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芳华》 楔子 蝴蝶效应 一只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1627年一个叫做李从文的男子穿越到了大明朝,扇动了他的蝴蝶翅膀,悍然平叛军李自成,逼宫废帝崇祯,灭关外女真骑兵。 1666年李从文称帝,定都北京,国号为“华”,又称大华夏帝国,大华铁骑在他的率领下横扫大陆,所向披靡,四海臣服,并西域,灭女真,臣高丽、倭国、安南、琉球,定南诏,故其地北逾阴山,西极流沙,东尽辽左,南越海表。盖汉东西九千三百二里,南北一万三千三百六十八里,唐东西九千五百一十一里,南北一万六千九百一十八里。 《华史太祖本纪》录曰:祖太祖应天兴国弘德彰武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讳从文,字允武,姓李氏。上仪表奇伟,姿貌雄杰,聪睿绝伦,颜如渥丹,严寒不栗。长益神勇,善骑射,性耽典籍,谘览弗倦,仁孝宽惠,志意廓然,人莫能测。 帝天授智勇,统一华夏,纬武经文,为汉、唐、宋诸君所未及。当其肇造之初,能沉几观变,次第经略,绰有成算。帝之雄才大略,料敌制胜,率类此。故能戡定祸乱,以有天下。 赞曰:太祖允文允武,内修政事,外勤讨伐,用兵如神,中外归于统一,盖帝之诒谋远矣。明政不纲,盗贼凭陵,明人不量强弱,自亡其国,无足论者。而能礼致耆儒,考礼定乐,昭揭经义,尊崇正学,加恩胜国,澄清吏治,修人纪,崇凤都,正**名义,内治肃清,武定祸乱,文致太平,太祖实身兼之。呜呼,圣矣哉! 大华统治两百多年后,西方国家纷纷崛起,大华皇朝摇摇欲坠,西方列强悍然入侵,国内民乱四起,内忧外患,军阀混战,民不聊生。 1909年废帝革命爆发,大华最后一位皇帝自缢于宫室。 1910年军阀曹玉自立为王,一时间各地军阀皆纷纷自立。 1914年成立华夏国联合政府,由德高望重的革命人卢林任华夏国元首,率军平叛。 1925年卢林去世,经过混乱的党内斗争,半年后戴国瑛继任元首。 军阀持续混战。 1931年倭国全面出兵帝国,戴国瑛宣布全面抗倭。 历时十年,以伤亡3500万人,损失5600亿美元的代价击退倭国侵略者。 战火肆虐过的土地民生凋敝,华夏国联合政府分崩离析,华夏国又进入了各势力割据的状态。 原先大华的领土萎缩了一半有余,划分为五个庞大的地方势力,由五大家族统治,分别为苏家、方家、李家、宋家、赵家,拥立大华皇室遗孤为大华皇帝,自此大华成为不完全的君主立宪制国家,表面上是个完整统一的国家,但五大家族你争我斗,各行其道,以致国力孱弱,虽不至于民不聊生,但无论是内政还是外交都十分不堪,已不复当年大华帝国之盛世。 树德小学,h市最好的小学,锣鼓喧天,彩旗招展,校门上方挂了一条红色的横幅“欢度六一”,此刻校门大开,穿着整齐校服的小学生们列成两队,有的打鼓,有的吹号,场面煞是热闹。 六月的天气已经颇为炎热了,十几个中年人站在校门口不停地拭着汗,来回地踱着步,又生怕将大门口那两个“向总督大人致敬”、“祝总督大人身体健康,工作顺利”的大红牌子给挡住。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几人立刻神情振奋地站好。 几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一个头顶有些微秃的中年男子立刻迎了上去,率先下车戴着眼镜一脸斯文的男子朝他笑笑,在他身边提点道,“没事,总督大人人不错,就是不喜欢大排场,你可要把握好度。” 中年男子立刻感激地点点头,“谢谢陈督学。” 一位身着米色套装的女子下了车,几人立刻拥了上去,纷纷问候道,“苏总督好……” 女子面带笑意地一一颔首致意。 “苏总督,这位就是树德小学的校长李明。”陈督学立刻介绍道。 “李校长辛苦了,”苏曼莎热情地伸出手,“树德小学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我们j行省最好的小学,你们功不可没啊。” “这是我们应该的。”李明神情激动地和苏曼莎握手,旁边的照相机快门不停地闪动。 众人笑着往校门走去,鼓号队员们吹奏得更加激动了,日头也越来越大了,苏曼莎的侍从官立刻贴心地为她撑伞遮阳。 苏曼莎笑着摆了摆手,“小赵,不用这么讲究,多晒晒太阳补钙呢。” 几人大笑,心中暗道,这位新来的总督大人果然如传言那般平易近人,就是不知道手段如何。 既然是苏家的人,想来不会弱才是,想到总是一脸慈霭的苏老爷子和苏曼莎那位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父亲,几个心思活络地已经在琢磨怎样和这位新上任的美女总督搭上关系。 苏曼莎,苏家第三代中唯一的小公主,身上却无半点豪门世家小姐的骄矜之气,也是苏老爷子最看好的接班人,虽然j行省并不大,但苏曼莎年方三十二岁就坐到这个位子,除了有家庭的荫庇之外,又岂是那种没有能力手段的庸人? “天气这么热,这些孩子在这儿站着也实在辛苦,让他们都散了吧,今天本来就是他们的节日,都去参加游园会,也好好玩一玩。”看着两边汗流浃背的孩子们,苏曼莎亲自掏出手绢为孩子们擦汗,被她揽在怀里的孩子受宠若惊,呆若木鸡,旁边的镜头快门闪得更加疯狂了,她神色如常地转头对李明笑道,温柔真诚不见一丝苛责。 李明立刻诺诺应道,这苏总督果然如陈督学所说一般,别的领导极为享受的排场,她却一点也不吃那套。 在学校的安排下,苏曼莎参观了学校的各项设施建设,听取了汇报,和小学生们玩了几个游戏,拍了照录了相,又在教室里为孩子们上了生动的一课,强调要他们爱国爱乡,努力学习,为大华之崛起,民族之复兴奉献自己…… 在一阵阵如雷的掌声和孩子们激动的笑脸中她此行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苏总督,我们安排了午宴……”李明涎着笑脸凑了过来。 “长官下午还有会。”侍从官小赵冷声道。 李明惊出了一身冷汗,陈督学提醒过他总督下午有一场重要会议,这下冒犯了长官如何是好? 正在忐忑之际,苏曼莎抱歉地笑了笑,随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在意,“下次再聚吧,我做东。” 第一章 前世(一) 长形的红木会议桌围坐着十几个人,有的低眉敛首,有的踌躇满志,有的眼神四处游移,有的心存犹疑,有的不屑一顾。 主持会议的女子早已收起了平易可亲的模样,微微皱眉地翻阅着手上的文件,自然而然地散发出威势。 “为什么从h市到s市的路段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们承诺过民众会在明年年底通行城际列车,这样子的进度怎么可能赶得及?” “总督大人,我们建设署一直在加紧协调此事,我们心里也急得很,城际列车的事从技术层面上没有任何问题,难就难在需要征用民众的用地,h市和s市两种标准,民众都想得到更高的补偿金,可是资金迟迟没有到位,现在已经成了僵局……” “我们s市实在没有财力向h市看齐,长官您也知道s市的经济状况,上面拨下来的钱真的有点捉襟见肘……” “我明白,这笔钱很快会到位,我会让专人到s市负责这块资金的运作,你不用担心。”苏曼莎头也不抬,不知道是否发现那位秃头的s市市长脸上微僵的表情,“资金到位之后,我不希望听到你们再找借口停工,无论如何一定要按照时间表进行,城际列车的建设情况会列入今年各市政府的综合考评中,我相信我们j行省人才济济,应该能够胜任这项工作。” 她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s市长脑门上冷汗直冒,再也不敢小视这位年轻的总督,正如她所说,想坐他位子的人多的是,尤其是那些溜须拍马的,恨不得立刻做出点成绩让她看看,他要是敢再做些小动作,她未必就不会临阵换人。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你们回去吧,我希望下次能够看到你们的成绩,让下一个议题的人进来。”苏曼莎语气依然温和。 一百平米的会议室里时而上演着争执,时而上演着沉默,一切都在那个坐在位首神情淡然温和的女子掌控之中。 夜幕降临,华灯初起,最后一个议题结束,众人神情疲倦地走出会议室。 “长官,客人已经在万国酒店等您了。”侍从官小赵在她身边轻声提醒道。 苏曼莎点点头,“那我们也过去吧,不要让人久等了。” 坐在车里无心理会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苏曼莎疲倦地闭了闭眼,重新睁开双眼时整个人又变得神采奕奕。 “小赵,后天会议的讲话稿他们改好了吗?” “好了。”小赵连忙从文件袋抽出一份文件送给她,早知道她不会放过一分钟的空当。 苏曼莎眼神沉静地翻阅着文件,时不时在上面修改着,她的字很磅礴大气,更胜过一般的男子。 小赵仰慕地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她一眼,同样身为女子她永远都做不到她这样的沉稳端方,果断有力。 再加上她那旺盛的精力,简直是无敌了,小赵偷偷打了个呵欠,自己这位老板从清早六点开始工作至凌晨,一天基本只需要四五个小时的睡眠,大脑高度运转着,还能时刻保持这样充满活力的状态简直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她的工作效率之高也让人啧啧称奇,跟在这样一位领导身边,虽然辛苦,可学到的东西也远超过她的想象。 这就是人格魅力吧?以前她不明白这个词,和苏总督相处不过一年,她就情不自禁被她折服了。 真没见过哪个少年得志的官员会这样温和亲切的,也鲜有这样朴素不讲排场的总督。 朴素得连她这个普通小康家庭出来的女孩子都自叹弗如,不敢相信她竟然是出自五大家族,不是说那些少爷小姐们都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吗?怎么这位反常至斯? “咳咳咳……” 就算是铁人也有生病的时候。 苏曼莎以手捂嘴压抑着低咳,眼睛却没离开文件。 “苏总督,要不要请孙老来看一看?”小赵担心地看了她一眼。 “不用,”苏曼莎微微一笑,“晚宴结束后太迟了,不要打扰他休息。” “那明早开会前正好有半个小时的空档……” “孙老早上都有坐诊,他来为我看病,那些病人怎么办?还是明天下午吧。”她略一思忖,“最近换季,连我都中招了,你们要记得添衣服,别感冒了。” “嗯。”小赵感动地点点头。 “苏总督,到了。”司机尽职地开口提醒。 “讲话稿已经改好了,拿回去就可以直接定稿了。”苏曼莎一边下车,一边把文件递给小赵。 好高的效率!虽然已经见识过多次,可小赵每次都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惊叹。 “哟哟哟,我们的莎莎好大牌哦,真是姗姗来迟啊。” “身为东道主还让我们等这么久,你们说该不该罚?” “罚什么呀?大忙人莎莎肯来就不错了,你们还在这里挑三拣四?” “……” 万国酒店最大的包厢,装修得金碧辉煌,却十分隐秘,出入此地的非富即贵,此时正闹哄哄的一片,年轻的男人们搂着自己身边的女伴起哄着。 “我说你们够了吧?”苏曼莎含笑看着一干损友,“来迟了是我的不对,自罚三杯就是了,我又不是那等小气的人。” 她大气地为自己倒了酒,一气干了三杯。 众狼们又是鼓掌又是吹口哨地喝彩。 私密的包厢有两百平米左右,足够七八个老友横七竖八地靠着,若是有心人进来定会惊讶得合不拢嘴,这些公子哥儿任何一位在如今的帝国的个个领域都是掷地有声的,也都是苏曼莎的发小至交。 “莎莎——”一个娇小的女子如乳燕投林撞向她的怀抱。 “婷婷,”她高兴地一把搂住她,“让我看看周以白有没虐待你,唔,不错,肥了不少。” “可是你瘦了好多。”婷婷伤心地看着她。 “喂,她瘦不关我的事啊!”一边的周以白眼看情形不对,大呼冤枉。 苏曼莎别有深意地看着周以白,看在外人眼里便是脉脉含情了。 两人原就是未婚夫妻,如果不是她的好友婷婷,恐怕两人早就结婚生子了。 不过这是外人所知的版本,真实的情况如何就只有当事人明白了。 第二章 前世(二) 周以白被苏曼莎看得寒毛直竖。 “好好好,我怕了你还不行吗?我明天就把那笔款子打过去。”周以白暗暗咬牙,好你个苏曼莎,每次都只用一招,挟天子以令诸侯,真是屡试不爽啊。 苏曼莎莞尔一笑,就如一只餍足的猫心满意足地笑了,一脸和煦地看着婷婷,“只要你们家周以白肯在我们j行省加大投资力度,我就一定能吃好睡好,下个月就和你一样肥了。” 好阴险!好奸诈!周以白默默饮泣,这不就是怕他变卦么?还上了双保险…… “呿——莎莎最奸诈了……” “好政客啊……” 嘘声一片。 “你们要不要也考虑一下?我们j省的投资环境很好哦,”苏曼莎笑颜如花。 “我说莎莎啊,你要是在j省不到一年就离开了,我们这些投资岂不是都扔水里了?” “我会让这种事发生么?”她浅浅笑道,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j省刚划入苏家势力范围不久,苏家派了这么一位年轻的嫡系大小姐坐镇,倒不是小觑j省这块大蛋糕,而是对她的实力笃信不疑。 这些人都与她相交多年,哪个不了解她的脾性,她为人虽温润亲切,但却刚毅果断,刚柔并济这一套被她玩得炉火纯青,也难怪老牌政客苏老爷子都对她赞不绝口,苏家的第三代众多男丁中竟没有一个及得上她的。 在场诸人笑意吟吟,也都在心中暗自思忖,正因为j省刚落入苏家,他们还有机会分上一杯羹,苏曼莎这是给他们一个大礼包啊,岂有不接下之礼? 而对于苏曼莎来说,将这几个大家族同时拉到自己的船上,今后大家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几家大企业同时入驻,为自己拉来大笔税源,无疑又是一笔政治筹码。 她向来喜欢做双赢的事情。 酒至半酣,女人们都不耐烦地去做美容spa去了,剩下几个男人和苏曼莎,竟然一扫方才的颓然,敛起了脸上的不正经之色。 “首相前几天竟然和国外达成秘密协议,大量进口实验粮食高价卖给国内民众!”以玩世不恭著称的公子哥儿突然拍案而起,情绪激动。 “首相也是被阁老们要挟的。” “为了家族利益,他们什么都肯出卖!” “帝都那皇帝老儿最近又新出了什么选妃的新花样……” “帝国就要被这些蛀虫们啃食干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的身上,似乎期待着她做一个决定。 “事情拖不得了。”苏曼莎眼神沉凝,米色套装领子上的蓝宝石胸针反射出奇异的光彩,仔细看在场的所有人身上都有一个蓝宝石配饰,有的是袖扣,有的是皮带扣,还有的是耳钉、胸针、项链坠子、戒指等等。 “马上加紧联络军方,准备动手吗?” “不行,我们的人还没有完全掌控军方,只能先在内部换血,等待时机成熟……” “时机成熟?那还要等多久?等到整个国家崩溃吗?” “既然时机一直成熟不了,我们不妨用点催化剂,先从那几个老顽固开始下手……”苏曼莎眼神凛冽,“十天之内我会让他们身败名裂,你们趁机控制住几大家族……” 没有人能想得到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身居高位的年轻人们有着共同的理想和信念,甚至愿意为之付出自己的生命,这些人组成了一个神秘的社团—— 蓝衣社。 “莎莎,”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缓缓转头,甫进门的苏曼莎有些意外却又在意料之中地笑了笑。 “爷爷。”她恭声请安问好。 “莎莎,还记得爷爷今年多大年纪了吗?”轮椅上的老人,神态安详。 “爷爷虽然已经八十有六,可依然身体健朗。” “年轻人不必心急,爷爷已经这把年纪了,苏家这家主之位还能坐几年?迟早是要交给你和你父亲的。” 苏曼莎挑眉,“爷爷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是误会么?”苏老爷子慈祥地笑了起来,“那最好,你快让董家那些人停手吧,这天下是李家和我们苏家的,何必让那些不相干的人来分一杯羹?” “爷爷,天下不是谁家的,整个大华帝国属于每个大华人民,他们有权力参与到国家的管理之中,也有权力享受国家的财富,而不应该只将财产和权力集中到少数人的手中,否则帝国只会走向衰亡,甚至消失在这个星球上……”她心平气和地说。 “莎莎,你不会这么幼稚吧?”苏老爷子朗声大笑起来,“你玩政治这么多年了,竟然还会有这见鬼的理想?你可知道推翻帝制,就等于推翻我们苏家?” “爷爷,你也应该知道帝国现在的形势了,再继续下去整个帝国都会荡然无存,皮之不存,毛之焉附?到那个时候就更不会有我们苏家的存在了!” “你觉得自己看得很长远么?”老人的眼神沉了下来,“一百年前也曾经推翻了帝制,可那不过是个短命的政府,事实证明了什么民主共和在我们大华是根本行不通的!” “爷爷,民智已开。”苏曼莎面带微笑,说得斩钉截铁。 “莎莎,我知道你这个孩子从小就八面玲珑,可从骨子里却能透出那股固执劲儿,无论我给你多少次机会,你都不会悔改的,对不对?”苏老爷子依然在笑,可那一身杀气却渐渐透了出来。 “爷爷,对不起。”苏曼莎诚实地微笑,淡定地看了看四周,想必一切他都已经布置好了,想要从这里逃出去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没想到自己防来防去竟没想到会死在自家人手中,只是没能来得及看到一个新的大华还是有几分遗憾啊。 “你不用再看了,我怎么放心让他们动手呢?我甚至连他们之中谁是你的人都不清楚。”老人的脸上浮起自嘲的笑容,“论收买人心,我还要逊你三分,只是,你真是可惜了……” 无声手枪冒着烟,一个人影缓缓倒下。 轮椅缓缓从她身边驶过,“孩子,别怨我,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苏家。” 第三章 五小姐 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刮着,雪片在空中疯狂地飞舞着,没有目的地四处飘落,无端地让人心头萧瑟。 街上的行人很少,偶有几个打着伞行色匆匆的路人,也在风雪面前露出了畏缩的神色。 清寂的冬夜,雪片愈落愈多,白茫茫地充满了整个世界,似乎要还给这个世界洁净。 “嘀——” 一声长长的汽车喇叭震破了冬夜的宁静。 黑色的小轿车缓缓地驶进了乔公馆,这是一幢西式楼房,为三层花园别墅,看上去并不算如何奢华,却透着一股清雅的韵味。 西装革履的男子下车,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俊逸斯文,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爸爸。”早已侯在大厅的十来岁的少年迎了上去。 “小五如何了?”男子背着手和儿子并肩走进屋内。 “胃口不错,方才用了一碗小米粥。” 男子点点头,眼中划过一抹哀痛,“小四的事情办妥了?” “已经办妥了,爸爸请放心。”少年也神色戚戚。 按照习俗,未成年的孩子夭折,不能操办,只能简单地下葬,哪怕死去的是自己痛爱的女儿,他们也不能出席葬礼。 男子眼中闪着可疑的水光,声音低沉,“愿她的灵魂在天国安息。” “爸爸,妈妈的情况不大好,自清早一直到现在都在小四的房里痛哭,滴水未进。”青年难掩担心。 “你也不劝劝她!”男子叹了口气,径自上了楼。 青年低头不语。 “小四,你怎么舍得抛下妈妈?”衣着精致,神情憔悴的女子搂着爱女的照片哭得肝肠寸断。 “你那么乖,那么聪明,那么可爱,为什么要离开我?……” 女子仿佛疯了一般,亲吻着爱女的照片,侍立在身边的仆妇,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苦劝。 “太太,保重身体!” 男子走进爱女住过的房间,当初的情景历历在目,仿佛爱女又欢快地奔向他撒娇嬉闹,仿佛又看见爱女在桌前读书写字,心里一阵发酸,连忙别过头去。 “碧云,别哭了,小四若在天国有知,也必然不忍。”男子走近女子轻声劝慰。 “绍曾,”女子扑到男子的怀里失声痛哭,“为什么?为什么是小四?我宁愿让我替了她去……” “你别这样……”男子也难忍酸楚。 连生了三个儿子才得了这个女儿,况且这孩子从小便伶俐可爱。 “为什么是小四?明明和小五一起落的水,怎么小五就偏偏没事?我倒宁愿她们俩换……”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男子勃然变色,厉声斥责道,“你这像是一个母亲说出的话吗?” “我……”女子的眼泪簌簌落下。 “小四小五都是你我亲生的,就算你平日不喜小五,也不该说出这样的话,小五劫后余生,你非但不感激天父垂怜,还如此对她,你让小五今后怎么面对你这样的母亲?” 女子鲜少见到丈夫发怒,一时间被吓得微微发抖。 “先生,太太伤心过度,不是有意的……”常年服侍女子的老奶妈立刻跪了下来。 男子抿唇,不发一言,铁青着脸离去。 他有两个掌上明珠,大女儿聪明可爱,活泼伶俐,极讨他们夫妇的欢心,小女儿却娇纵任性,自幼便贪慕虚荣,可虽然不喜,也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哪有不爱的道理。 “小姐,您醒啦。”听到床上轻微的动静,小丫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唔,”被唤作小姐的是个十岁的小女孩儿,生得粉雕玉琢,眉宇之间带着一股孱弱的味道,静静躺在床上,微微蹙起眉头,眼神有几分茫然无措,似乎还在适应着这一切,“给我拿面镜子过来。” “欸,”小丫头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心里觉得好笑,果然是最爱美的五小姐,一醒来就要照镜子。 入手的是一面看上去小巧实则沉甸甸的镜子,背面镶了一颗有大拇指那么大的红宝石,雕花精美细致,很有洛可可的风格。 落入她眼帘的一张尖尖的小脸,年纪小小虽是个美人胚子,眉角眼尾却过于尖刻,给人一种锐利刻薄的印象,想来是个刁蛮娇纵的富家小姐。 握住镜子的手微微攥紧,这副模样可不怎么讨喜。 对着镜中人微微一笑,敛去眼底的老成,努力挤出一丝天真,果真如冰消云霁,春风拂面,温和甜美了不少。 太刻意了! “小姐,天凉,您身体还没大好,还是早些休息吧。”一个打扮齐整的中年仆妇从外间走了进来,见她仍在捧着镜子东照西照,不由开口劝道,不明白自家小姐怎么会爱美到这个地步,不仅因为和四小姐抢一条珍珠项链而落水,甫一醒来又捧着镜子东照西照的。 对着镜子绽开一个天真无邪,又可爱腼腆的笑容,看着眼底那清澈如水的单纯,她方才满意地松了一口气,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将镜子递给床边的小丫头,蒙上被子埋头睡去。 尽管屋外寒风肆虐,可屋内却丝毫不受影响,丫头仆妇将暖气开得很足,很细心地在暖气边上放了一盆水,整个房间不至于太过干燥。 她正觉得有些迷迷糊糊,忽然传来外间仆妇们问安的声音,“先生,您回来了。” “唔,小五如何了?” “小姐刚刚睡下。” 男子似乎犹豫了一下,“我进去看看她。” 即使早已醒来,当感觉男子站在自己床边的时候,她还是故意做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忽闪忽闪地眨着大眼睛看着他。 睡得粉嫩如天使一样的小女孩,小脸粉红,毫不设防的眼神,纯真懵懂地望着他,难免激起男人心中那股为人父亲的骄傲,让他的眼神顿时柔和了起来。 “小五,还难受么?”男子的语气很和缓。 小女孩怯怯地望着他,眼泪仿佛在眼眶里打转,“小五怕爸爸生气。” “小五做了什么不乖的事情?”男子的表情转为严肃。 小女孩显然被吓到了,抽抽搭搭地开始哭泣,“都是小五不好,都是小五的错,小五再也不敢了……” 如珍珠一般的眼泪簌簌地落下,那可爱又可怜的样子,极让人心疼。 男子的心肠果真被她哭得软得一塌糊涂。 第四章 遣返回乡 “虽然你四姐也有错,但你不该和她抢那条项链,现在你四姐永远离开我们,到天父的怀抱里去了。”男子的眼中有着沉痛,“金玉珠宝这种东西我们乔家从来不缺,你把它看得这么重,爸爸很失望,你妈妈为了你们的事难过得伤了身体,你今后断不能再这样爱慕虚荣……” 她的心中一沉,从丫头仆妇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果真不错,她竟然为了一条项链和她的姐姐大打出手,结果两个小孩儿都掉进湖里,她是被救活了,那个“四姐”却夭折了,看来爱慕虚荣、害死亲姐这件事将成为她人生的污点,跟随她一辈子了。 贪慕虚荣?抢项链落水?这一切也太滑稽可笑了! 心中百转千回,脸上却仍然是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这次爸爸不能不惩罚你了,”看着她瑟缩的眼神,男子强迫自己狠下心来,“明天就送你去太爷爷家,好好住上一段时间,也顺便多读点书学学规矩。” 小女孩也不说话,只是抽抽搭搭地低声哭泣,让人看了好不心疼。 “不是爸爸狠心,小五你不能永远这样任性,该学着长大了。”他也舍不得将如今这唯一的女儿送回乡下,只是留在这里,无论是对小五还是对碧云都不好,他宁愿让小五在乡下无忧无虑地度过童年时光,也不愿意让她被亲生母亲所厌恶着。 可是乡下真的无忧无虑吗?他也不愿意去多想,自己和父亲当年是多么厌恶那一座牢笼和里面那些只会耍小聪明的老朽家人。 只是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碧云的脾气他是再清楚不过的,她一向偏宠小四,否则也不会私下把自己的珍珠项链给了小四,引得小五哭闹争宠酿成悲剧,现在的她把怒气一股脑地发泄到小五身上,他又时常不在家…… 他皱皱眉觉得烦乱透顶,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处置这个女儿。 “爸爸,我会听话。”她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抓住了一个恰当的时机委委屈屈地答应着。 男子暗松一口气,脸上总算多了一丝轻松,随意安抚了她几句就离开了。 他自然不知道她的心里也暗暗庆幸,初来此地的她还没搞清楚这一大家子关系,那位在乡下的太爷爷可能已经行将就木了,总比这朝夕相处的一家子人好对付吧。 她没有想到自己在家庭里的地位竟然低到了这个地步,昨天才缓缓醒转,因为受了风寒还在不停咳嗽,可一大早却被送上了汽车,除了几个丫头仆妇随从之外,就冷冷清清的没有其他人了。 来送她的只有一个大哥,父母和其他兄弟都不见踪影,不知道是还在睡还是根本不想见她。 纵然是位失宠的小姐,可依然打扮得十分精致,毛呢连衣裙兔毛斗篷和俏皮的英式小礼帽,脚上则是柔软的鹿皮靴子。 她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足尖,似乎不想将不高兴的情绪表露出来,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却十分沉稳的少年叹了口气,希望这次的事能让这个娇纵的妹妹有所改变。 “小五,到了乡下你要听太爷爷的话,莫要再胡乱使性子了。”他摸了摸妹妹的头,纵然平日不喜欢这个刁蛮任性、不讲道理的妹妹,关系也十分疏离,可毕竟是自家姐妹,血肉亲情是割不断的。 小女孩没有答话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 “你自出生之时起就没有见过太爷爷,难免有些畏惧,但太爷爷他虽然为人严厉,可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对我们晚辈一向疼爱得紧。”少年的声音有些紧绷,对乡下那位隐退多年的老太爷,别说是他了,就是他们的父亲都怕得很,老太爷性子倔强,说一不二,对他们这些晚辈说话总是夹枪带棍的,被他利眼一瞪他腿都软了,只是为了安慰妹妹,他不得已如此说,听说现在的老太爷脾气愈发古怪,对他们一家也愈加厌恶,小五这趟回乡,怕是连他老人家的面儿都见不着。 见小女孩嘟着嘴还是没有说话,知道她还在赌气,少年无奈叹了口气,“好了,上车吧,大哥会托人给你捎些你喜欢的小玩意儿,常给家里写信,需要什么只管和我说。” “谢谢大哥。”她嗫嚅着,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无助和可怜。 透过车窗看着飞驰而过的景色,乔公馆那幢三层小楼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在这个年代一个家庭能够拥有一辆汽车已经是极了不起的事了,三辆黑色小汽车组成的车队在这个年代是何等风光气派,大概是出于一种补偿的心态,除了这三辆小汽车之外还有不少家当行李是通过其他的方式运往乡下,这还只是一个家里的小姑娘回乡小住的架势,可见这乔家…… 她闭目养神,莫名来到这一百年前的时代,变成这个十岁的小女孩,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最初的惊讶过后,心志坚定的她没有太多的伤感眷恋,便立刻接受了这个事实。 一百年前的乔家,莫非就是当时的第一家族? 自从醒来之后,她便一直躺在床上,从丫头仆妇的只言片语中并无法得到太多的消息,只能从桌上的月份牌确认自己所处的年代,而她的父母姓甚名谁她都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言多必失,她便闷头不吭声,那些丫头仆妇们只觉得她落水受了惊吓,又大病刚愈,也不敢多加言语。 一床暖暖的毯子盖上了她的身体,她睁开眼正好与小丫头惊慌的眼神对上了。 “我怕小姐着凉,所以……”小丫头怯生生地解释道。 “谢谢。”她点点头。 “小姐!”小丫头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脾气坏得出名的小姐竟然会向她这样的下人道谢,小姐肯定是想要整治她了! 小丫头犹自惶恐不安,她仍然闭上了眼睛细细思忖着。 不知道这个乔家是真正的第一家族还是其他的支脉,虽然在一百年后乔家这个百年大家族已经没落成为普通人家,可是在这个年代乔家却是整个大华最富有最显赫的家族。 第五章 乔家 乔伊原名乔弘毅,是当时大华帝国最出名的comprador,也就是俗称的买办,大华帝国开国之初曾经有段海外贸易的活跃期,三代过后因为夺嫡之争,启祯皇帝登了大宝,实行了海禁,大兴**,肃清政治,于是大华进入闭关锁国的时代,一直到百年后西方列强用枪炮轰开了大华的国门。 这时一些有识之士方才意识到海禁对帝国的危害有多严重,纷纷要求变法以图自强,乔弘毅的爷爷便是“自强运动”中坚人物,时任两广总督的乔愈,而乔愈的长孙乔弘毅也成为第一批留美的幼童远渡海外学习科学技术。 在美国生活多年的乔弘毅英文名乔伊,自幼受西方的教育,作风十分洋派,凭借和西方人良好的关系和在国内的人脉加上自身的精明,从普通买办做起,最后成为大华最富有的资本家,所办的数十家实业公司垄断了国计民生的所有领域。 他的儿子乔绍曾也丝毫不逊色,不仅继承了其父的产业更将大华银行紧紧控制在手中。 历经几代,乔家由政从商,成为大华最大的财阀集团。 如果单是一家大财阀,也许他们还成不了第一世家,然而将乔家的声名推向极点的,还是乔家的女儿们,民间传言乔家是三国时期江东乔国老的后代,代代出美人儿,乔愈的女儿就是末帝的皇后,不过在嫁入宫中不到三年就因为难产早逝。 真正为后人所记住的则是乔伊的两个女儿,人称“二乔”的乔月诃和乔星诃两姐妹,两姐妹出身豪富世家,谈吐气质自不必说,又生得如花似玉,美若仙人,追求者不知有多少,而她们为自己选择的良人也真真是名震寰宇的人物。 在大华帝国的历史中,只出现了几十年民主共和的时间,两任联合政府总统,一位是推翻帝制的革命党人卢林,一位是他的继任者戴国瑛,而乔月诃嫁给了卢林,乔星诃嫁给了戴国瑛,一个家族里先后出现了两位“国母”,而且她们的政治才华也并不比她们的丈夫逊色多少,本身也拥有一批拥趸者和追随者,甚至在一些领域和某些时候成为真正的决策者。 只不过这位乔伊乔国老同三国时的乔国老有所不同,非但没有因为女儿嫁给了风云人物而得意,倒因为反对大女儿乔月诃的婚事不成而气得英年早逝。 但无论怎么说在那个时代,乔家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赫赫扬扬,分明就是大华的第一世家。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戴国瑛不同于纯粹的理想主义革命者卢林,与其说他是个革命者,倒不如说他是个政客,他生性多疑独裁,喜欢派系林立,互相制衡。 导致戴国瑛猝死后,没有人有能力能够统领整个政权和军队,赫然分裂成为太子派、夫人派、姚氏兄弟派、华夏军校派、元老派等近十个派系,内斗不休。 保皇派趁势兴起,因为内斗消耗了太多气力,又因为倭国入侵而耗尽大量军队的联合政府,已经成为空架子,不堪一击,保皇派统一了大华,并拥立了大华李氏遗孤为大华皇帝,由保皇派的领袖方家摄政,而其他四个势力较小的世家则共同参政,几十年过去,世家之间的势力此消彼长,方家渐渐没落,而苏家则一步步兴起。 眼前坐在这辆黑色小汽车中昏昏欲睡的小姑娘,便是百年之后苏家的嫡小姐,最有希望成为未来苏家家主的苏曼莎。 她十二岁的时候就被她的爷爷,苏家当家家主预言为“将成为大华最出色的政客”,也是因为那“见鬼的理想”而死在她亲爷爷枪下的孤魂野鬼。 政客是最肮脏龌龊的字眼,他们以政治活动为职业,为了政治需要而搞政治投机、玩弄政治权术,一生追逐权势,为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不惜牺牲个人利益、家族成员、政治团体甚至一切。他们今天失落了,也许会在明天崛起。 政客,没有自己的信仰和理念,没有独立自主的思想和人格,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去迎合大众的口味,从不管是非对错。 她从小耳濡目染,十多岁开始接触政治,玩弄了近二十年的权术,她生长的环境充满了尔虞我诈、机关算计,能在那样的地方好好地活下来,还能走到那个位置,她又怎么可能真是如她外表一样温婉和善? 如果她一辈子安心做一个政客,也许她会顺利做上苏家家主,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大华帝国里拥有滔天的权势,只是她真的甘心么?真的没有自己的信仰和理念么? 苏老爷子一直以为她不过是心急,急着得到苏家家主的位置,急着得到那令人着迷的权势,可直到最后一刻她的爷爷才知道,她在骨子里竟是个不折不扣的民主共和狂热分子,苏家是拥护帝制的大族世家,只有完全掌握了苏家才有机会颠覆五大世家,推翻帝制,十几年来她竟然一直不动声色地经营着这一股见不得光的势力。 哪怕她是自己最疼爱的孙女儿,可是在家族利益面前,他也只能毫不犹豫地出手将她击杀。 政治本来就是披着真善美外衣的假丑恶,她玩弄权术,排除异己,是任何一个政客所必备的技能和手段,若事事光明磊落,那只能是空想主义者,最终会被残酷的政治斗争所淘汰。她从来不认为自己算是什么政治家,充其量她只是个有理想的政客而已。 近百年的历史中,大华这片土地多灾多难,外敌入侵,百姓受辱,内斗不休,民生凋敝,即便是他们再怎么粉饰太平,也改变不了国家积弱的事实,她始终认为这一切的根源便是这不伦不类的半独裁君主立宪制,制度上天生的缺陷让这个国家的政权被五大世家所把持,她始终坚信只有改变政治体制,建立一个真正民主共和的国家才能拯救大华。 第六章 涵碧山庄 “嘀嘀——”两声汽车喇叭响声惊醒了魂游天外的乔霏。 “小姐,到了。”小丫头扶着她下了车,一边奶妈笑道,“老太爷怕吵,不让汽车往家里头走,咱们还得走上一段路,小姐当心脚下滑。” 按下心中的浮想联翩和前世激荡的遗憾,她已经不是苏曼莎了,百年后的一切与她毫无关系,她只要做好现在的自己,把握住最后的一次机会,才能实现自己一直以来的理想。 乔家的大宅院不显山不露水,一副大隐隐于市的模样,奶妈给她打着伞,小丫头搀着她,其他的随从们拎着她的行李跟在身后。 跨过石栏小桥,从一条随处可见的下塘小巷走进去,身边是静静流淌的小河,白墙黑瓦的园子,上书“涵碧山庄”四个大字。 园中的仆人显然已经得了信,打开门恭恭敬敬地侯在两侧,齐声问好。 见他们那低眉敛目的模样,就知道平日训练有素,尽管对城里的来人好奇,却也不敢抬眼多看一眼。 “辛苦了!”她微笑颔首。 “霏小姐,可把您盼来了。”一个五十开外的中年男子一身长褂,言语中对她挺热络的,一路上高谈阔论着老太爷对她的思念之情,似乎就指着她这个曾孙女儿来宽慰他孤独的晚年。 她微笑而专注地听着,很适时地插上一两句话,激发了他的谈话欲,这名叫做余安的管事便不知不觉地把园子里的大概说了个遍。 原来园子里的大管家是余平,也就是余安的亲哥哥,而老太爷身边还有一个跟随多年的亲信老人范大爷,不过早已不管事,只负责伺候老太爷,园子里的大小事务都由余平做主。 老太爷今年七十有九,身体康健,不问外务,每日除了读书写字,和一帮朋友闲谈饮酒,就是喜欢听戏,园子里还养了个戏班子,老太爷一把年纪了,有的时候心情好了,还会下场唱上几句。 除了老太爷之外,园子里还住了他的四个子女,也就是她的三叔公、五叔公两家,还有一个孀居的四姑婆和一个终身未嫁的六姑婆,而长子乔伊一脉则从未住在园子里,老太爷不喜欢乔伊,自然对他的儿女们也没什么好感,除了每年必要的问安,他们也基本不和老太爷来往,这么看来她还真算是被发配到这里受人白眼的。 一边和余安搭着话,一边打量着山庄的景致,一进大门后,入口有些狭窄,两道高墙之间是长达五十余米的曲折走道,空间大小、方向、明暗变化莫测,整条单调的通道看起来意趣无穷。过道尽头是迷离掩映的漏窗、洞门,中部景区的湖光山色若隐若现。绕过门窗,眼前景色才一览无余,山庄内的通道环环相扣,造成层层加深的气氛。 园内精美宏丽的厅堂,则与安静闲适的书斋、丰富多样的庭院、幽僻小巧的天井、高高下下的凉台燠馆、迤逦相属的风亭月榭巧妙地组成有韵律的整体,藏露互引,疏密有致,虚实相间,旷奥自如,令人叹为观止。 这涵碧山庄在百年之后也是鼎鼎有名的,虽然历经战火被损毁得十分不堪,但经过修葺,还是能看出当年的书香富贵之气,不过那修葺过的赝品和如今这温雅精致的真品的确不可同日而语,连乔霏这样的人也在心中暗自赞叹。 而这涵碧山庄的主人便是乔行简,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自强派”大臣乔愈的长子,乔弘毅的父亲,上有声望极高的父亲,下有出类拔萃的儿子,这乔行简虽然声名不显,但也不是平庸之辈。 他曾官至太傅,本是个坚定的保皇派,却因为长子投身革命,而处境尴尬,只得退居涵碧山庄,不问世事。 乔行简也是个极有头脑的官员,更确切的说他是一个官办商人,手下有大量实业,被誉为“大华实业之父”,即便如今退隐了,他依然还是十几家实业的幕后掌舵人,包括了钢铁、铁路、银行、学校、矿业公司等等。 在加上他儿孙掌控的实业,可以说乔家的触须掌控了各地的各行各业,有了这样的底气,在动乱迭起的时代,乔家就如一棵根深蒂固的大树,不畏风雨,屹立不倒。 前世曾经来过涵碧山庄,知道山庄占地约两公顷,一时半会儿是无法将整个园子逛遍的,而她现在所住的香雪堂是东区的一处独立封闭的幽静庭院,高大宽敞,院落小巧精致。南墙高耸,好似画纸,墙上藤草作画,墙下筑有花坛,植天竺和竹丛,配湖石数峰,玉兰和桂花,色香宜人。 只是如今正是冬天,没有那样活泼的景致,只有白雪星星点点地缀着,却也雅致。 随行的小丫头好奇地东张西望,她的奶妈却一脸不忿,这位奶妈是家中老人了,来过山庄多次,自然知道这香雪堂看似雅致,实则偏僻,是园子里最不起眼的角落,平日里根本无人关注,这样安排分明是亏待他们小姐。 就算小姐犯了错,却也是老太爷长子长孙嫡出的小姐,身份高贵自不必言,却被分到这样的院落…… “余管事,多谢了!”她却似乎毫无所感,笑得让人如沐春风,“我想去拜见太爷爷,不知道他老人家是否方便?” “霏小姐,老太爷他近日正在参禅,怕是不便见霏小姐了。”余安为难地说,自然不能直说是老太爷懒得见她了。 “这样啊,”她的眼中适时流露出一丝失望,旋即又柔柔笑开,“还望余管事能将乔霏的孝心转告太爷爷。” 余安只觉得入手是枚沉甸甸的银元,顿时眉开眼笑,“一定,一定,霏小姐放心,有什么需要的尽管使人唤我。” 到底是城里来的小姐,为人和气又出手大方,比园子里那些成日斤斤计较小家子气的少爷小姐们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余安下定决心今后要常在这位霏小姐跟前转悠,这好处肯定少不了他的。 第七章 乔霏 “余管事客气了,我倒还真有一事相求,父亲让我回太爷爷这里静心读书,我听说太爷爷的耕读斋藏书颇丰,不知道平日可否到书斋里借几本书?”乔霏一笑,颊边两个酒窝显得十分可爱。 “霏小姐客气了,老太爷最喜欢少爷小姐们读书了,你要是去耕读斋他老人家欢喜还来不及呢,不过耕读斋里的书不外借,小姐可以在书斋里读书,老太爷还提起既然霏小姐来,不如就和园子里的少爷小姐们一块发蒙,私塾的先生可是老太爷的学生,曾做过前朝的江西知府陈松老爷,学识渊博,远近闻名,不知霏小姐意下如何。” “那自然是极好的,还请余管事替我多谢太爷爷费心了。” “小姐,何必和那狗奴才客气,分明是狗眼看人低,才将你分到这个园子,要读什么书和先生太太说一声就好了,咱们从城里送下来,岂不比这乡下地方的书要好上许多?”余安一走,奶妈立刻不忿地说,跟在老爷太太身边久了,难免就对这些乡下人有些瞧不上了。 乔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望了奶妈一眼。 奶妈立刻住了嘴,小姐方才的眼神—— 明明是笑着,可她怎么却觉得莫名心惊。 几个丫头仆妇忙里忙外,一边整理着,一边嘴里还嘀咕着。 “这乡下地方到底是不行,我方才点了电灯一看,唉哟,太暗了,到晚上怎么看得清哦?” “暖气也不够足,晚上恐怕还得烧炭火盆呢。” “这日子可难过了,那炭火味道又重还有灰……” “小姐,喝杯热可可暖暖吧?”小丫头银月低声问道,浓郁的可可香味弥漫了整间屋子,愣是给这古香古色的香雪堂增了几分洋味儿。 再看布置好了的屋子,陈设的都是极具西洋风味的摆饰,甚至还有一尊耶稣的圣像。 她不觉得有些想笑,乔伊因为留洋的原因,一家都笃信基督教,包括他们这些晚辈都要跟着,每周都去礼拜堂虔诚地做礼拜,而乔伊的父亲乔行简这是个佛教徒,在涵碧山庄中还专门建了一座庵堂,参禅礼佛,也难怪他们合不来了。 她玩味地笑着,仓促回乡还不忘带着耶稣圣像,莫不是特别存了几分针锋相对的意思? “这些个收起来吧。”她指了指耶稣圣像,又随手指点了几个西洋宗教风味极重的摆饰和一些保守的人难以接受的西洋画,“摆在这屋子里不合适。” “是。”仆妇连声答应,心里却暗暗奇怪,这些原是小姐极喜欢的啊。 原以为刚搬到乡下来,依小姐的脾气定要狠闹一通,谁知道她不哭也不闹,反倒有些怡然自得,只见她也不好好坐着,在屋子里东看看西看看,一会儿到这个仆妇跟前走走,一会儿到那个丫头眼前逛逛,弄得一屋子的人都畏手畏脚的,生怕又惹她发小姐脾气。 “我的好小姐啊,你就安安稳稳坐着吧,把我的眼都给绕花了。”奶妈的年纪最长,资格最老,又是从小把她拉拔大的,一屋子的人也只有奶妈敢说她几句。 “奶妈,你看这个字好不好?”她笑着拉过奶妈,从一个小箱子里翻出一大叠字纸,指着一本小人书上的“乔霏”两个字问道。 “哎哟,小姐你的名字可是老爷在世的时候亲自给取的,当然是极好的。”奶妈笑道。 自己原然是叫“乔霏”啊,弄了这么半天才搞清楚自己叫什么。 “自然不是问你名字好不好,”她撅起嘴,“人家问你这个字写得好不好?” “小姐又来为难我了,明知道老妈子大字不识几个,哪里懂得看这字好不好。” “你要是学问大我才不问你呢。”她一脸娇蛮。 “是是是,我们小姐写的字自然是极好的,连老妈子我这个粗人都能看得出来。”奶妈知道她是要求赞美,便顺着她的意笑道。 “这还差不多!”乔霏一脸得意,引来了丫头仆妇笑作一团。 屋子刚收拾停当,就听到院外一阵笑闹声传来。 立刻就有守在院里的丫头上来回话,说是山庄里的几位太太带着少爷小姐们过来了。 “正想给婶婶们请安呢,竟然劳动婶婶们亲自过来,真叫人过意不去。”她笑得一脸天真烂漫。 “哟,这孩子真招人疼!”领头的那个身穿银色缎面短袄,下着绛色长裙的中年女子带头笑道,眼里却是掩不住的好奇。 乔霏带来的仆妇丫头们则微露轻视之意,真是乡下的土包子,这年代了谁还穿这种款式的衣服。 对方自然也在打量着她们。 啧啧,瞧她那双大脚,真是古怪,真不知道今后怎么嫁得出去,几个穿着袄裙的小姑娘眼睛直盯着她那双穿着鹿皮小靴子的脚。 其实她还是个小孩子,脚能大到哪里去?但和这些自幼缠足的小姑娘相比的的确确是少了那几分弱柳扶风的姿态。 乔霏不卑不亢,毫无异色,“回来得匆忙,也没来得及给几位婶婶和弟兄姐妹们准备什么好东西。”她看了身边的奶妈一眼,奶妈立刻会意,让两个仆妇抬出了一个箱子。 箱子里装了好些个匣子,都是在城里就准备好了的,这些礼数自然有下人准备得妥妥帖帖的。 奶妈知道她自幼长在城里,对乡下这帮亲戚是一个也不认识,便在一旁提点,告诉她哪位是三婶婶,六婶婶,七婶婶,……哪位是九堂兄,三堂妹,还有一大堆乔家的姻亲少爷小姐…… 好在乔绍曾是大华首富,出手阔绰,乔霏也有了底气,礼物流水一般地送出去,毫不手软。 乔家是百年大族,这些人在乔家这么多年,也不算是没见过大世面的,可还是被乔霏的气派给镇住了。 一个个看向乔霏的眼神更加热切了,乔绍曾只说这个五小姐身体不好,让她回乡下养病,众人自然不知事情的前因后果,和那余安一样,只想着巴结她得些好处。 第八章 咖啡 “乔霏初来乍到,怠慢了诸位婶婶和弟兄姐妹们,还请多多恕罪。”乔霏落落大方地招呼大家落座。 “这些是我的一点小心意,希望大家不要嫌弃。”无论是那些妇人还是小姐少爷们都直勾勾地看着匣子里的东西别不开眼去。 妇人们的匣子里一律是一瓶法国香水,一匹最时兴的花色布料,一双在乡下难得一见的高跟皮鞋和肉色丝袜;少爷们的匣子里是一个机械手表和一个精致的衬衫领结;小姐们的匣子里则是一个款式时尚的西洋名牌真皮小手袋和一管口红。 当然每个人的匣子里都还有一袋巧克力糖,有些孩子年纪还小,对糖的兴趣远远大于匣子里其他的贵重物品。 这里毕竟不是上海,乡下地方哪里见过这样的洋物事,之前只在茶余饭后听说城里人的打扮,听说那里的太太小姐们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地逛戏园子看电影,而她们闲来无事只能打打麻将抽抽大烟,对十里洋场的风华心里不知道有多羡慕了。 “太太们是要茶还是咖啡?”一个仆妇恭谨地问道。 咖啡?听说那个是个稀罕东西,城里人都喝那个,一喝全身都是洋味儿…… 几个妇人眼睛一亮,却还勉力镇定,故作淡然地答道,“我要咖啡。” 仆妇鞠了一躬,少顷端上一个大托盘,训练有素地将咖啡具一一摆好,又给几个妇人的杯子里注入了黑色的咖啡,一股咖啡特有的香气在室内弥漫开来。 真的好香!妇人们都有些跃跃欲试。 “给少爷小姐们拿些可可来,多放些糖和奶。”乔霏抬头瞥见那些仆妇丫头们诡异的表情,就知道她们有意想看这些妇人们出丑。 可她如今也不好多说些什么,省得反被人误会她有意炫耀。 果然一个性急的妇人迫不及待地拿起咖啡就往嘴里倒。 “噗——”的一声她竟然不顾形象地吐了出来,就算反应快及时用帕子捂住了嘴,还是有几滴黑色的液体从唇畔流出,苦涩的味道在她嘴里,吐也不是吞也不是,龇牙咧嘴的好不狰狞。 这咖啡怎么比加了黄连的苦药还苦?! 那几个仆妇丫头们早已忍不住脸上的笑意,有些过分的已经背过身子偷笑了。 “还不拿热毛巾来?”她转身斥道,亲手接过热毛巾,一脸道歉地为这位丰满的三婶婶擦拭,“都是这些下人不知分寸,咖啡刚煮出来烫着了婶婶,不知道婶婶爱喝的是黑咖啡,我贪甜,一向是要加两块糖,一半奶才能下口的。” 她说话轻声细语,眼神真诚,娓娓道来,丝毫没有取笑之意。 “霏小姐见笑了。”这妇人还是有些尴尬,其他的几个都在心里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有意观望,没第一个喝,这猴急的老三丢人现眼了吧,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的杂货店老板家的女儿。 这三婶婶被众人幸灾乐祸的眼神盯着,就算乔霏在一边柔声劝解,可她哪里还坐得住,寻了个借口就要离开,可她那捧着热可可喝的一双儿女哪里肯走,她又羞又怒,也顾不得什么,上去就给了两个孩子一耳光,顿时屋内哭声一片,乱成一团。 “三婶婶,我和振杰堂弟、曼芸堂妹投缘,婶婶就留他们下来多玩一会儿吧,过一会儿我再让下人送他们回去,保管妥妥帖帖的,婶婶尽管放心吧。”乔霏温婉地劝道。 “霏小姐到底是个善解人意的,”七表姨酸了三婶婶一句,“三嫂你就把他们留下吧,也省得一屋子打打闹闹的,扰人清净。” “你这个被人休弃的妇人少在这里冷嘲热讽!”三婶婶气恨,也顾不得场合就骂开了。 “够了!”六婶婶怒斥了一句,“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在晚辈面前说这些胡话。” 三婶婶还想回嘴,却瞥见乔霏一脸无辜地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生生把怒火吞了回去。 “行了,我们打扰的够久的了,霏小姐刚回来,正是倦乏的时候,我们也都散了吧。”六婶婶姚氏显然是当家主母。 她这一发话,众人都站了起来,不敢有任何异议,就连小孩子们似乎也有些畏惧,不敢再多加吵闹,一个个乖乖地放下杯子跟着大人。 任乔霏再热情挽留,还是告辞离去,这几个长辈一反方才的丑态,揽着她的肩,好不亲热地叮咛嘱咐了一番,言语中很是关切。 “这一大家子人,真是的。”秦妈是乔霏母亲家里陪嫁来的,眼里净是小视之意。 “到底是乡下人,小家子气。” “你没瞅见刚才那三太太吞也吞不进去,吐也吐不出来的模样,真真笑死人了。” “还有她们穿的那些衣服,都是什么年代了……” “还裹着小脚呢,看她们走路那模样。”一个顽皮的小丫头学着她们一摇三摆的样子,惹得众人大笑。 “你们别笑了,人家没见过世面。”奶妈假意斥责,却也是满脸笑意,她越是这样,底下的人越是闹得厉害。 卧室里放了一张欧式贵妃榻,躺在上面格外舒适,因为老太爷的排斥,涵碧山庄自然不会有这样的西洋东西,这是她父兄从城里特地为她运过来的,虽然失了宠,可她丝毫没感觉到被亏待。 乔霏静静地躺着,冷眼看她们笑闹,不动声色地瞥了奶妈一眼,若不是这个奶妈纵着,这些丫头仆妇也不会这样胆大,恐怕原来的“她”脾气也不会那样乖戾。 “今后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都不准嚼这些舌头,你们要是改不掉,就别在我身边伺候了。”她慵懒地说着,话里的意思却是格外严厉。 一屋子仆妇丫头都不敢做声了,过去就知道五小姐脾气大,这两天跟着她觉得挺温和可亲的,还以为五小姐的脾气转好了,却没想到依旧是这样阴晴不定,被她这么不轻不重地一点,还真有些惧了。 到底是大病初愈的身体,经过这一番颠簸吵闹,疲倦之意愈浓,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小丫头连忙给她盖了床毯子,放了个暖炉在她脚边。 因为太过舒适,她这一觉竟睡到了晚饭时分。 第九章 好奇 “五小姐,我们是到主屋吃饭还是在我们院子里吃?”小丫头银月一边为她梳理头发整理衣裳一边问道,“方才主屋打发妈妈过来说已经备了我们的饭菜。” “自然是在院子里吃,乡下地方能有什么精致的饭菜?”奶妈说道,虽然她也常来这涵碧山庄,可自乔霏的爷爷始他们一向都是单独做饭的,乔伊一家都过着西式生活,已经吃不惯中式的菜肴了。 “不,去主屋吃。”她淡淡瞥了奶妈一眼,这个奶妈姓宋,人称宋妈是个没有眼色,分不清轻重的。 若不是因为自己落水那天,宋妈正巧请假回家,父母早就在一怒之下将她打发走了,原先在她近前伺候的几个丫头仆妇全被打发回家了,就连小丫头银月之前也是在她母亲那里伺候的,除了宋妈之外,她的身边没有一个老人,因此她也格外拿大。 宋妈觉得自己的面子被驳了,心里十分不舒服,便找了个由头不伺候乔霏去主屋。 乔霏带着秦妈、银月还有两个刚进家门的小丫头去了主屋。 主屋虽然备了她的饭菜,却没想到她真会来,全家上下俱吃了一惊,连之后进屋的老太爷看到她坐在那儿都觉得有些奇怪地看了她几眼。 如今的当家主母是三叔婆方氏,虽然近些年山庄的事务大都由她的媳妇六婶婶姚氏主理,但毕竟她是城里来的娇客,老太爷不喜欢长子,不代表乔家老小不想和城里长房一脉拉上关系,方氏和姚氏此时微微一愣之后,立刻就换上了热情的笑脸,招呼乔霏坐下。 乔霏温婉地向诸位长辈一一问安告罪之后才敢入座,这番做派让诸人又是吃惊得有些不知所措。 要知道长房一家最是兴旺,平日里都是言语倨傲,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除了对老太爷还算恭敬外,对他们向来是不放在眼里的,哪里想到竟然会出了这么位谦和的小姐,听说她也是进过洋学堂的,可瞧她这做派完全不似那些洋派的女学生那样目无尊长的傲气,倒有些旧时人家大户千金的落落大方,让众人心中立刻好感大增。 老太爷虽然年纪大了,却依然耳聪目明,对家中多了个晚辈这种小事向来不过问的,可乔霏这样的人却像一个发光体,单单是坐在那儿,那周身的气场就让人很难不多看她几眼。 听说自己那长孙一家最是洋派,不仅信了洋教,家中的孩子吃饭一向是用刀叉,连筷子都不会用,如今看来传言倒不可尽信。 乔霏身边的丫头仆妇都觉得自家小姐回到祖宅之后像变了个人似的,竟然也不爱脂粉热闹了,要知道这五小姐是出了名的爱美,从小就喜欢涂脂抹粉,喜欢漂亮新潮的衣物,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跟着太太去看电影,最是讨厌读书认字。 如今可颠倒过来了,每日乖乖地随着园子里的少爷小姐们去私塾读书,闲暇时就去耕读斋读书,那些胭脂水粉是再也不上身,成天素着一张脸,就连大少爷从城里送来的新鲜时尚的小玩意儿也毫不在意,若有人讨要立刻大大方方地转手送给了别人。 “小姐,大少爷托人稍来的那个胭脂盒听说可是城里最时兴的,你怎么就这么把它送给十三小姐了?”小丫头银月终于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银月,你忘了我为什么会被爸爸送到这乡下?”乔霏放下手中的书本,幽幽地叹了口气,“爸爸说我爱慕虚荣,希望我能改掉这坏毛病,我怎么敢再犯?” 银月一愣,如果不是那条珍珠项链,四小姐也不会死,五小姐也不会被先生太太厌弃…… 在一边听到这话的两个妈妈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要落下来了,这次小姐可是真心实意地悔改了。 不过小姑娘家家的哪个不爱美,本就不是什么大错,先生太太也太严苛了点儿,谁让四小姐当年比五小姐更受太太的宠爱呢。 “季达,我家那几个小子最近如何?还是成日在学堂里胡闹么?” 今天难得老太爷的老友赵文远来访,老太爷心里高兴叫了自己的爱徒陈松相陪,也不假手他人,亲自在小院里给友人斟酒。 陈松,字季达,是乔行简的门生,虽然在后世声名不显,却是一名硕学通儒,二十七岁中进士,曾任前朝刑部江苏司郎中,在刑部约十八年。其后以京察上考,外简江西知府,在任期间,政无巨细,皆以身先,然因其性情耿正疏放,名士气重,遂辞官职,后妻丧子夭,孑然悲苦,乔行简便劝他住进了涵碧山庄,一师一徒,平日读书饮酒,诗词酬和。 陈松闲来无事,又恰逢山庄的私塾中一直寻不到一位合适的先生,便自告奋勇担了这份差事,聊以自娱。 “振园、振甫投考了新式学堂,已经不大来读书了,其他的还是老样子。”这么多年的师徒情谊,两人之间比亲生父子还亲密,是以陈松在乔行简面前毫不拘谨。 乔行简长叹一声,意甚寂寥。 “只是有一位,”陈松犹豫了一下,“城里那家来的五小姐乔霏……” “哦?她如何?”乔行简感兴趣地问道,想起每晚准时出现在主屋的那个恬静却依然存在感很强的小姑娘。 “言谈行止矜持持重,且有清越之气,倒不似那些新学堂里出来的不伦不类的女学生。”陈松思考片刻说道。 “听说她也在那洋教学校读过几年书的。” “看着倒不像,虽算不得罕见的才女,底子却比山庄里的其他少爷小姐要厚上几分,倒是个认真向学,敏于思考的孩子。” “我也听说她闲暇时候都在我那耕读斋里读书……” “你们说的可是城里那家的小姐?”赵文远大感好奇,乔公和他们这些前朝遗老对城里的那户乔家一向不待见,乔公和他们虽是至亲,走动却甚少,甚至还比不上和他们这些门生故友亲密,难得城里乔家会将自家的小姐送回乡下。 第十章 考校 “这孩子是有些与众不同,正巧也让文远见见。”老太爷突然扬声道,“范大,去把乔霏叫来。” 十岁的小女孩身着月白袄裙,分花拂柳款款而来。 气质高华,神态娴静,真是好风华,好气度!赵文远在心里暗赞一声。 乔霏给众人行礼之后便垂手站在一边,既不心生不耐,也不战战兢兢,呆若木鸡,更不矫揉造作,只是淡然微笑,专注倾听。 面对长者,不卑不亢,不骄不躁,气定神闲,倒有几分名士风范。 “方才我们正说到张文正公,乔霏你这几日在耕读斋读书可曾读过张公的文集?”乔老太爷捋着胡须看着她,言语中分明是要考校她了。 “刚刚读过张公的《治学论道经》和《持家教子道》。”她含笑答道,面对传说中凶神恶煞的老太爷的直接考校丝毫不怯场。 “可有什么触动?” “张公固非有超群绝伦之天才,在并时诸贤杰中,称最钝拙,其所遭值事会,亦终生在指逆之中,然其一生得力在立志自拔于流俗,而困而知,而勉而行,历百千艰阻而不挫屈,不求近效,铢积寸累,终成大事。”她答得很保守。 “哦?”赵文远似是感兴趣地坐直了身体,捋着胡须微笑,“当初朝廷孱弱,张公手握重兵,自门生到部属亲人屡次劝进,都被他严词拒绝,并亲手解散军队,辞官归隐,你可知这是为何?” 眼前这人无论是名号还是长相,她都没有太大的印象,但是他姓赵,又与乔行简交好,八成就是前朝的遗老了,说不定还是后世的五大世家之一赵家的先人。 对这些遗老遗少来说张公文正是他们最后一尊精神偶像了。 他借张文正公的由头怕是隐隐讽刺她的祖父、父亲和姨父们是叛臣贼子,颠覆大华帝国了,见端坐在椅上的乔行简非但没有动怒,反倒有几分愧疚的神色,也许因为自己长子那一大家子的缘故,他要时不时忍受这些旧日老友们的冷嘲热讽,名士爱惜名声就像鸟类爱惜自己的羽毛,也难怪乔行简不待见他们一家人了,对他来说,长子一家简直就是他的耻辱。 “张公不曾称帝是不为,亦是不能。张公爱民忠君自不必言,然即使他手握重兵,朝中政权却在皇室一族之手;而所谓的重兵内有多个派系,彼此面和心不合,张公起兵本就是以忠君保国相号召,一旦称帝,实属不忠不义,人心必失;加之张公和朱国舅都是前朝的肱股之臣,朱国舅在北方有一支强大的骑兵为主的大军,部署在中原腹地,虎视东南;朝廷对张公亦早有忌惮,一旦其有异动,四面围剿即可展开;彼时列国豪强在大华的势力已决定扶持大华皇朝,朝廷有了洋枪洋炮的支持,张公岂敢轻举妄动?”乔霏张口就来,分析得条条是道,毕竟是从政的人,说话总是喜欢分上一二三四点。 这下不止是赵文远了,连乔行简和陈松都坐直了身体,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这个年代对张文正公的解读一向都是从他忠君爱国,淡泊名利的儒家角度出发,只关注于他本人的主观想法,不曾从客观的历史角度解析过。即使是那些新派人物也不曾妄议张文正公,她一个黄口小儿竟然如此张狂?可细听之下却觉得也颇有道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话来驳斥她,毕竟她所说的几条俱是事实,无论如何作为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有此番见解已是非常难得,堪称早慧神童了。 三人脸色古怪,面面相觑,良久之后,乔行简才脸色微沉地挥挥手,“你先回去吧。” “乔家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赵文远感叹道,“这位霏小姐今后成就怕是还要在月小姐之上。” 乔行简脸色微沉,乔月诃有什么成就?唯一为人所知的就是嫁给了革命党魁,在他们这些遗老遗少的圈子里,简直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这赵文远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戳着了乔行简的痛处。 见乔行简突然没了兴致,赵文远也很识趣地连忙告辞离去了。 “季达,你觉得她怎么样?”乔行简背着手拧眉问道。 跟随乔老太爷多年,陈松自然知道他所指为谁,“这位霏小姐在同辈之中也算是见识卓然,难得的是她不骄不躁,在学堂里与诸位少爷小姐都处得极好,就连振松、振维都对她满心敬服,为人处世颇有些独到之处,这一点松倒是不如她。” 这个孩子明明说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若说早慧吧,他们也见过更加聪敏的孩子,可最难得的便是她那一身气度。 并不是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贵族气,只是和她相处便觉得如沐春风,那是一种极舒服极自在的包容感,说话声音不大却极容易让人信服,他曾见过私塾里那些孩子望向她的眼神,那是一种混杂着倾慕和亲近的情绪,明明都是年龄相仿的孩子,她行事却要老成稳重得多。 就像乔振松和乔振维这两个性子完全不同的孩子,一个小小年纪就是十足的纨绔,贪玩调皮不上进,天天在私塾捣乱;一个是小学究,书呆气十足,明明是个不到十岁的稚童却成日背着手之乎者也的。 两个这样极端的人,几乎一见面就吵,谁都看不惯谁,是连他都大为头痛的人物,却在乔霏面前服服帖帖,也难怪他会发出不如她的感叹了。 “哦?难得季达你会如此评价一个人。”乔行简莞尔,一向刚直得近乎偏执的陈松竟然会用赞叹地口气说出“松不如她”这样的话,心中不觉好笑,却突然想起自己早逝的妹妹,可不也是这样玲珑心肝的剔透人儿,可依然死在宫闱之中,“可惜是女儿身,任凭多大风光也只能是附庸于他人,一生命运半点不由人。” “乔公。”陈松沉吟许久,还是没有说出口。 “季达,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但说无妨。” “这位霏小姐和昭德皇后似乎不大一样。”陈松见乔行简的脸色就知道他想到了谁。 第十一章 拜师 “今日她所说之话,实际早有迹可循,前几日我在耕读斋见她读的几部书如《陆象山全集》、《王阳明全集》、《戚继光治兵语录》,便要了她的研读心得,那些札记倒是别出心裁,虽显得幼稚古怪,但细细品来却的确令人耳目一新。” “季达对她似乎颇为嘉许。”乔行简拈着胡子笑道。 “谈不上嘉许,毕竟她底子薄,悟性也不见得有多高,但的确算是可教之才。”陈松吩咐小厮取了一卷乔霏的札记递给乔行简。 “这字?!”乔行简目光一凝,观字如观人,这字内刚劲而外温润,曲折出圆而有力,哪里像一般闺阁女儿的簪花小楷,倒颇有气概凛然的名士之风,虽然受年纪小,下笔力道不够的影响,骨力还谈不上遒劲,笔意还稍嫌稚嫩,可却足以令乔行简刮目相看了。 寻常女子哪里能写出如此磅礴大气的字,何况她不过是个十岁小儿! “乔公,你看,这是我命人找出霏小姐过去的字迹。”陈松抽出一张纸,上面的字稚嫩而娇气,看得乔行简微微皱眉。 “听说到了涵碧山庄之后,她每日练字两个时辰,我是看着她一点一滴进步起来的,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已经完全脱胎换骨,若非有大毅力大悟性,寻常人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练出这样一手字。” “季达的意思是?” “松愿意教导霏小姐。”陈松坦然相告。 乔行简感兴趣地笑了起来,陈松说的这教导可不比私塾里玩票性质的发蒙,可是正儿八经地收为入室弟子,能让硕学通儒陈季达主动提出亲自教导的人可不多啊。 “陈先生要收我为徒?”乔霏大吃一惊,心中并无太多欣喜若狂的情绪。 虽然陈松对她似乎很感兴趣,在学业上对她指导颇多,可他始终以大华遗老自居,以圣人之徒自命,这样的人在根本观点上与她相左,难道她从今以后要成天听他灌输那一套她最为反感的理论? 拜师七日之后,乔霏便对陈松敬服得哑口无言,陈松并非她所想象的顽固遗老,不仅擅语学,精律学,且于诗学、佛学、书学、史学等领域皆有精湛修养与非凡建树,也未如她想象的那样成天把“忠君”那一套挂在嘴边,反倒十分鼓励她发表自己的见解看法,哪怕是他不赞同,完全颠覆了她对酸腐儒生的看法。 最让她吃惊的是这个穿着旧马褂、破长袍,看似陈腐土气的陈松还精通英、法、德、俄、日、拉丁、蒙古语等多种语言,此老既通中学又通西学,但因其过于信守“述而不作”之古训,鲜有著作问世,随着时光变迁,这个显耀一时的名字也被逐渐消解了,故而乔霏前世对这位大华末年第一大师毫无印象。 “这几幅书画便是升平年间皇帝和后妃的御笔?”乔霏好奇地站在乔行简身后。 老太爷很有兴致地和陈松指点着。 “清如,你说说这几幅如何?” 自从拜了陈松为师,他便赠了乔霏“清如”这个别称,取的是朱子《观书有感》“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之意。 “这些字不管是哪位后妃写的都是凝厚纯正,端严委婉,看画无一不是清新华贵,色彩柔丽,作者虽然不同,可却有千篇一律之感,我瞅着总觉得少了点儿灵动的生气。”她疑惑地说。 “哈哈哈,这孩子眼力倒还不错。”乔行简大笑。 “其实字不论大小,体不分真草,全是如意馆供奉把字写好,由巧手工匠做成双钩粉漏,印在纸上的,写字之人只要墨饱笔酣照粉漏一描,立刻就是一幅精品。至于绘画比写字还要简单,整幅画面布局着色,完成八九裱好,画面仅留下一枝半叶没有着色,再不然就是用藤黄点点花蕊,胭脂描描花瓣,就算大功告成,可以颁赐臣下了。”陈松含笑解释道。 “倒也真有才华并茂的皇帝和后妃,兴之所至亲笔法书绘画,不过可是少而又少,谁要能得到一幅,那可就是稀世之珍了。”乔行简得意地捋着胡须。 “这么说太爷爷定是有这样的稀世之珍了。”乔霏笑着缠道,“太爷爷就让清如见见世面吧。” “大华历代帝王都恪遵祖制,在祝祭还宫,书丹迓福,选赐臣下,这种赐福可与我们寻常的蒙恩赐福不同,可是真正的御笔,能膺恩赏的只限于近支王公、内廷供奉,老师当年每岁都有此殊荣。”陈松言语之中颇为艳羡。 “呵呵呵呵,”乔行简一脸自豪,“每年皇上在朱红云龙锦笺上,挥毫书写尺余大福字的时候,蒙恩的王公大臣,就跪在御案前俯伏受福,左右各有一个内监展纸。在动笔时,就连六叩首,写完末笔,要正好叩完俯伏,此时墨汁未干,两个内监将御笔福字伸展平托,从受赐者头上捧过,这个动作,需要从容镇定,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才能雍穆得体。有一年有个大学士和我一块受恩,此老重听眼花,腿脚又欠利落,磕头后脑门正好跟福字相撞,墨汁染及须眉,引得殿上诸人也都笑出声了……” 乔行简和陈松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有对往昔无比的追恋和对现状的悲郁。 乔霏却听得津津有味,觉得眼界大开,虽然百年之后也有帝王后妃,可风俗礼仪已经完全不同,这些旧俗早已毁于战火之中,那时候的宫廷礼仪不土不洋,不伦不类,恐怕这些保皇派的遗老们见到都要顿足痛哭的。 自拜师之后,乔霏便不再去私塾,单独“吃小灶”,每日除了读书习字完成课业之外,都随着陈松和乔行简,或听些旧事掌故,或听他们大发时议,甚至有几次他们酒醉之时,念念不忘“继先圣之传,复宗邦之旧”,继而抱头痛哭,她还得在旁边帮忙递帕子。 她忍俊不禁,这两位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遗老,平心而论,他们并非一味抱残守阙,也并非没有意识到对社会进行改革的必要,但在他们看来,一种价值理想必须通过一定的社会秩序来体现,任何时代都不能没有礼教以维持社会秩序。 第十二章 学生运动 如今时代纲常解体,世道浇漓,人心日下,在多年的教育生活中,维护封建伦理纲常已经深深楔入这些遗老的存在方式之中,而这个与他们格格不入的现实,不停地强化着他们对过去的眷恋和现实的愤懑。 从这个角度说他们所要维护的并不是大华李氏江山,而是伦理纲常,这一点与后来的保皇派们有着本质的差别,后世的他们已经没有了这一份精神价值的维系,剩下的只有各个家族赤裸裸的利益,与其说是保皇,不如说是举着这面旗号来实现自己的政治目的。 相比之下乔行简他们这批遗老倒显得单纯可爱得多。 “立宪容易,革命困难,立宪有利,革命有害,只可以立宪,而不可革命……” 乔行简和陈松两人说着说着又说到了革命的问题上去,推杯换盏,聊以********然也,彼新说持自治无须君治之理,推翻专制,屏斥奴性,自是一说。我旧说以忠孝节义范束全国之人心,一切法度纪纲,经数千年圣哲所创垂,岂竟毫无可贵?” “清如,你来说说。”半醉的陈松还不忘听听爱徒的意见。 “我闻升平年间,官惟无耻,不学军旅而敢于掌兵,不谙会计而敢于理财,不习法律而敢于司李,年逾耄耋,犹恋栈豆,接见西官,栗栗变色,其下焉者,饱食无事,如此帝国,焉能不亡?”她不想惹他们不悦,也不想附和着说些保皇派的言辞,便将话题扯到了大华帝国自身的问题上去。 “小吏误国啊。”遗老们都是经过那个年代的老人,特别是乔行简,大华官员的丑恶他是在了解不过了,在帝国暮年,官场上已经有了一套固有的潜规则,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纵使他们上头有心改革,却是无力回天。 “革命若真换得人民安泰,开千古未有之奇,则抛弃其固有之纲常,而应世界之潮流,亦可谓变通之举,然观今日之形势,更虐于升平百倍,直将举历史上公正醇良仁义诚敬一切美德悉付摧锄,使全国人心尽易为阴险狠戾,永永争欺残害,无有宁日……” 陈松一脸悲苦,乔愈是“自强派”的领袖,乔行简的思想也不是真的腐朽落伍,他们不仅饱读儒家诗书,也接受了西方的思想,在两种思想价值下,他们只能选择更有利于国家更有利于人民的,可是如今没有了皇帝,说是革命成功了,但是社会还是战乱连连,民不聊生,究竟是帝制能够救国,还是革命能够救国? “老太爷,振园、振甫两位少爷被军警抓了,现在在局子里。”范大爷静静地走到乔行简身边轻声说。 “又怎么了?”乔行简皱眉。 “怕又是新式学堂惹的祸。”陈松冷笑,“成日撺掇着学生上街闹事,不成体统!” 乔霏却脸色肃然,心绪起伏不能自已,这只是暴风雨的前奏,两年之内终将酿成一场巨大的暴风雨,革命这把烈火将会越烧越旺。 “派个人去局子里把他们保出来就是了。”乔行简不以为意,只觉得大好兴致被坏了,顿觉索然无味。 “学堂本为师表,五常之所系属,然如今人心丧敝,已在无可挽救之时……”虽曾为“自强派”的核心人物,但陈松对新式学堂却依旧牢骚多多,这新式学堂教出了无数革命党,是他们这些保皇派始料未及的。 “太爷爷、老师,我也想去看看振园哥和振甫哥。”乔霏站了起来。 “去见他们做什么?”乔行简皱眉望着神思不属的乔霏,一向稳重的她鲜少有这样的模样。 “以两位哥哥的秉性断不可能胡作非为,我读了今晨的报纸,想必这次闹事怕是和大战爆发,倭国全面接手德国在我山东的势力范围有关。” 曾经在世界上最为显赫的帝国,如今却成了任人宰割的肥肉,自家山河却由他国随意掌控践踏,这种感觉无论是乔行简还是陈松都觉得难过。 “倭军在山东出示‘斩律5条’,规定‘如该村有1人妨碍倭军行动者,将全村人民尽处斩刑’。这几日山东省各界推定代表上京请愿,要求北平政府交涉撤退胶济路倭军,想必两位哥哥参加的是声援这次请愿的**。” “倭人着实可恨!”陈松咬牙切齿,“太祖皇帝当年就应当屠尽倭人!” “太祖爷一向最厌恶倭人,当初曾告诫后世子孙多加防范倭人,这些倭人狼子野心,欺软怕硬,乃是世上最可恶之人,可惜当日出海遇上风暴,未能踏平我国,没想到一直俯首称臣战战兢兢的倭人不过数百年便卷土重来,竟占我大华土地,残杀我大华子民,可恨可恶!”乔行简趁着酒意拍案而起。 “不错!倭人欺人太甚,两位哥哥此次声援非但无大错,反倒是大义!”乔霏凛然道,“他们是英雄人物,乔霏十分敬仰。” “军国大事自有人去操心,你们这些学生只管安心读书,不该胡乱搀和。”陈松皱眉,“在其位谋其政,只有各司职守,我大华方能复兴。” 大概是年少时的激情热血已逝,陈松对于什么学生运动、革命之流极为反感。 “范大,你带霏霏去局子里把那两人保出来。”乔行简却看着乔霏出人意料地说。 “老师!”陈松立刻反对,他一向不喜新式学堂,这段日子总是防着那两个新式学堂培养出来危险人物来影响乔霏,却没想到乔老太爷竟然主动让乔霏与他们接触,革命党那一套最是蛊惑人心,万一聪慧的乔霏也被那一套歪理勾了去,岂不是糟糕? “没事儿,都是自家兄弟,”乔行简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似乎重新恢复了好心情,“季达,来陪我看看这幅字。” “可是……”陈松还想多说些什么。 “可是什么?”老太爷状似不耐地瞪了他一眼,“小孩子爱看热闹就随她看去。” 第十三章 探监 “打倒卖国贼!” “打倒帝国主义!” “外争国权,内惩国贼!” 看守所里一片喧哗,学生们呼呼喝喝地喊着口号,情绪很是激昂,几个狱卒好言好语相劝着。 看守所长正赔着笑脸,搓着手一脸尴尬。 “乔小姐、范大爷,振园、振甫两位少爷就在这里。” 与乔霏想象的完全不同,看守所里虽然阴暗秽脏,但并没她以为的那样充满了血腥的呻吟和折磨,反倒充满生气,气氛轻松得好像是到了什么集会的场所。 竟然还可以读书、演讲、喊口号? 地上还放着几碟下酒菜和几个酒瓶! 这些学生们真是来坐牢的吗? “哎哎哎,你们别吵了,都闹了一天不累么?”所长很没底气地斥了两声,惹来学生们的嘘声一片。 “咳咳咳,”看守所长的脸上挂不住了,尴尬地咳了两声,不由自主地缩缩脖子,“乔振园、乔振甫,你们家里来赎人了。” 这样毫无底气?乔霏不动声色地站着,心里却暗暗奇怪,虽然前世不是研究这段历史的学者,对于这些细节并不清楚,但从目前暧昧的气氛来看,这些军警似乎有些害怕这些学生。 如今仔细想想,他们上街游行,聚会讲演,若发生了这些群体混乱,从维护社会治安的角度来看,军警们理应出动抓人甚至开枪,但是从广播、报纸里得到的讯息这些军警们明显不作为,大都停留在委婉劝解上。 看来**之所以能在这段时期内发展得如火如荼,除了学生们的爱国和牺牲热情之外,和军阀政府的听之任之也有很大的关系,否则若真下决心派出军警严酷镇压,不过是手无寸铁的学生而已,又有什么可怕的?若真使出杀一儆百的雷霆手段,想必学生们也不会如此频繁的集会游行。 “我们不出去,”十五六的少年乔振甫大义凛然地说,“要么你们就把我们全都放了,并且还必须在报纸上登报道歉,否则我们就在这里把牢底坐穿!” “你!”看守所长瞠目结舌,急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竟转头问向乔霏,“乔小姐、范大爷,这可怎么办才好?” 如果不是上面命令,他可不想去伺候这些学生老爷,他们哪里是在坐牢,分明是来折磨他们的。 “这些混账东西!”范大爷低骂了一声,他跟着老太爷多年,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家仆佣人了,振园、振甫都是他曾孙辈的人,以长辈的名义他自然有资格骂上一句。 这些少爷们不好好在书斋里做学问,成天上街呼呼喝喝,把乔家的脸都丢光了。 乔霏恍悟,这些学生们根本不怕军警,甚至把坐牢当成一种英雄的勋章,可以证明自己勇敢的荣耀,反倒是这些军警因为在强大的文化传统里,他们的地位一直很低,而只能像个小丑一般点头哈腰。 士子丘八,地位悬殊,声望更是天壤之别。士农工商,对于读书人,士兵天然存在敬畏之感。大华王朝时代,士兵们就不敢轻易进学堂生事,哪怕这个学堂有革命党需要搜查。废帝革命后,军阀政府的军警怕学生的状况并没有消除,即使有上方的命令,军警在学生面前依然缩手缩脚,怕三怕四。他们尊学生为老爷,虽然掌握武力,却一直不得占据道德文化的制高点,行动起来,难免理屈词穷,不敢放手。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此时的军阀政府也是通过革命上台的,若没有革命党的废帝革命,如今还是大华皇帝坐龙椅,哪里轮得到这些军阀?所以他们只能披着民主的外袍,打着民主政体的旗号,对于这些学生运动,他们虽然也想镇压,却始终不敢用强,如若蛮干,政治道德都不得制高点,授人口实,失去人心。 所以自上而下对于这些学生都持着一种放纵的软弱态度。 “对,我们誓要把牢底坐穿!” “把倭人赶出山东去!” “还我山东!” 学生们高涨的热情又被三言两语点燃了,牢号里呼呼喝喝好不热闹,原先还关了一些其他的犯人都伸出头来嬉皮笑脸地看着,不知道他们在乱喊个什么劲儿,可从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见这些官老爷儿们一个个焦头烂额,他们更是幸灾乐祸,几个无赖也加入了鼓噪的行列,场面又混乱了起来。 “闭嘴!闭嘴!”不敢惹那些学生老爷们,军警对那些衣裳褴褛的犯人们倒是毫不留情,几棍子下去就打得他们满地打滚求饶。 能念得起书的大都是体面人家,谁在这县城里没点儿错综复杂的关系?为了怕引火烧身,这些军警虽然抓了他们,还得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生怕得罪了上面的哪位老爷。 范大皱眉,眼前这场面他也未曾经历过,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咦,那位姐姐怎么了?脸好红,是生病了吗?”一道脆亮的童嗓打断了众人的鼓噪,乔霏从昏暗处走了出来,一脸担心和好奇。 她在一边静静观察了很久,角落的那个女生摇摇晃晃地已经到了支撑的极限,于是果断开口。 众人不禁随着她的目光望去,一个白衣蓝裙的短发少女看起来十分瘦弱,脸上有着不健康的酡红,眼神都有些开始迷离了。 如今春寒料峭,就算在牢里好吃好喝地供着,但毕竟阴暗湿冷,他们这些在街上闹事被抓进来的学生们并没有带太多衣物,一件单薄的春衫如何能抵住这样刺骨的寒意?一些身体虚弱的人,难免受了风寒高烧。 “我,我没事……”如蚊呐一般的声音还没把话说完,就噗通一声跌倒在地。 “梅英,梅英,你怎么了?”另外几个女生立刻焦急地扶住她。 “还不快把牢门打开!”乔霏回头娇喝一声,看守所长早已六神无主了,这些学生若真死在这里,到时候又借此大闹起来,上方怪罪下来,他恐怕不仅乌纱帽不保,连性命都危险了。 第十四章 狱中内讧 “你们别摇她了,发高烧的人你越摇她越难受。”乔霏冷静而强势地说,“范大爷,麻烦你出去买一瓶阿司匹林来,查七爷,给我一杯热水,再抱几床被子来。” 学生们乱哄哄的,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小姑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就被她牵着鼻子走。 “还有酒吗?” “有有有。”学生们不自觉地被她指挥着,她用帕子蘸了烈酒在女学生的额头上擦拭着,“大概是受了风寒。” “小妹妹,你是?” 等到生病的女学生吞下了药,看上去情况稍好一些的时候,这些学生在回过神来,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姑娘。 “你是乔霏?”乔振园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这是我家小堂妹。”乔振甫也一脸古怪,乔霏来了之后,他们就上了新式学堂,对这个城里来的小妹妹,只有一面之缘,平日几乎没有交往,她又如何会在这牢里出现? “我前日在家看报上说倭人提出了斩律5条,在我们自己的国土上残杀我大华人民,心中激愤不能自已,虽然乔霏年纪小,可也恨不得投军报国,将这些猖狂的倭人赶出我大华的国土。方才在家里听说哥哥姐姐们在街上游行集会被捕入狱,我在家里如何坐得住?民族兴亡,匹夫有责,哪怕是我这么一个黄口小儿,也想要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范大爷要来赎两位哥哥出去,我便央了他让我一起来。” 她本就玩了多年政治,练就无论是演讲还是谈心都能折服他人的好口才,无论是抑扬顿挫还是声音语调停顿,一切都恰到好处,此时说的话虽然简单平实,却因为从这么个看起来天真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更添了几分真诚的感染力。 一个双拳紧握,眼神发亮的小姑娘,满脸都是激动的晕红,有谁能将她和那些个油滑的政客联系在一起? “好!说的好!”几个学生带头鼓掌,整个监牢里激动的掌声响成一片。 乔霏似乎不好意思地微微低头后退了一步。 “我们大华民族到了生死存亡之时,连稚子孩童都明白保家卫国的道理!” “连个孩子都能说出这样的道理,可恨那些官老爷们只懂得为自己谋利益,不仅罔顾人民死活,甚至连家国都可以拱手相让……” 群情激奋鼓噪。 看守所长和范大爷都皱眉,这乔霏小姐竟然也是个爱搅局的捣乱分子。 “振园、振甫,你们有一个好妹妹啊!”看起来是学生头子魁梧男生朗笑地拍了拍兄弟俩的肩膀。 振园、振甫两兄弟与有荣焉地笑了,完全不知道这个城里来的堂妹竟是个有见识的奇女子。 “之前读又佑仁先生的《大华之崛起》,先生说我大华未来之国智、国富、国强、国独立、国进步、国自由,胜于欧洲、雄于地球,一切神圣使命皆系于我辈身上,现在的我们忍大辱、安大苦、发大愿、合大群、革大弊、兴大利,方能雪大耻、报大雠、定大难、造大业、成大同。诸位兄长姐妹就算在这里把牢底坐穿,官老爷们还是继续喝酒享乐,而少了你们会有越来越多的百姓在水深火热中挣扎,亲痛仇快啊!我们离开这里,还会有希望,还会有改造这个社会的能力!只有保存了我们自己的力量,才能把倭人赶出去,恢复我大华民族的荣光!”带着稚气的童嗓娓娓道来,不知为何竟有一股说服人的力量。 “不错!梅英已经病了,不早点将她送医,怕是会有危险。”一个戴眼镜的男学生点头附和道,得到了其他几个女学生的支持。 狱里的环境毕竟不好,这些学生又都是文绉绉病怏怏的,属于一碰就碎的类型,哪里能受得了太多的苦,虽说没受什么虐待,但光是这里的气味、蚊虫和阴冷就让他们有些无法忍受了。 “可是他们还没有道歉!”有几个学生却不甘心轰轰烈烈的抗议活动结局却是这样的平淡。 真是一伙书生!她在心里暗骂,最容易被煽动影响,也最容易受人利用。 “人命关天,梅英已经病了,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学牺牲吗?” “革命本来就是要流血牺牲的!没有牺牲哪里能换来朗朗乾坤?” “不可理喻,你的观点太偏激了!这根本是无谓的牺牲!” “你是个懦夫!贪生怕死!像你这样的人应该立刻滚出我们的队伍!” “你是怎么说话的?” “和你这样的叛徒说话不需要客气!” “大家都是同学,也是同志,为什么要这样斗气?” 这个看守所里不过看管了十来个学生,这么点儿人就分成了三个小团体,彼此争斗内讧不休,恐怕这也是当初的联合政府派系争斗不休,最终夭折的原因。 乔振园和乔振甫都是中立派,站在两派之间左右为难,东劝西劝落得里外不是人。 “待会儿政府就会下令放人,并向所有的被捕学生道歉。”乔霏突然笃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所有人都惊疑地看着她。 “来之前我往家里挂了电话,我哥哥说全国各地都开展了**,昨日上海就有二十多名学生被捕入狱,并在狱中绝食抗议,今天下午江苏省主席迫于压力,答应释放全省各地所有被捕学生,并登报道歉。”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一根针一般戳破了方才那几个偏激派如斗鸡般的汹汹气势,原想借此次学生运动扬名的,没想到竟然被上海的学生捷足先登了。 保守派们则如释重负,反正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能够尽早离开这个破地方自然高兴。 “是是是,方才上面通知下来,立刻释放你们。”看守所长查七爷进门连声附和,方才手忙脚乱的他生怕有学生病死在牢里,哆哆嗦嗦地请示上级,结果得到了立刻释放他们的消息,高兴得和什么似的,终于可以把这些难缠的学生老爷给请出去了。 这些学生们打又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还得好吃好喝地供着求着,哪里像是囚犯,简直是官老爷啊! 第十五章 出狱 “没有看到道歉声明我们坚决不出去!”几个偏激派依然不依不挠,死活想要当学生英雄。 “你们!”看守所长头疼欲死。 “既然政府决定释放我们,我们何必再留在这里?外面还有很多事值得我们去做!”为首的魁梧男生终于发话了。 “要走你们走!” “好!我们走就我们走!”那几个保守派背起重病的梅英径自往外走去。 中间派们也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跟了出去。 “好,你们这些懦夫!不坚定的革命者!必将为历史所抛弃!”偏激派大叫着,一个个坐在地上,一副誓要把牢底坐穿的架势。 “哎哟,你们这些人怎么还不走?这可怎么办?”看守所长查七爷跺脚直叫,不知道该拿这些顽固分子怎么办,竟转头来征询乔霏他们的意见,“乔小姐、范大爷,你们说这些人……唉……” 斯文扫地!范大爷回头瞪了一眼吵吵嚷嚷的学生们,对新式学堂他一向不喜,这里面的学生哪有半分书生气,倒像无赖丘八。 “从来没听说过牢里还有赶不了的犯人,”乔霏含笑道,狱里昏暗的灯光让人看不分明她脸上的表情,“几个学生难道还‘请’不出去么?” 查七爷虽然是个粗人,可也好歹算个小吏,也不是那样愚钝的,略略一点,立刻心领神会。 范大爷微微侧目看了乔霏一眼。 第二天几个衣衫不整的学生赖在看守所门口大吵大嚷,非要进去坐牢不可,看守所却门窗紧闭,不予理会,竟成了县城里的大笑话,这几个想做英雄不成,反倒成了“狗熊”的学生也在众人的讥笑声中狼狈地逃回家去了,当然这是后话不提。 “现在梅英怎么办?” “赶紧送医院啊!” “你们谁有带钱吗?” 几人面面相觑,出来游行连命都不要了,还带钱做什么啊? “车子已经备好了,先去医院再说!”乔霏利落地招招手。 “好,好,好。”几人忙不迭地挤上车,挤不上的干脆就跟着汽车跑。 “今天的事多谢乔霏妹妹的仗义相救了。”魁梧的男生对她做了个揖,引得如释重负的众人都笑出声来。 若不是她方才干脆爽快地付了诊治的费用,看那医院里的洋医生一脸不快的样子,梅英连住院的机会都没有。 “和诸位哥哥姐姐的义行比起来,乔霏今日所做的根本不值一提。”她也俏皮地还了一礼。 “我说你们俩就别在这里酸来酸去的了,现在咱们也平安出来了,梅英在医院里应该也没什么大碍了,咱们应该去好好喝一杯庆祝一下!” “不如去学校对面的那家面馆,怎么样?” “好啊!” “乔霏小妹妹你也一块儿去!” “求之不得。” “我看你是想拉乔霏妹妹去付账吧!” “呿,我才没你想得那么龌龊,不过,嘿嘿,身上还真没带钱,不知道老板肯不肯赊账。” 众人哄笑地走着。 “范大爷,你先回去吧,待会儿我和振园、振甫哥哥一块回去,不用担心的。”乔霏转头对范大爷婉言笑道。 “老太爷交代过要带着两位少爷和小姐一块儿回去,范某不敢先行。”范大爷古板地说。 “那便和我们一块儿进去吧。”她这话一出又引来众人的侧目,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带着一个下人,就连范大爷自己都连连摆手口称“不敢”。 这些学生不过都是些十几岁的孩子,最年长的也不过十八岁而已,都是县立中学的学生,正处在最容易被人煽动利用的热血青春期,而大多数根本搞不清楚什么民主、革命、独裁、学生运动之类的含义,只是跟着报纸上和学校年轻老师学了几句政治口号,便热热闹闹地喊了起来。 没有目标,没有规划,没有统一的行动纲领,更没有领导者,就如一盘散沙一般乱七八糟,也难怪一个小小的游行就能闹出内讧。 一行人刚从狱里出来,心里觉得紧张刺激,几碗黄汤灌下去情绪便开始激昂了。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每一个大华人都是爱国的,任谁看到这样山河破碎的局面,都会痛心疾首,当魁梧大汉拍着桌子唱起岳飞的《满江红》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喝着唱了起来,就连小面馆的老板和范大爷都眼眶湿润。 “如今山河破碎,我等一介书生,报国无门啊!”两个羸弱的学生唱到伤心处竟然抱头痛哭起来。 “不,我们是有用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推翻这个无能的军阀政府,当年卢林先生一手创立了我们的联合政府,可是那些军阀用卑劣的手段逼迫卢林先生下野,控制了联合政府,是他们窃取了革命的果实,葬送了我们大华的未来!我们只有投身革命,尽自己的力量去推翻这些军阀才是真正的报国!” “方之,你的意思是?” “我要追随卢先生!” 除了少数几个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色,大部分的人都一脸犹豫,乔振园和乔振甫不自觉地抬眼望了乔霏一眼。 “振园、振甫,卢先生不是与你们府上有亲么?你们帮忙探问一下,我们想要追随卢先生可有什么法子没有?或者帮忙引荐一下啊。” “这……”乔振园和乔振甫不住地拿眼觑乔霏,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爽快点儿,这么吞吞吐吐的算是什么?” “我们连卢先生都没见过,怎么引荐啊?”乔振甫忍不住说道。 “不会吧,你们不是亲戚么?” “方之,我们乔家上下百来号人,我们这样的晚辈哪有机会见着他。”乔振园摇头苦笑,在乔霏面前没好意思说涵碧山庄和长房向来不亲近。 第十六章 何谓革命? 乔振园和乔振甫正尴尬着。 “哥哥,什么是革命呀?”乔霏突然天真烂漫地发问。 “革命?革命就是……”魁梧男子刘方之抓了抓头,竟然语塞。 几个天天将“革命”挂在嘴边的学生张口结舌,平日只知道“革命”“革命”的,这“革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们也说不出来。 “我读《周易》,里面有一句话‘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可我想你们所说的革命应该不是这个‘革命’吧?所谓‘革命’是不是大多数的人民群众,为了人类世界人人安宁幸福平等,对一个不公平的制度的反抗,不仅在物质上,还要在精神上的一种反抗?” 乔霏忽闪着大眼睛说话中还带着几分稚气和脆甜,却让在场的这些学生们个个自惭形秽,连革命的意思都搞不清楚还大言不惭地说要参加革命?那不是瞎起哄吗? “呵呵,振园,你家小妹妹真是见识不凡。”刘方之尴尬地摸了摸头,虽然丢脸,可总不能和个小女孩儿计较吧。 “小妹妹,你可是果育小学的学生?”一个齐耳短发,戴着眼镜的女学生好奇地问道,果育小学是名绅乔伊回乡办的新式小学,学校有礼堂、教室、校务会议室、寝室,还有图书馆、小操场等建筑和场地,以师资高、校规严、设备全、成绩优闻名于全县,果育小学的小学生也比其他的同龄人思想新,素质高。 乔霏摇头笑道,“以前在上海上过几年学堂,这一年多来在自家的私塾里读书。” “乔家私塾?里面的老师岂不是陈松那个腐儒?竟然能教出你这样的学生?”刘方之瞪大双眼,旋即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乔霏小妹,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只是觉得,觉得……” 他手忙脚乱的,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乔家的私塾远近闻名,就是因为有大儒陈松的坐镇,要在过去这里是学子们心中的圣地,可那一套旧思想在这个年代是最为思想激进的学生们所不屑的,否则乔振园和乔振甫也不会这么迫不及待地要考到新式学堂去了。 “你没听说她在上海上过几年学堂吗?”戴眼镜是女生叫陶静,上海那样的大城市里出来的学生自然见识不凡,相比之下他们这些小县城的中学生连个小学生都不如。 “那时候年纪小,也不知道学了些什么,倒是都荒废了。”她坦然道,的确没有那段记忆,何况以当时那个“她”的性格,怕是以攀比爱美为主,要问她学了什么,还真是一问三不知吧。 “上海那地方那么繁华,你又为什么要回到我们这小城来?”陶静不解,大家都渴望考到大城市去,接受新事物新思想的洗礼,怎么她偏要走回头路? “去年在家里生了一场大病,父亲觉得乡下空气好,便送我回来静养,这里环境清静,倒是能够静下心来读书。”乔霏温温地笑着,眉宇之间的确有一丝孱弱。 “都读些什么书?”刘方之很有些长辈考校的派头。 “最近在读的是卢梭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和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 乔霏这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汗颜,可对知道的渴望还是远远盖过了羞赧的情绪。 “你有这两本书?”卢梭和孟德斯鸠的大名他们早就久仰了,可是小镇根本买不到他们的著作,听老师说是什么启蒙思想家。 乔霏笑着点头,“不过不是法文原版,是英译的版本。” “要真是法文的,我们还真是一字不识呢,若是英文的还能勉强读个大概。”刘方之哈哈笑道,心里却在默默流汗,虽然学了英文,可能否读得懂还真没数,到底是大都市里来的小姑娘,相比之下他们简直就是井底之蛙。 “人家还没答应借你呢。”陶静抿嘴直笑。 “哥哥姐姐们想读的话尽管拿去,何必这么客气?”乔霏笑得很爽朗,“听说宗光先生将这些书都译成了汉语即将出版,到时候读书就更方便了。” “想不到乔霏妹妹小小年纪就急公好义,倒有几分豪爽的侠义之风,更难得的是所学所言都是我们这些虚长几岁的兄姐们所不能及,真是惭愧惭愧。” “说到年纪小,我倒是想起近来也有个神童,说是一岁识字,四岁作诗的,和乔霏妹妹年纪差不多大,写了一部《白话四书》的,引起的轰动也不算小啊。” “那书我也读过,说是白话,实际上根本就是宣扬封建糟粕,完全不值一读……” “不错,听说上海有几个学生办了一本叫做《新思想》的杂志,乔霏妹妹你那里有吗?” “我也听说过,不过现在还没买到,我哥哥答应我一买到就寄过来。” “那真是太好了,以后就靠你给我们提供精神食粮了!” “霏妹,你知道的可真多,我们真是小看你了,还以为你成天跟着老太爷和陈松那个老古董,也学了一身酸腐气,没想到你的思想这么进步,真让我们刮目相看!” 回去的路上乔振园和乔振甫一脸兴奋地说个不停,乔振甫更是因为激动而发着抖,他们一直为出身乔家这样一个保皇派家族而自卑,其他同学在接受新式教育的同时,他们却在家里读那些四书五经,上了高中之后只觉得事事不如人家,心里真难受着呢,却没想到这个城里来的小妹妹竟给他们挣了好大的面子,还是少年心性的两人快活得很。 “以后我们可要经常去你的香雪堂打扰你了!” “欢迎之至,我对振园哥、振甫哥的高中生活可是羡慕得很呢,听说高中里有讲演、有排文明戏,有好多丰富的活动。”乔霏止不住的羡慕让两人很有成就感。 “那是自然,当时家里不肯我们报考,我和父亲说了,如果不让我考县立高中,我就去投考外地的高中,要和这个家彻底断绝关系,母亲知道后,和父亲大闹了一场,他们才肯放我去考县立高中。”乔振园不无骄傲地说。 第十七章 说宋江 “考试的时候我们俩都考得名列前茅,本以为在高中里也能出人头地,哪里想到学校里有那么多了不起的同学,无论是讲演还是作文,抑或是文明戏,他们都能完成得那么好,真是了不起!相比之下我们呆在乔家这座大园子里简直就是井底之蛙!”乔振园感叹道。 “不错!霏妹,你的悟性这么好,不应该在这里荒废了,你应该出来上学,看一看这个世界有多么宽广!”乔振甫激动地拉着乔霏的胳膊。 一直默默跟着的范大爷皱起眉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动了动嘴唇,还是没有说话。 “哦?这孩子……”早起喝粥的乔老太爷听着范大爷的回话,只是挑眉一笑,却再也没说些什么了。 “霏小姐行事有度,慨然大气,的确很让人折服。”范大爷难得会称赞一个人。 乔行简含笑点了点头,算是赞同。 “只是霏小姐和振园、振甫少爷这些新派学生走得太近,会不会……”范大爷迟疑片刻,有些犹豫地问道。 “不妨事,小孩子们胡闹,随他们去。”乔老太爷气定神闲地喝着粥。 乔行简除了爱听戏外,还喜欢听评书,夏日午窗梦回,晚餐茶烟歇后,听上两段逗哏有趣的评书,倒是醒睡解闷最好的消遣,家里请了位会说评书的先生叫金杰庭,每天下午到晚饭后说上几段评书。 有的时候老太爷倦乏了,就他们一群小孩儿围着金先生听上几段《西游》、《水浒》和《聊斋》什么的,说得剑戟森森,博雅清丽,不止是他们这些小孩儿,就连园子里的先生太太们都爱听。 那时早就有收音机了,乔霏还从城里带了一台回来,起初丫头仆妇们都看不起这种据说能消痰化气的饭后活动,可后来一次两次的都被这生动的故事情节给吸引住了,收音机里的节目太单调,自然不比评书引人入胜,于是每晚都撺掇着乔霏去一戒堂听评书。 可是现在的乔霏晚上不是练字读书就是和振园振甫那一帮子同学闲谈,主子不去,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便自己去,虽然心痒难耐,也只能听听收音机解馋了。 可这一天饭后,老太爷特地留了乔霏下来,说是要一起听《水浒》及时雨宋江的故事,金先生说这一段最是精彩。 心里虽然觉得奇怪,可还是无比乖巧地应了下来,身边的丫头仆妇们个个都一脸欢欣。 “那宋江一面又饮了数杯酒,不觉欢喜,自狂荡起来,手舞足蹈,又拿起笔来,去那《西江月》后,再写下四句诗—— 心在山东身在吴, 飘蓬江海谩嗟吁。 他时若遂凌云志, 敢笑黄巢不丈夫。” “好!” 这一章《浔阳楼宋江吟反诗》被金杰庭说得慷慨激昂,众人纷纷鼓掌叫好。 “霏霏,可曾读过《水浒》?”乔行简低头问坐在身侧的曾孙女儿,园子里的人儿都知道老太爷虽然不待见老大一家,可对这个曾孙女儿却是例外,恨不得天天带在身边,就连吃饭听书都特地让她坐在身边,不过却也没人起什么嫉妒之心。 一来是老大一脉有的是权势财气,老太爷去后他们还得仰仗乔绍曾过日子,二来这乔霏为人处世极为妥当和气,出手也大方,成日笑眯眯的,园子里的人上至老太爷下至仆佣没有不喜欢她的。 “读过。”乔霏点头认真地说。 “这及时雨宋江宋公明是个什么样的人?”乔行简捋着胡子笑问。 “乃是孝义黑三郎,事父极孝,待兄弟讲义气,是条江湖好汉。”不明白老太爷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乔霏弯了弯嘴角,说得极其保守。 乔行简看了她一眼,一脸兴味,身为老牌政客的他与陈松那个书生气极浓的名士不同,对她的观感不可能光停留在爱才惜才的角度,聪颖早慧的神童他这一生不知道见了多少,大都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若她只是寻常聪慧,哪里能让他另眼相看。 乔霏平日言语不多,不是那等夸夸其谈,爱炫耀自身的人物,他们在一块儿针砭时弊,若非必要她甚少开口,每发议论却是语出惊人。 像她这样自幼就如此谦冲平和,善得人心的孩子,却是他生平罕见,没有女子的矫揉造作之气,也不似同龄男子的锐利冲动,这样的孩子出自他们乔家,乔行简难免有几分为人长辈的自豪感。 愈是想要尽心指导,便愈是紧逼试探。 “八百里水泊梁山,一百单八位英雄好汉,为何这头把交椅的是又黑又矮的宋公明?论武艺,不及林冲、武松、鲁智深,论文采,他比不上会‘圣手书生’萧让,论计谋,他比不上‘智多星’吴用、‘神机军师’朱武。就算是按晁天王临终遗愿,也该是由活捉了替他报仇的卢俊义接任。按理说是如何也轮不到宋江,他又黑又矮、武艺稀松,可是梁山上的英雄对他不仅言听计从,就算是后来对招安心存不满,也无有一人弃他而去,依然随着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甚至断臂出家、毒酒穿肠、马革裹尸也没有人对他心怀怨恨。你知此是为何?” “当年楚汉争霸,‘力拨山兮气盖世’的楚霸王,最后却也不敌‘市井流氓’出身的汉高祖。武功、兵力占尽优势,却依然把天下‘让’给了高祖。得天下可不是全凭武功权谋。”乔霏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说出话却十分有力。 “那所凭为何?” “人心。” “详说之。” “想当年宋公明还在山东郓城做押司的时候,他就声名在外,仗义疏财,扶危济困,提起及时雨宋公明,江湖豪杰就尽人皆知。他在江州问斩时,许多英雄就自发前去劫法场,晁天王一死,吴用、林冲等人便不管什么遗嘱不遗嘱,全都请他为山寨之主。所谓得人心是不用强权便能控制众人的行为。”乔霏虽然不明白为何乔行简对宋江的问题如此执着,却知道他带了考校的意思,也不推辞便大大方方地答道。 第十八章 求娶 “你读书果然很细,”乔行简赞许地点点头,“可这梁山好汉个个都以仗义疏财闻名于世,便说那柴大官人是大周皇帝嫡孙,财力自不是宋江一个刀笔小吏所能比拟,为何这头领之位却是宋江坐得?” “宋公明绰号‘及时雨’,可见其并不是挥金如土,而是这钱使得恰到好处。就似当初宋江初见武松时,就拉着武松去喝酒,看武松的衣服旧了,便拿钱出来给武松做衣服,而后‘却得宋江每日带挈他一处,饮酒相陪’。其实这饮酒的花费还是柴进开销的,宋江做的不过是顺手人情,借花献佛之事。到与武松临分别时,宋江一直送了五七里路,摆酒送行,并拿出十两银子给武松作路费,又一直目送武松远离到看不见的地方。宋江从头到尾不过花了十两银子和践行的一顿饭,却把英雄盖世的武松感动得五体投地。柴大官人庇护了武松整整一年,就算后面有所怠慢,也不会少武松的吃喝用度,在武松身上的花费岂止区区十两银子。但在武二郎心目中这位宋大哥的分量恐怕要远远超过柴大官人,故而柴进名满江湖、出生高贵,却坐不上这头把交椅,而宋江却可以。”乔霏细细说来,“所以这钱不在多,关键得使得巧。” “说得好!”乔行简朗声笑起来,引来众人侧目,金先生这一章正讲到紧要关头,所有人都凝神倾听,却被老太爷这一下给扰了,却没人敢出声表示不满。 “我乔家有女如此,足矣!”仍谁都看得出乔行简十分高兴,却没人知道他究竟在高兴什么。 乔霏微微一愣,便反应过来乔行简哪里是在讲宋江,分明是听说了她昨晚的事在试探考校她,而她竟然一时不察给老爷子试探出了深浅。 她心中一凛,绝不似脸上那副羞赧喜悦的模样,这是自己的太爷爷也就罢了,今日这番言语落入外人的耳中,定会落个心机城府极深的名声,那便大大坏了自己的事,今后万万不可再似今日这番大意了。 “做事须先做人,一部《水浒》既有治国齐家的微言大义,也有儿女情长的手段,霏霏的确不负我所望。”乔行简又是高兴又是怅然,“若为男儿身,将来定是不可限量,不过今日这话你切莫与他人谈起。” 想来乔行简也是想到此节,便特意叮嘱道。 十来岁的孩童便对人事有这样通明练达的看法,让他如何能够不惊异,今日若是一把年纪的陈松来评宋江也不过是几句“假道学真强盗,收买人心”之类的言语,这等狂生雅士于为人处世上却是远逊于乔霏的。 乔霏有些奇怪,自己和新派学生们大发议论并不避讳范大爷,想必他定向乔行简一一汇报了,那些言语定是他老人家所不喜的,可如今的态度却怎么也和责难沾不上边,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赞许。 乔老太爷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自然不会知道乔行简正是看中了她左右逢源的特点,此刻竟起了将她养在身边,好生调教,今后将名下产业悉数交由她打理的念头。 自那一天起乔老太爷对乔霏的课业愈加严苛,她也不再去私塾跟着其他兄弟姐妹们读书,而是由老太爷和陈松亲自给她讲解儒家经典、臧否历史人物,除此之外老太爷还让陈松教导她各国语言,甚至连西洋地理、历史也一并讲解了。 这样枯燥的书斋生活,沉重的课业,换一个人早就受不住了,难为乔霏能够静下心来,非但没有怨言,还似乎很感兴趣,特别是于语言和西洋地理历史上,不仅一点就通,进展一日千里,还常有一些不同寻常的观点。 “终有一天我怕是都教不动清如了。”话虽如此,陈松的脸上依然有着欣慰,她的聪慧实在是在他的意料之外,得良才而教之,是为人师者最得意满足的事了。 乔行简则一脸自豪,无论多繁重的学业乔霏都能应付自如,最可贵的是她可不止是关在书斋里闭门读书的呆子,园子里的孩子们天天往她那里跑,她总能带着他们玩儿,还有那些新派学生们也三天两头到家里找她,在一块儿读书议论,甚至还邀她一块儿到学校里参加各色活动,她也游刃有余。 短短一年的时间,乔霏已经在小县城里声名鹊起。 “乔公,我是真喜欢你们家乔霏,这孩子沉稳有度,有乔公的风范却又不失女子的温婉。”特地上门来寻乔行简下棋的赵文远顺势话锋一转,“我那孙儿也算是一个人才,今年刚考上北平大学,不是我自夸,模样颇是英俊,和你们家乔霏也算是极为般配的,今天我算是舍了这张老脸不要,为我家孙儿求了你们家乔霏。” 原本在捻须微笑的乔行简被他的话给惊得僵住了,陈松也是一脸惊愕地和他对视一眼。 以乔霏的模样、家世、才气,定会被上门求亲的人家踏破门槛,可她才十一岁,这也早得太出乎他们意料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快入土的人可做不了主。”乔行简反应过来,无奈地笑着。 “乔公身为一家之主,哪里还有做不了主的道理?”既然说了舍去老脸,赵文远是执意要硬磨到底了。 虽说乔家势大,可赵家也是个百年望族,自太祖爷以来,赵家世代都有人在朝中任高官,虽说论官场上的辈分赵文远是乔行简的晚辈,可赵文远的父亲却是乔行简的座师,怎么着也不算辱没了乔霏。 乔霏他是见过的,的确是万中无一的出众女子,故而这才急着要将这样的美玉胚子定下来,他的孙儿一向极得他宠爱,自幼聪明伶俐,在他眼里和乔霏倒是极为般配的一对儿。 乔行简心中不豫,若是赵家孙儿优秀便罢了,那孩子他也见过,是个眼高手低,志大才疏的,哪里配得起他家霏霏。 第十九章 拒绝 “文远这话可说到我的伤心处了,我也不怕自曝家丑,你们是知道的,我是出了名的教子无方,我那不肖子弘毅自幼就不是个听话的,不惜忤逆我也要去参加革命党,那孙女儿月诃更不像话了,为了嫁个卢林那个革命党,不惜与之私奔,活活气死生父,现在的孩子啊,不是你我能够掌控的了。”乔行简自然也有应对之策,摆出一脸心酸的模样,连陈松都跟着叹气。 “霏小姐自幼跟在乔公身边,季达兄言传身教,想必不会做那等忤逆之事。”赵文远强笑道,脸上有些不自在,乔霏可是城里乔家的女儿,城里那家人是出了名的新派人物。 “我这么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还有几年的日子?霏霏自然还是要回到父母身边的。”乔行简叹息道,“若是两个孩子有缘,不用我们做主,将来自会走到一块儿,现在他们不都喊着恋爱自由,婚姻自主么?” 见乔行简推辞之意坚定,赵文远有些拉不下脸来,这位老爷子现在摆出一副自由民主的架势来,他乔家的其他姑娘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闹的是哪门子恋爱自由,婚姻自主?分明就是看不上他赵家儿郎,他心中虽然愠怒,可总不能因为求娶不成得罪这位名宿耆老吧,何况自家孙儿听说要在老家给他订门亲事还老大不愿意,闹着不愿意娶个乡巴佬呢,在他眼中的金玉良缘,却两头不得好,只得尴尬地把话题拉开了。 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哗。 “让我去见老太爷,我要老太爷为我做主!”一个尖利的女声哭叫着,身边似乎有人拉扯劝解着。 “三婶,六嫂,你们也不必劝我,今天这事绝不能这么算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今被人害了,还不许我说么?” “自我嫁过来起,哪一天不是事事小心,没想到才回了这么一趟娘家,就发现我们家那个没良心的竟然把那下三滥的女人给接回家里来了,我们家振松被她打伤了到现在还病在床上,我往后可怎么办啊!这一屋子的男盗女娼,老太爷也不管管么?……” 尖利的女声很有穿透力地传来,骂的话是越来越不堪入耳。 陈松和赵文远都坐不住了,找了个借口连声告辞,这年头谁家没有这种事,可家丑不可外扬,无论是主是客都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赵文远脸上惶恐,心里却幸灾乐祸,今日受的一肚子气似乎终于得到了纾解。 乔行简却是心头火起,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面有怒色,“一大清早就嚎什么丧,现在不是婚姻自由了么?既然他们想离婚就去办个手续,范大,她拖出去。” “是。”范大爷应声出门,立刻有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仆上前帮忙,一路将那女子拖了出去。 “霏妹妹,九婶跳湖自尽了!”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姐气喘吁吁地闯进香雪堂,却没想到这里竟然这么热闹。 一向和园里的其他兄弟姐妹合不来的乔振园和乔振甫竟然和乔霏眉飞色舞地说些什么,见她突然闯进来都停了下来,脸色都有些扫兴只是自顾自地喝茶。 “梅姐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乔霏连忙将有些不好意思的乔梅让进屋子里。 乔梅不自在地看了两个少年一眼,小声说道,“九婶昨天从娘家回来发现九叔刚纳了房小妾,几人正闹着呢,那小妾也不是盏省油的灯,竟然和他们推搡争执起来,一时失手将边上的振松推跌了一跤,额角正撞到桌角,流了许多血,九婶哪肯咽下这口气,刚才闹到老太爷那里去,老太爷正好有客人,被她这一搅合也气极了,说是婚姻自由了,如果九叔和九婶过不下去就离婚好了,又让范大爷把九婶拖出去,结果她想不开就跳湖自尽了,不过好在已经救上来了。” 乔梅还是小孩子心性,遇到这样的事儿只当热闹看了,一扫平日的沉默忧郁,此时说起来还颇有些眉飞色舞的模样。 “又是纳妾,就是这万恶的纳妾制度!我恨不得有一把火把这龌龊的世界烧个干净!”乔振园霍然起身,振臂高呼,把乔梅吓了一大跳,这堂哥又在说疯话了,好端端的放什么火呢? “太爷爷总算说了一句开明的话,婚姻自由,我们应该帮助九叔和九婶离婚,帮助九婶寻找她的新生活!”乔振甫却有他自己的想法。 “对,我们一起去看看九婶,帮助她离开这个牢笼,自立自强!”乔振园点头称是。 乔梅瞠目结舌,觉得他们的想法简直匪夷所思,他们俩真是一对疯子、怪人,不是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么?难为乔霏还能和他们说上这么久。 “霏妹,你不去吗?”兄弟俩回头看了依然站在原地的乔霏奇怪道。 “这些大人的事儿我还不是很明白。”她一脸茫然地看着两人,心里却暗暗觉得好笑,两人毕竟还是孩子,只凭一腔热血做事,却完全不顾他人感受,“我去说些什么好呢?” “可不是嘛,两位少爷,我们家小姐才十一岁,还说云英未嫁的小姑娘,长辈之间的私房话儿哪里能让她去劝!”奶妈正巧在一边听到连忙劝道,心里也颇不以为然,这两个少爷也太没有分寸了。 乔振园和乔振甫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脑袋,乔霏平日谈吐沉稳,让他们都忘了她实际上只是一个小孩子而已,哪里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不由得都有些抱歉。 “哥哥们现在就去劝九婶吗?”乔霏看着抬脚欲走的两人,还是忍不住开口了,难怪两人在家中被当成异类。 “那是自然。” “可是九婶刚被救起,身体虚弱得紧,这个时候最宜静养,一年前我也曾经失足落水过,那种感觉真不好受,好长一段时间才缓过劲儿来,除了睡觉之外,什么事儿都不想做,哪里会听得进去别人说的话。”乔霏笑道,“不如过几天九婶的身体好些了,我们再一块儿去看她,可好?” “有道理。”乔振园和乔振甫连连点头。 第二十章 星月 “小姐,大爷和月小姐、星小姐来了!”传话的仆妇一脸激动,一路嚷着进来。 乔霏一愣,大爷?哪个大爷?她不知道家里有谁会没名没姓的,只用“大爷”两个字称呼。 面上却是不敢显露分毫,只是笑笑不做声,只看其他人脸上反应。 “我的好小姐,你怎么不高兴呢?两位小姐一向最疼你,求求两位小姐,说不准就带我们回城里了!”宋妈和秦妈在乡下都有些待不住了,连带着其他人都跟着蠢蠢欲动起来。 “这儿也挺好的。”乔霏捧着手中的香茶,若有所思地微笑。 “可是卢家大爷?”在一边支楞着耳朵的乔振园和乔振甫一脸激动。 难道是卢林? “可不是嘛。”一屋子的丫头仆妇都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卢家大爷的名声传遍大江南北,可是了不得的大英雄。 大概因为卢林是革命党的原因,家里一向不称姓名,只称卢林为“大爷”。 虽然乔伊不同意乔月诃和卢林的婚事,可是乔绍曾对他们却是支持的,当年乔月诃和卢林私奔之后,一直都是乔绍曾和乔星诃居中斡旋,乔伊死后,两家的关系反而缓和了,而对自己儿子不满的乔老太爷,对这桩婚事的态度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咸不淡的,仿佛真没有乔伊这个儿子似的,因此尽管不亲近,但为了乔霏的关系他们还是到涵碧山庄拜访乔老太爷。 “他们往我们香雪堂来了。”又一个小丫头气喘吁吁地来禀报。 “怎么不去先拜见老太爷吗?”乔霏奇道。 “老太爷这时候正上火呢,说是谁都不见。”恐怕平日不上火的时候,也未必会见他们。 “九婶方才寻死觅活的,冲进老太爷的院子大哭大闹,弄得老太爷的客人们都十分难堪,老太爷发了好大的火。”乔梅在她身边低声说。 “可不是,如今园子里正乱着呢。”一个仆妇张望着,虽然园子大下人们平日也严谨刻板,可人都是有好奇心且很难守住秘密的,特别是在这山庄里头做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下人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着。 乔霏的指尖滑过杯沿,这两位倒是挑了个好时间来访。 “贝贝呢?”门外传来银铃般的笑声,正是人未到声先至,“小姑姑来了,还不出来?” 贝贝?这是在说自己么?难道自己还有个小名叫“贝贝”? 在乡下这一年多过得十分自在,不必去面对以往熟悉而如今陌生的人和事,想到城里那一大家子曾经朝夕相处过的人们,她就有些气怯,难保不露出马脚啊。 乔霏心里复杂得很,却还是乖乖站起来,温柔腼腆地笑着望着闯入屋子里的时髦美人儿。 “怎么?不认得小姑姑了?”穿着修身羊毛呢大衣,头戴礼帽的女子微微俯身,香风扑面,眼睛如夜星般明亮,满脸都是宠溺的笑意,捏了捏乔霏的脸颊。 “小姑姑——”她甜甜一笑,却有着招人疼的娇怯。 “怎么两年不见,贝贝就和小姑姑生分了?”比月份牌美人儿还美的女子微微皱眉,对她这样略带些疏离的反应很不满。 “小五已经是大姑娘了,难道还和你一样永远长不大不成?”一个穿着大华民族传统服饰旗袍的女子挽着一个身着西服的男子缓步走来。 旗袍是大华的传统服饰,为华太祖首创,“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尽管曲线毕露的旗袍有伤风化,可因为华太祖喜爱,一时间风靡大华,不过自启祯皇帝之后,裁制改为采用直线,胸、肩、腰、臀完全平直,使女性身体的曲线毫不外露,那种玲珑有致的旗袍便绝迹了,但自西洋文化传进大华之后,旗袍也在吸收西洋服装式样的同时不断改进。 乔月诃身穿的旗袍便纤长合体,再搭上提花呢上装更显得她温婉高贵。 “大姑父,大姑姑。”乔霏定定地和两人问好,这两人她绝对不会陌生,他们的相片在书本里出现频率之高,以至于没有人不认识他们,在百年之后的大华帝国两人被定为乱臣贼子,可却是这个年代的风云人物。 百年仿佛一场梦,她又如何能想到自己竟然会生于这个年代这样的家庭中,虽然对这段历史不算了解得巨细靡遗,可也知道个大概,却从没有听过乔家五小姐的故事,仿佛根本不存在这个人似的,难道在她的那段历史里,那位五小姐已经被溺死在水里了? “贝贝和过去相比,真的变了不少,不仅长高了,连性子也变了。”卢林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记得上次看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后来东奔西走就很少陪爱妻回娘家探亲了,与前次模糊的记忆相比她身上娇滴滴的气质似乎少了许多。 乔霏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打量这个传奇人物,他容貌英威,目光清澈照人,眉宇间威棱逼人,却望之蔼若春风,将两种矛盾很好的统一在一块儿,有这样矛盾特质的人,往往都是伟大的政治家。 不过他这年纪……乔霏在心中忍不住暗暗吃惊。 也难怪乔伊——她那未曾谋面的爷爷会被生生气死了,虽说后世也有不少老少恋、祖孙恋,这年代也有不少老夫少妻的例子,但大都会被诟病为女方贪慕男人的钱财权势,可乔月诃出身高贵,根本无需嫁给卢林这样年纪的男人,何况卢林和乔伊是好友,甚至还长乔伊几岁,竟然娶了他的女儿,让人家做父亲的情何以堪? 就算卢林貌甚英伟,丝毫不显老态,可和貌美如花的乔月诃站在一块儿,还是有一枝梨花压海棠的感觉。 于情爱一道乔霏并不在行,完全弄不清楚是究竟是什么能让美貌聪明的乔月诃这样像着了魔似的不管不顾,不惜与父亲断绝关系,也非要下嫁给卢林这样的老头儿,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真爱? 第二十一章 小鼓手 “大爷不知道,我们小姐这次可是真的怕了,自回乡下后,连胭脂水粉都不碰了,衣服上有朵鲜艳的花儿就不肯穿,成天就这么素着脸捧着书读,性子也越来越闷了……”宋妈的眼泪说来就来,恨不得将这段日子乔霏受得委屈全倒出来。 “奶妈,你就别说了。”乔霏一脸尴尬地打断宋妈的话。 “大哥大嫂也真是狠心,那件事本来就是意外,就算真要怪也要怪大嫂没看好孩子,怎么能把责任都推到贝贝身上!”乔星诃立刻打抱不平。 “星诃,别乱说!”乔月诃皱眉。 “我哪有乱说?姐姐你忘了,贝贝以前多活泼,穿的用的都是最时兴的,你看她现在连乡下的袄子都穿上了!在这里再呆几年她就与那些村野蠢妇无异了!”乔星诃气鼓鼓地说,对乔霏入乡随俗的那身袄裙打扮很有怨言。 乔梅和乔家兄弟立刻有些不自在了。 怕是乔霏原先的娇纵也是乔星诃给惯出来的吧。 乔霏吐了吐舌头,一脸娇憨地拉着乔星诃的衣袖,“人家哪有小姑姑说得那样?” “我知道你不敢和你爸爸妈妈说,没关系,小姑姑帮你说。”乔星诃搂了搂她的肩膀,一脸心疼。 他们乔家的千金小姐本就应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哪里能受半点苛待 “姐姐,姐夫,你们也看到了,这涵碧山庄是个什么样子……”乔星诃激动地说,乔霏却扯了扯她的衣角,再让她说下去这乔家兄弟和乔梅就真的无地自容了。 “姑姑,你们坐下来说嘛,我的脖子都酸了。”乔霏揉着脖子噘着嘴撒娇,逗笑了星月双姝。 甫一坐下,乔霏就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直接向他们介绍了乔梅和振园振甫两兄弟。 “姑父,最近我和振园哥振甫哥一直在读这本《新思想》,写得可真好!”乔霏拿起手上的一本刊物,上面的刊号是最新一期,却已经被翻得有些破损了。 “贝贝也在读这本书?”卢林一脸惊喜,这本书是由上海的几个进步大学生主编的,但名誉主编是他,而乔月诃则在帮忙做一些事务上的工作。 “是啊,我托大哥从城里给我捎下来的,自开办以来一期不落呢。”乔霏笑道, “真是不错,贝贝你都读得懂吗?”卢林笑着将她揽在怀里,他倒是觉得现在的乔霏不喜欢打扮喜欢读书是件好事,乔绍曾将她送回乡下的做法还真是不错。 “霏妹不仅读的懂,还写了好几篇文章呢,我们正劝她投到《新思想》去。”乔振甫从书桌上拿起一叠乔霏的文稿。 “给我看看!”乔星诃迫不及待地抢了去。 “小姑姑!你别看!”乔霏不好意思地伸手欲抢回来。 “奇文共赏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乔星诃活泼地对她做了个鬼脸。 “我看看。”卢林沉稳地伸出手去,乔星诃和乔霏都不好意思再争抢了。 “共和建设之初,所以艰难不易现实,往往复反专制或帝制之理由,乃因社会之惰力,阻碍新法使不易行,非共和本身之罪也……其反动所至,往往视改革以前黑暗尤甚,此亦自然之势也。然此反动时代之黑暗,不久必然消灭,胜利之冠,终加诸改革者之头上……” 卢林越看越激动,扬着文稿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这是你写的?” “是,”乔霏一脸不好意思,“也就是胡乱写写,大姑父你就别看了。” “怎么是胡乱写的?”卢林激动地站了起来,乔霏这篇文章太及时了,目前国内的保皇派蠢蠢欲动,一大拨人摇旗呐喊着“大华不宜民主共和,而宜虚君共和”,附和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都对民主共和产生了怀疑,让既要面对军阀们的压力,又要防范保皇派死灰复燃和社会方方面面压力的卢林心力交瘁,这个时候太需要有人能做他呐喊的鼓手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趟陪小妻子回乡的省亲之旅,竟然会让他遇上乔霏这样可造之材。 “贝贝,贝贝,你真是我的‘及时雨’啊!”卢林高兴地把乔霏抱了起来笑个不停。 乔月诃和乔星诃都没有见过卢林高兴成这样的模样,也都捂嘴笑个不停。 “我们家贝贝真是写得一手好文章!”乔月诃认真地看着她那几篇练笔。 “这字写得不赖啊,可一点都不像女孩子,倒有点像个大男人。”乔星诃取笑道,“我还是觉得贝贝以前的字好看,小小的,笨笨的,和蚯蚓似的。” “小姑姑就知道取笑我,”乔霏嘟着嘴不开心了,“人家每天练两个时辰的字呢,太爷爷都说我字写的好。” “呿,你听那个老古董的?”乔星诃不屑。 “贝贝,你这些想法是哪儿来的?”乔月诃越看越奇怪,这样的文章非有深厚的底子根本写不出,她年纪小小在穷乡僻壤根本没有接受什么革命的洗礼,怎么会由这样透彻的见解? “也就是看了几本书,胡乱写的。”乔霏十分腼腆,似乎羞于提起自己学习写作的事。 “霏妹读的书很多呢,”乔振园指了指书桌和书架上的书,“她还尝试着开始翻译《社会契约论》。” “振园哥,你别说了,才译了几页就译不下去了。”乔霏很尴尬,毕竟不是专业人士,以为自己的外文水平不赖,就贸然动笔结果才发现有心无力啊。 “贝贝在圣心学堂的时候,外文并不好啊。”乔星诃疑惑地说。 “这可都要得益于陈季达先生呢,”乔霏笑道,“季达先生不仅精通英法德日诸国文字,还对西洋历史地理很有研究,跟着他老人家还真是学了不少东西。” “姐姐,你看看,贝贝成天和老太爷还有陈松这些腐儒混在一块,竟然还说学到了不少东西呢。”乔星诃冷笑道,她对乡下那几位保皇派的中间人士可是极看不惯的,“我们要是晚几年过来,恐怕贝贝也要被裹上小脚了。” 乔梅在一边不自在地缩缩脚,在乔家姐妹中顶引以为傲的小脚,似乎在她们嘴里成了耻辱的象征。 第二十二章 回城的决定 “小妹,贝贝她说的倒也没错,季达先生虽然思想腐旧,可学问却是不错的,否则贝贝又哪能有如此长进?”乔月诃和颜悦色地说。 “那是我们家贝贝聪明。”乔星诃搂着乔霏亲了一口。 乔霏却有些尴尬,乔星诃很小的时候就随兄姐去了美国,在那里生活了十多年,思想和思维方式都已经西化,回国之后乔伊请了私塾先生逼着她学了一段时间的传统文化,她难免有了抵触心理,对陈松之流的大儒都不屑一顾。 何况最为家中的老幺,乔星诃自幼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加上人又聪明活泼被兄姐惯得有些娇纵,和乔月诃的内敛稳重完全不同。 “贝贝的天分好,季达先生教得也好,只是这里毕竟是小地方,越往后眼界见识便越有局限,贝贝这样的孩子应该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去见见世面,更有益于她今后的发展。”卢林爱怜地拍了拍乔霏的头,公允地说。 乔月诃一向尊重敬爱自己的丈夫,立刻顺从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觉着的,待我去和大哥大嫂商量商量,他们让贝贝回乡读书,现在也都一年多了,她应该去接受更加正规的教育了,否则真要荒废了。” “还商量什么呀?我们哪来那么多时间?我们明早就去上海了,不如就挂个电话和大哥说一声,直接把贝贝带回去。”乔星诃爽朗地说。 “这么仓促大哥大嫂来不及准备。”乔月诃皱眉,听说大嫂并不喜欢这个小女儿,若她真要回去,大哥还得费上一番功夫说服她。 “那就别准备了啊,大哥忙,大嫂身体又不好,不如就把贝贝交给我,我和贝贝一块儿住,由我亲自负责照顾教导贝贝,这下总能放心了吧?”乔星诃转了转黑亮的眼珠子。 “你来照顾贝贝?那谁敢放心啊?”乔月诃笑道,“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星妹的主意倒是不错,贝贝是根好苗子,你要是不放心星妹,不是还有我们么?”卢林笑道,乔霏这样聪明而有悟性的孩子,正是他所需要的,留在老家成天受那些封建守旧的教育,就算是她心向革命也极有可能被保皇派给争取了去。 既然丈夫发话了,乔月诃自然不会反对,点头笑道,“平日家里人少,冷冷清清的,贝贝跟我们回去家里倒是能热闹不少。” 卢林和原来的妻妾也生了两个儿子,年龄比乔月诃还大,已经结婚生子,因为卢林大半生为了革命事业东奔西走,两个儿子和他并不亲近,尤其在他和原先的妻妾离婚之后再娶和他们年纪相仿的乔月诃时,这种不满达到了极致,虽然他们嘴上没说什么,但和卢林的关系是越发疏远,平日只和自己的生母住在一块儿,和卢林夫妇鲜有走动。 在上海那栋宅子里平日的主人也只有卢林夫妇和乔星诃三人。 回到城里去是她意料之中的事,如今风云再起,她不能一直呆在这个小县城,尽管这里的生活要来得安稳得多。 她看了一眼满脸激动的乔氏兄弟,善解人意地说,“姑姑,姑父,振园哥和振甫哥都有志于革命,他们也写了不少好文章呢。” 乔霏递过一叠文稿,他们常在一块议论时政,抒写心得,彼此交流思想文章。 卢林认真地看着,时不时地点头,这些诗歌、议论虽然不如乔霏的文章犀利精彩,却也有一股少年的清新味道,这些孩子便是大华的将来。 “你们还在读高中?”卢林言谈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折服人的气质,这就是所谓政治家的人格魅力,乔振园和乔振甫因为他的一句问话就已经激动不已了。 “是。” “除了学习之外,不要和这个社会脱节,将革命的火种向民众散播,不必急着到大城市里参加革命,先在这里,在你们的身边发展同志,积极地配合参加革命活动,等到高中毕业后,若你们还有强烈地参加革命的意愿,再来找我。”卢林和颜悦色地说。 乔振园和乔振甫有一丝失望,他们就如被困在笼中已久的鸟儿,迫不及待地想找机会到更广阔的天地中去,却被卢林给浇熄了满腔热情。 “振园哥,振甫哥,你们若是这么早就跟着姑父离开家里,二伯父和二婶娘心里如何能接受得了,毕竟你们还是孩子啊,不如等个两三年,你们投考外面的大学,外出求学,也更容易让两位老人接受。”乔霏婉转劝道,毕竟卢林不是他们六房的人,若贸然将他们俩带走,倒让两房之间有了嫌隙。 “霏妹,你不知道我们有多厌恶这个和监狱一样的家庭,这个丑陋的大家族里尽是污秽,要不为何今日九婶会跳湖自尽?你恐怕不知道吧,在乔家这个涵碧山庄里,每年都会有一两个人死于非命,投井的,跳湖的,自缢的,能够将人生生逼到没有活路啊!还有那些吸鸦片的,强娶民女的,赌债缠身的,逼死丫鬟的……” “这简直是个万恶的家庭,我们两兄弟真没法呆了!” 乔振园和乔振甫一脸愤然。 乔霏微微皱眉,默然不语,这样的事儿哪个大户人家没有?就算是百年后也是屡见不鲜,光鲜亮丽的背后总是阴暗污秽的。 但在单纯的年轻人眼里,总觉得能够凭一己之力改变社会,还世界一片洁净。 “这涵碧山庄这么可怕?”乔星诃夸张地张大了嘴,“姐姐,姐夫,大哥太过分了,竟然将贝贝送到这样的地方来!简直是生生将她往火坑里推!” 乔霏摇头苦笑,她过得也没他们想象的那么惨吧? “若是你们实在呆不下去了,《新思想》倒是缺两个编辑。”乔月诃望向卢林,心里难免有些怜悯,毕竟都是一家人,她也多少从父兄口中听到有关这个大家族的龌龊事,知道这对年轻人来说实在是太可怕了。 卢林沉思不语,显然是有些为难。 第二十三章 菟丝花 “振园哥和振甫哥不如住到学校里去吧?一来有利于学习,二来也有利于和大家一起交流,还能组织同学们为《新思想》写稿,方之哥哥上回也写了几篇文章,就是不好意思投稿,不如就由你们负责筛选稿件,拣选优秀的文章直接寄给大姑姑,由她转到杂志社,你们看如何?” 乔霏善解人意地笑道,瞬间就明白了卢林的顾虑,她本人是长房的人,跟着自己的亲姑姑回去无可厚非,可乔振园和乔振甫却不一样,他们完完全全是涵碧山庄的人,乔行简还算是保皇派的人,虽然这几年的立场已经没那么坚定了,但带他们走就意味着要得罪乔家一大家子的人,何况卢林的经济状况并不好,几乎都是靠富商的支持、筹款,革命党内没有几个经济人才,没必要为了这两人破坏和乔家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关系。 做多了调分止争的事,在和稀泥这种事上,她可是一把好手。 乔月诃却有些为难地笑了,“《新思想》主要是自儒他们在做,我只是负责筹款这些事务性的工作,筛选稿件这种事还是由他们来做比较合适,不如我回去和他们联系一下,你们直接把信件交给他们,这里也算是《新思想》的第一个联络处。” “这个主意好,你们年纪还小,若跟着我们东奔西走,居无定所,于你们今后也不好。”卢林诚恳地说。 乔振园和乔振甫虽然还有些失望,但是能够参与到《新思想》杂志中去,也算是为革命事业做了点儿事,还是觉得兴奋不已。 “霏妹,你真要跟着他们回去?”待人都散尽之后,乔梅咬着帕子忧虑地看着乔霏。 乔霏笑笑,“我也不知道。” “你离开这里也好,振园哥和振甫哥说的没错,我们这个涵碧山庄已经从根子里开始腐烂了,九婶不是第一个跳湖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乔梅惆怅地说。 “梅姐姐,你不用这么悲观,事情没你想象得那么坏,至少我在涵碧山庄这一年很开心,无论是太爷爷还是你们,待人都和气友善,人无完人,或许他们有些缺点,却也不至于坏到无可救药,也许你们说的事的确存在,但若是将每个人每件事都往坏处想,往往就会越来越坏,俗话说,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尽管放宽心……”乔梅是典型的闺中女儿,那一套革命进步理论对她没多大用处,倒不如劝她安安稳稳地过一生。 “你就别安慰我了,太爷爷疼你,你又是大伯公的孙女儿,自然谁都要敬你三分。”乔梅的笑比哭还难看,“我呢?不过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吧了。” “梅姐姐,”乔霏停下脚步,“你要振作起来,不要成日这样伤感消沉,对身子不好。” “我已经是这样的身子了,又有什么关系?”乔梅的唇勉强勾了个弧度,“若是真的不好了,我还求之不得呢,我连自己的命运都做不了主。” 她心灰意冷的言语中已经隐隐有了决然的死意。 乔霏默然,她知道年仅十五的乔梅刚定了亲,对方是个本地富家的小儿子,长乔梅三岁,不仅家世远比不上乔家,据说小小年纪就懂得眠花宿柳,很是自命风流,家里已经有了两三个通房丫头。 这样的亲事明眼人一见便知道配不起,偏偏乔梅的父母执意要将女儿嫁过去,为的就是那一笔丰厚的聘礼,乔梅的嫁妆自然是公出,他们也拿不到分毫,但是聘礼却是由他们自个儿收着的,一个赌债缠身,一个吸食鸦片,手头都紧得很,只有打起“卖女儿”的主意了。 乔梅性子绵软,是个伤春悲秋的小女儿家,平日在私塾里也是闷不吭声的,唯一谈得上亲近的就只有乔霏了,自从定亲之后乔梅就没有开心过,可自幼受的教育让她毫无反抗的勇气。 “梅姐姐,你就甘愿受命运的摆布吗?”她转头正色道。 “那还能怎么样呢?”乔梅低垂眼睑。 “离开这里!”乔霏难得有这样认真的时候,尽管知道劝服她的机会不大,但还是勉力一试。 “怎么可能?”乔梅摇头。 “怎么不可能?只要你想,相信我。女子不是只能被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女子也同样能撑起半边天,同样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同样可以不依赖任何人活下去……” “我相信你,霏妹你劝了我很多次。可是……” 尽管乔霏的眼中有着无比坚定的光芒,可乔梅还是一脸犹豫,类似的言论她经常听乔霏说起过,除了满心忍不住的艳羡和惶恐之外,她再也生不出其他的情绪。 她不敢,也不想破坏既有的平衡。 乔霏笑了笑,对于乔梅这样的菟丝花来说,离家是需要太大的勇气,她必须面对最现实的问题,就是离家之后她该如何活下去,在残酷的社会里,一个没有太多文化,甚至缠上了小脚的女子,怎么在这个社会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乔霏和乔振园他们所说的是一个与她生活环境完全不同,甚至格格不入的未来,对于那样的未来和人生,她一方面有着羡慕渴望,另一方面又有着本能的恐惧,无论乔霏怎么劝她,怎么灌输新思想给她,也很难在短时间内让她下最后的决心。 乔梅说的不错,相比之下她的处境是好得太多,生长在一个开明而显赫的家庭,在人生起点上就已经领先同龄人太多了。 “如果有一天你下了决心,可以去找振园哥和振甫哥,其他的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的。但是一旦离开了,你将会和过去完全脱离关系,你不再是乔家的小姐,而是一个新时代的女性,一个自立自强的女子。” 乔梅望着乔霏,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比她还要小上几岁的妹妹,为什么有这样决断力和气魄,她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她,明明还是一个小孩儿的模样,可却是那么值得信赖。 “好。”乔梅看着她的眼睛,定定地说了一个字。 第二十四章 辞行 “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涵碧山庄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还把贝贝送到这里……不是,她很聪明,也没染上什么不好的习惯……但是这样会埋没她的,你忘了她以前有多lovely……,是是是,iknow,我知道大嫂一向不喜欢贝贝,姐夫也答应了,我们把贝贝接走,让我们来照顾她,完全不用你们操心……你不知道贝贝有多优秀,她值得更好的education,而不是成天和涵碧山庄的这些腐儒在一起……好了,不和你说了,反正我们明天会把贝贝带走……你放心好了,以前在美国不也是我和姐姐照顾她……” 乔星诃“啪嗒”一声挂断电话,转头对乔霏笑道,“你爸爸同意了,收拾行李吧,我们明天就走。” 是他还没来得及把拒绝的话说出口,你就挂断了吧……乔霏苦笑。 “还是和太爷爷说一声吧。” “和他说做什么?反正他对我们一向不待见,向来是不召见我们的,何况现在涵碧山庄出事了,他也无心搭理我们吧。”乔星诃抚了抚额前的碎发,“我们要出去一趟,明天一早来接你。” 乔星诃做事干脆利落,风风火火,一行人来去匆匆,完全不给人商量的余地。 自知道可以回城开始,一屋子的人就已经喜气洋洋地开始收拾行李了,这几个丫头仆妇在乡下呆久了,早就闷坏了,一听说能回上海,一个个高兴得和什么似的。 “老师,”一向很少到学堂的乔霏,站在门外低声地喊了一声。 “清如?”正在摇头晃脑享受“之乎者也”乐趣的陈松微微皱眉,对她的突然出现感到有些奇怪,将手中的戒尺望桌面上轻轻拍了拍,瞪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学生们一眼,才缓步走了出来。 “老师,清如是特地来辞行的。”乔霏含泪鞠了一躬。 “这是何意?”陈松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父亲让姑姑接我回去,说是明天就走。” 从乔霏口中轻声说的消息震呆了陈松。 “为何,为何要接你回去?”震惊过度的他竟失手捻断了几根胡须。 “离家一年有余,父母思念女儿了。”乔霏声音微沉,明知道那对父母并不思念她,甚至想将她放逐在这乡下一辈子,但是天下很快又要风起云动,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与世隔绝地安静读书。 “可,可是……”陈松努力想找出什么理由挽留,但是父母子女,人伦亲情,她本来就是来这里暂住的,无论是他还是乔行简都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留下她。 “老师的教诲清如定会永生不忘,还望老师多多保重。”乔霏哽咽地说,这一年从陈松身上所学良多,无论乔星诃对他的观感如何,他的悉心教导都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明天就走?”陈松颤着声音。 “是。” “老太爷知道吗?” “方才去太爷爷的院子里,范大爷说太爷爷刚睡下。”她蹙着眉,老太爷被九婶的事儿给烦得刚刚消气,若是知道她要离开的消息,恐怕心里又要不好过了。 陈松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出来。 “你可知满堂儿孙之中乔公最偏疼你?” “太爷爷和老师的错爱,清如没齿难忘。” 她又如何不知呢,陈松曾经当着她的面对乔行简说,乔家众多子孙中他唯一只欣赏她一人,若不是格外偏疼,乔行简又岂会整日只把她带在身边读书? 人心都是肉长的,就算起初的她为着能在涵碧山庄过得舒心些而刻意讨好乔行简,但是之后的相处却是彼此用心的,这一年多来和睦相得的感情让他们在这个时候格外难受。 “但愿不是错爱,”陈松叹了口气,“乔公曾想将你作为他的继承人好生培养,他名下的诸多产业将来是属意交给你的。” “这如何使得?”乔霏吃惊地看着他,“清如乃女流之辈,家中兄弟众多,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清如从中插手。” “也没什么使不得的,你们这些孩子不是以新思想为荣么?”陈松笑了笑,“如今女子从商,女子革命,甚至女子参军者都不在少数,你怎么倒如此看不开了?” “太爷爷和老师的期望,清如惭愧。” “我已是老朽之人,本以为也就如此聊度残生,却遇见了你这样的可造之才,恨不得将自己生平所学所思全都传授与你,没想到你我师生缘分如此之浅。”陈松叹道。 “老师——” “这个时辰乔公应该午睡方醒,你随我去见他吧。” 听闻她要走的消息,乔行简长叹一口气,似乎一下子又老了几岁,乔霏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丝老人的凄然。 “太爷爷,清如不孝。”乔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已是满脸泪痕。 这一跪一哭倒没有丝毫作伪,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就发现自己是个不受父母喜爱的女儿,被“流放”至乡下,在这一段日子中,乔行简和陈松对她的看重的确让她心存感激,虽然观念上根本不同,但是从情感上来说,她却已经认同了两人,真心将两人当做值得敬爱的长辈,更甚于那一双接触不多的父母。 “你起来吧,这里毕竟是小县城,你父母要接走你也是情有可原,你这样的孩子总不能一直呆在这儿,迟早是要离开太爷爷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乔行简扶起她,眉头一舒,似乎是在自我安慰,“莫做那小儿女情态,这个世界辽阔得很,你须要记住,回城之后多读多思,不可自傲,切记慎独,即来思隐,即动思防,万不可自缚闺中,女子当有学问,求自立,不当事事仰给男子……” 乔行简细细嘱咐着,像是个不放心孩子远行的父亲,乔霏一一点头应下,无怪乎乔家能培养出那么多出色的女子,即便是像乔行简这样保守的人,也从不贬抑女子,乔家的女孩子一向都是和男孩子一块儿在私塾读书的。 在遗老中能说出“女子当求自立”这样的话,恐怕乔行简还是唯一一个。 “我与季达都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了,即便有心教你也无力矣,回去也好,也好。”乔行简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她。 老人背着手独自踱回屋里,只留给她一个无力而萧瑟的背影。 第二十五章 你想读书吗? “月小姐和星小姐长得好美。”一个刚进乔家没多久的小丫头嘻嘻笑道,马上就可以回上海了,每个人都一脸兴奋。 “那是自然,我们乔家小姐自然个个都是美人儿,外边的人都称我们两位小姐为‘二乔’呢。”宋妈不无自豪地说,当初上门求娶的人可是把门槛都给踏破了。 小丫头们赞叹连连 “星小姐对我们小姐可真好,方才句句都是为我们小姐打抱不平呢。” “我们小姐是在美国出生的,那时候太太身体不好,先生又忙,小姐都是月小姐和星小姐一手照顾的,直到她三岁的时候回国。”宋妈是家里的老人了,自然知道得十分清楚,“没听星小姐都喊我们小姐‘贝贝’么?那可是洋文‘宝贝’的意思,星小姐一向最疼我们小姐,简直把她当女儿一样看待,每次有什么新鲜东西总是不忘给我们小姐留一份。” 便是全家最受宠爱的四小姐都没这份待遇。 “星小姐的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没有许人……”小丫头搞不懂这么个绝色佳人怎么会没人求娶。 “住嘴,这是你一个下人能随便议论的么?”宋妈收起了笑容斥道,不知分寸的小丫头被吓得后退两步,不留神撞上了身后的乔霏。 “小,小姐。”小丫头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虽然乔霏待人和蔼,可那股不怒而威的模样却让她们不敢放肆,特别是她曾经警告过她们不准乱嚼舌头,此时被抓了个现行,小丫头已是两股战战,脸色发白了。 “都收拾好了么?”乔霏毫不在意,似乎没有听到,淡笑地扫视众人。 若不是她们在背后嚼舌头,她还不知道自己和乔月诃乔星诃有这样的渊源,而那个自己疑惑了很久的“贝贝”竟然是“baby”,看来自己虽然爹不疼娘不爱,可还有不少疼爱自己的亲人。 “都已经收拾停当了。”宋妈笑着说,这一年来,不知为什么,她再也不敢在乔霏面前倚老卖老,行事也愈加小心谨慎。 “辛苦了。”她微微点头。 “小姐方才哭过?”银月绞了热毛巾给她擦脸,附在她耳边小声问。 “你眼力不错。”乔霏微讶,她以为自己早就掩饰了过去,没想到还是被这小丫头看了出来,好敏锐的观察力。 “我只是觉得小姐心里似乎有事,脸上虽然在笑,可眼里还是难过的。”银月没读过什么书,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很少见到沉稳有度的乔霏有副模样,心里不禁也跟着有些难过。 “方才向太爷爷和老师辞行,一时有些感伤。”她温言解释道。 “银月,你想读书吗?”乔霏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热毛巾,认真地看着她。 “银月不敢想,”小丫头吓得直摆手,“学堂那是少爷小姐们才能进的地方。” “胡说,若真是如此,大姑父他们还闹什么革命?”乔霏笑道,“所谓革命就是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有进学堂的资格。” 她尽量用小丫头能够理解的方式给她解释道。 “这,这不合规矩。”银月慌道。 “谁定的规矩?”乔霏站起身来,“方才和太爷爷告别,他老人家告诉我,女子当有学问,求自立,不当事事仰给男子,你是个聪明伶俐的,但若不进学堂,将来无非也是配个管事或是给人做妾,这样的生活是你想要的么?” “我——”银月半天说不出话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裳下摆,眼底到底还是流露出对知识的渴望。 这一年多来作为乔霏的贴身丫头她成天跟着乔霏读书练字,知道自家小姐的学问是极好的,无论是谁都对她赞不绝口,就是振园、振甫少爷那样的新式学生对小姐也是极佩服的,有这么一位出众的小姐,她既自豪又自卑,生怕落下太多,今后便伺候不了小姐了。 每次听小姐和他们谈笑,那股不输男儿的气势也感染了她,她不想像他们所说的那种女子,庸庸碌碌地过完一生。 “你和我年纪差不多,回上海之后就和我一块儿读书吧。”乔霏征询地望着她,“你虽然识字,可读书和识字却不同,你要多加用心才是。” “银月多谢小姐大恩。”银月激动地跪了下来,若不是自家小姐抬举,哪儿有听过下人可以进学堂读书的。 “你是块好料子。”乔霏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站起来。 她的想法很自私,经过一年多的观察,这个银月年纪虽不大,可观察力敏锐,沉默机警,做事妥帖细致,应变机灵,最难得的是守本分,不僭越,按过去的观点是块管事妈妈的好料子,可在这个变革动荡的时代,她再走那条老路却是浪费了,必须让她学点儿东西,今后也好成为她的助力。 涵碧山庄两百来号人,虽然大都是长辈但她根本不可能一一登门告别,只让手下的几个仆妇妈妈带了礼物分头辞行告罪。 乔霏与山庄诸人非但没有利益冲突,还出手大方,待人和善,知道了乔霏要走的消息,来香雪堂和她道别的人络绎不绝,一时间离情依依,一直折腾到深夜,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疲惫不堪。 “我们家贝贝昨晚兴奋得睡不着了对不对?”一大早看着乔霏一脸疲惫,呵欠连连的模样,乔星诃忍不住开她玩笑。 “小姑姑也真是的,走的这么仓促,我们昨晚一直收拾到深夜呢。”乔霏嘟着嘴,任由乔星诃拥着她往车边走去。 “霏小姐,请留步。”范大爷急匆匆地跟了出来,身后还有同样匆忙的陈松。 “老师,范大爷。”乔霏一脸惊讶地回身施礼,他们走的很早,没想到还是惊动了他们。 “这个木匣是老太爷命小的交给你的。”范大将手中的木匣交给她。 木匣是金丝楠木所制,上面雕着精细的花纹,一把小锁轻巧地坠着,一同入手的还有一枚钥匙。 虽不知道这木匣中是何物,可能用这样上锁的匣子装着,又一大早让范大急匆匆送来的定是极贵重的。 第二十六章 适应城里的日子 乔霏的眼眶有些微红,“范大爷代乔霏多谢太爷爷,还请他老人家一定要保重身体,回城之后我定会常写信回家,他老人家无需挂心。范大爷也务必珍重,太爷爷就有劳您照顾了。” “范大省得,霏小姐尽管放心。”范大也很是难过,整个山庄有谁不喜欢温厚体贴的乔霏,“区区贱躯不足挂齿,倒是老太爷那里,昨晚一晚都睡不踏实,还望霏小姐多来信,也让老太爷有个念想。” 跟着老太爷几乎一辈子了,他太了解老太爷心里的想法了,他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却难过得不得了,他从没见过老太爷有这样疼爱过哪个晚辈。 “一定。”乔霏又有些哽咽。 “好了,好了,莫要误了时间,”陈松递给乔霏一个藤制手提箱。 乔霏伸手接过,却没想到那么沉,身边的仆妇连忙接过。 “这一箱书是我昨晚挑出来的,你带去有空多读读,”陈松顿了顿,过了半天才说出四个字,“一路小心!” 这一箱书可以说是陈松最珍贵的财产了,全是难得的孤本珍本,也是他最最看重喜爱的了,但他无儿无女,与其今后让它们流落无踪,倒不如送给自己最喜爱的徒儿。 “谢谢老师!” 乔霏含泪对二人施了一礼,才在乔星诃的催促下转身。 一直到汽车发动驶出,陈松还是站在原地,笼着袖子,在清晨的寒风中一动不动地目送着。 仿佛凝成了一尊被时代抛弃遗老塑像,那抹萧瑟的身影连乔星诃都觉得凄凉。 “贝贝你是怎么收服这阴阳怪气的老腐儒的?还有那老太爷我们来涵碧山庄这么多次,他都是吹胡子瞪眼的,连张纸都没送过,竟会让范大为你送行,又是送书又是送盒子的,真是了不得。”乔星诃赞叹不已,她好像从没见过这两人对哪个晚辈和颜悦色过。 “太爷爷和老师年纪都大了,多顺着点儿他们就是了。”乔霏勉强笑了笑,还沉浸在心酸的别绪中。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和他们是无论如何也说不来的,不是挑剔这个就是看不惯那个,难为你能受得了。”乔星诃同情地看着她,想当初乔霏是个多娇纵的小姑娘啊,现在连乔行简都能忍了,真不知道这一年多她是怎么过来的。 “大姑姑和大姑父呢?”乔霏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她多说,便扯开话题,她早就觉得有些奇怪,明明是三人一起来的,但来接她的只有乔星诃这一辆车。 “他们已经先回上海了。”卢林和乔月诃都是大忙人,能挤出昨天的时间就已经算是很难得了。 “贝贝,我们打算让你回去上女中,但不知道你能不能跟得上。”乔星诃犹豫了一下,“可能要参加一次考试,你可得好好复习。” 她一直担心她在乡下荒废了原来所学的功课,到时候考不过还得再读一年高小,大哥可真真是耽误孩子。 “好。”乔霏点了点头,毫无惧色。 “我会请个老师来辅导你,对了,你这一年多,钢琴是不是落下了?回去还得好好补上……”乔星诃掰着手指头盘算着。 “小姑姑,你要累死我啊?”乔霏嘟着嘴撒娇。 “你这小丫头在乡下逍遥了一年,还想偷懒?”乔星诃戳了戳她的额头,“姐姐说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姐夫也说你是可造之材,所以你更得把基础打好,钢琴、绘画、舞蹈、英文、法文……都得学,那腐儒说外语的口音太糟了,你全得改!” “那我是回爸爸妈妈家还是?”大概是一开始就是个被放逐的小孩,对乔公馆有着不自觉的抵触感。 “昨天不是说了和我一起嘛,”乔星诃笑道,“你妈妈负责生你,我负责养你。” “那我岂不是成了小拖油瓶?”乔霏咯咯笑了起来,“到时候把姑姑的追求者都给吓跑了。” “放心吧,吓不跑,别说你只是个小拖油瓶了,就是个大号拖油瓶我也不怕。”乔星诃也笑了起来,揽过她的头,“叭叭”地狠狠亲了两口,她的追求者如过江之鲫,她可从不担心没人追。 乔星诃和乔月诃、卢林住在法租界的一幢洋楼里,规模和乔绍曾家差不多,只不过一个在英租界,一个在法租界。 自从军阀曹玉复辟帝制失败之后,华夏国就落入各地军阀分封统治之中,虽然1914年成立了华夏国联合政府,但是卢林虽然为元首,可依旧备受军阀和政客的排挤,不得不于一年前辞去元首职务。之后他依然继续为捍卫共和制度而斗争,四处联络进步人士,甚至是一些偏向革命的军阀,北上讨逆。 卢林忙得不着家,身为他秘书的乔家姐妹也跟着东奔西走,偌大的房子常常只有乔霏一个人。 自回到上海之后,她也一刻不得闲,每日都有老师来辅导她功课,好在她国文的底子在这一年多来打得很扎实,否则前世习惯了白话文的她,恐怕在驾驭这个时代白文半白的文字上会有难度。 入学考试一共考七个科目,着实也是不小的负担,包括史地、国文、英文、数学、自然、生物、公民,这一个礼拜的时间也不过让她对考题和课本有个大致的了解。 结果不到三天的时间,来辅导她的老师就很不好意思地向乔星诃提出来,“星小姐,霏小姐的程度已经完全不需要我的辅导了,以她的能力和功底考入女中完全没有问题。” “真不愧是我家贝贝,真是聪明。”乔星诃美美地搂过乔霏用力亲了一口,“不过千里马还是要遇上我这个伯乐啊,你爸爸妈妈还说你不听话、爱慕虚荣,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净看着你的缺点了。” “姑姑今天怎么有空在家?”乔霏奇怪地看着她。 “来拿一份文件,对了,我还给你请了个法文老师,明天就会来给你上课了。”乔星诃搂着乔霏,她将这个小侄女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教导,在她身上很费心思。 第二十七章 追求者 乔霏唇角微抽,乔星诃真和前世那些望子成龙的父母没什么区别,生怕孩子闲着了,从钢琴、绘画、舞蹈到法文,这些名媛们必备的技能,生怕有什么落下了。 好在这些社交场上名媛们必会的技艺,她前世都已纯熟了,虽不至于成名成家,可拿出来唬唬人撑撑场面还是可以的,不似那些被父母强迫学习的孩子对学习抵触反感,这些课程她权当自己放松精神的休闲,尽力地去享受上课的过程,不仅自己学得轻松,连教她的老师们也对她的悟性啧啧称赞。 虽然惊喜于乔霏的聪慧,但乔月诃和乔星诃并没有太过于震惊,毕竟她们的少女时光也是这么过来的,乔家的女孩子个个都是蕙质兰心,若她真的驽钝到不可教也的地步,反倒让人不可置信哩。 顺利进入女中的乔霏正式开始了她的中学生活,以她的年龄本该读一年级的,可校长说她的底子好,竟然破格让她读了三年级,说是再准备一段时间便可以直接考高中了。 女中有不少住校生,但两个姑姑自己当年也是住校过来的,自然明白住校不但吃住不好,还得受不少闲气,光是那些规矩就能把人烦死,便心疼还是让她天天回家住。 能进女中的都是些有钱人家的小姐,勤奋学习的固然有,文静内向的也有,但也有些虚荣浮华的女孩子互相之间却很有攀比之意,见乔霏日日有小轿车接送,有几个女孩子心里就觉得有些不舒服,不是她们家里没有小轿车,而是不少人家远或是兄弟姐妹多,不得已住校,青春少艾的女学生天天被拘在学校里,每天都得受修女嬷嬷的严格管教,见那些可以天天回家的同学,心里难免特别不平衡。 “学校里都还好吗?”一天晚上难得一家人聚在一块儿吃饭,卢林关切地问她。 “挺好的。”乔霏笑笑。 忘记是哪个男人说过,女人多的地方麻烦就多,当时自己还狠狠批驳了这明显带有歧视性的论调,可在这全校都是女孩子的女中,一向长袖善舞的她竟然也遇到了难题。 无论她怎么做,有几个娇纵的女孩子总是看她不顺眼,当然对所有比她们优秀的女孩子,她们都看不顺眼,何况是她这个刚转进校还小她们几岁的小屁孩儿,那嫉妒就是赤裸裸的了。 刚开始那些小姐们的恶作剧还挺多,被老师们发现狠狠地责罚了一通,现在不兴恶作剧了,直接改成团结起来排挤她了,说话个个夹枪带棒,看她的眼神恨不得把她给撕了。 这事说来也可笑,本来这些小姐们也就是说话阴阳怪气了点儿,但和她面子上还过得去,毕竟自己对这些人向来是不爱招惹的,可就是前段时间,放学回家时在门口遇见了来找妹妹的宣家少爷,自命风流的宣四少一眼就看中了她,对她展开了疯狂的追求,让她不堪其扰。 宣家也是名门望族,宣四少是上海滩有名的阔少贵公子,又生得风流倜傥,不少名媛都明里暗里地爱慕他,女中里就有不少对他持有幻想的小姑娘因此对乔霏生了敌意。 自己不过只是个十二岁的丫头而已,乔霏真是哭笑不得,只能说这个年代的男女都早婚,不少十二三岁的漂亮小姑娘就已经开始有人追求了,待到十五六岁便结婚生子,这让前世三十二岁还是孑然一身的她真有些无法理解。 当然除此之外,一切都能算是挺好的,像她这种很有师长缘的人,那些严厉的女教师和修女嬷嬷一向是爱得如心肝宝贝,成天挂在嘴边夸赞的,言行举止完完全全符合名媛淑女的标准,优雅得找不到一丝可挑剔的地方,实在是再可爱不过的人儿,学校的课程对她来说自然也是驾轻就熟,几乎没有什么负担。 最让她高兴的是在学校里认识了不少进步或渴望新思想的女孩子们,她们也常常聚在一块儿讨论大华的将来和理想。 青年学生果然是最有希望的火种。 “明天学校放假,姑父带你去个地方。”卢林高兴地笑道。 “你别整天带她出去,她都来不及用功哩。”乔月诃劝道,卢林没有女儿,将乔霏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疼爱,一有时间便带着她出去兜风,或者亲自教导她的学业。 “我问过了,贝贝每门成绩都是优秀,做学问光关在书斋里可不行,多走多看多听才好。”卢林笑眯眯的。 “霏小姐,门外有一位少爷送了封信进来。”江妈端了个托盘过来,上方放着一瓶法国香精和一封书信,本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断先生太太和小姐们用餐,可是门外的少爷非要她送到之后给个信儿。 “你又引了哪家公子对你朝思暮想?”乔月诃对着乔星诃笑道。 乔星诃正待说话,突然反应过来,错愕地望着江妈,“霏小姐?你说这信是给贝贝的?” “是。” 乔霏一脸尴尬,桌上其余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们家贝贝竟然也收到情书了!”乔星诃一脸夸张地叫道。 乔月诃抿着嘴直笑,卢林则一副“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模样。 “也对,也对,一直把贝贝当做那个小婴儿,都忘了贝贝今年也十二了呢,我当年才十一,情书就有这么多了,追求的人能从这儿排到英租界去。”乔星诃嬉笑地比划道。 “和贝贝比,也不害臊。”乔月诃笑嗔着轻拍了她一记。 “贝贝这样的好姑娘,我看今后的追求者保准比星妹的还多。”卢林也笑道。 “姐夫,你这就是说我不是好姑娘喽?”乔星诃不服地嘟着嘴。 “岂敢岂敢……”卢林连连讨饶。 “你是不是好姑娘,你自己还不知道啊?”泼辣的乔星诃只有文静的乔月诃才镇得住。 “姐……”真是一物降一物。 三人都在国外生活多年,又是典型的新派人士,思想极为开明,既没有刨根究底地问这是哪家公子送的,更没有拆阅她私人信件的意思。 在他们的观念中,这完全属于个人隐私,任何人都没有侵犯的权力,虽说会说笑几句,却不会真把这事当一回事儿。 第二十八章 群益书社 这宣四少也很有意思,从不死皮赖脸地缠着乔霏,只是不停地写信送礼物,弄得人尽皆知,大概是富家公子的爱面子心理作祟,若被她当面拒绝实在太难堪,不如用这样的糖衣炮弹轰开她的心门。 “江妈,麻烦你了。”乔霏笑着接过她手中的东西。 “姐夫,我们贝贝要出去约会,明天就不能陪你出去了。”乔星诃大笑。 “这位宣四少也是奇怪,送了不少东西给我,倒是从没约我出去过。”乔霏也不忸怩,坦然笑道。 “宣四少?”卢林微讶,“宣成的儿子宣昭初?” “是,他妹妹也是我们女中的学生,姑父知道他?” “在宣家见过几次,绍曾也说宣成倒真是个懂经济的,宣家前些年家道中落,若不是宣成,早就根本没有现在的宣家了,这段时间听说他在交易所里也是赚了大钱的。”卢林笑道,乔绍曾在国外留学时学的便是金融,也算是国内难得的经济人才。 交易所?赚钱? 乔霏若有所思,对这个时代的金融界她并不熟悉,只记得几个重大的事件和拐点,未卜先知对投机者来说简直就是逆天的作弊器。 这个宣成她是知道的,正是他在革命党和保皇派争执的紧要关头,为保皇派带去了大笔财富,从而使他们有了经济上的底气一举击溃革命党。 而这宣成原先并不能算是保皇派的人,甚至可以说在思想上是偏向革命党的,和一些革命党人也算有交情,但因为曾经做投机生意亏得险些倾家荡产,全家更被人追债千里,惶惶不可终日,最后是一个保皇派的名宿大佬出来不知道动用了什么关系帮他摆平了,从此之后,宣成便态度大变,对保皇派死心塌地,鞠躬尽瘁了。 那个成为宣成这个金融鬼才一生拐点的失败生意莫非就是如今如火如荼的交易所? 这段时期证券交易所大批涌现,但是却大多无正常交易,只靠投机经营其他交易所股票,或在本交易所市场内违法经营自身股票,从而互相利用,哄抬股价,从中牟利。股价在他们的操纵下,迅速飞涨,有的竟上涨了五六倍。此时正赶上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外资卷土重来,国内战争频仍,市场萧条,工商不振,社会游资充斥市场,在暴利的引诱推动下,一齐涌向股票市场,不问缘由,盲目跟风。 可惜好景不长,盛极必衰,狂热的股票投机,使市面资金遂趋紧张。大概在明年银钱业就会为资金安全计,开始收缩资金,抽紧银根。那个时候投机者措手不及,资金周转不灵,告贷无门,破产者十之八九。累及效应,先是股票价格大跌,后是交易所、信托公司大量倒闭。盛极一时的股票市场遭受重挫,从此再次跌入低谷,转入低潮。 虽然没有详细研究过宣成这个人,可她的直觉告诉她,宣成极有可能就是在明年在交易所上栽了大跟头的,如果能让宣成及时从交易所中抽身,是否就有可能让他不被保皇派拉拢? 乔霏默默盘算了一晚,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计划付诸实施,第二天一大早就被卢林的小汽车带往了华界。 与英、法两界相比,华界就显得破败得多,卢林带她去的那栋小楼是木板楼,阴暗的弄堂,简陋破旧的小楼,连楼梯咯吱咯吱直响, “这里便是群益书社。”卢林牵着她的手笑道。 “卢先生!”正在忙碌的人们纷纷停了下来,一脸激动和崇拜地过来招呼。 “你们辛苦了,没什么问题吧?” “一切都很顺利。”一袭长袍,戴着眼睛的瘦弱年轻人笑着说,他一身蓝布褂子,满手油污,看上去很是邋遢。 众人招呼过后,又各自干活去了,书社很忙,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却满是狂热的激情,眼底满是血丝,似乎长期熬夜工作可依然充满了旺盛的精力。 “自儒,这便是我和你提到的清如。”卢林拉着乔霏的手介绍道。 “什么?她就是清如?”年轻人吃了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女。 “自儒先生,久仰了,《新思想》我是每期必读,真是太精彩了!”乔霏主动伸出手去,李自儒还是一个大学生,却已经是很有名望的学生革命领袖了,同时也是《新思想》杂志的主编,卢林十分欣赏他,给了他从物质到精神,许许多多的帮助。 李自儒有些局促地将手在身上擦擦,才很不好意思地伸出手和她交握,“哪里,哪里,我才是久仰了,你那几篇文章才是让我读得热血沸腾,真是想不到那样的好文章竟然是出自你这样的小姑娘手中,真是让人汗颜。” “先生何必自谦,若不是您勉励我们自由、进步、科学,讲求实行和进取,教我们阅读革命书籍,我们又如何能写出那样的文章?”乔霏笑道。 “哈哈哈,”李自儒大笑起来,“卢先生,您这是哪儿找到这么好的一块美玉啊?” “我这是举贤不避亲,”卢林也笑,“她是月诃的侄女儿。” “原来是乔家的小姐,果真名不虚传。”李自儒赞道,“我读了她的文章,不仅古文功底扎实,白话文写得也极漂亮,更兼思想新颖进步,这样的功底非踏踏实实做十多年学问不可,竟没想到她的年纪如此之下,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我大华有这样的少年,未来有望矣!” “你还是个青年,说话别这么老气横秋的。”卢林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李自儒咧嘴一笑,用手顶了顶眼镜,脸上沾上了些许油污,看上去有些可笑。 “贝贝,你上次和姑父说想为革命做些实实在在的事,今后你有时间就到群益书社来帮忙,好不好?”卢林转头对乔霏笑道。 “求之不得。”乔霏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热诚。 “自儒,你上次说缺人手,我给你带来这个年纪小了些,你可不要嫌弃啊。”卢林微笑地看着李自儒。 “乔小姐不嫌弃我们就好了,哪有我们嫌弃的道理。” 第二十九章 戴国瑛 “自儒先生,还是喊我清如吧。”乔霏认真地纠正,有着小革命者的执着,引得卢林和李自儒哈哈大笑。 “好,清如,”李自儒也正色道,“不过编辑校对可是一件苦差事,不仅工作枯燥薪水微薄,而且常常要不分日夜的加班,更会因此得罪当权者,人身受到威胁,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不要薪水,既然要革命,早已将个人得失置之度外,要这些身外之物何用?”乔霏坚定地说。 “好志气!”卢林和李自儒对视一眼,眼中净是赞叹和欣赏。 在群益书社坐了一会儿,大概了解了工作内容后,乔霏与卢林打道回府,却在门外遇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国瑛,你回来了!”卢林的喜悦之意溢于言表,上前紧紧地握住来人的双手。 乔霏一脸好奇地看着他,心中却暗自震惊,好一个器宇轩昂,相貌堂堂的美男子,这个时代即将掀开新的一页了。 戴国瑛和瘦小的卢林不同,他戴着金丝眼镜,英姿神采飞扬,既有旭日初升的勃然生机,又兼文明洗礼的文雅之气,眼神坚定而锐气十足,看上去刚直勇毅,是一个标准的美男子。 “卢先生,对不起!”戴国瑛一脸愧色。 “无须自责,只恨这些军阀不为民生国计,只知道争权夺利……”卢林叹息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我与静泉、立德商量过了,准备合伙在交易所做投机生意,为革命筹集经费。” 又是交易所!乔霏有些意外地看了戴国瑛一眼,她并不清楚他当初是否有掺和到这堆烂摊子中去,陈静泉是戴国瑛的至交好友,姚立德则是她的舅舅,他们几人可都不是什么有金融嗅觉的人啊,连宣成都躲不过的劫数,他们若是掺和进去定没有好结果。 “好主意,听说现在交易所生意十分红火,这不失为一条好路子。”卢林赞许道。 “不知星小姐在家么?”戴国瑛轻咳两声,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大概是在的,国瑛,进来喝杯茶吧。”卢林知道他的心思,对他笑着点头。 “叨扰了。”戴国瑛告了声罪,毫不推辞地跟了进门。 乔星诃正在楼下大厅练琴,“叮叮咚咚”的乐声传来,让还未进门的戴国瑛脸上浮现了几分雀跃的神色。 “贝贝,快过来。”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的乔星诃朝乔霏招了招手,完全没注意到卢林身后的男人。 “小姑姑,那个叔叔是谁啊?”乔霏靠在她怀里小声问,乔星诃这才注意到戴国瑛的存在,立刻换了一副模样。 “原来是戴先生。”乔星诃站起身来优雅地微笑,“请坐,江妈,上茶。” “多谢星小姐。”戴国瑛被乔星诃的女神气派迷得神魂颠倒。 “贝贝,这是戴国瑛叔叔,戴先生,这是我大哥的女儿乔霏。”乔星诃客气有礼地牵着乔霏介绍道。 “戴叔叔好。”乔霏乖巧地问好。 “你好。”戴国瑛笑道,“原来是绍曾的女儿。” “也是立德和立言的外甥女儿。”卢林笑道。 “难怪,难怪,我看着就有些像立德他们兄弟俩。”戴国瑛大笑,“外甥像舅果然不错啊。” 乔星诃唇畔噙笑,“戴先生和姐夫定有要事相商,我和贝贝就不在这儿添乱了,你们慢聊,我们先上去了。” 乔霏给戴国瑛一个充满歉意的甜笑,便和乔星诃乖乖地上了楼。 “小姑姑,那个戴叔叔是不是喜欢你啊?”乔霏一脸天真烂漫地问。 “你尽管猜猜看。”乔星诃挑挑眉,坐在梳妆台前小心地补着妆。 “我想他肯定喜欢你,你没看他那眼珠子就像粘在你身上似的,都拔不下来了。” 乔星诃哈哈大笑,差点笑岔了气,“你从哪儿学来这些流氓话?要被你爹地妈咪知道了,肯定要生气的。” “我也就在小姑姑面前说说,你可不准出卖我。”乔霏挽着她的手臂撒娇。 “你这丫头鬼精鬼精的。”乔星诃点了点她的额头,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其实瞅乔星诃这神色便知道她根本没把戴国瑛放在眼里,虽然已经二十多岁的乔星诃不算年轻,可是她的美貌和家世吸引了大批的爱慕者,比戴国瑛年轻有为的比比皆是。 革命党没有自己的军队,一直依赖着思想较为进步的军阀,倭国军校毕业的戴国瑛原来在南方军阀中担任将领,此时却被排挤出了军队,只得到上海来做投机生意。 和乔星诃那些风流潇洒的世家公子追求者相比,失败者戴国瑛此时正落魄着,就算他再俊美潇洒,也比不过那些懂得包装自己,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的公子哥儿,更不是做出一番事业的大英雄,又如何能入得了她的法眼呢? 据说乔星诃在美国读大学时,每次外出都往往有外国和中国留学生前后数十人,或给她拎包,或为她持外衣,而她则高傲之极,对那些人不屑一顾。 反观戴国瑛,如今已经三十好几了,不仅家中已有妻妾,还有了儿子,虽然长得仪表堂堂,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配不上乔星诃。 乔星诃和她的姐姐乔月诃一样,有着严重的英雄情结,虽然卢林貌不惊人,可她们对他都极为崇拜,当初乔月诃和卢林私奔,她也是大为支持的,对她来说,只有英雄人物才能入得了她的法眼,也难怪乔星诃连谈论现在的戴国瑛的兴趣都没有。 “贝贝,今晚芳华剧院有美国电影,你去不去?”乔星诃一面梳妆打扮,一面问道。 “我不去了。”乔霏下意识地摇头,看电影、听戏这些活动对她来说都太浪费时间。 “你呀,别老像个书呆子!”乔星诃戳了戳她的额头,“怎么说也是个小姑娘家家的,穿的这么素,也不爱打扮了,连以前最喜欢去的剧院都不去了,我看都是让你爹地吓的,下次我非得好好说说他不可。” 第三十章 兄弟 “爸爸说乔家的女孩儿不能贪慕虚荣。”乔霏噘着嘴。 “看电影穿新衣裳怎么就成了贪慕虚荣?哪个女孩子不爱美?他用得着这么小题大做吗?当初不就是条珍珠项链么?真是的,本就应该给你和小四一人一条,自己没把水端平,竟怪到你身上,到底是个没见识的。”乔星诃一脸不以为然,话里话外的意思显然是冲着她的大嫂姚碧云。 这姑嫂两人的关系似乎不怎么融洽,乔家三兄妹自幼在国外留学成长,受美国文化影响很深,而姚碧云却是自小在国内长大的。 姚碧云的父亲和乔伊是好友,是革命党的元老,很早便为革命献身,托了好友乔伊照顾他的妻儿,后来乔绍曾和姚立德也成了好友,自然而然便认识了姚碧云,见惯了活泼开朗的国外女孩儿,竟爱上了清新娇怯的小家碧玉姚碧云,双方家庭自然乐见其成,两人在国内成婚之后又到国外住了几年。 乔星诃却是瞧不起这个小家子气的嫂嫂,两人的性情相差甚远,相处得自然不甚愉快。 “知道姑姑心疼我。”乔霏揽住乔星诃的脖子,甜腻腻地撒娇,惹得她笑得合不拢嘴。 在这一点上她是很清楚的,乔星诃一生没有子女,但特别喜欢小孩子,对哥哥的几个孩子都视若己出,最是看重骨肉亲情,甚至可以对自己的亲人无限制的放纵,而她就是要成为乔星诃最爱重的那个人。 “你今天不去就算了,过几日在胡公馆有场舞会,我带你去见识见识,你到上海这么久了,连舞会都没去过,在学校可是要被人笑话的哦。”乔星诃笑道。 乔星诃是社交名媛,最喜欢热闹,跳舞看戏无一不爱,和乔月诃那沉稳爱静的性子完全不同。 但无论是动是静,大家小姐们是必须参加舞会的,这就像是一种约定俗成规矩,所谓的名媛们也就是由舞会诞生的。 “我知道啦,小姑姑你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乔霏嘻嘻笑道,乔星诃这样精心打扮,定是出去赴约会的。 “就你这小家伙鬼精鬼精的。”乔星诃笑嗔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看着乔星诃婀娜下楼的身影,乔霏坐在椅子上思忖片刻,取出信纸,写了一封短信封好,“银月,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 “是,小姐。”剪了短短的学生头的银月乖巧地应道。 乔霏没有食言,让银月也进了学堂,只是银月的程度与她相差太远,尽管她也努力为她补习,但最后还是只能进高小读书,不过对于银月来说已经很是心满意足了,每日一有空闲便捧着书本用功,虽然比不上乔霏,可她这样乖巧勤奋的学生在学校里也很受老师喜爱。 “奶妈,大姑姑今天去哪儿了?” “月小姐今天去了英租界先生和太太那儿。”宋妈小心地看着乔霏,生怕她因此不高兴。 “知道了。”乔霏点点头,似乎并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自顾自地伏案读书写字。 宋妈在心里叹了口气,自从涵碧山庄回来,自家小姐和先生太太的关系就愈加疏远了,除了回来的那天回家露了个面,就一直呆在这个家中,先生还来过这里几次,太太却从未来看过她,她也似乎忘记了那里的先生太太才是自己的生身父母,她也从不曾要求回去,长久下去父母女儿的关系怕是要越来越生分了。 平日看起来似乎卢大爷和月小姐更像她的父母,宋妈突然灵光一闪,月小姐和卢大爷婚后一直无出,月小姐今后难免膝下空虚,若是太太不喜五小姐,倒不如求月小姐将她过继过来,也不失一条好路子。 宋妈越想越心动,乔霏是她一手带大的,难免会为自己的主子谋算。 “贝贝,你快看谁来了。”乔月诃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外。 乔霏放下书卷一看,三个躲在乔月诃身后的身影便挤了进来。 一个是送她回乡的少年,她的大哥,另外两个便是完全陌生了。 不过看这个年龄和长相,想必是她前头的三位哥哥了。 “原来是哥哥们来了。”她站起身温柔笑道,却让三个男孩子都有些错愕。 印象中的小五是那个刻薄高傲爱耍小姐脾气的小女孩儿,哪里有这样温柔浅笑的时候,这副大大方方楚楚动人的模样竟比当年的小四还要可爱,没想到两年不见,她竟变了这么多,就好似脱胎换骨变了个人似的,莫不是在乡下被那如魔鬼般的曾祖父给折磨的? “小五?”三人之中大哥乔新杰算是和乔霏最为相熟的了,立刻反应过来,心里难免带上了几分愧疚,“上次你回家的时候正好我在学校,今天学校放假我便带着新伟新耀来看你了。” 不久前乔新杰刚考上北平的大学,许久才回家一次,因此乔霏和他还是自上次之后第一次见面,不过这个大哥很有些兄长的模样,自她回乡之后,常常和她写信、通电话,托人捎去她所需的种种物品。 在信中两人难免交换一些看法,让乔新杰渐渐对这个妹妹刮目相看,大有引为知己之感,乔霏的桌上那些进步书籍全是他想法子买来的,对这个妹妹的才情文采他是赞不绝口,两人的感情也愈加浓厚,便是他身边的那些出类拔萃的同学朋友,也少有人能比得上这个才女妹妹,可恨当初他对她关心太少,竟不知她是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因此一回家他便急匆匆地领了两个弟弟过来看她。 “快两年不见了,我们的小五也长成一个大姑娘了。”乔新杰开心地拍着乔霏的肩膀。 “大哥去北平之后倒是变得更加壮实了。”乔霏也笑,穿着学生装的乔新杰似乎长高了不少,虽然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全身上下洋溢着青春的锐气和激情,不似当年的文弱了。 “哈哈哈,北平和我们上海完全不同,到底是古都,透着那么一股子大气,我在那儿遇到了不少好同学,待会儿和你好好说说。”乔新杰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第三十一章 复辟暗潮 乔新伟和乔新耀在边上看着乔新杰和乔霏说得起劲儿,也不怎么搭话,只是不住拿好奇的眼神觑着乔霏。 现在的乔霏和他们印象中那个爱吵爱闹,尖酸刻薄,不好相处的小妹妹判若两人,让他们无法一下子接受她这样的变化。 一直以来,他们都和母亲一样更喜欢去世的四妹,小四聪明伶俐,老喜欢拉着他们的衣角一口一个“哥哥”的甜甜唤着,不似小五总是一副颐使气指的模样,一不顺心就大哭大闹,弄得家里闹哄哄,好像谁都欠了她似的。 小四去世之后,母亲日日以泪洗面,言语之中又常常透出对小五的怨恨,潜移默化之下,他们对于这个五妹的态度也愈加冷淡,甚至是无视,反正她也不和他们住在一块儿,就当她不存在好了,她离家之后,他们连半句都没问过,之前来过乔公馆一次,他们也约了同学出门玩去了,反正这个妹妹可见可不见,若不是今日大哥非要拉着他们过来,他们打死都不会想到要来探望这个五妹。 只是今天见了她之后,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这两年她真的改变了很多,不仅眼角眉梢那抹刻薄的神色尽去,那含笑的眼神,那贴心的为众人添茶倒水的举动,包含关切的言语,还有时不时流露出小女儿娇态的撒娇,很能够激发众人的好感,更不用说乔新伟和乔新耀这两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了。 原本不情不愿的神色没几下就如冰川遇暖阳,瞬间融化了,当年在他们印象中的那个刁蛮妹妹的形象竟然渐渐淡去了。 闲聊了几句家常后,乔新杰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这段时间在北平读书的生活和乔霏分享,说来说去又说到了革命上头。 “小五你在《新思想》上写的那几篇文章我都读了,实在是写的极妙,我这个做哥哥的真是不如你。”乔新杰笑道,“如今那些保皇派贼心不死,联系了好几路军阀,推行孔教,抬出了孔氏之衍圣公,认为只有虚君共和才能符合国为公有的立宪原则,组织了各种尊孔读经会,借以宣传复辟舆论并扩大影响,在我们学校里就有不少这样的人,你那篇《睡的人醒了》不啻为当头一棒,我们读了都十分振奋,好几个同学都在议论这个‘清如’是谁,竟然能写得这样一手绝妙的好文章,听说是我的妹妹,他们都很想见见你呢……” 乔霏的脸上却浮现出一股忧虑,不管什么时候保皇派始终没有消停过,尽管离开了老家,可她每周依然和乔行简、陈松有书信往来,知道一些前朝王公贵族和像乔行简、陈松这样身具封建官僚和文人双重身份的前朝遗老还有几个军阀形成了一股武装复辟势力,他们聚在末帝的太子周围,伺机恢复祖业,光复旧物,希图重新恢复大华帝国。 就目前来说,这一股复辟暗潮根本入不了众人的眼,大部分革命者对他们虽然厌恶,但依旧把注意力放在军阀上,没把他们当成主要的对手,却没有想到这些人蠢蠢欲动,就如潜伏在黑暗中的兽,在华夏联合政府最脆弱的时候给了他们致命的一击。 “我读了他们的不少论著,这一部分势力可不容小觑,”乔霏认真地说,有意借在场的乔月诃提醒卢林,“这一股复辟思潮,一曰革命共和会招致动乱,因而不适宜大华,民主政治会使乱民土寇乘机作乱,使外人坐收渔翁之利,自民主共和之后政治极多障碍,以致暴民专横惨逾盗贼;二曰大华国民程度不足,不能骤行共和,大华国民尚属幼稚之国民,缺乏研究力与推动力,又易于动感情,喜破坏,无法一下子接受共和,在目前民智不足的情况下,一旦实行共和,人人去争权利,结果是选举不可得,则举兵以争耳。” 见乔月诃和乔新杰脸上都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乔霏暗叹了一口气,也许正是这份自信最终葬送了昙花一现的共和,“自废帝革命之后,军阀势力控制了中央政权,一批旧官僚操纵了相当一部分地方政权,他们身在曹营心在汉,并不是民主共和制度的真正拥护者,你看在我们的国会议员之中有半数以上是具有传统功名的人,我们行了共和政体已经好几年了,可是大多数国民口里虽然是不反对共和,脑子里却装满了帝制时代的旧思想……” “说的好!”卢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楼来了,正听到她说的这一番话,不禁一脸凝重地点点头。 “大姑父。”几人都站了起来,有礼地问好。 “国瑛回去了吗?”乔月诃温柔地问。 卢林点点头,“国瑛性情耿直,和广东老许合不来也在情理之中,老许这个人是好的,但有的时候难免也有些固执,两头犟牛在一块儿难免会有些摩擦,我打算过几天去一趟广东。” “好。”乔月诃望着卢林的眼神永远都带着仰慕之意。 “贝贝,你刚才说的很好,继续说下去。”卢林转头望向乔霏,带着鼓励的神色。 “只是我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而已,让大姑父见笑了,”乔霏有些不好意思。 “不,你说的很对,就连英国记者都说我们的国民中有十分之七仍是守旧分子,愿拥戴旧皇帝,进步一派,不过十分之三而已,就算现在行了共和体制,可那些军阀满脑子里都是旧式思想,个个都想当皇帝,结果谁也不服谁。我们的国家内忧外患,但是我认为最可怕的是现在愈演愈烈的地方自治思想,各省都有自己的军阀势力,要求自治独立的呼声甚嚣尘上,独立各省以军事论,则参谋部、军务部无所不备,以行政机关而论,则外交司、会计检查院无所不有,不少省份甚至都有了自己的约法,拟定了省宪法草案。”卢林更担心的则是最近很引人注目的另一个独立自治派的想法。 第三十二章 赴约 自曹玉死后,军阀割据,谁也不买谁的账,独立自治派的横空出世很符合这一部分人的思想,何况独立自治打的也正是民主的旗号,又有军阀在背后支持,在不少报刊杂志上不惜笔墨,连篇累牍地向人民介绍这种制度的妙处,让一直致力于维护大华民主自强统一的卢林忧心忡忡。 乔霏却知道所谓独立自治根本不适合这个时代的大华,理论虽然美妙,却缺乏实践理论的现实基础与现实力量,他们的眼光囿于政体这个狭隘的理论视野之内,终将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淘汰。 而最可怕的却是复辟势力,虽然革命了,但是传统的认知观念、尊崇权威观念仍然顽强地存在。正因为如此,民主共和制度建立之后,民主共和和专制集权之间不断地展开着激烈的斗争和冲突,现实的结果是民主制度只能以新瓶装旧酒这种变相结合的方式出现,使各种复辟势力得以生存,最后导致帝制复辟的出现。 可惜的是革命党人始终没有正确认识到这一点。 乔霏眉头微皱,轻啜着手中的茶,短时间之内她是无法说服他们的,除了继续在《新思想》杂志上制造舆论并以警惕之外,只能于细节处着手实实在在地做一些能够改变将来的事情。 乔新耀和乔新伟的嘴都张成一个“o”字形了,看乔霏的眼神更加不同了,他们还只是十四五岁的中学生,虽然生长在这样的家庭里,自幼耳濡目染了新思想,可是却完全不可能像乔霏这样滔滔不绝地长篇大论,也不可能写出她这一手锦绣文章,明明两年前她还只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打扮的千金小姐啊,不过去了一趟乡下回来就如麻雀变凤凰一样,完全变了个人儿。 单看她那谈到革命时坚定的眼神,就忍不住让人敬服追随,就算是他们一向崇拜的大哥都满心欢喜口口声声称不如她这个小妹妹,别的暂且不论,就说她能和人人敬重的大姑父交流探讨一些连他们都觉得晦涩难懂的问题,那股震惊就无法抑制地蹿了上来。 心里暗暗觉得这个傻里傻气的刁蛮妹妹和他们已经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人了,他们的心中又是佩服又是酸涩,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儿。 “梁叔,麻烦载我到平湖公园。”乔霏缓步下楼,对司机吩咐道。 “小姐,你要出去?”宋妈连忙问道,忙着指派人手跟着。 “不用了,我一个人出去有些事要办。”乔霏微笑而坚定地拒绝了。 “小姐,你要一个人出去?!”宋妈瞪大双眼,一脸惊慌,“那可使不得,外头说专门有瘪三绑架富家小孩勒索赎金的咧。” “没事儿,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何况不是还有梁叔吗?”乔霏笑道,“光天化日的,平湖公园又是个人多的,你就不用担心了。” 没给宋妈继续劝说的机会,她径自坐上汽车走了,留下宋妈在原地干瞪眼,嘴里还不住地唠叨着。 “你说咱们小姐是不是在外头交朋友了?”秦妈一脸八卦地凑上前。 “怎么可能?”宋妈嗤之以鼻,“小姐成日就是学校、书社和家里来回跑,从不去看戏听曲跳舞的,哪有时间交朋友?” “怎么没有?你忘了前不久还有家少爷上门送东西给小姐?”秦妈神神秘秘地说,“你想啊,平湖公园可是年轻的先生小姐们爱去的地方,小姐去那个地方,又不要人跟着,岂不是……” 宋妈这才恍然大悟,“这么说——咱们小姐……也不知道对方是哪家的公子。” “不会是上次送东西的那个宣四少吧,人长得可真俊。” “宣四少好虽好,就是风流韵事太多了点儿……” “乔五小姐,”甫一见到下车的乔霏,宣昭初就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 尽管眼前这个小姑娘只有十二三岁,可那温柔典雅中透着的清冷气质却让花丛老手失了神,掉了魂。 “宣四少。”乔霏微微一笑,今天她穿的是再寻常不过的蓝衣黑裙校服,只是抬眸微微一笑,却让他像着了魔一般,从此心中只有这个有着百合般清新容颜的女孩子。 宣昭初傻乎乎地跟着咧开了嘴,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男一女各怀心思,宣昭初时不时抬头痴迷地看着她,而她则报以一丝浅笑,就这么一路无语地绕着平湖公园走了将近半圈。 “听说,宣四少在交易所做事?”终于还是乔霏率先打破了沉默。 “啊,是。”宣昭初愣了一下才连忙答道,心里暗自恼恨自己慌张的模样一点都不像那个潇洒不羁的自己。 “听说这一两年交易所的生意极好做,宣四少定是赚了个盆满钵满了。”乔霏浅浅笑道。 宣昭初有些愕然,一个少女一开口就谈这些,也太市侩俗气了吧? 而且还是这么个看起来清雅无匹的少女,饶是他流连花丛多年也从未遇到过这样一开口就试探人身家的女子。 若是其他女子他兴许就索然无味,不再对这种俗气的女孩子感兴趣了,可她偏偏是乔家的千金,他再怎么在交易所里赚钱,在富可敌国的乔家面前也不过是毛毛雨而已,她怎么可能会对他那点儿微薄的身家感兴趣? 宣昭初也不是个蠢人,脑子转得挺快,觉得乔霏这句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却又有些深意。 “盆满钵满是谈不上,略有所得而已。”他不自觉地收起了一向面对姑娘们的夸夸其谈,变得谨慎保守起来,摸不清楚乔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哪里的话,如今就是股票生意最赚钱,我听奶妈和司机说,就连他们都拿钱去买股票哩,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就涨了两倍,乐得他们都找不着北了,成天嘴里就念叨着股票交易所。”乔霏捂着嘴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宣昭初放松下来,到底还是个被家庭保护得很好,不解世事的清纯少女,对外面的了解只能通过家人的口口相传。 第三十三章 小瘪三 听乔霏这么一说,宣昭初也不由得有些得意,全国最早的一家交易所便是由他的父亲宣成设立的,自开设以来,俨然成为吸金机器,引得众家眼红,虽然这交易所如雨后春笋般新设不少,可他们华商证券交易所却是一块金字招牌,年仅十八岁的他索性也不再读书了,直接进了交易所里做事。 乔霏和他闲扯着交易所和股票的事,宣昭初渐渐放下了戒心,开始滔滔不绝地显摆起来。 虽说他身边也有不少女孩子,谈过的女朋友更是不计其数,但只能在一块儿谈论风月,根本不可能有女孩子了解他在做什么,也不想去了解,他们的话题永远都只是哪儿的西餐好吃,哪里的戏好看,哪件珠宝好看…… 工作嘛,只有男人才会谈论,女人哪里懂得这些? 第一次遇到乔霏这样可以和他平等地谈论工作世事的女子,让他不由得感到了一种特别的刺激,尤其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地搔到他的痒处,让宣昭初更有了一股相见恨晚的感觉。 不知不觉逛到乔霏面有倦色,才带着一丝抱歉和他告辞了, 将她送上车,看着她远去,宣昭初脸上那股兴奋劲儿还未消散,一路吹着口哨往家里走,本以为乔霏只是个美人儿,没想到还是一朵温柔的解语花,更是一个有见识的才女,这样的女孩子哪个不喜欢?若是能娶到她为妻,那此生必然无憾! 何况她家世如此显赫……他在半道上突然停下了脚步。 猛地想到她方才说的那句话,“若是银钱业为资金安全计,开始收缩资金,抽紧银根,投机者措手不及,资金周转不灵,告贷无门,破产者十之八九,累及效应,先是股票价格大跌,后是交易所大量倒闭,那可如何是好?” 当时他不过轻松一笑,她也只是半开玩笑的随口问问,交易所倒闭哪有那么容易?现在形势如此之好,哪能说倒就倒? 直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从乔霏嘴里说出来的,她的父亲是全国最大的华资银行大华银行的董事长,更是华商银行协会的会长,与外商银行关系也不赖,她说出这样的话来又岂是毫无根据的? 是了!她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哪里懂什么股票、投机、银钱的,必是家中长辈谈论是听来的,那她所说的话,莫非也是家中长辈的意思! 宣昭初想着想着,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若是乔绍曾真的有那样的想法,银钱业真的收缩资金,那乔霏所说的后果并不是不可能! 他们宣家的全部家当都投进了交易所里,他们实在输不起啊! 宣昭初不是个一般的纨绔子弟,在宣成的几个孩子中算是出息的了,心里很明白交易所对宣家意味着什么,一招下错,全盘皆输,别看他们如今锦衣玉食的,说不定明年就倾家荡产了…… 他脸色青白,到底还是个年轻人沉不住气,被自己这一串的推测吓得脸色大变,也顾不上什么,直接上交易所里找父亲去了。 “梁叔,前边人多,慢点儿开。”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之间最是拥挤,三教九流都在此出没,乔霏忍不住提醒道。 “晓得了。”老梁笑着答应道,他可是个老手了,这点小情况自然是游刃有余。 谁知话音刚落就见车子引擎盖上滚落了一个人,老梁和乔霏都瞠目结舌,他们的车速已经是相当慢了,何况这人是分明主动往他们车上蹭的。 那人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大声叫唤起来,乔霏心知这是遇上碰瓷的了。 老梁一脸气怒地下车理论,那人看身形是个年轻男子,不过十八九岁,却已经是一脸老于世故的油滑,可怜兮兮地拉着老梁哭天喊地地要他赔钱。 其实这些碰瓷的人都自有一套观察手段,见车里坐着只是个小姑娘和个年老的司机,便知这定是好欺负的,十有八九会没了主意最后赔钱了事,要是坐了壮年男子,说什么他们也不敢下手。 乔霏坐在车上静静等着,这样的小事还用不着她出面,老梁一人就足以摆平,可眼神却在触及那年轻男子时顿了顿,心中微动,好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莫非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霏小姐,你别下车!”见乔霏打开车门,老梁连忙惊慌叫道,小姐这样的万金之躯,若有个擦碰就糟了。 乔霏没理他,径自走向了还坐在地上拦车耍赖的年轻男子。 “这位哥哥,可有摔着了?”她关切地蹲了下来。 “哎哟,我快疼死了,大概是胳膊撞断了……”男子见她下车,叫唤得更加起劲了。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挺多,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解围,这男子是小有名气的泼皮无赖,自幼就在外讨生活,在这里讹钱也有一段时间了,长相还算是俊秀,身边也有好几个瘪三,这些人正事儿不做,就以胡闹讹财为生,这一带的人因为都混了个脸熟,也没人会多理睬这种小事。 “霏小姐,这小子是在唬人,这种小事我老梁还撑得住。”老梁冷眼看着装模作样的年轻人,眼底流露出一丝狠意。 这老梁可不只是一个司机这么简单,他原名梁炳,当年可也是上海滩的狠角色,和如今的第一大帮派云帮的掌门人刘祥福乃是平辈的师兄弟,后来仰慕革命党人卢林,便金盆洗手,心甘情愿地做了卢林门下的司机,廉颇虽然老矣,可他动动手指也是能整个上海滩也是要抖三抖的,如今被这个小瘪三给敲诈了,心里这股邪火还真是没处发呢,恨不得废了这小子的双手双脚。 “既然伤得这么重,就赶紧送去医院吧,梁叔帮忙把这位哥哥扶到车上去吧。”乔霏温言软语地关心道。 “不用,不用了,”年轻人连忙慌乱地摆手,他只是求财,生怕去了医院露馅了,“我皮糙肉厚,给我点儿钱买点药膏贴贴就行了。” 第三十四章 赌一赌 乔霏一笑,对着年轻人温温柔柔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你,你想做什么?”年轻人慌了,她的眼神表情太过于镇定,不像个小姑娘,除了那些善良到没长脑子的,寻常姑娘家看到这种场面早就吓得躲在一边了,可她也不像是那种没长脑子的蠢人,看着她的笑他不禁有些发怵。 “你可知道他是谁吗?”她指了指一边的老梁,“上海滩大亨刘祥福知道吗?他是梁叔的师弟,你去打听打听十几年前梁叔可是上海滩四大金刚之首……” 年轻人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大水冲了龙王庙,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中年人,竟然来头这么大!当下也不敢要钱了,爬起来转身就想跑,却被老梁冷笑着一把抓住。 “想跑?没那么容易!” “大小姐,梁大爷,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年轻人转得也快,立刻就见风使舵,换上了哀求讨好的神色,这家小姐想必是极有来头的,虽然年纪小,可行事镇定果决,绝不是好唬弄的,只好连声求饶。 “你倒也别怕,”乔霏宽慰地一笑,“我看你举手投足颇为不凡,将来定是个能有一番作为的人物,竟然在这里做这种不入流的小把戏糟践自己,真是可惜可惜。” 说罢,她数了十块银元交给他。 “你回去好好想想,若真想出息做出点儿事来,拿这张条子到环龙桥卢公馆找梁叔。”乔霏拿出纸笔写了一张条子给他。 这年轻人顿时傻住了,这是什么意思,这家小姐非但没找他麻烦,还给了他钱,更打算抬举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小时候算命的说他命中会遇贵人,却没想到是这么遇法,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可是世上竟有这么好的事? 他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人家小姐已经坐上车扬长而去了。 “霏小姐,何必对那个小瘪三那么客气?那种货色老梁我一脚就能把他踹死,”梁炳一面开车一面气恨道,他搞不懂为什么明明知道对方是讹钱她还要给他钱,竟然还想让他引荐那个混小子,只是他对乔霏一直都是又爱又敬,这些小事自然会顺着她,但是难免也有几句嘀咕。 “梁叔,你不觉得那个小哥身上的气质和寻常的泼皮无赖不同吗?”乔霏笑问。 不觉得,梁炳在心里小声说,丝毫不觉得那小瘪三身上有什么独特的气质,可碍于她的面子不好说出口。 “我与梁叔打个赌如何?”乔霏知道他不会服气便笑道,“我赌十日之内刚才那人定会来找梁叔。” “他要敢来,看我不把他揍得满地找牙。”梁炳龇着牙做凶恶状,心里却不以为然,他也是在上海滩混过的人,自然知道那种小瘪三既然讹了钱,知道他们来头大,今后躲着他们都来不及,哪里敢主动找上门来。 乔霏丝毫不惧反倒哈哈大笑起来,“梁叔,他要真来了,你可不许打他,反倒要多多提携他才是。” “为什么?” “因为我和梁叔打赌了呀,若是我赌着了梁叔可得把他荐去刘祥福的刘公馆做事,我若是输了,便包了梁叔一年的酒钱,如何?” 梁炳也失笑,对赌的内容不甚在意,却好奇乔霏对那小混混的上心,“我的好小姐,怎么就对那个小瘪三如此看重。” “梁叔日后就知道了,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乔霏颇有深意地笑笑。 谁都不会想到这个衣衫褴褛的市井无赖会是若干年后上海滩最富有传奇色彩的一个任务,他从一个小瘪三混进千里洋场,成为上海最大的黑帮帮主;他看上去文质彬彬,一副书生气,却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但又有着鲜明的爱国心和狭义心肠;他狡猾、奸诈,却又很讲义气;他出身贫民窟却又成为涉足各行各业的财富大亨;他出身**,却又游刃于商界、政界。 这样一个人物,怎么能不让她见猎心喜? 这个人性格中最鲜明的特点便是讲义气,凡是他的朋友,特别是患难贫贱之交,他无不掏心掏肺,这也是她最看重他的一点,施恩么自然是要图报的。 她不禁暗自庆幸起来,若不是因为这个年代已经有了照相机,若不是他留了不少相片给后世,怕是她还真无法一眼就认出这个传说中的猛人,这人也是极小心谨慎的,连名字都不敢留一个,若是今日与他失之交臂,真不知道将来要有多扼腕叹息。 梁炳微微一震,他虽是个粗人,却也能听懂大概的意思,莫非刚才那个年轻人将来真是个大人物?他们家小姐小小年纪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究竟是小姑娘家的瞎胡闹,还是她真有识人之明?梁炳心里起了好奇之意,便对乔霏说的话认真起来。 “好,老梁我便和霏小姐赌上这么一赌。” 话说这方大凯十四岁便离开无依无靠的家,来到上海滩,在一间米铺做学徒,没几天偷钱去赌博,被老板赶了出来,衣食无着,就在街上流浪,四处打些零工,晚上无处落脚,就同一些叫花子睡在小客栈的鸽子笼里,有时也混在大街桥下过一夜。 可这方大凯穷归穷,但有一副侠义心肠,在穷兄弟堆里颇有点儿名气,身边有几文钱时喜欢布施给这伙瘪三,当自己没钱时也毫不客气地敲敲瘪三们的竹杠。 十里洋场本就是个花花世界,方大凯每次看到那些财佬们汽车进汽车出,西装革履,不但有财有势,而且妻妾成群,他不禁牙根恨恨,心中痒痒,白日里做梦都想过过那种天堂的生活,可在着光怪陆离,诡谲欺诈的复杂环境中,既没有请客置酒的本钱,又缺乏实力派人物做靠山,要想混出头谈何容易,他到上海滩晃荡了近五年依然是个潦倒落魄的穷光蛋。 方大凯与小瘪三们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很苦,但他是个有心计的人,常常出些坏主意教唆小瘪三们混饭吃。 第三十五章 方大凯其人 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一带的乞丐、流氓数不胜数,而那些打扮得妖形怪状的风**子挤在人群里拉客的也不算少。 在上海滩里各行各业都分了三六九等,不管是赌场舞厅连以出卖自己为生的女子都有档次的区别,这方大凯从小因父母早逝没人管,早就试过男女之事,除了赌博最大的爱好便是拈花惹草。 但他只是一个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瘪三,就是最下等的烟花间都消费不起。 不过他生的眉清目秀,又有股聪明伶俐的劲儿,在这一带也是小有名气的混混头子,为人讲义气,一日便有一个胭脂花粉涂得血红的中年女子寻了过来。 这女子名叫阿桂,人称桂姐,经营了一间最低级的烟花间,专在码头、街面上拉客为生,来往的客人以地痞流氓居多,正缺个打杂的,方大凯来到这儿之后,便拉拉皮条,为客人跑跑腿买烟什么的。 烟花间里三教九流都有,方大凯浪迹于这种场所,很快就与一帮更高级一些的流氓恶棍混得烂熟,也亏得他聪明,鬼主意多,除了打杂之外一得了空闲就在外敲诈索要,赚得了不少赌资酒钱。 也是他近来倒了霉,一次在客栈里敲诈竟惹上了个人物,累得他进了几天局子,受了不少皮肉之苦才被放了出来。 这一出来桂姐的烟花间也毫不留情地把他赶了出去,他心灰意冷好不气恼地躲了几天,到底是血气方刚,流氓成性,怎么也耐不住出了门,到街上找些事情做,不过他这样的人,哪有正经生意要他帮忙,寻了几日都寻不着工,索性专心做起了敲诈的小瘪三,可今日虽诈到了十块钱,可他这心里却觉得太过古怪,噗通噗通跳个不停,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在家闷了几天,索性也不想这些烦心事,叫了几个兄弟喝酒赌些小钱,不知不觉便把十块钱花个精光,此时又想起那日在街上偶遇的那位小姐和车夫,心思开始活络起来,可又总是隐隐约约觉得不妥当,索性拢着袖子满大街瞎逛起来。 “大凯,想什么呢?莫不是刚发了财?” 浑浑噩噩的他被人猛然叫住,这才反应过来,只见眼前这个黄黄瘦瘦,一脸沧桑的老头子正是他在烟花间里见过面的赌摊老板陈月生,连忙上前,双手一拱,笑盈盈地招呼道,“陈老板好!” “好久不见你,怎么这么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可是发了大财吧?” “哪里,哪里?”方大凯连连摇头,满脸苦笑,“前阵子犯了事,这才刚出来,也没个正当营生可做。” “年轻人切不可心灰意冷,今后有的是发财机会。”陈月生笑吟吟地安慰他。 “陈老板可知道当年上海滩四大金刚可有个姓梁的?后来听说金盆洗手了……”方大凯想到这一茬突然问道。 陈月生是个老江湖,在上海滩混迹多年,鲜有他不知道的掌故,当下就瞪大双眼,“你说的莫非是四大金刚之首梁炳?你是何时招惹上这样厉害的人物?” “惭愧惭愧。”方大凯直言不讳,把他如何碰瓷敲竹杠,结果吃了瘪的事详细诉说了一遍。 陈月生啧啧赞叹,“大凯,你这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梁炳早就退出江湖很久了,听说是参加了革命党,但毕竟江湖余威还在,咱们的刘老板和他可是拜过把子的兄弟,若他真肯提携你,你还愁发不了财?” “但毕竟今日有了过节……”方大凯总担心梁炳心里有了芥蒂,未必会真心提携他,借机痛打他一顿倒是有可能。 “你想想看,梁炳当初何等威风的人物如今只是一个车夫而已,坐在他车上的那位小姐身份地位该是何等的高贵,说不定便是卢公馆的小姐,人家小姐看中你发话了,你还担心梁炳做什么?”陈月生摇头笑道,真是当局者迷,对方大凯这个年轻人他是真起了爱才之心,小小年纪就强悍精明,敢作敢为,今日指点他今后说不定还会有福报哩,也不藏私,便细细和他说来,“大凯,你在上海滩瞎混是成不了气候的,首先就得拜老头子,找靠山。有事,不要说师兄弟可以帮帮忙,就是闹出点大漏子,有势力的老头子哪个不是上通天,下通地的角色,到那时,闲话一句不就遮掩过去了?” 方大凯这才恍然大悟,在上海滩,只要有势力,干什么都发财,不形成自己强大的势力发了财也保不住。 被陈月生一说方大凯心又开始不受控制的怦怦直跳,也不管那梁炳会不会借机痛打他了,恨不得立刻就飞奔到环龙桥去寻那卢公馆的梁炳,若是真能换来个机缘,便是给他打一顿也是值当的。 辞了陈月生,方大凯这一路走一路也渐渐冷静下来,那梁炳既是那等威风人物,又是刘大亨的师兄,为何如今却甘为人下,做一个貌不起眼的车夫? 是这梁炳太弱还是那位小姐家的势力太强横?陈月生说是卢公馆,莫非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革命党头子卢林,那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若是真能攀上他…… 一路随意揣测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卢公馆门口,见到这独门独栋的西式小楼,他愈发迟疑起来。 “你是做什么的?”见一副泼皮无赖模样的方大凯探头探脑的样子,门房立刻出来呵斥。 莫看这门房老头儿蔫了吧唧的样子,可眼中隐隐的精光和走路时不经意流露出的矫健,很明显是个练家子。 看得方大凯隐隐心惊,这卢公馆好大的来头,随便一个车夫、门房都不是普通人物,心里对当日的冒犯又是悔恨又是庆幸,自己当时真是鬼迷了心窍冒犯了那么尊贵的小姐,可若不是无意冒犯了那位小姐,又怎会有如此机缘? 这一带是极有身份的人居住的富人区,像他这样的小瘪三根本没有太多的机会在这里转悠,饶是他平日也是个硬脖子,此时被这门房一呵斥却是有些气虚腿软。 第三十六章 喝小酒 方大凯不敢小觑门房,当下拉了拉邋遢的衣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递上乔霏给他的纸条,“前几日在路上偶遇贵府小姐,她让我上这儿找位梁爷。” 门房将信将疑地接过字条,的确是乔霏的字迹,写明了让他通传梁炳。 “这时候老梁正巧出去了,你就在这里候着吧。”门房让了让身子,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正在此时,门口有辆小车“叭叭”鸣了两声喇叭。 “算你小子走运,老梁刚接霏小姐下学回来。”门房咳嗽了两声笑道。 “梁叔,我赌赢了吧。”甫一下车的乔霏见到方大凯立刻得意地回头对梁炳笑道。 “才过去六日,这小子就找上门来了,果然是霏小姐赢了。”梁炳宽厚一笑。 这个有些古灵精怪小姐没半点架子,在整座宅子里都极得人心,尤其是他们这些江湖出身的老人,无论再怎么收敛,身上难免带了一丝粗豪之气,乔家毕竟是大户人家,星月双姝身上那股世家小姐的气质太重,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对他们的江湖习气却是不喜的,故而在她们面前他们特别拘谨,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这全家上下他们心中敬服的也就只有卢林一个人,否则他们也不会抛下自己的江湖,心甘情愿地跟随他了,卢先生待人宽厚,就算是对他们这些粗人也视如朋友兄弟,他们自然愿意为之肝脑涂地,若换做其他人便两说了。 而自从乔霏来了之后,他们一向被压抑得有些刻板的脸上开始渐渐有了笑容。 小姑娘似乎天生就极其讨喜,不到两天便记下了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仆佣的名字和背景,从门房到园丁再到厨工和洒扫仆妇,遇见的每一个人她都会停下来闲聊上几乎,嘘寒问暖一番,没有半点架子,哪家腿脚不好,哪家娶媳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倒像个家里贴心的女儿,让人心里很难不熨帖。 任何人内心都渴望着被尊重关心,每次出门若在街上遇到什么有趣儿的东西,她总会停下来买上一堆,回去分给众人,虽然都是些小玩意儿,却能让人开心上好一阵。 乔霏“咯咯”地笑了起来,显然心情极好,“虽然梁叔输了,可这一年的酒钱还是包在我身上了。” “那敢情好。”梁炳知道她一向豪爽侠气,便也不推辞。 “就当作收他为徒的敬师红包好了。”乔霏嘻嘻笑道。 “咦,上次只说荐他到刘公馆做事,怎么变成收他为徒了?”梁炳不由得觉得好笑。 “若是我们梁叔的徒儿去刘公馆做事岂不是高人一筹?也好让人刮目相看。” 梁炳摇摇头,“我的好小姐,你这就有所不知了,你说这刘祥福是对自己的徒弟更看重一些,还是对我的徒弟更看重一些,两相比较,他更信任谁?” 乔霏恍然大悟,自己险些好心办了坏事,立刻正色向梁炳行了个礼,“多谢梁叔提醒,乔霏方才确是思虑不周。” “那倒使不得。”梁炳摆摆手,“这江湖之中自有一番规矩,我梁炳既然已经金盆洗手了,便是不能再收徒弟的了,不过当年的情分却是还在,荐他去刘公馆做事只是小事一桩,但他今后如何却是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方大凯小心观察着,这梁爷嘴上虽说使不得,脸上却是坦然自若,和这小姐看起来不似主仆,倒似爷孙。 “你叫什么名字?”梁炳轻轻喝问道,却让方大凯不禁打了个机灵,肃容敛眉。 “小姓方,名大凯,。大小的大,凯旋的凯。”他憋足了劲儿,一开口便声清气朗,语惊四座,与之前那无赖模样完全不同。 “呵,有点意思。”在一边拢袖看着的门房首先点头赞道,乔霏却眸光微闪,充满了兴味。 梁炳撇撇嘴,挑剔地看着他,“若不是我们乔五小姐慈悲,你也不会有这番机缘,明日带你去刘公馆,回去换身精神点儿的衣服。” “今晚姑姑和姑父都不在家,不如我们就在江伯这里喝点小酒?大凯,你也留下来喝两盅,暖和暖和。”乔霏笑道。 “那也使得。”梁炳点头。 乔霏向来没有架子,先生太太不在的时候,常和他们同桌吃饭,在这门房喝点小酒也不是第一次了,有时他们喝得兴起,赌些小钱,她也饶有兴致地一边看着,自己却从不赌牌。 方大凯却瞪大了眼睛,没听说哪家小姐和门房车夫一起喝酒的,这三人真是古怪至极! 与他想的不同,这豪富之家喝小酒也不过是炒几个家常小菜,温两壶黄酒,自饮自酌地说些闲话,两个老头喝到脸红,便嘻嘻哈哈地猜起了拳,乔霏坐在一边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困了,便起身告辞。 临走时却将方大凯喊到门外。 “大凯,这里是五十块银元,你进刘公馆之后弟兄之间难免有些应酬,你留在身边应急。”乔霏递给他五十块钱。 “乔五小姐,这钱我不能要!”方大凯惊呆了,迟迟不敢伸手接过,他和乔霏素昧平生,之前唯一一次接触便冲撞了她,她不但丝毫不加以怪罪,反倒慷慨地介绍他到刘公馆做事,还大大方方地给了他这么多钱,让他简直是受宠若惊到有些惶恐了,这天下掉下的馅饼也太大了! “你收着就是,”乔霏不容拒绝地将钱塞到他手中,“到刘公馆后你事事留神,认真做事,嫖赌两项,暂时不要沾了,好好伺候好刘公馆里的主子们。” 她随口叮嘱了几句,其实心里明白以他的为人无须她叮嘱都能让刘祥福刮目相看。 方大凯却打了个激灵,与乔五小姐不过两面之缘,她又如何知道他嗜好嫖赌? 乔霏一笑,看出了他的疑惑,“你手上的茧一看就知道是赌场上的老客,还有你这脸色若不是在女色上过度沉溺怎么会如此?” 方大凯满脸震惊敬服,这位乔五小姐果真不是常人,小小年纪看人竟如此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