔妈妈,明摆着非得讨回个说法。 崔妈妈自知理亏,忙笑着赔不是:“口无遮拦,是我口无遮拦了别见怪,您菩萨心肠救苦救难,销金窟上下全都感激不已!” “倒也用不着感激,我年纪轻很难赢得病人的信任,实话实说,免费帮姑娘们看病也是想赢得更多口碑。” “所以崔妈妈你放心,只要照住了我的医嘱,还有我的方子吃药,很快就能痊愈。” “不过往后姑娘们每夜接客的数量不宜过多,否则还是很容易得病,到时候再找我看可就得没有免费这么好的事儿了。” 香穗在铜盆里用掺了烈酒的温水洗干净手,又用自制的黄褐色带有消毒效果的粉末手心手背得搓了一遍,这才拿帕子擦干。 古代没有医用一次性手套也真是麻烦,方才她给每位姑娘检查过后就得洗手消毒一遍,这是对病人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 098章 买铺子 尽管忙活了一天累得筋疲力尽,回到家倒头就睡,第二天香穗还是早早的起来,因为她要去看铺子! 姐妹俩心潮澎湃,激动得连早饭都没吃就直接来到了东市。 市集口人声鼎沸,行人衣着讲究,走进街里就能闻到各种各样的香味,这里的人用香要比北市和五里堰那片多,最常见的便是各府各院出来采买的马车,各家独有各熟络的商号,轻易不会改换别家。 “小六,我们要找什么样的铺子?”香秸看着眼热。 “在东市这么旺的地界儿,只要货好又本分经营,肯定就能招来客人,毕竟城里所有大户人家都是来这儿才买的。” “这里铺面大部分都是将军府的,很难有铺子转租的,还记得咱们刚到五里堰第二天在巷子口遇见的小乞丐吃不饱吗?” “记得记得那孩子瘦的跟猴样儿但是很机灵,俺婆婆不是说不能搭理他,说他是个小扒手,身后还有人专门在操纵太吗?” 香秸皱着眉头:“那孩子也怪可怜的,可你无缘无故提起他干啥?” “三姐你不知道吧,我每天都会给他五文钱,还有咱家剩的饭菜也全都给他了。” 香穗说着不免有些小得意,毕竟是在姐姐眼皮底下做了她不知道的事情。 香姐立刻大呼小叫:“你给他作甚,俺婆婆不是说了吗?他是小扒手专门偷东西的!” “不妨事的,因为我有求于他,是公平交易。” “求他?一个小乞丐你能帮上你啥忙,你有事怎么跟我说呢?”秸鼓着腮帮子有几分生气,也有几分好奇。 香穗便得意洋洋的公布谜底:“我让他帮忙留意着东市的动静,如果有铺子转租的便来告诉我,如果他能帮我把铺子的情况打听清楚,我再另外给他一两银子。” 看姐姐又要大惊小怪的,叫出来香穗急忙抢先说道:“果然功夫不负苦心人,这回他帮我打听到的消息可详细了,连人家掌柜的低价都摸清了,这一两银子花得值!” 都已经这么说了,香秸也不好再反驳,只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 “什么消息能那么值钱?我看你呀,就是心软的老毛病又犯了!” 说到这儿,香秸忽然变得郑重其事起来,她停住了脚步握住了香穗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才语气沉重的开了口。 “世上可怜之人多了去了,你不可能每次得心软每次都施以援手,小六,人有时候要学会心肠硬一点。” 香秸是坏人吗? 绝对不是,她之所以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过是因为与外人相比,香秸更关心自己的妹妹罢了。 香穗心里明白,浅笑着回道:“知道了,有数着呢!” “快说吧别卖关子了,我可是好久没见你笑的这么开心了。” 香秸拍了拍香穗的手背,语气有些无奈,然而她比谁都明白香穗身上的担子不轻。 “吃不饱说东市西街拐角,有一小间铺子原来是米铺,掌柜的老了想还乡落叶归根,这才想把铺子让出去。” “这孩子可机灵了,他已经跟掌柜的说好了,只要价钱合适就可以直接拿下!” 香穗脸上喜气盈盈,香秸受她感染也跟着充满期待。 姐妹俩兴冲冲走到东市西街拐角最后一间铺子,吃不饱已经等在那里。 大老远瞧见香穗姐妹俩,立马喜笑颜开的挥手跑过来迎接,“三姐姐好,六姐姐好!” 吃不饱是个孤儿,打从有记忆起便吃百家饭穿百家衣,亲生父母是死是活不知道,世上是否还有其他亲人不知道。 他只知道吃不饱饭穿不暖衣,于是干脆就给自己起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名字。 吃不饱有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显得格外机灵,许是因为身子胳膊都特别瘦的缘故,显得脑袋特别大。 “两位姐姐快来吧,掌柜的等你们好久了。” 热络地把人往屋里领,在吃不饱的地方见识下香穗姐妹便和苏掌柜正式认识。 苏掌柜介绍起了铺子里的情况。 “二位姑娘也瞧见了,我这儿是卖米的便打了好些立地斗柜, 还有这柜台也是专门找老木匠打的,全是一等一的手艺,绝对能再用个十年二十年的!” 香穗默默颔首,淡笑不语。 苏掌柜便挑开了通往后院的门帘子,做出了侧身让行的动作。 “二位请随我来,这后头一间厢房做了仓库平时都是囤米,你们放心,现在已经打扫干净,住人完全没问题。” “这儿是灶房,最难得的是堂屋后边还带有个马厩,我这地儿走外面看不起眼, 实则里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呐!” 买卖人嘛,自然是黄婆卖瓜自卖自夸。 “我瞧着确实都挺不错,只不过我接您这地是想开香坊的,所以那些柜子不合用,我还得雇木匠来拆掉再重打新的,如此不止更费银子还费时间。” “而且您这铺子在整条街最偏僻的角落,您原来的那些个老熟客和我的买卖也不对口,客源这方面也可以说是等于无了。” 香穗先是挑出了毛病再适时划价,“所以您说的那个价格我恐怕不能接受,您看能不能再降点?”如今手头上的银子并不富裕,香穗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文来花。 苏掌柜有些犹豫,看起来很肉痛,思虑了片刻才咬牙说道:“十两,最多再让你十两不能再少了!” “要不是我老了干不动了,膝下又无儿无女,这么好的铺子才不舍得放出去呢!” “这么大的买卖就让十两银子连个零头都没有,苏掌柜的您也忒小气了些吧!” 香穗佯装嫌弃了两句,随即又把话锋一转,“瞧您这面相就知道是大方爽快的,吃不饱都和我说了,整条街上就数苏掌柜心肠最好!” “您就当是帮帮我们这两个初来乍到的乡下丫头,想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襄北城里立足不容易。” “我们若是能将买卖做起来,肯定不会忘了您的,将来咱们就当亲戚走动岂不两全其美?” 这话说的,苏掌柜当场哈哈大笑起来。 099章 室妇十四岁,经脉初动 “ 你这小姑娘够精明嘴巴也甜将来买卖肯定能红火!其实我老家也不远,就是城外百里坡,真当亲戚走动哪天我老头子吃不上饭,可就上你家门口来了?” 苏掌柜的和气,这话说的有七分玩笑三分试探。 香穗却认认真真的点头说道:“只管来,往后年节我也会备足礼物上您家去,买卖不成仁义还在呢,咱是买卖成了情意要更深!” “哈哈哈……行,那咱们今日就把契约签下,我把房契给你,你如果想搬,今天晚上就可以搬进来。” “我的家当几乎都送回乡里去了,铺子里的东西就全都留给你,你看着好用就用,不好用就扔吧。” 辛苦一生,苏掌柜早已没了年轻时的雄心壮志,回乡安享晚年是最好的归宿。 一百八十两成交,双方满意,拿房契接过手的瞬间香穗还有些恍惚,不过她还是礼数周全,亲自送了苏掌柜,目送他离开。 没像香秸那么迫不及待,激动得喜极而泣忙不跌的往后院里跑,此刻再看,哪儿都好哪儿都顺眼。 “小六你瞧,这间做仓库的厢房可不小,收拾收拾够咱姐几个住的。” “堂屋到时候就留给爹娘跟弟弟,爷爷要是愿意来,还有你大姐二姐和四姐,咱一家人可就大团圆了!” “噗嗤……三姐姐你怎么那么心急!” 香穗莞尔笑道,“这儿且得好好收拾呢,何况我刚才和苏掌柜说的都是实话,前头的柜子全部得拆掉重做,恐怕光这些就得弄挺长时间的。” “咱们暂时还跟安婆婆住一块, 等这边弄好了再搬过来。而且我昨个在销金窟看诊留的地址都是五里堰,现在搬走,我怕想找我看病的人找不着我。” “哦对差点忘了这茬!”香秸拍着脑门道:“要不你先回去吧!打扫收拾我最拿手了,这些粗活交给我就行!” 香穗心里惦记着一会儿可能会有人上家里来看病,于是便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早就画好的图纸, 还没说话,便被机灵的吃不饱抢了先。 “六姐姐是不是有活?交给我!交给我!”吃不饱一蹦一跳地凑上前,满眼热切。 热切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明显的乞求。 香穗便将图纸递给了他,“我这需要经验丰富手艺好的木匠,能不能打听到?” “能,当然能!”吃不饱脆生生地回应:“我认识好几个木匠,我可以把他们都找来让姐姐瞧瞧手艺。” “姐姐如果想尽早完成,可能需要一个老师傅加两个小工,您这图纸上画的柜子,看似简单实则好精妙呀!” 吃不饱有些个不好意思,抓耳挠腮地说道:“可惜我没上过私塾不识字,也说不上来到底哪好。” 那是!香穗的图纸可是照着现代收纳设计的,每处的空间都利用得恰到好处。不过具体细节还是需要木匠来测量过后再适当调整。 “嗯,那就交给你吧,如果你找来的木匠能让我满意,就和这次帮我找铺子一样,还给你佣金。” “谢谢六姐姐!那我去啦!”吃不饱高兴得一蹦三丈高转身就跑。 香穗却眼尖的瞧出了异样急得大喊:“等一下先别走!” “怎么啦姐姐?您该不会是后悔了吧!”想到这吃不饱立马把图纸藏到身后,怯生生的望着香穗。 “不是……”香穗摇了摇头,和三姐姐对了一眼,香秸也皱着眉头。 那地方,确实可疑,不会吧…… 叹了口气,她上前指了指吃不饱的身后:“你裤子上染了血是怎么回事?” “哪有血?” 吃不饱一头雾水的,别过身去瞧了眼便恍然大悟,满不在乎的说道,“姐姐,你是说这个呀?这是我身体里流出来的呀!” “可能是生病吧,不过不妨事的反正不痛也不痒,过几天就好了。” “你……”香秸咂舌,脸上神色复杂,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香穗便开门见山的问道:“吃不饱,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嘿嘿嘿……”脏兮兮的手再次抓了抓脏乱的头发。 吃不饱身上穿的是男装,头发也梳成了男孩子的发髻,再加上身材矮小,是以虽然没有喉结,香穗便也只以为他是个还没长大的小男孩。 谁知竟是个姑娘,还是个来了葵水的大姑娘!但看她那样,却是什么都不懂。 “两位姐姐莫要见怪,我也不是成心瞒你们,只是扮成男孩方便闯荡江湖!” 吃不饱倒是说得豪情万丈,香穗却能在她眼睛深处看见生活的苦难。 心头一软,她脱下了外衣,披在吃不饱腰间,细心地系上,替她遮挡住了身后的污秽和难堪。 香穗声音很轻,就像亲人一样耐心地看着吃不饱的眼睛解释道:“室妇十四岁,经脉初动,名曰天葵水至。” “女子葵水期间饮食切忌寒凉,早晚要注意保暖尤其是小腹千万不能着凉了,也不宜进行剧烈运动,像你方才那样上蹿下跳可要不得,对身体不好。” “葵水又叫月事,来了月事便是大姑娘了,可以嫁人生子,往后可别叫我姐姐了,我都还没来葵水呢你肯定比我大!” 香秸直叫香穗说得眼眶微红。 想想她第一次来月事有多慌乱,尽管有娘亲和姐姐指导,还是忍不住会胡思乱想,以为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呢! 吃不饱实在太可怜了,什么都不懂,也不知这样走在大街上被多少看了笑话,也没人告诉她…… 香秸心疼坏了,但那事儿实在太羞于启齿了,她是又急又臊子不知该如何帮助。 只得像香穗一样脱下外衣也给吃不饱披上遮好,讷讷地埋下头说道:“月事带,你得使月事带才不会漏出来弄脏裤子。” “月事带?什么玩意儿?怎么使?”吃不饱真是不懂就问。 只可惜她憨憨乎乎的三连问,直逼的香秸恨不得把头钻地缝里去! 好死不死,此时代元启寻了过来,吃不饱的话他是听得一字不差。 夭寿了大家都尴尬得要死! 100章 南风知我意 吃不饱还肆无忌惮的再三追问,为避免香秸脸上爆血,香穗只好先安抚道:“你且稍等一会儿,我这边来了位朋友,我先同他说两句话,回来再与你细说。” 说完香穗赶忙去追落荒而逃的代元启,“代大哥等一等,你找到这儿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早上出门前并没有与安婆婆详说去处,代元启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香穗正疑惑着呢便见代元启停住了脚步,耳根红透了不敢回头,磕磕绊绊的说道:“你姐姐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我,无以为报。” “想起她说以前在别院当差的时候老听人家说,城门口王阿婆做的肉盒子好吃,只可惜她没吃过不知道什么滋味。我早起买多了,就想送些过来给她尝尝……” “也,也买了六姑娘的份,你们,你们一道尝个鲜罢了,莫,莫嫌弃。” 此时此刻代元启也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他脸上烧的通红根本就不敢转身,只把手伸了出去。 香穗没有推辞,而是自然而然地笑纳化解了尴尬。不过她同时问道:“代大哥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先去了五里堰,那老婆婆说你们出门了,我又问了巡防营的兄弟,便,便一路寻过来了……” 代元启在军中还是有些人脉的,这点香穗相信,只是巡防营的人为何会认识她们姐妹? 城中人来人往,如果不是特意交代了巡防营重点留意,香穗觉着她们姐妹俩也没有那么引人注目,以至于行踪都被摸得一清二楚。 可见,当真有人上了心。 只是这人是谁暂时还真不好说。沈逸洲肯定是头号怀疑对象,哼! 待香穗回了过来神,代元启早就已经跑没影了,她低头瞧了瞧手中,正冒着热气的肉盒子,有些哭笑不得。 果然是吾家有女初长成,娇俏可爱及倾城,不怕养在深闺无人识,就怕媒人踏破门! 香穗喜滋滋地捧着肉盒子到香秸面前打趣道:“某人一句话就有人惦记哟,巴巴送了过来,嘻嘻……” 香秸先是证愣不明所以,可当她目光触及香穗手中的肉盒子。 饶是再迟钝的人此时也明白了过来,顿时像只被煮熟的虾子,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 “哈哈哈……三姐姐瞧你这点出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人之常情,有啥可好害羞的!” “谁,谁害羞了,你别老胡说八道,再这样我跟你急了。”香秸红着脸一把将肉盒子抢过,掌心的温度直击心田,让她整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她虽嘴硬不肯承认,但唇边那抹笑意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香穗是真心觉得,如果三姐姐和代元启脾性相投,确实可以相互加深了解,兴许家里又要多添桩喜事呢! “三姐姐快点趁热吃吧,别辜负了某人的一番心意,我要和吃不饱好好说说月事。” 得, 后半句彻底让香秸堰旗息鼓,迅速逃了出去。 香穗花了好大功夫才跟吃不饱掰扯清楚女子葵水的事情。 吃不饱越听脸涨得越红,同时她看香穗的眼神也渐渐起了变化。 一开始她只觉得香穗心地善良,想傍着她讨好她,想着能多挣两个赏银。 想不到香穗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看她的眼神没有丝毫瞧不起,就好像她们之间是平等的。 吃不饱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待遇,她不管走到哪里,都被别人看成瘌痢狗对待。但她早就习惯了,乞丐嘛不都这样。 从没有想到有一天会遇见这么好的人。 低头瞧了瞧系在腰间的两件干净外衣,虽然只是一般的粗布衣,但在吃不饱眼里,比这世上的任何绫罗绸缎都要珍贵。 她手很脏,不敢碰那两件衣服,为了防止滑落便小心翼翼的站了起来。 江湖儿女最讲义气,吃不饱朝香穗直挺挺的跪下磕了个响头,“小姐菩萨心肠,不止没小瞧我是个乞丐还对我这么好,若是不嫌弃就收下我吧!” “我不要银子,只要有个住的地方有口饭吃就行。”为了表明决心,吃不饱还将先前收过香穗的银子全都拿了出来,都是贴身藏着,因为这些已经是她的全部身家。 香穗犹豫了,伸手去扶,吃不饱却固执的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思虑再三,她终是点了点头。 “正好这段时间我和三姐姐暂时先不住在铺子里,你就在这看着,日常开销我来出。至于工钱和你具体做些什么,等咱们铺子开张起来再说, 你看可行?” “行,当然行!”吃不饱恨不得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她也是一半直肠子一半孩子心性,当即便从地上爬起来厚着脸皮央求道:“既然从今往后我就跟着小姐了,小姐给我起个名字吧!” “不然以后出去别人家丫鬟都叫个什么莺莺燕燕花红柳绿,就我这劳什子破名,小姐怕是不好唤我,嘿嘿!” “噗嗤……”香穗笑出了声儿,被吃不饱的话引得忍不住脑补,一时间捧腹大笑,忍不住打趣道:“那干脆就叫吃得饱或者吃饱饱,你看怎么样?” “好的呀只要小姐觉着好我都可以!从今以后小姐就是我的主人我什么都听小姐的!” “噗嗤……”吃不饱信誓旦旦的模样,可把香穗逗得乐坏了,好不容易止住才正色道:“你于市井中长成满身江湖义气,豪爽不输男儿,干脆就起个英气点的名字。” “不如就叫南风,如何?取:南风知我意,寓义你我之间心意相通,从今以后咱们不是主仆,是伙伴,伙伴你懂不懂?” “懂!”吃不饱怕被嫌弃,急忙重重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就是一条绳上拴的两只蚂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是的呢,你理解的没错。” 看见香穗眼底的笑意, 吃不饱也忍不住咧嘴憨憨地笑了起来。 “这名字可真好听!”她低声重复,眼底有泪花闪烁,“我有名字啦我叫南风!” 女儿清脆的声音充满欢喜,响彻天地…… 101章 犯难 待香穗回到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因提前打过招呼,安婆子心中有数,她就坐在门槛上摇着蒲扇,来一个人发一张写纸,上头写着顺序,按照顺序排队看诊确实给香穗大大节省是时间。 不过安婆子那么精明,她可不会白忙活一场。只见她得意地朝香穗扬了扬钱袋子,许是每一个排队等候的人都被她收了“挂号费”。 “十二,十二号进来十三号准备。”香穗边揉着发酸的脖子边朝外喊,连着接诊了十几个病人中途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让她的嗓子有些沙哑。 刚开始进来的病人无一不是质疑她的,不过后来每个人离开时轻松欢快的步伐身影,给让排队等候的人增添了信心,再也没有人质问她“年纪轻轻的是不是真的会看病? 所以十二号进来时诧异的尖叫着实吓了香穗一大跳。 “娘勒这不是个小女娃嘛!你是大夫?刚才进来的时候还以为你是大夫身边的小丫鬟呢!” 香穗确实有些无奈,那些话她都解释腻了,不过她也没有生气,而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静静的看着对方,直到给那人看得幸幸然。 “呵呵,我这就是,就是……其实也不是啥大毛病,就是最近这段时间老总觉得痒痒……” “你先把右手伸出来我帮你把脉,待会儿听完脉再到屏风后脱了裤子我瞧瞧。” “瞧?你是要瞧那处吗?”那人震惊的眼珠子都差点掉到地上去。 香穗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对方立马怪叫着刷一下站了起来,连刻意隐藏的乡音都蹦了出来,“俺滴个亲娘勒!你个小女娃子不嫌害臊啊?俺虽然干的是皮肉营生,可也还没被女人,女人……” 说着说着那人便说不下去了,香穗眼神纯净,神情肃穆,直叫那人看得觉得是冒犯了她,咂吧咂吧嘴再不敢口出狂言。 “你若是真想看病就照我的规矩来,大夫跟病人也是讲究医缘的,你要是信不过,方才门口老婆婆收的三文钱我可以退给你,慢走不送。” 气势上香穗可还没输过! 这不,对方立马坐回去乖乖把手伸了出来:“我看我看!” 香穗仔细诊了脉,经过一番详细的检查,才下结论道:“是阴虱,难怪你痒得坐不住心情还急躁,阴虱可是会过人的。” “啥?啥叫阴虱啊?大夫。”花三娘目瞪口呆,说着又忍不住要伸手去挠,被香穗及时制止。 “忍一忍,别抓了越抓伤口越多,和头发上长虱子同理,长在那处就叫阴虱,不难治,剃光就行。” “不过被你抓花的地方需要涂点药粉防止伤口感染发炎。”香穗详细的解释病情和治疗方式。 等她转身时已经带上了自制的简易面纱充当口罩防护,手里也多了把锋利的小刀。 她还举着手,病人一瞧这情形立马出溜一下提上裤子,就从床上爬起来,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别诓俺没读过书不识圣贤礼,但俺也知道什么那个身体头发什么那个父母,头发尚且不能轻易剪何况那处!” 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又忘了这是封建愚昧的古代。 香穗叹了口气退而求其次:“剃光是最快速最有效的治疗方式,但如果你实在介意很不想剃,还有另外一个办法。” “就是拿那种特别密的篦子你知道吧,梳,多梳几遍,把虱子全都梳出来再涂药粉,每日清洗三遍,注意洗完一定要擦干才能穿裤子。” 香穗叮嘱的详细,花三娘却臊得抬不起来头,直嘀咕:“乖乖,你这小丫头骗子也太,太厉害了!也不脸红也不害臊。” “有什么好害臊的?我是大夫,你只需要记住这点就行。” 虽然提供了另外的治疗方式,香穗还是眉心深锁,苦口婆心的劝道:“你这应该是拖了有段时间了,有的地方伤口都溃烂了。” “最好还是剃光吧又不是长不出来了怕什么?就算不剃,这段时间也不能行房,切记切记!” 花三娘大窘,虽说人人心知肚,今个满院里的都是同行,可大家都是戴着帷帽来的,实际上谁也不知道谁。 毕竟干这行的若是被传出身上得病,可是等同于断了财路。斟酌了又斟酌才开口询问道:“是不是剃了好的快些?” “那当然啦,这样吧你若是实在觉得别扭,自己回去剃也行,就是注意别刮伤了,这两包药粉你拿回去,洗的时候放一点在水里。洗干净擦干之后再用这个药粉抹。” “如果你是刮光的话用了这个药保证能除尽阴虱。不刮效果可是要差很多的不是我吓唬胡乱你的。” 花三娘接过药付了诊金,自然是千恩万谢,当然啦,从她的神情可以看出来,直到走了还没拿定主意剃不剃。 十三号进来的时候直接明了,屁股还没挨着板凳呢就说出了来的目的,“我怀上野种了,给拿点红花去了它。” “姑娘可能搞错了,我这儿只看看诊,要抓药得到药铺去。”香穗礼貌而客气。 那人却十分不满,取下帷帽放到旁边,眼神危险的盯着香穗威胁:“你撒谎,刚才有些人出去明明手里拿的有药!” 香穗面色从容,坦言道:“确实如此,有些轻微病症用我调制的草药就能治好。但你要红花我这没有。” “我也不是非得要红花,只要能去了肚里这个杂种什么都行。你便是拿刀活生生将它从我腹中刮去我褚云烟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那是一种深恶痛绝的眼神和语气,香穗很熟悉。 因为她上辈子曾接生过一个被强迫,却又因为身体原因,人流会引起生命危险,不得只能被迫生下孩子的产妇。 孩子一出生产妇真的恨不得活活掐死他。许多人可能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说出什么孩子是无辜的,甚至指责产妇心狠之类的话。 小生命确实无辜,但被迫带着永远磨灭不去的噩梦和屈辱的产妇又何尝不无辜呢? 102章 一件接一件 那产妇最后自杀了,还是以最决绝的方式,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直接冲向了马路上疾驰的汽车…… 两条活生生的人命,从急诊室抢救到医院太平间,这段经历每逢想起总是忍不住心情压抑。 不说感同身受,香穗也大概能明白褚云烟的心情,只是她确实爱莫能助。 “不是我不肯帮忙,而是我这里确实没有那等虎狼之药。你还是上药堂找大夫开个温和的方子稳妥些。堕胎药对身体伤害极大,稍不留神大出血就会害了性命。” 楚云烟哪里听得进去?她气得拍案而起,指着香穗破口大骂:“你是个什么大夫,竟把病人往外撵?我要你负责了吗?丢了性命是我的事你只管拿药来!” “还以为同是女子,你能理解我的难处,也比那些臭男人强些呢,原来也不过如此,得亏销金窟的人把你夸上了天!什么女神医什么玉面观音!你就是这样对待病人的?是怕我银子不够才拿乔,还是嫌我银子不干净?” 香穗抬眸,看着楚云烟眼中的失望以及悲愤之色。从医多年的职业素养,让她无论面对多么不可理喻的病人时都能保持理智。 她平静地站了起来与楚云烟对视,“佛说众生平等,在大夫眼里也没有低贱亦或是高贵之分,否则我怎会帮销金窟里的姑娘看病?” “不是我嫌你的银子不干净。不管你信或者不信,我这里确确实实没有能堕胎的药物,实在帮不了你。” 这些话说的很清楚,同时也下了逐客令。 楚云烟又怎么会不明白?她眼里的泪光带着屈辱的怒火,恨恨的瞪了香穗一眼便甩袖离去。 大夫也是人也有理所不能及的时候,香穗虽然心里有些梗着不舒服,不过她很快调整好情绪接待下一位病人。 只是这位病人提出的要求也同样非比寻常,她容貌平平没有才情,却想当红倌人想多挣银两。 “女神医,你这里有没有什么药能让男人为我着迷?就是那种能让男人天天想着我的药,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乱用的,我只是想多接几个恩客罢了。” “可以用香,某些香料能让人心旷神怡备觉舒心?” “舒心,光是舒心能顶什么用?最重要的是得情意乱啊!” 那女子听了香穗的话大失所望,忍不住嘀咕起来。 “销金窟的人还说你什么都会呢,呵,我看就是个绣花枕头,若不是珍宝阁的香实在太贵,谁来你这儿啊!” 珍宝阁! 香穗挑了挑眉,假装不经意地接道,“听姑娘这意思,珍宝阁还能有你说的那种奇香?” “可不是咋滴,五两银子就指甲盖那么一小丢丢!” 那女子伸出手指夸张的比了比,又叹气道:“可惜我每次接客只得一两银子,那样好的香可真是用不起。” “有多好?” 听着香穗的话里带着几分不信,那女子生气道:“你以为我在骗你?嘁,技不如人还不肯承认!” 黄莺白眼都差点没放到天上去,为了证明没说假,她从袖中掏出了仅剩的珍宝阁秘香。 是装在一个小木匣子里,拿红绸缎包着,里面还有一层防水防潮的油纸,层层保护,可见珍贵。 黄莺四下张望,神秘兮兮的说道:“你可别小瞧了这香,每次只需要拿小签子挑上那么一丁点置于烛火之中便可。” “它能让恩客在房事中极尽欢愉而且还察觉不到异常。他找别的姑娘不能够这样,便会以为是我技艺了得,才能令他们如此生猛。” 这番话可皆是虎狼之词,偏偏香穗听完脸不红心不跳,反而是疑惑的皱起了眉头。 她诓道:“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可否借我一观,兴许我能钻研出此香的配方。” “真的吗?那你快看快看!”黄莺连忙将木匣子推了过来,亮着眼睛充满期待。 香穗朝她干笑了两下才将木匣子端起凑到鼻下闻了闻,接着又用手指捏了点香末在指尖反复揉搓细细观察。 黄莺迫不及待的追问道:“怎么样怎么样?能做出来效果一样的不?” 香穗眉心紧蹙,疑虑深深,“你用这香时可发现什么异常?” “呵呵……”黄莺掩嘴偷笑,眉眼间尽是狐媚放荡。 她捏着香帕没好气地甩了甩,说道:“若非要说异常,那便是用了这香,平时软趴趴的老男人都能银枪不倒耍上好几个回合。” “我们这行当,下三等的妓子一回一个花签子,如今我那几个老熟客都知道,来找我至少要买四五个花签子!” 黄莺好不得意,她不似其他妓子,尽管身处风尘依旧还有几分女儿家的矜持。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命运,在黄莺看来她是在凭本事活命,没有什么好耻辱的。 香穗倒有几分喜欢黄莺的性子,因为在她的内心深处也是不为世俗所羁绊也是离心看离经叛道的,对于礼仪廉耻,看得比周围人轻。 “此香确有迷情之效,只是里头有一味荭罂,原产自南疆古国。”香穗起身净手,并将她所知一一告诉了黄莺。 “据说南疆有一种能日行千里夜袭八百,并且能在崇山峻岭间往来顺畅的名驹,只是这种马繁衍很慢,所以南疆人就给种马喂食荭罂,借此获得更多的小马驹。” “一般的马是可以活三十到四十年左右的,但被喂食了荭罂的种马通常活不到二十年。由此可见荭罂对身体的伤害有多大。” 香穗说着便走到黄莺身旁,拉住了她的右手搭在她脉搏上。 “你脉象平稳面色红润呼吸绵长,想来用这香时日尚短还未对身体造成伤害,记得以后切莫再用了。” “便是再想赚银子也不能拿命去赚,更何况你若是将此香用在上了年纪的恩客身上,后果可不堪设想!” 黄莺闻言如遭电击,脸上青白交替,“你,你是说这香……” 她像是有什么隐情,几次张了嘴却又默默咽了回去,结果离开之后还没走出五里堰郡守府衙的官差锁了去。 103章 郭郡守问案 香穗对此一无所知,直到三天后她被郡守派来的衙役带到了公堂之上。 襄北城郡守郭忠岐已是年过半百,老侯爷在世时他便颇受倚重,只是如今城中的军政重权都掌握在大将军手里,郡守早就没了实权。 然而郭忠岐沉浮宦海数十年,官威不减,只见他满脸威仪沉声质问:“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香穗是第一次上公堂,来时衙役又都守口如瓶,她至今不明所以难免心生忐忑,“民女田香穗,拜见大人。” “田氏你且朝右看,堂下两名犯妇可识得?” 香穗依言朝望了去,只见两名妇人披头散发歪躺在地上早已昏了过去,她二人手指上还戴着拶刑的刑具,十指被夹得扭曲变形血迹斑斑,可见二人是疼晕过去的。 这还不止,那两名妇人裙下的亵裤都被剥了去,腰臀处血肉模糊,俨然是受了臀仗。 大晋律法严明,只有谋杀亲夫的女子才会被当庭臀仗,这种刑法既残忍又屈辱,受过刑的女犯人即使侥幸剩下一口气,往往也会选择上吊或者咬舌自尽。 香穗心生不忍,皱着眉头回禀道:“大人,我看不清她们的脸,无法辨认。” “来啊,泼醒。” 郡守一声令下,官差立刻上前揪住女犯人泼了冷水。 香穗此时才看清二人脸面五官,“回禀大人,左首这名妇人民女识得,有过一面之缘,是在三天前,她来我家中求诊。” “哦?你与本郡细说详情。” “是这样的大人,这名妇人来找民女并不是为求医而是为香。她当时带来了一种秘香,说是从珍宝阁买的,只是太过昂贵了实在用不起。” “来找民女是想看看民女是否有功效相同,但价格相对低廉些的香料可以卖与她。民女当时看了她带来的秘香,发现那香长期使用会伤害身体,便将其中利害据实相告,并劝说她以后再也不要用了。” “之后她便离开了民女的住所,再无往来,不知这是犯了何事?”香穗微微抬起了头,直面堂上郡守。 郭忠岐刚正不阿,黑着脸大声呵斥:“堂下回话即可,何时轮到你来发问?” “民女知错,请大人恕罪。”香穗乖觉,可他虽低下了头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打量旁边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两名妇人。 黄莺在昏昏沉沉间强睁开一条眼缝,隐约瞧见了香穗,她顿时瞪大了眼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惊惶地大喊大叫起来。 “我是冤枉的!救我,田大夫救救我!你快和郡守大人说,是你告诉我的,珍宝阁的秘香有毒,我真的是不知情,白大管事的死跟我没有关系我是冤枉的!” 白大管事,听到这名字,香穗心里头咯噔一声,暗道一声糟糕。 只见郭郡守摆摆手,门外两名官差便将香稚押上堂来。 郭忠岐怒拍惊堂木,“呔,堂下犯妇报上名来!” 香稚素来胆小,何时见过这场面啊?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 她仓皇失措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连话都说不利索,“奴婢,奴婢田香稚,乃威北侯府绣娘……” “犯妇田氏,接下来本郡问话你若敢有半句虚言,必定大刑伺候!” 郭忠岐又重重拍了惊堂木,吓德香稚不停地把头往地上磕,越发诚惶诚恐。 香穗见状唰地一下站了起来,若不是被官差拦住她早就冲了过去。 前进不得,她只能大声喊道:“二姐姐看这里,我在这呢别怕!” “小六!小六,呜呜呜……”香稚循声望去,看见了妹妹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原本在府里好好的绣着万寿无疆图呢,官差无缘无故上门,还当着侯府众人的面给她上了枷锁,不由分说便将她带到公堂上来。 香稚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她吓得脸色惨白六神无主只知道哭。 香穗愤怒不已,转头看向郭忠岐,质问道:“敢问郡守大人,我二姐姐身上的枷锁镣铐是怎么回事?” “她是杀人嫌犯。” 只一句,公堂外围观众人哗然,早就心急如焚的香秸急急鸣冤。 “不可能!我二姐姐平时杀只鸡都不敢怎么可能杀人?郡守大人你们搞错了,一定是你们搞错了!冤枉啊,我们是冤枉的!” 不同于香秸的心急如焚,香穗反而深呼吸,冷静了下来。 她抬眸对上郭忠岐,眼中毫无惧意,“郡守大人何以判定田香稚乃杀人嫌犯,可有什么证据?” 郭忠岐顿了顿,只道:“白管事死前曾寻媒与田香稚说亲,而她不同意这门亲,是与不是?” “是!”香穗昂首挺胸,回答得理直气壮。 郭忠岐满意笑道:“如此她便有了作案动机,被判定为嫌犯乃是常情。” “大人此言荒谬,那白管事并非良配。我们全家都不同意这门亲,难道我们全家都有杀人嫌疑?” “大人一没人证二没物证,仅凭如此牵强的理由便将我姐姐当做犯人对待,不仅吓坏了他,还损害了她名誉,民女不服!” 香穗据理力争,态度强硬。 而在郭忠岐看来这就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他心生一计:“堂下女子不得喧哗,本郡问案自有章法,岂容你一介小女子置喙?” “来人啊先将她押下去,在本郡审田香稚,再来审她!” 香穗哪里肯被支开,她大声喊道:“大人是瞧我姐姐柔弱胆小便想屈打成招吗?堂堂郡守府巍巍父母官便是如此断案的吗?” “呔!”郭忠岐猛拍惊堂木横眉倒竖,“本郡为官几十载,从未见过你这般胆大妄为的小女子,竟敢咆哮公堂!” “再不乖乖退下,先打你三十大板治你个妨碍有司的罪名!” “大人想打便打,若是打完了能让民女留下来旁听,便是打死了民女也绝无怨言!” 香穗护姐心切,香稚没有主心骨怕起来又容易胡图,这杀人的罪名一旦被扣上可就万劫不复。 郭忠岐传唤前早就摸清楚了田家女的底细,此刻看着香穗更是抑制不住火冒三丈。 104章 密网之下大祸临头 那桩闹得举国沸沸扬扬的情杀案,对郭忠岐来说是他政绩上的最大污点,他也因此在无形中被断送了晋升之路。 沈逸洲最终被无罪释放,郭忠岐这个亲自上门抓人的郡守,铁面无私不畏权贵的美名也就变成了办案不力的昏庸骂名。 朝廷擢升官员时郭忠岐便被排除在外,他自然就对沈逸洲深恶痛绝。 香穗看着郭忠岐愤怒的目光,怔了怔,稍加思索便迅速反应过来。 该死的沈逸洲,这回真是要被他害惨了! 公堂之外围观者众多,瞧着热闹各有各的说法,香穗回头环视,竟骤然生出举目四望皆茫然的悲怆。 忽然不知道哪来飞出来一只突兀的白鸽,扑腾着扇动了几下翅膀凌空飞去,隐约还能看见鸽子腿上绑着小竹筒,可见那是一只信鸽。 看来不管是何方神圣,都不会错过今日这场大戏。 香穗稳住了心神细细思索,近期发生的事情表面上看都毫无关联,然则从她脱籍离庄起便一直置身于波诡云涌中。 珍宝阁,白家总管,威北侯府…… 香穗抑制不住冷汗淋漓,郭忠岐却不容她冒犯官威,当即下令道:“此女目无王法,重责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慢着!”不等衙役的手挨着她,香穗便厉声疾色地申辩道:“大晋律法严明,咆哮公堂阻碍执法,视情节轻重则打十到二十大板。” “大人上来就要打我三十大板,莫非是你我之间有私怨,而你罔顾纲纪公报私仇!” “你你你!”郭忠岐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直在案桌后走来走去,末了怒甩衣袖眯起了眼睛。 “你个刁奴生得好一张利嘴,怪不得能哄得沈逸洲晕头转向,可那个纨绔子弟吃你这一套本郡不吃!” “大晋律法是庇护良民的,如你这般出身卑贱的刁奴,不配与本郡守谈律法!” “来啊,上拶刑!本郡守还就不打你板子了,今日叫你尝尝十指痛归心的滋味!” 衙役依令拿来了血迹斑斑的刑具,比拇指粗的厚竹片被穿在一起连成排,被夹住的手指在强力挤压下,轻则指骨断裂重则落下终身残疾。 香稚瞥见拶具上的血迹,惊得发了疯似的挣脱衙役的禁锢朝香穗扑过来,痛彻心扉地呐喊着:“别打我妹妹,别打我妹妹!” “我是威北侯府的绣娘,我只会绣花平时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绣房所有人都可以给我作证。” “我没有外出没有杀人,青天大老爷明鉴哪!你们别打我妹妹别打我妹妹!” 香稚哭得凄厉,姐妹俩推开衙役抱头痛哭,见者无不受其感染心酸落泪。 香穗将她二姐牢牢抱在怀里,一副刀斧加身也不肯撒开的架势。 她流着眼泪气势汹汹的瞪着郭忠岐的眼睛,喝道:“昏官暴吏!当今天子广施仁政,禁止地方官员滥用酷刑,郭郡守说我目无王法,我看真正目无王法的人是你郭忠岐!” “今日我便豁出这条命去,除非你将我打死在这公堂之上,否则我便是爬钉床也要上告天听!” “只要我田香穗留下一口气,余生便只做一件事告御状!我要告到你为今日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襄北城郡守郭忠岐断案不明,滥用酷刑,屈打成招,民女冤枉民女冤枉啊!” 原本哭得茫然无措的香稚与香秸被这番激昂陈情所带动,也跟着齐齐喊冤。 百姓们见此状纷纷议论,而其中有不少近日来找香穗问过诊的妇人也都站出来说情。 “郡守大人明察,田大夫断然不会是坏人的。” “是啊是啊,我们都受过田大夫的恩惠,她的为人真真是极好的,求大人别用刑啦她一个娇娇女儿家哪受得住!” “郡守大人是不是搞错啦?田大夫妙手仁心,她姐姐看起来又如此柔弱,怎么会是杀人嫌犯呢?” “哼,无知妇人,焉知人不可貌相?倘若普天之下的嫌犯都将‘罪大恶极’四个字刻在脑门上,官府倒省事了!” 那妇人被郭忠岐冷面暴喝吓得缩着脖子往后退,虽有心相助却畏惧强权,连同其他人一道只能悻悻然住了口。 郭忠岐打从一开始便对她们姐妹抱有偏见,香穗经过方才的喘息彻底冷静下来,这才后知后觉中了对方的诡计,她开始有理有据地反击。 “郡守大人,本案至今你都未曾说出白家管事死于何时因何而死,便是我们姐妹想自证,清白都无从辩驳,不知你又是何用意?” 郭忠岐万万没有想到,堂下看起来尚未及竿的小女子在此般境地下,竟还能如此冷静沉着地发问。 众目睽睽之下百姓们又都伸长了脖子,他便不好避而不答。 郭忠岐重重清了嗓子,“咳咳,既然你这么想知道,便是告诉你又有何妨。” “死者白尽荣,五十有五,于昨夜子时三刻中毒,七孔流血暴毙身亡,地点是位于玄武大街的外宅。” “堂下犯妇小桃红便是白尽荣刚从怡春楼买的小妾,这是小桃红已经签字画押的供词,你又不是目不识丁,尽可拿去看。” 郭忠岐满眼鄙夷,他打量着以田家姐妹的身份,铁定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 又岂料程娘子断文识字,田家姐妹自幼受教,吟诗作赋不敢说,区区一张供词根本不在话下。 香穗默然接过,细细查看不敢有一处错漏,待她阅过便传给了香稚。 香稚越看越眼睛瞪得越大浑身颤抖,“污蔑,这是污蔑!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小桃红,怎么可能指使她下毒害人呢?” “不认识?你那相好可不是这么说。”郭其忠冷笑着拍了拍手。 两名衙役架着名昏迷不醒遍体鳞伤的犯人走了进来,哐当一声粗暴的将她仍在堂下。 田香稚肝胆俱裂,慌得三步并作两步走腿脚却又软绵绵的不听使唤,几步路的距离却接连栽了好几个跟头。 “九郎!九郎你怎么了?” 那犯人不是别个,赫然正是顾九郎…… 105章 恩情就像滚雪球 香穗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前后两世都没经历过这种情况,生死攸关还随时有可能牵连家里人,要她如何能不惶恐茫然? 可她咬着牙挺直了腰杆倔强的撑着不肯妥协。 回过头朝外围的香秸深深望去,动了动嘴唇无声的传递信息。 香秸先是愣了愣接着迅速反应过来,转身拔腿就跑。 深吸一口气,香穗镇定地抬眸直视郭忠岐,“不知郡守大人这是何意?顾九郎所犯何罪被施以如此酷刑。” “哼!本君便让你死个明白,自己看吧!”郭忠岐盛怒之下一把扫落案上供词。 洁白的纸张飘飘洒洒落到地上,香穗面无表情地弯腰捡起,可是越看便越发控制不住脸上露出震惊。 “荒谬!这份供词不可信!顾九郎身上伤痕累累,重刑之下大人想要什么样的供词要不到?” 香稚不明所以,她泪眼婆娑连碰都不敢碰不省人事的顾九郎,生怕弄痛了他心疼得心都要碎了。 香穗却顾不了那么多,她半跪下去掐顾九郎的糊口和人中,终于见他幽幽地睁开眼缝立即发问,“是不是他们严刑逼供?供词上都不是真的。” 顾九郎神智不清,皮肉之苦击溃了他的意志,可心上人的哭声又令他灵台清明。 “香 香稚……” “九郎……”香稚哽咽得根本说不出来其他的话,只望着顾九郎哭成了泪人。 “我 我对不起你……”顾九郎心中天人交战,垂下头根本不敢看香穗精明的眼睛。 香穗见状立即追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除了遭受酷刑是否还有人要挟逼迫你污蔑香稚?” “顾九郎你如实说出来,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没有谁能够一手遮天的,我相信这世间竟有王法,不会令无辜者蒙屈!” “不, 不,没人逼迫,供词上全部都是真话……” “是香稚,她,她不想嫁给白尽荣,她知道我走街串巷恰巧认识小桃红,便叫我拿毒药充当壮阳药卖给小桃红。” “小桃红急着想怀上孩子好多从白尽荣那多得些点银子,便信了我的话。原本事成之后香稚是要跟我私奔的……” “呸!顾九郎你血口喷人!”香穗愤怒地揪着他的衣领。 磨着后槽牙反驳道:“既是私奔,直接私奔就是了,何苦手上沾染人命?你满嘴胡言,根本不符合逻辑!” 香稚仿佛遭受了晴天霹雳,一时间都忘了哭,只呆若木鸡的望着顾九郎,仿佛丢了魂。 顾九郎在说不出任何话,小桃红就在此时恰到好处的醒了过来。 她用受过拶刑鲜血淋漓的手颤巍巍地指着顾九郎说:“就是他!” “白老爷就是吃了他的药才会七孔流血中毒身亡的!郡守大人,我是冤枉的我事先根本不知道那药有毒,否则我怎么可能给白老爷吃呢?” “我命苦沦落风尘,好不容易有个金主给赎身,能上岸从良从此过上安生日子多不容易。” “白老爷虽然年纪大了些,可他家锦衣玉食银子又花用不完,对小桃红来说就是最好的归宿,我怎么可能害死他?” “都是这个顾九郎!”小桃红呲目欲裂,咬牙切齿的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卖给我毒药?为什么要害死白老爷?” 顾九郎垂头不语,香穗却从小桃红的气息里听出了异样。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去,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便抓住小桃红的手腕诊起了来脉,继而当场揭穿。 “你在骗人,你身上的伤根本就没有那么重!”说着香穗就要去瞧小桃红的下肢。 这时衙役已经反应过来,在郭忠岐的示意下将她拖开控制住。 香穗怒吼:“郭忠岐,我们姐妹与你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如此煞费苦心置我们于死地是何缘故?” 香穗深知今日之事绝无善了的可能,干脆彻底撕破脸皮。 郭忠岐被问得恼羞成怒:“大胆泼妇竟敢污蔑本郡!打!重重地打!给本军打到她求饶为止。” “慢着!” 行刑的板子方才举起,就听得堂外一声暴喝。 香穗方才被踢了后膝盖跌下跪倒在地上,衙役强押着她,她只能勉强回过来头,便看见人群自动退开,香秸并着代元启一同出现。 香穗急得倒吸凉气,她要香秸搬的救兵是爷爷李百川,怎地把代元启给牵扯进来了? 许是感受到了她目光中的失望与困惑,香秸急忙解释道:“半道上遇到了他,他见我哭得厉害便想来帮忙。” “小六,他也是当官儿的,爷爷只是个庄头,出了黑石庄说话就不一定好使了。” 代元启见此情形立马表明了身份:“末将乃大将军府府兵统领,见过郭郡守。” 拱手作揖,代元启行的是军中礼仪。 大晋文武百官品阶各有不同不能相提并论,但若真要论,襄北城郡守正三品,足比代元启高两阶。 是以郭忠岐并不将代元启放在眼里,只见他微微颔首算作回礼,“代统领何故至此?” “请大人借一步说话,末将有要事相商。” 换做往常,郭忠岐也乐得卖这个人情,毕竟代元启深受大将军倚重。 可今天他却给不了这个面子,“本郡正在问案,奉劝代统领一句,千万不要趟这趟浑水。” “田家姐妹都是良善之辈,末将愿以项上人头为她们作保,请大人明察秋毫秉公执法!”不得已,代元启只能迎难而上。 可偏偏郭忠岐就跟疯狗似的咬住不放,眼看着僵持不下,香穗就要被施以酷刑,却听得一声漫不经心的嗤笑。 “呵,谁敢动田香穗一个试试,我若不将他碎尸万断,沈逸洲的沈字倒过来写!” 锦衣华服的俊美男子突然出现在人群中央,犹如鹤立鸡群。 郭忠岐瞳孔收缩咽了咽口水,一副大事不妙的模样。 香穗则是松下半口气,沈逸洲特地赶来,当然没有再看她被严刑拷打的理。 只是若再度承蒙他搭救,那欠他的恩情便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往后拿什么才能还得清? 106章 惊天大反转 “二公子。”郭忠岐颔首。 沈逸洲睨着眸子,“郭大人不必寒暄,你我之间有积怨世人皆知。但今日你若敢动田香穗一根手指头,我便一把火你的郡守府!” “你!沈逸洲,别以为有大将军庇佑,本君便会怕了你!律法昭昭岂容你恣意妄为?” “我能不能亦或者敢不敢肆意妄为,郭大人不是已经试过了吗?怎么,还想再试试?”沈逸洲挑眉。 大步越过,沈逸洲只左右睨了眼,押着香穗的衙役立刻松开手,垂着头退到一边去。 香穗来不及道谢,甚至还没起身便急急说道:“小桃红身上的伤有假,这里头肯定另还有隐情!”说罢便朝那衣不蔽体的二人望去。 黄莺跟小桃红情同姐妹,珍宝阁的香也是小桃红先用上的,她容貌比黄莺秀丽挣的银子也比黄莺多,用珍宝阁的相对她来说并不会负担不起。 黄莺怎么也没想到跟好姐妹用同一种香会惹上弥天大祸,也正如小桃红也没有预料到黄莺会为了省银子而在看诊时无意间对香穗说出秘香之事。 香穗此时条理清晰,说出来的话更加掷地有声。 “我虽没看过白尽荣的尸体,但他与午夜死于家中,小桃红身上又还穿着就寝时穿的亵衣,估计死因是那秘香的缘故。” “那香能使男子行房时更加勇猛,然而却有害身体,当时我与黄莺说得十分清楚,并劝诫她往后不可再用,尤其是用在老男人身上。”说着香穗将目光转向黄莺。 黄莺急着想证明清白,已然顾不上礼仪廉耻了猛然点头,“没错没错,田大夫说的都是真的!一定是小桃红用药用猛了才把白尽荣给熬干的。” “她总说白尽荣一把年纪又下流好色,身体早就被掏干了,得抓紧时间怀上一个,等他死后也好分家产。否则像她那样出身青楼又被养在外宅名不正言不顺的小妾,后半生没有保障。” “这是个圈套,从珍宝阁的秘香开始,一步一步……”香穗慢慢的站了起来,目光投向了郭忠岐,尖刀般锐利无比仿佛能看穿人内心深处最隐晦的龌蹉秘密。 “能请得动郭郡守一起来完成这个局的,幕后之人必定位高权重,纵观襄北城中,除了大将军府,便属威北侯府地位崇高。只是不知我田家区区一介农奴出身,何德何能劳让那人如此煞费苦心?” 从大姐姐送回来的夹竹桃香囊,小七出生后爷爷的担忧和那些反常的行为,她们姐妹接二连三的遭遇飞来横祸……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不相关,其中却必定有着某种联系,香穗知道现在能为她答疑解惑的,就只有爷爷李百川了。 她回过头,就好比与恶魔交易,明知往后余生要为此付出昂贵代价却仍旧在所不惜。 “沈逸洲,我要见我爷爷……仵作,给白尽荣验尸的仵作肯定也是他们的人在找一个仵作来,一个不够说服力,就两个三个!还有顾九郎的家人,赶快派人去救他们。” 香穗显得有些焦急,沈逸洲便伸手揽住了她,与往常好不正经的调戏不同,他用力捏住了香穗的肩膀,眸色深深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 “你以为我为何会姗姗来迟?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 沈逸洲话毕,双瑞便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郭忠岐脸上霎时间青白交替。 “郭大人想不到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怪只怪你们想要杀人灭口的心太急,否则怎么会露出破绽,被我救下这些人证。” 沈逸洲冷笑,顾九郎瞧见家里人都安然无恙顿时松了一口气,只见他嗷嚎着慌张扑出来当场推翻前头的口供。 “冤枉啊我是被冤枉的!昨夜一伙歹人闯入家中将我绑走,我也不知是被带到了哪里去……” “他们拿鞭子不停的抽打我,用滚烫的烙铁印在我胸口,逼我承认是香稚给了我毒药,让我收买小桃红毒死白尽荣,我不答应他们就要杀光我家里人!” “香稚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害你的,可我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姑母全家被杀。” “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毒药,田香稚是无辜的,她没有指使任何人去毒杀白尽荣。”顾九郎发出凄厉的怒吼。 案情突现惊天大反转围观者根本反应不过来。 而此时仵作也上前佐证:“死者确实属于中毒,然而在他咽喉处残余的含有剧毒的茶水却不是他真正的死因。” “人死之后身体僵直,咽喉处也会慢慢变硬,是以在死后被关进去的茶水没有办法下咽,只能残留在口中以及咽喉处。” “上一位仵作判定白尽荣是喝下有毒的茶水中毒暴毙,简直大错特错。真正死因是慢性中毒,小人勘察发现白尽荣的外仔有被清理过的痕迹。” “哼!林仵作不是告病在家吗?什么时候入了二公子门下,可还曾把我这个郡守放在眼里?” “大人言重了,仵作乃是人世间唯一能替死者说话的人,小人不过是遵从本心说出了实情。”林仵作不卑不亢。 郭忠岐若是再逼倒显得蛮不讲理,是以他只能含恨咽下窝囊气,心中明了,事情闹到这一步,没个足够分量的替罪羔羊,恐怕无法收场。 郭忠岐给躲在恻旁的师爷打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立刻趁众人不注意悄悄离去。 堂下又出现一名证人,是伺候白尽荣和小桃红的老妈子,只听她道:“昨晚上出事的时候,小桃红姨娘慌慌张张地指使老奴去扔香炉,还说一定要扔到河里被大水冲走,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老奴觉得可疑,便多留了个心眼,没将香炉扔进河里,而是埋在了后花园的牡丹花下。” 老妈的一说完,双瑞便走出来将证物奉上,“启禀大人,这就是在牡丹花下挖出的香炉,巡防营的两位将军可以作证。” “末将李陵筠,末将高山,见过郡守大人。” 证人后边两位身穿墨羽铠甲手执红缨枪的威武将军鱼贯而出,郭忠岐这下再也坐不住。 107章 拨开迷雾 即便是沈逸洲再受宠爱,大将军也绝对不会允许他染指巡防营。 天下皆知,大晋北骑精锐尽在巡防营,别看他们平时只负责襄北城的巡逻,可这支队伍里个个都是身经百战骁勇无敌。 代元启升任府兵统领前就在巡防营中,高吴俩人都是他的同袍,二人也都向他颔首致意。 李陵筠乃巡防营统领又是李氏族中子弟,只见他上前拱手道:“郭大人,堂中证人乃末将奉大将军之令前往营救的,证物也是在末将与高山的监管下起出,直至呈堂,途中绝无差池。” “大 大将军……” 不是说大将军在北山大营不在城中吗? 郭忠岐脸色数变,狡猾的眼睛里精光闪过。 风吹墙头草,郭忠岐一反常态说道:“巡防营办事,本郡自然是信得过的,不知二位是否作人检验过炉中香灰?” “既是证物,自然是呈堂交于大人检验,末将不敢擅专。”李凌筠给足了郭忠岐面子。 末了别有深意的说道:“大将军与郡守大人一文一五共治襄北城数十载,大将军最不希望看到的便是大人您一念之差,铸成大错。” 郭忠岐此时已经冷汗淋漓,他的手抓着惊堂木,抓得青筋毕露,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下令道:“宣府衙中当班医官与林仵作一道检验证物,派人去单忠家将捉来,本君要亲自问问他这尸检结果怎么回事!” “大人不用再费周折了,祸首在此,老奴前来自首。” 人群里传来一道异常冷静的声音,一位老妇衣着贵气,鬓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蛾眉轻扫妆容得体,竭力隐藏了岁月的痕迹。 香穗回过头看着她,虽从未见过却已然将她认了出来。 这人不会是别个肯定是给大姐姐香囊的王嬷嬷! 香穗沉下了目光,看着王嬷嬷面色从容走了进来,郭忠岐看到他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装模作样的拍下惊堂木问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老奴安王氏,乃威北侯老夫人房中的使唤婆子,早年丧夫膝下无儿女,接下来要自首的事情全然由老奴一人谋划,与他人无关,万望大人明鉴。” “你且说来,本郡自有定夺。” “是,大人。” 王嬷嬷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子来转身看相香穗,竟如同邻家慈祥的老奶奶般笑着问道:“生的如此伶俐,想必你便是田家六姑娘了吧!” 香穗不语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王嬷嬷便接着自说自话,听起来像是在套近乎。 “呵呵,你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爹娘可真有福气,如今你们姐妹几个都出落的亭亭玉立,又添了个小弟弟,家中有男丁,门楣便有了承继……” 王嬷嬷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满是沟壑的脸上竟泛起淡淡绯红。 她的目光透过香穗像是看到了远方,那里隐藏着原本不该被揭开的前尘往事。 “这一切都是我策划的,只是没想到精心谋算终究还是功亏一篑。” 说这话的时候,王嬷嬷看了看香穗又看了看沈逸洲,唇边升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二公子总是出人意料,您打乱了老奴的全盘计划,只是不知如此作为于二公子何益?” 沈逸洲傲慢答道:“本公子高兴。” “是啊是啊,千金难买我高兴……二公子果真是性情中人。” 香穗皱了眉,实在听不下去,便粗鲁的打断道:“王嬷嬷就不要再东拉西扯了吧是在拖延时间吗?” “呵呵,人老啦总爱回忆过去,说话也难免啰嗦,六姑娘别见怪。” 王嬷嬷慢慢敛去了和蔼可亲的笑容,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锐利。 “其实唤你声姑娘是抬举你了,虽然不知你是钻进了二公子的被窝才有今时今日的光景。” “你胡说八道!我妹妹她清清白白!死老婆子你再敢往她头上泼脏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女子声名多要紧,香秸不能容忍王嬷嬷当着众人的面败坏香穗的名声。 只见她气急败坏地张牙舞爪,若不是代元启拦着只怕她早就冲了过来。 王嬷嬷却仍然冷笑着讥讽道:“清白二字,放到你们田家人身上,简直就是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 “小女娃,你可知为何你们全家姓田而不敢跟随李百川姓李?” “那是因为我爷奶感情深厚,我奶奶为了生我爹爹难产而死,爷爷为了纪念她才让我爹随了奶奶的姓氏,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香秸怒不可遏,香穗脑海中却已经有了一个大胆且荒谬离奇的猜测。 不 不会吧…… 王嬷嬷冷笑更深了,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刻薄。 “你问我有什么关系,你怎么不去问姓田那个贱婢?当初她是怎么趁着主母有孕在身就勾引老侯爷的?” “下贱的洗脚婢还以为肚里有货就能母凭子贵?我呸!想瞎了她的黑心烂肝!” “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种忘恩负义的贱人爬到主母头上去?小骚货逛会招蜂引蝶,经常跟府里的小厮眉来眼去。” “我不是没有给过你们机会,老侯爷出征时我安排田氏嫁给了李百川,并随他搬到了黑石庄。” “若你们安守本分那该多好啊,偏你娘连生了六个闺女还不死心,非要生个儿子出来。而你田小六竟然闹着要脱籍!” “自那时起,我便猜到这一切都是都是李百川的阴谋!他个老奸巨猾的狗奴才,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利用你弟弟入主侯府!” “老侯爷为国捐躯,世子也战死了,侯府如今只剩下四小姐和老夫人相依为命,老奴我就是拼了命,也不会让他们孤儿寡母受你们这起子贱人的欺凌!” “所以你刻意挑唆绣娘巧玉与我二姐姐相争,甚至暗示巧玉去找邹媒婆给我二姐姐说亲。” “你肯定也买通了算命先生,让邹媒婆以为白尽荣的生辰八字与我二姐姐是上上之合,于是便有了邹媒婆到黑石庄提亲一事。” 香穗凝眸,只觉得面前迷雾被层层拨开…… 108章 真相大白 “安王氏你早就知道我二姐姐与顾九郎两情相悦,她绝不可能答应这门亲事,就此做成了香稚的作案动机,小桃红也是你的人。” “好深的算计,环环相扣步步为营。”香穗看向王嬷嬷,不得不说心中倒对她有几分钦佩。 “等等等等,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香秸其实内心深处已经隐约明白了个大概,可她现在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爷爷怎么了?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什么意思?弟弟怎么能入主侯府呢?我们 不是,这老婆子她什么意思?” “还是请爷爷出来说明缘由吧。”香穗握住香秸的手轻拍了两下,将朝堂外眺望。 李百川隐匿在人群中央,此时不得不走出来,只是他饱经沧桑的脸上满是愁绪。 王嬷嬷一看见她便恶狠狠地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咒骂道:“背信弃义,当初你和她可发过毒誓绝不将身世公诸于世。 李百川无可奈何的摇头叹气道,“我原也没打算说出来,这几十年相安无事,是你起了杀心。” “哼!你敢说田香穗脱籍不是你指使的?她一个黄毛小丫头骗子哪来泼天的胆子?” 王嬷嬷恨得五官扭曲面目狰狞,“我若不出手,下一步你就要到李家祠堂去让当初小贱人生下的野种认祖归宗!” “黑石庄里不是有你安插的眼线么?总管事老子娘吴嬷嬷,难道她没告诉你,小六要脱籍我是强烈反对的。” “呸,那是你使的障眼法休想骗过我!当初我真不应该一时心软放你跟那贱人离开,斩草不除根徒留祸害。”王嬷嬷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李百川黯然叹息,现在不管王嬷嬷,而是上前跪在公堂中央,自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书信。 “小人李百川,黑石山庄人士,原是威北侯府老侯爷身边的贴身小厮, 自幼与老侯爷一同长大,老侯爷待小人情同手足。” “当年为保住田氏中老侯爷的骨肉,小人不得已娶其为妻并将她带离侯府,并向安王氏承诺便是田氏腹中骨肉是个男孩也会永远保守他的身世之谜。” “安王氏这才肯饶我二人性命,小人实在没想到她仍旧不肯罢休,如此丧心病狂地设计陷害不给人留活路。” “小人手中这封书信,详细阐明了当年田氏有孕前后之事以及她生产的日期,还有老侯爷送给田氏的信物。” “若是这些尚不足以证明,便请郡守请来李家族老李良辅求证,当年逃出生天,为保无虞,小人携田氏向李老太爷说明了缘由。” “李老太爷能够证明当年田氏生的孩子便是老侯爷的骨血,因为他曾向老侯爷求证过,并且答应老侯爷暗中保护田氏及她腹中骨血。” “堂上的田家姑娘皆是威北侯府老侯爷的嫡亲血脉!她们是贵族女子,便是真的有罪郡守大人也不能随意用刑,须得李家族老再场,以宗法处置。” 李百川道出了隐藏几十年的惊天秘密,引起一片哗然。 香秸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香稚则差点吓晕过去。 只有香穗小脸上激动得通红,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格外明亮。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身世,侯府里那位不是省油灯的老夫人居然是爹爹的嫡母! 那么今日之祸…… 香穗向王嬷嬷望去,只见她呲目欲裂,厉声嘶吼道,“所有罪过都是我一人所为!我就是要替主子除掉你们这些卑如蝼蚁还妄想往上爬的贱种!” “李百川!你个狗奴才背主求荣,忘了当年老夫人对你们的恩典了吗?你和田氏那个小贱婢果真适合做夫妻,都是一丘之壑!她不知廉耻勾引老侯爷,你假仁假义,蛰伏了这么多年无非就是等侯府无主!我呸!你痴心妄想!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王嬷嬷咒骂着咒骂着竟朝堂上圆柱冲了过去,一头撞在柱子上顿时鲜血四溢,香穗第一反应是快速冲了过去用手捂住伤口试图止血。 然而王嬷嬷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便是冲向柱子的最后一刻脚步也没有犹疑,力气之大,额头都被撞塌,猩红骇人的血液夹杂着丝丝乳白色的脑浆从香穗手指缝间流出,怎么也止不住。 王嬷嬷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神竟不是怨毒,而是释然,像是终于完成了任务浑身轻松。 同谋小桃红三魂惊掉了六魄,只见他她手脚并用地爬到公堂中央不住磕头喊冤,“大人明鉴,我是被王嬷嬷给利用了!奴婢原名小桃,乃是侯府中一名专门负责浣衣的小婢女。” “前几年承蒙老夫人恩典被放出府去,可我那无良的父亲却又将我卖进了青楼里。我也是一时糊涂才会上了王嬷嬷的当。起初我并不知道那秘香会害人性命,也是直到白尽荣死在我身上,王嬷嬷忽然出现我才恍然大悟。” “打从我进珍宝阁买首饰却被引导着买起了秘香,就是中了王嬷嬷的圈套,那香会上瘾,每每用它与恩客欢好都能得到更多赏赐。王嬷嬷告诉我,只要我照她的话去做,就能撇清杀人罪名,否则白尽荣的死就会被算到我的头上,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啊大人!” “王嬷嬷还说事成之后给我一万两银子并且帮我霸占白尽荣的家产,我根本就不知道田家姑娘是贵女啊,若知道借我十个胆也不敢污蔑她呀!我要自首!白尽荣是秘香中毒与我欢好时死在床上的,与他人无关,求大人看在我自首的份上饶我一命!” 小桃红把头磕在地上磕得一片血肉模糊,抬头时她瞧见了浑浑噩噩的香稚,便又慌张的朝她爬过去,像垂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姐对不起,奴婢不是有意要害你,奴婢也是个苦命人,求求你了高抬贵手,就饶了奴婢一条贱命吧!” “我 我……”香稚只觉得脑袋像要炸开一样,今日说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一时间难以接受,她撑不住两眼一翻白话都没说完便晕了过去。 109章 暗藏玄机 后来的事儿香稚就都不知道了,等她醒过来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香穗满眼的关切。 “二姐姐终于醒了……”香穗瘪了瘪嘴,红着眼眶偷偷抹泪,忙起身去端了杯热茶过来。 香稚在郡守府受惊吓过度昏了过去,回来以后就一直高烧不退,足足烧了一天一夜。 好不容易烧退下去了吧却又一直醒不过来,可把人吓死了。 这不,姐妹里唯一还能算得上镇定,没被突如其来的身世扰乱心智的香穗寸步也不敢离,就守在床边。 “是姐姐太没用了,胆子又小身子也不争气。”香稚只觉得嗓子眼里干的快要裂开。 香穗听她声音嘶哑连忙将她扶了起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吧,二姐姐不用怕,事情都已尘埃落定。” 香稚着急还想再问,奈何茶盏已经凑到了嘴边,只得先张嘴饮下几口,忽觉口中甘洌,低头一看,杯中之水平白无奇,不由得有些困惑。 香穗心思玲珑,便说道:“这是玉清山的甘泉,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喝?” “什么?”香稚大吃一惊又急又慌。 “玉清山是当朝天子赐给为了大义与北胡和亲的青黛郡主封地,只有老夫人才可以享用甘泉,其他人喝都是逾制,小六你不要命啦!” “六姐姐,你好好看看,看看咱们现在身在何处?”香穗眨了眨眼睛,模样鬼马机灵。 香稚这才注意到她睡的是四立柱雕花拔步床,床上铺的是云锦被褥,枕的是触体生温的安神玉枕。 “这 这是……”香稚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才勉强稳住澎湃的心潮,“老夫人院里?” 香穗点点头,“老夫人吩咐了,我们从前流落民间受尽了苦难,从今往后一应吃穿用度都要比着她的规格来。” “满府的人都说将这位嫡祖母贤慧慈爱,咱们姐妹往后锦衣玉食是不愁了。” 香穗说这话时目光中透着隐隐不安的愁绪,只是没叫香稚知道而已。 “二姐姐昏过去以后又发生了些事情,总结起来就是沈逸洲请来了李家如今辈分最高的太叔公李良辅,证实了爹爹的身份。” “至于白尽荣的死最终判定安王氏是祸首,然她已自戕伏法,帮凶小桃红也被判了秋后问斩,真相大白,二姐姐也被当庭宣布无罪。” “至于顾九郎和他的家人已经被妥善安置,他的伤也有人照料,二姐姐尽管放心。” 香稚神情复杂,默默垂下了头,过了好半晌才低声问道:“那我们为何会在老夫人院里?爹娘呢?爷爷呢?他们都还好吗?” “都好,二姐姐别担心。”香穗柔柔的看了香稚一眼便转身去将手中的青花瓷茶盏放回原位,同时也掩去唇边那抹讥笑。 “老夫人仁慈,得知爹爹是老侯爷的血脉后激动得昏死过去三次,还大张旗鼓地开了祖先祠堂,亲自将爹爹的名字添到族谱上去。” “李崇光大将军特意从北山营地赶了回来,携同大夫人亲自到黑石庄接了咱爹娘和小弟,他们现在都住在大将军府。” “而咱们姐妹几个就都被接到了老夫人院里,听说老夫人太激动了又得知王嬷嬷所犯之事,一时间悲喜交加病得昏昏沉沉,四小姐和咱大姐正在那边照顾。” “大姐姐 大姐姐她知道了吗?”香稚问出口才觉得问了个多余的蠢问题,她心里乱的很。 从小到大都是低人一等的奴婢,骤然间变成了贵女。侯府还是那个她所熟悉的侯府,但香稚却又明白从今往后一切都不同了。 她害怕这种不同,情愿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绣娘,等到了合适时机嫁个如意郎君,粗茶淡饭平平淡淡度过此生。 香穗看出香稚的不安,便安抚道:“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担心害怕都于事无补。” “二姐姐听我说,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无论何种境地总能越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香稚闪着泪光点了点头,她看着妹妹欣慰的同时又开始自省。 “小六真是长大了,和你一比,我这个做姐姐的真是太差劲。瞧瞧你,比我小那么多,遇事却不慌不忙,总能拿出主意,二姐姐以后要多跟你学学!” “人各有所长嘛!二姐姐的玲珑心思都体现在女红上了,要是换我肯定不行,我连针都穿不好更别提绣花了。” “噗嗤……”香穗古灵惊怪的模样终于把香稚逗得破涕而笑,她也算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松下来以后却又想到更长远的事情,从前那位四小姐在李家的地位犹如众星捧月,大姐姐香秀又只是她身边的婢女而已。 如今婢女越升竟能与她并肩,怕是这位四小姐不好受。 李稔,听说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个真正的大家闺秀。 只是大姐姐近身伺候她,早年间也曾带着伤回家,当然大姐姐不肯在背后非议主子的不是,是家里人每每问及他总说是不小心摔的,可摔能摔出鞭子抽打的痕迹么? 细想便知,李稔还没出生父亲便屈辱战败而死,她的母亲将她视之为不祥,情愿搬去姑子庙常年与青灯古佛为伴,也不肯留在侯府抚育她长大。 坊间茶余饭后议论时,都会道一声四小姐可怜,香穗从前没当一回事儿。 只觉得这位四小姐便是再不济,人家也是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生来便高人一等的贵族女子。哪用的着还在为一餐饱饭奔波劳碌的平凡人去同情? 可如今她不得不多留了个心眼,毕竟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最好是能够井水不犯河水,和睦相处,倘若不能,她定会不择手段保全家人。 李稔,李秦,李秉……心中默念了两遍,香穗忽然警觉。 大将军李崇光,前侯府世子李崇允,他们那一辈取名都从“山”从“儿”。田岳的名字虽不从“儿”却也从了“山”,到了他们这一辈便是从“禾”。 从前不知道便不觉得,如今细细想来竟是处处暗藏玄机。 110章 异瞳莲心 “大夫说你只是惊惧交加才会发热。烧退了人醒过来就没事了。待会我让厨房给你弄点吃的送过来。二姐姐好好休息,我得回庄一趟,有些事情必须找爷爷问清楚。”香穗神色肃穆。 香稚忙说道:“我没事儿,你去忙你的去,二姐姐都这么大个人了自己能照顾自己。” “嗯,别想那么多,一切有我。”香穗转身离开了房间,在丫鬟的带领下走向侯府后院马厩。 丫鬟莲心是老夫人指派来贴身伺候她的,也就是说她走到哪莲心就要跟到哪儿,便是她守在二姐姐床前时,莲心也等在屋外不敢离开。 她跟在香穗身后边走边问:“六姑娘这要去哪里?可曾回禀过老太太?” 香穗脚步微滞,挑眉反问道:“老夫人病了,出趟门这种小事去打扰她老人家不太好吧?” 莲心还真被问住了,怔愣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是个木讷的,一向只在老太太房里看茶水间的炉火,并不得用,也没近身伺候过自然不如一等女使伶俐。 要不是府里突然一下添了好几位小主子,人手不够用,莲心也不会被提拔来贴身伺候香穗。 “张娘子说,让奴婢乖乖听话,六姑娘吩咐什么奴婢便做什么就不会出错。”莲心乖巧的低下头。 香穗莞尔一笑,没再说什么。 只是行走间她忽然记起,宋连翘的哥哥薛金贵就在大将军府打理马厩,不知他备了车马到黑石庄接他爹娘和小弟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噗嗤……”脑海里突然冒出薛金贵,不甘心却又不得不对她爹娘毕恭毕敬的画面,香穗忍俊不禁。 莲心便好奇的凑上前问道:“姑娘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事情,莲心你今年多大了?老家哪的?几岁进的侯府?”香穗看似不在意,实际却用眼角余光留心着莲心脸上的微表情。 “奴婢是王嬷嬷从伢行买回来的,只因手心这颗红痣。”莲心说罢小碎步跑上前,右手在香穗面前摊开,露出掌心处黄豆般大小的红痣。 “呀,你这胎记长得真好看!”香穗啧啧称奇,也是由衷的赞美。 莲心亮着眼睛,嘴角露出一点小骄傲的笑容,说起坎坷身世却并不悲伤。 “王嬷嬷说,当时奴婢当时被关在笼子里,手脚都锁着铁链,身上脏得都不能看。直到人伢子把奴婢拖出来洗干净了,她一眼便瞧见了奴婢掌心这颗痣。” “因为她苦命的孙女儿手心也有一颗红痣,而且也都是在右手,王嬷嬷把奴婢买了回来,救奴婢脱离了苦海,她是奴婢的大恩人。”说到最后莲心也忍不住偷偷抹眼泪。 在主子面前哭是大忌讳,何况王嬷嬷对她来说是好人,可对六姑娘却是仇人,莲心惶恐地低下头连大气也不敢喘。 香穗倒真是不觉得有什么,坏人好人是相对而言没有办法以偏概全。只是她忍不住问:“王嬷嬷的孙女儿怎么了,可是遭了什么祸?” “是胡匪!”莲心满脸害怕,“听说王嬷嬷的儿子儿媳还有七岁的小孙女儿,都被胡匪劫杀了。” “王嬷嬷常说要是她的小孙女儿还活着,也差不多是奴婢这么大了,真可怜,听说那一年胡匪作乱,到处烧杀抢掠,死了很多七八岁的小女娃呢!” “该不会是这些女娃都和王嬷嬷的孙女儿还有你一样,掌心有颗红痣吧?”香穗的思绪一下子变得天马行空,想到了某些狗血剧情里惯用的可能性。 莲心却茫然的摇了摇头:“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姑娘为什么这么问?难不成胡匪跟掌心有痣的有仇?” 莲心害怕地缩回手背到身后,香穗瞧着她那娇憨可掬的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来,“哈哈哈……莲心你真可爱,不过说了老半天你还没告诉我你多大呢!” “奴婢不知道具体年岁,小时候好多事情都记不得了。王嬷嬷买奴婢那年把奴婢算作七岁,奴婢入府十年今年十七了。” “十七,嗯,也差不多可以放出府嫁人了。” “姑娘……姑娘是嫌弃奴婢愚笨,不要奴婢了吗?”莲心急得眼泪汪汪。 香穗赶忙摆手摇头:“不,我就是随便说说,嫁不嫁人什么的关乎你的终身,当然是你自己做主。” “呜呜呜……姑娘果然还是不想要奴婢。”莲心哭的伤心呜咽着说道:“张娘子把奴婢指派给六姑娘,奴婢生是六姑娘的人死是六姑娘的鬼,自然什么都由姑娘做主。” “奴婢知道自己笨手笨脚的,又生成这副模样不讨人喜欢,可是奴婢这次被提拔真的想好好干,求姑娘给奴婢一次机会吧!”莲心情绪激动,也不管地上有多脏,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香穗伸手去扶她时,却发现她的眼睛变成了迷蒙的灰绿色,“你……” 莲心慌地一只捂住眼睛,另一只手撑地连连后,“奴婢不是妖怪!姑娘不要杀奴婢……” 异瞳,竟是异瞳!听说在北胡之地的荒漠,就时常有人天生异瞳,莲心的五官轮廓柔和,并不像胡人那般深邃。 香穗只觉得疑惑并不畏惧,“起来吧,无缘无故我杀你做什么?快起来,不然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欺负你呢!” 香穗语气温柔,莲心怯怯的抬起头,“姑娘,不怕奴婢是个不祥人吗?” “哪儿有什么祥不祥的,都是人心作祟,我并不信这些。” 莲心闻言连忙擦干眼泪从地上爬了起来,“谢谢姑娘,奴婢以后一定会尽心尽力伺候姑娘的。” 香穗点点头,瞧着莲心膝盖上跪脏了,便走过去帮她拍了拍,莲心受宠若惊,瞧香穗的眼神亮了亮。 待到马车套好,莲心便主动上前体贴地搬下垫脚的矮凳,又挑开了车帘子,待香穗钻进马车里,她便作势也要上去。 “莲心,你去小厨房帮我装些蜜饯儿糕点吧,我去看望我爷爷总不好空着手。” “好嘞,奴婢这就去。”莲心不疑有他,香穗则在她离开后直接吩咐车夫出发…… 111章 大晋第一纨绔子弟 黑石庄里,李百川这几天都待在马厩,不管是到期的还是看热闹的,他一概不见。 香穗来时他正在除马粪浑身臭烘烘的,想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来,见到她并不意外。 “爷爷。” “六小姐,您已经被李家宗祠认可,往后不可再这般称呼老奴,老奴担不起。” “爷爷就是爷爷,不管小六的身份有什么变化,您永远都是小六最敬爱的爷爷。”香穗鼻尖有些发酸。 李百川手里的粪叉子顿了顿,他背对着香穗红了眼眶,语气却依然分外冷漠,“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爷爷在郡守府是不是还有些事情没说?”香穗捋起了袖管,上前默默的帮着清理了马粪,她一点也没嫌臭,也没有女儿家不做粗活的娇气。 “你还想知道什么?” “老侯爷去世前,爷爷难道没有想过让我爹爹认祖归宗吗?” 李百川摇了摇头,“你奶奶临终前我曾答应过她,要保你爹一辈子平安,他也不希望你爹回侯府。” 香穗听完便沉默了,仔细一想也能理解。 奶奶本就是从高门大户里出来的,自是见惯了后宅的阴谋诡计,她身份卑微,生下来的孩子不能子凭母贵反而还会受她身份拖累,日子肯定更加艰难,倒不如远离那些勾心斗角,过平淡的生活。 见她慢慢明白,李百川便接着说道:“你娘每次有孕,我都祈祷老天生下来的是女娃,没想到终究还是有了你弟弟。他们若不是故技重施,又想害你弟弟又想害你们,我会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去。” “故伎重施?”香穗重复了一下,便恍然大悟,“难道是我爹小时候也有人想除掉他?” “你爹五岁启蒙时被私塾先生夸了句天资聪慧,第二天就失足掉进河里,虽侥幸捡回了命,却因为持续高烧,好了以后一读书就头疼,人也没有原来伶俐了。等他再大一点,我悄悄请了庄上的护庄武师教他习武,结果不到三天,武师离奇暴毙,你爹无缘无故摔下山崖,足在床上躺了半年。” 李百川说这句话的时候,彻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后来你爹文不成武不就他也就平安了,再没发生任何意外。你是个聪明的,此间玄机不用我多说你也应该明白。”李百川吁出胸中一口浊气,积压了几十年,这些秘密藏着藏着都藏成了他的心病。 “爷爷的选择是明确的,认祖归宗虽然能给我们换来尊贵的身份,却也伴随着危险。不过爷爷请放心,有我在,我定保安全无虞!” 香穗郑重承诺,然而有件事情虽然难以启齿,可她还是必须要问清楚。 “奶奶和老侯爷……” 李百川一滞,像是心口被捅了一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良久良久,久到香穗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幽幽开了口,“那是一次意外,老侯爷喝醉了,他平时不是那样的人……” “那时候老夫人腹中的孩子尚不足三个月,胎像不稳,老侯爷酒醒之后懊悔不已,他知道我与田氏两心相知,本是打算成亲的。老侯爷本想将田氏收房,可她不肯,后来老侯出征了,我和你奶奶就在王氏的胁迫下自请出府仓促成亲。” “我们一直对这个秘密守口如瓶,老侯爷并不知道田氏腹中的骨肉是他的,你爹小时候老侯爷还抱过他几次。”李百川思绪飘忽,像是回到了遥远的过去,那时他还身姿挺拔,也没有白头发。 “爷爷一定很爱奶奶……” 唯有深情挚爱,才能什么都不计较什么都不在乎。 李百川并没有否认,只是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如今的形势我已无能为力,往后就要靠你们了,你爹糊涂凡事多跟你娘商量。你大姐姐入府时间长,府里的规矩人脉,不懂的地方多问问,别被人轻易抓住把柄。” “嗯,小六知道,爷爷放心。” “二公子那边……”李百川欲言又止。 香穗脸上发烫,沈逸洲为她闯了郡守府,此时她若再说与他没有半分关系,难免有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嫌疑。 所以有些违心,香穗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二爷那边我会处理的,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不知你这涌泉相报是怎么个报法?” 香穗的话音还没落地,身后便传来了沈逸洲玩世不恭的声音。 她吃惊地转身,就看见沈逸洲叼着根草吊儿郎当地朝她走来。 手里还晃荡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光彩夺目,逼得香穗不得不拿手挡住眼睛。 “二爷怎么来了?” “怎么,这地方爷来不得?” “我 我不是那意思。”欠了人家天大的恩情,人家说什么也只能听。 香穗憋屈地撇了撇嘴,还要装作满脸高兴,笑着奉承道:“二爷是主子,自然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哈哈哈……别忘了现在你也是主子了。”沈逸洲上前亲热地拉住香穗的手,目光中饱含深情。 她挣了两次都没挣脱,不得已也就只能由着他,还得小心翼翼的陪着笑脸,“嘿嘿,不知二爷此来为何?” “闲来无事去珍宝阁逛了一遭,发现有样东西很适合你。” 香穗心里咯噔一声,又被沈逸洲这厮抢先了一步! 嗐,现在再去珍宝阁估计就只剩下他愿意让她知道的东西,沈逸洲认为不该她知道的,恐怕她也很得知了。 香穗垂头丧气,忽觉脑袋上沉甸甸的,下意识伸手去摸,原来是沈逸洲在她发髻上簪了个发簪,摸着形状有些古怪。 香穗想取下来却被沈逸洲按住了手,“别动,这样好看!” 沈逸洲绕着她上下打量了一圈,露出满意的笑容,“嗯!爷的眼光就是好,一眼相中,果然你戴着特别好看!” “难道二爷是特意来给我送钗的吗?”香穗有些不敢相信。 看着沈逸洲填满宠溺的肯定眼神,香穗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不愧是大晋第一纨绔子弟,真是闲的没事干了。 112章 沈逸洲的女人不能受任何委屈 当然啦,现在她也只敢在心里嘀咕,表面上还是要笑嘻嘻,装作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模样。 哪知沈逸洲却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竟捉着她问:“刚才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没有没有,二爷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我怎么敢呢?”香穗笑得讨好。 她不想再在爷爷面前丢人现眼,于是便垫起脚尖探过脑袋冲李百川说道:“爷爷你多保重身体,我先回去了,过几天来看您!” “没事就别回来了,省得庄里的人看了眼红,无端招惹是非。”李百川背过身去干着粗重的杂活。 从前都是爹爹帮着打理马场,爷爷年纪大了,爹爹就把所有重活脏活都包揽了去。 如今爹爹住进了大将军府,李百川脾气古怪倔强,又不肯找其他人帮忙。 香穗瞧他累的后背上衣服都汗湿了,心疼的皱起了眉头。 沈逸洲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眉心用力往下压,像是想赶走她的愁绪。 香穗吃痛惊呼,一句“变态”差点脱口而出。话都到嘴边了还被她硬生生改成:“别动手动脚,让别人看见了不好!” “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何须在乎他人的眼光,他人与我何干?”沈逸洲说这话时身上有种傲立于天地间睥睨众生的强大气场,就连香穗都忍不住下意识对他臣服。 足足三刻她才回过神来,一边往前走一边用脚尖踢着路上的石子,小声抱怨,“我一个刚飞上高枝头的哪有二爷的底气?不在乎他人眼光说的倒容易,眼下我们全家处境堪忧,我也不能再像以前那么随心所欲了。” 富贵权势的背后就是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必须算计着才能走下去。原计划被打乱,香穗难免有些情绪低落。 沈逸洲突然一把取下她头上的发簪,连带着扯得她发髻凌乱抱头鼠窜。 “你干什么呀?别以为我欠你恩情就什么都得由着你!沈逸洲,我警告你别太过分了,姑奶奶的忍耐是有极限的!”香穗杏目瞪圆腮帮子气鼓鼓的。 她本来就不太会梳贵族女子这种复杂的发髻,头上这个样式还是侯府里专门负责梳头的插戴婆子,花了足足半个时辰的时间给她梳的呢! 沈逸洲荡漾着他那招蜂引蝶的桃花眼,笑得动人心魄。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香穗赶忙移开眼睛,默默警告自己千万不要被美色所惑。 该死,这个男人怎么长得这样好看!倾国倾城向来是形容绝世美人的,可用在他身上却一点也不为过。 唉……香穗的心越跳越快。 沈逸洲却晃着手里的珠钗说道:“你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香穗抬眸,只见…… 好大一只螃蟹!足有巴掌那么大!黄腾腾金灿灿的,上头还缀着两颗拇指般大小的红宝石。 “哇噻!”香穗想都没想就飞奔了过去,抢过珠钗左右端详。 拿在手里分量十足,难怪方才觉得脑袋沉甸甸的。这支珠钗是黄金打造,做成了横行霸道的螃蟹模样,而眼睛是两颗价值连城的红宝石。 保守估计最少得值上万两银子,香穗砸舌,果然有钱人的世界难以想象! 她依依不舍的将黄金大螃蟹递还回去,还假装嫌弃:“什么人会打这种样式的钗?那么重,也不怕带出去掉在半道上。” 沈逸洲这时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了,竟然一本正经地回道:“戴这种钗的通常都是坐八抬大轿,出入奴仆成群,丢失的可能性不大。” 我要你说!香穗差点没把白眼翻到后脑勺。她再三控制才收回了贪婪的目光,没办法,说她庸俗也好,说她财迷也行,黄金真的是她最爱呀! “如此贵重之物我可不敢收,二爷还是把它送给其他红颜知己吧。” “听你这话,是吃醋了吗?”沈逸洲挑眉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香穗立马反驳道:“我吃什么醋?二爷未免想的也太多了吧!我只是无功不受禄而已。” “如今满城皆知你是我的女人,瞧你这身寒酸的打扮,连件贵重的首饰都没有,爷可丢不起这人。”沈逸洲不由分说的又将大螃蟹簪到香穗头上去。 香穗想取下来他竟一口咬在她细嫩的手背上,惊得她毛骨悚然接连倒退了好几步,一副活见鬼的模样。 “你 你……”香穗无语凝噎。 沈逸洲嬉皮笑脸的挑衅道:“你再敢取下来我就再咬一下,细皮嫩肉的,口感不错。” “流氓!”香穗气愤不已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却知道他为非作歹从来也没有什么不敢的,只能默默凌乱发髻在大螃蟹的压迫下,不堪重负东倒西歪。 沈逸洲看着她娇憨可掬的模样,桃花眼里星光熠熠,他走近了托起香穗的下巴,坏笑着说道:“乖了,这珠钗跟你多配!” “哪儿配了?别人的珠钗不是凤凰就是花,你弄只大螃蟹还非要我顶在脑袋上,看我的头发乱的!” “想让你像螃蟹一样横行霸道呀!往后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把爷的名头抬出来吓死他!沈逸洲的女人不能受任何委屈。” 说道最后一句,沈逸洲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散漫笑意,深深地望进香穗眼睛里,神情格外认真。 香穗心头漏了一拍,她垂眸不敢直视沈逸洲,活了两辈子,第一次有了心跳加速害羞的感觉。 这是心动吗?对沈逸洲心动意味着什么?香穗忐忑不安,她是个走一步看十步的性子,不喜欢任何突发的惊喜。 忽然间意识到可能对沈逸洲动了感情,着实吓了她一大跳。 香穗很快便把情绪隐藏好,她向后退了两步,福了福身子。“二爷的大恩大德香穗铭记于心,往后但凡是您的吩咐,香穗必定竭尽所能去完成。” “我想二爷应该很早之前就已经知道我爹的身份,如此一来所有的事情也就全都说得过去了。” 香穗目光灼灼,有时候她也希望自己傻一点别什么都看得那么透,因为谎言往往比较美丽,而真相却总是伤人的。 113章 爷等你长大 沈逸洲是精明人,许多人都被他放荡形骸的外表骗了,实际上他的心机城府深不可测,香穗瞧着他,不由自主有些害怕,因为她真的没有把握能算得过他。 既已经被揭穿,沈逸洲并没有否认,他依旧笑意盈盈,只是眸子里收起了玩世不恭,多了几分正视,“六丫头,你很聪明,但这世上从不乏聪明人。” “二公子的最终目的是什么?”香穗单刀直入,她望着沈逸洲的眼睛,“你究竟想要什么?又或者我换个问法,敢问二公子想利用我们全家达成一个什么样的目的?” “你会知道的,不过在此之前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家人。”沈逸洲难得一本正经话出真心。 香穗却并不领情,她轻笑着讽刺道:“呵呵,那可真是谢谢二公子了!” 既然他不愿意坦诚相见,香穗知道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倒不如趁机问些他能说的。 “二公子觉得王嬷嬷的所作所为老夫人真的毫不知情吗?” “你说呢?”沈逸洲耸耸肩笑的别有深意。 香穗气结,这只狡猾的狐狸还有泥鳅的特性,滑不溜手的。“那珍宝阁呢,珍宝阁是怎么回事总该可以说了吧。” 沈逸洲淡笑,伸手刮了刮香穗的鼻子,见她嫌弃地往后退越发恶趣味,把香穗惹毛了他却开怀大笑。 “你根基浅有些隐晦秘事并不知道,老夫人有个庶妹,那庶妹的小娘出身制香世家,只是横遭变故为了避难才入安府为妾。” “后来那小娘身份曝光,老夫人的父亲因此受牵连,连降三级外放到偏远地方,庶妹与她小娘也被投入狱中等候问斩。彼时老夫人与她感情深厚,便买通了狱卒将她偷梁换柱救了出来,还让她以陪嫁丫鬟的身份混进入威北侯府。” “所以后来就有了珍宝阁?”香穗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便接着往下说。 “我在庄子里的时候听过一些老人说起侯府旧事,安氏老夫人是续弦,老侯爷的原配曾产下世子,只可惜四岁时生了一场大病夭亡了。听说安氏老夫人待小世子视如己出,甚至为了小世子不被冷落迟迟不肯生养。” “想来珍宝阁的作用便是能让小世子悄无声息地夭折,如此世子之位便空了出来,而安氏的孩子一出生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袭爵自然也就顺理成章。” “我的女人就是聪明!不过你这爱皱眉头的毛病可得好好改一改了,小小年纪别总那么老气横秋,天塌下来爷给你顶着!” 香穗算是发现了,沈逸洲绝对不会放过任何说肉麻话的机会,害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过不得不说,沈逸洲的长相真是蛊惑人心,眉眼真是生的好看极了,就算香穗心志坚定,多看两眼还是会忍不住脸颊发烫。 她手背在身后紧紧攥成了拳头,稳了稳心神才接着问道:“五里堰的安婆婆就是老夫人的庶妹,想必我会租住她的屋舍也不是纯粹巧合了,二爷真是布局精妙,所有人不过都是你手中的棋子而已。” 沈逸洲淡笑不语,全然将香穗的讽刺当成了称赞。 香穗便想到一开始的时候安婆婆听到她爷爷李百川的名字,就开始追问她爹爹好不好,看来她爹的身世安婆婆也是知情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离开侯府,既然老夫人是她感情深厚的姐姐又对她有救命之恩,安婆婆虽然嘴上刻薄,实际上却重情重义,不到她无法容忍的地步想必她也不会离开的。 今日虽解开了许多谜团,却又有了新的不解,香穗只觉得前路艰难,而她如今正如沈逸洲所说,根基不足势力单薄。 不得已只能像菟丝花一样暂时依靠在他身上,香穗再次福了福身子,“我爹娘和小弟在大将军府就拜托给二公子了,万万二公子照顾好他们,香穗感激不尽。” “总是嘴上感激没有诚意,来点实际的。”沈逸洲坏笑着盯着香穗嫣红娇嫩的唇瓣,深邃的眸子里流火涌动。 香穗先是愣了愣,紧接着便看明白了他的暗示霎时间羞愤难当捂住嘴连连往后退。 沈逸洲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含笑看着她,眼神越来越放肆,像是笃定她终究会主动上钩。 香穗表面上总是云淡风轻,实际上内心倔强要强,此时沈逸洲的行为,让她有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的感觉,心里很不爽。 但不爽的同时却又激发了她的斗志,香穗慢慢放下手,抿了抿唇,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往前走。 待真正来到沈逸洲面前,却又抑制不住心跳加速如雷战鼓。 她双手紧握成拳,深深的调整了呼吸,这才闭着眼睛扬起了下巴,红透了的小脸上就差拿毛笔清楚明白地写上:来吧,亲就亲,我不怕你! 沈逸洲忍俊不禁。 香穗等的心急如焚就等他早亲早完事儿,可却迟迟不见沈逸洲动作,就在她以为不会亲了偷偷睁开眼,却是近在咫尺的俊颜。 一双冰冷的大手捧住她的脸,托起她让她不得不垫起脚尖。 沈逸洲低下了头一个,冰冷的薄唇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他像是贪恋她的温度,薄唇印上去之后迟迟不肯退开,而是在她额上流连忘返。 香穗知道自己的脸肯定涨得通红,她把眼睛闭得紧紧的,这和渴望他的血时的感觉不同,香穗也说不清楚,只觉得浑身酥酥麻麻的半点力气也没有。 直到沈逸洲松开手,她才发现自己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呵呵……这么素你就受不住耶,爷都没开荤呢。”沈逸洲那厮乐不可支。 香穗一看就来气,板着脸挺直了腰杆怒道:“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似的那么好色?我葵水都没来连女人都算不上,你还要我怎样?” 沈逸洲一看真把她惹急了赶忙将她的头按进怀里,像哄孩子那样摸摸她的头,轻声哄道:“爷等你长大,爷等得起,只要你听话,一切都会遂心所愿。” 一切?他的一切究竟包含了哪些? 114章 名不符实 香穗不得而知,直到坐上马车里她都在望着那只金灿灿的大螃蟹发呆,而侯府里早就闹翻了天,香秋香秸大老远看见马车便心急如焚的飞奔过来。 “出什么事儿了,两位姐姐,怎么这么着急?” “小六你可算回来了,赶紧走吧,不知道怎么回事,咱大姐被四小姐关起来了,我们去了几次四小姐都不肯放人!” “什么!”香穗惊呼出声,纵身一跃从马身上跳了下来,姐妹三人一路疾行,很快便抵达栖梧轩。 而这里的主人端坐正堂,她容颜秀丽只是眉眼间透着一丝戾气,瞧着应该是和香穗差不多大。李稔蛾眉轻扫满头钗环,身着华丽的绫罗绸缎,身边奴仆成群,个个目光不善,一副就等着香穗姐妹几个来的架势。 香秋和香秸都没有香稚那么软弱,示意她俩一左一右走在香穗身边与她并肩,姐妹齐心,其利断尽。 “不知我大姐姐哪里得罪了四小姐?”香穗单刀直入,带着两个姐姐在众人虎视眈眈的目光注视下,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也没有向李稔行礼。 立刻便有面目凶悍的老婆子蹦出来指着香穗姐妹几个呵斥:“大胆!见了四小姐竟敢如此放肆!” “栖梧轩可真是好规矩,任凭一个低贱老婆子就能指着主子谩骂,究竟是四小姐御下无能这老刁婆狐假虎威,还是四小姐指使的?” “你!”那婆子被香穗的伶牙俐齿噎得脸上五颜六色好不精彩,一时间竟只能弱弱的反驳道:“你算哪路主子……” “自然是族谱上有名宗祠认可的正牌主子!就是不知你这个老刁婆是哪块地里冒出来的嫩头葱?你家四小姐是不会说话呢?还是命你全权代表她了?” “田小六,你不要太过分了!”李稔终于也还是沉不住气开了口,只是她唤的却是香穗的旧名,是有意在侮辱他,果不其然,栖梧轩那帮狗奴才个个笑了起来。 香秋香秸气不过去就要发作,却被香穗眼神制止,因为她并不以过去的身份和姓氏为耻。 不过香穗也不是挨打不还手的,她笑意盈盈地上前一步,一边摇头一边露出满脸同情,“嗐,这自幼不是在亲娘跟前长大的,就是出生再高贵也没有用。一张嘴有没有家教便暴露无疑了。” “你!贱人,你敢说我有娘生没娘教?”李稔刷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差点一蹦三丈高,若不是女使婆子拼命拦着她,只怕他早就冲过来要撕乱香穗的嘴。 香秋香秸都没有亲眼见过这位四小姐,只是素来听说她在外有贤良淑德温谨恭顺的美名。 今日一见,简直了!姐妹俩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和意外,看来李四小姐与传闻真真不符,这暴躁易怒的性子还能是老夫人娇惯出来的? 相比之下香穗就没有那么意外了,因为昨天他在去药房取药的路上就无意间听见了两个小丫鬟的窃窃私语。 丫鬟甲:“哎,听说了吗?栖梧轩又摔打了。” 丫鬟乙神色紧张左右张望:“嘘!小点声音你不要命了吗?四小姐最痛恨别人在背后说她坏话,被捉住了轻则发卖重则杖毙。” 丫鬟甲目露惧色神情凄惶,“像咱们这些卖了死契的,生死不过是主子一句话而已。” “唉,那有什么办法?咱们没被调去栖梧轩当差就已经很不错了。” 丫鬟甲很是赞同的点了点头,还是忍不住说道:“这回又是为了什么?谁又惹四小姐生气了?” “哪有那么多原因?四小姐的性子,什么时候想发火就发火,从来也没有什么顾忌。” “老夫人多慈祥,按理说四小姐是她养在跟前的又多般疼爱,怎么会性情如此暴虐?” “这谁说的清楚?反正咱们当差时小心些,都躲着栖梧轩走就行了。” 当时那两个小丫鬟渐行渐远,并没有注意到香穗的存在。 可是今日见过沈逸洲,香穗忽然想到那地方是她的必经之路,那两个小丫鬟不偏不倚正正好就掐着她去取药的时间在那非议李稔。 倘若她们真的对李稔恐惧至深,又怎么敢将这些话宣之于口呢? 想来是沈逸洲借这两个小丫鬟给她传递信息。 香穗有些懊恼,他虽然知道侯府里肯定有沈逸洲安插的眼线,但她当时一颗心都挂在香稚身上,便没有多想,也没有留意那两个小丫鬟的长相。 李稔性情暴虐,一般性情暴虐的人,多半是没有什么头脑的,因为他们是被情绪控制而不是控制情绪。 “李四小姐,请你认清楚形势,如今我们不再是奴婢,而是和你平起平坐的李家贵女!” “凭你也配?”李稔气急败坏地走来走去,“说到底你们这尊贵的身份从哪来的?还不是心机深沉的贱婢爬上主人床才有的。” “就算是这样你们也是庶出!庶出卑贱,怎敢在我这个嫡出小姐面前耀武扬威?” “大概是……因为我还有个弟弟,长房一脉唯一的香火。嗯,没错,肯定是个这个原因,三姐姐四姐姐,你们说是不是?” “是,没错!” 香秋和香秸声音洪亮底气十足,姐妹仨得意洋洋的模样都能把人气死。 李稔按着胸脯大口大口地呼吸,磨着后槽牙目露凶光,“别以为李家宗祠认可你们的身份就万事大吉。” “像你们这种卑贱之人,自幼学的都是伺候人的本事,当主子?哼!瞧着吧迟早闹出大笑话!” “有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如今身份不一样了,要是出去丢脸的话那丢的也是威北侯府的脸。” “四小姐作为侯府女眷,也是我们的姐妹,难道脸上光彩?你怎么就不盼我们点好呢?讲你好我好大家好呀!”香穗的口齿都伶俐,句句顶心顶肺,直把李稔怼得面红耳赤抓狂不已。 但她不是来吵架的,香穗敛去笑意,语气瞬间冷若冰霜:“李稔,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把我大姐姐放了!” 115章 笑死个人 “真拿自己当主子啦,竟敢命令本小姐?我便是不放你又能奈我何?”李稔简直嚣张得无法无天,瞧她那蛮横劲头,定不是一两日养成的。 以那位老太太的城府,怎么会把唯一的孙女培养成这样,难道是重男轻女?香穗虽觉得很不可思议,让人家主动挑事儿,她也绝对不会忍气吞声。 “你会后悔的。”香穗说着回头朝香秋香秸挑了挑眉,示意她们往后退,接着便从怀中慢里条斯地掏出一个针线粗糙的小荷包。 李稔见着鄙夷才想张嘴讥讽几句,却见香穗抬手一扬,白雾般的粉末朝她飞来,李稔来不及躲闪,被甩了满头满脸,好些个粉末都直冲进鼻子里嘴巴里。 “呸呸呸……”李稔气急败坏,丫鬟婆子们急忙七手八脚凑上前来帮她清理,可她们越是拍打粉末越是飞得哪,四周围弥漫着诡异的香气。 众人还来不及搞清楚怎么回事,李稔突然大笑起来,“鹅鹅鹅鹅鹅鹅……” 还笑出了老鹅声,像是会传染,离得最近的小丫鬟也憋不住大笑起来,紧接着笑声此起彼伏,怎么也止不住。栖梧轩的人都跟疯了一样,捧着肚子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 香秋和香秸啧啧称奇,“小六这是耍了什么鬼把戏?”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笑死个人?”香穗回过头调皮地眨眼睛,“那可不是说着玩儿的,中了我这个独门秘制的笑粉,如果没有解药真能活活笑死!不信你问问她们肚子疼不疼。” 香穗把手背到身后,一边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边好心解说,“首先呢,笑多了容易肚子疼,先是肚子,然后往上肋骨也会疼,接着再往上就是胸骨了。而且还有一件特别难以启齿的事情。” 故意顿了顿吊足众人胃口才说道,“人的身体是很神奇的,有时候笑得太用力就会失禁。四小姐,失禁你懂不懂?我通俗点跟你讲,就是笑多了笑狠了有可能会屎尿横流,说实话我很期待哟!” 李稔瞬间瞪大了眼睛,两只手立马摸向屁股后面的裙摆。 香穗却还在一本正经地喃喃自语,“嗯,毕竟这是第一次用笑粉,我要去搬个板凳过来坐在这里好好观察,也好根据她们每个人身上的不同反应做出改进。” “四姐姐三姐姐,走走走,咱搬板凳去咯!” 香穗一声吆喝作势就要进屋。 忽然此时屋里却传来了香秀的声音,“小六小六,我没事,四小姐只是和我闹着玩的。” “闺房!大姐在她闺房里!” “哈哈哈……休想进去,把解药交出来!哈哈哈……”李稔笑得五官都痛苦地皱成一团,额头上笑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子,她挥手指使下人们将房门堵了起来。 香穗却不急着进去,因为她知道,闺房里一定还有其别的人!原因无他,她们来了这么久大姐姐一直没出声儿,可能是被人挟持了也可能是直接被弄晕了。 现在这会儿出面求情,肯定是里头的人逼迫她的。 “李稔你听好了,若是你肯乖乖放我大姐姐出来,我便将解药双手奉上,今日之事也到此为止,我可以答应不将事情闹大。” “否则我们姐妹刚回府你就如此不容人,这事儿要是传扬出去,恐怕老太太在外替你辛苦维持的好名声就没有了吧?不知道老太太知道了以后会是什么反应?”香穗面若寒霜。 最后一句算是踩中李稔的命脉了,她最害怕的人就是老太太。虽然贵为长房系唯一的血脉,老太太对她却并不疼爱,甚至连严厉都算不上。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祖孙俩一年到头见面的机会却很少。外头人都以为她这位四小姐受尽千万般宠爱,实际上从她记事开始,老太太就免了她的晨昏定醒,无事也不让她到落英院去。 但至少不管李稔要什么或者想做什么,她的愿望从来不会落空,老夫人都会满足她。李稔不是个有谋略的,此时心中最后一道防线早已被击溃,只见她拼命的拍打着房门。 “哈哈哈哈哈……放 放了她……” 许是知道大势已去,没隔多久房门便被打开,一只纤纤素手将香秀推了出来。 香秀眼睛上被绑了红绸带什么也看不见,不小心被门槛绊的摔了一跤,香穗离得最近,赶忙冲过去搀扶,“大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香秀忍着痛,不想让妹妹们担心。 往后一看这才发现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麻绳捆得好狠,勒得直接嵌进了肉里。 香穗恶狠狠的抬起头瞪了李稔一眼,急忙帮姐姐松绑,香秋和香秸也赶了过来合力将她们的大姐扶起,姐妹几人都红了眼眶。 香秀苍白的脸上挤出坚强的笑容,刚想说几句让妹妹安心,可他她还没来得及张开嘴,就看见李稔忍受不住发狂推倒了黄花梨屏风。 “轰隆”一声重物倒地,惊呆了栖梧轩里所有人。 “天哪,这屏风乃御赐之物,四小姐你又闯祸啦!”最先出面刁难香穗的老婆子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吸入的笑粉少是以症状比较轻。 李稔仍然止不住按住肚子狂笑,但她已经吓得两腿发软失力跌坐在地上。 香穗凝眸,仔细一看那黄梨花屏风上刻的是青黛郡主大义和亲的辉煌事迹,此时屏心摔得稀巴烂,怕是再高明的工匠也修补不好了。 损毁御赐之物是死罪,怪不得栖梧轩的人个个面色灰败,完全没了方才刁难她们姐妹的嚣张。 不过当朝天子仁德,便是真降罪也定然不会株连满门的。香穗自然不会去帮栖梧轩收拾烂摊子,她自顾自地扶着姐姐要走。 李稔却发了疯似的从地上爬起,冲过来一把抓住香穗的手腕,“解 解药!” “没有解药,不过因为是第一次做所以剂量下的比较轻,估摸着再笑一会儿药效自然也就过了。”香穗摊手耸肩满脸无辜的模样。 李稔满腔愤怒却抑制不住笑得漏出尿来…… 116章 同心同力 “什么味儿?一股尿骚气儿……” 丫鬟老婆子全都捏着鼻子往后退,此时她们因药物所致的大笑落在李稔眼里,全都成了对她的嘲笑和羞辱。 李稔低下头,胯下正在滴滴答答,可她不受控制依然在笑,像个傻子一样丢人现眼。 仇恨在李稔心底里滋生,噬血狂躁的情绪让她抓狂。 李稔抬起头来,看着香穗姐妹几个扬长而去的背影目光怨毒,恨不得把她们的后背一个个烧出个大窟窿。 一只缀着圆润珍珠的绣花鞋踩在了黄花梨屏风的碎片上,那双纤纤素手一点也不嫌弃地牵住了李稔的手腕,温柔地将她带进闺房里,关上了房门,替她挡去了所有屈辱。 深秋的风卷起了落叶,栖梧轩里的笑声也渐渐弱了下去。 香穗几姐妹相互搀扶着往回走,急性子的香秸已经沉不住气开始追问。 “究竟怎么回事?咱大姐的性子咱都是了解的,谨小慎微就怕犯错,不是说平时四小姐也对大姐姐很好吗怎么会突然间翻脸?” “看她性情是个不能容人的,以前大姐姐只是她房里的女使,再体面也不过是个下人,现在却能跟她平起平坐,她不就恨得直咬牙。” 自从上次被香穗解开了心结,香秋比从前开朗了许多,心里有什么话也愿意在姐妹面前直说,其实香秋一点也不愚笨,从前她只是不知道从哪发力。香秸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身为当事人的香秀却没接话。 “是不是在老夫人榻前侍疾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儿?”香穗疑问别问在了点子上。 只见香秀也绷不住了委屈得哭出声儿来,“四小姐从前对我其实也没有别人说的那般亲厚,她不喜欢我往老太太跟前凑,有时老太太那边传我过去,回来以后四小姐就总是阴阳怪气。” “我只当是做奴婢的天生就是受气命全都默默忍受了,只是昨日老夫人想过来以后拉着我手说了好些话,四小姐听了估计是心里不得劲儿,我还以为她只是想吓唬吓唬我平平心中那口气。” “她们对你做了什么?四小姐房间里的人是谁?”香穗连声追问。 香秀便哭着说道:“是还有另外一个人,不过我没看清,因为一进屋四小姐就把我打晕了,醒过来时我又被蒙住了眼睛。那人不知道跟四小姐在谋划些什么,我只听见四小姐说要把我们全都赶出去,说我们不配当侯府里的贵女。” “配不配也不是她说了算,事实摆在面前,大将军已经上表给朝廷了,以大将军的为人,我想他可能会请旨让咱爹或者咱小弟袭爵。” 香穗道出了令众姐妹惊呆的设想,她看姐姐们全都目瞪口呆,便向旁边凉亭望去,“大姐姐你撑得住不?要是还能撑得住,我想去那边跟姐姐们说点事情。” 香秀身上并无大碍,方才摔那一跤也只是摔破点皮而已,她点了点头,“没事,咱过去吧。” 姐妹几个走进了凉亭里,侯府里的景致错落有序,风景宜人,可惜此时谁也没心情欣赏,香穗站了起来,“咱们都是亲姐妹,有话我就直说了。” “小六你说吧,我们都听着呢。”香秸也觉着如今这形势是得好好捋一捋了。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快,姐姐们肯定都还来不及适应,但如今我们的身份不同了,处事方式自然也得变。”香穗胸有成竹从容淡定。 她的态度影响着三位姐姐,连受惊的香秀都很快冷静了下来。 “爹娘和小弟都在大将军府里,我已托沈逸洲帮忙照顾,暂时就不需要担心他们了,我觉得真正的危机是在咱们这里,今日是跟四小姐结下不解之仇了,可四小姐身边的人却还藏在暗处,这对咱们可是大大的不利。” “我可以去查!”香秀拧紧了眉心,喃喃自语道:“侯府里的出入都是记录在册的,应该不难查得到。” 果然不愧是大姐头,虽刚遭了难却还是很快振作,香穗慢慢扬起了嘴角,“那这件事儿就交给大姐姐了。还有东市的铺子好不容易拿下了不能轻易放弃,如今虽然咱们不愁吃穿了可也不能手心朝上仰人鼻息而活,自己手里头有银子才有底气。” “嗯,小六说得对,只是那铺子咱还卖香料吗?”香秸问出了心中疑虑。 “卖!不止要卖,还要卖得比珍宝阁红火,最好是能做将珍宝阁挤垮,替二姐姐和小七报仇!”香穗说着便将夹竹桃香囊之事也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香秀惊得花容失色:“我,我竟差点害了小七……” “不是你的错,谁能想到王嬷嬷包藏祸心呢?大姐姐千万别胡思乱想,得亏四姐姐给我传递了消息,发现得及时,小七一点事儿也没有。” 香秋也接着香穗的话说道:“大姐姐你是被人利用了不能怪你,往后咱们都擦亮眼睛,除了自家姐妹,谁都不要轻信。” 香秀边哭便点头,她心中虽还是自责不已,却难得看见姐妹间如此齐心,霎时间既欣慰又羞愧,“枉我平日里自诩比你们见识多点,真到了见真章的时候,还反过来要妹妹们安慰我。” “大姐姐说得哪里话,论对侯府人事的熟悉,咱们姐妹谁也比不过你,我回去看望爷爷,爷爷还说呢,让我多跟大姐姐请教,别在礼数方便叫人拿了把柄。” 香秀闻言擦干了眼泪重新打起了精神重重点了点头,“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的,不会让你们在外人面前出丑的。” “既然决定了那咱说干就干,回去我列个清单,制香所需材料明天就去买,姐姐们谁陪我去呀?”香穗俏皮地眨巴眨巴眼睛调动气氛,提高姐姐们的积极性。 “我!我同你一起,咱几个就属我没用,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所以我得多跟着小六出去见见世面,否则什么忙也帮不上。” 香秋虽自告奋勇神色却有些黯然。 117章 杀威棒 “四姐姐不要妄自菲薄,十指有长短,每个人的长处不一样,你现在有这样的心就很好了,咱们齐心定能创造奇迹!”香穗神采奕奕,“说实话我觉得咱家真好,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姐姐们总是会支持我。” “这要是换了别的人家,指定要讲了,这都跻身贵族行列了一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还折腾什么呀!不如就在侯府里老老实实地当个娴静的千金大小姐,就等着议亲,然后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噗嗤……”香秸失笑出声。 香秀却又羞又臊,“小六!你可有点正行吧,刚夸你几句尾巴就翘到天上去啦?我看是讨打!” “大姐姐饶命呀我说的都是事实!”香穗在姐姐们面前就像个小皮猴一样,顽皮本性暴露无遗。 “好了不闹了回归正题,那采买的事儿就让三姐姐陪我去,四姐姐呢,另外帮我办件事儿附耳过来。”香穗神秘兮兮地在香秸耳朵旁边神秘兮兮地小声嘀咕。 之后姐妹几个商议好了分工明确,便一道回了老夫人安置她们的西偏院。 西偏院就在落英院旁边,原来是李稔生母梁氏的住所,侯府里世代传承不成文的老规定,长房长媳要侍奉婆母尽孝道,是以不与夫君居主院,而是住在离婆母最近的偏院里。 香穗觉得老太太是故意让她们住进西偏院的,一来明晃晃地告诉众人,她这个做祖母的对她们这些庶出孙女儿有多疼爱,二来往李稔心里扎了一根刺下去而且她还不好以此发作,只能越发仇视她们姐妹几个。 老太太心机深沉精于算计,往后的日子可不好过,香穗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结果西偏院里好生热闹,守在院门口,瞧着面生的小丫鬟远远地瞧见了香穗姐妹几个回来,也不说上前打招呼,而是直接转身跑进院子里去禀报。 香秀皱了眉忧心忡忡,“这不会是又出了什么事儿吧?” “可能是莲心……”香穗略一思索便猜到了七八成。 “几位小姐回来了,张娘子正在里面处置莲心,要奴婢先出来和几位打声招呼,免得冲撞了几位小姐。”瘦弱的小丫鬟脸色苍白,看样子是被吓坏了。 她是张娘子指派给香秸的贴身婢女,名叫锁心,只是香秸不习惯被人伺候是以出入便不让她跟着,香秸皱着眉头问道:“莲心犯了什么错?” 锁心却不敢说,直把头垂得低低的,福了福身子告罪道:“奴婢们都犯了错,几位小姐还是等等再进去吧,奴婢告退。” 说罢便哭着跑了回去。 “咱们进去看看,随机应变。”香穗目光灼灼,看样子是有人想打她们姐妹几个的杀威棒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张娘子该是将满府的女眷都召集起来了,就连灶房里的厨娘也都束手束脚站在一旁,人人屏住呼吸满脸畏惧。 莲心锁心还有伺候香秋的琴心全都跪着,而负责照顾香稚的佩蓉和被香秀留在老太太房里照应的玉蓉则在廊下站着。 佩蓉玉蓉都是一等女使,也是侯府里的家生子,三个“心”则是王嬷嬷从伢行买回来调教的,锁心琴心比较伶俐所以做了老太太房里的二等女使。 “张娘子恕罪,是小姐不让奴婢等跟着的,奴婢也不敢违背小姐命令。”琴心觉着冤枉便申辩了两句。 结果张娘子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小贱蹄子,你以为把小姐们抬出来压我,我就不敢惩治你了?哼!告诉你,你打错如意算盘了。来人呐!掌嘴二十,给我狠狠地打,打到她认错为止!” “奴婢不敢了奴婢知错了,求张娘子就饶了奴婢这一回,奴婢以后一定紧跟着小姐寸步不离。”琴心看张娘子脸色铁青吓得赶忙爬到她面前不停地讨饶。 张娘子半点不容情,只见她一脚就将琴心狠狠踢开,怒斥道:“你个小贱蹄子就知道偷奸耍滑,老太太的吩咐都听到狗肚里去了吗?” “几位小姐刚回府不熟悉环境,老太太在病中放心不下这才挑选了你们几个过来伺候,可你们呢?就连小姐去了哪儿都不知道?” “我就问问你们,万一哪位小姐出点什么事儿,你们有谁担待得起?就别说你们了,连我都没有办法向老太太交代!是我平时对你们太宽容了,以至于你们一个两个胆大包天!” “今日无论如何我都得替老太太好好收拾收拾你们这帮贱皮子,省得日后闯下弥天大祸来,闹得阖府不得安生!打!给我按住了打,你们几个跪过去,睁大眼睛好好看着,不守规矩的下场便是如此!” 张娘子大手一挥发号施令的模样简直威风极了,香秸最是看不惯此类人,是以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香穗却把她拉住,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面。 戏台子都搭好了,唱戏的人也粉墨登场,她们何不在台下好好欣赏? 香秀却有些担忧:“琴心被指派给了老三就是老三的人,按理说就算她有错也该由香秋惩治,张娘子此举无疑是咋打咱们的脸,明着告诉满府的人不用对咱们太尊敬。” 听了香秀的吩咐香秸香秋这才恍然大悟,姐妹仨一致地把目光投向了香穗,如今她已是姐妹间的主心骨。 “琴心挨打也不冤,昨个我发现她在背后议论三姐姐,都是些刻薄的难听话,我原就想收拾她来着,如今有人替咱们动手了,岂不是更好么?” 香穗一副万事不急的样子倒真把她几位姐姐唬住了,于是她们全都站在一旁看好戏。 伴随着惨叫哀嚎,琴心被“噼里啪啦”打完整张脸已经肿得完全不能看,张娘子让人拿水将她泼醒,指着琴心对众人说:“你们看好了,这就是当差不尽心的下场,望你们引以为戒,切莫懈怠!” “好大的威风呀,真不愧是管家娘子。”香穗含笑走进众人视线里。 118章 四两拨千斤 “六小姐回来了……”张娘子上前行礼又朝后望去,“几位小姐都回来了,快进屋休息会吧,奴婢正在管束这起子不中用的小蹄子呢,别冲撞了几位千金之躯。” 她礼数周到表面上瞧着恭敬,可实际上越俎代庖根本没把香穗姐妹几个放在眼里。 “无妨,我们又不是纸糊的。”香穗双手背在身后笑意盈盈地看着张娘子,面上一派诚恳:“方才张娘子发号施令的样子可真是把我吓坏了,也怪我没见识,竟不知如今这侯府是你张娘子当家了。” “六小姐折煞奴婢了,奴婢不敢当。”张娘子哪里会听不明白香穗语气里讽刺的意思,她立刻噗通一声跪下,诚惶诚恐。 香穗睨着眼睛扫了扫众人,只见她们虽都低着头,却也在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 “张娘子这是做什么?可是我说错了什么话?”香穗依旧带着笑,只是她看似天真浪漫的稚嫩脸庞上,那双深邃的眼睛犹如深渊,息怒不得而见。 “便是我真说错了什么话张娘子也别见鬼,毕竟我只是一个长在外头庄子里上不了台面的乡野丫头,没有规矩不得体,一朝山鸡变凤凰便忘了东西南北了。” 香穗在院中来回踱步,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云淡风轻却又带着令人窒息的强大气场,她说的那些话肯定早就在奴仆间传遍了,香穗闭着眼睛都能猜得到。 只是侯府规矩森严,原本下人们是不敢私下里议论主子的,可自从香穗姐妹几个搬进来,风气好像一下子就变了,下人们议论着议论着都开始造谣了。 其中被造谣得最多的当然是香穗了,谁叫她满身黑料呢?只是关于她和沈逸洲的事情就被编排出不下十个不同版本,这事儿要说不是有人刻意为之,香穗打死都不信! 清誉与她而言轻如鸿毛,但对姐姐们来说可不一样,她慢里条斯地走向张娘子,拍了拍裙摆在她面前蹲下,“张娘子若真是管理有方,想必也传不出这些闲话。” 张娘子脸上青红交替,这要是被扣上个管束无力的罪名,往后她这差事也就别当了,于是她连声解释。 “奴婢 六小姐,这,这都是打哪儿听的闲话?没有的事儿,不信问你的大姐姐就知道了,对吧香秀,侯府里是绝对不允许下人们妄议主子的。” “啪!”张娘子话还没说完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声音清脆响亮,震得所有人面面相觑。 香穗晃动着手腕把玩着手指,根本不去看张娘子是如何震惊,她甚至连话也不说,无缘无故打了人,却一脸理所应当。 “不知奴婢犯了什么错,请六小姐明言。”方才还在耀武扬威此刻却挨了打,张娘子面子上挂不住,可毕竟身份摆在那里,尊卑有别,她亦不敢拿香穗怎么样。 香穗拍了拍手,语气平平地说道:“这一巴掌是给你长记性的,枉你还教导别人规矩,你的规矩呢?我大姐姐的名讳也是你可以直呼的?” 张娘子恍然大悟,眼底已是懊悔不已,“是奴婢的错,奴婢一时失言,六小姐打得对,奴婢以后一定更加谨言慎行,绝不会再犯此类错误。” 香穗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副张娘子孺子可教的模样。她缓慢起身,顺理成章地说道:“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既然该罚的都已经罚过了就散了吧。” “老太太病着,我二姐姐身子也不爽利,闹出动静来回头惊着她们的病体,我这心里可过意不去,想必张娘子会看在我这个刚刚认祖归宗的小孙女儿对嫡祖母一片孝心的份上,卖我个面子吧?” “六小姐这说得是哪里的话?奴婢等身家性命都是主子的,您既然发了话奴婢等哪儿还敢有二话?无无论何事,六小姐尽管吩咐,奴婢等自鞍前马后当肝脑涂地。” 张娘子将她“尊卑有别”那套贯彻到底,于人前演足了恭敬顺从的戏码。 香穗冷嗤一声,看破了也不说破,反而顺着张娘子的话往下说,“既然张娘子也同意了,那我便立一个规矩吧,往后不必见到我,称呼我六姑娘即可,我的几位姐姐亦是如此,大家伙听明白了吗?” “这……这是为何?”不止张娘子,其他人听到如此奇怪的要求亦是摸不着头脑。 香穗气定神闲地解释道:“也没什么特别原因,反正就是听不惯,既然我是主子都要听我的,那就照我说的做,问那么多干嘛?难道四小姐吩咐事情的时候你们也这样?” “不敢不敢……” “奴婢等谨遵六姑娘吩咐,” “嗯,不错不错,顺耳多了,都散了吧,琴心受了罚就回去歇着吧,锁心你去照顾她,等伤养好以后,你俩就还回原来的地方当差吧,还有玉蓉也是,我们姐妹几个也不娇气,屋里留莲心和佩蓉就够了。” 香穗摆了摆手,轻飘飘一句话便打发走了三个,而被打发的人全都面色如土,仿佛大祸临头了般紧张害怕。 “六姑娘别赶奴婢走,奴婢是哪里伺候不周奴婢一定改,求六姑娘留下奴婢吧!”仨人齐齐来到香穗面前,就连脸肿得说不出话的琴心也不住的哀求。 香穗却显然是拿定了主意,谁说也没用。 张娘子情急得直起身子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对上香穗别有深意的眼神,一时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会子反驳香穗的命令,方才唯命是从的戏可就白做了。 进退两难,张娘子走的时候只觉得心口压了好大一块石头,堵得她心塞。 佩蓉乖觉,见了香穗转身看向她忙低眉顺眼,“多谢六姑娘留下奴婢,奴婢一定好好照顾二姑娘。” “去吧。”香穗摆了摆手,佩蓉忙躬身退了下去。 香秋和香秸看着原本人头乌央乌央的院子里瞬间走了个干干净净,还在发愣,香秀却已经反应回过来,可她却并不赞同香穗的做法。 119章 做戏做全套 “小六,你今日此举,若是被张娘子添油加醋搬到老太太跟前去,还不知道老太太会怎么想?”香秀忧心忡忡,她深深地明白老夫人虽然年迈表面上看不管事儿,可实际上侯府里的事儿还都是老夫人说了算。 香穗知道她大姐受老夫人恩宠多年,对她自然是没有那么重的戒心的,是以有些话她选择不跟她大姐姐明说,“这才多大点事儿,老太太不是可怜咱们流落在外多年,格外疼惜咱们么?想必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我的气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好了好了大姐姐,你就别担心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吧!”香穗说着就把人往屋里带,她始终是放心不下,仔细检查过确认香秀的身体确实没有损伤,这才放下心来。 折腾了一通,姐妹几个都有些精神不济,用过午饭便都去歇了午觉,只有香穗睡不着,独自去了落英院。 “劳烦这位嬷嬷进去回禀一下,我先见一见老太太。” “哟,六姑娘真是来得不巧了,老太太吃了药这才刚歇下,老奴也不好进去打搅毕竟大夫说了,老太太的病呀就得多歇息才能好得快,要不六姑娘再过半个时辰再来?” 守着院门的老婆子虽一把年纪头发花白,却生得富态面容和善,躬身上前答话时也是毕恭毕敬,令人十分受用。 香穗便柔声说道:“左右我也是闲着,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进去候着,等老太太醒来也好在她跟前侍奉尽尽孝道。” “当然可以,早起老太太还念叨着呢,那日只在祠堂匆匆见了六姑娘一面,回来以后她就病倒了,还未来得及和六姑娘说几句话,老太太直担心六姑娘住得不习惯呢,若不是怕过了病气给几位姑娘早就请你们来相见了。” 苏嬷嬷说着便侧开了身子,对香穗做出了“请”的姿势,热络地迎着她往里进。 “六姑娘先在花厅吃盏茶吧,这是今春云雾山顶的毛尖儿,是天子专门赏赐给老太太的,就连大将军府也没有呢,老太太是真心疼惜几位姑娘,早早吩咐下来,一应起居饮食,都要给姑娘们最好的!” 苏嬷嬷招呼着香穗到西花厅落座,便立马有伶俐的女使立刻将茶水瓜果奉上。 香穗接过茶盏却并未饮用,而是笑语晏晏,“老太太院里的东西自然都是最好的,只是怕我这粗人牛嚼牡丹品不出来好赖,倒是平白浪费了这么名贵的好茶。”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道充满威严的声音由远及近,“说什么浪费不浪费的,你们姐妹流落在外这么些年受苦了,祖母我是恨不得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补偿给你们。” 安氏老夫人被女使掺扶着,她身着便服鬓发整齐妆容完好,一点也不像是刚从床上起来的样子,不过毕竟是上了年纪,步履有些蹒跚,女使小心翼翼地伺候她落座。 见香穗起身准备行礼便和蔼地笑着摆了摆手说:“不用行礼,都是自家人,你就是小六吧,快,快上前来让祖母好好瞧瞧,以前就常听你大姐姐提起,说你性子活泼讨人喜欢。” “老太太怕是听错了,我大姐姐应该是说我像个皮猴子一样也没个消停的时候,闹得家里人不厌其烦吧!”香穗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依旧行了礼才上前,既不失礼数又不会显得与老太太生份。 安氏老夫人亲昵地牵着香穗的手仔细端详,香穗也大大方方地任由她看个够。 “真好真好,你们姐妹几个,一个塞一个容姿绝色,祖母瞧着将来你这丫头长开了,只怕前来求亲的人要把侯府的门槛都给踏破了!” “老太太过誉了,我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丫头片子,什么求亲不求亲,都还远着呢,老太太如此慈爱,香穗才不要嫁人,我要一辈子呆在府里和老太太作伴。” 年纪小的好处就是遇到凡事都能撒娇卖萌糊弄过去,尤其是在长辈面前,说几句讨好卖乖的话,再撅个小嘴忸怩几下,娇娇女儿家的萌态便出来了。 香穗虽然内心里觉得有些许恶心,但在外人看来,便是孙女儿与祖母亲近才会扭着腰撒娇。 安氏老夫人果然受用,当即开怀大笑,“哈哈哈……好啊,府里冷清了这么多年,你祖母我呀正巴不得能热闹些呢!只是怕你乐意,你爹娘不答应。” “怎么会呢?老太太到黑石庄去打听打听,我爹向来忠厚老实又孝敬,如今认祖归宗,老太太您就是他的嫡母,您说话我爹一定听的。” 一老一少,同样是说话滴水不漏表面功夫做透,安氏老夫人有一瞬间眸子里有震惊滑过,许是她没有想到香穗比想象中的更难对付。 更难的还在后头,不待老夫人开口,香穗便先发制人表明了来意,她挣开老夫人的手向后退了一步,颔首垂眸,福身道:“我是来向老夫人请罪的。” “请罪?”尽管早已知情,老夫人却还是作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香穗微微皱起了眉头瞧着有些难过又有些惶恐,“今日我遣走了几个婢女,实在有心违逆老太太辜负您的一片慈爱之心,而是我们姐妹几个相互照顾惯了,骤然间身边多了那么多人既拘谨又不适应。” “我想老太太派人来伺候我们,也是想让我们在府里住得舒心,若是最终效果却恰得其反,想必老太太也不愿意看见,是以香穗斗胆做了主,没有先向老太太禀明。” “事后越想越觉着做得不对,愧疚得实在睡不着,这才冒昧前来求见,没想到搅了老太太的午觉,又是一桩罪过,唉,我实在是是太不懂事儿了……” 内疚后悔,做戏就要做足全套,藏在袖子里的手偷偷掐了把大腿上的肉,再抬头时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已经是泪光闪闪,香穗怯生生的模样像极了不知所措的小可怜。 120章 出人意料 “就这么点小事儿何至于此?记住了你是主子,侯府里的一切你尽可做主,别说只是打发几个婢女了,她们若是犯了错,你尽可惩罚,不用怕,有祖母给你撑腰呐。” 老夫人语气和蔼,亲热地将香穗拉了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又语重深长地对她说道:“咱们侯府人丁单薄,你们姐妹几个虽然将来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可只要还养在府里一天,便一天是这侯府的主人。” “下人们有什么伺候得不周到的地方,尽可以打骂,祖母绝对不会责怪你们的。这些年委屈你们了,说到底都是我这个嫡祖母疏忽的过错,你们全家没有怪罪祖母,祖母已经很是感激了。” 老夫人话里话外撇得一干二净,香穗早就想到了,她是绝对不会承认安王氏所为与她半分干系的,可这世上也不全是傻子。 旁人不说,李崇光若信,便不会在得知田岳身世后迅速将他和妻儿全都接去了大将军府,抢在老太太之前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的形势,外边多少人都在等着看将军府和侯府的争斗,肯定很多人都在想,长房如今后继有人了,即便是庶出那好歹也是老侯爷的血脉,老夫人肯定会为田岳力争威北候爵位。 至于大将军这边,李崇光虽高风亮节,可谁都知道长房后继无人,爵位肯定是落在李秉头上。这眼瞅着就到嘴边的熟鸭子飞了,李秉能心甘情愿接受吗? 更何况长房庶出这一脉确实差强人意,田岳当了几十年农奴斗大的字都不识一箩筐,如何顶得起威北侯府的门楣? 然而事实究竟如何,香穗心里就跟明镜儿似的,任凭眼前这位老太太再如何伪装善意,都别想骗过她,只是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而已。 “老太太您多虑了,府里众人把我们照顾得很好,只是我们自由散漫惯了,难免需要些时日来适应。”香穗表情得乖巧懂事。 老夫人便也只能对她露出欣慰满意的笑容,接着另起话题,“是需要些时日,不过也得抓点紧,认祖归宗到底是件大事,我的意思是想替你们办一场盛大的家宴庆祝一下。” “正好我的寿宴也快到了,干脆就在一起办吧,正好借此机会安排你们也都见见李家的宗亲,祖母老了,往后年节走动,人情往来还要靠你们年轻一辈来维系。” “一切听从老太太安排。”香穗依旧乖巧,只是她面露难色。 老夫人便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倒也不算多为难,只是老太太您也知道,我从前顽皮淘气,这些东西也没用心学过,就怕在宴会上出错丢了侯府的脸面。”香穗低着头两只手不停地绞着裙摆,一副怯弱不安的样子。 老夫人赶忙说道:“倒是祖母疏忽了,这样吧,离寿宴也还有一段时间,不如祖母……” “不如祖母准许我多向大夫人请教吧!听说大夫人出身簪缨世家,礼仪规矩这一套她最是熟悉不过了,若是有她教导,相信我很快便能学会。”香穗笑眯眯地打断了老太太的话,还一副亲昵撒娇的模样。 老夫人只怔了一下便又喜笑颜开,万分慈爱地说道:“你有此心自然是最好不过了,祖母很欣慰,这人啊不管到什么时候,只要肯学就没有学不会的。” “等把你爹接回来,祖母便是把这张老脸舍出去,也定要为他延请名师来指点,文学武功一样不差,都叫他学起来,将来这威北候就全都指望他了。” 果然不愧是把控侯府几十年的老狐狸,短短几句话就包含了好几个意思,首先,老太太是明确表明田岳在将军府待不了多长时间了,其次,她把话说绝了,将来若是田岳的达不到众人期许,想必众人的嘘声也会更高吧。 香穗默默地吃了一堑,面上却依旧轻松自若,仿佛压根没有听懂老夫人的话外音,“老太太您说得是,我爹他从前是没有机会学,这以后有老太太您的教导,想必我爹会彻底脱胎换骨的。” 四两拨千斤,香穗也不是吃素的,老太太不是拿话套她么?她也没客气,直接就给堵回去。 一直到告辞离开,花厅里始终笑声一片,香穗走出落英院时,她很讨老夫人欢心的消息已经阖府传遍了。 内室里,老夫人被苏嬷嬷扶回了床上,她确实病了,方才只是强撑起了精神,此时脸上的胭脂也盖不住病色。 “老太太,您既然并着就该好好休息,大夫说了不已思虑过多,方才奴婢就快把她打发了,您又何苦出来?” 苏嬷嬷在老夫人刚嫁进侯府的时候就已经是管事娘子了,她与安王氏是老夫人的左膀右臂,几十年来忠心耿耿。只是苏嬷嬷老迈,几年前老夫人便恩准她回家含饴弄孙。 “那丫头铁了心要来会会我,又岂是好打发的?你方才也瞧见了,我说一句她必定有十句等着我,句句不落理,口齿伶俐得,去南曲班搭台子唱戏都绰绰有余。” “唉……”苏嬷嬷叹了口气,只能默默地往老夫人身后又加了个软枕,服侍她靠坐得更舒服些。 老夫人拉住她的手满眼愧疚,“难为你还肯回来帮我,若不是万不得以……” “您千万别这么说,折煞老奴了!”苏嬷嬷单膝跪在床边,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无畏。 “这么多年得亏了老太太您的恩典,老奴一家才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别说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便是老奴已经下到地底下去,只要您一句话老奴就算做了也会回来为您当牛做马!” 老夫人动容,她扶起了苏嬷嬷同时保证道:“放心吧,虽说那丫头的聪慧出人意料,但毕竟她势单力薄,这里的事儿很快就能解决。” 安氏老夫人说罢出神地望着窗外,而她眺望的方向正是隔壁院的大将军府 …… 121章 父子剑拔弩张 大将军府里,田岳正瞠目结舌地看着下人们把一箱箱锦衣华服金银玉器搬进来,说这些都是李家宗亲庆贺他认祖归宗送给他的贺礼,而礼单上那些宗族亲人的名字他一个也没有听过。 直到小厮跑进来禀报:“老爷大喜,方才小人经过前院听门房的人说侯府里几位小姐过来了。” “我闺女来了?在哪儿呢快带我去迎迎,她们还不知道路吧,将军府里这么大,别摸迷了!” “老爷您说笑了,小姐们出入自然有人带路。”那小厮倒也双忠厚老实,听了田岳的话也没有嘲笑他失礼,只是默默地把腰弯得更低了。 田岳后知后觉意识到失礼,不免脸上有些发烫,清了清嗓子才说道:“就 就算有人带路,那,那本老爷等不及了就想提前去迎迎不行吗?” “自然是行的,老爷是主子,小人听您吩咐,只不过照例几位小姐过府得先去拜见大将军和夫人,之后才能来老爷您相见。” “怎么那么多规矩?还没在黑石庄的时候自在呢!”田岳满脸懊丧,说实话自打来到将军府,他就感觉手脚都被绑住了一样,哪哪哪都拘束哪哪哪都不舒服。 其实他至今都没搞明白究竟怎么回事,倒是孩子他娘这两天都神神叨叨的,大将军和夫人派人送过来的吃食她当着下人的面收下,过后却又全都倒掉,一口也不敢吃进肚子里去,总疑心有人下毒。 香穗在试探完老夫人之后回去就把她几个姐姐全都叫起来,认认真真地梳妆打扮,换上了锦衣华服戴上了钗环首饰,五姐妹容姿焕发,行走间都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这是香穗第二次跟李崇光面对面,只是这一次他们之间的关系变了。 “给大将军请安,大夫人妆安。” “坐吧坐吧,自家人不用多礼。” 香穗几姐妹是晚辈,是以大将军跟夫人只是在堂中等候而没有出门相迎,而堂中除了他们,三位公子和孟清婉也都在,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香穗她们身上。 来之前已经沟通过,香秀是长姐便由她出面,只见她扬起温柔恭敬的笑容,朝上首回禀道:“承蒙老太太恩准,我们几个过来向大将军和夫人请安,如果可以,还想见一见父亲母亲。” 李崇光一向是不苟言笑,夫人孟氏却是个平易近人的,她笑着说道:“你父亲也正念叨这要去看你们姐妹几个呢,只不过我想着老夫人身子不适便让他再等两天,没想到你们就过来了。哪个是香稚?走上前来给我瞧瞧。” “奴……” 一句“奴婢在”差点儿脱口而出,香稚既懊恼又尴尬,幸亏香秀落落大方牵起她的手,一起孟氏福了福身子,“大夫人别见怪,我家二妹一向都只待在绣房里甚少与人交际,若是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包涵。” “不妨事儿的,小女儿家就是文静些才好哩!”孟氏笑着从上首走了下来,关切地询问香稚,“怎么样,身子可好些了吗?” “已经全好了,多谢大夫人关心。”香稚答话的声音虽然小得跟蚊子一样头也埋得极低,不过已经是有进步了。 孟氏见她生性羞怯也不为难她,便转而和香秋香秸还有香穗分明说了几句话,又各自送了些珠宝首饰当做见面礼。 之后分别介绍了几个小辈相互认识,客套寒暄了几句命人送香穗她们去往田岳和程娘子的住所。 而众人走后,沈逸洲却大将军和夫人单独留了下来。 李崇光和孟氏相互对了一眼,竟是你使我我使你,谁也不愿意先开口,到最后还是沈逸洲看破了他们之间的“眉来眼去”,“别看了,两位有什么要问的就直接问吧,孩儿一定据实相告。” “哈哈……” 两口子笑得贼尴尬,不得已还是孟氏出面打开了话题,“逸儿,听说你动了东市的铺子。” “大夫人何必明知故问呢?”沈逸洲笑语晏晏,“没错我是动了东市的铺子,给了香穗,不过她并不知内情,恳请大夫人不要告诉她,孩儿不希望给她增添无谓的负担。” “嗯?”李崇光听到这话来了精神,他盯着沈逸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问道:“你对那丫头动了真心?” 沈逸洲眸深如海,难得站得板正,也难得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孟氏虽有些吃惊,却又觉着是在情理之中,倒是李崇光还是有几分不信,他冷声训斥道:“她可不是一般的女子,从前你怎么荒唐为父都没约束过你,这次可不容儿戏。” “因为她如今是李家的女儿了是吗大将军?”沈逸洲每每对大将军说话的态度总让人捏一把冷汗,堂中侍奉的心腹下人都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去。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顿时剑拔弩张。 孟氏见状忙拦在俩人中央打破了僵局,“这种事儿大将军还是让妾身来问吧,逸儿你也真是的,别总惹你父亲生气,他也是关心你。” “大将军若是真关心孩儿,便不会枉顾孩儿的意愿,修书上京替我提亲。”沈逸洲虽收回了目光却半点没有收敛他嚣张的态度,“众所周知,孟家将孟清婉送过来是要许配给大将军您的亲儿子的。大将军把我这个臭名满天下的养子卷进来不知是意欲何为?” “我意欲何为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李崇光暴跳如雷,他气得横眉倒竖直在堂中走来走去,“你这个逆子你真是要气死我呀!” “孟氏是如何显赫的家世?有他们在可保你一世无虞,如今西洲战事吃紧北胡虎视眈眈,行伍之人朝不保夕,老子指不定哪天就马革裹尸,若不先将你后半辈子都安排妥当,将来下到地底下,有何颜面去见你的祖父和你的父母亲?” “嘘!大将军请慎言!”情急之下孟氏伸手捂住了李崇光的嘴,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左右张望,掌心里也全是惊吓出来的冷汗。 122章 一朝富贵的日子不好过 沈逸洲脸上却毫无惧色,他的祖父沈老将军正是李崇光的恩师,沈老将军也曾位列三公,可身后却成了人人避而不谈的禁忌,只能感叹世事无常。 李崇光也意识到失言,他稳了稳心神才无奈地看着沈逸洲说:“罢了罢了,我拗不过你,随便你相中谁,只希望你将来不要后悔。” 说罢李崇光负手而去,他的背影里写满了落寞。 孟氏与他夫妻多年感情深厚,见着不忍,便回过头来对沈逸洲劝说道:“逸儿,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我和你父亲……” “大夫人,形势如何你我心知肚明,我不希望有一天兖州沈氏的悲剧在李家重演,所以还请大夫人权当孩儿忤逆不孝吧,至于我与香穗的事情,大夫人也不要插手,得空您还是多关心关心大公子三公子吧。” 沈逸洲拱手躬身退出,直到堂中瞧着他的背影默默垂泪的孟氏身影在拐弯后彻底消失不见,他才忽然间泄下一口气,猛然发觉掌心里血肉模糊,不知何时他竟将指甲扣进了肉里。 “二公子……”双瑞跟在他身后心疼地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缝隙间全都被鲜血染红了。 可沈逸洲却邪魅地勾起嘴角,冷笑道:“浪费了,若此时她在这儿应该让她喝下……” “二公子还是先包扎一下吧,六姑娘她们一家人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恐怕暂时脱不开身,更何况今个这日子特殊,可千万大意不得。” “回嘉应院。”沈逸洲大步迈开头也不回,而在他方才站立过的地方,原本生机勃勃的青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泥土缝隙里,星星点点的血迹渐渐消失得无踪无迹。 香穗一家此时关起门来围坐在一起,可是气氛却安静得令人窒息。田岳和程娘子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至于香秀她们几个,亦是满脸茫然。 “咳咳……”田岳到底是一家之主,想来想去还是应该做点什么好让儿女们安心,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们几个也不要害怕,其实这是件天大的大好事,咱都应该高兴,高兴,呵呵,呵……” 笑着笑着田岳发现全家人脸色凝重,他便也笑不出来了,只能不安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程娘子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便又将目光投向了香穗,“小六,要不你出来说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吧?娘现在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就连晚上睡觉也睡不踏实。” “娘亲其实不用如此忧虑,待在将军府暂时还是安全的,只是恐怕要不了多久,老夫人就会亲自出面向大将军要人,到时候你们想不搬回去都难。” 香穗起身无意识地打量屋中的陈设,青花瓷瓶,名家画作,楠木椅子……看得出来全是精心挑选之后才送过来的,每一样物件打眼一瞧全都朴实无华,实际上却全都是珍稀之物。 相比之下西偏院里老夫人赏下来的东西就全都是华而不实的,像什么描金的器具镶嵌着猫眼石的首饰匣子等等等,极尽奢靡却不及这屋中万一。 这不,香秸见香穗一直在打量屋中陈设,她也跟着站起来左右看了看,并接话道:“看样子还是老夫人对咱们比较阔气,爹娘这里也不错,只是跟咱们那儿一比就显得寒酸了。” “四妹你这话就错了。” 香秀也抬头四周围看了看,她的神情虽有些困惑,却还是由衷地感叹道:“爹娘这儿的陈设瞧着没什么,却件件价值连城。你看墙上这几幅画,那可是端朝名家真迹,就那幅冬日宴客图就抵得上西偏院里的所有东西了。” “什么!”香秸震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她瞪圆了眼睛仔仔细细地瞧那几幅画,却始终不敢相信。 香秋便开口道:“听说孟氏是书香门第,大夫人素来喜欢这些,整个将军府,除了二爷的嘉应院比较奢靡,其他地方也多是这般古朴的陈设。” “好了,咱先不说这些了,小六你说说如今咱们应该怎么办才好?”程娘子连日焦心难免有些情急。 香穗便宽慰道:“娘亲莫慌,咱们暂时都很安全,您不用担心。” “怎么可能会安全呢?以前还没有认祖归宗便有人要害你弟弟,如今咱们全家都被摆到明处来了,就跟箭靶子一样要娘亲如何能安心?” 程娘子的话让香穗很是吃惊,因为就连李百川都叮嘱她有事多和程娘子商议,可见她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怎么今天如此反常? “娘亲最近可有哪里不舒服吗?”香穗走到程娘子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又弯腰执起她的手听了听脉象。 程娘子立即惊慌失措地问道:“怎么了?娘是不是也中毒了?” 一句话吓住了全家人。 “从脉象上看没有中毒,不过娘亲眼下乌青脸色苍白……”香穗说着便望向了田岳,“爹爹,我娘这几天饮食怎么样?” “别提了你娘她都不敢吃东西,不到饿极了渴极了她都是忍着,就这样还要奶小七,好几次我都怕她晕过去!” “吓唬孩子做什么?我都说了我撑得住。”程娘子气得直拍田岳的胳膊,田岳也不敢躲,只呆坐着让她打够出气。 “娘亲是怕食物里被人动了手脚吗?” “嗯,娘不是怕死,只是要给你弟弟喂奶,万一中毒了再把毒性传给他……”程娘子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夹竹桃香囊的教训还历历在目,骤然间身份改变,叫她又如何能够不多思多想呢? “娘亲多虑了,将军府是安全的,每日送过来的饮食大夫人肯定也派人检查过的,娘亲尽可以放心吃,不要怕,万大事儿还有我们姐妹几个在呢。” “是啊是啊,娘您怎么那么傻?” “怎么能不吃东西呢?身子都熬坏了……” 姐妹几个齐声相劝,程娘子实在撑不住了不由得低声抽泣起来,“这一朝富贵的日子可真不好过……” 123章 家人的意愿 “情况也没有娘亲想象的那么糟糕,我们姐妹几个已经有了应对之策,这次来就是要和爹娘商议的,不知爹娘对袭爵之事有什么看法?”香穗深知不搬开程娘子心头上的大石是没有办法令她真正安心的,干脆直奔源头。 田岳想也不想便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自己清楚,什么爵位什么侯府我一概不想要,我只是咱们全家人在一起过安生日子。” “娘也不赞成你爹袭爵,咱们没有根基,那个位置你爹是坐不稳的,还不如做个富贵闲散人图个全家平安算了。”早年间全家蒙难的经历让程娘子深深懂得了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她比田岳更加畏惧权利的斗争。 弄明白了父母的意愿,香穗又回过来头看几位姐姐,见她们也没有反对的意思,此事便算是全家通过了。 香穗分析道:“既然如此,那咱们的当务之急就是得让所有人都知道,爹爹无心爵位,即使已经认祖归宗了,咱们也不会对任何人的利益构成威胁。” “那咱们应该怎么做呢?”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开过口的香稚此时也插了句嘴,要说几姐妹里有谁最不想爹爹袭爵,肯定非香稚莫属了。 香秀见众人为难,便主动提出来:“要不爹爹亲自去地向老夫人禀明心意吧,老夫人通情达理,她一定可以理解的。” “只怕在这件事儿上大姐姐猜错老夫人的心思了。”香穗淡淡地点明,“老侯爷过世都这么就久了,长房依然保有威北候爵位,要说这期间老夫人没使一点力,恐怕是不可能的。” “是大将军不愿意袭爵。” 香秀一反驳香稚便也应声说道:“确实如此,我听侯府里的老人说过,当年老夫人带着李家的宗亲族老,几次三番地去请大将军袭爵大将军都不愿意呢!” “其实也不用争辩,咱大可以兵分两路,大姐姐就照你的想法去试试看, 而我就去试试我的方法,反正不管到最后是谁的办法奏效了,都是皆大欢喜的结果。” 香穗充分发挥她擅长沟通的优势,一番话将姐妹间尚未燃起的硝烟扑灭无无形。 经过这段时间香秀本就对她多有臣服,便也同意道:“好,就按小六的意思来,只是有一点,你千万不可肆意妄为,现在可是很多双眼睛都盯着咱们呢!” “何止是盯着,还惦记着呢!”香穗脸上虽笑着,可她内心里的担忧却一点也不少,转身面向田岳与程娘子,香穗郑重其事地说道:“爹爹娘亲,目前别人暗咱们在明,别人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咱们也尚未可知。” “我能提前想到的便是几位姐姐的婚事,若不是婢女的身份,以大姐姐的年纪早该嫁做人妇了,今日来之前我还特意去见过老夫人,从她话里面的意思不难听出,估计接下来会为大姐姐议亲。” 涉及终身大事,饶是香秀再想淡定也忍不住羞得抬不起来头,往常若是家里人商讨此事,照理她是应该避出去的,只是她从香穗的话里也听出了担忧,是以便红着脸如坐针毡。 程娘子最关心的也莫过于此事,只不过她还没来得急张嘴就被田岳抢了先,田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道:“这是好事儿啊!现在你大姐姐也不用给四小姐当陪嫁了,咱们家也有资格替她好好挑个靠得住的人了,多好啊!” “怕只怕政治联姻。”香穗就知道她爹会尽往好处想,于是她毫不留情地提醒道:“已故的老侯爷早前续弦安氏老夫人,大将军聘上京孟氏为妇,这些都是两个世家大族之间的政治联姻。” “为利益所驱使,以强强联合为最终目的。至于成亲之人的意愿,恐怕没有人会去顾及,而我不希望大姐姐也成为政治联姻下的牺牲者,我想爹娘也不希望。” “当然当然,婚嫁之事关乎终身,我是将你们姐妹几个的意愿放在首位的,爹爹希望你们都能如愿嫁给自己的想嫁的人,这样即便是过苦日子也不会有怨言。”田岳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 程娘子却比他的要求要高一点,“两情相悦固然是重要,可对方家世也不能太差。” 这话落在香稚耳里就仿佛有千万斤重量,她脸上白了几分。 “最好的办法是大姐姐先找到意中人,抢在老太太物色人选之前先发制人。”香穗说着便朝香秀望过去,“不知道大姐姐这么多年是否有喜欢的人?不要害羞,勇敢说出来让大家帮你参详参详。” “你!你个小皮猴!”香秀羞得脸红到快要滴出血,不得已她只能拿手捂住脸,羞臊地跺着脚说道:“爹娘在这儿呢你怎么能这么没羞没臊呢!自然是没有的呀!没有!” 香秀再也说不下去了,干脆刷地一下站起来恼羞成怒地说道:“我不理你了,我去看弟弟去!” “哈哈哈……” “大姐姐害羞啦!” 望着香秀落荒而逃的背影,全家人开怀大笑,连日来的阴霾也渐渐被驱散去。 香稚和香秀时常在一块也算比较了解她的心思,便小声地替她解释道:“大姐姐以前根本没敢想这事儿,左不过是四小姐嫁到哪里去她便跟到哪里去罢了,身不由己倒不如一开始便不起那心思,省得不能得尝所愿平添痛苦。” 最后一句,香稚说时慢慢红了眼眶,由人及己,一想到她和顾九郎情深缘浅,香稚就忍不住难过,可是她却不能表露出来,因为她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家里人添乱,于是只能把所有的伤心默默往肚子里咽,任凭它呕烂了心肠。 但其实香穗却是故意的,有些话当着大姐姐的面儿不好说,可她得让爹娘心里都有个底儿。 虽然身份的改变让程娘子再也不用忧心儿女的前程,可她现在所担心的却是高门大户里的争斗把他们全家都牵扯进去。 124章 惊雷 缓和了气氛香穗才正色道:“好了不闹了说正事吧,爹爹娘亲,我大概捋了一下,老夫人可能会借着下个月寿宴的名义给大姐姐物色人选,无非就是在那些世家子弟里面挑,既然如此咱不如先行打听。” “既然大姐姐没有喜欢的人,那咱们就找一些家世清白人品贵重的给她挑,挑到她满意为止,总之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这件事儿动作一定要快,大夫人来自上京她的人脉广,娘亲不妨将此事托到她跟前去。” 请将军夫人插手方才能在关键时刻与侯府老夫人抗衡,绕了一大圈,这才是香穗的真正目的。 程娘子略微有些领会到了,不过当着田岳这个直肠子的面儿不方便问出来罢了,她点了点头,对香穗说道:“你的意思娘亲明白了,放心吧,这件事儿交给娘亲。” “好,娘亲只要冷静下来果然还是咱家最聪明的人!”香穗从来不吝啬赞美。 田岳听了却十分吃味,“哼!听你这意思就是爹爹很笨咯?” “没有没有,爹爹也很聪明,要么怎么生得出我们姐妹几个也这么聪明呢?”香穗笑着搂着田岳的胳膊撒娇,香稚香秋香秸也都笑了起来,屋里气氛融洽欢声笑语不断。 而屋外那些个躲在暗处偷窥的人全都被仓皇闯进来的人惊得以为是暴露了行踪。 “老爷老爷不好啦!府门前来了一个醉汉,自称跟您是未来亲家,还说什么咱二小姐要嫁给他们家顾九郎,大夫人已经将人请进府里了,可是外边都传开了!” 一道惊雷凭空落地,炸得香稚脸上毫无血色,她猛地站起来却只觉得头晕目眩,整个人差点晕过去。 香穗凝眸,看样子有人已经按耐不住出手了。 “怎么回事?什么顾九郎?” 俗话说知女莫若母,程娘子一看香稚的表情就知道有事瞒着她,于是紧紧抓住香稚的手臂使劲摇晃,要她说清楚。 “娘……”香稚哪儿还说得出来呀,她就只会哭了。 香穗见状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这个二姐姐呀,真的跟菟丝花一样,柔弱不能自理却偏偏骨子里还异常执拗。 那日在公堂之上顾九郎做所所谓虽然也是情非得以,可若是换了她,她可以体谅却必不能原谅,毕竟就算有再多的苦衷也改变不了最残酷的真相。 真相就是大难来时,顾九郎选择了牺牲香稚来保全家人,在他心里,到底是家人更重要一些。香穗也不觉得顾九郎的做法就是错的,只是情感上让她难以接受罢了。 可惜当局者迷,香穗觉得她二姐从未怪过顾九郎,甚至满心满意地还是想跟他在一起。 “娘亲先别气,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还是先去看看再说吧。”香穗上前拦下程娘子,并给另外两个姐姐使了眼色,她们忙将香稚扶进内室里去。 程娘子刚走出房门便见大夫人身边的一等女使匆匆而来,“见过老爷,见过夫人,想必两位也已经听说了,大夫人请二位到钟翠轩一同商议。” “这位想必就是听雪姐姐了,有劳姐姐带路。” “六姑娘客气了,都是奴婢的本分,请随奴婢来。”听雪不卑不亢很有大丫鬟风范,听说府里头女眷的很多事情大夫人都交给了她来管,不同于侯府重用老人,将军府得用的多是年轻女使。 香穗还听说过一些听雪跟三公子李秦的传言,据说待到三公子行冠礼,听雪便会再回他房中伺候。 当然了此时香穗也没心思想这些八卦内容,她脑子里全都是在盘算在该怎么对付顾九郎的姑父。 顾九郎的姑父高青山是如假包换的地痞无赖,但他知道香稚摇身一变变成了侯府里的千金大小姐,尤其是他全家还因为香稚的关系吃了点苦头,他就做梦也想结成这门亲。 今日半斤黄汤下肚,借着酒胆儿,高青山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撒泼。 大夫人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偏双方身份悬殊,她恐落人口实便一直隐忍着没有发作,香穗父女三人的到来,可算是让大夫人松了口气。 高青山醉得连路都摇摇晃晃,可他却能一眼认出田岳,见他露面立马高声大呼:“亲家公!亲家公可算来了,我是替我们家九郎来提亲的!你闺女香稚与我们九郎情投意合,请亲家公成全。” 程娘子闻言犹遭晴天霹雳,她先是震愣了片刻,继而怒气冲冲地上前直接一巴掌甩在了高青山脸上,怒骂道:“哪儿来的癫子满嘴胡说八道,你坏我女儿名声,我打死你!” 高青山猝不及防地挨了个结实,痛得他顿时酒醒了一大半,他捂着脸目露凶光,“这什么意思?一朝富贵了就想嫌贫爱富就想抵赖?告诉你们,门都没有!” “我家六郎为了香稚都被打成什么样了?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做人没有良心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呸!老天爷要是真开眼也是你该先遭天谴!女儿家的清白名声比性命还重要,我们跟你有什么仇,你要这样污蔑我们?” 程娘子气得浑身发抖,当日事发突然,过后他们又被直接送进了将军府,是以公堂上的事儿田岳和程娘子并不知情,否则方才见到香稚的时候程娘子早就该发作了。 香穗有些头疼,后续的事情原本是沈逸洲扫尾,风声原本已经被压了下去,街头巷尾人们议论最多的都是关于田岳的身世,至于香稚与顾九郎的关系,当时本就没有多提。 悄悄扯了扯程娘子的衣角,香穗示意她往后退交给她来处理。 可是偏偏这时候田岳哪壶不开提哪壶,竟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恍然大悟道:“哦!我终于想起来了!顾九郎,怨不得这名字那么熟悉,是走街串巷的卖货郎,香稚跟我提过,说他为人很不错。” “你说什么!”程娘子猛然回身却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噩耗来得太快她支撑不住昏眩倒地。 125章 孟氏示好 香穗这回是真得气得不想搭理田岳了,她赶忙上前扶起了程娘子掐住了她的人中,同时朝大夫人喊道:“快,快请大夫!” 钟翠轩里顿时人仰马翻,下人们合力将程娘子抬下去医治,田岳自然不用说也哭着嚎着跟在后头去。 香穗见状便留了下来,她转身对高青山怒目相视。 高青山只觉得瘆得慌,他竟在一个黄毛小丫头眼里看到了骇人的杀意。缩了缩脖子,高青山躲着往后退:“不 不管我的事儿啊,是,是亲家母体弱……” “放屁!”香穗粗暴地打断他,见周围没有可用之物便转身冲了出去慌慌张张地四处寻找,再回来时手中已然多了把菜刀,她二话不说照着高青山的面门就是一通乱砍。 砍得高青山抱头鼠窜大喊救命:“杀人啦!大将军府里杀人啦!救命啊救命啊!” 孟氏实在看不过去,便挥了挥手命人拦住了香穗,“有话好好说,六姑娘别冲动。” “大夫人请见谅,搅了您的清净香穗实在过意不去,只是我跟这种人实在没话说,就是砍不死他我也要卸下他一条胳膊,也好为我娘出口气!” 香穗怒红了眼睛,那架势可不像是在作假。 孟氏不由得有几分感动,“早就听说几个姑娘里就属你最护着你娘亲,几年前还在黑石庄的时候有人背后说你娘生不出来儿子,你气得把那长舌妇直接一头撞进了河里去,差点没把她活活淹死。” “大夫人既然知道这事儿便不该拦着我,这个狗东西把我娘都气晕倒了,我砍死他枉为人子!”香穗反应很快,她听出了孟氏是刻意旧事重提,目的就是想吓住高青山,于是她便跟大夫人配合默契,一唱一和地演起了戏。 高青山果然被吓得屁滚尿流,只是他始终抵挡不过富贵荣华的巨大诱惑。于是干脆跑去躲在了柱子后边。 “你,你就是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事实,事实就是你姐姐香稚,是她愿意嫁给顾九郎的,以前我们九郎没嫌弃她是个奴婢,为了跟她成亲都不惜闹着要分家。” “现在你们想不认这门亲绝没有那么容易,除非把我们全家人都杀光了,否则你姐姐香稚就必须嫁给顾九郎!” “笑话,买卖尚且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更何况婚姻大事。” 香穗把玩着寒光闪闪的大菜刀,她真是想把高青山劈开两半省事儿,可她毕竟不能真的那么做,于是就只能说:“看你这副样子无非就是想打秋风罢了,开门见山吧,你想要多少银两?” 高青山还以为发财的机会来了,遂欢天喜地搓着手道:“其实我们也知道权贵门第高攀不起,只是因为你们的关系,我们全家都遭了难,再怎么说给点补偿也不为过吧?” “小姐现在身份尊贵,又何必上来就喊打喊杀呢?凡事咱们可以好好商量嘛不是,只要价钱公道,小人可以保证从今往后再不生事,我们家九郎也不会再上门来纠缠的,香稚小姐尽可以放心嫁去高门大户里享福。” 来之前高青山就把这套说辞反反复复琢磨了无数遍,赌徒的通常都是脑子比较活泛的人,要不怎么会挖空心思想发横财呢? 香穗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直接开价别拐弯抹角,谁也没那闲工夫跟你耗时间!” “嘿嘿,不知道小姐在家中排行老几,这事儿你是不是做得了主?要不我还是等亲家……哦不,是令尊,要不还是请令尊大人出来商议?” “本姑娘的耐心可是很有限的,你若是真把我惹烦了我一个铜板都不会给你!”香穗怒极反笑,只是她笑容却冷得直刺人心。 高青山打了个冷颤,忙说道:“五万两黄金再加一千亩良田,三进出的宅子哦还得有奴仆才行,具体几个小人也不懂,小姐估摸着该配几个给配几个就行。” “还有还有,小人呢生平也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摸两把,只是襄北城里严禁开设赌坊,是以所有黑赌坊都只能偷摸地在晚上开张,这个规矩可大大的不好,很多老百姓对此都很不满意呢!” “为此小人想在城中光明正大地开间赌坊,还请小姐帮忙想想办法,若是能办成此事,小人保证以后赌坊的收入年年给小姐分红,这可是十全十美的大好事儿!” 香穗原以为高青山会狮子大张嘴,想不到他竟然不走寻常路,这哪儿是狮子大张嘴呀分明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就连孟氏听了也沉不住气,“大胆!襄北城乃驻军重地,大将军三令五申严禁军民沉迷赌博,你竟敢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我看你是真的嫌命长了!” 不愧是替大将军掌管中馈几十年的女人,孟氏威严满面,随着她的呵斥,高青山已被数名身强力壮的杂役拿下,强压着他双膝跪地,连头都直接按到地面上不让抬起来,嘴巴也被严严实实地堵住了。 可见板子真的只有打到自己身上才会疼的。 香穗了然于心,不过她依然朝大夫人投去了感激的眼神。 孟氏见她眼神通透便知她什么都看得分明,于是摆摆手示意杂役先将高青山押下去暂时关了起来。 “穗穗。”孟氏目不转睛地看着香穗,语气温柔,“你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 “不介意,名字不过是一个符号而已,大夫人想怎么叫都行。” “那好,那你以后也别叫我大夫人了,你父亲要称大将军一声兄长,不如你就唤我一声大伯母吧,这样方能显出一家人的亲切。”孟氏循循善诱,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香穗。 香穗自然从善如流,“大伯母好,不知大伯母是否有事要同香穗商议?” “真是个聪慧的孩子,走吧,难怪逸儿如此喜欢你。”孟氏走过来挽住了香穗的手臂,显得与她分外亲昵。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示好,身居高位的人更加不可能莫名其妙就礼贤下士。 126章 得长辈欢心 香穗深谙其中之道,自然从容不迫。 孟氏瞧着她那份气度真是越看越满意,沈逸洲虽然荒唐,可这么多年了从没见他对哪个女子如此用心,不惜为她大费周章动了东市的铺子。 孟氏也是打那时开始便对香穗处处留意,不过她还是要考验考验香穗的能力,“高青山的事儿你准备怎么处置?” “大伯母真正想知道的是我没有没瞧出此间疑点吧?”香穗自问自答:“高青山提的条件根本不可能实现,今日这一出好戏明显就是有人从中作梗!” “哦?此话怎讲?”大夫人笑得很有深意,一看就知道是在明知故问。 香穗却不得不回答:“黄金五万两岂是高青山这种市井小民能够想得到的数目?普通老百姓根本不清楚大将军府的家底,纵使再往高了开也不敢如此痴心妄想,便是将整座将军府掏空怕是也凑不齐这么大一笔数目。” “更何况还三进出的宅子良田一千亩,襄北城土地并不肥沃年年都要向南方买粮食,良田如此珍稀,高青山就算再狮子大张口也该差不多有个度。背后指使他的人显然就没有想过真的促成这门亲事。” “可怜高青山这个蠢货被人利用了还洋洋得意,想要料理他并不难,只消让他知道若是继续撕闹下去,不仅搅黄了这门亲事还会惹祸上身,想必他也就不会再听那幕后之人的话了,只是我不想就这么轻易饶了他,他坏了我二姐姐的名声!” 香穗咬牙启齿目露凶光,报复之心全都写在脸上丝毫没有掩饰。 可奇怪的是孟氏竟然没有觉得不妥,反倒是看她的眼神不可思议地越发温柔起来,不过却也不妨碍她提出更加尖锐的问题:“穗穗觉得背后指使的人会是谁?” 说实话香穗有些糊涂了,她摸不清孟氏究竟意欲何为,沉默了片刻,才决定追随本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侯府老太太。” “嗯?你怎么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她可是你的嫡亲祖母啊,若是论起血缘来你该与她更加亲厚才是。” “大伯母既留下我单独说话想必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咱们聪明人之间说话就不要拐弯抹角平白浪费时间了吧?”香穗被孟氏笑面虎一样的慈祥和蔼笑容弄得有些不耐烦了,是以她的语气也没有多好。 孟氏却并不介意,反而开怀大笑:“不错不错,你这丫头是个能成事儿的,来吧,大伯母带你进房里挑几件喜欢的首饰!” “瞧瞧你,全身上下也没几样像样的首饰,这戴的都是什么呀,那么大一只螃蟹,哪有一个千金大小姐头上顶着一只大螃蟹的!”孟氏的声音越说也大,香穗便瞬间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显然是隔墙有耳。 果不其然,孟氏边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进便朝屏风后边努了努嘴,香穗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去,便看见一道娇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躲在茶水间的屏风后面。 而西侧偏厅里同样有人影绰绰,可见在这高墙深院里言行举止处处不能大意。 待进了内室,听雪便默默无声地在门外守着。 孟氏这才以真面目相对,“你不要往心里去也别觉得害怕,内宅争斗自古,偷听监视不过都是些寻常手段罢了,防着点就行。” “嗯。”香穗颔首,任由孟氏做戏做全套把她按到梳妆台前去。 孟氏从首饰盒里取出一只鸢尾钗插到她发髻上,又将她头上的黄金大螃蟹取了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顿时忍俊不禁。 “大伯母笑什么?” “我看着钗子定是逸儿的手笔,只有他才会耍这种鬼把戏捉弄人,不过你这孩子也是实心眼,竟还真戴了出来,也不怕被人笑话。” 香穗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有些脸热,便低着头沉默不语。 其实沈逸洲也没威胁她要她出门必须戴着,只是来之前她不知怎么就被猪头蒙了心,舍弃了老太太赏赐的那些精致钗环直接戴了这只,也是被几个姐姐好生嘲笑了一番呢。 孟氏见难得露出她小女儿姿态连忙说道:“好了好了不取笑你了,高青山的事情大伯母可以帮你摆平,只是香稚那边……” 既然老太太在孟氏身边安插得有眼线,想来孟氏也同样掌握着侯府的风吹草动。香稚与顾九郎的事情从前她没当一回事,如今却不得不正视起来。 “在我看来,顾九郎是顾九郎,高青山是高青山。”香穗脸上再不见方才的丝毫羞怯,取而代之的是深入眼底的冷漠无情,“不管我二姐姐跟顾九郎最后怎么样,高青山都是个祸害,留不得。” “你是想让我帮你除掉他?” “不,不是我信不过大伯母,而是以您的身份对付这种人未免太过抬举他了。高青山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他赌红眼了就会卖儿卖女,这种人想让他犯事丝毫不费吹灰之力,怕就怕有人在背后帮他。” 香穗的眼睛眯成一条危险的缝隙,话中深意不言而喻。 “这个你大可放心,她的手还不至于有这么长能够伸进牢里去,高青山只要进了大狱就别想再出来害人!郭郡守告老还乡的奏章已经递上去了,不日新的郡守就会走马上任。” 孟氏说这话时眼底有几分难掩的得意,香穗便猜测道:“新郡守是孟氏门下?” “果然是聪慧过人,穗穗啊,我现在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孟氏激动地握住香穗的手,也不看首饰匣子了,直接就把她手腕上的玉镯子退下来戴到她手上去。 “大伯母,这,这……这镯子一看就很贵重,香穗可不敢收。”那玉触手生温,都是玉养人,尤其是至亲长辈馈赠,更是多了几分庇护美意。 “戴着吧,穗穗不止聪慧眼光还好,这是南玉镯子,是逸儿母亲出嫁前送给我的,原本是一对,她一只我一只当做信物。”孟氏回忆起了往昔,姣好的容颜上露出了疲态,语气分外低沉。 127章 二公子会对六姑娘负责的 “当年两家说好的日后要做儿女亲家,只可惜她走得早没有留下女儿,而我在生李秦时伤了身子也没能再添个女儿,都是男娃子便也只能让他们做兄弟,这事儿便成了我心里最大的遗憾。” “逸儿是真心喜欢你,他待你与旁人不同,我想定然是他的母亲在天上看着他太过孤单了才安排你们相遇,穗穗,你是个好孩子,大伯母希望你跟逸儿能幸福。” 孟氏转过身来拉住香穗的手放在自己掌心之上,慈爱而温柔地轻拍她的手背,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香穗有些局促也有些不安,手腕上的南玉镯子仿佛有千万斤重量,沉甸甸地她负担不起,正想着如何推脱了去呢门外却又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听雪像是走出去擦查看了不多时便回转,轻轻敲了两下门压低声音回禀道:“是双瑞来请六姑娘过去,说是二公子想见她。” “可是今日……”孟氏下意识脱口而出之后却又紧张地捂住嘴,眼神里满是慌张,心绪不宁地搓着手走过来走过去,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神,看着香穗,欲言又止。 “大伯母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也,也没什么的,今日……”孟氏不停地绞着帕子,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香穗直觉可能跟沈逸洲异于常人的身体有关,可惜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双瑞已经等不及冲了进来。 “大夫人,情况紧急,请恕小人失礼了!” 话音未落双瑞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带着她狂奔出去,香穗只觉得有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她根本看不清楚眼前景象。 她的身体在靠近嘉应院时有了很奇怪的反应,香穗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心慌慌的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小哥,是不是二爷出了事儿?” “六姑娘快别问了赶紧进去吧,待会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您只需要记住二公子绝对会对你负责的就行。” “什么意思?什么叫绝对会对我负责?我不!我不要进去!”香穗听出双瑞话里不对劲,于是死死地抓着门框不肯进去。 双瑞瞳孔收缩,带着歉意咬牙道:“为了二公子也只好委屈你了,事后小人任凭六姑娘发落,得罪了!”双瑞一掌劈向了香穗后颈。 香穗躲闪不及只觉得眼前一暗便没了知觉,待她恢复意识时是被冻醒的,太冷了,好像整个后背都贴着寒冰一样,冻得她直打冷颤忍不住想逃开。 “别动!”耳鬓厮磨处是男子低沉的声音。 香穗这才发现她哪儿是贴着寒冰呀身后分明是男子精壮的胸膛!而她,她衣衫不整!外衣不知什么时候四散在地上! “沈逸洲,你怎么了?” “呵呵……田小六你还真是个奇女子,这种情况下不是应该尖叫着非礼哭喊起来么?”沈逸洲的声音和平常不太一样,听起来格外嘶哑,他像是在极力忍耐。 “倘若我真那么做了有用吗?” “没用,在这间密室里你就是喊破喉咙也没用,外边一点儿也听不见的。” “那不就是了,我不喜欢做无用之功。”香穗面上波澜不惊。 可天知道她内心里是怎么样嘶吼的!沈逸洲这厮就像八爪章鱼一样盘在她身上缠得死死的!而且过分的是她身上的衣服都被扯开了露出了大片大片的雪白,可那厮竟然穿戴整齐! 香穗忍了又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就算被吃了豆腐也只能当成被狗啃了,强压着怒火不敢发作。 这时沈逸洲忽然来了句:“我身上很冷……”之后便又没了声音。 香穗忍不住问道:“是什么顽疾吗?这冷和你血液里的奇特功效是不是有直接关系?” “好冷好冷……小六,在你之前我从未感受过任何温暖。”沈逸洲估计是冻坏脑子了答非所问。 香穗听着他的胡言乱语竟忍不住心跳加速,可下一刻她忽然想起来先前被她忽略的一件小事,然后就突然意识到,沈逸洲说的话,真的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并无其他旖旎。 许是她喝了他的血的缘故,让他们会对彼此的身体产生某种奇怪的反应。假设沈逸洲是中毒或者得了某种怪病天生感觉不到温度,并且体温低于常人…… 香穗觉得她的假设可能性非常大,于是她悄悄扭过头偷看沈逸洲,那厮明明不停地喊着冷鬓角却全都被汗水湿透了,如此冰火两重天的表象更加验证了香穗的猜想。 可她身体里的渴望是怎么回事?不是先前对血夜的那种痴狂,而是某种令人不齿的需求!她的身子还只是一枚青涩的果子尚未完全成熟,不该有这种反应才对呀! 香穗窘迫极了,她挪了挪身子想要趁着他昏昏沉沉间离他远些,岂料却引起了沈逸洲的强烈反应。 那厮忽然睁开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直给她看得毛骨悚然。 “嘿嘿,二爷继续睡,我,我就是换个舒服点的姿势。” 此时的沈逸洲犹如浑身炸毛的猛兽,残存的理智没有多少,香穗不知道惹恼了他会有什么下场,保命要紧自然是对他“千依百顺”。 可奇怪的是寒疾发作的沈逸洲竟比平时好说话许多,只见他呆呆“哦”了一声便又重新躺下,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搂住了香穗的腰。 似乎有些嫌弃她太瘦太娇小,嘟囔了两句不知道什么含糊不清的话,接着并把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四肢百骸,贪婪地吸吮着她身上的热度。 香穗见他并没有起歹意,不由得渐渐大起胆子来试探道:“沈逸洲,你这怪病什么时候得的?” “小时候。” “多小?” “很小。” “……”香穗脑门上青筋毕露,她忍了忍才继续好脾气地问道:“那你这怪病是怎么得的?” “巫蛊。” “什么?”他梦呓似的低喃却让香穗大吃一惊,要知道当今天子最忌惮巫蛊之事,据说先帝便是中了巫蛊之术才驾崩的。 128章 你可真叫人稀罕 香穗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盯着沈逸洲半梦半醒的容颜看,他眉头深锁神情痛苦,似乎在梦中还被苦寒侵扰。 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怪病,明明体若寒冰却偏偏像发了高烧一样不停地往外冒汗,身上衣服都湿透了还时不时地说胡话。 医者在疑难杂症面前总会忍不住,香穗顿了顿,还是出手替沈逸洲里里外外详细地检查了一番,可她却得不出任何诊断结果! 因为这脉象前所未见闻所未闻,香穗不由得愣住了。 “母亲,不,大夫人,好冷,您离我远些,上京,他们要来害我,他们,他们统统都想要我的命……” “我不服,不,我不能死,活下去,兖州,兖州……”沈逸洲禁不住牙关直打颤儿,浑身哆嗦得让人看了揪心。 香穗鼻尖发酸,她知道如今她和这个人已然纠缠不清,尽管理智告诉她要保持距离才能更好地活下去,可她的心不允许! 沈逸洲是浪荡不羁不知天高地厚的,沈逸洲是低眉浅笑算尽人心的,沈逸洲是嚣张跋扈随心所欲的,无论何种,都不似眼前这般脆弱。 “唉……”一声叹息发自内心,香穗知道不明智却还是张开双臂对沈逸洲敞开了怀抱。 那厮可真不客气,闭着眼睛都能摸对地方,可劲儿地往她怀里钻就像恨不得与她合二为一。 沈逸洲又说了许多胡话,香穗刚开始还听得很仔细,试图从零碎的呓语里拼凑出有用的信息来,最后她发现根本是无用之功。 那厮即使神志不清也不忘占便宜! 一会子在她腰上摸了两把餍足地嘟囔道:“纤纤杨柳腰,盈盈一握间。”一会子又死命把脸贴在她胸口像只可怜兮兮的猫儿似的蹭来蹭去。 香穗被扰得不厌其烦好几次用力推开他,可那厮竟然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眼泪跟珍珠似的大滴大滴往下掉,也不嚎啕大哭,就把头埋在膝盖里,浑身冷得发抖,呜咽着低声抽泣。 香穗心软,只得重新再去靠近他,俩人搂在一块不知道躺了多久,密室里燃了安息香,刚开始还强打着精神,到后来眼皮子越来越重实在撑不住了也沉沉睡去。 待她再次想来,一睁开眼就是沈逸洲近在迟尺的俊颜,他亮着眼睛不知凝视了她多久,唬得香穗立刻向后弹起,“你!你!” “醒了?”寒毒之症褪去,沈逸洲脸色如常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只是含笑满眼宠溺痴痴地望着香穗,仿佛他们之间已然有了与常人不同的亲密关系。 香穗被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低头去看,她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整理好了,密室里没有别人,想到这儿不由得大囧。 而她红着脸低着头的模样惹来沈逸洲一通嘲笑,“哈哈哈……想不到你也有害羞的时候!” “谁害羞了!胡说八道!”香穗抵死不认,她迅速站了起来环视一周继而趾高气扬地说道:“我要走了快打开密室,否则我就将你的秘密宣扬出去!” “你这么说,难道就不怕我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沈逸洲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眯起了眼睛,唇边升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香穗却有恃无恐地掐着腰说道:“你这威胁放在以前我还有可能真的吓到,可是经过方才之事,说实话我现在一点也不怕你了,沈逸洲,承认吧,我需要你的血而你需要我的体温。” “虽然暂时还不清楚你这古怪的病究竟怎么回事,但这一点我还是可以肯定的,你我之间是互惠互存的关系,既然如此往后就该平起平坐,你少要挟我!” “呵呵……好像真的被你拿住了把柄?”沈逸洲站了起来,他身形高大,香穗瞬间就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沈逸洲说:“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我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没有你的时候不也好好地熬过来了么?可你不一样,血瘾发作时没有我,你会生不如死的!” 最后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着刻骨狠厉。 香穗愣在原地,她突然惊觉这才是沈逸洲的真面目!不管他平时有多少张假面具,不管他伪装得有多好,冷酷无情才是他的本性! “看来二爷是想跟我摊牌了。”香穗是七窍玲珑心,只见她不慌不忙地坐下,抬眸望向沈逸洲,淡淡道:“只管说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小丫头,你可知慧极易伤?”沈逸洲眸色深深,他背对着香穗敛去了眼底所有暗涌的情愫,语气幽深,“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今日之事是一场意外,我并没有下令让双瑞将你带来。” 他背影寂寥,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香穗便不由自主地低声说道:“是双瑞小哥……” 沈逸洲颔首默认,香穗顿时整个人紧张了起来,“他,他也是担心你,一片好意忠心耿耿啊!你若是因此责罚他便是恩将仇报,会让你身边的人寒心的!” “呵,方才还张牙舞爪呢这会子又为双瑞求情,怎么地,爷在你心里的地位还比不上他?”沈逸洲步步逼近,漆黑的眸子里带着危险气息。 香穗无语凝噎,她发现跟这个人就是没有办法好好说话,“罢了我不与你瞎白活,倒是有桩正经事儿,下个月寿宴老太太肯定会借机给我大姐姐议亲,不知二爷可否帮我一个忙?” “难得你主动开口求爷,说吧天大的事儿爷也给你办!”沈逸洲笑语晏晏,如不是身上衣服还都被冷汗浸透了还湿着呢,真是半点看不出来他刚刚经历过痛苦折磨。 “二爷人脉广,世家子弟里有哪些人是靠谱的,哪些人不是良配,请二爷帮忙留心。”求人就要求有人的态度,香穗毕恭毕敬地俯首作揖。 沈逸洲笑着手指弯曲敲了敲她光洁的额头,“还没听说过,谁家未及竿的妹妹替姐姐操心亲事的,小东西,你可真叫人稀罕!” 129章 如何敢忘记? 香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把甩开沈逸洲的手,冷言道““我的姐姐们都是循规蹈矩的好姑娘脸皮子薄,可我不一样。” “哦?你怎么不一样了?莫非是你脸皮比城墙厚所以不害臊?” “我害不害臊又有什么用呢?如今人人都道我是你沈逸洲的女人,便是我再做小女儿家姿态再装得贤良淑德,也绝对不会有人敢来向我提亲。”香穗面色坦然,说着终身大事却像是在说天气般云淡风轻。 “托二爷的福,我的亲事是没有指望了,正好我也志不在此,我只盼着做点小买卖挣几个银子来傍身,姐姐们都顺顺利利觅得如意郎君,爹娘康健小弟平安长大,就这些。” “这些便是我目前的所有愿望,不管二爷有何伟业宏图,只要别伤害到我在乎的人,我就可以安静地当棋盘上的一颗马前卒,供二爷驱使,权当报答您三番几次的恩情。” 香穗再度往前了一步深深望进沈逸洲眼睛里。 这个男人野心勃勃,他是蛰伏的蛟龙,一朝风云际会必定惊天动地。内心升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哀伤,香穗很想知道沈逸洲的未来会如何,可惜她如今也身在这局中,当局者迷…… 密室里气氛旖旎,安息香已经被提神的佩兰檀香所代替。沈逸洲和香穗的视线在半空中胶着较量了许久,最终还是他先失笑出声。 “放心吧爷自有分寸,外边天都黑了,若是今晚你不打算留宿嘉应院就赶快出府去吧,大将军是个老古板在自己家里头还实行宵禁,到点儿府门就下钥,除非是胡匪杀进来了否则任凭谁都不得进出。” “居然过去这么久了!”香穗失声惊叫提起裙摆就要往外跑,而沈逸洲毫不避讳地转动藏在墨玉砚台后机关,打开了密室大门。 香穗回过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便转身随着前来带路的下人消失在夜幕中。 双瑞悄然出现,诚惶诚恐匍匐跪地:“小人擅作主张,请二公子责罚。” “双瑞……”沈逸洲眸色复杂,他注视着香穗离开的方向良久不曾说话。 双瑞维持着匍匐姿势不敢抬头,黑暗中,有一道粗粝犹如恶鬼般凄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少主莫要怪罪他,是老奴见您此次寒疾发作得比往常厉害,嘴里又一直念叨着那丫头的名字,这才让双瑞去将她带来为少主缓解痛苦。” 一道黑影飘然出现,明明是在室内,黑影却从头到脚都被一顶缝制着厚重黑纱的纬帽覆盖着,除了大概的身形能看清,竟连说话的声音都无法分辨男女。 双瑞在神秘黑影出现后身子匍匐得更低了,密室里的温度也好像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逸洲转向黑影,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却不怒自威,黑影似乎也察觉到他的不悦,忙跪下请罪:“是老奴僭越了,还请少主责罚!” “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我若心志不坚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沈逸洲居高临下的睨着眸子,此刻他眼中光芒全盛大有睥睨天下之势。 神秘黑影浑身一震,抬首望去,烛火灼灼间沈逸洲一身布衣,眉眼间竟像极了当年马上安天下的小沈将军! 虽然这世上已经没有几个活着的人能记得小沈将军了,就连李崇光也曾望着沈逸洲太过俊美的脸庞,失望地说出他没有乃父之影的话。 “你我所谋之事又岂止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你若是还质疑我的决心,不如趁早……” “少主!”沈逸洲的话还没说完,黑影便慌张地爬到他脚边以头触地,粗粝的嗓音凄切地哀求道:“老奴决计不会再犯了,求少主不要赶老奴走!” “老奴从死人堆里挣扎着爬回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得尝所愿,求少主看在我与你母亲一母同胞的份上就让老奴留下来吧!我要亲眼看着当年害我们的人一个个生不如死!” 黑影哭求着怕沈逸洲不肯容情,只见她慌张地直起身子来一把掀开了帷帽。 而帷帽之下触目惊心,饶是沈逸洲早已见过仍旧抑制不住屏住了呼吸,双瑞则是根本不敢抬起来头看,那张脸,但凡见过一次都将终身难忘。 她的眼睛被割去了眼皮即便是睡觉也只能瞪圆着眼,鼻子被削去整张脸都被烈火焚烧过,许是那时也上了咽喉是以说话的声音总是犹如厉鬼般嘶哑可怖。 司徒静扔掉了帷帽状若癫狂,“少主不要怪老奴多心,兖州血流成河时您还只是襁褓中的婴儿,您不曾体验过,而我,我是亲眼见识过人间炼狱的!” “少主啊!您的爹娘就在天上看着呢!他们死得好惨死得好冤,您一定要为他们报仇雪恨,否则他们就算化作厉鬼也会夜夜来纠缠你的……” “闭嘴!”沈逸洲暴怒,磨着后槽牙挤出两个字,只见他弯腰在司徒静身边蹲下,直视着她恐怖的残颜,冷声反问:“我孩提时姨母便用过这招了,那时我被吓得夜不能寐,可如今我已经长大了,姨母以为我还会怕吗?” “不,少主,老奴不敢……” “姨母口口声声称呼我为少主口口声声请罪,可在我看来,普天之下怕是没有姨母不敢的吧!” “少主……”司徒静终究说不出其他辩解的话,她抬起丑陋的脸庞,使出了以往百试百灵的杀手锏,“老奴只希望少主不要忘记兖州的万里枯骨!” “如今这盛世天下歌舞升平,可他们!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满了兖州人的鲜血!是你的母亲执意嫁入沈家才铸成了千古大错,少主您必须替她还债,将天下人亏欠我们兖州的统统讨回来!” “这些话十年来姨母说了无数遍,我又如何敢忘记?”沈逸洲深邃的眸子里浮现出少有的疲惫,虽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变成了深不可测的模样。 可司徒静那双始终瞪圆的眼睛却看得清清楚楚,某种不详的预感跃然心头。 130章 断情绝爱 “既然姨母如此放心不下,不如亲自去西洲一趟吧,襄北城之事有我在您无需操心。”沈逸洲按了按眉心慢慢站了起来,低沉的语气虽然很轻却带着不容忍拒绝的威仪。 司徒静眼睁睁地看着他冷漠地从身旁大步迈过头也不回地离开,心中百感交集,曾几何时她希望他断情绝爱,为了复仇摒弃一切杂念。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孩子长大了,再也不害怕她这张丑陋的脸。 若是没有了恐惧作为挟制,司徒静不知道她手里还有什么筹码,她冷冷地回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双瑞,“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师傅……” “过来!” 双瑞不敢不从,只得颤抖着身上往前爬,他才稍稍靠近,司徒静便忽然出手揪住他的衣领,狰狞的脸庞几乎就贴在他脸上。 “我去北胡的这段时间,少主身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没,没有。” “好徒儿,你应该对为师知道撒谎会有什么下场!”司徒静步步紧逼,她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不一会儿便惊觉出异样,“不对!少主体内的巫灵蛊能压制寒毒,即便每年的今日会定时发作,可也不至于险些要了他的命。” 早在香穗赶来之前,若不是司徒静及时出现取了丹药喂沈逸洲服下,只怕他全身的血液早就凝固了。 双瑞眼神游离视线始终不敢在司徒静面容上停留,他知道说谎瞒不过司徒静是以便抿紧了嘴唇,打算避而不谈。 可在司徒静面前哪里由得了他? “好徒儿,你若是不肯说,为师只好去将那个叫香穗的小丫头片子捉来问一问,看少主待她与旁人不同,想必她知道的事情也不少。” “不!师傅您千万别动她否则少主饶不了您!”情急之下双瑞脱口而出,可话音落地他额头上便布满了豆粒大小的汗珠儿,双瑞脸色铁青,追悔莫及地闭上了眼睛。 司徒静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顿时面目愈加狰狞,“这么说还真跟她有关?难不成少主将巫灵蛊给了她?” “不,这怎么可能呢?少主不会这么做的……”司徒静不敢置信地松开手一步步往后退,“少主知道巫灵蛊攸关性命,血仇未雪,他怎能为了儿女情长便将至性命于不顾?” “师傅,当时情况危急,六姑娘她奄奄一息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六姑娘也是这盘棋中至关紧要的一环,少主救她也是为了计划能顺利进行。”双瑞急忙解释,担忧地伸出手想要掺扶,却被司徒静反手一拍直接打掉。 “折了一颗棋子还有千万颗可以代替!操纵棋局的人和棋子相比,孰轻孰重难道还要我来说吗?”司徒静勃然大怒,厉声呵斥道:“你是干什么吃的?就算割你的血肉拿你的命去救她,你也不能让少主以身涉险啊!” “都是徒儿的错,师傅您息怒。”重重跪下,双瑞深知此时任何解释都已无益,他缓缓脱下外衣,顺从而麻木地走向了密室里间的刑房,那里等待他全都是血迹斑斑的刑具…… 131章 更大的隐患 香穗回到侯府西偏院外头将将下起了毛毛细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她瞧着长廊下挂着的灯笼在秋风下摇曳,不免有些惆怅。 虽说入了冬就离过年不远了,大年根底下不管做什么买卖来钱都快,尤其是香料,过年前后别说各府各院了,就是寻常老百姓家,祭祀饮宴之类的活动都会多起来,对于香料的需求量自然也会增大。 香穗对她做的香有信心,铺子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如何在短时间内迅速拓展知名度也早就想好了,如今是万事俱备,只等她将那些个凹糟事儿都处理完就可以安心搞事业了。 幽幽吐出一口气,等回到房里才发现几个姐姐早都在她房里等着她,香穗大致交代了下,便将重点转移到二姐姐香稚身上,她和顾九郎的事儿必须有个了断。 香稚六神无主,做绣娘的想来是最爱护眼睛和双手的,可此时她的两只眼睛都哭得又红又肿,手指头绕着手帕缠了一圈又一圈,指尖都无意识地勒成了青紫色。 “二姐姐,别怕,有我在呢。”香穗叹了口气,心疼地坐到香稚身边按住了她的时候,轻轻拍了两下。 香稚的眼泪又不真气地流了下来,她把头靠在香穗肩膀上,只无声地抽噎着,眸子里写满绝望。 “唉,别哭了,再把眼睛哭坏了也于事无补,为今之计得赶紧想办法阻止流言扩散,若真传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可就没法收场了。” 香秀痛心疾首,嘴上虽然一直在数落香稚,但内心里懊恼无比,只恨当初没有趁早将此事扼杀在摇篮里。 “呜呜呜……若真到了那一步,我情愿以死证清白也不愿意连累咱家的名声!”香稚哭得肝肠寸断。 香秸和香秋也是面面相觑忍不住叹气,唯有香穗沉下了脸,低沉的声音里透着隐隐怒气。 “二姐姐动辄要死要活是将家里人置于何地?且不说还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便真到了绝境,咱们全家人一起面对就是了,你若是寻了短见,岂不是亲者痛仇者痛苦?幕后黑手还不知道要多高兴呢!” “幕后黑手?”香秋最先反应过来,“小六你是说二姐姐的事儿是有人故意在背后使坏?” 香穗点了点头目光深沉,她将高青山的事情一说,众姐妹都诧异万分,尤其是香稚,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傻傻地问道:“可是谁会这么处心积虑地来害我呢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绣娘……” “不,你如今是威北侯府长房庶出的二小姐,可不是什么小小的绣娘,二姐姐,要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高青山那番撕闹,坏的可不是只你一个人的名声。” “名门闺秀哪个不受声名所困?尤其是咱姐妹几个都尚未婚配,你的名声坏了咱家所有女眷的名声也好不到哪儿去。” “还有一桩,幕后之人想必对咱家了解得十分详尽,我担心的是她趁这次机会把咱娘的出身也添油加醋大肆宣扬,结实咱娘恐怕承受不住。” 香穗剖开表象直戳重点,利害关系阐述得简单明了,众姐妹一时间全都屏住了呼吸,脸上青白交替。 132章 红袖添香代元启 “咱娘性子烈,向来把名声看得比性命还很重要,若真闲言碎语传到她耳朵里,恐怕后果不堪设想。”香秀一筹莫展,她虽然和妹妹们一样,对程娘子的出身知道得并不详细,但据她所知就已经够要命的了。 被没入贱籍的罪臣家眷身份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全家人都将举步维艰。 众姐妹连声叹气谁也拿不出主意,香穗便说道:“流言不会无缘无故出现,也不会自动消失,为今之计,唯有用更引人注目的消息来掩盖。” “可咱们上哪儿去弄更引人注目的消息去?”香秸满脸心急,几个姐妹都在绞尽脑汁想办法。 香穗却说道:“一家之私怎抵一国之事?不知姐姐们有没有听说,西洲战火重燃生灵涂炭,而且凛冬将至北胡人以游牧迁徙的名义正在不断向我大晋边城靠近。” “倒是略有耳闻,可你说的这些都是朝廷上的事儿,和平头老百姓关系不大,咱们怕是没法利用这条消息。”香秀长在深宅后院,国家大事对她来说确实太过遥远。 另外几个姐姐也同样觉得此法行不通,香穗却并不这么想,她说道:“舆论是可以引导的,只要人们觉得消息够劲爆自然就回去关注。” “战事有什么劲爆的?除非是北胡人打到城墙下来。”香秸脱口而出。 香秋却陷入了沉思,她皱着眉看着妹妹,“小六,捏造和散播虚假军情可是重罪,咱不能病急乱投医铤而走险。” “对对对!四妹说得有道理,小六你可别乱来。”身为大姐头的香秀最怕的就是自家小妹这闯天闯地的性子。 香穗没好气地说道:“你们都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虽平时没规矩了些,可还是分得清轻重的,违法乱纪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那你准备怎么办?” “姐姐们可能不知道,我在二爷处得知,大公子想出征西洲。” “什么?”众姐妹惊呼出声。 香秀诧异万分:“襄北城距离西洲何止千里之遥,大公子好端端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去西洲?” 这个节骨眼,是指下个月老夫人的寿宴还有马上就快要过年了。 姐妹们心照不宣,都是和香秀同样的想法。 只有香穗能够理解,李秉自幼生活在大将军的功勋荫蔽下,若他是个庸碌的草包也就算了,偏他文韬武略痒痒精通,加之胸怀天下,这样的人是不能永远屈居在父辈的羽翼下的。 李秦注定在西洲成就他人生里最辉煌的战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香穗也没有能力去阻止。 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目光飘向了窗外同时也将锅甩到了沈逸洲身上,“二爷的消息不会有错的,西洲,大公子是肯定回去的,明日一早,四姐姐陪我去趟代统领家吧。” “去找他干嘛?”提起代元启,香秸双颊绯红立刻低下头去。 “不止代统领那,我还想见见孟清婉。”香穗眸色深深陷入了沉思,几个姐姐见状便也没有再追问她。 直至次日出门,香秸这才忍不住询问,“小六,咱们到底去找代统领所为何事?” 香穗却答非所问:“四姐姐觉着代统领怎么样?” “他,他自然是,很好的。”自打上回代元启表露了心迹,每次再提起他香秸都会加速。 香穗心领神会,直冲她四姐姐笑连声说:“好就好。” “什么呀!小六你总是没个正行,人家问你你还没回答呢!” “四姐姐急什么,去到不就知道了。”香秸越是想知道香穗就越是吊她的胃口。 很快姐妹俩便来到朱雀大街,这一回代元启家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可不像上回那样门可罗雀。姐妹俩相互对了眼便默契地悄悄凑上去看个究竟。 院子里代元启急得抓耳挠腮,而在他面前跪着两名哭哭啼啼的娇俏婢女,正是早前香穗见过的红袖添香。 “大娘,跟您打听下,这是怎么了?”香穗甜甜地笑问满脸好奇。 被她问到的老大娘立刻就打开了话匣子:“送上门的!这家汉子姓代,在大将军府当统领呢!好像是不久前受了些委屈,将军夫人为了安抚他就送了两个貌美如花的丫鬟过来给代统领做妾。” “但代统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死活不肯要还将人送了回去,听说这俩丫鬟回去以后受了罚,这不又来求代统领收留,说是仰慕代统领的才干,情愿不做妾,就算无名无分也要留在代统领身边伺候。” 老大娘八卦得唾沫横飞,末了还摇头晃脑地评价道:“代统领年龄也不老小了一直没成亲,这送上门的美人都不要,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胡说!你胡说!”香秸杏目瞪圆,容不得旁人肆意糟蹋代元启的名声。 老大娘见状诧异地看着她道:“小姑娘,看你急成这样,莫不是跟代统领相熟?难道他方才对那两名美婢说的话竟是真的?”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有心上人,便是将来要纳妾,也须得娶了心上人进门当正妻,由正妻操办纳妾事宜。” 老大娘说着还不忘揶揄道:“这代家小子算是出息了,还一口一个正妻妾侍礼仪规矩,他家祖上几代都穷得叮当响,能讨上一房妻室都不容易,啧啧啧,要不怎么说着人呐,富贵了就是不一样。” “不,他不是那样的人!”香秸脱口而出,话虽说得斩钉截铁,可眼眶里却升起了闪烁的泪花,她心情复杂难以言表,按说和代元启原本无甚交集,可怎么又会如此在意? 兴许真像外人说的一样,女孩子家到了待嫁的年纪总是免不了少女怀春。 香秸也偷偷幻想过如意郎君的模样,而代元启是她生命里出现的第一个对她表现出好感的男人,还如此正直勇武,完全超乎香秸的现象,叫她又如何能不心动? 然而横在他们之间的身份鸿沟让香秸不敢痴想妄想,只是如今她的身份变了,不知道代元启会怎么想? 133章 妾通买卖 香秸咬住了下唇,回过头一声不吭地看着香穗,眼里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香穗替她做主。 香穗简直哭笑不得,先和老大娘寒暄客套了几句,才将姐姐拉到一边,“现在里面闹得厉害,四姐姐若是想替代统领解围也很简单,只是这样一来,你和他可就板上钉钉了,四姐姐慎重。” “噗嗤……”香秸破涕为笑,捏着香穗的脸说道:“什么时候你个小泼猴也知道劝别人慎重了?向来咱们家不是你最冲动鲁莽么?” “那是以前,人总是要长大的嘛!四姐姐别扯开话题,这事儿很重要!” 香秸于是收回手,站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香穗的眼睛,“代统领家里就他自己,谁要是嫁给他也不用伺候公婆也没有妯娌要应付,我觉着挺好的,而且他是有官职在身的,咱爹娘肯定也会同意。” “最重要的是他对我有意思我对他也很满意,也许我们之间暂时还算不上两情相悦感情深厚,可以后若真的相处起来应该也能做到相敬如宾的。小六,你告诉我怎么做吧,我可不想到嘴的鸭子飞到别人碗里去。” “哈哈哈……四姐姐当真是个妙人儿!”香穗开怀大笑,“这世上有许多人活了一辈子也不定能有四姐姐的勇气和通透,姐姐有心我定然助你一臂之力!”香穗探过身子在香秸耳边低声细语。 “果然还是我们家小六鬼点子多!旁人办不到的事儿到你这儿就是小小菜一碟,你且在等着,待咱俩把这麻烦解决了,你再去找他说你的事儿。” 香秸从来都是风风火火的性子,当场撸起袖管提起裙摆就扭头往院子里扎,不多时便听见代元启惊喜万分的声音。 “香……四姑娘,你,你怎么来了?” “上街采买,就想着顺道过来拜访,没想到代统领这儿好生热闹。”香秸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她真正站到众人的注视下,腿肚子还是忍不住发抖,可她极力挤出了落落大方的笑容。 代元启面红耳赤,看看地上跪着的人再望望四周围凑热闹的邻里邻居,急得抓耳挠腮却知该从何处说起,干脆黑着脸转身对地上的人再次下起了逐客令,“代某有贵客到访,两位还是走吧。” 红袖添香一直在大将军府内院伺候,和香秸没有过交集自然也就认不得她,只是瞧她身上穿着绫罗绸缎便知她的身份不一般。 能在内院伺候的丫鬟,察言观色的本领哪个不是炉火纯青。 红袖当即感觉到代元启对香秸不一般,立马跪爬到她跟前哭诉:“这位贵人行行好帮忙劝劝,叫代统领别赶奴婢走,奴婢实在没地方可去了。” “贵人!贵人可怜可怜奴婢,管事的说了,代统领若是不要奴婢,定然是嫌弃奴婢粗鄙不堪,那奴婢也没资格再回府里伺候了,只能被发卖到腌臜地方去。” “奴婢虽然出身卑微,可也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子,是情愿死也不愿被卖到那种地方去的,求贵人救救奴婢,奴婢来世定然衔草结环报答贵人的大恩大德。” 添香虽然晚了一步爬出来哭诉,可她声泪俱下,还激动地扑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了香秸的大腿,代元启好不难堪,急得满头大汗越发不知该如何处置。 好在香秸有“军师”早早给她出谋划策,“两位姑娘,有道是强扭的瓜不甜,代统领既不愿留你们,你们就算留下了日子也不好过,二位无非就是担心无处可去,不如……” 香秸故意说一半就不说吊人胃口,红袖添香面面相觑,急忙叩头道:“贵人可能不太清楚,奴婢等是大将军派来伺候代统领的,除了代统领身边哪儿都不能去。” “这又何难?我们家姑娘是侯府小姐,收留你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隐在人群中的香穗高声说道,她和香秸说好了演出戏来堵住悠悠之口。 红袖和添香全都愣住了不知该作何反应,香秸便趁机好心地将她二人扶起,“你们两个也别哭了,流落在外时我也做过丫鬟,自然懂得为奴为婢的难处,若是有得选择,哪个好姑娘会愿意给人做妾?” “放心吧我不会亏待你们的,以后有机会保证替你们寻个处好人家,再置办丰厚的嫁妆,让你们风风光光地嫁人。” 虽说这些都是香穗教的场面话,可香秸说时是发自真心的,是以格外令人感动,在场众人纷纷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快瞧瞧,那就是刚认祖归宗的威北侯府的千金大小姐,也不知排行老几,竟一点架子也没有,心底还如此善良。” “听她方才言语以前也是做过丫鬟的,可能是惺惺相惜吧,唉,说起来威北侯府长房庶出这一脉也真是命途多舛,本应该含着金钥匙出生,却平白吃苦受穷了几十年。” “那位农奴田岳如今改名李崇岳了,可是改名字容易,想改其他的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可不就是,倘若不是流落在外是自幼在侯府老夫人跟前受教,文治武功可不一定会输给二房的李崇光,袭爵也是顺理成章,那么如今襄北城里也就不会有大将军府和威北侯府两座府邸了。” 围观者议论纷纷,李氏一门世代镇守襄北城,他们家的家事自然也是百姓心之所系。 香穗今日穿得朴素,正好伪装成香秸的随行婢女,只见她上前一步,笑嘻嘻地对呆若木鸡的红袖添香说道:“两位姐姐快别愣了,还不赶快见过四小姐,谢四小姐救你们出苦海。” “若是代统领还没迎娶正室就先纳了你俩,将来正妻过门定会将你俩视若眼中钉肉中刺的,要知道妾通买卖,身份在这儿摆着呢,人家随便寻个由头就能将你俩发卖出去。” “四小姐是菩萨心肠收留你们,你们可不要不识好人心。”最后一句语气里加重了警告意味,香穗笑得天真无邪,眸子里却亮着震慑人心的狠厉。 134章 两心相近一眼万年 “可是……” 红袖添香这俩丫头容貌秀丽身段窈窕,早在大将军府的时候就不甘于平凡,可惜大夫人虽然面慈心善御下却是极严的,红袖添香便也不敢对府里的公子哥起非分之想。 代元启俨然已经成了她们最好的归宿,又如何是三言两语就能被劝退的? 衣着单薄本就想着要使苦肉计的红袖作西子捧心装,身子一软哎哟了起来,添香立马心领神会地扶住了她,俩人骤然抱头痛哭了起来。 “奴婢命苦,生如浮萍,无根无依,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一死百了,也省得惹代统领烦心。” “奴婢福薄,今生无缘伺候代统领,只愿往后您能平安喜乐,奴婢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也会日夜为代统领祝愿。” 说着这两个看似柔弱的婢女竟齐刷刷地要朝院墙上撞去,香穗和香秸对视一眼,不等代元启出手便迅速地将人拦下,当然了她们姐妹也不傻乎乎地去当人肉盾牌。 香秸还好一点,她只是出手扯住了红袖的胳膊阻止她往墙上撞。香穗直接上手将添香掀翻在地,她猝不及防摔了个屁墩爬都爬不起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代元启实在看不下去了厉声喝道:“是打算用寻死来要挟我吗?哼!代某人平生最恨被人要挟!” “就是就是,我们家小姐都愿意收留你们了,你们怎么还非得要赖着代统领呢?难不成是一门心思想做妾?那可真稀奇。”香穗年纪小又伪装成婢女,有些话香秸不方便说的便由她来代劳。 红袖添香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众目睽睽之下她们如何敢承认贪慕虚荣的心思。 代元启虽然是个武夫却也不是睁眼瞎,到此时还如何看不懂这二人的本性? 当即拉下脸:“再说一遍,我代元启既不会纳你们为妾也不会收留你们,若是再敢寻死觅活,我就将你俩绑起来亲自送到大夫人面前去!我倒是要问上一问,大夫人命你们来究竟是为了安抚我还是想闹得代某人不得安生?” “不不不,奴婢不敢……” 红袖添香见代元启冷漠无情,深知留下来已然无望,忙哭着爬到香秸跟前以头抢地求她收留。 香穗见状便将俩人带了出去,代元启也遣散了看热闹的众人,等到单独面对香秸的时候却是尴尬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香秸先落落大方地开了口:“刚才没来得及和你商量就擅自做主了,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代元启连连摆手,急赤白咧地说道:“幸好有你出面,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香秸看他那样忍俊不禁便揶揄道:“都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两个美人,这齐人之福可不是经常有的,错过了这次机会不怕以后会后悔?要是后悔的话还来得及,我让我们家小六再把美人给你送回来。” “不不不,香秸你别这么说,我,我不要她们。” “那你要谁?”香秸眸子里亮着奇异的光彩,大胆地往前走了一步,一瞬不瞬地盯着代元启的眼睛。 代元启便彻底沦陷了,从前于情与爱他从来也不懂,可此时竟仿佛间明白了那些酸腐的书生常说的一眼万年是什么个意思。 连带着今天在内他们之间只有三面之缘,上回去送肉盒子时代元启便只以为他是对香秸有些好感,但说到底彼此之间还不够了解,是以他并未往深了想。 可是今日…… 代元启往前跨了一步便见香秸的唇边笑了开来,那笑容绚烂夺目,令他也不自觉跟着傻傻笑了起来。 代元启说:“香秸,我想向你提亲。” “你确定?要知道我从小没受过大家闺秀的教养,可比不上那些真正的千金大小姐。” “我就是不要那些千金大小姐,就是只想要你!”代元启说得有些急,可他的眼神真挚感人。 香秸心头砰砰直跳,像是有一万只小鹿在乱撞,可越是在这个节骨眼她却越是奇异般地沉住了气。 “我爹娘一辈子恩爱,我爹一直以来也只有我娘一个妻子,如果我说我将来的夫婿也只能有我一人,不准纳妾,你会同意吗?” “同意!”代元启丝毫没犹豫,“我父母虽然早亡,可在我的记忆里他们也是恩爱和睦的,娶妻又不是招兵买马人数越多越好,香秸你如果肯嫁给我,我可以发誓一辈子只有你一个妻子!” 寻常儿女谈婚论嫁多是父母做主媒妁之言,哪像他们,竟当面鼓对面锣煞有其事地讨价还价了起来。 香秸是既羞臊又激动,然而她向来是个洒脱不拘小节的,当场便自己个给自己个做主应下了,“好!如果你不违背今日誓言,我愿意一生一世追随你。” “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去找媒人向你爹娘提亲!”代元启大喜之下激动得一把握住香秸的手,握住之后又觉唐突是以急忙放开。 这一抓一松之间动作之快,香秸应对不及眼瞅着就要摔下去,代元启立时眼疾手快地将她托住。 香穗进来的时候就恰巧见到这么一幕:她四姐姐娇滴滴地扎进了未来姐夫代统领怀里。 哎哟妈耶好欢乐好害羞哟! “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香穗立马用手捂着脸手指缝里却露出两只滴溜溜的眼睛来。 那边俩人顿时羞得无地自容,手忙脚乱地退开站好,一个头脸红得比一个厉害。 香穗忍不住捧腹大笑,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最近家里糟心事儿太多,很难得碰见这么一桩令人舒心的大好事。 “小六!”香秸娇嗔一声跑到她身边扯住她的胳膊悄悄拧了下,意思很明显,就是警告她别再笑了。 “哎哟好痛!四姐姐这是见色忘妹啊!”香穗哪里肯轻易放过这么好的乐子,挣脱开后直奔代元启身后躲起来,只露出一颗脑袋古灵精怪地朝香秸挤眉弄眼,气得她直跺脚。 135章 母与子 “小六!你快别闹了,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元启商议吗?” “呵呵,元启?好亲密呀,看来四姐姐是和代大哥两情相悦了。” “你,我,我不理你了!”香秸实在撑不下去了,她羞得捂住脸就往外跑。 代元启也是脸红到耳朵根,讷讷地看着香秸的背影有心想追出去却又怕被香穗变本加厉地笑话。 香穗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咳咳,代大哥,鉴于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容我先小人后君子,把丑话说在前头。” “六……”代元启还不算迂腐,话到嘴边又临时改了称呼:“六妹妹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代元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香穗被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逗乐了,捂着嘴偷笑,“不愧是沙场征战之人,动不动就赴汤蹈火,不过代大哥你放心,我四姐姐是绝对不舍得要你赴汤蹈火的。” 又趁机揶揄了几句,香穗才正色道:“我四姐姐爱憎分明,希望以后代大哥能保护好她,别叫她失去了这份洒脱爽朗的笑容。” “这个你放心,我是个大老粗,不像读书人那么会说话,可我相中的正是香秸的性子,她不像旁的女儿家那么忸怩,日后我一定会好好待她的。” “那你们的事情不知代大哥有何打算?” 香穗这话代元启没有立时回答,他像是有什么难处,犹豫再三才说道:“我是一定会娶香秸为妻的,只是恐怕还得等上一等才能去你家提亲。” “为什么?” “六妹妹可曾听说过西洲战事吃紧?” “略有耳闻,难不成代大哥想去西洲投军?”虽然来之前已经猜到了七八成,香穗却还是做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 代元启点了点头,“嗯,保家卫国本就是我等军人的使命,经过嘉应院之事,我越发觉得想要彻底不被人看轻,唯有挣更多的军功。” “只要我的军功高到不容忽视,那些曾经看不起寒门子弟的人才会俯首称臣,而且也只有这样我才配得上香秸。”代元启是个心中有沟壑的人,同时也有常人不能比肩的长远目光。 “其实在你们来之前我就已经准备好动身了,我也早已辞去统领一职,大将军虽不肯应允依然为我保留了军衔,可西洲我还是要去。” “六妹妹,这件事儿请你让我亲自和你四姐姐说,我不想让她担心,虽然战场上刀剑无眼,但我一定会建功立业回来风风光光地向她提亲的!” 香穗目光灼灼地看着代元启,嘴角噙着笑意,眸子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崇拜,那是呀,谁的心底里还没个英雄情结? 眨巴眨巴眼睛,香穗赞赏道:“代大哥有志气,相信四姐姐她肯定会支持你的,只是此去西洲路途遥远,代大哥身上的伤也还没好清,不如再等等,等大公子一块。” “大公子?”代元启十分震惊,他浓黑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军中没人听说大公子也要参加西洲海战啊?六妹妹这消息从哪儿得来的?” “额……”介于代元启和沈逸洲之间的过节,这回不能直接把锅甩给“二爷”,香穗只好顾左而言他生硬地扯开话题。 “代大哥就当我未卜先知吧!反正大公子是肯定会去西洲的。到时估计会带襄北城的兵马千里驰援,代大哥与其孤身上路,倒不如随大军一道名正言顺多好呀!” “嗯,六妹妹说得有道理,只是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代元启还是有些忧心,毕竟堂堂大将军府未来的大公子在这寒冬腊月里,千里驰援西洲,还是很难令人相信。 同样不敢置信的还有大将军夫人孟氏,孟氏一早便接到了娘家快马加鞭送来的密信,看完她失态地摔碎了手里的建盏,还命人去将李秉叫了过来。 母子俩闭门密谈,不多时仆人们便听见了“乒铃乓啷”砸碎东西的声音。钟翠轩一向祥和,谁也没见孟氏发过这么大脾气,尤其是对大公子。 仆人们惶恐不已,谁也不敢进去相劝,李秉已经跪了半个多时辰了,但他依然挺直了后背,漆黑的眸子里带着固执的坚持。 孟氏气得捶胸顿足,“你!还要母亲怎么说你才能明白?西洲海战变幻莫测,其中的凶险就连你父亲都不敢小觑,你好端端得非要去作甚?” “是瞧母亲这几年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非得要母亲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才肯甘心吗?李家虽然是将门,可你打小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书上没教你父母在不远游吗?” “母亲,是孩儿不孝,惹母亲生气了,请母亲息怒,别为了孩儿气坏了身体。” “你既然知道错了就马上改,趁着兵部的调令还没下来,母亲这就修书让你外祖父阻止此事。” “母亲千万不可!”李秉急急地跪行了两步紧紧抓住孟氏的手,双目赤红,哽咽道:“此事孩儿心意已定,母亲您拦不住的。” “什么?好啊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是吧?如今我这个当娘的说话也不管用了!好,我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听雪,去取家法来!”孟氏气得拍案而起。 “夫人……”听雪万分为难,只得噗通一声跪下求道:“夫人息怒,大公子一向孝顺。大公子,奴婢求您了,快答应夫人不去西洲了好吗?” “今年春猎夫人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下来受的伤至今还没好清,每逢刮风下雨就疼得直不起来腰,这马上要入冬了怕是更难熬,大公子难道想让夫人拖着病体为您日夜悬心吗?” 身为贴身侍女,听雪对孟氏忠心耿耿,而她声泪俱下的哭诉也令李秉诧异和愧疚:“母亲的腰伤竟……” 孟氏怒气腾腾冷着脸甩袖道:“上京的公子哥们都还在斗鸡走狗的时候你已经浴血沙场,你想建功立业母亲何时阻拦过你?秉儿啊,你可知每次你追随你父亲出征,母亲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吗?” 136章 无非是两不相知罢了 “在外人面前我还得强装笑颜撑着着偌大的将军府以安抚民心,可到了夜里我总是忍不住想,我的夫君我的孩儿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他们父子俩有没有受伤?” “军中食物粗糙孩子能不能吃得惯?刮风了下雨了孩子还在行军途中吗?会不会淋雨会不会冻着?”孟氏泪流满面,浑身的怒气都好像被抽空了一样,她踉跄地跪倒在了李秉对面。 “那些日子里,我无时无刻不在为你们父子悬心,夙夜难寐,秉儿啊你可知对一个母亲来说,再多的功名荣耀,都比不过‘平安’这两个字。” 李秉连忙伸手去扶:“母亲您快起来,孩儿不孝……” “不要去,就算为娘求你了,难得今年太平你父亲不用北上戍边,你留下了咱们全家人过个团圆年,为娘嫁入李家数十年,阖家团聚的日子就没过过几天,秉儿啊你就不能成全为娘这点小小的心愿吗?” 孟氏紧紧抓住了儿子的胳膊不肯撒开,泪眼相对,显然是想逼李秉心软退让。 可李秉心意已决,虽不忍却仍咬牙背过脸去,“母亲请恕孩儿不孝!” “你!你!”孟氏气得手指头发抖,她猛然扬起了巴掌用力地朝李秉脸上扇去。 “啪”地一声惊得听雪连滚带爬地上前死死抱住她的大腿,“夫人别打了,别打了……” “放开我,这个不孝子不听劝,非要一条道走到黑,他是想逼死我呀!” “母亲息怒保重身体,就算孩儿不在也还有二弟三弟代为侍奉母亲,而且母亲也说了,今年父亲也会留在家中,那少孩儿一个也无碍啊。” “谁跟你说无碍?”孟氏原本被悲伤强压下去的怒火又腾地一声点燃起来,她抓着李秉的胳膊气得浑身哆嗦:“你是长子,你对母亲来说尤为重要,怎可以妄自菲薄?” “母亲知道这些年对你太过严厉了,可你也不能因此就拿刀往母亲心尖上扎啊!秉儿,西洲之战绝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西夏国主是弑父杀兄夺的皇位,他刚登基正需要一场大胜仗来平定国内动荡,自然是不折手段。” “就连最擅长海战的戚将军都被他派出的死士暗杀在床上,若是堂堂正正两军对阵,便是你没有海上作战经验母亲也不会拦着你不叫你去。” “可对方使的是腌臜龌蹉的手段,你叫母亲如何能答应让你去?”怒了怒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孟氏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性,唯有苦口婆心,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李秉却丝毫不将自身安危放在心上,他朗声道:“大丈夫以身许国何惧生死?” “你!” “好!说得好!不愧是我李家的种!”门外响起了三声雷鸣般的掌声,大将军李崇光人为至声先到。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沈逸洲与李秦虽然跟着,却一路谁也不服谁,不是恶狠狠地瞪着对方不注意偷袭。 俩人连拆了几十招才来到屋里,一进门李秦立刻缩起了脖子,听雪偷偷朝他递了个眼神,他才拂袖不理沈逸洲,乖乖站到孟氏身后去。 孟氏的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她之所以得知消息时候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李崇光,就是知道李崇光定会跟她唱反调,支持李秉去西洲,为此孟氏还特意叮嘱钟翠轩的人不准进出。 大将军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过来,还带着两个孩子,孟氏若有所思地抬眸看了眼沈逸洲,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唇边笑容苦涩。 沈逸洲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大公子怎么在地上跪着啊?这叫下人们看见了成何体统?” “二弟,这儿没你的事儿,你少说话。”李秉骄傲倔强,最痛恨被人瞧见狼狈不堪的模样。 可是他话音刚落地,李崇光不悦的声音便响起,“怎么跟你弟弟说话的?你是长兄,长兄如父,你得有个长兄的样子,对手足要谦让有礼。” “是,父亲,孩儿知道了。”李秉握成拳头的手上青筋毕露,却依旧克制得体,转过头去对沈逸洲说道:“刚才是大哥失态了,二弟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大公子客气了,我一个外头捡回来的养子,怎么敢跟大公子这个嫡长子见怪?”沈逸洲轻摇折扇笑容邪魅,说出来的话字字诛心。 “你!沈逸洲你不识好歹!我大哥道歉是给父亲面子,你少在那蹬鼻子上脸了!”李秦年轻气盛,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沈逸洲却是个最会挑事儿的主儿,“啪”一下合上折扇,也不说话,只轻笑着用讥讽的眼神看着李秦。 李秦哪儿能沉得住气,当场撸起了袖管就准备冲过来找他理论,结果还没迈出一步就被李崇光凌厉的眼神吓得止住了脚步。 “你也不用故意在这儿胡搅蛮缠试图缓和气氛,你大哥这事儿,正好趁现在咱们全家人都在,就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吧。” “父亲……”李秉情急,可他刚张嘴便被李崇光打断,“这件事儿是你做得不对,是谁给你的胆子先斩后奏的,军情调动岂容儿戏?” “为父理解你满腔热血想保家卫国,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瞒着我和你娘在背后使手段!你想去西洲参战,为何不告知为父?” “我……孩儿怕父亲不同意。” “为父为何会不同意?”李崇光眸色深深地反问,李秉竟无从回答,只得干愣着。 “秉儿,你可知自古氏族大家最忌祸起萧墙,不管是兄弟之争还是父子相疑,究其根本,无非是两厢不知罢了。”李崇光语重心长。 他的这番话如果传出去,怕是很多人都要大吃一惊,毕竟外间总以为李崇光不过是个武夫,他手持银枪往来无敌,从不附庸风雅也不会吟诗作对。 渐渐地许多人便也就忘了他年轻时也曾参加科举连中三甲跨马游街,是本朝迄今为止的唯一文武状元,否则怎么会入得了一人之万人之上的孟太傅的法眼? 137章 争执不休 李崇光身形魁梧又常年在军营中行走,如果说年轻时他身上还有几分书卷气,如今真是半分也没有了。 时间久了,莫说外边的人了,就连李秦这个亲儿子都以为他爹就只会领兵打仗而已,哪里知道他爹还能说出如此通透的一番大道理。 “父不知子,子不知父,弄到这番地步,为父和你各有一半的责任。”李崇光可不管家里人如何被他给震撼道,他自顾自地对李秉说:“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就得敢想敢做,你既心意已决便去吧。” “多谢父亲!”李秉大喜过望,可李崇光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高兴得太早。 李崇光说:“你可以去,但只能带你的亲兵,北山大营的人马必须留守,以防胡人来袭时城中空虚。” “可是秉儿的亲兵只有三百,三百人如何千里驰援?”孟氏惊得腾起,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也是急出了细细密密的一层汗珠儿,眼瞅着阻拦无效,作为母亲她便又开始为儿子谋算。 “西夏人狡诈,戍卫西洲的戚家军又素来只认戚家人,眼下戚将军的几个儿子正在为兵权争夺不休,秉儿本就是个外来人,带这么少的人马去势必会被轻视,大将军还是让他多带点人过去吧。” “北境将士从未经历过海上作战,且不说大军长途跋涉粮草补给供应困难,就说去到西洲还得面临水土不服等问题就够令人头疼的了。秉儿是要去支援不是去给西洲守军添麻烦。” “父亲说的有道理,孩儿同意。”在作战方面,李秉向来是对运筹帷幄的李崇光心服口服的。 孟氏却反对比方才还激烈,“不行,绝对不行!只带三百亲兵与他孤身犯险何异?大将军不心疼儿子我还心疼呢!秉儿你要是非去不可,为娘就在你出征那天撞死马前,你就踏着为娘的尸体建功立业去吧!” “母亲!” “夫人!”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 孟氏神色凛然绝非儿戏,她含泪看着李崇光,忍不住将心中憋了几十年的委屈宣之于口:“妾身十六岁嫁作李家妇,大将军在迎亲当日说的那些话妾至今不敢忘。” “您说身为将门之子以身许国再难许卿,您要妾身对着孟氏祖宗的牌位发誓,无论何种境地都绝不会阻拦您去为国征战。寒来暑往数十载,妾请问大将军我可曾对您有过一丝一毫的忤逆?” “夫人贤惠,这么多年幸得你主持中馈我在前线方能安心。”李崇光此言发自肺腑,他与孟氏虽是两姓联姻,仅凭父母之言便定下了鸳盟,可难得的是成亲后也渐渐日久生情。 孟氏并不善妒,府里的几房妾侍都是她主动为李崇光纳进门的,她恪守妇道温良恭顺,堪为妇人典范。 可今日她却怒红了脸,梗直了脖子与丈夫争辩,“既然如此,大将军难道就不能体谅体谅妾身?妾身只是想让秉儿平安归来,您哪怕多拨一万人马给他呢?” 李崇光并非铁石心肠,孟氏的不易他又何尝不知呢?可作为大将军,他有他的职责。 李秉不忍父亲两难,更不愿意看到父母亲为他起争执,他刚准备张嘴说些什么就被沈逸洲抢了先,“让双瑞跟着大公子吧。” “双瑞?就你身边那个长得比女人还好看的小厮,让他去有什么用?” “噗嗤……三公子怕是没见过什么女人,双瑞的长相充其量也就是清秀而已,哪儿来的好看?”沈逸洲不放过任何讥讽李秦的机会。 李秦两只眼睛的瞪圆圆的,怒气冲冲地理论道:“全家人都快愁死了你还在这儿胡搅蛮缠,沈逸洲,我看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不分里……” “啪!” 最后一个“外”字变成了响亮的巴掌声,李秦只觉得一阵剧痛袭来,嘴里有血腥味弥漫开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红肿的脸颊,不敢置信地抬起来头看着打他的人,连话都说不利索,“父亲,父亲打我……” “你个庶子满嘴胡诌!他是你二哥!” “他姓沈我姓李,我才是您的亲儿子!父亲为何不疼我不疼大哥,偏偏只疼沈逸洲?他究竟有什么好的?”李秦再也受不了了,他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发疯似的朝李崇光嚷嚷,之后又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 孟氏追着喊了几句,但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哪儿是她能追得上的?不得已,只得命下人们全都去追,钟翠轩又是一阵人仰马翻,内室里却安静得只剩下李崇光盛怒之下粗重的呼吸声。 “父亲息怒,三弟年纪小不懂事儿。” 李秉试图求情却被李崇光冷脸打断:“住口!平日里是太惯着他了才敢如此放肆,与年纪小有和干系?” 言罢李崇光便转向沈逸洲,他顿了顿,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双瑞是你身边最得力的人,还是让他继续留在你身边吧,你大哥这儿我自有安排。” “是,我不用你的人。”李秉也是态度坚决,他转向刚从门口进来的孟氏道:“母亲,孩儿自幼习武,从不敢有片刻懈怠,请母亲放心,孩儿一定能保护好自己。” 孟氏哪里能放心得下,然她望向沈逸洲时亦是万分为难,显然她对沈逸洲的提议心动了,可同时却也放心不下沈逸洲的安危。 “将军,夫人不必犹豫,大不了双瑞陪大公子去西洲这段时间里我乖乖待在府里哪儿也不去。” 孟氏闻言果然更加心动了,她轻声说道:“府里有重兵把守,如果不出去,倒也不会出什么差池。” “胡闹!你又不是不知道双瑞是什么人,我们怎么让他去保护秉儿而令逸儿置身险地?这件事儿不用商量,绝对不可以。”李崇光语气坚决不容置疑,孟氏见状便只能默默垂泪。 李秉却看不明白了,经过上次销金窟的事儿,他已经知道双瑞身手不凡,可听这意思,双瑞的身份也不简单? 138章 势在必得 孟氏与李崇光意识到失言,双双别开了脸讳莫如深,李秉便将目光转向了沈逸洲。 沈逸洲摊了摊手漫不经心地说道,“大公子莫不是怕欠我人情?亦或是担心我表面上说让双瑞去保护你,实际上却是想监视大公子的?” “我没这么想.”李秉别过脸去,眼底有几分尴尬,说实话他确实担心双瑞会向沈逸洲汇报他的一举一动,可转念一想,他李秉做人堂堂正正做事从来没什么见不得人,难道还怕他监视不成? 不管在家闹得多厉害,李秉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沈逸洲绝对不会伤害自家人。 “哈哈哈……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大公子别见怪。双瑞的身手大公子上次也是见识过的,你若是真心实意想去西洲参战,就别拘泥于这点小节了。” “让双瑞跟着,夫人才能答应,否则为着你一人想去挣功名而闹得全家鸡犬不宁,可是大不孝,想必大公子也不愿如此吧。”沈逸洲挤眉弄眼,眸中带笑浪荡轻佻。 李秉每每看他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都气不打一处来,小时候他分明不这样,那时候就连先生都说他天资聪慧百年不遇,将来无论文采武功都必定能够惊艳世人。 反倒是他天资平平,沈逸洲三天学会的东西他得花三个月才能勉强学完,可谁又能想到,长着长着他就长歪了。 李秉从前没多想,只道是天道酬勤,可近日他却渐渐有了个很可怕的想法:沈逸洲莫不是在藏拙?可他为何要藏拙?难道与年幼时多次遇险有关?究竟是什么人想害他?为什么害他? 一个个问题像滚雪团一样越滚越大,李秉抬眸看向众人,几次想问却因知道他们不会回答而作罢。 沈逸洲信步走到李崇光身边低声耳语了什么,之后李崇光便紧锁着眉头勉强同意了他的提议。 但等李秉回到清风阁,他的贴身侍卫李武得知此事后却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冲动之下便跑去找双瑞比试。 过程如何众人不得而知,嘉应院大门紧闭,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李武挺直了腰杆走出来脸色铁青,身上倒是没负伤的痕迹,只是他一向不离身的配剑不翼而飞。 之后下人们清扫庭院的时候,在嘉应院墙壁发现了奇观,一把剑柄孤孤零零地扎在墙上剑身完全没入墙壁,三四个小厮合力都不能将它给拔下来,后来甚至动用了数名府兵依旧无功而返。 就连大公子都亲自来看了,只是他看过之后凝视着沈逸洲的房间沉默良久,最终叹了一口气,似有些不甘却又不得不为。 李秉整理了衣冠朝着内室的方向,端端正正地拱手作揖行了谢礼便转身离去,所有人都摸不清头脑。 香穗带着帷帽从后门悄悄进入将军府的时候便听说了这桩轶事,她凝眸蹙眉,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样,一会子飞上云霄一会子跌落谷底。 三姐姐和代元启好事已定,双瑞却是个暗藏的绝世高手,看来四姐姐的情路注定坎坷。香穗可真是愁坏了,原先她也以为双瑞只是个比较得沈逸洲信任的小厮而已。 “到了,六姑娘进去吧我们家小姐在里头等着呢,奴婢就不进去了。”巧儿敷衍地福了福身子,依旧是那副眼高于顶的架势。 香穗冷嗤一声从她身旁越过,不得不说孟清婉可真会挑地方,这里是大将军府的禁地,相当于冷宫一般的存再,平时甚少有人来。 破落萧条的小院里处处透着阴森恐怖的气息,枯死的老树上有几只乌鸦飞过,伴随着聒噪的叫声,引得香穗和孟清婉同时抬头,之后相视一笑。 “表小姐。” “六姑娘。” “几日不见,六姑娘今非昔比了,清婉还没来得及道贺呢。” “表小姐客气,我不也还没来得及恭喜表小姐得尝所愿么!”香穗笑意盈盈,可她的眸子里却满是戏谑。 按照古书记载的时间计算,孟清婉此时应该与李秉有了肌肤之亲,甚至已经珠胎暗结,否则过两天李秉可就走了。 孟清婉皱着眉有些局促不安,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香穗知道了她的秘密…… 不,绝无可能!那件事儿只有天知地知,就连贴身伺候她的巧儿都不知道,她一个乡野丫头哪儿来的人脉探听如此秘事? 孟清婉定了定神,只当香穗是在过弄玄虚趁机嘲讽她,她不愿跟她继续纠缠,便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 “寒暄客套的话就不必说了,你特意贿赂下人捎口讯进来说想私下里见我,还说我如果不见你就一定会后悔,六姑娘这般大费周折,不知是想图谋什么?” “无他,我只是想和表小姐谈笔买卖。” “你我又不是下贱的商贾,有何买卖可谈?”孟清婉冷眉相对,拂袖转身不屑地背对着香穗。 香穗也不气恼,依旧笑意盈盈,“只是打个比方而已,表小姐又何必动怒呢?要知道女人一生气就容易长皱纹,红颜易老呀可得注意,皱纹长出来了可就去不掉了。” “你!”孟清婉气得转身,但同时她也忌惮地下意识去摸脸颊眼角,女人嘛,从古到今有几个不在乎容貌的。 香穗趁孟清婉还没彻底被惹毛见好就收,她摆摆手说道:“好了,不和表小姐开玩笑了,我今日约你来是有要事相谈,表小姐不是想当侯爵夫人受封一品诰命么,不如你我联手,帮助大公子袭爵吧。” “田小六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时说过想当侯爵夫人,这又与大公子有和相干?你休要信口雌黄污蔑我的清誉!”孟清婉矢口否认急得双目赤红。 香穗静静地凝视着她,眼神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孟清婉在她的注视下浑身不自在,不得已只得移开脸去。 “聪明人之间说话何须遮遮掩掩?我既然来了自然是诚心诚意想跟表小姐合作的,大家不如坦率地把条件亮出来,商议个互惠互利的法子出来。”香穗语气平静,眸子里却噙着势在必得的决心。 139章 与孟清婉的交易 孟清婉怔怔地看着香穗眉心拧得更深了,她实在猜不透她的意图,只好开口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表小姐想让大公子承袭威北候爵位,我可以助你达成所愿。”香穗也不绕弯子,“我们全家人一致赞成我爹爹放弃爵位。” “为什么?”孟清婉惊呼出声,这回她总算来了兴趣。 香穗实话实说道:“我爹爹从前只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奴,他既不会勾心斗角也不懂往来交际。正所谓德不配位必有祸央,我们虽然身份一夜之间改变了,可骨子里还是老实本分的小老百姓。” “我们全家人的心愿无非是好好地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表小姐既然有心爵位,想必也该知道真正令大公子至今无法袭爵的人是谁。” 孟清婉下意识朝院墙那边望去,接着她又迅速收回目光,戒备万分地盯着香穗沉默不语。 香穗知道想取信于人单靠片面之词是不够的,为显诚意,她对孟清婉说:“大公子马上就要去西洲增援了,如果此时以我爹爹的名义上书朝廷,以振奋军心为由请求圣上恩准大公子袭爵。” “而这份请愿书,是经表小姐的手,借助孟家的势力,想来结果必定是十拿九稳的,如此大公子岂能不记着表小姐的好?怎么样,我的建议不错吧两厢得益。” “你爹果真要放弃爵位?”孟清婉听了半天全是好处,这倒让她有些不适应了,因为她早已习惯了人心险恶并且坚信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儿。 香穗也不着急解释,她朝四周围环视了一圈,忽然间转移了话题,挤眉弄眼地朝孟清婉问道:“这院子原来的主人是谁?” 孟清婉又皱起了眉头,“你打听这个作甚?都是些陈年旧事,与现在无关。” “表小姐觉得无关我却觉得干系很多,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原先住着一位美人,一位深受大将军宠爱,甚至差点儿被抬举成平妻,与你姨母大夫人并肩的美人。” “十二年前,这里还是整个大将军府最热闹的地方,可如今荒草寂寂,昔日的美人也是下场凄凉,归根到底不外乎是她得到了与她的能力不匹配的东西。” “荣华富贵权势名誉哪一样不迷乱人心?那位美人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姑娘,温柔恬静宜室宜家,只可惜被人当成棋子利用。” “听闻大将军对她倒是真心实意的宠爱,只可惜她的娘家父兄都不争气,恃强凌弱,父子俩强占民女还闹出了人命,郡守府下令缉拿,他们竟嚣张到当街打死官差,一时间闹得民怨沸腾。” “若不是大将军秉公执法不曾徇私,大夫人又怀着身孕几次三番上受害人家里托簪赔罪,令受害人平息了怒火,只怕这件事儿会被闹到上京去。” “事情最后虽然得以平息,只可惜了那位美人,年纪亲亲的便因家人所累而无颜苟活于世,一根白绫便葬送了卿卿性命。” “归根结底,是她和她的家人一朝富贵便忘乎所以,既不能坚守初心又没有足够的智慧保全荣华富贵,死后化作一抔黄土还得留下骂名。” “我不想让我爹也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他也只想围着我娘和我们这些儿女做个富贵的闲散人而已,爵位于他来说无异于砒霜,自然是诚心实意不想袭爵。” 香穗一瞬不瞬地盯着孟清婉的眼睛,逐字逐句说得十分清晰,“表小姐也不用太相信我,只是在这件事情上咱们完全是可以互惠互利的,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孟清婉似是还有所犹豫,香穗便加大力度补了句:“大将军可不止李秉一个儿子,他出征在即,我爹的书信里要是提议三公子李秦袭爵,想必孟尚书会更加乐见所成,毕竟他的小女儿才九岁。” “李秉等不了她李秦却是等得了的,襄北城距离上京虽有千里之遥却也不是消息完全不通的,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比起表小姐你并不是孟家嫡女,” 香穗的话就像千万只利箭穿膛而过,孟清婉只觉得心口绞疼,疼得她都想低下头摸摸有没有血流出来,她的脸色瞬间灰白,就像最骄傲的孔雀忽然间变成了落汤鸡。 “你,你……”孟清婉根本说出来任何反驳的话,上京人尽皆知的事情尤其是她能够颠倒黑白的? 孟清婉这个“孟”姓来得并不正统,她称大将军为姨父大夫人为姨母,是因为她的母亲和大夫人一样,都是孟氏女。 只是孟清婉的母亲并没有大夫人的好运,她当年才名远在大夫人之上,又在大夫人出嫁后的第二年就嫁给了连中三元的新科状元,彼时也是风光无限。 只可惜好景不长,那位新科状元因为卷入元历十三年举国震惊的巨大贪污舞弊案中而锒铛入狱,面临抄家灭族的危险。 孟清婉的母亲那时才刚有身孕,便急急忙忙跟状元郎和离重新回到了孟家,孩子出生以后也跟随了外祖父的姓氏,享受着孟氏的庇佑。 而孟清婉的母亲在她出生后没多久便去了皇家寺庙落发修行,时至今日,十几年过去了,在孟太傅和孟尚书的威势下倒是甚少有人敢再提及孟清婉的身世。 孟太傅待孟清婉倒是与嫡女无异,但是孟尚书可就不一定了毕竟人都有私心,总会分亲疏。 “当然了,如果表小姐愿意配合,我也不愿意退而求其次,毕竟比起年轻的三公子,还是大公子更适合扛起李氏家族的大旗。” “好歹现在我也算是李家的人了,同气连枝,李家和侯府越好,我们全家人的日子自然也就更好过。我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接下来就看表小姐的了。” 香穗说了半天是真心累了,来之前她也没想到孟清婉性子这么不干脆,但是眼下不借助上京孟氏的势力,她确实很难达到目的。 再一次,香穗感觉到无力,她置身于薄冰之上时刻战战兢兢,因为一不小心行差踏错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140章 布局 孟清婉眸子里盛满了屈辱,自她懂事起这份屈辱就萦绕着她,也正是为了摆脱这份屈辱她才不远千里来到襄北城。 只要李秉承袭爵位,她就是威北侯府未来的女主人,有个手握重兵的夫家可以依仗,往后孟家还有哪个敢轻看她? 顿了顿,孟清婉看着香穗的眼睛说道:“你的提议我可以同意,只是必须加上一点,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愿这世间再无第三个人知晓,你须得给我发个毒誓!” “呵,发誓就行了是吧你不早说!”香穗说罢便撩开衣袍双膝跪下,竖起了三根手指头正儿八经地发了一通誓,接着又与孟清婉商议了许多细节。 至于田岳的请愿书,当然是她事先准备好的,也在此时交给了孟清婉,并叮嘱道:“大公子不日便要启程了,上京的动作必须要快,必须赶在大公子走之前坐实了名分,某些人才不会乱动心思。” “嗯,我知道,这事儿不管是孟氏还是我,自然都会尽心尽力去办的。六姑娘,容我多嘴提醒你一句,对面院里已经有动静了,顾九郎的事儿只怕要不了三天就得传得满城皆知。” “无妨,我已想到了应对办法,不过还是要多谢表小姐的好意,预祝你我合作成功,各自达成所愿。”香穗后退一步拱手作揖,行的是男子的谢礼。 孟清婉愣了愣,随即整理了衣冠,郑重其事地福了福身子,她自幼熟知高门贵女的礼仪规矩,自然行的是女子的谢礼。 之后香穗又戴起了帷帽摆了摆手潇洒离去,巧儿进来的时候孟清婉还在看着香穗离开的方向发愣。 “小姐。” “她可真是个妙人儿……”孟清婉忍不住由衷地赞叹。 而她口中的秒人接下来做的事情就更妙了,香穗换了身利索的男装去了销金窟,亮出了从沈逸洲密室里顺手牵羊得来的嘉应院令牌,以他的名义一掷千金求见花魁初夏,还打了茶围,点了最上等的雅间。 初夏身体尚未痊愈,原是不接客的,得知是她才匆匆赶来,“六姑娘可真顽皮,若不是你让崔妈妈带话我还不知道是你。” “蓉锦姐姐来了,嗯嗯,不错,气色好多了,看来是有照着医嘱好生休养,天底下的病人要都像蓉锦姐姐这么乖这么听话就好了,大夫得省多少心。” 香穗笑嘻嘻地凑上前去相迎,原本她点了初夏的花签字崔妈妈是再三推脱的,直到她说出“梁荣锦”三个字。 崔妈妈顿时乐开了花,她肯定觉得初夏攀上了沈逸洲这个高枝儿,要不他的人怎么会连初夏做良家子时的真实姓名都知道呢! “你如今身份尊贵,怎好再来这种地方,有事找我叫人捎句话进来就行,这里人多嘴杂,传出去影响你的清誉。” 初夏连忙转身朝门外四下张望,雅间这里素来清净隐秘,可她还是放心不下,便给槐花使了个眼色,要她寸步不离在门外守着,有什么情况就及时示警。 唯有真心以待的朋友才会如此为对方着想,初夏游走于风尘之地最难见的便是真心,难得她明知她身份有所改变,既没巴结逢迎也没变得生疏。 香穗看初夏的眼神里有感动,语气也变得更加亲密,“不用担心,我用了沈逸洲的令牌,他不是烟花柳巷的常客么来找姐姐合情合理,就让这位大晋最有名的纨绔子弟为姐姐的复出做点贡献吧!” 香穗说完便隔着门,压低了嗓门变换了低沉的男音朗声道:“沈二爷为博初夏姑娘一笑,今晚在场所有开销记在嘉应院账上!” “噗嗤……”初夏果然忍不住笑出声儿来,银铃般的笑声引起了无数雷鸣般的掌声共鸣,崔妈妈的嘴都咧到了耳朵根,捏着香帕激动得差点儿破门而入来给香穗道谢。 “崔妈妈别忙了,我家二爷晓得初夏姑娘不外出的规矩,今夜他吩咐我过来就是替他单纯地看望初夏姑娘而已,得姑娘大好了,我们二爷肯定会来捧场的,希望崔妈妈好好照顾初夏姑娘的身体。” “好嘞好嘞,请小哥儿回去转告二公子,崔妈妈我一定照办,照办!” “那就妈妈就先去招呼其他客人吧,二爷有些话交代我说给初夏姑娘听。” “好好好,小哥儿请便。” 走廊里传来阵阵震天动地的脚步声,隐约还能听见下楼梯时崔妈妈跑得太极摔得“哎哟”一声,香穗和初夏两两相望,不由得捂嘴偷笑。 “别笑了,你打扮成这样来找我肯定有事,快说吧我能帮你什么忙?”到底还是有所顾忌,初夏催促得厉害,就像让香穗赶紧办完事儿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香穗体会到了她的心意于是越发动容,便长话短说了起来:“想必你也对我二姐姐香稚和顾九郎的事情有所耳闻,我想请姐姐帮忙,另外放一条消息出去盖住这桩事儿的风头。” “侯府新认回来的千金跟卖货郎私定终身如此震撼人的事情,你想让它冷下去怕是没有那么容易。我可以帮你,但放出的消息须得更加吸引人才行,你可想好了嘛?” “蓉姐姐觉得城中发现胡人细作怎么样?” “什么!” “据可靠消息,北胡人正在不断朝我大晋边城迁徙,虽说多是以牧民的身份出现,可天下人皆知,北胡民风彪悍,他们的人下马能放牧,上马能个顶个都是的打战的好手。” “而且今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天气也有比往年寒冷的迹象,北胡人习惯是在凛冬来临前就到我大晋边城来烧杀抢掠囤够过冬的粮草。” “襄北城地理位置特殊,虽不是直接毗邻北胡,可咱们和他们之间就隔着一条漯河,细作要是窃取了城中的兵力布防,再加上天气影响漯河结冰,北胡人借此渡河,则襄北城危矣。” “蓉姐姐觉得这样的消息放出去,还会有人再去在意我三姐姐么?”香穗对局势分析得头头是道,大有指点江山之气势。 141章 香珠儿 初夏震撼得愣住了许久说不出话,末了她才意识到关键之处,“可是这些都必须有个前提条件,就是细作,六姑娘你的消息可靠吗?城中真的有北胡人的细作?” “有的,荣姐姐只管放心帮我将消息散播出去,其他的事情交给我,我都已经安排好了。”香穗扯了扯衣摆,男子的服饰就是比女子方便,她一身尽装,看样子是除了销金窟还有其他地方要去。 初夏紧张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想帮你姐姐,可切记量力而行别以身犯险,否则就算保全了你姐姐的名声想来她也会自责难过的。” “嗯,放心,我心里有数。”香穗朝初夏投去感激的眼神,她们之间虽然只是寥寥数面,却已然是生死之交,人和人相交不在乎时日长短,而在乎彼此是否兴趣相投心意相通。 香穗低头掏出了藏在怀中的东西,笑眯眯地塞进初夏手里,“蓉姐姐的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我送你几件宝贝助姐姐复出之时一鸣惊人!姐姐打开来看看。” “这什么?”初夏小心翼翼地将小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来,只见里面包着三个巴掌大的小瓷瓶,各自散发着不同的香味。 她拿起其中靛青色的瓷瓶打了开来,凑到鼻子底下稳了稳,顿时眼睛亮了起来:“好香啊!有股子沁人心脾的花香味,又带着一丝甜滋滋的味道,像熟透了的果子一样。” “荣姐姐果然是识货的,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香珠儿,比街上卖的香身片强的地方,就是香味可以经久不散而且更佳浓郁,倒出来看看,这个味道是一颗颗粉红粉红的小珠子才好看哩!” “哎好嘞!”初夏迫不及待地倒了几颗在掌心里,这回两只眼睛都看直了,“这,这也太好看了吧!六姑娘快说说这香珠儿怎么用?是放进香囊里带在身上吗?” “不,佩戴香囊的话香味仅限于体外,香珠儿的用法也很及简单,日常梳妆前取一小颗放在小杯盏里,隔着水用小火慢慢化开。” “等你梳妆打扮好香珠儿也就彻底融化掉了,再用指尖蘸取,可以抹在耳朵后面,手腕这里甚至还有胸前锁骨这些地方。” “抹好了之后它便会在身体上形成一股淡雅悠然的独特体香,并且可以持续四个时辰左右,我调制它的时候使用的全都是最上等的香料还有鲜花,蓉姐姐尽管放心使用,绝对不会对身体或者肌肤造成不好的影响的。” “而且装在白玉瓷瓶里的这个香珠儿是适合晚上用的,它有滋养肌肤的作用,沐浴之后用上就不用再洗掉了,丹红瓷瓶里的香珠儿功效就比较特殊了,它有迷情助兴的作用,姐姐用的时候切记适量。” “喏,就这么一小颗就绝对恩爱到天明了,姐姐放心,虽然也是床笫之上助兴的玩儿,但我所用的配方绝对不会有损身体,这个味道的香珠儿,我只为姐姐一个人做。” 香穗虽然说得嬉皮笑脸,眸子里却写满了认真,初夏也是个七窍玲珑心的,如何能不明白这话代表着什么。 “多谢你为我如此费心,但是实在不用只为我一个人做,其他人如果想要,你便把价格吊得高高的,这样能买得起的人少,我照样还是独领风骚。” 初夏仔细闻了,丹红瓶子里的香珠儿味道最迷人,她本就是艳名在外的头牌,再加上这香珠儿的助益,还有谁能逃得出她的手掌心? “蓉姐姐不知道,在制香的行当里,我曾听闻过一个传说,说是一个男子为他爱慕的女子专门调制了一款专属于她的香料,并且允诺这款香直给她一个人使用,其他人就算豪掷千金也不配和他爱的女人散发同样的香味。” “竟还有如此美丽的传说,可真叫人向往,那后来呢?他们是不是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没有,那女子嫁给了其他人,男子终身未娶,他还在女子出嫁时亲手为她制作了世间最华丽的嫁衣,亲自送她出嫁,直到女子晚年去世都是男子扶棺陪着她走完生命最后一程,而他却终身未娶。”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嫁给其他人呢?”初夏已然感动得潸然泪下却还是忍不住追问。 香穗只淡淡地说道:“传说并不详尽,具体如何恐怕也就只有传说里的当事人才知道,可那男子却叫我看来了人世间最深的情,我爱你,你随意。这是何等境界,爱,却不强求拥有,只希望对方都好。” “呜呜呜……也太感人了吧!六姑娘可真坏,害得我妆都哭花了待会儿还怎么见人。”初夏娇嗔哭泣,直给香穗看得玩心大起。 只见她上前一步大胆地撩了撩初夏清水出芙蓉般的脸庞,一副登徒子的语气说道:“女人不坏男人不爱嘛!蓉姐姐你我虽然都是女子,但也不妨碍我们效仿传说里的人成就一段佳话啊!” “我已经租好铺子要开香坊了,珍宝阁被查封之后城里能看得上眼的也就锦绣坊,但他们近几年被珍宝阁挤兑不得不将主要精力都转移到钗环首饰上头去,这也就给了我可乘之机。” 香穗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其实蓉姐姐完全不用有负担我也是有私心的,是想借你的人气为铺子打响名头,到时有人打听姐姐身上怎么这么好闻,好得劳烦姐姐装得讳莫如深不要正面回答她们。” “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我越是不肯说她们肯定越是挖空心思想打听,而好不容易打听到了肯定人人挤破头都想买我用的香,六姑娘高招啊!” 初夏是由衷地赞叹,但同时她也明白:“我知道你说这么多是不想我有负担,但其实这香珠儿如此稀罕,烟花柳巷里多的是红姐儿,你给谁用都能一样,只是你心底善良顾念着我罢了。” “哈哈哈……姐姐非要这么想也可以,反正我脸皮比城墙还要厚,怎么着都不怕!”香穗笑着看窗外一道黑影掠过,瞳孔瞬间收缩。 142章 醉酒拿奸 “时候不早了,后面的事儿就有劳了,务必保证今夜就将消息散播开来,改日等我铺子开张再请姐姐吃酒,姐姐可务必赏光!” 香穗隐去了眸子里的惊讶,笑容恬淡,半点看不出内心深处的波澜。不知对方是什么人,也不明对方来意,她怕拖累了初夏,故而按下不表。 初夏重重地点了点头,道:“你放心,我保证明早街头巷尾谈论的最多的绝对不会是你三姐姐与顾九郎的事情。” “嗯,那我就先告辞了,还得去捉细作呢!” “什么?你要亲自去?”初夏震惊得声调都拔高了几度立时将香穗拦了下来,“我知你聪慧过人并且胆大,可对方既然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城中打听消息,必定也不会是笨的人。” “不行,你去太危险了,还是想想其他法子吧,不如到郡守府举报,由官差出面缉拿,总好过你以身犯险。这万一要是有个好歹,可就满盘皆输了!” 初夏是一片好意才苦口婆心,香穗心领神会,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道:“我当然不会傻乎乎地孤身一人去闯龙潭虎穴,那不是平白去给敌人送人头么!” “姐姐放心,有人在暗中保护我,而且城中的军政大权是归将军府统辖,像抓细作这样的事情须得巡防营出面,郡守府根本插不上手。” “我之前就已经写好了匿名信举报贼窝,巡防营应该已经有了安排,我就是去瞧瞧不会不自量力地冒头的,毕竟此事至关紧要,不亲眼看着我不放心。” “如此便好,我真是怕你一腔孤勇……”初夏提到嗓子眼的心可算是稍稍放下,之后又叮嘱了几句还亲自送香穗离开。 香穗走后,初夏凝视着湖上张灯结彩的花船,那是比销金窟稍逊一筹的几家堂子为了抢生意而想出来的花招,游湖赏月喝花酒倒是备有一番风情,是以生意也挺红火。 湖边还有几艘又小又破的渔船,迫于生计不得已出来卖笑的渔女正在招揽生意,而身后灯火通明的烟花巷里丝竹靡靡,多少女子葬送了一生在这里? 冷风吹过,月色清淡,初夏收回了思绪,转身,扬起颠倒众生的浅笑,义无反顾地走向了她曾经最痛恨最急着想摆脱的地方。 香穗也在趁着夜色前行,她不敢坐马车怕动静太大。 襄北城里的细作还是上次引起城门口动乱的那拨儿,彼时香穗没放在心上,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会跟威北侯府扯上关系,更不知道这些细作会成为她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 但香穗清楚地记得古书里确实有关于细作的记载,当日他们是乔装打扮挤在百姓的队伍里,再加上城中有人接应才得以鱼目混珠进城来的。 至于接应的内奸是谁,香穗并不知晓,总之那本古书里最关键的内容她基本都还没有翻译到,但这样也好,至少生活处处有惊喜。 如此一想,当她找到地方,看见有人趁着夜色运酒也就不觉得稀奇了。 香穗认真观察了四周围的环境,古书里只是提及了细作的藏身之地,是以她并没有预知对方的图谋,所以只能靠自己尝试着拼凑真相。 此处是西市口的后街,而这里有七八家铁匠铺子,细作租赁的屋舍左邻右里全都是铁匠铺子,白天有人打铁的时候那可真是“叮铃哐当”响的声音不绝于耳。 看起来他们是伪装成了酒贩子,大晋这几年作废了禁酒令,民间也就有很多人以贩酒为生,毕竟各地酿酒的手艺不一样,酿出来的酒自然也就不一样,南来北往,酒贩子挣的也都是风餐露宿的辛苦钱。 不远处院门被打开那一刻,香穗眼尖地瞧见了满院的酒坛子,而且大部分都堆在左右两边的院墙根底下,多出来才放在院子中央,即便已经堆满,那群人却还在不停往里运。 他们不是真的酒贩子,买这么多酒干嘛?难道是……香穗忽然间灵台清明,意识到了对方的真实意图。 这些铁匠铺子都在西城门根底下,冬日里本就干燥,只需要铁匠铺里飘过来一丁点火星子就会引发可怕的大爆炸,到时候四周围的无辜百姓死伤无数不说,便是城墙也得被炸出个巨大缺口! 一颗心砰砰直跳,香穗使劲拍了拍脸蛋,将两颊硬生生拍得通红就想吃醉了酒上头一样,又故意扯乱了衣裳,装得脚步虚浮,醉醺醺地走了出去。 “好酒!好酒!再来一坛小爷还能喝!小二,小二再给爷续上一坛子好酒,不要怕,银子小爷我有的是!” 说话间已然来到运酒的马车前,香穗从怀里摸出散碎银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用力砸了过去,其中一个酒坛子应声而裂,惊动了那帮人。 “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一名满面络腮胡子的壮汉冲了出来,怒目相对杀气腾腾。 香穗继续装疯卖傻,“小爷的名头你还不配知道,拿酒来!好香啊这可是好酒,店家你不厚道啊,是怕小爷兜里银子不够吗?这么好的酒都舍不得拿出来。” 香穗摇摇晃晃地扑到车上,抱起酒坛子掀开仰头就喝,“咕噜咕噜”地喝了好几口,接着却又发脾气酒坛子举得老高摔下来,不满道:“这酒掺了水了,店家你做买卖不厚道!” “哼!瞎了你的狗眼了连小爷都敢坑,你可知道小爷是谁嘛?”香穗颠三倒四地说着胡话,模样真是像极了喝醉的人。 壮汉眼底腾起了杀气,他身后却有人拉了他一把在他耳边低声耳语,“只是个醉汉,赶他走,不要节外生枝。” “喏。” 壮汉奉命过来驱赶香穗,香穗不敢与他近身干脆绕着几架马车疯疯癫癫地胡跑了起来,一边跑还一边瞎嚷嚷,壮汉被气的哇哇大叫,一不小心就蹦出了几句族语。 说时迟那时快,香穗立刻大叫起来:“胡人!你是胡人!大家快来看呐这儿有胡人!” 143章 初识李秉 “找死!”壮汉双目赤红彻底失去了理智,香穗就在错身而过的刹那间快速往他肚子上扎了一针,壮汉吃痛捂住肚子,便被她趁机用匕首架在了脖子上。 “别动!你们这帮细作跑不掉了!”伴随着香穗的声音,后头院子里刷刷刷地落满了巡防营的士兵。 细作猛然回头意识到大事不妙,其中一人便想点燃门口这些酒坛子引发爆炸,只可惜他才往前走了一步便被一只利箭穿透了胸膛。 威风凛凛的少将军李秉策马而来,尚在百步之外便箭无虚发。 香穗被温热粘稠的血液溅了一脸心下骇然,脸色又白了几分,直到巡防营的士兵过来接管,她才失力跌坐在地上想起来一阵阵后怕。 亲眼所见有人死在面前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鼻腔里充彻着的血腥味令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香穗没忍住弯腰侧过身子狂吐了起来。 吐过之后她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黑白分明的眸子亦是被恐惧占据,虚弱无助又不安的小模样我见犹怜。 那边巡防营的官兵控制住了现场,细作全都被堵上了嘴抓进了囚车里,还有一小支队伍在院子里搜查,但他们训练有素,并没有弄出什么大动静来,一切都趁着夜色如期进行。 “六妹妹受惊了。”李秉下马上前说话,香穗犹自愣神了片刻才抬起来头怔怔地打量他。 不得不说,李秉生得……确实没有沈逸洲那妖孽好看,不过这世上又有几人能有他那谪仙般的俊美容颜? 李秉眉目英气五官端正,一看就是自幼家教很好的贵公子,他身穿襄北军独有的银云铠甲手握长弓,贵气之外又多了几分迫人的威仪。 香穗咽了咽口水才勉强挤出一抹苍白的笑容:“大公子见谅,我就这么回话吧,腿软站不起来。” “无妨,不必在意这些虚礼。”李秉体贴地半蹲下了身子,他没有居高临下摆出审犯人的态度,而是平易近人地相询。 真是个好人,这么好的人……唉…… 香穗心底的愧疚又加深了几分,她呆呆地看着李秉,竟没法像平时那样舌灿莲花。 同时李秉也在打量香穗,他方才说的不是客套话,对于香穗他可真的是久仰大名,因为沈逸洲的关系,来之前他是对香穗存有偏见的。 可是刚才她原本可以不出来,只是她如果不出来想要抓人恐怕还得费些周折,毕竟巡防营也不能无缘无故冲进百姓家里搜查。 而且巡防营一动必定打草惊蛇,对方若是咬死了不承认胡人身份,审问起来也颇费时间。 她的出现打了敌人一个猝不及防,真是个有勇有谋的女子,只可惜是沈逸洲的人。李秉在心里悄悄下了结论。 香穗这会子已经缓了过来,她朝李秉见了见礼,“香穗见过大公子,大公子万福。” “无需多礼,你我本是一家人,论起来,你该称我一声堂兄。” “堂兄。”香穗从善如流地唤了句,她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娇嗔。 李秉很受用,眼底浮起了点点笑意。 “不瞒堂兄说,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该从何说起,堂兄想知道什么就问吧,香穗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首先,细作之事你为何是告知我而不是大将军?”李秉收到密信至今仍想不通香穗为何选择了他。 香穗的理由却很简单:“你不是自前年开始便从大将军手里接过了巡防营的统辖权了么?巡防营上下如今都是听大公子号令,我报给堂兄不是很理所当然么?” “这……”李秉虽有些异议却还是勉强接受了她这个理由,于是接着问出第二个问题,“细作的藏身之处如此隐蔽,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说是巧合堂兄信不信?”香穗眨巴着眼睛语气俏皮,“还真别不信,确实是巧合,前阵儿我刚进城的时候就碰见这伙子细作了。” “那日是在东城门,他们其中一部分人跟官兵厮杀,一部分乔装打扮混在了老百姓的队伍里,我也是在混乱中碰巧发现其中一人手上有飞鹰图腾。” “北胡与我大晋国土比邻的那溪部崇拜鹰神,他们的习俗与我们大晋不同,男子成年时不时束发戴冠祭告祖宗天地,而是以烧得滚烫的飞鹰形状烙铁,在双手手腕上烙下飞鹰图腾。” “这是那溪部独有的印记,我不会认错的,当日我便对他们的去向上了心,是以一直留意着,直到最近他们买的酒越来越多,我才觉得不妙,这才向堂兄揭发。” 香穗说着便朝院子那边望了过去,李秉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无需她多言。 果然李秉站了起来,他的视线扫过左右两边的铁匠铺子,最终落在那些酒坛子之上,瞳孔收缩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狼子野心丧尽天良!” “一旦真的炸起来火势蔓延,怕是整个西市都会被无情的大火吞噬,这儿住着多少无辜百姓,他们又做错了什么要遭此横祸!” 李秉握着长弓的手青筋毕露,看得出来这位年轻的少将军心里是真有装着百姓,他怜惜无辜性命,愤怒和痛恨皆是源于想守护满城百姓。 “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以来不就是如此,位居高位者只在乎成败,平头老百姓的性命在他们眼里犹如草芥,只要是能达成他们想要的结果,死多少人伤多少人,都是微不足道的。” 香穗语气平静,眼看着巡防营收拾残局,折腾了一场此时已是五更天,她的目光被一处院子里亮起的微弱灯火吸引,不一会儿那家便传出了“叮铃哐啷”的声音,是铁匠起来打铁了。 五更天,大多数人都还沉浸在梦乡,不是迫于生计,谁会贪恋温暖的被窝? 李秉听了香穗的话气得转身就想反驳她,可当他看到她的视线望过去,再回头看她眼底的柔软神情便知道她方才说的都是言不由衷之言。 144章 能言善辩 李秉竟不自觉松了口气,难得地耐着性子解释道:“大晋其他城池怎么样我不敢保证,但在襄北城里,你说的情况永远不会发生。” “李家世代镇守此地,我们要保护的就是这城中的万千百姓,又怎会至他们的安危于不顾?六妹妹也是李家一份子,若有需要,也当为保境安民出一份力。” “呵呵……”香穗闻言不由得娇笑了起来,“堂兄可太看得起我了,我就是一个小女子可不敢有那么远大的理想抱负。” “六妹妹胆识过人又岂是寻常女子能比,罢了,我也就随口说说,只要有我李秉在一天必保襄北城无恙,六妹妹可以放心在城中安家立业。” 李秉眸色清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浩荡凛然的正气。 香穗能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这么好的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赴死呢?她决定帮他一把。 “听闻堂兄要去驰援西洲,兄妹一场,出征之日香穗会去送行的,到时送上薄礼,还望堂兄不要嫌弃才好。” “如此,便先谢过六妹妹了,此地不宜久留,我派人护送你回侯府吧。” “走之前还有一事,我觉得给告知堂兄。”香穗便将原先计划全盘托出,本以为和李秉相处融洽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哪知却遭到他的强烈反对。 “军机大事能拿来作为谈资堵住悠悠之口?请恕我不能答应六妹妹的请求。” 香穗怔了怔,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等过了一会,她才垂下眸子,轻声道:“我和堂兄不一样,我只是小女子,心中所系唯有家人。” “说出来不怕堂兄责怪,如果不是为了家人我绝不会三更半夜以身犯险,结果我费尽心思做了这么多,堂兄却告诉我不可以?这要我如何接受?” “更何况今夜之事是大功一件,堂兄和巡防营做了好事,被天下人知道岂不是更好?壮我军威啊又同时震慑那些处心积虑的不轨之徒,还能给年轻人树立个忠君爱国的榜样,一举三得的事儿多好呀!” 香穗滔滔不绝地发挥她擅长说服人的特长,李秉被她说得差点都绕进去,“六妹妹能言善辩,我说不出你这许多道理,但此事干系重大,还需禀告大将军才可以。” “天都快亮了……”香穗气鼓鼓地嘟囔了句,无奈之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就在他二人僵持不下时,一架豪华的马车由远及近。 李秉皱起了眉头,香穗亦是神情复杂。 沈逸洲挑开车帘子便见他二人并肩而立,他唇边的轻笑更深了,“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啊,打扰二位了。” “二弟休要胡言乱语坏了六妹妹清誉。”李秉紧皱着眉头。 可他一开口香穗就知道要坏菜,沈逸洲那头倔驴是打着不走牵着倒退,就不能跟他硬碰硬,于是她赶紧甜甜地笑着上前打招呼顺带岔开话题。 “二爷来得正巧,正好我坐你的马车回去呗!二爷的马车可真华丽,整个襄北城怕是再也找不出这么气派的马车了吧!” 果不其然,这一通马屁再配上洽媚的笑容,哄得沈逸洲寒冰似的脸终于融化开来,他也不管合不合时宜,长臂一揽便将香穗搂在怀里,挑衅似的望向李秉,毫无疑问是在宣示主权。 香穗被他这幼稚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不过她也不在乎这些微末细节,老实配合着站好,乖乖地让他搂着顺一顺他的炸毛。 沈逸洲这才肯说出来意,“奉大将军之令,大公子缉拿细作有功,特命郡守府张榜布告满城百姓,三日后为大公子举行庆功宴。” “就知道你个小东西说服不了他,大公子可是有原则的人,爷是专程赶过来帮你的,怎么样,是不是感激涕零?” 前半截正儿八经,后半段沈逸洲这好色之徒完全是贴在香穗耳朵旁边说的,呼吸呵得她起一身鸡皮疙瘩。她没好气地做出了赶苍蝇的动作并且白眼差点儿翻到了后脑勺。 李秉闻言确实满脸震惊,“二弟说得可是真的?” 也不怪他不信,李秉立过比抓细作更大的军功比比皆是,却从没有过昭告全城之幸。 香穗想了想便说道:“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大将军可能是想以此震慑北胡人,也可能是想为大公子壮行。” 这两个理由都说到了李秉心里去,他很快便接受了香穗的解释,而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如香穗所愿,总算没辜负她今夜之行。 收尾事宜交给了李秉,香穗便和沈逸洲一起打道回府,只是刚上马车她便被他欺身而上压在了角落里。 香穗惊慌地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直到马蹄声响起,渐行渐远,确定李秉已经听不见,她才愤怒地嚷道:“沈逸洲你失心疯了不成,扑过来干啥撞死我了!”一边夸张地揉着肩头一边死命把他往外推,奈何力气有限收效甚微。 沈逸洲凝着眸子似笑非笑,“这会子知道疼啦?方才看你装醉汉吸引细作注意的时候不是挺大胆的么?要是他们一刀把你给杀了呢,就抹在脖子上,也不知道疼不疼。” 明知他实在阴阳怪气地说风凉话,香穗却还是得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嘿嘿,二爷说笑了,有你在我不会有事的。” “哼!”沈逸洲翻脸无情,修长的手指捏住香穗的下巴,力道之大像是恨不得把她骨头都给捏碎咯。 “疼疼疼……二爷饶命。” “想让我饶你,就得学会下次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之前先问问我答不答应,小东西,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没有资格拿你的命去冒险!” 香穗不服气刚想反驳,但看见他眼底的怒气还是乖乖闭上了嘴,哼!好女不吃眼前亏! “绝没有下次了,二爷息怒二爷海涵,还要多谢二爷一直在暗中保护我。”香穗诚恳道谢,若不是知道沈逸洲的人会保护她的安全,说实话她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将生死置之度外。 145章 悄然变化 事先她并未与沈逸洲商议,可难得的是他也很快意识到她的图谋并且愿意配合。 香穗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看着沈逸洲的眼睛,“我说真的,这次能够顺利计划多亏了二爷暗中相助,我替我三姐姐谢谢二爷。” 许是受她端正态度的影响,沈逸洲终于肯饶了她,冷哼一声后退开来,睨着眸子说道:“你这一向倒是如意算盘打得挺精明,道谢就动动嘴皮子而已,半点诚意也没有。” “动嘴皮子也可以很有诚意,二爷保证会喜欢的。”香穗亮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逸洲俊美非凡的脸庞看,老天爷是真不公平,那厮的脸皮子竟比女人还白还滑嫩,只可惜厚了点。 可她又何尝不是厚脸皮的人呢大家都一样。可能是被刚才血溅五步的可怕景象刺激到,虽然脸早就已经擦干净了,香穗还是依稀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沈逸洲身上有股子沁人心脾的香气,很淡很淡,像是从他身体里由内向外发出来的。 香穗咽了咽口水,慢慢地,慢慢地往前凑,她的心跳得很快,像要去做贼一样,等到近在咫尺了,她便将唇轻轻地印在他脸颊上去。 一股电流同时留过两人四肢百骸,香穗亲完了就想跑奈何却被人一把捉住,幸亏她眼明手快地捂住了嘴,可沈逸洲冰冷的薄唇还是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别胡闹,这是在马车上呢!” “是你先挑的火。 “我,我,我只是……”香穗一只手紧紧地捂住嘴唇一只手抵在他胸膛处,也不知是羞臊还是激动,总之满脸通红,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上来,哪儿还有方才面对李秉时的伶牙俐齿。 “只是什么?我不动你,你好好说。”沈逸洲显然是对她的“动机”十分感兴趣。 香穗却憋了老半天也想到什么好理由,无奈之下就只好厚着脸皮说:“谁规定就只有男的见了漂亮女人可以见色起意,女的见到美男子就不可以吗?” “二爷晓不晓得你这张脸有多好看?嗯,不对,二爷肯定是老早之前就晓得了,毕竟曾经还有女人为了得到你儿举刀杀人。” 香穗越说就越觉得不像话,连她自个都闻着了浓浓的酸味。 沈逸洲乐不可支,竟十分自恋地用手中折扇触了触他的俊颜,厚颜无耻地说道:“既然是见色起意你就继续呀,别停,爷还等着呢。” “没有了!” “再说一遍。” “没有了就这样!再说八百遍也是没有了,都主动亲了你还想怎么样?沈逸洲,我可还是个小女孩儿呢你别太,太……” “过分”两个字被突如其来的腹痛所代替,熟悉的感觉让香穗惊惧窘迫交加,她猛然缩进角落里,痛苦地捂住肚子,额头上渐渐疼出了汗。 “怎么回事哪儿不舒服?” “别,别,你别过来我没事。” “是肚子疼吗?” “嗯。”香穗勉强地点了点头,现下她越发确定身体是怎么回事了,可当着沈逸洲的面儿又是在是难以启齿,是以不管他怎么问,她都避而不答。 好不容易熬到了侯府后门,沈逸洲的人早就已经打点好了以确保香穗返回西偏院的路上不会被任何发现。 “疼得这么厉害,我送你进去吧。” “不要我自己能走!”香穗迫不及待地冲下马车,接着憋住一口气奋力奔跑,头也不回。 沈逸洲被她弄得一头雾水不由得皱起了眉,可当他看到软垫上的一小摊可疑血迹便顿时全都明白了。 小丫头长大了……巫灵蛊在她体内引起的变化是惊人的,日后也会更加明显。 香穗并不知道这些,她只当是近日伙食太好营养过剩才提前发育,来了葵水。 大姐姐香秀帮她准备月事带的时候又惊又喜,“咱们家最小的疯丫头也变成大姑娘了,等天亮以后得去告诉咱娘,让她也高兴高兴。” 香穗大囧,不由得红了脸,“这有啥好高兴的,我巴不得再晚几年再来呢,肚子疼得要死,大姐姐救命啊我不想来葵水。” “嘘!小点声音,让人听见了还不笑掉大牙!” 情急之下香秀捂住了香穗的嘴,没好气地责怪道:“都成大姑娘了还什么都往出说,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可得改一改了,大姑娘行为举止要端庄娴静,以前是看你还小便没拘着你,从今日起可得好好学学礼。” “我可没时间学那些,眯一会儿还得去买香料呢,大姐姐你忘了,咱们的铺子还什么都没弄好呢,我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忙。” 换了身干净衣服又绑上了月事带,感觉两腿之间像硬是夹了个小枕头似的,怎么着都不得劲,香穗难受得直想辙,难为她一心还能二用。 香秀瞧她难受得厉害便出去弄了个汤婆子进来,“小脑袋瓜子又在想什么呢?万大事也没有身子要紧,你赶快躺进被窝里去,用这个捂着肚子,好好地睡上一觉。” “等你睡醒了再去做那些事儿也来得及,大姐姐别的也帮不上忙,你放心,以后有讲究礼仪规矩的场合,大姐姐能替你去的都替你去。” “只是该学的你还是得找时间学起来,万一遇上大姐姐实在替代不了的,不还是得你自己出面么!到时候贻笑大方可不好,我们小六这么聪明,只要用心,学什么都很快的。” 香秀的声音又轻又温柔,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让人忍不住眼皮子越来越中。 香穗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地想着先睡一觉再说,人便翻身过去往辈子里缩,不一会儿便传来了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儿。 瞧着妹妹睡着了以后依然没有舒展开的眉心,香秀心疼地替她掖了掖被子,发现被子隆起的形状古怪就不由得掀高一点看了看,见她的睡姿奇特却忍不住嘀咕。 “怎么这样睡的,缩成一团抱着膝盖不累么?待会睡醒了肯定胳膊腿儿都不得劲儿。小六,松松,伸直了睡。” 香秀把手伸进被窝里试图将她调整,结果弄得香穗很不舒服,她无意识地抬一扬,香秀顿时被甩飞出老远去。 146章 变化之二 香穗做了个很奇怪的梦,在梦里她忽然变得力大无穷,能举鼎能倒拔垂杨柳,还能像之前在山洞里碰见的神秘野人一样蹦起来三丈高,神勇无敌简直无所不能,醒来以后香穗却莫名其妙地觉得浑身充满力量,照理说她初潮刚来应该浑身没劲儿才对。 “大姐姐。”香穗高声呼唤。 进来的却是香秋。“醒了?饿不饿?你四姐姐亲自给你做了红枣红米桂圆枸杞粥,正在红泥小炉上煨着呢,你先别慌起来,我去给你盛一碗。” “三姐姐先别忙,我有些口渴了。”香穗神清气爽掀开被子就起来,走到桌子旁随手倒了杯水就想喝却被阻止。 “不能喝凉水,且忍忍,我去换一壶热的来。” “哦,好吧,但是大姐姐去哪儿怎么没看到她?” “那个,我,我先去倒水去。” 香秋的态度让香穗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心急之下她冲过去抓住了她的手,“可是出什么事儿了,别瞒我。” “唔……”香秋脸色通红汗珠儿瞬间就冒了出来,她咬了咬牙,还是没忍住痛呼出声,“小六快放手,你快把我骨头捏碎了,好痛!” “啊?可是……”香穗闻言立马放开手,低头一看,香稚的手腕处已经被勒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淤痕,“我没使劲儿,三姐姐我真没使劲儿。” “姐知道,没事没事。”香秋强忍着剧痛还要反过来安慰满脸迷茫的妹妹,“大姐姐摔着了,你睡着的时候无意识推了她一把,不过没什么大碍,养两天就好。” “怎么会这样?”香穗惊魂未定又添一重,“大姐姐呢她人在哪儿?” “别急,就在隔壁屋,搽了些药已经没事了。” “我去看看。” 香穗拔腿就往隔壁屋里跑,这时候她才发现好像她走路的速度都比以前快了许多,然而她还来不及细想。 “疼得这么厉害咱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香稚的声音满是心疼,听得香穗好生愧疚,可她却死活想不起来怎么就会把大姐姐推得摔伤呢? 香秀像是动了动顿时疼得直吸气,缓了会才听见她说:“没事的,我养两天就好,多事之秋还是别麻烦府里了,而且大夫来了肯定就瞒不住小六,我不想她内疚,她也是无意的。” “大姐,你说小六她是怎么回事,怎么忽然这么大力气。” 别说香稚了,就是香秀这个当事人也至今不敢相信,当时她明明是睡糊涂了只是轻轻一甩,可香秀真的就整个人飞出老远去,腰背重重地摔在地上愣是老半天直不起来。 “或许和那次山洞遇险有关。”香秀想了很久才忧心忡忡地说道:“你当时回来的晚不知道,当时小六伤得很重,大夫给她用了麻沸散还止不住疼,她当时都不省人事了还一直在喊疼,” “最后是二公子进来说了句话,她,她就不嚷了……”忆起了当时神情诡异,香秀的声音越说越低,到了她却又急忙补了句:“可是后来她好了就再也没见异常啊,怎么又突然起了变化?” “不不不,大姐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越听越糊涂,这事儿怎么还和扯上二公子关系了?” 香稚不明白,香穗却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的,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跟沈逸洲那妖孽的血有关系,至于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产生了变化,大概是和她来了初潮有关。 到了这会香穗才恍然大悟,提前发育跟沈逸洲那妖孽的血关系可能更大,毕竟她虽然最近伙食好了但也还没夸张到那种地步。 越想就越觉得生气,但比起生气眼下她更关心的是姐姐的身体。清了清嗓子故意弄出声音提醒了姐姐们,香穗这才推门进去,“大姐姐怎么样了?” “小六你怎么来了!”香秀与香稚手忙脚乱地将跌打药膏全都藏进被窝里去,姐妹俩一脸做贼心虚。 “比瞒了我都知道,大姐姐快躺好,我来帮你上药。”香穗捋起了袖管却奇怪地发现她手背手腕处多了一小点红印子,像颗红痣一样,可是原先好像是没有的吧? 管他呢,香穗也没多想,径直过去撩开了被子,亲眼所见才知道姐姐摔得有多重,大片大片的乌紫淤痕就在后腰上,触目惊心,她内疚得说不出话。 “姐没事,就是看起来吓人而已,我还能自己走回来说明没伤到骨头,小六你别看了,还是让你二姐姐给我上药吧。” “是啊小六你别多想,我们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香稚拿过了香穗手里的跌打药膏,看向她双手的眼神略有些畏惧。 香穗摸了两下确认她大姐的颈椎没伤着,便一言不发地出门去了。她心乱如麻,不管不顾地侯府里横冲直撞起来,可是后来却越跑越快,快到像飞起来。 “哎呀,怎么回事,刚才有人跑过去吗?”一名小丫鬟花容失色地捂住了飞起的裙摆失声惊叫。 “哪儿有人我怎么没看到?” “可能是风吧。” “走快些走快些,老夫人午觉该醒了,这参汤要是凉了功效可就不好了,上回宜香送晚了还只是稍稍凉了一点点而已就被发卖了,听说还是卖到那种腌臜地方去呢!” “好好好,咱快些,明月姐姐你说奇不奇怪,听说大夫人下令要所有女眷的名字都避讳西偏院几位小姐的闺名,我同乡荷香她在别苑伺候的都改名了怎么咱侯府没动静?” “被你这么一说也确实去怪,会不会是咱老夫人年岁大了一时没想起这茬?” “不会,大夫人还专门派人来说过呢!不过咱侯府里名字带香的少,那批丫鬟多在隔壁留用,可最近咱府里名字带香的几个小丫鬟却全都被卖去了那种地方,我怎么觉得怪怪的呢?” “怪什么怪!就你想得多,说好了走快些还磨磨唧唧地,也想被卖出去不成?” “不不不,快走!” 待到说悄悄话的小丫鬟走远,香穗才跳了下来,要不是她跑急了一不小心就蹿上屋顶了还不知道这些事情。 147章 人善被人欺 仅仅因为一个名字就被发卖到秦楼楚馆去,未免也太过分了! 香穗凝眸,胸膛里那股子憋闷之气也因为刚才的疯跑而散得差不多了,于是她折去了下人所找莲心。 莲心入府时间长,府里有几个小丫鬟名字中带着“香”字她肯定知道,而侯府的下人所分两处,安置丫鬟女使婆子的在内院,小厮杂役车把式则是住在外院。 香穗到时莲心正在洗衣服,而她旁边站着的不是别个,正是被香穗打发出去的锁心和佩蓉。她二人抱了高过头顶的脏衣服,“啪”一声就扔进了莲心面前的木盆里。 佩蓉假模假式地笑着说:“莲心妹妹好心肠,既然你主动提出来要帮我们洗衣裳,便将这些也一道洗了吧!” “是的呢,辛苦妹妹了,还有我的。”不待莲心回答,锁心也跟着将她的衣服丢进木盆里,激起的水花溅了莲心满脸。 莲心搓衣服的动作顿了顿,只是片刻她便又麻木地继续,甚至还抬起来头朝那二人堆起满脸笑地说道:“不谢不谢,举手之劳而已。” “哟,到底能近身伺候主子的了,果然变得不一样了呢,好文采啊还能出口成章啊莲心妹妹。” “呵呵……这就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不对呀,那照这样说,她学会的合该是狐媚主子的本事才对呀,要知道她现在伺候的那位主儿,人家可是,呵呵……”佩蓉捂嘴偷笑眼珠子里满是龌蹉下流之意。 “你们,你们怎么欺负我都可以,但是……”莲心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她抓起手里的湿衣裳扭成一团奋力地朝人容佩锁心掷去,“不准侮辱六姑娘,六姑娘是好人!” “哟,这么快就成了你主子的看门狗了?别以为你攀上了高枝儿我们就怕了你!我可是正门正路的一等女使,小贱蹄子你敢跟我动手!锁心上!今日打死了她算我指点她规矩!” 佩蓉虽没被湿衣裳正面砸中却也恼羞成怒,锁心被砸了个正着疼得要命还全身都湿透了自然更加愤怒。 就在她二人杀气腾腾地像莲心冲过来了时,香穗像一道闪电般突然出现,一手一个揪住衣襟直接扔飞出去老远去。 “六,六姑娘……”莲心是又惊又喜,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香穗回眸朝她温柔地笑了笑,再转过来时脸色可就没有那么好看了,声音里更是透着刻骨冰凉:“你们两个好大的怨气啊,和两个对我恨之入骨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自个去找张娘子自请出府去,佩蓉你既然都是堂堂的一等女使,想必有的是手段不用我教,要是再让我在府里见到你们,我就拿了你们的身契把你们统统卖进窑子里去!” “六小姐开恩啊六小姐饶命……” 那二人方才从错愕中反应过来,连嘴角摔得沁出来的血丝都顾不上擦就忙磕头求饶。 香穗冷哼了一声拉起莲心的手转身就走,根本不跟她们废话。 “莲心,有句老话叫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一开始你就不应该答应帮她们洗衣裳,天寒地冻的,洗那么多衣裳你的手还想不想要了?告诉你,长了冻疮年年都要复发的,可难受了。” 香穗一路气鼓鼓地拽着莲心说个不停,因着葵水的缘故她身体里激素紊乱,是以情绪波动非常之大。 莲心被抓着的手腕虽然有些疼可她心里暖洋洋的,自从王嬷嬷没了以后她在这偌大的侯府孤苦无依,只有六姑娘一次次地给她关怀。 “姑娘的话奴婢记住了,奴婢以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欺负奴婢了,只是姑娘来下人所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想问你点事情。” 行直西偏院近旁的小竹园凉亭,香穗才松开莲心的手腕,见她被松开以后下意识地揉了揉便知道方才用力过度弄疼她了。 香穗抬起手来怔怔地凝视自己的手掌,力气突然变大她还有些不适应,不能随心所欲地运用,可是既然变化已经产生,那么她能做的也就只有以最快速度去适应了。 “唉……”幽幽叹了一口气,如果说刚开始她还想去找沈逸洲算账并且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这会子却是一点也不想了。 那厮嘴里就没半句实话,去找他也只是被他忽悠而已,亏她之前还有几分动情,想着既然注定要与他纠缠半生,那不如好好经营,兴许能收获一段还不错的感情。 果然谁都算不过贼老天,香穗只觉得被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那星点蠢蠢欲动的少女情愫已然被浇灭,这也让她头脑清醒了不少,更加专注于眼前。 “莲心,我问你个事儿,咱们府里原先名字中带香字的丫鬟有几人?” “共三人,宜香,莲香和葵香,那批新人是五年前进府的,奴役所每五年就会像大将军府和侯府进奉一批训练好的新人,以替换府中老人。” “奴婢记得那次还是王嬷嬷主事儿,历来都是侯府先挑选了留用剩下的人再送去大将军府的,那次就只挑中了她们三人,而她们三人进府后也没谋上什么好差事一直在外院干粗活。” “只有宜香因着煎药煎得出色,两年前被提拔到了老夫人院里的小厨房专门给老夫人煎药,可是听说几日前她犯了错被发卖出去了,然后莲香和葵香好像也都因为犯错而被卖出去了。” 莲心把她知道的全都一五一十告知,香穗便随口反问道:“你猜她们仨怎么那么巧,早不犯错晚不犯错,偏偏在我们姐妹几个住进侯府以后,就都同时犯了错被卖去那种地方?” “奴婢愚笨,实在想不通。”莲心倒不是故意说假话,她是确实想不明白,“因着原先同在老夫人院里伺候,奴婢和宜香倒也还算相熟,她当差向来是最小心谨慎的,奴婢觉得她可能是被冤枉的。” 可不就是冤枉,若不去救,这三个无辜之人便将堕入苦海,而无辜受累,又怎么会不对她们姐妹恨之入骨呢? 148章如意楼 至此老夫人的险恶用心昭然若揭,可偏却又叫人拿不住切实把柄能够去与她当面对峙。 香穗方才松下的心头又像被堵了块大石头,她恨透了这种背后耍手段的阴谋诡计,可在李秉光明正大袭爵前,她又不得不隐忍。 深吸了一口气,香穗问莲心:“你可愿意帮我打听打听她们仨具体被发卖到哪家妓馆去了?” “嗯!姑娘但有吩咐,奴婢万死莫辞!”莲心恭敬地福了福身子便一路小跑开打听消息去了。 香穗则回到西偏院,找到四姐姐香秸,和她简单说明了事情的首尾,姐妹俩便都换上了男子装束,只待莲心将消息带回便出发去救人。 所幸莲心不负所望,顺利打听到三个“香”被卖到了如意楼。相比起因为初夏而声名大噪的销金窟,如意楼就要显得籍籍无名许多,香穗姐妹俩也不曾听过。 “不管了就人要紧,莲心就留在我房里,老太太那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同四姐姐上街采买去了,要是我另外几位姐姐问,没就跟她们说实话。” 草草叮嘱了两句姐妹俩便准备出发,可让香穗没想到的却是在后院的马厩碰到了李稔,她也作男子装扮,鬼鬼祟祟地从小门溜了出去。 “是她。” “小六,你说她也穿成这样,该不会是和我们一样也要去妓馆吧?” “应该不会吧,李稔素来还算循规蹈矩,况且她自视甚高怎么会愿意贵足临贱地呢?咱们不用管她,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香穗的这个想法很快就改变了,她和香秸一人一骑悄然出府,却一直与李稔同路,李稔显然是心急如焚只知道一路闷头前进,根本没发现身后的香穗姐妹。 李稔径直来到烟花巷便下马步行入内,她手里好像拿着一张地图,按照地图上画的方向,很快便来到了如意楼的后门处,许是约定好的暗号,只敲了三下,就有人悄悄打开一条门缝看了看,接着便迎李稔入内。 这一切发生得神不知鬼不觉,若不是香穗亲眼所见她还不敢相信,“难道李稔也想救人?” “许是她和那三个小丫鬟其中的谁有什么渊源呢?”香秸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个解释。 “咱再看看。” 姐妹俩守在近旁的暗巷内,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便见后门重新打开,李稔带着一个人蒙着面纱身量娇小的女子走了出来,俩人四处张望脚步匆匆,似乎是怕被人发现。 “怪哉,她这是替谁赎了身搞得这么神秘,三姐姐你跟过去看看,李稔只带走了一个,剩下那两个我去赎。” “可是你一个人能行吗?” “行!包在我身上,三姐姐你快去,被跟丢了,看李稔到底想把人带哪儿去。” “好,一切小心,待会直接回去会和。” “嗯!”香穗目送着香秸悄然了上去,这才慢悠悠地绕到前边去敲门,敲了很久才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谁呀,大白天的窑姐儿们都补觉呢,想玩儿掌灯以后再来~!”大门只打开一条小小的缝隙,从里头露出一只滴溜溜的眼睛直朝香穗身上看。 香穗拱手作揖,“劳您大驾跟老鸨回禀一声儿,我是来找她谈买卖的。” “真稀奇,大白天的找妓院老鸨谈买卖?怎地你想把自个卖进来当兔哥儿啊,虽说晋人好男人,但也还真有个别个特殊的,这位小公子生得唇红齿白一定很受欢迎。” 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走出来个戴着半截青铜面具鬓发灰白的佝偻老汉,猝不及防,香穗被吓得后退了两步,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面色如常,只是不能免俗地朝老汉多看了几眼。 老汉戴的青铜面具是横在鼻梁上的将整个鼻子全都罩住了,在大晋,只有受过劓刑的人才会戴这种面具遮羞。所谓劓刑,便是将受刑之人的鼻子用刀活生生剜下,此刑严苛,唯有对罪大恶极之人才会实施。 “哈哈……吓破胆儿了吧?大白天地来妓馆要谈买卖,还当你是有几分与众不同呢,没想到也是与常人一般无二,见到老夫这张丑陋的老脸就吓成了软脚蟹啦!”古怪老汉毫不掩饰地讥讽大笑。 “世上多有可怖之事,人心存畏有和可耻?再说了我本来就是寻常人,是你要以为我与众不同,可不是我要标榜与众不同,老人家说话好没道理。” 香穗将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继而惊喜地问道:“难不成这如意楼的老鸨竟是个男的?” “怎么,大晋律法规定了男的不准开妓馆吗?” 万万想不到竟真被她蒙对了!更加想不到对方竟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香穗只觉得十分有趣,便笑着谦礼道:“是在下失礼了,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老人家贵姓?” “免贵姓钱,银钱的钱,小公子请往里进吧,老夫这会子酒醒了正愁没人陪着说话呢,进来说说你想与如意楼谈什么买卖。” 老钱头推开了一扇小门自顾自地就往里走,既不等香穗也不关心她到底没有没跟上。 香穗自然亦步亦趋,白日里的妓馆不复夜晚的喧嚣热闹,死气沉沉却又透着阴森,还真让人又几分毛骨悚然。 老钱头领着香穗没走几步就找了张椅子坐下,随手抄起桌上昨夜不知哪位客人喝剩下的半壶残酒,也不用杯盏,嘴对着壶嘴就咕噜咕噜喝了起来,行为举止粗鄙豪放。 香穗好奇地将周围打量了一圈便直接开门见山说明来意,“老人家,敢问你们这儿前几天是不是新买了三个姑娘,名字中都带香。” “哟,怪事天天有今天特别多啊,直说吧,那三个小姑娘里哪个是你相好,你想替哪个赎身?” “那就要看你手里还剩下谁了?”香穗淡笑,“老人家,咱们明人不说暗花,刚才从你这儿的后门才被带走一个我是亲眼所见的,剩下两人无论是谁,我都替她们赎身,你开个价吧!” 149章 萌生斗志 老钱头睨着一双吊梢眼下打量着香穗,却并不说价钱,只问:“你与她们是和关系?为何要替她们赎身?要是说不清楚,请恕老夫不能和你做这笔生意。” “怎么,老人家对刚才从后门走的那个人也是这么百般盘问的么?我看她进来的时间不长啊。” “那是老夫与他人的买卖,何须向你汇报?小公子认清楚形势,是你要来赎人,可不是老夫非将人塞给你。”老钱头说着便将壶中残酒仰头饮尽,态度傲慢不已。 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香穗只好拱手赔笑道:“是在下冒犯了,老人家大人有大量不要怪罪,实话跟您说吧,在下也是受人之托,那三位姑娘都是从侯府出来的,在下说的没错吧。” “你既然都寻摸到这儿来了,肯定也是知根知底,老夫瞒你也没意思,她们仨确实是从侯府出来的,卖她们的人还特意交代了,就叫她们用原来的名字接客。” “为此还主动少收了老夫十几两银子,老夫只当这三个丫头是得罪了什么人惨遭报复呢,没想到刚过手第二天就有人指名要赎其中一个。” “这不,才赎走你又来了,我说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闲着没事拿老夫消遣呐?是瞧着如意楼庙小好欺负不成?”老钱头越说越不耐烦,直拿手挠他那鸡窝似的发髻。 香穗真是越看越糊涂,像他这样式儿的,邋里邋遢又带着面具,是怎么做得起这迎来送往的买卖的?但人不可貌相,他行为举止间透着股怪异的洒脱,想来他肯定是有他的过人之处。 “高门大户里总有些龌蹉勾当是不能摆到明面上来的,像那种勾心斗角的事情,外人还是不要知道太多的好,老人家只需要知道我是受人所托来赎人就好。” “她们三个已经被赎走了一个,剩下这个两个在与不在,想必侯府日后也不方便再过问的,老人家只当卖给人情给我,在下铭记于心。” “呸!什么劳什子铭记于心,别说那没用的空话,只说老夫当真卖给你这个人情有什么好处吧!”老钱头向来不信那套虚的,他要的好处必须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香穗想了想干脆松了发迹,露出女儿家身份说道:“在下身无所长却略同千金一科,如意楼里的姑娘们以皮肉为生,想必多多少少都会有些难以启齿的病痛缠身。我可以免费为楼里的姑娘看诊开方,老人家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老钱头立马瞪大了眼睛,“你,你是五里鄢的玉面观音!” “没错,正是在下。” “那岂非就是……” “就是刚刚认祖归宗的侯府六小姐香穗。” “天老爷啊,我这小破庙还真来了大人物!失礼了失礼了,坐!女神医你快坐!”老钱头一改先前冷漠傲慢的态度,火速将桌椅打扫干净,引香穗入座。 香穗被整得完全摸不着头脑,老钱头见她面有疑虑,便赶忙解释道:“姑娘看诊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我楼里十好几个姑娘身上的病都是在姑娘那看好的。” “她们一直念叨着呢,玉面观音是个娇俏的小姑娘,人美心地善良,怨不得能有福气去侯府当千金大小姐,只可惜在那之后啊,像她们这样的人再想看病又难了。” “想不到还有这桩内情,看来古人诚不欺我,做好事真的会有好报的。”原以为要大费周折,没想到柳暗花明,香穗自然是松了一口气喜笑颜开。 老钱头再没二话,立即去将人给领了出来,莲香葵香都被打扮得花枝招展,她们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在看见香穗之后忽然迸发出汹涌的杀意,俩人举起手尖叫着就要扑过来掐死她。 老钱头被这一幕惊得反应不过来,所幸香穗现在力气大,反手便将俩人甩倒在地,接着扑上去一手一个将她们按在地上,“我是来替你们赎身的!” “现在赎身有什么用?我都已经……”莲香发出痛彻心扉的哀嚎,葵香也是满目绝望。 香穗渐渐收回了力气,失望地跌坐在地上,目色沉痛声音低沉:“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这,这与你有什么关系?”老钱头彻底糊涂了,他上前说道:“卖你们的人是侯府的小管事耿忠,你们要恨也该恨他去才对啊!女神医好心好意来替你们赎身,你们可别不识好人心。” “若不是她我们会被卖到这种地方来吗?”莲心已经见识过香穗的力气深知不敌,是以她没再有任何报复举动。 只是凄惶地说道:“耿忠那个禽兽糟蹋我们的时候说了,我们几个会倒霉,不为别的,就为名字跟新回府的小姐犯了忌讳!” “那大不了你们几个改名字就是了。”钱老头还没说完就听见葵香状若癫狂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你当是我们不想改吗?主子根本不该机会,我不过是扫地的时候漏了一片落叶就被卖到了这里任由千人骑万人枕,就是一片落叶而已,奴婢命贱,主子捏死我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 葵香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她看着香穗,眼中了无生趣。 “不好!”香穗大叫一声,几乎是与葵香奋力撞向柱子的同时她飞奔了出去。 巨大的冲击力重重地砸在了肚子上,香穗下意识伸出手托住了葵香失力下滑的身体,而原本死意已决的葵香缓慢地睁开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你又何苦拦我,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只要人活着总归还会有别的出路!”香穗厉声爆喝双手抓住葵香的肩头使劲摇晃,企图把她晃醒,“我知道你想不开,可你怎么不想想,死了有什么用?” “你活着的时候为奴为婢,人世间的锦绣华丽你半点没见识过,死的时候还要带着屈辱去死,你想想你死了能瞑目吗?” 鉴于对葵香所知不多,香穗纵然是满心想劝却也顿觉语言乏力,愤怒与仇恨在她心底里慢慢滋生,让她觉着很有必要掌握侯府大权。 150章 巡铺 看来想过安生日子手里没权是不行的,与其一次次等别人出招再来化解,倒不如好好谋划,争取解决所有隐患。 香穗痛苦地皱着眉头,葵香是抱了必死决心,撞过来的力气之大她都差点没撑住,以至于她的肚子被撞得生疼。 “葵香莲香,你们是无辜被连累,算我欠你的,你如果愿意,后半生我会想办法补偿你的,但如果你们还是执意要寻死,我也拦着了。” 香穗捂着肚子缓慢地站了起来,又转身对老钱头说:“老人家,我心意不改变,还是要替她俩赎身,请你把她们的卖身契拿来吧,该多少银子我给你写个条子,直接到侯府账房去取。” “好,好,女神医菩萨心肠,以德报怨这种事儿老夫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老夫这就去拿她俩的卖身契,你且等着。” 老钱头去了一会很快便回来,香穗也如约写下了欠条,原本她是带了银子过来的,只是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 “哎呀不对呀,一人二十五两,俩人一共五十两,怎么写了七十五两银子?从来只见过故意把欠账写少的还没见过写多的呢,女神医是不是不小心写错了?” 老钱头惊诧不已,香穗却淡淡地摆手道:“没错,我是赎了三个丫头,老人家去要账的时候记住一定要这么说。” “这……”老钱头显然不解,但他看看了香穗凝眸明显不想再言的样子便也没再紧着追问。 香穗当着老钱头和莲香葵香的面儿撕毁了卖身契,莲香立即头也不回地朝外飞奔离去,葵香神情呆滞,直到香穗走出老远她才想回过神来,追在香穗身后大喊。 “六姑娘你等等!奴婢还有话要说!” “你可是需要盘缠?”香穗转身,准备拿些银子送给她傍身。 葵香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奴婢想报仇。” “报仇”香穗闻言心情复杂,她叹了口气,“你想怎么样?” “六姑娘误会了,奴婢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葵香双目赤红眼中带泪,“耿忠那个禽兽侮辱奴婢的时候说过。” “你……”香穗语噎。 虽然彼此心知肚明,但却又都默契地没将幕后黑手宣之于口。四目相对沉默了片刻,香穗才幽幽说道:“府里你是回不去了,在外头可有落脚的地方?” 葵香惨白着脸摇摇头,“奴婢是在逃难路上和家人走散才被花拍子拐去卖给人伢子的,老家发大水,房子田地全都冲毁了,爹娘……他们老迈,可能不是饿死就是病人在逃荒的路上了。” “随着年岁渐长,奴婢也记不太清爹娘长相了,襄北城距离西洲又何止千里之遥,奴婢就是想回故乡也是回不去了,更何况奴婢还有大仇未报,不想离开襄北城。” “西洲?葵香你是西洲人?” “嗯,奴婢本姓元,元是西洲大姓。如奴役所那年,管事嬷嬷嫌奴婢叫元葵太过刚强,这才给改成了葵香。哪知这改来的一个字,毁了奴婢的清白。” 元葵泣不成声,可从她隐忍低沉的哭声里不难听出更多的是不干与刻骨铭心的仇恨。 “我在东市有一间铺子,你如果不嫌弃可以暂且到我铺子里住下,其余一切再从长计议,你可愿意?” “奴婢愿意!” “那好,以后就不要以奴婢自称了,你已经是自由身了,即便是以后你我合作,那你我之间也是平等相对的。”香穗走在前头,她脚步放慢,故意等着元葵走到她身旁。 元葵开始不适应,走了一小段路以后才意识到香穗的用意,她先是愣愣地呆站了一会儿,很快就反应过来跟上。 “奴婢,不,我,我知道了,以后六姑娘还是叫我元葵吧,葵香这个名字带给我的屈辱,终有一日,元葵要堂堂正正地洗刷掉!” “好姑娘,有志气,这世上有志者事竟成!” 经历过灾难低估的还能重燃斗志是最难能可贵的,香穗丝毫不吝啬鼓励,她带着元葵很快便来到东市,而经过这几日的时间,铺子里已经全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大老远地就看见南风在陪工匠们吃晌午饭。 “中午吃什么呢有没有我的份呐?”香穗扬声给众人提醒。 南风立刻大笑着迎了过来,“小姐怎么来了,可是来视察进度的?我跟你说吧,有我在小姐尽管放心,工匠们可尽心了,半点没偷懒。” “我只是顺道路过便来瞧瞧,南风,我给你的银子呢?不是说让你去置办两身干净衣裳么?怎么还穿得破破烂烂?”香穗瞅着南风身上的乞丐装满眼心疼。 南风却大大咧咧地挠着头道:“嘿嘿,这不还没来得及么!而且我都想好了,等过几天再冷点直接去做冬日的棉衣,做一身就够穿一冬了横竖等上冻了几个月都不用洗澡,自然也就不用换衣服。” “托小姐的福,今年过年南风要有新衣服穿了,南风在这世上活到现在,还从来没穿过新衣裳呢!哎哟,这位娇滴滴的美人儿是谁?也是小姐的姐姐吗?” “听说小姐有五个姐姐呢!可真多,小姐的娘亲可真厉害,一下生了那么多姑娘,家里的门槛都要被媒人踩烂了吧!嘿嘿嘿……” 南风小嘴叭叭地就跟没把门似的,只是眨眼的功夫就说了一车轱辘话,直叫元葵咂舌。 香穗却隐约瞧出了些眉目,她按下不表,顺着南方的话将她和元葵介绍认识,接着便开始巡视,这时工匠们也都将吃饭的家伙背到身后去。 大致看了一圈香穗很满意,“不错不错,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工,活儿还做得这么细致扎实,师傅们都很用心,香穗再此谢过了。” “哪里哪里,小人等不敢当,东家客气了,您再看看,要是哪里还有不合意的,小人们可以再改动改动。” 做木匠活儿的往往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带着自家的几个徒儿打成一伙儿,出来点头哈腰赔着笑脸与香穗搭话的正是老把式刘师傅。 151章 处世之道 刘师傅的两个徒儿年纪都不大,约莫十四五六,只是可能日子困顿,都有些身形单薄个头也都不高。 俩人可能是第一次见到香穗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做东家,阅历不够自然也就没有他们师傅那份世故,虽是拘谨地站字那里却也忍不住在香穗不觉时偷偷打量她。 “小姐放心,我找的这位刘师傅可是咱襄北城里手艺最好的木匠师傅了,他打的柜子呀传三代都没有问题!经久耐用,结实美观!”南风这是黄婆卖瓜自卖自夸,可她所言倒也不虚。 香穗没好气地瞟了她一眼说道:“手艺这么好的匠人,你就给人吃菜饼子就苦茶汤啊,我可都瞧见了,老实交代,我给你的银子是不是都叫你昧了去!” “冤枉啊小姐!我说要吃好点的是他们自个不愿意,还连累得我得跟着吃这干巴巴的菜饼子,我真没贪污您的银子,所有花用都记录在这儿呢一笔一笔清楚明白,小姐你看!” 南风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块发黄的白布,上面用黑炭歪七扭八地画着些估计只有她自个才认识的鬼画符。 “这儿记的是三位工匠每天干活的工钱,这是老师傅要我买的材料,这是我们每天吃饭的花销,一笔一笔,都有眉目的,小姐要是还不信就对对银子,看看能不能对得上。” 南风一边急赤白咧地解释着一边就要掏银子,香穗这才赶忙按住她,“好啦,我拿你打趣呢听不出来吗?傻丫头,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将银子交给你,自然是信你的。” “嘿嘿,我也知道小姐不会怀疑我,嘿嘿,我也是故意的,怎么样小姐,我是不是特别机灵?”南风古灵精怪地笑了开来,眼睛里透着纯真的喜悦。 香穗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不过南风的用心她也都看在眼里,她没有因为不识字而懈怠,反而更加肯琢磨,这是好事儿,说明她没看错人,好好栽培,南风定会是把做生意的好手! 刘师傅也主动上前解释:“东家别怪罪,是干小人这行的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在雇主家干活时要替雇主节约银子。” “不管是用料耗损方面还是一日三餐,都得省着,这样才能赢得好口碑,下回有活儿啊,雇主才会想着还找我们,而不是去找旁人。” “老师傅,虽说行有行规,可是在我这儿,我的准则就是吃饱了吃好了再干活!菜饼子都别吃了,正巧我和元葵也都还饿着肚子呢,南风来,你给我像模像样的置办些酒菜回来,咱们大伙一起吃!” 南风接过银子欢天喜地,不一会儿就置办了满满一桌酒菜回来,有酱肘子烧鸡还有鱼,光这几道硬菜就让刘师傅那两个小徒弟没出息地使劲咽口水。 香穗举杯面向刘师傅,客气地说道:“这一杯敬老师傅的,方才我瞧了,在我那图纸上画的有不详尽或者不合理的地方,您都给改得更合理了,谢谢您的用心。” “不敢当不敢当,这都是小人的分内之事,东家给的工钱丰厚,又如此破费,小人这心里啊实在过意不去。”刘师傅是木匠行当里有名的老实头,做人做事本分到都有些木讷。 香穗便笑着对他说:“没有什么过意不去的,我瞧着您给每一扇抽屉门把处都镂空雕刻了精美的花卉图形,虽是细节的地方不仔细瞧还真瞧不出来。” “可就是这种碎活最耗时间,几位为我这小店都是花了心思的,这顿饭我请得开心,大家吃好喝好,咱也就算了宾主尽欢了,日后我这买卖要是红火,少不得还得多谢几位。” 香穗外出与人相处便是这样,无论你是达官显贵还是三教九流,只要你待我有三分真诚我便还你六分实意。总要叫人说起你来便不由自主地竖起大拇指。 元葵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言,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坐在她身旁的小木匠却臊红了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一餐饭,香穗与木匠乞丐妓子同坐一桌,却其乐融融,丝毫不觉有失体统。消息传入侯府和大将军府,一墙之隔,两位当家主母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孟氏夫人听完只是一笑而过,还招来账房先生,要他吩咐下去叫底下的人多多照看香穗的铺子。安氏老夫人面露薄愠,捧着茶盏的手微微抖了抖。 张娘子在旁察言观色,立马弯腰上前边给老夫人捶腿边数落道:“六姑娘此举也太有失体统了,若她还是从前的农奴之女倒也没什么,可她怎么不想想咱们侯府的脸面?” “光天化日出入烟花场所不说,还要在外抛头露面开什么铺子做什么买卖,跟三教九流的混在一起,要奴婢说啊,她们姐几个就是看老太太您太慈祥了不舍得罚她们,这才将规矩体统全然抛诸脑后。” 安氏老夫人放下了茶盏,目光转向了老神在在的苏嬷嬷,似有询问之意。 苏嬷嬷尚未开口,张娘子便犹如跳梁小丑般急吼吼地问道:“不知苏嬷嬷有何高见,说出来也让奴婢长长见识。” 要说这张娘子和苏嬷嬷的关系,倒也算微妙,原本王嬷嬷倒台,张娘子是最有望成为侯府管家娘子的,就连她男人李长泉都以为十拿九稳了,谁知半路少出个程咬金。 苏嬷嬷刚来就压了她一头,在加上她又在西偏院碰了壁,如今在府里威望大不如前,张娘子心急如焚,正削尖了脑袋想扳回一城。 “老奴并没有什么高见,倒是张娘子你要谨言慎行,六姑娘再怎么着也是主子,咱们做奴才的唯有恪守本分忠心侍奉主子才是正道,其他的老太太自有明断。” “苏嬷嬷你!”张娘子简直不敢置信,多少年了,她都没再听过有人对她说话这么阴阳怪气,不看僧面看佛面,便是老太太亦或者是大将军夫人,哪个不是高看她两眼? 张娘子停下了捶腿的动作回过头来正要发作被按下。 152章 出招 安氏老夫人满面慈祥,看张娘子的神情分外亲密:“你别听苏嬷嬷胡说,自从王嬷嬷走了以后啊,我老婆子身边就你一个得力的了,自然是万事都要倚重你的。” “西偏院的几位小姐自幼流落在外,规矩礼仪难免荒废,你多费心替我老婆子留意着,她们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直接来报我就行,有劳你了。” “老太太折煞奴婢了,都是奴婢分内之事。”张娘子被安氏老夫人几句话说得喜笑颜开,临走的时候还刻意朝苏嬷嬷瞥了瞥,耀武扬威的意味十足。 苏嬷嬷老神在在,全然当做没看见,直到张娘子走远,老夫人才冷下脸,抑制不住接连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 “老太太放宽心别动怒,大夫说了您这身子动不得气。”苏嬷嬷躬身上前替老夫人顺气,她心疼地直红了眼眶。 安氏老夫人撕心裂肺地咳了一会儿才平缓下来,边喘息着边拍了拍苏嬷嬷的手背,含笑摇了摇头,“放心吧,想做的事儿还没做完,我老太婆还死不了。” “呸呸呸,别说那不吉利的话,老夫人定然能长命百岁。” “苏嬷嬷,怎么连你也开始相信这些虚的?”安氏老夫人依靠着苏嬷嬷的掺扶慢慢站了起来,走到窗台边上,目光炯炯地注视着遥远的北方,语气冰凉。 “那丫头竟将礼仪规矩一概不放在眼里,是个不俗的,倒叫我老婆子有几分佩服,只可惜她是贱人的血脉。” 苏嬷嬷脸色凝重,昨天夜里老太太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到今天早晨才稍稍合上眼睛,好不容易歇了一会醒来又赶上张娘子来到,是以她还没来得及将坏消息告知。 犹豫了再三,苏嬷嬷还是如实汇报道:“老太太,今早起全城人都在议论大公子抓到了北胡人的细作,还说北胡有可能趁今年冬天河面上冻渡河攻城,我们安排的人不起作用。” “什么细作,哪儿来的细作,你说清楚些。”安氏老夫人闻言差点站立不稳,香稚的私情一直以来她都捏在手里,等的就是这一天。 可当苏嬷嬷将探听到的消息汇报完,安氏老夫人脸色难看,“轻敌了,想不到这小小庶女如此厉害,竟能搅动这么大的风云。” “老奴也正奇怪,田小六她是如何得知城中有细作的?莫不是二公子帮了她?” “有可能,否则以她的人脉根基,何有探得如此机密的讯息,还筹谋得滴水不漏,叫咱们事先收不到半点风声,难不成李秉和沈逸洲透过她联手了?” “不会吧,二公子与大公子不睦多年,他们之间的心结未曾解开,怎会因为区区一个田小六就化干戈为玉帛。” “哼,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隔壁院的人哪个不能搭台唱戏?一个个演的比南曲班子还像真的,吃一堑长一智吧,再被他们蒙蔽下去,我老婆子到死都闭不上眼睛。” 安氏老夫人浑浊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怨毒,半点不复方才慈祥的神态,“顾九郎这步棋算是废了,叫咱们的人撤回来,手脚都干净点,别叫人拿住把柄。” “您放心,一早收到消息老奴就处理好了。” “你办事我自是没有不放心的,只是折了这一步……”安氏老夫人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疼,顿了顿,才接着说:“有此事作铺垫,提起她们几个的亲事也就越发名正言顺的,倒也不算满盘皆输。” “老奴瞧着这两日二小姐哭得眼睛都肿得跟核桃一样,想来是情根深重,但她母亲程娘子是断然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这时候如果老太太出面,要为二小姐寻一门显赫门第,想来程娘子必定欢天喜地。” “咱不需要她多感激老太太的恩情,也不一定真的做成这门亲,只消让她们母女离心,到时候如果香稚再被谁怂恿着,与那顾九郎做下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来……”苏嬷嬷在旁献策。 老太太却凝眸摆了摆手,“香稚胆小怯弱,别看程娘子外表娇柔,实则从前在黑石庄的时候,家里头的事情大多数都是她说了算。” “若是她态度强硬甚至以死相逼,以香稚的性子,可能就为顾全大局,很有可能就跟顾九郎断了,届时咱不是平白给他人做了嫁衣,除非……” 话说到一半,安氏老太太似乎是灵机一动,便叫苏嬷嬷附耳过来,半个时辰之后,苏嬷嬷就出现在了程娘子面前。 “这,这位嬷嬷,老夫人召见,按理说晚辈们绝没有推脱的道理,只是,只是我这孩子,早产羸弱,他爹又跟大将军出门去了,我,我实在放心不下。” “不如,不如等他爹回来,我将孩子交托给他,再赶到老夫人跟前聆听教诲?”程娘子深知来者不善是以绞尽脑汁推脱。 苏嬷嬷便笑着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才回话,“夫人无需忧虑,将孙少爷抱着一块去见老太太吧,不瞒您说,这几日老太太日日念叨着呢,这可是咱侯府唯一的香火,她老人家日夜盼着想看一眼呢,夫人就成全成全老太太吧!” 说着苏嬷嬷就凑上前将程娘子扶起往外去,孟氏闻讯赶来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便只好厚着脸皮跟着一道去。 “早就听闻大夫人贤惠,不仅将这么大的家业搭理得井然有条,还孝顺体贴,我们老太太对您呀,那是逢人就夸,赞不绝口的。”苏嬷嬷也不阻拦孟氏,反而热情相迎。 孟氏虽然早就知道苏嬷嬷的来历,却也不得揣着明白装糊涂地问上一句:“这位嬷嬷瞧着面生,不知怎么称呼?” “老奴本家姓苏,原和安王氏一样都是伺候老太太的,安王氏她糊涂,欺上瞒下差点害得我们老太太无颜面对各位,老奴我呀,是想趁着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一动,陪在老太太身边免得老太太孤苦无依。” “苏嬷嬷这话就不对了。”孟氏笑语晏晏却是满目威仪,以她的身份,觉出错处便不会轻易放过。 153章 圈套 岂料苏嬷嬷也是个人精,不等孟氏指出错处便主动欠身还朝自个脸上打了两个嘴巴,卑躬屈膝地做足了样子。 “是老奴失言了,有大将军府的众位公子,还有西偏院的诸位小姐,老太太儿孙绕膝哪里还会孤苦,老奴糊涂,还望大夫人不要怪罪。” 揪着一句失言不放又失主母气度,孟氏也只好作罢顺着台阶下。 入了侯府径直来到老夫人住处,程娘子跟在孟氏身后行了见礼,始终如坐针毡精神高度紧张。 孟氏抢先开口缓和气氛,“老太太今日气色真好,午饭用得怎么样胃口可还好吗?我那儿新来了两个厨子会做南方小菜,尤其是上京菜肴,妾身尝过了,地道得很!” “这几天就想着给老太太送过来呢,这不今个赶巧了,他们都在堂下候着呢,您老可要见一见?”孟氏笑容恬静,面对安氏老夫人恭敬孝顺,犹如侍奉自家婆母。 安氏老夫人笑得开怀,“不用了,你孟大小姐都说地道的那肯定不会差,想当初刚嫁到襄北城来的时候啊,吃不惯北方菜肴,好好一个美人儿愣是给饿得面黄肌瘦。” “崇光又是个武夫一贯是粗心的,哪里想得到是这缘故,最后还是她娘家人疼闺女,不远千里送了几个家厨过来,才把咱们的小美人又给养得如花似玉。” 同时,孟氏嫡女骄奢淫逸,上京世家贵女嫌弃北方菜肴粗糙不肯入口等等谣言也传得满城都是,更有甚至还传入了上京。 大夫人那时候初为人媳年轻不懂事儿,着实栽了好大跟头,而今再度提及,只见她掏出香帕试了试鼻较小着道嗔:“呵呵……老太太惯会取笑人,都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 “说起来还多亏了老太太当年写信告知我父亲,否则我还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去呢,不过呢,人说入乡随俗,诚然不假,这些年我渐渐地习惯了北方口味。” “只是偶尔还是会怀念在上京菜的,毕竟那是故乡的味道,想当初我之所以食不下咽,更多的也是想念故乡吧,远嫁千里的滋味,老太太与我想必是感同身受。” “自然,自然。”安氏老夫人慈祥地眯起了眼睛,话锋一转,说道:“这位想必就是程娘子了吧,快,快将哥儿抱过来给我瞧瞧。” 程娘子突然被点到名字吓得一激灵,忙不迭地抱了孩子上前去,结果就在快要近前的时候苏嬷嬷笑着伸手拦道:“夫人,我们老太太大病初愈,别过了病气给哥儿,委屈您就这么抱着让老太太看一眼就行。” 说罢又转向老夫人,“老奴知道您老人家疼惜孙儿,可咱也得避忌着点么不是,等来日您老彻底康健了,想怎么抱着哥儿就怎么抱着哥儿,想来夫人也不会不放心的。” “那是那是……”程娘子额头上紧张得出了薄薄一层汗,她笨拙地抱着孩子半蹲下给老太太看,果真还就不近前了,这一举动可叫满屋子人一肚子非议。 孟氏无奈地按了按眉心,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哥儿起名没有啊?”安氏老夫人伸长了脖子乐呵呵地看着孙儿,浑浊的眼睛里处处透着喜爱。 “起了,单名一个稷字,社稷的稷。” “李稷,嗯,不错不错,巧了,也从‘禾’,看来啊这孩子果真天生注定就是咱们李家的人。” 老夫人眼巴眼望地看着孙儿怎么看都看不够,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小脸蛋,又怕给他过了病气,忌讳着克制着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喜爱了。 于是拉着苏嬷嬷的手激动地吩咐道:“去,去把我那压箱底的嫁妆盒子里的长命锁金手镯玉如意都拿出来,给稷哥儿,威北侯府有后了,有后了……” 安氏老夫人潸然泪下,若是不苏嬷嬷极力掺扶着只怕就要失力跌坐在地上了。 程娘子虽说是庶出血脉,可作为儿媳却丝毫没有要掺扶的意思,满屋子的下人们全都看在眼里,不由得义愤填膺。 “老太太您快别哭了,侯府有后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孟氏赶忙上前掺扶相劝,她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一番话下来就哄得老夫人破涕为笑。 老夫人边拭着眼泪边充满歉意地程娘子说道:“好儿媳,没吓着你吧,是我老婆子失态了,你是不知道,这侯府冷寂了这么多年,我是哭干了眼泪,可算是天老爷开恩,有了稷哥儿我也就算对得住李家的列祖列宗了。” “老太太您眼中了,我,我……”程娘子嘴笨,憋红了脸憋了老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倒是后来苏嬷嬷将老太太的赏赐都拿出来的时候她控制不住那副小家子气,当场看直了眼睛。 闲话叙了几句,安氏老夫人便切入正题,“儿媳妇啊,这几日我虽在病中却也听说了些事儿,香稚和那卖货郎是怎么回事啊?” “绝没有的事儿!”程娘子急赤白咧地矢口否认,“香稚一向是最听话乖巧的好姑娘,都是外头人瞎传的,诚心要坏我闺女清誉,老太太您千万不要相信。” “那高青山怎么回事?” 老太太只一句便噎得程娘子哑口无言,方才她还信誓旦旦呢,这会子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还得是孟氏替她出面,“这又是谁在老太太跟前搬弄是非?不知道病中最忌忧思么还与老太太说这些事情,是不是诚心不想让老太太的身子好起来?” 此言一出满屋子下人忙躬身请罪,气氛顿时凝肃得令人窒息。 “不怪她们,事情既然出了瞒我也没用,我老婆子虽是一把老骨头了可也没到病入膏肓的地步,大夫人还是赶快想想法子吧。” “咱侯府千金大小姐的清白名声可不能儿戏,不管此事是否是真的,既然有这样的流言生起,还是早做打算的好,免得一不小心连累了阖府女眷的声誉。” 最终还是安氏老夫人出言打破僵局,她的话说得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154章 见不得光的谋划 “这……”孟氏一时也拿不准程娘子的心意,是以她不便过度干预此事。 程娘子由始至终都抱着孩子,她畏首畏尾的模样可真没半点世家大妇的气度,眼见话题实在躲不过去了,也是惶恐得不知该如何作答,只低着头像是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让她钻进去。 老夫人才想再开口,孟氏却抢先一步说道:“想必接下来老太太是要和弟妹商议姐儿几个的亲事了,这屋里就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了吧?” “别回头有那起子不知轻重的听了几耳朵就到外边传去,说到这儿我得多嘴嘱咐两句,诸位都是在老夫人院里伺候的,想必也都是晓得轻重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各自心里都要有数才是。” “奴婢等谨遵大夫人教诲,奴婢等告退。” 不管是原先屋里头的还是孟氏带过来的丫鬟女使婆子全都纷纷退下,苏嬷嬷掺扶着老夫人坐好,便也要告退,岂料孟氏却起身说道:“苏嬷嬷就留下吧,老太太倚重你,你和底下人自是不同。” “大夫人抬举了,老奴愧不敢当。”苏嬷嬷颔首站到老太太身后犹如隐形人一般。 老太太这才面向孟氏说道:“我如今真是老糊涂了,还是你想得周到,只是不知香稚的事情,大夫人可有什么妙计?” “呵呵……老太太又说笑了么不是,妾身哪儿能有什么妙计啊,儿女亲事自然是遵从父母之命。”孟氏这话的原意在于提醒老夫人不要越俎代庖。 哪知却被老夫人借力打力,直接将麻烦丢给了程娘子,问她要怎么处置。 程娘子急得满头大汗,只得唯唯诺诺地说道:“终身大事,还须得得讲究个门当户对才行。” 这话若是叫方才满屋子下人听见,难免有几分嫌贫爱富的嫌疑。老夫人却好似浑然不觉,只问道:“程娘子可是已经有了心仪的人选?可若是门当户对的人姑娘她自个相不中怎么办?” “不会的,香稚打小就听话,她不会不顾念家里的,至于人选,还得请老太太和大夫人多多费心才行,我,我实在是也不认识什么人,从前在黑石庄的时候日子艰难……” 说到最后程娘子心酸凝噎,忍不住背过脸去偷偷地抹眼泪,一时间涌上无数悲愁。 安氏老夫人滞了滞,她竟然从程娘子的话语里听出了责怪的意思,便是她最难对付的那个闺女香穗在她面前也没流露出这意思来。 但其实安氏老夫人作为老侯爷的正室,多年来对流落在外的庶出血脉一无所知,当真计较起来还是落人话柄的。 就在老夫人滞住这片刻间,孟氏已经上前安抚程娘子了,“别伤心了弟妹,过去的都过去了,往后都是好日子你就擎等着享福吧!” “香稚的亲事包在我身上,我定为她网罗天下才俊,哦不,不止香稚,还有老大香秀也该先议亲,只有她先出嫁了其余妹妹的亲事才好提上日程。” 孟氏又朝老夫人望去,“妾身倒还真想到个好主意,下月不是您老人家的喜日子么,正好借着这个名头,妾身多邀请些世家子弟来为您庆寿。” “不说别的,就图个热闹人气,老太太您也有些年没好好办过寿宴了,这次可得大办,请南曲班子来唱他个三天三夜,满城同乐。” “可是我老婆子寿宴在腊月,上京世家的子弟要是来替我贺寿,天寒地冻往返一趟多不容易,怕是误了人家除夕夜阖家团圆。” “这有什么,能收到咱们家帖子的肯定都是自家人,在哪儿过年不一样,老太太您就别担心了,孩子们要是知道今年能来给您贺寿,还不知道要多高兴呢!” 孟氏嘴甜讨喜,几番下来老夫人也再没什么好推辞的了,之后便是几人闲话,程娘子始终小心翼翼,问三句都很难答上一句。 折腾了一通,老夫人便渐渐流露出疲态,苏嬷嬷这才以到时间进药为由,将孟氏与程娘子客客气气地送了出去。 待到她折返,老夫人脸上的脂粉已经彻底遮不住病色,正卧在塌边咳得撕心裂肺,苏嬷嬷忙唤了两名心腹女使进来一道伺候。 吃了药歇了好大一会儿,老夫人才气若游丝地缓了回来,紧拉着苏嬷嬷追问,“你可瞧出来什么端倪?” “老奴瞧着,那位程娘子倘若不是真的愚笨小家子气,便是心机过深,早早地和大夫人结成了同盟,二人是在做戏企图瞒天过海。” 苏嬷嬷也有些不敢确定,她说着便又补了句,“但结合从前咱们对程娘子的了解,老奴觉着又不像,在黑石庄的时候她就是个软弱的性子,遇事多是李百川主持,程娘子只是在家拿捏那个庶子窝囊废有一手。” “不然,我倒觉着这两个贱人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你看她二人一唱一和,孟氏轻轻松松就掺和进了西偏院姐儿几个的亲事里去。” 对于老夫人的顾虑,苏嬷嬷却说道:“可是原本作为大伯娘,孟氏就有资格操持她们的亲事,老太太,您是不是忧思太过了?” “但愿吧,但愿真是我老婆子想多了,否则她们将会比我们想象的更难对付,贼老天留给我老婆子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老夫人按住因咳嗽而传来阵阵剧痛的胸口,语气中尽是歹毒与不甘。 苏嬷嬷为了宽慰她赶忙说道:“老夫人切勿丧气,咱不还留有后手么!孟氏自以为聪明要大操大办,还要延请上京的世家子弟,咱不是正好借此机会,把老家的人也请来。” 老家人……提及此处安氏老夫人的脸色越发不好看,她的父亲自从被连降三级外放到偏远地方为官,从此便一蹶不振,好好一个公侯世家不过短短几十年间就败得一干二净,这些年全靠她接济。 “说起来,我记得安氏子弟中倒有几个与她们年龄相仿的,呵呵……”老夫人冷笑了起来,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算计。 155章 二爷当媒婆 苏嬷嬷也接话道:“是啊大舅老爷的公子哥儿不是十三岁就中了进士么,去年他发妻病故之后就一直写信哀求老夫人做主,再给他寻个家世品貌一等的贤惠女子续弦么,老奴瞧着香秀就很适合。” “再有就是三舅姥爷家的五公子,他虽是庶出可也是安氏嫡系出身,匹配香稚绰绰有余。想那程娘子打从还在黑石庄开始就想让女儿攀高枝,如今咱们这是好心实现她的心愿她还得感恩戴德才行,老太太您说是不是。” “呵呵……如此甚好,你便去办吧,此时宜早不宜迟,切记咱们的人一定要比其他人早到,这样才能留出时间来好好筹谋,最好是能将生米做成熟饭,到那时,哼哼!” 老夫人眼中精大盛,苏嬷嬷亦是阴笑着令人后脊梁发寒,二人再不复人前和蔼可亲的慈祥模样。 香穗对此一无所知,她正站在贴了官府封条的珍宝阁门口发愣,折了安王氏和珍宝阁还让她爹名正言顺地认祖归宗,老太婆心里都快气呕血了吧! 可就这样还在人前对她们姐妹做足了疼爱有加的戏码,心机之深令人不寒而栗。 “二爷是打算将这珍宝阁永远关下去吗?”香穗抬头看着悬在头顶上的牌匾,在她周围空无一人,她的话就像是在自言自语,根本不会有人回答。 过了半晌,却忽然听到一声轻哼自紧闭的大门内传了出来,若是不青天白日郎朗乾坤,叫人听见了怕是要吓死的。 门上的封条先是动了动接着应声而裂,门被打开了,沈逸洲那个妖孽堂而皇之地走了出来,眼波流转似笑非笑。 香穗回头看了看,果不其然,在她身后本该熙熙冉冉的街道此时已经空无一人,想来,沈二爷现身珍宝阁之事日后必定也不会为人所知,香穗再次感慨,有钱有权就是好,没有办不到的事儿。 “二爷万福。”香穗告诉自己她不是在行礼,而是在向金钱和权势低头。 沈逸洲对她勾了勾手指,“进来吧,珍宝阁内别有洞天,你会喜欢的。” 待到跟随沈逸洲的脚步,越过珍宝阁陈列货物的前堂进入后院穿过一扇小门,香穗才真正明白沈逸洲的用意。 珍宝阁位于热闹繁华的东市,可它的后院小门之后却是一处景致宜人的大宅子,并且还暗藏玄机。 五进出,三十几间屋舍外加前后两个园子,推开门便是官宦世家林立的玄武街,侯府与大将军府都在长街街口,占据了牌楼底下第一第二两个绝佳的位置。 而与珍宝阁相通的这座宅邸则坐落在长街末尾最不起眼的位置,相较于其他府邸的气派辉煌,这里显得平平无奇。 香穗只逛了一圈便彻底爱上这里,沈逸洲对她的喜好真是摸得一清二楚。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二爷带我来看这么好的宅子,不知香穗有什么地方能为二爷效命。”香穗说完就先打了个冷噤,做好准备沈逸洲又要油腔滑调虚与委蛇。 岂料他又不按常理出牌,沈逸洲说:“你不是请我留心世家子弟里有哪些人是靠谱的么,雀北城武安伯不知你可曾听说过?” “尧景兴?” “不错,正是他。” 沈逸洲目光灼灼,香穗便用一无所知的眼神望着他期待他接着往下说,哪知那厮却没个正行,忽然间靠近在她耳畔呵着热气,“你这副呆呆的小模样,可真让人忍不住想咬你一口。” “滚!” “哈哈哈……这就对了嘛,爷是在替你办事儿,事情办好了你却连个笑模样都没有,实在令人寒心。”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二爷还有心?快别说笑了,赶紧说说武安伯什么情况。”香穗双手环胸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沈逸洲死皮赖脸地凑过来用折扇挑了挑她的下巴,惹得她当真要动怒才说道:“尧景兴是个精干稳妥的,况他也是庶出身,早年间吃尽了苦头才得享今日之荣华富贵,是以他续弦对女方的家世出身并不在意。” “只求女方性情温和能善待她原配留下的一双儿女,会持家能帮他打理内宅家业,免去他征战在外的后顾之忧。我瞧着与你大姐姐倒是挺相配,你觉着如何?” “续弦?还有原配留下的一双儿女?”香穗瞪大了眼睛蹦高了狠狠地锤了沈逸洲一下才怪叫起来,“我大姐姐好好一个黄花大闺女,你要她过门就给人当后妈,沈逸洲你安的什么心?” 沈逸洲单手就将香穗奋力挥舞的两只手抓住,扯着她整个人往怀里带,长臂一伸围成一圈彻底将她禁锢住,不顾她的拳打脚踢,整个胸膛都贴到了她的后背上紧密得不留一丝缝隙。 “嘘!别心急,先听我说完。” 香穗一动也不敢动,她能感觉到后背上的冰凉,沈逸洲……他,他的身子怎么好像比以前更冷了? “尧景兴的一双儿女虽年过十五,心智却如同三岁孩童,如果你大姐姐嫁过去他们绝对不足为患,而你大姐姐虽是续弦却也是正室,将来她的孩儿可是要继承伯爵府的。” “而且雀北与襄北毗邻,马车不过一日脚程,来日无论是你大姐姐回娘家,还是你们去看望她都很方便,想必你爹娘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 “还有一重好处,雀北在尧景兴的治理下大兴水利鼓励农耕,也算得上周遭最富庶的城池之一,你大姐姐倘若真的嫁过去,往后的日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任凭沈逸洲说得天花乱坠,香穗总觉得他没有那么好心绝对是还另有图谋,于是她便质问道:“尧景兴的儿女都那么大了那他今年贵庚啊?” “三十有一。” “足比我姐大十岁啊!” “你不懂,老夫少妻才是最相配。” “那他的孩子呢?心智不全是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还是被什么人给害了?还有武安伯的原配夫人是怎么没的什么时候没的?”香穗一个问题紧接着一个问题,打定了主意要刨根究底。 156章 坦白局 沈逸洲显然早有准备,“尧景兴的原配与他相识于微时,成亲时尧景兴刚在军中张露头角,说起来人人都说他那原配虽是商贾之女出身卑微,却有旺夫命。” “自打娶了她以后尧景兴便一路平步青云,从小小的千夫长到战功赫赫的先锋官,仅用了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彼时武安伯爵府嫡系凋零,他自然就顺理成章承继了爵位。” “也是在那时他原配有孕,后来子大难产,生下一双龙凤胎便撒手人寰,大夫说是难产时在母体中憋闷窒息的缘故,一双儿女天生便呆笨痴傻。” “尧景兴为了照顾他们从此不再上战场,也是沾了他这双儿女的光雀北城才能在这十余年时间里,从一个人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贫瘠边城走向如今的富庶安定。” “而今时局紧张,尧景兴也忍不住摩拳擦掌了,是以才有了续弦的打算,自从他流露出这心思,提亲的人都快把他家门槛给踩烂了,可见尧景兴各方各面确实不差。” 香穗听完沉默了良久,沈逸洲那厮狂傲不羁,能让他也赞不绝口的人想来不会差到哪儿去。何况雀北城的繁荣她也有所耳闻,尧景兴在老百姓间的官声也确实很好。 只是…… 交托终身最看重的还得是对方的人品操行,再者就是大姐姐能不能倾心。这一点香穗没有把握,她大姐姐对终身大事的态度无非就是要遵从父母之命。 雀北距此不远,若是从神农山上的小道绕过去只需要半天的时间便能到达城内,任凭他人如何说,许多事儿不亲自去查访还是不能安心。 香穗凝眸稍稍挣扎了下,还未开口便听得沈逸洲自她头顶上说:“你要是想越过神农山到雀北城去看看,不带上我是绝对不行的。” “你怎么知道?” “凭什么!” 香穗的眼睛了满是困惑,虽没说出口,沈逸洲却领会得一字不差,径直回答她,“城防管辖,襄北与雀北都是兵家重地,更何况没有我,你知道尧景兴长什么样吗?” “不知道我不会打听么?二爷也未免太想当然了,更何况我又没说我要去。” “你是没说,只是这小脑袋瓜子里早就已经有计划了吧!”沈逸洲收进了双臂,语气无赖地说道:“我不管,你不带上我哪儿都别想去!” 香穗默默翻了个白眼吸口气,接下来就是一个无情的过肩摔。 沈逸洲猝不及防被摔了个狗啃泥,趴在地上茫然地抬起头来,“你,你……” “我怎么样二爷不是应该最清楚吗?”香穗弯腰蹲下,“我来了葵水然后就突然变得力大无穷,还跑得很快,正想着请教二爷是怎么回事呢,怎么你反过来问我?” 沈逸洲的眼睛在听见“葵水”二字时明显沉了沉,只是嘴角依旧噙着不还好意的痞笑,“女儿家如此私密隐晦之事儿你却说与我听,就不害臊吗?” “害个大头鬼,花开花落瓜熟蒂落,女子成长都要经历这事儿有什么好害臊的?倒是二爷,你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了么?” “一辈子……”沈逸洲玩味地咀嚼着这两个字,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扯着香穗一道站了起来,突如其来地说道:“是救你命的巫灵蛊让你的身体产生了非常人所能及的力量。” “巫灵蛊?”香穗还真是第一次听说,她倒是在一些民间传说里偶尔听说过南疆古国崇尚巫医,而巫医以蛊虫入药巫术相辅,能活死人肉白骨。 “这蛊自我出生起便被种在我体内,用以克制我血脉里的冰寒之毒,而最初巫灵蛊的作用是使人身之躯拥有生神明之能,譬如背生双翼翱翔于九天之上,譬如疾步如风力大无穷等等。” 背生双翼!香穗倒吸了一口凉气,真是万分庆幸自己不是前一种变化,否则试想一下顶着一双硕大的翅膀她还怎么出去见人? 一旦她开始胡思乱想必定就是意识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香穗突然间问道:“那你把巫灵蛊给我了我你怎么办?” “终于想到这层了?呵呵……”沈逸洲笑着按住了香穗的肩膀,“我自然是日日要受寒气侵体之苦,全靠丹药勉强遏制方才能撑住,怎么样,你是不是觉得亏欠我良多,有没有想以身相许的冲动,如今你可以了。” 说着,他便靠过来,冰凉的侧脸贴着香穗发烫的脸颊,贪婪地汲取她的温度,香穗大骇,“不可以!完完全全不可以!沈逸洲你千万别乱来啊我的清白身子只能献给心爱之人!” 这话一说出口香穗就后悔了,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每只要沈逸洲与她发生肢体接触,她就会全身酥软头昏脑涨胡言乱语,难道是巫灵蛊的副作用? 香穗想不明白,她只是急着想推开,所以一个没控制住揪住衣襟,径直沈逸洲扔出老远去。 “啊!你,你……为什么不躲开?”香穗慌张地冲了过去又将他掺扶起,沈逸洲的嘴角沁出一丝鲜红更让她又内疚又无措。 那厮却咧着嘴笑,“嘿嘿,能让你心疼,我为何要躲?扔吧,想扔几次扔几次,也好让你多心疼心疼我,也许心疼着心疼着你就会爱上我呢?都说女子是最容易心软的了,小六,你要不要试着把我放在心上。” “不要!我才不会那么傻,明知是南墙还要去撞。”香穗真是无语到到脑壳疼,她发现沈逸洲总是有一万种不同的办法惹她生气,“我没时间跟你胡闹,说吧,这处宅子连同珍宝阁我要怎样才能买下来?” “六姑娘好大的口气,你可知想买这宅子得多少银两?” “只要不是无价之物就能事在人为,二爷熟知我性情喜好,也知道我见了这宅子必定就都不懂道了了,大家畅快点直说吧!” 香穗是真看上了这个地方,这里第一次让她有了家的感觉,不管是黑石庄还是五里鄢甚至是侯府,对她而言都是暂时的落脚处,只有这里,让她真真正正想安家。 157章 天生的生意经 沈逸洲瞧她神色端正便也不再与她逗去,而是收敛了玩笑之意,正儿八经地回道:“宅子八千两可拿房契,珍宝阁可以给你经营,每年所得红利我拿八成你拿两成。” “四六。” “三七。” 香穗态度坚决,“珍宝阁的招牌已经臭了一文不值,里头的货物连带着铺子折算成银子顶多也就两万两,以二爷的实力拿下珍宝阁想必也用不了这么多。” “不管用不用得到,就权当市值两万两来算,这店若是到了我手上,一年时间我保证六成分红绝对超过两万两。二爷若是不信咱可以白纸黑字写下来。” “但有一点,若是我能做到,三年之后分红方式必须变更过来,我六你四,并且你只拿红利绝不干预经营。只要给我三年时间,我保证二爷赚得盆满钵满。” “银子嘛,自然是多多益善,横竖二爷也瞧不上这点小买卖,何不让利给我,你好我好大家好。”香穗充分发挥了说服人的能力,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沈逸洲看。 其实他本来就想将珍宝阁交给香穗来搭理,以沈逸洲的身份参与行商之事多有不便。 珍宝阁被查封之后他交了罚银一万五千两直接将其拿下,连个反应的机会都没留给侯府那位,待她大费周折隐匿了珍宝阁和她的瓜葛之后再想出手已经错失良机。 香穗估算得一点也没错,这也是她讨价还价的底气。沈逸洲真是爱惨了她这股子机灵劲儿,眼光够毒出手够狠,天生的生意经。 “既然你说得那么好就都按你说的来,在此之后我必须得另外加一个条件,不干预经营可以但凡有重大决策你必须同我商量征得我的同意方能实行。” “这是自然,怎么说你也是控股百分之四十的大股东嘛!”兴奋之下香穗把现代的术语脱口而出,不过所幸沈逸洲蹙着眉头不知怎地有些走神便没留意到。 怎么了?难道是听到什么声音?香穗转念一想便竖起了耳朵,只可惜她什么也没听到。 沈逸洲抬眸望向天空,徒然向空中伸出了右手,不知打哪儿飞来的一只信鸽落在了他手上,沈逸洲取下绑在信鸽腿上的小竹筒,里头塞着一封小小的信,他阅过后又原封不动地塞了回去,放走了信鸽。 香穗伸长了脖子够着看,信鸽好像飞往了大将军府的方向。 “那不是给你的信?” “自然不是。” “那你!” 简直无耻至极,光天化日之下偷看偷看别的信还一脸满不在乎,香穗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苟同。 沈逸洲却笑眯眯地说:“你难道就不好奇那信上写了些什么吗?” “不好奇,你也别告诉我!像我这种小人物明哲保身,知道得越少越好。”香穗可不想同流合污,她转身去找了纸和笔,立字为据各自签字画押,她与沈逸洲各执一份,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筹钱。 “这样,八千两银子我一时半会实在拿不出来,这宅子我也暂时住不了,就请二爷暂且保留,等我赚够了银子再来拿房契,二爷要是放心不过我可以先交一部分定金。” 香穗眨巴眨巴眼睛,心里想着鬼主意。 岂料沈逸洲一眼就拆穿她:“你想拿我送你的首饰去抵押,换了银子再来跟我买宅子?死丫头你如意算盘打得够精啊,怎么着,想把爷当傻子耍?” 说着沈逸洲便要上手,好在香穗早有防备迅速地往后退,直到安全距离才得意地笑出声儿来。 “怎么着吧,难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时常算计就不允许我精明一回?沈逸洲,就这么说好了,我也不同你扯皮了,你回不回府?不回我就自个先回去了。” “回。” 只一个字,回程路上他俩并肩而行,从宅子正门走出,没有多远距离便是大将军府。 门口的府兵瞧见他俩一同出现皆是纷纷惶恐地低下头,想是有了代元启的“前车之鉴”,人人都将香穗视作洪水猛兽。 好在香穗也并不放在心上,她自顾自来到爹娘住处,她与沈逸洲分道扬镳之后没让小丫鬟通传,打算给爹娘一个惊喜。 结果还没走进院子里就听见娘亲难得透着欢乐的笑声,偷偷一看,原来是小弟正虎头虎脑地手舞足蹈,逗得爹娘哈哈大笑。 香穗瞧着,只觉得胎穿的也忒难了些,每日里多无聊啊除了吃就是睡,话也不会说想表达的意思也表达不清楚。 这不,爹娘只看小弟“嗯啊,嗯啊”的挥舞着小手踢踏着小腿儿,在他们眼里便成了逗趣,实际上李稷怄得满脸通红,接下来“噗”地一声伴随着巨响的臭屁,他拉了一裤子,随之而来的便是哇哇大哭。 程娘子与田岳却是见怪不怪,尤其是田岳,只见他熟稔地抱起孩子就回屋换屎介子去了,乳娘只能急得跟在后面也撵了过去,留下程娘子在院中独坐。 丫鬟们凌厉地捧来了铜盆供她净手,又熏了香重新换上了茶盏糕点,一人立在程娘子近旁与她小声说话,也知是说了些什么,竟哄得程娘子哈哈大笑。 香穗看到这里便扬声道:“娘亲今日看起来心情很好呀。” “是小六来了,太好了娘正想着你呢你就来了,果然咱们母女俩心有灵犀!”程娘子激动得不行,忙一阵提起裙摆跑了过来。 欢欢喜喜地拉着香穗的手说:“今日娘亲去了侯府老太太那里,得了好些个赏赐,你来得正好,快去挑几件喜欢的。” 说着便迫不及待地拉着香穗往屋里走,还一路吩咐下人们上厨房里多拿些精致的瓜果点心来,点明了要南方来的蜜桔,那可是上京孟家专程送来给大夫人的年货。 刚进屋程娘子便把人全都遣散出去说是她们母女俩要说体己话,结果房门刚关上她又立马朝香穗做了个“嘘”的动作,还示意她跟她绕到窗下,偷偷打开一条缝隙偷听。 果不其然,外头院子里女使婆子都在嚼舌根。 158章 母女交心 “你们瞧她那副小家子气,活跟八辈子没见过好东西似的巴巴地还要蜜桔,也不想想那蜜桔山长水远从安南上贡到上京,再从上京送到咱们府里,大夫人自个都舍不得吃,她可倒好,还吃上瘾了。” 说话的女使原是在三公子的明月居伺候,但也只是在外院,内院是不许女使丫鬟踏入的,是以她被调遣过来近身伺候田岳夫妇俩也算是晋升了。 而她一说立马就有人应和,“就是,没见过这么没眼力劲儿的。” “哟,那你们可就想错了,人家才不是没眼力劲儿的,人家眼尖着呢什么好东西都逃不过她的手抓,你们还不知道呢吧,隔壁院老夫人屋里伺候的女使与我交好,听她说了才知道咱伺候的是个什么人。” “啥意思?你快说呀别吊人胃口了!” “你们都能体谅一个老人家想见孙子的心情吧。” “这是自然,侯府人丁凋零,到了孙子辈就四小姐一个女娃子,又不能顶立门楣,如今多了个男孙儿,即便是庶出血脉,老夫人想必也是喜欢得不行的。” “那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西偏院几位小姐自打住进去之后,喝的可是玉清山的甘泉!就连四小姐都没这待遇。” “我猜可能是老夫人想用甘泉清洗她们身上的粗鄙俗气吧,毕竟她们和四小姐不一样。” “可不就是,好了好了,你们别扯远了,映蓉你快说说,老太太屋里的女使与你透露了什么小道消息?”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怎么又成小道消息了?”被称作映蓉的女使嘴巴撅得老高。 直要另外几个被好奇心害死的人哄了她半天才肯说道:“咱伺候的这位主儿啊,眼里是半点没有尊长的,老夫人那么疼孩子,将压箱底的嫁妆都拿出来赏赐。” “她呢,嫌弃老夫人身上有病气,连碰都不让老夫人碰稷哥儿一根手指头,明明亲孙儿就在眼前,可怜老夫人愣是望眼欲穿也没能抱上一抱,你们说说,她是不是太过分了!” “哼!老天没眼,怎么偏叫这种人得了势。” …… 外头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程娘子却丝毫没有生气的痕迹,香穗很了解她娘,要是换了以前,只怕早就冲出去和她们吵起来了。 名声对她娘来说是最要紧的,同样,她会这样想,某些人肯定也会。 香穗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睛亮了亮。 程娘子便知道她是已经开始明白了,她将香穗往里间带,又将新得的赏赐全都拿了出来,“你看,慢慢外头的人就都会知道娘亲是个蠢笨上不了台面的,如此能不能瞒过她的眼睛?” “娘亲是和大夫人商量过了吗?是不是大夫人给娘亲出的计策?” 程娘子点了点头,“确实是大夫人的主意,她与我分析了分析,唯有扮蠢方才能省了许多事,远的不说就说下个月老夫人寿宴。” “若娘亲我不是个伶俐的,这是你爹认祖归宗后嫡母的首个寿辰,作为儿媳,娘亲必然是要出面操持寿宴的,可你也知道,侯府大将军府人事复杂,这么短的时间内娘亲哪儿弄得清楚。” “要是到时候出了什么纰漏,往轻了说贻笑大方,往重了说可就是不恭不孝了。”程娘子忧心忡忡地拉着香穗的手,“我只盼无功无过,首要就是守着你爹守着你们这群孩子平平安安过日子,其他的一概都是次要的。” 香穗也明白孟氏的良苦用心,但同时她也想到了更深一层,孟氏此计不得不说,她肯定存了私心。 老夫人寿宴多大的场面,真叫程娘子主持了那她这个大将军夫人的面子往哪儿搁?孟氏试探性地提出建议,想来程娘子能同意也着实让她窃喜。 程娘子原就不是蠢笨的人,只是藏拙对她来说驾轻就熟罢了,毕竟以前还住在黑石庄的时候就没少这么做。 “娘亲放心,咱不惹事儿咱也不怕事儿,您不愿对付能躲过去的咱便躲过去,实在躲不掉的还有我呢,万大事有我在,娘亲不要怕。” 香穗拉着程娘子的胳膊顺势把头依偎进她怀里,说着让人宽慰的话却偏偏撒着娇。 程娘子有些哭笑不得,她把手放在了香穗的头顶,轻柔地抚摸着她乌黑的秀发,“好了,娘这边的事儿说完了,你也看到了,无需担心。” “说说你吧,特意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娘亲,我想听您说句真心话,我们姐妹几个婚嫁,您是更看重男方的人品还是家世。” “自然是人品家世同样重要的。” “若是两者只能取其一呢?”香穗步步紧逼,她抬起头来望着程娘子,固执地想要个明确的答案。 程娘子也低头瞧着她,母女俩四目相对,彼此心中都是明白的,一家人就是一家人,怎么会互相伤害,可是有些事情,程娘子也不肯妥协。 “小六,这要是在以前,娘肯定会跟你说人品更为重要,因为那时你们姐妹几个左不过就是匹配给小民,男方若是家境贫寒咱们也只能安慰自个只要人品好就行。” “可如今咱们是有得选的,你们姐妹几个要嫁的是世家是大族,家族上百年,基业摆在那里,只要细细挑选,往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差。” “当娘的是不舍得女儿受一丝半点苦的,小六你可好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下河摸鱼正巧赶上潮水涨了,硬生生被河水冲出了十几里地,邻里们帮忙把你找回了以后就一直高烧不退。” “那时候你爷爷不在庄里,爹娘愣是拿不出半个铜钿来给你抓药请大夫,娘就那么抱着你,你浑身滚烫,娘多怕你熬不过来,又怕你人活下来了却烧坏了脑子……” 提起过往艰辛,程娘子忍不住哽咽,她语重心长地拉着香穗的手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滋味娘尝得尽够了,所以你二姐姐同顾九郎,娘就是死也不会答应!” 159章 各执一词 香穗瞧见了程娘子眼底的坚决,原本她还想再替顾九郎美言几句,可一想到他家那摊子糟心事儿,顿时就歇了心思。 罢了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横竖大姐姐还没出嫁二姐姐的事儿就还能往后拖一拖。 “娘亲别伤心了,我同您说件高兴的事儿,雀北城的武安伯尧景兴娘亲听说过吧……”香穗将情况娓娓道来,程娘子听到最后果然喜笑颜开。 “娘觉着不错,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事先相看一下,毕竟是终身大事,还得你大姐姐也能相中才行。”当娘的又不是闺女的仇人,要是能都满意自然是最好的。 香穗也点了点头,便又将去雀北城的计划说了说,程娘子却直摇头,“这恐怕不太安全,山路难走,你一个姑娘家去娘不放心。要不这么着,咱找个可靠的人去打听。” “娘亲,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此事关乎大姐姐终身,不亲自去看看我不放心,况且我可以扮作男子呀,襄北雀北一向太平,不会有事的,何况二公子也要一起去。” 提起沈逸洲,程娘子的眉头皱了皱,“小六,娘正要跟你说这事儿呢,往后娘希望你不要和二公子走得太近,从前是咱们没得选,现在不一样了,沈逸洲他声名狼藉,不是良配。” 香穗有些诧异,或者说是程娘子势利得令她诧异,她不由得脱口而出:“娘亲以前不是对我和沈逸洲乐见所成么?听您这意思,如今是要我撇了他再寻高门?” “可娘亲也知道,不管实情如何,在外人眼里我和他早就有了扯不清的干系,现在才想起来撇清怕是太晚了,别的高门也不会要我的。” “胡说!娘不许你妄自菲薄!”程娘子气愤不已。 实则她也知道这么做大有“过河拆桥”的嫌疑,心里虽然觉得可耻嘴上却还是坚持说:“你还小横竖你的亲事还不着急,只要不和他继续来往,过几年大家就都会忘记的。” “到时候再给另外寻户好人家,娘都想好了,可以找一户门第比侯府低的,到时候你就算下嫁,男方家里自然不敢看轻你。小六你要听话,娘是不会害你的。”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程娘子自以为她身为过来人自然比香穗看得长远。 香穗却完全不能认同,“娘亲,咱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不管我和沈逸洲最终结果如何,我断然是不会因为顾忌名声就与他断绝往来的。” “他帮了我很多次,与我是有大恩的,女儿不愿意做忘恩负义的人,我和他的事情,娘亲就让我自己处理吧女儿有分寸的。” “可是他是个浪荡子,就连大将军和大夫人都管不住他,要是将来他对你不好谁也拿他没办法,娘是不想你吃苦头,小六你明白吗?”明知香穗有自己的主见,程娘子依旧苦口婆心。 母女俩僵持不下,田岳赶紧抱了李稷出来缓和气氛,“孩他娘,你快来看看稷儿是不是饿了,小嘴吧唧吧唧的我看好像是。” 可怜的李稷,明明才吃饱没多久此时也懂事地配合着吧唧嘴,做出兴奋的模样直朝才程娘子挥舞着小手,作势就要她抱抱,程娘子赶忙边撩开衣襟边走过去。 香穗见状不由得莞尔一笑,之后又拉着田岳说了一会子话便回了隔壁侯府。 回到西偏院里与香秀一提,香秀只红着脸点了点头,这门亲事光听对方家世她是心动的,毕竟能嫁入伯爵府当正头娘子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而接下来香穗编排个理由能够光明正大地出门,还须得让老夫人点头才行。 姐妹几个聚在一起,香秸和香秋都分别想到了几个借口,奈何全都站不住脚。 最后还是香秀绞尽脑汁地说道:“明日便是十五了,按照惯例,老太太是要去城外玉清山上的玉清观上香的,本来定好是我陪着去。” “我现在腰上有伤,不如就和老太太说让你们几个陪着去,想必老太太也会应允的,到时候小六再找个机会偷偷溜出去,老夫人要是问起来。” “咱们就说小六身体不适先折返了,老太太一般都会和四小姐在玉清观过夜次日用了午饭才打道回府,前后加再起来的时间,想必够用,小六你觉着呢?” “我觉得大姐姐此计甚妙,就照大姐姐说的办,只是不知老太太和四小姐为何要在玉清观过夜?” 见香穗一脸茫然,香稚便抢先说道:“因为四小姐的生母就在玉清观带发修行,每个月初一十五,是四小姐跟她团圆的日子。” “李稔的生母柏氏?”香穗略有耳闻,不过她知道的不多。 侯府里的事情还是香秀知道得最为详尽,香秀便说道:“说起来柏夫人也是个可怜人,她与世子爷鹣鲽情深,得知世子爷阵亡的消息本是要追随而去的,哪知却怀有身孕。” “后来把四小姐生下来,柏夫人就到观里修行了,说是要替世子爷和老侯爷祈福,但明眼人都知道柏夫人其实是在自苦,十几年了,她还是不愿回到侯府触景生情。” “柏夫人娘家可是在漠北澜州?” “正是。” 香穗闻言不由得陷入了困惑,“澜州柏氏远是北胡一支弱小的游牧部落,常年受到北胡其他强大部落的攻打和欺压,最后不得已才举族迁徙投靠了大晋。” “天子将澜州之地赐予他们居住,并加恩开设节度府,封赏部落首领柏氏为节度使,令其向朝廷称臣岁岁纳贡。虽然过去了几十年,但柏氏素来只外嫁女儿,男子明令禁止与外族女子通婚。” “是以柏夫人是纯正的胡人血统,她的相貌五官和晋人是有差别的,四小姐是她的女儿也就该有一半的胡人血统,怎么四小姐的脸面五官却丝毫没有北胡人的痕迹?” “而且她看起来和她们姐妹几个非常非常地像,尤其是和大姐姐,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最后几句香穗只是在心头掠过并没有宣之于口,因为她突然有个很可怕的猜想。 160章 矛盾激化 姐姐们也觉得疑虑,香秋最先说出口:“小六,你不提倒还好,被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胡人五官深邃尤其是鼻子和眼睛,特点都很明显,怎么四小姐一点也不像。” “哎,管她像不像呢,反正跟咱们没关系,我看这个四小姐和咱们的梁子是化不开了,前几天我听小丫鬟们议论,说是大夫人有意将咱们的排行重新定一定,不知道这事儿什么时候会提上日程。” “若是重新论,以四小姐的生辰她该排在四妹后头小六前头,四小姐就会变成五小姐。”香秀不免担心,“以她的个性只怕到时候又要为这件事闹一场。” “闹就闹呗,这事儿又不是咱们起的头。”香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是真的很讨厌李稔。 香穗望着香秀问道:“大姐姐,四小姐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二月二十七,怎么了?” “那就对不上了,差着一个月呢……”丢失的五姐姐香稔是正月里出生,与香穗同岁只不过香穗是腊月出生的而已。 同一年里年头生一个年尾生一个本就亏损身体,再加上丢了个闺女,程娘子如今一身的病都是那时候落下的,这也是香穗打小就特别护着她娘的原因,她总觉得娘亲是因为生她才坏了身体。 “算了这事儿以后再说,我还是先去和老太太禀报一下吧,大姐姐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香穗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做事情要么不做要么立刻就去做。 她带了莲心来到寿安堂,正巧赶上一处好戏,不知为何,李稔正跪在院子里哭个不停。 香穗不由得皱了眉头,老太婆对李稔的态度实在让她摸不着头脑,说疼她吧又不像,说不疼她把又为她苦心经营在外美名平日里也是有求必应。 到底是什么事儿,能让老太太气得不管不顾,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儿就对李稔罚跪? “莲心,你去打听一下,看看四小姐犯了什么错。”香穗干脆暂不进去,而是指使了莲心先去弄清楚状况。 不一会儿莲心回转,却惭愧得噗通一声跪下,“姑娘恕罪,寿安堂的人嘴巴都紧得很,奴婢实在问不出来。” “没事,你起来吧,问不到证明事情不小,不怪你。”香穗伸出手扶了扶又对莲心说:“以后别动不动就跪下,旁人不知道还以为我苛待你呢。” “奴婢知道了。”莲心还是愧疚得抬不起来头。 香穗便让她前去通报,片刻之后苏嬷嬷急冲冲跑出来,只见她先是对院中的李稔说了几句又吩咐小丫鬟们将她扶走,这才堆起满面和蔼可亲的笑容迎了上来。 “老奴说怎么昨晚上灯芯燃出花来今早上喜鹊喳喳叫呢,原来是有好事。上午夫人刚来过下午六姑娘也来了,老太太今天晚上该高兴得睡不着觉了,呵呵呵……” “只是六姑娘来得着实不巧,老太太今日见了稷哥儿心情久久不能平复,狠哭了一场还在祖先祠堂里与老侯爷的牌位说了半天话,这会子精神头实在不济。” “要不六姑娘晚些时候再来,又或者明天呢?请安嘛,不在乎早一天晚一天的,六姑娘有此孝心,咱们老太太啊心里都是明白着呢!” 苏嬷嬷乐呵呵地自说自话,连表明来意的机会都不给香穗留就想直接把她轰走,那不能够! 香穗笑了笑,先是关切地问候了老夫人的身体,接着才惋惜地说道:“原本香穗是有要事要来禀报老夫人的既然老夫人不舒服那就改天吧,只是不知四小姐刚才怎么了怎么在这儿跪着呢?” 这话音里透着几分看好戏的揶揄,声音还故意扬高。 可把李稔惹恼了,她当场冲出来吼道:“田小六你是想来看我笑话吧?告诉你,不能够!祖母她是最疼我的,我才是真真正正的侯府千金!” “四小姐是吃错药了还是得了疯狗病见人就想咬一口?”香穗可不是好欺负的,她不仅口齿伶俐地怼了回去还与李稔四目相对,丝毫没有示弱或者要让着她的意思。 李稔差点没被气背过去,爬起来就指着香穗骂:“田小六你以为你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是不是?凭你也敢来作贱我,我今天要是不撕烂你的嘴我李稔两个字倒过来写!” “有本事你就来别叽叽歪歪,我不过是问了苏嬷嬷一句又没同你说话,你就跟失心疯一样要死要活,世家贵女的体统呢?” “都说我和我的几个姐姐流落在外学得没有规矩,我看四小姐你长在侯府,规矩也不比我们好到哪儿去,知道的说是你李稔不成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夫人没把你教好呢!” 香穗故意话里话外往老太太身上攀扯,李稔听了越发气得发狂,若不是满院子丫鬟女使拦着,只怕她真能冲过来跟香穗干一仗。 打架香穗是没在怕的,就算她以前力气没这么大的时候李稔那绣花枕头都打不过她,更何况现在她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终于,院子里的吵闹惊动了老夫人,她在女使的掺扶下脸色铁青地走了出来,苏嬷嬷见状立刻一阵小跑返回到老夫人身边去,语气又心疼又有几分气恼。 “您怎么出来了?人大夫都说了吃了药得好好睡一觉,药力才能真正发挥出来。” “哼!再不出来,她们姐妹便要当我老太婆是死的了!” “祖母您别这么说,都是孙女的错。”李稔真是怕极了老太太,见她一生气立马给她跪下,同时还不忿地用眼角余光恶狠狠地瞪着香穗。 香穗只是笑了笑,便厚着脸皮凑上前福了福身子,“老太太别生气,香穗错了,下次再也跟四小姐吵架了。” “六丫头不要怕,方才祖母都听见了,不是你的错,是她先出言不逊的。”安氏老夫人说着转向李稔,语气严厉,“李稔,今日你一再犯错,祖母罚你去祠堂抄写五遍金刚经供奉在祖先案前,你可认罚?” 161章 侯府祠堂 此话一出,不止李稔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满院下人也全都诧异得忍不住抬起头来,充满同情地看着李稔。 要知道香穗姐妹几个来之前老太太对四小姐疼爱有加,便是四小姐犯了错也不忍心责罚,可是今日却不由分说,直接就判了四小姐受过。 香穗能感受到下人们骤然升起地对她的敌意,她只是笑而不语。 “我,我……”李稔急切地想辩驳,可当她触及老太太冰冷的眼神,顿时又害怕地泄了气,只是不甘心地流下了眼泪,继而咬咬牙认错认罚躬身退下,临走前看香穗的眼神恨意滔天。 香穗明白安氏老太婆的用意,无非是想让李稔越发恨她们姐妹几个,只是她并不在意,“老太太别动气,以往在家里我们姐妹几个也时常吵架,不是什么大事儿。” “我相信过段时间我和四小姐定然能够和睦相处的。香穗也会改改自己的爱管闲事的臭毛病,还希望老太太千万保重,为这点小事伤了身子可不值当。” “呵呵……还是六丫头会安慰人,方才听说你来是有事要禀报,说吧正好祖母这会儿精神头还行。” “哦,是这样的,我大姐姐不小心摔伤了腰行动不太方面,所以我便自告奋勇想来问问老夫人,明日的玉清观之行改由我陪同前往可不可以?” 许是没料会是这件事儿,老夫人显得有些错愕,不过她很快又换了副紧张关切的面孔,“好端端的香秀怎么就受伤了呢?伤得重不重,请大夫来瞧过没有?” 香穗摇摇头,“不严重,已经揉过跌打药膏了,就是没法儿陪同老夫人去玉清观了,大姐姐特意让我来请罪,请老夫人宽恕。” “不妨事儿,玉清观什么时候都可以去,苏嬷嬷你待会亲自跟六姑娘过去瞧瞧大姑娘的伤吧,我这身子骨要是争气我都想亲自去看看了,要不怎么放心得下。” 玉清观在城外车马劳顿都是能去,西偏院就几步路就去不了了,这什么逻辑? 香穗看破老太婆的虚情假意却也不说破,反而配合着一块演戏,最后说来说去,她才得知李稔罚跪是因为此番去玉清观的人数众多,老夫人便叫她下次再去,李稔不肯这才赌气跪在院子里想让老太太改变主意。 果真是不放过任何帮她们姐妹拉仇恨的机会,哼! 香穗可不相信老太婆是无意间透露这个消息给她的,她猜测老太婆是想看她会作何反应。 “既然如此成全你又何妨?莲心,带我去祖先祠堂,咱们看看四小姐去。” “啊?可是刚才四小姐都恨不得吃了姑娘你,要不咱还是不要去惹她了。”莲心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香穗却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有句老话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就是那样的人,走吧莲心,你给我带路,府里头十万八绕的我还真摸不着地方。” 莲心实在拗不过便也只好认命地带起了路,心中暗自想着待会四小姐要是想打自家姑娘,她一定头一个冲出来保护姑娘。 威北侯府的祖先祠堂足足占据了三间大屋,里头除了祖先牌位还整齐地摆放着历代祖先上阵杀敌的铠甲刀剑,可以说这地方记录着威北侯府的世代功勋和峥嵘岁月。 香穗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乌央乌央挤满了人,李家的宗亲族老那叫一个枝繁叶茂啊,光是本家亲戚就多得她认也认不过来。 更何况老夫人的有意为之下,田岳认祖归宗的仪式举行得格外仓促,如今想来多少有些太过不正式。 “六姑娘……”守在祠堂外的两名老婆子一看到香穗脸色都变了,想来是方才她和李稔起争执的事儿已经传遍了全府。 “两位辛苦,我想见一见四小姐跟她好好说几句话,也好早日化干戈为玉帛免了老夫人忧心,万万二位高抬贵手放行。” 香穗态度友善地说话,莲心也机灵地上前,将香穗方才给她的碎银子借着袖子挡着,塞进两位老婆子手里。 “这是六姑娘请两位喝茶的,只是说几句话,老夫人只说罚四小姐抄写佛经又没说不许人探望,您二位行个方便。” “嘿嘿……” “嘿嘿……” 两个老婆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香穗出手大发,莲心塞的银子都差不多快够她们一个月的月例银子了如何能不心动。 二人相互对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贪婪,便清了清嗓子抬头望天,不着痕迹地让了让。 莲心大喜过望推开了祠堂的门,香穗方才走进去就见李稔于桌案后怒红了眼睛,抄起砚台就朝她砸了过来,一个旋身,香穗躲了过去,李稔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直在地上打滚狼哭鬼嚎。 “哎哟喂,摔死我了,田小六你个毒妇你心肠歹毒你不得好死!” 香穗欺身压了上去将李稔按在地上摩擦,“嘘,这里摆放的可都是李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四小姐口出污言秽语,就不怕冲撞了祖先吗?” “更何况我还尚且未及竿,就算毒,也是有毒的美少女,怎么能是毒妇呢?你看你看,骂人都用词不当,平时别人读书你读的都是尿介子不成?” “田小六我杀了你!”李稔发出凄厉的哀嚎,双目欲裂拼命挣扎,奈何双方实力悬殊太大,李稔拼尽了全力也动弹不了半分。 香穗一只手制住了她另一只手向后摆了摆,傻愣着的莲心这才反应过来告退出去,并且顺带手将门给关了起来,与门口两位同样震撼傻了的老婆子面面相觑。 李稔实在叫嚷得聒噪,香穗伸手捂住她的嘴威胁道:“别叫了,再叫牙给你掰掉我看你以后怎么见人。” 这话一出李稔果然愤愤地闭上了嘴,香穗这才好笑地看着她说道:“亏你自诩侯府千金,动辄满口粗鄙之言喊打喊杀,连我这个乡野丫头都不如,怎么,和仇人见面就不能好好说话了?” 162章 化敌为友 “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还能成什么事儿?活该抄佛经抄到断手。”香穗说着就慢慢起身松开了李稔,接着好奇地在祠堂里打量了起来。 李家先祖牌位摆成了三排,铠甲则是摆在左边刀剑全部在右边,香穗被一副黄金铠甲给吸引了注意力,不由得走了过去,结果还没靠近李稔就跟疯了似的冲过去张开双臂挡在铠甲面前。 “滚开!这是我爹的遗物不容你亵渎!” “世子爷……”香穗往后退了踮起脚尖眺了眺,看清了那副铠甲有多气派,又不由得想起民间传言,当初大将军李崇光初入战场的时候穿的是草鞋和布衣。 倒不是军中不给他发装备,而是他根本就没正式入伍,当年的襄北军是将他拒之门外的,据说是老侯爷为了保全二房的香火。 李崇光的父亲二房已故的老爷,身为老侯爷的庶出胞弟一生却毫无建树还英年早逝,在李崇光崛起之前二房其实一直生活在长房的光环之下,想来那时的李崇光也正是因为郁郁不得志才另辟蹊径,弃武从文远赴上京赶考。 不得不说李崇光确实是当世难得的大英豪,他文武双全无人能及,只可惜不是李氏嫡系所出而已。 遥想当年侯府世子该是多么威风,连铠甲都是金碧辉煌,香穗越看那副黄金甲就越想笑。 襄北城全体银云甲,就这么一副金灿灿的不是明摆着告诉敌人这是个重要任务么?难怪世子爷会敌军俘虏。 “你笑什么?我父亲为国捐躯,田小六我绝不允许你侮辱他的英灵!” 李稔见香穗眼底有笑意立刻气得又发狂,冲过去朝起兵器架上的银鹰枪凶狠地就要朝她刺过来,这一回,香穗没有躲,她站得笔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李稔看。 李稔起先来势汹汹,可到了香穗一动不动她却吓得扔了银鹰枪就抱头尖叫起来:“疯子!田小六你这个疯子你怎么不躲?我我我,我差点杀了人!” “你不会的,人之初性本善,李稔,你的本性不坏,况且我们之间又没有什么血海深仇,不过都是些误会。” “误会?”李稔瞪大了眼睛,“你害我在下人面前丢丑又害得我失去了祖母的欢心,你跟我说是误会?不!这是仇恨,田小六我恨透你了我恨不得杀你而后快!” “可你刚才却没把握住机会,要不就是你没有你口中说的那么恨我,要不就是你根本就没有那个胆量,反正不管哪样,既然你不敢杀我,那不如咱们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兴许先前一闪而过的那个猜想是不可能的,但香穗还是相信冤家宜解不宜结,如果可以,她想和李稔至少做到井水不犯河水。 抱着这个想法,香穗很好脾气地对李稔说道:“我知道你先去玉清观见你母亲,我可以帮你。” “住口!我堂堂侯府千金,用得着你个来历不明的乡野丫头帮忙?”李稔像炮竹似的一点就着,噼里啪啦地骂道:“田小六,别以为麻雀飞上枝头就可以变凤凰了,我告诉你,你还差得远着呢!” “世家贵女的体统礼数你一概不懂,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你更是拿不出手,就凭你跟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啧啧……”香穗毫不避忌地边故作粗鲁地挖耳朵边摇头,眸子里满是不屑与讥笑,“我看你是昏头了,始终不明白同在一个屋檐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庶妹,不管你承不承认,在外人眼里这就是现实,你把我贬得一文不值自个又能高到哪儿去?” “李稔,真正的聪明人是懂得没有永远的敌人的,你尽管恨我尽管背地里我,我不在乎,只是我有勇气来找你合作,难道你连听听我计划的胆量都没有?” 这招激将法虽然不高明,但对李稔却十分有用,只听她气呼呼地冷哼道:“你说!尽管说,反正不管你说得如何天花乱坠,我都是不会答应的!” 幼稚!香穗差点儿就捂嘴偷笑了,默默在心中为李稔的智商捉急,不过也正是她这种外强中干的脾性给了她可以利用的机会。 香穗说道:“咱们可以谈笔买卖,我帮达成心愿,同样你也要帮我一个小忙,此事说来话长,咱们坐下来说。”不管李稔愿不愿意,香穗都把她按坐下去将计划娓娓道来。 李稔听罢立刻跳了起来:“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要我帮着你瞒骗祖母,田小六你疯了吗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这种蠢出生天的阴谋?” “哪儿是什么阴谋,明明就是互惠互利,况且我那也不算瞒骗,只要及时赶回来就不会有人发现,那不就一切如常了么。”香穗理所当然地挑了挑眉。 李稔却怪叫道:“要我答应你除非我跟你一样失心疯!” “不,你会答应的。”香穗含笑看进李稔的眼睛,“你我都是很在乎母亲的人,最近侯府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想必你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告诉你的母亲了。” “这种倾诉分享的欲望就想卡在嗓子眼里的鱼刺,你咽不下去必须吐出来。在这侯府里乃至是这世上,唯一能让你一吐为快的地方就是玉清观,难道不是吗?” 香穗眸色清亮仿佛能看穿一切,李稔向来对老太太很顺从也向来很看重她的面子,可今天她不管不顾地跪在院子里,任凭下人们指指点点,可见想去玉清观的心情有多么急切。 果不其然,看李稔的神情已经动摇了,香穗便加把火道:“我也不会平白让你跟着冒险,大不了我答应你,万一事情败露,所有后果我自个扛,绝不连累你。” “你是说真的?” “嗯,真的。” “那好我问你,你要我假扮成身体不适的你回府休息,那你呢,你要去哪里要去做些什么?” 香穗趁热打铁,李稔也趁火打劫,一副香穗不将实情告知就绝不答应的架势。 163章 出行玉清观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毕竟你一直把我和我的姐姐们当敌人,哪有人会蠢到将自己的行踪悉数告诉敌人的?四小姐只需要知道咱们是公平交易各取所需,其他的就免开尊口了吧。” 香穗一边绕着旁边的兵器架打量一边装作若无其事。 她语气平稳胸有成竹地提醒道:“四小姐别忘了,只有我能把你去玉清观,可却不一定要让你假扮我,毕竟莲心就跟我身量差不多,她来假扮我也是可以的。” 李稔败下阵下,但她仍旧不甘心地说道:“那你就不怕我去向祖母揭发你吗?到时候你事迹败露计划失败……” 香穗耸耸肩,连解释都懒得解释,只笑眯眯地看着李稔。 李稔顿时就明白了,此时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口头约定,她就算告到老太太跟前也没有用,香穗必会矢口否认。 若她假意答应,待到中途再告发又难免会将自个牵扯进去,况且她只是偷偷溜出去而已,老太太知道了顶多训斥两句,可李稔不同,她害怕老太太定会觉得她不听话不成体统! 李稔是投鼠忌器偏偏又还非去玉清观不可,思前想后,终究只能含恨答应,“田小六,就这一次,就像你说的一样,公平交易,之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还是一样要找你算账的!” “随时欢迎。”香穗淡笑回应,她的目光被一具伤痕累累的铠甲吸引了。 那上头有无数刀枪剑戟留下痕迹,可见先前穿着它的人经历了怎么样艰辛的血战,而致命伤应该是斩首,因为铠甲的领口处至今残留着触目惊心的干凅血迹。 战场之上将人斩首是极大的侮辱,也是晋军上直兵马大元帅下至小兵小卒内心底里最根深蒂固的恐惧,因为他们觉着被斩首以后尸身不全便无法魂归故里。 李氏世代为将,没听说过有谁被斩首啊。 香穗嗅到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息,面上却波澜不惊,假装不经意地问起:“哎,这副铠甲怎么这么破旧,穿他的人在军中地位一定不高吧!” “大胆放肆!那是我祖父的铠甲!”李稔一个箭步冲到铠甲面前奋力推开香穗,脸上尽是悲愤的神情。 香穗心里头越发吃惊了脸上却依然是若无其事的表情,她拱了拱手朝着铠甲也朝着李稔诚恳地说道:“原来是老侯爷的遗物,是我失礼了,实在抱歉。” “哼!我祖父是个盖世英雄,一生英勇无敌保家卫国,要是再被我抓到你对我祖父不敬,我绝饶不了你!” “呵呵……四小姐怕不是忘了,你的祖父也是我的祖父。”香穗含笑无情地提醒道:“庶出血脉也是血脉,更何况我们庶出这一支还有男丁呢!” “你!无耻!”李稔被噎得脸红脖子粗,只恨自己身为女儿身也恨身边又没兄弟可以依仗,以至于让一个粗鄙不堪的乡野丫头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香穗经过今日这一番试探也确定了李稔虽然脾气暴躁却心机不深,是个很容易就被人当枪使的性子,于是她很大方的不同她计较先前的恩怨。 “得了我也不气你了,咱们的交易就算是谈妥了,明日老太太的车架出发半个时辰之后我会偷偷溜回来找你,再带你抄近路去玉清观,这样你与你母亲便有更多时间相聚。” “嗯,为了出入方便,还请四小姐找身小丫鬟的衣裳换上,你要是想带什么东西给你母亲,可以今晚提前叫人偷偷送进我房里,明个我帮你带上马车,你轻装上阵就行。” 香穗想得周到,李稔虽对她不满却也无话可说,短暂的停战便如此达成。 次日大清早,威北侯府门前好不热闹,出行的车架停了一长排,路过的百姓都议论纷纷。 香稚与香秋和老夫人坐同一架马车随行伺候,香秸则和香穗单独坐一架,程娘子抱着孩子和大夫人在一起,因着玉清观是姑子庙往来的又多是女眷,田岳便不在出行之列,他被大将军带去了军营参加“一日游”。 香秸听着车窗外的指指点点不由得有些不高兴,“不过就是去趟玉清观而已,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小六你听,外头的百姓都在说咱们是一遭龙在天凡土脚下泥,骂咱们小人得志呢!” “这不就是人家想要达到的目的么?刚开始瞒得滴水不漏,临了了才象征性的通知咱们一声,让咱也来不及应对,只好上了贼船。” 香穗一说香秸忙不迭地点头:“不错,否则就算要去玉清观也用不着排场这么大,明明犯不着带那么多奴仆随从的,而且居然还动用了府兵戍卫,搞得比公主出行还隆重百姓们能不指着咱们的脊梁骨骂么!” “算了吧四姐姐,名声乃是身外之物,你在乎它就比天大,你不在乎它就啥也不是,咱把心思都放在实际的事情上头,别去管那些有的没的。” 香穗边说着边整理衣裳,今日她们姐妹穿的都是老太太特意要求她们必须要穿上的绫罗绸缎,个个从头大脚贵气逼人,老太太说这是她们第一次去见柏夫人,唯有如此方能先是出庄重。 但这又何尝不是老夫人给她们拉仇恨的计谋? 不过好在这些绫罗绸缎首饰钗环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香穗虽穿着别扭到不行却也勉强能够接受。 就是她头上的凌云飞燕髻梳得实在太高了,高得她只能时时刻刻挺直了身子强撑着脖子一动不敢动,否则好像整个发髻随时都有可能散架子。 侯府马车行至南城门时悄悄放慢了速度,而出城的例行检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谁也没有注意到停在巷子里的另一架一模一样的马车不着痕迹地替换了上来。 香秸更是在两架马车替换的空档迅速换乘,可她刚一进入车内就得差点惊叫出声,好不容易冷静了下来却依旧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之人。 这,这也太像了吧! 164章 玉清观里的异族美人 马车内端坐着一人,打扮得和香穗一般无二,脸面五官更是犹如双生子般毫无破绽,饶是香秸早有心理准备知道会有人乔装打扮成香穗暂时顶替,可看到这张脸时还是震惊无比。 香秸忽然间鬼使神差地想到,既然有如此出神入化的易容之术,又何苦冒着风险要李稔来假装呢? 同样的问题在另一架马车里,沈逸洲也正在对香穗“严刑逼供”。 香穗气呼呼抵着他精壮的胸脯膛眼神躲闪语噎不像,沈逸洲也不着急,只含笑戏谑地望着她也不言语。 “那,那什么,你坐过去一点,马车这么大,干嘛挤着我。”香穗实在被看得头皮发麻,沈逸洲那双桃花眼天生的迷死人不偿命。 “你且说为何要帮李稔,你说了我便往后退。” “谁说我帮她来着,我们之间是公平交易各取所需。”香穗心虚地咽了咽口水,眼神躲闪着不敢跟他对视。 沈逸洲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一把掐住香穗的下巴,凑近了压低了嗓音要挟道:“不说实话是吧,爷有的是办法让你求饶,要不,试试?” “别别别,我说,我说还不行嘛!”意识到气氛暧昧,香穗立马高举双手求饶,她知道什么都瞒不过沈逸洲那双火眼金睛,只好如实说出了心中猜想。 “事先声明,这只是我的一个不成熟的猜测,我说了你可不许笑话我!” “嗯。” “那个,在我前头还有个五姐姐,但是很小的时候就丢了,这事儿你知道吧?” “嗯。” “沈逸洲,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李稔就是我五姐姐?” “嗯?” “不是你看她的岁数是能对得上的,而且你不觉得她其实跟我们姐妹几个长得很像吗?虽然我还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可我总有一种感觉,柏夫人到玉清观修行绝对不是为亡者祈福那么简单。” 香穗说着说着就皱起了眉头,兀自陷入了沉思忘了身边的人呢。 沈逸洲瞧着她,不由自主就伸手戳了戳她的腰肢惹来香穗一阵娇嗔,反手就拍在他手指上,“你干什么!” “别皱眉,你皱着眉头的样子可真丑,像个小老太婆。” “切,是人就会变老,总有一天我真的会变成老太婆的,你就当提前适应了。” “呵呵呵……” “笑什么笑!”沈逸洲笑得开心,香穗直看得一愣一愣的。 “你这丫头想得真长远,心心念念都是与我一同到老,偏偏嘴上总是不肯承认。” “呸!我才没有!”香穗急赤白咧地推了沈逸洲一把,这回他倒没有死皮赖脸地纠缠,而是顺势坐了回去,饶有兴致地挑眉看着香穗,眸子里写满了暧昧不清的戏谑。 香穗气结,狠狠地瞪了他一会才无奈地说道:“我没跟你说笑,真的,我真的觉得李稔很有可能就是我五姐姐,其实她本性并不坏只是性子有些跋扈而已。” 沈逸洲却不以为然,“那是你打从心底里就把她往好处想了,李稔又何止是跋扈。” “什么意思?” 很显然,沈逸洲知道些香穗不知道的事情,只是他故意卖关子不肯说,香穗纠缠了他一路直至来到侯府后门仍然没有结果。 接上了李稔便不好再问,倒是李稔上车以后见到了沈逸洲就开始大呼小叫,“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四小姐好久不见还是这般不识礼数。”沈逸洲变脸简直比翻书还快,刚才还在对香穗笑意盈盈,此刻却满眼阴翳,叫人瞧了胆战心惊。 李稔果然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她坐得离沈逸洲远远的,一边给香穗使眼色气愤不已一边却又忌惮着不敢放肆。 香穗瞧着稀奇,私心里觉得李稔恐怕是有什么把柄被沈逸洲捏在了手里,否则凭她眼高于顶的心性,怎么会把沈逸洲这个二房养子放在眼里? 既如此,便容她狐假虎威一把,香穗故意往沈逸洲身边挪了挪,权当没看见李稔急切相询的眼神,只低头把弄自个的手指。 马车一路疾行在偏僻的小道上,一路颠簸,只用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抢先在侯府的车架前来到玉清观。 李稔迫不及待地奔下马车去,跑了两步却又想起来折返想要拿她给柏夫人准备的礼品,香穗打眼一瞧,大包小包加起来李稔除非长了八只手,否则根本拿不下。 她只好勉为其难地上前帮忙拿了几包,像个小丫鬟一样认命地跟在李稔身后,随她一同进去。 柏夫人身份特殊,玉清观在后山单独辟了处幽静的小院给她居住,想见她就必须得穿过整座道观,李稔带着腰牌,禀明来意,轻而易举便进到了观内。 一路上她还不忘叮嘱香穗:“待会到院门口你把东西放下就走,别让我母亲看见你。” “哦。”香穗答应得敷衍。 李稔便忍不住站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盯着她神情严肃,直到香穗认真地点了点头她才作罢。 玉清观供奉三清真人,是以一草一木都透着禅意。 香穗看得都有些着迷,但她发现从她们进来至今除了开门的小姑子,走了半天也没见着一个人,这么大的道观,就不说姑子了,香客也该不老少吧! 人都上哪儿去了呢? 带着这个疑问香穗一路格外留心周遭环境,柏夫人的住处就在玉清山半山腰,李稔大包小包地扛在身上走得又急又快,香穗几次都被她甩在后头老远差点跟不上。 待到爬完长长的山梯,还得穿过一条狭小的羊肠小道才能在竹林深处见到一间小小的茅草屋,篱笆围成的小院里,一名身着缁衣五官深邃容貌绝美的中年妇人正在侍弄着院门口的几亩薄田。 瞧着田地栽的白菜长势喜人,旁边另一块地应该是栽了高粱,已经收成,只剩下几个打好的草垛在地里。 红高粱酿酒最是醇烈,也是风沙漫天的漠北澜州唯一能够种植的农作物,而襄北城的土地多数栽种的都是稻谷或者粟米。 柏夫人是思念故乡了? 165章 奇怪的母女 李稔疾行狂奔径直丢下了香穗,尚未到跟前就急切地喊道:“母亲别干了让女儿来,让女儿替母亲做,母亲快去歇息。” 说着手里的东西就一股脑全都扔在地上,撸起袖管子直接就冲进了地里,抢过柏夫人手里的锄头当即毫不犹豫地干起了活来,手脚麻利动作熟练,看样子往常来也没少干。 香穗远远看着暗暗心惊,听闻柏夫人比已故的世子还要年长几岁,今年怎么着也得快四旬了吧,然而岁月仿佛格外优待她,尽管衣着简朴素面朝天,却仍然难掩容色绝色,说是花容月貌惊为天人丝毫不夸张。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炙热,柏夫人朝香穗的方向望了过来,接着不知道和李稔说了些什么,只见她不情不愿地冲香穗喊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赶快过来啊。” 香穗从善如流,待到走近了瞧清柏夫人肤若凝脂面似桃花,她不由得呆了。 李稔看她那样顿时眉飞色舞,骄傲得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挑眉颐指气使指着香穗说:“母亲,这是女儿的朋友。” “不过女儿与她交情一般,只是这回给母亲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女儿一个人拿不下这才让她一同上来,好了,东西放下你就可以走了。” “无量天尊,远来是客,李稔不可放肆。”柏夫人上前见礼,“辛苦这位姑娘了,贫尼法号静安,请姑娘入内喝杯茶水歇歇脚吧。” “小女子见过静安师太。”香穗从善如流地回礼,她知道李稔定然是不想让柏夫人知晓她的身份,是以并没有自报家门。 李稔见此情形方才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不过她对于柏夫人请香穗喝茶还是相当地吃味,以至于柏夫人在前领路的时候她靠近了偷偷扯住香穗的袖子恶狠狠威胁。 “你知道该怎么做,要是你敢在我母亲面前胡说八道,我就是拼着被祖母责骂也要揭穿你的阴谋!” “四小姐说笑了,我哪有什么阴谋?不过你要我闭口不言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要记得欠我一个大大的人情。”香穗说着便跑快了两步追上柏夫人,气得李稔含恨咬牙直跺脚。 不同于屋外农作物带给人的田园风光,院子里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格外引人注目,树下是一方石桌几张石凳,质朴中透着大气。 草屋只搭了两间,除了灶房便是一间小小的厢房,看样子主人从来没有过留客过夜的打算。 柏夫人从灶房里拿来了茶盏,李稔殷勤地跟在她身后用木托盘端了个小小的火炉过来。 “姑娘请坐,方外之人也没什么好茶水招待姑娘,还望姑娘不要见怪。”柏夫人将一方土瓦水罐放在小火炉上烧开了水这才开始泡茶。 茶过一旬闲话几句,小火炉里的炭火渐渐弱了些,柏夫人便将水罐移开,随手丢了两颗蜜橘进去,又那小钳子细细地翻面。 在炙热的炭火下蜜桔滋滋地散发着迷人的甜香气,直到橘子皮烤得微微有些发黑了,柏夫人这才将它们夹了出来,一个递给了李稔,一个则放到自个面前仔细地剥开,剥开了以后微笑着递给了香穗。 香穗有些受宠若惊,李稔嫉妒得眼眶发红。 柏夫人见香穗迟迟不吃又柔声说道:“最近天气转凉了,这蜜橘烤着吃别有一番风味,姑娘试试。” “多谢师太。”香穗掰开一瓣塞进嘴里,果然甜滋滋暖烘烘的,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感叹道:“果然好吃,而且橘子烤着吃还有开胃理气,止咳润肺的功效,天冷了吃是再好不过了。” “哦,原来如此……”柏夫人眼波流转,像是被勾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只见她扭过头去呆呆地看着小炉里的炭火,半晌才温柔地说道:“世子爷还在世的时候每到冬日就会烤橘子给我吃。” “那会子年轻也不缘由,只觉得这么个新奇的吃法煞是有趣,年年岁岁便也就一直这么吃着,以至于后来每次再吃橘子若是不烤上一烤,准得闹肚子。” 提及逝者,气氛顿时僵持,李稔当即朝香穗投来愤恨的眼神。 香穗干笑了两声赶忙圆场:“估计是肠胃被养得娇贵了,没关系我来替师太烤几个。” 说着香穗就拿过了柏夫人手里的小钳子,柏夫人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掩去眉眼间的愁绪,她瞧了瞧李稔带来的大包小包,有些责怪地说道:“我这里什么都不缺,待会这些的东西你都拿回去,清修之人无需太多外物。” “母亲……”李稔近乎哀嚎,可当她的目光触及柏夫人温柔眼神里的严厉,顿时就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原来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的侯府千金,在母亲面前是如此伏小做低。 香穗忽然间有些同情李稔了,因为她看柏夫人的眼神太过渴望太过小心翼翼,就好像她从来也没在柏夫人处得到过一丝一毫母亲的温暖。 柏夫人呢,她虽然笑容温柔恬静,可整个人却没有半分生机,宛如一具会走会动的空壳子,尤其是她的视线总是不会在李稔身上多做停留,就算与李稔说话是眼神亦是飘忽着从不与她对视。 香穗虽觉着奇怪却表现得波澜不惊,柏夫人却忽然十分唐突地问道:“姑娘瞧着年纪和李稔差不多,不知是几月生人?” “腊月二十七。” “哦,你的生辰竟是在腊月啊……”柏夫人若有所思地语气越发让香穗疑心,可她很快就又转移了话题。 “下月初八是老夫人生辰,六十整寿,想来会大办一场,李稔记着请你这位朋友过府吃席,补偿补偿今日在贫尼这里的慢待。” 李稔闻言直哼哼地望天,柏夫人便轻拍了她的肩膀两下算作安抚,可只是这样简单的一个稍显亲密的动作便让李稔霎时间红了眼眶,她有些受宠若惊,尽管心中再不乐意还是立马重重地点了点头,欢天喜地地答应。 166章 意想不到 人果然是儿时越缺什么长大了便越追求什么,一生都不能释怀。 不过香穗的这点同情并没有维持多久,李稔趁着柏夫人去添水的功夫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你可以走了,别打搅我和我母亲说体己话!” “我可以走,但容我再提醒一句,按照约定你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切勿流连坏了我的计划。” “知道了,罗里吧嗦,快走吧,我可不想我母亲再看见你。” “行行行,你们母女俩慢慢聊我不当电灯泡。”香穗嘟囔着冒了句不合时宜的现代语言出来,她怕李稔追问就赶忙脚底抹油溜了。 “什么泡?胡言乱语!”李稔望着香穗的背影深深皱起了眉头,可不知怎么地,她觉得田小六好像也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坏…… 有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难,来的时候只顾着望着半山腰的茅草屋奋力前进,根本没发现山阶陡峭,香穗身上的衣还繁琐累赘,害得她几次都差点失足滚到山坡下去。 好不容易总算下得山来却不小心撞破了不该见到的一幕! 香穗目瞪口呆,就在道观后小道旁的巨石后边,一男一女正忘情地拥吻在一起宛如交颈鸳鸯。 啧啧啧,都说北胡民风开放,年轻的男女常围着篝火唱歌跳舞谈情说爱,晋人却是最恪守礼仪最重视男女大妨的,可瞧那边被男子搂在怀里狂嘬得腿软站不住的女子,分明梳着妇人发髻! 大晋女子的发髻样式各有不同,妇人的发髻是全部束起不留一丝散落下来的很好认。 香穗躲到了旁边的大树后面,想着那香艳画面心惊肉跳,那妇人虽看不清容貌可她穿的衣裳却非同小可,乃是一品诰命夫人的服饰。 整个襄北城除了侯府老夫人和大将军夫人获封过诰命,就只有永昌伯爵府的大小姐了,而她的诰命则是她的两位哥哥为国捐躯换来的。 据说那位大小姐姻缘不顺,出嫁不满三年就与丈夫和离撇下一双儿女独自回了娘家,永昌伯年迈已经不大理事了,整个伯爵府都是这位大小姐和府里的大管事操持。 香穗还听过一些关于这位大小姐作风不检点的传闻,都说她自甘堕落,和府里的大管事有一腿,但那边恨不得把她吃了的男子一身劲装,腰上还带着配剑,瞧着就是行伍之人可不像是大管事。 难道是大小姐另找的新欢?香穗正想得入迷忽然间被打断。 “啧啧,圣贤说非礼勿视,你还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逸洲那厮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吓得香穗赶忙扑过去伸手捂住他的嘴,“嘘!别说话!” 沈逸洲深邃的眸子里含着点点笑意,恶趣味地伸出舌头在香穗手掌里舔了舔,惹得她嫌恶地拼命甩手,一不小心就弄出了动静,惊了不远处的交颈鸳鸯。 女子发出惊慌失措的尖叫,男子则是立刻起了杀心,“谁!是谁在哪里!” 香穗心头砰砰直跳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却被沈逸洲一把推了出去,她简直不敢置信,那厮却躲在大树后一副看好戏的嘴脸。 “你是何人?”许是见她衣着华丽,男子并没有贸贸然出手。 香穗深知躲不过去,便硬着头皮干笑着道:“路过,路过,这就走。” “且慢!”男子横臂挡在香穗面前目光阴戾,“姑娘还没说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在此?” “我刚不都说了嘛路过,真的是路过。”香穗就差没指天发誓了,乖乖,对方满眼杀气看样子是想灭口啊! 越妙仪原本掩袖躲在李世昭身后,可她看李世昭起了杀心,对方若只是个普通的乡野丫头,杀也就杀了,可偏偏她衣着华丽一看就很有来头,杀了她怕是不好收拾烂摊子。 “夫君你要把人家小姑娘吓坏了!”越妙仪干脆放下帕子,妩媚地笑着大大方方地挽起了李世昭的胳膊,装得满脸羞怯地对香穗解释道:“小姑娘,不管你方才看到什么,都求你不要说出去。” “我们虽是夫妻,虽只是恩爱太过情难自抑,可到底,到底有失体统,你也知道,这世道对咱们女子约束甚深,方才的事儿若是传了出去,我怕是无颜苟活于世了。” 说着越妙仪便羞愧惶恐地哭了起来,双目含泪,可怜兮兮地望着香穗,哀求她放他二人一条生路。 李世昭先是滞了滞继而很快反应过来配合着越妙仪做戏,可他看香穗的眼神却透着几分疑惑,好像在那儿见过。 香穗亦是有同样的困惑,但她知道此时此刻打破沙锅问到底是不明智的,是以她立马回到:“二位大可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 “如此,我夫妻二人便多谢姑娘了,姑娘快请回吧,这地方偏僻不宜久留,想必你家人奴婢也肯定是在到处找你呢。” 越妙仪可不光贪爱男女之欢,她能以女子之身主持堂堂伯爵府,自然是有几分心计的。 香穗知道,只要她前脚一走,后脚他们肯定就会派人暗中跟着好摸清她的底细。香穗却故意装作看不出来对方的用意,如释重担地笑着说道,“劳您挂心了,我这就走。” 谁知她刚走没几步李世昭就反悔了,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慢着!我看姑娘有几分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嘿嘿,可能我长相平凡,和大多数人都长得差不多,俗称大众脸,很容易被人认错。”香穗面上笑得镇定内心实际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因为她总算也想起来面前这个眼熟的青年男子是谁了! 李世昭!他竟然是李世昭! 那日在李家宗祠认祖归宗的仪式上远远瞥过一眼,他是三房庶长子,三房老爷天生双足残废,是以他们这一脉势弱已久,在李氏宗亲里并不显眼。 而且李世昭也是将初夏伤得遍体鳞伤的负心汉,这事儿香穗也是近日才得到消息,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李世昭竟然还和永昌伯的独女也有一腿,果然是个渣得不能再渣的大烂人! 167章 李世昭与越妙仪 香穗与初夏同仇敌忾,此时再看李世昭的眼神已经掩饰不住厌恶。 越妙仪也偷偷扯了扯李世昭的衣袖暗示他不要节外生枝,偏偏李世昭仍旧横臂挡住去路,手更是按在了配剑上蠢蠢欲动。 “郎官方才说过让我走,莫不是说话不算话?” “在下瞧着姑娘实在有几分眼熟,只要姑娘自报家门,在下自当让路。” “萍水相逢并无往来,你们都未曾自报家门又凭什么来要求我?”香穗原地站住再没方才脚底抹油的急切,反而冷冷地睨着面前二人,“此处往来的都是世家贵眷,谁的身份又会比谁低了去?” “听姑娘这意思来头不小啊,那在下就更得问个究竟了,也好方便来日登门造访啊。”李世昭浑然不不知道“死”字怎么写,难道说他以为傍上了永昌伯爵府就能一手遮天? 香穗嗤之以鼻,干脆不装了直呼其名,“李世昭,我竟不知你何时同永昌伯的独女越妙仪越小姐成了夫妻,怎么不办几桌酒席宴请亲朋好友啊?至于说到你想登门造访,还是别了吧我怕你攒了我家的地!” “你!你认识我!”李世昭横眉倒竖当场拔了剑就横在香穗脖子上。 越妙仪轻轻拉了李世昭一把却不是阻止他杀人,她深知身份被识破就唯有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只不过在那之前她必须要问清楚。 “小姑娘,看你这一身打扮想必也是哪家的贵女吧,只是襄北城里各府女眷姓甚名谁长相如何,我都一清二楚,但是你,我确实没见过。倘若不是我眼拙,想必你就是侯府最近刚刚寻回来的几位小姐之一吧,看你的年纪,应该是最小的六姑娘香穗,不知道我有没有猜错?” 香穗礼数周到地行了见礼,“越家姐姐妆安,你猜得没错,我确实是排行老六。” 李世昭骇然,他架在香穗脖子上的长剑抖了抖,此时收回了也不是继续架着也不是,进退两难。 越妙仪便温柔地笑着上前拦下了他的剑,“一场误会,论起来她还是你堂妹呢快把剑收起了,你吓着妹妹了。” 李世昭当即顺着台阶下,越妙仪一只手背在身后示意李世昭快走,另一只手则亲热地拉着香穗往前走。 “我常听人说六姑娘是个美人坯子今日一见果然不假,方才的事儿六妹妹也别往心里去,世郎是关心则乱,他怕我的名声受损才会如此冲动,我代他像妹妹赔不是了。” 越妙仪情真意切地给香穗行了个礼又接着自顾自地说起来,“不瞒六妹妹说,我与世郎两情相悦已久只是碍于世俗的眼光迟迟未能将婚事提上日程。” “今日我与他相约低此地原本是来道别的,既然我们不为世俗所容就该斩断情丝从此永不来往,只是,只是欠情到深处……”说到这里越妙仪双下绯红含羞带怯难以启齿。 香穗真是对她的演技佩服得五体投地,越妙仪这套审时度势的功夫真可谓是炉火纯青,她是看杀人灭口不成就不惜以身作饵博取她的同情。 比起李世昭的色厉内荏和虚伪,越妙仪要显得有勇有谋多了,关键是她还能屈能伸,明明心里头恨不得杀她而后快,嘴上却还说得那么动人。 “越家姐姐多虑了,方才的事儿如非必要我是绝对不会往外露半个字的。”香穗言简意赅,该强调的也强调地十分清楚。 越妙仪反应很快,“既是如此,姐姐这里就先谢过六妹妹了,改日定当备上薄礼亲自登门再好好谢谢妹妹。” “越家姐姐客气了,若无事香穗想先告辞了。” “妹妹慢走,慢走。” 越妙仪笑着目送香穗,在她走后李世昭才又重新走了出来,“一个野丫头你何必对她如此客气,难道你当真信得过她不会往外说?” “她一个尚未及竿的小丫头,跟你我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这种事儿为什么非要往外说?难道她撞破别人的私情是件什么光彩的事儿不成?再说了单凭她一面之词既无认证又无无证,说出去又能如何?” “可是……” “行了别可是了,瞧你这副怂样,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越妙仪没好气地推了李世昭一把,道:“你可别小看了这个六姑娘,别忘了她身后可还有沈二公子呢。” “沈逸洲?怕他作甚?我好歹也姓李,难不成还会输给他一个养在大将军府的外姓人?”李世昭狂妄自大。 而他的狂妄多半来源于最近大将军府府兵统领之位空悬,他家里人和越妙仪都在帮他四处活动,李世昭便觉得统领之位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大将军府常驻府兵八百,城外北山大营还另有两千两百人也归属府兵编制,而且府兵主要负责的是府里的人身财物安危,即便是有战事也不用到前线去的。 当个几年统领凭借资历和“李”姓,混个一城之地开府建衙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要不是这番缘故李世昭又怎么会费尽心思地想当这个统领,还将代元启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越妙仪可不是那些个不谙世事对男女之情充满憧憬的闺阁女子,她既与李世昭纠缠就深知他心思,不过是想利用永昌伯爵府的人脉与势力罢了。 越妙仪却不在乎,她有她的目的,只见她柔柔地将身子依偎进李世昭怀里,用充满爱慕的温柔声音说道:“以世郎的出身和才干,自是什么都不用怕的。” “只是大公子出征西洲在即,待他走后世郎就是李氏族内年轻一辈自然是以世郎马首是瞻,这个时候咱们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以免影响大局。” “还是妙娘会为我打算,来日功成名就我定八抬大轿迎你过门!”李世昭信誓旦旦地竖起了三根手指头立誓。 香穗刚走到山下就看天色大变,隐隐有要打雷下雨的迹象,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肯定是某个渣男又在发誓了。 168章 神农山遇险 雨天山道难行,香穗望着天空有些发愁,这时候沈逸洲那个神出鬼没的妖孽便又冒了出来,在她耳边轻声问道:“方才怎么不将爷供出来?” “把你扯出来与我何益?”香穗反肘就给了他一下。 沈逸洲知道她生气便故意没躲,胸膛处挨了个结实,疼得他连声怪叫,“谋杀亲夫啊你!” “滚一边去!”香穗没好气地赏了他个大大的白眼,又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李世昭和越妙仪有奸情?故意安排我撞见这一幕是何用意?” “冤枉啊!我指着天对着地向你保证,他俩有染我确实知道,但他们今天会约在那里偷情我事先确实不知情!” “嘁,快别发誓了,没看天上都打雷了吗?一个你一个李世昭,再被你们这么发誓下去雀北城我就去不了了,起开,别挡道!” 香穗愤怒地闷着头往前走,沈逸洲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嬉皮笑脸地说道:“你上哪儿去?前头老太太的车架已经到了,你走这条路会被撞个正着的。” 玉清观香穗从前一次也没来过,虽然佛门讲究众生平等,但这里素来只接待达官贵人的家眷,不得已,她只能跟着沈逸洲走。 老太太一行人浩浩荡荡,入观以后光是礼佛就花了一个多时辰,之后才由主持师太安排到禅房休息,这时才会有人去请柏夫人下山来相见。 这时候香穗已经趁众人不注意悄悄替换了回来,而易容假扮她的人功成身退,要不是时间上来不及,香穗当时真想看看易容的人是谁,因为实在太像了,像到连她这个本尊都差点分辨不出来。 “小六,小六,快别发呆了,老太太叫你呢!”香秸急急扯了扯香穗的袖子才把她从神游中唤了回来。 香穗定了定心神,这才乖巧地笑着走上前去。 舟车劳顿老夫人脸上是难掩的倦容,可当着主持师太和几名小姑子的面儿,她还是满面慈祥地拉着香穗叙话。 “怎么样,累着了吧?方才礼佛见你总是站在最后也不说话,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啊?” “多谢老太太关心,我只是……”香穗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末了便凑近前去压低了声音在老夫人耳边低语。 “我只是身上来了葵水,有些腹痛。佛门清净之地,我身上不方便,只怕是冒犯了,不如老太太开开恩,让我先回府去休息休息。” 安氏老夫人明显是没有预料到,她有些错愕,不过很快却又反应了过来,“既然不舒服那你便先回府去歇息吧,让你柏夫人就住这里,下次再来相见也一样。” “多谢老夫人。”香穗毕恭毕敬地福了福身子,之后名正言顺地离开了玉清观,按照先前的计划前往神农山。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当天傍晚便下起了瓢泼大雨,一行人不得已只能停下来避雨。 “六姑娘别忧心,所幸咱们先前脚程紧赶得急,正巧天色也晚了,等明晨早起雨肯定就停了,到时候再下山很快就到能入城了。” 在山顶的一处破败猎户木屋内,双瑞体贴地给香穗递过来一碗烧开了的茅根茶汤,这处木屋的主人应该是时常过来居住,里头锅碗瓢盆等等家伙事儿俱全,就连水缸里也盛满了山泉水。 双瑞细心而周到,不仅生了火还铺好了床铺,而沈逸洲那厮打从刚才下了马车徒步前进就一直在喊累,这会子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瘫在床上,身上还盖着厚厚的被褥。 “沈逸洲他没事吧?” “姑娘放心,二公子只是有些累了。”双瑞身手接过香穗手里的碗便转身又在屋里翻找了起来,最后在他发现茅根的地方又找了些粟米。 就着火熬了一锅粟米粥,再加上他们带来的干粮,一顿行路中的晚饭便这么对付了过去。 期间香穗叫了沈逸洲两次却发现他一次睡得比一次沉,第一次好像还能听见她的声音还“嗯”了嗯作为回应,第二次就真的是彻底没了动静,这让香穗不得不挂心。 可任凭她怎么问双瑞都不肯说,结果等到了半夜沈逸洲突发狂疾,不止打哪儿摸了一把斧头追着双瑞满屋子乱砍。 双瑞情急之下急呼出声,“少主!少主您醒醒我是双瑞啊!” “沈逸洲!沈逸洲你怎么了?”香穗也是急得满头大汗。 可沈逸洲双目通红竟像是完全丧失了心智谁也不认识。 “双瑞,他到底怎么了?都到了这会你还不说实话,我怎么知道要怎么帮忙?” “姑娘赎罪,小人确实不知,少主他以前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许是失了巫灵蛊的缘故,我瞧他这模样,怕是不见血不能罢休啊。” 双瑞连躲带闪,他碍于沈逸洲的身份始终不敢出手。 香穗闻言立时掏出藏在腰间的匕首,划破了手掌冲到沈逸洲面前,对着他吼道:“血!沈逸洲你看看我,看着我的手。” “哐当……” 沈逸洲手里的斧头掉落在地上砸出个大洞来,他眼神空洞,眼底似乎有些挣扎,像是在抵御某种强大的诱惑,片刻之后,他的眸子里总算恢复了清明。 “你的手……”沈逸洲满眼愧疚,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撕开了衣袍将香穗受伤的手掌包裹住,继而回过头看了眼双瑞,眼神阴翳。 双瑞匆匆忙忙离去,香穗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去了,刚才那会子情况紧急顾不上那么多,现在手掌心撕裂般的疼痛着实揪心。 “沈逸洲,你到底有什么毛病?今夜不说清楚我绝不肯罢休!”香穗怒不可遏的话音刚落忽然间沈逸洲就朝她扑了过来,直把她扑倒在地上。 紧接着一阵密集的箭雨射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 香穗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沈逸洲整个人就覆盖在她身上,此时笑容有些苦涩。“小丫头,看来今夜是要连累你了……” “有人要杀你!”香穗后知后觉大难临头。 169章 雀北城 “沈逸洲你别动!”香穗猛地按住以掌撑地趴在她身上的沈逸洲,一只利箭恰巧贴着他的后背呼啸而过,吓得香穗瞪大了眼睛。 沈逸洲那厮却不知死活地坏笑了起来,“小丫头,你就这么怕我死了?” 因着方才香穗那一按,此时两个人的身躯紧密地贴合在一起都能感受到彼此起伏不定的呼吸,沈逸洲璀璨若繁星的桃花眼里便起了点点暧昧不清的氲气。 香穗可没他那么色胆包天自然也就留意不到他那些下流无耻的反应,只紧张迫切地盯着屋里燃烧的火堆,“咱得把火灭了,否则就成了活靶子!” “无妨,你别怕,有爷在不会有事儿的。”沈逸洲声线迷离,眸子里的炙热越演越烈。 香穗却根本没在听他讲话,听着外头传来打斗的声音,她担心得不得了,“对了!双瑞小哥不会有事儿吧?” “这么关心他?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许是因为刚刚摆脱了狂疾神智还有些不清醒,沈逸洲神情语气都比平时幼稚了许多。 香穗心里有几分吃惊,只觉得这个男人身上的谜团数也数不清,她当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难不成你我还会死在这里不成?我才不信你身边只有双瑞。”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箭雨就停了,听着脚步声外边又来了一拨人,一阵打斗后四周围陷入了可怕的沉寂。 沈逸洲拍了拍衣服先站了起来再对香穗伸出了手,“起来吧,安全了。” 香穗没有理会他,爬起来以后快速来到窗边警惕地打开一条缝,只可惜夜色太暗她什么都看不清楚。 “放心吧,就如你所言我身边不止有双瑞,所以你很安全。” “安全个屁!我不要跟你一路你非要来,每次跟你在一起就倒霉!好端端的下起了雨莫名其妙又遇到了刺杀,沈逸洲,你能不能离我远点让我安安生生地过我的小日子?” 香穗生气地大吼一通关上了窗,夜风里夹杂着的血腥味熏得她胃里头翻江倒海,脾气也越发暴躁起来。 沈逸洲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继而转身出去,临出门的那一刻背对着她说道:“你睡吧,我保证后半夜绝对不会再有任何事情。” 紧接着他落寞的背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那一刻香穗心头涌起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股子烦躁却又夹杂着懊恼的感觉击溃了她的心房,让她不得不正视潜藏在内心深处,一直以来都被她故意忽略的某种感觉。 她,她爱上了沈逸洲那个妖孽。 不,不是的,只是有点喜欢而已…… 不,不也不是喜欢,就是因为跟他纠缠太多忍不住便把他放在心上了……可是除了他,她真的就对其他男人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香穗的心里就像油煎一样,她难受地把脸埋进膝盖里,明明不想过早涉及情爱却管不住自个的心,明明知道他是个大麻烦却控制不好分寸一步步沦陷。 后半夜自是无话,香穗百感交集地哭了一场,所幸年轻,第二天起来就跟没事人一样,她还是被阵阵焦香的肉香味给勾醒的。 “什么味道这么香?” “醒了,正好,鱼也烤好了。”沈逸洲坐在火堆旁笑眯眯地递给香穗一条冒着热气的烤鱼,他神情自若,亦是当昨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香穗也不忸怩,径直接过就吃了起来。 “慢点,没人跟你抢,小心烫了嘴。” 沈逸洲又递过来一杯水,香穗接过一饮而下才诧异地歪着头打量手中白璧无瑕的杯盏,那杯盏通体瓷白光泽诱人做工精细,根本不是这木屋里的东西,而她刚才牛饮的也不是普通茶水。 “这是南境的白瓷茶盏,沈逸洲,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今年的雨前龙井。” “在这荒山野岭怎么会有雨前龙井和白瓷茶盏?” “这有何稀奇?” 香穗被沈逸洲这一句反问噎得说不上话来,他在外的名声向来是极尽奢靡,想来这些物什都是昨夜那伙人带来的。 也是,沈逸洲这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在吃穿用度上委屈了他自己! 香穗闷不做声地继续吃鱼,像是赌气一般,一气儿吃了三大条吃相还相当难看,沈逸洲则是吃得慢里条斯,仿佛贵公子一般。 等到俩人全都填饱了肚子,双瑞已经在外等候多时了,香穗一见他便朝他投去了关切询问的眼神,双瑞轻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继而便默默走在前头。 经过了昨夜的一场雨,下山的路格外泥泞,好不容易见到了雀北城门楼,香穗已经是满身泥污狼狈不堪,沈逸洲那厮却依旧干干净净。 “先找间客栈落脚,换身干净衣裳吧。” “六姑娘不用担心,很快便会有人来接我们。”双瑞的话音刚落便见一架马车正朝这边驶来。 接下来的事情根本不需要香穗操心,她很快被带到一处不起眼的老宅,由奴仆伺候着换好了衣裳。 “想不到沈逸洲在雀北也有产业,瞧着这满院奴仆,怕不是一日之功,他究竟想干什么?”香穗虽然心惊,面上却不露一丝痕迹。 倒是服侍她换衣的独眼老嬷嬷瞧着她难掩激动,絮絮叨叨地说了赞美的话。 “姑娘这腰身真细,还不足一握呢!不过这该长肉的地方啊是一点没落下,鼓鼓囊囊的,您瞧着尚未及竿吧,指定还能再长长,将来啊谁要是做了您的夫婿,可真是有福咯!” “额……”香穗被夸得瞠目结舌,这老嬷嬷说话也忒大胆了些,她有些尴尬地红了脸,清了清嗓子才问道:“嬷嬷在这院里伺候多久了?” “十几年了,哦,忘说了,老奴是二公子的奶母子,这处宅子是二公子的私产,自打老奴搬过来以后二公子还从没带过哪个女子过来呢,姑娘是头一个,您在二公子心目中的分量肯定不一般!”赵嬷嬷笑得合不拢嘴。 香穗却想起来一桩旧事。 170章 雀北城募兵 李秉李秦的乳母都是上京孟家精心挑选了送过来的,都是绝对信得过的人。 李秉的乳母已经回去颐养天年,李秦的乳母孟嬷嬷还在府里,但她的身份自然是比满府下人高上一等。 只有沈逸洲的乳母赵氏,听说当年是偷盗了主家财物被活活打死了扔出去的,当时这事儿之所以闹得满城皆知,是因为年幼的沈逸洲在他乳母死后愤而离家,大将军为了找他甚至调动了北山大营。 没成想赵嬷嬷不仅没死还被沈逸洲安置在雀北城里,香穗瞧她眉眼和顺,虽瞎了一只眼睛身上却丝毫没有怨恨怒气,不像是会偷盗之人,就是不知当年那段过往还有什么隐情。 她莞尔一笑,接过赵嬷嬷手里的束冠往头上一戴,“嬷嬷别忙了,还是我自己来吧,您既是二爷的乳母我怎好劳您动手。” 赵嬷嬷满意地瞧着他赞不绝口:“姑娘真是生了一副好模样,宜男宜女,着女装时清丽动人,着男装时风流倜傥,老奴活了这把年纪,再没见过比姑娘长得更好看的人了!” “呵呵……嬷嬷过奖了。” 好话谁不爱听,香穗被夸得耳朵根都快掉到地上了,赵嬷嬷从里到外透着股淳朴真挚的热情,叫人不由自主地与她亲近。 沈逸洲在外敲了敲门,扬声催促打破了其乐融融的气氛。 赵嬷嬷便依依不舍地送了他们出门,直到上了马车,沈逸洲才挑眉说道:“赵嬷嬷很喜欢你。” “大概是爱屋及乌吧。”香穗挑开车帘子目不暇接地看着街道上热闹的景象,回答得漫不经心,等她想起来回过头问的时候,沈逸洲那厮不知何时已经挪到她身边,就紧挨着她坐,像块狗皮膏药一样。 “坐回去!地方那么大你就非得挤我是吧!” “你身上暖和,我冷。” “哎你!”香穗无语凝噎,只好岔开话题,“接下来我们去哪?” “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那去治栗内使处吧。” “聪明!”沈逸洲毫不吝啬赞赏,他拿手掌亲昵地拍了拍香穗的脸庞,“治栗内使处统管户籍登记造册,商户纳税农户纳凉官府征兵等等,最是能看出一城实况如何。” “恰巧这几日尧景兴正在四处招兵买马,此时去还能一睹雀北城募兵的盛况,小东西,等你亲眼所见,你就会来谢我的。” “嗤……”香穗根本不信,可当越是临近治栗内使募兵处她越发生觉得脸热。 马车外头人头涌动,还没到府衙门口马车就已经过不去了,香穗等人只好弃车步行,于前来应征的青壮们挤在一起。 “让一让,让一让!” “这位小兄弟,你踩着我了!” “哎哎哎,注意着点这扛着大刀呢就别使劲挤了看着点人好吧!” “别挤呀又不是赶着去投胎!” 人一多又个个争先恐后往前去,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前头官府的人便站出来维持秩序,“后面的人都别挤别挤,排队!一个个排好队,咱们募兵还有三天时间,足够大家报名的,都别心急哈!” 即使被沈逸洲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香穗还是被挤得满头大汗,她随手抓住旁边一人问道:“这位大哥,劳驾,我问一下,怎么这么多人啊?” “这还叫多啊?一看你就是前两天没来,你可不知道前两天那才真的叫人山人海,十乡八寨的后生青壮全都来了,一人入伍全族荣耀!” “这是怎么话说的?” “小兄弟,你不是咱们雀北人吧?” “呵呵,大哥好眼光,我们是从襄北城来的,是以对你们城里募兵的情况并不清楚,还望大哥告知一二。” “襄北啊那离得近,不过你们李崇光大将军可就没有我们武安伯阔绰,我们武安伯说了,只要是在战场上杀敌立功的就能论功行赏,功劳大的加官进爵,功劳小的赏赐金银家中还能免除赋税徭役。” 黝黑憨厚的青年男子朗声大笑,说起尧景兴来更是满眼自豪。 香穗便问道:“可是朝廷征兵待遇并没有这么优厚,武安伯此举岂不是与兵部诏令不符?” 贱籍奴籍不可入仕不可入伍,平民为官顶天了也就挣个五品,再往上的职位便都攥在根基深厚的各大士族手里,大晋立国百年皆是如此。 雀北军虽归尧景兴统管,但军中人事的任命他还须得上报兵部的,若是他募兵的激励政策当真落实,只怕首先就过不了兵部那一关。 青年男子大字不识哪晓得什么兵部诏令,他只知道在武安伯一口唾沫一个钉,说话绝对算话! “小兄弟无需多虑,什么诏令不诏令的,我们一概不认,只要武安伯说上阵杀敌能挣来荣华富贵,我们就信!弟兄们你们时候是不是啊?” “是是是!我们都信武安伯!” 周围山呼而起,香穗怔了怔,如此得民心的当权者可真少见。她被情绪高涨的人群挤了出来,瞧了瞧密密麻麻的人头,干脆放弃了凑热闹的想法,在街边找了处茶棚坐下。 “店家,上三碗好茶。” “来咯,三位客官请上座。”茶棚的主人拄着拐杖一条裤腿空荡荡,别看他只有一条腿,干起活来却半点也不含糊,不一会儿的功夫,茶水糕点就已经伺候周全。 “几位客官也是来应征的吧?怎么样,是不是没挤进去?” 店家一边斟茶一边热络地搭话,香穗笑了笑说:“我们不是此地人,就是路过瞧着这边热闹便过来看看,敢问店家,这募兵处一直这么热闹吗当真天天都有这么多人来应征?” “可不是咋滴,托了这募兵处的福我这买卖啊这几日都红火了起来,要不天一冷啊喝茶的人就少了。” “哎,老拐子,你别欺负人家外乡人不知道啊,你这茶棚的生意什么时候差过?守着衙门口日日都有人来。”邻桌闲坐的几名老汉都是茶棚的常客,其中一人就拿店家打趣。 171章 心惊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这年年缴官粮队伍都排得老长老长,粮食那么重谁不上你这来喝两口茶解解渴?” “就是的!这几年你个老拐子赚得盆满钵满吧!家里盖了房儿子娶了妻,还给你生了个大胖孙儿,就你老拐子的日子不要过得太舒坦哟!” 店家板起来说道:“去去去,我就知道你们几个老不正经的眼馋,喝茶堵不上你们的嘴就多吃几块糕点,算我送你们的,几位老哥哥想当年咱都是一个战壕里头的同袍,何苦老是挖苦我!” “哈哈哈……你们瞧,老拐子求饶了,难得他今日还大方了一回,咱老哥儿几个还沾了这几位外乡人的光啊,几位小兄弟远来是客,若不嫌弃,老哥儿几个以茶代酒,请满饮此杯。” 拿店家打趣的老汉捧着茶碗站了起来,香穗也赶忙回敬,“前辈客气了,该是晚辈敬前辈才是。” “哈哈哈……咱们雀北人天生好客,五湖四海皆兄弟!不知小兄弟你们来这儿是做买卖呢还是投亲呐?” 香穗灵机一动说道:“我看几位前辈和善,就不怕和几位说实话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家中长姐待字闺中,就有人给说了一门亲,爹娘不放心就让我来打听打听男方的家风,他在武安伯帐下听令,不知武安伯这位顶头上司难不难相处?” “哎不对呀,你打听男方家风却又打听武安伯做什么?” “前辈这就有所不知了吧,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要是武安伯不好相处,那日后我姐姐跟着她的夫君日子又岂能好过呢?万一武安伯是个苛待下属部将的,那我们家可不敢把姐姐嫁过来。” 香穗编瞎话编得有鼻子有眼的,也难为她还能硬生生给圆得滴水不漏。 几个老汉连同店家在一块七嘴八舌地替武安伯说了好话。 “小兄弟不是此地人不知道,你尽情出去扫听,雀北人没一个说武安伯不好的!武安伯掌权以后啊善待我们这些在前线退下来的老兵,给银子给地,但凡立过功的还上书朝廷加以表彰呢!” “雀北人都知道,只要打战立功就能光宗耀祖!武安伯从来不贪昧战功,要不十几年前他就该封侯了何至于还只是个小小的伯爵而已啊!” 店家像是知道什么内情,他神情惋惜不已,却也忌讳着不愿往深了说,只是接着对香穗说道:“小兄弟你回去就只管叫你爹娘放心吧好了,这世上不会再有比武安伯更好的上司了!” “对!只管放心!武安伯从不占底下人军功,每每还总是用伯爵府的私库补贴下属,就老拐子他在战场上丢了一条腿朝廷也没个安排,还是武安伯给置了这个茶棚老拐子一家才有了生计。” “武安伯是咱雀北的大恩人呐没有他就没有百姓们今日的富足,小兄弟你只管回去告诉你长姐,安心嫁过来吧!武安伯手底下的兵哪个都不会差!” “她只要嫁过来咱雀北那指定就是掉进了福窝里,往后擎享福就是了,武安伯手底下的兵都正干的很,武安伯治军严谨,兵士们是绝对不允许花天酒地的,就这一点多少人就比不过了!” 众人众口一词,全都是称赞尧景兴的,可见武安伯在雀北城内确实得人心。但他如此贤明为何就连临近的襄北城都没什么耳闻? 香穗来之前确实甚少听过关于武安伯的事迹。 “如此,晚辈就多谢几位了,倘若这桩婚事能成,晚辈给姐姐送嫁时一定过来请几位吃喜糖,今日就暂且以茶代酒,深谢诸位了。” “小兄弟客气了!” 仰头饮尽,一碗粗茶喝出了犒军酒的豪气干云。 香穗等人在茶棚歇息了一会便见募兵处已然恢复了井然有序,她受那些朝气蓬勃的青年人感染,嘴角也不自觉上扬。 沈逸洲笑而不语直勾勾地盯着她,香穗被看得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说道:“先别得意,还没完呢,走,上街看看去,民生百态最能反映掌权者是否英明。” 于是半天的功夫,香穗从街市商铺到山庄农田全都大致逛了个遍,她真像个外地来游玩的,走走停停,东看看西瞧瞧,碰着稀罕的不管有没有用统统买了回来。 再次回到别院的时候,几个小厮足足搬了七八趟才把马车里的东西搬完。 双瑞见她有些疑惑,便加快了脚步走近了解释道:“六姑娘别担心,这些东西会由专门的人走官道送会襄北城的,至于咱们,二公子先前交代了,用过晌午饭,咱们走水路回去。” “水路?” “嗯,神农山下有地下河贯穿整座山,走水路约莫一个半时辰便可回到城内。” “啊?那他怎么不早说?来的时候咱们也可以走水路啊何必在山上浪费那么多时间还差点遇险!”香穗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可她一说完自个就忽然间明白过来了,沈逸洲是故意的,翻山越岭就是为了引蛇出洞,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该死!他不拿性命当回事儿我还惜命呢!”香穗气冲冲地加快了脚步想去找沈逸洲算账,哪知那厮竟然在沐浴! 香穗一把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头四处弥漫着热腾腾的白雾,地上凌乱地散落着男子衣物,看得出来脱的时候很是着急。 而沈逸洲就光着身子坐在木桶里,他是整个人都泡在水里,只露出一双漆黑明亮的眸子不怀好意地笑着看她。 “你,你……”香穗急忙捂上眼睛,双瑞却在后头把门都给关了,她急忙回身想跑出去却被沈逸洲激得站住了脚步。 沈逸洲从水里冒了出来坏笑着说:“你跑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哼!见过也不代表我乐意看,你觉得我所谓我还怕长眼针呢!”香穗心想来都来了还是问清楚。 “沈逸洲,雀北之行你是不是早有预谋的?说什么陪我一块其实都是借口,你真正的目的是借机铲除那些想对你不利的人!” 香穗越想就越心惊,难道说连大姐姐的婚事也是在他算计之内? 172章 河边惊险 “是我傻了,居然信你的鬼话……”香穗懊恼不已,她唇边笑容苦涩,“一开始就是你做的局,尧景兴只不过是个幌子。” “可我实在想不明白,想引蛇出洞你有千百种办法,为什么要拖着我呢?你就不怕出现什么意外,我死在山上那间木屋里吗?” 香穗厉声质问神情决绝,“还有,我大姐姐的亲事是不是也在你的算计之内?沈逸洲,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吗?你说你不会伤害我家里人的!” 沈逸洲只看着她的眼睛并无过多辩解:“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那我还要多谢二爷了?你算无遗漏我却蠢到一次次上当!沈逸洲,打从今天开始,你说的话我再也不会信半个字!”香穗愤怒地转身摔门出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只觉得心头乱糟糟的,堵得她想发狂。 在她走后,双瑞无声地进入屋内,沈逸洲已经整个人滑进了水里,室内静谧得令人窒息。 最终,双瑞还是忍不住叹息道:“少主为何不直接告诉六姑娘,那些人是冲巫灵蛊来的。” “巫灵蛊在少主体内被寒毒压制是以证明多年才能相安无事,可是到了六姑娘身体里就没有这重禁制,这些日子您为她挡下了多少暗杀六姑娘毫不知情。” “此番若不设计一网打尽恐后患无穷,少主您是在为六姑娘的安危筹谋,双瑞实在不忍心见六姑娘如此误解少主的苦心。” “只要她无恙被误解又如何?”沈逸洲自水中缓缓露出头来,漆黑的眸子里满是阴翳,“这次的行动清理干净了吗?” “少主请放心,是长生殿殿主亲自狙杀,绝无活口。” “等消息传入上京,兵部的调令也该下来了吧?” “兵部尚书与晋阳侯等几位老大人已经联名上书举荐大公子出征西洲,估摸着今明两日的朝会就该有定论了,少主运筹帷幄,定能决胜千里。” “哼,什么时候连你也学会这一套嘴皮子功夫了?”沈逸洲睨着眸子双瑞立刻谦卑地匍匐在地不敢再言语。 半晌之后,沈逸洲才抬了抬手,“起来吧,你自幼跟在我身边,当知我最不喜那套虚话,念你身上有伤,下不为例。” “多谢少主!”双瑞诚惶诚恐。 沈逸洲却看着他轻声问道:““你身上的伤好了吗?” “少主不必挂心,师傅她只是略施薄惩,双瑞并无大碍。” “姨母的手段我自是晓得的,你也无需瞒我。”沈逸洲披了件单衣赤脚走向了屏风后,双瑞半弯着身子上前伺候,不小心触碰到他冰凉的躯体时忍不住惊心。 沈逸洲面无表情地穿上了衣服,单手搭在双瑞肩头,说道:“回去以后好好养伤,我瞧着她那个三姐对你是真心实意的,若你有什么闪失,她姐姐会伤心她也会伤心。” “少主……”双瑞凝噎诚惶诚恐,沈逸洲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许是因为不欢而散,回程时香穗执意不肯和沈逸洲坐同一条竹筏,难得的是沈逸洲也没有纠缠,而是任由她耍小孩子脾气。 地下河湍急,回程真可谓是惊心动魄,好几次竹筏都差点撞上河床上凸起的礁石堆,香穗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很多人宁愿舍近求远,从神农山翻越过去也不愿走水路。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还以为我要死在河里了呢!”好不容易靠了岸香穗差点连胆汁都狂吐出来。 撑船的老叟赶忙上岸将水囊递给她,“姑娘漱漱口,漱好了再闻一闻这个,这是神农山上的柞树叶子风干了以后磨成的粉末,手指尖蘸一点抹在鼻子下边,治晕船立马见效。” 香穗闻言赶忙照做,果然好了许多,她朝老叟鞠躬致谢,“老人家,多谢你了。” “姑娘客气了,这地下河底下暗流涌动,当间好几处河水湍急,老叟撑船撑了一辈子还没见过哪个姑娘家敢上这竹筏呢,您是头一个,姑娘真是胆量过人!” “呵呵……”香穗正被夸得不好意思呢,哪知她还没说话,某个讨人厌的就抢先了。 沈逸洲走过时幽幽地说了句:“老人家你错了,她不是胆量过人,她只是不是个女人。” “你!关你屁事!”香穗气呼呼地指着沈逸洲的背影爆了句粗口,继而又干笑着扯了扯衣摆,向老人家打听道:“您老平日里就靠渡船维持生计?” “姑娘有所不知,这条水路不好走也不好运货,平日里坐船的人很少,老叟平时还得上山采草药或者砍柴打猎才能勉强糊口。不过现在好了,我的乖孙儿投到武安伯麾下了,往后老叟一家也算是吃上皇粮啦!” 老船夫格外欣喜,说起武安伯来也是竖起大拇指,香穗不由得下意识就朝沈逸洲望去,第一反应是这老人家会不会是他刻意安排的? 真不怪她会多心,实在是被算计过太多次心里都有阴影了!这一趟雀北城算是白去了,香穗觉得那些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搞不好都是沈逸洲提前安排好的呢! 正胡七八糟地想得出神,忽然间被一阵阵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惊醒。 “救命啊!救命!有人掉进河里了!” “天老爷哟这可怎么好?王家的掉进河里被水冲走了,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 “救人啊谁能救救人啊!” “不好!那边有人落水!”老船夫扔下竹篙拔腿就跑。 香穗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水面上讨生活的水性都不会差,可老船夫毕竟上了年纪,香穗还是很担心,她当机立断脱了鞋袜就要往河里走手腕却忽然被人抓住。 沈逸洲黑着脸凝眸冷哼,“河水冰冷,你不要命了?” “要你管!”那混账说话时眼睛往下瞟了瞟,香穗立刻意识到是在说她的葵水,确实,特殊时期下水对身体无益,可人命关天她哪儿顾得上啊! 香穗刚想挣脱沈逸洲的禁锢他却先松开了她,头也不回地就往河里去。 173章 河滩上的不幸 “二公子!”双瑞情急之下也想往河里冲,可沈逸洲一个回眸就将他制住,双瑞焦心地河边来回踱步。 河水湍急,原本老船夫和沈逸洲俩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落水的妇人拖了回来,可妇人根本不识水性,捞上来的时候脸色青白气息全无。 “快,快把她放平。”香穗双膝跪在地上为妇人施展急救,心脏按压人工呼吸虎口人中,能用的办法她全都试了个遍,最后只能无奈地抬起了头环顾四周。 “你们谁认识她的家人?” “我!” “我们都是一个庄的,她是王家的平妻林氏,瞧着您是会医术啊,求您了快救救她救救她,她男人是我们王家沟有名的大户,只要女先生救活她,她家人定会重重酬谢的。”近旁妇人抓着香穗的胳膊苦苦哀求。 另一个也跪下来给她磕头,“王家的平日里为人最是和善连踩死只蚂蚁都不敢,快救救她,求您了救救她吧她是个好人啊!” “不是我不救,是她已然断气即便是华佗再世也无回天之力了,可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活着,我需要她家人同意,剖开她的肚子将孩子取出来,再晚孩子就没命了。” “王家沟离这远不远?赶快去找她家人过来!”香穗说着便撩开了地上产妇的肚子,众人果然都能看到肚子里的孩子还在动,只是产妇手脚僵直纹丝不动。 几名同行来到河边洗衣裳的妇人统统吓得面色如土,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这会子还要剖开肚子简直骇人听闻! “我去叫人!我去!”其中一名妇人还算胆大,很快便反应过来拔腿就往王家沟的方向跑。 “匕首,刀,剪子,什么都行,你们谁有,快拿出来!”香穗双手搭在产妇肚皮上摸清楚了胎儿大致方位,才抬起来头对周围人询问。 沈逸洲自腰间抽出匕首二话不说就递了过去,他浑身湿透了直滴水,薄唇也比平时更苍白了几分。 香穗接过没有丝毫犹疑,第一刀划破肚皮鲜血立刻涌了出来,近旁的妇人晕过去的晕过去,恶心作呕的恶心作呕,除了沈逸洲,就连双瑞也坚持不到最后就别过脸去,不敢再看那血腥的场面。 这是抢救式的剖宫产,为了保证胎儿的生命体征,香穗没有时间进行更加紧密的手术,她切开产妇肚子以后就将双手伸了进去,一只手托着胎儿头部一只手托着胎儿腰臀部,很快便将孩子取了出来。 然而由于产妇溺水时间长胎儿呼吸微弱连哭声都发不出来,香穗单手撩起裙摆用牙咬着撕开,取下来包裹住孩子的身体,伸出两根手指头按压在孩子胸口为他做心脏按压急救。 她额头上出了细细密密的薄汗,下唇咬紧神情凝肃,全部心思都集中在孩子身上,所有人的心也都同香穗一样被提到了嗓子眼。 “这,这……孩子怎么不哭啊?该不会是也断气了吧?” “天老爷呀林氏怎么这么命苦,眼瞅着就快生了咋就失足落水了呢?这可如何是好,可如何跟王家人交代?” “关咱们什么事儿?是王家的正妻苛待平妻,寒冬腊月的,让一个怀身大肚的天天到河边洗衣裳,咱劝过多少回都不好使,王家的还说是为了林氏好,多叫她干干活生孩子的时候才不受罪。” “唉,林氏可怜,方才大水冲走的王家正妻孙氏的衣裳,林氏是怕挨打才着急忙慌想去捞的谁知一不小心滑到就滚进河里去了,造孽呀!” “都住口!”香穗被一旁哭嚷的妇人聒噪得心情也变得烦躁起来,就在她抢救到快要绝望的时候,孩子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哭声。 刚开始弱得跟小猫儿似的叫人听不真切,慢慢地哭声变得洪亮起来,香穗紧绷着的那个弦总算松了下来。 她赶忙把孩子包好捂在怀里为她取暖,身子失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原本以为会被河滩上尖锐粗粝的石子咯得生疼,谁知却一双大手托了一下,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 沈逸洲单膝跪地以腿作凳,长臂一探便将香穗扯进了怀里按在他腿上,尽管他浑身由内到外冒着寒气,香穗却奇异般地感觉到了温暖。 歇了一口气,香穗才将孩子转交给双瑞,她眼中带痛,脱下外衣覆盖在产妇身上,这时先前那名妇人恰巧带着王家人匆匆赶来。 王家的正妻孙氏隔得老远还没瞧见人就开始哭喊:“妹妹呀妹妹,我说不要你洗衣裳你非不听,这下可好了吧,你要是有个什么好歹,我怎么跟老爷交代?” “怎么回事?” “别提了,我去到才知道王员外下乡收租了,昨日就去了,最快也得今天晚上才能回来。” 这边几名妇人围在一块小声嘀咕,脸上全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王家的正妻孙氏果然一上来就往地上扑,哭着喊着惺惺作态,“妹妹呀我的好妹妹,这是怎么了?天爷呀,啊……啊……” 哭喊着的孙氏也不知道是好奇还是想亲眼确认林氏是断气,总之她哭着哭着就揭开了香穗盖在林氏身上的衣裳,这下可好了,当场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开。 “杀人了,杀人了,开,开膛破肚……”孙氏惊惧交加连话都说不清楚。 香穗便解释道:“剖开她的肚子实属无奈之举,若不这么做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活不下来,一尸两命。” “是是是,我们可以作证,就是这位姑娘救了你们王家的孩子,王家的,你还不快快向这位姑娘道谢。”亲眼目睹香穗是如何尽心竭力救治的几名妇人纷纷为她作证。 孙氏怔了怔才回魂问道:“孩子?男的女的?” “男孩。” “男,男孩?”孙氏错愕脸上神情顿时变得很复杂,只见她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也顾不上害怕了,径直就从香穗怀里抱过孩子查看,眼见确实是带把的脸上立马一阵青一阵白。 174章 风声不妙 沉默了片刻之后孙氏才挤出比哭还难看的干笑,冲香穗假模假式地鞠躬。 “多谢姑娘救了我们王家的孩子,感激不尽,无奈事发突然,我家老爷他不在家。等我们把林氏的后事处理好一定备上厚礼登门拜访,不知姑娘家住何方?”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所幸这孩子是足月的个头也不小,夫人以后好好善待这孩子便好。”香穗深深地望进了孙氏的眼睛里。 虽说她已经看出来孙氏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这孩子毕竟是人家家的,她一个过路的外人也不好插手太多,只能眼睁睁看着孙氏把产妇的尸体和孩子一并带走。 城南王家沟,乡绅大户王员外家,香穗暗自记下,她 染了满身的血身上的衣服已经不能穿,好在双瑞妥帖,回城的时候先帮她找了身便衣替换,而沈逸洲就在进城的时候上了另外一架马车不知所踪。 “双瑞小哥,二爷他没事吧?”临近分别的时候香穗还是忍不住开口相询。 “姑娘为什么这样问?” “我看他刚才从河里上来身上寒气好像加重了。”香穗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 沈逸洲临走前脚步虚浮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似乎是在极力忍耐着巨大的痛苦,联想到他不久前才泡了热水澡,当时水的温度明显高得异常要不怎么能通屋弥漫着热气。 只可惜她当时只顾着生气了忽略了细节,现在想来,难道是他身上的寒毒发作得厉害? 香穗心细如尘,她将前后事情串联起来,隐隐察觉出沈逸洲用来救她性命的巫灵蛊,似乎是压制他体内寒毒的,而他近来身体每况愈下,正是因为失了巫灵蛊的缘故。 若果真是这样,香穗正是不知道该如何偿还这个恩情了。 “姑娘,其实二公子他……”双瑞欲言又止,几经挣扎,最终却只是模棱两可地说了几句要香穗放宽心的话。 眼看实在问不出来加之时间紧迫,香穗便只好作罢,待她在沈逸洲早早安排好的人掩护下偷摸回到西偏院,李稔已经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田小六你上哪儿去了!去了那么久你就不怕被人发现么?” “嘿嘿,这不是还有你呢么,辛苦了四小姐,既然我已经回来了那你也可以功成身退了。”香穗嬉皮笑脸地打哈哈。 李稔早就在西偏院里待够了,她怕露馅,哪敢在跟香穗纠缠,偷偷摸摸地就回她自个院里去了。 当天傍晚老夫人等人便从玉清观折返,让香穗意想不到的是老太婆一回来就病倒了,而且病事凶险,连大将军都过府探望了好几次。 私下下更是传出好些个传言,多是说老太太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怕是等不到下月过大寿了。 香穗这时候才意识到苗头不对,“不好了,我们被算计了。” “什么?小六你嘀咕些什么呢?”香稚正绣着“万寿无疆”图,那是她原先就准备献给老太太的寿礼,如今绣得更加是尽心。 “没什么,二姐姐你自做你的。”香穗转身进屋就换了男子装扮。 “小六,你是要出去吗?”香稚从绣案上抬起来头,有些着急却又有些不敢开口。 香穗停住脚步回过头来问道:“二姐姐有什么事儿尽管直说,我能办到的一定照办。” “我,我……”苦苦纠结,香稚最终还是低着头小声说道:“小六,你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顾九郎他,他怎么样了。” “可以,只是既然提到他了,二姐姐,今日我想问你句准话,娘亲已经明确表态她不会答应你和顾九郎的事情,那二姐姐呢,即便是娘亲反对,你还要嫁给他吗?” “我,我不知道……”香稚怔怔的眼泪唰一下就流下来了。 香穗却不再给她逃避的机会,原本都走到门边了又折回去,两只手搭在香稚肩膀上,掰正她的身体看着她的眼睛态度强硬,“你不能不知道,这是你一辈子的大事儿,谁也不能替你拿主意。” “二姐姐要是铁了心要嫁给顾九郎,那我自会替你谋划,可二姐姐要是不忍心违逆娘亲,那我们自当有别的应对方法。如今姐姐们的亲事已经不单单是咱们一家人的私事了,外边多少双眼睛盯着。” “想攀附权势娶了姐姐们的人比比皆是,我希望姐姐们都能嫁得如意,而不是被人利用。所以少不了要未雨绸缪的,二姐姐无论如何给我准话,否则后面的事儿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排。” “我,我。”香稚心乱如麻,挣扎了再挣扎,手中的香帕都快搅成豆腐渣了,她才鼓起了勇气说:“除了顾九郎我谁也不想嫁!” “二姐姐想清楚了?” “嗯!”香稚重重地点头,向来温婉的脸上满是坚决。 香穗本想再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二姐姐也不是傻子,顾九郎什么家世她比谁都清楚,只是女人有时候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 况且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即便是香穗也不敢说香稚嫁给顾九郎就一定会受苦,毕竟他们之间是有真情的。 “那好吧,既然姐姐心意已决,我会尽力筹谋的,能说服娘亲自是皆大欢喜,若是不能,只要将来姐姐过得好,时间长了,娘亲也会慢慢松口的,二姐姐不要担心,我会帮你的。” “小六……谢谢你!”香稚感动不已。 香穗却担心得不能行,她急冲冲赶去铺子里找来了南风四处打听消息,果然听到的风声都不妙。 “老太太命悬一线,作为孙女儿,我的姐姐们要是不愿意为她冲喜成亲怕是要背上不孝的骂名。”香穗沉着眸子摩挲着椅子扶手,心中多少都有几分懊恼没有早点察觉老太婆的奸计。 南风大大咧咧,“小姐别发愁,冲喜肯定是要合八字的,不如咱们也找个算命先生来,到时候要是许配的人家不满意,便让算命先生出面,随便编个八字相冲什么的理由不就搪塞过去了!” 175章 刮目相看 “你说的倒也不是为一个解决办法,不过恐怕不会那么简单,人家既然憋了个大招又怎么会轻易让你破解。”香穗有些无奈,好在她已经想到了对策。 转而面向南风,“说到算命先生你还真得去帮我找一个,不过却不是为了应付这事儿,是挑个良辰吉日,咱们这铺子也该开张了。” “啊?小姐还真信这个啊?” “我是不信可别人信呀,咱们要请就请最有名的算命先生,这事儿就交给你了,记住了大张旗鼓地去找,尽管把我的名头也报出来。” “这恐怕不妥吧,显贵门第最忌讳女眷在外抛头露面了,小姐要做买卖咱悄悄做就是了,要是报出名头弄得尽人皆知,不是平白让人说嘴。” 南风混迹市井见过多少龌蹉人心,最是明白流言蜚语的杀伤力。 香穗笑着点拨她,“那你就没有想过我这般自毁城墙所谓何来?” 南风还真被难住了,她歪着脑袋思前想后还是猜不出来,干脆撒娇道:“小姐还是行行好告诉我吧,我是个蠢驴脑袋,实在想不出来这么做能有什么好处。” “好处嘛自然是有的,既然想不到那就慢慢看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香穗故意卖了个关子,有扯着南风说:“在我这儿用人不拘着男女,你也不用一直作男子装扮。” “那小姐还不是穿了男人衣裳?”南风俏皮地扯了扯香穗玉冠上垂下了的湖蓝绸带,吐了吐舌头说道:“我和小姐一样,都不喜欢穿萝裙,里三层外三层叮叮当当的实在太累赘了。” “穿男装多好呀,走路能卖得开腿去到哪儿也能更方便跟人打交道,小姐不用为我担心,我现在有新衣服穿有地方住还能吃饱饭,还被小姐委以重任,日子不知道过得多美呢!” “好,你喜欢就好。”香穗就喜欢南风身上这股子不输男儿的豪爽,又与她说细了开张前还有哪些需要筹备的事宜,末了才说道:“你同我一道去趟五里鄢吧,对面珍宝阁还需得那位老人家坐镇才行。” “什么?小姐把珍宝阁拿下了?”南风诧异不已,但诧异过后却又觉得理所应当,她有模有样地点头道:“珍宝阁的根基还是在的,旁的不说,就说先前害得小姐上公堂的秘香,到现在还有很多人私下里找呢。” “你消息灵通,帮我好好留意着拢共有哪些人还想用这香,我总有种感觉,这事儿还没完。”香穗拍了拍衣裳站直起身,走到门口眺望着不远处大门紧闭的五大间铺子。 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但路过珍宝阁门口却全都默契地走远两步生怕招惹什么麻烦。 “小姐发什么愣?不是要去五里鄢吗走吧!”南风是个急性子也是个不懂虚礼的,上前挽着香穗的胳膊拉扯着她就往外走。 直叫在铺子里洒扫擦洗的元葵大跌眼镜,她扔了抹布就追了出来,“小姐带上奴婢吧奴婢也想去。” “嗯?”香穗虽有些诧异却还是同意了,结果等到了五里鄢,元葵却忽然禀报道:“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这程子南风都跟元葵住在一起,开始头两天还好点,因为不相熟倒也彼此客气,近几日却越发不对付,南风的直爽在元葵看来就是行为鲁莽不讲规矩。 而元葵的墨守成规小心谨慎在南风眼里就成了忸怩做派,她是最看不惯的,这不,元葵一说完南风立马怼她,“啥叫不情之请,既知不情那不请就是咯何必说出来费嘴。” “你!你没大没小,我在和小姐说话呢与你何干?” “我这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怎么就刀啊剑啊的了,小姐面前也不知道忌讳一二。” 元葵气红了眼,南风却老赖般地耸耸肩摊摊手,还扮了个鬼脸说道:“小姐才没你那么爱摆架子穷讲究!” “你!” “好了,都别吵了。”眼看着她们吵得不可开交,香穗连忙出言制止,“元葵,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在我这儿无需那么些弯弯绕。” 葵香满肚子委屈泫然欲泣,却还是隐忍下来哽咽着说道:“小姐,奴婢想去见一见莲香。” “她住这儿?你怎么知道的?” “前个莲香来找过奴婢,她本家就在五里鄢,莲香说她家里人肯让她回去,还说要给她说门亲事,奴婢同她姐妹一场,她后半生能有着落奴婢是打从心底里替她感到高兴。” “奴婢昨个把从如意楼里穿出来的那身萝裙当了,换成这对珍珠耳环,虽不值什么钱却是奴婢的一点心意,想给莲香送去当做贺礼。” “好,你去吧,这五十两银票顺便帮我捎去,替我给莲香贺喜。” “多谢小姐!奴婢替莲香谢恩了!”元葵喜出望外,走的时候连步伐都是欢快的。 南风瞧着接连“嗤”了好几声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香穗没好气地把她脸掰正过来,十分认真地说道:“你呀,往后少跟元葵呛,她也不容易。” “人活在这世上有谁容易?不过是各有各的难罢了!”南风直爽地说道:“元葵的事儿小姐你不说我也打听到了,可说到底这关小姐什么事儿?” “小姐是好心做善事救了她,可她倒好,成天哭丧着个脸活像人人都欠她一样,我就是看不惯她在小姐面前总是阴阳怪气。” “南风,有句老话叫,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元葵实属无辜,我替她赎身的时候她已经被迫挂牌接过客了,而且在此之前她还被府里的管事玷污过。” “那又如何?” “什么?” “我是说即便是身子不清白了也没必要自怨自艾,命不好摊上了那是没办法的事儿,能怎么办呢?总不能逼死自个?人只要还活着就得往前看。” 南风一番话令香穗刮目相看,这次她很认真地审视面前单薄瘦弱的小姑娘,她明明没有多大,那双眼睛却仿佛历经了人世间所有沧桑。 176章 志在必得 看来她过往的坎坷经历并没有她表现的那么轻松,南风心里还是掩藏着巨大的悲痛,只是她习惯了用大大咧咧的性子来掩盖。 香穗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说道:“你说的很对,往前看,前途一片光明,我向你保证!” “嘿嘿,小姐金口玉言,南风以后就跟着您吃香的喝辣的!”悲伤落寞一扫而空,南风又变回那个豪气干云的样子。 香穗莞尔,带着她不知不觉就来到安婆子家门口。 南风很有眼力劲儿地上前叩门,还在香穗的示意下轻轻地敲,没有用力拍得跟催命鬼一样。 但是里头还是传来了安婆子暴躁并且及其不耐烦的声音,“又是哪个短命鬼?真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究竟还要我老婆子说多少遍?” “我老婆子不认识什么侯府千金,跟她们也无联络,我老婆子连侯府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你们要是想结识攀附权贵就找正主去别来烦我了!” 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手里拎着把豁了口的大菜刀怒气冲冲的安婆子,看见香穗的瞬间就怔住了。 “小姐,这老婆婆好生蛮横,我喜欢!”南风喜滋滋地回过头来,还跑到香穗身边,一脸等着她介绍的模样。 香穗哭笑不得,上前福了福身子,“有阵子不见,安婆婆可还好啊?” “如你所见,死不了。”安婆子可没好脸色给香穗看,她走了出来顺带把身后的门带上,明显就是没有请她们进屋的打算。 安婆子眯着吊梢眼问道:“侯府千金身骄肉贵,今日怎么有闲工夫故地重游啊?可别给老婆子扯什么回来看我,我虽然上了年纪,可还没糊涂到家呢!” 安婆子变得比先前还刻薄了,香穗想着许是她猜到了先前被算计,所有的看似机缘巧合,其实背后都是有人筹谋,暗中铺排。 “婆婆明睿无比怎么会糊涂呢,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叙旧情的,而是想请婆婆出山,替我坐镇珍宝阁。” “珍宝阁?”安婆子脸上忽明忽暗,她看香穗的眼神既有忌惮又有探究。 香穗环顾四周,“婆婆真的连门都不让我进,就要在这里说吗?” “也罢,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老婆子且看看你能不能说出朵花儿来。”安婆子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不过却挑眉嫌恶的盯着南风说道:“这街上的小乞丐别以为换了衣裳我老婆子就老眼昏花认不出来,她不准进,我怕她身上的跳蚤蹦我院里。” “嘿嘿,不进就不进,有什么了不起,老婆子你别得意,小乞丐我现在可是住在东市,不比你这破地方气派百倍?” 南风惯是厚脸皮又看得开,任凭别人怎么奚落她都不会往心里去,因为她早就想明白了,气坏了自个高兴了别人,不值当! 这不,她没生气安婆子倒不高兴了,脸比锅底还黑自顾自地推开门走了进去谁也不理。 香穗紧随其后,院子还是那方院子,安婆子从灶房里搬了两张搬板凳出来,她就坐在灶房门口靠着墙,另一张顺手撂在那,随便香穗爱坐不坐。 “婆婆!”香穗憋着嘴剁了剁脚,难得耍了回小孩子脾气,就不坐,直愣愣地站着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安婆子起初还黑着脸跟她对视,最后看着看着一老一少却又同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婆婆,您就别怪了,我也是被人算计的,我发誓我真是最近才知道的。”香穗拾起板凳麻溜坐到安婆子跟前去,膝盖抵着膝盖。 安婆子不想理她想转身她又眼疾手快地抓着她两只胳膊,摇晃着撒娇道:“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别和我生气了吧,我真的真的是无辜的!” “哼!一丘之貉!” “我冤枉啊!都是沈逸洲那混账捣的鬼,婆婆您就看在我四姐姐给您做过那么多好吃的份上,对我多多海涵吧好不好?” 香穗伏小做低,又是撒娇又是求情,安婆子实在吃不消,一把甩开她以后直摩搓两只胳膊,打冷颤道:“瞧瞧你瞧瞧你,可有半分千金大小姐的模样?” “惹我老婆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少给我来这套,要不是方才你扯到珍宝阁我老婆子才不会放你进来!有什么话就快点说,说完快点走,我老婆子可没那么好的耐性! ” “看来婆婆还是在意珍宝阁的,毕竟那是您一手创办的,又是家传的手艺。”香穗笑意盈盈,眸子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亮,“婆婆,珍宝阁现在是我接手,我想把它重新做起来。” “你自个不是拿了间铺子么?珍宝阁已经臭大街了,你自新开你的铺子就是了,又做什么接手珍宝阁?脑袋被驴踢了?”安婆子越说脸越臭。 香穗仍旧笑嘻嘻的不甚在意,自从她专研过百濯香以后她就知道安婆婆制香的记忆有多高超,她虽也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出来,却没有办法大批量生产,因为她所用的法子造价实在太高了根本不上算。 肯定是还有什么她没研究透的秘方,香穗调查得很清楚,珍宝阁可以说是安婆子一力铺排起来的,铺子里连制香的师傅都是她手把手调教的。 做买卖单靠自个蛮干可不行,得学会挖掘人才并且善用人才,是以对香穗对安婆子是志在必得的。 “珍宝阁位置好呀,整个东市就没有比它位置跟好的了,就算是死过人的凶宅都有大胆的敢住,何况是铺子?只要我把门脸上的招牌一换,再花些银子雇些人四处宣传造造势,然后多做些优惠活动吸人眼球,相信要不了多长时间买卖定能红火起来。” “你想换什么招牌?” “婆婆你知道吗,珍宝阁后边有一处很不错的院落,我想把那堵墙拆了前后打通,就叫‘有道小院’,就卖丝绸和茶叶,婆婆您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你得了失心疯!”安婆子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在香穗头上。 177章 安婆婆答应了 “你胃口还不小啊简直异想天开!得得得,横竖都是你自个的事情,我老婆子多说无益,我算是看明白了,什么珍宝阁不珍宝阁的,都是诓我的,走走走,我老婆子没工夫跟你扯淡!” “不,婆婆稍安勿躁,先听我说完嘛。”香穗都被拉扯着往外撵了还坚决不肯走,“有道小院我可以经营,暗香坊还是得求婆婆替我坐镇的。” “暗香坊?”安婆子明显被吸引住了。 香穗赶忙趁热打铁地说道:“对呀,我原本也是打算开香坊的,珍宝阁的名声虽然坏了,但老师傅们的制香手艺都还是梅花说的。” “他们都是做了一辈子香的,如今铺子被查封全都没了生计。我已经全都寻了回来妥善安置,除了大掌柜樊史出事之后便没了踪迹,就连二掌柜汪永年我都给请回来了。” “这些人可是最早珍宝阁刚开办的时候由婆婆手把手调教出来的,知道我有意请婆婆回来主持大局,这些老伙计们可都高兴着呢,婆婆您其实也一直记挂着他们吧!” “哼,就你知道得多!”安婆子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态度其实已经缓和了许多,她知道香穗今日明明可以带着那帮老伙计上门,几十年的交情,她怎么着都得给这个面子。 可她没有用这些人情来逼迫她,反而屈尊降贵真心实意来请她。 安婆子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直勾勾地望着香穗问道:“除了生意经,你难道就没有别的想问我老婆子?” 香穗淡笑着摇了摇头,“该知道的我都已经知道了,过往的事情太过遥远,眼下我只想顾好家里人,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倒是看得开,只不过有些事儿不是你不追究就能避过去的。”安婆子摸起门旁的老烟枪,香穗自然而然地凑了过去为她点火,还像往常住在这院子里的时候一样,半点不见生份。 安婆子接连吸了三四口,吞云吐雾间解开了尘封的记忆,“田氏不是她第一个想害的人,我也是帮凶,万死难辞其咎。” 往事被打开了个缺口,安婆子消瘦枯黄的脸上透着终身的悔恨,她握紧手里的老烟枪,目不转睛地盯着香穗,道:“珍宝阁刚开的时候我是满心欢喜,想着总算没有辱没祖上的手艺。” “可是到后来为了利益,珍宝阁什么样的香都敢做出来卖,我无力阻止只好抽身离开,原想着眼不见为净,谁知她却越发狠毒……” “用银杏芽精心淬炼出来的汁液混在牛乳里,无色无味,就连银针也检验不出来毒性。小儿每夜睡前喝上一碗,身体便会一日比一日孱弱,日积月累最后毒法身亡大夫也验不出来蹊跷。” “而这一切都只因为她的孩子必须是嫡长子,日后才能顺理成章地承袭爵位。”安婆子瞧香穗一脸预料之中的表情,心底越发苦涩,“你是个机灵的,早就猜到了吧。” “嗯。”香穗点点头,“既然婆婆说到这里,还有一事是我始终想不明白的,不知道婆婆可以不可以为香穗解惑。” “你说。” “李氏一门历来家风雅正,先老侯爷更是有口皆碑的正人君子,何以会在明知我爷爷李百川与我奶奶田氏两情相悦的情况下,还强占了田氏?” 这件事儿香穗一直存在心里,可她也不好去逼问爷爷,毕竟是长辈们难以启齿且又久远的旧事。 “你果然聪慧果然,这事儿便是当年亲生经历的人恐怕也都只以为是已故的老侯爷酒后乱性吧。”安婆子放下了老烟枪,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布满皱纹的手搭在膝盖上来回揉搓,不经意间透出几分脆弱与惶恐。 香穗把手轻轻地搭在她的手背上,目光温柔地望着她。 安婆子总是跟刺猬一样逮谁扎谁,实际上她的内心无比柔软,“老侯爷海量,区区几坛子桃花酿又怎会让他迷了心智?更何况老侯爷是被人送到我房内的!” “正是因为看见安王氏趁我去沐浴时偷偷钻进我屋里,我便留了个心,沐浴之后没有返回房中,而是偷偷躲在院里的桂花树后边,接着老侯爷便被人扶了过来,再之后屋里便飘出迷情香的味道。” “我一下就猜到了她的用意,当时年轻气盛,竟不管不顾地跑去找她对峙,以至于没能拦下好心来给我送夜宵的田氏,害得她无辜失了贞洁。” “什么?”香穗诧异万分,“是她故意做局想让你跟了老侯爷?这是为何?”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会以妾的身份永远留在侯府,为她所用。”安婆子痛苦不已,“当年她明说了,即便是我有幸生下一儿半女她也不怕,要能养大才算本事。” 香穗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说她们也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安氏老夫人真是狠毒得令人发指。 “婆婆,如今都过去了,即便是看在我奶奶田氏份上,也请您务必出山来帮我,无论如何我都得想法子挣钱。老话说得好,爹有娘有不如自个有。” “有银子傍身我才能有底气去跟她周旋,一如当年她想将我奶奶置之死地,如今她也不会放过我们的,我要保护好自己也好保护好家人,还请婆婆帮帮我,只要您肯坐镇香坊便能免了我的后顾之忧。” 香穗眼神真挚,语气诚恳,便是安婆子再铁石心肠也不免为之所动,深深呼吸,思虑了片刻,安婆子才点了点头,香穗立刻喜出望外。 “且慢,要我老婆子帮你可以,须得约法三章。” “嗯嗯,您说,我听着呢。” “其一,害人的香我不做。” “这是自然,婆婆您且看我行事吧,别的不敢说,但无论到何种绝境,伤天害理的事儿我都不会做的,我是财迷可我也相信生财有道!” “哦,原来这就是有道小院名字的由来?你可真是!”安婆子神情也松快了不少,她又接着说出了其他条件。 178章又见常青 “其二,你必须得将樊史找回来,这个人对我老婆子有用,但我暂且不能告诉你是为什么。”安婆子说这话时神情凝肃讳莫如深。 香穗便想到珍宝阁那么多人,出事之后却唯独一个樊史不知所踪,可见他定然是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好,我一定将他找回来。”香穗做出了承诺定然就会践行,绝不是哄骗安婆子的。 安婆子很满意,“其三,我不要你的银子,叫你四姐姐每日都给我老婆子做顿好吃的。这三个条件你有一个做不到我便不答应。” “能做到!都能做到,我四姐姐这几天还嘀咕呢,说不知道我们搬走了以后婆婆能不能吃好,要不是现在住的地方我们做不了主,早就来请婆婆去同住了。” “去去去,谁要同你们住?我老婆子一个人住习惯了,况且如今你们身份尊贵,我老婆子可不想落个攀附权贵的骂名。”安婆子边说边往后挪,板着脸划清界限。 香穗还是厚着脸皮笑着凑近,“婆婆不是那样的人又何须在乎别人的看法,既然您已经答应了,那咱们找个时间和原来珍宝阁的老伙计们碰碰面吧,以后有婆婆在他们就有了主心骨。” “也好,铺子开业之前是得碰碰面,你把他们都请到落日楼吧,原先珍宝阁开张大吉,我就是在那宴请了这帮老伙计,几十年了,但愿当年的情谊都还在。” “在的,肯定在的,情谊这东西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深,并不会变浅。”香穗淡笑,她也还是有感而发。 安婆子向来没有留客的习惯,正事儿一说完就赶香穗走,出来的时候南风也不知跑哪儿去了,叫香穗一通好找。 不过她在五里鄢穿街走巷闲逛了一会,倒发现了件特别有趣的事情,以往来去匆匆没来也没时间闲逛,是以并未发现这里的街道十分奇特,一条可以同时容纳三架马车的主路南北贯穿,东西两个方向俱是狭隘的巷子口。 香穗突发奇想,若是有敌人破城,只需引到此处便可经由巷战绞杀,丝毫不非吹灰之力。 正想得入神呢就听见不远处的巷子里传出来吵架的声音,其中一人很明显就是南风,而且南风听起来还很生气,“你个腌臜婆子肮脏货,凭你也配嚼侯府千金的舌根!” “哪儿来的竖子如此蛮横?论年纪我都是能做你祖宗的人了,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何至于就让你指着鼻子骂?说到底你跟侯府千金能有什么关系,要你在这多管闲事!” “即便是没有关系我也听不过去,你或者腌臜婆子知道甚?凭什么说几个小姐眼里都只有荣华富贵没有骨柔亲情?你是扒在威北侯府的门缝瞧见了不成?” “我瞧没瞧见和你有什么关系?要你在这儿说嘴!” “你瞎编乱造坏人名节我就看不惯,死老太婆你要是不当众道歉,我就撕烂你的嘴!” “你敢!” “看我敢不敢!” 就在南风叫嚣着快要扑上去大打出手的时候,香穗及时出现,大声喝住了她,“住手!” “不赖我,是她先满嘴喷粪的!”南风气鼓鼓地掐着腰一副母夜叉的模样。 香穗大概齐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只见她走上前去,拉住了南风,“不要做无畏的解释,没有必要,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可是流言蜚语伤人与无形,尤其是闺阁千金,不孝的罪名多大啊,不在我眼皮底下我可以不管,既然碰上了,我非得教教她们怎么做人不可!”南风是个好打抱不平的性子,哪里肯罢休。 与她起争执的老婆子见状便有几分胆怯,呐呐地向后退了几步,说道:“你,你个庶子,我才不跟你一般见识!反正侯府千金有没有孝心,就看她们肯不肯站出来为老夫人冲喜了,很快便能见分晓!” “你!破落户长舌妇,打不歪你的嘴!”南风怒红了眼。 那老妇见状立马逃开,其他人也都纷纷散了。 香穗试了试眼色南风立马会意,悄悄跟在最早开始散播流言的老妇人身后,不多时折返,义愤填膺地说道:“小姐料事如神,果真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我瞧见好几个人,男的女的都有,都在一架不起眼的马车前领赏呢,车夫看不出来什么门路,车里发赏银的人没露面,想来方才那腌臜婆子说的话,都是有人教给她的!” “我说怎么忽然间风声一片倒,个个都在议论,说侯府老夫人病得不行了药石枉灵,唯有冲喜这法子还可以试一试,只是不知道方才认祖归宗的几位小姐有没有那么孝顺。” “呸!臭不要脸的,究竟是谁在背后使这些肮脏手段?分明是想坏几位小姐的名声,其心可诛!”南风好打抱不平,气得脑仁儿都疼。 然而这些事儿早就在香穗的预料之中,她只轻声说道:“人家做初一咱们也可以做十五啊,南风,你原来做小乞丐的时候应该也认识不少小伙伴吧?” “那是!别的不敢说,单是这城里的老乞丐小乞丐,就没有我南风不认识的,小姐有招了可是?小姐尽管吩咐,南风保管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 “甚好甚好,附耳过来。”香穗小声地在南风耳边嘀咕了几句。 南风听完眼睛都亮了,直捂着嘴偷笑,“小姐高明,我这就去办!” 说干就干,南风也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竟当场撇下香穗就跑了,弄得香穗哭笑不得。 因不知元葵去处以及及时会回,香穗只等了一会便准备离开,谁知刚一转身就听见有人喊她,转身一看,竟是多日不见的常青。 “小常大夫!”香穗喜上眉梢。 常青亦是难掩激动,不过他堪堪往前迈了两步就收住脚,规规矩矩地见礼,“六小姐妆安,济世堂常青这厢有礼。” “小常大夫太见外了,即便我如今身边改变,你我的情谊也不该有丝毫变化呀!”香穗笑得眯起了眼睛,这几日她正想着要找常青呢,想不到能在这儿碰见,真是有缘! 179章 什么关系 常青闻言神情微动,急急向香穗望去,复又急急低下头像是怕被她看出什么情绪,过了一会儿才呐呐地说道:“六姑娘抬爱,常青也不能僭越,庶民与氏族有别,该遵的礼法还是要遵的。” 香穗知道他这人迂腐拗不过他,便也没再执着于此,转而问道:“小常大夫是来这边出诊吗?” “嗯。”常青点点头,“太医院遴试在即,我想多接触些不同的病人也好累积经验。” 香穗与常青并肩而行,聊了一会便又如过去般数落,常青这才鼓起勇气问道:“我听说六姑娘打算开香坊?不知筹备得如何了?可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嘛?” “看来小常大夫不止医术高明,消息还很灵通啊!”香穗侧着脸笑眯眯地看着常青,感激道:“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挑个良辰吉日就可以开张了,到时候小常大夫要过来碰碰车哈帮我装个人气。” “那是自然,定在哪天派人到济世堂告知一声,在下必定备上厚礼前往祝贺。” “呵呵,小常大夫真是温文尔雅,每次同你聊天都很愉快。”香穗是真心实意,并非恭维。 常青受宠若惊,二人边走边说,不觉已然走出了五里鄢,到了该分别的时候,常青难掩不舍。 香穗便大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头说道:“等铺子开张了我会经常去东市的,小常大夫想我了就随时过来,咱们可以探讨疑难杂症也可以畅谈山河,总之人生难得一知己,知己之间无需拘泥于世俗礼法,唯交心而已!” “六姑娘……”常青既激动又感动,他虽性情内敛,此时却也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欢喜神情。 “哎,小常大夫什么都不用说了我都明白,对了,方才顾着闲谈了都没问你来五里鄢看诊看得怎么样,病人是个什么情况?” “哦,倒也不是什么顽疾,近来天气越发寒冷了,五里鄢这里多数都是穷苦人家,无力添置棉衣用不起炭火的,很容易就患上风寒。” “将开始不注意,估计也是怕看病吃药花费银子,多数都是熬到高热不退实在撑不住了才会请大夫,近几日我连续接了七八个这种情况的病人了。” “我说服了我爹开义诊赠药,多数病人几贴祛风散热的汤药下去基本上也就痊愈了,但有几个人比较奇怪,高热反反复复,就是不能痊愈,是以我才想着到他们住的地方来看看是否跟平时生活习性饮食作息有关系。” “那你查访得如何了?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无需客气。”香穗听得皱了眉头,五里鄢屋舍密集拥挤,居住人口又多又杂,卫生情况可不就是堪忧。 常青憨笑着挠了挠头,有些腼腆地说道:“还真有一事得请六姑娘帮忙。” “你说,我一定竭尽所能。” “是这样的,因着年关将近,官府在各地关卡都加强了审查,济世堂有批药材被扣在漠北关了迟迟不能放行,虽不怎么名贵,可里头有好些个祛风散热的药材都是急等着用的。” “我也去问过好几次了,城防司只说年底通关的货物众多得排队依次检查,也不肯给个切实的放行期限,我实在是着急,也实在是想不到其他法子了,你看能不能请侯府或者是大将军府帮帮忙?” “这批货里头有违禁药材吗?” “没有!绝对没有,我可以指天发誓,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药材,以往就算被扣下来检查,至多三五日也就放行了,此番已经拖了半个月,济世堂能治风寒的药材早就已经用完了还高价从其他同行手里买了不少。” 常青一筹莫展,急得直搓手。他高价卖药又免费救治病人,济世堂的账面上已经入不敷出,家中老父为此没少跟他吵闹,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常青是绝不会开这个口的。 香穗心里有数,她是信得过常青的人品的,既然他说药材里没有违禁物那就肯定没有,“行,这事儿我记下了,过几日再给你答复。” “好,那就拜托了,常青在此先谢过。” “哎,朋友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太见外了吧!”香穗笑着将拱手作揖的常青扶起,相互道别,她便径直去了大将军府,求见大夫人。 孟氏为着大公子要远征西洲的事接连几日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是以成日里房门紧闭,就连大将军都不肯见。 听说香穗来了这才赶忙让女使进来帮她梳洗,强打起精神来在花厅接见。 “几日不见,大伯母怎地如此憔悴?”见礼之后香穗也没有见外,关切地上前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叫大夫来瞧过了吗?” “好孩子你有心了,我没事,没事。”孟氏深知无力回天便不愿深言,毕竟军情大事和一个闺阁中的小姑娘说始终不妥。 香穗略微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既是孟氏不肯敏妍她便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冬日寒冷,人本来就容易生病,大伯母可要好好保重身体才是。” “有心了有心了,我不妨事的,你快坐下吧,着急忙慌地来见我可是遇着什么难事了?” “不瞒您说,确有一桩难事想请大伯母帮忙。”香穗便将常青所说之事一五一十转达。 孟氏听后好一阵沉默,之后才将香穗的手拉过来放在手里,另一只手也覆盖上去紧紧地握住她,笑着问道:“你说的这事儿倒也不难办,回头拿了我的帖子到城防司去,料想他们也不敢再敷衍,定能很快给出答复。” “只是你得和大伯母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这个济世堂的常青,大伯母也略有耳闻,听说医术好人品佳,城中不少有女儿待字闺中的都想跟济世堂结亲呢,你与他,究竟是个什么关系?” 果然无论古今不管年纪,但凡是个女的就难掩熊熊的八卦之心,看着大夫人眼底意味深长的笑意,香穗有些哭笑不得。 180章 大将军府里的熊孩子 “大伯母您怎么也跟别人一样,我和小常大夫真的只是比较聊得来的朋友而已,平时也就相互切磋下医术,绝不掺杂男女之情。”香穗坦荡自然,在她看来她和常青的交往从无越矩。 孟氏瞧她磊落大方便也笑了起来,“没有男女之情便好,不然逸儿该难过了。” “切,他才不会呢!”香穗在心里默默嘀咕,虽没反驳出口,却坚定地认为沈逸洲那厮从头到尾对她都只有算计利用,从没有半分真心又怎么可能会难过呢? 大概是瞧出她不信,孟氏又拉着她说了好些沈逸洲的好话,香穗真的听得耳朵都快长茧子了,不得已打断道:“咱别说他了大伯母,容我冒昧问一句,您如此憔悴,可是为了大公子要出征西洲的事儿担惊受怕?” “哎……”提及心头大石,孟氏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她半晌不语。 香穗犹豫再三,还是下定了决心提醒道:“大伯母要是实在放心不下,不如多找几个妥帖的人跟在大公子身边,也好方便保护大公子。” “听说西洲有家卫远镖局,他们什么镖都接,尤其以贴身戍卫最为出名,只要是他们奉命保护的人至今还未出过差池,不如咱们花些银两,请卫远镖局的人来保护大公子。” “有道是强龙都压不过地头蛇,咱们的人山长水远去到那边对环境什么的都不熟悉,有当地人在也能多一重保障,大伯母说是不是呢。” 一如已故的西洲将领戚将军死于暗杀,李秉也是在暗杀中身负重伤,又不顾伤势披甲上阵才会被万箭穿心跌落马下被踏成肉泥,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 晋军最终是大获全胜了,在这位惊才艳艳的少年将军的运筹帷幄身先士卒之下,收复了疆土重创了敌军,西夏国主献上降表对大晋称臣,遣送皇子入京为质且承诺永为邦邻。 经此一战,镇西将军李秉名动天下,皇帝亲自追封配享太庙的尊荣,功绩也经由史官铁笔而名垂青史。 对于李秉来说可能也是死而无憾了吧,可对将他视作心头肉的母亲,大夫人遭受的打击可想而知。 香穗实在不忍心,她也不知道这一次的干预究竟能不能改变最终结局,可她总得做些什么,不能袖手旁观,任由李秉走上绝路。 孟氏大喜过望,激动地握紧了香穗的手连声说道:“穗穗!大伯母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了,你说得对,这个卫远镖局确实有名,大伯母先前怎么没想到呢!” “还是你想得周到,没错没错,我这边多叫几个身手好信得过的跟着,再加上卫远镖局的人,双重保险,就算贼人想故技重施,也绝不会轻易叫他们得逞!” “没错,没错,就照穗穗说的办,我先前怎么就没想到呢。”孟氏激动得说话都快颠三倒四了,更是当场什么也顾不得,撇下香穗便急急忙忙安排去了。 香穗乖巧地等在花厅里吃茶,果然不一会儿听雪便匆匆折返回来,“六姑娘,大夫人说了,一时情急在姑娘面前失态了,望姑娘莫怪,大夫人特命奴婢送来拜贴与令牌。” 听雪双手高举过头顶,毕恭毕敬地将东西交给了香穗。 香穗赶忙先将她扶起才接过东西,“听雪姑娘多礼了,可大伯母不是说拿她的帖子便可以了吗?这令牌是?” “夫人知道六姑娘在东市的铺子快要开张了,说也没什么可以送给姑娘做贺礼的,想着往后六姑娘少不得要为生意上的事儿奔波,为了方便您出入,特意送姑娘一方令牌。” “有了这枚令牌,不管是大将军府侯府还是衙门城门关卡,六姑娘都可以自由出入,不仅如此,北境之内所有的关隘都可以用这枚令牌通行。” 香穗闻言睁大了眼睛,将那小小的令牌拿起来仔细查看,顿时欢喜不已,“有劳听雪姑娘替我向大伯母转达感谢之情,这可真是及时雨,太感谢大伯母了。” “六姑娘客气了,奴婢一定转达,想必六姑娘还有要紧事儿要去办,奴婢送姑娘出去。” “多谢。”得了这么个好宝贝,香穗自然高兴得不行,连走路的步子都透着欢快。 哪知她的好心情在走到将军府花园的时候就被破坏了。 不知打哪儿飞来的一颗石子,笔直打中了香穗后脑勺,她一时不察来不及躲避,顿时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六姑娘你没事吧?”听雪急急上前查看。 香穗捂着后脑勺肿起的大包气愤不已,“谁!是谁暗中伤人?有种你就出来!” “是本公子!你能奈我何?”李秦从树上一跃而下,高高扬起了下巴满眼挑衅。 不等香穗发话听雪便急忙上前扯住了他,“三公子!这位是六姑娘,你还要叫她一声姐姐的怎么好如此失礼?” “我呸!她是谁的姐姐?凭她一个农奴之女卑贱之躯也配?”李秦怒目相视大呼小叫起来,他看香穗的眼神充满了愤怒与不齿。 香穗想了又想,没得罪他呀怎么跟疯狗似的乱咬人?算了算了,大人不跟小孩一般见识,毕竟刚得了大伯母天大的好处。 “李秦,你好好给我道个歉,刚才的事儿我就当没有发生过。”香穗觉得她这么做也够通情达理了吧! 偏偏李秦不领情,还气焰嚣张地大声吼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想让本公子向你道歉?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呵,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甚至算上今天不过是第二次见面,无缘无故你先是出手伤人接着又恶语相向,却不肯道歉?李秦,做错了事儿不敢承认,你还配当大将军府的公子吗?” 香穗原本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他好好道歉便不跟他计较,可如今看起来,这个李秦既又没乃父之风也不及他大哥项背,完完全全就是个没头没脑的熊孩子,既然如此,她可不能平白受委屈! 181章 该出手时就出手 不止香穗不打算饶过他,李秦同样也没想着轻易放过香穗,只见他又将弹弓拉满,对准了香穗的脸面,满口狠毒地说道:“你是沈逸洲的女人,就是跟我有仇!” “谁跟你说我是沈逸洲的女人?”面对李秦的威胁,香穗不仅没有丝毫胆怯,反而气势汹汹地上前了一步,挺直了腰杆怒骂。 “李秦,枉你出身名门,竟半点将门虎子的气概都没有,先不说我和沈逸洲的关系根本不如外界所言,即便是,我当真是他的女人又如何?” “你与他有仇有怨你自找他去,找我一个小女子的麻烦算怎么回事?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堂堂大将军府三公子,竟只会找女人撒气!” “你!你个死丫头伶牙俐齿!”李秦气得直跳脚,他这个年纪正是逞血气之勇的时候,哪里受得了香穗这般奚落挖苦,当场扔了弹弓就要跟她动手。 香穗就没有在怕,李秦方才挪动一步就被她单手揪住衣襟高高举起,接着香穗毫不犹豫就像扔沙包似的将李秦狠狠地扔了出去。 力气之大,绝对够李秦喝一壶的,没办法,香穗一贯是笃信熊孩子就得狠狠收拾才能懂事听话的。 李秦摔得鼻青脸肿犹自不敢置信,抬起头来看着香穗呆若木鸡。 “天爷呀!三公子您没事吧?摔着哪儿了疼不疼啊……”听雪哭喊着扑了过去,心疼得直拉着李秦左瞧右瞧,眼泪也是掉个不停。 香穗拍了拍手,居高临下桀骜道:“非逼我动手,现在好看了吧?连我这个小女子都打不过,李秦,你可真会给李家门楣抹黑。” “不!本公子不服是你暗算!有本事再来!”李秦叫嚣着爬起来,他羞愤暴怒双目通红,样子像极了发狂的小兽。 听雪吓得不管不顾从后边抱住他的腰将他拦住,嘴里大声地朝香穗喊着:“六姑娘大人有大量,三公子只是一时淘气姑娘别跟他一般见识。” “看在夫人的份上,六姑娘就原谅三公子吧,大将军严厉,此事若是被大将军知晓,三公子免不了要被重罚的,奴婢求求姑娘就原谅三公子这一回吧!” “别求她!听雪姐姐别求她!我宁可受罚也要教训这个没有规矩的野丫头!”李秦愤怒挣扎了几下就气岔得咳嗽起来,这下子可把听雪急坏了。 “算了,你拿石子打了我一下我也摔了一次,就算还回来了,从今往后只要你不主动来我麻烦,我也不会记仇的,但如果你非要找茬,李秦,我只有一句话,本姑娘奉陪到底!” 香穗扬起下巴抬头挺胸地从李秦身边经过,临了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样,李秦真是气得全身血液都涌上了脑门,满脸涨得通红,若不是听雪死命拦着他绝不会罢休。 待到香穗走远,听雪这才失力放开,满身是汗地跌坐地上,李秦上前关切:“听雪姐姐没事吧?” “三公子何苦来哉?若不是奴婢拦着您可就又闯了祸!”听雪是又痛心又生气难过。 李秦赶忙辩解道:“父亲不在府里,再说了我同她差不多年纪,便是闹到父亲跟前也不过寻常打闹,我又不会真的失了分寸如何伤她。” “天爷哟您还想伤她呢?方才奴婢瞧得真真的,六姑娘单手就将您给举起来了,她的力气不是一般的大,公子往后可切莫再招惹她了。” “那是方才本公子没有防备!”李秦明明也被香穗的力量给震撼得不行,嘴上却怎么也不肯承认,依旧在心上人面前打肿脸充胖子。“哼!下次,等下次本公子肯定打得她跪地求饶!” “三公子,秦哥儿,小爷,我叫您一声小爷成不成?可别再闯祸了,这程子主母为了大公子的事儿日夜忧心,眼看大公子出征是铁板钉钉的事儿了,往后主母跟前可就全指着您了。” “奴婢求您好好的吧,听主母的话多读读书,平时少跟城里那些斗鸡走狗之辈来往,还有二年您就要行冠礼了,行了冠礼可就是大人了,不能再这么由着性子胡闹。” 听雪苦口婆心,她泪眼汪汪地望着李秦,可真叫李秦一颗心都看化了,最近他新认识了两个好友,时常在一块吃酒,也常见他们揽着美艳歌姬寻欢作乐。 见多了自然心痒难耐,何况李秦本就对听雪有着非比寻常的情愫。 此时大起胆子来一把将伊人搂住,李秦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如擂战鼓,他嗓子眼干哑声音也格外低沉,“听雪姐姐别哭,我晓得你都是为了我好。” “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被抓住把柄的,总有一天我要清理家门,让那些有辱李家门楣的混账全都滚蛋!姐姐好好看着吧我说到做到。” 听雪原本在被搂住的瞬间便想挣脱了,奈何李秦的话她越听越惊心以至于忽略了男女之防。 只顾着问:“三公子为何一定要跟六姑娘过不去,据奴婢所知,六姑娘她并没有做任何得罪公子你的事啊,这当间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哼!她同沈逸洲根本就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我就是看她不顺眼因为她根本不配姓李更不配住在侯府!沾着李姓的荣光享受锦衣玉食却还不安分。” 李秦说着便松开了怀抱,两只手抓着听雪的肩头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可知道我大哥哥去当援兵实际上背后是沈逸洲在捣鬼?” “身为将门之后,大哥哥出征我是支持的,可是沈逸洲搅进来了肯定就有阴谋,现下我是还没查出真相,等我查出来了我绝饶不了他!” 听雪错愕,“怎么会呢?二公子没有理由害大公子啊,虽说他只是养子可也是与咱们将军府共荣共损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为了大将军手里的兵权或者威北候爵位,二公子也应当知道,这些是无论如何不会落到他一个外姓人头上的,他就算害了大公子也与他无益啊!” 李秦防发现自己竟无从辩驳,最终只是闷闷地又将听雪揽进了怀里,软玉温香。 182章 塑料姐妹情 “三公子你快放开,叫人瞧见了不得了!”听雪这会子回过来神总算察觉到异样了,她羞臊得脸都都快滴出血来,用力地想推开李秦。 李秦到底是男子,除非遇上香穗那种大力士,否则一般女子哪能比得过他? “怕什么?府里的人都知道,母亲迟早是要把你给我的,姐姐早晚都是我的人,听雪姐姐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身上好香啊!” “快别说了,放开我,奴婢求您了三公子。”听雪挣不开还意识到李秦生的反应不对,她虽未经人事却也听府里的老妈子私下里讲过荤段子,多多少少明白是怎么回事,当即又羞又恼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 李秦心疼地忙哄道:“好好好,我放开了,别哭了,听雪姐姐你一哭我就没辙了,打小就这样,姐姐真是把我吃得死死的。” 松了禁锢听雪立马捂着脸逃开了片刻不敢耽搁,径直地跑回房里扑到床上大哭起来,直哭得两只眼睛都肿了忽然被敲门声惊醒。 “怎么了听雪你是在哭吗?发生了什么事儿?”巧儿心急地推开门就往里进,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听雪赶忙擦干净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没事,风眯了眼睛而已。” “哦,吓死我了,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儿呢。”巧儿满眼关怀,亲密地坐到床边去,掏出帕子仔细贴心地替听雪擦拭脸颊上还没抹干净的泪痕。 “虽然你是大夫人屋里的人我是伺候四小姐的,但我和你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就如同亲姐妹一般,你要是遇上什么难事可千万要告诉我,我替你想法子,就算是我办不到的事情,我也会替你去求四小姐的。” “四小姐最是菩萨心肠,无论什么事儿只要求到她跟前,她都一定会帮的,你就放心好了。”巧儿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笑嘻嘻地打了开来捏起一颗指头般大小的果子塞进听雪嘴里。 “这是雀北城里白家老字号果脯铺子里的樱桃煎,四小姐最喜欢吃了,赶巧府里的管事刚从雀北采买回来,买了几包孝敬四小姐,四小姐便也赏了我一些,我就想带过来叫你尝尝,好吃吗?” “好吃!”听雪感动得鼻尖发酸,忍不住往巧儿怀里靠,“巧儿姐姐对我可真好,在这府里除了我老子娘和大夫人,就属巧儿姐姐最疼我了。” “我跟你投缘,不疼你疼哪个?快来吧,除了樱桃煎我还给你带了两身衣裳呢,都是新做的冬衣,襄北城的冬天可真冷啊,我都来了这么久还是过不惯。” 巧儿说着半拉半扯地带着听雪起身,还笑着说道:“嗯,闻着好香啊,我给你的合香沐浴时都用上了吧。” “用了用了,姐姐给的自然都是好东西,这合香不止味道好闻,香气还经久不散,竟像是就从肌肤里透出来的一样,我可喜欢了。” “喜欢就好,等你用完了我再给你拿,这合香可是上京孟家专门送过来的,满襄北城买不到!”巧儿说着却无意之间给听雪提了个醒。 听雪问道:“这合香这么好闻,巧儿姐姐为何自己不用?” 巧儿滞了滞,脸上的笑容有片刻僵硬。不过她很快就又重新笑了开来,还拿手指头没好气地戳了戳听雪的额头。 道:“你个小没良心的,我这是得了点好东西自个不舍得用全都掏心掏肺给了你,偏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反过来盘问我来了?好呀,下次再有好东西我什么都不给你了。” “别呀巧儿姐姐,好姐姐,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嘛!这合香我是真喜欢,咱们做女使的按规矩身上是不该有什么异味的,包括太过芬芳浓郁的香气也不行。” “这合香就恰大好处,淡淡的香气若有似无,不离近了根本闻不着,我很喜欢,而且我发现用这合香沐浴之后肌肤都变得更白更滑嫩了呢!” “姐姐再有可千万别不给我,不过我也不能一直占姐姐便宜,这前前后后姐姐都给过我多少好东西了,这样吧以后我得了好的也给姐姐。”听雪抱着巧儿的胳膊来回摇晃。 巧儿宠溺地笑着说道:“你个傻丫头,咱们姐妹交心我是真拿你当自家妹妹待,疼你是应该的说什么话那么见外,来吧来吧快看看新衣裳。” “你呀见天忙得想见你一面都难,方才我都来过两趟了都没遇着你,不是说这两天大夫人身子不适闭门不见客事情少么,怎么你还忙叨叨的?” “巧儿姐姐有所不知,方才六姑娘来了一趟,与大夫人说了几句话,我便去送了送。” “哦,侯府的六小姐啊她来干什么?” “她……”听雪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顿了顿,她悄悄地抬眸偷看巧儿,见巧儿神色如常只顾着翻看衣裳,看样子是不经意提及并非刻意打探,听雪这才放下防备。 “六姑娘与主母叙话时我并未在旁,也不知她找主母何事,总之主母和六姑娘谈完以后整个人便有了精神,还很高兴,赐给了六姑娘府里的令牌。” “哦,原来如此。”巧儿不动声色,笑道:“哎,管她呢主子们的事儿咱不打听,这会子心情好了吧,快给我说说方才为什么苦?” “可别扯什么被风眯了眼睛的瞎话,我是你姐姐我能不知道嘛?雪儿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可一定得告诉我,我就是豁出去命也非得替你教训那人出出气!” 巧儿的仗义与关怀无不让听雪感动万分,李秦的冒犯确实让她觉得没脸见人,可同时听雪内心深处又是欢喜的,她老子娘打小就告诉她,要她待三公子好些,千依百顺让三公子喜欢上她,这样长大了才能给三公子当通房。 听雪就指着三公子成年指着将来能替他生下一儿半女,再凭借着主母和三公子的疼爱抬为贵妾,一切如果顺利那这一生便也算幸福美满。 183章 好一双璧人 孟嬷嬷与听雪母女俩的心思昭然若揭,阖府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更何况巧儿呢? 她见听雪双颊绯红羞答答地低着头,便知道事情肯定跟三公子有关,她故意撞了撞听雪的肩膀,取笑道:“瞧你这样儿,难不成是被哪个冤家给欺负了?” “巧儿姐姐!”听雪娇嗔着捂住脸,脸红到耳朵根。 孟清婉打从收到香穗入府的消息便一直在房中等着,结果被她派去打探的巧儿还没回来,侍女就来报说大公子过来了,正在前厅喝茶。 孟清婉连忙梳妆前往。 “大表哥来了,婉儿给大表哥请安。” “表妹多礼了。” 规规矩矩行了见礼便各自坐到对面,前厅的大门敞着,丫鬟婆子站了一屋,二人相见便是合乎规矩礼仪。 孟清婉眼中盛满了克制隐忍的柔情,眼波流转间直叫李秉心醉。 “咳咳……”清了清嗓子,李秉端起桌上的茶盏食不甘味地饮了一口才打开话题问道:“怎么不见你身边的贴身丫鬟?” “哦。”孟清婉面不改色,“大表哥是说巧儿是吧,她去找听雪了,这俩丫头投契,谁得了什么好的都巴巴地要给对方送去,这不为着下个月老夫人寿宴,府里各院都添置了新衣。” “巧儿办事稳妥素来伺候我又辛苦,我便多赏了她几身,她与听雪身量差不多,这不得了新衣又兴冲冲说要给听雪,让她挑两身喜欢的穿。” “哈哈……甚好,甚好,果然表妹房里的人都和表妹一样,纯良温和,与人为善。”李秦露出满意的笑容,就连看孟清婉的眼神也不由自主流露出几分爱意。 能进内院近身伺候的哪个不是人精?都到了这步田地谁还看不出来,孟四小姐这少将军夫人的位置是没跑了,不过他们也当真还是男才女貌,好一双璧人。 李秉今日是来辞行的,闲话了几句方才转入正题,“仲谦不日远行,母亲始终放心不下成日茶饭不思,还往表妹能代替仲谦承欢膝下,以慰慈母怀。” 仲谦,是李秦表字,只有在十分亲近的人面前他才会以此自称。 短短几句话,听着虽一字一句再正经严肃不过,却是明晃晃地在告诉众人,他李秦与孟清婉关系匪浅。 孟清婉盖住心中的欢喜,忙站起来福了福身子。 “大表哥见外了,本都是婉儿分内之事,何须刻意托付,倒是大表哥征战在外千万要保重身体。战场上刀剑无眼,大表哥一定要时时刻刻珍重,切莫忘了家中还有人翘首以盼,等你凯旋归来。” 孟清婉的话句句妥帖,李秉可不就是雄心万丈期盼着打一场大胜仗么!孟清婉充满崇拜和依恋的眼神更是让他万分感动。 李秉也站起了身子,“表妹放心,此战我军必胜!西夏贼人很快就会被赶出我大晋国土!你等我得胜归来,等我……” 后半截的话李秉即使收住了口没有说出来,然而他的意思屋里所有人都跟明镜似的,尤其是孟清婉,她更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到底是男女有别,李秉只吃了一盏茶便走,可他前脚刚走后脚李秦便怒气冲冲地跑来,刚进内院就大喊大叫。 “表姐,四表姐!” “哎哟我的小爷呀,您怎么走路一瘸一拐的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大夫人拨给孟清婉的两名老妈子的其中之一房妈妈,她也算是看着李秦长大的,最是心疼宝贝他。 “哼!可别提了,碰见个瘟神,摔了一跤,倒霉!”李秦愤怒不已却也没有将丢脸的事情说出来,只是径直要找孟清婉。 孟清婉也赶忙迎了出来关切地问道:“秦表弟这是伤着哪儿了?可有叫大夫过来瞧嘛?” “没事,区区小伤不足挂齿。”李秦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打了个眼色给房妈妈,房妈妈立刻会意过来屏退了左右,就连她自个也退到一旁。 李秦这才开口道:“四表姐不是说想收拾隔壁院那几个瘟神轻而易举吗?教教我快教教我!” “秦表弟这是怎么了?什么瘟神不瘟神的,她们虽然出身不正,可到底也是一家子亲戚,若是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表弟别往心里去,不跟她们一般见识就是了。” 孟清婉神色微动,好言相劝。 李秦早就气炸了他至今都不敢相信香穗居然敢跟他动手! “表姐要是不肯帮我,我就去找别人去!横竖我是不会让隔壁院那几个瘟神有好果子吃的!” “别别别……” 见李秦发了火转身就要走,孟清婉赶忙拦住了他,左右为难:“你若是实在气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出出主意,但事先说好,只是小惩大诫而已,说到底毕竟还都是一家人,这往后见面的日子长着呢,不好闹得太僵。” “谁跟她们是一家人?呸!乡下泥腿子下贱粗鄙,凭她们也配!谁要跟她们见面?我巴不得将她们统统打出去免得脏了大将军府与侯府的门楣!” “小点声音!”孟清婉着急地拉住李秦 ,“姨父姨母正看重她们呢,你这般出言不逊若是要吃亏的,好表弟,别气了,我跟你说啊,想给她们个教训倒也不难……” 孟清婉压低了声音和李秦说了好大一会子话,最后走的时候李秦哪里还有方才的怒气?他心里乐开了花仿佛看见田小六在他面前跪地求饶,巴不得提前放鞭炮庆祝。 大将军府里风云暗涌,繁华的帝都上京,一骑绝尘而出,城门口的百姓们纷纷议论。 “瞧见没,那是宫里派去襄北城传旨的,大将军李崇光的儿子李秉要承袭威北候爵位了!” “那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么?李家长房人丁凋零,爵位自然旁落。” “谁说的?这一听就知道你的消息不够灵通,已故老侯爷流落在民间的庶子找回来了,那庶子膝下有五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如今全都成了侯府千金,这事儿在北境都传遍了!” 184章 背后蛇蝎 “还有呐还有呐,听说那庶子的妻子不久前刚生了男孩,虽说一脉庶出多少有些差强人意,但好歹也是老侯爷的血脉!” 众人一听纷纷聚过来听那畅谈之人细言,还有人感叹道:“五朵金花呐!这下提亲的人要把侯府的门槛给踏破了。” “可不是咋滴,听说北境好些个氏族大家都打算趁着侯府老夫人寿宴前去相看这几个姑娘呢,可惜咱们就是离得太远,不然也能一堵这些来自民间的千金小姐们风采。” “你怕是想多了,有北境来的商贩说过,自打这几位小姐认祖归宗之后啊那整个威北侯府被弄的是乌烟瘴气,你们想啊,别说是高门显贵的侯爵之家,就是寻常大户人家的小姐,哪个不是打小就习六艺学规矩?” “也是哈,这半路出家的自是不能比,不过女儿家嘛有这么煊赫的家世撑着,还是大把人想娶的。” “几个姑娘倒是没什么,就是那位流落在外的庶子算是彻底废了,以前就是个养马的,是文不成武不就的,他生那儿子又还没足岁,是以长房这一支啊还是得倚着大将军李崇光才行。” “那不正好,大将军的儿子得了爵位自然是会念长房的好,而且大将军的儿子就要出征西洲了,兵部的调令前两日就出京了,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到了吧!” “到没到的也不关咱们的事儿,只是又要打战咯朝廷又要征兵征粮,到头来受苦的还不是咱们平头老百姓,倒是他们那些当兵的又能加官进爵。” 这话可当真是歪理还算得不行,偏偏却有很多人认同,于是乎话题又从李家的私事转移到了国家大事上去。 而襄北城里也正是如此,近日来街头巷尾议论得最多的莫过于刚抓获的细作,还有大公子李秉要出征的事情。 不同于繁华帝都的冷漠人心,襄北城到底离边关比较近,大战流血对这里的人来说不是远方的一则不痛不痒的消息,而是许多人的切身经历。 是以百姓们对李秉主动请缨都无比崇敬,一时间他的威望之高,竟盖过了大将军李崇光。 孟清婉歇倚在湖心亭的美人靠上,冬日里并没有什么好看的景致她却瞧得出神,连巧儿捧了暖手炉靠近都没察觉。 “起风了,小姐还是回屋吧当心着了凉,这几日奴婢瞧着小姐的胃口也不大好,别吹了夜里头疼。” “不妨事儿。”孟清婉将暖手炉捂在怀里,继续出神地望着平静的湖面,“巧儿你还记得吗,咱们孟府也有这么大个湖,不,咱们孟府的比这大上三倍还不止。” “舅父舅母最喜欢在湖中央的清波亭设宴招待亲朋好友,可他们从不叫我去,清姿妹妹还要乳娘抱着的时候舅母就带她去了。我虽也是孟家千金,可终究比不上她,上京那帮子势利眼的也都瞧不上我……” “小姐别伤心,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此番大公子出征定会再立军功回来,等成亲以后小姐再让大公子替您请缝诰命,来日咱们回上京省亲谁还敢不来巴结小姐?” “便是老爷夫人还有清姿小姐,往后多的是他们上赶着来讨好小姐的时候。”巧儿自小跟在孟清婉身边,最是知道她的心思。 孟清婉闻言果然舒心了不少,便听了巧儿的劝,起身准备离开湖心亭,谁知方才走到院子里就听见满府的下人高声欢畅,像是在庆贺什么。 巧儿立马拉了个人过来问,接着喜笑颜开地回来向孟清婉禀报道:“恭喜小姐贺喜小姐,前头刚颁了朝廷恩旨,大公子承袭威北候爵位了!” 孟清婉难掩喜色,激动得身形不稳晃了晃,巧儿急忙起身将她扶住。 “好,好,太好了,姨母有没有说要替大公子设宴庆贺?” “说了,可是大公子说出征在及不宜铺张奢靡,只要全家人一块吃顿便饭就行,不让大肆庆贺。”巧儿说着就皱起了眉头,不由得抱怨。 “大公子也真是太低调了,这天大的喜事合该摆上三天三夜流水席普天同庆才是,大将军府又不差这两个银钱,何必如此自苦呢?” “他是端正君子,前线局势不明,他又哪里会有心思庆祝呢?我能明白他,没关系的,这酒席可以等着跟庆功宴一起摆!” 孟清婉亮着眼睛双颊绯红,一想到李秉打了胜仗以后肯定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她心底就止不住的高兴。 哼,襄北城区区一个边境苦寒之地算什么?好生筹谋着,总有一天她能衣锦还乡,偏地侯爵加恩获封国公回京尊养的又不是没有。 巧儿趁着孟清婉高兴,不由得问出这两日来堆积在心头的疑惑,“小姐,说起来大公子能如此顺利继承爵位,还多得隔壁院的田小六襄助,您又为何要让三公子去为难她呢?” “你懂什么。”孟清婉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田小六的话可以信却不能全信,她嘴上说她爹不要爵位,我又怎知她不是此时势弱才肯相让的?田小六不是池中之鱼,以她的心机迟早出人头地,若是到那时她又生出野心来,岂非对咱们不利?” “可是三公子若是闯了祸再将小姐您给供出来,只怕大夫人那里……” “巧儿,你家小姐我手上是干净的,说到底我不也没做什么?只不过是将听来的消息告诉了李秦,他做什么自然是他的事儿,便是姨母来问我至多也就是被她责骂两句而已。” 孟清婉冷冷地笑着,“是田小六自寻死路,也不知她是哪儿来的胆子竟敢将一个活生生的孕妇开膛破肚,如今有李秦替那冤死的孕妇一家撑着,咱们就只管看戏好了。” “呵呵,小姐说得没错,好戏上场了!” 寒风吹过,主仆二人笑得花枝乱颤。 而郡守府里二进宫的香穗可就笑不出来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天底下竟然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185章 对薄公堂 没错,香穗又惹上了人命官司,河滩上救治无效的那名产妇家人将她告上了公堂,告的还是她草菅人命,开膛破地活活害死了王家沟乡绅大户王员外家的平妻。 只见那王家的正妻孙氏正在堂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颠倒黑白。 “青天大老爷要为百姓做主啊,我家妹妹可怜,怀胎十月,眼瞅着就要生了却不幸落水,好不容易被救上来捡回半条命,不成想却被高门显贵的千金大小姐残忍杀害。” “求郡守大人伸冤啊!我家老爷得知平妻林氏没了以后伤心过度,现下病在床上起不来,侯府六小姐这是要害了我家两条性命啊求大人做主伸冤!” 香穗眯起了眼睛怒不可遏,她将视线转向了新来的郡守,那是一位十分年轻的大人,瞧着不过二十来岁,五官清秀满身书生意气, 香穗不语,只待堂上问话。 新郡守郑云初是孟家门生却也是秉公执法之人,依例询问:“堂下被告,你对苦主孙氏所言有何辩驳?” “启禀大人,孙氏血口喷人恶意攀蔑,是存心要毁我清誉,我要反告她诬陷之罪!”香穗难掩怒容,看孙氏的眼神像是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孙氏,当日林氏河边遇险你并不在现场,怎么知道她被救上来的时候还剩半条命的?” “我,我……自然是听别人讲的,你别以为你是侯府千金位高权重就可以一手遮天,我,我是有人证的!” 孙氏根本不敢去看香穗凶狠的目光,她把头磕在地上逃避所有人的审视。 自顾自地向郡守回禀道:“大人不要被她迷惑,当日民妇虽然不在场可一个庄上的好几名妇人都在,她们俱是亲眼所见,大人不信可以传唤她们上堂作证。” 郑云初拍了下惊堂木,便下令传唤证人。 进来的几名妇人正是那日在河滩上与香穗有过一面之缘的,如今看她们个个低着头,香穗也就猜到了,她们肯定都是被收买了,又或者受了什么胁迫。 看起来今日是非将杀人罪名往她头上栽不可了! 香穗不急不躁,只等新郡守问过众人,众人众口铄金,坚称落水的林氏被救上来的时候还活着,是香穗残忍地将她肚子剖开才导致了她的身故。 香穗只淡淡地质问道:“既然诸位坚持昧着良心颠倒黑白,请大人允准我问上一问。” 郑云初摆了摆手表示同意,日前这位六姑娘拿着将军府的令牌去城防司的事情他也略有耳闻。 虽然他刚刚调任襄北城没多久,却也知道大将军府夫人对这几位流落民间的小姐疼爱有加,尤其是排行老六的这位,她的背后还有二公子沈逸洲。 身在官场又深受孟太傅提携之恩,郑云初再怎么也不会像前任郡守似的为难香穗,但他心中也早已拿定主意,若是孙氏所告属实,他也绝对不会徇私,便是拼着得罪大将军府得罪侯府得罪上京孟氏,他也要秉公执法。 香穗不知郑云初的这些个心思,她只问那几位证人,“你们是否坚持林氏被救上来的时候还活着而非气绝身亡?” “那,那是自然。” “她还喘气呢,民妇看得真真的,胸脯膛一动一动,肯定还活着。” “民妇也确定,在这位小姐动手之前,林氏绝对还活着。” …… 看起来这些人是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香穗也不着急,转而面向堂上郡守,“启禀大人,孙氏有证人我也有证人,当日下河救人的有两位,一位是往来于襄北与雀北之间地下河掌渡的老船夫,一位是大将军府的二公子沈逸洲。” “临时失足落水,正是他们二人合力将其救起,他们能证明林氏被救上来的时候就已然不幸身故了,我是为了保住她腹中尚未死去的孩子,不得已才剖腹取子的。请大人宣召老船夫和二公子上堂作证。” “你你你!”孙氏闻言夸张地瞪大了眼睛,恶毒刻薄地指着香穗嚷嚷道:“整个襄北城谁不知道你还不是侯府千金的时候就跟大将军府的养子有勾连?便是我们这些乡下农妇也都听说过!” “你叫他来作证,哼,你俩有一腿他肯定帮着你,说不准这活阎王还要替你出头打杀我们!大人,大人不可听她的,她是想仗势欺人,不给我等平头老百姓留活路啊!” 香穗冷笑着尚未开口。 郑云初便重拍惊堂木说道:“本郡守问案自然是要双方人证悉数到场,哪里有你的证人可以上堂,她的便不可以的道理。来人呐,即刻去传唤证人。” “郑郡守无需传唤,本公子来了。”沈逸洲掐着时机出现。 这要换了以前香穗肯定觉得他就像及时雨难免心生感动,如今她却只是抬了抬眸子点头致意,并没有过多情绪。 沈逸洲自是不必说,没谁不认识他,他也不用下跪,因为他的名字是当今圣上御笔亲赐,虽没有爵位在身也没有功名,地位却也是超然不同。 老船夫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自报家门,紧接着当然是说出实情替香穗作证。 偏孙氏等人抵死不认,尤其是孙氏,竟还当庭撒起泼来,“大人圣明,这老头子原就是跟她一路的,肯定是被她给收买了,他说的话作不得数啊!” “那你身后那些人呢?她们跟你是一个庄的搞不好也是被你给收买了来做假证,孙氏,我与你素昧平生并无冤仇,你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来污蔑我?” 香穗气不打一处来,孙氏敢如此嚣张与她对薄公堂,背后若是没人给她撑腰便是借她十个狗胆她也不敢!之所以跟她们纠缠到现在,无非是想揪出幕后指使者。 孙氏闻言慌里慌张地移开了眼睛,局促地搓着手还嘴硬道:“没有,你别冤枉好人!” “好人?你让一个即将临盆的妇人寒冬腊月里到河边浣衣,你是好人?”香穗狠狠地淬了一口,若不是在公堂之上,她早就把孙氏打得满地找牙了! 186章 真正的目的 黑心妇人苛待丈夫平妻,没人性没良心,还想要害她! 香穗虽然恨得牙根痒痒面上却还装作若无其事,只冷冷地说道:“我便知道会有今日这一出,幸而早早的派人暗地里去打听了,否则真是被你们给冤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大人容禀,香穗今日会与这孙氏对薄公堂实则是被她诬陷,孙氏定然是受了有心之人的蛊惑,拿了天大的好处才敢来陷害我,至于这孙氏的为人,以及不幸亡故的林氏是如何被她虐待的,大人一查便知。” “我当日未林氏剖腹,她腹中胎儿已经入盆,离生产没有几天了,别说是王员外家有田有地家境优渥,实在用不着一个大着肚子的到冒险到河边洗衣服。” “就算是普通人家也没有如此对待身怀六甲之人的,孙氏是早就起了歹毒之心要让林氏一尸两命,大人尽可以去查实香穗所言真假,我若所言不实甘愿受罚。” “至于如今堂上争论不休的,林氏究竟是被救上来就死了还是我剖开她的肚子以后才害死她的,其实很容易查证,只需要请仵作检验尸体便可。” “人死之后剖开肚子和人活着的时候剖开,伤口处血液凝固结痂的情况是有所不同的,经验丰富的仵作定然能检验出来。” 香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更是大声朝堂外喊道:“把人带进来吧!” 一身男子装扮的南风便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黑脸汉子走了进来,她直接踢在那人后膝盖处将那人踢得噗通一声重重跪倒,自个才跟着拜见郡守。 郑云初将疑惑的视线投向香穗。 香穗却看着冷汗淋漓地孙氏问道:“毒妇,你看这人眼熟吧?别说你连你娘家兄弟都不认识了!启禀大人,堂下跪着的正是孙氏的亲哥哥!” “有道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当日在河边接生了王家那孩子之后我便多了个心眼,生怕她家黑心烂肝地要来讹我,所以找了人一边查清楚王家的情况一边在义庄看护好林氏的尸身。” “果然,我的人逮到有人恶意纵火想要烧毁义庄毁尸灭迹,所幸发现得及时,便将林氏的尸身偷梁换柱,因而林氏的尸身无哀可供仵作检验,至于纵火之人亦被当场擒获。” “此事王家沟的里正义庄的看守人皆可作证,此时他们也都在堂下等候大人传唤问话。”香穗行事滴水不漏,孙氏心知大事不妙顿时脸色灰败如土。 郑云初一番审问下来案件确凿铁证如山,孙氏等人诬告当场就要被打板子判刑,此时孙氏发了疯地大声喊冤。 “冤枉啊大人民妇冤枉,是有人给了民妇二百两银子要民妇这么做的,否则民妇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跟侯府千金对着干啊!” “你说什么?孙氏,你可知一而再再而三地污蔑他人是要判重刑的!”郑云初右眼皮直跳,他虽不信鬼神却也难免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预感得没错儿,孙氏大喊道:“是大将军府的三公子!是三公子说撺掇民妇来告的,还说只要把六姑娘告到牢里去,定然会对民妇重重有赏!” “这是三公子给民妇的银票,上头还有大昌钱庄的红戳呢!大昌钱庄可是皇商,银票只在官宦人家流通,要不是三公子民妇是没有本事弄到的。” “大胆!”郑云初猛拍惊堂木,“刁妇,公堂之上岂容你胡乱攀咬?来人呐,她以民身告官身,拖下去重责二十大板!” 果然所有关系都分亲疏,方才孙氏污蔑香穗时郑云初的反应可没这么激烈。 香穗了然于心,只是眸色更深沉了,她原本一言不发,哪知早早躲在堂外看好戏的李秦,眼见这把火莫名其妙烧到了自个头上,哪里还能沉得住气? 李秦推开衙役的阻拦怒火冲天地撞了进来,照着孙氏的心窝子上去就是一脚,直踢得她当场吐血犹自不肯罢休。 若不是香穗离得近又仗着力气大及时出手制止了他,恐怕李秦就要失手将孙氏活活打死在众目睽睽下了。 香穗此时才反应过来,打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她,是李秦! 是啊,对方城府之深,又怎么会没想到她早有准备呢?孙氏诬告她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把李秦拖下水。 大将军府的嫡子,背后捣鬼陷害流落民间好不容易才认祖归宗的侯府千金,如此狠毒不能容人,传出去大将军府的名声毫无疑问会一落千丈。 更何苦啊李秦尚未及冠,养不教父之过,怕是大将军和大夫人都难脱教子不严的关系。 香穗一颗心噗通噗通直跳,快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紧紧地止住李秦,力气之大甚至将李秦两只胳膊都扭脱臼了。 李秦疼得大叫起来,挨了踢的孙氏亦是躺在地上狼哭鬼嚎,公堂之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最后还是郑云初看不下去,命衙役堵住了孙氏的嘴巴且让李秦住口,这才控制住了局面。 李秦疼得一脑门汗还恶狠狠地扭过来头瞪着香穗,目光就像看待仇人一般,更是咬牙切齿地威胁道:“田小六有种你就放开我,本公子非杀了你不可!” 接连折损在一个小丫头片子手上,李秦身为将门之子的那点个骄傲自尊被踩得粉碎。 香穗却根本不理会他,只抬头望向堂上郡守,“大人,此时牵涉太深,还请暂缓当庭对峙分开审问。” 本是好意奈何却碰上倔驴,郑云初原本想顺着香穗递的台阶下,谁知道他还没开口,李秦就大声反对。 “不!本公子敢作敢当,没有什么不敢当庭对峙的!分明是姓孙的刁妇污蔑我,田小六你是想让天下人都以为我李秦做错了事儿?你是想往身上泼脏水!” “我不同意!”李秦忍痛挣扎了老半天却发现香穗的两只手就跟枷锁一样,紧紧地锁死了他根本无处可逃,不得已,李秦只能任由她抓着,当他却非常坚持当场对峙。 187章 各自分辨 大晋律法森严,对簿公堂的双方若是有一放坚持当庭对峙,便是主审官也不能剥夺双方申诉的权利。 郑云初又是个不知变通的,当场拍板命二人对峙,香穗无法只好将李秦放开。 李秦气得横眉倒竖,正准备对香穗破口大骂恰巧仵作验明了林氏的尸体,上堂来回话,情况当然确实如同香穗所说,王家沟的里正与义庄看守人也都为香穗作证,案情一目了然。 李秦彻底傻眼了,面对着如山般的铁证,他就算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面对现实。 可私心里他却又觉得那人应该不会骗他,这当间定然是出了什么差错,田小六心机深沉又狡猾,肯定是她使诈! “田小六,说,是不是你买通了仵作欺上瞒下?还是你在背后动了什么手脚,不可能的明明是你把人肚子切开才把人害死的,怎么可能是死后才刨开肚子呢?” “对,一定是你,你精通医术,说不准有什么我们大家都不知道的法子,就连仵作也都被你骗了过去!”李秦的表情就像一尾垂死挣扎的鱼,被人捞出水面许久眼看着毫无生机便奋力挣扎胡乱蹦跶。 香穗看着他只觉得同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怎么差别这么大?跟李秉一比李秦简直就是头蠢驴!蠢到被人算计利用还浑然不知。 深深叹了口气,香穗替大夫人惋惜,郡守府里闹了这么久,想必大将军府里也该收到消息了,此刻还不知道大夫人怎么样呢。 “李秦,你一会子说我沽名钓誉卖弄半桶水的医术害死人命,一会又说我精通医术,难道不觉得矛盾吗?”香穗无奈地看着李秦的眼睛,逐字逐句说得分明。 “我以为你我之间的恩怨只是小事,不成想会闹到今天这般田地,看来这梁子是结下了,我只愿你能清醒点,别为了自个那点可笑的自尊,配上父母兄长的声名!” “本公子的事儿要你操心?田小六别以为你花言巧语就能蒙骗过去,你原先不过是我家庄园里一个粗鄙农女,认几个字就算了得,又是从哪儿学的医术?” 李秦骤然想到这一节就像是抓住了什么不得了的把柄。 香穗也真是佩服他脑回路清奇,都到这份上了还不担心担心被大将军知道会怎么样,居然还操心她的医术来源。 不过众目睽睽之下,当真考较起来,她先前巧遇世外高人那套说辞可就兜不住了。 香穗都被气笑了,她没有想到今日会接连受挫,看来果然做人还是不能太善良,便是世无争步步退让旁人也还是不会放过你。 她正准备回怼,忽然从堂外旁听的百姓中走出一人,高声道:“启禀大人,在下与香穗小姐师出同门,愿为她的医术作证!” 声音很熟悉,香穗猛然回过头,只见布衣绝尘的常青立于人前神色凛然,“在下济世堂常青,师从前太医院院首程源挚,家师素有千金圣手之名,最擅长妇人千金一科。” “然则家事执掌太医院多年,深感大多数医者多为郎官,为女子看病多有不便,是以当年云游至襄北城时,不仅收在下为徒,又见彼时还在黑石庄为奴的香穗小姐天资聪慧,是以一并收入门下教授医道。” 前太医院院首程源挚素有在世华佗之命,他在盛年时挂冠离去,抛却了功名利禄云游四海悬壶济世,几十年年间救治了无数人,在民间留下无数传奇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常青的话令众人哗然,香穗亦是满脸错愕,只见他面上有几分难掩的腼腆,有些不好意思地快速看了香穗一眼便移开视线。 李秦哪里肯相信,他质问道:“你空口白牙就想替她开开脱?没那么容易!世人谁不知程源挚程神医神龙见尾不见首,你说是他徒弟就是啊有什么凭证?” “三公子莫急,在下既然敢站出来自然是能够证明己身的。”常青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以及一个巴掌大的桃木匣子。 “这是家师为在下明春参加太医院考试写来的推荐信,在下原本不想拿出来也不想暴露身为家师徒弟的身份,只想凭真才实学去参加太医院的选举。” “今日拿出来,实是不想看同门师妹被冤枉,匣子里那枚印章是家师留给在下的信物,那是他当年还在太医院当差时的印章,大人尽可以向上京府衙求证,验明真假。” 郑云初接过衙役呈上来的证物仔细检验,道:“这枚太医院印章是真的,虽是先帝在朝时的就样式了,却是真的无疑,无需向上京查证。” 话音刚落,李秦便急赤白咧地质疑:“郑郡守凭什么一口断定?做一枚假的印章多容易?” “此乃黑铁打造,上头锻有鎏金,而黑铁鎏金皆是大内之物,民间乃至官宦人家私用都是越制是大不敬之罪,要超抄家灭族的。民间寻都寻不到这两种材料,他常青是能掐会算啊还是有未卜先知之能?” “能提前得知同门师妹会有今日之祸,提前做好了假印章来替她开脱?”郑云初此时是被李秦胡闹得耐心也没有了斯文了没有了,真恨不得当众打他板子! 只听郑云初清了清嗓子,高声对李秦也是对堂外的老百姓,说道:“本郡守的曾外祖就曾在太医院供职,这枚印章本郡守敢以官身担保确实是真的。” 李秦眼见没有办法再针对香穗了,便只好失魂落魄地承认道:“没错,是我主动找上这刁妇的,只是我听说有个无辜的人被田小六半桶水的医术给害了性命。” “那家人畏惧侯府势力不敢状告,境况很是凄惨,我,我是仗义相助,而且那银票根本不是我给她的!刁妇你为何要污蔑我?” 孙氏躺在地上捂着挨了一脚的胸口不住哀嚎,看样子似是受了很重的伤,这时与她同谋的几名妇人竟也惶恐着跪下,纷纷招认她们都是收了李秦的财帛贿赂才来作伪证。 188章师兄在上 这回众口铄金,矛头直指李秦。 自幼顺风顺水就没经历过什么磨难的李秦彻底傻眼了,郡守要他拿出证明清白的人证物证,他一概拿不出。 倒是孙氏等几人不止有银票作物证,她们庄上还有不少证人看见过大将军府的马车停在王员外家门口,而车上下来的正是这位三公子。 百口莫辩的感觉李秦终于尝到了,他沉不住气,口舌之争争不过便涨红了脸又要大打出手。 这回香穗没有拦着了,郑云初见公堂上闹得不成样子,便命衙役将李秦制住拿下大狱,连同孙氏等人全部收监等候再审。 香穗自然是无罪当庭开释,可她原本已经走了,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转身回来喊住了起身准备离席的新郡守。 “大人,可能是香穗多疑,但还是要提醒大人一句,孙氏等人虽非什么十恶不赦的重刑犯,却因此案牵涉大将军府,大人还是要多加小心,增派人手以确保孙氏等人的安全。” 郑云初脸色微变,直言道:“你是担心有人想害孙氏等人的性命,借此坐实且加重李秦的罪名?” “也许是我多心,可是大人,无论如何防范于未然总是好的。”香穗见郑云初坦率,便也没有掩饰她的怀疑,“大人难道不觉得孙氏她们几个民妇胆子太大了吗?” “有道是民见官矮三分,寻常老百姓见了高门显贵多是忍气吞声,偏孙氏胆大包天,先是我后是李秦,她污蔑完一个又一个,竟丝毫不害怕权贵,大人难道不觉得反常吗?” 反常,郑云初觉得实在太反常了,他问:“听你所言,你也认为三公子是被冤枉的,不是他指使的孙氏?” 香穗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当然不是,李秦就算和我再不对付,也绝不会如此卑鄙行事,我相信他是当真以为我杀了人,而他是在替身故的林氏讨回公道。” “六小姐心胸宽广,本官由衷佩服。”郑云初拱手作揖,香穗的磊落坦荡令他刮目相看,尤其是在知道她曾跟随程源挚学医之后,更是对她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信任。 走出郡守府之后,香穗追了半条街才追上在她和郑郡守说话时就已经提前离开的常青。 “小常大夫!小常大夫,我怎么越叫你你越走啊!”要不是香穗现在走路速度都比一般人快还真追不上。 常青根本不敢直视香穗的眼睛,他虽是出于好意想替她解围,可到底事先没有征求她的同意,害怕她会生气。 香穗可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常青在公堂上的那套说辞,想必要不了半炷香的时间就会传遍全城,而从今以后她会医术这事儿也可以光明正大拿到阳光底下,甚至连会制香都成了名正言顺的毕竟医道与香道本就是互通的。 只是这么多年常青都没将此事公诸于众,必定是有他的理由,如今却为了她…… 香穗满心感激,“今日大恩粉身难报,小常大夫请受我一拜。” “别,别……”常青急忙将香穗扶住,“六姑娘是不把常青当朋友了吗?朋友有难出手相助不是应该的吗。” “话虽这么说,可今日之事,对你对济世堂都会有影响。” “有也是好影响,我爹原本就一直想让我公布此事,毕竟借着恩师的盛名,济世堂定然能成为整个北境乃至整个大晋名头最响亮的药堂。” “至于我就更不用说了,百利而无一害,想来等到明春太医院选拔的时候我定能成功入选的,毕竟现在的太医院正副两位院首都是咱们的同门师兄。” 常青不想气氛太过压抑,是以刻意放轻松了语气。 香穗深知他心怀壮志真本事去考太医院,不愿攀关系走后门,可如今身份一暴露,常青以后怕是所有成就都会被人诟病,香穗其实心里内疚得不得了。 可是为了不愿辜负常青的好意,便装作一派天真的样子,开开心心地笑了起来。 常青看她信以为真的样子便也没原先那么拘束了,而是就恩师程源挚的事情又细细交代了一番。 “往后要是有人问起,你千万记住了,师傅他老人家来襄北那年正是你九岁的时候,就说是九岁拜入师门的,师傅他老人家性情孤僻淡泊名利,收徒时便已言明在外行医不能打他老人家的名头。” “这样一来你这身医术自然也就合情合理,襄北城向来守卫森严,各地人员进出都是登记在册的都可以查证,还有就是师傅他老人家的长相,对对对,我这就回家去给你画一幅画像。” “万一有认识师傅的来询问你,连自己师傅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圆不过去。”常青作证只是一时脑热的冲动之举,过后才发现错漏百出,是以连忙补救。 香穗感动得一塌糊涂,“小常大夫年长我几岁,若不嫌弃香穗粗鄙,小常大夫便是香穗的兄长了!” “不嫌弃!自然是不嫌弃!”常青急忙表态,可话说出口之后他心底里又升起几分难以言表的异样情绪,他无法用语言表达,只觉得既欢喜又抗拒,实在是矛盾得很。 香穗双手抱拳,“兄长在上,小妹这厢有礼了!从今日起,香穗与兄长同进同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好,好……”常青被她身上突如其来的这股江湖义气震得一愣一愣的,直腼腆得说不上话来。 香穗却像打开了话匣子,不仅送常青回去的路上问了他许多关于神医程源挚的事情,还比先前更加关心常青的过往与将来打算。 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终于来到济世堂门口,可门口却挤满了里三层外三层。 常青和香穗对视一眼便都心知肚明,这些人都是冲着神医的名声来的。 “兄长,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家怕是有得忙了,我就不祝你生意兴隆恭喜发财了,兄长多多保重身体,再忙也要注意饮食休息。我就先回去了,告辞。” 香穗告别常青径直走向跟了一路从郡守府跟到济世堂来的马车。 189章 不想欠你 沈逸洲斜斜地依在软垫上,几丝黑发自鬓间散落,令他俊美的眉眼平添几分邪魅。 香穗上车以后深呼吸目不斜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奇怪了,马车里明明连窗户都用牛皮纸糊上了密不透风,怎么比外边还冷? 方才在郡守府里他似乎就有些不适,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连趁机嘲讽她都没有,这可不像沈逸洲的性格。 香穗不由得朝他投去探寻的目光,这一看神情大悸,“沈逸洲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说话间香穗已经挪了过去伸出去手就要替沈逸洲把脉,他却抬手躲过,目光灼灼盯着她坏笑,“就这么迫不及待?” “我没工夫和你说笑,把手伸过来。” “我的身体就不劳你费心了,倒是还要恭喜你,从此以后多了个师兄。”沈逸洲挑了挑眉,漆黑的眸子里闪着不明深意的光彩。 香穗却直勾勾地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分辨出症状了,可偏他那双桃花眼实在太过撩人,即便是她一门心思断症也禁不住他眸子里动人心扉的流光溢彩,最终只能没出息地脸红败下阵来。 “今夜府里设宴为大公子袭爵庆贺,你们院里的老太太方才便亲自过府操持了,你猜大夫人此时知不知道李秦锒铛入狱?” “什么!”香穗难掩诧异,沈逸洲如此说看来大夫人必定是还不知道了,老太婆倒是算得真尽,幸亏她还留有后手。 只是不知道后头还有没有陷阱……香穗沉下眸子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衣料,想事情的时候香穗总是会无意识地去做个动作。 沈逸洲含笑凝视着她并不打搅,直到香穗回过来神,马车已然堪堪停在侯府后门。 香穗挑开车帘子看了看,又回过头来皱着眉头看着沈逸洲,抿了抿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忽然张开双臂猛地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沈逸洲。 沈逸洲被冲力带得后背重重撞了一下,可这重击尤不及心头的千分之一,他怔住了,待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感受到了温暖。 即使天气寒冷,香穗的身体还跟个小火炉一样,暖烘烘地,让人舒服得无法推开。 沈逸洲就就像在风雪交加的寒夜里前行了不知道多久,忽然间遇见一堆篝火,热烈而温暖,令人向往。 “别以为我原谅你算计我的事情了,哼,没那么容易,只是欠你的总归是要还的,倘若我这身子能缓解你的痛苦你便拿去用。”香穗紧紧地闭上眼睛,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沈逸洲又气又笑,“小丫头,你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自然是知道的别忘了我动医,寻常女儿家难以启齿的事情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沈逸洲,救命之恩大过天,我是真心不想欠你。” 青涩的果子已经日渐成熟,香穗是有着现代人开明事先的对贞操之事自然看得比较轻。 沈逸洲闻言桃花眼迷成一条危险的直线,尽管艰难却还是慢慢推开了他,“你于我只是报恩?” “那不然呢?难不成你还指望我待你以真心?”香穗翻了大大的白眼,语气更是理所应当。 沈逸洲瞬间沉下脸狠推了她一把,害得香穗差点没直接摔出马车去,她爬起来错愕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你推我?居然推我疯了吧你!” “出去!” “啊?” “出去!”沈逸洲磨着后槽牙,目露凶光像是要吃人一样。 香穗还真是有些被吓到了,见过他放浪形骸见过他阴诡算计,千百种面孔,沈逸洲有千百种面孔却唯独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流露过怒气。 “有病吧!”香穗嘟囔了一句跳下马车,而车帘子垂下的刹那间,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沈逸洲松了紧绷的脊背全身哆嗦得不成样子,怒火攻心,寒疾发作得越发厉害了,连眉梢上都出了一层霜花。 驾车的车夫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凉气,握紧缰绳的两只手青筋毕露,默默将马车掉头绝尘而去。 香穗其实下了马车就躲在门后边,此时才出来看了看,见沈逸洲并没有回府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被人打断了思路。 “好啊你!竟然偷偷摸摸从后门出入,说,是不是去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了?”李稔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经过上次的事情她虽然消停了段时间,可前两日去了隔壁同孟清婉吃了两盏茶,回来以后又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原本香穗兹当她是个屁放了就算,今个赶上她心情不好,李稔算是撞在刀口上了。 “四小姐动不动就呼呼喝喝的,当真是名门贵女好教养。” “你!你敢刻薄我!” “我有什么不敢的?你在乎名声我又不在乎!”香穗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就揪住李稔的已经,她向来奉行能动手的就别吵吵,从前是没那个实力,如今么,比力气比狠辣她就没有在怕。 李稔话都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就被香穗单手高高举起,吓得她脸色都变了完全忘了来意,花容失色尖叫着:“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六姑娘,六姑娘快把四小姐放下来……”跟在李稔身边的两名婢女也是着急忙慌想要上来解救主子,奈何香穗一个横眉扫过去,二人立刻吓得缩起了脖子唯唯诺诺地站在原地。 “放你下来也可以,但我得给你选个风水宝地。”香穗朝四周围扫了眼,她揪着李稔走到院子里的梅花树下,用力一托便将李稔扔到了树上去。 李稔吓得鬼哭狼嚎,手脚并用地抱住树干瑟瑟发抖,她的两名婢女吓得全都哭了出来。 “哭什么哭,还不快过来接着,待会四小姐要是掉下来摔出个好歹,当心老夫人治你们的罪!”香穗拍了拍手留下一声呵斥扬长而去。 两名婢女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跑到树底下张开双臂接着,“四小姐当心,当心,您别动了树枝太细不稳当,您再乱动就要断了。” “啊!田小六,我饶不了你!”伴随着一声厉吼,李稔从树上摔了下来…… 190章 “其乐融融”的家宴 不出半炷香的时间,李稔被香穗摔伤的消息便在两座府邸不胫而走。 孟清婉听到屏风外的下人禀报时微微皱了眉头,她缓缓断过茶盏慢里条斯地饮了一口,巧儿立刻会意,从腰里掏出几两碎银子,走出屏风后,赏给了前来通风报信的老婆子。 “汴妈妈辛苦了,这是表小姐赏你的,往后再有什么动静,无论大小一定来报,表小姐重重有赏。” “嘿嘿,老奴省得省得,叩谢表小姐。”汴婆子拿了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识相地赶紧退了出去,她只是个后院倒夜香的平时能见着主子还能讨赏的机会可不多。 巧儿嫌恶地掏出香帕擦了擦手,汴婆子领赏的时候不小心碰她下她都嫌脏,“这消息早就有人来报了,小姐又何必破费,汴婆子污糟,见她没得降低了小姐的身份。” “无妨,就是要叫隔壁院的都知道,只要是能递消息的统统有赏。”孟清婉摸着手里的杯盏,掌心里传来的温热却不足以抵挡严寒。 襄北城的冬天真是太冷了,尽管屋里已经烧了火盆可她还是觉着冷,身子也日渐乏累。但这些和即将到来的胜利相比都不足挂齿,孟清婉一颗心全都扑在了李秉身上。 巧儿还是有些担心,“小姐这几日食不甘味,觉也睡不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不奴婢还是禀明了大夫人,请大夫过来瞧瞧吧。” “许是天冷了有些不适应,不必劳师动众,叫个插戴婆子进来替我梳妆吧,把上京送过来的那套蜀锦做的紫罗裙找出来,大表哥曾说过我穿紫色最好看,今晚就穿它。” “好嘞奴婢这就去准备,小姐今夜一定能艳压群芳,隔壁院那几个贱婢连小姐半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巧儿巴结逢迎。 以往她说这样的话孟清婉少不得要训斥两句,如今却只是挑眉一笑,眼中满是得意,而这份得意一直维持到晚宴时瞧见姗姗来迟绝色佳人时顿时灰飞烟灭。 李稔摔伤了没来,香穗姐妹几个可是盛装出席,她们姐妹原就生得俊俏,只是从前做婢女时怕逾矩都不敢打扮。 有道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姐妹几人身着锦衣华服又都梳着能完美衬托各自五官的精致发髻,略施粉黛清水出芙蓉,坐在一起时犹如百花盛开令人目不转睛应接不暇。 “香秀带领妹妹们给老夫人,大将军,大夫人请安。”走在最前头的香秀规规矩矩行了礼,后头几位妹妹亦是礼数周全。 安氏老夫人和蔼地朗声笑起来,眼中满是慈爱之意,“快起来快起来,自家人无需多礼。” “就是,今晚是家宴没有外人,都放轻松自在些,别拘着。” 大夫人孟氏笑着刚准备起身从上首下来老夫人就喊住了她,“哎,秦哥儿怎么还没来?老婆子可是许久没见他了很是想念啊。” “这,这……”孟氏还真是被问住了,今日她忙得脚不沾地,先是要安置和招待上京来传旨的特使,后来又仓促地准备家宴。 才开始着手吧老太太来了,这么尊大佛她可不就得小心翼翼地陪着么,团团转了一整天,等到了晚宴开始才发现李秦没在府中。 大夫人将目光投向了李秉,李秉皱着眉摇了摇头,今日接旨以后他就去了军营巡视顺带将手上的军务交接,点齐了要带走的人马,忙到晚宴开始才匆忙回府,李秦在哪儿他根本不知道。 这会子孟氏察觉出有些不对劲儿了,可她还是温柔地笑着回老太太的话。 “秦哥儿淘气,本该早晚去跟老太太的请安的却五日里总有三日躲懒。幸好老太太您疼惜他不怪罪,否则就他这么顽劣的孩子合该被他父亲狠狠教训一顿才是。” “哟,这是怎么话说的,可千万别打孩子,半大点的少年郎哪个不是上房揭瓦,秦哥儿已经算是很懂事的了,谁要是敢打他呀,我老婆子头一个不答应!” 安氏老夫人佯装生气,大夫人又陪着笑脸同她话起了家常。 大将军府的晚宴异常简朴,既不曾有歌舞助兴也没有丝乐相贺,就真的只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便饭而已。 酒过三巡,香秀她们几个已经凑到了程娘子身边,母女几人真其乐融融地说着体己话。 孟清婉却忽然提议道:“咱们就这般吃菜喝酒属实无趣,清婉略通琴律,若是诸位不嫌弃,清婉愿献上一曲以助雅兴。” “好啊自然不嫌弃,表妹素有才名定然是琴音曼妙,今夜我等都有耳福了。”李秉也吃了不少酒,今夜心上人本就光彩夺目令他心醉,自然是孟清婉提什么建议他都会兴致勃勃地附和。 大将军同大夫人相视一眼倒是同时扬起了嘴角,可见这桩婚事他们是打从心底里满意的,只是李崇光还是忍不住朝沈逸洲投去了惋惜的目光,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沈逸洲噙着浅笑举杯,眸子里尽是满不在乎的神色,今夜他的酒杯就没空过。 香穗看得直皱眉头,不过她很快就又移开了目光,因为孟清婉甫一坐定在古琴前,才挑了两个音便起身笑语晏晏地说道:“有曲无舞岂非不美,要不请侯府几位姐姐妹妹谁出来伴上一舞吧也好让诸位尽兴。” “甚好!甚好!”安氏老夫人高兴得像个老小孩儿一样直拍手,还转而慈祥地对香穗姐妹几人说道:“程娘子教导有方,想必你们这几个好孩子也学了不少本事,正好叫我老婆子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程娘子脸都绿了头恨不得低到桌子底下去,她仿佛听见了四周围的下人们嗤笑的声音,曾经入过贱籍差点被没入暗门子里去,是程娘子这一生永远抹不去的污点。 香秀香秸等也感受到了宴会上突变的气氛,女儿家脸皮薄,自然也都跟程娘子一样抬不起来头。 只有香穗,借着酒劲脸蛋红扑扑就站了起来,眼波流转又起了坏主意。 191章 剑舞 “跳舞有什么意思?”香穗摇摇晃晃地走到孟清婉面前,眯起了眼睛笑容可掬地看着她。 孟清婉被看得后脊椎发凉,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客客气气地笑着问道:“不知六妹妹有什么好提议?” “李氏一族世代从戎,兵法武学传家,助兴嘛自然是舞剑比跳舞更应景,不如表小姐弹琴我来舞剑,博大家一乐,你看可好?” “六姑娘还会舞剑?”孟清婉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不信。 在场众人也皆是不信,倒是沈逸洲仿佛在那一瞬间已经明白香穗意欲何为,眸子里尽是看好戏的意味。 “好!六丫头这提议好,来人啊去取我的寒光剑来交给六小姐。”李崇光也来了兴致,朗声大笑着吩咐。 孟清婉虽有些不安,可事已至此骑虎难下,便也只能忧心忡忡地在古琴面前坐下来。 香穗接到配剑拔剑出鞘的一瞬间就被震撼到,不由得由衷地感慨,“真是把绝世好剑,剑身轻薄锋利无比,还是寒铁锻造,实属难得。” “哦,你这丫头见识不凡,竟还识得寒铁。” “寻常兵器多用青铜打造,然而青铜剑容易折断并且没有那么锋利,而我大晋军队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全部改用寒铁兵器,相信这也是晋军少有败绩的原因之一。” 李崇光亮起了眼睛,他看香穗的眼神数变,然而谈论到寒铁,李崇光即刻向沈逸洲投去目光,却见他面色如常,只是唇边升起了一抹讥讽的笑意。 李秉也有几分醉意,然而他战场杀伐多年,对香穗的观点却是十分不赞同的,“六妹妹说得不对,晋军少有败绩是战士们不畏生死勇武杀敌的结果,跟所使用的兵刃并没有直接关系。” “那是大公子没有自从懂事起所使用的兵器便是寒铁打造的,你没吃过兵器落后的亏。”香穗坦率直言,竟是难得态度强硬不给李秉留半分情面。 见李秉不服还想再争辩,上座的大将军脸色看起来却不是很赞同,孟清婉赶忙站起来圆场,“六妹妹不是要舞剑助兴么那咱们就快开始吧,今夜是家宴,咱们不谈论国家大事。” 说着孟清婉又朝李秉轻轻地摇了摇头,眼波流转里满是哀求的意味,李秉看在心上人的面子上便也只是生着气鼓鼓地坐了回去,喝起了闷酒。 孟清婉松了口气,她心头惴惴不安,总觉得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弹琴的时候更是不能专心,一方面警惕着举着锋利宝剑舞得毫无章法的香穗,一方面还得思虑她意欲何为。 香穗对舞剑并不在行,只是上辈子看见过小区楼下的老大爷拿着把桃木剑在那耍,她就依瓢画葫芦,刚开始的时候舞得还有模有样的毕竟她力气大,即便是乱砍,剑锋所到之处亦是十分骇人。 可到后来,她就不怎么想得起来动作了,于是干脆即兴发挥,最后一招伴随着孟清婉的琴声引来了高潮。 香穗足尖一点,仗着蛮力飞跃腾起,在半空中一个华丽的旋身,剑锋堪堪从孟清婉头顶上扫过,吓得她花容失色当即大叫起来。 “啊……” “婉儿!”李秉一个箭步冲了出来,大庭广众之下便抱住了孟清婉,紧张得一脑门汗,眸子里也全是慌张,急忙查看她有没有受伤。 孟清婉惨白着一张脸急急推开,李秉这才意识到失礼了赶紧放开手。 待到站定,孟清婉泫然欲泣,先发制人地讨伐香穗,“清婉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六妹妹,以至于妹妹要取我性命。” 香穗一脸惊讶地耸了耸肩,看了看手中长剑,满眼无辜地说道:“表小姐怎么把人往坏的地方想?咱们可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我怎么会杀你呢当然是一时失手拉,意外莫怪。” “意外?你险些要了婉儿的命,只一句意外便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了吗?”李秉怒不可遏,如果说先前他对香穗还有几分好感,现下是半点也没有了,只剩下满满的敌意。 香穗却依旧笑容甜甜,“听大公子这意思,是想替表小姐出头了,不知大公子觉得香穗该如何做你才肯原谅?” “你!”李秉被激得怒红了脸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自幼饱读诗书是个雅正君子,要他刻薄歹毒还真不是他性格。 孟清婉掩面哭泣,仿佛万般委屈化作苦水都独自咽下,柔弱地说道:“算了,大表哥莫要为我伤了与六妹妹的和气,她,她只是失手而已,清婉相信她此刻心里肯定也是悔恨至极。” 悔恨?香穗哪里有半点悔恨的意思?她唇边淡淡的笑意在李秉看来简直嚣张至极,眼见他就要沉不住气,大夫人赶忙出面圆场。 “好了好了,今晚本来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吃顿饭,都别争了,都是自家人都要和善友爱,老夫人还在这儿呢可不能让她老人家担心。” “姨母说得没错,这本是姑娘家之间的小事,我头发乱了,不如就罚六妹妹陪我到偏厅梳妆吧。”说着孟清婉便不计前嫌,亲亲热热地挽起了香穗的胳膊。 李秉见她如此识大体委曲求全,那叫一个心疼啊,脸色都变了眉头更是皱得都能夹死苍蝇。 到底是沉不住气。 香穗意味深长地看了孟清婉一眼接着便甜甜笑开,“表小姐不怪罪,别说只是梳妆了,便是上刀山下火海,香穗也定然陪你去。” “大伯母,那我爹爹和娘亲就有劳您多照顾了,我同表小姐待会指不定聊得投契会忘记时间呢,宴会要是结束了我们还没过来您也无需担心,说不定是表小姐太喜欢我了想留我在她绣楼里过夜也好促膝长谈呢!” “表小姐您说是不是?”香穗边说便朝孟清婉挤眉弄眼,偏孟清婉没法否决,只好干巴巴地笑得比哭还难看。 就这样,众目睽睽之下,直到香穗离席她始终没能同大夫人单独说上话,安氏老夫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192章 开始反击 还未行直偏厅才在回廊里孟清婉就屏退了左右,香穗也敛去了笑意,二人像是在默默较量,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偏巧儿护主心切,率先站出来替自家主子打抱不平。 “六小姐方才分明就是故意的,奴婢瞧得真切,你的剑是直接从我家小姐头顶上削过去的,根本不是不小心。” “就是故意的又如何?”香穗眯起眼睛笑起来,滚刀肉似的,既无赖又嚣张。 “刚才在人前你家小姐已经大方大度地表示过不计较了,你一个贱婢难不成是想让你家小姐自打嘴巴?” “你!你!” “别你你我我了,识相的滚到一边去,我同你家小姐有话说,你个贱婢要是再敢多嘴一句本姑奶奶就打得你满地找牙!” 香穗揪住巧儿的衣领,凶神恶煞地磨着后槽牙威胁。 巧儿吓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平时伶牙俐齿的劲儿半点也拿不上来了。 “你终究忍不住露出真面目了吗?”孟清婉并未上前,实际上她也根本不在乎巧儿的死活,只是被香穗骤然间变得强硬的态度给吓到了。 是啊,以往香穗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再加上和孟清婉并没有直接正面冲突,是以倒是还能勉强维持出住“和气”。 如今真是没半点必要了,香穗不是个爱做戏的性子,她双手环胸干脆就在回廊里的长椅坐下,目视前方灯火通明的宴席上。 “表小姐做的好事大夫人知道了也不知道会不会伤心……” “你休要含血喷人!”孟清婉犹自佯装镇定,她咬紧了牙关抵死不认,“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六姑娘还请自重,饭可以乱吃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那你就错了,饭也不可以乱吃,会出人命的。”香穗眸色清冷,犹如利箭般直刺人心房,孟清婉害怕被看穿心思,眼神不由自主地躲闪。 香穗却淡淡地说道:“要不是刚才你一个劲儿地拦着不让我同大夫人说话,我还不敢肯定你也是同谋 。” “什么,什么同谋,我,我什么都没做过你休想往我头上泼脏水!” “表小姐先别急呀,我还没说呢你怎么就知道是脏水?” “哼!你,你对我能有什么好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嘴上说的你爹对爵位不感兴趣,实际上不过是你爹他根本没本事坐稳这个位置罢了!” “可你不还有个弟弟么?你弟弟年纪尚且年幼又被接回侯府抚养,待他稍稍长大,自然是文治武功都要学习,保不准将来还真能成器。” “你不过是缓兵之计,真拿我当瞎子看不出来吗?”孟清婉厉声疾色,彻底撕破了脸皮。 许是她觉得大局已定没有必要再跟香穗虚与委蛇吧。 香穗却笑她太天真了,“所以表小姐就跟老夫人里应外合,我思前想后,李秦一个贵公子是如何得知王家沟的事情?他又为何对错误的消息坚信不疑?” “想来,必定是你误导了他,因为也只有你有这个份量,李秦到现在可能都还在相信你的话,孟清婉,他再怎么说也是你心上人的弟弟,还是你姨母的幼子,你如何忍心将他亲手推进牢里?” “胡言乱语!田小六你满口胡言乱语,我,我不想听了!” “那我去说给大夫人听?”香穗一挑眉,孟清婉大惊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香穗便凉凉地说道:“表小姐还是坐下来安心听我说完吧,若我说的不对,你再走也不迟,这个时候走了,难道不就担心我去找大夫人了?” “你……”孟清婉摇了摇下嘴唇,“我倒要看看六姑娘还有什么癫狂的话要说。” “不知道表小姐有没有听说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香穗捋清了头绪再看孟清婉这头蠢驴便也没有那么生气了,只是替李秉不值。 堂堂少将军竟然没有识人之明,居然倾心这么个货色。 香穗着实仔仔细细地将孟清婉打量了一番,直看到她毛骨悚然才开口道:“你以为透露假消息让李秦去找我麻烦,就能让我锒铛入狱声明狼藉?” “亦或者你打量的是一石双鸟的主意?李秦能成功污蔑我最好,便是不能对我的名声也会有损害,而他呢,无事生非联合外人来害我,自然少不了要受罚,对吗?” 香穗句句戳中孟清婉的心思,她却选择了缄默。 “可是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这整件事儿从一开始,便不是针对我的而是想通过李秦来撼动大将军府的威信呢?大公子出征在即,他的嫡亲弟弟被卷入人命官司,还牵扯到大将军府与侯府的微妙关系。” “孟清婉,你是第一天来襄北城吗?李氏宗族内有多少人盼着侯府与大将军府生出嫌隙,他们好坐山观虎斗从中获利,你脑袋是被驴踢了吧竟然在这么紧要的关头蠢到被人利用?” 香穗毫不客气地逼近孟清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自蠢你的不要紧,可你算计到我头上来了,是觉得我跟你一样蠢还是觉得我奈何不了你?” 孟清婉面色如土,因为香穗的话她先前完全没有想过,她只觉得既能打压香穗,又能趁机让李秦犯错继而令大将军大夫人对他失望,实在是个不容错过的好机会。 却没有想到更深的一层,而今被这么一提醒,孟清婉也惊觉当初她得到的消息来源并不可信,显然是有人故意放消息给她。 而这人安排好了一切,上公堂诬告的人全都是拿了她的好处。 孟清婉冷汗淋漓,懊丧得直恨不得去撞墙,可事到如今她是绝对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的,“我,我还是那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田小六你休要无中生有。” “是不是无中生很快就有定论了,但在那之前,我觉得你亲自跟大公子解释比较好。”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香穗拍了拍衣摆站起来,而李秉铁青着脸从阴影处走了出来,孟清婉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跌坐在地上…… 193章 罪有应得 “仲谦你听我说,不是她说的那样,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情急之下,当着香穗的面儿孟清婉便喊出了李秉的表字,甚至顾不上摔得有多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就朝他冲过去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平时总是似水柔情的眸色更是只剩下慌张。 李秉终是不忍心,私心里他也觉得方才听到的话都只是香穗的一面之词,孟清婉至始至终都没有承认,他应该相信心上人。 轻拍了孟清婉的手两下并将她拉到身后抱住起来,李秉直视香穗,目光中透着复杂。 香穗抢先开了口,也不废话单刀直入,“大公子别看我,要是不相信的话此刻便可以命人出去打听打听,看看李秦是不是在郡守府的大牢里正关着呢。” “你……”张了张嘴又停顿了片刻。 李秉才说道:“我自然是要去查证的,但即便你方才说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也不代表婉儿就牵涉其中。她与我心意相通,自然是知道我与三弟手足情深,她不会害三弟的。” 无论外间如何恶意揣度,李秉至始至终对权势家产并不在乎,更加不会为了这些身外之物去猜忌一母同胞的弟弟。 之所以临危受命愿意袭爵,只是想有利于统军,毕竟他年轻,骤然外调到西洲还要统领戚家军,没有更高的权位怕是难以服众。 李秉长身而立,眸色坦荡,一片赤子之心。 香穗替他不值,“兴许心意相通是不假,可对大公子的手足情深,孟清婉怕是不能理解,毕竟对她来说,李秦对爵位也有威胁。” “大公子可不要忘了,她可是连我弟弟,一个尚且还在襁褓中的奶娃娃都忌惮,忌惮快要成年并且同是大将军嫡子的李秦不是也很顺理成章么?” 一言惊醒梦中人,李秉艰难地回过头看着孟清婉,深深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艰难的决定,“婉儿,你说实话,若是一时想岔了不打紧,我不会怪你。” “仲谦,你什么意思?难道你宁可相信她也不相信我?”一粒泪珠儿自眼眶中滚滚直下,孟清婉委屈极了。 香穗冷笑着提醒道:“实情如何大公子亲自到牢里看一看三公子便知,三公子没在公堂上把消息的来源供出来,难不成亲哥哥问他,他也不说?” “你!”孟清婉猛然回头恶狠狠地瞪着香穗,咬牙切齿犹自抵赖,“你究竟为何非要害我?方才想取我性命,这会子又离间我和仲谦的关系。仲谦,你千万不可相信她,事到如今我也没必要替她遮掩了。” “那日田小六过府向姨母讨要令牌,不知怎地和三弟弟发生了争执还打了三弟弟,他气不过便来找我,我,我被他磨得实在没有办法了,再加上刚刚得知田小六害死了王家沟的产妇,心里又慌又怕。” “便想着说出来同三弟弟一道商议商议,谁知到他听了以后就叫我不要管了……呜呜呜……都是婉儿的错,婉儿太没用了,仲谦你要相信我,早知道会害了三弟弟,婉儿定然不会吐露半个字的。” 说着说着便哭得梨花带雨,惊惶无措又娇滴滴的样子可真是我见犹怜。 香穗冷眼瞧着只觉得孟清婉该去南曲班子里唱戏,指定能红遍大江南北成为一代名伶。 李秉果然心疼了,“好了好了,你本来就身子弱,别哭了,唉……” 堂堂少将军,马上杀敌砍人头颅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却被个女人耍得团团转,果然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大公子怜香惜玉无可厚非,可不要忘了你嫡亲的弟弟还在大牢里面关着呢,还有,王家沟芝麻绿豆点儿大的地方,那儿的消息怎么会传到堂堂大将军府表小姐的耳朵里?” “亦或者表小姐一直都有派人在暗中跟踪我?时时刻刻密切注意着的一举一动?这个解释也很合理,但如果是这样,你监视我的动机是什么?”香穗接连质问,丝毫不给孟清婉喘息的机会。 “倘若真的是你派去见识的人回来禀报的消息,那你就该知道,我是在救人而不是杀人,那产妇是溺亡的。还是你明知如此却依然哄骗李秦,说是我杀了那产妇,诓得他自以为是在打抱不平傻乎乎地下了大狱。” “你,你伶牙俐齿颠倒黑白,我,我说不过你……”孟清婉柔弱无比地哭诉道:“大表哥,她这是要冤死我啊!” 李秉虽被情爱蒙蔽了眼睛打从心底里就偏向于孟清婉,可他终究也不是浑浑噩噩的无能之辈,香穗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真相已经隐隐摆在面前,不由得孟清婉抵赖。 “大公子,咱们与其在这儿耍嘴皮子做戏扯皮,倒不如你亲去郡守府大牢一趟,问问李秦究竟是从谁那儿听说了我杀人,最好先告诉他,孟清婉已经什么都同你说了。” “否则李秦那个傻小子怕是对你这个亲哥哥也不肯直言,我瞧着他虽是个愣头青,却豪情仗义,即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会主动把孟清婉供出来的。” 香穗此时已经没了顾忌,说话自然无需再藏着掖着。 孟清婉被她激得双目赤红正准备扑过去厮打香穗,却将李秉寒着脸转身离去,惊得她不顾一切尖叫了句:“大表哥等等我……”就想去追。 香穗哪里会让她如意,张开双臂挡住了唯一的去路,孟清婉和巧儿两人合力都被她反手掀翻在地。 “表小姐,咱们还没谈完呢,你急什么?”说着香穗伸手抽掉了插在孟清婉头顶上的珠钗,她高耸华丽的发髻倾泄而下,然而随着发髻的松散一缕缕青丝也全都散落下来,纷纷掉在了地上。 孟清婉头顶上露出了大片粉嫩嫩的头皮,她犹不自知,还在发疯发狂,“田小六你究竟还想怎么样?仲谦,仲谦你别去,回来,听婉儿解释。” 李秉最后回头,本是不忍心,可看见了孟清婉之后却露出了惊恐的神情,继而加快了离开的脚步,孟清婉这才惊觉头顶上传来阵阵凉意,她伸手一摸,当场两眼一翻白昏死过去。 194章 报应不爽 巧儿哭喊着扑过去抱住她,惊恐地抓起地上散落的头发,再看看自家小姐光秃秃的头顶,顿时差点也跟着晕过去。 香穗犹如黑夜里蛰伏的饿狼,两眼冒着精光,嘴角笑意令人胆颤心惊。 “等你家小姐醒了告诉她,永远别再打我以及我家里人的主意,否则下一次可就不是当个秃子那么简单,我会直接要她的命!” “你,你……”巧儿惊恐地结结巴巴老半天也说不出句完整的话。 香穗手里握着把平平无奇的短刀,轻轻地从巧儿眼前划过,继而猛地地用力扎入了旁边的柱子里,等她的手缓缓移开,只见刀刃连带着刀柄全都没入柱子中,一人怀抱那么粗的柱子上出现了长长的裂痕。 “你你你,救命啊杀人啦!”巧儿尖叫着扔下孟清婉逃开。 “嗤……”香穗冷笑一声拍了拍转身离开。 前头宴席已经散了不少女使婆子都正往这边走,当她们瞧见昏死在地上的孟清婉时自然是失声尖叫,于是引来更多的人围观。 孟清婉被嘈杂的声音吵醒,睁开眼便发现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她,再猛然想起先前的事儿又伸手去摸头顶,继而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又晕了过去。 这回女使婆子们总算反应过来了,七手八脚地上去扶还有人跑去禀报有人跑去叫大夫,一时间兵荒马乱。 香穗独自回到爹娘的住处,方才走进院子就瞧见屋里窗户上映照着一家人的影子,爹娘和姐姐们全都围着弟弟的摇篮有说有笑,香穗心底升起一抹暖流,待她推门而进,便觉得满身风霜都被隔绝在了外边。 “爹爹,娘亲,姐姐们,我回来了。” “小六小六,你快过来看啊小七好聪明,他好像能听懂咱们的话。”香秸是只兴奋的,也由于她太兴奋抱着田稷又是举高高又是转圈圈,香秀吓惨了直接就把田稷抢过来护在怀里。 所以香秸见了香穗立马冲过来把她拉过去一起看,生怕她不信还特意解释道:“真的小七能听懂话,你看好啦哈,小七小七,快给四姐姐笑一个,笑。” 香秸顺着嘴角比了个大大的笑脸手势,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到了田稷身上,只有香穗微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于是乎,原本确实听懂了准备要笑的田稷哇一声哭了出来,唬得香秀赶紧柔柔地哄起来。 “噗嗤……就说你失心疯了,小七才多大,未满百天怎么可能听得懂话?”香秋逮着机会就根本香秸抬杠。 香秸气鼓鼓地很不甘心,刚才她真的说什么小七都跟听懂了似的会回应,姐妹几个围着弟弟怎么疼都不够,直到田稷哈欠连连才放他回去。 程娘子不由得感慨道:“小七是真省事,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很少哭闹,不像你们姐几个,尤其是小六啊,她小时候是最闹人的,成夜成夜不睡觉,可磨死我了。” “所以小六是最护着娘亲的,大概是她也知道小时候累着娘亲了。”香秀掺扶着程娘子落座,便温柔地说着俏皮话,边转向香穗,问道:“你的事儿处理得怎么样了?” “没事了,大姐姐放心。”香穗是故意不想在爹娘面前提起“二进宫”的事情,姐妹几人也都很有默契,谁也不提。 但知女莫若母,程娘子只看了看她们几个便叹气道:“如今你们都大了有主意了,好些事儿我跟你爹爹也都帮不上忙,毕竟我们在这府里就如同瞎子聋子,什么也不知道。” “只是小六啊你别怪娘亲啰嗦,你做事儿可千万不要出格,务必要顾全你姐姐们的名声,女子在这世上本就艰难,娘的出身是抹不去的污点了,只盼将来说亲的时候少拖累你们些。” 后半截话程娘子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的,她心口压着块大石头,压得她越来越喘不上气。 这结症除非姐姐们全都顺顺利利觅得良缘,否则再多的安慰也是苍白无解。 香穗只点了点头,并没有过多地去说无用的话,倒是香秀和香稚围着程娘子贴心地宽慰了起来。 田岳坐在一旁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给香穗递了个眼色,父女二人一前一后悄悄去了外间。 “爹爹可是有什么事儿想同我商议?” “小六啊,方才老夫人走的时候爹去送,本来你娘也要去的,老夫人体恤你娘带孩子辛苦,就让她早点带着小七回来休息。” “所以你娘不知道,老夫人说不好长时间在大将军府里叨扰,要我们搬回侯府去住,还说主院已经收拾出来了,看那意思,怕是躲不过去了。” “你娘好不容易才安心了几天,要是突然间搬到那边去,说不准她又要疑神疑鬼,生怕有人要害小七,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通折腾,你说这怎么办才好啊?” 田岳为难得直搓手,说句实心话,他渐也察觉出来了,大将军虽然表面上严肃不好亲近,实际上待他却是一片赤诚的。还有大夫人也是,同程娘子很是投契,处处也都照顾得无微不至。 隔壁院的老太太长得倒是慈眉善目的,对他说话也总是慈母般地和蔼可亲,但田岳每每见了她都有种老鼠见着猫儿的感觉,恐惧就好像是天生的,也说不出来原因。 搬过去,田岳自然是不愿意的,可不搬又说不过去。 “爹爹不用忧心,老夫人只要忙起来了就顾不上这些事儿了。”香穗像是早有预料,她胸有成竹地说道:“马上大公子就要出征了,在大公子出征之后爹爹可以搬回黑石山庄小住段时间。” “理由我都替爹爹想好了,明个您就兴高采烈地过府去看主院,再捡两个不合心意的地方去回老太太,老太太不是疼惜爱重爹爹么,自然不会让爹爹住得不如意肯定要吩咐下人重新收拾。” “爹爹就趁机提出来要回黑石庄小住段时间,您毕竟是长在庄园里的老夫人没有理由拒绝,爹爹再答应会在寿宴之前再正式搬入侯府,如此定然万无一失。” “可是去了庄园万一出点什么事儿如何是好?”田岳忧虑重重。 195章 郡守府大狱 香穗分析道:“爹爹你想啊,咱们是禀明了老夫人征得她的同意才去了庄园,真是出了什么事儿,老夫人这个正室嫡母能脱得了干系 ?” “她已经任由侯府血脉流落在外几十年了,再出事岂能堵住悠悠众口?所以爹爹放心回黑石庄吧,不会有事的。我相信她不止不敢轻举妄动还得安排好人手照顾爹娘和小弟的安全。” “有道理!”田岳仿佛茅塞顿开,“小六你说的对,好,好,就照你说的办,爹爹真是太高兴了,其实啊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大将军府再好终究也不是咱们自个的家,爹爹还是在庄里住得得劲,何况这么久没见你爷爷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实在是让人担心。” “爷爷挺好的爹爹放心。”香穗看着她老爹兴奋的表情不由得有些感慨。 也许她爹在很多人眼里都是个软弱无用的老实人,可香穗却觉得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至少他对妻子儿女们的疼爱都是真的,高门大户里多少父不慈子不孝甚至夫妻反目成仇的,还不如她家这样呢 。 定了定心,香穗才问道:“爹爹,大夫人是送老夫人过府了吗?” “是的,我看老夫人临走前紧紧拉住大夫人手的样子,恐怕且得有会子才能回来,老夫人吃多了两杯酒想起了过世的老侯爷跟世子,大夫人估计得再多陪会,怎么着也得等到安置好老夫人才能回来。” 田岳皱起了眉头,最近他听得最多的便是前头那位世子爷是如何的卓尔不凡如何的天纵英才,就连大将军都在他面前称赞过世子爷七岁上头便能将兵书兵法到倒背如流,是他们这一辈儿中的楷模。 丰功伟绩听多了,田岳越发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做人,他哪儿敢跟前头那位比啊,只盼着女儿们的亲事赶紧有着落,他也关起门来守着娇妻幼稚安安静静过日子。 香穗何尝不懂她爹爹这点小心思,是以无论发生多大的事情,只要是她自个能处理的,绝不在田岳面前露半个字。 “我知道了,爹爹进去帮我把四姐姐叫出来吧,我同她还有些小事儿要去办,还有,早前我已经叫人去跟老夫人回过话了,今晚姐姐们就在爹娘这边过夜。” “真的吗那太好了,你娘该高兴坏了,你这孩子可真能藏住话,方才怎么不说啊!”田岳高兴冲冲地回到屋里去,果然不一会儿屋里就传出了欢呼声儿。 香秸出来时也是满面欢喜,“走吧小六,娘亲说了叫咱们早点办完事儿早点回家。” “嗯,四姐姐陪我去趟郡守府大牢吧。” “啊?这……大晚上的去那干啥?” “咱们若不去李秦怕是要被大将军给打死。”香穗无奈地叹了口气,熊孩子想害她,偏偏她还要去救他。 一路上香穗将事情的首尾细细说给了她四姐姐听,香秸气得脸都绿了,一个劲儿地拍着大腿说:“可恶!这帮人简直可恶到家了!怎么就不能容咱们过几天安生日子?” “自打住进了侯府就麻烦事儿就没断过,小六,要我说咱们还不如全家搬出去算了,顶着这个虚名还得防着这个明枪那个暗箭,太糟心了!” “搬出去也不见得麻烦事就不会找上咱们,既已经认祖归宗,那么这个身份所带来的无论好坏,就都得承受,只不过咱们也是时候反击了。”香穗凝眸,嘴边升起一抹狠厉。 香秸便拍着胸脯膛夸下海口:“有啥我能干的事儿你直说,上刀山下火海,你四姐姐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噗嗤……”香穗忍俊不禁,看着香秸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她说道:“不需要上刀山下火海,等下去了牢里,四姐姐在边上看着就好了。” “为什么?” 香秸的这个问题待来到大牢里便有了答案。 她们姐妹俩到的时候李秉正跪在地上,郑云初正在一旁赔着小心,而大将军的脸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 狱卒方才是先进来禀明了郑云初才给她们放行,是以一看见香穗走过来,郑云初急急忙忙过来相应,说话间更是不住地擦汗,“六姑娘来得正好,快帮忙劝劝吧。” “大将军已经命人打了李秦四十军杖,三公子被打得皮开肉绽,已经晕过去了,大将军还不肯罢休,大公子相劝也被一并发落。下官本来还想着派人去请姑娘呢,没成想姑娘就来了。” “正是怕郡守大人去请我才自个来了。”香穗话里有几分讽刺,直臊得郑云初脸上悻悻然,低着头做出了“请”的姿势。 香穗故意走得脚步很重,果然引起了李崇光的注意。 “不知大将军这算不算滥用私刑?” 开口第一句就惊得所有人屏住呼吸,香穗也不在意,上前规规矩矩地见了礼便抬起头来直勾勾地望着李崇光,显然是等着他回答方才的问题。 李崇光额头上青筋毕露可见盛怒至极,“本将军执掌襄北城一切军政,对郡守府所有案件均有审察权,不信你去问郑郡守。” 若非如此,郑云初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李秦受刑而束手无策呢? 香穗点了点头,又问道:“看来是大将军对郑郡守暂时关押李秦这个决定有意见,不知您是否问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何须再问?本将军看过卷宗,正是李秦蓄意诬告于你,六丫头不必多言,本将军绝不姑息养奸!”李崇光愤怒地朝牢门上踹了一脚,直踹得牢门摇摇欲坠。 而里头像条死鱼一样趴在地上的李秦正幽幽醒来,他刚睁开条眼缝便看到不可思议的一幕。 香穗正在替他求情,“大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李秦污蔑我不假,可您问过他为何要这么做吗?” “存心不良祸起萧墙,有什么好问的打死为算!” “不,不对,大将军既是襄北城的执掌者也是三公子的父亲,无论以哪种身份,您都更应该问清楚其中缘由而不是盛怒之下苛刑冤枉他。” 香穗眸色清亮,眼中没有半点私心。 196章 水落石出 李崇光盛怒的神情转为不可思议,就连地上跪着的李秉亦是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香穗。 香穗略感无奈,“你们不要这样看着我,难道我就不能有以德报怨的胸怀?” 李崇光与李秉皆是噎了噎,他们父子二人皆是不苟言笑之人,明明听得出来香穗是在调侃却不知该如何反应。 李崇光只能皱着眉头问道:“六丫头,你当真不怪罪李秦了?” “怪呀,可是大将军不是已经帮我出气了嘛,您不徇私不包庇是好事,可这罚得也确实太重了些,说到底李秦只是无知被人利用了,罪魁祸首不是他。” 香穗说的是公道话,大夫人被老太婆拖住不能来,替她护下李秦别让大将军在盛怒之下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便是她此行的目的。 李崇光顿了顿,转而对郑云初说道:“郑郡守大可不必顾忌李秦的身份,该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 “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他身为本将军之子原该更加严守律法,如今却犯下如此罪行。郑郡守若是顾忌孟家情面,量刑时有所偏私,本将军将连同你一道治罪!” “下官自当秉公执法,大将军请放心。”郑云初一脑门汗,以李秦的罪责至多也是打几十板子再关个十天半个月,可看大将军这意思,非重判不可了。 香穗忽然出言问道:“郡守大人,不知女囚那边如何了?” 郑云初边擦汗便感激地说道:“多得姑娘提醒,下官加紧了防范,果然抓到几个乔装打扮潜入女囚准备杀人灭口的贼人。” “孙氏那几人被吓破了胆子,已经悉数招供并且签字画押,大将军请看,这就是下官方才拦着您想呈上的供词,只是您……”郑云初适时住了口没接着往下说。 李崇光面子上却还是挂不住,他抬头望天供词连接都不接,“拿走,本将军不看这玩意儿,就算他确实是被人蒙蔽利用也是他蠢,蠢不可及!” “父亲不看我看。”李秉站起来伸手一把夺过供词,可他越看便越觉得孟清婉肯定是牵扯其中了,因为在李崇光来之前他就已经问清楚。 确如香穗所料,李秦仗义,即使身陷囹圄仍然不肯暴露孟清婉,直到他照着香穗的话诓他,李秦才说了真话。 根据供词上记录,是有人专程到王家沟,先找了孙氏给了她大笔银子并且承诺事成之后让她儿子谋个皇差吃皇粮,孙氏这才铤而走险找了另外几名妇人,贿赂她们一道做假证。 李秦从头到尾都是被当枪使,堂堂大将军府嫡子,被几个村妇耍的团团转。 “这上面写着,孙氏等人并不清楚收买她们的人是何来历,郑郡守能追查到幕后之人吗?”李秉恨得直咬牙。 郑云初却为难地说道:“怕是不好查证,据孙氏等人招供,那人是外乡口音并且从头到尾以黑纱蒙面,今夜抓捕的几名歹人又全都是作奸犯科的流窜犯,本就有案底在身。” “下官已经仔细审问过,他们都是被那黑纱蒙面人花费重金临时召集起来的,也是不知道蒙面人来路,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那消息是如何传递进大将军府的,郑郡守可曾审问出来?”香穗没有直接说出是如何传递给孟清婉的,算是在大将军面前给李秉留了几分情面。 李秉不是混不吝的人,他自然是懂得的,虽然当下情绪复杂难以言喻,终究却还是领情的,朝香穗微微点头致意。 郑云初搓着手说:“审问了,两边都不知情,下官估计是蒙面人亲去递的消息,亦或者他还有其他同党。” 李崇光神情凝肃,眸子里快速闪过一抹了然,香穗知道他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但大将军不想说的事情谁也没办法让他开口。 香穗只好退而求其次,“此事不难,只要李秦醒来以后愿意说出消息来源,郑郡守不妨酌情量刑,毕竟他坦白了就应该从宽。” 这话一出李秉的心又被吊到了嗓子眼,他自是希望李秦被轻判,可他已经与孟清婉有了夫妻之实,终究不忍心看孟清婉身败名裂。 矛盾至极的李秉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上来气。 香穗只当没看见,郑云初却是不觉,还郑重其事地回道:“下官正有此意,六姑娘处事老练周到,真不像是未及竿的小女孩儿。” “呵呵……我就当郡守大人是在夸我了。”香穗轻笑了两声,看得出来李崇光的怒火已熄,又瞧见里头的李秦似乎动了下,她便主动提出告辞,留给他们父子三人独处的时间。 待到出了大牢,香穗才牵住香秸问:“四姐姐看得如何,可能猜到是谁给李秦递的消息?” “表小姐。”香秸眉头深锁。 香穗却开心地大笑起来,“太好了,四姐姐果然聪慧过人!姐姐再猜我特意带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你要开始对付寿安堂那老婆子和孟清婉了,需要帮手,挑来挑去便在几个姐姐之中挑中了我。”香秸停住了脚步,她有她的疑惑。 “说实话,论聪慧和机警我不如香秋,论细心和见识我也比不上大姐姐,可你为何偏偏选了我?” “因为四姐姐心志坚定性格果敢,大姐姐将是我们姐妹之中最快出嫁的,我不能让她卷入这些一不小心就会损坏名声的事情里。” “二姐姐就更不用说了,她性子软胆子小,光是顾九郎的事情就够她愁的了。三姐姐呢,她是聪慧机警不假,可她也太过感情用事了,尤其是受不了激将法。” 香穗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抓紧了香秸的手说道:“辛苦四姐姐再多陪我段时间,待咱们家的事儿都捋顺了,想必代大哥也该得胜归来了,到时候我一定为四姐姐置办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送姐姐出嫁。” “你,你瞎说八道什么呀谁要嫁给代元启!”香秸羞红了脸又是跺脚又是娇嗔,可无论她嘴上怎么否认,都掩饰不止心底里的欢喜。 197章 四姐姐真聪明 代元启跟随大公子驰援西洲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今日大将军府的晚宴开始之前,香秸便收到代元启托人偷偷送进来的书信,从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随着身份的改变,俩人见面的机会虽然不多,可香秸早已对正直勇武的代元启暗许芳心,毕竟也到了议亲的年纪,自然是憧憬着能嫁他的。 香穗看姐姐脸蛋红得像是快要滴出血,忙说道:“好了不取笑四姐姐了,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往后四姐姐可要好好帮我。” “去,说的好像原先我不帮你一样,小六,你就是心思太密了,想那么多干嘛,跟自家人还客气!” 香秸大大咧咧地搂住妹妹的脖子,说道:“以后别胡思乱想了,有事只管开口,无论什么事儿我定然竭尽全力去办!” “这可是姐姐亲口答应的哈我可拿小本本记下了,不许反悔。” “谁要是反悔谁是小狗!”香秸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膛,香穗接下来的话却令她咂舌。 “那现在咱们去趟销金窟吧!” “啊?现在吗?” “嗯。” “这,这……不大好吧?现在销金窟里定然挤满了嫖客,咱们去不合适吧……”香秸缩了缩脖子,想到嫖客下流的嘴脸就忍不住打退堂鼓。 香穗却说道:“咱们可以乔装打扮,不走正名,直接去找梁荣锦。” “梁荣锦是谁?” “大名鼎鼎的花魁娘子初夏,她本名就叫梁荣锦,只是甚少有人知道。” “看来小六你跟她交情匪浅啊。”香秸觉着很不是滋味,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好将听来的小道消息给搬了出来。“这位花魁娘子最近风头正是盛,就连侯府里的丫鬟婆子们都在议论她。” “哦,她们都议论些什么?” “好像是说这位花魁娘子消失了一段时间,大家都以为她上岸从良了,谁知又重出江湖并且与以前只卖艺不卖身不同,她现在也挂了牌子,初夜被叫价足足百金呢!你猜买下她初夜的是谁?” “自然是咱们大晋鼎鼎有名的纨绔公子沈逸洲沈二爷了。”香穗笑容狡黠。 香秸一看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肯定跟你有关系,老实交代为什么这么做?” “自然是无利不起早啊,四姐姐难道没有听到其他消息吗?” “还真有,我听丫鬟们说这位花魁娘子身上不知熏了什么香,行走间芳香迷人竟还能引来蝴蝶驻足,只要是稍稍靠近她的人闻过了以后都为她身上的香味倾倒。” “那些小丫鬟们还说现在各府各院的妾身也好正室也好,甚至连闺阁中的小姐也全都在打听初夏用的是什么香,但听说此香是为她秘制的街面上根本买不到。” 香秸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瞪大了眼睛,老半晌才又回过来神,“我知道了!初夏用的香是你给她的,小六你是在为咱们的暗香坊铺路!” “是的没错了,四姐姐真聪明。”说话间姐妹俩已经上马车换好了提前准备的男子衣物。 198章 车夫曹鸣 驾车的车夫不是别个,正是燕娘养在外头的小儿子曹鸣,因为人不够机灵有些呆头呆脑,原本是在东市米铺里扛米做苦力的。 香穗替碧珠赎身后燕娘见好姐妹果真逃出生天,这才拿出多年积蓄,哀求香穗替她出面从曹妈妈那赎回身契。 本就是举手之劳而已,香穗当即便替她办妥了,曹燕娘自然是千恩万谢,她被赌鬼丈夫给卖进销金窟前儿子才五岁,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曹鸣已经长成了大人。 只可惜曹鸣那个缺德爹后来又娶了妻,后母是个厉害的狠角色,十岁上头就把曹鸣卖去米铺,美其名曰是让他做伙计学些安身立命的本领,实际上只是让他扛大包啥也学不着。 碧珠跟曹燕娘离开销金窟之后便各自奔回了原先的家中,曹燕娘是狠毒丈夫和他的续弦撕破脸了,千辛万苦才打听到曹鸣的下落。 而香穗之所以在曹燕娘带着儿子走投无路的时候愿意收留他们,正是因为曹鸣的秉性。 坐在马车里,香秸还在唏嘘感慨,“原先觉着老天对咱们姐妹几个就够不公平的了,咱们一生下来就注定要为奴为婢,不成想还有比咱们更惨的。” “可难得的是还能有可善心,曹鸣竟真的一点儿也不嫌弃他母亲,十几年来省吃俭用就想着去给他母亲赎身,实在是太感人了。” 香穗也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啊,虽说他扛米挣不着几个银钱,大头还早就被他那黑心爹狠毒后母拿去了,可他有这份心便是很难得了。” “所以啊,上回我见他母亲来咱们铺子送东西时两只手都长满了冻疮,这才多长时间,她定是日日夜夜拼命地给人家浆洗想多挣点帮补家用呢。” 香秸刻意压低了声音怕外头驾车的曹鸣听见了难过,她心软地说道:“小六,要不咱们把燕娘也招进铺子里做活儿吧,洒扫庭院缝缝补补她总是会的,好歹能帮一点是一点。” “哼,上回还不知道是谁跟我说的,做生意不是开善堂不能心软,怎地自个倒是想当好人啦?” “哎你这张嘴不得了了成天就知道拿我打趣!”香秸不依,作势气鼓鼓地就要去撕香穗的脸皮。 姐妹连在车厢里嬉闹得滚作团马车却一直在稳稳强行,待到了地方,曹鸣跳下马车,也不敢贸然挑开车帘子害怕失礼,只束手束脚地站在马车旁提醒道:“四小姐,六小姐,请下车吧销金窟到了。” “哦,来了。”香秸率先挑开了车帘子冲曹鸣投去爽朗的笑容,曹鸣慌忙底下头。 香秸向来是大大咧咧的也没注意到,自顾自地下了马车瞧着面前的门有些稀奇,“哎,这门怎么如此奇怪,好像不该是按在这里的。” 说着香秸便伸手推了推,原以为里头肯定是锁上了的,谁知她一推,老旧的木门“吱呀”声就被打开了,露出里头狭小得仅能勉强容纳一人通过的甬道。 199章 何为暗门子 香秸突然就明白了“暗门子”是怎么回事了,因为她看到甬道左右两边每隔十几步便开了扇小门,而小门门口犹如昨日黄花的半老徐娘全都倚着门搔首弄姿。 香秸打了个激灵往后退了步。 “四姐姐怕什么,没瞧见尽头有人提着销金窟的灯笼等着咱们么?放心大胆往前走吧,暗门子的规矩就是不能抢有主的客,否则会被赶出去的。” 香穗的一番话并没有让香秸更安心,她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淬道:“小小年纪尽不学好了,这些个胡七八糟的事情你居然知道得这么详尽,娘亲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教训你!” “四姐姐帮我保密娘亲不就不知道了嘛!”香穗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香秸这才发现他们家小六在这里威望很高。 一路上窑姐们见了她都收起了放荡,规规矩矩站好朝她福身打招呼。 香穗呢,她跟每个人都问好,见到有找她看过诊的还问人家的病情,说长不长的甬道,足足走了半炷香的功夫才走到头。 “小六,你究竟做了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事儿?”香秸啧啧称奇。 “噗嗤……四姐姐这话说得,好像我闯祸了似的。”香穗忍俊不禁。 槐花却抢着对香秸说道:“您有所不知,六姑娘是心地善良,别的大夫都不愿意替这儿的姐儿看病,只有六姑娘不嫌弃,是以六姑娘的名头早就一传十十传百在烟花巷里传开了!” “大家都说六姑娘定然是上天神仙恩赐给我们这些卑贱之人的活菩萨呢!”槐花眼底闪烁着感激的泪光,自从初夏振作起来以后,她不仅不用被迫接客了日子还比以前更好了。 “槐花,你这把我捧得也太高了吧,不行不行我怕摔着,以后还是别动不动把活菩萨挂在嘴边了。” “奴婢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六姑娘要是不信也可以问一问其他人,看看她们是不是也这样想的。” 边走边走,不会儿便避人耳目来到初夏如今独住的小院。 “可算来了,外头冷,赶紧进屋来暖暖身子。”初夏亲自等在门口,怀里抱着的暖手炉直接就塞进香穗怀里,瞧见了她身后跟着的人,也不问是谁,只是柔柔一笑,小意温柔。 屋里烧了火盆,香穗瞧了眼镂空的盖子上没冒出什么烟,很暖和却一点也不呛人,必定是上好的兽金炭。 只是这炭金贵还归官府所有,素来不在市面上流通,寻常大户人家捧着银子都买不着,只能用稍此的银丝炭,唯有官宦人家领了朝廷的分例才能用上这炭。 姐妹俩被初夏殷勤招呼着落座,吃了盏热茶暖了暖身子,香穗这才挑眉嬉笑着问道:“蓉锦姐姐的气色比上次还好,想来最近这日子过得十分有滋味。” “去,皮猴子,又拿我打趣,尽说些没羞没臊的话,你这张嘴呀,可怎么得了!” 初夏没好气地往香穗嘴里塞瓣放在炭火上煨热了又细细剥干净白丝的蜜桔,本是想堵住她的嘴,香穗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200章 发财计划 “蓉锦姐姐这儿的东西果然都是最好的,连蜜桔都比侯府里的好吃。” “又胡说!”初夏娇嗔着又往她嘴里喂了一片,明知道她方才两眼放光定然是想到了些什么,却也不问,只温柔地也给香秸递了些剥好的蜜桔,笑意盈盈地示意她吃。 香秸由衷地感慨道:“难怪人人都说男人见了花魁娘子都不动道儿,乖乖,初夏姐姐简直就是温柔乡甜蜜饯儿啊,我要是男人我也会为你豪掷千金!” “呵呵……小六,你这朋友真有趣。” “不是朋友,她是我四姐姐香秸。” “原来是四姑娘,蓉锦失礼了,四姑娘莫怪。” “怪什么怪,蓉锦姐姐生得这般好看,便是杀了人也定然是人家往你刀口上撞,不关你的事儿!” 香秸的话引得满堂哄笑,尤其是初夏,她肌肤胜雪一下子就透出绯红,越发显得娇艳动人。 “蓉锦姐姐你看吧,我们家的姑娘呀能说会道是传统,就我这四姐姐打小就喜欢跟长得好看的人玩儿,听我娘亲说从前还在庄上的时候就那样,后来去了别院当差也是的。” “就喜欢跟长得好看的小丫鬟们玩儿在一块,我四姐姐人缘可好了。”香穗骄傲地介绍道。 香秸只好干笑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初夏见她们姐妹间亲密无比,顿时生出羡慕来,“真好,你们姐妹间的感情真让人羡慕。” “羡慕啥,我还没来得及恭喜姐姐呢,重出江湖的计划圆满成功,想必要钓的鱼儿也上钩了吧!” 香穗话音刚落,初夏还没来得及回答,槐花却早已按耐不住义愤填膺地抢先说道:“可不就是么!这男人真是天生的贱种!” “从前我家姑娘待他是千般好万般好,他将我们姑娘的真心放在脚下践踏。如今我们姑娘又是炙手可热的头牌了,他又跟发了春的公狗似的,舔着脸送这送那。” “原先我们姑娘傻,心疼他花钱也怕他被家里头责难,每每他送的东西都是不收的,反倒还时常寻些古书字画送给他,呸!他个臭不要脸的竟还都照单全收了!” “好了,越骂越难听,也不怕脏了四姑娘六姑娘的耳朵。”初夏神情淡淡地阻止了槐花的臭骂,不过她也与香穗托了底。 努了努嘴示意着炭火盆,又指了指果盘里的蜜桔,说道:“小六你眼睛这么尖,不要我说也肯定瞧出来了,这些东西确实都是李世昭送过来的。” “若不是日前你暗中提醒我他同越妙仪有奸情,只怕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在他的猛烈攻势下,说不得又要犯蠢被他哄了去。” 初夏语气幽幽地感慨道:“女人呐,很容易就好了伤疤忘了疼的。” “蓉锦姐姐定然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 香穗笑眯眯地说道:“世间好男儿多的是,他李世昭算个什么东西?给蓉锦姐姐提鞋都不配,咱们不用在浪费口水说他,还是来说说咱们的发财计划吧,蓉锦姐姐这边都准备好了吗?” 201章 弄巧成拙怎么办? “准备好了。”初夏侧过脸去槐花吩咐道:“快去妆匣里将六姑娘要的单子拿出来。” 槐花依言很快便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呈现给香穗。 香穗看的时候香秸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可她看着上头一排排的记录不由得露出疑惑的眼神。 不懂就问,香秸贯彻到底,“这什么呀?桃花香,桂花香,哎哎哎,这还有几个更奇怪的,青草味麦芽糖的甜香气,什么意思?” “这是蓉锦姐姐帮我做的客人喜好调查,譬如桃花香这一行后面写着二十八人,就代表烟花巷里大大小小的堂子里总共有二十八人是喜欢桃花香味的,以此类推。” “哦,我明白了!”香秸一点就通眼睛瞬间亮晶晶地,“如此以来咱们制香就有眉目了,什么样的香味比较受欢迎咱们就多做点,不太多人喜欢的咱们就少做点,是不是这样?” “没错儿就是这样的。” “难怪你紧紧不让师傅们下料子,原来是在等这张单子。”香秸此时才把所有事情全都想明白,不得不说她是越来越佩服自家妹子了,啥事都能想到前头全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暗香坊其实早就万事俱备了,制香的老师傅们几乎日日要到铺子里来问什么时候能开工,一日不进调香房他们便一日不能踏实。 香穗总是拿要挑个良辰吉日再开张来应付他们,香秸却总觉得肯定没有那么简单,现下可算是找着原因了。 香穗妥协地收好单子,郑重其事地朝初夏道谢:“辛苦了,等铺子开起来我每年给蓉锦姐姐一成分红。” 初夏大惊,连忙推脱道:“不不不,举手之劳而已万不可如此,要算人情恩情,该是我欠你的才对,没有你相救又岂有我今日光景?若真将我看作知己,此事便不要再提我怎么能要你铺子里的分红呢?” “先听我说完嘛!”香穗笑着拉过初夏的手,正色道:“烟花巷里可以说是整个襄北城女人最多最集中的地方,我开香坊说白了主要还是做女人的生意。” “所以蓉锦姐姐不要觉得是白拿了我的银子,要知道这一层分红是我给你的报酬,从今往后姐姐出入任何场合接待任何贵客,所用之香必须出自我的香坊。” “这是自然,别说你我的交情在,就算没有交情,你的香做得这么好,独一无二,我上哪儿找去,肯定都用你家香坊的啊。”初夏回答得理所应当。 香穗继续解释道:“不仅是用还要帮忙多宣传宣传,以蓉锦姐姐的地位,相信很快便会引领起一股用香的风潮,而我正是要借助这股风潮让暗香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可你就不怕弄巧成拙么?”初夏是真心为朋友考虑,她说道:“风声女子毕竟上不了台面,外头的人要是看你这香尽是我们这些卑贱的妓子在用,觉得脏觉得有失身份怎么办?” 可不就是么!身份尊贵的人难免自命清高,怎肯与风尘女子为伍。 202章 碧珠的处境 “不会的,蓉锦姐姐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香穗俏皮地眨巴眨巴眼睛,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似的。 “这话用在买卖上也同样合适,那些个名门贵妇豪门千金,表面上虽然看不起风尘女子,可难道心里就真的没有羡慕嫉妒恨吗?难道她们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家郎君魂儿都被勾走了却什么都不做么?” “自古女为悦己者容,也可以为悦己者香啊!这股风潮只要时兴起来她们怕是要挤破头来买呢!我早就想过了,走蓉锦姐姐这条路见效是最快的。” “是啊是啊,最近好多人都在打听我家小姐用的是什么香,有的还给奴婢塞了碎银子想贿赂我,不过奴婢照着六姑娘的吩咐,就是紧着不说,她们都急死了呢!” “奴婢瞧着那架势,怕是等姑娘正式开张以后,铺子的门槛都要被人踩烂了!”槐花也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初夏这才放下心来,说道: “好吧,既然如此就照你说的做,只是你的银子我肯定不能要,又没出力。” “怎么会没出力呢?咱们是要长长久久合作的,反正不管了,等到了明年冬至,我定然将该给姐姐的银子一分不少双手奉上。” “到时候姐姐要是不肯收下,哼哼,大不了就绝交!”香穗作势威胁。 初夏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干巴巴地转移话题,“对了,你给碧珠赎身后可知道她处境如何嘛?” 香穗摇了摇头,又问:“她怎么了?我只听燕娘提过一嘴,说她投奔娘家哥嫂去了。” “唉,说起来真叫人唏嘘,昨个槐花上街去买头油,在街上遇到碧珠了,你猜怎么着,她哥嫂又把她卖了,这回是卖给一个凶神恶煞的屠夫做小妾。” “没错没错!那屠夫可凶了还打人呢!”初夏还还没说完,槐花便抢着说道:“街上好多人相劝都不管用,奴婢亲眼瞧见那屠夫打得碧珠鼻青脸肿,还抓着她的头发拖行了老远。” “奴婢实在看不过去过去想帮她却被那屠夫推了一把摔出老远,等奴婢回过神来他们已经不见了踪迹,后来打听才知道,原来碧珠为了能够在家里住下便将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全都交给了她哥嫂。” “可她哥嫂竟还嫌少,于是就再卖了她一次,碧珠真是太可怜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槐花说着忍不住偷偷抹眼泪,相识一场,看碧珠受难小丫头这心里就跟针扎的一样。 香穗垂下眸子没有言语,初夏忙安慰她,“你也别想那么多,帮人一时帮不了一世,我记得那天你替碧珠赎身的时候提醒过她最好不要回去找她哥嫂,还要收好保命的银钱。碧珠她就是太傻了才听不进去你的金玉良言。” 话虽这么说,香穗却还是免不了有些心情低落,只是此时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碧珠会在不久之后变成“农夫与蛇”里的那条毒蛇…… 203章 “沐浴熏香” 离开了纸迷金醉的销金窟,香穗姐妹二人趁着夜色又偷偷溜回大将军府,当然啦整个过程少不了沈逸洲的帮助。 香穗低着头跟在双瑞身后,有心想上去搭话未开口却又打了退堂鼓,香秸看她这样便主动开口问道:“方才宴席上看二公子似乎喝了不少酒,不知这会怎么样了?” “多谢四姑娘关心,二公子已经早早睡下了,想来是无碍的。”双瑞说这话时又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待到将香穗姐妹俩安全送回,他便匆匆告辞。 香秋巴巴地赶出来都没能见上他一面,不由得有些气恼,又开始胡思乱想:“他走得这样急是不是不愿见我?” 小女儿家卑微的心思一旦蔓延开来,就像在心湖里投下一颗石子,苦涩顿时一圈圈蔓延开来,香秋低下了头企图掩盖眼底的泪光。 “哎,哎,别哭呀,你,你怎么这么没出息!”香秸最看不惯扭捏做派,她心烦意乱地直挠头,立马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香穗。 香穗只好硬着头皮安慰道:“三姐姐别想那么多,方才双瑞小哥说了,二爷在宴席上喝多了,估计他是着急赶回去照料呢。” “真的吗?” “嗯,真的,天色不早了,咱们也抓紧时间洗漱歇息吧。”香穗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挽起两位姐姐就往里走,还歪着头问道:“姐姐们洗不洗澡?这么晚了我想泡澡也不知道会不会太劳师动众。” “自然是不会的,你不知道,因着大夫人是上京人士,也是习惯了每日沐浴,是以即便是数九寒冬,灶上也都是备着洗澡水的,听说还是大将军亲自吩咐的呢。” “哦,那听三姐姐这么说,大将军也不全然不解风情嘛!这不是挺细心挺会疼人的嘛!” “胡闹,怎好拿长辈打趣?小六你呀你,总是这般口不择言迟早要闯祸!”香秋没好气地戳了戳妹妹的额头。 香穗算是发现了,只要不跟双瑞小哥扯上关系,她三姐姐的智商就能在线,可只要是跟双瑞小哥有关,哪怕是他无意间的一个小举动,都能让她三姐浮想联翩,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恋爱脑?” 香穗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思乱想着,直到整个人沐浴在温暖的大木盆里这才放松了神经,可这一放松,她就嗅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 迷魂香!有人正在往屋里放迷魂香! 香穗暗道一声不好,她的身子往下滑了滑连脑袋都没入水中这才清醒了不少,可在水中闭气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外头也不知道埋伏了多少人,硬拼肯定是不行。 那迷魂香定是下了十足十的量,只要吸进去一口便是一头牛都会被迷翻,而且绝对是最上等的迷香,能够使用它的人身份定然非比寻常。 刹那之间香穗已经联想到了许多事情,也制定好了应对之策。 只见她缓缓自水中坐直了身体,伸手捞了件亵衣披上防止春光泄露,接着便是上演暗中埋伏的人最想看到的一幕。 204章 南疆旧人 香穗毫无征兆地身子一软应声倒地,门便被黑衣人迫不及待地推开,进来的有四个人,他们谁也没发出半点声音,直接用锦被将香穗包起来扛在肩头快速离开。 香穗装成了昏迷的样子一动不动,直到被送进熟悉的地方——沈逸洲的密室。 沈逸洲的密室闷热地就像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一样,漫襄北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地方了吧。 香穗没有睁开眼睛,全凭耳力。 “尊使,人带来了。”黑衣人的声音。 “下去。”一道粗粝的声音响起,香穗能感觉到有个人脚步瞒珊地朝自己走了过来,她似乎肺部亦或者呼吸道不太好,呼吸声短促而粗重。 “小小年纪就出落成这般妖精模样,难怪少主会为你铤而走险。”司徒静冰冷的目光注视在香穗绝色出尘的脸蛋上,像淬了毒的烈火般恨不得将她的脸烧成灰烬。 香穗紧张得差点控制不住呼吸频率露出破绽来。 司徒静蹲下了身子,伸手抚上她的眉眼,恶毒地说着香穗根本听不明白的疯言疯语。 “女人生得美都是祸害,不知道你这张脸要是毁了,少主还会不会喜欢你?田小六,你就老老实实做一颗棋子不好吗?为什么要住进少主心里去?他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你配吗?” “血海深仇还没报,你竟勾得少主只知儿女情长,不止冒着寒毒索命的危险将巫灵蛊给了你,还不惜为你得罪了阎罗十殿。你可知那是自前朝便存在的,这世间最可怕的暗杀组织?” “巫灵蛊本就是十殿圣物,当年我们的人死了多少,费了多大力气才将它偷来为少主压制寒毒?而同时因为少主体内的寒毒,巫灵蛊也进入了沉睡,就好像蛇类冬眠一样。” “十殿的人根本追查不到少主身上,这么多年相安无事,却因为你这个小贱人而前功尽弃!雀北山上那些杀手都是来杀你的,你知不知道?” “少主为了你已经彻底将十殿得罪干净,从今往后我等的复仇大计便又多了一番可怕阻力。田小六,你究竟何德何能,竟让他动了真心!” “我也不知道我何德何能,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沈逸洲不会像你想的那么蠢,你将我掳来,他绝不会毫不知情。”香穗慢慢睁开了眼睛,眸子里一片清明。 司徒静震惊了又震惊,先是震惊于香穗竟然没有中迷魂香,继而便是震惊于香穗看到她被烈火焚烧过后狰狞可怖的脸皮,竟没有露出丝毫害怕的神情。 “你果然不是一般的女子。”司徒静不得不承认。 香穗慢慢地站了起来,迷魂香对她还是有一定影响的。 此时她虽神智清明,却能感到身上还是有些软绵,不过她后背挺得笔直脚步稳稳当当,没有露出丝毫破绽,甚至还扯谎道:“你是不是很奇怪我怎么没中迷魂香?” “告诉你吧,大概是巫灵蛊的功效,我最近感觉自己好像百毒不侵呢,不仅如此,力量也是大得惊人呢你要不要试一下,南疆旧人。” 205章 反目 末了四个字让司徒静吧疤痕密布的脸上越发狰狞,她的声音嘶哑得仿佛来自十八层地狱,“想不到这世上竟还有人知道南疆。” “巍巍古国,即使已经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终究还是会留下被世人铭记的传奇。只可惜我生得晚,没福气见识盛行巫蛊的古国风采。”香穗神情自若,她说的话发自肺腑绝无奉承之意。 司徒静眼中已经盛满了杀意,“你可知慧极必伤?太过聪明的人往往都短命。” “短不短命的我不知道,但你想杀我,我却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是不是死得也有点太冤了?”香穗实在猜不透对方的身份,便也只好想办法套话。 谁知司徒静却桀骜地扬起了下巴,“你既如此聪慧,猜便是了。” “我猜你应该是南疆皇室后人,复姓试图,亦或者你至少应该是和司徒家有关系的人。”既然要猜香穗自然是大胆往太天荒夜谈了猜,谁知竟真的一语中的。 司徒静眯起了眼睛,“想不到你不仅聪慧过人还见识不凡,没错,我正是本该死绝的南疆皇室后人,司徒静。” “二公主。”香穗迅速地回忆起小时候听说过的野史。 当年沈老将军踏破南疆都城时奉了圣谕,将司徒皇族诛杀殆尽,当时十公主尚是总角稚童,奉命诛杀的士兵下不去手便将她关在皇宫内,任由她同之后燃起的大火一道化为灰烬。 毫无疑问,当年的十公主不知因何故逃出生天,只是烈火在她身上终究是留下了痕迹。 “你口中的少主难道是沈逸洲,可是不对啊,是他的祖父带兵灭了南疆,对你来说他应该是仇人啊怎么会是少主?” “因为我的母亲是她的嫡亲姐姐——长公主司徒箐。”沈逸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密室门后,脸色苍白得犹如白纸。 司徒静不敢置信,“少,少主,你怎么……” “静姨是觉得你我之间的这点可笑的骨肉血缘便是你的保命符?”沈逸洲一只手扶着门框慢慢走了进来,香穗这才发现他脚步虚浮踉跄,下意识便上前要去扶。 怎知司徒静骤然发难,举起寒光闪闪的匕首对准了香穗的心窝子直刺过来。 沈逸洲一个箭步便挡了上去,香穗还没反应过来刀尖已经入体,沈逸洲已经不由分说地将她一把推开。 司徒静则是颓然失力跌坐在地上,无力而绝望地质问道:“少主,你为了她真的连命都不要了吗?” “她的性命是我救下的,生与死我来决定!”沈逸洲发了狠,磨着后槽牙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静姨觉得这一刀还你十年的悉心教导够吗?不够的话往这边再扎一刀。” “不少主,我,我不想伤害你……”司徒静慌张地爬过来试图帮沈逸洲的伤口止血。 沈逸洲却根本不领情:“你屡屡违反命令,自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司徒静,自己走出去是我留给你最后的体面。” 206章 怪物 “少主为了她要赶我走?”司徒静看着沈逸洲冷漠无情的眉眼,全然不敢相信。 她爬起来撕心裂肺地吼道:“复仇大业未竟,我是你嫡亲姨母,我蒙受了何等苦难你不是不知道,可如今为了一个外人,你要与我断绝关系?” “不错。”沈逸洲根本不屑回答,他只冷冷地睨着眸子。 双瑞心肝胆寒地冲了进来,急急扯住司徒静,“师傅还是走吧,少主先前就让您到西洲去,师傅您就别再闹了,快走快走。” “不!我凭什么要走?”司徒静偏执得近乎疯狂,她仍然不敢置信地问道:“少主难道当真有朝一日要娶这小丫头片子为妻?她究竟有何魔力能迷得少主您失了心智!” “失心疯的是你。”沈逸洲强撑着的身子终究还是维持不足,脸上渐渐露出了灰败之色,他摆了摆手。 双瑞立刻不管不顾强行拖着司徒静离开。 香穗从头到尾都像个旁观者一般,只是她没有办法做到冷眼相待。 “还愣,还不快过来扶我一下。”沈逸洲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朝香穗伸出了手。 香穗看着他只觉得他变脸的速度之快堪比翻书,此时的百般无赖与方才的狠厉阴翳判若两人。 “你的伤得处理一下。”香穗人命般靠了过去,扶着他坐下,又起身一通翻找,果然在一个摆满药罐的架子上找到了止血药。 香穗闻了下,里头的药材虽算不上名贵,可合在一起止血效果却是最好的。 “可能有点疼,我先帮你止血。”香穗神情淡淡,既没有慌张也没有舍身相救后该有的感动,她只是尽职尽责地在帮沈逸洲处理伤口。 沈逸洲却犹自混不吝地顽笑道:“小丫头,你果然与众不同,怎么就不像其他女子似的感激得以身相许呢?” 香穗不说话,只是在转身取止血药的时候又拿了条帕子,撒了麻沸散在上边,回过身来便用那帕子迅速捂住了沈逸洲的口鼻。 沈逸洲那双桃花眼瞬间瞪圆,下一刻就昏死了过去。 香穗松了口气,继续淡定地处理伤口,接着她做出了不可思议的举动,她用匕首划破手掌,撬开沈逸洲的嘴,挤了血一滴一滴地滴在他口中。 还荒唐地冷笑道:“有时候我真想把巫灵蛊取出来,看看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居然让你和我都成了喝血的怪物,沈逸洲,我俩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看来这辈子注定纠缠不清了。” 香穗心头荒凉狼藉,她悲哀地想着,即使用尽全身力气去营造美好生活也是没有用的,从她活过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会被卷入这场隐藏在太平锦绣下的斗争中。 沈逸洲的密室里不止有药架还有书架,上头全是关于史官铁笔对于南疆古国的记载。 相传南疆古国是自开国起便是女子掌权,在历代女王英明神武的统治下南疆数百年来一直都是最为繁荣昌盛的国家,就连曾经的东晋都要俯首称臣。 207章南疆皇室秘事 只可惜司徒皇室人丁不旺,历任女王又多因操劳过度而英年早逝,到了沈逸洲母亲司徒箐那一代也只得两位公主。司徒静被称为“十公主”也只是顾及皇家颜面,想让皇室看起来不至于那么人丁凋零而已。 长公主司徒箐年少时便展露治国之才,原本是被举国上下寄以厚望的,可是后来她却爱上了镇守边关的小沈将军,为了能够与他厮守不惜抛却家国大人,甘愿被逐出故国甘愿屈尊在深宅内院相夫教子。 史书上只记载大长公主司徒箐因错被贬为庶民而后不知所踪,至于与小沈将军的一段情,是被单独写在一本小册子上。 想来这位名叫“庄恭墨”的史官当时一定是迫于某种原因不能将皇家秘辛全须全尾地记录下来,又不忍真相不为后世之人所知,才想了这么个法子。 香穗是趁着沈逸洲服用了她的血液后沉沉睡去才有机会全部翻阅,可是所有的书都没有记载南疆是如何灭国的,一切只到司徒箐嫁给小沈将军便戛然而止。 香穗无法想象当年的真相,可她方才也感受过司徒静的恨了,想来这样滔天的恨意也同样深藏在沈逸洲心底。 “你有你的血海深仇要去报,我能理解,可我只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一点也不想被卷进去。”香穗合上了书页将它重新放回原位,似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沈逸洲听。 末了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良久之后一声叹息,沈逸洲缓缓睁开了眼睛,一道黑影匍匐在地上,犹如一团煞气,看不清眉眼五官,沈逸洲抬了抬手黑影便向外掠去,追踪的正是香穗离去的方向。 双瑞悄声进来,束手站在一旁,沈逸洲坐起了身子脸上已不复方才的虚弱,神情冷漠而清明。 欲言又止的双瑞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劝道:“二公子何必诓六姑娘?” “您这么做明着瞧好像是想把她拖进来绑在一起,实际上却是在把她往外推。六姑娘若是知道您根本不需要她的血还一直在保护她,她竟然就不会对您如此戒备了。” “双瑞,你我是有今朝没明日的人。”沈逸洲沉下了眸子视线在半空中游离着没有着落,声音听起来更是格外冰凉。 “她向往的平淡生活我永远也不可能给她,既如此又何必让她动真情?我只愿她能永远如现在这般防备着我,永远不要动心。” “可是二公子您……”双瑞心疼得说不出话,末了只无力地低下了头。、 而沈逸洲则沉声道:“一切已经准备就绪,按计划进行,双瑞,接下来这里的事情就都交托给你,希望你不要辜负那些被尸骨无存的英灵。” “喏!”双瑞单膝跪下双手交叉置于胸前,颔首领命,行的是南疆旧时礼。 沈逸洲满意地点了点头,继而消失在黑暗中,可嘉应院他的内室里,做工精美奢华的拔步床上赫然躺着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 208章 撕破脸 果如香穗所料,次日清早大夫人便命听雪过来请她过去,说是一同吃个早饭,所来为何香穗和香秸却都是清楚的。 临走前香穗同香秸说道:“左右今日无事,四姐姐不妨去见见代大哥,你托二姐姐教你做的护膝不都已经做好了吗?正好给代大哥送去。” “听说明日大公子要去练兵,代大哥肯定也是要去的,这一入营,怕是军队开拔之前都不能随意走动了,姐姐今天要是不去,这对千辛万苦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做出来的护膝,代大哥可就用不上了。” 香穗刻意强调,香秸红了脸却还是放心不下,“那你呢?你确定不要我陪你一块去?” “噗嗤,四姐姐说什么傻话,别说我是去见大夫人了就是隔壁院那个老太婆,我也不怕,光天化日之下她还能张大嘴吃了我不成?” 香穗是有意逗趣缓解气氛,香秸也明白她的苦心,昨夜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看香穗眼下乌青神情有几分疲惫,肯定是一晚上没睡, 她的左手虽然刻意藏在袖子里,香秸却还是眼尖地瞧见了纱布。 担心归担心,香秸面上还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只爽朗地笑着刮了刮香穗圆润小巧的鼻子,宠溺地说道:“你呀你,总是古灵精怪的,快去吧,我答应你,待会就去给代元启送护膝,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她。” 小心思被戳穿,香穗脸上火辣辣的,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道:“其实吧,我是想让四姐姐拜托代大哥,等到了西洲以后多些留意大公子。” “不是要监视他而是为了防止他发生什么危险,四姐姐跟代大哥说清楚,不需要告诉我大公子的行踪,只要尽量多让部将们保障大公子的安全就好了。” 香穗说着语气有些莫名的复杂情绪,香秸却丝毫没有多想,甚至连“为什么”都没问就拍着胸脯膛保证道:“好,你的话我一定带到!快去吧别让大夫人久等,会被人说闲话的。” 孟氏是从用饭的偏厅等到了院子里,又从院子里等到了院门口,远远地瞧见听雪引着香穗过来,便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将她一把抓住,显然是已经急红了眼。 香穗心里咯噔一声已经猜到了七八成,“大伯娘先定一定,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不怕,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也不怕撕破脸了,那些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都被我发落了,昨个连夜里拿的人,杀的杀卖的卖,现下我这院子里是干净的了。” 孟氏眉眼凌厉,一想到昨夜她的小儿子在大牢里受罪,而她全然不知还在幕后元凶跟前殷勤伺候,她就有种想冲到隔壁院将那老太婆千刀万剐的冲动。 忍了又忍孟氏依旧满身杀气,“早知道她如此狠毒会对我的孩儿下手,我就应该,应该早早地送她去见阎王!” 见此情形,香穗赶忙问道:“难道对李秦的判决下来了?” 孟氏目色凄惶,显然是被香穗说中了。 209章 六姑娘怎么样 “嗯。”孟氏点了点头,抑制不住眼泪顺着脸颊就像断了线的珠串似的翻滚下来,只听她哽咽着说道:“李崇光这个狠心的父亲,硬逼着郑云初给秦哥儿判了三百里到漠北关服徭役……” “我,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称职,竟浑然不知被绊住脚了,待收到消息郑郡守都已经上报朝廷了,眼下已然是无力回天,秦哥儿,我可怜的孩子。” “大伯娘快别哭了。”香穗也红了眼眶跟着一块着急。 孟氏瞧她这样真情实意顿时满心愧疚,作势要跪下给香穗赔礼,唬得香穗急忙将她托起,“别别,大伯娘这是要折煞我吗?您别这样快起来。” “穗穗,是我大伯娘糊涂了,竟一个劲儿地拉着你说这个说那个,都忘了秦哥儿那混账小子差点害了你,是我,我教子无方。” “李秦这混账小子有眼无珠,分不清好赖,我以为他只是年纪小与你性情不相投才会不睦,以为等你们相处时间成了相互了解了定能朋友,没想到他竟被猪头蒙了心做出如此混账之事儿!” “真是该死,我替他向你赔罪,穗穗,请你原谅他再给他一次机会,李秦这孩子本性不坏的,我以后定然好好教导他,不再让他与你为敌。”孟氏说到动情处潸然泪下。 香穗看她一片慈母心,便幽幽地叹了口气:“唉,大伯娘什么也别说了,我理解,他年轻气盛识人不明被人利用也是情有可原的,其实大伯娘也无需如此伤心,我想大将军让李秦去漠北服徭役也不全然是狠心。” “哦,怎么说?” 见孟氏止住了哭泣香穗连忙挽住她的胳膊,细细分析道:“您想啊,漠北关是什么地方?大将军常驻之地啊,如无意外,年后大将军肯定要重回漠北镇守的。” “李秦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养在府里,顺风顺水没经过什么磨难,这次栽了这样大的跟头必须得让他从中吸取教训才行。” “我想大将军可能是想将他带在身边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玉不琢不成器,再怎么样也是亲生父亲,大伯娘您要相信大将军疼爱李秦的心同您是一样的。” “可是漠北苦寒更胜襄北城,秦哥儿被打得皮开肉绽,大将军也不许他养伤,要他在秉哥儿出征前就出发,还不让我去送,我知道他就是嫌秦哥儿给李家丢脸了。” 大夫人眼泪刷刷刷往下掉,都说打在儿身疼在娘心,这话半点不假,她现在的心头就好像被人拿刀一片片剜着一样,孟氏恨不得能替李秦去受过。 香穗理解她的心情,于是轻轻地抱住了她,自告奋勇地安慰道:“我去送,大伯娘告诉我时间和地点,有什么需要带给李秦的尽管交给我,我保证一定送到他手里。” “毕竟在这件事情上大将军应该是觉得对我有亏欠的,应该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我略通医术,还可以顺道看看李秦的伤势,大伯娘别难过了。” “呜呜呜……你这孩子也太善良太懂事了吧,大伯娘都不知道该如何感激你。”孟氏愁苦悲痛的眼底总算重新找回了一丝光彩,她紧紧握住了香穗的手,内心里却是百感交集。 隔壁院的老太婆处心积虑地坑害李秦她能理解,可孟清婉也参与其中就真的是让孟氏失望透顶,她怎么也想不到平时看清来冰清玉洁柔弱无比的未来儿媳,竟如此阴毒自私! “清婉的事情我也知道了,想不到我自个娘家的人竟如此歹毒,这次多亏了你李秦才没有犯下更严重的罪过,什么都不说了,大伯母记住了。” “您跟我客气了么不是,大将军同您都是真心接纳并且一直在处处维护我们一家人,就算看在您和大将军的面子上,我也不会真的去跟李秦计较。” “当然了,先前他来找我麻烦我也没忍气吞声,也出手教训他了,可在我心里真的不记恨他,相反的,我是真心希望他能知错改过,不辜负大伯娘同大将军对他的期望。” 孟氏感激得无言以对,赶紧殷勤地拉着香穗进屋用早饭。 而院门外边,大管事李长泉正低头看着自个的鞋尖儿,他一人管着两座府邸的大小事宜,这么多年来却还是能够置身事外屹立不倒,光是明哲保身肯定是不够的。 李长泉就像一只千年老狐狸的一样,不仅侯府老夫人用得上他,就连李崇光也对他多有倚重。 李崇光将方才的一切都尽收眼底,只听他似是无意地随口问道:“长泉啊,你觉得六姑娘怎么样?” “大将军为难老奴了,老奴可不敢妄议主子。” “你这个老狐狸。”李崇光难得没有板着脸而是放松了神情,他抬脚往前走了几步李长泉立刻跟上。 此时若是他弟弟李长福在跟前伺候肯定要问了,不是说好了来陪大夫人用早饭安抚安抚大夫人么,怎么这就要走?这就是他们兄弟二人的区别,也是李长福不管怎么上下使劲也始终比不上李长泉的原因。 没走几步李长泉却又主动凑趣地说道:“老奴瞧着呀,六姑娘比她几个姐姐都有成算,她是个能成大事的,将军擎等着看吧,六姑娘将来的成就定然惊人。” “哦,说说你为何如此看好她,据我所知她进来在鼓捣一些不入流的商贾之道,就这,就能成就惊人了?” 李崇光出身氏族大家,即使年少时有过一段艰难的日子,可骨子里还是笃信:士农工商,商人即使富可敌国,在他这种老氏族眼里还是上不了台面,更何况香穗是个女子,女子在外抛头露面始终是有失体统。 李长泉如何能不懂大将军的心思,他笑着说道:“大将军这就不懂了吧,老奴瞧着啊咱们这位六姑娘眼界可不低,区区一个襄北城在她眼里可能只是一块翘板,她的目标,可能是想做咱们大晋的皇商。” “皇商?”李崇光着实诧异。 210章 幸亏六姑娘不是男子 李长泉便根据他收到的讯息分析道:“大将军日理万机自然注意不到咱们这位六姑娘成算有多深步子有多稳。据老奴所知,六姑娘明面上正在张罗东市的香坊。” “实际上呢,私底下她还与二公子联手拿下了被查封的珍宝阁。六姑娘利用二公子这边的助益,分别派出了三拨人。” “一路就在北境十三城暗访,而这些去暗访的人里面有三名经年采矿经验丰富的老矿工,他们的目标正是摸清北境除去现有的矿脉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矿山。” 光是这第一点就让李崇光心惊,他脸色微变,“这孩子野心竟然这么大?” 李长泉抿嘴偷笑着点了点头,难得啊,一向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大将军竟然也会震惊,还露出如此诧异的表情。 李崇光见李长泉这副模样,便没好气地骂道:“你个老狐狸,还不快接着往下说!” “这第二路人马嘛,是往南方去打听丝绸的往来之道,咱们北境寒冷无法司蚕,是以丝绸价高堪比黄金,六姑娘眼光独到,若真叫她摸清了丝路那还不得发大财啊!” “第三便是茶路了,还是往南,而且这一路六姑娘是让邵九郎去的,老奴特意打听了一番,这个邵九郎曾经去过云雾山贩茶,叫他去六姑娘也真是知人善用。” 李崇光却说道:“哼,只怕不只是知人善用,这里头还藏有她的私心,她那个二姐姐香稚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邵九郎那一家子豺狼虎豹她哪儿吃得消啊!” “这个小六怕是有两重谋算,若是邵九郎能顺利完成任务自然是最好,也算是证明了他的能力,促成他同香稚的事儿也就更有说服力。” “另外若是邵九郎死在了丹阳十八寨,想必咱们这位六姑娘至多也只会给他厚葬给他家人一大笔钱财,再难过几天掉几滴眼泪,转头势必会替她二姐姐再寻门更好的亲事。” “大将军明察秋毫,见事儿自然是比老奴想得周到的,这一层老奴就没想到。”李长泉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李崇光却冷嗤一声,“你个老狐狸哪里是没想到,不过是故意留着话给我说,好显得我这个做主子的不至于是个昏聩的罢了。” “嘿嘿嘿……大将军说笑了,老奴绝没那心思。”即使被戳破,李长泉也依旧老神在在地舔着脸不承认。 李崇光也并不与他计较,只沉下了眸子说道:“往常只见过面冷心热的,咱们这位六姑娘却是面热心冷,在她心里,恐怕除了她的家人以外,其他的就都是无关紧要了。” “终究是女子,心胸与眼界如此狭隘,难成大器。”李崇光发出感慨,可转念一想又说道:“也幸亏她是女子不能从政,这要是男子,恐怕李氏一门几代人的英名毁于一旦。” “大将军为何如此说?”李长安全然不解。 便听得李崇光边往前走边淡淡地说道:“她若生成男子定是一代奸臣,幸得上苍庇佑,如今李家至多出个奸商罢了。” “呵呵呵……大将军可真会说笑,怎么会呢,六姑娘虽然小心思多了些,可老奴相信她骨子里也还是忠君爱民的,因为她身体里流的是咱们李家的血。” 一主一仆渐渐走远,而钟翠轩里,香穗被为了弥补愧疚而热情过头的的大夫人弄得差点招架不住,短短一顿早饭的时间,大夫人不止对她比亲生女儿还要好,临走的时候还送了她许多珠宝首饰。 结果还没出钟翠轩就看见巧儿陪着一个从头到脚都罩在帷帽的女人匆匆赶来,香穗闭着眼睛都能猜到那肯定是孟清婉。 落井下石对她来说没什么意思,是以香穗刻意回避,不过她也没走远,倒是抱着看好奇的心情躲在了一旁。 只见巧儿跑快了几步先去通禀,谁知却被挡在了院外根本不得进,像是挡驾的小丫鬟也知道昨日发生的事儿,为自家公子鸣不平,便狠狠骂了巧儿几句。 巧儿哭哭啼啼地跑回来对孟清婉说:“怎么办小姐,大夫人吩咐了不见您。” “哭什么哭?平时给听雪那死丫头送那么多好东西都是白送的?去,你找她去,让她无论如何想办法让我见上姨母一面,往后少不了她的好处。”孟清婉挑开了帷帽露出阴郁的眼神。 巧儿被她吓得差点弹起来,自从昨夜孟清婉醒过来以后照着菱花镜看清楚了头上光秃秃的一大块没有头发的模样,整个人就好像完全变了一样。 孟清婉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早起她先是去李秉的清风阁结果吃了闭门羹,这不才又转到钟翠轩来,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坐以待毙。 孟氏既然已经知道了全部事情,恐怕就不会再留她在府中,此时若是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被赶回上京去,孟清婉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她是赌上了所有,凭着不要自尊不要脸也要保住大将军府未来女主人的头衔。 巧儿见她目光狠厉不敢不从,哪怕要看脸色要听难听话,也还是硬着头皮重新去了一趟。 “好姑娘,算我求你了,不是我家小姐求见大夫人了,是我想见一见听雪,平日里我也经常来看她的,你也知道听雪和我情同姐妹,求你了就代为通传一声吧,若是听雪妹妹也不愿意见我,我立马就走。” 巧儿说着便从袖子里掏出个小荷包塞进守院门的小丫鬟手里,平时这二道门对来她来说可是来去自由的,哪里用得着银子铺路。 可是如今即便她使了银子对方也不敢收,守门小丫鬟冷冰冰地将荷包扔到地上还淬了一口。 “呸!你家小姐蛇蝎心肠害了我们三公子,听雪姐姐这会子恨她还来不及呢又怎么可能见你?我劝你识相的还是赶紧滚吧否则休怪我拿大笤帚把你打出去!” “你!”巧儿又气又急,就在这时正巧瞥见院里一道娇俏的身影…… 211章 得见 “听雪,是我巧儿呀!听雪妹妹,好妹妹!”巧儿急得不管不顾地大喊:“好妹妹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难道你忘了咱们往日的情谊了吗?” 听雪娇躯一颤滞住了脚步,为难地回头看了一眼,终究是于心不忍,便朝巧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巧儿姐姐别喊了,大夫人正在气头上呢,姐姐怎么还敢来。” “好妹妹,你听我说,我就是想同你说件要紧事儿,求你了快来吧。” “巧儿姐姐这是怎么了?”看巧儿又急又怕都哭了出来,听雪万分诧异,不由得就走了过来。 巧儿赶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放,低声哀求道:“好妹妹随我一道去见见我家小姐吧,我若是请不到你去,我家小姐怕是打死我的。” “怎么会呢表小姐是个菩萨心肠一贯善待下人,姐姐又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听雪脱口而出之后自个却又觉得不妥。 大夫人是真心恼了孟清婉,故而不肯帮她遮掩,孟清婉陷害三公子的事儿如今府里人人皆知,听雪又怎么会不记恨她呢,想到这里听雪拉下了脸。 巧儿见状越发急得哭出来,她低声下气地哀求道:“好妹妹,看在往日里姐姐待你不薄的份上,你就见一见我家小姐吧。我保证不会耽搁你很长时间,我们小姐就是想同你说几句话而已。” “我一个下人同表小姐有什么好说的?”听雪怀恨在心,语气也变得没有从前那般亲热,“巧儿姐姐还是别费劲了,大夫人已经说了,她不想看见表小姐。” “哦,还有,大夫人说让表小姐准备准备,趁着大雪还没有封路之前回家去吧,去和家人过个团圆年,襄北苦寒,怕是她这位锦绣堆里长大的贵人很不习惯呢。” “不不不,听雪妹妹你误会了,不是这样的,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她是……”事实人尽皆知,巧儿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个好理由,正急得团团转呢。 孟清婉却已经等不及,她大跨步走了过来,气势汹汹地抓住听雪的手腕,拖着她就往旁边去。 听雪吓得直喊救命,看守院门的小丫鬟却被巧儿死死拦住,不得已只能跑进院里去搬救兵。 救兵来时听雪脸上却青红交替,只见她失魂落魄地摆了摆手,止住了一干婆子女使不让她们对孟清婉主仆二人动手,自个踉跄地跑了进去。 不一会儿大夫人便召见了孟清婉。 孟清婉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在下人们面前抖落她美丽的羽毛,扬起下巴趾高气扬地走了进去。 听雪守在房门口,见了孟清婉便替她推开了门,待到孟清婉走进去她又关上了房门,转身对院里众人吩咐道:“这里暂时不需要伺候了,都下去吧。” “喏。”下人们纷纷识趣离开。 这是主子们有秘事相谈才会将所有人支开,下人们都有默契,只是怎么也没想到就连大夫人的心腹听雪也悄然退了出来,可见屋里头要谈的事情有多重要。 212章 孟清婉泣血求饶 孟氏虽出身书香世家,可这么多年在大将军府受到的熏陶也让她身上多了几分杀伐果断,她直接越过了嘘寒问暖,语气冷漠地质问道:“你同听雪所说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姨母难道真的厌弃婉儿了吗?”孟清婉未语泪先落,她柔柔地跪倒在地上肝肠寸断,“婉儿做错了事儿应该受罚,只求姨母不要生气,姨母若是气坏了身体婉儿百死难辞其咎……” “姨母想怎么惩罚婉儿都可以,婉儿也自知罪孽深重不敢为自己辩解,但求看在腹中孩儿的份上,姨母就宽恕婉儿这一回吧婉儿再不敢犯糊涂了。” “犯糊涂?”孟氏闻言简直不敢置信,她气得峨眉倒竖手指头指着孟清婉都直哆嗦,“你害得秦哥儿丢了半条命,还敢说是糊涂?” “孟清婉,我只恨自己被血缘之亲蒙蔽,从前瞎了眼看错你,秦哥儿会落入你的陷阱也是他少不更事活该遭此磨难,可你若是还敢在我面前装无辜拿我当傻子耍,休怪我翻脸无情!” “姨母……”孟清婉呆滞在原地,她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大夫人满眼的不敢置信,一贯温厚慈爱的姨母此刻针对她厉声疾色,仿佛恨不能活活打死她。 果然,祖父从前有句话说的很对,当你不是必不可舍的时候终将有一天会被抛弃。 血亲也有亲疏远近,倘若今日她与李秦易地而处,孟挽月她是定然不会舍弃亲生儿子的! 孟清婉恨得直咬牙,可她还是不甘心,于是悲痛地掀开了帷帽,“姨母,婉儿知道错了婉儿也得到应有的惩罚了,求姨母不要厌弃我……” 孟氏被她抱住了腿不由得锁紧了眉心,低头一看就看见孟清婉秃了一大片的头顶还冒着血珠儿,孟氏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瞳孔收缩。 孟清婉便以为机会来了哭得越发惨兮兮,“六姑娘已经替姨母教训过婉儿了,婉儿真的只是一时想岔了,旁人不懂,姨母难道也不明白婉儿的苦吗?” “我虽也姓孟自幼养在祖父院里承欢膝下,可舅父同舅母并不喜欢婉儿,尤其是他们有了清姿妹妹之后更是视婉儿如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婉儿早早撵出去。” “婉儿处处隐忍,事事藏拙,什么都不敢跟清姿妹妹比,好不容易来到襄北有了姨母疼爱,可是婉儿害怕呀害怕姨母疼爱秦哥儿多过仲谦。” “我与他两心相知自是要为他多打算些的,其实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我,我一开始只是想让秦哥儿犯下一点点过错,让姨父姨母认为他生性顽劣对他失望而已呀!” “姨母您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秦哥儿会被处罚得这么重,若是早知道便是借给婉儿十个胆子婉儿也不敢啊!姨母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孟清婉声声泣血不住地以头抢地,磕得脑门上都渗出血来了。 李秉终究还是于心不忍,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与她一同跪地。 213章 孟清婉的要挟 “母亲,您就原谅婉儿吧她这么做都是为了我。”李秉也帮着求情,他伸手扶了扶孟清婉,瞧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不止没有嫌弃,反而目光中全是怜惜。 孟清婉尖叫一声立刻捂住了脸,哭着喊道:“仲谦不要看婉儿,别看婉儿这副丑陋不堪的样子……” “婉儿……”李秉的心揪疼得更厉害了,他又回过头来求道:“母亲,您就再给婉儿一个机会原谅她这一次吧!” 孟氏冷着脸只有眼神微动,眸底尽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她只追问一句:“她方才为了见我叫听雪传话,说是已经与你有了夫妻之实,此事可当真?” 李秉顿时涨红了脸羞愧地低下头,两只手也紧握成拳头。 知子莫若母,一看这情形孟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气得浑身发抖,上去一巴掌就扇在李秉脸上,咬牙切齿地指着他骂道:“好啊,我养的好儿子,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竟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事情!” “姨母别打,不怪仲谦,千错万错都是婉儿的错,可婉儿是真心爱慕仲谦的,姨母就当我是只猫儿狗儿是个什么小玩意小物件就让婉儿留下来吧!千万不要赶婉儿走婉儿只想在家等着仲谦凯旋归来吧!” “他不日就要远征西洲,战场上刀剑无眼,婉儿担心得心都要碎了呀否则也不会神志不清做错了事儿,姨母放心,婉儿不会给姨母添麻烦的,只要仲谦能平安归来,婉儿情愿包了头发到庙里做姑子去……” 孟清婉不顾一切地跑过来匍匐着跪在孟氏面前苦苦哀求,这声声泣血句句动情,李秉本就心里有她又如何能不心疼呢? 李秉扶扶住了她将她挡在身后,“母亲息怒,一切后果孩儿愿独自承担,还望母亲不要迁怒婉儿,她是孩儿认定了要共度余生之人,还求母亲成全……” 言罢李秉重重叩首。 孟氏也是过来人,如何能不知情爱对于年轻人的魔力,可她还是不甘心地劝道:“她心机深沉心肠歹毒,从前咱们都看错了她,秉哥儿,世上好女子多的是,咱不是非得就要她,母亲再替你细细寻觅。” “不母亲,孩儿与她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母亲难道要孩儿始乱终弃么?”李秉执拗地挺起了脊背,大丈夫敢作敢当,他是绝对不会做那薄情寡恩之人。 孟氏怄得恨不能捶足顿胸,她养了两个傻儿子两个都被孟清婉玩弄于股掌之间,一个是信了她的鬼话被坑害进了大狱,一个是只被她蒙蔽了神智,只听到她所谓的情却不懂她的话外音。 孟清婉不惜抛弃了身份尊严将姿态放得极低,可弦外之音却是在告诉孟氏,出征在即不可让李秉分心,否则到了战场上他不能安心作战随时就有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偏偏明知是圈套却还不得不往里跳,因为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没有什么比儿子的安全更加重要。 罢了罢了,一切都以战事为重,其他的容后再议。 214章大夫人房里的神秘老妇 孟氏有种吞了碗夹生饭的憋屈,她咬牙顿了顿才松口道:“你二人好自为之吧我管不了也不管了!”语毕她拂袖离去。 孟清婉失力地瘫软在地上,她知道今天这一关算是熬过去了,可是接下来再想让孟氏改观却没有那么容易,她的姨母她了解,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雷霆手腕冷血无情。 昨夜打杀的那些下人里就有两个是被她收买的耳目,孟氏特意着人拖到她住的绣楼外边打,那些个哭天抢地的凄厉叫声到现在还萦绕在她耳边挥散不去。 这一招杀鸡儆猴,孟氏使得绝,但无论怎样,她都不会让后院这些烂糟事儿被捅到明面上来叫家里的郎君们看见,无论是在大将军还是李秉面前,孟氏始终要顾忌娘家人的颜面。 孟清婉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面前稳住局面,她在李秉的掺扶下离开了钟翠轩。 而内室里孟氏气得头风发作,这时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一名弯腰驼背的老妇人,只见她缓缓见礼,开口竟然毫无尊卑地说道:“想不到一个小丫头片子竟把你也算进去了。” “孟挽月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我要是你,二两砒霜就毒死她扔到荒郊野外去,这样的心机城府娶进门,等你百年之后你家这两个傻儿子还不任由她拿捏?” “就算你再想跟娘家联姻,不还有秦哥儿跟孟清姿么?说到底她才是你孟家正儿八经的嫡女,虽说你弟弟不争气,孟太傅百年之后太傅之位易姓是肯定的了,但凭借着祖荫,孟家继续屹立不倒二三十年不成问题。” “你弟弟家那三个儿子太过年幼的太过年幼,平庸的平庸,放眼李孟两门年轻一辈里,就算李秉最成器,到时候你何愁他不能借孟家余势位极人臣,何苦在这个时候容忍这么个祸害进门。” 老妇人几句话里已经送了孟氏两个“百年之后”,可奇怪的是孟氏根本不生气反而对她的话很是赞同。 不过她终究不忍心,“说到底她也是我嫡亲妹妹唯一的孩子,等秉哥儿出征之后我再想个办法把她送回上京去算了,你那里不是有种秘术,能让已经失贞的女子恢复完璧么?帮帮我。” “呵,孟挽月,你想得未免也太简单了吧,就算我愿意帮你,但你以为孟清婉会乖乖任由你安排?她今日是拼着彻底将你得罪干净也要留下来,可见她想抓住李秉的决心有多重。” 老妇人自顾自地在屋里坐下,孟氏竟自然而然地起身来到桌边为她倒了一杯茶才接着说道:“这事儿交给我,只要你肯帮我,就没有不能成的事儿。” “这么多年亏得你一直在暗中相助我才能将这两个孩子平平安安养大,否则就凭隔壁院那位的手段,李秉李秦绝活不到今天。” “嗤,你也不必谢我,咱们之间是有交易的,你别忘了就行。”老夫人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抬手时衣袖滑落露出了半截雪白的玉臂,肤若凝脂胜似少女。 215章 暗香坊开张 明里暗里,诸般事宜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暗香坊也终于迎来了开张大吉的这一天。 恰巧与李秦被流放定在了同一天,香穗先知道了还玩笑道,“看来南风请的先生算得没错,当真是个万事大吉的好日子。” 只是铺子开张与犯人上路时辰不同,铺子开张讲究大清早迎接东边旭日的第一道曙光,流放的犯人上路则是要在傍晚天擦黑的时候再出发。 这样一来香穗倒是有了充分的时间来做准备,她先是去了铺子,照理穿的是男装,身边跟着的莲心,又多要了佩蓉来帮忙。 “小……东家东家!”南风机灵,看香穗从马车上下来穿的是男装,于是话到嘴边立刻改了称呼。 她满面欢喜地迎了上来,激动地说道:“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东家来同伙计们说几句咱们就可以正式开张了!” “你办事我放心,走吧,进去瞧瞧。” 铺子里,安婆子正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吞云吐雾,汪永年等人束手低头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齐刷刷地行礼:“见过东家,东家昌隆。” “多礼了快快请起,往后大伙就要长久共事儿了,无需拘着,在我这儿只要老实本分做活儿,其他的不讲究那么多虚礼。” 香穗率先走到汪永年面前,笑着脆生生地打起了招呼:“掌柜的好啊,又见面了。” “东家折煞鄙人了。”汪永年忙躬身作揖,自从那日在落日楼宴席上再次相见,不管是香穗在买卖上的高瞻远瞩和简介,还是她为人的磊落豪爽,都让汪永年真心折服。 虽说他是珍宝阁的老人儿了,可是自从安婆子离开了,大掌柜樊史就带着珍宝阁越走越歪,汪永年名义上是二掌柜,实际上整个珍宝阁就是樊史的一言堂,他根本什么都做不得主。 也正因为如此香穗才愿意继续用他,这点那日香穗也早跟他说清楚,汪永年心里是喜不自胜的,能堂堂正正地做买卖,谁会想去走那歪门邪道。 “东家请给伙计们讲讲咱们暗香坊的规矩吧,也好叫咱们都知道个子丑寅卯,往后赏罚什么的各自心里也就都有数了。”汪永年尽心地提醒道。 香穗冲他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转向众人道:“诸位都是经年的老师傅了,伙计也都是原先在珍宝阁用老了的,个个身上都是有活儿的。” “咱们自然无需从头开始,不过是从大铺子挪到小铺子里来,开门就可以接待客人做生意,这一点相信诸位都是无需我再操心的。” “自然自然,东家放心。”众人赶忙应声。 香穗眼睛里闪着满意的光彩,“有诸位在我自然是放心的,但有一点我必须在同诸位啰嗦强调下,还是那句话,要是有人还想来买从前用过的珍宝阁秘香一类的?” “没有,绝对没有,这里是暗香坊不是珍宝阁!”年轻的伙计里走出一人,长相老实巴交,眸子底却格外伶俐。 216章 立规矩 他的这种长相没有攻击力容易获取客人信任,再加之口齿伶俐,介绍什么东西的时候最是容易成交了,当伙计是最好不过了。 香穗看了看他,“我记得你叫黄源是吧。” “是的东家,小人在家排行老三,大伙儿都叫我黄三儿。” “嗯,黄三儿,你很不错,往后就负责站柜台招呼客人吧。” “好嘞!小人定叫每一位来咱们店的客人都伺候得高高兴兴的,使他们都能买到合心意的香。”黄三儿殷勤地表起了忠心,他能留下着实不容易。 原先在珍宝阁的时候黄三儿不过是个跑趟的学徒,站柜台的伙计另有其人,名叫洪平,不过那日在宴席上洪平连同另外几名老师傅合起伙来想同新东家谈价钱,结果条件开的太离谱全都被新东家客客气气地送走。 黄三儿这才有了站柜台的机会,自然格外珍惜分外卖力。 除了黄三儿,其他几名制香的老师傅也都是老实人,而且他们仨比走的另外两名师傅吧,手艺又要差那么一星半点,原先也不如他二人得用。 以往在珍宝阁的时候,樊史跟另外两名师傅要做那些伤天害理的香总把他们仨赶出去,房门紧闭不叫看,一来怕他们偷学秘方,而来也是做那种香挣的银子多,樊史不愿那么多人来分便只选了他的心腹来做。 不过正因为如此,这三人如今才能保住饭碗。 香穗看了看他们便说道:“今日我给诸位再添一道规矩,就是往后每月除了月钱,我还会为诸位多设定两笔赏金。” “一笔就叫做‘研新’赏,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很简单,除去咱们铺子里现有配方制成的成香,诸位师傅里要是有谁能研制出新的配方,便能得一百两赏金。” “天爷喲,一百两,新东家出手可真阔绰!” 香穗的话引起了哗然,三位留下来的制香师傅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不敢置信地问道:“东家此话可当真?” “自然当真,咱们可以白纸黑字写在协议里,不仅如此,往后每年此香纯盈利的一成也尽归发明人所有,只有一点,配方必须毫无保留上交给柜台。” “应当的,自是应当的。”三位老师傅点头如捣蒜,高兴得都快要合不拢嘴。 汪永年尽着本分便提醒道:“东家可能不知道,在咱们这个行当里面,师傅们归属哪家香坊做出来好东西便悉数归香坊所有。” “东家恩义的,奖赏个二三十两也就顶天了,您出一百两实则是高得不能再高了,翻遍整个大晋所有香坊,就没有这么高赏金的,再另外分给盈利一成实没什么必要。” “毕竟咱们铺子要开销要采买,处处都要用到银子,,能节流还是尽可能节流地好,免得万一周转不开砸了咱们这买卖,师傅们也不想不是。” 三位老师傅听了汪永年的话一下子眼神黯淡了起来,香穗却笑着摆手说道:“无妨,诸位既跟了我我自然是要善待诸位。” 217章 客似云来 “汪掌柜也无需担心,我这么做自然是因为有信心能让咱们暗香坊长长久久地运转下去,诸位师傅们不止有‘研新’赏,还有‘创利’金呢!” “什么叫‘创利’金呢,三位不是各有各的配方么,譬如范师傅擅长调制桂花头油,牡丹香膏这两样,就拿范师傅举例。” “如果说,这个月范师傅做的桂花头油牡丹香膏卖出去特别多,远比谢师傅梁师傅要多出半数以上,那么当月范师傅便可获得五十两‘创利’金。” “同样的,‘创利’金汪掌柜与黄三儿也都有,只不过汪掌柜的要整间铺子的盈利来算,这个我同汪掌柜私下说,至于黄三儿嘛……”香穗拖长了尾音停顿了下。 黄三儿立刻心都吊到了嗓子眼,要知道他从前在珍宝阁做学徒的时候是没有月钱的,只管吃喝,他干了足足三年,一分钱没完家里拿。 眼瞅着岁数越来越大了却连请媒人说亲的银子都没有,家里到现在还住着破败的茅草屋,老爹老娘天天吃糠咽菜。 黄三儿急得大冷天的冒了一脑门汗,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香穗吊住了他的胃口才说道:“黄三儿就按每笔买卖成交的金额来提,譬如做成一百两银子的生意,便给你五两银子的‘创利’金,你看怎么样?” “好,好,小的谢谢东家,小的愿为东家肝脑涂地!”黄三儿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外行人不知道,他可是在珍宝阁待了三年的,自然知道就算是走街串巷的挑担卖货郎,每日里也没少卖香。 香穗的一番奖励政策就好像在所有人心头点了一把火一样,大伙全都热情高涨干劲十足,大事小情根本无需她开口就全都抢着做。 安老婆子看到这里便知道她是个有成算的,铺子打开大门,南风又让早就请来候着的舞狮子的敲锣打鼓好好热闹了一番,接着还给她找来的小伙伴们一人发了一大摞香穗所谓的传单。 说起这传单才绝呢,那可是花了大价钱的,用的是最上等的桃花纸,纸张自带着点点桃花花瓣般的粉嫩绯红,至于写字所用的墨水更是大有文章,可是掺了桃花香露的,写出来的字都带着淡淡桃花香沁人心脾。 这样一张传单由带着童真童趣的孩子们拿着走到大街上去,递进谁的手里谁也不会扔,大多数人都会被纸张的精美以及香味所吸引。 在加上传单上字迹清隽,直接简单明了地写着暗香坊开业买多少送多少,试问有谁能抵挡住这样的诱惑,有谁会不来瞧一眼的? 常青带着贺礼来时正巧看见暗香坊里人头涌动,而香穗正在柜台里头给客人拿东西,瞧见他高兴得直挥手,硬是挤过人山人海,挤了出来。 “恭喜了,开张大吉,生意昌隆客似云来。”常青拱手并将带来的贺礼一并奉上。 “多谢师兄!承师兄吉言!”香穗也没见外客气,乐呵呵地就把东西给收下。 218章 初夏驾临 常青不觉红了脸,干笑了两声。 香穗便又热络地问道:“济世堂最近病人是不是很多,我瞧师兄脸色有些憔悴,做大夫的也不能光顾着病人呀,也得多照顾照顾自个的身体,否则病人看你病恹恹的怎么还敢相信你的医术呢?” “我没事,最近确实忙了些。”常青腼腆地试着说笑道:“我确实有些疲倦,这两日正休息着呢,家父倒是孜孜不倦,见天早早地开了门,竟是巴不得病人越多越好。” “噗嗤……师兄如此开令尊的玩笑,也不怕挨打。” “不会的,我爹最近光是数钱就数到手软,没工夫打我。”常青说着也笑了起来,就在此时,一架低调的马车缓缓而来。 香穗立刻喜笑颜开,兴冲冲地对常青说道:“待会儿介绍个妙人儿给师兄认识,她是我在城里认识的除了师兄以外最好的朋友!” 正说着呢,马车稳稳停下,车帘子被挑开,槐花率先走了出来,接着露出半截裙摆,初夏风情款款地从马车上下来,一见香穗便一少往日人前的冷漠疏离,灿烂地笑开。 “恭喜恭喜,往后可是要称你一声少东家了?” “蓉锦姐姐就会取笑人!”香穗也是甜甜笑开,上去一把就挽住初夏的胳膊举止亲密,甚至得意洋洋地向旁边羡煞不已的凡夫俗子们扬了扬下巴,故作炫耀。 想必不出半天的功夫,暗香坊少东家与销金窟头牌花魁娘子当街调情的桃色艳闻便会传遍大街小巷,初夏今日打扮得比往常还要美艳动人也正是这目的。 香穗说的那些个传绯闻炒什么皮她固然不懂,可两家捆绑在一起的影响力总比单打独斗强,这点她还是明白的,何况人们最喜欢的不就是八卦这些男女之事么! 只是通常被茶余饭后拿来当做谈资的故事主人公往往都是不得已,不像香穗,最近她做的每一件事儿都是在刻意宣扬,高调地成为了人们议论的对象。 但不得不说,她的连番动作,已经让暗香坊在正式开张前就已经小有名气,瞧如今铺子里挤满了人便知道前期的所有努力都没有白费。 不过初夏却皱着眉头,拿出在街上接到传单递给香穗,忧心忡忡地问道:“这买多少送多少你不会亏本吗?” “亏本倒不至于,今天不挣钱倒是真的,不过图个人气争取打响名头,而且我这送的多少这一部分今天是不能用的,打个比方,姐姐买了五两银子合荷香,就送你五两银子的代金券。” “使用日期是下月初一至腊月三十,我开张的这个月是不能用的,而且这代金券的使用也是有规则的,一次只能使用一张,并且当日不可重复使用。” “也就是说下月初一的时候你拿着这张代金券,再来铺子里还是只买五两银子的合荷香,就直接减去一两,只收你四两现银,你若是想将代金券全部用完,至少就还得再来四次。” 香穗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嘴角扬起了得意的弧度。 219章 陆续来客 她笑眯眯地接着说道:“如此算下来我也就还是有得挣的,这就是先前我同姐姐说的促进铺子盈利的销售方案。” 香穗毫无保留地解释得详细,初夏却听得头都大了,直摆手说道:“你这弯弯绕的,听得我都糊涂了,反正你心里有数不会亏本就行,真替你高兴,这么快就将铺子开起来了,祝你万事顺遂生意兴旺赚得盆满钵满!” “好嘞,承姐姐吉言!里面请,姐姐看中什么统统记在我账上!” “那不行,今日是你开张头一天,说什么也不能不收钱,图个吉利么不是,你要是真想跟我客气,晚上吃席的时候同我多喝几杯就行。” “好,好,多喝几杯,不醉不归。”香穗笑着拉了初夏到常青跟前,介绍道:“师兄,这位是销金窟的初夏姑娘,是我的好朋友。” 又转过脸对初夏说:“这位是济世堂的常青,想必那日在郡守府的事情姐姐也有所耳闻,他就是我师兄。” 郡守府的事情自然没有被传得沸沸扬扬,毕竟大将军府也不是吃素的,孟氏虽然知道得比较晚,可她到底在城里经营了这么多年,又事关李秦以及将军府的颜面,根本无需香穗出手,孟氏早就将舆论压了下去。 但私下里必定还是有人谈论的,尤其是往来销金窟的恩客,多数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自然对将军府的畏惧就要少些。 初夏心知肚明,她柔柔地福了福身子,“小女子初夏,见过小常大夫,久仰大名。” “常青见过初夏姑娘,姑娘妆安。” 双方见了礼,常青脸上却有几分尴尬,毕竟先前初夏命悬一线的时候到济世堂求医却被拒,到现在槐花看常青的眼神还有几分介意。 倒是初夏落落大方,还莞尔笑道:“小六同小常大夫师出同门,难怪她的医术如此高明,听闻小常大夫明春要去考太医院,小女子先在这里提前预祝小常大夫高中榜首了。” “多谢初夏姑娘。”常青不擅言辞,在病人面前沟通病情还可以,在年轻貌美的女子面前那可真是多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香穗见状便赶忙替他解围,扬声对着铺子里的人喊道:“黄三儿,快来招呼贵客,带初夏姑娘进去好好挑选,咱们新上的香都拿出来,初夏姑娘品味高雅,但凡是她看上的都不会差。” 话音落地铺子里的人纷纷回头,全都自觉地让出一条道儿来。 众人窃窃私语,有人露出不屑的神情来,仿佛要比初夏高尚一等,也有人笑容猥琐眼神下流,但更多的人还是被初夏的美貌与风情折服,毕竟花魁娘子平时也不是想见就能随便见到的。 初夏向每一个朝她头来注目礼的人回以淡淡微笑,她风情万种地走了进去,南风看得口水都差点儿流下了,不由得感慨:“花魁娘子就是花魁娘子!这风情,看得我都心动!” “难怪有人愿意为她一掷千金,哎,东家你说我要是换上女装,能不能有初夏姑娘万分之一的风情?会不会也有男人为我不惜重金?” 南风的小脑袋瓜子里不知想到了什么,香穗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毫不客气地戳穿道:“美人在骨不在皮,更何况风情?你就不要肖想了,除非打娘胎里就从头来过,否则就这身男子气概哪儿来的风情?” “嘁,东家这就少见识了吧?谁说只有女子才有风情的?那你是没去如意楼没见过一等一的兔哥儿,那风情,啧啧啧,同初夏姑娘不相上下好吧!” 南风不甘示弱,可她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咂舌。 常青尴尬得默默走远了两步,香穗却是异常感兴趣,抓着南风不放追问道:“如意楼有兔哥儿我怎么不知道,你怎么知道?” “嘿嘿……”南风狡诈地笑了起来凑在香穗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香穗立刻瞪大了眼睛,见她似乎还是不敢相信,南风便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咱们北境的地界内喜好男风的虽然少,可也不是完全没有。” “如意楼表面上和其他妓馆无异,实际上暗地里养了帮姿容绝色的兔哥儿,就连他们管事的老钱头,听说年轻的时候啊,就是上京兔哥儿馆里头一等一的人物,地位和现在的初夏姑娘差不多吧。” “不过好像他的情人犯了什么事儿,老钱头受到牵连被处了劓刑,从此以后便离开了上京那个伤心地,他到襄北城也十好几年了。” “如意楼在他接手前就是家毫不起眼的小酒馆,如今的屋舍楼阁可都是老钱头盖的,当初刘师傅就去如意楼做过活儿,他说了,除了窑姐儿们接客的前楼,后头还另有两处小院,精致奢靡着呢前头根本不能比。” 香穗算是发现了,混迹于市井之间的南风简直就像是行走的情报网,什么小道消息隐晦秘闻她都知道,而且还尽是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若不是碍于常青在场看他尴尬得脸上都快要滴出血来了,香穗定然要抓着南风好好细问清楚,譬如平时去找兔哥儿的都有哪些人,有没有她认识的公子哥儿。 许是知道不方面,南风挤眉弄眼地压低了声音说道:“东家沉住气,你爱听改天我再告诉你,那边来了一大帮人,瞧着也是直奔咱们铺子来的,东家看看可认识。” 香穗顺着南风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便见香秸带着七八个娇俏的作丫鬟打扮的年轻女子,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 那些人正是曾经买过五枝膏的白家婢女,其中一人与香秸聊了一路也算相熟了,上来就娇笑着问香穗打趣,“哟,今日怎么穿得如此英伟不凡,害姐几个都差点认不出来了,怎么样可还记得我们吗?” “怎么能不记得呢?诸位姐姐是城西白家的,姐姐们见谅,开门做买卖嘛还是穿男装方便些。”香穗笑容热情地回应,那几人也是两声称是。 220章 突发状况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又继续接话,“想不到小东家还真的这么快就把铺子开起来了,正巧先前买的五枝膏也都用得差不多了,当时买得少的早就用完了,正到处寻摸着想找你再买呢!” “就是就是,今日一到早喜鹊就在枝头喳喳叫,果不其然是有好事发生,你姐姐来找我们的时候我们都惊呆了呢!”另一人又上前搭话,她们今日都跟府里告了假,有大半天的时间可以好好玩耍。 香穗热情第说道:“诸位姐姐都是我的贵客,就按咱们先前说好的,待会儿一人送一盒香珠儿,是早早地就给姐姐们备好了的。” “哟,那感情好,小东家说话算话,咱们以后就都认准暗香坊了!” “好嘞,南风,快招呼贵客。”香穗将人指引给了南风。 南风特别有眼力劲儿,将人领进去之后介绍对象的时候故意引着白家婢女们说出先前五枝膏的使用感,于是其他人听见了买起来就更放心。 香秸满眼欣喜地看着自家铺子里买卖红火,不由得高兴得拉住香穗问:“小六,要是天天都能有这么好的生意,咱们是不是很快就要发财了?” “嗯,发财发财,四姐姐就等着数银子数到手软吧!” “去去去,我是说认真的你又开玩笑,好了,不陪你没正经了,那什么,他来了。” “呵呵呵……他是谁呀在哪儿啊我怎么没看见?”香穗是明知故问,臊得香秸根本抬不起来头。 代元启赶忙走上前来替他解围,“六妹妹,恭祝你开业大吉买卖红火,小小贺礼不成敬意。” “谢谢代大哥!晚上记得来吃酒,我在珍馐阁定了席,请代大哥赏光。”香穗高高兴兴地接过,转手就吧东西交给了香秸。 香秸被她塞了个满怀原本想发作,奈何心上人在眼前,她不敢放肆,只能娇嗔着跺了剁脚,扭头跑进铺子里去。 代元启也是脸上黑里透红的,目光依依不舍地追随着香秸的背影,老大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对香穗说道:“礼已经送到,我是真心贺你,至于晚上的喜宴我就不去了,只是跟告了半日假,待会就得回营。” “军中近来很忙吗?” “嗯,出征在即将士们都在加紧操练,少将军亦是每日都会到营地巡察,是以不敢松懈,六妹妹莫怪。” “怎么会呢正事儿要紧,只是大将军当真只拨给大公子三百亲兵吗?” 代元启点了点头,此事也不是什么机密军情,是以他也并不惊讶香穗怎么会知道,不过说到这三百亲兵,代元启却皱了眉头。 香穗察言观色,便细心地问道:“代大哥可是还有什么为难之事儿?” “倒还真有一桩事儿十分稀奇,最近营地里多了许多士兵无缘无故染上恶疾。” “是什么样的恶疾?”这话不是出自香穗之口,而是一旁的常青听见了赶忙冲过来问,不过他很快意思到偷听别人谈话又贸然插嘴唐突了,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好在代元启并不介意,他朝常青颔首致意,接着便说道:“近几日营地里已经连续病倒了好几个人,往常都是身强力壮一年到头也生不了一次病的。” “可不知怎地突然间就剧烈腹痛,指甲青紫,头晕目眩全身疲乏,有的甚至出现浑身酸痛的现象,好几名军医看了都查问不出缘由,是以也就无法对症,只能熬些解毒汤暂时应付。” “好在得病的士兵并不多,否则出征在即必定扰乱军心。”代元启说着脸上也还是难掩的忧心。 常青听完却忽然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好像是代元启所说的症状跟他担心的情况不同,香穗正觉着奇怪呢,常青的身子却晃了晃,脚下虚浮,整个人踉跄着就要摔下去。 “呀!”香穗尖叫了一声立刻眼明手疾地将他扶住,只是两人身高上的差距再加上又是面对面的近距离,香穗几乎是将常青整个人给抱住了。 常青一下子脸就更红了,偏偏香穗还浑然不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热了,师兄你在发热!” “没事,我只是,偶感风寒而已。”常青忙想挣脱开香穗的掺扶,毕竟男女有别,即使是师兄妹也不该有如此亲密的举动。 可是无奈他身体虚弱头晕脑胀,想要退开时却眼前一黑整个人昏了过去。 香穗大惊,代元启也赶忙伸手帮她把人扶住。 这时莲心也挤了出来,瞧见这情形顿时整个人都慌了,“小姐,这是怎么了?” “嘘,别声张。”香穗沉着声儿吩咐道:“快去把马车赶过来。” “好,好,奴婢这就去。”莲心急冲冲去找了曹鸣。 曹鸣也不多言,当即帮忙将常青扶上了马车,香穗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对代元启说道:“代大哥,我先带常青去医治,军营里怪症的事情回头我再找你详谈。” “好,放心去吧,香秸那儿待会我同她说。” 香穗对着代元启点了点头便将车帘子放下,曹鸣低声问了句:“东家,咱们去哪儿?” “玄武街街尾,走仓巷快一点,莲心你留下,若有人问起就说我接待朋友去了。” “姑娘放心,奴婢定然办好。”莲心原本是想跟着上马车了,听了香穗的吩咐赶忙放下了裙摆,乖巧地立在路旁目送马车离开。 待来到有道小院,曹鸣帮着将常青安置在客房,香穗这才静下心来再次为常青诊脉,方才在马车里她已经大概诊过,于是斟酌着写下了药方吩咐曹鸣去把药抓来。 常青烧迷瞪了满嘴胡话,一会子背诵《百草集》一会子又念叨《千金方》,看样子即便是在梦里也还怀揣着一颗悬壶济世的心。 香穗打了水来拎了帕子覆在他额前,忽听得常青念叨:“类痢疾,患者反复发热,腹泻呕吐不止,亲近照料之人三五日后亦突发此症,似有传播风险……” “什么?师兄你说什么?”香穗大骇。 221章 说症 “咳咳,咳咳咳……”常青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香穗连忙将他扶起替他细细地顺着气。 终于,常青悠悠转醒,可刚睁眼就发现自个躺在香穗怀里,他下意识想要逃开,骨子里常青迂腐守礼,处处不敢越雷池半步。 香穗知晓他的拘谨,便也赶忙起身去给他倒了一杯水,“师兄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吧,我瞧你人都快烧干了,怎么病得这么厉害还不好好地在家休息。” “谢,谢谢。”常青是真的渴坏了,连续喝了好几杯水才有力气同香穗道谢。 接着,他便神色大骇,脸色越变越难看,突然冲香穗喊道:“完了完了,我定然也是染上了,你快离我远点,别碰我别被传染了!” “什么传染?我正想问呢,师兄你方才说什么类似痢疾,似乎有传播风险,究竟怎么回事?” 常青面色不好看,清隽的眉头紧蹙在一起,似乎是遇到什么棘手情况,看他的样子是不想多说,不想将香穗牵扯进来。 可香穗却还记得那次在五里鄢偶遇,还有祛风散热药材紧缺的事情,“难道是上次那些病人引起的?可是师兄当时只说反复发热,并没有提及痢疾和传染啊!” “究竟怎么回事,师兄你快说呀,说出来让我帮着参详参详,兴许我能帮得上忙呢?你别怕拖累我,没有的事儿,但倘若真的是人传人的疫病可不得了!师兄难道还要将我瞒在鼓里吗?” “不,不是的,我仔细论证过了,只有日常生活起居都在一起,同饮同食才会被传染,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的。”常青急忙解释道:“这病目前也暂时还没有害人命。” “只是被感染的人会反复发热身体虚弱,饮食上稍微不注意就会腹泻不止,前前后后我已经换了七八张方子,情况还是不见好转。反而是照顾病患的亲人也全都跟着病倒了,症状一模一样。” 常青说着说着不由得哽咽,他是医者父母心,真心替受苦受难的病人感到难过。 香穗凝眸问道:“那病人有没有出现指甲青紫头晕目眩的情况?” “倒没有,师妹为何这样问?” “师兄有所不知,方才代大哥才同我说,近来军中有不少将士突发恶疾,表症便是剧烈腹痛,指甲青紫,头晕目眩兼之全身疲乏。我是担心与你这边发现的是同一种病,故而才有此一问。” “听着倒是挺像,只可惜我这副不争气的身子偏偏此时病倒了,不然真应该去军营里看看。”常青焦心不已。 香穗便安慰道:“我去看,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先看看师兄的病人,这样才能做到两边的病情我都心里有数,回来好同师兄参详。” “可是你今日铺子开张……” “没事没事,铺子里的人手是我早就安排好的,相信他们能够应付得来,倒是师兄你这边我放心不下。” “你放心,这病要不了人命,我追踪到最早的病人发病至今已有九日,除了精神萎靡了些并没有生命危险。你只管安心去调查,我还等着你回信呢,不过师妹一定要小心,切记不可接触到病人的血液,汗水同口水。” “我怀疑这病就还是靠这三种途径传播的,还有一项就是,就是如果是两口子行房,也,也会……”常青越说越小声,到后面直接说不下去。 好在香穗旁若无事坦然地点了点头,“好,师兄说的这些我都会注意的,放心好了。” 离开前香穗细心地将红泥小炉端到了屋里,炉上煨着热水,又沏好了一壶茶放在桌上,还将铜盆里用过的水换掉,重新打了一盆进来。 忙叨了一圈,正好曹鸣也抓了药回来,不过曹鸣的脸色有几分异样,似乎是出去抓药的时候遇着了什么事儿。 香穗想了下便问道:“可是我写的这个方子上头药材涨价了,我给你的银子不够用?” “不是的,小姐给的够!”曹鸣一时情急就大声了些,不过他又很快低下头去。 香穗只好再次问道:“那是发生了什么事儿?曹鸣,有话直说,不用有所顾忌。” “小人遵命,是这样的,药材确实涨价了,姑娘给的银子勉强够用,只是小人去了好几家药铺都人满为患,大伙儿都挤破头要买风寒药。小人是抓药的时候同人起了些许小摩擦,争吵了几句。” “不过小人听外边传得邪乎,都说五里鄢爆发恶疾,还会人传人,一旦染上了就病得下不来炕,而里头那位小常大夫就经常去五里鄢给人看病,小人是怕他把病过给小姐。” 曹鸣真的从来没有一气儿不停歇地说过这么多话,说完他自个都觉得不可思议,顿时脸红脖子粗的。 香穗感激他一片好意,便柔柔地笑了起来,轻声说道:“不妨事,小常大夫说了,这病很有可能是通过汗水血液以及口水传播的。” “小常大夫的医术我是信得过的,你也不要太担心,不会有事的,将这药帮我拿去厨房里煎了吧,煎好了就送进屋里给小常大夫。” “曹鸣,你不用担心,你把碗放下就走不用伺候小常大夫,他病得不重,尚且还能自理,不会把病过给你的。” 话虽这么说,可香穗到底还是担心曹鸣心里头介意却又碍于恩情不敢说出来,是以她又说道:“若你不愿意做也没关系的,直说就好,我再找其他人。” “我愿意的!姑娘放心,小人一定做好!”生怕香穗不信,曹鸣忙不迭地抓着药就跑进厨房里去。 可等他到厨房里冷静一想,却又急冲冲地跑出来,刚想问“那小姐你怎么回去?”结果就看见香穗轻轻松松将地车斗子卸了下来挪到一边。 曹鸣顿时傻眼,那斗子可重了平时都得两个年轻力壮的小厮才能成功套好一架马车,怎么到了六小姐手里就跟玩儿似的? 只见香穗利落地跳上马车,抓紧缰绳鞭子一挥扬长而去。 222章 常世昌态度的转变 曹鸣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都合不拢,他心里想着:乖乖,六小姐真是力大如牛。 可他又觉得用“力大如牛”来形容香穗这样的名门闺秀很是不恭敬,只是他肚里里边没墨水,挠破了头想了半天,也只是觉得六小姐与众不同而已。 这来自民间的千金果然就不一样,真正长在深闺内院的金枝玉叶哪儿会这些啊,不过也正是因为来自民间,六小姐格外体谅下人。 曹鸣正喜滋滋地傻笑着,忽然发现脖子有点疼,伸手摸了摸竟有些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才在药铺门口同人争吵,被那疯婆子给咬的。 当时没注意,只顾着赶紧买好了药赶紧回来,没想到这会子还挺疼的。不过曹鸣记挂着香穗吩咐的差事也就没多想,连忙回到厨房里替常青熬药去了。 此事揭过,再说说香穗这边,她先是来到济世堂,见到了常青的父亲说明了来意。 常世昌现在对香穗可不是从前的态度了,以前啊,香穗在他眼里就是个不入流的半吊子,如今可是连他都被常青哄了过去,认为香穗师从大家。 更何况香穗现在可是侯府千金,那是何等的尊贵,常世昌一改往日的嫌弃厌烦,笑容满面地将香穗奉为上宾。 “六小姐大驾光临真是令小店蓬荜生辉,六小姐快请里边坐,吃杯茶水。哦,对了,老朽还来得及恭贺六小姐的香坊开张大吉呢!” “犬子一大早就出去了,不知将薄礼送到没有?六小姐可千万要收下,老朽本来也是要亲自前往恭贺的,偏犬子不让,说来惭愧,这几日药堂也确实忙了些,实在走不开,六小姐莫怪。” 面对常世昌骤然转变的太多,香穗自然心知肚明是为了什么,不过看在常青的面子上她还是像对长辈那样恭敬。 香穗看了看济世堂里并不是很多的人有些奇怪,来的路上她还特意看过,其他药铺可真是人满为患啊连大门外边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抓药的人走了一波又来一波。 原以为济世堂会被围得更加水泄不通,没想到情况却出乎意料,于是她忍不住问道:“今日看病抓药的人瞧着有些少啊?” 哪知常世昌却满不在乎地笑道:“无妨无妨,正巧我同你师哥这程子累坏了,也想着歇息两日呢,只是你也知道,打开门做生意的,不好说关门就关门,人少些我们也正好松快两天。” 既然如此,香穗也就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跟着常世昌进了内堂,不过她却没让下人摆茶,而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伯父不用招待,我来是有正事儿要办的,今日师兄本是去贺我开张之喜的,可却突然间昏倒了,不过伯父不用担心,我已将师兄安置好了。” 话虽这么说,常世昌还是急得站起来脸色都变了,香穗赶忙又说道:“师兄他并无大碍,方才我还差人来给他抓药了,只是不知是不是济世堂的药不全,他又去别的药堂才勉强把药凑齐。” “哦,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你家下人是不是黢黑黢黑瘦小瘦小的,瞧着约莫不到二十?” “嗯,正是他,他叫曹鸣。”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他拿来的方子上用的淡竹叶地血香这两味药材昨个就用光了,伙计就同他说要他去别家买,只帮他把其他十几味抓齐了。” 常世昌既担心又着急,猛拍大腿道:“你家下人嘴巴也真紧,怎么也不说一声,早知道我就同他一块去看看青儿了。六小姐,你把青儿安置在哪儿了?我这就去看看他把他接回家来。” “为了师兄着想,伯父最好还是不要去接,伯父你想啊,以师兄的性子,回到济世堂还能好好将养身体吗?只怕是既不能安身也不能安心。” “伯父还是让他在我那静心调养两天吧,再吃几幅药试试,师兄的症状比较轻,保不齐也就好了呢,伯父您说是不是?” 香穗妥帖地提出建议,她是真心顾念常青的身体。 常世昌自然也是心疼儿子的,虽然还是难免挂心,却也觉得香穗说的很有道理。何况香穗的医术他是信得过的,从前不知她师从程源挚只当她是邪门歪道,却也惊讶于她小小年纪就能治好那么多人。 虽然多是些妇人至今难以启齿的病症,算不上有多高明,却也已经是很难得了要知道从医没有数十年经验又岂敢轻易断症? 除非是像常青这样师从神医国手的,就算是这样,当初常青开堂坐诊,常世昌也是在一旁跟了得有一两年才安心放手的。 不过常青回来也说了,说六小姐的医道在他之上,常世昌就觉着可能是程源挚偏心了,瞒着他那实心眼的傻儿子多传授了些高明医术给香穗,否则她怎么敢将人开膛破肚取出婴儿? 多了这层疑心,常世昌也就更加信得过放心地把常青交给香穗去治疗。 香穗就又接着说道:“我听师兄说他把病情比较严重的几名患者全都接到济世堂安置了,此番前来正是想请伯父带我过去看看,也好帮着一块参详参详。” “哟,这是再好不过了,六姑娘医术高明又是个有福气的人,指不定你一瞧就能瞧出眉目来,实不相瞒,我们父子近日是被这症搞得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啊!” 常世昌忙不迭地就站了起来像是恨不得能将手里的烫手山芋赶快扔出去,他立刻就在前面带路。 不多时转入济世堂后院,这里有东西两处三间连在一起的厢房,里头是大通铺,以前是做仓库存放药材的,如今所有药材都被腾到了西厢房,东厢房就用来安置病人。 香穗心细,她先从怀里掏出香帕当做面巾系在脸上,又转身对常世昌说:“伯父想来也没随身携带帕子,就不用陪了,我自己进去看看就好。” “嘿嘿,那,那就有劳六姑娘了。”说实话常世昌紧紧治不好这病心里头也有几分怕,再加上如今常青也染上了,他不得不忌讳。 223章查症 因是冬日,门上罩了厚厚的棉布帘子阻挡寒气,不过估计屋里烧了火盆,因为两个窗户都细心地挑开了缝,香穗挑开了便信步走了进去。 实则屋里病人的情形还好,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确如常青所说,这病光从症状上看挺吓人的,但病人的精神头却都还好,一个个都静静地躺着,也有坐在自个床上同旁边人聊天的。 见香穗进来,精神好的还打趣道:“哟,今日的小药童还蒙着香帕呢,别是哪个小心肝甜蜜饯儿送你的吧?怎么也不贴着心窝子好好藏着,戴出来小心被大风挂了去!” “就是就是,要是风刮了落我手里,我可不还你,闻着好香呢,他一走进来就一股子淡淡的清香味,你们大伙儿闻到没有?定是美人送他的香帕上传出来的!” “哈哈哈……” “哈哈哈……” 哄堂大笑,便是原先静静躺着百无聊赖的病人也勉强撑起了身子起来凑热闹。 香穗看了看,患者的年龄是老中青三代都头,可这里只有男人,想来是安置女眷不方便,患病的女子应该都是在家养病,常青要时常去复诊,往来奔波得累了,身体透支抵抗力自然也就差了,一来二去这才染上了病。 “好了,你们都别笑了,说说今日感觉怎么样了,待会我好跟大夫回话,大夫会依据各位的情况酌情调整药方。”香穗刻意压住了嗓子,发出如同男子一般的声音。 “老常大夫呢小常大夫呢?他们怎么不来,莫不是我们的家眷有什么事儿吧?”一名身材魁梧的病人发问,其他人的神情也跟着不由自主地变得紧张起来。 香穗连忙解释道:“诸位不要担心,你们的家眷都没事,今日小常大夫有事出门去了,前头太慢老常大夫走不开,这才叫我来问问诸位的情况,如此而已,请各位不要多心。” “哦,原来如此,那我们就放心了,还以为家里老婆孩子有什么事儿呢。” 那人方才坐下,香穗照理过去挨个询问了病情,又以药童的身份给人切了脉,因这是济世堂内院没有老常大夫或者小常大夫的同意,外人根本不得入内。 再加上香穗询问病情详细,看起来也是十分精通医术的,是以众人并没有对她的身份产生怀疑。 待差不多都查看过了,香穗便瞧见角落里有个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看正是崔金花的男人单大壮! 香穗立马走了过去:“单大哥,真的是你!是我,我,五里鄢安婆子家的田小六啊!” 单大壮愣了愣,上下打量着面前之人,只见那双眼睛灵动无比,他顿时变得激动起来,“是你!是你!” “嘘……”香穗眼珠子一转左右看了看,单大壮便明白过来,看她身着男子衣裳又以香帕覆面想来是不方便透露身份。 单大壮会意地点了点头,香穗这才关切地问道:“单大哥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感觉怎么样了?” 224章真相 “我是大前个来的,感觉嘛,就是身上没什么力气也不怎么想吃饭,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哎,六姑……”话到嘴边,单大壮噎了噎临时改口道:“六哥儿你不知道,其实我本来不想来的,是小常大夫非要我过来。” “我跟我那几个老哥哥都是北市城墙根底下干窝脖的有时候也给人跑跑腿什么的,小常大夫经常帮衬我,叫我给病人捎药什么的,是以他叫我来我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 单大壮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接着又猛一拍大腿道:“哦,对了,我家里那个贼婆娘这两日也有些头疼脑热,小常大夫就说叫我俩分开治。” “要按我说其实也没什么打紧的,风寒嘛不就这样,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好的就是慢,我来这两日看见大伙也都这样,除了严重点的会拉稀,其他的还真没什么。” 单大壮精神头还可以,一贯又是身强力壮的,是以没怎么把这病当回事。 “不介意让我搭一下脉吧?” “当然不介意,你搭你搭,尽管搭。”单大壮大大咧咧地就把手伸了出来。 香穗仔细地诊了脉,甚至左右两只手都诊了,常青断症确实没错,这脉案摸起来确实是仿佛只是风寒之症而已,可是单大壮的脉象却又与旁人略微有些不同。 香穗一时半会也没办法确定,只好更加详细地问道:“单大哥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热的?” “发热啊,那就早了,我想想啊。”单大壮歪着脑袋很认真地想了老大一会儿,才说道:“六哥儿你还记得那次我家贼婆娘肚子里长虫的事情嘛?” “自然是记得的,怎么,这事儿跟单大哥生病有关吗?” “不是不是,崔金花前头不是有两个儿子嘛,这不她病了一场两个儿子就回来了,他们回来那天是我去接的,估计就是那天晚上不小心着了风,第二日就有些头疼脑热了。” “但像我们这样的,糙活着习惯了,也就没当回事,算起来到现在怎么也得有十一二天了,金花那俩儿子今个都准备走了呢,我还想着跟小常大夫说一声,回去送送他们呢。” “十一二天?”香穗惊呆了,因为常青说他查明的病人最早发病是在九天前,若情况确如单大壮所说,那目前已知最早发病的就应该是单大壮啊! 香穗心惊肉跳,又接着追问道:“家里边是单大哥最早开始发热的吗?” “这个,这个……”单大壮支支吾吾地移开了脸,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香穗便有些急了,“单大哥不要瞒我,要知道自古以来讳疾忌医最可怕,有什么事儿说出来咱都可以商量,你不是家里第一个发病的对吗?” 渐渐的,香穗已经大概捋清了头绪,可正是这一缕才让她越发生出某种不详的预感来。 单大壮从她忧虑焦急的神情上意思到事情的严重性,咬了咬牙,他说道:“崔金花的两个儿子回来的时候身上就带着病了……” 225章 人心乱象起 这话一出香穗差点倒地,她身形晃了晃脸色也跟着白了几分。 单大壮见状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六哥儿怎么了?你该不会是怀疑是金花那两小子过了病气给我吧?不会的不会的,我觉着就是巧合而已。” “是这样的,那天晚上我帮人扛活儿累得全身汗湿透了,夜风又凉,肯定是冻着了才会感染风寒的,绝对跟他们兄弟俩无关。” 听了单大壮的解释,香穗却只问道:“金花大嫂呢?她病得怎么样?” “她嘛,她估计是身体虚弱些,除了跟我一样反复发热,就是有些拉肚子。但是她那两个儿子都好了,要不然你金花大嫂也不能答应让他们走啊。” 单大壮像是抓住了强有力的证据,又语气肯定地补充道:“对对对,他们都已经好了肯定不关他们的事儿,真的就只是巧合而已。” “单大哥,你方才说他们今天就要离开襄北城是吗?为确保不出任何纰漏,我还是去看一看吧。”香穗无声叹息,不亲眼见过她还是不能放心。 说实话单大壮心里也是有疑虑的,于是他也同意,只是提出要同行,香穗也需要他领路,便出去与常世昌商议,找来了斗笠和蒙面巾给单大壮用上。 临走前香穗又看了看病人现在服用的药方,除了另外提出两味滋补养胃的药给常世昌做参考,要他酌情加给已经出现腹泻的病人之外,其他的并无异议。 常青医术高明,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唯有弄清楚这病真正的源头才能彻底对症下药。 香穗看了看日头,晌午都已经过去,她从早晨到现在滴水未沾难免饥肠辘辘,不过此时却什么也顾不得,坐上了马车径直去往单大壮的家。 单大壮一家人已经搬去别处,而常青最早接触的病人就是在五里鄢,是以他顺理成章地将五里鄢作为发源地展开了排查,并且竭尽所能说服病人隔离开来治疗。 只是常青不知道单大壮一家虽然搬出了五里鄢可也还是时常往这边来,崔金花的许多老乡依然还是住在这边,她每日里一得闲准来串门。 还有她的两个儿子,出门那么长时间好不容易回来了自然少不了要跟以前的左邻右舍相聚。 倘若崔金花的两个儿子真是感染源,那么一切自然也就全都说得过去了,可是他们又是从哪儿染上了这种病? 香穗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事情怎么好像处处透着几分诡异。 马车疾驰,待来到单大壮家门口,却见他家大门紧闭,门口围满了人全都骂骂咧咧。 单大壮挑开车帘子就要跳下去却被香穗伸手拦住,“等下,单大哥你先别露面,我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香穗独自下了马车,走近了也学人好奇地踮起脚尖凑热闹,可瞅了老半天不明所以,于是就跟旁边的人问道:“这位大嫂,劳驾问一下,大伙都围在这家门口是干啥呢?” “哎,说出来晦气,这家里头的人得了瘟疫,你还不捂住口鼻,小心被传染了!”那大嫂就拿香帕捂着口鼻说话的声音都很含糊。 香穗费了老大劲儿才听明白,她就又问道:“大嫂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百草堂知道吧?白老神医铁口神断,他老人家说的话还能有假?”大嫂神秘兮兮地说道:“这两天左邻右舍染上风寒的人越来越多,大伙一开始也没多想,撑不住的就都老老实实看病去了。” “结果百草堂的白老神医却说我们这么多人同时染上风寒非比寻常,必定是被人传染了,一番顺藤摸瓜查下来,可不就是这家么!” “这家男主人姓单,跟他媳妇是半路夫妻,他媳妇叫崔金花,还有两个儿子常年在外干活,这不前阵崔金花两个儿子刚回来,我家就跟他家隔着一堵院墙,啥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家啊是这一片最早飘出药味的,陆陆续续好长时间,应该就是病了一直没好清,挨千刀的居然还把病过给了我们,就我家那口子这会子都发热发的浑身无力在床上躺着呢。” “所以你们大家围在他们家门口是想?”香穗假装不懂。 那大嫂生气地翻了个白眼说道:“你这不明知故问么?当然是把瘟疫清出去啊,他们家是源头,不把他们赶走,我们这风寒什么时候能好?” 难怪古来发生重大传染性瘟疫,朝廷的做法都是掩盖镇压,这还没敢完全确定呢,人心就已经乱了起来。 大嫂的话才刚说完就有人叫嚣着骂起了单大壮一家子,“害人精还不赶快滚出来!” “这里不欢迎你们,一家子瘟疫灾星,都滚回五里鄢去!” “祸害!再不开门滚蛋大家伙儿可就砸门了!” “开门!开门!” 群情激昂,单大壮实在忍不住了冲了出来,大声吼道:“你们干啥?都堵在我家门口想干啥?” “他奶奶个熊,是想称老子不在家欺负老子的婆娘孩子么?哼,我告诉你们,门都没有,有我单大壮在一天你们就休想欺负他们!” “当家的,当家的你回来了!” 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崔金花仓皇着跑了出来,泪眼盈眶紧紧地抓住了单大壮两只胳膊,将他上上下下细细打量,见他脸色虽有几分憔悴,精神头却还好,这才放下心来。 “呜呜呜……吓死俺了,小常大夫也真是的,把你一带走就是好几天,也不派人回来传个口信,俺都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的,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哎,谁要看你们两口子臭不要脸地腻歪,姓单的你回来得正好,赶紧带着你婆娘和她那两个儿子滚蛋,解溪埔不欢迎你们在这儿住。”有人叫嚣。 崔金花也不是吃素的,单大壮回来了她就敢撒开了跟人干,自听得她狠狠地淬了一口掐着腰痛骂道:“呸!臭不要脸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腰,还不欢迎我们住,这宅子是我们家真金白银买的,凭什么赶我们走?” 226章崔金花使横 “还说我们全家的都是瘟疫,证据呢,我就问你们证据在哪里?”崔金花横眉一扫,恶狠狠地骂道:“上嘴皮子碰一碰下嘴皮子就想冤死人,门都没有!” “你们谁再敢在我家门前闹事,我就报官,告你们私闯民宅,告你们冤枉好人!要是以为我不敢的,那咱们就走着瞧!” 声声讨伐的人在崔金花滚刀肉一样不怕死的耍横气势下,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自觉理亏还是谁都不愿意强出头,顿时倒是安静了下来。 其中有个年龄比较大的,胡子花白的老人家,清了清嗓子走了出来,瞧着在这一带挺有人望的,四邻右舍全都敬着他,就连单大壮也拱了拱手。 老人家端着架子说道:“单家的,不是大伙儿有意为难你的, 只是你那两个儿子带着病回来又过给了不少人。” “咱们这一带都是拖家带口的,大伙也是为家里老人孩子着急,你也别怪。要不你看这样好吧,打个商议,你们一家几口先搬出去住几天,等病好清了再回来,你看这样成不?” “当然不成!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大冷天的让我们搬哪儿去?”单大壮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崔金花抢了先。 老者被这一噎顿时吹胡子瞪眼,脸也拉了下来,甩袖道:“单家的,看来你是油盐不进了,那好吧,大伙儿要怎么闹我也不管了,好心跟你商议你却半点不领情。” “哎哟喂你还好心?好心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里的人都瞧不起我都在背后说我坏坏,想把我们一家赶出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我还就告诉你们,门都没有!不,是连窗户都没有!房契在我当家的手里,我们就这房子主人,谁也没权利赶俺们走!谁要是再敢来招惹我,我就跟谁拼命!” “不都说我们全家是瘟疫吗?不是说是我儿子把病气过人吗?哼!告诉你们,现在我身上也有病,你们来呀,老娘倒要看看有谁不怕死!” 崔金花把脖子一横眼看着就要镇住场面,偏偏身体不济,脸色一白仓皇地捂着屋子拔腿就往屋里跑,动作太明显在场人谁能看不出来她是拉肚子了。 单大壮也担心地赶紧就往屋里去,临了快关门了才想起来香穗,赶忙招呼道:“六哥儿你快进来。” 这一喊可叫香穗暴露了与单家两口子相熟的身份,方才同她说话的大嫂立刻恶狠狠地瞪着她,还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呸!还敢进他家门,也不怕染上病!” 香穗无奈地摇了摇头,人心向来如此,威胁到己身利益时任凭谁也不能淡定理智去处理,更何况这些人的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 看来百草堂的白老神医还真是有两下子的,不过也不见得他的医术就在常青父子之上,是他碰巧摸对了方向而已,只是奇怪从前只知济世堂,福康堂等几家药堂,怎么没听说过百草堂的名号? 227章 大事不妙 香穗边沉思边走上前去,她身上有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不迫,眉宇间的英气里透着威仪,根本不需要多说,众人便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 而在单家门前不远处不起眼的巷子里一道鬼祟的黑影闪过,快速钻进了停在巷子口的马车里。 单家这所二进出的宅子还带前后院,估摸着是一片最大最气派的,翻遍整个五里鄢恐怕都找不出这样好的宅子,难怪崔金花总喜欢回去炫耀。 香穗突然鬼使神差的想起来听到的闲话,说单大壮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发了笔横财,但具体是因为什么而发了财谁也不知道。 崔金花神秘兮兮的就连最要好的同乡也不肯告诉,有段时间五里堰街头巷尾议论得厉害,走到哪都能听到。 如今看来,难怪人们忍不住好奇,这么大一座宅子少说也得四五百两,以单大壮的营生根本不可能买得起。 香穗也暗自存了疑心,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搞清楚这风寒异 症的源头。 她收敛了心神,在单大壮的带领下来到崔金花大儿子的房间。 崔金花前头的丈夫姓刘,大儿子名叫刘一福,年方十七尚未娶妻,性子相貌可能都随了他死去的爹,也是个一等一老实憨厚的本分人。 此刻正在床上趴着呢,倒也不是病的起不来床,只是浑身乏力松散,懒得动弹。 眼见有人进来,赶忙起身,张嘴就问单大壮:“叔,我娘呢?外边的事解决了吗?” 单大壮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叹气道:“你娘出去骂了一排,我刚才关门的时候有的人走了有的人还没走,也不知道他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等天黑了我跟二禄立马就走,包袱都收拾好了。”说到这里刘一福才注意,到单大壮身后有人,忙问道:“叔,这位是?” “看我这脑子差点忘了介绍,衣服快来见过神医,这位就是救了你娘的女神医!” “原来是神医大驾光临,刘一福还没谢过神医的大恩大德,多亏了您的医治,才让我跟我弟不至于变成没娘的孩子。” 刘一福说着就要跪下,香穗伸手去扶,却发现他的手格外冰凉,不由得吃惊的问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身上冷吗?” “冷是有点冷,不过也还好,这不快冬天了嘛,就这样,没事的神医不要担心。” 刘一福不好意思的挠着头脸上满是憨厚的笑容,香穗刚想再问仔细,就听得崔金花的声音再度响起。 “哪呢人在哪呢?是不是去了老大屋里?二禄,快随娘去,你叔回来了,还把外面闹事的人全赶跑了,这回咱家可就安生了。” 只见崔金花挽着个瘦弱的半大少年郎从外头走了进来,应是逆着光,第一眼香穗下意识眯起了眼睛就没瞧清楚。 待到门上的棉布帘子被放下来,香穗看清那少年郎潮红异常的脸色,以及他眼白处的泛黄,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228章 查明病因 不对头,这病绝对不对头! 香穗又回过头看了看刘一福发现他的表症同他弟完全不同,一时间别提她心里有多么震撼了,可是她面上却无波无澜。 倒是崔金花见了她后立刻兴高采烈拍着手叫出声来:“神医!女神医!真的是你,你怎么到我们家来了?” “快快快,二禄快来见过这位女神医,要不是她妙手回春,娘早就去见阎王爷了!” “你快给女神医跪下,一福你也跪,谢谢女神医的救命之恩!” 崔金花张罗着要拖她两个儿子下跪,弄得香穗哭笑不得,急忙把她拦住。 这一接触就发现崔金花跟单大壮情况相同,身上都还在发热。 和他的儿子二禄也是手冰冰凉,脸色更像是被冬日里的寒风刮的,冻得通红。 香穗赶忙单刀直入切入主题,“我这次来主要是看看两位小哥的病情,不知你们是否介意让我诊下脉?” “不介意当然是不介意,女神医来了是再好不过。” “最近我还同孩子们说,要不是你现在贵为侯府千金,像我们这样的人不敢去打搅你。是真的想请你来给看看。” “旁人的医术说到底还是没有你好, 我肚子里那么大的虫你都能除了,这两个风寒发热肚子什么的对你来说还不容易么!” “不瞒你说,我们全家反反复复病了这么长时间,心里也是真害怕,而且这两天外头闹得厉害,所以说其他人的病是我们传染的。” “你来得正好,给我们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要真是我们家把这病传出去的,那恐怕我们在这真的就待不下去了……” 崔金花边说边抹眼泪,门口那场闹不是第一次了,打从单大壮被小常大夫带走之后,这些人就上面来闹了好几次。 崔金花回回都把他们给骂了回去,可是眼看来的人一次比一次多,她心里也越来越没底,不知道还能撑到什么时候去。 香穗并不知道这些,她只叫了崔金花两个儿子坐下抓紧给他们把脉。 可是随着脉案越来越清晰,她的心情也就越来越沉重。 “邪郁于里,气血阻滞阳气不畅,阴血衰少故而全身精气阻塞,体力不支容易乏累……” “什么意思?”崔金花紧张得双腿发软,单大壮亦是屏住了呼吸。 香穗便解释道,“他们两兄弟的脉象不同,以上我所说的是二禄的脉象,一福的情况要比他好一点,可能是跟他体质偏热有关系,这个病体质越寒的人,染上就会病的越重。” “也正是因为每个人的症状不太相同,所以很容易让人忽略它的传染性,以为都只是巧合而已。” “实际上,目前我已经差不多可以断定,他俩确实就是近期城里这些风寒病人被传染的源头。” 这定论就好像晴天霹雳打在单家四口的身上。他们全部目瞪口呆。 尤其是崔金花,这要是换了其他人说这话,她早就大棒子打出去了,可是香穗的医术她是绝对信得过的。 229章 麻烦大了 “那现在怎么办?这两天他俩都见好了,身上已经不发热了呀。”崔金花急得直抹眼泪。 香穗却摇了摇头,脸色凝重的说道:“不发热是见好,从脉象上看是进入最后阶段了。” 崔金花双腿发软身形一晃,若不是单大壮及时扶住了她,恐怕就要摔了下去,她颤巍巍的问道:“什么意思?女神医你该不会要告诉我,我两个儿子都要死了吧?” “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但就目前来看暂且还不致命,这病是轻症又比较缓,可如果长期拖延下去,人的身体迟早是会被拖垮的。” 香穗实话实说,又回过头来看着崔金花的两个儿子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得病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殊的事情?” 弟兄俩一脸茫然。 “或者我这么问吧,你们觉得是因为什么事情才会染上风寒?譬如一开始单大哥总觉得他得风寒是因为那天晚上出了汗又着了风。” “凡事总得有个原因,好好想一想,这很重要。”香穗换了个更加直白的问法,试图顺藤摸瓜,找出这病的“幕后元凶”。 刘一福呆头呆脑的,实在想不起来,只好求助般的把目光投向了弟弟。 刘二禄苦思冥想,终于想起来件特别的事情,他说道:“我们哥俩回来的路上途经雀北城,赶巧城门关了,就在城外义庄过了一晚,大哥你想起来没有?” “对对对,想起来了当时看管义庄的老头原来是打更的,大晚上睡不着就拉着我们兄弟俩唠嗑。” “我当时是又累又困啊,可看在他收留了我们的份上又不得不应付几句,后来实在撑不住了也就睡过去了。” “二禄,我记得我睡的时候你还没睡呢,后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刘一福边想边娓娓道来。 大伙又都把目光投向了刘二禄,只听他说,“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不过那老头看起来也是身体不太好,好像就是在发热,一会咳嗽一会擤鼻涕的。” 刘一福也想起来插嘴道:“对,没错,那老头肯定是病着,我们刚到义庄的时候他正熬着药呢,那股子难闻的中药味飘得哪都是。” “那你们与他同饮同食了吗?”香穗问道。 兄弟俩便同时重重地点了点头,刘二禄说道,“我们原本是要吃自己带的干粮,老头很热情要我们喝他烧好的热汤。” “我们还把随身携带的干粮分给他了呢,老头怪可怜,孤身一人住在义庄拿着微薄的粮饷,全靠打猎吃野味打牙祭。” “吃野味?”听到这三个字,香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福禄兄弟却不以为然地同时点了点头,还说道:“这有什么不妥吗?和这次的病有关系吗?” 香穗不敢武断下定论,因为对她来说,现在是找到了一号病人,却还没有接触到零号病人,事情真是越来越复杂了,看来很有必要再走一趟雀北城了,只是在此之前必须将此事上报给大将军才行。 230章单家人齐心 香穗写好脉案,又替崔金花诊了脉,还查过他们之前吃的药方,不由得露出了疑惑,“这方子是在谁那里开的?” “百草堂新来了位老大夫,姓白,就是这个老不死的,替一福二禄看完以后到处去说这病是从我们家传出去的!” 崔金花说起来恨得牙根直痒痒,他至今都在后悔,早知道就不省那两个银子了也不嫌人多排队麻烦了,直接去济世堂看去,至少小常大夫的人品信得过,绝对不会到处去说。 这个姓白的老不死一点医德都没有,要不是自己的身子实在不爽利,崔金花早就去百草堂大闹一场找那老大夫算账了! 香穗看着手上这张几乎与常青开给其他病人如出一辙的药方,总觉得如此相似的用药用量,就像是师出同门似的。 然而这里面又多了几味常青没有用上的药,虽然没能做到彻底药到病除,可也正是多了这几味药,才让一福二禄至今身体尚且勉强康健。 由此可见开药方的老大夫医术确实高明,用药也比常青更加大胆,可见此人性情之豁达,不拘小节。 香穗放下药方说道:“这位大夫的药很好,暂时先这么吃着,回头等我禀明大将军召集城中所有的大夫,一起研究个更好的新方子出来,再换。” “但你们暂时就先别出城了,免得把这病再带到别的地方去。” 香穗神色凝重,见单家四口子都露出害怕的神情,怕他们铤而走险偷偷逃走,便放缓了口气。 安抚道:“你们也不用那么害怕,目前还没有出现死亡病案,情况尚且在可控的范围内。” “单大哥金花大嫂,你们要相信我,我用我的人格向你们保证,绝对不会让你们一家人有事的,只是你们也得答应我,留在家里等消息,一福和二禄绝对不能出城。” 香穗情真意切,单大壮与崔金花相视一眼,单大壮便开口道:“六姑娘的医术人品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向你保证,绝对不会让两个孩子离开家门半步!” 说着单大壮转向了刘一福刘二禄:“自打你娘嫁给我,咱们成为一家人,日子虽然苦点倒也平安顺遂,没遇着什么过不去的沟沟坎坎。” “如今正是考验咱们一家人是否齐心的时候了,我和你娘对六姑娘是绝对信任的,希望你们也能听六姑娘的话,好好留在家里。” “余下的事情,相信六姑娘自有安排,撇开这层不讲,既然咱们做了一家人,今天我也给你们个准话,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定然会尽一家之主的责任,护着你们护着你们的娘。” “请你们也相信我,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共度难关!”单大壮从未对刘一福刘二禄说过如此掏心窝子的话,一时间倒叫他兄弟俩震撼得久久不能言语。 末了俩兄弟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有泪光闪烁。 香穗见此情形稍觉安心,又交代了一些日常中需要注意的事情,这才匆匆赶回大将军府。 231章 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事关重大,香穗甚至来不及等待通传就径直奔向了李崇光的议事厅。 而厅里几位武将连同李秉在内全都愁眉不展,香穗的出现虽有些唐突,李崇光还是和颜悦色的问道:“小六,你有什么急事吗?” 香穗点了点头,可却不知道能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于是看李崇光的眼神有些踌躇。 李崇光左右看看顿时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摆了摆手道:“无妨,有事尽管说,这屋里没有外人。” 香穗便走上前一步,她先看了看李秉,想了想还是没先说军营里的事,而是从济世堂入手。 “不知道大将军有没有留意到近来城中多了很多风寒患者,反复发热,久病不愈,身体虚弱的还出现腹泻的情况。” “济世堂的小常大夫就收治了不少这样的病人,现在连他自己也感染上了病症,所以我们怀疑这病和普通风寒不同。” “传染性更强,而且虽然发病表症表证与风寒相似,实际上对身体的亏损却比风寒更加严重。” “若不及时加以干预,恐怕城中患病的人会越来越多,还请大将军尽早定夺,别让疫病席卷全城。” 香穗不是在危言耸听,可偏偏她年纪轻威望不足,不等李崇光李秉表态,就有人迫不及待的站出来指责她。 “六姑娘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吧,区区风寒而已何至于说的这么邪乎?我襄北人哪个不是壮硕如牛,怎么会被这点小病小痛打倒。” 说话的人香穗不认识,可待他话音落地,立刻随声应附的却是冤家路窄的李世昭。 李世昭挑着眉不屑的说道:“身为闺阁女子,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老实实在家绣绣花,闲暇时多背背女训,把从前落下的三从四德全都学起来才是。” “偏偏六妹妹如此不安生,哪都有你的影子,身为堂兄,在下还是要尽兄长的责任提醒好心句,六妹妹这样子将来怕是找不到好人家的,还是尽早修身养性,不要总在外面抛头露面了。” “城里的大事小情自有大将军做主,何须六妹妹多此一举越俎代庖,还是六妹妹你觉得大将军处事不明,你想取而代之?” 李世昭所言尽是诛心之论,那么大一顶帽子就要往香穗头上扣。 香穗哪里会由着他,她早就受够了忍气吞声,步步退让的窝囊气。 只见她露出了怯生生的神情,似乎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可怜兮兮的咬着下嘴唇纠结犹豫,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上前。 “堂兄难道还在因为日前玉清观的事情记恨小六吗?小六都说了,绝对不会将你与越妙仪的事情说出去的,堂兄怎地还不依不饶?” “你!你你你!”李世昭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帮大老爷们面前提及男女奸情。 他原是打量着她羞于启齿才敢跳出来为难她的,这下可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232章被委以重任 李世昭尚且懊恼不已,香穗却毫不留情的乘胜追击。 她要故作柔弱,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惶恐地说道:“堂兄不要生气,那天我真的只是路过而已,不是有意窥探。” “你说的话我也记住了绝对不敢往外传。是大伯父说这里都没有外人,什么话都可以说。我才敢分辨两句。”香穗说着掩面而泣。 一屋子武将都是大老粗,差不多又都跟李崇光年龄相仿,家里孩子也如香穗一般大。 看见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明显就是受了危险又害怕又不安,顿时看向李世昭的目光都带着怒火,活像是欺负了他们家闺女似的。 更何况越妙仪声名狼藉,襄北城里谁不说她是人尽可夫的荡妇? 李世昭好好一个世家子弟,同这样的女人扯上关系,人品也着实是令人忧虑。 李崇光也投来不悦的眼神。 李世昭百口莫辩,他深知这种事情只会越抹越黑,倒不如什么都不说,乖乖的闭上嘴,退到一边去。 只是他暗自咬牙,在心里默默的记了田小六一笔。 香穗可不在乎这些,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况他也知道,初夏早就在谋划着报复李世昭了,他可是很乐意推波助澜的。 顿了顿,缓和了气氛,香穗这才抽抽噎噎地又转回正题。 “小六知道在外奔波不成体统,可是请大伯父放心,我每次出去都是做男装打扮,绝不会拖累家中女眷名声的。” “而且大伯父这次的疫病真的不可以忽视,冬日里人的身体本就比较虚弱更容易得病,若是大范围的蔓延开来,年轻少壮的或许只是吃点苦头而已。” “但是老人孩子和妇女呢?尤其是怀有身孕的女子,很多药都吃不得,哪怕这病不致命,那也够受罪的了。” “咱们能够提早做足措施防范于未然的,为什么不呢?”香穗言辞恳切,所言又合情合理。 其他人也渐渐被说服,香穗赶紧趁热打铁呈上脉案,又细说病情以及调查到的所有情况。 李崇光越听,投向她的目光便越带着赞赏:“好姑娘,想不到你为城中百姓做了这么多,不愧为李氏子弟!” “此事既然是由你经手,不如就一并交给你去办吧,从府中调遣人手给你,并且我会交代下去让巡防营以及郡守府通通配合你,你看怎么样?” 李崇光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有意要培养香穗独当一面。 他是个开明有惜才的人,只要是有才干的,无论男女他都愿意委以重任。 在李崇光看来,香穗比自家那个不争气的臭小子能干多了,但看她之前处理的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就知道她是个张弛有度,有谋略,有心计的强悍之人。 更何况就事论事,李崇光手底下也确实没有比香穗更合适的人选。 营中的军医全都在处理另外一件棘手的事情,李崇光斟酌再三,决定把那件事也说出来,同香穗一起参详。 233章 军中 许是顾及到军机大事说给家里的女眷听难免要被人诟病,是以李崇光特意禀退了其他人,只单独留下了香穗与李秉。 李崇光目光幽深的看向了李秉,别有深意的朝他点了点头。 李秉便急忙转向香穗,“还有一桩紧急的事情需要六妹妹出出主意,军中近来也突发恶疾,已经有十数名将士染上了……” 香穗沉着气耐心的听李秉说完而没有打断,因为她不能露出一丝一毫已经知晓此事的表情出来,免得把代元启给害了。 等到李秉说完,她才装作惊讶的说道:“这些症状听起来跟城中的风寒疫情仿佛是没有关系,但是如果要确定,还须得两边经手的大夫互相对一下症才行。” “最好的办法就是派一名医道济世堂去看风寒病人,而我去营地里看看营地里将士们的情况。” “到时候两边合诊起来才不容易出错,而且要和军医说,风寒病人会传染,看诊的时候要以纱巾覆面并且要提前吃一剂驱散邪风强身健体的汤药才行。” 香穗尽可能周全的安排,但她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毕竟到目前为止还从来没有经历过大型的传染性疫病,欠缺经验只能摸石头过河了。 李秉对她的办法很是赞同,便将目光转向了上座。 李崇光点了点头,拿出了腰间的令牌,走下来交给香穗,“你拿着这块令在军中行走方便,去吧,李秉,你要好好照顾小六,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否则军法处置!” “诺!”李秉单膝跪下行了标准的军礼领命。 香穗被他郑重其事的态度一震,也恭恭敬敬的接过令牌,之后随他而去。 出了议事厅,香穗抬头看了两次天,皱着眉头一脸有心事的模样。 李秉不由得转过头来问道:“六妹妹是不是还有什么顾虑?” “倒也不是,我只是担心时间不够用。”香穗幽幽的叹了口气,这一日简直是疲于奔命。 来回的跑,来回的折腾,可最终的定论还没有下来。 李秉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便又问道:“六妹妹是还有什么要紧事要办吗?” “傍晚时分李秦不是要出城吗?大将军不让大伯娘去送,大伯娘又很不放心,我答应了她,要替她去送行的,顺便给李秦带一些路上用的东西。” “可是就怕在军营里耽搁了回不来失信于大伯娘,万一再让李秦误会了,以为大伯娘还在生他的气不要他了,那可就惨了。” 香穗忧心忡忡的样子倒让李秉有几分意外,他原以为她巴不得李秦被罚得越重越好呢,可是没想到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大度宽容。 小小年纪能有此心胸实属不易。 李秉也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问道:“你会骑马吗?若是一人一骑,应该能赶在日落前回来。” “我再人去打点下,请官差通融通融,尽量让李秦等我们。若是你不会骑马,两人一骑或者乘坐马车的话可能就真的来不及了。” 骑马?香穗心里咯噔一下…… 234章军中断症 骑马可与架马车不同,香穗还真没单独骑过马,不过她仗着现在力气大还是想试一试,于是就硬着头皮说道:“我会!咱们骑马走吧!” 李秉自然也是想让她去送李秦的,其实也没有细究香穗是何时学会的,只想着田岳原先在黑水庄侍弄着马场,她会骑马也在情理之中。 李秉牵来了他的疾风驹,又选了匹脚程快的白马给香穗。 香穗咬了咬牙学着李秉的动作翻身上马,骤然拔高差点让她吓的心都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过白马很温顺也很有灵性,像是知道她害怕一样,刚开始跑起来的时候速度很慢,等到香穗渐渐适应放松了腿没夹马背夹得那么紧了才快起来。 俩人出了城一路向北狂奔,很快便来到襄北大军驻扎的北山大营。 香穗可算开了眼界,十万大军的驻地,竟不见一丝嘈杂,营地里操练的,巡逻的,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完全看不出来军心有分毫动乱。 可见李崇光治军有方,难怪襄北铁其威名远扬。 香穗低着头跟在李秉身后来到收治伤患病人的军帐,只见几名军医正聚在一起讨论病情,个个都是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见李秉到来赶紧行礼:“见过少将军,您怎么又来了?现在还不敢断定这病会不会过人,少将军出征在即,还是少到这里为妙。” 军医们也是一片赤忱,李秉自然不会计较他们言语上的不恭敬。 只将香穗引到人前介绍道,“这位是侯府的六小姐,师从前太医院院首程源挚,事态紧急,大将军命她来同诸位合诊。” 李秉话落,众军医皆连忙拱手:“原来是国医圣手的高徒,六小姐妆安,属下等有失远迎。” “诸位客气了,小女子不敢当。”香穗也客客气气的回了礼。 照足了规矩,这才开口问道:“不知诸位可否容我为病人切一下脉?”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六小姐请便。”军医们退开,香穗便来到安置病人的小床前。 那位病人正处于昏迷中,香穗摸了摸额头,没有发热,她先松了一口气这才开始诊脉。 旁边一位军医主动上前解释道:“目前的情况已经暂时控制住了,除了这里的十五人,暂时没有发现其他人染上此病。” 香穗点了点头,继续看着,没了心中有数了才开口道,“从他们的脉象上看,倒不像是得病,反而更像是中毒,不知诸位有没有发现?” 几名军医当场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又多又杂,为首的老军医边摆了摆手制止其他人。 他自个儿主动上前说道:“从脉象上看确实像是中毒,可我们已经仔细查过所有的饮食起居,几乎是将整个北山大营掘地三尺了,没有发现任何毒物,这才否定了中毒的假设。” 香穗听得皱起了眉头,又问:“水源呢?水源有没有问题?”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都是啼笑皆非的表情,香穗就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235章寻找共同点 李秉好心地解释道:“军中最要紧的便是粮草与水源,北山大营所用之水是落凤坡的山泉,有重兵把守,断然不可能被人做手脚。” “你若是疑心是水里有毒,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绝对没可能。因为事发之后军医也曾有所怀疑,早就去查过了,水源虽然没有任何问题。” “况且若是水源被投毒,那么中毒者应该是全部将士,而不是光你眼前的这十五个人。”李秉彻底否认了香穗的猜测。 香穗其实心里已经有个大概的底细了,可他仍然需要搞清楚中毒的源头,方才能佐证她的设想是对的。 至于她并不放弃,而是再接再厉的问道:“他们是十五个人有什么共同点吗?” 病榻上的人都已经变得脸色青白,有气无力,其中一人还强撑起身子抢着答道:“我们同在一军账下,十五人一组,最先病倒的是我们的伍长,他已经快不行了……” 说着那人指向了病情最严重的另一人。 那人香穗有印象,刚才诊脉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病得最久了,再不想办法解毒,恐怕就要命丧黄泉了。 叹了口气,即使会被质疑是无矢放的,香穗还是坚持说道:“他们是中了雷苫藤之毒,此毒无色无味,就连银针也试不出来。” “中毒者不会即刻就死,只会腹痛难忍精神萎靡,食不下咽日渐消瘦,最终慢慢死去。” “这是一种罕见的慢性毒药,因此表症与普通的肚子疼十分相似,所以经常会被误诊为病,而不是中毒。” “误诊”两个字一出,几名军医都变了脸色,香穗才多大年纪?便是国医圣手的高徒又如何,行医这种事可是讲究经验的。 更何况听闻她擅长的是千金一科,这钱在城里,不过也就是帮妇人看一些小病小疾,至多接个生什么的,重病大疾怕是都没见过几例,就敢在这大放厥词,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军医们的脸色变了又变,香穗已经大概能猜到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了,她很无奈,却不得不面对。 缓缓走向了方才答话的那位将士,香穗在他床边蹲下,和颜悦色地问道:“请想一想,你们是不是吃过营地里其他士兵没有吃过的东西?” “天地良心,绝对没有!六小姐可能不知道军中是绝对不允许从外面是带吃食进来的!” “就是休沐回家,从家里带来的吃的用的也都要经过专人检查,获得准许才可以带回营。” “不光我们这样,军中上下,连少将军在内都是这样的,属下们怎么敢违抗军令?” 小兵说着赶忙朝李秉投去急切的眼神,急于想证明清白又害怕受到惩罚。 另一个假设又被掐灭,香穗尚未开口,老军医便不悦地上前说道:“相信大将军指派六小姐来是帮忙治病的,而不是来审犯人的。” “还请六小姐不要无端猜测,妄下定论的好,军中无小事,绝不容儿戏!” 看样子刚才“误诊”两个字,真是把老军医得罪狠了。 236章中毒源头 香穗也知道这两个字对于一名大夫的杀伤力,她本无意冒犯,可事实摆在面前,不管是军医们给出的药方还是他们对病人的判断,确实都是错的。 不过她的世故圆滑也让她没有选择正面与军医们开战,而是回过头来笑一笑,委婉的说道:“您先别急,容我问完。” 接着便不理他,继续问小士兵:“既然吃的方面没有,那用的呢,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你们十五个人都在用,但军中其他人没有的。” 在香穗坚持的神色下,小士兵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的神色渐渐出现异样,心虚的低下头去。 香穗见状,柔声问道:“没事的,你尽管说出来,便是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要想想你的同胞,尤其是你的伍长,他已经命悬一线病,若是迟迟找不出毒物来源恐怕性命难保。” 小士兵唯唯诺诺,终是低声说道:“我们帐里还真有一样东西是旁人都没有的,就是伍长家的大嫂亲手给弟兄们做的护膝。” “伍长他的膝盖在战场上受过伤,每每到了冬日里疼痛难忍,大嫂心疼,年年都会给他做新的护膝。” “今年大嫂点灯熬油日夜赶工,终于赶在入冬前,给帐中的每位兄弟也都做了对护膝,这事是禀报过的,少将军不信可以命人去查,属下绝对没有撒谎。” “那对护膝在哪里,可否借我一观?” “自然是可以的。”小兵说着脸上起了可疑的红晕,神色拘束又尴尬。 快速地将手伸进被窝里,翻找出踢在床尾角落里的护膝紧紧攥在手里,却迟迟不敢掏出来。 低着头臊得耳根子通红,呐呐地说道:“病了许久不曾洗漱,东西都有些脏了,六小姐要不还是别看了……” “没事,医者眼里没有男女之分,病人也不应该对大夫有男女之分,你别把我当女的好了。”香穗说着便伸出去手。 小兵只好低着头将脏得发黄,甚至散发着令他难堪的汗臭味的护膝双手奉上,直后悔先前不爱干净,现在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香穗接过手,神情却没有任何异样,她很认真很仔细的查看了那对护膝。 老军医忍不住讽刺道:“区区一对护膝还能有什么名堂?” 这话刚说完,香穗就摸到了异样,她捏住的护膝的一角,顺着捋了下来就鼓起一个鸽子蛋大小的包包来。 “拿把剪子来。” 剪子到手之后,香穗将那鼓包的拐角绞烂潘平在掌心里,从棉絮中赫然找出了一团已经干枯的草药残渣。 香穗先凑到鼻尖嗅了嗅,又递给其他几名军医。 “看来这就是将士们中毒的源头了,雷苫藤之毒不好解,他们又被毒害了很长时间,毒性已经侵入心脉。” “想要彻底解毒,需得泡在药汤里连蒸三日,让毒性由内而外全部散发出来,再佐以温平缓和的解毒方,我可以写下来同诸位参详。” 香穗说着便信步走向了帐中的案几,拿起纸笔。 237章青出于蓝 从头到尾香穗没有对其他几名军医露出任何讥讽甚至不屑的敌意,医术以及人品立见高低,她将方子写下便递给了一名稍显年轻的青年军医。 而老军医早在刚才她写方子的时候就急匆匆去将伍长以及其他几名士兵身上的护膝取下,从他垂足顿胸的神色里不难看出他心中的自责与内疚。 难怪吃着同样的方子,有的人情况好些有的人依旧病势亢沉,老军医先前还以为是体质不同的缘故,如今看来,病情严重的都是戴着护膝没有取下来的。 香穗也没说什么,只是办好正事之后,又重新来到小兵跟前,问道:“你们伍长家的媳妇儿是哪里人?是他们成婚多久了?家中可有儿女。” 小兵愣了愣,说不上来。 李秉先是凛然的说道,“这事交给我,我去查,天黑之前定然能查个水落石出,时间不早了,你还是先回城吧。” 香穗点了点头,刚想要走,便被老军医喊住,只见他整理了衣冠,面带惭愧神色走了过来。 “六小姐医术精湛,先前是老朽有眼不识泰山,轻慢了,还请六小姐恕罪。” “大人言重了,先前是我失言在先,军医们经年累月在军中医治伤兵,劳苦功高,香穗是打从心底里敬仰诸位,诸位高洁。” 香穗谦和有礼,说的也是心里话。 当世医者,泰半进了太医院,只为王公贵族以及朝廷命官治病。 另一部分则开起来医馆药铺,如同常世昌一般。 当军医可以说是最累最苦最难熬出头的选择,行军打仗,他们也是要跟着去出生入死的。 所以即使他们确实是误诊了,香穗也没有落井下石冷嘲热讽,踩着别人来抬高自己。 老军医见她好说话,便斗胆问道:“老朽还有一事不明,雷苫藤冷僻,便是老朽行医至今也从未见过,敢问六小姐是如何识得此毒并熟知此毒中毒症状的?” 香穗莞尔一笑,“自然是跟师傅他老人学的呀。” 老军医噎了噎,随即心悦诚服的拱手道:“程院首精于医道又见多识广,老朽佩服。” “六姑娘小小年纪便尽得程院首真传,来日定能青出于蓝胜于蓝,前途不可限量。老朽谨记今日经验教训,日后一定勤读医书刻苦钻研,决然不会再出差池。” “承您老人家吉言,以后若有需要在下效命的地方,尽管派人来侯府找我,在下一定竭尽所能。”香穗行的是男子的拱手礼,仗义侠骨油然而生。 老军医目送她离开,不由得感慨:“江山代有人才出,想不到年轻一辈的医者如此厉害。只可惜她是侯府的千金身份尊贵,不能全心全意的钻研医道,否则将来成就必然在程院首之上。” “师傅也未免太夸张了,我看她这次也有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嫌疑,不一定真的就是医术卓越,毕竟年龄摆在那里,能有多少从医经验呢?” 年轻的军医走了过来目光中透着不屑,其实他也怀疑过是中毒,只是苦于找不着证据,便不敢坚持罢了。 此时有种被别人摘了果子的窝囊气和委屈,再看对方还是个小女子,心里就更不服气了。 238章 疲于奔命 军医们如何议论如何看待她,香穗并不知情,她一路打马疾行,急匆匆赶回了将军府。 大夫人早已在后门处等候多时,远远的看见她过来便急忙冲上前迎接。 “慢点慢点,穗穗你慢点,仔细别摔着,怎么跑得这么快,看的我魂都要吓掉出来了。” 香穗连忙翻身下马拍了拍手,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孟氏的搀扶,只挠着头嘿嘿的笑着说道:“没事没事,我是怕耽误了时间这才急了些。” 说罢她又紧张的问道:“大伯娘,我没来晚吧没误事儿吧?李秦他们走到哪儿了?” 孟氏眼光湿润,连连说道:“时辰还早着呢,出发之前还有些结案移交的手尾要办,耽误不了,好孩子真是辛苦你了,让你为那个不成器的臭小子如此奔波,大伯娘这心里真过意不去。” “又见外了不是,我办的是自家事自然上心,着急赶路也是情理之中,大伯娘坐在如此客气,我可就不去了。”香穗佯装生气。 孟氏见状便赶忙哄道:“好了好了,是大伯娘的错,不应该跟你如此客套,好孩子你快来,这些东西帮我带给李秦。” 香穗被孟氏带到了马车旁,待孟氏挑开车帘子,她一看马车里堆得满满当当,顿时明白什么叫做可怜天下父母心。 香穗现在也知道为什么大将军不让孟四去给李秦送行了。 就这些东西,要是被外头人看见了还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李秦是风光远游呢,怎么会想到他是被流放。 香穗硬着头皮说道:“实在太多了,就是我送去官差也不一定肯让李秦收下。大伯娘不如我们多拿些银子让李秦在路上花用,您看可好?” 孟氏听了这话,再看看车里的东西,也明白确实太过,却还是忍不住说道:“我原也没想收拾这么多的。” “可想着边塞缺衣少食,李秦这孩子又从小没吃过苦,就忍不住想事事替他周全。” “要不你帮我看吧,要叫我说的话,我觉得这里头的每件东西都是李秦需要的,我实在挑选不出来,哪些应该留下哪些应该放弃,穗穗就再帮大伯娘一个忙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香穗也只好勉为其难上车去挑选。最后挑来挑去,还是剪出两个大大的包裹出来。 她对孟氏说道:“精细吃食就不要带了,金疮药风寒药等等,还有几身厚衣裳。这些都是要紧的,就让他都带着。” “其他的东西拿多了也是累赘,倒不如折换成现银,也好方便李秦,随机应变,上下打点。”香穗将包裹绑在了马背上。 说到打点,孟氏又忍不住抱怨:“李崇光这个狠心的,不让家里任何人去送李秦,还不许官差对他好,言明了就是要李秦受教训。” “谁要是敢偷偷对李秦好啊,他就饶不了谁,你说说这世上可有这么狠心的父亲?穗穗你说哪有这样当爹的,我真是恨不得跟他和离带着李秦出去单过!” 孟氏又是掉眼泪又是咬牙切齿。 年关将至,两个儿子都不能留在身边团圆,而且还都有危险,孟氏这个做母亲的颗心都要碎了,脾气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香穗能够体谅也没有在意这些气话,反而贴心的宽慰道,“大伯娘不要胡思乱想,虎父无犬子,我相信经过这次教训,李秦一定会长进的。” “您现在送出去的是个淘气顽皮的儿子,将来回来的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多好呀!大伯娘只管放宽心,尽管让李秦出去历练。” “经了事儿他才能长大,才能真正学会明辨是非。将来光耀李家门楣!” 香穗这番话,全都说到孟氏心坎里去了,她顿时心情好了百倍,忙亲热地拉住香穗的手想要表达感激。 结果这一触碰香穗立刻疼得龇牙咧嘴地把手缩了回去。 孟氏大惊失色:“穗穗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没事没事,就是回来的路上,马惊了摔了下,不碍事的又没受伤。”香穗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故作轻松。 孟氏紧张地拉住她翻开手掌一看,只见大片擦伤,两只手掌都冒着血珠儿,猩红一片。 看样子胳膊肘也受了伤动作有些不自如,难怪刚才下马时有意避开了她的接触。 “这……”孟氏心疼得直掉眼泪,“都是李秦这混小子惹的祸,也怪我只知道心疼自家的混账小子不知道心疼心疼你。” “你这样来回奔波,如今还伤着了,我这心里就跟刀割似的,好姑娘你的孝心大伯娘明白了,从今以后我就拿你当闺女待!” “不要去给那个混小子送东西了,大伯娘带你去上药,小姑娘家家的细皮嫩肉,肯定疼死了吧我看着都疼。” “没事的大伯娘,我先把东西送过去,回来再上药也不迟。”香穗坚持说道:“要是没能成功把大伯娘的心意传递给李秦,那我可就白摔了!” 说罢香穗淘气的眨了眨眼睛,挣开孟氏的手转身就走,一个利落的翻身上马,动作熟练。 香穗坐在高高的马背上爽朗地笑开, 对孟氏说道,“大伯娘我去去就来,你在家安心等我。” 说罢扬鞭策马,穿过街巷很快便来到发送犯人的西门。 西门外一处茶棚里,李秦带着枷锁,官差正把茶碗凑到他嘴边喂他喝。 李秦满脸倔强的别过头去,根本不领情。 押解他的两名官差都是四十多岁的青壮,当差多年,脾性心气自然是比二十出头年轻气盛的官差要温和上许多,包容性也更强。 那刚才被李秦甩了冷脸也不生气,却也没有上赶着巴结,而是将茶碗放到李秦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起身走向另一名同僚跟他一桌喝茶去了。 李秦不耐烦,跺脚嚷道:“还走不走了?这才走了几步路就坐下来歇脚,猴年马月能到漠北?像你们这样玩忽职守就不怕掉脑袋吗?” 两名官差面面相觑,都有种好心遭雷劈的感觉。说到底为啥不走,不是他们想躲懒,实在是拗不过少将军的情面。 239章送李秦 香穗的及时出现打破了僵局,她笑容明亮落落大方,“二位官差辛苦了,劳烦店家给这两位再上盏好茶再上几盘糕点,算在我账上,请二位通融通融,容我与李秦说几句话。” “在下也是受了他家里人的委托,请二位行个方便。”香穗拱手作揖间不经意露出了腰间大将军府的令牌。 两名官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们等的就是香穗。二人皆是默契的走向一边,任凭李秦怎么愤怒嘶吼都不回头。 李秦气愤的像只炸了毛的狮子狗,若不是身上有伤,再加上戴着镣铐枷锁,瞧他那架势,只怕是又要冲过来同香穗干架。 香穗真是很瞧不上他这副幼稚的样子,这凉凉的睨着眼睛说道:“你也不用这样看着我,我一不是来羞辱你,二不是来跟你和解。” “只不过是看在大伯娘拳拳爱子之心的份上,替她跑一趟给你送点东西而已。” 香穗便将背在身上的两个硕大无比的包裹放下,道:“这里面一包是厚衣裳,一包是金疮药风寒药,衣裳里面还塞了银子,都是大伯娘给你的。” “事先声明,我只负责来送东西,你要是不要,有本事就扔了它,可别指望我还往回带!” 香穗冷着脸双手环胸,她也是有脾气的,李秦屡屡害她,她可以大度容忍一次两次,却绝对不可能再给他好脸色。 而同样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李秦,此时看着香穗则羞愤恼怒得咬碎后槽牙。 他知道他有错他被人利用了,可是无论如何当着香穗的面,打死他,他都不会承认的。 俩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赌气般的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李秦一把将包袱抢过,死死地抓在手里抓的,手上青筋毕露。 香穗看他那样不由得笑出声来,戴着木制的沉重两只手都被固定在上面,偏偏还要赌气,一左一右的抓着两个装的圆鼓鼓的包袱,那模样真是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你笑什么笑!”李秦在她银铃般的笑声里臊红了脸,气呼呼的又将两个包袱全都扔了出去。 香穗看着他这些孩子气般的举动,想到李秦的年纪若是放在她以前生活的时代,肯定还在家里如珠如宝的当着小祖宗呢。 现在他却因为信错了人,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要被流放到边塞服徭役,这个年也要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那边受苦,着实也是可怜得紧。 想到这里香穗缓和了神色,当然啦她也没有露出同情的表情,因为她深知李秦这种半大不大的少年郎最难搞,自尊心强的要命。 香穗只说:“东西给你送到了,我要走了,你自己好好保重吧。” “你!”李秦急急喊了一声。 香穗本来都已经转身要走了,却又停住了脚步回过头,面露疑惑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结果李秦憋了老半天却憋不出一个屁,最后只好愤愤地别过脸去。 香穗看他这样也就不再理他,毕竟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240章 究因 李秦站在原地目送着香穗骑马离开,看着她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其实如果易地而处,事情都闹到这份上了,他是决计拉不下脸来送行,看谁的面子都不行。 更何况如果是他被这样污蔑,只怕他杀了对方的心都有了,怎么可能还不辞辛劳来这一趟。 那几十板子打在身上,皮开肉绽的痛苦让李秦明白了一个道理,看事情,有时候不能只看表象也不能只相信眼睛。 “田小六,谢谢你……”少年郎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被吹散在寒风里。 从西城门返回,香穗打马狂奔,所幸日落黄昏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 等她回到大将军府,门口侍卫见了她直接就让她进去,说是大将军同大公子已经在议事厅等候多时。 香穗进去的时候看见李崇光神情沉重,李秉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她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不过香穗没有表露出来。 她上前行礼,李崇光抬手道:“这里没有外人,自家人不必拘礼,快坐吧。” 瞧李崇光的神情,分明是知道她去给李秦送行了,就说嘛,天底下哪儿有不疼爱孩子的父亲。 大将军是面冷心热,不管嘴上说得有多狠,心里还是疼爱李秦的。 单从押解李秦的两名官差皆是退伍老兵,至今还带着襄北军佩剑,又不难看出来,这其中肯定少不了大将军的安排。 李秦这一路上有着两名官差的适当照拂,当然了,该吃的苦头肯定还得吃,但必然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想到这里香穗看向了李崇光,又看了看李秉,开口问道:“可是军中投毒事件有眉目了?” 李秉下意识去看李崇光,见他点头默许,这才说道:“起因是伍长媳妇长期与同村的鳏夫通奸,怕被发现才想了这么一条毒计。” “不对,既然如此,那她毒死伍长一个就行了,何必劳心费力多做那么多护膝?要知道身上背一条人命跟背十五条人命是决然不同的。” “况且她难道不知道死的人多了,更容易引起多方重视吗?这样一来她作为幕后凶手,岂不是更容易被揪出来。” 香穗理智分析,李崇光听着目光中满是赞许。 李秉这才接着说道:“这个理由委实说不过去,于是重刑拷打之下伍长媳妇梁氏才说了实话,早年间她曾在侯府做过烧火丫鬟。” “因为年纪小犯了错差点被活活打死,是老太太救了她一命。后来她家里来了人提亲,老太太便开恩放她出去嫁人并归还了身契。” “梁氏很是感激,只是她命数不好,嫁的那个男人是个脾气暴躁的,动辄把她打得半死,梁氏一直熬到那个男人上山打猎,失足摔落山崖尸骨无存,这才带着她的儿子改嫁给伍长。” “伍长为人厚道脾气又好,婚后夫妇二人也算恩爱,只是梁氏年轻时伤了身子二人便没能再生儿育女,于是一家人一条心,牟足了劲供梁氏的儿子读书。” “她儿子争气,今年秋闱中举,明春就可以上京赶考了。” 香穗听到这里就知道这个儿子定然是梁氏的致命软肋了。 241章布局第一步 若是有人以儿子的前程相要挟,要梁氏做什么她会不去做? 香穗关心的重点是:“梁氏招出幕后指使了吗?有没有确凿证据?” 李秉听她这话就知道她已然猜到幕后主使是谁,他皱紧了眉头略微显得有些无奈,沉默着摇了摇头。 香穗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目光转向上坐的李崇光,道:“大将军请恕香穗无理,只是有些话实在不吐不快。” “只管说,自家人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李崇光面色泰然,只是眉心处也有难掩的愁绪,可见此事的影响力。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大将军同大公子要集中心思全力备战,倘若自家后院起火,纵然未必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却也委实麻烦。” “咱们都知道从李秦下狱到军中投毒,皆是隔壁院那位的手笔,她也着实手段了得,每次都没有留下确凿证据,可是我相信如果大将军真的想处置,也不至于抓不住半点错漏。” “不管大将军是出于家族颜面的顾虑,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再三容忍她,可眼下已经到了非常时候,还请大将军拿出雷霆手段以绝后患。” 香穗据理陈情,说罢目光灼灼的望着上首,眼眸中带着分外明确的执拗, 仿佛是在告诉李崇光,他若不有所行动,她可就要采取措施了。 显然,香穗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她才不管什么长辈不长辈的,死老太婆一再作妖,不除了她难道还留着过年呢? 李崇光面色凝肃,沉着声儿道:“小六,你不知道事情远比你想象的复杂,这当中牵扯着许多前尘往事。” “老夫人已经上了年纪又无依无靠,即便是在折腾,也没有多少时日了。我不愿祸起萧墙家族内乱,平白叫外头的人看了笑话。军中之事,既没有实证,便止于梁氏吧,让梁氏依律伏诛以儆效尤。” 果然如此,香穗对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意外。 “是啊,她都这把年纪了,为何还如此放不下,每每作妖……”她自言自语般的嘟囔了一句,又将视线投向了李崇光。 李崇光避了避,显然是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香穗无法,只好退而求其次的说道,“我并不是想将她怎么样,但至少让她乖乖的在侯府里颐养天年总该是可以的吧?” “好歹我也是她名义上的庶出孙女儿,做孙女的,孝敬长辈难道不是应该让长辈少操点心?” 香穗说着便朝李崇光郑重其事的福了福身子,恳请道:“请大将军借一百亲兵给我,在老夫人寿宴前,我保证解决隐患并且不会给大将军添任何麻烦。” “你要一百亲兵作甚?难不成还想把侯府围起来不成?”李秉直觉不可思议,一个尚未出阁的小姑娘,若是带兵将整个威北侯府围了起来,只怕要不了半日就会恶名远扬。 虽然他知道香穗未必会把世俗眼光放在心上,可这么做无疑是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她这个庶出的孙女要夺权了,本来他们一家子就刚认祖归宗没多久,外头多少双眼睛紧盯着呢! 李秉赶忙反驳道:“即便是真的调了亲兵给你也是师出无名,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能掌军呢?” “大公子未免也太瞧不起女子了吧?先南疆古国素来都是女子掌权,女子可以当一国之君,可以封侯拜相,我不过是带领区区一百人而已,有何不可?” “你!你简直强词夺理!”李秉向来在乎李重光对他的看法,被香穗当着最敬爱的父亲的面前反驳,他觉得下不来台。 于是口不择言地怒斥道:“焉知南疆会灭国不是因为女子当权的缘故?自古女子多有妇人之仁目光短浅,叫女子掌军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大公子不要忘了你的母亲是女子,将来你的妻子也是女子。”香穗回过头,目光凌厉,“你看不起女人,可若没有女人哪来的男人?” “我,我绝对没有看不起女子的意思!只是有些事女人去做确实不合适……”李秉胀得满脸通红,他也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的就会和香穗争辩起来,大概是脾气性情相差太多了吧。 香穗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跟李秉这个愚蠢的直男计较,她深知最终决定权在李崇光手里。 李崇光看着她,经过一番考量,却说道:“李秉方才的话是不中听,可他有一句说得很对,师出无名,一百亲兵不多,可仍然需要一个光明正大,能够说服众人的理由。” “调查城中的风寒疫病起源以及防止疫情大范围扩散,这个理由够不够?”香穗胸有成竹,别看今日许多突发事件打了她个措手不及,可在来回奔波的路上她早已理清了头绪。 香穗朗声道:“托隔壁院那位背后下黑手的福,现在襄北城里人人皆知我乃国医圣手的女弟子,由我来主持疫病事宜,相信为郑郡守甚至是大将军都更为合适,毕竟你们都不懂医,而我懂。” “若是以这个名目确实能说的过去,可是人马调拨给你,既是为疫病所用,你若围了侯府又算怎么回事?” “我自然有我的理由,大将军还是别问了,您是磊落君子,这些个阴诡算计之事就让我这个小女子来做吧。” 香穗说罢郑重拜首:“还请大将军相信我,我绝不会有辱李家门楣,也不会将她赶尽杀绝,总归一句话,我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断了她的掣肘之力而已。”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崇光凝眸,片刻之后写下了调令。 李秉还想再反对,却被他严厉的眼神制止。李崇光看着香穗说道:“本将军就信你一次,但事先言明,你若做得太过分,本将军有权将兵马收回。” “那是自然,香穗谢过大将军恩典,必不辜负大将军信任。”达成目的,香穗毫不掩饰脸上开心的笑容。 她欢欢喜喜地接过李崇光递过来的调令,得意洋洋的转向李秉说道:“有劳大公子带我去选人吧!” 242章落日楼庆功宴 李秉回过头看了看李崇光,见李崇光默许,也只好忍气吞声的在前头替香穗领路。 大将军府的府兵全都登记在册,每个人的生平也都详细记载在卷宗里。 香穗所谓的挑人就只能在这些卷宗里拣选,因为除去当值的士兵,其他人全都休沐在家,平常轮值是三班制,人手充足,即便是被香穗调走一百人影响也不大。 香穗很仔细地看了卷宗,斟酌再三,最终挑够了数。 李秉便命人重新制定了一本花名册,又派人根据花名册逐个去通知,要他们明日一早到黑石庄马场报道。 “府中后院有演武场,可容纳数千人,为何舍近求远跑去黑石庄?”李秉还是忍不住要问。 香穗也没故弄玄虚,直言道:“从黑石庄整出点动静,让外头人目光全都集中在我身上,江一来大将军府遭受的非议就会少很多。” “大将军戎马半生,为国为家出生入死,我是打从心里敬仰他的,所以绝对不会做任何有损大将军英明的事情。” 李秉怎么也没想到香穗会这么说,他不由得露出错愕的表情,在香穗歪头看向他时都来不及收起来,顿时尴尬得红了耳根。 香穗抿了抿嘴,憋住了笑,随手拿起一本卷宗无意识地翻看了起来。 等到李秉自行调节好情绪,才清了清嗓子说道:“你能这么想,我替父亲大人谢谢你。” “不必客气,我自做我的,用不着你谢。”香穗已经不想同李秉有过深的交情,因为显然这个笨蛋是被孟清婉拿捏得死死的。 为免受他拖累又被孟清婉算计,以后还是离他远远的好。 李秉感受到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便也没再说什么。 是啊,他是世家贵公子,只有只有别人上赶着奉承巴结他的份儿,什么时候拿热脸贴过别人的冷屁股? 李秉生气地走开,也没来得及细看花名册,所以他并不知道香穗挑选的士兵都有些特殊。 处理好了大将军府的事情,华灯初上,香穗才姗姗来迟。 落日楼里,有大掌柜汪永年的殷勤招呼,倒也算宾主相宜,香穗的到来只是点燃了第二波高潮而已。 “少东家可算来了!” “东家,少东家!” 店里的伙计,老师傅们看见香穗都很激动,瞧他们每个人脸蛋红扑扑的,也不知是吃酒吃醉了还是白日客满盈门的兴奋还没过去。 汪永年更是一下冲到香穗跟前,难掩兴奋的说道:“少东家,你猜今日账面上结了多少现银吗?” “五百两?”香穗笑眯眯的伸出了五根手指头。 汪永年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睛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少东家再猜,往高了猜!” “难不成能有一千两?” “一千二百两,足足一千二百两现银!少东家的法子太好使了!”汪永年兴奋地一把年纪了还是控制不住手舞足蹈。 “那帮发传单的小乞儿又带来许多客人,街上闲逛的瞧见咱们铺子里挤满了人也都纷纷挤进来凑热闹。” “但凡是踏进咱们铺子里,又听说买一送一的,就没有空着手出去的。少东家,您是走的早,没瞧见后面可真是人山人海啊!” “等到了晚上,一结账大伙都惊呆了,原先珍宝阁每日账面上的流水也不过三四百两,年节时才能上千。” “咱们暗香坊开张第一日就如此辉煌,以后肯定芝麻开花节节高,我就先在这里预祝少东家日进斗金了,请少东家满饮此杯!” 汪永年说着便接过了黄三儿递过来的酒杯,双手捧着给香穗敬上。 香穗也不扭捏推辞,接过手便仰头饮尽,其豪爽引来满堂喝彩。 今夜宴请的没有外人,落日楼的大掌柜崔甫也来凑热闹,高举着酒杯对香穗说道:“落日楼上下恭贺暗香坊开业大吉,祝少东家生意兴隆财源广进,请少东家赏光满饮此杯!” “大伙这是不把我灌醉不甘心啊……”香穗笑着接过酒杯又是仰头饮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再次引来满堂喝彩。 暗香坊的人打从心底里有种自豪油然而生,少东家虽说是女扮男装,磊落豪爽却半点不输男儿。 刚一进门就连被灌了两杯,第三杯酒是香穗自己端起来的,她带着光亮带着浅笑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举杯敬道:“诸位都是我暗香坊的大功臣,今日辛苦诸位了,其他客套的话我也就不多说了。” “只一句,各位跟着我,我保各位都能赚得盆满钵满!来,为我们即将到来的好日子满饮此杯!” “谢少东家!” 众人齐刷刷应喝,一时间热闹非凡。 香穗同几位老师傅说了一会儿话,又见过了汪永年请来的客人,那都是各府各院的采买,以往经常照顾珍宝阁的生意。 不过这些人路子都是正的,走偏门的那些都是绕过汪永年直接跟樊史结交的。 等好不容易穿过重重人群来到雅间里,南风已经陪着初夏,不知道吃了几盏酒,小脸红扑扑的醉态毕露。 见了香穗,张开双臂直呼:“小姐快来,小姐是我的恩人,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南风要嫁给小姐!不不不,南风要娶小姐做娘子,小姐长得美艳无双……” “这傻子是喝了多少?醉成这样……”香穗扶额,娇嗔的瞪了捂嘴偷笑的初夏一眼,生气道:“蓉锦姐姐也不拦着点!” “今个儿这么高兴我拦她作甚?你瞪我也没用,扫兴的事我可做不来。”初夏笑容可掬,淘气地戳了戳刚才一说完话就歪倒在桌上的南风。 南风不耐烦地拿手扫了扫,又换了个方向继续酣睡。 初夏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捧腹大笑,“小六,我发现你身边的人都跟你一样有意思,这姑娘可不是做男装打扮,而是打从骨子里就是货真价实的男子做派,她方才还调戏我来。” “哈哈……怎么调戏的,说来听听。”香穗来了兴趣,落座就拿起了筷子给自己夹了块烀得软烂的殷桃肉,摆明了要边吃边听。 243章落日楼宴席散 初夏被她这副架势弄得哭笑不得,不由得淬道:“你个小泼皮,你个小无赖,我就知道南风肯定是跟你学坏的。” “好了,快别扯这些了,我听到一桩事儿,想来得说给你听才能安心。”初夏给香穗斟了一杯酒,也不催促她喝,只将酒杯放在她手边,又的夹了几味她吃着好的菜放到香穗碗里。 整个过程自然而然,妥帖周到,而且香穗还注意到初夏拿的是干净的杯子,给她夹菜也是拿了一双没有用过的新筷子。 秦楼楚馆里有的人卖的是风行,有的人用的是知心。 初夏显然就是这么个知心的妙人儿,她担忧地对香穗说道:“我听到风声说城中爆发会传染的瘟疫,虽然症状只跟风寒相同,好像也不致命,可听着怪瘆人的,你怎么看?” “蓉锦姐姐真是消息灵通,确实有这事不假,不过大将军府已经着手处理了,不用担心,情况很快就会得到控制。” “有你这话我也就安心了。”初夏笑容婉约也不多在这事上纠缠,就好像果真如她所说,香穗的话能够令她信任令她安心。 这便是初夏的好处了,香穗笑意盈盈,又与她说了许多买卖上的事情,但关于疫病却是只字未再提起。 到了月上梢头,酒席便也散去,众人各自归家。 元葵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可还是把南风扛了回去,其他人却不知南风实际上是女娇娥,便也只以为元葵同她是那种关系。 香穗瞧出误会来可她就不解释,反而抱着隔岸观火看好戏的心情,因为在酒席上她就发现黄三儿对元葵格外殷勤,这一段爱恨情仇摆在面前,岂不比看南曲班子唱大戏还有趣。 南风实在是醉得一塌糊涂,不知道她家小姐的想法,要是知道怕是要跳起来鼓掌赞同。 只有元葵什么都不知道,竟还招呼黄三儿要他帮忙扛南风。 黄三儿把脸耷拉得老长,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可还是过来帮忙了,否则别看南风瘦巴巴的,元葵一个小女子也是弄不动的。 香穗站在原地看得起劲,她本来打算先送初夏回销金窟,结果就在落日楼门口看见了李家三房的马车。 车里的人虽然没有下来,但毫无疑问肯是李世昭。 初夏深深地望了香穗一眼,压低了声音附在她耳边说道:“今日永昌伯爵府的来买香,那时我正巧还在铺子里,撞见了。” “这么重要的事你竟然这个时候才告诉我!”香穗惊呼:“蓉锦姐姐太能藏事了吧!” 初夏本来瞧见了那架马车还有几分愁绪,这会子却被逗得乐不可支,“你呀,有时候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有时候一点小事就一惊一乍的,可真让人看不懂。” “女人就是要像谜一样难解才有魅力呀!”香穗笑嘻嘻地追问道:“你还没说撞见越妙仪发生了什么事儿呢!” “我觉得李世昭肯定没瞒住她,越妙仪当时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敌意,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的,她对李世昭并无情义,只是利用而已。” “而我显然是妨碍到她了,所以她对我的敌意不是出于嫉妒,而是出于利益。”初夏分析透彻,她自从死过一回遇事便格外清明,再不会被感情蒙蔽了双眼。 “哦,对了,当时越妙仪身边跟着一个人,我觉得十分眼熟,只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究竟在哪见过……” “男的女的?” “女的,妇人打扮,畏畏缩缩的,走动刻意低着头,好像生怕被人认出来。”初夏形容的仔细,可不管她怎么努力回忆就是想不起来那人是谁。 香穗稀奇地说道:“越妙仪出门不是一向喜欢带小厮管事么,什么时候竟变的口味,还对妇人感兴趣了。” 虽然说着笑,香穗却眯起了眼睛。 二人说着话,马车里的主人显然不耐烦了,过派了小厮来催促。 “姐姐要是不想坐他的马车回去,我同你一路。” “不用了,他显然就是来堵我的,还不知道在崔妈妈那里花了多少银子才打听到我的行踪,我又不去,只怕他是要恼羞成怒了。” “我了解的,他的耐心被消磨殆尽了”初夏幽幽地注视着马车,目光中透着打从内心深处滋生的刻骨铭心的憎恶,不过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又被清冷的眼神所取代。 “既然如此,你难道不怕有危险吗?”香穗有些担心。 初夏浅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我早已不是以前的我,他是伤害不到我的,正好相反,如今也是他李世昭求我的时候了!” 初夏信心满满,香穗也只好随了她的心意, 送马车离开,寒风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才发觉夜已深了。 奔波劳碌了一整天,好不容易回到侯府正想回房去暖和的被窝里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却意外收到一枚知道哪儿射出来的飞镖, 差点没给她吓尿。 香穗按着起伏不定的胸口,骂骂咧咧地走过去将飞镖上的密信取下,阅后随即投入火盆。 信上说沈逸洲出门办事了,现在大将军府里的那个人是他的替身,这事儿本来他本来没必要特意告知她的…… 难道是怕她无意间做出什么事情会拆穿替身的身份?那么沈逸洲究竟是去做什么事情去了? 这两个问题困扰了香穗一整夜,害她第二天眼下一片乌青。 香秀瞧着相当心疼,用早饭的时候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 “好啦,大姐姐,你再夹就要把我喂成大肥猪了!姐姐怕不是担心我出落得比你好看,所以故意要喂胖我吧?”香穗连忙捂住碗口,满脸夸张的表情。 本来气氛莫名有些沉闷,被她这一逗姐妹们全都乐开了。 香秀没好气地娇嗔道:“小没良心的,亏我们几个担心你昨个辛苦了一天。” “你四姐姐更是天不亮就亲自下厨做了你爱吃的菜,你居然还这么说!” “老四以后什么好吃的都不要给她做,饿扁她算了!”香秋也跟着凑热闹。 244章开局 只有香秸还站在香穗那边,笑着默默往她碗里又添了块开胃爽口的腌萝卜。 香穗看着姐妹们热热闹闹的,只觉得真好,不管她要面对多少麻烦,只要跟家里人在一块,总能生出无限勇气。 “有件事情我要跟几位姐姐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姐姐们要给我帮忙才行。” 自家姐妹自然用不着拐弯抹角假客套,香穗直奔主题地分派任务。 “爹娘要回黑石庄去暂住段时间,我希望大姐姐二姐姐能陪着一块回去替我们照顾爹娘还有小弟。” “没问题,不过爹娘是不是要在老太太寿宴前正式搬入侯府?”香秀满口应承,但她却还是有她的疑问。 香穗点了点头:“既已认祖归宗,爹爹搬入侯府,在老夫人跟前侍奉便是应尽的孝道。不过咱们家一朝得了富贵,也不能叫外面的人戳着脊梁骨骂咱们忘本。” “所以正好爹娘也想回黑石庄过几天轻松愉快的日子,毕竟以后正式住进侯府要守的规矩就多了,一举两得的事情。” “只不过毕竟如今身份有所改变,我担心爹娘独自回去应付不来庄上的人情世故,大姐姐在这方面是最擅长的,有你陪着回去我们都能安心。” 这话哄得香秀连连笑开。 但香穗注意到香稚情绪有些低落,便柔声宽慰道:“二姐姐入府时间早,离开娘亲的身边太久了,母女之间难免有些疏离,心意不通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正巧趁着这次机会好好多跟娘亲亲近亲近,说不定能说服娘亲成全二姐姐的心意,毕竟咱娘一直是真心实意疼爱咱们,满心为咱们打算,希望咱们姐妹都能过上好日子。” “我,我自然是理解咱娘苦心的……”香稚满面愁容,说着说着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气氛顿时又降到了冰点。 “二姐你就别哭了,听小六的,陪娘亲回去住段时间,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寻摸个好时机,通通告诉咱娘。”香秸也跟着劝。 香秋还出主意道:“实在不行就找咱爹帮忙,让咱爹先旁敲侧击替你探探咱娘的口风,你循序渐进,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咱娘又不是铁石心肠,不可能说不动的。” 姐妹们纷纷宽慰,香稚这才慢慢止住了眼泪。 香穗便接着说道:“三姐姐四姐姐还替我去照看暗香坊,记着,你们不需要到铺子前面去,偶尔询问下后头老师傅们的制香情况,和账上流水就行,其他的就全权交给汪掌柜处理。” “好。” “那小六你呢?” “从今天起,我要全心全意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不管谁来问姐姐们只管说不知情,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就行。” “这……” 姐妹几人面面相觑,纷纷露出震惊害怕的神情。 香穗不便多说,只能含糊其辞的宽慰道:“姐姐们只管信我,各自办好方才交代的事情,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拜托姐姐们了!” 说罢香穗放下饭碗起身,英气勃发地走了出去,今日她没有在做男子装扮,而是堂而皇之的穿了一身绫罗绸缎,十足名门千金的派头。 当然了,穿成这样就没有办法骑马了,香穗准备去后院要驾马车,结果在去的路上就被老夫人房里的人匆忙叫住。 “六小姐,六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老太太命奴婢来请六小姐过去叙话。” 张娘子彻底学乖了,低眉顺眼毕恭毕敬,半点不见往日里的张狂。 不过香穗却不买账,她径直闷头往前走。 张娘子无法,只得拎起裙摆迈着小碎步追了上来,气喘呼呼的挡在她面前,“六小姐怎么不理奴婢呢?” “好狗不挡道,让开!”香穗横眉冷对。 张娘子吃了一惊,悻悻然地往后退,眼底全是不敢置信的神情,呐呐老半天张不开嘴。 直到香穗,大步流星走远了,她才又硬着头皮重新追上去,扑通一声跪倒在香穗面前。 “奴婢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六小姐,六小姐要打要骂奴婢都认,这是老夫人吩咐奴婢来请小姐到寿安堂叙话,小姐如果不肯去,就踩着奴婢这身子离开吧!” 说罢张娘子匍匐在地,竟真的作出一副要任香穗踩踏的样子来。 这有何难成全你便是。 话音刚落,张娘子还没来得及窃喜,香穗便一脚踩了上去。 张娘子只觉得后背上仿佛被压了千斤巨石,疼得她一声闷差点没呕出一口老血来。 香穗格外用力的从张娘子后背上踩着碾了过去,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张娘子趴在地上疼出一脑门的汗,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走远了。 “她这是失心疯了吗?这是公然要与老夫人撕破脸吗?天哪不行,我得赶紧去回禀老夫人!” 电光火石间,张娘子脑海里已经连续闪过好几个念头,她用手按住胸口忍着痛,挣扎着爬起来,急忙往寿安堂的方向跑去。 而寿安堂里,安氏老夫人听闻这事儿,惊得金碎了手中的茶盏。 “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是不是咱们连番动作逼急了她,如今她这是意欲何为?苏嬷嬷,你可猜得到她的用意?” “老太太别急,那丫头一没人二没权,依老奴看,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凭她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事情还在咱们的掌控之中。” 苏嬷嬷担心老夫人惊得背过气去,连忙宽慰她。 安氏老夫人却摇了摇头:“不对,她肯定是已经想好了怎么做,否则绝没有公然叫板的胆量。” “苏嬷嬷,你发现没有,打从昨个后半晌,咱们听到外面的消息,就全都是一切如常。可你细想想,如今这样的光景一切如常,是不是就太不正常了?” “这……”看着自家主子拖着病体殚精竭虑,苏嬷嬷实在是心疼的厉害。 她咬了咬牙说道:“要不老奴亲自出去打听?” “不,若有异样,必定已经发生了,你此时出去怕是自投罗网,赶紧找个可靠的人,给三房递个信儿,让三老太爷来见我。” 老夫人凝眸,满是皱纹褐斑的额头上青筋毕露。 245章马场 曹鸣早已在侯府后门等候多时,见了香穗急忙跑过来禀报。 “六小姐,昨夜小常大夫有所好转,他坚持要回济世堂,小人拗不过便将他送了回去。小常大夫要小人告诉小姐,他想到了新的方子,应该能彻底治愈这次病症。” “真的吗?那太好啦!曹鸣,谢谢你特意赶来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六小姐直煞小人了,都是小人分内之事。”曹鸣低眉顺眼的站在一旁,也不邀功,也不请赏。 实际上他已经等了一整夜,昨晚送完常青之后他便直奔这里,只可惜侯府的人根本不让他进,连通报都不肯为他通报。 曹鸣别无他法,只能眼巴眼望的守着。 香穗看他脸色苍白隐约觉得不对头,转身去看后边的门房,只见看门的小厮鬼鬼祟祟地躲了起来。 “曹鸣,你该不是昨晚上就来了吧?” “这……” “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香穗的声音里隐含着怒火,后头看门的小厮吓得更狠了。 曹鸣怕给香穗惹麻烦,急忙说道:“小姐别生气,小人没事的。” “你可曾叫他们通传?” 曹鸣不知香穗问这话的用意,只能呐呐地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你等我一会。”香穗面上无波无澜,转身回去走向门房顺手就将门带了上去。 不一会儿从里面传出鬼哭狼嚎的求饶声音,香穗拍了拍手走出来,还冲曹鸣笑了笑,显然是心情很好。 曹鸣好奇的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够着门房上的小窗去看,只见昨夜为难他的小厮鼻青脸肿,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声声求饶。 “小人知道错了,小人长记性了,有人来找六小姐一定要通传,不可狗眼看人低不可看人下菜碟。” “只要是找六小姐的,见不见是小姐的事,小人没有权利决定,小人记住了,真的记住了。” “噗嗤……”曹鸣忍不住捂嘴偷笑,心里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小姐虽然嘴上什么都不说却会为他讨回公道。 曹鸣觉得他是跟对了人,从今往后要更加尽心尽力为小姐办事。 香穗让下人套了马车出来,本来想先顺道送曹鸣回去休息,无奈曹鸣怎么都不肯,香穗也只好让他跟着一路前往黑石庄。 待他们赶到时,被挑选出来的一百精兵已经整齐地在列阵在马场,两名伍长在山庄门口恭候。 “末将闫冲,末将赵长弓,参见六小姐!” 军中之人行的是军礼,两名伍长单膝跪地,佩剑于前,声音洪亮,震耳发聩。 若真是换个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只怕要被吓得腿软了吧。 还好香穗不是,她面不改色的下了马车,上前一左一右扶起两位伍长。 “二位将军多礼了,香穗只是个小女子,又无军衔在身,此番临时被大将军委以重任,还要仰仗二位多多照拂,小女子在这里先谢过二位将军了。” 有道是礼多人不怪,香穗把应有的尊重先给了对方,两位伍长先生心里那点不得劲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纷纷表态道:“六小姐不必多虑,既是大将军之命,我等必定全力协助,请六小姐随末将等一道检阅人马,请!” “二位将军请。”香穗让了让,见闫冲赵长弓不敢逾矩走在她前头便率先走了出去。 待来到马场士兵已经严阵以待。 香穗扫了一眼,发现不愧是大将军府的亲兵,即使天气严寒,即使骤然被调遣仓促集合,依然个个精神抖擞,整整一百人,没有丝毫懈怠。 “诸位想必都已经知道我是谁了……”香穗走到士兵们面前去,让他们能够近距离看清自己。 她朗声道:“没错,我就是威北侯府的六小姐香穗,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将与诸位一道控制城中近来频发的风寒疫情。” “诸位可能有人已经听说过,有人还毫不知情,不管你们有没有听说吧,在此我正式告知各位,襄北城里确实爆发了传染性疫病。” “目前染病的患者主要集中在五里堰与解溪埔,我奉大将军之命要将这两个地方封锁起来,防止疫病扩散,是以需要仰仗诸位相助。” 话音落地,纵然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也做不到无动于衷,有的士兵兴许是有亲人住在这两个地方,瞬间脸色就变得很难看。 惊诧惶恐不安,从众人面上一一闪过。 就连两名伍长也忍不住焦急地询问。 “封锁?六小姐确定要这么做吗?五里堰龙蛇混杂,实行起来恐怕不易,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城中动乱。”赵长弓黝黑的皮肤因为激动而变红。 闫冲也是忧心如焚:“赵伍长说的没错,六小姐慎重啊!眼下年关将至,五里堰住着许多外乡人,势必是要返乡去与家人团聚的,一旦他们闹起来咱们这一百人也镇压不住。” 香穗扬了扬手,示意众人安静,她首先看向两位伍长说道:“只要在场诸位全力信我辅助我,我就有办法不滋生动乱。” 接着她又面向士兵们:“各位可别小看了这风寒疫症,得此病者虽然目前还没有出现死亡的情况,可它对身体损伤极大,即便是痊愈了以后也得调养很长时间才能恢复从前的体魄。” “请诸位设想一下,若是满城的人无论老小,包括军营里的士兵在内,全都染上了此病,继而日渐虚弱。” “此时北胡人若是进攻,那咱们这座城岂不就成了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诸位想想是不是很可怕,我绝不是在危言耸听,这是非常有可能的事儿。” 一言惊醒梦中人,在场士兵包括闫冲赵长弓全都惊出一身冷汗。 香穗见他们听了进去了,便又开口说道:“看来各位已经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了,那么接下来咱们就来说说正事。” “在此之前,诸位可能只是在我往来大将军府时见过我,并不了解我的为人。既然接下来咱们要共事,有些需要诸位遵守的规矩我必须先说在前头。” 香穗环视众人,目光如炬…… 246章任务分析 “首先,我乃女流之辈又无军衔在身,诸位可能打从心底里很难完全听从我的调遣,为了避免出现令出不随的情况,大将军特赐了我一枚令牌,见持令者如见大将军,请诸位无比听从号令。” 香穗单手高举令牌于人前,众将士见令无不颔首拜服。 “其次,此处任务与诸位往日戍卫将军府完全不同,在执行过程中诸位有任何疑问尽可以私底下来问我,但绝不许在人前反驳令我丧失威严。” “最后,我再与诸位强调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只要是住在五里鄢或者解溪埔这两个地方的,不管是你们什么亲人,都绝对允许徇私放他们逃出封锁。” “即日起襄北城也会四门紧闭,街上也会开始戒严,当然了,这是巡防营要做的事情,咱们只要把五里鄢解溪埔这两个地方负责好就行。” 话音落地,众将士皆是神情复杂,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试问谁又能真的做到铁石心肠,任凭自家亲人困于危境。然则他们是军人,军人铁血,唯军令是从。 两名伍长率先上前表态:“六小姐请放心,末将谨遵号令!” “谨遵号令!谨遵号令”百人山呼,声势浩荡。 香穗亮着眼睛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只要诸位与我齐心合力,相信很快就能控制住疫病,现下要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分成十人一队,每队推举出一名小队长,半炷香的时间,请两位伍长负责分队。” “末将遵命!”闫冲与赵长工领命而去。 香穗便径直去了庄上,李百川正在家中收拾后院几亩薄田,为春耕提前做准备。 马场的动静庄里早就有人来报他,只不过往常大将军府的府兵也时常有过来演练骑射,是以庄上的人都还以为这次也与以前相同,他们都只远远地避让,毕竟演练也是真刀真枪上阵的谁不害怕被误伤。 自从田岳的身份公诸于世后,庄上的人再见李百川无不是比从前更加恭敬的,当然啦,也少不了厚着脸皮想要通过他的关系谋取利益的。 譬如从前经常刁难程娘子的薛婆子,为了她儿子薛金贵,就三番两次来找李百川帮忙,又是巴结讨好又是赔礼道歉,甚至还不惜要委身给李百川。 这可把李百川气得吹胡子瞪眼,当场就将薛婆子撅了出去,之后薛金贵又带着瞎了一只眼的宋连翘来他门上求了许久,李百川无奈,只得使了银子帮薛金贵调到庄上来。 这些个烂糟事儿,上回见面的时候李百川愣是半个字也没跟香穗提,对他来说只要香穗一家认祖归宗以后能平平安安地过上好日子,就比什么都强。 “爷爷,爷爷在家吗?”香穗推开篱笆踏入熟悉的院子里,大声高呼起来。 就听见李百川同样高声回答道:“后头呢。” “哦,爷爷在忙什么呐?”香穗提起裙摆一阵风似的的小跑了过去。 李百川蹲在院墙根下头薅草,头也不抬便疏离地问道:“六小姐有何贵干?” “爷爷,从前祭祀时用的青铜面具呢?都收哪儿去了,快找出来我有急用。” “那都是圣器,倘若没有府里的手令,请恕老奴不能从命。”李百川依旧固执地不肯抬头,即便是他心中很是疑虑很想知道香穗要青铜面具有何用,可就是嘴硬不肯说出来。 襄北人祭祀祖先时素有挑选百名青壮跳祈神舞的风俗,黑石庄因为有马场地方开阔,是以每逢大祭总是在这里举行,自然祭祀所用之物也多半是存放在庄上。 这也是香穗让士兵们全都到这里来集合的原因之一,她需要用到那些青铜面具。 “爷爷,城里爆发类似风寒的疫病了,而且会人传人,大将军命我带一百府兵控制局面,为了防止士兵们也染上病,我需要让他们全都带上青铜面具。” 香穗长话短说,李百川可算抬起了头,震愣地看了她片刻,之后便扔下手上干到一半的活儿径直大步迈开,还说了句:“你先回马场,我去取,待会同庄上的人一道给你送过去,需要多少副?” “一百副吧,谢谢爷爷,辛苦爷爷了!”香穗甜甜地笑开,李百川嘴角抽搐了下什么也没说只快步离开。 重新返回马场后,队伍都已经分好,闫冲张长弓将分队后的花名册拿给香穗审阅,香穗看完也没有意见,倒是张长弓越看花名册就越察觉出异样,他几次张口,欲言又止。 “张伍长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不必为难。”香穗收好了花名册面带微笑。 张长弓终是壮起胆子开了口:“末将注意到,咱们现在队伍里这一百人全是寒门子弟,不知是巧合还是六小姐有意为之?” “啊……被你这么一说,果然如此,难怪我怎么觉着全是平时相熟的弟兄。”闫冲后知后觉,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香穗瞧着有些好笑,这两名伍长一个仗义豪爽,一个心思缜密,倒还真是相辅相成,难怪当时她挑人的时候,李秉拿起笔一下就给她圈出这两个人的名字来,果然是没介绍错。 “张伍长觉得一百人全是巧合可能吗?”香穗微笑着反问。 张长弓心头就像被突然重击了一下似的,他目光灼热地望着香穗。 香穗便如他所愿说开了来:“自然是故意的,我自幼长在穷苦的环境里,自然比其他权贵更懂得寒门子弟想要出人头地有多么不容易。” “此番受命控制疫情,虽说存在着一定风险,可只要诸位凡事遵从我的指令,我敢以性命担保各位无虞,只要咱们能将疫病消灭就是天大的功劳,大将军必定会论功行赏。” “到那时各位肯定能更上一层楼,所以,不瞒两位伍长,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帮衬咱们寒门子弟的,因为抛却骤然得来的尊贵身份,我的内心是同你们并无差别。” “六小姐……” “六小姐!” 张长弓与闫冲俱是激动万分地跪地对香穗拜服。 247章 青铜面具 从来还没有哪一位权贵对他们说过这样的话,即便是大将军亦或者大公子,他们有的也只是礼贤下士而已,如此被礼贤的人就已经感激涕零了。 六小姐却说同他们是一样的人,而她原也只是这庄上的农奴之女。 赵长弓与闫冲越发坚定了要协同香穗办好这趟差事的心。 李百川恰巧此时带着庄上佃户抬了两只大木箱子过来,众人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香穗上前从李百川手里接过钥匙,打开大木箱子以后拿出一副面具来,“为了保障安全,请诸位都佩戴上青铜面具,并且牢记不可与风寒患者过密接触。” “这……原来面具是要给这些当兵的戴的?庄头,恐怕不妥吧这可是祭祀祖先用的圣器,岂容玷污。”被李百川叫来帮忙的张老汉一下就扑到了大木箱子上阻拦。 李百川黑着脸过去扯他:“你懂个啥,六小姐是奉了大将军之命而来,这么多兵都听她的,你敢不听?起来,再敢阻拦小心我不客气!” “你!李庄头你想仗势欺人是吧!”张老汉在黑石庄里也属辈分比较大的,庄子里人谁不看他几分薄面给他几分尊敬,他孤家寡人一个脾气又是出了名的倔,当场就要同李百川动起手来。 香穗即刻上前将俩人隔开,“张爷爷别生气,听我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亵渎圣器等同于侮辱先祖,田小六你别以为你现在是金枝玉叶身份贵重了就了不起!明说了吧,别人怕你我老张可不怕!” “有本事你就从我老张的尸体上踏过去,否则只要我活着还有一口气,我绝对不会允许你拿走这些青铜面具!”张老汉说着干脆整个人死死地趴到大木箱子上去,一副人在面具在的架势。 乡里乡间流传着一个不成文的传统,每个庄子里都会有个看庄人。 这人鳏寡孤独一生,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庄上所有的喜事丧事都要叫上他,他不吃席不坐桌子,可在开宴时主家鼻必需亲自捧了酒菜去敬奉他,每逢祭祀也是要由看庄人撒酒敬告天地,上头一注香才行。 这是自古便流传下来的风俗,而张老汉正是黑石庄的看庄人,是以香穗也能理解他视圣器如命的决心。 只见她扬了扬手制止了正准备上前来抓走张老汉的士兵,上前弯腰轻声像哄小孩儿似的地张老汉说道:“张爷爷也不问问我为何要用这些青铜面具就横加阻拦,真是不讲理。” 香穗从前还在庄子里的时候虽然淘气却也天真浪漫很讨人喜欢,张老汉每每在上山摘了野果子都要分些给她吃。 如今见她并没有因为身份的改变而瞧不起人,反而还用和从前一般无二的语气同他说话,张老汉心里的怒气顿时就散了五分,但他却还是冷哼着鼻孔朝天地说道:“我老张又不是半仙能掐会算,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张爷爷,城里爆发风寒疫病了……”香穗娓娓道来。 248章保长吴昭德,行头关思善 张老汉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精明的光芒,他死死盯着香穗的眼睛看了半晌,最后才慢慢起身,松开了大木箱子。 “你说得对,为着活着的人,上苍与祖先势必不会怪罪的,面具你就拿去用吧,但事后必须完好无损地送回来,这些都是打从襄北王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要是有任何损坏我老张饶不了你!” “张爷爷尽管放心,我们一定好好爱护这些面具。”香穗倒真没想到这些东西竟是襄北王时代的,因为她的态度又比方才珍视了许多。 张老汉见状这才依依不舍地退到一边去,另外两人立马忧心忡忡地围上来扯着他小声嘀咕。 “老张,小六,哦不,六小姐她说那疫病不会传到咱们这来吧?” “对呀,眼看着就快过年了,我家那口子昨个还说起这几日准备进城采买年货呢,今年收成还行,都答应了给孙儿们一人做身新衣裳过年,这,这还能不能去了?” “再等等吧,没看见大将军都已经命六小姐主理此事了么,过几天看看,离过年且得有段时间呢急啥。”张老汉虽说性子有些混不吝,但大是大非面前却还是很能拎得清的。 香穗听见了他的话,再望向李百川,便知道有这二位老人家在,黑石庄就不用她操心了。 待士兵们每人全都领了面具,赵长功清点完毕就走到香穗面前:“六小姐,面具是正好一百副,可是没有您的。” “那怎么行?要不六小姐用我的吧,我这身体壮得跟头牛一样没那么容易得病,六小姐可不能有任何闪失。”闫冲连忙把面具递了过来。 香穗很是感动,“两位伍长有心了,但我真的不用,至于原因,以后有机会我再与两位细说,时间不早了,咱们出发吧。“ “喏!” 一百人整装开拔,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回到了城里,头一站是五里鄢,香穗首先派人去找来了负责这一带的保长吴昭德以及北市的行头关思善。 “小人见过六小姐,六小姐金安。” “二位不必多礼,时间紧迫客套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我来是为了近日五里鄢频发的风寒疫症,奉大将军之命,为免疫情全城扩散,暂时封锁五里鄢,严谨人员进出,请二位配合将街坊邻里们全都集中到大祠堂来。” 香穗简明扼要地说明了终点,吴昭德同关思善却满脸愕然,足足呆滞了三刻才反应过来。 “这,这……六小姐要把人集中起来倒不难办,可,可您说要封锁五里鄢不许人进出,这,这万万不可啊!” 保长吴昭德年过七十胡子花白,只听他颤巍巍地回禀道:“六小姐原先在这里小住过一段时间,想必您也知道这里的情况有多复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其中还不乏蛮横不讲理之人,贸然封锁,只怕他们不肯答应。” 吴昭德说这话的语气颇有几分倚老卖老的意思,望向香穗时目光更是像是在看待不懂人情世故的年轻后辈。 249章集中 不止如此,关思善也连声附和:“是啊吴保长说得没错,不过是小小风寒而已,虽然得病的人却是不少,可这病又不致命,用不着如此大动干戈吧?” “目前来看这病暂时是不致命,可二位难道没有发现这病比普通风寒顽固,不仅久治不愈且传染性更强,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香穗这两天光是解释就已经解释得精疲力尽。 她按了按眉心,说道:“二位还是先帮我把人召集起来吧,具体事情待会我同大伙儿一并解释清楚。” 说罢她回过头对赵长弓说:“请赵伍长安排两小队人分别跟着吴保长和关行头,随他们去召集所有人。记住了,已经染病的同还没有染病的要分开。病人全都集中到西边小衙口看管起来。” “其他人全都召集到大祠堂来,就说我有话要同大伙说,令派人围住牌楼,分散在各个街口,从现在开始不许任何人离开五里鄢,必要时可以采取武力镇压。” “这里的一人一户都是登记在册的,我已经知会过衙门,很快就会有人将户籍册子送过来,若是清点人数时谁家缺了人,唯你们是问。” “喏!属下等绝不放任何一人离开,六小姐请放心!”两名伍长率先遵令,士兵们也无所不从,即刻依令而行。 吴昭德同关思善相互对了一眼,迫于形势也只能认命地走在前头带路。前后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五里鄢的街坊邻里才全都被集中到了大祠堂。 众人不明所以议论纷纷,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香穗合上了衙门送来的人口户籍册子,转身目光扫向在在场所有人,很奇怪,她也没说话,纷乱的场面便渐渐安静了下来,众人皆是缩着脖子噤声,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来交流。 “突然把大伙全都叫过来,你们一定很不安。”香穗大步走到人前才开口。 这些人里面有原先她还住在安婆婆家时的左邻右里,仗着以前同她有过些许交情,便大着胆子问道:“六姑娘还记得我吗?我是七婶儿啊。” “当然记得,七婶好,家里怎么样?我七叔跟宗唐兄弟他们都还好吗?” “哟,没成想六小姐还真记得我们一家呢,好,好,他们就是都染上风寒了,除了没什么力气倒也没啥,六小姐啊,咱这事儿闹得哪一出啊?我瞧着外头好些当兵的呢,这是咋啦?” 七婶问出了所有人最想问的问题。 香穗便摆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接着她走到了祠堂中间,因着身量的关系,她拉了张板凳垫底爬到了四方桌上站起来,让后头的人也都能看见她。 “如同七婶家,近来诸位的亲人有很多都染上了罕见的风寒,这病会过人,咱们五里鄢原该有三百一十八口人,现下在这里的却不足一百人,可见其他人全都病了,可见这次的风寒不容小觑。” “我要告诉大家,这是一种顽疾,请大家不要马虎大意……” 250章 逐步控制场面 接下来香穗详细阐述了此次风寒疫症的危害,以及封锁五里堰的必要性,结果就是场面再次陷入混乱,众人越发惶恐不安起来。 “大伙请听我说,济世堂的小常大夫已经有了新的方子。”香穗是绝对信得过常青的医术才敢在人前这么说。 “待这边人员安置好之后,我会将城中所有的大夫召集起来,大家一起研究病情,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能够治愈此病的药方,到时候让大家全都一起痊愈。” “六小姐,不是小人驳你,你担心已经得病的人再将这病传播出去,暂时限制的出入也不是不可以。” “可我们之间没有得病怎么也要被关起来?难道不是应该趁现在都还没得病,赶紧将我们安置到别的地方去吗?跟这些有病的人一起都被困在这里岂不是很危险?” 说话的人是个青壮男子,香穗瞧着面生,但他的话却受到在场许多人的赞同,尤其是一家子都还没染病的闹得最凶。 “安静!”香穗一声暴喝并者使了个眼色,甲胄在身戴着青铜面具的士兵立刻上前,刹那间镇住了所有人。 香穗这才说道:“十天为期,我以威北侯府六小姐的身份向大家保证,十天之内拿出切实可行的药方来为大家治疗,若是不能实现,十天之后放大家自由。” “但在这十天之内,还请大伙儿无比配合,暂时还没有染病的人全部不能离开大祠堂,你们的吃喝会有专门伺候,至于已经发病的家眷也不用担心,他们会得到最好的大夫照料。” “来之前大将军已经说了,此次治疗所有费用全部由大将军府的私库出,大伙儿不用花自家银子就能治病,还有吃有喝,请你们对比下北胡人对待疫病的态度。” “难道你们都忘了,三年前的冬月,北胡爆发鼠疫,他们的单于立刻下令将所有染病的人集中起来烧死,好几个部落都被烧得灭族了,难道你们想逼大将军府也采取此等惨绝人寰的手段?” 众人骇然,北胡鼠疫虽已过去,可人们却还是谈之色变,往来襄北的胡人客商每每说起当年的惨况,纵然是铮铮铁汉也忍不住潸然落泪。 香穗的话算是在众人心中深深地埋下了恐惧的种子,更何况她说的十日之期又不遥远,有吃有喝人们还是能够勉强接受的。 努了努嘴,七婶率先走出来拍着胸脯膛说道:“我听六小姐的!封锁就封锁,左右不过十天而已,又不是要被关一辈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人出面,立刻就有人跟着卖好,众人纷纷表态,香穗这才松了半口气,可压在她心口的大石头却半点没减轻。 她挤出一抹宽慰人心的笑容,又详细与众人说了封锁隔离后各项需要注意的事宜,接着允许每人回家一趟收拾所需物什,当然啦,不能离开士兵的看管。 而香穗自己则去了小衙口,这里被集中起来的病人闹得更凶…… 251章常青毛遂自荐 闫冲满头大汗,不得已下令士兵拔剑戒严,那些人这才不敢往刀刃上冲了,可却越骂越难听,有力气的那些更是将衙内打砸得狼藉一片。 小衙口是官府为征兵征粮专设的,地方虽然简陋却很宽阔,尤其是后头用来存放粮食的三间大房,容纳几百人完全没问题。 香穗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将染病的人全部都召集到这里,她一出现就引起了骚动。 “来了!六小姐来了,这些当兵的说就是她要把咱们全都关起来等死!”人群里不知是谁嚷了句。 闫冲吓得连连摆手说道:“没有!绝对没有!六小姐千万别误会,我们谁也没这么说过,末将可以对天发誓!” “我知道。”香穗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接着便走上前去。 闫冲又是被吓得大喊一声:“六小姐要做什么里头危险!请别离开末将等的保护。” “没事的,我相信他们都是良善之辈,是讲道理的,绝对不会伤害我。”香穗摆了摆手便径直推开戒严的士兵进入到衙内。 病人们先是步步后退人人警惕地看着她,接着便有人忍不住质问:“六小姐真的是要把我们大家伙全都关起来吗?” “是的。”香穗并不打算美化,她只是据实相告:“诸位得的这病不同于往常普通风寒,它传染性更强对人身体的损害更大,为了防止全城蔓延,只好实行隔离治疗。” “其实诸位冷静下来换个角度想想,这不过是换个地方给你们大家治病而已,且我带来了大将军的承诺,此次所有人的汤药费,大将军自掏腰包来负责。” “我请诸位看在大将军的份上不要为难我,诸位越早配合治疗,就越早能重获自由,更何况么将你们与暂未染病的人隔开,也是对你们家里人一种负责任的保障。” 香穗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嘶哑,但也正是这几分嘶哑掩盖住了她原先软糯的声线,让她的话听起来格外威严。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是关思善主动从人群里走出来,香穗看着他有几分疑惑,关思善便主动说道:“小人也染上了风寒,只不过刚染上除了有些头疼脑热倒也没其他什么毛病,不过我家的人都在这里面。” 香穗顺着关思善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他一家老小七口人全都聚在墙角里。 关思善拱手谦卑地说道:“六小姐要我们大家伙儿配合,大伙也不是不愿意,可您总得拿出个章程来,接下来咱们大家该怎么治这病?咱们当间可是有好多人一直都吃着药呢,就是不见好,不知六小姐打算怎么办?” “首先召集襄北城里所有大夫,以各家药堂为后盾,集众家之长全力研究病情,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治愈良方。”香穗刚说到这里就听得后头有熟悉的声音响起。 “济世堂常青前来向六姑娘报道,常青愿自请入小衙内与病人们同吃同住!” 香穗转身,只看见常青依旧是一身白色布衣,背着药箱,手里还抱着厚厚一沓医书脉案…… 252章 动乱前兆 “师兄你没事吧?”香穗紧张地看着常青。 常青朝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微笑着说道,“不用担心,我吃了新药方感觉好多了,你等着,我给你拿方子。” 取出小心翼翼收在怀中的全新药方,常青郑重其事的递给香穗,并且说道:“这方子绝对确实可行,只要把人全部集中起来治疗相信很快就能消灭疫病!” 香穗低头看了眼却有几分疑惑,只是身边太多人说话不方便,她拉住了常青想到一旁问清楚。 谁知常青却挣开了她,径直走到人前大声宣布了好消息,颇有几分不管不顾的势头。 可病人们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一听新的药方有效个个都高兴的不行,每个人眼睛里都闪烁着希望。 香穗骑虎难下,只好先将药方收起来。 有了五里堰打头阵,解溪埔的封锁也进行的非常顺利,百姓们几乎没有争议,香穗也尽量周到地照顾到每一家每一户。 尤其是单家。 也不知是谁走漏的风声,封锁实行之后,单家人就被孤立了,邻里邻居们看他们的眼神都仿佛是在看杀父仇人。 香穗也不敢对他们照顾太过,毕竟这时候任何过多的照顾都会使单家招来嫉妒,反而火上浇油,她只嘱咐了看守的士兵密切留意着,免得有人要动手伤害上家人。 另外,香穗也依言召集了城中所有的大夫,更是从中挑选了两名青壮精干的,根据刘衣服刘二禄给出的地点去雀北城寻那义庄老更夫。 郑郡守派出衙役随行,一路护送,并且携带了公文去见武安侯,禀明了风寒疫病之事,提醒武安侯预防此病在雀北城扩散。 常青的新方子香穗也看了,基本上与她先前开出的房子大相庭径,只是里头有一味鹚金丸,香穗从未听说过。 问常青,常青也只说那是他家祖传配方,专门治疗邪症,恰巧正对此次风寒。 可是吃药的配方与成分,香穗再问常青便不肯细说了。 香穗也无法,毕竟常青说了那是祖传配方。 但是确实有很多人在换了新药方次日便没有原先那么疲惫,病情也开始逐渐好转。 而封锁的第三日,李秉便带着三百亲兵在晨曦的第一道曙光里开拔离开了襄北城。 原本应该有盛大的壮行仪式,百姓们也会争相前来相送,可是因为风寒疫病的原因一切只能从简。 孟氏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直到队伍消失不见了才抑制不住踉跄的脚步。 香穗赶忙上前扶了扶,“大伯娘要好好保重身子,切勿忧思过度,反而叫大公子不能安心。” “你这孩子,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什么大公子不大公子的,那都是给外人叫的,他是你表兄,你叫他大表兄或者兄长都行,做什么那么见外?” 孟氏责备地啐了一句,又拉住香穗的手说:“好孩子,可千万不要因为孟清婉就同你兄长生分了,说起来秉儿会上孟清婉的当,都是我这个当娘的引狼入室,秉儿他是被我给害了,你要怪就怪大伯娘吧!” 说起这事,孟氏几乎是悔断了肠子,尤其是昨日,她刚接到上京来信。 从前一起在宫里受教养的好姐妹章氏,如今已是镇国公府的掌家长媳,她有意将嫡女凤卿许配给李秉。 要知道大晋开国皇后就是凤家女,之后历朝历代的皇帝亦钟情从凤家选后,坊间百姓甚至默认更加凤家嫡女就是皇后正统。 只可惜到了凤卿这一代年龄就有些匹配不上了,当今天子大婚时她还没出生呢! 就算是奉家里有皇后命天子也不可能后位等她十几年,何况章氏同孟氏自幼便在宫里长大,见了太多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阴谋诡计。 章氏只得一个独女,自然是巴肝巴肺想为她觅得良人度此一生。 而孟氏是从前之所以没敢往这方面想,是因为凤家女的名头实在太响亮。 如今既然章氏主动提及,与镇国公家接亲自然是比娶孟清婉更多的裨益! 更何况孟清婉秉性不堪,更是心里早就对她厌弃,如今再看香穗,明显就是因为她而对李秉格外疏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香穗并不知道凤家女的事儿,她只莞尔一笑应付道:“大伯娘多心了,我心里是敬重大公子的,他是铮铮铁骨保家卫国的好男儿。” “噗嗤……我这傻大儿啊就是太拿家国天下当回事儿了,其实像我们做娘亲的,只盼着自家儿子能在膝前尽孝,压根也没想让他去搏命去建功立业,只可惜他生在李家,逃避不了这样的命运。” 孟氏近来总是忍不住惆怅,心头没来由的不祥预感一日比一日深,她总觉得有很不好的事情即将要发生,夜里也时常被噩梦吓醒。。 这不,正忧虑着呢,忽然有一名小兵急匆匆跑过来禀报道:“大夫人,边关急报,北胡十万大军压境,大将军已调动岐山大营前往土城驰援!” “大将军特命属下来向夫人禀报,襄北城中一切大小事宜,请大夫人同郑郡守还有六小姐共同商议定夺,大夫人保重,属下即刻追上与大军汇合!” 小兵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只留下香穗与孟氏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来神。 北胡,北胡怎么就突然大军压境?这是连个安生年都不让过了吗? 孟氏是急急看向香穗。 香穗也是疑惑不解:“十万大军,若是对方没有虚报兵力,那应该就是清尽北胡所有兵力来犯我大晋国境了。” “这……往常每在入冬前,北胡人总会到边境来烧杀掳掠,今年却格外太平,想不到他们是在憋大招啊!” 孟氏恍然大悟,接着却不由得担心起来,“大将军此仗岂非凶险异常?” “大伯娘也不要太担心,咱们与北胡打了这么多年仗了,哪次不是大将军把他们打得有盔弃甲,这次也不会例外,大将军定能得胜归来!” 香穗赶忙开解孟氏,虽然她自个心里也是惶惶不安,总觉得诸多巧合结合在一起,这天下仿佛是要乱。 253章 惊马 乱世人命如蝼蚁,如果可以香穗希望永远天下太平,只可惜时局不是她一个小女子可以左右的。 香穗现在只想做好眼前的事情,大将军一走,城中势必人心惶惶,李家那些宗亲肯定也不会安生。 一边想着香穗一边扶着孟氏下了城楼,又将她送上了马车。 “大伯娘先回去吧,想必此刻正郡守也收到了消息,估计会过府相见。” “穗穗不一块回去吗?你大伯父说了,凡事叫咱们商议着来,况且我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同你说呢。”孟氏依依不舍地拉着香穗的手。 “不了,大伯娘先回去吧,我还得去趟香坊,昨个交代下去的要做的香囊,应该差不多了,我过去看看。” “香囊?”孟氏满脸不解。 香穗便解释道:“是以药入方做的,随身佩戴可以防止邪风入体,能够有效减少被感染风寒的几率,这是专门为城中没有染病的人准备的。” “等做好了我会让人往府里送些,大伯娘让下人们全都戴上,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总好过亡羊补牢。” “太好了,还是穗穗想得周到,那你去吧,我就不妨碍你做正经事儿了。”孟氏收回了手。 临走前又叮嘱道:“记着去五里堰的时候别和那些得病的人靠的太近。” “还有啊,侯府里那位已经绝食三天了,我每日都去可都被挡了出来,看样子你要是不把大门打开,她真的不会善罢甘休。” “要不就算了吧,说句不好听的,她也没有几天活头了,随她折腾去,咱可担不起苛待长辈的罪名。”孟氏忧心忡忡的看着香穗。 见香穗沉默不语,又紧接着劝道:“大伯娘知道你不拿世俗眼光当回事,可你也得为家里的姐妹着想。” “明年开春至少要将你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的亲事全都定下来,名门贵女都是十五及竿便开始议亲,你的姐姐们已经是耽误了的,可不能再因为这事被拖累。” “穗穗,大伯娘知道你眼里容不得沙子,可是有时候局势所迫不得不退一步,况且退一步指不定海阔天空呢?” “您是把她想得太好了。”香穗摇了摇头,十分肯定的说道:“棋局已开,即使我愿意退步,她也绝对不会让我全身而退的。” 香穗至今还记得三日前她以老夫人染上一并为由封锁侯府时,姓安那老太婆对她说的话。 老太婆说要让她后悔,听这话就知道她肯定是还留有后手,可是香穗等了几天,老太婆除了不吃不喝以死相逼,倒也不见其他动作。 不过香穗深知,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大伯娘,这事你就权当不知道,别掺和进来,交给我处理就好,您放心吧,姐姐们的名声比我的性命还重要,我有分寸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孟氏也只好不再相劝,坐上马车离开。 而香穗也上了马车,“曹鸣,走吧,去暗香坊。” “好嘞,小姐坐稳了!”曹鸣策马扬鞭,在地上卷起一阵飞扬的尘土。 马车径直前往东市,香穗有些疲倦了,曹鸣驾车又一贯稳当,她便放心的打了个盹,谁知才过没多久便被一阵哭天抢地的叫喊声给吵醒。 “怎么回事啊?”香穗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挑开车帘子高声询问,面前的景象却将她惊呆了。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纵身一跃跳下马车,迅速跑向瘫倒在道路中央,衣裙血淋淋惊慌尖叫的大肚妇人。 “别叫,别叫,留着点力气。”香穗急忙跪倒在孕妇身边,第一反应是伸手托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孕妇之上去摸胎儿的方向。 “几个月了?” “九,九个半月……”妇人估计是看香穗身着华服,心知她定然不是一般人,于是强忍着痛回答问题。 “头胎吗?” “不,不是,生过两个闺女了,这怕是就要生了……”毕竟是生养过,妇人也能感觉出自身状况。 香穗点了点头安抚道,“不怕的,有我在呢,别看我年纪小,可我最拿手的就是给人接生了。” “我娘生我小弟就是我接生的,还胎位不正,小胳膊横着先出来,最后也是母子平安,放心,我会帮你的。” 说罢香穗抬头望下三魂丢了七魄的曹鸣,大声将他斥醒:“还愣着干嘛!快来搭把手把人弄上马车啊!” “哦哦哦……”曹鸣猛然回神急急就想上前。 谁知这时人群里突然冲出来个满脸横肉的老婆子,手里还抓着把带血的大砍刀,挥舞着叫嚣了起来。 “谁!是谁撞了我家隽娘花婆子我剁碎了他的骨头拿去喂狗!” “是他!是他架马车横冲直撞,我们大家伙全都看见了,就是他!”围观者纷纷厉声指认曹鸣。 香穗刚才一下车就看明白了,她也不是想推脱责任,只是人命关天,她第一反应肯定是先救人。 花婆子立刻挥舞着大砍刀:“我杀了你你个混账天打雷劈,挺身大肚的都撞,你简直不是人你!” 曹鸣急忙狼狈躲闪根本来不及解释。 香穗见状不得已只好先放下孕妇,快步上前抓住了花婆子的手腕:“老人家您先等一等先听他解释,他不是故意的。” “我呸!古往今来哪个杀人凶手会主动承认!小丫头你快撒开,要不然我老婆子领你一块劈!” 花婆子厉吼着挣扎,可是费了老鼻子劲儿挣扎了好久都没能挣脱开束缚,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小丫头片子看着弱质芊芊,想不到力气竟然这么大。 花婆子她家可是屠户,她身上又把子气力,扛半扇猪都不在话下。没成想今日居然栽在一个黄毛丫头手里! “老人家你冷静一点,我是威北侯府的六小姐香穗,他是我的车夫,他的事儿我负责!但你儿媳妇快要生了,现在接生救人要紧!” 香穗一边按住了花婆子一边给曹鸣使眼色。 曹鸣愣了愣猛然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发誓道:“老人家,是我的马车撞的我绝对不会抵赖!” 254章 花婆子和隽娘 “不抵赖是吧,那好,跪好了不许动弹,花婆子我要先砍你一刀给我儿媳妇出气!”大喊一句,花婆子胡乱挥舞起了大砍刀。 不得已,香穗擒住花婆子的手腕强行夺走了她手中的利器,压制住她才皱着眉头说道:“老人家你怎么不听人分辨呢?我家车夫是撞了你儿媳妇可他定然不是故意的。” “我们愿意负责人,该怎么赔偿绝对不会抵赖,只是你儿媳妇她已经动了胎气马上就要生了,情况紧急你先让我救人行不行!” “你?就凭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你可生养过嘛?走开走开!”花婆子使劲把香穗推开,径直就朝她儿媳妇去。 这会子她才发现地上一大摊血,顿时老脸煞白怪叫起来:“天老爷啊这可怎么好?流了这么多血孩子怕是保不住啊!” “娘,娘你别吓我……”产妇本来就疼痛难忍,再听这话顿时疼得更厉害了满头满脑的冷汗。 香穗急忙上前去从背后托住她,一只手有规律地来回摩挲着她的孕肚,一只手伸过去让产妇抓着。 惊慌之下产妇抓得用用力,指甲都抠进肉里把香穗的手掌深深掐出血来。 然而香穗根本没去在意这些,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里这名陌生的产妇身上。 “别怕,别怕,深呼吸,你是生养过两胎的是有经验的,现下先不要慌,跟着我做,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吁出来,放轻松,有我在呢不会有事的。” 香穗的声音格外亲切,让人不由自主产生信任,产妇依言照做,情况果然好了许多。 这时候人群里有人反应过来了高声说道:“她!她是国医圣手的女弟子!威北侯府流落在民间的六小姐!” “我知道她,她医术高明尤其是擅长给女子看病,听说有人落水淹死了她都能把那人肚子里的娃娃救下来!”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六小姐还被大将军委以重任,负责主理五里鄢,解溪埔风寒疫病的事情,听说这两日关在那里的病人已经逐渐好转了,可见这位六小姐确实有两把刷子。” “是啊花婆子,你就让人六小姐试试嘛,现成的这么好的大夫咱上哪儿找去!” “瞧你媳妇儿疼得都撑不住了,快别扯这些了,等孩子生下来咱在细细找他算账,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六小姐都自报家门了,你还怕威北侯府不认账不成?” 人群里跑出来相劝的都是同花婆子有几分交情的,花婆子就在集市上买肉,为人虽泼辣却也爽利,不少人都认识她,这时候不管相熟不相熟也都七嘴八舌地劝说了起来。 花婆子的儿媳妇隽娘也实在是撑不住了,不由得痛苦地喊道:“娘,娘,就让这位小姐帮我,我,我要生啦……” “上马车!快上马车里!”香穗再也顾不得许多,一弯腰直接就将挺身大肚差不多快二百斤的妇人抱起,径直抱进马车里去。 255章忠烈门第 当下情况紧急,众人也没太在意,只听见马车里传出香穗的声音:“快帮忙找就近的商户准备热水剪子和干净的汗巾,再找些厚衣裳来待会好包孩子。再来个人帮忙准备下纸笔我需要写方子好让人去抓药!” “哦,哦!”花婆子反应过来后就赶紧张罗,也得亏她在这一带吃得开,四邻热心相助,东拼西凑地很快便把香穗要的东西全都凑齐,纸笔很快递进了马车里。 香穗奋笔疾书,不一会儿就掀开车窗将药方递了出去:“曹鸣,你骑上快马去济世堂找老常大夫,就说我说的,要他照这方子火速煎药,煎好了以后马上送过来。” “你也别在济世堂干等着,叫老常大夫取最好的百年人参,切成薄片让你带过来,记着得快,产妇这里需要用人参吊着气儿才能有力气生孩子,全都托付给你了。” “小人,小人……”曹鸣只觉得手中这张薄薄的纸沉甸甸的重如千斤,他闯下这样大的祸事,小姐不仅不怪罪,还在拼命帮他收拾烂摊子。 曹鸣原先做活儿的那家,有一回铺子里的伙计就是不小心撞到了客人一下,客人也没有怎么样,只是蹭破点皮却不依不饶,结果不仅让伙计跪下磕头道歉还克扣了三个月工钱作为赔偿,不然就要将他赶出去。 碰上黑心的主家又赶上倒霉,有什么办法呢只能认栽。 说实话方才看见妇人倒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曹鸣就觉得他完了,彻底完了。没想到小姐竟这样心善…… “小人一定办妥!”曹鸣咬着牙转身离开时步伐异常坚定。 香穗重新回到马车里安抚产妇,“你叫隽娘是吧?” “嗯。” “你男人是……” “他,他是当兵的,刚,刚刚我也是听说了大军紧急集合,我当家的和我公爹都要随大将军出征了,我,我着急想,想给他们送些厚棉袄去。” 隽娘满头汗水,她发现乖乖地配合着有规律地呼气吐气,再加上六小姐的按摩,疼痛确实减轻了不少,要不哪儿有力气说这么多的话。 “原来是军户人家,父子同上阵,真是忠烈门第。”香穗面上温柔地笑着,心里却越发沉重了,这孩子的爹和爷爷刚奔赴战场,生死还难以料定,她无论如何都得保下这大人小孩才行。 隽娘咬着牙憋着不敢使劲儿,强撑着紧紧抓住香穗的手含泪恳求道:“其实先前是我,是我太着急了突然冲出来才惊着了马儿,不干你家车夫的事儿。” “刚才我,我没顾上说出来,小姐别见怪,我求小姐,待会万一有什么差池,保孩子,一定要保住我肚子里的孩子,好多人都说我这一胎肯定是个男娃!” “我当家的他一直就盼着能有个儿子呢,小姐一定要帮我保住孩子,我怎么着都不要紧,只要能给赵家留后,就算为隽娘对得起相公了……” “胡说!胡说!”不等香穗说话,守在马车旁听见了这话的花婆子已经着急忙慌地钻进马车里来。 256章马车里接生 “娘可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才叫你误会老赵家要孩子不要你?儿媳妇啊,你说这话不是拿刀往我心窝里扎嘛!”花婆子声泪俱下,她是又气又恼。 气的是隽娘不爱惜自个,恼的是儿媳妇面临危险她却一点忙也帮不上,花婆子只得一个儿子,她年轻时又壮得跟头牛似的,生孩子轻轻松松就生下来了,压根也不知道动了胎气难产该咋办。 哭着哭着花婆子转向了香穗,在马车上就给她磕头:“我老婆子糊涂错怪了人,小姐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个粗鄙老婆子一般见识,求求小姐了,一定要保住我儿媳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我儿子男人全都上了前线,家里边就我跟隽娘两个人,隽娘还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才刚学会走路,孩子们不能没有娘啊!” “若,若真到了那一步,保大人!求小姐帮我保住隽娘,我老婆子答应过儿媳,一定要照顾好隽娘的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啊!” 花婆子咬着牙下定了决心,虽然她做梦也盼着能抱上大胖孙子盼着老赵家有后,可隽娘过门以来勤劳孝顺,花婆子早就把她当成亲闺女看待了。 “不,不,娘,保孩子,保住孩子不用管我……” 婆媳二人的对话催人泪下,香穗都忍不住湿了眼眶,然而此刻她是一名医者,医者在救治过程中应该只有理智而不能被情感左右。 吸了吸鼻子定了定心神,香穗对花婆子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老人家你先出去,马车里窄容纳不下那么多人。” “要不,要不咱架起车子回家吧,我们家离这不远。” “不行,她和腹中的胎儿此刻都受不得颠簸。”香穗褪下了隽娘被鲜血浸湿透的裤子,若不是出血这么厉害随时会有生命危险,方才她就恳请路边的铺子里的人帮忙让隽娘到屋里生产了。 可是民间自古以来就认为妇人产子有血光之灾是大凶,跟何况开铺子做买卖的都讲究极力,既然见了血,就算有人愿意收留恐怕也得浪费许多口舌去说服,是以香穗才当机立断将隽娘移到了马车里。 “老人家,你先出去看看热水准备好没有,还有剪子,必须先用火烤烤或者用烈酒洗干净,否则待会剪了脐带对大人小孩都不好。”香穗看花婆子迟迟不肯出去便想了个由头将她支开。 待到花婆子急慌慌下了马车,她才对隽娘实话实话道:“你收了惊吓宫口开得不是很好,但失血过多是等不及宫口慢慢开了,这时候吃催生汤药也来不及,待会我会拿剪子帮你从侧边剪开一点点,你得忍着点疼哈。” “剪,剪开?”隽娘闻言脸色越发苍白了,可她只犹豫了一下下就立马咬着牙说道:“只要能让孩子平安落地,什么痛我都能忍!小姐你只管动手,不用管我!” 这便是母爱的伟大,做母亲的为了孩子可以忍受这世上最惨烈的痛,也可以付出所有一切。 257章怕什么来什么 曹鸣不负重托,很快便打马归来,因为太心急下马时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摔得满脸血他也顾不得擦,只慌得去查看装着人参片的小盒子有没有摔坏。 看东西好好的又立刻抓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马车,喊了句“小姐”便把东西递了进去,“老常大夫说药熬好了马上送过来!” 香穗接过立刻打开拿出两片薄薄的人参放在隽娘舌根底下,这时候花婆子准备好的剪刀也递了进来,因为没有能够进行缝合的条件,是以香穗侧剪时需要特别注意。 既要让胎儿能顺利通过产道又要让过后伤口能自行愈合,这就特别考验医者的医术了,没有足够的接生经验和过硬的心理素质根本做不到。 香穗仔细观察摸索确定了位置,没有犹豫,抬了抬头对隽娘说道:“我要开始了,你一定得忍住,千万别乱动,否则剪刀这么锋利,一不小心戳到孩子的头可就麻烦了。” 隽娘根本听不出来香穗是在故意严重化吓唬她的,她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两只手抓着衣服连呼吸都不敢有太大富都。 香穗的动作很快,直到她下完了剪子隽娘才后知后觉地疼得撕心裂肺叫唤起来。 “别喊了快用力,孩子快出来了你再加把劲儿,隽娘,你忍着点,一鼓作气把孩子挤出来大人小孩就都平安了!” 香穗一边把手伸了进去一边有条不紊地安抚着产妇,在她脸上看不到丝毫慌乱,她成竹在胸,好像有她在一切都能变得轻而易举。 隽娘大汗淋漓,她已经疼得麻木了,此时脑子里全是空的,只能木然地照着香穗的知指挥去做,约莫三刻之后,一声嘹亮的婴孩啼哭声让马车外的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继而陆续响起了欢呼声儿。 “生了!生了!” “哭声这样大定然是个大胖小子!” “花婆子,你们老赵家有后啦!” “有后了,有后了……”花婆子呐呐地重复了两声接着有吊高嗓门冲马车里喊道:“隽娘,隽娘怎么样了?” 香穗没有立刻回答,她用汗巾大概地将孩子擦了一遍又用后衣裳包裹好,便挑开车帘子递了出去,“是个男孩,身体健硕,快抱进屋里去别着了风就行。” “哦,哦!”花婆子接过孩子转身就要走,可步子还没迈开就又转了回来,想了想,当场就把孩子递给了熟人,叮嘱道:“老姐姐帮帮忙照看一会儿,我,我得进去看看隽娘。” “哎,放心去吧,孩子我替你看着。”集市上米铺的大掌柜娘子一向跟花婆子要好,替她抱了孩子立马就往家去。 而花婆子刚目送孩子离开转身过来,就问到浓重的血腥味,人群里有人惊慌失措地大喊了一声:“天哪!马车在滴血!你们看,你们快看,车板子直往下滴血,是不是隽娘不好了呀!” 大出血了,香穗举着血淋淋的双手一颗心都沉到了谷底,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258章救人 “天爷啊!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么!隽娘,隽娘!”花婆子大声叫嚷着哭哭啼啼地就要扑进马车里。 香穗沉声吩咐了句:“曹鸣,拦住她别让她进来!” 马车里血腥味重得就连香穗都皱了没有,花婆子要是闯进来肯定控制不了情绪要干扰她的治疗,香穗此时正按在隽娘身上几处要穴上,人身体里的血液流通速度是可以通过穴位来控制的,香穗要做的就是止住血崩之势。 “喏!”曹鸣应声挡在马车前,任凭花婆子怎么抓怎么挠就是寸步不让。 花婆子急得到处找她的大砍刀还破口大骂:“挨千刀的要不是你,隽娘会落到这般田地?” “你他娘的大街上这么多人撞谁不好,偏偏撞个挺身大肚的,隽娘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我老婆子就跟你拼了!” 花婆子激烈地骂着还嫌不解气,恨极了干脆使劲用撞在曹鸣胸膛上,曹鸣被撞得闷哼一声愣是没挪开半寸,脸上更是挨了好几个响亮的耳光。 人群里也有人赶忙挤出来相帮,情急之下还大声说道:“快,花婆子快去把你家隽娘弄出来,带回家倒着吊在房梁上就能止住血了!” “十里八乡的稳婆接生时碰见血崩的情况都是这样干的,你想啊,人倒过来血就流不出来了,只要不流血了命就能保住,你快点吧晚了隽娘就没命了!” 香穗在这里听得娇躯一震,吓人,坊间愚昧无知的所谓偏方可真是骇人听闻。 可偏偏花婆子还就信了,她急忙喊人来帮忙,街坊邻里齐心,眼看着曹鸣就快要撑不住了,这时候济世堂的伙计带着煎好的止血药来了。 “让一让让一让,小心别碰着,这里头可都是名贵药材,我们掌柜的特意吩咐了千万不能打烂,打烂了要扣我半年工钱呢!”跑堂伙计将抱着棉套子的药罐紧紧护在怀里,生怕出现任何闪失。 香穗喜出望外:“来得正好,快,快把药送进来!” 外边的人听说这药名贵一个两个也都停了下来,尤其是花婆子,再不敢闹了,只搓着手在马车跟前焦心地走过来走过去。 而马车里,香穗捏着隽娘的下颚强行撬开她的嘴正准备灌药,想了想,咬破食指滴了两滴鲜血在药汁里,这才给隽娘灌了下去。 约莫过了三刻,就在众人等得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马车底板滴滴拉拉往下滴的血珠子越来越少,到最后彻底停了,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香穗却一点也不轻松,她给隽娘收拾好,又扬声吩咐道:“曹鸣,你快去找些牛皮纸来将整个车厢的缝隙全都糊起来,产妇现在身子虚弱得很,不能着一丝风寒。” “喏,小人这就去办!”曹鸣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便将东西采买了回来,众人合力,片刻功夫便将马车车厢封得密不透风。 待将隽娘平安地送回了家安置,香穗这才从车上下来,她衣裙上沾满了血两只手更是血淋淋的。 259章预感 花婆子赶忙引她去打了热水梳洗,还满怀歉意地捧来了隽娘以前穿过的粗布衣裙让香穗换上,束手站在一旁,低眉顺眼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老人家不用如此,我虽是威北侯府的小姐,却也是在民间长大,不讲究那么多规矩,我再去看看隽娘吧。” “哎,好嘞好嘞。”花婆子立刻引路。 老赵家住得离集市不远,家里有三间厢房院子也收拾得格外利索,男人常年待在军营,家里全靠花婆子可隽娘婆媳俩支撑,日子却也过得还算红火。 香穗瞧着她家院里老柿子树下的秋千架愣了神,她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从纷乱的深渊里脱开,有一处自己的家,也安个这样的秋千架,闲暇时便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日子平静而安逸,那才是香穗真正想要的。 “小姐,小姐?” 花婆子的声音让香穗抽回了飘远了的思绪,她将目光收回掩去愁绪,淡笑着随花婆子入内。 隽娘的两个女儿围在床边,听见动静便扭过头来傻傻地看着香穗。 花婆子立刻过去拉着两个孩子齐刷刷跪下磕头:“我老婆子有眼无珠先前怪错了人,还动了手,得亏小姐您大人有大量不止没计较还救了隽娘母子俩。” “大丫二丫,快快快给恩人磕头,就是这位菩萨心肠的大小姐救了你们的娘还救了你们的弟弟,你们记住了,这是威北侯府的六小姐,将来你们长大了一定要好好报答六小姐的恩情!” 祖孙三人重重地磕下了响头,香穗连忙将她们扶起来,“您老言重了,我不过是尽了医者本分而已,谈不上什么恩情不恩情的,更无须报答。” “不,一定要报答的,孩子她爷爷常常说受人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六小姐救了隽娘救了我老赵家的孙子,这样的大恩大德怎么报答都不为过!” 花婆子抹了把眼泪,两个孩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只懵懵懂懂地看着香穗,叫大丫的那个用软糯糯的声音指着香穗的手说道:“恩人姐姐的手受伤了。” “哟,这是怎么弄到的。”花婆子也唬了一激灵。 香穗从容地掏出赶紧的手帕熟练地将手指头包扎起来,不知怎地,心头总有几分不详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事儿即将要发生。 而且香穗还有个很奇怪的预感,她总觉得好像打从往隽娘家来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有双眼睛躲在暗处盯着她,这个感觉毫无依据,却偏偏真实得让香穗不得不戒备。 定了定心,挤出一抹亲切和蔼的笑容,香穗弯腰在两个小女孩面前蹲下,举着包扎好的手指头对大丫说:“你看,现在好了,不用担心,你们的娘亲也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嗯呐,大丫不怕,爷爷和爹爹说过,他们不在家,大丫要照顾奶奶和娘亲。”小女娃奶声奶气,滴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灵气。 香穗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又说了几句夸奖的话便起身给隽娘查脉,一番诊断下来,她的脸色却不轻松。 260章药囊 隽娘失血过多身子孱弱气若游丝,可她刚生产完也不能大补,还得慢慢调理。 香穗据实以告,“老人家……” “哎,六小姐叫我花婆子就行,集市上的人还有左邻右里也都是这么叫的,嘿嘿……”花婆子并不知道隽娘的情况不容乐观,还当她是生孩子生累了才一直睡着呢。 实际上隽娘是近乎昏迷与沉睡之间,是以香穗叮嘱道:“再过三个时辰便可以将隽娘叫醒了,一定要叫,得让她起来喝点水吃点东西,哪怕只是一两口也行,不能让她一直这么睡下去。” “好嘞好嘞,老婆子明白。”花婆子点头如葱。 香穗想了想,又要花婆子找来纸笔,她给隽娘开了益补中气的养血方子。 “老人家,我身上没带什么银子,待会回了侯府会派人送过来,毕竟是我家的马车惊了隽娘的胎才叫她遭了这么大的罪过,赔偿也好补偿也好,请允许我尽一点微薄的心意。” 香穗没有将药方递给花婆子,而是直接收进怀里,接着又说道:“这方子我拿回去抓了药会让人送过来,到时候我会请老常大夫替我走一遭,请他替隽娘再扎上几针以确保无虞。” “至于调理身子的补品,我会派人送些过来,是我的一片心意,请您一定不要拒绝。”香穗诚恳万分。 花婆子推了又推最后还是推不掉,只好再三谢过。 香穗从赵家离开后直接就去了暗香坊,后头院子里的老师傅是早就等急了,因为安婆子也是住在五里鄢,虽然她没有染上病,但为了显示官府一视同仁的立场,她老人家便主动留在了五里鄢而没有趁着香穗的关系躲开封锁。 眼下疫情有所好转,百姓们的惶恐不安也驱散了不少,街道上渐渐也有了行人。 暗香坊的生意还算不错,香穗径直来到后院,只见老师傅们已经将一千个药囊做好了。 香穗拿起其中一个凑到鼻子根下嗅了嗅,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虽然是临时赶工但这香包做的还是挺别致的,小巧玲珑方便随身佩戴。” 说着香穗拿起一个就戴在身上,又对老师傅说:“大家伙儿辛苦了,每人按照各家人口到汪掌柜那登记一下,家里有几口人的就拿几个,要是想帮亲戚朋友拿一点也可以,从今天下午开始,分文不取送给有需要的人。” “不,不收银子?”老师傅们满脸错愕。 汪永年恰巧进来听到以后也是十分震惊,赶忙上前相劝道:“万万不可啊六小姐,眼下的这药囊正好是城中最急需的,咱们可以计算着本钱便宜点卖,可这分文不取万万不可啊!” “六小姐请三思,这一千个药囊光是本钱就已经将开张以来账面上能弄的银子全都使完了,倘若真的分文不取,很快咱们暗香坊可就周转不开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说实话,打开门做买卖当然是利字当先,可是有些时候却不能光盯着利益而完了百姓生计。”香穗垂眸看着手中小小的药囊看得入神。 261章三房老太爷要见老夫人 “行商者应该有长远的目光以及广阔的胸怀,要时时刻刻顾念百姓生计,唯有如此方能稳稳地将买卖长长久久经营下去。”香穗抬眸看着众人,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明早我会再送些银子来,这药囊要继续做,襄北城里有八千民众之多,咱们的药囊至少要做到人手一个,倘若不是分文不取,我只怕穷人家的还是舍不得花银子来买。” “到时候疫病还是有潜在传播的风险,那不仅对咱们,是对城中所有商户都不好。”香穗放下了手中药囊,她主意已定绝无转变余地。 汪永年一边是作为大掌柜的替东家心疼银子,一边却又忍不住由衷地感到高兴,想不到六小姐如此恩义,竟肯为百姓们做到如此地步! “接下来还要辛苦大家再多做些药囊,要是人手不够,我再从侯府里抽调几名伶俐的小厮丫鬟过来打下手,至于药囊上的针线活儿,还是一样交给侯府的绣娘来做,老师傅们只管照我的方子配制调香就好。” 香穗拱手作揖,众人纷纷称是回敬,她又说道:“这阵子辛苦大家了,待此事了却,暗香坊上下,每人多发一个月工钱!” “谢谢东家!” “东家真大方!” 众人欢呼雀跃,做起事情来浑身是劲儿。 香穗巡查完毕便返回了侯府,不过她却没去看绝食了几天的安氏老夫人,而是率先去了绣娘们住做活的小院。 “二姐姐,药囊做多少了?”刚一只脚迈进门还没见着人香穗就高声询问。 香稚专心致志地正缝制着呢突然间被她吓了一跳,针都差点扎着手,不由得娇嗔道:“小六啊,你能不能温柔点别老是说话这么大声,放心吧误不了你的事儿,我们日夜赶工,已经又做了三千个了。” “二姐姐不愧是最好的绣娘,手艺好得没话说,即使是火急火燎地赶工,针脚也依然这么细密。”香穗拿起放在筐里,已经缝制好只差往里头塞东西的就能成药囊的小布包真心赞美道。 接着她又看了其他绣娘做的,虽说针线明显比她二姐姐的粗糙,可她也是赞不绝口,夸得大家伙儿心里头都美滋滋的。 侯府里拢共养着八个绣娘,再加上从其他府邸临时借过来的,拢共二十名绣娘在做这小布包,是以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做出这么多来。 不过绣娘们做活儿的时候百般无聊,难免就三三两两聚在一块说起了悄悄话。 香稚听了几耳朵非常担心,她把香稚拉到里屋关起了门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询问道:“小六,你同二姐姐说实话,老太太她真得风寒疫病了吗?” “嗯呐,不过二姐姐放心,寿安堂已经隔离开了还有士兵把手,保证不会让病气过给任何人的。” “我,我还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说这病是北胡人恶意散播的,为的就是趁机攻打我们?” “以讹传讹而已,二姐姐当笑话听就行了别放在心上。”香穗刚安抚好香稚,这时下人急冲冲跑进来禀报,说是三房老太爷来了,而且还口口声声要见老夫人…… 262章 大逆不道 “这,这……”香稚有些慌乱,“小六,这不会有事吧?三房老太爷他是想干啥?” “干啥我去瞧瞧不就知道了,二姐姐不用担心,你就只管做好你的针线活儿,其他事情我来处理。”香穗笑容甜蜜,神色轻松,香稚便也跟着她笑了起来。 只是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香稚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散去,忍不住叹了口气,嘀咕道:“小六她太累了,我要是再有本事点能帮上忙就好了。” 可是除了针线活儿她什么也不会,于是香稚只能加快速度越发埋头苦干起来。 而香穗在下人的带领下已经来到西花厅,三房老太爷因腿脚不便,是以常年坐在轮椅上,香穗一进去,好家伙,七八个宗室族老齐刷刷朝她望了过来,三老太爷更是四稳八方,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香穗见过三老太爷,见过诸位长辈,诸位安康。” “行了,别整这套没用的繁文缛节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们几个是听说老太太病了,特意来探病的。”许是身有残疾的缘故,三老太爷的眼神格外阴翳,语气也十分不善。 香穗却不是被吓大的,她丝毫没犹豫直接拒绝:“既然长辈们如此消息灵通,想必你们也该知道,老太太得的病同五里鄢解溪埔的人一样,风寒疫症,是会过人的,不适合探望。” “你,你说是就是啊?”三老太爷不耐烦,挥了挥手他身边的管事立刻推动他的轮椅,一副要硬闯的架势。 “且慢!”香穗立刻上前拦住了他们,“三老太爷可知这风寒疫病,一旦染上了,回去以后可能就会传给家里的其他人?” “嘁,听你个黄毛丫头信口雌黄,不过是区区风寒而已,外头那些贱民穷得买不起药吃才会被你唬住,我跟他们能一样吗?” “就算是真的染上了,什么名高贵的药我吃不起?治就是了用得着你在这儿废话!让开!”李崇兆这辈子就没怕过谁,他要做的事情也从来没人敢拦他。 香穗差点被糟老头的唾沫星子喷一脸,然而她不怒反笑,还边笑边鼓掌:“三老太爷这份英勇若是用到战场上,只怕是胡人早就被吓跑了,哪里还用得着大将军辛辛苦苦地打什么战啊!” “你,你是在讥讽我?”李崇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活到如今这把年纪,还没有谁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因为腿脚不便的原因,他自幼便被断了所有出路只能窝囊地活在大房二房的庇护下,而人人都知道他脾气暴躁人人都让着他三分。 没成想一个死丫头片子居然敢挤兑他! 李崇兆怒了,他左右张望,随手抄起桌子上的茶盏直接对准香穗的头,使尽全身力气砸了过去,“混账东西!没教养的山野村姑,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长辈了!” 香穗灵巧躲过,笑眯眯地说道:“我眼里自然是有长辈的,只不过你这个一辈子趴在大房二房身上吸血的臭虫还进不了我的眼!” 如此大逆不道之语让堂上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263章撕破脸皮 李崇兆更是气得差点儿当场吐血,他瞪大了浑浊的老眼哆嗦着手指指着香穗,“你,你!” “大逆不道,目无尊长,简直无法无天!”其他长辈也看不过去纷纷站住来讨伐。 香穗冷哼一声,睨着眼睛扫了一圈,冷着脸说道:“大将军既将防止疫病扩散的重担交给我,我就不能辜负他的期许。诸位今日若是非要看望老夫人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们入了寿安堂就别再出来,我随便你们看望个够!” “你什么意思?外头人都说你专横跋扈把老太太软禁了起来,我们几个还不信,如今看来竟是真的了!” “你一个庶出的山野丫头居然胆大包天地囚禁长辈,当真是以为李家没人了由着你横行霸道了吗?” 众人讨伐声切切,香穗却根本不放在心上,干脆直接撕破脸皮:“我横行霸道又如何?说到底要不是老夫人纵容刁奴作恶,我爹爹会流落民间吗?” “我爹爹如果不是流落民间,而是自小就有机会习文习武,威北侯府又何至于是今日这般光景?我们一家人都不计前嫌,尊着她敬着她还有黑心肝的要在外边传瞎话,我有什么办法?” “再说了,得了风寒疫病本就要封锁隔离,难道五里鄢和解溪埔的老百姓就可以老夫人就不可以,这是什么道理?” “哼!我看你们这么闹分明不是想来探病,而是诚心想坏我们二房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你们是想将老夫人陷于不仁不义的境地啊,我又岂能让你们如愿!” 香穗的伶牙俐齿让众人切身体会到了她的难缠,他们都纷纷扭头看向三老太爷。 李崇兆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刚想张嘴,香穗却根本不给他机会,又抢先说道:“三老太爷,你可知道叔嫂避嫌?今日你将事情闹得越大,传出去就越难听!” “你,你!死丫头竟敢编排我,我都这把年纪了,你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是你一个大家闺秀该说的话吗?简直恬不知耻!”李崇兆被气得死去活来,其他人也纷纷被臊得老脸通红。 香穗梗直了脖子一副滚刀肉的模样,“大家闺秀该说什么样的话我实在是不知道,毕竟我自小长在农庄里,作为农奴之女,学得这身粗鄙的乡野之气怕是这辈子都很难改掉了。” “所以呢,你们这些个有学问有教养的长辈就别为难我了吧,否则我一个不高兴,还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样难听的话来,弄得大家面子上都过不去,何必呢?” “莲心,送客吧,哦,对了,诸位长辈要是实在不愿意走,你就到门口知会一声,自然会有人将他们送去跟老太太相见。”香穗根本不愿意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 “诸位长辈也请放心,你们入了寿安堂以后啊一应衣食住行都会有下人妥帖照顾,寿安堂的下了们都对老夫人忠心耿耿,全都留在里头伺候呢一个也没有出来的呢。”香穗说着眸子里全是冷笑。 264章 要不要去看看他? “威北侯府有这样的忠仆又有诸位这样重情重义的长辈,真是家门之幸,就有劳诸位替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好生陪伴老夫人了,我就先告辞了。”语毕香穗潇洒地转身大步离开,留下错愕的长辈们面面相觑。 因她乱刀斩乱麻不留任何周旋的余地,摆在李家宗亲长辈们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要么灰溜溜地走出侯府,要么就是真的去寿安堂陪老夫人。 不等李崇兆发话,立刻就有人臊眉耷眼地向告辞了,有了一个人开头,其他人也都纷纷效仿,顷刻间就都走得干干净净。 李崇兆气得发狂无从发泄,干脆带着他的心腹砸碎了花厅里所有东西,结果隔日香穗就做主停了公中对三房额外的接济,更是拿出历年来三房以各种名目从公中借走银子的借条,派了人上门讨债。 香秸得知此事之后就在香穗临出门前急匆匆拦住了她,搓着手纠结了老半天还是忍不住苦口婆心地劝道:“小六啊,你说咱何必得罪三房呢,本来敌人就不少,这下子又多出来一波岂不是自找麻烦?” “四姐姐这话说的不对,明明是三房的人先来欺负我的,他们砸坏了那么多东西我派人去索要赔偿,结果他们还把我派去的人也给打了一顿,我要是不反击岂不是软弱可欺?” 香穗拉住了香秸,含笑半是恳求半是撒娇地说道:“这事儿四姐姐就别管了,也不许跟爹娘还有大姐姐告我的状哦!” “唉,你主意就是正,三房的人岂会善罢甘休,就算我不说他们肯定也会找到黑石庄去找咱爹娘讨要说法,算了算了,上辈子欠你的,我替你挡着去。” 香秸嘟嘟啦啦一大串,最后不甘心地捏了捏香穗日渐长开透出倾城绝色的小脸蛋,气鼓鼓地说道:“以后你可别这么霸道了,让南风去要债,亏你想得出来。” “嘻嘻,我是知人善用,四姐姐就放心吧,南风出马一个顶俩,保证三房以后老老实实地不敢惹我!”香穗任由香秸在她脸上揉圆搓扁,。 还不止,她还主动敞开怀抱腻腻歪歪地抱住了香秸,嘴甜地说道:“嘻嘻,还是四姐姐对我最好,谢谢四姐姐!” 香秸被她灌了迷魂汤也只好任劳任怨,但是分开前香秸却又忽然想起来问道:“对了小六,听说二公子旧疾发作了好几天都没出过房门,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经过上次的事儿,香穗完全不知该如何与沈逸洲相处,她现在的心态就跟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一样,不愿意面对现实,能拖一天是一天。 顿了顿,香穗终究是摇着头说:“不了,我最近要忙的事情太多,他的事儿就算了,也不是我该管的。” 香秸听着话苗头不对,便又赶忙将香穗拦住,见她逃避自己的眼神,心里便有几分明白了,“赌气了吧,你要是心里真的厌烦他,又怎么会没人的时候时常望着嘉应院的方向发呆呢?” 265章南风要债 香穗被戳中心思不由得老脸一红低下头去,却还嘴硬地说道:“没有的事儿,四姐姐别瞎胡说。” “小六,不是你一直说的吗,人生在世最要紧的是遵从本心活得开心自在,其他的皆是过眼云烟不比在乎,怎么到了你自个身上就分不清了呢?” 到底是有了心上人,香秸在情爱上也算是开了窍了,就拉着妹妹的手细细劝说道:“我瞧着你心里是有他的,只是不肯承认罢了,虽说家里人都不看好他,尤其是咱娘,肯定觉得二公子风流成性配不上你。” “可这种事情,究根结底还得你的心说了算,就听姐姐一句,别拧着了,找个时间去看看他。我听说真的病得挺厉害的。” “嘉应院的管事李长福都开始上蹿下跳了,托关系都托到侯府里来了,双瑞小哥又不知怎地随军伺候大公子去了,现下二公子身边连个使唤得力的人都没有,又重病缠身,处境实在凄凉。” 香穗本来还有几分心软的,结果她四姐姐显然是用力过猛了,倒叫她可怜不起来。 “噗嗤……”香穗失笑出声,娇嗔着拿肩膀头撞了撞香秸说道:“四姐姐你也说得也太夸张了吧,大伯娘那么疼他怎么可能看着他生病不管?” “行了行了,我答应你,有空就过去看看他,好了吧,求四姐姐高太贵手放我走吧,我真的快来不及了,小常大夫说这两日是关键,有的病人就快要痊愈了,我得去五里鄢和解溪埔了!” 香穗边说就边拎起裙摆拔腿往外跑,而莲心也快步紧随其后。 无奈地叹了口气,香秸自言自语道:“怎么人人都是说别人的时候一张利嘴,到自个身上就犯糊涂了呢?” 小六心里是有二公子的,这点全家人可能就香秸看得最明白。 再说说李家三房府门外,前来要债的南风刚说明来意就吃了闭门羹,之后不管她再怎么敲人家就是不开门。 南风叼着一根草蹲在高大的石狮子脚下,手里攥着厚厚一沓欠条,其实上面的字她没一个认识的,但是香穗告诉她这些款项的总数额时,她就来了精神,浑身是劲儿。 “老大,这门叫不开呀咋弄?”台阶上飞奔下来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直接就跑到南风身边跟她一块蹲下,连姿势都一模一样。 南风挑了挑眉,“呸”地一口吐掉了嘴里的草,还站起来踩了两脚,回过头看了看紧闭的大门,骂了句“缩头乌龟”,接着便压低了声音在小乞丐耳边嘀咕。 小乞丐听完兴奋地跑来了,大概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他领着七八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乞丐又一窝蜂跑了回来。小乞丐们手拉着手站成一排,童音清脆大大声地喊了起来。 “三房老太爷李崇兆亏欠公中十万两白银,现下城中疫病肆虐急需用钱,请三房老太爷体念百姓疾苦,速速还钱!” 小乞丐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几句话,顿时吸引了无数人驻足。 266章三房龌蹉账 百姓们议论纷纷。 “乖乖,十万两白银,这是怎么花的天天吃山珍海味日日穿绫罗绸缎吗?” “哎,少见识,人家三房虽说一没爵位二没官身,可也是世家贵族,自然是花钱如流水。” “三房人又多,老太爷,老爷和几位孙少爷,哪个屋里面不是妻妾成群奴仆成堆,光是这个小妾今日要吃燕窝,明日又多添个美婢,这些不都得花银子。” “唉,真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咱们老百姓几辈子都没见过十万两银子长啥样,不过你们说好端端的,侯府怎么会派人上门要钱来了,好弄得这么难看,这是要和三房彻底撕破脸啊?”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侯府老夫人也染上疫病了,现如今府里是六小姐做主,六小姐是好样的,她和咱们一样都是吃过苦的,自然分外体谅咱们老百姓的难处。” “没听讲么,是为了风寒疫病之事公中银钱紧张了,这才来向三房要钱的,你们可不知道,来讨债那小哥吃了闭门羹,在府门前蹲了老久,我看是实在没辙了才想出这招来。” “嘁,就没见过这样的天潢贵胄人家,经年累月靠公中补贴接济,居然还有脸欠钱不还,呸,人活一张皮,有些人啊偏偏连皮都不想要!” 南风听着这些窃窃私语越发得意,而三房屋里头却已经闹翻了天,李世昭的弟弟最是沉不住气,听了外边那些话气得在屋里团团转。 “爷爷!您说说您干什么不好,非去招惹田小六那个泼皮,她自小养在乡野没半点教养规矩,现在好了吧,平白惹一身骚,催债的都堵到家门口,传出去儿子还怎么做人!” 来回踱步脸色铁青的是三房排行老二的庶子李世晖,他的生母殷小娘最早是李世昭父亲的通房大丫头,只因抢先将庶长子怀在了肚子里才得以被抬举为贵妾。 不过此举却让后进门的正妻,也就是李世昭的母亲钱氏脸上无光,是以这么多年来李世昭同他这位庶长兄一直势如水火。 此刻听了他的话自然要讥讽反驳,“大哥,注意你跟爷爷说话的态度,爷爷再怎么说也是长辈,长辈就算有错也轮不到你一个晚辈来教训!” “再说了,爷爷是一家之主,他做任何事情都是为了咱们三房考虑,你怎么就轻而易举地相信了外边那些疯话,就觉得是爷爷做错了事情?” “哼!我看分明就是田小六栽赃陷害,咱们三房何时亏欠公中十万两白银?三房在外头也是有铺子有田地的,哪用得着侯府接济?” 李世昭之所以硬气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三房的真实情况。 三房老太爷本身就风流成性,斗鸡走狗享乐无极,也算是这二年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才稍出去消遣。 他就一个儿子,也就是李世昭的父亲,自小就被捧在手心里疼,那花起银子来更是没个限制,反正只要手头紧张了就上公中支取,侯府向来没有二话的。 267章识趣的李崇兆 也正是因为欠了公中太多银子,老夫人托人带话来,三老太爷才不敢不去。 没成想田小六这个泼皮,竟敢命人上门要债! 三老太爷满是褶子的脸上青筋毕露,吹胡子瞪眼地嚷道:“崇兆呢?死哪儿去了?就由着人在外头这么闹,他个窝囊废就不敢出去将来人打死!” 李崇兆此刻正火急火燎地赶往解溪埔,早在小乞儿们喊起那不伦不类的口号时就有人到如意楼报他了。 要说这三房里谁最识时务,李崇兆认第二绝对没人敢认第一,他当下就决定要来找香穗和解,打听了一圈听说她在五里鄢处理疫情,赶忙就去了。 结果还是没见着人,五里鄢的人说六小姐去了解溪埔。 李崇兆临走前刻意观察了一会,发现封锁线内井井有条,百姓们出入都以纱巾覆面,街道上墙角边全都撒了石灰,既没有恐慌也没有混乱。 五里鄢虽然不大,可是能做到这份上也确实不容易,当时封锁的消息刚传出时,多少人都说田小六迟早得被暴动的乱民生魂活剥了。 可如今在她的治理下疫情逐渐好转,百姓们只怕对她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各府各院都等着看的好戏怕是落空了。 李崇兆是个胸无大志的人,对他而言半生已过,只要接下来的日子能顺顺当当地过往,能保住他在如意楼的秘密,这辈子也就算圆满了。 莲心过来禀报说三老爷李崇兆求见时,香穗愣住了,因为不久前她才收到关于这位三老爷的“黑料”,也是相当震撼。 如意楼的头牌兔哥儿就是这位三老爷的姘头,这事儿可是相当隐晦。 香穗勉强挤出笑容,没有摆架子等李崇兆过来面见,而是乖巧地走了过去,还行了晚辈的礼,“香穗见过三老爷。” 行的是晚辈的礼用的却是再生疏不过的称呼,个中深意不言而喻。 李崇兆脸色悻悻然,只好赶紧说道:“六姑娘见外了,咱们都是一家子亲戚。” “别,三老爷还是别扯这些了,这话要是被你家老太爷听见了怕是要气得吹胡子瞪眼,昨个他才带着人上门闹事,到最后砸了我花厅里多少好东西,一家子亲戚可不会如此行事,我看倒是更像仇人。” 香穗一番话让李崇兆脸上越发难堪了,可是没办法,谁叫三房的把柄被她捏在手里呢? 李崇兆陪着笑脸道:“我瞧着六姑娘不是小气的,何必跟一个老人家斤斤计较,我爹他是老糊涂了,六姑娘要是气不过,我替他向你赔不是可好?” 说着李崇兆还真要作揖真要弯腰,香穗赶忙侧身让过连声道:“别别别,我可受不起,大庭广众之下,三老爷这是要陷我于不义?” “六姑娘说的哪儿的话,我是诚心诚意来求六姑娘高抬贵手放我们三房一马的,只要六姑娘肯把要债的人叫回来,我保证以后三房绝不给六小姐添乱。”李崇兆搬出了他自以为很有诱惑力的条件。 268章到底还不是真识趣 只可惜这条件在香穗眼里啥也不是,她冷着脸说道:“三老爷的话我才听不懂哩,欠债还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么?怎么又扯上什么添乱不添乱了?” 这就是不打算给他面子了,说实话,李崇兆活了这几十年还没对谁这么低声下气过,何况对方还是个不识抬举想的黄毛丫头。 可偏偏就是这个黄毛丫头被大将军委以重任,不止拿着大将军府的令牌,还能调动大将军的亲兵,如今这襄北城里,要说是她田小六能只手遮天丝毫不为过。 而三房除了李世昭在军中任职掌握着不大不小的权利,其他的便再没半点助益。 思前想后,李崇兆还是决定不拿玉璧去碰瓦砾,不是他怕了,而是实在没有那个必要,在他心里,他们三房仍然是玉璧,而田小六这个泼皮无疑就是瓦砾,不值当的。 李崇兆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问道:“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三房?” “你们三房究竟要怎样才肯还钱?十万两不是小数目,五里鄢和解溪埔的病人们吃药要用银子吃饭也要用银子,大将军的私库又不是金山银山,能有多少银子填这窟窿?” “三老爷与其在这跟我扯皮,倒不如回去看看能凑上多少银子了,实话跟你明说了吧,这银子,不管多少,你们三房总要先还上来点吧?现如今可是特殊时期!” “十万两银子就想赖着不还半个字儿,三老爷就不怕百姓们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你们三房的人吗?我可不是要逼死你们,我只是替五里鄢还有解溪埔的百姓们恳请三房给他们一条生路,能还多少还多少。” 香穗把话说到了这份上,还故意扬高了声音引来四周百姓纷纷侧目,李崇兆已然是骑虎难下,他没有想到他放下身份拉下面子来求,却是这么个结果。 一时间心中升起了汹涌恨意,咬牙切齿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威胁道:“田小六,我警告你不要也太过分了,真当我们三房是吃素的吗?” “不敢不敢,三老爷多威风啊,家里贵妾美婢数不胜数还包了如意楼头牌,一家子从老到小都是此等做派,又岂会是吃素的呢?”香穗是什么话都敢说。 可她这几句却让李崇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不住地打量香穗,想从她脸上看出端倪来,如意楼的事儿她究竟是只知道个皮毛还是连内里怎么回事都知道? 香穗波澜不惊,挑眉睨着眼睛说道:“三老爷打量着我从小没见过什么世面,以为吓唬我两句我就会怕得唯唯诺诺了?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这个人素来是受不得气的,别人越是吓唬我越是要对着干。” “三日,我给你三日时间,期限到了要是你们三房还的银子不能让我满意,我就写信给朝廷哭穷。就说公中实在养活不起你们三房这一大家子,需要朝廷接济。哼,到时候你们三房可就真的扬名天下了!” 李崇兆闻言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儿去。 269章南风被威胁 香穗油盐不进,说完转身就走,独留李崇兆在寒风中凌乱,他有心再争上争,可是又碍于香穗走进了解溪埔和病人们在一起,李崇兆害怕惜命,想了想还是急忙赶回家中去。 当他回到家门口,只见府门前已经乱成一团,百姓们全都一边倒站在讨债的人这一边,帮着声讨。 李世昭想跑出去叫军中的弟兄来帮忙却挤不出人山人海,李世晖更是被这阵仗吓得脚底抹油,没命地往自个院里跑,还叫下人紧闭门窗,就生怕城门失火,他成了那被殃及的池鱼。 眼瞅着群情激昂的百姓就快要大打出手了,李崇兆急忙高声喊道:“别冲动,都别冲动!还钱!我们三房愿意还钱!” “只是这么大一笔银子一时半会儿也凑不齐,这位小哥,方才我已经同你们六小姐商议过了,六小姐也答应了。”李崇兆边说便往里挤,百姓们也纷纷默契地退让到两边去,只是个个凶神恶煞地瞪着他。 李崇兆被瞪得心里发慌,但越是此时他越忍不住想田小六区区一个乡野丫头如今在襄北城里的威望,俨然已经快要比肩大将军了,这叫他如何能不胆战心惊。 “爹去哪儿了总算是回来了!”李世昭不耐烦地扯过他没出息的亲爹,眸子里满是嫌弃。 李崇兆白了他一眼,真不怪他偏疼庶长子多些,这个嫡子成日里只知道忤逆他何尝有过半点孝顺。深吸了一口气,李崇兆知道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只好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牵强笑容面向众人。 “敢问哪位小哥儿是六小姐派来的?” “我,南风,见过三老爷,三老爷安康。”南风拱手说道。 李崇兆心道:安康个狗屁,你带着人在我家门口闹得如此难堪,居然还有脸给我请安!果然主子泼皮下人也是个无赖! 心里骂得再难听,李崇兆也不得不低声下气地陪着笑脸说道:“南风小哥,你家六小姐答应了,宽宥我们三日,三日之后三房必定还钱。南风小哥定然也有许多事儿要忙,我就不留你了,请回去跟你家六小姐复命吧。” “且慢,三老爷空口无凭,还是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儿写张字据来吧,否则南风恐怕回去交不了差。”南风哪里会容他一张嘴轻轻松松就把她给敷衍了。 “可恶!你个刁奴欺人太甚,我杀了你!”李世昭气得拔剑相向吓得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 南风滞了滞,接着流里流气地笑起来指着脖子上:“来来来,往这儿砍,使劲儿砍下去没关系,小人贱命一条,死了能有你这个世家贵族公子哥儿陪葬,呵呵呵……不亏不亏。” 李世昭看南风笑得跟个疯子似的不由得心生惬意,可当着众人的面儿他不能示弱,于是就把剑往下压了几分。 南风脖子上顿时血流如注,她却满不在乎地伸手摸了摸,摸出一手血高举过头向众人大声说道:“大家伙儿看好了,李家三房要杀人灭口啦!” 270章民心所向 比无赖,李世昭哪儿是南风的对手,只见她滚刀肉般梗直了脖子对众人说:“自古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李家三房仗势欺人,今日他们杀了我一个小小的下人不要紧,可他们耽误的确实五里鄢同解溪埔无数病人的命!” “难不成他们世家贵族的命是命,咱们平头老百姓的命就都不是命了?六小姐为风寒疫病操持了心,暗香坊更是分文不取给大伙儿发放药囊,我请大伙儿睁大眼睛看看,看清三房贪婪自私的丑陋嘴脸!” 南风义正言辞,李世昭就在众人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下被逼得节节败退,就连手中的剑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身为贵族子弟,李世昭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大军出征他装病留在了家中,本就有不少耻笑他怯战的闲言碎语传到他耳朵里,让他心烦意乱,眼下又在人前失了面子,李世昭是真的起了杀心。 李崇兆害怕儿子骑虎难下到时候真的失手伤了人,或是冲动之下杀了人,那可真是闯了大货了,于是他赶忙出面阻止,一把按在李世昭手背上,大声训斥道:“逆子!还不快住手,滚回屋里去!” 接着又赔起了笑脸:“这位小哥不就是想要张字据么,我写我写,来人啊,笔墨纸砚伺候!” 李崇兆一声令下,三房的下人们跑进跑出,南风终究是将字据拿到了手,她转身面向众人深深鞠了一躬,道:“今日多谢大伙儿仗义执言了,否则我这儿差事儿还不一定能办妥呢!” “诸位听我说,侯府六姑娘开的暗香坊做了一种药囊,就是我腰上这种。”趁着人多,南风赶紧将药囊从腰间解下来递给众人看。 详细地解释道:“大伙儿别小看这小小的药囊,上头的针线活儿全都是侯府二小姐香稚领着绣娘们亲手做的,二小姐啊本来都跟老爷夫人回黑石庄小住了,六小姐一句话就把她叫回来了。” “点灯熬油地做了这些药囊袋子,至于这药囊里头装的东西可就更不得了了,是咱们六小姐亲自配的,对预防风寒疫症可是有奇效的!” “最要紧的是药囊暗香坊是分文不取的,六小姐发话了,为了使城中人人都能用上这么好的东西,情愿把账面亏空情愿自掏腰包,也要让大伙儿都远离疫病!” 南风舌灿莲花,一番话下来在场众人无不亮起了眼睛,这当间也有一两个已经领过药囊的,赶忙出来现身说法,于是百姓们全都一窝蜂地往暗香坊去。 不少人还边走边说,六小姐仁义不能让六小姐吃亏,既然药囊分文不取,就多买些其他香,横竖过年也要用。而且六小姐医术高明制香更是没话说。 李崇兆听着百姓们口中之言,再看看南风临走前挑衅似的眼神,又看看自家儿子愤恨得拂袖离去,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一片浆糊,气得他摇头晃脑,赶紧回屋去传了两个美妾来伺候。 271章进寿安堂 而香穗承诺的十日之期很快便到了,在她和城里所有大夫的努力下,风寒疫病被彻底治愈,威北侯府六小姐的威望在民间是一浪高过一浪。 香穗终于走进了寿安堂,果然如她所料,老太婆根本就舍不得死,否则哪有人绝食十日依旧还活在这世上的。 不过老太婆衰败了很多,缠绵病榻,就连香穗来了她都起不了身,只能拿怨毒的眼神瞪着她,死死地瞪着她,仿佛来自十八层地狱的恶鬼。 香穗气定神闲,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捧在手里捂着,也不喝,目不斜视地与安氏老夫人对视。 老夫人起先还能沉得住气,到后来终究忍不住磨着后槽牙奋力撑起身子吼道:“你是来看老身笑话的吗?咳咳咳……” “老太太,老太太,您别动气,当心身子。”苏嬷嬷是真的忠心耿耿,担心得都红了眼眶。 香穗看她们主仆情深,不由得感慨道:“老夫人真是好福气,都落到这种境地了还没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满院子都是你的人,都只对你忠心,我可真是好羡慕。” “呸!洗脚婢一脉相承的贱种,凭你也配在老夫人跟前耀武扬威!”苏嬷嬷反唇相讥,彻底扯破了假和气的脸皮。 香穗冷笑着拍了拍手,立刻进来两名带着青铜面具的士兵,二话不说就将苏嬷嬷拿下。 老夫人急忙吼道:“作甚?田小六你大胆,竟敢动我的人!我可是朝廷亲封的一品诰命,你就不怕我到上京敲登闻鼓告你么!” “那得老夫人你到得了上京,就您这副身子骨,我看还是别了吧,免得客死他乡,哎哟,不对呀,安氏也曾经是上京望族,只是后来没落这才迁出上京,算起来,上京也是老夫人的半个故乡了。” “那老夫人是想落叶归根?啧啧啧……恐怕熬不到上京吧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襄北了,等您百年之后,我保证风风光光地将您葬入李家祖坟。” 香穗刻薄起来是不分老幼的,今日她是新账旧账一并发落,才有这满腔的怒火,打从她奶奶田氏那一辈儿开始,她们这一脉屡屡被暗害,可都是面前这病入膏肓的老太婆的功劳。 她心如蛇蝎害人不浅,即便是羸弱年迈,香穗也可怜不起来,“老夫人害的是风寒疫病,苏嬷嬷贴身照料也染上了,你们将她带出府好生看管起来吧。” “喏!”士兵领命而行。 老夫人激动得直接从床上摔了下来,枯瘦的手指着香穗恶狠狠地诅咒道:“你!你不守孝道,苛待长辈,田香穗你不得好死!” “老夫人,你错了,我如今光明正大地姓了李,不止如此,你不是老说让我爹娘搬进来住么,告诉您一个好孝心,再有两日吧,我爹娘就会如你所愿搬进来的。” “到时候还请老夫人当着众人的面儿,将这管家的权力交给我娘,毕竟您这身子骨,没了苏嬷嬷等一干得力助手,想继续把持着家里也不大可能。” 香穗说着便掏出了一本小小的名册,上头记录的全是安氏老夫人的心腹。 272章陈年旧事 “你!你!”安氏老夫人深吸了几口气又重重吐出来,磨着后槽牙说道:“你以为拿住了这些人就能扳倒我?田小六,你到底还是太年轻啊!” “我在侯府经营几十年了,就算没了这些人我也断然不会受制于你,更何况下月就是我的生辰,请帖全都散出去了,你难道还敢在这个节骨眼毒死我不成?” “哼,除非我死了,否则寿宴当天我一定在众人面前揭穿你歹毒的真面目,叫全天下人都看看你是怎么刻薄嫡祖母的!”安氏老夫人满眼歹毒。 她心里是恨极了,要不是身子骨不争气,可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不管怎么绞尽脑汁都打听不到外头一星半点消息,而她在这里的消息也递不出去。 安氏老夫人暗想着,看小贱人耀武扬威的样子,只怕是三房的来过了不顶用罢了,也怪她从前被名声所累,既想斩草除根就不该投鼠忌器,担心事发之后遭人非议。 “老夫人真是病糊涂了,这么好的谋算怎么好当着我的面儿说出来,你就不怕我让你的计划付诸东流么?”香穗笑语晏晏。 若无其事地翻开了手中的小册子,看着上边的一个名字说道:“这位吴嬷嬷自打搬去了黑石庄,庄上好些人都说她对庄子里的一切熟悉得很,哪家哪户家里几口人她都知道,说是了如指掌一点也不为过。” “哼,无端端扯一个犯了错被罚出去的老婆子就以为能掀出什么风浪来?”安氏老夫人是佯装镇定,实则她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起来。 香穗听觉敏锐,分辨出来后她却没当面戳破,反而继续凉凉地说道:“根据我爷爷回忆,我爹小时候曾多次遭人暗害,而每一次恰巧都赶上这位吴嬷嬷奉了老夫人你的命令外出采买。” “天底下竟有这么凑巧的事儿?哦,只要吴嬷嬷一出门我爹就必遭横祸命悬一线,是吴嬷嬷奉了老夫人的命令私下里做了些什么吧?” “胡说!你血口喷人,证据呢?田小六,你这些歹毒的猜测拿得出证据来吗?”安氏老夫人像被人触动了逆鳞,暴怒之下她本就病重的身子越发厉害地咳嗽了起来。 香穗深表“同情”,不由得感慨,“唉,从前听人说这人啊,越老越不中用,我还不信,印证在老夫人你的身上可不就真真的,瞧瞧你,从前多厉害精妙的手笔,如今怎么老得净说些蠢话了?” 香穗冷笑着望了过去,直言:“老夫人你也不想想,若是没有真凭实据,我在这里同你浪费什么口舌?一个人只要做过坏事,就不可能完全抹去痕迹,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等待着真相大白于天下。” “吴嬷嬷再怎么精干得用毕竟也是个女流之辈,杀人灭口这种事儿自然是要找帮手的,而侯府里的人老夫人你自然不会用,能找的不过就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 273章了结 “想不到吧,你让吴嬷嬷去找行踪不定的亡命之徒,为的就是不让任何人抓住把柄,可她却眼馋赏金想据为己有,所有背着你找了她娘家的兄弟,也就是后院养马的吴大。” 此言一出,安氏老夫人的脸色霎时间便成了死人一样白,强撑着的精气神儿也彻底垮了下来。 香穗继续说道:“吴嬷嬷什么都说了,吴大也招供了,其实他们都是聪明人,看我手里头有兵,你又病得快要不行了,自然懂得良禽择木而栖。” 香穗神情淡漠地走了过去,在安氏老夫人面前蹲下,给她下了最后的通牒,“我奉劝你一句,为了在所剩不多的日子里过几天舒心的,你还是少折腾为妙。” “否则我别怪我揭穿你伪善的脸皮,让天下人都看看你是怎么算计老侯爷血脉的!老侯爷同先头那位原配大娘子生下的嫡子也是折损在你手上,你的庶妹安婆婆可还活着呢,她早就看不惯你的所作所为了!” “你信不信就凭着这两桩事儿我就能让你晚节不保,死后也没有资格葬入李氏祖坟!”香穗眼神毒辣语气更是凌厉强硬。 安氏老夫人犹如濒临死亡的鱼,大口大口的吐着粗重的气息,良久良久,她才发出几乎微不可察的声音,“田小六,你究竟意欲何为?” “我嘛,不过是想过几天清净日子,只要你乖乖配合,表面上的和气我也可以维持,毕竟现在是特殊时期,大公子和大将军都在前线打仗。” 说到这里香穗停顿了下,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她的不甘心,深吸一口气她才冷冷地说道:“你真应该感激这个特殊时期,否则我断然是不可能容忍你这个老毒妇一再作妖的!” “好赖话我都已经跟你说尽了,这寿安堂里的人我会悉数换一遍,吃喝嘛自然少不了你的,但你也休想再像以前一样手握权柄!” “哈哈哈……哈哈哈……”安氏闻言状若癫狂地大笑了起来,直笑得浑浊的眼睛里淌出泪水来。 “田小六,不得不说你年纪轻轻的算计人心算计得真透彻,我这把年纪了,什么权势富贵,不过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过眼云烟罢了。” “倒是这晚节不保,死后不如祖坟,呵呵呵……好,威胁得很好……”安氏仅存的理智已经被击垮,不由得絮絮叨叨说出当年真相。 “安如意这个小贱人,竟还有脸面跟你勾结,当初要不是为了她怎会阴差阳错让姓田的贱婢怀上老侯爷的骨血!”安氏歇斯底里,至今仍不见丝毫悔意。 “老侯爷一生坦荡是个磊落君子,田氏肚子里的孽障生下来就是老侯爷的耻辱是李氏门楣抹不去的污点!这叫我如何能容?我只恨没能成事儿,养大了你这条毒蛇!不!你们一家子都是毒蛇!” “如果我们是毒蛇,那你又算个什么东西?”香穗目露凶光,自怀中掏出一包香粉打开些在帕子上,接着她便用手帕捂住了安氏的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