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起青壤》 分卷阅读1 枭起青壤 作者: 尾鱼 第1章 引子一九九二年,陕南由唐县,老牛头…… 一九九二年,陕南由唐县,老牛头岗。 炎还山一大早就出了门,蹬着自行车跑了大半个县城,给七八家白的黑的“有关单位”送了礼——他在岗西盘了个小煤矿,资质不够、手续不全、严重违规,不私下孝敬的话,分分钟就得关停。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年头,国家经济才盘活,且“活”得有些迅猛,各项法规跟不上,就得靠人情和关系走天下。 一个上午,炎还山送出去两三万,不过他非但不心疼,还美滋滋的:关系打通了,矿上的事就好办了,媳『妇』林喜柔怀孕了,托人查了b超,说是个男的。 男的哎,带把儿的,老炎家有后了! 事业家庭双丰收,炎还山太满足了:回矿场的路上,他把车子蹬得歪歪扭扭、很风『骚』,嘴里还哼上了邓丽君的《甜蜜蜜》。 *** 离着还远,炎还山就看见了站在矿场门口、微凸着肚子的林喜柔。 这还得了,孕『妇』怎么能瞎走动呢!炎还山慌得都没顾得上支车腿,随手把车子掀撂在地,大步流星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林喜柔二十七八年纪,人如其名,面相讨喜而又温柔,她提起手里的保温饭盒:“矿上的大锅饭不好吃,给你包了猪肉饺子。” 炎还山这才意识到快到饭点了,同时油然而生媳『妇』在身边的自豪感:矿下那些大小光棍,或者虽有女人却远在老家的,可吃不上这种热腾腾的“爱心”饭。 他小心翼翼地搀着林喜柔往矿场办公室走:“来,来,小心走,慢慢的。” 林喜柔笑岔了气:“我这还没在哪呢,你瞎紧张什么啊。” *** 办公室里有点『乱』,墙上贴着五花八门的“十佳”、“先进”之类的奖状,都是炎还山这两年到处活动来的。 林喜柔只扫了一眼,就把目光避开了去,她其实不大喜欢这些弄虚作假的玩意儿,可是小姐妹们都夸说,男人这样是脑子活、精明、懂变通。 饭盒打开,韭菜味、肉鲜味混着老陈醋的酸味四下漫溢,炎还山非常满足地猛嗅了好几下,立即开动。 林喜柔在桌子对面坐下,从提袋里掏出棒针和『毛』线球,熟练地打上了『毛』衣,同时找话聊:“那个李二狗,还没找着呢?” 炎还山吃得呼哧呼哧,答得含糊不清:“这龟孙……偷了矿上的钱,还不远远躲开了去?上哪找啊?” 李二狗的事,算是这段时间以来,炎还山遇到的唯一不顺心的事了。 不过他想得很开,哪家矿上、哪家厂里,没有这样的烂人呢?好吃懒做、迟到早退不说,还尽散播谣言,说矿下头有鬼,严重影响工人的劳动情绪,被他狠狠训斥了之后心生不满,半夜撬了财务的锁,顺走了小一万。 小一万啊,想起来他都心疼。 林喜柔说:“真不报公安啊?便宜了这种坏人了。” 炎还山答得更含糊了:“报什么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毕竟,他这个矿上屁股不干净的事太多了,不想把公安往家里招。 林喜柔没再吭声,低头织了几行针,偶一瞥眼,发现炎还山没再狼吞虎咽了:他咬着筷头,正瞧向窗外。 循向看去,不远处的坑道口上围了一堆工人,林喜柔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二点半了,下矿的工人们是该上来吃午饭了。 她起了个新话头:“今天矿上大荤是什么菜啊?羊肉?” 炎还山喃喃:“不对啊,出事了?” 林喜柔一愣,再次往窗外看去,这一次,瞧出异样来了:往常一到饭点,这群收工的都往食堂跑,窜得比狼都快,但是现在,他们三五成群地堵在坑道口,激动地嚷嚷着什么,留神的话,都能看到被阳光照得贼亮的、喷溅出来的唾沫星子。 不会真是出事了吧? 开矿的最怕地底下出事了,而地底下出事,必然不是刮到蹭到这么简单,炎还山心慌慌的,碗筷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门,隔着几米远就气势汹汹地吼上了:“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这是他多年混出来的经验:不管出了什么事,哪怕死了人了,都不能怯、慌、『乱』,要凶、要开口就能镇住场子。 这一吼果然立竿见影,嚷嚷声小了很多,小组长刘三池一张煤黑的马脸下头透着煞白:“老,老板,二狗子没撒谎,下头,下头有鬼咧。” 没死人啊,炎还山心里一块巨石落地,吼得更有气势了:“我日。” *** 林喜柔过来的时候,正听到炎还山给一干人做无神论教育。 “书里讲得明明白白的,这个世上是没鬼的。二狗子文盲,你们也不认字?哪有鬼?把它叫出来我看看!” 刚进矿没两天的小后生长喜小心翼翼解释:“不能叫,大日头的,我听说,鬼晒太阳会化成水的。” 呦,这还体贴上鬼了? 炎还山气不打一处来:“一个个嘴咧咧的,都看到了?真新鲜,鬼长什么样啊?” 居然真有人答。 分卷阅读2 『毛』旺:“长得白生生的,没看真,嗖一下就闪没了。” 孙贵:“会发声,我听到哼唧声了。” 韩德福:“我带下去两香瓜,两香瓜都没了!” 炎还山语带讽刺:“都做鬼了,还惦记着吃瓜?” 林喜柔心中一动,她扯了扯炎还山的衣角,把他拉到一边:“会不会是李二狗啊?” 她是六十年代生人,和炎还山一样,接受了扎实的马列教育,对鬼神之说向来嗤之以鼻,听到矿下出幺蛾子,第一时间,只会往人身上想。 ——李二狗是半夜跑的,衣物都没带,据说只穿了白汗衫黑裤衩,“长得白生生的”,莫非就是白汗衫?坑道里黑漆漆的,白衬衫的白委实显眼。 ——到处都找不到李二狗,就不兴他是躲进了矿道?“两香瓜都没了”,矿下没吃的,可不得偷嘛。 炎还山一点就透,一拍大腿:“就他,没第二个了!” 他心里有了数,转过身,话更硬了:“这么着,我跟你们下去会会这鬼。” 挖矿的多是文盲大老粗,很难跟他们讲明白唯物主义,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眼见为实,众目睽睽之下破了这“鬼”。 可惜的是没人愿意下,奖二十块钱也不下。 不下也好,炎还山转念一想,觉得自己单枪匹马下去把李二狗给拖出来,更加有气势,叫这帮挖矿的看看,能当矿主,手底下不是虚的——威风立起来,以后发号施令就更方便了。 他白眼送出去一圈:“都不敢是吧?等着啊,等你炎哥把它请出来晒太阳。” 人比人得死,在一干垂头耷脑的旷工衬托下,本就长得英挺出众的炎还山显得更加高大威猛,林喜柔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家男人实在是很拿得出手,直到炎还山的身影都快消失在矿道口了,才想起嘱咐一句:“手别太重啊。” 炎还山早年在街头混过一阵子,手硬脚狠,打三两条壮汉不成问题,林喜柔怕他气上心头,一个收不住,把李二狗给打残了。 *** 大型的有实力的煤矿,上下有升降梯,坑道间进出有矿车,炎还山的矿小,一切从简,坑洞口架设了几组简易滑轮,所有人用缀吊在滑轮上的猴袋上下。 所谓的“猴袋”,就是麻袋底下挖两个口子,人坐进去之后,两条腿从破口里垂出来,再经由滑轮一路降至洞底——因为安全系数低,全程都得蜷着身子尽量不动,看着跟傻猴似的,是以明明是兜人的袋子,偏偏叫“猴袋”。 炎还山跟坑口值班的打了声招呼,坐着猴袋下了洞。 这矿是从上一任矿主手里接的,二手货,上一任挖成什么样,到他手里就是什么样,要说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深,特别深。 也正是因为深,这口矿里传的玄乎鬼话儿远比别的矿多,比如李二狗就造谣说这矿是十八层地狱的入口,还言之凿凿说看到过青面獠牙的鬼——这不鬼扯么,要真是地狱入口,他炎还山还开什么矿啊,卖景点门票得了,十一亿中国人,管保个个都来瞧热闹。 下到洞底,边上就是装备堆,炎还山捡了把镐头,拎上矿灯,进了蛛网般错综复杂的矿道。 他对下头的矿道不太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小煤矿本就不讲究绘制什么坑道图,而且人工挖矿随机『性』太大,有时候挖着挖着觉得不妙、可能会塌,于是随意拿木棍支一下,换个方位再挖,久而久之,就挖得狗刨猪啃般,没眼看、也没脑子记了。 炎还山一路吆喝:“二狗子,自己出来吧,争取宽大处理啊。” 坑道里特别黑,矿灯的光左晃右『荡』,每次只能照亮小方桌大的一块地方,但炎还山一点都不害怕,一来天生胆肥,二来嘛,人有什么好怕的呢?至于鬼,这世上又哪来的鬼呢。 走了约莫一刻来钟,炎还山吆喝得嗓子都哑了,也没见李二狗现身认罪,他心下恼火,正想往另一条坑道去,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这东西溜滑,让人定不住脚,炎还山猝不及防,哎呦一声,踩着那玩意儿滑出几步远,然后仰天跌了个结实,这一记摔得他眼前发黑,矿灯的玻璃罩都摔出了好几条裂缝。 炎还山足足花了五秒种才缓过劲来,他拎着矿灯四下一照,很快锁定了罪魁祸首:是香瓜靠结蒂处的那一块,难怪溜滑溜滑的。 妈的,哪个龟孙扔的! 炎还山骂骂咧咧,正想起身,忽地怔了一下。 就在不远处,灯光尽头,黯淡而又模糊的黑里,有一双脚,纤瘦白皙,一看就知道不是男人的脚。 不是吧,矿底下还能有女人? 炎还山下意识拎高了矿灯。 他看到黑漆漆的一团,那真是个女人,□□的、蜷靠在角落里的女人,头发又浓又密,遮住了脸和大半个身子,藏在『乱』发下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说来也怪,这眼睛除了比一般人更亮、更美、更深邃些,倒也无甚特别,但炎还山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形容词,跟亮、美、深邃都无关。 他脑子里冒出的词是“新的”。 簇簇新的眼睛,没使用过的,像婴儿一般、刚刚被造就的。 炎还山盯着 分卷阅读3 这眼睛看。 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那个女人爬过来了。 *** 1992年9月16日/星期三/晴转阴转大雨 十点半了,大山还没回来,外头雨下那么大,家里就我一个人,有点怕。 中午给大山送饺子,遇到一件好笑的事:工人闹闹嚷嚷的,说矿下有鬼。 哪来的鬼啊,我猜多半是李二狗。 大山独个儿下去“抓鬼”,我还挺期待的,不过再一想,未必抓得到:李二狗做了亏心事,哪敢叫大山给找着啊,听到动静,早躲起来了。 果然叫我给猜中了,大山白兜了一场,上来说,里头什么都没有。 十点四十五了。 矿上的事可真忙啊,大山太辛苦了,希望儿子早点出生,快快长大,这样大山就能多个得力的帮手了。 我最近在给儿子想名字,老爱翻词典,喜欢上一个词儿,开拓。 开拓开拓,真好听,开辟新天地,拓展新道路,敢叫日月换新天。 炎开,炎拓,听上去都不错,我真是哪个都喜欢,选不出来。 算了,让大山选吧。 外头有声响,准是大山回来了,就写到这吧。 ——【林喜柔的日记,选摘】 第2章 ①那一带解放前是匪区,杀过好多人,…… 九月中旬,江南还是流火季,“秦岭淮河”一线,已渐入秋凉。 晚十时许,安开市石河县兴坝子乡一带,差不多已是漆黑一片,只西头一隅有几点亮——周围山影憧憧,风过林噪,映衬得那亮如扑跌不定的灯苗。 兴坝子乡人惯住乡东,西头是野地,解放前修过庙、起过祭台,还请过巫师禳灾驱鬼,后来大运动,砸烧之后便荒废了,再后来,也不知怎么的,这儿长出了大片的玉米,可惜品种不行,掰来只能喂猪。 这季节,玉米已经掰得差不多了,地里只剩一人来高的枯黄秸秆,身杆细瘦,密密麻麻,风一过,哗啦哗啦,怪瘆人的。 *** 那几点光亮来自玉米地中央朽颓的破庙,以及庙外的越野车。 驾驶座侧车窗半开,孙周挟了烟的左手搭在窗沿,正和女友乔亚打电话,因着聊到兴起来不及抽,只能任烟空烧,是以每隔一会,都要磕掉烟灰。 “乡下地方,四面一个人都没有……我跟你说,我心头真发『毛』。” 他瞥一眼周遭,忽然觉得左手『露』在车外很没安全感,于是撂了烟,把手缩回来。 乔亚对这地方有耳闻:“是山区吧?我听我爷说,那一带解放前是匪区,杀过好多人,还闹过鬼呢。” 孙周胳膊上冒起一片鸡皮疙瘩,下意识左瞄右瞥:左边是一片黑魆魆秸秆地,秸秆在风里轻晃,晃出一股子阴怖森凉;右边是庙,里头的光亮像幽微萤火,缓缓飘移。 “我有什么办法,聂小姐要看泥塑,人家艺术家。” “也怪我,路上走错道了,到得就晚,聂小姐又看入神了,我不好意思催她……” 他是跑线司机,聂小姐是雇主,走不走,什么时候走,雇主说了算。 乔亚发牢『骚』:“看雕塑,怎么不去龙门、敦煌啊,跑去乡下……” 孙周说:“不是说了艺术家吗,那些有名的窟,人家十来岁就全看遍了。现在就流行找这种乡野的、原生态的,触发创作灵感。” 乔亚没词了,顿了顿问:“听说她雕个像,能卖几万?” 孙周其实也没数,但他装着很懂行:“艺术能那么便宜吗?至少也十几万啊。” 乔亚感叹了会,末了说了句:“这聂小姐胆儿可真大。” “可不,”孙周很有感触,“这黑灯瞎火的,又是秦巴山区,我跟你说,我心里都打鼓,这要是冒出几个不法分子把我们给弄死了……” 乔亚没好气:“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她一年轻女的,敢跟你一男的,大半夜跑那么偏的地方去——她就不怕你起『色』心、把她给那什么了?” “我拿钱办事,有职业道德。再说了,这都认识几天了,等于半个熟人。” 乔亚冷笑:“熟人?人家说,『性』犯罪一半都是熟人下的手,女人防男人,不分熟不熟。反正换了是我,绝对不敢跟一个不熟的男司机大半夜往乡下跑,男同事、男同学都不行。” 孙周涎了脸:“那我呢,我行不行?” 乔亚也发了嗲:“你行。” 孙周心上胯下同痒,正想说两句『骚』话,忽然看到车左的后视镜里,掠过一个黑影。 他吓地一激灵,手机都掉了:“谁?” 回应他的,是风过秸秆地的哗啦声响。 孙周打开车门,四下看了一回,觉得那玉米地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似乎什么都有。 捡起手机,通话还没断,乔亚已经发了急:“怎么了?谁啊?” 孙周后脊背上一阵泛冷:“不说了,我去……催催聂小姐。” 他挂了电话,小跑着往庙里去——他虽然身高一米八,看着壮实,但那是虚壮,真出什么事,他罩不住。 更何况,还带着这个弱不禁风的 分卷阅读4 聂小姐。 *** 庙不大,穿门过院就是正殿,早些年砸烧过,后来文保局着手修复,修复到一半,不知是缺少资金还是觉得意义不大,又放弃了。 正殿的供台上,挤挤挨挨的都是泥塑,那位聂小姐,聂九罗,着白衬衫、黑『色』紧身裤,正跨坐在一架便携式铝合金伸缩人字梯顶端,左手持手电,仔细打量一尊泥塑的眼眉,腕上晃着极细螺纹多圈手环,泛柔润银光。 庙内昏暗,手电的光柱里,飘着上下浮『荡』的尘。 孙周还记得,傍晚到的时候,这些泥塑都还满覆灰土,但现在她打量的这尊,眉眼分明,『色』彩也凸显,显然是清理过了。 他叫了声:“聂小姐。” 聂九罗回过头来。 她二十五六年纪,身量苗条,一头漆黑长发,冷白皮,发『色』是真黑,黑到发亮,皮子也是真白,瓷白冷调,质地好到搽什么粉霜都是多余,所以她用酡红『色』的口红——皮冷的人唇『色』偏淡,不搽口红,总会透出些疲弱的意味来。 这一回头,也同时『露』出那泥塑的脸,这泥塑虽残却美,不过美得不端庄、形似妖魅,聂九罗的刘海低低压着眼眉,乌黑眸子,雪肤红唇,恰侧在泥塑脸边。 两张脸,一个活人,一个死物,一个肉胎,一个泥质,孙周晃了神,觉得聂九罗的脸比之旁侧那张,更多点慑人的魅气。 他想起乔亚说的见『色』起意,心说:就算真有机会,我也不敢把她那什么了。 “聂小姐,都十点多了,我们先回去吧,明天再来,这一带治安不是很好,路况也差……” 聂九罗一点就透:“好,我拍几张照片就走。” *** 拍完照片,孙周收拾好梯子什物放进后备箱,阖上车盖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 似乎有什么声音,呜咽幽怨,像是女人在……啜泣。 孙周被自己的联想吓得周身汗『毛』倒竖,飞快地钻进车子。 聂九罗坐在后排,正仔细看刚才拍的照片。 孙周清了清嗓子:“聂小姐,你有没有听见什么……怪声啊?” 聂九罗奇怪:“什么怪声?” 果然,孙周也猜到了不能指望她:这些搞艺术的人都太投入了,一旦沉『迷』起来,敲锣打鼓都惊动不了。 他岔开话题:“不是,你是外地人,不知道……这一带,以前叫南巴老林,土匪杀人,阴气重……” 聂九罗说:“我知道,南巴老林么,以前是原始森林,从东汉开始就禁革山场,‘遍山皆是海,无木不成林’,清朝的时候涌入大量流民,白莲教变『乱』就是从这起的,再后来土匪盘踞,建国后才被肃清。” 孙周听直了眼:“这你都知道?” 聂九罗又低下头看照片:“大学的时候对区域历史感兴趣,辅修的。” 辅修,主业都这么精了,还辅修,难怪人家能赚大钱、是坐车的,而自己,只能大半夜给人开车。 孙周一边感叹,一边发动了车子。 *** 这一带路不平,孙周爱惜车子,开得很慢,正准备绕弯时,右首边的秸秆地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女人。 当时,车光笼住了那一处,孙周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女人一张脸惨白,满脸血污,两颗眼珠子凸起,眼角瞪到几欲眦裂,看那架势,似乎是想冲出来求救,但有根粗壮的黑褐『色』手臂自后箍住她的脖子,刹那间就把她拖回了秸秆地里。 这一幕转瞬即逝,但视觉震撼却极强,以至于人都没了,孙周的视网膜上,仍停着那两颗暴突的眼珠子。 他周身的血直往脑子里涌,“啊”的一声,下意识踩了刹车。 车身猛顿,聂九罗猝不及防,险些撞上前头的椅背。 她稳住身子,抬头问孙周:“怎么了?” 怎么了? 孙周大口喘气,车左车右,前前后后,都是秸秆在轻摇,哗啦声里,偶有枯杆被吹折的脆裂声。 是幻觉吗? 他觉得那不是幻觉,此时、此刻,就在车外,有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怎么办?孙周手心冒了一层津津的汗:路见不平吗,还是当什么都没看见? 见孙周不答,聂九罗更奇怪了:“车子出问题了?” “不,不是,”孙周稳住心神,再次发动车子,“刚有什么东西,呲溜从前头窜过去了,给我吓了一跳。” 聂九罗不疑有他:“可能是兔子吧,或者老鼠,这种野地,又靠山,很多小动物的。” *** 车子终于驶上县道,孙周脑子里一团『乱』。 那个女人怎么样了?会死吗?如果死了,赖他吗? 他马上为自己辩解:这么做是对的,远离危险。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见义勇为,万一拖走那女人的是个杀人犯呢?他如果下车去救,搞不好也会挂在那,车上还有聂小姐,聂小姐也会被连累…… 所以,这样是对的。 就这么一路恍惚着回到酒店。 石河县是个小地方,这个叫金光宾馆的准四星酒店,已经算最高档的了,聂九罗回房前,跟他定了明早九点 分卷阅读5 ,还去兴坝子乡。 还去,还要去。 孙周心事重重地睡下,一晚上辗转反侧,做了很多零碎的梦,这梦糅合了他听过的各类怪异传说,『逼』真到可怕—— 夜深人静,聂九罗在清理破庙的妖女像,她是活人,那泥胎感了她的阳气,渐渐活转,挤眉弄眼,她却浑然不知; 他的车子,怎么都动不了,他下车查看,看到车胎上缠满玉米秸秆,他拼命去撕拽,那秸秆却有生命般一路疯长,缠绕他的身体,戳进他的七窍; 那个女人被拖进秸秆地,他装作没看见,车子急驶入县道,忽然间,咔嚓咔嚓的声音铺天盖地,沥青的县道上长出了成片的秸秆,秸秆林里,影影憧憧,飘着女人时而凄苦时而诡笑的脸。 …… 早上九点,孙周顶着两黑眼圈,载着聂九罗,再次前往兴坝子乡。 这次走对了路,十点刚过,就已经到了破庙门口。 聂九罗照例的一入庙就八风不动,孙周在外头等她,刷微博,看抖音,晒太阳,还曾爬上车顶眺望远方:整个上午,只有一个开摩托车的从不远处经过,车声突突,开车的加坐车的,一共三壮汉,超载驾驶、跨坐叠乘,如一座移动的肉山。 中午时分,阳光炽烈,孙周嚼面包就脉动,嚼着嚼着,目光不觉黏在了远近那密密的秸秆上。 那个女人,被拖进秸秆地的女人,是被弃尸附近了,还是被带走处理了? 又或许,是自己脑补太多、想得太严重了:没有血腥罪案,可能是夫妻打架,她只是被打了一顿而已。 孙周收回目光,继续嚼面包,嚼着嚼着,目光忍不住,又移了过去。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看看,过去看看,看看,就知道了。 第3章 ②副驾上坐了只毛绒鸭子的男人,未必…… 聂九罗花了一上午,清理出三尊泥塑,时代和岁月的痕迹在泥塑上展『露』无疑:断头少腿,多处焦黑,有些地方剥蚀严重、『露』出了里头的胎草架骨。 但还是美的。 现代科技发达,信息共享,人才不管地处多么偏僻,只要能有平台展示自我,就不会被埋没,但旧中国不同,那时候,山凹里的天才,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山凹,再惊才绝艳的作品,也只罗陈于屋前舍后,被村人鄙薄为不能换钱吃饭的玩意儿。 她觉得塑这些泥像的,是个大手。 大手遇大手,难免隔空嗟怀、惺惺相惜,她拍了很多照片,又仔细研究手法线条,直到饥肠辘辘兼内急不耐,才出了破庙。 孙周不在,也不知道哪去了,周围的秸秆地是天然屏障,但聂九罗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露』天方便的念头。 她匆匆往东头去,走出玉米地的时候,注意到路旁停了辆越野车。 比孙周的新,也比孙周的大,前车灯处装了防撞罩架,纯白车身,强悍素简,线条刚硬,没有任何装饰。 这种穷乡僻处,好像不大会有外人来,聂九罗心中一动,凑到车窗处看。 车里没人,车前侧悬了个平安符,是个五帝钱的车挂,看到车挂,聂九罗就知道自己认错了,正打算走,忽然看到,副驾上坐了个鸭子。 是只黄『毛』绒的扁嘴鸭公仔,坐得端端正正,两鸭蹼齐整地向前,一脸呆懵,目视前方,更绝的是,还系着安全带。 妈呀,鸭子。 聂九罗噗地笑出声来,还及时捂住了肚子:她内急得厉害,怕自己笑『尿』了。 去公厕的一路,她还时不时发笑。 老实说,车内外的装饰都挺硬的,只那只遵守行车安全的鸭子突兀,她估『摸』着开车那人,不是有孩子,就是有颗不泯的童心。 *** 回到破庙,还是不见孙周。 兴许也方便去了,聂九罗打开车门拿东西吃,中午时分,四野偏静,偶尔传来啁啾鸟声,正天上有轮日晕,聂九罗眯着眼看,还伸出手,放进日晕的中心。 日晕三更雨,今晚上,可能是要下雨。 一顿简餐吃完,孙周还是没回来。 聂九罗有点奇怪,这一带治安不大好,孙周考虑到她的安全,从来都是守在附近,即便内急,也是快去快回。更何况这么久了,就算掉进茅坑,也该爬上来冲干洗净了。 孙周的电话扔在驾驶座上,打电话找他显然是行不通了,聂九罗双手拢在嘴边,试探着喊了句:“孙周?” 声音传散开去,没收到任何回应,她尝试着走远些去找:“孙周?” 她走进秸秆地里。 这些秸秆可真是碍事,一丛一丛,遮挡人的视线不说,还不时勾挂衣服,有不少秸秆被村民当柴禾齐根割走、只『露』短茬,她穿的是硬底矮靴,一路踩过去,发出咔嚓的干裂声响。 走了一会,她停住脚步、蹲下去看地面。 那一处土壤里,有几处褐红『色』,像是渗进了血,拿手试了一下,已经干了。 聂九罗笑自己疑神疑鬼:如果是孙周留下的,不会干这么快,而且,这是乡下地方,村民习惯在野地里杀鸡宰鹅,这多半是鸡鹅血。 她抬眼四顾,又发现一处异常:不 分卷阅读6 远的地方,秸秆往一个方向倒,像是曾有什么重物被一路拖拽。 聂九罗站起身,正要过去看个究竟,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转身看,是有人跌跌撞撞奔来,身形被密密的秸秆遮挡,看不真切,步声又急又重,掺杂着秸秆的断折声,迅速『逼』近。 听声势,方向正朝着她,聂九罗下意识撤开两步,几乎是与此同时,秸秆丛中冲出一个蓬头垢面、满脸血污的男人。 即便是有心理准备,聂九罗还是忍不住叫出了声。 那男人猝然止步。 居然是孙周! 他头脸冒血,颈上破口处皮肉外翻,眼神满是空洞,即便站住了,身体仍止不住发颤,这颤抖甚至带动牙关,发出格格的轻响。 聂九罗觉得不太对劲:“孙周,你怎么了?” 这问话把孙周从混沌拉回现实,他眼神渐渐聚焦,嘴唇急速翕动着,蓦地迸出一句:“快跑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箭一样窜了出去。 聂九罗怔了不到一秒,也跟着拔腿就跑。 她当然不知道孙周在躲什么,但习惯使然:大街上,人人都抬头看天的时候,她也会跟着看一眼;人人都惊惶逃窜的时候,她也绝不会逆流而上。 管它呢,跑起来总是没错的。 快到车边时,她于百忙中,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想象中的丧尸、怪兽、变态杀人狂,事实上,秸秆地里几乎称得上是宁静,不过,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某一个风压秸秆的瞬间,她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一个人影。 引擎声暴起,聂九罗一把拉开车门,一只脚才刚迈上车,车子已经呼啸着窜了出去。 我靠! 聂九罗措手不及,几乎是杵翻在地,刹那间天地倒置,整个身子跌滚开去,掌心因为拼命要撑住地面,被磨得火辣辣得疼,迅速挺起上身时,只觉空气灼热——那是车子临去时,狠狠喷出的一兜尾气未散。 孙周这个王八蛋! 她恨得咬牙,不过不忙骂孙周,轻重缓急她是知道的:秸秆地里还有伤人的玩意儿呢,孙周跑了,她可别稀里糊涂成了替补。 聂九罗抓了块石头在手上,盯住秸秆地,慢慢站起身子。 周围安静极了,一分一秒似乎都被拉到永无止境,好在,满眼的秸秆始终安宁,只时不时与风厮磨。 看来,那东西是……走了? 不过,即便走了,她也不敢在这久留了,聂九罗揣着小心,快步往东走——乡东是住人的,到了人群中,就可以心安了。 她越走越快,时不时观察左近,走着走着,陡然收步。 那辆白『色』的越野车,后车厢门大开,有个男人用力扔进去一个大帆布袋,然后重重拉下车盖。 聂九罗丝毫没有“终于遇到人了”、“可以求助了”的兴奋感,在事发地附近出现的人,一半是真路人,一半是关联者——也许这个人,就是伤了孙周、把他吓得屁滚『尿』流的那个呢? 而如果真是的话,她的表现就至关重要了:不能显出慌、怕,不能显出对这人的怀疑,但也不能全然漠视。 她把彼此的距离控制得适度,步子不紧不慢,一脸冷漠,目光淡然扫了过去——非常路人式的、随意瞥一眼的那种。 那男人也看了她一眼,巧了,也是路人式的、随意瞥一眼的那种。 这是个年轻的男人,身形高大,宽肩窄『臀』,有着耐看的五官和紧实硬朗的下颌线,一定不常笑,因为爱笑的人,眉眼一定是柔和的。 聂九罗收回目光,又很“随意”地瞥了眼他的车牌号。 副驾上坐了只『毛』绒鸭子的男人,未必是有童心,也未必是当爹了,还有可能是个嗜血伤人的心理变态。 因此,记下他的车牌号,很有必要。 *** 走过乡东口的小卖部,眼见得左近人多起来,聂九罗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很好,她安全了,可以秋后算账了,她对孙周受伤的那点关切,早就被差点碾在车轮下的愤怒给抵消了。 她走到一棵浓密的老槐树下,尽量离树下打花牌的几个老婆子远点,然后给旅行社打投诉电话。 聂九罗这趟是有事来陕南,要留半个月左右,但事情很清闲,她不想空耗在酒店浪费时间,所以联系了旅行服务商,要求包车定制线路,看一下就近几个县乡的庙观雕塑,越古旧越好,不怕残破。 由于不是常规路线,其中某些目的地又较为荒僻,所以旅行社开出了两倍于市场的价格,聂九罗答应得很爽快,只两个要求:一,安全;二,各个点都走到位。 还“安全”呢,她看着磨去了一层薄皮的手掌,准备吵个大的。 凡事不争不恼,别人还当她没脾气呢。 电话接通,聂九罗温温柔柔开始叙事,她从不泼『妇』骂街:泼『妇』骂街,看似轰轰烈烈,实则气泄得太快,不利于打持久战。 事情讲完,那头已经战战兢兢,重复了无数遍“对不起”。 聂九罗:“我不觉得这是说两句‘对不起’就完了的,我雇的司机,遇到事,甩下我跑了,这合理吗 分卷阅读7 ?” 旅行社:“是,是,太不合理了。” 聂九罗:“如果不是我反应快,是不是就卷到车底下去了?我可以理解孙周是遇到了突发变故,但这是两码事,我花了钱,我就要求和钱对等的服务,一个号称有近十年驾龄的老司机,就算再惊慌失措,可以这样置客人的生命安全于不顾吗?” 旅行社显然深谙“语气越平静、事情越大”之理,恨不得在那头给她磕头:“是,是,聂小姐,这绝对是我们的工作失误。” 聂九罗正准备来个辞藻华丽的反问第三弹、把气氛拱向高『潮』,耳边忽然飘来一句:“就是偷汉子去的,哦呦,脸皮都不要咯……” 什么“偷汉子”?聂九罗一个分心,华丽的辞藻飞了个干净。 “还糟怪(说谎)说去打牌,打一夜都不着家……” “她男人学『摸』(找)去了,哦呦,要打死人咯……” “聂小姐,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马上就近安排司机去接你,孙周这边,我们尽快联系他,了解情况……” 好像暂时也只能这样了,聂九罗一心二用,此刻倒是对凭空飘过来的八卦更感兴趣,客观地说,她不是八卦的人,但八卦都到耳边了,硬要当没听见也没那必要。 她含糊地应付了两句,挂掉电话,向着那几个打花牌的婆子走近几步。 几个婆子高谈阔论、义愤填膺,丝毫不觉得聂九罗这外人出现得突兀,还积极团结她融入讨论,讲几句就问她看法:“你说是啊,女子?” 很快,聂九罗就搞清楚了这桩乡村桃『色』事件的来龙去脉。 原来,就在昨儿晚上,兴坝子乡有个女人,说是出门打牌,一宿没回家,她老公猜是女人玩上了瘾、留宿在牌友家了,也就没当回事。 结果一直到今天上午,都没见女人『露』面,电话又关机,她老公不乐意了,找上门去,才知道女人根本就没去打牌。 这下麻烦了,不见了人,又联系不上,她老公嚷嚷着要报警,牌友怕事情闹大,说了实话:打牌只是托词,女人在邻村有个相好的,其实她昨晚上,是找相好的去了。 女人老公暴跳如雷,叫上两表兄弟,开上摩托车,气势汹汹去邻村捉『奸』去了。 截至目前,捉『奸』的“战况”还没传回来,但几个婆子笃定,此去必是腥风血雨,通俗点讲就是,“要打死人咯”。 第4章 ③路人的事情,就让它路过吧 下午,聂九罗等来了接她的车,却没等到乡村桃『色』事件的落幕——这事居然又起波折。 说是那老公带人找到了『奸』夫,一通拳打脚踢,『奸』夫被打得跪地讨饶,嚎出又一通曲折:那天晚上,两人是约好了私会来着,可是他左等右等,没见女人来,打电话也不接,他没细想,只当是女人家里有事、临时变卦了。 简单概括就是,桃『色』案有向人口失踪案过渡的趋势。 至于失踪案又将是个什么走向,聂九罗没再关注:她对人对事都是“适度好奇、适可而止”,精彩的小说、好看的电影,送到她跟前她就看,看了一半忽然没了,她也不是很惦记。 新派来的司机叫老钱,四十来岁年纪,回去的路上,他一再代表旅行社向聂九罗道歉。 这是孙周个人行为,聂九罗倒也无意向无关人等发难:“那个孙周,联系上了吗?” 老钱尴尬:“没呢,电话倒是通的,就是不接。” 又嘀咕说,挺壮实的小伙子,怎么就能被吓成这怂样。 所谓的“丧尸”、“怪兽”、“变态杀人狂”,都是调侃『性』的臆测,几率毕竟不高,想来想去,仇家寻仇、赌档『逼』债的可能『性』还更大些。 聂九罗问了句:“他是不是得罪了人,或者欠人家钱什么的?” 老钱答得谨慎:“这个不太好说。” 也是,普通同事而已,上哪去知道别人的私生活呢。 *** 原本,孙周是随着聂九罗住宾馆的,但老钱是旅行社“就近”派来,本地人,在县里有住处,所以把聂九罗送回宾馆之后就回去了,说是晚上还联系不上孙周的话,后面的行程就由他接手。 时间还早,聂九罗回到房间,取出笔和画本,很快投入工作。 她下一个作品,准备塑魔女,线稿已经起过好几张了,都半途而废,废掉的原因只有一个:美则美矣,魔『性』不足。 这次也是一样,人物面部才刚有了个轮廓,她已经不满意了,端详再三,画笔一扔,靠在椅子里发呆。 下一刻,蓦地想起了什么,又赶紧坐起身,把这两天在兴坝子乡的那个破庙拍摄的照片导入电脑,一张张放大翻看。 她的本意,是想借他山之石以攻玉,帮助自己激发灵感,但是看着看着,不觉走了神。 国内的庙宇殿堂,坐主位或者尊者位的塑像,一般都是宝相庄严或者慈眉善目,偶有忿怒相的,用意是借金刚怒目『荡』妖鬼『奸』邪——极少有供奉魔媚相的。 而且,供奉的人物得有来头,什么太上老君九天玄女吕祖二郎,但破庙里的这尊,以她之阅看无数,居然认不出来,难 分卷阅读8 道是土生土长的地域『性』山精野鬼? 正沉『吟』间,手机响了,有消息进来。 聂九罗点进一个“阅后即焚”的app,里头有条以信封式样发过来的新信息,发信人昵称是“那头”。 双击信封,内容显现为“第七天,平安”,同一时间,行末出现了信息自毁的十秒倒计时。 十秒一到,一股烈焰蓦地腾起,瞬间吞噬了那行字,字体消除后,还有灰雾慢慢弥散。 现在的app,做得可真精巧,聂九罗正想撂下手机,又停住了,顿了会,她把那辆白『色』越野车的车牌号发了过去,附了句“看看这车主有没有什么前科,比如赌博放债什么的,资料发我邮箱就行”。 孙周要是再找不到,警方迟早介入,也必定会来找她问话,她直觉那位小黄鸭车主,没有十分嫌疑,也有三分蹊跷。 放下手机,她继续忙自己的,直到肚子饿得扛不住了,才想起点外卖,这外卖也点得很险:九点二十五下的单,再过五分钟,商家就停止营业了。 约莫十点钟,外卖送到,一大汤盒的石锅鱼,外加一份手工面,聂九罗将台面收拾出一块,行将开动,忽然觉得罪孽:面食易胖,石锅鱼又重油重辣,这么晚了,自己居然吃这么油腻。 她倒了杯水在手边,每拈一筷子菜,都浸一下水过油,这么一来,菜的原味被破坏,自然是难享口舌之欲了,但心中不乏成就感:和好身材相比,这些都是次要的。 饭到七分饱,聂九罗停箸收筷,汤盒虽大,汤汁居多,该捞的都捞的差不多了,这一餐也不算浪费,正待收拾,面前的墙上忽然咚的一声。 声音怪扎实的,可见隔壁的住客这一撞实在不轻。 念头方起,聂九罗心中一动:隔壁是尾房,孙周住的,行程期间,房间都是一次『性』定好、房钱提前付清,酒店不可能再转售别的住客。 这是……孙周回来了? 这人就这样回来了?也不说向她招呼两句?还有旅行社,既然联系上孙周了,总得给她来个电话、做个情况说明吧? 还顾客至上呢,顾客都发过一次脾气了,还这么敷衍,看来是不知道这位顾客有不屈不挠的精神啊。 外卖的味道大,聂九罗收拾好之后,扎紧袋口放到了门外,反身进屋时,瞥到隔壁的房门,犹豫了一下,过去敲门。 孙周毕竟是受伤了,血淋淋的,于情于理,她该表个问候。 好一会儿,门才打开。 果然是孙周,他穿酒店的浴袍、布拖,头脸以及肩膀、胳膊,好几处扎着绷带,也许是因为受伤,整个人精神萎靡,眼神也呆滞,看了聂九罗好一会儿,才说:“哦,聂小姐。” 那神『色』,仿佛刚刚记起这世上还有她这么一号人。 “聂小姐,你怎么回来的,叫滴滴打车吗?” 听这问话,应该是没跟旅行社联系过,还有,居然还关心了一下她怎么回来的,真是让人“感动”。 “你没接到旅行社的电话?” 孙周的眼珠子像死鱼眼珠那么鼓着,想了一两秒钟,才说:“手机放车上,忘拿上来了。” “那赶紧去拿,旅行社一直在找你,可能都联系你家里人了,你这样一直失联,他们怕是都要报警了。” 孙周又想了想,像是才反应过来这事的严重『性』:“是,我尽快去拿。” 他嘴上说着“尽快”,但是语速一点都不快,慢吞吞的,反应也滞后,有点迟钝,像电影《疯狂动物城》里那个急死个人的树懒:别人即时就能做出反应,他得停个两三秒。 孙周之前不这样啊,这是被吓出ptsd了? 聂九罗忍不住又多问了几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这伤是怎么弄的?你后来开车去哪了?” 孙周说:“伤啊……” 他还是慢吞吞的,伸手去抚额头的纱布,那动作之缓,缓得聂九罗恨不得伸手帮他『摸』:她其实不算急『性』子,实在是因为孙周这蜗行牛步的,太急人了。 “野狗咬的……又咬又抓……我去医院处理了一下,后来……太累,在车里……睡了一觉。” 聂九罗无语,听他说句话,真是能耗掉人所有的耐『性』,还有,他还“睡了一觉”,心比脸还大,这是完全忘了自己把乘客给拉丢、且差点把乘客给轧了吧? 她结束这对答:“那你尽快跟家里联系吧,好好休息。” *** 回到屋里,聂九罗坐回桌边,继续无语。 她直觉孙周有点奇怪,不过,她并不关心这种奇怪:毕竟只是临时而又松散的雇佣关系,人回来了就好,至于发生了什么事、回来之后会引发什么连带反应,交由他身边人去探究吧。 点开屏幕,一封新邮件跳了出来。 是“那头”发的,应该是查到了白『色』越野车主的资料,只是孙周既然是被野狗咬的,那个男人的嫌疑算是洗清了。 聂九罗随手点开。 脸对得上,果然是那人,名叫炎拓,西安人,九三年生,未婚,奉公守法,没有任何前科,名下登记了不少产业,包括闹市区临街的一整条商铺。 聂九罗 分卷阅读9 心说,这要是白手起家,还是颇有点能耐的。 再往下看,原来主要是有个好爹:炎拓的父亲叫炎还山,九十年代初就下海,开过煤矿,当过包工头,在股票刚放开的时候炒股,在房子不值钱的时候囤房,简直人生赢家,除了死得太早——过世的时候,还不到四十岁。 炎拓的母亲叫林喜柔,九十年代后期在炎还山当包工头的建筑工地上出了意外,被凌空坠落的水泥板砸成瘫痪,脑部也受重创,没有任何认知,一直卧床至今。 聂九罗看到后来,颇有点唏嘘,理了下时间线,炎拓等于在孩童时就“失去”了母亲,没几年又丧父,小小年纪,又守着一份遭人觊觎的家业,真不知道是怎么一路熬过来的,难怪看他眉眼,是个不常笑的——不是有句俗话吗,幸运的人一生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在治愈童年。 不过,路人的事情,就让它路过吧。 聂九罗关了邮箱,又一次尝试线稿,这一回,不知是吃饱了来了精神还是从照片中得到了灵感,进行得居然相当顺利,笔下勾抹挑画,出的图渐渐有那味儿了。 正渐入佳境,桌子倚靠着的墙上,又是一声沉重钝响,这一次,可绝不是人撞到的了:聂九罗直觉应该是重物猛撞才能出的声音,而且,隐约还伴有玻璃的碎裂声。 她一个分心,手上一滑,魔女那本该线条优美的脖颈曲线,滑成了一道僵直的斜线。 什么情况?孙周这是在拆屋吗? 聂九罗坐了会,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站起身,向着门口过去,或许是心里有什么预感,脚步越走越缓,及至到了门边,手已经挨着门把了,又缩了回来,再然后,小心地凑到猫眼上,看外头的动静。 对比正常视角,猫眼的成像稍稍有些膨胀,外头挺安静的,灯光明亮。 聂九罗吁了口气,正想移回目光,有个人进入了猫眼的视线范围。 这是个年纪在二十到三十之间的平头男人,个子不高,身材极粗壮,手里拎着一个沉重的帆布袋,他似乎很是警惕,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有一个瞬间,脸恰好正对着聂九罗这头。 没法具体形容他的长相,丑就对了,还不是普通的丑,属于那种先天、病理型的、有缺陷的丑。 他走得很快,不到两秒钟,就走出了猫眼的范围。 聂九罗的心跳慢慢加速:这人是从左首边过来的,左首边就是尾房,对面的那一间没开过门,那就是……从孙周房里出来的? 想到刚刚墙上的震响和玻璃碎裂声,她觉得这人不像是孙周的朋友。 估『摸』着那人应该已经走远了,聂九罗小心地打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隔壁传来“嘀嘀”的声音,那是门没有关好的警示音。 聂九罗快步过去,出于礼貌,还是先敲了敲门:“孙周?我进来了?” 无人应答。 聂九罗一把推开了门。 如她所料的,屋里有些狼藉,茶几歪倒在墙边,几面上的玻璃碎裂了一地,地上横了一只酒店的布拖鞋。 孙周不在,卧房、浴室都没有。 电光石火间,她的脑海中掠过平头男人拎在手里的、沉重的帆布袋。 第5章 ④她这么遵纪守法的人,特么得罪谁了…… 聂九罗来不及回房,踩过一地狼藉,冲到床头的话机旁,拨打前台电话。 那头刚接起来,聂九罗就劈头盖脸发问:“有没有一个拎大帆布袋的男人出去?大帆布袋,一个男的?” 前台懵得很:“哈?” “有没有?” “没,没看见。” 那就是还没到楼下?聂九罗心安了点:“如果看见,马上拦住他,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他偷了我东西。” 为了引起重视,她又补一句:“十几……好几十万。” 前台显然是被如此大额的损失给震住了:“好……好。” 聂九罗刚想撂电话,又想到了什么:“除了大堂,这个宾馆还有其它出口吗?” “有,还有三个后门。” 聂九罗心下一沉。 共计四个出口,截下那个男人的概率,只有四分之一了。 *** 警察是近十二点的时候到的,一老一少,态度都挺客气,先查看了孙周房间,又调看了宾馆监控。 孙周房间有器物损毁,但没迹象显示发生了人身伤害。 宾馆摄像头的布控主要分布在大厅、电梯内和电梯口,没有任何一个摄像头拍到了那个拎帆布袋的平头男。 就目前的情况,没犯罪现实,没危害社会的犯罪行为和后果,只靠怀疑,是不能立案的,老警察让聂九罗做个报警登记,尽量阐明情况、写清联系方式,留待后续跟进。 聂九罗也是生平头一遭报警,没什么经验,眼见就这么结束了,忍不住问了句:“你们法证……不用去收集一下指纹、证据什么的吗?” 老警察无奈地笑,小警察很热情:“你是看港剧看的吧,我们这边不叫法证,属于刑事技术部门,是负责犯罪现场勘查的。” 聂九罗约略懂了:人家隶属“刑事”,负责的是“犯罪现 分卷阅读10 场”,孙周这事,能不能算是桩“案子”还都不定呢。 填表的当儿,小警察又跟她解释了一下目前的考量:孙周现在连“失踪”都算不上,万一他明天自己回来了呢?器物损毁不等于暴力绑架,万一他是主动配合、自愿钻进帆布袋玩“消失”呢? 可能『性』太多了,没有更新的情况出现之前,这只会是一桩“出警记录”,他们也只能加以留心、后续跟进。 让他这么一说,聂九罗也有点不确定了:早前她曾猜测孙周是被赌档『逼』债,会不会是孙周为了躲债,联合朋友上演了这么一出? 管它呢,反正该做的她都做了。 一张表填完,老警察大致扫了一遍:“你是做雕塑的?这个属于美术专业吗?” 大类上是算的,聂九罗点头。 “那会画画吧?这个算基本功好像?摄像头什么都没拍到,你看过那个人的脸,能不能大概画一下?” 这要求不算过分,聂九罗从前台借了纸,开始出速写,行将画完时,听到门口传来行李箱滚轮的声音。 这么晚了,还有人入住呢,聂九罗手上不停,眼皮微掀,向门口瞥了一眼。 居然是那个炎拓。 不过也不奇怪,这县城不大,外来的客,又有钱的,大多选这宾馆。 三更半夜,两个穿警服的守着一个在大堂画画的年轻女人,这场景不可能不引人注意,炎拓往这头看了一眼,不过,他似乎没什么好奇心,很快收回目光,径直走向前台。 聂九罗三两笔给人像收尾,递给老警察。 老警察忍不住“嚯”了一声:这人像画得可真棒,更关键的是,这人长得太有“特点”了,相当好认——职业原因,他最怵“大众脸”,通缉画像发出去,如泥牛入海,再热心的朝阳群众都认不出人来。 他把画纸拿到前台,让酒店复印一份留样,叮嘱让客房、后厨以及安保各处的员工都认一下,有没有对这张脸有印象的。 服务员正帮炎拓办理入住,但不便怠慢警察,赶紧伸手接过,和老警察一样,她第一反应也是这画画得好:“真有才,十分钟不到就画出来了。” 老警察笑笑:“人家是专业的,有功底。” 炎拓看向画幅,画得是好,这脸太有生气了,神态特点,都抓得恰到好处。 *** 虽说警察是职责所在,但大半夜出警,也是挺辛苦的,聂九罗把两人送到酒店门口才转身回房,离着几米远,就看到炎拓在等电梯。 聂九罗走过去,和他一起等。 电梯来了,出于礼貌,聂九罗侧了身,让带行李的先上,及至她进了电梯、想摁楼层时,手才抬起,就放了下来。 他已经先摁了,也住四楼。 聂九罗往边上站,和他保持社交距离,然后盯住电梯门,只等门开,她好跨出去。 钢制的电梯门上,隐约映出两人的影像,看得出,炎拓对同乘者毫无兴趣,一心只想回房。 他去兴坝子乡的玉米地里做什么呢?偷玉米吗?还有,他那只鸭子呢?干嘛不带上来?留人家孤零零一个在车里过夜。 困意上涌,聂九罗低头掩口,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个时候,炎拓极快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电梯到达楼层,聂九罗先一步跨了出去,炎拓随后跟出:他的房间和聂九罗的其实是两个方向,但他没急着回房——他站在电梯口,一直目送聂九罗,直到看清她住的,是走廊靠左边的倒数第二间。 *** 聂九罗回房之后,稍事洗漱就上了床,不过没忙着熄灯就寝,她把文具袋拿到床头,抽出笔和一张长条纸,略一沉『吟』,在纸上开始写字。 一共写了三条。 一,孙周白天被狗咬伤,晚上被人用帆布袋拎走了,报警。 二,兴坝子乡有个女人疑似失踪。 三,两次遇到一个叫炎拓的男人,他车子的副驾上坐了只『毛』绒鸭子。 末尾记下年月日,写完了,她三折两绕,把长纸条折成个立体的星星,眯着眼睛瞄准不远处的行李箱,投了进去。 她写这些,可不是为了分析:她习惯把一天中发生的、有印象抑或是新奇的事儿写下来,折成星星留存——别人折幸运星,大多是为了许愿,她权当记日记。 一天一个,几句话就完事,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个,比写日记容易坚持,家里头已经存了两大箱了,那么长的年月日,也只积攒了两大箱而已,岁月真是也厚重,也单薄。 无聊的时候,她会开箱,随手捞起一个,拆开过往的某一天,尝试着和往日再会——有时候,纸上的那些事儿,她还会有印象;更多的时候,早已不记得了。 来陕南第七天,箱子里已经有七颗星星了。 *** 聂九罗揿了灯,疲惫睡去。 再睁眼时,感觉已经睡了很久很久,然而屋内漆黑一片,『摸』过手机一看,才睡了两个小时。 她躺了会,听到窗外淅沥的雨声,日晕三更雨,古谚真是神奇,果然下雨了。 横竖也是睡不着了,聂九罗起了个夜,回来时把大床对着的那面窗的窗 分卷阅读11 帘打开,然后重新躺回去。 这是她的习惯,失眠的时候喜欢“看夜窗”,屋里黑漆漆的一片,外头却总隐约有光亮,内暗外明,人会有奇异的安全感,像窝在一个隐秘的眼球里,窥视着外头的世界——很多创作上的灵感,就是她在这样的“偷窥”时来的。 雨下了有一阵子了,窗上满是雨滴和交七杂八的雨痕,水渍镀满来自或远或近的、四面八方招牌的彩光,像窗上挂了个梦,绚丽而又油腻。 她的心思又绕到眼下的作品上。 魔女。 魔女,应该是在夜和暗里潜行的,眉眼和肢体动作都该是妖异的,大啖人头就太表象和血腥了,文学上有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意蕴,雕塑也该这样以简化繁…… 正想着,窗户的下沿处,出现了一个蠕动着的黑影。 聂九罗没在意,看夜窗看多了,总会发生这种事的:有时候是鸟,有时候是野猫,还有一次,在草原附近采风,晚上住在草场,半夜时,窗户外颤巍巍立起一只旱獭。 不过,又过了会,她没法再忽视这个黑影了:黑影在往上爬,不是猫也不是鸟——先前蠕动着的部分是个人头,下头连着肩膀和胳膊。 那居然是个人? 聂九罗躺着不动,一颗心止不住猛跳:这是四楼啊,在窗外这种立面上爬,不管是想做贼还是行凶,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点?还有,目测这人身上没有牵引绳,手上好像也没吸盘之类的攀附工具,攀爬立面,怎么做到的? 难不成这宾馆里住着什么重量级人物,对家大费周章,请了行家里手来、试图夜半盗取机密? 又过了几秒,聂九罗的脑子一凉。 那黑影停在她窗边不动了,大半个身子窝在那儿,如一团怪形。 窗上传来卡扣压碾和磋磨的声音,很明显,那人正试图开窗。 夜半窗外过人虽然惊悚,但只要这人不是冲自己来的,也就是一场惊乍而已,可是,冲自己来的就不同了。 更何况,宾馆安装在高层的窗户,还是最普通易撬的卡扣窗。 冲她来的?她近期得罪过人吗?她有经年阴魂不散的仇家吗?她身上带了什么遭人觊觎的重宝吗? 没有,都没有啊,她七天前才到的这儿,在这之前,有十多年没来过陕南了。 有那么一瞬间,聂九罗想开灯,但转念一想:开灯太容易打草惊蛇了,那人在窗外,灯光一起,刹那间就会遁去,那时候,她再想搞清楚这人的来历和用意可就难了。 得让这人进屋,进了屋就好办了。 聂九罗屏住呼吸,借着室内黑暗的遮掩,尽量动作幅度很轻地『摸』向床头柜,想找点什么防身。 很快,指尖挑到一根铅笔,又连带『摸』着了卷笔刀。 她悄无声息地缩回手,眼睛死死盯住窗外那团黑影,同时,借垂在床沿的盖毯遮掩,将笔头『插』进卷刀口,手上慢慢捻转。 刨刀削笔,她『操』作过不知道多少次,即便不看,也能大致感觉出轻薄的木刨花是怎样一层一层慢慢旋下、软软落地,以及,笔尖的尖利程度。 窗开了,雨滴的声音立时清晰,冰凉的湿气很快侵进微暖且闷滞的室内。 怕眼睛的微亮引起来人的警觉,聂九罗微阖上眼睛,集中精力听身周的动静,后背都有些发汗了。 她觉得这人确实是冲着她来的。 没错,即便闭着眼,也能察觉到身前微妙的明暗变化——这人已经站在床头、看着她了。 不是为财,这人对财物没兴趣,那是为什么,劫『色』?她的美『色』,初高中时代确实吸引过几个男生翻墙扒窗,但那些墙,最高的也不到两米。 喉头传来粗糙的触感,那是男人骨节粗硬的大手拢了上来、几乎握住她大半个脖子。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聂九罗的心头,她几乎是瞬间心眼透亮。 这人要杀她! 聂九罗愤怒极了,她这么遵纪守法的人,特么得罪谁了?上来就杀? 你要是来偷钱,我嚷嚷起来叫人就行。 你要是想劫『色』,我给你全身上下戳几个窟窿放血。 但你要是想杀我…… 就在那大手行将用力攥紧的时候,她猛然睁眼、迅速抬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几乎已经攥得汗湿的铅笔,狠狠『插』进那人的左眼。 第6章 ⑤没兴趣,你最好也别去,听着不吉利…… 那人连退两步,捂住眼睛惨声长呼,聂九罗也不去管他,就势滚向床头,揿亮屋灯。 就在灯光亮起的瞬间,窗口传来玻璃碎裂的撞响,急回头看时,那人已经从打开的那扇窗内冲撞出去,力道太大,还连带着撞破了边窗的玻璃。 聂九罗冲到窗口,先朝下看:毕竟人跳出窗户,一般都会摔砸在地上的。 然而,除了稀拉的玻璃碎响,并没有预想中的重物落地声,她心念一转,又马上仰头上看,隐约看到楼顶边缘处似乎有黑影一掠,就再也没动静了。 整个过程,从极度嘈杂混『乱』到异常死寂,也就两分钟不到,玻璃破裂的声响虽然刺耳,但因为实在太晚了,左近的客 分卷阅读12 人都在沉睡,也就并没有什么人被夜半惊起。 聂九罗站在窗口,风从窗户破洞处阵阵涌入,渐渐凉却她一身细汗,她反应过来,快步走到床头关了灯:还是裹在黑暗中有安全感,屋里灯光大亮,太容易被人窥视了,一举一动都毫发毕现。 然后,她面窗背墙倚坐到地上,打开手机上的“阅后即焚”app,给“那头”发信息。 聂九罗:我这里出事了,电联。 行末,依然是信息十秒自毁的倒计时,聂九罗盯着屏幕,看方格字一个个被烈焰浓烟吞噬,现在是半夜,她并不指望对方能秒回。 然而一分钟不到,手机就响了,电话接通,那头传来邢深温和而又沉静的声音:“阿罗。” 聂九罗尽量言简意赅,把事情说了一遍:“那人受了那么重的伤,不可能不去医院处理,你们常在陕南,我想你找人帮忙打听一下,哪个医院接待过这样的伤者、对方是什么人。” 邢深说了句:“电话别挂,我先去安排。” 直到这时,聂九罗才长吁了口气,视线差不多已经适应室内的暗度了,她起身走到台柜前给自己开了瓶矿泉水,咕噜喝下去半瓶。 过了会,听筒里再次传来邢深的声音:“阿罗?” 聂九罗把矿泉水放下:“讲。” “冲撞出了窗户,没跌下去,还能立刻爬到楼顶,一般人……做不到吧?” 这话说得真委婉,聂九罗说:“我觉得是人都做不到。” 邢深很严谨:“那也不一定,经过特殊训练的武林高手可以。对方是谁,有怀疑的方向吗?” “没有。” 停了会,她又加一句:“我是个普通人,我的职业,不可能给我招来要命的对手。” “普通人”三个字,着重加强语气。 邢深:“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能得罪谁啊,她为人处世那么温和,对人即便热情欠缺,礼数也绝不会不周到,聂九罗没好气:“投诉过旅行社,不过为这点事,我觉得他们不至于。” 又或者跟她给警察画像有关?不过聂九罗懒得再去给邢深描述经过了,再说了,要是画像还没出,杀她勉强合理,画像都交出去了,还来搞她,图什么呢? 邢深也没个头绪:“你就这样放他进屋,太危险了。” “如果这人就是要杀我,这次不成,还会有下次,与其拖拖拉拉,不如一次解决。” 邢深还是觉得凭空冒出个人要杀她这事太匪夷所思了:“会不会只是随机作案?正好挑上了你?” 正好挑上…… 聂九罗冷笑:“那我也太倒霉了吧。” 彩票抽奖什么的,怎么就没见她有这运气呢。 邢深笑:“是他倒霉,瞎了眼。不过阿罗,把人眼睛给戳瞎了,你这个仇结大了,我怕你后续会有麻烦。” 聂九罗说:“正当防卫。” 她一点也不后悔那支铅笔戳对了地方:对方上来就要她的命了,她还讲什么客气? 再说了,想想都后怕,如果当时她不是恰好醒着…… 邢深说:“现在猜什么都是虚的,先打听着再说吧。” 聂九罗嗯了一声,正准备挂电话,又想到了什么:“回我消息这么快,这么晚了,还没睡?” 邢深:“大家正聊事情呢……也是挺怪的,这次进山,连着遇到两座空帐篷。” 聂九罗倒不这么觉得:“山里有空帐篷,不是正常的吗?” 有些进山徒步『露』营的人,拔营的时候嫌费事,是会把帐篷给留下的,除了不太环保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往好处想,还方便了后来人,颇有点“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意味。 邢深解释:“不是,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说的空,是指没有人。帐篷里的所有装备物资、乃至换洗衣服都在,而且叠码得整整齐齐,单单人不见了。从各种迹象来看,已经不见了有些天了。” 聂九罗想了想:“这是要么被野兽拖走了,要么,山里有个流窜的杀人狂吧?” 话是玩笑话,但也并非全无可能,邢深说:“我们也是聊各种可能『性』,所以夜半都还没睡。你今晚……没事吧?” “没事。” “好久不见了,你这几年……” 他没再往下说,听筒里是忙音。 聂九罗已经挂电话了。 *** 出了这么诡异的事,再加上守着一扇破窗,聂九罗后半夜再也没能睡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收到“那头”的消息:截止目前,向石河县的各大医院诊所、乃至临近县的都打听过了,没有被戳瞎了眼的伤者前去求医。 这么重的伤,不去正规的医院求医,简直是自取灭亡,除非这人恰好有朋友是能动这种手术的、私底下给包扎处理好了——不过,这种几率,未免也太小了吧。 聂九罗给前台打了个电话,称自己不小心撞坏了窗玻璃,愿意全额赔偿,请尽快派人维修,或者帮她换间房。 …… 早九点,旅行服务商打来电话,从今天开始,行程由老钱接手,人和车都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 聂 分卷阅读13 九罗很快洗漱好了下楼,上车之后,老钱没着急出发,先正式做了个自我介绍,强调自己经验丰富、责任心强,又唏嘘了两句孙周的情况,说是孙周的家人也一直联系不上他,早上已经商量着要报警了。 报警好,双重报警,警方会更重视。 开场白结束,当日行程开启,老钱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把几张单页往后递:“聂小姐,你看一下,这是今天的行程。” 也就单日的行程,居然还要制作单页。 聂九罗接过来,这是旅行社自己制作打印的,很简单的线路图,只标出公路、河流、主要的地标和目的地。 一般带客出行,都有一套话术,比如以当地哪个传说切入、沿路介绍哪些趣味人文,老钱已然熟记在心,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始,前方车道有人倒车,他只好停车。 聂九罗下意识抬头,目光却被斜前方不远处、炎拓的那辆白『色』越野车给吸引了过去:炎拓也在,正打开车门,把她见过的那个大滚轮行李箱搬进车后座。 停车场里就这么点动静,老钱也看见了,“嚯”了一声,说:“箱子里肯定是值钱东西。” 聂九罗好奇:“你怎么知道?” 老钱的回答颇有道理:“他那车那么大,有多少行李后车厢都塞下了——行李嘛,不是一般都放后车厢吗,哪有放车后座的。不是值钱的,也用不着这么宝贝。” …… 车上路道,老钱继续开展工作:“聂小姐,我们今天要去隔壁县,走省道,来回一百多公里,两座道观,一座和尚庙。你看那张路线图,就是有公路的那张。” 聂九罗依言找到那张。 “你有没有注意到,省道边有个村子,名字怪特别的?” 聂九罗瞥了一眼:“是那个‘板牙’村吧?” 在周围“七里桥”、“李家沟”、“王家营”等地名的衬托下,“板牙村”这名字,如清流一股,相当突出。 老钱兴致勃勃:“你知道它为什么叫‘板牙’吗?” 说实在的,老钱这一句接一句的,转场生硬,颇像背台词,聂九罗想笑,不过人家如此投入和卖力,她也不好打击对方积极『性』:“为什么啊?” 很好,游客发问了,怕就怕客人不配合、自己全程唱独角戏。 老钱说:“这名字有来历呢,两个说法。一是村里井水不好,喝了坏牙,村里人人都长大板牙。” 聂九罗笑:“这个……太牵强附会了吧。” 坏牙的水是有的,但那是一坏坏一嘴,没听说过能精准打击大牙的。 “另一个说法,咱这不是多山吗,板牙村也背靠着山,那山竖面平,中间裂道直缝,看起来跟两颗大牙中间的牙缝似的,所以叫板牙村。” 聂九罗问他:“你去过吗?” “一般人都不会去的,也就名字好玩。小村子,没什么风景……”说到这儿,老钱心中一动,“聂小姐,你是不是想去看?有兴趣的话我就半路绕过去,也不费事。” 聂九罗摇头:“没兴趣,你最好也别去,听着不吉利。” 老钱起了好奇心:“为什么啊?” “你不是说村子背靠着山、山像两颗大牙吗?牙连着嘴,村子落在嘴边,像要被吞了似的,风水不好,晦气。” 老钱啧啧了两声:“嗯,是有道理。” 心里却想:这个聂小姐,年纪轻轻,怎么信这些玩意儿,还挺『迷』信的。 *** 炎拓车上省道。 这条道不是高速公路,没收费站,他一边开,一边从车内的后视镜里看车后座,那个大箱子斜在车后座上,很扎眼。 又开了会,后车厢里传来奇怪的声音,窸窸窣窣,偶尔撞击,没什么规律。 炎拓皱了皱眉头,凝神看前方公路:省道隔离护栏的铺设并不完善,而且路边会有通往县乡干线的岔道。 很快,他就将车子驶入了县道,又转进最近的乡道,总而言之,只要还能走车,哪里偏僻往哪开,最后把车子停在了一片僻静的小树林边。 炎拓在车里坐了会,没着急下车:这季节,树叶将黄不黄,已经透出了几分萧索,远处是个靠山的村子,很平静。 确信四周“干净”之后,他下车打开后车厢,后车厢里有个帆布袋,正动得厉害,里头显然装了活物。 炎拓拉开袋子拉链。 正奋力挣扎的孙周身子一僵,抬头看向炎拓,他嘴巴贴了宽胶带,发不了声,只能拼命眨眼晃头,满眼哀求。 炎拓拎出车载『药』箱,取了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纱布在手,从一个没贴标的塑料瓶里倒出些『药』水浸了,捂向孙周的鼻子。 孙周挣扎得更厉害了,然而砧上鱼肉、受制于人,很快,他的挣扎就弱了下去,半分钟不到,人已经彻底安静。 炎拓把『药』水瓶放了回去,关好后车盖,顺势掸了掸手,同时习惯『性』地四下扫视,目光由近及远、由低而高,又蓦地收回,压在几十米开外的埂头。 因着阳光的关系,那里有镜片的亮光,经验判断,要么是眼镜片,要么是望远镜片。 那里有人。 真是晦气,特意挑僻 分卷阅读14 静没人的地方做见不得人的事,还被人给撞见了。 第7章 ⑥乡亲们哪,鬼子进村啦!快跑啊!…… 炎拓顿了一会,大步向着那头走去。 离着还有十几米远时,那一处哗啦一声响,有个衣着褴褛的男人跳起来,端长枪在手,大吼:“站住!举起手来!缴枪不杀!” 炎拓吓了一跳。 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只几秒功夫,目光已在这人身上打了好几个转。 眼前这人头发蓬『乱』打结、满脸污灰,光着两只脚,趾甲周围满是黑垢,端着的“长枪”是木头刻的,脖子上挂塑壳破损的玩具望远镜,肩上挎了个带把手吊绳的饭盆,腰里『插』了个不锈钢的汤勺。 这八成是个傻子。 炎拓停下脚步,配合地高抬两手投降。 傻子非常满意,腾出手来抽出汤勺,勺子那头罩住耳朵:“洞幺洞幺,我是洞拐,森林防线发现鬼子,发现鬼子!” 傻子“通报”完了,又恶狠狠盘问炎拓:“你们有多少人?多少条枪?是不是到板牙村来搞破坏的?” 炎拓觉得,这是个傻子无疑了,但为求稳妥,他还得再设法求证一下。 他示意了一下远处那个安静的小村子:“你家住那?” 傻子对他的答非所问很不满意:“老实点!休想从我嘴里套出一点情报!我们板牙已经做好了迎敌准备,你们想发动进攻,是自取灭亡!” 炎拓:“你说得对,我现在就撤退。” 他倒退着走了几步才转身离开,傻子一直端“枪”防范,直到亲眼看到他上了车,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又拿起汤勺附向耳边:“洞幺洞幺,我是洞拐,鬼子已被我『逼』退,鬼子已被我『逼』退!” 炎拓发动车子,行至路口时,方向盘一打,直奔村子而去,还不时关注后视镜:现在非但突破“防线”了,还直捣黄龙,他想看看,那傻子会是怎么个反应。 很快,车后远处出现了一个狂追的身影,那傻子一边拿汤勺“锵锵”敲盆一边声嘶力竭大喊:“乡亲们哪,鬼子进村啦!快跑啊!” 炎拓暗赞,觉得这人还真是傻得认真负责。 很快,车子到了最东头的平房边。 老实说,陕南不少村子,尤其是山里的,还是挺落后的,不乏土坯石垒者,但这个村子车道可达、相对现代:主要的路道都铺了水泥,入目多数是平房,二三层的小楼也不少,高处天线电线错落,栖着不少发闲的鸟雀。 不过,基本看不到什么人,这也是大势所趋:中青壮外出、老『妇』幼留守,全国的小乡村都在“空心化”。 早有个女人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究竟。 这女人五十来岁年纪,齐耳短发,穿绛红褂子条纹裤,脚蹬方口布鞋,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得很有风格:别人嗑剩的瓜子壳都是随手扔掉,她会把空壳拈到眼前,然后指腹上下一撮——空壳跟花一样,悠悠扬扬撒出去。 炎拓下了车,示意了一下前路:“大嫂,走这条,能上大路吗?” 女人摇头:“走错啦,往里没路,得往回走。” 炎拓“哦”了一声,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到了奔跑的傻子身上:“那人……是怎么了?” “嗐,马憨子,打小就这样,脑壳坏了。” 说话间,马憨子已经奔到了近前,一开口就号丧:“乡亲们哪,我来晚了啊。” 整得跟乡亲们都已经壮烈了似的。 那女人对付马憨子,显然驾轻就熟:“你搞错啦,这是游击队……马队长,鬼子在西头,你那边瞧瞧去。” 马憨子腰杆一挺,两脚跟很有声势地一碰:“是。” 炎拓目送着他撒丫子跑远,终于确认了这就是个傻子,他定了心,向那女人致谢告辞。 女人忙着看手机上新进来的消息,都没顾得上应声。 炎拓拉开车门,半个身子都钻进去了,那女人忽然喊他:“哎,小伙子,你,你等下。” 什么情况?炎拓疑『惑』地回头看她。 那女人也看他,憋了半天,磕磕巴巴:“小伙子,我看你身强力壮的,有……有力气,能不能帮……帮我搬一下酱缸?村里后生都不在,我这一个人,弄不动。” 说到后来,她窘迫地挤出一个笑来。 炎拓觉得这要求有点突兀,不过,人家刚给他“指了路”,投桃报李,帮忙搭把手也没什么。 *** 屋里还真有一口酱缸,足有小半人高,怪沉的,别说那女人一个人弄不动了,再加上炎拓都有些吃力。 两人合力把那口酱缸往门外挪移,那女人全程笨手笨脚,途中有几回不得不停下重来。这还不算,炎拓注意到,至少有两三次,那女人在偷偷打量他——有一次,他故意大方回视过去,那女人慌慌张张,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炎拓心里泛起了嘀咕:他长相身材都不差,外出时被小姑娘行注目礼或者偷拍照片也有过,但挪酱缸也不是什么潇洒的动作,要说这女人是为他而五『迷』三道的,也太扯淡了。 好不容易把酱缸挪到门口,女人端了水盆来让炎拓洗手,炎拓一边往手上 分卷阅读15 打着肥皂,一边不动声『色』四下观望,这一观望,心里头更是警钟大作了。 片刻之前,就近的路上还空无一人,现在,多出三个人来。 一个是六十多岁的瘸老头,花白头发,拄拐,离他约莫百来米远,看架势是要往这头走,不过现在正停在路上,咔嚓咔嚓摁着打火机,试图点烟。 一个是三十来岁、穿蓝『色』工装褂的壮年男人,脑袋挺大,头发下沿紧接着衣领,敦敦的仿佛没脖子,他坐在斜对着这女人平房的一道残墙的墙根处,正嘎嘣嘎嘣地啃黄瓜,身边还放了个开了盖的酱罐,啃一口,就把黄瓜探进去蘸点酱。 最后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剃着平头,长得倒不能算丑,就是眉眼潦草了些,五官齐齐往脸中央攒聚,而倘若把中间那块儿抹上白粉,活脱脱京戏里的丑角形象——他已经走到了车边,正好奇地往车里头张望。 炎拓朝他的方向喝了一声。 那小伙子吓了一跳,脖子先是一缩,紧接着就往这头伸探,瞬间满脸堆笑:“哎哟,哥,你的车啊,真好看。” 炎拓自己车上有鬼,自然把人往最坏处琢磨,他觉得,最糟糕的情况莫过于两个—— 一是,那个所谓坏脑壳的马憨子,其实是在装傻。他看到了车后厢里绑着的人和发生的事,已经跟村里人通过气了。 二是,这个叫什么板牙的村子,本身就有问题。没准就是现代版的孙二娘黑店,专挑落单的过路人下手,劫财害命。 总之是,走为上策吧。 他也顾不上跟那女人打招呼了,双手在水里快速搅洗了之后起身,边甩着手边往车边走。 身后,女人想叫住他,一时间又没合适的借口。 那小伙子见他过来,赶紧退后两步让道,边让边殷勤地跟他搭讪:“哥,你是来找人的?” “不找人,路过,问路的。” 小伙子的笑里多了几分狡黠的意味:“我们这村子在尽里头,来的都是奔着来的,哪有路过的?” 神经病,管天管地,还管上人是不是路过了,炎拓没搭理他,一手拉开车门,正待抬腿上车,那小伙子一把把车门给攥住了。 炎拓心里咯噔一声:这是真有问题了,这村子、这人,真有问题了。 他看向那小伙子,不动声『色』:“怎么着?” 那小伙子让他这么一看,心头止不住犯怂,讷讷地松开手,又是脸上堆笑嘴里跑车:“不是,哥,我要去大路口,方便捎我一段吗?” 炎拓一句“不方便”正待出口,斜里传来懒洋洋的一句:“山强,甭做梦了,有点出息,别看人家车好就想往上蹭。” 是那个大头男人。 山强立时垮了脸,转头向那男人骂:“关你屁事啊。” 那男人把剩下的一截黄瓜屁股塞进嘴里慢嚼,没搭理山强,却拿眼睛斜乜着炎拓:“这就走啊?问完了路,不得给点咨询费啊?” 果然,是遇到地痞村霸了。 炎拓懒得惹事:“多少钱?” 那男人拍拍手起身,慢吞吞走到炎拓面前,比划了个“三”的手势:“三百块,不过要现金啊。” 这年头,虽然电子支付已经大行其道,但炎拓出门时,还是会在身上放个千儿八百的以防万一,再说了,三百块,在讹诈界,也不算狮子大张口。 他低头去掏钱包。 就在这个时候,那男人忽然一头向着炎拓怀里撞过来,同时嘴里大吼:“还装什么啊,干他啊!” 炎拓其实觑到这男人来势了,下意识后退,但几乎就是同一时间,身后的那个山强也扑了上来,两手死死搂住了炎拓的腰。 两个人,一个前撞,一个后搂,炎拓被叠在中间,颇似三明治的夹心馅,再加上他是在后退的,三个人,全都没稳住重心,一起跌滚在地。 炎拓心叫不好,身未落地就是一记勾拳,把那男人的大头打得歪向一边,正待翻身起来,腰间一紧,又被抱翻开去——那个山强也不跟他缠斗,就是自后拼命抱住他,说死也不松手。 这一百几十斤的分量坠在背上,着实要命,炎拓暗暗叫苦,下一秒,眼前一暗,是那个大头男人又扑了上来。 三个人,立时陷入一场厮打混战。 老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炎拓虽然仗着身手敏捷,总能让两人吃到苦头,但如被藤缠蔓绕,总也脱不了身,正心急如焚,一瞥眼,又看到有人加入战团。 是那个拄拐老头,一脸凶悍,一瘸一拐地大踏步过来,拐身高高扬起,向下便砸。 说时迟那时快,炎拓脑子里灵光一闪,用尽浑身的力气猛一翻身,这一翻把死搂住他的山强硬翻到了上头,而老头的那一拐,恰恰砸在了山强头颈之上。 山强惨呼一声松开手臂,蜷缩着翻滚到一边,炎拓趁势掀翻大头男人起身,向着车门半开的驾驶座急窜而入,身子还未坐定,只觉颈后刺痛,是那老头扑赶上来,将注『射』针头直『插』进他后颈。 炎拓顾不上细看,抓住车门狠狠一撞,老头伸进车内的手臂被夹得险些凹折,痛号一声,托着手臂跌跌撞撞退了开去。 机不可失,炎拓发动车子, 分卷阅读16 车头原本是向着村子里的,此刻只能先朝前猛冲,十几米后一个大旋尾,终于掉过头来,向外疾驰。 山强和那老头都受了伤,还没缓过来,大头男人是爬起来了,似乎想上来拦车,但畏惧车子来势,又急往边上退,倒是那个女人,人不可貌相,抱着一条长凳,大叫着往车前冲。 怎么着,这是想用长凳把车子给阻停吗? 螳臂当车莫过于此了,炎拓眸底发沉,油门一踩到底,直冲了过去。 那女人原以为能『逼』得炎拓停车,但眼见车到身前两三米都没停的意思,刹那间『毛』骨悚然,又忙不迭往回退,车身狂啸着掀过她身侧,她头皮发炸双腿发软,连人带凳摔滚了开去。 …… 车子一路风驰,车尾腾起黄土,马憨子正倒扛着枪在这头“巡逻”,远远看见车子驶离,大『惑』不解,停下脚步张望,还遥遥跟他打招呼:“游击队,不吃了饭再走啊?” 第8章 ⑦我姨婆说啊,是庙坏了,地观音不高…… 聂九罗这一日的行程很是乏味。 三座庙观,大而堂皇,其中两家还得买票,但雕塑都簇新,手法流俗,说白了,流水线产品,毫无特『色』可言。 下午四点多,她就看完了最后一座,出来找车。 老钱正坐在一处小摊旁吃烧烤,跟各个群里的人聊八卦聊到热火朝天,忽地瞥见她,赶紧起身结账,然后一溜小跑,赶在她之前奔到车边,热情地帮她开了车门。 聂九罗坐进后座,说了句:“回去吧。” 她觉得挺累的:如果一天忙下来收获满满,反没这么累,最怕就是白忙,忙了个寂寞,累心。 车上公路,老钱有些惴惴:旅行社有个群,前两天孙周还在群里抱怨,说这聂小姐看起雕塑来没完没了——怎么换了自己,结束得这么早、脸这么臭呢?是对自己的服务不满意? 不行,得找补点什么、提升客户满意度,所谓“景点不行,人文来凑;人文不行,传说来凑;传说不行,胡侃胡凑”。 好在他刚在群里听了一圈八卦,多的是侃资,老钱清了清嗓子:“聂小姐,你们前天,是不是去了兴坝子乡啊?” 聂九罗嗯了一声:“前天,还有昨天,都去了。” “那你晓不晓得,就前天,在兴坝子乡,有个女人失踪了?” 聂九罗愣了一下,立刻想起了在兴坝子乡东那棵大槐树下、几个打花牌的婆子聊的八卦。 没想到这事还能接上后续,小地方就是这点好,城东城西唠叨的,都是同一件事。 “失踪那女人找到了?” 老钱摇头:“没,没呢,不过据说,据说啊,是遭了狼了。” 原来,那个失踪女人的老公捉『奸』未果之后,于昨日晚间报了警。 警方的办案程序走到了哪一步,老钱不得而知,但他有个姨婆,就住在兴坝子乡,于乡里的动向那是一清二楚。 说是女人失踪的消息传开,乡里乡亲的都很关心,今儿早饭之后就自发组织起来,老头老太小孩儿都参加了,在附近进行了地毯式的搜寻,连一向不去的乡西头都去了。 聂九罗敏锐地抓住了老钱话里的关键词:“为什么都不去乡西头?” 现在回想,在破庙里看雕塑那两天,确实特别清静——乡东乡西,离得其实不算太远,但从未见到乡东的人往西头来。 老钱说:“嗐,习惯了,乡下人『迷』信,觉得乡西不干净……说正题啊,到了乡西头,找到了不对劲的。” 一是零星的、干涸的血迹,二是断折的、一路歪塌的秸秆,顺着这些痕迹,最后找到一个临近山边的地洞。 说到这儿,老钱单手掌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手机不断滑屏:“群里还传了照片呢,哎呦,这帮人聊这么多,翻不到了都。” 聂九罗提醒他:“不用给我看,讲就行,你注意开车。” 老钱忙放下手机,尽己所能地描述了一下那个地洞:洞口是刨开的,整个洞斜探进地下,进深约莫有两三米,又腥又臭,熏人鼻子。 聂九罗听得有些『乱』:“不是说遭了狼吗?洞里有狼?” 老钱的回答让她哭笑不得:“没找着人,也没找着狼。但那个洞像狼打的,狼喜欢掏窝洞,狼爪子有劲、会刨。” 人没了,附近有个洞像狼打的…… 阖着“遭了狼了”是这么推测而来的。 聂九罗实在无语,但她还是给了自己的意见:“我觉得,是狼的可能『性』不大,就算真是狼吃了人,总得留下骨头吧。” 老钱猛点头:“我姨婆也说不是狼,她说是……嗐,奔九十的老婆子了,尽胡咧咧。” 聂九罗来了兴致:“你姨婆说是什么?” 她觉得,近九十的人了,即便说的是瞎话,也值得听上一听。 老钱本来不想说,一转念,想起这个聂小姐有点『迷』信,没准爱听这个。 他颇为自得:“聂小姐,这也就是我姨婆年纪大,还知道这些事,你去问别人,哪怕是从小住在那儿的,都未必听过呢。我姨婆说啊,是庙坏了,地观音不高兴,出来作『乱』了。” 分卷阅读17 “什么庙坏了?” “就那座破庙啊,玉米地里那座。” “庙坏了,‘地观音’为什么不高兴?” “她的庙嘛,她的家呗。”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聂九罗来了精神:“那是个观音庙?完全不像啊,我在庙里,也没见到观音像。” 老钱嘿嘿笑:“聂小姐,你以为是真观音啊?那就是个妖精,起了个好听的名罢了。” *** 老钱给聂九罗讲了个山乡恐怖故事。 说是很多年以前,得追溯到清末了,兴坝子乡还只是个无名小山村,那时候不分什么乡东乡西,离着村子十来里的地方,有个大沼泽,如季节『性』的皮肤癣:冬天冻硬板结,夏天则泥泞不堪,不知道吞噬了多少失足的鸡、鸭、猪、甚至于人,温度稍稍一高就臭气熏天。 村里有户人家,住着个老婆子和两兄弟,有一年秋凉的时候,差不多也正是现在这个时候,老大背了山货,去城里赶集。 去城里得经过那片大沼泽,平时大家都是绕着走的,但是老大图方便,觉得九月了,大沼泽不那么软了、可以过人。 这一过,就再也没回来。 人不能就这么没了,老二安慰了母亲之后,循着大哥走过的路去找。 他在大沼泽里找了三天三夜,没找着老大,却遇着一个破衣烂衫、蓬头赤脚的年轻姑娘,姑娘自称是随家人投亲,半路遇到土匪、被冲散了,一直在山里瞎『摸』『乱』走,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老二见姑娘可怜,就把她带回了家。 乡下人好客,老婆子虽然还在为大儿子的失踪而伤心,还是强撑着给姑娘烧了洗澡水,又把她换下来的脏衣服抱去洗,洗着洗着,忽然发觉不太对。 这姑娘的衣裳,有的偏大,有的偏小,大多是破旧的,唯一一件看着像样点的,是条黑土布裤子,而这条裤子,是男式的。 老婆子记得,大儿子出门的时候,就穿着这么一条裤子。 那年月,乡下人的衣着都简单,黑土布裤子属于烂大街的款式,老婆子怕自己看错了,又去查裤边的针脚:儿子的衣服都是自己缝的,自己的针脚,自己当然认识。 这确确就是老大的裤子,往水里一浸,水中浮上一层泛腥味的血红『色』。 *** 听到这儿,聂九罗忍不住夸了句:“讲得可真细致,可以去写书了。” 她原以为老钱这样的大老粗,讲故事属于粗枝大叶型的,没想到娓娓道来,画面感这么强。 老钱回答:“因为记得牢啊。我小时候在兴坝子乡过的,我姨婆拿这个当睡前故事……我的天,那时候乡下老停电,黑咕隆咯,你想,点着根蜡烛,讲这种故事,我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 聂九罗笑:“你姨婆心可真大,怎么给小孩儿讲这种故事。” 老钱也有同感:“那时候小孩儿糙养呗,一时讲鬼一时讲狼的,现在都不讲咯,现在孩子金贵,怕讲了有啥……童年阴影的。” *** 老婆子去问那姑娘,姑娘说,裤子是在山里捡的,离着裤子不远的地方,还有只散了架的草鞋呢,草鞋上稀稀拉拉的也都是血,因为没找到另一只、凑不了对,她也就没捡来穿。 但具体是在山里什么地方,她不认路,说不上来。 这铁定是遭了虎狼了,老婆子大哭一场。 也只能大哭一场了,山里人嘛,靠山吃山,吃久了山,偶尔也被山吃,不算稀奇。 家里少了口人,好在很快添补上:姑娘无处可去,留下来给老二当了媳『妇』。 不过,老婆子并没有很高兴:她家老二长得蠢笨,这姑娘却太水灵漂亮了——她有经验,这样的结合长久不了,这女的八成是个潘金莲。 村里人也说,这小媳『妇』看着就不安分,不定哪天就偷了男人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小媳『妇』和老二过起了和和美美的小日子,试图调戏她的下流胚子全在她面前吃了闭门羹,非但如此,那些得罪了她们家的人,隔不了三五天,家里必有倒霉事发生:不是鸡被拧断了脖子,就是烧饭的锅被打掉了底。 于是又有传言说,这小媳『妇』是山精木魅,身上有着诡异的本事呢。 老婆子初时也有点怕,后来想开了:管它是精是怪呢,只要是护着自家人、不害自家人,其它的,就随便吧。 就这么过了一两年,除了小媳『妇』肚子始终没动静、略有遗憾之外,倒也太平无事。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有一天村里遭了大灾,还一连遭了两:先是地震塌屋,然后是天雷劈着了山林,林里起了大火,火借风势,如一张流动的火毯,把整个村子都给裹盖上了。 也阖该小媳『妇』倒霉,那天老婆子和老二下地干活,就她一人在家做饭,先是被房梁砸瘫在地动弹不得,然后又眼睁睁看着大火将自己吞噬。 等被人救出来的时候,她差不多已经被烧成了喘着残气的一截木炭,全身焦黑,身体往外渗着带黄脓的血水,只眼睛里晶晶亮的,那是还会流眼泪呢。 老婆子和老二哭得呼天抢地,小媳『妇』倒还镇定,气若游丝地 分卷阅读18 说,自己死也就死了,就是没给这家留个后、不甘心,她要看着老二续弦生子,才能闭得了眼。 一时间,远近十里八村,都交口称赞这小媳『妇』的“德行”,还有人张罗着要上报县里,给她立个牌坊——这些都是题外话,总之是,老二很快重建了屋舍家院,也很快又娶了一个。【聂九罗:呵呵,男人……】 新媳『妇』不漂亮,但身子壮实,忙里忙外,家务农活都是一把好手,不到一年就怀了胎,这期间,一截木炭般的小媳『妇』,就躺在偏屋里,不吭气,吃得也少,静静等着闭眼。 一朝分娩,得了个大胖小子,一家人欢天喜地,老婆子忙着照顾新媳『妇』,老二去给小媳『妇』报喜。 老二这一去,跟老大似的,没见回来。 老婆子等得心焦,自己去偏屋找,这一找才发现屋里空空如也,木窗子支棱着,黑漆漆的窗外卷风卷雪,窗框上还滴着血。 *** 说到这儿,老钱问了句:“聂小姐,你猜是怎么回事?” 聂九罗想了想,大晚上的,卷风卷雪,又是靠山的小村子,一般冬天的时候,狼在山里找不着食,就会冒险往村里进——鲁迅的名篇中,祥林嫂的小儿子阿『毛』就是这么被狼给叼走的。 她说:“我猜一定不是狼。” 老钱惊讶:“为什么?当初姨婆让我猜,我们小孩子都猜是狼。” 聂九罗笑:“就因为大家都会猜说是狼,这么好猜,让人猜还有什么意思呢。” 这话有点拗口,老钱一时没回过味儿来。 不过,这聂小姐是说对了,姨婆当时也说:“我就知道你们要猜是狼,你们这小脑子哦……这世上比狼可怕的东西,多得多哩。” *** 老婆子也猜是狼。 她着急忙慌地抓起镰刀,又从灶膛下抽了根烧得正旺的火把,向屋后寻『摸』了过去。 地上的积雪还不成规模,虽然只薄薄的一层,也能依稀辨出痕迹,这痕迹通往屋后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老槐树去年也被烧成了枯焦炭黑,但几个月前开始发新枝,这会儿,枝上还挂着花穗。 槐树很少在冬天开花,村人说这是祥瑞,老婆子也信了,可现在,她觉得是妖邪之兆。 树后正传来“嘎吱嘎吱”的啃啮声。 第9章 ⑧跟老二过了一两年才吃他,早干嘛去…… 老婆子战战兢兢地探头去看,这一看如被电殛,手中的镰刀咣啷一声落了地。 她看到,那焦炭一样的小媳『妇』,正抱着老二的尸体在啃,老二的胸部以上都已经被啃没了,耷拉在地的双臂和双腿由于神经的自然反应,还在间或抽搐。 听到声响,小媳『妇』回过头来,咧嘴向着老婆子一笑。 小媳『妇』的面孔是黑的,嘴唇烧去了大半,『露』着白森森的牙,牙缝间满是血肉,一双眼睛放光,脑后垂着枯草一样的『乱』发——大火过后,她的头发已经被烧没了,老婆子久不注意她,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像老树发新枝一样、又开始长头发的。 老婆子哪经得住这个,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摔在地、昏死了过去,阖眼前,她依稀看到,小媳『妇』挟着老二的残尸,窜进了墨黑的暗夜之中。 *** 老钱就在这里停下话头。 天快黑了,路道上车少,已经入秋,远近的植被都开始萧疏,显得天地四野都冷冷清清。 有十来秒钟,两人都没说话,聂九罗是在消化这个故事,老钱是在酝酿话题。 “聂小姐,我小时候听这个故事,只顾着害怕了,长大了再回顾,觉得这个事吧,逻辑上说不通。” 聂九罗也有这感觉:“你说。” 老钱竹筒里倒豆子样、将疑虑和盘托出:“你说这妖精,真耐得住气,跟老二过了一两年才吃他,早干嘛去了。” 聂九罗想了想:“可能跟她受伤有关系,她伤了元气,需要补一补吧。” 老钱大摇其头:“no, no, no。” 这个故事他打小就听,几十年下来,闲时揣摩过上百遍不止了:“首先,她受伤要补元气,一年前刚受伤的时候为什么不补,养了一年多才补?还非得惦记着要给这家留个后?这也太良心了吧。其次,一日夫妻百日恩,人相处久了会有感情的嘛,一个村子的人都搁在那,她随便拣一个补呗,要童男有童男,要童女有童女,何必非得拿自家人下手?” 这还真情实感上了,聂九罗失笑:“故事嘛,很多民间传说都这样,经不起推敲的。” 老钱叹了口气:“我姨婆也这么说,我跟她探讨吧,她就发急,越老『性』子越急,跟我嚷嚷说,她就是这么听来的,她哪知道妖精怎么想的!” 本来嘛,人心隔肚皮,人都不知道另一个人是怎么想的,上哪去知道妖精怎么想呢。 聂九罗问了句:“后来呢?” ***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 老婆子醒了之后,小媳『妇』、老二都不见了,只老槐树下头一摊冻成了冰的血,提醒着她一切并非幻觉。 嚎哭引来了左近邻里,一干人拎 分卷阅读19 上锄头柴刀、打着火把循血迹一路去找,找进了大沼泽,天寒地冻,狂风怒号直如鬼哭,没人再敢往里去,只得打道回府。 而第二天,大雪如被,四野银白,什么痕迹都没了。 大沼泽,又是大沼泽,老大去赶集、取道大沼泽,再也没有回来;老二去找大哥,在大沼泽里遇到了小媳『妇』;而小媳『妇』从大沼泽来,穿着老大的黑土布裤子,又挟着老二的残尸,消失在大沼泽。 大沼泽,老婆子真是怕了大沼泽了。 不独是她,整个村子的人都开始谈大沼泽『色』变,这恐惧继续蔓延到四里八乡——秦巴山脉绵延甚广,你怎么知道那东西不会找上自家呢。 各种各样的谣传如汤如沸:李庄的李大也在村口看到小媳『妇』了,她力气好大,一只手拖走了一头猪;王村的王七上山砍柴,看见一头狼被开膛剖肚,而那一截焦炭般的小媳『妇』,正捧着狼心狼肺大快朵颐,头发长得更长了,都快垂到腰了,走动的时候,像根老木桩子上披下厚重的蛛丝…… 一时间人心惶惶,很多人甚至怕得卷起铺盖背井离乡,事情惊动了县令,但事涉怪力『乱』神,不敢上报——清中期源于江南的“叫魂案”曾引发过席卷大半个中国的妖术恐慌,当权者对此极为震怒,砍过不少当官的脑袋。 县令只得会同师爷,多方设法,寻找能“降妖”的高人。 又过了一年,正值隆冬腊月,有个游方的道士经过此处,多方掐算、几番起卦排盘之后,断言说妖孽的根子在大沼泽,想要端掉这祸害,必须先治理大沼泽。 …… 听到这儿,聂九罗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故事的走向真是跌宕起伏,起初,她以为是乡野异闻,后来是以身报恩的行善故事,再后来,风云突变血腥恐怖,而今,画风一转,成了宣扬环境保护。 老钱被她笑得莫名其妙,聂九罗忍住笑,让他继续。 “我姨婆说,这道士做法,阵仗可大了,远近有数千人跑来看热闹——那年头,中国人少啊,数千人,赶上大集市的规模了。” 聂九罗脑补了一下,清末那种人口密度,又是山村,数千人到场,确实是一次“盛会”了。 “道士嘛,很多玄乎的『操』作,一条条一道道的,我姨婆也描述不来,只说到最后,有上百号人,在空地上起冶炉、鼓风箱,现场烧起了铁水。” 聂九罗没绕过弯儿:“烧铁水干什么?打铁?” 老钱说:“冬天了啊,大沼泽已经板结冻上了,非但冻上了,这热胀冷缩的,还裂出了成千上百道缝——道士不是算出那妖精就在大沼泽下头吗,用铁水往里灌,这是把她家门给焊死,让她再也出不来了。” 聂九罗恍然,这法子虽然粗暴,但是听上去挺爽,而且,确实实用。 老钱啧啧有声:“这可是个大工程,非得人多才行,不过咱们中国,自古人就多啊,说是这烧灌铁水,连着干了三天三夜,到了晚上,铁水打花,可好看了。哎聂小姐,你见过铁水打花吗?是我们陕西米脂那块儿的绝活,值得一看啊。” 真不愧是做旅游的,讲个恐怖故事都能绕回老本行,聂九罗说回正题:“灌完铁水之后呢?” “就完事了啊,那道士走了就。四里八乡的,又正常过日子了呗,这大沼泽啊,不知道是不是被铁水烘烤的,再到夏天的时候,就没那么烂了,再后来,村民觉得那块地『裸』着难看,看了也害怕,就从别处担了黄土石块来,把那一大片给厚铺上了。” 有了土,有年年降下的雨水,有风吹来或是各类飞禽走兽带来的种子,这块地渐渐地长满了各类野草作物,成了乡下常见的那种无主荒地。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小时候,我和小伙伴听了这个故事,还带着铁锨铲子去挖过呢,想看看能不能挖到铁壳——挖到一米多深也没挖到,累了个臭死。” 这倒不稀奇,因为岩石圈的循环作用和人类活动的影响,地层本来就是在逐渐增厚的。 聂九罗问了句:“那庙呢,庙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道士走了吗?说是已经把那妖精给镇住了,但村里人心里不踏实啊,乡下人,又『迷』信,觉得还是得起个庙,供奉供奉。” 怪不得呢,聂九罗想起那尊魔媚相的雕塑。 国人造庙,大多供奉两种:一种是普度众生、能给自己带来各种好处的神佛金仙,比如佛祖、菩萨、财神爷;另一种就是各路妖鬼,供它是因为怕,祈求它别来祸害自己,祸害别处么随意。 “起了个庙,又不好说是供妖精,传出去了不像话,就含糊说是供了‘观音’,但明明是妖精,说她是观音又怕真的观音发怒降灾,所以叫‘地观音’,地里出来的嘛。” 话到这儿,聂九罗差不多全明白了:“后来建市划乡,兴坝子乡分了乡东乡西,乡西恰好就是那座庙的所在,乡下人忌讳,所以不大去乡西,说那儿不干净?” 是这个理儿,但也不全是,老钱想了想,又做了补充:“这个是叫那什么……恶『性』循环,因为大家不大去乡西,所以那里发生谋财害命或者伤人案的概率就比较高,而又 分卷阅读20 因为那里出过很多事,大家就越发不大去了,所以这日积月累的,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跟庙的关系倒不大,再说了,现在知道‘地观音’这故事的,能有几个啊。” 聂九罗嗯了一声倚回靠背,刚听得入神,她自己都没察觉自己什么时候坐直身子的。 顿了顿,仍觉得余味未了:“这故事挺有意思,比看庙有意思多了。” 今晚上写记录,她得把这条记进去,这一天本来过得有点寡淡苍白,因着这故事,瞬间添了彩。 得了客户夸奖,老钱心里美滋滋的。 聂九罗忽然又想到一点:“那庙坏了,‘地观音不高兴、要出来害人’,这话有什么根据吗?” 老钱“嗐”了一声:“那就是纯『迷』信了,清末之后,咱们国家不是日子不好过吗,老落后挨打,内『乱』也多,什么闹长『毛』、白莲教、土匪、兵变,每闹一次,村子不都得遭殃吗?村子遭殃了,庙能不坏吗?你现在看到的庙,虽然是解放前修的,但已经不是最早那一版了。我姨婆就是牵强附会,觉得庙坏了就会有灾,硬把锅扣妖精头上,其实那都是人祸,有灾了庙才坏……哎哎,卧槽卧槽……” 说到末了,老钱忽地倒吸凉气,车速也低下来。 前方路面空空『荡』『荡』,无车无人,也没猫狗过路,聂九罗有点奇怪:“怎么了?” 老钱指着斜前方让她看:“聂小姐,你看,那护栏!” 经他提醒,聂九罗才注意到,斜前方有一段护栏被撞断,残段颤巍巍地歪斜着,有点惨烈。 不过她经常外出采风,对这种护栏被撞断或者车子四轮朝天倒翻路边的场景见惯不惊:“应该是出过车祸。” 她又往路墩下扫了一眼,没车子,应该是已经清过场了:护栏外是向下的坡地,再远是大片的野麻,这是高杆作物,最高能蹿到两三米,早些年,农村种这个的人还挺多,后来逐步让位于其它经济作物,能见到的大多是野地野生的了。 老钱唏嘘:“是今天出的车祸,早上我们打这段路走的时候,护栏还完好着呢。” 身为司机,老钱对同行出事故分外关注,他把车子贴边缓行,频频朝外看,看着看着,一脚踩下刹车:“不对不对,聂小姐,你看,你看那车胎印子。” 此时,车子已近断栏,借着车灯打光,看得分明:斜坡上只有下去的两道车辙——如果清过场,应该车辙混『乱』,而且,现场会留下救援者的脚印。 再顺着车辙的方向看,印子一路延伸至野麻地,相接处有不少野麻断折,应该是车子开进去时轧的,但麻茎多少有点韧度,只要不断,或多或少总会还原,所以,再往里去,就看不见了。 司机分两种,一种是对车祸漠不关心,因为看多见惯;一种是特别热心,因为换位思考,希望改天自己有难时、也能得到别人的热心帮助。 老钱属于后者。 他赶紧去解安全带:“哎呦,这人是不是没刹住车、一气头开进去了?人和车不会还在地里吧,我得去看看,兴许还能救两个。” 聂九罗看向野麻地。 高杆作物,又是高杆作物,她想起兴坝子乡的那片玉米地。 她现在有点膈应这样的地方了:杆身瘦高,又浓又密,把视线遮得严严实实,谁也不知道地里究竟有什么玩意儿。 她想提醒老钱小心点,或者随身带根棒子什么的,然而老钱跑得飞快,只这片刻功夫,已经去得远了。 第10章 ⑨搞艺术的人太可怕了,他这忙着救人…… 车子虽然是靠边停的,这条路几乎也没见着过车,但天已经快黑了,安全起见,聂九罗翻出车上的荧光布三角警示牌,在来车方向架设好了之后,才拎着手持照明灯往这头走。 路上,她还弯腰捡了块石头。 刚走到野麻地边,就听到深处传来老钱的叫唤声:“哎呦,小兄弟,这……这怎么了?” 聂九罗循着声音紧走几步,入目是一辆白『色』越野车,很眼熟,再看车头,有防撞罩架。 是那个炎拓? 驾驶室的门开着,老钱站在门口,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我没学过急救,是不是不能随便挪动伤者啊?这得打120吧?” 聂九罗走到门边,抬高照明灯往里看:车里的安全气囊已经打开了,炎拓抱着气囊趴伏在方向盘上,昏『迷』不醒,或者说是“昏睡”更贴切些。 听上去呼吸挺顺畅的,不像是受了伤气息滞重,聂九罗下意识看向副驾。 公仔鸭就没这么好运气了,很显然,它那身板,跟安全带两不相合,撞击发生的时候,它掉到车座下头去了,还是倒栽葱、屁股朝天的那种。 而在公仔鸭的边上,有什么东西泛着金属冷光。 聂九罗扔了石头,拨开安全气囊,探身把那东西捡起来。 是枚手压式注『射』针筒,但跟医用一次『性』的那种不一样,针头偏粗,不锈钢嵌玻璃刻度管的筒身,刻度管里还剩了大半的针剂,呈淡褐『色』,一漾一漾的。 再拈转筒身,看到背面靠上的位置打着钢印,一般不锈钢制品打钢印,要么是品牌logo,要 分卷阅读21 么是“304”字样以示质量,但这个钢印,打的是个小篆体的“火”字——不认识小篆也没关系,因为火的篆体和现代字体差别不大。 老钱倒吸一口凉气:“这……吸毒啊?” 他没见过毒品,也没见过是怎么吸的,只从新闻报道中知道有“注『射』”这种方式——见炎拓昏『迷』不醒,聂九罗又拈着针筒一再端详,不自觉地就开始往不好的方向设想了。 聂九罗有点好笑,她示意了一下针头:“内径都超一毫米了,这么粗,明显不是给人用的。” 说着,目光落在了炎拓后颈之上,他是趴着的,后颈的针孔并不难找。 听她说得有模有样,似乎还挺专业,老钱不觉松了口气,正待说些什么,就听炎拓闷哼了一声,艰难地抬起了头。 老钱又是惊喜又是紧张:“小,小兄弟,你没事吧?哎,哎,你别『乱』动啊……” 炎拓只觉得耳边嗡嗡的,说话声很吵,头痛欲裂,眼前一片明暗不定,身体发飘,地也好像不是平的了、左右倾来歪去,他『摸』索着解开安全带,一个跨大步下了车,踉跄着险些摔倒,勉强站定之后,胃里一阵恶心上涌,俯身撑住膝干呕了两声,含糊着问了句:“这哪啊……” 老钱是真热心,作势虚张着手,跟随时要护犊的大鹅似的,生怕他摔了:“小兄弟,你撞车了,别猛走,最好别走动,来来,先坐下,慢慢缓缓。” 横竖已经有老钱做专人看护了,聂九罗也懒得再上去凑热闹,她移转照明灯照向车子后座,灯光笼住斜歪着的行李箱。 老钱的话犹在耳边,“箱子里肯定有值钱东西”。 能多值钱呢?满箱子钻石吗? 她斜乜了一眼炎拓,他正背对着这边、疲惫地席地而坐,低垂的头埋在耸起的肩胛之间。 老钱向她喊话:“聂小姐,车上有水吗?他这……『迷』『迷』瞪瞪的,神志不清了都,喝点水可能会好点。” 聂九罗欠身蹬进车子,四下扫了一眼:“没有……” 话未说完,心头猛然一凛。 车子是一体连厢式的,刚她站在车外,看不到后车厢,而今身子拔高,又有照明灯,看得一清二楚:后车厢里有个帆布袋,轮廓形状有些不正常。 帆布袋? 她脑子里仿佛闪过快速剪切的镜头:帆布袋,在兴坝子乡,炎拓用力扔进后车厢的那个;前一晚,貌丑男从孙周房里出来,手里拎的那个。 是同一个吗?越看越像。 她心头打鼓,又快速回头看了一眼炎拓,还好,他抬手撑住额头,还没完全清醒。 聂九罗迅速跨进后座,后座的靠背很高,人想翻过去有些困难,她扶住椅背,身子尽量前探,同时伸长手臂、努力去够帆布袋的拉链。 一次,两次,她腰腹的肌肉都有点拉扯得生疼——再一次努力时,终于哧啦一声,将拉链拉开了约莫十来公分。 孙周那惨白而了无生气的脸仿佛是忽然跳出来的,就嵌在拉链的开口处,被灯光一照,白得浮肿而又透明。 聂九罗头皮一炸,好在人还警醒,听到外头有动静,立刻回身。 是炎拓,他扶着头,脚步虚浮地正朝这边来,边上没见老钱,也不知道哪去了。 现在再去拉合拉链已经来不及了,聂九罗装着若无其事,同时不自觉地挪移了一下身体,试图挡住炎拓的视线。 炎拓到了车边才看到里面有人,不由皱眉:“你……谁啊,在我车上干什么?” 聂九罗强笑:“我找水,我……朋友呢?” “拿水去了,我车上没水……” 说话间,他一只脚已经蹬上了车,就在身子欠起、钻进车子的半途,周身骤然一紧。 这种“紧”的状态,连聂九罗都感知到了。 这种状态不难理解,就好比一个睡过了头的上班族,前一秒还直愣『迷』糊,下一秒,忽然意识到“卧槽,迟到了,要扣钱了”,整个人就会瞬间清醒、乃至寒『毛』直竖。 炎拓就是这样,就在刹那之间,他一下子清醒、甚至于警觉,之前的变故、处境的危险、车里的秘密,什么都想起来了,整个人弓紧弦绷。 他抬起头,看向聂九罗。 车外很安静,风过时,野麻哗啦轻响,已经不是夏季了,却仍有“蝉噪林逾静”的感觉,再远处,隐隐传来后车厢开阖的碰响,老钱一定在找水。 炎拓的眼神,让聂九罗想起曾经见过的一种鹰隼,锐利、危险、深不可测,但又平静。 她勾在提柄上的手指微松,让灯光下倾,试图让车内的亮度低下去,低到炎拓注意不到帆布袋被拉开的口——尽管心里也知道,这么做多半没用。 炎拓说:“找水……后车厢也找过了?” 聂九罗笑得有点僵,含糊应了一声。 炎拓意识到自己的视线被挡住了,他下半身不动,膝盖跪压在座位上,只上半身向边上侧,目光绕开她,在后车厢内停了两秒,又收回来。 聂九罗也不说破:“你既然没事,那不打扰了。” 她伸手去开后座的车门,炎拓在手套箱上拍了一下,箱盖咔哒弹开,『露』出一 分卷阅读22 把斜放着的手枪。 他拿出手枪,倒没指着她,只是斜垂在身侧,又问她:“你怎么称呼?我姓炎,炎拓。” “姓聂,聂九罗。” 炎拓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副驾的椅背:“聂小姐,来了就聊聊,别急着走。” 说话时,看到倒翻的公仔鸭,于是弯腰捡起,还掸了掸,放到挡风玻璃边。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没必要再打马虎眼,聂九罗索『性』全盘摊开:“炎先生,我可不是一个人,我的包车司机还在外头呢。” 炎拓向外看去,隔着野麻间错的缝隙,能隐约看到远处有个人影,正小心地步下土坡、往这头来。 “一个包车司机,辛苦开一天车也赚不到几个钱,你要想让他跟孙周似的,也犯我手里,尽管把他也拉进来。” 聂九罗沉默了一下:“你想怎么样?” 炎拓再次示意副驾:“不是说了么,聊聊,聊好了什么事都没有,聊不好,再看着办。” 聊就聊吧,与其等炎拓动粗“请”她,还不如配合一下,保持体面。 聂九罗双手扶住前车座,跨坐到前头,在副驾上坐下。 炎拓俯探下身:“左手,斜往下点。” 坐姿还有讲究?聂九罗没多想,手依言下探,炎拓伸手从车座底下『摸』出串什么,咔嚓一声,就把她手腕给套上了。 聂九罗一怔,这才看清是个单腕的手铐,铐端连着钢链,一直没入座底,她挣了一下,没挣动,那一端显然是焊死了。 这还没完,炎拓继续弯腰,从车载脚垫下头又拉出来一个:“脚过来点。” 聂九罗没吭声,把脚移了过去。 她穿的是短靴,裤脚没入靴端一指左右,再往下是细白脚踝,炎拓觉得这样下铐不太方便,有心让她把鞋脱掉,犹豫了一下又算了,咔嚓上了铐。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子,朝她摊开掌心:“手机。” 聂九罗很配合地交手机。 炎拓把手机收过来,又指了指正往这头走的老钱:“把你的司机打发走,要合情合理,别引人怀疑。” 这不是开玩笑吗,聂九罗没好气:“那是我的包车司机,专门负责我的接送,他要送我回酒店的,我怎么把他打发走?” 炎拓冷冷回了句:“那是你的问题,你做不到,那就请他上车。我车坐得下,装人的袋子也还够。” 聂九罗心里骂了句“艹”。 什么玩意儿! 老钱过来了,跑得呼哧呼哧,手里还拿了瓶矿泉水,近前时有点发懵:“小兄弟,你没事啦?聂小姐,你……你怎么坐他车上了?” 聂九罗说:“你回去吧,我跟他车走。” 老钱更懵了:“不是,聂小姐,我得负责送你回酒店啊。你跟他走,你们认识啊?” 这俩不像认识的啊,聂九罗看到驾驶室里的人时,表现得很平常——这要是你认识的朋友,你能不关切、能不嚷嚷? 聂九罗笑笑,伸手探出车窗,把水接过来,又示意了一下炎拓:“你看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老钱一头雾水:“应该……没大碍,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去医院查查好。” 聂九罗打断他的话:“我说长相。” 老钱张口结舌:“哈?” 长得那当然是,没挑的,脸和身架子在那摆着呢,但是好端端的,干嘛问长相呢。 老钱实话实说:“长挺好的啊。” 聂九罗泰然自若:“我也觉得不错,刚问了价钱,挺便宜的,我准备包几天,你就先回去吧,车钱我照付,要用车的时候,我再找你。” 老钱那神『色』,跟刚遭了雷劈似的。 他是听说现在的年轻人私生活比较开放,酒吧里看对眼了连名字都不知道就能去开房,但那也就是听说,周边所见,还都是相对保守的,忽然间活生生给他展示了一个,一时有点接受不了。 再说了,他对这个聂小姐,印象一直都挺好,年轻漂亮,有气质有才,『性』格也好,说话和和气气的…… 没想到哇,人不可貌相,搞艺术的人太可怕了,他这忙着救人呢,她这就勾搭上了,这种见不得光的事,还拿到台面上说,说得还这么理所当然!当然了,男的也不是什么好货,刚撞完车,路都走不稳就接活,忙着赚修车费吗? 世风日下,下到没边了! 一码归一码,老钱努力不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来、还是把客户的人身安全放到第一位:“那……聂小姐,这样是不是不安全啊?” 消费还得去大店呢,这种路边接上头的,属于路边摊吧。 聂九罗说:“没什么,我看了一下评价,好评还挺多的。” 还有评价? 老钱三观哗啦啦碎了一地,这事还能上网开店?还有好评?国家怎么能允许的? 临走前,他用看鸭的眼神看了炎拓一眼,恰看到他那头的挡风玻璃边,有只公仔鸭。 他有点明白了。 这应该是职业的象征了,他想,就像电视剧里反清复明的红花会一亮红花,对方就知道这是什么人了——这聂小姐看来是玩惯了的,不是业内人或者玩咖,还真看不 分卷阅读23 出来呢。 第11章 ⑩你说一句当人小三我就懂了,不用解…… 天已经全黑了。 车内开了前侧的阅读灯,昏暗的冷光调,微微泛荧蓝,高处路道连过路车都少有,细长身条的野麻丛丛纵纵,把车子裹在中央,带出深重的隔世感。 炎拓拈着那个手压式注『射』针筒,翻来覆去,看了有一会了:那个叫板牙的村子让他捉『摸』不透,真是自己倒霉、碰巧进了一个贼村吗?可要说是冲着他来的…… 真是荒唐,他从来没去过那个村子,连这个市,都是生平头一遭来。 聂九罗坐在一边,不声也不动,只偶尔伸手、拈拨左腕上的螺纹手环,环身相擦相碰,发出极细碎的轻响。 这声响引起了炎拓的注意,他看了一眼聂九罗:“你是干什么的?” *** 炎拓的运气还算不错,那老头虽然将注『射』针筒『插』进了他的后颈,却没来得及推入太多针剂,他得以争取到片刻的清醒:最要紧的是妥善隐藏自己和这辆车,被这村子的人追上、晕在半路或是被警察发现,后果都不堪设想。 所以车子上路之后,他尽量选择没有摄像头的偏僻路道,然后相中了这片野麻地——野麻是高杆作物,杆身足以没过并遮蔽车子——开进野麻地之后,他还特意拐转了几个弯,停在最深处。 一般的司机都要赶路,来去匆匆,八成都不会注意到这里“撞过车”,即便注意到了,也少有那个闲情过来查看,而过来查看的,要么是真热心,要么是包藏祸心。 起初,他以为自己是遇上热心人了,留下聂九罗,是因为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但再一想,这路人出现的次数,有点太多了。 尤其是在他被攻击之后,第一个找过来的,居然是她,而且,她的临危表现也出人意料——老钱固然是被她用借口支走的,但如果不是她表现得那么自然,老钱也不会走得那么痛快。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她是不是那个板牙村放出来追咬他的狗呢? 聂九罗说:“我手机上有微博,实名认证,也有微信,都在上头了。” 她觉得这个炎拓,并不穷凶极恶:真正凶残的人,早一枪一个,把人撂倒在野麻地里了。他肯让老钱走,其实释放出一个相对温和的信号。 炎拓拿出手机,用她的脸解了锁,先点进微博看。 看不出来,她是做雕塑的,还小有名气,博上有几十万的粉,这微博是工作相关,展示的都是作品,炎拓即便是外行,也看得出她的作品很有个人风格,细腻处带妖冶,温情处渗凉薄,剑走偏锋得恰到好处。 他一张张点进了看,不时放大:“都是你塑的?” 聂九罗嗯了一声。 炎拓沉『吟』了一下,蓦地去拿聂九罗的手。 聂九罗一怔,下意识缩手,不过慢了一步,炎拓的指腹从她掌心一路摩挲、拖过指腹,力道很轻,若有若无的触碰,却激得她小臂微微发麻。 “你手不粗啊,做泥塑是手工活,手指一般都粗糙。” 聂九罗微蜷了手、笼住掌心:“注意保养、肯花钱,手粗不到哪去。” 这倒也是,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现在的年轻姑娘,但凡经济允许,在保养上都不会吝啬。 炎拓继续翻看微博,雕塑是个功夫活,她的作品并不多,只翻了十多页,就已经翻到了两年前。 有认证,有作品,基本做不了假。 他说了句:“塑得还挺好看。” 然后退出来,又点进微信,聂九罗微拧了下眉,觉得隐私被触犯到,再一转念,反正也没什么隐私。 聂九罗的微信好友不少,工作伙伴为主,也有家政、快递、护肤美甲,炎拓大略看了看,知道了不少事,比如她有个住家阿姨叫卢姐,上一条消息是上周的,问她白米虾是盐水煮还是爆炒;比如她院子里种了不少花和树,花匠两周去一次,处理普通人应付不了的虫害叶病;再比如她有尊作品,三年了都没完成,对接的那个老蔡发牢『骚』说“三年了,你好意思再拖吗?这生孩子生快点,三年都三四个了”。 炎拓觉得这个老史说话还挺严谨,三年三四个,充分考虑到了生双胞胎的可能『性』。 他正要说话,机身微微一震,有新的消息进来。 不是短信,也不是微信消息,炎拓退回主界面去看,才看到她居然有个“阅后即焚”的app,点进去一看,发信人叫“那头”,消息以信封的形式折着,不显示。 聂九罗也看见了,没吭声。 炎拓点开消息。 ——第八天,拜第三尊小金人,平安。 十秒一到,消息自动焚毁,屏幕上赤焰腾腾,『逼』真得仿佛人的鼻端都能嗅到烟火气。 “这又是谁?” 聂九罗说:“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不能正常联系,要用这种阅后即焚的方式?” 聂九罗没好气,忍了又忍,转向炎拓,粲然一笑:“我男朋友,有老婆,所以大家日常沟通都很谨慎,尽量不留下记录。他这两天进山拜神,被大师领着去拜保佑人发财的小金人。山里状况多,我 分卷阅读24 要他每天给我报平安——炎先生,你留我聊聊,大家聊重点,这种个人隐私,是不是能尊重一下?” 炎拓淡淡回了句:“你说一句当人小三我就懂了,不用解释这么详细。” 特么这不是你让解释的吗,聂九罗问得直接:“你要聊聊,该聊的都聊了,你聊得满意吗?我能走了吗?” 炎拓不动声『色』:“聂小姐,大家无冤无仇,我不想拿你怎么样。但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放你走,我也不放心。” 聂九罗答得很快:“我就一普通人,不想惹事。我什么都没看到,不会对外『乱』讲的。” “你拿什么保证?” “我可以立字据。” 炎拓说:“立字据,你违约了,我还能拿着去法院告你?” 看来立字据是行不通了,发毒誓什么的多半也白搭,聂九罗把球抛回给他:“那你想怎么样?” 炎拓答非所问:“聂小姐,雕塑得费不少时间功夫吧?” 聂九罗『摸』不准他用意,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出一个得小半年?” “看情况吧,可长可短。” “很挣钱?” 怎么着,难不成他还想入行? “聂小姐,我也没想好要拿你怎么样。要不这么着,先去我那住一阵子,不耽误你工作,反正都是塑东西,在哪不是塑啊?” 聂九罗好一会儿才开口:“软禁啊?”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塑好了我买下,你接了单,挣到钱——我包吃包住还付你酬劳,是你衣食父母,怎么能叫软禁呢。” 聂九罗语带讽刺:“不能和外界联系?” “你们搞创作的,为了工作专注,不是经常要闭关吗,用不着联系,省得分心。” 聂九罗差点气笑了,这姓炎的可真是能说会道啊,舌头吧啦吧啦往外冒莲花,绑架软禁叫他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炎先生,我这个人,好请不好送啊。” “没关系,我送人有一手,你喜欢的话,送到西也没问题。” “送到西”这话都出来了,她再叽歪就显得不识趣了,再说了,本来也不是地位对等的谈判,聂九罗倚回靠背,无所谓地看向前方:“枪在你手里,你说了算。” 炎拓看了她一眼,她侧着脸,连面部的轮廓线都写着无所谓,睫『毛』很长,承着车顶灯洒下的微光,睫尖泛亮。 带着她是个累赘。 但她这表现,放她走,他还真不敢冒险。 *** 炎拓车出野麻地,就近兜了一圈,选定了一户家庭旅馆。 看中这家,是因为它位置偏,生意淡,说生意淡都是抬举它了,压根就没客人:车子开进去的时候,只院门处拴着的狗汪汪叫了几声。 旅馆本身也简陋,自搭的大场院,正面铁门,另三面平房合围,中间的院子停车。 炎拓要了最角落的那间。 聂九罗全程配合:这儿不具备求救的条件,她唯一瞥见的人是开旅馆的老头,六十多了,佝偻着腰,不住咳嗽——这还不够炎拓一拳的。 炎拓先把聂九罗带进屋,反剪了手、拷在洗手间墙角一根竖向的废弃水管上,又爬高关死了高处的透气窗,这才又折回车上拿行李。 普通的行李都放在房里,但有两件送进了洗手间,一件是装孙周的帆布袋,另一件是那个一直搁在车后座的行李箱。 帆布袋好理解,毕竟里头装着人,但行李箱怎么也会搬进来呢? …… 炎拓再进洗手间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沙『色』防水中帮靴,黑『色』的帆布作训裤,裤子后兜塞了双全指护掌手套,上身套了件圆领中袖的速干面料黑t,聂九罗坐在地上,因为是仰视角,看他分外有压迫感。 这不像是准备“洗洗睡了”的装束,聂九罗问了句:“要出去啊?” 炎拓嗯了一声,拧开水龙头捧水洗脸,台盆很浅,水花不断溅出落地,地上的瓷砖本就脏污,经了水,更显狼藉。 聂九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 这人要出去,当然是好事,绑匪不在,肉票自救的概率会更大,怕就怕他给她来一针让她昏『迷』……要么,待会他给她用『药』时,她就说自己从小就对医用麻醉剂过敏、搞不好会有生命危险? 他未必信,但也不敢不信吧?毕竟一条人命呢。 水声停了。 炎拓扯过『毛』巾擦手,边擦边走到行李箱边,靴头磕了磕行李箱的箱侧:“醒着吗?” 这是个硬壳框架箱,非拉链,铝框卡扣设计,靴头硬挺,磕上去砰响。 聂九罗头皮一麻。 什么意思?他对行李箱说话、还问“醒了吗”,行李箱里,装的居然是个人? 这从小缺爱的变态男人也真是绝了,帆布袋里装一个,箱子里也装了一个。 静了会,箱子里传来轻微的“哧啦”声,那是指甲在抠磨箱身。 炎拓蹲下身子,磨转密码,然后一把掀开箱盖。 这一回,聂九罗的头皮不只是麻,简直是在痉跳了。 箱子里居然盘卧了个男人,箱子虽是大尺寸,但相对于一个 分卷阅读25 大块头的成年男人来说,还是『逼』仄了些——聂九罗都说不清他是怎么把自己的身子拗进去的——他的皮肉死死抵住箱子四壁,硬把一个人形拗成长方体,以至于像个融化的皮冻,头不在头的位置,脚也不在脚的位置。 他后脑朝上、脸朝下埋着,含糊地应了一声。 炎拓说:“我有事出去一趟,孙周,还有这个女人,你要看好了,别出岔子。” 聂九罗心内凉了一截:还以为炎拓一拖三、箱子里又是个肉票,现在看来,竟然是他同伙。 真会玩,把同伙塞箱子里,她想起前一晚自己在酒店大堂速写时、炎拓拖着滚轮箱进来时的场景。 原来当时那口箱子里,蜷着一个人啊,难怪要放后车座,确实是“金贵东西”。 那人又嗯了一声,还是没动。 炎拓皱眉,伸手去拨他肩膀:“你是长箱子里、不准备出来了?” 不拨还好,这一拨,那人身子一阵发颤,头拼命往箱子角落里钻。 炎拓心下生疑:“狗牙,你出来说话。” 狗牙含混地回了句:“一路颠,又撞车……我难受,歇会再起来。” 炎拓没吭声,他盯着狗牙的后脑勺看,经过一天的闷盖,箱子里有点腥,还有点臭。 顿了会,他伸出手去,一把揪住狗牙的后颈肉,硬生生把狗牙的脑袋拎了起来。 聂九罗脑子里嗡的一声,险些叫出声来。 这个狗牙,就是她在窥视镜里看到过的那个丑男,不过,他现在跟之前,长得不太一样了——他的左眼窝,已经被戳成了个发黑的血窟窿。 第12章 ①①八国联军已经打到村口了,猪都被…… 炎拓的震惊,倒也不比聂九罗来得少。 他盯着狗牙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眼睛怎么回事?” 狗牙支吾:“我昨晚上不小心,戳到了。你这样,我头……头晕……” 这么重的伤,脸上的痛楚之『色』不可能是装的,炎拓松了手:“怎么戳的?” 狗牙像个虚弱的病人,又慢慢窝回行李箱里,口齿不清:“就是一不小心,我头疼……” 炎拓说:“你放屁。”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了几秒,狗牙不哼唧了,水龙头慢吞吞地滴着水。 炎拓终于开口了:“酒店房间里没有危险设施,你真是在屋里弄伤的,早嚷嚷开了,会一声不吭?你昨晚上,是不是出去过?” 狗牙慌里慌张:“没,没有,我就是不小心,是牙刷,牙刷戳到了……” 话还没说完,就觉得天旋地转,再然后,耳边一声砰响,整个人砸落在地上,眼前都砸起了金星——是炎拓一手掀翻了行李箱。 聂九罗还没反应过来,炎拓已经一脚踏上狗牙的后背,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往这条腿上倾,压得狗牙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这还没完,他从后腰拔出枪,枪口往下抵压狗牙的后脑,力道很大,狗牙的一张丑脸几乎在地上挤成了平板。 “不说实话、当我蠢是吗?林姨说了,你老实,我是来接人;不老实,我就是来运尸。” 狗牙吓成了怂蛋,声音又尖又细,就差鼻涕眼泪齐飞了:“我说我说,昨晚你骂我废物,说我被住孙周边上那女的看到了,还画成画儿给警察了,我来了气,想……想找她算账来着……” 炎拓一怔,手上劲力微松,不经意地瞥了聂九罗一眼。 聂九罗一脸纯良,心里骂娘。 “我爬窗出去的,不知道是在哪儿,脚下一滑,窗上有根铁丝,一下子就戳进我眼窝里……我怕你知道,我就没说。” 聂九罗心头狂跳,好在还能迅速下判断。 ——这俩,的确是一伙的。 ——炎拓是能管着狗牙的,但狗牙显然另怀机心,有事瞒骗炎拓。 ——这俩之上,还有个叫“林姨”的。 屋里又静了几秒,炎拓收回踏在狗牙背上的脚,狗牙喉咙里挤出一声得释似的长嗬,手忙脚『乱』地往行李箱里爬,箱子被他扒拉得颠落不定,像被浪推拱着的小船。 过了会,他终于把自己塞回去了,还伸手拉合了箱盖,不过没盖严,箱盖被顶起了一指多。 他的独眼就从这缝隙中警惕地往外看,看到炎拓的靴子,靴身上的铆钉泛冷硬的古铜『色』,还看见角落的水管底下,坐着个反剪了手的女人,也穿靴子,靴底的防滑纹道道清晰。 他不认识聂九罗,因为从头到尾都没在光亮处见过她,只在黑暗中迎头撞上她『插』过来的铅笔,笔头尖锐无比,以至于那一瞬间,都未曾感觉到疼痛。 “我刚才交代的,都清楚了吗?” 刚才交代的?狗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清楚,你说要出去一趟,让我看好孙周和这个女人。” “看好就行,别动人家。” 狗牙赶紧应声。 这场景太诡异了,聂九罗头皮发麻:怎么不管是炎拓还是狗牙,都不提包扎伤口的事呢?这是戳瞎了眼啊!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但炎拓总觉得还有些不放心,他往洗手间里巡视了一会,试图找寻出疏漏或者隐患。 末了,他的 分卷阅读26 目光落在了聂九罗身上。 她就是了,最大的隐患。 他拿了卷宽胶带过来,走到聂九罗身前时,哧啦一声撕开一长截,然后蹲下身子。 聂九罗下意识侧头避开:“我不会叫的,这旅馆没客人,你又留了人在这看着,我没那么蠢。” 炎拓不吃她这套:“聂小姐,你很会说话。狗牙这段数,经不住你花言巧语,还是封上的好。” 聂九罗心里骂他眼瞎:他还当狗牙是好鸟、怕她忽悠狗牙?他自己都被狗牙忽悠瘸了。 不过想想忍了:恶人自有恶人磨,她乐得装聋作哑、看他们狗咬狗。 她转而做另外的争取:“那能不能先让我吃点东西?” 中午看庙,没顾得上吃,晚上被绑,没机会吃,已经饿两顿了——换了是别人身陷囹圄,或许会茶饭不思,她不,总得吃饱了,才有精力跟这些恶人磨吧。 炎拓跟没听见一样,径直用封箱带贴住她的嘴,为防松脱,还用手掌往两边用力压按了一回。 聂九罗皮肤薄,被他这么用力一按一松,脸上回血,透粉绯红。 走之前,炎拓回答了她的话。 他说:“我看你长得挺耐饿的,少吃几顿死不了人。” *** 车出旅馆,炎拓打开导航,直奔板牙村。 人不能不明不白被阴,总得知道个子丑寅卯。 …… 他没敢把车子开进村,停在距离很远的地方,然后步行过去,每一步都谨慎,唯恐『露』了行迹。 行经白天的小树林,借着月『色』,远远看到对面来了条人影,炎拓一闪身就避进了林子。 那人毫无察觉,不紧不慢地继续朝这头走,人没到,声音晃晃悠悠先到。 “八国联军已经打到村口了,猪都被他们牵走了,我感觉,真不能指望老佛爷了。” 是马憨子,手持汤勺,正在“打电话”,向臆想中的上级汇报工作:“师长,我们已经加派人手,日夜巡逻,绝对绝对,不能让洋鬼子打进板牙。” 炎拓无语。 经过白天那一闹,他基本可以肯定这马憨子确实是个傻子,傻得还挺繁忙,白天打鬼子,晚上斗西洋。 马憨子继续说着话,忧心忡忡从炎拓身边经过:“是的是的,我尽快联系义和团……” 炎拓觑着他走远了,从树林里出来,一路快步进村。 *** 晚上,有灯光坐标,看得更分明:整个村子,只一处亮灯。 亮灯的地方不陌生,就是村东的平房,里外两间都雪亮,窗户半开,炎拓还没到近前,就听到了哗啦啦的垒麻将声。 他猫着腰,先凑近里头那间,透过窗户往里看。 是那个白天诓他搬腌菜缸的女人,正拿打火机点手里的线香,外屋传来嚷嚷声:“华嫂子,快点,等你开局啦。” 那女人显然就是华嫂子,她搁下打火机,吹燃了香头:“就来,就来,等我给雨大爷上柱香。” 边说边转向一侧的神龛。 炎拓也看向神龛,老实说,供神有关二爷,有观音菩萨,他还从来没听过什么雨大爷风大爷——待看真切了,更是一头雾水。 神龛里供着的是个青铜鼎,只有烧水壶大小,看成『色』,显然不会是真的,八成来自义乌小商品市场。 华嫂子拈香三拜,嘴里喃喃有声:“雨大爷,您保佑,内场外场太平无事,青壤结穗,开花见果。” 拜完了,显是心急打麻将,草草『插』上线香,三步并作两步向外屋赶。 炎拓轻手轻脚,又转向外屋的窗边,一眼看去,心中猛跳:这屋子里,绝大多数都是“熟人”。 入目是一张牌桌,三缺一,单等华嫂子入座,牌桌后是一张板床,凉席都还没撤。 床上坐着山强,盘腿倚墙,脑袋上包着绷带,盘得跟印度锡克人的缠头巾似的,面无表情,不声也不动,若不是那双小眼睛还会不时溜溜往牌桌上转上那么一转,炎拓真会以为,他已经被瘸腿老头那一杖子给砸傻了。 牌桌上的三个,有两个是见过的,一个是拄拐的瘸腿老头,拐杖还斜搭在腿上,被车门夹伤的那条胳膊用绷带吊着,只用一只手哗哗洗牌;另一个是大头男人,他是真爱黄瓜蘸酱——手边一碟切成块的黄瓜,碟口挤了一大坨辣酱。 第三个…… 炎拓盯着剩下的那个女人看,这个,是屋里唯一一个,他从未打过照面的。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一头大波浪长发,丰腴而又美艳,或者说,接近香艳了:她穿带怀旧感的杏黄『色』哑光真丝深v领长裙,v口处肤光胜雪,简直惹人遐思无限,眉眼精致如画,眼波微『荡』,似乎随时都能泻到人心上、伸出手来挠你的痒痒。 她一边码牌,一边头也不抬地招呼华嫂子:“快点,就等你了。” 华嫂子小跑着入座,两只手习惯『性』地在身侧的衣服上抹了抹,正待『摸』牌,又停下了:“我们……就这么打啊?” 那女人乜了她一眼:“不这么打,还想怎么打?给你请个伴奏的?” “不是,我是说啊……”华嫂子不安地向半开的窗外 分卷阅读27 瞅了一眼,“万一那人……回来报复怎么办啊?” 炎拓心里一紧,华嫂子嘴里的“那人”九成是指他了。 那女人漫不经心:“来了最好,我还怕他不来呢。今天回来迟了,没赶上。” 顿了顿又补一句:“你们也真是废物,四个人,拦不下一个。” 大头斜了眼:“说谁呢?” 他边说边拈起一截黄瓜,蘸了酱之后送到嘴里,泄愤式地咔嚓一声咬。 瘸腿老头单手把牌码成墩墙,看出来心里有气,牌身磕得碰响:“雀茶,别特么吃灯草灰、放轻巧屁,你在,你也拦不下。” 雀茶哼了一声,唇角不屑地弯起。 山强有气无力地打圆场:“行了,别窝里斗了。我越想越觉得这事不简单,茶姐,要么你跟蒋叔说一声?” “老蒋在外头忙正事呢。屁大点事,犯得着吗。” “屁大点事?”山强激动,以至于忘了自己现在本该虚弱、声音都高了八度,“茶姐,你仔细琢磨,这是屁大点事?蒋叔这趟是为了什么去的?” 让他这么一说,雀茶也有点举棋不定,她骰子攥在手里,先不忙着开牌,过了会转向大头男人:“大头,你确定,真是那味儿?” 华嫂子也在边上帮腔:“你是不是酱味儿冲鼻子、闻岔了?” 大头冷笑:“那一车『骚』味儿,我能闻岔了?” 说着,拿手指点了点自己油晃晃的鼻子:“你就算不信我,也该信这狗鼻子啊。” 一车『骚』味? 炎拓如堕云里雾里,他有很好的卫生习惯,车里很干净,绝无异味。 雀茶掷骰子,点数了之后抓墩:“那是挺奇怪的。这人车牌号记下了吗?” 山强有气无力:“我本来记下了的,叫瘸爹一打,顺序……记不真了。” 大头怪里怪气:“记下了有什么用?我们就这几个人,看家都嫌不够,还能追他去?” 雀茶瞥了他一眼:“着什么急啊,查车牌,查他全家,人又不会飞咯,等老蒋回来,再堵上门去、跟他算总账不迟啊。” 华嫂子还是定不下心来:“那……那要是还没等老蒋出来,那人这两天就杀回来报复可怎么办啊?” 雀茶鄙夷地看了她一眼:“那就跟他聊聊呗,这世上,有什么事是聊不定的吗?他带着货来的,指不定是想入伙呢。” 从各人说话的语气态度,炎拓猜测,这个叫雀茶的女人,应该算个小管事的。 *** 或许是因为大家心里都不踏实,麻将也打得不尽兴,十点刚过就散了,除了华嫂子,几人各回各家。 板牙村没路灯,走夜路要么靠手电筒,要么靠手机电筒,四个人,四个方向,电筒那点光像细瘦的游鱼,游进大得找不着边的黑暗。 炎拓如一抹幽魂,跟在雀茶的后面。 半夜的山乡静得有点瘆人,雀茶穿杏皮『色』的高跟鞋,走得摇曳生姿,鞋跟磕得地面蹬蹬作响。 不过,女人终究是敏感的,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下,警惕地把电筒打向身后,同时喝了一声:“谁?” 炎拓早已抢先一步避进了黑暗的角落,目不转瞬地盯着她。 顿了几秒,见周围没动静,雀茶只当自己多疑,长长松了口气,又嘟嚷了句:“这鬼地方,下次我再也不来了。” 第13章 ①②林姨知道你是个心软的孩子,下不…… 雀茶住的是幢二层小楼房。 房子的外立面镶着瓷砖,大门上贴着业已褪『色』的春联,各方各面都透着土气,不过在农村,这算得上是“豪宅”了。 她一路直上二楼,心情不错,还哼上了歌,进屋之后利落地拉链一解长裙落地,再甩脱高跟鞋,扯了条浴巾就进了洗手间。 很快,洗手间里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就着水声,炎拓把屋子内外查看了一遍。 这房子应该平时没人住,因为毫无生活痕迹,但打扫得很干净,极有可能是近期打扫的,窗户上擦拭的渍印都还清晰可见。卧室的角落处有两个行李箱,一个26寸,黑『色』,男式,靠墙立着;一个22寸,花『色』,大剌剌摊开,里头都是些女用衣物,『乱』糟糟团扔着。 床上的被褥也是一团『乱』,原本是两个枕头,一个跌落床下,另一个摆在床头正中。 这雀茶应该不是本村住户,近期才来这儿的,她有个亲密男伴,但这两天,男伴不在这住。 屋里的女『性』气息很重,香里透着绵软的糯,炎拓打开了一扇窗散味,又从摊开的行李箱里拣了件外套,这才拔枪在手、坐到床边。 水声停了,隐约又有哼曲声传来,再然后,门被拉开,雀茶赤着脚,一边理着包头的干发帽一边往外走,才刚走了两步,尖叫一声,僵在了当地。 她身上裹了条大浴巾,结扣塞在胸前的沟壑间,干发帽还没理好,有几缕头发垂落下来,梢尖挂着水,九月的夜晚,温度很低,凉气从开着的那扇窗里侵进来,直扑她『裸』着的地方,扑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声音打颤:“你谁?” 但渐渐的,她就冷静下来,身子也从紧 分卷阅读28 绷转成了舒展:眼前是个男人,对付男人,她太有资本了。 她笑起来,很快猜出了炎拓的身份:“你就是那个白天来过的男人吧?” 炎拓把外套扔向她:“穿上衣服说话。” 她没接,看着衣服到了跟前、然后落地,说:“我不冷。” 一边说,一边动作优雅地松开了干发帽,任带水的长发散落肩上,同时向着梳妆台走去。 炎拓冷冷说了句:“你就给我站在那,哪都别挨,哪都别靠。也别想着自己漂亮就能给我来荤的,我不吃这套。” 雀茶一时面上发窘,顿了顿,觉得扯破了脸皮也好,她就不用装了。 她伸手抓住浴巾结扣、防止掉落,然后温柔一笑:“那你想怎么着?你们爷儿间有误会,被扎了针,拿我一个女人出气,不地道吧?还专拣人洗澡的时候。” 说到后来,语气里带出些许娇嗔。 炎拓冷笑:“我好端端地开车从这经过,没偷没抢,上来就给我一针是什么意思?” 雀茶笑里多了些莫名的意味:“行了,帅哥,大家都坦诚点,‘开车从这经过’,谁信哪?摊开了说吧,你是来入伙的,还是来谈生意的?” 炎拓没听懂,但这不妨碍他接话:“入伙怎么说,谈生意又怎么说?” “入伙呢,我们说了不算,得能做主的定。谈生意,那当然也得跟他谈。” “能做主的,就是那个姓蒋的?他干什么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雀茶心说果然,哪会是什么“开车经过”,连当家的姓什么都一清二楚,这分明就是目的明确、直奔板牙来的。 “忙要紧事去了,几时回来,要看事情顺不顺利……少说也得七八天吧。你不嫌弃,就在这住下了等,反正村里空房多。或者,过几天再来也行。” 说到后来,她嫌脚底下凉,抬起一只脚往另一条腿的小腿肚子上蹭暖,脚趾甲被水洗过,亮晶晶的。 或许是已经聊上了,她话也多起来:“帅哥,你现在是单干哪,还是跟人合伙?” “合伙。” 雀茶“哦”了一声,多少有点失望:单干多好,现在就能端他了,端一个就是端全家,便利。合伙么,那就不能轻举妄动了。 “那个姓蒋的,现在能联系上吗?” “帅哥,你这就是不懂了,只有他找我们,我们哪能联系得上他啊。你放心,等他电话打来,我会跟他说。” 炎拓不置可否,过了会,话锋一转:“我车上什么味?我怎么闻不到?” 雀茶咯咯一笑:“你当然闻不到,我也闻不到,挺好奇到底是什么味儿的。” “大头能闻到?” 雀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没接话,把话题又岔开了:“帅哥,我打听一下,你手上多少货啊?” “那得看你们要多少。” 雀茶明显怔愣了一下,她喉口微微滚动,声音都有些变了:“价钱呢,开多少?” 再这么一问一答下去,怕是要『露』馅,炎拓就在这里收口:“具体的,我只跟姓蒋的谈。” 板牙是个惊喜,他有两个选择,一是从雀茶嘴里掏话,但她只是个小角『色』,所知有限;二就是虚与委蛇放长线,冒更大的险,会会那个老蒋。 他愿意冒这险。 他站起身:“我过几天再来。” 雀茶有些意外,不过她也明白欲速则不达:“也好,帅哥怎么称呼啊,老蒋回来之后,我好向他通个名姓。还有,方便的话,留个手机号吧。” 这些信息迟早查得到,隐瞒也没意思,炎拓实话实说:“炎拓,双火炎,开拓的拓。” 他把手机号报给雀茶,屋里没笔,手机也不知道扔哪去了,情急之下,雀茶开了根眉笔,把号码记在了梳妆镜上,写得很快,手有点发颤。 这细节让炎拓明白,他为自己立的这个人设,于对方来说,相当重要。 看来用不了几天,他就能见到那个姓蒋的了。 他都走到门口了,又转回头:“再问一句,我车上那玩意,你们把它叫什么?” 雀茶说:“叫招财猫啊。” 炎拓觉得这回答挺假,但她神『色』又不似作伪。 他离开了小楼,走出十多米远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嘬哨,回头时,看到雀茶倚靠在二楼窗口,笑得甜蜜而又柔媚,她本身皮肤就很白,被灯光一照,整个人简直亮到发光。 她的手里握了一把豹折叠式的三用手弩,弩上已经装好了不锈钢箭,箭头泛森然冷光,正对着他。 炎拓说:“你穿上衣服吧,省得感冒。” 说完了,转身继续往前走,把整个背部大方亮给了她。 雀茶的头微微侧向、看向弩身的瞄准镜,看到炎拓的后背整个儿框在了镜头的十字里。 她的食指勾向扳机,在上头搭了一会,又松开了。 *** 回到车上,炎拓只觉得周身火热,额上发烫,两个手心拢得全是汗。 他把额头抵靠在方向盘上,慢慢平缓心情。 过了会,他直起身子,拿起手机,翻开最近通话记录。 密密麻麻的记录,来自同一个人, 分卷阅读29 林喜柔。 炎拓盯着这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然后拨打。 那头很快就接听了,声音不疾不徐,绵细柔和:“小拓啊。” 炎拓的颈后有一圈汗『毛』立起,这么多年了,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他定了定神:“林姨。” 林喜柔笑:“到哪了啊,明后天就能到家了吧?” “不是,林姨,想跟你说一声,我得晚点才能回去,”他力图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随意,“在这边遇到一个朋友,很多年没见了,聚一聚。” “那挺好啊,难得你有处得来的朋友,”说到这儿,她声音低下去,“不过带着狗牙,得注意啊。” 炎拓看向车内的中央后视镜,镜面里,他的表情铁一样冷漠:“我明白。” “一路都还顺畅吧?” “顺畅。” “如果被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你知道该怎么办?” “知道。” 林喜柔嗯了一声:“林姨知道你是个心软的孩子,下不去手的话,让狗牙做就行。” “懂。” 挂了电话,炎拓在车里默坐了会,然后发动车子,掉头回旅馆。 也说不清是为什么,让聂九罗和狗牙同处一室,他总觉得不放心。 *** 再说聂九罗这头。 炎拓刚走,狗牙就改了先前卑懦的神气,连往箱子外头吐了两口唾沫,嘴里骂骂咧咧,聂九罗隐约听到什么“便宜儿子”、“小白脸”,具体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再然后,狗牙把灯给关了——他爬出行李箱的时候,聂九罗还吓了一大跳,以为他认出她来了,要报瞎眼之仇。 没想到,他只是走到门后、关掉了灯,又『摸』黑走回去、爬进了行李箱。 为什么呢?聂九罗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难道他不喜欢光? 她的双手虽然反铐,手指还是可以活动自如的,右手食指灵活地一挑,就勾住了左腕上的手环。 这个手环,外人看只是“极细、多圈、螺纹”,blingbling的又时尚又好看,其实得拆解才能知道玄机:这手环并不多圈,只是一根绕了数圈而已,韧『性』很强,即便强行撸直,一松手,仍会回到多圈的状态。 她拈了会手环,想想又放弃了,过了会,双手带动铐身,在水管上磋磨起来。 金属磨挫金属,那声音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很快,狗牙就耐不住了,在黑暗中瓮声瓮气朝她吼:“别出声!” 聂九罗权当没听见,她笃定狗牙不敢动她,毕竟炎拓曾经嘱咐过。 狗牙暴跳如雷,蹭一下窜跳出箱,一拳把灯开关砸开,又冲着她吼:“听不懂人话啊?” 聂九罗脸一仰,示意他自己有话说。 狗牙怒气冲冲,抬手就待撕开胶带,行将碰到她脸时,忽然顿住,再然后,小心翼翼,慢慢拈起胶带边缘。 这人怎么突然间怜香惜玉起来?聂九罗大为惊讶,然而下一秒,就听哧啦一声,胶带被狠狠撕扯下。 聂九罗疼得倒吸凉气,一张脸火辣辣的,真怀疑是不是面皮都被扯掉了一块。 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狗牙跟炎拓一样,都是变态。 她咬牙缓了一缓,抬起头,满脸关切:“你的伤口,要不要包扎一下?” 狗牙:?? “就是你的眼睛,这么重的伤,完全不加处理,会感染的。” 狗牙这才反应过来,恶声恶气回了句:“不用。” “你可能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聂九罗毫不气馁,“我看你伤口挺深的,那根铁丝有多长?会不会伤及脑子?可能一时半会你还能撑,但是细菌万一进到脑子里,整个人也就废了,这周围环境这么脏……” 狗牙不胜其烦,暴躁地打断她:“不用不用!你闭嘴!” 艹!还有这么油盐不进的,聂九罗头一次见到瞎了眼还不当一回事、任眼窝里血流脓淌的:“你是人吗?” 这话其实纯属无心,她的想法是“是人都知道要包吧,这都不处理,你是不是人啊”? 没想到的是,这么随意的一句话,居然让狗牙大为震动,他身子一僵,面『色』都黄了,然后气急败坏:“谁不是人了?” 聂九罗心中一动,狗牙这句话,初听没什么,细品不对味:一般人对骂,大多是“你不是人”,“你才不是人”,“你全家都不是人”,继而上升到八辈祖宗、远亲九族都被开除人籍,但很少有人会反驳“谁不是人了”。 虽然狗牙有些举动,尤其是深夜扒窗那一出,曾让她对邢深说出“我觉得是人都做不到”这种话,但那也只是说说而已,毕竟大千世界,出个把能飞梁窜屋的奇才,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她盯着狗牙看,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仅剩的那只独眼里,被她盯出了几分惶恐,而那只瞎眼,血脓中已经结上了黑痂。 聂九罗一字一顿,语气和缓,说:“你不是人啊?” 第14章 ①③你可真不该把我请来 狗牙暴喝:“你再不闭嘴,我就杀了你!” 手铐是铐在废水管上的,聂九罗虽然离 分卷阅读30 不开水管,但立起坐下还是没问题的,她手指虚拢住水管,慢慢站起身子:“炎拓吩咐过你,不能动我。” 狗牙笑得狰狞:“那是之前,现在,我即便杀了你,炎拓也不会反对的。” 哦,之前,现在,差在哪儿呢? 聂九罗第三次重复:“你真不是人啊?” “不是人”这概念,起初她还有点『毛』骨悚然,后来一想,铅笔『插』进眼窝时他照样痛得逃跑,再能耐,也就肉骨凡胎——“不是人”其实不可怕,鸡鸭鹅不也不是人,还被宰来吃呢,可怕的是“到底是什么东西”。 狗牙眸内杀意大盛,他本身长得就丑,又瞎了一只眼,表情一扭曲,真比恶鬼也不遑多让,聂九罗在他有进一步动作时喝住他:“兴坝子乡有个女人失踪了,跟你有关系吗?” 她想明白了,事情就是从那片秸秆地里开始的:孙周满头是血、如见鬼魅地驾车狂奔,炎拓扔了个沉重的帆布袋进后车厢,干涸的血迹,塌倒的秸秆,一个斜向进深两三米、腥臭的地洞…… 而就在这前一天,有个女人失踪了,要说只是巧合,三岁小孩都不信吧。 狗牙语意阴毒:“这可是你自己不想活的。” 话音未落,他就直扑了上来。 聂九罗觑准他来的方位,十指骤然握紧水管,手上借力,身子腾空,再在边墙上用劲一蹬,两条腿狠狠绞上狗牙脖颈,紧接着一个扭身,手上一松,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狗牙脖颈上,跟着他粗笨的身子一道重重落地。 落地时,狗牙尚有知觉、还想抬头,聂九罗膝盖加力,侧方位压制他颈侧大动脉,狗牙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压速降,哼都没哼一声,就被绞晕了过去。 聂九罗没敢立刻松腿,又过了几秒,才收腿坐起。 整个过程,也就十秒不到。 因为双手被铐,整套动作下来,难免伤及自身,别的不说,光那一腾一扭,手腕上已经被磨下了一层皮。 聂九罗舒了口气,手指迅速挑起手环。 手环的两个端头,都嵌了米粒大小的珍珠,她把一边端头的珍珠抹到掌心,两指拈住快速转动,很快,珍珠被卸了下来,『露』出尖利的环尖。 下一秒,环尖探进手铐的锁眼,随着她手上的动作,极其细微的卡扣移转声不断传来,终于咔哒一声,铐子开了。 聂九罗立马站起身子,甩了甩手腕之后,先把狗牙给铐在了水管上,又拿起炎拓留下的那管宽胶带,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狗牙的双腿缚了个结实。 炎拓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要把她的腿也给绑上呢?不过,得谢谢他轻看她,不然,她还真没这么容易作妖呢。 搞定了狗牙,聂九罗绷紧的一口气才真的完全松懈,她抹了把额上的汗,走到帆布袋面前,俯身拉开拉链。 孙周还在昏睡,苍白的脸了无生气,不过鼻息还是有的。 睡这么久,一定不是自然酣睡,个中少不了『药』物作用,聂九罗也没准备叫醒他,反正袋子敞着口,让他先顺畅地呼吸、缓一缓吧。 她立起身,正想去外屋翻看炎拓的行李,孙周忽然抽搐了一下,喉咙里长嗬一声,陡然睁开了眼。 不睁眼还好,一睁眼,翻的全是眼白,像眼眶里塞了个死鱼鱼肚,鼓胀得要满出来,聂九罗吓得抽了个冷子,待要仔细看时,他眼皮一耷,那口气咽下去,又安静了。 什么情况? 反正孙周也是被绑着的,用不着怕他暴起伤人,聂九罗弯下腰,小心地打量着他的头脸——头脸处的绷带因为没有及时更换,再加上处境的狼藉,已经有些渗血发黑了。 看着看着,她忽然注意到,孙周颈侧的绷带边缘有一处,长着黑『色』的短『毛』。 孙周是平头,那个部位,按说长的也不可能是头发,聂九罗伸出右手食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有点硬,胡子短茬一样硬。 愣了几秒之后,她脑子里过电一般,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不会吧? 聂九罗一颗心狂跳,也顾不上动作轻柔了,上手就去扯孙周的绷带,一时间扯不脱,去外屋找了把剪刀过来,咔嚓咔嚓几剪子就把绷带全剪开了。 触目所及,只觉得凉气入心,胸腔内一片森冷。 孙周的头脸处,大大小小至少有十几处咬痕抓痕,全都见血见肉,当然了,此时不可能在流血,只有皮肉卷翻,但是卷翻的皮肉间,都长出了黑『色』的『毛』——颜『色』深浅不一,有些是漆黑粗硬的,有些则是灰褐『色』,像绒『毛』,软软的,还打着卷。 聂九罗盯着看了几秒,蓦地伸手出去,揪住几根粗硬的,硬生生拔了下来。 说来也怪,刚才还抽搐翻眼的孙周,此刻就像死了般毫无动静,连该有的躯体反应都没有,那情形,仿佛就算拿把刀子在他身上现割肉,他也不会动弹一下。 这『毛』不是拔下来就算了的,『毛』囊根处,连着长长的黏『液』细丝,有点类似藕丝,泛着幽幽的土黄『色』。 聂九罗呢喃了句:“我艹。” *** 被硬生生绞晕是一种很奇特的经历,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体验:有人会瞬间 分卷阅读31 断片,也有人会看到五颜六『色』,觉得眼前的画面超美。 狗牙属于后者一类,只觉得十分舒适,天光柔和,整个世界软软乎乎,像一块可『揉』可捏的大肉,而他是个有弹『性』的气泡,在这块大肉上悠悠弹起、落下,复又弹起。 突然间,大肉倒卷,壁立千仞,成了轰然倾泻而下的冰水,他打了个激灵,陡然惊醒。 是真的有水,聂九罗刚刚兜头泼了一盆水过来。 透过眼睫『毛』上挂着的水珠,狗牙模模糊糊看到,她手里拎了个已然泼空的、俗艳的红盆,然后把盆往边上咣啷一丢,扯了截卫生纸包住手、俯身拿起一只塑料拖鞋,大踏步走到他跟前,俯下身子。 缺氧的感觉还在,看人有点重影,狗牙晃了晃脑袋,再晃晃。 聂九罗说:“我问你,孙周的伤是谁搞的,是你,还是炎拓?” 一股子恼恨涌上心头,狗牙梗起脖子,正要吐她一口唾沫,聂九罗手起鞋落,一鞋拖抽在他腮帮子上,抽得他脸都歪了:“问你话呢,谁搞的?不说是吗?我抽到你说为止。” 说话间,又是一鞋拖下来。 片刻之前,她还温柔地同他说话,问他“你的伤口,要不要包扎一下”,现下冷酷得简直判若两人。 狗牙挨了几鞋拖之后,火冲上脑,吼了句:“就是老子,老子杀了你!” 很好,第一个问题有答案了。 “炎拓是帮你擦屁股的是不是?你在外头搞出烂事来,他帮你收拾?” 狗牙浑身一震,没有立刻回答,就是这一迟疑,鞋拖已经又抽了下来——狗牙的脸皮再糙再硬,这几下子挨过,嘴角也已经被抽裂出血了。 他拼命晃着脑袋,试图避开:“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三个问题……”聂九罗空着的那只手按向他的胃腹,“兴坝子乡的那个女人,是在这吗?” 狗牙脑子里轰的一声,全身的汗『毛』都奓起来了,他听到聂九罗的声音:“不说没关系,才两天,消化不完的,剖开来看看就知道了。” 很快,她就把剪刀拿过来了,锋利的刀锋相擦相碰,咔嚓,咔嚓。 狗牙有一种恐怖的预感:这女人说到,真能做到。 他尖叫:“是是是!” 咔嚓声停了。 屋里静得可怕,狗牙觉得自己的心都快不跳了:炎拓为什么还不回来,这么久了,也该回来了吧? 聂九罗缓缓在他身前蹲下,目光与他的视线相平:“最后一个问题。” 狗牙的嘴唇微微翕动着,极度恐慌中,他忽然走了神:在兴坝子乡的那片玉米地里,有个荒废的破庙,他曾进去看过,里头有一尊残破的塑像,很美,但是细细端详,总觉得很可怕。 聂九罗的眉眼和那尊塑像一样生动,人也一样可怕,不,她要可怕多了。 “你是地枭吗?” *** 炎拓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过了夜半。 除了红底白字的店名灯箱还亮着之外,场院内一片漆黑,连狗都不叫了——听到车声,它把脑袋略抬起些,又慢吞吞地、无趣地耷了回去。 炎拓停好车子,径直走向房间。 离开之前,他记得洗手间自己是给留了灯的,而今漆黑一片,不过这也正常,狗牙一贯不喜欢灯光,说灯泡晃晃地挂在那儿,像个太阳,叫人恶心。 他打开门。 门开的刹那,他突然精神紧张:这屋里不对劲。 是不对劲,很快,他就看出异样来了:屋里当然是一片漆黑,但在屋子的中央,有更黑的一团人形轮廓,摇摇晃晃。 他喝了声:“谁?” 同时飞快地伸手揿下灯开关,为了方便住客,开关就设在进门右首边。 灯亮了。 灯下有个人,居然是聂九罗。 她的状态很糟,面目惨白,精神恍惚,衣衫不整,更可怕的是,她的脸上、身上都是血,连头发上都是,打着结缕。 炎拓脑子里一嗡:狗牙惹祸了。 看见炎拓,聂九罗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跌跌撞撞就朝着他过来,但她走不稳,只走了两步就直挺挺栽了下来。 炎拓条件反『射』,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聂小姐,你没事……” 话还没说完,就觉得上腹部轻微刺痛,像被什么叮了一下。 他脑子里警钟大作,瞬间想起瘸腿老头『插』进他脖颈的注『射』针筒:里头装的不是普通的麻醉剂,一般来说,麻醉剂都是静脉注『射』,很少肌注,因为肌注生效太慢,但那枚针筒里的针剂,只推压了那么一点,还是肌注的方式,就让他睡死过去几乎长达十个小时。 那枚还留有大部分针剂的针筒,他小心包好、收进了行李袋里,原本是想着回去之后找专业的人化验一下…… 他想把聂九罗推开,迟了一步,针剂已经一推到底,反而是聂九罗一把搡开了他,借力站定了身子。 炎拓踉跄着退开两步,也顾不上聂九罗了,迅速拔出针筒扔掉,然后摁向『插』针处:这针剂真是霸道,只须臾间,那一片都已经僵麻了,而且,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僵麻像一团溃散的蚂蚁 分卷阅读32 ,正四下蔓延…… 聂九罗甩开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块湿『毛』巾,她看向炎拓,同时理出一撮头发,没事人一般擦拭着上头的污秽:“我没事,狗牙的血,不是我的,不用担心。” 妈的! 炎拓心里怄得几乎要吐血,迅速反手从后腰拔出枪,然而,拔枪时胳膊尚有力道,举枪时,整个前臂都麻了,指节一个痉挛,枪脱手落地,咣啷一声滑出去丈许远,反而离着聂九罗近了。 他跨步想去捡枪,腿关节也麻痹了,步子一跨反栽趴在地,聂九罗也不去管他,拎起边上的一把椅子过来,端端正正杵地,然后坐上去。 炎拓用尽浑身的力气,伸手去够那把枪,颤抖的手指刚挨到枪把,聂九罗一脚踩了下来,把他的手连同枪把都踩在了脚下。 她穿的是短靴,靴底很硬,靴皮锃亮,靴筒处,『露』着一截细白的脚踝。 炎拓抬起头。 聂九罗坐在椅子上,向着他俯下身子,垂落的长发有几缕搭在了他的肩上。 她说:“你可真不该把我请来。” 第15章 ①④小地方嘛,路窄。佛易见佛,鬼易…… 凌晨一点多,秦巴山脉腹地。 林木葱茏,浓荫蔽天,深夜本就是漆黑的,这里尤甚,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也不过分。 然而,就在这样一个被古人称为“狐狸所居,豺狼之薮”的荒僻所在,此刻,有一隅却有杂『乱』亮光透出,伴着隐隐人声。 亮光来自不同的光源:营地灯、照明棒,以及狼眼手电。 十几个年龄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的男女,正就着亮光打包行李、收纳帐篷。 一个小个子的年轻人从登山包中拽出『揉』成一团的橘红『色』冲锋衣,抖开了穿上,又套上花哨的魔术头巾,嬉皮笑脸地问对面一个穿军绿『色』短袖、肌肉鼓鼓的男人:“老刀,看我,我是来探险徒步的大学生,像不像?” 边说还边风『骚』地三百六十度转圈,以便老刀全方位赏鉴。 老刀其实不老,也就三十不到,皮肤黝黑,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他正用牛皮包裹手中的56式军刺,闻言斜乜了眼:“像,真像,像个鸟。” 说着军刺一抽,作势就要扎过去:“猪鼻子塞葱,装什么象!” 小个子早料到他这一出,嗷一声窜出去老远,站着嘎嘎笑,边上有个净白面皮的女人看不过去,“嘘”了一声,低声呵斥:“闹什么!蒋叔打电话呢。” 小个子心下一凛,赶紧收了声,合掌过头四下『乱』拜示意“莫怪”,然后溜回原位。 老刀斜了他一眼,目光中尽是幸灾乐祸。 小个子悻悻的,理了会背包之后,向斜后方看过去。 那里,几十米远的地方,有个小山包,上头站了个人,正在打电话,因为有点逆光,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腰杆挺得很直。 小个子拿胳膊肘碰了一下老刀:“哎,你说,不是说要在山里待半个月吗,怎么才过半就急着回去啊?” 老刀一句话呛得他没言语了:“怎么,回去还不好?你是爱上这了?” *** 蒋百川正通着话,看到邢深从坡底上来。 邢深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材高大,偏书生气质,即便是在这种地方,看上去都斯文谦和。 大半夜的,他鼻梁上却架了副墨镜,不过就近的人谁都不觉得奇怪。 因为邢深是个瞎子。 蒋百川伸出手,朝邢深作了个“虚挡”的手势,示意有话待会再说。 他知道对方“看”得到,邢深的嗅觉极为灵敏,几乎可以帮助辨向。另外,他看不到物体的颜『色』、细节,却能隐约看到一种“光”,对此,邢深向他解释时,曾打过一个比方:任何事物都是“发光体”,或隐或显而已——你觉得这东西不发光,只不过是你的肉眼无法分辨罢了,就好比声音,有些频率,人的耳朵就是听不见的,但那不代表没有声音。 蒋百川有时候觉得邢深做个瞎子可惜了,有时候又想着,没了肉眼,却开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眼睛”也挺好,看到的东西更简单、纯粹。 邢深走近之后,便站定一旁,不声也不动,直到蒋百川挂了电话才开口:“蒋叔,我们抓紧赶路,最早明天中午能到出山口,晚上应该就能回到板牙了。” 蒋百川心情很好地呵呵一笑:“不用了,大家都辛苦了,慢慢走,随便歇,明儿天黑之前赶到山口就可以了。” 邢深一愣:“你不急着……去见那个炎拓了?” 说到后半句时,他下意识压低声音。 就在约莫一个小时之前,蒋百川还把已经歇下的众人都给叫起来,吩咐说马上拔营打包、要尽快出山。 “不急不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说到这儿,他把身子靠近邢深,轻声说了句:“人,已经犯在聂二手上了。” 邢深一怔:“阿罗?他们怎么会遇到的?” 蒋百川说:“小地方嘛,路窄。佛易见佛,鬼易见鬼咯。” *** 针剂的效果确实生猛,炎拓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模糊醒过一次 分卷阅读33 ,之所以说是“模糊”,是因为并没有真的清醒,人只些须有了点意识,很快又被昏『迷』的巨手给攫了回去。 当时,他只觉得四周车声嘈杂,身体不受控,颠扑滚动,拼命睁开眼时,认出这是自己的后车厢,边上的两大件都很眼熟:装孙周的帆布袋和装狗牙的行李箱。 真是风水轮流转,而今轮到他也屈身后车厢了,只不过没装袋,手脚和嘴都被胶带捆扎得严实——他猜测应该是聂九罗在驾车、而车子正行经闹市,因为四面声源很杂,有车声、喇叭声、排气声,还有商家做促销活动的广告,嚷嚷着“特惠大酬宾、仅限今天”云云。 他听着广告,又坠入了无际的黑暗,不过这一次,他知道自己是昏过去了,昏得无比焦灼,自觉一直在黑『色』里奔跑,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也不知跑了多久,忽然一股阴风穿肉透骨,激得他整个人一片冰凉。 炎拓睁开眼睛。 不是幻觉,是真冷。 天已经黑了,视野内伫立着更加黢黑、轮廓线条拙朴的山体,再高处疏落闪着几颗针尖样细小的星。 北方的秋天,一入夜就凉得够呛,山里又要低几度,后车厢门开着,山风嗖嗖往车里灌,而他就斜躺在正当风的地方——这可是名副其实的“穿膛风”,穿透了他的胸膛,兼心肝肺肠。 炎拓蜷起了身子取暖,渐渐的,他听到了人声,被风吹过来的、两个人絮絮说话的声音。 他挪转着僵直的脖子,向声源的方向看去。 太暗了,好在借着车内仪表的微光,他能隐约辨认出那是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聂九罗,他对她的身形轮廓可太熟了,嚼穿龈血、磨牙切齿的那种熟;另一个他没见过,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前额至后脑的廓线很顺滑,不难猜测梳了个大背头,而从声音判断,这男人应该有些年纪了。 他凝神细听,尽可能去捕捉飘在风里的声音。 聂九罗:“……孙周呢,还能不能救?” 老男人迟疑的:“不好说,尽量吧,要是早点就好了……这都扎根出芽了。” 聂九罗:“对了,之前孙周失踪,我报过案,当时没想到……” 声音在这里低下去,炎拓没听到。 “……想办法销个案吧,安排他『露』个面或者往家里打个电话都行。” 老男人:“这你放心,我们会把事做周全的。” 聂九罗:“还有……” 炎拓看到,她从裤子后兜里掏出什么递给老男人:“炎拓的手机,我试过了,拿他右手食指可以解锁。有一个问题……” 说到这儿,声音又轻了,炎拓知道事关己身,用力抬起脖子,想尽量往那一处凑,好在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又清晰起来。 “他母亲就叫林喜柔,但是我查过,当了二十来年植物人了,怎么会跟他有这么多通话来往呢?” 炎拓额头沁出一层汗,但顷刻间就被山风给吹没了。 老男人:“会不会是他母亲身边的护工?” 聂九罗:“那不知道,反正,后面就是你们的事了,跟我没关系。查出什么来,想跟我说就说,不想我知道,就不说。” 老男人笑了两声:“聂二,大家自己人。” 聂二,不是聂“九”罗吗? 聂九罗:“别,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跟你们不是自己人。说正事,估个价吧,车上三件货,值多少钱?” 老男人苦笑:“谈什么钱哪,聂二,我跟你家两辈子的交情……” 聂九罗打断他:“不谈交情。三件货,不重样,我算你一百万,不贵吧?” 炎拓听糊涂了,先时他以为聂九罗和这老男人是一伙的,可现在讨上了价钱,像是寄件领薪。 老男人叹了口气:“不贵。” 聂九罗:“那就一口价,消一百万的账,从我欠你的债里扣。” 炎拓越发听不懂了,不过他每一句都记牢,再『摸』不着头脑的信息也是信息,是谜总有解密的一天。 话到这儿,很明显是要收尾了,老男人:“你怎么走?要么我给你留辆车?” 聂九罗:“不用,手电给我就行,我自己有安排。” 说完,两人都朝车子这头过来,老男人径直去了驾驶座,聂九罗走到车后,帮他关阖后门。 正要拉下车盖,聂九罗忽然看到炎拓的眼睛,车后厢很暗,他的眼睛是亮着的,亮得极幽深,一直盯着她。 聂九罗笑了笑,朝炎拓俯下身子:“不能怪我,你自找的,好好的人不做,干嘛去当伥鬼呢。” 说完直起身子。 老男人已经打开了车内灯,炎拓看到聂九罗的脸,她敛去了笑意,目光下掠,很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他是一摊人人避之不及的狗屎。 再然后,砰的一声,车盖重重阖上了。 *** 聂九罗目送着车子走远,这儿虽然是山口,跟山里也没什么不同,车光和引擎声很快就被厚重的山体和憧憧的密林给吸噬了。 她原地站了会,这才拧开蒋百川留给她的狼眼手电,调好亮度之后,循着另一条路往外走。 这里是山脚,离着行车道还有段距离。 分卷阅读34 走着走着,心有所感,一抬头,看到邢深正等在路边。 邢深迎着她过来的方向,唇边泛起微笑:“阿罗,好久没见你了,得有六七年了吧。” 是好久没见过了,六年零七个月,期间通过一两次话,从来都是有事说事,彼此、双方,从来都不在事里。 聂九罗嗯了一声,朝他看了一眼。 他还是老样子,比从前更成熟了些,从小他就被夸说“长大了能当明星”,这话说对了,是能去当,身条、模样、气质,哪一样都不输,除了那双眼睛。 她没停步:“我约了人,赶时间。” 邢深伸出手,原本想拦她,中途又缩了回去,他站在原地,听到周围又静下来,山林独有的那种带万千噪声的静,静得好像她和他都从未来过。 *** 聂九罗的确“约”了人。 这是条傍山路,弯曲蜿蜒,头尾都湮没在安静的黑里,聂九罗在一根路墩上坐下,耐心地等。 温度更低了,薄薄的一层衬衫压根抵挡不住,她后悔没朝蒋百川要件外套,只得不住地搓暖手臂,又把头发有针对『性』地散披到身前身后挡风。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远处两道车光渐近,那是老钱的车,聂九罗站起身子招手示意,车到身前,还没停稳,她已经拉开车门窜了上去。 这季节,车里还不至于开暖气,但温度是舒服多了。 老钱四下看看,惊诧莫名,兼义愤填膺:“聂小姐,大晚上的,他……他就把你扔这儿了?” 聂九罗笑笑:“开始还挺好的,后来一个不对,就谈崩了。” 老钱发动车子:“这什么人哪,没个男人样。” 当然了,他内心里觉得,聂九罗也是活该,太随便,自作自受——但她是客人,他不能把这意思流『露』出来。 聂九罗拉开车上的小盖毯:“钱师傅,你慢慢开,开稳点,我睡一会。” 她在车后座上躺倒,这两天,脊背就没挨过平的,太累了,现下这一躺,只觉得舒服无比,四肢百骸都惬意了。 模模糊糊间,听到老钱问她:“那,聂小姐,后边的行程还继续吗?” 依他的想法,一般人遇到这种事,哪还有心情玩啊,大都是草草结束或者中途叫停,他得提醒她,因客户原因导致的行程叫停——可以退后半程的旅费,但她也得赔个20%的违约金。 聂九罗说:“继续啊,为什么不继续?” 总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耽误计划吧。 第16章 ①⑤人都失踪了,还要啥脸啊,如实告…… 老钱是做旅游服务的,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转头就忘的,也有印象深刻的。 聂九罗属于后者,但说白了,他跟这些人,99.9%属于一辈子就见一次的交情,所以三五天一过,也就渐渐不再想起、掀过去了。 但他没想到,这事还有后续。 那是聂九罗的行程结束之后、大概两周多的一天,老钱出完车,原本是要回家吃晚饭,哪知老婆给他打电话说姐妹约了自己做脸、没空回家做饭了,让他街上随便找个馆子凑合一下。 老钱进了家路边店吃饺子,一个人吃饭难免寂寞,好在有手机作陪——工作需要,他加了不少本地群,什么“吃喝玩乐在石河”啊,什么“旅游包车一家亲”啊,忙时消息免打扰,闲的时候积极融入讨论、找点乐呵。 正吃在兴头上,其中一个群消息数激增,点进去一看,群友激动地刷起了屏,刷的还都是同一句话“让我赚这两千吧”。 什么情况?老钱往上翻屏,翻了好几页才找到源头:有人发了张照片,说是照片上这人在石河一带失踪了,亲友悬赏找人,只要见过、能回答出基本特征的,酬谢两千,能提供线索者,额外重谢。 老钱也想赚这两千。 他点开照片,一看之下,激动地饺子都没夹住,啪地掉醋碟里,醋星子溅了他一脸。 照片上这男人,不就是那个那个……从事非法服务行业的,那鸭子吗? 居然失踪了,不过也不奇怪,干这行的,不论男女,风险都比较大。 照片底部附了联系电话,老钱一颗心怦怦跳:他不知道这个炎拓是怎么失踪的、提供不了线索,额外重谢是别想了,但两千是绝对稳的! 从没领过这样的钱,老钱有点紧张,剩下的半碗饺子也顾不上吃了,赶紧结了账出门,上车之后车窗紧闭,营造了个相对安静的环境,这才深呼一口气,拨通电话。 面试般紧张。 很快,那头有人接了,是个男的,听声音爱搭不理:“谁啊?” 老钱字正腔圆:“是这样的,我看到你们在寻人……” 话还没说完,对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语带不屑:“你见过是吧?我这一天接两百个电话,都说见过,这么着吧,你既然见过,我问你啊,他开那小轿车,什么牌子的?” 老钱一懵,心里顿时没了底:“小轿车?他开的不是个越野吗?老大车壳子的。” 对方静了有一两秒,再开口时,语气不那么轻佻了:“哥们,就冲你刚那回答,打底 分卷阅读35 钱稳拿了,我刚诈你呢,别怪我哈,骗子太多了。” 老钱忙说:“理解,理解。” “他那越野车,什么颜『色』的?” “白『色』。” 对方嗯了一声:“这车有什么特征,或者有什么装饰,能说出一样来吗?” 老钱觉得没啥特征,不就是辆挺值钱的车么,至于装饰…… 他灵光一闪:“他车上啊,有个鸭子,玩具的那种。” 本来还想补一句是职业特征,怕对方不高兴,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对方又嗯了一声,再开口时,语气有点激动:“你是哪天见到他的?” 老钱心算了一下日子:“18,对,上月18号。” 对方很爽快:“行,过来领钱吧。” 两千块,磨磨嘴皮子就拿到了?老钱警惕起来,怕对方是骗子,不过,听到约见的地址,又放了心——中心城区百货大厦一楼的咖啡馆,那地方人来人往,对面就是派出所,太安全了。 *** 在咖啡馆角落的卡座里,老钱见到了等他的人。 那是个年轻姑娘,中等个子,身材瘦削,长相普普通通,身体也不大好的样子,面『色』苍白,头发泛黄——全身上下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大概就是那双手了,十指纤纤,削葱根一样白里透着润。 她一定也知道自己的手好看,是以在上头做了最大的投资:指甲打磨得透粉滑润,做了银『色』系散碎金的美甲,腕上是根碎金链子,一粒粒不规则状的细金粒串联而成,因为金粒太小,又是多面切割,所以链身暗闪流动,仿佛腕上浮跃着一圈星光。 老钱觉得这手长她身上有点可惜,把她的容貌映衬得更黯淡了。 她出示了身份证和名片,自我介绍叫林伶,是一家中『药』材经销公司的办公室助理,而炎拓是这家中『药』材公司的法人。 换言之就是,老板失踪了,报警之外,部分员工还停下手头的工作,帮着找线索。据她说,那个接电话的也是公司同事,负责过滤虚假消息,把真实且有价值的转到她这里。 她一边说,一边把带支撑扣的手机调到视频模式,调了下位置,确保老钱桌面以上的身体部分全部入镜。 老钱觉得不可思议:“这个炎拓……还是公司老板?他很有钱?” 林伶说:“你这不废话吗,生下来就有钱,没过过穷日子。” 老钱听懂了:这是富二代,还不败家的那种。 “那他做那个?” 林伶看了他一眼:“做哪个啊?” 老钱犹豫了一下,想给公司老板遮遮羞,转念一想,人都失踪了,还要啥脸啊,如实告知吧。 他尽量说得委婉:“就是那个『色』情……服务行业。” 林伶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这是老板的私事,我们不便过问。你就把见到他的经过详细说一说吧,两千之外,我们酌情加钱。” 阖着还有得赚,老钱一阵激动,知道在录视频,于是挺直腰板,尽量仪态到位,然后娓娓道来。 能当带客司机的,嘴皮子都不差,事情被他说得清楚明白,林伶仔细听着,几乎没有打过岔,只是在末了问了句:“这个聂小姐,有她的联系方式或者基本信息吗?” 老钱说:“你们知道她名字,可以上网搜她啊,她还挺有名的,办过展览,还上过杂志呢。” 问得差不多了,林伶很爽快,让他调出支付宝收款码,当场转了五千给他。 老钱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感觉很不真实,几次把手机点开,去看刚刚转入的钱是不是还在。 这钱可得捂好了,不能让老婆知道,让她知道了,又被她拿去做脸了;也不能让朋友知道,不然他们会撺掇他请客,现在请客吃饭可不便宜,动辄三四百呢。 *** 林伶送走了老钱,又戴上耳机、快进过了一遍视频,这才收拾好东西,直上大厦五楼。 五楼是餐饮区,有闹闹哄哄的美食广场、价廉物美的口碑饭店,也有门庭幽深、一看就知道消费不菲的高档餐馆。 林伶走进门头最气派的那家。 因为价格昂贵,店内只有寥寥几桌用餐的客人,都坐得很分散,灯光也打得暖黄暧昧,林伶走到靠里的一张桌子边,叫了声:“林姨”。 正翻看餐单的女人“嗯”了一声:“坐吧。” 林伶在她正对面坐下,一瞥眼,看到远处几个穿白衬衫打领结的年轻侍应生正偷偷往这头张望,蓦地和她目光相接,窘得赶紧别过头去。 林伶笑了笑,心里清楚得很:这几个人当然不可能是在看她。 看的是林姨,林喜柔。 自己叫她“姨”,其实单从面貌上看,两人的年纪差不多,更叫她艳羡的是,林喜柔有着让人惊艳的美貌和颦笑间足以叫人倾倒的风情,有点港式复古和法式优雅复合体的意味——她穿了条牛油果绿『色』碎花v领荷叶摆的束袖茶歇长裙,这衣服到了自己身上,用脚趾头想都是不伦不类兼老气,可人家穿着,熨帖得像是第二层皮。 在她面前,林伶从来都是自惭形秽,觉得上苍造人,对林喜柔是呕心沥血,轮到自己时,八 分卷阅读36 成是『尿』急,三两指捏出个人形就交差了。 她调出视频页面,把『插』好耳线的手机推到林喜柔面前。 林喜柔说:“不急,你先说,我晚上慢慢看。” 林伶组织了一下语言:“今天见的这个是个司机,还挺有价值。我们19号和炎拓失去联系的,这人18号见过他,说是分别的时候,炎拓车上载了个姓聂的漂亮女人。” 林喜柔浅浅一笑:“不奇怪,小拓是个大人了。他跟我说,遇到个朋友,要耽搁几天,我就知道八成是个女人。” “但是19号晚上,那个女人被扔在了荒僻的山口,这个司机赶了大老远的路去接她。” 林喜柔摇头:“小拓那脾气,赶女人下车我是信的,但是把人赶在那种地方,不太像他的作风。” 林伶笑:“我也这么想,他会把人扔在闹市、车站、地铁口什么的,方便人家回家。” 林喜柔沉『吟』了一会:“这个姓聂的女人,要深入跟一下……除了这个,还有其它靠谱的吗?” “还有两个人,有必要面见,一个是开旅馆的老头,据他说,18号晚上,炎拓住在他的旅馆;另一个叫什么‘大头’,说是看见过炎拓……” 说到这儿,压低声音:“……把一个很丑的男人塞进行李箱。” 林喜柔蹙起眉头:“小拓怎么这么不小心,这种事也能让人瞧见?真是让人头疼……” “头疼”两个字,她不是说说而已,真的疲惫地拿手去『揉』鬓角,林伶察言观『色』,小心翼翼:“林姨,你要是身体吃不住,就先回去休息吧,这儿交给我就行了。” 林喜柔淡淡说了句:“小拓这么久没消息,我哪有心思休息啊。到底,也是我养大的。” 林伶坐着不动,背上一道寒气升起,一路上延到颅顶。 小时候,她把林喜柔当女神,这个领养她的阿姨太漂亮了,电视里那些女明星都没她好看。 后来,她就怕了,她五岁时,林喜柔就是二十来岁的样子,她二十岁时,林喜柔……还是二十来岁的样子。 *** 1992年10月18日/星期日/阴 怀孕四个多月了,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肚子隆得多一点了,身体也有点沉,怪不得说女人怀孕是“带球”跑,带着这么大一球,出来进去,真挺累的。 大山终于把儿子的名字给定了,他说“开”字轻飘飘的,没力道,“拓”就不一样了,一听就知道有力气,能挖煤,能保佑矿上生意好。 儿子,你能保佑矿上生意好就行,挖煤就算了。 说到大山…… 大山最近有点奇怪,可是让我具体说吧,我又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我和敏娟还有肖秀都说了这事,她俩意见不统一,敏娟说孕『妇』太敏感,容易想东想西,肖秀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她问我,大山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真是把我给吓坏了,我说我相信大山,他绝对不可能搞这种缺德事,肖秀就冷笑,说男人都这样,这个阶段最容易在外头有情况。 我就不应该听这话,一听进去,就跟在心里扎了根似的,今天产检完,我顺道去了一趟矿上,趁着大山不在,跟个贼似的,把他办公室桌里桌外都翻了一遍。 大山办公室里多了几本拼音认字,可能是给儿子买的(这也买太早了),还多了面小镜子。 男人要什么美呢,照镜子干什么呢? 我多了个心眼,把大山最常穿的那件衬衫上的一颗扣子给拽松了,没拽掉,就是脱了线,垮吊在那儿。 这扣子要是掉了,也就掉了,要是被缝好了,那就是不太妙了。 我还给长喜塞了十块钱,吩咐他帮我盯紧大山,长喜死活不要,说我平时那么照顾他,帮这点小忙应该的。其实我也没怎么照顾他,就是看他刚进矿、年纪小,偶尔会给他塞个苹果梨什么的。 大山要是真在外头有女人了,林喜柔,我跟你说,不能懦弱,别让人觉得你好欺负,你就豁出去,拿刀剁了这对狗男女,再吞安眠『药』去死——把小拓也一起带走,没爹没妈的,活在这世上也是受罪。 我是不是想太多了?也就一面小镜子,敏娟说得没错,孕『妇』就是容易想东想西。 睡觉了。 ——【林喜柔的日记,选摘】 第17章 ①聂九罗看的这张是婚纱照 雀茶睡到半夜, 感觉身侧的『乳』胶床垫微微凸浮了一下。 这是蒋百川起来了。 雀茶没动,心里憋着气——她睡前和蒋百川闹了一场,发誓这两天绝不给他好脸『色』看。 但耳朵不由她, 耳朵竖得高高, 捕捉每一丝蒋百川的动静:他拖动椅子坐到书桌边了, 他打开电脑了,他戴上耳机了,屋里的光影明暗有了变动、他又在看视频了。 雀茶委屈地咬牙:她一个漂亮女人,最盛放的花期, 陪在一个半老头子身边, 他居然还不知道珍惜, 说好了陪她在西安玩个尽兴的, 结果呢,每天都心不在焉,尽惦记着板牙的破事。 狗男人, 真当她吊死在他这棵老树上不会跑呢?反正她也不清不楚没名没 分卷阅读37 分,身边精壮的男人大把, 她换谁不行? 老刀就不错, 身强力壮, 一定比姓蒋的持久;山强长相逊了点, 但年轻啊,二十出头,也算根嫩草;邢深…… 想到邢深,她忽然走了神。 *** 雀茶是在板牙第一次见到邢深的。 那天下着雨,华嫂子领她去刚打扫好的小楼——她对村里的住处本没报什么希望,所以看了之后,很是满意。 毕竟是在村里, 能做到窗明几净,挺到位了。 她打开窗户,想看看山乡的风景。 雨不算大。 靠山的地方,雨一旦下得小,远近就容易成雾——视野内一片蒙蒙,连眼皮子底下的板牙都绰绰约约、犹抱琵琶了。 有个男人,撑伞从楼下经过。 那就是邢深。 雀茶起先没太留意他,只是觉得这场景像幅水墨画,人和景互相成就,意境怪美的。然后华嫂子就挨了过来,跟她说,那是邢深,那么出挑的人物,可惜了,是个瞎子。 瞎子? 雀茶盯着邢深看。 一个瞎子,她想,出入怎么不用人帮忙呢,也没见他用盲杖或者导盲犬,居然走得远比大多数人姿态好看,甚至走出了些许“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沉静超然。 …… 雀茶怏怏地翻了个身。 过去这段日子,她一直嫌弃板牙破败、冷清,“要把人闷出病来”,跟蒋百川磨了好久,他才如她所愿、带她回了花花世界。 但是现在想想,板牙也不是没好处的。 至少,她在板牙见到了邢深不是吗。 *** 雀茶的这些小心思,蒋百川半点都没察觉到,这些日子,他满心满脑子,都是被秘密囚禁在板牙的那三个“人”。 打开文件夹,密密麻麻都是小视频,这是他要求的:跟这三个人的所有接触、对话,都得有影像记录。 鼠标在不同日期人名编号的视频上挪移,终于选定了一个。 视频打开,画面头几秒很暗,也很晃,炎拓艰难地在椅子上坐直身子,然后侧头吐了一口血唾沫。 他的脸上、脖子上都有血痕和淤青,脸颊因为连着几天被迫断食断水而略有凹陷,灯光打过去,面部几块阴影显得分外厚重。 问话的人是蒋百川,不过他没有入镜。 蒋百川:“狗牙是怎么来的?” 炎拓直视镜头,牵牵嘴角,似乎是想笑一下,但饿得实在没力气:“捡的。我有家公司,做中『药』材经销的,也涉及资助直采,就是出钱资助人去一些比较偏远的地方,寻找野生的『药』材。人工栽培的总是差点意思。” 说到这儿,他『舔』了『舔』嘴唇。 有只手入镜,把一小瓶盖水泼到了炎拓脸上,炎拓拼命仰起脸,伸出舌头把能『舔』到的都啜吸进了嘴里。 这点水并没能让他缓解多少,相反的,他更饿了,饿得身体都有点发颤。 “有一次,他们进山直采,我正好没事,也去了。就是那次捡到的狗牙,当时以为他是『迷』路的,想做好事送他回家,谁知道问他姓名住址他都说不上来,直采还没结束,就先带着了。” 蒋百川:“然后呢?” “然后就发现,他有一些地方跟人不太一样,或者说,比人强吧。我们做生意的,难免有些不干不净的事,需要敢踏线的人去处理,狗牙这样的,没身份没档案,很合适。” 蒋百川:“在哪捡的他?” 炎拓抬起头,『舔』了『舔』重又发干的嘴唇:“给我张区域地图,我指给你看。” 蒋百川就在这里揿下暂停键,把炎拓的脸部放大,再放大,直到大得像素模糊,一双眼睛几乎看不出是眼睛。 他觉得炎拓没讲真话,但无从反驳:不管怎么打、怎么开虐,炎拓咬死了就是这几句。 蒋百川眉头紧蹙,过了很久,才点开第二个视频。 这一次的主角是孙周。 他只穿了条遮羞的裤衩,嘴里塞了团布,手足用绷带捆缚,整个人呈“大”字形,被固定在一张铁板床上,眼神惊惧,拼命挣扎,激动得额上青筋暴起。 入镜的人是华嫂子,她手里持着三寸来长、莲藕粗细的一束柴棍,棍头先在油坛子里搅裹过油,然后移向身侧的油盏就火,棍头哗啦一声,冲起橙红中带锈绿的火焰足有两拃长。 华嫂子将焰头移近孙周的脸。 这不啻于生烤活烧,孙周的身体猛地一挣,动得更厉害了,镜头拉近,直切孙周的脸,几乎能看到皮肉被烧炙时冒出的丝缕白气、听到滋滋的泛油声。 蒋百川第二次揿下了暂停键,把孙周的面部放大,再放大,直到孙周暴凸的双眼几乎占据大半个屏幕。 即便是像素泛糊,还是能清楚地看到,孙周的左右眼睛里,各有几道鲜红的血线,穿瞳而过。 蒋百川摇头,低声喃喃了句:“救不了了。” 他最后点开的是狗牙的视频,点击的时候,喉头微微滚了一下,嘴唇有点发干——其实这些视频,他都已经看过了,看过,自然就有心理准备,但也正是因为有心理准备,身体先帮他做 分卷阅读38 出了应激反应。 和孙周一样,狗牙只穿了一条裤衩,不过,他是在昏睡着的,这和他重伤有关:聂九罗为了验明他“地枭”的正身,在他颈后、手臂、大腿三处下刀放血;而为了让他短时间内丧失活动能力,又下了两刀,一刀捅进颅顶,一刀断了脊椎。 这样一来,加上先前左眼的伤,狗牙身上,一共六处伤口。 视频拍的是正面、正脸,乍一看,会觉得他的左眼窝白茬茬的一片,头顶也有一小撮白尖,镜头切近了才发现,那是结了一层类似蚕茧或者蛛丝一样的东西,密密缠裹。 不用一帧一秒往下看了,六个伤口都是这德『性』,蒋百川将进度条直接拉到了2分39秒。 画面上出现了狗牙左眼伤口的特写,依旧是被白茧丝密密缠裹,摄像者喘息粗重,声音也有点异样:“我拍的是他瞎掉的这只眼,之前眼球已经完全损坏了,现在仔细看,这层茧膜已经鼓胀起来了……” 为了让观看者感同身受“鼓胀”的效果,镜头转成了平视,而的确像所描述的那样:那层茧膜底下如同充了气般,一点点往上胀起,眼看就要胀裂开来…… 手机响了,睡前开的是振动,所以没音乐,只是在桌面上嗡嗡振着,像只躁动的蛤ma。 蒋百川怕吵到雀茶,匆匆关了视频,抓起手机去了阳台。 夜『色』正浓,但城市毕竟是城市,彻夜不息的灯火稀释了黑夜,低处的马路上车来车往,远处,隐隐能看到大雁塔厚重的轮廓。 电话是山强打来的,说得又急又快。 蒋百川静静听完:“非正式渠道?” “是啊蒋叔,是不是挺耐人寻味的?就是在微信群、朋友圈还有论坛发了,压根没上官方渠道。还有啊,说是报过警了,公司方面着急、自发悬赏寻人,但是,我托派出所的朋友打听过了,没谁接到过报警。报警,梦里报的警吧。” 蒋百川嗯了一声:“然后呢?” 山强有点迟疑:“我跟大头商量着,也假装是知情者,去跟对方接触接触。老话不是说嘛,山不来找我,我就去撵它……” “山不来找我,我就去撵它”,这句子化用的,还挺活泼乡土。 蒋百川轻轻笑了笑。 从聂二手中接收炎拓等三件“货”已经两周了,不得不说,两周过去,如进了死胡同,毫无进展,以至于大部分人都散了,板牙只留了华嫂子等四五个看家保洁的。 狗牙昏着,孙周在“治”着,炎拓倒是招了,招得无懈可击——他名下产业众多,得益于他有一个会赚钱的老爹,他非但有个中『药』材经销公司,还有源头的种植农场;他的母亲林喜柔,真的是个卧床多年的植物人,照片都拍回来了,是个干瘪萎缩、行将就木的小老太太;电话来往多,真的是因为炎拓是个孝子,护工经常跟他沟通林喜柔的身体状况…… 无解可击,有两层含义,一是的确真实可信;二是对方把局做得太完美。 蒋百川直觉是后者,炎拓身后这池水,比他想得要深,深得多。 他沉『吟』良久,才说了句:“接触是应该接触的,但要好好计划一下。” *** 砂锅的盖被沸热的水汽顶得砰响,银耳羹好了。 卢姐熄了火,盛出一碗放在黑漆绘金的盘上,托了出来。 这是幢民国时留下来的三合院老宅,但并不严格遵守当年的建筑形制,有点中西合璧的意味,正房是二层的小楼,房址闹中取静,一仰头,就能看到中心城区的商厦。 卢姐是做家政的,原本只上门服务,年前接了这单,中介说,有个年轻的女客户,姓聂,要找个住家阿姨,薪水开得高,活还不重,也就做做饭、洗洗涮涮什么的。 卢姐果断接下了,上手之后,她觉得自己确实幸运:住得好,吃得好,活计少,客户还『性』子随和…… 这种好事,烧高香都烧不来。 聂小姐上个月去了陕南采风,可能是受了凉,回来之后,一直感冒咳嗽,卢姐每晚都给她熬银耳羹,清嗓子,也润肺。 外头正下着雨,下得还不小,好在屋子外头都有雨檐,围着院子匝了一周,雨檐遮挡的地方修成步廊,去哪屋都淋不着,卢姐顺着檐下的步廊走到正房前头,推门进去。 一楼是客厅,没开灯,不过不影响视物,因为二楼的光透下来,给厅左那道螺旋的楼梯洒上了幽微的亮。 卢姐顺着楼梯往上走,这个聂小姐,是做雕塑的,各种类型都涉及一点,但主中国传统泥塑,二楼就是她的工作室兼起居室。 一上二楼,灯光就亮了许多,这里做成通透的大开间,无遮无挡,两张极大的台子,一张是工作台,放斧头、锯子、锤子、铁丝、龙骨木架、塑刀等林林总总,外行看了,会以为是木匠的作业台;另一张是雕塑转台,中间有个转盘,雕塑搁上去,三百六十度旋转,省得人围着塑像修容时绕来绕去地费力。 除此之外,屋子各处,高高低低,都摆着雕塑,有成品,有进入阴干期的,也有她做到一半忽然不满意、暂时搁置的——她会拿透明大塑料膜把泥塑包罩起来,定期喷水以保持可塑『性』,以待将来某一 分卷阅读39 日,突然又有了想法、续上再来。 …… 聂九罗没有在忙,正安静翻看一本影集,她已经换上了入睡前的珠光银丝缎睡袍,坐姿很惬意。 卢姐把托盘放在一边,朝影集上瞥了一眼。这是老影集、老照片,照片边缘都已经泛黄了,上头两个人却是年轻而生动的。 聂九罗看的这张是婚纱照。 卢姐立时就从面容眉目间扑捉到了他们和聂九罗的关系:“呦,这是你父母啊?” 聂九罗嗯了一声,把照片侧向卢姐:“跟我长得像吗?” 卢姐连连点头:“像,你也会长,父母好处都占到了。” 聂九罗笑,还伸手『摸』了『摸』脸:“是吗?” 家政公司对员工的要求,是多做事少开口,尤其别打听雇主的私生活,再加上聂九罗还总外出采风,是以卢姐在这干了不短时间了,对她的家庭生活依然一无所知。 不过,也是时候能拉拉家常了,而且,看聂九罗言笑晏晏的,对这话题似乎也并不反感。 “他们……不跟你住一道啊?” 聂九罗说:“我妈很久之前出意外死了。我爸太伤心,走不出来,跳楼了。” 卢姐猝不及防,脑子一时卡壳,说了句:“好男人啊。” 话一出口,恨不得自抽两个耳刮子:人家爸妈这么惨,她夸“好男人”? 她磕磕巴巴解释:“不是,我看电视里,男的死了,一般随着殉情的都是女的,反过来的少——你爸……是个讲感情的人啊。” 聂九罗看向照片,话说得不咸不淡:“好男人……可能是吧,好父亲就未必了,跳楼的时候,大概忘了自己还有孩子要养了。” 卢姐尴尬到无以复加:这话,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聂九罗意识到了她的困窘,抬头向着她一笑:“没事,我不忌讳这个,对我爸也没意见,发个感慨而已。” 她是不忌讳,但卢姐看来,这算是重大“工作失误”了,她讪讪地又搭了两句话,逃也似地下楼去了。 第18章 ②聂二,炎拓跑了 聂九罗合上影集, 端了羹碗走到半开的窗边。 雨下得正急,院落中央,一蓬巨大的黑影在雨里左摇右摆, 那是一棵三米来高的桂花树。 聂九罗有点担心, 金秋桂子香, 前两天卢姐还说等挂花了,就要张罗着收集花瓣、做桂糖桂酱,现下这风大雨急的,可别把她的一树花都给糟蹋了。 搁在工作台上的手机振响了一下, 有新消息进来。 聂九罗听到了, 没去管它, 悠悠闲闲喝完了银耳羹之后, 才过去翻看。 阅后即焚,居然是“那头”发的。 事情不是都了结了吗,怎么又找上她了?聂九罗皱眉, 顿了几秒才点开信息。 ——紧急,电联。 聂九罗一怔, 回想起来, 她还从未在“那头”的信息里, 看到过“紧急”这种字眼。 她回了个“好”。 这是双方商定的规矩:再十万火急, 也不能直接联系,得等对方同意。 电话是蒋百川打来的,语气凝重,开门见山:“聂二,炎拓跑了。” *** “炎拓”这个名字,聂九罗听来几乎有些陌生了。 好在她很快想起了这个人,领会了这句话的意思, 也立刻想到“炎拓跑了”这件事会给她带来多大的麻烦。 一口恶气直上心头,真想挤进电话听筒、顺着话线去到那一边,打爆对方的狗头。 猪队友、废物,跟这样的人合作,她真是倒了血霉了。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跑的?” *** 蒋百川大致把事情说了一遍。 说是这两周多以来,除了把人关着,余事毫无进展,大家多少有些着急。 前两天,忽然有了新情况,一则寻人启事在安开市的非官方渠道纷传,有人悬赏寻找炎拓——留守在板牙的“保洁人员”动了心,想尝试着接触一下,看能不能有新发现。 蒋百川自责:“这也怪我考虑不到位,板牙现在没有能担事的人。大头他们经验不老到,估计是接触的时候,被对方看出蹊跷来了,人家反过来跟踪他,找到了板牙。” 人分三六九等,智分高下低劣,这种事,也没法去怪谁:他就是笨,就是不机灵,你能怎么着? “是只跑了炎拓,还是都没了?” 蒋百川苦笑:“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一端端一锅,哪有只救一个的啊。” “然后呢,有什么损失?有伤亡吗?” 蒋百川迟疑了一下:“猪场被烧了,事发是在半夜,子午交,华嫂子给孙周送饭,正好撞上,重度烧伤。目前还没咽气,不过……情况不乐观。” 猪场是板牙私设的监狱,也叫“枭窝”,设在地面以下,地面以上是养猪场,紧挨屠宰房。这么设置有两个好处:一是猪圈脏污,普通人都会绕着走;二是一旦有异动异响,被人听去了也以为是在杀猪,便于掩人耳目。 至于“子午交”,那是地枭吃饭的点:地枭一天吃两顿,子午相交时分,正午和子夜。 分卷阅读40 “其它人还好,大半夜的都在睡觉,住得分散、离猪场又远,避过去了。另外就是马憨子,看到有车进村,上去盘问,被揪住脑袋撞晕过去,轻度脑震『荡』。” 聂九罗一直听着,直到这时才说了句:“他本来脑子就不好。” 蒋百川感叹:“是啊,这一撞,更傻了……华嫂子现在由她远房亲戚照顾着,咱们的人,尤其是炎拓见过的,我要求他们直接‘消失’最少半年,这样一来,不管对方怎么查,查到板牙也就断了。” 聂九罗说了句:“你们当然是好消失的。” 什么华嫂子、大头,都不是真名,也都不是板牙本地住户,万人如海,一头扎进去,只要不『露』面,可不就是“消失”了吗。 蒋百川尴尬:“聂二,你看,你要不要躲一躲?” 聂九罗反问他:“我怎么躲?我是普通人,有名有姓,有产有业,躲到哪去?” 蒋百川忙说:“这个你放心,我们会安排。” “就算你们完美安排我躲起来了,躲多久?我一辈子不出来了吗?” 蒋百川沉默半晌:“或者,我安排几个人过去,暗中关照你?” 聂九罗哼了一声,鼻息带轻蔑:她是真不觉得蒋百川安排的人能关照她,真出了事,谁关照谁还不一定呢。 蒋百川连着遭她抢白,无可奈何:“你当时,真是不该让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这还是她的错了? 聂九罗越是有气,语气越柔和:“我说了,我是普通人,普通人的名字,有什么好藏的?再说了,我当时也想不到,人送到你们手上了、还能飞了啊。” 蒋百川面上无光,讷讷说了句:“那……你什么想法?炎拓这一趟,吃了不少苦头。看起来,是恨上你了。” 聂九罗冷笑:“那当然,难不成出了这事,他还爱上我了?” 那一头,蒋百川再度沉默。 窗外,雨更大了,靠近窗边的雨线被风齐刷刷打斜,又被光镀亮。 事情已经这样了,再怎么对蒋百川发脾气也是徒劳,聂九罗说了句:“我想一想,晚点再联系你吧。” 挂了电话,她在窗边站了半晌,心里窝着团『乱』麻,一时半会也理不出个头绪。 实在没事做,索『性』把空了的碗盘给卢姐送下去。 三合院的东边是厨房,因着地方大,保留了旧式的灶间,而卢姐因为来自乡下,打小烧柴擦灶,所以对比边上全套家电的现代化厨房,她更喜欢大铁锅木头盖要往灶膛里添柴的灶房,还常跟聂九罗说:铁锅蒸出的米饭香,能出脆生生的热锅巴;灶膛里烧出的玉米,比烤箱里烤出来的好吃一百倍。 聂九罗无所谓,反正她管吃不管做,也不管洗,卢姐爱用哪一间,悉听尊便。 没事时,她会来灶房坐坐,因为这里的家什都老旧,搬个小马扎坐下,会有一种岁月静好、不知今岁何岁、山中无甲子的感觉。 若是赶上卢姐正开灶做饭,那就更惬意了,火食的味道,自古以来就熨帖人心。 …… 卢姐正在灶房擦锅台,见她拎盘子端碗地进来,赶紧过来接了:“聂小姐,你还自己送下来,放那我去拿不就行了。” 即便关系已经很熟了,卢姐还是坚持称她一声“聂小姐”,毕竟雇佣关系,这是礼貌。 聂九罗空了手,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坐下。 卢姐察言观『色』:“工作不顺心啊?” 在她眼里,聂九罗简直人生赢家:年轻漂亮,有才有业,真有不顺心,也只会是工作上遭受点波折、创作上卡卡壳而已。 聂九罗说:“不是。” 她手指『插』进头发里,没章法地理了几下:“我在老家,有一些亲戚,远亲,做的不是什么正经事,我跟他们也基本没来往。” 卢姐用心听着,雇主能向她说事儿,让她觉得自己挺受尊重的——多少雇家政的看不起人、把人当佣人使呢。 “但是呢,也不好断。上一辈的原因,欠过他们不少钱。” 卢姐忍不住说了句:“那得多少钱啊?你现在……都还不清?” 聂九罗没回答:“有债嘛,就免不了还有联系。本来我想着,债清了之后,各走各的,没想到他们现在出了娄子……” 卢姐有点紧张—— “然后他们都跑了,我被拱出去了,”聂九罗笑,“你懂我的意思吗?他们的对家,现在都得找上我了,我成唯一的靶子了。” 卢姐听懂了:“那……麻烦大吗?不行就报警,把事情说清楚,总不能给人背锅吧?” 聂九罗看灶台上那口大铁锅,真大,再大点,就能“铁锅炖自己”了。 她说:“不是报警的事……锅呢,背不背,反正都卡身上了。” *** 蒋百川挂了电话。 刚才打电话时,他脸上是挂着笑的,语气是和缓和息事宁人的,甚至脊背都稍稍前勾,带着隔空讨好的意味。 但是电话一挂,他的表情、体态和姿态就全变了,像是人还是那个人,偏又长出了另一副胎骨。 他漫不经心地把手机扔到一边,凑近浴室镜,仔细地、一 分卷阅读41 缕一缕,拨着鬓边的头发。 刚吃饭的时候,大头说看到他鬓角有白头发,有吗?真的假的? 找到了! 还真有,只有一根,但无比扎眼,很服帖地间杂在他那染得黑亮的头发之间。 蒋百川愣了一下,伸手想把它拔掉,手到中途,忽地心有所感,回头一看,雀茶正倚靠在浴室的门边。 浴室里有灯,但外间的灯光打得更亮,她穿大红丝光的睡袍,背后一片雪亮,亮得她面目有点模糊,乍看上去,像一朵红到炫目的大花。 蒋百川皱眉:“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为了找个僻静的地方打电话,他特意上的三楼——这别墅是他私产,加地下室一共四层,这一层的卧室和洗手间是客用的,除了家政保洁,平时没人来。 也不知道她在那站多久了、听到了什么,蒋百川重又看向镜子,小心地拈起那根白头发:“还有,老穿红,你不觉得瘆得慌啊?红衣的女鬼都比别的鬼凶呢。” 边说边手上用劲—— 拔下来了,鬓角边又是黑黝黝的一片了,心里也舒服了。 雀茶说:“那个聂二,是男的女的啊,真姓聂啊?假姓吧?” 蒋百川的脸阴下来:“不该你打听的,别瞎问。” 雀茶跟没听见一样:“她要知道你阴她,你也麻烦吧?” 蒋百川不悦:“你胡说什么!” 雀茶哼了一声,并不怕他:“我那晚在酒店,都听到了,你说什么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没你们故意放水,炎拓的同伙哪就能那么容易找到板牙……” 蒋百川吼了句:“还说!” 雀茶吓了一跳,再开口时,十分委屈,眼睛里都蒙上了一层泪雾:“怪我咯?你们偷『摸』做事,为什么不跟华嫂子说?她还跟我一张桌上打过麻将呢,说没就没了……” 蒋百川自知理亏,换了副相对温和的口吻:“这不还没死吗……有些事,本来就不好对太多人说,也是该她命里有这一劫,早去晚去都没事,谁知道正好赶上她送饭的点了呢。” 他边说边走上前,伸手就去搂雀茶的腰,雀茶又挣又躲地没避过去,到底被他抱住了,可是又不甘心撑了这许多天的冷战草草收场,于是板了脸、不拿眼看他。 蒋百川哄她:“这么多天了,还气呢?你是属打气筒的吧,出个气没完没了的。” 雀茶没绷住,扑哧笑出来:“你才属打气筒呢。” 这是终于讲和了,蒋百川话里有话:“雀茶,有些话,可不能『乱』讲啊。” 雀茶白了他一眼:“你放心吧,我不蠢,也就在你跟前说说,别人面前,我提都不会提的。炎拓跑了,那个聂二,很气吧?” *** 对这个聂二,雀茶雾里看花,知道那么一点点。 听蒋百川说,聂二和他,类似于同族,双方的祖上,都是做同一种买卖的,非常古老,老到可以追溯到人类的起源,不甚光彩,但也不是大『奸』大恶,反正不在三百六十行之例,较真起来,属于外八门吧,“狩猎”这一路的。 建国后,很多老行当老买卖都消失了,蒋百川所在的这一行,也毫无例外的人丁渐少,更糟的是,剩下的人中,绝大部分还不愿再做这行。 聂二就是其中之一。 这也可以理解,铁匠的儿子一定要打铁、农户的女儿一定要种地吗?花花世界,林子无限大,人家愿意随心飞,你也不能硬拗了人的翅膀不是? 但关键是,聂二有胎里带出来的本事,平时未必能用到,特定的情况下,少了她又不行——就好比有些警察办案,三五年都不一定开一回枪,可万一呢,真遇到持枪的悍匪,那还不得枪上、枪对枪吗? 好在,因着早年一些错综复杂的原因,聂二和蒋百川之间,有数额不小的债务,双方商定,钱债,劳力来还,也就是说,蒋百川这头有需要时,聂二得尽量帮忙,她上不了岸,一条腿还拖在这趟浑水里。 聂二要求不见光,她不想被牵进任何麻烦事,就想当普通人、过安生日子。 蒋百川当然满口答应。 所以,聂二的真实身份,只有蒋百川等两三个人知道;和她联络,用的是另外的、不绑定真实身份的手机以及账号;双方之间,不留任何书面可查的来往记录,再急的事,也不直接电联,要征询对方同意——对雀茶来说,就是有这么一个人,远远地存在着,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反正必要时,这人会来帮忙就是了。 颇像唐僧取经路上求助的各路神佛:平时不掺和你们赶路,真遇到状况去请时,也请得来。 这一趟,蒋百川带人走青壤,就请了聂二外围留守十五天:太平无事的话,她后方观望;一旦有异变,第一时间就位。 用蒋百川的话说,聂二真是来对了:因缘际会、机缘巧合,她以一己之力把炎拓一行人都给端了。 但现在,炎拓跑了。 那个聂二,很气吧? 第19章 ③如果炎拓找到我了,我尽量自己解决…… 蒋百川哈哈一笑:“气, 可不管气不气,事情不都已经这样了么。” 雀茶瞪他:“ 分卷阅读42 你这人,心可真黑。炎拓那伙人做事那么狠, 万一报复上她, 那可怎么办?你不是说她有用吗, 有用还把人给推出去阴了?” 蒋百川顺手关了浴室灯,揽住雀茶的腰往楼下走:“你这就是不懂了,我手上是留了三个人,可什么都问不出, 抓来了又有什么用?想钓大鱼, 得把水给搅浑了, 把人放出去, 就是为了让这池子深水动起来。” “再说了,怎么能叫心黑呢?这么一来,是把她给推出去了, 可是我及时通知她,也承诺全力提供帮助了不是?只要她愿意, 在我这随便躲多久, 我菩萨一样供着她。” 聂二是把好刀, 可这刀只愿待鞘里, 你想用她,还得征求她意见,用得太不顺手了。 现下事态不明朗,对方什么来头他『摸』不准,能者多劳,推聂二出去试水最合适不过了,真是金子, 不怕火来炼,不是的话,捧着供着也没意思,兴许她『逼』上梁山没了退路,索『性』就下了水入伙、和他成一路人了呢? 正寻思着,手机震响,聂九罗那边的消息过来了。 蒋百川看了雀茶一眼。 雀茶很知趣,扭过身子,后脑勺对着他,以示自己不会探看。 蒋百川点开消息。 ——如果炎拓找到我了,我尽量自己解决。 蒋百川没回复,盯着消息焚毁,鼻子里哼了一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厉害,这是不要他关照呢。 *** 炎拓『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像个花卷:被人抻抬弯折,捏出细细的褶,还小心地一片片粘上葱花,以便看起来更加美观。 下一步,就该上笼屉了,他想。 然而最终没见到笼屉,反而是耳边细碎的刀剪镊声渐渐清晰。 炎拓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从天花板上垂吊下的、不规则冰块玻璃面的熔岩灯。 这是自己的房间。 时候应该是晚上,因为吊灯亮着,灯光是岩浆黄『色』的,这种灯,一旦亮起来就没感觉了,炎拓还是喜欢它没打开时的样子:像块悬空的但充满科技感的石头,水银亮里泛着冷硬的灰。 吕现正拿酒精棉片擦手,听到动静,向着炎拓一笑:“醒啦?” 这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中等个子,因着生活安逸,年纪轻轻,腰身已经有向游泳圈发展的趋势,他最大的特『色』是长了一张特讨丈母娘喜欢的脸——谈过三任女朋友,分手的时候,女方都是好合好散,但女方的妈妈无一例外伤感得不行,仿佛错失的是多么绝世的好女婿。 炎拓含糊地应了一声,脑子里空空落落,一时间想不起前情。 吕现说:“睡好几天了。炎拓,你这趟可受大罪了。” 是吗?炎拓开始想起一些事儿了:野麻地,帆布袋,雀茶手里那只正对着他的、不锈钢箭的箭尖,大头往他身上『乱』蹬时脚上穿的球鞋的脏底,还有……聂九罗。 对,聂九罗。 想起这个女人,他就完全清醒了,目光也沉了下去。 吕现伸手点向他大腿前侧、已经稳当包扎好的一处:“这一块,不是铁烙的吧?肉都坏死了,烂的那味儿,嚯,再迟两天,都能长蛆。” 炎拓反胃:“描述得这么详细,你不嫌恶心啊?” 吕现兴致勃勃:“不过,有个好消息。” 他朝炎拓倾下身子,拿手虚比右侧脖颈到下巴颌这一块:“这儿,有道伤口,疤是留定了。但是万幸,没上脸,一般看不见,即便看见了,也无损你英俊的小脸,反而凭添男人的英豪气概。” 炎拓:“滚你的蛋。” 吕现惊讶:“介意啊?那也没事,人到中年,你就留一把大胡子,胡子一多,也就盖住了……” 他及时刹了口,因为炎拓的两只手已经撑在了身侧。 根据经验,炎拓做出这种姿势的时候,下一秒多半是要起身,而自己也多半要挨揍——当然,他现在身上有伤,八成是做做样子。 吕现见好就收,揿下脖子上挂的无线呼叫器:“林伶,炎拓醒了。” 那头几乎是立刻传来林伶的声音:“好,我马上过来。” 吕现朝炎拓挤了挤眼睛,着手收拾『药』箱,准备功成身退,炎拓忽然想到了什么:“林姨呢?” 吕现头也不抬:“你说我女神啊?去农场了。” 炎拓没吭声。 他老爹炎还山当年生意越做越顺,也随大流热心慈善事业,设立了一笔助学金,吕现就是受益人之一,他是学医的,学成之后在大医院历练,同时受雇于炎拓的公司,这人很聪明,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他的话说,有钱人、大公司嘛,免不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操』作,必要时需要私下的医疗救护,投桃报李,他是助学金造就的,而今以自己的所长作回报,很合理。 但炎拓怀疑,吕现之所以甘心违规做事、以及三任女友都走不到最后,跟他倾心林喜柔有很大关系:他把林喜柔引为女神,经常埋汰炎拓说,你看看,差不多的年纪,人家辈分比你高,能力还比你强,表面上你是法人,事实上是人家背后运筹帷幄、为你铺路搭桥,你是何德何能,能 分卷阅读43 有这么个女神阿姨! *** 吕现前脚刚走,林伶就到了,还抱了瓶『插』好的花,姹紫嫣红、叶翠蕊娇,往桌子上一搁,整个屋子都多了几分生气。 炎拓说了句:“挺好看的。” 回想之前的日子,在猪场阴暗的地下囚室里过活,耳边还常传来孙周撕心裂肺的惨叫…… 相比现在,真是恍如隔世。 林伶拖了张椅子过来坐下:“我给林姨打过电话,她刚好在回来的路上了,估计半个小时就能到。” 炎拓嗯了一声:“她去农场了?” 农场,也就是挂他名下的那个中『药』材种植场。 林伶点头:“带狗牙去的。” “去干什么?” 林伶轻笑一声,压低声音:“去干什么……能让我知道吗?”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顿了顿,炎拓岔开话题:“那孙周呢?” 林伶茫然:“什么孙周?” 炎拓:“和我一起关着的。” 林伶:“和你一起关着的,不就是狗牙吗?” 这其中看来有偏差,得两头梳理,炎拓示意林伶先说。 *** 事情倒不复杂,一个大活人忽然失联,一两天还能等,三五天一过,就得找了。 再加上这期间,林喜柔还接过一个炎拓手机打过来的电话,来电者说手机是捡到的,问她是谁、怎么归还手机。 林喜柔答是医院护工,还提供了公司地址(反正网上查得到),请对方把手机寄回来,说机主回来之后,一定会有答谢,然而奇怪的是,电话旋即挂断,那以后,也再也打不通了。 一开始,大家没往坏处想,只是局限于电话查访,查着查着,觉得不太对,失踪得太彻底,就不像一般的失踪了。 林喜柔先指派得力助手熊黑带人到石河县实地寻人,再然后着急了,带上林伶亲自去了。 林伶说:“实在没线索,就只好悬赏找人了,林姨这种当然不出面,我以公司助理的身份主理。” 说到这儿,林伶哼了一声:“过滤之后,跟我面谈的有三个,这人有没有问题,一见面一交谈基本就知道了——那个司机老钱和开旅馆的老头都老实,让录视频就录视频,拿到钱之后,高高兴兴走了。” “唯独那个叫大头的,屁事一堆,不同意我定的约见地点,说不安全,要在他说的地儿见;不肯出示身份证件,要保护隐私;也不录视频,说侵犯他肖像权。” 炎拓心下透亮:“他这是故意和你们接触,想掏我们的底。” 林伶点头:“这还没完呢,聊完之后,他跟踪我。林姨说,将计就计吧,让熊黑反过来跟踪他,这一跟就跟到了板牙。” “熊黑你懂的,『性』子躁,手又毒,再加上看到你和狗牙都不成人样了,当场就炸了,一把火烧了猪场不说,还把一个女人推火里去了。” 炎拓一怔:“多大岁数的?” “说是四五十岁吧。” 那多半是华嫂子了,炎拓沉默半晌,说了句:“熊黑不该这么做。” 林伶接口:“是啊,林姨狠狠骂了他一顿。他这一烧,线索都没了,还打草惊蛇,那个大头,再也找不着了。” 炎拓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太快,没抓住,只是下意识问了句:“线索都没了?” “对啊,”现在说起来,林伶还有点忿忿,“那个村子,本来就没住多少人,救火的都没几个,打听下来,猪场是外乡人租的,什么名姓不知道,遇到个拦车的,还是个傻子,你说熊黑是不是手贱?就因为那女的咬下他胳膊一块肉,他就把人撂火里去了——你至少先套出点话来啊。” 炎拓没吭声,脑子里还盘桓着那句“线索都没了”。 林伶没注意到他的反常:“幸好还有你,你要不醒,那真是一筹莫展了。” 炎拓嘴唇有点干:“狗牙没说什么?” 林伶摇头,再次压低声音:“我没见到,不过听熊黑下头的人说,狗牙似乎是死了,不知道真的假的。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农场地下二层……” 她没再往下说,突地打了个寒噤,不安地朝门的方向看了看。 炎拓低声说了句:“那件事,能不提就不提。” 林伶赶紧点头,似是觉得话题太沉重,刻意说点轻松的:“对了,你干嘛把人家漂亮姑娘给扔了啊?” 炎拓没反应过来:“什么扔了?” 林伶抿嘴一笑,掏出手机,翻出张照片朝向他:“这个聂小姐啊,起初实在没线索,林姨还说要查她呢。” 然后大头出现,顺藤『摸』瓜,找到了炎拓和狗牙,聂九罗这条线,也就自然被认为是没什么价值、丢开了。 炎拓盯着那张照片看,那其实不单纯是照片,是张杂志刊页,聂九罗穿着经典蓝『色』的棉质吊带、黑『色』束口的灯笼裤,赤脚倚坐在旧式的木质窗扇边,略低了头,蹙眉凝思,窗外是虚化的绿树,两只手上沾了不少泥渍。 随意中有种很闲适的美,这是张很成功的工作间隙抓拍。 “杂志图?” 林伶点头:“她在雕塑的圈子 分卷阅读44 里还挺有名,网上搜到挺多。” 炎拓喉结微微滚了一下,也顾不上身体不便,手臂硬撑着欠起身体:“其实,她……” 话还没说完,门一下子被推开了。 在这儿也好,在种植场也好,不敲门就直入的,只有一个人。 林伶脊背一激,立刻站起身:“林姨。” 来的正是林喜柔,行『色』匆匆,风尘仆仆,即便眉头有忧『色』,都不减她半分容光。 她身后站着熊黑,如一截铁塔,已经到了穿外套的季节了,他却只着一件上书“惹我试试”的短袖白t,被一身黝黑的腱子肉撑得紧绷,右手小臂上,纱布厚扎了一圈。 纱布扎围着的,估计就是被咬掉了一块肉的地方了。 炎拓躺回床上,也叫了声:“林姨。” 林喜柔笑着走过来,坐到炎拓床边:“终于醒了,刚遇到吕现,他说没什么事,休息一阵子就能好个七七八八了。” 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抚『摸』炎拓的脸。 炎拓下意识想避开,又忍住了。 林伶『插』了句:“林姨,你来得正好,我刚把我们这边找他的事给说了,正想问问他那头的。” 林喜柔嗯了一声:“小拓,林姨问你点事,很重要。” 这话一出,屋子里顿时安静,守在门边的熊黑看了看门,又“咔哒”一声加上了保险。 炎拓先开口:“狗牙没告诉你吗?” 林喜柔叹了口气:“你这趟是遭了罪,但跟狗牙比,那是小巫见大巫了。他没三五个月醒不过来,你告诉我,是谁伤得他?”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把手缩了回去,途中蹭到炎拓的面颊,炎拓觉得,她指尖比几秒前要凉。 方才脑子里闪过的那东西突然清晰:“线索都没了”,“幸好还有你”,“狗牙没三五个月醒不过来”…… 也就是说,现在,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说什么都是事实。 他一颗心猛跳,吞咽下一口唾沫,在最后一刻下了决心:“我没看到。” 熊黑『插』了句嘴:“猪场下头有五间牢房,他和狗牙没关在一起,估计两人都不知道对方什么遭遇。” 林喜柔又问:“你是怎么落到他们手里的?” 炎拓说:“实在也是挺意外的,我回程的时候,导航出了点故障,走错路、去到的板牙。” “我下车问了个路,也就只问了个路。上车的时候,有三……四个人吧,忽然同时攻击我,其中一个,往我颈后『插』了针,应该是有麻醉效用,我很快就失去意识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猪场地下了。” 第20章 ④聂小姐,你耍得我很惨哪 林喜柔沉『吟』:“那个老钱说你撞车昏『迷』, 还有什么针筒,又是怎么回事?” 炎拓轻描淡写,刻意模糊时间先后:“那是出事之前了, 我连着几天很累, 疲劳驾驶, 撞到路基下头去了,索『性』就在那睡了一觉,估计睡得太死,那人当我是昏『迷』了。针筒是我拿来对付孙周的, 就是跟你提过的、狗牙抓伤的那个人——你不是说, 狗牙只要伤人, 哪怕只是抓破了一道口子, 都得一并带回来吗。” 是嘱咐过,她的原话是,这种伤, 外头的医生处理不了,带回来, 我们自己有办法。 “板牙那几个人应该不会无缘无故袭击你,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自己都没察觉?” 炎拓摇头:“不是, 他们刑讯我的时候, 我隐约听他们提过,好像是说我车上……有『骚』味。” 说话时,他着意观察林喜柔的面『色』,果然,听到最后,她表情不大对劲。 炎拓说:“林姨,你知道的, 我车上一向很干净,怎么会有『骚』味呢?反正,我自己是什么都没闻到。” 林喜柔面上依然带笑,蜻蜓点水一句话带过:“听他们胡说,那是他们嘴不干净。” 炎拓想了想:“倒也不是,听他们话里那意思,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闻到,只有那个叫大头的鼻子灵。” 林喜柔垂在身侧的手蓦地一攥:“鼻子灵?”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了,立马把话岔开:“他们有多少人,你见过的,都还记得长相吗?” “我只见到了袭击我的那几个,因为打过照面,他们见我的时候不做遮掩,分别是大头、山强、华嫂子、一个瘸腿的老头,另外还有个叫雀茶的女人,但应该不是真名。其它的人都包得严实,只看得出高矮胖瘦。” “至于长相……林姨,我语文和美术都一般,描述做不到贴切,画也画不出来,只能说点‘眼睛大、人矮’这类大概的,估计对你帮助不大。” 林喜柔眼眸中掠过显而易见的失望,顿了顿才说:“没事,晚点你把这几个人的体型、容貌还有特征都说给熊黑听,有多少说多少,有总比没有好,剩下的,让他想办法去跟。” 炎拓点了点头:“林姨,有什么问题吗?我怎么觉得,你对这件事特别关注的样子?” 林喜柔一怔,旋即又笑:“废话,你们不明不白伤成这样,我能不在意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小拓,你先休息吧,你养 分卷阅读45 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如果再想起什么,记得跟我讲。” 她说着便站起身。 林喜柔都放话要他“先休息”了,其它人自然也不便再留,林伶再度起身,熊黑伸手开门。 炎拓心内长舒了口气,这才发觉这一番对答,自己的掌心已经汗湿了。 希望狗牙能晚点醒过来,越晚越好。 林喜柔都快走到门口了,忽地又想到了什么,转身笑着看他:“对了,你跟我说遇到个老朋友、要聚一聚,那个朋友,就是那个聂小姐吧?” 炎拓心头一凛,脸上却半分都不『露』,还窘迫地笑了笑:“是,其实她不是什么老朋友,也就是路上遇到的,有点感觉,林姨你懂的。” 林喜柔笑得愈发温柔:“我猜也是,你们年轻人会玩。你早就长大了,那个聂小姐还那么漂亮。” 边上的林伶飞快地瞥了炎拓一眼,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 “只是,你怎么会把人家扔在山路上呢?” 炎拓冷笑:“有些人,看起来不错,相处起来,完全不是那回事,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都是抬举她了,忍多一会都受不了,扔山路上,已经对她很客气了,林姨,不提她,扫兴。” 林喜柔的印象中,还从没听过炎拓这么贬损人,愣了几秒之后,忍不住轻笑出声:“那位聂小姐,是得多糟糕啊。” *** 和蒋百川通过电话之后,聂九罗着实紧张警惕了几天,但转眼半个多月过去了,桂树从挂花到落花、卢姐的桂花酱都熬好装瓶放进冰箱了,仍是太平无事。 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炎拓那头要是过个一年半载才来报复,这一年半载她就不过了? 想清楚了这一节,聂九罗也就把心放下了,只是从工作室的一尊泥塑之上取下了一把匕首,白天放在手边,晚上塞在枕下。 泥塑和匕首,都值得一说。 泥塑塑的是反弹琵琶的飞天,姿态袅娜,衣袂飘飘,不过并不等身、一米来高,匕首就是藏在飞天反弹着的那把琵琶里的——外观上绝对看不出来,应用了古代的销器机关技艺,依特殊次序拨动音箱上的几根弦线,里头藏物的细长匣子就会自动启出。 匕首不大,乍看很普通,长不到二十厘米,宽不足一寸,厚度适中,方便贴身存放,这是把“剑中剑”,里头还套了把更小的——通体没有任何花纹雕饰,只握柄上有篆体的小字,外头的是个“生”字,里头的是“死”字。 …… 这一天秋高气爽,是个黄道吉日,宜开工动土,聂九罗的魔女图几经修改,接近完稿,也是时候开始了。 早饭过后,焚香拜过泥塑的祖师女娲,她就开始挥锤动钉,给新作品起龙骨胎架。 一般人对泥塑都有误解,总以为是抓把泥、掺点水,『揉』『揉』捏捏就完事了,其实不然,泥的黏『性』不足以支撑自重,哪怕是『迷』你如“泥人张”,还得反复砸『揉』且加以棉絮,把胶泥给『揉』成“熟泥”,大型的泥塑就更复杂了,先得用铁丝铁钉木条做出个形状骨架,叫“立龙骨”,然后绑稻草、糊糠壳,上了粗泥之后,还得上细泥,那之后罩胶裱纸、纹饰沥粉,一层一层,程序繁琐,才能出个人形。 不过仔细一想,一个人,卸去彩妆扒了衣饰,褪皮剔肉,剩了个伶仃的骨架子,在某种意义上,跟泥塑是一样一样的。 难怪这一行的祖师爷是女娲。 聂九罗告诫自己,塑像要和造人一样虔诚,一肢一骨,都不能马虎。 所以单这“龙骨”一节,她起了拆,拆了起,叮叮当当没个消停。 中午,卢姐把饭送上来,看到聂九罗高坐工作台,左手握锤右手拈钉的,忍不住叹气说,这要不讲,过路的还以为屋里住了个木匠呢。 某种程度上,卢姐真相了:做美术这行的,大多自带仙气范,唯有雕塑流的,大敲大打,挥锤动斧,被人戏称为艺术行当里“搞土木工程”的,所以,别看聂九罗体纤人瘦,手臂和手上的劲力远超一般同『性』,有几次,卢姐都撬不开的罐头盖子,都是她给搞定的。 总之是当木匠当了一天,拆拆立立,一直到晚上才出了个满意的胎架。当然,在卢姐眼里,骨架子是没有美的资格的,依然三个字,丑绝了。 这一日体力劳动过量,聂九罗不到十一点就熄灯就寝了——换了是从前,身体疲累,那是一定会一夜黑甜到天亮的,但今天,说不清什么原因,半夜两点多的时候,她忽然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但并非伸手不见五指,聂九罗的床上装了帐幔,半透纱的那种,把夜『色』又滤厚了一层。 这安静中涌动着一股异样的危险气息。 聂九罗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子,伸手从枕下『摸』出匕首,又『摸』着了绑腿带,安静地把匕首贴肉缚在了大腿上,然后拉过睡袍的裙幅遮住,下了床。 她没有穿鞋,赤脚走到门边,轻轻打开门。 卧室外头就是工作间,夜半的工作间是有点可怕的,因为她的雕塑太多,白天面目历历倒也罢了,晚上就是一团一团或蹲或伏的人形黑影,说不清那是人、是泥塑,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分卷阅读46 聂九罗屏住呼吸,向工作间里走了两步。 灯亮了。 亮的不是大灯,是尽头角落处的落地阅读灯,灯光昏黄,那里有一面墙的书架,两张对坐的单人沙发,中间隔了个小圆茶几,没事的时候,她会沏一壶茶、窝在沙发里看看书。 临近阅读灯的那张沙发里,坐着炎拓,两只手都搭在沙发扶手上,右手握着枪、在扶手上有节律地敲点,枪口正朝向她。 终于来了。 聂九罗反放松下来,她原地站住,轻轻吁了口气,腿上贴着刀身的那一块皮肤本该是冰凉的,现在却稍稍发烫。 炎拓先开口:“聂小姐,真没想到还能见面。” 是没想到,本不该有这次见面的,如果蒋百川不是那么废物的话。 他示意了一下对面的那张沙发:“别站着啊,坐下聊。” 聊就聊吧,那些影视剧里,恶斗之前,总会有一番唇舌之争——打嘴仗很重要,谁先被嘴得心浮气躁或者怒发冲冠,谁落败的概率也就更高。 聂九罗步履如常地过去,两手扶住扶手,施施然落座,正待换个舒服的坐姿,就听身下“咔哒”一声轻响。 她头皮微麻,目光不觉下掠:这沙发她常坐,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炎拓又说话了:“聂小姐,坐下了就别『乱』动,被炸成一块块的就难看了。尤其是……” 他倚上靠背:“……为了见你,我特意换了身新衣服,不想刚穿上第一天,就粘得又是血又是肉的,不好洗。” 聂九罗头皮上的僵麻蔓上脖颈,听这意思,坐垫下头他放了东西了,但坐都坐上来了,还能怎么着? 她哦了一声,继续把坐姿调整到位:“还特意换了新衣服啊?那我这身是潦草了。” 炎拓看了她一眼。 她穿珠光银的重磅丝缎睡袍,腰间以带扣束,睡袍很长,目测站立时能到脚踝,所以即便坐下,『露』得也不多,只『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小腿,脚很好看,秀翘柔滑,脚背上仿佛晃着层珠润肤光——听人说,脚好看的女人,远比脸好看的女人要少。 老天待她,还真是精心。 炎拓的目光最后停在了聂九罗脸上:“聂小姐,你耍得我很惨哪。” 聂九罗笑笑:“‘耍’这个字用得不贴切,猎人设下圈套、套取猎物,那叫狩猎。有哪个禽兽被抓到了,会说猎人在‘耍’他呢?” 炎拓不跟她打嘴仗:“我有些事问你。” 聂九罗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你问呗。” “狗牙这种……是什么东西?什么来历?孙周‘扎根出芽’是什么意思,你们怎么治的?伥鬼又是什么?” 聂九罗奇道:“你不知道啊?” 继而笑:“我知道。” 再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我不会告诉你。” 炎拓也猜到了她不会配合:“这么说,聂小姐是过够了、想死?” 聂九罗凉凉回了句:“你拿什么保证我的安全呢?不说,会被炸死;说了,八成也会死。横竖是死,不如不说,还能让你堵心一把。” 炎拓也不留客:“那聂小姐一路走好。” 他撑住扶手起身,绕过茶几往外走:现在算是进入心理战阶段了,有人步上断头台时大义凛然,砍刀真挥起来就怂蛋了——聂九罗嘴上厉害,但他赌她还是惜命的,三步之内必然会叫住他。 果然,经过她身侧时,她开口了。 “炎拓。” 炎拓停下脚步。 聂九罗还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调调:“我小时候看电视,好人被坏人杀了,就那么死了,真是太不值了。” “我很容易角『色』代入,想着,如果是我,可不能白白叫人给杀了。万一倒霉,真要死,那怎么也得拽上害我的人一起啊。” 话未说完,她身体蓄势,两手一撑飞扑过来,一把抱住炎拓,同时身体一拧,把炎拓的后背推转向自己坐着的沙发。 她也赌一把:沙发垫下没有什么炸弹,真的有,炎拓就是她的肉盾——退一万步讲,就算炸弹威力太强,把两人都给炸死了,她也把炎拓给拉下去作陪了不是? 相当漫长的一秒钟。 没有爆炸。 前戏唱完了,接下来该动真格的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动手。 第21章 ⑤你这种撒谎成精的,有什么资格要我…… 聂九罗提膝上撞他裆间, 左手下切夺枪,炎拓反应倒也不慢,左手迅速下摁, 硬生生将她上撞的膝头摁下, 同时手指顺着膝盖滑入她小腿后, 一把包圆攥住,用力向外撞甩。 这么一来,聂九罗夺枪的计划就告落空,她指尖刚触上枪身, 就已经身不由己外甩——炎拓这么大力, 她是绝扛不住的。 好在她的优势是机变和身子轻盈, 一抬眼看到炎拓腰间的皮带, 想也不想,抬手抠进裤腰抓住带扣,借着这一抓之力止了甩脱之势, 同时身子上腾,如一只灵猿般, 瞬间手臂抱住炎拓头颈, 身体攀贴上了他的后背。 机会稍纵即逝, 她手指探向炎拓颈大椎之后用力扒住, 附近他耳边说了句:“死去 分卷阅读47 吧你。” 语毕用力一拧。 她一贴上他的后背,炎拓就知道不妙了,颈大椎是什么地方,哪能吃得住劲力,轻者致晕重者要命的事,是以几乎是在聂九罗发声的同一时间,他双手上抓, 攥住她双肩下拽,吼了句:“下来。” 聂九罗顷刻间天地倒转,手上失了力道支撑点,这第二杀的机会也打水漂了,不过还是那句话,她倒下也不能让他站着——虽说身子倒置,但趁着炎拓还未松开攥住她肩头的手,聂九罗手臂绕如缠藤,转瞬绞住了炎拓的胳膊,与此同时小腿一勾,吊住了炎拓的脖子:“你也下来!” 两人双双砸落地上,这一砸声势不小:沙发移位、阅读灯斜倒,连小圆茶几都翻倒滚开了去。 因着姿势扭曲、没来得及做防护,且倒也不是好倒,聂九罗一落地全身都痛,眼底冒星,『迷』糊间看到炎拓的脖颈喉结就在嘴边——高手之争,一招一秒,她不及细想,张口就咬。 炎拓当然不知道她是要咬,只是眼角余光瞥到她又上来,知道不是好事,下意识一偏头,聂九罗这一口便结结实实咬在他颈侧——颈侧的肉相比胳膊腿,当然是柔嫩的,痛感也更加尖锐,炎拓只觉得一头血直冲脑门,扶在她腰间的手大力攥收,把她整个人推扔了出去。 聂九罗重重撞上书架,上头的百十本扑簌簌砸到她身上,这也就算了,腰险些没给拗断、痛得她直冒冷汗——她第一爬都没爬起来,第二爬才喘着粗气、抓住书架搁板起身。 炎拓站起时也没定住,踉踉跄跄连退几步,被工作台给挡停,上头立着的龙骨架晃了几晃,又颤巍巍立住。 两人隔着几米远,警惕而又冷漠地对视。 三合院的一楼西厢房里,被惊醒的卢姐惴惴坐起,慌『乱』地揿着了床灯。 *** 炎拓伸手『摸』了『摸』被咬的地方,那里已然皮肉皴起,再把指头送到眼前:见血了。 聂九罗嘴角一阵麻胀,『舔』了『舔』一股咸腥味,是嘴角裂出血了,她索『性』伸出舌头全『舔』了,自己的血,自己吞,权当没流血。 第一回合,不胜不负。 再一低头,衣带松了,胸口敞得有点开。 聂九罗一手掩理衣襟,另一手扯扣衣带,眼睛盯住炎拓,满目挑衅:“姓炎的,打不过我啊?我就穿了这么点,赤手空拳的,有种就别用枪,算什么男人。” 炎拓笑笑:“你没枪,你有牙啊。” 聂九罗也笑:“你没牙?” 炎拓看了她几秒,手上一松,枪身绕着食指扳机处滑转了半圈,就势把枪身『插』回后腰:“我没枪,照样拔你的牙。” 第二回合。 两人都没着急动,互相审视距离方位,琢磨着一击奏效的法子。 拆万儿八千招打三天三夜那是武侠小说里的意『淫』,聂九罗没那个体力精力,事实上,这种高强度的体力打斗,持续两三分钟就把她累得够呛了——她擅长取巧的闪电战,之前不管放倒狗牙还是炎拓,都是出其不意、十秒绝杀,战线越长她越吃亏。 得加快速度了。 聂九罗疾步上前,一脚踩上翻倒的圆几,身子借力蹬起扑向炎拓的同时,手臂长探抓起沙发上的靠垫,向着他头脸砸扔过去。 一个靠垫,真打着了也不痛不痒,不过炎拓谨慎为上,一个箭步撤开身子,躲开靠垫、也躲开聂九罗的飞扑。 这一下,聂九罗扑了个空,身体平窜上台面——不过这也在她计划之中,她左手一撑止住身体,右手前捞攥住台面上的手斧,看也不看,以肩为轴,反手就是一个劈抡。 炎拓猝不及防,只觉一道森凉弧光凭空向着面喉劈现,急仰身时,到底慢了一步,肩侧一凉,衣袖上绽开一条口子,旋即一片温热。 然而来不及细看,聂九罗一个旋身,第二斧已经劈过来了。 炎拓又惊又怒:真是好极了,哄得他把枪收起来,她倒玩上斧头了。 他心下一横,没躲,反而正迎上去,行将照面时一个矮身侧闪,左手横揽住聂九罗的腰,顺带着把她左臂也箍住,身体顺势转到她身后,等于把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右手抓住了她扬斧的手腕,臂上用力,一寸寸把她的手臂往下摁拗。 又成了力气的比拼了,聂九罗全身像是被硬邦邦的铁箍箍上了,半分力气也使不上,眼睁睁看自己的手被炎拓带着下拗,斧口垂下时,炎拓手上又是一攥,聂九罗痛得浑身发颤,手指发痉,手斧咣啷一声落了地。 她心下发狠,狠急智生,用尽浑身的力气,仰头往上猛撞。 炎拓比她高,下颌就在她头顶上,突然吃了这一撞,撞得牙床猛扣舌头,眼底一团团发黑,手上自然也就松了。 聂九罗趁势得脱,跌撞着往前连迈了好几步。 不过她也好不到哪去,她的头不是铁打、炎拓的下颌也不是软的,这一招即便杀敌三千,自损也有三五千了,她摇摇晃晃,脑子忽左忽右地发沉,喘着粗气回过身,恰看到炎拓吐出一口血唾沫。 应该是那一撞,牙齿咬破了舌头了。 打铁趁热,一鼓作气,两杀都拿不下他,得祭出绝杀了,聂九罗打 分卷阅读48 红了眼,一声厉喝直冲上去,炎拓抬手格挡,她攻的却是下盘,腿上一个猛铲,抱住炎拓,又是双双滚翻在地。 这一滚声势更大,撞得工作台挪位半米多,上头的锯子锤子塑刀凿子哗啦啦落地,连龙骨架也终于立不住,向着这头扑跌下来。 机不可失,聂九罗顾不上其它,翻身坐到炎拓身上,右手一扯,把左腕的环圈扯绷成一条森然银亮弦线,向着炎拓脖颈就套。 这手环,炎拓也算眼熟了,但想死了都没算到,居然能当杀人利器。 这么尖细的弦线,脖子被勒住了那还得了? 他脑袋急闪,抓住落在手边的龙骨架格挡,就听“哧啦”一声,弦线紧绕龙骨的头颅,发出去的劲力没收回来的道理,再加上头身相接处的木架相对细弱,下一秒,木架脑袋已经被大力绕割下来,骨碌碌滚远。 聂九罗手上不停,又是一个圈绕。 炎拓看到银线又到眼前,知道自己是疏忽了:弦线跟刀不同,刀想再砍得先收回,但弦线绕空绷尽,又是一条直弦,第二攻可以无缝衔接。 他抬手想抓点什么,入手细软腻滑,腕处似乎碰到什么硬物,他心念一动,手顺着聂九罗的腿迅速上抚,一把抽出匕首,在脖子被弦线圈紧的同时,反手用匕尖抵住了她心口。 聂九罗身子一僵,不动了。 匕尖相当尖锐,已经进了皮肉,睡袍的破口处慢慢渗上血『色』,睡袍的遮掩下,有一滴殷红的血,顺着她小腹慢慢滑落。 炎拓脖子外圈的皮都已经被弦线勒破了,他看着聂九罗笑:“赤手空拳?聂小姐,你身上藏的东西可够多啊。” 两人都不动,也冒不起这个险去刺激对方,喉管、心脏,不比阑尾,都不是人体舍得起的。 就在这个时候,楼梯上传来卢姐战战兢兢的声音:“聂小姐啊,出什么事了吗?” 聂九罗心头一凛,吼了句:“没你的事,我拆东西,你明早再来收拾!” 卢姐:“哦,哦,那行。” 这倒也不赖卢姐心大,她们家政公司专门有个群,都是服务作家、画家、设计师之类的,这类人群特立独行的比例高,出状况的也多,什么自闭自残吸毒,其中有一个,大半夜忽然来了灵感,拿自己的血在大白墙上画了个血意淋漓的心脏,把阿姨吓得接连一星期噩梦不断。 所以,聂九罗在拆东西,虽然是在半夜、动静也有点大,但是,依然正常。 炎拓候着卢姐的脚步声消退:“聂小姐,咱们是要这样……到天亮吗?” 聂九罗咽了口唾沫,没吭声,攥住手环端头的手有不易察觉的发颤:一个姿势端久了,难免这样。 炎拓:“我是个惜命的人,你这满屋子事业消遣,应该也挺珍惜人生的,你看,与其现在双双丧命,不如各退一步,都先活着好不好?” 聂九罗就坡下驴:“好,你先。” 炎拓冷笑:“我先?你这种撒谎成精的,有什么资格要我先?你先。” “撒谎成精”这四个字,倒也没冤枉她。 聂九罗说:“好,我先。” 她盯住炎拓,先松开手环一端,环身有复位弹力,很快蜷缩回腕上、恢复本样,她两手虚张举起,以示现在无威胁,然后慢慢起身后退。 炎拓也盯死她,松开匕首,撑起手臂起身,站起时,一脚把匕首踢开老远。 第二回合,不输不赢,再次清零。 聂九罗齿缝里迸出两个字:“再来。” 炎拓不打算再跟她缠斗:“聂小姐,我来是想跟你聊事情的,你这状态疯癫了点,不太适合,改天吧。” 说着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腰后『插』着的枪亮晃晃地对着她。 还改天?这种事夜长梦多、早结早了,谁也受不了整天心惴惴地等临头一刀,聂九罗喝了句:“回来!” 说话间,抢身上前,伸手就去拔枪。 炎拓敢让枪落她眼里,也就是笃定她拿不到,就在她发声的同时,他斜向冲前、一个窜跃上捞,把搁在临墙展示架高处的一尊罩透明塑料膜的塑像给推了下来。 这尊塑像,他之前就注意到了,是尊水月观音像,隔着塑料膜都能看出精工的程度,塑像面部双目修长,微闭俯视,衣袂褶皱繁复。 他笃定珍视作品的人,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作品损毁。 聂九罗眼见塑像跌落,脑袋里嗡的一声,头皮跳炸,到底是职业本能占了上风,放弃了追击炎拓,飞身扑前去救。 这尊像,就是老蔡口中 “三年了,你好意思再拖吗”的那个,之所以进展奇慢,是因为务求精心。珍视也是绝对珍视,眼见如果硬生生抱住、势必会有大损,情急之下,贴地滑身,拿自己的身子去当塑像的肉垫,终于在观音倾倒的最后一刻、伸手稳住了。 隔着透明膜与悲悯面目的观音相对,聂九罗剧烈喘息、心跳如鼓,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耳边传来瓦摔片裂的声音,炎拓没从楼梯走、那只是障眼法,他翻窗出去的,踩落了不少青瓦片,屋檐尽头就是院墙,翻下墙落地即遁——他走了。 聂九罗在地上躺了会,这才忍痛坐起,同时小心翼翼地扶正塑像 分卷阅读49 。 到底是跌落事故,饶是极尽小心,菩萨还是未能全须全尾,有些边角小物件跌落在塑料罩里,聂九罗认出有垂手的那只大拇指、连珠璎珞上的一块、还有宝冠的一角。 虽然容易修补,但每掉一块,还是像掉了她一块肉,心疼。 过了会,她咬牙爬起来,走到开着的那扇窗前。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花草香,地上散落着七七八八的瓦片,卢姐的房灯还亮着,亮着亮着,就关了。 看情形,至少是今晚,这人不会再回来了,恨也没用,等也白搭。 聂九罗闩上窗户,捡起被炎拓踢开的那柄匕首,踩过满室狼藉、一地钉凿,中途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回到沙发边,一把掀开坐垫。 狗屁的炸弹,是个不锈钢的弹扣,承了重量就会咔哒一声。 她攥起弹扣,步子虚浮地往卧室里走,脑袋还是昏的,那一撞,真是撞得她脑子里万物移位。 聂九罗手上用力,攥紧弹扣。 下次见到,她要把这玩意儿塞炎拓嘴里,让他生吞下去。 第22章 ⑥农场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她高二…… 凌晨四点多, 正是大多数人睡得最沉最死的时候。 然而,城中心四星级大酒店的某个房间内,却是灯光大亮, 浴室里热雾氤氲, 水声不绝。 过了好一会儿, 水声才收住,炎拓“哧啦”一声拉开浴帘,赤脚跨出浴缸,走到宽幅的镜子前头, 伸手把平视的镜面那一块给抹清晰, 然后抬起下颌看。 真是惨不忍睹, 颌下乌紫了一大块, 右颈上有一块渗血的牙印,还挺齐整、上下牙都没缺席,还有绕脖子一圈的血肉模糊的破口, 与以上相比,脸上的几处擦伤, 以及舌头咬破之后满嘴的血腥味, 简直不值一提。 他掀开手边的『药』箱, 一处处清理上『药』, 全程疼得呲牙,末了在脸上不同部位贴了三块创可贴,这才扯过浴袍穿上,走了出来。 屋里还基本保持着入住前的整洁,书桌上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已经黑屏,炎拓走过去坐下,先激活屏幕打开搜索页, 然后键入一行字。 ——被人咬伤需要打狂犬疫苗吗? 出来三千多万条关联结果。 什么世道,咬人的人这么多吗?咬人的人都该入刑、敲掉满口牙,然后一辈子喝稀饭。 炎拓咬牙切齿,点了几条进去看过,心下稍安:一般是不需要打的,除非聂九罗本身就携带狂犬病毒。 她应该不携带,虽然她看起来挺像已携带多年且毒入膏肓的。 他靠上椅背,仰头歇了几秒,又坐直身子,键入第二个搜索。 ——聂九罗。 截止目前,他跟她已经有过两次冲突了,冲突不是坏事,可以迅速建立起关于这个人的观察分析样本。 她擅长突袭和以快打快、速战速决。即便是实力强过她的,也容易在她这儿翻船,毕竟“猝不及防”,太突然了,很难防备。 她目的『性』很强,不在乎什么手段。譬如咬人,一般人是不屑于这么做的,但她无所谓,也就是说,在她眼里,只要能降伏对手,机心使诈什么的,多多益善。 她体力不行,或者说,相对于男人,女『性』体力始终是弱的一方,所以,一旦被拖进“以力打力”的模式,她就会越来越居于劣势。 她腕上的手环,应该是她压轴的利器,因为即便是在被他“绑架”的时候,她都没用过,看来今晚上,她即便没有亮出十分底牌,也已经使到八九成了。 他还得,尽量多了解她一些。 如林伶所说,她的关联页挺多,大多是行业杂志采访,也有文艺类和偏时尚类的,大概是因为人长得漂亮,又有才华,比有才却无貌的更容易出圈——这次夜探之前,他其实已经看过不少了。 炎拓点开一篇新的。 最先出来的就是她的大幅半身照,浅笑嫣然,眉目生动。 炎拓看了就来气。 再往下拉,给的标题是“岁月静好,人淡如菊”,炎拓心内“呵呵”:人是不是淡如菊他不知道,毕竟不熟,但“牙狠如狼”一定是真的。 他一脸嫌弃地往下看。 【走进小院,有些神思恍惚,仿佛一脚从红尘踏入桃源,有人说,每个艺术家心中都有一座孤岛,而聂九罗,是真真正正,居于孤岛。】 狗屁不通,哪家孤岛在市中心、走十分钟就是市内最大的商厦? 【我问她,这样一成不变、和泥胎凿具相伴的日子,不闷吗?她莞尔:怎么会呢。又说,不要当它们是死的、不会呼吸,和它们相处的时刻,同样波澜起伏、惊心动魄。】 炎拓心说自己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要在这里忍受这种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小学生文笔。 还有,她当然不闷,她绑架、囚禁、咬人、动斧头动刀,她过得刺激着呢。 …… 炎拓又点开一篇。 【第二次见到聂九罗,她刚从海岛度假归来,我问她,在水中畅游、遍览水下世界,是不是又积累了许多新的创作灵感?她很遗憾地摇头,告诉我说,自己不会游泳。】 分卷阅读50 不会游泳,多半是小脑发育不健全、肢体平衡感不行……不像他,两岁就会游了。 …… 再点开一篇。 【母亲长期旅居国外,父亲又忙于生意,但时空的隔阂并没有减少他们对女儿的关爱……】 炎拓心里咯噔一声。 这跟他查探到的完全不一样:聂九罗的母亲是在一次旅游时“意外身故”,父亲是“跳楼『自杀』”,旅居和做生意又是唱的哪一出? 炎拓抱住胳膊,想了好一会也理不出头绪,转念一想,杂志嘛,只给你看你想看到的,都是人设。 他的目光落到电脑右下角,那里有提示新邮件的图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来的。 炎拓点击图标,屏幕上跳出邮件标题《017号近况》,发件人是林伶,发件时间四个小时前。 打开邮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很普通的生活照、随拍,所以人物的表情姿态都很真实自然:从背景看,是一个建筑工地,照片拍的是个戴黄『色』安全帽、四五十岁的老头,皮肤黝黑,满脸沟壑,一手挟烟,一手抓着个咬了一口的苹果,对着镜头笑成了一朵花。 照片下方,是林伶的邮件。 “017号朱长义,目前在安徽省芜湖高新区一个建筑工地上做建筑工,和工地上负责做饭的马梅(江西人,37岁)发展恋爱关系中。马梅与前夫周大冲七年前离婚,儿子周孝(9岁)现由马梅抚养。” 炎拓将文字内容默念了一遍,然后打开存储盘里一张藏得很深的excel表格。 表格打开,里头已经有十来张工作簿,每张都是同样的格式,炎拓新建017号,把朱长义的照片、所在地理位置、工作、人物关系,一一拷贝进去。 拷贝完毕,他盯着工作表最底端状态栏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标号,随手点击了一个。 006号。 页面打开,照片上是个浓眉大眼的年轻男人,国字脸,一脸正气,双目炯炯有神,这人叫吴兴邦,人在河南安阳,是个出租车司机,有个坐台出身的女朋友许安妮,两人确定关系之后,许安妮从良上岸,在一家餐馆当收银员。 再点开一个,014号。 这次是个女人,沈丽珠,五十来岁年纪,人在重庆,是家火锅店的服务员,认了个干妹妹叫于彩艳,两人合租了一套不到六十平的小两室,沈丽珠非常疼爱于彩艳六岁的女儿茜茜。 …… 不看了,再看也还是这些,男女老少,东西南北,各行各业,完全找不到共同点。 他保存文件,顺手给林伶回了两个字。 ——收到。 再看时间,快五点了,还来得及睡个短觉。 炎拓关了电脑,刚站起身,就听手机铃响,拿起一看,是林伶发了视频通话请求。 很显然,她是收到了邮件、知道他还没睡,所以立马拨了过来。 真奇怪,她怎么这个点还没睡? 炎拓点了接通。 那一头的灯光有点暗,林伶坐在床上,面『色』苍白,头发蓬『乱』,一开口就带了点哭音:“炎拓,我现在有点怕,真的,我睡觉的时候,有人进来过……你怎么啦?” 说到后来,她注意到炎拓的异样,怔了一下,还把身子凑向屏幕:“你脸……戴的什么项链?” 炎拓『摸』了『摸』脖子,对,项链,血项链,还坠了个牙印吊坠。 他说:“没事,遇到个神经病,摔了一下,还划到了脖子。” 手机屏幕,灯光又暗,看不大清,林伶被敷衍过去:“你那个『药』材吃死人的事,解决了?” 炎拓不动声『色』:“差不多了,跟『药』材没多大关系。” 他伤刚好,板牙的事又没个后续,林喜柔原本不放心他随意外出,但炎拓打理公司这些年,生意上的伙伴不少,对方很乐意为他圆谎和提供方便,所以他借口“『药』材出现问题,吃死了人”、“需要亲自过去解决”,人命是大事,林喜柔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叮嘱他务必小心。 一听跟『药』材没关系,林伶放心不少:“还是得小心,就怕又遇上板牙那群变态。” 炎拓说:“这要还能遇到,那就是天定的缘分了。” 他在各类对公信息上填写的地址,确实是他的地址,但他还有别的地址——他在城郊的一栋别墅有房间,别墅挂在熊黑名下,林喜柔、林伶还有熊黑他们,都经常住那。 手机早毁在猪场了,用的是新手机、幽灵号。 这趟出来,开的是熊黑下头一个小弟的车,驾照都拿了别人的,住酒店是朋友公司的协议酒店,拿员工身份证办妥入住,他连checkin都不用做,直接刷卡开门。 换言之,从大数据来看,他是隐形的,除非板牙的人能动用全国范围内的监控天眼——对方真这么手眼通天,他躺平认栽好了。 他把话题拉回来:“你刚怎么了?睡觉的时候,谁进去了?” 林伶身子一个激灵,不安地看看周围,压低声音:“我不知道,但是,那种感觉太清晰了,绝对不是做梦,我就觉得,有人『摸』我的脸、脖子,还有……” 分卷阅读51 她讷讷地停下,顿了顿又说:“我怎么都醒不过来,好不容易醒了,一身冷汗。” 炎拓:“你怀疑有人趁你熟睡、非礼你?” 理论上不太可能,别墅里住的都是“自己人”,再说了,林伶算是林喜柔的养女,一般人再见『色』起意,也得忌惮三分。 他觉得林伶可能是做了春梦,但又不便说破:“这个好办,你要是真怀疑,买个藏摄像头的玩偶放床边,看看能拍到什么。实在太害怕,你就让人帮你在外头租套房子,搬出去几天缓一缓也行。” 林伶目光空洞地点了点头,好一会儿才问他:“炎拓,你住这个……别墅,不怕吗?” 炎拓沉默了片刻,安慰她:“放心吧,你到林姨身边也二十多年了,要出事……早出事了。” 林伶强笑了一下:“你说,如果不是那回……农场地下的铁门没锁、我又好奇走进去了,我现在,过得会不会比较自在点?” *** 林伶约莫两三岁的时候,被林喜柔收养。 说是“收养”,其实更类似于“买卖”,那个年头,小地方的收养手续本就不健全,更何况,林喜柔没有通过任何官方机构,她直接进了村、入了室,一叠钱甩过去,领了孩子走。 两三岁的孩子,没有太清晰的记忆,或者说,记忆没有逻辑结构,只是零落几个散点。 她记得家里养了头大黑猪,很凶,老是哼哧哼哧『乱』撞,还把她撞得四仰八叉过。 她记得院墙是黄胚土混着稻草垒的,中间塌了一块,那头大黑猪经常从那个豁口跑出去。 还记得屋子里供了个带框的黑白遗像,框玻璃裂了一长道,下头是张稍嫌稚气的男人脸,小眼睛塌鼻梁,反正长得不好看。 跟她一样不好看。 只记得这些。 她跟着林喜柔,一步就从破乡村迈进了大城市,也迈进一个三口之家。 男主人叫炎还山,得了绝症,拖着病体,像个老头子,眼神勾勾的,仿佛掉了魂,从早到晚都掉魂,有时傻笑,有时又喃喃自语。林喜柔很嫌弃他,也叮嘱林伶少靠近。 女主人就是林喜柔,林伶好喜欢她,觉得她美过电视里任何一个公主或者仙女。 还有个好看的小哥哥,叫炎拓,林伶一开始也喜欢他,后来就不喜欢了,因为他很凶,常常瞪她,背着林喜柔,会吐她一脸唾沫,会踹她腿和屁股(因为肉厚的地方踹了看不出痕迹来),有几次,还揪着她稀疏的一头黄『毛』骂她丑。 反正就是很坏的那种男孩子,但他长得讨喜,又会伪装,大人都喜欢他。 没过几年,炎还山就死了。 再后来,年纪渐长,入学念书,炎拓不再针对她,可能是上了学,知道不该欺负小姑娘,但他仍然讨厌她,几乎不和她说话,林伶自然也不会去主动和他说话——她进入青春期,发胖,越来越内向自卑,走路都会溜着墙根,唯恐挡了任何一个人的道。 农场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她高二。 第23章 ⑦里头睡了个□□的中年女人 所谓的农场, 其实是个靠山的村子,那一带土质不适合种庄稼,却很适合培植中草『药』, 有脑子精明的村民就开始改种『药』材, 一年下来颇有赚头, 于是邻居们有样学样,你三亩我五亩,久而久之,这村子成了小有名气的『药』材村, 不少『药』材商、批发户, 每年都会定时过来收购。 炎还山是最早看出其中商机的人, 他觉得这种小作坊式的你一家我一户太没效率了, 他野心勃勃,想整合这村里的资源,把零散的自给自足的村民变为给自己打工的员工——成立一个中『药』材公司, 对外收购的同时也配置自有的种植基地。 想法虽好,施行起来却长路漫漫, 一来他手上的生意本就需要投入大量时间精力, 二来层层手续, 无数批文, 还得征求村民的同意,所以一直到他死,也没能看到这公司破土动工。 后来种种,都是林喜柔促成推进的,总之是,林伶上高中的时候,基地正式开始运行, 林喜柔也几乎不着家,大部分时间都扑在了这个基地上。 高二暑假,林伶到农场避暑,当时炎拓也在农场,为了拿毕业的“社会实践”学分。 基地有幢三层的大楼,占地很广,做仓储及『药』材前处理使用,譬如洗『药』、切片、干燥等等,林伶到的第一天,就决定每天楼上楼下二十个来回,为了瘦身减肥。 而跑楼伊始,她就注意到这幢楼不止三层:地面之下还有空间,只不过通往地下的楼梯口被铁门锁着,说是下头存放着废弃被淘汰的机器以及预备年底集中销毁的劣质『药』材等等。 这让人联想到阴暗的地下室、张满蛛丝的旧器具以及快速溜窜的老鼠,林伶对铁门之内,毫无兴趣。 那天,她下到楼底,发现铁门没锁、开了道缝,隐约还有林喜柔的声音传出。 林伶有点惊喜,她好些日子没见到林喜柔了,她喜欢这位“林姨”,全世界,只有她对自己最温柔、关爱。 她雀跃地小跑过去,进了大铁门,里头跟外头是两个世界,阴暗、寂静、杂『乱』, 分卷阅读52 废弃的家具和机器垒得到处都是,门缝『射』进来的光道里,飘着很多灰尘。 林伶怀疑自己是听错了,怎么会有林喜柔的声音呢,她是高层、大老板,即便是检查工作,也不会跑到这鬼地方来。 她恹恹地转身想走,就在这个时候,尽头深处,传来一个男人的惨叫声。 那声音起得突然,一两秒就没了,但叫得特别惨,林伶吓得浑身汗『毛』倒竖,但她太怂,连说话给自己壮胆都小小声:“谁啊?” 没人回答,倒是过了会,又有低低的、如泣如缕的声音传出来,不过音量太低,实在听不清,林伶犹豫了一下,放轻脚步,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过去。 后来回想,也多亏了那年头并不盛行监控这玩意儿,否则早被发现了。 负一层的尽头处,垂着非常厚重的塑料帘,很多大商场会在冬季使用这种帘子,隔音、保暖还挡风,帘子那一头有光,灯光。 林伶咽了口唾沫,掀开帘子进去。 居然又是一道向下的楼梯,这楼底不止一层。 蹑手蹑脚下了几级台阶,声音渐渐清楚了。 那是个男人在哭着哀求,声音很虚弱,有气无力,仿佛刚刚那一下惨叫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林伶听见他说:求你们了,放了我吧,钱都给你们,我还有个女儿,安安才上初三,我一死,她就无依无靠,成孤儿了,今后可怎么办哪。 说完了又哭,哭得很凄惨。 林伶吓得浑身发抖,以为自己撞上了犯罪现场、有人正在劫财杀人。 突然间,她听到林喜柔的声音,声音很温和亲切,她说:“你放心吧,你的女儿,我们会好好照顾的。” 林姨?林伶脑子里一懵:怎么会是林姨呢?林姨怎么会劫财杀人呢?她那么有钱! 男人的惨叫声再次传来,伴随着大棒捶击肉骨的扑扑声,林伶即便没看到,也能脑补出那惨不忍睹的场面,她瘫坐在楼梯上,抱着膝盖抖成一团,这期间,她又听到了几句话。 一句是林喜柔说的:“注意点,别打死了,要留口气。” 一句是熊黑说的:“知道,我有分寸。” 熊黑是近几个月突然出现在林喜柔身边的,铁塔一样的壮汉,拳头攥起来有小孩脑袋大,大名叫孙熊,因为体态如熊,人又黝黑,所以绰号“熊黑”,林喜柔说熊黑是她从外地请来的保镖——生意场上,难免遭人报复,当老板的请三两保镖,并不稀奇。 剩下两句,是那个被毒打的男人说的。 第一句是:“我骨头,骨头断了……我跟你们无冤无仇,老天爷……老天爷,安安,安安……” 第二句是:“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这句反复念叨的微弱呻『吟』渐渐远去,林伶缓了好大一会儿,才哆哆嗦嗦又折下几级台阶。 下方的空地上没有人,能看到一滩血以及很粗的一道、由这摊血延伸出去的愈远愈浅的血渍,很显然,是熊黑把人拖走,林喜柔也跟着走了。 林伶对着那滩血站着,努力说服自己:这一定是坏人,害过林姨,所以林姨狠狠地动私刑报复了回去——私刑当然是违法的,但是大人之间的事,太复杂了,也许……也许林姨也是没办法。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马转身上楼、走出那道铁门,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双腿不听使唤,打着颤走下平地、又继续往里走——她想知道那个男人被拖到哪里去了,林姨吩咐“要留口气”,是想学电视里那样,留着这个人的命、长久折磨吗? 又或许,是她内心里,实在不相信林姨会做这么可怕的事,一定要眼见为实,看到了才肯死心。 负二层占地面积不算小,分不同区块,有储物室,也有培养室,不过很多还没完全建好,走廊岔口很多,林伶也不知该往哪拐,『乱』走一气之后,前面是个培养室,没路了。 林伶试了一下门把手,居然拧开了。 她不知道灯在哪,只能就着走廊的灯往里看。 首先闻到的,就是泥土的味道,这间房中间有一大片区域没有抹水泥、铺地坪,就是地下土壤的原生状态,等分成三块,每一块有单人床板大小,上头罩着拱形的塑料棚,很像常见的塑料大棚的『迷』你版。 三个『迷』你塑料大棚也不是紧挨着的,两两之间隔了约莫半米的距离,用红砖铺了步道。 真奇怪,是什么金贵的中『药』材要种到地下、还用膜围护?林伶虽然对中『药』材不甚了解,但也知道“万物生长靠太阳”,没听说过在这么深的地下室种东西的。 她走到离门最近的那个塑料棚前,蹲下身子,掀开塑料膜朝里看。 空空的,像是种子还没顶芽破土。 又掀开第二个。 还是空空的。 事实上,第二个不是空的,如果她看得再仔细一点,就会发现泥土之下有轻微的拱动,颇似下头藏了条巨大的蚯蚓。 她掀开最后一个。 刚一掀开,就吓得全身一个激灵,倒不是如何害怕,而是猝不及防:里头睡了个赤『裸』的中年女人。 那女人平躺着,双手张在身侧,面目 分卷阅读53 苍白,长得很丑,眉骨凸出,鼻子宽下巴短,乍看跟返祖猿人似的,人显然活着,因为有呼吸,而因为土壤松软,身体大半陷进土里,所以打眼看上去,像片会喘气的浮雕。 怎么睡这儿了呢,还不穿衣服?林伶觉得羞耻,但出于青春期少女的好奇,忍不住瞟了两眼女人的隐秘部位。 是厂里的工人,跑这偷懒睡觉来了?可谁会这么个睡法啊,变态吧? 林伶又害怕起来,脑子里有个声音说:算了算了,赶紧走吧。 她慌里慌张起身,也是阖该倒霉,蹲得太久,腿有点酸,起得又太猛,一下子失了重心,栽进塑料棚里,忙『乱』间拿手一撑,入手一片冰凉柔软,撑那女人腿上了。 这一下,那女人显然是被扰动了,喉咙里“嗬”了一声,并未睁眼,但上半个身子离地足有40度夹角。 借着外头的灯光,她看得清清楚楚:女人的后背上——也不止是后背,一直延伸到腰际——长满褐红的、从土里抻拉出的粘『液』血丝,密密蓬蓬,怕是有成千上万根。 粘丝的另一头没在土中,而随着女人的坐起,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腐臭味涌了过来。 林伶脑子里一片空白,直接吓懵了,过了一两秒,张嘴就待尖叫—— 有人自后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拖拽到了一边的角落里,林伶只觉得一头撞在坚阔的胸膛上,耳边响起低低的声音:“别叫,有人来了。” 炎拓? 炎拓怎么在这? 林伶愣愣攥着他的胳膊,听到他砰砰的心跳声,抬头看他的脸,那时候的炎拓大学还没毕业,尚未完全褪去青涩,但已初具男人的模样,他表情很凝重,还不安地『舔』了一下嘴唇。 的确有人来了,随着脚步声渐近,走廊里的灯盏盏灭掉,熊黑的声音传来:“灯我都关了啊,门也带上。” 说话间,他的脑袋探了进来。 林伶紧张得呼吸都要停止了,好在熊黑只朝几个塑料棚扫了一眼、压根没注意阴暗的犄角旮旯,很快就带上了门。 里外全黑了,脚步声也听不到了,屋里安静地像地下墓『穴』。 林伶好久没和炎拓说过话了,然而,这突如其来的遭遇和此刻共有的秘密,让她觉得炎拓亲近起来,她颤巍巍地、耳语般问他:“这是什么啊?” 黑暗中,她听到炎拓的回答。 “我也不知道。” …… 农场的遭遇,开启了后来她和炎拓合作的第一步。 ——如果不是那回……农场地下的铁门没锁、我又好奇走进去了,我现在,过得会不会比较自在点? 炎拓说:“没有如果,命里该你发现,注定的。早点睡吧。” 林伶没动弹:“炎拓,你说林姨为什么要收养我呢?” 炎拓没吭声,近几年,林伶不止一次问过他这个问题。 平心而论,他真觉得林喜柔没必要收养林伶,如果说是喜欢孩子,大可就近在城里找,可爱的、好看的、合心意的,什么样的找不着啊——和林伶熟了之后,他听她说起过关于家乡的零星记忆——到底有什么必要,要去穷乡僻壤领回来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呢? 一定是有原因的。 这想法,他没跟林伶说,就如同这一次来找聂九罗、他也没跟林伶说一样:两人虽然是合作关系、理应互通有无,但他对林伶选择适度保留,一是因为天生的不安全感,二是他觉得,林伶的『性』子,多少软弱了些。 在林喜柔这样的女人身侧活着,是不能当个软绵绵的小羊羔的。 另外,其实他也有和林伶同样的问题。 林姨为什么要留着他呢? 在她直接或间接地造成他妹妹失踪、母亲瘫痪、父亲死亡之后,她为什么还要留着他、养着他,甚至善待他呢? 第24章 ⑧又来了,这人又来找死了 聂九罗早上醒来, 甫一睁开眼,就觉得浑身酸痛,像被人打过一顿。 再一想, 可不就是被打了吗?互殴的那种。 她嘘着气起身, 去到洗手间开了灯, 先审视头脸。 半边脸肿了,像个发酵馒头;唇角破了口,也只能任它破着,贴上创可贴的话, 吃饭喝水都不方便;额头上有块指甲大的擦伤, 之前倒是没注意, 可能打得太投入了——她在额上贴了块创可贴, 整张脸立刻多了些许苦大仇深的气质。 面子看完了,再看里子:她背对宽幅的梳妆镜,松开系带, 睡袍滑脱到肘侧,扭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原本, 她有一身堪称瓷肌的好皮肤, 但有了细瓷的长处, 也就承下了短板:不堪磕碰——别人撞在哪儿, 『揉』一『揉』『摸』两下就过去了,她不是青肿,就是血瘀,没个三五天不会见起『色』。 现在,从肩胛到腰身都没眼看了,尤其是肩后和腰侧那两块,因为被炎拓大力攥过, 颜『色』接近黑紫,很是触目惊心。 聂九罗恨得磨牙,拧『毛』巾擦脸时,想象着那『毛』巾就是炎拓,使了大力,『毛』巾的多处棉线衔处都绷断了。 昨晚上打得太累,刚一躺下就睡死了,没来得及细 分卷阅读54 想,现下天光大亮,觉足神清,再回想半夜这一出,觉得颇多地方值得寻味。 炎拓是有同伙的,上门报复,为什么不带上帮手一起、而是单枪匹马过来呢?难道出于男人的自尊,要“独立”找回场子? 另外,相比找她算账,他好像真的更在意问她一些问题。 ——狗牙是什么东西、什么来历,孙周‘扎根出芽’是什么意思,怎么治的?伥鬼又是什么? 有意思,他居然不知道。 可即便不知道,也不妨碍他鞍前马后、为虎作伥啊。 聂九罗拿过手机,想跟蒋百川提一嘴昨晚的事,字都输进去几行了,又停住了:事了通知他一声就行,有必要让他知道其间的曲折吗? 正犹豫时,门上笃笃响了两下,卢姐的声音传来:“聂小姐,蔡先生来了。” *** 聂九罗在睡袍外头加了件开衫的『毛』衣,拢合衣襟下楼见老蔡。 老蔡五十来岁,是一家艺术品商行的老板,店里销售各类中高端艺术用品,包括画作、雕塑、民间手工艺品等等,也不定期举办各种相关的交流沙龙,由于入行年头多,人脉广,他很擅长促成交易:聂九罗有好几件作品,是他向出手阔绰的老客户推荐的,价格通常能翻上好几倍。 所以久而久之,两人形成了亦友亦合作的关系,他对聂九罗挺照顾,属于“爷叔提携后辈式”的那种关心。 老蔡戴了个颈挂式入耳的新式耳机,摇头晃脑,也不知道在听什么,抬眼看到聂九罗下来,笑嘻嘻跟她打招呼:“阿罗啊,有日子没见啦……你怎么啦,被打了?家暴啊?你交男朋友了?” 得亏聂九罗和他熟,理解他的问话逻辑:呦,被打了——女人被打一般是被家暴啊——家暴得有个男人啊——你交男朋友了? 她不置可否,斜眼看老蔡。 老蔡当她默认,痛心疾首:“我早跟你说过,这男的没几个好东西。他叫什么名字?哪工作?地址给我,老哥安排人,非揍死个王八犊子!” 聂九罗说:“走路没注意,摔的。” 摔的啊,这就没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了,老蔡立马冷漠:“年纪轻轻的,走路怎么不带眼呢。” 边说边递了张票过来:“喏,下周二的,你去学习学习。” 聂九罗接过来看。 是主题雕塑展,名为《凝固音符》,展出的都是与音乐有关的名家作品,不乏异国佳作,票的背面印了件来自法国、名为“舞者”的展品,线条简洁,没有任何精工细作的人物表情,只凭肢体动作,就将意蕴诠释得极其饱满。 老钱提醒她:“贵宾场次,不对公众开放,看看人家的展什么样,将来自己开,也好有个数。” 聂九罗怅然:“我什么时候能开真正意义上的个展呢。” 以前只是应邀送单件作品参展,离“个展”差太远了。 老蔡说:“现在就能啊,把你那些个雕塑,搬外头墙根放一排,也叫个人展览啊。” 聂九罗没好气。 老蔡又嘿嘿笑,示意了一下展票:“想开这种层次、还跨个国巡回的,你还不够格。不过,加把劲,你有潜力,我看好你五年内有希望。入行嘛,就得做尖儿。” 聂九罗没吭声。 五年,可真是漫长,是她既往人生的五分之一呢。 *** 接下来的几天,聂九罗照常忙碌,主要是做修补,俢复摔缺了件的那尊水月观音,也请人来修补房顶,至于那尊掉了脑袋的龙骨架,她没有再补——一行有一行的『迷』信,刚有个雏形就被斩首的作品,还是放弃吧,以后再另起一个。 忙碌途中,偶尔会心有所感、看向门或窗的方向:门外窗边,每次都是家常风景,她估『摸』着,炎拓再次出现,不会选在她家了——已经有过一次,下一次,时间地点,他都会换个新的。 而下次见到,他势必更难对付,毕竟对她的路数,他越来越熟了。 …… 再次见到炎拓,是在展馆外头。 当时,她已经看完了展,时间上有点尴尬:下午四点,去吃饭嫌太早,想做点什么又太仓促。 她步下展馆前的台阶,等订好的网约车。 过了会,一辆破车姗姗而至。 她还以为是自己订的车,心内吐槽着卖相真磕碜的同时,俯身去开副驾的门,这个时候,司机向着她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聂九罗身子一僵,旋即,心头腾起一股变态似的莫名快感。 又来了,这人又来找死了,这是五行欠揍,人生欠蹂躏啊。 来得还挺是时候,都是休养生息完毕:她脸消肿了,唇角结的痂也掉了;他脖子上的牙印平了,弦线勒出的破口也基本愈合,只右脸颊上还意思『性』地贴了张邦迪。 聂九罗冷冷盯着他看,身周人来人往。 炎拓说:“上车啊,咱们的事,总得了结不是吗?早死早超生,你还想改下周?” 聂九罗往副驾座位上看了一眼。 炎拓:“没有炸弹,也没帮手,就我一个。这儿这么多人,不方便,咱们找个郊外没人管的地方,一次『性』把事都给了结了 分卷阅读55 。” 聂九罗朝车子努了努嘴:“车怎么这么破?” 她不在意坐破车,但炎拓这种身家,开这么辆车,总觉得有那么点……诡异。 炎拓说:“上次我倒是开了辆好车,把我车弄哪了?改装拆卖了吧?开破车心里踏实,你要想坐好车,自己找车,跟着我开就行。” 那倒不必,聂九罗拉开车门坐进去,先不坐实,试了一下才放心,又留神看车座四周。 炎拓:“没有机关,一辆破车而已。” 聂九罗系好安全带,取消网约单时迟了一步,已经产生罚款了,付完罚金,车子刚好拐进主干道,这种车来车往的地段,到处是摄像头和眼睛,傻子才会搞事。 她装着翻包找东西,把匕首悄悄塞进袖管,然后拧开口香糖盒子,往嘴里扔了一颗。 炎拓瞥了她一眼:“聂小姐,我问你的那些问题,怎么说?” 真有意思,你问我就要答吗?那各国间谍特务机构都别费事了,约出来下午茶你问我答好了。 聂九罗没理他,一心盘算着待会怎么速战速决:到了地方规规矩矩下车然后拉开架势对打未免太蠢,最好行车途中就动手——当然,得选空旷没人的路段,她身形占优势,在车里这种小空间,比炎拓容易施展。 炎拓很识趣地笑笑:“我猜也没指望。” 聂九罗留意外头的道路变化,突然想起孙周:“你们把孙周怎么了?” 孙周? 炎拓奇怪:“孙周不是在你们那吗?” 他反应很快,立马理清楚了:“孙周不在你们那?那我就不知道了,他也不在我们那。” 这一下大出聂九罗的意料,蒋百川说人都被救走了,炎拓又说人不在他那,葬身火场不可能,除非骨头都烧没了,那最大的可能『性』是……孙周当时趁『乱』,跑了? 这可不是很妙,聂九罗喉口轻轻咽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想联系蒋百川,下一秒意识到场合不合适,又忍住了。 外头人车渐少,已经进了城乡结合部,人再少点,就可以动手了。 聂九罗找话说:“你和狗牙,是怎么认识的?” 炎拓:“这个不关你的事。” 真是个双标狗,追着问她一大串,她问,就是“不关你的事”。 车速就在这个时候明显变快,路旁的树和野地飞一般嗖嗖后退,聂九罗不得不抓住车顶前扶手。 炎拓:“怕啊?” 这还没完,他揿下开关键,把前后车窗都打到了最大,乡下土路,尘土本来就多,车速一快更是够呛,而且风呼啦啦窜灌,耳膜震得嗡响,正常的音量说话,压根就听不见。 聂九罗的长发瞬间倒扑在脸上,又吃了一嘴的沙尘,心中恼火,吼了句:“你有病啊?” 炎拓大声回答:“聂小姐,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开破车吗?” 说话间,车身猛烈一震,飞掠过一道埂沟,紧接着一个甩屁股,急速上坡近百米后,直跃上一座铁桥,视线也随之一阔。 这儿是绕城而过的大河,河面不算宽,但桥长也有好几百米,而且,远远能看到河上的新桥——这铁桥是失修废弃了的,久已不过车,车子驶过,几乎能听到下方的桥板咣啷作响。 炎拓转头看聂九罗,轻声说了句:“因为这车是要报废的。” 车里空气窜流得厉害,聂九罗根本听不到他说了什么,只能看到他嘴唇翕动,一声下意识的“什么”还没问出口,就见炎拓猛打方向盘,紧接着巨大的撞声传来,铁栏裂开,车头斜向下,从五六米高的桥上掀落下去。 聂九罗脑子懵空了两秒,整个人像是被急速的旋流卷吸进巨大的恐怖当中。 这是……车子坠桥了? 她这辈子,还从没经历过这么剧烈、这么有破坏『性』的阵仗。 更要命的是,她怕水。 她连跳伞、蹦极都不怕,但她怕水,那种被密实的、不透气的『液』体包裹的感觉太可怕了,她试过泡澡时把身子埋进水里闭气,结果瞬间慌『乱』,差点在浴缸里溺水。 巨大的水声传来,眼前旋即暗下来,水无缝不钻,车窗是全开的,那就不是“钻”的问题,而是长驱直入了——水,到处都是水,气势汹汹,蜂蜂拥拥,抓抓不住,推推不开。 聂九罗还没来得及闭气,已经呛水了,她吞了那口水,闭住气,被迫随车体下沉的同时,飞快地去『摸』索安全带。 头顶上那片夕阳渗下来的亮,愈高愈远,旁侧黑影掠过,那是炎拓已经松开安全带,相当自如地从车窗窜了出去。 她在心里说:别紧张,别急,不要急。 带扣解开了,她口鼻处已经有细微冒泡,她抓住车窗框,脚下用力在车身上一蹬:运气够好的话,她或许能借着这一蹬之力浮上水面?有没有人能救她且别管,至少能张嘴呼吸。 就在她身子蹬出车窗、行将上浮的时候,黑影又从车顶探了出来:炎拓伸手摁住她的头,一把就将她摁了下去。 太难受了,脚下没有地,不管怎么『乱』蹬『乱』踏,蹬踏到的都是虚无,而且,她开始闭不住气了,水从嘴巴、鼻孔、耳孔灌入,身子失去了平衡,在 分卷阅读56 水里倒翻、歪转。 身周的水愈见浑浊,浑浊之外,炎拓模糊的身形又在『逼』近,聂九罗一股狠劲上来,拼尽最后的力气伸手去抓:死也拽他一起,同归于尽算了。 然而,炎拓早料到她会有这招,一个轻松的游窜,绕着她移了开去。 沉重的黑由四面八方压了过来,聂九罗觉得自己没气息了,身体不再挣扎,意识像一滴清水,跌进浓墨里。 她简直是痛悔了。 早知道会死在炎拓手里,这辈子以这种方式收场,她该先下手为强、先杀了他的。 第25章 ⑨聂小姐,我送了你一份大礼,我想图…… 聂九罗有生以来, 就没这么恐慌过。 没办法,每个人都有一击即溃的命门,她就是怕水。 恍惚间, 她觉得自己瘫在一片黑里, 惶惶不安, 失魂丧胆,然后,有一线白光挤破这黑暗,炎拓顺着这光过来, 手里拈着一把锃亮的剔骨尖刀, 向着她俯下身子。 聂九罗声音都止不住发颤了:“你干什么?” 炎拓说:“聂小姐, 你耍得我好惨哪。我一片片剐下你的肉, 让你知道,什么叫报应。” 说话间,刀尖便向着她面颊剜下来。 聂九罗头皮发麻, 尖叫:“别,别。” 做艺术的, 对美有极致追求, 她没法想象自己的脸被剜得凹凸不平、坑坑洼洼, 那还不如让她去死。 情急之下, 她颤抖着伸手扶住炎拓腰际:“我们聊聊。” 炎拓问她:“怎么聊?” 她说:“怎么聊都可以,我们聊聊,慢慢聊。” 说话间,手探上他后腰,指尖隔着薄薄的衣裳,缓缓顺入他后背肌肉的沟壑,同时凑近他唇, 吐气一般,轻声说:“聊聊。” 她知道自己是漂亮的,美貌,有时是刀尖,有时是护盾。 炎拓终于动摇,低下头,吻住她的嘴唇。 她心内长舒了一口气,更加配合地回吻,心想,就当被狗给『舔』了吧,再等一会,等他更加沉溺和『迷』醉,就伺机杀了他。 …… 聂九罗猛然睁眼。 天已经黑了。 不过,窗外永远有亮,能让人看清近处的情况:这就是居住在市中心的好处,人寂寞灯光都不会让你寂寞。 身下是柔软的褥子,床周围设着帐幔。 聂九罗腾一下坐了起来:这是她的家、她的卧房。 什么情况?她做了个梦? 她立刻去『摸』头发:不是梦,头发有点柴,里头还有些干湿,她确实落过水。 怎么回来的?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聂九罗只觉得后背发凉,下意识把手伸进衣襟,抚过胸口,又把手探向腿内侧,确认没有不适之后,她急急下了床,开门出来,把身子探出窗外。 灶房亮着灯,卢姐拎着花洒,正给庭院洒水。 聂九罗喊她:“卢姐。” 卢姐赶紧停下,转身看她:“聂小姐,你醒啦?你还吃晚饭吗?” 聂九罗:“我怎么回来的?” 卢姐:“我不知道啊,你……不知道?” *** 卢姐是真不知道。 她晓得聂九罗去看展,但不确定她回不回来吃晚饭,所以四点多的时候,给她打了个电话。 没人听。 卢姐最后决定做两手准备,把蔬菜肉类什么的洗净,分别切丁块条,这样的话,聂九罗回来,想吃饭,半小时内自己就能让菜上桌;不想吃,就把净菜扎进保鲜袋扔冰箱,明儿再做不迟。 这期间,她开门接了几个快递,又出门扔了趟垃圾。 一切都置备停当之后,她搬了小马扎出来,坐在屋檐下刷视频,正笑得乐呵,无意间瞥眼,看到正房一楼的门开着。 她有点纳闷,下午做完保洁,她记得把门关了啊,现在开着……聂小姐回来了? 卢姐上楼来看,工作室里没人,卧房的门虚掩,她凑过去一瞧:呦,躺床上睡觉呢。 八成是看展看累了,卢姐没敢叫她,再一转念,兴许她回来的时候,自己出去倒垃圾了、没撞见,也就没往心里去。 *** 聂九罗拿话把卢姐敷衍过去,重新回到房间,在梳妆台前坐下。 没开灯,镜子里只有模糊的黑影,她看向自己的镜像,突然觉得陌生。 她从未遇到过极端的险境,也就无从得知自己会怎么表现。有一种说法,梦里的自己,是卸去了一切法律、道德、顾虑束缚的本真,一举一动,都是内心最直白欲念的外化。 梦里,她的恐惧是真的,看来她是怕死的,在恐惧面前,她的膝盖也会弯,为了保全自己,不惜代价,哪怕采取现实中自己不齿的手段。 这种感觉不是很好,像是自己揭开自己的画皮,远不是自以为的光鲜亮丽。 …… 聂九罗忽然想到了什么,急抽开抽屉,翻了个老手机出来。 自己随身的手机多半已经葬身水底了,好在手机更新换代快,一般手头都会有一两个替换下来的,她直接『插』上电源,等了片刻之后开机,连上家 分卷阅读57 用wifi,然后打开微信app,输入密码登入,径直拨了老蔡的语音电话。 老蔡还以为她是来反馈看展心得的,接听得优哉游哉:“阿罗啊,怎么样,是不是很受鼓舞?” 鼓舞个姥姥。 聂九罗语速飞快,气喘不匀:“老蔡,你是不是有开私立医院的朋友?我要做全身体检,最细致的那种,我现在就过去,马上安排,最好现场出结果,拜托医生加个班吧,费用不是问题。” 她没那么天真,炎拓淹她这一把绝不是为了找乐子。 兴许他在她身上注『射』了什么、安装了什么呢。 *** 十分钟后,聂九罗风一样卷出了门,给卢姐撂了句话,说是去做体检。 卢姐惊讶:“这么晚了,医院还体检啊?下班了吧,要不明儿再……” 话没说完,人已经没影了。 卢姐心头惴惴,总觉得聂九罗看展回来之后透着一股子诡异,这么急急慌慌去做体检,她是不是在身上哪儿『摸』着肿块了? 越想越是忐忑,打定了心思要等她回来,这一等就等到了凌晨一点多,聂九罗推开大门进来,极度疲惫,步子都像是拖拽着的。 卢姐紧张地要命,迎上去问:“体检……没事吧?” 聂九罗说:“没事。” 然后绕开卢姐,回了房。 嘴里说没事,但这脸上身上,都写着“有事”啊,卢姐急得没法,到底是放不下心,犹豫再三之后,给她泡了杯桂圆枸杞水送上去。 一上二楼,卢姐就吓了一大跳。 聂九罗把工作室里大部分的塑像都搬到台边的空地上,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围成了一大圈,她自己就坐在圈子中央,挨挨这个,『摸』『摸』那个,最后非常惬意,躺了下去。 撞都撞见了,不能当什么都没看到,卢姐讷讷:“聂小姐,怎么躺地上了,不凉啊?” 聂九罗说:“你看它们,多可爱啊。” 可爱什么啊,聂九罗的作品,精美细致那是真的,但要说可爱,卢姐是万万不能认同的,她觉得远不如喜羊羊和美羊羊可爱。 她把枸杞水放到桌上:“自己做的,是怎么看都可爱。” 聂九罗喃喃:“差一点,就再也『摸』不着它们了。” 卢姐心里有数了:这八成是小年轻的疑神疑鬼,身体有点不对付就怀疑自己病入膏肓,体检了之后什么事都没有,心情一好,更热爱生活了,看什么都喜欢。 雇主没事,卢姐也跟着欢喜:“没事就好,老天爷给你送礼呢。” 聂九罗没说话,躺得更放松,眸光渐渐敛回来。 不是老天爷,是炎拓给她送礼呢。 ***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恢复如常,聂九罗补办了手机号码,先用旧手机凑合着,预备过一阵子几个大品牌出新再换新机型,其它时间,就用来练小物件手塑:『揉』好炼制泥,揪一团在手里,就可以随心所塑了。 她以唐代周昉的《簪花仕女图》为蓝本,逐一捏制或扑蝶或拈花的丰腴美人,唐装仕女一个个姿态万方地站上台面,不失为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这天下午,阳光斜斜透进窗户,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聂九罗给第六位美人塑“娥眉”,以今人的审美视角来看,唐时的“娥眉”其实不好看,粗圆如蛾子翅膀,倒八字般点在眉心两边。 手机响了,是个不认识的号码。 聂九罗一手泥,不方便解锁,拿下巴颌尖在屏幕上滑了一道。 炎拓的声音传来:“聂小姐?” 聂九罗心头一紧,旋又徐徐舒开,朝手机瞥了一眼,没吭声,继续跟唐女的娥眉较劲。 炎拓坐了会冷板凳,又问:“在吗?” 聂九罗说:“有话讲。” 炎拓:“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聂九罗:“哪?” 炎拓:“我给你叫个网约车,六点钟到你家门口接。” 聂九罗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炎拓那头默了几秒,也挂掉了。 看看时间,四点半,还来得及洗个出门澡。 她撂下仕女,又揪了一团泥到手中,开始捏炎拓,只求出个大致轮廓,不用精塑眉眼,所以几分钟就出活了。 她把泥人立起,低下头,下巴搁上台面,和“它”对视良久,然后抬起手,中指用力一弹,就把泥人弹飞了出去。 泥人半空旋翻,『揉』泥『性』软,落地不碎,只砸了个扁。 聂九罗心说:这一局算你赢。 *** 六点正,聂九罗一袭绛红高开叉的及踝长裙,外罩黑『色』小西服,蹬一双黑『色』系带高跟鞋下了楼。 听见“噔噔”的高跟鞋声,卢姐从灶房里探出身子:“今天也不在家吃啊?” 聂九罗旋甩着银『色』镶钻的小坤包,说:“不在。” 卢姐目送着她出门,有点羡慕聂九罗,也羡慕现在的年轻姑娘:真好,浓紫宝蓝,绛红翡绿,怎么漂亮怎么穿,线条裁剪还这么贴身,哪像她那个时候,社会风气偏保守,衣服穿得紧绷点勒胸都会有人背后指戳不正经。 她低头看自己已经有赘肉的腰 分卷阅读58 身和粗胖的腿,怪遗憾的。 *** 车到地方,是条步行街的街口,华灯初上,正是饭点,街上人来人往,聂九罗下了车,正不知道往哪走,一个系着围裙的年轻小伙计向她招手:“聂小姐吧?客人说地方不好找,让我来接。” 果然不好找,店面并不在主街,在岔路的小街,还是尽里头的一家老字号卤水铺子,这年头,酒香也怕巷子深,地理位置不好,生意自然就清淡,难怪正值饭点,还能支使人手出去带客。 聂九罗往不大的小店里扫了一眼,没炎拓。 小伙计指了指通往二楼的楼梯后头:“在包房里。” 这么破的店,还设包房呢,聂九罗拎着裙摆矮身绕过楼梯,还真有一间,垂着蓝印花布的门帘,掀开一看,里头有张四方桌,桌后坐着的正是炎拓。 聂九罗也不拿正眼看炎拓,径直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坤包撂上桌面,卷提裙摆又去挪凳子:凳腿不平,好在地面也不平,挪来移去,总有机会四平八稳。 炎拓看她忙活,说了句:“不好意思,地方简陋,对不住你这身打扮。” 聂九罗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回了句:“我穿什么我高兴,跟和谁吃饭、在哪吃饭,没关系。” 顿了顿又说:“你可真是个疯子。” 说实话,她这辈子,截止目前,还只在他手上栽过,能让她栽的人,是敌是友,她都高看一眼。 还得谢谢他给她警醒,她以后和人争斗,绝对不会靠近水边。 “疯子”大概是说他坠车入水的事。 炎拓点头:“彼此吧,上菜?” “上菜。” 炎拓拉了拉墙上垂下的叫铃,很快,伙计就把菜送到了,都是小碟卤味,牛肉、牛肚、小龙虾、鸡翅、花生米、『毛』豆、海带结、藕片等等,另外还送来半扎啤酒、一壶菊花茶并两个杯子,外加一个装满开水的暖壶——这架势就是慢吃慢聊、茶不够自己添的意思,吃它三五个小时没问题。 伙计出去的时候,把楼梯旁侧的一个推拉门给拉上了,别看只薄薄一扇门,外间的喧闹声立时就小到几乎听不见。 炎拓俯身从脚边拎了个纸袋过来:“给你的。” 聂九罗接过来看。 是她落水时遗失的所有东西,但只要水损或者不能用了的,都依原样或者更高价位换了新的,所以包是新包,手机也另附了一台最新款,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聂九罗伸手进去拨了几下,看到自己的匕首,长长松了口气——别的都可以丢,这个不可以,独一份的。 甚至,她预备再见面时让炎拓吞下去的那个弹扣也在——他应该是不知道她留着做什么用的,还是依样放进来了。 聂九罗不动声『色』,把纸袋搁到一边,等着炎拓继续表演。 果然还有下一幕,他脱掉夹克,又低下头,自后把t恤给拽脱了下来。 呵呵,脱衣服了,想搞什么? 聂九罗盯着看,她倒是希望t恤掀起,『露』出的是肥膘五花肉,不过炎拓肩背宽圆,肌肉结实,身材这块没得挑剔,况且,他这年纪,本就是男人筋骨业已长成、且最强健蓬勃的时候。 片刻后,她移开目光,知道炎拓想让她看什么了:他身上有伤,虽然大多已经结痂,仍旧触目惊心,条条道道,应该都是落在蒋百川手里时遭的罪。 聂九罗不和他对视,目光落在茶壶弯翘的嘴上:“我只负责移交,别人做了什么,我没法控制。” 炎拓同意她这话:“但是,没你中间出力,我也不用受这些罪。裤子就不脱了,腿上还烂了一块,医生拿刀子把烂掉的部分一点点刮掉的。” 聂九罗抬眼:“所以呢?” “所以,当你落在我手里的时候,我完全可以对你做同样的事,哪怕只是拿刀子在你脸上划上几道。” 这话好像没得反驳,聂九罗手指压住茶杯的边沿,压得杯底翘起、在桌面上打转玩。 炎拓两只手伸进t恤袖管,又把衣服穿了回去:“但是我什么都没做,只是送你回家。聂小姐,我送了你一份大礼,我想图回报。” 第26章 ⑩梁州鼎上记载有地枭,枭起青壤 聂九罗早就猜到了:炎拓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来的, 他想探知一些秘密,问不出,来硬的又不管用, 所以, 使了这么迂回的一出。 的确是份大礼, 大人情,易地而处,如果这一次是炎拓折她手上,她会怎么做?她会把人交给蒋百川, 嘱咐他加镣上锁、千万别让人给跑了——不敢说炎拓这辈子就烂囚室里了, 但至少三年五年, 是见不了天日了。 作为敌人, 他的确可以对她造成任何伤害,而今秋毫无犯,你敢说你一点都不买账?和她的命相比, 几个问题算得了什么呢。 而且,炎拓问的问题, 诸如“狗牙是什么东西, ‘扎根出芽’是什么”, 她反复斟酌过, 答得到位,不至于暴『露』什么。 她旧话重提:“你跟他同进同出,他是什么,你居然不知道吗?” 炎拓回了句:“突然有一天,他们就在你身边了,他们不说,你怎么会知道?” 分卷阅读59 聂九罗心里一动, 背上生凉。 她用的人称代语是“他”,而他回答的是“他们”。 以为只此一例,没想到居然是汹汹一窝。 “你来找我,他们不知道吧?” 炎拓:“不知道,也不知道你。” 聂九罗一怔:“那他们就没问你是怎么出事的?” “问了,我说车过板牙,被人麻翻了。反正狗牙现在昏『迷』不醒,又没有其他人证,黑白真假,我一个人说了算。” 聂九罗心跳加速:难怪她担心自己暴『露』了之后后患无穷,这后患却迟迟不到,原来是炎拓出于私心、把她给真空了。 也就是说,他要向她打听一些事,却又不希望同伙知道他的这些小动作。 “你跟他们之间,有矛盾?” “聂小姐,偏题了,这个不关你的事。我只想打听一些信息,然后,大家就两清。” 聂九罗盯着他看了会,终于从筷筒里拈起一双筷子,倒了开水来烫。 炎拓暗暗松了口气,她肯开吃,这饭局就算成了。 他俯身捞起一瓶啤酒,在桌边磕掉瓶盖:“你喝酒还是喝茶?” 聂九罗抓起茶杯摆过去:“给斟点酒。” *** 两人各喝各的,没碰杯,也各吃各的,没搭话,聂九罗不急,炎拓也不催——反正这铺子通宵营业,再长的秘密,也够时间消化。 过了会,聂九罗问他:“知道大禹吗?” “知道,大禹治水。” “大禹还干了什么?” 还干了什么,主要不就治水吗?开山、凿渠、治水…… 聂九罗一看他这表情,就跳下一题了:“知道鼎吗?” 炎拓反应了几秒,从最常见的“顶”过渡到“鼎”:“问鼎中原的那个鼎?知道。” “知道鼎是做什么的吗?” 也知道,历史课上讲过:“烹肉煮肉的。” 聂九罗说:“行了,知道你水平在哪了,我从头讲吧,会讲得尽量详细。你问的四个问题,我都会讲到。不许录音,我讲的时候,你听就行,尽量克制,没必要就别说话,除非我问你话。讲完之后,我会给你留时间、酌情回答一些可以回答的问题。要讲的内容不少,难免口干,记得给我倒茶。” 说完,把杯中残酒饮了。 炎拓很配合,拎起茶壶,给她倒上第一杯茶。 *** 上古的时候呢,人一般是不旅游的,一来没那么多交通工具,二来虎狼满路,出外风险也大,多数都是在自己住的地方附近过一辈子,所以对别处的事情,完全不知道,就好比一个南方部落的人,从来没见过“雪”,而一个常年居住旱区、靠溪涧『露』水生活的人,也不可能想象到世界上还有江河瀚海、水里还有能食人的大鱼。 但是,当王就不一样了,能当王的人,不能不了解自己的疆域领土、以及各地的风土人情。尧舜禹禅让,不是说找到继承人之后把王位交给他就完了的,找到了,还得培养他、锻炼他、一样样事的考察他。《史记》里记载“帝舜荐禹于天,为嗣。十七年而帝舜崩”,就是说舜立禹为继承人后,至少考察了他十七年,交给他各种各样的工作,做好了,才有资格继续当继承人,几次做不好,说换掉也就换掉了。 所以治水,也只是帝舜交到大禹手上的一项重要工作而已。 十七年里,大禹不止治水,还循行九州、考察民情。他当上王之后,令九州贡献青铜,铸了九个大鼎,这九个鼎,就不是用来烹肉煮肉的了,属于礼器。一个鼎象征一个州,也可以说这鼎就是地方志,大禹命人把自己循行各州时见到的当地奇异之处、奇异之物都刻画了上去,《左传》里也认为,鼎上刻的图画是地方地图,以及只有当地才出产的妖异之兽。你可以把它想成是旅游手册,即便你从没去过,翻翻手册,也能知道当地有什么名胜、特产、猛兽。 *** 不许录音,只能上手记了。 炎拓的手机备忘录一直开着,听到这儿,他键入“鼎书”两个字。 那种民智闭塞的年代,有这样的“鼎书”还是挺必要的。 他想起华嫂子口称“雨大爷”时拜的小青铜鼎,难道说“雨大爷”其实是“禹大爷”,大禹? 聂九罗喝了口茶,又夹了几样卤味吃了,才又继续:“再问你个问题,各地的土壤都是一样的吗?” 炎拓想了想:“不一样吧,矿物质不同,肥力也不同。” “颜『色』呢?” “颜『色』也不一样,我记得东北叫黑土地,陕北叫黄土高坡,南方是……红土?” *** 大禹划分的九州,跟现在的行政区划当然不一样,有一本书叫《禹贡》,传说是大禹写的,记录了各地的地形、土壤、物产,当然,现在又有学者考证说不是他写的——不管是不是吧,反正大禹根据各地的不同情况制定过进献贡物的标准。 简单点说就是,不能一刀切。一个地方的土地肥沃、风调雨顺,出产的粮食自然就多,要缴纳的税赋也就多。与之相反,一个地方土壤贫瘠,苗都长不到三寸长的,粮食部分的赋税也自然 分卷阅读60 应该减免。 大禹就是这样一一考察九州的土壤颜『色』、肥力以及物产。 其中有一个州叫梁州,具体范围不可考,大致是指华山以南、黑水之间,放在今天,咱们去过的石河一带,秦巴山地的很多地方,都属于梁州。《史记》里说这儿‘田下上,赋下中三错’,意思是这里的土地是下上等,肥力一般,那么收赋税的时候就不能往死里收,收个下中档就行了。又说‘其土青骊’,土壤是青黑『色』的,又称青壤。区别于别处的黄壤、白壤、黑坟等等。 *** 炎拓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备忘录另起一行,键入“青壤”两个字。 “青壤”这个词是第二次听到了,还是华嫂子,拜青铜鼎的时候提过“青壤结穗,开花见果”。 聂九罗目光瞥过他手机,候着他输入完毕才又继续:“狗牙这种东西,古名‘地枭’,就刻在这尊梁州鼎上——这句话,我晚点会修正,你先这么听着就行。” 炎拓浑身一震,聂九罗从上古开讲,他还以为要过很久才能听到正文,没想到这么快就点了题。 他忍不住问了句:“地是……土地的地?哪个xiao?” “鸟字头木字底的那个。” 原来是那个“枭”,他不再发问,动筷子夹了片牛肚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地枭,原来叫地枭。 “地枭的名字里有个‘地’字,很直观,因为这东西,是从地下出来的,而且,只会从青壤的地下爬出来。你把它想象成植物就好理解了,别的土壤种不出来,只有青壤可以。又或者这么理解,别的土壤,什么黄壤白壤,对地枭都是有毒的,它只能突破青壤。” 说到这儿,聂九罗抬眼看炎拓:“知道九鼎去哪了吗?” 炎拓:“还埋在地下,或者……博物馆?” 他是真不知道九鼎去哪了,不过,青铜这玩意儿耐久,不大可能腐烂消亡,估计不是待发掘,就是已发掘了。 看聂九罗的表情,他这两个猜测,应该都是不着四六的。 *** 九鼎在当年,估计也跟传国玉玺似的,夏亡了就归商,商亡了就归周,东周的时候,鼎还是在的,因为楚王曾经派人去问鼎的大小轻重,碰了个钉子,所以后人才造了个词,把企图夺权这种叫“问鼎”。 东周之后,一般认为,九鼎归了秦国,《史记》也记载说,“五十二年……其器九鼎入秦”,民间还有传说,说秦国有个大王,就是因为看到九鼎的时候,非要举一下试试重量,结果重伤死了。总之,九鼎最后见于记载,就是在秦,秦以后,史料就再也没提过了。 接下来我说的,你就当个野史听,爱信不信吧。 九鼎入秦之后呢,找了个地方也就放着了,毕竟不是小玩意儿,不适合随身赏玩,再说了,当大王的都很忙,也不可能整天绕着鼎转悠。再后来,就到了秦始皇一统六国。 秦始皇统治后期,沉『迷』于访仙求『药』、寻求长生不老,历史上记载很多,国人投其所好,献方献策的也不少,但大部分都是忽悠。不过,其中还是有两条,引起了皇帝的重视。 其中一条就是徐福计划赴东瀛寻找仙山和仙人,有关于徐福的传说很多,感兴趣自己去搜。 另一条就是看管九鼎的官员呈报的。 看鼎这工作你懂的,清闲得很,看守者有大量时间琢磨研究,他上奏皇帝说,梁州鼎上记载有地枭,枭起青壤,地枭这种东西,有两种特『性』,第一是‘就宝’,‘就’是文言词,趋近、靠近的意思,地枭喜欢靠近宝脉,比如珍宝珠玉什么的,驱使地枭可能会找到宝物,所以地枭后来还有个别名,叫“嗅金兽”。 *** 这是渐渐说到核心了,炎拓没了吃喝的心思,他想起曾经问过雀茶,自己车上那玩意儿叫什么,雀茶回答说“招财猫”,当时还以为她是在拿自己寻开心,现在想想,“招财猫”和“嗅金兽”,本质上的寓意是一样的、都指向不菲的财富。 他注意到聂九罗的茶碗快空了,拎起茶壶给续了一杯。 聂九罗:“秦始皇富有天下,对‘就宝’什么的当然不屑一顾。但第二个就不同了,你可能也猜到了,地枭童颜长生,不但能活很久很久,而且没有‘老’的迹象。肌理不垮,『毛』『色』不变。” 炎拓眼前掠过林喜柔的脸。 林姨,林喜柔,这么多年了,她的确没有什么变化,从小到大,他经历过几次举家搬迁,也许正是因为林喜柔总也不老,怕周围的人看出端倪,才有此举措。 他没能克制住:“那地枭……是什么东西?” 聂九罗答非所问:“上古时代又称神话时代,很多超能力的神人,很多诡异奇谲的怪物,夏商是个过渡时代,应该存在,但缺少史书记载,到了西周末,一切突然明明白白落地,史料有、实证有、周礼有,具体人物也有,行事纷争,跟现在也大差不差。那些鼎书上记载的诡谲事物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还有人猜测说,可能是发生过什么事,被一次『性』肃清了。而肃清的时间,就在没有史料记载的夏商一代、周之前。” “能当皇帝的人,不会只寄望 分卷阅读61 于一种方式、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总得有几手准备。所以,下东瀛的宝船他在派人督造,用于寻找地枭的精兵他也在抽调。” 寻找地枭? 炎拓心中一动:“地枭……在秦始皇时代,已经只是传说了?” “对啊,我刚刚不是说了吗,仿佛经历过一场大肃清,那些鼎书上记载的妖异生物,到了秦时,基本就已经看不到了,其实也不排除是人类活动领域的不断扩张导致这些生物的领地被挤压、躲得越来越隐蔽,甚至是灭绝——你别看人没凶兽厉害,体型杀伤力都不占优势,但人的数量多啊,一对一、十对一打不过,一百对一那还不是一灭一个准?总之,秦始皇那个时候,地枭就已经是传说了。” *** 而之所以徐福的故事广为流传,地枭之说却不为人知,是因为地枭在鼎书中被称为“凶兽”、“邪物”,它嗜血食肉,更可怕的是,被地枭咬过或者抓伤的人,只要稍微重点,基本没『药』救,伤口一旦扎根出芽、长出兽『毛』,这人就算是废了、跟禽兽也没两样——访仙求『药』,向仙人靠拢,听起来高端点,也比较浪漫。找地枭这种事,不怎么上台面,自然也就秘而不宣。 公元前210年左右,即距今两千两百多年前的一个深夜,徐福赴东瀛访仙的宝船鼓帆下海,同一时间,寻找地枭的精兵——这些人一律黑巾缠头,又叫缠头军——秘密进入了地处青壤的南巴老林。 第27章 ①①你知道这么多事,你是缠头军的后…… 徐福你知道的, 一去不回头了。 我只说缠头军,缠头军一直忠心耿耿,鼎书记载地枭在南巴之地有四个极其隐秘的巢口, 缠头军一再深入老林, 找到了密林中居住的土人。 用今人的观点来看, 土人就是生活在老林里的少数民族,由于长期伴山而生、远离人世,他们的生活环境、方式、习『性』,乃至身高、体型、单项器官的发达程度, 都跟外面的人不一样, 最大的特点是, 能嗅到地枭的味道——据说是一种很奇怪的『骚』味, 但缠头军也好,除了土人之外的所有人也好,都闻不到。 不过这也合理, 人都是随着环境进化的,这也是优胜劣汰的一种:在地枭出没地附近世代生活的人, 只有能闻到地枭的味道, 才能提前做逃离或者迎击的准备, 否则早灭族了。 从这些土人的口中, 缠头军确认地枭不是虚妄的传说,而是切实存在过的,然后陆续锁定了巢口。 接下来,他们做了三件事。 第一是收编土人,土人的鼻子对他们来说太有用了,被收编的土人后来被叫作‘狗家人’,这不是骂人, 真的就是指他们长了个狗鼻子。 *** 炎拓想起那个老爱吃蘸酱黄瓜的大头,他应该就是“狗家人”了。 难怪华嫂子给他指路时还正常,看完手机里来的新消息之后就莫名其妙、用挪酱缸这种拙劣的借口把他拖住。 现在想来,是大头给华嫂子发了消息,因为他嗅到了从车里传出来的、地枭的味道。 *** 缠头军做的第二件事是“堵”,堵住四大巢口、给巢口安门落锁。 虽然老话说“堵不如疏”,但毕竟不是事事都是治水,地枭本就罕见,堵住了源头,也就等于堵住了后患。 当然,“堵”这件事,也是下了血本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怕各地的百姓造反,于是‘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铸造了十二金人,秦灭之后,十二金人也没了下落——民间有各种传说,有说被项羽火烧阿房宫时一并烧了的,有说被秦始皇带进墓里陪葬的,也有说东汉末年的时候,被董卓销毁了铸造铜钱的。 其它的金人我是不知道去哪了,但就我所知,至少有一尊,是被用在了南巴老林——由一化为四,铸成了四扇大门,因为是金人所化,就叫金人门。 缠头军做的第三件事,就是分期分批进入巢口,反锁金人门,正式寻找地枭——这么做其实还挺悲壮,关门打狗,可以打死狗,但门锁了,自己没退路,也可能在里面被狗给咬死。总之,缠头军死了不少,经历过无数惊心动魄的事儿,历时两年多之后,终于『摸』着了门路,找到了第一只地枭。 *** 说到这儿,故事差不多也快到尾声了,聂九罗长舒了口气,问炎拓:“依你看,秦始皇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 这不废话吗,当然高兴了。 炎拓正想回答,又起了犹疑:一来据历史记载,秦皇这个人好像有点喜怒无常;二来她特意提出来问,答案一定不那么简单。 炎拓:“不……高兴吧?” 聂九罗一脸“我就知道你要这么答”的表情。 她说:“你历史不大好,公元前210年,也就是徐福下东瀛和缠头军进入南巴老林的那一年,秦始皇就已经过世了。过世两年多之后才找到地枭,那时候,陈胜吴广之后,又有项羽刘邦,秦二世都快走向末路了。” 是吗,炎拓觉得自己的答案也没『毛』病:换了随便是谁,生前交代的事儿死后才有眉目,能高兴吗。 聂九 分卷阅读62 罗:“缠头军的所在太偏僻了,是连信鸽都到不了的地方。山中无甲子,他们一心寻找地枭,终于有了成果时,才发现山外早已变了天,皇帝死了,对口的上级也在换代的争斗中被杀了,换言之,这支缠头军彻彻底底被遗忘了。” “大秦都快没了,回去当官是没指望了,各地都在打仗,他们也不想掺和,集体商议了之后,决定封口、守住地枭以及南巴老林的秘密,易甲为民当老百姓。” “那之后,他们就在南巴老林附近住下,自然形成了一个村落。中国古代社会相对封闭,流动『性』差,一个村子代代延续,续个千八百年,变化也不会很大,渐渐的,靠山吃山,村落成了猎户村,也就是俗称的‘巴山猎人’。当然了,这个猎户村区别于其它的,有着自己的秘密。” “平时呢他们跟普通的猎户也没两样,打狼打豹、猎熊猎虎,但一般每隔百多年,精壮猎手充足的时候,会秘密组织一次‘拜金人,走青壤’,期待着猎取地枭,这叫‘青壤结穗,开花见果’。毕竟,猎到一只地枭,就意味着额外的财富,哪怕是全村都来分,也足够每家分个盆满钵满了,这世上,谁能不爱钱呢。不过绝大多数时候,走青壤,都是走了个寂寞,一无所获。” 炎拓觉得有点说不通:“不是抓到过地枭吗?地枭不是‘长生’吗,理论上,只要抓到一只地枭,就可以一劳永逸了吧?为什么还要去抓呢?” 聂九罗回了句:“你别忘了,地枭是生存在地下的,‘长生’指的是在地下,那是它们的生存环境。见了天日就不行了,衰老得很快,死得也很快,基本上能活二三十年就顶天了。” 炎拓心里说:不是的,不是这样。 聂九罗开始讲述之后,他几乎全程都是兴奋的,她的很多叙述,和他这些年来所观察到的迹象,是相符合的——他知道的都是碎片,如今被一点点串连,引出前尘、旧事、因果,这种感觉,简直让人激动到难以自持。 但到了这儿,就开始不一样了,林喜柔不是这样的,她没有生活在地下,她几乎不曾衰老,更加没有要死的迹象。 聂九罗看出他表情不对,只当没看见:“现在,我开始正式回答你的四个问题。我之前给出过的答案只是为了帮助你理解,并不准确,这里,会有修正。一切,以我现在说的为准。” “第一,狗牙是什么东西,什么来历。之前我回答说是地枭,在这里,我要更正一下,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不止是我,板牙的人也不知道。他的很多特征,跟地枭很像,或者说,他一定跟地枭有极其密切的联系,即便不是,也是近亲。” 炎拓想说什么,聂九罗示意他不忙说话,先听她讲。 “有一个很关键的信息点,我之前没有提,特意放到这里来说:缠头军做了巴山猎人,他们以狩猎为生,地枭,跟虎狼熊罴一样,只是一种猎物。地枭是野兽,不是人,它跟人,是有本质区别的,它也不像人,猴比它更像人。所以在我眼里,猎取地枭这件事,虽然不算特别正经,但也不是什么天理难容,毕竟是野兽。” “这也是为什么哪怕先前我觉得狗牙非常奇怪——能在高层的外墙立面来去自由、被捅瞎了眼硬熬着不治——我都没有把他跟地枭联系到一起的原因。直到我发现,被他抓伤过的孙周居然扎根出芽了。为了进一步确认,我在他颈后、手肘、大腿根处放了血,地枭身体这几处的血『液』比较粘稠,但即便这样,我依然不能说他就是地枭,所以只能说,‘可能有着极其密切的联系’。” 炎拓脑子里已经『乱』了,先前的喜悦慢慢变质:这么多年了,他那么不容易,都快接近答案了,为什么她话锋一转,就又不是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像她一样、对狗牙有了解的人,结果,只能给个猜测? “第二个问题,扎根出芽是什么意思,已经回答你了。” “第三个问题,怎么治。缠头军总结经验,地枭是地下生物,畏火,更讨厌阳光。一般是在受伤之后的二十四小时之内,拿‘天生火’,也就是用透镜、古代用阳燧,从太阳上取下的火,去反复炙烤,能把根芽渐渐『逼』退,也就安全了。一定要尽早,拖得越久越完蛋,如果眼睛里出现一条红线穿瞳,那这个人,基本就可以放弃了。” 不对,又不对了,林喜柔不是这样的,她不讨厌阳光,有一段时间,她还曾经去海边晒日光浴,说喜欢那种看着就很健康的、小麦肤『色』。 “第四个问题,伥鬼是什么。” “所谓伥鬼,取的是‘为虎作伥’的意思,在缠头军和地枭打交道的过程中,偶尔会出现很诡异的情形:平时很好的兄弟,并没有被抓伤,好端端的,会为了地枭鞍前马后、誓死效力,他们没有丧失神智,各方面也都正常,但就是会对地枭百般维护,反过来算计、杀害自己的同类,这种人,就叫伥鬼。” 炎拓明白了:“你以为我是伥鬼?” 聂九罗没说话,她身子前倾,盯住炎拓的眼睛,顿了几秒才说:“你不是吗?” 炎拓心头一颤,没吭声。 “狗牙在兴坝子乡杀了人,还伤了孙周,是你把他转移走的;后来,你要求狗牙去酒店把孙周劫走 分卷阅读63 了,还怪他行事不小心、被我看到脸了;再后来,在小旅馆里,你又吩咐狗牙看守我和孙周——你俩即便不是好朋友,也是互助的同伙,我把你看作伥鬼,一点都没冤枉你,你在板牙受罪,受得也活该。” 说完了,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茶杯上,茶杯口沿有口红印,杯里还剩了一半的茶,她屈起左手拇指和食指,像弹之前那个仿炎拓的小泥人一样,轻轻用力一弹,杯子就飞了出去,落地居然也没碎,骨碌碌滚了一长道,也泻了一长道的水。 炎拓还是没说话,只是斜瞥了一眼那只落地的杯子,他知道,这饭局,是结束了,饭局上这短暂的和平和交情,也差不多走到尾声了。 “炎拓,四个问题,我全回答你了,为了帮你理解,我还附赠了不少信息。现在,你可以问问题,我会决定答还是不答,最多三个,就在这问,今晚问完,今晚两清。” 炎拓抬头看她:“你知道这么多事,你是缠头军的后代吗?” “缠头军的后代,不一定要在祖宗的行当里搅和。我是个普通人,只想忙自己的事,对你、狗牙以及同伙什么的,我没有探听的兴趣。下一个。” 只剩两个问题了。 炎拓喉头发干:“怎么杀死地枭?” 聂九罗眉『毛』微挑,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猛。 “看来你对地枭有点了解……狗牙的新眼珠子快长出来了吧?” 炎拓没什么表情,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地枭的再生能力很强,不夸张地说,哪怕是头被砍了,也能从脖腔子里再拱一个出来,时间长短而已。天火烧、捅颅顶和断脊椎都会对它们造成较大的损伤,但也只是拖延痊愈速度。至于杀死……缠头军把地枭当宝贝,设法帮它们延命还来不及呢,只恨它们活得不够长,因为它们活着活着就死了啊。所以,我没法回答。下一个。” 炎拓坐着不动,巨大的失望像渗骨的瘴气,从胸腔里蔓延出来,一寸寸延到全身,几乎要拉垮肉骨。 他还以为,今天晚上,会推开一扇大门,他眼睁睁看着大门徐徐打开,居然又关上了。 聂九罗催他下一个,下一个问什么呢?脑子里像糊住了一样,连最基本的逻辑思考都没法进行了。 灯光昏黄,先前没感觉,现在只觉得这光腻得很,像肥腻的油,散散慢慢满屋『乱』撒。 炎拓说:“你说的都是真话吗?聂小姐,如果你撒谎了,给我一个比率,我能接受。” 聂九罗冷笑:“一码归一码,我来回礼,没必要拎上假货糊弄人。” 炎拓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是我小人了。聂小姐,你……怎么回去?要送你回家吗?” 聂九罗一愣,不过她很快起身,拎起纸袋和包:“不用了,你的车,我不大敢坐。” 炎拓想起身送她,一来心情实在低落,二来看她神『色』,未必领情,所以虽然欠了身,还是坐下了。 聂九罗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他:“炎拓,两清了吧?” 炎拓:“清了。” “我今天能坐在这跟你吃饭、给你讲地枭的由来,完全是因为要回你的礼。既然两清,出了这扇门,桥路两不挨,你以后小心点,别再被我撞见。我不会在一个人手上栽两次的。” 炎拓抬头看了她一会,说:“你也是。” 第28章 ①②为了我这bei子的幸fu生活,…… 聂九罗走出卤味馆时, 特意抬头看了一眼高处的招牌。 卤小兵。 这名字挺好的,很讨她喜欢,小兵, 透着勤恳做事的朴实味儿, 比什么“卤王之王”、“卤味之宗”平易近人多了。 她没有急着打车, 反正冷空气尚未南下,温度很适合走马路——她也很需要走一会,把自己从那个关于地枭的故事里走出来,走回普通但又泛着热烫烟火气的生活里去。 如今, 她唯一的忧虑就是狗牙。 少则三月、迟则半年, 狗牙一定会醒, 而狗牙一旦醒过来, 她就没法继续安然“真空”了。 再一转念,反正中间还有个炎拓:狗牙讲出真相,就等于直指炎拓也撒了谎, 炎拓一定会做点什么的。 不知道为什么,炎拓最后的样子, 以及最后问的那句话, 让她觉得, 他有点可怜, 表象背后,也许另有款曲。 不过她的心肠很快重又冷硬,可怜什么啊,管他背后有没有隐情,伥鬼就是伥鬼。偷了东西就是贼,警察只负责抓,至于这贼值不值得同情、背后有没有什么悲情故事, 那是法官和记者要忙的事。 她扬手招了辆出租车。 *** 回到家时,卢姐刚睡下,听到动静披上衣服出来,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 聂九罗摆摆手,示意卢姐安心睡觉,然后径直穿过院子,推门进厅,走了两步之后,觉得高跟鞋真是累,于是就地甩了,赤脚上了楼。 工作室真大,虽然东西不少,但有时候夜深人静、抬头四顾,总会有空旷的感觉。 现在也一样,觉得真是空旷。 聂九罗在工作台前坐下,抽了张淡金『色』的长纸条出来,写今天的事。 分卷阅读64 一,和炎拓见面,两清。 二,卤小兵,挺好吃的,可以再去。 三…… 没有三,找不出了。 她扔下笔,把纸条折成星星,拈起了走到靠墙的一个旧式双开门大立柜前。 立柜左右门扇上分雕神荼郁垒,中国最古早的门神,两人嘴巴都微张,做成了孔洞。 聂九罗把星星送进郁垒嘴里,顿了顿,又半弯下身子,拉开了立柜门。 里头是两大箱纸折星星。 其实是两个定制的敞口玻璃缸,分左右,左边上的标签写“20022012”,右边是“2013”;左边的差不多全满,右边的半满;左边的星星比较黯淡,纸张也杂旧,右边的就鲜亮多了。 聂九罗深吸一口气,探手伸进左边的那一个,奖池『摸』彩一样在里头来回搅了几次,『摸』出两个小星星来。 拆星最好有点仪式感,她关掉大灯,开落地阅读灯,然后坐到灯下的沙发里,珍而重之打开一个。 ——朱伟拽我小bian子,疼哭了,老师叫他道qian,为了给老师好印xiang,我说没关xi。朱伟,我不灭你满门,shi不为人。2002.3.20 聂九罗噗一声笑出来。 朱伟是谁?毫无印象了。 不过挺好的,她小时候即便遭人欺负,精神上也绝不凄楚。 聂九罗带着笑去拆第二颗,拆着拆着,笑意就慢慢消失了。 这一条是2003年5月6日的,说实在的,和上一条相差的日子并不算太多,但是,她记得太清楚了,甚至能回想起一些细节:写完这一条后,她掰断了塑料壳的自动铅笔,还喝了杯掺水的白酒,以显示自己破釜沉舟的决心。 ——为了我这bei子的幸fu生活,我决定,去找jiang百川谈判。 …… 蒋百川,也是时候跟蒋百川通个气了。 聂九罗点开“阅后即焚”,键入时却犹豫了:如果告诉蒋百川,自己任由炎拓走了却没拦,他一定会唧唧歪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反正自己和蒋百川也不是什么上下级或者亲密伙伴关系——欠债还钱,她做应该做的、尽告知义务就行了。 她斟酌了片刻,键入一行字:今天收到未知号码来电,炎拓打的。 几分钟后,那头回过来两个字:电联? 聂九罗键入:好。 电话立刻就过来了,蒋百川的声音有些激动:“他说什么了?有透『露』有价值的信息吗?” 聂九罗说:“要让你失望了,他没说什么有用的。他知道地枭的一些事,但不全。目前看来,他已经知道地枭的由来、缠头军,以及狗家人的存在,但他不知道刀家和鞭家,他还问我怎么杀死地枭,我说不知道。” 蒋百川恨恨:“他还说自己就是一普通人,无意中捡到狗牙的……我就知道这小子有鬼。” 聂九罗嗯了一声,反正她没撒谎:炎拓确实知道这些,她告诉他的。蒋百川只需要知道炎拓知道什么就可以了,至于是谁告诉炎拓的,她觉得不重要。 “还有,我问了一下孙周,炎拓说,孙周不在他们那儿。” 蒋百川冷笑:“这小子满嘴鬼话,谁知道真的假的。” 聂九罗:“我觉得他不像在撒谎。当时现场着火了,一切都很混『乱』。你以为孙周被他们带走了,他们以为孙周还留在你那儿,会不会有第三种可能,孙周趁『乱』,自己跑了?” 蒋百川顿了几秒:“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吧。” 聂九罗说:“孙周本来就已经扎根出芽了,现在不受控制,情况只会越来越危险,你最好派人去找一找,万一闹出事来就不好了。” 蒋百川答应得很爽快,又说:“那你呢?炎拓逃走之后,我们一直查不到他,这个电话可能是前奏,我怀疑他后续会有大动作。” 聂九罗的目光落在自己拎回来的那一大兜上:是有大动作,不过已经搞过了。 “聂二,还是小心点好。要么这样,我派几个人过去,你放心,不会让他们知道你,只让他们在那一带住下。给你留个号码,万一你需要人,就打他们的电话,一个好汉三个帮,紧急的时候有人帮忙,还是方便的。” 这提议合情合理,还体贴,再回绝就伤感情了,聂九罗笑笑,说:“好啊。” *** 蒋百川在阳台打的电话,挂断时,看了眼时间,11点半。 差不多快到孙周吃饭的时间了,他得去看看。 阳台连着卧室,他拉开隔断的玻璃门,雀茶已经半睡,听到声音,还以为他是要上床,睡眼惺忪间看到,他又开了卧室门往外走。 雀茶:“出去啊?” 蒋百川:“不出去,下去。” 雀茶哦了一声,翻了个身,很快又睡着了。 …… 蒋百川一路下到地下室。 这片别墅区的设计,其实是没地下室的,但因为房子是自家的,爱怎么挖怎么挖,所以大多数人家都往下拓了,蒋百川也拓了一层,平时用不到,这段时间派了大用场。 地下室面积在一百平左右,隔了三室 分卷阅读65 一厅,连厨卫都有,油污废水什么的另外加装提升器。 进到屋里,就听刀声笃笃,大头围着围裙对着砧板,正扬刀开剁:板上一摊肉红,有猪大排,也有肝。 蒋百川凑过去:“都新鲜的?” 大头:“那当然,我嘱咐过卖家,如果是化冻的肉,我要退货投诉的。” 说话间,已经剁好了,大头拿了个不锈钢盆过来,满满堆装进去,又在上头『插』了把叉子。 蒋百川接过盆子:“我拿进去,你玩儿你的吧。” 他端着盆,走到最靠里的那间卧房敲门,这间跟另外两间不同,门外头特意加装了一把挂锁,不过现在,锁是开着的。 门应声而开,山强探出头来:“呦,蒋叔啊。” 边说边让开道,『露』出身后床上坐着的孙周。 孙周正看电视,闻声看向蒋百川,目光下一秒落在盆里的红肉上,脸上现出嫌恶的神『色』。 相比之前,他的形容枯槁了好多,原先还算是个长相周正的精神小伙,而今怎么看怎么有点尖嘴猴腮的意味,尤其是眼睛周围,皮肉耷着,更显颓态。 蒋百川笑呵呵的:“孙周,今天感觉怎么样?” 孙周开口就是抱怨:“蒋叔,能不能别叫我吃……这东西了?” 他指蒋百川手里的盆肉,一脸要吐的表情:“怎么样都该煮熟了吧?生肉都有细菌,没准还有绦虫,我闻着都要吐,这是人吃的吗?” 蒋百川说得温和:“为了治病嘛,忍一忍。” 不说治病还好,一提治病,孙周更是一肚子怨言:“蒋叔,开始你们用火烤,虽然烤着难受,但烤完我真的觉得舒服点,为什么就中断了呢?” 蒋百川很耐心:“分阶段来的嘛,你还不信我们吗?这肉你以为只是生肉,其实我们加了东西的,有『药』效——你要不信,你就去医院治,你也不是没去过,结果怎么样,伤口长那么多『毛』,人还稀里糊涂的,不是我们,那『毛』能下去、你能清醒吗?” 孙周不吭声了。 这话是真的。 那天,他受好奇心的驱使,走进那片玉米地,其实没想走远,但冥冥中又在不住较劲:总想找到点证据,以证明前一晚没发生什么大事、自己也并不亏心。 他也看到了血迹、塌折的秸秆,心里有点怕,但天日朗朗给了他继续走的勇气,他越走越急、越走越快,最后,找到一个地洞。 那个时候,地洞的口不是敞开的,洞口堆了一堆土,很像蚁巢的巨型版。 孙周多了个心眼,他捡了根棍子,捅开那堆土。 里头黑漆漆的,毫无动静,他俯下身子,往里看了看:看到两粒莹莹的东西飘着,像两颗发光的青葡萄。 这要换了个山里人,马上就会猜是狼、进而警醒,然而孙周不是,长在城市让他欠缺对山林生物的警惕——他反应慢了一拍,里头突然伸出两条手臂,钢爪样攥住他的肩头,把他上半身拖进了洞里。 孙周的感觉是一下子进了地狱,里头墨黑、『潮』湿、腥臭,但更可怕的是,他在被不断地抓挠、撕咬。 他尽己所能地挣扎、抵抗,但仍然觉得自己要死在这里了,吓得几乎失语,只看到那两颗鬼魅样的眼珠子在身周『乱』舞,再然后,很突然地,有人拽住他两条腿,把他连人、带那个东西,都拖出了洞,同时朝着那个东西怒喝了一声。 孙周压根就没看到是谁拖他出来的,他只看到了被连带着拖出来的那东西:说不清那是不是人,一张脸血红,扭曲得吓人,龇着白森森的牙。 不过,那东西似乎是怕光,又似乎更怕来的那个人,条件反『射』般往后瑟缩了一下。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跑!快跑! 他跑出了玉米地,上了车,然后一路风驰电掣,伤口一时麻,一时痒,脑子一时冰,一时胀,某一个瞬间,他忽然想起:是不是该去医院看看啊? 于是就去了。 到了医院,也觉得怪,医院的走廊为什么像虫子一样弯弯曲曲地扭呢,地面为什么坑坑洼洼呢,挂号柜台后头护士的脸,为什么一会方一会圆呢? 后来到了医生那儿,医生问:“狗咬的?” 他的脑海中居然真的晃出了一条凶狠的大黄狗,然后答:“是的。” 医生吩咐护士给他做了包扎,又打了针,完事之后,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出门上车,座位上,他的手机屏一闪一闪,仿佛即将起跳的青蛙,他赶紧伸手去扑,没扑着,自己反一头扎座位上,睡着了。 所以,他和聂九罗说的都是真话,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说的都是真话。 这一觉睡到了晚上,他坐正身子,不知道该往哪去,『摸』『摸』身上,有张房卡,想起来了,该去这儿过夜。 他顶着脑子里的一团浆糊发动车子,一路招骂数次,万幸没出车祸,车进酒店停车场的时候,有辆白『色』越野车也正好往里进,其实他在先,白『色』车在后,但他脑子里浆糊得厉害,停了车不说,还热情地朝那人招手,客气而又慢吞吞的,像喝了三斤老酒一样卷着舌头打招呼:“你先,你先。” 那人看了他一会,说:“你先吧。” 分卷阅读66 …… 蒋叔说得没错,去医院治过,不是没治好吗。 自己能从浑浑噩噩飘一样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不是多亏了蒋叔他们的“火疗”吗? 蒋叔不会害自己的吧,再说了,自己就一小司机,人害他图什么呢? 孙周摁住恶心,又看了一眼盆肉:“真是『药』啊?” 蒋百川说:“中医里,蝙蝠屎是『药』,鸡嗉囊也是『药』,别看它恶心,良『药』苦口……利于病嘛。” 第29章 ①③别等我妈了,不可能醒过来了…… 开车回西安, 要两天的时间,炎拓心里有事,不能全神贯注, 两天又被他拖成了三天。 第二天的傍晚, 车进陕西, 地图上,陕西省的轮廓像个跪蹲着的兵马俑,炎拓感觉,自己是从人俑的脚趾头进了省, 一路向着盆腔处的目的地进发。 高速道热闹又冷清, 热闹的是穿梭不绝的车, 冷清的是独自驾车的人, 他跟着导航走,偶尔抬头看一眼分岔路道处高高立着的指示路牌。 不知道是第几次抬头时,看到路牌上有一项是:由唐县(62km)。 由唐县。 炎拓心中一动, 还没想好要不要去一趟,方向盘已经往那个方向抹了过去。 *** 晚上八点多, 炎拓的车子上了老牛头岗。 这是他父亲炎还山最初起家的地方、起家的煤矿。 而今孤寂得像坟地, 别说是煤矿, 整个老牛头岗都废弃了, 很容易让人想起曾经盛行于美国西部的淘金『潮』——淘金者来了,酒馆饭店来了,ji女来了,各种各样的配套设施来了,一个中小城市崛起了,然而无金可挖时,人『潮』退却, 只剩了荒芜的废矿。 老牛头岗的煤矿关停,并非是因为煤真的挖尽了,而是开采不再具经济『性』,再后来,随着煤炭去产能化的深入推进,煤矿大批淘汰,留下了越来越多的废弃矿井,炎拓看过相关报道,2020年,国内废弃煤矿约有1.2万个,全世界都在探讨废弃矿井的资源利用,有说开发工业旅游的,有说建地下医院、深地科学实验室的,总之是探讨得热热闹闹,但这热闹,绝轮不到小地方的老牛头岗。 通往场院的铁门关着,铁栅栏上生锈挂灰,铁门高处的标语铁贴牌还没全朽尽,留了“高,班,家”三个字,向天支棱着。 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 炎拓坐在车里,出神地看那扇铁栅栏门,人进不去,车光却能遥遥透入,照亮门后的一片平地。 最初,炎还山就是骑一辆二八杠大自行车,日日进出于这铁门之间的,他的母亲,也常来往于此,哪怕是他,对这儿也有模糊记忆:他在门后的那片平地上学走路,摇摇摆摆,一步三晃,矿工们围蹙在旁,大叫“小拓,加油”,长喜叔手里拿着棒棒糖,像拿着引驴的胡萝卜,引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当然,那个后来成为他“林姨”的女人也在。 炎拓调转车头,车头一转,矿场就暗了,很快,老牛头岗也沉进了黑暗中,像个包裹了秘密的坟头。 …… 车进由唐县城。 县城早不是旧模样了,街道、高楼、商业街,都是新修的,新得让试图怀旧者寂寞。 炎拓把车子停在路边,走进一条小吃街。 街口有家店,叫“长喜酸汤水饺”。 炎拓掀开帘子进去,店面不大,但布置得清爽整洁,已经不是饭点,仍有六七成的上座率。 收银台内站着老板刘长喜,低着头聚精会神,连有客到都没注意,大概是在理账。 炎拓挨过去,屈指叩了叩台面:“一碗酸汤饺,猪肉白菜的。” 刘长喜忙不迭抬头:“哦哦,好,里头坐……小拓啊?” 炎拓笑,看刘长喜又惊又喜的脸,长喜叔老了,鬓角一片白,其实细算算,年纪还不到五十。 刘长喜激动坏了,盯着炎拓看了又看:“哎呦,长高了。” 炎拓:“怎么可能,上次来就这么高。” 上次来是两三年前,那个岁数,也不大可能再“窜一窜”了,但刘长喜就是觉得,炎拓更高大了些,也许是自己老了、长缩了吧,他嘴唇嗫嚅了半天,又加一句:“有男人样了。” *** 炎拓落座不久,酸汤水饺就上来了,还附赠了几碟凉菜,一罐冰峰。 刘长喜生意扔给伙计,专程陪他吃饭:“这趟,住不住啊?” 炎拓捞了个饺子吃了:“不住,路过。” 说着,抬头看了眼店内:“生意不错啊。” 刘长喜笑起来,脸上老大褶子:“是啊,你晓得的,之前都是摆摊,被撵来撵去的,遭罪。盘下这儿之后舒坦多了,说出来你不信……” 他压低声音,比了个“八”的手势:“今年到现在,挣了八万多呢,净利。” 炎拓点头:“挺好,难得现在这么稳定。长喜叔,你也该找个人,好好过日子了。” 刘长喜一愣。 就在这一刻,他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了时光的飞逝:小屁孩儿,似乎就在不久之前,还吃棒棒 分卷阅读67 糖吃得一手粘,哭着让他拿肥皂“洗手手”,这一刻,居然老气横秋地劝他“该找个人、好好过日子了”。 刘长喜打哈哈:“都老头子了,还找什么人啊。” 炎拓低头去捞饺子:“别等我妈了,不可能醒过来了。再说了,即便能醒,她那心里,也全是我爸。” 刘长喜猝不及防,当场僵住。 他觉得尴尬极了,多年揣着的秘密一下子被人撕拉出来摊开,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回应,好在,炎拓很体贴,他一直低着头吃饺子,间或喝汤,始终没抬头、没去看他的眼睛,留足时间给他过渡。 刘长喜干咽着唾沫,看炎拓的发顶,以及他吞咽时微微耸动的肩背,直到脸上不那么僵了,才故作随意地问了句:“你妈,最近都好啊?” 炎拓吃完了,抽了张纸巾抹嘴:“还是那样,医生说,如果让她自己选,她可能更愿意痛快地走,而不是这样赖活着。我吃完了,长喜叔,占你便宜,我不给钱了。” 刘长喜应付似的笑:“还给什么钱哪。” 及至看到炎拓起身要走,才反应过来:“这就走了啊?” 炎拓:“走了,说了是路过嘛。” 刘长喜急急起身来送,到门口时,被小伙计绊住了问事,没法把人送到底,只得对着炎拓的背影嚷了句:“帮我给你妈带个好啊。” 炎拓没回头,抬手过头招了招,那意思是:知道了。 *** 因着刘长喜的嘱托,第二天中午车入西安之后,炎拓去了趟托养会所。 这是一家相当私密且高档的植物人托养/康复会所,以前是刷卡探视制,前些日子,因为有人盗取客户会员卡蒙混入内,而今改成了刷卡加指纹准入。 炎拓半年多没来了,一是因为下载了会所app后,24小时监控,想看随时看到;二是来再多次,人也还是那么躺着,也看不到什么不一样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不想来。 来一次太压抑了。 …… 他的母亲,林喜柔,住的是会所里采光最好、相对也最安静的一间。 推门进去时,两名护士正帮林喜柔做肌肉按摩,目的是防止肌体萎缩,其实肌体早已萎缩了——卧床二十余年,再怎么“被动运动”,也抵不上普通人的活动量。 炎拓见过母亲当年的照片,明眸皓齿,珠圆玉润,而今干瘪、瘦小,不能吞咽,要靠鼻饲管进流食,面黄肌瘦,剃着光头,看上去可怜又可笑。 护士认识他,也清楚他的习惯:“那……炎先生,我们回避?” 炎拓点头,又补了句:“拿点棉签和盐水来吧,我帮我妈刷个牙。” 上次来,他帮她拍了背,防止生褥疮,这次刷个牙吧,来一趟,不能干瞪着眼看,总得做点什么。 护士很快就把需要用的放进托盘送了过来。 炎拓戴上医用口罩,把椅子拖近床边,叠了纸巾垫在脸下,然后把床头的口腔灯拉到合适的位置打开,一手侧托了林喜柔的脸,另一只手拿棉签蘸了盐水,探进口腔,很有耐心,一颗颗牙地清理。 因为长期不咀嚼,她的下颌肉是僵硬的,嘴巴并不易张。 即便护士早晚会做清理,她口腔里的异味仍远超常人,隔着口罩都能闻到。 而他掌心托着的脸,无知无觉,轻得让人心悸,任人摆弄。 …… 全程做完,窗外日光正炽,有一道光落在被褥上,落得温柔绵软。 炎拓盯着那道光看,直到有手机消息进来。 是林伶发的:快回来了吧?林姨让我问你到哪了。 炎拓回了两个字:快了。 回完消息,他又坐了几秒,然后起身把椅子归位,向着门口走去。 开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躺在床上的女人。 失去了生活、爱人、家庭,甚至名字……都被偷走的女人。 *** 回到别墅,已是午后。 往常,别墅里是有点吵的,因为这是熊黑的产业,他负责公司安保,交游甚广又出手阔绰,以至于这儿不像居所,更类似狐朋狗友打牌喝酒、联络感情的俱乐部。 炎拓他们进出,走的是后门的专用电梯,换言之,别墅一二层半公开,三四层私密自住,以门禁分隔,泾渭分明——对外熊黑只说楼上住着重病的亲戚,需要静养,来客知情识趣,从来不会好奇窥探。 然而今天,整栋楼都安静,炎拓进电梯的时候,没有听到任何的吵闹声。 多半是熊黑不在,这就反常了,他向来是紧跟林喜柔、不离左近的。 炎拓先上三楼。 林伶正在电梯边的小客厅里做手工小屋,闻声抬头,炎拓已经进来了。 “熊黑不在?” “两天没见到他了,我打过电话去农场,也不在那。” 那就是被支使着去做别的事了。 炎拓的目光掠过茶几上快完工的小屋,粉『色』系,很少女心,有小桌子小椅子小梳妆台,是不是每个姑娘都喜欢这种梦幻调调的? 聂九罗肯定不是,她工作室里那些雕塑,有美到极致的,恶 分卷阅读68 到狰狞的,就是没活泼可爱的。 他压低声音:“你怎么样,最近睡觉还正常?摄像头买了吗?” 别墅里是有监控的,但主要对外,防外贼,起居空间都没有。 林伶点头:“买了,没发生什么事。” 这就好,炎拓安慰她:“你可能就是做梦。” 希望吧,林伶朝外间努了努嘴:“林姨让你一回来就去见她。” *** 林喜柔的门关着,炎拓伸手叩门:“林姨,是我。” “进来。” 炎拓推门入内,林喜柔正在打电话,示意他等会。 听不到通话内容,林喜柔只简单地“嗯”,“好”,“就这样”,“拍张照片给我”,但察言观『色』,能看出她心情很好。 生意上的事已经绝少能让她笑逐颜开了,炎拓心里一激:难道是板牙的追查有线索了? 这对他来说,可绝不是好消息,只要出现一个人证,他撒的谎,就全破了。 放下电话,林喜柔看向炎拓:“可算是回来了,这种『药』材上的小事,何苦自己跑一趟……” 话到中途,脸『色』突地一变:“脖子怎么了?” 边说边伸手来『摸』。 脖子上的伤好差不多了,但牙印没那么快隐形,炎拓不自在地避开:“没事,遇到个神经病……” 林喜柔没林伶那么好糊弄:“是女的吧?” “嗯。” 林喜柔皱眉:“小拓,你正经交个女朋友,别总是招惹这些不着四六的。上次什么聂小姐,把人扔山里了,这次才去几天,又弄来一个咬人的,你就不能交往点正常人吗?” 炎拓:“我下次……注意。” 旋即岔开话题:“林姨,看你心情很好,有喜事?” 林喜柔颇为感慨:“是啊。” “跟板牙有关?” 林喜柔不置可否,但看她的表情,八成是猜对了。 奇怪,林喜柔对“板牙”极为重视,炎拓有一种直觉:这绝不仅仅是因为他和狗牙在板牙遭了罪。 “不是说,线索到板牙就断了,查不到人了吗?” 林喜柔款款一笑:“小拓,这你就别管了。林姨一直后悔把你搅和进这事,受了那么多罪。你放心,害你的人,林姨会让他们加倍偿回来的。” 炎拓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我懂了,林姨。是我没用,我难得帮你做一回事,就办成这个样子,捅出这么大篓子,要一堆人追着收拾。你没骂我,已经很给我脸了。” 林喜柔一怔,觉得他误会了:“不是,小拓……” 炎拓伸手去开门:“我都明白,林姨你不用安慰我。” 第30章 ①④这小畜生,学得越来越像人了…… 林喜柔无奈:“你怎么这么倔呢, 这回出事,跟你完全没关系,是狗牙不做人事, 拖累了你。” 炎拓的手从门把上缩回来:“狗牙?” 林喜柔阴沉着脸点了点头:“这事太复杂了, 以后再跟你解释吧。总之, 完全不是你的疏忽,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炎拓半晌才开口:“既然这样,林姨,我自己的仇, 我自己去讨, 一切都由你代办, 别人会看不起我的。” 林喜柔失笑:“你这孩子, 什么看得起看不起的,分什么你讨我讨啊。你还记不记得,熊黑放火那次, 有个女人被烧伤了?” 炎拓不动声『色』:“那个华嫂子?她醒过来了?从她嘴里掏话吗?” 林喜柔轻蔑一笑:“哪还醒得过来啊,早死了。” 炎拓心里一沉。 华嫂子的确是当初坑害他的人之一, 但他再愤恨, 也不至于想她死。 林喜柔恨恨:“板牙那群人消失得太彻底了, 只剩这个华嫂子。我一直让熊黑派人在那盯着, 从住院,到死,到烧成灰,到下葬,下完葬,我让他盯着坟……” 炎拓听得脊背发凉。 “……终于,刚熊黑跟我说, 葬后第十八天,半夜,有个老头偷偷去烧了纸,拄拐的、瘸腿老头。我跟他交代了,这个老头,一根『毛』都不能掉,务必给我带回来。” 说话间,有图片消息进来。 林喜柔笑着点开:“来,你看看,是不是你提过的那个瘸腿……” 她忽然不说话了,毫不夸张,炎拓觉得,几乎就是在刹那之间,她脸上的血『色』褪去,连嘴唇都蒙上了一层灰。 从未见过她这样,前所未有。 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攥着手机的手指渐渐青白、骨节凸出,足见力道之大。 炎拓朝屏幕看去。 没错,是那个瘸老爹,一般来说,人上了年纪,面目也会相对慈祥柔和,但他不,横眉竖眼,一张老脸上,有一种剑拔弩张式的劲力。 他说:“就是这人,林姨,你认识啊?” 一定认识,因为林喜柔直到现在,还没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 听到炎拓的话,她浑身一震,如大梦方醒,茫然“啊”了一声,紧接着,煞白的脸上血『色』回『潮』,呼吸也急促起来,语无伦次吩咐他:“小拓,给我倒… 分卷阅读69 …倒杯水……” 边说边倒退两步,怔怔跌坐在靠背椅里。 炎拓从养生壶里倒了杯花茶水递给林喜柔,她颤抖着手接过来,一仰头咕噜噜全喝下去了,完全没了平日里饮茶的优雅。 瘸老爹在板牙也就是个小人物啊,甚至没那个雀茶有地位,更别提跟最上头的“老蒋”比了,怎么林姨见到他的照片,反应这么大? 炎拓心下疑窦丛生,尽量不『露』,满眼关切。 林喜柔终于缓和些了,但说话还是有点前后不搭:“小拓,你这一趟也累了,歇……歇着去吧,林姨想起还有些事要处理。” 炎拓应了声,故意走得很慢,出门之后反手掩门,就更慢—— 透过渐阖的门缝,他看到林喜柔已经接通了电话:“今晚能送到农场吗?对,就这个人。” *** 华灯初上,蒋百川家。 正是饭点,做饭阿姨一道道往桌上上菜,大碟大盆,红肉白汤,看着很是诱人。 然而围桌的几个人,没一个动筷子的,蒋百川面『色』阴沉,看那架势是有雷霆怒、还在强压着,大头悻悻坐着,不时瞥眼看山强——山强正忙不迭地拨电话,拨不通,再拨,急得额上的汗都出来了。 只有雀茶宛如局外人,正忙着玩游戏:她觉得她管理的城市有点太安定繁荣了,有必要投放一些流氓强盗,增强民众的危机意识。 最后一道菜上完,蒋百川挥挥手,示意阿姨不用再过来了,同时向着山强喝了一句:“还打什么打?这都一天了,九成是出事了!” 山强冷不丁吃了这一喝,吓得差点掉了手机,他小心翼翼把手机搁回桌上:“这也不怪瘸爹……” 蒋百川气不打一处来:“都说了近期别出去『乱』窜!让他来我这住又不来,口口声声自己能管好自己,结果呢!” 山强硬着头皮帮瘸爹说话:“那人家华嫂子伤成那样,他不想走,也情有可原啊。” 雀茶支棱起耳朵:阖着华嫂子和瘸爹还有情况?她在板牙待得时间不长,没看出来。 大头清清嗓子:“蒋叔,瘸爹和华嫂子那是少年情侣离散,鳏夫寡『妇』,一对老鸳鸯,人家有感情的——华嫂子烧伤,瘸爹忍着没敢去探望,已经很克制了,现在人死了,去上个坟也合情合理,更何况瘸爹还是挑夜深人静的时候去的,很谨慎了。这都这么多天了,也没想到炎拓那头的人还盯着啊。” 蒋百川知道这话属实,从情分上说,自己也觉着瘸爹去上个坟无可厚非,但现在出状况了,总不能夸他上坟上得对、上得好吧。 气氛一时胶着,雀茶停了游戏,顿了顿,凑向坐在身边的山强,压低声音问他:“什么少年情侣离散?” 山强瞅了眼蒋百川,也压低声音,尽量长话短说,跟雀茶科普了一下。 原来,二十多年前,瘸爹正值盛年,跟华嫂子是情投意合的一对,但华嫂子的家人不大看得上他,嫌他穷、没前途。 这其实不算什么大事,只要当闺女的执拗,爹妈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毕竟新社会嘛,婚姻恋爱自由,但瘸爹是个心气很高的人,受不了别人冷眼,跟华嫂子说,要出去找门路,一定开着小轿车,风风光光回来娶她。 结果这一去出了意外,掉了半条腿,成了残废。 瘸爹自惭形秽,觉得自己配不上华嫂子,躲起来再不见她,后来,华嫂子嫁了人,瘸爹也在家人的安排下娶了一个,各过各的日子去了。 可惜双方的伴侣都不是长命的,二十年后再遇,两人又都是孑然一身,不过,这俩并没有如别人料想的那样再续前缘,而是就近而居、互相照应着过日子,超过一般爱人的关系,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了。 雀茶听得怔住,回想起来,她其实挺不喜欢瘸爹这个人,凶声恶气,举止粗鄙,活脱脱一个老刺头,想不到跟华嫂子之间,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再看蒋百川时,就觉得分外膈应了:你自己做局,明明可以通知华嫂子一声的,白白让人送死的意义在哪呢?让这个局更有真实『性』? 正心里堵得慌,蒋百川的手机有消息进来,他拿起看了一眼,头也不抬,吩咐雀茶:“邢深他们到了,你去帮开一下车库门,迎一下。” 听到“邢深”的名字,雀茶心跳忽然加速,她若无其事哦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去了。 *** 邢深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是瞎子,没法开车。 开车的是老刀,这些日子,他一直陪在邢深身边:走青壤之行意外中止之后,一干人都回了板牙休养生息,再后来,刑讯炎拓毫无进展,再走青壤也不太可能,大多数人便陆续离开了,只有邢深,提出要重返秦巴腹地,把没走完的金人门一一走完。 蒋百川当然不可能跟着他,但也不放心他一个人,所以吩咐年轻一辈中身手出众的老刀陪同。 …… 雀茶刚迎出去,就遇上了,她遥控打开车库门,顺便帮看左右,指引车子入库。 车窗都是半开的,从她身侧经过时,她看到坐在后座的邢深,也许正是因为眼睛瞎了,没有五『色』『乱』心,他任何时候,都不急不躁,温和安静 分卷阅读70 ,渊水一样深沉。 他身边,坐了个……小孩? 虽然车子很快入了库,但雀茶确信自己没看错,从身量看,是个八九岁的小孩,穿蓝黄相间的卫衣,戴兜帽,兴许是身体不好,嘴上捂了口罩,低着头,很老实地坐在邢深边上。 出外办事,干嘛还把孩子给带上呢? 不及细想,车子已经停妥,老刀和邢深相继下车,然后关锁车门,向着外头来。 雀茶一愣,脱口说了句:“小朋友……不下车吗?” 老刀瞥了她一眼:“你别管了。” 雀茶知趣地闭了嘴:作为长伴蒋百川的枕边人,这么些年,零零碎碎、丝丝缕缕,事情她多少知道些,但东一榔头西一棒的,始终不全,蒋百川对她的期望,只是娇俏可人的女伴,并不把她引为可以共事的同伴。 *** 餐桌够大,加多两人也不嫌挤,见邢深他们进来,蒋百川笑着起身:“正好正好,还没动筷呢,菜都还热乎。” 邢深说:“蒋叔,借一步聊两句。” 蒋百川有心理准备,发生这么多事,邢深一出山就接二连三接收信息,要聊也在所难免,他跨步出座,不忘招呼余人:“你们先吃,不用等我们,再等菜都凉了。” 话是这么说,但总不能真让两位吃剩菜,雀茶另拿了保鲜盒来,将各『色』菜等都挟了小半放过去,候着两人上了楼,才又向山强打听:“哎,你说,邢深眼睛看不见,怎么走路上楼,都不要人领着扶着的?” 山强茫然:“我怎么知道,瞎久了,对世界适应了吧。” 大头则洋洋得意,拈起一根蘸了酱的黄瓜段,嘎嘣一声咬了:“狗家人,那当然是……不一般的。” …… 蒋百川带邢深上了顶楼,周围高层建筑不多,景也不错,外头的路道上,能看到车子倏忽而过,其间夹着不少外卖小电驴。 新产业可真是欣欣向荣、势不可挡啊,蒋百川很感慨,自己当年,如果把钱投在什么快递、外卖而不是搞实业,也不至于人之将老、家底亏空了。 邢深开门见山:“听说瘸爹联系不上了,有没有可能是被……” 蒋百川接口:“八成是了。不过瘸爹还好,我和他三十多年的交情,这人讲义气,骨头硬,嘴也紧,所以问题不大。” “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啊,炎拓那边,就完全查不到?” 蒋百川苦笑。 查得到,公司、住址、车牌、手机号,都查得到。 但关键是,公司正常运营着,房子空着,车子和手机报废在板牙了,人是完美“蒸发”了。 非独炎拓,连那个『露』过一次面的“林伶”,也都无迹可寻了。 当日“将计就计”之后,他其实安排了人,想暗中跟上炎拓的同伙,但跟了没多久就被甩脱了,记下的车牌号也都是套牌的,对方的警惕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他也曾想过借炎拓瘫痪在床的母亲打开缺口,但一来,那是个高档托养中心,一般人进不去,好不容易盗了张客户卡进去,还触发了安全警报,现在人家全盘换系统了;二来听说,炎拓一年都难得去上一两回,他实在没那个人力去做长期的守株待兔。 邢深说:“我担心的是阿罗,她跟我们不一样。你就没帮她安排?” 蒋百川无奈:“我安排了,她不要,觉得自己头铁、什么都能解决。我又不好让人盯着她,她那机灵劲,万一发觉了,闹得不好看——我给了她一个电话,有急事的话,能叫到人。” 邢深觉得不靠谱:“真是连她都解决不了的事,你安排的人,也帮不上忙。要不然,我过去吧。” 蒋百川没说话,过了会,他呵呵笑起来:“邢深,算了吧,你们俩不可能再回头了。” “蒋叔也算是看着你们长大的,聂二那脾气,想要就要,不要,扔她跟前她也不捡,她早走出去了,你怎么还原地不动弹呢?听蒋叔一句,她配不上你,你啊,值得更好的。” 邢深沉默半晌:“蒋叔,你想多了。我和阿罗有交情,现在华嫂子死了,瘸爹也失踪了,阿罗是个明靶子,我都不知道人家会怎么对付她。这种时候,还顾忌什么嫌隙呢,当然是能帮多少帮多少,再不济,我总还能帮她嗅个味、示个警吧?” 蒋百川干笑:“随你,晚点我帮你去个消息问一下。” 邢深犹豫:“还是别了吧,发消息她多半一口回绝。我觉得可能直接过去……比较好?” 蒋百川第一反应就是千万别,再一转念,觉得让邢深吃个闭门羹也好:年轻一辈里,他最欣赏邢深,就是看不惯他为了个女人婆婆妈妈——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事,男人嘛,年轻时总有一两年是会为情优柔的,捱过去了就好了,天大地阔,可以放手干事业了。 他说:“随便吧,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对了,蚂蚱带回来了?” “回来了,在车里。” “这一路,他怎么样?” “挺好的,很听话,也很要表现。” 蒋百川点头:“这真是也看缘分的,他就是跟你亲。他现在爱吃生吃熟?” “爱吃熟的,生的不大沾了。给他扔带血的 分卷阅读71 肉,还会发脾气。” 蒋百川惊讶:“真的?” 然后哈哈大笑:“行,今晚给他上煮排骨。这小畜生,学得越来越像人了。” 第31章 ①⑤这个小保姆李双秀,我其实不是那…… 夜半两点, 炎拓车进乡村公路,再有一刻多钟,就能到种植场了。 后车座上坐着林喜柔, 这一趟, 她也只能让炎拓开车送她:熊黑不在, 熊黑手下稍微得力点的也不在,夜半赶路,总不能随便拉个阿猫阿狗随行。 车身颠簸了一下,乡村公路就是这点不好, 维护不到位。 林喜柔从怔愣中回神:“小拓啊, 你累不累?累就开慢点。” 炎拓没吭声, 果然, 林喜柔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说完了,又回到先前呆怔失神的状态中去了。 *** 种植场处一片漆黑, 只正门的门卫室内亮着微弱淡白的光,不过炎拓没从前门进, 他绕到后大门, 快靠近的时候揿了两声喇叭。 大门边黑影晃动, 很快, 不锈钢电动伸缩门向着边侧滑去。 炎拓一路把车开到了主楼楼下,一楼的边门开着,门内有亮光,熊黑正等在那里。 林喜柔下了车,急匆匆向着那头走,高跟鞋踩得蹬响,风衣的衣角左右飘甩, 炎拓端坐在驾驶座上,不声也不动,很安静。 都走到边门了,林喜柔才想起他来,回头招呼他:“小拓,过来啊。” 炎拓应了一声,解开安全带下车。 林喜柔向着熊黑苦笑:“这孩子,也太老实了,你不叫他,他就不动。这半夜三更的,难道我放他一个人在车里待着?” 熊黑斜乜了眼,看正往这头走的炎拓,嘴角不屑地往一边挑起:“这也老实得太过头了吧。” 还想再吐槽两句,见林喜柔面『露』不悦,知趣地吞下了不说:有句网络上常用的话,叫只有女人才能看得出谁是贱女人,同理,他想说,只有男人才能火眼金睛,看得出谁是贱男人。 林喜柔是养便宜儿子养太久、里看外看都是花。 炎拓老实?虽然熊黑从来没揪到过他不老实的小辫子,但他也从来不觉得这人老实。 *** 炎拓跟着林喜柔和熊黑,步入地下楼层。 说实在的,他有些怀念十多年前,那时候,科技没那么发达,里外没布下那么多摄像头和现代化感应装备,这地下二层,他还能伺机进出个几回。现在不行了,里里外外,你根本不知道装了多少电子眼,又是声控又是温控,除非断电断网,不然,他还真没那个胆子偷入。 而且这地下,经过持续完善,早不是当初鸟枪破炮的模样了,每一重区域都是不锈钢门配防爆玻璃的配置,进出是定期更换的密码加指纹双重防护,更重要的是,从表面来看,毫无异常,就是个安保森严的存储兼避光培植场所。 熊黑领着两人走到一间小房间前。 这里的房间基本都隔音,门内即便在争吵,外头也听不到,饶是如此,站在门口,还是能听到“扑扑”砸东西的声音。 熊黑轻蔑一笑:“砸屋呢这是。” 林喜柔皱眉:“没绑?” “没有,先让老头发泄发泄,耗点力气,反正这屋扛砸,桌子椅子都结实,砸不坏。要我说,这人也真蠢,跟前都没人呢,较什么劲啊。” 熊黑又在门口等了会,这才键入密码,一把推开了门。 瘸爹早听到了门上的电子音,攒足气力,拐身高高扬起,向着门口直砸下来:“还有没有王法了你们,敢绑老子……” 瘸爹虽然凶悍,但在铁塔一样的熊黑面前,可就不值一提了,熊黑一抬手就握住了拐身,一脚直踹出去,把瘸爹踹撞上对面墙上之后,骂骂咧咧把木拐扔到地上:“脾气还不小。” 这一撞,撞得瘸爹一口气好险没上来,他跌坐地上,狠狠抬眼,视线越过熊黑、林喜柔,一下子锁定了站在最后的炎拓,刹那间双目赤红,一张脸都扭曲了:“艹特么是你们放的火!” 这一遭被绑,他也在怀疑是不是炎拓的同伙所为,但毕竟没见到切实的佐证、不敢下断言,如今见到炎拓的脸,再没犹疑了。 他狂吼一声,向着门口过来,一时忘了自己少了截腿,重重栽倒在地,但这丝毫也没影响他的斗志,手、脚加一边的膝盖并用,拼命往前爬窜。 林喜柔站着不动,冷冷盯视着他,炎拓垂下眼,目光旁掠:还是那句话,这些人坑害过他,他并无好感,但也并不想见到他们落得太过凄惨。 熊黑弯下腰,一手揪脖子、一手抓断腿,老鹰掠鸡仔一样把瘸爹拎了起来:“老不死的,消停点吧。” 边说边把瘸爹拎摔进一张椅子里,双手反剪了铐在椅身上,又转头看林喜柔:“林姐,这样行吗?” 林喜柔笑笑:“行,你们都出去吧。” *** 炎拓退出房间,房门一关,就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先前还怕瘸爹会戳破自己的谎言,现在反不那么担心了:看林喜柔的反应,板牙村那一出已经无关紧要,她要聊的多半是“旧事”。 熊黑 分卷阅读72 笑呵呵地看炎拓:“咱们去休息室,喝两杯?” 他跟炎拓并无嫌隙,所以明面上还是一团和气的。 炎拓:“狗牙现在伤养得怎么样了?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熊黑犹豫了一下,顿了顿爽快地同意了:“行,跟我走吧。” …… 熊黑带炎拓进了一间培植室,走到最角落的地方,伸手去掰墙上挂着的长幅“『操』作准则”,掰开之后是一扇小门,侧身进去,是十平米都不到的小屋。 屋子中央挖了一个直径约莫两米的圆池子,池壁是水泥砌的,可以储水,池子里便是一汪近乎粘稠的泥水,几乎满到池沿,狗牙脸朝下趴浮在浑浊而又腥臭的池水中,如一具浮尸。 炎拓站在池沿,强忍住反胃说了句:“以前挺好奇你们受伤怎么能好那么快……这治疗方式还挺特别的。” 靠墙立着根带竹竿的大钩耙,熊黑抄起来,往狗牙的脖颈处一勾、然后用力一带,把人翻了过来。 狗牙双目紧闭,满是泥水的脸苍白而又浮肿,但炎拓看得清清楚楚:左眼本该是个血窟窿的,而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伤处新长出的眼皮和肉,颜『色』更粉嫩些。 他喃喃了句:“真厉害。” 熊黑瞧了他一眼:“羡慕啊?” “是啊,”炎拓蹲下身子,浑浊的池水里,他模糊的影像一漾一漾,“我从小在林姨身边长大,和你们,也是七八年的交情了,我又不是傻子,相处这么久,当然能看出大家是不一样的——这几年,林姨几乎不对外『露』面了,估计是怕认识的人发现她长久没变化吧,再过几年,八成又要搬家了。” “大家都是人,怎么你们就这么本事呢?说不羡慕那是假的,熊哥,有这么好的道,不能带我也沾沾光吗?谁不想青春永驻啊,都说女人怕老,男人也怕啊。” 熊黑哈哈笑起来,他就势在炎拓身边蹲下,还拿手拨了拨池水,就跟是在看水逗弄鱼似的:“我就说嘛,你小子削尖了脑袋在林姐跟前表现,指东不打西的,果然是存了心思的。” 炎拓淡淡一笑:“人望高处嘛,狗牙没了眼珠子都能再长,我要有这本事,简直能横着走。再展望一下,林姨这不老的秘方,但凡能开发利用、商业化那么一点点,活上十辈子都不愁用钱了。” 说着转头看熊黑:“林姨对我是没得说,但在这些事上,始终拿我当外人,就拿八月份你们去秦巴山来说吧,我只能当个接人跑腿的。熊哥,能拉一把、帮指点一下吗?我怎么做,才能让林姨完完全全接纳我呢?” 他两指摁向心口:“真心话,肺腑之言。” 熊黑“嗐”了一声:“不是这么简单的,你没法弄,你跟我们那完全不是一个……” 他意识到说漏嘴了,陡然刹住,又扭头看小门外,生硬地拗转话题:“哎,林姐跟那老头,也不知道聊怎么样了……” *** 瘸爹简直莫名其妙。 好家伙,男人都跑光了,留这么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对着他干嘛,他黄土埋到胸口的人了,还能吃美人计那一套? 他气闷得厉害,奈何手脚都挣不脱,半截的那条腿倒是自由的,恨只恨派不上用场,还有,对面那女人一直盯着他看,看几眼还好,看久了,他就有点『毛』骨悚然了。 瘸爹脖子一梗,以吼壮胆:“你特么看什么看!喊你们管事的来跟我说话!” 林喜柔笑起来:“你不认识我了?” 瘸爹一愣,又仔仔细细把林喜柔打量了一遍。 开什么国际玩笑,他怎么可能认识她?这样一张脸,但凡见过就不可能没印象。 他皱起眉头:“你认识我?” 见林喜柔默认,他更奇怪了:“什么时候?” 林喜柔说:“我提示你一下,九一年底、九二年初的时候。” 瘸爹只当她在放屁:“小丫头,九一九二年,你都还没生出来吧,想诈你瘸老爹,你还嫩点!” 林喜柔笑了笑:“没想起来啊,再给你点提示,那时候,你在地下。” 瘸爹冷不防一个激灵,原本人是歪靠在椅子上的,现下后背发凉,身子也渐渐坐直了:“你怎么知道的?你家……大人跟你说的?” 大人?神特么大人。 林喜柔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起身,两手撑住桌沿,向着瘸爹俯下身子,再然后一字一顿,笑容也慢慢消失:“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想不起来?你那腿,是怎么没了的?” 瘸爹顷刻间骨寒『毛』竖,连断腿处都在发胀发热了:“你……你怎么知道的?你是谁?” 我是谁? 林喜柔说:“怎么问起我来了?该我问你啊,我儿子呢?” 她双目渐渐赤红,一股恶气直冲胸臆,盯住瘸爹皱纹百结的老脸,猛然张大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美人大多数时候都是美的,即便哭,都是梨花带雨,但狰狞的时候例外——狰狞的时候,再美的面目都会肌理变形、五官移位。 更何况,瘸爹看到,林喜柔翻卷的舌头下头,像动物受惊奓『毛』一般,竖起了一根根黑白错间的、如同豪猪身上才会 分卷阅读73 有的,密布的短刺。 *** 1993年11月26日/星期五/晴 好久没写日记,本子翻出来,纸页都发黄了。 这事真不赖我,当妈了,时间就不是自己的了,从早到晚,嗖嗖的,都不知道日子过哪去了,老话说“有了媳『妇』忘了娘”,照我说啊,是“有了儿子忘了郎”,我真是连大山长什么样都记不大真了。 今天难得有时间,得写长点。 过去这一年,最重要的事就是添了小拓,儿子太乖了,可真是个小天使,很少哭闹,还总笑,他笑我就对着他笑,能对笑半个小时也不累,像个乐呵呵的傻子。我已经在嫉妒他未来的媳『妇』儿了,真是难怪自古以来,婆媳关系都处不好,能处好吗,这么早就已经嫌上了。 大山跟我说,这么喜欢孩子,就再生一个呗,最好生个女儿,这样就儿女双全了,还让我别管什么计划生育罚款,拍着胸脯说“现在咱有钱了,罚款随便交”。 生个女儿也挺好,小拓领着个乖巧的小妹妹,这画面,想起来我都美得晕乎乎的。 不过生孩子对女人来说,真是场消磨,生完小拓之后,我身体就不大好,还添了漏『尿』的『毛』病,产假一休再休的,后来索『性』就辞了。大山体贴我,说要找个保姆。 我吓了一跳,这不是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吗? 大山笑我土,让我放眼看世界,说十四届三中全会都开过了,要建立市场经济体制了,还让我向港台老板看齐,人家那才叫会享受。 上周,他把保姆领回来了,要么,我现在怎么会有空闲在这写日记呢。 这个小保姆李双秀,我其实不是那么满意,有两点,一是,这姑娘太漂亮了,不夸张的说,去当明星都不过分,这样的人,能安心当个小保姆?二是,保姆嘛,当然是岁数大点、『奶』过孩子的好,太年轻了,不牢靠。 但我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人家来帮你做事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这不是地主婆作风吗。 大山私底下跟我说,这小保姆,跟咱家还有点渊源。他问我还记不记得李二狗,双秀就是二狗的妹妹,来矿上想找份工作,大山觉得矿上活太重,又都是男人,不方便,才把她领回来当保姆的。 那个偷了矿上的钱、失踪一年多了的李二狗?大山也太好人了,李二狗偷了矿上小一万呢。 不过,我跟大山说绝不可能,李二狗长得那叫一个难看,跟李双秀简直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亲兄妹,眉眼间怎么能一点相似都没有? 大山说我没见识,说这种情况多着呢。 多吗?可能我是需要长点见识了。 话说回来,双秀带孩子还挺似模似样的,有时候,小拓在我怀里都哄不住,到她那儿就好了,我真是怀疑,她是不是有过孩子。 就写到这吧,一年多不写,真是写得干巴巴的,流水账了。 附:今天长喜来家里了,还拎来了两只老母鸡,这孩子,矿上本身钱就不多,还老往我这买东西,我得跟大山说说,月底让会计给长喜多打点钱。 ——【林喜柔的日记,选摘】 第32章 ①当上人了,得有人脑子,别事事学得…… 晚十点。 聂九罗翻完了一本《西方当代雕塑》。 老实说, 她的生活还真没炎拓想得那么刺激:外出多是采风,不外出时不是和泥打交道就是看书——老蔡前些天给她提了个建议,让她尽量接触各『色』人等、多多拥抱生活, 说雕塑绝不是简单的照猫画虎或者闭门造车, 一定要注入阅历、阅历!这样, 观众从一块泥疙瘩里都能感受到她层次繁复的人生。 太玄乎了也,而且,她充其量也就二十多年的人生,能“繁复”到哪去呢。 聂九罗撂开书, 忽然想到炎拓。 身边活着一群跟人一样的地枭, 还要装着并未察觉, 这人生, 足够肌理、明暗、刺激和层次了,她的就有些单薄了,毕竟普通人嘛。 正想着,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聂东阳”,聂九罗颇反应了一下这人是谁, 然后很平和地接听。 聂东阳在那头笑:“夕夕啊, 这么晚还没睡?” 聂九罗想“敬称”一声大伯, 没叫得出口, 不过,聂东阳是她父亲聂西弘的亲哥哥,所以这人真是她大伯,亲大伯。 她嗯了一声:“有事?” 聂东阳说:“是这样的啊,夕夕,你一直在外打拼,也好多年不回乡了。不过今年不太一样, 下周是你爸十九年冥诞,我们这边的规矩啊,过九不过零,十九年,那是比整二十年还要重要啊,你是不是回来祭拜一下?” 居然都十九年了,她是该尽个孝:“好啊。” 聂东阳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十九年,那肯定要『操』办得隆重一点,要花不少钱。我琢磨着,这钱是不是你出比较合适啊?” 聂九罗没吭声,有点想笑。 父亲跳楼殉情之后,她算是“父母双亡”,但也用不着进孤儿院,因为虽然母亲那头没亲戚了,但亲大伯还是在的——聂东阳接收了她家的房子、所有的钱,以及她 分卷阅读74 ,拍着胸脯表示会待她超过亲生的,将来还要风光送嫁。 可她最终,也没要他养啊。把她家给席卷一空了,这点小钱,还来朝她伸手? 聂东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本来啊,要是没你,我就一手包揽了,毕竟我亲弟嘛,可是你想,父女关系,总比兄弟要亲啊,我越过你,不合规矩,显得不尊重你,再说了,你爸也不乐意对吧。” 真是能说会道、把理给占全了,聂九罗也懒得在这点钱上计较:“行啊。” 聂东阳很高兴:“夕夕你放心,买了什么、花了什么,费用我都会列给你,尽量开发票。” 还“开发票”,开了她也没处报啊,聂九罗原本想说不用了,一转念,回了句:“好啊。” 就让聂东阳热热闹闹地为这事使劲赚差价吧,反正他乐在其中。 挂了电话,聂九罗原地站了会,走到书柜前头,从下层抽出影集。 这影集算是父亲聂西弘和母亲裴珂的专辑,其中只有几张捎带上她——这倒不是冷落她,她也有影集专辑,从出生之后的第一张百日照,到六岁那年聂西弘跳楼,戛然而止。 聂九罗翻开影集。 九几年,已经是彩照的天下了,只是颜『色』不鲜亮,照片跨度从父母恋爱、结婚到婚后,而几乎每一张里,裴珂的颈上,都戴了一条翡翠坠子的白金项链。 这条链子,聂九罗很有印象,因为小时候,她最爱拈着那颗翡翠对着天看,天空登时就成了绿意流淌的碧水,还有白金链子,那时候,她以为天底下最贵的就是黄金,然而裴珂告诉她,白金卖得比黄金还要贵。 后来,母亲出事了,这条项链作为遗物,收在了梳妆台的抽屉里,父亲因着思念母亲而酗酒痛哭的时候,她就会爬上梳妆凳,把这条项链拿起来往脖子上比划,想象着她戴上了之后是多么美丽,而英俊的王子又是如何为她所倾倒,一匹白象把她载去了富庶的王国(她不大瞧得起白马,那小瘦背脊,坐着硌屁股,还是白象背宽肉厚,坐着舒服),从此过上了幸福美满的日子。 再后来,项链连同房子、钱,还有她,都让大伯一家给接收了。 聂九罗“啪”的一声,把影集给合上了。 *** 半夜十二点。 地下室的厨房里,大头又在扬刀开剁了,这次,多了山强给他打下手:炉头上一锅滚水正沸,山强拿筷子一块块夹起肉肝,小心翼翼投进锅里。 大头发牢『骚』:“小畜生,吃什么熟的,还要老子费事过遍水。” 山强“嘘”了一声,拿眼睛示意了一下最里头的卧房,那意思是让大头小声点,别尽说点有的没的,让孙周听了犯嘀咕。 大头会意,旋即压低声音:“哎,我说,孙周该开鞭了吧?” 山强“嗯哼”了一声。 大头:“鞭子买了?” “买了,”山强兴致勃勃撂下筷子,掏出手机给大头看自己的淘宝订单,“看见没,特级,牛筋鞭,祖传手艺编织。” 大头:“你来?” 山强:“我挨得最近,可不就我来吗。” 大头有点不相信:“你丫能行?” 山强不乐意了:“怎么说话呢,谁还不是个鞭家人啊?我是不咋滴,但‘开鞭’这种粗浅活,我还是可以的吧?到后期我应付不来了,再交给余蓉那小娘们呗。” 听到“余蓉”的名字,大头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可是个变态。” 山强耸肩:“要么说人家能做尖儿呢,聂二、邢深、余蓉,哪个不是变态啊。” 说到这儿,又拿胳膊肘去捣大头:“哎,你说,这里头谁最变态?” 大头夸张地紧紧闭上眼睛、闭得眼角飞起了无数的褶:“这还用说吗?” 山强深以为然:“我也觉得是他。” …… 蒋百川是主,邢深老刀是贵客,夜半送饭这事儿,还得落大头和山强身上,而且今晚还是两份,分送两处。 大头抄起熟的那盆:“我去车库伺候小畜生,你和孙周多处处,拉近感情,方便后续开展工作。” 山强也觉得这样正合适,他把砧板上剩的生肉装盆,哼着小曲端往里屋,才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孙周急切地嚷嚷他:“强哥,哎,快,亲嘴儿了哎。” 为了帮孙周度过无聊且无趣的“治疗期”,大头从网上搞了一批动作片的资源,部部都很劲爆。 山强加快脚步,同时感慨:孙周这心还真大,都到回光返照这份上了,还乐呵呢。不过能乐呵一时是一时吧,毕竟这种好时光也是不多了。 他急急推门进去:“什么戏啊,国内国外的?” “国内国内,快快!” 一听是国内,山强喜上眉梢,老实说,看国外的动作片他没多大感觉,毕竟人种不同,隔靴搔痒,国内的就不同了,都是同胞,他入戏快。 他一进屋就搁下了碟子,第一时间坐到床尾,盯着屏幕目不转睛:“这是古装啊?” “不是,这民国。” 民国啊,民国也还行,距离现代不是很远、方便共情,山强往后挪了挪,给屁股蹭了个舒服点的位置,正要吩咐孙周赶紧吃 分卷阅读75 饭,后脑勺上忽然重重挨了一下。 这一下打得山强眼前发黑,还是那种方块状忽大忽小的黑,他居然撑住了没晕,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孙周。 怎么会是孙周呢,这废物,这傻缺,这被蒋百川三两句话就耍得找不着北、整天欢欢喜喜跟他挤在一道对电影评头论足的孙周…… 怎么可能呢? 还真是孙周,他手中举着屋里那盆大虎皮兰花盆的盆托,正恶狠狠地盯着他,见山强没倒,又高高把盆托扬起,冲着他脑顶来了一记。 山强这下是真扛不住了,软软瘫了下去,脑子里掠过一句:“我艹特么的……” 见山强倒了,孙周飞快地忙碌起来,他先把山强的手机揣兜(这几天老凑在一处看片玩游戏,密码什么的他已经记下了),又把那碟子生肉倒进垃圾桶,空盆放到客厅显眼处,然后把山强拖回房间、床上,侧向朝里盖上被子,最后关灯出来,把自己那间房门外的挂锁给锁上了。 好了,做完了,一切都按计划,没什么漏的了。 孙周在衣服上抹掉掌心的汗,战战兢兢、侧贴着墙,快步向着门外走去。 …… 大头晃晃悠悠进屋的时候,一眼看到了空盆。 也不说顺手给洗了!他不悦地抬眼看向卧房,先看到孙周的那间已经关门落锁,再看山强的房门,也闭上了。 靠,睡觉倒是一个比一个积极,大头把带回来的空盆往桌上一扔,关灯回房。 老子也不洗,明早使唤孙周洗吧。 *** 孙周像贼一样,在别墅区溜靠走躲,直到翻出墙外,才一通猛跑,终于气喘吁吁收住脚步,是在一条人来人往的商业街街口。 安全了,看到人就安全了,他吸了吸鼻子,走到相对人少的一处,给女友乔亚打电话。 那一头,乔亚听出是他,惊讶极了:“怎么换号了?不是说跟朋友去广州看什么创业机会吗?” 孙周说:“嗐,那都骗你们、让你们安心的。事太复杂了,见面跟你说。我待会给你发个定位截图,赶紧开车来接我,我现在在……” 他走近一家房产中介的展示橱窗,看里头房源的地址,然后把市县名报给乔亚。 乔亚吓了一跳:“快出省了,长途啊,你这……不能坐动车回来吗?” 孙周没好气:“都跟你说了事情复杂,那些人,反正不对劲,比掉进传销窝还瘆人,坐动车……万一人去车站堵我呢。总之你赶紧的!如果有人问起我,你也别说啊,我怕那些人还要找我呢。” *** 凌晨六点。 距离林喜柔进小房间和瘸爹“面谈”,已经过去快四个小时了。 炎拓和熊黑在休息室里等,开始两人还聊天,聊瘸爹人犟嘴硬,聊林姨该怎么从瘸爹嘴里套话,后来都乏了,就不聊了。 尤其是炎拓,他原本就连轴开了好长时间的车,临时又被林喜柔差遣来,实在太累了,抱了床毯子,就在沙发上蜷下了。 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到林喜柔的声音:“小拓睡了?” 这是……林喜柔出来了? 炎拓登时警醒,还未及反应,就听到熊黑回了句:“睡了,他年纪轻扛不住,老早睡死了。” 说话间,伸手推搡他肩。 炎拓索『性』继续“睡死”,被搡了两下,毫无反应。 林喜柔:“别闹他,让他睡,这两天累坏了。熊黑,你出来。” 熊黑应了一声,脚步声旋即向外去,末了“咔哒”一声,关了房门。 炎拓心跳得厉害,候了几秒之后,他轻轻掀开盖毯起来。 黎明前的地下,安静到有点可怕,连刮蹭声都有存在感,走廊内飘着的声音细得像丝,近乎渺茫。 炎拓屏住呼吸往门边去,然后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缓缓拧动门把手,把门打开极微小的一道缝。 他听到两人不连续的、中间总留有长时间缄默的声音。 林喜柔:“那些传说都是真的。” 熊黑:“真有……他们?” 林喜柔:“我一看到狗牙的伤口,就知道这事不简单,下刀的位置,是内行人。后来小拓说,有人嗅出车上的『骚』味……” 熊黑:“不应该有味啊。” 林喜柔:“是不应该,狗牙这混账东西,一定是忍不住、杂食了,小拓这趟受罪,全是他招来的。等他醒了,我非撕了他!” 炎拓喉结微滚,迅速在脑子里组织信息:不应该有味——杂食才有味——也就是说,如果不是狗牙“杂食”,自己在板牙村问路那次,本该太平无事的?但什么是“杂食”呢,狗牙吃什么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 熊黑:“林姐,这老头透『露』了你儿子的消息吗?” 儿子?炎拓口唇发干,唯恐错过林喜柔的回答。 林喜柔应该是摇头了。 熊黑恨恨:“嘴有这么硬?林姐,要么我来?我就不信了,一个糟老头子,能扛多久?” 林喜柔:“他说你放的那把火,烧死了他老伴儿,他已经没活头了。要命就拿,从他嘴里问出其它人,想都别想——豁出去了、命都不 分卷阅读76 要的人,最难办了。” 熊黑没吭声,过了会,一记响亮的巴掌声传来,显然是在自打自掴:“林姐,都是我坏事。” 林喜柔:“算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以后长点记『性』,当上人了,得有人脑子,别事事学得跟畜生似的。” 熊黑:“林姐,咱们现在……是不是危险了?” 林喜柔冷笑:“我们怎么就危险了?这个人,你想办法接着审,我听说有些『药』,会让人神智不清醒,这种时候,反而能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回答问题。总之,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最好能问出,疯刀是谁。” 第33章 ②蚂蚱终于敢起身了,它蹒跚地走开两…… 闹闹哄哄的一天又开始了。 乔亚顶着两大黑眼圈, 呵欠连天地等着街边店的包子出笼。 很快,笼屉掀开,香喷喷的白气四散, 乔亚接过一袋子鲜肉包, 三步并作两步赶回车上。 孙周歪在副驾上, 盖着毯子睡得正香。 乔亚推他:“吃饭了,你最爱的大葱肉。” 孙周眼皮勉强掀开了一条缝,爱搭不理:“我不饿。” 乔亚来气了:“我开了一晚上车,困的是我吧。你现在装什么死?起来吃饭!” 孙周只得嘟嘟嚷嚷坐起了身。 乔亚胆子小、开车慢, 再加上孙周出于谨慎, 让她曲里拐弯绕道——所以即便赶了一夜的路, 现在仍在途中。 他接过乔亚手中的塑料袋:“你舅爷家房子的钥匙, 在你手上吧?” 乔亚点头:“在呢。” 她舅爷是空巢老人,回乡下养老之前,把城里房子的钥匙留给乔亚, 让她得空多去看看、搞搞卫生什么的。 “那我先去你舅爷家住,保险。” “至于的嘛, ”乔亚觉得他太夸张了, “传销还能上门抓人啊?” 孙周白她:“说多少次了, 不是传销。人没朝我要钱, 也没叫我买东西,就说要给我治伤。” 乔亚呛他:“人多热心啊,那你倒是留下治啊,跑什么呢。还把人给砸了,这要万一砸出个好歹来,算你故意伤人呢。” 孙周哼了一声,探手从袋子里捞出一个包子:“亚亚, 你这就是社会经验不足了。人心险恶,做人哪,还是要警惕点好。我呢,表现得很配合,但我一直在观察细节,我觉得这帮人吧,不太像正经人,做事鬼鬼祟祟,说话背着我说,还压低嗓门不让我听到。治疗方式又恶心又不卫生,还有啊,他们晚上锁我门,为什么?治疗就治疗,干嘛要把人像犯人一样关起来?没错,他们现在是对我很客气,但是养殖户养猪也很用心啊,怕冷了饿了病了的,最后怎么着,还不是拖去宰了?” “综合以上种种,我越想越觉得,走为上策!他敢告我故意伤人,我就敢告他非法拘禁,”孙周边说边掰开包子,“再说了,安开的医院不给力,可以去西安啊,再不济还有北京上海呢,非得用土方子治吗……哎呦我艹,这包子怎么是臭的?” 乔亚一愣:“不会吧?” 她从孙周手中拿过掰开的半个,凑到鼻端闻了闻,鲜肉味,混着油盐葱,别提多香了。 “你给我找事呢孙周?这哪臭了?” 孙周是真闻不得这味儿,闻多一会都想吐,他捏住鼻子,把手中的提袋扔回给乔亚:“拿走拿走,拿远点。” “德『性』!”乔亚恨恨,“生肉吃多了,还闻不得人吃的东西了?” 她心里可烦透了:好好的一个男朋友,原本带出去挺长脸,现在头脸多了好几道疤,人也耷眉垂眼,怎么看怎么觉得丑。 回去之后,得给他多敷面膜,必要的话,还得医美去个疤,毕竟她是个颜控。 *** 聂东阳的一通电话,还真激起了聂九罗的思乡之情。 算起来,她确实离乡很久了,和蒋百川谈判成功之后,她一切以自我为中心,乘风破浪,只管向前,她不记得父母忌日,只会在清明时点几炷香,春节时吃年夜饭,让阿姨多摆两碗饺子。 冥诞这种仪式上的“尽孝”,是该『操』办『操』办,做个普通人,多少要随大流,而且,家乡嘛,到底是她度过了童年的地方。 当晚,家乡就入梦了。 她梦见家门口那条街两旁的树,夏天了,市政安排给树打『药』,树底下落了无数『毛』『毛』虫的尸体,汽车一过,碾平一片,太恶心了。 她穿着小裙子,扶着墙干呕,一边呕一边说:“恶心。” 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越树顶,看到远处商场的六层楼顶上,孤独地立着她的父亲聂西弘,身子摇摇晃晃,像一根行将被风吹垮的避雷针。 …… 她定了三天后上午的动车票,不过,家乡不通动车,她还得在中转的城市住一晚,然后坐城际大巴回去。 临行前的晚上,她去老蔡家吃饭,顺便去拿那条委托老蔡找人做的、母亲那条翡翠项链的廉价山寨版,而老蔡则重点跟她聊了两件事。 第一是频繁送作品参加比赛、拿奖,聂九罗不是很吃这种急功近利的方式,但老蔡点化她说:“阿罗啊,你这个职业生涯,我 分卷阅读77 也看出来了,不是一炮打响全球知的那种,那种天才型,几十年才能出一个吧。你就安心当个人才,一节节阶梯地往上走,奖是个什么东西?是能让你连跨三级的助推器,你拿了奖,身价就不同了,作品标价也立刻水涨船高。” 听起来不坏,聂九罗最终的意见是:“你看着安排吧。” 第二件事,是给她介绍男朋友。 男方是老蔡生意伙伴的儿子,在商行里挑家居装饰的艺术品,挑中了聂九罗的两件,老蔡收了钱心里高兴,把她大大吹捧了一番,还很显摆地给人看存在手机里的照片。 于是对方先相中了作品,后相中了作者,烦请老蔡给牵线搭桥。 而老蔡的嘴一张,话说得让人难以拒绝:“阿罗啊,这世上好男人不多,所以你得多看几个,就跟买瓜似的,是不是得多挑几个听响,然后才能选到个好的?你先接触了,才能知道不适合啊,然后多总结这些不适合的经验,再出手时,命中率就高了不是?” 聂九罗听得云里雾里,搞不清楚老蔡是想撮合这事呢、还是想搅黄这事,末了含糊其辞:“我要先回老家一趟,回来再说吧。” *** 老蔡家距离聂九罗的住处不远,五分钟的车程,步行二十分钟左右。 往常聂九罗都是打车来回,这一晚不小心,聊得多,吃得也有点多,索『性』散步回家,顺便消食,老蔡也没上赶着送她——毕竟住的都是市中心,灯火通透,人来人往,沿路还有治安岗亭。 路上,聂九罗想起“交男朋友”的事。 她还真没什么理想型,老蔡口中的那个人,晚点可以见一见:对方如果只是瞧上了她的脸,她会觉得,好肤浅啊;但先相中她的作品就不同了,颇有品味。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自家所在的那条巷口,远远地,她就看到有个男人倚在门口的边墙上,低着头,似乎是在等人,脚边还蹲着什么,像是狗。 遛狗的?可别把她门口当五谷道场了。 再往前几步,她脑子里嗡一声,陡然站住,脸『色』一下子难看了。 邢深听到动静,抬头看她,旋即站直身子:“阿罗。” 聂九罗忍了又忍,终于按不住,觑着四下无人,紧走几步过来,压低声音,但毫不掩饰音调中的愤怒:“我跟蒋百川说得很清楚,我跟你们不一样。大家保持距离,各管各的事,你现在堵到门上,什么意思?还带着这个……” 她五指成爪,骤然下探。 蚂蚱自她出现伊始,就已然身子发抖、缩在邢深身后了,忽见她出手,简直是吓到肝胆俱裂,“嗷”的一声便往边墙高处窜,手上还好,爪子尖利可以扒住墙面,脚上穿了鞋,可就麻烦了,接连几下都踏滑了,最后终于甩脱鞋子,瞬间窜上墙端,如一只巨大的野猫,趴伏着瑟瑟发抖。 邢深急道:“阿罗,别吓它!” 聂九罗没动,冷眼看两只白『色』厚底童鞋一前一后砸落地上,真是讽刺,居然还是名牌的。 “邢深,你不懂规矩,怎么敢把这种东西,带到人群里来。” 邢深抬手探向高处,蚂蚱迟疑了片刻,终于战战兢兢窜了下来,匍匐在邢深脚底,连发抖都不敢大动作。 邢深叹了口气:“阿罗,你先听我说,华嫂子死了,瘸爹失踪了。你现在处境太危险了,又不肯接受蒋叔的安排,我是想着,能尽量帮上忙——对方很可能是蚂蚱的同类,有蚂蚱和我在,事情好办一点……” 聂九罗打断他:“我不需要。” “邢深,规矩是大家定出来的,定出来就要遵守。我拒绝了蒋叔的安排,该怎么做心里有数,一切后果,我自己承担。至于你,你想做好心人之前,是不是应该先问问对方的意见,而不是……” 说话间,有行人过路,聂九罗收了声,还侧了下身子,尽量遮挡住蚂蚱。 那人估计是挺好奇为什么有人大晚上还戴墨镜,注意力全在邢深身上,倒是半点都没注意到他脚下还有个“东西”。 候着那人走远,聂九罗说得决绝:“你马上把它带走,我认真的,再让我看见这东西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你就等着给它收尸吧。” 说完这句,她走到门口,揿下门铃。 不多时,里头传来卢姐的声音:“哎,哎,来了。” 邢深原地站着不动,顿了会才轻声说了句:“阿罗,如果不是因为我们曾经闹得不愉快,你是不是就会……接受我的帮忙了?” 聂九罗转头看了他一眼。 邢深整个人都很失落,微微低了头,肩背也颓然佝起,看着挺可怜的。 她说:“邢深,我们现在过的日子,都是自己选择的,没谁强迫谁,也没谁对不起谁。我过得挺开心的,希望你也一样。” 门开了,卢姐一脸的笑:“刚你发消息说吃撑了、要散步回来,我给你煮了山楂消食汤呢。” 聂九罗惊喜:“是吗?我是得喝点,胃难受。” 她欠身跨进门槛内。 门很快就关上了,那刚刚才从门内透出的光,像个捉『摸』不着的精灵,倏地一下又没了。 邢深在暗里站了一会儿,山楂消食汤,不知道熬得 分卷阅读78 是浓是淡,一定很淡,穿透不了身侧浓重的枭味,所以,他闻不到。 蚂蚱终于敢起身了,它蹒跚地走开两步,捡鞋穿。 邢深低声招呼它:“走吧。” *** 炎拓陪着林喜柔在种植场暂住下。 名义上,林喜柔说是在城里住得累、想享受几天田园风光,其实炎拓知道,她是想等熊黑从瘸爹嘴里再套出点东西来。 每天早上,他都能看到工人匆匆忙忙、上班打卡,场区内外,一片和平气象,和平得无趣无聊,仿佛压根就没秘密——有时候,他真是佩服林喜柔,安排了这么多见不得光的事,还能做到完美隐身。 闲暇时,他会不断重温那天偷听到的,掰碎『揉』开,反复分析。 聂九罗说,狗牙不是地枭,很可能是近亲或者变种,原因是,地枭是野兽、不是人。 其实,不妨把事情简化一下:狗牙、林喜柔之流,就是地枭。问题在于,它们怎么做到跟人一模一样的呢? 林喜柔一定做了什么。 在这个种植场的地下二层,他和林伶共同见过『迷』你塑料大棚里那个后背长满粘丝的女人,那个女人是做什么用的?后来又去哪了呢? 他的那张有编号和人物登记的excel表格,最初是林伶从林喜柔的电脑里偷拷出来的,目前更新到017号朱长义,但值得一提的是,这表格并不是001号到017号按顺序排列,它是从003号开始的,而且隔两三个,就缺失一个编码。 003号大名孙熊,也就是熊黑。 他和林伶一直琢磨这张表,有一天,林伶忽然有了发现,说这张表里人的姓,正正好好能对应上《百家姓》里,姓氏的排序。 比如“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孙”排第三,所以003号,孙熊,“吴”排第六,006号,吴兴邦。 同理,014号,沈丽珠,017号,朱长义。 这些人会不会都是已经有了完美样貌的地枭呢?林喜柔给它们编码,也给它们起名字。但为什么又要分散到全国各地去?为了降低风险、不把鸡蛋放到同一个篮子里? 狗牙目前没有名字,只有个粗鄙的外号,“朱秦尤许”,“朱”字之后就是“秦”了,狗牙会不会是未来的018号,姓秦呢? …… 日近黄昏,炎拓越想越是头疼,他掸着手起身,伸脚把自己用小石子在泥面上分析的那一大堆给抹了。 远处有个人,正向着他小跑过来,那是熊黑。 到了近前,熊黑气喘吁吁,如果没看错的话,脸上还浮着几分尴尬慌『乱』:“炎拓啊,林姐呢?” “昨晚没睡好,下午说头疼,补觉呢吧。” 熊黑“哦”了一声,一听那心不在焉的音调,就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根本不是来找林喜柔的。 炎拓:“怎么了?” 自从那一晚炎拓向他“表『露』心迹”之后,熊黑看炎拓,着实顺眼和亲近不少,他犹豫再三,压低声音:“炎拓,我这又坏事了……老头那『药』,让我打多了。” 第34章 ③有刀有狗走青壤,鬼手打鞭亮珠光…… 炎拓跟着熊黑下了地下二层, 已经过了下班的点,下头静悄悄的,灯光倒是大亮, 一路都没见着人。 熊黑打开小房间的门:“你看。” 一股子屎『尿』『骚』臭味扑面而来, 炎拓不觉闭住气, 再定睛看,瘸爹反绑了手,盘腿坐在屋子中央,正向着门口嘿嘿直笑, 一张脸肿大如盆, 透着惨白, 连眼皮都肿得发亮, 嘴已经歪了,一边的嘴角处,正不断往下流着涎水和血水。 这帮人, 把人弄死了或者『逼』疯,家常便饭了吧。 炎拓提醒自己千万不要表『露』情绪, 他没那个资格, 也没那个实力。 熊黑忧愁极了:“我也是看他用了『药』似乎有点效果, 一时高兴, 手上忘了分寸。你说,好不容易有点线索,又让我给坏了。这都第二次了,林姐不得……剐了我啊。” 炎拓说:“没事,可能是暂时的。你先别『逼』他,让他缓一缓,喝点水吃点东西, 可能还能恢复。” 熊黑觉得不乐观:“这万一缓不过来……我不是完了?” “怎么会呢,再找其它线索不就行了。” 熊黑急得想跳脚:“哪还有其它线索啊!但凡有,我也不至于急成这样了。” 炎拓示意了一下瘸爹:“人在你手上,是人质,有人质,还怕同伙不开口?” 熊黑无语,觉得炎拓真是蠢如驴:“你是不是傻啊,找不到他同伙啊。” “当初,你们不是也找不着绑我的人吗?那时候怎么做的?他同伙是躲起来了,但那不代表他们收不到你放出去的讯息啊。” 熊黑琢磨了足有十秒钟才回过味来,兴奋地脸都涨红了:“行啊你,找你可真是找对了。” 炎拓笑了笑。 其实这法子说不说,林喜柔都想得到,但在熊黑焦头烂额的时候点破,会让他顿生“自己人”之信任感,那以后,向他套话办事,就会方便很多。 正寻思着,面前的瘸爹忽然“ 分卷阅读79 啊哈”了一声。 这一声,宏亮又诡异,起得像个唱腔,炎拓吓了一跳,熊黑嘴里骂:“艹,又来了!” 边说边抓起扔在桌面上的一条小『毛』巾,团起了向着瘸爹走去。 瘸爹还自己给自己伴奏:“锵锵咚咚锵!有刀有狗走青壤……” 熊黑一把揪住瘸爹的头发,把『毛』巾往瘸爹嘴里塞,瘸爹一颗脑袋摆得像倔强的摆锤:“鬼手打鞭亮珠光,锵锵咚咚……唔,唔,狂犬是……前锋,唔,唔,疯刀坐,唔……” 嘴终于堵实了。 炎拓装着好笑:“这嚷嚷什么呢?” 熊黑若无其事:“嗐,乡下人,谁知道打哪听来的乡下戏。” *** 乔亚下了班,先去舅爷的住处看孙周。 刚叫开门,就闻到一股霉腥气,她只当是舅爷的房子太久没住人、下水道往上翻气:“这味儿你还能蹲得住?不知道开个窗?” 边说边撸起袖子,干脆利落打开前窗后窗。 孙周懒洋洋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开了还不得关嘛,多麻烦。” “那你索『性』别吃饭,吃了还得拉,一直不吃一直不用拉。”乔亚打开冰箱,“今天吃什么了?” 把孙周安顿在舅爷家之后,她往冰箱里买了一堆速冻即食餐饭。 “饺子。” 真新鲜,即食的面包蛋糕都没动,居然肯动手煮饺子,不用说,锅碗瓢盆是留给她洗了,乔亚风风火火,三步两步进了厨房。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台面干干净净,碗碟也摆得齐整,孙周素日里懒成狗,进了一趟医疗传销窝,改『性』了? 乔亚纳闷了半天,一垂眼,看到脚下的垃圾筒里,有点怪怪的。 她蹲下去看,是剥除下来的饺子皮,生的,化冻之后烂如棉絮,软塌塌耷在原本的垃圾上。 这是什么『操』作?吃馅不吃皮?那也应该是煮熟了剥皮方便啊,谁听说过硬生生把速冻饺子的皮给剥掉的? 乔亚出了厨房,本来是准备问问孙周这事的,但是一进客厅,看到孙周还是她刚进门时那副姿态,心里就来了气,她大踏步过去,挡在孙周和电视之间:“哎!” 孙周的视线没处着陆,终于肯抬眼看她了:“啊?” 乔亚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你到底怎么想的?旅行社的工作因为你丢客人和玩失踪给闹黄了,一走一个月,先说去跟朋友玩创业,又说是搞传销的要给你治伤,得,这些我都不管,反正都过去了。你人现在回来了,端正态度行不行?天天在沙发里大爷歪算怎么回事呢?你很有钱吗?你买房了吗?一穷二白空着手结婚……” 手机响了,真是吵架都不让人吵得舒服,乔亚拿起手机看,是个不认识的号码——她网购多,多半是淘宝商家。 她走到一边,带着气接起电话:“喂?” 那头是个女人,声音很温柔:“是乔亚小姐吗?孙周在你身边吗?” 这谁啊,乔亚还没反应过来,那声音已经在指引她了:“如果在,你保持镇定,不要慌张,不要让他看出反常来,以防他会突然攻击、伤害你。” 乔亚茫然:“哦。” 她看向孙周,他又在看电视了,一张没表情的脸随着电视亮光的明暗变换着明暗。 “乔小姐,你不要害怕,孙周受了严重的病毒感染,面部肌肉的纹理改向只是其中一个症状……” 乔亚没敢看孙周,怕眼神把自己给出卖了:没错,她是觉得孙周这趟回来,面相变差了好多。 “他有较严重的臆想,尽管我们一再阻止,但他已经极度依赖生食和血食……” 乔亚的眼前闪过垃圾筒里那十几张化冻之后烂如棉絮的饺子皮,难道是……吃了生馅?”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试验一下,家里有没有生肉什么的?记住不要当面观察,他会伪装自己。你试一下,电话先别挂。” 乔亚嗯了一声,虽说半信半疑,仍尽量自然地放下手机:“烦死了,换个货唧唧歪歪的,一点都不爽快。” 孙周“哦”了一声。 他觉得脑袋发沉,注意力有点涣散,听演员说台词,才刚听懂第一句,人家已经说到第四五句了。 乔亚打开冰箱门,窸窸窣窣翻了一阵子,用力撕开一袋火锅牛肉卷,低头闻了闻:“怎么回事啊,闻着味道怪怪的,是不是变质了啊?” 边说边递向孙周:“是吧?这我要投诉的。” 孙周没接:“你管它呢。” 乔亚劈手把装肉的袋子摔在茶几上:“你是大爷啊,两手一摊屁事不做,闻个味累着你了?” 她像平日里闹别扭一样,一生气,甩手进了卧室,不过不同的是,这次是装的。 捱了约莫半分钟之后,她极小心地、把卧室的门打开了一道缝。 她看到,孙周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电视上了,他一直盯着那袋肉,有几次,还往卧室的方向张望。 乔亚伸手摁住心口:心跳得太厉害了,这样摁着,她能好受点。 孙周的手慢慢探向袋口,指尖勾了一片肉出来,肉片上的白霜渐渐被室温融掉,顿了顿,孙周做贼一般,迅速把肉片塞进 分卷阅读80 嘴里,狗一般的吃相。 乔亚脑子里一下子炸开了,她觉得自己要晕倒了,她关上门,还轻轻上了锁,哆嗦着把手机再送回耳边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喂?” 此刻,那个女人温柔的声音,是她最大的慰藉了。 “乔小姐,你一定要冷静,这个病,有一定的传染『性』……” 乔亚腿都软了。 “这几天,你有没有和他,有过『性』生活?” 乔亚拼命摇头,调子里已经带出了哭音:“没,没有,但是打过kiss……” 这应该算体『液』传播了吧,她一阵恶心上涌,疯狂想吐。 “有没有被他抓伤、或者挠伤过?” 乔亚一阵庆幸:“没,没。” “那应该……不算很严重,他现在,没有怀疑你吧?你把位置发给我们,然后尽量表现正常,离开那里。乔小姐,如果离开的过程中他攻击你,不要反抗,积极配合他以保全自己,我们到了之后,会想办法的。” 卧室倒是有窗,但加了防盗网,没法从窗子走,一想到还得打开这扇门,从那么可怕的孙周身侧走过去,乔亚真是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能不能就待在卧室里、把门反锁?孙周他在……在客厅。” 那女人略一沉『吟』:“也行,最好找东西挡一下门。” 明知对方看不见,乔亚还是拼命点头,她看过恐怖老电影《闪灵》,里头男主人发疯拿斧头把门劈开一个洞、头拼命往里挤的画面,太让她印象深刻了。 挂了电话,她颤抖着手先把当前的地址发送过去,然后呼吸,再深呼吸,拼命而又尽量安静地推挪着屋里的梳妆台,一寸寸挪挡到门后。 …… 孙周没来敲门,一直在看电视,电视里也不知道是播放的什么节目,音乐特别欢快,乔亚抱着台灯底座,背抵梳妆台坐着,一时吓得打哆嗦,一时又担心到气都喘不上来:那女人说“应该不算很严重”,真不严重吗? 高度紧张会让人异常清醒,也会让人极度疲倦,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乔亚又怕又恍惚,居然睡过去了。 半夜时,她被惊醒了,因为客厅里传来摔撞扭打的声音,但很快,那声音就没了。 有脚步声往这边来,停在了卧室门口,紧接着便是轻轻的敲门声:“乔小姐,你还好吗?” 是那个女人,乔亚如释重负,舌头几乎都打绊了:“好,还好。” 她抓着桌腿站起身,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梳妆台给挪开。 门开了,外头站着的是个穿防护服戴口罩的女人,只『露』了一双温柔的眼睛,眼尾微微上翘,给人的感觉很可亲。 客厅处,三两人影晃动,也是穿防护服的。 乔亚又想哭了:人家防护得这么严实,她呢,她等于是“全暴『露』”啊。 那女人先出示证件,其实也就是在乔亚眼前晃了一眼,乔亚只隐约看到“xx分院”的字样,还有钢印和醒目的红戳。 “乔小姐,我建议你这两天去做个血常规,这个病主要是血『液』传播,只要血细胞数量没有显着异常,那应该就是没事。” 血『液』?那应该就没问题,乔亚心定下来,人反脱力了,很虚弱地点头。 “后续的事情我们会和直系亲属联系,也会签订相关保密协议,就不和你多说了。” 乔亚机械地再次点头,客厅里的人员都撤了,那个女人也转身要走。 “那个……”乔亚忍不住追问了句,“孙周……能治好吗?” 那个女人说:“我们会尽力,不过,有一点需要提醒你,即便治好了,也大概率终身带菌。而且宿主会丧失生育能力,后期还有致瘫的风险。” 乔亚原本是想送到楼下的,一听这话,双腿就面了,扒住门框没能挪动步子。 她目送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到远去的车声,然后,楼上楼下就安静了,静得发凉,凉得她整个胸腔里空落落的。 这个时候,她应该伤心难过不是吗?但是她没有,且忽然就理解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句话的意思,更何况,她和孙周还不是夫妻呢。 终身带菌不行的,她不能找个有病的,家里人叮嘱过她,有乙肝的都不行。 更何况还没生育能力。 还有,致瘫,她这大好年华的,难道要护理个瘫痪病人到老吗,她做什么了要遭这罪? 就……早切割早好吧,听着是寡情了点,但总比以后过艰难日子要好吧。 …… 宽敞的越野车后座上,雀茶抹下罩头的帽子,长长吁了口气之后贪省事,拿剪刀把连身的防护服粗暴剪开。 副驾上的大头回头看她:“都还顺利?” “顺利得很呢,”雀茶又拿起那本造假的工作证端详,“小姑娘嘛,没什么社会经验,好骗。” 边上的山强嘿嘿笑:“你说你这人,也是从小姑娘过来的,长成大女人了,又去骗人家小姑娘,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哦。” 越野车里笑成一团,后车厢里,孙周如一条垂死挣扎的死鱼,偶尔还扑腾那么一下。 雀茶也跟着笑,笑着笑着 分卷阅读81 ,她转向车窗,看自己藏满了心事的眼睛。 真是作孽哦,她想。 再一转念,是该把孙周从乔亚身边带走的,于孙周,她可能是做了恶人,但于乔亚……这么做,是对的吧。 第35章 ④日程还没完,下一项是家宴 浙西, 安塔县城。 这些年,虽说上头提倡“共同富裕”,但再富庶的省份, 也总有拖后腿的县市。 安塔就是这样, 倒也不是说它怎么贫困落后, 而是外头日新月异的风吹得太迅猛,就难免被衬托得瞠乎其后。 *** 城际大巴一到站,就被守候多时的出租车司机给围住了。 ——“塔东塔东,五十块一个人!” ——“有没有去塔北的, 还差一个人, 上车就走啊, 不用等。” ——“打表走啊, 打表走,按表计价。” …… 聂九罗安坐车上,听这些带口音的普通话, 离乡太久,她已经不会讲方言了, 但听还是听得懂的。 直到乘客和拉客的都散得差不多了, 她才下了车。 车站很小, 来一班车就来一拨热闹, 现在热闹散了,颇为冷清,西坠的日头也冷冷淡淡的,一点点往下沉。 聂九罗拖着行李箱往出站口走。 聂东阳手里团了本杂志,正在出站口处东张西望,一别十七八年,这人倒是没怎么变, 也就头发白了些、脸肉垮了些。 见到聂九罗从站口出来,聂东阳愣了一下,忙打开手里杂志内页的人像比对,然后又惊又喜,冲着她挥杂志:“夕夕,夕夕啊。” 聂九罗径直过来,一脸接受采访时端出的无懈可击微笑:“大伯。” 聂东阳笑:“我眼看着人都走没了,还以为你没上这趟车呢。” 聂九罗也笑,转动脚踝,给聂东阳看她短靴的细高跟:“跟高,走不快。” 聂东阳夸她:“哎呀,出息了,都上杂志了,厉害厉害。走走走,先上车。” *** 聂东阳开的是辆簇新的沃尔沃。 坐进后座,聂九罗顺手查了一下,这一款的落地价大概三十万左右——三十万,嗯,是拿她们家小半套房子买的。 车入路道,聂东阳跟她拉家常:“夕夕啊,你可太久没回来了。芸芸拿杂志来让我看,我开始都没敢认……怎么改名字了?” 聂芸是聂东阳的女儿,她的堂姐,两人差了一岁不到。 聂九罗:“艺名。” “哦,艺名,”聂东阳感叹,“艺术家就是厉害,还得有两名字,哦,对,单子。” 一边说一边把一张写满了字的纸给递了过来。 是冥诞的各『色』花费,共计两万六,包括黄纸、贡品、大祭的活鱼、请棚匠搭棚的钱、请鼓手奏乐的钱,聂九罗粗略扫过,说了句:“辛苦了,我转账给你吧。” 聂东阳说:“嗐,不着急。” 边说边去『摸』手机,想把支付码调出来给她扫,哪知聂九罗没再坚持、真“不着急”了,揿下车窗看外头的街景。 聂东阳只好把手机又放了回去,顿了顿,又给她说起后续的安排:“夕夕,今天大伯就不招待你了,明天事多,我回去还得跟人交代交代。明儿你得早起,我七点半去酒店接你,到地方了烧纸、拜祭,也就忙这一天。晚上放松一下,我让你伯娘找家好饭店,咱们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好好聊聊。” 聂九罗说:“饭店就别订了吧,浪费钱,我想吃伯娘烧的菜,就在家里简单摆一桌好了。” 聂东阳也觉得这样更加实惠,但嘴上还得坚持一下:“家里做太不上档次了吧,那多不像样。” 聂九罗笑起来:“一家人嘛,不讲究。” *** 酒店在中心城区,周围有不少餐馆,聂九罗随便在一家解决了晚餐,原本是要回酒店休息的,都走到大堂了,又改了主意。 她想去旧家门口的那条路走走,看看路两边那些打『药』之后会掉虫子的树还在不在,也想看看在路的哪个位置、仰头能看到父亲最后站立过的那幢楼。 然而设想得容易,施行起来一头雾水。到底是近二十年过去了,安塔发展得再慢,也已经面目全非——很多旧有的街道加长、拓宽,很多不是街道的地方变成了街道,很多地标『性』的建筑如学校、医院等搬迁…… 她完全认不出来了。 夜晚风凉,频掀她风衣衣角,她抱住胳膊打了个寒噤:故乡,远不是一个地理方位那么简单,它是地域、特定的年份、特定的人和特定记忆的综合体,增减一分都不再是那个味道——离乡多年的人,返回的从来不是“故乡”,只是别人现在生活着的地方罢了。 所以,也别故作风雅地在这怀旧了,无旧可追。 她调出手机导航,规划了一条最短的路径回酒店,才刚走了一小段路,第六感的警钟蓦地大响。 有人在看着她,或者说,跟着她。 聂九罗怕自己是疑神疑鬼,还特意多走了一段路以佐证。 还真有,遥遥跟着,但“跟踪”的技巧完全是菜鸡水平,有两次,她故意装着 分卷阅读82 在商家橱窗前梳理头发,利用玻璃映景,把这人的身形样貌看了个满眼。 是个约莫五六十岁的瘦老头,看着挺斯文,但有些木讷,穿洗得泛白的休闲夹克,蹬一双边侧已经有些开裂的运动鞋,身形不是很灵活,有一回脚下一滑,差点绊倒。 见鬼了,这些日子,她怎么老遇到冲着她来的莫名人物?这要搁着平时,她多半会猜是变态跟踪狂,但现在非常时期,老忍不住往炎拓同伙这方面去想。 她继续大步流星往前走,短靴的高跟蹬蹬戳在地上,很有气势。 走了十来步左右,突然一个定身,然后掉转方向,直奔这老头过来。 这老头步子没她大,跟着撵时几乎是在小跑了,忽然见她径直过来,吓得手足无措,然后慌里慌张蹲下系鞋带——然而鞋带并没有松、无带可系——又忙着在地上『摸』索,仿佛刚丢了东西。 『摸』索了没两秒,一双绒皮面的方头短靴已经杵到了眼前。 老头不得不抬起头,然后讷讷站起身。 聂九罗说:“你跟着我干什么?” 目光和语气都咄咄『逼』人。 老头强作镇定:“没,没呀。” 路人已经有往这头侧目的了,老头显然很不习惯这种关注,苍白的老脸腾一下涨得通红,连看一眼聂九罗都不敢了。 聂九罗:“我看见了,你从第一食品那里,跟了两条街。” 这老头显然不擅长撒谎和对质,第一回合就兵败如山倒了:“我认错人了……我就是看你长得好看、像我认识的人……对不起对不起……” 他声音发抖,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居然像是考场作弊被抓个正着的小学生一样,就差没哭出来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抬手过头,似是要讨饶,又像是觉得丢人遮脸,连连后退,然后转身快步离开:“对不起对不起。” 这要真是个没脸没皮的老变态,聂九罗也就呵斥两句算了,但看着实在不像,“戏”也有些过,她心里犯嘀咕,不觉反跟了上去。 那老头本就慌手慌脚,听到身后靴跟的敲击声如影随形,再一回头,看见她居然跟来了,更加是六神无主,到末了,简直是仓皇而逃了。 聂九罗忽然好笑,整得她像个变态女流氓,跟踪人纯良大爷似的。 那老头窜进斜前方的小区大门,小区内高楼林立。 聂九罗收住脚步,预备就此打住,就在这时,小区门卫的声音传来:“老詹,回来啦……哎,你跑什么啊。” …… 卖乖套话于聂九罗来说是一绝,更何况是对付一个本就空虚无聊、见到狗都恨不得拽住聊两句的门卫大叔,不到十分钟,她就把刚那位“老詹”的信息打听了个全乎。 这人叫詹敬,是个老单身汉,据说曾经当过中学老师,后来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被开除了,工作就一直不太稳定,东家干半年,西家做六月的,最近在一家足疗店帮忙干杂活,每晚都差不多这个点回来。 十多年前吧,有好心人牵线,给他介绍了一个女的,女方比较积极,一直帮着买菜做饭洗衣服,剃头担子一头热了一个月,见他没反应,女方恼羞成怒,对外嚷嚷说他耍流氓、要去法院告他。 这事沸沸扬扬了一阵子,最后没了下文,但从此之后,詹敬避女的如避母老虎,生怕授人把柄、又被人指指戳戳。 …… 好吧,听起来也就是个可怜又可悲的老头,不像是能当炎拓同伙的,聂九罗『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真是因为自己长得像他认识的人吧。 …… 这事于她,又是当日的上纸一笔,折星扔进箱子之后,就此掀过。 *** 如聂东阳所说,第二天是受累的一天。 聂九罗早起之后就没消停过,一直在当工具人,让点鞭炮就点鞭炮,让磕头就磕头,唯独让哭的时候哭不出来,好在她有准备,攥了瓶眼『药』水在手里,低头的时候往眼睛上用力喷挤,再抬头时,泪水涟涟,效果非常到位。 聂西弘的十九年冥诞,算是圆满结束。 当然,日程还没完,下一项是家宴。 聂东阳早换房子了,高档小区里的大平层,三室两厅两卫,聂九罗没来过,一进屋就兴致勃勃:“大伯,不介意我参观一下吧?” 聂东阳也有心显摆:“嗐,瞎客气什么,随便看随便看。” 厨房里,听到动静的伯娘扬高声音:“是夕夕吧,夕夕到啦?” 一地有一地的风俗,这头过冥诞,嫂侄之类隔了一层的不用参加。 聂九罗于是先从厨房参观,顺便跟里头忙活着的人打招呼:“伯娘好啊,芸姐忙呢。” 厨房里热气腾腾,灶上的砂锅鸡已经沸滚,嗤嗤往外冒香气,伯娘比从前胖了足有两轮,满面红光,一手抓铲一手撒盐:“夕夕啊,我这走不开,你先坐啊,待会就上菜。” 聂芸在边上洗菜,她抽条长个了,但长得有点太高,人愈显精瘦,背也有点驼,她客气而又腼腆地朝聂九罗笑,笑里还带了点自卑。 聂九罗离开厨房,铲勺声声中,隐隐传来伯娘对聂芸的数落:“你怕见人啊,一点气势都 分卷阅读83 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没爸妈的那个呢……” 聂九罗笑了笑,这话,她就当是对她的赞赏了。 看了一圈下来,她约莫有数:房子虽然大,没装摄像头,大伯和伯娘是老派人风格,主卧的家具都是实木打的,梳妆台、大衣橱都带锁,如果有什么贵重东西,估计就是放那了。 上菜还得等一段时间,聂东阳拉着聂九罗在客厅里看电视,是地方台版的市民大挑战,普通市民参加游戏,失败得各有千秋,惹得聂东阳哈哈大笑。 聂九罗:“大伯,我去下洗手间。” 聂东阳嘴上应着,目光不离荧屏。 洗手间挨着主卧,聂九罗走到门口,故意把门关出声响,然后一闪身进了主卧,『摸』出兜里的真丝手套戴上,又抹下手上环圈端头的珍珠——她连手铐都能起开,这种家用的抽屉锁,更是不在话下了。 她一一开锁检视,途中经历一重小凶险:伯娘过来上洗手间,看见门关着,问了句,有人啊。 聂九罗迅速趴伏到床边,就听聂东阳亮起嗓子嚷嚷,夕夕用呢,你等会,要么就去用小的。 伯娘哦了一声,又汲拉着拖鞋回厨房了。 聂九罗吁了口气,重又爬起,一切都进展顺利,在大衣橱靠下方的第三层抽屉里,她找到了自己想找的。 裴珂的翡翠白金项链。 她盯着看了两秒,拈起了放进兜里,又把自己带来的那根赝品依样放进去、关屉上锁。 *** 家宴开席,算是宾主尽欢,聊得都是客气话,说的都是家常事,伯娘问她干捏泥人这行赚钱不,聂芸有点难为情,小声纠正母亲“那叫雕塑”。 聂九罗笑笑:“也跟捏泥人差不多,挣得……时好时坏吧,几十万差不多。” 伯娘惊叹:“几十万啊!” 转头就埋汰女儿:“你看看你,挣得没人家一个零头。” 聂芸的头垂得更低了。 …… 酒过三巡,聂九罗搁了筷子:“大伯啊,我这趟回来,有件事想跟你说。” 聂东阳茫然:“啊?” 伯娘脸『色』微变,在桌子下头踢了聂东阳一脚:她早提醒过聂东阳,过冥诞就过冥诞,别把这丫头搞回来,她现在长大了、有钱了、主意大了,万一要讨回父母的家产可怎么弄! 聂九罗说:“当年我爸妈出事,家里房子啊什么的,都是你们经手办的。你们还记不记得,里头有我妈的一条项链,翡翠坠子、白金链的?因为是我妈贴身带的,有纪念意义,这趟能不能让我带回去啊?” 聂芸有印象,轻轻“啊”了一声,正想说什么,腿上挨了亲妈一脚。 伯娘说:“夕夕啊,你是不是记错了?” 第36章 ⑤不是啊夕夕,她被你爸关起来了,你…… 她说得异常顺溜:“你爸出事之后啊, 我们赶紧把你接来和芸芸一道住,办完了丧事,才去处理你家里的东西的, 那年头治安不好, 到了一看, 锁都让贼撬了,屋里头翻得『乱』七八糟的。” 聂芸低着头往嘴里扒饭,聂东阳尴尬地挪屁股。 伯娘还在侃侃而谈:“你可能觉得,家里的钱全落你大伯手上了, 其实真没有。就说你家那房子, 当年房价不值钱, 才卖了十多万, 抵不上你现在一两月挣的。” 真有创意,拿当年的钱,比现在的价。 “那些钱哪, 去掉办丧事花的,也不剩多少。后来你不是还在我们这住了一年多吗, 吃穿都要花钱的, 还有啊, 这么些年, 你爸那坟地,也得花钱修缮,三绕两弄的,我们还贴了不少进去。都是自家人,本来不该给你提这个。但是我怕你误会我们,所以啊得明白说清楚了,省得你心里有疙瘩。” 聂九罗说:“哦, 这样啊。” 旋即笑笑:“那就算了,我也就是那么一说。” *** 家宴结束,聂九罗谢绝了聂东阳开车送她回酒店的提议,说是太久没回来了,就想散散步,走一走。 她走出聂家的高档小区,走上人来人往的步行道,越走越快,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听来都像胜利的鼓点。 她取出那条到手的翡翠项链,旁若无人带上,像是自己给自己加冕。 坠子初带时凉沁沁的,很快就暖了,如一记隔空而来的吻,柔软地贴在心口。 …… 再走一段,她觉得周围有点眼熟,往斜前方看,是个居民小区的入口,小区里高楼林立。 想起来了,难怪熟悉呢,昨天刚来过,那个跟了她两条街的詹敬,就住这儿。 这个时间点跟昨天差不多,他应该也快从足疗店下班了,这人要是再见到她,会不会当场吓白了脸? 她近乎促狭地放慢了脚步,反正今天心情好,也没什么待办的事。 果然,没过一会,佝偻着腰的詹敬就从街角绕了过来,全身上下写满了与世无争和小心避让,手里拎着打包的晚饭。 聂九罗斜穿过街道过去:“哎!” 如她所料的,詹敬一见是她,怕不是以为堵上门来闹了,吓得两腿发软、跑都跑不动了,他背靠着 分卷阅读84 小区围墙,高拎起外卖护住头脸:“不是,姑娘,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色』狼,我真认错了,你千万别嚷嚷……” 一大男人,怂成这样,聂九罗都有些可怜他了:“你怕什么啊,我就是路过。” 听这口气,不是来找他麻烦的? 詹敬是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战战兢兢从塑料袋拎手的缝隙中看聂九罗:她脸上带着抹怜悯的笑,应该是不想给他压力,正倒退着往后走,路灯的光镀在她年轻而又柔滑的脸上,精致的锁骨下晃着一泓碧影。 那是翡翠,一枚因式就形、雕刻成讨喜的柿子模样的满绿翡翠,边上用白金雕刻了一颗袖珍小花生,寓意“好事(柿)会发生(花生)”。 坦白说,翡翠雕柿子形的少,满绿玻璃种的就更少,更何况,还有颗小花生坠。 詹敬脑子里一懵,脱口说了句:“哎,哎。” 聂九罗都准备走了,又让他给叫停了:“怎么了?” 詹敬干咽了两口唾沫,连伸手指都不敢伸得远,畏畏缩缩伸在胸前,遥指她的项链:“你的翡翠,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姓……姓裴的?” 这可真是出人意料。 聂九罗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你说裴珂啊?” 詹敬太阳『穴』旁的大筋都在跳了:“你认识她?你是她的……” “她是我妈。” 詹敬死死攥住手里的塑料拎袋,大梦方醒般:“怪……怪不得,我就说看着有点像,还真是……那,那你是,夕夕啊?” 夕夕,这名字也只有在这才会有人叫了,她本名聂夕,后来觉得生活理当重新开始,于是给自己改了个名:没改太多,只是把生日嵌进去了,九月四号,聂九罗——这名字对朋友非常友好,绝不会记混她的生日,一看名字就一目了然。 她问了句:“你是谁?” 詹敬答非所问:“夕夕啊,你知道……你妈在哪吗?” 莫名其妙,看来这人不止活得孤僻,脑回路也有点异于常人,聂九罗说:“去世很久了。” 她懒得跟一个不正常的人叙旧,转身想走。 哪知詹敬急急撵上来:“不是啊夕夕,她被你爸关起来了,你得救她啊!” 简直是……荒唐透顶,聂九罗十分反感,兼哭笑不得:“你怎么知道?” 詹敬被她问住了,愣了会才说:“我好几次做梦,梦见她在地牢里哭……” 有这想象力,怎么不去写剧本呢,聂九罗很不客气:“你谁啊你,托梦也不该是你,该给我托啊。再说了,我爸都死快二十年了!” 詹敬像是才意识到这一点,嘴唇嗫嚅了几下,再次语出惊人:“是你爸,你爸把你妈给杀了!” 真特么…… 要不是看这人年纪大了,聂九罗真想给他两嘴巴,她撂了句“神经病”,转身就走。 詹敬急得一路追着撵她:“真的,你妈说要离婚,你爸不同意,还说要带她去旅游,这一去,就没……” 扑通一声,他脚下打滑,狠狠栽倒在地,手里的圆盒外卖骨碌滚出去老远,甚至滚到了聂九罗前头,她冷眼瞥到,靴尖往外一拨,就把外卖拨得改了向。 詹敬摔得挺重的,一时没爬起来,眼见她越走越远,别提多绝望了:“真的,小珂还说很快就回来,我去朝你爸要人,他把我打了一顿……” 他越说越是伤心,说到最后,抹着眼呜咽起来。 而聂九罗,早走得看不见了。 *** 回到酒店,聂九罗心头那股淤堵之感仍是挥之不去。 倒不是因为詹敬瞎嚷嚷什么“关起来”、“杀了”,这种胡话,如风过耳,她根本没往心里去。 她在意的是,一直以来,父母那鹣鲽情深、生死不渝的恩爱故事,忽然被撕开了一条口子。 那个詹敬,什么东西,形貌猥琐,『性』子怯懦,也配跟她的母亲扯上关系? 真是堵心,她拿起手机,想玩两局末日围城的游戏转移注意力,点开页面才发现,阅后即焚的app上,有条新消息的红标。 什么时候发的?光顾着鸡零狗碎的事了,居然没注意。 聂九罗点开消息。 ——聂二,八号之前,南巴猴头。 这是下任务的节奏,但南巴猴头是什么鬼?不过沾了“南巴”两个字,这是又要去陕南? 好在时间上还算宽裕,八号,还有近一周的时间。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聂九罗回了两个字:电联? …… 蒋百川半个小时之后回了条:知道你想问什么,视频已经发你邮箱了,看了就明白,十分钟后我打你电话。 居然还有视频,聂九罗马上登录邮箱,邮件是匿名发的,被系统归置到垃圾箱里去了。 她点击播放。 视频分两段,开场就在板牙,镜头晃得不行,拍视频的人跑得呼哧呼哧,显然是在追赶什么。 很快,被追赶的那人入了镜,是马憨子,扛着一根拐杖,嘴里还哼歌呢。 “我挑着担,你骑着马……” 拍摄的人厉声问他:“马憨子,这不是瘸爹的拐杖吗,哪来的?” 马 分卷阅读85 憨子:“就车上扔下来的啊。” 拍摄者厉声喝了句:“拿来我看看!” 马憨子心有不服,悻悻把拐杖递了过来。 然后是拐杖的特写,用了很久的水曲柳木单拐,垫腋处包了块旧羊皮,扶手常攥的地方被磨得油光水滑。 第二段是在室内拍的,马憨子拘谨而又老实地并腿坐着,两只手端正摆在膝盖上,正坦白从宽。 “就侵略者的车子开过来,我去拦截,车门一开,他们就把拐杖扔下来了。还让我通知村子……” 拍摄者:“通知村子什么?” “说八号那天,皇军要跟八路聊聊……” 拍摄者没好气:“你少在这戏精!原话是什么?一个字都不能差!” 马憨子很是不满,哼唧了一会之后才哑着嗓子,一副凶声凶气的语调:“傻子!拐杖拿去,有人问你就说,八号来南巴猴头领瘸子。” 然后又演自己,一脸茫然:“什么猴头?孙悟空啊?” 末了还客串了一把车子远去的声效:“呜呜……” 最后两手一摊,意思是:没了,一个字都没差。 视频就到这里。 聂九罗不觉失笑,难怪马憨子一开头唱起了改词的《西游记》,原来是被“猴头”两个字勾起来的。 马憨子也算是自己人,他爸死得早,当妈的辛苦把他拉扯大,然而七岁头上发了场高烧,他妈没当回事,翻出袋过期的感冒『药』给他喝了,又让他盖厚被子捂汗,一捂两捂,病是好了,脑壳也捂坏了。 这下没活头了,当妈的痛哭一场之后,跑了。 马憨子就此成了吃百家饭的村养娃,且知恩图报,矢志守护板牙,一年到头为了板牙打各种各样的对外战争,不过这人的脑袋不算坏得很厉害的,偶尔传个话说个事,倒也像模像样。 邢深来找她那天,说起过“瘸爹失踪了”,看来,对方没能从瘸爹嘴里掏到什么,要借手上有人质这事发挥一把,约在八号、“南巴猴头”。 怪不得要她过去,这种事,是得有刀镇场。 炎拓会去吗?要是再遇到,又能揍他了? 聂九罗有点兴奋。 其实她对打人这事没瘾,但所谓“棋逢对手”,就总想分出高下,人说三局定胜负,目前过了两局,打平,她靠突袭和针剂放倒他,他靠突袭和溺水放倒她,都不算纯靠实力的对碰。 更何况,上次负的是她,那种扳回一局的欲望就更炽。 她已经为自己的胜利设想出了完美的ending,她要把炎拓死死踏翻在地,踏得无反击之力,然后掏出那枚冒充过炸弹的卡扣,对他说:“我也不为难你,吃下去吧,吃了就放你走。” 语气要柔和,姿态要好看,气场要碾压。 太完美了,就差一场胜利了。 …… 心猿意马的辰光过得可真快,十分钟只是一晃眼,蒋百川的电话已经过来了。 聂九罗问他:“南巴猴头是什么地方?” 蒋百川给她粗略解释了一下,这是老山林人对秦巴山腹地山头的命名,因为秦巴山地不是一座山头,而是大大小小绵延百里的山岭,现代科学考察的命名法比较死板,就是“1号”、“2号”,但以前的命名就很生活化和生动,都是依形状命名的,什么“南巴猴头”、“南巴鱼嘴”、“南巴鳄摆尾”。 南巴猴头就是秦巴山林深处的一座山头,看来对方对秦巴山地并不陌生。 聂九罗说:“真要去啊?那种地方,听起来跟赴鸿门宴似的。” 蒋百川无奈地笑:“比鸿门宴还不如呢,去鸿门宴,至少还有口吃的,去那,你知道等着你的是什么?” 聂九罗:“那还去?” 蒋百川说:“瘸爹是老人了,多少年的老伙计,同伴遇险了,能不救?九一年,第一次走青壤,大家喝了酒、发了誓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聂九罗没吭声,这旧事,她听蒋百川说过。 简言之就是,个人和家族的运道,是跟时代和国运连在一起的,所谓国泰才能民安,解放前的百十年,国家遭难,小老百姓朝不保夕的,饭都吃不饱了,哪还有那个人力精力“走青壤”啊,解放后又是破四旧又是搞运动,青壤之说,更是没人提了。 蒋百川生于六十年代中后期,那年月,教育是铁定给耽误了,当然,他自己也不重视,觉得猎户嘛,靠山吃饭,一门手艺管到老。 不止是他,他身边的一群大小朋友,也都这么认为。 然而有些行当能在新时代焕发新生,有些行当,是注定要渐渐退出历史舞台了,一九八八年,《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修订通过,一九八九年三月一日正式施行。 忽然间,野生动物要保护了,资源属于国家所有了,私自打猎牟利是违法的了。 蒋百川傻眼了,他周围那群“读书无用论”、除了打猎半点技能都没的朋友,也傻眼了。 瘸爹更是唉声叹气:华嫂子的爹娘本就嫌弃他没个上台面的工作,现在好了,连上不了台面的碗都端翻了。 有人提议“管他娘的”,保护法在北京,老林在身边,这头打猎,千里 分卷阅读86 之外怎么可能知道,蒋百川觉得不可行,违法是要坐牢的,而且法律只会越来越完善、施行的力度也只会越来越大。 斟酌再三,蒋百川说:“咱们走一趟青壤吧。” 第37章 ⑥看见了,被地枭撕咬着拖走了,血拖…… 现在想起来, 蒋百川还无限感慨:那一年,可真是生瓜蛋子走青壤,刀家的耍不好刀, 狗家的运不好鼻子, 全村秘密知会了一圈, 只不到二十号人愿意豁出去一试,临时培训是靠上了年纪的老人回忆和祖上留下来的、文ge时没被烧的一些手写本。 他说:“瘸爹是元老,没消息没法救也就算了,现在有音了, 要是不管不问, 像话吗, 搁其它人看了也心寒啊。再说了, 这决定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我也问过邢深他们的意见。” 这不是救不救瘸爹的问题,这事的本质是救不救同伴, 每个人都是“同伴”,都可能面临同样的困境, 现在投了瘸爹一票, 就等于投了未来可能落难的自己一票。 聂九罗:“那我是……到哪里?板牙还是石河县?” “先到石河吧, 具体的我晚点再联系你。” 聂九罗嗯了一声, 行将挂电话时,忽然心中一动:“蒋叔?” 蒋百川:“啊?” “当年我妈在青壤出事,你亲眼看到的?” 蒋百川一愣:“怎么问起这个了?” 然后说:“看见了,被地枭撕咬着拖走了,血拖了一路,我们跑不过畜生,没追上, 后来只找回一只鞋。你爸差点发了疯,要不是几个人摁住他,直接往黑白涧冲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聂九罗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 雀茶一个人打车回了别墅。 原本,她是和大头他们一起回的,车进市里的时候,蒋百川打电话来说,地下室太小、已经不适合孙周了,要给他换个地儿。 而换的地方,显然不方便让她知道,于是车子靠边,放下孤零零一个她。 雀茶心里很不是滋味,倒不是多稀罕参与,而是这种“用得着时是宝,用不着时当草”的感觉,可真特么艹蛋。 走近别墅,无意间抬头,看到楼顶上站了个人。 邢深? 她离开的时候,老刀也驱车带邢深离开了,她还以为再见无期了呢。 雀茶那阴恹恹的心情一下子被点亮了,仰头冲着他喊:“邢深,你往里站点啊,别掉下来!” 邢深低头看,还微微把墨镜抬起了一些、以避免镜片颜『色』干扰。 他看到楼下人形的柔光,有着线条婀娜的轮廓,从声音里,他听出这是雀茶,她的光是有颜『色』的,浅淡的雀『色』,很容易让人想起“黄昏雀『色』时”这句话。 他头一次看到这句话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查了书典也查不到,于是想当然的意会,雀『色』,就是柔和浅淡的黄昏『色』。 黄昏雀『色』,很淡的温暖和宁静。 阿罗不一样,阿罗是月白『色』,很多人认为月白就是白,其实是一种很淡的蓝,离得很远的冷月亮上带的那种若隐若现的蓝——阿罗就是那轮冷月亮,高高挂在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 身后传来蹬蹬的脚步声,雀茶已经一口气冲上来了:“邢深你……你,往后退两步,边上没栏杆的,你你……别往前了,老刀呢,老刀没看着你啊?” 邢深失笑,雀『色』的柔光里,肢体的动作笨拙又紧张,这就是手足无措了吧。 他说:“我没关系。” 雀茶胆战心惊:“你还是下来吧,这顶上没栏杆的!一吹风就……” 说着话,风就来了,雀茶条件反『射』般蹲下身子,生怕站得舒展点、就被风给吹跑了。 *** 邢深在客厅的沙发里坐下。 厨房里,雀茶翻箱倒柜,忙着给他准备喝的:“邢深,这里有白桃乌龙,茉莉红茶,也能现榨橙汁,梨汁,还有咖啡,你喝什么?” 邢深:“来杯咖啡吧。” 雀茶应了一声,兴奋地忙活开了,有那么一瞬间,心头掠过一丝愧疚:她这么开心雀跃,是不是有点对不住蒋百川啊? 转念一想,她干什么了?她也没想跟邢深怎么着啊,她这心情,应该也就类似于小姑娘追爱豆吧,但这年纪了,没有小姑娘的遐思和幻想了,能见见面、说说话,她已经满足了。 很快,她就端着托盘过来,上头搁了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奶』杯,以及方糖。 落座之后,先帮邢深准备:“我买的这咖啡有点苦,搁点糖和『奶』,口感会好点……” 邢深说:“没事,我爱喝清咖,越苦越好。” 话说慢了点,而雀茶的手又太快,糖『奶』都已经搁进去了。 雀茶反应很快,马上把自己那杯转递上去:“我也猜到了你爱喝苦的,所以你这杯什么都没加。” 当人面撒谎,于她还是第一次,脸上不觉发烫,心说还好,幸亏邢深看不到。 邢深笑起来,说:“谢谢。” 这一笑把雀茶笑恍惚了,她怔怔盯着邢深看,想着:真好啊。b 分卷阅读87 r 这么斯文有礼,儒雅又好看,年轻的脸庞,笑起来真是让人如沐春风,微微一嗅,似乎还能嗅到初春风里蕊芽被阳光抚照过后才会散发的清新味道。 她十七岁时爱上蒋百川,那时候,蒋百川比她大二十一岁,男人不显老,三十八了,还像三十出头一样,且英俊、成熟、多金。 雀茶一头就栽进去了,对身边那些『毛』头小伙、青年才俊完全不屑一顾,直到十五年后的今天,才第一次发现,年轻真好啊。 她低头啜了一口咖啡,这杯刚加过糖『奶』,是甜的,但喝下去发涩,不知道是后味上来了,还是心里头本来就苦涩。 雀茶找话说:“你忙什么去了?刚回来吗?” 不问还好,话一出口,就觉得邢深的面『色』有异,片刻前,情绪还是上扬的,现在,明显低落。 雀茶知道说错话了:“我……我不该『乱』问的,我就……老『乱』说话。” 她尴尬地笑,不安地拿手梳拈头发,又觉得这种高中女生式的慌『乱』真是恶心,自己怎么了这是?又不是上台发言、要面对千百双审视的眼睛,邢深都没眼睛呢,她这失措个什么劲儿? 雀茶狠掐自己大腿,责令自己正常点。 邢深攥紧杯子,咖啡的烫热透过杯壁,渗进指腹之内。 他说:“没什么,我去看我从前的……女朋友了。” 从前的女朋友? 雀茶的第一反应是这姑娘真是不错,愿意和邢深交往——他毕竟眼睛看不见,其它各方面条件再好,一般女孩子也会退避三舍的吧。 所以不由自主说了句:“那……怎么分开了?挺可惜的。” 很好,又说错话了,这种私人问题,哪是她该『乱』打听的,雀茶再次结巴:“当,当我没问啊,我这人就这样,真是……” 她还尬笑了两声。 邢深说:“因为有一次,我决心去做一件事,她极力反对。” 雀茶很想问是什么事,但她不敢瞎问了,只是低下头,抿一口咖啡,再抿一口,耳朵竖起,希望邢深多说点。 “她非常生气,认识她以来,就没见她那么生气过。她喜欢捏泥塑,那时候初学,说要捏一个我。她很有天分,捏得很像,都快完工了,但她为了体现自己有多么生气,把塑像给砸了。” 他在这里停住,好像回到了塑像被砸的那一天:聂九罗塑那个塑像的时候,真的很宝贝,不让看,不让『摸』,挨得稍微近点都要恼火,似乎他呼吸一重,塑像就能被呼倒了,然而砸的时候,是真决绝。 蒋叔说得没错,她想要什么,就会去要,不要了,也是真不要。 他说:“她说,邢深,你要是坚持这么做也可以,但咱俩就此也就完了,一辈子都完了。” 雀茶小心翼翼发表意见:“这么严重啊?” 又说:“其实很多事,都是沟通上出了问题。你们坐下来好好说呗,都相互……体谅一下。” 邢深微笑,说:“体谅不了。” 雀茶真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是什么事:“其实,只要不是违法犯法、作『奸』犯科或者道德败坏,我觉得,想做就去做呗。年轻的时候啊,容易为一些小事争得面红耳赤,过几年回头再看,就觉得完全不值得。你当时,是特别想做什么啊?” 邢深说:“我把我眼睛弄瞎了。” 雀茶差点跳起来,一杯咖啡全翻在身上了:“啊?” 邢深没说话,眼前雀『色』的柔光里,有一道深褐『色』的污渍延开。 他搁下咖啡杯,说了句:“你衣服弄脏了。” *** 离开安塔之前,聂九罗又去找了一趟詹敬。 这两天,她打听到一些新的信息:詹敬年轻的时候,确实在一家中学当语文老师,九九年左右因“生活作风”问题被开除,而所谓的“作风问题”,是他介入了一对年轻夫妻的婚姻,男主人告到学校教务处,骂他不配为人师表,校方怕事情闹大,把他解聘以息事宁人。 九九年,聂九罗算了一下,她四岁,父母的确是“年轻小夫妻”,一年后,母亲出事,再一年,父亲跳楼。 …… 詹敬工作的足疗店不大,他一人兼多职,打扫、泡浴足汤,还要帮技师们准备餐点。 八点过,詹敬准时交班,捶着酸痛的老腰从足疗店的门口出来,门口海报上,是双拨弄水花的纤纤玉足,上头印着“一流服务,精湛技术”。 聂九罗迎上去,说:“聊两句吧。” *** 聊两句的地方选在了一家灯光昏暗的清吧,詹敬没来过这种地方,浑身不自在,坐姿也是靠边侧向的那种,像是随时方便逃跑。 他讷讷跟聂九罗道歉:“夕夕啊,我之前『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哈。” 那天,陡然间见到那条翡翠链子,往事如『潮』水般涌入,一下子冲垮了他那被磋磨半生营造起来的、谨小慎微几近懦弱的堡垒,歇斯底里说了很多。 后来就冷静了,觉得自己可笑:裴珂死了二十年了,二十年,旧人旧事,放凉了的汤水,还把它烘热干什么呢?是凉是热,不都还是他一人饮吗。 分卷阅读88 就别拿过去的事,影响小辈了吧。 聂九罗说:“说都说了,就再多说点吧。你和我妈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詹敬忐忑地抬头看她。 聂九罗笑笑:“放心吧,我成年了,谈过恋爱,狗屁倒灶的事也见过不少,接受度很高,我父母不是圣人,也就饮食男女,感情好,难得,感情不好,也正常。你尽管说就是。” 詹敬愣愣看了她好一会儿,她眉眼跟裴珂有一点像,但『性』子完全不像,人家说『性』格决定命运,小珂如果是夕夕这种『性』格,人生……会大不同吧。 他嗫嚅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知不知道,你父母之前滑过一个孩子?” 聂九罗点头:“知道,很可惜,死在胎里了。我爸妈非常伤心,以至于后来生了我了,对别人介绍时都会说,这是家里的二丫头。” 詹敬不敢看她,头低得不能再低,声音也低得像飘:“那第一个,其实是我的。” 聂九罗耳边轻轻嗡了一声,像是拂过一只苍蝇或是蛾子,她甚至抬手撵了一下,撵了个空。 詹敬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抬起头,慌『乱』地澄清:“但是你别想岔了,她不是婚内出轨,你爸也知道这件事。我……我跟小珂因为一些误会分手,一气之下去了外地。那之后她……她才发现怀孕,但她『性』子倔,不……不联系我,你爸一直喜欢她,就跟她说,愿意照顾她,也会把孩子视如己出。那年头,我们这种小县城,闲言碎语还是很可怕的,小珂就……接受了你爸。” “我回来之后才知道这事,还约小珂出来聊,小珂拒绝了,她跟我说,西弘是个好人,她决定和他好好过日子,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詹敬后悔极了,但无计可施,只得找了工作安定下来,默默在远处关注着裴珂,也关注着那个不久之后就会出生的孩子。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八九个月的时候,孩子居然没保住。据说是因为宫腔内缺氧,小珂痛苦得不得了,我也挺伤心的。不过我后来觉得吧,可能是好事,他们都年轻,以后会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孩子的。” 果然,没过两年,聂夕就出生了,詹敬也逐渐从这段伤心的情感中走了出来,还在同事的介绍下,结交了一个女朋友。 “就在你三岁多的时候吧,有一天下班回家,我忽然看到,小珂在门口等我,她状态很不好,应该是哭过,整个人憔悴得不行。我赶紧把她让到屋里。然后,小珂跟我说,她怀疑……” 说到这儿,他畏惧似地看了聂九罗一眼,声音又低了两度:“她结合了很多的细节和蛛丝马迹,怀疑……孩子是你爸爸做手脚,才……掉了的。” 聂九罗说:“哦。”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平静,可能是因为,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吧。 也许是被她的冷漠刺激到了,詹敬一下子激动起来:“你爸爸……其实他根本就讨厌这个孩子,他只是假装很有爱心、赢得小珂的信任,然后,他背地里使坏,这样的人多可怕啊是不是?” “小珂『性』子比较内向,能交心的朋友不多,所以那段时间常来找我,我……我也不怕你笑话,我对小珂,一直还存有感情,对她的事就特别上心,再后来,你爸暗地里找到学校,我就失业了。” 生活作风问题,在当时,足以让身处小县城的詹敬社死,工作没了,女朋友也吹了。 这件事坚定了裴珂要离开聂西弘的决心,她提出离婚。 聂九罗嘴唇发干,她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很轻地润了一下唇:“按理说,那时候我四五岁了,应该记事了,但我一点都不记得他们大争大吵过。” 詹敬苦涩地笑:“我们那个年代啊,多数人都要面子,家里头都分床睡了,对外还是一团和气。不会在你面前吵的,你还小嘛。” “反正,就这么僵了一段时间,有一天,小珂跟我说,要和你爸出去旅游几天,还说,差不多了,估计这趟回来,就正式分了。” 一股酸涩直冲上喉,继而冲上了眼,詹敬眼前发糊:“这之后,就真的没回来了,没尸体,连骨灰都没有,说葬在外地了。夕夕,你能相信只是意外吗?就算真的是意外,只要这意外发生的时候,你爸在现场,我就觉得,这事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第38章 ⑦我欢迎你,随时,不管是电话还是上……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聂九罗决定从塔西直接去石河。 走的那天,聂东阳开车送她去车站,聂九罗一路看街景, 车子飞快, 行人和行道树嗖嗖后退。 聂东阳跟她搭话:“舍不得吧?” 没什么好舍不得的, 正相反,回来一趟,把她对故乡仅有的一点眷恋都给洗刷干净了。 她点开手机:“大伯,我把冥诞的钱转账给你, 付款码给我一下。” 聂东阳说:“嗐, 这点小钱就算了, 下次办你再给吧。” 这是真心话, 聂九罗索要项链这事,让聂东阳忽然意识到:的确已经捞了人家挺多东西的,三瓜两枣的还往家扒拉, 吃相有点难看了。 聂九罗说:“要转的,没下次了。” 她以后 分卷阅读89 不回来了。 管它三十五十冥诞, 都不回来了。 *** 又到石河县。 上次来是夏末秋初, 只过了不到两个月, 这儿已经有入冬的迹象了, 聂九罗衣服带得不足,路上连着下单了好几件冬装,还叮嘱卖家务必发快件。 离八号还有两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酒店看书,没去问蒋百川那头的进展:她只要在指定的时间,到达指定的地点,做该做的事就行了, 其它的,懒得打听,也不想知道。 这一晚,长时间读书之后释卷,眼睛干涩得不行,聂九罗『揉』了『揉』眼周,看向窗外。 外头疏疏点点,无数细白颗粒被风推涌,映着室内的暖光斜划而下。 下雪了? 算算日子,是该下雪了,聂九罗走到窗边,打开一扇。 冷风裹着雪粒子瞬间卷入,但因为屋里开了空调,并不感到冷,反而觉得空气尤为冷冽清新,洗心洗肺。 因着天晚落雪,外头已经没什么人了,『露』天停车场的灯光在雪线里融成一大片柔软的暖橙黄,有个男人,从一辆刚停稳的车里跨步出来。 雪很小,用不着张伞,那男人立在车边、光下,侧着脸,耐心看大衣肩头慢慢堆起雪粒,然后伸出手指,很温柔地一点点拂去,像忙里偷闲,因时就雪,玩一出只有自己窥到法门的小游戏。 聂九罗心说,真是冤家路窄。 那是炎拓。 再一想,路其实不窄,石河县只有这一家高档酒店,他上次住这儿,这次过来当然还住,她也一样。 肩头掸拂干净,炎拓仰起头,看簌簌雪粒里的酒店大楼。 聂九罗没动,她觉得自己如果忽然闪避才会引人注意,停车场只他一个人,酒店却有上百个明亮的窗口,他未必看得到她,看到了,也只会以为是某个开窗看雪的住客。 炎拓的目光掠过这一片。 有那么一瞬间,毫无理由的,聂九罗觉得,炎拓看到她了。 *** 窗外雪粒渐渐稀疏,看来,这场雪是下不起来了。 聂九罗关上窗户。 睡前,照旧写今日三件事,然而这一天过得非常平淡,回想再三,只能记上一条“炎拓又来了,不过,他没看见我”,再一想,在末尾加了个问号。 落下日期之后,熟练折星,星星折成,轻飘飘的。 她把星星弹向高空,候着星星落下,一把捞住,然后瞄准不远处摊开的行李箱,正待投掷,床头搁着的酒店内线电话响了。 聂九罗收势侧躺,伸长手臂捞起电话:“喂?” 那头传来炎拓的声音:“聂小姐,有空见面聊聊吗?” 聂九罗动作一滞,眸光回敛,慢慢从床上坐起:“炎拓,你是不是不知道,‘两清’是什么意思?” 炎拓:“知道,从那一天起,大家就是陌生人。但关系清零,也意味着从零开始、有无限可能——只要有共同利益,还是能聊聊的不是吗?” 聂九罗:“我跟你不熟,没共同利益,也不欢迎你给我打电话。” 正准备挂电话,炎拓说了句:“我见到狗牙了。” 聂九罗心里一动。 炎拓:“他还没醒,但是恢复得不错,我问过,再有一两个月,估计就能翻墙窜院了。聂小姐,你不欢迎我打电话,我就不打扰了。不过,我欢迎你,随时,不管是电话还是上门,我住406。” 居然把狗牙抬出来了,看来,他也知道狗牙是两人可以继续对话的基点:现下双方之间风暴渐成,华嫂子、瘸爹都是牺牲品,她之所以还能过着有情有调的平静日子,完全有赖于狗牙还睡着。 406。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么,去跟他聊聊? 聂九罗被子都掀开了,一转念,又盖上了。 他应该笃定她会去、等着给她开门了吧,就不去,让他等好了,等一夜,等失眠。 是他先打的电话,他比她着急,所以,她急什么呢? 聂九罗关灯睡觉。 *** 第二天,聂九罗早早起身,洗漱了之后,去餐厅吃早饭。 都说雪后初晴,雪没下起来,却奉送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晴天,聂九罗取了餐,捡了张靠窗的卡座坐下,阳光透过明亮的窗玻璃推涌进来,在桌子一侧烙下大而晃眼的光斑。 炎拓托着餐盘过来,在她对面落座。 聂九罗微掀了眼皮看他。 炎拓知道,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她一定会克制又客气,所以没什么压力,还给她推荐菜品:“他们这豆沙包做得不错,馅很细。” 聂九罗:“我没空聊闲天,麻烦你讲正事。” 炎拓其实也没心思扯别的,只是出于客气,想暖个场,没想到,她连暖场都嫌烦。 “聂小姐,你同伴失踪,你好像一点都不关心。” 同伴?哦,说的是瘸爹。 聂九罗:“那些都不是我同伴,我没同伴。” 炎拓抬头看她:“嘴上说自己是普通人,对这些事不关心、没兴趣,但每次发生点事,都能看到你。聂小姐,你在这中间,到底是个什么角『色』?”b 分卷阅读90 r 聂九罗把球抛回去:“你呢?你又是个什么角『色』?瘸爹被绑架,你出了不少力吧?” 炎拓沉默了一会,说:“随你信不信吧,我就是个小角『色』。瘸爹被绑,我不知道;绑来了,轮不到我审;关起来,我也见不到——就是这么个角『色』。” 聂九罗“哦”了一声:“听起来怪憋屈的,不过角『色』小,心不小,好像暗中还在筹划着什么吧。” 炎拓居然爽快认了:“是,私事。聂小姐,跟你不熟,就不细说了。你呢,看起来,好像欠了板牙的人不少钱哪?” 聂九罗微怔,旋即想起来了:她把炎拓移交给蒋百川的那个晚上,炎拓后半程醒过来了,两人的对话大概被他听到了一些。 她也不隐瞒:“他们缺人,我刚好是个和他们有钱债的人才,所以有需要的话,就过来帮个忙。” 聂九罗的身手炎拓是见识过的,说是“人才”并不夸张。 “也就是,做事,消钱债?” “对,消完了,也就两清了。” 两清,她可真喜欢用这个词儿,仿佛一段关系是一件物品,抬手就能扔掉。 炎拓头一次觉得她天真:“聂小姐,钱债最好钱来消,你帮的这种忙,太容易引火上身了——就好比这一次,如果不是我撒谎,你一定很麻烦。” 聂九罗说:“这是我私事,跟你不熟,不便解释。” 炎拓觉得,刚才的一番对答,是两人各探触角,也各自触到了铁板。 不过,陌生人的关系,可不就是这样门禁森严吗。 私事,不熟。 那就谈公事吧。 他开门见山:“上一次,狗牙那拨人,其实已经知道你、也想查你了,你运气好,置身事外。这一次,如果你跟他们遭遇,我希望你尽量遮遮脸,你暴『露』了,我也麻烦。” 聂九罗说:“这你放心,我有主业,给人帮忙是副业,干副业时,我基本不『露』脸。上次在你面前『露』了身份,纯属意外。” 这就好,炎拓心下稍安:“狗牙那边,我偶尔能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见到他,如果你有什么隐秘的法子能让他继续睡,我可以代劳。这件事上,帮你,也就是帮我自己。” 聂九罗沉『吟』了一会:“让他在大太阳底下暴晒,可以。” 这位小姐是不知道什么叫“隐秘”吗?狗牙又不是地瓜,可以拖出来晒太阳。 “用天生火烤他的致命伤口,也可以。” 天生火对被地枭咬伤的人来说是『药』,对地枭是毒。 炎拓不得不提醒她:“聂小姐,要隐秘,我说过,我只能偶尔见到他,而且身边还有人‘陪同’,只能动一些小手脚、速度还得快。” 聂九罗盯着他看了会,像是衡量他是否可靠,顿了顿才说:“那我再想想办法,想到了再通知你。” 炎拓心下又是一宽:那就是有办法,只是她很谨慎,要再观望他一段时间。 欲速则不达,炎拓也不催她:“那……聂小姐,大家可以加个‘阅后即焚’的好友,方便联系。” 聂九罗:“你有账号?” “上次在你的手机上看到,觉得很好用,就注册了。” 聂九罗想了想,虽说她和炎拓还不至于是“绑一根绳上的蚂蚱”,但确有些不便见光的小合作,加就加吧。 两人拿出手机,明晃晃的大太阳下,互扫互加。 阅后即焚这款软件,聂九罗虽是用户,但一直觉得是为游走于黑灰『色』地带的人以及狗男女服务的,她还以为,除了“那头”,她不会再加谁了。 两清之后,关系确实可以从零开始,走向也确实神鬼莫测。 收起手机,聂九罗问了句:“这趟赎人质,你在里头,被安排做什么?” 炎拓说:“不知道,等通知吧。大概率是到时候给我个地点,让我接人,跟上次似的。” 上次? 聂九罗心里一动:“上次,你是去接狗牙的?” “是,他们入山前定了地点,说是万一有事,有人走散了,电话又联系不上,就在那儿等。” “定在兴坝子乡?” 炎拓摇头:“一个乡那么大范围,不是把我给找死了?定在兴坝子乡西的破庙。那天,我找到破庙的时候,庙里没人,但有人字梯、相机、工具箱,我还翻了相机,看到拍的都是雕塑。我猜想,应该是有人在这作业,所以,又出了破庙往外找。” 那天? 想起来了,那天中午,她内急,去了乡东找公厕,路上,看到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当时还好奇车主去哪了,现在回想,同一时间,炎拓应该在破庙。 她研究他车里的鸭子的时候,他在翻看她的相片。 感觉忽然有点微妙。 还有,破庙,接人的地点为什么定在破庙呢?对方对兴坝子乡很熟?还是说,破庙有特殊意义? 破庙的来历是…… 司机老钱好像讲过一个小媳『妇』的故事…… 小媳『妇』?! 聂九罗头皮突然发麻,那个小媳『妇』的故事,她一直当是旅途中听到的乡野异闻,听完了再没想起过。 — 分卷阅读91 —老二在大沼泽遇到的小媳『妇』,她混搭着穿衣服,东拼一件、西凑一件,像是把死人身上的衣服扒拉着脱来穿的。 ——她被天火烧伤,一般人烧成那样,早咽气了,她却拖了一年都没死。 ——她把老二给吞吃了。 ——老道起卦,说根子在大沼泽,要烧铁水把口子给填了,填了之后,果然就没再出类似的事了。 …… 小媳『妇』的很多特征,其实很像地枭,只不过那时候,“地枭是野兽,而不是人”的这种认知根深蒂固,她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还有,刚炎拓还提了“入山”? 聂九罗脱口问了句:“他们入山干什么?” 不久前,邢深他们走青壤的时候,跟她说起过,在山里,接连遇到两座空帐篷,所有物资、乃至换洗衣服都在,单单人不见了。 是狗牙同伙的帐篷?不太像,他们即便懒得拔营,也可以把装备和衣物带走吧。 又或者是……里头的人被狗牙的同伙掳走了? 炎拓:“入山都不带我,入山干什么,我就更不知道了。你呢,你这趟,又被安排做什么?” 聂九罗说:“也还在等通知,看板牙那头的安排吧。” 炎拓嗯了一声,话到这儿,第一次出现冷场,他不是没话说,还在考虑该怎么开口。 聂九罗却是真的没话说,她清了清嗓子:“你还有事吗?大家之所以用阅后即焚,就是不想留下联系的记录,这种公开见面,我觉得能免则免吧。” 炎拓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即便见了面,你也能滚快滚吧。 第39章 ⑧老话说,疯刀遇上狂犬,必有传奇…… 炎拓说:“还有件事, 有几句歌谣,不知道聂小姐听过没有。头两句是‘有刀有狗走青壤,鬼手打鞭亮珠光’。” 聂九罗顿了一会儿才开口:“瘸爹说了不少啊。” “不多, 也就几句。” 聂九罗:“歌谣而已, 以前缠头军不是自成村落吗, 逢年过节,会搭台唱大戏。有刀有狗走青壤,狗,就是狗家人, 刀是兵器, 古代都用冷兵器, 刀是最常用的。走青壤, 当然得有刀有狗。” “鬼手打鞭,说的是捉到地枭之后,地枭有兽『性』, 不会甘心就缚,那就得拿鞭子抽, 戏台上的戏服都很华丽, 鞭身镶金饰玉, 连抽甩起来, 可不就亮珠光吗。” 炎拓:“狂犬那一句呢?” “狂犬是前锋?猎户狩猎都带狗啊,狗是前锋,当然是越狂越狠越好。” 炎拓不动声『色』:“疯刀那一句又怎么说?” 这一句,瘸爹只来得及说了三个字,嘴巴就被堵上了。 “疯刀坐中帐?中帐就是中军帐,元帅住的,指代起决定作用的那个人。擒获地枭, 起决定作用的一定要技艺最超凡出众,一般是刀使得最好的那个。之所以叫疯刀,跟狂犬对应而已,唱起来上口。” 炎拓哦了一声,盯着她看了会才说:“你撒谎。” 聂九罗轻抿了下嘴唇。 有意思,他怎么看出来的? “我怎么就撒谎了?” “你之前都爱答不理,要么就拒不回答。说到这几句歌谣的时候,态度有明显变化,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甚至主动说很多,一句句掰开了解释,力图让我相信,这歌谣没什么意义、很普通。但这恰恰说明,这歌谣不但不普通,还极有可能跟你有关——你这个人,不太关心别人,但很关心自己。” 聂九罗挑眉:“有吗?你不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想太多了吗?” 撒谎怎么了,只要你没证据,我又咬死不承认,一切就以我说的为准。 炎拓笑了笑,终于如她所愿,起身托起餐盘,礼貌滚蛋。 临走前,他说了句:“大家毕竟不熟,你想隐瞒什么,我不介意。不过聂小姐,如果你刚巧认识一个绰号‘疯刀’的,可以帮我转告ta,狗牙的同伙,对ta很关注。” *** 聂九罗目送炎拓走远。 他有一句话是说对了,她不太关心别人,但很关心自己,就好比她对外人外物的好奇心很低,但事关自己和身边人,还是会追根究底一下的。 ——如果你刚巧认识一个绰号‘疯刀’的,可以帮我转告ta,狗牙的同伙,对ta很关注。 回房之后,她联系蒋百川,和他通了个电话。 对方的撂话是“八号,来南巴猴头领瘸子”,但蒋百川不是傻子:电影电视里,狡猾的绑匪对交付地点总是一变再变,你在地点a布下天罗地网,他一个电话,要求立马改地点b,一干人手忙脚『乱』转场,气喘吁吁赶到时,他又说c才是终极交易地点。 所以,蒋百川对南巴猴头并不做精锐投入,截至目前,只派了包括一名狗家人在内的三人先锋梯队进山,打探情况的同时,寻找南巴猴头一带的“交口”。 这“交口”,是为聂九罗找的。 溯祖追宗,她也好,蒋百川邢深也好,同属古老的支系,巴山猎人。 解放前,有“北巴山,南梅山”的说法,巴山猎人和梅山猎人同享盛名,只 分卷阅读92 不过,梅山因为地处湘西一带,沾带神秘巫术『色』彩,传说中梅山猎人多少都是会点法术的,最高级别的梅山猎人是打虎匠,所以老话常讲“中等梅山上山打猎,上等梅山弯弩打虎”。 而巴山猎人纯走实力路线,靠听声、闻味、识别粪便、蹄印等行猎,最盛时也流出一句话,叫“中等巴山上山打猎,上等巴山入地伏枭”,后来就不传了,因为不明就里的人觉得这话有问题:枭嘛,古汉语中指的是“恶鸟飞禽”,那当然是在天上的,怎么能“入地”去伏呢,大大不通。 再加上缠头军后人刻意保守秘密,久而久之,知道巴山猎的人多,而知道“上等巴山”的,几近于无了。 巴山猎有个习惯,打猎时喜欢找“交口”,简言之就是,在一片区域行猎,会先确定一个利于隐蔽、方便下手的所在,这个就叫“交口”,由枪法最好、技艺最娴熟的猎手镇守,叫“坐交”,打猎的时候,其它人会极尽所能、鼓噪吆喝,把猎物往交口处赶,由坐交者守株待兔、一一搞定。 对付地枭,毫无疑问,该由她来坐交。 搁着以前,她不会有什么异议,但这次,心里不太踏实。 她说:“蒋叔,你见过那个叫狗牙的,他已经完全是人的状态形貌了,你不觉得奇怪?” 蒋百川笑笑:“当然奇怪,所以才那么想打探到它们到底是怎么来的——按说我们的金人门,都锁得好好的啊。” 聂九罗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上千年下来,我们对地枭的认知,始终停留在老祖宗的那个时代,并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发现。你九一年下青壤,靠的还是祖上留下来的、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的手写稿。” 生物学分类,域界门纲目科属种,狗牙如果真是地枭,也一定不是当年的那种了。 “它们已经不一样了,我们还拿传统的老办法去对付,会不会太冒险了?” 蒋百川比她乐观:“聂二,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不过你仔细想想,狗牙虽然像个人,还是被大头闻出了味道,也被你的攻击给放倒了,所以我认为,万变不离其宗,它再怎么变,弱点始终在那。” 这话倒也在理,聂九罗说:“还有个问题,那个炎拓家底丰厚,钱可以被用来做很多事——对方的人里,很可能有一部分不是地枭,也不是伥鬼,只是拿钱办事的人。这个你想到过吗?万一双方冲突起来,你误伤或者误杀了这部分人……” 蒋百川显然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这一趟,狗家人至关重要,我已经跟邢深打过招呼,他在来的路上了。” 聂九罗嗯了一声:“最后一个问题,瘸爹被抓了,他再硬气,你能保证他什么话都不吐吗?如果他已经招了,你什么打算?” 蒋百川长长叹了口气。 他说:“我是挺相信瘸爹的,但我不能保证。好在他打过交道的就那几个,能吐出来的有限,该躲起来避风头的我都让人通知到了。邢深我是不担心他,老刀和蚂蚱一直在他身边,余蓉嘛,我让她去别墅住了,估计已经快到了。至于你……” 蒋百川压低声音:“瘸爹怎么招都招不到你身上,毕竟,只有我和邢深知道你。” *** 日暮时分,老刀车进石河县。 一进市区,车辆和人流明显密集,即便知道车窗上都贴了防窥膜,后座上的邢深还是说了句:“蚂蚱,眼镜。” 老刀看向车内后视镜:蚂蚱正往脸上架一副明黄镜架的儿童眼镜。 它脸上本就戴着小号口罩,如果不是搭在框架上的手褐黑、干瘦如同鸡爪,指尖微凸且锃亮,别人一定只会以为,这是个小孩子。 架完眼镜,它的双爪嗖地缩回了袖管。 老刀说了句:“真厉害,跟人似的。” 邢深说:“就算是养狗,养两三年,也能听懂简单的指令,何况是它啊。” 前头亮红灯了,老刀缓缓停车,同时拿起杯架上的保温杯,拧开了喝水:“就有时候吧,看到它怪像人的,心里发『毛』。你上次跟我说过,这叫啥,布谷鸟效应。” 邢深失笑:“恐怖谷效应吧。” 恐怖谷效应是日本学者森昌弘提出的理论,原本是用来描述人与机器人之间的情感反应变化的,后来也被扩大到其它领域。通俗讲就是,人在面对一个类人物体时,会因为其动作、容貌上的稍微像人而对其产生好感,但当这种相似程度不断增加、达到一个特定点的时候,这种情感就会迅速负面,乃至反感恐怖。 举个简单的例子,家养的小狗根据指令,蹲起、坐下、喝水,你会觉得可可爱爱萌萌哒,但如果有一天晚上,你发现它人立着站在厨房台边,两只前爪握着剔骨刀咔嚓咔嚓在磨刀器上开磨,磨完了还拿起来咧嘴一笑,怕不是会吓得当场夺门而逃。 老刀说:“对,就是这恐怖……咕咕效应,怪瘆人的。” 邢深说了句:“习惯了就好了。” 老刀心里犯嘀咕:这哪能习惯啊,你是看不见,所以不当一回事,这要是看见…… 越想越瘆得慌,赶紧换话题:“深哥,大家都猜这一趟,聂二也会来。” 其实他年纪比邢深大,叫“深 分卷阅读93 哥”纯属顺口,毕竟邢深的本事摆在那儿。 邢深说:“你管她来不来呢。” 老刀:“好奇呗,疯刀聂二,狂犬邢深,老话说,疯刀遇上狂犬,必有传奇。想看你们强强联手嘛。” 邢深淡淡回了句:“那是古代了,疯刀狂犬,地下围猎,声势浩大的。现在,哪还有什么传奇啊。” 老刀感慨:“你我是常见的,余蓉也见过,就聂二,只见过她十三四岁的时候,还遮着脸。想想丢人啊,一人高马大的汉子,败她手里。” 邢深知道这事,也亲见了:“其实不丢人,她太爱使诈了,论实力,当时是不如你的。” 老刀说:“我那时候也这么安慰自己,后来想明白了,诡诈也是一种实力。兵不厌诈,两军交战,那是正大光明的‘诈’啊。有技不如人,就有诈不如人呗……” 就在这时,蚂蚱忽然侧身扒住右侧车门,爪子在门内『乱』划,喉间发出嗬噜的声音。 邢深呵斥了句:“坐好!” 老刀不以为意,还想接着往下说:“所以不如人就是不如人,败了就是败了……” 蚂蚱非但没坐好,还折身过来,一只爪子抓捻住邢深的衣角,向右侧拽。 这下,傻子也能看出有问题了,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邢深往右侧看:右首边的车跟他们的车并不齐头,有两辆,单从他“看”到的,没什么异样,每辆车里都只有司机。 老刀有点紧张:“深哥,是闻到什么了吗?” 邢深觉得诡异,不是因为闻到了什么,而是恰恰相反,什么都没闻到。 换灯了,右首的车子在动,后方的车有不耐烦的,也已经在摁喇叭了,老刀不得不发动车子。 邢深迅速说了句:“老刀,快帮我看看,右边这两辆,车子、司机都什么样的?” 老刀也不含糊,一面放慢车速,一面快速揿下副驾的车窗、以便看得更清楚些:“第一辆是……特斯拉,女车主,三十来岁,她转弯……” 后车的车主探出头来骂了:“妈的走不走了?开这么慢,学爬呢?” 特斯拉后头的那辆车也转弯了,听到边上的叫骂,他还侧过头,瞥了老刀这车一眼。 这是个壮年男人,老刀自忖已经是虎背熊腰了,这男人目测比他还大一个码,那么宽敞的大切诺基,他坐着居然嫌挤,还有,许是车内暖气给得足,这么冷的天,他只穿件黑t短袖,肌肉鼓得绷绷的,胸前一行字“揍死哈批”。 “跟着的是大切,男车主,三十来岁,比我壮,面相挺不好惹,也转弯了……” 老刀这条道是直行,他不得不加快车速,再不加速,车后那骂声不绝的哈批车主怕是要撞上来了。 一直行,两转弯,车距渐长,蚂蚱急得『乱』挠,很显然,如果有什么不对的,一定是那两辆车之一。 邢深心一横:“追上去!” 违规也顾不得了,老刀急抹方向盘转向,在一片刹车和叫骂声中,直驰而去,同时又问了一次:“深哥,你是闻到什么了?” 邢深摇头,什么都没闻到,但他相信蚂蚱不会无缘无故坐立不安。 “先超过那辆大切,看蚂蚱的反应,如果没反应,再追特斯拉。” 老刀依言『操』作。 车近大切,蚂蚱明显安稳不少,但一过大切,它又着急了,头身都往后方扒拉。 老刀心里有数了,目标是大切。他慢慢降速,落在了大切后头,遥遥跟着。 大切穿街过道,一路稳驰,最后停在了县内唯一一家准四星酒店的门口。 第40章 ⑨别慌,咱们先弱,让他狂 老刀把车停在稍远些但方便观察的地方, 这个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大切的全貌。 他给邢深描述:“车停酒店门口了,但是司机没下车, 应该是在接人。” 末了又纳闷:“深哥, 你都没闻到, 那就不是地枭……蚂蚱蹦跶个什么劲儿啊?” 这当儿,蚂蚱已经安静了,大概是感知到相对距离固定、对方就在附近——它扒拉住右侧车窗,单薄瘦削的后背随着呼吸的变换微微起伏。 邢深说:“不知道, 一定有原因。” 老刀还想说什么, 手机响了。 他先掏自己的手机, 屏幕黑屏, 显然不是,然后反应过来是邢深的手机,忙从扶手箱的凹槽里拿起来, 扫了一眼之后往后看:“深哥,蒋叔电话。” 邢深点头:“接。” 老刀点击接听键, 然后把手机递过来。 邢深的眼睛, 应付普通日常没什么问题, 但到底是瞎了, 还是有挺多不便之处:大多数人早晚都离不开的手机,于他来说,就是个掣肘——他勉强能接听电话,但基本分辨不了屏幕内容,所以大多数时候,手机都是放在身边人那里。 老刀听不到通话内容,不过, 从邢深的面『色』来看,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 果然,电话挂断之后,邢深眉心蹙起:“蒋叔说,派去南巴猴头的那三个人,失联了。” 老刀猝不及防:“啊?什……什么时候的事?” “按照约定,早晚八点和下午两 分卷阅读94 点联系,最近一次联系是昨晚八点。今早没接通,以为是信号不好或者设备故障,刚过两点,还是没联系上,可以基本确认是出事了。” 老刀难以置信:“那里头有狗家人啊。” 在他看来,也不止是他,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有狗家人在,是最安全的,因为在危险来临或是『逼』近的时候,他们可以事先嗅到气味,进而先一步采取措施——三人梯队是去打探消息的,本就小心谨慎,再有个狗家人在侧,可谓双重保障,怎么会这么突然,一下子音讯全无了呢。 邢深面『色』很难看:“可能遇到的不是地枭,是伥鬼。” 伥鬼? 老刀恨得咬牙,伥鬼,那简直就是家贼,太尼玛难防了:地枭再可怕,身上有味儿,易于分辨;被地枭咬伤抓伤的人,救治无效之后疯癫失常如禽兽,那也是隔大老远就能看出来了;唯有伥鬼,跟人一模一样,背后突然下刀,防不胜防。 不夸张地说,上千年来,缠头军毁在伥鬼手上的,比毁在地枭手上的还多,打个不合适的比方,鬼子可恨,汉『奸』更可杀,所以一直以来,缠头军的做法都是:枭可伏,伥立杀。 那意思是,地枭还能收伏来为己所用,伥鬼么就格杀勿论吧。 但那是在古代,现在你杀个伥鬼试试?世人眼里,那就是在杀人啊。 …… 大切那头有动静了。 有人从大堂里出来,跟大切司机打了个招呼之后,自己启开后备箱,把行李放了进去。 不明就里的,只会以为是网约车接单:这场景,酒店门口,一天得发生个百八十回。 但老刀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齿缝里迸出一句:“深哥,是那个伥鬼,炎拓。” *** 炎拓收到电话,匆匆收拾了行李下楼。 刚出酒店大堂,就看到熊黑在车内冲他招手。 炎拓径直过去,放好行李之后,折回坐进副驾:“怎么突然让我挪地方?” 熊黑说:“林姐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酒店,让我接你去阿鹏那边。” 阿鹏是熊黑的小弟。 炎拓随口嗯了一声。 想帮林喜柔做事很难,因为她不缺人,经营太久,一切都运行得成熟有序,即便把自己磨成针,也植不进这块没缝的铁板。 而且,还不能引起她的警觉和怀疑:你好好做你吃喝不愁的公子哥不就行了?为什么突然要帮我做事?为什么对我的一切这么热衷?有什么目的吗? 他只有一个人、一条身子,经不起失败,一切都必须自然而合理:他不能做针,得当不引人注意的『潮』气和水渍,一点点附着在铁板上,扎根成锈,一层又一层地往里侵蚀。 只有当林喜柔像习惯呼吸一样习惯他的无时不在,习惯在点数“心腹”时想到他,他才能逐步推进渗透。 他在林喜柔面前尽量不主动,就好比前一阵子去农场的那个晚上,林喜柔不喊他,他就待在车里不动。而在熊黑这些人面前,却刻意热衷而钻营,以谋求他们有意无意的助推。 上一次,林喜柔带人进山,让他留在外围,安排接人。 这一次,他依然留在外围,林喜柔却派人来接他、去阿鹏那边——虽然阿鹏也不算什么核心角『色』,但总比他更靠近秘密。 所以,他有进展了,得更小心才是。 车子启动,炎拓把车窗启开一条缝,看缝隙里的那线蓝天。 今天,他加到了聂九罗的好友,林喜柔还派人来接他。 看起来,都是小事。 可是,他花了七年,才走到这一步。 *** 熊黑心情很好,单手掌方向盘,另一手在大腿上打拍子,嘴里还哼着歌。 炎拓看了他一眼:“吕现也在阿鹏那呢?” 根据他的观察,“阿鹏那边”类似于后勤、后备,吕现经常随在左右——而用得上吕现,意味着“前方”会有打斗、伤残。 熊黑点头:“正好跟你做个伴。” 他也知道自己的小弟都是“混”字头的,而吕现和炎拓年纪相仿、经历相似,都是大学里出来的“学”字头,比较有共同话题。 炎拓继续找话说:“明天就八号了,真把那瘸子还给他们啊?” 熊黑嗤笑一声:“你说呢?” 炎拓:“我看不会。” 熊黑一拍大腿:“当然不会了,拜托,绑匪交还人质还得收赎金呢,我们可什么条件都还没提——八号领瘸子,动动脑子都知道不可能。” 炎拓:“想提什么条件?” 熊黑的嘴巴在该紧的时候还是紧的:“这个嘛,得看林姐的意思……哎呦我去,有意思啊。” 他忽然盯住车侧的后视镜,不易察觉地『舔』了下嘴唇。 炎拓奇怪:“怎么了?” 熊黑说:“有辆车……你等会啊,我先换个道。” 他原本是准备直行的,车头一抹,拐弯了,倒也不是兜圈,而是换了个目的地、选了条特弯绕的路。 又开了约莫十五分钟,熊黑盯着后视镜,脸彻底沉下来了:他的脸本来就黑,这一沉,表情变化尤为明显。 分卷阅读95 炎拓察言观『色』,心里约莫有数:“有盯梢的?” 熊黑示意了一下后视镜:“这要搁平时我还真不会注意,但这车被后头的车主骂过,我有印象,我记得它后来还违规变道、超我车来着,怎么现在还缀在我车屁股后头呢。” 这也不大可能是顺路,之前顺路,换了道之后还顺路?这是顺出感情来了? 炎拓略一思忖:“会不会是奔着我来的?我被板牙的人抓过,『露』过脸。” 熊黑觉得不像:“不会,他们是先遇着我的。这么着啊,炎拓……” 他点了点车载gps显示屏上的一处:“我记得这比较偏,有片芦苇『荡』,周围一带的村子早搬空了。咱们都表现得自然点,假装不知道有人跟,先确定这车是冲谁来的——我在这把你放下,我继续往前开一段,大家保持联系。” “这车子要是跟着我呢,我把阿鹏的地址推给你,你自己去。要是不跟我了、奔你来的,我就回来。反正那一带地偏,方便做事。带着枪吗,没有的话我这有。” 炎拓心里叹气:这好端端坐着车呢,又来事了。 他点头:“带着了,就这么办吧。” *** 前方远处是一片泛枯的芦苇『荡』,天冷,但还不够冷,『荡』子没全冻上,只水面象征『性』地浮了几片薄冰。 再远些的地方,是几间破房子,东一处西一处,散落得毫无章法——显然是废弃了的,绝大部分的房顶都塌了。 夜幕已经快压上来了,只天尽头处还残留着日夜相衔的一线黄昏亮。 老刀的感觉越来越不妙,也跟邢深直说了:开车盯梢这种事,在市区比较方便『操』作,车多、路巷多、人多,都是天然遮蔽,但一上这种乡村道,就跟秃子头上找虱子一样,太显眼了。 他怀疑对方已经有警惕了。 这个时候,最稳妥的做法是迅速超车、然后开得无影无踪,既避免冲突,又不会暴『露』,但他和邢深都不甘心:华嫂子死了,瘸爹失踪了,南巴猴头的三人梯队又失联了,前前后后,五个人生死不明,好不容易遇到对方的人,能搞定一个是一个啊,总好过手里什么牌都没有。 老刀嗓子发干:“深哥,怎么弄?” 不能一路跟到底,万一对方已经察觉了、正试图把他们引到老巢关门打狗,那可就危险了。 邢深问:“周围什么情况?” 老刀:“天黑了,没人,乡村芦苇『荡』,有几间房,都废弃了。深哥,你不是想……硬截吧?” 他觉得硬截没底,狗家人鼻子是没得说,但不擅长打斗,只能他上,一对二,对方是一般人也就算了,但那个开车的,铁塔一般,他觉得一对一都够呛。 邢深说:“你怕啊,不是还有蚂蚱吗?” 老刀谨慎些:“深哥,要么我跟蒋叔说一声,看有谁离得近的——这万一我们失手,多个后援总是多份力量吧。” 这世上没有稳赢的事,邢深嗯了一声:“你看着办吧。” 说着俯下身子,一手覆住蚂蚱后颈,凑到它戴了兜帽的头边,喁喁交代着什么。 老刀一心二用,先发了个定位,然后忙着发语音给蒋百川说清事态,同时加速追撵前车,语音刚发过去,一抬眼,看到前方有情况:那辆车居然路边停车,把炎拓给放下来了。 他赶紧知会邢深:“那个炎拓下车了,看起来是要分开走,我们……截哪个?” 邢深:“还分什么哪个?一起留下。” 老刀心一横,猛踩油门疾冲,在大切还没来得及启动之前,一个车身斜抹,挡住了大切的去路。 天黑得好快,似乎只是一瞬间,四周就只剩下了芦苇『荡』里薄冰片泛起的微亮,两辆车都没开灯,如两头悍兽,在黑里沉默以对、弓紧弦绷。 *** 熊黑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计划还没来得及施行呢,对方就这么明目张胆拦上来了。 一车哈批,是不是当老子吃素长的? 他先是好笑,再然后,一股子戾气就从胸腔里往上冒了,人坐着不动,压低声音跟立在车门边的炎拓说了句:“炎拓啊,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炎拓轻声回他:“熊哥,大家一起的,共同进退吧。” 熊黑说:“有你在碍事。老子断胳膊掉腿都没事,你行不行?万一少点零件,林姐又得怪我。赶紧的,老子一开车灯,你就趁着灯下黑,闪人!咱晚点再见。” 炎拓没再坚持,只提醒了句:“熊哥,尽量手轻点。” 同一时间,老刀车里,蒋百川的电话也过来了,老刀马上点击外放。 蒋百川的声音又低又急:“邢深?千万别,没『摸』到对方底细,绝对不要先动……” 话还没说完,对面车突然引擎声暴起、车光大亮,刺得人简直睁不开眼,老刀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嘭”的一声巨响,大切直撞在座驾的车腰上,这还没完,马力全开的大切直如一辆铲车,硬生生把老刀的车铲得移位,向着不远处的芦苇『荡』铲去。 蒋百川大叫:“邢深!老刀!” 车身颠震,手机已经跌落座下,没人顾得上回话,老刀咬紧牙 分卷阅读96 根,试图发动车子,但一来他的车型本就没大切码子大,二来也不知是不是刚刚那一撞,撞出什么一差二错了,就听轮胎空转,居然怎么都发动不起来。 老刀只觉浑身燥热,后脊心上都往下流汗了。 就听邢深说了句:“别慌,咱们先弱,让他狂。” *** 北方天黑得早,而天一黑,温度就立马跟着降,再一起风,简直了,狗都只愿趴窝里、不想往外窜。 聂九罗打开刚送来的外卖,从里头『摸』出一盒针。 这是她另外打赏外卖小哥,请他送餐路上帮买的。 满当当的一盒针,晃起来银灿灿,发出哗哗的声响,这年头,会动针线的人越来越少了,再过几年,怕不是要成古董。 聂九罗把出针口转开一道缝,晃了根针出来。 她右手拈针,低头看左手,似是掂量着什么地方下针合适,末了眼睛看向别处,只凭感觉,针尖浅浅刺入拇指指根下。 再低头看时,针尖处已经渗出了一颗小血珠。 够用就行,聂九罗将血珠涂满针身,指根送进嘴里吸吮了一下,然后抽出自己带的那把匕首,针身打横,在匕首上来回磋磨,仿佛是在磨刀。 磨了会之后,她竖拈起针身细看。 炎拓问她,有没有什么隐秘的法子,让狗牙睡得再久一点。 有,这根针就是了。 明天就是八号,没准要挪地方,最好在今晚就把东西交给炎拓。 她把针搁到桌上,拿起手机,点进“阅后即焚”。 好友栏里,现在有两个人了,一个是“那头”,一个是“小角『色』”。 聂九罗正待点击,机身连震,“那头”接连进来两条消息。 她点开先来的那条。 是张定位截图的图片,中心处用红圈圈了一下,所以她瞬间就记住了那个地名,就图上来看,离城区有段距离,但不算特别远,一小时以内的车程吧。 再点开第二条。 ——聂二,邢深在这里和对方遭遇,目前失联。你距离最近,务必尽快! 第三条又来了。 ——紧急!优先保邢深。 聂九罗扔下手机,起身时两手『插』进发间,很快将头发高梳拢起。 该她上场了。 第41章 ⑩他听到芦苇丛里,传来小孩呢喃般的…… “轰”的一声, 老刀的车子被大切铲进了芦苇『荡』的水塘中。 好在乡村的水塘一般都很浅,车子落水的位置又靠近岸边,顶天了一米来深:落水前, 老刀和邢深就已经打开了另一侧的车门, 借着倾翻之势, 声响很大地扑腾入水。 入水的同时,邢深安静地轻推了一下蚂蚱的背:蚂蚱的身量小,它借着车身和水声的遮蔽,无声无息潜入就近的芦苇丛, 只在黑亮的水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分水痕, 不注意的, 还以为是下面有鱼掠过。 熊黑安坐车内, 看对头的车子斜歪在水中,车里下来了两个人,看起来都挺狼狈, 他们以车身为掩体,正谨慎地半蹲伏着。 手套箱里有枪, 但熊黑没去拿, 可能是出于天『性』, 他不是很喜欢用枪:老天给了他魁伟的身躯、铁铸样的牙口和远超常人的力量, 就是让他去撕裂和捶烂一切的。 枪?砰的一声,事情就结束了,没有血腥点染,没有骨头碎裂声助兴,非常无趣。 他开门下车,冲水塘里喊话:“出来吧,水里不冷啊?” 老刀身形一动, 正待出来,邢深一把攥住他:“我来,你见机行事。” 说完,扶住车窗站直身子,『摸』索着往前淌水走了两步。 熊黑没提防居然是个模样斯文的“学”字头,再见他张皇『摸』索的倒霉样,心里虽有怀疑、但不敢确定这真是个瞎子:“兄弟,大黑天的,戴什么墨镜啊?” 邢深伸出手,把墨镜摘掉。 车光够亮,但对方毕竟是站在水下的,背后一片黢黑,看不大清。 熊黑往前跨了两步,心说,卧槽。 还真是个瞎子,普通人的眼睛是黑白分明的,再高度数的近视,眼里都会有点“神”,但这人的眼睛不是,非但完全无神,而且眼白处蒙了层淡褐『色』近透明的翳,几乎把黑瞳给包住了。 一个瞎子,瞎子不可能开车追他。 熊黑戒心去了大半,朝着还藏身车后的老刀喊话:“兄弟,你弄个瞎子出来跟我对什么话呢?你是长水里去了、等我请呢?” 他没耐『性』了,大踏步迈入水中,邢深抬起手要挡,熊黑哪把他放眼里,随手一拨,就把他搡开了,然后一把抓向老刀。 邢深厉声喝了句:“蚂蚱!咬他!” 啥玩意儿?还有个埋伏在侧、叫“蚂蚱”的? 熊黑心里一惊,条件反『射』般回头,近处的芦苇丛晃摇了一下,但并没有什么东西激窜而出。 邢深和老刀都是头皮发麻,按照设想,蚂蚱这个时候该疾窜上来、对着这人撕挠抓咬了,别管挠头还是咬胳膊,只要破皮坏肉,就算大功告成。 蚂蚱呢,被什么给绊住了? 然而机 分卷阅读97 不可失,老刀也顾不上去想蚂蚱了,他暴喝一声疾冲而出,一把抱住熊黑双腿,用尽全身的力气前铲,熊黑人高马大,加上又站在水里,下盘本就没扎稳,吃此一撞,猝不及防,重重砸落水中。 老刀是看不见,然而邢深的“眼”在黑夜比白天更好使,他能看到蚂蚱的那一团形,比周遭的芦苇丛颜『色』浅些,如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想窜出来却又畏首畏尾的窝囊样儿。 不过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老刀和熊黑已经干上了,眼见熊黑砸进水中,邢深大喝了声:“老刀,摁住了!” 边说边纵身扑了上来,把熊黑正欲探出水面的脑袋给摁了下去,同时又大吼:“蚂蚱!” 熊黑在水底嘶吼狂挣,那力量,直如一条发狂的鳄鱼,老刀还好,毕竟近一百八的重量,坠压在熊黑腿上,是个甩不脱的大肉锤,但邢深不行,他力量本就不占优势,更何况,熊黑的两只手,还是自由的。 他的头四下『乱』晃,几乎把邢深的身体带得左摇右甩了,同时两手攥拳、往上『乱』砸,邢深冷不丁吃了一记,胸腔内气血翻滚,“眼”前一阵黑『潮』『乱』涌,几乎要吐出血来,不由得就松了手。 熊黑头脸得脱,精神一振,然而腿上这边实在没辙,他心一横,两手猛摁塘底,一个猱身拧转——老刀只觉得就快摁不住了,心下一急,拔出随身的军刺,向着熊黑后背便扎。 这一头,邢深缓过来,再次伸手把熊黑隐现于水间的脑袋给狠狠摁进水中。 水下开始往上泛气泡了,邢深喘着粗气,不敢松手。 老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这具方才还孔武如牛的躯体忽然渐渐安静,军刺的柄蓦地烫手,他触电般收手,借着岸上的车光,看到眼前的水面上,渐渐涌上一股带血腥味的浓稠。 邢深也看到了,他看到的是颜『色』,水中央,泛上了一股更深的颜『色』。 他松开手。 刚死的人是不会浮在水上的,这沉重的身体慢慢没入水中。 老刀打了个寒噤,踉跄连退了两步,跌倚在车身上:“深……深哥,我杀人了?” 邢深站起来,他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往岸上走时,一步拖一步,身体沉重无比:他原本是想把人弄晕过去、制住,没想到生与死之间的界限跨得那么快,忽然间,这人就全无生气了。 蚂蚱终于过来了,似乎也知道自己犯了错,畏畏缩缩,不住往水里张望。 邢深心头火起,吼了句:“你怎么回事!” 蚂蚱吓得往后窜跳,观望了会之后,才又怯怯挨上来。 邢深忽然反应过来:“那个炎拓呢?” 老刀一愣,刚打得突然,打起来之后又太过投入,都把炎拓给忘了。 他往前淌了两步,急往远处张望:“一开始,他就是下了车的,后来车灯亮起来……这人就不见了,走不远应该。” 邢深说:“我带着蚂蚱附近看看,你先跟蒋叔联系……” 他示意了一下水中央:“这里得赶紧清理,万一被人撞见,就……” 话到中途,他忽然愣了一下。 他看到,老刀的身后,笼起了一层暗影,跟他的轮廓是相似的,但整体大了一轮,像有光照过来,把老刀的影子镀到了后墙上。 但这是水塘,哪来凭空竖起的一堵墙呢? 老刀也察觉出不对了:背后有滴答的水声,不是物体悍然出水时的那种哗啦声响,是无声无息出水、然而身上难免有水滴滴落的轻响。 他骤然回头。 来不及了。 邢深看到,那团暗影两手攥拳托举,如端着两个巨大的锤头,一左一右,同时向着位于中央处的、老刀的头颅砸去。 耳膜上落下奇怪的钝响。 “视线”里,老刀的头被挤在硕大的拳头中央,几乎辨不出原有的形状。 邢深脑子里轰了一声,仿佛那拳头是砸在自己脑袋上的,下一刻,拔腿就跑。 蚂蚱如一条敏捷的狗,立马跟上,跑着跑着,跑掉了两只不太合脚的童鞋,而老刀的身体僵立了会,挺挺摔落水中,溅起一大圈泛白的水花。 熊黑一手扶住车身,另一手探到后腰,呲牙猛一用力,把军刺给拔了出来,这玩意儿三面血槽,一戳就是个三角形的窟窿,的确够呛。 但这俩哈批,真以为这么点伤就撂倒他了?装个死而已。 熊黑一扬手撂了军刺,大踏步跨上岸来。 *** 邢深跑出十余米之后,忽觉背后光亮大盛,又听到车声暴起,急回头看时,光亮间有两处尤亮,那是前照灯,如一双虎视眈眈的眼。 车子直直冲着他的方向碾了过来。 *** 炎拓其实没有离开,他佯作听从安排,远走了一段之后,又悄悄迂回绕了回来。 这符合他一贯的做派:表面上样样照做,暗中窥伺观察,许多秘密和细节,就是这么一点点收集来的——他和林伶两个像蚂蚁搬家,把林喜柔一干人不经意间掉落的秘密碎屑当宝一样团起了带回安全屋,在暗夜、灯下,掰开『揉』碎了细细分析。 他绕回来的时候,已经误了前半程,再加上 分卷阅读98 隔得远、视线内又有芦苇障眼,只看到步上河岸的邢深忽然疯跑,而水中央,熊黑醋钵一样的双拳夹击、砸在了老刀的左右耳处。 炎拓一阵反胃,仿佛自己的脑袋也遭了重击:人的颅骨毫无疑问是全身上下最坚硬的所在,但翼点处——即几块颅骨的交汇点,俗称太阳『穴』——又是最薄弱的一处,熊黑那力道,这一记下去,如果挨到了太阳『穴』,那是必死无疑了,即便没挨到,这人下半生……也堪忧。 身为熊黑眼里的“学”字头,接受了系统的现代社会教育,他对“草菅人命”这种事,永远做不到适应,而且,对林喜柔这帮人的敌人,他其实是有隐隐的亲近感的——可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吧,这也是为什么先前他遭了板牙那拨人几近虐打的对待之后、都没有特别忌恨的原因。 正急转着念,车声躁起,熊黑的车已经动起来了,直直碾向逃跑的那人,林伶评价熊黑“『性』子躁,手又毒”,一点也没夸张——熊黑这人,被惹急了的时候,兽『性』是大过了理智的,一般人在华嫂子的事上被骂过,就不大会犯瘸爹这种二次错误了,但他不,只要急了眼,三次四次,还犯。 趁着车子远去,炎拓急走几步窜出芦苇丛,轻轻淌入水中。 借着半歪在水里那辆车的仪表盘微光,能看到老刀脸整个儿埋在水中,后脑朝上,身体隐隐下沉,手臂偶有痉挛。 炎拓手臂托入他身底,借着水的浮力、动作尽量轻地,让老刀口鼻朝上,然后把人送至岸边的软滩靠躺。 试了下鼻息,好像还有,其它的炎拓也不敢再做什么:他毕竟不是专业救护,头部受伤这种事,不好『乱』拨弄。 不远处,车声持续,嗡躁如狂蝇,炎拓偶一抬眼,忽然看到,岸边不远,落了两只童鞋。 还有小孩? 炎拓心里一凛,三两步过去,拿起其中一只看,又把手探进鞋内:鞋很新,不可能是扔在这很久了的垃圾;而且鞋里头微温,刚掉不久。 他倒吸一口凉气:卧槽,还有小孩! 此时再看不远处、熊黑的那辆车持续猛冲骤停,直如一头噬人吞兽,更让人觉着丧心病狂。 炎拓一咬牙,借着芦苇丛的遮掩,弓下身,快步抄掠了过去。 *** 离着有十多米远时,恰看到邢深堪堪从车轮边滚过,然后翻身跃起,向着反向的废弃土屋处疾奔——近战时车子毕竟笨重,不如人体来得灵活,但即便这样,还是险象环生。 熊黑兴奋到不行,在驾驶室内大声笑骂,活捉与否在他看来已不那么重要了,他猛抹车头,车光紧卯住那人的身形,紧追而去。 而就在车光的扫掠之间,炎拓注意到,是有个小孩,穿很显眼的蓝黄卫衣,一闪而过。 炎拓手心发汗,枪柄都被攥湿了,他不能明着救人,再说了,熊黑本就是林喜柔下头最拔尖的悍将,再加多一个自己,也不是对手。 炎拓情急智生,快步离开这一处,确定足够远了,身子伏低,一手拢住手机听筒,给熊黑打电话。 …… 熊黑眼见邢深闪进半塌的土屋之内,心下冷笑,正准备加大马力猛冲过去、连人带房铲了,被他坐到屁股底下的手机忽然响了。 『摸』起一看,来电人赫然是炎拓。 这小子不该这么没数啊,明知他正忙着。 熊黑顺手点击接听。 那头的信号似乎不大好,断断续续,夹着风声,炎拓的声音很急,剧烈喘息,上气不接下气:“熊……熊哥,我出……出事了……” 卧槽!什么情况,熊黑猛然踩下刹车。 他最先冒出的想法是:这特么也太废物了,老子一个人挡了俩,开了条大道让你走,你丫还能出事,林姐养的好大废物! 然后忽然警醒:这是计中有计,调虎离山吧?搞两个人拖住他、其实意在炎拓?怪不得呢,他就说怎么还给他弄个瞎子来! 跟人打交道,是得多动脑子! 熊黑急问道:“你往哪个方向去的?” 炎拓:“东……东头……” 说到这儿,他迅速挂断电话,以造成事态紧急的假象,为免节外生枝,还关了机。然后轻轻拨开芦苇丛,注意看那头的动静。 如他所料的,没过几秒,大切轰然倒车,然后车头一转,向着东面疾驰而去。 炎拓长长舒了口气,坐倒在芦苇丛里。 大不了,他待会把自己搞得破皮蹭脸、狼狈点,再见到熊黑时,他就说,确实遇袭了,不过后来,他自己搞定、成功逃了。 *** 邢深也说不清这车为什么初时状若疯魔、后来却突然走了,只记得,隐约听到了一小段电话铃声。 他从土屋后绕出来,一颗心狂跳不止——短时间内心跳频率降不下来,唯有大口喘息。 蚂蚱也窜跳着过来,浑身湿哒哒的。 邢深“看”向四周。 这就是这双眼的好处了,在白天,他可能是个处于弱势的瞎子,但晚上、没灯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是瞎子,他却不是。 他看到暗沉沉的黑里,大片芦苇丛的枝影轻轻晃『荡』。 转了个角度 分卷阅读99 ,看到阔大的水塘,塘面泛着冷光。 再转,看到远远的低洼处、稀疏的芦苇间,站起一个人泛白的轮廓来。 有人? 邢深心头一紧,旋即想起之前问过老刀的那句:“那个炎拓呢?” 不可能是普通路人,路人遇到这阵势,早吓跑了,看热闹也不是这么看的。 他轻轻唤了句:“蚂蚱,来人了。” 蚂蚱已经被“调教”得很守规矩,“来人了”意味着它不能让人看到面目:它察觉到兜帽掉了,爪子扒拉着,把帽子罩上,脚爪谨慎地藏进裤管,手爪也缩了回去。 *** 炎拓没打算久留,他还有场子要赶,眼前这烂摊子,就留给脱险的那人收拾吧。 他转身往东走,路上捞了把滩泥,抹到衣襟腿上,又折了几根断芦苇,断口处用力擦过脸颊额头。 待会有适合的地方,他再地上滚一把、头上蹭点土,基本就『逼』真了。 才刚走了一段,听到身后传来窸窣的声音,猛一回头,声音又不见了。 这种野地、乡下,不比大城市,夜里要暗多了,加上不想引起对方的注意、手机又关了机,炎拓都是借着夜光、『摸』黑走的。 他实在看不清。 不太对劲,他定了定神,继续朝前走。 那声音又来了,窸窸窣窣,幽微细碎。 他枪柄紧攥,喝了声:“谁啊?” 远处,邢深确认了:没错,是炎拓的声音,他没见过他的脸,但蒋百川刑讯炎拓时,留下了不少视频资料——目盲之人,对声线非常敏感,即便离得远,他也能听得清楚。 没找错人。 他屈起两指送到唇边,打了个很低的唿哨。 这唿哨打得很有技巧,顺着风送过来,听来几乎跟风声一样,人耳很难分辨得出。 炎拓摁不住了,他揿开手机,准备调手电,就在屏幕光亮起的刹那,他听到芦苇丛里,传来小孩呢喃般的哭音:“叔叔?” 第42章 ①①后视镜里,她端坐后座,长发高束…… 叔叔?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附近确实有个小孩, 炎拓真是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给吓到。 他揿亮手机手电,向着发声处照了过去。 那一块芦苇轻晃,有个小孩正艰难地往外爬, 就是那个先前瞥过一眼的、穿蓝黄卫衣的小孩, 他兜帽罩头, 身子瑟瑟发抖,双手拢在脏污的袖管里,随着身体的蹭动,又发出了含糊不清、带着颤音的一句:“叔叔。” 这是受伤了吗?老实说, 刚熊黑的车光一扫而过, 炎拓也说不清楚孩子是不是被碾伤了, 他忙趋前俯身, 伸手欲扶。 就在手刚刚触到小孩的肩膀时,炎拓心中,忽然掠过一丝不对劲。 刚这孩子叫了两声“叔叔”, 回想起来,语音语调毫无变化, 不像是自然发声…… 他心中警醒, 迅速收手, 然而还没来得及站起, 那“小孩”骤然抬头,喉内“嗬噜”了一声,一爪向着他喉头抓来。 这不是个小孩! 这简直是炎拓这辈子见过的,最让人反胃的脑袋了,他第一时间想到蝗虫,也就是俗称的“蚂蚱”,当然, 它并没有触角,头呈倒三角锥状,口鼻靠下,眼睛是常人两倍大,且靠近头两侧,这使得它面部中央一块空空『荡』『荡』,诡异极了。 就是这么个根本就不是人的东西,居然套了件人穿的卫衣,片刻前,还叫了声“叔叔”。 换了普通人,怕是得当场吓瘫在地了,得亏炎拓在农场的地下二层见识过一些常人所不能承受的、心理素质还行,瞬间侧头急闪:颈侧一阵锐痛,蚂蚱的尖爪抓破他皮肉——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他甚至感觉那一爪抓进了骨头,发出哧啦的磨响。 还好,这要是稍稍错位,抓断他喉咙抑或颈动脉,他可就当场挂在这了。 炎拓怒极火起,条件反『射』般飞起一脚,蚂蚱被踢得飞撞出去,但对于骨柔体软的小型兽来说,这种踢法压根不算什么,蚂蚱落地滚圈之后,就势后腿一蹬,瞬间又从芦苇丛中疾窜弹出。 卧槽,别说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了,就算只是只发狂的野猫,有几个人愿意上去跟它搏斗的? 炎拓拔腿就跑。 耳边风声呼呼不绝,伤处不断流血,又烫又辣,急促的“嗬噜”声始终响在身后,忽左忽右,让人联想起猎头族狩人时、喉间连绵不绝逸出的恐怖唿哨,炎拓脚下不停,急转回身,就近放了一枪。 他枪法不错,打移动靶的成绩几乎能赶上职业赛手,但蚂蚱不是靶子,黑暗中,它窜跳的身形几乎成了连影,炎拓一枪走空,不敢恋战,发力狂奔。 很远的地方,邢深立定不动,两手屈指含于口内,催出或低或急、人耳几不可辨的哨子。 炎拓的喘息越来越重,步子越走越沉,某一个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蚂蚱现在不是在攻击他、而是在撵他。 就像古代狩猎,猎人会放出猎狗,疯狂追撵受伤的猎物,直到猎物筋疲力尽、束手就擒。 不能再这么跑下去了,炎拓收步回身,再次抬枪,试图稳住 分卷阅读100 心神、一击而中。 他发现,不是他能不能稳住心神的问题了。 因着方才一通猛跑,血『液』流通加快,身体烫热得吓人,眼里的世界变了,有点扭曲,脚下的平地在往一侧倾倒,好像地块浮在水上,正随水势起伏。 蚂蚱似乎从左边窜来,又似乎是从右边。 炎拓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想让自己清醒点。 甫一睁眼,面前黑影窜至,蚂蚱仿佛是从天而降,直冲他面门,炎拓被带翻在地,连枪和手机也脱了手,枪是不知道跌落到哪去了,手机落下时,电筒那一头向地,只贴地那一圈还有亮光。 炎拓扑地之后,心知不妙,一拳挥出,又打了个空,清晰异常的“嗬噜”声绕着他头脸打转,仿佛前后左右全是蚂蚱——这个时候,也顾不得精准攻击了,只能双拳齐上,护住头脸的同时,四向『乱』砸『乱』挥。 这一招倒是起了作用,有几次,真的砸到了蚂蚱,但这畜生太过灵敏,吃痛也不躲,反而欲攻欲猛,炎拓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昏沉,看蚂蚱也像在不断变形、时圆时方,胳膊、肩上,都不知吃了多少爪了,袖管都撕成了破布,鲜血淋漓。 忽然间,喉头一凉,尖爪已探了上来,蚂蚱那张让人看了作呕的脸『逼』到面前,嘴巴张开,一条奓起了肉刺的长舌卷了下来。 炎拓心头一激,脑中掠过一个念头—— 反正也是死,与其闭目待死,不如跟这畜生同归于尽算了。 之前跟聂九罗打斗的那次,他说她:“你没枪,你有牙啊。” 她回:“你没牙?” 是啊,谁特么还没个牙啊。 他拼尽浑身的力气,猛然抬头,张嘴向蚂蚱的颈侧咬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蚂蚱突然浑身一个哆嗦,如见鬼魅般、又像是忽然被火燎了周身,瞬间松了炎拓,没命般窜逃了开去。 炎拓一怔,但也莫名庆幸,那股子同归于尽的气力刹那间便泄了,脑袋重重跌回地面。 不远处,有微弱的光探过来,伴随着聂九罗压得很低的声音:“邢深?” *** 为了节省时间,叫车之后,聂九罗连行头都没换,挎上背包、抱着衣服靴子便冲下了楼。 上车之后,先问司机:“最快多久能到?” 司机看了眼导航:“四五十分钟吧。” 聂九罗心里一沉。 依她的经验,打架结束得都很快,她自己突袭给力的话,二十秒就结束战斗了,即便是打拳击赛,一回合也才三分钟——四五十分钟,这哪是去救急的?等她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但又不能不去,蒋百川说了,她离得最“近”。 车子开进路道,聂九罗吩咐司机:“收款码给我一下。” 司机莫名:“不是,小姐,你网上约的车,待会系统付款就行……” 聂九罗打断他的话:“赶紧的,收款码。” 司机心里犯嘀咕,但给就给,反正是“收”款码,又不是“付”。 他一边掌方向盘,一面调出收款码,展示给后座。 聂九罗立马扫码付账,很快,车内响起语音提醒:“支付宝到账一千元。” 啥? 司机没反应过来。 聂九罗把外罩的大衣张开了扔搭到前面两个座位上,象征『性』隔开前后座,语速很快:“这钱是给你的,去程的费用,有多快开多快,如果遇到罚款,全算我的。我换衣服,别往后看,看了我把你闹去警局。还有,到了之后我可能还要用车,你后面的单别接了,听我安排,返程我会另外给钱。” 司机听得热血沸腾。 换衣服有什么好看的,他不看!有钱在手,仙女跳脱衣舞他都不看! 他油门一踩,给后座表决心:“小姐你放心,城里我们克制点,罚款是小事,拦下来教育就麻烦了,出城没交警,到时候我给你用飞的,至少给你抢回来一刻钟。” 一刻钟…… 聂九罗心里叹气,那还是远远不够啊。 她脱衣脱裤,换高强度支撑文胸,紧身高弹『性』衣裤,护踝软底靴,半指的分指翻盖手套。 装备是定制的,衣裤以及手套的相关重要部位,都覆了一层软甲,软甲背面是高延展『性』、强致密度膜层——这是为了防抓,可以抗中等程度的抓挠,即便衣裤下的皮肉已经破了,只要膜层不裂,还都是安全的。 换好衣服,束紧头发,戴上口罩,也才用了十分钟不到,时间忽然宽裕到过分,她利用这机会,又跟蒋百川电联了一下。 驾驶座上,司机专注踩油门,但车内空间小,饶是聂九罗刻意压低声音,还是有没头没尾的几句,飘进了司机的耳朵里、惹他分心。 ——他为什么要主动挑衅?我们现在对炎拓那头,根本什么都还不知道。搞不好是人家强呢? ——有蚂蚱又怎么样?这种东西,为什么不关起来?人模狗样带着到处走! ——你们大概多久到?那还是我先,我找到他了,会陪他等到你们来再走。 …… 这讲的什么呢?司机努力脑补,但补不出一个囫囵的故事:反正不大正常就对了,一般 分卷阅读101 漂亮姑娘,晚上都不敢一个人打车的,这姑娘要去那么荒僻的地头不说,还『露』财,还车上换衣服!说话也奇奇怪怪的…… 正寻思着,聂九罗挂了电话,扯下搭挡的大衣:“师傅,今晚听到什么,最好忘了,载过我这事,就当没有,以后万一有人打听,就说没注意。我这绝对是为你好。” 后视镜里,她端坐后座,长发高束,那身穿戴,一看就不好惹。 这司机入行的年头久,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属于脑子很活的:“嗐,客人坐车,我收钱。一天上上下下几十号人,谁记得住啊。” *** 如司机预估的那样,还真是抢回了一刻钟,又开了二十分钟左右,已经近了定位点——只是这地方没地标,不知道具体要停哪。 聂九罗不敢让司机离现场太近,人家是打工人,不该受半点带累。 她让司机放她下车:“你别在这停,继续往下开,随你去哪,三十分钟之后还在这见。” 司机一声“得嘞”,油门一踩,绝尘而去。 聂九罗穿上大衣,手机静音之后放进内兜,一手握刀,一手挟笔筒袖珍手电,小心地一路往远处芦苇『荡』的方向走。 蒋百川给了她地点的相关描述,重点是“芦苇”、“水塘”。 不过这芦苇『荡』的占地可真广,没人住的地方,就是草木为王,近河滩的是芦苇,远的是禾草,都是大片大片。 斜前方的一处禾草『乱』『荡』,明显有异响,聂九罗放轻脚步,垂了匕首在手,才刚靠近,有条黑影嗖地窜出,看着像狗,速度飞快,瞬间便窜没了。 这大晚上的看不见,也太不方便了,聂九罗不得已开了手电,不过调至最低档,为免太过惹人注意,还拿手指微遮灯头,向那一处照过去。 灯光掠出一个倒在地上的男人身形。 “邢深?” 聂九罗心头一紧,几步抢过去,俯身蹲下细看,居然是炎拓。 他喘息剧烈,眼神有些虚散,但还是认得她,嘴唇翕动了下,叫了声:“聂小姐。” 聂九罗看他身上,上衣和袖子处撕得很厉害,能看出是条条抓痕,锁骨那一块伤得最重,再加上在地上扑滚粘上了草土,一片血肉模糊。 懂了,刚刚蹿出去的不是狗,一定是蚂蚱。 蚂蚱为什么这么攻击他? 聂九罗一把揪住炎拓胸前衣襟,几乎把他上半身揪抬起来:“我这头的人呢?” 她心中焦躁,不等炎拓回答,又松了手,任他跌落,然后长身站起,大步向着中心地带过去:“邢深?” *** 邢深站在原地,没再催动口哨,事情进行得很顺利,被蚂蚱挠翻的人,只要破肉流血,会很快意识恍惚、防御能力断崖式减弱。 这人逃不了了,逃了也逃不远。 正思忖着要不要把蚂蚱给召回来,就见不远处光廓急蹿,蚂蚱跟见了鬼一样往回奔逃。 什么情况?邢深心里一惊。 蚂蚱今晚上有点不对劲,对炎拓的那个同伙迟迟不攻,以至于老刀遭了黑手——但也只是“迟迟不攻”而已,何至于现在这样、吓到丧魂落魄的?即便是在余蓉的鞭子下,也没窝囊到这样啊…… 难道是…… 果然,聂九罗的声音很快传来:“邢深?” 邢深一喜,迎着声音的来向跨前几步:“阿罗!” 第43章 ①②这年头,女的真是心胸宽广且………… 听到邢深的声音, 聂九罗松了口气:这语音语调,中气还都挺十足的,应该是没事。 她放慢脚步, 手电加档, 向着邢深的所在照了过去。 还行, 身上湿湿嗒嗒,沾了些草灰,人有点狼狈而已,蚂蚱缩在邢深身后, 匍匐着基本不动——大概是怕动了会惹她注意。 邢深微笑:“我就说蚂蚱是见了谁吓成这样, 闻着你的味儿, 隔了十米远, 它也会吓『尿』裤子。” 就如同少林弟子想下山闯江湖得先打“木人巷”,要想成就疯刀,最后一关就是拿地枭喂刀, 古时候顶着“疯刀”名头的,至少要单人匹刀放倒三只以上的地枭。 聂九罗在蒋百川的安排下, 寒暑假高强度集训, 练身手、练刀, 十三岁耍诈压过了老刀, 十五岁刀成——蚂蚱在她手上,“死”过三回不止,于蚂蚱来说,她是真正的索命阎罗。 所以条件反『射』,见她就怕。 邢深曾经观战过一次,那时他眼睛还没瞎,整场看下来, 血脉偾张,他最欣赏聂九罗的不是她的技艺,而是那股狠烈的劲头。 然而可惜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学了雕塑、需要长年累月的磨『性』子,他觉得聂九罗身上的那股烈『性』逐渐消失了,她只想做个普通人——邢深觉得太可惜了,普通人不多你一个,你有这天赋,为什么白白浪掷呢?疯刀蒙尘,还叫疯刀吗?老话说,疯刀遇上狂犬,必有传奇,可疯刀都归鞘藏匣了,还能成就什么传奇呢? 他曾请蒋百川想办法,蒋百川拒绝得很委婉:“现在这种情况,又没什么特别的事,只要聂二肯时不时帮个忙,也就足够 分卷阅读102 了。邢深啊,时代不同了,人总得融入生活嘛。” 融入生活,三餐饭饱倒头就睡无聊无趣的生活,有什么好融入的? 有时候,邢深觉得自己真是生错了时代,能成就传奇的人,如今只能在游戏里过过传奇的瘾——因为这双眼睛,他还没法过瘾。 …… 聂九罗走过来:“早知道你自己就能搞定,我也用不着赶这么急过来了。” 说话间,目光四下掠扫:“老刀呢?” *** 老刀倚躺在河滩边上,双目紧闭,脸『色』青白得吓人,伸手在他鼻端探很久,才能探到微弱的一丝呼气。 听说是脑袋受重击,聂九罗也不敢做什么:这要是皮肉伤,她还能帮着裹扎处理一下。 但脑袋…… 算了吧,交给专业急救人员好了。 聂九罗先给蒋百川发了条消息,说了一下这头的态势,然后淌水进到车里,找到邢深的手机,让他以车祸的名义拨打急救电话——这地方距离市区太远,她估『摸』着,救护车再快,也差不多得四十分钟。 候着电话打完,她才问邢深:“炎拓的那个同伴,是人是枭?” 邢深沉『吟』了一下:“没有枭味,应该是人。大概率跟炎拓一样,也是伥鬼。不过那人挺狡猾的,闭气装死,把我和老刀都骗过去了。还有蚂蚱,该上的时候畏畏缩缩,不然也不至于那样……”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躺着的老刀。 聂九罗差不多对发生的事有个大体的轮廓了:“那个炎拓……没动手攻击你们吧?” “蚂蚱放倒他了,他想动手也没机会。应该就在附近,你过来的时候没注意吗?” 聂九罗:“没有。” 停了会又补了句:“忽然看见蚂蚱蹿过来,就跟来了。” 邢深俯下身子,向着蚂蚱伸出手,蚂蚱温驯地把右爪搭上去。 他闻了闻气味,并不着急:“跑不远,估计倒在哪了,等蒋叔他们到了,周围找找就是。” 聂九罗没吭声,孙周被狗牙伤了之后,虽然跟个树懒似的反应迟钝,但好歹“撑”了一段时间,还能自己开车去医院和回酒店,这或许跟狗牙已经“人化”、兽『性』变弱有关——蚂蚱不同,它就是兽,被它挠伤或者咬伤,生理上的不适会出现得很快。 邢深就是仗着有蚂蚱这张牌,才会有恃无恐、突兀挑衅。 她顿了顿才说:“你放蚂蚱伤人啊?” 邢深反问她:“不应该吗?那是人吗,那是伥鬼。你想想华嫂子、瘸爹、我们丢了的那三个人,还有老刀。要不是考虑到还得留下他、去跟对方谈条件……” 聂九罗冷笑:“要不是考虑到这个,就杀了他了是吗?” 邢深听出她语气中的讥诮之意,面『色』一窘,岔开话题:“那倒也不至于。阿罗,你说……那个人有什么特别的,为什么蚂蚱不攻击他呢?” 聂九罗也想不通:要说是蚂蚱老了、斗志渐退了,对付起炎拓来,可一点没手软啊;要说是那人身上带了什么克制地枭的利器,为什么厚此薄彼,不给炎拓也带一个呢。 她淡淡回了句:“不知道,问那个炎拓呗。” 邢深嗯了一声:“这小子嘴严,不过没关系……” 聂九罗心中一动,手电光微微上掠,笼住邢深的小半张脸。 他没戴墨镜,眼睛里一片漠然,毫无神采,嘴唇轻抿,唇角微微向下——印象中,邢深总是在笑的,笑得温柔和煦,很容易让人忽视他还有另一面。 上一次他出现这种表情,是在她发怒摔砸了塑像之后,那之后不久,他的眼睛就瞎了。 对自己都这么手狠的人,对别人,只会更残忍。 聂九罗手指微松,让那片光落到低处,说了句:“你们就是在这一块对上的是吗?我周围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 “四周”非常干净,除了车辙印和一双落下的童鞋之外,没什么新发现。 蚂蚱很想去把鞋穿上,但不敢,有聂九罗在的场合,还是紧挨着邢深站比较安全。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车声,救护车该从城里来,这方向是反的——聂九罗看了眼时间,蒋百川说过会迟她半个小时到,她跟司机约的也是半小时。 她把手电光调到强档,朝天划了两个圈,半为确认身份半为给出定位,过了会,不远处也打起朝天的电光,划了三个圈。 这叫“接二连三”,对上了,来的是蒋百川的人,两辆普拉多,一前一后,渐入视野。 聂九罗跟邢深交代:“我从南边走,我的车也快到了,车到之前,让他们别往南边去。” 这是不想跟闲杂人等打照面,邢深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 聂九罗原路返回,快到先前见到炎拓的那一处时,听到手机的持续嗡响。 她加快脚步,近前时不觉错愕。 炎拓居然不见了。 手机就在脚边,她捡起了看,打电话的是个叫“熊黑”的,聂九罗略一迟疑,电话接通,送到耳边。 那头的熊黑暴跳,同时如释重负:“你丫肯接电话了?哪呢你在?我特 分卷阅读103 么东头都转遍了。” 听不懂,也不便发声,聂九罗挂断电话,再一看来电记录,十九通未接电话,都是这个叫熊黑的人拨的。 她把手机关机,揣进兜里,循着血迹和断草的痕迹往前找:如果没外人帮忙,被蚂蚱伤过的人,走不远的。 果然,在离着原位置百多米的地方,她看到了炎拓,他蜷缩在地,呼吸急促,一直拿手去扒拉心口,然后踉踉跄跄,直起了身子向前,没走几步,又是双腿发软,滚倒在地,仰面朝着天大口呼吸。 聂九罗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 手电光太刺眼,炎拓被刺激得眼皮发抽,好在还认得出她,他抬起手,一把抓住她大衣的衣角:“聂小姐,我还有……要紧事做,不能出……出事。” 聂九罗拈起衣边一抽,就把炎拓的手给甩落了:“你不能出事,关我什么事。” 炎拓颅脑发胀,只觉得天晃地摇的:“你帮我……离开这里,你开……条件,我真的……不能再被板牙……关,关起来。” 他不蠢,聂九罗到了,远处又隐隐传来车声人声,这是板牙来人了。第一次落在这些人手里,他侥幸被救了;第二次,绝没有那么容易了,他也许会被关很久很久,三五年都不见天日,还可能会永远消失。 他不能出事,他们家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聂九罗站起身。 炎拓抬眼看她,视觉已经扭曲的关系,他觉得她好高,又很远,远到不可及,带给他沉重的压迫感——命运真是喜欢播弄人,他第一次栽进板牙,是她送的,第二次,走向如何,又在她一念之间。 他尽力说了句:“聂小姐,我真的没害过人,也没伤过你的……” 胸腔内一股气血翻腾,伤口处像是有群蚁纷爬,后头的话,难受到再说不出来了。 聂九罗垂眼看他,心里头天人交战。 从理论上说,对方绑了板牙那么多人,板牙留下一个炎拓,去跟对方讲条件,也无可厚非。 但他连地枭是什么都不知道,看起来,真就是一个小角『色』。而且,真把他丢给蒋百川他们,他一定会很惨,不止掉一块肉那么简单了。 最重要的是,以他和她现有的接触看来,他确实恪守着什么,并不像是真的在为虎作伥…… 不远处,突然传来车笛声,她的车也到了。 这声响像是一下子推涌着她做了决定,她回身看后方:这里距离老刀出事的地方很远,中间又有禾草掩映,即便是邢深的眼睛,也鞭长莫及。 她向车子招了招手,又往路堤下一处位置指了指。 那个位置,恰好截断那头的视线。 这是要开下来吗?好嘞! 司机很高兴地照办了,只要钱给得到位,他的服务就可以很到位。 聂九罗俯身跪地,在炎拓伤口处抹了一手血,又扯下几条衣裳碎布,然后把大衣脱了扔给他:“我拖不动你,想走自己起来,把上身包上,别引人注意,马上上车,快!” 炎拓本来已经觉得没指望了,『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有转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裹紧大衣,又趔趄着爬了起来,聂九罗拖拽了他一程,几乎是把炎拓搡撞在车身上,然后打开车门,把他推进去。 又吩咐司机:“上路之后慢点开,尽量慢,但别停,我大概五分钟后能追上,上车再付钱。” 司机先还莫名,听到“付钱”两个字,又踏实了,还提醒她:“我就开20码,不过你也得跑快点啊。” *** 这辆车一走,很显然,那头的人就要过来了。 聂九罗轻吁一口气,手电光重又调弱、再次用手指堵住灯头,先踏抹了就近的痕迹,然后弓下身子,向另一侧跑了一程,中途间或齐根踏折杆身、估算着身高把血抹在禾草上,又择机扔下、刮勾布条,布置出一条足够远足够偏离的路径之后,才掉转身,快步循车子的方向而去。 再说司机,虽然一切照办,但还是有些犯嘀咕,再加上看到炎拓状态不对劲、头脸处还有血迹,更是心惊肉跳,生怕女的遁走,扔个半死不活的人在他车上。 直到聂九罗重又上车,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聂九罗上车之后,第一时间安抚司机,先从大衣里『摸』出手机,给司机转账,账还没转完,炎拓身子又是一抽,脸『色』苍白如纸,大衣一角滑落,『露』出他锁骨处一片血糊的伤口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吓得瞠目结舌,没敢动。 车内响起电子语音:“支付宝到账一千元。” 聂九罗拈起大衣衣角,很细心地给炎拓盖回去,然后直视前头的后视镜:“这是我老公。” 司机目光犹疑不定,在后视镜和路面间来回切换:“哦,哦,般……般配的。” “在外面『乱』搞女人,被人给砍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男的这副状态,身上还有血! 阖着不是罪案,是风化案,司机一下子觉得彼此间的距离被拉近了。 “我原本是接到电话、去带人的,后来实在气不过,刚也砍了那人一刀。” 为了自己『乱』搞女人的老公去砍人,这年头,女的真 分卷阅读104 是心胸宽广且……勇猛,司机咽了口唾沫。 “所以师傅,待会到酒店,帮我把人扶进去,他这死沉的,我弄不动。你拿钱走人,咱就当没见过。这两天,你也别往那附近去,免得节外生枝,被当成我共犯了。” 司机心中十分感激,觉得这姑娘真是,事儿拎得清,人还很有担当,将来她事发被抓的话,希望能判得轻点。 第44章 ①③他觉得,就这样躺着,很好很好…… 炎拓意识还是在的, 只是一再失真,耳边的声音忽大忽小,眼前成像也总在变形, 更糟糕的是体内的不适:一拨接着一拨, 并不致命, 但发作在不同部位,有时是心口,有时是脾胃——仿佛身体里有只游走的手,拿他的各个器官当拿捏的玩具, 随心所欲。 记忆也恍惚, 只觉得前一刻还在车上, 下一刻就被人架着走了, 还被兜头泼了酒,又听到有了陌生的男声说,这样会『逼』真点、不引人注目。 下一秒, 脊背躺到了柔软的垫子上,太舒服了, 整个人像个千斤重的秤砣, 一直往软里陷去。 再然后, 身体忽然发冷, 那种寒气四面包裹而来的冷,有尖锐的剪刀声,咔嚓咔嚓,一路『逼』近他咽喉。 炎拓骤然睁眼,一把攥住了什么。 是在酒店房间。 窗扇大敞,夜风呼呼吹个不停,这还没完, 这季节,空调开的都是热风了,但房间里这台开的是冷风,而且出风口调整过、正向着他。 他躺在沙发上,身下垫着铺张开的大浴巾,应该是为了避免身上的血污弄脏沙发。 手里攥着的,是聂九罗的手,她握着剪刀。 聂九罗垂着眼眸看他:“怎么,你身上这破衣服,还有留的必要?” 炎拓慢慢松了手,掌心和指尖,残留了些她皮肤上的柔腻。 奇怪,温度降下来,他反而好受些了,就是身体一阵阵发沉,手脚凑合着能动,幅度大了不行——刚用力攥了她的手,现在胳膊发软发酸,面条样绵绵的。 聂九罗没再看他,专心把碎得不成样的衣服一条条剪开、扯下,扔进沙发边的垃圾桶里。 上衣剪完了,问他:“腿上呢,被抓过吗?后背有吗?” 炎拓想说“没有”,但是又不太记得:有时候,情势太过紧急,人即便受了伤,也没感觉。 聂九罗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最好别指望他。 她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裤子,把右边大腿前侧那一块给剪了,上头果然有条抓过的道子。 又让他翻身——背面还好,人被蚂蚱扑跌之后,是仰面倒地的,蚂蚱主要攻击的是正面。 做完这些,她走到门口,把刚刚让外卖帮买帮送的一袋子东西拎了过来,翻拣之后,先拿出一大包抽取式的医用酒精湿巾,抽出三张厚叠,向着他锁骨处的伤口抹去。 这种破肉带血的伤口,直接『裸』着去碰酒精湿巾,太尼玛酸爽了,炎拓倒抽一口凉气,那一处的皮肉都在簌跳,下意识就往后缩。 聂九罗手上暂停:“你最好配合一点,我可没义务做这些事。” 炎拓没吭声,只是她再上手擦时,他忍住了没再往后躲,皮肉还是偶有神经痉跳,这是身体自然反应,他控制不住。 差不多擦完,垃圾桶里已经堆叠了半桶血纸,她往他几处较深的伤口上洒了点止血消炎的『药』粉,然后擦擦手,进了洗手间。 炎拓躺着不动,听里头哗啦的喷头水声。 再出来时,聂九罗手里拧着条大浴巾,走到炎拓面前,用力抖开了,蒙头罩在他身上。 炎拓冻得打了个哆嗦,这浴巾刚用冷水浸过,真是好冷啊。 不过冷总比热的好,他还记得自己先前剧烈奔跑、血『液』流通加速时,那股浑身都难受的劲儿。 他静静躺着,连呼吸都放缓了,透过浴巾,灯光朦胧成了一片晕黄,间或还能看到聂九罗的身形——她换了酒店的布拖鞋,地上又铺着地毯,走动时,几乎没有任何足音。 过了会,她在斜对着沙发的床头坐下来,低头看手机。 炎拓听到她说:“你运气挺好的,明天是个晴天,如果下雪下雨,都不知道去哪搞天生火。” 如果是重要的人,她或许还能放下一切、陪着买张机票赶去日照充足的地方。 天生火? 炎拓脑子里立马跳出她曾说过的话。 ——一般是在受伤的二十四小时之内,拿‘天生火’,也就是用透镜、古代用阳燧,从太阳上取下的火,去反复炙烤。 ——如果眼睛里出现一条红线穿瞳,那这个人,基本就可以放弃了。 二十四小时,那还好,他受伤到现在,至多两个来小时。 “那个……东西,就是地枭吗?” 聂九罗:“是啊,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说地枭是兽、而不是人了吧?” “你们养着地枭?” 反正他都近距离遭遇了,矢口否认没必要,聂九罗纠正他:“不是‘我们’,别把我算进去,是‘他们’。九一年末,板牙的人开始走青壤,那之后,每隔三五年,都会走一趟。但只有九一年那次 分卷阅读105 有收获,带出了蚂蚱。” 说到这儿,她神思微晃:没错,是只有九一年那次有收获,后来,两千年那次,她的母亲裴珂被拖走,走青壤一度中断,蒋百川总结教训,这才开始了手头人力遵循古制、往“刀、狗、鞭”三个分支的转化。 炎拓没想到那玩意儿居然还有名字,叫“蚂蚱”,是跟蝗虫长得挺像的,现在想起那副头脸,他还有些反胃。 不过,他的注意力立刻集中在了这个时间点上。 九一年末。 ——林喜柔,也就是林姨,是九二年九月十六日,第一次出现在他父亲炎还山面前的。 ——走青壤的唯一收获是“蚂蚱”。 ——审完瘸爹之后,熊黑问林姨:“这老头透『露』了你儿子的消息吗?” 是不是能由此得出简单的推论:蚂蚱是林姨的儿子,它九一年末被板牙的人“猎”走,林姨是出来找儿子的,找了一段时间之后,『摸』进了炎还山的煤矿坑道? 不不不,这也太荒唐了,炎拓立马把自己狗屁不通的设想掐死在萌芽状态:别的不说,单就生理方面来看,蚂蚱跟林姨差得也太大了。 他定了定神:“那个蚂蚱……会讲话?” 讲话? 聂九罗想了想:“不会,应该是娃娃发声器。带着它在人群里走,需要伪装得很好,穿衣服穿鞋戴口罩,必要的时候,还得能出个声。” 炎拓疲惫地闭上了眼,怪不得自己当时觉得,它那两声“叔叔”,语音语调毫无变化,像是录播的。 浴巾已经被他的体温暖得不太凉了,聂九罗过来揭起:“我的大衣,被你的血搞脏了,你要赔我一件。” 救助炎拓,始于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现场“一念”,她不想让炎拓觉得这是两人有了情分——最好是一码归一码,她付出,他给回报,一条条列分明,方便算账,也方便清账。 炎拓说:“好。” 聂九罗把浴巾拿进洗手间重新浸水拧过,出来给他盖时,突然鼻子发痒,偏头打了个喷嚏。 她冻到了,这也正常:大冷天的,窗扇大开,还吹冷空调,一时半会还能接受,时间一长,寒凉就侵肤入体了。 炎拓也想到了这一点:“要么,你把窗和空调都关了吧,我现在还好。” 聂九罗嗯了一声:“睡前关。你现在感觉还好,是降温起了一时的作用,但时间再久一点,降温也没什么效果了,火炙之前,你还得熬着。” 所以有些紧要的事,得趁炎拓人还清醒,先问清楚。 她话锋一转:“有个叫熊黑的,一直给你打电话,那是什么人?” 炎拓犹豫了一下:“就是今天和我一起的那个。” 聂九罗:“就是他把人捶到半死不活的?” 炎拓头皮微麻,怕她为这事把自己也给迁怒了,但又否认不了:“是。” 聂九罗:“他为什么走了,把你留在那?” 炎拓解释:“其实是我先走。他觉得我在那碍事,动手前就已经把我放下车、让我先走了。” 聂九罗没绕明白:“那你怎么没走呢?” 炎拓只好实话实说:“我一直都这样,表面上答应,暗地里……” 他想找个稍微体面一点的词。 聂九罗:“偷窥是吗?” 算是吧,炎拓含糊认了。 “那他为什么在明明占据优势的情况下,没有再伤害另一个人,突然离开了呢?” 理论上,做好事应该不留名,但这是个得分点,说出来了,也许能让双方的关系更圆融些:“我给他打电话,把他支走了。” 聂九罗:“你为什么把他支走?” 炎拓苦笑,在聂九罗面前撒谎一定很难,她是刨根究底型的,非把砂锅纹(问)到底不可。 “我一直以为,里头有个小孩。觉得,已经重伤一个了,另一个没还手之力,还有个孩子,就……算了吧。” 聂九罗:“用什么借口支走的?” “我说我中了埋伏,在东面出事了。” 回答的没破绽,那个熊黑来电话时,的确提过:哪呢你在?我特么东头都转遍了。 “那个熊黑,也是伥鬼?” “不是,我曾经见过他被咬掉三个手指头,但后来,全长齐了,一根不少。他跟狗牙一样,是地枭。或者严谨一点,是地枭的变种吧。” 地枭? 聂九罗好一会儿没说话,面部表情倒还控制得当,但胸腔里那颗心完全是在疯狂『乱』跳了,她语气很平静,像是对这事一点都不在意:“但车上有个狗家人,跟我说,并没有闻到什么异常的味道。” “『骚』味吗?”炎拓也想起来了,“我有一次听到他们谈话,他们好像确实没有味道。” 没味道…… 聂九罗喉头发干,她微『舔』了下嘴唇,试图进一步确认:“熊黑跟狗牙一样,狗牙有味道,他却没有?” 炎拓说:“狗牙好像是特例,我听他们提过一句,说狗牙如果不是‘杂食’的话,本不应该有味道的——不过我听不大懂。” 真是神特么特例,细思极恐:一个特例,误了多大的事。 “你身边, 分卷阅读106 狗牙或者熊黑这样的人,有多少个?” 炎拓的回答让她头皮发麻:“我不知道,最早的一个,我没出生前,就已经在我家了。” 这话说完,屋子里静得有些过分,只余风声:窗扇透进来的风,以及空调出风口的。 过了会,聂九罗站起身:“我去洗澡,你先休息吧。” 她把手机拿进了洗手间。 *** 进了淋浴间,聂九罗先打开喷头,让热水兜头冲淋了自己二十秒不止。 炎拓的话,真实度很高。 狗牙和熊黑这种,跟传统认知里的地枭,差得太多了,形貌跟人已经毫无二致,“枭味”随之消失,也在情理之中。 难怪进入南巴猴头的三人梯队,说失联就失联了,狗家人的鼻子完全成了摆设,根本预知不到地枭的靠近。 难怪蚂蚱畏畏缩缩、不肯攻击熊黑,这符合兽的本『性』:如非必要,它们不会同类相杀。小兽也会天然畏惧块头更大的。 狗牙被闻出了味道,是因为它“杂食”——是指吞吃了兴坝子乡的那个女人吗?那他“主食”应该是什么呢? 更可怕的是,它们已经来了那么久了,“最早的一个,我没出生前,就已经在我家了”。 炎拓的父亲一代就发家了,那年头起家的,多少沾黑带白,地枭如果那个时候就已经进到他家里了,这么多年的经营…… 在它们面前,板牙这群人,完全是杂牌军。 …… 八号,去南巴猴头领瘸子。 明天就是八号了,还能去吗? 聂九罗一把揿停淋浴,湿着身子跨出淋浴间,随便包了条浴巾,抓起手机。 有必要给蒋百川提个醒。 app点开,已经有了一条“那头”的消息。 ——聂二,这两天接连出事,谨慎起见,八号的约先不赴,观望几天再说。 聂九罗手指微颤,管它赴不赴约,最重要的消息,她得传过去。 略一思忖,她迅速键入。 ——我今天离开的时候,看到炎拓被他的同伴救走了。 ——跟了一段,跟丢了。但是听到一些事。 ——重伤老刀的是地枭。 话不用说得太明白,蒋百川会想得很“透彻”的。 信息发过去,显示“未读”,这一晚鸡飞狗跳,老刀又送医,应该很忙吧。 好在,最重要的消息送到了,聂九罗长松了口气。 *** 临睡前,聂九罗闭窗关空调,她实在冻得够呛了。 这还不够,她从提袋里翻出宽胶带,寻着了衔口处,哧啦一声撕开:得把炎拓绑上,以防他半夜发狂。 炎拓看到胶带扯出老长,也猜到了是用在自己身上的,不声不响就缚,封他嘴之前,聂九罗问了句:“要喝水吗?” 炎拓摇头。 不喝了,他记得出症状叫“扎根出芽”,他不想为这些根芽提供水分,再说了,喝了水,万一起夜怎么办? 关灯前,他看到聂九罗倚靠在床头,拿了酒店内刊做垫板,在一张淡金『色』的长纸条上写下了什么,写完之后三折两绕,鼓成了一颗星星,嗖地扔向了不远处敞口的行李箱。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灯灭了,星星在半空划过一道淡而微亮的光迹,像流星。 炎拓闭上眼,许了个愿。 许愿明天的天生火来得顺顺利利,不管什么根什么芽,都别在他身上作妖。 *** 聂九罗说得没错,降温的作用是一时的,火炙之前,还有的熬。 睡下之后,那种感觉又来了,仿佛身体深处有个炉灶,慢慢烘热他的血,起初还能忍,只是不舒服而已,到后来,血就越来越热,整个人汗出如雨,闭眼之后,不是黑『色』,而是烫热的绯红『色』,绯红『色』里,还有沸腾着的气泡不断上扬。 炎拓努力去忍,他知道聂九罗并不很待见他,被她救已经很走运了,明天还有赖她取天生火——他不想吵到她睡不着、发脾气。 体温继续往上,幻觉就来了。 他看见人屠人的惨烈场景,一定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因为那些人兽皮藤叶裹身、披头散发,嘴撕齿咬,石砸矛杵,血肉横飞,肠穿肚烂——那些伤口,像是加在他身上的,他身体一阵阵发抽,然后强加抑制,因着嘴巴被封住、没法帮助喘气,双目充血,几乎都要暴突了。 又看见太阳,巨大的太阳,血红欲滴,几乎遮蔽了大半个天空,又车轮般一点点碾入黑暗。四下一片凄厉而又绝望的嚎哭。 再然后就黑了,太阳死掉、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渐渐的,黑里现出了一双又一双、密密麻麻的眼睛,次第向他『逼』近,炎拓拼命往后躲,冷汗涔涔,慌不择路。 滋啦一声响,是茶几被他撞移位了。 这声响,把他唬出一身冷汗,人也短暂清醒了:茶几离着沙发有段距离,茶几都被他给挪了,他这是挣出多大的动静来了? 床头传来『摸』索的声音,再然后,床灯开了,聂九罗打了个呵欠起来,汲上了鞋去洗手间。 看来是去起夜。 路过沙发边时,她停了 分卷阅读107 一下。 炎拓闭着眼装死,一动不动,仿佛睡得非常安静:刚刚的声响,都是你的幻听、幻听,其实没动静,茶几本来就是那么摆的。 聂九罗进了洗手间。 他听到马桶用水,龙头冲洗,再然后,她又出来了。 炎拓阖着眼,自己都相信自己在熟睡了。 忽然间,身上罩下一片凉,一条刚浸拧过水的大浴巾落到了他身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灯已经又灭了,聂九罗上了床,被子一掀一落,床垫吱吱响了几下,就又安静了。 炎拓没动。 他觉得,就这样躺着,很好很好。 第45章 ①④你自己掂量吧,你可已经出芽了…… 这一晚的蒋百川, 的确忙到脚不沾地,老刀的伤势很险,县医院说治不了, 建议转西安的大医院。 蒋百川有心跟着去, 但南巴猴头的事还吊在那、走不开, 只得安排人手、调拨车子,又拜托西安那头的熟人代为关照,直到夜半一点多,才步出县医院那满是消毒水味儿的门诊大厅。 其他人都已经先回了, 外头剩了辆普拉多等他, 邢深也还没走, 大概是嫌车里闷, 正倚着车头看天。 真好奇在他眼里,天是什么样子的。 年纪毕竟搁在那了,蒋百川极度疲惫, 干抹了一下脸,权当醒神, 然后习惯『性』地掏出手机, 快速浏览这几个小时错过的各类消息。 点进“阅后即焚”时, 看到聂二连着发了好几条, 逐一读完,有点怔愣,再想细看,屏幕上火舌『乱』燎,消息已经焚毁了。 好在,一条条的,他都还记得。 看了眼时间, 一点半,这个点,聂二应该已经睡了,电联不太合适,等明早吧。 *** 聂九罗一早就醒了。 炎拓已经昏『迷』,反而很安静,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好迹象:被地枭伤了的人就是这样的,第一阶段精神恍惚,第二阶段痛苦难耐,第三阶段安静如鸡,三四阶段的分界点就是扎根出芽。 当然,各人体质不同、耐受力各异,每个阶段的时长也不大一样。一般来说,前三阶段基本都发生在受伤后的二十四小时内,第四阶段历时最长,算是病入膏肓期,也叫回光返照,这一阶段,人会恢复正常,甚至更加神清气爽、思维敏捷,给周围人以“熬过去了,没什么大碍”的假相,然后,突然某一天,神智尽失,见人咬人、见狗咬狗,跟凶禽猛兽一无二致。 聂九罗开窗看了看天,云层有些厚,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这个时候,取不了天生火。 又去看手机。 蒋百川半夜两点给她回了一条,还留了个号码,叮嘱她看到了之后无论几点、都可回拨。 聂九罗进了洗手间,关上门之后,给蒋百川拨电话。 *** 几乎是刚拨通,那头就接了,聂九罗怀疑蒋百川一夜都没怎么睡,尽等她电话了。 果然,蒋百川的声音疲累而又沙哑:“聂二啊,这事你怎么看?” 聂九罗:“蒋叔,你问我意见啊?” 蒋百川苦笑:“人家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这话没错,她的确认为自己是个“旁观者”,可以随时退回到自己的小院里,喝着卢姐炖的汤,继续钻研她的雕塑,参展、获奖,然后办巡展,争个名逐个利,踏实且坚实地,过自己的红尘日子。 板牙种种,不是她另一半的世界,只是她世界里的一小扇门,她偶尔进出,理理前债而已,绝不会让门里的种种,牵累到她真正的生活。 她说:“要我看,尽量和平赎回咱们的人,然后,这事就算了吧。” 蒋百川没听明白:“什么叫算了吧?” 聂九罗说:“蒋叔,我们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不寻常,是缠头军的后人,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有超出常人的本领,对,这些都没错。可是,你不寻常,你的对手,就一定普通吗?” 蒋百川沉默。 “邢深就是在这一点上栽了跟头。他是狂犬,身边跟着蚂蚱,老刀又是刀家的一把好手,他认为这样的组合所向披靡,绑两个人手到擒来。结果呢?对方随便一个人,就把老刀给废了,如果不是那人突然有事离开,我看连邢深都保不住。” 蒋百川讷讷:“那人……真是地枭啊?怎么会突然就没味道了……” 聂九罗怼他:“也许地枭‘人化’了的这一支早就没味道了,你没遇到过而已。” “那狗牙……” “狗牙能代表其它人吗?也许狗牙恰好是其中进化不完善的那个呢?你还记不记得,狗牙当时,是被装在箱子里带着的。” 而那个熊黑,显然是自主活动的。 蒋百川不说话了,他之前放言说“万变不离其宗,再怎么变,弱点始终在那”,现在想来,确实是武断了。 “蒋叔,截止目前,你这头,华嫂子死了,包括瘸爹在内的四个人失联,老刀重伤。而对方那头,可以说是基本没损失,你除了知道有个炎拓和狗牙,其他的一无所知。这么一对比,实力强弱,你还看不出来吗?”b 分卷阅读108 r “你手底下的人,走青壤大多是为了求财的,现在渐渐要命了,你觉得还会有多少人愿意淌这趟浑水?” “还有炎拓,我第一次查他的信息,就留意到他父亲那一辈已经发家了,这么多年下来,资产只增不减,你想象一下,一批已经人形的地枭,掌握大量的资财,并且已经进行了长久的经营——你是要跟他们硬碰到底呢,还是及时止损、‘算了吧’更稳妥呢?” 蒋百川心有不甘:“但是我们的人,伤的伤死的死,就这么认了?” 聂九罗笑:“打个不太适合的比方,对方是长枪重炮,你是大刀长矛,你现在已经损一半了,剩下的一半,你还上赶着往上派吗?就算你还想反击,你也得先保存实力、完善装备,再图反败为胜吧?” 蒋百川叹了口气。 他不是傻子,聂九罗跟板牙一干人没什么交情,隔岸观火,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她说的,条条在理。 一开始,他的确雄心勃勃,想探炎拓背后的底,觉得凭借己方的实力,干什么都不是难事。 但人被打了,是会疼、会怕的,一次两次,人员不断折损,现在,狗家人还可能闻不到这种地枭的味道…… 继续冲斗固然是勇猛,但审时度势、该撤就撤才更明智吧。 蒋百川说:“现在有两个问题。第一是,怎么赎人。我们跟对方,压根没有对话的渠道,没人能在中间搭桥。” “第二是,怕就怕,不是我们想‘算了’,就能‘算了’的。我们确实伤了狗牙和炎拓在先,但他们救回了人、烧了猪场,还烧死了华嫂子,按理说,一口气也该消了。但他们不罢手,绑瘸爹,在南巴猴头算计我们的人,又伤了老刀,我感觉,已经不是想出口气那么简单了,背后好像另有谋算。要是能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就好了。” ——没人能在中间搭桥。 ——要是能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就好了。 聂九罗心中一动,目光不觉瞥向门口。 外头的那个人,于这两件事,或许都能帮得上忙。 她斟酌了一下:“蒋叔,你还记不记得,那个炎拓,曾经给我打过电话?” 经她一提醒,蒋百川想起来了:当初刚出事的时候,他曾经使过一招“引蛇出洞”,故意“无意间”让炎拓的同伙把人救走了,当时的想法是一石二鸟,让对方去找聂九罗的麻烦,探得新线索的同时,又借她的手加以压伏,说不定还能迫使她完全加入进来。 没想到这招使昏了,还“一石二鸟”呢,一块石头砸出去,连个响都没听着:首先是炎拓被救走的时候,搭上了一个华嫂子,虽说华嫂子只是瘸爹的老来伴,跟他没什么交情,但雀茶每次提起来,他还是觉得脸上无光;其次是,对方居然没找聂九罗的麻烦,只是给她打过电话,当时他以为,电话之后,必有风暴,没想到就此哑炮。 蒋百川觉得这事太蹊跷了:“对啊,他那之后,怎么就没动静了?别是酝酿着什么大动作吧?” 聂九罗:“他当时,号码显示是未知,我也没法回拨。今早起来,看到也有一个‘未知’的未接来电,算算时间,是在昨晚出事之后,你说会不会是他啊?我觉得搞诈骗推销的,也不可能半夜打电话来。” 蒋百川只觉得满眼扑朔,脑子都快不够用了:“有这个可能,不过,他又找你干什么呢?” 聂九罗说:“我猜测啊,我们跟他们没对话的渠道,他们跟我们,也没有啊。总不能每次都让马憨子传话吧。等他电话再打过来,我就接,试探一下他们那头的意图,咱们……随时通消息吧。” *** 虽说身处温暖的卧室,但放下电话之后,蒋百川还是觉得有些八面来风。 他确实莽撞了,他跟昨晚的邢深一样,自信满满,放手去干,干着干着,发现形势完全不在自己掌控之中。 有人敲门,蒋百川回过神来,拢好睡衣,清了清嗓子:“谁啊?” 外头是邢深:“蒋叔,下头开饭了,咱们是下去,还是让送上来、单吃?” 这趟回来,谨慎起见,没住回板牙,也没订酒店,在临近村租了幢三层小楼房,设施齐备、房间够多,另交餐钱之后,房东还能定点管饭,挺方便的。 蒋百川说:“送上来吧,咱们单吃。” …… 乡下地方没那么多讲究,早饭直接搁在炕桌上端进来,往床上一放,就能开餐。 蒋百川草草抹脸漱口,和邢深分坐两边,没想好该怎么开口,只好客气让饭:“这油饼做得不错,农家味儿,你多吃点。” 邢深拿筷子拈了一个,却没心思吃:“蒋叔,今天八号了。” 蒋百川漫不经心:“是,是啊。” 邢深:“咱们没去南巴猴头,昨晚又出了变故,不知道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蒋百川犹豫着怎么切入比较委婉:“邢深啊,昨天晚上,蚂蚱一直不攻击那个大块头,有点怪啊。” 邢深点头:“是,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但蚂蚱不能讲话,又问不出个究竟来。这事不简单,万一多来几次,就太棘手了。” 你也觉得“不简单”啊,那就好办了,蒋百 分卷阅读109 川试探『性』地说了句:“你说,那个大块头,会不会是地枭啊?” 邢深没说话,顿了顿,他搁下筷子,抬起头,以便蒋百川能看到他的脸。 “蒋叔,你这么说,是在怀疑我的能力吗?” 蒋百川心中叹了一口气,他了解邢深,知道他自尊心很强,所以说话才尽量迂回——但既然他这么直接,自己也就无所谓陪着小心了。 “我刚跟聂二打过电话,她说昨天晚上走的时候,见到炎拓被人救走,还听到了一些信息。那个大块头,就是地枭。” 邢深:“不可能。” 蒋百川白手抓起一块油饼,大口咬去一角,又低头喝了口扯面汤:“可能的,他们都进化得跟人一样了,把那点『骚』味也给进化没了,不稀奇啊。” “狗牙……” 蒋百川就知道他要提狗牙:“不是有个词儿叫‘以偏概全’吗,狗牙可能是个‘偏’啊,代表不了其它的那些。” 说完了,他继续呼噜喝汤,没再抬头看邢深:不用看也知道脸『色』很难看,不过没关系,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消化吧——这年头,只有人给世道弯腰的,谁见过世道给人让路的? 过了很久,久到他这一餐都差不多结束了,邢深才开口:“也许阿罗听的也不完全,大块头那样的,只是个别。” “没错,可能只是个别,也可能狗牙那样的,才是个别。邢深啊,跟你说句实话,老刀是刀家拔尖儿的,已经损了,如果狗家也派不上用场,那你老蒋叔,可就怕了、得思谋后路了啊。” 邢深没什么表情,嘴角微微下绷:“蒋叔,你这话什么意思?” 蒋百川呵呵一笑:“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失联的人,咱尽量想办法捞,那之后,咱就稳妥点过活吧。” 邢深:“什么叫‘稳妥点过活’?” 蒋百川头疼,他是欣赏邢深,但邢深固执起来,也是挺愁人的。 邢深说:“现在有跟人长得一样的地枭,这种玩意儿血食生食,吃人也跟玩儿似的,不知道数量,混在人群里头,不见得是爬出来做慈善的吧?蒋叔,咱们就不管了是吗?” “咱们的祖辈,缠头军,进洞猎枭的时候,是反锁了金人门的,为什么?就是怕地枭出世,这玩意儿沾了人肉,就等于吸毒上瘾,永远停不下来。那个狗牙,在兴坝子乡吃过人,只要他不死,势必还要开荤,就不管了是吗?” “刀,狗,鞭三家,为什么设刀家,刀家猎枭,也杀枭,阿罗拿了生死刀,生刀主猎,死刀主杀,如果有枭入世,那就是她的责任,她也不管了是吗?” 这一连串的“不管了是吗”把蒋百川听得心头火起,他一巴掌拍在炕桌上,差点把邢深面前的那碗扯面汤给拍洒了:“你也说了是祖辈、缠头军,那时候是一支军队!不管是人力、实力、装备,都是那个年代最顶配的!现在呢?跟聂二说责任,她会放弃那些雕塑,去追着地枭杀吗?” 邢深看炕桌上那只堪堪稳住、汤水还在不断晃摇的碗,碗还是碗,但汤水是一片动『荡』的明光。 他说:“阿罗应该回来。” *** 炎拓被一阵钻心般的火烤炙烫给惊醒。 居然不是梦,是真的,一丛橙红『色』的焰头从眼边掠过——聂九罗将点火棒移远。 这是拔罐时会用到的那种点火棒,经久耐烧,有持手柄,端头是钢丝网罩着不焦材质的石棉,很好用。 屋里很亮,窗帘都拉到了窗户尽头,迎进大片暖融融的阳光。 聂九罗说:“醒啦?” 她撕掉他嘴上的封胶带,又剪开手脚处缠缚的:“待会会非常疼,需要用到嘴喘气,松开你手脚,是让你去控制自己的。我可没那个劲摁住你,你自己掂量吧,你可已经出芽了。” 炎拓脑子里轰的一声,脸『色』都变了:“哪?” 聂九罗指他小腹、胸侧,还有大腿:“你自己看哪。” 炎拓低头去看。 果然,那几处的伤口处,都有像蜷曲的发丝一样的东西,黑褐『色』,打着卷,而且,可能是心理作用,炎拓真的觉得那几处都在发痒。 聂九罗还给他描述:“你要不要『摸』一下?软软的,有韧『性』,拉一下还能弹回去。” 靠,还『摸』?看一眼都觉得恶心,自己的伤口里,长出这糟心玩意儿,真是光想想就要崩溃了。 炎拓偏转了头,两手攥紧沙发端头:“你开始吧。” 第46章 ①⑤前天那场未能下起来的雪,终于浩…… 聂九罗轻抿了嘴, 把火头移向他锁骨处。 活烤可真是太遭罪了,炎拓?快就受不住了,他双臂发颤, 额头大筋和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汗粒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 就在行将崩溃的时候,聂九罗及时挪远,另一只手抄起了一袋什么,清凉软柔, 贴在了他的伤口边缘。 炎拓的睫『毛』都让汗给浸了, 勉强睁开眼, 模模糊糊, 看到是一袋水——保鲜袋灌了凉水、火燎封?了口防漏的那种。 再往边上看,茶几台面上放了好多袋,晃晃胖胖, 挤簇?堆,还有开了盖的矿泉水 分卷阅读110 , 里头『插』了根吸管。 她准备得可真全, 雕塑是个精细活, 能在?上头有?的人, 心一定也?细吧。 聂九罗说:“炎拓,个题啊。” 炎拓苦笑:“聂小姐,可真会挑时间……题。昨晚开始,就一直在。” 聂九罗说:“可以不答啊,?个人不小气,不答也不会不给治。最多答了,高兴地烤一烤;不答, 不高兴地烤烤咯。” 炎拓略垂了头,?果不是没气,他真是会苦笑出声的——说得?么云淡风轻,就跟“不高兴地烤烤”不吓人似的。 他说:“吧。” 水袋贴肉的那一面估计已经不太凉了,聂九罗把水袋翻了个面,那一处的皮肤赤红,能象得到,一定?难受。 聂九罗移开目光:“熊黑那帮人,现在穷追猛打,只是为了帮出气吗?” 炎拓摇头:“说是?么说,但觉得……不太像。最初得知大头能闻到狗牙的味道开始,他们就表现得?在意。还有,最上头的那个还向瘸爹追过自的儿子,给人感觉是,她的儿子是被瘸爹给拐走了。” 一口气讲了?么多话,他喉咙干得不行,吞咽的唾沫都好像是烫的。 聂九罗放下水袋,把『插』了吸管的矿泉水递过来:“儿子?地枭的儿子?” 炎拓抬手去接,一使发觉胳膊发僵,仿佛攥?在了沙发端头处,只得低头就着吸管吸吮。 “是。” 地枭的儿子,那就还是地枭咯,板牙手上,撑?了也就一只地枭啊。 “蚂蚱?” 炎拓虚弱地摇头:“本来也猜他,可觉得……实在不像,就人兽……殊途的感觉。” 聂九罗把矿泉水放回台面:“忍住了啊,第二拨。” 火又过来了。 炎拓长吁了口气,再次攒足了劲生受,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发狂痛嚎了,然而还得咬碎槽牙拼命捱着,他『逼』着自把注意都集中在水袋上,不断催眠自:马上,马上,水袋马上就来了。 “第二拨”结束,炎拓瘫砸在沙发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也不知是汗还是疼出的眼泪,腌得眼睛生疼。 水袋再次滚上身,炎拓居然没舒服的感觉:只觉得灵魂都出窍了,就飘在天花板上,和他四目相对,对出的都是绝望。 他的声音也发飘:“聂小姐,还有几拨啊?” “快了……十七八九拨吧。” 炎拓那因为她半句而稍稍升腾出的希望,biaji一声,栽进了万丈深渊。 然而“第三拨”来时,他还是咬牙撑坐了起来:没办法,他都“出芽”了,?是他和芽之间的战争,他退一步,芽就进一步,阵地一寸都不能失。 …… “疗程”过半,炎拓汗出?浆,整个人像是水里捞出来的,聂九罗给了他中场休息,又拿湿『毛』巾帮他擦身。 炎拓突然起孙周:“们上次,也是?么给孙周治的?” 聂九罗嗯了一声。 她好久没听到孙周?个名字了,也不知道?人在哪,算算日子,多半病发了——?大几率已经被关进了精神病院,还是那种得穿拘束服、极度危险的病人。 她说回正题:“昨晚上,说只要能帮离开,条件随便开,还算不算话?” ?节点,敢不算话吗。 炎拓:“开吧。” 聂九罗:“说是个小角『色』,感觉……也不算?小吧,和狗牙在一起的时候,他明显有点怕;后来被抓,对方花了气救;昨晚落单之后,那个熊黑一直打电话找,?紧张的样子。” 炎拓沉默了一会,自嘲地笑笑:“?果是最上头的那个人养的一条狗,角『色』再小,别人也会把?回事的。” 聂九罗犹豫了一下:“就是那个‘林姨’吗?林喜柔?” 她还记得,自被炎拓“绑架”,和狗牙共处洗手间的那次,炎拓曾训斥狗牙说,“林姨说了,老实,是来接人;不老实,就是来运尸”。 狗牙不是怕炎拓,怕的是炎拓在林姨面播弄——?个“林姨”,?权威的样子。 后来,她查看炎拓的手机,通讯记录里一溜的“林喜柔”,?时她还奇怪来着:炎拓的母亲不是早瘫痪了吗,怎么打?么多电话呢。 再联到炎拓昨晚说的,“最早的一个,出生,就已经在家了”,?像是地枭顶了他母亲的名,鸠占鹊巢,捎带着养大了他——?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炎拓和地枭间的关系那么奇怪:表面上看是在做伥鬼,暗地里却在打听“怎么可以杀?地枭”。 炎拓?久都没说话,聂九罗也没再吭声,反复看剩下要上火烤的那几道伤,看到大腿上那道时,忽然就歪了:也是幸运啊,?万一要是偏了几寸,抓中间去了,那她是绝对不会代劳的——虽说她是学美术的,画过『裸』体男模,钻研过大卫塑像,但那毕竟是为了学术。 他自烤吧,但凡分寸没拿捏好,烤出个三长两短来…… “聂小姐,开什么条件?” 突?其来的?一句,把 分卷阅读111 聂九罗吓得手一哆嗦,水袋都掉了,心说还好,只要姿态端庄,没人知道她脑子里涉什么『色』。 她咳嗽了两声,了好一会儿起自原本要说什么:“反正也要回去的,回去之后得交代?一夜去了哪,身上的伤也不太好遮瞒,不??样……” “就说是落板牙的人手里了,被抓伤了,但板牙的人为了表示讲和的诚意,给治伤,还把放了。请帮忙,他们要怎么样肯把瘸爹那几个人给还回来。” 炎拓没吭声,过了会,抬眼看她。 聂九罗让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有题?” “聂小姐,一直说自是个普通人、只忙自的事,跟板牙那边是消钱债,对狗牙、地枭什么的,没探听的兴趣。” 没错,聂九罗挑眉,她现在还是?样啊。 “没意识到,现在做的,其实是在『插』手帮忙了吗?还是那句话,钱债钱消,钱来钱往是账目,人来人往就是交情了,越到后来,越理不清。没探听的兴趣,就真的一个指头也别沾,手『插』进去,保不齐哪天人都被拖进去……” 聂九罗打断他:“有分寸。” “?多被摔下马的,也都坚信自是骑术好手……” 聂九罗抓起晾在茶几边角处的点火棒,咣咣敲了两下,炎拓条件反『射』,一路头皮麻到脚心。 聂九罗说:“下半场。” …… 下半场,照旧是地狱里兜圈,聂九罗的手法好得让人骂人:总能使得皮肉被烤得焦而不黑、香而不熟,且确保在他崩溃的一刻上水袋。 有一次,趁着间歇,炎拓她,能不能索『性』就让他痛晕过去算了,昏『迷』了还能少受点罪。 聂九罗的回答让他『毛』骨悚然:“不行,痛晕过去的,还会痛醒。而且,万一人晕过去,意志松散,失禁了怎么办?” 她可真是太知道怎么打蛇打七寸了,炎拓一身热汗之下,硬生生又起了一层冷汗:那他不??了算了。 …… 好在,遥遥无期只是一种感觉,时间分秒过去,再难捱的煎熬也会结束。 最后那几拨,炎拓已经全然被炙烤得麻木了,汗出完了,牙根咬得都不知道什么叫紧了,喉头干涸得像挤塞进一个沙漠——忽然见她拿玻璃盖罩灭火,还觉得莫名其妙。 下一秒,他反应过来:“完了?” 聂九罗:“完了啊。” ?就完了?炙烤得彻底了吗?确定没遗漏吗? 炎拓看向自的腰腹:“那些芽都『逼』退了吗?” 聂九罗拈了张纸巾,把台面上的垃圾等等都扫进垃圾桶里:“什么芽?又没长芽。” 炎拓:“就是刚刚那些……还要不要『摸』『摸』看。” 聂九罗哦了一声:“那些啊,头发。” 垃圾桶满得装不下了,她拿起空矿泉水瓶子、用把垃圾压实:“绕了几根头发,拿火燎定型,剪了放上去的……给点压,?样能有危机感、全配合,不然又哭又叫的,多难看。” 炎拓:“……” 他回两句什么,然而,真是什么气都没了,眼一闭,就彻底睡过去了。 *** 再睁眼时,是被开门声和塑料袋的哗啦声惊醒的。 已经是日落时分了,窗外透进来的光是油油的鸭蛋黄『色』,还裹挟了些许凉意,他身上盖了条『毛』毯,而聂九罗正外卖小哥手中接东西。 关门的时候,炎拓听到外卖小哥有礼貌地说:“谢谢您的打赏。” 再然后,聂九罗就拎着各『色』大袋小袋进来了。 她把袋子全搁上茶几台面:“醒啦?估计也快醒了,换上衣服吃饭,吃完饭,就好走了。” 边说边把几个袋子递过来:“伤口尽量别沾水,头三天别洗澡,实在憋不住拿湿『毛』巾擦擦。头可以洗。” 炎拓接过来,他的衣服剪得稀碎,裤子也『露』肉,是需要换套新的。 随意一瞥,?全,除了外套衬衣长裤,连袜子和内裤都有,虽然不是什么奢牌,但已经属于三四线小县城里能购置到的顶配了。 聂九罗忙着解外卖的系扣:“让外卖小哥绕了趟中心商场,找导购内外全搭,应该不会太差。汗出得跟泡澡似的,都换了比较好。” 炎拓:“那钱……” 聂九罗头也不抬:“放心,钱都出,晚点会给账号的。” ?就好,炎拓进洗手间收拾,衣服的码数都合适,穿着刚刚好。他把脱下的旧衣服都塞进袋子里,预备走的时候带出去扔掉。 洗漱好了出来,聂九罗?边已经在吃饭了,他的那份也都揭了盖,香味飘了满屋。 其实也就是普通的蒸面,炕炕馍夹菜,配了两个下饭的小炒,味道不见得绝佳,但炎拓实在是饿坏了,吃得分外有味,连汤汁都喝了个精光。 吃完了,外头也黑了,炎拓扯了张纸巾擦嘴:“走了。” 聂九罗嗯了一声,推了个手机过来。 炎拓一愣:“的?” 他拿过来看,手机是关机状态,机型和贴膜 分卷阅读112 的一些划痕来看,确实是自的——不过多了炭黑的手机壳。 聂九罗说:“壳里头,拿胶带粘了根针,没事别『乱』『摸』。再见到狗牙的时候……” 她压低声音:“把针摁进他伤口里,不管是哪一处,都可以。” 懂了,炎拓收起手机起身。 聂九罗送他到房门口,目视他走出几步,忽然到什么:“炎拓!” 炎拓转身看她。 聂九罗说:“要记得,?些事里头,可没啊。” ?些事里,没有她。 她在偏南的那个热闹城市、种满了各『色』绿植花草的小院里,安静地看书、练手,塑够格参展的造像,偶尔应酬,接受采访,或是飞赴各地采风。 ——?些事里头,可没啊。 炎拓说:“?么相信啊?要是非把搅和进来呢?” 聂九罗不说话,光洁而又小巧的下颌微微扬起,睥睨着看他,似乎在掂量他骨头几根、要不要现在就拆。 炎拓笑起来:“开玩笑的。” 再次转身离开时,他轻声说了句:“能?个普通人,挺好的。” …… 一出酒店大门,一股子凛冽寒气扑面而来,炎拓周身皮肤一紧,不觉打了个寒噤,紧了紧外套之后,抬头看天。 黑『色』的夜幕间,无数细小的雪线被风扯着『乱』舞。 今天是八号,大雪节气刚过。 天那场未能下起来的雪,终于浩浩『荡』『荡』、铺天盖地地来了。 *** 1995年6月11日/星期日/小雨 身子越来越沉了。 b超说?次是个女儿,小拓的名字是大山起的,女儿的名字就来起吧。 “开拓”,一直喜欢?个词儿,小拓用了“拓”字,按理说,老二用“开”字最好,全乎了。 可女孩儿,叫炎开多难听啊,叫炎心吧,心心,小名就叫“开心”,也是爸妈的心肝宝贝儿。 自打怀了心心,小拓就基本交给双秀带了,?些日子,小拓明显跟双秀更亲,要抱他,他还嘟着嘴挺不乐意,就捏着他的嘴巴逗他:“小拓啊,嘴巴嘟?小鸭子了,妈妈给买个小鸭子好不好啊?” 终于把他给逗笑了,可一转眼,又去找他的双秀阿姨了。心里挺不是滋味,怪嫉妒的,可有什么办法呢,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分身乏术啊。 1995年6月22日/星期四/晴(夏至) 今天去产检,本来双秀要陪着一起的,可是小拓感冒,咳个没完,小脸涨得通红,怪心疼人的。 留双秀在家看护小拓,打电话给敏娟,让她请半天假陪去。 敏娟陪是陪了,一路唠唠叨叨,说,家大山呢,孩子又不是一人的,阖着他把人造出来、不管啦? 跟敏娟解释说,大山忙,市里造商场,他的工程队忙着竞标,?阵子,连矿上的事都放手了。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总觉得敏娟现在说话酸溜溜的,她说:“男人啊,看紧点,家大山现在腰包鼓啦,外头那些小妖精可眼馋呢。” 说不会的,大山?顾家,一得空就待在家里,撵他都不走。 敏娟说:“那?然了,家里放着个那么漂亮的小保姆。” ?叫什么话!一生气,撇下她走了。 ?还是好朋友呢,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 *** 回家的路上,正好经过菜场,着顺手买点梨,给小拓炖冰糖水喝。 没到遇见长喜,?糊涂孩子,拣了鱼、让人杀好之后发现身上钱没带够,摊主不爽快,扯着嗓子骂骂咧咧,长喜人老实,跟根桩子似地杵那任人骂,脖子都红了。 气不过,上去给了钱,把摊主骂了一顿,长喜吓坏了,一直拽走,说怕对方打。 不怕呢,肚子里怀着一个,动试试?打不起! 长喜把送回家,一路上,老觉着他有话说。 他是不是手头紧、借钱,让他别不好意思,有话尽管开口。 长喜吞吞吐吐,最后憋出一句:“林姐,把们家那小保姆……辞了吧。” 为什么啊?有点紧张,他:“双秀是不是在背后,虐待家小拓了?” 长喜赶紧摇头,说:“就不知道,外头都在传……” 他看了眼的肚子,不说了,再追着,他居然一拔腿,跑了。 准是有不好的事,怕说了动胎气。 的感觉一下子糟糕透了,不会叫敏娟给说中了吧? *** 回家的时候,跟做贼一样,慢慢地、屏着气开门,门开了发现自傻透气了:大山?两天不在家,?是准备捉什么呢? 小拓房间的门没关,偷偷挨过去,看到小拓躺在床上,双秀给他讲神话故事呢。 听了会,讲的应该是夸父逐日。 “夸父说啊,没有什么能阻挡他把太阳给大家带回来。” “他遭遇了重重的险阻,终于气不支,倒了下去。可是他不甘心,他拼命地用手指往扒,扒得鲜血淋漓,嫔 分卷阅读113 森的骨头都『露』了出来,他还是扒……” 现在的儿童读物,是不是写得也太吓人了?跟小时候听的不大一样啊。 听到小拓磕磕绊绊地:“那……那夸父的手手,不就坏了吗?” 双秀说:“是啊,他扒到?,也没?功。还扒秃了三根手指头,多惨哪。” 小拓纠着脸,在那数手指,就跟他也疼得?厉害似的。 把给看笑了。 ——【林喜柔的日记,选摘】 第47章 ①九月头,差点死了个人(非己方),…… 炎拓走出酒店很远, 才打开手机,给熊黑打电话。 按理说,他已经快“失踪”一日夜了, 设想里, 熊黑一定是火烧火燎接电话, 没想到过了好一会儿熊黑才接,声音倒不失兴奋:“炎拓?” 炎拓说:“是我,我现在去哪?” 他仔细分辨听筒里传来的、不清晰的背景音,熊黑应该不在屋里, 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 还听到了汪汪的狗叫。 熊黑说:“你等会啊……我把地址发给你, 你直接去阿鹏那……艹, 这死狗,赶走赶走!” 后一句话,明显是对着边上人说的。 炎拓有不好的感觉:他刚刚回答“是我, 我现在去哪”,故意不透『露』之前的动向, 以为熊黑一定会追问, 也一定会驱车来接——没想到都没有。 这不合常理, 除非熊黑现在有更紧急的事做、暂时顾不上他。 他追问了句:“你现在在哪?” 熊黑嘿嘿笑了两声:“办事呢, 炎拓啊,你回来就好,等我回去再说啊,挂了。” 炎拓还想再问什么,那头已经断了。 *** 熊黑给的地址是个县乡结合部的小区,位置很偏,往西去不久就是野地了, 一期交房不足一年,二期刚交房,三期还在建,所以绝大多数业主要么正装修,要么装修还没提上日程,入住率奇低,一幢十几层的楼,亮灯的也就两三户。 看栋数和房号,是在小区最里头的一隅,炎拓一路进去,颇有孤魂野鬼逛园子的感觉——别说人了,连个野猫都没碰着。 找对楼栋之后,揿电梯直上三层,电梯里的轿厢防护木板都还没拆,上头零落贴了两三张装修小广告。 出了电梯,炎拓左右看了看,这是两梯两户的格局,两边门口都堆着装修材料,防盗门上蒙满灰尘,塑料护膜都也还完好未撕。 熊黑没给房号,只说是“三楼”,到底是哪家呢? 炎拓正迟疑着,其中一间房的房门开了,吕现的脑袋冒了出来:“我一听电梯响,就知道是你来了。这栋楼,现在都没住户呢。” 边说边房门大敞,把炎拓迎进来。 这屋子是大平层,四房两厅卫,里外反差还挺大,外头看着像是没人住,里头装修已经很齐全了,就是『乱』,入目各种餐盒和方便食品袋,门口的同款塑料男拖横七竖八摆了十几双。 炎拓换了鞋:“就你一个?其它人呢?” 这屋子听着挺安静的。 吕现指了指对门:“这一层都我们的,阿鹏和老四老七他们,搁那屋打牌呢,我嫌他们吵。其它人天黑的时候,都让熊哥给叫走了。” “有说干什么去了吗?” 吕现耸肩摊手,以示自己不知道,又问他:“吃饭没有?给你下袋面?咱这不让叫外卖哈,怕人来人往的,嘴杂。” 炎拓瞥了他一眼:“你经常来这?” “也不算经常,这里建成没多久呢。去年来过,八九月也来过,再有就是这次了。” 去年,那时候林喜柔办私事,还不带他。 八九月那次,就是进秦巴山,虽然终于带他了,但也只是让他跑腿接人。 原来那两次,就带着吕现了,看来这儿已经算是一个固定的据点。 “你每次来,都住这?” 吕现嗯哼了一声。 “林姨呢,不在这住?” 吕现说:“这破地方,哪配得上我女神啊。对了,你行李什么的,昨天熊哥带过来了,主卧搁着呢。” 炎拓点头:“装修不错,我参观一下啊,没什么不能见人的吧?” 吕现完全无所谓,手臂前引,那意思是“您请”。 这屋子虽然房间多,也能住人,但主要功能不是住。 炎拓在最大的那间房门口停下,看了挺久。 这布置的,怎么说呢,炎拓对医用器械所知不多,但跟吕现熟了,也认识一些,他看到了电动综合手术台,无影灯,用于消毒的紫外线管,以及其它各『色』各样的器具,不夸张地说,除了那些太过高精尖的手术,譬如搭桥开脑,其它的,下到小伤小痛,上到分娩动刀,这儿都能办。 炎拓喉头轻轻吞咽了一下。 虽然他跟吕现挺熟,也聊得来,但人心隔肚皮,而且,某些话题,他们是从不涉及的,所以,他讲话不能太明,立场也不能太明。 他说:“吕现,你学医这么久,现在做这些啊?” 吕现说:“嗐,想通了就行了。反正是治病救人,在哪都一样,血淋淋的人抬上来,我 分卷阅读114 能干瞪眼不做点什么吗,医者父母心嘛。至于这人干了什么、是好是坏,不是我『操』心的事,我守好这张台子就行。再说了,没你爸的助学金,能有我今天吗?女神待我也不薄,做人得知恩图报。” 炎拓装着对一切都很了解:“怎么样,不算忙吧,我们的人进这儿的……” 他示意了一下那张手术台:“应该不多吧?” 吕现摇头:“不多,也就拗个指头破个皮。不过九月头送来的那个……” 他往大门口张了一眼,继而压低声音,像是生怕被对面屋的人听去似的:“差点死了,肋骨折断,险险就『插』进肺子里。虽说不是我们的人……” 吕现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也知道商场如战场,暗地里流血要命不稀奇……你得空跟林姐说说,还是要约束一下熊黑这些人的,万一闹大了,太麻烦了,人命毕竟。” 炎拓脑海中迅速组织起信息:九月头,差点死了个人(非己方),救活了。 看来,林喜柔一干人上次进秦巴山,很不平静。 正寻思着,吕现忽然想起了什么,当笑话一样跟他讲:“对了,熊哥昨晚也来了,后腰上叫人开了道口子,也亏得熊哥身子壮实、肉厚,伤了还能走动,这要换了普通人,早躺下了。他让我包得‘严重点’,我起先都没听懂。” 炎拓也没听明白:“包严重点?” “就是说要包得怎么说呢,看起来伤得不轻的样子,他那头上都没伤呢,还非让我用纱布裹了半个脑袋——我心说咋滴,包严重点,年终能给你评个先进?” 吕现觉得自己特别幽默,哈哈笑起来。 炎拓却约略猜出了几分:熊黑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唯独畏林喜柔三分,他把人接丢了,应该是怕被林喜柔骂,所以故意把自己装扮得挺惨,以一搏同情,以示“喏,我虽然办砸了事,但我也伤成这狗样了,少骂两句吧”。 “然后呢?” 吕现:“然后就兴冲冲地走了。” “兴冲冲?” 确信不是忧心忡忡?熊黑再缺心眼,也不至于那种情况下还能“兴冲冲”吧。 吕现说:“是啊,看起来,就跟立了什么功似的。” 炎拓嗯了一声,嫌吕现在面前晃来晃去的妨碍他思考:“你去,给我煮碗面吃,我饿了。” …… 把吕现打发进厨房之后,炎拓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感觉有点怪。 立功,难道熊黑发现了什么?总不见得重伤了老刀叫立功吧? 昨晚兴冲冲地走了,今天天刚黑,就把这头的人叫走了办事,连自己给他打电话都被匆匆挂断。 看了眼时间,八点多。 炎拓思忖再三,给聂九罗发了条信息。 ——你们这两天小心点,这头可能会有动作。 …… 这一头,聂九罗正包着发巾泡澡,她昨晚没睡好,今天又一直在忙活,急需放松。 一次『性』的浴缸套买得有点大了,不服帖,她一直拿脚去各处撸平,忽然听到信息进来,抬手在半空中甩了甩,湿着手拿起手机,看了之后,觉得这话真是说了跟没说一样。 ——从绑瘸爹,到三人梯队失联,到昨晚老刀受伤,对方不是一直有动作吗?而且今天是八号,八号他们爽了南巴猴头的约,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对方会有新一轮动作的。 都在等着这新动作呢。 她把手机撂回边台,忽然生出要超越自我的念头,顿了会之后,深吸一口气,仰头闭住口鼻,慢慢往浴缸里沉。 就在浴缸里的水没过耳际、行将没上她下颌的时候,她慌里慌张以手撑住缸壁,急急坐了起来。 算了算了,不敢不敢。 *** 乡下地方黑得早,又没什么娱乐,蒋百川早早就洗漱了上床,给雀茶打视频电话。 雀茶这趟被撇在家,原本就不高兴,这几天就更不高兴了,冷着一张脸,眼观鼻鼻观心的,就是不看他:“在一起十几年了,还拿我当外人。余蓉来这只住了一宿,就让大头接走了,问去哪也不跟我说,想跟去吧,人家不欢迎。姓蒋的,你防我有意思吗,我还能把你那点事到处抖落不成?” 蒋百川呵呵笑:“你有钱有闲,做美容、约姐妹喝茶,不都挺好吗,何苦掺和我这些事?怎么人人都这么大好奇心呢?” 他身边这些人,好像就属聂二没好奇心了,蒋百川觉得这是聪明的表现——好奇心害死猫,猫有九条命呢,都能叫好奇心给霍霍没了,人可只有一条命啊,上赶着凑这种热闹干嘛呢。 雀茶听不进去:“那个孙周,好歹是我带回来的,让我见见总没关系吧,我就是想知道他怎么样了。” 蒋百川打哈哈:“有机会,有机会。” 雀茶一听他打哈哈,就知道再多说也没用,恹恹说了几句之后,很快挂了。 蒋百川关灯睡觉。 他今天很不顺心,早上跟邢深说僵了之后,心情就一直不好,再念及瘸爹一干人下落不明,真是连饭都没心思吃了。 …… 邢深大力拍门的时候,蒋百川正在做梦,梦见瘸爹耷拉着头跪在地上,一个 分卷阅读115 看不清面目的人拿枪抵着瘸爹的脑袋,说:“八号了,你们的人不来接你,留着你也没用了。” 然后扳机连扣,“啪啪啪”,蒋百川一身冷汗地坐起,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拍门声还是枪声。 正『摸』索着想去开灯,邢深的声音传来:“蒋叔,醒了吗?别开灯。” 什么情况?蒋百川有点心慌,鞋都顾不得穿,几步跨到门口开门。 外头黑洞洞的,邢深嘘了一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窗边带,窗帘都是蒙实的,邢深把边缘处掀开了一道细缝:“你看。” 看什么啊? 适逢半夜,这个村里又没彻夜的路灯,蒋百川完全是个睁眼瞎,即便地上盖了雪、泛出点幽微的亮,他还是觉得眼前像立了堵砚台、遮得严严实实。 但他知道,邢深不一样,他的眼睛在晚上,那简直比夜视仪还好使。 邢深说:“这边面南,六个,西三东四,北面三个。四面围圆了,一共十六个人。” 蒋百川脑子里一嗡:“是……他们?你闻到味儿了?” 这些人,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黑暗中,邢深的唇角紧抿了一下:“没有。我也睡得正熟,蚂蚱突然发躁扒床,我才起来的。” 十六个,蒋百川紧张地计起了数。 他这趟,不算聂二,连自己在内,一共十五个人,南巴猴头减了三个,减了个老刀,分了一辆车随着老刀去西安就医,再减掉跟车的两个,那就是还有九个。 九个,数量上就落下风了,而且,对方万一是地枭呢? 这么冷的天,蒋百川脑门上居然渗密汗了,他压低声音:“要么咱们把人叫醒?我们有几把枪,或许还能……” 话未说完,邢深『色』变:“冲进来了。” 蒋百川还想问什么叫“冲进来了”,下一秒就懂了:楼下传来破门而入的闷响,这是趁着夜半人熟睡、打闪电战啊。 邢深语速飞快:“蒋叔,我们翻北窗,那头人少,枪给我,我能把人撂倒。” 说话间,下头已经掀桌踹门、轰响不绝了,得亏他们住的是三层,一时半刻,还没闹上来。 这么短的时间,也没更好的招想,只能先按邢深的话来,蒋百川迅速从枕头下『摸』出枪。 北窗开在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间内,邢深接过枪,一声唿哨,三步并作两步跨了下去,蒋百川只觉得眼前黑影一掠,是蚂蚱也紧随而下。 他赶紧跟上,到跟前时,邢深已经推开了窗,两手撑台,身子纵了出去。 三楼,说矮也不矮,想顺利下去得受点罪,邢深觑准斜下方的空调外挂机,一狠心,抱扑了过去,也是他运气好,外挂机吃不住力,哧啦一声,虽说松滑了一半,但好歹是抱住了。 这一来就好办了,邢深再一松手,滚落在地,虽说双脚杵地钝痛,但好歹是踩实了。 仰头看时,蚂蚱已经飞掠着窜了下来,比之猫都不遑多让——到底是兽。 邢深催促蒋百川:“蒋叔,快!” 边催边回头张望:为了方便进出,这房子租在村口西北角,西头北头,其实都已经是荒地了,北边的那三个,显然是听到动静、有所警醒。 邢深并不慌,夜幕遮掩,又有枪在手,即便是一对三,也没什么打紧。 蒋百川心一横,翻身出窗,双手扒住窗台,低头找刚刚的空调外挂机。 就在这个时候,楼里突然渐次亮灯,邢深心头一激,急往黑暗中窜了进去,而几乎是同一时间,上头有人大叫道:“哟,这里还挂着个老头呢!” 蒋百川脑子里轰一声,双手撒开,预备硬生生跳下去,然而手才刚离了窗台,就被探出身来的两人一左一右给攥住了,其中一个说了句:“上来吧你!” 第48章 ②听说,你们有几个本事人,疯刀聂二…… 蒋百川只觉得腾云驾雾、丧魂落魄, 人已经被拽回窗内、重重砸落地上。 下头的吵嚷声很杂,夹杂着胜利的口哨和怪笑,有人叫了句:“老头呢?逮住了吗, 带下来带下来!” 那两人应了声, 同时伸手拽进蒋百川的后衣领, 喊号子一般“呦吼”着,像拖牲口一样倒拖着他下楼梯——楼梯一级一级,蒋百川的屁股就在楼梯上不断一跌一顿,钝痛从尾椎处一层层涌上来, 蒋百川眼前发黑, 牙关一再打磕, 忽一下身子终于顿住, 是拖到了位、那两人松手了。 蒋百川缓了口气,抬起了眼。 好多人,糊影般晃来『荡』去, 灯光刺眼,仿佛比平时亮了千百倍, 蒋百川不得不伸手遮眼。 过了会放手再看, 终于看清楚了。 走了个邢深, 连他只剩八个人了, 一个不少,那七个都已经被勒令双手抱头、两两间隔半米而蹲,看得出,都是从被窝里被拖出来的:有人穿着睡衣,有人只着裤衩,还有那癖好『裸』睡的,索『性』就光着。 大半夜的, 正是最冷的时候,每个人都嘴唇发青,冻得瑟瑟发抖,有几个鼻歪脸肿、眼上淤青,很显然,这是警觉『性』高的、束手就擒之前还反抗了一把,然而无一成功。 见蒋百川也被拖扔 分卷阅读116 了过来,这些人都忍不住看他,有目光茫然、带着询问的,有自知事情不妙、绝望偏转了头的,还有眼含愤恨的,估计心里已经骂上了他,觉得是他无能、安排失当,连累了自己。 看到那群夜袭者时,蒋百川多少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这边这么不堪一击。 这些人个个人高马大不说,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有枪。 蒋百川其实也有枪,大多是土制猎枪,也有私藏下的手枪——年轻一辈只知道国内是禁枪的,却不知道真正意义上严格的禁枪令是1996年才实施的,那之后的几年全面收缴,当时街面上甚至出现过脚蹬自行车、肩挎冲锋枪,兴冲冲去派出所交枪的奇景。 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总有几个头铁、硬扛着政策不交的,蒋百川就是其中之一,他的考量是:人无我有,真出事了有倚仗,再说了,走青壤,有几把枪压阵总是好的。 但这些人手里的枪,一看就知道是非法渠道走私来的,枪身锃亮,光微冲就有七八把,而且枪口上都加装了消声器——遇到这种枪,还不抱头蹲下?谁敢拿肉身去拼? 蒋百川瞬间想起聂九罗说过的—— “炎拓父亲那一辈已经发家了……” 是啊,炎还山发家的时候,正是国家法令尚未十分健全、各地黑恶势力还没完全肃清的时候,开矿起工程,需要白的黑的,手眼通天,这些人脉,但凡有十分之一得以保全和经营了下来,想搞到点什么违禁品,那还不是轻而易举吗。 更何况对方还是地枭,吃人都无所谓,还在乎什么法例? 蒋百川苦笑,聂二提议“算了吧”的时候,他就应该心狠一点、马上撤退,因着那想把瘸爹他们赎回来的一念之仁,现在,要赔进更多的人去——是的,更多,说不定还不止现场这几个。 他不觉打了个寒噤。 “咣”一声,一条大长凳被掇了过来、端正横在面前,有个虎背熊腰、头上缠了圈白纱带的男人坐了上去,这男人可真壮啊,站是一截塔,坐是半堵山。 *** 这男人正是熊黑。 熊黑这一天很是得意。 一直以来,他都被林喜柔训斥“没脑子”、“个子这么大,脑子里塞的都是肉”,心内颇不服气,很想哪天动动脑子、一鸣惊人一把,然而事与愿违,不管是烧伤华嫂子,还是手重『药』傻了瘸爹,都坐实了他“光长个子不长脑”的事实。 所以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真是扬眉吐气了。 昨儿晚上,他一直在东头找炎拓,真是连每一条岔道、犄角旮旯都转遍了,还是一无所获。 他垂头丧气,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想回事发地碰碰运气:即便炎拓不在,万一那瞎子还在呢,抓回来了,也不算空手而归——尽管心里明白,人肯定早跑了,傻子才会继续留在那。 车近芦苇『荡』,吓了一大跳:那一处人声鼎沸,灯源杂『乱』,救护车的警灯光闪烁个不停。 这是惊动官方了。 自己造下的事,阵仗还“出圈”了,按照林喜柔定下的规矩,那是得远远避开的,熊黑不敢停,油门一踩,径直开过去,给人的感觉,这只是辆过路的夜车。 他一路前驶,努力“思考”:当然,这也是被『逼』的,炎拓不见了,他总得思考一下补救的措施。 再然后,突然福至心灵:刚刚匆匆一瞥,他觉得刚芦苇『荡』里的人有点多,车也有点多。 按说即便来了救护车,也不会这么大声势,会不会来家属了?而伤者的家属,多半跟板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吧? 开车跟着不是不行,但对方刚刚吃了亏,一定很警惕,熊黑给阿鹏打了个电话:阿鹏的据点在城里,到各处都挺方便。 他让阿鹏点几个机灵的小弟,只要是县里排得上号的医院,都安排人蹲守:只要有救护车来,且伤者是伤了头的,重点关注,对方亲友来了几个,开什么车,车牌号多少,都记下来,多多益善——还特别强调最好找护士、护工什么的侧面打听,别让对方察觉。 吩咐完了之后,车头一掉,去吕现那儿装饰『性』包扎去了,而还没包完,好消息就来了:说是那人伤得有点重,县医院不敢接手,连夜送西安去了,亲友里有两人一车,沿路陪同。 西安啊,真是老天都帮忙:西安可是他的地头啊,要查车截人,可比石河方便多了,毕竟石河只是客场,西安可是主场。 所以熊黑“兴冲冲”地走了,把炎拓什么的抛在了脑后:一直以来,对方都藏得跟地鼠似的,他们空攒了力气、无处施展,现在好了,突然之间柳暗花明,而且,还是他熊黑的功劳! 回去跟林喜柔一说,果然只挨了几句骂,林喜柔比他心思缜密,吩咐他:别太早对那两人下手,等他们在医院安顿好了、跟板牙报过平安之后再出手——万一下手太早,板牙那头打电话问起老刀的伤情却联系不上,难免心生警觉。 *** 突袭结束,该盘点战果了,熊黑左右扫了一圈,该有几个人他记不清,但少了谁心里有数:“不是还有个……废狗瞎子吗?” 有人回了句:“好像跳窗跑了,那头的人撵去了。” 分卷阅读117 瞎子还跳窗,够拼的,熊黑不以为意,撵一个瞎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么。 他一边拨打林喜柔的电话,一边挂上耳机,以便她能即时听到这头的动静。 然后看向蹲着的一圈人:“这里头,是不是有个领头的,姓蒋啊?” 没人说话。 其实依着那两人的交代,对蒋百川的年纪形貌,熊黑约莫有数,但见一干人都当哑巴,心里很不舒服,眼睛一竖,随便点向两个人:“这,还有这个,拖出来,蒙一个人的眼。” 立马有人上去,把那两人揪了出来,枪口紧抵着心窝,又有人拿了条牛仔裤过来,倒扣在其中一个人的头上。 熊黑指没蒙眼的那个:“你先来,你指,如果你就是姓蒋的那个,就指自个儿。指完了他指,你俩要是指得不一样,那都毙了,再换一组。” 那人听得一哆嗦。 蒋百川心里叹气,这还指什么啊。 他说:“别指了,我就是,蒋百川,百万的百,山川的川。有什么事跟我说吧,别为难小字辈了。” 说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刚刚那一通逃命,可真够狼狈的:脚丫子光着,睡裤有一条腿蹭到了膝盖以上。 蒋百川把裤腿放下去,整了整领口,又理顺蓬『乱』的头发。 又补了句:“有事就问我,他们是出力跑腿求财的,有些事,未必知道。” 呦,还挺有骨气,熊黑正要说什么,听到林喜柔吩咐他:“别『乱』发挥,别动手,问该问的。” 熊黑清了清嗓子:“你九一年,下过地?” 蒋百川胸腔里一凉,像有满包着冰碴子的水漫上来:果然,这一切不是为了报复炎拓被囚,事情有缘由。 只是他没想到,居然回溯到那么久,一下子回溯到他这半生经营的最初。 他说:“没错,是下过。” 熊黑示意了一下其它人:“还有吗?” 蒋百川渐渐镇静:“九一年到现在,都快三十年了。你看看他们的年纪,他们那时候,要么是娃娃,要么还没出生呢。会下去吗?瘸爹下过,已经落你们手上了。” 熊黑嗯了一声,朝边上撇了撇手。 很快,他的人押着板牙那些人退到了别的房间里,大厅里只剩了熊黑、蒋百川,并另一个持枪随伺的,空空『荡』『荡』,显得分外安静。 蒋百川指了指边上的一把椅子:“我能坐下吗?上年纪了,腿不好。还有,能加件衣服吗?外头下雪,太冷了。” 熊黑还没来得及吭声,耳机里传来林喜柔的声音:“给。” 他只好点了点头。 蒋百川拖了椅子过来坐下,边上那人去隔壁房间找了件羽绒服扔过来。 羽绒服裹上身,上半截是暖和了,但下半截就显得特别冷,蒋百川没再提穿裤子的要求,怕对方嫌烦。 熊黑:“瘸爹那截腿,知道怎么没的吗?” 蒋百川:“知道。” “那说说看,说具体点。” 蒋百川不知道对方了解多少,但听他语气笃定,也不敢作假,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九一年,下地,猎枭。选的是晴朗天大太阳日子,没想到下去之后,天天阴雨,山里树又密,大白天都跟黑地儿一样。” 熊黑没吭声,耳机里,林喜柔的呼吸和缓得有些过分。 “我们当时已经找了十多天,下到很深的地方,几乎都到黑白涧的边上了,一无所获,本来都准备放弃了,又不甘心。其中,尤以瘸爹最……那什么,他跟我们不一样,他想大赚一笔,回去娶媳『妇』儿。” “所以,即便是我们都休息了,他还带着家伙,四处寻『摸』。” 林喜柔:“问他是什么家伙。” 熊黑:“带着什么家伙?” 蒋百川想了想:“身上背了把猎枪,腰后还别把刀,不对,是锥子。那时候打猎嘛,有时候要制皮子,有锥子方便点。” 林喜柔没再说话,应该是答对了。 熊黑:“你继续。” 蒋百川:“我记得那天,又是搜罗了一块新地方,没收获。我们找累了,打牌的打牌,啃干粮的啃干粮,只有瘸爹,又往深里找去了——=因为一连十多天没动静,大家都有点放松警惕,就任他去了,还跟他说,这要真找着了,让他分大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的,突然就听到了他的惨叫声。大家伙都慌了,抄枪的抄枪,拎刀的拎刀,循着声音往那冲,隔大老远,就看到他倒翻在地、拼命拿腿踹着什么、手里锥子雨点样一直往下『插』,有那『性』子急的,马上放枪恫吓,就看到黑影嗖的一下,应该是被枪声给吓走了。” “到了跟前我们才看到,他边上有个地枭,跟册子上画的差不多,得有……猴子那么大吧,被石头砸晕死过去了,瘸爹一条腿上被抓得稀烂,几乎能瞧见骨头。” “当时有人问,是地枭吗?又说坏了,现在这种阴雨天,见不着日头,更何况人在深山,出山就得一天多。” “瘸爹当时,也是活命心切,让趁着刚被抓伤,把……把他那截腿给砍了。” 说完了,他后背已经铺上了一层汗,这么多年了,那惨 分卷阅读118 烈场景犹在眼前:那是硬生生把人的腿给砍了啊。 熊黑:“那只地枭呢,三十年了,活着还是……死了?” 蒋百川心里约莫有点数了,看来,他手里还是有牌的。 他相信邢深能逃得出去。 “活着,活得还挺好的,在一个很稳妥的地方。” 特么的这什么态度,熊黑正要发火,听到林喜柔说:“接着问。” 熊黑摁住火头:“听说,你们有几个本事人,疯刀聂二、狂犬邢深、鬼手余蓉。” 蒋百川没说话,他非常庆幸:邢深跑了,余蓉他已经提前通知到、跟大头他们汇合了,至于聂二,那更是藏得没人知道。 “那条废狗就算了,余蓉,听说是驯兽师,还去泰国表演过什么把头伸进鳄鱼嘴里,这样的人,也不难找。我就想问你,聂二是谁呢?这像个代号,不像人名啊。” 蒋百川点头:“没错,她的身份保密,这是缠头军一脉的传统,毕竟,疯刀能杀枭。为了防止伥鬼做手脚,疯刀从来都是不明宣的。” 熊黑冷笑:“别屁话一堆了,问你疯刀是谁,都这份上了,还瞒着呢?” 蒋百川不吭声。 熊黑向林喜柔请示:“林姐,你看,是不是该给他松个骨头?” 林喜柔:“松。” 熊黑抬手就是一枪。 消声器极大削弱了声响,蒋百川都没反应过来,只是听到“嘭”的一声响,像是啤酒盖迸开了,他还以为是熊黑吓唬他,一低头,忽然看到右脚上血如泉涌,包括大脚趾在内的三根脚趾头已经崩没了。 蒋百川发出撕心裂肺一声惨叫,一头从椅子上栽下来,抱着抽搐的腿『乱』滚,而随着他的滚动,鲜血淋漓,在身周抹了一圈。 熊黑:“不说是吗?” 旋即提高声音:“来,拎一个出来!” 话音未落,就近的一扇门砰地打开,有人老鹰拎小鸡一般,拎了个只穿裤衩的出来了,那人之前在屋里听到惨叫,已经吓得魂不守舍了,一出来看到蒋百川在血泊中打滚,更是险些崩溃,手脚并用着就想爬回屋里。 熊黑大踏步过去,一脚把那人踩翻,枪口抵上他喉咙。 蒋百川嘶声大叫:“我说,我说!没必要这样!” 非常好,熊黑收了枪,走回蒋百川身边:“怎么说?” 蒋百川身上手上全是血污,痛得鼻涕眼泪混了一脸,甚至没看见熊黑凑过来,只是喃喃重复着:“我说,我说。” 熊黑拿枪口拨拨他的脸:“那说啊。” 蒋百川气喘不匀,声音断断续续:“疯刀……聂二,你忘记了,被你……给砸得,现在都没醒,送……送西安去了。” 第49章 ③单次一千八,包夜五千,老板什么时…… 被自己砸得送西安去了? 熊黑还颇反应了一下:他拳头重, 抡出来就是柄大锤,这些年,吃他砸过的人不少。 “昨晚那个?” 居然这么巧?熊黑诧异的同时, 还有点飘飘然:自己不砸则已, 一砸, 就砸了个疯刀? 耳机里,林喜柔的声音很笃定:“不可能。” 熊黑枪口提起来:“蒙我是吧?信不信老子给你打个对称?” 蒋百川最初痛到『乱』滚的那股劲儿已经过去,进入另一个极端:死人一样静躺着,仿佛只要自己绝对静止, 痛苦也能相对暂停。 他虚弱地呓语:“真的, 疯刀通常都是和狂犬一道行动的, 昨晚上, 他们就是一起的,那个瞎子,就是邢深, 另一个,就是聂……聂二了……” 说着说着, 语声渐弱, 到末了, 完全没声息了。 熊黑拿脚拨了拨他下巴, 跟林喜柔汇报:“老头儿没意志力,痛晕过去了。” 林喜柔没吭声。 熊黑发表自己的见解:“林姐,我看没准他说的是真的,人家说富不过三代,又说开国的皇帝亡国的龟蛋,这缠头军,古时候可能是厉害, 现在嘛……什么狂犬,废狗一条啊,昨晚差点被我开车轧死……” 说到这儿,心内很是遗憾:要不是昨晚炎拓坏事、他不得不离开,疯刀狂犬一锅端,妥妥双杀达成。 林喜柔沉『吟』了一下:“就是有点太巧了。” 不过目前看下来,这些所谓缠头军后人,确实不足为惧。 熊黑侃侃而谈:“无巧不成书呗,我也想不到那个瞎子能是狂犬,哎呦我去,狗家是绝后了吗,就找不到个四肢健全的?” 林喜柔没好气:“你不懂,就别瞎嚷嚷。五官五感,每种感觉,都是要分走人的精力的。有得有失,一感作废,其它四感会相应提升,狂犬是个瞎子,一点都不稀奇——但凡你们身上有味,他早嗅出来了。” 熊黑悻悻,顿了顿又请示:“那……林姐,这些人可怎么办啊?七八个呢,都绑了是不是阵仗太大了?” 虽说这些年,自己作『奸』犯科的事也干过不少,但那都是一个两个、零星的,一下子七八个,还真有点没底。 林喜柔:“先都带去农场吧,分开了,逐个问。这个蒋百川,我得见见。地方收拾干净,这些人的东西,尤 分卷阅读119 其是手机,都收拢回来,还有,最好留两人在那,看看会不会还有人上门什么的。” 挂了电话,熊黑自觉打了漂亮仗,真个神清气爽。 他四下看看,总觉得还漏了什么事,下一秒想起来了:“那瞎子呢?还没逮回来呢?这都什么废物!” *** 炎拓睡到半夜,忽然听到外头嘈杂一片,门开门阖,脚步声此起彼伏,有人尖声痛呼,似乎还夹杂着熊黑的痛斥:“叫什么叫?这不有医生了吗?吕现,再叫,把他嘴缝了!” 他立刻披上外套出来。 外头人不少,而发声的果然是熊黑,竖眼叉腰,正对着手术室那头叫骂,吕现显然也才刚起,正匆匆换穿手术衣。 隔着人与人之间的间隙看过去,躺在手术台上的人眼熟,是熊黑下头的,腰际捂着的纱布已经叫血给染透了。 熊黑骂骂咧咧:“多去庙里拜拜神,霉运上头了吧?一个两眼全乎的,让个瞎子放枪撂倒了!” 手术室很快关上了门。 炎拓笑着过来:“熊哥,什么瞎子?” 熊黑这才看见他:“呦,回来啦?哎给我说说,你之前哪去了?” 他边说边窝进大沙发,又吼剩下的人:“该睡觉滚去睡觉,晃来晃去,老子头疼!” 那几个人都往对面走,对面是大宿舍,吕现这头相对专业,又是『药』品又是医械的,他们习惯了即来即走,省得碍事。 炎拓拣了边上的单人沙发坐下,顺手去掀外套衣领,想先给他看看身上的伤:“是这样的,我……” 熊黑使唤走得最慢的那个:“去,拿几罐啤酒过来,冰箱里有凉菜没有?弄两碟来。” 炎拓放下手。 真奇怪,熊黑今晚是去办事的,手下还受了伤,怎么这么高兴? 他先按下自己的事不说:“熊哥,今天办事很顺啊?” 熊黑眉飞『色』舞:“那是当然。” 说着凑过来:“炎拓,这趟可是帮你报仇报彻底了……” 他做了个『荡』平台面的手势:“一锅,端掉。” 炎拓心头一凛,满脸茫然:“谁啊?” 熊黑不乐意了:“你不是缺心眼吧,板牙那伙啊。” 炎拓把外套拢了拢,更深地倚进沙发里:“吹吧你就,保不齐只是揍趴了几只小鱼虾,非说是连锅端了。” 熊黑心情好,兼具实绩在手,不跟他计较,反而得意洋洋:“我就说一样,他们的头儿,姓蒋的老头,呵呵,老子亲手崩了他半只脚。” 炎拓哦了一声:“一锅端,男女老少都有?” 熊黑摆手:“没见着女的,你是不是想起那个雀茶了?没有,这趟没她。嗐,女的能成什么事儿。” 炎拓笑笑:“这话,说给林姨听听?” 熊黑一时语塞。 说话间,啤酒和凉菜都过来了,熊黑掰了双一次『性』筷子,拈了一大筷塞进嘴里。 炎拓盯着他上下咀嚼的嘴:不管是林姨还是熊黑他们,喝酒吃肉一如常人,到底什么叫“杂食”呢? 正想着,熊黑抬头看他:“你之前又是怎么回事?” 事先打好的稿子不能用了,现编还真是挺考验人,炎拓欠身拿过一罐啤酒,用力拉开拉环:“我啊……” 他忽然想到聂九罗,她可真是瞎话张嘴就来,这辈子,他就没见过撒谎撒得那么自然无痕的人。 他尽量说废话拖延:“我当时不是往东头走吗,本来是想叫车,谁知道乡下地方,司机都不接单……” 熊黑吃得呼哧呼哧,同时猛点头:“那是,城里车多,好叫车,乡下不行。哎,你吃啊。” 炎拓:“我就一路走,一路尝试,没太留心道边。突然间,就有两人窜出来,把我给放倒了。” 熊黑筷头暂停:“板牙的人?” “我也以为是,还当是事先埋伏好的,有点慌,加上一开始没防备,吃了点拳脚亏,好不容易觑了个空子逃跑,他们穷追不舍,还又叫来了两同伙。我找了个犄角旮旯躲起来,给你打电话。” 熊黑点头:“怪不得我听你当时,上气不接下气的。” “谁知道电话没打完,那几个人就追上来了,怕他们听到动静,只好先掐了电话。本来啊,可以躲过去的,但是我犯傻了,没调静音——你一个电话回过来,就叫他们给发现了。” 熊黑半张了嘴,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没错,他是连着打了十几通电话…… “我又没长千里眼,我哪知道你当时还是那么个情况呢?” 炎拓很体贴地隔空朝他摁了摁手:“没事熊哥,大家自己人,虽说我后面吧,吃了一刀……” 他把外套下边缘翻起,给熊黑看右小腹上那道抓痕,这一道不深,创口细,看起来跟刀撩得差不多:“但好在只破了点皮,没大碍。再接着反正就是打呗,那几个其实不经打,但架不住人多,我撂倒他们之后就跑了。其实当时,还存了个心思:我认为他们是板牙的人,想反过来偷偷跟着他们,要是能跟去他们的窝点,不也算意外收获嘛。” 说到这儿,他仰头灌了两口酒。 截止目前,应该圆得还行、没 分卷阅读120 破绽。 熊黑说:“那你也该跟我说一声……” 炎拓放下啤酒罐,抹了下嘴:“手机掉了,让那几个捡走了。” 原来如此,熊黑恍然大悟:难怪最后一次,电话接通了却没声,再之后,就彻底关机了。 他说:“然后呢,应该不是板牙的人吧?” “最后确定不是,就是打黑棍捞偏财的混混,这我能饶得了他们吗?后头还挺复杂,不细说了,反正动我的一共四个,一个一个,我都给好好发送了。手机也折腾故障了,我拿去修了一下……” 他从外套里拿出手机:“喏,还给赠了个巨丑的壳。” 熊黑听得叹为观止,末了指了指仍紧闭着的、手术室的门:“等他好了,你俩一起去拜拜吧,你这什么运气,接二连三的,尽碰到这种破事!” 炎拓苦笑:“不提了。熊哥,林姨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出了点事、手机又坏了,耽误了。问我我也这么说,细节什么的就别提了,显得我怪没用的。” 他把啤酒罐底在台面上顿了顿,和熊黑隔空碰杯:“恭喜你了熊哥,我这儿没立着功,你那重大突破……对了,你说崩了姓蒋的半只脚,枪崩的啊?这得让吕现处理一下吧?” 熊黑一声冷笑:“处理?他也配!烂着吧就。” *** 聂九罗晚上睡觉,手机都是关静音。 但这一晚睡到半夜,愣是被手机屏上烁动不息的亮光给晃醒了,睁眼时恍恍惚惚,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拿过手机看,是个完全不认识的号码,因着长时间无人接听,自动断了。 往前翻,这个号码已经打了二十多次。 正纳闷着,新一轮的屏闪又来了。 聂九罗迟疑着揿下了接听:“喂?” 那头居然是个口音挺重的男人:“你博社咧,等一哈。” 聂九罗一头雾水:“啊?” 下一秒,那头换了人、传来邢深的声音:“阿罗?” …… 四十五分钟后,也就是凌晨两点左右,聂九罗顶着渐小的雪、匆匆打车赶到目的地。 这是个位于城乡之交的私人板材厂,按说这个点,正常厂家都不该开工,但私家作坊弹『性』大,年底有笔大单子急着交付,是以半夜了机器还在轮转不休。 聂九罗穿过杂『乱』的场院,走进嘈杂而又简陋的厂房,里头木头味儿浓重,空气中都飘着刨花屑,赶夜工的工人们好奇地瞅着她,有一个人给她指路,那意思是,往里去。 她一路往里,走着走着,边上堆着的废板材块旁忽然立起一团东西,叫她:“阿罗。” 聂九罗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木头疙瘩段成了精,再定睛看时,心里头五味杂陈,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是邢深没错,没戴墨镜,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脚上只剩了一只拖鞋,身上裹了条脏得看不出花『色』的『毛』毯,应该是好心的工人可怜他冷、借给他裹的。 聂九罗走近他:“什么情况?” *** 邢深就着轰轰不绝的机器声响,把之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他落地之后,察觉到亮灯,下意识就冲进了黑暗之中,匆忙间回头一瞥,看到蒋百川已经被硬生生拽进了窗内。 “反正我也救不回他,能跑一个是一个。” 他发足狂奔,而蚂蚱只会比他跑得更快,如一只贴地疾掠的野猫。 没多久,后头就有人亮起手电追上来,邢深不依赖光,反而比对方灵活多了,过程中,对方放了两枪,不过一来太黑,二来人在奔跑,手端不稳,所以那两枪别说打中他了,压根连近他的身都没能做到。 逃至村外、靠近路道时,他听到有车声渐近,于是当机立断,转身贴地扑倒,觑准追赶者中的一个,抬手就是一枪。 那人猝不及防,应声而倒,而另外两个也大吃一惊,立马趴倒在地,邢深就趁着这机会,爬起来向着路道疾冲,原本是想拦车的,虽说想让蚂蚱也一同上车相当困难。 然而运气比他想象中要好多了,那是一辆拖板材的皮卡车,而因为板材太长,后车斗的挡板是放下来的,邢深用尽全力,扒住车边一跃而上,而几乎是同一时间,蚂蚱也窜进了车斗。 开车的人有所察觉,但以为是有人扒车,所以非但不停,反而油门一踩、疯狂加速,等那几个追他的赶上来,路道上早已黑漆漆的、空空如也了。 就这样,他被一路带进了板材厂。 听到这儿,聂九罗下意识看向左右:“蚂蚱呢?” 邢深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你放心,进板材厂的时候,我就让它下去了,躲在外头呢,不会惊着人的。” 顿了顿又说:“逃得仓促,什么都没带。好在我记得你的手机号,所以朝工人借手机,请他一直帮我拨,毯子也是他借我的,就是给你指路的那个……你如果方便,帮我给他转一两百,意思一下。” 聂九罗嗯了一声:“那蒋叔他们呢,怎么样了?” 邢深摇头:“不知道,可能束手就擒,也可能把对方反杀了——后者可能『性』比较小。” 聂九罗翻出手机。 分卷阅读121 邢深猜到了她的心思:“如果你想给蒋叔发消息,我建议别,现在蒋叔的手机,未必在他自己手上了。” 聂九罗说了句:“我有分寸。” 她点开阅后即焚。 和“那头”的对话栏空空如也,“阅后即焚”的好处在此时体现无疑,她在蒋百川的手机里是隐形的。 她想了想,网上临时搜了张穿着暴『露』、搔首弄姿的坐台女照片传了过去,然后键入一行字:年底优惠,单次一千八,包夜五千,老板什么时候再来啊? 那头秒读,但没回复。 聂九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说了句:“手机确实在别人手上。” 顿了顿又问:“地址在哪,总得过去看看情况。” 邢深提醒她:“对方人多,有枪。” 聂九罗还是那句:“我有分寸。” 她先过去向那个帮邢深拨电话的人致谢,再回来的时候,左右手里都拎了方扁桶。 邢深问了句:“这是什么?” 聂九罗回答:“汽油。” 第50章 ④天冷了,果子冻掉了,就埋树底下,…… 聂九罗朝板材厂老板租借了皮卡车, 又问工人们有没有多余的外套和鞋子出售,新的肯定是没有,但因为她出的价钱不错, 有人当场就把身上的脱了给她。 邢深只拣了外套, 没要鞋, 宁愿就那么光着。 驱车出来,聂九罗在厂门外略停,邢深打了个唿哨,引蚂蚱上车。 聂九罗感觉到车后斗里微微一沉, 十分嫌恶, 但这种时候, 也懒得说什么了。 再次上路, 邢深问她:“带汽油做什么?” “你不是说人多么,对方还有枪,如果都还没走, 就放把火搞点『乱』子,趁『乱』……说不定还能把蒋叔抢回来。” *** 目的地有点远, 至少也得四五十分钟车程, 聂九罗专心开车。 邢深没有再问问题, 安心坐在副驾上, 过了会,聂九罗察觉到,他似乎是在背手机号。 她竖起耳朵听了会,好像是一个个往下串的,139xxxx4695,139xxxx4696。 聂九罗忍不住问了句:“这是号码?” 邢深冷不丁被打断,思绪一时有点接不上, 顿了顿才说:“余蓉对内的手机号,我记得有点不太清楚了,找口感顺一顺。现在都是录入号码,点人名拨打就行,实在记不住号。” 聂九罗没吭声,是这道理没错,她手机里的那些联系人,号码她一个都背不出。 邢深居然还记得她的。 正有些唏嘘,听到邢深问她:“你见过余蓉吗?” 聂九罗回过神来:“没有,知道有这么号人。” “她跟你年纪差不多,蒋叔把余蓉接在他那了,联系上余蓉,她就能早做准备,这样,别墅那拨,还能保得住。” 说着,他阖上眼皮,继续反复筛选自己顺过的那些号码。 *** 三点过十分,车子驶近村子西北角,打眼看去,村子里黑魆魆的一片,一丁点的光都没漏出来。 聂九罗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停下,车灯全熄。 她夜视不行,手边又没专业的装备,适应了好一会儿才问邢深:“就是那幢高的、三层的小楼?带围墙院子的?” 那幢小楼离着村里的住宅有段距离,像个孤悬海外的小岛。 邢深点头:“听说是特意选的,别和住户离得太近。毕竟十多号人住进来,乡下人又好打听,怕麻烦。” 道理是没错,但有利必有弊:一旦出什么事,都没人知道。 聂九罗坐在车里,定定观察那幢小楼,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又点:“没味道?” 邢深面上发窘:“闻不到。所以不知道是地枭、人,还是一半一半。” “你走的时候是亮灯的?” 邢深很肯定:“是。” 现在灭了灯,有几种情况。 一是都走了——要是没走,她还能就近、趁热,帮衬一把。要是走了,她可无能为力了。 二是都没走,只是熄了灯,表面平静,暗『潮』汹涌。这种好办,放火搞事。 三是绝大部分都走了,只留了一两个以观后续。这一两个人,要么是在屋内,要么是在别处,也窥视着这幢小楼。 她低声吩咐邢深:“你看看,这附近周围,有人吗?” 邢深开了车门出来,爬上车顶观望一圈之后,钻进车子:“没有。要么,我先让蚂蚱去探路,如果里头是地枭,它应该不敢靠近,咱们也能心里有数。” 也行,聂九罗虽然很膈应蚂蚱的存在,但事急从权,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邢深屈指抵唇,哨声低得几乎没存在感,蚂蚱很快就窜到了车边,邢深从半开的车门处探出身子,『摸』了『摸』蚂蚱后颈,下一刻,蚂蚱已经向着小楼处疾奔了。 聂九罗尽全力盯着那跃动的身形去看:蚂蚱到院门口了,嗖一下扒窜上墙,狸猫般在墙头急窜,攀上竖向的墙壁…… 邢深有点兴奋,车门一开,抢先下了车:“没枭,阿罗,里面一定没地枭!”b 分卷阅读122 r 而只要没地枭,管它多少人呢,有蚂蚱在,足够了。 聂九罗低头戴口罩:“没枭的话,里头就是人。你把蚂蚱管住了,别让它『乱』抓人。还有,过去了先关闸,你配合我。” 邢深听到前半句时,不觉皱眉,按他的想法,管它十个八个,都抓倒了了事,何必跟这些人讲仁义。 但听到后来,尤其是“你配合我”四个字,忽然回忆起少时模拟实境的合作,不觉心中一暖,柔声说了句:“好。” *** 两人蹑足潜行,很快靠近院门:因为下雪,地上已经积了浅浅一层,难免留下脚印,好在先前雪是渐小的,现在又有往大了去的态势,只要能继续下三两小时,一切痕迹都能尽数遮了去。 聂九罗照旧拿手环端头开锁,开了院门,又开一楼房门。 进到屋内,满目漆黑,她想打个手电光,又忍住了:这一层是没人,谁知道是不是在二楼三楼藏着呢,还是小心为上,省得灯光泄了踪迹。 邢深四下一扫,压低声音说了句:“阿罗,这儿。” 他在门内右首边的墙前蹲下:“踩我肩膀。” 聂九罗伸手扶墙,一脚踩上邢深右肩。 邢深伸手稳住她小腿,慢慢起身,聂九罗一再『摸』索,终于碰到了高处的电闸箱,一番推试之后,把总电闸给扳了。 再踏回地面时,两人都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全楼没光,邢深却“看”得见,优势就在自己这头了。 邢深安静而又迅速地把一楼的卧房走了一遍,没人。 于是顺着楼梯上二楼,聂九罗看不大清,只能抓着扶手慢慢上,邢深很想扶她一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刚上二楼,邢深就是一怔:斜前方的一间卧室房门虚掩,里头传来忽轻忽重的呼噜声。 这是在……睡觉? 听鼻息应该只有一个人,邢深走过去,伸手推门,动作已经够轻够和缓了,没想到门扇才移动了一两个角度不到,门后便哗啦一声塌响,像是好几件不同材质的东西摔砸在地,异常刺耳。 邢深脑子里一激,索『性』把门推到底,而床上的人显然被惊动了,唰地翻身坐起,喝了一声:“谁?” 然后自然而然,伸手去『摸』床头的开关。 邢深闪到一边,快速说了句:“正前方,床上,一点五,头一点三!” 话音未落,聂九罗身形一闪,直掠了过去。 这么久了,她的眼睛已经相对适应黑暗,约莫能看到成团的黑影,再有邢深那句“目标正前方,距离一点五米,头在一点三米高度”的指引,更加明确了。 那人开关揿下,没见灯亮,正怔愣时,感觉有人冲到了面前,紧接着头被控住,下颌处重重挨了一膝,颅内刹时间翻江倒海,哼都没哼一声,人已经晕了过去。 聂九罗松开那人脑袋,低声说了句:“门后是故意堆了地震垛子的,别推。” 邢深有点懊恼:自己居然没想到这节。 地震垛子是一种防震措施,有些人听到地震的传言,怕晚间来地震、自己又睡得太死,就会搭一些特别不经震的“垛子”:比如板凳四脚朝天、一只凳脚上倒立着一个啤酒瓶子啦,比如用各种形状的积木搭个颤巍巍的“高层”啦,这样只要略有震动,这些“垛子”就会倒塌发出震响、及时把人惊醒。 后来这“垛子”沿用到日常生活中,也会用来防贼:你以为那门是忘了关了,其实门后拿各『色』家什简单堆了个垛子,一推就倒。 刚刚的声响有点大,怕是余下的人都会被惊醒,如今只能寄望于人少点,一两个还好解决,五七个一拥而上可就麻烦了。 两人都屏息不语,过了会,楼上传来粗声粗气的声音:“刚子?是停电了吗?刚子?” 只还剩一个人? 这就好办了,邢深从枕边拿过刚子的手机,递给聂九罗的同时压低声音:“帮我调手电,最亮。” 聂九罗依言调好,邢深接过来,手机屏贴腹放,一只手掌捂住了出光口,而聂九罗借着一闪而过的这点微光,看到刚子脱挂在床头的裤子。 她把裤子拽过来,轻轻抽了皮带在手。 又过了会,踢踏踢踏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级级下来,间或有手机的光亮不住晃『荡』:“刚子,你死啦?叫你怎么不应声呢?” 话到后来,明显警惕。 邢深继续沉默,直到那光亮进了二楼的走廊,才压着嗓子重重咳嗽了两声,“嗯啊”着大踏步出去。 刚一出门,他就移开手掌,手机一翻,光源直直对着那人的眼睛打了过去。 大晚上的,双眼正对上这么亮的光源,实在跟个瞎子无异,那人下意识抬手遮眼:“你特么……” 而几乎是在他说话的同时,聂九罗已经从邢深身后抢了上来,正看到这人抬起遮眼的那只手里握着枪,她想也不想,觑准方位,抬手就是一记皮带甩抽。 这一下抽得极其到位,皮带尾梢如一条咝咝流毒的响尾蛇,从那人头脸处重抽而过,那人一声痛呼,枪和打光的手机都脱了手,机不可失,聂九罗前冲两步,撑住走廊扶手借力腾身,两腿勾住那人脖颈,再接一 分卷阅读123 记半空翻身狠绞,带着那个人砸倒在地。 落地之后,她还不敢松腿,直到确定那人晕过去了,才撑着地爬起来。 因着自身力量不够,她习惯用腿劲,之前放倒狗牙、对付炎拓,都曾用过,这次还是这招,真屡试不爽,十秒钟不到,尘埃落定。 邢深伸手拉她。 聂九罗犹豫了一下,扶住他胳膊,借力起身。 邢深由衷说了句:“阿罗,我们配合得很顺。” 所谓“有刀有狗走青壤”,疯刀狂犬,原本就是最佳组合。青壤之下,一片漆黑,古时候,火把燃烧的时间有限,遇上变起仓促,难免会在浑无光亮的情况下遭遇地枭,而且,地枭也多在黑暗中发难。 这种时候,疯刀就需要狂犬辨味定向了,上下左右、距离多少,对彼此的默契要求很高,最完美时,声起身动,真是跟两人一体差不多。 他已经很久没跟聂九罗合作过了,而且,之前多是模拟环境,这一次,虽说只是普通的夜间小楼,但到底真刀实枪,那种热血贲张的感觉,一下子就拿捏到了。 聂九罗淡淡回了句:“一般吧。” *** 再说那两人,先后晕死,又齐刷刷被冷水浇头淋醒,醒来的时候,手脚被布条扎得死紧,嘴巴塞了布团,连眼上都厚蒙了好几道。 聂九罗提刀在手,先走到刚子身后,把他的头摁低,抬手就在他颈后横开了一刀。 如今地枭没味道,体貌又跟人一模一样,只能靠放血来辨别了,当然,放血也不保险:万一这个族种进化得连血『液』都辨不出异样了呢。 然而刚子不懂,还以为是要开杀了,吓得拼命扭动着身子,喉咙里发出唔唔的闷声。 血『液』很快涌出,并不粘稠,聂九罗朝邢深摇了摇头,又走到另一个人身后开了一刀。 初步判断:这俩应该是人。 两人挣扎得更厉害了,聂九罗先扯掉刚子嘴里的布团。 刚子猛咳了几声,眼睛看不见,胡『乱』择了个方向发言:“大哥,大爷,啊不,大姐,老板,老板,我们投降!投降!” 他实在也没看见是什么样的人把他放倒的,恍惚中知道有两个,好像还是一男一女。 这声“投降”来得实在太意外,聂九罗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不发声,一切都让邢深来。 哪知刚子呶呶不休,不待发问,就开闸放水般往外倒话了:“我们也是拿钱办事的,让我们在这住着,守……守株待兔,说是,万一有人过来找姓蒋的,就,就尽量拿下,拿不下就投降,给对方传个话。真,真的。” 聂九罗心里微凉:敢把人留在这儿传话,也就是笃定了即便这两人被抓住,也吐不出什么话来。 邢深问刚子:“你们是干什么的?” 刚子这才知道自己方向转错了,赶紧拧回来:“就是混……混混,我在江西砍过人,在逃,就偶尔接点业务,靠各位老板赏饭吃。真的,不信你查我身份证,你们还可以登录追逃网,有我照片。” 邢深:“那这趟,你们受雇于哪个老板?” 刚子:“不知道啊,拿钱就行,不打听老板。” “这屋里那些人呢?被带哪去了?” 刚子比邢深还『迷』『惑』:“屋里人?不知道啊,我们被叫过来的时候,屋里就没人了,不过原先可能是有人,我看被窝都没叠,有些『摸』着还有热气呢。” “让你给我们传什么话?” 刚子清了清嗓子,挺直脊背:“首先就是,我们的安家费都给足了。你们可以把我们打晕,然后打个匿名电话,让警察把我们抓走。我们该坐牢就去坐牢、接受法律的制裁了——警察问起来,我们就说是入室盗窃被打晕的。” 聂九罗无语:连这些都想到了,安排得真可谓体贴。 邢深:“还有呢?” 既然用“首先”开头,势必还有个“第二”吧。 刚子:“第二,说是天冷,你们的那些朋友,还是趁早接回家,至于去哪接,告诉过你们的。” 聂九罗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刚子已经继续往下说了:“第三条是跟大眼说的,就是和我一起的那个。” 原来边上这人叫大眼,而大眼显然也知道该轮到自己了,不住点头。 聂九罗恨恨把刚才的布团塞回刚子嘴里,又扯掉大眼嘴里的那个: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非常糟糕,但又没办法。 大眼猛喘了几口气:“让我传的话是,天冷了,果子冻掉了,就埋树底下,再结一轮新果子,直到掉完为止。还画了张画呢,在我床头、上衣口袋里——我住三楼,靠门的那间。” 果子?好端端的,怎么又扯到果子上了? 聂九罗一头雾水。 她示意邢深原地待着,自己去到三楼把大头说的外套拿了下来,一边走一边挨个兜地『摸』。 走到半道时,『摸』出了一张叠得方正的纸。 她把纸展开,借着楼道的灯光,可以清楚地看到,纸上画了一棵果树,笔法潦草,也就有个树的轮廓,树上结的的确是果子,但是,那些果子不是结在树杈上的。 树上垂下一道道虚线,果 分卷阅读124 子就吊在虚线上。 数了数,一共四个。 第51章 ⑤聂九罗语出惊人:“你能帮我救人吗…… 聂九罗下到楼梯口, 向邢深招了招手,示意他上楼。 邢深起身过来,路过大眼时, 防他嘴巴得空瞎嚷嚷, 又把团布塞了回去。 *** 怕二楼不够隔音, 两人上了三楼说话。 聂九罗先把画纸递给邢深。 邢深的眼睛,看屏幕和纸张上的字画都很费劲,他举起画纸,映着灯光看了好一会儿:“什么意思?” 聂九罗迟疑了一下:“我只是怀疑……这一趟, 这小楼里, 被抓走了几个?” 邢深仔细回想:“连蒋叔, 八个吧。” “八个, 那加上瘸爹,以及三人梯队,一共十二个?” 暂时是这样, 邢深点了点头:目前和老刀以及余蓉那头都失联,可以确认的受困人数, 就是十二个。 聂九罗:“对方让我们趁早把人接回家, 还说告诉过我们去哪接——那应该就是南巴猴头了?” 邢深没异议:“截止目前, 他们确实只提过这一个地点。” 聂九罗从邢深手中把纸拿回来:“他们让刚子和大眼传话, 又不能明说,所以采用了这种模棱两可的方式,只有懂的人才懂。这棵树上有四个果子,但不是正常结果,采用了悬吊的方式,我的理解是,这代表了瘸爹和三人梯队, 四个人,被吊在南巴猴头的某一棵树上。” 邢深头皮一麻:“吊死了?” 聂九罗摇头:“他们强调了‘天冷’、‘果子冻掉了’,我觉得不是吊死,而是就这么吊着。” 邢深:“你的意思是,瘸爹他们四个,现在正被捆吊在南巴猴头的树上?现在?” 聂九罗没吭声,只是转头看窗外:雪又大了,已经在飞片了,这种天气,深山里只会更冷吧,想把人活活冻死,真的也就是一夜的事儿。 她不觉打了个寒噤,过了会才接着往下说:“八号就让我们接瘸爹了,我们都没去,瘸爹很可能从八号……一直吊到现在,后来的那三个,是后吊上去的。” “‘果子冻掉了,就埋树底下,再结一轮新果子,直到掉完为止’——很可能是暗指,如果有人冻死了,他们会就地深埋,再把新的人挂上去。因为反正他们现在手上有很多我们的人。” 直到掉完为止。 邢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是个圈套,他们知道没抓到所有的人,想引剩下的人上钩。” 聂九罗看了他一眼:“是圈套没错,一看就知道是。” 但是,这圈套太给人压力了。 它传递出一个残忍的信息:你同伴的死活,掌握在你们手上,而不是我们手上。人,我们反正会陆续往那儿放,接不接,看你们。你们来得越迟,“果子”冻掉的自然也就越多。 然后……直到掉完为止。 邢深说:“你别被吓住了,这只是虚张声势,这么多条人命呢,我就不信他们真的敢这么无法无天。” 聂九罗:“如果是真的呢,你预备怎么办?” 蒋百川不在,邢深就是主事人。 邢深答非所问:“我顺出七个号码,里头一定有余蓉的。阿罗,你手机方便用吗?现在通知剩下的人最重要。” 聂九罗犹豫了一下,卸了手机壳,机壳之间,有几张备用sim卡,她拣了一张替换原卡:她几乎不给蒋百川打电话,从来都是蒋百川联系她,但未雨绸缪,必要的准备是要有的。 替换之后,她依次帮邢深拨号,果然,拨到第五个时,那头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女声:“喂?” 邢深大喜:“余蓉?” *** 联系上余蓉,事情就好办了,毕竟那头人多,而人多意味着可以调用的资源多:比如打匿名电话报警送刚子和大眼坐牢这事,就有人代劳了;再比如已经联系了车子接邢深去和余蓉汇合,车子会等在地标建筑中心商场的大门口。 聂九罗简单收拾了一下小楼这头,开车送邢深和蚂蚱去中心商场。 这一晚的雪忽大忽小,不过估计最终也只是“小雪”,因为路面没什么积雪,多几辆车一碾,就更加连雪的影子都没有了,只余湿漉漉一条路道。 但广播里说,山地的雪会相对更大。 相对更大…… 聂九罗的眼前明明是湿亮的路道,但她总觉得路道深处有阴森树影婆娑,树上吊着的人在风雪间冻成冰棱,随风慢悠悠地晃着。 邢深在边上说了句什么。 聂九罗缓过神来,但没听清:“你说什么?” “余蓉那头是保住了,据她说,还驯了个什么,到了之后,我再和她详谈。阿罗,你一起吗?有咱们三个,有蚂蚱,我觉得只要好好规划,前景也不算很差。” 前景?十二个人生死不明的,谈什么前景呢? 聂九罗随口回了句:“我还有工作要忙,回去了,还得参赛。” 没错,参赛,老蔡让她多拿几个奖来着。 还说要介绍一个青年才俊给她认识…… 这一刻,聂九罗觉得自己过得真 分卷阅读125 是有点割裂。 邢深不说话了,顿了会才开口:“阿罗,我觉得,你自己的事可以先放一放。蒋叔现在被抓了,万一他扛不住,把你给招出来了,你觉得,你还忙得了工作、参得了赛吗?” 聂九罗抿了抿嘴唇。 “而如果他没把你给招出来,阿罗,那就是拼命在保你啊,你就这么放着他不管吗?蒋叔对你,一直是不错的,如果没他,也没现在的你了。” 聂九罗冷冷回了句:“我没说不管他,该帮忙的时候,我会出力的。还有,刚我问过你,你没回答我——如果那两个人传的话是真的,你预备怎么办?你和余蓉汇合了之后,会立刻带人上南巴猴头吗?” 邢深沉默。 聂九罗觉得好笑:“带或者不带,答一句就是了,我只是想知道,你更倾向于怎么做。” 邢深斟酌了一下:“我很想救人,但这明显是个圈套,去了也是有去无回。我倾向于先保存力量,再寻找机会。” 聂九罗嗯了一声:“那十二个人呢,万不得已,也就放弃了?” 邢深不敢说这话:“这我得回去,问问大家的意见,这么危险的事,我不能帮别人做主。” 聂九罗笑了笑,说:“懂了。” *** 聂九罗没有把车子开到商场大门口。 她在街口停车,目送邢深拎着装蚂蚱的行李袋一路过去,直到看着他上了车,才掉转车头,去板材厂还车。 邢深的回答,其实很客观。 对方敢设这个局,一定额外布置了什么,谁敢拍板上南巴猴头?而且蒋百川一行差点全军覆没,剩下的人多半已经是惊弓之鸟了。 大家的意见?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一定是什么“从长计议”、“不要冲动”、“慢慢来”。 然后呢,果子就那样,一个个地……掉了? 聂九罗把车子开下路道,疲惫地在方向盘上趴了会。 天还没亮,皮卡车的暖气声响不小,效果却几近于零,聂九罗只觉得前心后背,脚上腿上,一阵阵凉意夹击。 希望如邢深所说,对方只是“虚张声势”吧。 她『摸』出手机,想给自己约辆车,页面亮起时,才发现“阅后即焚”有条未读消息。 难道是蒋百川那头回的? 聂九罗瞬间坐起,点击阅读。 是炎拓发的。 ——你们的人是不是出事了? 看了一下发送时间,是在一个多小时之前了,那时候她正忙,没注意。 聂九罗键入:是,你知道什么? 她暗自祈祷炎拓可别睡觉,最好能立刻回复、马上。 很显然,这一晚于炎拓,也是个不眠之夜,那头秒读,然后回复:知道得不多,听说是一锅端,有个姓蒋的受伤了,被崩了半只脚。 聂九罗捧着手机看了半天,文字都焚毁了,她还对着空白的屏幕发怔。 被崩了半只脚是什么意思?怎么一上来就把人给打残了呢? 她定了定神,再次键入:知道人被带去哪了吗? 炎拓回:不清楚。 聂九罗有点失望,眼看着手机屏幕光黯淡下去,心里说:关我什么事呢? 可下一秒,邢深的话又似乎响在耳边:蒋叔对你,一直是不错的,如果没他,也没现在的你了。 …… 炎拓也许是个小角『色』,可此时此刻,他是她唯一的信息源了。 聂九罗重新激活屏幕,给炎拓发了句:方便出来见个面吗? *** 房间和楼道里都有监控,这种天不亮的点跑出去,很难解释,炎拓思忖再三,和聂九罗约了早饭时见。 时间还早,他钻进被窝,强迫自己再睡一个钟点,然而心中有事,很难睡得踏实,『迷』『迷』糊糊间,一直在想:聂九罗不是一直不愿意搅和进来的吗,怎么突然间转『性』了?难道被一窝端的人里,有她特别关心的人? …… 刚过七点,炎拓就爬起来了,熊黑半夜就走了,这屋里,只住了他、吕现,以及昨晚受伤的那个。 炎拓先去把吕现的门敲得山响,吕现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在床上吼:“叫魂啊你?” 炎拓已经编好词了:“我要吃饭,冰箱里都速冻的,是人吃的吗?又不让叫外卖,我要吃热乎的。” 吕现没好气:“那你滚出去吃啊。” “走路累,车借我。” 吕现怨气冲天地开了门,把车钥匙扔了出来。 炎拓捞了钥匙就走,直下地库,进了吕现的车之后,先关了行车记录仪的电源,然后一路驱车出来。 在约好的街口,他看到了等在那儿的聂九罗,她倚着根电线杆站着,看起来就快睡着了。 炎拓把车子停到她身边,揿了声喇叭。 聂九罗睁开眼,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刚一进来,就带进一团寒气,炎拓看到她眼睑下方微微发黯:“没睡好啊?” 聂九罗随口嗯了一声,她岂止是没睡好,板材厂还了车之后,她又打车往这赶,简直是马不停蹄。 炎拓把暖风打到最高,驶向最近的小吃街,做戏做全套,他既然是出来“买早饭” 分卷阅读126 的,待会自然要带几份回去,阿猫阿狗都照顾到,后续干什么都会更便利些。 车内温度上升得很快,吕现的车是好车,座椅尤其舒适,聂九罗系好安全带、倚靠进去的刹那,舒服得差点就想阖眼睡了,她掐了把腿侧,问炎拓:“你们把人一锅端了,会把人带去哪?” 炎拓摇头:“不知道,林喜柔在石河好几处落脚点,我连她住哪都不清楚。怎么,你打听这个,想去救?” 聂九罗问得委婉:“你是不可能知道,还是说,多方打听一下、有可能知道?” 炎拓想了想:“打听一下,有可能吧,如果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聂九罗语出惊人:“你能帮我救人吗?” 炎拓一怔,下意识踩了刹车,车身一顿,就停在了空『荡』『荡』的路道上。 也亏得时间太早,又是郊区、左近没车,四面起了薄雾,把视野搅得有点灰黄。 顿了顿,炎拓重新发动车子:“聂小姐,很感谢你之前帮过我,但我没法帮你做太危险的事,我的命挺宝贵,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得珍惜着用。” 聂九罗哦了一声:“那你前两次,用得挺草率啊。” 炎拓知道她指的是自己落在板牙手里,以及被蚂蚱抓伤那次。 他点头:“是,所以我每次都反省了。我想,做人冷漠一点、戒备强点,心硬一点,对我来说,可能更合适。” 说到这儿,忍不住问了句:“你想救谁?救人我做不到,如果能见到,帮忙关照一下、递个话什么,应该不难。” 聂九罗踌躇了会,觉得有关照总好过没关照:“脚受伤的那个。” 炎拓有点意外:“就是姓蒋的那个?梳一个大背头的……老男人?” 他曾远远地听过聂九罗和这个姓蒋的说话,听她语气,完全公事公办、钱来债往。 聂九罗点头:“受过他点恩惠。” 说话间,已经到了小吃街口。 炎拓靠边停车:“你稍微等一下,我得给人带几份餐,回去好圆谎。” *** 难得帮人带一次餐,不能太潦草,炎拓走了两家店,订了几份相对豪华的,等餐的当儿,忽然想到聂九罗应该也还没吃,于是又折回来,想问她要吃点什么。 才刚走近车子,手已经预备敲窗了,又蓦地停下。 过了会,炎拓凑近车窗。 聂九罗睡着了。 真睡着了,靠着颈枕,睡得很安静,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圈暗影,不过,再仔细看,就知道人并不完全松弛,炎拓注意到,她搭在身侧的那只手的食指,是微微翘起的,像是全身上下唯一一处被甲枕戈的机关——他只要一拉车门,或者一敲车窗,她就会立刻醒过来。 炎拓缩回手,退开了几步,转头打量这条渐渐热闹的小街。 这里应该靠近学校,街面上能见到不少穿校服的小学生,继早点铺之后,文具店、玩具店、教辅教材店等等也相继营业。 距离他最近的是一家玩具店,店主正忙着往店门口的摊板上货,一个不小心,有一只橡皮鸭子就滚到了炎拓脚边。 炎拓捡起来看,这是只小黄鸭,通体黄『色』,有乌黑的眼睛和橙红『色』的长喙。 店主问他:“要给小朋友带一个玩吗?这是洗澡鸭,能漂在浴缸里的,捏了还会嘎嘎叫。” 边说边伸手过来,要示范给他看。 炎拓说:“不用了,家里没小朋友。” 他把橡皮鸭放回摊板上。 橡皮鸭安静地蹲在那儿,很像很久很久以前,蹲在玻璃柜台里的那一只。 而小小的,连话都还说不囫囵的妹妹炎心,扒着玻璃柜台不肯走,含糊不清地嚷嚷:“鸭鸭,买鸭鸭。” 边上的林姨俯下身子,柔声说:“好,听心心的,就买鸭鸭。” 第52章 ⑥你为重要的人开价,我为重要的人冒…… 果然如炎拓料想的那样, 他刚拉开车门,聂九罗立刻就醒了。 炎拓坐进驾驶座,把拎着的大包小袋往后放:“要吃点东西吗?” 聂九罗:“不吃。” 炎拓说:“我买挺多的, 中西都有, 现在吃口感最好, 你早吃晚吃,这吃那吃,总归得吃吧。你放心,店家打包好送出来的, 我动不了手脚。” 也是, 一夜消耗, 是该补充点了, 再说了,热腾腾的各『色』香味,挺勾人的。 聂九罗微侧了身, 就着炎拓手中的包袋翻看。 还真中西都有,咖啡面皮豆腐脑, 汉堡油坨胡辣汤, 还有锅边油花, 炸得鼓胀胀的, 蓬松焦黄。 她伸手去拈油花,将挨未挨时又犹豫,嫌它太油、会脏了手。 炎拓提醒她:“边上塞了小塑料袋。” 聂九罗捻开一个,包了油花拿起来,又拣了杯豆浆,拿吸管戳进去,送到嘴边啜吸。 确实现在吃口感最好, 热乎乎的,带点清甜,从喉到胃,再到四肢百骸,立马便妥帖舒展了。 炎拓其实是想开一碗油泼辣子豆腐脑的,转念一想,味道太冲,车里空间小,还是吃点气味比较一致的吧。 分卷阅读127 他也拣了杯豆浆,拿塑料袋包了根炸油条。 车外人来人往,多是小学生,有个小男生揪前头女生的小辫子,女生暴怒,抡起书包就砸,然后一跑一砸,跑砸了半条街。 炎拓就着这场景,下肚半根油条。 聂九罗问他:“知道南巴猴头吗?” 炎拓说:“这两天老听到,但没去过,具体也不知道在哪。说是约了你们在那交人?” 聂九罗点头:“据说是会把人吊在树上,如果我们不去,就那么一直吊着。这种天气,要不了几天,人就会冻死。冻死之后,再吊个新的上去,直到把抓到的人都给发送完。” 炎拓想象了一下那场景,头皮微麻。 聂九罗:“你觉得,他们会做出这种事来吗?还是只是说说而已?” 过了好一会儿,炎拓才说:“做得出来。” 聂九罗最后一口油花噎在了喉咙口,费了好大力气才咽下去:“报警管用吗?” 炎拓摇头:“首先,我没去过南巴猴头,但听地名,也知道是深山、没路,得花一两天才能到的地方。警察怎么进去都成问题。” “其次,警察出警,总得有警情吧,你也说了是‘据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里的树上,真的吊着人?” 聂九罗没吭声,她也算有过一次报警经验,知道出警的基本程序,目前来说,确实什么证据都没有。 “最后,就算警察真的去了,你信不信,到了那儿,什么都发现不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想不透吗?” 聂九罗把手中的塑料袋捻成团,扔进边侧的车载垃圾袋:“想得透,听别人说出来,更容易死心而已。如果是你,会去救吗?” 炎拓把剩下的半根油条塞进嘴里囫囵嚼了,又狠吸了一大口豆浆送服:“原则上,不去。太明显的陷阱了,很可能救不回人,还把自己栽进去。” “非原则上呢?” “非原则上,得看落难的是谁了,这要是我爸妈被捆吊在那,明知山有虎,也得上虎山哪。” 说到这儿,炎拓看了眼窗外,喃喃了句:“这么冷的天。” 这么冷的天,车外的人说话,嘴里都直呵白气,真要是他爸妈在山里遭这罪,他一秒钟都待不住。 聂九罗:“那就只能听任那些人,一个一个被冻死?” 炎拓沉『吟』片刻:“倒也不是,那些人,冻死的,现在可能已经冻死了,剩下的,多半就不会冻死了。” 聂九罗觉得这话无比绕口:“什么意思?” 炎拓:“把人吊在树上、活活冻死,观感的确残忍,本质上是一场戏,目的在于刺激你们,你们越抓狂、越崩溃,他们就越得意。对吧?” 是这道理没错,聂九罗没意见。 “但是戏要演下去,是需要观众的,就好比电影,一个入场观众都没有,只能匆匆下档。南巴猴头那是备了戏,你们去了,他们才会有动力,说不定还会搬出更刺激的戏码。可从早到晚没人去,他们演给谁看呢?不断地往树上挂人,锻炼身体吗?” “他们是做得出这种事,但做事是要达到目的的。他们的目的不是把人冻死,而是通过这种方式,诱捕你们剩下的人。一旦发现这种方式根本不奏效,他们就会另寻途径了——毕竟傻子都知道,人质活着才更有价值。” 聂九罗听懂了,也暗自吁了口长气。 出来得够久了,炎拓发动车子:“你在哪下?我送你去方便打车的地方。” 聂九罗答非所问,旧话重提:“帮我救人这事,你不考虑一下?” 炎拓无奈:“聂小姐,真救不了。那个蒋百川既然是头头,各方面的看守一定最严密,我这种小角『色』,想见他一面都难,更别提救了。” 聂九罗:“我可以提供报酬的。” 炎拓苦笑,都懒得说话了。 聂九罗看他:“你就不问问是什么报酬吗?” 炎拓:“这不是报酬的问题……” 聂九罗打断他的话:“你曾经问过我,怎么杀死地枭。” 炎拓心头一震,握在方向盘上的手不觉攥紧,他目视前方,没有放任情绪上脸:“当时,你说你不知道。” 聂九罗笑了笑:“你听得不仔细,我从来没说过自己不知道,我说的是‘我没法回答’——只不过你当时太失望了,没有细想而已。” 时隔太久,炎拓已经不记得聂九罗当时的回答是什么了,但“我没法回答”确实不等同于“我不知道”,这是很狡黠的语意偷换。 他喉头有点发干:“所以你知道?” 聂九罗嗯了一声:“这个报酬,你觉得怎么样?” 炎拓忽然笑起来:“你们都已经被地枭搞成这样了,领头的都生死不明,还能杀死地枭?” 聂九罗也笑:“搞成这样又怎么了,足球要踢上下场,拳击还得看三局呢,开局不利不代表一败涂地吧。” 炎拓逢岔口拐右,他已经不在意开到哪了,只要有路让他开就行:“地枭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长成了人形,狗家人也闻不出他们的味道,你能保证你的方法还管用吗?” “能啊,狗牙不就躺了几个月了吗?” 分卷阅读128 “狗牙不一样,他杂食。” 聂九罗一时语塞。 还真的,蚂蚱被她“杀”过,但蚂蚱是传统意义上的地枭;狗牙也被她放倒过,偏又是个杂食的。 她还真没办法保证自己的刀仍旧管用。 聂九罗说了句:“不感兴趣就算了,先帮我关照他吧,尽量让他吃饱、少受点罪。” 又指前面街口:“那儿放我下车,好打车。” 炎拓放缓车速,驶入停车道,聂九罗解了安全带,开门下车,一只脚才刚踏出车门,听到炎拓叫她:“聂小姐。” 她又坐回来,看向炎拓:“怎么说?” “只要我做得到,这个交易就有效是吗?” 是啊,聂九罗点了点头,又补充了句:“人得是活的。” 炎拓顿了会,才说了句:“那我试试。” 聂九罗也意外,也不意外,她提醒他:“我保证不了我的方法还管用。” 炎拓说:“我懂,有消息我再联系你。” 聂九罗再次开门下车,都已经走出一段路了,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炎拓的车还在原地,过了会,他低头贴靠在方向盘上,让她想起,前一天的晚上,她也曾经这样、很疲惫地趴在方向盘上,前心后背,一阵冰凉。 她的要求很过分吗?太过危险的话,他可以不做的。 聂九罗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量力而行吧,太危险就算了。 视线里,炎拓显然是听到消息声响了,他坐起身,拿出手机,怔了一下之后,下意识地朝前方看,也很快看见她了。 然后,他键入消息。 聂九罗看手机。 他发的是:不做的话,交易是不是就没了? 聂九罗回了句:蒋百川对我很重要。 炎拓回:我懂,大家都有重要的人,你为重要的人开价,我为重要的人冒险。 消息焚毁的时候,车开了,车身掠过她,带起一阵微寒的风。 聂九罗握着手机,想着:蒋百川对我,还是重要的。 *** 聂九罗第一次见到蒋百川,是在五岁那年。 那时候,裴珂还没有出事,和父亲聂西弘也似乎一团和气,反正,她是从没见过二人吵架,也许正如詹敬所说,父母吵架是避着她的吧。 那天,幼儿园放学回来,她看到家里来了客人,蒋叔叔,蒋百川。 当年的蒋百川,英挺俊朗,成熟儒雅,虽然已经年过三旬,但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聂九罗一直觉得自己的父亲是帅哥,见到蒋百川之后,顿生一山还比一山高之感。 她脑子里还非常不孝地闪过一个念头:蒋叔叔要是我爸就好了。 家里的规矩,来客吃饭,小孩儿不上桌,她高高兴兴在小厨房吃完了饭,饭碗一推去朝裴珂要钱买零食:根据她的经验,家里有客的时候,要钱的成功几率比较高,说不定一箭双雕,还能从客人手里也拿个三五十。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里头传来的对话声,很奇怪,居然是在说她。 她立刻竖起了耳朵。 蒋百川兴奋地:“夕夕真是个好苗子,你真的不考虑……” 裴珂温柔但坚持的:“别了,老家的行当,别扯她了。我至少下过林子,打过兔,夕夕在城里长大,是个普通人,将来做个普通姑娘就好。蒋哥,有我还不够吗?” 聂西弘:“这事可行吗?” 裴珂笑:“你看看蒋哥现在的气派,带我们发财,你还不乐意?” 蒋百川也笑呵呵的:“老弟,巴山猎的传统,叫来者有份,管你出不出力呢,只要全程跟下来,绝对有你一份。” …… 聂九罗听得云里雾里,当晚睡觉的时候,她钻进裴珂怀里,问她:“妈妈,我是什么好苗子?” 裴珂笑起来,点了点她的小鼻头:“你是个宝贝,蒋叔叔想让你给他做事,咱不去,给多少钱都不去。” 聂九罗:“一个月八千都不去吗?” 裴珂熄灯睡觉:“不去,你好好读书,考大学,再去国外念个博士,比一个月八千强多了。” 黑暗中,聂九罗非常遗憾。 她非常想给蒋百川做事,一个月八千,她很知足了,再说了,蒋百川还长那么帅,收七千她都愿意。 第二次见到蒋百川,是在父亲聂西弘的葬礼上。 她抱着聂西弘的黑白遗像,戴着白布的孝帽,想不通自己怎么突然间就“父母双亡”了,裴珂死了之后,她很怕聂西弘给她找个后妈,小伙伴都说,后妈可凶了。 现在好了,她想要后妈也不能够了,她得跟大伯一家过日子了,那还能有她的好吗? 她悲从中来,眼泪哗啦,泪眼模糊间,有个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蹲下,叫她:“夕夕啊。” 聂九罗抬眼看,认出是蒋百川,这人要是她爸多好,肯定不会随便跳楼。 她哭得更伤心了。 蒋百川往她手里塞了一卷钱,还有张写了手机号码的字条:“以后要是有事,尽管给蒋叔叔打电话。” 她抽噎着点头,手上攥了又攥,把钱和字条都攥得汗津津的。b 分卷阅读129 r …… 平心而论,聂东阳两口子并没有虐待她,没有像她脑补的那样,三九天让她在冰水里给一家人洗衣服,或者吃一家人吃剩的残羹冷炙。 但大伯家这碗水,到她这儿,总是不平。 有一次,伯娘喊她吃鸡蛋糕,软绵绵香喷喷,她舍不得吃,一口只啃一点点,外头玩了一圈回来,手里还剩大半个。 路过厨房,听到伯娘压低声音跟聂芸说话:“她的鸡蛋糕没『奶』油的,你这个有,别让她看见了。” 她偷偷伸头看,聂芸的何止有『奶』油,『奶』油还圈成了好看的花。 简直是岂有此理,她就不配吃有『奶』油的吗?真是士可杀不可辱,剩下的那大半个鸡蛋糕,都让她给扔了,当晚,她还手书一条:这bei子只吃有『奶』油的dan高(糕),不然我就是狗! 这条手书,是她折星星记日记的雏形。 又有一次,她偷听到大伯和伯娘聊天,展望女儿升学的事。 伯娘说:“两个小的成绩都一般,不过芸芸得上重点,花钱也得上。夕夕就家附近念念吧,女孩儿嘛,念个技校就行了,将来找个稳定的活儿,其实我觉得在超市干就不错,可时兴了。再给她找个老实的对象,我们对你弟一家,也算有交代了。” …… 聂九罗气得在门口抹眼泪,说好的去国外念博士呢?还有,凭什么给她找个老实的对象,她的对象明明是王子啊! 她有了深重的危机感,觉得自己站在了寒风凛冽的人生岔路口,急需拯救。 那天晚上,她翻出了蒋百川留给她的手机号码,写下一条“为了我这bei子的幸fu生活,我决定,去找jiang百川谈判”之后,掰断了一支自动铅笔,还喝了杯掺水的白酒,以示自己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还记得,自己是在一家小卖部打的公共电话,接通之后,听到蒋百川的声音之后,她就哭了。 她说:“蒋百川……叔叔,我要跟你谈判。” 原本是想直呼其名,以示双方地位对等的,又怕这样会冒犯人家,只好又加了个“叔叔”。 蒋百川起先都没听出是她,反应了老半天:“夕夕啊?你怎么哭了?别哭,慢慢说。” 聂九罗说:“我要去大城市念书,将来能念博士的那种。” 蒋百川应了一声,尽管他也不清楚哪个大城市是跟“念博士”挂钩的。 她继续往下说:“我要有房子,自己住的房子,得有佣人照顾我,毕竟我是个小孩,你得给我钱,我现在没钱,将来可以还你,或者给你做事也行。” 每说一条,蒋百川都答“行”,又劝她:“先不哭啊。” 最后一条,她说的是:“给我转学的时候,你要穿最贵的衣服,牵着我的手,假装是我爸,到我学校转一圈。我一直跟人说,我爸妈出国去了。” 蒋百川说:“行啊。” 第53章 ⑦不用求快,毕竟再怎么快,他的家也…… 炎拓带着各『色』早餐回来, 果然博取了一众好感:这里头很多人只认识他、知道是老板,却没打过交道,乍然收到关照, 不觉都沾沾自喜, 还有些受宠若惊, 甚至于手里的早餐都觉得格外香甜。 他重点关照昨天半夜进手术室那位。 那人叫田祥,二十来岁年纪,因为受了枪伤不便移动,熊黑让他就地养伤, 说是工资照支, 伤好了再归位。 炎拓拎了餐袋过去, 正刷牙的吕现瞥眼看到, 含糊不清冲他嚷嚷:“哎,不能给病号瞎吃,忌辛辣现在。” 炎拓回了句:“这点常识我还是懂的, 牛肉蛋花粥,补充蛋白。” 吕现没再叽歪, 而听到动静的田祥赶紧揿动电动病床的开关辅助起身, 又拉出小餐板, 满眼的感激之意:能当老板的果然都是高素质, 如此平易近人,连餐饭这种小事都这么周到,熊黑那种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踹踢人的,这辈子也就是个被人使唤的料了。 炎拓解开餐袋,拿出粥盒,开了盖放了勺之后搁到餐板上:“自己能吃吧?” 田祥忙不迭点头:“能能能。” 边说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味都没尝着就猛夸:“太好吃了。” 炎拓笑笑, 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昨天的事,熊哥都跟我说了,辛苦你了。” 田祥惶恐地:“不辛苦不辛苦,拿钱了的,是熊哥看得起我、给机会。” 炎拓没立刻说话。 熊黑这人吧,你说他块头大无脑,但因着不怕花钱、讲义气,身边颇聚拢了一批耍狠斗勇敢于踩线犯险的小弟,这些人跟什么地枭、伥鬼搭不上边,但棘手程度怕是差不了多少。 炎拓给林喜柔这伙人画过结构图。 核心是以林喜柔为首的地枭,数量未知,但他怀疑,林伶偷拷出的那张excel表格,记录的就是地枭的人员分布,编号有缺失,目前进展到017号朱长义——这些人除了熊黑,散布于各地、各个阶层、各种行业,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内环是伥鬼,用聂九罗的话来说,属于莫名且诡异的变节者,没有被抓伤过,没有丧失神智,各方 分卷阅读130 面也挺正常,但就是会为了地枭鞍前马后、誓死效力。由以上看来,他的父亲炎还山,就是一个伥鬼,一个不那么“伥”的伥鬼。 伥鬼的名单完全是空白的,而正因为空白,他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保持距离、不敢尽信,话说三分,真真假假——反而对着陌生人,更易觉得亲切。 外环就是类似田祥这种的了,是人没错,但人狠起来,连鬼都要让道。这部分人,数量未知,人员不定。 画完结构图的时候,炎拓觉得自己特别孤单,像一只渺小的、强行想拽下热气球的蚂蚁,以一己之力,对抗一个庞大且诡异的集团。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进展太慢了,七年过去,几乎没有突破,但一转念,又安慰自己:只要不输、只要这条身子还立着,再慢都可以,不用求快,毕竟再怎么快,他的家也回不来了。 …… 炎拓收回心神,问田祥:“一直跟熊哥的?多久了?” 领导开始问话了,田祥有点紧张:“我是经朋友介绍,推荐给熊哥的,跟熊哥四年了,去……去年的时候,熊哥给我在公司安排了个位置,很稳定,还给交五险一金。” 炎拓点了点头:“在公司还习惯?” 田祥点头如捣蒜:“习惯、习惯。炎……炎先生,我嘴很严的,很懂规矩。” “第一次来石河?” “二,二次。上次八九月,也来了。” 炎拓一副对上次的事也很了解的样子:“上次不太顺吧?差点闹出人命,你们多少也注意点。” 他还记得吕现说过,九月头送来个人,差点死了,肋骨折断,险些就『插』进肺里。 田祥诚惶诚恐:“上次大意了,以为就是个普通『露』营的,没想到那么凶,大家一急,手就重了。” 『露』营的,那就是随机抓的人?还把人送来急救…… 炎拓忽然想起林伶提到过的、在农场地下二层的经历。 她说听到一个男人被熊黑锤击,还哀求说“跟你们无冤无仇”,而林姨提醒熊黑“注意点,别打死了,要留口气”。 听起来,跟八九月这次很像:被抓者都不明就里,但得是“活着”的,死了就没用了。 炎拓不敢在某一点上问太多,怕引起怀疑,很自然地转了话题:“做这种活,得分外警惕,你看你这次……” 他示意了一下田祥的伤口:“听说还是个瞎子。” 这一下,田祥真是羞臊难当,连要表现得谦恭都忘了,一脸凶悍戾气,恶狠狠骂了句:“艹,老子就是点背,炎先生你说,有我这么霉的吗?瞎子胡开一枪,都能撂中我……” 炎拓淡淡说了句:“没撂中脑子,也不算很霉。” 田祥愣了一下,后背上泛起凉意,这看似随口来的一句,掀出他无数的后怕来,是啊,万一撂中的是脑子…… 熊黑让他去庙里拜拜神,是得去拜拜,谢谢神佛保他过了一劫。 他吞了口唾沫,说:“炎先生,你这真是高人,一语就把我给点醒了。难怪说做人应该……乐观啊,乐观的人真是在坏事里都能看到好的一面……” 炎拓本意是想呛田祥一记的,没想到给自己呛回来一顶高帽子。 不过,在田祥身边已经待很久了,再久就反常了,他站起身:“没事,反正那瞎子的同伙都落我们手里了,我过去看看……” 说到这儿,看似不经意地问了句:“人是在那头吧?” 林喜柔在石河应该有两个落脚点,不是这头,就是“那头”了。 田祥随口应了一声,应完了才反应过来:“啊,不是,炎先生,你别过去了,去了也白跑。昨晚上就往农场送了。” 农场。 原来是去农场了。 炎拓笑:“这猴急的,昨晚还下雪呢,至于这么赶么。” 又指小餐板上的粥:“尽快喝,别凉了。” *** 炎拓借口早起出去买早点困着了,要回屋睡个回笼觉,吕现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就说嘛,你能转『性』?勤劳不过三秒。” 炎拓没理他,进屋之后,关门落锁。 他其实只是想要个安静的地方,整理一下目前的信息。 人在农场。 很不好办,地下二层,防守得太严了,就算他关了闸、破坏了电脑监控,里头那些人,他得怎么突破呢,又怎么才能把蒋百川给带出来? 或许应该慢慢来,先去农场,见到蒋百川之后,再做打算。 正想着,手机进电话了。 林伶打的。 炎拓很意外,接起来第一句就问:“出事了?” …… 林伶是他的同伴没错,但不是理想同伴。 她太过怯弱,农场那件事之后,她吓得病了一场,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关灯睡觉,不能吃莲藕以及一切拔丝的菜式。 她做过两次很小的抗争,一次是说想考去外地的大学,但林喜柔一句“不行”,她就再也不提了。 另一次,是炎拓看她可怜,给她建议说,要不你就偷偷走吧,别做什么周密计划,林姨那么精明,你在她面前藏不了东西的。不要告诉任何人,连我都 分卷阅读131 别告诉,哪天出门逛街的时候,突然冲去车站买张票就走,到了地方再买下一站的车票,再下一站,几次三番,应该就很难找了。 林伶含着泪问他:“你走吗?” 炎拓说:“这是我家,我哪都不去。” 林伶犹豫了很久,终于如他所愿,某一天出去逛街时,不知所终。 炎拓挺高兴的,真心高兴,他自己倒霉,但不想拽人陪自己倒霉。 但他没想到的是,林伶第二天下午,就被熊黑给找回来了,林喜柔动了真怒,揪起林伶的头发,连掴了她好几个耳光,捏着从她身上找出的三张票根问她:“我对你不好吗?我把你养这么大,你怎么敢一声不吭就跑了?你为什么要跑?这一程又一程的,要跑到哪去?给我说!” 林伶编不出合适的谎话,又不敢讲真话,哭得抖成一团。 眼看场子很难收拾,炎拓站了出来。 他说:“算了,林姨,你别气了,这事是因为我。” 林喜柔愣了一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了,不自在地理了一下头发:“你?” 炎拓知道,这谎得撒得大点,不然圆不过去。 他说:“是这样的,林伶喜欢我,前两天跟我表白了,我拒绝她了,说大家一起长大,没那种感觉。她估计是女孩儿脸皮薄,一时间接受不了,想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见我吧。” 青春期的女孩儿,确实容易有很多钻牛角尖的想法,林喜柔很自然地就接受了这个说法,她有些后悔自己反应过激了,尴尬又有些内疚地笑了笑,说:“女孩儿是长大了,怪我,没太注意。” …… 那之后,林喜柔对林伶百般安抚,给她买了很多新衣服和小玩意儿,还抽时间跟她谈心、为她开解情感问题,跟她说目光要放远一点,身边的风景未必最好。 总之,又是一派和和美美,一切似乎就这么掀过去了,至少,在林喜柔那儿,是这样。 不过,林伶这儿,显然不是。 她偷偷找到炎拓,跟他说,她有一种直觉,那就是,自己是跑不掉的,林喜柔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她找回来。 又问他:“炎拓,你说林姨为什么要收养我呢,一定是有原因的吧。” …… 林伶就这样自然而然,成了他的同伴,虽然不是最理想,但有人相伴,总好过龋龋独行。 炎拓很照顾林伶,只让她做最隐秘和安全的事,比如帮他打掩护、探听某些边角料消息,比如从林喜柔的电脑中偷出了那份excel表格,再比如一直暗中跟进表格里那些人的动向。 林伶不大打他电话,除非是真有事。 *** 果然,林伶的声音又低又急:“炎拓,你还记得那张表吧,百家姓的那张?” 炎拓:“记得,你说。” “那些人一直是待在原地、老实过日子的,工作需要之外,很少出远门。但是我这两天发现,其中有五个,都外出了。” 五个? 炎拓倒吸一口凉气,那张表虽然编到了017号,但是从003号熊黑开始编的,而且编号不连续、有疏漏,最终算下来,除了熊黑,一共十个。 五个都外出了,那是一多半人了。 他迅速从行李箱里翻出电脑,一边开机一边问:“查到去哪了吗?” “先到的都是西安。然后分成了两拨,你记一下,010和015号,应该去的是石河,就是你现在待的地方。004、009和016号,去的多半是农场。” 表格打开,炎拓先迅速浏览了一下这几个编号。 010和015号,都是男的,看照片属于比较壮的、偏熊黑一挂。 004、009和016号,二女一男,都比较瘦弱文气,其中一个女的还上了年纪,六十多了。 给人的感觉,第一拨偏动武,第二拨偏议事。 林伶继续往下说:“石河的那拨,我不大清楚。但去农场的那三个,其中一个,是公司调车去接的,车上不是有行车记录仪吗,我偷偷拆了卡来看了,虽然摄的都是车外的图像,但能听到声音。” 炎拓有点意外:“挺机灵啊。” 林伶不好意思:“你们这趟没带我,我在家反正也是闲着,想多做点事。你说的嘛,慢慢来不怕,做一点是一点。” 炎拓:“有发现吗?” 林伶嗯了一声:“我从头到尾听了一遍。那个人在车上打了几个电话,家长里短那些就不说了,其中有个电话,他明显压低了声音,而且说得很含糊,不过有一句话,特别诡异。” “话是这么说的:你反对也没用,大家都已经投票了,得守规矩,我赞成死刑。” 第54章 ⑧唉,目标这么容易就实现了,有点空…… 炎拓没听明白:“死刑?那人是陪审员?” 印象中, 国外的死刑多见陪审员投票,国内是不是这个制度,他还真不了解。 再一想, 不对, 表格里的人他很熟, 也从各方面都分析过:职业大多没门槛、偏体力?活,花卉养殖、服务员、酒吧驻唱什么?的,陪审员这种相对专业的,还真没有。 林 分卷阅读132 伶说:“我也不知道。那人大概是怕司机起疑, 挂了电话之后, 还此地无银地解释说是他们那的一个罪犯, 还没判, 报纸上出了民意调查,看?是赞成死刑的多还是不赞成的多,司机也没多想, 就被糊弄过去了。” “但是你仔细琢磨这话,什么?叫‘你反对也没用, 大家都已经投票了’, 死刑是法院判的啊, 又不是民众投票决定的。还强调‘得守规矩’, 总之很怪。” 是很怪,更何况,还是从“疑似地枭”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判谁死刑?不会是蒋百川吧?还要投票决定,地枭还讲起民主来了? 炎拓心头一阵急跳,他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不像,熊黑跟玩儿似的,就崩了蒋百川半只脚, 林喜柔想杀他,还不是一抬手的事儿,犯得着征求别人的意见? 挂电话之前,他问林伶:“最近晚上睡得还好吧?” 林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还好。” 炎拓松了口气:“别想太多,可能就是你那段时间太焦虑了。” 林伶沉默了会,轻声说了句:“也有?可能是这段时间,大家都外出了,只有我在。” 大家都外出了,那个深夜潜入她房里的变态,也外出了。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炎拓说:“晚上睡觉,把门锁好,摄像装置要满电,万一事情?正发生的时候你醒了,就当不知道,别反抗,别惊动那人,一切都等把人熬走了再说。” 林伶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发抖。 炎拓硬着心肠结束了通话,没作任何软语宽慰,他不是老母鸡,没法把她护在羽翼下头。 再说了,也不能让她太依赖他,万一哪天,他死了呢? 挂断电话之后,他研究了一下那几个人。 去石河的两个,一个叫陈福,三十出头,现居山东临沂,是个开铲车的,一看?就是孔武有力?型。另一个叫韩贯,二十多岁,住在长沙,长得小帅,不过帅中带点油腻,是做大型活动安保的,经常出现在车展、明星演唱会等场合。 去石河…… 炎拓心里一动,难道是去支援南巴猴头的? 再看?去农场的三个,如果不是出现在同一张表格上,可真是八竿子都打不着。 年纪最大的那个叫李月英,六十多了,在江苏扬州开了家剪纸店,扬剪算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硬往一处凑的话,跟聂九罗算半个同行。 最小的叫冯蜜,二十出头,人在厦门,是个酒吧驻唱,在当地算小有名气。 最后一个是男的,叫杨正,四十来岁,在昆明从事花卉养殖。 两个去石河,三个去农场,足见农场的事更重要。 得去趟农场。 *** 聂九罗回酒店之后,补了个长觉,长觉里有?个美梦,梦见自己开了国际巡回展,展馆布置得很雅致,她穿背后镂空的金『色』炫光长裙,走在昂贵而又柔软的地毯上。 休息室里,各国记者正在等着采访她。 就快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下来。 老蔡在边上问:“怎么了啊?” 她回:“唉,人生目标这么?容易就实现了,有?点空虚。” …… 太美好的梦了,以至于醒来的刹那,她几乎忘记了身在何处,午后的阳光特别温柔,金灿灿的,让人想不起隔着一层玻璃就是寒冬。 聂九罗懒懒地躺了会,起床收拾行李——蒋百川的事已经拜托炎拓了,邢深去会余蓉了,她也该回家了。 …… 这个点,是退房和入住的分界口,前台人有?点多,聂九罗正踌躇着该排哪边,前头一个年轻男人主动把位置让出来,还笑着说了句:“美女先来。” 聂九罗看?了他一眼。 长挺周正的,剑眉星目,不过,她不喜欢这种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向外散发“我很帅”信息的男人。 她先来就她先来,聂九罗说了声“谢了”,连笑都没对他笑一下,越过他,递了房卡。 那男的悻悻,不过刚好有电话进来,也顾不上别的了。 他走开了几步接电话。 聂九罗办好手续,经过他身侧时,听到他大笑:“好,好,我退房呢,好久不见,我马上过去。” 公共场合大声喧哗,这素质,真是对不起那张脸。 聂九罗腹诽着出了大堂,招了辆计程车去车站,本地没机场,她得先到西安,再搭飞机回家。 车程不近,她窝在后座刷手机,正百无聊赖,“阅后即焚”连着进来三条消息。 聂九罗坐直身子。 小角『色』又来找她说话了。 点开app,头两张都是照片,两个男人,第三条是文字信息:陈福、韩贯,这两个很可能是地枭,近期会在石河进出。 地枭? 聂九罗心头一震,仔细看?那两张照片,很快,两张脸就在烈焰中焚毁了。 她不易察觉地『舔』了下嘴唇,顿了会,拍了拍司机的椅背:“师傅,我给你加钱,调头回酒店。” 司机一听加钱,二话不说,转弯调头。 *** 第二张照片上的男人,韩 分卷阅读133 贯,就是刚刚在酒店前台给她让位置的男人。 这要换了一般人,未必认得出来,因为炎拓发来的照片是旧照,而且属于比较木讷的大头照,发型、气质、衣着打扮等等,都跟现在的韩贯大不相同。 然而聂九罗是学雕塑的,对形体的纵深空间尺度相当敏感,看?脸的同时,会摒除一切华丽而又花哨的外包装,迅速建立起纯五官的大致轮廓和相对位置数据。 她相信自己没看错,那个男人,就是韩贯。 那个人,比狗牙进化得更完美,属于真正意义上的“人形地枭”。 这也是她第一次得以接触这种地枭。 她得去搞清楚一些事,比如究竟还能不能凭借血『液』的粘稠与否来鉴别地枭,再比如,狗家的鼻子在他们面前已经废了,她的刀呢? *** 运气很好,刚到酒店门口,就看到韩贯钻进了一辆出租车。 聂九罗给司机指那辆车:“跟上去,你这车包一天多少钱?” 司机往高?了说:“四五百吧。” 聂九罗:“我出五百,今天别接外活了。” 司机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反正司机这一行干久了,帮捉『奸』帮盯梢,什么?奇葩事都能遇到。他卯定前车,不疾不徐地跟着,过了十分钟左右,前头那辆车在一家餐馆前停了下来。 早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等在了店门口,韩贯一下车,两人就热烈拥抱,彼此大力拍背,十足久别重逢模样。 聂九罗看?得清楚,另一个方头大脸,吊眼勾鼻,正是陈福。 她要了司机的号码,吩咐他在附近等,然后下车进店。 餐馆还挺高档,中间大厅,两侧是半封闭的包间——说是半封闭,是因为虽然是带门的一间一间,但隔断是木板而不是墙,且上端不到顶。 早过了饭点,店里很冷清,服务员想引陈福二人大厅里落座,陈福不乐意:“不是有包间吗?” 服务员解释:“包间现在不开放……” 陈福瞪眼睛:“不开放个鸟,你们就是嫌麻烦。老子是上帝,爱坐哪坐哪。” 又拽韩贯:“走走,包间关上门好说话。” 他长得五大三粗,又是一脸凶相,服务员敢怒不敢言,只好悻悻引两人进了包间。 聂九罗远远看?见,记下了包间位置。 见又有?客人上门,另一个闲着的女服务员忙迎上来。 聂九罗酝酿了一下情?绪,一抬头双目泛红,低声说了句:“我可以坐包间吗?” 女服务员一愣,心说一个人坐什么?包间啊,正想婉言回绝,聂九罗“嘘”了一声,指了下陈福他们的那个包间:“别让他们听见了,刚那个年轻男的,是我未婚夫,我们都要结婚了。” 女服务员没听明白。 聂九罗眼圈渐红:“都快结婚了,结果发现他喜欢男的,我就跟踪他……” 女服务员一下子懂了:“他跟那……那个男的啊?” 聂九罗点头,顺势抬手,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我想进包间,听听他们说些什么?,能帮个忙吗?” 都是女人,这还有?不帮忙的?女服务员赶紧点头:“行行,你去吧。” 聂九罗拜托她:“你同事那里,也帮我打声招呼,别让那俩知道我就在隔壁啊。” 女服务员郑重点头,还以目光严厉制止不远处不明所以的同事,示意一切事出有因,待会再说。 *** 聂九罗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幽灵般闪进了紧挨着陈福他们的包间。 她在包间里静坐了会,手机先调静音,呼吸都放得轻缓,然后将耳朵贴上隔板。 那头显然已经上完菜了,陈福吼服务员:“去去,不喊别过来了啊。” 服务员估计知道这头的状况了,走得飞快。 聂九罗听到韩贯笑:“本来还以为这趟能见着林姐呢,熊哥先是说她忙,后来又说走了已经,太遗憾了。” 陈福感叹:“林姐不容易啊,来来,敬林姐。” 碰杯声旋即响起。 韩贯:“陈哥,狗牙那事,你投了哪边?” 陈福:“这还用说吗?这王八蛋,坏规矩,死啊。你呢?” 狗牙? 是被她戳瞎了眼的那个狗牙吗?聂九罗头皮微炸。 韩贯:“一样一样,听说了这事之后,我都笑了。陈哥,你说大家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偏偏他忍不住?这么?点坎都过不去,还要他干什么?啊,留着也是祸害。” 炎拓说这俩“很可能是地枭”,现在,因着那句“大家谁不是这么?过来的”,聂九罗基本可以确定,这俩就是。 陈福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熊哥想保他。” 韩贯:“为什么?啊?” 陈福的声音又低了一度:“这不是传说中的缠头军『露』头了吗,我能理解熊哥的用意,正是用人的时候,与其杀他,不如用他。” 这句话之后,两人好一会儿没交谈,沉默地各自吃了会,偶有咀嚼的声音传过来。 再开口时,韩贯有?点紧张:“缠头军……多少人啊?你说……他们对我们知道多少啊?”b 分卷阅读134 r 陈福笑他:“你看?你这怂样,万事有?林姐呢。我听说缠头军完了,狗鼻子废了,疯刀瘫了,领头的都叫人打残了。这趟安排我们过来,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把剩下的给收了。” 聂九罗一阵茫然。 疯刀瘫了?谁瘫了?一干人当中,只有老刀跟“瘫”能沾上关系,难道对方以为老刀是疯刀? 她一颗心忽然跳得厉害:八成是蒋百川刻意误导的。 韩贯尴尬:“这不是……老听说缠头军,心理有?阴影么?。” 陈福冷笑一声:“你也别把他们想太神了,这趟进猴头你就能看到了,听说抓了四个在那。” 这话过后,又是一阵推杯过盏、让菜劝菜。 还是韩贯先开口:“西安过来的时候,你见着英姐了吗?” 陈福:“没见到,她不是去农场吗,听说身体不大好?” 韩贯:“我见着了,是身体不好,脸『色』很差,人也没力气。” 陈福叹气:“没办法,血囊没选好,她是头一批,跟熊黑一样早,能活着算幸运的了,熊黑之前的,都废掉了,即便熊黑之后,也不是都顺利啊。那时候林姐也没经验,一切看?运气。我们是靠后的,越来越讲究,应该还好。” 血囊又是什么?东西? 聂九罗还想多听点,然而这俩都不再说了,过了会,韩贯感慨了句:“咱们想活着可真不容易啊。” 陈福附和了句:“谁说不是呢。” 第55章 ⑨一个娘么,这么费劲! 饭到半途, 陈福去洗手间,又?吩咐韩贯:“加菜加菜,有得吃就吃个饱, 进山了可就没这口福了。” 看来这俩是去南巴猴头压阵的, 反向推理一下:南巴猴头目前没地枭?那是不是意味着, 她要是把这俩给办了,南巴猴头设下的圈套,也就不足为惧了? 再一想,聂九罗暗自叹气:她连南巴猴头在哪都不知道, 手头也无人可调——以前, 给“那头”发个信息, 什么事都有人代劳, 现在…… 难怪说独木难成林,人多才好办事。 再说陈福进了洗手间,原本只是放个『尿』完事的, 『尿』到中途,肚子山响, 暗骂这家店炒菜不干净, 急急钻进隔间, 畅快之后, 撸纸开擦。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门响,进来两人小解,哗啦声响里,还带交谈的。 一个说:“这都几点了,还点菜。我?刚忙清打了个盹,又?被叫起来了。” 另一个:“嗐, 一样一样。我?这刚送完了回来,又?说有外卖。” 听着像服务员,一个是后厨的,一个是店里送外卖的。 前一个:“现在的骗婚gay,也是太嚣张了,非得拽个女的结婚,有意思吗?” 另一个没好气:“你不觉得他眼瞎了吗?那么好看一女的,不要给我?啊,非看中个大那么多的,那么丑,鼻子比鹰还勾。” 陈福心里咯噔一声,竖起了耳朵。 老实说,这一堆七七八八,他完全如风过耳,也不觉得跟自己有关系。 但有一点。 他是鹰钩鼻。 前一个:“美女还没出来呢吧?” 另一个:“没呢,叫我说,她应该录音,这是证据,万一分手的时候有纠纷,就放录音揭发他,让丫的……” 陈福提起裤子,一把搡开了门。 *** 两分钟后,陈福把被揍昏过去的两个人都塞进洗手间最里头的隔断,由内闩上门之后,踩马桶翻了出来,若无其事回了包间。 韩贯等得不耐烦了已经:“真怕你掉里头了。” 陈福给他使眼『色』:“嗐,拉稀,这家菜不行,特么看着好吃,不卫生。” 韩贯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陈福以口型示意他,继续说。 然后脱下鞋子。 韩贯约略反应过来,一颗心跳得砰响,他用筷头磕碟子,茶杯拿起了又?放下:“哥你肠胃不行啊,我?怎么就没事呢。” 陈福踏上了座板,慢慢直起身子:座板是连在隔断上的,木质,木头的材质,承力过猛会发出噼啪的轻响,所以他得脱鞋、尽量轻、慢动作。 韩贯啪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陈哥,林姐安排我?,那是看得起我,南巴猴头,只要有人上,我?叫他有来无回……” 他看到,陈福的头探上隔断的顶端,又?悄无声息地缩了回来。 两人目光对视,陈福用手指了指隔壁。 韩贯脑袋嗡了一声,用口型问:“有人?” 陈福忽然叫骂:“特么的上点鸟菜这么慢,还害老子拉稀,不吃了!走。” *** 聂九罗把门开了一道?小缝,候着外头结完了账,眼见二?人出了餐馆,赶紧出来,一边往外走一边给司机打电话,让他马上把车开过来。 收银台的小姑娘叫她:“哎,哎!” 聂九罗没空理她,生怕丢了那两人行踪,那小姑娘急不过,一矮身从柜台下头钻出来,紧跑几步拽住她胳膊:“哎。” 这又?是添的什么『乱』啊,聂九罗正恼火,那小姑娘压低声音:“你叫人看 分卷阅读135 到啦!” 什么意思? 聂九罗心头一凉,猝然止步。 小姑娘指向包间的方向:“刚我?算账,一抬头,看到隔板顶上有个头,勾勾地往下看,一转眼又缩回去了。我?的妈呀吓死我了,差点叫出来。我?喊你你还不站住呢。” 聂九罗脑子里一懵,一时也不知该以什么表情回她,僵硬地说了句:“是吗?” 小姑娘只当她是正常反应:“这些男的,真是精死了,这婚你千万别结。” 聂九罗不知道自己又?回了句什么,脑子里只萦绕着一句话。 ——你叫人看到了。 还是从上头,真是叫人『毛』骨悚然,回想起来,她确实全程都没抬头往上看过。 聂九罗下意识从包里掏出口罩戴上。 出了餐馆,车子已经到了,天『色』没刚才那么亮,阳光也弱了,透出几分萧瑟的寒意来,聂九罗四下看了看,没看到那两个人。 但毫无疑问,这两人一定在暗处窥伺,只是片刻功夫,她就从狩猎者变成了猎物。 聂九罗上了车。 车子开动,司机问她:“小姐,还是去车站是吗?” 聂九罗嗯了一声,旋即改口:“不是。” 她理了下思绪:“师傅,你知道往乡下,哪个方向来着,有个芦苇『荡』吗?” 司机是本地人,跑惯城乡,一说就知道了:“是,大李坑乡是吧,没人住了。前两天听说有车祸,有辆车开水塘子里去了,现在还沉在那呢。” 聂九罗:“就去那。” 事情得速战速决,找个没人的地方,对方方便下手,她也方便。 行李箱是放后车厢了,好在最紧要的背包是随身的,聂九罗把大衣搭上前座,弯腰换衣服,手碰到皮肤,皮肤是温热的,手上冰凉。 司机有点奇怪,看了眼后视镜,立刻知趣地移开了目光。 *** 两个地枭。 对方还有准备。 聂九罗深吸了一口气,她也是头一次面对这种情况,以前不管什么事,总有蒋百川通知、安排、策应。 邢深走了,现在身边连个可以帮忙的都没有。 换好衣服,聂九罗坐直身子,车子已经出了城区,从后挡风玻璃看出去,后头的车不少?,一时也说不出哪辆坐着鬼。 不过没关系,再走一程就知道了。 聂九罗调息平气,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翻出手机,给炎拓发了条信息。 ——你走了吗? *** 炎拓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在路上。 他现在一门心思想去农场,虽然暂时没借口,但反正回去得一天的车程,路上时间足够他慢慢想了。 午饭过后他就收拾了行李,又?朝吕现借了车——这段时间,为安全计,他一直是用别人的车,吕现虽然舍不得,但炎拓一句“开坏了赔一辆更贵的给你”解决了一切。 私心里,吕现还有点盼着他开坏,毕竟人是旧的好,车是新的香。 …… 炎拓单手掌方向盘,回了句:已经走了。 顿了会,聂九罗回过来一条:走得远吗? 炎拓看了眼导航,又?看了看前方的指引路牌,出城没多久,倒也不算很远,只是她这话?问得怪。 他回了两个字:有事? *** “有事”两个字,也是把聂九罗给问住了,她觉得自己有点想一出是一出:炎拓再怎么说,明面上是地枭那头的,而且,这两人的照片是他发给她的,把他叫来有意义吗? 她穿上大衣,拢刀入袖,再次转身向后看:后头的车渐少?,而有一辆灰白『色』的途观车,始终都在。 聂九罗给司机转钱,吩咐他:“加油门,开快点。” 再回头看时,果不其然,那辆车也加速了。 形势差不多是摊开了,聂九罗交代司机:“待会到了地方,马上放我下车,你一直往下开,回城别走原路了,行李什么的暂时帮我?保管,我?有你号码,过一阵子会找你拿的。” 司机隐约觉得这一次跟以往那种盯梢捉小三不太一样,而且,因着越开越快,他也注意到那辆紧追不舍的车了,不觉腿上打哆嗦:自己这不是遇到了什么黑道?仇杀,要上演什么撞车戏码吧? 他这种小老百姓,可负担不起车毁人伤这种损失,当下也顾不得什么交通安全、限速了,后半程恨不得把车开成火箭,远远看见芦苇『荡』,立马急刹车,聂九罗跳下车,车门都还没来得及帮他关严,车子已经狂啸着去了。 聂九罗怕对方以为她仍在车上,还刻意在路边站了两秒,直到那辆途观车速度慢下来,才小跑着进了禾草丛。 这儿还跟前两天一样,冷清而又?寂静,午后的那轮暖黄的太阳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冷白。 这处禾草丛有一人多高,头上还顶着绒『毛』一样的白穗,因为被她的奔跑扰动,细小的穗『毛』在身周飘来『荡』去,落了又?升,升了还落。 那辆车也开下来了,速度很慢,和她之间隔着一大片禾草。 聂九罗不想像当初的邢深一样被车子追碾,她得 分卷阅读136 有掩体。 她迅速向着不远处那几幢废弃的房子奔去。 *** 开车的是陈福,他面『色』阴鸷,嘴唇紧抿,唇角抿下的纹络跟鼻头一样弯钩。 韩贯有点不安:“陈哥,不问问她是谁吗?” 陈福说:“有什么好问的,一般人谁会偷听我们讲话??” 韩贯:“也许是搞错了呢?可能她以为她未婚夫在我们那间呢?” 陈福:“如果是搞错了,听一两句就知道搞错了,会从头听到尾?我?中间拉了个稀,她还在呢。” 韩贯咽了口唾沫:“那……要不要跟林姐那头说一下啊?” 陈福冷笑:“让林姐知道我?们两个这么不小心,在外头『乱』说话,被人听了去?事情可大可小,狗牙什么下场,你不知道?” 韩贯不说话了。 前方就是那几间半塌废弃的土房,陈福停下车,努了努嘴,示意了一下其中一间:“是在那后头吧?” 韩贯点头:“我?看清楚了,往那一闪就没了。” 陈福不屑地咧了咧嘴角,这些都是土坯房,塌下来的房顶上还支棱着密密的稻草。 他俯下身子,从脚下拎了把德造的微冲给韩贯:“三十发弹,打完再装。” 韩贯:“打完啊?” 陈福:“当然打完,你给谁省呢?哦对……” 他拿起消声器扔过来:“装上。” 韩贯把消声器装上,掂了掂重量之后,枪口外指,牙一咬,扣动扳机,子弹呈扇形,一溜扫了出去。 刹那间,那一处土坯房烟尘四起,仿佛起了浓雾,土墙虽然有四十多厘米的厚度,但微冲子弹连穿钢板都不是问题,何况是泥呢,一时间,就听嗖嗖破空之音不绝。 尘雾中,陈福注意到一团身影窜出,吼了句:“往那边了!” 韩贯枪口一转,紧咬人影窜至的那一间,又?是扳机扣到底,那间土房被打得发颤,像是中枪的人被子弹的穿透力带得『乱』抖『乱』癫,一匣子打完,半堵墙轰然倒塌。 而在倒塌的烟尘中,有条人影艰难地扑了出来,踉跄奔了几步,又?闪进了不远处的机井房。 韩贯说:“没子弹了。” 陈福扔了一匣新的给他替换,同时骂了句:“艹,还没死,真能捱。” *** 机井房一般在农村才有,是用于农田灌溉的,大多会盖成砖头房子,因为里头有水泵,所以又叫水泵房。 水泵把水从深井内抽出,通过管道惠及就近,早些年,机器宝贵,还有农民?晚上会住到房子里,看守设备。 再后来,随着智能井房的普及,单独的机井房渐渐被弃用,大李坑乡这一带连人都没有,机井房自然也年久废置了,里头的机器蒙上了厚厚的尘土,水管胡『乱』堆着,墙角处的深井也拿杂七杂八的木板盖上了。 聂九罗喘着粗气,倚住门边,更紧地拢住了大衣,抓紧衣角的手上糊满了血。 她知道自己一定是中枪了,能感觉到身上的某处,温热的『液』体正汩汩流出,但她不敢低头看:人的精神很脆弱,什么都不知道,反而能撑得久一点,一旦知道、看见、看清楚了,辅之以各种脑补,反而会立刻崩溃。 她颤抖着手『摸』出手机,给炎拓发了条“芦苇『荡』”。 原本是想多打几个字的,但是手抖得厉害,无意间触到发送键,倾刻就发了出去,再想追加一条,屏幕上的血太多,触屏不灵敏了。 再然后,身后的砖墙上枪声又?起,伴随着扑扑砖屑『乱』飞的声响。 砖墙也未必能支撑很久,聂九罗向着屋角扑去。 *** 韩贯在通往机井房的路上已经看见了血,所以相对放松,而且砖墙什么的,比之泥坯,也坚厚不了几个层级。 第二匣打完,砖墙面上上下下,多了十来个孔洞,韩贯没再朝车里的陈福要弹匣,他扛着微冲,探头进去看,然后头也不回,给陈福比了个“okay”的手势:“欧了!” 陈福松了口气,从手套箱里『摸』出根烟点着:“一个娘么,这么费劲!” 韩贯走进屋里。 聂九罗俯身趴在地上,身下洇了一大滩血,一动不动,长发被日落前的微光笼着,浓密柔软,缎子般光滑。 韩贯蹲下身子,忍不住『摸』了一把她的头发,靠近脑后的地方还温热着。 他拿枪口拨聂九罗的脸,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就在这个时候,聂九罗双目陡睁,使尽浑身的力气翻身,一刀『插』进韩贯的咽喉。 韩贯双眼瞪大,下意识伸手去捂喉间,然而事情还没完,聂九罗揿动匕首柄上的暗扣,匕首明明还『插』在他喉头,匕首内部居然脱出了一把更小的,聂九罗手起刀落,这第二把自颅顶直直『插』入,直到没柄。 整个过程,五秒都不到,韩贯愣愣看着聂九罗,犹在眨动的眼睛里渐渐充血,先是鲜血,然后发暗发黑,像是黑『色』的眼珠子撑满了眼眶。 聂九罗一口血唾沫唾在韩贯脸上,说了句:“死去吧你。” 她抽刀回手,顾不上去看倒歪的韩贯,咬牙捂住了小腹。 分卷阅读137 刚动作太大,整个腹部撕裂一样疼痛,流血的地方不止一处,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大衣都被浸透了。 她还是没低头看。 不能看。 *** 陈福几口烟吞吐过,忽然意识到,韩贯有一会没声息了。 他纳闷地看向机井房:“韩贯?” 没人回答,那座密布弹孔的砖墙房里,正往外丝丝渗着死亡的气息。 陈福将烟头在掌心攥灭,开门下车。 第56章 ⑩半小时是什么? 微冲让韩贯拿走了, 陈福手里只剩了把小的,他推弹上?膛,心里有?几分庆幸:幸好韩贯的?弹匣已经打光了, 这要是微冲落到对方手里、反过来对付他, 那可真是够他喝一壶的。 临近门口, 陈福又叫了声:“韩贯?” 还是没声息。 陈福心一横,一个猛冲进门,枪口平举,以待随时击发。 门内所见, 让他头皮发凉, 既感惊愕又?觉诡异。 屋里很『乱』, 废置机井房的常规配置:早已朽坏的水泵、积满尘土的?水管, 地上落了不少砖屑,那是墙体被子弹击穿之后带下的?碎料。 空地上,洇着?一滩血。 靠墙角的?地方, 有?一口井,一般废弃了的?机井房, 要么大门锁死, 要么井口堵填, 这是防止孩童玩耍时掉进去或者家禽误入——井边摊堆着?木板条, 显然,片刻之前,这些木板还是用来盖住井口的。 但?现在,木板被掀移开了,韩贯大半个身体都没入井下,只有肩部以上?『露』在井外,低垂着?头, 两条手臂外扒,跟经典恐怖电影《午夜凶铃》里、正要往外爬的贞子似的。 除此之外,他没看到第二个人。 陈福心里骂了句“艹”,这机井房里头藏不了人,高处有?个小气窗,但?没见人出来过,毫无疑问,那女的?在井下头。 他小心翼翼,一步步挨近,到底是关心韩贯:“老弟?老弟!哼一声。” 身为地枭,他有?自信:再重的?伤,也不至于死过去,哼还是能哼的。 果然,韩贯的?身体似乎耸动了一下,喉腔处发出一声模糊而又?怪异的?嘶噎。 真特么要命了,陈福脚下迈近,身子却极力后仰,同时斜乜着?眼看井下:看?不见,机井的?口一般打得比较小,现在这亮度,再加上?又?是在屋内,压根瞧不清。 有?心往下头放两枪,又?怕打着?韩贯。 陈福心中默念“1、2、3”,一声怒吼,一把抓住韩贯的?后颈皮兼衣领猛然外拎,同时枪口朝向井内,砰砰连放。 地枭本就力大,陈福又是个中精壮,拎举个上百斤不是问题,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手上?的?重量有点异样…… 来不及了,就在他拎出韩贯的?刹那,有?条人影从韩贯的?身下翻出,他连这人长相都没看?清,就见一道森然寒光向喉间抡来。 陈福心知不妙,一把撒开韩贯,同时枪口回指,然而还没来得及扣扳机,就觉得掌心中段如?被风吹、一阵冰凉:下一秒,他的?半个手掌,枪,以及握着枪的几个指头,已经尽数飞了出去,在井口边“咣啷”磕了一下,然后直落进井中。 聂九罗重重砸落地上,心中懊恼极了:她本来就是依附在韩贯的?身体上?、借力于他的?,陈福一撒手,她也随之下跌,刀尖难免失去准头——绝好的、可以在几秒内干掉陈福的机会,就这样没了。 她有经验:一旦不能偷袭得手、一击得中,紧接着?的?对决就会无比艰难,陈福本来就是条悍狗,现在,得变成?躁狂的?疯狗了。 陈福眼皮痉跳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向井口:枪和半个手掌已经下井了,落了两个指头在井边。 自己……手掌没了? 疼痛来得有?点滞后,陈福左手包住半个右手,一张脸无比扭曲,凄厉地痛嚎起来,还以头撞墙,哐哐有?声,又?一阵狂搓生磨,再抬头时,额头一片血肉模糊,还有?几道血道子下流,把一张脸切分得分外凶横狞恶。 这是特么受到刺激,狂『性』复苏了吧。 聂九罗咬牙站起身,系紧大衣腰带,这大衣,平时为着?姿态好看,都是敞着?穿的,现在不行了,系得紧点好,权当包扎了。 不能看,只要没看见,她就能当自己没伤。 两条腿有点发颤,痛感逐渐模糊,但?是能听到血滴在脚边的碎声,她一点都不怀疑只要嘴里咬的这口气泄了,她立马就会倒下去——所以不能泄,强敌当前,泄了就是死。 她不能死,她八岁朝蒋百川讨来的幸福生活,一路辛苦打造,而今渐成?规模,很有?可能再攀顶峰,老蔡说过,她有希望开巡展呢,不能让这东西葬送了,谁葬送她,她就葬送谁——今天,要么是她走出去,要么是她和他双双死这,反正,他走不出去。 陈福目眦欲裂,吼韩贯:“老弟?” 他看?到韩贯喉口的血洞了,但?没太担心:是大伤没错,恢复一两个月,也就好了。 他抬眼看聂九罗:“你是谁? 分卷阅读138 ” 聂九罗没吭声,现在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是宝贵的,她没力气说话。 陈福忽有所感:“你特么是……缠头军的?人?” 现在哪还有?什么缠头军,古早传说了。聂九罗掌心抵住刀柄,脑子里嗡嗡的,可能是因为失血太多,眼前一阵阵发黑:得正面杠了,陈福比她高,她很难攻得到他颅顶,只能重点去断脊椎,得绕去他身后…… 见聂九罗一直都不说话,陈福失了耐『性』,大吼一声,伸手就去抄墙边立着?的?撬棍,却忘了自己右手已经废了,一抄抄了个空,聂九罗觑着?这个机会,冲着陈福腰腹处直扑了过去,一手抱住陈福的腰借力支撑身体,另一手悍然翻出了匕首。 陈福也不是吃素的?,知道不好,两手下抄,硬生生揪抓住聂九罗腰际,把她整个人抬举起来,向着?对面墙便砸。 聂九罗眼前一黑,只觉得身子骤然腾空,紧接着?砸上墙面,再然后便跌撞下地,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金星混着血『色』『乱』冒,之前明明缚好的头发也松脱下来。 『迷』『迷』糊糊中,她看到陈福左手抓起一根泵管,冲着她的头砸下来。 水泵这玩意儿,大多是合金钢制造,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有?多重,聂九罗身体应激反应,脑袋急偏,泵管擦着她耳边直砸在地上,把水泥地生砸出一个碗口大的?凹窝,也砸得她耳膜嗡嗡蜂响。 一击不中,陈福杀红了眼,又?是一下手起泵落。 这要是被泵给砸死,死得也未免太难看了,聂九罗用尽全力翻身避过,这一翻使了大力,腰腹处翻江倒海,仿佛丢落下好几个内脏——不过没能翻到底,泵管落下,把她一大片头发砸进了凹窝,扯住头皮,让她没法翻彻底。 既然翻不过去,就翻回来吧,聂九罗收势急转,一刀『插』下,刀尖自陈福右脚鞋面没入,直至探底。 陈福只觉得脚上?刺痛,趔趄直退,一般情况下,脚上?『插』刀,跟打了钉没两样,人是退不动的,但?绝就绝在聂九罗这把匕首太过锋利,他一退之下,眼睁睁看?着?匕首从鞋尖处直豁而出,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一屁股跌坐地上,抱住脚凄厉惨呼。 鲜血从鞋底的?裂缝中涌出,滴滴拉拉洒了一地。 聂九罗仰面朝天,哈哈大笑,然而刚笑?出声就止了:她的气泄了,没力气了。 这机井房没天花板,顶上是梁架,光秃秃的?,很丑,很粗糙,聂九罗闲着没事的?时候,设想过自己死时的情景:一般情况下,她都是活到一百多岁,无病无灾,睡梦中安详而去,去的时候躺在或海边或山间的豪华别墅里,阳光明媚,长天湛蓝,周围还鲜花盛开。 没想到,会是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眼角一道很淡的泪痕,缓缓稀释掉脸上沾的血。 黑影晃动,是陈福拖着?伤残的?脚过来了,他走得很慢,一条腿后拖,一步一个血脚印,一步一个血脚印,但?这不妨碍他终于走到她身边,抬脚踩上了她一条胳膊。 聂九罗抬眼看,她看不大清楚了,只觉得血『色』的视野中,晃着?一个硕大且让人作呕的?身影。 陈福弯下腰,喘着?粗气,左手抓住了她的手臂,骂了句:“你个臭娘们。” 语毕,狠狠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响。 聂九罗身子一挺,这咔嚓一声,简直把她一半的?魂魄掰出了天灵盖,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她所有?业已停工的神经瞬间又通了电,她惨厉一声尖叫,膝盖狠顶上陈福裆间。 估计他这子孙根,不碎也残,就是……地枭的恢复能力太强了,只能让他碎残个两三月。 聂九罗跌躺回地上,气已经上?不来了,只能半张着?嘴呼吸,陈福似乎在边上?痛得『乱』滚,又?似乎发狂般『乱』撞『乱』嚎,她已经不在意了。 她太累了。 聂九罗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而,没能安息太久,又?被一阵晃动和头皮的扯痛给吵醒了,聂九罗的?眼睛掀开了一条线,看?到屋顶的梁架左摇右晃,仿佛是地震了。 不是地震,是陈福拖着?她的头发在走,数十万根头发的?发根深扎进头皮,居然带动了她这么沉重的?身体。 陈福把她拖到了井口,嘿嘿笑着?,把她的身体、皮肉连着?的?断臂,往井里塞,含糊不清地跟她说话:“你特么就慢慢在下头,泡死……泡化了,烂在里面,臭死在里面……” 井很深,机井一般都不会浅于四十米,再加上?井口窄,就愈显『逼』仄狭窄、深不可测,刚挪开木板时她探头看?过,很深很深的底下,有?汪黑亮的水,发出经年的陈腐味。 聂九罗几乎是对折着?被塞了进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头是朝上?的?,身体和井壁间有一点点摩擦力,让她不至于立刻滑下去,但?也定不住。 她的身体寸寸往黑里滑,像一团浸满血的?脏污破布,阖该和这腐臭的井葬在一起。 手指无力地抠攀了一下井壁,没攀住,眼见着?陈福那张丑陋的?脸离她越来越远。 陈福还嫌她下去得不够快,喘息着去『摸』井边的泵身组件 分卷阅读139 ,泵身比泵管可要重得多了,他重伤之下,一只手拿不起来,于是用上了那只秃手,慢慢托举了起来…… 聂九罗觉得自己该闭眼,但?她没闭,她睁着?眼看。 不到头颅碎裂、喘息停止的那一刻,她不死心。 再然后,就像是看电影,陈福连同那只泵身,突然被什么掀翻了开去,给她留出没被遮挡、能看见光的?井口。 她听到沉重的?泵身砸地,听到厮打,听到重击声。 末了,一切归于平静。 紧接着?,很突然的,井口又有人影晃动,她看到,炎拓探下身来,伸手拉她,叫了声:“聂小姐。” 他拉不到她。 而她气力一松,又?向下滑了。 聂九罗的?眼睛重又?阖上?,上?下眼皮,像一双正被暴雨重砸的蝴蝶翅膀,再也睁不开了。 她模模糊糊地想着:他来得可真快啊。 他应该不是在收到“芦苇『荡』”那条信息之后才往回赶的,在那之前,他就回车调头了。 *** 聂九罗想把一口气泄到底,她觉得苦难结束了,终于可以休息了。 然而还是不行,整个人像进了只黑『色』的茧巢,天地都在晃,身体忽上忽下,疼痛散落在各处,一时这儿疼,一时那儿痉抖。 忽然听到炎拓叫她:“聂小姐,聂小姐?” 聂九罗无意识地应了一声:“啊?” 声音很低,跟呻『吟』没两样。 她觉得自己躺在炎拓怀里,很暖,他大衣下只穿了薄衬衫,她头脸都靠在衬衫上,衬衫是新的,或者刚浆洗过,透着好闻的布料味道,隔着?这层布,她感觉到他的?体温,还有?心跳。 不管是体温还是心跳,都透着蓬勃的?生命力,蓬勃得让她有?点嫉妒。 炎拓低下头,低声说了句:“聂小姐,你的?命在你手里,我现在帮不了你,没人能帮你。你要再扛半小时,半小时之后就好了,听见没有?半个小时。” 半小时? 半小时是什么? 聂九罗的?意识又?涣散成无数片了,每一片都长出了翅膀,翩翩飞散,而在这纷『乱』的?翩飞间,炎拓的?话跟魔音穿耳似的?,一直回『荡』。 半小时。 再扛半小时。 *** 吕现平时是不大能和阿鹏一伙人玩到一起去的?,但?大概是前一晚救了田祥,劳苦功高,下午的?时候,阿鹏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做精油按摩,还特意强调绝对不是情se意味的,正宗按摩。 身为医科生,吕现很了解推拿和按摩的好处,难免动心,简单安置了田祥之后,高高兴兴和一拨人出来等电梯。 电梯到三楼,叮一声响,两扇电梯门徐徐向两边打开。 电梯不是空的?,里头站了个人,炎拓。 他手里还拖了只行李箱。 第57章 ①①我身上带菌,能去看她吗?…… 吕现愣了一下:“你不是走?了吗, 又回来了?” 炎拓跨出电梯,反问他:“去?哪?” 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吕现邀请他:“按摩去?啊, 走?, 大家伙一起, 阿鹏买单。” 电梯门又关上了,好?在这楼没旁人,关上了也是停三楼,阿鹏伸手揿开, 笑道:“大老板在这, 我买单合适吗, 也不配啊。” 大家一起哄笑。 炎拓冷着脸, 伸手攥住吕现胳膊,向阿鹏说?了句:“你们?自己去?,我跟他有账算。” 吕现还没搞清楚状况, 就被他倒拽着往门口拖,一时脚下趔趄、嘴上结巴:“哎, 哎, 干嘛这是……” 阿鹏几个面?面?相觑, 眼见两?人去?到门口, 入了屋,大门又砰一声关上。 也不知是谁揿了键,电梯门再次开启,几人一拥而入。 门扇闭合的刹那,阿四冒了句:“早上给我们?买饭,还以为这大老板好?说?话呢,没想到脸黑起来, 还怪吓人的。” 阿鹏清了清嗓子:“做领导的,就是该亲近的时候亲近,该发威的时候发威——这叫领导的智慧。” *** 吕现踉跄进门,一头雾水。 屋里有点静,炎拓问了句:“田祥呢?” 吕现示意了一下对面?屋:“又不是什么致命伤,稳定下来之后,转对屋了啊。” “那这屋现在没人?” “有人啊,你和我不是人啊?” 炎拓蹲下身子,动作尽量轻地把行李箱放平,然后迅速启开卡扣掀起箱盖:“救人。” 吕现一句“救谁啊”已经到嘴边了,生生卡了回去?。 他看到,箱子里盘卧着个年轻女人,长发纷『乱』,面?白如纸,浑身是血,也看不出是死是活,左边的那条胳膊还以反常的角度折着。 炎拓伸手去?抱她,头也不抬:“我知道应该尽量别搬动她,讲究不了那么多了……我给她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但手法不行,估计不到位,你赶紧……” 说?到这儿,察觉吕现僵立着没动,抬头吼他:“你特么傻了?救人啊!”b 分卷阅读140 r 吕现一个激灵,这才如梦初醒。 *** 吕现在医院供职的时候,手术室有很多规矩,比如彻底消毒、限制人数、病人衣物不得进手术室、地面?擦拭要使用含氯消毒剂,且每日不低于两?次…… 但一旦小作坊私下作业,很多规矩就四舍五入了,熊黑这群人,哪管得了那么多,想留下来围观拍视频的都有,所以久而久之,他也没那么严苛了。 吕现穿好?无菌衣戴好?帽子口罩,先?往外赶炎拓:“你走?,手术要无菌环境,出去?!我先?给她麻醉。” 都这份上了,还讲究什么无菌,聂九罗那衣服上,不到处都细菌吗? 炎拓心头拱火,但也只心里牢『骚』而已:手术室里,医生最大,哪怕吕现说?他应该爬着出去?,他也得爬啊。 炎拓快步出门,正想把门带上,听到吕现叫了声:“炎拓!” 声音不对劲,炎拓身子一僵,回头看他。 吕现刚是俯身按压的,现在抬起来了,眼睛还盯着聂九罗:“她没气了。” 胸廓没起伏了。 炎拓脑子里一嗡,骂了句:“你放屁,刚她还……” 话到一半,也忘了“刚她还有气呢”是在多久之前,他快步走?到台边,伸手虚掩在聂九罗口鼻处:仓促间也探不出有气没气,只知道口唇还都是温的,没凉。 没凉就行。 他看吕现:“你给她心内注『射』啊,肾上……腺素还是颠……颠茄素,还有电击除颤呢,不是配了除颤仪吗?” 说?来也怪,这些都是从前跟吕现闲聊时,有一搭没一搭听说?的,搁平时他绝对想不起来,此刻脑子里却一片晴明,连专业用语都说?得一字不差。 吕现嗫嚅了句:“除颤仪……她外伤多,还在流血,容易漏电。心内注『射』有危险,现在很少用了,效果不……” 炎拓打断他:“比死还危险?” 往常看吕现,觉得挺专业挺决断,今天越看越窝囊,炎拓愤怒:“你是医生我是医生?你特么这些应急处理要我教?还有你……” 他一瞥眼看到聂九罗穿的装备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种紧身衣服,你为什么不给她剪了?这么勒着胸,有气也勒没气了!” 吕现没办法,转身去?准备针剂和仪器。 炎拓抄起边上的手术剪,撩起她领口咔嚓一路下剪,剪到一半嫌太?慢,上手两?边用力,哧啦一声撕开。 她的小腹上糊满了血,几乎和衣服粘在了一起,至少两?处中?弹,两?个近乎暗黑的孔洞。 衣服剪开,下头还有文?胸,一见到这种高?强度支撑文?胸,炎拓真是咬牙切齿,想也不想,抬手又剪:特么气都没了,还穿这种高?强度、强支撑的! 其实这真不怪聂九罗,她是为着方便打斗,在出租车里换上的。 一剪子下去?,炎拓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不合适,眼见罩杯处连接的结带崩开,下意识想伸手帮她遮,刚遮上去?,就觉得有丰盈柔软一下子陷进掌心。 他脑子里一懵,尴尬到死,手拿开也不是,不拿也不是,看手术室是一片狼藉,看自己是狼藉一片。 那一头,吕现已经备好?过来了,生死关头,也顾不上其它,炎拓匆匆把剪开的衣片拢过来给她搭好?。 然而吕现可?不讲究这个,他是医生,手术台上只是伤员、只是身体,不分男女老少胖瘦美丑。 他还是不大敢用电击,先?帮她心口周围皮肤消毒。 炎拓别过脸去?,眼角余光依稀看到吕现下了针。 时间忽然一下子无比漫长,炎拓不知道注『射』了之后人会不会醒,多久才会醒:能醒应该很快就醒了,不醒也就永远不醒了吧。 他盯着手术室空空的角落看,感觉上,吕现又在做按压了,一下,两?下。 再然后,某个瞬间,他听到聂九罗喉间逸出“嗬”的一声。 吕现长出一口气,连退了两?步,没护士帮他擦汗,只好?仰着头,试图让汗倒流、被头发和手术帽吸收。 炎拓急转回身,目光第一时间落到聂九罗搭在手术台边的右手上,她右臂没受伤,是完好?的,右手的指尖,正在不受控地痉动着,像是要疯狂抓住什么。 炎拓俯下身,把她的手包在掌心,用力握住:“聂小姐?” 她的手终于安静了,近乎死寂地团在他掌心,指尖冰凉,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都被衬得细弱——炎拓手上用力,如果生命力可?以以这种交握的方式传递,他真心愿意分她一点。 回过神来的吕现赶他:“你出去?!我这刚开始呢,说?了手术要无菌环境!你想她死啊!” 以前在医院,任何手术都不让家属在场,不管家属做什么承诺:加钱啊,穿无菌衣戴口罩手套待在角落绝不出声啊,都不允许。 吕现当?时还觉得,大可?不必:愿意给钱就放人进来呗,医院还多个创收渠道,只要做好?防护,跟边上立了个人形器械没两?样。 现在懂了,绝不能放进来,好?家伙,刚那一通吼,险些把他吼懵了。 *** 炎拓出了手术室,先 分卷阅读141 ?在吕现房里搜罗了一通,把他的手机泡了水,又把挂在玄关处的门钥匙揣进兜里,最后开冰箱取了罐啤酒,坐在餐桌边等。 这个角度,能看到手术室紧闭的门,只是门而已,没有显示灯——其实光有“手术中?”的灯远远不够,最好?有个进度条,能让人知道进展的百分比,这样,至少等待不会显得遥遥无期。 他现在,好?多事亟待处理。 那根需要送进狗牙身体里的针,蒋百川,以及三个正赶往农场的地枭——不知道这奔赴,跟林伶听到的那句“死刑”有没有关系。 机井房那头,他只做了简单的遮掩和处理,还等着夜幕降下,好?去?善后。 然而走?不开,聂九罗是死是活还不知道,他走?不开。 只能干等,脑子里太?『乱』,做不了任何事,想分析计划点什么,又定不下心,索『性』打开手机,搜索“手术”、“心内注『射』”、“腹部?中?枪危险吗”,一张张点开了看,文?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总反应不出是在说?什么。 无意中?点进一个手术相关的帖子,看到回帖说?,亲人做手术的时候,自己在外头默念佛经,一遍一遍,给亲人祈福,也静心。 炎拓觉得这法子挺好?的,他网上搜了《金刚经》的全文?出来,找了纸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经文?相对晦涩,有些字不认识,有些连句读都断不准,什么“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什么“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然而正适合他,他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抄有意义的字句反而易分心。 也不知道抄了多久,有人敲门,炎拓放下笔,面?无表情地去?开门。 门外是阿鹏,见到炎拓的面?『色』,他有点忐忑,但仍挤出一脸的笑来:“炎,炎先?生,你要跟吕现算账,没什么事吧?” 炎拓说?:“没事,他的破车,我差点撞死,跟他算算账。” 阿鹏恍然大悟,难怪走?了一半折回来呢,炎拓是借吕现的车走?的,“差点撞死”,这是车子『性』能不好?、让他险些出了车祸? 他试图当?和事佬:“幸好?什么事都没有,炎先?生,这是你福气大,捎带等于救了吕现一命呢……我们?打包了外卖,过来一道吃啊?” 炎拓:“不用了,待会出去?吃。” 打发了阿鹏之后,他坐回桌边,继续抄经。 《金刚经》全文?五千多字,抄到第二遍头上,手术室的门开了。 吕现走?了出来,倚住门框,摘了口罩,又低头拽下帽子。 炎拓抬眼看他:“人死了?” 吕现无语,顿了顿没好?气:“现在不敢说?没事了,要观察!至少观察二十四小时吧。” 炎拓向着吕现走?过来。 吕现还以为他要跟自己说?话,哪知炎拓越走?越近,末了一把攥起他的衣领,把他搡到了墙上。 真是莫名?其妙,炎拓自打离开又折返之后,简直跟撞了邪一样反常,吕现翻白眼看他:“怎么着,你还要壁咚我啊?” 炎拓心里头天人交战。 现在情况特殊,他得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吕现可?信吗?他是伥鬼吗? 但现在聂九罗还没过危险期,还得倚仗吕现。 吕现这儿来过危重的病人,他可?以暂时大事化小,把这事蒙混过去?。 炎拓笑了笑,撒开手,顺带着还帮吕现理了理衣襟,然后凑到他耳边:“事情很秘密,还没办完,事关重大,对谁都不能说?。” 吕现没好?气地推开他:“离老子远点,老子是直的。” 又补充了句:“我懂,人都是装箱子里带过来的,我能不懂吗?” 懂就最好?了,炎拓示意了一下对面?屋:“对谁都别提,咽肚子里,那屋的人现在起,不准进这屋。” 吕现斜乜了他一眼:“人家本来也不大来这屋……这女的谁啊?” 他觉得炎拓对这女的,还挺上心的。 炎拓没吭声,只盯着他看。 吕现让他看得心头发『毛』:“行行行,不问不说?。” 炎拓示意了一下手术室的方向:“我身上带菌,能去?看她吗?” 吕现真是槽多无口,其实聂九罗这种手术,不属于类似开颅那种易感染或者多并发症的,而且他这儿也没icu,所谓的“无菌”压根不能完全做到。 但他还是怼他:“那你不能不带菌吗?无菌衣、口罩、帽子、鞋套样样都有,你不能穿吗?” 炎拓嗯了一声,承着吕现的目光,还真去?穿了。 *** 对比刚才,手术室里收拾得很干净,大堆沾血的消毒巾、棉球等等,乃至聂九罗的大衣、鞋子,都已经密封装进了塑胶袋里。 聂九罗安静地躺在台子上,脸『色』发白,嘴唇也罩上了一层灰『色』,身上盖着绿『色』的手术油布。 万幸,她有呼吸,油布随着她身体的起伏而微微伏动。 炎拓掀开油布,略看了看。 她的小腹上厚缠着绷带,一圈一圈,缠得很稳妥,左臂上也打了夹具,身后,吕现想起了什么 分卷阅读142 似的探进头来:“对了,她那胳膊啊,先?别上石膏,防止有粉碎『性』骨折或者骨折线不良好?——建议还是去?大医院看看,我这设备没那么精细。” 炎拓放下油布,退了出来。 吕现已经换下了行头,正在洗手间洗手,炎拓走?了过去?,倚门而立:“我出去?一趟,给她买点衣服。” 吕现嗯哼了一声。 “还有,跟你道个歉。” 吕现倨傲地扬起头:“是不是为了之前那么不礼貌地对待doctor?” 炎拓指了指放下了马桶盖的马桶:“不是,刚无聊,拿你手机玩游戏,手一滑……” 吕现大惊失『色』,猛冲过去?掀起盖子:特么的居然是真的,他的手机卡在最底下的吸水管处,被一汪水泡得死挺挺的。 炎拓说?:“所以我顺便给你买个新手机,放心,我这人,拿了你的银子赔你金,如果太?晚了买不着,明天也一定奉上,走?了。” 说?完,也不等吕现反应,大步出了门,关上门的刹那,钥匙『插』入,顺势一转,把门给反锁了。 第58章 ①②你妹妹,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你妹妹…… 买衣服、买手机云云, 都?是借口,炎拓车出小区,直奔大李坑乡, 芦苇『荡』, 机井房。 从小区到机井房, 大概半小时路程。 他的确是在还没收到聂九罗那条“芦苇『荡』”的消息时就回?车折返了,当时倒没多想,只是觉得聂九罗都?知道他已?经走了,还追问“走得远吗”, 看?来是有重要的事找他——与其继续赶路再被她叫回?来, 不如先调头, 省时省力还省油。 没想到这车头是调对方向了, 而且,老天?也眷顾了一把:芦苇『荡』距离石河县城四十来分钟的车程,但位置是在石河县城和西安之间, 也就是说,他回?石河, 要先经过?芦苇『荡』, 这是他能及时赶到的最主要原因;另外?, 吕现所在的小区地处城郊, 离着中心城区要十来分钟,四十减十,是三十分钟,所以?,找吕现,比去医院要更?近。 一般认为,心脏停搏后, 有个“黄金四分钟”的说法,超过?四分钟,被救活的希望就很渺茫,聂九罗今天?看?似凶险,其实?占了无数的运气——凶险在但凡他走错一步、延时一刻,她就会?没了;运气在他每一步都?走对,每一刻都?掐准了。 天?渐渐黑下来,炎拓紧踩油门,暗暗祈祷老天?的眷顾再留片刻、机井房周围一切如故:千万别有人?好奇误入,那可就是盖子掀开、一发不可收拾了。 万幸,到的时候那一带黑黢黢的,平静到只有大丛禾草随风摇摆。 *** 炎拓慢慢把车驶近。 先看?到陈福和韩贯开的那辆途观车——他走的时候,怕这车横在地里引人?注意,特意把车开到半塌的一间土屋后,还扯了半幅屋顶做遮掩——还好,车还在,满是茅草的屋顶也依然倾盖在车身上。 又?看?到机井房的门,被他拿汽车链条锁给锁上了,门口还堆了块石头。 炎拓长舒了一口气,车子熄火、车灯全闭,静坐了会?之后,拎起工具包下了车。 开锁进屋,先打手电看?了一圈,屋里还保持着打斗之后的惨相和狼藉,除了一样。 那口井。 那口井被他用木板条重新?盖好了,盖得比先前更?加严实?,上头还加压了一截废弃的泵身压阵。 炎拓走过?去,放下工具包,找出枪来先『插』后腰,手电斜支在一边照明,然后俯下身用力挪开泵身,又?把木板条尽数推开。 一股混着血腥味的陈腐气息涌了上来,炎拓用手扇了扇鼻侧散味,然后拿起手电,筒头朝下,看?了看?。 这机井因为是废弃的,所以?井端有豁口,其中有两处豁口上都?系了绳子,两根长绳的另一端,都?深深绷坠了下去,井太深,亮光打不下去,看?不真切。 炎拓仔细观察绳身,一根静置着,另一根偶有颤动:没错,这情形是合理的,他把两人?倒吊着放下去的时候,的确是一个看?上去已?经死了,另一个仅仅昏死。 炎拓把手电尾端的挂扣扣到大衣领上,撸起袖子,一脚踩上井口借力,身子下探,先抓住静置的那根往上拉。 刚一使力,心中咯噔一声。 不对,这根吊的是韩贯,一百几十斤的分量,身子死沉死沉的,怎么会?这么轻? 感觉上,轻了一半有余。 难不成人?逃了,把一切布置复原、在这儿留下个圈套套他? 炎拓后脊心一凉,条件反『射』般回?头。 屋里静悄悄的,外?头黑漆漆,车身在微弱月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幽幽的冷光。 并没有什么人?悍然窜出、袭击于他。 再仔细听,周围也没有任何异样的动静。 炎拓定了定神,继续拉绳,起初飞快,估『摸』着距离井口十余米时,手上放缓,谨慎探看?。 应该还是个人?形轮廓没错。 再近点,因着头下脚上,先看?到鞋子裤子,似乎也没错。 分卷阅读143 最后一两米时,炎拓心下一横,用力将“韩贯”拽出井口,然后猛退两步,拔枪对准。 韩贯的身子摔跌在地上,两只鞋先后摔落,人?作趴伏状,静默无声,手足都?是捆着的——为了保险,炎拓当时在他嘴巴和身上各处,还多缠了几道胶带。 一切都?还是照旧,胶带的缠裹方式也的确是自己的手法。初步解除警戒,炎拓微松了口气,但仍觉得有哪里不对。 手。 是手。 炎拓死盯着韩贯的手看?,亚洲人?的皮肤偏黄白,男人?的肤『色』即便相对黑点,也黑不到哪去,但现在,韩贯被反缚着的手,几乎是褐黑『色』的。 非但如此,那手还干瘪、萎缩,皮肤呈鳞状,像鸡爪上的粒粒凸起。 炎拓心头突突跳,他收回?枪,趋前蹲下身子,顿了顿,扯下韩贯一只脚上的袜子。 果然,如他所料,脚以?及通往裤管里的小腿也是一样,干瘪、发黑,脚趾往脚心内扣,难怪刚一跌落,鞋就掉了——脚已?经缩了好几个号,压根抓不住鞋了。 炎拓把韩贯翻过?来。 这一翻,明显感觉出衣服的松垮。 脸就更?恐怖了,只“死”了几个小时,按理说,尸体应该处于尸僵状态,然而不是,他像是被生生饿了几个月,肉都?饿没了,只剩皮包着骨头,甚至于骨头也似乎在萎缩,原本合适的衣服显得异常宽大,衬着一颗滑稽的小头。 怪不得他觉得重量轻了那么多。 炎拓有种直觉:韩贯死了。 很透彻的那种死。 是因为什么呢?喉口的血洞吗?难道杀死地枭的关键是『插』喉?是不是也太简单了点? 炎拓一时想不明白,不过?也没时间管这么多了,他掏出手机,以?电筒打光,给韩贯的尸体拍照:正面,侧面,部?位细节,受伤处特写。 这些都?是资料,都?是信息,管它懂不懂,打包收拢再说。 拍到头顶时,只觉得韩贯顶心处反光异常,炎拓凑近细看?,这才发现韩贯正头顶处还有个不易察觉的伤口,这伤口跟喉咙处不同,边缘处堆着黏『液』。 他不敢拿手去碰,木板上掰了块裂条下来,轻轻搅碰,然后缩回?手。 不出所料的,黏『液』拉成了长丝,带着让人?恶寒的褐黄『色』光亮,如蜘蛛的丝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拍完照,炎拓收起手机,又?去拉另一根绳。 这一根吊的是陈福,明显要重得多了,非但重,陈福可能还醒了、正在不断挣动,因为绳子抖得很厉害。 拉出陈福,炎拓已?然满头是汗。 陈福被捆得要比韩贯结实?多了,除绑绳外?,还费了炎拓两卷黑『色』的像塑胶带,整个人?缠得如同人?形茧、木乃伊,连眼睛都?缠上了,全身上下,只『露』出个凸出的鼻子呼吸。 他像条离了水的鱼,感知到了身侧的风险,即便已?经摔在地上了,仍使劲挣蹦。 这是个活的,或许还能问出点话来。 炎拓想了想,从工具包里掏出剪刀,剪断陈福遮眼的胶带,一把撕开。 这一撕,粘下陈福不少眼睫『毛』来,他痛得眼皮急眨,但很快就定了睛、死死盯住炎拓,嘴巴里发出唔唔的闷声,显见?有话要说。 炎拓又?把他封嘴的那道给撕了。 陈福得以?长呼了口气,他口齿不清道:“我……我想起来了,我认得你?,你?是林姐身边那个。” 炎拓没有立刻说话,如果不是林伶偷出了那份表格,表格里的人?,他是一个都?不会?认识的,陈福却认识他,说明这些人?对林喜柔身边的情况很熟。 他顿了会?才说:“你?既然认得我,那你?就等着死,或者被关到死吧。” 陈福浑身一震,破口大骂:“你?个小畜生,你?敢背着林姐搞鬼!” 炎拓冷笑?:“她不也背着我,搞了这么多年鬼吗?没错,我就是要待在她身边搞鬼,直到把你?们一个个的,什么熊黑啊,冯蜜啊,朱长义啊,都?给搞干净了。” 陈福脑子里轰一声,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他万万想不到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林喜柔身边,居然埋了这么个炸弹。 他忽然想起韩贯,挣扎着四下扭动脑袋:“韩……韩贯呢,你?把他怎么样……” 话没有说完,他已?经看?见?韩贯了。 这一下刺激不小,陈福瞳孔瞬间放大,身子都?僵住了:“你?……你?杀了他?你?怎么杀的?你?特么,你?是疯刀?” 疯刀? 炎拓觉得这个词怪熟的。 想起来了,那首歌谣。 有刀有狗走青壤,鬼手打鞭亮珠光。狂犬是先锋,疯刀坐中帐。 还有,林喜柔说过?的那句:“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最好能问出,疯刀是谁。” 陈福认为他是疯刀? 炎拓还没回?过?味来,陈福已?经先自己纠错了:不可能,林喜柔把这小畜生带大的,他不可能是疯刀。 “你?……你?勾结疯刀?那个女的呢?是那个女的,那个臭娘们,怪不得!” 分卷阅读144 陈福恨不得以?头抢地,怄得眼眶里几乎挣出血来:被骗了,林喜柔、熊黑都?被骗了,医院里瘫着的那个不是!不是! 他差点就杀了她了啊,只差一点,就能为族群把这个祸患给除了,要不是这个小畜生突然出现。没人?知道这小畜生的真面目,他还会?装着若无其事、再回?到林姐身边去…… 陈福用尽浑身的力气,想暴起逃走、通风报信,可心有余而力不足,被捆缚成这样,他连爬都?不能够——他拼命挪动着身体,想像蚯蚓或者蝮蛇那样,一点点挪出去。 然而炎拓一脚就把他踹翻了身。 陈福躺在地上,大口呼吸,胸口起伏得厉害,连带着缠裹的胶带都?哗啦生响,他隐约觉得自己可能是完了,恨得几乎嚼穿龈血,恨到后来,索『性』?哈哈大笑?。 炎拓站着不动,居高临下,看?他作态。 过?了会?,陈福笑?声陡收,恶狠狠抬起头来:“你?爸死了吧?” 炎拓嗯了一声。 陈福脸上笑?意大盛,之前的那些血道子都?干涸在他脸上了,这一笑?,血迹干裂,映衬得一张丑脸分外?可怖:“你?妈也死……哦,不对,她被楼板给砸瘫了,瘫二十年了吧,还没醒吗?” 炎拓说:“没醒。” 这些人?知道他,也知道他家里的事,没准平时是当聊资一样谈的。 陈福说:“你?还有个妹妹……” 炎拓还是不动声『色』,但他觉得,浑身的血,慢慢往脑子里流了。 他说:“我妹妹呢?” 陈福说:“你?妹妹啊……” 他张开嘴,慢慢伸出了舌头,肉红『色』、大而肥厚的舌头,上下扭动着,也许只是为了戏弄和恶心他——炎拓没注意过?地枭的舌头,林喜柔和熊黑之流,也不会?对着他夸张地伸舌——现在才发现,这舌头像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比人?的要长,舌头背面初时无异状,但渐渐的,奓起了一根根错间的短刺。 炎拓血冲上脑,一把抄起手边的木板,冲着陈福的嘴狠抽了过?去,吼了句:“我妹妹呢?” 这一板子下去,陈福口鼻处一片血肉模糊,都?看?不出是嘴了,舌头被砸得再也卷翻不起来,牙也挂落了两颗,但仍是哈哈笑?着的。 炎拓拎起他胸口,往他脸上狠落下一拳,再一拳,还是那句:“我妹妹呢?” 他越打,陈福就越笑?,越痛,笑?得越畅快。 末了,他嘴里呛着血沫,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你?妹妹,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你?妹妹了。” 炎拓正往下落的一拳僵在了半空中,连拳头带小臂,不自觉地发着颤。 陈福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勉强睁开了眼睛——脸颊被打得淤肿,眼睛再睁也只是可笑?的一道线。 他线一样的眼睛里迸出诡异的笑?意,呻『吟』着说了句:“不对,有机会?的。我祝你?们……早日见?面啊。” 第59章 ①③小拓,你不要……学你爸,你爸没…… 陈福是个狠硬茬头, 这种人,打也没用,越打, 越显得你没招对付他, 他越得意。 炎拓发泄一通之后, 收了?手。 陈福连声都出不了?了?,一张脸被打得几乎凹陷、汪在血里,脸上?犹有?笑意。 炎拓盯着他看了?会,一剪刀『插』了?他的喉——地枭当然杀不死,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杀死”, 但让陈福死一阵子?也是好的, 省得碍事。 手电开得时间太?长, 电光有?点走弱,机井房比先时暗了?很多,地上?大滩的血, 渐渐凝固发黑。 外头起风了?,拂过大片的禾草, 起声萧瑟, 从草尖梢头流泻而过, 半天上?有?轮残月, 残瘦得像道线,像极了?陈福自肿胀的眼肉间睁开的那道,透着诡异和森冷的光。 炎拓打了?个寒噤。 该善后了?。 *** 时近半夜,炎拓驱车回城,车过城乡结合部,仿佛自地狱回到人间,灯光渐明, 明得有?些晃他的眼。 过去?的几个小时,他做了?很多事。 ——在芦苇『荡』中?打水,反复洗刷血迹,取土掩盖,尽量粉饰。 ——搜找机井房内外,不遗留任何物件。他认为还用得上?的,比如聂九罗的手机、匕首等,都拿了?回来;用不上?且很容易惹麻烦的,比如空弹壳、微冲,拆卸分?了?几包,沿路找不同的地方,或沉塘或深埋。 ——韩贯的尸体以及途观车的前后车牌、车里翻找出的相关个人物件、证件,淋上?汽油烧了?,残骸扔进了?幽深的机井。 ——陈福就只能带着了?,照旧是装进帆布袋、藏进后车厢。 ——最麻烦的是那辆途观车,那么大个物件,弃置有?风险,烧又?烧不掉,最好的方式是“分?尸拆解”,车壳改头换面、零部件重?新流入市场。他走乡村道、把车子?开去?了?临近县的某个地下停车场,暂时停在那儿,预计这一两天联系自己?在外省的人脉,把这车迅速改造、进而“消失”。 …… 虽说不是杀人 分卷阅读145 毁迹,但做的这桩桩件件,哪件像是正常人该做的?炎拓一路都有?些恍惚,城里车多,不知道是哪个『操』作激怒了?临近车,对方疯狂冲着他摁喇叭宣泄,还开窗探头,骂了?句“sb”。 炎拓一惊,陡然回过神?来,在最近的一处街口停车道停下,低头时看到手腕上?沾着的血忘了?擦,拽了?片湿纸巾,慢慢擦拭。 他还有?什么事要做来着? 对了?,要给?聂九罗买衣服,至少?得给?她买身干净舒服的睡衣。 炎拓正想下车,一抬头,看到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他的表情僵硬得可怕,眼神?也一样?。 得从那种情绪里出来,他回到世俗世界中?来了?,要跟普通人打交道、要去?买东西了?。 炎拓用力搓『揉』脸颊,间或下手扇上?一记,对着玻璃笑,两手推着唇角,硬推出正常的笑容来,反复眨眼,深呼吸,直到状态渐渐正常。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门?下车。 进入街内,看到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落闸,这才反应过来时间已经很晚了?,炎拓不死心,一直往里走,也是运气好,还真?让他遇到一家家居服饰店,不过人家不是在营业,是快到年底了?,漏夜上?货,赶着做即将到来的大促销。 上?门?都是客,专门?分?出一个中?年女?店员过来接待炎拓。 炎拓先买了?条毯子?,又?请女?店员帮忙配一身:“大概一六六、六七的样?子?,很苗条,九十多斤吧,睡衣内衣裤还有?袜子?拖鞋,给?拿一套吧,衣服要质量好、舒服透气的,价钱不是问题。” 女?店员:“文胸也要吗?” 炎拓含糊:“要……要吧。” 其实他觉得,聂九罗得躺一阵子?了?,文胸短期内用不上?,但总得配齐吧。 女?店员问:“多大的?” 炎拓:“什么……多大的?” “size啊,这种不能均码,得看号的。” 炎拓心说,我怎么会知道! 掌心忽然发烫,那种尴尬至死的感觉又?来了?,他避开女?店员的目光,一抬眼,正看到斜前方货架上?挂着的一件一件,蕾丝缎面,精雕细绣,什么半杯深v,各个款都有?。 他随手指了?一个:“就那个可以。” 女?店员觉得炎拓不靠谱,跟他确认:“70c啊,一般女?孩子?要是比较苗条,罩杯也会偏小……” 炎拓打断她:“c,就c。” …… 拎着大包小包出来,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吕现的手机是别想了?,好在这个容易打发。 *** 车入小区地库之前,炎拓先观察了?一下三楼的灯光:阿鹏他们群居的那间,灯已经熄了?,吕现的那间,还亮着。 由灯光来看,应该无?事发生。 饶是如此,为小心计,炎拓还是没有?乘电梯直上?三楼——他走楼梯上?去?,先在门?外听了?会动静,这才掏出钥匙开门?进来。 吕现正窝在沙发上?,抱着薯片袋子?看电视,闻声回头,先谴责炎拓:“你丫把门?反锁了?,什么意思?” 炎拓:“我怕阿鹏他们进来,你脑子?蠢,万一拦不住呢?锁了?放心。” 吕现果然立刻被带偏了?:“我蠢?老子?医科都读下来了?,蠢?” 话到末了?,眼睛盯住了?炎拓手中?的包袋,且立刻得出了?“其中?绝对没有?手机”的结论,一下子?激动了?:“炎拓,老子?新手机呢?我这等到现在都没睡觉……这年头没手机人怎么过?” 炎拓漫不经心把钥匙挂回玄关:“你也知道这小地方,我想给?你买折叠款,没货,本来准备去?西安买的。你要是着急,我明天就随便给?你弄……” 吕现喝了?声:“慢着!” 继而又?惊又?喜:“折叠款,是不是刚上?市的、两万多那款?” 炎拓:“是啊。” 卧槽!吕现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躁动了?:“拓哥!你大气!我不急,没事没事,回西安给?我买。” 语毕扔下薯片,关了?电视,喜滋滋就待回房。 炎拓喊住他:“干什么去??” “睡觉去?啊。” 炎拓指手术室:“你睡觉,她怎么办?” 吕现没听明白:“我睡觉,碍着她什么了??” 炎拓说:“她情况不稳定,还在观察。万一半夜有?什么状况……” 吕现懂了?:“你要我不睡觉、在边上?观察?” 炎拓点头。 吕现怒了?,不过看在手机的份上?,还是极力委婉:“拓哥,你是要医生死吗?你听说过哪个医生是白天做完手术,晚上?还熬夜在边上?观察的?这要你当院长,得猝死多少?医生?” 听着很有?道理的样?子?,炎拓还是没绕过弯来:“那她要是出状况……” 吕现被他蠢怒了?:“要护工干什么吃的?家属陪床干什么吃的?出状况就来喊我啊。” *** 吕现一睡,屋子?里就安静了?。b 分卷阅读146 r 炎拓洗漱了?之后,关掉外屋的灯,进了?手术室——白天看不觉得,晚上?这儿就有?点瘆人,因为手术室的光偏冷,到处又?都是医用器械,那些锃亮的刀、剪、钳具,多少?有?些阴气森森。 聂九罗躺在手术床上?,还是那副昏睡的模样?,嘴唇有?些干结,炎拓开了?瓶纯净水,用干净的棉签蘸湿,给?她润了?润唇,说了?句:“原来你是疯刀啊。” 她听不见,很安静很安静。 能睡着就是好事,炎拓张开毯子?,给?她全身罩上?,然后拖了?张椅子?坐到床边:虽说屋里有?暖气,但毕竟入冬了?,晚间会降温,盖一层手术油布,远远不够。 正要把她的手也送进毯子?里时,忽然发现,她的手在动。 还是那只右手,动得没心脏复苏时那么狠了?,但仍在动,时不时抽那么一下。 真?奇怪,整个人都那么安静,安静到跟死只一线之隔,除了?这只手。让他忽然想起聂九罗在他车里睡着的那次,也是有?只手——忘记了?是不是这只了?——微微翘起,不肯跟身体一同睡去?。 代表了?什么?代表她有?那么一根始终没安全感的、焦虑的神?经,像只张皇的小动物,即便在本主沉陷的时候,也始终不断奔跑、四处张望,不得安息吗? 炎拓伸出手去?,把她的手轻握进掌心。 果然,像上?次一样?,她的手,连带整个人,立时静寂下来。 炎拓握着她的手,肩膀靠上?椅背,仰头看天花板,以及高处的手术无?影灯。 这大楼可真?安静啊,无?影灯的冷光镜里,影影绰绰,扭曲地映出了?他的形容。 炎拓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炎还山。 *** 炎还山死的那年,炎拓八岁,而在那之前两年,生母算是“基本”死亡——身体尚在,人生倾塌。 对父母的死,炎拓都没太?大感觉,他是林姨带大的。“林喜柔”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从来没有?指向过母亲。 对于更小时候的事,他只有?模糊的记忆,但分?辨不出到底是记忆还是臆想。 比如他依稀记得,自己?有?个妹妹,很可爱,很漂亮,说话时娇声『奶』气,跟林喜柔提起时,林喜柔说:“你记错了?。” 他坚持过一两次自己?的意见,每一次,林喜柔都大发脾气,于是到后来,他再也不提,也渐渐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妹妹。 …… 炎还山死于癌症。 死之前,他已经神?志不清了?很久,整个人形容枯槁、行动迟钝,医院建议居家休养,说是再治疗也没太?大意义了?。 他会在炎拓做作业时硬守在他身边,嘿嘿笑个不停,笑到口水都流到了?他的书本上?,赶也赶不走。 几次之后,炎拓习惯了?锁门?,炎还山也习惯了?蹲在门?口,间或向着空气小心翼翼解释:“小拓做作业呢。” 他会一大早就起床叠衣服,一件一件,叠进行李箱,然后偷偷『摸』『摸』拖着行李箱来找炎拓,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说:“今晚的火车,我们车站见。” 然后咧嘴一笑,满脸洋溢着幸福。 炎拓极其无?语,烦死这个神?经病了?。 再然后,家里还添了?个丑不拉几的林伶,他不懂林姨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没妹妹吗?为什么还给?他搞回来一个? 而且还这么难看,脑袋上?稀疏的黄『毛』,扎起来像猪尾巴! 八岁的他如同一只气泵,也不知哪来那么多脾气,或许是因为潜意识中?早已累积了?很多愤懑,只是他不明白而已——好在除了?林姨,其它人都可供他发泄,他踹过炎还山,炎还山反应迟钝,被踹了?之后很久才回头看他,一边看一边嘿嘿笑;也打过林伶,林伶不敢告发他,每次都躲到角落里很窝囊地哭。 炎还山死的那天,林喜柔带着林伶打预防针去?了?,家里只有?他。 他记得,自己?在玩单机游戏,《暗黑破坏神?》,角『色』名叫“烈焰之拓”,沉『迷』于在一片片暗黑大地上?奔跑、杀敌、成长,目标是成为种族内的“master”。 正玩得起劲,听到炎还山的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落地上?。 炎拓停了?游戏,这闷响让他有?不祥的预感。 果然,闷响之后,又?有?桌椅被抓挪的声音传来。 炎拓循声过去?看。 一进门?,就看到炎还山正拼命往门?口爬,全身猛烈抽动,气都喘不匀,枯槁的脸上?爆起一根又?一根青筋。 再小的孩子?也能看出是出事了?,更何况炎拓已经八岁了?,他转身往客厅跑,想去?打电话。 炎还山急促地叫他:“小拓!小拓!” 炎拓一下子?立住了?,他转过身来。 炎还山叫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语气不再痴傻,或许是死前的回光返照,让他的意识有?了?片刻晴明,他用尽浑身的力气往外爬,一直爬到炎拓身边,痉挛着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小腿。 炎拓呆呆看着他。 炎还山仰 分卷阅读147 起脸,忍着一拨又?一拨袭来的痛苦抽搐,艰难地给?他留话:“小拓,你要记得,有?位长喜叔,刘长喜,这人……可以信。” 炎拓听不明白,跟着林喜柔出门?时,叫过很多叔叔,张叔叔,王叔叔,唯独没有?一位“长喜叔”。 炎还山说:“小拓,你不要……学你爸,你爸没用,是个废物。你不能废,老炎家靠你了?,啊,把心心找回来,团……团聚……” 他就说到这里。 至死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双目赤红,两行泪顺着眼角慢慢往下流。 *** 炎拓看着无?影灯,觉得有?行温热也慢慢滚落眼角。 他抬手抹了?把眼睛,忽然听到聂九罗呻『吟』了?声:“水……” 水? 是要喝水吗? 炎拓忙坐起身,但聂九罗又?没声息了?,也不知道她究竟要没要过水。 而且,刚做完手术的病人能喝水吗,炎拓不太?确定。 他松开聂九罗的手,起身拿过边上?的瓶水和棉签,浸湿了?给?她润唇,偶一垂眼,看到她的那只手,又?在轻轻地颤动着。 两只手都在用,可没法握她的手了?,炎拓想了?想,把自己?的衬衫拉出来,衣角塞进她指间。 果然,她的手指立刻勾挨住,又?安静了?。 炎拓笑起来。 原来,她只是需要什么,握着。 第60章 ①④蠢货玩意儿!长脑子干什么的,都…… 吕现前一天耗精力做了大手术, 晚上又睡得晚,是以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中午——不过大清早时, 他起来上了个洗手间, 出于医生的责任心, 绕去手术室看了一回?聂九罗,得出的结论是,挺好的,基本过危险期了。 他记得, 当时炎拓还冲他笑了笑。 再醒来时, 就是中午了, 阳光很?好, 吕现打了个呵欠,刚打开卧房门出来,就迎上一股贼香的方便面味道。 炎拓坐在餐桌边, 正大口吃面,还冲他示意了一下厨房:“给你留了一份, 赶紧的, 不然坨了。” 吕现兴冲冲应了一声, 职责所在, 进洗手间前,先往手术室张了一眼。 这一张大惊失『色』,急吼吼窜进去,又慌里?慌张冲出来,挨屋去找。 炎拓头也不抬,安心吃面。 一圈找完,吕现回到餐桌边, 冲他吼:“人呢?” 炎拓好整以暇咽下最后一口面,还喝了口汤:“什么人?” 装什么疯呢,吕现跳脚:“那个女人啊。” 炎拓抽纸巾擦嘴:“哪个女人?” “就你装箱子里?带回来的,昨晚还帮守夜的那个女人啊。” 炎拓把纸巾团了扔进垃圾桶,绕过吕现,径自去洗手间含漱口水,咕噜漱口声里?,话说得含混不清:“做梦呢吧你。” 特么…… 吕现一把推开炎拓卧室的门,指横放在当地的行李箱:“你就是用这个……” 话到一半,不得不咽了回?去:行李箱里?,满当当塞着衣物、洗漱用品。 再看炎拓,漱完口,抽了张洗脸巾擦脸,o都不o他一眼。 老子还就不信了! 吕现发了狠,又把屋里?转了一圈。 没了,都没了,炎拓早上一定收拾过,那些自己用胶袋封好的手术垃圾,一袋都不见了;炎拓昨晚明明拎回来几兜购物袋,也都没了影;手术床擦拭得干干净净,连个印记都没有;都说女人容易掉头发,可他蹲地上看了,一根头发丝都没捡着。 监控!对!监控。 吕现眼前一亮,旋即泄气:监控是有,可是装在门外,而且炎拓连头发丝都能给清了,能漏过监控吗。 他看向炎拓,心里?怪不得劲的:“你这,至于吗?” 炎拓皱了皱眉头,还伸手挨向吕现的前额:“没发烧啊,一觉起来说什么胡话呢。” 吕现没好气,一把格开他的手。 炎拓不『露』声『色』:吕现如果?可信,当然很好;如果?不可信呢?还是防患于未然的好,小心驶得万年船,他不能翻船,更得加倍小心。 他在『毛』巾上擦干手,进屋把行李箱理好了拖出来:“走了,我跟阿鹏打过招呼,他会帮你搞个旧手机先凑合着,回?西安找我拿新的。” 吕现蔫蔫地目送炎拓离开,连即将到手新手机的欢愉,都冲淡不少。 这一家子…… 设立了助学基金、资助他的学业,对他有恩却早逝的,炎拓的父亲炎还山。 被他奉为女神,年轻貌美却游走于黑灰『色』地带的,炎拓的小阿姨林喜柔。 看似最正常的,却忽然间也有了距离和秘密的,炎拓。 都不是我等普通人相交得起的啊,他想。 他汲拉着拖鞋去到厨房,一筷子一筷子捞起已经发坨的面条。 也该为自己的未来设想一下了。 多存点钱,希望能在公司这些违规『操』作败『露』之前,金盆洗手、及时上岸吧,否则万一被带累,铁窗之下,他连坨了的方便面都享用不到了。 *** 分卷阅读148 炎拓乘坐电梯,直下地库。 地库里?,只寥寥两三辆车,都是“自己人”的,吕现的那辆,他停在了最角落的地方。 炎拓走到车边,先打开后车门。 裹着毯子的聂九罗正安稳睡在后座上,因着后座长度不够,小腿微微屈起了些。 炎拓把行李箱竖放到前后座的夹缝中,权作挡板,防止紧急刹车时她的身体会不受控滚落,然后帮她掖了掖毯边,正待抽身出来,忽然想起了什么,身上『摸』索了一回?,实在也没什么东西。 又在副驾上自己买的食品袋里?翻找,末了拣了颗小金桔出来,塞进她的掌心,这是他买了预备路上醒神时吃的。 而她手指内扣,也就那么握着了。 …… 聂九罗这一觉睡得很?长,但并不安稳,偶尔有意识,能接收到身周的一些动静,可没法形成思考,因为太累了。 累得没法费一点点神。 只记得起初很?凉,后来『毛』绒绒的很?暖和,再后来像在游车河,无数或急或缓、或轻或重的车声,从耳边飘掠过去,还似乎路过橘子树下,清甜的味道里?带一点点酸,刺激得她身体没醒,味蕾倒先开了。 模模糊糊睁开眼睛时,天已经黑了。 屋里?亮着灯,她眼睛还没适应,看不清,只觉得周围的陈设简单、朴素,还透着点旧。 有个男人站在她床边,居高临下看她,看不清面目,只觉得身形高大,遮去了她一半的视线。 聂九罗一下子紧张起来。 她听到那人说:“是我。” 声音挺耳熟的,她想了又想,反应过来。 这是炎拓。 炎拓啊…… 她的身体重新松弛,眼皮复又闭上。她不知道自己滑入机井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但隐约有一种直觉:炎拓对她,没有威胁。 那就好,她又可以安心睡了。 炎拓说:“聂小姐,你知道你差点死了吗?” 这噪声真是烦人,聂九罗眉心微蹙,脑袋不耐地往枕头里窝了窝,很?快,整个世界又消停了,身子不断往黑里?坠。 一看她这架势,炎拓就知道,她没那么快清醒。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是生死河岸淌过水的人。 炎拓出了房间,客厅里?,刘长喜正帮他削苹果,见他出来,紧张地站起身,削了一半仍没断的果?皮颤巍巍地缀挂下去:“怎么样,房……房间还满意吧?” *** 刘长喜是中午的时候接到炎拓的电话的。 炎拓没具体讲原因,只是说有个朋友受伤了,想送去他那儿,让他帮忙照顾一阵子。 刘长喜一口答应,把店里?的生意交给伙计,赶回家做大扫除,原本是想把主卧让出来的,又怕自己住久了有味,于是重点打扫客卧,还翻出新的被褥床单给铺盖上。 即便如此,仍是心头惴惴:炎拓家境好,一路是富养着长大的,怕他嫌弃自己这儿太寒酸。 炎拓说:“挺好的。” 伤筋动骨一百天,聂九罗需要静养,刘长喜这儿,最合适了。 他想了想:“暖气太干了,你给她买个加湿器吧,她身上花的钱,回?头都找我结就行。” 刘长喜:“加……加湿器?” 他是个跟不上『潮』流的人,听过,但没用过这东西。 炎拓反应过来:“我买吧,回?头下单递过来。你照顾她不方便,帮忙找个阿姨,给她做点滋补的汤汤水水,还能帮她洗头擦身子什么的。她要是醒了,你就打我电话,还有,过两天带她去看一下胳膊,她左臂那里骨折了……” 刘长喜记不住,慌慌放下苹果,找纸笔来记:“你慢点,一条条说,第一是加湿器……” 炎拓笑笑:“你也别记了,我到时候提醒你吧。先走了,过两天有空,我过来看她。” 这来去匆匆的,好在他一向如此,刘长喜也习惯了。 他送炎拓到小区楼下,目送他上了车,才迟疑着问了句:“小拓啊,这是你……女朋友啊?” 炎拓愣了一下,顿了顿失笑:“不是,没到那份上。” 刘长喜却满心欢喜,这么多年,他头一次看到炎拓带个异『性』朋友上他这来:“人要靠相处的嘛,没到那份上,处着处着就到了。我看那姑娘怪好看的,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你妈要是知道,肯定高兴。你不知道,你小的时候啊,你妈有一次说……” 炎拓打断他:“长喜叔,走了啊。” 他关上车窗,发动车子,小区很旧,路道狭窄,车子像是贴着路阶出去的。 刘长喜站在当地,看车子远去:小区是上了年头了,绿化却很好,种的都是常绿植物,冬天也不掉叶子,风一吹,头顶上叶影婆娑,间杂着细碎的轻响,抖罗着抖罗着,就把往事的细屑给筛了下来。 刘长喜想起林喜柔。 炎拓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刘长喜拎了水果上门拜访,跟林喜柔聊着聊着,就聊到了炎拓的终身大事。 林喜柔说:“也不知道小拓将来会找个什么样的,好不好看。肯定……比我好看。” 刘长喜脱口说了 分卷阅读149 句:“那不一定,林姐,你最好看了。” 话一出口就红了脸,手都不知道往哪摆。 林喜柔只顾看在床上爬来爬去的炎拓,没注意到刘长喜的异样:“我希望是好看的,又怕好看的姑娘心太飘……嗐,将来就知道了。” 她嘴里说着“将来”的时候,应该没想到自己几?年后就永远没有将来了。 刘长喜便心心念念,一心想代她看、帮她掌掌眼。 林喜柔出事之后,刘长喜再也没在炎拓周围出现过,直到炎拓二十岁那年,要去交给他一样东西。 这也是当年罹患癌症的炎还山千叮咛万嘱咐的,他说:“长喜啊,这事就拜托你了。你千万别太早去找他,等他长大了、心智成熟了再说,年纪太小的话,容易冲动,还坏事。还有啊,你得看仔细了,确认他还是好孩子……他是那女的养大的,谁知道他的心偏着谁呢。” 二十岁的炎拓正念大学,是校园风云人物,因着长得帅,家境好,是好多女生的心仪对象,刘长喜记得,他那时候身边已经有了个女朋友,很?白净很?乖,听说是校花。 真比林喜柔还漂亮。 刘长喜还以为就是那姑娘了,可惜很?快就分了,在他把东西交给炎拓之后不久,就分了。 *** 炎拓赶了夜路,夜半时分回?到西安,熊黑的别墅。 起先,他还以为熊黑必定不在,这种节骨眼上,多半在农场住下了吧。 谁知在车库里?居然看到了熊黑的车,炎拓心内一阵猛跳:自己的后车厢里,还放着陈福呢,就这么大剌剌跟熊黑的车并排停着,有点太过荒谬了——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距离这么近,到底有些不放心,再说了,谁知道熊黑那鼻子是不是特别灵敏呢? 炎拓又把车倒了出去,停去了别墅区的对外停车场,然后一路步行回?来。 进了后门,正准备揿电梯,电梯自己从三楼下来了,炎拓心中一动,先行闪到了一边的暗角中。 电梯门还没开,里?头就传出了熊黑的嚷嚷声:“喂,喂!在电梯呢。” 下一秒,人从电梯里?跨了出来:“刚信号不好,什么?还没到呢?你没给陈福打电话?那韩贯呢,打了吗?” 突然听到这两个名?字,炎拓心头巨震,大气都不敢出,再次往暗角里?避了避。 “打不通?俩都打不通?” 视线里,背对着炎拓的熊黑伸手挠了挠脑袋:“估计正在路上吧,去南巴猴头,又不是一天才能到的,山里信号不好,打不通那还不是常事么,等着呗!” 说着挂了电话,还骂了句:“蠢货玩意儿!长脑子干什么的,都不会推理。” *** 候着熊黑离开,炎拓长吁了口气,乘电梯上楼。 想到熊黑的那句“都不会推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但旋即心中又生出疑『惑』来:熊黑一般都是紧跟林喜柔的,熊黑在,林喜柔必定也在,这个时候,他们怎么会在别墅呢? 很?快,电梯停靠三楼,门扇才刚打开,炎拓就听到林伶带着哭腔的声音:“我就是不愿意!” 第61章 ①⑤翻开硬壳,扉页的那张,有只很小…… 什么不愿意? 炎拓止住步子, 还想再多听点,然而电梯停靠是有声响的,旁侧小客厅里的人立刻都察觉了。 静了会之?后, 里头传来林喜柔的声音:“熊黑?不是让你去下头等吗?” 原来是林喜柔和林伶在客厅说话, 炎拓调整了下情绪, 笑?着走了进去:“林姨,是我。” 林伶眼圈泛红,看到是他,大概是觉得?狼狈, 把脸偏转了过去, 林喜柔倒是有点惊喜:“小拓啊, 你怎么回来了?” 一看这表情, 炎拓就知道林喜柔是这两天重要的和突发的事太多,把他给忘了。 忘了好,他也不想时刻被惦记着, 炎拓说:“听熊哥说事了了,在阿鹏那待着也无聊, 就先回了……林姨, 待会要出去啊?” 他注意到, 林喜柔穿得很齐整, 并不是睡袍夜话的模式,而且刚刚,她还说了句“不是让你下去等吗”。 林喜柔嗯了一声:“回来收拾点东西,农场这两天事忙。” 炎拓立时顺杆爬上:“我?听说了,林姨,我?能一起去吗?姓蒋的欠我?块肉,我?怎么着也得?下他两颗牙出气啊。” 林喜柔迟疑了一下, 也不好驳他:炎拓当初受了罪,想亲手报复回去,也是人之?常情。 她折中了一下:“你不是刚回来吗,急什么,人还能跑了?休息两天再说。” 这是首肯了,炎拓心头一松,又?转向林伶:“林伶怎么啦?” 林喜柔笑?了笑?:“问她啊,好心好意,想帮她撮合,跟谁要害她似的。” 撮合? 炎拓有点意外:“相亲吗?谁啊?” 林喜柔正要说话,林伶脖子一拧:“我?没这想法,我?还年轻。炎拓比我?大,怎么不让他先?呢?” 炎拓一时无语,觉得?林伶很不仗义?:大家不是一头的么,怎么拉他出来挡子弹呢。 分卷阅读150 林喜柔脸『色』一沉,话也随之硬了:“小拓我?不担心他,他『性』子还没定,女朋友要么处不长,要么处些不靠谱的,但总归还是有。你呢,我?就从来没见你有苗头,但凡你有,也不至于我?上赶着『操』心了。” 林伶嗫嚅着唇,没敢说话:她偶尔顶撞林喜柔,但只要林喜柔沉了脸,动真怒,她就不敢回嘴了。 “这屋里都是自己人,我?也不用顾忌什么,话可能不好听,但理不糙。自己是什么条件,自己不清楚吗?” 林伶鼻子一酸,眼泪立刻涌了上来,炎拓有点心疼她,也觉得?尴尬:“林姨,算了,回头再说吧。” 林喜柔冷笑:“算什么算,提过不止一回了。吕现哪点配不上你了?” 吕现? 炎拓大感意外,脑子里忽地冒出一个念头:林喜柔勉强算是林伶的养母,这要是撮合成了,她就是吕现的丈母娘——吕现还真是flag不倒,永远丈母娘最爱。 林喜柔靠上沙发靠背:“论年纪、长相、能力、学历,人家都是强过你的,还是个学医的,将来你要是有个头疼脑热,身边就有个大夫,多方便。” 炎拓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不是,林姨,你这件事,问过吕现吗?” 他刚从吕现那离开,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着呢? 林喜柔淡淡回了句:“只要她没意见,吕现那儿不是问题。” 炎拓不觉凉气倒吸,老?话说剃头担子一头热,阖着林喜柔撮合人,担子两头都是凉的,只她这个中间人起劲。 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林喜柔站起身子:“我?先?走了,小拓,你有空劝劝她。” *** 林伶一直垂眼抿唇不说话,直到听到电梯下去、确信林喜柔不会再回来了,才终于绷不住,泪水一个劲儿往下滚落。 炎拓叹了口气,抽纸巾给她擦眼泪:“别哭了,林姨走了。” 他也是没想到,自己这刚回来,就遇上催婚现场。 又?说:“她说她的,你做你的,又?不是封建社会,还能强迫你吗,别往心里去。” 林伶接过纸巾攥起,狠擦了一下眼睛,犹自哽咽:“不是,你不懂,这次是你撞上了,她之前提过好多次了。我?就不懂了,她着什么急啊,炎拓……她催过你吗?” 炎拓摇头。 林伶失望:“那干嘛……尽催我啊,男女不平等这是。” 炎拓哭笑不得?:“你没听她说么,可能是我会时不时交个女朋友,而你一直没动静吧。” 林伶也有点好奇:“你为什么女朋友都……交不长呢?” 炎拓苦笑:“家里什么情况你不懂吗,咱们自己命不好也就算了,还扯别人?有时候做做样子,让她知道你在忙一般人忙的事就行了。” 不过,他总觉得?这件事透着点蹊跷。 “她跟你提了好多次了?提的都是吕现?” 林伶先点头,又?摇头:“前几次提的是别人,这次又说的吕现。” “前几次提的,是她身边的人吗?还是外人?” 林伶想了想:“外人吧,感觉她也不是很熟,什么熊黑场面上的朋友啊、公司里谁谁的侄子啊……” 说到后来,大概是察觉出什么,心头惴惴:“有问题吗?” 炎拓说:“有啊,第一,你年纪还轻;第二,养了你这么多年,再多两年也不费什么米粮,怎么突然这么着急把你往外送呢,让你嫁了她能得什么好处?总不会图彩礼吧?第三,她刚刚语气不好。” 这种催婚不成的事儿,牢『骚』两句也就算了,犯不上动真气。 但是林喜柔在那一刹那,真是黑了脸了。 林伶愣了一下,让炎拓这么一说,心头那原本只是被催婚的烦躁,蒸蒸酵酵,化作了胸腔内凛凛一片凉。 她忽然惶恐:“炎拓,她语气不好,我?再拒绝,她会不会硬来啊?我?房间里,晚上进来过人的……她不会安排人,生米煮成熟饭,不会吧?” 说到后来,语无伦次,周身一阵寒颤接着一阵。 炎拓想说“不至于吧”,但一转念,实在也不该对连杀人放火都不忌惮的人,抱什么侥幸心理的。 不过他还是先安慰林伶:“没事,至少目前没什么事。至于后面,走一步看一步吧。” 然而林伶已经被自己的脑补吓破了胆,她哆嗦了会,忽然打定主意、一把抓住炎拓的手:“炎拓,你能帮我?逃吗?” 炎拓也没想到,听到这句话时,自己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想笑。 到底是怎么了最近,怎么所有事都落他身上了? 要帮着救蒋百川,要去狗牙身上放针,要防人追查陈福和韩贯,要妥善安置聂九罗,要想办法搞清楚去农场的那三个地枭是干什么的,要日常与林喜柔以及熊黑周旋,现在,林伶又要他帮她逃…… 他想说点什么,林伶紧攥他的手:“真的,炎拓,我?不是说说的,以前我?怕这怕那,想着苟一时是一时。可是今天,突然就有很强烈的直觉,我?觉得?再待下去,我?一定会很惨的。炎拓你帮帮我?吧,我?只能靠你了,真的!” 炎拓沉默了好一会儿。 分卷阅读151 见炎拓不说话,林伶的脸『色』唰的就全白了,一时间双腿发软,攥着炎拓的手慢慢瘫坐在地,脑子里嗡成一片,想着,这世上果然谁都靠不住,真出了事,只能靠自己。 她怎么就这么孤单呢,她的亲人在哪呢,她的家呢?不能指望家了,关于家,她只记得?大黑猪、土院墙上的豁口,以及那张带框的黑白遗像。 恍恍惚惚间,她听见炎拓的声音:“林伶,你起来。” 林伶想站起来,没力气。 炎拓又?说了句:“这事得?花时间筹划,考虑方方面面,太仓促的话,一定行不通。” 这是……有希望了? 林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就站起来了,揪抓着炎拓胸口的衣服又?哭又笑:“你答应了是吗?你肯帮我?了?” 又?一把抱住炎拓,不住吸着鼻子:“炎拓,你太好了,小时候你老?打我?,我?还以为你是坏蛋呢。” 炎拓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顿了顿低下头,看林伶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都走吧。 这汪腐臭的泥潭子底下,浸着他家人的尸骨,他是走不了了。 能走一个是一个。 他低声叮嘱林伶:“让我想想办法,寻找时机。这段时间,你别跟林姨对着干,假意顺从,不妨跟吕现做做戏,其它的,我?来安排。” 林伶用力点了点头。 *** 安顿好林伶之后,炎拓外出了一趟,把车子开回别墅,又?把装着陈福的帆布袋拎上楼,锁进了杂物房。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两点。 这几天舟车劳顿、高度紧张,但炎拓仍毫无睡意,他关了大灯,只留台灯照明,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想帮林伶计划一下脱身的法子,脑子却如一团浆糊,在不同的事件中来回撕扯。 顿了会,他突然起身,把踏步梯搬到书架边,踩着上到最高层,把其中一格堆放着的那摞书外移,伸手探进书后。 这一格的背板,是做了夹层的。 炎拓『摸』索着移开夹层,缩回手时,手里多了册厚厚的本子。 重新坐回桌边之后,他把册子正放到台面上。 这是一本硬壳的笔记本,32开大小,本子已经很破旧了,但九十年代中期,曾经流行一时,里头的纸页都分了不同的颜『色』,或淡紫或浅绿,印着不会妨碍落笔行字的花卉图案。 在这笔记本簇新的时候,纸页上还会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但现在,二十多年过去,本子通身也只剩下纸张的腐味了。 翻开硬壳,扉页的那张,有只很小的白『色』书虱匆匆爬过,而略显发黄的纸页上头,有几行娟秀的蓝『色』水笔字。 【坚持记日记,让它成为伴随一生的良好习惯。这是生命的点滴,这是年华逝去之后,白发苍苍之?时,最鲜活灿烂的回忆。】 落款:林喜柔。 炎拓随手翻至一页。 *** 1997年3月12日/星期三/晴(植树节) 今天是植树节,买菜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小学生们扛着小树苗、在老师的带领下上山种树。 听说今年种树特别有意义,因为香港回归,是回归树。 人也是挺好玩的,给树这么多名头,树可不知道,只顾着往上长就是了。 今天也是我带着心心搬出来住第十天。 有时候想想,是不是给心心起错名字了,小名叫“开心”,可自打她出来之后,我?一天也没开心过。 我?瞎想什么呢,这是大人的破事,跟女儿有什么关系。 想小拓了,那天离家出走的时候,小拓被李双秀带出去玩儿了,一气之?下,只抱了心心走,也不知道小拓这几天,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想想小拓真是可爱啊,心心刚出生的时候,小拓被带来看心心,我?满心以为,会是小哥哥小妹妹相见,特别温馨。 没想到小拓皱着眉头,很嫌弃的样子。 憋了很久才问我:“妈妈,妹妹怎么这么丑啊?” 笑?得?我?肚子都疼了,是真疼,刚生完嘛,我?说:“刚生出的小孩儿都这样的,长着长着就好看了。” 小拓显然不相信,过了会又?没憋住:“妈妈,妹妹是个秃子啊?” 差点把我?笑?岔气了。 真是个傻儿子,将来你有了自己的小孩就知道了,刚生出来的孩子,本来头发就少嘛。 晚上的时候,接到大山的电话,说是明天要来跟我?谈一谈。 明天就明天吧,『药』买好了,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我?只回了句:“你一个人来,这是咱们夫妻之?间的事,你敢带她试试看。” 1997年3月14日/星期五/小雨 昨天『乱』糟糟的,什么都『乱』糟糟,今天腾出手来,把事写写吧,毕竟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自杀』。 当然了,假『自杀』。 其实啊,我?一直以为,男人出轨这事是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即便发生了,我?也该够决绝够潇洒,一走了之?。 可是事到临头,才知道 分卷阅读152 特别不甘心,敏娟也劝我?说:“凭什么啊,辛辛苦苦一个家,儿女双全了都,你潇洒一走,什么都让给狗男女了?临到头来,你只落了个潇洒?” 也是。 我?算是理解为什么那么多女人遭遇第三者『插』足时、打得?那么撕破脸皮了,三个字,不甘心吧。 我?请敏娟帮我带一天心心。 之?前买了一百颗安眠『药』,在跟大山约定的时间前半小时吞了,大山一向是个守时的人,这么重要的事,应该不会迟到的。 当然了,他迟到我也不怕,我?通知了长喜,让他在楼下守着,如果那个时间点大山还没到,就上来找我。 长喜是个靠得?住的老?实孩子,我?相信他。 我?就想赌一把,夫妻这么多年,大山你是救我?还是不救我?,咱们之?间,是不是真就一点情分都没了——你要是做得?出来,我?也就死心了,也不想挽回什么了。那之后咱们该怎么分怎么分,这辈子也不用牵扯了。 …… 一百颗『药』,可真够呛的,洗胃把我?难受惨了,『自杀』这事,我?这辈子应该没二回了。 不过,我?的体质可能比较抗『药』,大山进门的时候,我?都还没完全昏睡过去,所以,大山的反应我?全听到了。 他拼命晃着我?的身子叫我“阿柔”的时候,疯狂冲出去叫人的时候,眼泪落我手上的时候,我?觉得?不是装的,装也装不出来。 …… 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大山守在床边,整个人都憔悴了。 我?问他:“大山,咱们还过不过了?家还要不要了?” 大山拼命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掉眼泪。 我?也哭了,我?离家出走那天,他对我吼:“林喜柔,你要不想过了,你就走!” 我?说:“那你为什么这样呢?你为什么要跟李双秀不清不楚的呢?” 大山也不说话,过了会,忽然就抓住我的手,声音又低又?慌,说:“阿柔,你信不信我?我?说了你信不信我?” 我?说:“你先?说。” 他声音发颤,说:“阿柔,我?也不明白怎么回事,我?就跟入了魔似的,她叫我做什么,我?就做,对我笑?笑?,我?就什么都忘了,一心就想讨她开心,事后想想,我?也觉得?后背冒凉气,就好像……自己不是自己了似的。” 我?真是心都凉了。 我?甩开他的手,冷冷说了句:“你是想说她魅力大呢,还是觉着事情都推她身上,显得你没错呢。炎还山,你怎么不说你是遇到《聊斋》里的狐狸精,被勾了魂儿呢?” 第62章 ①这要感谢蒋叔,有先见之明 一大早起来, 雀茶先忙着做饭,十多个人的?餐食,只靠一个电磁炉。 简陋是简陋了?点, 她安慰自己, 毕竟是过渡期嘛。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 她被通知尽快离开别墅、去新地点与众人汇合,到了才知道,是老蒋一行人在外出了事。 具体什么事,没细说, 只是让她把手机交了?, 一是怕被定位, 二是万一蒋百川打?电话过来, 由他们斟酌应付。 她隐约觉得?,应该是炎拓被囚禁那件事的?后续。 *** 新住处是位于城郊、刚转手的?一家小型服装加工厂,下家出于种种原因, 推迟了?接手时间,厂子凭空空出两个来月——余蓉他们也不知打哪知道的?消息, 托人从中周旋了?一下, 只花了点小钱, 就拿到了这两个月的?使用权。 一行十多人, 包括隔天赶回来的邢深,就这样在厂子里?暂住下了?。 落脚点是有了?,但相比别墅,真是天壤之别:没有独立的?洗手间,得?去公共厕所;随便找间屋,『插』上电磁炉就是厨房;什么都得自己来,再也不能依赖家政…… 所有人都有事忙, 只雀茶是个闲人,所以做饭这事就交给了?她,好在她虽然十七岁就跟着蒋百川过上了?阔日子,但她喜欢烹烹煮煮、常变着花样给蒋百川做吃的?——这差事,也算用人得?当,不至于累着她。 …… 粥锅翻沸,是煮得差不多了?,雀茶戴上隔热手套,把锅端了下来:米粥真香啊,她还特意加了?点鲜百合,闻上去透着一股子清甜。 不知道老蒋现在何处、今早吃的?又?是什么——雀茶有点担心,又?好像不是特别有所谓,套句网上的?说法,爱会消失的吧。 反正,她现在对蒋百川,早不是十七八岁时那种『迷』恋至极的?喜欢了:当年的蒋百川,在她眼里是焦点,是依靠,甚至是骄傲,现在,也就是个普通的?鸡肋老男人罢了,只要他在,她就跟他过呗。 她忽然冒出一个邪恶的念头:如果蒋百川死了,她会重新开始、收获新生吗? 阿弥陀佛,真是罪过罪过,雀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些有的?没的都给晃出去:老蒋是她自己选的?,这么些年,人家对她也不差,她怎么能这么丧心病狂呢? 身后传来踢踏踢踏的?鞋子声,山强从门口探进头来:“ 分卷阅读153 茶姐,是能吃饭了吗?你都不知道,累惨我了?。” 雀茶嗯了一声:“你坐着去,我给你盛。” 话?刚落音,外头又飘进大头的?声音:“雀茶,也给我盛一碗啊。” 雀茶皱了皱眉头。 给山强盛她没问题,山强早上起来要帮余蓉“热鞭”,上百鞭甩过,胳膊抖得?抬不起来,给山强帮点忙,她权当照顾残障了?。 可你大头凭什么呢? 从前大头对她,就很是阴阳怪气,话?里?话?外,透着她只不过是蒋百川“小情儿”的?感觉,但也就嘴上阴阳,这两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蒋百川不在,他忽然有点没皮没脸讨人嫌。 雀茶心里?膈应,又?不好撕破脸,只好一边嫌恶,一边把汤粥给两人端出去。 外头是加工间,设备还保持原样,一台台的缝纫机齐齐列放,墙角堆着布匹衣料,墙上高处,还挂着用以激励工人的“勤奋务实、开拓进取”的?大红条幅。 山强和大头两个,拿缝纫机当桌,正凑在一处说话。 山强:“可了事了?,我的?天,可把场子交出去给变态了?。” 大头:“哪个变态?余蓉啊?” 山强:“嗐,两个,都齐了?。” 雀茶正搁下粥碗,闻言不觉蹙眉:“你们这样背后讲人家,合适吗?” 老实说,雀茶第一次见余蓉,也吓了?一大跳。 怎么说呢,余蓉不像个普通意义上的?女孩子。 她二十五六年纪,长得又?高又?壮,皮肤晒得?黝黑,胳膊腿上甚至练出了贲起的?肌肉块,剃了?个光头,脑袋右侧纹了条盘缠的?蜥蜴,鼻子上打?了?鼻环,舌头伸出来,正当中一颗锃亮的舌钉。 这不都是酷刑,给自己找罪受吗?雀茶看着都替她疼。 后来听说,她先前在泰国工作过,可能都是跟外国人学的吧,不是说国外的?这种另类文化?挺盛行么。 余蓉的?『性』子有些孤僻,虽说同处屋檐下好几天了,雀茶跟余蓉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不过,她对余蓉感觉不坏,甚至对两人之间的这种差异觉得?新奇:同是女人不是吗,年纪差得也不算特别多,但人生可谓是天差地别了。 大头斜了?眼看她:“你不觉得?余蓉怪吗?那是女的?吗,哪个男的会?要那样的女的?” 雀茶呵呵了两声:“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肯定看不上你这样的男的。” 说完了?板起脸,收起托盘就走。 山强在边上吃瓜看戏,笑得?前仰后合。 大头可一点都不觉得?好笑,他冷冷看雀茶离去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地抽了一抽:“嚣张什么啊,你男人还指不定?回不回得?来呢。” 山强笑声陡收,顿了顿,不悦地看大头:“胡说什么呢,你咒蒋叔啊?” 大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实话?实说嘛。” …… 雀茶回到厨房,气了?半天,末了安慰自己,别跟这种没素质的人计较。 她烧了热水,冲了两杯咖啡,都用一次『性』加盖的?纸杯装了?,其中一杯特意什么都没放,还在杯身上写了?“黑咖”两个字,然后用纸袋拎了,出了厨房,一路走出加工间。 大头一直埋头喝粥,直到雀茶的身影消失在加工间门口,才抬头瞥了一眼,然后屈肘捣了捣山强。 “你发现没有,雀茶这两天对邢深,很热情啊。” 山强有点迟钝:“有吗?” 大头冷笑:“这种女人,蒋叔在就靠蒋叔,万一蒋叔有事,她就赶紧抱下一个的大腿,浪货一个,没事还装清高,我见得?多了?。” 山强觉得?这话?刺耳,小声说他:“你说话注意点,大家都是认识的?,万一被她听到了,多尴尬啊。” *** 出了加工间的门,雀茶一路往东走。 东边是库房。 这加工厂虽然规模小,库房却盖得?挺结实,厚墙、铁门、坚窗,窗户开在高处不说,还加装了?防盗网,大概是怕贼偷货吧。 走近库房时,雀茶隐约听到有凄厉的?怪声,从气窗里?传出。 那是孙周吧? 雀茶心头一悸,定?了?定?神,才重新迈开步,走到门口,叩了叩门。 等门开的?当儿,她又瞥了一眼那扇气窗。 现在没声了。 门开了?,是邢深。 他对着雀茶笑:“一开门,闻到咖啡味儿,就知道是你。” 雀茶也笑,把纸袋递给他:“一人一杯,你那杯上我写了?字,让余蓉别弄混了。” 说话间,她透过邢深身侧的?间隙,向?库房里张了?张。 没看到孙周,看到了几排横七竖八放着的?、蓝黄相间的仓库货架,货架上还留了?不少衣包,也看到了余蓉,她背对着门站着,这么冷的天,只穿半截的紧身背心和短裤,身上汗津津的?,腰上缚了?个腰包,背后好像…… 没看清,视线忽然被遮挡,是邢深挪了下身子。 雀茶回过神来:“还有,孙周吃点什么啊,要不要我也一起准备了??” 反正有人负责出去 分卷阅读154 买吃的?和日用品,她只管做。 邢深温和地笑笑:“不用了,孙周你不用管,这几天辛苦你了?。” 雀茶红了?脸:“没事,应该的。” 同样是男人,差距可真大,跟大头说话,呕得?想吐,要是所有男人都像邢深这样,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该有多好啊。 走之前,她指了?一下高处的?气窗:“那个,有个窗户是开着的?,能听到里头的声音,你们最好关一下,虽然厂子里?都是自己人,但万一呢,对吧。” *** 重新关上铁门,邢深清了?清嗓子:“余蓉,听见了?吧,要么关下窗?” 余蓉抬头看了?看开着的?那一扇,嗯了一声,前冲几步,两手抓住货架,身形极快地窜到了架顶,又?紧接着大步迈跨、跃跳到另一排货架上,几次三番之后,很快接近那扇窗户,一抬手,唰的一下,就把玻璃窗给推上了?。 她这几下干脆迅速,但并不轻盈,因着踏步重、动作又?大,人都已经跃下地面了,货架犹在微微晃动。 不过,窗户关上,噪声小了不少,屋内的?动静显得清晰很多:拐角处一排装满了货的架子后头,隐隐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余蓉沉着脸,拔出背后『插』着的?皮鞭。 这是根一米不到的鞭子,纯手工牛筋编制,鞭身处只筷子粗细,整根看上去更像截棍,掂在手里?才能看出鞭身微晃,是有韧度的?,完全符合中国传统鉴鞭“韧、圆、润”的?标准,而且,鞭子尾梢处散了点缕,嵌了?颗锃亮的珠子进去。 一般来说,鞭子越到尾梢越细,这样抽出去,易于在人畜皮肤上“开缝”,一抽一道口子,但也有人会在鞭尾嵌颗钢珠什么的?,这可不是为了?美观,而是为了?增加梢头的?重量、打?击力更强。 邢深从纸袋里?拿出自己的?那一杯咖啡,纸杯壁薄,入手滚烫。 但他一点也不在意,或者说,太过兴奋,压根就顾及不到咖啡烫不烫了。 他说了句:“余蓉,我要站开点吗?” 余蓉说:“没事,你就站那。” 语毕鞭子凌空一抽,速度极快,连空气都似乎被抽得发颤。 孙周慢慢从货架后爬了出来。 不是贴地的那种爬,而是像猫科动物那样,手掌和脚心着地,悄无声息,安静诡谲。 单看长相,还是能依稀看出孙周昔日的轮廓的?,只是嘴脸尖酸了不少,两颊深凹,眼神又?太过戾气,完全改了面相。头脸处原本被抓伤的地方,长出密密的?兽『毛』来,一条一条,像是剪出的细绒条,紧贴着皮肤。 身上穿了衣服,不过都已经被抽得破碎,布条经血一粘,又?和伤口长到了一处,再加上总在地上滚爬,混尘带土,脏得看不出颜『色』了。 他身子只出来一半,双目烁动不定?,趾甲抓地,后背微微拱起。 余蓉伸手探进腰包,取了?个鸡蛋大小、彩『色』的弹跳球在手上,先往空中小抛了?几下,孙周的头像被看不见的?牵线拉扯着,紧紧跟随球的?上下而上下。 再然后,余蓉手上一顿,扬起手臂,大力把球向?着边墙掷出。 几乎是与此同时,孙周如疾风样贴地掠起,又?如一团鬼影,紧窜了?出去。 余蓉吼:“三!” 弹跳球这玩意儿,触墙即返,遇到障碍物之后,又?会?改向,而且初期速度极快,如果傻追着球,只会疲于奔命、永远落在后头。 “二!” 弹跳球已经改向了?,从货架间直穿过去,孙周如敏捷悍勇的?豹子,紧随其后。 “一!” “一”字话?音刚落,就如按下了?休止符,方才的?躁动瞬间归于寂静,孙周一手摁地,另一手内扣,掌心内扣着的?,正是那个彩『色』的弹跳球。 余蓉唇角『露』出笑意。 她转向?邢深:“看清楚了?吗?” 邢深摇头感叹:“太快了?。” 余蓉说:“他学聪明了,以前只会跟着球跑,然后挨抽。现在,知道判断球的?走向、中途截击了。” 邢深兴奋:“什么时候能把它交到我手上?” 余蓉转过头看孙周,后者撤回了?手,只留弹跳球在当地,又?安静而警惕地,缩回了?货架背后。 “再等一阵子吧,还没驯熟。” 邢深说:“有了?他,我心里?就踏实多了?。蚂蚱怕地枭、不敢攻击,他可不怕,这要感谢蒋叔,有先见之明。” 他也是这趟和余蓉一干人等汇合,才知道蒋百川这儿,还藏着一个孙周的。 山强跟他解释说:“蒋叔当时跟我说啊,他努力过了?,孙周红线穿瞳孔,救不回来了,送回去,后半辈子也是进精神病院,还是最危险的那种,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伤人。不如变废为宝,万一驯成了?,就是对付地枭的利器,哪天和狗牙遭遇,帮着拿下了?狗牙,不也算自个给自个儿报了仇了?么。” 被地枭伤过,已经丧失神智、成了?近乎野兽,再遭遇地枭,也就再也不怕什么抓挠,浑无畏惧了。 第63章 ②林姨,你 分卷阅读155 干儿子啊?他好香啊…… 炎拓在?别墅歇了?一?天, 第三?天的早上,驱车前往农场。 走之前犹豫了?好久,还是把陈福的“尸体”给留下了?, 他总不能老带着这颗炸弹进出吧, 更?何况还是去农场——他带走了?钥匙, 把杂物房委托给林伶,跟她说里?头?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千万留意,别让人进去。 这个决定?, 他放心, 也不放心, 放心的是林伶一?定?会尽力照做, 不放心的是,万一?有突发情况,林伶未必拦得住。 所以这一?路, 心都高高悬起:这就是孤军奋战最大的劣势了?,没有可靠的、有力的帮手, 处处掣肘, 分身乏术。 快到农场时?, 接到刘长喜的电话, 炎拓还以为是聂九罗终于醒了?——之前,她短暂清醒过,跟刘长喜说过三?两句话,又昏睡过去了?。 然而不是,刘长喜只是跟炎拓通知一?声,帮聂九罗找到合适的阿姨了?。 炎拓初听觉得不错,细听实在?无?语:“这是个伺候月子的阿姨?” 刘长喜:“是啊, 中介说这个最合适了?。” 这是梦里?的合适吗? 炎拓哭笑不得:“生孩子跟受伤完全是两回事啊。” 刘长喜解释说,小地方不分那么细,要么是纯搞家庭卫生的,要么是医院护工型的,这种只管擦身拍背、不负责做饭,所以,既想照顾好病号个人卫生,又要能炖个汤蒸个菜,只有月子阿姨最合适了?。 行吧,炎拓只能向现实低头?,吩咐刘长喜:“那你?得给阿姨说清楚了?,别把聂小姐往死里?补,她现在?虚不受补,得尽量清淡。”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刚生下炎心那会,一?天吃好几个鸡蛋,还是混在?加糖的小米粥里?吃下去的,那甜腻带蛋腥的味道,现在?想起来都有点反胃。 …… 挂了?电话,农场赫然在?目。 其实这农场,90%意义上真是个普通的种植农场,进出的那些人,也大多是普通人,但就是因为有个地下二层、有那么一?小撮异类,在?他看来,永远是波澜诡谲的所在?、一?切风暴的源头?。 *** 炎拓把车停进停车场,一?路往主楼走,说来也巧,隔着还远,就看到熊黑在?边门外头?打电话——地下的信号不好,一?般打电话,都得上到地面。 炎拓放轻脚步,同时?加快速度。 熊黑的状态有些暴躁,一?手拿手机,另一?手撑在?墙上,指间还挟着烟,烟身已?经烧了?大半,眼见就快烧到手指了?。 “特么没联系上?还没联系上?这两王八羔子,死哪去了??” 这应该是在?说韩贯和?陈福了?。 “跟酒店联系过吗?什么时?候退的房?卧槽……” 边说边侧过身,反正也会被发现,炎拓先发制人,抢先拍了?拍熊黑肩膀:“熊哥,别光顾打电话了?,烟都烧着手了?。” 熊黑“啊呦”一?声,赶紧撒手撂了?烟,同时?冲着手机没好气地吼了?句:“那就找啊,问我有个卵用!” 边说边挂了?电话,余怒未消。 炎拓察言观『色』,觉得自己是时?候“贴心”一?把了?:“熊哥,有事啊?” 熊黑也正想找人倾诉:“艹,一?堆破事。两个兄弟,在?石河失联了?。” 炎拓:“两个兄弟?公司的啊?我见过吗?” 熊黑赶苍蝇一?样挥手:“没,没,你?没见过,外勤的。” 还“外勤”,挺会拿术语敷衍的,炎拓笑笑:“石河,不就是咱们动了?板牙那群人的地方吗?” 熊黑觉得炎拓话里?有话:“是啊,怎么了??” “也没什么,我是想着,咱们动了?他的人,他们也能动咱们的人啊。” 熊黑怔了?半晌,消化了?一?下这句话,断然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不知道,我那两兄弟……业务能力还是挺强的。” 再说了?,这俩一?直是“藏着”的啊, 是挺强,那张excel表格上,熊黑、陈福、韩贯,算是武力派的三?巨头?了?,一?下子三?去其两,炎拓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淡淡回了?句:“我就是这么一?说。” 熊黑让他的话搅得心烦意『乱』,顿了?会才?想起问他:“你?怎么来了??” 炎拓说:“我跟林姨打过招呼了?,蒋百川坑过我,我不得意思?意思??” 熊黑懂了?,有仇必报这一?点,他是赞同的:“那你?手上悠着点,别搞死了?就行,留着他还有用呢……” 炎拓冷笑:“他有屁用?” “嗐,林姐儿子……” 熊黑陡然住了?口。 炎拓向着他笑了?笑:“林姨儿子?林姨还有儿子?” 熊黑矢口否认:“没有没有。” 炎拓说:“我听到了?,你?不说,我问林姨去。” 卧槽,这憨批要去问林喜柔,那自己不得被骂死?熊黑赶紧拽住他:“不能问!不让说!炎拓,哥平时?对你?不错吧,别给哥找事行 分卷阅读156 吗?” 炎拓心念急转:林喜柔先是向瘸爹问儿子,然后绑了?蒋百川一?行,如今要留着他,也是为了?“儿子”,地枭的儿子是地枭,可蒋百川手里?,就蚂蚱一?只地枭啊。 难道蚂蚱真的是林喜柔的儿子? 他给熊黑吃定?心丸:“放心吧熊哥,我不会这么没眼『色』。对了?,狗牙恢复得怎么样了?,我这趟来,也想看看他,怪惦记的。” 不提狗牙还好,这一?提,熊黑真是糟心无?比:“还看个什么劲?看也白看……不过你?趁早看吧,再不看,以后就没得看了?。” 炎拓没听懂:“什么叫‘没得看了?’?他要成仙啊?” 熊黑没答,只是骂了?句“艹”,又指向边门:“走,先下去吧,外头?怪冷的。” *** 地下一?层照旧是堆得『乱』七八糟,和?林伶误入时?不同,一?二层之间除了?楼梯之外,多了?扇厚达九公分的铸铝防爆门。 熊黑输入密码,带炎拓进来。 下头?还跟上次来时?差不多,不过,现在?是上班时?间,走道里?能看见工作人员,穿蓝『色』的工作服,来去匆匆。 熊黑领炎拓先往狗牙待的培植室走,才?刚走近,就听到尖叫和?惊呼声,再然后,有个年轻女人从门内跌摔出来。 说是跌摔,其实跟被撞飞差不多,且方向正朝着炎拓。 炎拓不明所以,但条件反『射』,紧走两步接住了?人,没想到这人被撞的力道太大,他脚下没收住,蹬蹬连退三?步,背倚着墙才?定?住身子。 又有个人从门内冲了?出来,声音愤怒得几乎变了?调:“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这人没穿衣服,但满头?满脸的泥浆,像是刚从泥潭子里?爬出来的。 炎拓脑子里?轰了?一?声:狗牙!狗牙居然醒了?! 不过再一?想,也不奇怪,从狗牙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这人在?泥浆里?泡得也够久了?。 熊黑也是又惊又怒,骂了?句:“龟孙子,特么醒得倒快!” 边说边冲了?过去,抬脚就要踹,没想到狗牙一?见是他,如见亲人,一?把抱住他踹过来的脚,就势跪到了?地上,简直是声泪俱下了?:“熊哥,熊哥,你?说句话啊,我不想死啊。” 这特么唱得哪一?出? 炎拓糊涂了?,就在?这个时?候,一?股粉香浮上鼻端,怀里?传来一?把娇柔的声音:“谢谢你?啊。” 他刚接了?个人,自己都忘了?。 炎拓低头?去看。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长得很?有味道,一?头?乌发结成脏辫,部分脏辫拿锃亮的双股发钗盘在?了?脑后,两边各留数缕,耳骨上打了?两颗很?小的钻钉,有秀挺的鼻子,细长的媚眼,下眼睑处还点着亮粉,说话的时?候,眼波流动,映衬着亮粉的炫光,更?加显得那双眼睛勾人心魄。 炎拓心头?一?凉。 这人他知道,excel表格上的地枭009号,冯蜜。 他退后一?步,回了?句:“不客气。” 冯蜜本来是倚靠在?他怀里?,他这猝然一?退,她险些没站住,好在?身子晃了?两下之后,又定?住了?。 房间里?又冲出两个人来,一?个是林喜柔,另一?个也是表格上有名姓的,杨正。 林喜柔脸『色』铁青,冲熊黑吼了?句:“还愣着干什么,还不……” 话到一?半咽了?回去,这是看到炎拓了?。 熊黑一?把拎起狗牙,反剪了?胳膊往屋里?拖,狗牙拼命挣扎踢腾,忽然看见炎拓,不管不顾,嘶声大叫:“炎拓,你?帮我说两句好话啊,我不想死啊。” 很?快,他就被熊黑和?杨正合力拖进了?房中,地下的房间隔音都好,门一?关,嘶吼声就淡得像背景音了?。 炎拓站着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心慢慢冒汗,指尖都有些发痉。 自己的手机壳里?,还藏着一?根针呢。 三?个一?直蛰伏着的地枭,农场,死刑,狗牙又口口声声“不想死”,难道说,死刑是针对狗牙的? 林喜柔会追问狗牙当初受伤的事吗? 又或者,林姨对自己并无?疑心,眼下“死刑”事大,不会再去翻旧事? …… 林喜柔显然也觉得刚才?那一?幕不好解释,尴尬地笑了?笑:“小拓,你?怎么来了??” 炎拓说:“我来找蒋百川。林姨,狗牙怎么了??有什么事不好解决,要闹到死这么严重?啊?” 一?时?半会的,林喜柔也想不出借口来搪塞,她走近炎拓,柔声说了?句:“小拓啊,你?先去休息室等着,晚点安排你?见姓蒋的,去吧。” 炎拓点了?点头?:“好。” 转身时?,正迎上冯蜜的目光,大胆而又灼灼热烈,正肆无?忌惮地看他。 炎拓只当没看见。 候着炎拓走远,林喜柔叫冯蜜:“还不进来。” 冯蜜嘻嘻一?笑,走近林喜柔,娇憨地一?把抱住她,凑向她耳边道:“林姨, 分卷阅读157 你?干儿子啊?他好香啊。” 边说边伸出舌头?,在?嘴唇内里?浅浅『舔』了?一?圈。 林喜柔冷冷瞥了?她一?眼:“怎么,想陪狗牙一?起死呢?” 冯蜜咯咯一?笑:“那我不敢,我哪有那么蠢。” “那是发情了??” 冯蜜面上飞红,又去蹭林喜柔:“林姨……” 林喜柔说:“有那精力,多去跟韩贯聊聊,你?俩比较配。” 冯蜜大为扫兴,冷哼了?一?声,松开了?抱住林喜柔的手,也收起了?刚刚的黏糊劲儿。 林喜柔说了?句:“还不进来。” *** 林喜柔先跨进门去,冯蜜不情不愿地跟在?她后面,随手带上了?门。 就在?房门行将?掩上的时?候,炎拓从另一?侧的拐角处大步过来,行至一?半时?蹲下身子,像是在?系鞋带,同时?将?手里?的东西向着门扇的方向轻弹过去。 是他从聂九罗给他加装的手机壳上,掰下的侧边一?小截,几乎没什么重?量,贴地无?声,但因为略有厚度,到门边时?,微卡了?一?下。 这一?卡,使得门看似关上、却又没能最终关严,炎拓后退了?几步,做好门内万一?有人察觉就即刻撤的准备,然而幸运的是,门就那么微卡着了?。 炎拓屏住呼吸,慢慢走近门边,但并不鬼鬼祟祟地贴在?门上,而是倚墙而立,很?悠闲的等待姿态。 他不得不冒这个险:万一?狗牙说出了?什么,他和?聂九罗也就双双暴『露』了?,所以,他得抢时?间,几秒也是好的,一?旦听到有不对,即刻逃离。 刚佯作离开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虽然狗牙这头?吼出了?很?大的动静,但那为数不多的几个工作人员并没有过来查看,这些人可能得过什么吩咐,不大靠近这里?。 这个区域,当然,不止这区域,整个地下二层,都设置有摄像头?,但是,监控的目的,是为察觉异常的,所以他赌一?把,只要他表现得自然、合理,即便影像正呈现在?摄像头?上,也不会引起什么怀疑。 门缝里?,渐渐飘出了?声音。 *** 狗牙被拖进屋之后,犹自死死抱住熊黑的腿:“熊哥,熊哥你?说句话啊,你?说句话吧熊哥。” 又央求杨正:“杨哥,大家自己人,杨哥!” 杨正微敛着脸,表情木讷,仿佛面对着的不是涕泪横流的狗牙,而是他平日里?伺弄到早已?厌烦、随时?都想揪头?掐叶的花花草草。 熊黑早为狗牙说过无?数好话了?,也犯不上这时?候再去碰钉子,他冲狗牙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求我没用。 狗牙看懂了?,手脚并用,爬向已?经坐在?椅子上的林喜柔:“林姨,林姨我错了?,你?给我个机会吧。” 林喜柔垂下眼皮,皮笑肉不笑:“还要给你?什么机会?做人的机会我都给过你?了?,你?不要啊。” 狗牙直起身子,左右手开弓,一?下一?下扇自己的脸:“是我一?时?没忍住,林姨,你?看在?,咱们都是逐日一?脉的份上。这世上,人那么多,可……我们少啊。” 第64章 ③林姨,他都对你亮舌头了,你能忍?…… 林喜柔说:“兴坝子乡的那?个女人, 是你吃的吧?” 狗牙浑身一震,噤若寒蝉。 “我后来问?过小拓了,你没有跟他讲真?话, 非但没讲, 你还故意瞒他。他跟我说, 你瞎了只眼,是因为带走孙周的时候被一个女的看到、还画了下来,他骂你做事不小心?,你心?里不舒服, 半夜想爬窗找人麻烦, 结果被铁丝给扎了眼, 是吗?” 狗牙声音发颤:“是, 是啊……” 林喜柔厉声喝了句:“你还撒谎!杂食之后就如同吸毒上了瘾,会一直渴望新鲜的血肉,你不是找人麻烦, 你就是去吃人的!” 她弯下腰,与狗牙四目对视:“就你, 也配跟我提一脉。夸父后人, 逐日一脉, 我辛辛苦苦, 这么多年?尽心?尽力,连自己的儿子都顾不上、生生赔进?去了,为的是什么?为的可?不是你这样的废物!” “你浪费了我给你选的血囊,浪费了我在你身上花的这么多精力,我们是少,还没能壮大,你明?知道?少, 还不守规矩,差点把其它人都拖进?危险之中?、葬送后来者的机会。” “熊黑还为你求情,说现在是用人之际……” 被点了名的熊黑咽了口唾沫,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没错,我是要用人,但不用废物,任何时候,废物都不值得用。今晚十二点,我送你上路,你不配再见到太阳。” 狗牙周身巨震,心?里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再抬眼时,面孔扭曲,目『露』凶光,一条鲜红肉舌已从?嘴里探了出来。 林喜柔不慌不忙,倚向靠背:“看看,还让我留他,这么个狗急跳墙的东西!” 熊黑暗骂狗牙自寻死路,正要出手制住他,冯蜜突然扬手拔下头上发钗,向着狗牙的肉舌狠狠扎落。 冯蜜和杨正两个,一直站 分卷阅读158 在林喜柔身侧,全程都没说什么话,狗牙只当他们是摆设,也没想着提防,浑没想到这看似娇俏的小姑娘会悍然出手。 冯蜜这一『插』,可?不是扎进?舌头就完了的,她就势单膝跪地,一扎到地——培植室的地面,大部分留有土壤,钗头直直『插』入土中?,舌头被牵,狗牙的脑袋不得不一路跟下来,下巴猛砸在地上,看起来,像是突然给林喜柔磕了个响头,紧接着,没命地痛呼起来,但是因为舌头被扯钉在外,声音一直含混在嘴里,凄厉之至又含混不清。 熊黑瞪大了眼睛,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吼冯蜜道?:“你特么干什么!” 冯蜜咯咯笑起来:“他死都要死了,我给他点颜『色』看看啊,怎么,他刚都那?样了,你还护着他啊?” 说着哼了一声,拔出发钗,在破洞的牛仔裤上擦擦干净,又不紧不慢绾起头发。 发钗一拔,狗牙立刻痛得原地翻滚,舌头不断抽搐着,嘴里很?快溢出血沫来。 林喜柔皱了下眉头。 杨正那?副耷眉吊眼的表情终于起了变化:“怎么说也是你同族,至于这么作践么,明?知道?口器重要。” 冯蜜听着刺耳:“真?是稀奇了,对个废物这么护着,枪口反都朝着我了——我可?是规规矩矩的,林姨说什么,我样样照办,对吧林姨?” 说到最后,语意中?又透出娇纵来。 林喜柔淡淡说了句:“我还想问?他话呢,你倒好,这让他还怎么说话。” 冯蜜瞪大眼睛:“林姨,他都对你亮舌头了,你能忍?舌头一亮,不是他死就是你死,这谁要对我亮,我非给他生拔出来、剁碎了喂狗——还问?什么话,听他讲屁话吗?” 话糙理不糙,连舌头都亮了,那?是没什么好说的了,林喜柔欠身站起,吩咐熊黑:“收拾一下吧,晚上十二点好办事,到时候,能到的都到场。” 说着径直出来,到门口时,一揿把手,手感不对,门轻轻松松就开了。 林喜柔回头问?了句:“刚谁最后关的门?” 冯蜜应声而出:“我啊,有问?题吗?” 林喜柔指门舌:“做事这么不小心?,都没锁上。” 是吗?冯蜜探头看了一眼:“林姨,是你这门用久了、不灵敏了吧。” *** 炎拓在听到林喜柔那?句“收拾一下吧”的时候,就立刻拿鞋尖拨飞了那?截塑料壳,然后大步循向过去,中?途弯腰捡起、收进?袋中?。 他并没有回休息室,匆匆往回赶太过显眼——他优哉游哉,开始了散步闲走,这样,林喜柔中?途就会遇到他,他也可?以解释是嫌待在休息室里闷、出来活动筋骨。 地下二层的布局较为复杂,岔道?也多,行将拐过一个岔口时,忽然有低哑而含糊的阴笑声飘过来。 炎拓心?头一凛,猝然止步。 阴笑声过后,就是压抑着的、苍老的咳嗽声。 炎拓定了定神,小心?地探出头去。 他看到,有个花白头发、身子瘦小的女人,正一手撑在墙上,另一手拿着手帕、掩口不住咳嗽,咳得力道?太猛,整个身体哆嗦得像冬日枯树枝头上仅剩的一片叶子,分分钟都能掉落。 炎拓隐约猜到这女人是谁了。 来农场的三个地枭之一、年?纪最大的那?一位,李月英,004号,就排在熊黑的后面。 真?是奇了怪了,截止目前?,炎拓见到的所有地枭,即便不是孔武有力,也是精气神满满,唯有这位,别说跟枭比了,跟人比都算孱弱的。 李月英咳了一阵,喘过气来,拿手帕擦了擦嘴角,喃喃了句:“凭什么……” 语气又阴又狠,还带点沙哑,听得人不寒而栗。 说完了,扶着墙,一步一挪地,向着旁侧的方?向走了。 炎拓这才发现,李月英刚倚靠的地方?不远处,有一扇门。 这扇门他不陌生,他第一次潜入地下二层时,就是在这扇门后头,见到了误入的林伶,当时,这周围还没建好,门也只是普通的木板门,而今一切都改了,这一处的门禁,比其他各处都更要森严,而他在那?之后,也再也没能得进?。 门内,还跟当年?一样,有着『迷』你塑料大棚以及诡异的、看似从?土壤里长出来的……人吗? 正思忖间,有人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炎拓这一惊非同小可?,脊背都僵冷了,顿了顿,才回过头来,触目所及,暗自松了口气。 是冯蜜,而且有且只有冯蜜。 冯蜜目光流转:“你这人,可?真?有意思,是不是反应迟钝啊?被人拍了,不该立刻回头吗?” 炎拓说:“你认识我啊?” “听林姨说过啊,”说着,冯蜜也探过身来,“看什么呢?”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炎拓总觉得,冯蜜看到那?扇门时,表情有些许微妙。 他漫不经心?:“刚有个老太太,没见过,咳嗽得很?厉害的样子,走过去了,是你一起的啊?” 冯蜜“哦”了一声:“她啊。” 然后唇角下撇,一副很?不屑的样子,嘀咕了句:“又来看,看也白 分卷阅读159 看……命是老天给的,得认哪。” 炎拓觉得这话里有玄机:“什么意思?” 冯蜜嫣然一笑,上前?一步,手指勾住了炎拓衣袖中?肘处的褶皱,轻巧把话题给转了:“这乡下真?是好闷哪,什么时候一起约着出去喝酒呗,我还可?以唱歌给你听呢,你不知道?,我喝醉的时候,唱得特别好听。” 炎拓笑了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冯蜜的笑愈发甜腻:“冯蜜,蜜糖的蜜。” 炎拓点头:“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呗。” 冯蜜眼前?一亮,旋即懊恼:“不行啊,我今晚有事。” 炎拓面『色』一冷,缩回手肘,甩了冯蜜的手:“既然没诚意,还说个屁。” 语毕转身就走,把冯蜜撂在了当地。 这脸变的,冯蜜半天没回过神来,她平素里出入夜场,身边围满了狂蜂浪蝶,“变脸”这一招,是她常对男人使的,高兴时就笑脸相迎,一个不高兴,甩脸子就走,那?些人还不敢生气,把她当宝贝样哄着。 万万没想到,今天被人甩了脸了,冯蜜绕着自己的一根辫子发怔,心?里头怪怪的,有点异样,不过,非但不生气,还有点…… 一瞥眼,忽然看到林喜柔和杨正就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 冯蜜辫子一甩,嘻嘻一笑:“林姨,我可?没招惹他,放心?,我会规规矩矩的。” 说完了,还冲林喜柔飞了个吻,步子轻盈地去了。 …… 杨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冯蜜远去,说了句:“林姐,你可?得管管她。” 林喜柔回了句:“她又没坏规矩,怎么管?” 杨正:“我可?是听说,她在夜场玩,有两男的,下了床就是痴呆了。” 林喜柔愣了一下:“怎么会?” 杨正说得平淡:“年?轻人,自控力差,只顾着快活,她那?舌头一起刺,去绞人家?的,几个人受得了?没死算幸运的了。” 林喜柔略松了口气:“没被人察觉吧?” “那?倒没有,夜场人杂,她又很?小心?。但不能纵着她这样下去,这『性』子,迟早出事。” 林喜柔顿了会才说:“一样米养百样人,这渡出来的人多了,各种『性』子都有,你也没法?要求每一个都合你心?意,只要别跟狗牙似的踩了红线,大差不差,也就行了。” *** 炎拓进?休息室后不久,林喜柔就进?来了,进?屋时,还反手带上了门,显然是准备跟他好好聊聊。 炎拓开门见山:“林姨,狗牙到底怎么了啊?不会真?的闹到要‘死’那?么严重吧?” 林喜柔反问?他:“你怎么看这事?” 炎拓说:“我想着,他可?能是坏了你们的规矩,很?严重的那?种。” 说到这儿,他伸手出去,握住了林喜柔的手:“林姨。” 很?少见他这么郑重其事,林喜柔心?中?咯噔一声:“你说。” “这么多年?了,我从?来不问?,你也不说,其实你也明?白,我不问?,不代表心?里没想法?,对吧?我只是想等哪一天,你主动跟我说。” 林喜柔笑。 炎拓说:“可?是怎么等都等不到,我今天索『性』就明?说了,林姨,你真?的不考虑帮我……变成像你们一样吗?” 林喜柔一点都不意外,熊黑曾经当笑话一样,跟她提过这事,她也觉得,炎拓最可?能生出的,就是这心?思了。 她斟酌了一下:“没办法?,真?没办法?。小拓,你就过普通人的日子,不开心?吗?你不缺钱,有事林姨会帮你解决,喜欢什么姑娘就去追,你完全可?以过得比这世上99%的人都开心?快活,何必自寻烦恼呢?” 炎拓说了句:“但我会因为意外受伤、会残、会老,林姨,将来某一天,我已经老掉牙了,你还是这么年?轻,你把我从?那?么小带大,真?的就忍心?……看着我老死吗?” 林喜柔苦笑:“你这孩子,正是大好年?华,怎么一下子就想到‘老死’、『操』心?那?么远的事?” 又说:“这几年?,我眼看着你努力想帮忙,也听熊黑提起过,知道?你的心?思,所以过家?家?样,会安排你些无关紧要的事——但在林姨心?里,你是绝不该掺和进?来的,上次你受了伤,我已经后悔了。” 她缩回手去:“小拓啊,正好借这个机会,林姨把话给你挑明?了:真?没办法?,这是血缘的事儿,你死了这条心?吧。以后,你只管过自己的快活日子,我这头的事,跟你没关系。” 炎拓也慢慢缩回手:“林姨,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林喜柔说:“这是个秘密,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待会你过去见蒋百川,出完气之后,事情就算了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炎拓也不好再坚持,他靠回椅背,满脸沮丧失望,一小半是真?的,一大半是装的。 不过,他知道?林喜柔的底线在哪了:“这是个秘密,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看来,即便一门心?思效忠,得到了十足的信任,也得不到真?相。 “夸父后人,逐 分卷阅读160 日一脉”是什么意思呢?一定不是指“夸父逐日”这个耳熟能详的神话传说。 母亲的日记里,提到过“七指夸父”的故事。 那?个故事怎么说来着? ——夸父要把太阳给大家?带回来,但后来,他体力不支,倒了下去。不过他不甘心?,用手往前?扒,爬也要爬向太阳。到末了,扒秃了三根手指头,只剩下七根…… 难道?夸父是地枭的先?祖?可?按照地枭的特点,脑袋没了都能从?脖腔子里再拱出来一个,没了三根手指头又算得了什么,何必特意强调? 林喜柔察觉到了炎拓的恍惚:“小拓?” 炎拓回过神来,拿话遮掩:“对了林姨,有个好消息。我跟林伶谈过了,这丫头,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现在,她也觉得,吕现这个人是不错,愿意接触。” 林喜柔的脸庞都亮了:“真?的?” 炎拓点头:“就是……吕现这人,我比较了解,他是个颜控。” 林喜柔笑着打断他:“没事,都好办。” 其实呢,事情怎么办都是办,只不过她不喜欢勉强,就希望顺顺利利的,这样心?里舒服。 第65章 ④风险还没过去,今晚十二点,才是真…… 和林喜柔聊完, 熊黑恰好也忙清了狗牙那头的事,过来领炎拓去见蒋百川。 在熊黑面前,炎拓“发挥”起来就要自如很多了, 一路耷拉着?脑袋, 长吁短叹, 最后索『性』往边墙上一靠,悻悻蹲了下去。 熊黑莫名其妙:“你怎么了?马上就要报仇、揍那孙子了,这什么表情?” 炎拓说:“我跟林姨明说了,林姨让我死了这条心。” 熊黑想了会?, 懂了, 看炎拓时, 觉得可怜又可笑, 他?走过来,也在炎拓身边蹲下,还递烟给他?:“来一根?” 炎拓摇头。 熊黑自己点着了, 慢慢吞云吐雾。 炎拓斜乜了眼,看他?的腕上凸起的青筋:“跟我说是因为血缘, 熊哥, 我血缘差在哪了?” 熊黑唾了句:“真特么看人家的就是好的。” 说着转头看炎拓:“你说你, 既有钱, 又有命花,不趁着?好时候好好享受,非受苦受罪的,要往我们这里凑,图什么呢?” 炎拓笑笑:“熊哥,你这就不懂了,都是这山望那山高, 没钱的求有钱,没命的求康健,有钱有命的,就要求平安、求命长了——要是没办法?也就算了,偏偏让我知道有,我能不往这使劲吗?使了半天,又告诉我没戏……” 说着,凑近熊黑,压低声音:“熊哥,我真没戏了?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林喜柔的嘴是密不透风,但熊黑脑子里肉多、挤占了脑细胞的生存空间,经常能漏个一句半句——线索这种事,一两个字也是好的,反正目前他?为地枭画的拼图也还不全,多一块是一块。 熊黑说:“嗐,炎拓啊,我问你,你想平安、想命长,还不是为了纵情享受吗,对吧? 没错啊,炎拓点头。 “那如果让你再也享受不到了,连特么日头都见不着?,要平安命长,还有什么意思呢,对吧?” 说着拍了拍炎拓的背,就势站起了身:“走吧,趁着?心情不好,拿那孙子出出气。” *** 炎拓事先已经知道,蒋百川的状态是“伤不让医、饭不让吃、水不让喝”,但即便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跨进门时,还是被一股恶臭熏得眼睛都睁不开。 蒋百川被关的地方,跟关狗牙的那间类似,外头看是培植室,得通过暗门进来:这种暗室面积小、不设通风管道,即便是普通人关进去都会闷味,何况是一个受了伤且伤口腐烂,拉撒还都在屋里的人。 炎拓没熬住,迅速关门退了出来,接连睁眨了几下眼睛——暗室里没开灯,回想起来,他?只看到了卧趴在狼藉中的、脏兮兮的一团,依稀有个人样,其它的,什么都没看清。 熊黑在外头嘿嘿笑:“怎么样,是不是挺解气的?” 炎拓说:“好像死了啊?” 死了?熊黑吓了一跳:“不可能,早上看还动弹呢。” 说是这么说,但心里头到底不放心,拿了根松土的草叉在手上,掩着鼻子进去捅了捅人,又退回来:“没死,吓我一跳。” 看来,蒋百川确实还有用,一时半会?的没『性』命之忧,炎拓拿手虚掩住鼻子:“熊哥,帮找个口罩来。” 熊黑没明白:“啊?” “太臭了,这让我怎么进去?万一揍着?揍着?,把自己揍吐了呢?” 熊黑冲他翻了个白眼:“破事可真多。” 觑着?熊黑出了培植室的门,炎拓一把推开暗门进去,『摸』索着?打开灯,趋前一步蹲下身子,忍着?反胃去推蒋百川的肩膀:“蒋百川?” 蒋百川的身子挪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以前,蒋百川是个不太有年龄感的人,这倒不是他长得显年轻,而是因为优渥的生活打底,精气神足、又注重粉饰保养,但这几天,一切外在的支撑都没了,身体又遭受折磨,仿佛只是一夜之间,“老态”这个词儿, 分卷阅读161 就爬满了全身,比之实际年龄,看上去大了十几岁也不止。 他?眯缝着?眼睛,眼底一片浑浊:“啊?” 炎拓说了句:“你要想少受点罪,就装死,越是看上去要死了越好。” 蒋百川愣愣地看他?,渐渐地,有点认出他来了:“你是那个……那个?” 正说着?,外头门响,炎拓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惨叫总会吧,叫得越惨越好。” 语毕迅速起身,一脚踢在蒋百川肚子上,厉声吼了句:“去你妈的。” 骂得挺狠,下脚其实不算重,蒋百川起初都没回过味来,顿了两秒才抱住肚子,痛苦地嘶声哑叫,又挣扎着往墙角爬。 外头的脚步声急促起来,很快,熊黑探进头来,递口罩的同时嘱咐他?:“意思意思行了啊,别打死了。” 炎拓一把扯过熊黑手上的口罩,一副老子凶起来连你也打的模样,斜吊了眼看熊黑,眉间眼梢尽是戾气:“这还不都是你们,把人弄半死不活的,我这打都不敢下重手。” 又不耐烦地冲他勾手:“给根烟,还有火机,这味大的。” 熊黑递了给他?,还想再说点什么,炎拓一脚就把门给踢撞上了。 *** 暗室很小,门这一撞,似乎带得整个屋子都颤了一颤。 炎拓点着了烟,权当?熏香,在身周晃了几下,让烟气袅袅『荡』开,然后俯下身子,看向?门底缝处,紧接着?抬眼看缩坐在屋角发愣的蒋百川,以口型示意他:叫啊。 蒋百川会?意,又是一声张皇的痛呼,还带发颤的尾音,一再求告:“别……别打了……” 门外,贴门上听声的熊黑觉得甚是满意:炎拓这小子,翻起脸来,还是挺带劲的。 他?叩了叩门:“炎拓,十分钟啊。” 炎拓闷哼了一声,看着?门底缝处那两团暗影没了,又听到外间门响,才暗松一口气,起身走到蒋百川身边,烟头掉转,那意思是:抽吗? 蒋百川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哆嗦着伸手接了,塞进嘴里,贪婪猛吸了一大口,慢慢吐出。 再然后抬起头,不解地看向?炎拓。 这些日子,炎拓算是这群人中,唯一一个对他?释放些许善意的了,但为什么呢? 炎拓说:“有一位聂小姐……” 蒋百川浑身一震,一口烟忘了吐,硬生生给吞了。 “你如果想传话给她,我可以帮忙转达。” 蒋百川僵了一会?,才意识到呛气了,连咳了好几声,镇定下来之后,才沙哑着?嗓子说:“我知道了,怪不得……” 炎拓竖起食指,轻挨唇边。 蒋百川咽了口唾沫,没再说话,只是抖抖索索着?,嘬着烟头猛抽。 怪不得,怪不得炎拓逃走之后,华嫂子被烧、瘸爹被绑,聂九罗这个本该最先被波及的,却一直太平安稳。 炎拓这人是什么立场?是伥鬼吗?说这些话,是来诈他?吗?自己是该搭腔、还是不搭腔呢? 蒋百川紧张极了。 他?的这些心思?,炎拓都猜得到:“我是什么人,跟你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我能见到她,也能帮你带话,就可以了。带不带随便你,十分钟很短,自己掂量。就一次机会,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蒋百川的脑子迅速转着念。 ——炎拓确实能见到聂九罗,他?一早就知道她。 ——虽然不清楚他?的目的,但也许……可以让他带话,因为他如果跟林喜柔那些人是一伙的,聂九罗早出事了。 ——自己被抓时,完全一头雾水,相信邢深他?们也稀里糊涂。如今他?被刑讯过几次了,有了大致的推测,得让剩下的人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蒋百川嗫嚅着?抬起了头。 *** 当?晚,炎拓在农场留宿,一是因为实在没必要当?天就往回赶,二是狗牙的事还没尘埃落定,舌头受伤,只是不便说话,而不是不能说话——风险还没过去,今晚十二点,才是真正的坎。 农场专门有栋两层小楼用于留客,因为林喜柔常来住的关系,设施设备比起酒店也不遑多让——一楼是餐厅、阅览室、健身房和酒水室,二楼的房间全部用于住宿。 炎拓注意到,一开始,只有李月英因为身体不好在房间里歇息,其它人都在外头忙,但九点钟过后,陆陆续续都回来了,进房后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因为隔着?墙都能听到管道运行的水声。 他?待在屋里,把电视音量调大,试图让人觉得,于他而言,这只是个平常的晚上。 十点半的时候,他?打了两个电话。 一个给林伶,确认杂物房一切正常。 一个给刘长喜,问聂九罗的情况,刘长喜说,自己还在店里忙,回去了会?给他?发消息。 那应该就是没事,毕竟有事的话,那位月子阿姨会?及时跟刘长喜通气的。 电话过后,炎拓把手机调成静音,熄灯就寝。 上床是真上床,睡觉是假的,他?穿戴齐整,睁着?眼,手指在身侧轻点,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一刻左右,外头有开关门的动 分卷阅读162 静传来,炎拓迅速坐起,动作很轻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先看到熊黑,拾掇得比白天清爽,下巴刮得光溜溜的,头发也梳得很顺溜。 真不像他的做派。 接着看到冯蜜,也是错愕了一下才认出来,她的一头脏辫都解开了,还特意用电夹板夹平,整个儿成了清汤挂面的造型,比起浓妆艳抹时,多了几分清纯意味。 再然后是杨正搀扶着李月英,杨正多半是洗澡最晚的那个,头发还都透着湿漉漉的水意,李月英则应该是为了掩饰病容,薄施了一层粉,虽说满脸褶子敷粉看起来有些奇怪,但面庞的确提亮了不少。 走在最后的是林喜柔,她穿黑『色』大衣,一头长发绾成髻,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这使得她比往日里凭添了几分威严。 走到炎拓门口时,她扭头向?门上看。 目光对视,炎拓脑子里一激,险些就要下意识避开,下一瞬,他?想起这是猫眼,而他?已经“睡了”,所以不管怎么看,猫眼内反正都是黑的。 他?屏住呼吸,立定不动。 人影一晃,是冯蜜又折回来,亲亲热热地挽住林喜柔的胳膊,还朝门的方向努了下嘴:“林姨,你这干儿子可真是老年人作息,我不到夜半三点,绝不上床的。” *** 候着?几个人下了楼,炎拓又快速退到窗边,微掀开窗帘一角。 果然,夜『色』之下,五个人影,错落前后,手电光打得杂『乱』,正前往漆黑一片的主楼。 开门出去避不过楼道监控,炎拓动作很轻地开了窗,双手扒住窗台,先把身体吊了下去,然后吸气撒手、倏忽落地。 最理想的情况是能跟进地下二层,但难度系数太高,见机行事吧,大概率是放弃。 不过最次也得在边门附近守着?,这几个人再出来的时候,可以偷听一下对答的内容,从语气里作推测判断——万一狗牙把他?给说出来了,他?就直奔车子,连夜逃走。 …… 因着?几个人里有李月英,拉低了速度,炎拓很快就跟上了几个人,而又因为李月英总在不时咳嗽,多少帮他遮盖了本就很轻的脚步声。 炎拓甚至能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 林喜柔:“天生火取好了吗?” 熊黑:“取好了,专门找了个房间,点了好几盏油碗,不会?全灭的。” 冯蜜凉凉来了句:“要是全灭了就白搭了,等明天吧。” 熊黑没好气:“你说点好话。” 林喜柔:“值班的人都打发干净了?” 熊黑:“是,都走了。还有件事,林姐,用得着?拉闸吗,还是关灯就行?” 杨正:“要我说,拉闸吧,怎么也是送人上路,在这儿办,本来就很敷衍了,别太过敷衍了。” …… 天生火、拉闸、关灯。 听起来,这“死刑”还很有讲究,炎拓一颗心急跳:如果拉闸关灯,是不是意味着,他?混入地下二层的几率,大大提升了? 正如此想时,忽然注意到,自己的衣兜内正一亮一亮。 卧槽,是手机! 幸亏事先调了静音,不过这亮也够惊险的,幸亏是现在亮,要是在什么“拉闸、关灯”的全黑环境里给他?闪这么几下,他?岂不是…… 炎拓迅速避到一棵树后,一边拿手机,一边随时关注那几个人的动向。 刘长喜。 真是,这时候打什么电话,炎拓有心挂掉,又怕是聂九罗那头有状况,心一横揿下接听,几乎是耳语般“喂”了一声。 那头居然连“喂”都没有,炎拓还以为是刘长喜误拨了,正准备挂断,心里蓦地一动。 他?听见了很轻浅的呼吸声。 “聂小姐?” 果然,那头响起了聂九罗的声音,能听出很虚弱:“在……做事吗?声音……这么低?” 炎拓嗯了一声:“在忙,跟着?几个人……地枭。” “半夜?” “嗯。” “手机……静音了吗?” 炎拓不由微笑,说:“静了。” 他?看向?前方,还好,有李月英在,没走出多远。 “穿长衣服……吗?衣摆会?……容易挂到东西,有声响。” 炎拓下意识低头,他?还真穿着大衣:“懂。” “挂了,等你……报平安,小心一点。” 炎拓步子一顿,想应一声“好”,那头已经断了。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让他?“小心一点”,连林伶也没说过,因为他大多事后告知,很少事前报备。 也头一次听到,还要报平安。 第66章 ⑤今晚我送你上路,是因为你杂食,脏…… 炎拓把手机放回?兜里, 顺手脱了?大衣,包叠齐整,放在了?树边。 这季节, 不穿大衣当然是冷的, 但精神高度紧张, 后背甚至都有些汗湿,穿不穿也无所谓了?。 他一?路跟至边门,在边门口略靠了?会定神,然后后背贴墙, 顺墙悄悄进了?走廊。 大晚上的, 没?灯他实在看不见, 好在 分卷阅读163 前方不远处那几个人打着的手电光反成了?他可以借助的光源, 而且,进了?楼,他们明显比之前更兴奋。 冯蜜:“林姨, 这黑洞洞的,好有感?觉啊, 像不像回?了?黑白涧?” 李月英哼了?一?声, 不咸不淡来了?句:“哪里像了?, 差远了?去了?。” 冯蜜娇嗔:“因为还有光嘛, 不信你们把手电都关了?。” 杨正没?好气:“关了?还怎么看路?你还当是从前呢?” 冯蜜叹气:“真是的,以前我?可有双好眼呢,鼻子也……” 林喜柔清了?清嗓子:“别总想着把好处占全了?,以前是以前。” 冯蜜不说话了?,最前头的熊黑拿钥匙开门,嚓嚓的锁齿转动声,听来分外刺耳。 很快, 那一?道又一?道的手电光,依次掩入漆黑之内,炎拓觑准时?机,一?个箭步冲上前,伏低蹲下,手掌撑地,慢慢往前挨,铁门沉重?,嘎嘎关阖——没?过?几秒,掌缘处就抵住了?铁门的下边缘。 这是暂时?把门给阻停了?,门的关阖力很大,炎拓身子前欠,用一?侧肩膀使劲、顶住了?门面,然后探头进了?门缝。 还好,五个人都是往前走的,没?人回?头。 炎拓心一?横,迅速溜窜进门内,而几乎是同一?时?间,林喜柔对冯蜜说了?句:“门关好了?吗?别又跟白天?似的。” 冯蜜嗤笑了?一?声:“林姨,你这儿贼很多吗,这么小心翼翼的。” 话虽如此,她还是转过?了?身。 炎拓眼见有一?道手电光中?途回?抡,脑子里一?激,瞬间矮下身子,那道电光抡过?他刚刚站的地方,定在了?铁门上。 铁门确实还没?完全关阖,冯蜜不耐烦,大步往回?走,炎拓紧张得耳膜嗡响,好在地下一?层原本就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太多可以用于遮掩的大件,他屏住呼吸,往前挪移了?一?段,迅速闪进一?台废弃的打包机后头。 “砰”的一?声重?响,冯蜜撞上了?铁门,还用力拉了?拉:“林姨,你可放心了?吧。” 炎拓在打包机后头窝着不动,半为缓和心神,半为让视线适应黑暗——第一?道门是进来了?,还有第二道。 第二道是密码门,而且门开之后,四下无遮无挡、一?览无余,他可不能这么紧跟着了?。 候着几个人远去,炎拓才从打包机后站起,努力在黑暗中?分辨障碍物,半『摸』索半回?忆地,下到了?第二道门门边。 密码门用的是干电池,不受拉闸或者关灯影响,密码盘上数十个按键,在黑暗中?泛莹莹的蓝光。 炎拓将耳朵附在门上听了?会,又伏下身,一?侧耳朵贴地,确认门后没?动静了?之后,才又站起身。 地下二层用的密码是日更的,白天?下来的时?候,他看着熊黑输过?密码——现在还不到夜半十二点,当日密码应该还没?过?期。 他咽了?口唾沫,依着记忆,逐一?输入。 嘀的一?声,锁舌弹开。 其实声音不算大,而且现在的高档门,多在合页上做了?静音效果,但炎拓愣是被这一?声“嘀”吓到半天?没?动,缓缓拉开门时?,额头一?道冷汗,滑落睫上。 里头一?片漆黑。 白天?还不觉得,晚上能明显闻出空气的味道,带点地下闷久了?的微温,还泛着土腥气。 所谓的“眼睛适应黑暗”,在地下一?层还勉强可行,到了?二层,就完全不管用了?,这里更深,太黑、也太静了?,连电器音都没?有。 冯蜜刚刚提过?一?个词叫“黑白涧”,还说“像不像回?了?黑白涧”,难道黑白涧就是地枭原始的老?巢? 炎拓谨慎地迈动了?脚步,同时?伸手前探、盲人『摸』象般开始了?这一?段。他大致记得入口处附近的布局:只要挨到左侧的墙,顺着墙往前,然后左拐,就是休息室那条道,那条道走到尽头,右拐,走一?段之后,会遇到十字路口,再然后就有点记不清了?——这些年?,地下的变化很大,而他能进来的次数又屈指可数。 先走起再说吧,他依着能记得的,小心地一?步一?步,同时?暗暗数着步子,这是他进来的路,待会,也该是他撤出的路。 走到十字路口时?,犹豫了?一?下:三个方向,实在不好抉择。 赌一?下吧,他吁了?口气,一?直往前,才过?路口没?几步,就听到冯蜜咯咯的笑声,但很快被人喝止。 下一?秒,橘红『色』的微光亮起,光亮闪烁不定,很明显是火光,晃亮了?他刚刚经过?的路口,而被火光拉长拉大的人影,很快上了?墙。 这要是拐进他这条走廊,不是撞了?个正着吗?炎拓脑子发懵,赶紧加快脚步,这条走廊尽头只能右拐,他迅速拐右,回?头看时?,暗暗叫苦。 火光伴着脚步声渐近,显然,那几个人就是冲着他这方向来的。 人走霉运的时?候,真是怎么着都倒霉,刚才还有三个岔口让他选,现在却是华山一?条道,炎拓屏住气,暗暗提醒自己?别慌,放轻且加快脚步的同时 分卷阅读164 ?,沿路去试房门——无论如何都不能打照面,如今看什么“死?刑”已经是次要的了?,先把自己?藏起来是真。 然而接连经过?三个房间,都是密码门,尤其让人心慌的是,背后的脚步声和火光渐近,却没?人讲话,自打冯蜜的笑声被喝止之后,就再也没?人发声了?。 是“死?刑”开始了?吗? 万幸,第四扇门被他打开了?,炎拓悄无声息闪入,关门的刹那,借着门外隐约透入的微光,他突然看到,屋中?央的一?把椅子上,绑坐着狗牙。 狗牙耷垂着脑袋,胸前的衣襟上血迹斑斑,似乎是半晕过?去了?,但仍有呼吸,肩膀微微耸动着。 卧槽! 他这是什么运气,该说运气好呢,还是该说简直衰成屎? 没?时?间了?,这屋里压根就没?地方躲,炎拓一?颗心狂跳,电光石火间,忽然想到了?什么,拔腿就往墙边冲。 狗牙显然被声响惊动了?,身子痉了?一?下,刚抬起头睁眼,旋即扭向一?侧避光:门打开了?,当先的一?支蜡烛燃着火焰,焰头红得像血。 而在烛光未能照亮的暗处,一?幅长条的“『操』作守则”挂框轻轻阖上,炎拓侧身在挂框之后,微掩口鼻,大口喘息。 他的身侧是扇半开的门,门内就是狗牙待了?数月之久的那间暗室,正中?央一?个泥水池子,泛着让人作呕的恶臭。 不过?,此刻的炎拓可一?点也不嫌弃。 *** 长幅的玻璃挂框只是障眼的摆设,本质是玻璃内侧贴了?海报,炎拓缓了?口气之后,拿指甲轻轻抠拨海报边缘,抠出了?可供一?只眼睛凑上去看的空隙。 他看到林喜柔一?行静默无声,两两间隔半米左右,正鱼贯进屋,人员的排列顺序诡异地契合了?excel的编号序,打头的是林喜柔,最后是杨正,每个人手里,都擎了?根点着了?的白蜡烛,焰头在黑暗中?打飘,如躁动不定的鬼火。 而且,杨正手里不止有燃着的蜡烛,还多了?个小瓷碗。 这种诡异的、在黑暗中?弥漫开来的“仪式感?”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五个人围着狗牙转了?一?圈,各自站定,恰好把狗牙围在了?中?央,林喜柔正对着狗牙,眉目间泛森然寒光。 狗牙的脑袋摆锤一?般挣来晃去,看看这个,又看那个,最后盯住了?林喜柔——炎拓这个方向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后脑勺。 他听到狗牙嘶声大叫:“姓林的,凭什么?你特么算个什么东西,你没?资格让老?子死?!” 果然,他虽然舌头受伤之后疼痛肿胀,但不妨碍说话,只是言语有些磕绊含混。 说完这话,他身子猛然一?拧,又朝向李月英:“李姨,你也跟她站……一?边吗?我?跟你是一?……一?样的啊,我?们都是牺牲品,我?们要是没?出来,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你想想你惨不惨,都是她害的。都是这个女人……” 林喜柔上前一?步,一?耳光抽在狗牙脸上:“闭嘴!” 这一?下劲力奇大,狗牙连人带椅子被抽倒在地,仰面朝天?,哈哈大笑:“李姨,你站着看我?笑话吗?下一?个就是你了?!” 又嘶声狂骂:“姓林的,你不得好死?,贱人,『骚』货,臭biao子……缠头军找来了?已经,你们迟早死?光,死?干净了?!” 冯蜜听不下去,上前一?步,抬脚就想踹他的嘴,杨正冷冷说了?句:“那嘴,待会还有用呢!” 也是,冯蜜临时?改向,重?重?踹在了?狗牙胸口,踹得他一?口气没?上来,不住咳嗽,更多更恶毒的说辞,也就不得不暂时?咽下了?。 林喜柔示意?熊黑把狗牙连同椅子一?同扶起来,说了?句:“缠头军是找来了?,也快死?干净了?,所以,你怕是要失望了?。” 说完伸出手来,掌心向上,像是在索取什么东西,杨正上前一?步,把一?直攥在手里的小瓷碗交到林喜柔手中?。 也是奇怪,狗牙之前躁狂到跟疯狗没?两样,忽地看到小瓷碗,身子哆嗦了?一?下,一?时?间,居然安静了?。 屋子里的一?切也都像是静止了?,只余几只焰头飘忽不定。 林喜柔把小瓷碗送到唇边,那架势,似乎里头装满美酒、下一?刻就要低头啜吸。 她说:“狗牙,大家同出一?脉,好不容易才能破土见日,你曾经发过?誓,生于血囊,灌养血囊。今晚我?送你上路,是因为你杂食,脏了?血,坏了?规矩,不配拜日,也不配死?在日光之下。” 说完,面『色』阴沉,舌头慢慢伸出,在碗口卷翻,舌底短刺奓起,不多时?,有透明的黏『液』,缓缓自刺尖滴落碗中?。 林喜柔收舌入口,把碗递给熊黑。 熊黑端着碗,看向狗牙,一?脸怒其不争:“狗牙,你特么真是废物,大家伙都能做到,你做不到?老?子送你一?程,你死?得该,不屈!” 说着,同样舌头卷出,舌底刺梢滴下黏『液』来,然后把碗递给李月英。 李月英笑了?笑,敷了?粉的脸在烛光映衬下煞 分卷阅读165 白得可怕。 不过?话倒是说得平静:“狗牙啊,做错了?事就要认,别赖这个那个的,什么牺牲品啊,我?是命不好,你是自作自受,咱们可不一?样。” 说完了?,滴取黏『液』,递给冯蜜。 冯蜜笑嘻嘻的,问狗牙:“我?扎了?你的舌头,死?前还让你受一?回?罪,是不是特别恨我?啊?还咒我?们被缠头军给杀干净,你个垃圾,让你破土,真是老?天?不长眼。” 末了?,碗递到了?杨正手中?。 杨正照旧的面无表情:“当初,你要是能忍得住,现在也该有名?有姓了?。既然没?忍住,应该早料到有这一?天?,这么多人送你,给足你面子了?,你就安心去吧。” 取了?黏『液』之后,他将蜡烛的焰头凑向碗中?,就听“呼啦”一?下,碗中?腾起火焰,而其它几个人,不约而同,吹熄了?手中?的蜡烛。 这一?下,整个屋里,唯一?的光源就是碗里的那团火焰了?,颜『色』起初是赤红『色』,接着渐渐发暗,泛起骇人的青紫。 熊黑走上前,一?手控住狗牙的脑袋,另一?手捏住他嘴角,『逼』得他把嘴张大。 狗牙在最后一?刻怂了?,又挣又叫,语调凄厉无比:“林姨,林姨我?不敢了?!林姨我?改过?自新,给我?个机会,给我?个机会吧……” 炎拓隔着玻璃,眼睁睁看着那团青紫『色』瞬间滑入了?狗牙的嘴里,而熊黑顺势捂住了?狗牙的嘴。 唯一?的亮被狗牙给吞了?,四下里,刹那间漆黑一?片。 内外都很安静,只偶尔听到狗牙挣扎的闷声,末了?,炎拓听到林喜柔冷笑一?声:“生不见日,死?不见日,也是活该。” 再然后,咣啷声响,是熊黑收了?手,狗牙再次连人带椅子,软耷耷摔砸到了?地上。 冯蜜轻声说了?句:“现在黑洞洞的,可真像是在黑白涧了?。” *** 炎拓后退了?一?步,借助手感?,轻轻撸平海报上抠褶的那一?角。 他听到熊黑的声音:“林姐,这……尸体怎么弄?就扔这吗?” 林喜柔:“扔这不嫌脏吗,扔房里去,晚点再处理吧。” 炎拓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忽然刺亮,是有人又揿开了?手电——在暗里待了?那么久,突然之间适应不了?强光,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但这没?影响听力:脚步声是朝自己?的方向来的。 他陡然明白了?:“房里”是指狗牙的这间暗室。 光亮很快到了?眼前,与?他只隔了?一?层贴了?海报的玻璃,炎拓迅速退进室内,身子都还没?立定,玻璃挂框已被人一?把拉开。 借着隐隐透进来的光,炎拓看到圆池子里一?汪浑浊发亮的泥水。 没?时?间犹豫了?,他心一?横,跨进池中?,深吸一?口气之后,捏住鼻子,整个人浸入水下。 而几乎就在没?顶的同一?时?间,熊黑一?手打手电,一?手拎着软耷的狗牙进来,手一?扬,就把狗牙的尸体砸进了?池中?。 *** 凌晨两点多,炎拓终于出了?主楼。 说真的,身上的衣服都不想要了?,但他总不能『裸』奔着出来,而且来农场又没?带行李,难道明天?只光身子裹一?件大衣走人? 穿着走也不行,衣服内外都浸饱了?臭水,一?步一?个泥脚印,能一?路印回?房间。 于是他被迫借着在休息室内找到的打火机的火头,于数九寒天?,用地下二层洗手间的龙头洗了?个冷水澡,把衣服都浸水搓了?一?遍,拧到基本不滴水之后又穿了?回?去。 这还没?完,他还得仔细查验、边走边擦掉自己?的脚印,否则明天?林喜柔她们一?进地下,看到两排阴干的脚印水渍,得作何感?想? 总之,半夜的冷风穿透湿冷的衣服,给他来了?个双重?透心凉,好在路上找到了?大衣,哆哆嗦嗦裹上,多少御了?点寒。 爬窗重?新回?到房间时?,整个人都快冻僵了?,脱下衣服晾起、飞速冲了?个热水澡之后,立马钻进被窝里,暖了?好几分钟才回?魂。 揿台灯时?,忽然想起来,还有“报平安”这回?事。 他抓过?手机,正想拨号,又犯了?难。 两点多了?,夜半打电话,是不是不太合适啊,兴许聂九罗睡着了?呢? 想了?又想,折中?一?下,发了?条信息过?去。 ——我?回?来了?,平安。 消息过?去,如石沉大海,那头毫无动静。 炎拓失笑,果然是睡着了?。 他揿灭了?灯,裹紧被子,这一?晚经历太多,情绪起伏又太大,思?绪纷『乱』到几乎没?精神去一?幕幕回?味,一?句句分析。 反正,暂时?算是安全了?吧。 他眼皮渐沉,『迷』『迷』糊糊间,听到手机“叮”的一?声。 这是……有消息进来了?? 炎拓顷刻间睡意?全无,翻了?个身趴起,伸手抓过?手机。 果然是刘长喜的号发来的,只 分卷阅读166 回?了?一?个字。 ——好。 第67章 ⑥我这么回复,不耽误你的……大事吧…… 聂九罗住进刘长喜家的头两天, 是睡多醒少,第三天开始,作息渐渐恢复, 生活也渐渐无聊。 毕竟多数时间只能躺着?, 刘长喜家又没什么消遣——电视倒是特意搬她这?屋来了, 但她原本就不爱看电视,再?说了,频道?从头调到尾,也没什么好看的。 想玩手机, 自己手机应该废在机井房、多半被炎拓处理?了, 她总不能抱着刘长喜的手机不放, 那还是个老旧款。 想看书, 刘长喜就不是个看书的主,找遍全屋,给她找来一本《超盈利餐馆小老板的生意经》, 她翻了两页,觉得自己这?辈子下馆子就可以了, 经营什么的, 大可不必。 想聊天, 跟阿姨聊不到一起去, 阿姨是个话痨,讲起自己邻居的小姨的婚姻故事来滔滔不绝,聂九罗原本就是个好奇心匮乏的人,哪有精神去听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的情感?史? 是以阿姨只要有摆忽的迹象,她就眼皮轻阖、满脸疲惫,一副我身体虚弱急需休息的模样,阿姨察言观『色』, 一般会立即停下、轻手轻脚退出屋子,留她一个人好好“静养”。 这?期间,她给炎拓打过?一个电话,原本是想问问他机井房之后发生的事——虽说她自己也能推测出一二,但总没他知道的全,比如她脱险是脱险了,但陈福呢、韩贯呢,都哪去了? 没想到电话打的不巧,十一点多打的电话,他居然正在“跟踪地枭”,还是一跟“好几个”,聂九罗些须说了几?句之后就挂电话了:将心比心,她自己处境紧张的时候,也没心思?接什么电话。 但等炎拓报平安等了很久,她不久前刚差点死地枭手上,知道这?种东西难对付,时间拖得越长越担心,脑子里出的画面都是炎拓死了:被断喉了、枪杀了、咬死了、撕裂了、埋了。 终于等到那条“我?回来了,平安”的短信,长长吁了一口气,身体支撑不住,又沉沉睡去,快睡着的时候,心头还掠过?一阵歉疚:人家炎拓明明活得好好的,在她这?儿,都花式死八十回了。 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下午。 枕边的手机没了,应该被刘长喜拿走了,然后多出几样,估计是让她消遣的。 一副扑克牌——真不是拿来气人的?她还能自己跟自己打扑克? 一副大英雄逃离魔窟的飞行棋,虽说是双人游戏,勉强可以自娱自乐,不过?一看就知道不是正版,是仿了人家的形制、自己瞎编剧情的那种。 还有两个花布缝成的小沙包。 都是很有年头的消遣,符合刘长喜的年纪和『性』子。 太阳正是最最明亮、将衰还没衰的时候,聂九罗躺在床上,看了会被映照得发亮的窗纱,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屈指叩了叩床头板呼唤阿姨。 她又要度过艰难洗漱且无聊的一天了。 *** 洗漱过后,聂九罗喝了半碗骨头汤,吃了两块蒸芋头,阿姨过?来收拾碗筷的时候跟她告假,说是家里有点事,待会要赶过去,之前也跟刘长喜提过?,这?一晚就不能陪夜了。 不能就不能吧,反正自己晚上的事也少,聂九罗迟疑着?点了点头,有点担心万一要去洗手间可怎么搞。 阿姨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聂小姐,要么就让老刘扶你到门口,或者你可以扶着墙、慢慢走,只要不抻到伤口就行,人家那些生完孩子的,第二天也就下床走路了,走两步没关系的。” 行吧。 阿姨走了之后,聂九罗百无聊赖,躺在床上掷沙包玩,中途一个不小心,沙包掷床下去了,够也够不着?,只好干躺着?了。 躺到八点多,刘长喜回来了。 进门时就在打电话,聂九罗听到他说:“没事,挺好,阿姨说吃饭也能吃得下了……” 这?应该是在说她,多半是炎拓打来的,聂九罗竖起耳朵。 “嗯,是,昨天阿姨给洗了头,姑娘家,爱干净。” “就是啊,能看得出来,她在这挺无聊的,哦,好好……” 说话间,刘长喜已经进来了,见她正醒着?,有点惊喜:“哎哎,小拓,聂小姐醒着?呢,要不要说两句啊?” 聂九罗自然而然地抬手接电话。 刘长喜正要递过?来,又顿住了,然后看聂九罗,有点尴尬:“挂,挂了。” 挂了? 她还想问他事情呢。 再?说了,这?是有多忙,跟刘长喜说了半天,跟她却连问候一声的时间都没有? 聂九罗空伸着?的手慢慢蜷回,善解人意地笑了笑:“估计忙吧。” 但心里怪不得劲的:以前求着?向她探听消息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现在是觉着?救过?她,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就可以敷衍她了? 顿了顿,问刘长喜:“他刚说什么?” 刘长喜说:“就跟前两天一样,问你恢复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 聂九罗:“不是,就是你说我在这挺无聊的,他说什么?” 这 分卷阅读167 ?个啊,刘长喜回忆了一下,力求逐字逐句还原:“小拓说,都成年人了,无聊也学着排解嘛。” 聂九罗:“……” 道?理?是没错,可听在耳朵里,怪没意思的。 她嗯了一声,回了句:“那我睡觉了。” *** 说是要睡觉,但白天睡得太多,一时半会的也睡不着?。 聂九罗想起蒋百川和邢深那头,觉得多半是水深火热,可那又怎么办呢,她一条命才刚抢回来,帮不上忙,也使不上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思绪芜杂间,听到外头门响,紧接着?,传来刘长喜又惊又喜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谁啊? 她听到熟悉的声音:“送过?来几天了,过?来看看她。” 炎拓?他现在这个点到,那刚刚打电话的时候,是在高速上? 刘长喜:“那你来迟了,她今晚早早就睡了。” 炎拓:“没关系,今晚我?也不走,太晚了。” 过?了会,卧室的门开了,开门的动作很轻,轻得她都没听到合页的声音,只是看到客厅的灯光慢慢渡进来,聂九罗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下意识微侧向内、闭上了眼。 刘长喜的声音压得很低:“看,睡着了吧。” 炎拓没说话,过?了会,他走进来,停在床边。 什么情况?聂九罗觉得自己睡得挺标准,连搭在床侧的手都一动不动——他还能看出什么来? 顿了顿,炎拓说了句:“没睡。” 聂九罗心内叹了口气,只得转过身,不情不愿躺平,斜乜了眼看炎拓。 炎拓低头看她,屋里黑,外头却是有光的,透进来的光镀亮他一侧的身子,明暗相衔,衬得身形特别有压迫感和存在感。 聂九罗面无表情,说了句:“吵死了。” *** 屋灯重又打开。 最忙的是刘长喜,又是往屋里送茶,又是送削好的苹果,炎拓拖了张椅子在床前坐下,把带过来的纸袋放到脚边:“长喜叔,你别忙了,我?跟聂小姐说会话。” 刘长喜忙不迭点头,在边上杵了会,忽然意识到人家这“说会话”并不欢迎他参加,又赶紧退了出去,还帮着关上了门。 刘长喜一走,屋里就显得静了,聂九罗躺在床上,垂着?眼,没吭声:短时间内,她还不大适应跟炎拓之间的关系变化——之前,她多少都是有些趾高气扬、颐指气使的,现在人家救了她的命,她要还是高高在上,显得太没数了。 可要是立马就感?恩戴德的,也太……那个了吧。 还有,要不要跟他道?谢呢,一上来就谢吗?会不会太刻意? 炎拓也还没找好开场词,他打量了一眼室内,目光落在支在房间角落里的小床上:“阿姨是陪夜的?” 聂九罗嗯了一声。 “听长喜叔说,你在这挺无聊?” 很好,要是聊这?个,她可就有话了。 聂九罗淡淡回了句:“无聊,就想办法排解呗,都成年人了……小事情。” 炎拓说:“路上给你买了点解闷的,看起来,是不需要了?” 什么解闷的?聂九罗侧了头看他。 炎拓低头欠身,把袋子里的一摞书拿了出来。 聂九罗还想端一会儿,找个借口说看书太费神,目光溜到书脊上,忽然就挪不开了。 《雕塑技法实用教程》、《雕塑元素》、《民间面塑》、《雕塑家手册》…… 她一下子没忍住,笑了。 炎拓经常见她笑,但那都是社交『性』的,每种笑都蕴含意味,或是点醒、或是讥讽、或带威胁,从没见过?她笑得这?么好看。 可能最真实的笑才最打动人,其它种种,再?精致和恰到好处,也只是面皮上的一种表情而?已。 聂九罗伸出手,点了其中两本:“这?个我也有。” 炎拓说:“我?想着,你反正也是无聊,加强点业务素质也好,时间别浪费了。我?翻了一下,图片挺多的,不会太累眼睛。” 聂九罗点了点头,看着?他把书堆叠到床头,问了句:“你收拾过机井房了?” “收拾了。” “那有没有……看到我的刀啊?” 炎拓抬眼看她,话里有话:“疯刀吗?” 聂九罗也看他,过?了会,说了句:“我?要起来说话。” 他是坐着?的,她却是躺着?的,不舒服,而?且总要抬眼看他,总有点气势上低人一截的感?觉。 炎拓:“现在能坐起来?” “能。” “会疼吗?” “慢点就行。” 炎拓点头,起身趋近床边,然后弯下腰,一只手从被子一侧探了进去,很快触到她的腰:“抬一下。” 聂九罗吁了口气,很轻地挪抬了一下,犹豫几?秒之后,右胳膊环住了炎拓的脖颈,炎拓的手从她腰后探伸进去,搂住另一侧的腰际,贲紧的胳膊垫住她后腰,慢慢用力的同时,身子向后带,同时拽过边上的靠枕,垫在她身后。 考虑到她身上有伤,炎拓动作已经尽量轻缓,但聂九罗还是疼到了,中途猛抽了口 分卷阅读168 气,低下头,抵住了炎拓的颈窝。 炎拓立马停住,低头时,下巴碰到她发顶,又有零落垂下的几?根长发,被她带点『潮』意的喘息带拂着?,蹭到他脖子上,又轻,又暖,又痒。 顿了会,她说:“好了。” 炎拓定了定神,靠枕抵实,然后松开手,坐回椅子上。 聂九罗缓过?来,把被子盖好,说:“是疯刀。刀……还在吗?” “在,你的手机也在,晚点一起给你。还有,手机关机之前,我?帮你回复了几?个找你比较急的,毕竟你要‘消失’一段时间,我?觉得还是打个招呼比较好,否则万一你的亲友报了失踪,闹腾起来找人什么的,比较麻烦。” 听上去没什么问题,聂九罗问他:“都有谁?” “一个叫卢姐的,问你几?时回去,我?帮你回说,要在外头采风一段时间。” 这?个没问题,聂九罗问他:“还有呢?” “还有个叫老蔡的,问你什么时候安排相亲,说对方催了好几次了。” 相亲?聂九罗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回事,严格意义上说,那不叫相亲,只是老蔡攒的一个局,想让她见见赏识她作品的人…… 算了,这?种问题不便解释,聂九罗含糊应了一声。 “我?回复说有急事,要在外头耽误一段时间,忙过?这?阵子再?联系他。”说到这儿,他看向聂九罗,“我?这?么回复,不耽误你的……大事吧?老蔡问要不要先加个好友,我?也先回绝了,毕竟加好友得聊,我?也……聊不来。我?想着,是你的,等几?天也没关系,要是几天都等不了,也没必要去见了,对吧?” 第68章 ⑦这是一个黑色的国度,所以叫做“幽…… 聂九罗实事?求是:“那也不一定啊, 如果是特别好的、过这村就没那店的,错过了也挺可惜。” 这话也确实……无法?反驳。 炎拓想了想:“反正村店都错过了,谁让你没醒呢……说正事吧。” 正事啊, 正事可太多了, 得一件件排。 先拣紧急的来, 聂九罗从机井房开始:“韩贯和陈福,哪去了?” 幸好当时拍照留了档,炎拓调出照片,递给聂九罗:“往后翻, 拍了有十来张吧, 当时他身体很轻、完全干瘪了, 我淋上汽油点着、扔进机井了。” 聂九罗一张张滑看, 间或放大了看细节,末了点头:“这个……基本没问题,算是死了。” 是个好消息, excel表格上的015号韩贯,看来可以彻底删除了。 “怎么杀的?要害是哪里?头顶吗?” 聂九罗点头:“两大要害, 颅顶和脊柱上第七节, 这两处受致命伤, 至少要‘死’三个月到半年。狗牙当时, 就是被我动了这两处。” 炎拓:“只是死三个月到半年,不能死彻底吗?那韩贯……” 聂九罗犹豫了一下?:“我的刀不一样。” 原来如此,炎拓刨根究底:“那如果是我用你的刀呢?杀得死吗?” 聂九罗答得很玄:“那要分情况,如果是你偷了我的刀去呢,就杀不死,如果是你征得了我的同意,诚心借去的, 那就可以。” 这刀还挺有『性』格的,炎拓挑眉:“你刀成精了?” 聂九罗眼睫一垂:“爱信不信吧。” 既然爱信不信,那就信吧,刀是她的,按她的规矩来,再说了,能借何必要偷呢。 炎拓回到正题:“那如果不是颅顶和脊柱第七节受伤,只是普通的致命伤,比如『插』喉、捅心,用的也只是普通的刀剪,那会‘死’多久?” 聂九罗:“你得搞清楚,『插』喉、捅心,对人来说是致命伤,对地枭,属于普通伤,因为不致命嘛。普通伤的愈合就会快很多,比如『插』喉,只是断了气,捅心,也只是心脏暂时不跳,气从断了到续上、心脏从不跳到跳,那就很快了,三五天,十天半月,看体质。” 炎拓面上『色』变,说了句:“你等我一下?。” 边说边起身,这句话才落音,人已经出了门口了。 聂九罗不明所以,还转身向门外看了看,外头传来防盗门开启的声音,继而是急促的下?楼声。 等一下?也好,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她怪累的。 聂九罗倚靠在垫枕上,很轻但悠长地调理呼吸,过了会,拿过一本雕塑书,抠撕外头的塑封膜,但一只手不便『操』作,忙活了半天也没进展。 她跟书较劲,拿起来送到齿间咬,牙可真是利索多了,哧啦一声就撕开?了。 正要如法?炮制、再开?一本,外头门响,紧接着有行?李箱滚轮声渐近,聂九罗赶紧放下书,又很有腔调地倚好。 毕竟她是个“艺术家”,对外还是力图艺术的。 回头看时,炎拓推了个万向轮的大行李箱进来,然后关了门,加了保险。 聂九罗压低声音:“里头……是人啊?” 炎拓看了她一眼:“在你心里,我的行?李箱就是用来装人的是吧?” 难道不是?聂九罗心里泛嘀咕,一直盯着箱子看。 分卷阅读169 炎拓把箱子在床侧放倒,输入密码,随着锁簧咯噔一声轻响,箱盖掀开?,入目是个装了大件的布袋子,他伸出手,拉开?布袋的一角。 聂九罗心说,这不还是个人吗。 而且是个“熟人”,陈福,面『色』晦暗,一脸死气,嘴上还封着胶带。 聂九罗深吸了口气,慢慢弯腰去看。 陈福的喉口处有个血洞,当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伤口已经不再鲜血淋漓,近乎暗褐『色』,而就在伤口处,如同蜘蛛吐丝般,结出了数十根纷『乱』的银丝。 还好,聂九罗吁着气、艰难地倚了回来:“还没长好,等到结成成片的膜、开?始鼓胀的时候,就差不多了。” 又有点惊讶:“你把他放哪了?车里?” 炎拓苦笑着点头:“放哪都不安全,还是随身带着最稳妥。前?两天放家里,一刻都没安过心。也是运气好,这要是遇上警察临检,真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 聂九罗问了句:“你想让他死吗?” 她愿意代劳,而且,她这一身伤,大多也是拜陈福所赐。 炎拓摇头:“我想从他这打听一些事?,就是……他死不肯说。” 说着把布袋拉好,阖上箱盖之后,原本要推进床底,想想有点诡异,送去墙角吧,又总觉得那儿蹲了个人,末了先放进客厅暂存。 再进屋时,忽然想到什么:“你要喝水吗?” 上次在卤菜馆长聊,他可伺候了她不少杯茶水。 聂九罗不想喝,毕竟她现在是个上不起洗手?间的人,但话说多了难免口干,迟疑片刻,说了句:“一点点。” 炎拓皱了皱眉头,像是不明白干嘛只要一点点,然后突然get到了什么,没忍住,轻笑了一下?,说:“好。” 聂九罗被他笑得很是恼火,恼火之余,又拿牙齿撕开?了一本书的塑封,撕下?的塑膜拢了拢,在掌心『揉』成小团,碾得一直窸窣碎响。 她听见刘长喜问炎拓:“小拓啊,你晚上睡哪啊?沙发不舒服,要么跟我挤挤?” 炎拓:“屋里不是有床吗,我陪夜就行。” 聂九罗瞥了眼为阿姨支的那张帆布的单人折叠家用床,感觉炎拓躺上去,连翻身都不容易,而且床架子细脚伶仃的,怕不是能被他压塌。 过了会,炎拓端了两杯水进来。 他的是白水,她的高级点,汤『色』微赤,泡了红枣、枸杞、桂圆,适合伤了元气又要补血的人。 两杯都还有点烫手,先搁在床头柜上晾着。 韩贯和陈福这头是暂时不用担心了,但事?还多得很,聂九罗依着时间顺序来:“然后呢?你怎么救我的?送医吗?就没惊动谁?” 炎拓答非所问:“你知道夸父吗?” 这还能不知道吗,聂九罗出于谨慎,还求证了一下?:“是夸父逐日的那个夸父?” 炎拓嗯了一声。 聂九罗奇怪:“不就是个神话故事?吗,小学生都知道。” “那你说说看。” 看炎拓的表情不像是『乱』扯,聂九罗也就认真回忆了一下?:“好像是说他是个巨人,和太阳赛跑,想抓住太阳、让太阳听话?总之就一路追,没追上,后面渴得要死,最后活活渴死了。” 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炎拓若有所思,脸『色』还颇郑重:“嗯,行?,知道你的水平在哪了。” 聂九罗无语。 神话故事?,要什么水平高低?顶多她讲得简略些,别人讲得辞藻华丽些呗。 炎拓低下头,又从脚边的袋子里往外拿出一本书。 书脊上印一行?字:《中国神话传说》,袁珂着。 聂九罗斜乜了眼:“怎么,印成书就水平高了?” 炎拓像是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先打开?扉页给她看:“这个作者已经去世了,他是当代中国神话学大师,1946年开始就在系统研究中国神话,曾经当过中国的神话学会『主席』。写?过二十多本关于神话的专着,作品还入选过国外的教?科书,所以他的书,与其说是传说,更加接近于资料文本。” 这样啊,那水平确实是高的,聂九罗注意到,封面上还多了个副标题“中国神话传说——从盘古到秦始皇”。 但她还是不懂,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扯到神话,除非是…… “里头还写?到地枭了?” 炎拓摇头:“如果我跟你说,地枭是夸父后人,你什么想法?” 聂九罗没想法,因为她压根没听懂,也不明白为什么才几天不见,炎拓就给地枭安『插』了个祖宗,总不会是昨儿晚上跟踪地枭、见着夸父了吧? 炎拓说:“你对地枭的了解,源自秦始皇年间、缠头军,确实已经很古老了,但是你自己也说,地枭在秦朝的时候,已经是个传说了。这也就意味着,地枭的源头,还得往前?推,他们的渊源,远在秦朝之前?。” 话是这么说,聂九罗没忍住:“再往前?,可就没有史料了。” 当初,因着自己缠头军的出身,她还专门看过《史记》——《史记》一百三十卷,秦到西汉占了一百二十六卷,秦以前 分卷阅读170 ?的史料只有四卷,寥寥几十页,还得写?尽五帝、夏、商、周,可想而知是多么的简略了。 连史料都没有,谈什么源头呢。 炎拓说:“因为没史料,可以从神话里去找,很多人认为,神话虽然看着天马行?空、荒诞不羁,但里头有真东西,只是经过太多加工和夸张,藏得太深了。” 说着,翻开之前?折的一页,让她看上头记号笔划出的几行?文字。 【这夸父族,原来是大神后土传下?来的子孙。后土,是幽冥世界即幽都的统治者……这是一个黑『色』的国度,所以叫做“幽都”。看守幽都城门的,就是那个着名的巨人土伯。】 夸父族?夸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族? 聂九罗匪夷所思:“你怎么会突然想到夸父的?” 炎拓说:“我没那么本事,不是我想到夸父的,是我从他们的嘴里听到‘夸父’这个名字,说自己是‘夸父后人,逐日一脉’,然后在书店给你买书的时候,顺便请工作人员帮我推荐几本神话相关、尤其是提到夸父的书。” “资料真的很少,大部分是儿童连环画,内容跟你讲得差不多,好不容易翻到这本相对专业的,你别看书这么厚,提到夸父的,也就两三页。但就是这几行?字,让我想到很多。” 说着,他拿出笔,圈了“后土”两个字:“这个,你耳熟吗?” 聂九罗摇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大神后土,倒是看古装剧,常会听到一个词,皇天后土。” 例如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要和谁谁谁结拜兄弟啦等等。 炎拓:“对,我也是想到这个词了。我就去查了一下?,其实皇天后土,就是指天地。后土,也就是地。下?面我换个念法,‘这夸父族,原来是地的子孙’,这样,是不是就好理解了?” 聂九罗怔了一下?,皮肤上慢慢泛起细微的寒意。 地枭,是从地里出来的,夸父后人,夸父族,地的子孙,好像……还真能联系到一起去。 炎拓继续往下?念:“这是一个黑『色』的国度,所以叫‘幽都’。幽都在古代,不就是指阴间吗?阴间在地下,地下没有光,不就是‘黑『色』’的吗?地枭一直在地下待着,可不就是待在一个黑『色』的国度里吗?” 明明是炎拓一直在讲话,聂九罗居然觉得口唇发干了,她拿过杯子,也忘了要节制饮水,喝了一大口下去:“听起来,是有点……道理。” 这个底给她打好了,下?面的就好说了,炎拓吁了口气,拿起杯子,猛灌了一大口水:“我会把机井房之后一直到现在,我这头的经历,给你讲一遍,你也得把你怎么撞见韩贯和陈福,又为什么差点死在那儿给我捋一遍,没问题吧?” 没问题,两边的事?情,是得合一合。 聂九罗点头。 炎拓却有点不确定:“你身体还……撑得住?” 聂九罗:“这个就看情况了,如果你讲得啰里啰嗦、半天没重点,我就算再有兴趣,可能也会撑不住睡着的。” 炎拓默默吃了这一呛,然后补充:“你关心的问题,比如蒋百川、狗牙,我都会讲到,不用着急。细节会尽量详细,随便录音,我无所谓。我讲的时候,你随便打断、随便提问,我都可以,要讲的内容不少,难免口干,我会自己倒茶的。” 这段话,聂九罗怎么听怎么觉得耳熟,末了想起来了。 好家伙,挺记仇啊。 可真是巧了,她也是。 她默默在心里记下了。 第69章 ⑧【老大——老二——老二后代】…… 炎拓从收到聂九罗那条阅后即焚的信息开始讲起。 聂九罗还好, 不属于动不动就发问型,但事涉自己时,难免要多了解一下。 她第一个问题是:“把我装箱子里?了?就是装陈福的那个?” 得了炎拓确认之后, 内心?颇有点不平:居然跟陈福用过同一个箱子。 但又不好说什么, 总不能要求炎拓做到一客一换吧。 接着往下听, 听到是吕现给她救治,第二个问题来了:“这个吕现,多大了?” 炎拓:“二十七八吧。” “才二十七八,就能当医生了?” 炎拓说她:“你还没到二十七八, 不已经是个艺术‘家’了吗?” 聂九罗:“这可不一样。” 医生的资历和经验很重要, 属于熬年头、越老越吃香型, 常听说天才画手、天才雕塑家, 听说过天才医生没有? 炎拓说:“吕现这样的,要是在正经大医院做事呢,这个年纪, 当主治医生都不够格,但反正是‘违规『操』作’, 他早几年就各种『操』刀了。再说了, 人家好歹把你救回来了。” 聂九罗轻咬了下嘴唇:“没给他配个……女护士什么的?” 她不是傻子, 醒来的时候, 躺在刘长喜家的床上,身上穿的是新睡衣,简言之,从前的那一套,包括贴身的,都没了。 炎拓轻咳了两声,掌心?有点微烫, 他蜷回手,又挪了下身子,说:“配了。” 说完了,拿过杯子喝水,以示自 分卷阅读171 己嘴很忙,暂时没空答话。 聂九罗没再问,把掌心?那团塑料膜捻得哧啦响,末了说了句:“你继续说。” 谢天谢地,一杯水都快被他喝完了。 炎拓放下水杯,接着说后来的事。 林伶这一节,原本想略过了不说,再一想,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而且聂九罗是个外?人,从旁观者的角度看问题,或许能提供点新思路,所以也拣关键的跟她说了。 聂九罗果然很感兴趣,问他:“有纸笔吗,我记一下。” 书买得多,书店给?附赠了本子,笔也是现成的,炎拓都递了给?她,聂九罗拣了本厚实的雕塑书当垫板,本子摊开,垂下头,写下“林伶”两个字。 炎拓有点出神地看她,于他而言,这是很新奇的体?验,他头一次有了和人“共同”商量事情的感觉——从前和林伶也有过,但林伶的『性』子,还是太过依赖别人了,多半聊着聊着,就成了他一人主导。 聂九罗的头发挺长,因着低头写字,软软堆拂在被角,很柔很顺。 她沉『吟』了会:“林伶是林喜柔领养的?从哪儿领来的?” 炎拓摇头:“不知道,也没处去打听。林伶被领养的时候,太小了,只记得老家是在很穷的乡下。” 一个地枭,干嘛要去乡下领养一个小女孩呢? 聂九罗:“这个林伶,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就目前看来,没有,真就是一个普通人。” “她还逃过一次?” “没错,那时候她发现林姨不少诡异的地方,心?里?很害怕,逃过一次。没两天就被抓回来了,林姨还发了好大脾气。” 聂九罗看他:“你背后也叫她‘林姨’?” 在她看来,炎拓当林喜柔的面这么叫可以理解,毕竟要掩饰嘛,但背后就大可不必了:炎拓的所作所为,明显都是针对她的,甚至还打听过“怎么杀死地枭”。 炎拓说:“就这么叫吧,也别当面背后两个称呼了,万一没注意当她面说溜嘴了,或者梦话的时候说多了,那可怎么办。” 也对,聂九罗在林伶的名字旁写下“第一次逃跑”几个字,又问:“那然后呢,她没再跑过?” “没跑过了,一是不敢,二是那之后,她的行动就受限制,出门总会有人跟着,有时候是紧跟,有时候是那种……” 炎拓斟酌了一下怎么说才合适:“那种,你没看见人,但心?里?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 聂九罗“哈”了一声:“你觉得,林喜柔是对你好,还是对林伶好?” 炎拓实事求是:“我。” 聂九罗:“但是你没她重要。” 没她重要? 自己没林伶重要? 炎拓一时没拧过弯来:凭良心说,只看表相,林喜柔对他是真不错,这么些?年,林伶挨过耳光,挨过骂,他完全没有。 聂九罗说:“我说的是‘重要’。林伶跑了之后,没两天就被找回来了,你被板牙囚禁了两周,才被救了出去。” “接下来,林伶就生活在某种程度的监视之中,而你相对自由,还能到处跑——给?人的感觉,林喜柔没了你没关系,没了林伶很要命。” 炎拓仔细琢磨了一下她的话,喃喃了句:“以前真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以前他只是觉得,林喜柔收养林伶必有原因,重要不重要什么的,从没想过。 聂九罗:“那是因为在你的观念中,重要等于关爱,一个人对你重要,你就会自然而然去关爱她。但林喜柔偏偏对林伶不那么好,还比不上对你,所以你忽略了。” 说着,在“林伶”的名字边引出一个箭头,写下“林喜柔”三?个字,然后反方向打了个箭头回去,标注“『逼』婚”。 她有点想不明白:“林伶既然对她这么重要,她为什么还要急着把人嫁出去呢?” 炎拓纠正她:“现在哪有‘嫁出去’的那种概念?基本上,嫁了也还可以经常见,而且以我们这头的身家,多半是把女婿招进来。” 聂九罗看炎拓:“那也就是说,对她重要的林伶,依然还会在她身边。只是让林伶结个婚而已?结婚了……多了个男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炎拓随口应了句:“结婚了,组建家庭,然后就生孩子呗。” 话刚说完,心?头蓦地升起异样的感觉。 结婚了就生孩子?林喜柔急着想让林伶生孩子? 聂九罗也怔住了,不过不是因为林伶,而是突然想起上回去兴坝子乡采风,司机老钱给她讲的那个……关于小媳『妇』的故事。 ——那个小媳『妇』几乎被烧成了喘着残气的一截木炭,气若游丝地说,没给这家留个后、不甘心?,要看着老二续弦生子…… ——老钱巴拉巴拉地说,聂小姐,这个事,逻辑上说不通啊,为什么非要给?这家留个后?这也太良心了吧。还有啊,妖怪补元气,随便拣一个补呗,何必非得拿自家人下手? 一股子没法名状的寒意自心头升起,聂九罗觉得自己就快想到什么了,但仓促间难以理顺。 炎拓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聂九 分卷阅读172 罗回过神来:“我有没有给?你讲过……兴坝子乡附近,一个小媳『妇』的故事?” 炎拓想岔了:“被狗牙害了的那个?” 不是不是,聂九罗端起杯子喝了两口,然后定了定神:“比那早得多了,得追溯到解放前,不是,清末的时候吧。” *** 听完小媳『妇』的故事,夜已经很深了,好在有暖气,倒不是特别冷,加湿器里的水眼看着要见底,喷口处氤氲出的水雾小了很多。 炎拓沉默着坐了会,伸手去拿聂九罗手中的纸笔:“给?我,你是说,那个小媳『妇』是地枭是吗?” 聂九罗不敢下定论:“只是有这个怀疑……” 炎拓打断她:“没事,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好了。这里?有道时间线,首先,是老大在大沼泽里?失踪了,老二去找,没找着,却带回了小媳『妇』,小媳『妇』的身上,还穿着老大的裤子,而这裤子浸水一洗、全是血对吧。” 聂九罗嗯了一声,侧身看炎拓在本子上写画,炎拓见她动作费劲,略抬起身,把坐着的椅子往床头挪了挪。 “老大肯定是死了,而且多半是死在小媳『妇』手上的,然后,她嫁给?了老二。过了一两年,肚皮没动静,这可以理解,地枭和人是不同的物种,不大可能生得出后代来。再然后,小媳『妇』遭了天灾,被天火烧,她要吃人补充元气,村里?那么多人她都不去动,偏偏选中了老二,一定有原因……” 他一边说,一边写,写到这里?,打了个长长的反箭头,反转回老大那里:“会不会是因为,她先吃了老大,奠定了一个什么基础,而老二和老大有最?近的亲缘,所以其它人对她没意义,只有老二才是最好的补『药』?” 补『药』? 聂九罗的认知中,补『药』是类似西洋参、冬虫夏草、何首乌等等,头一次听到,人是补『药』的说法。 她有点犯恶心:“那,为什么非要等到……” 炎拓猜到她想说什么了:“因为老二如果没后代,这补『药』也就断在老二这里?了,所以她得忍,忍了一年多,忍到老二有后才动手,这样才……” 他顿了一下,觉得这词用在这儿不合适,但一时又找不到更好的说法:“这样才……可持续发展吧。” “叮”的一声长响,是加湿器没了水,炎拓起身过去关机,然后拎下水箱出去加水。 聂九罗拿起本子,看炎拓刚画下的那张时间顺序图,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她往前翻回自己总结的、关于林伶的那页,对比着看。 加湿器重新启动,显见是水足,大蓬的白雾突突外?涌。 炎拓坐回椅子上:“怎么说?” 聂九罗若有所思:“这里?头,好像有个可以套用的模式。” 她给炎拓看自己刚刚写下的一行字。 【老大——老二——老二后代】 “那个林喜柔,最?早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炎拓回想了一下:“我看过我妈留下来的日记,最?早明确提到她,是在我出生之后,九三?年底,那时候,她叫李双秀,是我爸为我妈找来的小保姆,我爸还给?她安『插』了一个假身份,说她是李二狗的妹妹。” 又补充说明:“我爸最早是开矿场的,李二狗是他的员工,偷了矿上的钱跑了,一直没找着——把她说成是李二狗的妹妹,大概是觉得反正李二狗失踪了,找不着人来对证。” “但是,我反复把日记看了很多遍之后,注意到一个时间节点,1992年9月16日。” 说到这儿,他沉默下来。 聂九罗没说话,直觉事情越往前推、日子越具体,似乎就越沉重。 炎拓说:“那天,我妈去矿上给?我爸送饭,中午的时候,旷工突然都跑出来了,说是矿底下有鬼,当时,李二狗刚偷了钱跑路,我爸怀疑所谓矿底下的鬼,就是李二狗。他身手不错,胆子又大,为了在旷工面前逞威风,就单枪匹马下去捉鬼。” 聂九罗有点紧张:“然后呢?” 虽说她明知道炎拓的父亲炎还山后来是得了癌症死的,听到这种情节,还是免不了有些?发憷。 炎拓笑笑:“没然后,后来就上来了,跟大家说,下头什么都没有。但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我妈的日记里?,就经常会提到我爸的一些?很细微的变化?,老实说,单看其中某一篇,不会察觉到,必须连起来看。所以我一直觉得,林喜柔的出现,最?早可以追溯到我爸那次下矿。” 他觉得自己有点偏题了:“你刚提到模式,什么模式?” 聂九罗反应过来:“我是在想,林伶可以套入这个模式中的哪个人物。依照她的年龄,她只可能是老二,或者老二的后代。” “我假设她是老二,那么在她之前,一定还有个老大,和她有极其亲密的血缘关系,要么是父女,要么是兄妹。所以,林喜柔绝对不是无缘无故收养林伶的,她是根据老大的亲缘关系,顺藤『摸』瓜找上门的,林伶就是她的补『药』。” “但是因为林伶当时还小,林喜柔又不急着用,于是就养在了身边。” 炎拓一下子全明白了:“养在身边,好好照料 分卷阅读173 ,但绝对不能丢失——所以林伶第一次逃跑,林姨大发雷霆,那之后就半限制了她的自由,一切,都是怕再把林伶给弄丢了。而她急着催婚……” 聂九罗接口:“急着催婚,就是要确保后继有『药』吧。小媳『妇』被烧成那样,都不肯动老二,就是怕吃完这口就没那口了——你说林伶突然强烈地想逃,我只能说,女人的直觉很准,她真是感觉到很不对劲了。” “而之前所谓的半夜有人进房猥亵,与其说是男人,我更愿意猜是林喜柔。她也不是猥亵,只是去看看自己的补『药』长得怎么样了,长势好不好、熟不熟吧。” 第70章 ⑨这晚上真是宝贵,那种相伴的感觉,…… 聂九罗的话很有画面感, 炎拓光是脑补都觉得『毛』骨悚然,再一想,林伶是亲历者, 难怪吓到半夜给他打电话。 他坐了会, 说:“给你看个东西。” 边说边拿起手机, 登陆邮箱——那张excel表格,存放在电脑的隐秘路径中,不过电脑太大,随身带不方便, 所以他在邮箱也存档了一份。 打开之前?, 先给聂九罗解释:“这张表格是从林姨的电脑里偷出来的, 我个人认为, 可能是截止目前的地枭名单。” 地枭名单? 聂九罗大为惊讶:“地枭名单都搞到了?看不出你平时不声不响的,干了不少事啊。” 炎拓自嘲地笑。 老话说,“既要埋头拉车, 又要抬头看路”,过去那几年, 他实在看不到路, 索『性』拼了命拉车:一点一滴, 到处抠挖, 像是拼集一张巨幅地图的碎屑。 不是没绝望、沮丧、怀疑过,但转念一想,停下来就什么都没了,不停的话,好歹前?方还有个指望,都说天道酬勤,他这么拼命, 天道应该不会辜负他。 这张表,之前?无数次打开,不得要领,这次,终于有秘密浮上水面。 他放大页面,给聂九罗看017号朱长义。 “这是最新的一个,人在安徽,当建筑工,和工地上一个叫马梅的女人同居,马梅跟前?夫周大冲有个九岁的孩子,叫周孝。” 又翻到014号。 “这个叫沈丽珠,五十来岁,在重庆火锅店当服务员。认了个干妹妹叫于彩艳,两人一起合租,于彩艳有个六岁的女儿。” 聂九罗单看一张还不觉得有什么,两张放到一起,共『性』就出来了,不觉“啊”了一声。 炎拓:“你看出来了对吧。这些人分布全国各地,各行各业,我之前?还想不通,以为是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分散风险。和你聊了之后,忽然觉得应该反推。” 他让林伶跟进这张表,尤其要关注这些人的亲密关系,现在才发现,表格里最被忽略、最隐形的人,才是最关键的那个。 马梅的前?夫周大冲,去哪儿了? 于彩艳既然有个女儿,必然有过老公,这个老公,现在各处? 套用小媳『妇』的故事模式,隐形的人,会不会就是“老大”? 而周孝、茜茜,则是和“老大”有着亲密血缘关系的二代。 这些地枭,已经于无声无息间,成?了他们的身边人,甚至是亲友——这也合理,自己的“补『药』”,当然要就近看护、锁死在视线之中,才放心啊。 聂九罗沉默了片刻:“其它的人也是这样,身边都有小孩吗?” 炎拓摇头:“林伶能跟进到的有限,所以里头有些亲密关系查不到,也就留空了。也有不是小孩的,你看这个。” 他打开006号,吴兴邦,这人三十来岁,人在河南,是个出租车司机。 “他有个女朋友,叫许安妮,起初是个坐台女,后来上岸了,在一家餐馆当服务员。林伶跟我说起过,她曾经撞见林姨指使熊黑杀人,当然,没有亲眼看到,只是听见。” “那个受害者当时大声求饶,说自己有个女儿叫安安,才上初三,自己要是死了,女儿就无依无靠、成?孤儿了。” 许安妮,安安,名字里都有个“安”字。 聂九罗心中一动:“这个许安妮,就是……” 炎拓嗯了一声:“年纪是对得上的。我推测,那个受害者出事之后,许安妮无依无靠,初三之后没能继续就学,后来当了……坐台小姐,直到这个吴兴邦出现,她才上岸。” 聂九罗心下一阵恻然,女『性』很容易代入和共情同『性』:“说不定这个许安妮,还把吴兴邦当成?拯救自己的贵人呢。” 炎拓:“是不是觉得很可笑?这两人现在是情侣关系,不可能生得出孩子。如?果我没猜错,吴兴邦跟林姨一样,已经动起了催生的脑筋了。” 聂九罗好一会儿没说话,身子慢慢下倚,觉得和这个冷硬的世界相比,枕头、被子,以及柔软的床褥,忽然间亲切不少。 太惨了。 她让炎拓讲这几?天发生的事,本意是想看看事态发展到什么地步了、自己又是否能继续安全,完全没想到,居然掀出个这么骇人的故事来。 不是故事,是真实发生着的。 炎拓抬眼看她:“困了?” 快一点 分卷阅读174 钟了,他无所谓,可她是伤号——普通人熬夜都损三分,何况是她。 “要么先休息?” 聂九罗摇摇头:“涉及到的那些人,比如?许安妮那样的,你打算怎么办?” 炎拓说:“想想办法吧,能救一个是一个,难道眼睁睁看着人家那么惨吗。” 聂九罗:“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你了。你妈妈全瘫昏『迷』,你父亲去世,是不是跟那个林喜柔有关系?” 炎拓默认,顿了顿补了句:“还有一个妹妹,两岁多的时候,被林姨抱走了,从此就失踪了。” 聂九罗:“我说一句很自私的话,杀了林喜柔,不就等于给你家报仇了吗?其它人确实都很惨,但你见都没见过,就想去救——你有没有这个能力暂且不说,你就不觉得自己管太多了?落难的人会去祷求老天,老天个个照顾到了吗?老天都管不过来,你管啊?” 炎拓笑?起来:“你是不是想说,这个男人真是个圣父啊?” 聂九罗:“那倒没有,如?果我是许安妮,有个陌生人这么救我,给你磕头我都愿意。” 炎拓看进聂九罗的眼睛:“聂小姐,可能我们对‘报仇’的定义不太一样,你以为,我仅仅满足于杀了林喜柔吗?” “我爸死了,死人不会复活。我妈全瘫,没得救的那种,说不定哪天,托养会所就会给我打电话,通知办后事。我妹妹失踪二十多年了,我没放弃找,但也早做好了她已经死了的心理准备。所有的这些,杀了林喜柔,就了结了?” 聂九罗不动声『色』:“那你所谓的‘了结’是什么?” 炎拓原本是欠身前倾的,此时慢慢靠回椅背:“她到我们家之后,借力我父亲,慢慢扎下根,攒下家业,经营了二十多年,达到今天的规模。她打造的一切,我要拔掉每一根钉、锤破每一堵墙,她怎么从地下爬上来的,就让她怎么爬回去。” 所以,每救出一个许安妮,都是往林喜柔脸上狠狠掴一巴掌。 救人,是全做人的良心,也是复仇要走的路。 过了很久,聂九罗才开口:“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但是你一个人,基本做不到。你连救林伶都困难。” 这话,炎拓没得反驳,他哈哈大笑,笑?到后来,轻声说:“是。” 所以他惜命,命长一点,能做的事就多一点,就算冒险,也铢量寸度,冒最值得的险。 聂九罗说:“不过,其实有人可以帮你。” 炎拓隐约猜到了:“你想说的是,蒋百川的人?” “你不觉得吗?虽说你和他们之间有过不愉快,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可以仰仗你的信息,你也可以借用他们的人力——板牙的人我基本没有接触,他们估计也不是什么完人,但你又不是去交朋友的不是吗?各取所需,也可以共赢啊。而且,我觉得你也有必要去接触一下,至少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伥鬼。” 是有必要,而且很有必要,否则不定哪天,对方就又找上他了。 聂九罗察言观『色』:“你如?果有兴趣,我可以当这个中间人,帮你们牵个线。” 炎拓脑子里飞快转着念。 成?年人了,撇开情绪和好感与否,只就事论事。 他需要帮忙的人,越快越好,缠头军一脉最合适——他们了解地枭的由来,相较普通人来说更有能力,也冒得起这个险。 他点了点头:“好。” 又问她:“那你呢?” 聂九罗一愣:“我什么?” “你后面什么打算?” 她随口应了句:“养伤咯,养好了伤,我得做事了,工作上好多事做,你要是需要我帮忙,或者要借用我的刀,可以来找我。” 炎拓顿了一会,笑?了笑?,说:“好。” 这答案,其实也在他意料之中:最早的时候,她就是以局外人的身份出现的,这期间,不止一次强调过自己是个“普通人”,“事情里没我”。 她是被地枭给伤了,但伤她的两个,一个被她手刃,一个是瓮中之鳖,这仇,也算了了。 她因伤躺在这里,笑?得最开心的时候,是看到了自己带来的、雕塑相关的专业书。 古代人涉险时,总爱说一句“赔上我这身家『性』命”,她是真正有身家、有『性』命,没有十分动机,不会让自己立于危墙之下的。 这晚上真是宝贵,那种相伴的感觉,短暂来过。 他清了清嗓子:“咱们刚刚,说到哪了?” *** 接下来的事,因为理出了一个基础,再往下捋,就顺得多了。 首先是关于“补『药』”,林喜柔一伙人嘴里频繁提到的“血囊”,好像就是指的补『药』。 “生于血囊,灌养血囊”,血囊显然很重要。 狗牙吃了兴坝子乡那个女人之后,就被指责杂食、脏了血,甚至要处以极刑——脏了血,似乎暗指“『乱』了血脉”。 而李月英身体不好,据陈福所说,是“血囊没选好”,看来血囊的好坏,是可以影响到地枭的体质的,并且李月英的情况应该相当糟糕,因为狗牙死前,曾叫嚣“下一个就是你了,我们都是牺牲品”。 其次 分卷阅读175 是那个死刑仪式。 混合的黏『液』加天生火可以杀死地枭,算是新发现,连聂九罗都没听说过。 她推测说,黏『液』包括舌底的短刺,平时应该都不会出现,地枭“亮舌”,是到了极度愤怒和有杀意的时候,此时就会出现这种生理变化,而这种变化,可以帮助它们制敌。 黏『液』多半有一定的毒『性』和腐蚀『性』,因为“人化”的地枭,早已没有了方便撕咬和咀嚼的犬齿,狗牙却可以用一两晚的时间,就把兴坝子乡那个女人吃掉,且血肉尸骨都没发现半点,很可能就是带刺的舌头和黏『液』起的作用。 再次是冯蜜提到过两次的“黑白涧”。 聂九罗知道这个地方,但没去过,只能给炎拓解释个大概。 据她说,黑白涧其实是一片区域,在金人门之内、地面之下,缠头军有“不入黑白涧”的传统,蒋百川他们走青壤时,最近也只到黑白涧的边缘。 冯蜜说起黑白涧时,简直有思?乡的意味,所以炎拓对这里很感兴趣,下意识里,他觉得黑白涧就是地枭的老巢所在。 所以多问了两句:“不入黑白涧,黑白涧那儿是有界标吗?不然地下反正是黑洞洞的,万一多走了几?步,可怎么办哪?” 聂九罗说:“有啊。” “听蒋叔说,黑白涧边缘处,是有兵马俑的,当然了,主要都是人俑,没马,地下嘛,马也跑不开。他去陕西临潼的兵马俑看过,回来说,黑白涧那儿的,规模也不输什么。” 不止是人俑,还有不少雕塑。 当年的南巴老林,连巨型金人都能铸化为门,足见工匠不少,秦时造俑又很盛行,工匠们就地起土、烧制造俑,也不奇怪。 蒋百川跟她说,那里的人俑,真的造得活灵活现,雕塑也极有特『色』,古代的工匠技艺,丝毫不逊『色』于现代。 说得聂九罗心痒痒的,一度还兴起过有机会去看看的念头。 不过更多的时候,她会想起母亲裴珂。 母亲被地枭撕咬着,拖进了黑白涧,也不知那一路,撞翻了多少人俑,血渥了多少泥塑。 不过,为什么从来“不入黑白涧”呢,进去了,又会怎么样呢? …… 聂九罗正有些恍惚,听到炎拓说了句什么,好像还提到了“蒋百川”。 她回过神来:“你刚说什么?” “我没能救蒋百川,但是见到他了,他托我给外头带几?句话。” 蒋叔有话带出来? 聂九罗心头一凛:“他说什么?” “他说,被审讯过几?次,话里话外推敲,心里约莫有数。他们这一行人受罪,是因为蚂蚱,接下来,林喜柔多半会联系你们,以他们为人质做交换。他让我嘱咐你们,千万别换。” 第71章 ⑩遇到村落之花,对你笑了一笑,一时…… 蒋百川的原话是:“他们接下?来, 会想方设法把蚂蚱给换回来。我的感觉是,换不?换都逃不?过,那还不?如不?换。” 这话, 炎拓能听懂, 但不?太明白, 为什么蒋百川会觉得,“换不?换都逃不?过”。 聂九罗却一下?子就想到了关键。 她说:“你提过林喜柔要找儿子,而蒋叔他们走青壤,只带出过蚂蚱。从?时间线来看, 抓到蚂蚱那次是九一九二年之交, 林喜柔是九二年九月最早出现, 离得确实有点近。如果撇开外形这一巨大差距, 有很大的可能,蚂蚱就是林喜柔的儿子。” “是她的儿子,必然对她非常重要, 可蚂蚱见光近三十年,大限都快到了。你把自己代入林喜柔的立场想一想, 她见到蚂蚱, 会开心吗?” 炎拓心里叹气?。 这还用问吗, 打个不?太合适的比方, 这就类似一个母亲,苦苦寻找被?人贩子拐走的儿子,最后找着个奄奄一息的,能不?满腔怨愤? 最初听到这话时,他还以为蒋百川是头铁、连死都不?怕,现在看来,这人不?是不?怕死, 只是想透彻了而已。 他看了眼时间:“很晚了,我去洗漱,先休息吧。” 过去的几个小时,话题虽然沉重,但于他而言,不?无兴奋,这种感觉,像懵懂了好几年的瞎子,忽然间耳聪目明。 起?身的时候,顺便把空了的水杯一起?带出去。 聂九罗先还没意识到,忽地?瞥到自己的那杯差不?多见底、只余红枣枸杞堆作一处,顿觉脐下?有了压力?。 是人都知道,这种压力?没办法缓解,随着分秒过去,只会愈演愈烈。 …… 伴着洗手间传来的哗哗水声,聂九罗咬牙攥被?,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要不?要忍一忍呢?忍到明天阿姨过来?也就忍个十来小时? 不?行不?行,那得死人了,大家都是凡人不?是么,再说了,在炎拓眼里,她反正也不?是什么仙女…… 真是搞不?懂了,一个男人,洗这么长时间澡干嘛,两分钟冲冲得了呗…… …… 炎拓前一晚在恶浊的泥池子里泡过,虽说事后洗了澡,回别墅带陈福时,也换了身衣服,但心中 分卷阅读176 始终有点膈应,洗得难免用心,光洗发水就打了两遍。 换上睡衣回到屋里,聂九罗已经?忍得腿都蜷了。 当然,话还是说得不?经?意:“炎拓,我要去趟洗手间。” 炎拓想了想:“我刚洗完,开窗透风呢在,要么等会?” 聂九罗脱口说了句:“不?用。” 刚说完就后悔了,话说太快、暴『露』状态了。 炎拓瞬间就懂了,有点想笑,但努力?忍住,过来问她:“你现在……去洗手间,是什么流程?我要怎么……配合?” 神特么流程,聂九罗继续忍:“阿姨一般……就扶我过去,完事再扶我回来,就行。” 炎拓一愣:“你现在都能走路了?” 哪这么多废话啊,聂九罗想哭了:“阿姨说,慢慢走……没关系,有生完孩子的,当天就下?床……了……” 炎拓:“那是阿姨根本就抱不?动你吧?” 边说边伏下?身子,把她被?子掀开,右胳膊伸进?她腿弯,左臂托住她腰后,顺势低下?头,方便她环抱。 聂九罗犹豫了一下?,伸手搂住他脖颈,他刚洗完澡,颈后的发茬半湿,有水滴滑到手上,凉凉的。 抱着走还好,估计就是一起?一落时要格外注意,炎拓说了句:“要是疼,你就吭声。” 说着尽量稳地?起?身。 伤口略略抻到,只有轻微疼痛,聂九罗觉得不?算事,略皱了下?眉头,没吭声。 洗手间里,窗扇半开,洗浴时的热雾已经?散差不?多了,只余沐浴『露』的淡味儿。 应她要求,炎拓在洗手台边把她放下?,过来时忘拿拖鞋了,扔了条浴巾在地?上踏脚,刘长喜的屋子不?大,洗手间就更小,伸手可扶可撑,不?用怕她摔着。 炎拓看着她扶稳洗手台:“我在外面,有事或者好了,叫我。” 聂九罗嗯了一声,先把龙头打到热水,抽了纸巾蘸湿了擦脸,候着门关上了,才舒了口气?,借着流水声遮掩,一步一挪地?去到马桶边。 炎拓倚立在外头墙边,听流水声一直不?绝,先还奇怪怎么一个脸洗这么久,后来意识到什么,赶紧大步走开,在客厅里无事晃悠,一会拿起?杯子,看杯身涂鸦,一会拿起?花瓶,看瓶底印鉴。 俄顷水停,听到她说:“好了。” 炎拓开门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一出,这次见她,居然有点局促,聂九罗也一样,垂了眼,不?自在地?理?了理?头发。 睡衣有点过分宽松,而且图案偏可爱,不?太适合她,不?过这种反差,反衬得她柔弱而邻家,炎拓想起?之前夜入她工作室时,她一身珠光银的丝缎睡袍、施施然落座…… 这居然是一个人,真挺难想象的。 炎拓走过去,问她:“还是……刚那样,怎么来,怎么回?” 聂九罗说:“你也可以扶我回去啊,就是慢点。” 炎拓笑笑:“算了,大半夜的,练什么走路。” 他伸手过去,环住她的腰,聂九罗顺势偎进?他怀里,身体柔软微凉。 那一瞬间,炎拓感觉,像热恋的情侣偎依互靠。 下?一秒,他笑自己多想:他和她,还……不?算熟呢。 *** 安置好聂九罗,炎拓研究那张单人折叠帆布床,聂九罗看到他伸手把床架子撼了又撼,嘴里还嘀咕:“这行不?行啊?” 聂九罗躺得安稳,又一身轻松,生了闲心,乐得闲聊:“阿姨都行。” 炎拓仔细检查承重架,试图找出有没有标注承重额:“阿姨多重?我多重?能一样吗,而且长喜叔是个节俭的人,买东西都便宜。” 自尊心还特强,不?接受人家周济,说什么:有多大手,捧多大碗,我这都用得挺好的。 聂九罗手指绞着被?角玩:“你不?能老觉得便宜没好货,有时候也物廉价美啊。” 炎拓没搭话,还真让他找着承重标了:“限重75kg……” 聂九罗:“你多少斤?” 炎拓个子不?矮,得有个183或者184的样子。 “145左右吧。” 这要看状态,有时轻两斤,有时重两斤。 聂九罗心说,这可危险了,就算你纯145,还得加上被?子呢,冬天的被?子,哪条没四五斤? “没事,人家承重150呢,足够了,你睡得礼貌点、别在上蹦迪就行。” 炎拓半信半疑,不?信也没办法:也没第二张床了。 关了灯之后,他很礼貌地?躺了上去。 聂九罗竖起?耳朵,听床腿支架发出吱吱呀呀的晃响,觉得这床真是太可怜了,这不?是响,是痛苦呻『吟』啊。 她琢磨着,必有一塌,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塌。 不?过,等了好大一会儿,都没等到,聂九罗有点遗憾地?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睡得正熟间,耳边突然“咯吱”一声——大概是炎拓睡熟了、也忘了礼貌这回事,下?意识翻了身——紧接着一声闷响。 这是塌了? 聂九罗陡然睁眼,睡意全 分卷阅读177 无。 果然,她听到炎拓压低声音咒骂:“我去!” 真塌了?! 实在太好笑了,她忍住笑,装着还在睡,憋笑到肚子疼,伤口都抻到了。 大概是怕吵到她,炎拓爬起?来之后,也没开灯,只是打起?手机手电,一节节支起?床架,嘴里嘀咕:“什么破床……” 支到一半,怕动静太大,回头看了看她。 好么,看似睡得四平八稳,怎么连人带被?子都有点发颤呢,这是在笑呢吧? 炎拓无语。 过了会,把打光移回来。 毕竟,他还得修床。 *** 第二天早上,聂九罗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炎拓。 人不?在屋里,他比她起?得早,那个帆布床已经?折叠起?来了,委屈巴巴地?靠墙放着。 一时间,真是说不?清是人倒霉呢,还是床倒霉。 聂九罗又想笑了。 …… 刘长喜天不?亮就去店里了,给炎拓留了张字条,说是阿姨大概十点钟就能过来接班,他要是不?着急,等阿姨来了再走也行。 也不?赶这三两小时,炎拓去小区外头买了早餐,回来的时候,聂九罗已经?醒好一会了。 炎拓问她:“洗漱吗?” 聂九罗点了点头,反问他:“昨晚睡得好吗?” 炎拓偏不?让她如愿:“睡挺好的,好久没睡这么安稳了——在家老睡不?好,果然还是在外头心里踏实。” 是吗? 看他脸『色』很是诚恳,聂九罗也有点不?确定了:该不?是自己日有所?思、做的梦吧? 梦得还挺『逼』真。 …… 洗漱完了,在床上支起?小桌吃饭,聂九罗胃口不?大,粥只喝了两口,烧麦也只啃了半个。 炎拓注意到了:“不?合胃口?阿姨做的饭呢,你适应吗?” 聂九罗没吭声,顿了顿说:“炎拓,我想回家养伤。” 炎拓哦了一声,低头把剩了一半的包子填进?嘴里。 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聂九罗解释:“阿姨挺好的,但对我来说,这是别人家,待着不?习惯,回自己家,会自在点。家里有卢姐,跟我那么久,有她在边上,什么都方便。还有,我有开私家医院的熟人,去复查或者复健,不?用遮遮掩掩的。” 毕竟是枪伤。 炎拓点头:“挺好,挺好。你准备……怎么回去?你这种情况,自己走不?行吧?” 听这语气?,没有送的意思。 聂九罗说:“包个车呗,实在不?行,我让老蔡……就是我朋友,找个靠谱的司机来接我。” 她刚睁眼时,看天气?怪不?错,现在突然觉得,也就这么回事吧,说出太阳,又不?是大太阳,光照恹恹的,软耷耷。 炎拓几口喝完了粥,扯了张纸巾擦嘴:“一客不?烦二主,要么这样,你先养两天伤,等差不?多能走路了,我过来送你回去。” 聂九罗想了一会儿,无可无不?可地?说了句:“也行啊。” 说完了,转头看窗外。 窗外有棵大树,一只黑脑袋鹅黄腹的山雀正挪着小脚爪,在枝丫上走来走去,阳光从?树冠顶上漏下?来,这漏一点,那漏一点。 其实,天气?还是可以的。 ***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炎拓把聂九罗最关心的两样东西拿给了她。 刀和手机。 说来好笑,两样东西拿过来,都套着密实袋,像是呈堂证供,尤其是那把刀,能看得出刀身血迹斑斑。 炎拓说:“怎么样拿到,怎么样给你,我看这刀像是有年头的东西,就没帮你清洗。” 万一这刀金贵,跟清洗溶剂起?了反应、洗坏了,他可担待不?起?。 至于手机,机身上多了不?少划痕,屏幕还裂了一道,于无声处昭显着机井房的那场厮杀有多么凶险。 聂九罗没急着充电开机,这么久了,再急的事也过去了,迟开个一时半会也无所?谓。 她朝门外示意了一下?:“你留着陈福,说是想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是想问关于你妹妹的事?你确信他知道?” 炎拓相?信自己的直觉:“十有八九知道,他们这些地?枭,可能都是把我家里的事情当笑话讲的。就是这人『性』子死硬,宁死不?说。” 说到这儿,不?觉苦笑:“狗牙真是死早了,如果是『逼』问狗牙,没准有希望。” 聂九罗不?置可否:“那陈福你准备怎么办?先带着?” “先带着吧,早晚检查一遍,防他诈尸。实在不?行,快活过来的时候,再送他死一回呗。” 聂九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活而又死,死而又活,死死活活无穷匮简直。 她说:“要么,这几天把他留给我吧,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真醒了,帮你问问看。” 炎拓一愣:“留给你?不?行吧,你伤成这样……” 聂九罗斜乜他:“伤成这样怎么了?只要你把他绑好、嘴巴塞好,他就算活过来,不?也还得在箱子里待 分卷阅读178 着吗?而且我问比你问有用,你是关心则『乱』,我不?一样。再说了,你带进?带出,就算林喜柔那些人没察觉,你就不?怕碰上警察临检吗?” *** 一切交接妥当,离十点还差半个小时。 炎拓陪着聂九罗玩了三局飞行棋,因为这飞行棋在她枕边躺好几天了,她好奇。 游戏名叫《大英雄逃离魔窟》,玩法很简单,掷骰子决定逃离的步数——逃生路上设置各种陷阱,一脚踏进?去,基本就完犊子了。 三局,炎拓都输了。 第一局,误喝毒酒,七窍流血而死。 第二局,吃面条噎死。 第三局,误入美女蛇的毒窟,被?美女蛇吞噬。 炎拓也是服了:“怎么每次都是我?就算按照几率,也该你来一回了吧?” 聂九罗说:“你运气?不?好呗。” 阿姨进?门的时候,两人开始了第四局。 这一局开局不?久,炎拓终于发现了聂九罗久赢不?输的秘密。 比如,她掷到个“5”,理?应走五步,而第五步就是陷阱“被?天上落石砸中,脑瓜破裂而死”。 她拿起?棋子,说:“走了啊,五步。” 然后棋子走格,边走边数:“一、二、三、四、五。” 数是数了五次,手上动作也很花哨,其实走了四格,堪堪于陷阱前停住,还得了便宜卖乖:“好险啊,差点死了。” 第四局结束,炎拓又输了,这一次死法是,遇到村落之花,对你笑了一笑,一时激动,心梗而死。 阿姨在厨房备餐了,又切又削,又煮又捞,刀声笃笃,水声鼎沸,一派热烘烘生活气?象。 窗外的那棵大树上,小山雀惊飞跃起?,树枝晃摇,『荡』起?一树光影碎金。 炎拓棋子一丢,起?身告辞:“不?玩了,这世?道,老实人吃亏。” 第72章 ①①一入黑白涧,枭为人魔,人为枭鬼…… 聂九罗手机启用, 第一件事是联系邢深。 没能联系上,他关机。 不过也不意外,邢深是个很小心的人, 之前分?别?的时候, 他就提过要通知剩下的人早做准备, 这“准备”,无外乎更换落脚点或者关机换号。 这可有点麻烦,板牙那头,除了蒋百川和邢深, 其它人她基本都不认识。 聂九罗犹豫了一下, 打?开微博, 发了条博文。 ——犬吠水声中, 桃花带『露』浓。 作?为艺术类博主,她的粉丝活跃度远低于网红,但好?歹有几十万的粉, 瘦死骆驼比马大,很快, 博文下的评论高楼就垒起来了。 不爱吃蒜的小葱:啊啊啊啊啊, 我看到了什么?桃花!大大是在暗示什么吗? 月亮五十斤:我怀疑我被喂了一把狗粮。 马蹄甘蔗szd:楼上的, 不懂就去度啊, 这明明是李白大大的诗嘛,《访戴天山道士不遇》。 …… 没想到这么快,诗题就被扒出来了,聂九罗不觉惆怅了一下。 的确是《访戴天山道士不遇》。 那时候才十七岁,高二暑假,去蒋百川那儿参加为她量身定制的特训,遇到邢深。 少男少女, 都是情窦初开,然后一见钟情。 后来想想,一见钟情,太看运气了。只是相中了一张脸,就寄望于皮囊包裹之下的人品、三?观、『性』格、爱好?等等都能适配,实乃做梦加幻想的梦幻之举。 面?临升高三?,课业压力不小,暑期资料堆成?山,其中包括各类古诗文。 有一天读到李白这首诗,读着读着,心跳如鼓,觉得缘分?天定,这诗不就是在写她和邢深吗? 犬吠水声中——邢深刚好?是狗家人。 桃花带『露』浓——难道不是暗示两人间情愫暗生? 林深时见鹿——里头有个邢深的“深”字。 溪午不闻钟——溪,夕,谐音相关,指的就是她自己啊。 因着这个,她对李白倍觉亲切,此后每当唐诗界掀起李杜之争,都坚定不移地捧诗仙。 和邢深关系明朗之后,她还把这诗念给邢深听,叮嘱他务必记牢,因为这是“我们的诗”,保不齐婚礼葬礼,都得诵念一番。 …… 如今失联,只能通过这种隐晦的方式了,希望邢深尽早看到,及时跟她联系。 当然,也希望他别?多想。 *** 接下来的几天,聂九罗安心养伤,胳膊上的伤没办法,伤筋动骨一百天,逃不掉,枪伤倒还好?,仗着人年轻、底子过硬,已经可以扶着墙、自己在屋里挪两步了。 养伤之余,做两件事,一是看书,二是网购。 看书自然是看炎拓带来的书,网购就包罗万象了,什么美妆衣饰,蒸锅吸尘器,什么都买。 前者是给自己买,后者是为刘长喜——她还记得炎拓说刘长喜用钱很俭省,自尊心又挺强,自己在这打?扰这么多天,帮他把某些家用品更新换代一下,权当谢礼了。 当然了,明面?上,她绝不这么说,或是一句“你家蒸锅不 分卷阅读179 好?用,蒸出来蛋羹口?感不好?”,或是一句“掸子掸灰太呛我了,吸尘器不扬尘、还快”,反正,样样都是为自己买的。 这导致刘长喜对她的好?感打?了些折扣,心说这姑娘也忒大手大脚了,一点也不持家,以后真?要跟小拓成?了,可不能让她管账。 …… 这天中午,阿姨给她蒸了条榄菜鲈鱼,炒了碟芦笋百合,还配了一小碗养生五谷饭。 口?味刚好?,糯的糯脆的脆,吃得人身心爽利,聂九罗这么多天以来、头一次饭量大增。 心情也颇愉悦:咽下去的,都是能壮她筋骨的营养啊。 筷头正拈向菜碟,竖放在床侧的行李箱里,忽然传来极轻的沙沙声。 聂九罗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过了会,她搁下筷子,身子倾向床侧,右耳慢慢贴到了箱壳上。 嗯,是有。 她打?开手机,随便拣了首闹腾的歌外放,阿姨过来收拾碗筷时,还同时收获一重意外之喜:今晚给她放假,不用陪夜了。 阿姨跟她确认:“真?的啊?不……扣钱吧?” 聂九罗笑盈盈的:“不扣钱。” 今晚上,她该以什么样的面?目出现呢?得有几个关键词。 嗯,就妖艳、和善,而?又略变态吧。 *** 陈福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只是越睡到后来、喉间越痒,那种新肉长成?的奇痒——他下意识就想伸手抓挠,然而?手也不知哪去了,只能不断地挪动身体,四面?擦蹭。 再然后,眼前一轮猩红而?巨大的落日,渐行渐远,陈福大吃一惊,拼命想去追,可四肢好?像被人摁住了,怎么都使不上力,他汗出如雨,看落日越来越小,到末了,小成?了烛焰一般。 陈福心头大急,急到后来,双目陡睁,醒了。 还真?有一抹猩红焰头,飘在深得不见底的黑里。 他瞪大眼睛,又闭上,再睁,几次之后,视力逐渐适应,终于看清楚了。 这是半夜,屋里,看内部陈设,应该是民宅。那抹烛焰是真?的,是桌子上一根燃着的白蜡烛,蜡烛立在一个小碗里,烛泪正慢慢往下滴。 桌面?上很『乱』,堆了不少物件,有是化妆品,也有小碟小碗,桌旁有把正对着他的椅子,椅子上坐了个年轻的女人。 太诡异了,这个女人内里穿的是睡衣,翘着条腿,抬起的那只脚上勾挂着颤巍巍的棉拖鞋,睡衣和拖鞋都是可爱家居风,但外头罩的却是件版型很正的纯黑女用大衣,仿佛一层冷冽肃杀当头罩下,罩得下头那点可爱压根也不可爱,反而?趋近挑谑。 她有很长的头发,细密压眉的刘海,刘海的暗影投进眼睛里,一对眸子幽深如潭,眼线是全包的,挑起桀骜的细尾,皮肤苍白,嘴唇却涂抹得鲜红,烛光映照下,近乎暗红,还镀上了一层细腻油润。 聂九罗柔声细气:“你醒啦?还认识我吗?” 陈福茫然,一是因为刚刚复活,和一切都有点脱节,二是他跟聂九罗只见过一次,她状态前后相差太大,妆容变得也大,一时间还真?认不出来。 但她必然不是善茬,陈福意识到自己嘴里被团布塞得死紧,舌头都被挤压得没法动,整个人蜷曲着躺在箱子里,不是平躺,而?是倚躺——箱子呈夹角斜靠在墙上,万向轮被刹车锁定,为防止箱体滑落,最底下还拿东西抵住了。 聂九罗说:“咱们先?定个规矩,我有点神经衰弱,不能听人大声讲话,咱们呢,就心平气和地慢慢聊。我在手机上,特意下了个分?贝仪……”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机屏幕朝向他,同时立放在了手机座上。 陈福看到了分?贝仪的页面?,上头是分?贝刻度钟表盘,下头是分?贝音量的变迁线,指针忽颤忽颤,分?贝线忽高忽低,其实表达的是一个意思。 “我设了六十分?贝的警戒线,所以你别?大声,一旦过线,就会有嘀音提示。过线的人,得接受惩罚啊。” 边说边咯咯笑起来,不过笑得很轻,然后拈起一根刷头很细的化妆刷,在小碟子里蘸了蘸,稍稍弯下腰,从他右眉心处起笔,一路下拖,拖过眼皮,拖至下眼睑下方,写了个“1”字。 “刷子上蘸的是油,说好?了,你声音要是大了,我可就得用天生火给你烧一道了。” 说着,伸手扯下他嘴里的团布。 因着她的这一趋近,陈福认出她来了。 “你,你是那个疯……” 话刚出口?,眼角余光瞥到手机页面?上,指针和变迁线都在狂颤,赶紧压低音量:“疯……疯刀?” 聂九罗夸他:“对,就这样,小声说。” 又指了指被大衣盖住的身体一侧:“你把我这条胳膊给掰了,我可是很生气啊,气到分?分?钟都想送你下去、和韩贯团聚。所以你要珍惜生命,很温柔地跟我聊天,把我哄开心了,我今天就不杀你。” 陈福打?了个寒颤,韩贯,对,他想起来了,韩贯死了,一张脸瘪得像骷髅。 聂九罗说:“你可别?觉得,今天不杀你没什么了不起的,做人呢要坚持,要满怀希望,你看我,我当时就坚持 分卷阅读180 到最后、等来炎拓救我了不是吗?你也坚持坚持,保不齐林喜柔就来救你了呢。” 她越是和颜悦『色』,陈福后脊心就越是凉得厉害,觉得这女的脑子不正常。 “我问你啊,你的血囊怎么样了啊?身体还好??” 陈福干咽了一口?唾沫,脑子里不断嗡响:这女的,这女的怎么会知道血囊的? 聂九罗面?『色』一沉:“问你话,你还不爱搭理?我,你这样,我可就不高兴了啊。” 说着,桌面?上拣了根火柴,凑向火头。 火柴头包磷,燃起时哧啦一声轻响,陈福被这火光小爆惊了一下,只觉得右眼皮上狂跳,赶紧说了句:“还好?,还好?。” 表现不错,聂九罗横拈火柴梗,轻吐一口?气吹熄,又左右晃了两下防复燃,才又慢慢道:“那你的运气,比隔壁的可好?多啦。” 说着,朝隔壁努了努嘴。 隔壁的?隔壁还有谁? 陈福一头雾水。 聂九罗嫣然一笑:“就是那个姓李的小姐姐啊,她好?可怜哪,一直咳嗽,腰都直不起来。你说和她相比,你是不是运气好?太多了?” 姓李?李月英? 陈福头皮发麻:“你把她……她也弄来了?” 聂九罗奇道:“有炎拓当内应啊,谁我弄不到?再说了,就是因为把你们给绑来了,林喜柔才急得要命,派人四下里找啊。别?说我没给你机会,我等着她呢,就看你能不能哄我到那时候了。” 陈福又咽了口?唾沫。 其实依他的脾气,早恨不得暴跳了,但一来韩贯的惨状犹在眼前,二来聂九罗有句话说得没错,也许多撑点时间,就多点希望呢?林姐是个聪明人,也许……也许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拖得一刻是一刻。 他刻意挤出讨好?的笑:“你,你还想问什么?” 聂九罗拿起手机:“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啊,再说了,这么一问一答,怪没劲的,咱们跟隔壁互动一下呗。同样的问题,问你,也问她,答案一样,咱们就过,不一样,我就给你添道火,两次不一样,咱就别?玩了,下去跟韩贯凑幅牌吧。” 陈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不,不是,万一我说实话,她撒谎呢?” 聂九罗瞥了他一眼:“你这人,怎么尽把同伴往坏处想呢,两次可就没机会了,她能不怕死啊?” 陈福急道:“她,她当然不怕,她二代没血囊了,这老?婆子,心里恨着呢,有这机会,还不拖个垫背的……” 聂九罗就跟没听见似的:“听着啊,第一个问题来了。二零零零年,缠头军走?青壤,有个女人,被地枭拖进了黑白涧。这个女人,怎么样了?” 陈福呆了一会:“我不知道啊。” 见聂九罗脸『色』沉下来,他慌忙解释:“黑白涧……很大的,那我当时不在那,我怎么会知道?” “那也没听说过吗?” “没,没啊。” 话音刚落,聂九罗的手机里就传来一声轻微的、不至于惊破60分?贝的信息音。 陈福心头一颤,大气都没敢喘。 聂九罗低头看手机,其实没信息进来,是她自己调到“声音和振动”页面?,点击了一下信息铃而?已。 她笑了笑:“真?是好?巧啊,她也说不知道。这倒提醒我了,接下来,不许都答不知道了。每一题都不知道,不是题题都过关了吗?” 她『操』作?了一会手机、做出发信息过去提醒的样子,然后清了清嗓子:“第二个问题,炎拓托我问的,他说自己问不出来,知道我要问什么了吧?” 陈福『舔』了『舔』嘴唇,想起来了:“他……他妹妹?” “林喜柔把人家妹妹给抱走?了,抱哪去了啊?” “黑,黑白涧。” 艹,黑白涧,又是黑白涧。 又是一声信息音。 聂九罗低头看手机,然后抬头看陈福:“李月英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输了。” 说着,拣起一根新的火柴,焰头上点燃,慢慢俯下身子。 陈福眼见火柴焰距离自己右眼越来越近,急得语无伦次,还得尽量压低声音:“不,不是,她怎么说的?” “她说,做成?血囊了。” 这老?婊子,简直是满嘴喷粪,陈福这一瞬,倒不怪聂九罗,怒火全冲着李月英去了,简直想锤爆她的狗头:“她……她撒谎,炎拓妹妹,抱走?的时候才两岁,长都没长熟,哪能做血囊?” 焰头堪堪就要上眼了,聂九罗手腕轻拧,将火焰移开了点,若有所思:“你说的还是有点道理?的,这么说,真?是她撒谎咯?” 陈福忙不迭点头。 聂九罗感叹:“她可真?坏啊,该烧。可是你为什么跟炎拓说,他这辈子都见不到他妹妹了,接着又反口?,祝他们早日见面?呢?” 陈福说:“黑白涧那是什么地方,一入黑白涧,枭为人魔,人为枭鬼……” 聂九罗下意识觉得这个“入”字突兀:“入?人入也就算了,你们从哪里入?” 陈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 分卷阅读181 漏嘴了,面?『色』一变,再也不吭声了。 第73章 ①②长不错啊,不准备复合啥的?…… 炎拓回到别墅的当天, 和林伶聊了一?次:没敢透『露』关键内情,毕竟大家都还得在林喜柔身边待一?阵子——林伶不善于掩藏情绪,万一?眼神和言行里『露』出破绽就不好了。 他只和林伶讲, 事情已经在筹备当中, 为求稳妥, 需要多点时间,这段时间,务必在林喜柔面前装得乖乖的,让做什么都先口头答应。 第二天, 林喜柔和熊黑就回来了。 脸『色』都很难看, 炎拓估『摸』着, 是陈福和韩贯的事给闹的, 挺好的,他们那头越狼狈,他这头就要越和谐——炎拓只当看不见, 还接连去公司上班打卡,签了一?摞积压的文件。 这天临下班的时候, 林伶给他发了条消息。 ——刚林姨骂熊黑了。 炎拓秒回:听到什么了吗? 林伶发了条语音过来。 “刚下楼去拿快递, 路过小客厅那里听到的。没头没尾, 就几句。林姨说, 找不到人,那找车啊,车上不是有gps定位吗,还有路上摄像头那么多,就没拍到车?” 说的应该就是陈福和韩贯的事了。 陈福车上是有gps定位,被他撤了。 路上摄像头是也多,但他转移车辆的时候, 是在晚上,而且专捡导航上没有的路线走。 第二条语音过来了,炎拓点开。 “熊黑就很无奈的样子,说林姐啊,gps定位如果被关了,或者不联网,是没法发送最新位置的,交通摄像头是设置在主要路道上的,车子要是从乡村庄稼地里走的,哪个摄像头能拍到啊?总之就是,出了石河县城之后不久,就蒸发了一?样。” 第三条语音接踵而至。 “林姨就大发脾气,说熊黑没脑子,这么大的事,居然不一?开始就引起重视。又说别只盯着失踪之后,失踪前呢,见过什么人、去过哪,不都应该查吗?” 炎拓发送语音:“就刚刚的事?” 林伶回了条:“嗯,十分钟前吧,后来我感觉熊黑要出来了,就赶紧走了。走开了之后,还听到他们说了吕现什么,没听清。” 说到“吕现”两个字时,语音中明显带抵触情绪。 炎拓本来想叮嘱她做戏做全套,既然“同意”跟吕现接触,就别表现得这么别扭,但心中有事,一?个晃神,思绪就被别的事给占据了。 ——林喜柔让熊黑别盯着失踪后,要关注失踪前,见过什么人,去过哪。 失踪前,聂九罗就脱不了干系了,她至少比较明显地、出现在两个地方。 一?是酒店前台,和韩贯打过照面。这个还好,当时她在办理退房,并不认识韩贯,而且,她比韩贯先走。 二就是她听墙角的那家餐馆,这个也还好,因为两人在刘长喜家互通了信息之后,他曾经打电话去那家餐馆问过,那家餐馆因为摄像头较多,占用内存大,所以监控录像七天一覆盖,基本上,现在已经没法回溯了。 怕就怕熊黑他们查得太细,比如什么道路监控、斜对面店监控,这就不是他能使得上劲的了。 还有,林伶提到“吕现”,这提醒他了,他还欠吕现一个手机呢。 *** 离开公司之后,炎拓绕去了自己常买手?机的店,他是常客兼阔绰客,是以一?到店,就享受到了店老板的一?对一服务。 所谓的最新款、折叠屏,炎拓不是很感兴趣,不过看老板做功能演示,还是挺有意思的,扫码付款的时候,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先不忙付钱,左右看看,凑近老板,压低声音:“手?机里能给我装监听吗?” 老板一愣,赶紧把他让进小房间。 看来是有门,炎拓心领神会?。 果然,进了小房间,老板一脸神秘:“炎先生啊,你?不是要搞商战吧,这种风险太大了,我们不敢哪,我们最多也就出于同情和正义,帮太太抓小三啊、监听一下渣男什么的。” 这人也真是鬼精,炎拓笑:“搞什么商战啊,就我新交一?女朋友,处下来觉得不太对,我怀疑她拿着我的钱、在外头还养了一?个,所以这不是吗,给她买手?机当生日礼物,顺口这么一?问。” 老板表示理解兼同情:“这是遇上捞女了吧?这有钱人啊,甭管男女,都有这苦恼。” 说着给炎拓介绍了一?番。 原来现今这科技发展,装监听器都不大流行了,最新的趋势是安装卧底软件,老板极力给炎拓推荐一?款售价两千的:“安装了这一?款之后啊,你?需要另外准备个专用号码,我们把号码设置成配对,专用号码没法跟这个手机通话,但是,只要你?拨打,对方屏幕闪了一?下,那就是信号对上了,那之后,即便他没在打电话,你?都能听到他身周的动静——也就是说,有了这款软件,手?机不用安装监听器,手?机本身就是一个监听器。” 这一?款的确是符合需求,炎拓二话没说就付了所有的钱,还把自己手?机交给老板检测,以防手机里也有这种软件,同时有点唏嘘:自己 分卷阅读182 一?面不愿意“被安装”,一?面又暗搓搓给吕现“安装”。 转念一?想,又自我安慰:毕竟是为了对付地枭,情非得已,其它的,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 回到别墅,天已经黑了,刚进门,就看到熊黑在楼底下打电话,脾气还不小:“什么叫视频太大、邮箱发不过来?你?不会?放网盘啊?就会打打杀杀了是吧?你?他娘不与时俱进,迟早被社会淘汰懂不懂?” 炎拓脸『色』一冷,只当没看到他,绕了过去。 果然,没走两步,就听到熊黑气?急败坏的叫唤:“炎拓你?给我站住!” 炎拓收住脚步,过了会?,一?脸欠揍、很是吊儿郎当地转过脸去:“怎么着?” 熊黑气?不打一?处来:“你?看你?这态度,这么大眼,没看见我?没看见我心情不好?也不知道过来关心一?下?” 搁着以前,早“熊哥长、熊哥短”地凑过来了。 炎拓说:“看见了啊,可既然都不带我玩儿了,关我什么事呢?” 熊黑被他呛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老实说,他从前挺看不上炎拓的,但自从农场那次炎拓跟他“剖白心迹”,他反而对炎拓有所改观,觉得钻营归钻营,谄媚归谄媚,人家至少“真诚”啊。 他一?巴掌拍在炎拓背上:“男子汉大丈夫,别学这么小肚鸡肠,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 炎拓被他这一?拍,一?时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熊黑能活着,必然有独属的“血囊”,这么多年来,也必然没少干过脏事,可打的交道多了,看到熊黑身上也有“人”的那一面,甚至是对他友好的那一面,难免唏嘘——就比如从小到大,林喜柔确实对他关爱有加,这种日积月累的相处,很容易腐蚀心志,以至于他有时候,要专门去翻看母亲留下的日记,从字句中去汲取和加固仇恨。 他定了定神:“熊哥,什么事这么愁啊?” 熊黑没吭声。 炎拓冷笑:“嫌人不过来关心,我这关心了吧,又拿我当外?人。得,我不配,月亮出来了,你?去跟月亮讲心事去吧。” 熊黑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嘴里巴拉的什么玩意儿。嗐,就是上次跟你?说过的,有两兄弟,在石河没了的。” 边说边拣了根烟点着叼上。 炎拓惊讶:“还没找着?” 熊黑没搭腔,徐徐吐出一口白烟,像是在说,看到哥有几多愁了吧。 炎拓:“你?这两兄弟,是属于你们一个血脉的那种吧?” 熊黑嗯了一?声。 炎拓:“你?也别着急,现在这满大街的摄像头,容易找。” 熊黑叹气:“找了,他们是离开石河、去南巴的路上没了的,你?也知道,城里是监控多,但乡下不这样啊,还是在山区。” 炎拓沉『吟』了一?下:“如果是这样,我建议你?往前找。就是说,别太纠结于失踪后去哪了,得看看失踪前发生了什么。” 熊黑一?怔,抬起眼,定定看了他半天。 炎拓奇道:“怎么了?” 熊黑冲他挑拇指:“可以啊,有点想法,林姐也这么说,可见你?是认真帮我想了的。” 炎拓笑笑:“就是……监控好拿吗?” 熊黑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小事,石河咱们还是有点关系的,什么酒店的、几条街口的,只要在那时间段的,都让拷贝出来了,就是特么的,太大太多了……” 说到末了,烦躁地撸抹了一?把头发。 炎拓不动声『色』:“可以多找几个人看,这样快一?点。” “找了,今晚估计睡不成觉了。” 炎拓:“要帮忙吗?我闲着也是闲着,要么,我点几个宵夜,再来半扎酒?” *** 熊黑拉上了炎拓,一?半是冲着吃饭喝酒,另一半是因为,一?个人撸这种枯燥的视频太无趣了——他是找了几个人,但找的是李月英、冯蜜、杨正,几个人都还在农场呢。 视频分几个部分,分别发送到几个人的网盘:韩贯酒店(熊黑)、陈福洗浴中心(杨正)、陈福车子石河县内(冯蜜)、陈福车子石河县外(李月英)。 炎拓大致明白了:韩贯和陈福是各自到石河的,韩贯住了酒店,陈福找了家洗浴中心推拿按摩过了夜,第二天中午两人碰头,预备一?起去南巴。 原本以为是在电脑上看,哪知熊黑嫌电脑上人像太小、费眼睛,在别墅的娱乐房里开了一?面墙的投屏,大灯一关,跟坐在电影院里看电影似的。 因为是往前回溯,所以熊黑先从韩贯退房的日子开始看。 720p的高清摄像头,一?天下来有30多个g,而为了上传方便,分成了上百个200m的视频文件,文件夹一?打开,密密麻麻,一?页电脑屏都拉不完,难怪熊黑会?说“特么的,太大太多了”。 炎拓慢慢呷着啤酒,看熊黑打开视频、快速拖拽、断定无实质内容之后再开下一?个。 冷不丁地,熊黑说了句:“来了。” 又暂停画面,让炎拓看韩贯的脸:“喏,就是这个。” 画面上, 分卷阅读183 韩贯拖着行李箱,应该是去退房。 炎拓点了点头,放下啤酒,坐直了身子。 聂九罗应该就快出现了。 熊黑点击播放。 画面上,很正常的排队退房,不得不说,这摄像头太清楚了,再加上又是投屏播放…… 炎拓有点紧张。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形,那个时候,她还没受伤…… 想起她现在不得不各种扶东西借力,炎拓不觉微笑。 熊黑忽然“咦”了一?声:“韩贯跟这女的说话了。” 炎拓心里一?紧,轻描淡写:“女士优先吧,给人让位置呢。” 熊黑一?声“哦”还没哦完,陡然冒出一句:“不对!这个女的!” 边说边暂停了视频。 炎拓头皮一阵麻。 熊黑盯着看了一?会?,努力回忆,末了恍然,伸手指炎拓:“这不是你那个,相好的,好了一?夜,你?把人扔山里那个女的吗?” 当初炎拓失踪、还没下落的时候,林喜柔那头曾经通过悬赏,找到司机老钱,下一?步几乎就要去查聂九罗了——所以熊黑记得她,再说了,聂九罗的长相,本来也很难让人忘记。 炎拓轻轻吞咽了一?口唾沫:“是啊,她又去了。” 熊黑没听懂:“又去什么?” 炎拓淡淡回了句:“没跟你?说过吗,她做雕塑的,定期往山西、陕西这种古迹多、泥塑多的大省跑,这几个月,持续在陕南一?带转悠。” 熊黑身子前倾,看了聂九罗好一会?儿:“长不错啊,不准备复合啥的?就算不结婚,睡几次也好啊。” 说完,狎昵地笑起来。 炎拓说他:“熊哥,你?这样,我可不陪你熬夜了啊,说好了忙正事的。” 熊黑嘿嘿笑:“行行,正事,正事。” 因着这一?『插』曲,熊黑心情莫名轻松,再往下翻视频的时候,哼起了小曲儿,还跟炎拓抱怨:“韩贯第二天还和陈福汇合了,也就是说,酒店没发生什么事呗。” 炎拓巴不得他就此结束:“是啊,我觉得,就算有什么,也是冯蜜她们那儿可能『性』更大吧。” 熊黑犹豫了一?下,还是不习惯敷衍了事:“林姐交代了的,我再翻完吧。” 随便,翻就翻吧,反正聂九罗这一?节已经遮掩过去了,炎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终于有心情应付夜宵了,还就着小菜,连灌了两罐啤酒。 也不知又捱了多久,正低头去掰第三罐的拉环,音影蓦地一停。 是暂停,声音没有了,光影不再晃动了,熊黑就坐在他身边,动也不动。 有一?股异样的压迫感自心头升起,炎拓抬起头。 投影墙上,仍然是前台的场景,韩贯拖着行李箱,正在办理入住,这应该是前一?天傍晚的场景了。 但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个人,正经过大堂,往外?走。 熊黑终于开口了。 他说:“炎拓,这不是你吗?” 第74章 ①③好梦 炎拓万万没想到, 自己还跟韩贯同过框。 什么时候的事? 想起来了,是他被蚂蚱抓伤那次,聂九罗把?他带回酒店、还用天生?火给他炙烤了伤口——他离开酒店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一出酒店大门, 铺天盖地的雪就下来了。 原来当时,韩贯在办入住。 炎拓嘴唇有点发干,明知道熊黑在看他,只装不?知道, 仍是怔怔盯着投影, 末了喃喃了句:“人哪, 真是不能撒谎。” 他转头看熊黑, 还拍了拍他的大腿,低声说了句:“这事,可千万别告诉林姨。” 说完, 拈起一筷子拌菜送进嘴里嚼了,还顺势启开拉环, 猛灌了一大口啤酒。 熊黑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是……我别告诉她什么啊?” 炎拓嘴里吃得?正忙, 话说得含混不?清:“你不?是都看出来了吗, 这么明显。” 看出什么来了? 熊黑如堕云雾中, 不?过,这不?影响他回忆:韩贯到达石河那天,自己正忙着带人去端蒋百川一伙,路上还接到炎拓的电话,他没空搭理,就把阿鹏的地址发给?了炎拓。 再?前一天,他在芦苇『荡』和炎拓“失联”, 原因是他要?对付老刀和那条废狗…… 他说:“你不?是说你遇上几个小混混,手机也摔坏了,还送修了吗?” 炎拓:“对啊,没错啊。” 熊黑:“去酒店修手机的?” 炎拓哭笑不?得?:“你是不是傻?我和你是前一天半夜分开、第二天晚上重?新联系上的,收拾几个小混混加修手机用得了这么长时间?我肯定还做了别的事啊。” 熊黑被他绕得?有点晕:“做了什么事?” 炎拓脸『色』一沉:“熊哥你故意的是吗?你这都特么拍下来了,你还问我?” 呦,还发火了。 熊黑感觉自己需要?思考:消失一夜,被酒店监控拍到,还发脾气不?肯说,又不?让告诉林姐…… 他瞪大眼睛:“你开房… 分卷阅读184 …嫖去了?” 炎拓以手抚额,他觉得?自己最?好不说话,哪怕熊黑说他是去卖的呢…… “你不?是去卖的吧?” 炎拓心里开国骂,他真不?该放任熊黑自由发挥的。 熊黑越想越觉得?逻辑合理、睿智的自己必然已经看透了一切:“我艹,炎拓,上次你失踪,林伶整理来的视频,我可是看过的,当时那个司机老钱,说你做『色』情……服务行业,我们还都没当回事,以为是一夜情,逗那司机玩儿。” 他凑近炎拓:“你是不是心理上有隐疾啊?我算是明白了,你为什么把?那女的扔那么偏僻的山里,你是做了之后、厌弃自己啊。可是你又控制不住,这种叫那什么,人格的撕裂……” 话还没说完,炎拓猛揪住熊黑的衣领,一把?把?他搡在后墙上。 娱乐房里很静,投影墙上是炎拓的大幅影像,而近在咫尺的,是炎拓背着光、隐没在暗里的脸。 这脸,平日里看惯了的,现在却突然陌生?,非但陌生?,还有些扭曲、狰狞以及阴狠。 炎拓齿缝里往外迸出一句:“这话,你往外说半个字,我杀了你。” 还真叫自己给?说中了? 熊黑一阵唏嘘,真是人生?如戏,这一晚,有心栽花,无心『插』柳,韩贯的事没查出一根『毛』,反而把?炎拓的秘密给?抖罗出来了。 他双手慢慢上举、做投降状,还安慰炎拓:“你放心,我又不?是碎嘴婆子,咱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哈。” 炎拓盯视了他一会,才冷笑一声松了手,又坐回小地桌边,攥起啤酒罐子,咕噜灌了一口。 掌心内,隐隐一层薄汗。 这不?是他想的借口,他想的是,大不了承认是去和聂九罗复合的…… 熊黑脑补的有点荒谬,但荒谬中又逻辑自洽,随便了,过关就行。 放下啤酒,他若无其事招呼熊黑:“熊哥,继续呗,这么多视频等着翻呢。” 这脸变的…… 熊黑也坐回桌边:人哪,果然是多面体,唯有多相处,才能发现其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点击播放键。 伴随着极轻微的投影音,视频如常继续,没什么异样:韩贯办好了手续,心情很好地去乘电梯了,还顺带从前台的点心碟里拿了一颗糖。 熊黑没把炎拓往韩贯失踪的事上想:毕竟炎拓经过大堂的时候,目不斜视,看都没看韩贯一眼,而且当晚,炎拓就入住阿鹏那儿了。 两人面朝投影,各怀心思。 过了会,熊黑清了清嗓子,直视前方:“这种事啊,还是尽早找个医生看看、控制一下。” 炎拓也没转头,一直盯着投影,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 *** 视频翻完,已经是半夜。 这期间,李月英和杨正先后给熊黑发了消息,大意是看完了、目前没问题,只有冯蜜迟迟没动静,熊黑忍不?住打电话过去催,两句没聊就忿忿挂掉,骂了句:“妈的。” 四份视频,三份都过关了,炎拓放一大半心,却又紧提一口气:“她怎么了?” “说自己是夜场人,跟我们作息不同,特么在搞直播唱歌呢,下了班再看。” 暂时也只能到这了,总不能为了拿最新进展、在熊黑这赖着不?走。 …… 回到房间,炎拓草草洗了澡,想给聂九罗发个例行问候,想想时间太晚,又摁下了。 过了会,他打开手机上的短视频app。 冯蜜是个在当地小有名气的酒吧驻唱,熊黑说她在“直播唱歌”,估计离不了那几个最火的app。 他一个一个点开,进行交叉搜索,匹配“冯蜜”、“正在直播”以及“所在地厦门”,果然,没过多久,就让他找到了。 确实正在直播,她粉丝不?是很多,两万出点头,不?过场子还算热闹,好多人正在刷评论,其中颇有些言语不堪的,嚷嚷着“美女,能穿少点吗”。 而冯蜜,会大方把这些评论给念出来,喝口红酒,然后理理衬衫的领口,说:“看礼物多少呗。” 也有人刷礼物点歌,什么《爱我你就抱抱我》、《魔法城堡》、《安和桥》。 冯蜜没撒谎,她唱歌挺好听,尤其是喝了酒之后,声音里带点微醺的味道,又掺点哑,一张年轻的脸庞上,渐渐爬上本不应有的沧桑。 009号冯蜜,比陈福、杨正、韩贯等人的号还要?靠前。 不?能被这张脸骗了,她也是个老资历。 炎拓给?账号充值,上来就送了辆保时捷——网站的保时捷不算贵,但在一众刷鲜花、啤酒的粉丝当中,算得?上鹤立鸡群了。 而且不?止一辆,隔一会就刷一辆,一共刷了十辆。 他知道冯蜜看得?到这些礼物,更重要?的是,他账号实名:他只在中二时代,起过什么“王者之拓”之类的网名,那之后,基本都是实名了。 果然,没过多久,冯蜜的表情就有些微妙了,一直瞥向屏幕。 最?后一个礼物,炎拓送了辆南瓜马车。 冯蜜凑近屏幕,笑盈盈的:“有一位叫炎拓的粉丝,刷了好多车子,谢 分卷阅读185 谢你啦,给?你唱首歌吧,我在场子里常唱的,《等你等了那么久》。” 一听就知道是很甜腻的情歌,炎拓没听完就退出直播了。 没过多久,如他预期,消息栏里进来一条信息,冯蜜发的,没说什么话,只留了个手机号码。 炎拓十分钟之后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果然是冯蜜,半夜三更,声音甜得?跟蜜糖一样:“炎拓?” 炎拓问她:“下班了?” “提前下班了,不?想守着群脑残唱歌了。你怎么会看我直播的?” 炎拓不?着痕迹地把话头引向正题:“刚陪熊哥看完监控,听说你还没交活,帮他督促你一下,既然下班了,可以上工了吧?” 冯蜜奇道:“你陪熊哥看监控?男人陪男人看监控,有什么意思?” 炎拓回了句:“我也希望他是个美女,可惜他不?是啊。” 冯蜜咯咯笑起来:“那陪我呗,我是。” 炎拓:“行啊。” 冯蜜明显一怔,顿了顿说:“你就不怕我误会啊?” 炎拓反问她:“有什么好误会的?我陪熊哥看,他也没误会啊。” 冯蜜娇嗔似地哼了一声:“那你还给?我刷了那么多礼物呢?” 炎拓:“我什么身家你不?知道?那点东西,也值当拿出来说?” 冯蜜没词了,炎拓总是这样,说话好一句呛一句,她恨得牙痒痒,又拿他没办法,顿了顿问他:“你怎么陪我,来农场吗?” 炎拓:“远程,聊着天说着话,顺便把?事给?办了,不?好吗?” 冯蜜明显失望:“远程啊?” 炎拓:“那我挂了。” 不?等冯蜜出声,他就挂了电话。 冯蜜很快就拨了过来,这一次,炎拓联上了耳机。 她开口还带了委屈:“炎拓,你怎么这么小气,一句话不?对就挂人电话,我又没说远程不?好,怕你闷而已。那么多视频,得?看好久啊,你一直陪着、不?挂电话?” 炎拓嗯了一声。 冯蜜:“你说的啊。” …… 听上去挺不错,但当真打开视频,冯蜜很快就觉得?别扭了:她是没什么,毕竟有视频要?翻,可以集中精力,但那头的炎拓呢,就举着个手机,听这头的按键声?得?多无聊啊。 她讪讪来了句:“你要?是能一起看到就好了,咱们还能讨论讨论,商量商量。” 炎拓:“可以啊,你不?知道有个做法叫‘桌面分享’吗?” *** 依着炎拓教?的,冯蜜下载软件、点击共享,两边一旦信息同步,这“陪伴”登时就有意思多了。 主页面是她在这头『操』作,快慢由她主控,她可以跟炎拓聊石河的街景、路边巨丑的建筑、某辆违规的车,以及车里sb的司机。 交通监控没酒店视频那么多,也没那么高?清。 一轮看完之后,炎拓察觉到风险了。 而冯蜜显然也注意到了,起初“共享”的时候,她还跟他『插』科打诨、胡聊『乱』扯,这个时候,话渐渐少了,而且,有几次,她又返回到先前打开过的视频,反复再?看。 炎拓心跳渐渐加速:聂九罗真正的风险,不?在酒店监控,也不?在那家回溯不了的餐馆监控,居然在这儿。 过了会,耳机里传来冯蜜的声音:“炎拓,你对比着看,有没有发现,陈福他们的车,像在跟踪前头的车啊?” 炎拓还想搅合一下:“有吗?” “有啊,你多看几个路口的就知道了,”冯蜜在那头说着话,这头的电脑屏幕上,视频正依次打开、拖拉到关键位置,“你看啊,有一辆出租车,始终在他们前面。熊哥还让我务必注意是不是有车盯着陈福他们,其实你换个角度想,说不定?是陈福他们盯上了别人呢?” 炎拓喉头发干,轻声回了句:“有道理。” 冯蜜:“我放大看一看。” 她那头放大,炎拓这头自然也能看到,他飞快拈过纸笔,先记下了车子的车牌号。 聂九罗跟他互换信息的时候,一句话代过了这辆车,只说行李扔车上了,记下了司机的手机号,有空再去拿——两人都没想到,这辆车子还能爆雷。 屏幕上,画面还在放大。 冯蜜:“我看看啊,能不能看到车里的乘客……” 谢天谢地,交通监控没那么能耐,炎拓松了口气:“能看到车牌号就行。不?过呢,你对石河不?熟,我倒是去过几次——看路线,出租车是要出城,陈福他们也是出城,路线一致可能是巧合,不?好下断言,你还得?看看出城之后的监控再说。” 出城之后的监控是李月英负责,而她一早就回复熊黑说,视频没问题。 冯蜜恨恨:“李姨才不?会认真看呢,她现在,觉得?全世界都对不?住她,熊哥把活交给?她,真是瞎了眼了。” 炎拓笑笑:“恭喜你发现问题了,我这督促,也不?算白费。剩下的事,你和熊哥商量去吧,我不?便参与,挂了。” 电话掐断,桌面分享还在。 炎拓心跳如擂鼓,立马点开阅后即焚,给?聂九罗 分卷阅读186 发了条信息。 ——你行李扔一辆出租车上了,那个司机的电话,赶快。 他得?抢个时间差:冯蜜即便立刻联系上熊黑,他们手里暂时也只有车牌号,查人还得?要?一阵子,有电话就不同了,马上就能联系到人。 这个点,聂九罗应该早就睡了,炎拓正准备直接拨电话,出乎意料的,她把号码回过来了。 回过来就好,炎拓一秒钟都没耽误,立刻按照号码打了过去。 …… 一通电话打完,已经是凌晨三点。 桌面共享已经结束,电脑黑屏了,炎拓长吁一口气,额头抵住桌面,趴了好一会儿。 这一晚上,真跟打了好几个仗一样累。 蓦地又想起一件事:聂九罗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他拿过手机,这才发现,刚打电话的当儿,她又回了两条过来。 ——出什么事了吗? ——没等到你回复,今天有点进展,见面跟你细说,太累了,晚安。 阅后即焚,真是,也好也不?好,字句不容你咀嚼回味,瞬间就消失在烟火之中。 没什么事了,暂时,又能安然入睡了。 炎拓回了两个字。 ——好梦。 第75章 ①④要谈恋爱的人了,也该打扮得漂亮…… 炎拓前一晚熬了夜, 第二天,直睡到近十一点。 还不是自然醒的,是被砰砰的砸门声给吵醒的, 惊醒的刹那, 背上激出一层冷汗, 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事发了? 然后才听出是吕现的声音:“炎拓,炎拓?睡死了?再?睡成猪了啊。” 炎拓长吁了一口气,下床给吕现开门:再?这么长此以往, 他迟早神经衰弱。 门开了, 吕现一拳砸空, 人差点跌进屋里。 他稳住脚步, 还拽理了一下衣服:“你?怎么回事?起这么晚。” 炎拓打了个呵欠:“看片,熬夜了。” 吕现一进屋就气势汹汹:“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借人车就不晓得还了、成老?赖了是吗,还有?手?机, 你?知道我现在凑合用着iphone6吗?6啊!人都出到12啊,我才6啊!” 是挺6的, 幸亏昨晚把事情办了。 炎拓示意了一下沙发上的新手机提袋:“没忘。还有?, 车子不就在楼下吗?你?那破车, 也值得我赖?” 新手机来了? 吕现双眼放光, 嗷一声冲了过?去,连回呛炎拓一句都顾不上了。 炎拓顺势在电脑椅上坐下,看吕现心花怒放地拆包装、试手?机,也留意到,吕现今儿打扮得贼隆重。 他冷笑一声:“打领带啊,这脑袋抹发胶了吧。” 吕现头也不抬:“见女神嘛,隆重点。” “什么时候见?” “见完了啊, 你?以为都像你,睡到中午才起?” 卧槽,都见完了? 林喜柔找吕现,多半是在做媒,要撮合他和林伶,见完了,还兴高采烈的,这是……事情成了? 他谨慎地试探:“那你……同意了?”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吕现立马来了气:“炎拓啊炎拓,你?太特么不够意思了啊,你?一早就知道这事,还不给我漏个风。哎呦我去,把我跟林伶往一道凑,老?尴尬了你?知道吗,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炎拓可不关心他是不是尴尬:“你?到底是同意,还是没同意啊?” 吕现往沙发里一倚,二郎腿一跷,来了劲:“都社会主义新时代了,你?们有钱人,还以为能够拿钱,买通我这般正直男子的爱情吗?” 特么的说点人话行不行,炎拓头疼。 吕现滔滔不绝:“本来啊,我还想着要不要委婉一点,后来一想不行,得把一切扼杀在萌芽状态。我就跟你?小阿姨直说了,我说感情这种事呢,得看感觉,这个社会很?多东西都已经不纯粹了,但我希望,至少自己的感情,是完全由心选择的……” 炎拓没空听他高谈阔论:“林姨呢,林姨脸『色』怎么样,不太高兴吧?” “那怎么会,”吕现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女神那是……完全就被我震慑了,她大概没想到,我是一个这么有?原则的人,我感觉啊,我已经引起了她的注意……” 炎拓槽多无口,起身大步过?去,居高临下:“吕现!” 吕现左右手臂大张、平放在长沙发背上,踮着腿抬头看他:“怎么着?” 炎拓斟酌了一下,尽量语气和缓:“哪怕你?不喜欢林伶,你?也得先答应着,暂时顺着林姨的意思,懂吗?” 吕现不懂:“为什么啊?” 他看着炎拓,眼神渐渐微妙:“我懂了,林喜柔,林伶,她俩一个姓,她俩更亲。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小阿姨想让你?跟林伶谈,亲上加亲,你?不愿意,推给我是不是?” 炎拓无语,这两天他遇到的人,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爱推理? “行啊炎拓,你?这招转移矛盾,太不厚道了吧,死道友不死贫道是不是?我信了你?的邪!” 他哼了一声,抓 分卷阅读187 起新手机起身:“看在手机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我忙着呢,明天我还要跟女神去农场考察工作呢……” “农场”这两个字,真是听得炎拓心头一个激灵:“你?怎么会要去农场?” 吕现白了他一眼:“你?这什么表情?我去农场不是很正常么,因为农场在乡下,员工又多,所以更需要医疗支持。我去给他们现有?的医务室打个分,出个升级和增员建议啊。” 他说着就想走,眼前身形一晃,炎拓把他的路给堵了。 吕现警惕:“你?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炎拓压低声音,面『色』郑重:“吕现,我认真的,你?再?见到林姨的时候,就说自己又考虑了一下,愿意和林伶接触试试——这个很重要,大不了你?们接触了一段时间再分手?,你?又不损失什么。” 看炎拓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吕现纳闷:“为什么啊?” 炎拓避重就轻:“我坑过?你?吗?这事你?听我的,顾全所有?人的面子,对你也好。”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加重了语气。 吕现让他说得心头惴惴,不安地『舔』了下嘴唇。 ——炎拓很?少这样。 ——回顾以往,炎拓确实也没坑过?他。 ——他虽然嘴上“女神、女神”地叫,但他和林喜柔其实接触不多,远不如?跟炎拓来得熟。所以,听熟人的? 吕现为难:“可是,出尔反尔,很?难讲得出口啊。” 炎拓松了口气:“这不叫出尔反尔,这叫深思熟虑。” *** 打发了吕现,炎拓去找林喜柔。 离着还远,就看到熊黑从林喜柔房里出来,炎拓习惯『性』察言观『色』:熊黑挑着眼,一脸不屑。 应该无事发生?,或者说,至少不利于自己的事没有发生?。 炎拓跟他打招呼:“熊哥。” 熊黑冷不丁见到他,立刻想起了昨晚,登时就有?点不自在,待看到炎拓落落大方、毫无秘密被戳破的窘迫,又不觉有?些唏嘘:网络金句总结得好啊,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果然就是别人。 炎拓注意看他的眼睛:“没睡好啊,全红血丝,你?昨天是不是一直等到冯蜜交活儿啊。” 一说到冯蜜,熊黑就满肚子气:“这娘么,神神叨叨,折腾我半宿,非说有辆出租车有问题。” 炎拓笑:“查车去了啊。” “可不么,又查车又查人,还把出城之后的交通监控调出来看了,”熊黑一个大呵欠上来,眼泪水都打出来了,“结果屁事没有。” 出城之后的监控是分路段的,因为只有主要路段有?监控,所以会出现车子从这条路上消失、一会之后又在另一条路上出现的情形——头几段监控中,能看到两辆车一前一后,都开得飞快,这一点是有点可疑,不过?因为乡下交警查得没那么严,很?多司机出城都会开快车。而且更关键的是,出租车很快又出现在了另一条路段的监控上,按照距离推算,这辆车一直在行驶、没停过?,陈福那辆车,却就此消失了。 司机电话也找到了,打过?去问时,那个司机回忆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天是下乡,心情不好,路上有?辆车想超我,我还跟它赛来着……后来那车就掉队、不知道哪去了,我拉了个客,就掉头回城了。”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熊黑大致讲完,问炎拓:“你?说这娘们,是不是成心给我找事?” 炎拓说:“话也不能这么讲,她也是心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熊黑真是服了他了:“你?啊,真不愧是林姐带的,说的话跟她一样。” 炎拓皱眉:“这下难办了,可怎么找啊?” 熊黑冷哼了一声:“咱林姐眼里,就没难办的事。” 说着压低声音,同时指向林喜柔的房门:“说用最笨的法子,让从车子最后出现的那条路开始,所有?小路、所有?方向,一米一米,地毯式排查。所以说啊,上头动动嘴,下头跑断腿——横竖是不要她忙,阿鹏那伙人得累吐咯。” 他耸了耸肩,又是一脸不屑,晃晃『荡』『荡』地走了。 炎拓原地站了会。 这确实是最笨的法子,但必然会有?进展,至少,那间机井房是藏不住了。 正出神时,听到林喜柔的声音:“小拓。” 循声看去,林喜柔还是一如?既往的精致,她的审美风格是贵『妇』式的,但因为一张脸自带风情,所以无论多难穿的衣服,碎花,天鹅绒,水貂,都能压伏得住。 她穿了件剪裁简约的本『色』珍珠貂半身外套,内衬轻暖的羊绒连身包『臀』裙,打底丝袜,蹬一双踝边镶钻的高跟鹿皮短靴。 炎拓笑起来:“林姨,打扮这么漂亮,出去啊。” 林喜柔也笑:“是啊,明天又要去农场忙了,趁着半天空,带林伶出去买点衣服,要谈恋爱的人了,也该打扮得漂亮点。你?要不要一起?” 要谈恋爱的人了…… 果然,吕现的意见一点也不重要。 炎拓告饶:“别了林姨,你?们那逛法,我得闷死。对了,我得出去几天。” “ 分卷阅读188 什么事啊?” “年底了,很?多合作方发了邀请函来,不是答谢宴就是年会,没法都参加,但是重要的一两个,得去意思意思。” 林喜柔明白了,这些场面上的事,一直都是炎拓的活儿。 她微微颔首,又有?些感慨,自言自语了句:“又是一年了啊。” 炎拓看了她一眼。 是啊,又是一年了。 *** 聂九罗一大早就起床了,昨天晚上,炎拓跟她说了,会过?来送她回家。 回家的心情,总归是愉悦的。 炎拓到的时候,她已经穿戴整齐,且因着过?于无聊,一个人拄着拐在客厅走了好几个来回了。 没错,她特意买了个拐,还是个防滑老?人用四脚拐杖。 炎拓推门进来,正跟她打了个照面,刹那间就被她的混搭风格震撼住了。 她穿白『色』棉袜、拖鞋、睡衣,拖鞋和睡衣是他买的,成套,鞋尖和衣裤上,都有很?萌的图案,这也就算了,因为一直胳膊吊着,所以不能穿,只能披着外套——她披了件版型很?大佬很?飒的黑『色』大衣,然后,拄了根老人拐。 炎拓:“你?就这么走?” 好歹也是个艺术家,怎么能放任自己“垮”到这地步? 聂九罗:“我是病号啊,难道我还蹬高跟鞋穿紧身裙吗?” 也是。 炎拓看她行李,一个手提旅游袋,一个……行李箱。 装陈福的行李箱,那是他的。 重要的话都留路上说,炎拓先把行李箱搬下去,刘长喜帮着拎了旅游袋,下楼的时候一脸愁容:“小拓啊,你?劝劝聂小姐,她这几天买了那么多小家电,说都不要了,小姑娘不晓得持家的艰难,不能这么大手大脚的啊。” 炎拓说:“她就这样。你?留着用吧,家电老放着也不好。” 再?上楼时,接的就是人了。 阿姨也已经收拾好了,看护一场,得下楼相送,她摘下围裙擦了擦手,忽然想起了什么:“聂小姐啊,你?要不要屋里再?瞧一遍,可别落了东西。” 有?道理,聂九罗走到自己住的房间门口,往屋里看去。 前几天,她一直有些嫌弃这儿,觉得房间『逼』仄,采光不好,装修老旧,还带着股老居室的滞涩味儿,可当真要走,居然有点恋恋不舍了。 睃巡了一回之后,还真发现东西了,聂九罗指向床头:“那个,帮拿一下。” 阿姨快步过?去,拿了东西给她,聂九罗接过来,转身扬给刘长喜看:“长喜叔,这个给我吧。” 刘长喜赶紧点头:“拿去吧,反正也是给你?买的。” 什么东西啊,炎拓好奇,侧过身来看。 好么,飞行棋。 不知道又要拿去祸害哪个老?实人了。 …… 四个人,两两下楼,炎拓和刘长喜走前头,阿姨扶着聂九罗走后头。 炎拓刚走上最后一截楼梯,就觉得冷风『逼』人——小区是老小区,楼也是老楼,没装楼底门,自行车从楼梯底下一直排到楼外。 他下意识转身。 聂九罗才刚走到楼梯间,刚准备拐弯,就看到炎拓一只手抬到她身前,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攥合她敞着的两爿大衣,单手?把一粒搭扣给系上了,说了句:“风大,别敞着。” 这大衣敞着穿有范,扣起来穿就有些土了,而且炎拓是随手扣的、只为挡风——还把扣子和扣口给扣错位了。 聂九罗低头看了看扣子,又看炎拓。 他已经下去了。 阿姨在边上笑,感慨似地说了句:“我做了这么多家啊,就数你的对象对你好。” 聂九罗没吭声,拐弯时,冷风迎面袭来,身体裹在大衣里,多了拘束感,动作十分不便。 这一刹那,她觉得罩着大衣的自己,像一只温暖又笨拙的水桶。 第76章 ①⑤你说,会不会是一枭一伥 按照炎拓的想法, 是让聂九罗在后座躺着、一路安稳到家,但聂九罗不同意,她躺了一夜起来, 好不容易站了会, 又要躺回去? 于是折中一下, 先坐副驾,累了再躺也不迟。 车出小区,聂九罗注意到,炎拓右耳朵里, 塞了个无线耳机。 她随口问了句:“听什么音乐?” 炎拓摇头:“听吕现那头的动静, 他也出发了。” 然后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大略讲了一下。 居然出了这么多状况, 聂九罗想想还真有点后怕, 这就是单兵作战的尴尬之处了,以前有蒋百川在,捅出多大的狼藉都有人善后, 现在不行了,即便全身而退, 身后留的到处都是印记。 她要跟炎拓讲的, 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审陈福, 审出了炎拓妹妹的下落。 这件事, 她特意留着当面讲,因为早告诉他也没意义,黑白涧只是一个名称,没人知道它方圆几里、广深如何,更何况,缠头军还有“不入黑白涧”的训诫。 炎拓听得特别平静,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按常理,不应该心头狂跳或者热泪盈眶吗?b 分卷阅读189 r 都没有,他车子开得很稳,如常注意路况和后视镜,只轻轻“哦”了一声。 连聂九罗都觉得奇怪:“你这反应,可对不起我的辛苦啊。” 炎拓失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聂九罗继续说自己的:“这个陈福,还挺警惕的,他只交代我提到的,比如我先提了血囊、黑白涧,他也就顺着说两句。一旦涉及他们的出身、来历,就死也不开口了,我考虑再三,给他颅顶来了一刀——没杀死,送他长睡的那种。” 炎拓觉得好知:“这陈福也真是,接二连三死,三番五次活啊。” 聂九罗说:“我可不是来回折腾着他玩,一来,地枭数量不多,物以稀为贵,这个人质,将来说不定可以从林喜柔那换来点什么;二来,既然这次我能从他嘴里撬出东西,等过几个月,我们有新的发现,我再跟他聊聊,没准还能挖到点宝。” 她还挺期待再次跟陈福对话的,也已经为下次的见面设计好了造型,务求给陈福带来新一拨的崩溃体验。 第二件事是,截止目前,还没联系上邢深。 “蒋百川出了事,邢深他们估计是惊弓之鸟,短时间内不会『露』头——但就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忍很久……我们再等等看吧,邢深走过青壤,联系上他之后,什么金人门、黑白涧,也就好办了。” 炎拓没意见,想了想又跟她商量:“我这趟是以拜访合作方的名义出来的,不能一个都不去。我看了名单,公司有个大渠道商在郑州做中草『药』批发,路过那的时候,我得去拜会一下。” 聂九罗点头:“没事,你忙你的,我能给自己找一堆事做。” 炎拓:“你要是不介意,我还想顺便绕一趟安阳。” 河南安阳?这地名听着有点熟。 聂九罗心中一动:“你想去看那个……许安妮?” 炎拓默认。 找炎心的事,重要,但不紧急,再说了,想急也没处使劲。 林伶的事,暂时也还在可控范围内。 只有这个许安妮,想起来总是揪心,或许是因为,她的父亲被捶杀的时候,自己也在地下二层吧。 *** 聂九罗对监听吕现的事很好奇,朝炎拓要了只耳机听效果。 吕现那头挺安静的,不过听久了能分辨出也在车上,他心情似乎不错,偶尔还哼曲子。 炎拓说:“他昨天朝我要了车,应该是自己开车去农场的。” 这一说,聂九罗才注意到,炎拓又换了辆车。 她四下看看:“你这车很素啊,连平安符都没有,之前那辆……” 之前那辆挂了个五帝钱的车挂,还配了只鸭子呢。 不过这话,她咽下了没说,炎拓那辆车算是因着她间接没了的。 炎拓随口说了句:“临时换的,哪管它素不素。” …… 中午,车到洛阳,炎拓搜了家不错的店,一路按导航过去,聂九罗却懒得上车下车地折腾,让炎拓自己吃完了,给她带一份就行。 炎拓只好改堂食为外卖下单,送货地址写了“xx街路口停车道第三辆,车牌后三位856”。 出餐至少要半个小时,炎拓把自己和聂九罗的座椅往后放倒,一上午过去了,他开得累,她坐得也累,躺倒放松一下也好。 人一躺下,平视改了仰视,世界就新奇了很多,外头人来人往,车内安逸得像一个小桃源。 吕现那头也有声响了,隐约的杯盘碗碟声,应该是已经到了农场,正在餐厅吃饭。 个中没有林喜柔,是医务室的人员接风,炎拓听到有个男人在说:“欢迎欢迎,欢迎领导过来指导工作。” 吕现谦虚:“客气了,一起进步,一起进步。” 好无趣的场面话,炎拓微微阖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聂九罗听到了:“叹什么气啊。” 炎拓迟疑了一下,还是跟她实说了:“感觉不太好。” 聂九罗转头看他:“为什么啊?” 他没睁眼,她可以放肆打量他:炎拓的面部轮廓很适合雕刻,不止是脸,身架子也很让人满意,随意一支肘或者一垂头,就是尊很完美的半身像,而且,他的表情不空洞,雕塑嘛,得用表情和体态说话…… 聂九罗拿起手机,调了静音,抬手拍下一张。 算是给他初步建模吧。 炎拓说:“这一阵子的进展,比我之前几年都要多,多得多了。但我也介入得太多,这两天到处堵窟窿救火,危机感一下子就起来了,觉得很多事情做得并不完美,身边埋太多雷,什么时候一个疏忽,迟早出事。” 聂九罗:“如果暴『露』了,你预备怎么办?” 炎拓知起来。 这表情太好了,聂九罗赶紧又抢拍了一张:炎拓的脸,乍看是不大知的,整体偏了点阴郁,但就是因为这样,知起来时格外朗隽。 他说:“还能怎么办,撕破了脸,就正面杠呗。” 正说着话,身侧有人叩窗,看穿戴是外卖小哥。 炎拓揿下车窗。 外卖小哥看了眼车内:“是聂小姐点的单吗?” 聂九罗伸手接 分卷阅读190 过:“我的。” 阖着她也点了东西,炎拓奇道:“你买什么?刚帮你一起点了不就行了吗?” 聂九罗没让他看:“我这专业的。” 又等了会,外卖送到,两人在车里开吃。 炎拓没来过洛阳,完全靠推荐下单,事实证明,菜名跟他意会中的菜品并不挂钩,他点了道“精品牡丹燕菜”,开盖一看,是一碗已经晃散了的、飘着菜叶的萝卜丝浓汤。 炎拓奇道:“牡丹呢?” 洛阳有龙门石窟,聂九罗是常来的,对菜品也熟悉,她指汤水里削成了花状的红萝卜瓣:“喏,牡丹。” “那这叶子……” “就是牡丹下头衬着的绿叶啊。” “那燕菜……” “就是萝卜丝嘛,配着鲜汤一煮,有燕窝的味道啊。外卖太晃,菜型晃没了,你想象一下就行。” 好么,吃个菜而已,他还得想象燕窝的味道,想象红萝卜瓣是牡丹、小青菜是牡丹叶子…… 炎拓说:“那它为什么不叫鱼翅烤鸭麻辣虾,反正都是靠想象。” 聂九罗噗地知了出来:“那你吃个大虾。” 炎拓挟了一筷子吃过,没再表达不满,因为他觉得,作为洛阳名菜,这味道真是不错,值得一个好评。 正大快朵颐间,已经沉寂了好一会的耳机里,传来吕现局促的声音:“林小姐。” 两人同时止筷。 吕现这是已经吃完了、见到林喜柔了? 果然,紧接着就听到了林喜柔的声音:“别客气,坐吧。” 椅子被拖动,这是落座了,明明那头听不到这边,炎拓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又拿起专用号码手机看了看。 还好,余电还有。 林喜柔:“和医务室的人都聊了?感觉怎么样?” 吕现诚惶诚恐:“挺好,就是希望公司能多拨点资金,给医务室做个升级。” 林喜柔知:“这都小事。” 炎拓耐着『性』子听这些客套话,恨不得揪着吕现的耳朵吼,让他赶紧讲正事。 吕现清了清嗓子:“林,林小姐啊。” 林喜柔:“嗯?” 吕现:“就是昨天你跟我说的,和林伶处朋友的事,我回去之后,仔……仔细考虑了一下,觉得说,人和人啊,是要相……相处了,才知道合不合适的。” 林喜柔淡淡地:“什么意思呢?” 吕现尴尬:“我的意思是,其实也可以……先接触接触。” 林喜柔:“哦。” 炎拓紧张得额头都要冒汗了,监听是可以听到声音,但看不到对话者的表情,看不到,就容易各种脑补——林喜柔这声“哦”,很是意味深长,听上去似乎并不相信吕现的话,会不会是吕现表现得太不自然了? 她知起来:“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能了解一下,你为什么只过了一夜,态度变化这么大吗?” 吕现吭哧了一下:“是这样,我和炎拓聊了一下……” 聂九罗瞥了炎拓一眼,炎拓眉心蹙起,不觉叹了口气。 林喜柔:“哦,小拓。他说什么了?” 炎拓喉结微滚。 “他说,林伶挺好的。” 林喜柔又知了:“好在哪呢?” 聂九罗轻『舔』了一下嘴唇,这个林喜柔,还真挺难对付。 吕现说话打磕绊:“说林伶很文静,很乖,人品又好……” “可你昨天不是说,感情这种事,最重要看感觉吗?” 吕现一时语塞。 好在正赶上有人敲门。 来的是熊黑,这一来无疑解了吕现的围:“林,林小姐啊,我去个洗手间。” 脚步声远去,关门声,又一张椅子被拖动。 熊黑:“林姐,他又叽歪什么?” 炎拓心里一动,这是吕现慌里慌张、手机落桌子上了? 林喜柔冷知:“昨天不愿意,今天愿意,明天呢,再来个反复?” 熊黑:“林伶不也这样么。” 林喜柔:“林伶不一样,她怕我,我说的话,她不敢讲不,最多嘴上别扭一下。吕现……吕现又不是我养的。你下去看过了吗?” 熊黑:“还没呢,现在看没用,脱根是在明天,成『色』好不好,要看脱根后。不过感觉问题不大,这几次都控得很严。林姐,这机会用吕现身上,是不是浪费了啊?下个『药』不就……” 不知道是不是被林喜柔给瞪了,后半句话没说出口。 林喜柔语意不善:“那照你说,机会用谁身上不浪费啊?” 熊黑:“那当然是对我们有用的、关键人物啊,比如云南那枪贩子,给我们行了多少方便?吕现……一破学医的,你用蒋百川身上,都比他强……” 他没再讲下去,因为吕现又回来了。 气氛突然又一派融洽,林喜柔语音柔和:“吕现,你去忙吧,记得去宾馆把住宿约了,咱们明天再回城。” …… 时间卡得刚好,专用号码手机闪起了红灯,电量告急了。 炎拓关闭监听连接,给手机充电,又取了耳塞,连聂九罗递过来的那只一起,放回了耳塞包里。 分卷阅读191 聂九罗问他:“你怎么看?” 一时间理不清,有点杂,炎拓收拾餐盘装袋:“现在,至少有一件事我能确定,吕现还不是伥鬼。” 聂九罗点头:“我也感觉,缠头军上千年下来都没搞清楚的谜题,就快有答案了。” 伥鬼现象。 蒋百川给她科普时说过,在缠头军和地枭打交道的过程中,偶尔会出现很诡异的情形:平时很好的兄弟、亲人乃至爱人,并没有被抓伤,也没有丧失神智,但就是会为了地枭鞍前马后,反过来算计、伤害自己的同类。 对付这种人,到后来,一般就是一刀切、肉体毁灭。 但伥鬼究竟是怎么突然产生的,一群人外出、为什么只变节了其中一个,一直以来,没个说法。 聂九罗看炎拓:“我听上去,林喜柔这趟把吕现带去农场,是想把他变成……伥鬼?” 炎拓点头,他也有这种感觉。 林喜柔和熊黑的那番对答中,有很多信息。 首先,把人变成伥鬼,不是那么容易的,熊黑说“机会用吕现身上,是不是浪费了”,可见即便是地枭,也相当珍惜这种机会。 其次,这机会不是每天都有,他们在等明天,还提到一个关键词,“脱根”。 第三,林喜柔他们手底下,已经有一些伥鬼了,而且是“有用和关键的”,名单仍未知,不过至少,有一个明确了。 云南的枪贩子。 难怪熊黑他们能配备到那么多违禁的枪支,如果他们接触到枪贩子,枪贩子又对他们言听计从,那岂不是豁出命去、也要为他们搞枪吗? 伥鬼,必须有用而关键,能为地枭的存在和壮大开疆拓土、保驾护航,比如云南的枪贩子,再比如,炎还山。 炎拓心中一动:“你说,会不会是一枭一伥,而且,地枭只能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比如‘脱根’之后,把人化伥?” 第77章 ①⑥我的傻儿子啊,一只小鸭子,就把…… 聂九罗也是这想法。 地枭如果能随时随地把人化伥, 那林喜柔苦心经营二十多年,这世上该伥鬼满地走了。 可现实是,林喜柔连炎拓都没能控制, 这只能说明, 化伥并不那么容易『操』作。 她轻声说了句:“可这么一来, 吕现就危险了吧?” 炎拓脑子里一激,下意识掏出手机。 聂九罗阻止他:“你可别,现在不是你让他跑、他就能跑得了的。” ——人已经进了农场,身侧八成早安排上人盯着了。 ——让他跑, 总得给个理由吧?即便跟他讲真话, 他能信? ——退一万步讲, 真跑成了, 跑不出多远,也势必会被抓回去。 她突发奇想:“要么,让他跟林喜柔说, 他有弱精症,或者不举?” 炎拓哭笑不得:“他之前交过三个女朋友啊, 而且, 林姨既然选了他, 能不事先调查一下?” 聂九罗:“打匿名电话举报, 就说农场非法拘禁?” 炎拓叹气:“那个农场,别说在那个乡了,就是在那个县,都是缴税大户,各方面关系打点得不要太周到,你信不信你这头举报,那头就有人通知农场了?” 聂九罗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你不会是想掉头回去救他吧?” 炎拓苦笑:“你高看我了, 在没有切实可行的计划之前,我回去救他,除了跟他同生共死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意义没有?” 闷坐了会之后,他打开车门,下去丢垃圾。 聂九罗也有点怅怅的,她隔着车窗目送炎拓,看着他走到街口的垃圾筒处,用力将垃圾袋推放进去;看到街口立着龙门石窟的宣传广告牌,上头的佛像法相庄严,却又眉目慈悲;看到广告牌之后,愈高愈远愈平静的蓝天。 这就是为什么,她总想当个普通人、享受普通烦恼吧。 *** 因着吕现这一出,整个下午的车程较上午滞闷不少,聂九罗还睡了一觉,被炎拓叫醒的时候,懵了好一阵子,只看到车前方远处,一轮油红『色』的夕阳直坠下去,把半边天都给晕染了。 炎拓说:“到酒店了。” 到了啊,聂九罗哦了一声,睡眼惺忪地、拎着自己中午点的“外送”下车。 …… 炎拓选了个五星级酒店,家庭套房,这样两人可以住在一起,但卧房分开,既能及时照应,又省掉很多不便。 把聂九罗安顿好之后,他还得去拜会合作方,说是“拜会”,但正赶上对方的公司活动,所以这一去,估计没那么快能回来——炎拓把专用号码手机留给聂九罗,请她帮忙关注吕现那头。 走的时候问聂九罗:“还有什么事?想到了赶紧说,一起帮你办了,待会一走,万事可就你一个人了啊。” 聂九罗如今有四脚老人拐,有恃无恐,想了会说:“你可别喝多了啊,回来了又是吐又是撒酒疯的,我可弄不动你。” 炎拓回了句:“要么就不喝,喝多了,我就不回来了。” *** 炎拓走了之后,聂九罗花了好长时间洗漱,其实她还挺高兴炎 分卷阅读192 拓不在的:那些一个人时的笨拙和不便,有人帮忙反而尴尬。一个人嘛,自己看见,自己克化,除了艰难点,其它也无所谓。 忙完琐事,她安稳躺上床,只留一盏床灯,先拨通专用连接,确信听到了吕现那头的动静之后,打开外送袋,开始“工作”。 她买的确实都是“专业材料”,最多的是无异味黏土泥,俗称“橡皮泥”——离开工作台很久了,手都生了,『摸』不着真泥,捏捏备胎也是好的。 聂九罗揪攥了一团,慢慢『揉』试:雕塑时,刚上手的泥叫生泥,得『揉』面一样不断『揉』制,让手熟悉泥,也让泥熟悉手,双方都“渐入佳境”,才能心手相应。 耳机里,吕现也不知道在干嘛,东寻西『摸』,一会喝水一会拖凳子,嘴里还哼着小曲。 搁着从前,聂九罗只会嫌吵,但现在,只觉得恻然——这种低落蔓延到身体,又透过手心转渡给了黏土,以至于黏土看上去,都似乎充满了饱胀的情绪。 黏土的手感差不多了,她打开手机相册,翻找图片,做练手的对象。 …… 十点半,炎拓仍没回来,吕现倒是有大动静——这人出门夜跑去了,呼哧呼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约莫跑了十五分钟,跑步声就变作了走动声,聂九罗听到吕现喘着粗气自言自语:“老子……老子宁可肥死,不跑了,健身……不是人干事……” 没过多久,背景音为之一变,应该是从室外进了室内。 聂九罗听炎拓讲过农场宾馆的布局,上下只有两层,没装电梯,吕现得爬楼梯。 果然,自言自语声又来了:“靠,还得爬楼梯。” 十几秒过后,非常突兀的,耳机里传来熊黑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敲门声:“林姐,林姐,出事了!” 聂九罗一怔,手上动作立时停了,屏住呼吸,仔细听那头的动静。 她估『摸』着,吕现已经上到二楼,正撞见熊黑在敲林喜柔的门。 脚步声又重了,是吕现小跑着过来:“熊哥,出什么事了?” 熊黑的声音烦躁而又粗鲁:“没你的事,忙你的去。”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门开了,林喜柔问了句:“什么事啊?” 什么事,聂九罗没听见,估计熊黑和林喜柔之间,要么是眼神交流,要么是附耳低语,总之是,林喜柔再开口时,语调都有些异样:“我去看看。” …… 脚步声渐渐远去,吕现悻悻哼了一声,开门进房。 这一轮监听,到这告一段落。 聂九罗直到此刻,才敢长出一口气,只觉手掌发僵,掌心的泥塑和自己的指尖,同样发凉。 林喜柔那边出事了,出什么事?跟炎拓有关吗,会不会是炎拓暴『露』了? 应该不会,她闭上眼睛,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听到的。 林喜柔问“什么事啊”,紧接着又说“我去看看”,显然事情是就近发生的,八成就发生在农场。 农场会出什么事、又能出什么事呢? 是蒋百川那帮人有事?不像,蒋百川就是死了,林喜柔也只会道一声“活该”,才不会为了他失态。 狗牙吗?呸呸呸,狗牙已经死了。 那就只剩下…… 电光石火间,聂九罗的脑海中掠过一个词。 ——脱根! 熊黑提过,“脱根是在明天,成『色』好不好,要看脱根后”,还把吕现搞去了农场候着,可见,他们上上下下,都在等待“脱根”的发生。 聂九罗的心砰砰跳起来:不会这么幸运吧,真的老天有眼、佛祖显灵,他们的“脱根”出状况了吗? 正怔愣间,听到套间外头门响,是炎拓回来了。 聂九罗叫了声:“炎拓?” 炎拓答应了一声,声音很含糊,脚步踉跄而沉重,直奔洗手间去了,紧接着就是大吐特吐。 聂九罗下意识就想下床,被子掀开,又停住了,过了会,她听到冲水声,再然后,就没声音了。 不是说不喝酒吗? 聂九罗有点恼怒:她一早就打过招呼,他喝醉了,她可弄不动他。 *** 幸好还有四脚拐杖,聂九罗拄着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外屋。 上床的时候,她把外头的屋灯都关了,现在,屋子里还是暗的,只洗手间透出晕黄『色』的光来。 聂九罗走到洗手间门口。 马桶盖已经放下了,炎拓坐在地上,倚着洗手台的柜子,一条腿屈起,一条腿伸着——家庭套房有两个洗手间,她住了主卧,自带一个,外头这个是客厅的,偏小,被炎拓这长胳膊长腿就地一坐,就更显得小了,感觉人想进去都无处踏脚。 聂九罗问他:“开车回来的?” 炎拓摇头:“代驾。” 边说边伸手抓住洗手台沿,摇摇晃晃站起来。 还知道叫代驾,没有醉得太过。 聂九罗不好说什么,毕竟他喝醉了酒关她什么事呢,她大光其火名不正言不顺的:“刚吕现那头……” “林姨那边出事了是吧,我知道。” 聂九罗一愣:“你怎么知道的?”b 分卷阅读193 r 炎拓笑:“吕现给我打电话,以为能从我这打听到小道消息,我哪知道啊。不过这种时候,林姨那边出状况,是好事啊对吧……” 他脚步虚浮地往外走,也忘了要避人,都走到聂九罗面前了,才意识到要挪让,正想抬脚,脑袋一沉,身子前倾,差点撞到聂九罗,幸好反应快,一把撑住了门框。 聂九罗抬起头看炎拓,他身上不止有酒味,还有淡淡的烟味。 真应了那句老话,应酬应酬,左手烟右手酒。 她说:“不是说不喝酒吗?” 炎拓抬眼看她,又低头自嘲地笑,头愈发昏沉了:“本来不喝的,他们一直敬,一直敬,都推了,后来有个小男孩,拖那么大点妹妹来敬……” 他伸出一只手,比划高度给她看:“就那么大点,这么高,妹妹,就喝了……” …… 炎拓今天赶上的,是这家公司的小年会。 之所以说是“小年会”,是因为不属于正式的年会,算是骨干员工家庭日聚餐,因着炎拓这个金主的到来,气氛被烘托上新高,菜吃不到三口就有人来敬酒。 炎拓一直找借口,比如要开车不能酒驾,比如自己不会喝酒,一来二去的,合作方的老板跟他犟上了,当场宣布谁敬得成这酒,自己自掏腰包,奖励两千块。 好么,这还能落得了他的好吗,当下全场蠢蠢欲动,连那些本来不准备敬酒的,都排着队来了。 炎拓打定了主意破财消灾,准备倒贴几个两千抽奖,搏场子一个乐呵,正推辞间,衣角被人拽了一下,有个怯怯的声音叫他:“叔叔。” 低头一看,是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漂亮,也腼腆,一手端了杯酒,另一只手里,牵了个妹妹。 妹妹只两岁多,紧紧攥着哥哥的手,嘴里还嗦着根手指头,仰着脑袋,好奇地看他,一边看,一边往哥哥身边凑。 人群哄一下就笑开了,大人嘛,不跟小孩抢这福利,都自发给两兄妹让道,还起哄说,这要还不喝,孩子那脆弱的小心灵上可就要蒙上一层阴影了。 炎拓不由自主地,就接过来喝了。 这种事不能开口子,有一就有二,到后来,就不知道接了多少杯了,好在还知道克制,在醉倒的关口打住了,还朝邻座要了支烟。 点着了,横放在酒杯口上,场子那么热闹,桌上这酒这烟却是安静而寂寞的,杯里薄酒微漾,烟头白气袅袅,代他告慰离开的,和永不醒来的。 炎拓原本以为,得知炎心的下落时,他真的是平静的。 这时才知道,并不是。 像是心里楔下根钉子,二十多年了,钉子和心肉早已习惯了互相摩擦,无痛无痒,当初的难过,也一年一年、一层一层,无限大地稀释开去,只留几缕根丝,还缠绕在钉子上。 但今天,那种难过,又一点一点地回来了,那时他平静,是因为那些走远了的感觉,还没走回来,还在回来的路上。 母亲在日记里说:“我的傻儿子啊,一只小鸭子,就把你给骗了。” 就为了一只小鸭子,妹妹就永远不见了。 …… 炎拓跟聂九罗解释:“就这么大点,这么高……小姑娘,不喝是不是不太好?她看我不接她哥哥的酒,嘴巴一撇,就要哭了……” 他一直笑,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眼圈已经红了:“我就想着,孩子嘛,又是小姑娘,要让着点,一喝就喝……喝多了。” 他没再说话。 灯光是晕黄『色』的,落在身上,很凉。 炎拓看聂九罗的眼睛。 这双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都要吸引他,渐渐地,窗外飘着的噪声远了,管道里的电器音消失了,世界沉寂了。 这是安静到孤寂的世界,好在,咫尺之间,还有另一个呼吸。 炎拓忍不住低下头,凑近她的唇。 就在将挨未挨的时候,聂九罗微微偏过脸,轻声说了句:“你醉了。” 第78章 ①⑦许安妮这声“呸”,是冲着他来的…… 一觉醒来, 天已大亮。 炎拓刚坐起身,就觉得头沉得厉害,他伸手撑住脑袋, 在床上缓了会, 然后抬眼看屋内。 回酒店了? 哦, 对,他叫了代驾。 路上还接了个吕现的电话。 今天要干什么来着? 吕现…… 卧槽! 吕现不会已经出事了吧? 炎拓急忙去『摸』专用号码手机,找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天交给聂九罗了,被子一掀, 赶紧出来。 刚进到客厅就停了步:聂九罗已经梳洗好了, 穿戴整齐, 正坐在餐桌边吃饭——虽然她所谓的穿戴也就是披个大衣。 她闻声抬头, 瞥了他一眼:“醒了?” 炎拓含糊嗯了一声,看向桌边。 两份餐点,西式的, 都是热牛『奶』配太阳蛋,以及杂菜沙拉。 “叫了客房送餐?” 聂九罗点头, 又埋头吃自己的。 因着这一打岔, 炎拓也忘了自己出来是要干什么的了, 站了会才打开小冰箱门, 取了 分卷阅读194 瓶矿泉水拧开了喝:昨晚喝酒了,今天还得开车,为防“隔夜酒驾”,多喝点水稀释总没错。 冰水落肚,一脉森寒冲喉而下,炎拓身子一僵。 昨天回来之后,他好像见过聂九罗, 还说过话。 他转头看聂九罗。 聂九罗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反正也差不多吃完了,她把餐盘一推,抽了纸巾擦拭嘴角:“怎么了?” 炎拓迟疑了一下:“我昨天……喝醉了?” “是啊。” “我有没有做什么……不礼貌的事?” 聂九罗轻抬眼帘:“怎么你喝醉了酒、经常做不礼貌的事吗?” 炎拓:“不是,人喝醉了,自控力总会……差点。” 他想起一些片段,可他说不清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只是酒精麻痹了理智之后、心猿意马的幻想。 他再次跟聂九罗确认:“我没有……冒犯过你吧?” 聂九罗:“你敢吗,你冒犯了我,还能平安睡到天亮?” 这倒也是,炎拓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回洗手间洗漱。 洗脸的时候,他掬起冷水往脸上狠扑,几次之后,忽然晃了神。 他又想起那双眼睛。 真的是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温柔的眼神了,那种,你什么都不用讲、她什么都明白的眼神,一下子就把他那些扯东扯西欲盖弥彰的说辞击垮了,人也好像一下子就缴械了,只想撕开心口,把深藏在里头的难过、内疚,甚至委屈,都掏出来给她看。 炎拓低下头,又掬了一捧水,用力捂拍在脸上。 梦里可真好,什么都有。 *** 洗漱完毕,一身清爽,炎拓坐下吃早饭。 正想跟聂九罗聊点什么,她“嘘”了一声,眼帘低垂,似乎在凝神听着什么。 炎拓这才注意到,她一只耳朵里还塞着耳机。 这是……还在监听吕现? 炎拓紧张起来,又不便打扰她,只得时刻注意她表情,间或吃上两口。 过了会,她取下耳机。 炎拓心里七上八下的:“怎么说?” “算是好消息吧,吕现离开农场了。” 炎拓一时激动,差点碰翻了面前的牛『奶』,他慌忙扶正杯子:“发生什么事了?” …… 具体发生了什么,聂九罗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昨晚近十一点的时候,熊黑匆匆把林喜柔给叫走了,原因是“出事了”。 再有进展,就是刚才了,吕现应该是在餐厅用早餐的时候碰见了熊黑,跟他打招呼说:“熊哥,昨晚没事吧?” 熊黑明显不想多谈,敷衍似地应了一声。 吕现又问:“今天咱们一起回城吗?大概几点?” 熊黑回了句:“你走你的,我们还有事。” 显然,本应该在今天对吕现进行的计划,被迫搁浅了。 好运气来得太突然,炎拓简直不敢相信:“会这么巧吗,想什么来什么,‘脱根’这么配合我们、这个时候出状况?” 聂九罗把专用号码手机和耳机一起推给炎拓:“管它呢,反正,是好消息没错了。” 她没见过吕现,但这人好歹从阎王手里抢过她的命,她也希望他平安。 *** 早饭过后,两人再次出发。 郑州到安阳,两个半小时的高速行程,中午不到,车子就已经进城了。 理论上,安阳应该是特别古老的城市,毕竟是甲骨文的故乡,炎拓还以为会扑面而来“历史的厚重感”,来了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国内的城市,争先恐后在“崭新”这两个字上使力,街是新的,楼是新的,连道路两边的树,都是青春摇曳簇簇新的。 聂九罗给他解释:“这是新区,老城区还是有点沧桑感的。” 炎拓这趟,是没空去邂逅“沧桑感”了,许安妮工作的餐馆在新区。 到的时候正是饭点,但这餐馆的生意并不兴旺,从门头上就能看出,属于经济实惠型,规模也不大。 也不知道人在不在店里,炎拓从大众点评上找到餐馆电话,打过去指名要找“许安妮”,前台让他等一等,然后扯着嗓子喊:“俺(安)逆(妮)呀。” 硬生生把一个颇洋气的名儿叫得土味十足。 炎拓挂断电话:“人在。” 说着就想下车,聂九罗叫住他:“我去吧。” 炎拓没明白。 聂九罗说:“地枭都认识你,我感觉你最好别『露』面,哪怕是在他们亲近的人面前。而且你去了,除了看她一眼,还能做什么?那还不如我去呢,同『性』之间,好说话一些。” 炎拓看她斜放在座椅边的老人杖:“你?” “我怎么了?你把车子开到门口,我下去走两步,就有人来扶我了。养伤归养伤,不能一动都不动啊。” 也行。 炎拓从邮箱里调出许安妮的照片给聂九罗看了,又把车子开到餐馆门口。 刚想开门下去、绕到另一侧帮她开车门,聂九罗凶他:“你别,你就坐着,让我一个人艰难地下去,我下去了,你就马上把车开走,我发信息给你,你再 分卷阅读195 来接我。” 这又是闹什么幺蛾子?炎拓哭笑不得,但还是依着她说的,“马上”把车开走了,就是开得很慢,从倒车镜里看到餐馆里真的有人出来搀扶她,才放了心。 …… 聂九罗一进餐馆,就吸引了里头绝大部分人的注意,漂亮还在其次,主要是这一身太吸睛了,再加上吊着胳膊拄着拐,想低调都不能够。 她也看到许安妮了,正在给一张桌子翻台做卫生。 许安妮年纪很小,只二十出头,中等个子,圆脸,大眼睛,扎着低马尾,打扮得很素净——一般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多少都是有点『潮』的,她一点也不,素净得近乎朴素。 聂九罗向着那张桌子走去。 许安妮赶紧加快速度,最后抹了两下桌面了事,转身就来迎:“你好,就一位吗?” 她想伸手来扶,又缩了回去:聂九罗的大衣,一看就很贵,而她刚用完抹布,手上油腻腻的。 聂九罗嗯了一声,艰难而又面带痛楚地在椅子上坐下——坐得许安妮一颗心一直为她揪着,忍不住问了句:“姐姐,你这胳膊,刚受伤的啊?” 聂九罗被她叫得一怔,从没人这么叫过她,她也并不喜欢这称呼,觉得把人叫老了。 不过许安妮叫,可以理解,这姑娘,看起来像个高中生。 聂九罗点了点头:“不能用力,一用力就疼。” 许安妮纳闷地看向门外:“你这样的,还一个人下馆子啊,家里人不陪你?” 聂九罗淡淡地笑了笑,确信自己的眉目间一定带着些许哀愁——她可是特意对着镜子练过的。 她低头看菜单。 桌上铺了层透明软玻璃,菜单就压在玻璃下头。 聂九罗:“给我来一份招牌茄子饭,配一碗紫菜蛋花汤。嗯,还要一份外卖打包,给我老公来一份排骨烩菜、一份鲜竹烧鸡汤,再加一份小炒黄牛肉。哦对了,肉要嫩一点,不然他会骂人。” 说到最后一句时,神『色』很是抱歉。 许安妮只觉得匪夷所思:“你都这样了,还要给你老公带饭?他不会自己去吃啊?” 聂九罗轻咬了下嘴唇,眼圈渐渐泛红,低声说了句:“下单吧。” 说完,还抬起手,轻轻抹了下眼睛。 …… 小餐馆客少,掌勺师傅速度又快,招牌茄子饭很快就上来了。 聂九罗刚吃了几口,一个“不小心”,把筷子掉到地上去了。 她想俯身去捡,不远处的许安妮闻声过来,把脏筷子收了去,又给她拿了一双新的。 聂九罗柔声说:“谢谢你啊。” 许安妮挺喜欢聂九罗,她觉得,这个姐姐一看就是那种有文化有素养的,说话这么和气,长得还这么好看。 她说了句:“姐姐,你是病号,还点这么清汤寡水的,营养跟不上啊。” 聂九罗强笑了一下,说:“习惯了。” 什么习惯了?联想之前种种,许安妮越发觉得不对劲,她偷眼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姐姐,你老公是不是对你不好啊?” 刚刚她就觉得有问题:一个病号,吃这么素,给老公点的反而全是大荤——老婆受伤了,还让老婆打包送饭,是人不是啊? 聂九罗抬头看许安妮。 有时候,想对方“坦诚”,你得先坦诚,想交换秘密,你得先自曝一个。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下自己吊着的左臂:“你说呢,他打的。” 许安妮起初都没反应过来,顿了几秒,结结巴巴:“他……他打的?你老公?” 聂九罗含泪点了点头。 这特么是个变态吧,怎么能下得去手的? 许安妮太为她打抱不平了,可看她这娇怯的样子,又有点怒其不争:“你不能由着他啊,大不了就分,你这么好看,还怕没人追吗。” 聂九罗噗地一下笑了,俄顷又伤感,说她:“男女之间的事,太复杂了。你还小,都没谈过恋爱吧,你不懂。” 许安妮脱口说了句:“我不懂?我是比你小,可我懂的绝对比你多。” 说到这儿,似是意识到说漏了嘴,面上『露』出尴尬的神『色』来。 聂九罗知道她为什么尴尬:许安妮“上岸”之前,是出入情『色』场所的,年纪那么小,就要为了生计讨这种饭吃,见多了脏事,懂的自然不会少——可看她现在的装束打扮,洗净铅华,不染半点脂粉,显然是想跟过去做彻头彻尾的切割。 她故作惊讶:“你都已经谈恋爱了?男朋友对你好不好啊?” 一提到男朋友,许安妮眼睛里的笑意真是藏都藏不住,略带羞涩地说了句:“挺好的。” …… 半个小时后,炎拓开车过来接聂九罗。 依着她吩咐的,车子照旧停在门口,人不下车,而且为了体现“冷漠”,车门都没帮她开。 炎拓看得清楚,是许安妮扶着聂九罗到门口,也是许安妮帮着开车门的。 他转过脸,不跟许安妮打照面,但于她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听到她嘱咐聂九罗小心点、慢慢上车,又说什么“我讲的话,你好好想想”,末了,还突然很 分卷阅读196 大声地“呸”了一声。 炎拓不明所以,但他有很强烈的直觉:许安妮这声“呸”,是冲着他来的。 车子开出去一段之后,他问聂九罗:“你们都聊什么了,聊这么久?” 又说:“看不出来,你跟陌生人还挺能聊。” 好一会儿,都不见聂九罗回答。 炎拓觉得奇怪,转头看向聂九罗,这才发现她目光有点涣散,脸『色』也很奇怪,嘴唇微微翕动着,偶尔还焦灼似地『舔』上一下。 “聂小姐?” 聂九罗全身一震,似是这时才缓过神来,她转头看炎拓,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发颤。 “炎拓,许安妮怀孕了。” 许安妮……怀孕了? 炎拓脑子里轰一声,下意识就去踩刹车,蓦地又意识到聂九罗的身体经不住这样猛停猛顿,赶紧止住。 末了车身缓行,靠边停车。 两人在车里默坐,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炎拓打破了沉寂:“这不可能啊,人和地枭,怎么可能生得出孩子来呢?” 聂九罗轻轻笑了笑:“很震惊是不是,我在餐馆里听到她这么说的时候,把汤碗都给打翻了。一直缓到现在,才渐渐缓过来。” “有两个可能,一是,他们已经打破了这种生殖障碍,可以和人结合、生得出后代。” 炎拓想说什么,聂九罗示意他别着急、先听自己说:“第二个可能是,许安妮以为自己怀的是吴兴邦的孩子,但其实不是。” 脑子一时还缓不过来,炎拓索『性』当伸手党:“什么意思?” 聂九罗犹豫了一下:“你还记不记得,林伶曾经怀疑自己夜半被人猥亵、却又怎么都醒不过来?我想说,许安妮一定不会拒绝男友和她欢好,可是,如果是半夜、没灯,又意识恍惚的时候,谁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呢?” 炎拓一字一顿:“你的意思是,吴兴邦安排人,和自己的女朋友……” 聂九罗低下头:“什么女朋友,血囊而已。” 说话间,眼前似乎又出现了许安妮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她那么认真,跟她说:“姐姐,你要果断一点,该分就分,你要相信,前头的风景一定会更好。就好像我,遇到我男朋友之前,我『自杀』过好几次,遇到他之后啊,我经常想,幸亏没死成,真的。” 第79章 ①⑧梅花开得真好 炎拓迟迟不开车。 聂九罗猜到他的心思:“是不是很想回去, 把她给救出来?” 炎拓说:“或者你说几句话,打消我这想法。” 聂九罗笑了笑,很不想说, 但还得硬起心肠。 “首先, 她不会相信你, 吴兴邦对她来说,不止是爱人,还是恩人,你想短期内说服她, 不可能;其次, 你把她救出来, 安置在哪儿?一个陈福就已经让你焦头烂额了;第三, 现在带走她,容易打草惊蛇,你别忘了, 林伶还指望你呢。” 除了林伶,还有excel表格上的人。 炎拓沉默半晌, 长叹一口气, 缓缓开动了车子。 车子动的那一刻, 聂九罗真切地觉得, 车身沉重,车轮动得好艰难啊。 ***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都在赶路,两人很少交谈,只在停车休息时说几句“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去洗手间”之类的必要话。 打包来的那份饭,聂九罗让炎拓带出去扔了——许安妮那直来直去的脾气,保不齐会在饭里唾两口。 晚饭是在街边一家馄饨店吃的,荠菜虾仁的薄皮小馄饨, 汤里拌了蛋皮、紫菜和小葱花,『色』彩满满,热气腾腾。 饭到中途,聂九罗给卢姐打了电话,说是晚上十点来钟能到,让她先准备起来,又特意叮嘱今天要留客,把客房打扫一下。 留客这事,她事先没问过炎拓,不过反正电话是当着他的面打的,他也没表示异议。 电话打完,炎拓问她:“邢深那边……有消息吗?” 聂九罗打开微博看了看,摇了摇头。 其实她今早才跟炎拓说过这事,他现在又问,是真的着急了。 炎拓也觉得自己太急了,自嘲地笑笑:“我现在挺后悔,这么多年,没给自己发展出帮手来,可是转念一想,发展谁呢,把人拉进这种事来,得被骂死吧。” 如今,邢深这干人,居然成了他拼命想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也不知道这些人脾『性』如何,好不好相处。 …… 晚上十点半,车子驶进聂九罗家所在的巷子。 这一天再怎么低气压,归家在即,聂九罗还是止不住兴奋,隔着大老远,她就看见了站在大门口、伸着脖子张望的卢姐。 卢姐不认识炎拓的车,却又怀疑这辆就是,于是一直盯着看,聂九罗咯咯笑着揿下车窗:“卢姐。” 卢姐笑着迎上来:“我还说呢,算算也该到了。” 车子停稳,卢姐帮着拉开车门,原本堆了笑的脸,在看到她的拐杖和吊起的胳膊后,真个悚然变『色』:“你,你这是怎么了?” 聂九罗轻描淡写:“不是看石窟吗,从上头摔下来, 分卷阅读197 胳膊摔断了,多亏这位炎先生……” 她示意了一下刚下车的炎拓:“喏,把我送去医院,还开车把我送回来。” 卢姐赶紧上来扶住聂九罗,又向着炎拓感激地笑:“炎先生,谢谢你啊。” 炎拓对自己的新身份适应得很快:“不客气。” 他打开车后厢,把行李箱等都取下来,帮着拎进院里,刚走到中庭,就闻见一股淡淡的幽香,忍不住说了句:“好香啊。” 经他一提醒,聂九罗也注意到了:“是不是什么开花了?” 卢姐指向院子一角:“前两天就开了,开可好了,老汤说,今年暖冬,提早开了。” 炎拓这才看到,角落里有棵两米来高的梅花树。 是棵白梅,树形疏朗,枝条细而有劲,仿佛有骨支撑,枝条上星星点点,绽着一枚一枚,白瓣黄蕊,朵朵灵动,当然,更多的是花苞,有的细瘦,有的饱绽,笼在屋里透出的微光下,一树花,一树无声的热闹。 他有点惊讶:“你还会种花?” 聂九罗还没来得及开口,卢姐先笑了:“聂小姐哪会种啊,她请了个花匠,老汤,两周来一次,人家退休前是市植物园的,专会摆弄花花草草,可厉害了。” 这样啊,炎拓也想起来了,聂九罗是有个花匠。 他忍不住又看向那树白梅,长得真好,恣意又张扬,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认真看花,是在什么时候了。 正晃神间,听到聂九罗问他:“炎拓,饿不饿?让卢姐给你下碗面吃。” 炎拓摇头:“大晚上的,吃多了睡不着。” 聂九罗吩咐卢姐:“给他来一碗,我也吃点,都少少的就行。” 炎拓又好气又好笑,压根就不听他的意见,还问他干什么? 不过,既然“少少的”,那就吃点吧。 *** 客房在一楼,收拾得很干净,炎拓把装陈福的行李箱放进衣柜,合衣躺下眯了会。 只一小会,就梦见了农场、地下二层。 梦里一片漆黑,身周包裹着浓重微湿的泥土气息,有个喑哑而哀伤的声音,一直时断时续地喃喃:“安安,我家安安……” 炎拓循声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人。 正在黑暗里『摸』索,前方远处,隐隐亮起了光,有个小小的女童身影,瘦骨伶仃,在光里踽踽独行。 炎拓大叫:“心心!” 然后一惊而醒。 醒来的时候,灯光柔和,窗子上映着白梅的姿影,原来那株梅花,就开在他的窗外。 门外传来卢姐的声音:“炎先生啊,面煮好了,我送上去了,聂小姐走路不方便,你上去吃吧。” *** 老实说,上二楼,炎拓还真有点心头忐忑:他上次来,在这儿狠狠造过一次,临走还推倒一尊泥塑。 如今又来,很像亲临犯罪现场。 跨完最后一级台阶,大工作室尽收眼底,炎拓松一口气,还好还好。 他偷溜了一眼那尊自己掀翻过的水月观音,修复过了吗?隔着塑料罩膜,看不大出来。 聂九罗突然冒出一句:“别看了,再看让你赔。” 炎拓吓了一跳,心思被戳破,索『性』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在工作台前坐下,看自己那一小碗面。 怕汤汤水水弄脏工作台,碗筷和筷搁都放在黑漆绘金的小托盘里,真是好小一碗,细瓷透光的米花玲珑碗,鸡汤煨的小份龙须面,里头撒鸡丝、木耳丝,点着几粒枸杞小葱花,还切了两片荸荠。 炎拓说:“那你还咬人了呢。” 这是要跟她battle吗? 聂九罗:“那谁把我淹水的?” 炎拓:“淹水……没破皮没流血的,咬人留一辈子疤啊。” 聂九罗:“淹水,心理阴影也是一辈子啊。” 一扯心理阴影,炎拓就没辙了,心理上的事,他不敢发表意见:“那我,后来也救了你啊。” 聂九罗:“我没救你?我还请你吃了碗面。” 这要掰扯下去,可就没完了,炎拓主动求和:“碰个碗,算了,行不行?” 聂九罗乜了他一眼,摆了两秒姿态,碗推过来,和他的咣啷一碰,噗嗤一笑,算是清账了。 面的味道真是不错,炎拓连汤水都喝了个精光,这点量,吃下去不致压胃,又滋味无穷,十分满足。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卢姐一直称呼你‘聂小姐’?” 这种住家阿姨,又是做久了的,居然还叫得这么客气。 聂九罗说:“这是人家卢姐的坚持,她说毕竟是雇佣关系,不能没了界限,所以也就随她了。” “那熟人怎么叫你?” 聂九罗随口说了句:“叫阿罗咯。” 阿罗。 炎拓低声念叨了一次,说:“怪怪的。” 聂九罗奇道:“哪里怪?” 老蔡这么叫她,邢深也这么叫她,蒋百川是“聂二”这个名字叫顺口了,不然也会这么叫她。 炎拓屈起手指蹭了蹭鼻侧:“反正就是有点奇怪。” 聂九罗没好气:“那是你没叫习惯,多叫几次就好了。” 炎 分卷阅读198 拓哦了一声,又点了点头。 那他以后就这么叫好了。 …… 吃完饭,聂九罗把餐盘都推到边上,拣了支笔在手,又从台子上的一堆文具里抽出一张淡金『色』的长纸条。 看那架势,是想在纸上写字,但一只手不方便『操』作,她吩咐炎拓:“帮我按着纸头。” 炎拓起身过去,站到她身边,略弯下腰,帮她按住纸端。 聂九罗笔在手里拈了会,沉『吟』片刻,低头写字。 她已经换过衣服了,深空蓝『色』的薄款丝光缎面家居睡袍,低头时,长发从两旁拂下,『露』出颈后白皙的一片,还有后领口上一颗小小的、金线绣出的星星。 有些衣服是花哨在外,给别人看的,有些衣服美得小心翼翼,只自己知道。炎拓很喜欢这颗小星星,撩开长发的时候,这颗星星才半遮半掩地『露』面,想想都很美。 他看聂九罗写的字。 ——1,见到许安妮。2,炎拓送我回家。 “3”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写“面真好吃”。 写完了,落上日期,搁笔。 炎拓隐隐有些概念:“这是日记吗?也太偷懒了吧。” 聂九罗把纸条递给他:“你有手,帮我打个结。” 炎拓莫名其妙:“打结,绳结?那纸条不是扯坏了吗?” 聂九罗差点被他气乐了:“你就不能小心点?轻轻打个结,把折痕压平的那种,还有啊,别从中间打结,从这里,对,靠边这里开始。” 炎拓依言开折,折了两下过后,就知道她要干什么了——他见过,上学的时候,班上很多女孩爱折这个,幸运星,兴致浓时一瓶一瓶地折,送这个送那个的,风头过去,又一瓶一瓶地扔。 很快折好了,五个边角往里捏,捏成一颗胖嘟嘟的小星星。 聂九罗从他手里接过来,往上一抛,然后伸手接住,又递回给他,指了指靠墙的一个旧式双开门大立柜:“喏,帮我从右边门上那个门神嘴里投进去,右边的,别投错了。” 炎拓依言过去投了,到底没忍住,回头看她:“抛起来落下,这是什么意思?” “代表一天过去了啊,这一天的事落幕了。” 还能这样,真是好有仪式感的一个人,炎拓指门神郁垒的嘴巴:“投进去呢,代表你的一天被吞噬了?” 聂九罗真是没见过这么差的举一反三:“代表门神帮我守着!” 炎拓似懂非懂:“能打开柜门看看吗?” 聂九罗挥了挥手,那意思是“你随意”。 炎拓打开柜门。 居然有两大玻璃缸的星星,玻璃缸应该是根据柜子尺寸定制的,敞口,方便上头落星,左边的全满,右边的半满,再仔细看,边沿处还有标签,写了时间跨度。 聂九罗说:“我的祖上是巴山猎,巴山猎的习俗叫‘见者有份’,你既然看到了,同意你捞一个看看。” 炎拓犹豫了一下:“这不好吧,都是你的隐私。” 聂九罗想了想:“当然我先拆,你可以看的话,再给你看。” 那就行,炎拓左右看看,在左边“20022012”那只玻璃缸的深处捞起一个,缩回手时,两边的星星哗啦啦向内填满,感觉很奇妙。 他把星星递给聂九罗,那是颗白『色』的星星,纸质已经有些泛黄。 聂九罗用一只手仔细拆开,扫了一眼之后,把拆开的纸条推向他。 炎拓拿起来看,这张纸条上记了两件事。 ——捏的泥人拿奖了,奖金五百。划了『色』鬼老头的车,他活该。2011.10.18 聂九罗说:“那个时候,市里组织迎国庆的活动,艺术组有画画的、书法的,还有工艺品,我捏了泥人,拿了奖,评委老师还说我有天分,让我认真考虑这一行,说必成大器。” 说到这儿,她有些感慨,忍不住看满屋高高低低的作品:“大器”不敢说,还是成了点“小器”的,能用一技之长养活自己,是很有成就感的事。 炎拓:“这个老头……” “是兴趣班的老头,教初级雕塑的,真恶心,纠正你手型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蹭你一下,『摸』你一下,不止是我,我打听了一下,被他占过便宜的女生不少。我就去地下车库等他,看到他过来,拿起钥匙就划车,划得他脸都白了。” 炎拓愣了一下:“当时地下车库有人吗?” “没有,刚好没人。” 炎拓真替她后怕:“那你怎么敢的?你当时才多大?” 聂九罗无所谓:“我当时身上已经有点功夫了,不过就算没有,我也不怕他。我跟他说,要么你自己去修车,要么抓我去派出所,我会跟民警叔叔说,是你想对我不轨,我反抗的时候划到的,我这么小,又这么可怜,你看民警会相信谁……你是没看到他脸『色』,跟猪肝似的。” 炎拓苦笑:“你真是,哪来这么多想法。” 他依着折痕,把那颗白『色』的星星又折起来。 聂九罗看着他折星:“因为普通的小孩儿,受了欺负,第一时间会找父母撑腰嘛,那你又没有,当然要早做准备。” 分卷阅读199 她从十多岁开始,每次看到听到一些受害的事,都要设想一下,这要是我,该怎么办,该怎么保护自己,又怎么漂亮且不屑地报复回去。不管是『骚』扰还是其他,她都有招,见招拆招。 划车?呵呵,小手段而已,她还没出大招呢,那老头太怂,一招趴了。 她抽了张长纸条给炎拓:“有没有兴趣学我,也记点什么?等你老了,闲着没事的时候,翻一翻,挺有意思的,还能锻炼记忆力、对抗老年痴呆呢。” 炎拓啼笑皆非,他接过纸条,随意绕在手指上:“我明早就回去了。” 聂九罗一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么快啊。” 再一想,也正常,炎拓又不是来旅游的:今晚,如果不是她说留客,他可能会连面都不吃,就连夜赶回去吧。 炎拓说:“就麻烦你,尽快想办法帮我联系邢深。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再来向你借刀。” 如果有机会的话。 如果一切顺利,他能来借刀的话。 聂九罗笑笑,说:“好啊。” 炎拓也笑,其实私心里,真希望是她,能和他一起继续接下来的种种,可又不希望是她:人家又没有家仇,没有血恨,凭什么把她拉进这么危险龌龊的事里来呢。 他说:“累了一天了,你早点睡吧。” *** 回到客房,炎拓没开灯——因为卢姐已经睡下了,小院的灯也只留了檐下的一盏,把白梅的枝影映在了他的窗户上。 他一开灯,这影画就没了。 炎拓展开手里的纸条,纸条是淡金『色』的,在暗里泛微微的亮。 他拈过桌上的笔。 写些什么呢? 炎拓坐了很久,才就着微光写下一句:梅花开得真好。 写完了,轻轻打开窗,从最近的梢头撷下一朵小而单薄的,打进纸条的结里,慢慢折成了星。 梅花开得真好。 希望这小院,永远平静吧。 再见阿罗。 第80章 ①⑨你听说过人死一半、活一半吗 时近夜半, 一辆灰白『色』的suv,慢慢驶进石河县大李坑乡的芦苇『荡』。 车灯雪亮,一人多高、顶着白穗的禾草在光柱里不断摇曳。 车后座上, 歪靠着一身酒气的阿鹏:昨儿他就接到熊黑的通知了, 也拿到了人和车的照片, 被要求在这一带的乡村路道“一米一米,地毯式搜寻”。 阿鹏喜欢这种活儿,可以额外申请到加班费,加班费对上一个价, 对下又一个价, 差额全进了自己的腰包。 所以他格外卖力, 敦促大家务必用心, 还表示发现有效线索者可以拿双倍,把“工作”布置得头头是道之后,小弟们四面忙活, 他该打牌打牌、该喝酒喝酒——这是他一贯推崇的“领导的智慧”。 今晚喝得有点多,头几通电话打来的时候, 他醉得像滩泥、全错过了, 醒了之后回拨、才知道有情况, 赶紧叫上人往这头来。 芦苇『荡』里, 早有人迎上来,晃着手电给车子带路。 车子颠颠簸簸、忽高忽低地行了一段之后,在几间半塌的土屋前停了下来。 阿鹏一下车,就问负责这一片的老四:“发现人了?” 目标是两个人、一台车,这儿不像能藏得下车,那是……埋了人? 老四先指那几间土屋:“鹏哥,我们打听过了, 这几间土屋,之前破是破,但没倒成这样,这屋啊,是被车撞倒的。” 所以呢?阿鹏没听明白。 老四引着他往前走:“鹏哥,这边,你再看这间砖头房。” 阿鹏是在农村长大的,一眼就认出,这是间机井房。 老四把手电光调到最强,递给阿鹏:“鹏哥,你自己看吧,往墙面上照。” 阿鹏依言抬起手电。 墙面上…… 也就是普通墙面啊,上头还用红漆漆了“水利”两个字,就是年代久远,油漆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 又过了会,阿鹏看出端倪来了。 弹孔。 砖墙上有弹孔,有些是洞穿,有些没打透。 阿鹏这一下吃惊不小:“这尼玛……发生过枪战啊?” 老四说:“那几间土屋肯定也遭了枪,我们怀疑,是有人清理过现场,直接开车把土墙撞塌了,一塌,可不就看不出来了吗。” 但是砖墙没法撞,硬撞的话,指不定车毁人亡。 所以这痕迹保留下来了。 阿鹏吞了口唾沫:“还发现什么了吗?” 老四把他往屋里引。 一进屋,阿鹏就看到了角落处两堆被挪移开的废木板,以及木板之间『露』出的一口机井。 他走到机井口上,身子下意识后仰,脑袋却尽量往前探:一般人看井都这样,怕掉下去,所以身子往后,想看清楚,因此脑袋向前。 看不见,太深了,井口挺窄,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淡淡的霉腐味。 阿鹏拿手在鼻子周围扇了扇味:“怎么说?” 老四:“这口井少说也四十多米深,鹏哥,别人我不敢说啊,要是我干了点什 分卷阅读200 么,想毁尸灭迹,一准往井里扔。” 还真的,阿鹏想想都觉得瘆得慌,他退后几步:“掏出什么了吗?” 老四翻白眼:“掏?你也不看那井多深,一般都得请专业洗井的人来。鹏哥,这事得你做决定,因为咱现在不能确定这里发生的事跟咱们要找的人有关,顶多是怀疑。你说一声掏,咱们就租家伙开干,但这不是小工程,得花一笔。” 花一笔,那就是说,又能申请经费、经手刮一层了? 阿鹏眼一瞪:“掏啊,公司家大业大的,还缺这点钱吗?你们只管干,我去跟熊哥说。” *** 阿鹏这通夜半打来的紧急电话,熊黑没能立刻收到。 因为他在农场的地下二层,地下就是这点不好,信号太差。 不止他在,林喜柔、李月英、冯蜜,还有杨正,都在。 这间房是地下二层最重要的一间,除了刚建成的时候敞过几天门,那之后,从早到晚、一年到头,从来都是重门深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金库重地。 但这屋里其实很简陋,几乎看不出现代装饰的痕迹,说是八九十年代的房间也不为过:水泥地坪,中央处『露』着一大片正圆形的原生土,上头支着一个拱形的、『迷』你塑料大棚,水泥地坪到塑料大棚之间,有红砖铺成的步道——步道不是直来直去的,每一道都旋曲蜿蜒,从高处看,像太阳的烈焰内卷。 墙上,贴着两张很破的画。 一张是黑白年画,鲤鱼跃农门,白浪间涌出几尾大鱼,高处白云朵朵,簇拥着巍峨重楼,门楣上书了“龙门”两个大字。 一张是夸父逐日,古早年代的用『色』搭配风格,半天上一轮火红炽焰,长发浓髯的巨人仰头抬手,似要一把将太阳攫取入怀。 往常,那个『迷』你塑料大棚总是覆盖得严严实实,像是害怕地下无端起风、把里头的娇贵玩意儿吹出个头痛脑热,但现在,大棚连着支架翻倒在了一边。 微湿的土壤里,蠕动着一个“东西”。 这东西打眼看是个人形,但『裸』着的身体上,一大块一大块,有些是正常肤『色』,有些却是黑褐『色』,而且正在“凹凸不平”,皮肤上鼓起又凹下,看起来极其瘆人。 至于本该是“人头”的地方,已经开始干瘪了,以至于一双眼睛被衬得极大,眼白处正慢慢充血,血『色』越来越浓,到末了,几乎和瞳孔同『色』。 但它还有气,还在大口大口地呼吸。 林喜柔面无表情,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又环视了一圈在场诸人,忽然神经质似地笑起来:“大家说,是怎么回事啊?” 没人应声。 林喜柔脸『色』渐渐沉下来:“都哑巴了,说啊!熊黑,你说!” 熊黑心叫倒霉,真是好事轮不到他,破事就点他名。 他硬着头皮发言:“按理说……不应该这样,近几次我们都控制得挺好的,可能是,哪里没注意到,出了疏忽吧。” 林喜柔看李月英:“李姐,你说呢?” 李月英一直拿手帕捂着口鼻,一副受不了这屋里滞闷气味的模样:“我说不清楚,我又没『操』作过这一套,没做成,就是运气不好吧。” 冯蜜乜了她一眼,很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林喜柔冷笑:“运气不好?018号本来应该是狗牙,这狗东西,自己不争气,废了。我心说没关系,就由新的补上。这一个之前一直很好,谁知道临门一脚,成了这个狗样子!” 她咬牙切齿:“018是受了诅咒吗?左一个不成,右一个也不成?” 杨正叹了口气:“林姐,这种事谁都不想的,我们的成功率确实也不高,只有三分之二……” 林喜柔打断他:“没错,1到18号,废了六个,老天不赏饭,咱们没法跟天斗。但这次,责任可不能推给老天,熊黑,把它翻过来。” 熊黑是听林喜柔使唤听惯了的,不及细想,大踏步过去,伸手掰住018号的肩头就翻,冯蜜和杨正听出她话里有话,俱是微微一怔。 李月英垂下眼帘,捂着手帕,轻轻咳嗽了两声。 这人身体翻转过后,背脊朝上,能看到背上密密麻麻,无数淡褐『色』的点,但同时又有几处不是褐点,而是垂着玉米须般的、淡褐『色』的细丝。 林喜柔看杨正:“没记错的话,你在昆明,是种花的?” 杨正嗯了一声:“我脑子笨,只能干点力气活。昆明是鲜花大省,伺弄花草的多,我在一个花卉基地找了份工,专事养花种草。” 林喜柔:“那我想问你,植株伤了根,会怎么样?” 杨正心里一凛:“根是源头,供养上头的枝叶花,根伤了,上头的植株也就败了。” 林喜柔:“伤了部分的根呢?” 杨正:“这要看情况,有时候,部分的根,对应着地面上部分植株。植株可能会死一半、活一半。” 林喜柔感喟似地说了句:“是啊,伤了部分的根,植株还可能死一半、活一半。但人不行啊,你听说过人死一半、活一半吗?人这玩意儿多娇贵啊,有时候,死了一两个脏器,一条命都没了。” “ 分卷阅读201 李姐是没『操』作过这一套,但我『操』作过,1到18号,我每一个都跟了,没人比我更熟悉这里头的道道。” 她边说边顺着最近的那条红砖道走到018号身边,示意他背上淡褐『色』的点。 “这叫脱根,根系正常而又顺利地断开,断开的根须带着仅剩的养分,慢慢缩回身体里,愈合得很完美,连疤都不会有,再养些日子,就跟正常的皮肤一模一样了。” 又抬起脚尖,蹭动一缕玉米须样的细丝:“这不叫脱根,这是被人为破坏拈断,所以才没法缩回来,死了一样挂在这儿。这间屋子,能进来的人不多,谁干的,主动站出来,给自己留点脸。” 冯蜜愕然,不由瞥向李月英。 不止冯蜜,渐渐的,熊黑、杨正,也都看向她了。 如果只是一个人看,李月英或许还能无视,这么多人一起,她就不得不发声了。 她抬起眼,逐一冷冷回视回去:“什么意思?都看我,这是怀疑是我做的了?因为她命不好,摊上个废血囊,二代又没了指望,所以心理扭曲,也不想别人好,是吧?” 林喜柔笑了笑,转身面向她:“李姐,你有没有私下里进过这间屋子?” 李月英淡淡回了句:“没有,只大家一起的时候来过。” 林喜柔:“李姐,你该知道,这地下二层有监控的。” 李月英不屑地笑:“那去查啊,捉贼拿赃,可不能什么凭据都没有、就冤枉人哪。” 熊黑听得急躁,拔腿就往外走:“我去查。” 快走到门口时,林喜柔叫住他:“熊黑,李姐这么坦然,可能是真没做过,我也这么希望。但也有可能,监控让她给破坏了,毕竟她知道监控室的位置,所以我建议你,不用去监控室看。” 熊黑应了一声,匆匆出去了。 李月英听不大懂,疑『惑』地看了看门口,冯蜜也奇怪:“林姨,什么意思啊?不去监控室,要去哪看?” 林喜柔微笑着看冯蜜:“一般人为了洗清自己,会第一时间破坏监控,要么删除,要么抽卡,甚至暴力破坏。这地下二层这么重要,所以一开始,我们就做了两手准备,哪怕监控室被烧了也没关系,别的地方还有备份。” 说着,又柔声安慰李月英:“不过,只要你没做过,就不用担心,对吧?” …… 熊黑七拐八绕,拐进了档案室,这里存放的是农场的各种票据以及合同文件,他打开角落里的一台电脑,点进桌面上的存储文件夹。 密密麻麻的监控视频,都按日期排列。 熊黑拖了电脑椅坐下,这得看好长时间了。 他随手点开了一个。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月英的额头渐渐冒汗。 冯蜜一直盯着她看,这时实在忍不住,说了句:“李姨,这真要是被人监控翻出来了,也太难看了吧。我想说,我是不敢做这事,狗牙什么下场,大家伙都看见了。可是你敢啊对不对,做也是死,不做也是死,横竖没几年活头,给自己拉个垫背的,是吗?” 李月英只觉得眼皮簌跳,脱口喝了句:“你给我闭嘴。” 冯蜜轻轻哼了一声,说:“急了不是?” 杨正看向李月英,虽说眼见才为实,但看李月英的表情,心里头实在没法不怀疑:“李姐,你这不至于吧,你的事,大家也都很遗憾,但那是没办法的事……” 李月英抬头看他,一个没忍住,剧烈呛咳起来,咳到上气不接下气,自觉连心肺都险些咳了出来。 她喘着粗气,笑起来像哭,低声念叨了句:“凭什么啊……” 林喜柔被她这一句话激得双目泛红,她死死盯住李月英:“凭什么?我知道你一直有气,觉得是我害了你,难道我想这样吗?我到这世上也是头一次,字要一个一个学,东西要一点一点『摸』索,我在你这事上是少了经验,做得不好,可你好歹还活着不是?我男人呢?他是001号,我第一个就帮他脱根,他第一个死的!” 屋里死一样静默。 土壤中蠕动着的018号,也终于喘完最后一口气,再也不动了。 …… 门外传来熊黑的声音:“林姐,你能出来一下吗?” 林喜柔闭了下眼睛,复又睁开:“查到了吗,有话就说。” 熊黑迟疑了几秒:“不是,林姐,你出来一下,有点……别的情况。” 第81章 ②〇就在十天前,我把李双秀给杀了…… 自家的床就是舒服, 聂九罗美美睡了一觉,睁眼时,犹自意犹未尽, 觉得这一觉应该更长点才对。 她起床洗漱, 正擦脸时, 听到外间响声,是卢姐上来收昨晚的餐盘。 聂九罗开门探头:“卢姐,早上吃什么啊,要么你包点小馄饨, 让炎拓尝尝你的手艺?” 她自己的早餐一般都是清粥小菜, 但炎拓可能吃不饱——卢姐的鸡汤虾仁小馄饨是一绝, 秒杀街面上的那些, 刚好昨晚吃的也是小馄饨,有对比才有高下嘛。 卢姐端着碗碟下楼,撂了句:“还尝尝手艺呢, 人一早就走啦。” 谁一早 分卷阅读202 就走了? 聂九罗愣在了当地。 炎拓吗? 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他怎么敢的! *** 还真敢! 客房里静悄悄的, 几乎看不出住过人的痕迹,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像个豆腐块——这一定不是卢姐叠的, 卢姐是西式的做床风格。 桌子上留了张纸条,上书:箱子我放柜子里了。 放你的头!聂九罗狠攥纸条边角,把纸页攥得哗啦响。 卢姐拎着吸尘器进来,尽量开小音量吸尘:“他这被子叠得可真不赖,有棱有角的,我问过他,他说军训时学的, 一个系就数他叠得最好,还被选出来当示范来着。” 是吗,聂九罗更不开心了:卢姐都知道这些,她反而不知道。 她闷闷说了句:“没礼貌。” 卢姐笑:“人家一早就起来了,等你好久,你自己睡不醒,这能怪谁?我本来想叫你,他说算了,一个病号,昨天赶路又累到了,让别叫,说多睡一会就是多养一会身体,又说还是赶早走,省得晚了堵车。” 聂九罗哦了一声,纸条攥起又撸平,撸平又攥起,末了搓成了小卷,一边搓一边拄着拐出门。 而今复健提上日程,她计划一天下楼三次,一次绕院子走三匝,争取半个月之内扔拐,至于胳膊么,不是个人能使得上劲的,多跑跑私人医院,做医疗复健吧。 小院闹中取静,有花草点染,静里又多点清幽,老汤当初给院子规划了四季景,一季开一季的花,现在已经入冬,开得好的是水仙、铁筷子玫瑰、郁金香,还有……白梅。 聂九罗走到白梅旁边。 她喜欢长得特别高大和特别『迷』你的花木,『迷』你是微处的精灵,高大仿佛通了人『性』、有和人对等的灵魂,都是蓬勃的生命,叫人敬畏。 聂九罗蔫蔫去点弄梢头的一朵,觉得此时此刻,十分不如意。 但明明回了自家,处处如意。 卢姐清了一轮卫生出来,看到这情景,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炎先生走的时候,还说这梅花长怪好的,问我能不能折一枝,我没让。” 聂九罗一怔,怔完就急了:“你为什么不让?” 卢姐奇道:“不是你交代的吗,说你的花只能你自己剪了『插』、或者让老汤修剪,最烦那些『乱』掰『乱』扯的。” 聂九罗想起来了,是有一回电视台来拍摄采访,人来得杂,那个摄像的揪了朵花别在耳后,自以为个『性』时尚,她看了很是反感,事后对卢姐交代下来,见了访客攀折,务必毫不留情阻止。 她说:“那,这是分人的嘛,我从石窟上摔下来,是不是他救的?人家这么帮忙,折一支算什么?” 他就是想要整棵树,也挖了让他扛走呗。 这么一说,卢姐才后知后觉:“也是哦。” 又自己给自己打圆场:“嗐,我看没什么,那个炎先生脾气很好的样子,应该不会介意的。” 聂九罗不好再说什么,拄着拐慢吞吞挪步,又开始了自己的复健,到大门口时,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过去拨开门闩,把大门启开了半扇。 阳光真好,落满了巷子。 外头空『荡』『荡』的。 手机坠在兜里,坠得衣兜往下沉。 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也不说给她来个信息。 聂九罗哼了一声,把门关上。 那非有急事,她也不发。 谁还不是个忙碌的人了。 *** 中午时分,炎拓车入服务区。 本来是想吃顿简餐的,但是服务区的饭食太过简陋,看着都没食欲,炎拓随便买了点饼干饮料,回车上解决。 午时的阳光很暖,炎拓半开车门,两片饼干就一口饮料,服务区很热闹,时不时就有大客开进来,放下好几十号人觅食,又时不时有司机扯着嗓子嚷嚷着“上车上车了啊”,于是几十号人如散流入海,很快收拢于车上。 炎拓边吃边看,权当自己是观众,乘客是演员:这么多人,这么多来处去处,应该也有无数无数的故事吧。 无意间一瞥眼,看到副驾的座位下头,『露』出塑料袋的一角。 什么东西? 炎拓身子伏低,伸手勾住袋口往外一拉。 认出来了,是聂九罗中途买的“外送”,记得当时问她,她说是“专业的”。 这丢三落四的,回家太兴奋,连随身的东西都忘了,炎拓无奈,看来待会得给她叫个快递送回去。 他把系了口的塑料袋放到副驾上,继续吃自己的,吃着吃着,到底是好奇,忍不住又瞅了一眼袋子。 她家里就是工作室,要什么有什么,到底是什么急用的,非要赶在半路买呢? 他把饮料和饼干放下,好奇地拎过袋子。 有点重量,但又不太重。 炎拓解开袋口。 里头这是…… 他先拎出一串车挂。 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那种,是手作的,一根串绳上,扒着四个橡皮泥捏的小人,一看就知道是他,意态拿捏得相当到位,黑t黑裤沙『色』靴,不过是萌娃版,最 分卷阅读203 上头的那个单手揽绳,另一只手搭于额前张望,跟探路的猴似的,后背上两白字“通了”;第二个双手抱绳,一脸苦相,后背上也有两白字“堵了”。 看到第二个,炎拓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第三个怒发冲冠,嘴巴张得比瓢还大,显然是在口吐芬芳,后背书曰“让让”。 最后一个像在学佛,结跏趺坐,胸前书“不急”,背后写“淡定”。 最下头坠了块如意纹镶边的小牌,正面是“畅通无阻”,反面是“出入平安”。 真是……绝了。 炎拓小心地把这串车挂放到仪表台上。 里头还有。 依然是手捏雕塑,下头有圆形底座,一看就知道是摆件,捏的还是他,不过是孩童版,因为脑袋上扎了个冲天小辫。 第一个,怀里抱了只鸭子。 鸭子…… 炎拓托在手里,真是好一阵恍惚。 第二个,涨红了脸鼓起了腮,背驮一只行李袋,手拖一只行李箱。 这是拿行李箱取笑他吧,炎拓哭笑不得。 第三个,黑巾蒙面,蹑手蹑足,跟做贼似的。 想起来的,这是影『射』他上回夜半跟踪? 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真是让炎拓笑趴,那是床塌的瞬间,床上的他惊慌失措,抬手翘脚,别提多滑稽了。 笑够了,往袋子里张望,有一瓶黏胶,这是如何粘贴都给他考虑到了,还有一张纸条,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炎拓拿起来看。 ——摆件一个200,车挂800。看不中请寄回,看中请付款,非常欣赏请额外打赏,艺术无价,一只手的艺术家不容易。 末尾附了个支付宝账号。 好么,在这等着他呢。 炎拓拿起手机,一笔一笔给聂九罗转账,每一笔都注明是哪一个,钱货两讫。 打赏必不可少,毕竟“非常欣赏”,炎拓起初键入“666”,待付款时,心里忽然柔软。 一只手的艺术家。 昨晚上,她写纸条,都要他帮忙摁住纸端,一只手,捏出这么多,即便是熟能生巧、专业擅长,也是很不容易啊。 于是又加了一个“6”,让一只手的艺术家多赚点吧。 …… 这头,聂九罗一天内第二轮下楼三匝走完,正窝在大帆布椅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看卢姐剥冬笋。 卢姐说了,今晚上要做笋丝小炒肉。 看着看着,手机进消息了,不止一条,是一条连着一条,清脆的声响此起彼伏。 聂九罗拿起来看,脸上的笑渐渐没藏住。 卢姐好奇:“怎么了啊?” 聂九罗秀眉一挑,神采斐然:“我赚钱了。” 卢姐说:“你不是经常赚钱吗?” 顿了顿又提醒她:“赚钱这种事,家里高兴就算了,在外头不要这么笑,人家会说你为了点钱就乐成这样,一点都不艺术。” *** 炎拓转账完毕,先把车挂挂上,又用黏胶挨个把摆件粘上仪表台,车还是那辆车,瞬间就不“素”了。 还想拍张照片给艺术家反馈个买家秀,手机响了。 林喜柔。 炎拓顺手接起,语气平和:“林姨。” 林喜柔的声音也是一贯的柔婉:“小拓啊,拜访的事怎么样了?” 炎拓笑:“郑州那头去了一家,今晚准备再去一家,其它的,就安排公司中高层代表一下,或者发点年礼意思意思得了。” 林喜柔也笑:“面子给到,走两家就行,事了了早点回来,你是老板,要学着让自己轻松,让别人做事。” …… 挂了电话,林喜柔点击鼠标,电脑屏幕上,那段暂停了的视频重又继续。 这是段监控,斜上方视角,能看到炎拓站在培植室的门口,几乎一动不动。 顿了会,林喜柔再次点击暂停,看屏幕上的炎拓。 边上的熊黑清了清嗓子:“按时间推算,那天是狗牙醒来不久,我们正在里头跟狗牙说话。” 林喜柔没吭声。 熊黑:“我打电话问过,他这趟出去真是拜访合作方的。郑州那头的老板还跟我说炎拓那天喝醉了,叫了代驾。” 林喜柔嗯了一声:“小拓,这是想干什么呢?” 熊黑想了想:“他会不会是对我们太好奇了?” 林喜柔摇头:“好奇得有个限度,他这,不叫好奇。” 熊黑没耐『性』:“林姐,与其猜猜猜,不如把他叫来问问。” 林喜柔说:“别。” 她关掉视频,面『色』淡淡的:“就先装着什么都不知道。” 顿了顿又问:“机井那头,怎么样了?” 熊黑掏出手机,给她看现场发来的照片。 三脚架搭起来了,租用的设备也到位了,就看井里头是不是有东西了。 *** 1997年8月28日/星期五/暴雨 今天早上,又是从噩梦里醒过来的,梦见李双秀从地下扒钻出来,双眼充血,一直掐我的脖子,掐得我险些死过去。 好不容易睁眼,外 分卷阅读204 头在下暴雨,天都是黑的,屋顶上不断地响雷,响一下,我就哆嗦一下。 小拓不懂事,还闹着要养小鸭子,我现在哪有心情给他买小鸭子?吼了他两句,他就哭了,哭着喊着要双秀阿姨,问我双秀阿姨去哪了。 我一下子发狂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拎过来,狠狠打了一顿,小拓哭到后来,嗓子都哭哑了,远远躲着我,缩在沙发角落里抽泣,心心爬过去,像我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下轻轻拍着小拓的背,咿咿呀呀说:“哥哥,不哭啊。” 这一双儿女,真是看得我心都碎了。 我杀人了。 就在十天前,我把李双秀给杀了。 其实我没想杀她,这种“不离婚不复合,同在一个屋檐下,彼此视而不见”的日子,我过了好几个月了,敏娟说我做得对,“就是要做他们眼里一根刺,不让这对狗男女如愿”。 我真是天真,这种关系,用脚趾头想都会出问题的。 那天…… 导火索应该是我听到李双秀让小拓喊她妈妈,那之后,我整个人就不对劲,心里头涌着一股想杀人的冲动。 下午的时候,李双秀放水洗澡,我看到她打开壁柜,拿了我的衣服,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拿别人的用别人的,这么理所当然,她以为她是谁? 我就跟进了洗手间。 不记得跟她说了什么,只记得说不到两句就吵起来了,越吵越凶,后来,我就把她一推。 我真的只是推了她一下,她脚下一滑,栽进了浴缸,但我没想到,她会把『插』电线给带进水里去。 很可怕,太可怕了,地上有水,我怕……我怕我也会触电,我就跑了,我听到她惨叫,还闻见烧糊的味道了,但我什么都没做。 后来,我关了电闸,戴上棉手套,推开门看,吓得腿一软,跌坐地上,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我看到她浮在水里,半边脸被烧得发黑,触电会这样吗?人在水里怎么还能烧起来呢。 我杀人了。 林喜柔,你完了,你是个杀人犯了。 我打电话给大山,原来不管我多恨他,出了事,我第一个还是想到他的。 大山回来之后,也傻了,坐在沙发上,抽了好多烟,我眼睛都哭肿了,哭得头疼,我说:“大山,我去自首吧。” 大山没让。 他掐了烟,赶我去带小拓和心心睡觉,还说,你别管了。 我失魂落魄一样,把小拓和心心圈在卧室里,听到大山在外头忙活,听到他放水,拖东西,听到他开车出去,又开车回来。 他开车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两个孩子早睡了,我全身打颤,想给大山开门都没力气,他自己拿钥匙开得门,进来跟我说,已经把李双秀埋了。 远远地埋了。 他让我忘了这事。 其实,我该去自首的,对吧? 林喜柔,你醒一醒,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躲不过去的,自首,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你是误杀,你不是存心的。 今天的雨这么大,雷这么响,就是为了震醒你的。 附:大山打电话来了,说今晚要晚点回来。他说雨这么大,他得去埋尸的地方看看,万一尸体被冲出来,就糟糕了。 ——【林喜柔的日记,选摘】 第82章 ①我问你啊,你们有几个疯刀?…… 今天天气不大好, 早起就阴着,过午时,居然飘开了雪粒子。 为了方便架设三脚架, 机井房的屋顶以及边墙都已经掀开了半爿, 阿鹏几个缩着脖子坐在车里, 或敞车门、或降车窗,看老四带着两人『操』作卷扬机、把打捞抓慢慢探下井口。 让自己人『操』作打捞是熊黑的意思,他怕井里真的捞出点见不得人的、有外人在不方便,所以吩咐阿鹏安排两个伶俐的现学现『操』——但打捞这种专业活, 哪是记下个『操』作步骤就能上手的? 下了两次抓, 都是空着回来。 阿鹏忍不住骂街:“尼玛学文化不行, 学手艺也这么费劲, 你说你是智障不是?” 老四被他吼得恼火:“有本事你来,有专业打捞的不用,非要老子上, 老子要会这个,早当上打捞队总经理了。” 边上人爆笑, 阿鹏袖子一撸, 大步跨出车子:“我来就我来, 瞧你这丧气劲儿。” 也阖该阿鹏长脸, 第一次尝试,打捞抓就稳当下去了,钢丝绳放到一定深度,阿鹏毅然落爪:“我敢说,肯定捞到东西了。” 有几个人凑到井口边看。 是捞到东西了,卷扬机回摇,打捞抓挟着一大蓬朽烂玩意儿上来, 不知道是破布还是烂草,反正几乎沤烂成了泥水,全程滴滴拉拉,那味道,熏得几个人差点吐了。 阿鹏悻悻,老四却琢磨出门道来了:“鹏哥,你这一抓,抓得都是轻的,肯定是浮在水面上的,还得再往下放,深里才可能有东西。” 是这理儿,阿鹏第二抓又下,还不忘开赌:“大小空啊,买定离手。” 一干人诚心挤兑他,争先恐后买空,阿鹏来了脾气,心说,老子非给你们抓个大的。 他咽了口唾 分卷阅读205 沫,钢丝绳一直往深里放,然后再次落爪,缓缓回摇。 机械『操』作跟人力『操』作不一样,如果是纯用手拽,可以通过手上的力道判断有没有带上东西来,但机械么,带上个百十斤跟带空没什么两样,所以一群人又蜂拥到井口——由于此趟是开了赌的,利益相关,还有人开了手机电筒,拼命往下照探,一边照一边吼:“空!空!空!” 阿鹏守在卷扬机边不动,他觉得领导嘛,就该表现得沉稳一点,是大是小是空,自然会有人给他答案。 果然,没过多久,那一边倒的“空”声就被七嘴八舌的议论给取代了。 “哎呦,有东西哎。” “卧槽,真有,大个儿的,鹏哥发了!发了发了!” “什么玩意儿?麻袋?黑不溜丢的。” …… 随着打捞抓的渐渐升起,腐臭味越来越重,众人心头泛起了嘀咕,心说这要是吊起个死鸡死鸭可就晦气了,有个胆大的争为人先,身子趴地伸长手臂、将亮着光的手机尽量往下送,送着送着,周身一个激灵,手机险些掉落井下,“妈呀”一声,爬起来就跑。 边上的人一半不明所以,一半以为他是在演,都没当回事,直到打捞抓『逼』近,才如炸了锅的蚂蚁般,嘶叫吼骂着『乱』作一团。 阿鹏觉得好笑,伸长脖子去看。 这一看不打紧,手上『操』作一个不稳,刚出井口的打捞抓带着捞起的东西,向着最近处的一个人直扑过去,那人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软倒在地,裤裆都湿了一块。 阿鹏终于看清楚了。 打捞抓抓起来的,是半具焦瘪的尸体:是半具没错,估计是抓齿抓合时力道太大,把一具硬生生给抓开了,而抓起的这半具,是上半身的,两条焦黑僵硬的手臂恰从抓齿中探出来,像是要扑攫什么,脑袋已经完全是个骷髅了,却又有一层焦黑的皮肉包裹其上,眼鼻口处都深陷,几条红虫正张皇地爬进爬出。 阿鹏吼了句:“镇定!都给我镇定!” 然后哇地一声弯下腰,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 蒋百川也说不清,这是自己被抓的第几天了。 比坐牢还不如,坐牢的人还能透过窗户看日出日落、推算被囚禁的天数,哪像他,一天到晚见不着日光——别说日光了,连灯光都少见。 不过,他的日子比起初要好过点了,自打那次见了炎拓、而炎拓又吩咐他“尽量装死”之后,他的大部分精力,就用在了如何假扮“奄奄一息”上,这“奄奄一息”为他赢来了稍微像样点的餐食、粗糙的包扎和一个带盖的『尿』桶,也让他稍稍捡回点当人的尊严。 还没死就好,没让他死,就说明他还有利用的价值。 蒋百川渐渐乐观:老话说,含垢忍辱,卧薪尝胆,只要最终能脱困,那这些暂时的困苦就不算什么。 年轻一辈里,他最看好邢深,他相信邢深一定在做些什么,自己虽然被囚禁,但不代表不能打配合:邢深他们越强,他就越安全,反之亦然——但凡他扛不住,招出点什么,那最终损害的,还是他自己。 所以,他努力放平心态、坚持良好作息,还为自己制定了运动计划,定时伸展手臂、活动肩颈,防止瘫坐太久肢体无力乃至肌肉萎缩。 …… 这一天,他正『摸』黑做扩胸,忽然听到外头门响。 不是送饭进来时那种平和的门响,是带着怒气和不祥意味似的,蒋百川心头猛跳,赶紧躺倒蜷缩成一团,装着是在睡觉。 门开了,灯也开了,昏黄的灯光落了满屋。 蒋百川听到熊黑吼:“起来!” 这么大声响,不醒说不过去,蒋百川作懵懂状睁开眼,正想问一句怎么了,熊黑一脚踢了过来,踢得蒋百川肚里翻滚、眼前发黑。 这还没完,下一秒,熊黑揪抓住他的脖子、拖死狗一样把他往外拖,其它还好,只那只潦草包扎、异常肿大的脚,因着这一通拖磕,痛得他凉气倒抽、满头是汗。 幸好,只拖到外头的培植室熊黑就撒手了,蒋百川趴在地上,打摆子一样发着抖,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刚一抬眼,就看到一双踝边镶钻的高跟鹿皮短靴。 林喜柔,是那个林喜柔! 蒋百川瑟缩了一下,但心底里,他其实很高兴:熊黑生气了,这于他是个好的信号,他们要是一切顺利,才不会恼羞成怒呢。 他们越狂躁,就越说明,是自己一方占了上风。 林喜柔蹲下身子。 熊黑揪住蒋百川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向后拽起,以方便林喜柔说话。 林喜柔面无表情:“我问你啊,你们有几个疯刀?” *** 收到阿鹏那头的消息之后,林喜柔等不及拍什么特写照片,要求阿鹏就地给她直播。 尸体的另外半截也已经打捞上来了,和前半截拼在了一起,容貌损毁得厉害,没法通过脸来认人,但从身高来看,疑似韩贯。 因为普通人被烧死,不该是这样的,这是她的同类,先被杀死,血尽尸干之后,再浇了汽油焚身。 她远程指挥阿鹏给尸体翻身、做一寸寸的检验,最后在颅顶 分卷阅读206 正中找到一个刀口,刀口处凝着一块半透明的褐黄『色』——那是残存的最后黏『液』,板结变硬。 …… 你们有几个疯刀? 蒋百川心跳得几乎蹦出胸腔:对方这么问,足见是聂二在外头搞了动作了。 他眼眶一热,好丫头,他这些年真是没白对她好。 他含糊着说了句:“一,一个啊……” 话没说完,熊黑把他的脑袋猛磕向地面,磕得“咕咚”一声闷响。 林喜柔皱眉,瞪了眼熊黑。 熊黑理直气壮:“谁让这老狗不讲实话!” 说话间,狠狠揪拽起蒋百川的头,刚这一磕极重,蒋百川眼前金星『乱』跳,俄顷觉得有几道热流,从额上漫下、浸红了眼,浸得眼睛生疼。 他有气无力:“真的,疯刀就一个。” 林喜柔冷笑:“嘴这么硬,是想去见你的好朋友吗?” 什么“好朋友”? 蒋百川还没反应过来,熊黑已经“啪”一声,甩了一叠照片在地上。 新打印出来的照片,还泛着彩墨的味道。 蒋百川刚看到最上头的那张,脑袋就空了。 那是他的老伙计,瘸爹。 瘸爹已经死了,空『荡』『荡』地吊在树上,或许“空『荡』『荡』”这个词儿用得不贴切,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非但死了,还像腊肉一样风干了,脖子因为挂绳拉吊的缘故,拉长得很诡异。 蒋百川的眼睛一下子被眼泪蒙住了,他吸着鼻子,着急忙慌地扒弄着那叠照片。 不止瘸爹,还有他派去南巴老林的那支三人梯队,都死了,脖子上吊着绳,挂在不同的树上,其中一个,头发结成了冰冠,可见南巴老林是下过大雪了。 最后一张是全景,从远处拍的,四个人的尸体,静静地垂挂在那,让人想起风铃的撞柱,还有机动的旋转木马。 蒋百川攥着那张照片看,这只是张照片,但他硬是从照片里感觉到了风、雨、雪,还有凛冽的阴寒。 他满是血的额头抵住照片,呜咽着,压抑地嘶嚎起来。 林喜柔站起身,冷冷地说了句:“这可不怪我们,我们通知到了,让来南巴猴头领人,可你的人都是缩头乌龟,没一个人去的。” 蒋百川哽咽到一半,嘿嘿笑起来:“没去是对的,去多一个,死多一个。” 林喜柔也笑:“是吗,等你被吊在树上的时候,也希望他们不去吗?我再问你一次,你们有几个疯刀?” 蒋百川吸了吸鼻子:“一个,就一个。刀家人么,就很多,可疯刀,就一个。” 林喜柔的面『色』渐渐狞恶:“你当我傻子吗?你说的那个疯刀还瘫着,怎么可能杀了我们的人?” 蒋百川胸腔内又是一阵猛跳。 林喜柔用了一个“杀”字,聂二杀枭了? 真是好样的。 他心中痛快极了,顿了会才说:“疯刀是瘫着,可他的刀,没在他手上啊。你应该知道,疯刀以血养刀,只要是他喂饱了的刀,即便是落在别的刀家人手上,也是能杀枭的。” 第83章 ②万一变了,林姨可承受不住啊 林喜柔倒也不可能真把蒋百川送去南巴猴头挂上:挂了四个了, 全是挂给自己看的,挂了个寂寞。 更何况,蒋百川还是个头头, 即便挂他, 也得挂出个真重量来。 把蒋百川扔回囚室之后, 她问熊黑:“这事你怎么看?姓蒋的有没有讲实话?” 熊黑说:“听上去,暂时……有点道理。” 传说中,疯刀疯刀,主语其实在那个“刀”字, 刀只有一把, 用刀的人一代一代地换——这刀有个特点, 饮血才能杀枭, 只要用血擦拭过一次,甭管搁上十天半月、一年两年,刀起枭亡。但也有局限, 一血一杀,想杀第二个, 得再饮血才行。 熊黑觉得, 又到了灵活运用推理的时候了:“那个瘫了的疯刀身边, 确实没刀, 没准是别人拿了用他的血擦拭过的刀下的手——你想啊,韩贯和陈福是一起行动的,机井里却只捞出了韩贯,陈福去哪了?有没有可能是那把刀只能用一次,用了之后没血饮了,杀不死陈福,所以只能带走?” 林喜柔沉默片刻。 有这个可能, 但问题在于:对方怎么会找上韩贯和陈福的? 这两人是去驰援南巴猴头、途经石河县而已,“途经”,在她的理解里就是低调路过,怎么就会那么巧,恰恰撞见缠头军的人,对方手里,还握着一把能杀枭的刀? 熊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按说不可能是名单泄『露』了,如果蒋百川这干人连他们的名单都能掌握,还会被一锅端? 他挠了挠头,突然心头一紧,抬起胳膊,低头嗅了嗅。 林喜柔皱眉:“你干什么?” 熊黑口唇发干:“林姐,咱们身上真的没味道吗?” 说是和人一样,但他们到底不是人啊,他们有着异于常人的舌头,在极度愤怒或者生死争执时,舌底会奓起短刺,分泌轻则麻痹、重则腐蚀的毒素。 会不会还有那么一丝丝味道,被某个鼻子已经进化了的狗家人给闻到 分卷阅读207 ,这才导致韩贯和陈福…… 熊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林喜柔冷冷说了句:“你怕什么,别自己吓自己,那个所谓的狂犬,不也什么都没闻到吗?” “再说了,即便真是这样,缠头军反正也不剩什么人了,有一个灭一个就是了。” 说到这儿,忽然烦躁:“还没联系上蒋百川的同伙?” 她也是服了:蒋百川的通讯录里,那些本该是同伙的人,要么关机,要么销号,一个都联系不上——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能想象绑匪抓了一圈人质在手上,却满世界找不到人质家属? 这让她找谁提交换条件去? 熊黑说:“都联系不上,不过有一个号码是通的,就是没人接,机主是蒋百川的情『妇』,叫雀茶,手机上可能加装了定位屏蔽,确定不了位置。” 林喜柔想了想:“都联系不上,偏偏留下一个,这是为我们留的呢。没关系,不接听可以发消息,南巴猴头拍的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发,我倒要看看,他们这缩头乌龟还要当多久。” *** 回程途中,炎拓又拜访了两家合作方,第三天傍晚才回到别墅。 后车厢里,塞满了各『色』土特产,都是合作方送的,搁着以往,炎拓肯定不要,毕竟都是不值什么钱还占地方的,但这次全拿上了:有这些,可以证明他真的是办事去的,几个点都打过卡。 他拎着大包小包上电梯。 别墅里静悄悄的,有点反常:林伶之前给他发消息说,林姨和熊黑都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冯小姐。 上了三楼,他把包袋都放进小客厅,搁在显眼的位置,这才一路回房。 拿钥匙开门时,心中咯噔一声。 他走的时候,门是反锁的,但现在,显然没有——别墅里各个房间都有备用钥匙,但一般情况下,没人动用,毕竟私人空间,非请勿入。 炎拓推开门,顺手揿开门边的灯。 林喜柔居然在! 她穿很华丽的浅灰『色』日式绸缎睡袍,睡袍上簇簇樱花,有粉有白,披散的长发微湿,应该是浴后不久,手里攥着一把白水牛角的梳子,正坐在他的电脑椅上,对着未开启的电脑屏,一下下梳着头发。 因着灯亮,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 炎拓吓了一跳:“林姨,你……你怎么在这儿?” 再一细想,真是『毛』骨悚然:她进了他的屋子,『摸』着黑,在那……梳头? 林喜柔转头看他,款款一笑:“好几天没看到你了,忽然怪想的,就进来坐坐。” 这也能叫理由? 但炎拓只能当这理由合理,他附和似地笑笑,又问:“林伶呢,怎么不见她?” “我让吕现带她出去吃饭了,谈恋爱嘛,得有个谈恋爱的样子。” 炎拓简直没法接话,正挖空心思找话题,林喜柔像是忽然反应过来:“别站着啊,来,坐过来,咱们说说话。” 这气氛可真是够诡异的,炎拓拖了椅子过来坐下,闻到林喜柔身上新浴后淡而微温的香气。 他有点不自在,不动声『色』地把椅子挪远了些。 林喜柔仔细端详着炎拓的脸:“我最早见你的时候,你只这么大点……” 她边说边伸出两只手,比了个长度:“你还记得吗?” 炎拓摇头:“那么小,哪记事啊。” 林喜柔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你都这么大了。” 炎拓接了句:“是啊,再过几年,都不好意思叫你林姨了。” 林喜柔沉默了会,问他:“小拓啊,你觉得林姨是个怪物吗?” 炎拓笑笑:“奇怪肯定是有奇怪的地方,毕竟跟我不一样。怪物谈不上,那种吃人害人的才叫怪物呢,对吧。” 林喜柔伸出手,慢慢握住他的。 她的手冰凉滑腻,让炎拓想起蛇——蛇身慢慢从皮肤上滑过,就是这种感觉吧。 林喜柔说:“当初,我来到这儿,一个人,无依无靠,无亲无故的,全世界,就看你最贴心、最可爱了,当时你妈妈忙,都是我哄你睡觉,什么话都跟你说,什么苦都跟你诉,那时候,在林姨心里,你就像个小天使一样。” 炎拓自嘲:“没想到小天使长歪成这样吧。” 不过也可以理解,小孩儿,尤其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儿,都是天使,他见过自己小时候的照片,的确是很萌很讨喜,不要脸地说,自己看了都喜欢。 就是可惜,年纪小的时候不记事,林喜柔跟他倾诉过些什么,他完全没印象。 林喜柔没有被他的幽默逗乐:“后来,你渐渐大了,也就不粘着林姨了,兴许,也有自己的秘密了。” 炎拓头皮一麻。 “这也正常,成年人嘛,要空间。就像小时候,你从来不锁门,现在每次外出,都把门锁得死死的,”林喜柔微笑,在他的手背上慢慢拍了两下,“不过小拓啊,林姨希望,咱们之间这份亲情,永远都不变。万一变了,林姨可承受不住啊。” 炎拓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答,好在,手机恰好有新消息进来,给他解了围。 林喜柔收回手:“看消息 分卷阅读208 吧。” 炎拓点开手机。 阅后即焚。 他随手滑动关了屏:“系统消息,没什么意思。” 林喜柔嗯了一声,站起身子:“你刚回来,这一路也累了,先歇着吧。” 炎拓目送着她往外走,正待舒一口气,林喜柔又回过头来:“对了,冯蜜你还记得吧?” “记得。” “她一直住厦门,没来过北方,我留她住一阵子,你有空多带她四处走走,让她长长见识。” 炎拓觉得这安排来得莫名,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啊。” …… 林喜柔终于走了。 炎拓长长舒了口气,原本绷紧的后背也渐渐松了下去,他直觉林喜柔今天这一席话是事出有因,但仓促间又理不清是为了什么。 坐了会之后,他心头一突,忙欠身去『摸』电脑的后方。 凉的,还好,至少林喜柔刚刚在屋里,没开他电脑。 他拿起手机,点开刚刚进来的那条阅后即焚,一看之下,脑子一突,险些站了起来。 聂九罗发的,只一行字。 ——邢深,187xxxx2688,尽快约见。 这是……联系上邢深了? *** 炎拓是拜托了聂九罗“尽快想办法联系邢深”,但其实除了那条微博之外,聂九罗没怎么想办法,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想办法”。 是邢深主动联系聂九罗的。 说来也巧,邢深在和余蓉汇合、决定更换手机号的时候,就给聂九罗打过电话,但那时她受了重伤,手机也丢在了机井房,后来,邢深又打过一两次,偏又赶上手机在炎拓那儿,无人接听——几次三番之后,邢深起了疑心,觉得聂九罗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没敢再拨打,而是换了个迂回的方式,跟雀茶说自己很喜欢聂九罗的雕塑,请她帮忙搜一下购买渠道。 雀茶在网上搜了一圈无果,直接『摸』去了聂九罗的微博私信问询,跟邢深说起时,邢深苦笑:“那万一她不看微博呢?” 雀茶说:“那不可能,前几天还发了条新博呢。” 按日子推算,这个“前几天”是在两人失联之后,而发的那条“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指向『性』太明显,绝不可能是冒充的。 邢深让雀茶帮忙,在私信里回了诗的后两句,外加自己的新手机号。 果然,不到半天,聂九罗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 对于炎拓,邢深半是欢迎,半是怀疑。 欢迎的是,如果聂九罗所言不虚,一方有人力,一方有信息,互补虚空,堪称完美。 怀疑的是,如果炎拓是个伥鬼,一切只不过是他花言巧语设下的局呢? 说到后来,聂九罗发了脾气,说:“你觉得这人不可信,无非是怀疑我的眼光。邢深,难道只有你会看人,我就看不出来吗?我担保这人没问题。” 她都这么说了,自己再犹豫未免不给面子,邢深退一步求和:“那先见一下再说,事情这么重要,还是有必要面聊的。” *** 炎拓一时激动,没能记全邢深的手机号。 阅后即焚就是这点可恨,十秒一到,了无痕迹,根本不管你看消息时是否分心、是否被人打岔。 炎拓只好回了条:求再发一次。 然后找了纸笔在手,预备着号码一来,赶紧记下。 聂九罗很快回过来了。 第一条没什么值得记的,因为基本都是在训他,问他:能不能专心点?这里往来的都是重要消息,万一我像上次一样出了事,不能再发了,你就这样让消息空漏过去了?耽误事情怎么办? 说的都在理,是值得警惕,炎拓虚心受教,然后默默把聂九罗那串系统分配的数字昵称改成了“暴脾气”。 第二条,终于给号码了。 炎拓写下之后,默念记牢,然后撕碎了扔进马桶冲掉。 约见邢深。 得尽快约见邢深,这样,林伶、许安妮她们,就能尽早脱险了。 他抓起手机,出门下楼,林喜柔刚刚进过这房间,这让他对房间生出不信任感来,这通电话,得找个僻静安全的地方打。 下到一楼,正撞见熊黑在门口抽烟,熊黑有点奇怪:“不是刚回来吗?又出去?” 炎拓回了句:“忘洗车了。” 他把车子开出车库,绕出小区,顺便导航了一下最近的洗车行,撒谎得撒得真一点,既然“忘洗车了”,那就真洗一趟吧。 正重新规划路线,后座忽然传来冯蜜的声音:“去哪儿啊?” 炎拓身子一僵,下意识急踩刹车。 冯蜜猜到会吓到他,也猜到可能会刹车,但没想到刹得这么急,一个坐不稳,从驾驶座和副驾驶之间冲溜了出去,脑袋撞上仪表台,痛得龇牙咧嘴。 她捂着脑袋嗔怪:“你干嘛啊,撞死人了。” 炎拓心头猛跳:这特么幸亏自己没在车上拨邢深的电话。 面上却一片冷硬:“你怎么会在我车上?” 冯蜜坐起身子,仍在『揉』着额头:“人家好奇呗,想看看你车什么样,谁 分卷阅读209 知道刚上来,你就来了。想躲起来吓你一吓吧,还把自己给撞了。” 说到这儿,努了努嘴,示意了一下车上的车挂和仪表台上的摆设:“看不出来,你还有颗童心呢,车上放这么可可爱爱的玩意儿。” 炎拓没耐心:“下车。” 冯蜜奇道:“你说我啊?” 她倚回车靠背:“炎拓,你这就不男人了,怎么能把一个姑娘家扔在大马路上呢,我要是出点什么事,你负责?再说了,林姨让我跟着你玩的,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呗,我又不耽误你。” 炎拓沉默半晌,终于再次发动了车子。 冯蜜嫣然一笑。 林喜柔离开农场的时候,邀她同来,吩咐她说:“冯蜜啊,这段时间,帮我注意着点小拓。” 她问:“怎么注意,贴身注意吗?” 这可是她强项。 第84章 ③她准备再卖他个千儿八百来着…… 人已经在车上了, 那就顺其自然吧。 洗车行居然排队,可能是因为临近年末,人人都想把车洗得干干净净跨年, 冯蜜等了一会儿就老大不耐烦:“炎拓, 要么先吃饭去吧, 吃完了再洗。” 横竖这一晚是摆脱不掉冯蜜了,炎拓想了想:“要么咱们自己洗吧。” 自己洗?而且还是“咱们”?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而且一起洗车,频频互动, 有助于增进情谊。 冯蜜来了兴致:“好啊。” 炎拓叫来洗车行的小伙计, 借了水桶和喷壶, 买了海绵、洗车水蜡和『毛』巾, 然后把车子开到不远处一个水龙头前。 停好车之后,炎拓拎着喷壶去接水,同时吩咐冯蜜:“帮我把前挡下面的导水槽清一下, 尤其是掉进去的树叶什么的。” 冯蜜应了一声,踩着脚踏俯上车前盖, 能用手清的用手清, 手使不上劲的, 尽量吹走——刚开始干嘛, 一般都耐心满满、干劲很足。 清得差不多时,炎拓拎着装满水的壶回来,顺手递给她:“帮忙把车身喷一遍,记住了啊,哪哪都要喷到,有泥沙的地方多喷几次,把泥沙冲走, 不然待会用『毛』巾擦的时候,沙粒会把漆面划伤。” 冯蜜没洗过车,听炎拓讲得头头是道的,刹那间还颇有点仰视他,不过喷了一会之后就叫苦不迭了:车身那么大,人力喷壶一压一压地喷,没喷多久胳膊就酸了。 这跟她想的不一样啊,她想的是,调调情撩撩『骚』就把车给洗了——怎么真洗起来,这么累呢? 抬眼看炎拓,他正低着头,按比例混合洗车水蜡和水,然后搅拌出沫。 行吧,自己答应的事,也不好撂下喷壶不干,冯蜜只好继续,左胳膊酸了换右胳膊,右胳膊酸了再换左,中间还加了两次水,这才把车身全部喷湿。 终于完事,她把喷壶往地上一扔,使劲甩胳膊放松。 炎拓拎着调和好水蜡的水桶走过来,扶正喷壶,往里倒灌。 冯蜜心觉不妙,又往喷壶里倒? “不是还要喷吧?” 炎拓头也不抬:“刚刚只是湿润车身,软化污渍,现在才是洗,洗完了还要擦,看你是女孩儿,只让你做轻松的活儿。” 冯蜜起先还想说要么换炎拓来喷,自己做别的,现在听他这么说,自己还是占了便宜的了,只得闭了嘴。 尼玛她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会认为洗车是件好玩的事儿? 再拎起喷壶时,冯蜜简直想哭。 炎拓指车顶:“先喷车顶,擦的时候也是从上到下,脏水是从上头往下流的。” 片刻前,冯蜜还颇仰视炎拓的认真和专业,现在她只想口吐芬芳:你特么是男人不是,人家带美女洗车,关键词是美女,你怎么就只盯着车呢? 炎拓拿了块海绵,就着车顶喷上的水蜡慢慢擦拭,他可是一点都不累,毕竟重活都让冯蜜干了。 再一次喷完全车,冯蜜的两条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她喘着粗气、抬腕抹了抹额头,正想坐进车里休息一下,炎拓扔过来一条海绵:“帮个忙,把那一面给擦了。” 冯蜜真想把海绵给砸回去,但砸回去太费力气了:“你不能擦吗?” “我在擦啊,一个人擦太慢,待会水蜡干了,又得重喷。” 我特么…… 冯蜜真是杀人的心都有了,胡『乱』拿海绵抹了两下车窗之后,终于忍不住了:“这特么还有什么程序啊?” 炎拓头也不抬:“洗完了,用水泼一遍,再拿『毛』巾擦干——怕你累着,就这么简单洗洗凑合吧。” …… 终于把车洗完,冯蜜累得只想瘫倒,坐进副驾时,背都挺不直,蔫蔫如一团散了的肉。 炎拓倒是神采奕奕:“吃饭去?” 听说有饭吃,冯蜜打起精神。 炎拓选了家网红街边店。 店面不大,人巨多,几乎是桌子挨着桌子、椅子抵着椅子,每一桌都闹闹哄哄,吵得人脑瓜子疼,想聊个天都得扯着嗓子吼,冯蜜坐下没两分钟就想走,然而炎拓已经扫二维码点好了餐。 冯蜜只得在一片沸反盈天中开餐,这顿饭吃了差不多 分卷阅读210 半小时,她的神经也整受了半小时的折磨。 出餐厅的时候,炎拓问她:“咱们是赶下一场呢,还是回家?” 搁着平时,冯蜜绝对是能玩儿到天亮的,但今天不行,先累着了,然后饭又没吃好,有点反胃。 她蔫蔫的:“回家吧。” *** 终于回到别墅。 冯蜜一进房间就瘫倒在了床上,身体其他部位还好,唯有两条胳膊酸得发颤——那按压式的喷壶,她得喷了千儿八百下不止吧。 正慢慢往回缓劲儿,有人敲门。 估计不是熊黑就是林喜柔,来问她今儿个和炎拓的“相处”。 处他的头,她特么尽帮人洗车了。 冯蜜没好气地打开门。 又是炎拓。 他换了跑步鞋和休闲的运动衣裤,耳朵里塞着耳机。 冯蜜:“你干什么?” 炎拓笑:“跑步去,刚吃得晚,又吃那么多,消消食比较健康。” 冯蜜无语:“外头那么冷……” “跑起来就不冷了。” 冯蜜拒绝的话到了喉口又咽下去了,林姨吩咐她多注意炎拓,这才第一天,她得善始善终。 再说了,一起夜跑,毕竟是相处。 她咬牙说了句:“你等会,我换个衣服。” *** 别墅区外围的街道很适合夜跑,一圈下来差不多五公里左右。 五公里,冯蜜听着都怵头,她倒不是不能跑,关键是:犯得着这么折腾自己吗? 意兴阑珊加上犯懒,很快,她就被炎拓给落下了。 不过,炎拓有一点很贴心:把她落下一段距离之后,他就会站住,转身朝着她招手,等她渐近了,才又继续——总之是,他不会跑出她的视线。 这就行,冯蜜放心的同时,又有点忧心:这炎拓要是天天晚上跑步,她是不是得天天作陪啊? …… 和冯蜜间的距离拉远,停下,目视她渐近,转身继续跑。 如此反复,第三次停下时,炎拓拨了邢深的电话。 用专用号码手机拨的,这个手机上,存了邢深和聂九罗的电话,都设了一键快拨——幸亏之前为了监听吕现,多备了这么个手机,如今刚好派上用场。 邢深很快就接了:“喂?” 炎拓目视远处的冯蜜:“炎拓。” 邢深嗯了一声:“听阿罗说了,有空见见吗?” 阿罗,邢深叫她阿罗,看来两人很熟。 自己目下这情形,“空”来得可不容易,但管它呢,早点见到邢深是第一位的。 “有。” 邢深很干脆:“你先到汉中,到了打我电话,我再告诉你往哪走。” 这是不愿意立刻透『露』具体位置,倒也合理,炎拓犹豫了一下:“我在西安,你们有可能往这来吗?” 和冯蜜的距离只有五十来米了,炎拓冲着她招了招手,转身大步向前奔跑。 耳机里传来邢深的声音:“没可能,阿罗很相信你,但抱歉,我不是。没见过、没聊过之前,我对你保留怀疑。你在……跑步?” “是,不敢在房间里打电话,外头安全点。我懂了,那我尽快,到汉中再联系。” “再联系。” 滴的一声轻响,邢深挂电话了。 炎拓脚下不停,一口气跑出百余米之后,方才停下脚步、转身。 冯蜜又被甩在后面了,许是见他停了,也停下来休息,弯着腰撑住双膝,大口喘气。 去汉中,他得找个借口去汉中。 才刚回来,借口太难找了,但不能太耽搁:林伶已经在和吕现约会了,约会的进程取决于林姨,谁知道林姨会生出什么念头来呢? 林姨让他带冯蜜四处走走,或许,带着冯蜜一起去比较可行,就说是去旅游?汉中那么大的地方,总归有不错的旅游景点吧? 炎拓拨打聂九罗的电话。 通了,但暂时没人接。 炎拓冲着重又跑起来的冯蜜挑了个大拇指,再次转身往前飞跑。 还是没人接。 聂九罗在忙吧,其实他应该先发个消息问问的——现代社会,很多人,尤其是忙碌的人,都不太欢迎突兀的电话和拜访。 通了。 “哪位?” 炎拓:“我,不打扰吧?” 这还是他离开她的小院之后,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打扰,在忙。你在……跑步?” 炎拓:“你等一下。” 他卯足力气,一口气跑下去好远,然后停步转身:冯蜜离得很远,这次,他能多点时间讲话。 “既然打扰了,我挂电话?” “打扰都打扰了,还挂什么电话?” 顿了顿又问:“跑步打电话,是不跑步的时候,很不方便吗?” “是,有人跟着我跑,得把她落下,才方便讲话。这趟回来,感觉有点怪。” 聂九罗有点紧张:“哪里怪?” 说不上来。 林喜柔莫名地出现在他房间里,说了一些讳莫如深的话,还让他带着冯蜜四处走走,同一时间,冯蜜进了他的车——谁知道她是不 分卷阅读211 是在车里『乱』翻『乱』查呢? 想想真是后怕,幸亏把陈福留在聂九罗那儿了。 “感觉像被怀疑了,但不合理的地方是,林姨怀疑我,应该不动声『色』、不让我知道,然后暗地里查我,直到真正揪住我的小辫子。” “可她跟我说了一些话,还做了一些安排,她不可能不知道,这样会引起我的警觉和注意。” 太自相矛盾了,既盯上了他,又让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聂九罗大概也觉得奇怪,沉『吟』着没说话。 炎拓说了句:“我先跑。” 眼见炎拓又起跑,冯蜜气急败坏:“还有多远啊?” 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想的洗车跟现实中的洗车不一样。 她想的情调晚餐跟现实中的晚餐不一样。 她想的浪漫夜跑…… 这是故意整她呢吧? 炎拓头也不回,加速冲刺:“快了,马上就绕回去了。” 再次停下时,聂九罗在那头笑:“你这可真不容易,没点体力还『操』作不了呢。” 炎拓苦笑:“笨法子吧。” 仓促之间,他想不到别的了。 聂九罗说:“林喜柔的做法,让我想起一个不怎么合适的例子。” “你说。” “这就好像,一个皇帝知道自己的宠臣受贿,他想给宠臣一个机会,于是不说破,只暗示他:我已经知道了,你这次我可以容忍,但别继续下去了,再继续下去就难看了。” 炎拓浑身一震。 他想起林喜柔的那句:“林姨希望,咱们之间这份亲情,永远都不变。万一变了,林姨可承受不住啊。”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林喜柔是真的对他生出了些许舐犊之情,在委婉地暗示他? 万一变了,林姨可承受不住啊。 可是迟早要变的,不是吗? 聂九罗察觉到了他的沉默:“炎拓?” 炎拓回过神来,视线里,冯蜜越来越近了,这一趟,他不准备再跑了,跑累了。 他轻声问了句:“胳膊好点了吗?” *** 这一头,聂九罗微微一怔,手上转着的笔头顿在了指间。 她确实在忙,这一晚在画画,为新的泥塑起样。 画稿上,是个小人儿,搂着一枝折下的梅花,笑得眼睛都快眯没了。 她准备再卖他个千儿八百来着。 聂九罗低下头,给梅枝上又添了小小一朵,说:“好点了。” 第85章 ④套句不合适的比喻:儿行千里母担忧…… 回到别墅时, 已经很晚。 林伶也回来了,被林喜柔叫进房里说话,炎拓懒得等, 给她发了条消息, 提醒她明天早点吃饭。 别墅住的人多, 作息也不一致,所以不存在一定要聚在一起吃饭的说法,基本上,早七点到十点, 都有饭吃。 “早点”意思, 按二人以往约定, 就是尽量在七点前。 第二天一早, 七点不到,炎拓就去了三楼饭厅,这个点, 林喜柔她们果然还都没起,走廊静悄悄。 林伶先到了, 正坐在桌边喝咖啡。 早饭还没好, 炎拓先去厨房转了一圈, 家政阿姨正忙着, 见了他抱歉地笑:“你们怎么都这么早,还得等个十分钟。” 炎拓表示不着急,拿了杯热牛『奶』,一路晃回桌边,先把林伶搁在桌上手机远远扔去了沙发,这才挨着她坐下。 林伶莫名其妙:“我手机碍着你了?” 炎拓嗯了一声,弯下腰, 在桌底和椅底下了一回。 自从监听过吕现之后,他就特别没安全感,还专门了解了一下现行监听手段:当前来说,因为手机都是随身携带,除非洗澡,否则人机基本不分离,所以手机监听已经成了主流。 手机之外,还有两种『操』作,一是硬件设备,这种需要持续供电,多设置在电源附近;二是无线设备,更隐蔽点,但也得定期充电,所以反而还没第一种用得多。 他刚刚晃那么一圈兼桌下了一回,基本可以排除监听风险了。 炎拓吁了口气,压低声音:“有什么话,说吧。” 林伶被他这一连串的反常举动搞得心头『毛』『毛』:“怎么了啊?” “怕人监听,回头你手机给我,我找人帮你干不干净。” 林伶愣了一下,脊背有点发凉:“不至于吧?怎么搞得跟……电影似的?” 管它至不至于呢,小心点总没错,炎拓已经在网上下单了一个便携式防录音干扰仪,这两天就到,据说有效干扰距离可以达到两米多。 想想都很爽。 他问林伶:“昨天跟吕现出去,聊得怎么样?” 这话问出口的刹那,脑忽然掠过一个念头:这俩要是真成了,事反而好办。 这俩如果真互相喜欢,未尝不是一桩好因缘。然后按部就班,结婚生——那么至少在“生”前,约莫一年多时间,林伶都是绝对安全的。 林伶低下头,咖啡勺把咖啡搅得『荡』起:“我不喜欢他,太尴尬了。” 两个不来 分卷阅读212 电的人硬要擦出火花,想想都觉得艰难,炎拓放弃自己幻想:“对着林姨可别这么说。” “我懂,昨天林姨问我来着,我说,觉好像还行。” 炎拓笑:“可以啊你,现在都能撒点小谎了。” 林伶也笑,但是笑得十分勉强:其实昨晚上跟林喜柔这么说时,她脸都涨红了,是林喜柔误会了,以为她害羞,这才过关。 顿了顿,她瞥了一眼左右,小声问他:“炎拓,那件事……我还要等多久啊?” 炎拓摩挲着牛『奶』杯的杯壁:“你耐心一点,这不是你往外撒腿一跑就完了,跑出去后住哪儿、靠什么生活、如防止被找到,这一件件,都得计划好才行。” 说话间,早餐好了,阿姨端了托盘过来,碗盘一样样往桌上放。 两人交谈暂停。 这些日子,自己这头进展还挺大,有一些事关乎林伶,一直瞒着她似乎也不太好,觑着阿姨走了,炎拓斟酌着开口:“有些事没跟你说,怕你吓着。不过如果你想知道话……” 林伶头皮发麻:“别,现在别告诉我,等我离开这了,跟我说吧。” 她可太清楚自己了,就她这胆、就她这一撒谎就心慌耳赤『性』子——要是知道了点什么、还是能把她“吓着”,不在林喜柔一干人面前『露』出马脚才怪。 她宁可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也算是间接保护炎拓了。 炎拓有点无奈,但也理解林伶的考虑:“行吧,那就等以后我跟你说。” 林伶心头怅怅,她捻转着衣服扣子,犹豫三,问他:“炎拓,我是不是挺没用的?给了你挺多压力,光指着你做事,帮不上什么忙。” 她不是不知道事凶险、炎拓一个人捱得艰难,幻想中,她也想自己智勇双全,能站在他身边、与他互为支撑。 可她太没用了,有时候,她自己都唾弃自己。 炎拓拈了个烧麦大口吞了:“别这么轻看自己啊,现在不是流行个词叫‘逆袭’吗,钻头厉害,螺钉也重要,没准哪一天,我要靠你来救呢。”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晚点找个时间跟林姨说,就说一直待在西安,怪腻的,想跟吕现去外头旅游。” 跟吕现旅游? 林伶下意识生出反感来,但立刻又明白这应该是个“任务”,炎拓交代她的事,从来都是意有所指:“去哪……旅游啊?” “就近吧,宝鸡啊、汉中啊什么,探探林姨的口风。” 说到这儿,他把杯盘一推:“我先回房,林姨估计快过来了,你慢慢吃。” *** 炎拓回到房间,重新洗漱过后,换了身相对正式,开窗试了试温度,往脖上套了条围巾,这才抓起车钥匙出来。 次路过餐厅,头已经差不多坐满了,林喜柔、熊黑、冯蜜,还有林伶,都在。 炎拓大步过去。 冯蜜最先见他,眼前一亮:“炎拓,你干嘛去?” 炎拓从林喜柔餐盘拈了块紫薯吃了,答得含糊不清:“上班。” 冯蜜瞪大眼睛:“你还需要上班?” 炎拓还没来得及回答,林喜柔先开口了:“不然呢?手心朝上混吃等死?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问炎拓:“还没吃吗?坐下吃,让阿姨上一份。” 炎拓笑了笑:“早吃过了,就是刚刚经过,馋了。” 边说边看了一眼林伶。 林伶知道他意思,她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带着小心:“林姨,我刚刚说的事,行吗?” 原来她已经说了。 炎拓装着好奇:“什么事啊?” 林喜柔淡淡说了句:“想跟吕现出去玩儿,西安这么大,还不够你们玩吗?” 熊黑和冯蜜都不说话,林喜柔为什么不愿意林伶『乱』跑,他们可太清楚了,将心比心,同身受:谁愿意自己血囊到处跑啊,毕竟这世上风险多、意外多。 套句不合适比喻:儿行千母担忧嘛。 但是一直硬拴在身边,理上确实也过不去。 炎拓惊讶:“可以啊,当初你还不愿意跟吕现接触来着,现在约会过一次之后,都不排斥一起出去玩了?神速啊,是当日来回还是在外过夜那种长途啊?” 林伶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林喜柔好气好笑:“小拓,说话正经点。” 不过经炎拓这么一打岔,她也觉得,林伶跟吕现的发展,还是挺合她心意的,想一起出去玩,总比闷在家互不接触好吧。 而且那种近、当日来回,跟在西安玩一天,也大差不差。 炎拓继续揶揄林伶:“你们出去玩,愿意带我吗?我保证不打扰你们。” 林伶又羞臊,一时『摸』不清炎拓意图:“关你什么事儿啊?” 林喜柔沉『吟』了一下:“你们才刚刚开始,我觉得还没到能一起长途旅游的地步,就附近走动走动好了——有没有想好去什么地方?” 林伶心一跳,垂下眼帘,没敢看炎拓:“还没想好呢,远地方我也不敢去,也就附近合适,什么宝鸡啊,汉中啊,随便哪个都行。” 炎拓心也跳得厉害,喉头止不住发干。 林喜柔问 分卷阅读213 熊黑:“这两个地方,哪个近点?” 熊黑也没什么概念,拿起手机搜了一下:“坐高铁话,汉中……一个小时多点,宝鸡……宝鸡,卧槽宝鸡更近,五十分钟。” 这么近啊,林喜柔放心了,即便是在西安市内,堵个车都不止这点时间呢。 她向着林伶笑了笑:“两个地方都还行,你和吕现自己商量去哪儿吧,不过最好多点人去,你是个不爱讲话,万一冷场,多点人也能帮着热热场子。” 林伶手心都在冒汗了,小声说了句:“好啊。” *** 有炎拓从中暗示,最终目的地当然定了汉中,而因为“最好多点人去”,炎拓第一个受邀,毕竟他是唯一一个吕现和林伶都熟人了。 炎拓既然去了,冯蜜也少不了,林喜柔打过招呼,要他带冯小姐“四处走走”。 出发的日子定在后天,四人同乘一车,不过,届时应该不止四个人——依着林喜柔一贯的做法,应该会安排人暗中尾随的。 汉中是解决了,接下来呢? 临行前,炎拓给邢深打了个电话,问他能不能把最终地址给他,自己好做个统筹计划——纯靠临场发挥和编借口,他觉得自己没法支撑到最终目的地。 邢深一口回绝,但回绝得很委婉:“炎拓,我们没有打过交道,彼此间谈不上信任。万一你是伥鬼,套出地址后,带人把我们一网打尽呢?或者你半路『露』出破绽,被他们『逼』问、出卖我们呢?我不是在为难你,只是在保护我自己。” 顿了顿又加了句:“我希望你别再找阿罗、让她帮你说话,她已经帮你担保了。总让她来找我,我也很难办。” 挂了电话后,炎拓一声苦笑。 虽然还没见到邢深,但他已经预到,这不是个容易打交道人。 或许是因为,彼此还是陌生吧,见了面……可能会好一点? 第86章 ⑤在你认为合适的地方,撞车 既然主题是吕现和林伶的出游, 那开的当然是吕现的车。 吕现是几个人里,最后道自己要带林伶出游的人,还是炎拓电话通的。 他气得跳脚:“炎拓, 我怎么觉着我你坑了呢, 你非让我同和林伶处处看, 这样我就不得不跟她约会、带她出来玩——你是不是想温水煮青蛙,一步步把我给软了?” 炎拓对吕现采取一贯地采取利益攻势:“油钱我报销,你要是嫌开车累,我代劳。” 吕现气平了些, 换个角度想, 就当是出去玩一天吧。 他说:“万一我车磕着碰着了……” 炎拓:“我赔。” 吕现没话了, 了会感慨:“这林伶谈个恋爱, 你比她积极多了,不道的还当你要跟我处对象呢。林伶要是有你这劲头……” 炎拓:“你就沦陷了是吗?” 吕现想了想,还是坚持了原则:“那不行, 我只喜欢美女。” *** 吕现还真是个诚实的人,车子出发上路之后不久, 炎拓就发现, 他对冯蜜的兴趣, 远林伶。 这个男人, 忽然间话就多起来,频频高谈阔论,不断抖机灵,一口一个“冯小姐”,而冯蜜本身就很享受男人的奉承,再加上这两天炎拓冷落,心里不得劲, 急需从别处找点自信,于是也乐于配合吕现,一直咯咯笑个不停。 整得炎拓和林伶两个,像是出来陪衬的。 炎拓无所谓,他心思全在别处,这两人哪怕即刻定情私奔,他也是欢迎的——还省了自己的事了。 林伶却有点难受,倒不是因为吃醋。她本身就有些自卑,吕现这种明显的区别对待,就更加重了她的这种心理。 炎拓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停车休息,调侃似地对她说了句:“幸亏你和吕现是做戏,你看这人,浮得跟花蝴蝶似的,一看就不牢靠。” 林伶苦涩地笑笑,看向不远处正买零食的冯蜜:“长得好看的人,真是幸运,我也希望自己能长好看点。” …… 重新上路之后,冯蜜突然觉得不对:“熊哥不是说一个多小的路吗?这两个多小了,还没到?” 吕现没参与行讨论、接不上话,林伶对道路长也没概念,只炎拓她:“熊哥说的是高铁,开车比高铁要慢多了。” 冯蜜:“开车要多久?” “三四个小吧。” 三四个小?那就是来要七八个小? 林喜柔的要求可是当日往返,冯蜜担心:“那今天赶得去吗?” 这就看情况了,将在外还军令有所不受呢,炎拓心里这么想,嘴上说的却是另一套:“出来玩,玩得尽兴最重要,赶得去,不了开夜车。” …… 汉再往南去点,基本上就入四川了,所以这一带川味馆子很多——到汉,其实还没到饭点,但炎拓把车停在一家川菜馆门口,建议先吃饭,吃饱了专心玩,至于待会去哪,吃饭再商量。 进店之后,他借口去洗间,途拐进一间没人的包间,给邢深打了个电话。 邢深给出下一个目的地,勉县。 炎拓问了句:“勉县是终点了吧?” 邢深语焉不详:“到 分卷阅读214 了勉县,你再给我电话好了。” 挂了电话之后,炎拓搜了一下“勉县”,这地儿相对落后,今年2月份才摘掉贫困县的帽子,不还算有点名气,因为京剧名段里的《定军山》就在这儿,有“得定军山则得汉,得汉则定天下”的说法。 或许,能把几个人忽悠着去看古战场吧。 到桌边,吕现已经张罗着点完了菜,和冯蜜两个凑在一处看一张汉旅游单页,林伶孤零零地坐在对面,低头看机。 炎拓来了气,一把揪住吕现的衣领,把他拎拽到一边:“你出来干什么的?冯小姐用得着你招呼吗?” 说着,自己在冯蜜身边坐下,顺拈起那张单页看。 经他一提,吕现也觉得自己怪冷落林伶的,不喜欢归不喜欢,风度还是要有的。 他尴尬地笑了笑,往林伶身边坐了坐,林伶皱了皱眉,身子有片刻紧绷。 只冯蜜觉得怪美的,她喜欢看男人为自己争抢,炎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看上去对她爱答不理,其实心里还挺在乎的嘛。 正心猿马,炎拓问了句:“商量好待会去哪了吗?” 这单页上列出了汉旅游景点,然而定军山这个废物,居然连没挤进去。 林伶抬起头:“刚刚服务员推荐说,黎坪比较好玩。” 黎坪不行,跟勉县两个方向,炎拓在桌子底下轻踢了林伶一脚:“远了,快到四川了。” 林伶秒懂:“那选个近点的。” 炎拓快速扫了眼单页,心念一动:勉县居然有上榜的。 吕现先他一步说了:“要不勉县呢,离着近,有个武侯祠,也是国家级景区。” 冯蜜没好气地撂出一句:“哥,你是出来约会的,跑去看祠堂?” 也是。 只能走迂路线了,炎拓指了指榜首推荐:“要么五龙洞?” 去五龙洞,要经勉县。 顺着炎拓说就是了,林伶立马点头:“好啊,我也听说……那里挺好玩的。” 于是全票通。 服务员来布菜了,炎拓折起单页,给碟碗挪地方。 勉县算是勉强可达了,勉县之后呢?他还能找到合情合理的借口吗? *** 午饭后,继续赶路,一个小不到,就到了勉县。 炎拓一直留两边的街巷店铺,在一处有人排队的饮品店停下车,转头吩咐冯蜜:“帮我买杯清爽点的,刚吃了川菜,有点腻味。” 冯蜜刚好也想喝点什么:“你要什么口味的?” 炎拓:“你帮我选吧,希望能对胃口。” 冯蜜心一动,笑嘻嘻应了,又问吕现他们:“你们要不要?” 吕现兴冲冲跟着一起下车,林伶原本不想下去、只想托冯蜜帮带一杯,忽然注到炎拓眼神示,改了主,也下去了——她没什么想法,一心跟着炎拓摇旗呐喊,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刚下车走了几步,机上就来了条信息,炎拓发的。 ——多拖点间。 果然此行是有深的,林伶精神一振,快步撵上了冯蜜和吕现,炎拓揿下车窗,向三人喊话:“这里不好停车,我往面开点,你们完事了走几步来就行。” 说完了,缓缓开动车子,一边心内急跳,一边打开了之买的防录音干扰仪。 他把车停在了饮品店方百余米处,从这个位置,恰好能在后视镜里看到冯蜜她们的举动。 深吸一口气之后,炎拓给邢深拨了第三个电话。 邢深给的第三个地点是同沟寺。 同沟寺不是个寺庙,是勉县下辖的一个镇子。 炎拓一路看指向路牌,对这镇名有印象,如果没记错,车子早已经开同沟寺了。 他不觉有点急躁:“你的思是,我又要折头、往汉市区的方向赶?” 邢深声音很平静:“没有人规定,下一个地点一定要在勉县往吧。” 是没有人规定,从谨慎的角度来说,这样安排还更莫测些,但于炎拓,难了,让他临编什么借口、又把三个人往带? 而且,退让一两次是表达诚,一再退让,就任人拿捏了吧。 炎拓平心静气:“邢先生,你应该听聂小姐讲我的处境,我跟你不一样,我走每一步困难。” 邢深想说什么,炎拓没给他机会:“我确实很想借助你的人,但我不是两空空带着膝盖来求你的,邢先生,希望你明白,家是合作。你有选择我的权利,我也有选择你的。” “你不愿来西安,我就来找你,我向着你一走再走,足诚。从市,到县,再到镇,范围越缩越小,我相信离最终目的地也不远了——你担心藏身之处我道,那就索『性』别告诉我,动一动,往外走一段,咱们路上。” 他就在这里停住。 后视镜里,冯蜜已经拿到打包的饮品了,不林伶拽住了她,说了几句之后,两人又向边上的一家店去,吕现护花职责所在,自然是紧跟其后。 邢深沉默,炎拓也不说话,听筒里,只余对方的呼吸声。 了好一会儿,邢深才开口:“路上怎么?” 炎拓看了眼导航:“我接下来往五龙洞去,在沟湾一带走小路,灰『色』奥迪,车牌后 分卷阅读215 三位421,很好认。地点你决定,在你认为合适的地方,撞车。” *** 冯蜜正跟林伶在饰品店里挑选头花,忽然听到炎拓叫她,转头看,车子已经倒来了,车窗口,炎拓一脸无奈:“等你们买点水,是不是要把人渴死?” 三人赶紧出来上了车,林伶坐了副驾,面上泛红:“不怪她们,是我拉冯小姐帮我看发饰的。” 能帮炎拓做点事,她开心了,有小小的、并肩共赴的感觉。 炎拓说了句:“走了,系好安全带啊。” 吕现原本没系,听了这话,顺扣上,冯蜜无所谓,在她看来,坐的是后排,没那必要。 她把饮料『插』上吸管递给炎拓:“葡萄味的,够清爽了吧?” 炎拓接来啜了一口,顺递给林伶:“帮我拿着。” 又说:“再有一个小就到了,家休息会吧,养养精神。” 说完,开了很舒缓的轻音乐。 冯蜜后悔自己没走得快点、没能抢上副驾,要不然,现在就是自己帮他拿了——不林伶嘛,随便了,这么不起眼一人,吃她的醋不值当。 林伶接饮品,心里砰砰跳,这杯加了冰,车里又开着空调,冷热温差一,杯身上就渗出水来,炎拓握的地方,有模糊的指印水渍。 她偷偷依样握上去,她的指纤细,衬着杯身,很漂亮。 要是身上其它地方,也能像这么漂亮,该多好啊。 *** 午饭后本来就容易犯困,再加上音乐助阵、车身晃摇,几个人里,除了炎拓,有点『迷』『迷』糊糊、睁不开眼皮。 也不了多久,车身突然吃了一撞。 林伶啊呀一声,里的饮料泼了一身,吕现也还好,因为系着安全带,只吃了极不舒服的一记猛勒,冯蜜就有点惨了,睡梦滚撞到车门上,脑袋咚的一声,痛得捂头叫。 炎拓骂了句:“妈的,会不会开车!” 这是…… 吕现一下子反应来:人追尾了!更重要的是,这是他的车啊! 经济损失让他刹那间气冲牛斗,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下来,正待向对方宣泄他的雷霆之怒,只觉眼一花,下一秒,衣领人揪起,人也重重搡到了车身上。 对方阴恻恻的:“你么会不会开车啊?把老子车给撞瓢了。” 卧槽,对方这么凶横? 吕现这才看清向他动这人,是个等身材的男人,三来岁,头挺,以至于脖子挤压得短了一截,那横眉怒目的,反正一看就不是善茬。 向后看,追他尾的是辆小本田,再后头还有辆普拉多,普拉多上下来一个司机,本田上的人则全员出动,连眼这个,一共五个男人,不敢说个个膀腰圆,但绝对是打架能上的人物。 不妙,形势不如人。 吕现语气放软:“哎,哎,又不是我开的车。拽人衣领子干嘛,能不能文明点?” 车里,冯蜜还没缓劲来,林伶看她额头上渗血,慌得赶紧给她递纸巾,也顺便拈了几张擦自己身上的饮料,又叫吕现:“车上有『药』箱吗?冯小姐流血了!” 有伤员!有伤员就是己方占理,交警来调解会同情三分。 吕现登气壮了点,想一把推开这人,可惜没推动:“听没,我们朋友受伤了!” 炎拓打开车门下来:“有话好好说,我开的车。” 那人冷哼一声,松开吕现,看向炎拓。 熟人了,这是头。 上次,还是在板牙,彼此势不两立,打成一团——当的对头,现在却是要尽争取的同伴,想想真是唏嘘。 往头身后看,几个人里,又有张熟脸,山强,几个月不,他的五官依然齐齐往脸央攒聚——说人长是“越长越开”,真不道这人五官几辈子才能长开。 山强嘿嘿一笑,扬高嗓门:“老,咱们车撞坏了,新车啊,你看让对方赔多少合适?” 放你娘的臭狗屁!吕现差点跳起来:么颠倒黑白简直,你们追的尾!自己车子的后保险杠扭曲了!再说了,他的车可是奥迪啊,小四万买的,你丫一来万的破本田,旧成那样了,还好思索赔! 这是碰瓷、讹诈、犯罪! 他强作硬气:“你们这么不……不讲理,我要……” 话还没说完,忽然想起,这人刚口称“老”,难道是遇到地方『性』的流氓团伙了?好汉不吃眼亏,还是先暂隐忍一下…… 于是“报警”两个字,吞了没敢出口。 然而他怕,有不怕的,攥纸巾捂额的冯蜜忽然从开着的车窗里探出头来,目『露』凶光,一脸狞狠,开口就骂:“艹,讹到姑『奶』『奶』头上来了,你们想死是吗?” 我靠!吕现她这一出吓得一激灵:这冯……冯小姐,说话娇滴滴的,居然这么社会? 炎拓吼冯蜜:“你,坐去!吕现,给冯小姐处理一下,你们别管了,我来谈。” 冯蜜起初炎拓吼得一懵,不明白他为什么凶自己人,但听了后面的话,又觉得凶得挺有安全感——说白了,男人要是能硬气、搞定一切,她也乐得受庇护,谁耐烦动不动亮爪『露』牙的? 她一声不吭地坐了车里。 山强干笑两声 分卷阅读216 ,朝着普拉多喊话:“老,这有个懂道理的,说赔多少他来谈呢。” 然后转向炎拓,招了招:“来,你来谈。” *** 这条路不算很偏,偶尔有路的车辆,也有人站得远远地看热闹——不敢挨近了看,因为头那伙人很凶。 也不道个有没有林喜柔安排、暗尾随的人,不没关系了,只要处理得像一起普通的撞车摩擦,那它就是。 炎拓走那辆本田,快走近普拉多,后排的车窗慢慢降了下来,有个戴着墨镜的男人“看向”他。 在车里还戴墨镜,很怕人看到他的脸吗? 炎拓觉得好笑。 他在车旁站定,这样,不管是冯蜜她们,还是路的人,能看到他在“聊天”——他设想面的地点,但最后,还是这种光天日之下的交谈最合他,极致的坦『荡』下,包裹极致的秘密。 两人自报家门,算是互相致。 “炎拓。” “邢深。” 顿了顿,邢深像是看出了他的困『惑』,微微一笑,把墨镜摘下。 这是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温和、沉静,微带笑,让人想起山水之间、杏花烟雨、幽远恬淡。 但是,那双眼睛…… “瞎子,看不。” 邢深居然是个瞎子? 炎拓看向那双瞳孔淡褐『色』近透明的翳遮蔽的眼睛,一有点懵。 出于礼貌,不管邢深看不看得,他没盯着看,目光旁落、不自觉地滑进车内。 车里还有别人。 邢深的旁边…… 那是蚂蚱。 依然是小孩儿身量,穿了儿童款的橘『色』羽绒服,雪帽束得很牢,口鼻处遮着口罩——想到这层织物的“皮”下头包裹的,是那样一个东西,即便有心理准备,还是止不住『毛』骨悚然。 副驾上也有人,刚解开安全带,正向着这头转身。 是个皮肤黝黑的光头女人,炎拓很少用“壮”来形容女人,但用在她身上,一点也不违和。炎拓最先注到的是她脑袋右侧纹的那条盘缠的蜥蜴,其次是鼻环——她似乎不畏严寒,薄t外头只罩了件黑『色』夹克,面『色』漠然,一双眼睛闪着慑人的亮。 只是亮而已,眼睛里,同样看不出任的情绪波动。 邢深给他介绍:“这是余蓉。” 顿了顿又添了句:“你说的任话,她能听,自己人。” 第87章 ⑥要么就不做,要做就捶天捶地地做…… 炎拓还没来得及说话, 邢深又问了句:“你车上都什么人啊,有地枭吗?” 邢深是狗家人,不过狗家现在已经闻不出枭味了, 炎拓实话实说:“有。” 邢深点了点头, 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当然知道有, 他是闻不出来,但蚂蚱刚刚躁动了一会,被他喝住了。 这一问是个试探,炎拓过关了。 时间紧迫, 容不得悠闲慢聊, 炎拓开门见山:“你都知道多?” “关于林喜柔一干人、农场、血囊、杂食等等, 聂二都说过……” 炎拓一怔:电话里, 邢深还称呼聂九罗为“阿罗”,怎么突然改口了? 他看一眼余蓉,瞬间了然:有“外人”在, 看来聂九罗的实身份,确实只寥寥两三个人知道。 “关于你的身世, 以及你为什么身在它们中间却要和它们作对, 她没讲。她说这是你的隐私, 应该由你说, 我听了自己判断。” 炎拓懂,他和邢深之间还没建立起信任,聂九罗留这部分让他自己说,半是尊重他隐私,半是给他机会自我争取。 他一只手搭住车顶,半弯下腰,外人看来, 是和车内人聊天的常见姿势。 “林喜柔是92年『露』面的,那个时候,我父亲炎还山在由唐县开矿,推测没错的话,他们是在矿坑里撞上的,之后,我父亲就成伥鬼,我出生之后,她以保姆的义进入我家。” 邢深微微颔首:“伥鬼在大部分时候,跟正常人没两样。” “我父亲很有生意头脑,不敢说钱能神通,但至少能解决人生绝大多数问题,林喜柔应该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借着我父亲的人和钱,在这上慢慢筑基。” “啪”的一声轻响,是余蓉揿打火机点燃烟,她冷冷看炎拓和邢深,举起烟盒:“来一支?” 两人同时摇头,余蓉自顾自咬了烟蒂,吸进呼出——她抽烟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挟在手里,间或抽一两口,她是含棒棒糖一样含在嘴里,偶尔伸手接住落下的烟灰。 “紧接着,有她和我父亲的流言传出,我母亲很受不,矛盾激化。” 邢深居然并不意外,他的脸微微侧向余蓉:“发情期?” 既然要说话,就不能含烟,余蓉把烟身捏在手里:“人化的地枭我不知道,以前没有过。鞭家驯枭,确实会碰到地枭发情,都是畜生,那时候,母的公的骟。偶尔有时没看住,偷跑出去,是有把人祸害了的。” 炎拓扶住车顶的手微微攥紧,这两人的对答或许无心,但于他来说,有屈辱意味。 他快速把这一节带过:“中间出了很多曲折,后来,我母亲 分卷阅读217 出了事,全瘫,脑损,卧床二十多年了,我父亲重病去世。我还有个妹妹,下落不明,我一直设法找她——最近听到,是被扔进黑白涧。” 听到“黑白涧”这三个字,邢深和余蓉都有意外。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还很小,不太记事,而且,我是林喜柔从小带大的,或许因为这,她对我有特殊的感情,也不大提防我,留我在身边长大。大概七年前吧,我父亲的一个朋友,受他在生时所托,交给我一份我母亲的日记,日记里,很详尽地记述了林喜柔进入我家之后,发生的一切变故。” 前方忽然传来“啊”的一声惊叫,好像是林伶,炎拓心头一凛,循声看去,倒也没什么动静,而大头一脸铁青,正急步过来。 到车侧时,他压低声音:“深哥,有麻烦。车里有个娘么,特么见过我。” *** 大头说的是林伶。 起初手忙脚『乱』,林伶也没顾得上看外头,配合吕现给冯蜜处理伤口之后,她到底是担心炎拓,从车窗里探出身子往外瞧。 这一瞧,恰和大头的目光撞个正着,刹那间,一个失声惊叫,一个面『色』铁青。 见过的。 当初炎拓失踪,林伶帮着悬赏,大头曾应征而来,还唧唧歪歪,不出示身份证,也不让录像,说是保护隐私和肖像权。 是以印象极为深刻。 …… 邢深心头一紧:“见过你,你怎么从没提过?” 大头嗫嚅:“这都多年前的事,谁还记得。” 板牙出事之后,他就一直藏身蒋百川的别墅地下室,再接着转移到服装加工厂,深居简出,而今好不容易有放风的机会,还是“撞车”这种热闹事,头脑一热,兴冲冲就来了,哪能想到报备那么多? 炎拓说了句:“没事,如果是她看到,没关系。不过你是『露』过脸的人,帽子戴起来,多低头,别到处张望。” 没关系? 大头疑『惑』地看他,邢深听炎拓语气笃定,心也安下来:“照他说的做吧。” 而这一头,林伶坐回副驾,心头猛跳。 炎拓居然是和之前囚禁过他的人见面,还装着互不认识,看来这撞车不是意外,开车前他那句“系好安全带”也是意有所指的。 她喉头发干,悄悄咽了口唾沫。 冯蜜额头上贴了老大一块纱布绷带,眉眼间全是桀骜不耐,更添几分“社会”的气质,她看看林伶,又转头看窗外:“怎么啊?” 林伶赶紧搪塞:“没事,刚想看看聊得怎么样了,那个头大的,好凶啊。” 冯蜜冷笑:“放心吧,这一车,你最安全了。” 这是她林姨的血囊呢,说什么也不能出意外。 *** 炎拓的身世听上去没什么问题,动机也合情合理,合作嘛,就是这样,你进一步,我也进一步,互表诚意。 邢深向着余蓉说了句:“给他看照片吧。” 余蓉拿出手机,点进照片,然后递给炎拓。 炎拓接过来看,是死人被吊在树上的照片,其中又有个熟人,瘸爹——这趟出来,见到不熟人,不同的是,有生有死,有人在地上站着,有人……在树上挂着。 他迅速滑动几张之后,又递回去。 这事,聂九罗跟他提起过,当时他说“冻死的,现在可能已经冻死,剩下的,多半就不会冻死”,居然让他说中。 邢深说:“这是发到雀茶手机上的,如今,算上蒋叔,我们落在它们手里的人,一共八个。它们提出的第一个条件是,把蚂蚱换回去。” 话刚落音,边上一直肃坐着不动的蚂蚱,身子突地一抖:它未必听懂这话,但它听到自己字。 邢深伸出手,在蚂蚱后颈处轻抚两下。 炎拓想起蒋百川托他带的话,正要开口,邢深抬起手,示意他听着:“聂二跟我提过,说是你帮忙带话的,蒋叔让别换——蒋叔的考虑我懂,可你要知道,但凡有一线希望能让人活着回来,我们都想试试,毕竟……八条命呢。” 炎拓说:“稍等一下,那边我要走个场。” 老杵在这,也不合适。 他回到吕现的车边,刚俯身靠近车窗,里头的三个人同时向他凑近:“怎么说?” 吕现还压低声音:“炎拓,要不要报警?” 炎拓:“聊得还行,应该能私。” 吕现没听明白:“怎么私?” “不是追咱的尾吗,咱们车有损失,我来问问你,赔多你觉得合适。” 吕现愣了半天:“卧槽炎拓你谈判专家啊,刚不是还要讹咱们钱吗,怎么你在那站一会,就逆袭了?” 炎拓淡淡回句:“他手下的人瞎嚷嚷,他倒还讲道理。而且,我跟他报了家门,他大概觉得,交个朋友,比讹点钱要合算。” 是这个道理,吕现一下子想起炎拓给自己买的新手机——傍上个出手豪阔的富二代,那是获益穷啊,相比之下,一个小本田,就算撞成渣了,又能赔多呢。 冯蜜哼了一声:“算他识相。” 炎拓看吕现:“你要是没具体想法,我帮你谈?” 吕现猛点头:“你谈!我相信 分卷阅读218 你,你绝对不会让我吃亏的。” …… 炎拓又回到普拉多车边。 邢深向着他笑:“可以啊你,做戏比演员还认真。” 炎拓觉得,邢深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听觉等其它感官一定相当敏锐:因为见面以来,他从没有转错过一次方向,不管是抬头还是微笑,分寸和时间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也笑笑:“演员演不好,最多挨骂,我演不好是要命的,能不认真吗?” 然后敛去笑意:“和你说一下我的计划。” 普拉多和奥迪隔得远,中间又阻了辆小本田当屏障,低声对答完全不用怕被人听到,但话到最关键处,炎拓还是最大限度地压低了声音:“我手上,有一份地枭散布各处的单,扣除掉转化不成功废弃的、死了的、被抓的,以及目前聚拢在林喜柔身边不好下手的,还有五个。” “起初,我是想借你们的人力,把血囊救出来、秘密安置,让他们免遭毒手。后来觉得,这个法子治标不治本,一是血囊的单不全,二是血囊丢了,地枭会穷尽全力寻找,还会疯狂反扑,反而麻烦,不如一次到位,做个大点的。” 邢深不易察觉地『舔』下嘴唇:“你说。” 他喜欢这句“做个大点的”,要么就不做,要做就捶天捶地地做。 炎拓说:“与其救血囊,不如绑地枭,只要把地枭和血囊分离,血囊也就安全了。如果能成功,五个地枭,加上陈福,以及蚂蚱,你手上的筹码增多,蒋百川等八个人,只会更安全。” 邢深听懂,胸腔内砰砰猛跳。 这是真的,蒋百川一行被端以来,他一直处于龟缩弱势的状态,可但凡他手上有筹码…… 他说了句:“绑地枭,不容易吧?” 记得雪夜被端那次,对方是人人持枪的。 炎拓淡淡一笑:“我分析过,这五个地枭,不属于战斗力强的。他们混迹在人群中,平时只是普通人。就比如有个叫沈丽珠的,在重庆一家火锅店工,她平时上班下班,难道还会随身带枪?再说了,趁它们没防备的时候动手,成功率会大大增加。你们人手够的话,按照三对一或者二对一的配比,尽量配电击设备,避免跟它们打斗。” 余蓉一支烟早抽完,混着烟灰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发『潮』。 见邢深也没什么异议,炎拓继续往下说:“做这事,得异地、同时,不能逐一进行,因为一旦有一个地枭忽然失联,其它的就会警醒,说不定马上转移,那我好不容易搞来的单,就成废纸一张。” 说到这儿,他偏转头,看向最前方的奥迪:“车上,有林喜柔的血囊,叫林伶,我希望你们在对地枭扑猎的同时,也安排绑架她——说是绑架,其实是营救,找个稳妥的地方,把她安置下来。” 邢深沉『吟』:“你那车上,既有地枭,又有血囊,正好大家都在,没想过现在就收了那一车?” 炎拓摇头:“那样会草惊蛇,林喜柔那头丢了韩贯和陈福,已经很警惕,这一车再出事,咱们就别想再找到其它的地枭了。” 邢深嗯了一声:“那你呢?事情成功之后,你什么算?” 炎拓长长吁口气:“这年,我一直在查探林喜柔的秘密,到现在,我觉得查得差不多。事情成功、林伶脱险之后,我就可以全身而退,结束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到时候,手上有地枭做人质,你们换你们的人,而我会直接问林喜柔,在哪可以找到我妹妹。” 邢深没再说话,的确是个大胆的计划、共赢的买卖。 炎拓抬头看看天『色』:“不早了,我还得去旅游,这事挺大的,你也需要时间考虑,咱们晚点再联系,现在各退各的怎么样?” 是需要时间考虑,听的时候血脉贲张,但人不该在激动的时候做决定。 邢深点了点头,余蓉揿下车窗,伸手出去,攥拳在车门上嘭嘭砸了两下。 这应该是事约定过的信号,跨坐在本田车头上的山强夸张地大叫:“呦,这是老大们谈妥了啊,这样多好,和气生财嘛,走咯。” 边说边跳下车来。 这一轮算是圆满,炎拓只觉得心头大石卸了一半,转身想走时,邢深叫住他:“对了,多问一句,你和聂二是怎么认识的?” 炎拓心中一动:聂九罗没跟邢深说? 他回句:“去问她好了,以她说的为准。” 邢深有错愕,想说什么,又咽下,过会,慢慢倚靠到座椅上。 他不是没问过聂九罗,聂九罗一句话就让他没词:“我认识谁、跟人怎么认识的,是我的隐私。” 回想刚刚“看见”炎拓,炎拓身上,也有一种光,淡淡的,没什么侵略『性』,但隐约间,又给人以压迫感。 颜『色』…… 跟阿罗的……很像。 *** 吕现的车被撞弯了保险杠,后备箱盖也有许凹陷,但目测属于轻微追尾,不影响继续行车。 炎拓上车,发动之后一脚油门,继续奔五龙洞,同时给吕现吃定心丸:“回去之后你就送修,花的钱全报。” 冯蜜有点不相信:“这么好?” 炎拓:“交朋友嘛,他出一部分,我也补贴 分卷阅读219 点,事情就过去了。” 一听“全报”,吕现心中松快不,蓦地又想到什么:“光顾着我的车了,人冯小姐脑袋都撞破了呢,就这么算啊?” 炎拓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冯蜜一眼,话里有话:“冯小姐身体好,恢复得快,没关系。” 冯蜜也看后视镜,两人目光镜中交汇,冯蜜哼了一声,炎拓轻轻笑笑:他现在心里舒服,见谁都是好脸『色』。 只吕现愤愤不平:“你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人家都受伤,还说什么恢复得快!” …… 到五龙洞时已经偏晚,但工作人员介绍说如果只略走走,一两个小时也就逛完。 于是买票进园,毕竟来都来了,而且一路周折,不玩上一两处说不过去。 景区名字里有个“洞”,其实是个可以爬山看水的森林公园,这种地方,心情好看什么都美,心情不好,就是平平无奇小山包。 炎拓心情很好,一路沿溪水上行,遇到不错的景,也会停下来拍照——这儿游客本来就不多,再加上天冷山阴,几乎没别人,但这种包场的感觉,很奇妙。 爬上呼龙台时,劲风一扫,整个人冻得哆嗦,但视野也随之开阔,炎拓招呼落在后面的三人:“过来看,起雾了。” 因为天『色』向晚,温差的关系,起雾了,漫山云雾,顷刻间迤逦四野。 冯蜜久在城市,很见到这样的景『色』,拉着炎拓帮她拍照,但炎拓一出手,拍的不是歪斜就是头大身子小,冯蜜对他再有好感也忍不,三次一过,就只揪着吕现当摄影师。 炎拓趁势脱身,走到一边观赏山景。 林伶也跟过来,在他身边停会,轻声说了句:“今天心情很好啊。” 炎拓说:“快了。” 林伶一愣:“什么快了?” 但下一秒她就懂,一时间心跳如擂鼓,连耳膜都在嗡嗡震响,但同时,又有一股张皇的紧迫感涌上心头。 她问:“危险吗?” 炎拓说:“有可能,运气好咱们都能过去,运气不好,就难说,哪一天,我帮不你,你得自己划水。” 说到这儿,他似乎想起什么,调出手机备忘录,给林伶看上头的人名和号码:“这人叫刘长喜,是个能信的人,你记住,走投路,可以找他帮忙。不过找他时要小心,别把危险给人带过去,他是个普通人。” 明明身在山水间,大惬意的所在,但林伶还是紧张到全身发颤,她默念了几遍记住号码,又问他:“那你呢,如果你出事,能找谁给……帮忙?” 炎拓说:“我啊……” 他想了又想,谁能给他帮忙呢? 长喜叔肯定是不行,有心力,不能把这么个老好人给拖进来。 邢深一群人?为着利益共事,不见得会把他当一回事。 过很久,他才说:“可能……有一个人吧。” 但这人是谁,他没说。 第88章 ⑦我跟炎拓,可以做领先潮流第一对啊…… 离开五龙洞, 天『色』经擦黑。 该办的办,该玩的也玩,没什么再耽搁的必要, 炎拓一路加足马力, 直奔西安, 几人路上略停停,吃简单的晚餐。 最终回到别墅,经凌晨点多,虽说过午夜, 但不较真的, 勉强也算“当日往返”。 几人各回各屋, 别墅里一片悄静,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的起落而渐次亮起。 冯蜜走在最后,路过林喜柔的房前时,她脚步略停, 屈指在门面上弹一下。 门开,冯蜜前后, 幽灵样一闪而入。 *** 林喜柔的屋里开小夜灯, 灯光幽暗, 人对方, 都像镀层金光的影子。 林喜柔:“撞车?” 冯蜜扯下额头上的绷带纱布,顺扔进垃圾桶,顶这么大一块,怪累赘的——这点皮外伤,她破口都快长好。 她说:“小追尾,旅游嘛,出点小故还挺有意思的。林姨, 可真喜欢你干儿子啊,能扛,也有段平儿。” 说完,懒懒窝进梳妆台前的真丝绣花软垫椅里,虽说坐没坐相,但那副蛇身软骨的酥软样,凭添几分妩媚。 林喜柔淡淡的:“顾着玩儿去?” “那倒没有,”冯蜜略侧身子,随拿过台面上的一盘炫光眼影,对着镜子试『色』玩,“林伶跟那个吕现,根本没在谈恋爱,吕现那眼珠子恨不得长身上,至于林伶,愿意跟炎拓说。” 林喜柔“哦”一声,倒不觉得意外:“林伶早几年就喜欢小拓,表白拒之后,还闹过一次离家出走,估计还没死心吧。” 冯蜜噗嗤一声笑:“真的啊,她那心里要填着炎拓,那挺难换成吕现的。” “那小拓呢?你着有问题吗?” 炎拓啊…… 冯蜜想又想,缓缓摇头:“目前不出来什么,就……挺正常,挺完美的。不过林姨,就的经验,如果你怀疑一个人,又找不出明显的破绽来,那有种可能。” “一,你怀疑错;二,这人太聪明,伪装得太好。” 林喜柔沉默一下,说句:“也这么想的,这些年,心思一直扑在农场,其实没太关注小 分卷阅读220 拓,忽然间就发现,他原来长那么大。” 不再当初那个挨妈妈打,抱住她的腿哭哭啼啼说“这世上有林姨最好”的小不点。 冯蜜镜子里的己,这眼影真不错,浮光掠彩,眼波衬得既『迷』离又『骚』气。 她突发奇想:“林姨,炎拓知道们不一样,也挺能接受的。你说,如果他喜欢,那牺牲一下,就跟他做一对真正的侣好不好?” 林喜柔冷笑:“说什么蠢!” 冯蜜:“认真的,林姨你想啊,人类社会的包容程度在一直进步的。以前,什么贵贱不通婚、满汉不通婚,白人歧视黑奴的时候,都不能桌吃饭呢,更加不通婚,现在呢,什么样都接受。跟炎拓,可以做领先『潮』流一对啊,至多也就无后——男跟男,女跟女,不也没法留后吗,但人家现在也能组建家庭,领养呗。” 林喜柔懒得跟她费口舌:“你清醒一点,人的包容,永远落不到们身上。” 冯蜜嘻嘻笑:“凡有例外,痴不痴。你外国丧尸电影里,老婆变丧尸,老公依然一往深,还抓活人喂老婆呢。人都能爱丧尸,比丧尸不强多?” 林喜柔差点她气笑:“没错,有这样的变态。小拓如果好这口,你们在一起没意见。” 啊,有这样的变态,可她上的,偏偏不个变态。 冯蜜有点沮丧,顿顿起身:“走,回去睡觉。” 林喜柔提醒她:“你那脑袋上,明天别忘贴块ok绷,不然好那么快,叫人疑心。就你撞伤,其它人没什么吧?” 冯蜜随口回句:“都没,也就吕现的车撞瘪一块……” 说到这儿,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线什么,就闪太快,一时间没抓住。 林喜柔注意到她面『色』的骤然僵硬:“怎么?” 冯蜜抬起:“你别说,让想想。” 她若有所思,嘴里还默念出声。 ——都没,也就吕现的车撞瘪一块。 ——撞瘪……吕现的车。 吕现的车! 她一下子想起来:“林姨,你有没有电脑?你屋里……” 不用问,她经见。 冯蜜急急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屏,显示需要键入密码,林喜柔知道有蹊跷,不等她开口,径直过来输入密码。 进入页面,冯蜜飞快打开网页,登入网盘,文件夹一打开,密密麻麻的视频。 幸好她人懒,还没来得及删。 林喜柔直到此时才发问:“怎么?” 冯蜜从视频最底下选一个点开:“前些日子,熊哥不让们监控视频吗,为找陈福和韩贯。李姨分到的车子出城之后那一批,跟熊哥说,李姨才不会认真呢,她觉得全世界都对不住她,恨不得别人倒霉。” 这个小视频里没有,她咽口唾沫,接着点开下一个:“熊哥觉得有道理,就把李姨那一批的网盘和密码要来,和一起查对着,完骂给他找,说没问题。也以为没问题,但……” 找到! 冯蜜迅速点击按键,暂停画面,然后放大。 林喜柔屏幕,画面上,一辆灰『色』的奥迪车。 “这车陈福他们的车失踪之后,往下快进视频时拉到的,中间间隔大概二十分钟吧。因为乡下跑的车大多中低档的,忽然来个奥迪四环,就多眼,这辆车开着开着也不见,应该开进没道路监控的区域。但因为它反方过来的,就没太在意。” “刚说到吕现的车撞,忽然想起来,吕现的车也奥迪,颜『色』一样,车型也一样,车牌号……不记得,但可以让熊哥问问。” 林喜柔说:“开这种车的人也不少吧,未必吕现。” “所以要确认一下车牌啊,万一呢?” 林喜柔盯着奥迪车。 那几天,吕现确实在石河。 万一呢? 万一,就很意味深长:吕现本应该在诊所待命,开车出去干什么?又为什么出现的时间跟陈福他们失踪的时间……衔得那么近? *** 炎拓洗漱完躺上床,经快三点,夜最深的时候,他居然毫无睡意。 快。 七年在黑暗中『摸』索,捡到的都边角料,这最后几个月,简直如坐上火箭,一飞冲天。 幸亏没放弃。 太兴奋。 炎拓拿起机,想给聂九罗发条消息,又怕这么晚,会打扰到她。 再一想,她好像习惯睡觉调静音:如果经睡,反正吵不到她,如果没睡,发过去也不叫吵她。 他点开阅后即焚,发条:“今天跟邢深聊过。” 信息发送,一直屏幕,那头显示未读。 果然睡,炎拓有些失落,但时也欣慰:拄着拐的伤号,要还熬到这个点,也太欠揍。 他重新躺平,天花板上垂吊下的、不规则冰块玻璃面的熔岩灯,黑暗中的熔岩灯多点冷峻感,有微弱的亮在玻璃面上缓缓流动。 炎拓突然想起什么,欠身往床头柜上『摸』索,很快就『摸』到。 那个纸折的、内里藏朵梅花的星星。 他拿过来,摩挲会,玩心忽起,把星星往上轻抛,候着落下时,再一把捞住。 聂九罗说,这代表一天过去,这一 分卷阅读221 天的落幕。 真漫长的一天啊。 …… 炎拓阖上眼,渐渐有睡意,正『迷』『迷』糊糊间,听到机上有消息声。 聂九罗回复? 炎拓赶紧翻身趴起,拿过枕边的机,点开一,阅后即焚仍然“未读”状态,他愣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又拿起搁在床头柜上的专用号码机。 果然,邢深发的消息。 ——可以干。方便的时候给电。 可以干! 炎拓脑子里一激,瞬间坐起身子,黑暗中,一颗心砰砰『乱』跳,以至于跳出错觉,觉得满室都心跳的回音。 现在就很方便,他拿起机和防录音干扰仪进洗间,把洗间门锁死之后,拨打邢深的电。 邢深也和余蓉几个聊很久,反复设想推敲,最后得出结:可以干,但需要准备时间。 他说:“们预计三对一,对付五个地枭,需要十五个人,三人一组,飞赴不的地方。” “攻击上,就依你说的,以‘电击、突袭’为,尽量避免交,交的风险太大,一旦抓伤咬伤,就很麻烦。” “没法马上就下,一时间点也不可行。因为要考虑到一个问题,这些地枭目前‘普通人’,你悍然把人绑走,万一惊动警方,把你当绑匪处理怎么办?你去跟警察说这些不人、地枭,你觉得他们会相信吗?” “所以还需要踩点,掌握这几个人的活动规律,避开高风险地段,汇总五处的信息,选择可行『性』和成功率最高的某一时间段出——出之后,成的几率多大,就老天的意思。” 炎拓问句:“那林伶那边呢?” “林伶那里比较简单,因为不需要绑她,她会配合们走,们需要做的,就带走她之后,安排好路线,让她完美蒸发,使得林喜柔方面的人失去一切寻找的线索。当然,会给林喜柔留下足够的信息,让她知道,们干的。” 听下来暂时没什么问题,即便有问题,也可以晚点再商量。 炎拓:“这个准备时间,大致需要多久?” 邢深沉『吟』会:“十天左右,最快也得一周吧。” 还行,这时长不算离谱,毕竟加上林伶这头,六个地点“时段”行动,需要时间筹划和协调。 炎拓跟他明确分工:“这里除名单,还要配合什么?” “配合让一切平顺,不要节外枝。们这里也会通过雀茶的机开始联系她们,假意谈交换人质的各种条件,吸引她们的注意力。总之,咱们双方合作,就等动的那天吧。” *** 挂电之后,炎拓才发觉己的,连带臂,都在微微发颤。 抬头镜子,面上赤红,耳根发烫。 这可不好,炎拓拧开水龙头,连掬几捧冷水激脸。 重新躺回床上,他正准备定定神、推敲一下邢深的行动方案,机上又一声消息响。 邢深刚刚忘说什么,又给他发信息补充吗? 炎拓拿起专用号码机,怪,页面上空空『荡』『荡』,并没有新消息。 想起来,现在随身配个机,总会闹这种乌龙。 他又拿起己的机。 阅后即焚,聂九罗来消息。 ——都聊什么? 居然这么晚还没睡,不准备养身体吗?炎拓觉得可气,唇角止不住弯起。 懒得再往冷冰冰的洗间里跑,他把防录音干扰仪放在枕边,子一拉,整个人埋进黑漆漆的窝里,一键拨号,压低声音:“喂?” 他都多少年没这么打过电,有一瞬间,像回到窦初开少年时,给暗恋的女打电,又怕人听到,于趁着夜深人静,把己往窝深处埋,捂住己,也捂住秘密。 聂九罗说:“你在窝里吗?回音这么怪。” 炎拓失笑,她真厉害,每一次听声都能大致猜出他所处的境地。 他嗯一声:“这么晚还不睡?” 聂九罗说:“睡啊,就晚饭时骨头汤喝多。” 炎拓噗地一声笑出来。 窝里真舒服,温暖又熨帖,把一颗心揣放得妥妥当当。 他说:“知道己行动不方便,晚饭还敢喝那么多汤。” 第89章 ⑧我没有特别喜欢的,不过不喜欢欧石…… 聂九罗也没办法, 卢姐是“以形补形”的忠实追随者,坚定地认为骨折就应骨来补,变着法儿给她炖各种骨头汤, 猪牛羊一个都没放过, 喝完一碗还给再盛一碗, 仿佛喝下去的汤水一倍、胳膊痊愈的进程也能快一倍似的。 她问:“都聊啊?” 炎拓长话短说,把设想的计划给她复述了一遍。 聂九罗有点惊讶:“这快?” 又说:“慢的话十天,最快一周,那我帮不上忙, 那时候, 我刚扔拐杖呢。” 炎拓心头一暖:“你还想过帮忙?” 他对聂九罗的“独善其身”是领教过的, 说真的, 她光能动动想帮忙的念头,他都觉得很难得。 聂九罗跟陈福和韩贯交过手,这两个算是战斗力强的, 所以如果身体允许,这种事对她来说不算难:“是啊, 你们可以把五个里最棘手的那个交给我, 兴许我都不用动手呢, 笑嘻嘻地就 分卷阅读222 放倒。” 言语间有点遗憾, 又是她能挥洒演技的舞台,可惜,被胳膊拖累了。 顿了顿问他:“你缩被窝里,门关好吗?” 真是她的风格,上次知道他在跟踪,提醒他手机静音和别穿大衣,这次, 又关心他门户。 被窝里有点闷,声音被丝绵裹就的小空间罩捂,炎拓笑:“关好。” 自打上次林喜柔突兀地在他房间出现,他就尤为注意:电脑里存着的文件都用粉碎机彻底删除,应用程序该卸载的卸载,浏览网页记录全部清空,睡觉前不但反锁上链,还在门后放了一个『迷』你防撞顶阻门器。 “那窗户呢?说不定有人已经悄声息从窗子里进来了,就趴在你床上听呢。” 炎拓没好:“别吓人行吗?” 话是这说,还是忍不住从被子底下掀开缝,两边都瞧了瞧。 哪有人,他的窗户关得好好的! 聂九罗在那头咯咯笑:“是不是掀被子?” 炎拓正想否认,她又说:“光看两边不行,得往天花板上看,狗牙能爬墙——兴许你那天花板上,现在有人在爬呢。” 炎拓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她,但是两秒钟之后,还是掀开被子,又看眼天花板。 幸好没有。 他重新缩被窝。 聂九罗笑够,说回正题:“七到十天,那你这段时间,要特别小心。有时候越接近目标,出事的风险也就越大。” 炎拓苦笑:“哪天不小心?” 七到十天,不止是解脱林伶、许安妮她们,也是解脱他自己。 话说得差不,论理该催她赶紧休息,炎拓想是这想,话到嘴边,也不知怎么的,就成:“你做的摆件和车挂……” 聂九罗:“怎么?” 炎拓卡了壳,原本是想说真的做得很好,又觉得这样太没话找话,于是改口:“你考虑做定制吗,我有个朋友看,觉得很喜欢……” “不考虑,不认识,没兴趣,忙。” 还真是干脆,炎拓好一会儿才开口:“那要是我想再做一件……” “你做啊……” 炎拓竖起耳朵听她答。 几秒,她才说:“那要看你做,还有,我很贵的。” 这意思是,对他可以考虑? 他说:“这种纯手工,又是定制,贵是肯定的,你杀我一两刀行,别逮住拼命薅,那可没头客啊。” 杀一两刀行,这是默许她溢价? 聂九罗笑,身子往下倚倚,一边听耳机里的声音,一边弯起食指,指甲轻轻蹭擦羽绒被面上盘织的暗花:“定制什?” “上次送你去,很喜欢你的那个院子。” 这些天,他时常想起那个院子。 明明处在闹市,却闹中取静,带点旧,但不陈旧,鸽灰『色』的墙砖,微微翘起的飞檐角,双扇的老木头对开门,推开时,带吱呀一声响,响声悠悠的,仿佛论多长的年月,都碎碎碾在里头了。 一脚跨进去,就是小院,三合院,院子里有花有草,一年四季都不缺颜『色』,他最喜欢角落里那棵白梅,一树花,一树挤簇的热闹。 而正房的楼就是她的工作室,窗很,格格推开,站在楼下仰头,能看见影绰的雕塑。 …… 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美好而又安静,是暗处一抹柔光,恶浪里一汪净水,红尘中一方静谧小界。 聂九罗想岔:“你喜欢这种类型的房子?那买啊,你又不差钱,西安是古城,应该也有这样的院子。” 炎拓:“没有一样的。” 没有,没有和她一样的,没有梅花,也没有鸡汤煨的、藏着薄薄荸荠的小份龙须面。 聂九罗说:“那你别惦记我的,我不会卖的。” 炎拓哭笑不得:“知道。所以,能定制吗?” “要大的?” 炎拓想了想:“院子的微缩版,太大笨重,太小又没感觉,可以同比例缩到半米长宽这样吗?” 这个尺寸挺合适的,不但房舍能做出细节,一些小物件比石桌、石凳、大的花树,也可以做得有模有样。 聂九罗说:“可以做,不过这种的就不能用橡皮泥捏了,得正儿八经走泥塑的程序,我接单呢,一般得先过合同,打定金再出样稿,跟你熟,就都省。不过我做完,你可不能赖账啊。” 炎拓:“这个你放心,我又不是没在你那买过,良心买家可谓。” 打个赏比买东西花的钱都多。 聂九罗忍住笑:“光是院子吗?要人不要?” 以她的经验,光有景显得呆板,光有人意境又不到位,搭配着来最好。 炎拓顿了一下:“果有,那当然最好,那么大个院子,有人才有嘛。” “想要样的人?有可以参考的形象吗?” 炎拓不经意似的说了句:“要,就照我上次去的样子来吧,最好也能有一碗鸡汤面。” 他努力把重点往面上模糊:“那个面,是挺好吃的。” 聂九罗没说话,蹭擦在盘花面上的手慢慢停住,指腹贴着绵绵密密的绣线纹理,也说不清心头盘磨着的是什况味,像暗夜里的『潮』涌,一层水叠着一层, 分卷阅读223 这一层还没褪尽,那一层又盖上来。 炎拓觉得自己过很久才听到她的声音:“那……行吧。” …… 挂电话之后,炎拓很快就睡着。 做个梦。 梦里一片漆黑,他在拼命奔跑,不知道在躲——其实这个梦里,从头至尾就他一个人——但他就是觉得凶险而又恐怖,于是拼命地跑、拼命跑。 跑着跑着,就跑进连通着小院的那条巷道,小院那么安静地矗立在那儿,门扇半开,透出柔和的光来。 他几步奔到门边,行将跨进去,忽然又改了主意,迅速把门关阖、锁死,然后转过身,后背抵住门,看向来路。 有东西猛冲了过来,整条巷子都被这巨大的冲击力撕裂,数碎片在飓风里狂舞,重重击打过来。 然而还好,院子仍在那儿,保住了。 *** 第二天,炎拓是最后一个去餐厅吃早饭的人。 倒计时启动,他反而不忙,就像是大考迫在眉睫,温书已经没什作用,调整心态最重要:名单给出去,邢深那头的奔忙开始,自己,以不变应万变吧。 进餐厅的时候,他看到林喜柔坐在桌边,一手执餐刀一手执餐叉,但还没来得及分切碟子里的烤肠——熊黑正站在边上,半弯了腰,附在她耳边低声说话。 见到炎拓进来,熊黑没再往下讲,站直了身子。 炎拓跟他们打招呼:“早啊。” 坐下的时候,他注意到,两人的神『色』都有些异样。 昨天晚上,邢深说,会通过雀茶的手机开始联系林喜柔、假意谈交换人质的各种条件,这是……已经开始? 炎拓只当不知道,擎起边上的咖啡壶给自己倒一杯,呷了一口之后觉得实在是苦,又撕一小包白糖,慢慢往里添加。 糖粉很细很细,纷纷扬扬地下去,像杯口落了一阵急雪。 熊黑出去,厨房里,灶火重又打开,是阿姨知道他来,开始做他的一份早餐。 林喜柔抬头看他一眼:“脸『色』不好,没睡好啊?” 炎拓灌口咖啡,伸手『揉』『揉』脸:“昨天睡得晚。” “昨天,林伶和吕现,玩得怎么样?” 昨天冯蜜也在,硬说两人进展良好有点假:“也还行,这俩不属于互有好感的,慢慢磨着看吧,也许相处会有感觉。” 林喜柔点了点头:“今天准备忙?” 炎拓笑:“没什忙的,最去公司打个卡。林姨你准备做?我有空,可以陪同接送。” 林喜柔笑起来,但没吭声,旋即垂下眼帘,专心分切餐品。 昨天实在太晚,她没立刻打听,早上才吩咐熊黑这事,让他先从旁查证,别找当事人问,省得打草惊蛇。 刚熊黑跟她说,确认过,就是吕现那辆车。但他跟阿鹏打听了一下,开车的不是吕现,吕现到了石河之后,除了被阿鹏拉着出去做一次精油按摩,其它时间,压根没出过屋。 那辆车,是借给炎拓开——那段时间,怕板牙的人反扑报复,炎拓一般都是借车开,有时候,连驾驶证都借。 炎拓,又是炎拓。 一次可以是巧合,两次就一定不是了。 看来,她需要亲自关注他。 林喜柔搁下餐叉,拽了张餐巾纸揩了揩嘴角:“要跨年,今天请阿姨打扫卫生,你带冯蜜去花市逛一逛,选些喜欢的花回来做装点,顺便叫上吕现和林伶一起,给他们多创造点机会。” 炎拓爽快地答应:“那林姨,你喜欢什花?我挑帮你带回来。” 林喜柔说:“你看着挑吧,我没有特别喜欢的,不过不喜欢欧石楠。” 欧石楠,这名字可真够拗口的,也不常听说。 炎拓默念了一遍:“懂,不买这个就是。” 阿姨端着托盘过来,给炎拓上餐:芝士烤面包、煎蛋、培根,紫甘蓝沙拉。 颜『色』搭配得真好。 炎拓一定没有懂她的意思,她不喜欢欧石楠。 欧石楠的花语是孤独和背叛。 她忍受那么年当异类的孤独,不该再承受背叛。 炎拓偶尔间抬眼,看到林喜柔正盯着他看:“林姨?” 林喜柔莞尔,笑得分外温柔,她叉了块刚分切好的烤肠送进炎拓碟子里:“吃点,这些日子,你都瘦了。” *** 这一阵子,因为熊黑的人大散在外头、不大往别墅来,别墅里本来就有些冷清,再把人打发走几个,就更安静。 林喜柔拿了备用钥匙,打开炎拓的房门。 一般男人的房间,相对都会比较凌『乱』,炎拓不是,这归功于大学军训时养成的良好习惯:他的物件总是整齐摆放,床上永远平整,被子叠成豆腐块,四角平直得可以拿尺子去量。 林喜柔缓步走到屋子中央,一样样打量屋里的用品。 这个屋子里,会藏着秘密吗?藏了少? 门外传来脚步声,下一秒,熊黑跨步进来:“林姐。” 林喜柔指指桌上的电脑:“让人来看看电脑。” 熊黑点完头,又有点犹豫:“他要是回来撞见……” “我让冯蜜跟他一起去花市 分卷阅读224 ,冯蜜知道该怎么做。还有,让打扫的人过来,先打扫这间,每一处都要打扫到……” 说到这儿,她转向书架。 炎拓的书可真啊,自底而上,差不接到了天花板,竖放横摞,五颜六『色』,几乎铺满一面墙。 她说:“这些书,也给我一本本翻,保不齐哪一本里,就夹着字条。” 熊黑咽了口唾沫:“林姐,炎拓……不会真有问题吧?” 林喜柔没吭声,垂着的手慢慢攥起,指甲深深攥进掌心。 没有人能背叛她。 她养了他十几年,在他身上,倾注本该由她的亲生儿子享有的一切情感。 他不能背叛她。 炎拓,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永远也不能背叛她。 第90章 ⑨久远的过去,某一个时刻,她曾经见…… 炎拓直到傍晚才“逛”回来。 其实如果只去花市, 是用不了这么久的,但甫一出门,冯蜜就偷偷跟他说, 逛花市只是个借口, 林姨希望吕现和林伶他多去几个地方, 增感情。 于是逛花市安排在了最后,先去了钟鼓楼,顺带逛了回民街、看了皮影戏,了圈古城墙之后, 又去陕博打了个卡——这一下逛街、看戏、轧马路兼观展全齐活了。 花市也特热闹, 临近跨年, 买花的人是平时的几倍, 炎拓先想买白梅,但连看几家都不是那种感觉,觉得还是聂九罗小院里的那株最、其它的都像山寨仿, 末了选了几扎蔷薇果、红梅、金龙柳和海棠花的鲜切枝条。 鲜切枝不是往瓶里一『插』就完了的,还得修饰修剪、搭配拗形, 这些就是林伶的事了, 她『性』子安静, 喜欢做这些耗时的手工活。 回到墅之后, 几人把鲜切枝抱三楼的小客厅,林伶立刻忙着找醒花桶、花剪、各类『插』花瓶器,冯蜜也从旁帮忙,只炎拓没什么兴趣,转身回房。 路过餐厅,看到晚餐已经在准备了,厨房里传来煎炒烹煮的声音, 还伴着诱人香气。 真,这一天就这样安静过去了,回屋先洗个脸,歇上几分钟,就能开餐了。 炎拓不觉微笑,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快到门口时,心里咯噔一声。 他的门大敞四开,里头的灯也是亮着的。 炎拓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个身穿家政围裙的阿姨拎着清洁桶了出来,身后跟着林喜柔,林喜柔原本是要交代阿姨什么事的,忽地瞥见炎拓,款款一笑:“小拓回来了,真巧,你屋子刚打扫。” 想来了,林姨早上说,今天请了阿姨打扫卫生。 他还以为,只是打扫公共区域而已。 炎拓面『色』有点发僵:“是吗,林姨……你不早说,我也先……收拾一下。” 林喜柔笑他多此一举:“你屋里又不『乱』。” 没错,他屋里是不『乱』,但他屋里有东西,要的东西。 炎拓的心猛烈跳来,他微微侧开身,给林喜柔和阿姨让路,听她两个说些什么还得多来几个人,元旦前床品要除螨、地板要打蜡之类的闲话,僵立了几秒之后,疾步去,关门的同时反锁。 了屋,先去看书架,一看之下,脑子里嗡声一片。 其实他并不记得书的具体排列顺序,但就是有明显的感觉:虽书还都在架子上,看上去也跟出门前一样有竖放有横摞,但一定被动过,整体动过。 炎拓头皮发麻,赶紧把角落处的踏步梯拿过来,踩着上到最层,移开其一格堆放着的那摞书,手探书后,小心地移开夹层,手指往里『摸』索。 『摸』到了,日记本,母亲的日记本还在。 炎拓如释负,一头抵在了书架的层板上,双腿都有点发颤。 而,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舒完,门上的把手忽左右拧动,林喜柔的声音传来:“小拓,关什么门哪?” 炎拓浑身一激,飞快地下了地,迅速把踏步梯送回角落,脱掉外套拽『乱』衬衫的同时,三步并作两步去开门。 门开了,林喜柔皱着眉头看他。 炎拓解释:“换衣服呢。” 林喜柔:“换衣服还怕人看,又不是换裤子。” 边说边往屋里:“阿姨说工牌落你屋里了,哪呢?” 她四下环顾了一圈,径直向床边,弯腰从床脚下勾一个带环圈的工牌:“这阿姨,也是粗心。” 炎拓找话说:“今天算是……打扫结束了吗?” 林喜柔说:“没呢,这才在哪啊,今天也就把客厅、廊还有你这给做了,明天还得接着来,跨年小清扫,过年前大清扫一次,各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才迎新啊。” 说完了又催炎拓:“,吃饭去。” 炎拓答应着说了句:“换了衣服就来。” 林喜柔了之后,他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书架。 明天还得接着打扫。 这日记本揣在身上显不安全,万一不慎掉落,可就糟糕了。藏去屋也不行,谁不紧接着又被“打扫”到了——今天暂时还是先放这吧,毕竟刚被打扫过一遍,属于“安全区”。 *** 晚餐很丰盛,但炎拓吃得食不味。 分卷阅读225 打扫卫生这一出让他一颗心悬吊来,一时『摸』不清真的只是年前例行打扫还是自己被一步怀疑了。 为了安全,凡事得往坏处想,就当是被怀疑了,至于是哪一处爆了雷,他说不清,就像之前对聂九罗说的那样“介入得太多,很多事情做得并不完美”,经不严查深挖。 他吃得很慢,缓缓嚼咽。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林姨她目前只是怀疑,没有切实证据。毕竟,最危险的那几次,比如狗牙行刑,比如对付陈福和韩贯,是没有监控的。 如今,大事在行,为了让事情平顺,有两件事他得确保—— 一是,不能让林姨他有名单,这个办,都记在脑子里,书面的已经彻底粉粹了。 是,不能让林姨他和林伶是有合作的。这个也还可行,因为自打当年林伶“表白被拒,离家出”,他和林伶的表面关系,就一直不咸不淡,属于并不疏远,但也绝不亲近的那种。 …… 对面的冯蜜忽噗嗤一声笑出来:“炎拓,你吃个饭像绣花,魂呢,飞哪去了?” 炎拓一惊,林喜柔瞥了冯蜜一眼:“多什么事,还不许人家个神什么的了。” …… 炎拓最先吃完,碗筷一推回房,身时说了句:“林伶,待到我房里来一下,有事跟你说。” *** 回到房,炎拓先在各个电源处检查了一下,确信都没被动过、不安装什么窃听摄像。 他关了大灯,只留书桌灯,倒了杯水,又『摸』过纸笔开始写字。 林伶过了才过来,过来的一路都感觉怪怪的:以前不是没跟炎拓约过,但都是私底下、避着人的,这种大庭广众之下,还真是让她心里没底。 门没锁,她开门屋,反手带上时,问了句:“要锁吗?” 炎拓摇头。 林伶莫名其妙,到近前:“你喊我过来,聊什么啊?” 炎拓食指竖到唇边,轻嘘了一声,举第一张纸给她看。 上头是一个电话号码,后面写了个“邢”字。 底下写了一行字:记住这个号码,如果我出事,联系这个人,想办法跑。 林伶脑子里嗡的一声,刹那,眼泪几乎涌出来,炎拓皱了皱眉头,以眼神示意她快记,同时不住往门缝底下瞥。 内暗外明,如果门外有人动,从缝底可以观察得到。 暂时没人,他低声说了句:“未必有事,只是以防万一。” 林伶鼻子吸了一声,盯着那串号码看,同时不住默念,刘长喜的号码她已经记熟了,而今记一个也不是难事——只是炎拓的话让她心里害怕,他不无缘无故这么说的。 过了,她点了点头,以示记牢了。 炎拓把纸『揉』了,塞杯水里,又倒『插』入笔杆搅了搅,墨字很快洇开。 他拿了第张纸,这一张上,字比较多。 林伶紧张地看着。 *** 林伶离开餐桌之后不久,林喜柔示意冯蜜:“过去听听,说了些什么。” 冯蜜皱眉:“听墙角啊?林姨,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老土?你就不能在他屋里装个针孔摄像头什么的?” 林喜柔淡淡说了句:“这些都是对付没准备的人的,他要是有防备,装了也没用,赶紧的,利索点,小心点。” 冯蜜没说什么,身就去了,说了,她也挺奇。 林喜柔又吩咐熊黑:“从现在开始,尽量让小拓出门,但凡出门,跟林伶一样,私下里派人盯着。” 熊黑正喝汤,闻言一惊,差点呛着,咳了两声之后,他扯了张纸巾擦嘴,看看左右,压低声音:“为什么啊,不是没查出什么来吗?” 电脑给专业的人看了,说没什么东西,也就存了一些小电影和照片。 屋里也都翻查过,连书架上的书都搬下来倒腾了一回,搬上去。 林喜柔轻轻放下筷子。 “有,我没找到而已。” *** 冯蜜到炎拓门边,左看右看都觉得束手,这硬邦邦的一扇门,让她怎么听啊,真是愁人。 末了,她把耳朵凑到门边缝处。 不由得又怀念在黑白涧的日子,那时候,她鼻子灵,耳朵敏,夜视力也出类拔萃——当了人就差远了,人生也真是的,怎么就不能两全呢? 她听到点声音了。 是林伶带着哭腔的声音:“凭什么啊?” 吵架? 冯蜜的侧脸努力往门边缝上压实。 “你是林姨养的狗啊,她说什么,你就跟着使劲?我一开始就不喜欢吕现,你非让我试试,说不想林姨生气。我给足你面子、已经在试了,你又嫌慢,是不是今天订婚明天结婚才行啊?你谁啊你,林姨都没催,你着什么急?” 呦,真吵了。 林伶说的倒是心里话,能看得出她不喜欢吕现。 没听清炎拓说了句什么,林伶火了:“你放心,我跟吕现就算不成,林姨也不把我塞给你的。我自己什么条件我懂,这些年,我已经够避着你了,你怕什么啊!” 脚步声径直往门口过来,冯蜜赶紧急退几步,又装着正往这头,才刚抬脚,门被大力拉开 分卷阅读226 ,林伶满眼是泪地冲了出来。 冯蜜故作惊讶:“林伶,怎么了啊?” 林伶就跟没听见似的,抽泣着跑回房了。 冯蜜觉得笑,她到炎拓门边,探半个身去:“怎么了啊,兄妹俩吵架了?” 炎拓垂着眼坐在电脑椅上,屈手指摁了摁眉心,淡淡回了句:“为她还不领情,吕现多的条件。” 也是。 冯蜜也觉得,相对林伶来说,人家吕现是多的条件啊。 *** 回到餐厅,阿姨已经把碗盘都收拾下去了,另切了些果盘上来,还泡了壶花茶。 林喜柔抬眼看冯蜜:“怎么说?” 冯蜜亲热地坐到林喜柔身边:“你干儿子为你『操』心呢,今天出去逛,林伶跟吕现又是那种,你懂的,往一处推都推不拢,炎拓大概是说她了,说她不让人省心,林伶犟了几句,哭着跑了。” 林喜柔没吭声,不过很快想明白了:林伶和吕现都是一开始死活不愿意接触,也都是经了炎拓的“开解”,扭扭地开始。 她沉『吟』着说了句:“他『操』心这事干嘛?” 冯蜜想了想:“听林伶那意思,像是炎拓怕她跟吕现不成,自己被拉郎配?” 林喜柔嗤笑一声:“那怎么可能,我要是想撮合这俩,犯得着等到现在?” 熊黑拈了块切瓣的苹果吃:“要么就是孝顺,给你分忧。哎呦林姐你到底怀疑什么,尽快确认了行不行,总这么让人吊心——我这两天说真的,都分裂了,一看他像王八蛋,一又觉得是冤枉他了。” 林喜柔擎小茶碗,慢慢呷了一口。 熊黑说得没错,她也讨厌这样吊着心,是或者不是,明明白白一刀,烦透了刀子在颈边厮磨。 她心一横,搁下茶碗,里头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 炎拓把浸饱了水的字纸倒马桶冲掉。 林伶刚刚的发挥挺的,不过她最后还是流眼泪了,看得出来,她是心里害怕。 或许应该说得委婉点,一直以来,林伶把他当作精神支柱,他即便真倒了,也该让她觉得没倒才对。 正思忖着,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熊黑。 熊黑脸『色』很阴郁,说话压着声音:“赶紧换衣服,有急事,要出去一趟。” 炎拓一愣:“什么急事?” 熊黑含糊其辞:“路上说。” 说完了倚住门,一副火烧火燎不耐烦的模样,都是男人,也不让他回避,炎拓很快就换了衣服,跟着熊黑出来。 摁电梯时,看到冯蜜也匆匆忙忙过来,边边理着围巾,炎拓看熊黑:“她也去?” 熊黑嗯了一声。 “去哪啊?” 熊黑凑近他,低声说了句:“板牙那头有消息了。” 炎拓心头一凛,不易察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板牙那头有消息了,是邢深他的举动被察觉了呢,还是只是邢深跟林姨联系了、商讨换人的事? 不,一步看一步吧。 *** 夜晚的墅,安静还透着死寂。 喝完最后一杯茶,林喜柔从容地站身,向着炎拓的房去。 钥匙『插』匙孔,轻轻转了两圈,就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林喜柔抬手揿着了灯,缓步到屋子央。 炎拓傍晚回来,屋之后,马上反锁了门,她特意隔了一去敲的门,说是要取阿姨的工牌,后,四下环顾了一圈。 踏步梯不在原来的位置。 或者说,还在角落里,但摆得没那么平整,有点歪——下午,是她督促着阿姨清扫的,每件东西,放在什么位置,她有印象。 炎拓用过踏步梯。 很有意思,一回来、自己的屋子清扫过,就用了踏步梯。 这屋里,只有一个地方需要用得到这东西。 林喜柔把踏步梯拿到书架前,打开支撑条稳住,后弯下腰,侧身眯着眼睛,看梯面上浅浅的踩痕。 依炎拓的身,踩在第级上,那就是……能触到书架最顶层了。 林喜柔踩了上去。 真奇怪,书架上的书,都曾经搬下来,一本本仔细翻过,即便有蹊跷,也不是在书里。 林喜柔伸出手,在书架格的隔板上『摸』、敲、试,这一格没问题,就换另一格。 终于,又一次敲击时,书格的背板出现了空声。 林喜柔身子僵了一下。 是有东西,果有东西。 她的目光渐渐阴毒,阴毒还掺了些许凶残,这一格里堆满了书,不方便她取,她心头暴躁,手上一抹,那摞书就砸落地上。 背板被移开了。 里头有一本硬壳的笔记本,32开大小,很破旧,封面是砖红『色』。 林喜柔愣了几秒,恍惚,她总觉得,久远的过去,某一个时刻,她曾经见过这个笔记本。 她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扉页。 发黄的纸页上,有几行娟秀的蓝『色』水笔字。 ——坚持记日记,让它成为伴随一身的良习惯。这是生命的点滴,这是年华逝去之后,白发苍苍之时,最鲜活灿烂的回忆。 落 分卷阅读227 款…… 触目及处,林喜柔的脑子一下子炸开了:多年了,多年,她和曾经的那个林喜柔,以这样的方式,隔空。 林喜柔僵了很久,她觉得,自己像是和脚下的踏步梯长在了一,血肉渗金属里,金属又扦骨髓。 她拿出手机,拨打熊黑的电话。 通了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不用把他带回来了,动手。” 第91章 ⑩一个人,留着父母一辈的遗物,有问…… 熊黑车出别墅, 一路疾驰。 炎拓坐了副驾,车上主路之后,他问熊黑:“什么急事啊?” 熊黑目不斜视, 专注开车:“还不就是板牙那破事, 咱们养了蒋百川那些人有段日了, 总不能养到老吧。” 炎拓心里一动。 之前在农场,他跟熊黑聊起过蒋百川,熊黑漏了嘴,一句“林姐儿”之后, 打死没再开口。 他装着随口一:“准备换人了?” 熊黑没多想, 应了一声。 “换林姨的儿?” 熊黑正嗯声, 忽然反应过来, 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自漏嘴了,还让我别跟林姨,你忘了?” 是吗?熊黑有点记不清了, 但冯蜜就坐在后座,他多少有点窘迫, 含糊着想敷衍过去。 冯蜜可不容易糊弄:“熊哥, 你这嘴把关不严哪。” 熊黑尴尬:“炎拓自……自人。” 横竖也到这一节了, 炎拓略偏了头看后座的冯蜜:“林姨儿, 多大了?帅吗?” 熊黑没好气:“帅不帅关你什么事?” 炎拓笑:“我帮冯蜜问。” 冯蜜嗤笑一声:“多大了我不清楚,但帅是绝对不会帅的,别帮我问,跟我没关系。” 炎拓还是那副随便问问的架势:“林姨的儿,怎么会在板牙那群人上呢?跟我似的,也是被绑去的?” 冯蜜没吭声,熊黑清了清嗓:“行了炎拓, 不关你的事,少打听。” 炎拓转回身,目视前方:“谁还没个好奇心了?一半藏一半的,瞧不上你们那小气劲儿。” 车里好一阵寂静,熊黑瞥了炎拓一眼,几次话到嘴边想问,又几次咽了下去。 他还是别多事了,听林姐的吧。 炎拓也没再开口,侧了头,看车窗外的城市夜景。 安这座城市,于他,始终是生疏的。 虽然他的户籍显示是“安”,但他的童年是在由唐县城度过的,那之后很彻底地搬了一次家,再然后才搬到的安:大城市的好处是人与人之住再近,距离都是远的,一个小区,哪怕对门,住上个三年五载,都可能依然相见不相识。 林喜柔应该喜欢这样的地方:搬一次家,蜕一次皮,几次过后,她就能新生了。 视线里,街景不断变换,有时崭新,有时古旧,有时又是陈旧。 …… 熊黑有电话进来,他接起之后听了会,了句“好的”。 再然后,一抹车头,改向了。 车掉头的幅度很大,炎拓奇怪:“怎么了?” 熊黑没看他:“带你去个地方,你估计不知道咱们在城里还有这么个窝点呢。” 又扬高声音:“冯蜜,你知道吗?” 冯蜜的声音懒懒的:“知道了,你只管带我去就行。” *** 又是一个窝点? 炎拓拿出机,看了一下定位。 他从没来过这儿,是在郊,这一带原本是老工业区,工厂扎堆,环工厂又建了很多职工家属楼,后来随着城市的发展,很多住户搬去了好的小区,这些家属楼就渐渐空置、待拆迁改造。 而今改造应该在缓慢推进了,炎拓注意到不少墙面上都画了白粉圈,里头写着大大的“拆”字。 车七拐八拐,后在一幢家属楼前停下,熊黑低头解安全带:“一楼,尽里头那家。” 炎拓下了车,仰头看家属楼,这楼太老了,墙面上都斑驳掉墙皮,电线像蛇一样,从一家的窗户口爬到另一家,不是有一两家还亮着灯,他真怀疑来的是栋废楼。 他有一种穿越回八九十年代,不,六七十年代的感觉。 换人来这儿干什么呢,难道蒋百川他们已从农场转移过来了? 熊黑招呼着炎拓走进楼道,冯蜜慢悠悠跟在后头。 楼道灯坏了,熊黑打亮机电筒照明,越往里去,积年的霉味儿越重,炎拓看到斜倒在地上的、上锈的自行车,打碎了的泡菜坛,流出的汁『液』早干了,在地上洇出一大块白渍。 尽里头的那扇门上,贴着白『色』的丧葬挽联。 ——一病辞尘离故土,全家落泪哭亲人。 挽联也已有年头了,边角处卷起,在机光的映照下,分外瘆人。 炎拓觉有些不对劲,下意识停下脚步:“不是,这儿……” 话还没完,就觉有枪口硬邦邦顶上后腰,身后传来冯蜜叹息似的声音:“炎拓,林姨的交代是,只你反抗,我尽可以开枪——你可配合着点,我心里是舍不,上不一定啊。” 炎拓头皮一麻,但很快反应过来, 分卷阅读228 强作镇定,笑着看熊黑:“熊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熊黑掏出钥匙开门,答非问:“这儿是我们干脏活的地方,上次办了个找茬的,妈的不打,三拳两脚就死里头了。” 着推开房门,又揿亮了灯。 身后有枪,炎拓不不迈进门来。 是差不多已搬空的屋,只留了张破沙发和几把椅,屋角堆着高高的、脏污的一次『性』餐盒以及各种零食袋,有只张皇的老鼠被声响惊动,扭动着尾巴,唧地一声就窜没了。 屋是水泥地,央用白粉画了个圈,里头有烧灼过的痕迹,圈里还散了几片半焦的纸钱碎。 除此之外,这屋里还有什么不对劲的…… 几秒钟之后,炎拓反应过来。 这屋没窗。 有本该是窗的地方,都用砖头封死了,另外加抹白灰。 熊黑他:“你,往前走,别挨我们这么近,对,往里走。” 炎拓走到屋央,小心避开烧纸圈,然后转过身。 冯蜜背倚着门,很闲散的姿势,但乌洞洞的枪口一直朝着他,熊黑抱着胳膊看他,目光阴晴不定。 炎拓心狂跳,脸上却只作好笑:“熊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熊黑打断他:“这里头是不是有误会,你心里有数,我反正是不知道。你如果没问题,也不用紧张,就当是过来逛的——林姐,你不用回去了,我只好把你请这来,具体什么事,她来了,你们自搞。不过呢,委屈你一下,进来的人,可不能这么摇大摆的。” 边边弯下腰,打开鞋柜门,从里头拿了团实心塑料绳出来。 炎拓笑了笑:“不至于吧熊哥?太夸张了也。” 熊黑没笑:“至于。” 对视了一会之后,炎拓让步,语调很轻松:“有胶带吗?这种捆上去,勒肉疼。” 熊黑乐了:“这还挑啊?有,你别让我难做,我也尽量不让你受罪。” 着,塑料绳扔回柜里,又换了卷胶带出来。 炎拓喉咙里有些发干:“上个厕行吗?捆上了再想上,就麻烦了。” 熊黑示意了一下洗:“自去吧。” 又吩咐冯蜜:“你啊,就贴着门站,别离他太近,你看电影里那些人,总会出其不意搞个突袭,太愁人了。不过,炎拓是自人,真没问题,会配合咱们的。” 炎拓苦笑了一声,抬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你们今晚上,闹的哪出啊。” 完了,迈步朝洗走,熊黑斜乜了眼看他,并没有跟过来的意思。 洗里头也是脏不行,只一个洗台、一个马桶,连垃圾篓都没有。 炎拓顾不上那么多,掏出专用号码机。 无信号。 再看自的机,也是无信号。 怪不放心大胆地让他一个人用洗。 炎拓额上渗汗,飞快地卸除专用机卡扔进马桶,然后把专用号码机塞进裤里,又拿起自的机。 卸载“阅后即焚”时,迟疑了一下。 还是删了。 只逃过,他记那座小院的位置,逃不过了,就删了吧,删干干净净,就当从没见过。 删除的刹那,又迅速剥下机壳。 里头有根针,聂九罗给他的。 原本,是想拿来对付狗牙的,但狗牙死太快,没能用上。 好歹也是根利器,炎拓小心地把针塞进袖管,想了想又怕滑脱,改为斜『插』在袖管内侧。 *** 从洗里出来,熊黑示意了一下空地:“面朝下,趴在地上。脚并拢,两放背后。” 炎拓瞥了眼地面:“这是不是也太脏了?” 熊黑皮笑肉不笑:“炎拓,这时候还在乎这个?你真有鬼,么拿命擦地也不亏,万一是场误会,你以后十年下澡堂,熊哥都帮你包了行不行?” 炎拓不已,只依言趴了下去。 熊黑哧啦一声把胶带扯开老长,大步走了过来,跪下身时,又吩咐冯蜜:“万一炎拓对我动,你别管,就站那。我赢了也就算了,如果我一时没制住他,你也别心软,直接开枪扫——反正我死不了,歇几个月,还是你熊哥。” 冯蜜还是懒懒的:“我懂,我就不信两人做这事,还能给做砸了。” 炎拓内心里天人交战:熊黑难对付,即便他能暴起掀翻熊黑,也避不过弹。 他现在还不想死。 他一声不吭,任熊黑把他脚缚牢。 做完这些,熊黑松了口气,探在他左右兜处『摸』了『摸』,收了他的机,这才抓住他一条胳膊,半拽起他,把他扔坐到了椅上。 专用号码机原本在裤里,此一拽一动,已滑进了裤管,好在两条腿是并拢的,可以控制机的下滑。 炎拓吁了口气,试图抖落那根针,然而也不知道是袖管的摩擦力太好还是胶带绑太严,一时,明知道就在那儿,咫尺天涯,就是拿不到。 越急越没辙,炎拓急出了一身冷汗,顿了顿决定转移注意力,顾别的。 他抬头看熊黑:“熊哥,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我到底哪罪你们了,能不能给个明白话?” *** 熊黑也是一头雾水。 分卷阅读229 农场的监控里,有一段狗牙被审时、炎拓一直守在门外的视频,可守在门外不能明什么——炎拓那段时,削尖了脑袋想往他们的阵营挤,也许他是好奇呢? 后来,石河县城郊的视频里,又拍到了炎拓开着吕现的车,在陈福他们失踪地附近出现——熊黑扪心自问,也不能凭这个把人定罪。他追溯了一下这个视频,炎拓当天真的是离开,都已进临县了,又掉头折回来的,那是反方向嘛。再了,机井房附近被弹打成那样,炎拓是在现场,还不被打成梭了? 以,根据他的推,关键的就是林姐在晚饭时的那句话。 ——有,我们没找到而已。 啥玩意儿这么一锤定生死?难不成炎拓房里,藏了陈福的头? 熊黑纳闷:“你那屋里,到底放了什么啊?” 炎拓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倚上椅背。 他:“我那屋里,能放什么啊。” *** 林喜柔是后半夜时来的。 当时,炎拓已低垂着头、半睡了一觉了,听到楼道里的动静,立刻睁了眼,悄悄活动双腿。 那个专用号码机,从小腿边沿滑至脚踝,又缓落到地上,炎拓抬脚踩住,趁着熊黑和冯蜜开门迎客的刹那,脚下用力一挪,把机推滑进墙角的那堆垃圾里。 日后,这机即便被发现了,也不是他的——他随身只有一部机,已被熊黑收走了。 林喜柔进来的时候,里拿着一本砖红『色』的笔记本。 炎拓略撑了撑胶带,叫了声:“林姨。” 他努力不让自去看那个日记本。 林喜柔看了他好一会儿,把那个日记本扔到他脚下:“这是什么?” 炎拓低头去看,好一会儿才:“我妈的日记本啊。” “谁给你的?” 炎拓迟疑了一下:“我爸给的。林姨你忘了,我爸弥留的时候,家里只我一个人,你带林伶出去打预防针了。当时,他回光返照,跟我我妈留下这么一本日记本,让我留着。” “你为什么藏着这个?” 炎拓抬起头,看了林喜柔一会,又去看熊黑和冯蜜,像是在询问每一个人的意见。 他:“我妈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我爸早死了。一个人,留着父母一辈的遗物,有问题吗?” 林喜柔居然被他问愣住了。 过了会,她才缓过神来:“以,你早就知道父母一辈发生的事?” 炎拓笑起来:“但凡是个正常人,即便小时候不记事,长大后,也总会想知道父母当年出了什么事。林姨,我是跟你我从来不好奇,从来没去想过、探过,你相信吗?” 林喜柔面无表情,但嘴唇微微发白,她一字一句,问他:“那你什么都知道了,恨我吗?” 炎拓反问她:“林姨,你看过我母亲的日记吗?日记里,你从来没有害过她,都是她杀你啊。” 顿了顿,又补了句:“还杀了两次。” 第92章 ①①炎拓是不是已经暴露了?会把我们…… 林喜柔在心里说, 没错。 自己从没害过她,一次两次,都是那个女人出的手。 对炎还山一家, 她很客气不是吗?没拿他们做血囊, 死过一次之后再回来, 也没计较过她把自己推进浴缸触电的事——那个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安安分分、不给她惹麻烦地活着?为什么就不能学着乖点、不再撞南墙呢? 炎拓这,真是说到她心坎里了。 “你的意思是,你不介意早些年的事?” 炎拓说:“也不是不介意,花了多时间去想。也说不清楚谁对谁错, 妈第二次杀你, 要是成功了, 死的不就是你了吗?一半一半的事情, 只能说,老天没偏着她吧。” “那你怎么看?” 炎拓沉默了一下:“生亲不如养亲,林姨, 说句良心,你养我这么多年, 没亏待过。” “那你妹妹呢, 抱走了你妹妹, 你怎么想的?” 炎拓笑了笑:“说实吗?” “说实。” 炎拓:“说实可能会显得有点无情, 没看到日记之前,连自己到底有没有妹妹都不太确定。后来知道有,但已经不记得她的长相了,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从来没相处过,你要说有么深厚的兄妹之情,纯粹骗人的。” “也不想知道你妹妹的下落?” “有好奇心, 林姨你要是肯说,不妨告诉。毕竟是亲人,她如果过得不好,也能帮帮她。” 林喜柔死死盯着炎拓的眼睛:“为什么把日记本藏得那么隐秘、怕人发现?” 一直在边旁听的熊黑没忍住:“林姐你这不多此一问吗?他要是天天放床头,你不膈应得慌啊?” 林喜柔厉声吼了句:“你给闭嘴!” 熊黑自讨没趣,朝天翻了翻眼。 炎拓吁了口气,示意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就是怕这个,怕你知道了之后,心里有芥蒂。又怕你觉得不该知道你早年的秘密……而且,毕竟是过去的事情了,觉得不提、不问,对双方都好,所以,就那么放着了。” 林喜柔没再问,低头看地上的那本日记本。b 分卷阅读230 r 难怪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这砖红『色』的封面眼熟:炎拓的母亲的确有记日记的习惯,有好几次,她在台灯下埋头疾书,而自己,哄着闹腾不安的小拓。 过了会,她突然抛出另一个问题:“农场那次,们审狗牙,你为什么一直在门口偷听?” 原来是农场这事发了。 炎拓觉得心里更踏实了:早些时候,他就觉得身边“埋太多雷”,也仔细梳理过,万一事发,要怎么说。 他说:“好奇啊,狗牙‘死’那么久,忽然间活蹦『乱』跳地又出现了,林姨你知道多激动吗?只见过熊哥手指头没了又长,没见过死人复活啊。你不让我进去,只好在外头听了——但听也听得光明正大不是?明知道有摄像头,没躲也没闪,当时我就想,拍到就拍到,反正我这种好奇心,从来没掩饰过。跟你说过,跟熊哥也说过。” 熊黑不觉点了点头,正是炎拓的那次企图入伙的“剖白”,让他转了观感,觉得炎拓这人挺真实的。 难得遇到一个知道内情、还能对地枭表示友好的人。 可惜了,没法吸纳他,这样的人,不比狗牙或李月英那种败类强多了? “那陈福和韩贯呢,他们出事,和你有关吗?” 炎拓头皮一炸,险些变『色』,好在及时反应过来,表情转作疑『惑』:“陈福和韩贯?” 顿了顿恍然:“就是熊哥看监控要找的同伴?” 他苦笑:“林姨,这两人失踪了之后,熊哥跟说要找,才知道他们长什么模样的。你之前又没把他们介绍给认识,哪认识他们啊。” 林喜柔有些沉不住气:“那他们失踪之后不久,你为什么会开着吕现的车、在附近出现?” 炎拓纳闷:“开吕现的车?” 快,他又“想”起来了,转头看熊黑:“这事熊哥知道。” 熊黑茫然:“?” “当时,是在阿鹏那住着的,半夜熊哥送来个被枪撂倒的,还跟说端了蒋百川的人,事情已经结束了。心说既然事情了结了,那我也该走了呗,所以第二天借了吕现的车,想开回西安——熊哥要是不说,兴许还多住几天呢。” 熊黑也想起来了,说了句:“没错,是有这事。” “可我前一晚没睡好,再加开吕现的车不习惯,路上直打盹,还险些撞别人的车。心说算了,这状态,开回西安够呛,就又折回去了。” 说到这儿,他抬头看林喜柔:“林姨,就说这趟回来你怪怪的,里外敲打——你就为这些事啊?还有么想不通的,你索『性』一次『性』问了完了,省得在心里头憋着。” 林喜柔没吭声。 她还真没别的么好问的了。 炎拓也不吭声,后背凉飕飕,怪不舒服,是冷汗浸透了的衬衫紧贴来。 他只卯死一点:不管是农场监控,还是石河县外的交通监控,抑或这个日记本,都不能真正说明什么。 除非林喜柔拿到确凿的证据,否则,她只能怀疑他,而没法定他的罪。 现在是问话,万一待会拳脚相加,他也得这么死咬。 大事在进行中,他得尽量让事情平顺。 过了会,林喜柔吩咐熊黑:“你跟出来一下。” …… 出去了两,房间里还剩下两,冯蜜的枪口没再对着他了,拿在手里绕着玩。 炎拓皱眉:“你别玩枪,万一走火了,冤死了。” 冯蜜还真听话,没再玩了,顿了几秒问他:“你刚说‘索『性』一次『性』问了完了’,那我问一个啊,看你说不说真。” 炎拓瞥了她一眼:“你说。” “你喜欢我吗?” 炎拓说:“不喜欢。” 冯蜜咯咯笑起来,笑到末了,轻轻叹了口气,点评说:“是真。” *** 走廊里味道太难闻,林喜柔一直走到楼外头,才停下脚步。 这片楼真是安静,一墙之外就是街道的车声,车声不绝,就更显得这楼寥落:明明紧挨着热闹,却只是“挨着”而已。 林喜柔问熊黑:“你觉得他的,可信吗?” 熊黑挠了挠头:“林姐,你挺能沉得住气一人,怎么为了本日记本就大动干戈的?这换了,爸妈死了,留下本日记,也会收着啊。” 林喜柔有些失态:“你不懂,那时候他小,以为他么都不知道!只跟他说过他妈妈出意外瘫痪了。” 熊黑说:“炎拓有一句话没说错,人有好奇心嘛,他长大了,肯定想知道当年的意外是怎么回事,就算没这本日记,他也会从别处打听。不过有这本日记也没什么,他妈是自己找死,人炎拓也说了,她要杀你,结果被反杀了,这能怪谁?他爸死了老婆看不开,心情抑郁,抑郁着抑郁着就绝症了,又不是你让他得的。” 林喜柔摇头:“不是,你不是当事人,你想简单了,总觉得不太对。他条条都能解释得合理,是因为这些,本来就不能说明什么。” 心理承受能力弱点的,或许会被吓得招了,但强一点的,容易过关。 一定还有么最关键的,以她和他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直觉。 熊黑悻悻:“林姐,你别老觉得 分卷阅读231 ,你至少有点实在的证据再说。炎拓跟蒋百川那些人不一样,蒋百川,那是上手就能剥他的皮。可炎拓……这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让我翻脸,都不好调整。这幸亏刚刚对他还算客气,这要是上来就揍一顿,现在我都不好下台。” 林喜柔咬了下嘴唇:“你刚对付他,他有么反常没有?” 熊黑摇头:“没有,挺配合的,一直问我是不是误会了,让趴就趴,让不动就别动,也亏他没冲动,否则冯蜜这小娘们扳机一扣,他身上早多几个透明窟窿了,他跟咱们可不一样。” 他征询林喜柔的意见:“要么,这事就算了?这破地方连床都没有……” 转念一想,刚绑就放,有点打脸:“还是绑两天再说?” 林喜柔脑子里一团『乱』,一时间也捋不出个子丑寅卯,顿了顿发狠:“特么的,这也就是他!换了别人,管它有没有证据!” 熊黑干笑了两声:“谁让你当儿子养了,不过又说回来,养猫养狗养个一二十年,还有感情呢,何况是人哪。也一样,对他不好下手,但凡换一个,现在早去了半条命了。” 林喜柔平了平气:“先在这关着,让我仔细想想。” 心情太过起伏的时候,还是别轻易做决定。 *** 林伶是第一个发现炎拓失踪的。 也必然是她:都住在一起,一个大活人忽然消失,连带着冯蜜也不见了,是人都会犯疑『惑』的。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斟酌着林喜柔的面『色』,小心翼翼发问:“林姨,炎拓去哪儿了?还有那个冯小姐呢?” 林喜柔不动声『色』:“出去办事了。” 她留了冯蜜在那看着炎拓,另外让熊黑拨了几个得力的人过去。 林伶“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下午,她试着拨了炎拓的电话。 这是炎拓教她的:有事打电话,尽量别留下敏感的字信息。 通了,但没人接。 她没有再拨,前一天晚,炎拓给她看写在纸的字,其中有一条是:别让人觉得们很熟。 她坚持到第三天的傍晚,实在摒不住,又发了条微信过去。 ——林姨说你办事去了,么时候回来啊?吕现等着你报销修车钱。 直到睡前,炎拓都没回消息,隔天早上一睁眼,林伶就拿过手机看,还是没有。 联想到之前种种,她一下子慌了,炎拓不会这样的,当天的电话或信息,他即便不能及时处理,也必然不会拖久。 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她忽然感觉,炎拓不在身边了。 邢深是第二个发现炎拓失踪的。 这些天,他一直在忙,炎拓给的名单里,扣除废的、死的,熊黑、冯蜜、李月英、杨正等不好下手的,还剩五个。 006号吴兴邦,是许安妮的“男友”,出租车司机,现居河南安阳。 007号郑梁,四十多岁,做水果批发,现居贵州贵阳。 012号卫娇,三十来岁,是个私人画室老师,现居天津。 014号沈丽珠,火锅店服务员,现居重庆。 017号朱长义,建筑工,现居安徽芜湖。 五个人,五个地方,五个三人组均已就位,个中测评,吴兴邦和郑梁在里头属于较为年轻力壮的,所以作为补充力量,余蓉带着孙周去了安阳,邢深带着蚂蚱去了贵阳。 炎拓失踪的第四天,邢深利用雀茶的手机,向林喜柔方发出第一条消息。 ——可以换人,但是,地方我们说了算,不去南巴猴头,不敢去。 发完之后,也给炎拓发了条消息,通知他这头已经在做准备工作了,踩点都很顺利,暂时没看出异样,按原计划可以在三天内动手。 然而诡异的是,炎拓没回消息。 这就不太对了,按照两人的约定,凡收到消息,即便没话说,也得回复一声。 邢深等了久,借了个电话,拨打炎拓的专用号码。 提示无接通。 聂九罗是最后一个知道炎拓失踪的,而且,还是邢深告诉她的。 听到消息的时候,她有点茫然,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好几天没跟炎拓联系过了。 ——因为她挺忙的,要去私人医院复健。 ——因为老蔡来看她,盯上了她给炎拓做的那个手持梅花的泥人,跟她说艺术家除了追求艺术,还得广拓进财通路。她可以设计几个讨喜吉祥的“磨喝乐”,授权工坊开模制作,挣一笔版权费。 ——因为她只有一只手,又接了炎拓的活儿,要给小院拍照,要量尺寸,要画样稿,忙得不可开交。 …… 其实真正的原因,她自己知道。 有好几次,目光掠过手机时,会有点不开心。 你不联系我,那我也不联系你,你忙,也忙得,老没事找你说话,成么了? 邢深的声音从听筒里钻进她的耳朵,她听着,眼神一直飘,飘去小院定制的图纸,又飘去开怀大笑、手里持着梅花枝的炎拓小泥人。 不应该啊,怎么会失联呢。 她口不应心地问了句:“失联几天了?” 邢深说:“根据 分卷阅读232 林伶的说法,到今天,第六天了。” “林伶?” “是,昨晚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电话,说自己叫林伶,声音都在发抖。” 电话里,林伶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多,说联系不炎拓,有一天晚,毫无征兆的,炎拓喊她交代了些事之后,就再没出现过了。 说炎拓好像预感到了会有危险,把这个电话给了她,她等了一天又一天,觉得炎拓一定是出事了,才按吩咐拨了邢深的电话。 说自己小心,炎拓教过她可能会有监听,她是出来看电影、在洗手间借好心人的电话打的。 聂九罗一直听着,口唇渐渐发干。 第六天了,居然这么久了。 不过,确实也挺久了,她今儿早上在院子里练走步,已经可以半脱拐了。 邢深说:“阿罗,们的人已经各处就位了,没意外的,明后天就能动手。可是现在,突然来了这么一出——炎拓是不是已经暴『露』了?会把们供出来吗?这次猎枭,会不会成了人家反猎我们?要不要……马收手?” 第93章 ①②没她林喜柔,这世上有没有林伶这…… 聂九罗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邢深, 蒋叔在,负责一切。计划也是你和炎拓一起定的,现在的想法是什么?” 邢深说:“我觉得炎拓应该是出事了。我见过他, 这个人说话条理, 脑子也清楚, 他会明白这种时候失联意味着什么,能和我们联系,他早联系了,这么久没消息, 要么是被控制住了, 要么就……死了。” 聂九罗没说话, 她觉得“死了”这两个字, 真是又轻飘又陌生。 邢深继续往下说:“现在大家的意见是很统一,一半主张继续,因为前期做了太多准备工作, 放弃的话甘心;一半主张收手,怕被反猎。我个人是想继续的, 但出于谨慎, 要向听一下——炎拓是你担保给我的, 这个人嘴严吗?万一被控制, 他计划供出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聂九罗说:“等会啊,给我点时间,让我想一下。” 她扶住工作台的边沿,慢慢一步一步,走到靠近阅读灯的沙发边坐下,沙发垫软绵绵的,三面包, 人坐进去很安全感。 她闭上眼睛,想了又想,空气里渗着轻微的泥尘味,泥塑泥塑,说到底,碎了也就是土。 起自土壤,废弃了之后,又归于土壤。 她说:“首先,我同意你的法,他是出事了。他之前就跟我提过,说这一阵子干预了太多事,危机感,还说,回去之后,林喜柔话里话地敲打过他。但是,他应该不是因为这个猎枭的计划暴『露』的。” 邢深心头一松:“这么肯定?” “自己代入林喜柔就明白了,果我是林喜柔,发现了炎拓这个打算,我一定会将计就计、实施反猎,而反猎最重要的前提,是麻痹你们、让你继续行动。那个手机确实是无法接通了?” 邢深下意识点头:“是。” “手机一断,就打草惊蛇、明摆着告诉出事了吗?林喜柔会这么蠢,所以手机这个事,我觉得是她搞的,是炎拓自己。简单说就是,他因为别的事情暴『露』了,但他掩护了这个计划。” 那就是说,行动目前还是安全的了? 邢深长长舒了一口气。 “其次,问我他嘴严严,我觉得是严的。两个原因,第一是,他曾经被板牙抓过,关了一段时间,们也没少他,他招了什么没有?” 邢深哑然,还真没有。 “第二是……” 说到第二时,聂九罗忽然想起之前在安阳,她告诉炎拓许安妮已经怀孕了,炎拓脸上的表情。 当时,她觉得许安妮只是个与己无关的、可怜的陌生女孩,可炎拓,已经在想着怎么救她了。 “第二是,炎拓是一个自己死、就拉别人共沉沦的人,他是那种,即便自己掉进陷阱、没指望了,也会别人往上托举。所以,果他暴『露』了,他会攀扯别人,果他真完了,他也会希望完蛋的只是自己,能得救的人依然能够得救。” 邢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阿罗,给他好高的评价。” 聂九罗垂下眼帘:“这是评价,陈述事实而已。” 邢深:“那你觉得,他死了吗?” 聂九罗心内一悸,这个她分析出来,也敢想:“觉得呢?” 邢深犹豫了一下:“以林喜柔那伙人行事的残忍,直接我们的人吊死风干,我觉得,她对待身边的人背叛,也会手软的——果他死了,那我们无能为。果他还活着,我觉得……最好尽快行动,手里足够的筹码,才好交换。”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聂九罗总觉得这么做似乎什么风险,过一时也捋分明。 她定了定神:“给林喜柔发消息,说可以换人,她回复了吗?” “回了。她问我们,谁杀了韩贯,以及,陈福还活着吗。” 韩贯? 聂九罗霎时间耳膜嗡响,以至于邢深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她完全没听到。 韩贯是炎拓处理的,她记得炎拓说处理得还算干净,韩贯的尸体焚烧过后扔进了机井。 眼见为实,林喜柔知道韩贯 分卷阅读233 死了,来尸体已经被捞出来了,炎拓偏又在同一时间失联…… 她手足冰凉,果是因为这件事,那炎拓糟糕了,彻底糟糕了。 “怎么回复她的?” “还没回,反正是他们在问,他们能等。” ——她问我们,谁杀了韩贯,以及,陈福还活着吗。 上来就这么问,说明林喜柔已经知道韩贯他们是撞上缠头军了——过也奇怪,只要过韩贯的残尸就会知道,他是死于缠头军的手法。 *** 第七天,早饭时间。 林伶一进餐厅就觉得气氛对,林喜柔和熊黑都在,但面前的早餐丝毫未动,两个人,一个眼神可怖,一个面『色』尴尬。 这低气压是有原因的,就在一个小时之前,邢深那头回复了。 ——活着。 回避了谁杀韩贯这个问题,确定了陈福的死活。 活着。 来蒋百川没有撒谎,那把刀的确只能杀一次地枭。 可是,又回到老问题上来了:缠头军到底是怎么找上韩贯和陈福的呢? 熊黑突发奇想:“林姐,他们手里蚂蚱,狗家人闻不见我们,蚂蚱……会会对我们比较敏感?大家毕竟同类嘛。” 就是这句话,让林喜柔黑了脸,连眼神都变了,熊黑察言观『色』,没敢再发表意见。 …… 林伶怯怯地在餐桌边坐下,动作幅度很小,拿咖啡壶给自己倒咖啡时,也是尽量不发出声音。 过,她的到来还是搅动了绕桌一匝的僵硬空气,林喜柔终于拿起了餐叉,熊黑似乎也松了口气,捏了个蒸芋头送进嘴里。 林伶找话说:“林姨,好几天没见炎拓了。” 林喜柔冷冷瞥了她一眼:“想他了?” “是,就是他电话信息都不回,从前这样。还,昨天跟吕现吃饭,他说车子修差多了。” 撞车修车这事,林喜柔听冯蜜讲过,但现在一堆烦心事,林伶还拿这种破事出来说,她觉得尤为烦躁:“吕现一个大男人,就不能爽利点?整天盯着钱,难道小拓还赖他的?” 林伶没吭声,过了会小声征求她意见:“林姨,我明天约了吕现,想去网红银杏树,可以吗?” 林喜柔莫名:“什么网红银杏树?” 林伶忙自己事先下载在手机里的照片给林喜柔:“就这个,观音禅寺,就在西安,长安区,这棵树长1400多年了,说是唐太宗李世亲手种的呢。” 还真是棵相当巨大的银杏树,尤其是高空俯拍,极声势,而且,照片上银杏叶正黄,一树鎏金,一地黄锦,被周围稀疏的山乡以及绿树覆盖的山坡映衬,极其醒目。 怪不得是网红银杏树。 在西安,长安区,既然在西安,挨着家门口,那就没什么问题。 林喜柔想了想:“银杏叶不都是秋天黄吗?这都快元旦了,叶子早掉光了吧,那有什么好看的。” 林伶讷讷解释:“是这样的,现在流行一年四季、每一季都去个卡,人家都说,这棵树代表长久,要是两人打完四季卡,都还在一起,那感情就会……就会好。” 她脸红了,耳根发烫,手心也开始冒汗。 她编的,她在撒谎。 是邢深让她去那儿的。 第一次和邢深电话时,她整个人紧张到语无伦次,邢深大概也觉出她心理素质实在不行,让她留心一个叫“雀雀茶茶”的微博号,跟她说,下一条微博,会发一个西安的景点,照片上日期和拍摄时间,但那些数字都是ps上去的——那条微博是在通知她离开的时间和地点,她只要设法按时赶到就可以。 林喜柔了她一眼:“跟吕现,到底合合?行就换一个,拖拖拉拉的。” 林伶没敢抬头,她怕一抬头,神『色』就暴『露』自己在说谎:“就是……一开始实在没感觉,多接触了几次,好像……也还行。” 熊黑乐了:“我就说嘛,感情要靠相处。第一眼没相中代表什么,想哈,古代那些男女,婚前都没见过呢,婚后恩爱的也少啊。” 林伶心说,那是你没见到更多的、婚后悲惨的吧。 林喜柔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进展顺利就行。 林伶也算是她“抚养”长大的,既然来日免了要做血囊,那她乐意让她活着的时候,能尽量舒心点。 养了她这么多年,好吃好喝好用,算亏待她。 再说了,没她林喜柔,这世上没有林伶这个人,都难说呢。 *** 炎拓感觉,自己是被软禁了。 一关这么多天,他生物钟已经紊『乱』,渐渐失却了时间概念:窗子封死,到阳光,管是睡前还是一觉醒来,屋里亮着的,永远是灯光。 关的天数多了,吃、喝、上厕所的次数也多,老是绑着手脚比较麻烦,改成了手铐脚铐,铐环之间有锁链,可以小幅度活动。 小卧室是天然囚室,因为窗子都是砖头封死的,门上装的又是铁栅栏防盗门,里头铺张床垫、加床被子,人住进去,跟坐牢一个样。 吃的喝的从铁栅栏往里递就行,用洗手间麻烦点,得冯蜜在的时候。 冯蜜应该 分卷阅读234 是林喜柔指定的“监狱长”了,但她不在这住,毕竟这儿条件太差了,炎拓怀疑,她就近找了个短租房,没准就在这栋楼里,所以可以随时过来。 二十四小时看守他的四条彪形汉子,两班倒,四个人都脸生,炎拓没见过,过熊黑手下,他没见过的人也多,并不稀奇——这四个人得过嘱咐,从来不跟炎拓聊天,哪怕炎拓穷极无聊、扒着铁门要跟他们套近乎,他们也绝搭理,自顾自打牌、掷骰子,或者手机上早已下载好的小电影。 熊黑偶尔过来。 炎拓喜欢熊黑过来,他一来,总能给他带点福利。 比一次,熊黑在铁栅栏外和他说话,说着说着,忽然打了个哆嗦,然后大骂:“这么冷,人住的啊。” 这是破房子,加装空调太实际,当天晚上,客厅里就多了台小暖风机,呼啦啦对着他的囚室吹。 炎拓起先还吹得挺舒服,后来就点难受。 他希望这些人对他好,希望他们诡诈、凶残、卑鄙,这样,他复仇的那把刀举起来,会显得太沉重。 冯蜜在的时候,其实也还挺好过的,她会搬一个小蒲团到防盗门边,盘腿坐在上面跟他说话。 知道是不是炎拓的错觉,自打他跟她说过“喜欢”之后,他隐隐觉得,冯蜜的话比以前少了,而且,说话没以前那么招人反感。 一次,聊这屋子是一楼、太『潮』湿,聊着聊着,冯蜜忽然叹了口气,问他:“炎拓,我又年轻,又好看,那么多人都喜欢我,为什么喜欢啊?” 炎拓:“年轻漂亮,喜欢你的人多了去了,干嘛非要我喜欢你。” 冯蜜了他好久,才说:“喜欢我的人,都想跟我上床,上完了也就完了。可是我总觉得,要是喜欢我,应该就是奔着上床的了,应该是……另一种的。” 另一种是什么样的,她又说清楚。 她说:“我要是人,是不是就会喜欢我了?” 她是真敢说,身后的彪形大汉当摆设,估计是觉得反正这些人也听不懂。 炎拓没再吭声。 他的右衣袖内侧,别着一根针。 左衣兜里,一颗金『色』的、压扁了的小星星。 小星星里梅花。 聂九罗应该已经知道他出事了吧?她会着急吗? …… 只有林喜柔从来没来过。 炎拓种直觉:林喜柔再来的时候,过关与否,生死与否,就可以个定论了。 第94章 ①③这针,她要找最好的匠人做成胸花…… 林喜柔出现的那天, 距离炎拓被关,已经足有半个月了。 那之前,熊黑已经五六天没出现过了, 冯蜜职责所在, 倒还是如常过来, 但神『色』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和他说话的时候,极其警觉,会突然间全身绷紧、像狼一样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炎拓怀疑, 是邢深已经行动了, 但他不敢问, 连话头都不往那个方向引。 他理应什么都不知道。 …… 那天, 冯蜜正隔着铁栅栏跟他说话,说着说着,忽然盯住了他的脸:“炎拓, 你胡子长出来了。” 炎拓自嘲地笑:“你才注意到啊,也不说给提供个刮胡刀, 朝那几个大哥借, 没一个人理我。” 冯蜜咯咯笑:“谁敢借刀片你啊, 没事, 我帮你刮。” 她开锁放他出来,让他坐到小客厅中央的椅子上,没剃须水,就用肥皂沫代替,然后取出随身的袖珍小折刀,俯下身子,仔细地、一下下帮他刮。 那两个当值的一来觉得小折刀『操』不可行, 二来觉得新鲜,也凑近来看,还指指点点地让冯蜜轻点、说再往下就要割出口子了。 有一瞬间,炎拓动过抢折刀的念头。 但很快放弃了:他没见识过冯蜜的身手,她做事嫌累、跑步撵不上他,不代表她没战斗,也是他为什么建议邢深行动时尽量偷袭且使用电击设备——硬绑的话成本太高,失败的几率也大,又不是切磋比武,讲什么光明正大呢。 说了,把折刀太小,即便他制住冯蜜,边上那两个人呢,还有两个当完值在隔壁睡觉的人呢?而且,他身上带铐,真打起来,没法发挥。 所以一直安静地坐着。 刮好之后,冯蜜满意地左看又看,又问那两人:“有小镜子没有?他看看效果。” 其中一个嗫嚅:“我们男的,谁带那玩意儿。” 另一个机灵点:“手机相机呗,自拍模式不是一样效果吗。”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门推开了。 门口站着的是林喜柔和熊黑。 林喜柔的脸『色』很苍白,眼神疲惫,一阵子不见,她憔悴了很多。 她走进来,说了句:“没相干的人出去。” 熊黑马上赶人:“你俩,把那俩叫上,滚滚滚,滚远点。” 四个人,清醒的和懵『逼』半醒的,很快就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林喜柔、熊黑、冯蜜,以及坐在椅子上的炎拓。 炎拓觉得有些不对劲,上一次,林喜柔翻了脸,但至少熊黑还是客气的——一次,连 分卷阅读235 熊黑的眼神都冷下去了。 他不安地笑了笑:“林姨。” 林喜柔也笑,笑着笑着,骤然变『色』,抬起手,一巴掌向着他的脸扇了过来。 一记尤其重,是炎拓生平以来,头一次领教林喜柔的量,他只觉得脑子里重钝了一下,身下的椅子本就不是很稳,没能吃住重——他连人带椅子砸倒在地,眼前一阵阵发黑。 睁开眼时,看见林喜柔穿的高跟鞋,双鞋的侧边缀着镶钻的流苏,在阳光下穿一定很好看,流光四溢,仿佛脚踝上镶了烁动的日光。 冯蜜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但旋即退开了两步,以免站得太近碍事。 林喜柔说:“拉起来。” 熊黑跨步上前,把炎拓连人带椅子拽拉放正,椅子经这一摔,更歪了,人坐上去,颤巍巍的,摇摇欲坠。 炎拓抬眼:“林姨,你……” 脸上又挨了一记,一次,与其说是巴掌,不如说是拳头。 他又摔了,次砸落地上,鼻子开始冒血,温热的血流过人中,又淌过嘴角。 林喜柔在他面前蹲下,声音很轻,但他被打之后,耳膜一直嗡响,每一个字落下,都像是雨点敲下。 “林伶不见了,炎拓。不止林伶,我还有几个同伴,也不见了。你知道事吗?” 炎拓心里头一阵快慰。 邢深居然做到了,果然有足够的人力就是不一样。 他强笑了一下:“林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喜柔伸出手,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揪抬起来,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我说,林伶不见了,我的几个同伴,跟韩贯、陈福一样,也失踪了,你知道事吗?” 鼻血流进嘴里,带咸腥气,炎拓定了定神:“我不知道,我一直在这里……” 话没说完,林喜柔揪着他脑袋往地上猛撞了一下,炎拓直觉脑子里的器官都移位了,喉口涌上无数怪异的味道,恶心地直想吐。 他难受得睁不开眼,大口呼喘,话说得断断续续:“林姨,我在这……很多天了,外面的事,我真不知道。” 林喜柔冷笑:“是吗,那林伶怎么会不见了?” 炎拓艰难地挤出声音:“我那天……被带到这,她不是在家吗?后来……不见了,为什么找我呢?” 既然林伶已经脱险了,就全推她吧,反正一走无对证。 林喜柔怪笑:“你的意思是,林伶是自己玩消失的?” 炎拓努力睁开眼睛,眼前一直模糊,看林喜柔的脸陌生极了,他说:“我不知道,我不……不大注意她,她总是不声不响的,我也不知道她平时做些什么。可是,她以前,不是出走过吗,也许你找找,就……找回来了。” 找回来? 林喜柔觉得荒唐到近乎好笑,她说:“是啊,我也不大注意她,她就像个摆件似的,谁会关心一个摆件在想什么、做什么呢。所以是她自己策划的,自己想离开我,是吧?那好,先不说林伶,我的同伴呢,怎么就突然消失了?” 炎拓苦笑:“林姨,你的同伴……我只在照片上见过韩贯陈福,在农场见过杨正他们,那之后就没见过了。” 林喜柔:“不是他们。” 炎拓惨笑:“不是他们,我见都没见过的人消失了,也能怪我?” 冯蜜也觉得对话诡异极了,想开口说些什么,熊黑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是让她别多事。 冯蜜把话咽回去了,她了解林喜柔,绝不会无缘无故来这一出。 事出有因吧。 林喜柔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很有道理,跟上次一样,每一句都合情合理。” 说着,朝熊黑伸出手:“纸巾。” 熊黑没有带纸巾的习惯,徒劳地『摸』了『摸』兜,倒是冯蜜反应快,俯身从地上的纸巾包里抽了一张递林喜柔。 林喜柔拈了纸巾,慢慢地帮炎拓揩拭脸上的血。 声音也柔和下来:“所以,是林姨冲动了,打错你了,是吗?” 语气不太对,炎拓刹那间遍体生寒:“林姨……” 林喜柔哈哈大笑起来,五指一攥,把纸巾团进掌心攥扁:“炎拓,你骗得我好惨啊。不过我真是佩服你,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不吐一个字。只要我不放证据,你就咬死了跟你没关系是吗?” 炎拓呛咳起来,手慢慢探向衣袖内侧。 没错,没证据,他干嘛要认呢?咬死牙关,他还能活。 林喜柔说:“板牙跟我提交换人质的事了,说我的人,包括陈福,包括近来失踪的,也包括林伶,都在他们手上。说要换蒋百川他们,换老刀,还要换你。” 炎拓绷着的那口气忽然全松了,他闭上眼睛。 林喜柔声音愈加温柔了:“我真是惊讶,居然还要换你,炎拓,你什么时候交了么一群好朋友啊,你知道我怎么回复他们的吗?” 她低下头,咯咯笑起来:“我说,蒋百川和老刀他们,确实在我手上,些人也都还能喘气,但炎拓,我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也在找。” 炎拓心里一抽,抬头看她。 林喜柔微笑:“跟你学的。你 分卷阅读236 不见了,永远不见了,反正你的朋友们没证据,谁能证明,你的失踪是跟我有关呢?” 她伸手轻轻摁住心口:“我不知道啊,我的干儿子永远不见了,我也很难过啊。” 炎拓死咬牙关,忽然暴喝一声,用尽全身的气,遽然抬手。 熊黑大叫:“林姐小心!”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熊黑来不及考虑别的,一把抓住林喜柔的后衣领兼头发就往后拖,同时飞脚踢向炎拓。 林喜柔被拖得坐倒地上,颈口勒得喘不上气来。 虽说晚了一步,仍然值得庆幸:她的眼皮下头,直直『插』进去一根针,针身有一半已经进了肉,支棱在面上,颤颤的。 好险哪,针差点进了眼,虽说总能再长好,但谁想没事瞎了眼玩? 林喜柔垂眼看脸上『插』着的那根针,愤怒到全身发抖。 炎拓被踢得飞撞在墙上,又骨碌滚躺在地。 然而很奇怪,内心很平静,躺得也很安宁,看渗水斑驳发霉的天花板。 做了就是做了,人要接受失败,他不算惨败不是吗?至少,林伶脱身了,许安妮可能也从此安全了,林喜柔出现在这世上,脚下踩着累累骸骨,也许他的一家子,父亲,母亲,心心,还有自己,抽到的都是骸骨牌吧。 他也算是一具不错的骸骨了,颇舞了一阵子。 炎拓笑起来,说了句:“你杀了我吧。” *** 屋子里,死一样寂静。 林喜柔伸手拔出了针,玩味似地看了看,想扔又改了念头,泰然自若地别在了大衣领口。 针,她要找最好的匠人做成胸花,珠缠钻绕,时时佩戴。 以提醒自己: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她说:“杀了你,一刀一枪,你个痛快吗?那不是便宜你了?你就看不到我怎么翻身、怎么重来,怎么把你的好朋友们,一个个碾死了不是?我的快乐没你分享,多寂寞啊。” 说到末了,看向熊黑:“开门。” 熊黑一愣:“啊,开门啊?” 林喜柔冷冷说了句:“楼道里又没人,怕什么?” 熊黑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大门。 林喜柔走到炎拓身边,居高临下,踢了踢他的额头:“看,抬头啊,往外看。” 炎拓抬起了头。 原来现在是白天,他还以为是晚上呢。 外头的廊道长而低窄,光线微弱,但最尽头的出口处,有朦朦的一团白,并不炽烈,冬日里常见的冷光,冷白。 林喜柔说:“珍惜着点,能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是你辈子最后一次,见到人间的日光了。” 第95章 ①④缠头军从头至尾,只不过是看了半…… 炎拓再醒来的时候, 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只知道又阴、又冷、又黑,身下凹凸不平,『摸』上去是坑洼的土面。因为被狠狠揍过, 嘴巴里一股腥味, 全身上下一处不疼。 脑袋昏沉得厉害, 这是被用『药』后的反应。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没着急站起,先坐了会。 那天,图穷匕首现之后, 他爽快地交代了一切。 只能爽快交代:一旦隐瞒, 林喜柔又会去查去找, 指不定又牵出谁来, 唯有把所有的线头都粘到自己身上,干过没干过的,悉数揽下, 其它人才能过关——而且,他反正已经落马了, 索『性』让这落马的意义, 更饱和点。 他说, 因为有母亲那本日记, 他很早就开始筹划了。 他说,那份名单是好久前偷的了,到手的时候完全看不懂,没关系,他有耐『性』、能等,等着等着就把一切都理清楚了。 他说,自己一直假作想入伙, 其实就是为了方便探取信息。 他说,被板牙囚禁之后,了解了对方的来历,他就高高兴兴反水了,后来种种,都是做给林喜柔看的。然后里应外合,策划了这次行动。 …… 归结起来就是: ——不用费尽心思去查为了,全是我。 ——我和邢深联系,其它人我不熟,都是他手下的。 ——邢深他们在哪,不知道,即便知道,现在出了,人家能不挪地方? 他记得,林喜柔的脸气到煞白,熊黑怒骂着,上来就给了他一拳。 再醒来,他就到了这儿了。 …… 没声音,都听不见,手指送到眼前晃了又晃,却看不到丁点动作的迹象——以前老说,“眼睛适应了黑暗”,那是因为他所知的黑暗里,好歹是掺着光的。 在这儿,一点都没有。 炎拓『摸』了『摸』身周,是晕倒前的那一身,衣兜里差不空了,除了那颗包藏着梅花的小星星——熊黑他们应该是掏过他的口袋了,没把这颗已经被压扁的玩意儿当回,更何况,小星星是淡金『色』的,很像是糖果包装的箔纸。 炎拓依着手感,慢慢把压扁变形的小星星复位、捏住边角往里挤了又挤,挤成鼓囊囊的一颗。 再然后,他把星星小心地放进衣兜,摇晃着站起来,选定一个方向,双臂举起前伸,口中记数,一步步往前走。 分卷阅读237 走到第十一步时,『摸』到了嶙峋而又坚实的洞壁。 是个洞『穴』?山洞? 他又以触及处为起始点,谨慎地向一边『摸』索,同样是一边走一边记数,走到第十八步,洞壁消失了,他『摸』到了铁栅栏管。 很粗,用力撼了撼,管身没动,倒是有松散的铁锈簌簌落下,当然了,不止一根,两根栅栏间大概能探出手臂,他一根根地数过去,第二十七根处应该是门,挂了锁,很老式的链锁,链条有大拇指那么粗,在门上绕了一圈又一圈,锁头几乎有半块砖那么粗重。 链条和锁头倒都还是锃新的。 第三十二根之后,没铁栅栏了,又是洞壁。 炎拓大致有数了,这是个依照洞的形状改造的囚牢,洞呈半弧形,对外的剖面装了铁栅栏管和门。 他从这一侧的洞壁重又往里走,想测算一下整个洞『穴』的内弧长,哪知这一次,走了七八步,脚尖“扑”的一声,踢到了东西。 炎拓吓得周身汗『毛』倒竖,腾腾连退几步,一颗心狂跳不止,好一会儿才镇静下来。 仔细一想,踢到的好像不是人,是个软软的袋子。 管它是什呢,反正“共处一室”,躲也躲不过,炎拓定了定神,又上前两步,『摸』索着弯下了腰。 真是个袋子,大塑胶袋,炎拓拉开拉链,探手进去。 先『摸』到一床被子,没错,一定是被子,软软的,厚薄适中。 炎拓把被子拉出来,再次探手进去。 又『摸』到一个手电筒,筒身很细,只能装一节电池的那种,揿下开关,居然有亮。 炎拓一阵欣喜,就着这亮飞快打量了一下周遭。 他之前的猜测都没错,这的确是个洞,整体形状像个茄子,茄子腰部以铁栅栏隔断,目测囚室面积在七八十平左右,洞口在茄子蒂处,很小很窄,仅容一两个人并排过,而且洞口处漆黑一片,也说不清外头是什。 囚室中央处,刚刚他『摸』索时恰好避开了的地方,有一个长条形的坑。 炎拓走近坑边,这坑应该是天然形成的,形状并不规则,深度约到小腿,躺一两个人进去不成问题。 这是……床吗?人躺进去,不像是进了棺材吗? 炎拓的手电在坑里扫了又扫,忽然扫到角落处,团卷着一张纸。 他迟疑了一下,伸手去拿,这纸已经有些霉烂了,大概是因为周遭的环境算“稳定”,所以还没到烂成酱渣那么糟糕。 炎拓很仔细地把纸铺展开。 出乎他意料的,并不是纸,而是一张百元大钞,亏得炎拓是九十年代生人,认识这一版:现行的人民币是建国后发行的第五套,粉红『色』百元钞,眼前的这张是第套,个老人头的那一版,反面是井冈山,币身上有模糊的“1990”字样。 这应该不是林喜柔留给他的,而是从前的某个人丢在这儿的。 再回看塑胶袋里,没别的东西了。 炎拓突然就有点渴,他咽了口唾沫,『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手电光重又扫向那个茄子蒂大小的洞口,大声喊了句:“有人吗?” 老实说,没发声之前,他也没感觉有阴森恐怖,喊了一嗓子之后,只觉得周身的汗『毛』都奓起来了。 回声很怪,钝钝地又返回他耳朵里,陌生得不像是他自己的,带着诡异的后调,仿佛在质问他:“有人吗?” 一定有人,林喜柔把他弄到这儿来,不会交代都没有。 有,她不是说要让自己活着、见证她重新来过吗?总不会把他扔在这儿饿死吧? 果然,没过久,外头有窸窣的声响传来,再等了会,一道强劲的光柱扫进了茄子蒂。 炎拓赶紧揿灭了手电,如今,这囚牢里的一切,不管是被子是小手电,都是他仅余的“资源”,他得省着点用。 *** 最先进来的是熊黑,手里拎着个提袋,他径直走到囚牢边,把袋子往门口一扔:“你这阵子的粮,省着点吃喝。” 炎拓看了眼铁栅栏外的塑胶袋:“几天送一次?” 熊黑面无表情:“不一定,不过放心,不会让你饿死的。” 炎拓没吭声,蹲下身子,伸手出栅栏,拉开提袋的袋口。 七八个馒头,五袋水,每袋350ml左右。 也够了,被囚禁的人,没那么要求,省着点吧。 炎拓站起身,笑了笑说:“伙食挺好。” 熊黑见他都这时候了,特么嘴硬,蹭蹭怒向心头起,一脚踩向提袋,就听嘭嘭两声响,至少踩爆了两袋水。 然后说:“炎拓,你特么就是自找的。” 炎拓一阵心疼,他瞥了眼提袋:好,里头的水袋破了,提袋没破,水还都兜在里头,待会,他可以嘴凑着提袋喝。 第二个进来的,就是林喜柔了。 外头一定很冷,看冷不冷不能看熊黑的穿戴,这是个大冬天都能套短袖t的主,得看林喜柔:她穿很厚的羽绒服,下摆长到膝。 她一直走到铁栅栏前停下,和熊黑一样面无表情,左眼皮下方,有一个小红点。 这小的伤口,应该过两天就长好了, 分卷阅读238 真可惜,他的最后一击,只是给她吃了皮肉一针。 反正已经撕破面皮了,再次见她,立场明明白白,炎拓反而觉得轻松。 他扫视了一眼洞『穴』,问她:“林姨,这是哪啊?” 林喜柔淡淡回了句:“别管是哪了,努力爱上这吧,你要待一辈子的地方。” 他这养老之地可真不怎么样,炎拓尽量不去多想,趁着林喜柔在眼前,能问多少是多少:“林姨,蚂蚱是你儿子吗?” 林喜柔看向熊黑,有点感慨:“看见没有,都到这份上了,他惦记着打听呢。” 炎拓说:“都到这份上了,就让人做个明白鬼吧。我见过蚂蚱,很瘦小,站直了跟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差不高。” 他注意到,林喜柔的眸子突然紧了一下。 他装着没看见:“可是,任谁看到他,都只会认为那是只野兽吧。林姨,你们这外形差异,可真是太大了。我就是想不明白,从兽到人,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利用血囊?” 林喜柔定定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怪笑起来:“从兽到人?炎拓,你不会是听了缠头军那帮混账后代『乱』说一气,以为地枭是野兽吧?” 想了想,自己又补了句:“也难怪,你们有个成语,叫‘断章取义’,缠头军从头至尾,只不过是看了半章书的人,他们知道个屁。从兽到人,谁是从兽变成人的?又不是修炼成精,我能变成人,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人。” 炎拓脑子里一懵:“你是……什地方的人?” 林喜柔冷笑:“你跟缠头军是好朋友,他们就没告诉你,‘一入黑白涧,枭为人魔,人为枭鬼’吗?” 炎拓一颗心砰砰『乱』跳,聂九罗没说过这话,她只提过缠头军“不入黑白涧”,陈福说过,他一直没想明白这话是什意思。 林喜柔语带讥讽:“地枭,只是你们人给我们起的诨号而已,人枭两隔,黑白涧就是楚河汉界、边界长城,你知道为什叫黑白涧?黑白黑白,一边是永夜,一边有白日。” “所谓的‘不入黑白涧’,人不入,枭也不该入。不管哪边,总有铤而走险的不是?进了黑白涧的地枭在人眼里是恶魔,进了黑白涧的人在地枭眼里就是凶鬼。我们是野兽?你以为,进了黑白涧的人,那样貌又能好看到哪去?” 炎拓脑子里突然炸开了:“你把我妹妹扔进了黑白涧?” 林喜柔微笑点头:“是啊,你知道的不少啊。你见过蚂蚱,蚂蚱什样,你妹妹基本上,也就是什样,她就是黑白涧里,一头吃生肉、饮生血的野兽。” *** 聂九罗一惊而醒。 睁眼时一片漆黑,就知道是醒早了、在半夜,至于为什而惊、做了样的梦,刹那间忘了个干干净净,只觉得,这夜半醒来的场景,似曾相识。 她心中蓦地一喜,撑起右臂起身,都没顾得上穿鞋,几步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卧室外头就是工作间,跟平时一样,一旦没光,那些姿态各异的雕塑就成了一团团让人见之生畏的黑影。 聂九罗揿下了大灯的开关。 明亮的灯光洒下来了,团团黑影重又披挂回了面目,没有人,沙发是空的,工作台前也是空的,她睡时什样,现在仍是什样。 聂九罗站了会之后,关了灯。 炎拓失踪有些日子了。 邢深的那次行动极大地惊动了林喜柔,她连同熊黑一干人,一夜之间就从常居地蒸发了,而今别墅只是普通的别墅,农场也真的只是不藏任何猫腻的农场——反正企业是多部门协作的机构,只要有人代行老板权力且各部门的负责人在,关键人物的暂时隐身也就不至于引起公司多大的波动。 更何况,林喜柔本就长期隐身,炎拓这个被推上台前的,人是不在,收发邮件等如常,“远程办公”完全不是问题。 林喜柔入世二十年,光在石河这种小县城就有两个窝点,其它地方不知道布置了少,到底该怎么找,完全无从下手。 聂九罗想过最笨的子,是调监控,为此,她去找过老蔡——老蔡干艺术品经营这一行久了,认识不少各地大老板,门路。 然而老蔡苦着脸回她:“普通人没权利去调看城市交通监控,你要说是行车违章了,申请调取,也只能调取出事地点的。小县城管得不严,有关系的话勉勉强强给你通门路,这种大城市,你想大范围调看,没可能啊。” 也是,而且邢深他们救林伶时,耍了包括换车在内的不少手段,最终成功从监控里脱身了,林喜柔他们只会做得更干净。 那怎么办呢,找不到人,似乎“交换人质”是唯一的出路,是林喜柔那头回答说“不知道炎拓去哪了,也在找”。 其实提出交换前,聂九罗设想过各种可能『性』。 一是,炎拓已经死了。这种情况下,交换没大的意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即便死了,她也要林喜柔把尸体给吐出来。 二是,炎拓虽然出了,没死。没死就要救,这个时候,换的分寸就很重要了,不能让林喜柔一怒之下、把活着的炎拓给弄死了。 所以,思之再三,她跟邢深建议,换人得“对标”,不能随随便便有一换一。 分卷阅读239 ——蚂蚱换炎拓,没了炎拓,蚂蚱也就不用换了。 ——陈福等六个地枭换蒋百川、老刀等十一个人。 ——林伶暂不列入交换条目,等着林喜柔那头讨价价,也借机通过这“讨价价”来试探在林喜柔心目中,这一干人等的重要『性』排序。 林喜柔或许会对炎拓的背叛很愤怒,蚂蚱是她的儿子啊,为了亲生儿子,怎么样都可以忍下一口气,不是吗? …… 可万万没想到,林喜柔的回答是“不知道炎拓去哪了,也在找”。 这话里隐藏着一重安慰、两种可能。 安慰是,炎拓半没死,因为死了的话,林喜柔大可实话实说,掰扯两句“可惜了,你们说晚了,人已经不在了”,然后扔给他们一具尸体。 两种可能是,一,林喜柔说的是实话,炎拓的失踪,真的和她无关;二,她在撒谎,她宁可不要蚂蚱了,也不放过炎拓。 冬日的夜晚本就阴冷,赤着脚站久了,聂九罗不觉打了个哆嗦。 难道她想错了?蚂蚱于林喜柔,压根就不重要? 第96章 ①⑤炎拓头一次希望,这铁栅栏能坚固…… 服装加工厂, 库房。 库房里所有的窗都已经拿硬纸板贴起来了,最深处的角落里,一字排开五个带锁的大钉木箱。 木箱都紧挨着, 箱顶上, 孙周如一头大型猫科动物, 警戒地从这头爬到那头,间或凶狠地拿趾爪划拨箱盖,喉咙发出低沉的嘶声。 余蓉大步进来,手拎着块七八斤重的大肋排, 离着还有三四米远时, 她用力把肋排往空中一扬。 孙周腾空跃起, 闪电般飞扑过来, 只瞬间功夫,已经扑住肋排落地,迅速窜到一边的角落里撕咬开吃。 余蓉走到第一个木箱前, 掏出钥匙开锁,然后一把掀开箱盖。 这一个里头, 是006号吴兴邦, 是最早被拿下的, 也是五个当中最难制服的一个。 当时, 山强假扮成打车客,把他连人带出租车诓到了没人的乡下,扫码付钱时趁其不备,用电警棒摁上了他的后腰,按讲,变压器瞬间产生压脉冲,是足以把人击晕乃至休克的, 没想到,山强二十余秒后松手查看时,吴兴邦陡然睁眼,大吼一声,揪住山强的脑袋向着车窗猛砸过去。 山强当场就被撞晕了,吴兴邦也被电得狂『性』大发,幸好余蓉带着孙周等在附近,趁着孙周和吴兴邦扭打到难解难分,余蓉拎着板砖上去给吴兴邦后脑来了一记,功把他给砸晕之后,不忘通知还没动手的几组,电击时间至少得半钟以上。 末了是善后,小组一个和吴兴邦身形相仿的,穿上他的衣服,优哉游哉把车开市,大剌剌停在一家洗浴中心门口,洗澡去了——简言之,“吴兴邦”是洗浴时失踪的。 现在,吴兴邦团在这一米立方、塞铺稻草的木箱,整个人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团布,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瞪得几乎裂开。 余蓉看了他一会,砰一声盖盖落锁。 然后,又打开第二个木箱。 箱子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面貌清秀带书卷气,她头发散『乱』,目光惊恐,箱盖掀开时,明显瑟缩了一下。 这是012号卫娇,私人画室老师,『性』情温和、身娇体软,据说不到一钟就被拿下了——当时画室临打烊,派去的人装着咨询报名,被热情地请进小会议室看资料,然后一击得手。 …… 走出库房时,夜『色』已深,空地上站着邢深,正仰头“看”天。 余蓉也抬头看,她的眼里,今晚没星星,也没月亮,天就是深深浅浅、各种黑『色』的缀积。 她走到邢深身边。 邢深听到动静,转向她:“怎么说?” 余蓉摇头:“驯不了。” 邢深叹了口气:“这拨新的地枭,我们狗家人没办法,你们鞭家也使不上力了。” 余蓉从兜往外掏烟:“我是驯兽的,野兽有两个基本属『性』,一是自卫逃避,二是饥饿求食,与此对应,驯兽的基础两条,鞭子加甜枣,鞭子让它怕,甜枣让它饱。这两条立起来了,就能慢慢开驯。” 她点着了烟,狠吸一口,慢慢吐气,原本是想咬着烟的,碍于说话不方便,还是挟进手了。 “野兽送我这儿,能驯。孙周那样的,我不管他之前是什,到我跟前,就是头野兽,也能驯——但这几个,你看他们的眼睛就知道,他们是能思考、有想法的,他自卫逃避也好、饥饿求食也罢,都是为了保存实力、伺机反扑。这还怎么驯?” 顿了顿,又补充:“而且还跟人长得一样,心这一关就很难过。” 邢深微笑:“恐怖谷效应吧。” 余蓉可听不懂是恐怖谷还是寂静岭,她岔开话题:“换人的事怎么说?” 邢深没吭声。 “换人”是个非常纠结的命题。 他并不愿意换:林伶怎么换?这不是把她又推进火坑吗?还有陈福那几个,换回去了不就放虎归山了吗? 手头这多人质中,他唯一心甘情愿换的,也就是蚂蚱了,毕竟它不是人,换了也就换了。 分卷阅读240 可抵死不换的话,事态不又僵住了吗,蒋百川那些人要怎么来呢? 只能以“换”为机会,努力达成“既能把自己的人营救来,又不用纵放地枭”的目标吧。 他说:“还在谈,推进很慢。双方都有换人的意愿,但怎么换、在哪换,达不一致。” 都怕对方包藏祸心,以“换人”为名设局。 余蓉正要说什,不远处的厂房里,忽然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什情况?余蓉攥灭了烟,也顾不上等邢深,大踏步向着那头走去。 *** 这头原本是小加工间,人员入住之后,改成了女宿舍、厨房以及饭堂,余蓉也住这儿,其它人都是男人,住另一侧的大车间。 事情发生在厨房,余蓉到的时候,一切已经平息:林伶坐倒在门口,手握着个带柄的雪平锅,抖得跟寒风里的破叶子似的,大头站在当地,神『色』有点尴尬,最头是雀茶,领口跟头发都有点『乱』,脸『色』很难看。 余蓉约略明白了点什,她把手伸给林伶:“怎么了啊?” 林伶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抓住余蓉的手站起来。 邢深也过来了,有几个在大车间打牌的男人听到声响出门瞧热闹,不过没进屋,只在门口张望。 大头打哈哈:“没什,蓉姐,我和雀茶有点……没控制住,这小丫头没见识,还以为我想干嘛,抄起锅就打人,我随手推了她一下,她自己摔倒了……” 话还没说完,雀茶怒骂:“你特么放屁!下流种!” 一时憋不出更具杀伤力的话了,冲过来向着大头的脸连唾了好几口。 大头抹了把脸上的唾沫,看围观的人多,不好发作,怪笑了一声:“雀茶,你这样不仗义了啊,你刚把我拉进屋的时候,可不是这说的。” 雀茶气得浑身哆嗦。 邢深皱了皱眉头:“大头,雀茶是蒋叔的女伴,你这样,合适吗?” 大头嘿嘿一笑:“我拒绝了啊,是她拉拉扯扯不放,说什憋得慌,让我安慰她。” 声音挺高的,外头的人都听见了,有两三个人发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声。 雀茶气得恶向胆边生,一眼瞥见砧板上的菜刀,『操』起来就向着大头砍。 余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雀茶握刀的手。 大头冷笑:“谁不知道你是怎么傍上蒋叔的?蒋叔出事这久,没见你掉一滴眼泪,天花蝴蝶一样往深哥身边凑,深哥不你,你就来勾我。被人撞见了,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全推我身上是吗?” 邢深沉下脸:“什骄傲的事吗?你少说两句!” 大头说:“我这……我不能让人冤枉我啊,得,算我倒霉,以后我躲着这头,省得被人讹上。” 说着了衣服,冷哼着朝外走。 邢深犹豫,严格说起来,大头不归他管,他也管不了任何人——大家都是同伴,给你面子时听你指挥,撕破了脸,说杠就杠。 雀茶原本是指着邢深能帮自己说话的,眼见他迟疑,心下不觉一凉。 余蓉说了句:“慢着。” 她看向大头,手却指着林伶:“谁也讹不了你,这不现放着一个证人吗?” 又吩咐林伶:“你说,当时什情况。” 林伶没敢吭声。 她在这儿本就是个外人,住得相当不适应,看绝大多数人都怕,怕大头凶神恶煞,也怕余蓉光脑袋上纹的那条蜥蜴,刚刚挥锅打人纯属一时义愤情急,现在让她这个外人出面,来理这一桩内部纠纷,这不是坑她吗? 余蓉最烦窝囊的人,眼睛一瞪:“说啊!” 大头皮笑肉不笑:“小丫头,你可别冤枉人哪。” 林伶骑虎难下,心一横豁出去了:“我刚上洗手间回来,听到厨房有动静,过来看到她又踢又挣的,嘴还被捂住了,我怕会出事,才……才拿锅打人的。” 余蓉嗯了一声,乜了眼大头:“这怎么说?” 林伶毕竟是客人,大头不好吼她造谣生事,于是干笑两声:“什怎么说?” 邢深脸『色』很难看:“大头,给雀茶道个歉。” 大头奇:“我又没干什,什歉哪?” 余蓉点头:“是啊,什歉哪。” 话未说完,手臂一伸,揪住大头的脑袋,向着边上灶台处的汤锅撞了过去。 汤锅,还有晚饭时剩下的小半锅西红柿青菜蛋花汤,大头一头撞进锅,眼前钝钝得发黑,又连人带锅滚落地上,挣扎着爬起时,一头的蛋花青菜西红柿。 他气急败坏:“姓余的,你特么……” 余蓉块头不输于他,个子也比他,站在他跟前,气势居然压了他一头:“不服就去驯房找我,什畜生,我都能驯。” *** 厨房里的这一页终于掀过去了,大头走了,余蓉走了,雀茶跌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好久没言语。 僵立着的林伶反应过来,几步追出屋,赶上邢深:“邢,邢先生。” 这的所有人中,她觉得邢深最好说话:他安排她脱险,『性』子也温柔谦和。 邢深停下脚步,转身朝向她:“什事啊?” 林伶舌头打磕绊:“我能不能… 分卷阅读241 …不住这啊?” 邢深心叹气:林伶是客人,是炎拓郑重托付过的,没能给客人一个舒适的居住环境,还让人搅进这种荒唐事,确实糟心。 他说:“本身这个小服装厂的租期也快到了,我们也在考虑换其他像样的地方。” 林伶嗫嚅:“不,不是……我想自己出去住。我跟这多生人住,不习惯,也不自在。” 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她更加不愿意在这种地方待了。 邢深约略猜到了:“你是不是怕大头报复?不会的,他没那个胆子。再说了,我们也不放心你单独出去住。” 林伶解释:“不是单独住,炎拓之前,跟我提过有个可靠的朋友,我想跟他联系、去他那住。你们只要把我安全地送到那就行,你放心,我去了之后,绝对不出门,在家的时候,窗帘也一定拉得死死的,直到风头过去。” *** 炎拓也说不清自己是冻醒还是饿醒的。 都可能吧。 洞太冷了,他终于明白为什给他提供了一条被子,然而这被子远远不够——他起初只是手脚发痒,忍不住去抓挠,后来肿如馒头,再然后就开始生冻疮了,一个一个,渗血蜕皮,自己看了都觉得恶心。 饿是肯定的,这是他第三次断粮,为没有时间概念,他无法控制饮食,每次都觉得是忍到了极限才吃东西的,吃完之后才知道,忍得还不够,下一轮投喂还遥遥无期。 太饿了,肚子像揣进了一个黑洞,空得太厉害,能吞噬一切。 他裹紧被子,身子尽量蜷缩再蜷缩,怀是那个小手电,天冷,手电也不经冻,得经常捂着,而且,手电的光已经不太亮了。 难怪林喜柔不杀他,死未免太痛快了,活罪才难熬,清醒地熬更难。 炎拓的眼眶忽然发烫,他的头发长了,胡子也长了,起初,他还敢奢侈地用一点水漱口,后来,喝都嫌不够,就放弃了。 他已经不记得刷牙是什感觉,洞壁有时发『潮』,他用牙连扯带撕,从衬衫上撕下两块,拭着那点『潮』气擦脸、擦身体,日子一久,两块布都脏得像抹布。 那个装被子的大塑胶袋,被他想办法撕开,用撕条的塑料袋搓绳、绑吊在洞壁角落的凸尖上,为自己隔出一个厕所。 他怕自己在这儿活久了就不像人了,所以努力保持一些文明世界的习惯以时刻提醒自己,但他又害怕久而久之,自己会倦怠,活成一个久不见天日的畜生。 有时,为了对抗这洞『穴』里的黑暗和阴冷,他会努力想一些美好的事情、甚至给自己造梦以对抗,但很快梦就会醒,为冷,为饿,为身体某个部位正流血化脓。 这个世上还有人在找他吗?即便找,还能找得到他吗? 有些人,就是一辈子都找不着的吧,比如许安妮的父亲,许安妮当年,也许为了失踪的父亲也曾哭到死去活来,后来,失望多了,也就渐渐放下了。 他从衣兜掏出那颗小星星。 特别痛苦的时候,他就抛小星星玩。 聂九罗说,星星落下了,就是一天落下了。 他不是,小星星落下时,会划下一很微弱的亮迹,他权当这是流星,可以抛来许愿。 一次。 给他来个热水澡吧,要很烫很热、水量很大的那种。 两次。 来碗面,馒头和水都没味道,他想念酸甜苦辣咸,连葱花都那么香。 三次…… 星星落下的瞬间,他忽然看到,前方悬着一对幽碧『色』的亮点。 什玩意儿? 炎拓吓得全身『毛』发倒竖,这一刹那,什饿、痛、冷都忘了,只死死地盯住那对亮。 那对亮在移动,那不是亮,那是一双眼睛。 炎拓屏住呼吸,悄悄伸手入怀,『摸』出那把小手电,朝向那双眼睛,默念“一、二、三”之后,猛然揿下。 灯光亮处,他一下子怔住了。 那是一只半趴着的怪物? 皮呈铁黑『色』,周身有一块块皮藓样的鳞,头很尖,脖子上像安了个巨大的橄榄核,两只细长斜吊的眼睛泛着诡异的荧绿,抠扒在地上的趾爪磨得又亮又尖。 乍见到光,它“唧”地一声,后退了一两步,旋即就笑了——炎拓以为那是笑,可能并不是吧——『露』出一口细尖的白牙。 再然后,它向着铁栅栏猛冲过来,吃了一撞之后,戾气大发,趾爪向着栅栏疯狂『乱』抓,发出哧啦哧啦的划声,铁锈铁屑在光『乱』飞『乱』扬,又抓住栅栏,一通『乱』撼。 炎拓头一次希望,这铁栅栏能坚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