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家教 (也是克味小文学)》 1 【这个故事的世界观里没有新冠疫情,算是一个平行世界,毕竟让外神出入各种地方还要扫健康码也是很尴尬的。另外在这个平行世界里主角过得相对比较苦逼,因为不苦逼的主角才不会一而再再而叁地妥协】 Chap.1 这是帝都炎热的7月初。 当我接到我表姐的电话时,我下班刚到家,的内心是有些焦虑的。 因为我不知道她这次打电话是要我干什么。对于我表姐和表姐夫这一对享受了房地产红利,在郊区已经买了一套复式的70后夫妻来说,像我这种一穷二白的小北漂他们是不太能入眼的。所以在我来北京的这么多年里,他们第一次联系我,是邀请我去他们家吃一次饭,顺便参观一下他们的新居,并收下我祝贺他们乔迁之喜的红包。第二次联系我,是通知我外甥的出生,毕竟快四十的人好不容易留下一棵独苗,怎么也是一件人生大事。于是我甚至没有被邀请去看看我外甥,就再次奉上了祝贺他们喜得贵子的红包。 而这次,是他们第叁次主动联系我。我算了算,我外甥这会儿都上小学了。 所以他们究竟这次又是要找我干什么? 在我犹豫不决的这段时间里,电话并没有被挂断,铃声孜孜不倦,大有我不接电话就变身呼死你软件的气势。 所以我还是接了。 “娜娜,我跟你商量个事啊。” 当我表姐想表达她在和别人商量个事的意思时,她的语气从来都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我跟你姐夫,这个月准备回洛阳看看轩轩他奶奶,他奶奶身体不太好。” “啊。” 我能想象她在电话那头对我的回应很不满意,翻了个大白眼。 “轩轩他们学校刚放暑假,我们觉得带个小孩跑那么远也不方便,我们商量了一下,要不你过来住一段时间吧,别的事都不要你管,家里有阿姨做饭和打扫卫生,平时你该上班就上你的班,下班回来看看他吃饭上补习班就行。” “这……姐,我没什么带孩子的经验,要不……” “害,都这么大的孩子了,需要你带什么呀?”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轩轩可聪明了,我们都不怎么操心。再说了,你过来住一个月,房子那么宽,总比你大热天挤那个合租房强。” 啊,合租房。对,我还记得当时我表姐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打听我在北京工作后的居住条件,当我告诉她我在上地叁人合租,室友一男一女,一个没有独卫的单间租金3800的时候,她说哟,现在北京租房都这么贵啦。你一个月工资交了房租还剩多少啊。幸灾乐祸中还带着一丝嗤之以鼻。 “……” 她可能意识到了自己有些过于咄咄逼人,放缓了语气。 “再说轩轩都可想你了,老是缠着问我,小姨什么时候来玩。” 拉倒吧。我自从外甥出生就没见过他,现在你跟我说他可想我了? “我跟你爸之前也说了这事,他也同意。” 她话音刚落,我的微信就出现一条新消息提示,我爸的。 【娜娜,你姐和姐夫刚跟我说……】 所以这的确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好吧,我看看我们公司最近工作安排,我不太确定,可能要加班……” “行,你看好了什么时候能过来尽快告诉我一声啊,我们估计这周末就走了。” 她挂断电话。 我在心里暗骂自己真的是怂,怂到没救的那种。接她电话甚至手心都在冒汗。我走进洗手间想洗个手,却闻到一股异味。低头一看,马桶沿上一圈黄色的你懂是什么的污迹。 所以我的男室友从来就不能上厕所对准一点是么。也从来不知道打扫卫生间? 他在互联网公司上班,996甚至007都是常态,昼伏夜出,基本上逮不到他当面撕逼,在群里说他他也只会装作没看见。 行吧,那就算了。 我洗了手,顺便卸了个妆,打开冰箱准备拿泡面来煮,然后看见厨房一片狼藉,水池里堆着小山高的没洗的碗筷,灶台上也是被菜汤油渍糊了个严严实实。 而我的那口小锅,大概是又被那个姑娘用了。 锅底都烧黑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可能去我表姐家待一个月也是不错的选择。 于是我给她发了个微信,告诉她我周末过去。 她自然是喜大普奔地回答,好啊好啊,轩轩说,就知道小姨最好了。 我表姐要求我在他们走之前一天去他们家,给我交接交接一些家里的事。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倒了叁趟地铁之后又坐了七八站区间公交车才到。 他们家的小区是挺漂亮,但感觉是那个郊区方圆几公里以内唯一比较漂亮和现代化的地方。小区外没多远就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周围更别提什么商圈,只有几家零星开在平房里的小卖部和菜店。不过我表姐他们不用担心购物问题,她家有车。 她家是一梯两户,我上楼的时候还撞见了对门的邻居,是小两口和一对帮着带娃的老夫妻,推着婴儿车正出门。 我表姐和姐夫难得心情很好地接待了我,姐夫还给我泡了杯普洱。我外甥比照片看上去更胖,从房间门里探出头看着我,目光满是抗拒。 我表姐招呼他:“叫小姨呀。” 他不情不愿地从鼻子哼出一声:“小姨好。” 表姐把我在他们家需要做的事列了个清单打出来贴在门上,逐条跟我对照。目前看来,好像需要我做的事的确不多。毕竟我白天要上班。所以白天,他们的保姆会过来做家务,给我外甥做饭,而我要做的就是在办公室看一下家里的监控。晚上回家以后我得管我外甥的晚饭,在家吃或者带他出去吃都可以。然后陪他上一对一的补习班,上完课督促他写作业睡觉。 我表姐跟我絮叨着:“哎,轩轩平时考试,别的什么都好,就是这个英语不好,学不进去。给他找了好几个老师都没用,这不前两天才跟机构联系换了一个,说是X外的研究生,这个周末是第一次课,你不是语言专业的吗?也帮我们看看这个老师行不行。” 我点点头,把她的指示铭记于心,虽然我并不觉得我能看出老师行还是不行,因为我的英语也都已经基本还给老师们了。 周日,在我表姐恋恋不舍的眼泪和对我外甥一遍遍的叮嘱中,我们送走了这两口子。说实话,我姐夫看上去并没有那么不舍,甚至好像还松了口气可以和自己的娃分开一段时间。 他们拖着大包小包上车,去了机场。然后家里就剩我、保姆王姐和我外甥,大眼瞪小眼。 我外甥没有理我,抱着pad钻进房间。 我也并不想理他,所以我也就回了我的房间。 我表姐给我安排的房间不算差,是二楼的客房。主卧和儿童房在一楼,所以基本上,二楼也就没什么人打扰,我可以随便用二楼的卫生间和浴室,还是挺爽的。于是我开开心心地收拾了东西,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吹空调玩手机,玩着玩着我就睡着了。 我是被一个电话吵醒的,是个未知来电。接起来,一个温柔的女声: “您好,请问是轩轩家长吗?我是X英教育的助理老师。” “啊……对,我是他小姨。” “好的,是这样,轩轩妈妈给我们留了您的联系方式,我想跟您这边确认一下,轩轩预约了我们这边的一对一小学英语辅导精品课程,然后从今天开始是我们机构的吴老师为他进行辅导,每天晚上7点一次课,每次1个半小时。” “啊,好的好的。” “好,那我跟您确认一下您的地址是:X台区X东路X雨城5号楼7单元201室,对吗?” “对。” “好的,那么我们吴老师今天会按时上门辅导,祝您生活愉快,再见。” 我看了下时间,快6点了。王姐6点下班,她的合同是家务+午饭,所以我得给我外甥先弄点吃的之后好让他准备上课。 并不想做饭,就叫了肯德基全家桶。 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由于我姐家的地址太偏僻,最近的肯德基送餐都得将近一个小时。在等待送餐的时候我外甥大呼小叫了很多次他“已经要饿死了”,但是我也饿呀。而且我搜遍整个家里都没有一点零食,据我外甥说,是因为我姐和姐夫不让他吃零食。 所以不让他吃零食他为什么还那么胖,我也是不懂。 门铃终于响了。拯救世界的肯德基。 然而当我打开门时,外面站着的并不是肯德基外卖小哥,而是个extremely英俊的年轻人。 当然了,我立马反应过来他就是给我外甥补习的吴老师,因为他手上拎着电脑包,里面除了电脑还有一摞教辅材料。不过extremely英俊这个形容词,的确就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打了发蜡的油头,商务休闲的衬衣和长裤,马丁靴,眉眼很漂亮,鼻子很挺。我觉得这个打扮去搞金融也不过分。当英语家教可能有点浪费。 当然我还是伸出手,非常礼貌非常周到地招呼:“吴老师您好您好您好,来来来里面坐。”然后也像所有的家长一样,招呼我外甥:“快叫吴老师!” 我外甥见到不是肯德基,大失所望。继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吴老日袄。” 他微笑,声音很轻柔:“你好。因为是英语课,可以叫我——Andy。” 最后那半句,我觉得他是冲着我说的。 也可能不是,但我倾向于相信是。 然后他转向我外甥:“那,我们开始吧?” 我外甥怨恨地看向我:“我要饿死了!” 此时我不知为何,感到一种终于制住了你个小兔崽子的扬眉吐气。我于是做出一副很权威的样子:“轩轩,你先跟Andy老师去上课,外卖到了课间出来吃。” 然后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我外甥的房间。我还贴心地帮他们把门关好。 关好门我就开始跟我闺蜜发微信。同是白羊座,我闺蜜癫狂的程度不亚于我。只是遭受了很多社会的毒打之后,我们终于也学会了在外低调,只有在都是自己人的时候才开始癫狂。 我:我艹我跟你讲 我:我外甥的英语家教今天来了 我:真JB帅 闺蜜:哈哈哈哈哈有多帅 我:帅得一批的那种帅 我:extremely英俊 闺蜜:无图言屌? 我:第一次见面不熟啊我也不敢偷拍 我:改天熟了给你拍 闺蜜:哈哈哈哈哈好让我见识见识有多帅 我:希望不是gay哈哈哈哈 闺蜜:哈哈哈哈难说 闺蜜:毕竟学语言的男生gay比例太大了 过了会儿,有人敲门“您好您的外卖到了。” 香气四溢的炸鸡汉堡薯条摆在桌上,令人食指大动。我外甥的课每隔45分钟也有课间,当然我不会等他,我肯定是自己先吃。 然而这小子也在房间里闻到了香味,推开门就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吼“啊啊啊啊终于可以吃饭了——” 没一会儿Andy也走出来,看着我外甥狼吞虎咽的样子,问:“你们还没吃晚饭?” 我举着半个啃剩的鸡翅,我们吃着人家看着,颇令我感到有些愧疚。我问:“你吃吗?” 他摇头:“我吃过了。” 我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异样,顺着看过去,见他的眼神落在我的手机上。瞬间我想到刚才和闺蜜聊过的内容,他不会是看见了吧!我浑身一激灵,虽然我的本质是个喜欢口嗨的lsp,但第一次见到人家就被看见这种社死聊天记录,谁知道他会怎么想我? 还好,我的手机屏幕是锁屏状态。 可为什么他的表情让我觉得,他还是知道些什么呢? 算了,怎么可能。也许人家就是无意看了一眼而已,是我自己想太多。 但不知为什么,这种忐忑不安的感觉还是持续了一小会儿,而且他站在旁边,我莫名就有点紧张,没什么胃口了。我放下手里的鸡翅,喝了点可乐。我外甥倒是没察觉到气氛有点尴尬,有滋有味地啃完了一个大汉堡,还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Andy开口:“吃好饭了?我们继续吧。” “你……喝水吗?” 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笑笑:“好啊。谢谢。” 似乎他笑起来,周围的空气会显得轻松一些。他朝我外甥挥挥手,我外甥就乖乖地跟在他身后往房间走去。看不出来,小孩还挺吃他那一套。 我突然想起要给闺蜜拍一张照片证明一下他有多帅的,趁他们背对着我,我拿起手机,找了个非常不明显的角度,按下拍照键。 但是突然。 他回过头。 我发誓我手机是静音状态没有任何声音。 但是他就那么回头看着我,刚好把我抓了个正着。 我僵立在原地,还拿着手机,那样子要多傻x有多傻x。 他脸上浅浅的一层笑意,好像还略有点无奈。 他问: “不好意思,洗手间在哪?” 我惊魂未定,指了指另一头的走廊。 “谢谢,我用一下。”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没有再看我。 我不知道我是出现了错觉,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我感觉他回头的一刹那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有些奇异的光彩,不好描述具体是什么颜色,但就是挺特别的,和家里任何的灯光颜色都不一样。也可能是窗外的车灯光照进来了吧,我想。 那天之后一切正常。我外甥上完了课,Andy按时下班,并且客气地要求加上我的微信方便联系,朋友圈不出我所料是一条横线+“朋友仅展示最近叁天的朋友圈”。 我也没奢望他会对我开放他的朋友圈。 晚上,我那八卦的闺蜜微信我: 小帅哥英语老师的照片有了吗? 她不提,我差点忘了我还偷拍了Andy。我点开相册,最后一张照片就是我偷拍的那张。 但是画面太糊了。只能看见一个灰黑色的虚影。应该是因为我拍照时刚好被他突然回头吓了一跳,手抖得太厉害。 我也只好把这张照片发给她:不小心拍花了。你能看出来一点帅哥的意思么。 她回复:你这技术也太阴间了,完全看不出来。 2 可能是天气太热了,也可能是我不太习惯我表姐家的环境,我觉得最近我睡眠质量不如以前好,甚至不如在我之前的小出租屋里听着室友们聊天吃东西放歌带人回家不可描述的声音睡得香。 我外甥倒是这几天乖了些,当然,也不是说他有多么喜欢我,只是感觉,好像不再是以前一副浑身跟长了刺似的,哪哪都不得劲的样子,废话也少了。晚上该吃饭就吃饭,吃好饭就和Andy一起上课,睡前检查他作业,也都写了。(当然我就只看他写没写,我才没工夫管他写的对不对) 我姐有天发来微信:那天我跟轩轩视频,我觉得他好像最近对英语上点心了?这个老师还行吧。 我回复:嗯,我觉得也挺好的,比较认真负责。 你帮我问问他,轩轩有哪里还需要抓一抓,需不需要买什么别的教辅材料。 我找到Andy的微信,但我真的不想管这些啊。我外甥的学习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她不去加微信自己问呢? 但是我面对她,还是选择了做个隐忍的包子。 另外,我得承认,我是有那么一点想去联系Andy的。虽然那天被他发现我在偷拍之后,我其实在有意地回避和他有更多的接触,因为尴尬。但我其实有点希望可以联系他,和他聊几句天什么的。 所以我在微信对话框里编辑了几遍,选择了看上去最正常的一版措辞: 我:吴老师您好,我是x轩的小姨。 出乎我意料地,他居然秒回。 一个微笑表情,Morning. 不好意思打扰您,我想跟您了解一下x轩最近的学习情况。 Ahh。好的,我还说怎么最近你也没太过问。他现在还不错,如果是我布置的作业他都认真完成,那应该问题不大。 那行,谢谢您。他妈妈让我问您一下他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督促他抓紧一下,或者有什么材料需要买? 过了片刻,他回复:要是需要详细聊学生的问题,不如今天我早点过去找你抽点时间说?现在我在上课,可能不能及时回微信。 好的。 那行,晚些见。 我放下手机,看了几封邮件,打开家里的监控APP。 其实我一直是比较反感这种在手机上远程监视小孩的行为,就很weird,试想一下如果我是小孩,我在家里干点什么事情还得时时注意我家长可能在通过摄像头看我?想想就令人毛骨悚然。所以我一开始也是觉得,我最好还是别看我外甥都在家干什么。 但这会我又想,要不还是看一下吧。毕竟是我表姐的小孩,万一在家出点什么意外,这责任算谁的? 我就打开了APP。监控里,王姐正在擦桌子,我外甥趴在沙发上好像在玩pad。 玩就玩吧,只要他老实在家呆着,别搞什么幺蛾子就行。不过王姐在我姐家干了好多年了,人品不错,大家都挺放心的。 又过了会儿,王姐打开冰箱,拿了些食材,然后进厨房做饭。我外甥扔下pad,往二楼跑去。 我没有偷窥癖,所以也不会一直盯着监控看,就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下班时收到Andy的消息:你大概几点回家?我们在X 百货的星巴克见吧。 X百货是离我姐家最近的商场。 我有点意外,他竟然会约我在别的地方见面:啊?我以为你会直接去我家找我。 聊小孩学习问题最好不要当着他面吧,会比较有压力。 也是。 而且说实话我还挺想和他单独相处一下的。 于是下班我坐地铁到X百货,走进星巴克时一眼就看见他。他穿着干净的灰色衬衣,对着电脑聚精会神地打字。 我说Hi。 他抬起头:嗨。 你喝什么?我去买吧。我请你。 他点头:谢谢,那,馥芮白吧。中杯。 我给他买了咖啡,自己买了一杯绿茶,然后坐下来。绿茶很烫,烫到我们聊天的时候我基本上没喝几口。 全程差不多都是他在说,我在听。他逐一说了一下我外甥听力词汇语法都有什么问题,我就嗯嗯哦哦点头附和,然后用自己的语言整理成不超过100字的微信发给我表姐。 “总的来说,他现在也还行,上一次小测他卷面成绩不错。”他把我外甥的一张卷子给我看,上面红笔打了个80分。我看过他以前的卷子,小学英语,50,一半题都没写。所以这个80对于我外甥来说,算是很大的进步。 我把卷子拍了照,也发给我表姐。她回:不错啊,辛苦你啦!也辛苦老师继续督促。 “那,我们回去上课吧。”我看已经快7点了,对他说。 “好。” 他说,“我车停在负一层。”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地下车库。期间我其实考虑过再偷偷拍张照片给我闺蜜,但想了想还是算了。我不想再次社死,尤其不想在extremely英俊的青年男教师面前社死。 他的车是一辆灰色的大众SUV,我上车时,手上还端着那大半杯绿茶。 他说:“你要不把杯子给我吧,我帮你放中间。” 我说好。 他接过来:“你这个是茶么?什么茶?” “我也不记得了,貌似……碧螺春?” 他端起我的杯子很自然地抿了一口。 OMG。 这个动作就很特么暧昧了。 接着,他看着我,但是什么都没说。 我觉得心跳在加速,虽然车里开了空调,但是我感觉周围温度升高了。我也凝视着他。他抬起手,勾过我的下巴,然后我们亲得欲壑难填,在车里X了个爽…… 当然啦,这怎么可能呢。以上的情节并没有发生。事实上是,他抿了一口我的茶以后,在我万分shock的目光下,把茶杯自然地放好,发动车子,也没什么别的话。我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算不算是在撩,但是总之,我一路都觉得非常shock,shock到无话可说,直到我听见没系安全带的报警声。 我首先是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安全带,好好地系着。 再看看他,他也系着。 他察觉到我的疑惑,淡淡地说:“可能是接触不良吧,回头我去看看。” 我突然想到一个灵异段子,为了活跃气氛,我就讲了出来。 “因为鬼魂没有重量,所以咱俩都系着安全带还报警,那一定是闹鬼了。” 他听了以后,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 “有道理,那咱俩谁是鬼呢?” 这应该是一句开玩笑的话吧?但是在他说完以后,我瞬间感觉车里的气温降了好几度。 不是感觉,应该是真的降了好几度。因为前挡风玻璃上甚至凝结起了白色的雾气。 他按了除雾键,随着呼呼的风声,雾气渐渐褪了下去。 “我这个空调系统不太好,刚才那样真的很像有灵体。” “……说得好像你真见过灵体似的。” “你信吗?”他突然问。 “我应该是不信吧……” “我有很多朋友都见过。”他说 “我去,真的假的?” “真的。”他郑重其事地点头。 接着他停下车,我们到了。我打开门,把给我外甥打包的叁明治放在桌上。 客厅不见他的踪影,我推开他的房间门,也没人。 我喊:“轩轩?” 然后我听见我外甥的脚步声,从楼上传下来。他慢吞吞地拖着脚步走下楼梯。 “你要不先吃饭?”我问他。 他说:“我不饿。老师好。” Andy点点头:“那先上课吧。” 他们进屋关上门,我就回二楼自己的房间了。二楼没开灯,有些昏暗。我隐约看见墙上有些什么东西,像是涂鸦。 不用说,这就是我外甥上二楼干的好事。在墙上乱画。 我打开灯。 然而在看到二楼墙上的东西时,我还是感觉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我看见过电梯间有小孩歪歪扭扭的手笔,画五角星,火柴人,写一些这个年纪的小孩过早掌握的脏话比如傻X,X尼玛之类的,但是我外甥画的东西超出了我的心理预期,我觉得这不是一个正常小孩能画出来的东西。 满墙都用红色的蜡笔画着大大小小的人物,或者也不好说究竟是不是人。我外甥画的这玩意有一张人脸,人脸下面又画着歪歪扭扭的章鱼一样的触手,但最诡异的是,人脸上的五官旋转了90度,这就让他的画看上去格外令人不适。 满墙都是这玩意,差点没把我送走。 我可能在二楼盯着这一墙的作品呆立了很久,以至于有只手拍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是Andy。他看上去似乎也被我吓得不轻。 “你干嘛啊!吓死我了!”我惊魂未定。 “轩轩刚才叫你,你可能没听见,我就上二楼来找你……”说着,他看到了满墙的小人,“哇,天哪。这是他画的吗。” “是啊……” 他似乎没觉得这些东西有多诡异,只是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那——你打算怎么办?要重新刷墙么?” 他这么一问,我也才开始考虑怎么办的问题。王姐来也不可能洗掉,估计也只能联系个师傅过来刷墙。 刷就刷吧,我得在这住那么长时间,不管也不像话啊。我决定明天就上58同城找一个,到时候费用等表姐回来找她报销。 “是的吧。只有明天联系师傅过来刷墙。” “嗯,明天周末,来人也能看着。”他点头。 “对了,轩轩刚才叫我干什么来着?” “他好像说要喝可乐,让你下单买。” 虽然这不是我家,但是我也切实体会到了家里有个熊孩子的心情。我下楼,指着楼上,冲我外甥斥责:“你把楼上画成那样还想喝可乐?门都没有。” 我外甥涨红了脸:“我没有。” “不是你画的,还能是我画的?” 他仍然一口咬定:“我没有。” Andy在旁边看着,我也是无奈,但还想挽回一点面子:“行吧行吧,反正我得告诉你妈。” 突然我外甥抬起头盯着我,不再是那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在不太明亮的灯光中,像是什么食肉动物虎视眈眈地盯着快到手的猎物。他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 “不、是、我、画、的。” 我被吓到了。这个熊孩子小胖墩此刻变得格外陌生。那是他吗?还是有什么东西披着他的皮透过他的身体在和我说话? 还是Andy打破了静默。 “X轩同学,四遍生词写好了吗?” 然后,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外甥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情,长叹一口气:“还要写……?” “只是留了四遍生词你都写不完吗?” Andy轻声问。我没听见过他用高分贝的声音说话。和很多老师声嘶力竭的上课方式相比,他上课的时候,我在房间外面基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我外甥居然就很听话地回房间了,一句嘴都没顶。 我满脸通红,不仅是因为被我外甥怼得很尴尬,还因为他旁观了全程。就像所有丢了面子想要找补回来的大人一样,我摇着头,嘴里念叨着“这孩子……” 他笑了笑:“小孩嘛,不用和他们计较。我先过去上课。” 但是我仍然觉得不安。我不是觉得生气,而是从内心涌起一股惊恐,还有担心。我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但究竟是怎么个不对劲我也说不出来。 Andy推开房间门。突然我听到他的声音,很轻柔地: “你不是不想管他吗?担心他干什么?” 我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一定很大,因为我也看见他一脸讶异。 “你怎么了?” “我……我好像刚才听见你在说话……” “没有啊?”他也是满脸的莫名其妙,“你听错了吧。” 好吧,对于我来说,今天从来都没有最丢人,只有更丢人。 外甥的房间门被关上了,不一会我听见里面小声的诵读,大概是英语课文之类的。 刚才折腾那么久,我也觉得有些渴。看见桌上还放着我带回来的那杯绿茶,就拿起来几口灌下去,但是随即我就冲到厨房水池吐了出来。 茶水有一股很怪异的铁锈味,又腥又咸。 我打开纸杯的盖子,看见原本的那杯绿茶泛着淡淡的红色。 那个颜色很怪异,很鲜亮,在厨房的灯光下甚至还折射出奇特的光泽,总之不是日常生活中常见的颜色,我找不出什么形容词来形容那种红。茶包在淡红色的水中浮浮沉沉,里面的茶叶被泡开,一丝一丝艳冶诡异的颜色从其中飘散开来,像很多只小手在茶水里试探着触摸着扩散着。 我把杯里的茶都倒了。把茶杯扔进垃圾桶。 嘴里仍然泛着那股铁锈的味道,甚至刷很多遍牙都难以去除。 3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实。朦胧中,总好像感觉有人在我的耳边重复说着什么。那个声音很熟悉,在梦中我却难以辨认。 我先是听见我定的手机闹钟响了,没错,就是iphone令人心梗的默认闹钟。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5点半,我一般工作日起床是6点半,所以应该还能再睡会儿。我放下手机,又睡着了。 窗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大概是下雨了吧。很烦,今天又要带伞,雨天通勤很不方便。 但下雨天难道不应该是天色比较阴暗吗?为什么我感觉房间这么亮,就感觉有阳光直射进来一样,很刺眼。 好像没一会儿手机闹钟又响了。我迷迷糊糊抓起来一看, 卧槽?9点了? 我几乎是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随手捞起一件衣服就往身上套。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件衬衣就像是在跟我打架一样,无论怎么穿都穿不进去。我急得一身汗,一用力,听见滋啦一声,袖子被我扯坏了。 然后我意识到,我还在做梦。 这个时候我再次听见了响亮的令人心梗的闹钟。 手机屏幕显示6点半。 房间里仍然明亮,我不记得我昨晚睡觉是不是没关灯。但我往窗外看去,窗外一片漆黑,看不见路灯光也看不见对面楼房的灯光。 有人推门进来。 是Andy?后面跟着我外甥。我外甥一只手还在揉眼睛。 他走到我的床边,说: “我们都快上课了,你还不起床。” 然后我问: “下雨了吗?” 他看向窗外:“没有啊,这不是天气很好嘛。” 窗外仍然是一片漆黑。 这时我外甥突然伸出一只手推我的肩膀:“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 起床了这叁个字从他嘴里机械地蹦出来,呆滞,不含任何感情,比闹钟还要令人心梗,伴随着他不断推我的动作,还有另一只不断揉着眼睛的手。我想躲开,但是动弹不得。我用尽全身力气终于说出:“别推了!” 然后我外甥放下了揉着眼睛的手。 我看见他的脸, 那是一张和他画的小人如出一辙的脸。五官旋转了90度,垂直长在他脸上的眼睛,黑白分明,纹丝不动地直视着我。 我像溺水一样,大口抽着气呼吸着睁开眼。 窗外终于恢复了白天正常的景象。能听见邻居遛狗的声音,在楼下交谈的声音,小孩子们打闹的声音。 而我仍不敢确定,我是否真的醒过来了。 手机的时间是上午9点半,星期六。 啊,对啊。今天是周末,不上班。我慢慢回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我外甥涂了一墙的诡异小人,然后我预约了今天10点的58同城家修服务…… 可能是他那一墙的小人精神污染太严重了,导致我都神经衰弱了。 我起床换衣服,把床单和被罩也换下来。我的睡衣、床单和被罩全被冷汗打湿了。走到洗手间的时候我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很重的黑眼圈,脸上还长了好几颗痘痘。 手机传来一条消息提示。 是Andy的微信。 莫名其妙的一句英文。 “\'My nerves are bad tonight. Yes, bad. Stay with me. \'Speak to me. Why do you never speak? Speak. \'What are you thinking of? What thinking? What? \'I never know what you are thinking. Think.\'” 我回:这是啥? 他秒回:啊,sorry,在写essay,是发给别人的,不小心发错。 啊你这么上进的吗?看上去好高端。 他发了个“嘿哈”的表情。高端吗?其实并不。 这个是什么,诗吗? 嗯,T.S.Eliot的《荒原》,很晦涩。 我顺手查了下,这是《荒原》第二节里的一小段。我对这些严肃文学向来没什么兴趣,但莫名觉得好像有点熟,在哪里看见过。 突然我回想起那个在我睡觉时萦绕在我耳边的声音。 难道它循环往复的,就是这一句? 我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不可能吧。而且我要怎么求证,我直接去问Andy?“你刚发给我的那句话我昨晚梦见过”?他多半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甚至会觉得我在没事找事地撩他,但是手段极其拙劣。被别人当神经病和当脑残都不太好,尤其是他在昨天可能已经觉得我多少是有点什么大病的情况下。 我定定神,王姐在楼下喊我:娜娜,你起床了吗?早饭还要不要给你留? 我应了一声,抱着脏衣服和床品,把它们扔进洗衣机,然后下楼。我外甥仍然趴在沙发上玩着pad,甚至都没看我一眼。王姐在厨房洗碗,哗哗的流水声和她干活的声音让我觉得安心了些。 桌上放着几根油条,半碗粥,还有一个茶叶蛋和一碗小咸菜。我端起粥喝了一小口,撕了半根油条慢慢吃着,而且,因为我脑海里昨晚那杯诡异的茶挥之不去,在吃早饭的时候我特意放慢了速度,好在它们都没什么奇怪的味道。 我想问我外甥昨晚那杯茶是不是他小子搞的鬼,但我都倒了,我也不想再和他发生什么冲突。 10点左右,58同城的家修师傅准时上门,拎着工具箱和涂料。我带他到二楼指给他我外甥画的那一满面墙,但是他好像反应也没我那么激烈,只是皱皱眉笑着说,你家小孩挺皮啊。 “这要多久能弄好?” “今天一天肯定能修复完,放心吧。”说着,他就戴上手套准备刷墙。 “行,那您有什么事就叫我,我们都在楼下。” “没什么事儿,你们该忙忙你们的。” 难得一个周六,我不想和我外甥就那么在家耗一天。反正王姐在家,我想出去溜达溜达,逛逛超市,或者找个咖啡厅坐坐。我跟她打了个招呼,拿上手机和钥匙就出门了。 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我才觉得活过来了些,原先那种头昏脑涨的感觉也减轻了不少。我坐了几站公交,去了上次和Andy见面的那个星巴克。我买了块蛋糕,点了杯喝的,坐下来想开一局王者。 很久没有玩游戏了,最近发生的这些事甚至让我觉得,我好像和我之前的生活脱了节。虽然我每天还是去上班,工作,和同事社交,和朋友聊天,但我却感到那个属于我的,正常的环境离我越来越远,我像是被一层透明的隔膜整个罩住,我能看见外界,却无法真正接触到它,而正常的世界,也逐渐忽略了我。 可是现在,我身处人声鼎沸的喧闹商场,周围不少年轻人面前一杯咖啡,要么在加班,要么在闲聊。 加上打开游戏时的那声TIMI, 这是属于我的正常世界。 Andy不会玩这种游戏吧。毕竟他要维持精英学霸老师人设,想想看他要是和学生一起登王者是个什么样。 真奇怪我突然会想到他,而且还笑出声。 我熟练地开了一局排位。不愧还是那个又菜又爱玩的我。 几局下来,虽然我心情不错,但实在太菜,加上很久没上游戏,更新的版本我完全不了解,各种连跪。期间我收到一条王姐的微信:你回来吃午饭吗? 那会儿我正在等复活,回复她:我等下就回去,你们可以先吃。 这局仍然是逆风局,对方都推到高地了。我从泉水一复活,就开始了一波守塔团战。我方队友大概是嫌我水平不高,在公屏打字喷我: 法师会不会? 打的什么**玩意 技能瞎放 我也很不服气,因为我明明不是打得最烂的那个,也开始了激情辱骂。 对就你厉害 你3/12/7好意思喷我? 小学鸡作业写完了吗 突然,我的手机不知道怎么了,像是电池下一秒就要炸了一样,变得滚烫。屏幕闪了几下,画面变得扭曲,就像被什么信号干扰了。一道道杂色的波纹在屏幕上滚动着,但我还能看见左下角队友打出的话,在屏幕上一秒一句刷得飞快: My nerves are bad tonight Yes bad Stay with me Speak to me Why do you never speak Speak What are you thinking of What thinking What 我吓坏了。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裂开来,无数细碎的白色纹路。 可能是我反应太大了,我周围好几个人回头看我。我战战兢兢地弯腰捡起手机,屏幕已经黑了下来,手机仍然很热。 我解锁屏幕,手还在抖。点开游戏,已经回到了正常的界面,云缨妹子一袭红衣飒爽英姿。活动界面的小红点儿还提醒着我还有些奖励没领。 可是我刚才那局的对局记录消失了。 哪里都找不到,就跟我没玩过那局一样。 不对,就跟我今天从来没玩过游戏一样,我看到最近一局的战绩是3月,也就是说我刚才玩的那几局都在系统找不到记录。 我差点想拉住旁边的人问他有没有看见我刚才在打游戏。 我怕疯的那个人是我。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回到家的,打开房门,我外甥仍然瘫在沙发上玩着pad,估计在看什么动画片吧,脸上挂着很有那么点智障的笑容。王姐在擦桌子,招呼我:“回来啦。饭在微波炉里,你热一下就行。” 我说,我不太饿。她也没再多过问。 我上楼的时候,看见墙壁已经洁白如新,我心想这师傅效率真快啊。低头看见他的涂料桶和工具还放在一边,地上还堆着他蓝色的工作服。但我在二楼转了一圈没看见他人。 我下楼:“王姐,师傅走了吗?” 王姐从厨房出来:“你说啥?” “那个我叫来粉刷的师傅,走了吗?” 她在围裙上擦擦手:“走了呀,老早就走了。” “啊?那……你给他付钱了没?” “我没有啊。你们在网上订这个不是应该在线付款?” 我看了下58同城也的确显示有一笔订单未支付,顺手就支付了。 “他走的时候是不是比较急啊,大概忘记带东西了吧?要不等下王姐你上楼帮忙收拾一下吧。” “行,我剁完这点排骨就过去,轩轩说明天要吃的。” 她回到厨房,抄起菜刀,我看见她的背影,感觉她很用力的样子,菜刀砍在排骨上,邦邦邦的声音,甚至感觉整个灶台都在震。 我外甥可能是觉得烦,调大了pad的音量。不知道是什么动画片,听着不是中文也不是英语,里面的人物说话唧唧咯咯的,加上夸张的音调,有点刺耳。 我也觉得楼下有些太吵,索性上楼。 刚走进房间,手机响了。 竟然是Andy的微信语音? 我接起来,对面是他略显得懒洋洋的声音:“嗨,你在干嘛呢。” 就,所有男性开始对话的第一句大多都是你在干嘛呢。就很直男。 “我刚回家。” “今天出去了?” “嗯。” 他顿了一下:“晚上要不要出来吃饭。” “啊?” “我在你们那附近看到一家川菜馆的燃面不错,要不要一起吃。反正我晚点去你们那上课也得吃个饭。” 我还在迟疑要回复什么,他发来一个定位。这家店就在X百货附近,但是我从来没看到过,也没听说过。 “6点你ok吗?”他问。 “嗯……好吧。” “那6点见。” 我看向衣柜,里面挂着零散的几件衣服。 “对了,” 他说,“不要穿JK,我不喜欢。” 作者的话 我真的很喜欢艾略特的荒原(当然我的意思不是我能看懂),因为荒原里其实很多句子都非常有克味,随便拎一句出来就可以掉san 啊哈哈哈哈所以荒原是块砖 哪里需要哪里搬 4 下午,我洗了澡。镜子里我的肤色仍然显得有些暗沉,气色不是太好。我涂了点乳液和隔离,想尽可能把皮肤弄得匀净白嫩一点。 我这是在干什么呢?其实我的脑海中隐约闪过这个念头。明明我的生活是一团糟,明明被这些怪异的事折磨到心力交瘁,但我竟然还在想着做点什么能让自己见到Andy的时候好看一些? 我大概真是病得不轻。 但我像是不受控制,注意力仍然集中在化妆品和衣服上。看见自己的黑眼圈被遮盖住了一些,肤色也勉强提亮了,我甚至扯出一个莫名的笑。 我的外甥仍然在看动画片,而且pad音量仍然是那么大,我在楼上都能隐约听见。卡通人物一阵阵尖锐疯狂的笑声超声波一样穿过楼板刺进我的耳膜。 王姐没有制止他。她肯定不会说什么的,保姆怎么会去说主人家的小孩? 事实上我早就知道,我表姐一家人都不太会管教他。毕竟这是一个在夫妻四十出头才要上的孩子,打了很多催卵针,失败好几次才成功的试管婴儿,这个过程无比艰辛,耗费了大量的人力财力,所以他们怎么可能不溺爱他,怎么可能不让他为所欲为。 但就是很奇妙地,他们还是很在乎他的学习,相信他很聪明,花大价钱给他找老师找补习班,如果真的那么溺爱,为什么干脆什么都不要管了?英语考50就50,之后上个职校随便找个工作不是也很好吗?反正他家也不缺钱。 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的内心也开始变得阴暗起来。我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子里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因为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自己对我外甥的恶意。之前我虽然不想管他,也不喜欢他,但我没有过这么明显的恶意。而刚才,我分明地感觉到,自己就是不希望他好。 我强迫自己的注意力回到那些化妆品上去。我吹干头发,画了眉,勾了眼线,在脸上扑一层散粉,然后涂上口红。但镜子里的我并没有变得更好看一些,反倒看上去更加奇怪了。明明化妆品都是提升气色的产品,但我看上去,却像是戴了一层面具,了无生气。 也许无论如何总比我蓬头垢面的样子强吧,我想。 一阵非常嘈杂的音乐声从门外传来,声音越来越大。听起来像是我外甥拿着pad上楼了。那是一段很简单的旋律,有点迪士尼动画里的配乐那意思,但音色很浑浊很扭曲,不断地重复着。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想用一个比较耐心和温和的态度说说我外甥。 门外并没有人。 整个二楼,没有人。 但他的pad放在二楼公共区域的一张茶几上,还在用最大音量播放着那段旋律。 我拿起pad,里面竟然是一段卡通版的少儿英语? 一只长得有些像佩奇的粉色卡通小猪,一头黄色的卡通长颈鹿和一只绿色的卡通猴子,每人举着一张上面写着单词的卡片,随着旋律蹦蹦跳跳,左右摇摆。 等等,但那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吗? “What You thinking” 卡通动物们欢快地改变了队形。 “What thinking You” 接着,它们用夸张的声音,开始朗读这几个单词。 “Follow me~~~~~~~” “What~~~~” “You~~~~~” “Thinking~~~~” “Think~Think~Think~Think~” 我猛地按住home键,pad屏幕熄灭了,一切安静下来。 我拿着pad下楼,王姐刚好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先是愣了愣,然后笑了,老实说我觉得她笑得有点尴尬有点敷衍。 “化妆了?要出去呀?” “啊,可能晚点出去见个朋友。”我有点不自然地说。我化的妆真的有那么失败吗…… “哦,带轩轩一起去?” 对哦。 Andy约我出去吃饭,我带我外甥去也不合适吧。 “X轩呢,您看见他了吗。” “轩轩在睡午觉呢。” “一直都在睡?” 她的眼神有些疑惑:“不是啊,玩了会儿才去睡的。” 我轻轻推开我外甥的房间门,窗帘拉着,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他蒙着头,被子下面一个拱起的轮廓。 “要不……您看您今天下班之前给他准备点吃的?” 我试探着问,“我估计5点半左右走,7点就回来了。” 她看我一眼,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又没说出口。 “行啊,有现成的排骨,我走之前给他热热放桌上。” 我知道她怎么想我,肯定觉得我不是个负责的小姨。 但我就算在家也只会给我外甥点外卖,难不成还要我动手给他做叁菜一汤? 我把pad放在一边充电。回头,发现王姐还站在原地直直地看着我。 我心里有点发毛:“怎么了王姐?” “啊,没事。”她好像被从什么状态里叫醒一样,“我刚才想着有些东西家里没有了,要是你出门能不能顺便捎回来。但我这脑子,忘了是什么东西。” “那行,您想起来告诉我。” 我临出门的时候,王姐跟我说,让我买一些保鲜袋和洗涤剂回来,大桶的那种。 我找到那家川菜馆,很小的店面,是在背朝主干道的一边,里面只摆了几张桌子,但竟然都坐满了,还有人站在外面等位。Andy坐在很靠里的一张桌子旁,在翻看菜单。 “嗨。” 他抬起头:“啊,据说这家店人一直都很多,所以我早点过来占位置,看来我还挺明智的。”说着他晃晃手里的菜单:“吃什么?我感觉他们家的双椒味燃面不错,我给咱俩都点了大份。” 很快,服务员就把我们这桌的东西送上来,两碗巨大的燃面,几碟凉粉口水鸡之类的小菜,两瓶橙子味的北冰洋。 他熟练地用起子开瓶,递一瓶汽水给我。 “这……好大碗……我吃不完啊,可能会剩。”我看着那个巨大的海碗,目瞪口呆。 他很严肃地看向我: “你知道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人吃不饱饭吗。” 被他这么一说,我的确觉得剩饭是件很罪恶的事情,遂点头:“好吧,那我尽量吃完。” 他一笑,有些促狭:“好。” 有一说一这家店的燃面和小菜都很不错,味道正宗。他吃得很斯文,果然是“好看的人做什么都对”。 我感觉很放松,胃口似乎也好了起来。于是我也就不甘其后,埋头苦吃。 直到我们面前的碗都见了底。 他瞪大眼睛:“你都吃完了啊。我刚才只是开玩笑的。” 好吧。 是我再一次过于认真了。 但我能说什么呢。 “你心情不好吗?”他突然问。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工作忙?” 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 我摇摇头,换了个话题:“能陪我去趟旁边超市吗?我买点东西。” 我们去超市,买了王姐要的保鲜袋和洗涤剂,放在他的车后座,然后回家。 回到家,由于王姐走的时候关上了空调,屋里颇有些闷热。似乎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 Andy肯定也闻到了,我看见他微微皱起了眉。 “你们家是什么东西坏了吗?”他问。 我也纳闷:“不知道啊?按理说不会呀……” 我先把空调打开,然后去叫我外甥。他已经起床了,在自己屋里,拿着手机打游戏。反正他不是和手机长在一起就是和pad长在一起,习以为常,喜闻乐见。 “你吃饭了吗?”我问他。 他哼出一声:“啊。” “别玩了,老师来了,赶紧收拾一下准备上课。” 他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机。 我想到他下午看的那些邪典东西,顺便提醒一句:“对了,以后你别老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视频。” 他斜我一眼,一脸“你管得着吗”的表情。 “老师让我看的。” “你瞎扯什么呢,老师能让你看那些东西?” 我嘴里是那么说,但心里还真是抽了一下。 我外甥提高了嗓门,认为我在无理取闹,颇为委屈。 “就是老师让我看的你凭什么不让我看老师布置的作业你管得着吗——” Andy走进来:“怎么了?” 刚好。我把pad伸到他面前,屏幕解锁以后还定格在下午的视频画面上。 “这个视频,是你布置给轩轩让他看的吗?” 他点了一下屏幕上的播放键,看了几眼:“是啊,这是我们机构的一个少儿英语视听课,怎么了?” 屏幕上的卡通小猪、长颈鹿和猴子伴随着欢快的音乐,用非常活泼纯正的美式发音读着简单的日常对话句子。 “Follow me:What’s your name? My name is Peter. What’s her name? Her name is Sarah…” 我愣住了。 “怎么了?”他又问。 “额,没事。” 我吞吞吐吐地搪塞,“我看他天天都在看这个,感觉他有点沉迷电子产品,就……” “嗯,小孩沉迷电子产品这确实是个问题,家长也要管理一下每天的使用时间吧。” 他说。 “哎,对。” “那我们先上课了?”他说。 “好。” 我外甥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在我走出房间之后把门很重地摔上。 就这态度我也没法管理他的电子产品。 我思忖着,究竟是我的脑子哪里出了问题。 我是真的病了吗?曾经我听一个领导说过一句非常有哲理的话: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有各种各样的神经病。对于这句话我深表赞同,但我理解,他说的神经病指的应该是人们自身的一些性格缺陷。像我今天下午这么严重的神经病,大概就得去精神病院了吧。 我不想生病,也不想进精神病院啊。 我究竟是怎么了? 但我能确定,即使开了空调,我仍然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异味。 餐桌上没有剩饭,我打开冰箱,冰箱也没断电,冷冻室和冷藏室都好好的,冷冻室里满满的用保鲜袋装着的生肉,其实家里没几个人,搞不懂王姐一下子买这么多肉干什么。 接着,我打开厨房门。我想是不是厨余垃圾没倒,或者下水道有什么堵住了。 那股味道扑面而来。 厨房的墙上、灶台上、地上,全是鲜红的碎肉末,混和着白色的脂肪和筋膜组织,有的甚至溅到了抽油烟机的管道上,厨房天花板的灯罩上,颤颤巍巍地悬挂着,似乎马上就要掉下来。 就像是,一个人在厨房里爆炸了,炸成了不比饺子馅大多少的小块。 我试着跨出一步,地板油腻黏滑,我差点摔倒。 我跌跌撞撞地扑向厨房水槽,拧开水龙头然后吐了个痛快,把那顿美味的晚饭吐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不剩。 【显然,由题可得,王姐把装修师傅碎尸了】 5(终章) 我是被手机铃声惊醒的。 我醒来时,自己躺在沙发上。房间里仍然有淡淡的味道,但比之前那个程度减轻了很多。 我接电话,是我表姐。声音很着急。 “喂?你怎么了? 你没事吧?” “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接到吴老师的电话,说你在家里晕倒了?你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 “……” 她有点不耐烦,似乎听见我还能说话,知道我没事之后,就觉得我并不该用这些事情打扰她:“低血糖的话,冰箱里有蜂蜜,你可以用温水兑一点。小姑娘家家的每天别瞎减肥。” “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吧应该。你照顾好自己,一个大活人突然躺我家了,怪吓人的。” 她挂断电话。 有人走过来,是Andy。 “你要不要巧克力?”他问,“我这里有,你可以吃一块。” 我从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他的眉眼很好看。他的眼窝比较深,眉毛稍微往上扬,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在直视着人的时候,会有点压迫感。 现在他的眉眼也还是那么好看,尤其是眼睛,黑白分明,眼白甚至泛着点淡淡的蓝,非常清澈。 他看着我,我张了张嘴,很艰难地才说出一句。 “……轩轩呢?” “在他房间,已经睡了。”他说,“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几点?” “九点多。我上完课出来,看见你倒在厨房里,就联系了你表姐。她说你可能是低血糖,休息一下可能会好些。” “不是……” 我挣扎着起身,朝厨房走去,他跟在我身后。 厨房的灯还亮着,但那满墙满地的碎肉和血迹都消失了。一只垃圾桶打翻在地上,里面一些果皮、菜叶和剩饭之类的湿垃圾也被倒了出来,散发着那股难闻的气味。 我愕然,回头看着他。他虽然保持着礼貌,但我还是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几个字“你看我干什么”。 而且照理说,刚才地上的那个样子,我晕倒了,衣服应该被弄脏了才对啊? 但我身上穿着的还是外出时的那一身,基本是干净的。 我掏出手机,想给王姐打电话。我想我那时的反应一定是歇斯底里极了,我看见他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口。他只是看着我从通讯录里找到王姐的号码,拨通,长达一分钟的拨号音,没有人接,直到语音提示您呼叫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然后我翻到微信,拨微信语音,也没有人接。 他就这么沉默着,看着我连着拨了五六次,直到我放弃。 我突然觉得很无力。我抬起头,问:“你不回家吗?” “你确定你一个人Ok?”他回答,“如果你确定没事我就走吧。” 我点头。 他说:“行,那我走了。” 我看着他收拾好东西,出门。和我说了声再见。然后我听见电梯到楼层的声音,叮的一声,接着听见电梯徐徐下行。 我来到窗边,看着他快步往外走的背影。他的车停在小区的临时车位里,晚上小区环境很安静,我听见他发动车子开走的声音。 我上楼,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没有关灯。 我这才感觉到,好像这几天,小区有些太安静了点。 我刚来我表姐家住的时候,虽然这一带在帝都属于比较偏僻的地方,人不算多,但小区里的人群活动都很正常。早上出门能遇到在小区里走来走去的老头老太太,有的遛狗,有的遛娃,有的买菜,也能遇到出门上班的人,大部分都开车,有的骑电瓶,多半是在小区里合租的年轻人。傍晚下班回来也能听见一些老人在组织跳广场舞。但是这几天,无论是我去上班,还是晚上回来,在小区里都很难看见别的人。 不远处的楼里倒是还星星点点亮着灯光。 可是他们都在干什么呢? 虽然我很难睡着,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合上眼。因为我第二天要早起。 夜里我又做梦了。 我梦见Andy,穿着干净的灰色衬衣。在现实中,他其实很少笑,但是梦里他是在笑,笑得很温和。我基本上没有在现实中看到过他那样的笑容。 这个梦给我的感觉很好,而且直到我早上醒来,我的印象还很深刻。 我起床,下楼,王姐还没来。我又给她打了一次电话,还是没有打通。 我想,算了吧。反正已经这样了,不如就随她便吧。 外甥的房门还关着。我想要不先去给他买点早饭。 虽然现在还早,但小区里还是安静得过了头。 没有人声,没有车声。甚至连物业清洁工清扫路面的声音都没有。 我拐了个弯,注意到路边的几个垃圾桶。里面的垃圾堆满了,而且看得出是很久没有人收了。污水从桶底漏出来,泛着黑红的颜色。一群苍蝇在旁边飞来飞去,发出嗡嗡的声音。 小区门外的店铺大多数都没开,只有一家早点开了门,我买了几个包子一溜小跑回去,上楼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了对门的年轻爸爸,他推着婴儿车,笔直地站着,目视着前方,就像是没看见我一样。 我觉得气氛着实尴尬,就跟他打了个招呼:“刚出去呀?” 他扭过头看着我,笑了。 这两个动作是分开的。他先朝左转过头,转了一个完完整整的90度,就像我小时候玩那种芭比娃娃的时候,玩腻了就干脆强行把娃娃的头掰个方向。然后,他的脸冲着我,露出一个非常完美,脸上每块肌肉都在用力拉伸的笑容,两排牙齿洁白闪耀。 “是呀。” 我看着他,他对我的恐慌浑然不觉,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和那个笑容。 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似乎在等我回答。 他婴儿车里的小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但他仍然没有动,还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和笑容,像身上有个开关,需要你去按一下输入指令才能开始下一个动作。 虽然没两层楼,电梯的时间很短,但我觉得这段时间实在是太漫长了。 电梯终于到了我家的楼层,门一开,我就冲了出去,不去想他是否跟在我身后。 我从走廊跑到表姐家的门,抖抖索索地掏钥匙,在打开门的一刻我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见他推着婴儿车的背影,慢慢走向他家的房门。 我闪身进屋,把门反锁了两圈。 回头对上我外甥像在看神经病一样的目光:“小姨,你在干什么?” 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了,这小子破天荒地居然叫了我一声小姨,这是突发了什么孝心。 但我这时候没工夫去表扬他的孝心,只是把手里的早餐塞给他:“你今天在家好好待着,哪也别去。谁来家里也别开门。” “王姨什么时候来?”他问。 “我不知道,可能不来了吧。来的话你也不要给她开门。” 我能看出他觉得我越发有病:“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上楼,回到自己房间,然后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请假。主管听我说要请假,有些不情愿地墨迹了几句,还是批了。 接着,我拨通Andy所在的那家机构的号码。 仍旧是一个年轻好听的女声接起电话。 “您好,X英教育。” “您好,我想跟您这边打听一个老师,…… ”我在X英的APP上翻了一下我外甥的课,“叫吴X笛,低年级部的英语老师,如果方便的话,能请您把他的相关证件发给我一下吗?” 对面回答得也很干脆: “吴X笛?我们这边没有这个老师呀?女士您是不是名字记错了?” 我又核实了一遍,对方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他们系统里没有这个老师。 我把我外甥的订单号报给他们,他们也斩钉截铁地告诉我,我外甥这一个月没有买他们的课。上个季度的课已经上完了。 或许是感觉到我的态度过于死缠烂打,我听见电话那头客服朝旁边的人询问了几句。 接着,一个稍显老成的声音接了电话。 “家长您好,请问您打听吴老师是要做什么呢?” 我编了个理由,告诉对方:我是孩子妈,孩子爹跟我说给孩子报了这个老师的课,花了若干钱,我想核实一下bla bla。 我想这种家庭狗血剧情的确能引起对方的一点兴趣和一点同情吧。对方听了我编的故事,停顿了一会说,之前吴老师的确是在我们机构工作过一段时间,但是后面离职了。 “他什么时候离的职?” “去年吧。他现在X诚教育上课,我觉得有可能孩子爸爸记错机构名称了。” 我得感谢她还愿意告诉我这个信息。 放下电话,我上了那家机构北京校区的官网,很容易就在名师风采板块里看到了张X曦老师。 可那不是Andy。 照片上的人,是低年级英语辅导一对一的老师没错,但那是个中年大叔,穿着白衬衣,衣服在身上绷得很紧,小腹微微隆起,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用发胶有些刻意地搓起来增加一点身高,嘴边一圈胡茬。 是那种各个辅导机构,乃至大街上,都可以一抓一大把的中年男性。名字下面还标注了很浮夸的简历。毕业于藤校,托福xxx分,曾经任职于多个知名机构,小升初英语高分率xxx…… 我注视着屏幕,然后,我想到,Andy开着车进过我们小区。那么他一定会在门卫登记过车牌号和姓名。 我跑下楼,楼下仍旧空无一人。 但门卫的岗亭里,那个大爷百无聊赖地坐着,盯着监控屏幕。 我说我想看一下车辆登记记录,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指指桌面上一本文件夹。 我看到那个文件夹,对接下来我看到的东西也不那么意外了。 那上面没有这个月的记录。 我说要调监控看,他拒绝。我跟他起了争执吵得不可开交,直到我扬言要去物业公司投诉他,他才极其不耐烦地带我去机房看了那天的监控。 而且还得我自己去找时间一点点调。 我好不容易调到那天晚上Andy大概离开我家的时间段。我把前后一小时以内的视频都翻了个遍。 然而,我既没有看见他走出我们单元门,也没有看见他的车。 监控画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地方,就是大概在他走出我们家不远的时候,视频的一角似乎被什么信号干扰了,出现了一些雪花,但很快就恢复了。 我不甘心地放下鼠标,门卫大爷很不爽地哼了一声。 我走出保安室的机房,发现天空中涌起了大片大片的阴云,压得很低,从远处的天际线以极快的速度翻卷着奔涌过来。周围越来越暗,甚至能听见隐约的雷声。 要下雨了。 我快步跑回家,叫了一辆出租。打车软件显示司机还有六七分钟,我招呼外甥:“轩轩,出来!” 我外甥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干嘛……” “把衣服和鞋穿好,我们准备出去。” “去哪啊?” “去我那。” 他噘着嘴很不情愿地拿起一只鞋,慢吞吞地系鞋带。我拍他一下:“快点。” 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Andy的微信语音。 一直响着,直到出现对方已取消的提示。 接着我收到他的消息。 Andy: 怎么了? Andy: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看了看打车软件,出租车已经快到我家小区了。我回复:对不起,刚才在充电,我没看到。 他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My bad。 这是多么正常的一段对话,甚至有点小暧昧,但此刻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Andy:我还有五分钟左右到你家。 Andy:不对,可能还要更快些。 窗外一声炸雷,屋里没开灯,正是临近中午,但外面已经宛如黑夜。一道又一道的闪电撕裂乌云,惨白的光映照进来。大雨倾盆如注,窗玻璃上全是雨水,外面什么都看不清。 我抓起雨伞,拉着我外甥:“鞋穿好了吗?快走!” Andy发来一张图片。 这是什么?看上去似乎是… 车窗?一个男人坐在驾驶位,头朝外转了一个弧度,脸上带着微笑。 我在电梯间看到的,邻居爸爸脸上的那种微笑。 接着我意识到那是什么了。 那是我叫的出租车。 Andy:我到楼下会告诉你。 Andy:看看门外。 我深吸一口气,凑上猫眼。 微缩的空间里,我看见,整个楼梯间都变成了暗红的颜色。我的邻居一家,徘徊在楼梯间里,两个老人走在前面,父亲抱着小婴儿,拉着母亲走在他们后面。垂着头,拖着脚尖。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地上,墙上,然后又被踩出一行行的脚印,而他们似乎不知疲倦,来来回回,就那样一圈一圈地走动着。 Andy:我上楼了。 Andy:希望你准备好了。 电梯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猫眼里却没有人出来。 突然我外甥用一种清脆乖巧得夸张的声音高叫:“吴老师好!” 我低头,看见他仰着头,脸上是兴高采烈的笑容。 只是,他的眼睛,里面没有眼白,而是一片漆黑。 然后,一个声音轻柔地在我身后响起: “你就是用后背来迎接我的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