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出逃计》 分卷阅读1 宫女出逃计 作 者:蹊九 在景鸾辞眼里,阮木蘅是一把刀。 一把不知好歹背叛过他砍伤过他,也替他伤人的快刀。 她神鬼不惧铁石心肠,在宫正司里做女官,为他盯着后宫里不安分的人。 但刀就是刀,一件趁手的东西而已。 陪伴在他身侧的六年,景鸾辞从来都是看不起她,厌恨她,花样百出地凌.辱她,为阮木蘅当初的背叛,困守在自己的心魔里,不放过她,也不放过自己。 直至有朝一日阮木蘅消失在俨俨的皇宫里,他成了身居高位的孤寡之人,才疯了似的去找她。 排雷: 1、文风有点狗血古早虐,基调沉重,男主精分,接受不了不要点进来。 2、皇帝有很多女人。 3、前期男主暴虐女主,女主不是小白兔,早早密谋反抗。 4、就是想写一个仇恨和释怀的故事,怎么样都不会换男主。 5、是剧情流和感情流并走的文,某些地方可能绕脑子。 6、接受不了,慎点,慎点,慎点!你接受不了,不要影响别人的阅读体验,文章并不是只有甜宠娇娇一个形式。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爱情战争 甜甜 搜索关键字:主角:景鸾辞,阮木蘅 ┃ 配角:下本开《地里刨出个俏王爷》求预收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皇上今天仍旧很欠揍 立意:在逆境中自立自强,掌握自己的命运 1. 宫正司女官 这么有本事就跪一夜吧…… 大郢政和三年初春,仍是春寒料峭,昼短夜长。 内廷署值夜的小门监站在廊下,望了望乌泱泱正要压下来的夜幕,忙拿了火擎推开厚重的铜门点亮檐下的宫灯。 正要回身关门时,便见鸦昏的天光中,从宫正司内架出来两个宫女,衣裳凌乱,满是血痕,哭嚷着被掼出门外,眼见地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幽长的宫道里。 小门监新调来当差,一时看直了眼睛,好半天才收回视线啧啧摇头,“宫正司这架势,严得快赶上慎刑司了……” 咕哝到一半,见适才在司内罚人的女官,也随后袅袅娜娜地走出来,忙噤声换上笑脸,“宫正大人走好。” 阮木蘅闻声微微一顿,轻侧过来,露出一张与官职作风丝毫不搭的,分外柔和干净的脸,冲他点了点头,便脚步不停地往后头的女官院落走去。 一路行至最后首树木掩藏着的毫不起眼的小院,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宫女恰恰开门出来,见她笑盈盈地叫了一声“阮大人”。 欢喜地将她迎进去,叽叽喳喳问道,“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告衙,又有犯事儿的宫女吗?都犯了什么事儿,耽搁到宫门都快落锁了才处理完!我还准备掌灯去宫正司接你呢。” 阮木蘅上到台阶,边解风衣边朝玉珠笑道,“你让我回你哪句好呢,竹筒倒豆子似的。” 揉了揉肩膀,“左右处理的,都是些宫里头拈酸吃醋鸡鸣狗盗的事情罢了,没什么稀奇的。” 正说着,里面年龄稍长看着稳重一些的宫女从卧室屏风后绕出来,忙不迭伸手接过风衣,恭敬地说,“大人,热水已经备好了!” 旋即扭脸朝玉珠一瞪,“你再瞎打听,小心我将你也扔进宫正司让大人收拾。” 玉珠缩了缩脖子,立马乖乖地搭把手挂起衣服,找来浴衣香精和紫绡一起侍奉阮木蘅宽衣沐浴。 阮木蘅周身泡进暖融融的沐桶里,又被两人揉搓伺候一阵,神形愈加疲懒,在她们复去换水时,便搭靠着桶壁沉沉地休寐,太放松了一不小心睡了过去。 而此刻惬意的小院外头,宁贵人居住的愉福宫里乱翻了天,尖叫声怒骂声哭泣声将这早春的寒夜唤醒,通明的灯火和人声沸沸扬扬地迅速传至皇帝所在的宣和宫,顺便震醒了快淹死在沐桶里的阮木蘅。 阮木蘅听着震天响的敲门声,一个激灵醒过来,水已半冷,忙出浴披衣,向外头问,“发生什么了?” 应了门后迅速回来的紫绡疾声说道,“是皇上跟前伺候的周昙总管,说愉福宫里的宁贵人小产了,让阮大人赶快过去。” 说着急忙帮忙更衣,随便轻束起湿哒哒的头发便跟着周昙一块儿过去。 周昙一边领头往繁复的宫道中走,一边气喘吁吁地先向她解释。 “事情玄乎,夜里宫门 分卷阅读2 正要上钥,翊宸宫里皇贵妃的女婢冬凝,锁门时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地往愉福宫那边跑,担心是那些宵禁后出来偷鸡摸狗的小贼要犯案,便跟了去瞧瞧……” “没成想到愉福宫大门口,里头的宫女琇儿却悄悄开门将之迎了进去,冬凝怀疑有猫腻,便回禀了皇贵妃,皇贵妃当下领了一干人到愉福宫硬闯了进去,正正撞上宁贵人和那人私会通奸,便将人都捉了连夜责问……” 阮木蘅稍稍一惊,“那怎么会闹到宁贵人小产了?” 她记得宁贵人已经有四个月身孕了,不至于一惊一乍就能把孩子弄没了。 周昙顿了顿,在晃动的光中迅速瞥了她一眼说,“……前有宁贵人瞒报身孕三个月才上奏的事,现在又抓到通奸,皇贵妃认为那肚中的孩子有猫腻,肯定不是龙嗣,考虑到皇家颜面的周全,便让人喂了宁贵人一碗堕子汤……” 这种宫闱辛秘本不好大喇喇说出来。 周昙不由轻咳一声,“至于是不是小产,孩子能不能保得住还不一定,只是流了一些血,太医已经去瞧了。” 解释差不多,正好也到了愉福宫。 抬脚跨进门,入眼便见跪了满院的人当中,一人身着玄色锦袍高束散发,寒着脸森然静立。 阮木蘅一慌,忙垂下眼快步走到跟前跪拜,“奴婢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景鸾辞锋利的下颌线一紧,沉俨俨地睥睨脚下的人,抑着怒火道,“是不是后宫的俸禄养的都是一些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太医院,慎刑司,宫正司,一个个腿脚不利索来得比朕都迟!” 阮木蘅不由将头埋得更低,几乎陷到地底下去。 景鸾辞看着更是来气,不耐烦地道,“起来,让你过来不是扒灰吃土的,好好审问审问今晚到底怎么回事,是丁是卯查出个说法。” 阮木蘅忙起身,还未站定,就听景鸾辞身侧的皇贵妃卫翾嗔怒道,“皇上难道不相信我?这样的境况还需要查什么!” 景鸾辞目光铿然落在她身上,只一眼卫翾便噤然无声。 阮木蘅在胸中默默呼了一口气,斗胆说,“还请皇上和娘娘去正殿歇息,案情审问不宜有所干扰,待奴婢严审后必当照实上呈。” 卫翾再次怒上眉头,正要出声,却见景鸾辞信步上了台阶,只得空瞪了她一眼讪讪地跟着上去。 阮木蘅这才放开了手脚,昂扬挺直了身板,朝院中一众人看去,见宁贵人下身裙衫满是红色血迹,额上冷汗涔涔地跪伏在地上,便使人搬了椅子赐座,着太医先来瞧瞧。 太医院的人细细把了会儿脉,重新叩首说,“宁贵人暂时没有流产,只是肚中孩子脉象孱弱,随后需要静养坐胎,能不能保得住到时才能见分晓。” 模模糊糊一句话听得出来是时局不明时,不敢往坏了说。 阮木蘅便先忽略不提,着手对付当下状况。 依次拎了翊宸宫的冬凝、愉福宫的大宫女、被侍卫案头压在地上的“奸夫”、开愉福宫大门的宫女琇儿,以及仍沉浸在可能丧子的伤痛里的宁贵人问话。 事情的过程跟周昙说的一样,差别是“奸夫”承认的确是通奸,琇儿一口咬定是宁贵人指使她给“奸夫”开门,而宁贵人抵死不认。 “……我,我冤枉,我没私通宫禁。” 宁贵人泪流满面地再次滑到地上,“我不知道琇儿偷偷开门,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已经睡着了,醒来时那个人不知怎么就在房间里,反而吓得我失声尖叫……” 阮木蘅听她还要絮絮叨叨,打断她面无表情地说,“事实怎么样,我已有所论断。” 看向旁边的大宫女吩咐,“扶贵人进去休息,保胎要紧。” 说完心中略微一思忖,便进正殿禀报,给景鸾辞扔了一句:“案情结果,宁贵人有冤,具体状况有待进一步祥查。” 便伏低了头待着不动了。 皇帝想了想也没有追问,只把气的跳脚的皇贵妃谴回,领着阮木蘅出了殿门才说,“跟朕回宣和宫。” 撩袍待走,却见后面的人木然不动,转身以眼神询问。 阮木蘅稍稍嗫嚅,看了一眼配殿里好似还哽咽不绝的女人,迟疑说,“皇上需不需要去宁贵人那坐坐?毕竟宁贵人今日受到了惊吓……” 景鸾辞怔了一下,轻哼一声,“朕怎么样还需要你教?” 阮木蘅禁声,恭谨领命一路跟着进宣和宫。 分卷阅读3 到了内殿,阮木蘅仍旧接着跪地,大总管周昙和其他一干太监宫女来往着伺候皇帝更衣盥洗。 直至换了寝衣,所有人退下后,景鸾辞慵倦地坐到塌上,望着一脸雪白头发乱湿的人出声询问,“怎么说?” 阮木蘅挺直的脊背跪得发酸,微微抖了抖,垂着眼睫毫无波澜地回禀,“此次案情是皇贵妃蓄意栽赃宁贵人,意图谋害皇嗣。” 景鸾辞微怔,随即哑然失笑,“我都忘了你一向是这么直接!”换了一边手杵膝,“证据呢?” “没有证据,只是奴婢个人的推测。” “宫正司现在无凭无据,也能血口喷人了吗?”景鸾辞嘲讽地道,深藏色韵的眼眸一寒,凉凉地笼下她,“那宫正大人且说说,您怎么没有证据就推断的?” 阮木蘅眼皮都没颤一下,语气平仄无奇简单陈述道, “奴婢觉得,首先是时间不对。愉福宫和翊宸宫相隔甚远,中间还有两所殿阁,皇贵妃却在仅仅一刻钟不到的时间内,齐集了一干整装待发的侍卫不说,还能从翊宸宫赶到愉福宫,硬闯入宫门……若不是她早有蓄谋,在外蹲守,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内完成这些事。” “还有,那男子甫一问便全盘招供,一心求死,甚至要撞柱自.杀,这不合情理,而宁贵人明知道自己家藏奸夫,却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 景鸾辞忽而皱眉啧一声,显然早已心知肚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没什么惊讶地打断她说,“怎么解决?” 阮木蘅实在是处理了太多次皇贵妃的烂摊子,直言说,“那就看这次皇上是否继续姑息纵容皇贵妃了?” 顿了顿,“若要奴婢真找证据,真往下查也可以,即使不可以还有慎刑司兜着,想要皇贵妃落马遭殃,那么多的案底简直易如反掌。” 她说完几不可闻地微微一哼,一闪而过地露出一抹讥讽。 景鸾辞不觉心头火起,这人就是这样,一脸若无其事云淡风轻,说的做的却比谁都冷酷无情。 恼恨地伸手挑高她的下巴,看着手上轮廓柔和、眉目明澈的脸,想到这张脸下那五毒俱全的蛇蝎心肠,更加厌恶地冷笑说,“卫翾案底再多也比你干净,不像你心狠手辣铁石心肠,在宫正司三年沾了多少鲜血仍旧能面无惭色。” 阮木蘅心下好笑,景鸾辞对年少时的青梅竹马包容性倒是强,不管人家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仍旧是谁也比不得的心头好。 抬眼见他寝衣敞开着,袒露出胸前骨肉匀称的肌理,睫毛一颤垂下来,嗪着微笑温和地说,“这宫正司不是皇上当初差使我去干的吗?” “哦,你不说我倒差点忘了!” 景鸾辞将她的脸甩到一边,放开手说,“现在看来合适得很。”他侧仰到床榻上闭上眼睛,“这么有本事就跪一夜吧。” 听寝殿没动静了,守夜的太监便垫着脚跟进来熄了灯火,待要出去时看了看跪得僵直的阮木蘅,又好心留了一盏塌边的座灯。 阮木蘅板直了脊背眼观鼻鼻观心,仿若老僧入定,垂眼望着膝下地毯,耳边听着那逐渐均匀深长的呼吸声,才慢慢叉开了腿跪坐到脚上,视线渐渐抬起肆无忌惮地考究着沉寐的睡颜。 他长了一张最锋利英俊的脸,利落的下颌线,高耸的鼻子,凌厉的翅眉,一双眼睛尤其清贵特别,半掩时微挑的眼尾藏着说不尽的气色神韵,而全望着人时幽黑得望不到底,有种浓重寒凉之感。 唯独只有这时候。 沉睡的时候,闭上深不可测的眼,那料峭的寒意才会褪去,比女人还要蜷曲纤浓的睫毛覆盖下来,使他多了一些年少的羸弱温柔。 阮木蘅细细看着,不由心里一叹。 她记得以前他平素里也会笑的,虽然不多,但很清澈温和,以前他们关系也很好,不像现在这样相看两厌。 她是罪籍身份充入宫中为奴,最开始分到皇子们读书讲学的承明庐做洒扫,机缘巧合下被如今的皇太后以前的景焻帝的皇后娘娘要到翊坤宫当差,并做六皇子景鸾辞的侍读,那一年她十一岁,他十二岁。 她还是个笑容憨甜、不具心机的丫头,而他已经颇有少年人的持重老成,平日里经常因为读书写字的事教育她,罚她抄写一遍遍的《老子》《德经》,但是私下却很照拂她,免去了入宫来挨饿受冻的悲苦生活。 如此乐悠悠的状况,直到她十三岁那年发生了改变,她开始为坤宁宫皇后娘娘办实事,最紧要的一桩,就是去冷宫给因为疯魔被幽禁的绾嫔送饭食。 分卷阅读4 直到那时,阮木蘅才知道原来中宫皇后娘娘并不是六皇子景鸾辞的生母,他的生母是绾嫔,在他十岁那年发疯了被打入冷宫,随后他便被先帝送予皇后代养,成了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从知道真相起,她便有了心计,开化地理解为何景鸾辞和皇后之间不亲密,为何他们互相防备,又为何有时她提到皇后便换来他的厌恶,以及他有时莫名其妙的忧郁和孤独。 但彼时的阮木蘅不敢违背皇后的意思向她提起绾嫔,提起她的差事,这无端加剧了她的忧愁,时时惧怕着哪天因为这件事和景鸾辞闹崩。 而状况往往是怕什么来什么,煎熬到她十六岁那年,景鸾辞被立为皇储入主东宫的那天,同一日冷宫的绾嫔也殁了,死掉的原因是她亲手送去的那一碗加了附子毒的饭。 那一夜冷宫中时时疯笑的声音终于静寂了,而远处太极殿摆宴,祭天祭祖,贺庆郢朝有了继承大统的皇储,一宵的歌舞升平,直到夜间群臣散去,在残留的灯红酒绿中,景鸾辞跌跌撞撞地从正殿前来,一身酒气满目通红地立在在太子宫的下人偏房里,字字泣血地问她,“我原本以为你对她好,却为何要杀死她?为何要辜负我?” 一句话,阮木蘅所有的担忧成真,原来他全都知道,知道是皇后抢了他,也知道她一直监察着冷宫,更知道那一日的饭食是她喂下的。 年少的感情在那一刻分崩离析,景鸾辞一遍遍地问着,在她无可辩驳中失望伤心愤怒,极夜中撕扯下她的裙裳,忿恨地强幸了她。 那一夜后他们再不相见,乃至她三月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六神无主地去找他,他只是从书案上平淡地抬起头,残忍地哂笑着说,“谁知道是哪个的野种?你向来和四皇兄关系好,是不是他的?” 然后赐了一碗剧毒的堕子汤给她,她绝望地问为什么,而他只有一句:“你不配。” 最终幸好是阮木蘅命大,就像那四处缠绕的蘅芜,一线生机便能生长,缠绵病榻半个月,硬是活了下来。 阮木蘅怔怔地乱想着,好似在他的睡颜上,在灯光里看尽了他们已经充满鸿沟的前半生,再次醒来天已大亮。 2. 糖和鞭子 皇上说你若死不了就起来 阮木蘅睁开眼睛,映目是信纱的床帷,簌簌作响的珠帘,简陋的案几桌椅,耳边有玉珠叭叭哒哒的说笑声。 她原来已被送回女官院。 支起上半身,捂了一晚的湿发和单衣让她头痛欲裂,强撑着下床,才走两步膝盖上又是钻心的疼痛,扯着她险些栽倒。 外头的紫绡听到声音,快步入内,搀扶着她道,“怎么就下床了?今天先休息一日吧,待会儿我去宫正司告假。” 阮木蘅笑了笑,仍旧开玩笑说,“一日不去就手痒,除非你准我将玉珠毒打一顿解解手馋。”说着扫了一眼端着瓷碗进来的玉珠。 后者小脸刹那间发绿,嘟起嘴,“我好心好意熬了一早上的肉桂粥,大人却在这儿吓唬我。” 嘴上不高兴却将粥吹凉了送过来,小心伺候着吃饭。 阮木蘅一碗热粥下肚,又喝了一杯蜜茶,舒爽了很多,心想着要么真的告假休沐一天,念头还没转完,就听见皇帝的侍者周昙入门来的声音,不由苦笑人在宫廷身不由己。 周昙恭恭敬敬地呈着承屉进来,见到阮木蘅未语先笑,“阮大人安好,皇上念你昨晚受苦,特命我来给送活血化瘀的疮药。” 阮木蘅微微福礼,也不惊讶,这样打了一个巴掌又给颗蜜枣的事,景鸾辞这几年来干得数不胜数。 谢过了就准备作势让紫绡送他出去,周昙却期期艾艾地涎着脸接着讪笑,她不由问道,“怎么了?皇上还有什么吩咐吗?” 周昙脸色一红,“也没有要紧的,就是多嘱咐了带一句话。” 微微一结巴,“皇上说,说……你若死不了就起来将昨夜的案子了结了。” 一句话让满屋子的人霎时尴尬,阮木蘅神情稍微僵了僵,明白是景鸾辞故意让他原话传达,不作为难温和地说,“我知道了,敢问一句,皇上有说怎么解决吗?” 周昙脑袋垂低,不太敢看她,“皇上说,按照原样解决就行了。” 那就是仍娇纵着皇贵妃,不了了之,找个替罪羊受过就可,他还真是处处回护着她! 阮木蘅应了声是,那周昙却仿若脚底生根仍旧不走,挠 分卷阅读5 头哄笑着她说,“还请阮大人当面把疮药擦了,我好回去回话。” “这句也是他吩咐的?” 周昙但笑不语,一副你不擦我就不走的架势,阮木蘅只好命紫绡把药瓶打开,一点点细细揉擦,待涂满了两个膝盖,周昙才心满意足地点头哈腰告退,提着一口气出了院门方松了下来,无奈地摇摇头。 伴君如伴虎,圣意难猜啊,这么多年他冷眼瞧着皇帝和阮木蘅的关系,却仍旧不太明白,这皇上是在意她呢?还是不在意她呢?在意又里外刁难着她,不在意那阮木蘅这三年来在后宫铁面无私戒令肃清得罪全了人,却每次都全身而退,没人敢动她一根毫毛…… 周昙实在不懂,又叹息一声,往宣和宫去回话。 阮木蘅歇息了半日,晌午过后便去宫正司提了琇儿和那“奸夫”,审问出那奸夫的身份,原来是皇宫护卫班殿直一骑中的一个侍卫,之前犯过偷盗,不知为何又被提了出去仍旧官复原职。 当然这些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皇贵妃的手笔,威逼利诱地让一个有案底的人帮忙做事,跟死士差不多,相信只要他咬紧了,死后一定能给家人谋取一份一世都换不来的财富。 阮木蘅没有多审,点到为止,便将矛头转向琇儿,这就是替罪羊,能保全了皇贵妃,又还了宁贵人清白,绝好的替罪羊。 琇儿听着字字句句好像都在针对她,将她往秽乱宫闱的主犯上面推,不由惊惧起来,煞白着脸辩白,“……宫正大人,大人,不是我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瞬间涕泗横流,“是,是有人让我这么做的,是是皇……” 阮木蘅秀眉凌厉地扬起,大声打断她,“给我掌嘴!” 旁边的大宫女撸起袖子,左右开弓,几十个巴掌过后,脸便肿得老高,阮木蘅冷冷地看着,意味不明地说,“谁让你要淌这趟浑水卖主求荣呢!到现在谁也无法保你,谁也无法替你开罪!” 琇儿再也忍不住咽咽哭出声,阮木蘅看着她仅仅才豆蔻的年轻小脸,终是有点不忍,放缓了语气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现在真的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你,不如想想能不能给自己的爷娘家人谋点身后福!” 琇儿仍旧哭得抽抽搭搭,但也听进去了,再把那写满她秽乱宫闱私通侍卫的罪状给她时,老老实实画了押。 阮木蘅处理完,整理好案情书和罪状罪证,命人将人和物交送给尚方司,再之后是死是活,能不能留就不是她担心的了。 阮木蘅望着被拖出去的人,扶着腰来到堂外廊下,仰面看天,四角之上的天空黑沉沉一片,呼来喝去的春风夹杂着湿润的气息,看来惊蛰的暴雨要来了。 她忙走出宫正司,来到宣和宫述职时,见院中的木兰花好似要开了,有些高兴地想,惊蛰过后万物复苏,桃李始发,便是温暖灿烂的日子了。 来到殿前让人通秉,等了稍刻,今日御前当值的明路匆匆出来,不好意思地说,“皇上今日与大臣商议接见外来使臣事宜,还有一会儿才能宣见,还请阮大人先等一等。” 提脚想回去又回身解释说,“是真的在忙,这几日来国朝贡的东越瀛土诸个藩属国的使团到郢都了,送来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珍品,皇上准备大肆操办国宴接待外来使臣,以彰显国威呢!” 阮木蘅怔了怔,这个周昙的小徒弟可能见多了她惨兮兮的样子,担心她委屈所以专门解释一下。 她不觉微微一笑致谢,想了想提醒他说,“后宫不论朝政,公公以后再也不要跟人说朝堂之事,皇上不喜欢多嘴的人。” 小太监挠了挠头,说明白了,便回去侍奉。 阮木蘅等了三刻,相爷、礼部尚书等一干人陆续出来,走完了却不见侍者来宣见,反而是等来了天光之上一道惊雷,轰隆隆的炸裂在皇城上,霎时狂风四起。 她仰脖去看,一滴滴豆大的雨水掉落下来,由急风扑在脸上,只一会儿就变作倾盆大雨。 如柱的雨丝飘洒到廊下,将她鞋袜浸湿,她原本想跑到别处躲雨,却又担心这样的行为愈加会激起他不耐烦,便铁了腿站着任水花溅身。 站着等了一个时辰,暴雨来的急去的也快,只留有能濡湿发稍的小雨时,皇贵妃的步辇悠悠然来到了宫外,不一会儿一众宫娥簇拥着富丽堂皇的娇人迤逦前来,娇人昂扬着头,高盘的乌云发髻上斜插着金步摇,精致的环钗和细细垂着的金丝,衬着肤如凝脂的脸更加富丽娇媚。 卫翾走上回廊,到她跟前时水葱似的手放下的绣锦红裙,铺盖在地上,上挑起好似狐狸的眼睛瞟了她一眼,冷哼一声 分卷阅读6 才径直入内。 3. 皇贵妃 在朕面前更衣,这是命令 皇贵妃进去了之后,又等了一会儿,明路才再次出来,非常不好意思地请她入内。 阮木蘅歇了歇仿若蚁钻的腿肚子,垂着头进殿内书房,皇帝和皇贵妃正对坐在窗边案桌旁,其乐融融地说话。 见她水渍渍地进来,将地上毯子印出水印子,景鸾辞微微皱眉,说,“将鞋子脱了再来回禀。” 阮木蘅眉尖儿一颤,顺从地蹲下身脱下鞋子交给路明提到殿外,赤白如珠玉的脚指头踩在锦绣的软毯上,耳朵不觉因为大堂广众露私而微微发红。 景鸾辞轻扫了一眼她的脚,看向卫翾说,“此次事情关乎皇贵妃的声誉,朕请她来也听一听,你且如实呈奏罢。” 阮木蘅朝皇贵妃行了大礼,弯腰说,“事情已经查清楚了,通奸之事不假,娘娘维护宫规、圣上体面有功。” 卫翾立即喜上眉梢,阮木蘅接着说,“但是,通奸之人并不是宁贵人,而是宁贵人的宫女琇儿,审问之下琇儿已经承认了罪状,现在已移交尚方司处置。” 她简单陈述完,卫翾又拉下脸来,对没有全盘压下争宠的宁贵人心存不满,“那班殿直侍卫呢?那侍卫可是红口白牙地说通奸之人是宁芄兰的。” 阮木蘅微微抬高下巴,眼中露出一星儿点笑意,“问审一直是在宫正司里严密地进行,娘娘怎么知道他是班殿直侍卫的?” 不待卫翾发怒,好似没有问诘过她一样,她接着平调寡白地回答,“至于通奸的侍卫,他也一直是琇儿的相好,昨晚指证宁贵人,只是在慌乱之下想保护自己的意中人而已。” 卫翾气结,柳眉倒竖指着她说,“那好,这你圆得过去,那宁芄兰故意瞒报怀孕,直到身孕三个月才上报谛听一事,又怎么解释呢?如果不是有鬼为什么要瞒报?” 阮木蘅此时终究抬起头来,心想枉费她处处为她周全,她偏偏要得寸进尺,便张口单刀直入地说,“什么原因娘娘不知道吗?皇上荣登大宝三年来后宫一直没有子嗣,即使有也都未出生便夭折,因为什么娘娘不清楚吗?” 她迎上坐上美艳不可方物的人的目光,“宁贵人忌惮着您的威势,怕将孩子生在您前头引起前头嫔妃的惨剧,便小心瞒着想为皇上添儿育女……” 话没说完,一个巴掌甩了下来,将她的脸打歪了去。 这是卫翾的禁忌。 她十六岁当上太子妃到入宫以来,六年盛宠不衰却一直无所出,没能给皇帝生下嫡长子,惹得朝堂外的母族着急,内廷里的宫妇耻笑,这是谁人都不敢提的她的隐痛,这个人却当皇帝的面直戳她的痛处。 卫翾气得呕血,在景鸾辞面前失了态也顾不得,抬手欲再扇了她两巴掌,被景鸾辞不高不低地喝了一声。 翻起的气血才平下去,也不敢在御前太放纵,只谩骂了两句,脸色难看地告退出去。 卫翾走后,屋内一时静寂下来。 又袭来的阵雨滴滴答答从飞檐落下去碎裂时噼噼啪啪发出声,衬得屋内死寂。 景鸾辞翻看了奏折半晌,淡淡地朝阮木蘅说,“起来吧。”抬起头朝明路看一眼,“去给她找一身宫装送进来。” 明路匆匆忙忙出去一会儿后马上便托着一叠绯色的宫女裙衫进来,景鸾辞稍稍抬头,“放着,退下吧。”眼睛仍旧望着奏折,时不时运笔做一些朱批,然后说,“就在这儿换。” 阮木蘅一愣,好似没听清一动不动。 景鸾辞将奏折合起放到案桌上,杵着额侧看她,“我说,在这儿更衣。” 再补一句,“这是命令。”掩着气韵的眉眼狎昵地一挑,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她。 阮木蘅刹那间脸色绯红,直红透耳朵,红到脖子根,低伏螓首蚋声道,“奴婢不冷。” 景鸾辞没有理会她,挑手将那一叠衣裙扔在她身上。 阮木蘅激灵似的微颤了一下,紧抿着唇对峙良久,最终软下身来,默默捡起地上的衣物,眼睛不去看他,纤手肉眼可见的抖着解下腰上的绶带,慢慢脱掉上衫,下裙,直到襦衣,一点点如剥蒜一样露出只裹着亵衣的藕似的玲珑雪白的身段。 接着便快速穿起宫装,换上鞋袜,收拾妥当了看向榻座,却见景鸾辞不知何时又拿起了奏折再看,好似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动静,只有耳畔染着跟她一样的潮红。 “坐上来。” 分卷阅读7 他手指了指对面,然后对着外头低声唤上茶。 阮木蘅迟疑了一下,不敢忤逆坐到榻上。 宫女很会看眼色的为她上了暖身的枸杞参茶,她双手交握住杯子,汲取着温暖,轻轻饮啜,视线落在他朱批的修长的手上,这才发现那手里的奏折是半湿的,旁边的半摞也几乎全都溅了点点水渍。 想来是刚刚卫翾发作时,将他的底茶打翻了洒上了水。 阮木蘅抬高视线,觑了一眼他的神色,仍是一脸闲适淡然,不见一点儿愠色,不由喃喃地问出声,“……为何,这么喜欢皇贵妃?” 景鸾辞手上御笔不停,好似充耳不闻。 阮木蘅回过心神咬了咬唇,正庆幸对方没注意听时,忽然听到他说,“因为她简单,对人好对人坏,甚至算计别人,都一眼就看得透。” 目光越过弯曲坍下来的折子,“爱恨都在眼中脸上的人,总比内里坏得冒毒汁儿的人好。” 阮木蘅垂下眼,对他意有所指充满嘲讽的话置若罔闻,只微微笑了笑侧过头看纱窗上木兰树的虬影。 其实他不说,她也知道,答案翻来覆去早就在她心中。 卫翾是先帝景焻的胞妹景泞和浔阳候卫策的女儿,在当时争储而言,若能得到景泞一派的皇亲支持和卫策的朝堂势力,无疑有巨大的助益,所以那时几个有野心的皇子都盯着卫翾这块香饽饽。 而卫翾却选择了景鸾辞,即便族中更大的意向是素得先帝宠爱的四皇子景鸾华,她却始终如一地站在他身畔,护佑着他不被拉下台直至登上大典。 相比她当初对他的背叛,这种相惜扶持不离不弃的少年情意,足够他一直喜欢她,常年累月地对她偏袒,不论现在皇贵妃做多少出格的事。 更何况。 卫翾还是他的生母绾嫔一直非常喜爱中意的人,生母留在世上钟爱的儿媳,他怎么会不呵护不喜欢? 阮木蘅神游地乱想着,又默默扯了扯嘴角。 景鸾辞注意到她的表情,讥讽地问,“怎么?我说的不合你意?” 阮木蘅望定他摇了摇头,半晌却在他的逼视下重新提起话头慢慢地开口,“我只是想,皇上有福,能得皇贵妃这样的红颜知己。” 景鸾辞黑下脸,适才的闲适全然消失,伸长手捏住她的下巴到跟前,“你真是这么想的?”说着透目似的盯住她,见她反而懒心懒意地别过眼,没来由地生了烦,冷哼着放开手,“你倒是大度。” 接着将案上的奏折一摔,“退下吧,你便是那种杵在跟前都讨不了巧的人。”待她走至门口又叫回来没好气地吩咐,“此案太后过问了好几次,你明日找个时间去原样回禀罢。” 4. 皇太后 这宫墙她再不出,必将永远困死…… 阮木蘅回到女官院,天已黑透,晚来又风急,将她这两天三番五次受凉的身子再次催了催,混混沌沌地发起了高烧。 可晚间太医院值班的太医都是为妃嫔和皇帝准备的,她一个小小的女官再得势也只是奴婢,一个伤寒并不够格烦太医来看,只好裹着被子硬捱了一晚,直到天亮才遣了紫绡去太医院请人。 紫绡才出门一刻钟便又折返,正在外头熬姜汤的珠玉见她独自一人两手空空地进门,不由怪道,“太医呢?怎么请不动吗?” 紫绡摇了摇头,苦笑,“太医早早地就被请去翊宸宫了,说是皇贵妃娘娘夜里呕吐,疑似有喜。” 玉珠当下黑了小脸,“一个都不在?”见她摇头,火气更大,恶狠狠地说,“三番两次的狼来了,次次搞出惊天阵仗,量她今天也查不出个鸟来。” 紫绡忙去掩她的嘴,“嘴巴怎么就这么碎,阮大人还在里头休息呢!” 说着自己也放低了声音,帮忙生火宽慰道,“没关系,去时碰到了裴常在的宫女,说之前裴常在也伤寒,还剩着些草药,待会儿给阮大人送来。” 话音才落,院门便咚咚叩响,一开门果然是裴常在跟前的惠香,只见她骨碌碌看了一眼幽静的小院子,笑说,“你们这里倒雅致清净!” 然后先进屋里悄悄看了阮木蘅一眼,便将手里的几包药放到桌子上,依次交待哪一包怎么煎怎么服几时用,伶俐干脆地说完不及她们千恩万谢便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紫绡玉珠按照指示,将药煎了伺候阮木蘅服下,再裹着被子发了几次汗,到晌午便悠悠地清明起来,身体松快了就 分卷阅读8 自己起来用饭,听紫绡说拿药的波折,就不觉笑了笑,“裴常在倒是有心了。” 裴常在先前是宫正司里的女史,掌记案录档之事,一次替阮木蘅去给皇帝呈奏时,被景鸾辞看上要了去,当夜就封了常在,虽是这样,她们俩关系一直算不错,是宫廷里阮木蘅少有的能往来几次的人。 “可不是嘛,改天得空我得去春熙宫谢谢人家!”紫绡也感恩地回答。 阮木蘅停住筷子,若有所思地发了会儿怔,喃喃地说,“是得感谢,一定要给她送上一份大礼才行。” 到晌午,又吃了几副药,素来身强体健的阮木蘅完全活了过来,想起景鸾辞让她向皇太后陈奏的事就脑仁疼,不免烦他总把棘手的事推过来,心下抱怨着往寿安宫走。 到宫门和领门的宫女禀明来意,跟着她进到前殿,又由里头的常侍大人一路领至寝室候着。 正好皇太后午休方起,正在盘髻梳妆,从镜中见她来,便朝身后的宫女挥了挥手,转而睨着她说,“你来,我记得你手艺不错。” 阮木蘅忙福礼上前,接过梳子蘸了刨花水一缕缕梳开,尔后双手上下翻飞着编出几股花辫,绕圆了盘上头顶,再插上华胜、金钿、发簪,干净利落完成后才恭敬地弯腰退到一旁。 皇太后左右照了照镜子,丰容盛貌、气度雍容的脸现出一抹笑,“的确是你手艺好。”说着伸出手,由常侍大人虚扶着到外头落坐。 阮木蘅这才躬身将皇贵妃抓宁贵人私通一事细细禀告,皇太后听完后,丰腴的脸上一改娴宁之态,立时暴起怒容,“这皇贵妃也太胡闹了!皇帝膝下本就无子嗣,她还次次这般大动干戈的闹!简直不把天家皇威和香火延承放在眼里!” 越说着声调越高,越是怒气冲天,一挥手便将茶杯扫落在地,阮木蘅忙跪伏在地,连声叩首,“太后息怒。” “息怒,我息怒得了吗?”皇太后倒竖起横眉,“瞧瞧都这后宫都成什么样了,她皇贵妃一人独承雨露宠霸后宫,搅得乌烟瘴气人仰马翻的!皇家不是寻常百姓家,不论朝堂还是后宫,都讲究制衡之术,一人独大,必定生出是非来!” 阮木蘅将头垂得更低,每次来寿安宫大抵都是这样,皇太后必要大动肝火一次。 “真当这后宫没人,谁都分不了她的宠治不了她了!”皇太后厌恶地说着,声调渐渐低下来,敛起怒容若有所思地望向低伏的阮木蘅。 半晌端起新茶轻抿了一口出声说,“你起来吧。”又向她招呼,“站近点儿,到跟前来。” 阮木蘅迟疑了一下,挨近她面前。 皇太后缓和下面容,上上下下打量起她。 她长了一张明澈漂亮的脸,干净得处处透着聪慧灵气,极好看却柔和得没有锋芒,放在皇帝枕边是最合时宜。 满意地看着,话里有话地说道,“这后宫里,打眼看去再也没有比你更标致的人了。” 阮木蘅心里一沉,听她接着问道,“我吩咐你的事怎么迟迟没有结果?照理说你和皇帝是打小的情意,让他收用了你还不是小事一桩?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阮木蘅呆了呆,反应过来立时头大,又不能回说因为她曾是她的人,她曾帮她给绾嫔送毒药,所以景鸾辞永远看不上她,只得硬着脑壳答道,“皇帝少年英才一直忙于朝堂政事,对于此等事情并不上心,况且奴婢身份低微愚钝不堪,也无法换得皇帝的青睐。” “他忙什么!前段时间不是才收用了你手头干事的女官,封了常在!那人我瞧见了,样样还不如你!”皇太后油盐不进地说,犀利的眼睛刮着她,“该不会到了宫正司,我这太后说话就不管事儿了吧?” 阮木蘅膝盖一抖,正要跪下去皇太后又将她制住,不怒而威地说,“不管你有什么难处,若不快些办成事,那便不要怪我强人所难!”她俨俨地望了她一眼,“我虽没有几分薄面,但给皇帝做主赐个女人给他,还不算难!” 阮木蘅脸色唰地雪白,慌下了神,只好唯唯称是满口应承下来。 皇太后这才笑颜渐开,和蔼地拉着她说了一会儿闲话,才放她离去。 阮木蘅挺着脊背缓步走出寿安宫,转过角到无人处才冷汗涔涔地靠到朱墙上,皇太后想要后宫大平,各家雨露均沾,保持嫔妃和嫔妃外戚互相掣肘的局面,却一直苦于没有能分宠的人,而她曾经在她手下做事易掌控,在她眼里又跟景鸾辞有情,无疑是最佳人选。 阮木蘅背靠着墙抚着胸大喘了几口气,仰首望向沉郁严冷望不到头的皇城,咬着 分卷阅读9 牙想再也耽搁不得了,这宫墙她再不出,必将永远困死在里面。 5. 极日珠 不该你想的不要想 惊蛰过后,又下了几天雨,青瓦朱墙的宫城洗尽沉闷,熠熠生辉地显现出耀眼夺目的天家气象。 而一派春回大地的勃勃生机中,后宫内接连传出不好的消息。 一是皇贵妃诊了再诊,是假孕之脉,再是宁贵人的龙胎终究没有保住,才四个月的皇子夭折了。 消息传遍内廷时,女官院内阮木蘅正为洗湿了还未干的女官服发愁,之前从宣和宫走得急,忘了把自己的衣服带上,那青服一年又只发两套,洗了一套便再没有了,她作为宫正大人又不好穿小宫女装去训人。 纠结了半晌,先让玉珠用碳火烤着,自己硬着头皮去宣和宫拿。 探头探脑地到宣和宫前,正好一干议事的大臣鱼贯而出,阮木蘅便混着进到正殿廊下,见里面值班的正好是明路,便悄悄探出头向他招手。 明路得令,不一会儿就跑了出来,阮木蘅仿若看到了救星,眼冒金光地忙道,“小路子,我那日把官服落在殿里了,还麻烦你帮我……” 话没说完,明路不好意思地打断她道,“皇上已经看到阮大人了,现下命你进去说话。” 阮木蘅一呆,真是出师不利,认命地跟着他进去。 里头景鸾辞正歪靠在窗边塌上把玩一颗通体浑圆大如鸟蛋的曜黑珠子,待她走到跟前来,淡淡地道,“你在外头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阮木蘅心虚地嗫嚅,“回,回禀皇上,奴婢前几日落了一套衣裳在这儿,今日急用前来领取。” 景鸾辞专心地滚玩着那珠子,修长玉白的手细细将之不断转摩,好似并未听到她的话,抬起手以珠对着窗外的阳光细看,半晌自语道,“真有那么稀奇么?” 又观察了一会儿,吩咐明路说,“将窗子全都堵死,朕要这屋里一丝光线都漏不进来。” 明路不得其法,但也匆匆照做,命人取了厚厚的棉帘,将书房一侧的明窗严严实实地挡住,堵全了里面顷刻黢黑,明路不明所以地道,“皇上要点灯吗?” 景鸾辞不言,将手掌慢慢打开,适才那黑不溜秋的珠子便渐渐地发出明亮的红光来,好似一颗掌心内的小小红日,一时照的满屋彤红,阮木蘅虽然常年在宫里珍稀玩意儿见识得多,却仍旧看呆了。 原来这珠子不是黑色,是赤色,赤到极致便发了黑。 景鸾辞轻轻地扬起一丝笑意,对着阮木蘅说,“走近看看。” 她依言上前,景鸾辞又道,“伸手。” 阮木蘅一时迷住了,魔怔地伸出手掌向火一样靠近,指尖顿时染上丝丝舒服至极的温热,她怔了怔,烫伤一样缩回来,惹得景鸾辞嗤笑。 “这是极日珠,是近日才从瀛土国呈来的贡品。”他接着款款地说,“据传这极日珠生在瀛土国以东,日光炙热的赤水红蚌里,经年累月地吸收日华,方才磨砺出一颗这样的珠子。” 阮木蘅微微恍惚,这些传说她好似听过,依稀记得是十二岁那年她来癸水的时候,那时因她自小入宫死去的母亲并不及教她女子月信征兆和保养之类的事,而宫中她上头的宫女又自然地认为女子扎堆的地方应该没人不懂这个,她便无从准备。 乃至当日晨起腹痛,都只以为是夜里受凉忍忍就能好,没心没肺地跟着景鸾辞去承明庐侍读,在外头听着庐内太傅讲课时,才痛到抓地,涔涔的血水从小腿肚子流下来。 当时她虽然也知道是癸水,但知之甚少,只觉得又怕又痛又无措,幸好一向规矩认真的景鸾辞突然偷跑出来将她背回房里,然后羞红着脸,有些恼怒又有些认真地对她说,“既然是我看到了你……,那我便会负责,等今后成年封王在宫外开府,我就娶你做王妃。” 那之后第二日景鸾辞不知从哪里得知极日珠的传说,诚恳地告诉她这珠子可以暖身,常年佩戴能根治月信日子里的痛症,以后他会寻来给她。 现在想来,对比目前的境况,那些天真的话,甚是好笑。 “你在想什么?”突然景鸾辞的声音从她飘远的思绪中岔进来,随即那珠子被合起来放入匣子中,室内乍然一片漆黑。 阮木蘅一时失明般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到近在咫尺的声音继续说,“不要想不该想的,这颗珠子跟你没关系。” 分卷阅读10 他残忍而又有些邪恶地轻轻发出一声笑,“皇贵妃素来手冷,赏赐给她正好。” 说着不知为何能看得清,转身坐到塌上,再次吩咐明路,“撤了帘子吧。” 再次有光完全地透进来,照得满室亮堂堂时,阮木蘅不觉眼睛刺痛,低着头躲过光线使劲儿眨了眨眼。 景鸾辞已闲适地端起茶杯,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不由觉得畅快,闲闲地说,“宁贵人小产,你既然来了,顺便去看顾一下罢。” 阮木蘅霍然抬头,有些怒气烧起来,怎么她一个宫正司什么跑腿的都干,连尚宫局和内务省的活计都要揽,甚至他自己的女人都要她去安慰,只一瞬气焰又噗地熄灭了,一脸恭敬地垂头称是。 阮木蘅领了自己的衣服和给宁贵人的一些慰问赏赐,带着两个小太监一起走出宣和宫,到宫外见另一边通向外廷宽阔的大路,狠狠地硬下心肠来。 这便是她以后走出去的大道。 . 春色入了宫闱,干枯萧瑟的各类花草树木都铆足了劲儿地发芽生翠,偏偏愉福宫里仍旧一片缟素,好似懂人一样应和着宫里折了皇子的悲戚,硬是一点绿意都不见。 阮木蘅踏进宫门时,觉得压抑得不行,才到配殿就听到宁贵人在里头悲悲戚戚地哭泣。 她不由在屋外头站了一会儿,只等宫女进去禀报,让宁芄兰收一收泪意,以免到时她要干杵着尴尬。 果然只消片刻,那哭声戛然而止,宫女素心再次出来引着他们进去。 阮木蘅是带着圣意赏赐而来,便先没有行礼,抬睫看了看那瘦削憔悴的脸,公事公办地传达景鸾辞的意思,“宁贵人安好,皇上特命奴婢来给贵人问安,望贵人安养好身体,切莫伤心过度,今后才好再隆圣眷。” 说完让两个小太监把赏赐呈给素心等宫女,宁芄兰看都没看一眼,只眼巴巴地望了一眼他们后头,凄怨地问,“皇上没有亲自过来吗?” 见没人回答,那红肿的眼睛又泛起泪花,“那我便是没指望了!还能隆承什么圣眷……孩子没了,他都不想来看我一眼!” 阮木蘅见不得别人的眼泪,原本办完事就想走,但宁芄兰终究跟她是旧识,曾经阮家和宁家同朝为将,是世交,小时候她常常由母亲带着去宁府和宁芄兰宁云涧俩姐弟一块儿玩,她和宁云涧调皮,常常打架,都是由宁芄兰护着劝着,什么好吃好玩的都会先分给她这个小妹妹。 那会儿宁芄兰温婉柔和,大家闺秀贤良淑德这几个字就是给她打造的。 阮木蘅不禁又将她望了望,曾经柔和好看的鹅蛋脸瘦脱了形,温婉的眼睛凹陷进去,看不出任何神采,满面都凄苦的病容。 她心中叹了叹,有些于心不忍,出口言不由衷地劝慰说,“皇上一直记得你的,只是诸藩属国来都朝贺,他最近都忙着在太极殿操办国宴之事,这几日一次都来不及到后宫来,你不要多想。” “真的吗?”宁芄兰闻言,眼中光华突现,不一会儿又不信地盯着阮木蘅问,“你是不是骗我?皇上不可能连走一趟愉福宫的功夫都没有……” 自己揣摩着渐渐灰心丧气,捂着脸道,“他一定是相信了我私通的事,他一定是讨厌我了!”突然伸手抓住她,殷切地问,“木蘅你经常跑宣和宫,老实告诉我他是不是不相信我,是不是以后都讨厌我了?” 阮木蘅无奈起来,竟然理解起景鸾辞为何不愿意亲自过来了,却也不忍心推开因为失子已经迷了心窍的人,只得等着她一直哭,实在看她脸都哭得发青了还没完没了,索性硬下态度,站到一边强硬地说,“贵人,皇上从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你,所以才处置了卖主求荣的琇儿。” “而且,退一万步说,不论皇上相不相信你,你都该自己振作起来,否则才是真的没有指望,皇上不会喜欢哭哭啼啼的女人。”阮木蘅直接把话说开,一直淡然的眉眼刹那间充满凌厉,“有抱怨哭泣的功夫,不如想想怎么养精蓄锐,怎么抓住以后的机会,你还年轻,想要再怀身孕一点儿都不难,就怕你自甘堕落。” 宁芄兰一时被震住了,挂着泪痕看向对面的人,在她的印象中这个小妹妹活泼明媚,爱笑爱闹,无忧无虑,从不知道现今已经长出了如此的城府和心智,那越加潋滟明澈的眼瞳里、长开了愈加漂亮的脸上,竟然完全没有从前的影子,全是坚毅清冷之色。 她不知不觉收起哀凄,真听了进去了肃了肃神色道,“谢谢你还能跟我说这些真正对我好的话,我会自己振作起来。” 又接着上上下下审视着她一会儿 分卷阅读11 ,略微慨叹起来,“要是云涧听到你说这番话不知要作何感想,虽是多年未见,他却一直记挂着你,每次递进消息来都让我照拂着你,将你的境况一一传达给他。” 阮木蘅一时怔忡恍惚,没想到她突然会说这些。 宁芄兰接着略微苦涩一笑,“要是我能在后宫中挣个妃位,就好将你要了赐给云涧为妻,使你离开这阴暗的皇宫,也了却云涧的相思之情,让你们这青梅竹马得以相聚……” 阮木蘅回过神,忙打断她,“贵人,我跟宁大人只是旧时的玩伴而已。” 见宁芄兰张口还欲说,又退了一步字句钝重地道,“前已经有琇儿和那侍卫的前车之鉴,宫里不容许有丁点儿谣言是非,贵人若顾惜宁大人的前程,还请您不要再提此事。” 说完便福了福礼,“贵人万安,奴婢先告退了。” 不及宁芄兰挽留,脚不沾地地就出了宫门。 6. 争宠 你就说你想不想往上爬? 阮木蘅满腹心事的回了女官院,怔怔地坐到小院里,仰头看光秃秃的缠绕在花棚上的紫藤枝也悄无声息地发了翠绿的新芽,抬手小心地呵护着碰触了一下。 不由心中酸涩地叹息,从宁云涧开始入官,在外一步步被封为云麾将军,在内统领了班殿直骑军,承担起皇城宫防以来,在他不外出打仗时她偶尔便能跟他撞见一次。 远远看见两人都变了,他愈加挺拔稳重,而她愈加阴郁,宫规和几年的沟壑让他们相见不相认,虽是如此,她却也知道宁云涧暗地里为她周全过几次,也一直关切着她的生活。 他这么做,她虽然不知道是年少的看顾之意,还是真正的男女之情,的确一度让她幻想过,若有一天她能不能借着他,走出这宫门重获自由? 可她只敢稍微冒出点念头,因为阮木蘅清清楚楚地明白,景鸾辞不会以任何方式让她出宫,不论是再过三年满二十五岁的离宫,或者被赐给他人,他会为了解生母绾嫔被杀之恨,生生世世地将她困死在皇宫,直到老死,直到他恨意消融。 这样的境况,若她胆敢提及求赐给宁云涧的事,一定迎来雷霆震怒,祸及他人,彻底害了宁云涧的前程。 阮木蘅手上力道一重将嫩芽掐出汁儿来,她不能那么自私,但即使不借着他人之力,她照样有办法逃出宫去。 阮木蘅敛起心神,将一旁擦洗花瓶的紫绡叫过来,“你去挑几件像样的礼物,”想了想,“就把那两只白玉镶金手镯带上,其他的拿着太招眼,再准备准备我们去春熙宫。” 紫绡知道是要去感谢裴常在送了草药,忙擦擦手说哎,转身后又折回来,迟疑说,“那手镯是皇上赏赐的,再送给他人,会不会不合适?” 阮木蘅笑了笑,“没关系,皇上一天要赏赐给人多少东西,随便打发过来的,他不会记得的。” 紫绡仍觉得不妥,但也依命找出檀黑木匣装着的两只镯子,用布裹了,随着阮木蘅出门往春熙宫去。 春熙宫在十二宫中位置最偏,离宣和宫最远,但恰恰是这样的偏远使得树木长的分外的好,才入院子便闻到弥漫的花香。 放眼一看原来是院中的两棵早梅早早地就开花了,点点殷红缀满了黑色的树枝,飘散着沁人的香气。 那花树下拿大剪刀修枝的宫女,突见她们来,忙将剪刀扔进竹篮,笑盈盈地迎上来,“阮大人安好,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奴婢去接您呀!” 阮木蘅见到她笑也弯下眼睛,“前几日谢谢你跑一趟给我送药了。” “能跑一趟腿那是奴婢的福气。”惠香嘴巴很甜,一边引着她们往配殿走,一边说,“我们常在正无聊在临字帖呢,早就盼望着您能来看看她!” 进到东面的屋子,果然见一个身形娇弱、长相浅淡小巧的佳人在桌旁拎着袖子写字,一字字浑圆周正,颇有气势,因她们走路轻巧,她又写得入神,反而吓了她一跳,墨汁儿便洒在写好的字上面。 阮木蘅福了福礼,歉然地笑说,“不好意思搅扰常在雅兴了。” 裴雪袂抬头,清浅的脸上颇为出彩的一双杏眼倏然放光,高兴地走过来,“做这些虚礼干什么,没关系,我只是无聊得很,写写自己也就撕了。” 阮木蘅知道裴雪袂字写的好,也因为这个原因,当初才被她选了进宫正司做记录的女史,便好奇想看看她写什么,探头一看竟然不是字帖,而是一首小词:b 分卷阅读12 r 红烛背,绣帘垂,梦君君不知。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 阮木蘅一怔,这词一看幽怨又相思,显然临的人也满腔情思。 一旁的裴雪袂心事被窥破,脸色突然通红,娇嗔地把她推到一边,拉着她到塌上坐,问她,“阮大人怎么有空过来?” 其实现在阮木蘅是仆她是主,是没资格和主子同塌而坐的,但她有事要说就没有推辞,笑了笑对于之前送药的事再次感谢,让紫绡把木匣呈给惠香。 裴雪袂和她收礼也没有太讲究礼数,惠香便当面打开了看,一见是一对白玉镶金手镯,玉质是最好的羊脂玉,成色上佳,通体莹润,她作为小门小户出生的人,见都没太见过,更不用说用过,现在手里稍好一点的首饰还是三个月前侍寝那晚皇帝赏赐的东西。 便受宠若惊地推辞,“阮大人你谢我可以,但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拿,还请你收起来。” 阮木蘅不甚在意地说,“不是多贵重的东西,是小时从家里带来的,我在宫正司又不能戴着,不戴着落灰的首饰就是石头,你便收下吧。” 裴雪袂顿时眼见喜色,也不做过多的推辞了,让惠香拿出去收起来。 惠香一走,阮木蘅便对紫绡说,“你今日不是洗了花瓶,准备剪花枝来插吗?就去常在的院子里让惠香剪几枝早梅给你吧。” 紫绡也领命离去,阮木蘅看了对面的人一眼,便单刀直入地说,“我看常在刚刚临的是那首长相思,是不是在想念着皇上呢?” 一句直白的话惹得裴雪袂双颊绯红,又娇羞又慌乱,手足无措的低下头有点发怯地观察她,忍了忍,不禁说,“阮大人三个月来,一次都不来见我,是不是生气我侍奉了皇上?” 阮木蘅笑了笑,裴雪袂在被景鸾辞要了前,见过圣颜几次,每次都发怔好几天,话里话外总是悄悄跟她打听景鸾辞的喜好,她是知道她的心思的,况且平心说,景鸾辞那样的长相,不说宫里没男人,就是扔到整个郢都乃至大郢朝,都是一骑绝尘的容貌。 裴雪袂被他吸引,喜欢他不是她的错,况且是景鸾辞喜怒无常的性子,突发奇想的让她侍了寝,又不是她如何挖空心思,她生气什么。 “不是不想来,是从此有尊卑之别了,不好乱了礼数。”阮木蘅温和地说,“刚才我那样问,只是为了确定你的心意,不是想问责你。” 她凌凌的眼睛望住她,“若确定了你的心意,我便有办法帮你。” 裴雪袂惊住了,万万没想到和谁都保持着距离的阮木蘅会说出这种话,结巴说,“帮,帮我什么?” 阮木蘅眼瞳中光更甚,“争宠。” 裴雪袂脸色雪白,这她想都不敢想,皇帝在那一夜宠幸了她之后,三个月把她遗忘在这里,她都没奢望过,不禁嗫嚅,“可,可是……” “你就说你想不想?想不想往上爬?想不想获得皇上的宠爱?”阮木蘅再次慢慢地发问。 裴雪袂怔住,清丽的小脸满是犹豫,怎么会不想?从十四岁入宫,第一次见到皇帝,那她见过的最矜贵最英俊的人时,她就开始想了。 她想着魔怔似的便点了点头,有点发颤的声音再次肯定,“我想。”却又担忧说,“可,可怎么……我没家世,没样貌,也没有才能,怎么才能……” 阮木蘅潋滟地露出笑容,“没关系,只要你想,这些都不妨事,以后我会一步步教你,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裴雪袂看她说的笃定,心中慢慢充满欢喜,半晌又不安地问,“大人这么帮我,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什么?需不需要我帮一些忙?”想着又忙补一句,“只要我力所能及。” 知道她会这么问,阮木蘅也不客气地说,“今年九月,皇上会在京郊举行三年一次的秋狝围猎,除了扈从的朝臣,还会选嫔妃跟去侍奉,我若能帮常在一起去秋猎,只求你将我一并带上就好。” “这么简单?”裴雪袂不敢相信。 阮木蘅笑了笑,“对我来说并不简单,后廷女官是奴婢,我是没资格去的。”向往地接着说,“在我小时候父亲经常在林地军营演兵,我跟着去过好多次,一起骑马射箭抓兔子,入宫多年来,越加想念那样的时光,希望常在到时能圆我小小心愿。” 裴雪袂终于放下心来,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阮木蘅也有求于她就好。 结成私盟,两人又说了一会儿以前在宫正司一起共事的往事,阮木蘅便 分卷阅读13 行礼告退,裴雪袂送至门口,忽然叫住她,离去的人在后面殷红的花树映衬下转身,清艳明澈的容姿几乎将春花比了下去。 “大人为何不自己……在我看来,大人应是对皇上有情的……”裴雪袂将最后的疑问终是说出口。 阮木蘅稀松平常地轻轻一笑,“我不喜欢当宫妃,不喜欢和别人分享同一个男人,而且。”她红唇轻启,“我对他,无情。” 裴雪袂一怔,望着说完话招呼紫绡离去的背影,她或许永远做不到像她一样的不蔓不枝……轻轻一叹,那样智慧和容貌的人如果真的有心做嫔妃,估计能简单登上高位,宠冠六宫吧? 可惜了。 外头,离远了春熙宫,抱了满怀花枝的紫绡两三步跟上阮木蘅,歪着头将她看了又看,突然点头说,“果然是挺像的呢。” 阮木蘅莫名其妙道,“像什么?” “之前看裴常在,就觉得她的眼睛和阮大人有七分相似,一样的睫毛漆黑纤浓,眼形圆而长的杏眼,今天仔细看了一下,果真如此。”紫绡绽开笑颜,“不过大人的更好看,像清水一样。” 阮木蘅好笑道,“各人有各人的长相,哪有谁像谁。” 紫绡想了想,几分成熟地说,“大人你说,皇上临幸了裴常在,是不是因为她眼睛跟你像?我觉得皇上怎么看都是对你有情的……” 阮木蘅怔了怔,突然顿住,怎么这几天一个个不是说她对景鸾辞有情,就是景鸾辞对她有情,他们两个一副相看两恨的样子,在旁人看来就这么腻歪? 紫绡不妨她突然停步,鼻梁一下子撞上她肩头,还没来得及呼痛,头上就被弹了一个脑瓜崩。 “你瞎想什么?” 阮木蘅回身看了一眼春熙宫红色的宫门,眼中笑意慢慢褪去。 到秋狝围猎的那天,就是她的自由之日。 7. 帮手 她看不上的破烂玩意就给你吧…… 大郢朝前朝后宫官员的休假制度是十日一休的旬休,但因为先帝景焻一向推行以德文治国,所以一直以来朝野上下好学之风极重,除了逢年过节的官假,平时的休沐之日除休息沐浴外,还要读书,朝官读经典文史,后廷女官读宫规女训。 阮木蘅进宫正司三年,宫规法典早就熟读于心,不必做过多的记诵,所以在休假这天,她通常一根手指都不会碰书,只宽下身心酣畅淋漓的睡懒觉,再用余下的读书时间进行惯常的打拳健身。 这是她十六岁那年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后养成的习惯,也因得这个习惯,她向来身体强健,即便像之前被景鸾辞连续罚跪,休息两天喝点汤药就能活蹦乱跳地好全了。 这一日休沐,阮木蘅照旧换上束腿束袖的劲装,在院子里按照早年父亲教授的基本拳法进行操练。 不似从前,今天她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一边出拳打出第十四式,一边脑中不断地思考着和裴雪袂谋划的事。 虽然夸下海口要帮裴雪袂争宠,可实际上运作起来却分外复杂,首先的一个困难便是找帮手,这件事要做成只她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她还需要一个得力助手,这个助手最好是可以手眼通天能达圣意的人。 而这样的人只有三个,分别是皇帝跟前的周昙、明路和黄辐,黄辐已经暗地里攀附了皇贵妃,平日里没少从宣和宫向翊宸宫递消息,不可能帮她。 明路倒是不错,向来对她还算和气,只是刚到御前侍奉不久,太年轻了,剩下的周昙虽然够老练也最受皇帝信赖,但坏也坏在太受重用,在后宫里一向不偏不倚油盐不进,一向只认景鸾辞这个主子,衷心得很,也难替她谋私。 合计一圈,竟然没有适合的人选,而皇帝的喜好和动向在争宠这件事里又极为重要,不可或缺这样的一个人。 阮木蘅有点烦躁地做了收势,廊下正在煮茶的玉珠忙奉来茶水和毛巾,望着她汗浸额发的脸说,“大人是不是累了?今日打的拳法看着力气不济呢。” 玉珠紫绡常常看她打拳,偶然还跟着练,不学也看得懂。 阮木蘅回过神笑了笑,“你这是在取笑我人老骨松,腿脚不灵便呢!”惹得玉珠涨红了小脸急急辩白。 正说笑间,院门突然被叩响,紫绡去开门,却是刚才才在脑中转了又转的明路。 明路喜笑颜开地进来,当头便见到院中暗红色束身劲装英姿飒爽的阮木蘅,不由眼前一亮,呆滞了一会儿才略微羞涩地上前行礼问安,接着 分卷阅读14 便站在院中抓着后脑勺半刻不出一声。 阮木蘅笑了笑,淡淡地问,“公公休沐之日还来我这儿,是皇上有什么要紧的吩咐吗?” 明路才隐下去的羞惭又浮上来,“倒不是要紧的事,”结巴了一下说,“是皇,皇上说阮大人近前查案有功,保全了翊宸、愉福两宫娘娘声誉,特命奴才前来送赏,以示恩典。” 阮木蘅一呆,恩典?景鸾辞从来对她都是有功无赏,有过重罚,无功无过瞎找茬,怎么七八日前不赏,现在反而想起赏赐来了? 明路说完,后面呈着一个木匣子的小太监让出身,乖觉地将木匣呈高打开。 “赏的什么?” 阮木蘅好奇地探身去看,竟见里头赫然躺着一块曜黑的环佩,青色的穗子,穗头上两颗刻着云纹的玉珠夹着圆球形的鸟蛋大小的黑珠,却是那日他给她看过的那枚极日珠。 又呆了一下,嘴边不由微哂,又来了!这打了一巴掌再塞颗蜜枣的戏码!心中霎时厌烦得不得了,便懒得伸手去接。 旁边的明路见她不动,脸上莫名更见尴尬,脑袋杵低了接着说,“皇,皇上还让奴才给阮大人原样传话,说,说是……”憋红了脸,一字一顿地吭哧吭哧迟疑,“说皇,皇贵妃看,看不上这种破烂玩意儿,打发了扔给你用……” 一瞬间几人都陷入凝滞,半晌还是阮木蘅打破寂静,只见她微微一笑,伸手拿起玉佩说,“这样好的东西得到就是赚到了,奴婢谢过皇上赏赐。” 明路这才松弛下来,难怪周昙师傅不愿意跑腿打发他来,这样挖人心肝的话,他自己说着都战战兢兢。 又看阮木蘅虽是笑着但明显脸色不悦,觉得有点不忍,宽慰说,“我听说这珠子名极日,是千金也难求的东西,皇上既然能送予大人,那便是念着您的,大人不要多想。” 顿了顿,圆圆的脸满是认真地替她出主意说,“大人不妨再多服个软,顺着皇上的心意一些儿,像女孩子一样撒个娇,说不定皇上下次见你就也高兴了呢!” 阮木蘅笑了笑,他和她的问题不是服个软就能解决的,即便或许有明路说的念着,他对她施舍似的好,却每次都要用一顿磋磨和羞辱来换取,这算什么念着! 想着却也不想拂明路的意,正要道谢。 抬眼见他当真发自肺腑要宽慰她的神情,想起先前要找帮手的事,心头一动,转而说,“今天难得休沐,小路子如果没有其他事,就不要急着回去回话了,紫绡做了枣泥糕,坐下来吃一点吧。” 明路作为御前宦官,平日虽然没少蹭到好吃的,但毕竟只有十五六岁,还是嘴馋得很,圆圆的脸霎时放光,正要高兴地答应,又犹豫地回绝说,“谢谢大人,还是不用了,我若回得晚了,说不定会惹得皇上对大人苛责阮,我还是先回去了。” 阮木蘅一笑,生着艳色的脸少见的露出暖意,“没关系,耽搁不了多长时间,即便皇上苛责,我也顶多就是挨一次训……” 明路连连摆手,反而更认真地说,“阮大人待人这样好,我更不能连累您,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边红着脸退后边行礼,“我这就回去了,以后有什么事,大人尽管吩咐。” 阮木蘅望着那尚且单纯稚气的脸和极为诚恳的表情,犹豫了一下,明路已经领着小太监出了门去。 她垂下手,将环佩扔回匣子里,还是算了,明路还太干净,不值当淌入她这趟浑水里,还是想办法撬撬周昙看看。 8. 嫉妒 你最好不要有觊觎之心 被明路这么一搅扰,剩下小半日的休沐,阮木蘅再没有心思接着打拳,懒躺了一会儿,索性领着玉珠去内廷西北侧的西花园转悠。 西花园在春日开的最好的是白木兰,比宣和宫的紫木兰花期还要早些,大朵大朵仰天绽放在枝头,连成云遮霞蔚的雪白一片,远望过去甚为壮观。 玉珠高兴地提着篮子挥舞着剪刀蹦蹦跳跳的走到她前头,在花道间穿来穿去,挑挑那枝,捡捡那朵,一下子就剪了满篮子朝她奔来。 “大人,看看我找到一枝什么颜色的?” 玉珠可爱地笑着,从万雪中挑出一支也不知从哪里摘下的紫色木兰,献宝似的呈给她看,撅撅小嘴说,“大人插在头上肯定很好看,我来帮您戴上吧。” 说着撒娇着非要将它插在阮木蘅鬓边,摆弄完又艳羡地一个劲儿夸赞,“都说皇贵妃最好看,我看她的好看是装点出来的多,还是不及您呢,大人只要有心稍稍一打 分卷阅读15 扮就把平日里那些花枝招展描眉画凤的女人都比了下去……” 阮木蘅原本出来玩,就懒得左右禁锢着她,但看她说得胆大离谱,便冷下眉眼道,“宮里谁好看谁不好看,也是你能评论的?!以后再这么瞎嚼舌根,我便让紫绡狠狠地罚你。” 玉珠脖子一缩,细细一声“知道了”,便不敢在跟前站着,跑到花从里继续挑花剪草。 叽叽喳喳的声音这才远离了阮木蘅的耳朵,她不觉清净地长吸一口气,不远处忽然又传来熟悉的娇斥声。 阮木蘅望着是玉珠跑远的方向,忙绕过花道过去,那一边竟然是皇贵妃一行人,正摆了桌椅茶点在赏花。 玉珠刚才大喇喇说人壁脚,马上又奔着过去找骂。 此刻一张小脸已双颊红肿口角渗血,泪珠断线似的簌簌往下掉,见阮木蘅来,捂着小脸刚想朝她求救,又被皇贵妃瞪了低下去。 阮木蘅忙伏地请罪,“奴婢教下无方,冲撞了娘娘大架,还请娘娘降罪。”JSG 卫翾霎时将怒火转移过来,想起她开罪宁芄兰的事,新仇添旧恨,更是恨极,冷笑一声,目色如刃地射向她道,“听这小贱人说,阮大人容貌过人,谁都比不得,你抬起头来让本宫也掌掌眼。” 果然祸从口出! 阮木蘅紧抿起唇在卫翾沁毒似的视线中慢慢仰起脸来,娟目蛾眉,红唇雪面,再被乌黑的鬓边斜插的一朵紫木兰一衬,瞬间竟然在澄澈中有艳光照来。 卫翾一窒,倏然妒忌蚀心,想也没想一爪子便刮了上去,抓下那朵木兰花的同时,阮木蘅颊侧顿时多了几道骇人血痕。 卫翾犀利的目色继续剜着脚下的人,将残了花瓣的花一扔,眯着眼说,“紫色是皇家贵色,岂是哪个贱奴出身的下贱坯子都能戴的?” “你竟然敢公然戴紫,以下犯上,是不是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觊觎之心?” 卫翾冷声问着,边将花瓣碾成粉渣,边居高临下地俯视那连低着螓首都满是清韵的人。 她一早就看阮木蘅不顺眼了,在这宫里好看的人都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因为好看意味着威胁,意味着容易生出自命不凡的野心。 而她长了一张好看的能惑人心的脸,甚至欲跟她比肩,这些年若不是景鸾辞一直对她无心,她也算安分守己,她早就容不得她了。 阮木蘅更伏低了背,恭顺地道,“奴婢身微命贱,没有也不敢有丝毫的僭越之心,望娘娘明察。” 卫翾望着她一副轻贱狗腿的样子,冷哼一声,“你最好不敢,若他日敢违背今日之言,我定撕碎你这张脸,让你不得好死。” 说完戾骂了几句,快意地扬长而去。 阮木蘅望着一行人走得没了影儿,才起身将玉珠扶起来,又气又恨地道,“我早就跟你说过,这深宫内祸从口出,语能杀人,平时仔细着说话,不要惹事生非,你偏不信,现在遭殃了吧!” 玉珠一听才歇停的眼泪又哗啦啦流下来,委屈巴巴地道,“我也不知道皇贵妃在旁边呀……” 哭到一半突然止住了,看着阮木蘅因为她受伤的脸伸手摸了摸道,“疼吗?不会以后留疤吧?” 阮木蘅看她连自己伤都顾不得还关心她,又气不起来,只得好言好语地相劝她以后谨慎行事,好在得了一次教训,玉珠当真乖觉了一些,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认真说,“我以后一定忌言忌行,戒急戒躁,再不给自己和阮大人惹事儿!” 阮木蘅这才放过她,相携出了西花园,走到西六宫近侧,脑袋骨碌碌低垂着反思的玉珠,忽然又出声感叹说,“皇贵妃可真真厉害,手段厉害,脾气厉害,这宫内谁都降不住她!” 阮木蘅本想说她才保证完又犯病,见她想得认真,便缓缓地道,“那不叫厉害,只是表面看着的一种厉害,真正在后宫手段厉害的人,断不会像她刚刚那么张扬的做事,而是明面上与人交好善良可亲,背地里存着歹毒的心瞅着空隙就悄悄咬你一口,事后还能摘得干干净净,不惹半分怀疑。” 玉珠脑筋单线,仍旧揪着道,“皇太后皇上都要让着她三分呢,还不厉害啊!” 阮木蘅摇摇头,摸了摸玉珠的脑瓜,“皇上不是让着她,是看着她的家世她的位分,和她的情意,不跟她计较,特地给予了她荣光,给予了她厉害的资本,否则她什么都不是。” 她嘴角微末漏出一点惘然,“这深宫里,女人便是如此,攀附着中心一人的荣宠生活,很是可悲。” 分卷阅读16 玉珠听愣了,懵懵懂懂不太明白,转了转又回到最先头的问题,“真有刚刚你说的,悄悄地就能致人死地的那样厉害的人?” 阮木蘅笑了笑,可不是有,她算经历了两朝后宫,后宫里能兵不血刃的杀死人的,她见得不少,其中佼佼者之一就是皇太后,悄无声息地斗下了绾嫔,抢走了她的孩子,压下呼声最高的四皇子景鸾华,再将名不见经传完全不被看好的景鸾辞扶上高位,最终稳坐在皇太后宝座高枕无忧的颐养天年。 阮木蘅不禁脊背生凉,所以这样的人若真说要将她送到景鸾辞床榻上,便一分都怠慢不得,因为她真的有本事有手段这么做,且让你半分叫屈和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这么想着,紧迫感渐渐压上来,快步朝着前头走,打算顺道绕去春熙宫看看裴雪袂。 这近半个月她一直晾着裴雪袂,一方面是苦于找不到突破口,另一方面就是为了看看这人是否有城府,是否能沉得住气,如果心浮气躁没有头脑的人,且不说能不能帮忙逃出宫去,可能她自己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阮木蘅走到一半,回头看玉珠形容狼狈惹人耳目,便想着先打发她回去,刚要吩咐,便见到周昙领着一干推着一车子物什的太监停在了玥华宫门口。 她脑中略微思索少刻,便停在不远处等候。 周昙干净利落地命人将几卷颜色罕见的布料和几个木盒卸下来,领着人进去宫殿,只片刻的功夫,舒妃跟前做事的宫女便又语笑嫣然地送了他出来,周昙辞了那宫女,脚不沾地地接着往前走。 抬头突见阮木蘅,便驻足笑了笑。 阮木蘅忙上前屈膝行礼,温声问道,“周总管这是在给各宫送什么礼呢?” 周昙见主仆两人又挂了彩,想到刚刚才碰到皇贵妃一行,小指头一算便知道怎么回事,也不多问,只是笑答,“今年各藩属国朝贡的贡品到了,有几样女子用的东西,皇上命我分发给各宫呢。” 笑容更加可掬,“你们女官院也有,待我送了西六宫最后的春熙宫,便亲自给你送过去。” “那还劳烦周总管跑一趟了。”阮木蘅望了春熙宫一眼,这样就不方便去了,来日再说,便对周昙道,“我先回去备好热茶,待会儿给周总管解解乏。” 于是先回到女官院,在廊下煮上了热茶,再备好两罐去年和紫绡一块酿的桂花酒,茶好时,周昙也到了。 先办了正事,着人将布料和首饰珍珠抬进来放到小仓储,看阮木蘅当真备好了茶,便有些推托不得,只得稍坐一会儿。 两人隔着火炉对坐,阮木蘅打发紫绡去给玉珠瞧瞧伤,一边侍奉着茶水,一边想着如何向周昙开口自己所求之事,雪面含笑说,“女官院没有什么好东西,这花茶也粗糙,只是一般的洛神花晒干制成,稍微讲究点的是烹茶的水,是收集了暮冬的雪水储存下的,公公不要嫌弃。” 周昙摆了摆手,举杯小心地尝了一口,没想到入口沁香,甘甜中略微有点清冽的涩,喝惯了规矩的茗茶,反而觉得分外新鲜口可,便慢饮了两杯,闲适地赏着小院子里已发了点点新翠的紫藤花树。 “你这茶好,景也好,虽然院落比不得后妃的广厦大殿,但反而更温馨别致呢!”周昙夸赞着,饮完手中茶便节制地放下杯子,笼了笼袖准备起身。 这是他一向恪守的规矩,不管是吃食饮水,还是与后廷诸人交往,绝不贪杯痛饮,绝不多有私交,死守着自己的一方界限,只在宣和宫里游动。也正是这样的谨小慎微界线分明,取得了皇帝的深信,从太子宫一个通传小太监做到宦官总管的位置。 阮木蘅见他要走,温温地笑了笑,素手扶着那桂花酿,将塞子打开,留客说,“公公尝了洛神茶,不妨再品品这桂花酿,我这里常年没有人,酿了酒空放个几年都没人欣赏呢。” 那馥郁芬芳的酒香瞬间满溢出来,的确是好酒,周昙起身的势头缓了缓,却仍旧抬手止住说,“谢谢阮大人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酒容易误事,东六宫那头还得我去送礼呢!” 如此说辞,阮木蘅也不好再劝,心下想着周昙果然不像明路,不好相与笼络,暗暗咬了咬牙,决心再接着试探,便抬起那两罐酒说,“既然来不及喝,那公公便带走吧,闲来无事可以慢慢呷两口。” 周昙呆了一下,在他印象里阮木蘅颇不近人情,从不似今日这般与人说笑交好,便警惕起来,一刻不待起身要告辞。 一旁从屋里出来的紫绡,见阮木蘅头一遭送人东西,虽不知何故,忙上前帮衬着硬塞进周昙怀里。 分卷阅读17 周昙接着推脱不受,往来间,竟发现手中两坛酒好似重量不相等,装的东西不一样,便狐疑地看了阮木蘅一眼。 后者却只立在一旁温凉地磊落地看着他。 周昙顿了顿,将酒塞依次拨开,一罐的确是刚刚开启那坛,但另一罐里面是锦缎包裹的有菱角凸起的东西,明显是银财。 这就更不能收了! 周昙烫手似的将酒坛丢回紫绡怀里,不管阮木蘅所求何事,决计是不能答应的,也不能去知晓的,知晓了答应了便被缠上了。 他忙不迭退后两步,正色地盯了阮木蘅一眼,颇有意味地说,“今日在这儿待了半刻就够了,再多便惹是非麻烦了,还请阮大人勿留。”说完便着急忙慌地走了出去。 阮木蘅双手插袖,仰首望向高空,有乱风吹着飞鸟盘桓,她在心底低低叹气,出神了片刻折返回屋内。 9. 不识抬举 是她睡错了?还是他睡错了?…… 两日后,太极殿举办接待外来使臣的国宴,除了朝臣百官,后宫贵人品级以上的嫔妃都可以参宴。 阮木蘅作为婢中女官,自然不在参宴之列,只好和紫绡玉珠一起在小院中,摆上宴会赐下的飨食,一边闲聊一边遥遥地观赏夜空中争相竞放的礼花,直至亥时初刻,天空中下起绵绵的小雨,才回到屋中枕着仍旧鸣响不绝的礼炮声入眠。 或许是习惯了深宫中的寂静,反常的热闹吵得阮木蘅睡不安稳,睡至半夜,迷迷糊糊中做起梦来。 梦中大雨倾盆,有一人叩门踏夜而来,阴恻恻地逼近她,站在她床榻边冷笑,而她却怎么都无法睁开眼看清那人的样子。 迷瞪瞪地正在梦里焦灼时,突然感到腰间被非常真实的力道圈住,阮木蘅倏然警醒,猛地睁开眼睛,恰好看到开了缝的木窗里漏进骇然的风雨。 半提的气悠悠地泄下一半,原来是真的下雨。 才一瞬又提起来,脖颈上分明有温热的酒气扑来,僵直着身体扭过头一看,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睡颜竟然就在她身后。 阮木蘅僵住,脑中万千思绪跑过,一时懵懵然搞不清楚状况,是她睡错了?还是他睡错了? 还在反应时,那腰间的手却不安分地游动起来,耳边呼吸越急促,热到烫人的气息便压到了她颈项间,不断地攫取。 阮木蘅脑中霎时慌乱,转身手脚并用地推开他,几乎跌到床下去。 景鸾辞这才转醒,还不清明地半睁开眼,在昏黄的光线中与她面面相觑,才一秒,却重新揽过她,紧箍住了压下来。 阮木蘅一慌,反抗的力道更大,却如何都无法阻止那试图探入的手,惊惶间便大喊道,“景鸾辞!” 景鸾辞忽而一顿,已经清朗的眼睛慢慢褪了色,绞在她脸上望了半晌,将手从她腰间拿开,败兴地看向她。 “怎么?不愿意?” 阮木蘅别过眼,坐起身穿上外衫,“皇上今天醉了,奴婢去外头叫周公公来送您回宣和宫。”说着就要去唤门板上绒绒的影子。 “怎么以前可以,现在不可以吗?”景鸾辞接着邪佞地问。 “奴婢位份低微,恐污了皇上的尊贵,不敢僭越。”阮木蘅仍旧不看他。 景鸾辞突地一把将她拽下,看着她那浑不在意的表情,没来由地便想撕碎它,“一个罪奴出身的宫女罢了!什么时候也轮到你在朕面前拿乔了!”大手重新覆盖上去,故意用了劲儿,“朕抬举你时,你便不要不识好歹。” 阮木蘅吃痛,越挣扎却越狼狈,索性停住动作,故意笑问,“既然是抬举,周公公今夜是否记档?我若当真伺候得您高兴了,皇上真会许我位份吗?” 说着好似憧憬起来,双臂攀附上他的肩膀,笑意更浓,“是昭仪贵人?嫔位妃位?还是,虚悬的中宫之位?” 景鸾辞望着那戏谑的样子,厌恶地将她双手甩开,站起身冷笑道,“你不用反将我,故意说这些话来惹厌恶,你该知道,即便你真想要那些体面和尊贵……” 停顿了一下,“在那天之后,不,在你背叛了我,杀了绾嫔之后,我无论如何都不会遂了你的意,那些东西这辈子你想都不要想,这辈子都不会属于你,你这样的人便只适合做奴才,即便今夜我要了你,也只是无名无份暖床用的使女而已。” 阮木蘅脸色像抽干血似的,一点点 分卷阅读18 白下来,没想到时隔六年,再听到这样的话,仍字字诛心,不由轻叹一声,“事到如今,那么多年过去,你仍旧这么介怀吗?” “介怀?”景鸾辞才平下一些的火气,突地爆起,一手抓住她领子拎起来,“你是多么没有心才说出这种话?!从九岁那年开始,我所做的一切,所有的煎熬,如履薄冰的每一步,都只为了坐上高位后,能将绾嫔释放出来,而你只一夕就将这一切幻为泡影。你还要我介怀?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告诉你,只要有你一日在,我便永远不会释怀。” 阮木蘅颤动了一下,“那既然如此,既然我的存在只是让你厌恶,愤恨……你便……放过我吧,放我出宫……” 闭了闭眼,豁然大睁着眼朝他望去,“或者,直接杀了我,何必日日相见,互相折磨呢?!” 景鸾辞顿住,无缘无故地轻颤了一下,放她出宫……或杀了她,他都想过,不是没想过,可只要想到这个人不在身边,念头便无声无息地打消了。 而因为什么……因为什么呢,他不愿深究,衔恨地咬了咬牙,低声道,“我告诉过你吧,这辈子我都不会放过你,不管是人是鬼你都要在这深宫中为绾嫔陪葬,直到慢慢折磨尽你,为当初的背叛付出了代价。”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夜风混着雨扑进开着的门,将阮木蘅后知后觉泪湿的脸颊吹得发寒,她喃喃地仰起脸,“……为何这么恨呢……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一直守在外的紫绡,一个晚上经历了皇帝突然降临,又暴戾走掉,轻手轻脚地进来想询问,却见阮木蘅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害怕地问出声。 “大人,你怎么了?” 注意到她衣衫不整,仪容凌乱,更加失措,“大人,皇上他,他……你也像裴常在一样,要册封后妃了吗?” 阮木蘅讽刺地笑了笑,“不会的,我这样的人便只有奴才的命。” 10. 坠楼案 是有人逼得她没法子了 供皇子读书的承明庐后面是天箓阁,乃皇宫最高的建筑,足有七层,每一层都分门别类按照历史年代,收藏各类政史图书典籍。 每一层相对地都有专门的整理和打扫的小宫女,第一层为九个,往上逐层递减,到最高的第七层则是三个。 言墨便是分在天箓阁第七层做洒扫的宫女。 这一日午休她贪睡错了时间,匆匆忙忙赶到天禄阁,大汗淋漓地爬上七楼时,突然听到轰隆一声巨响,跑去一看,其中一列书架不知为何砸了下来,危危地压在另一个书架上,尘土飞扬的下面躲着吓到失语的娟画和文淇。 她不及细想,忙奔过去使劲儿支撑住书架,将呆滞的俩人唤醒,三人合力将厚重的架子推回去。 三人惊魂甫定后,文淇忍不住抱怨娟画,“你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都不好好扶着□□,我们刚刚差点就被砸死了!”她严厉地竖起眉毛,“你若再这样不认真干活,我就叫冯嬷嬷将你从天箓阁撤去,到时没去处了,下到暴室累死饿死,可别怪我!” 娟画当下被骂红了眼,脸色煞白着背过身跑开,文淇更气还要再骂,言墨拉了拉她,老好人似的劝道,“不要骂啦,她也不是故意的,我看她是没睡好,昨夜听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文淇更怒,反而将言墨一并骂了,“你还好意思说!今日若不是你来迟了……” 骂声没完,突然耳边听到一声坠地的尖叫,两人齐齐回头,却见还来不及打开的窗子打开了,奔过去一看,下面岩色的地面上躺着一个血花四溅摔烂了四肢的人。 上下阁楼立时死一样寂静,只顷刻后哗然一片的尖叫和吵闹声轰地响起,沸沸扬扬地传遍三宫六院。 消息传至内廷署,阮木蘅当差日的午间休憩便被耽搁了,原本死人的事该由尚方司来管,但宫女失足坠楼事件太小,初步传闻又是由宫女间微不足道的拌嘴争执引发的,尚方司便直接将案子提到宫正司处理。 阮木蘅一身雪青色官服踏进宫正司,正堂中央正赫然停放着那具摔得血肉模糊的尸体,旁边尚方司派来走走过场的仵作正戴着手套低头按压察看。 仵作后面意外事件的相关人等已齐齐跪做一团,战战兢兢的样子根本不敢往尸身上瞧,若不是有明令,可能早远远跑到外头呕吐去了。 阮木蘅冷淡地扫了一眼堂内,视线过处众人皆往后缩了缩脖子,她抬 分卷阅读19 手虚空地朝正要起身行礼的仵作一压,从尸身旁面无表情地走到上座,坐定后从一同在天箓阁做洒扫的言墨和文淇开始,挨个审讯。 除了谣言中死者宫女和文淇交恶的说法,意外事故发生始末和传闻的差不多,但为了谨慎全面,阮木蘅还是将天箓阁管事的冯嬷嬷问了再问。 冯嬷嬷是场中除了仵作和阮木蘅外唯一不慌不忙的人,听到确认是否有娟画和文淇不合的说法,细细思量了一会儿,才叩首答道,“奴婢确定没有,娟画文淇和言墨同在我手下两年,几乎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她眄了一眼面无人色的文淇,“文淇虽然在三人里性子火爆一些,但最是护短,娟画柔弱怯懦,进宫以来没少受到她的庇佑,奴婢确定并没有两人恶交之事。” 阮木蘅蹙眉沉思,冯嬷嬷是事外第三人,跟三人都无亲无故,没必要给文淇一个小宫女泼脏水,也没必要特意帮忙撇清,这番话应当就是不偏不倚的事实,加之根据审问,事发前后两人并没有任何冲突,那就不存在文淇故意之论。 “宫,宫正大人……”场中跪在最末的言墨突然开口,见阮木蘅望过来,紧缩着脖子接着说,“这,这五日以来,夜里奴婢经常听到娟画一个人在哭,昨夜也是,奴婢为此还起来询问了她半宿,午时去当值才起晚了。” “我,我也听见了……”另一个和她们三人同寝的小宫女也怯怯地说。 冯嬷嬷瞬间皱眉,下意识地说,“娟画这几日的确反常,一日日眼见的消瘦得厉害,用饭也少,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阮木蘅思绪沉了沉,意外事故突然往故意自戕的方向发展,想了想朝言墨问道,“娟画可说了因为什么而哭?” “奴,奴婢,问过好几句,她便只是喃喃自语什么‘没指望了没指望了’,再问便什么也不说了。”她鼓起勇气陈述完低下头,又抬头张了张嘴旋即又垂下脸。 如此,便是再三审问也没有其他结果,只好招来仵作询问。 仵作抬手作揖,指着尸体各处说,“死者身上无其他受伤痕迹,脸部颧骨头骨下巴多出处碎裂,脖子颈椎向左侧戳起,胸腔肋骨凸出断裂,鲜血颜色还新,所有伤处无疑都是重摔所致。” 阮木蘅起身到尸体处,也翻看一二,掀开凝了血的衣服,突见到娟画腰间圈着一个小指粗细的铜环,怔了怔,仵作在一旁解释道,“给宫女验尸时,偶看到带着腰环的是有的,为的是缩食修身,保持清减的身材。” 阮木蘅微微皱了皱眉,她不是不知道腰环这东西,但这么粗的这种材质的几乎没见过没听过,但既然仵作这么说也就作罢了。 阮木蘅再确认了一些细节,翻来覆去都指向自戕,后宫里每年因为被虐待、被□□致死,病死饿死的不计其数,这种没人逼迫却不珍惜自己的生命的人,她没有兴趣深究为的什么想不开,便叫史人录了案情,自己备一份,照例将尸体、人、和案册交送往尚方司。 于是一行脸色悲戚惊惧的人便被提着出了正堂,到檐廊走下台阶时,那叫言墨的宫女忽然折返,阮木蘅稍稍一顿,抬手止住押送的太监。 言墨当下也不再支支吾吾,颤声直接说,“昨,昨夜睡前,我看见娟画偷偷去见了一个人,”说着惶恐了一下,语速放得更快,“是,是周昙,周总管,还请阮大人一定要细查,娟画不是随便自戕的人,除非有人逼得她没法子了。” 人走后阮木蘅在宫正司独坐了一阵,直到白昼西沉,才一步一艾地往宣和宫去述职呈奏,边走脑中不断迟疑,翻来覆去地回想言墨丢下的那些话。 以那意有所指的话来看,这案子是有蹊跷,背后也可能藏着些弯弯绕绕的前情。 可从审案初始来看,尚方司把案子压到她这儿,便是有大事化了的意思,说不定还是背后某个高人的授意。 如此状况,她到底该怎么陈述,怎么处理,是挑起祥查,还是当真大事化了,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阮木蘅脚步顿了顿,望着不远处的宣和宫,纠结了半晌,犹豫着便进了宫门。 到了正殿外头,却恰恰是周昙在等候,见到她来,粉腻的油面反而痉挛了一下,方笑着迎过来说,“大人来得正好,皇上在里头等着呢。” 11. 怪异态度 朕便对你这样不好? 阮木蘅脚步顿了顿,望着不远处的宣和宫,纠结了半晌,犹豫着便进了宫门。 到了正殿外头,却恰恰是周昙在等候,见到她来, 分卷阅读20 粉腻的油面反而痉挛了一下,方笑着迎过来说,“大人来得正好,皇上在里头等着呢。” 阮木蘅向前行礼,“劳烦公公久等了。”眼神掠过他盯了一眼,便准备进去。 周昙忽而出声叫住她,讪笑着问,“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是否有结果?”啧啧叹了两声,“听说是意外坠楼?那么年轻真是可惜啊!” 阮木蘅停步听着言不达意地絮叨,停下来凉凉地笑了笑,“结果倒是有,就是有些令人糊涂想不透。” 见周昙脸上一抹慌张闪过,接着道,“但宫内这桩桩件件,糊涂自然有糊涂的道理,总想得一清二白就没意思了。” 周昙面色一松,待领着她入内,又不放心似的回头来笑了笑说,“上次大人招待得周到,但我公事在身没有宽心享用,改日和皇帝请了旨,一定再去坐坐。” 阮木蘅一愣,瞬间心中亮如明镜,这是在威胁说上次他没有将她行贿御前的事上报上去,那这次不论她知道些什么一句也不要多说! 这么刺探来,娟画跳楼一事,怎么样都和周昙沾点关系了。 阮木蘅不置可否,只跟着他进东暖阁。 屋内景鸾辞刚好要用晚膳,侍膳太监正按规矩布菜,见是周昙领着阮木蘅进来,便稍停了停等待上头的指示,半刻没听到有先要务事的意思,便示意其他人接着将汤羹端上餐桌。 阮木蘅上前行了礼,见景鸾辞像没看到她一样被簇拥着入座,很有眼色也很习以为常地退至一旁跪下。 一贯如此,只要她来宣和宫没有立即宣见,便要自动或者被动地跪个一两个时辰,直到跪到腰酸腿软,冷汗涔涔,他才会稍加辞色地听她说正事。 皇帝的膳食讲究排场和规矩,落座后不能随意动筷,要先用银牌一一试毒,再根据先汤后菜的顺序尝膳,验证无误后,才能开始无比麻烦的进膳。 此刻侍膳太监刚用银牌试完,正用专门的筷子一道道亲口尝验,在极轻微的碗筷声中,景鸾辞等了稍刻这繁琐的步骤,莫名烦躁地道,“这么吵,那手是筛子吗?” 视线从连忙请罪的侍膳太监上移到阮木蘅身上,不由更加心烦,摆手道,“后面的菜撤了吧,净做些华而不实的规矩干什么!” 待三十六道菜撤了一大半,他稍微吃了两口,目光又回到那跪得周正的人上,不知为何,自那夜后,他总想起她那句歇斯底里的“你杀了我吧”,以及说这句话时那副满目通红失魂落魄的样子。 没来由地此刻再见到她,便觉得胸闷,将银筷子一放,道,“起来吧,像是给你受多大委屈似的。” 听到这句时,阮木蘅还在苦苦思索娟画的事,没反应过来仍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跪着。 景鸾辞眼神往周昙那边一瞟,周昙忙将旁边的人扶起来。 “有事就快奏,杵在跟前惹得人心烦。”景鸾辞没好气地说。 阮木蘅站定后方微微一怔,后知后觉地张口禀报说,“回禀皇上,天箓阁一案奴婢已经查清楚了。” 余光向周昙扫了一眼,接着将娟画文淇当日争吵过程及如何意外跌下楼阁,简单陈述一遍。 景鸾辞听罢,不太在意地交待两句道,“既然是自戕,余下的后事交给内务省去处理吧。” 阮木蘅低头称是,见他重新拾起筷子,便要行礼告退,才屈膝却听到景鸾辞道,“赐座。” 不由顿了顿,思忖着这两字是否说她时,已有小太监在膳桌旁备好了椅子,做出迎她入座的手势,她又一呆,能跟皇帝在宣和宫一同用膳的恩赐,在后宫仅仅皇贵妃这样的品级才有,一时有些搞不清楚。 “听不懂话吗?发什么呆?”景鸾辞眸光一抬,冷冷地朝她道。 阮木蘅忙谢旨落座,面对着豪华的一桌子饭菜,忍不住更加纳闷,也忘了礼数呆呆地对他说,“这是御餐,真可以吃吗?” 景鸾辞扯了扯嘴角,“虽然空有其表,淡而无味,但不是金子做的假菜,吃不死人。” “那就好。”阮木蘅瞪着眼睛望着小太监为她布碟盛菜,说,“我还想着这么丰盛,是不是死前的最后一顿断头菜呢!” 景鸾辞红唇白齿一松,突地一笑,“我便对你这样不好?……” 说到一半囫囵想起迄今为止的过往,脸上微微一惭,便对侍膳太监道,“将余下的菜全都传上来。” 阮木蘅有些惊怪地望着他暌违的笑容,怔 分卷阅读21 忡了一会儿,看着利利拉拉地摆满了桌的奢华膳食,心底一叹,那一夜说了那样狠绝的话,现在却如此待她,不过又是恩威并施的那一套帝王术,他也不嫌累得慌。 想着时眼神无目的地落在不远处的驴肉上,侍膳太监便很有眼力地将一块酥黄焦嫩的驴肉盛过来。 景鸾辞看她不动,好似束手无策的样子,想也没想便端过她的碗碟,用刀子切成片再放回她面前,嘴中说道,“都在宫中这么多年了,还是这般没见识。” 阮木蘅接二连三又是一惊,十二分奇怪地看向他,他却如罚她时一般泰然自若,接着让太监打了麻辣碟,拈筷子蘸了些许在驴肉上,道,“做这道菜的御厨自北方来,是北穆一带的吃法,若不贪多频繁吃,偶尝一顿味道还不错。” 阮木蘅木偶似的点点头,眼睛再次偷瞥向景鸾辞,那难得温润的脸上竟然一丝作弄之意都没有,好似她是他许久未见的远朋,当真只为了好好请她吃一顿饭。 心下愈加觉得不详,怎么看今日他这宽猛相济的“宽”都有些过头了,以他素来的性情和态度,说不定下一次受罚时还要加倍奉还…… 想着便味如嚼蜡地往口里塞进驴肉。 终于,一顿饭别扭而奇怪的吃完,阮木蘅净了手,懵懵然地告退。 快要出屋时,景鸾辞再次将她叫住,一晚上看不出意蕴的眼眸上上下下刮了她一遍,直将她看得发毛才皱着眉头道,“上次给你的极日珠呢?怎么没戴?” 不等她回答,盯着她腰间那块旧的缀玉不由分说地道,“今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戴这种破东西!” 阮木蘅一头雾水地出了宫,由夜风一吹,甩了甩头稍微清明地想,便当他是哪根筋搭错了发疯罢。 12. 铜腰环 那是一个“昙”字 第二日阮木蘅起了个大早,在宫正司开门时露了个脸,便直奔尚方司殓室而去。 她想了一夜,联系言墨的话和周昙那讳莫如深的表现,怎么样娟画的死背后都藏了点什么,若抓到了说不定能揪住周昙的小辫子,胁迫他为己所用。 合计着,便想再去查验一下尸首,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急急忙忙到尚方司,司内的大堂官还没来,便跟里头的主事说明了情况,由番役领着去殓室。 到专门收殓下位宫女的殓室,里头监管的司员正指挥着人做晨扫,扑出的灰尘都一股子腐臭味,呛得那番役骂了一阵娘,草草地将阮木蘅推脱给人,脚底抹油地跑回去了。 阮木蘅朝那监司微微一笑,做了个平礼便将来意和娟画的名字报给他。 监司一听名字稍微有点警觉地睨了她两眼,才道,“宫正大人要找的这个人在昨夜就被拉出宫了,现在估计躺在乱葬岗的哪个坟堆里呢。” 阮木蘅一惊,越过他看了看后面还横陈着的两具尸体,怪道,“早春寒凉,怎会单单这个处理那么快?” “这我就不知道了,估计是上头的主意。”监司摇摇头敷衍道,“您不如去找堂官问问。” 无心的一句搪塞,却让阮木蘅心中一震,昨日问审时她便怀疑案子落到宫正司简易化之,是不是有背后某人的意思,现在看来的确是有人授意,才将尸体连夜单独送了出去,明显是害怕夜长梦多徒生事端。 偏生她犹豫了一下,晚了一步,不由懊恼不已,想了想始终不甘心,便接着问道,“宫人将尸首搬运出去时,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那监司眼神躲了躲,口气颇强硬地道,“能留下什么东西!那种下位宫女能裹一身衣衫就不错了!” 阮木蘅神光一锐,看他明显紧张,心中一转盯紧了他故意板着脸道,“你再想想,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由监司保存起来了?若真有,还烦请拿予我看看,免得我还要去找大堂官去要!” 监司霎时面色发白,畏缩了一下,懦懦地道,“好,好像是有那么一样东西来着。”他有些慌乱地回身翻录档用的桌膛,果然在最下层抽出一个如项圈的铜环。 阮木蘅一见,立即便认出是娟画腰上那一个,接过仔细观摩,才发现原来这并不是一个光环,上头刻着极细又极精致繁复的花纹,难怪被监司当作宝物偷偷薅了下来。 她拿近了,一寸寸眯眼细察,突然发现锁扣之处竟然还写了铭纹,用帕子擦干净一看,不由微微一惊:那是一个“昙”字。 脑中当下九曲回肠地思忖了一遭, 分卷阅读22 笑道,“这个腰环不简单,说不定和我手头的案子相关,我先拿走一用,日后尚方司还要的话我再还回来。”说着不顾监司扭曲的表情就揣进怀里拿了出来。 出了尚方司,直回到了女官院,阮木蘅才将那枚腰环拿出来再次点了灯细看,反反复复确认,的确是“昙”字,错不了。 她呆滞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之前宦官宫女间一直私传着周昙豢养凌虐宫女做女奴的说法,没想到是真的,那娟画无疑是被他胁迫着做了满足他不为人知的癖好的宫奴,日日折磨担惊受怕之下才选择了自戕。 阮木蘅憋闷地将腰环收回起来。 可惜周昙在宫里根基颇深权利又大,没有更直接的证据,即便窥视到了这里头的辛秘,也拿他没办法。 揪到了这个辫子,唯一的好处就是她或许可以让他投鼠忌器,帮她在春熙宫和宣和宫之间稍微圆融一下。 想到这儿,阮木蘅胸间浊气微微一散,拿这个跟他交涉,对于笼络他怎么说都应该有一点胜算吧! . 过了两日,打听到周昙不值班,阮木蘅便将下午宫正司的事务推了推,不到酉时就回了女官院。 稍作准备,换了身束袖口的常服,仍拎上之前要赠予周昙的桂花酒独自出去. 到院门想了想去宦者署的宫道与去宣和宫的并路,便折返回来将那极日珠的玉佩戴上。 妥当了后再次出门。 因早间断断续续下了一阵春雨,空气潮湿新鲜,不远处的东花园半空蒙了厚厚一层云雾,和着下面发出来的早枝,一白一翠,煞是清新。 阮木蘅观赏了一阵,忍不住往里头绕行,到园子深处,见那春日也迟迟不发的桐树在高高的枝头展出几点新绿,在一众花木中丝毫不服输地傲然指向天空,便心情颇好地背着手仰着头去看。 不期然却见到对面一抹熟悉的身影,却是许久未出宫的宁芄兰,此时正和她一样伸长脖子望天,两人抬头时忽然撞了眼,都怔了怔,尔后一齐微微笑了起来。 阮木蘅走上前去行礼,看面前的人丰腴了许多,已一扫之前郁郁憔悴的样子,由衷地说,“宁贵人看着大好,精神多了!” 宁芄兰淡然一笑,道,“听了阮大人的一席话,反复琢磨了两三天,便明白了若自己不争不拼,不为自己好好活,大罗神仙来也无用,只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什么指望都没有,什么也捞不着。” 眼神闪出一点厉色,“莫遑论什么有仇报仇,有宠争宠了,这么想着就硬逼着强饭,渐渐地就好起来了。” 笑说着便有点和之前不同的韵味,阮木蘅观之,不动声色地跟她拉开点距离道,“贵人能想得通便好,以后还要多加珍重自己,才能福祚绵长。” 宁芄兰微微颔首,上下望了她一眼,见她手里拎着一罐酒,上前一步亲近地问,“阮大人怎么拎着一坛酒?要送人吗?” 宁芄兰背后有宁云涧,在阮木蘅这里是是非之人,不能扯上任何关系,便委婉地道,“我一向喜静,在这宫里没有过多的往来,也就没什么要紧的人可送的,只是听紫霄说园子里白鹃梅开了,便和她们一道约好了赏景喝酒,让贵人见笑了!” 既然是和别人有约,宁芄兰原本想多说些,也不好硬拉着,两人便就此错身告别。 阮木蘅再次回到宫道,因耽搁了一会儿,日暮已西,担心太晚了去拜访落人口舌,便加紧往宦者署赶,快步到周昙所在的院落,不巧地被告知宣和宫里明路因风寒临时和周昙换了班,人现在不在住处了。 只好悻悻地拎着酒罐子出来,亦步亦趋地顶着晚间吹起的大风,满心失望地往回走。 13. 笑问檀郎 花强妾貌强? 慢吞吞地走完宦者署前的宫道,急风渐渐也歇了。 薄暮轻垂的皇城上空,绰绰约约地升起一弯弦月。 阮木蘅驻足仰望,月光孤瘦沉郁,危危地坠在宫墙上头,仿若被拖拽住了一样,不由惆怅地叹了一口气,换一手拎酒罐子,提脚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程,快要往左边岔路口转时,前头半寐的夜色中,却悠悠然行来圣驾的队列。 阮木蘅正当路口,又不好撒腿就跑,只得慌忙退至路边暗处,垂头侍立。 御驾缓缓走过,里头景鸾辞正好因为朝堂之事和皇太后争执了一番,从寿安宫填了满肚子气回来, 分卷阅读23 烦闷得不行,信手挑开帏帘,恰恰地与以为逃过一遭而庆幸抬起头的阮木蘅看了个对眼。 阮木蘅望着他们来的方向,用脚趾头都猜得到是从哪里来,不由暗叹自己霉运连连,鸵鸟似的再次深深地垂下头,希冀他们一刻不停地赶快过去。 那轿子却不如她意,堪堪在她前头停下来,让她一顿好找的周昙在一旁掀开门帘,景鸾辞那张如冰冻三尺的寒脸便出现在她眼中。 却也没有太多愠色,只上下刮了她两眼,说,“你拎着个酒罐子在这儿晃悠什么?” 阮木蘅一时心虚,这里和东花园相去甚远,又已经是相反方向,跟他撒和宁芄兰那一套谎,显然不现实,便支支吾吾半晌没说出一句利索的话。 景鸾辞当下就起疑,“一向嘴巴伶俐直接得很,堵人最有一套,怎么哑巴了?你到底在这儿干什么?” 阮木蘅索性一闭眼,心一横,说,“奴婢去岁酿了桂花酒,正好早春时间味道最醇正,便想着去宣和宫送给皇上,不想宫中无人,就自行回来了。” 一席话听到景鸾辞愣住,太阳打西北边出来了,阮木蘅竟然会给他送东西,疑心了一会儿,她来的前头却的确除了内务省、宣和宫以及一些偏殿,就没什么人了,好像也说得过去,不免有些莫名的喜意从心底升起来。 口中语气便软了三分,别扭地道,“既然是送给朕的,那便呈上来吧。” 阮木蘅头皮一麻,上前两步欲交给一脸狐疑的周昙,又听得里头说,“自己送进来。” 那便是进御辇的意思了! 阮木蘅迟疑了片刻,由周昙再打高了帘子钻进去,甫一入,那轿子却突然升起来,身子控制不住往前一扑,正好抱着酒坛子落入面前人的怀抱。 四目再次相对,阮木蘅脸上尴尬,忙在景鸾辞颇有意味的笑意中坐到一旁。 在皇宫中,正经的帝辇是怎么样都不能与天下第二人同乘的,即便是皇后皇贵妃,即便有特旨,都要掂量两三分,这种突然逾矩的行为,让阮木蘅一路坐立不安到宣和宫下了轿。 下了轿,景鸾辞也未放她走,进了暖阁招呼宫女在窗前摆出案桌、佐酒点心和酒杯酒器,便命她斟酒。 自酿的花酒,容易浮酒渣,阮木蘅跪坐在案几前,拿了酒筛子先仔细地过滤一遍,再缓缓倒入酒瓶中,慢慢地摇晃,将陈气和异味发散出来。 景鸾辞歪靠在窗前,眼睛漫不经心地向她笼去。 天气转暖,她穿的是薄料的黛色春衫,质地轻盈而服帖地熨在身上,将轮廓勾勒得玲珑凹凸,微微俯首轻柔地斟酒时,那前襟处微微张开,露出前面一片煞人的雪白和微深的沟壑。 什么时候那干瘪的丫头也长成这般了?! 景鸾辞喉头不禁滚动了一下,酒还未下肚,就有些燥热起来。 阮木蘅抬起翅色的睫毛,将酒杯呈到跟前,周昙忙持着银匙过来察验,却被一只手挡住。 “她有本事做什么?” 景鸾辞不甚在意地端起酒杯,酒色仿若陈茶,微微淡黄,扑出的酒气却很清冽,入口有涩甜的味道,下肚又烧起来。 他饮了满杯,微微一诧道,“平日里看着糙里糙气的,从不知道你还会酿酒?” 阮木蘅在案桌前一如既往跪坐得恭顺,但从入了轿子到现在心里一直犯嘀咕,照理说景鸾辞从寿安宫见了皇太后出来,再见到她,应该生吞了她才对,怎么这般好颜色? 忍不住抬眼望向被酒气烘托得温润的人,回道,“奴婢父亲好酒,以前不管在军中还是在家里总是杯酒不离身,母亲便专门为她请了在府中酿酒的师傅,奴婢从小浸淫,常常跟酒娘混在一起,便学了几招。” 这些是前事的前事了! “朕倒没听你说过这些,没记错的话,阮灼在建隆六年前是在西河做刺使,后来才提到京城做了都指挥使,你说的家中便是西河故郡吧?” 景鸾辞杯酒下肚,反而跟她说话随意起来,示意周昙将阮木蘅的杯子斟上说,“西河往西过浊河,近凉州就是西北大漠了,风光应当与江北中原大不一样。” “是大不同,一年中夏短秋冬长,一过八月草木开始凋落,苍凉的日子比盛夏葱茏的时候多。” 阮木蘅一时回忆起旧事,悠悠眯着眼喝了两口,微笑道,“但早秋提前来了,就可以和父亲一起出门猎雁,看高大的黄杨木,或者捡柿饼,是比郢都和 分卷阅读24 皇宫更逍遥自在的地方呢。” 景鸾辞慢听着,到后首那句时,皱眉不爽地说,“那种蛮荒地方有什么好的,连喜好玩乐的东西都粗蛮不堪,郢都繁华万千,茶肆酒馆勾栏歌舞食物百货,应有尽有,比西河不知强多少倍!是你享不了富贵闲人的乐趣而已!好好待着便行了,不要瞎惦记!” “也是呢。”阮木蘅微熏着脸,憨憨笑道,“奴婢生来粗鄙,相比起精致小巧的东西,好似粗蛮一些的更对胃口。” 她拾起一枚梅花香饼捏了捏,“像这香糕我便吃不惯,一直觉得那炕出来的实实的炊饼要香多了。” 景鸾辞见她笑得温馨憨傻,虽仍旧不悦但没有再揶揄她,只慢慢摇晃着,对着窗外的弯月和灯下的阮木蘅,一时才想起好像这么和她坐着闲聊,说一些平淡的事,已经是很早以前了。 记得以前这样的日子很多,在不去承明庐上学的休沐日,他们便去东花园的梧桐树下玩耍闲话喝酒。 也是在那时的某一天,阮木蘅坐在树下喝多了,便折下开了满树的紫色梧桐花,比到笑靥前问他,“花强妾貌强?” 那是他们那天一起读的散词。 “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帘前过。 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 檀郎故相恼,刚道花枝好。 一面发娇嗔,碎挼花打人。” 于是他故意说,“你那脸盘子多大,能和花比。” 她却没有“碎挼花打人”,而是突然踮起脚尖将他摁在树上亲了他,离开后通红着脸霸道地说,“看你还敢撒谎说我难看。” 景鸾辞醉醉地想着,望向杵着下巴用手指蘸酒在桌上乱画的人,仍是像那日一样绯红的脸,色泽红润的唇,忍不住便欺身过去。 在呼吸到彼此的酒气时,阮木蘅却霍然后退,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懵了一会儿,连近在咫尺的人的脸色都没看,就忙退到桌边伏下身跪地说,“今日,今日有些醉了,奴婢得意忘形,这就,这便先告退了。” 在景鸾辞没有准允前,便留下一脸愠怒的他,慌里慌张退了出去。 . 阮木蘅一气跑到宣和宫外头才顿住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再次拒绝了景鸾辞,一时又踟躇起来。 吹了一会儿夜风,转念又想,凭什么她要为他偶尔的出格和撒酒疯纠结!便又硬下心来。 正待往回走,却听到后面有一个油腻的声音响起,见到她转过来作了个揖说,“阮大人酒醒了吗?皇上担心您醉酒不认路,特让我来送送。” 阮木蘅一怔,原来是周昙,今日一直琁磨的事当下涌上来,想开口又觉得不太合时宜。 周昙却先继续笑说,“大人好大的胆子呢,接连两三次拂逆龙鳞,老奴在旁边都捏了好一把汗。” 阮木蘅正愁不知怎么提找他帮忙的事,借驴下坡地笑说,“所以我这样鲁莽的人,就指望着周公公这样谨慎的人,在其中周全一番呢!” 周昙听出她话里有话,笑脸不见了开门见山地说,“大人今日送的酒不是给皇上的吧?我瞧着像是上次要赠与我那坛呢。” “公公说的没错。”既然说开,阮木蘅也索性坦白笑道,“上次的酒没送到,今日我本想着去宦者署拜会您,没想到没有赶上时候,阴差阳错地将礼献给了他人,不过没关系,我那里还有好几坛呢,周公公若不嫌弃,明日再到女官院来,我一定煮酒相迎。” 周昙听明白她仍要纠缠,凉凉地道,“阮大人那里的酒我不敢喝,我是个认死理死脑筋的人,懒于去周全什么,交涉什么,这辈子就打算在宣和宫伺候好皇上,一心为皇上效忠便知足了。” 说着语气更强硬,“不论大人因为什么三番两次要来找我,老奴话就放在这儿了,宣和宫和皇上以外的一干事情,都与我不相干,还请大人不要与之为难,闹大了捅到上头,我们都不好看。” 这便是周昙在宫中的生存智慧,只仰赖着宫中最大的这棵树,揣摩好伺候好了,其他谁的脸色谁的忙他都不用去理会,因为只要抱紧树根,谁都动不了他,反而是有一干汲汲营营的人来瞧他脸色。 话说那么清楚,阮木蘅也明白走曲线已无用处,便挨近他两步放出杀手锏说,“公公对皇上的心真是令人动容,只是不知道这份心在离了宣和宫时有没有匀出一份给他人,稍微地想一想被您辜负被您迫害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一句话让周昙固如城墙的脸碎裂开,冷声喝问,“你什么意思?” 分卷阅读25 “宫门快落锁了,我也就不和周公公兜圈子了。”阮木蘅退后一步到阴影里避开宫道上巡逻而过的侍卫,低声道,“天箓阁一案,周公公手脚是很快,但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城墙,我便恰恰不巧听到了关于娟画和周公公的一些消息,也得到了一见她身上紧要的物件。” 她顿了顿,看向高度警戒起来的人,悠悠地说,“周公公有没有兴趣看看?是一样女子用的东西,打造得精致得很呢!” 周昙眼神闪了闪,脑中飞快思索着是什么物件,但他里外送给娟画的东西太多了,一时想不到她说的什么,但面前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敢潦草推拒,便说,“看来大人的酒我非喝不可了。” 阮木蘅面色一松,这七寸还是让她打到了,便屈膝行礼道,“那明晚我便在女官院恭候周公公的大驾了。”说完便施施然走入宫道中。 14. 正中命脉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翌日同样的时间,阮木蘅告衙回到女官院,估摸着周昙可能来的时间,便叫紫绡备了几样小菜和点心,在廊下摆上案桌和暖炉等待。 大概过了两刻时间,果然院门内来了一个人,但万万没想到是春熙宫里裴雪袂跟前的惠香。 惠香来过一次,已是熟门熟路,热络地跟紫绡寒暄着进到小院,见她们摆了酒桌,一边向阮木蘅行礼,一边笑说,“呀,怎么就这么巧!我家常在恰好让奴婢送来了梅花酥,可以给阮大人下酒呢!” 阮木蘅从屋里出来,微微愣了一下。 自上次信誓旦旦地和裴雪袂说要帮她争宠后,确是过了近一个月,转眼都要三月阳春了,那边被这么鼓动后,却迟迟没有后续消息,是该犯嘀咕来打探一下了。 便旋出笑容说,“难为常在记挂着,真谢谢她了。” 低头看了看递到手里的好大盒梅花酥,惊讶道,“怎么送那么多?这量估计够我们三人吃上半旬了!” 惠香笑答,“阳春将近,早梅快谢没了,我们常在可惜梅花凋落的快,便悉数收集起来,做成了各种各样的点心,春熙宫上下都快吃撑了,想着也送来给阮大人尝尝。” “你们常在日子过的倒热闹。” 阮木蘅听着,便觉得选对了人,能沉得住气,又会愉悦自己,这样的人比一天到晚钻营的要好,恩宠这种东西,本就是你越有执念,得失心越重,越是得不着。 她脸上笑意更浓,将案桌上的桂花酿塞进惠香怀里说,“你们常在那里伺候的人少,我也不便留你,这一坛子酒也是我亲手酿的,不嫌弃的话便拿了和你们常在一道喝。” 惠香霎时眉开眼笑,爽朗地接过,阮木蘅又拉住她补一句,“跟裴常在说,这两日我便到春熙宫去看看她,叫她不要心急。” 惠香没有注意到话里头的玄机,只听她要上门,便高高兴兴答应着走了。 惠香走后,直等到夕阳西下,都没再见半个人影。 阮木蘅望了望夜幕渐沉的天空,有些丧气地想,果然周昙这老狐狸就是难撬,这等杀手锏都出了还能坐得住,便叫紫绡将酒桌收了。 正要将火炉子搬到小厨房时,那盼了一晚的人终于姗姗而来,却不是一个,后面还领着两个呈着木屉的小太监。 周昙一进门就挤出满面的笑容,见了礼道,“阮大人安好,昨夜皇上得了你一坛好酒,圣心甚悦,今日便叫老奴给你送来赏赐。” 说着便叫小太监将木屉上的食盒打开,里头满满地码着仿若金元宝似的柿子饼,阮木蘅边谢恩边觉得诧异,昨天她不过提了一嘴而已,今天景鸾辞就送来了? 但更让她诧异的是周昙的城府,这人谨慎到连平白登门都不愿意,非要寻了适当的时机才来。 周昙送了赏,不像上几次一样烫脚似的马上就走,主动笑说,“在门口就闻到酒香了,阮大人那一坛好酒怕温的正是时候了吧?” 阮木蘅忙请他上台阶落座,“早就等着周公公来品尝了。” 说着亲自用手帕裹着瓷壶倒了满杯,递给周昙,周昙爽快地饮完,照了昭杯底,无心地赞叹两声,便望了望在一旁侍立的紫绡玉珠。 阮木蘅转头吩咐道,“佐酒的菜已经凉了,你们俩去厨房再炒两盘瓜果来。” 待只剩他俩,周昙将杯盏一放,单刀直入地道,“敢问阮大人昨夜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一样女子物件又是什么?” 阮木蘅微 分卷阅读26 微一笑,也爽快地入屋内将腰环拿出来,却没递给他自己抚摩着道,“就是这件‘首饰’,我仔细看过了,上面还刻了铭文,单名一个昙字,怎么想都应该是周公公的那个‘昙’吧?” 周昙昨夜听了阮木蘅的话,便冥思苦想一夜,早想透了是这样东西,但当真一见时却仍旧心中大震,懊恼自己太大意授人以柄。 面上仍旧厚着脸皮说,“这昙字只不过是匠人的制名,怎见得就与我相关?天下重名的人便多的数不胜数。” 阮木蘅早料到他会推诿,笑道,“公公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之前问审时有几个小宫女也都说了碰到娟画和周公公见了面呢,再者我想娟画那样的下等宫女,怎么样都戴不起如此精巧的东西,除非是有宫内某个大人相送,前后一联系,我便想着还是周公公的这个昙要靠谱些。” 周昙塞住,心沉沉地落下去,没想到这个几年来被皇帝磋磨来磋磨去都不吭声的人,竟然突然盯上他,还稳准狠正中命脉,搞得当下他好似不得不替她做事了。 于是黑着脸说,“阮大人这样煞费苦心,为的什么?” 辫子被揪着就又缓和下语气,“您若不说清楚,我也不好办事呢。” 阮木蘅心下一驰,老狐狸还是入瓮了,沁出笑容说,“也没什么,就是在皇帝跟前说一些适时的话,再为我递一点宣和宫里的消息,如此而已,太紧要的我也不敢麻烦公公。” 周昙心念转了转,问道,“这适时的话是替春熙宫的裴常在说么?”笑着继续解释,“刚刚来时碰到春熙宫的宫女从这出去了。” 阮木蘅一怔,这老狐狸!真是厉害! 才听到点苗头,马上就盯上女官院的梢了,她以后计划出宫之事要更加谨慎才行。 但裴雪袂的事他知道了也无妨,本就要他周全着,便点头道,“没错,周公公应该也知道裴常在是从宫正司出去的,我与她共事多年,虽然地位不同了,但情谊长在。现下看她在春熙宫受了冷落,日子过的冷清艰难,我也难袖手旁观,所以才想方设法让公公从中帮点忙,左右让皇上记着她一些。” 周昙嗯嗯地听着,为了争宠找他的人很多,说裴雪袂想争宠他是信的,但说阮木蘅想搅进纷争单纯帮忙争宠,他便不信。 阮木蘅性子怎么样,他虽然摸得不太透,但也略知一二,她一贯明哲保身,和谁都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最懒于看女人们拈酸吃醋,怎么会自动为了什么情意,平白帮忙争宠? 想着审视着她故意十二分不信地说,“大人竟然在宫中有交好到这个地步的人,真是让我惊讶。” 阮木蘅知道他断不会全信,微微一笑说,“我的确是想帮一把裴雪袂,但更多的是为了帮自己。” 她拿出让他更信服的理由,“周公公冷眼看了那么多年,也见了皇上怎么对待我的,还有皇贵妃怎么对我嫉恨,动辄便责罚,我年纪渐长,若不能在二十五岁出宫,恐怕要在宫里磋磨一辈子了,这样的境况想来想去怎么样都应该找个靠山了,否则哪天皇上或者皇贵妃看我不顺眼,随便扔到辛者库弄死,都没个庇佑申诉的人。” 这话倒让他有几分相信,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既然如此,”周昙沉吟了一会儿,这个阮木蘅现下不是他能得罪的,一来她抓着他的把柄,二来说不定与她交好,对未来真有点好处,毕竟近来皇帝对她很亲近,说不定以后能和皇贵妃鼎立都未可知。 思及此,笑容爽朗了几分,拱了拱手道,“这点忙还是能为之效劳的,倘若以后大人有什么用得到的地方,只要在力所能及之内,老奴定当竭力相助。” 阮木蘅心里磁实了,将上次未送出的银两加了倍赠予他,跟他千恩万谢后,便送了他出去。 15. 磨墨 狗爬的都能比你好看! 阳春三月元日,刚好是阮木蘅十日一次的休沐。 一如既往地她贪懒了一上午,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慢吞吞起床,随意喝了两口粥,便换了短打武服,进行常日的锻炼。 练了大概一个多时辰,想着该去裴雪袂那里走一遭,便提前收了势吩咐紫绡烧水,准备洗浴。 等待的间隙里,玉珠不知从哪里捧出了一只坏了骨架的风筝,兴冲冲地说要修理好了在三月行清节的时候和其他宫的比赛。 阮木蘅瞧着那鹰形风筝虽然破败,仍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觉得有趣得很,也找来了丝线帮忙缠弄。 分卷阅读27 正忙得不亦乐乎时,明路行色匆匆地跑来,都不及踏进门内,揩着满脑门子的汗对阮木蘅说,“阮大人,皇上命你即刻去宣和宫,有极紧要的急事。” 阮木蘅想了想近期后宫太平得很,纳闷着连短褐武服都来不及换,仓促地跟着一路进宣和宫,刚到西殿书房外,却有一个人比他们更急,不容通秉就气势冲冲地从他们后面闯过来,怒骂着踢开外头侍奉的太监撩裙进去。 敢如此行径的也就一人! 阮木蘅看都没看便低下头退至一边,反倒是明路怔愣了一下,见皇贵妃已先一步入内,回身懵懵地挠头说,“诶,皇上是先召见了阮大人的,皇贵妃贸然地闯进去做什么!” “我们先在外头候着吧。” 阮木蘅扯了下嘴角,不甚在意地抬头望天,枯立了一刻才想起来问明路说,“皇上说有急事,是什么事呢?” 明路脸红道,“也……也没什么急事,就是皇上说不即刻将您宣来耽搁了要我脑袋……” “……” 景鸾辞就是见不得她好一日! 干等了一阵,里头周昙和颜悦色地出来,打了招呼殷切地说,“让大人好等,皇贵妃正为内务省不给她拨在宫里开戏的银钱,在跟皇上生气呢,估计还得要一阵,大人要是累了,可以到值班房里坐坐。” 要按照以前的作风,周昙断不会将室内发生的事告知与她的,更不会如此和煦,显然是表明合作的态度来了。 阮木蘅也回以笑脸说,“不劳烦了,敢问公公,皇贵妃是要在行清节前搭戏台看戏吗?” “可不是嘛。”周昙压低声音,“行清节是祭祀天地祖宗的一等祭日,皇上一贯不准宫里在这时段内大兴鼓乐,内务省也是照规矩办事,但皇贵妃向来有她自己的规矩,说是郢都里兴起了一班很有看头的戏班,不管准不准定要请来宫里头看看,便在里头游说呢!” 他细细解释两句便行礼折返回去。 看戏么? 阮木蘅眼皮动了动,那是好事情啊! 又等了一阵,皇贵妃终于喜气洋洋,步履轻盈地出了书房,乃至见到一向看不顺眼的阮木蘅都露出了一些笑意,有些霸道地说,“三月十二翊宸宫里开戏,恩赏你也来看看,冲冲这满身的寒酸气!” 不待她答应,径自美滋滋地去了。 阮木蘅这才踏进书房,里头景鸾辞正靠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头疼地捏眉心,睁眼时见她一身暗红色束身绑腿绑袖的短褐,上下扫视了一圈,稀奇地道,“怎么这副打扮?女官院的柴火还要你劈?” 阮木蘅眉毛一抖,“这是武服,奴婢今日休沐无事,便换了衣裳练练拳脚,刚才来得急了,还没来得及换。” 景鸾辞“哦”了一声,“难怪罚你这么多次都那么皮实!” 是啊是啊,要是换做其他嫔妃,要么掉了半条命,要么个把月下不了床! 阮木蘅在心里腹诽,权当他在夸她吧! 景鸾辞又兴味甚浓地溜了她一圈,接着说,“既然力气没处使,那就过来帮朕磨墨吧。”说完抬手翻开桌上文臣书拟的三月行清节祭祀天地的祭文。 阮木蘅忙轻步到桌旁拿起雕龙的砚石,忽而一扫到“祭文”两字,瞬间头皮一麻垂低了脸,一手扶着腕子,一手压磨松花砚里的墨丸。 这便是又能点醒他旧事的字眼了!难怪今日要宣她来! 惴惴地更压低了头,细细地研磨,安静地磨了好一会儿,却没听到其他指令,有些奇怪地抬眼悄悄窥觑面前矜贵的人一眼,见他面色平淡,微皱着眉心精读手头的文章,竟然稀罕地没见愠色,不似要对她多做刁难,便默默地吁了一口气。 渐渐地,和着室内淡淡的龙涎香,气氛竟然闲适起来,慢慢松弛下来的阮木蘅甚至因此犯起了困意,涩着眼睛晕晕地在砚池里转碾。 一边景鸾辞连续看了几本不同的行祭文书,选出一篇比较满意的,朱批了几个需要改的字,乏了便抬起头来动了动脖颈,眼神瞟到旁边侍奉的人,便不动声色地望向她,见她眼皮坠重,身子微微前后摇晃,不禁微微扯了扯嘴角。 也不知为何,拉紧了弦厌恨了她那么多年后,一朝忽然你来我往地缓和了一下彼此的关系,偶见到她因此露出点笑容,他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一丝喜意…… 景鸾辞提起御笔,或许因是虽然知道面前人可恨,但恨人太费力气而一时松懈了罢! b 分卷阅读28 r   想着微微摇了摇头,探笔在朱砚中蘸了蘸,瞧见墨色浅而粗糙,再次望了望那倾得厉害的人,出声对侍奉在另一边的小宫女说,“你换她来磨墨。” 低沉的声音一时将阮木蘅掉往前的脑袋回归到正轨,呆愣地惊了一下,手中砚石已被宫女拿走,忙后知后觉地跪下来请罪。 景鸾辞不由有些好气,说,“朕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这般自觉?” 见她还愣着,直接道,“起来吧,没有要责罚你。” 阮木蘅小狗似的晃了晃脑袋,站起身,又听他道,“在宫正司那么多年,字应该有所长进,你来给朕誊抄祭文。” 阮木蘅一时呆住,浆糊一样的脑浆这才开始搅动,奇怪地望他一眼,心想不会抄坏了找个借口又要罚她?她今日可没有在膝盖下绑棉垫子! 于是低下头道,“宫正司都是女史在记录,奴婢并不怎么动笔,恐怕写不好。” “怕什么,写坏了让文臣重新誊抄就行了,本就是他们的差事。” 景鸾辞好似窥破她的心思,满不在乎地道。 阮木蘅不得已走近他跟前,犹豫了一下拿起笔,悬在精贵的御纸上,还未写手一抖就洒了两点墨汁儿,慌乱地回头,又在景鸾辞不怒自威地注目下,落笔继续写。 抄完不甚工整的两行,忍不住再回头。 景鸾辞仍旧垂眼只望着她的字,无声地督促着,她只好硬着头皮接着抄写,却越写越歪,写到“承天之神,庶卉百物”时,甚至将“卉”字写成了“奔”字,不由就急出满脑门子的汗。 意乱之下,竟然提笔往上划了个叉,在旁边补上一个歪歪扭扭的“卉”字。 景鸾辞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请问老师傅,您这是在自写自批功课吗?” 边笑边摇头,“怎么这么多年了写的字还是跟狗爬似的,不,狗爬的都能比你好看!” 阮木蘅当下脸庞红透,烫手似的将笔扔回笔架上,“我,我都说了,我字写的不好看的……” 景鸾辞不由分说便执起她的手,重新拿起御笔,从后虚环着她,一边摆正她手指一边道,“握笔要实,掌心虚圆,才能运笔灵活。” 说完笔尖稳稳地落下来,行云流水地重新写着“承天之神,庶卉百物”八字,声音在她耳边接着道,“横竖起笔要重,转折要顿,提和构重墨后轻收,下笔无悔,一气呵成不能重描。” 每说一句,那温热的气息就喷在耳际,挠得阮木蘅耳后脖颈又痒又热,不觉连着肩膀背侧都开始发起烫来,哪里还听得进去他说的什么。 受不了了便微微在他怀中挣了挣,软声说,“知道了……还是,我自己写吧。” 又一挣,那手却反而握紧了,覆贴在背侧的身子仿若还环得更紧。 景鸾辞低俯着,听到了她的话,却一时有些舍不得放开怀里这一团香.软,视线从纸上收回,望了望她如煮熟的虾似的耳廓,再落下去,那前边的旖旎风光尽收眼底。 好似因为要练武,所以没有穿小衣,而是用白练紧紧裹了,反而越加浑圆,沟壑也越是明显。 “皇上……”阮木蘅又低唤了一声。 景鸾辞意犹未尽地放开她,轻咳一声,道,“你今日就将这祭文誊抄清楚,什么时候写好了什么时候就能走。” 说完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来,喝了两口茶,发现是凉的,朝周昙恼怒地道,“怎么伺候的,茶冷了都不知道换?!” 阮木蘅被他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却莫名其妙地不敢抬头看他,只使劲儿让自己沉静下来,将注意力放到手头的文书上。 等她当真抄得让景鸾辞有一分满意时,大半日已经过了,天黑了下来,好端端的休沐就这么耗完,只剩一双快蜷成鸡爪的手发颤地垂着回到女官院。 16. 投其所好 你是说以琴技博得皇上青睐?…… 自休沐那日从宣和宫回来,阮木蘅连续辗转反侧了两夜,到第三天晨起时,整张脸蜡黄蜡黄的,惹得玉珠大惊小怪地非要去请太医。 阮木蘅无奈地喝住风风火火就要出门的玉珠,不得已着紫绡去宫正司告假,打算好好休养一日。 于是也没换官服,随便喝了点稀粥,就又回卧室躺着。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天气日渐温暖起来。 开 分卷阅读29 一半的木窗里透进早晨融融的阳光,将窗前的桌子照得亮堂堂的,光线反进眼睛里,连眼睛都暖起来。 阮木蘅望着那光,这回笼觉怎么样都睡不着。 睁眼闭眼都是那日的情景,倒不是说她动摇了想出宫的心,这么多年,经受过景鸾辞阴晴不定、反复无常的对待,她早不像以前那么好骗。 心里十二分地明白,现在他对她再温煦,一段时间后都会轮回到一样的冷峻中去,只是或早或晚而已。 她真正苦恼的是想不透。 总有那么一丝模糊的感觉,景鸾辞这次的反复中,暗藏了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宽猛相济,而是真的有什么…… 不经意看向她的眼神,不经意的语言,好似总透着几不可察的一点“小心”,像是隐隐畏惧点什么,怕点什么一样。 而这些字眼明明是和景鸾辞这个人,和景鸾辞一贯对待她的方式,是不相配的!他怎么可能会对她“小心翼翼”!他恨不得大刀阔斧地剁碎她身心每一寸! 阮木蘅翻了个身,面向后面的墙。 难道是因为那一夜她说了那种话,说让他杀了她?!所以…… 这就更不可能了!他怎么可能会顾忌这个!要是顾忌,当年也不会给她下那么烈的猛药! 那到底有什么?又为什么…… 阮木蘅想得心烦,烦着烦着渐渐沉睡了过去。 累极后这一觉睡得沉酣,下午再起来时感觉涤荡尽了所有的烦思,整个人通体舒畅神清气爽,便寻思起之前耽搁下来的拜访春熙宫之事,欠身了一会儿,起床边梳妆边在脑中将各处关节和说辞过一遍,找了个由头就独自往春熙宫去。 三月春熙宫院落中的早梅果然都谢了,花谢后生发出丛丛嫩绿的叶子,又是一番生机盎然的好景致。 阮木蘅这一次也是突然造访,没有得到消息的裴雪袂便还在午睡,在东边的殿阁里等了稍刻,才见她只穿着一袭水蓝色的中衣粉黛不施地掀帘子出来。 见她一如既往欣然笑道,“阮大人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我好让惠香先不要去内务省领月供,这下连个能端茶送水的都没有。” 热切地边拉着她入座,边就自行倒了茶水。 阮木蘅微微一笑,“我也是今日临时有空才得闲过来的,还是领月供的事要紧,去晚了里头的公公反而缺斤短两的。” 说着上下仔细端详着她,果然如惠香所说,裴雪袂日子过得当真有滋有味的,清秀的脸盘子竟然比起上次还圆润了一些,粉嫩粉嫩的气色甚好。 看着不禁再次赞赏地想,就是这样的人才好,虽样貌家世不是上佳,但怀有这种心态,只要来一把东风,想在互相倾轧的后宫里立足并不难。 裴雪袂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拢了拢没绾好的散发,道,“起得急了,仪容都不及好好打整就出来,真是冒犯大人了。” 阮木蘅仍挂着笑,道,“常在清汤素面的,看着更清爽呢!” 接着开门见山地道,“看来常在并未因奴婢上次的话受影响,日子仍过得快乐逍遥,就不知您改未改主意?” 裴雪袂沉淀了一个月,已反复将这事琢磨过很多次,再听到她谈论并不吃惊,反而直接道,“近一个月大人再未提此事,我还以为有变数了呢!” 渐渐收起笑容,“若说我有没有改主意,除了担忧事情艰辛难成外,并不曾有一刻改变过,能在后宫站稳脚跟,得到皇上的宠幸,是所有宫妃的夙愿,我亦如此。” 阮木蘅没想到她这么痛快直接,有些惊讶地微笑道,“你有决心那就好。” 望着她接着道,“至于你说的艰辛难成,那是肯定的,但我一向相信事在人为,钻研到位了,总会有法子一步步往前走。” “大人已经有法子了吗?”裴雪袂眼中忽地闪出期待又紧张的光。 阮木蘅颔首,“我之前迟迟不来春熙宫,就是因为没打通一些关节,也没将事情想圆,现下大概有个可行的路子了!” “什么路子?”裴雪袂眼中光更盛,她近来也不是干等着他人替她谋划的,自己也想了很多注意,但怎么样也没有良招,实在不知阮木蘅能有什么新奇的注意。 阮木蘅往她脸上瞧了两眼,却没有先说策略,而是突然另提起一事,道,“常在是否听说过皇上生母之事?” 裴雪袂拿不准她要说什么,想了想以前听到过的一些轶闻,有 分卷阅读30 些忌讳地说,“刚入宫的时候,私下听上头的嬷嬷提过几次,说是皇上原先并不是嫡子,是现在舒妃所住的玥华宫里已逝的绾太嫔之子,在皇上九岁那年绾太嫔突然发痴被关入冷宫,太后看他可怜,自己膝下又没有皇子,才收养了他……” 这些事是宫中的大忌,私下谈论若被发现,会惹得上头太后震怒的,她说着低下声来。 阮木蘅微微颔首,“除了这些,关于绾嫔个人的事,你是否有听过一二?” 裴雪袂有些茫然地摇摇头。 “绾嫔生前,最喜欢弹古琴,也是因为古琴,位份低微的绾氏才从后宫中一曲压群芳,得到先帝的青睐,从小小的答应晋封为嫔……”阮木蘅慢声接着道。 听到这个,裴雪袂忽然想起入宫时自己的琴被收一事,这才了然,原来收琴,乃至这些年宫廷乐班也没有古琴和琴师,是忌讳着这个。 “我记得,常在曾在宫正司的时候与我说过,比起书画您更好音律,特别擅弹古琴。” 阮木蘅说着意味不明地瞧着她,没头没尾地就停住。 裴雪袂霎时彻悟,脸上失色地惊问,“大人是说……要我以琴技引得皇上的注目?!!” “不错。”阮木蘅微微一哂,面色如常地审视着她,“既然常在也是擅弹古琴的,这对您来说应该不难。” 接着将法子摊开来说,“之后您只消静等到行清节节令,到那时皇上为感念绾嫔,通常都会在祭祀回来的当夜,特去曾经绾嫔的宫殿玥华宫舒妃处歇息,而玥华宫就在春熙宫前头,虽然两宫相隔较远,但夜里寂静,古琴音色飘逸清越,定可以传到前头宫道将皇上引到春熙宫来,如此,这第一步就成了,至于进了春熙宫里头,怎么伺候怎么承欢就看常在的了。” 她轻轻巧巧、三言两语说完,一旁的裴雪袂却越听越惊惧,颤颤地半张着嘴,半天才结巴着说,“可,可是,古琴既然是绾嫔所好之物,我们公然以此来博取关注……那,那不是明目张胆揭皇上的伤疤,挑战太后吗?皇上和太后一向对此讳莫如深,不仅乐班不设古琴,连平日里谁敢提绾嫔一句,要么杖责,要么罚入辛者库……” 说着脸色更加发白,“若我们做这样的事,不是反惹皇上厌恶吗?不要说厌恶了,说不定小命都会不保……” “不会的。”阮木蘅静静听她说完,仍旧无多余表情,只颇坚定地道,“我敢提出这个方法就已经考虑过可能有什么后果,常在所担忧的这些并不会发生。” 在考虑以绾嫔为切入口时,她便思忖过这种后果,但以她那么多年对景鸾辞的了解,景鸾辞对绾嫔的感情,还是觉得他应当会被触动…… 至少……不会因此责罚别人。 顿了顿更加笃定地解释道,“但凡为人子女者,哪有不感念父母的,皇上看着忌讳,一直不提,不代表他不想,他只是顾虑太后的颜面,和太后在朝廷里的拥蹵罢了,否则他为何每年行清节前后都要去玥华宫悼念呢?!反倒是若有人给他一个可以寄托的念想,那这个人说不定就能获得他的特殊眷顾,甚至得到他的庇佑呢。” “那,那太后呢?” 阮木蘅自小跟着皇帝,话从她口中说出,便有了几分可信,但裴雪袂仍旧觉得不妥,很不踏实地接着问,“太后总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吧?她怎么样都会顾虑此事会影响他们母子和气吧?” 阮木蘅微微一顿,仍淡定地道,“太后已是身居高位的人,不论发生什么,谁都不会威胁到她的地位,她现在更在意的是后宫的太平和如何分权,只要有人能出来铩一铩皇贵妃的威风,她不会在意的。” 她说着眼神虚晃,其实她也在赌,不是赌太后的器量,是赌景鸾辞到时会保裴雪袂,而太后会顾忌和皇帝撕破脸,但这些她不能告诉裴雪袂,否则她以后便畏首畏尾了。 裴雪袂几乎被说服了,但需要豁出去到如此境地,她还是不太敢,迟疑道,“虽然阮大人说的有道理,可事情终究无法全部预判,万一,万一还是因此降罪下来,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那便,”阮木蘅忽然浅浅地一笑,眼神却有种狠绝的光,“由我将所有罪责担下来,到时常在尽管将我供出来就是,以皇上对我的厌恨和看法,一定会将所有罪算在我头上。” 一番话落地,狭小的屋内一时寂静无声,裴雪袂不敢置信地望着一脸义无反顾的人,良久才反应过来忙道,“阮大人再也不要说这样的话,也不要有这样的念头了,您这般对我,即便不成,即便到时遭受雷霆之灾我也定不背叛您!” 嘴中如此恳切,心底却自己也控制不 分卷阅读31 住地生出幽幽的喜意,真是百利而无害的买卖啊,赢了就从此得道翻身,输了也有人兜底。 更何况,即便没人兜底,她怕什么放手一搏? 正因为不怕,正因为做好只要能爬上去,只要和那个人比肩,就能付出一切的准备,当初才会借机替阮木蘅去宣和宫述职,故意在景鸾辞面前提及她,说“我与阮大人情同姐妹,互相是宫内最亲厚的人”那种话,反激他将她纳入后宫啊。 那一步都走了,再大的风险怎么可以止步不前?! 阮木蘅听她剖白,也不把这话放在心上,她本就不求能在宫里当真有什么以命相惜的人,看着她怔怔想着,眼神变得坚定,便问道,“你这话的意思是决定以此法博一博了吗?” 裴雪袂当下郑重点头,想了想又为难住,“决定是决定了,可我这宫里头没有古琴呀,而宫里头忌讳,内务省也是不可能帮忙采购的,这得怎么办?” “这我也想好了。”阮木蘅思忖着道,“皇贵妃恰好三月十二日要请外头的戏班来宫里,以皇贵妃的个性,到时肯定会宴请所有后妃,而戏班子里一定是有古琴的,你去看戏的时候找机会跟人要一把,这琴便有了。实在不行,想方设法找去宫外采买的太监购置一把,但那可能就赶不及行清节时候,便只能在之后再找机会了。” 裴雪袂当下心中开阔起来,一时间所有妄念都被拨动,滋滋地往外冒,脸上直放光。 阮木蘅望了她几眼,将里头周折再与她进行一番计议,一切暂时捋清楚时,抬眼见她越说眉梢眼角越浮起期待。 顿了顿,深望进她闪出光的眼中沉沉地道,“常在应当知道,即便此事我们谋划到这个地步,结果也不一定有定数,不一定成功吧?” 裴雪袂见她一直说的胸有成竹,此刻忽然泼冷水,微微一怔。 “皇上虽然不是淫.糜之人,但三年来前前后后塞进来的宫妃也不少,除了盛宠不衰的皇贵妃,还有舒、德二妃,四位贵人,五个昭容,三常在,六答应,及无数仍旧觊觎着想要爬上去的宫女官女子,要从这些人当中脱颖而出,并非易事,即便太后不阻拦,后宫中无数的眼睛都有可能突然盯上你,搅烂我们周划好的一切。” 阮木蘅带着警示的目光接着道,“所以还望常在在羽翼未丰前不要忘形,蛰伏好了,不要让任何人发现我们的目的,这才能不徒生事端,在机会来临时一击即中。” 裴雪袂脸上一红,低下头来,“大人提醒得是。” 如此,话已说尽,留的时间长了容易惹人嫌疑,阮木蘅便告辞离了春熙宫。 17. 看戏 老实的人一旦发飙竟然这么恐怖。…… 平平静静地待到快开戏的前一日,翊宸宫里果然谴人到各宫邀请看戏,阮木蘅有幸也在其列。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卫翾惠泽六宫,独独把昭容以下品级的撇下了,且毫不避讳地放话说,“爬墙献媚的贱婢没有资格看她开的戏。” 在后宫里,常在、答应、美人这等宫妃本就大多由宫女晋升上来的,不请她们不说,一句话就将这些人骂尽了。 得到消息的裴雪袂当日便急寻上门,阮木蘅衡量了半日,便递话过去叫她只管去不用担心,思忖着那么多人不一定会记得住一个小小的常在,即使看到了也不一定会赶她出去。 想是这么想,可到了开戏这天,阮木蘅还是心下发怵,卫翾脾气暴戾又古怪,其他的嫔妃可能讲和气讲面子,她断断是不会的。 若被发现,还真说不好什么结果了。 阮木蘅担忧着,为避免太扎眼,特地将官服换了,穿一身非常低调的绾色裙衫,估摸着不早不晚的时机来到翊宸宫。 刚到门口,果然各宫各院的人也陆续攒聚着来了,这其中就有同样打扮低调的裴雪袂,两人在宫门口一照面,心照不宣地微微点头,各自随着其他人混了进去。 里头翊宸宫内院里已经搭好戏台,一众宫女妃嫔新鲜地围绕着戏台看,济济一堂地谈笑嬉戏着,一时将清冷的宫殿吵得热闹非凡。 阮木蘅找了个靠边的偏角位置,坐定了才伸头去看,确实是外头请的戏班子,连戏台搭的都跟宫里戏楼不一样,四角不知为何还矗立着四根又高又粗的红色柱子,上头交错的搭着仍不知用途的红方木。 正研究着,后面看台上,皇贵妃一袭夺目的银红色长裙蹁跹而入,于上首站定后高傲地慢慢扫视呜呜泱泱一群人,直唬得所有人止住声音,才矜骄地笑道,“今日这戏 分卷阅读32 不同以往,是皇上特旨从郢都请来的最有名的戏班子,姐妹们可要放开了好好瞧,开戏吧。” 话音罢,戏台幕后台主绕出来谄笑着四方行礼,报了第一出戏名,便扬铃打鼓大造声势地开了戏。 热场的是官本《诸宫调霸王》,鼓弦一响,生角上台踏戏,合着拍子连续地翻蹬了几个筋斗,明明是跟其他戏一样的动作,偏偏他做来,翻得又高又稳,直跟戏本里的轻功一样,轰然地便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住。 阮木蘅原本是到处观察着,暗暗地找能入戏台后台的入口,也不由被吸引,目光一错不错地往前愣看,简直不敢相信怎么就能翻出这么高的筋斗! 看得正入迷时,忽然有一人姗姗来迟,不疾不徐地从外面走入看台,径直地朝首座而去,在纷纷侧目的众人目光中,同样不紧不慢地朝脸黑成锅底的卫翾行了礼,还不及她说话便转过身来到处找位子。 瞅到阮木蘅旁边有空座,竟然笑了笑,在锣鼓声中慢慢朝她走过来。 阮木蘅不由头皮一麻,宁芄兰怎么来了?这不是明显搅场子吗?! 想着时人已经到跟前落落大方地坐下,坐定后还歪过头朝她点了点头,凑近道,“是首戏吗?开场多久了?” 阮木蘅没想到素来温婉的宁芄兰竟然公然寻衅后还能神色如常,愣了一下正要回答。 那边卫翾的侍女忽然过来,福了福礼,很不客气对她道,“宁贵人,今日翊宸宫里吵闹,您还在病中,万一惊了身子骨就不好了,奴婢这就送您回宫吧。” 宁芄兰好似没听见,盯着看了半天戏,在那侍女还要催时,精心打扮过的脸才冷峻地朝向她冷笑一声,道,“怎么?不是昭容以下的才不得来吗?我一个贵人品级难道还不够看一场村戏?!” 不高不低的声音透出从未有的威势,那宫女愣了愣,但因为有皇贵妃撑腰,气焰反是嚣张起来,“这戏娘娘本就未请贵人来,您赖着不走……” 话说到一半,突被一记响亮的耳光堵住,那宫女不可置信地抬起脸,一身寒气的宁芄兰目中精光猛地射向她,怒骂道,“什么货色就敢对我这样说话!” 竟又抬起手稳准狠地连扇下一耳光,直将那宫女扇翻在地。 一时院内像按了开关,唰地就静了下来,连戏台上的乐班和唱调都停了,所有人震惊地朝这边观望。 全然没想到平日温和老实的人一旦发飙,竟然这么恐怖。 正僵住时,上首的卫翾猛地一拍桌子,气势更凶地厉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闹场的人给我拖出去!” 太监宫女这才反应过来,哗啦啦要涌上前,宫外头突然拉长了声音高唱到“皇上驾到”。 拖长的尾音甫一落地,黑压压一行人簇拥着景鸾辞已到院中,众人忙跪成一地行礼问安。 景鸾辞从门外进来时就看到了台下这一出好戏,寒潭似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众人,在阮木蘅身上略微一顿,朝宁芄兰道,“宁贵人身体不好,不易动气,送她回去吧。” 卫翾心中一喜,但仍不太高兴皇帝就这么放过宁芄兰,抬起脸来要争辩,景鸾辞已脚步不停地朝她走来,坐于正位,虽顺着帮忙她说话了,此时却看也不看她,略偏头对旁边的周昙说,“重新开戏吧。” 锣鼓喧阗地又开了幕。 阮木蘅这才从众人连带的视线中释放出来,见没人再注意她,便朝另一边的裴雪袂看去,那座位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影了。 真是机敏呢! 她不由有些紧张地朝进入戏班后台的门帘张望,不一会儿果然见裴雪袂悄悄走出来,在众人被戏吸引的间隙,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回去,远远地朝她微微点头。 阮木蘅心落回肚子里,微驰下肩膀,才放松地将注意力放在戏台上。 上座上,卫翾与景鸾辞比肩而坐,却再也没有一开始高昂的兴致,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戏台上瞅了两眼新开的第二幕戏,便缠人地同景鸾辞说话,可不论是与他说那旦角怎么样戏怎么样,还是问他近来状况,景鸾辞都一概不理,只微靠着漫不经心地看戏。 几句后卫翾便攒了一肚子火,看景鸾辞目中俨俨,不敢再磨缠也不敢当真发作,憋憋屈屈地独自在心里发脾气。 景鸾辞先头还稍微有点兴味地看第二幕《相如文君》,见生角演的司马相如舞剑时出奇飘逸,仔细琢磨了一下,发现是那戏台上头方木吊下了渔丝拉着人,才使得人可以高出常态的翻飞,了解后,便对这等把戏不感兴趣 分卷阅读33 了。 眼神恹恹的空望着,不知不觉地就投注在左边角落里阮木蘅身上。 见她紧绷着身子半坐在椅子上,伸长了脖子无比专注地盯着看,拳头还时不时攥紧了一阵紧张,那样子活像一只呆头鹅,不禁扯出一线笑意。 想着她肯定以为是多么神气的招数,要按照以前还会私下喊打喊杀地去演呢。 等到司马相如卓文君互相剖白的戏段,又见一向没什么情绪的人,竟然双手绞在胸前,看不见全貌的脸泛出动容,不屑地纳罕,那种你爱我我爱你的文绉绉的唱词有什么好的,酸得掉牙。 若当真喜欢一个人,好好护着守着便是,说这些酸词做什么!况且司马相如老来也是要喜新厌旧抛弃卓文君的,这等油嘴滑舌的不过登徒子而已。 想着竟然想将她提溜来,将这一番道理告知她,让她不要吃饱了撑着空想什么好良人! 《相如文君》演完,接着上了《柳毅传》《张协状元》等,最后是民间新式的小杂戏,表演者活灵活现,插科打诨,将大俗表现得淋漓尽致,一众妃嫔看客虽然顾忌着皇帝在场,仍被逗得花枝乱颤。 于是戏就在欢声笑语中散了。 景鸾辞免了众妃的大拜,吩咐各宫人自行领着宫人回去,自己也不想再在翊宸宫中待着,领着周昙一干人便当先离了宫。 看戏半道拂然离去的卫翾在他走后才从寝殿中出来,原本换了一身海棠色的丽装想讨皇帝的好,没想景鸾辞今天破天荒的来了翊宸宫却不再这歇着。 当下又气又恨,在其他嫔妃来跪安时,更是一点好脸色都没有,正轰着人走时,突然见那些如老鼠见了猫惴惴往外涌的人当中,有一人东张西望着,面上还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霎时火气蹭地冒出来,向那踏出殿门的人喝道,“你笑什么!” 那人猛地一颤,回过头来,正是来蹭戏的裴雪袂。 18. 不阴不阳 轮到你瞎操什么心?…… 裴雪袂蒙圈地四顾了一下,发现卫翾就是横眉怒目的望着自己,一时怔愣在地。 “有什么可笑的?” 卫翾满面戾气的接着问,一步步朝她走来,唬得众妃立时作鸟兽散,瞬间就只剩裴雪袂一人孤零零地待在原地,又愣了一下,才忙颤巍巍地跪伏在地请罪。 “我问你在笑什么?哑巴了吗?”卫翾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问,完全是逮着她泻火。 裴雪袂一抖,结巴道,“嫔妾……没,没有笑什么。”她刚刚是想找阮木蘅说已拿到古琴之事,一不小心泄了情绪撞到卫翾的枪口上。 把头埋得更深,支吾着补一句,“只是还想着刚刚的杂戏,觉得有趣就……我,嫔妾绝不敢有冒犯娘娘的意思。” 卫翾冷冷地望着脚下一身寒碜的人,不觉有点眼熟,便道,“抬起头报上名来,我怎么不记得翊宸宫请了你这等人!” 裴雪袂没办法缓缓垂目抬头,报道,“嫔妾裴雪袂,是是……封在,在春熙宫里。”没法说出口常在位份。 卫翾看她脸时更觉得熟悉,等她说出春熙宫时,马上就想起来了。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从宫正司爬上来的那个小贱婢啊!” 说着自然想到和她一样不请自来的宁芄兰,搅得皇上都懒得搭理她,恨得咬牙切齿道,“当我这翊宸宫是赶集的地方,一个个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就敢窜进来?!” 裴雪袂战战兢兢地连连请罪,“嫔妾,嫔妾知错了,不该眼馋违逆娘娘,求娘娘饶恕,嫔妾不敢冒犯娘娘……”她说着几欲哭了出来,如惊弓之鸟般瑟缩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卫翾瞧着更烦,想着这等姿色的也敢在皇帝身边讨巧,还被皇帝收用了,戴着护甲的手俯下来用力捏住她下巴,“你便是装这等可怜博取皇上的关注的罢,在我面前就不必装了!” “装太过了,我可要不客气揭下这张皮了!”手抚摸着,忽地抽开一挥。 裴雪袂哪里见过这种欺负人的阵仗,禁锢在地,害怕地闭上眼,过了一秒,那巴掌竟然没有落下来,睁开眼睛一看,面前忽地挡着一个人。 却是去而复返的阮木蘅。 阮木蘅静护住后头的裴雪袂,扬着脸声音不软不硬地道,“娘娘,宫里不得虐待妃嫔,您若再不收手,臣便 分卷阅读34 只好去请皇上了。” 在后宫,官女也是奴婢,阮木蘅很少行君臣礼,也很少自称为臣,这时故意这么摆出宫正司大人的官架。 卫翾却不是个能吓住的,反倒是被她目中无人的姿态激怒了,手势原本收住了,现下直接重重落下来。 阮木蘅避无可避,避了打的就是后面的裴雪袂,只得硬撑着,脸被打歪了去,立时多了两道血痕。 “在我面前还敢拿官腔!宫正司算什么,一天到晚鸡毛蒜皮寻衅挑事的贱官罢了!还敢在我面前尊大,拿皇上压我,你以为我会怕吗?……”卫翾打完还不罢休,仍喋喋破开大骂。 翊宸宫外头,銮驾都升起了,景鸾辞却忽而下了轿,折返回去。 这络绎回宫的宫人中他没看到阮木蘅的身影,心中莫名有点不适,快步走回殿阁,入目却看到皇贵妃怒气冲天地戾骂打人的一幕。 冷冷出声道,“你不怕吗?” 卫翾当下僵住,脸色煞白,“皇,皇上,您怎么来了?” “想到今日的戏好看,就想来跟皇贵妃叙叙。”景鸾辞冷眼扫过地上狼狈的两个人,视线停在阮木蘅沁着血珠的脸上,面无表情地道,“但没想到皇贵妃这里,晚上的这出戏比白天戏班子的好看多了。” “臣,臣妾也只是看她们不懂规矩,稍微教训一下而已。” 卫翾仗着长日的宠爱,边说着强笑着黏过去,抬眼见景鸾辞隐隐发着寒气,又有些害怕地缩回手,嗔道,“皇上不高兴,臣妾放了她们便是。” 一努嘴冲跪地的人喊,“今日算你们运气好,到翊宸宫外头跪两个时辰,就自己滚吧!” 说完掉过脸笑靥如花地伸手挽住他,黏着往暖阁里走,“皇上既然来了,便去看看臣妾今日从戏班得来的皮影……” 景鸾辞身上微微一僵,余光扫了一眼低伏着梗着脖颈的人,迟疑了一下,却没有扫皇贵妃的兴致,头也没回地由卫翾挽着进了里头。 阮木蘅这才谢恩抬起头,望着那离去的一对璧人眼睛不由刺痛,深吸一口气使劲儿将那止不住泛上来的失望压下去。 平息了一会儿,才托起腿软的裴雪袂,生拉硬拽地将她搀到宫外头跪着去。 . 春日夜寒,一跪就到了更鼓巡夜的时刻。 春日夜寒,冷气蒸上来,冻得人打颤,连掌灯在一旁看着她们的冬凝都受不住了,躲在宫门内远远的望着,与其他几个宫女窃窃地闲谈。 正说着,暖阁内景鸾辞由皇贵妃恭送着掀帘出来,绕过四方回廊到门口。 冬凝几人聊得起劲儿,都没察觉,到跟前了才慌忙跪地磕头。 景鸾辞缓步下台阶,在阮木蘅身侧停住了,道,“都起来回宫吧。” 跪的发僵的两人这才艰难地起身,晕着头互相递了一眼,裴雪袂以极低的声音道一句,“琴已到手,让惠香带着回去了”,便各自分开往回走。 才离了宫门一截,已在前头准备进轿子的景鸾辞回头朝阮木蘅道,“你跟着去宣和宫。” 阮木蘅低声应了是,几乎是一路一瘸一拐地赶着跟在銮驾后头,但因为膝盖酸痛脚力不济,没有多远就被甩开距离。 她索性也不赶了,昂首看了眼云遮弦月的深蓝色夜空,再慢吞吞地往前挪,想着左右再被罚一顿罢了,反正她皮实。 走了几步,却忽然见前头的御辇也没有动,好似在等着她一样,便纳闷地脚步稍微快了些,终于赶到轿子旁时,景鸾辞挑开窗幔好没耐心地道,“在磨蹭什么?乌龟爬的都比你快!” 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实在不太好看的仪容,撇撇嘴道,“上来吧。” 周昙立马绕到前头打开门帷,恭敬地笑道,“阮姑姑上轿吧!” 阮木蘅一顿,莫名有些火气窜起来,不软不硬地道,“奴婢身贱,不敢……”话没说完,但见景鸾辞啧一声皱起眉头,抿了抿嘴还是弯腰坐了进去。 坐到宣和宫,下了轿,歇了一路膝盖反而越酸软,上台阶时不由脚步虚浮歪偏了一下,险些向后跌落,景鸾辞眼疾手快,回身一把将她揽住。 又没好气地啧一声,“你日日装模作样地练了什么?花拳绣腿吗!这么点就受不住了!”说着干脆一把抱起她,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阮木蘅没准备身子向后折了一下,慌乱间本能地抓住他贴紧,登时就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脸上一红挣脱着说,“……奴 分卷阅读35 婢可以自己走,这么多人看着呢。” 景鸾辞反而手臂一紧,沉低下巴扫了她一眼道,“你若不想被扔在地上,就不要乱动。”便一路稳稳当当地抱到东暖阁才放她下来。 阮木蘅重新立于地,贴着他的左半边仍烧着直热到脸上,藏了脸僵着问,“皇上宣我来,是有什么事?” 景鸾辞坐上榻,听她语气冷硬不太高兴,“没事就不能宣你来?!宫正司大人这么大官架子!”眸子落在她结了血痂的半边脸,转头跟周昙道,“去找盒药膏来。” 宣和宫里有特设的御药房,周昙去了稍刻便复返,捧了疮药到案几上。 景鸾辞转而丢给她道,“愣着干什么?坐上来自己擦。” 阮木蘅顺从地坐到榻上,从瓷瓶里剜了点药膏,用手指探着伤口抹搽,但因为卫翾那一下是从上扇下来,护甲勾着了耳际,她这时囫囵着怎么也擦不全。 景鸾辞在一旁望着,忍不住道,“过来。” 阮木蘅还未有动作,他不由分说伸手抬过她下巴,掰侧到一面,另一手指腹轻轻揉擦到脸侧。 不小心触到那小小的莹润的耳垂,阮木蘅忽而一颤,霎时耳根处连着脸和颈项一片潮红。 景鸾辞不由一顿,突然想起她过去的确是在耳根处和脖颈特别怕痒,顽笑时或者不小心碰到了,便像踩了猫尾巴跳到一边,整个人好似燃起红灯笼气哼哼指着他嗔骂。 想着指尖故意触了触耳垂,果然见她脸更红,本能地往后一缩。 景鸾辞眼中闪出兴味一笑,“耳朵是金子做的吗?碰都碰不得。”继续捉住了她下巴,左右检查了一下,才放开她说,“那人跟你什么关系,你要这么护着她?” 阮木蘅在后宫中一向独来独往,从不见跟谁交游,突地冒出个人让她得罪卫翾去回护,还不是他见过的女官院里两个小跟班,一时感到奇怪得很。 什么关系? 阮木蘅一怔,景鸾辞做皇帝三年来,从未有过将任何后妃留宿在宣和宫的先例,而宠幸了裴雪袂的当晚,不仅破格晋封为常在,还罕见地留了一晚,惹得后宫里沸沸扬扬传了各色谣言,很是热闹了几天。 他现在却一副没见过的样子,这是唱哪出呢? 阮木蘅抿了抿嘴,站起身特地点了名回道,“裴雪袂……原是宫正司里的女史,与奴婢共事多年,有一些交情,所以刚才见她难堪,才出手相助了。” “裴雪袂?”景鸾辞依稀有印象,却一时想不齐全。 周昙忙在旁边点道,“回皇上,便是去年年末,为了后廷多宫失窃一案,替阮姑姑来宣和宫述职的那一个,您见她伶俐,当晚就封了常在,赐在春熙宫。” 景鸾辞顿了一下,恍然记起来。 是有那么一个人……也确实是宫正司里出来的,来宣和宫当晚口口声声说着“与阮木蘅关系最笃,情同姐妹”,但献媚承欢时倒殷切得很。 他想着,不以为然地朝阮木蘅道,“即便相识,能在这后宫里安身立命的,都是些心眼多得跟马蜂窝似的,轮到你瞎操什么心?” 看她面上有些不服气,耳提面命地接着道,“此等徒惹是非的事,便不要吃饱了撑着去凑热闹了,免得给宫正司惹麻烦!” 阮木蘅听着,一开始攒的气再次冒出来,之前冷眼瞧着卫翾对她们张牙舞爪,现在又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他什么时候才能不演这一套?! 嘴边一扯,微末地讽笑道,“皇上以前不是说宫正司就是个染腥臊惹麻烦的地方吗?既然是处理麻烦的地方怕什么麻烦呢!反正虱子多了不咬人,奴婢挠一挠便是!况且都被欺负到宫正司人上头了,我还憋着,岂不是让人看扁了去! ” “呵~好一口伶牙俐齿!”景鸾辞被莫名一顶,不由大为光火,“早知你这么有骨气,朕就不该去翊宸宫捞你,索性由着皇贵妃让你在宫外跪到死才作数,还省得她不解气伤了身!” 阮木蘅垂下眼睛,明知道他已发怒,心里却莫名堵着仍故意顶撞道,“既然如此,我明日便去翊宸宫领罚,以免皇贵妃气着了!毕竟这后宫里,除了皇贵妃能有脾气,其他人是万万不敢有的!” 景鸾辞望着她满脸嘲弄,气极了反笑,“看来是朕近来对你太宽容了!你才这么无法无天!”猛地将案几上药瓶一摔,“不用等明日了,现在就到外头跪着去吧!也好将你这满身的不知好歹收一收!” 阮木蘅眼皮都不颤,福了 分卷阅读36 福礼,“奴婢谢赏。” 要走时顿了顿又道,“皇上还是不要对我宽容罢,您一会儿阴,一会儿阳,奴婢诚惶诚恐担惊受怕不说,也累着您不是!”言罢不等上头暴怒,扭头便出去了。 19. 宁云涧 想着来这里的话兴许能见着云涧…… 三月十三日,阮木蘅告假一日在女官院躺到下午,日头西斜时,才晕乎乎醒来。 一看窗内洒落的橙色阳光,迷糊糊地分不清时候,拖着酸痛的腰膝半坐起来,朝在一旁守到打瞌睡的紫绡问时间。 紫绡惊棱了一下,赶忙过来扶住她紧张地问,“大人醒了?身子怎么样啊?膝盖还疼吗?” 说着一贯平和的小脸也盛起愤恨,“皇贵妃也太狠毒了,将大人折腾成这样,就是皇上再狠,都没见您这般痛楚过!” 阮木蘅懒得理他,只皱起眉头坐得更高一些,屈起膝盖看跪伤的伤口,见她瘪着嘴一脸忿然。 正要劝慰,门外头玉珠搂着几个药瓶蹬蹬蹬进来,将瓶瓶罐罐悉数往床上一扔,气哼哼地道,“皇上哪里不狠,我刚都听说了,这伤明明是在翊宸宫后皇上又叫去宣和宫狠狠罚的,先头都受伤了还不放过您,偏要将您再折磨一番,什么人呐!” 阮木蘅看着两人一个脸扭往一边,不由苦笑,“你俩一嘴一个跪呀罚呀的,尽挑我痛处,是故意磕碜我不中用被人欺么!” “反正我心里憋屈得很!” 玉珠嘭地一下坐到床沿,发狠地囫囵了一把那药瓶,“先头我还以为皇上又念起你的好了!怎么又神经病似的改态度了!且都跪成这样了,以前过后还有声问候呢,现在都一天了什么信儿都没有!什么人呐这是!” 阮木蘅噗嗤一笑,景鸾辞这鞭子和糖衣的作风连玉珠紫绡都习惯了,竟然觉得稀松平常,过后没有还不习惯上了。 兀自打开一个药瓶抹了抹膝盖,不以为然地说,“没有更好,一巴掌后的蜜枣算什么好东西,倒是你们,这么气不如给我再缝两个棉垫子,昨天那垫子坏了没绑在膝盖上,才受了这么一遭罪!” 说着赶着她们出去,玉珠才要去小厨房里端温好的粥,门外头却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周昙暖融融地笑着,照样是领了几个承东西的小太监,不一样的是那东西略多,也没有一样是治伤的。 周昙吩咐小太监们将一袋粳米、艾草、面燕、春酒等悉数搬到小仓储后,插着袖到屋里来问安说,“阮大人好些了吗?” 阮木蘅已穿戴好衣服,温煦地迎他进来,笑道,“没什么大碍了,劳烦周公公挂记。”望了望外头还堆得山高的物什,“这送的是行清节赏赐的一应用品吗?” “正是,过三日后便是三月行清节祭祖,后宫中要吃冷食,皇上命内务省今日就将做冷食的所有食材都送来了。”周昙笑回,“当然到时御膳房也会赏赐一些送来,不过终究还是自个儿动手的有气氛,也新鲜好吃些。” 阮木蘅听到行清节三字,便望了一眼外头,稍稍放低了声音问,“礼部这一向应该早有到城南太庙祭祀的准备了,公公知道何时出发去几天吗?” 周昙自那夜两人开诚布公以来,也一直未给她办什么事,但小辫子被揪着总觉得惴惴,现在得了机会,愈加诚恳地悉数告知说,“礼部敲定的行程是后日一早皇上便跟朝臣一同去城南,后宫中仅仅有皇贵妃一人半驾,待第二日行祭祀天地的大典,第三日告慰先祖,第四日亲自躬耕植树,为子孙祈求福荫,第五日便能折返。” 他面有意味地顿了顿,声音更低,“阮大人想着的那事,不是第五日晚,便是第六日晚,让春熙宫那位早做准备罢!” 阮木蘅眼神闪了闪,笑道,“我知道了,劳烦公公了。”折身从妆奁里拿出一个方方的木匣子,塞到周昙手中,“这是一点儿心意,周公公万莫推辞,还有到那夜也请公公向皇上进言两句,能去到春熙宫里头最好,不能也不强求。” 周昙心上一动,再也没有推辞地接过,悄然藏入怀中按了按,阮木蘅这里的东西都是皇帝赏的,一向都是宫内罕有的,手摸着笑容也就更和煦,“小事,小事,做皇上的耳朵为皇上引路本就是老奴应尽的职责。” 和蔼地说着不便逗留太久便后退往外走,连连弯腰,“大人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老奴一定竭尽全力为您分担。” 一直挂着笑到外头,将小太监们支开了,才迫不及待地打开匣子,里头满满十多颗圆润饱满的东珠,看质地一颗已是难得, 分卷阅读37 更何况十多颗,喜不自胜地合起来揣回去。 回首又望了望门庭凋敝的女官院,思忖着这么大的恩泽,就是皇贵妃也少有,这破破烂烂的女官院偏偏藏着这么多,皇帝对她果然不一般啊! 又回想到昨夜皇帝大怒将阮木蘅罚跪在外头,却半夜起来观望了的情景,心下一紧,说不定,不是不一般,是特殊得不得了,哪一天压过皇贵妃也未可知呢! 以后得更加谨慎地对待才好!思量着便继续去了其他宫送赏。 周昙走后,阮木蘅到小仓储里点了点送来的行清节用品,抬眼见墙上挂着那只破败的鹰风筝,便拿到外头问玉珠说,“你上次修怎么没修好?不是行清节要拿去和各宫的比赛么?” 玉珠正在打整院子里的花草,嘴巴一撅说,“这坏了的地方要缝针才能补,但我女红不好,请紫绡帮忙她又不肯,反说我成天疯玩,也不给我缝上。” 阮木蘅举起来对着昏暗的日光看,大个小个的洞,好玩地笑了笑,“你拿针线篓子进来,我帮你缝。” 玉珠嘴巴一歪,“大人你这针线活计还不如我呢!”嫌弃着却也去找了来。 阮木蘅将风筝摊开到桌子上,在灯下拉齐洞口,拉不齐地便用以前紫绡剩下的碎布头补上,蹩手蹩脚地作业了蛮久,到紫绡备好饭时,一只五彩的笨雄鹰诞生了。 紫绡拿着左看右看了一会儿,笑得头歪,但阮木蘅和玉珠却洋洋得意得不行,兴奋地就只等着行清节那日去放风筝。 终于盼了两日,浩浩荡荡的圣驾领着随扈和朝臣往城南而去,后宫内顿时走了皇帝和皇贵妃两尊大佛,只留着好脾气的舒妃暂管着一切事物,于是那空气都松快清爽起来。 阮木蘅原本想当日就带着紫绡玉珠去放风筝,奈何才准备出门行清节的纷纷细雨就来了,一下就尿急似的断断续续下了三天。 直到第四天时,才有放晴的迹象。 阮木蘅和紫绡玉珠三人便早早做了一些青团冷食吃了,在廊庑下等着,见万里无云,晴朗风清,果真不会再下雨,是适合放风筝的好天气,便兴冲冲地拿着那只斑斓却磕碜的风筝去御花园。 才到花园外头的道上,高空中已经争先恐后地窜着几只风筝,玉珠顿时摩拳擦掌,也不等她们撒丫子就奔了进去。 待她们进入深处,到紫薇花树下一大片草地时,玉珠已经找了同样出来踏青的愉福宫的宫女绿笙帮忙送风筝。 正好在她们面前,那风筝呼呼地扇动着侧翼乘了一阵清风扶摇而上,玉珠高兴得一边拉卷轴一边蹦跶,惊声叫道,“大人,快看,快看!风筝飞起来了!” 阮木蘅咧开嘴笑着仰头去望,那风筝甚是好运气,才一出征就碰上回旋的劲风,一下子将它高高捧起送入青云,蹦了两下就高过了其他宫的几只。 玉珠不由更加兴奋,满场几乎都只剩她咋咋呼呼的喊叫。 阮木蘅看了一阵,觉得眼酸,便准备和紫绡找个阴凉处坐着歇息,一回头刚才帮放风筝的绿笙就笑盈盈地站在身后请道,“阮大人,我家贵人请你去那边坐呢。” 阮木蘅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那红火的紫薇树从下,宁芄兰支了个案桌椅,正闲适地笑着朝她点头。 她是最不愿和宁芄兰有什么瓜葛的,景鸾辞虽然对女官院还算放松,但时不时总盯着那么一阵,若与宫妃有太多交往,便像前两日和裴雪袂一样又要惹得他不高兴。 犹豫着,又见宁芄兰朝她招了招手,只好铁着头跟着绿笙过去。 宁芄兰请绿笙倒了茶,硬请着她落座,便虚笑着上下打量着面前神采奕奕的人,道,“难得见到宫正大人这么有神采,这满园子春色都要被你比了下去。” 阮木蘅行了礼问了安,只想赶快把茶喝完离开,回笑敷衍道,“贵人谬赞了,有您在这儿,奴婢连稗草都算不上呢。” 抬眼望了她一眼,觉得这次见她好似又有了不同,上两次都是充满了盛气,这次好似宁和了很多,但宁和中又隐隐有点别样的不安分,看来是小产那件事仍没过去! 那便更惹不起了! 但刚才枯站了太久,现在喝着香茶,反而懒得起来了,便问道,“今日御花园太过吵闹,贵人一贯喜静,怎么也出来?” 宁芄兰喝了口茶,恬淡地笑说,“本是不想出来的,但想着来这里的话兴许能见着云涧,他刚跑了一趟西边的漳州治贪,月余没见了,想着随便问候两句也好。” 阮木蘅突地呛了一口 分卷阅读38 水,景鸾辞去太庙,若不带上右班殿直的宁云涧,的确会让他在宫内设防巡逻各宫,而行清节这日御花园素来是最热闹的,肯定要增添侍卫在各角守卫着。 忙扭头四处去看,确实防卫多了一层,但没见到宁云涧的身影,默默地吁了一口气。 20. 青梅竹马 木蘅,好久不见。 阮木蘅扭头四顾,却没见到宁云涧的身影,胸中默默地吁了一口气。 宁芄兰瞅着她急切四顾的模样,掩嘴好笑说,“看来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不用急,估摸着云涧也会来这边与我照面报个平安,到时就能见着了,我们且等上一等。” 阮木蘅噗又呛了一口水,脸上蹭蹭冒红光,真是完美的被误解了! 慌张得水也不敢喝,放下杯子站起身,弯腰告辞说,“奴婢想起来司中还有一要紧事,便不作陪了,贵人您歇好。” 宁芄兰半坐起“哎”一声,“六尚一司都在休沐,你去……” “是,是临时有一些事务……” 阮木蘅忙摆手,边说着边就往后退,即刻就要走,冲闯地一扭头,却莽撞地跟一人撞了个满怀。 捂着酸疼的鼻子眼泪汪汪地仰脸,便见刚挡了去路的人,一身白色黑纹滚边戎服、半臂银白盔甲,遮了天光挺拔地站在她跟前。 阮木蘅怔住。 宁云涧耀着光,侠柔的下颌线微微一扯,笑道,“怎么还是这么冒冒失失的?” 阮木蘅反应过来,半身惊讶地往后一抽。 宁云涧笑得更是满眼惊喜温柔,润玉似的眼睛弯起,双臂虚钳着她边将僵硬的她搬到一边,边看着她说,“木蘅,好久不见。” 然后错身朝宁芄兰过来。 宁芄兰见他,也柔然一笑,好似满身的攻防瞬息不见了,嗔怨道,“见到木蘅,连眼睛都不舍得挪开看看我这个亲姐姐了!” 宁云涧也不羞恼,磊落地笑了笑,抱拳作礼,“宁贵人安好。”又关切地上下看了看自家家姐,皱眉说,“在漳州时,听说贵人小产了,是什么原因?身体怎么样了?” “刚刚那边叫着木蘅,到我这里就成宁贵人了,好生客套!” 宁芄兰故意递眼给尴尬立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阮木蘅,好似没听到他后首的话,回眼见他盯着问答案便笑道,“不值得一提的事,你说它干嘛,姐姐就是身体不太好,还不适合生育而已。” 宁云涧深深打量了宁芄兰几眼,这事他常年不在都城内不大清楚,但怎么也听母亲提过两句。 可姐姐不说,那定是自有她的骄傲和苦衷,他也不便多探,便说,“那姐姐可要休养好身体,过两日我让母亲捎点安养的进来。” 反而折向阮木蘅,温声笑道,“木蘅,能去那边走走吗?” 阮木蘅哗地看向宁芄兰,宫中最忌讳私通宫禁,若被人看到…… “去吧,大庭广众下那么多人,光明磊落的,怕什么!”宁芄兰笑着催道。 阮木蘅犹豫,但见宁云涧眼里有其他意思,便跟着他往边上林道里走。 到一处既不避人耳目,又不太吵闹的地方,宁云涧才停住,侧身望着素面无华一身清减的月白的人,无端地觉得移不开眼,怎么看都怎么与众不同。 微微呆了一下,颇严肃地说,“刚刚姐姐不愿与我多谈,那这宫里头能真正知道辛密又能问得着的,就你一人了。” 他微俯首低望着她,虽严肃却仍旧是温和的语气,“木蘅,我听说是皇贵妃强害了姐姐,是这样吗?” 阮木蘅怔住,这件事说来就曲折没头了,但总结来说的确是这么回事。 可她,能说吗? 微微一摇头,道,“是或不是,又有什么要紧的?” 她抬起澄澈的眼睛,眼中除了映照着满树的花外,还有淡淡的疏离,“宁将军能做什么呢?即便你真想做什么,你能带着你的破阵军——皇上的禁卫军,闯入后宫手刃凶手吗?” 宁云涧认真的表情突然一呆,“我闯入禁宫?” 霍地退后一步,惊怪地上上下下打量她一圈,噗嗤一声,哈哈笑道,“木蘅,你都是这么大的大大黄花闺女了,到宫外头至少都能奶两三个娃了,还以为我是以前冲动的愣头小子吗?” 阮木蘅见他笑得作弄,适才的紧绷一下子 分卷阅读39 崩了,不由切齿地恼怒,这人便是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花瓶! 以前只偶然打个照面说两句话时,一日日见着觉得越来越风光霁月,越来越成熟稳重,靠近多说两句话就没个正经样!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宁云涧见刚才一口一个宁将军的人终于露出以前相熟的表情,不由笑意更深,他的小青梅就应当是那个样子,张扬可爱,而不是死气沉沉的宫官。 又俯低了头弯下腰,“放心吧,我知道了也不会冲闯的做什么,只是记在心里,鞭策着自己一日日要更上进,要立功,为姐姐拼出一个强大的靠山。” 他说着眼中拂去轻浮,钝重狠厉之色微微一闪,“待我之地位与卫家齐平,一定新仇旧恨一起结算!” 阮木蘅心下讶然,慢慢地也嘴角一弯,道,“那宁将军可要记得今日之豪言,以后不论何种情形,可都不要草率行事。” 宁云涧重新绽放笑容,“放心吧……” 正说着,突然草地那边有几个人推搡着奔过来,还乱糟糟地叫嚷着指天,“……诶诶风筝,风筝,风筝要落地上了!” 俩人不禁抬头去看,果然见一只斑斓又破旧的鹰形风筝正朝他们头顶平平地飞来,还反应过来,冲在最前头的玉珠又大嚷,“快快,快接住了阮大人!不能让风筝掉了!” 阮木蘅便一慌,手忙脚乱地蹦跶起一接,那风筝却比她的手高很多,从头顶直直蹿过去。 一旁的宁云涧也被牵动了,后退着阻拦那风筝,但那风筝偏偏调皮得很,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地乱飞,竟然将他这平日里颇具威严的小将军也耍了一阵。 等终于稳稳接着时,在一旁跟着瞎跑的阮木蘅不禁弯腰欢笑起来,畅快地看着仪容崩掉的宁云涧揶揄说,“宁将军好俊的身手,耍得我都看不清……” “在闹什么!!圣驾过来也不知回避当头顶撞!” 突地一句尖利的怒骂,热闹的声音猛地收住,一片寂静。 林路间一行人拥着深色袍衫的一人不知何时已立在前面,阮木蘅扭过头,正对上景鸾辞寒的快掉出冰碴子的脸,忙屈膝行礼。 景鸾辞稳步缓缓走到近前,望着跪倒一地的男男女女,在阮木蘅头顶上咬着牙根子发问,“行清节祭祖,宫正大人却在此处追逐打闹地干什么?” 阮木蘅头皮一刺,怎么也没想到銮驾会提前回宫,还好巧不巧正撞在这个当口,垂低了头边想着怎么糊弄,边支支吾吾道,“回,回皇上……” 余光见宁云涧上前两步躬身行大礼,忙心一横抢过话头,“回皇上,行清节本就有踏青放风筝的习俗,宫中众人难得节气,便来花园里玩乐一遭,兴起之下冲撞了圣驾,还请皇上恕罪。” 宁云涧被抢声,不觉眇了她一眼。 “哦?放风筝么?” 景鸾辞冷笑,狭长的眼睛在宁云涧身上一点,微微眯起,“民间的习俗也搬来皇宫,这是替朕与民同乐么?” 景鸾辞当真生气时,便是这缓而沉的重声,不由脑仁发麻,但也只能为避免祸及他人,故意往身上引火,低声道,“奴婢不敢有分毫造次,只是大郢开国以来,宫中一向有这习俗,若皇上不喜欢,尽管责罚奴婢便是……” 景鸾辞看着她一直装着逆来顺受、毕恭毕敬的样子敷衍他,说的话却不软不硬句句顶撞,心头更加冒火。 说什么他不阴不阳的,不想承他的情! 刚刚不是很开怀么? 不是在随便一个男人面前都能承欢,笑得那么高兴吗? 怎么一在他这儿就满身冷刺! 拳头捏紧,冷笑一声,“既然宫正大人要一力受过求责,那朕就成全你。” 搓着怒气朝旁边太监道,“带她去祠堂,好好监看着,跪不够一夜,跪不规矩,少一个时刻,朕便拿你是问。”说完拂袖而去。 宁云涧在后头又一动,阮木蘅再次打断他,干脆利落地折下身磕头伏地,“奴婢领旨,奴婢恭送皇上。” 眼皮都不抬地在銮驾行远后,也跟着那太监退后三步弯腰往外走。 21. 羊脂玉手镯 额娘说过这种事女子不能过…… 宫内的祠堂在慈宁宫前头慈宁花园内,正殿叫般若殿,是前朝太皇太后礼佛之地。 东配楼为宝相楼,尊奉各佛龛,西边为梵化楼,后妃被罚 分卷阅读40 抄罚跪时多在此地。 阮木蘅虽然不常来礼佛,也没侍奉过前朝的太皇太后,但对此处一点儿都不陌生。 从十六岁开始,为了凭吊绾嫔,每年行清节景鸾辞都要将她罚跪在此至少一夜。 只是以往没人监管着她,进了这祠堂,往最里头小佛前蒲团上一坐,一夜并不是很难熬。 而此刻,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大睁着在她身侧,那腰板一时都不敢松,稍稍松一下,耳边便要被吼一嗓子。 阮木蘅勉力支撑着跪过两个时辰,膝盖上的疼痛和腰杆的酸麻一点点啃噬起来,便悄悄将手藏在袖中,撑着点大腿,咬紧牙关苦捱。 实在撑不住了,为转移注意力,从脑中拎出一些散事来慢慢地想。 当头想的一件,便是今日这一遭。 景鸾辞行清祭祀回来都会心情不好,因为在从太庙回銮的路上,他通常都会绕去裕陵妃园,独自祭奠绾嫔。 而他们好死不死撞到他的怒火上。 当然她便罢了,即使她不撞上去,景鸾辞的怒火也会自己找上门来。 只是宁云涧…… 景鸾辞一向不喜她在宫内有交往,他一直希望她孤立无援最好,若宁云涧被她扯上……不知道在前朝,是否会受影响? 阮木蘅拧着眉心凝视着供案上袅袅的香炉,纠结地想了一会儿,又在心底否决。 按照今天的形势来看,景鸾辞并未注意宁云涧,他们在今日前也从未有过任何瓜葛,而景鸾辞除了知道宁家和阮家曾经是世交之外,不一定知道他们能有多深交情!否则这么多年来岂会重用宁云涧?! 如此……今日之事过了,便是过了,应当不会给宁云涧造成任何影响。 这么琢磨着,稍稍觉得安慰,宁家从小厚待阮家,她不希望因为她的干系,阻碍了宁家的前程。 胡思乱想完,不觉又过了一个时辰,更漏计时已是亥初,夜间寒气泛上来,虽然在殿内,仍觉得寒冷,忍不住伸手在臂膀上搓一搓。 监督的小太监马上瞪起眼睛,七分严厉地道,“请阮大人跪好了。” 俯眉看着她冻得脸发白,又有些狠不下心,稍稍压低声音说,“阮大人也不要让我难做啊,你也知道皇上的脾气的,若您实在受不了,等夜更深了,奴才再让你犯犯懒……” 正贴耳说着,忽然有一个声音岔进来,“让谁犯懒呀?小祥子你嫌皮厚是不是?” 小祥子一激灵回头看,却是另一个常在御殿前的小太监。 那太监甚是活泼,和小祥子挤眉弄眼了一会儿,才笑着朝阮木蘅行礼说,“阮大人,皇上命我来特赦您回去,说您今夜就不用再跪了,自己好生在下头反省就行。” 阮木蘅一呆,没道理啊!她近来三番两次惹得他生气,没道理那睚眦必报的人能这么好心,瞪大眼睛接着问一句,“是皇上命你来的?” 小太监一笑,“那还有假?我不要脑袋了吗!” 伸手托起她,将她扶起来,一直将她搀到了外头,离了慈宁花园,让小祥子去宣和宫回话,自己还非要送她回女官院。 一路直到院门口,那小太监才放开她,笑说,“那奴才就送到这儿。” 话音才落,忽地凑近跟前嘴巴极快地说,“周公公让我转告你,皇上今晚翻了舒妃的牌子,已经往玥华宫那头去了,不过请阮大人放心,春熙宫里那位已经提早通知过了。” 身子又拉直了,展开细白的脸朝她笑,“那阮大人保重身体,荣英这就回宣和宫了。” 阮木蘅忖量了一会儿,抬头穿过夜间缀着点点昏黄的宫道,望向西六宫方向,眼神在夜中闪了闪。 走出这一步,就再不想着回头了。 . 翌日,阮木蘅贪懒节令的最后一天休沐,睡到晌午日头大盛才起。 自行洗漱着,就听到外间玉珠绘声绘色地说着春熙宫里头的裴雪袂得宠的事。 “……裴常在也真是了得,硬生生用琴音勾引得皇上半道抛下舒妃娘娘,去了她宫里……听说歇了一夜,现在还没走呢……” 阮木蘅微微一笑,果然是险招才能致胜!抹了脸又听到玉珠继续叭叭说话。 “……刚出去时碰到小祥子抱着奏折往那边去了,估摸还要待个几日,啧啧啧,也是舒妃娘娘脾性好,要是换上翊宸宫里那位,非 分卷阅读41 得把裴常在弹琴的指头都掰折了,打到冷宫里去……” “你这嘴怎么就没个把门的,先头都受过罪了,还不长记性!” 一旁一直不搭腔的紫绡听不下去了轻声训斥两声,末了又颇老成地叹气道,“得宠个三五日算得什么,一时风光罢了,等皇上过两日腻味了照样像之前一样把她忘了,有什么意思呢!” 阮木蘅系腰间丝绦的手一顿,的确有这个可能,除了卫翾,景鸾辞从未对哪个女人长情过,新鲜两日就忘在后头了,不过她也没期望着一次就能获得专宠,左右能冒个头露个脸就够了。 想着慢慢地打着结,等她们瞎嚼完,才伸欠着出去。 . 却是连过了十几日,并不似紫绡说的“三五日便腻味”。 景鸾辞半旬来破天荒地一直留宿在春熙宫,夜里笙歌不断,白天除了临朝也是在春熙宫正殿办公,甚至在裴雪袂无资历无生养的状况下再次破格晋封为昭仪。 一切貌似专宠的势头,惹得宫内一时谣言四起,议论纷纷。 有说裴雪袂是狐妖蛊惑人心的,有说裴雪袂用媚药,每夜勾得皇帝与之颠鸾倒凤流连忘返,有说裴雪袂家中做的脂粉生意从小床上.功.夫厉害的……越传越离谱。 而处在旋涡中心的春熙宫里头,完全不似众人臆想的那样,却是另一副光景。 这一夜,装点一新的正殿暖阁中,八角琉璃灯照例燃到夜深,明晃晃的灯下一身紫檀色常服的景鸾辞半束着散发,专注地批阅着奏折。 殿外裴雪袂从配殿里调了蜜茶,心事重重地在门口静望了稍刻,才承着屉盘轻手轻脚地进来,软和地道,“皇上,先用些暖茶和点心吧。” 景鸾辞随意地“嗯”了一声,将手中文书折开一页续看。 裴雪袂不好再相劝,便静静侍立在一旁,看墨池里朱墨已见底,憋了一会儿提了袖兀自拿了砚石轻轻研磨。 景鸾辞稍稍一顿,抬眼看过来,“这些让旁人做就好,不必你亲自动手的。” 裴雪袂一晚上终于搭得了一句话,忙小心地朝他一笑道,“不碍事,臣妾喜欢这些纸砚笔墨,也喜欢闻墨香,特别皇上用的这种紫矿胭脂石墨,不仅颜色纯透,连香气也……” 碎碎地说着忙掩下嘴,惴惴垂下脸,“是臣妾多言了……” “没关系。” 景鸾辞将奏折合起来,看向缩束的人,“在朕面前不必如此拘着,你是朕的妃子,不是下人。” 顿了顿,又问,“听你刚刚的话,应该是喜欢书画的,字写的可好?” 裴雪袂稍微放开神形,回道,“以前在家中时请过几年先生,认得一些字,也练过点字帖。” 景鸾辞一笑,“这般说应该就是不错了。”屈指抽出一张纸笺,叫她来跟前道,“那随便写个什么给朕看看。” 裴雪袂看着他今夜难得可亲,徐徐一笑,大方一些地拾起笔,蹙眉思忖了一下,落笔写下一句诗: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然后红着脸边等待着他点评,边道,“因是刚过了行清节,脑中一时也只有这一句。” 景鸾辞端起纸笺,看着那娟秀周正的小字,不由笑道,“难怪阮木蘅将你用做宫正司里的女史了,这字的确写的比她强多了。” 眸色微微一软,接着慨叹,“明明从前都是跟着承明庐里一等一的师傅一起学的,朕也督促教习了她不少,偏偏一手鸡爪子字,竟还不如你。” 这话夸的,裴雪袂反而觉得心里不舒服,低头道,“术业有专攻,阮大人是极聪明的人,只是将心思放在其他感兴趣的爱好上罢了!” “她能专攻什么?!喝酒打架,还是在司里折磨人?” 景鸾辞兀自摇了摇头,想起行清节时和阮木蘅的争执,突然就没有了再跟她闲谈诗词歌赋的兴致。 抬眼望了望外头的极夜,朝裴雪袂道,“你困了吧?困了就不必久等了,先去睡吧。”说着便重新翻开奏折。 裴雪袂低声应是,提步待走又不甘心,磨蹭着枯站在一侧。 景鸾辞不由一笑,温声向她道,“你若不累,便留在这儿给朕抚琴吧,朕想听你弹琴。” 裴雪袂倏然绽开笑颜,应声称是。 如此一人批奏折,一人弹琴,热闹又冷清地共处一室。 直到过了亥时,一旁静候的周昙朝裴 分卷阅读42 雪袂摆了摆手止住琴声,再督责地上前提醒道,“皇上,已经戌时三刻了,该歇息了。” 景鸾辞捏了捏眉心,站起身,裴雪袂也忙不迭地过来服侍,待洗漱过后便歇在阮木蘅的东配殿。 寝室里头也是焕然一新,窗纱是白腻的织纸,隔断的帷帘和床帘均换作喜庆的茜色,更加衬得跪下帮皇帝脱鞋的人满面绯红。 伺候了景鸾辞宽衣,裴雪袂也坐到床上娇羞地红着脸脱衣。 之前几夜,每次睡前她都羞于在他面前露.私,总是全须全尾地躺在他身畔,因为她额娘说过这种事女子不能过于外放,男的若想总会自己主动来。 结果都十几日了,每天都这般并躺着合衣而眠,什么都没有。 她羞涩地苦思了一日,想着皇帝身边本就不缺美人,自己不投怀送抱,还等对方伺候自己不成? 想是这么想,解开腰带,层层剥脱时,却害羞得不敢看旁边人的脸。 景鸾辞微微靠坐,见面前娇软的人颤抖着脱衣,怔了怔,眼中挑起一些兴味,大喇喇地直视着。 小娇娥在他的目光下越加羞怯,襦衫脱下露出臂膀只裹了亵衣时,环抱着自己小鸡似的瑟缩起来。 景鸾辞狭长的眼尾挑起意蕴,一寸寸量着那身姿,纤细的颈子,优美的肩线,再往下……眸光倏然一顿,盯住那小臂上圈着的两只镶金白玉手镯,顿了顿,没有温度地道,“手放开,到朕跟前来。” 裴雪袂连着耳朵都发了红,软糯叫着“皇上~”,款款抬目却见对方眼中寒凉,缩了一下愣住。 景鸾辞却只看着她歇放在身前的手腕,眼中冒火。 这是他送给阮木蘅的那一对,玉是上好的羊脂玉,产自昆仑山,难得才供得上来见方的一块,一半打做玉玦佩戴在他身,一半打做玉镯好端端地送到女官院。 转了一段时间,却平白出现在春熙宫里,戴在这个女人手上! 真是好得很! 景鸾辞突地出声冷笑一声,怒气冲天地唤了周昙进来,也不顾一脸惊惧蒙圈的小昭仪,穿了衣即刻就要走。 周昙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之前还和和气气的,也没听得有什么争执,好端端地怎么就要走,望了眼泫然欲泣的裴雪袂,还是出声劝道,“皇,皇上,夜,夜深得狠了,回宣和宫还要好大路程呢,不如今夜就……” 景鸾辞转头躁怒,“朕这会儿还要看你一个阉人的脸色了!你算什么东西!” 这莫名其妙的撒气,让周昙再也不敢多说,忙侍奉着扔下惊弓之鸟似的裴雪袂,急急地就离去了。 22. 死誓 记得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四月的日子,天气已经大暖,晨起的旭日也日渐升得早,才早食时分,温凉的日光就颤颤地半攀上宫墙,将寒雾蒸得稀薄。 一身雪青官服的阮木蘅便在这凉白的雾气中,慢慢行至寿安宫宫门前,踟躇地立住。 自她把裴雪袂推出来,便想到这寿安宫她早晚要来一遭,毕竟如此显眼而怪异的手笔,皇太后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想不到她头上?! 忍到现在将她唤来,已是身居高位之人的涵养和考量了! 阮木蘅幽幽地吁出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提脚跟着进去,绕回廊到后殿东暖阁,里头燃着浓郁的檀香。 皇太后正歪靠在榻上,闲散地看一旁的宫女给前些日子才贡来的一只花狸猫修剪爪子。 见她上前行礼,眼皮都未抬,伸手抱过那修整整齐的狸猫,啧啧逗弄两声,慢慢顺了顺毛, 道,“这猫呀,跟人一样,养不熟,留了爪子一不小心就在背后挠你一下,还是干干净净地磨了好,磨了就不怕它不知好歹地伤了主人了!” 说着细长的眼睛睨向她,“你说是吧?” 阮木蘅恭谨地垂下头。 皇太后又寒凉一笑,扣住猫脖子,没什么感情地扔给宫女抱出去。 然后净了净手,翘起小指头慢悠悠端起茶杯喝茶,品了一口,将她望了再望,半晌直接道,“春熙宫里头那风云诡事,是不是有你掺了一手?” 她问了就是胸中有数,阮木蘅一点辩驳之意都不能有,微微顿了顿,便坦诚地低眉应是。 皇太后冷笑一声,“现在倒老实得很,恭顺得很呐!”脸上忽地聚起怒容,“怎么做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时,就敢翻了天去 分卷阅读43 了!” 说着一拍案几,一杯滚烫的茶水飞过来,在阮木蘅脚边砸落碎裂在地。 阮木蘅立即俯首在那碎渣上跪下去,深深伏地,“奴婢罪该万死,太后息怒。” “你是罪该万死!”皇太后气焰涨上来,声色俱厉,“竟然敢拿绾嫔做噱头勾引皇上,公然挑唆哀家和皇帝的关系!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嫌命太长了吗?” 皇太后盛怒,再次以掌击案,手指点着她不断厉骂。 阮木蘅藏着发白的脸,眼睛盯着手上被碎片划伤而淋漓的血痕,只低着头碰地。 直等着上头的怒气停歇,才再次深深磕头,语气沉着地道,“太后息怒,奴婢这次确实是挑起了绾嫔旧事,但出此下策,奴婢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皇上一向对贵妃专情,旁的人,包括奴婢,从未放在眼里,若要做成太后交待之事,唯有搬出绾嫔,唯有此法,才能分得皇贵妃一些盛宠,制衡后宫前朝,打压皇贵妃一派外戚,为太后贵戚谋权……” “望太后体察奴婢分忧之情。” 她说完再次伏下身,皇太后一再地逼她接近景鸾辞,平衡后宫、制衡前朝,不就是想缓和母子关系之余,瓦解卫翾之父卫策一派在朝中的霸权,让她的母家在前朝抬头吗? 皇太后目光闪了一下,冷哼一声,“哼!巧言善辩!” 眼睛慢慢刮着面前的人,面上却有了松动。 本来她一直按兵不动,便是对春熙宫用古琴惑人一事,不是很在意! 一来她没必要和一个死人争儿子的感情,二来她已居尊位,再怎么着皇帝也不会拿她这嫡母皇太后怎么样? 反倒是不论阮木蘅还是春熙宫,随便谁能分宠,对后宫乃至她的母族外戚来说,都是有益的! 想着细长的眼睛又微微一眯,威吓地盯向阮木蘅,“这春熙宫的小常在若真能扶起来,就罢了,但若什么成果都没有,你仔细着,哀家到时新账旧账一起算!” 阮木蘅听皇太后语气缓和,微微纾了一口气,上前叩首道,“奴婢一定竭尽全力,不辜负太后圣恩。” 皇太后发过了火,挺了挺腰杆,重新稳坐榻上,将近来春熙宫和宣和宫的状况仔细问了一遍,问完了却没有放她走的意思,阴鸷地盯着一副逆来顺受跪在茶渍和碎瓷片当中的人。 好一会儿才冷幽幽地道,“当初,绾嫔一事后,本宫怎么独独饶了你一命让你苟活到现在的,还记得吗?” 阮木蘅一怔,松了的气又提起,顿了少刻,道,“太后说,让奴婢从此防意如城,守口如瓶,秘密怎么埋在心里,就怎么埋到土里去,若有泄露……” 她说着又一顿,屏息道,“若有泄露,必当,活着生不如死,死了万劫不复!” 皇太后听着这六年前听过的死誓,忽想起那天,这个才碧玉年华的小女子,喂了绾嫔毒药后,却一脸豁出去地拿了哑药来回禀,说愿意从此口不能言,将秘密带到坟墓里去,只求能饶她一命。 可能出于对她的聪慧,她的魄力的欣赏,她便将她留了下来。 但现在看来过于聪慧了,竟然能在她眼皮底下搞那么大阴谋,这留不留,到底以后有没有用,好不好送到皇上床上去,还是得好想一想。 心里权衡着,脸上却泻出一丝笑,“你记得便好,这一遭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若再敢提绾嫔……” 后半句没说,阮木蘅已趴跪下去。 她稍稍满意,挥挥手让她退下。 . 而彼时,在宣和宫内。 景鸾辞刚下了早朝,回到西配殿书房,原本是安排了与臣子一同鉴赏古董字画,却烦得临时推了,独自枯坐着摸出那羊脂玉的玉玦来看。 这玉他戴了有半年,已玩得水滑细腻、通透莹润,这会儿看着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眉头一皱,随手就嫌弃地扔到地上。 一旁的明路见了忙弯腰宝贝似的拾起,讨好地笑道,“皇上怎么把这么个好玩意儿给扔了,上回让浣衣局地弄丢了,不还发了一通火吗?” 景鸾辞狭长的眼往他身上一睨,冷冷一哼道,“既然你觉得是好玩意儿,便拿着吧,别在朕跟前晃悠着了!” 明路一呆,顿时喜笑颜开,跪地磕头,“奴才谢皇上赏赐。” 景鸾辞心烦地挥挥手,自己倒了一杯茶,呷了两口,抬眼见明路喜滋滋地要 分卷阅读44 揣到贴身衣服里,又觉得不舒服,手点了点案几,道,“还回来,这便不是你该用的东西!” 天子一言,怎么还有收回去的道理? 明路喜意尬在脸上,挠了挠头,小心地将玉玦放到案几上,“皇上说的是,奴才也只是帮皇上拾起来,不敢奢用。” 景鸾辞将玉玦置于五指间,翻来覆去地把玩,见那光透过玉玦,温凉地映在手间,忽地便想起在翊宸宫看戏那日,阮木蘅死死护住身后人的样子。 霎时一日夜里脑中不断浮现的猜疑,慢慢变得有迹可循起来。 下颌线微微一扯,衔出一线冷笑,向明路吩咐道,“即刻去宫正司把阮木蘅叫来,耽搁着了,小心你项上脑袋!” 明路忙应着一溜烟地就跑了出去。 却是冲冲闯闯地才赶到内廷署外,迎头就碰到满身狼藉的阮木蘅从另一头宫道且走且停的行来。 明路不由一呆,这阮大人怎么十回见有八回都没个好样子? 往后看又约莫是从寿安宫的方向来的,不免就赔了小心,上前惴惴地说明来意。 阮木蘅微微一诧,却因疲意懒得多打听,反正景鸾辞十天半个月总要找由头挼搓她一顿,比女子月事还要准。 只惭笑着指了指自己,道,“若不是很急的事儿,我便先回去换身衣服。” 见明路盯着自己满脸问号,拢了拢散发随意解释道,“刚刚陪太后喝茶,不小心茶洒了身,这般仪容不整到御前侍奉,恐怕冒犯了圣颜。” 明路有些为难,但看她实在狼狈,心下软了道,“那我先回去回了皇上,阮大人随后快些来。” 23. 不配 当他是傻子吗? 阮木蘅辞了明路到女官院换了常服,怕景鸾辞又撒气,便一刻不耽搁疾步赶到宣和宫。 至西配殿书房外,果然听到里头训斥的声音,正要进去,一样叮当脆响的东西突地被摔出殿外。 低头去看,却是一枚玉玦。 迟疑了一下,想弯腰去捡,里头抱头出来的明路先她一步拾了起来,边吹了吹那玉玦上的灰,边苦涩地喃喃道,“奴才也未说什么呀,怎么才听一句又要扔了!” 抬头见她,立时吊丧着脸道,“大人你可害死我了,就耽误的那一会儿功夫,奴才这屁股就要开花了。” 抱怨着却不及阮木蘅多问,忙躬身领她进去。 一入内,这四月的温度瞬时被降了几分,里头景鸾辞脸黑似锅底,正寒然地坐在榻上,凛冽之意仿若山雨欲来风满楼。 阮木蘅一噤,纳罕地上前行跪安礼,“奴婢给皇上请安。”抬眼觑得他脸色更差,不免更是奇怪。 景鸾辞却只是盯着她,仿若要在她身上烧出洞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地道,“到跟前来。” 阮木蘅依言上前,景鸾辞又沉寂地望了她半晌,慢慢伸出手,捏住她下颌将她脸抬起,左右翻看着,道,“之前在翊宸宫留了伤疤,才过几天,竟然能好得这么快!” 讥讽一笑,“果然脸皮也跟心一样硬!” 阮木蘅垂下眼,不与他对视,“是皇上赏赐的药药性好,才治好了奴婢。” 景鸾辞看她当真心硬到,他说什么,都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又冷笑了一声放开她,自斟一杯茶,浅呷了一口,白玉似的手转着茶杯,忖量着望向她。 半晌忽问,“绾嫔好琴,琴技一绝,曾经名动皇城,这个——你知道吗?” 阮木蘅一怔,心里警铃大作,稳住神情道,“奴婢曾听说过。” “听谁说的?” 阮木蘅抬眼,旋即垂下去,“是——皇上。” “对,是朕,关于绾嫔的一切都是朕告诉你的。” 景鸾辞说着心里莫名抽紧,“那朕说予你,是为了让你有朝一日反向利用,算计朕吗?” 阮木蘅周身血液凝滞,“奴婢,奴婢不知道皇上所说何事……” “这皇宫内,知道六年前之事的人,大多都已离宫了,更何况早年前绾嫔还在玥华宫的事。” 景鸾辞冷冷地打断她,眼眸危险地眯起,“而朕,再没有言传于他人,那么你说,春熙宫里头的裴昭仪是如何得知,并以此法献宠的呢?” 阮木蘅眼睫一颤,心中发虚但仍咬紧道,“奴婢与裴昭仪并没有关系,也 分卷阅读45 不曾跟她透露过半分,她若好弹琴,阴差阳错上了谛听,得了恩宠,与奴婢有何相关。” 景鸾辞简直气笑了,这人怎么可以撒谎都不脸红。 直接戳破她道,“那你倒说说看,你和她若无关联,裴昭仪身上的羊脂玉手镯是从哪里来的?你又为何要送予她这样贵重的东西?” 阮木蘅一愣,原以为景鸾辞怀疑是因为之前翊宸宫她为裴雪袂出头,一时便反应不过来。 “怎么?没话说了?这么大本事能盘算到朕头上,没想法子搪塞一下吗?” 景鸾辞接着逼问道,看她难得三缄其口,便知事情多半为真,更是气闷。 真是好样的! 不仅把他赏的东西转手就给别人,还能合谋他人算计他! 当他是傻子吗? 阮木蘅每一根弦都紧绷起来,先头面面俱到的考虑过了,唯独没想过一对镯子能漏出马脚,当真找不到说辞。 急切之下,横下心反口道,“奴婢给宫正司里当差的下属赏赐些东西,便是人之常情,不说以前做女史的裴昭仪,就是司里的典正,司正,押监,奴婢都曾赏过不少,照皇上这么说,奴婢跟人人都有关联了?谁发生了点什么都能算到奴婢头上?” 好个利喙赡辞! 景鸾辞被激得面红,瞬时怒意发身,忽地拽住她胳膊拉向他,盯住她一字一句地逼迫道,“朕不想再听到你狡辩,你就说,春熙宫裴昭仪以琴惑朕,是不是你合谋的?是不是你帮着她媚宠于朕?” 温热的气息喷到阮木蘅脸上,她想躲,却明白关乎人命,关乎大计,便越硬气地强迎道,“奴婢要帮别人献宠做什么?” 望着近在咫尺凶狠的脸,忽地心一刺,讥诮地笑了笑,“事到如今,你认为我还会因你替人邀宠吗?” 她同样发红的脸,浮上不屑,铿然道,“我,阮木蘅,拜你六年前一碗汤药的‘恩赏’,拜你这些年的‘关照’,便永远不会,绝对不会通过自己或者他人想取悦你!” 景鸾辞霍然僵住,感觉周身翻涌的气血凉了下去。 这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唯一一次控诉了他当初对她做的事,明明白白地放出了隐藏很深的怨恨! 他知道她或许会怨,却没想到竟然能如此抗拒他!对他如此无情麻木! 胸中莫名抽痛着又激荡起来,反倒更加逆反道,“我便就是要折磨你,我说过了你不配,不配对你好。” “对你好有用吗?” 景鸾辞往后一推放开她,“你不是才从寿安宫回来?朕的一切,朕在春熙宫发生的事,你这皇太后的眼睛,不是时时都替她监视着,时时都想着出卖朕?就像当初一样。” 阮木蘅眼眶一红,脸上却笑出来。 多么熟悉的话!当初她因为他所赐的堕子汤,死去活来时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时,他便说的这话—— “因为你不配,作为皇太后的狗,你不配得到善待。” 她退后一步,迎面向他,冷笑道,“你觉得我不配,恨了我这么多年,可你是不是忘了那真正手刃绾嫔的是皇太后?监视着你的也是皇太后?” 景鸾辞一僵,阮木蘅笑颜更大。 “你怎么不恨她?是不是扶持你上位的嫡母皇额娘便不能恨?便照样恭恭敬敬的,去寿安宫五日一省,十日一问安!” “因为没法恨别人,也没法……” 她想狠狠地刺他,拉下他最后的伪装,想说他也没法恨自己当初的无能,便冠冕堂皇地找了她来撒气。 却在关口时忍住了,抿紧嘴。 景鸾辞一颤,整个人瞬间抽干了血色,那锋利的眉眼颓败下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地望着她。 冷寂了一会儿,突然挥手暴怒道,“滚出去!” 24. 带你出去 内含【入v通知】 四月下旬,天干物燥的季节。 郢都却忽然没日没夜地下了几天的暴雨,那遮天蔽日的架势,好似把六月雨季的雨水都给搬过来了,竟然下塌了南郊太庙的东墙。 而这东墙才倒,大郢的“西墙”也跟着倒了。 才一日后,西南边陲送来了一道道八百里加急的军.事急报: 於地开城的一股乱民反了,高举着“肃贪裕民”的旗号,才五日内就攒了几万义军,一路从开城打到焙城,对於地中心益州发起了总攻。 景鸾辞霎时分身乏术,日日只 分卷阅读46 在宣和宫,挑灯达旦地与众臣商议平战事宜。 忙碌起来便无暇顾及后宫,那昙花一现的春熙宫的风光,便很快被人淡忘,连原本打算发难的皇贵妃,也消消停停的,懒得再对其费神。 于是先头沸反的热闹渐渐沉寂下来,各宫都关起门,平平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 如此半旬又一过,转眼近五月端阳。 不受战事影响,内务省照例提前分发了菖蒲、艾草、彩丝绦等端阳节一切供应,一时节令的气氛将清冷的后宫又炒热起来,各宫都喜气洋洋地开始准备端阳节驱邪除恶的时令活动。 女官院里,阮木蘅告了衙后也带着紫绡玉珠两人,热热闹闹地在院中装点。 玉珠最爱节令,乐颠颠地忙上忙下,在门前挂了艾草,窗前摆了菖蒲,又将雄黄酒洒了满院墙根,洒多了,整个院落都一股苦辛的酒味,惹得紫绡一阵闹骂。 欢欢喜喜忙了两个时辰,天近黄昏。 廊庑下挑竿挂起宫灯,阮木蘅便拎出小小一壶菖蒲酒,惬意地品着,边看紫绡玉珠在灯下编彩络,边笑闹着与她们闲话。 说到民间斗草、射柳、赛龙舟,玉珠便两眼放光地道,“去年宫里端阳节,我与紫绡悄悄去围场看了打球射柳,那个精彩呀!” 又一噘嘴,“就可惜大人不肯去,否则就能看到皇上在一派贵胄子弟中,特别特别威风!特别特别厉害,三下五除二就杀翻了那一干虚头巴脑的软脚虾!” 说着激动起来,将手中做好的绒花一扔,站起身,上蹿下跳地比划,在何时何样场景,景鸾辞怎么翻飞上马,怎么跑在了最前头,又怎么弯弓百步穿杨,唰唰唰就射中几十根舞动的柳枝。 那绘声绘色的猴样儿,将阮木蘅逗得七倒八歪。 紫绡也在一旁忍俊不禁,却不甚赞同道,“还是宁将军更厉害些,几乎是箭无虚发,马跑了一圈,射出几支就中了几支,准头又稳又好。” 玉珠听着,却大摇其头,“他怎么厉害了?!最后数中箭数时,不都差了皇上好几根呢!” 阮木蘅见紫绡被驳住,放下酒杯微微一笑,拍了拍玉珠脑袋,道,“那是因为宁将军让着皇上,所以每跑一圈发出的箭都故意比皇上少几根,最终射得再准,中箭数便没有皇上的多。” “那是什么道理?为何要让着?”玉珠一瞪眼,“那彩筹可丰厚了!除了彩帛外,赐了又高又大的一匹大宛赤兔马!” 阮木蘅又微微一笑,那便是君臣之道了! 玉珠想不通的便不多想,说起了这些便生出了熊熊的愿望,开始缠着阮木蘅,让她今年无论如何都要带她们去看。 阮木蘅被纠缠不过,自己也好奇玉珠所说的端阳射柳的景象,便答应了下来。 可过了几日,等的过了端阳,却没听说景鸾辞要驾幸东苑围场之事,礼部操办的各项群宴和祭祀也停了。 成日汲汲忙忙的宣和宫,再次传来西南战事吃紧的急报,道是起义乱军已攻下了於地益州,占领了西南北部门户,正声势猛烈地北上江原。 景鸾辞再次召见六部官员,连日夜地商讨战事策略。 于是翌日,因月前争执了一番,惴惴不安地来宣和宫做年中述职的阮木蘅,便侥幸逃脱了一遭。 高兴地抱着一摞案牍轻松地往外走,却还未出宫门,后头才让她先回去的周昙再次追上来,大声喘息着跟她道,“皇,皇上让阮大人先等着。” 阮木蘅想能拖一日就拖一日,上次说了那样的话,便不知以什么样子再面对他,就磨着功夫道,“议战一事,昨晚到今日都没完,便等到晚间也无用罢。” 周昙第一次见阮木蘅如此拖拖拉拉,便笑着道,“大人还不了解皇上吗?他若要你等,即便等着无用也要等。” 见她还迈不开步,又道,“放心吧,没多少时候了,昨日夜已经拟定了镇压招降的策略,今天只是和宁将军等人推敲各处围攻细节罢了。” 阮木蘅一怔,宁将军? 那她更不想待在宣和宫了。 可无奈,圣喻不敢违,只好认命地到西配殿书房外头等着。 一等便过了一多个时辰,晡时的日头渐渐暗淡,还未西斜,头顶上残风卷乌云,忽地淹没了日光,连日里下不完的雨,又稀稀拉拉落下,簌簌地从檐边扑进来。 阮木蘅怕手中的文书淋湿,便动了动脚,挪进 分卷阅读47 殿门边的廊下。 一时离得窗子近了,便恰恰地撞进了里头端坐着的人的视野内。 景鸾辞目光不由一顿,漫不经心地扫过了,继续听着户部和兵部就军饷问题不断争论,实在烦躁了,又忍不住将视线移到那雪青色的人影上。 见她濡湿了鬓发侧立在窗景中,怀抱着坠重的文书,手脚酸麻似的,边往前倾斜歇手,边左右跺脚,脸色白到顷刻就要歪倒了一样。 眼中便莫名不适,收回视线,定了定心神,专心着眼面前的要事。 阮木蘅等了又等,殿前来来往往,出了一拨,又进了一拨,却始终没宣见她。 直到日暮雨消时,周昙才恭敬地边将几个留到最后的武臣送出来,边迎向她不好意思道,“阮大人,让您久等了,皇上现下请您进去呢。” 阮木蘅此时已全身僵硬,勉力将怀里的文书往上抱了抱,一提腿眼前忽然一晕,满怀的文书呼啦啦掉落的同时,脸朝地就往前摔去。 眼见着的周昙不由惊呼出声,忙抢步过来,却有一人比他更快,从后头一阵风似的跨步上前堪堪地接住了她手臂。 阮木蘅眼冒金星,甩甩头低声道,“谢谢周公公。” 一抬眼却见宁云涧,不由呆了一下,忙不留痕迹地离开身垂眸。 宁云涧微微一愣,原本想说些什么,却抑下来,只担忧地望了她一眼,便和其他人一起帮她捡散落一地的文书。 待全部摞好了放到她怀里时,又深望了她一眼,和另外几人相携着下台阶离去。 阮木蘅这才抬起纸白的脸,朝周昙道,“给公公添麻烦了。” 周昙见她脸色不好,关切地问候了两句,准备领着她入内,才要进殿,宫门处却一路传来呈急报的通传太监的高唱。 周昙稍一停步,回身直接道,“阮大人今天就先回吧,皇上没法召见你了。”干脆地揽过她怀里的文书,“这些我先送进去,等明日了您再过来呈奏。” . 至夜间,阮木蘅吃了夜宵,又撑着肚子喝了满满一大碗参汤,扭了一天的筋骨终于活络起来,便放松地懒躺到床上。 迷迷糊糊躺到近子夜时,因为参汤喝太多,整个人便燥热地醒来,出声想唤紫绡倒茶,却发现夜深的狠了,外头沉沉的没有一丝人声。 便自己起身倒了桌上的冷茶来喝,喝完了,冷热一交替,脑子分外清醒起来,就索性出门到廊下观夜。 五月里星宿多,即使白天下了雨,夜间仍旧有闪闪的星星从没有云雾的地方透出来,呼应着半弯月亮,将院子中的紫藤花树照得幽秘。 阮木蘅惬意地赏了一会儿,心头突然就畅快了,转身掀帘准备去睡。 正要入内,耳边却忽然听到细细的竹哨声,猛地就顿住了回身静听,那声音便愈加明显,是很有节奏的两长两短。 一时便惊愣住,盯着那院门犹豫了良久,听那哨声执着地不断呼唤,便悄声到门口。 迟疑着将单扇的木门开了一个缝,探头望出去,如霜的月光下却长身玉立着一抹黑色的身影。 阮木蘅瞬间愣住。 外头人见门开,欣喜一笑,慢慢走近前来,掏出一个细细的竹哨,道,“小时候我去阮府偷摸找你,都用的这个,今天吹起时,还担心你忘了,还好你记得。” 阮木蘅简直不敢置信,确定是宁云涧更是惊惧,脱口便道,“你怎么在这儿!不要命了吗!”说完才察觉自己过于亲昵,忙抑住了声。 宁云涧见她担忧,反倒高兴地露齿笑开,道,“我就不能来看看你?” 阮木蘅又一窒,大半夜的在禁宫中能让他看看?! 稳了稳心神,故意疏离地冷了脸道,“宁将军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宫禁后私下与宫女见面,就不怕毁了自己的前程?” “若无事,便回去罢,您若不顾惜自己,不要命,奴婢还怕死呢!”说罢狠心将门往里一合。 宁云涧却突地以手挡住门,道,“你出来,我跟你说会儿话就走。” 阮木蘅顿了一下,仍继续关门,他却仍不让开手,心中不由叹了一口气,开门出来道,“宁将军要说什么?” “你就非要在我面前一口一个将军?” 宁云涧不爽地放开了手,见她脸色更寒,便不想再惹怒她,直接道,“我来只是想来问问你,”在灯下细细打量着,望了 分卷阅读48 她两眼,“你在这宫里——好吗?” “近日见你……” 他原本想说,这几次每次见她都好似很受欺负,又顾及着她的自尊心,转道,“白天看你脸色很差,便担心着你有没有事,就想看看你好……” “那宁将军看到了?我很好。”阮木蘅截口打断他,虽然心神动摇,但一想到他竟然能在半夜犯下宫规来找她,便硬下心肠又催促道,“看完就赶快走吧!若被巡夜的看到,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便抬手抵门准备进去,宁云涧却再次阻住她,猛地就拉住她的手,也脾气上来了想呛口两句,却又不忍心。 最终僵持了一会儿才慢慢地道,“你若不好……你若想提前出宫,我可以……” “我不想出宫!”阮木蘅颤了一下,更冷漠地打断他,“我在这宫里很好,也喜欢这种衣食无忧的生活,望宁将军自重,不要随意扰了奴婢!” 又微微一颤,勉力挣开他,一眼都没再看他,便进去砰一声关上门。 25. 碰巧 朕缺她一个女人吗? 而子夜前更早一些的时候,宣和宫内景鸾辞送走了被召回的几个朝臣,仍在灯下独坐着看案桌上西南於地的地图。 再次斟酌着朝廷军队前去镇压的围攻路线,研究得烦了便索性将地图一收,扔在一旁,不经意间见到宫正司那一摞文书,便信手翻开来看。 文书字体工整秀丽,但内容乏善可陈,除了几件重要案件,都是某月某日哪个宫女偷盗,哪个宫女打架等东西。 他纯做消遣地读了一会儿这些鸡毛蒜皮的,便兴趣寥寥地要合起来,却忽见每一个案件后都写着非常熟悉的鸡爪签字。 微微一笑,她的字意外的好认,不周不正,七扭八歪,看着像刚认字的小童写的,接着翻了几本,都是一样的难看。 翻着翻着,自然而想起白日里她站在廊下白着脸跺脚的样子,便没来由的胸闷压抑。 嘴角微微一扯,只是让她等一等罢了,何至于那么难受吗?她三番两次的不敬,稍微责罚下便那么娇气吗? 想着心里却更闷躁,坐立难安地啪地合上案牍。 周昙在一边看着,见皇帝盯了“阮木蘅”三个字老半天,后又一副隐隐担忧的样子,便适时地弯腰道,“皇上,今日可让宫正大人一顿好等了,到暮时,等的都晕倒了,见着身体不大好了的样子,若明日再来……” “她晕倒了?”景鸾辞皱着眉抬眼向他。 周昙连忙点头,斟酌着道,“毕竟是女子,身体不似男人夯实……何况又抱着恁沉的东西站一天呢……” 景鸾辞皱深眉头,呼气朝后靠去,半晌扭脸问周昙道,“朕便是——有这么对她不好吗?” 周昙一怔,这他哪里敢说? 景鸾辞却接着冷哼一声,“这些年来宫里得了什么好玩意,值钱的稀奇的谁都没有,独独她有一份,全给了她。” “得罪了一干宫里的人,不也都是朕给她收拾烂摊子,压了下来?” “还有吃的穿的用的住的,全以一品尚宫的规格给她,她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凉凉地说着,声音有忿忿不平也有迷惘。 周昙在一旁为难住,他从未见过皇帝对他说过什么思虑中的话,因为帝王之道,便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心思,便要圣意难测,否则会被有心人利用了去。 破天荒见了一遭,便不知道该接好还是不接好,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道,“……皇上,您在这些方面对宫正大人是没话说,可……可她在您这里受的……也是别人的成倍呢……” 周昙说完本能地摸向脖子,景鸾辞却只刻深了眉头,喃喃地道,“是吗?” 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他近来勉力不想去想的事,思绪一生发,便无论如何也压不下来,猛地起身往外走。 周昙等人微微一愣,忙跟着出去。 五月暑气渐生,白日里虽然下了雨,但夜间仍旧很舒服,和风发了暖,稀疏的星影摇摇欲坠,皇宫里的冷气彻底收了,走着虽然静谧,却不觉得寂寥。 景鸾辞随意地踱着,眼里却无暇观赏夜景,脑中沉甸甸地全压着之前她的话。 的确,他虽不想深思,但他这么些年确实对她不怎么样,在六年前甚至差点要了她的命。 他后悔过,更准确的是后怕,后怕万一这个人真死了…… 分卷阅读49 但马上就会被那些背叛和恨意反噬住。 而他的恨…… 景鸾辞顿住,负手仰望着苍穹,真像她说的那样“因为无法恨皇额娘,不能恨别人……”才转嫁到她身上的吗? 他不想去想,但深究起来却无法罔顾,也无法说服自己没有……因为或许他真的负气地把所有的都放到她一个人身上…… 他迷乱地摇了摇头,努力排除掉这个当口上的烦思,信马由缰地往前走,不知不觉一看,却到了内廷署宫道,不由就奇怪地驻步。 后头的周昙早就注意到了他的方向,但皇帝一直深深思虑着,就不敢打扰,此刻见他表情,才点着道,“皇上,前头就是宫正大人的女官院了。” 小心觑一眼他神色,“皇上今夜要……要驾幸留宿吗?若要……奴才让她们去准备着。” 这满后宫都皇帝一人的,女人自然也是,他若想临幸,不管是谁,在哪儿,都是没有忌讳的。 景鸾辞却是一怔,气闷地道,“朕缺她一个女人吗?何况又臭又硬的一块石头!” 没有说要,也没有说不要,半晌却慢慢往那边走,正犹豫地走着,却忽而听到前头树木半遮处,有窸窸窣窣的人在说话!还夹有男声! 顿了顿,探目望过去,突地就见女官院单扇的门扉前一男子侧立着,说说笑笑的,而门前站着的人,分明就是阮木蘅! 离远了听不到在说什么,但两人却拉扯了起来。 景鸾辞顿时气血往头上涌,脸色在暗处都可见青筋暴起,一阵红白。 周昙亦是见了,惊骇得大气不敢出,惊棱了一会儿见阮木蘅嘭地关门进去了,才轻声道,“皇上,看着像是宁将军呢!” 景鸾辞猛地大步往前,两步又停住,涨着周身的气焰一甩袖就往回走,周昙等人忙脚步放轻地跟上。 走开了一截,到暗处拐角,景鸾辞再次驻足,压低裹挟着极度怒意的声音道,“今日之事,仔细你们的舌头,若让朕听到有半个字的闲言碎语,朕要了你们的脑袋。” 说罢,大步流星地回了宣和宫。 26. 轻贱 【入v一更】 翌日, 因着周昙前头说了让阮木蘅今日再去述职,她便长了心眼,一直在宫正司磨到下午近暮时, 估摸着应当没有朝臣留在宣和宫了, 才拾掇拾掇再次前往。 但因耽搁着了,正好撞上酝酿了一天的云雨, 才到半途,便忽然一阵电闪雷鸣,豆大的雨滴顷刻间落了下来。 阮木蘅忙抱着头贴着墙根跑,总算是只沾了些湿气奔到宣和宫。 到御书房外头,掸了掸裙衫上的水渍,睨眼往里一望, 果然今日议事的人都走光了, 便跟通传太监禀了一声, 随着入内。 书房内景鸾辞正撑着桌子看面前的地图, 听得她到跟前来, 也未抬头,沉静地探究了好一会儿,提笔在地图上某一处划了一个圈, 后修长的手一点那处。 抬眼望向她, 莫名其妙地道,“此处为剑门。” “乃於地通向关中的要塞,也是中原可辖制於地的一个重要通道。” 说着手指又划了划旁边的山脉, “但因为此处占据了天形地险,百年来都是易守难攻之地。” 阮木蘅微微探身去看,搞不清楚她不是来述职的吗?为何突然跟她说起了军.事,只茫然地点了点头。 “那也就是说, 一旦谁控制了剑门,那便进可进攻中原,直达郢都,退可占据有利地形,守成偏安一隅,让攻打的人拿不下来。” 阮木蘅仍旧点点头,她虽然不爱读正经书,但稗官野史倒知道一些,秦汉时,一直难以攻取於地,就是因为地形,挡着的便是巫峡和剑门二塞。 听着又看了看,不由自主地问,“皇上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景鸾辞一笔叉在那个圈上,将笔一扔,道,“昨日急报,剑门失守了。” 阮木蘅眼睛一瞪,那不是像他说的乱军岂不是可以北上中原了! 景鸾辞信步坐回榻上,手指码了码榻几上横列着的几个小木块,唇边浮起一丝冷意,道,“一旦失守,再要攻取就是死战。” 狭长的眼尾往上一挑,冷冷地望向她,“那么,你说,朕派谁去攻打镇压比较好?” 这她哪里知道? 分卷阅读50 阮木蘅莫名觉得他有一种别扭的试探,又不知道试探什么,便道,“后宫不得议政,奴婢不知,也不敢妄言。” “朕要你说,你便说。”景鸾辞忽地冷哼一声,招呼她上前来。 手指从案几上捏出一个小木牌,看了一眼上面的小字,“这是虎贲军,统领乃太尉骠骑大将军炎执,炎执知道吗?开国武将炎国公之后。” 阮木蘅不明所以,但怕他当真叫她说出个所以然来,忙用力去听。 景鸾辞又拿出两块,简单说了两句统领和战绩,便停住了,意味深长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手指翻过最后一块木块。 “最后的人选。” “三品云麾将军,统领了破阵军的宁将军,宁云涧。” 阮木蘅愣了愣,景鸾辞手指玩弄着那木块,呷着若有似无的怒气,戏谑道,“朕问你,这死战,他们几人中谁去了好?” 阮木蘅懵住,眼睛望着那木块上刻着“破阵军”三个字,忽地就想起昨夜宁云涧来找她的事,以及他没有说完的话,阻塞住喉咙便一言不发。 景鸾辞见她分神,胸中顿时又闷又厌,道,“你在想什么?就这么难选?还是里头有你记挂的人?” “奴婢觉得——” 阮木蘅在他的注视下,故作平淡,忽略掉他后面那一句搪塞道,“奴婢不懂这些,无法拿出个看法,这等关乎朝廷百姓的要事,便不随意置喙了。” 说完又害怕他当真派了宁云涧去,便道,“但是,炎将军既然久经沙场,应当更合适一些。” “哦?炎执是上选?那宁云涧呢?” 景鸾辞脸色越加发沉,冷声道,“依朕看,宁将军也不错,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三品将军,朕谴他去如何?” 阮木蘅面色发白,知道此时该避嫌。 但宁云涧这将军军衔是承荫了宁父的功勋和品级,破阵军也是宁父打出来的,而这几年大郢安逸,他多做的是如治贪治水类的政务,并未当真两军对垒过,去了倘若战死,宁家唯一的…… 两眼一闭,仍是道,“宁将军年纪尚轻,还未经历炼……” “朕当初平长广王之乱,领军对峙鹿原时,也不过十五岁。” 景鸾辞冷冷地打断她,“但凡武将,都是从战争中历练出来的,他宁云涧就要更金贵些,跟别人不一样么?” 阮木蘅觉得他说话一股子阴阳怪气,好似就是故意找茬,却不想被逮住不放,解释道,“奴婢只是说战况紧张,若派宁将军去吃了败仗……” “你就这么想替他周全?” 景鸾辞手中握那木牌指骨发白,“为的什么?”说着神光一闪,犀利得好似看得透她。 阮木蘅不由心慌,懦声道,“奴婢只是依事实说话,并不为什么。” “为的是二十五岁离宫后,能嫁入宁府吗?”景鸾辞咬牙切齿地接着道,“所以现在才迫不及待地与他勾连上了,半夜里偷偷摸摸的连脸皮都不要!” 阮木蘅脸上哗的失色,没想到昨夜之事竟然被他知道了,一时舌头发僵,努力动了动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景鸾辞望着她显而易见被说中了的样子,更是气闷。 难怪对他那么抗拒。 难怪说什么永远不会取悦他的话,原来是私下早就暗度陈仓了! 一瞬间竟恨不能做些什么,愤声道,“你便这么轻贱?着急成这样,随便来个男人登门都可以。” 阮木蘅难以置信地望向他,忽然发现他从头到尾都逮着因为她与他人有染而发火,不可思议地脱口道,“我又不是宫妃,你装出一副吃醋的样子做什么?” 景鸾辞一时被哽塞住,更是气恼, 阮木蘅又凉凉地道,“况且我与宁将军清清白白,什么关系都没有,皇上这么随意揣测,未免有失天子之风度了!” 景鸾辞哑然失笑,明明半夜与人私会的是她,竟然好意思反口指摘他。 气极了猛地将那木牌往地上一摔,恶声道,“不管有关系也好,没关系也罢!你放心,宁云涧这於地去定了!人选还非他不可!朕便让你看看他除了拈花惹草的本事,有没有能耐活着回来!” 说罢,高声唤周昙进来,道,“即刻去宣宁云涧进宫听旨!” 然后残忍地向她一笑,“若是不小心战死在那边,朕会叫人替他收尸的!” 阮木蘅顿时震动,见他说着这么狠的话,不分青红皂白地迁怒他人,气极了高声刺道,“若他战败 分卷阅读51 在於地,皇上便等乱军北上踏平郢都罢!” 景鸾辞勃然大怒,“滚去外头跪着去。” 27. 庇护 【入v二更】 宣和门处, 宁云涧领了门牌,便跟着小太监一路从甬道到前庭,至外廊下, 远远地便见在晦暗不明的天光中, 一抹雪青色侧影跪在西配殿前。 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快步跟着小太监绕至四方回廊, 离近一些了便见台阶前跪着的当真是又被欺负的阮木蘅,不由拧着眉一顿,延了延步子朝她望去,却见她低着螓首一脸冷漠的望着地上,好似早就惯了一样。 心中更是不适,犹豫地又一顿, 在小太监的催促下, 进入殿内。 书房里因为外头下雨天气晦暗, 还没入夜, 就点了明晃晃的灯, 灯下景鸾辞面色平淡地翻看着奏章,满室的温香竟将里外隔绝成截然相反的两个世界。 宁云涧在门前见这场景,想到刚才阮木蘅面色发白跪在水洼里的情景, 心里便不由一恨。饮下情绪上前弯腰稽首, 毕恭毕敬道,“微臣参见皇上。” 景鸾辞见他来,便只嗯了一声, 仍旧专心地看着奏折,好半天后将手中折子看完,拿出另一本时,好似才注意到面前一直弯着腰的人, 这才叫他平身。 意态漫不经心到,全然没有来他府里宣召时万分紧急的样子。 又是好半天,再看完了一本奏章,景鸾辞才神色如旧地抬眸望向他,道,“今日宣你来,是想要商讨一下取於地的战略。” 说着将手中折子抽出递给他,道,“这是日前你呈上来的那一份攻取於地的战略书,朕已经看了。” 宁云涧打开看了一下里面的朱批。 景鸾辞接着正色道,“里头提到的佯攻剑门,但从水陆上岸主攻的计策,朕觉得不错,较之炎执的更有可行性,朕想听你仔细说说。” 宁云涧收了收念,仔细思索并措辞了一下,才说,“剑门是於地门户要塞,从来取於地,都要攻剑门,所以微臣觉得乱军的兵力大多也集中在此处,那么青江这边的关防便会薄一些。” “再加之,最近雨水,洪水暴涨,水陆不宜大肆进军,乱军对这一线便越会松懈,反而是一个良好的切口……” 宁云涧将为什么转而走水陆说清楚,又继续分析如何攻取的计策。 条缕清晰地说完,景鸾辞不由赞赏他对江原一带水陆了解得如此详尽,便道,“今日叫宁将军来,还有一更重要的事。” 淡到看不出表情的态度接着道,“朕准备委任你与炎执为正副都统,一东一西合力攻取於地,你意下如何?” 宁云涧忙屈膝领旨,起身时不经意扫了一眼窗外,见院中人仍旧跪着,适才压下去的对阮木蘅的挂心,便又浮上来,犹疑了一下还是道,“微臣斗胆探问,刚在殿前看到宫正司里的阮大人在外头跪着,是否是因为犯了什么事?” 景鸾辞眸子微冷,道,“自然是犯了该犯的事。” 见他眼神不住地往院子中瞟,不爽道,“朕的后宫事务,你问了作什么?!” 宁云涧想索性挑明了,不管是皇上给了阮木蘅罪受,还是其他的宫娥在暗地里使绊,知道他们的关系,总要要顾忌一些。 便干脆地点明道,“宫正阮大人阮家与我宁家父辈时就是世交,小时候也与宫正大人见过几面,即便后面阮伯父不在了,我作为兄长便自然有庇护的职责……” “阮伯父?” 原来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景鸾辞一直看不出表情的脸倏然一沉,道,“宁将军的阮伯父指的是当年勾连淮南王叛乱,发动兵变、被株连九族的阮灼老贼吧?” 宁云涧一愣,又听景鸾辞冷笑一声,三分怀疑七分威吓地盯着他道,“宁将军这才成为了去镇压叛军的治安使,自己却在在大是大非,大忠大义上这么糊涂?” “这让朕如何敢将重任委派于你?” 宁云涧虽然不是这意思,但的确言论不当了,怔了一下,恭恭敬敬地弯腰稽地,道,“臣惶恐,微臣绝对没有也不敢有不忠不义之心,望皇上明察。” 景鸾辞却又云淡风轻,“朕当然知道宁将军的忠心,开两句玩笑罢了!” 眼神意味深长地敲打道,“宁将军是有大才大智也有抱负之人,不管是什么兄妹也好,庇佑也好,莫被禁锢了,好好珍惜朕给你的机会!” 宁云涧迟疑了下,便应声 分卷阅读52 称是。 . 而此时在外头。 阮木蘅待宁云涧进殿后,便怔怔地望着那殿门一时发蒙,竟没想到景鸾辞当真将宁云涧宣来了。 思绪重重地一时想着若景鸾辞与宁云涧对峙昨夜之事,怎么办?以宁云涧的从小的脾气万一与景鸾辞对抗起来,事情摊开了,他和她都担当不起! 一时又想以景鸾辞的脾气,却是会说到做得到的,而宁云涧若当真去了於地,没有能耐活着回来战死了…… 越想着就越茫然越心悸,长叹着气望眼欲穿地盯着森森的宫殿,心焦地等待,等着一时半刻不见宁云涧出来,天色却先暗了起来,低空中乌云被乱风赶着攒聚在一处,瞬时挤出隆隆几个惊雷, 瞬间细细密密才停歇了没多久的雨又压了下来。 阮木蘅仰头,豆大的雨水一颗颗砸到脸上,顺着脖子流进衣衫里,没多会儿整个人便被狼狈地淋个湿透,本就跪得冷痛的身上,越是难受,一时间连小腹也一起抽痛起来,一阵阵地将她箍住了,险些栽倒。 正要支撑不住时,西配殿内小太监领着一人出来,由宫女撑开了伞慢慢从廊檐走入雨中。 阮木蘅疼得眼晕,涔涔冷汗与浇下头来的雨水遮住了眼睛,看不清向她走下来的人的表情。 对方却在错身而过时犹豫地顿了顿,渐渐地消失在她背后飘摇的宫门内。 雨落如针,雨势越是骇人。 阮木蘅疼到痉挛,想着不管了,无论如何都要起身时,头顶上细密的雨水忽地没有了,仰起头,却见圆圆一把骨伞荫住了天,给她开辟出一方小天地。 僵硬地扭脸一看,侧边却立着去而复返的宁云涧。 阮木蘅麻木地眨了眨眼,见那温润的脸俯下来,眼中有藏不住的怜惜,便忽地鼻头一酸,想出声叫他不用管她,却腹痛得说不出来。 可还不用她催,一直风雨不动的御书房内,明路却忽然跑出来,抱头蹿下台阶,来到他们跟前通传圣喻道,“宁将军,皇上有令,命你即刻出宫准备明日出征事宜,不得延误。” 见宁云涧看也不看他,便接着道,“皇上还说了您站多久,阮宫正便要陪你跪多久,让您仔细掂量着。” 宁云涧这才动了动,眼中有藏不住的痛恨朝他一剜,直接将骨伞塞到他手里,威吓地道,“我不能打,你总能打着吧。” 然后低眉望了一眼阮木蘅,低声道,“好好保重自己。”便终是转身走了。 明路手中撑着一把伞,半天才回味过来,但见阮木蘅当真好似支撑不住了,犹豫得不得了,又不敢忤逆皇上,便弯腰万分抱歉地说,“阮大人,不是奴才不心疼你,是奴才也没有……” 话未说完,那湿淋淋的如落汤鸡的人就向前边台阶坠重地跌了下去。 28. 养病 【入v三更】 阮木蘅迷迷蒙蒙睁开眼时, 发现自己不知在何处。 头顶上是明黄色的帐子,床幔是锦纱,锦纱外还挂着珠帘, 外头被珠帘遮遮掩掩地看不清, 却是一派很熟悉的富丽堂皇。 环顾着便微微一惊,使劲儿直起上半身去看, 却忽地一阵头痛,又跌落了回去,后脑勺恰好磕到了床头上,一时便痛得起不来。 抱头轻哼着,外头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阮木蘅忙规规矩矩闭眼躺好。 来人步子沉稳地进来,到她床边站了一会儿, 夹着怒气道, “怎么现在还未曾醒?不是说就是这两日么?都怎么当差的?!” 声音沉严, 音调平淡, 分明是景鸾辞的声音。 阮木蘅胸中一震, 没想到自己真的躺在宣和宫寝殿,耳边又听景鸾辞发了一通火后,接着问, “太医都怎么说的?” “回皇上, ”这声音粉腻腻的却是周昙。 “温太医说阮大人这是三症齐发,伤寒高烧伤肺,又月事不顺腹痛痉挛, 耗干了……” “这些需要你说?!” 景鸾辞打断他。 “太医说今日烧已退了,热症下了便慢慢就能好,估摸着最晚明日就能醒了。” 景鸾辞不耐烦地低骂了一声,接着阮木蘅便感觉到一只手探到她额上摸了摸, 声音在耳边更近了道,“是没有在发烫了。” 离开了手后,声音也远了些,“再去请太医过来瞧瞧。” 便听到周昙脚步 分卷阅读53 声颠儿颠儿地出去了,可床边景鸾辞却仍旧没有动,好一会儿,床边微微一震,却是他坐了下来。 阮木蘅不禁内心痛呼,晕了时还好,可醒了后僵躺着一动不动就觉得背部发麻,全身难受。 可怎么样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醒了和他眼对眼,便仍旧硬躺着装昏迷。 装得久了,眼皮开始发沉,没有挺多久却不知不觉间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寝殿内已经点上了灯,光从锦纱里透进来,发暖地照到眼皮上。 静谧中耳边只有滴滴答答砸落在檐下的雨声。 阮木蘅估摸着应该没人,悄然将眼睛睁开一线,轻轻扭头往锦纱外张望。 却见景鸾辞正坐在对面的塌上批奏折,忙就拉缓了呼吸。 不由苦恼着怎么找到时机出去,避免被他撞见。 正想着,景鸾辞突然出声唤周昙进来,谴他把奏折送回御书房,便起身欠伸了一下,慢悠悠地朝她过来。 阮木蘅忙闭眼。 景鸾辞掀帘入内,仍旧在榻边坐下,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阮木蘅心下无奈的不得了,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可看,终是忍不住了不想装了。 正要动作,耳边忽听到他叹息了一声,轻声唤道,“木蘅……” 阮木蘅不由一怔,以为听错了,等了一会儿,脸上忽有温热的气息扑来,还未反应过来那炙热的吻就贴上她的唇,猛地张大眼睛,却见他轻阖着纤浓的眼睫近在咫尺的脸。 不禁抽了一口气,景鸾辞亦睁开了眼,面面相觑须臾,他便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离开她,打量了两眼,道,“醒了吗?” 阮木蘅愣了会儿神,点点头。 有些难堪地垂低眼,两手撑着直起身,可脑袋一晃动,仍旧闷痛得厉害,手扶上额,却被他拉住腕子,喝止道,“别动,额上有伤,小心碰到了。” 扭头便叫了宫女进来侍奉。 阮木蘅却动作更快,另一只手,往头上摸,模后才发现她裹了一层布,顺时一头雾水,懵懵道,“我头怎么了?” 景鸾辞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晕倒时除了额头磕到石阶外,左侧脸颊也有刮伤,现在还结着血痂,顿时心头不自在,只道,“便是摔了。” 阮木蘅见他冷冷的,怕他不知什么时候又要生气,忙由宫女伺候着穿鞋穿衣,睨眼一看夜色浓稠,还是忍不住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我躺了多久了?” 景鸾辞又极简地答,“五日。” 阮木蘅瞬时惊骇。 景鸾辞却没有解释什么,扭头朝外头唤了夜宵。 阮木蘅连忙起身,并不想在他跟前吃东西,会吃得味如嚼蜡,且这么多天不在,紫绡玉珠也该担心了。 景鸾辞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起身坐到榻上朝她不容置疑地道, “女官院的那两个宫女,朕已经告知过了。若想回去,先把夜宵吃了。” 阮木蘅想了想回去估计也没热乎的,还要劳烦紫绡他们,便没有再推拒,规规矩矩地侍立在景鸾辞跟前。 景鸾辞望了她一眼,正好送宵夜的侍膳太监进来,便一边吩咐着将汤粥置于案桌上,一边冲她道,“你杵在跟前做什么?用脚吃饭吗?” 阮木蘅便从善如流地坐下,拘谨地慢慢地舀粥喝。 景鸾辞自己却不吃,漫不经心地看着她,见那额前还渗着灰褐色血渍的布,一时便想起她满头满脸血倒在地上的情景,便觉得胸中突地如被利刀捅了一下,又反刍起那时从未有过的惊惧和恐慌,隐隐的一阵闷痛。 阮木蘅见他又开始像先头那样一言不发地皱眉看着她,便觉得满是压抑,连吃的粥都哽在喉咙里难以下咽,便草草用了两口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立在跟前垂眸道,“奴婢近日给皇上添麻烦了,今日便回去了。” 景鸾辞原本想说她伤还没好,却突然不想强压她,便让周昙送了她回去。 因病,阮木蘅反而逍遥快活了半个月,再不必去宫正司,也不必处理宫里头鸡毛蒜皮的小事。 唯一烦心的便是,周昙和太医院每日必来问候,无形中将她禁了足,拘禁时间一长自然生闷来,便想方设法地找点儿事打发时间。 这一日,阮木蘅领着紫绡玉珠一起架了梯凳剪院落中的紫藤花。 周昙便按时按点的上门来,却不像之前 分卷阅读54 一进来便一闻二问三切,再看着吃乱七八糟一堆补药,而是带了一干的人抬着一顶轿子来。 留了轿在门等,便进来笑嘻嘻地道,“阮大人闷得慌了吧?今日皇上来接你去宣和宫散散呢!” 阮木蘅无语,还不如在女官院内。 但没办法,圣喻不敢违,只得跟着周昙上了轿。 轿子直接抬到了院内,阮木蘅下了轿,至书房前,由周昙挑开帷幔进去。 初夏节令的,里头屋角却烧了一小盆银丝碳火盆,满室都被烘的比外头要热。 景鸾辞大开着窗坐在榻上,提着御笔批看榻几上奏折。 见阮木蘅来,直接免了她的礼赐座,从折子上抬起眼上上下下审视她了一圈,见才半个多月,她前额破处已经好了,脸还养得丰润了些,便道,“你便没必要浪费朕那么多药,皮实到受点伤见风就能好。” 阮木蘅悄然撇撇嘴,道,“奴婢谢皇上夸奖。” 景鸾辞忍不住一笑,“都能顶嘴了,看来是真的好全了!”说着转身唤人上茶。 待上了茶后,端起杯呷了两口,从一大摞呈文里,翻出近日於地呈上来的折子,翻了一阵,忽而朝她开口说,“知道为何於地频繁发生叛乱么?” 他突然跟她说起朝堂时事,阮木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了一下,想着话本里听过的地方起义因由,答,“因为地方官员县署享乐腐化、横征暴敛,所以百姓民不聊生奋起反抗?” 景鸾辞稍微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没错,贪.腐和剥削是最重要的原因。” “除了这个还有於地贫瘠又多蝗灾洪涝,百姓食不果腹,自然为求一口饭而沸反。” 说着怕她听不懂,微微顿了顿,接着道,“再者级层矛盾,官可以什么都不干却日日肉糜,而民勤恳劳作却贫穷不堪,便生出了仇富斗官的不平心思,稍微一激化便要犯上作乱,总的来说就是百姓过的不好就要反。” 他用最简单的言辞稍微解释了几句,又接着问,“那起义反叛有用吗?” 阮木蘅虽然不知道他突然问这些什么意思,却不觉听进去了。 放下茶杯皱着眉头思考,半晌摇头说,“没有用,起义的人做了官仍旧会有人贪腐,土地仍旧贫瘠没有收获,富人和穷人也一直会存在。” 景鸾辞放下御笔,不免多看了她两眼,有些惊讶她竟然能领悟这些。 补充说,“是没有用,只是中饱了又一批反叛者的利益,百姓仍旧处在下级穷噩困苦,甚至会因为这一次的动荡,使得州县更加残破,无家可归的流民暴增,加剧民不聊生的状况。” 阮木蘅听到这儿,觉得他有话要说,果然景鸾辞顿了顿,接着说,“此次领兵民起义的首领你知道是谁吗?” 后宫不得干政,很多消息都传不进来,她便摇了摇头。 “张固岩。” 景鸾辞深不可测的眼睛横目望着她,说出了名字看她没有反应,又道,“张固岩曾经还有一个名字,叫候获,想起来了吗?” 阮木蘅当下一怔,皱了皱眉,的确很熟悉,在嘴边了却想不起来。 景鸾辞便直接道,“张固岩,也就是候获,是抚远大将军阮灼的副将,几度跟着阮大将军出生入死,你父亲曾经在河西郡做刺史那几年,他应该也在,你应当常见过。” 阮木蘅立时瞪大眼睛,忽就想起来了,顿了一下,失色道,“若要说来,我应该叫他一声义父……” 她说着忽然看向他,好似明白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 她的父亲阮灼是先朝的抚远大将军,在她九岁那年勾连淮南王叛乱,被株连九族,偌大家业只剩她被法外开恩,以罪奴身份没入宫廷。 跟她父亲阮灼相关的一应人,没有一个活了下来。 所以,这个世界上她是没有亲人的。 但若还有候获…… 景鸾辞看她脸色变了又变,道,“候获已经被抓,正押送往郢都,月余后将在午门斩首。” “就如刚刚朕告诉你的这些,起义反叛者终是给百姓带来灾难的,朕绝不会姑息。” 他眼眸微微一软,“但你若想去看看他,朕至少能满足你这个要求。” 29. 阮府 今后要靠自己好好活下去 阮木蘅从宣和宫出来时, 巍巍的九重宫阙已经暮色四合,宫道里各宫门廊下列起一排排华灯,在昏暗笼 分卷阅读55 罩过来之际撑起了新的光亮。 她没有再乘轿辇, 茫然地一簇光接着一簇光地顺着往前。 大脑一会儿空白, 一会儿又塞满了事,挤挤挨挨的全是景鸾辞下午跟她说的一字一句。 兴许是迷乱了, 思绪烦杂地停步下来,那头顶的光却慢慢地好似大火,明晃晃地燃烧蜿蜒着远去。 阮木蘅张目仰望,一时间十三年前阮府最后一夜的光景不请自来地浮现眼前,尘封多年的记忆忽地纷至沓来。 阮府被抄家的那一夜,她记得是上元节, 她与母亲和一众府里的丫鬟小厮吃了上元节的节饭, 便到院子里看节令里的灯火, 看到夜深, 便被伺候着去睡觉。 可半夜迷迷蒙蒙醒来, 外头却火光冲天,小孩大人尖叫着狂乱地到处乱跑,她害怕地起身想冲出去, 却是娘亲先冲了进来。 当下便紧搂着她躲到床底下, 紧紧捂住她耳朵,挡住外头铁马兵刀的声音,嘶哑着告诉她, “木蘅别怕,是烟火,上元的烟火炸啦,满天满地, 木蘅别怕,是烟火中有人在唱戏呢。” 才说完,却又砰砰的声音,阮府内院最后一层府兵也被冲破了,她们被呼啦啦冲进来的禁卫军揪出来,三团五团地扭捆着,在她一片迷蒙的记忆里扔到了大牢里。 大牢里比一月的寒气更冷,潮湿的一方牢房里塞满了二三十人,她茫然又恐慌地在娘亲怀里待了几夜,在分不清时候的某一天,又被宁云涧的父亲宁擎苍接了出来,在哭叫纠缠着被抓出牢门时,娘亲却将她一推,笑着坚定地跟她说,“木蘅,你爹爹没有错,今后无论何时记得挺起胸膛做人。” 她便哭喊着被领出了牢门,宁擎苍一路拉着她将她送到了西华门,大手抚着她的头温暖地说,“宁伯伯尽力了,木蘅今后要靠自己,好好活下去。” 然后她被宫门处等着的内侍官喝骂着领进去,在走过幽长暗淡的宫门甬道时,她回头,那外面的光潮水似的退去,十岁的宁云涧哭闹着追了上来,被宁擎苍死死拽住,一声声嘶叫着“木蘅”。 于是那声音成了她宫外生活最后的咏唱调,她从此再与过去和外面无瓜葛。 因为年龄小,又被娘亲护着,阮府血流成河的那一夜对她来说极短,印象极淡薄,甚至还没有在宗人府大牢里,寒冷湿臭中老鼠满地跑的情形,让她觉得寒噤。 入宫后没多久她听宫人纷纷议论阮家上下家眷被推到午门斩首示众,她记得那天是上元节之后的二月,天气冷的像粹了冰,她和一众入宫没多久的小宫女一边在廊下顶着书学站姿,一边由嬷嬷教着背宫规。 休息时,平日和她不对盘的小宫女,大声地指着她说,“阮木蘅,你家所有人都死光光啦,被皇上砍头了,头被挂在午门示众,听东华门的人说,就像晒大蒜一样,一串串的。” 阮木蘅愣了一下,想都没想就甩开膀子冲过去跟那宫女抓做一团,夜间就被罚了不准吃饭背规矩。 她站在廊下一边背一边哭,想起父亲娘亲死了,便连一个字都记不通顺,呜呜咽咽咬着唇哭,哭久了又害怕明日背不出来,被嬷嬷责罚,便又矛盾又绝望地哭了一个晚上。 尔后,时间过去,那种伤心就淡了下来,因为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出娘亲怎么被像大蒜一样吊在墙头的样子,她没有亲眼见到,也不知是怎么死的,死这件事对于她便很缥缈,很多时候她反而觉得父亲母亲只是生活在宫外她不知道的某个地方,兴许有一天她出宫后,便能再次见到他们。 而宫里能不被罚不被骂,保住小命,安然地活下去就已经不容易,每日应付宫中人情冷暖、忍冻挨饿的事就已经耗干了她大部分心力。 久而久之,关于过去的一切就像她小时候玩过的布偶,放到了记忆的匣子里封了起来。 再之后,景鸾辞的出现终结了她只影单行的孤单,那匣子更是落了灰,只偶然地被她拿起缅怀一下过去美好的时光。 而现在匣子突然打开了,跑出来了一个过去的人,她突然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见到候获,这个已经在她记忆里模糊成一道影的故人,该怎么办?说什么?问什么? 更何况她才见故人,故人却顷刻就要被斩首,她怎么面对? 阮木蘅脚步迷乱的走着,蓦然抬头,便见女官院树木掩映的窄窄门扉。 脚步停下来,听着里面紫绡玉珠絮絮的说话声,深呼出一口气,摒开一切烦思,干脆地想。 待今后能见到候获再说。 苦笑地扯了扯嘴角,换个角度说,候获被擒 分卷阅读56 ,至少证明宁云涧是无恙的,那便是好…… 摇了摇头推开门,进到这一片暂时属于她的一方归属。 ..... 时间又过月余,至炎炎七月,西南於地不断传来捷报。 炎执与宁云涧二将东西合击,一步步取回了被攻略的西南北地,最终将起义军围困在益州内,乱军负隅顽抗了十多日后,大部分军队终于被镇降,只有一小股余孽叛逃了,还需要后继发力剿灭最后的火种。 总而言之,宣和宫里繁忙的日子过去了。 于是,消停了多时的后宫各个女人又蠢蠢欲动起来。 各宫开始各显神通,有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去宫道堵着,要“不期而遇”地碰圣驾的。 有故意称病想得圣上顾眷的。 有送汤水糕点献手艺的。 …… 除了这些充满了精巧心思的委婉手段,还有人直接霸道地强赖到宣和宫,痴缠着不走,直到景鸾辞移宫驾幸才罢休。 当然敢如此行事的,这个宫内有仅只有皇贵妃卫翾一人。 阮木蘅眼看着各宫争奇斗艳,便也琢磨起春熙宫里头裴雪袂分宠的事,思索了一两日,还是觉得与其在这个档口跟别人争,不如等大家碰壁了,停歇了,兴味索然时,再行动。 她这么打算的,可春熙宫里头,却跟其他人一样毫无例外地坐不住了。 这一日,阮木蘅的女官院里,裴雪袂便直接地登门而来。 此时阮木蘅刚告了衙回来,净了手才倒了杯冰镇酸梅汤喝着,便见一身清凉夏衫的裴雪袂领着惠香,笑意浓浓地被紫绡领着进屋子里来。 她不由一怔,这也太扎眼了,若被盯到,宣和宫里又要猜忌。 裴雪袂却解了她的疑惑,笑着道,“阮大人好些了罢,前些日子听你病了一直不得空来瞧,,望大人见谅。” 见阮木蘅笑答了,又道,“三月以来埋地里酿的一壶花酒,最近刚好可以开封喝了,味道恰醇正,想着我一个人也喝不完,便亲自到各宫都送了一些,大人这里份额最足,有两壶呢.!” 说罢让出身,惠香和两个小太监果然是拎了几罐酒立在外头。 阮木蘅又一怔,望着她额头上都是细细一层薄汗,可见真是良苦用心地为避嫌真跑遍了六宫,最后才到她这儿来。 不免有些不好意思撂了她这么久,忙谢承过,让紫绡拿了,请她入座。 后歉然地道,“五六月日子里一直伤寒,怕感染了他人,就一直没有出院,向裴昭仪久疏问候了。” 说罢,想直截了当地将先不要轻举妄动的想法告知她。 顾目却见裴雪袂灵魂出窍般盯着案桌的一角,尔后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地抬头又低头,她不由奇怪地等了等。 裴雪袂不知扭捏些什么,懦懦发声几次后,才压低声音道,“今日贸然前来,便想和大人求问一件一直未想通的事。” 阮木蘅想着她可能还为景鸾辞半夜愤然离宫之事困扰,但也不好说明缘由。 想了想,敷衍着安抚道,“皇上夜宿却还宫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裴昭仪放心,不妨事,我打听过了,是那日皇上在朝中有烦心事,不由心地就和昭仪撒了气,便不会影响到昭仪什么。” 裴雪袂却仍一脸难言的表情,这事她早就自己琢磨过了,皇帝日理万机突发有事,也不是大惊小怪的事。 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望了一眼凝神静等的阮木蘅,一咬细米牙颤声道,“大人可知新人侍宠是什么样子的?” 阮木蘅一愣,以为她要说什么,没想到问她床第之事。 裴雪袂慢慢绞了一会儿手帕,“……之前人人都说我如何如何取悦于皇上,春熙宫里又是怎么……样一番旖旎光景,其实……” 红霞攀到了耳朵根,“其实,皇上半个多月来从未碰过我,阮大人知道怎么回事吗?是否其他宫里的也是这样?” 阮木蘅一时哑然,从未想过她竟然要说的是这个,她也从未想过景鸾辞和其他女人在一块儿时是什么一副样子。 不由自己也跟着脸红,但她却知道一个道理男人越珍重一个人,便越不会轻易轻薄她,这是小时候母亲告诉过她的事,当时还取笑说都纳吉纳彩过了,订婚时父亲仍不敢看她的脸,甚至洞房当夜不知所措地不知怎么办。 想着轻轻笑了笑,道,“那便是皇上对昭仪的爱怜了,这是好事。”看她仍旧忧愁,接着找证据道,“妃嫔以下的品级,若是侍寝,都是 分卷阅读57 由太监一卷锦被送入宣和宫,当夜就又抬出来,唯有昭仪得幸在春熙宫有月旬,这是从未出现过的特例。” 裴雪袂听着,隐隐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但又说不好怎么不一样,只觉得皇上对她温柔又疏离,好似隔了一层薄纱,她怎么样都看不透,也触摸不到。 摇了摇头,却打算不在意,姑且就信阮木蘅所说,即便不是如此,总有一日,她会让皇上真真正正喜欢她,娇宠于后宫。 心头一稳,想了想长日以来一直在思索的计策,道,“阮大人我今日来还有一事。” 素手从袖中掏出三尺余一个装裱精美的金箔筒,“再过□□日就是七夕乞巧节,我听宫里头的嬷嬷说,那日宫里会举办宫宴,皇上与众嫔妃玩乐,有一项余兴节目就是众妃写愿诗,皇上从其中抽取,抽到谁人,便满足谁人一个心愿。” 阮木蘅望着这张两月没见,宫妃的气势又足了一些的脸,微微一诧,打开金箔筒,倒出一看,里面的愿诗,却只有一句: “绿酒一杯歌一遍。” 无头无脑地,表面一看,这没有向皇上索要任何东西,却比平常宫妃要的首饰锦缎要精巧。 阮木蘅容色又一凝,刮目相看地再次凝眉审视向她。 这莫名其妙的诗句,最紧要的是后头的句子。 “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这般心思玲珑,这般一往情深,比那些俗愿强不知百倍,不说皇上见到,就是她都微受震动。 阮木蘅清浅地笑了笑,道,“昭仪好心思,奴婢倒笨拙了,放心,我定想方设法让皇上在七夕那日抽取到这金箔筒。” 30. 夜游郢都 朕便带你出宫瞧瞧郢都的繁华…… 七月初七, 牵牛织女会天河之日。 皇宫内效仿民间的节气风俗,在御花园里,将新阕楼装饰以彩帛彩灯, 做为结彩楼, 供皇帝和宫妃饮宴娱乐。 又以其为中心,特设了一段仿似民间的乞巧街市, 端头一架一架的陈列各色宫人手札的花灯,中间摆放一盆盆一束束各色鲜花,端尾让太监宫女假做商贩,贩卖首饰、丝帛、鲜花、小食以及从宫外购来的一些小玩意。 至当日鸦昏之时,新阕楼彩灯齐亮,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宫妃们, 便领着宫人来到新阕楼, 按照主次位份就坐, 欢天喜地地等待着景鸾辞来举办宫宴, 摩拳擦掌地想着在穿针、编彩、猜灯谜、献诗等一系列玩乐活动中, 争得皇上青睐。 却是兴奋异常地等到入夜,也没见皇帝来,反倒是周昙满面笑容地来通告, 说景鸾辞处理政务, 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宫宴由皇贵妃操持着先进行。 众嫔妃顿时大为败兴,刚刚热络非凡的景象, 一时间散了下来。 兴趣寥寥地进行了如水中丢针等几项比巧活动,便拉帮结伴地到御花园中逛乞巧街市。 阮木蘅见新阕楼宫宴散了,便带着紫绡玉珠跟随着从楼上下来。 到下面开市后,除了宫妃外, 满后廷的宫娥太监都凑热闹过来,刚刚在楼上熄灭的热闹,在这里又重新吵得一片欢声笑语,热火朝天。 阮木蘅在一派吵嚷中,在紫绡玉珠的纠缠下四处游荡着逛了一圈,用一枚耳饰易物了五六支荷花,便由着她们二人携着手进去逛,自己在边缘侧娴宁的捧着花枯立,远望着灯火辉煌人声热闹的小夜市出神。 一时看愣了,没有注意到后头盘曲的石道上,迤逦行来的一行人,直至到了她身侧,她方才惊棱着回头,却见一身玄色的景鸾辞正立在她身后,冠玉似的脸侧向她。 看她脸上的兴趣黯然还没收起,便道,“没意思么?你不是最爱凑热闹,上次皇贵妃搭了戏台眼巴巴地到跟前去。” 阮木蘅愣了一会儿忘记了行礼,瞪眼就将刚刚所想说出来,“过家家似的,有什么意思,吆喝得再起劲儿,宫女还是宫女,嫔妃还是嫔妃,今日沽卖得的,明日还得到各宫娘娘处还了去……” 说到半晌,觉得自己怎么忘形了,便闭上嘴巴。 景鸾辞挑眉,“朕总不能当真把郢都夜市搬进来,专门供妃嫔娱乐罢,那朕岂不成了烽火戏诸侯只为妃子一笑的周幽王。” 朝闹哄哄地假装买卖的灯火出睨了睨,“放宽心了,暂时忘了身份和周遭景致,便和郢都的坊市也差不多。” 阮木蘅见他还跟她说了哲学,便道,“那太监连衣 分卷阅读58 服都没换,即使半闭了眼,以假乱真了,还是假的。” 她突然就较了几句真儿,景鸾辞不作忤逆,正待说话,那热闹里忽然有人见他,便欢欣地迎了上来。 阮木蘅隐下身,离了这众目所致的地方,兴致缺缺地逛了一会儿,等不及紫绡玉珠就先行回去。 . 七夕后第二日,依照“晒衣”的俗例,女官院里紫绡玉珠便将所有的被褥暴晒到阳光下,直到下午,所谓的“晒邪”之后,又一起将晒得暖烘烘,发着日头味道的被褥收起。 正忙碌间,忽听到门外敲门声,玉珠哗的将被褥扔给紫绡,撒腿跑去开门,一开门,外头却是一个脸生的人,后头还奇奇怪怪地领着几个脚夫歇着一顶青篷小轿,说是要找阮姑姑,玉珠纳罕地去里屋回了阮木蘅。 阮木蘅出来瞧,也稍微一愣,立在门前一身胄甲的人,她依稀有点印象,应是常随扈在御前的带刀侍卫。 还未问有什么事,那侍卫便抱拳行礼道,“问阮大人安,皇上派臣来此接您去宣和宫。” 阮木蘅奇怪不已,平时不是明路就是周昙,怎么还换了侍卫?还不等她问,那侍卫又侧身让出捧着一叠衣衫的小太监,道,“皇上还有特旨,命您换了衣服再出门。” 阮木蘅又一呆,“是什么讲究,还得换了衣服才能见驾?” 那人却避而不答,只又催促道,“还请阮大人快些,不好让皇上等急了。” 阮木蘅问不出个缘由,便满心疑惑地进里屋由紫绡伺候着更衣,一将那叠衣物翻开,却发现只是面料稍好些的紫色布裙,稀松平常得很。 换了行头出来,那侍卫便不等她多问,压下了轿请她入内,升了轿。 一路行着,七拐八绕,快走了半个时辰却还不落轿,阮木蘅觉着不对劲儿,便掀开帘子探出头一看,眼前哪里是去宣和宫的路,是早已过了宣和门了,正朝着太极殿而去。 忍不住又问那侍卫,“再往前就是后宫女眷禁止前行的地方了,大哥你确定皇上是在太极殿召见我吗?” 那侍卫却冷硬硬地看也不看她,回了一句“不知道”,就赶着去投胎似的一直催着往前走。 阮木蘅心下无奈,一直卷帘望着,眼见着太极门到了,那轿子却一转又直直往南而去……而……往南,就是东华门了。 阮木蘅简直不敢置信,摇摇晃晃地坐着又好些路程,眼见那巍峨宽阔的铜钉朱门一晃一晃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忙摔下帷帘。 一会儿后那轿子稍稍停了停,阮木蘅听到那门禁处在审查门牌鱼符,登录宫人身份,接着门帘被掀开,着装整肃的卫兵往里察了察,确认人数和身份,便重新又起了轿。 直到行到东华门外头,阮木蘅重新又磁石地落了地,眼中炫目地看不清满身满脸笼下来的橙红色天光,脑子仍旧云里雾里,转动不了。 “阮大人,恕臣不能多言之罪过,皇上交待过一切要秘行。”那侍卫抱拳说着,又稳稳回身看向不远处,道,“皇上已久候多时了,阮大人快些过去吧。” 阮木蘅一怔,张目朝前头看,只见前头宽阔的入宫宫道上,一身着紫檀色长衫,玉冠束发的贵公子样的人静静地立着。 见她,微微一笑。 阮木蘅又一呆,忙上前去要行礼,却被旁边一身管家打扮的周昙止住,笑道,“阮姑娘今夜记得不要拿捏礼数,否则扫了景公子灯夜乐游的兴致呢!” 景鸾辞低眉上下看了一圈她,见她寻常姑娘家的打扮,紫色荆裙,粉黛不施,衬得人温温柔柔,不由又微微一笑,“你不是说以假乱真,仍旧是假的,比不得真正宫外头的繁华热闹,那我就带你出来饱饱眼福。” 说着自然而然地拉住还在发呆的阮木蘅的手,将她一同塞进停在一旁的马车里,少刻那车便慢慢悠悠地离宫门越行越远,朝着郢都最繁华的西城夜市而去。 还未停车时,热闹鼎沸的人声贩卖声就已传来。 到下了车时,眼前的情景,简直将阮木蘅看愣了,才入夜华灯初上的时刻,街市两边摆满了看不到头的摊点,点眼随意一看,卖什么的都有,细布软纱,药材丹砂,香料首饰,熟食茶浆,各种各样琳琅满目。 市场内人头攒动,各式各样打扮的男男女女摩肩接踵,招摇过市。 阮木蘅觉得眼睛用不过来,小时候在郢都时,家教甚严,人又小,入夜就不让出府,偶然几次在夜里出门还是宁云涧悄悄带着她出去的。 分卷阅读59 但男孩子不喜来逛街,也不来夜市,去的都是勾栏武斗场,铁刃兵器坊或者什么奇珍鸟兽售卖处,尽是些打打杀杀的地方。 而阮木蘅进宫多年,清清寂寂的习惯了,现在觉得新鲜到眼花撩乱。 景鸾辞见她一脸没见识的样子,轻轻一笑,道,“想先去什么地方?” 信手一指前头,“这一条是杂货街,那边横着的是小食街,左边斜着的是脂粉街,再后面便是勾栏瓦肆,茶楼妓馆。” 阮木蘅抬首,惊讶,“皇……景公子这么熟悉!” 景鸾辞挑唇,“这些年微服私访,去过不少地方,况且朕的江山,时时能踩在脚下才好。”目光扫向她素净的脸,“去脂粉街可好?” 阮木蘅想了想,“还是……去醉满楼吧,西市勾栏瓦舍是有一处叫醉满楼吧。”光中清澈的眉眼仰起,“听说里面有会跳蛇舞的胡服姑娘,特别漂亮,我,没见过。” 景鸾辞抬眸微讶,随即轻笑,“那不是姑娘该去的地方。” 阮木蘅一本正经地道,“景公子看人,我看舞,不是两全其美么!” “有道理。”景鸾辞又一笑,也没多说,一手拉住她便往前走。 到了那一条都是酒肆茶馆的街道,冲着莺莺燕燕往来不绝的最大一个酒楼,他们抬步便踏入其中。 店里揽客的女子阅历丰富,一见他们进来,便盯上了景鸾辞,见他一身不显山不露水的矜贵,笑开了花来捏着帕子上前来,“哟,官人请好,正赶巧了,今日簌簌姑娘打舞擂台,价沽最高的,可侍一夜呢!” 说着摇曳的身子就要往上扑,被周昙挡住,却笑容不变接着撺掇,景鸾辞却一直无动于衷。 反倒阮木蘅被说动了,望着哄声四起的前头月台中心,那人中隐隐翩跹起舞的身影道,“簌簌姑娘是那个么?会跳蛇舞吗?” 那女人一愣,媚眼遛了她一圈,才知这贵公子还带了女眷来,几不可察地冷了点笑容,又重新浮起道,“姑娘第一次来吧,簌簌便是那个,是地地道道地胡姬呢,全郢都跳得最好的便是她。” 嘴里抹油似的接着道,“但那边对于你来说毫无意趣得很,我带你去楼上听书喝茶,那才雅兴。” 身姿扭着又扑向她要将她拉走,景鸾辞目色一冷将她拽往他身侧,只冷声叫她找两个月台最前面的座位。 那人得不了巧,便低眉顺眼地招待起来。 果然是在最前头的上座,刚才在厅内,只看得到依稀一抹红,现在便丝毫毕见那摇摆扭动的舞姬。 眉眼高深绮丽,身姿雪白丰盈,该鼓的地方鼓,该细的地方细,又只穿了一身薄如蝉翼的红衣,只遮了胸前和腰下一小块,随着羯鼓扭动身姿时,让人害怕那胸前猛地如白兔一样跳脱出来。 阮木蘅看得脸红心热,回头去看景鸾辞,却见他一脸淡漠地望着,丝毫不为所动。 心里切了一声,想着肯定在她这里装柳下惠! 便又兴高采烈地探头去瞧,忽而鼓声一急,那胡姬如折断身子一般瘫到满是鲜花的红毯上,仿若蛇一般摇摆了一会儿,随后蜕皮了一般,慢慢起身。 钳着绿眸子的眼睛火辣辣地极尽撩拨地朝景鸾辞望来,好似非常不满意他一副好不沉醉的样子,使出浑身解数更加扭款得起劲儿。 景鸾辞反倒更是意兴阑珊,杵着头侧脸看向满脸折服又羞涩的阮木蘅。 这惹得台上舞姬,好似更是不服气,忽而妖娆地从红裙后伸出腿,一步步蛇似的摇曳着走向台来。 一时间座下众男人沸腾起来,恨不得一撸袖子跟着摇摆,却才伸出手想触及,那舞姬腰身扭断了似的一旋,马上若即若离地飘远了。 雪白的足一转,几步扭到景鸾辞跟前,妖娆的绕着他,胸前一款一款地蹭上来不近身,又抽远,盈盈笑容,媚眼如丝,好似整个身子都会勾弄人。 景鸾辞皱了皱眉头,不太喜这浓烈的脂粉味,却不想在这场面中惹人注目,便只低下眉,当对方是空气一般端起茶杯。 手才拿杯,那舞姬却一下子从身侧折腰下来,想灵活钻入他怀中,不小心碰到茶杯,咚咚的羯鼓声中当下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景鸾辞半个袖子瞬间被溅湿,当下惹得场面略微滞涩。 那舞姬顿时知道这人不好惹,下了半身的腰肢,如橡皮一样抬起,又旋转着到了他处去。 分卷阅读60 景鸾辞面色有愠,扭头向阮木蘅方向道,“看够了吧?有意思了吗?看够了便……” 话音却突然止住,那近座旁的椅子上,空空如也,茶还热着,人却不见了。 31. 孔明灯 除了他身边她有本事去哪儿呢!…… 羯鼓声急, 琵琶铮铮,胡笛婉转。 如梦初醒的周昙大惊失色,大手一挥, 四面八方忽而分水一般走出几十个人, 纷纷提着刀逼上月台,那嘈嘈急急的乐声欢闹声戛然而止。 少刻, 又沸水般沸腾起来,以为是有恶人闹事,众人皆抱头鼠窜。 带头的侍卫见制不住人,掏出官府令牌向四面高举,大声喝道,“衙门找人, 所有人不得喧哗, 不得离开, 擅自逃跑者论罪惩处。” 一声令下, 先静了一会儿, 随后反激起十二分的慌乱,各优伶掮客中一些手底不干净的,在楼上聚众赌博的, 越加不安分地挑动人群四处逃窜, 登时场面又混乱起来。 楼里的管事堂主见生意做不成了,又怕又怒地直奔周昙而来,“大人这是做什么, 我这生意可被您搅黄了啊……” 周昙却是不理,吩咐人去找后,便紧守住景鸾辞侍立在一侧。 而坐上的人,却自混乱初始到现在, 仿若置身于无人之境,仍旧保持着刚刚的姿态,面色冷漠又置身事外的枯坐着。 湿了半袖的手虚搭在旁边的桌子上,鸦翅般的眼睫低垂着,不知是看着那袖上的湿处,还是看着那半杯还冒着热气的热茶。 良久,毫无征兆地,他轻轻哼了一声,起身慢慢从乱成一团的人中往外走。 楼前的街道上七夕的余味未消,男男女女嬉笑着结伴而行。 他停了下来,空茫地望着他处。 害怕也把他丢了的周昙,忙寸步不离地跟上来,道,“公子不用担心,阮姑娘可能是流连什么好玩意迷失了,总不会平白蒸发的,再不济她自己也认得宫里的路……” “是吗?” 景鸾辞幽幽地打断他,面色复杂地一笑,好似想了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有,脑中只有一句: 那笼中鸟终是关不住了吗? 嘴角微微一扯,好似一场狂欢后意尽阑珊,败兴地又落寞地往前走,淌进流水似的灯火人潮踽踽独行。 “六哥!” 脚步散乱地走着,身侧突然响起声音,他微微一怔,不敢置信地侧过头。 那路边的敞篷食摊上,一身紫衣,笑容明媚的女子,正歪着头满脸不满,“叫你半天了!怎么这就回去?” 景鸾辞容色接着定住,僵住了半晌,吐字道,“不回去。” 撩袍落落地在她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来,好似刚才失魂落魄的人跟他没半分关系,声音缥缈地问道,“不是想看胡旋舞么?怎么突然出来了?” 阮木蘅手中拿着一串麻圆丸子,不似宫里吃得斯文,完全是大嚼大咽,嘴巴一鼓一鼓地道,“出宫的急,晚饭没吃,饿得紧了就出来了!” 说着编贝似的牙齿咬住签子,挑高眼眉朝他,“况且美人向景公子投怀送抱,我怕坐在那里煞了景公子的风景,惹得你要做什么都不痛快!” 景鸾辞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她,听进去了,又好似没有听进去,竟没注意阮木蘅一身酒气,已醉了在满嘴轻佻的胡话。 如常地哂笑道,“我要做什么?朕富有天下,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一个人尽可夫的胡女罢了!” 他脸上神色仍旧完美无缺,嘴里说的话刻薄没轻重却浑然不觉。 阮木蘅哼一声,不喜他的话,“即便是伎倌,也全凭本事,比宫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女人强多了!” 说罢没听到景鸾辞反驳,微微皱了皱眉看他面色发白,“是不是也饿了?”扭脸摇手朝店家喊,“老板再上一壶热酒,十串丸子!” 店家嘿的应了一声,忙将热酒端过来,被挡住了,便努嘴朝景鸾辞粗声粗气一嘘,“喂喂,公子,往旁边挪点,小心烫到了。” 景鸾辞被一搅扰,好似胶住的神思才彻底转动了,望了望那矮桌上已经见底的旧酒,才后知后觉地道,“怎么才一会儿就喝了那么多酒!” 阮木蘅满脸通红,满身的酒气,微微一笑道,“因为味道特别。”将那壶烫酒置于他面前,“你尝一尝。” 分卷阅读61 景鸾辞见她当真喝的津津有味,从善如流地也拿了陶碗给自己倒上,却见那碗口缺了一块,且都是黑渍,便微微皱眉犹豫住。 阮木蘅见之,干脆地将那碗酒泼到地上,扯起袖子里里外外使劲擦了一通,再重新为他倒上了酒,推给他道,“干净了。” 景鸾辞哭笑不得,但也没再嫌弃,优雅地呷了一口,发现这酒味的确“特别”,显然是很普通的烧酒兑了水,味道劣质又辛辣,便放下不动。 只端正地坐着,拿眼慢慢地审视那好端端坐着大吃大喝的人,静默了一会儿,不由心下耻笑起自己来。 这不是在这儿吗?他莫名其妙地慌什么! 仔细地盯向那暗灯下都显得白皙细嫩的脸,更加觉得刚才想法荒唐。 这样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在宫里被人伺候惯了、娇生惯养的人,她能到哪里去呢? 除了呆在他身边,她有本事去哪儿呢! 她这辈子,在宫外举目无亲,宫内孑孓无依,除了他,这天下谁能给她庇佑和恩泽? 他忽然全然放松下来,惬意地喝了一口酒。 阮木蘅已经把剩下的丸子悉数消灭了,见他享受起来,惊怪道,“不是不好喝吗?” 景鸾辞道,“换换味儿也无妨,回宫里便只剩琼浆玉液可以喝了!” 阮木蘅觉得他欠揍,头上晕着,心里切了一声,略微有点摇晃的站起身,抬腿便要走,却又被店家叫住,“诶诶诶,姑娘,想吃霸王餐啊!” 阮木蘅一愣,双手忙在身上到处乱摸,才惊觉自己是从未带钱的人,喃喃地又掏出荷包,“我没钱么……” 景鸾辞咬齿一笑。 是了,连吃了东西都不知备钱的人,她敢离开他吗? 伸手一招,将周昙唤上前来付账,心情大好地起身,放目望了望远处高耸的钟楼,微呼出气道,“到亥时,整刻的钟鼓便要响遍全城了。” 阮木蘅也随之看着,的确,宫禁时间要到了,有些惆怅地准备往回走,景鸾辞却忽而笑着向她道,“既然好不容易来了郢都,好不容易赶在七夕,我便带你去一个好去处瞧瞧。” 再望了望夜中的星辰,“快些的话应该赶得及。” 阮木蘅不明所以,劣酒喝多了上头,眼晕着却不忘宫中规矩,道,“马上宫禁了,我们再不回去就坏了规矩……” 景鸾辞却一拉她,不由分说道,“怕什么,朕就是规矩。” 阮木蘅晕晕乎乎被他拉着走,不紧不慢地穿过火树银花、异彩纷呈的街市,顷刻间便到了卫兵镇守着的钟楼楼下。 景鸾辞这才停下,放开她道,“便是这里了。” 后头周昙气喘吁吁地跟着上来,弯腰抚着满额的汗,一见景鸾辞要上楼,忙劝道,“此钟楼乃郢都百姓重用计时之物,只有节制礼仪方可登楼,现在上去,怕是不太好……” 景鸾辞却微睨向阮木蘅一眼,满不在乎地道,“朕今日便做一次周幽王罢!” 周昙还要再劝,被景鸾辞一句“你啰嗦什么”吓了回去,很有眼力劲儿地上前掏出令牌,着人放行。 . 一口气登到钟楼顶端,伸手可摘星辰的地方,阮木蘅满腹酒气被和风一吹,慢慢开始有几分的清醒。 俯瞰下去,刚刚他们行来的街市已经在脚下,是看不尽的灯火,和竞相开放的三千繁华。 阮木蘅晃了晃脑袋,痴痴地看了一会儿,跎红的脸上忽而洋溢起笑容,朝负手长立的景鸾辞道,“原来郢都夜市是这样的,竟是想象不到的繁华!” 景鸾辞却见怪不怪,“在这儿看不过能见区区西市一隅罢了,若在太极殿或者午门观望,真正的整个郢都才算尽数囊括在眼底。” 他说着自然而然周身散发出指点江山的王者之气。 阮木蘅微微一愣,今夜与他像寻常百姓一样闲逛,便一时忘了这人正是让她惊叹的这座都城的主人,不由在心中微微一叹。 景鸾辞悠悠说毕,回望到一个红袍僧人已候在后头巨大的铜钟候立,便道,“该到时候了!” 一伸手将阮木蘅揽至身侧高处,“你可要瞧好了,今夜真正的盛景不是这夜市。”手往颍河处一指,“是在那边。” 阮木蘅酒喝多了身子软,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站定了才放眼去瞧,却见如盘龙静静躺在郢都边缘的颍河,什么东西都没有,仅仅浮着几只灯红通明的画舫而已。 回头奇怪道,“要看什么?船吗?” 分卷阅读62 景鸾辞却得意一笑,“你等着就是了。” 话音才落,后头巨钟骤然当当当连声响起,震耳欲聋,响彻八方。 近处的阮木蘅被吓了一跳,耳内被震得生疼,正要回头,景鸾辞适才所指的颍水处,河岸边,轰然升起千盏万盏孔明灯,应和着一声声的钟鸣,飘飘摇摇、拥挤交叠地从漆黑的河面一点点升腾起来。 升腾至脚下行人可见时,街市里猛地掠起一阵阵欢呼。 阮木蘅震动到失语,痴痴地望着,清澈的眸子映照着灼灼的火光和夜色,起伏地随着那越聚越多的点点黄色,越抬越高。 直至那一片的灯在夜空中只剩黄茫茫的千百个点,她还静默着说不出话来。 景鸾辞忍不住衔起笑意,取笑地道,“这才是三千繁华,才是一年一度的盛景,如你所说的,宫里过家家的把式,和这里一比就是云泥之别。” 阮木蘅听着,只觉得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因为风,整个身子都轻盈起来,忽地难以自制地跺了跺脚,咧开嘴极高兴地坠往栏杆呼道,“原来每年七夕在宫内见到的漫天黄光,竟然是颍水放的孔明灯,我还一直疑心是不是当真七仙女下凡呢!” 她忽而没了仪态,傻呵呵地乐着,鲜有地表现出年少时的恣意欢畅,景鸾辞看着,不由呆了一会儿,在旁边轻轻一笑道,“你若喜欢,以后每年七夕朕都带你出来看。” 阮木蘅一顿,点了点头柔然而笑,“好,皇上要记得今日之诺。” 32. 一劳永逸 不如将她收了 她其实并未喝醉。 脑中的弦紧绷着, 聚精会神地凝神听着外间脚步声远了,打地铺值夜的小宫女发出酣然的呼吸声,阮木蘅才睁开眼。 扭了扭脸, 在床边唯一的一盏地灯的光亮中, 望着西暖阁里明黄色的帐子。 清明的眸子中毫无醉态,濯濯地映出亮光。 从始至终她都未有醉意, 不论是在醉满楼外的食摊上,还是回到了宣和宫被伺候睡下。 她只觉得兴奋,紧张,胸腔中勃勃地跳动,从醉满楼跑出去,一头闯进街市里没命的往前跑的那种振奋和慌张, 还余留着, 一下下震颤着她, 直到现下回想起来身子都微微发抖。 牵连着脑中不断翻滚着, 一幕幕地全是今日短促的情景, 一幅幅地想着过往的一切和景鸾辞无处不在的禁锢。 这些年,景鸾辞一直对她有一种莫名的防备。 一直监看着她,禁锢着她。 六尚一司中, 唯独她没有出入宫禁的门籍, 三品尚宫和宫官中,其他人都得了每年两次的离宫省亲,唯有她, 他以一句“她没有任何可探视之人”推诿了。 若再多缠着,他便连借口都懒得找,厌恶而不耐烦地道,“朕说出的话, 便不是跟你打商量,是通知你,你想违抗圣喻不成?” 如此这么多年,她就像豢养在宫中巨网中的家雀,看似风光,不过能在地上扑棱两下翅膀罢了。 而这次不费吹灰之力就出了宫,从离了东华门,坐上马车的那一刻,她便琢磨着,择日不如撞日,索性就此寻机会离开。 所以她故意指明了男人的销金库醉满楼,想着若景鸾辞被拖住了,便寻好机会就走,天赐所愿,果然让她瞅得了机会,所有人沉醉在歌舞当中时,她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偷溜了出来。 兴奋地奔进了夜市,才发现景鸾辞竟然带了影卫,一直跟着她,怎么都甩不掉,她权衡之下,为不打草惊蛇,便又奔了回来。 折返醉满楼,见翻了天似的在找她,为掩饰行踪和避免解释,她便假装在食摊上喝醉了。 阮木蘅想着现在仍然心有余悸,抚着狂跳的心口,又开始觉得庆幸,今日太仓促了,即便侥幸能逃得了一两日,估摸着很快也被发现了抓回来,就算景鸾辞留了她脑袋,今后也将被彻底□□起来。 她不由叹了几口气,身上随着想法一阵热一阵冷,消耗着精力,便也慢慢进入了梦乡。 . 第二日,才五更,景鸾辞便去了奉天殿上朝,阮木蘅在不熟悉的地方睡得警觉,才听到景鸾辞出殿阁,自己便马上爬了起来,来梳洗都来不及,便要回女官院去。 才出了殿门,明路就追了上来,说是景鸾辞交待了让她等他回来,午间一起用膳再走。 阮木蘅再三推诿,周昙为 分卷阅读63 了听命却异常难缠,她便只得不甘不愿地留了下来,吃上一顿豪华的早膳,便在宣和宫里闲逛。 先在御茶房里坐坐,又到了御书房里翻翻闲书,但发现为避免谏官上本谏言,那满满一书架的书,几乎都是兵、法、律及各家之言,读着生涩无聊,才看稍刻看得她呵欠连天。 便又放了回去,手指在书脊上一溜溜划点着,想无论如何挖出一两本他私藏的话本来打发时间,一层层仔细找着,弯下腰寻到最后的格间,果然真找到一本脊骨一望就歪门邪道的散书。 阮木蘅喜意盈眉,抽出来了吹吹灰,一看封面《广阳趣史》四个字,和《太平广记》的意味如出一辙,便拿着坐到明窗旁榻几上。 兴致勃勃地一翻开,当头便是一行字:朱生,广阳人,身有异禀…… 啪一声,她赶紧合上,红晕浮上雪白的面盘,又因从未看过,纠结着再翻开一线,眼睛从缝往里看……竟然,还是绘图本。 啪一声,又合上。 她就说景鸾辞在醉满楼那副风光霁月不食烟火的样子,是装的。以她这些年在宫里的见闻,男人没有不广见色且食荤腥的,近一点说,连文功武略的景焻帝都曾做过将燕雀小国的国妃强纳入的荒唐事。 景鸾辞作为儿子,袭承老子的贪色也不奇怪。 想着又无端违和,自小认识景鸾辞,他都是一派正经成熟的样子,学堂里最专注的是他,下学后温习功课最用功的也是他,讲学时也经常将师傅辩到口吐鲜血。 又看了看封面,不觉更好奇里面内容,做贼似的跟伺候在屋内的宫女道,“你出去候着吧,这里头不用你侍奉了。” 人走后,还不放心,拿了一本《老子》套在外头,尔后才翻开面红耳赤地读了起来。 而在她心无旁骛勤奋好学时,景鸾辞却正下了朝回到宣和宫,先直奔了西暖阁,见她不在,便边换了朝服,边问宫人她的去处。 听说她竟然在御书房待了一上午好学得很,不由笑了笑,说了一句“她能看什么?四书五经还是孔孟之道?估计贪里头冰鉴的凉爽,蒙头睡觉罢?” 说着便出暖殿,到书房来,一进去,猛一见她一身新换的宫装垂首埋进书里,聚精会神地抬着一本《老子》来看,颇是瞠目结舌。 遂轻了手脚坐到她对面的榻上,不可置信地审视着,而她看得过于专注,竟然一直没察觉来人,露出的半脸和耳朵染着粉霞,沉浸着如痴如醉。 景鸾辞更是失惊大怪,出声道,“几时开窍了?这么用功?” 猛地声响,阮木蘅被吓得一颤,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本能地便将书藏到背后,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抬头看他。 景鸾辞一怔,“看书就看书,你藏什么?” “……奴婢只是……做笔记不好看,不想让皇上瞧见。”阮木蘅谎话张口就来。 景鸾辞眉目一挑,见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躲闪,越加觉得可疑,却呷出和煦的笑意,故意顺着说,“哦,既然在做笔记,做的什么?” 阮木蘅为难住,瞎说道,“做的是‘天下……之至仁者,能合天下之至亲者’……” 景鸾辞酝出忍俊不禁,那明明是孔孟之言,却仍是深沉着脸,“老子中根本无这句,交出来吧!” 阮木蘅抿紧唇,犹豫住,脸庞在他面前从未如此红过,仿若炭烤一样,兀自对抗了半晌,猛地将书扔在案几上,“奴婢顾全皇上的脸皮,皇上不要就罢了!” 突地又生个什么气?!呛他做什么? 景鸾辞不悦地皱下眉头,修长的手点上摔到他面前的书,见里面夹着他本,不由一笑,又是上学时的把戏,信手翻开。 猛地便僵住,好半晌,若无其事又一丝不苟地合上,声音如常地道,“多看看书是挺好,长进而知事。” 抬眼见面前女子一副“我懂,我看透了一切”的表情,恼怒中红晕泛上耳根,瞪她道,“朕作为男子,也有年少轻狂气血方刚的时候,这有何可取笑的?” 阮木蘅双肩颤抖,学着他一本正经,“嗯,说的没错。” 景鸾辞更是恼怒,阮木蘅却忽然低下了头,两肩颤动得越厉害,终于“噗”的一声,咯咯咯笑出声来,笑到趴在案几上直不起腰。 景鸾辞被她笑得脸愈是透黑,却怎么都制不住她,眸色一沉,猛地一拽她手臂,拉至身前,那案几因为猛烈动作,被撂翻下地。 阮木蘅一时没反 分卷阅读64 应,满眼的笑意荡漾着,还未及铺开惊诧,温热的唇就吻上了她的弯弯的笑眼。 “让你取笑朕!” 景鸾辞恨声说着,一只手绕到她脑后禁锢住,牵着笑的吻从眼睫滑下来,覆盖上她嘴唇,在她后知后觉的抵抗中,越是缠绵地箍住她,牙齿一动,猛地毫不留情地咬在她下唇上。 然后手一松,放开她,意蕴深浓的眼尾含出三分邪佞七分笑意,抬起那神色震动,红唇沁血的脸,调笑问,“疼吗?” 阮木蘅仍是满脸震惊,面若冰霜地冷下来,“皇上请不要随意轻薄,奴婢并不是宫妃。若惹出了非议,奴婢会很难做。” 景鸾辞却嗤然一笑,虽被刺了也没恼意,狎昵地道,“不是宫妃又如何?大不了,朕赐你一个罢了,反正这后宫里多处殿阁还空着,朕也不怕多养一个女人!” 阮木蘅一瞬间气血上涌,想要呛口的怒意沉淀下来,尽量克制地道,“皇上说笑了,奴婢位份低微,这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景鸾辞满不在乎地又一笑,望了她几眼。 他昨夜就在想,不如将她收了,不管她是敢有还是不敢有那胆大包天的心思,收了她,那便一劳永逸了。 再看了一眼神色有怒却强行克制的她,心里又不屑地一嗤,她也就敢在他面前放肆,其他的晾她也不敢,那样的事也不着急,寻到了适宜的机会再说。 想着漫不经心地收住亦真亦假的话,叫周昙来跟前着他去传膳。 33. 夜语 她在哄他 郢都皇城诸门开闭和使用有很严明的规矩。 举行重大的仪式, 如征战祭旗,御驾出行,迎接万国朝贺等在正宫门, 内阁官员、外朝朝臣出入在东华门。 若无特旨, 后宫女眷和内侍官,不得近正宫门和东华门, 而要经由剩下的内西门出入。 内西门制式最小,却仍面阔五间,高有丈余,比寻常富庶人家的门还要高大许多,由此望出去,几乎能将外头街市的屋宇看个尽。 阮木蘅此时便远立在内西门前, 朝宽阔的门洞中望了一会儿, 便转步往侧列的内西门监门院走。 过了联排的倒座房, 到正门, 未入内, 便见院门侧的角落里一个细细瘦瘦但看着很活络的小太监,神情紧张地在等候,一望她来, 忙摇手小声叫“阮大人”。 “您可让我苦等了, 等下奉官找不到我,又要掉一层皮!”阮木蘅一近他跟前,他边将一大个布包塞她怀里, 边迭声抱怨。 阮木蘅接过,笑道,“你们门监奉官对你可好着呢,跟亲儿子似的, 怎么舍得打你!” 这小太监叫宝通,是内西门门监院里做册录的,虽不掌管门籍,但于他来说出入颇为方便,宫内很多内侍想要买卖或者兑换东西,都会私下贿赂他代为之。 不过宫规严明,他职位又低,不一定什么都敢帮忙。 “亲儿子哪有往死了打的!前几日帮裴昭仪取了那么一小包东西,现下屁股还开着瓣儿呢!”宝通龇牙咧嘴地回说,“你打开看看,离了这儿就钱货两清,之后缺斤短两的别再找我。” 阮木蘅一看,难怪一直撅着屁股夹着腿站着,不由好笑,拆开布包翻了翻,见之前给他的首饰全部换成了沉甸甸的碎银子和粗布衣裳鞋子,满意地重新捆扎起来,又问,“裴昭仪叫你取什么东西?” 宝通见没问题,抬腿准备进去,听她问,头一歪道,“商家机密,这是行规。”摇了摇手,“大人要办事儿再来啊!”便一瘸一拐扶着腰进去了。 阮木蘅稍微琢磨了一会儿,亦抱紧了布包匆匆忙忙往人烟稀少的宫道绕回内廷署。 时值正午,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灼痛发刺,全身后背黏黏腻腻的都是汗,她又抱着东西,便先回女官院。 才绕到岔路口,就见一个绯装宫女从院门内垂头丧气的出来,待阮木蘅到门前时,人已经从另一头远去了。 玉珠正送了人准备关门,见她怀中一团,奇怪地道,“大人拿的什么东西?这么大一包。” 阮木蘅神色自若地翻出两件棉褂子,道,“入冬的衣裳,诺,一人一件!”笑望了一眼玉珠欢欣雀跃的脸,兀自进里屋锁好。 出来了就见玉珠大热天的喜气洋洋地已经穿上了,臭美地在紫绡面前转圈,紫绡亦是很喜悦,但仍嗔怪道,“我自己可以缝的,大人破费这些做什么。” 阮木蘅却只是笑,心想着说不定今后再 分卷阅读65 想对她们好也不成了,过两日还是再去置一些东西才好。 “对了。”玉珠脱下褂子爱不释手地叠好,说,“刚春熙宫里头的惠香又来了,等了好一阵呢,问她什么事,又不说,等半天没见着您就自己回去了。” 阮木蘅刚刚看到了,点了点头没多问,拿着团扇到绿油油的紫藤下歇息。 之前乞巧节,皇帝政务缠身未和众妃宴饮,只在第二日沿袭旧习,将各宫的金箔筒呈来宣和宫抽选,“碰巧地”确是抽到了春熙宫的,可之后春熙宫里头来的却不是人,而是赏赐,且还是冷硬硬白花花的银钱。 惹得各宫哗笑了一阵,都说裴雪袂咸鱼还想翻身。 但裴雪袂是当真存了翻盘的心的,那之后三番五次来女官院和她商议。 阮木蘅却明白这种事,时机不对,功利心越强,越难讨巧,皇帝不会喜欢上蹿下跳滥用心机的人,便一直让她等。 可对方显然是坐不住了。 阮木蘅轻轻叹了一口气,仰首望着叶缝间跳跃的阳光。 人便是这样,起初什么都没有,就什么都不想,怡然自乐,等开始拥有过,碰触过了,就开始生了痴念嗔念,若再得而又失,便泛滥成洪水般难挡的执念和贪念,再也难消。 而最终要湮灭了这些痴嗔贪念,非心如死灰或者玉石俱焚不可。 她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怕那已经起了心魔的人生乱,便唤来紫绡道,“你去春熙宫一趟,就说让裴昭仪等到中秋便可。” 紫绡不解但也不是多话之人答应着便去了。 ... 夏夜月明风清,苍穹深邃。 廊下挂一盏灯,便有飞蛾扑火的流萤撞到灯罩上,发出噗嗤噗嗤的细响。 阮木蘅半夜里闷得睡不着,起来到廊下纳凉,见灯罩里飞进去几只蚋虫,乱窜着逃不出去,就拿了竿子取下灯放它们逃生。 踮着脚重新挂上去时,忽听到后面有人声,回头一看,景鸾辞正领着周昙等几个宫人信步踏进院心。 阮木蘅不由一诧,“皇上怎么来了?”手中竿子不稳那宫灯便坠下来,正好滚落到他脚边。 景鸾辞身形一动,弯腰拾起递给周昙,上台阶道,“批奏折晚了,觉得饿,来看看有什么吃的。” 阮木蘅无语,放开竹竿给周昙。 景鸾辞近来花样百出地宣她去宣和宫的次数变多了,多到引起了皇贵妃的侧目,此时竟索性明目张胆地登门来,明日传出去了,卫翾不打上门才怪。 想着就道,“这儿没有吃的,皇上回去让御膳房做吧。” 景鸾辞微笑,紫檀的中衣在夜间看着是玄色的,衬得脸白如玉。 “那你给朕做就行了。” 说着挨近她来,倒也不进门,直接越上台阶到廊下案几前坐了。 阮木蘅也随他扭过身来,又说,“我不会,若皇上用得了残羹剩饭,就给您热热。” 景鸾辞也不以为忤,唤周昙来,准备叫他去宣和宫传夜宵,阮木蘅只好当真亲自下厨。 素日里她几乎从未动过手,会做的有限,想着一锅煮应该要容易些,便洗了一些红豆和紫米熬在灶上,又干干净净洗了山药,打算削了放进去。 呛了烟火味时,不由就想,若她出去了,每一餐每一饭都得自己做,那这向应该多和紫绡玉珠学学才行。 正想着时,景鸾辞不知何时竟到小厨房来,斜倚着门口看她,见她手脚笨拙,便蔓生出无边的暖意,道,“除了母妃外,朕还是第一次见到人下厨。” 他说的母妃,自然说的绾嫔,阮木蘅不想由此勾得两人红脸,便只说,“君子远庖厨,这不是皇上该来的地方。” 景鸾辞却不理,只是很有兴味地看着,道,“有这么难吗?” “皇上自己来试试?” 阮木蘅撮嘴朝灶火里吹气,半天了那火没着,烟越闷越大,呛得她直咳嗽,气恼道,“平时看着紫绡做挺简单的,怎么这么难。” 景鸾辞轻笑出声,道,“实在不会便算了,朕还害怕吃了你做的一命呜呼。” 阮木蘅默默不语,只往里头添柴火,好似跟这火杠上了,惹得他无奈进来,一拍她脑袋,从她脚边拿起风机,蹲下来一绞动把手,风呜呜地便吹了进去,顷刻间火嗡一声燃起来,直吞了锅底。 他得意一笑,寻夸奖似的眄向旁边一脸烟灰的人。 阮木蘅由衷地道,“ 分卷阅读66 是不是什么都难不倒皇上?天生一看就会。” “治大国若烹小鲜,这么一点朕当然会。”他越发得意,边伸手楷她脸上的烟灰边受用地道。 阮木蘅笑道,“那皇上说不定更适合做个厨子。” 景鸾辞拉了墩子与她一同坐下来,却认真地说,“若朕不是生在帝王家,说不定便是个厨子,或者一个寻常的农夫,渔夫,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老婆孩子热炕头,鸡鸭牛羊满院跑,也甚美哉。” 阮木蘅不由笑眼弯弯,“皇上即便生在寻常人家,也是人中龙凤。”见景鸾辞挑眉,笑得更明媚,“资质不凡者,生就哪里都不会蒙尘,皇上若在市井,说不定会是扬名立万的大将军,或者出仕入治的文官……亦或,” “什么?” “豪气干云锄强扶弱的侠客。” 景鸾辞深笑,说她话本看多了。 阮木蘅但笑不语,她在哄他,半真半假到自己也分不清是否出于真心。 她只知道裴雪袂这条路若断了,最简单便捷的便是面前这个权力最大的人,虚以委蛇后若能随驾一个月后的九月秋狝围猎,那她怎么样都愿意。 红豆粥熬了一个时辰,最终盛到桌上时,仍一颗颗浑圆坚硬得似石子,原是水放少了,锅底烧黢黑却未熟。 景鸾辞取笑了她几句,便拿了屋里的糕点用,忽见她领衽间挂着一颗鲜红的豆子,伸手取下来,在掌心滚了半晌,忽要她穿了挂在他玉玦上。 阮木蘅不依,道,“这又不是南国红豆,普通赤小豆而已,并无装饰之用,要皇上喜欢这颜色,叫人打一块红翡就是。” 景鸾辞却道,她身上取下来的,于他就是红豆。 她只好取了针锥和丝线,在灯下给她穿红豆打结子。 景鸾辞在一旁安静地看,她做这些事仍旧很笨拙,光洁的额头几乎纠结得跟手中的线团一样,但在灯下低垂的侧影却有一种宁澈安恬之感。 他看着,心绪渐渐地觉得平静,觉得有一种隐秘的温暖。 便是这种熟悉的暖意,让他想要不断靠近,越来越膨胀地想要霸占,可到头了,一想到绾嫔,觉得心里的刺又戳了出来.。 一时又万念作罢,猛地止住了。 34. 沉琴 平分秋色 阮木蘅坐了一会儿, 又坐立难安地站起,在屋里徘徊,腿抽筋似的打了会儿转, 掀帘到檐廊下看着大敞的门咕哝, “说好这会儿来的,怎么还没来呢?” 坐在院心绕线团的紫绡无奈地道, “大人您还是先回宫正司上衙吧,尚服局的今日不来,明日总会来的。” 看她仍旧望眼欲穿地没动,笑了笑说,“再说,即便今日帮您把骑马装做好了, 也要等到九月秋狝围猎才能穿不是?您照样得干等着。” 她是知道阮姑姑向来对南航北骑、飞鹰走马之类的更有兴趣些, 往年每年秋猎御驾仪仗从城门出去时, 都要眼巴巴地跟着去看。 今年好不容易皇上答应了她随扈的请求, 竟激动成这样。 阮木蘅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哪里是激动,是害怕景鸾辞反悔。 反复无常一向是他在她这里的作风,况且那一晚她是讨了他正当心情好的巧, 过个两日, 他又食言而肥也不一定。 正忧心着,那千盼万盼的的人终于来了。 周昙领着尚服局的三四个绣娘一同进来,当先就笑着说明来迟的因由, 却是裴雪袂因半个多月前皇上赏了银两的事,专门来谢恩,他临时安排人去伺候才耽搁了时间。 边解释着引见尚服局的柳尚服,边张罗她们帮她量衣。 玉珠也在一旁伺候着, 听他说罢,噗嗤一声,眉开眼笑地道,“她这是千年的石佛打马屁,一动五载,反应也恁慢了。” 一句话惹得本就心存轻蔑的几个女子一阵哄笑,纷纷热闹地议论开,毫无尊卑的言谈间,一言一语皆是幸灾乐祸,就等着和她们一样身份却跃了龙门的人怎么被扫地出门,怎么沦为笑柄。 可直到下午,那午时就进去了的人,却没有再出来,那沉寂了三个月的琴声又响起,因此番乐声自后廷正中的宣和宫,那喜闻乐见的、黯然神伤的、窝火憋怒的悉数都听见了,一时刮起了一阵酸风。 酸风刮了半旬,裴雪袂仍旧盛宠不衰,皇贵妃抓耳挠腮上蹿下跳地几次闯到宣和宫,竟然也毫无办法,那裴雪袂还是好好地被捂在里头。 六 分卷阅读67 宫又是一阵哗然,都不知道这裴雪袂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得皇帝眷宠这么长时间。 阮木蘅虽然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想了想两次裴雪袂日异月殊的样子,便觉得也不算古怪,后宫总是能催人成长,瞬息间就能使人长出十八般武艺和七窍机心。 就也懒得理会,而是寻得空闲就和玉珠紫绡事无巨细地询问宫外的一切,如油盐米价,寻医问药,城郭郡县通行,怎么准备都仍觉得惶恐,便又找宝通再换了两次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短暂又冗长地直到中秋。 这一日,按照旧例,中秋宫宴设在御花园解意池正殿内,各御嫔早早地来到殿内分位次落座,因太后和皇帝都未到场,反倒一片莺歌笑语其乐融融。 七夕里冷冷清清坐在席位末尾的小昭仪,当真翻盘了,大有和皇贵妃平分秋色的意思,引了一众人围着,绕着弯儿打听皇上喜好的有,恭维着夸她妆容服饰的有……姐姐妹妹叫着好似之前拈酸吃醋,背后嚼舌根的不是她们。 阮木蘅刚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略微怔了怔,便哂笑着到之前来女官院为她量体的柳尚服旁边坐下,待裴雪袂身边围拢的人在皇贵妃的一一瞪目下,慢慢作鸟兽散。 她才微微坐起身,笑着探头朝一身富丽衫裙的人望去,恰好前头的人也略微侧脸过来,与她四目相对,目光却是凉凉地望了稍刻,蜻蜓点水般地便转开了,掩着嘴角同旁边的人说了什么,尔后笑得花枝乱颤。 阮木蘅不由一怔,柳尚服的声音便阴阳怪气地响起。 “阮宫正还是不要自讨没趣儿罢!人家飞上高枝儿了,哪里还稀得搭理我们这些旧日的同级呢!” 她没搭腔,唇角微微一扬,拿了身侧案几上果盘里的柑橘,慢慢地剥络子。 等了一会儿,皇帝与太后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进到殿中来升上座,众人跪礼请安,宴会便开始了。 众妃从皇贵妃为头依次向太后和皇上祝词,皇帝回以赐食,各妃嫔位都得了一盘八珍。尔后,在喜气洋洋中,皇帝再以皇贵妃尽心尽力管理内宫为由多赏了她一杯九丹玉液。 卫翾顿时得色上脸,睥睨着众妃脆脆朗朗地谢恩,可喜意还未腿,皇帝接着亲和地朝宁芄兰道,“宁将军骁勇善战,功冠三军,一朝内尽收了郢之西南,匡扶了国威,应当也赏你一杯才是。” 说罢又着人赐了第二杯九丹玉液。 卫翾面颊比之刚才更红,却是气的,绷着脸一言不发地坐下,显然已怒气冲天。 上座的太后丰容细目稍稍朝她一转,随着皇帝声落,慢悠悠地道,“外头为皇帝守疆固土立了功,要赏是没错,可在内的人,若能怡皇上之情乐,纾皇上之心怀,不可不谓一份功劳。” 丰腴的手一抬,大方地笑道,“来人,也给裴昭仪赐酒。” 裴雪袂顿时受宠若惊,感激涕零地跪拜受礼。 满座窸窸窣窣地随之掠起一阵议论,各人表情各异,却大多神动色飞。 这下有好戏看了!冲冠三千的皇贵妃,在恩宠上竟与其余二人平起平坐,莫不是新宠要压过旧宠,新美人要取代旧美人罢! 阮木蘅坐上壁观地扫了殿中几眼,在太后别有深意的目光中停了停,低下头唇边扬起冷冷的笑,幸好今后再也看不到这争风吃醋的戏码,否则实在令人作呕。 只是听说宁云涧收拾於地残局,押送候获和诸起义军首脑之事,也只得拖一拖,回郢都该是十月了。 她又抬起头看向虽喜不自胜但仍仪态万方的宁芄兰,只想着,什么都不能阻止她九月就出宫,故人便是故人罢,她只想步履不停地往前走。 夜宴渐深,太后坐的困乏了,便众星拱月地先出了席,剩下的嫔妃反倒更松快起来,邀宠嬉笑之声不断。 待教坊进献歌舞罢,有一些身怀技艺的嫔妃,或毛遂自荐,或明推暗就地献技于上座,得了景鸾辞半真半假的夸赞和赏赐皆一派喜色。 而就是这八音迭奏、语笑喧阗当中,不知哪个人忽说了一声想听裴昭仪弹琴,惹得其他人也随之哄闹着架请,裴雪袂一壁是拗不过,一壁是连太后都有替她抬头的意思,也没了忌讳想出风头。 盈盈一双眼举起来屈膝朝景鸾辞恭请献艺。 阮木蘅这才被这声音惊醒,从面前的案几上移目望向坐上的景鸾辞,不知为何,她觉得那时气氛略有凝涩。 可只是一瞬,景鸾辞面色淡然,波澜不兴地应允了。 随后裴雪袂的侍女从春熙宫取回了琴,于场中布置了 分卷阅读68 琴架琴凳,裴雪袂施施然落座,欠身后,昙花般抬腕悬起,仿若毫无力气一般,在众人全存了不屑时,猛地压手于弦上,“嗡”地一声,十指翻飞,勾挑抹捻,瞬时便有金戈铁马、疏意狂放之声。 众人惊叹,沉浸在琴音中如痴如醉、神魂颠倒,竟没想到仿若小家雀般毫不起眼的小昭仪,有这等深邃的技艺和意态,无形中诠释了为何她能独独取宠于皇上了。 而众人揣测中的皇帝,却一脸意兴索然,目光淡淡地落在他处,在旁人无法窥探中,漫不经心地轻扫向边角处的人。 却见她在一派沉醉中,慢悠悠地剥蜜桔,剥得极其仔细,一丝白络都不留,剥好后将橙黄一颗放在掌心,手指点着一瓣一瓣地数,不知在自己跟自己玩什么把戏。 他不觉刚刚阴寒的心稍霁,唇角隐出一丝笑意。 一曲罢,裴雪袂志得意满地盈盈再拜,景鸾辞收回视线,轻吐一句“不错”,却不似其他人另行赏赐。 座下皇贵妃气得脸色铁青,又不敢在御前乱了宫宴,一边发泄似的痛饮,一边恶狠狠地剜着席间大出风头的人,浑然不觉便双颊通红,醉意横生。 至宴席将散,醉到都不能领着众妃跪礼,只得由贤妃代之。 可就是这样的醉态下,在众妃随着皇帝出殿阁时,她却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抢下裴雪袂的琴扔到解意池里,出其不意到谁都没有防备。 尔后毫无仪态地朝裴雪袂脸上啐了一口,“俳妓养的贱胚!” 那宴会的余声忽地断了,一片骇人的沉寂中,只有裴雪袂的脸色一点点溅满了红。 她出生不好,母亲说好听点是经营伎倌的堂主,难听点便是鸨儿,所幸后来嫁给了为朝廷养马的弼夫,才金盆洗手抹净了家底,她才有资格进宫。 可和卫翾一门祖辈到连襟都是显赫的家世相比,裴雪袂到现在唯一可以拿出来一说的只有作为千牛卫骑曹的哥哥裴轻予罢了.。 一时间所有人屏息静待,石化了一般,具想着两宠碰头,皇帝会帮谁。 景鸾辞沉默了稍刻,神色平淡对左右道,“皇贵妃醉了,先扶回去休息吧。” 说罢一抹眼色都不给羞愤交加的小昭仪,信步离开了。 35. 校场骑马 怎么想都觉得朕亏得很…… 裴雪袂穿了一身鸭卵青的裙衫, 才踏进来,阮木蘅便觉得其态度和中秋那日截然不同了。 脂粉都掩盖不了的憔悴面容上,满面堆笑时, 有一种不符合主子待奴才的谦卑和讨好。 她先羞赧地将送来的礼呈出来, 让紫绡收着出屋了,才惴惴地道, “中秋那日也来不及和阮大人好好絮絮,望阮大人莫见怪。” “哪里。”阮木蘅道。 她大概也猜得到登门原因,中秋过后,皇帝突然对她冷了下来,即便她花样百出地涎着脸去宣和宫两次,都被遣了出来, 现在求路无门, 便又想起她来。 她想着笑了笑, 气定神闲地给她冲泡了新做的桂花蜜茶。 虽然她亦有求于她, 也着急去宫正司, 但此时却不想先开口。 裴雪袂顾左右而言他了一会儿,十万八千里终是绕回了来意上,“阮大人……”她踟蹰地绞着帕子顿了顿, “先头您说的等到中秋前后有……法子, 是什么……可否方便告知于我?” 边说时,边脸红到耳根,但意思倒直白而丝毫不含糊。 阮木蘅用银勺搅了搅杯子, 抿了一口,觉得太腻了便皱下眉头,一言不发。 裴雪袂见她不说话,姿态无形中越放得低, “三番两次麻烦阮大人,我心中亦……十分有愧,但现下实在别无他方……” 一双眼睛蕴着渴望湿漉漉地看着她,“我只求能见皇上一面就好,见到了之后便不再烦扰阮大人……阮大人就,就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阮木蘅凝目相望,“得见一面就就够了?那之后呢?昭仪娘娘是否有什么良招?” 景鸾辞不是好忽悠之人,既然她说起了,那她不妨好奇一下除了借助绾嫔之力,她是否有什么奇特的招数在这两次轻易取宠。 裴雪袂没想到她先问这个,蚋蚋地低下头,“不过是……闺中……琐事……” 阮木蘅见她情态,突地就闹了个老大没意思,顿了顿,直接道,“方法是有,特别是见到皇上一面更不难。” 再顿了顿,“听说您父亲是苑马寺里的监牧,您会骑马吗?” 分卷阅读69 裴雪袂不明所以,说到家世面有赧色,半晌点了点头。 阮木蘅微微一笑,太平盛世,都中宗世子弟多将骑射之术荒废了,於地大乱,竟然找不到几个领兵斗阵的,更遑论中原富庶之地这些娇滴滴的女子,她会实属难得,难得到易于引起皇上的注意。 不觉又点了点头,接着道,“那三日之后,你便到内苑校场练习马术,届时我会想法子引皇上前去观看。” 裴雪袂目中倏然放光,一口答应下来,喜色上脸后又有隐忧,“内苑校场乃军.事重地,应当不允许女子踏入罢!” “此校场非皇都军.事校场,更多是供皇家皇子练习骑射之用,没有那么多忌讳的,连每年的蹴鞠马球都是设在此处。” 阮木蘅知道她没去过,便稍微解释两句,后又微微笑了笑道,“况且,你之兄不是掌管皇上出行护卫的千牛卫骑曹?千牛卫每日训练便是在皇家校场。” 裴雪袂目色颤了颤,终是喜上眉梢,朝她谢了又谢。 阮木蘅与她往来多次,初时那种对她的看顾早就消弭无形,现在只有同恶相济的党朋关系。 不再与她客气道,“先别谢我,我亦有一事相求,昭仪若觉得不为难,我们随后再帮你成事。” “可是丹岐围场半驾一事?” 裴雪袂殷切地问,“若是这个,只要我能挣得名额,肯定也有阮大人一份。” 这个当然也是。 虽然景鸾辞答应了她随驾去丹岐围场,可公然跟着的话,免不了三天两头被他召见,时时要被随侍监视着,反而诸多不便。 但若是跟她,御驾行猎来回要月余,她便可以在御驾回宫前,攒出月余的时间逃生,等景鸾辞反应过来,上穷碧落下黄泉都不一定抓得到她。 想着不觉心跳都加快两声,稳了稳回道,“这事自然,已在我们约誓之内,但我相求的另有他事。” 看了看迫切想要奉承的人,盯着她慢声道,“丹岐围场地势在半山之中,从扎营之地能下山的仅仅一条路,希望到那时我若寻不得出路,扈从护卫的千牛卫裴曹骑能网开一面,将我放行下山,当然我必不会耽搁,两三个时辰内定会悄然折返。” 裴雪袂蹙眉凝听,面有犹豫,出了岔子赔上哥哥的前程就太不值当了,脸色拧了又拧,最终点头道,“我说过但凡力所能及之事,都可以帮持阮大人,这点小事不在话下,阮大人放心吧。” 阮木蘅心略放宽,她既摆了态度,就不怕她反悔,左右她们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生死相关,不怕她把她供出来,也不怕她不答应。 . 仅仅是几道红墙之隔,入了雁惊门,过广场上到内苑校场的石台,猎猎的秋风便啸响着迎面刮来,霎时就觉得灰尘沙石扑到了眼睛里。 阮木蘅不由举臂挡面,待这一阵高风吹过了,才与明路一同挨近石栏。 下头正好哄然爆出一阵欢呼声,放目看去,靶场边围拢了一圈闲暇的禁卫,场中一身玄黑戎装披挂胄甲的人,正拉开猿臂张箭搭弓。 几乎只见他臂膀平直抬起,那箭矢便虎啸着破空飞去,瞬息颤动着深入远处已插了一簇箭的靶心。 一时场外又响起山呼的叫好声。 阮木蘅顶风看了一会儿,风吹得齿苏,便拾级而下,也到校场中来。 才到箭亭要接着看,景鸾辞已瞥见她,在众目睽睽中放下弓箭,朝她走来。 靶场边围拢的人见有内眷,顷刻间意趣缺缺地散尽。 阮木蘅今日虽得了从尚服局送来的骑马装,却仍是一套常日练功的褚褐色短打,远看过去寒酸得连靶场内捡箭的都不如。 景鸾辞行来时见着,微微顿了一下便皱下眉头,上箭亭来沉了脸道,“不是有了马装么,怎么还穿得这样穷酸?” 阮木蘅当然自有她的道理,她若一身簇新骑马装招摇着到校场来,不就大张旗鼓地告知六宫之人,她宫正大人得了皇帝垂怜么,那明日翊宸宫可就要撕上女官院来了。 “奴婢就那么一身骑马装,怕穿坏了脏了,到时去丹岐围场不能穿,想着还是省点穿好。” 她轻笑着满不在乎地答道。 景鸾辞一时无语,道,“这么能精打细算,该是把户部那帮铺张浪费的撤了,引你坐镇才好!!” 脸上收敛着,眼眸中却蕴出笑意,温温地又溜了她几眼,见她上身短打穿得板正,脚上一双唯一簇新的马靴,却系得糊涂。 想都没想,弯腰蹲下来,替她将两边革带拉紧,惹得旁边明路掩嘴偷笑,阮木蘅自己也 分卷阅读70 闹得个大红脸。 忙将脚一缩,自己蹲下来摆弄。 景鸾辞却面色如常,从容地叫人去将她的马备好,携着她离了箭亭到马场边上。 内苑马场虽然比不上京郊围场,却也不小,放眼望尽,黄草疏落,尘土卷天,四周看台角楼巍巍,其上插着旗幡随风猎猎作响,别有一番气派。 马场上更有一抹红逐着旗,追着风,驰着炫白的马,英姿飒爽地绕了满场后奔来。 阮木蘅看得兴起,景鸾辞却在一旁不悦道,“朕不是说清场吗?怎么有人还在上头?” 那卫兵不由一怔,看了眼先头的确是传达了圣意的周昙,“皇上今日不就是要教裴娘娘骑马么?怎么还不得让她上场……” 话说到一半,见周昙连连摆手,便不敢再言,可那位裴娘娘却风驰电掣般地奔过来了。 近他们跟前十丈处,远远觑得圣驾,不知是惊的还是忽然马技不熟了,缰绳勒了半晌马也没停下来,嘶叫着乱踢四蹄,险先将马上人惊落,惊得那俏生生的人花容变了色,不住唤着“皇上”尖叫不止。 阮木蘅眯着眼,看着景鸾辞翻身上马与一干宿卫追着那白马而去,不疾不徐地微微一笑。 裴雪袂媚宠的功夫真是百尺竿头,日益精进啊! 另一头卫兵慢慢也牵了她的马过来。 却是一匹枣红色的矮种马,通体皮毛油光水滑,四肢健壮,马蹄如碗。 是比不得阮木蘅在河西故郡时,家中常养的那种从西夏敌国掳来的高头大马,但她仍稀罕得眼眸发亮。 和周昙确认后,在其“当心”的惊呼中,浑然不怕的探手摸上去。 马温顺得很,顷刻就像认了主人,恢恢地叫着来蹭她,惹得她又一阵笑。 周昙抹了一把汗,“可吓死老奴了,听说校场的马可凶,要咬着你,脸都要烂的。” 阮木蘅又一笑,不免有些得意,“我在河西时,训过比这高的马,这种马温顺好降多了,没什么好怕的。” “那阮大人为何一副不知事的样子,缠着皇上来校场骑马?”周昙不解道。 阮木蘅但笑不语,拉了缰绳撑住马鞍狭蝶似的翻身上马,一扬鞭,在周昙抱头惊呼中窜进场中。 天高气爽,万里金风哨在耳边,涤荡进胸怀里,远望宽阔的内苑马场,真跑起来时不过小半会儿,顷刻间就要跟上并骑而行的人。 阮木蘅觉得不够畅意,却也不好抢到前头去,勒住缰绳慢慢悠悠地拉了丈远和其他的侍卫一起跟在后头。 侍卫中看她穿的粗布衣裳,以为是前头娘娘的婢女,也未有什么异动。 阮木蘅朝左右微微点头致意,忽在那随护的五六个人中,见到一张熟悉的脸,略微一讶,道了一声“裴骑曹”,笑意蔓生,“上回麻烦您了。” 她说的是七夕坐朝臣蓬轿出宫那件事,这人便是当时来女官院接她的侍卫。在千牛卫中仅是百骑曹参,但在御前颇有点恩宠。 除了这一身份,他还是——裴雪袂之兄裴轻予。 或许是裴雪袂已经跟他说过什么,他再见着阮木蘅时,别有深意地朝她拱拱手,便不冷不热地掉过头。 阮木蘅也随之收回视线,稍微有点后悔,秘密往往是知道的人越多,越守不住,看他态度有些摸不准其人到那时是否会配合。 怔怔地想着望着前头,见这会儿裴雪袂骑得倒稳稳当当,上下一色的窄袖胡服,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一片婀娜多姿,时时脉脉含情满是红晕的徕向旁边潇梳英俊的人,三分姿色也衬到了七分。 而景鸾辞却一副毫无耐心地样子频频回头,扫过她面上的眼看得出来大为光火。 阮木蘅稍稍勒住马,落在后面回避他的视线。 等跑完一圈,她不再跟着,下马牵着缰绳,跟随马夫一起出校场至后面的车马杂物库和养马舍。 干干脆脆地卸下马鞍和绳子,胡捋着鬃毛,唤着“追风追风”赶进马舍。 一回身,景鸾辞满脸怒意地立在跟前,冷冷道,“土到掉渣。” 阮木蘅不由眼睛弯起,“名字叫着方便就行,管他好不好听……” 话语才毕,手臂猛地被一拽,景鸾辞已将她逼在墙角,“对朕下套是么?” 她仰头看他,高束的发髻蹭在墙上歪坠到一边,一丝不惧地仍绽开笑容,“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分卷阅读71 皇上说奴婢若在一日内学会骑马,便要赐给我良马的。” 这话他记得,那一晚她说一碗粥换一个秋狝围猎的名额,他应了,想着随扈万人,一个女子再有本事,能飞天遁地不成。 结果她却得寸进尺,还想要一匹专属的马驹,他便说若她一日内能骑再特赐给她。 却未想到她原本就是个中好手,轻易地就将他摆了一道。 想着就恼火,却又当真生不起气来,目含威胁道,“朕这么说是没错,但怎么想都觉得亏得很,总要取了你其他什么填补才是。” 说着抬手抚过她眉梢,一直到唇际,深深地便俯下来。 恰是这时,马舍处,跟着掉马奔出的皇帝随后寻来的裴雪袂,也翻身下了马,一见周昙候着,笑声盈盈地问道,“皇上不在这边吗?我瞧着往这后头来了呀。” 周昙讪笑,左进一步,牵过她马道,“皇上回宣和宫了,裴昭仪也快些去伺候着吧。” 36. 出宫 不在里头 浩浩荡荡的车马队, 不见首尾地排在宫道里,前朝后廷泾渭分明,前头有庄严整肃的仪仗队举着旗帜开路, 后部还有黑压压的护卫军严阵以待。 可绕是这个样子, 带宫眷出行,免不了拖拖拉拉, 吵吵嚷嚷。 周昙一趟又一趟地两头跑,左说又劝地叫娘娘们进马车,吉时一到,就要出发。可最后还是御前侍卫肃穆地巡查时,莺莺燕燕的声音才全都收到马车里去。 周昙最后跑了一圈,回到御前时, 景鸾辞从车里掀帘子探出来, 有些犹豫地道, “女官院里头再去问了没有?” 周昙抹着汗, 忙不迭地道, “回皇上,问过两遍了,阮宫正寒热发身, 几乎都下不了床, 去是肯定去不成了。” 眼睛察言观色着,又补充一句,“丹琪山在北, 又在山腰,去了说不定病情更重,不如让阮大人好好歇着为好。” 景鸾辞仍是沉吟。 之前她千请万求时,他不愿, 一想到这人踏出了这雕龙画凤的宫峦,他便觉得满心不适。 可等不甘不愿答应了,她不得去,仍是满心不适。 好似那些准备给她看的景色都了无生趣起来。 “你去女官院候着吧!”景鸾辞思忖了一会儿出声朝明路道,“若阮木蘅大安了,就接她来。” 明路满目喜色坠裂在地,几欲哭出来,但仍恭敬称是,拖拖拉拉地正要走。 景鸾辞忽而又唤住他,忖度了一会儿,道,“算了,左右也不急于这时候,以后多的是机会。” 而此时,裴雪袂的马车内,本该在女官院躺着的阮木蘅却极安静地与惠香坐在车厢里,打扮与平日大不相同,身上是泯然众人的绯色宫装,披着同色褂子,额前垂着一转儿发穗,乍一看就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宫女。 外头宫门司的守臣在一辆马车,一辆马车的依次细验人数、身份和门籍,声音响到帘外时,她微微缩了一下。 低垂着脸怯怯地递出写着韵香的门牌,因是一车子内廷宫眷,守臣并不便于直视,匆匆两眼,只当做她怕生,便避嫌地放下门帘去下一车检查。 此后又经内侍官,门监奉官的两轮查验,整个队伍才终于清点整肃完。 正正当的赶在吉时,仪仗队和宫门司开宫门,奏鼓鸣乐,声势浩荡地向城北而去。 一气儿冲出外城郭时,阮木蘅才默默长出了一口气,不安的眼眸终于抬起,却仍不敢凑近窗子,只从惠香掀起的一角斜着往外望。 连绵不绝的山染着霜色,和马车一起奔行,间或地,偶能见到四五个炊烟人家,再行十多里,便只有山和奔向城郭的颖水。 一直逆着水走,直到分了岔,奔了近半天的车马队才笨重停下歇息。 . 裴雪袂和惠香都下了车,阮木蘅不想出去惹人注意,也不舍得枯坐在马车里,便故意穿围着厚重的毯子,拿了扇子遮挡着脸,到车辕处与马夫一同坐着,边与他分食枣糕来吃,边看三群五簇,颠簸了半路仍旧兴奋不已的宫眷,及与郢都截然不同的景色。 正闲聊时,弯曲的队伍前头有一人骑着玉總马飞奔过眼前,往后面颍水边去,不多会儿又与永熙王景鸾和、平王景鸾华一道牵着马慢慢地踱回来。 阮木蘅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是谁,提了裙子,着急忙慌地进车舆,却不想裙子勾在了木辙处,拉扯半天扯不下来,见后头 分卷阅读72 人已要走近,忙又重新坐下。 耳边听得平王道,“……芜州地界每年旱灾日益严重,便如刚刚我们所见,这颍水上游改道分流……” 分析着便与景鸾辞细细研讨起建立河道事宜。 而一边的永熙王却是对这些不感兴趣的,百无禁忌地扯了扯景鸾辞衣袖站定,指着那一处宫妃宫娥,道,“适才颍水边的美景哪里比得这个,这才真真是群芳竞艳,百卉争妍,美不胜收啊!” 他们看河道,他却是去看花看景的。 阮木蘅低垂着脸别过头,却忍不住好笑,心想着永熙王胆子真大时,果然听到景鸾辞冷冷地道, “赏花赏到朕头上来了,你胆子是在颍水里泡肥了吧?” 永熙王却笑若桃花,更加肆意地道,“臣弟又不能抢了去,远远地观赏而已,皇兄肚里容天下,可不能太小器。” 说着又笑问,“皇兄不如告诉我,放在你心尖尖的是哪个?” 景鸾辞当然不会搭理他,他便满面笑意地自己揣摩着品评起来,“中间那个是富丽,可脾气肯定不好,应当不是,左边的,太死板,右边的,矮了点……都差点火候,到底是哪个呢?” 景鸾辞跟着瞥了一眼那红绡绿蜡,嘴巴轻吐,“不在里头。”说完便往前走。 永熙王却不放过他,追问道,“什么不在里头?” 阮木蘅一直听着,听得那四个字,莫名巧妙地手一抖,遮面的扇子啪嗒掉落下来,正好坠在景鸾辞脚边,忙举起手来边装作梳理发髻,边别过头。 景鸾辞弯腰拾起,不甚在意地将团扇朝她递过去,却在扫到她后脑勺时微微一愣,恍惚时,手中扇子已被抢去了,车辕上的人边蚋声说着“谢皇上”,边就弯腰钻进厢内。 “哈!” 永熙王从旁边捡起勾住的一片衣角,一拍景鸾辞肩头,“皇兄可真乃谪仙一样的风流人物,同你说一句话,小女子立时就要褪下一片衣裳来。” 景鸾辞僵了僵,不知为何觉得那臃肿的背影甚是熟悉,还在思考间,永熙王不住地又问起适才的事。 “不在里头,是在宫里吗?还是郢都哪家小姐?不会是朝臣命妇吧……” 景鸾辞不甚烦扰,翻身上马,扬鞭窜到前头来,见丹岐山处天色青黑,恐有山雨行来,便命人即刻出发,滚滚车轮重又上路。 . 待到山原里天黑时,圣驾终于到了丹岐山的丹岐围场。 先头部队已经扎好了供皇帝、外臣、女眷嫔妃居住的各处营帐。 营帐各处以及营地外圈也做好了严密的关防,十步一人地配备专门侍卫把守,仅仅只有一处营口可以供人出入。 阮木蘅在进营场时,趁着人多将营地内察看了一圈,回到裴昭仪的帐子,正好听到惠香在念规矩。 “……周公公说了,娘娘们可以骑马,可以采风,但仅仅在营地内,礼节是松了,但仍是在一定的管束之下,超出了营地范围之外,便要先上报到督官和皇贵妃处,再由皇上恩准才可行动……” 冗长地念完,由阮木蘅伺候着更衣的裴雪袂,不由道,“原先以为出宫半驾有多快活,原来不过是从这个笼子赶到那个笼子而已,真是叫人失望得很。” 其实更像是富贵闲人拎了一只鸟笼,从郢都拎到了山里,而笼门却从未打开。 阮木蘅心想着,微微笑了笑,没有搭腔。 裴雪袂接着朝惠香问时辰,听见快亥时了,便叫她去外头等着,若见皇上帐子里有内侍官出来,就打听打听今夜是否要伺候,宣的谁伺候。 围场第一夜尤为重要,把持住了,可能之后半月随驾的就是自己。 把持不住,这一趟围猎就是来凑数的添头。 惠香应声出去。 裴雪袂这才灼然地再望向她,见她浑然不计地似丫鬟一样,替她叠被铺床,也未出声劝阻,眼中情绪莫名地望了半晌。 慢慢从怀中摸出一个牌子,放到床上,又没说话许久,起身欠伸了一下,掀帘子出去了。 牌子是能出入营口的腰牌,圣驾扎营,人员甚多,缺西少东提水买菜的总要人去山下集市购买,但有了腰牌,出入仍有很严明的规定,要三五人互相作保才能出去,出去时限为两个时辰,违令者,不问事由就地诛杀。 阮木蘅定定地盯了一眼,攥起揣到袖笼里。 边听着帐子外头惠香从皇营边上过来,跟裴雪袂汇报。 “……永熙王爱闹,不管累不累的,非要折腾众人 分卷阅读73 今夜便要举办篝火大会,说是要皇上与众臣将士饮宴一场,皇上素来偏爱幼弟,也就应允了,这会儿已在杀牛宰羊了……估摸着这头一夜,谁都入不了皇帐了。” 才说完就有皇营里的内侍官跑来说,今夜篝火大会,火已经点上了,若不累的娘娘可以一同去玩乐。 裴雪袂听得,便进来亲自拿了氅衣,踏出去时朝她顿了顿,想说什么,仍是什么也没说。 阮木蘅就地跪下,行了一个昭仪这个身份不该受的跪拜礼,裴雪袂眼神一闪,终于吐了一句“我到子时前不会回来”,便与其他人搭伴儿远去了。 阮木蘅也从营帐的小窗口向外看了看,远处冲天的红光熊熊燃烧,看不清楚的席间,有吵吵闹闹、欢笑不断的人影。 她看了一会儿,酒未酣,声未乱,夜也不算深,便铺床睡下,可心中还是惊悸异常,不由将行囊在胸前抱紧了紧张地听着外面。 熬了一个多时辰,四处的妃嫔帐子里几乎都没了人,全都参宴去了,篝火席间更是有擂鼓伴酒的声音。 她换上之前从宝通处买来的男子服饰,出了营帐,犹豫了一下,混进来去准备吃食酒水的侍从间,走近篝火宴席边缘处。 远远地望了望,觥筹交错、火光熊熊的席间的,左右美人相伴,朝臣簇拥着的人。 只一眼,便再也没有回头,朝着营口不疾不徐地走去。 37. 夜奔 兔子急了会咬人 声音自后面而来。 起先乱在追风的马蹄声里, 不易察觉,待越趋越近,才听到马匹疾驰时弹落树枝的噗簌声, 咯哒咯哒响在空寂的山林深夜里的不断咬紧的马蹄声。 不知有多少人, 也不知是否与她有关。 阮木蘅不敢停下来,夹紧了马肚子, 一抽马臀,飞箭似的在只有清寂的月光的林路奔蹿。 可后面的人显然骑术更娴熟,不论她快慢,都咬得死死地如一阵风一样的越赶越近。 她心跳到嗓子眼,感觉到后脊骨骤然发紧,背面声音已经只有一个转弯的距离, 慌乱之下想都没想破空抽响马鞭后, 松了缰绳, 猛地飞扑进路边的树丛里。 一头扎进去了, 却不像她看过的武侠话本里一样, 能身轻如燕地翻飞落地,反如铅石一般坠进凌乱尖锐的枝从里,摔得翻吐的同时, 侧腹部一阵尖锐的遽痛。 她忍住疼, 手悄然往下一摸,有一根尖利的枯枝正正插在腹腔上,温热的血咕咕往外冒出来。 阮木蘅霎时疼的眼冒金星, 咬紧了牙关,一动不动地窥向路间,后面的人已追了上来,似是听到了别样的动静, 勒马转着弯四处察看。 她立时吸气都不敢,冷汗涔涔地憋住了呼吸。 “阮大人!” “阮大人!” 那人对着黑黢黢的林中叫了两声,回应的只有簌簌的风拂过林叶的声音后,他一蹬马肚,又追着前面追风的马蹄声而去。 是裴轻予。 阮木蘅拧着脸想,仍如一块僵石趴着一动不动,直至所有的响动消失,她才极轻极困难地拨开树丛往密林深处走。 一路疼一路走,腹部的血顺着按着的指缝滴下。 她想她可能还没跑出去,就要流血流干而死,便顺着树干坐下来,从行囊中翻开已经摔成碎片的药瓶,管不了是治什么的,拉开衣裳,摸着伤口就往上敷。 顿时又是一阵灼刺的痛。 阮木蘅扣住树皮,静默地忍耐着这阵痛过去,等伤口开始是麻痛时,她脱下外衫,撕成布条裹在腹部。 再歇息了一会儿,拄着树棍爬往丹岐山山上。 . 院落里开着极盛的牡丹。 牡丹花间有长长的一道长廊,廊下干干净净的,只余横梁处一只随风转动的金丝鸟笼。 笼中叽叽喳喳地关了一只蓝耳翠鸟,通体泛着珠光宝气的翠蓝,小小的喙边有两道蓝色斜入颈部,像娇弱的女子戴着耳饰。 “……很好看吧?”一身富贵锦缎玄衫的少年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得意地道,“听说是从瀛土国的沼泽地抓来的,等下蛋时,下的都是宝蓝色的翡翠石头。” “怎么下?鸟怎么会生出石头?” 旁边跪在廊椅上仰头看的绯色宫装女孩不由问道。 分卷阅读74 “皇额娘说,每天喂一颗翡翠宝石就会下啦。” 女孩忽而不说话了,粉雕玉琢的脸勉力思考时分外可爱,半晌慢慢地眨了眨眼,摇头。 “假的,不会的。” “要真喂它宝石,它便死了。” 她皱起眉头,又想了想道,“承明庐里的立冬姐姐就是因为吃了一颗宝石死掉的。”小葱似的手指着肚子,“石头不能消化,坠在胃里,将肚子坠穿孔了,就死了。” 锦衣少年也是不信的,只是想哄她玩而已,没想到被拆穿了,淬玉似的脸浮上一抹赧然,“那我不喂了,这么好看就送给你玩好不好?” 女孩没回答,想了又想,道,“它要死了。” 到夜里,盛开着牡丹花的院落里响起尖锐的一声鸟鸣,下人被惊醒了起来看,笼内溅满了鲜血,日前还活蹦乱跳的小生灵一团绿布一样被人戳死在里头。 那鸟,当真死了。 . 景鸾辞猛地从奇怪的梦魇中醒来。 随行的太医忙膝行着到跟前询问,“皇上好些了吗?头痛吗?胸口可还有积热……” 话没问完,周昙将他按回来,怪道,“这才醒,你就一篓子的话,可别再吵着了。” 今日围场行猎,皇帝意气风发,纵鹰射猎了一日,到日暮西山归来,原是要吩咐人挑一头膘肥的麂鹿做晚上炙烤行宴之用,可才入了帐子,却不知何故忽然吐了鲜血晕倒在地,睡了有两个时辰才醒,将内外一干人急得团团转。 周昙见景鸾辞脸色回转,眼神清明,便自作主张叫明路去外头通告候着的人不必再等。 景鸾辞坐起,身上并未觉得有什么不适,只是梦魇时忽忆起十多年前与阮木蘅的旧事,眼中挥之不去那一团死鸟的样子,觉得胸闷又不详。 顾不得让太医看,朝周昙道,“你即刻找人回宫看看。” “看什……”周昙关切着眼前的状况,一时脑筋转不过来,话出口才自己掌嘴。 还能看什么,忙不迭出去安排了。 太医这才又到近前把脉,细察了一会儿,跪地道,“皇上龙体已无大碍,适才吐血晕倒只是体内阳气太盛,又被酒和牛羊肉一催发,炼干了身体导致的,尔后几日稍作休息,多饮食生阴降火之物,不要过分操劳便可。” “阳盛?”景鸾辞交手一握,也觉得手上燥热,“这是何故?根源是什么?” 太医蓦地脸上一红,躲闪着眼神道,“皇上近日来,可是吃了什么……丹阳之物,特,特别是在房,房事之内……” 景鸾辞狭长的眸子微微一眯,立时就想起一个人来。 . 而彼时,在裴雪袂的帐子里头,明路刚来报了皇帝的平安,周昙随后又过来,笑嘻嘻地道,“恭喜昭仪娘娘,今夜皇上宣您过去呢。” 裴雪袂原本都要睡下了,忙喜气洋洋地让惠香伺候着穿衣准备,一身喷香满面红晕地掀出帐帘,想了想,回头将荷包里的药粉揣到怀里。 她明白皇帝对她是怎么回事。特别在内苑校场见到他那么对阮木蘅后,她便知道她和这后宫里的女人处在什么位置。 既然知道了,嗅到了那份凉薄,就不该像皇贵妃那样,抱着有华无实的恩宠自欺欺人过活,最好识时务地另谋其他更牢靠的好处。 她摸了摸肚子,柔腻地笑了笑,跪坐着拿起烛剪剪皇帐里的蜡烬,不疾不徐地遮掩着将药粉倒在烛芯上,顷刻微微爆出一个火星子,便有袅袅地若有似无的沁香飘来。 做完这一切,再回头,床榻上坐着的景鸾辞的面容似乎温柔了很多,满是意蕴的眼尾微微挑向她。 狎昵地道,“朕竟才发现,你做什么,说什么,一动一静间都是文章。” 裴雪袂娇羞地一笑,还不及将烛剪放回,手腕子便猛地被一拉,堕入了他宽阔的怀抱中。 “如此妙人,朕怎么现在才发现?” 景鸾辞说着,手慢慢抚向她优美的脖颈,划过她肩膀,拿起案几旁的酒杯,好似要玩弄情趣般挨近她嘴边,却一转,猛地泼向那火烛。 帐子内床前一片立时暗了下来。 “臣,臣妾还未给皇上更衣……” 裴雪袂羞怯地道,可话到一半尾音颤了下去,脖颈间忽觉一阵冰凉,那把烛剪不知何时已冷冷地戳向她。 “知道朕最讨厌什么吗?” 景鸾辞手中微微一用力,“女人的心 分卷阅读75 机,因为女人一旦有心机了,就能兵不血刃地杀人,就长出了勃勃的野心,稍不留意便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裴雪袂发起了抖,望着暗光里神光如蛇的人,缩了又缩,却反而离那烛剪越近,离他冰冷的心跳声越近。 景鸾辞嫌弃皱眉,松手将她摔到一边,冷冷地道,“来人,将裴昭仪带下去。” 令才下,外头早就候着的数名内侍一下子涌进来,将裴雪袂架起,拖将出去。 裴雪袂却好似一场大梦后才觉醒,猛地嘶叫一声,柔弱的身子手脚并用地对抗起来。 景鸾辞更觉厌恶,还待下令,裴雪袂却一头扎过来,尖叫着道,“是阮木蘅!是阮木蘅教我这么干的!” 景鸾辞骤然一顿,“放开她。” 裴雪袂如蒙大赦,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嘴里连珠带炮地自证撇清道,“是阮木蘅,从一开始接近皇上便是她教我的,是她告知了我关于绾嫔的一切,叫我投其所好博宠,是她从内西门买通了内人,给我的媚药,来取宠皇上,都是她,是她!臣妾自己不敢的,真的不敢的……” 她说着呜呜咽咽地哭着摇头,跪地求饶。 景鸾辞面色忽而青白,之前自己的疑心,一系列的巧合及阮木蘅和裴雪袂莫名其妙的关系,在脑中一闪而过,眼中似的盛怒,又似不敢置信。 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冷笑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的什么?兔子急了会咬人,果然是不假。” 裴雪袂顿住,她不能说阮木蘅为的是能出宫,私自放人出宫是杀头的大罪,心一横咬死了就是阮木蘅指使,供出包括惠香在内的一干人证物证。 皇帐里顿时跪满了济济一堂的人。 景鸾辞额爆青筋,从一开始自欺欺人的不相信,到替她辨无可辩,想着这人当真联合着人陷害他耍弄他,便恨不能此刻就飞回去,到女官院里将她狠狠拎出来弄死她。 气到极处,猛地将跪做一团的人一踢,大步流星地出帐子,喊道,“备马,即刻回宫。” 周昙期期艾艾地跟了出来,想劝又不敢劝,唯唯诺诺地道,“皇上,夜黑风急,路又难走,您病体欠安着,怎么好夜奔回宫?绕是着急,将阮大人谴来便是……” 话未说完,营口处忽而一阵躁动,外头急急忙忙地奔来一人,身形狼狈,仪容枯槁,好似奔行了几百里一般。 得放进来后,全然不顾规矩,牵着一匹大腕马和一匹枣红矮种马,越过营区朝御帐而来。 38. 杀马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马被孤零零地在立柱上拴了五日, 缰绳束得极短,除了蹭得到溜光的柱杆外,马首马身不能动不能转, 像极了酷刑里固定住死囚的死人笼。 如此到第六日, 枣红马瘦到干瘪骨突时,宰牛杀羊的屠夫才进驯马场干脆利落地结果了这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畜生。 裴轻予从营口进来时, 正好看到马尸淋漓着雨水被拖入树林的一幕,打了个寒噤,一念之差,若那日当真听信妹妹的话,对阮宫正的出逃不管不顾,那这刀下亡魂就是他了。 后怕地想着, 拎着从山里搜来的东西, 快步往御帐走。 帐子里那日几欲癫狂的人, 此刻却一身一丝不苟的玄衫, 淡漠如斯地坐着与平王和围猎督臣说话, 有条不紊地交待两日后拔营回宫事宜。 待二人领命告退后,他好似方注意到他一般,淡漠的眼神眄向他, 冷冷地道, “讲。” 裴轻予忙呈出手里湿淋淋的一包,道,“这是微臣在山里搜到的, 衣服是那日阮宫正所穿,留下的碎瓷片瞧着也是宫廷御用之物,怎么看都是阮宫正留下的。” 周昙忙将那物打开,里面果然一件破破烂烂的短衫和几瓣儿青花瓷片。 裴轻予回完, 趁直起身的瞬间,短促地察了矜贵的人一眼,见那完美无缺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破绽,却不敢再看,忙谦正地垂下头。 景鸾辞僵了一会儿,手伸向那湿衣,猛地见那上面雨水都未冲刷干净的一块血渍,如烫手般痉挛一缩,慢慢才挑起接着查看,面色却褪色般的白了下去。 “……那,人呢?” 裴轻予又几不可察地往上扫了一眼,觉得这问话有他意,斟酌地道,“搜山搜了五日,丹岐山附近方圆三十里内的山都搜遍了,并没有发现踪迹,也……没有发现……尸首……这么看来,阮宫正应当是受了伤,但仍在逃匿中。” 分卷阅读76 景鸾辞仿若一场梦中惊醒,适才那一闪而过的惊慌被掩藏了起来,蹙了蹙眉,锋利的神色恢复如常,却更霜冷。 裴轻予更加赔了小心,接着道,“若是受伤,应当跑不远,若再动用一些兵力,漫地排查……” 景鸾辞微呷出一丝冷笑,“是要朕倾一国之力对抗一个弱女子么?” 裴轻予缩下头,暗忖着说错了话,却听得头顶更冷地道,“也未尝不可,她敢挑战,朕便奉陪到底。” “传令下去,封锁丹岐山郡县城镇,及郢都附近各关卡,在各塞道间增添守卫加倍警戒,逐一盘查受过伤的女子,不问因由先关押起来再严查。” 略做停顿,几乎没思考地又道,“还有,附近郡县中,所有医馆诊室药堂,也悉数盘查是否有七日内来问诊的受伤女子,一旦发现,照例押送至郡县衙门。” 裴轻予稍微一愣,踟蹰道,“动用守门防卫,非缉捕文书不可,皇,皇上确定要以罪犯的名头……搜寻阮宫正吗?” 景鸾辞冷幽幽地眸子闪了闪,一时有万种情绪在眼底蕴起,猛地又沉下去,冰冷地道,“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去办吧。” 烛火一闪,满室的光一暗,帐子内只余下大气不敢出的周昙,悄无声息地立在他身侧。 景鸾辞枯坐着,帐内灯火通明,帐外有即使雨夜都要狂欢的篝火宴会声,更衬得他满身寂寥。 旁边的矮几上一叠皱巴巴被翻烂了的纸张,被那湿哒哒的一包浸湿。 他沉默地看着,眼神不知是停留在纸上,还是在布包上。 阮木蘅消失的那天,他审问了裴雪袂一日一夜,反反复复要她把阮木蘅和她谋划初始的一桩桩一件件说了一遍又一遍,为避免错漏,逼着她将阮木蘅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写下来,比供认书还要详尽。 几欲逼疯了人,熬干了人,才得了这满纸谎言。 才发现她从初始就算计着他,她从始至终,对待任何人,乃至他,没有过一句实话,一言一行,物尽其用,都只为不择手段地达到目的。 而可笑的是,从她算计他的始终,他竟然全都正中了她的下怀,跟旁人一样愚蠢地替她铺就了私逃出宫的路。 愚蠢地赋予了她再次欺骗的权利。 再次成为那个被背叛和被抛弃的人。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在周昙惊恐的眼神中,一张纸一张纸地拿起来看。 看毕又霍地扔在地上,目光移到滴水的包裹上,又沉默不言地看了好久,慢慢地才再次翻开,翻来翻去,仍是一包死物,阴湿而冰冷。 和那一沓纸一样。 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好似什么都不值得回顾,什么都不值得交待,只余冷冷的一股轻蔑和得意。 他捏起那血渍的一角,突地冷笑了一声,“她最好死了才好,否则朕只要抓到她,要她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 庙又小又破,褐色的墙垣坍了半边,枯藤老树从庙内墙角长出,树冠顶落半边的瓦顶,风雨哗啦啦的从洞口漏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的碎瓦上,疏密有致地敲出奇怪的声响。 庙里地界分明地坐着三伙人。 靠里面避风最好处的是四五个结伴出猎的猎户,头戴翻毛羊皮帽,身上背着弓箭,叉了捕猎而得的鸟,在火堆上滋滋炙烤,一边喝着酒吃着肉,一边说着方言叽里咕噜地笑着。 再往外点,剥脱的大佛像侧,干爽的墙根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身后放着两个背篓,约莫是上山采药的人,身前脚处同样堆了一盆火,烤着喷香的山芋,熟透时,发出甜甜的香气。 在这两伙人斜侧中间,几乎窝在佛像底座处的,是一个浑身湿透裹着黑色长袍的女子,全身好似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蓬乱淋湿,黏腻地粘在额际,露出一张白得渗人的,一丝血色都没有的脸。 要不是她间或抬眼看外面的雨,另外的人可能还以为这是一具美丽而狼狈的尸体。 山林的秋雨,酝酿得慢,来了后却如赖在酒馆的醉鬼,怎么赶都赶不走,滴滴答答一直下到深夜。 女子便当真如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窝着。 兴许是那四五个猎户看不过去了,其中一个叽里咕噜和另几个说笑两句后,便摆动着绑着皮毛的笨拙的腿,到她跟前,用生硬的官话说,“姑娘,过去。” 那女子半天才反应过来,极慢地扭过遮掩在风帽后的脸,看了看他后,摇了摇头。 分卷阅读77 那汉子又说了两句,见对方如傻子一样,便摇头叹气回去了,过一会儿却是另一个汉子,用叶子包了一只烤鸟过来,仍是山里人说不好的官话叫她吃。 她半天没动,却终于开口了,“谢谢,抱歉。” 那人觉得她忒别扭,不识时务了,将那鸟往她跟前一扔,便回去叽里咕噜地对着其他人抱怨。 雨下的仓惶又可憎,下到那些猎户横七竖八地躺着磨牙鼾睡,都还未停,女子脸上终于有了焦急,望了再望从瓦顶漏下的雨,一裹半干了发皱的风衣风帽,猛地便扎入雨中,从庙门出去了。 庙里还没睡的男孩揉了揉眼睛,缠着青年男子讲故事的声音止住,有些害怕地道,“……清哥,那姑娘不会是妖怪吧?” 男子闷闷地,木讷地往火里添了一把柴,骆驼似的眼睛茫然看了一会儿在雨中飘摇而去的身影,猛地将那男孩一拎,粗声粗气地说,“觞儿,走了。” 也随着那道身影追去。 . 在下雨的山中赶路,最可怖的不是路滑难走,是密林间看不见的未知,这未知就像某一种蛰伏的野兽,总让人感觉不知什么时候,就要从黑黢黢的树丛中蹿出来一口将人吞下。 阮木蘅从破庙里出来后,向前艰难狂奔时,便觉得背后如影随形着什么,不由越跑越快,可越跑那黑暗的林中,黑暗的背后的声音,反而抓得越紧。 甚至有直接抓在了她的肩头的感觉,惊慌地一回头,肩头赫然一只手,她吓得大叫一声,狼狈地跌倒在泥泞中。 那手的主人却才大喘着气露出身形,一高一矮,裹着斗笠蓑衣,到她跟前将她扶起来,高个的将头上斗笠一抹,露出在庙中见过的那张长着一双骆驼眼的脸。 还未等她惊惧过神,那男子箍着她手臂的手猛地一用力,将她悬空拎起来,往腰间一夹,扭头吼了一声“觞儿”,便不要命的往山下冲。 阮木蘅只觉得腹部伤口被夹得生痛,倒吸一口气想尖叫都来不及,被晃得眼冒金星,只好如死鱼一般使劲儿踢打着脚,那人却反用双手将她箍得越紧,抱木头一般借着下山的冲力,没头没脸地往下跑。 一直跑到山脚雨雾里山路边的一驾马车处,才停下来,同样猛地将她往车辕上一扔,粗声粗气地道,“我有马车,你和我们一起坐。” 同样不等她说什么,将落后跑来全身是泥的八九岁的小男孩抱起,往她身边一放,便扯了缰绳要赶马。 阮木蘅脑子完全冻木了,身形却比脑子快,纵身一动就要跳下去,那男子一把将拽住扯回来,骆驼眼睁开了,大声道,“你跟我们坐!” 阮木蘅只当是碰到人贩子或者什么奇怪的强盗了,抱紧包袱,不再敢动,眼神恐惧地看着他。 僵持了半晌,已进了马车的男孩,探出头来,点了点她肩头,稚嫩的声音道,“清哥不会好好说话,我们不是坏人,他想帮你。” 阮木蘅不知道这怪异的状况怎么回事,这奇怪的俩人又要干什么,那男孩又一指自己,“我叫小觞儿,他叫清哥。” 再次诚恳地望向她,“我们不是坏人。” 阮木蘅冻得扑簌簌的睫毛上下翻看向他们,叫清哥的人高马大,皮肤微黑,脸瘦狭,若不看那无精打采的骆驼眼,长的颇周正英武,加上那眼睛,就一股憨厚的老实气。 马车里的小觞儿已经脱下了蓑衣斗笠,挂在马车后头,穿着细细瘦瘦的粗布衣裳,眼睛很大而灵活,见她不断地看着他们,从布袋里掏出一颗山芋,塞到她手里。 “吃吧,还热乎着呢。”他热情地说。 阮木蘅惊疑不定,却终是一点点剥开,小口吃了起来。 清哥见她仍坐在车辕上,又粗声粗气地说,“你去里面。” 阮木蘅莫名其妙听了他话,他又扭过头,道,“你去哪里?” 她看了看山峦间越来越小的雨,雨中弯弯曲曲的山路,“徽州。”又补了一句,“不走官道,能走山路吗?” 回答她的是吁马的声音,随即马车摇摇晃晃不紧不慢地朝着缭绕雨雾和山云的弯道而去。 39. 遇故知 害怕得要死 车马磷磷, 风鸣夜喧。 习惯了深宫中夜里规矩的冷寂后,稍微一些响动,便能将她惊醒。 阮木蘅从漆黑的车厢中睁开眼, 旁边小觞儿睡得酣甜, 深匀的呼吸中,偶 分卷阅读78 尔砸吧几声嘴巴, 好似梦到了什么吃的,被他压着的袖口处印满了涎水。 她拨开车窗,崎岖不平的山路走完了,马车慢慢驶入平原,灰黑色的土地上,偶有几滩在夜中发亮的湖泊, 在马车蜿蜒而过时, 河滩上猛地惊起几只寒鸦, 尖利的叫声骤然响起时, 总惹得她一阵心悸。 从丹岐围场逃出来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多天了。 原本从丹岐走官道马车疾驰到徽州, 大概只需要十多天多天,但为了绕过塞道上盘查的人,他们一直往深山山路里绕行, 绕出九曲回肠的弯后, 终于只剩一两天的路程便到徽州地界。 徽州是阮木蘅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投奔的地方,那里有唯一一个不算故人的故人——阮府旧人杜酒娘。 杜酒娘是徽州人,夫家死后, 她带着儿子来郢都谋生活,因手艺不错,被阮府管家雇来给阮灼做酿酒师傅。 阮府被抄家前,母亲曾暗地里放了一批家奴, 其中一个就是杜酒娘。 因着救命的恩情,阮木蘅进宫后不久,杜酒娘曾经托人进来,希望能带她出去,但苦于身份低微找不到门路,便给她留了徽州故乡的地址,留话说她二十五岁离宫时可以来此地投奔她。 十多年过去,阮木蘅出宫规划着往徽州跑时,并不确定这个地址是否还存在,杜酒娘是否还记得她,但她别无选择,她不能回西河故郡,景鸾辞若要找她,一定会去西河。 而漂泊无依出了宫来,她总需要一个明确的方向,一个能支撑她步履不停地往前赶的地方,即使这个方向的终点是未知的,即使到达了后她可能还是漂泊无依。 撩开车幔,杜清醁宽阔的背影沉默得仿若一尊焊在车辕上的石象,一动不动,兢兢业业地盯着前方,好似赶马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事一样。 听后面有动静,慢慢地回过头来,讷讷地叫了一声“大小姐”。 阮木蘅钻出车厢,坐到车辕后的横梁上,忽然微微笑了笑。 她运气不坏,不仅歧途碰到贵人,且他乡遇到故知,故知还是她要投奔之人的儿子。 “你一点儿都没变呢!” 阮木蘅望着那一心一意的表情,又笑了笑。 记得小时候,在阮府时,他好像也是这个样子。 府里的小孩子到处乱跑时,他总是一心一意认认真真地跟在杜酒娘身边帮厨,谁来叫他都请不动,总是木讷而认真一句“我娘说不能贪玩”。 有一次阮木蘅在偏院里踢毽子,见他在厨房里偷偷地看,便招呼他来,他怎么都不肯,她便揶揄他“一天你娘说你娘说的,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他憨厚的面上一红,吭哧半天,仍旧讷讷地一句“但我娘说不能贪玩”。 既然不在一起玩,这个沉默固执又没有存在感的小孩便很快被她遗忘了,连他是什么时候回了乡下都不知道。 直到现在奇幻的重逢,直到他奇幻地将她掳上了马车。 杜清醁在车马灯下微微一扭头,也如她观察他一般观察了她一会儿,说,“小姐也没有变。” 阮木蘅扯了扯嘴角,她变了太多了,在看不到的地方。 又问他,“徽州离丹琪这么远,采药草怎么要跑到这儿?” 杜清渌忽而沉默,也不算忽然,他本身就话少,只是她无端觉得气氛变了,她无心的一句话好似戳到了什么一样。 他挥手默默地打马,在她以为他不会说时,慢吞吞地道,“我们不是来采药,是来祭奠一个故人。” “有亲人曾住在丹琪山?”丹琪山除了猎人外,几乎不会有人居住,她不禁有些纳闷。 杜清渌静默了一下,“不是亲人,一个郎中。” 这话是没头没脑的,可她看得出来他不想谈,便转移话题,微微笑了笑道,“没想到清哥竟已是成家立业的人了,孩子都这般大!” 杜清渌一愣,扭脸看她道,“我没有成家。” 阮木蘅一瞬间舌头冻住,好似每一句话都刺在了别人的隐晦之处,她于是闷闷地闭嘴。 眼睛望着远处又被惊飞地一团鸟,以及黑洞洞的山林,摸了摸发凉的手臂道, “你走夜路害怕吗?” 他摇了摇头,“不害怕。” “在山上采酒草时,要经常睡在山林里?” 他点了点头。 “那你不怕有妖怪山鬼吗?” 杜清醁认 分卷阅读79 真地拧了拧眉,有些奇怪地望向旁边的人,半晌艰难地思考道,“小姐害怕了么?” 阮木蘅彻底笑了,“我说过叫我阮阮就可以了。” 然后点点头,“害怕得要死。” 兴许是夜能给予人敞开心扉的勇气,她接着说,“逃到林子里时,觉得到处是鬼,到处是野兽,觉得自己随时要死了,怕得发抖。” 杜清醁终于笑了一下,若是常人在这个地方,她有勇气说出她的故事时,应该问她为什么会在山林里,为什么独自奔行,他却只放开扯着缰绳的手,忽然摸了摸她的头,说,“没有鬼。” 就像她说要去徽州时,二话不说就出发一样,无条件地对她充满了信任,这是深宫里的人和她不具备的品质和心态。 她再次笑了笑,才收放一丝的心又拘起来,“我知道没有鬼,所以我进去睡觉了。” ... 慎刑司的监牢,也分高低贵贱。 太监宫女犯了案押在暗无天日的苦室里,十八般极刑依次排在室内的架子上,自有无心无肝的监司,一样一样施用在带着镣铐的犯人身上。 几天后,人不是残了,就是一卷铺盖横横地拉出宫门去,扔到乱葬岗里,一夜间被野狗食尽,活蹦乱跳的人,从此就消失了,连块骨头都不剩。 这乃贱牢。 有贱牢,自然是有贵牢的,宫内名为诏室,和影都大牢里的关押皇亲国戚的诏狱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牢内一应生活用具齐全,若高阶的妃嫔犯事,情节不严重,待候审的,还可以带个宫女随身伺候。 若审案完毕,从轻处理,这诏室,就是御嫔反思己过的地方,自省过日子了,出去了该罚奉罚奉,该降级降级。 虽有面子上的损失,但仍旧全须全尾。 周昙坐到诏室里的椅子上,看着呆滞枯索,跪在地上的裴雪袂。 心想着也就是看在裴轻云的面子上,否则这人岂能在诏室里。 咳嗽一声声调和缓地又问一遍,“……你与阮木蘅合谋近半年,她怎么可能一点儿信息都不告诉你?即便没明说,总有或多或少泄露出的吧?” 这已经是他来审问的至少第二十遍了,问的他都厌倦了,逼来逼去,左右都只得得了一些无关紧要鸡毛蒜皮的话。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人要真知道阮木蘅要逃跑,还敢帮忙吗? 恐怕借她十个胆都不敢。 再说阮木蘅谨慎地谋划出这么大个局,怎么可能没心没肺地泄露给他人。 可皇命难为,挖不出点线索,他实在也不好交差。 脸比她还苦楚地皱了皱,“再好好想想阮木蘅有没有说过什么要紧的话,特别是临走的那几天?” 逼了半天,仍旧是一开始那些语句,他便不管她了。 只回头想,这个人恐怕住不了诏室太久了,也差不多该疯了毁了。 审问完裴雪袂,他又到另一个室内,提审包括紫绡玉珠内的和阮木蘅接触过的所有人。 但反反复复除了知道阮木蘅在离开前,大量地给她们买东西,赠银两,并为她们找好后路外,其他一无所获。 这一系列审完,周昙只剩苦笑,当真是一遍遍地体会到阮木蘅的精明和滴水不漏。 真不愧是宫正司的宫正大人。 他烦躁地挥了挥,室内哭哭啼啼几人,吼了两声,“别嚎丧了,有功夫哭,不如好好想想阮宫正会去哪里?” 这倒激起了一些人说了几个地点,比如河西和阮府,但几乎都已经搜过了,直到现在也未有任何结果。 周昙审得口干舌燥,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喝了口茶,慢慢地在脑中开始整理。 近一个月来,他跟着跑前跑后地忙了那么长时间,任凭天罗地网,掘地三尺,这小小一个女子竟然一点儿踪迹也寻不着。 私下是觉得,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阮木蘅死了,兴许在丹岐山时,就掉落悬崖,或者受伤后被林子里的野兽吃了。 所以才会有血迹,烂衣裳,以及找不到尸体。 可这些揣测他是再不敢跟皇上说,也再不敢在他处提起,之前多嘴委婉地在皇上面前提了一次。 结果皇上冷冷地道,“她这么胆大包天的人,有本事跑出去,还能没本事对付那些东西?” 反而将他拖出去笞了三十大板,宫外罚跪一个晚上,一条命差点去了半条。 周昙想着激灵了一 分卷阅读80 下,开始苦恼地从今天问审中找一些新鲜的信息出来,好敷衍过去。 想着关了牢门待走,玉珠抓住铁栏,问道,“周公公,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周昙回头看着那双渴望而惊徨的眼睛。 其实也就这几日。 皇上将她们拘押起来,又不发落也不用刑,还弄了个嫔妃的诏室待着,显然不会拿她们怎么样! 这大概就是爱屋及乌,或者一种奇怪的忌惮。 但他只是没有表情地回道,“去问你们阮大人去。” 40. 包藏 了残半身的代价 出了慎刑司, 周昙先是去了内庭暑宫正司,见皇上没在,想也没想, 便往后头的女官院走。 皇上近来除了在太极殿上朝, 宣和宫安寝外,其余日子基本都来女官院。 来了便翻箱倒柜, 砸瓶摔瓮。 女官院每一寸地砖,每一处犄角几乎被一茬一茬的人翻过。 每当这时,周昙就格外战战兢兢,阮木蘅行事谨慎,皇上没有从任何人的口中听到关于他和她勾连,间接助力她私逃一事。 可不代表这院子里没有藏着一二件叫他不好收场的物件, 虽然这屋子里几乎每一块地砖都被撬开来过, 可心虚的人总害怕着难保什么时候真翻出不可思议的来, 顷刻间要了他的老命。 听着此刻里面夹着暴怒的瓷器碎裂声, 周昙止不住不安地在门口徘徊, 前些日子里和阮木蘅相关的一干人刚被连坐,内西门处仅仅替她勾当了几次物什的宝通直接用极刑乱棍打死。 甚至宣和宫里一句不慎触怒了皇帝的,也要吃上一顿板子。 这御前侍奉的官职, 先前是香饽饽, 各个趋之若鹜,现下反倒成了悬崖走索,人人提着脑袋办事。 脚抽筋似的地原地打转了一会儿, 正要进去,里面忽地窜起丈高的火光。 周昙摹地一喜,烧了好,将一切烧干净了他心里就踏实了。 随即又是一惊, 忙跑进去。 着火的是那叶子零落枯黄的紫藤萝,几个太监叉着叉子不断将屋子里的瓷器、书案、桌椅、衣被扔入火堆,熊熊的火光照亮了廊下负手立着的玄色锦袍的人。 周昙先前隐秘的快意霎时抛到九霄云外,惊慌地道,“皇上,这火,这火快要烧□□去了……” 景鸾辞瞪着那吞没一切的火势森然冷笑,怒意勃发的神光在光中煌煌地晃动了一会儿,渐渐收敛不见,冷冰冰地丢下一句“灭火”,便大踏步地出门去。 周昙忙朝赶来禁火的人大喊“灭火,灭火”,忙不迭随侍皇帝回去。 到宣和宫,才到四方回廊下,远远地便见西配殿前候着一个拄着双拐却站得笔直的蓝袍中年人。 看见皇帝昂首阔步行来,以手肘支撑着拐杖,抱拳垂首行礼。 景鸾辞步履一停,神情冷漠地打量一眼这骨架宽大却羸弱不堪的人,道,“免礼,赐座。” 殿前左右太监听命将宁擎苍搀扶入旁边的轮椅,再将轮椅抬入御书房。 景鸾辞坐于书案后,默默地注视着已经被“免礼”却一入内,又从轮椅上艰难滑下,跪在地上的人,好一会儿,道,“镇国大将军所来为何?” 宁擎苍姿态恭敬,眼神却不闪不避迎上直视,道,“将军之位早已革去多年,现下不过区区一介腐朽之身而已,皇上之谬称折煞老臣了。” 景鸾辞不咸不淡地一笑,道,“宁将军曾为大郢立下汗马功劳,使得西夏敌国多年不敢僭入中原,实乃朝廷之股肱栋梁也,这一声将军,你受得。” 宁擎苍不做谦托,直接说明来意道,“老臣本已在家中赋闲多年,本不该干涉朝廷之事,却忽听闻犬子一案,实在难以置身度外,今日昧死前来,向皇上讨一个说法。” “你说的是宁云涧在江陵被扣押一事?”景鸾辞也不和他打机锋,挑明道,“风言风语将军莫信,云涧少年英才,帮朕招降镇压了於地叛乱,朕怎么会惩罚他,不过宫中失了一人,跟云涧颇有些瓜葛,朕暂时盘查一番而已。” 他说着阴鸷的目光威胁似的扫向他,“若没有包藏之秘事,朕不日便会放了他,待到了郢都,论功行赏他肯定是头一名。” 宁擎苍浊目霍然一瞠,惊道,“是哪个宫人私逃?” 分卷阅读81 景鸾辞盯住他,“内廷署衙宫正司令,阮灼将军的女儿阮木蘅,此人大将军应该认识,十三年前她能入宫来,全都仰赖了将军的一力保全。” 宁擎苍又是一惊。 难怪圣驾行猎回鸾的当日,宁府便被翻了个底朝天,将他和府上一干人等全都提去审问,字字句句不离阮灼之女阮木蘅之事,原以为可能是旧案新查,却没想到竟然是在寻人?! 惊诧着,却不敢置信。 他对阮灼这个女儿的印象,只剩从大牢里提出来时那惊惶可怜令他焦心的样子,怎么都没想到现在却能闹出这等惊天大事? “朕既说开了,大将军若有什么线索,尽可悉数告来。”景鸾辞审视着他神色,接着道。 宁擎苍脸上尤有震惊之色,摇头道,“皇上也见了,老臣是朽木之身,两耳早就不闻窗外事,阮灼之女私逃一事,老臣现下听了尤自震惊不已,更遑论能有什么线索。” 稳稳回着,心里隐隐不安起来。 宁阮两家曾经交情甚笃,云涧自然也和那丫头好得不得了,若真逃了去找他,那也是说不好的。 惊惧着,跪拜下来,道,“云涧远在江陵,即便有心,也是鞭长莫及,这郢都宫闱内事,恐怕他也和老臣一样,什么都不知情,望皇上明察,切莫因此耽搁了缉押乱贼进京之事。” 景鸾辞仍以捉摸不透的神色,目不转睛地看向他,半晌不知是他信了还是没信,淡淡地道,“你既不知道便罢了,最好——今后也不要知道,不要插手,否则当初覆巢之下,大将军以了残半身的代价,保全下宁氏一族的机心,就白费了。” 宁擎苍本就颓败的身形微微一颤,勉力行了礼后,被宫女搀扶了出去。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龙涎香在屋里袅袅而上,碰到画顶时游荡散开,明净的烛灯,灯火一丝都不闪,煌煌地将书案后的景鸾辞的脸照得一清二楚,更加显出那森然的神色中有一种焦躁的紧绷。 可不是么。 二十多天来,白天日理万机地处理朝事,晚上好似亢奋一样不眠不休,拧着劲儿不是发脾气,就是千机用尽地查阮木蘅的下落。 周昙悄然地叹一口气,觑了一眼景鸾辞那熬红的眼眶,若是一根弦,早该断了,他却能盛着怒气崩那么久。 正慨叹间,景鸾辞出声问道,“慎刑司可审出什么了?” 周昙回过神,心虚地憋了憋气,提心吊胆将番来复去回了好几遍的审问结果陈述一遭。 景鸾辞阴沉下来,那一直暗涌的怒气好似马上要喷薄出来,冷冷地道,“若问不出结果,干脆你也搬去和她们一块儿住罢!” 周昙冷汗涔涔而下,虾米似的伏地告饶。 景鸾辞看着躁心,将案桌上茶杯往他身上一扔,“滚!” 周昙连滚带爬地抱头出去,景鸾辞又将他喝回来,咬牙切齿地道,“再去将内廷翻一遍,和阮木蘅相关的人都拎来再审。” 目中冒出一簇怒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就不信她能逃到哪里去?!” ... 水泊岸的淤泥远比表面看去的松软,马车的车轮陷下去后,顿时旱进两三尺,埋没到车毂轴处。 杜清醁双手摸到车轮下,用尽力气挣红了脸,也无法将车轮搬动半分,索性将半臂袖子一撸,半蹲下来以肩膀扛住车轮上方,边猛地一用劲儿,边朝小觞儿一喊,“打马!” 那马吃痛,车轮略一抬起时,正好猛往前一拉,可实现陷得太深,滑了一下又退回来。 在后面推车的阮木蘅爬上车里,将那两篓子的药草、椅子等悉数扔下来,再将头上光溜溜的银簪子解下扔给小觞儿,然后在杜清醁吃惊的神色里,蓬乱着头发撸起袖子跳到泥里,半分不开玩笑地推住车轮道,“我推车轮,清哥你来搬!” 再朝小觞儿喊,“觞儿,我喊一二三,你扎马屁股!” 觞儿得令,倾身到车辕前侧,听到阮木蘅和杜清醁边用力,边从从喉咙中挤出的“三”,猛地将簪子朝马屁股一戳,那马顿时惊怒嘶吼着往前一挣,车轮终于拔了出来。 重新坐上车时,杜清醁不由有些钦佩地朝她道,“小姐,好厉害。” 阮木蘅用一根筷子盘住头发,将裤腿上的泥水拧出去,爽朗地笑了笑道,“以前和父亲出行时,也碰到过这样的事,和他学的。” 杜清醁憨厚地随着笑了笑,见她满身是泥,将同样很脏的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分卷阅读82 再在去往徽州铜陵关的官道上行驶了一截,前方晨间如霜的白雾里,高高的铜陵关城门箭楼便慢慢在云雾间显现出来。 三三两两的人和车马慢慢从关外头的道路上汇聚过来,由城门守卫和城门校尉的盘查下,挨个入内。 这是丹岐到徽州以来,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不得不过的关隘,阮木蘅刚刚跳下水推车的勇气此刻消失殆尽,深呼了几口气将身上的颤抖稳住,扭头跟杜清醁道,“如果,我是说如果,等下我被扣住了,你不用管我,也不要多说,若他们放了你,你领着小觞儿直接就走,听到了吗?” 杜清醁有些迷惑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们要抓你吗?” “对,一直没有跟你说,我是朝廷要犯,所以待会儿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用管我,我自己会撒丫子逃的。” 阮木蘅毫不在意地说着,穿上杜清醁的衣衫,扎进腰带里,再将满是泥的脸一抹,跳下车说,“你进去,我来牵马。” 杜清醁点了点头,但仍坐在车辕上。 阮木蘅又深吸一口气,牵着马嘴处的缰绳,慢慢地行到门洞处。 守卫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跟旁边的另一个守卫道,“连日来下雨,不管骑马的赶马的都要栽上一跤,铜陵关十三里处的官道该修一修了。” 谈论着提刀拨开杜清醁后面的车帘,大声喝问道,“有没有女的,有女的自己下车接受检查!”见里面就一个小孩,手一挥,“过过过!” 走过门洞里短暂的阴暗后,如织的秋雨在灰亮的天空中飘飘洒洒地落下来,清晨里各色店铺吆喝着开启,几个行人以袖遮着头顶在绵雨里奔走。 阮木蘅不由自主地高兴起来,脚步轻盈地牵着马往纵横的街道中慢慢走去。 41. 枫桥镇 她并没有感到自由 她发现她对朴素平常的生活束手无措。 更准确的是, 她对平常妇人应该会做的,一窍不通,无所擅长, 就像一个生活能力残障患者。 但她总不能来杜酒娘家里做大小姐, 所以她总是抢着干活,想方设法帮点什么忙。 一开始她帮忙洗衣服, 跟着枫桥镇里的妇女一起,抱着巨大的木盆和捣衣杵去镇子中间清亮的河边洗衣。 十月的阳光,在这个远离皇都的小镇,分外的温煦,但河水仍旧冰冷,河滩的石板上长满了毯子一样的青苔, 河里荡漾着细如发丝的绿色海藻。 妇女们家长里短叽叽喳喳地洗完了一整盆, 她往往还在摘涮衣服时沾了一盆的海藻, 且越摘越多, 不得已又要重新洗一遍。 常常一盆衣服从晌午洗到天黑。 妇女们看不过去了, 七嘴八舌地过来指点。 “……你这样怎么能行!涮衣服要去河中央,河滩边是藻长的最多的地方。” “……衣服领子洒了皂角,要使劲儿搓, 你没吃饭嘛, 看我来。” “……棒子要抡实了,打衣服时用力,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啊呀用劲儿呀!” 当说了后发现她更手忙脚乱了,便交头接耳啧啧摇头,“你这样怎么嫁的出去,王婆子家那老光棍儿子都看不上你!” 往往将阮木蘅闹得脸红, 讪讪笑说,“我做这些不是很有天分。” 之后洗了几次后终于上手了,却在抱着盆子回去时,在滑腻腻的青苔上摔两个大马趴,膝盖和下巴都磕得青肿。 杜酒娘便再也不敢让她去河边了,转而叫她在家里缝缝补补。 酿酒时不管是装米的,还是晾晒,或者发酵,都需要很多布头,布头费得也快,几次下来就破了损了,为节省要缝补。 可女红也不是她擅长的,旁边七嘴八舌的妇女很快就发现她做一手恐怖的针线活,缝出的布跟爬着一条条蜈蚣似的。 她不得已接着转行,开始包揽起杜家的伙食了。 几顿后,看着阮木蘅被火燎得卷曲的头发,难以下咽的饭食,所有人便又知道烧饭也不是她的天分所在。 她简直一无用处。 哭笑不得地,她不得不承认在宫中的十多年,景鸾辞在吃穿用度上将她养得养尊处优,一餐一饭,一行一卧都有人鞍前马后,即便在承明庐那几年,因为她是皇子侍读,她的地位都要比寻常的宫女高了一些,很多活计基本轮不到她身上。 还好即便镇子上的妇女们多有取笑,杜清醁和杜酒娘并不嫌弃她,也不在意这些,杜酒娘反而每每都会心宽地朝她发出响亮的笑声,得意地说,“我 分卷阅读83 们家阮阮这俏生生的脸蛋,白嫩嫩的双手,天生就是被老天爷选去享福的,是大富大贵的人,怎么能干这些粗活。” 这么一夸,阮木蘅更是羞赧,说什么都要跟着她学酿酒。 因为在宫里她也常常和紫绡一起酿点花酒,从前在阮府时也跟着杜酒娘学过两手,总算找到自己能干的。 . 酒铺里酿一缸缸的酒比不得宫里小坛小坛的,要用巨大的炉灶和天锅。 炉灶的灶膛仿如狗洞般大小,里面添的柴火是桶粗的长圆粗木,怼进去两根,可以烧上两天两夜。 炉中火舌哔哔啵啵跳跃着舔舐锅底时,巨大的天锅锅盖上漫出混着酒香的白茫茫雾气,随着烟雾蒸上屋顶,天锅中间的竹管里一滴滴流出沁香的粮酒。 杜酒娘先拿了个搪瓷碗,接了半碗,自己抿了一大口,沉醉地咂咂嘴巴,才笑着递过来,道,“阮阮,尝尝,新酒的第一口最爽口哩!” 阮木蘅接过,呷了一口,舌头都辣得辛麻,眼泪一下子被逼出来,忙将手里筛桂花的筛子扔掉,泪眼汪汪地扇舌头,“太辣了吧。” 杜酒娘不由笑得胖胖的身躯上下起伏,“辣就对了,就要这种辣得喉咙冒火的,那喝着才觉得有奔头,才像个人一样活着,富贵人家喝的那种,小口小口的,甜丝丝的酒浆有什么意思!” 阮木蘅将掉下来的头发拢进箍发的青花帕子里,一看到杜酒娘咧开嘴大笑,也不由跟着笑。 除了杜酒娘,她从未见过这么宽心,这么快活,这么热忱的人。 即便是她莫名其妙跟着杜清醁奔上门来,她第一眼见她,便毫无保留地接纳了她,抱着她先是一阵哭,抹眼泪说,“将军和夫人去的早,我们可怜的阮阮也不知道在宫里吃了些什么苦。” 哭后又欢喜的不得了,手都不知往哪儿摆地在屋里打转说,“以后就快活啦,谁也不得欺负你去!” 然后张罗出酒食饭菜,一个劲儿给她添,又打扫出屋子,还将她当做以前在阮府的小孩子哄着伺候着睡觉。 如此激动了好几天后,她才想起来问她怎么从宫里出来了。 阮木蘅望着她总含着三分醉意的红扑扑的脸,慢慢地笑了笑,说,“宫里节省人员用度,提前赦放一批宫女离宫,我刚好在里面,就出来了。” 杜酒娘听后,便一个劲儿地说好,一分也不怀疑地相信了她。 阮木蘅回味着嘴中开始散发出的酒香,晡时的阳光温暖地洒在庭院里,院墙处的桂花树被阳光一晒,发出同样温暖的木香和花香。 院心里横七竖八的杆子上晾晒着酿酒用的白纱布,随着和风在空中起舞。 杜酒娘喝了两口酒,愈加精力旺盛,一边哼着歌,一边在院中的井里打水。 院前酒铺里,小觞儿正在给酒客沽酒,稚嫩的声音甚是老道地在算算盘。 酒铺前的街道上,偶尔有跑马的声音,商贩吆喝的声音,各色各样行人装束各异,风尘仆仆的走过,大多是十里八乡汇聚来枫桥镇赶集,也有一些是匆匆而过的商旅。 阮木蘅觉得一切热闹得真实,又虚幻,让她惶恐。 和宫里规矩、谨慎、冷寂的生活截然不一样,这里充满了烟火味,恍如隔世一般她已经无法想象郢都皇宫里的场景。 但宫里十多年束缚着她的拘谨,却没有消失。 她原本以为来到这个天高云阔的地方,能获得自由,但她并没有感到自由。 酒铺旁卖酱的酱娘子,每每拉着她,热络地讲家里的长短,才几日便悉数告诉了她,她家几口人,多少家当,祖坟在哪里,甚至丈夫夜里打几次鼾,做房中那事儿时行不行,一箩筐地倒给她。 她却总是小心谨慎的聆听着,微笑附和,一丝一毫不透露自己的喜好和想法,也不会给予任何评价。 她站在酒铺里沽酒时,总爱来打牙祭的旁边酱娘子会取笑她,“你这迎的不是客,是皇帝的仪仗队,站那么板正干嘛,歪着呀,累不累!” 即便此时坐在台阶上,她的腰杆也是不由自主地挺了笔直。 好似宫里的规矩仍旧无形的束缚着她,在她稍微放松下来时,马上就谨慎规矩起来,谨慎起来后,又后之后觉地想起,已经没有人盯着她了,她想干嘛就干嘛。 她是笑是闹是哭,是跟几个妇人一起嚼舌根,都不会有人管束她。 意识到了,她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好似第一次在悬崖上学 分卷阅读84 飞行的雏鸟,竟然在学着如何自由,如何将脊背上和心里那根线崩开。 忙碌了一天入夜。 夜风刮上木窗,拴子似乎松了,发出慢慢的有节奏的嘎吱嘎吱声。 阮木蘅躺在狭小的床上,凝神听着,秋风扫落叶中,有院子里马匹咴咴叫着吃草的声音,还有虫鸣鸟叫声。 她忽然想起来,从前在皇后的坤宁宫里当差时,夏天的一夜,庭中有蝉鸣,皇后夜间起来嫌吵发脾气,值夜的宫女和小厮,一起轻手轻脚地爬树抓蝉,打尽了树丛中几只蛐蛐儿,甚至连不会发声的蜘蛛弱虫都没放过。 还有一夜,风雨大作,琉璃瓦上滴滴答答流下雨水,皇后也嫌吵,宫女太监们又连夜在在墙根瓦檐下铺毛毡子,雨水再落入毡子时,便静寂无声了。 阮木蘅翻了个身,她觉得在这些虫鸣鸟叫声音中,心里不平静。 不平静的原因,除了像她不擅长家务杂那样不适应,不习惯这些嘈杂外,在宫墙外的这个安逸的小镇上,那些旧时的记忆反而纷至沓来。 从前在宫里,日日面对着景鸾辞,日日被那些陈旧腐朽黑暗的过去萦绕着,她反而不刻意去想。 可现在,没人提醒了,那些记忆却自动入梦来,好似怕她会遗忘一样,刻意地让她记得。 她能清晰地记起来,十六岁那年,春寒料峭下着细雨的那日,她提着描金的黑色漆黑,里面两三层饭菜,从未这么丰盛过,也从未如此喷香热乎。 可里面每一个热腾腾的精致的菜里都加了断肠草,像藤椒粉一样洒在里面。 从坤宁宫到西冷宫半个时辰的路,她走了一个多时辰,歇了四次,其中有一次她掀开描金画凤的食盒,恐惧地想要将里面饭菜全部倒掉。 还有一次,她想去找景鸾辞。 剩下两次,她在冷宫墙外生冷干枯的草丛里脱力的发抖。 那曲折的九重宫阙间的宫道上,她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跑向其他地方,或者返回去。 但她没有,她瑟瑟颤抖地一直走到了朱漆脱落的宫门,将宫牌交给守卫,一步步踏进去,瞪大眼睛看到在台阶上蓬乱着头发呵呵乱笑的绾嫔。 同样瞪大眼睛,看着她像癫痫病人一样,口吐白沫,腹痛得滚来滚去,最后痉挛着,脸上一点点变黑,一点点发硬,像她一样瞪大眼睛……死在她的面前。 然后她收拾了碗碟,一粒米都没有剩下,再抱着食盒离开,踏出冷宫的那一刻,曾经的阮木蘅也跟着死了。 她将散发着白天里晾晒过的,暖和的阳光味道的被子覆盖上脸,早该掉落的眼泪,汹涌地流下来,滚烫地流下双颊,钻进耳朵里,打湿了枕头。 终于,时隔六年后,她沉默地大哭出声。 42. 窥破 她最好永远找不到 殿宇森森, 寒气初现。 庭内光秃秃的树木萧瑟而工整。 室内温暖如春,靠窗的香几上置着铜炉,香雾袅袅的煮着茶。 茶水在黑色的盏中微旋, 色清如水, 闻之淡香。 却不是普通的茗茶。 泡茶的水取自深秋的白茶花叶上的花露,仅仅在秋雨洗尽了枝叶后, 起雾的清晨时分一滴一滴采集得小瓮里覆底的一罐,再埋在花树下,天然地冰镇后,什么时候饮,什么时候才挖出来。 如此精细耗时的茶道,即便是好茶的茶师, 鲜少有愿意花这功夫的。 卫翾却做得乐此不疲, 每年茶花吐蕊, 秋雨过后, 都起了大早, 在花园里一蹲就是一两个时辰,只为集得能泡上两三杯的花露水。 而做这些却只因为,有一年景鸾辞品了她偶尔采的一杯花露茶, 夸了一句“好喝”, 且多喝了一杯。 除了茶水,翊宸宫里的每一样,每一件, 每个细节,只要景鸾辞看得到用得到的地方,无不用心,无不精细。 案几上的点心是她亲手烹的, 形状精巧得仿若盛开的梅花,盛放点心的瓷盘是她挑的,用景鸾辞惯用的青色。 书桌上常备的纸笺是澄心堂纸,墨是锭和徽墨,笔是雕漆紫檀,皆是景鸾辞所好。 甚至她惯穿的红色,品红,银红,谈红……各色千妍百媚的红,都只是因为景鸾辞曾说“妃色倾城,红衣冠群”,夸她穿红时艳冠群芳。 她便从此朱褙披身,即便她最喜欢的是白色,欺霜赛雪的白,皎皎如月的白。 满室温香,她此刻便是一袭胭脂色的红裙,即便是侍奉了病中的景鸾辞五六日,发髻和妆容一丝不乱,精 分卷阅读85 致如常。 在清茶中加了两片香片后,她端了茶到书案前,娇柔地道,“皇上,先休息一会儿吧。” 一身紫檀中衣的景鸾辞御笔不停,前几日因病积压了一干的奏章和政务,今日精神了一些便从早忙到晚地处理。 卫翾见景鸾辞不理她,绕到他身侧,直接将他手中御笔抽掉。 “别吵。” 景鸾辞淡淡地道,拿了另一只毫笔接着翻开奏章,专注地看着,眼底有淡淡的青,罕有地显出一些憔悴。 几乎不寝不安月余后,怒意好似发尽,他便突然病了,恍恍惚惚地高烧了几日,病好一些后,宫内也随之恢复了正常。 那付之一炬的女官院也封了,景鸾辞终于踏入了后宫,如常地雨露均沾地恩泽他人。 卫翾偷偷地觑着他神色,见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来喜怒,便不再敢动。 她知道他对她比他人纵容一些,但仅纵容一些而已,仍在方寸之内,有下限也有上限。平日的娇纵也只是在他画出来的方寸内蹦哒而已。 但终归还是纵容了一些,她才安静了一会儿,便继续试探,搬了椅子托着下巴对坐在他跟前。 撒娇着道,“皇上,茶凉了,臣妾煮了好一阵呢,手都酸啦~” 景鸾辞无奈地放下笔,抬眼看了她一眼,又扫向那精致的茶杯,微呷了一口,道了句“不错”,权当不拂她心意。 再朝周昙道,“药呢?” 周昙早就捧了药进来,但没有皇贵妃的胆子,期期艾艾在一旁等,现在忙道,“药凉了,奴才再去叫人熬一下。” 一挥手,御药房的小太监忙承着屉盘出去,却被卫翾拦住,锦绣下的玉手端过闻了闻,皱了皱鼻子,手一翻,突然将药倒到窗外。 “又苦又难闻,怎么给皇上喝?”她将碗啪扔回去道。 周昙一愣,谢罪道,“还是娘娘想的周到,奴才再去御药房叫太医熬点不苦的药,再备几颗蜜饯和甜枣过来。” “不必了,喝了也没用,是药毒三分,越喝越好不了。”卫翾兴致勃勃地又将点心呈到景鸾辞面前。 周昙一时又愣在原地,这药是喝还是不喝?熬还是不熬? “朕看你不是嫌药苦,是不想朕好起来。” 景鸾辞捏捏眉心,疲倦地合上折子,坐到榻上,漠然地向周昙道,“下去吧。” 卫翾被窥破了心事,立即红了脸,但她素来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人。 索性娇嗔道,“皇上说的没错,臣妾就是希望皇上病着才好,省得日日政务缠身,臣妾十几日都不得见上一回。” “现在好了,皇上病着,臣妾堂而皇之的侍疾,皇上便日日都属于臣妾一个人。” 卫翾高兴地说着,看不够似的,将他看了又看。 景鸾辞阴郁的脸终于浮起一丝暖意。 他近来都喜欢来翊宸宫,因为皇贵妃是一个充满热闹的人,而他需要热闹去排挤掉一些东西。 微哂道,“便是你这般胡闹,才犯上众怒,惹得后宫人人都要状告你两句。” “哪有人人,谁能有那么大胆子!” 卫翾骄哼一声,媚妍的脸有些窥探似的望向景鸾辞,“也就宫正司那冷面母魔刹有事没事,总找些由头给臣妾添堵,否则谁敢告臣妾的状!” 景鸾辞面色忽而一沉,卫翾却仍旧没注意似的,接着得意洋洋地笑道,“索性那贱婢跑了,不再在跟前碍眼,臣妾也乐得眼前清爽松快。” 景鸾辞已是脸色铁青,冷声道,“皇贵妃身居高位,领率后宫,竟是这般心胸涵养么?” 卫翾笑容蓦地收起,直棱棱地道,“皇上不知道么?臣妾待您的心,从来都没有容人之量,所以那贱婢最好永远不要找到才好。” 景鸾辞眸色一晃,寒冰似的笼向她,卫翾却忽然变脸似的娇娇悄悄地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方手绢,兴趣盎然地说,“不说这些事啦,之前和戏班子演杂戏的师傅学了一手幻术,臣妾表演给皇上看吧。” 景鸾辞已是半分心情都没有,淡漠地看了一会儿她变出一朵花,变出铜板,便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正好廊檐下挂着一只鸟笼,一只画眉轻轻巧巧地在里面跳跃,笃笃地啄着金丝笼子。 他转过头不再看,有些不悦地道,“将那鸟笼收起来罢,这么吵听着扰心。” 待那笼子收了起来,心情却越发急转直下,撂下皇贵妃便出了翊宸宫 分卷阅读86 。 外头夜已黑得沉了,灰云满天,不见月色,重重宫阙一片死寂。 周昙掌着灯,跟着前头的人漫无目的地走,直听到西花园里几声孤零零的鹊声,才发觉前头就是玥华宫了。 见皇帝脚步不停,便轻声问,“皇上,要歇在舒妃处么?” 景鸾辞微微一顿,显然也没发觉自己已走到此处,在檐灯下暗红色的宫门前茫然地枯立了一会儿,踏上台阶。 东配殿里舒妃已经歇下来,手忙脚乱地起来接驾,皇上却直接去了正殿。 正殿是过去绾嫔的住所,虽然舒妃已是一宫主位,但为了忌讳,一直住在偏殿,素日景鸾辞来也只在偏殿歇着,从不去正殿。 舒妃犹豫了许久,见周昙一干等人都被呵斥在外,自己便不去触碰霉头,回到自己的殿阁中等候。 才等候没多久,皇帝又一脸阴郁地出来,不等她来请安,留下一句“舒妃忙累了一天,自行歇息吧”,茫茫然地出去了。 到宫外头,景鸾辞也没有回宫的意思,信步在夜间乱走。 周昙起先是一头雾水,慢慢地也摸清了一些心思,索性提灯在前,一路往内廷署后头的女官院引。 枯木斜横的小小门扉,因为之前的大火的殃及,被火烟熏得发黑,在夜间就像矗立着的一道墓门,孤零零的,冷萧萧的。 门上红色的封条,经过几日风雨已有褪色,随侍太监上前将那封条撕开。 院里一片破败,仿若冷宫一般荒废了许久,从未有人住一样。 景鸾辞踏进屋子,点了灯,在窗前的桌子上坐下来,环视四周,屋里已不剩一件阮木蘅的东西。 景鸾辞慢吞吞地看着,好似眼睛是拂尘,一点点地扫过,扫到最后不仅屋里空了,他眼睛里也空了,只余下那晃动着的灯影。 灯影扑到他脸上,遮掩不住的落寞。 她走后,他觉得清冷,偌大的宫殿好似十月的天气寒凉了下来,不论在哪个殿阁中,不论睡在哪个卧榻,身边陪着的是谁,竟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热闹到心里的。 心口有一个地方,好似有一个洞,跟这个房子一样空了,里面呼啸着冷风,钻得他心痛难眠。 景鸾辞眉心蹙起,将那盏没有灯罩的灯抬得更近,向火一样触向它,被灼烧后麻木地缩回来。 周昙惊呼,抢到身前拿开灯,后怕地和声劝道,“皇上,夜深了,该回宣和宫了,明日五更早朝,还要延经朝讲呢!” 景鸾辞不动,静默地枯坐着,见桌上放着半本残破的案册,他打开来慢慢地翻着,每一页都停顿了很久,但每一页都只看那侧处的签字。 周昙恐他待得久了又像先头那样,轻声再劝,“皇上……” 景鸾辞终于抬起头来,却不发声,远远地凝视着那跳动的光影,半晌喃喃地道,“有没有可能,她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这个问题自他病的那日,一直萦绕在脑中,而他一直避免去想。 却怎么也不能忽视现实。 大郢十三个州,七十六个城郭郡县,每个关卡塞道州衙府郡都下发了逋文,投入了兵力,围查了一个多月,那人却像烟雾一样,上穷碧落下黄泉都寻不到一丝踪影。 所有可能的地方,於地,江陵,西河,乃至紫绡玉珠的乡里,都一一盘查过,竟然一无所踪。 他甚至偶有一瞬恍惚,阮木蘅存在的宫里,他与她的十多年,他见过的她,就像南柯一梦,只是一场庄周梦蝶。 恍惚后又骤然觉醒,她便是活生生的人,且是一个七窍机心、心狠绝情的人。 她该是在某个地方默默得意着,嘲笑他被耍得团团转,讥诮地讽刺他输的一败涂地才对。 周昙不确定是自言自语,还是询问他,见他慢慢抬眼向他,才惶恐地道,“阮宫十几年困在宫里,对外面世界向往一些也是有的,该是觉得还新鲜,故意躲起来玩耍罢,若是没意思了,指不定哪天就自己回来了,活生生的大活人,王土之上,怎会找不到呢,皇上切勿忧心。” 景鸾辞身影微微一晃,不知信了还是没信,凝眉神思,良久起身出去,到门口时忽道,“明日叫人把院里修整一番,之前怎么样的,就恢复成什么样。” 周昙一愣,“封条要拆了吗?” 景鸾辞不答,回头又看了一眼,道,“还有,慎刑司里那两个宫女一并也放了吧。” 分卷阅读87 “照例回到女官院,还是遣散到其他局里去?” 景鸾辞顿了顿,提步往回走,周昙便明白了答案,默默地掌了灯跟上去。 43. 猎户 那姑娘什么模样? 每年十月一过, 丹岐大雪封山。 山中风雪猛烈,山路冰凌四布,积雪过膝。 若有猎户胆敢在茫茫雪山中逗留, 不是被围困在山中饿死冻死, 就是被山中矫捷的雪豹撕成碎片,变作野兽入冬的填粮。 所以秋猎的猎户一定会赶在岁寒雪来临前下山, 将打到的兽皮兽药以相对较低一点儿的价钱卖给丹岐县内收购的商户,不论多少,都赚得入冬到来年过春的钱。 廖方兄弟几人因为今年异常的秋雨,下山时间晚了,好不容易赶上收购的最后一趟儿,却在交货时, 被巡肆的市卒莫名其妙扭送到县衙关押起来。 由市卒、县尉轮番审问后, 连日里又从郢都来了个穿蓝色武服佩羽剑的年青人, 看着挺贵重的, 才入监室来, 就慌得县尉和一干狱吏连连跪倒请安,一开口问的话却和先头的人别无二致,让人摸不着头脑。 廖方按捺下心中的烦躁, 在被问到他交货时和皮货商人说了什么时, 垂首将说了好几遍的话再次复述道, “……小民跟那皮货商人说山中有女子,冬雪将至都未下山, 要么被冻在山里,要么是山妖变的,在深山中可以来去自如而不惧风雪。” 廖方眼里这个锦服佩剑的青年,却是奉命在外搜查阮木蘅下落的裴轻予, 听得廖方如此陈述后,扫了眼那点头哈腰的县尉,沉吟片刻后接着问道, “你是何时何地见着那个女子的?” “在丹岐山往东五十里的连山山脉,雁山山腰那个山神庙里,估摸是在九月十多日的时候。” 廖方流畅地对答着,抬眼见裴轻予郑重的神色,忙又补一句,“当是九月十七日,那一日我们兄弟五人正好从廖家庄上山来,才打了几只鸟,便被风雨堵到破庙里,正好就碰到了那个姑娘。” “那姑娘什么模样?”裴轻予稍微一惊,接着问道。 “身材不高不矮,穿着一件黑色的大宽袍风衣,看着像男人的款式,脸,脸很白……”他使劲儿地回忆着,忽想起那寒夜里充满湿气的眼睛,道,“眼睛很漂亮,是圆长的杏眼,看着单纯,又,又媚气……” 他说到后面有点不好意思。 裴轻予从袖中掏出一个画轴,展开到他面前,“长的像不像这个样子?” 廖方才见画上那眼睛,立马点头,“对对,就是她,忒认生了,我们兄弟几个见她可怜给她吃的,还不理呢!” 裴轻予威严的眼中终于现出一丝惊喜,“看到她往哪里去了吗?” 廖方和其他几人相顾了几眼,答道,“我们也没和她搭上话,估摸看着是往东去了,那条山路去向不是徽州,便是定州,她那么大包袱,路又赶的那么急,应当是去投奔谁的吧。” 裴轻予慢慢舒了一口气,铁板似的脸微末地笑了笑,朝县尉道,“大人的功劳,我先给您记上了,若找到人,再向上头给您要赏。” … 丹岐地势高,入冬则欲雪,而多丘陵的枫桥镇一带,山涧间树木才将将枯黄,溪水边的草木仍旧挂红滴绿,绿带般蜿蜒着从苍黄的丘陵中流淌开去。 阮木蘅跟杜清醁采了两三次酒曲药草,已能快速地在溪水边各种杂草中找到结着红穗子的辣蓼,并熟练地用镰刀齐根干干净净地割下来。 辣蓼徒手触碰会辣手,小觞儿调皮,揪了几绺红穗后,小小的巴掌全是一片红斑,吭哧吭哧跑过来,“清哥,我,我……我的手疼,又辣又麻的……” 说着小小男子汉的脸上满是泪痕。 阮木蘅看着手肿老高,嘻嘻笑道,“又辣又麻的,撒两把盐,剁了下酒,肯定好吃。” 惹得小觞儿呜哇一声哭出来,又被阮木蘅奚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怎么天天哭,羞不羞,你清哥小时候就从来不哭。” 他便使劲儿瘪起嘴,像鱼一样鼓着脸憋住声。 阮木蘅不禁哈哈大笑掐他的脸。 而杜清醁此时便一声不吭地拉起他的手,细心地吹着擦药膏,哄着他到别处玩。 可没多久,小觞儿又会因为抓蚂蚱刺破了手指,或者在洼畦里摔了满身泥巴,哭上一通,他便再接着耐心地安慰,最后索性拿着镰刀,背着篓子, 分卷阅读88 边割草边小心地跟着他后头跑。 这个沉默木讷的男人好似将所有的柔情都给了跟他一点儿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小觞儿。 先前听杜酒娘说,原来小觞儿是枫桥镇上一个乡野郎中的儿子,大概四年前夏天,杜清醁和那郎中一起去山里采药,正好碰到了暴雨洪汛,两人不幸坠入陡峭的山涧洪流中,杜清醁身手敏捷,攀住了岩壁活了下来,而那郎中不幸被大水冲走,尸骨无存。 之后,无父无母的小觞儿便成了杜家的孩子。 这是谣传的版本,细致的内情却是大相径庭。 实际上坠入山涧的只有那郎中,攀在岩壁上的也是那郎中,杜清醁害怕被汹涌的泥流卷入,便眼睁睁在险壁上看着郎中力气不济,被洪水冲走。 阮木蘅听酒铺旁的酱娘子八卦后,毫不怀疑地就相信了这内情,因为杜清醁待小觞儿很怪,有一种带着愧疚的宠溺和纵容。 这种态度于她来说很熟悉,过去的六年,她对景鸾辞便是如此。 阮木蘅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见杜清醁和小觞儿玩累了后,在溪水边的草地上歇息,也提了篮子过去。 午后的阳光在草地和溪水间跳跃,有几只初冬的枯叶蛱蝶在白蓝的花丛中翻飞,微风一来,山坡处的黄叶旋转着扫落,蛱蝶好似不堪风力,歪歪地飞舞着落在灯芯草叶中。 她觉得很惬意,一日过一日的,她越来越喜欢这些烟火气的日子,喜欢跟着杜清醁来野间踏青,和小觞儿斗嘴,或者听镇子里的妇女们绘声绘色地学睦邻长短。 坐了一阵,小觞儿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缠着杜清醁要去溪里捕鱼。 他们捕鱼的方式却很特别。 碾碎了辣蓼籽,磨成汁水儿和泥浆洒到浅浅的溪水里,等上几刻,那鱼便如醉酒般翻着白肚皮浮出水面,再用竹篮一兜,满满覆底的小鱼儿。 见阮木蘅惊奇得不得了,杜清醁边在细白的水滩上燃了篝火,边正正经经地解释说, “辣蓼除了可以和灯芯草一起捣碎,做发酵的酒曲外,还可以捕鱼。” 说着从绿枝上薅下几粒红穗子,碾碎了给她一闻,的确有辛辣的醉香。 阮木蘅觉得好玩得不得了,笑着道,“是不是醉鱼草也是一样的效果?” “应当也是一样的,不过醉鱼草生长在潮湿的沼泽地里,我并没有试过。” 阮木蘅依葫芦画瓢也研磨了一些辣蓼汁,浸在溪水里,蹲守了半刻,便亲眼见到那清澈的河底里黑背的鱼儿,一只只吐着泡泡翻着肚皮浮上来。 她伸手捞了上来,用削树皮的小刀,干脆利落地剖干净了,架在火堆上烤。 香气四溢时,斜斜的夕阳也缀到了远处的丘陵上,像一个又红又圆的柿子般在山头挂了一阵,好似不堪其重,慢慢滑下去,最终掉落山背后,只余彤彤的霞光将随着微风荡漾的水草和潾潾的溪水铺得满面发红。 杜清醁将烤鱼拨下来,一点点挑掉鱼刺和鱼头,剩下白白的鱼肉才递给小觞儿。 “你这样,会将好好一个男孩养得万分娇气的。”阮木蘅啃着鱼肉说。 “他还小。”杜清醁慢吞吞地回。 阮木蘅又给自己串了一条鱼,现在这些活计她已做得很上手,“他不小了,记得你来阮府的时候,也跟他差不多大,阿娘要你什么都做,连十多斤的酒缸都是你来抬。” 杜清醁骆驼眼慢慢抬起,扫了扫她,说,“我不一样。” “一样的,孩子最好不要把他当孩子,早一些知道世事的险恶,早一些长大,否则天塌下来时,他就活不下去了。”阮木蘅随口道。 杜清醁沉默下来,讷讷地想要反驳什么,却半天措不好辞,捏着木棍许久,说,“我欠他的。” “你不欠他。”阮木蘅想都没想,自动就知道他在说什么,“你当时很小,不是你的错,你也会懦弱。” 她说完莫名停住,好一会儿又道,“不论你做什么,那天的洪水是天灾,你改变不了,不论你敢不敢跳下去,能不能将他拉上来,他可能都会死,这不是你能改变的,也不是你的错。” 杜清醁猛地抬头看她,她的脸在火光中有些失神,旁边的小觞儿玩了一天,开始困了,枕着他的腿窝勉力的眯着眼,打了几个呵欠便睡着了。 “可是,这样不对。” 杜清醁静默了许久,皱着眉头说道,“因为怎么挣扎结局都变不了,因为不能让老天不发洪水,或者因为自己也有常人的恐惧……这 分卷阅读89 些都只是为自己的不作为找的借口,是安慰自己的话。” 阮木蘅被火光烤红的脸,忽而惨白,不由被他罕见的一连串的话刺痛,幽幽地反问,“是安慰自己的话么?” 杜清醁点了点头,“我……就是有机会救徐郎中,可我没有,这是事实,什么借口都没法找。” 他接着摇了摇头,好似不惯于说那么多话,却仍旧道,“与其逃避,欺骗自己,不如接受自己懦弱了,不作为了,就是做错了,背负着愧意和过去勇敢地生活下去就行了。” 阮木蘅有些想哭的冲动,忍了忍,才问,“背不动怎么办?太沉重了。” 杜清醁拨了拨火,将没烧尽的柴拢到中心,声音哔哔啵啵响起时,他才慢慢地道,“那就拖着走,拖着拖着就背得动了。” 阮木蘅仰起头,冬夜的漫天繁星灿烂,扭脸朝他说,“小时候我就觉得清哥傻傻的,呆呆的,但脑子里想的肯定跟别人不一样。” 她咧开嘴笑,“果然是不一样的。” 44. 侯获 其罪当诛,于午门斩首示众 “……残余流窜的乱军悉数招降, 剑门关塞已重新部署,有半数的军队留地镇守,以防再生霍乱, 业城, 青城,益州官位空缺的都已补上……” 十一月初镇压於地叛乱的两军班师回朝, 炎执领着一干将士,在宣和宫正殿面君奏上,抱拳款款陈毕,呈上奏报交予随侍皇帝左右的周昙。 景鸾辞翻了一会儿,低头思量了少许,抬睫扫视屋内一干将臣, 道, “内乱消耗, 民生凋敝不可避免, 若要於地长治久安, 可有什么策略?” 炎执一怔,以为皇帝查问了於地情况,便是述职完毕, 一时没反应过来。 思索了一会儿, 才道,“於地叛乱根由源于,坐地官员横征暴敛, 鱼肉百姓,才会有起义军振臂一呼而百应的状况,所以微臣以为应当从官治起,从朝廷调任几名廉明奉公, 强干精明之辈,对贪腐之事,做强力的整治。” 景鸾辞听完,颇不满意,但也没表露,只淡淡地反问,“先前调任的益州刺史杨成葉等人难道不是清官么?” 锐利的目光慢慢审向立于炎执半步后的宁云涧,“宁将军对於地颇熟悉,不知可有他解?” 宁云涧别出一步,堂而皇之地与那威严的眸子对视了一眼,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微臣以为长久稳控西南大局的方式,最好的是,修治道路。” 此言一出,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什么意思。 宁云涧惭下脸,“微臣班门弄斧了。” 景鸾辞眼眸中却光华一闪,“讲。” “西南崇山峻岭,层峦叠嶂,造就了难以监管的地势,由此才有贪官污吏,才有生乱而难控,所以最好的是筑路,筑一条从剑门深入各郡县要冲的道路,从而将於地明明白白地管控于朝廷的眼睛之下……” 宁云涧也不再自谦,款款地将所有原因条缕清楚地剖析开来,甚至连怎么修,修到哪里,耗费多少人力物力都滔滔地讲明。 众人听毕,有些频频顿首,有些摇头晃脑,都加入到热烈的讨论当中,一直争辩到鸦起之时,方才归散。 景鸾辞单独将宁云涧留了下来。 喧闹之后一时寂静,熏炉里加了几把红罗炭,满室温香,潇潇的风声便被堵在了殿阁外。 景鸾辞慢慢地审视了他好一会儿,开口道,“阮木蘅的事,你知道了吗?怎么看?” 宁云涧低俯的身形微微一动,毫无惧意地直视向他,“皇上一向宽厚,三年来廷内廷外,再无连坐的大案,却唯独对一个小小的宫人加以苛责,阮宫正私逃,在臣看来,虽不可思议,但也在情理之中。” 景鸾辞眼中精光一炸,“你是说是朕逼走了她?” “臣不敢。”宁云涧微垂眼眸,“但臣以为,不过一个宫人而已,皇上每年都要特赦宫人离宫,何必对阮宫正如此赶尽杀绝,不如当做赦免了一人,方才是天子仁义之道。” 景鸾辞猛地起身攥住他的前襟,“天子之道行仁行暴,都是朕说了算,赦免不赦免,也是朕的家务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加以指摘了?” “家务事?”宁云涧微挑起眉峰。 景鸾辞放开他衣襟,端坐于座上,收敛起失态的容色,冷笑道,“阮木蘅已是官女子,虽暂时无名无分,但已是朕的枕畔人,朕追责宫妃,不是家务事是什么? 分卷阅读90 ” 宁云涧霍然一激灵,不敢置信地张大眼睛。 景鸾辞方觉快意,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此番话既已说与你,宁将军最好不要生出什么不应该的心思来,若一意插手,不要怪朕不客气。” 说罢朝周昙一睨,周昙忙将外头守候的两个禁卫领进来。 景鸾辞接着道,“宁将军归来风尘,朝中事务不必事事躬亲,今后只管吩咐他们便是。” 那便是明火执仗地监看着他的意思了! 宁云涧饮下恨意,知道天威难测也难辞,不管心头怎么乱,只躬身道,“微臣谢皇上圣恩。”三步后退的折身离去。 ... 郢都大牢关押死囚的刑狱,在半地下,狱内阴冷潮湿,昼夜难辨,仅在每一间囚牢的壁面上点了火把,恰恰地能照到牢里倚壁昏睡的人。 狱吏探头探脑地朝最里面的一间囚牢找了一会儿,见人在角落,提刀在铁栏上敲了敲,“起来起来,传见问审。” 恶声恶气的说着,其他几个狱卒在牢门外架起了火盆和火把,潼潼光影晃在石壁上,乍然刺得牢中那人很不适应地睁开眼睛。 昏昏沉沉地待起来,一只官靴一脚踢在他肋骨上,两个狱卒强按着将他拖到牢门口。 “回皇上,这人就是侯获。” 刚才那嚣张的狱吏恭恭敬敬地朝慢慢行来立在牢门前的人道。 侯获这才闷哼一声清醒过来,死挣了一下,脖子上铁掌似的手却压得他抬不起头,目中只见光影重重的地上一双锦缎五爪龙纹靴,干净矜贵地停在他面前。 接着沉沉的一声,“放。” 他脖子上的手松开了,抬起头来,一张英气冷峭的脸高高在上地俯看着他。 侯获扭头“呸”地啐了一声,旁边的狱卒立时扇下一巴掌,呵斥道,“在圣上面前,胆敢不敬!” 景鸾辞抿着唇,若有所思地审视着他,一言不发良久,道,“以前关押阮灼的也是这间囚室,没想到十多年后,他的副将能以同样的缘由再把自己弄进来,可谓天意么!” 一听阮灼其名,侯获方悍的脸上双目暴睛,猛地朝前又啐了一口,“一个乳臭小子也敢叫怀远将军的大名,若不是景焻狗皇帝使阴,这江山轮得到你坐么?” 景鸾辞微微下睨一眼,旁边的随侍立即边掌自己的嘴,边蹲下来以袖擦他鞋面。 他丝毫不以为然,淡淡地道,“权势斗争中,从来都是成则为王,败则为虏,输了就是输了,‘若不是’这种话都是没本事的狗,狂吠时的叫唤。” 侯获脸上愈见狰狞,狠狠地道,“心肠够狠,果然跟景焻狗皇帝一模一样。” 景鸾辞此次来,不是为了跟他机辩的,不再与他废话,直接问道,“阮氏一派中,除了你可还有其他漏网之鱼?” 见侯获不理会,他沉吟了一会儿,接着再问,“朕再换个问题,那场株连中,有没有不被波及但跟阮家有关联的,现今在何处?” 侯获冷笑一声,“以景焻的狠厉,连阮府无辜的奶娃娃都没放过,我可想不出来他能放过谁?” 昂扬起头,咧开嘴拧笑,“你若想知道,不如下地问问你爹,看看他有没有大发慈悲放了哪个!” 景鸾辞目光略过肃杀之意,淡漠的脸微微一沉,但已料定他这样的人不可能交待,便没有发怒。 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你不知道有什么劫余,但朕倒知道一人,阮灼的女儿,认识么?朕没记错的话,你应当是她的假父,是在河西故郡时,看着她长大的人。” 侯获刚强的脸微微一颤。 景鸾辞接着道,“这女子有幸得了宁擎苍的庇护,以罪奴身份入宫为婢,朕若想要碾死她,跟碾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 候获脸色有震动,又突地一灰,“她,她真的还活着?” 景鸾辞定定地看向他,他那方阔硬派却已有沧桑的脸上,已一反刚才的强势,“刚刚的问题,现在有其他答案了吗?” 侯获稍微波动后,强自镇定,冷笑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还有残余的抗夏军,此次起事,你的位子还能坐得稳么?” “此为实话?”景鸾辞目如鹰隼地道。 侯获闷哼一声,讥讽道,“天子以小小一女子的身家性命为要挟,草民怎敢不说实话?” 景鸾辞寒凉的眸子紧追住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忽而 分卷阅读91 道,“若以你的性命,反过来对她相威胁,她是否如你一般在意?” 侯获心头一惊,还没搞懂他在说什么时,景鸾辞又道,“看来你对她挺重要。” 说着便已施施然起身,隔着重新关起的牢门道,“牢内阴湿,但你最好活得久一点,朕也许会饶你一命。” ... 每逢月里的初五,便是枫桥镇十里八乡汇聚赶集的日子。 这日正好微风和煦,冬日的阳光正好,买卖的商人行人,在尘土飞扬的街肆内济济而行,吆喝叫卖,讨价还价之声此起彼伏地喝来。 便在这嘈杂而热闹的声音中,有一清清亮亮,朗朗润润的声音以字正腔圆的官腔凸显出来。 发出声音的女子一袭淡绿的裙子,配着墨绿杂花的袄褂,在人群中白生生,嫩绿绿的,仿若一颗莴笋,惹得一干黄脸黑脸的商贩行人不由侧目,笑嘻嘻地上前来询问。 “姑娘,你这酒咋卖?” “姑娘,能先尝一口不?” “我是天香酒楼的,若买一大缸,上哪儿去拉?” “一斗五百文,一罐四斗,二两银子。” “小本买卖,闻着就行了,谢绝品尝。” “客官您往东市走,到枫溪桥左近,正正桥边,有一家杜安酒铺,铺子里有专人给您拉货呢!” 阮木蘅眉飞色舞地说着,谁人的问话都一句不漏,问什么都笑盈盈地答得顺溜,一下子便有好多人递过钱来沽酒。 忙得一旁的杜清醁满头大汗,一斗接一斗称了出去,顷刻间缸子就见了底。 等所有卖完,正午的日头才开始偏西,两人便潇潇洒洒地比旁边商贩更早的收工。 阮木蘅眉开眼笑地掂了掂鼓囊囊的荷包,得意地道,“看来这才是我的天职啊!” 又朝杜清醁笑道,“这么早卖完,我们去逛街吧,给小觞儿买陀螺,再给阿娘买一件袄子。” 欢欣地扯起拎着缸子的杜清醁衣袖,流连着各色摊铺往回走。 她永远对街市充满热忱,兴高采烈地左顾右盼着,到一个脂粉银饰铺前,便黏住了脚,将一只银镯子试了又试。 不知为何,明明在宫里时这些从未缺过,也从未刻意想要装扮自己,来到这镇子上,也没人花枝招展的比美了,她反而生出心思想打扮自己。 杜清醁探头参谋了一下,脸微微一红,将另一只成色更好的镯子递给她,“买这支,这支纹花,更好看。” 阮木蘅在手上比划比划,的确更加合适,一问价格要十两,便褪下来笑道,“算啦,叮铃铛啦戴着反而不方便,以后再买吧。” 眼睛东张西望着接着钻进人潮中前行,到十字街口处,人流却像潮水一样涌到榜文牌前,阮木蘅被裹挟着,也被推搡到中间。 还没看清官衙告示内容,便听到旁边叽叽喳喳地你一句我一言地读道。 “……乱贼候获,逆天行乱,其罪当诛……” “……押解于郢都大牢,半月后于午门斩首示众……” “……曝尸七日,以儆效尤……” 45. 践行 你肯定有你的理由 时间才午初初刻。 郢都城西南广武门前的菜市口, 人头攒动,比肩接踵,好似黑色的泥流, 乱哄哄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竹筒插筷般围到街口的行刑场。 又堵成鱼籽似的一团,在监斩的官棚布告牌前, 对着公告上面行刑的犯人、罪由、时间,指指点点,吵吵闹闹地一声高过一声地议论。 走慢了,落后才挤过来的被人群遮挡着,推搡着,抓耳挠腮地在外围, 只能从那乱糟糟的声音中, 听得破破碎碎的几句, “午时三刻”“判贼侯获”“监斩示众”…… 闹哄哄地怎么也听不完全, 便也作罢, 纷纷地退出来,逆着人潮涌入临街的摊点和茶肆酒馆里,霸占最佳的看点。 乐得行刑场的十字口拐角处的一溜小茶铺老板, 眉开眼笑地吆喝拉客, “来来来,客官里边请,看不到不要紧, 老汉我百事通,买我一碗茶,想听什么随便问。” 一个一身灰袍子,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男女莫辨的小瘦个, 从人流中裹挟过来,听着老板的吆喝,坐到棚子下的长条凳上。 才要了一壶茶,果然那茶老板便敬业地跟其他问东问西的茶客道,“斩的谁?十几个呢!都是西南於地叛乱起事的头目,不过最厉害的叫候获!” 分卷阅读92 “为啥厉害知道吗?能打到益州,又从益州打出剑门,都是他以一敌万的神勇和智谋,取益州时,听说是他独自闯到府衙,挟持了益州刺史开的城门,没有他,这次叛乱根本成不了气候!” 那茶老板说话滔滔,跟说书一般抑扬顿挫,有更多的人围过来,问道,“既然这么厉害,你知道长什么样子吗?” “听说面如黑炭,血盆大口,高八尺,臂如铁木,长的跟鬼面小山似的!” “吹牛的吧!你说的那是贴你家门上的尉迟恭吧!” 轰的一声,大家笑开,笑声中又有人接着问,“这么大阵仗,监斩官是哪个?” 茶老板干脆坐到凳子上神侃起来,“你问监斩官啊,监斩官乃郢都府衙通判大人程尚方是也。” “但这不是最厉害的,这次监斩,最厉害的在……” 他一边拿着抹布,一边故弄玄虚地停了好半天,等七嘴八舌地催促后,才抬手往广武门城楼上一指。 道,“是天子监斩,看到那幡旗和那万民黄盖伞了吗?待会儿皇上就会在那看着了!大家伙儿可都不要生事,今天来的禁卫和兵官可多呢,为防有人抢劫法场,连押解犯人到郢都的宁将军宁大人都在这边做监察呢。” 阮木蘅喝茶的手猛地一抖,将风帽兜到头上,仰头往光武门城楼上看去,北风刮过高高的旗幡,猎猎扬响,一顶黄盖下好似有几个锦衣玉带的人。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景鸾辞,忙转过头。 从枫桥镇出发时,她便想过这一趟,回来容易,出去难。 可她还是来了。 为了侯获,为了父亲的重要的兄弟,为了旧时她们一家和他的亲情,她即使对他必死的结局无能为力,至少要亲自为他送行。 也为了多年前她没能在场的满门抄斩。 “老板,有酒么?” “有,践行的黄泉酒?!” 阮木蘅将一锭银子丢给他,“要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茶老板立即咧开嘴,死人不分好坏,菜市口的店铺不论卖什么的,为了在阎罗王带走人时,能顺便记他们一份功名,都会为死人备酒。 阮木蘅倒好三碗在桌上。 正好官棚里报时官,出来报时,高唱着道,“午初二刻,即刻行刑,行人退让。” 唱声一落,广武门轰然洞开,两溜兵官押解着十几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犯从里面出来。 一一推着在刑场一字排开。 围观的人群中霎时一声声吼着“乱贼”“叛民”“强盗”,不管是不是真的愤恨,菜叶子烂鸡蛋随着丢得满场都是。 报时官再次鸣锣鼓。 红袍的监斩官到台上来,一个个勾画查验人头。 然后十多个刽子手一字排开,监斩官将众犯的罪行,朝廷的律法高声念完,朝鸦雀无声的人看了一圈,丢下签子,扯破嗓子喝道:“斩!” 立时系红腰带的刽子手手起刀落,鲜血飞溅而起,人头却不落,保持着一秒前或坦然或惊恐的面容僵立着,吓得人群肃然无声,稍刻后才爆发出叫好声。 阮木蘅甚至没有认清哪个是侯获,这一切便结束了。 她只当做今天死的都是她要送别的人,将碗中酒祭洒在地上,兜紧风帽随着往外涌的人流一起走。 还未走出推推搡搡的十字街口,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些佩刀的侍卫,叫着“搜查乱贼”,将通向外的道路封锁起来,检查着一个个放行。 阮木蘅立即转身逆着人流往回走,混到另外的街道,却一样的被锁死了,她不得已又坐回茶铺里,眼看着人潮快散了,又怕显得太突兀,咬咬牙夹在人群中往外挤。 快到侍卫堵着的通行口时,越加垂低了头,紧挨着左右的人,企图混出去,却被检查的人拉扯住,“你你你干嘛呢,抬起头来,一个个的过!” 阮木蘅一时间两眼发懵,不管缉拿的是她还是旁人,脑子里只觉得大难临头万事休矣。 待死似的刚要将将风帽摘下来,一只有力的臂膀忽然搭上她肩膀夹住她,朝那人道,“自己人,放行吧。”说着带着往外走。 那侍卫愣了愣,恭敬地叫着“宁将军”,再也不做阻拦。 阮木蘅胸中震如晨钟暮鼓,颤动着紧贴着他一直走出熙熙攘攘的人流,到一处阴避的长巷,宁云涧才停下来。 一手将她按到墙角处箍住, 分卷阅读93 一手二话不说,猛地扯下她的兜帽,见到村夫打扮的一张煞白惶恐的脸,才笑道,“真的是你啊!” 阮木蘅心跳如鼓,两腿还打着颤,如缺水的鱼一样长长呼吸了两口,才有力气去挣扎。 宁云涧反而将她按得越紧,牢牢地推在墙壁上,“别动,也别跑,我不是来抓你的!” 他警觉地两头环顾了一圈,因为风霜痕迹显得颇为硬朗的脸俯下来,对着她,“听我说,郢都所有城门全部封了,你现在跑不出去。” 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她手里,“路引已经没有用了,这是符节,你先拿着。” 阮木蘅翻开,有些犹豫,“那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又不出城!等下次见面还我就行了。” “我是说万一被发现……不会连累你么?” 宁云涧将她的风帽又给她盖上,一拍她的头,“所以你今天即使有这个符节也别出去,否则过两天被推到菜市口斩首的就是我,我找了个地方你先去躲两天,等不封城了,你再走,听到了吗?” 阮木蘅虽然有迟疑,仍旧点头,“去哪里?” “从这个南三巷,一直朝前走,到高头街,北角楼下的梨花街巷里有一家陆府,我已打过招呼你去住两天。” 宁云涧说着将她的帽子压得更低,将她一推,“快走吧。” 阮木蘅不由有些心惊胆战,扭头往前走,才跨步又回过头来,“你都不问我为什么要私逃出宫,就帮我?” 宁云涧十分温和地一笑,“你肯定有你的理由,况且你也从不属于宫里,走了多好。”又将她一推,“别婆婆妈妈了,待会儿盯着我的人又要跟上来了。” 阮木蘅倏然一愣,果然还是给他惹麻烦了么,深吸一口气什么都没说往后跑。 郢都大街如棋盘,棋盘间又藏着长长短短的巷子,若不是她认识北角楼的方向,估计要迷失在鳞次栉比的肆陌间。 一气串巷走街,直奔到高高的角楼下,角楼后侧有一条巷子,巷子近北,快到内城郭,没几个人,也没有商铺,只种着一排光秃秃的树,估摸着就是梨花巷了。 阮木蘅捏紧符节,有些犹豫,心中有挥之不去的不安,总觉得不应该往前走,也不应该去那个陆府。 可此时她跑了一路,脑中已乱成一锅粥,也没有更好的主意,只得小心翼翼地察着错身而过的几个行人和住户,慢慢走到那写着陆府门匾的宅门前。 胸中又忐忑了一会儿,上台阶敲门,手背才碰着,那门扉却咿呀一声向两侧洞开。 一个圆脸粉面,挂着一团和气的笑的人,候在门前,躬身朝她道,“宫正大人让我们好找,皇上早等得狠了,快进来吧。” 后头的门嘭的关上的同时,他身子一让,景鸾辞一身玄色常服,负手威严地就立在庭院前的廊下。 46. 回宫 玩够了吗 “玩够了吗?” 他该把她罄竹难书的罪行一句句甩在她身上, 然后狠心将她扔在牢里□□起来,让她生死不能,或者自生自灭, 再干脆点将她昂扬的脖子轻轻一折, 他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纠结心痛, 全都干净了。 可这些念头却在漫长的寻找和等待中,早化作乌有,此刻竟然只有这么一句话。 景鸾辞一步步走近庭院里跪得挺直的人,慢慢地道,“玩够了,就跟朕回宫。” “你何必紧抓着我不放呢!”阮木蘅没有动, 声音叫住提步要走的人。 景鸾辞身形一凛, 停住, 朝一旁噤作一团的周昙道, “带她回宫。” “宫里那么多人, 不会差一个阮木蘅,也不会差一个宫正司令,少了我, 大家各过各的日子, 你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设计我回去?”她提高声音,肆无忌惮地道。 景鸾辞猛地回过头来,一把拎起她, 将她拽到屋子里,踢上门,一瞬间只恨不得掐死她,咬牙切齿地道, “朕说话,你听不到么?朕都不计较了,你还要蹬鼻子上脸,非逼得我用强不可?” 阮木蘅挣了一下,砰地跪下来,仍旧置若罔闻地道,“奴婢从未求过你什么,也从未索取过什么,今日斗胆一次,恳请皇上放奴婢出宫。” 景鸾辞火气窜起来,深吸一口气抑住,刺眼地望着跪在脚下的人,道,“这锦衣玉食的生活你 分卷阅读94 到底什么不满足的?朕让你穿有锦绣,食有八珍,出有车辇,行则拥蹵,你哪里还不满意?” “外面到底有什么好?你若觉得不够自由……” “你还恨我吗?”阮木蘅霍然仰起脸来,截口道,“你当真希望我回去?当真想要我日日在你面前?” 景鸾辞胸口一窒,不说话。 “我不必在你跟前碍眼,我们放过彼此,不好吗?” 景鸾辞脸色由白转青,神色紧紧崩起来, “如果我道歉,如果我说我很愧疚,一直身受折磨,够了吗?能让你泄火吗?”阮木蘅越说越大声,眼圈狠狠地发红,“你能放过我吗?如果不能……” 景鸾辞浑身一震,怒火在目中燃烧起来,打断她,一动不动地道,“需要我再说一遍么?我说过了,你生是宫里的人,死是宫里的死人,这辈子你不要妄想着出去。” “在我还有耐心,对你好言好语时,你最好识时务,乖乖顺从。” 阮木蘅起身,冷冷一笑,“不识时务又怎样?不过是伸头一刀,血溅三尺死在这里,全当是以命抵命。”说着全然不顾地往外走。 景鸾辞一掠步,猛地抓住她将她箍在门板上,气势汹汹地道,“你在威胁朕?” “你是不是以为朕当真不会对你怎么样?” “奴婢不敢。”阮木蘅忍住疼痛,漠然地望回去。 “你有什么不敢的?”他看着她全无惧意的清凌凌的眼神,讥讽地笑了一下,道,“你是真的这么想,所以你才敢留下女官院里那两个宫女,甚至为她们谋福利,所以你才敢私逃出宫,敢明目张胆地算计朕,敢在朕面前叫嚣,拿自己的命威胁朕,对吗?” 他阴沉地望进她眼睛里,仿佛恐吓一样,冰冷地道,“朕告诉你,你想错了,朕想要的东西,想要留住一个宫人,易如反掌,朕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天子之威,圣命难违。” 他说着一只手钳着她的双手压在头顶,一只手探到衣服里,忽然向她颈窝里吻去。 阮木蘅脸色大变,脑子里轰然一响,几乎尖叫起来,挣扎着踢向他的腿,却被他大力地夹住,恶狠狠地一口咬在脖子上。 顷刻间痛得她倒吸一口气,恐惧地颤抖,贴在她身上的人却忽而不动了,“就这么不愿意?这么讨厌?” 温热的气息喷在脖颈上,却忽而发了寒。 僵持半晌,他放开她,低低颓笑了一声道,“没意思得很。” 开门大步流星地走出去,“起驾,回宫。” ... 隆冬十二月,连着好几日纷扬的大雪不停,红墙根琉璃瓦上全都积起了棉被似的一层积雪,天地间银装素裹的一片。 三宫六院自阮木蘅突然又回宫以来,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昔日威风凛凛、作威作福的宫正大人脑袋什么时候落地,将得个什么样的处置? 可左盼右盼,这台好戏却怎么也没有上演。 宣和宫里封印前是忙,可封印后,直到隆冬这场大雪,仍旧不见之前对私逃一事盛怒至极的景鸾辞对阮宫正有什么惩罚。 这便开始引起了皇帝与阮木蘅之间关系的各种缠绵悱恻的猜测。 猜测一多,不免有拈酸吃醋,忿忿不平的想要踩高捧低出出气。 于是隆冬大雪这日,各宫人去翊宸宫请安时,说起皇上封印了,却从不入后宫来,便有一个和阮木蘅一般宫婢出身的常在,唯恐天下不乱地猜道,“皇上不来后宫,是不是在宣和宫金屋藏娇了?” 又有另一个附和道,“内廷署那边宫正司也迟迟不见有上衙的,后头女官院也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会是巧合吧?怎么两处都蔫儿悄的闷在里头呢?” “贵妃娘娘可知晓点什么消息?后宫里就您能见到皇上,若有些什么信儿可要告诉我们姐妹,也免得我们眼巴巴地等着皇上。” 这便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卫翾自打景鸾辞封印那日,连续三次去宣和宫,都被堵在门外,这在这么多年来,是从未有过的,本就憋闷得慌,偏偏这几句话一刀刀正好戳在了心窝子上,当下一拍案几冷冷地道,“本就犯了滔天大罪了,还敢到皇上跟前献媚,真当后宫没有能治她的人了?” 说着便发了脾气将人都轰了出去,凶神恶煞地出了翊宸宫,奔着女官院而去。 ... 而女官院里头,阮木蘅温了一罐热酒,一边拥着毛毯抱着手炉,一边看紫绡玉珠在院子里铲雪。 分卷阅读95 房子新刷的漆,在冬日三天两头的风雪和阴天里,干得很慢,散发出一股刺鼻而让她陌生的味道。 女官院里一切如旧,又焕然一新。 如常在,屋里的一书一案,一帘一幕,所有的摆设,原模原样地静止于她走之前的样子。 可每一样又是新的,她惯用的青花白瓷茶盏,原本胎内有一条裂纹,却崭新得像没用过一样。 阮木蘅慢慢地给自己倒了杯烫酒,看淡黄色的桂花酒在细腻的白瓷里,慢慢地旋着,不由盯着出神。 “这杯子也不是原来用过的了,皇上把阮姑姑屋里的东西摔了,又给您全补了新的。” 玉珠在外头玩了一阵,冻得嘴巴鼻子通红,说话时一股子白气。 阮木蘅将她拉到炉子边,“刚就叫你们不要玩太久了,回头风寒了,可不要叫我找太医。” 说着呷了一口酒,却不知怎地感觉杯子换了,连酒的味道也变了,起身想去小厨房里找蜜饯,才一动,玉珠马上跳起来要跟上。 她无奈地笑了笑,坐定了不动道,“这酒味道变了,你去拿那罐蜜枣茶来,我喝茶罢。” 玉珠马上出去找,一会儿回来给她调配,看着她一手捂着手炉,一手端着慢慢喝。 无言地盯了一会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地轻声道,“阮姑姑,您还会走吗?” 自她回来后,紫绡和玉珠无时不刻地盯着她,甚至在夜间,都要轮番在门外守着,生怕一不留神,她又逃了。 “傻玉珠。”阮木蘅腾出手摸摸她的头,“我怎么能再连累你们呢!” 玉珠忙摇头,“我们不怕您连累,我们也不是怕您走。” 绞着手,担心她以为她们是看着她,万分恳切地接着道,“是想着,您如果要走,一定要带上我们,我们能干活,也不会捣乱,只要阮姑姑别不要我们……” 她说着眼眶一红,憋红了脸哽咽住,惹得一旁的紫绡也悄悄抹了抹眼泪。 阮木蘅鼻头一酸,强笑着安慰道,“我就看着外面新鲜好奇,玩两天就回来了,你们哭什么呀!” 笑嘻嘻说着岔开了话题才惹得两个人又复开颜。 47. 用刑 打死她又如何 腊月封印后的日子, 是宣和宫里最清闲的。 散在各地务政的宗亲子弟也陆续回了郢都,除了岁末的问安外,变着花样地送上各式各样稀奇玩意儿, 供皇帝一起鉴赏把玩。 便是冰封雪冻的这几日, 平王景鸾华从一个雕刻师处得了“十二上仙飞升图”的冰雕,兴致冲冲地用琉璃匣装了献进来。 景鸾辞见刀工栩栩如生, 便放到藏室,和平王一起品评。 正听平王带来的匠人说着何以仙人能雕在半空中而不落,忽见周昙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挨到门口,又期期艾艾地停下张望。 他不悦地蹙眉朝他道,“有话就说, 探头探脑地干什么?” 周昙低眉看了一眼谦谦和和立在一旁的平王, 上前结巴道, “回, 回皇上, 皇,皇贵妃去了内廷署,现, 现下在女官院内……动了刑, 您——要不要去瞧瞧?” 景鸾辞眸光骤然一缩,“为的什么?” 周昙又吞吞吐吐地看了一眼平王,平王顺势寻了个借口告辞离去, 他才声若蚊蚋地道,“……欺君媚主,私自逃宫,老奴回来这会儿可能都打得不成人样了……” 景鸾辞猛地提步就往外走, 乌泱泱一群人忙跟着伺候,疾步才到门口,他却又停步折回来,衔着气恨冷笑道,“她就是活该被打,这满身的棱刺和反骨是该给她磨一磨,省得再做出胆大包天的事情来。” 反身回屋内,却不坐下,白着脸拧着浓眉继续观摩那活灵活现的十二上仙,看了一会儿猛地将冰雕摔到地上,边朝外走,边唤周昙,“摆驾内廷署。” 而另一边,女官院内,阮木蘅被两三个太监摁在长凳上,边上两个嬷嬷抡着长鞭轮流着一鞭子一鞭子往臀背上招呼。 旁边的紫绡玉珠缚手缚脚地捆扭着,尖叫着讨饶,却只得眼睁睁看着凳子上的人闷声不响地被打得臀背淋漓,满头虚汗,最后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用刑的嬷嬷手已抽得发酸,见阮木蘅快不行了,有些惊怕地停下来,劝道,“娘娘,再打下去,就要闹出人命了,怎么说也是宫正司里的,又是皇上出面带回来的人……出,出了口气就算,算了吧。” 分卷阅读96 卫翾却丝毫不解气,自从这个人逃宫以来,皇上几乎正眼都不看她,跟掉了魂似的,现在她回来了,更是惹得皇上连后宫都不入,三番两次拒绝她,将她堵在门外,惹得六宫看她的笑话。 眸色一戾,拧眉恶目地掌了那求情的嬷嬷一耳光,怒声道,“打死她又如何,她触犯宫规在先,本宫没将她送到慎刑司绞死,算是我大发慈悲,给我泼醒了接着打!” 冬天的井水里夹着冰霜,一瓢泼在脸上,冻得阮木蘅又刺又冷,咬着牙挣了一下,却被摁下去,鞭子的闷痛再次一下下火辣辣地袭在身上,疼得她意识模糊,渐渐瘫软,麻木地想着若是这么个死法,那她这一生可真不值。 却在这时,女官院的门猛地被踹开,景鸾辞满身的雪闯进来,悍然地拽住那持鞭的手,咯吱向后一拧,一脚踢到一边。 随后的周昙几人伴着銮驾急急奔进来,忙扭住院子里用刑的人,解了阮木蘅扶起。 景鸾辞脸色可怖异常,捏着那鞭子,一步步走近她,如猛兽一般极具威慑地睨向被吓得脸色发白的卫翾,“皇贵妃滥用私刑,行为失当,愧于治宫一职,褫夺皇贵妃封号,贬降为嫔,没收凤印,禁足于寝宫,没有特令不得出宫。” 他一句句说完,将鞭子往地上一扔,“即刻执行。” 卫翾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愣了,一直怔然不动,待他回身,才大梦方醒,霎时脸涨得通红,嚷道,“皇上就为一个罪奴一个犯人罚我?这贱人私逃出宫,本就犯了杀头的大罪,皇上不但公然包庇,还要迁怒于我?” 她冲到前头跪下,艳丽之极的脸此刻满是愤恨,仰着脖子对峙道,“皇上贵为天子,是律法的根本,是律例的执行者,却要枉顾法规,以身试法吗?” 景鸾辞冷笑一声,“皇贵妃治下六年,果然大有长进,都问到朕头上了,但也正好提醒了朕一事。” 他侧头朝周昙道,“宫正司令阮木蘅,替朕出宫谒陵祭奠,行天下之大孝,解朕之难题,勤谨奉上,敬慎居心,朕心甚慰,着即册封为贵人,赐居关雎宫。” 这私逃顷刻间由一句口谕变成了替皇上办事有功,封赏封妃,全场所有人一时愣在原地。 景鸾辞说完,抱起浑身冰冷的阮木蘅,冷冷扫了一眼卫翾,提步出去。 .... 东配殿。 描金的画顶,镂着图案的雕窗,彩轴明灯,熏香红碳。 一室的静雅温香中,阮木蘅迷迷糊糊地躺在龙榻上,太医和宫女上了药后,景鸾辞稳步进来,悄无声息地到榻边,静静地看了一眼烧红了脸的人。 问太医道,“伤势怎么样?什么时候会醒?” 太医是见多了这两日皇帝一句不慎就发怒,踌躇着道,“阮大人这体外伤,虽然看着可怖,但不重,抹抹药,将养两日结了伽就好了,至于这伤寒,寒毒藏于肌肤,阳脉濡弱,醒倒是大约能醒了,就是可能发烧还要烧上两日,不过也不是大病。” 景鸾辞听之,面容稍霁,“大约能醒,到底是什么时候?” 太医面颊一抖,为了脑袋还是保守道,“最晚明早。” 太医刚走,周昙又悄声进来,战战兢兢住步了一会儿,还是到跟前道,“皇上,翊宸宫,翊宸宫里头,皇贵妃正哭天抢地地闹着要寻短见呢……您,您是不是移驾去……” 景鸾辞眉头蹙起,周昙立马就不敢说了,察言观色了好一会儿,才又劝道,“……怎么着也是皇贵妃,那,那背后卫家的人,和安阳长公主一派的势利……多少只眼盯着呢,不去的话,指不定明天要递来多少折子……” 宫中女人,特别是卫翾,求的不过一点皇恩,稍微给一些,以稳定朝中局势的安定,制衡朝堂上的派系,以静待他羽翼丰满,培养起真正忠心于自己的人。 这交易很合算。 他也是一直这么做的,即便知道卫翾嚣张跋扈,也给予了她地位、权利,以安卫氏一族的野心。 可此时却想到制衡制衡就烦躁肆怒,有无法遏制的气焰从骨头缝里烧出来。 凛然地盯了一眼周昙,冷笑道,“你去回了卫嫔,若她想搬出翊宸宫,再降级一等,便尽管去闹!朕给予她权位不是她拿来胁令朕的工具,让她自己好生琢磨着,好自为之!” 周昙脸扭起,唯唯诺诺两声,不敢再劝,赶忙去了。 ... 一时四下都安静下来,静到殿外冬雪落地有声。 景鸾辞若有所思地在床边立了良久,蹙眉坐下来,一言不发地看着躺着的人。 分卷阅读97 她睡得很沉,却好似做了噩梦紧蹙着纤秀的眉头,长长卷翘的睫毛蛾翅般覆盖在苍白的脸上,显得脸色白得透明,白得仿若要消逝了一般。 他不由伸手探了探她鼻息,尔后讽刺地一哂。 原来他竟然是如此优柔寡断的人。 这个人原本就像卫翾所说,他应该弄死她,丢到慎刑司里为私逃付出代价,可带入宫里这么长时间,他却什么都没做。 无论他怎么逃避,怎么故意在这段时间来避而不见,怎么不去思索他在她离开后疯魔的反常举动。 他都无法忽视,也无法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即便他们已渐行渐远,他们无法越过过去的沉疴芥蒂,她仍旧是他在这世上的光,是温暖所在。 她在他这里无法取代,他恨她,却也爱她。 这是最矛盾最悲哀也最无能为力的事。 48. 求娶 臣想求娶宫正司令阮木蘅 夜深如许。 屋里点着龙涎香, 因怕室内欠了寒气,窗子关得严实,雪色的轻烟氤氲着, 和榻边一盏雕花灯照来的光缠在一起, 使得室内恍如春暖大地。 景鸾辞枯立在榻边,郁郁地沉沉地望着床上的人。 她已躺了五天, 一日内只有早晨时醒一会儿,一入夜便酣然,好似这几日不是伤了,是被梦魇住了醒不了。 头两日,他还颇急躁地唤了太医看了一次又一次,后几日除了例循问诊, 便不再多传。 景鸾辞缓缓地一扯唇角。 醒得迟点儿也好, 她便只有酣睡时是温顺的, 一睁眼了看他满是冷刺。 又微微一讽, 放下珠帘, 坐回榻几前。 慢慢地翻了一会儿闲书,盯着那书上的小字半刻,蹙眉朝周昙道, “后宫里的人都是怎么议论几日前的事的?” 周昙被室内的静香勾出了些神, 微微一怔。 议论些什么? 当然是皇帝是否当真册封,阮木蘅怎么狐媚子有手段,又能不能经此闹剧成功顶替旧人……诸如此类, 鸡零狗碎的流言。 但为了面前的人少动怒,便暖气地笑道,“都是些闲言碎语罢,皇上犯不着污了耳朵, 反正做不得真。” 景鸾辞抬眼,他又老实改口道,“大多在议册封之事,毕竟,毕竟皇上,皇上对宫正大人的垂青有目共睹,不免生发出种种暧昧的揣测了。” 景鸾辞放下书,“总是少不了多管闲事的好事之人!” 冷哼着凝眉侧向纱帐后的人,君无戏言,他那日的话当然是真的,况且他早就想过册立阮木蘅,毕竟只有以此拴住了,他才彻底踏实。 一撮手指骨节,冷冷地吩咐道,“既然这么多人盼望着,那册封仪典便开始着手准备罢,省得诸人挂记。” ..... 生冷的日子,连风都是无声的。 那殿阁里热闹的唱声,就越加显得一人而喧嚣。 “……贵人册立,当赏赐南珠一百颗,方胜垂挂两件,翠玉坠角三个,彩缎十二匹,苏绣十二匹……” 声音无穷无尽,听得阮木蘅失神,好半天眼睛才从眼花缭乱的物件上拈回来。 却又听着柳尚服笑容熨帖地到她跟前道,“……贵人册封日的吉服用罗紫,纹绣可选如意云纹,百蝶穿花纹,牡丹月华纹……都是奴婢仔细挑选过的,私下瞧着四喜纹最富贵吉利,不知大人觉得可好?” 说着人将绣样一件件呈上来,捧在阮木蘅面前。 阮木蘅眼神发直地望着陈列在面前的锦缎珠钗,一旁恭候着的周昙,见阮木蘅云里雾里的。 便上前笑呵呵地提醒说,“大人,可要快些挑,尚礼局选的日子就在近前了,到册封仪典时做不好衣裳要闹笑话的。” 阮木蘅愣了愣,心里猛地一沉,这两日躺糊涂了,倒把这茬扔到一边了。 望着济济一堂,喜气洋洋的人,这是骑虎难下了吗? 她愁眉锁眼地沉思了一会儿,懒声朝柳尚服道,“我今日身子不舒服,头痛得很,这些便先收着,过两日再来商议罢。” 说完不配合地微一扭身,直到尚服局的人都打发回去,又思考了一会儿,才向周昙再次确认道,“皇上宣圣旨,拟册文了吗?” 周昙道,“倒还没有,这几日皇上光顾着您的病了,还来不及呢,不过圣上口谕如同圣旨,令下法随,肯定错不了 分卷阅读98 。” 粉面舒开接着道,“说来今日皇上与平王永熙王一聚后,现下正在御书房给大人拟册文呢,您不如也去看看??” 阮木蘅心微微抽紧,心事重重地随着周昙出去。 书房里景鸾辞果然立于书案前,凝眉执笔地写着什么,见她进来,微微一笑唤她近前,将那写了字的纸排开,却是册文中的封号,指了指道,“朕挑了几个字,你来看看中意哪个?” 阮木蘅心头一麻,顿了一下,探头去看,黄纸上依次是华、昭、凌、柔四个字,每个字又有别致的释义。 她只好苦大仇深地道,“昭、华二字太大,奴婢受用不起,凌字过于霸气刚强,过强则易折,柔色以温之,显然不合奴婢的性子,都不好……” 景鸾辞长眉斜目地望着她,虽然她语气强直,却因为今日他亲拟册书,心中不免有诸多的遐想,心情甚好,便不当拂逆。 微微笑了笑,揶揄道,“书没读过几本,说起这个来倒头头是道,果然伶牙俐齿!” 抽出另一张纸,提笔望了她一眼,手腕一运又写下一个“倾”字,问道,“倾呢?” 阮木蘅攒眉,静静地道,“倾字寓意为偏侧,恐怕也不太吉利。” 景鸾辞抬头意味深长地眄向她,道,“朕便是取偏侧之意。” 阮木蘅眼睫一颤,藏住眼底的淡漠,低低地垂下来,静了一会儿索性直接道,“奴婢觉得什么字都不好,不如什么字都别封。” “怎么?” 景鸾辞笑意微收,才认真审视向她,却见她一副冷面佛的样子,一丝欢喜都没有,心中蓄起的一些欣悦,霍然消于无形,沉了脸,凝声道,“你不愿意?” 阮木蘅抿紧嘴,默然无言。 “多少人盼着朕的恩宠,你却三番两次不惜忤逆也要推阻。”景鸾辞脸色彻底冷下来,“为什么?理由呢?” 阮木蘅沉默了片刻,举起双目,“皇上以为后宫是什么地方呢?” “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清凌凌地说着,面上含了薄雾般朦胧的讥笑,“奴婢才从鬼门关回来,刚被人打掉半条命,不想再趟入这险地。” 景鸾辞目光猛地一翳,忽而反应过来她是有备而来的,连一针见血封他的话都如此完美,冷笑一声,道,“响当当的阮宫正,以鬼面和狠厉的作风在后宫叱咤这么多年,岂会被这些吓到,你若要找理由,也找个好的。” 阮木蘅垂首沉吟,她并不想激怒他,尚且年轻的帝王还容不得一而再再而三的冲撞,更何况景鸾辞这样极端倨傲的人。 冷然相对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出口道,“皇上愿意卧榻之侧的人,与你两心而相背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气氛陡然陷入寒寂。 景鸾辞脸色一阵青黑,森厉的眸光盯住她,半晌迫人地道,“这是真正的理由?你与朕两心,那与谁一心?” “宁云涧吗?” 阮木蘅眉头皱紧,本想转圜两句,将刚刚泼出去的话纾解一下,却被他一激道,“不管是他还是旁人,这与皇上无关。” “前头我便说过,我从此永远不会想要做取悦你的事,更何况这个邀言媚宠伺候人的后妃。” 话越说越没法收,索性横了心一引颈,端端正正地跪下来,仰头道,“奴婢惜命,胆怯于坐这个后妃的位置,奴婢亦无意于做贵人,无意登上所谓的高枝,恳求皇上收回皇命,放奴婢归宫正司。” 景鸾辞再次可怕地沉默,眼底跳跃着冷火,望着这不卑不亢,全然没有一丝温情的脸,怒火抑在胸间,攒成一团,冲闯得心间又愤懑,又痛恨,胀了好一会儿,怒火才从舌根冲起。 横眉怒目地道,“既然阮大人如此寡意,如此清高,那这宫正也索性别做了,到那浣衣局里去做洗衣女,才算成你这一身的狷介之色。” 天色蒙蒙,又下起了撒盐似的雪粒子,飘飘飘忽忽地刮进宫檐下,惊起阮木蘅一身鸡皮疙瘩,她从殿内出来紧了紧衣裳,脊背全然放松下来,默默地拍了拍胸口。 眉开眼笑地转头朝周昙道,“这册封仪典一停,便要麻烦公公去各局各司跑一趟了。” ... 腊月岁末,皇帝领着大臣去太庙祭祖,去皇陵谒陵后,满宫上下便开始热热闹闹地预备过年,按往常惯例在寿安宫举办家宴。 办国宴时却因为要犒赏战中有功劳的将领,将大宴从宣和宫移至太极殿。 筵席足足摆到大殿外,整个太极宫灯火通明,场面奢靡隆重,珍馐美馔琳琅,尽显了国祚的繁荣永 分卷阅读99 昌。 景鸾辞衣冠服入殿后,众臣将纷纷离席山呼万岁,祝国之昌盛,江山永驻,侍宴的礼部官员敲缶,宴会开席,乐班旖旎入殿来以歌舞助兴。 载歌载舞中庆贺之声,觥筹交错之声不断,直至酒过三巡,乐班听命退去。 景鸾辞听罢又一拨王侯公相的极尽谄媚之词,心不在焉地望了望酒意后席上露出的各种各样的名利关系,以及某些狂放之辈的疏狂放肆之态。 睥睨而下,一点点扫过了,停在席中的炎执和宁云涧身上,不高不低的声音夹着威严道,“此番於地叛乱,炎将军和宁将军南下,镇压了於地乱军,匡扶了大郢之国威,换得了於地百姓的安宁,此国宴也是为众将士接风洗尘的庆功宴,有功的将士朕当在此一并封功论赏。” 言罢,周昙趋前两步,捧出黄绢,高声念各将士的赏赐,再赐下御酒到各席位。 赏毕,炎执本欲出席代众将士再行拜谢,却是同席一直低垂着眼帘,静静把玩着杯盏的宁云涧郎朗地起身,先了他一步。 炎执脸上顿时有些不好看,宁云涧却全然不在意,温润的脸微微一笑,先朝炎执一拱手表示僭越了。 再躬身向上座,顿首道,“微臣谢皇上厚赏,只不过镇降之事,全仰赖于皇上之决策,用计之机敏,微臣之功实在微末,若获得黄白之物和官爵之位的封赏,实在觉得有愧。” 这一句说的恭敬,却明明白白地有不满意赏赐的意思,话一出,全场人人肃穆,刚刚的融洽和乐霎时无影无踪。 景鸾辞脸色如常漠然,眼睛透着微末的寒意望向他,淡淡道,“既不想要爵赏,那宁将军想要什么?” 众人看惯了景鸾辞的神色,知他已有几分怒意,宁云涧却仍面色不改,昂然挺直地迎上目光,稍刻后端端正正地跪地道,“臣想恳求皇上赐臣一门姻缘。” 景鸾辞面色猛地沉下来,“宁将军当朕是月老呢,若要求娶哪位姑娘,尽管自己上门便是,此国宴上就不必将自己的儿女私情喧得人人皆知了。” 手一挥,又有新的歌舞伎从殿外款步姗姗地进来。 钟鼓弦乐还未起,宁云涧再次叩首,朗声道,“臣想求娶宫正司令阮木蘅,望皇上成全。” 本就静默的殿内,一时更加冷寂,众人大气不敢出地伸脖望向宁云涧,又悄然去觑皇帝的脸色。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阮宫正前些日子被皇帝瞩目,欲册封为宫妃的谣言甚嚣尘上,虽不知何故又歇了,可怎么说也是皇上先青睐过的人,下臣怎么还敢染指奢求? 景鸾辞阴沉的脸色越发冷峻,几乎要滴出寒冰来,心中荷荷而笑。 难怪说出离心相背的话,这就是与她一心之人了罢! 心下简直气得冒火,一想今日当殿故意请旨赐婚,在满朝文武中施压,说不定也是她那“聪敏”的脑袋想出的主意,是两人私情下商议的结果! 一时恨极,原本还想收回将她贬去浣衣局的命令,现在看来若不把她扔到那些磨人的地方,她撩风挟雨的本事是使不尽了! 窝着火,眼风扫向宁云涧,冷冷笑一声道,“朕听说宁将军回都后,郢都各高门世家都谴来媒人做媒议婚,大有全城追捧之势,甚至连江相之女都已倾心于你,你却与朕讨要一个小小的宫人,岂不是当众打丞相的脸么?” 他这一招转圜果然引得众人掩嘴望向江相,江明池讪讪地咳嗽一声,起身囫囵道,“皇上说笑了,小女被拒,也只是因为宁将军少年英才,抱负不凡,先国后家,才会将儿女情长放在一边,拒却了小女而已,微臣反而对他甚是欣赏啊!” 面面俱圆着,端起酒杯,面向众将士,“今日饮宴,我在此再敬宁将军和众将一杯,愿众将沙场无往不胜,攻无不克,再立新功。” 四两拨千斤地将清冷的气氛又重新吵起来,又恢复成一片欢乐热闹的景象。 景鸾辞浅饮一口酒,斜着眼望向已被拉入席中的宁云涧,对方也恰恰对望过来,目光一撞,铿然的肃杀之意。 景鸾辞冷冷地笑了一下,他惜才爱将,即便宁云涧三番两次因为阮木蘅忤逆他,甚至在他眼皮底下欺瞒着要帮她偷逃出去,他也未多加惩罚。 只要在他鼓掌之内,不要太僭越,都是可以忍受的,但若实在蹿得太高,就不要怪他将他摁死下来。 49. 浣衣局 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将你迎出宫去…… 轻容纱洗起来最麻烦, 其一是因为它质地,举若无物,轻若软烟, 浸泡在稍微浊一点的清 分卷阅读100 水里, 当真如烟如雾,飘飘缈缈溶入水里看不清。 如此娇贵, 洗涤时便是连轻一些的揉搓都受不住,要用上等的桂花胰子一点点地轻轻抹匀,再一遍遍地漂洗,稍微有一丝一毫地拉扯,便会撕破抽丝。 其二是穿得起轻容纱这等上品织锦的人,一定是宫嫔以上, 稍有不甚, 哪怕抽了一根丝, 都要被这上等的人拉去吃板子的。 而阮木蘅浣盆里满盆都是这种娇气的软烟罗, 泛着光彩的青黄红绿几欲将她的手淹没。 涂抹了半天桂花胰子, 再抽出来时,手指被冷水浸泡得又白又皱,就像缺水的花一样。 她翻来覆去搓了搓手, 望着满盆压得瓷实的霞色不由叹息一声。 所谓的虎落平阳被犬欺, 所谓的因果报应,便是指她的境况了。 之前三年在宫正司虎狼不惧,色厉内刚, 得罪了一干大大小小的人,现在新仇旧怨一起算,全都来落井下石了,一上午才洗完一盆丝绸, 下午又一盆软烟罗,明摆着明明白白要欺负她的意思。 阮木蘅又叹一声,麻木地想,她是不是该如景鸾辞说的识时务,少顶撞他两句,也不至于被他罚来浣衣局这种地方。 不过一顿罚换得了不入后宫也算是如了她的意,虽然是差强人意的意。 她苦笑了一下,在衣裙上擦了擦水,将手插入里衣捂着,呆呆地看着洗衣房灰蒙蒙的窗外轻扬的雪花。 停下来出神时,叽叽呱呱在同一屋里洗衣的另一撮的宫女中的一个,将白眼递过来,尖声取笑道,“宫正大人办起案来噼里啪啦雷厉风行的,怎么到这儿连件衣裳都搓不动,便是这么娇贵哟~” 目视左右浣衣女,越发尖刻地道,“你身娇肉贵地体贴着自己,偷大懒,可不要耽误了洗衣服,惹得大嬷嬷将我们连坐,姐妹几个跟着你倒霉!” 阮木蘅记得这个,便是昨日才来就“不小心”泼了她一瓢水的,叫做芷巧,仗着和浣衣局的大嬷嬷有点关系,常常对其他浣衣女颐指气使呼叫喝骂。 疯狗狂吠。 她眼睛都懒得看一眼,端起盆子到另一头的角落。 那些聒噪的声音却紧跟了过来,又有另一个嬉笑道,“啊呀,她哪里是偷懒,芷巧姐姐别乱说,人家可是皇上亲封的贵人主子,小心皇上怪罪下来,我们可要吃不了兜着走呢!” “诶呦,对对对,人家靠山多着呢。”芷巧佯作打自己嘴巴,迈着摆柳似的步子近前,“除了皇上,可还有宁将军求着护着,指不定哪日飞上枝头做了顶顶尊贵的将军夫人,我们这些皮糙肉厚的贱婢可吃罪不起哟!” 阴阳怪气的话一出,轰的引起一阵刺耳的乱笑。 阮木蘅皱了皱眉,慢慢起身,拽了凳子过来,前些日子受过刑罚的地方还在痛,一天都挨不了凳子,但一直弯虾一样蹲着,实在也遭受不住。 才要坐下,一只绣鞋飞过来,将凳子踢翻到一边。 阮木蘅霍地抬头,目色陡然一厉,手一捞顺势端起脚下的一盆水,干脆利落地泼到芷巧身上。 动作行云流水到一众人全都没反应过来,稀稀拉拉还零落着几片讥笑,尔后才后知后觉地倒抽冷气。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芷巧姑娘,我这一盆水可谓大方罢,够报答你昨日那一瓢了吧!” 阮木蘅冷冷地扫过怔愣在原地的一众人,凌厉地盯住人中浑身浇透的芷巧,在对方龇牙咧嘴尖叫着“贱人你敢泼我”冲过来时,猛地将手中的盆重重往地上一砸。 更加凶狠地道,“人不犯我,我必不犯人,若有不长眼的,惹到我头上,宫正司里折磨人的手段我可一件都没忘,到时别怪我全招呼出来,一样样施用在你们身上,扒了你们的皮!” 声音狠如锤鼓,一时便震慑住所有人,又有她昔日如铁面罗刹一样的恶名,连芷巧都不敢再上前,憋闷地气红了脸,毫无底气地跺脚留下一句“你别嚣张,我让大嬷嬷收拾你”,便哆哆嗦嗦淋漓着水和其他人远远绕着出去。 阮木蘅忽而绽开笑颜,真真是叫得响的狗不咬人,吓唬一下她们而已。 翻过凳子,垫上一包衣裳,低下头,继续安分守己地洗衣裳。 这一洗,便到天光黯淡下来,洗衣房里人全都走完了,她盆里却还剩着一条条数不清望不到头的丝绦轻纱,仿若她的命运,纠结又不见方向。 阮木蘅索性就罢工不洗了,回宫后,不论是在女官院被打,还是罚到了洗衣房,她都有一种不怕死的气势,反正光脚的不怕湿鞋,都已经回来了,又是赤条条一身,不过搭出她这条本就轻 分卷阅读101 贱的命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坐到昏暗的角落里,腰酸背痛地靠着墙,望着窗外不知何时已经积起的厚厚一层雪,从怀里摸出两个午饭时留下的馒头,一口口味如嚼蜡地咽下去。 待吃完,肚子胀起,她摸黑出了洗衣房,外头雪光照路,她走得沉重又轻巧,没有回住处,猫似的地在墙角的黑影中遁出浣衣局的大门。 浣衣局在内廷的西北角,西北角也有一道玄胜门,和内西门一样是贱门,宫里的小厮婢女犯了事,又不便在慎刑司用刑,又怕玷污了皇城的尊贵的,便架到这门外用猫刑,或乱棍打死。 虽如此的可怖不堪,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道门通往皇城之外。 阮木蘅轻步躲到玄胜门侧的监门院旁暗影里,冻得僵冷地潜伏等待。 一直等到门处换班,看好时间,见七八个侍卫从监门院内骂着娘,低低交谈着出来,因为正入夜,门里没人进出,也没人监管,松松懈懈地与要下班的人混闹两句,才悄然地站好守门。 阮木蘅又盯了一阵,动了动身,回到住处。 大通铺的下人寝房里,劳累了一天的人基本都睡下了,偶有几声哼哼唧唧和磨牙在房中响起。 她悄然滑入内,挨到自己的床上,一摸是冷硬硬的床板,却不见了床垫被褥,想都没想再次开门出去。 小院子里花台处,一卷被褥已积了一层雪,拍了拍,重新抱着入内,翻出干燥的面里,裹紧冰冻如尸孑然无依的身体,努力迫使自己睡着。 ……… 第二日起来,雪停了。 化雪的天气,比下雪时更潮湿阴冷。 阮木蘅抱着捂一晚都未焐热的身体踏进洗衣房的门,心中不由叹息,她这算从高处零落成泥碾作尘么,混了十几年,又混回去了。 苦笑闷叹着,随意挑眼扫向早已进来洗衣的浣衣宫女,惊诧地发现,昨日对她冷嘲热讽,捉弄呵斥的人一见她,如老鼠见到猫一样,觫觳地一颗颗低下头颅,连对眼都不敢。 阮木蘅暗笑,至于怕成这样么?不过声气大点儿恐吓了两句。 可等到督责查人的大嬷嬷进来时,她不由对她们畏如蛇蝎的表现起了疑。 本来她昨晚没洗完衣裳,照例是要罚的,那嬷嬷却不闻不问,对她丝毫不惩戒,更奇怪的是,芷巧没到,那嬷嬷也一句问话没有。 阮木蘅纳罕地闷头洗到晌午,吃饭时,仍旧没看到芷巧,揣测着忍不住问昨日和芷巧同行的人。 那宫女被她逮住,缩起脖子颤颤地一抖,想跑又不敢跑,低头吞吞吐吐道,“芷巧,芷巧她一大早就被大力太监拖走,去了……去了玄胜门。” 说完避瘟神一样弯着腰要跑。 阮木蘅心中一沉,眼疾手快地拽住她,“因为什么?” 那人目光一颤,“说是昨夜里偷了某一位娘娘落在衣裳里的一块玉,盗窃是大罪,便被拉去用刑了。” 阮木蘅只感到手中一空,人溜走了,她摸不着头脑地苦思了一会儿,作罢,听说芷巧欺负人欺负得狠,甚至有被她虐死的,也算是罪有应得吧。 吃过饭后,一车一车的各宫各处的衣裳又拉了来,阮木蘅分到两盆,兢兢业业地坐下来继续努力。 洗到手脚冰冷,头晕眼花时,一看时间大半日过去了,窗外阴风又卷起来,阴恻恻的天光中,忽而站着长身玉立的一个人。 阮木蘅一惊,愣了一会儿,等房里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地注意到了宁云涧,才不由叹了一声,他这不是伸了脑袋到景鸾辞面前,纯粹不要命么? 垂低眼,权当做没看见般,更加认真地搓洗起来。 洗了一会儿,耳边听得几声小小的惊呼,一抬头,宁云涧却已在眼前。 微微低俯挺拔若松的身形,手臂就被他拉住。 “你跟我出来。”他道。 外面雪光映目,炫得人睁不开眼,宁云涧一身白色武服半臂胄甲,巍巍地立着,玉白的脸透着勃发的英气,面对她时,有化不开的心疼。 阮木蘅别开眼,将红肿的手藏到身后,“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这腌臜处不是宁将军该来的地方,请回吧。” 他目光一刺,怜惜之意更甚,全然不在意地伸手捉住她双手,干燥温暖的热度立时传过来,将几乎死掉的手惊醒,“洗了多久?怎么冰成这样?” 阮木蘅 分卷阅读102 挣开抽出双手,余光瞥到屋里潮水般涌来的目光,愈加如芒刺在背,冷冷地道,“宁将军身份贵重,请勿轻贱自己来寻奴婢,您来一次,奴婢便要忍受非议,遭人白眼,反而给我们彼此造成麻烦。” 她退后一步,“恳请您回去吧,这里的阮木蘅跟您丝毫没有关系,不值得您来见。” 她语气比隆冬寒气还要疏离冰冷,宁云涧反是前进一步,清朗温润的眼丝毫不变地笼罩着她,“你也别赶我走,我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说完话就走。” 阮木蘅心中一谎,已猜到他要说什么,还来不及阻止,便听他道,“我已与皇上请旨赐婚,虽然他没有应,但我总想得到办法让他点头,若不行,想法子把你弄出去,在这皇城里也不一定有多难,你一定要等我。” 好似怕她打断,他间不停歇地低声恳切说完,才小心地道,“……好吗?等我。” 阮木蘅胸中忽然涌出热意,垂睫将情绪掩藏起来。 泛着冷意的双眼再次迎向他,轻轻地道,“宁将军,请别再天真了,你的愿意不过是一厢情愿,空口幻想……没有一种办法能让国中朝纲应允将门之后,如日中天的少年将军迎娶一个卑微的罪奴,也没有一种办法可以违抗天子圣令。” 她说着声调提高起来,更加冷硬地逼视着他,“君就是君,臣就是臣,他说不行,那便是法令,你除了遵从能忤逆么?有忤逆的资本么?你不过是一个立了一个小功,都没有王爵加身的三品将军而已,若他不想听你说话,你连跟他说话的权利都没有。” 这是粉碎一个男人尊严的话,她说着忍住心中的锐痛,冷硬而毫不留情地刺向他。 却是当真将他刺痛了,打击到了,他脸上猛地泛起了白,目中有痛和愧一闪而过,呆住半晌,哄小孩似的口气温柔地劝解道,“君有君威,但不一定不被朝臣裹挟,他景鸾辞再尊贵,权利再大,总有他要忌惮的地方,总有他的软肋,你相信我,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将你迎出宫去。” 阮木蘅如鲠在喉,从未想过有人能如此三番两次对抗一国之君,不顾自身安危,替他奔走考虑,将泪意咽下去,嘲笑般地扯起嘴角道,“宁将军这些承诺你当真能保证吗?你当真信吗?螳臂当车在沙场或许果敢,值得赞赏,在朝中,在绝对的权威面前,不过是可怜的蚍蜉撼树。” “不要再说如此儿戏的话,赔了您一条命不够,奴婢也会被牵连搭进去,请您,回去吧。” 阮木蘅冷眼说完,不再看那被伤的遍体鳞伤的目色,猛地背过身去,忍住犹豫提步踏进门,再回头,那人影踉跄而落魄地渐行渐远了。 她深呼一口气,感觉肺腔内撕扯着疼,目光一扫,那些揣测那些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可她盆边却又多了两盆满满当当的衣裳。 阮木蘅老老实实地蹲下来,手入冰凉的水时,嘴角轻轻一哂。 看吧,无用的深情只会造成麻烦,这些和她一样落难的卑贱的人,岂会看得了她有人青睐?! 这宫里就是阴暗,不论高位处,还是蝼蚁窝的地方,都充满了恶毒和嫉恨。 50. 拒绝 请转告皇上我不方便去 午后又下起了雪来, 却不是鹅毛大雪,仿若细沙似的夹着点点细雨落下来,打在才化了雪的琉璃瓦上, 发出筛细米似的声音。 坐在静如深潭的殿阁内, 耳边听来好似蚕食一样,直惹得人出神。 平王捏着白子, 踟蹰了半刻,哒一声落在天元位,神色一松,这一着不至于一下子夺了局势,也不会显得让了棋,堪堪只落了半势, 甚好。 含笑抬起头来, “皇兄, 该你了。” 景鸾辞神色厌倦地从窗隙间回过视线, 望着满盘黑白相间的棋子, 微微蹙下眉头,刹那间只觉得腻烦无趣,随意落下一子。 尔后便神色邈邈地垂目望着他处。 平王本是正经严密之人, 见景鸾辞今日恹恹, 本是他宣的他来对弈,摆了棋后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忍不住调笑道, “皇兄怎么了?这般神思不属,魂飞天外,莫非是挂念哪位佳人不成?” 景鸾辞浅浅一抬目,幽暗的眸光凉凉地点了他一眼, 修长的手指来回捏了捏棋子,丢入篓中,淡淡地道,“朕困乏了,你下去吧。” 平王汗颜,忙离座谢罪,“臣弟唐突,不知轻重妄议后廷之事,冲撞了皇上,望皇上恕罪。” 景鸾辞挥了挥手,沉眉不再理他。 周昙卷帘而出送走平王后,又轻步回来侍奉,皇帝仍对 分卷阅读103 着晕眼的棋盘怔忪,他上前换了热茶,搁在案几上。 想唤一声,景鸾辞却猛地起身,掀帘朝外走。 周昙一愣,忙拿了氅衣跟上,到宫门处,面前大步流星的人却欠着风雪稍稍一顿,他终于是赶上步子,焦急地道,“皇上要去哪里,奴才先给您备轿子呀,您万金贵体,若是凉着了,可怎么是好。” 说着忙招呼他人备轿。 景鸾辞握了握拳,举目望着白茫茫一片的苍穹,浸了一会儿冷风,转头道,“不必了。” 却是又莫名其妙地回到殿阁中,心神不定地对着那还未收的棋盘,自己跟自己下起棋来。 周昙被溜了一大圈,满头满脸都还是碎雪,也不敢擦,忙不迭地去炭盆中加碳,再回身候立时,却见景鸾辞又魂不守舍地定住了。 私下不由一叹,何必如此跟别人,和自己过不去呢?罚或不罚也就一句话的事。 又眄了景鸾辞一眼,微微兀自摇了摇头,他是无根之人,也不算有全乎的七情六欲,近来是越加不懂有情之人,受情所困之人,到底想些什么了。 叹息着,景鸾辞忽而朝他望来,凝着眉心,微微一顿。 “处理了吗?” 周昙本就想着这些,躬身顺嘴道,“对宫正大人使绊子的那几个都悉数拉了下暴室,不过都是些还不知事,惯爱闲言碎语,使些小计俩的黄毛丫头,倒也没有要她们的命。” 他惯乖觉得很,虽然阮木蘅已经没在宫正司了,仍旧一口一个宫正大人,喊的殷勤。 景鸾辞冷冷一笑,“恶小亦是恶,能行小奸小恶的人,便已非善茬!留下她们的命可以,但将这些人录成名册,离宫前所有升迁都将之除名。” 周昙应是,景鸾辞沉吟着若有所思半刻,将一颗颗棋子收起,随口道,“今日来还有人欺负她么?” “女孩儿间总要有一些暗地里攀高踩低的小动作,不过已不敢再放肆,奴才已向大嬷嬷打过招呼,让她照拂着一些,若谁再给阮大人气受,只管放开手责罚。” 景鸾辞沉静地忖度着,慢慢点了点头,眸间一时犹豫着纷繁缭乱。 周昙自然能揣摩到,低眉顺眼地直接道,“阮大人原本素来身体康健,但贬去浣衣局前才受了罪,还没痊愈,现在瞧着也不是太好,才去几日便瘦得见骨,脸盘子小得只有巴掌大,奴才瞧着都心疼得很……” 与其日日挂心,不如如实相告早点将阮木蘅弄出来,他想着,觑了一眼景鸾辞神色,多嘴一句道,“皇上,近日大雪天气阴寒,浣衣局中池水更冷,这阮大人日日泡在冰水中,做繁重的事务,这旧疾指不定熬成沉疴来,到时酝出什么疾病酿下病根,可就不好了……” 景鸾辞目光一恍,只觉眼底发烫。 周昙胆子更大了一些,试探着道,“皇上,罚也罚了,气也气过了……不如,不如将她叫回来罢?” 景鸾辞顿了顿,心中仿若这纷纷密密落下的雪,沉寂又热闹,脑中无端地浮现着阮木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着那句“皇上愿意卧榻之侧的人,与你离心而相背吗?”的冰冷样子,便觉得无端的气闷,愤怒,又钝痛。 她竟是对他这般厌恨,无情么? 自顾自下的棋便走步狂乱起来,猛地将棋子一摔,恼怒地道,“接回来做什么?她不是不愿意待着么?!又臭又硬的脾气,叫到跟前也只会硌人。” 周昙立时不敢出声,小心翼翼地垂首侍立。 景鸾辞发了两句脾气后,良久,又道,“你去将她唤来吧。” ... 她终究不是能长久做劳苦的伙计的人,前两日还好些,今天蹲了半日,就已腰膝酸软,伤口越发牵扯了疼痛。 但好在昨夜大嬷嬷将她的被褥换得松软棉厚,她得以睡了一个好觉,也养了一些精神,今日围绕着她的唇腔舌剑冷嘲热风也没了,手中的脏衣物也少了一些,对于她来说,还能勉强完成。 只不过她洗衣服实在慢,一盆衣物要花上好些功夫,眼见着其他人分内的快完成,心中不免也有些泄气,搓得越发的狠,将水都给溅了起来。 便惹得旁边的一个小姑娘挨近过来,好言好语地道,“阮大人您这般洗,反而用力过猛,衣裳洗不干净,手也会搓出皮来。” 索性捞起锦裳,撒匀了皂角示范道,“在袖子,领口,衽带处仔细搓一搓,再将衣服攒成一团揉一揉,泡一泡,便好了,这样省事省力得多。” 她灿烂一笑,甚是灵巧的双眼讨好地望向她,“不难吧?” 分卷阅读104 阮木蘅来这里后,还没有人如此对她温柔辞色,反而脸色一红道,“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盏。”她露出细米牙,自然而然地帮她搓洗,看她不好意思,温和地道,“反正我这盆洗完了,闲着也是闲着,阮大人见识多,与我说话解解闷就行。” 话这么说,阮木蘅却是个不擅长拉家常的,一个人要走近她,要么需要长久密集的相处,要么需要死皮赖脸,前者如景鸾辞,后者如宁云涧。 两人于是沉默无言地尴尬蹲在一块儿,头并着头,肩碰着肩,闷头干活。 最终还是阿盏先打破了沉默,道,“我听说昨日宁将军来寻你,为的什么事?赐婚一事吗?” 这一句就将话题聊死,阮木蘅支支吾吾两声,索性就不应答了。 阿盏盈盈一笑,忽而凑近过来,咬着她的耳朵道,“没关系,我是宁将军安排进来的,让我照拂着大人。” 阮木蘅一惊,瞠大眼睛看她,无语凝噎半晌,才叹了口气道,“何必呢!” “宁将军让我带话,请你不要灰心,静心等待,那件事不一定难于登天,请您务必要放宽心。” 这婆婆妈妈又谆谆的劝慰的确像宁云涧的口气,阿盏声音放得越柔越轻,“宁将军还说,让你在明日晚上戌时,见他一面,他知道若来这里,难免惹人侧目,让大人为难,所以他会在院外墙处等您。” 阿盏飞快地说完,古灵精怪地吐了吐舌头,“还好我记心好,否则传错了呢。” 阮木蘅一时柔肠百结,思绪万千,望着恳切的双眼,终究摇了摇头道,“麻烦阿盏姑娘转告宁将军,我不会去见他的。” 眼中泛起雾气,狠心道,“让他不要再为我奔走,也不要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再提赐婚一事,将军少年将才,锦绣前程还等着他,应当顾惜自己。” 那阿盏不容她多说,打断道,“这些话,阮大人还是留着亲自跟将军说吧,我可不敢传,大人知道将军的,九头牛拉不回的脾性,若我去说,他也不死心。大人您何妨去见他一面呢?” 难怪宁云涧会找她,软磨硬泡的功夫和他一脉相承,阮木蘅更加冷了眉,“不管他死不死心,你这么回就是,另再告诉他,我自有我的出路,也自有我的生存方式,让他不要瞎操心。” 废话不再与她多说,越说也是越缠,说完就起身到外头来。 阿盏想拉住她,又恐于被人注目,迟疑一会儿悻悻作罢。 寒幽幽的天气,只有轻轻的落雪空灵的漂浮下来,是没有穷工极丽的殿阁和花园的浣衣局唯一美丽的景致。 阮木蘅搓着手呵着气看着,通向各洗衣烘衣房的院落里,有洗衣女冒着雪捧着衣往来相走,大嬷嬷从院门入内,训斥了一个手脚不利索的宫女,转头向她,抱着些许谄媚的笑意向她走来。 阮木蘅原本想赶紧回去,免得被骂,一见她后面的人,便止步了。 周昙粉脸漾开,印刻似的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会儿,笑得一团和气地道,“宫正大人,皇上请你去宣和宫呢。” 言辞间仍旧是对她一如既往的恭敬,阮木蘅稍微的怔愣后,淡淡地道,“为的什么事呢?” 周昙但笑不言,也不十分把握得了皇上是否为了赦恕她,只避开道,“轿子就停在外头了,大人快些随我去罢。” 阮木蘅神光幽淡而冷,漫然地道,“烦请公公回了皇上,我还有活计要忙,不方便去呢。” 周昙一时猛地哑口,笑容僵在脸上,咳嗽一声道,“阮大人怪会开玩笑的,这大不敬的话,老奴就当做雪化了,您还是赶快上轿吧,皇上等急了又要朝我发脾气了,您行行好,心疼心疼老奴跑这么远罢。” 阮木蘅微微一笑,朝里面的木盆一指,“奴婢当真忙得很,若洗不完,自己受罚不说,还要连累一屋子的人被问罪呢。” 稍稍欠身,“奴婢就不恭送了,周公公慢走。” 说完干干脆脆地转身入内。 51. 甘愿 你可知我是什么样的人 天将黑未黑时, 八名为一拨的守卫踏着咯吱咯吱的碎雪从门监院出来,到玄胜门与白日的守卫进行交接值夜。 大概到了戌时两刻,掌门监拿了钥匙锁头出来, 将厚重的铜门锁上, 静候到亥时,掌管皇宫城门所有钥匙的司钥长巡来, 检查城门的锁具以及收缴钥匙。 在此下钥之后,入夜再有人出入城门 分卷阅读105 非得层层上报,一直上请到宣和宫,得了批准才能按令开门。 阮木蘅观察了几日,大致已摸清玄胜门的城门开闭和戒备制度,心中越是沉重。 虽然玄胜门相较其他城门守卫数量要少些, 换班也松懈一些, 但若想在落锁前寻到空隙, 几乎不可能。 她脚步发沉地趁着夜色回住处, 脑中想着事, 思绪繁乱地遁着黑暗走,没注意到旁边事物,才要进门, 猛地被伸出来的一双手扯住, 拽进旁边的角落里。 阮木蘅大惊,宫里也常有得罪人悄无声息被蒙着麻布拖去收拾的,慌乱间正要挣扎, 忽听得扯着她的人道,“阮姑姑,是我,阿盏。” 风箱似的地在她耳边呼吸两声, “宁将军现在还在等你,您好歹去见一面罢?您若不去,他指不定要等上一夜,有什么话还是当面说的好,怎么着宁将军还是要听您的话的。” 角落里很黑,雪光照映下,她转头只见阿盏骨碌碌发亮的眼睛,不得已点了点头。 阿盏在黑暗中咧开嘴露出白白的牙齿,“跟我来,委屈阮大人多走两步了。” 她跟着阿盏捡着宫檐间的小道走,一直七拐八拐绕到浣衣局后墙,几乎与外宫墙拈连处,有一黑色长影立在树丛边短檐下。 阮木蘅略有迟疑,在丈远处驻足。 宁云涧模糊的轮廓一晃,从暗处走出,不甚清楚的脸色可以看出欣喜,探手捉住她,温声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她原本要挣开,可一触手便是如霜的冰凉,堂堂云麾将军,郢都贵女争相追捧炙手可热的人,却因她瑟瑟在这潮湿阴暗处,终究不忍心,默叹一声,轻轻道,“你想要怎么做?” “你答应了?”宁云涧温嬉一笑,简明地道,“我去求太后下懿旨赐婚。” 怕她出口反驳,柔声接着道,“萧太后一直都想扶持萧氏一族,涉入朝堂,福荫子孙,却因景鸾辞的厌恶,不得入其门,反而使萧氏在朝中地位日益岌岌可危,萧家一派子孙几乎已被排在朝堂中心之外……” “所以你要以加入太后派系,替她扶持萧氏为条件?”阮木蘅心中如滚石猛地一坠。 宁云涧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沉闷冰冷地笑了笑,“总之,朝堂上不可能独身,宁家总要选一个立场的,不是萧氏,便是卫氏、赫氏,既然都是供人驱驰,倾向萧氏也没什么。” 他说着却隐隐有愤恨和无奈,朗朗将才,胸中有清空皓月的人,除了为家为国,为苍生百姓外,怎么甘心被利益裹挟。 她心中酸涩异常,“太后她终究年岁过百,总会……到时……”大不敬的话忍了忍,“景鸾辞不是昏君,你若专心效力于他,宁家………” 最终又一停,化为叹息,“何必做到这个地步,你有锦绣前程,又有抱负,何必折翼为我……” “我甘愿。”宁云涧清朗地一笑,面色完全柔和下来。 阮木蘅左臂上有一道长疤,那是小时有一次他偷了家中御赐的宝剑出去耍,与人斗殴时,她替他挡剑留下的。 她还记得他血淋淋地抱着她回家,怕到发抖,怕她受伤死了,也怕父亲责罚,她疼得冷汗淋漓却在父亲面前揽下了所有的罪责,说是她贪玩自己将剑偷出去的,又不小心将自己割伤了。 后来他问她为什么要替他顶罪,她笑眯眯地舞了舞绑得纺锤似的手臂,张大琉璃似的眼睛,声如脆玉地说,“我都已经受伤了,宁伯伯不舍得罚我,两人被骂,不如一人被骂啊,这你都算不清楚?!” 他喜欢她,喜欢她乐观,坚强,能忍,也喜欢她聪明澄澈,他喜欢她曾经蓬勃的生命力,也喜欢现在对宿命对抗的那一股狠劲儿。 所以他不能看着她独自挣扎,却什么都不做。 阮木蘅沉默下来,好一会儿,轻若无声地道,“你甘愿?那你可知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再是从前你印象中单纯的小姑娘,也没有你幻想的那么好,我是……” 胸中仿若有骨刺横着,说话时隐隐扯着,她长吸气,更轻地道,“我杀过人,手上不止一条命……宫正司里所有死掉的人都有我的一份,所有的极刑都由我指使……执行过极刑的人……见过人的各种死法的人,你说身体里还会淌着热血吗?还是你要千方百计救出去的人吗?” 宁云涧面无血色,“那不是出自你的本愿,不得已而为之。” 阮木蘅迎面直视着他,看着他脸色发白,幽长地顿住,她想接着说她已非完璧,她不可能嫁给他,想说她对他并非男女之情,却看着他因为她刚刚的话搅起的某一种痛意,没法再以这句粉 分卷阅读106 碎他。 “你若决心这么做,答应我一事。”她终于道,“若有万一的可能,我从宫中赐到府上,我亦只做妾,且是无名无分的妾,之后你便放我走。” 宁云涧沉寂下来,如霜如雪般寂寥,惨然又宠溺地一笑,“若是你的心愿,只要你能出宫,我不会拴着你。” 阮木蘅心中动容,不忍再多说,咽下千言万语道,“如此最好。”提步便朝望风的阿盏走去。 ... 第二日午后,大嬷嬷唤了几个宫女小厮领着去内务省提月里的洗衣用的各种供例,阮木蘅便是其中一个。 可出了浣衣局的大门,其他人拉着车子被打发了去,阮木蘅和另一个宫女却被引了去他处。 走过排排宫殿,一直到皇家收纳名物名器的重华殿前不远处,却见檐廊下一胖体绿衣的人插着袖,笑容可掬地候着。 阮木蘅一愣,旁边的大嬷嬷油腻腻地将她一拽,笑道,“宫正大人好大面子,这周公公什么样尊贵体面的人,便是这样一次次屈尊来请您。” 说着远远地朝周昙行礼。 阮木蘅蹙眉,凝目望了望,却还是周昙一咕噜地下台阶来,笑道,“阮大人安好,怎么冻成这样也不多添一件衣裳。” 说着将怀里早已备着的天青纹绣风氅披于她身。 阮木蘅又一愣,晃了晃眼,朝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厚帘内觑了觑,狐疑道,“是皇上在此处宣见我?” 不及周昙回答,里头的人施施然掀帘而出,如鹄峙般玉立在近前,荫着她,低眸向她,“现在连规矩都懒得做了?去了浣衣局后怕洗的不是衣裳,是礼仪吧。” 阮木蘅从微讶中回过神,从善如流地伏地跪拜,“奴婢叩见皇上。” 叩下去时,于天青氅衣的风领中漏出一截粉颈来,有落雪点点落入,激得她微微一颤,景鸾辞看着刺眼,道,“起来。” 阮木蘅垂着眼睫,一副雪雕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心立着,心中思忖着他的来意。 景鸾辞见她这副冷心冷面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攒的哪门子脾气,朕宣见你竟然敢违逆?” 阮木蘅抿了抿嘴,看着清扫过的地面,有雪落下时印出一个个湿湿的小点,沉默半晌,“奴婢不得闲。” 景鸾辞气笑,“以为扔你在浣衣局几日,性子该磨得软和些了,看来是越炼越锋利,越大胆了。” 窝火俯首向她,却见她瑟缩着的模样,脸色青白,头发落雪,攒着的怒气如盖上了锅盖抑制下来,冷冷往周昙一睨,“起驾吧。” 周昙立即得令,手一挥,銮轿近跟前压下来。 景鸾辞下台阶,朝前走了两步,刚刚团起的怒气泻出一点儿,回过身来,“你自己走,还是朕扔你进去?” 阮木蘅一愣,蹙眉凝思,她是怎么样都不能回去的,回去后便又有无数的眼睛盯着她,什么都不便利。 便直直地问,“奴婢回去哪里?” 景鸾辞一哂,原是想说爱回宫正司便回宫正司,却听她不急不缓地接着道,“关雎宫不是我这微芥之人该呆的地方,恐怕污了皇家的体统和尊贵,浣衣局反倒适合我,奴婢就不回去了。” 景鸾辞面色怫然一沉,他本是可以让周昙找人将她绑了回来,却巴巴地亲自跑了一趟,对方却丝毫都不领情。 一时火气上来,压了压再朝周昙道,“扶她上轿。” 可周昙才伸手,阮木蘅便退了一步。 景鸾辞当下耐心耗完,冷冷逼近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朕不可能三番五次地容忍你的拂逆。” 阮木蘅眉目一晃,含着遥遥不可及的淡漠抬眸,“奴婢并不想冒犯皇上,只陈两句肺腑之言,既然相顾无好言,水火不相容,不如奴婢待在这一隅,彼此都清净。” “这样怎么都好过,皇上日日见到奴婢假意承欢,虚与委蛇,不是么?” 她语气和神色都很淡,听来却无端夹杂着一种深刻的冷漠,好似对他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抵触决然。 景鸾辞唇线抿紧,寒然的神色如铅云沉低,这是她第三次如此直白地坦露对他的情绪,以她的脾气和他们素来的关系本应如此,他却每次仍有不可名状的愕然和气懑。 沉重而粗粝地呼吸声扑在她脸上,盯了她一会儿,猛地拂袖离去。 52. 重华殿 那不就是悬崖走索吗? 分卷阅读107 庭院的墙垣处有一株素心蜡梅, 黑色折曲的虬枝上点点含苞待放的鹅黄,被冰璀似的碎雪压着,仍旧冷香袭人。 阮木蘅在晾棚中晾完衣服, 插着袖出神地看着那黄梅吐着蕊子, 竭力地在严寒中张开,仿若花萼中蕴含了无限的力量一样。 不由痴痴看了一会儿, 一扭头,便见阿盏自大门中笑嘻嘻地进来,朝她眨了眨眼,将她往冻得硬邦邦的五彩绸中一拉,低声道,“事情办成了。” “那翊宸宫里的冬凝果然如阮姑姑所料, 便是在今天巳时头一个去内务省领的月供, 我装作随意地与她闲聊, 说了前两日宁将军来浣衣局找大人的事, 她果然就上了心, 急切地追问是否有什么私情。” 阿盏说着掩嘴而笑,掐了掐她赞叹她料事如神。 阮木蘅展展已挂得十分平整的布料,她也不是料事如神, 不过是了解卫翾的脾性, 什么都要争个最好,当然会在分发月供的日子,头一个去占着。 “我便将您教我的那些话转了弯儿告诉她。”阿盏接着眉飞色舞地道, “就说宁将军想到太后那里求懿旨赐婚,可苦于没有手段,来找大人您商量。” 阮木蘅听着阿盏的叙述,不由笑道, “得了我这把柄,冬凝走时怕连月供都来不及领,就奔着去翊宸宫邀功了!” “可不是嘛,嘴都咧到脑瓜顶了,生怕走慢了,忙不及地将物什一扔,竟就这样跑开了,我一转头连她影子都捉不着。” 阿盏兴高采烈地说完,圆圆的面盘子上蓄起隐忧,不安地道,“人找了,话也传到了,可万一我们反是弄巧成拙,将此隐秘白拉拉的拱手,成了卫翾对付你和宁将军的把柄怎么办?她不会告诉皇上吧?” 阮木蘅微微一笑,肯定道,“卫翾虽然跋扈,但不傻,她应该明白若将消息转告皇上,虽然能惹得他一时震怒,却无法永绝后患……” 她说着心中微微一颤,忽而缄口,半晌摇了摇头,接着轻声道,“所以,最好的解决方式是帮宁将军促成赐婚一事,将我彻底送出皇宫。” “基于这些考虑,她一定会去说服太后?”阿盏脑子转得很快。 “也,不是一定。”阮木蘅顿了顿,思索着缓声叹道,“宫里人心最难揣测,也最难把握,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说不定今日我便会被皇上,或者慎刑司以私相授受的罪名,拘留起来呢。” 阿盏霎时被吓到失色,“那不就是悬崖走索吗?” 战战股股地想了一会儿,拧着眉头低问,“阮大人,这么做当真好吗?我不是担忧能否成功,我年龄虽小,也明白人要得到什么就要冒什么风险。” “我是说,皇上未必对阮大人不好,也未必如斯绝情,否则大人私逃一事,换做别人扑打而死都是轻的,如果您继续留在后宫,也是有体面,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必要铤而走险呢?这也不一定是最好的路啊!” 阮木蘅默默地听着,一刹那有一些晃神。 景鸾辞高傲,多疑,猜忌,极端,甚至是冷血,当然帝王大多如此,他可能略甚,可这些年说来,他对她虽算不上好,也不能说特别差。 绾嫔一事,以及三年宫正司她雷厉风行的一套,手上浸过的那些肮脏,或如现在这般再次算计他……像阿盏说的,换成他人,早就碎尸万段了,可她尚且无恙。 她不知道他想什么,但他大概对她是一种她看不透的扭曲的“好”和扭曲的“坏”,大概仍是顾念过去罢。 她茫茫地想了一会儿,端起木盆子,向阿盏微微笑了笑,“对我来说,安宁和自由远比荣华要重要。” .... 晌午后,飞雪渐停,毛茸茸的日头从灰蒙蒙的天中露出来,将瓦檐上的积雪照得炫目,不过半个时辰,温熹的日光照耀下,檐边便有答答的雪水夜漏似的滴下来。 阮木蘅呵出白白的雾气,望着满脸喜色的明路,忍不住嘴角一苦。 真是一语成谶啊。 早上才说着万一暴露了,不定有上头的人寻来,下午明路便应景地到了,索性看样子不是因为那件事。 “周公公说务必叫我把这些衣物送过来,天气寒凉,阮大人之前的病也未痊愈,要多注意,多强饭添衣,免得受不住躺下了。” 明路微微红着脸,将手中一个大团包袱递过来,见她脸色苍白,忍不住又关切道,“阮大人,还吃得消吗?看着您清减了许多,看来这浣衣局是折磨人得很,您可一定要爱惜自个儿的身体。” 明路左右和和气气地审视着她,一连串地说着,阮木蘅对他也 分卷阅读108 提不起脾气来,只得笑了笑致谢道,“劳烦小路子惦记了,也转告周公公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阮木蘅躬身接过,明路却仍搂着一篓子什么话,支支吾吾一会儿,明澈的眼睛不好意思地瞟向别处道,“还另有一事,重华殿那边古董名器一冬里落了灰,需要人去整理打扫,就烦请阮大人去清点整理一下了。” 阮木蘅一愣,脱口便道,“是皇上的旨意?” 望着明路殷切的眼神,嘴唇抿了抿,也罢,本就要干狮子头上捋毛的事,先低调一些吧。 .… 重华宝殿外络绎地有王公大臣踏入,雕花的窗格内瞥进去,大殿两侧竖着十多屏字画,附庸风雅的朝臣骚客,指指点点地品评着。 景鸾辞一身闲适的檀色常服,难得闲散地坐着,品着茶与坐下的大臣说着那幅好,那幅最出众。 眼睛不经意抬起时,正好与殿外走过的阮木蘅看了个对眼,她微微一怔,别过头去,跟上明路的步伐,到正殿侧的偏殿。 明路将她引进去后,指着案桌上的纸笔册子,又划一圈墙边一架一架的青铜器、瓷器、玉器等,不好意思地说道,“烦请大人先分门别类地登记一下,清扫的工作到不必躬亲,等会儿自有人替您来做。” 阮木蘅颔首,一排排地观赏了一会儿,虽说她是个粗人,但这么多年在宫廷浸淫,见过听过摸过,也懂上一些,此时看着这些器物或精巧,或厚重,或充满了古意,觉得叹为观止。 难怪说皇帝富有呢,这一件拿出去卖,平常人家两三辈子都不愁吃穿了罢。 尔后老老实实地拿起纸笔,明路接着道,“阮大人也不用着急,这些今日本就做不完。”指了指楼顶,“上头还有好多呢,阮大人这五日都来这边慢慢处理就好,浣衣局那边我已与大嬷嬷说过了,也正好不必再浸在水中折磨了。” 阮木蘅微微一愣,想了想,那便每日多耗点时间赶快干完吧。 那寒气她也的确有些受不住了,去了浣衣局后无数次的觉得她确是比其他勤劳实干的宫人过于娇气了,后宫果然就养一些她这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动心眼的酒囊饭袋,下决心还是将练拳那套再捡起来才好。 明路交待明白后,给她奉了热茶,便去了正殿里侍候着。 阮木蘅一样样地对着,沉静下来,分门别类地进行记录,有一些不好编号的,便先放到一边,埋头苦干了一会儿,两个时辰就过去了。 回身端起茶,却发现茶早已凉透,正想去找人要点热水,殿外头明路去而复返,还领了一个人进来。 不是别个,却是温太医。 阮木蘅在宫中混了多年,宫里人大多都相眼熟,纳罕地看着他像个郎中一样提着药箱进来,屈膝向他行礼。 温太医忙摆手道,“受不得受不得。” 说着像看一件玉器一样打量着她脸色,道,“阮大人脸色不太好,我先给您把把脉看看。” 阮木蘅微讶地扭头向明路,“有没有搞错了?” 明路但笑道,“温太医从御药房走了好些路过来的,阮大人便不要推脱了,您上回受的伤不是还没好么!不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也……不妨事了。”说着见温太医严肃的脸一沉,慢慢伸出手,放在脉枕上,仍忍不住问,“可是……皇上授意的?” 见明路点头,神色复杂地欲言又止,终是漠然地咽下来。 温太医点了脉收回手,撩着袖子边写方子边道,“身上的伤,男女之防,我不便看,但应当不是大事,我留一下伤药给你,每日涂抹就可。” “要紧的是阮宫正寒邪入身,气血凝涩,如果不仔细着,抓紧治疗,以后雨雪阴天容易身子发冷寒噤,甚至影响到月事孕事,所以近来先喝一些拔寒的药罢,之后再做观察。” 说着翻出药箱,当下就配好了药,一包包递给她,叮嘱道,“能不碰凉水,就不要碰凉水,药吃完了带着方子来御药房取。” 便提起药箱,一句不多说出了门去。 53. 选择 恨是一种选择 皇城司里也有桐树, 冬日的桐树光秃秃的,却仍旧高大挺拔,虬枝如刀枪剑戟般傲然向上, 高出墙垣而去。 阮木蘅停步仰头望去, 下午温煦的日光化了薄薄的旧雪,湿漉漉黑黝黝的枝丫在她头顶形成镂空交错的网。 先帝在位的昌平三年到六年, 她与景鸾辞便是在皇宫内东花园如 分卷阅读109 此的桐树林里虚晃过一个又一个的夏日。 夏日的桐树不似现在的冬日,也不似春日缀满了花团锦簇的紫,而是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一大树一大树的华盖,层层叠叠的,叶阔枝茂。 荫住了阳光,只有碎裂的光亮从叶间漏下来, 暖绒绒地照在她眼皮上, 生红发暖, 在手中的书上映下圆圆的光斑。 那便是他们在夏日里最常做的事, 为逃掉坤宁宫里拘谨严苛的规矩, 偷渡着去东花园纳凉看书。 不过景鸾辞正经,大多是拿了功课来温习,她却专从承明庐偷了些比如《飞虎将军记》《三侠五义》《莺莺传》这些散书来看。 但她那时在认字上很吊儿郎当, 常碰到读不懂的生僻字, 三番两头地探手戳他后背询问,景鸾辞无奈得不得了,便索性自己看了给她当戏本来讲。 记得讲到飞虎将军时, 阮木蘅便说她的父亲阮灼在河西时也被称作飞虎将军,因其和西夏敌军作战时,常常用兵出其不意刚猛无比,西夏忌惮之甚, 闻风丧胆,冠以飞虎之名。 她当时说时无比骄傲自豪,喋喋不休地与景鸾辞稚谈从军民处听来的父亲的赫赫战绩,得意忘形地说她父亲是戍守边疆的大英雄。 可说完了却后知后觉地难堪,沉默。 她想到了宫人说的父亲是叛将,又想到了那潮湿可怖的牢房里,母亲将她推出发霉的牢门时说,“你爹爹没错,今后无论何时,记得挺起胸膛做人,好好地活下去。” 于是她揪着那本《飞虎将军记》,忍不住问他,“我父亲当真有错吗?” 那时景鸾辞皱着尚且稚气的眉良久,便说,“朝堂上没有对错,只有立场,你父亲只是选择了他认为重要的立场,这个立场恰恰是淮南王这边,不是我父皇这边而已。” 彼时阮木蘅似懂非懂,他便柔和一笑道,“你便想,阮灼大将军在西北边境驻军多年,与西夏周旋,稳稳地盘踞了西北边疆多年,守护一方百姓,他其实从未背叛过黎民百姓,他反的仅仅是景家皇室而已,仍是无可厚非的大英雄。这么想,他便是无错的。” 可能阮木蘅没有被说服,但她相信了,相信她父亲仍旧是英雄,那对她分外重要。 头顶云走日斜,光辉渐渐洒上了暗淡,有冷风潇潇吹来,一滴冰水从树枝上吹下,落在她衣裳里,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前头周昙折回来两步,皮肉不笑地严肃道,“阮姑姑快些走吧,皇城司大狱禁令严明,入夜了便不方便出入了。” 皇城司是禁军官署,执掌皇城宫禁、周庐宿卫、朝臣官将的监察刺探之事,是皇帝直接掌管的一柄武器,任何人都不可染指。 皇城司大狱里多关押的是朝中背叛、窃国、泄密、贪污、私交受贿的官人。 而侯获,她以为已经死了的侯获就关押在此处。 阮木蘅深呼一口气,提步跟着周昙绕过三间正厅,走过一排排官房,再入后院做暂时羁押问审的七八间监牢。 周昙停了停,欲言又止地不住眄了她几眼,道,“阮,阮大人,老奴或许不该多嘴,但这几句掉头也得跟您提个醒儿。” 见阮木蘅白着脸点头,接着道,“侯获所犯罪不可恕,罪当斩首,皇上念于您,才特赦在此永监,不可能再宽恕他罪行赦放出去,您待会儿见到皇上了,切勿再多有为难的话。” 他说罢心中默叹一声,皇帝铁血,手腕厉辣,当初一登位便智擒了霍乱朝纲的伊尚书一干人,可在男女之事上,在他看来就颇……拖泥带水了。 他忍不住又觑了一眼阮木蘅,引着她往石门处走。 走过两道石门,到第三道,便是两扇丈高的铁门,铁门洞开着,旁边一溜持刀的守卫。 景鸾辞一身玄衣,玉革束发,一丝不苟地在大开的门前侧目向她负手独立,望着她一步步从石门内走来。 难得有些迟疑,最终仍道,“走吧。” 阮木蘅摘下风帽,抓紧袍子,惊疑不定地瞟了他一眼,一时胸中火热,踟蹰了两步,还是跟随着他入内。 入了门便有牢头带领着,在飞扬着尘垢和潮气的甬道里一步步往前走。 阮木蘅胸中仿如鼓锤,昨日景鸾辞到重华殿告诉她侯获还活着时,那种欣喜和激动,以及满心的期盼,顿时消弭无形,反而退意犹疑害怕翻涌上来。 旁边景鸾辞顿住脚步,目光看向两排望不到头的牢房间幽深的甬道,随后落到她身上 蹙着眉看了看她惨白如纸的脸色,默然半晌,道,“如果你不 分卷阅读110 想见了,便可以不见。” 浓黑的眉眼低下来,眸中幽幽一闪,笼住明明灭灭的光影中的人,“人和事都已成往事,见了未必也是好事,反而伤情,也不一定要事事追根究底,将自己裹于理不清的局里面。” 阮木蘅扯了扯嘴角,静默了一会儿,“那皇上自己呢?”轻轻摇了摇头,提步往前走,“请皇上准许我独自去探望。” 牢里空气不流通,有莫名的霉气和腐味,铁栏窗里的光线落进来几束,抵不过阴暗,黯淡下来。 上来牢内的两级台阶,再左转,有一间稍微干燥一些的牢房。 牢了和其他处一样,背面一道铁栏窗,石墙上钉着两条锁链,锁链堆在两处,隐进那破烂衣裳遮盖的手袖里。 被拷着的人佝偻地藏在脏兮兮的灰袍中,满头垢发,靠着墙虚弱地睡觉。 全然不似她记忆中那精力旺盛,筋肉纠结壮实的人。 阮木蘅满溢泪水,握着铁栏蹲下来,深呼了一口气,才颤颤地道,“侯将军?” 这一声在牢里特别突兀,那人马上便醒过来,锁链叮叮当当响了两声,他抬起头来,满脸的灰黑胡茬,几乎看不清长相。 可即便如此,阮木蘅仍旧在暗光里看到他颤动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望向她,爬起来抱着锁链当啦啦地到铁栏前,浑浊的眼睛一瞬间闪烁着光芒。 “是……阮灼的……是小阮吗?”他声音无比喑哑,透着不可思议,“都,都长大了呀……” 阮木蘅忽而落下泪来,是他,没错,曾经这个声音能发出洪钟般响亮爽朗的笑声,能总是捉弄她说一些吓唬人的玩笑话。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在口中,最终只是用力点头。 她想问他这些年怎么过的,阮家军还有什么人,为何明明逃过一劫仍要再次起事…… 无数的问题滚过,却不成话。 都已是这样的境况了,那些问候显得苍白无力,但有一件事无论如何她都想知道。 “义父,是木蘅无能,不能救你出去,也无法侍候左右……”她哽咽住。 侯获目中仍有震动,似乎想探手摸摸她,却又无奈地垂下,温和地道,“你哭什么呀,这是义父自己的选择,义父虽然失败了,可就算是死,也能无愧于心地去见大将军了,我很高兴,所以你别哭。” 阮木蘅再也忍不住泪下如雨,却又不想显得懦弱,别过头去伏在自己的肩头将泪擦干净了,勉力平静下来,将困囿她多年的事问出道,“当初阮府被抄家,婢女家丁被卖为奴,娘亲爹爹……” 她使劲吸一口气,将泪水再次逼回去,“其他人被流放,我还很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娘说爹爹,怀远大将军没有错……” “爹爹反叛……是有苦衷的吗?” 她话不成音地说完,切盼又害怕地盯着他。 侯获猛地一颤,一瞬间恨意蚀骨,冷冷地愤恨道,“景焻狗贼,逼我们反叛,却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大将军为国效力多年,临终了却得了个臭名昭著的反贼名声!真是苍天无眼!” 他大声说着,那削瘦的头颅昂扬向上,捏紧拳头,脸色青白沉郁。 嗜血的恨浮出,望向阮木蘅时越是激恨,铿锵地对他道,“但作为怀远大将军的女儿,你必须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样的人,谁都可以怀疑他,你不可以。” 阮木蘅面色惨白,胸中一阵冷一阵热,好似有某一种怒意喷薄出来,“请义父务必告诉我实情。” 侯获凝视着她,静默半晌,目中的痛恨在暗涌中撩起,“怀远大将军视兵如子,忧国忧民,戍守西河的十年,与西夏敌军大战小战无数,屡战屡胜,威名远播,守得大郢之西北如铜墙铁壁一般,护佑了一方的安宁。” “却是在昌平元年,西夏趁着大雪,调集北边中部悉数兵马大举进攻,一力打到西河辖域边境内,宁将军奋力顽抗,可后继无援兵,对垒月余,有兵败之势。” 阮木蘅听得头皮炸起,小时候父亲经常外出,一去月余,在家中时候极少,她却不知道父亲每次出门都是刀头舔血,每次回家都是死里逃生。 侯获说着紧紧闭起眼睛,“……难撑下去时,去郢都求援的士兵却带来的不是朝军,是议和书,要以割让出西河北边疆域的代价,以及万金的和礼,以希求西夏收兵。” “怀远大将军十年戍守,怎会甘心如此拱手让人,怎么甘心将自己的子民土地割手出去!” 他眼中几欲喷火,“遂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名拒绝议和, 分卷阅读111 重整士气,负隅顽抗,同时向淮南一地的淮南王景钊求援,景钊一应出兵,连打了四个月,最终将西夏扫出西河境内……” 阮木蘅听得心惊胆战,轻声追问,“后来呢?” “后来的事你也大概也知道。”侯获胸间不断起伏,恨恨地道,“胜战后,景焻狗贼以升迁和封赏之名,将阮家军大部召回郢都。” 他哈哈大笑起来,“可是你猜怎么着?景焻害怕功高震主,害怕降不住敢反抗的阮将军,升是升了,赏是赏了,可阮家军被拆分,被各种理由除名,被明升暗贬,架空了军权,甚至不从者被暗杀,左将军季道不服,与阮将军大吵后带着一部分余将投奔淮南王而去。” “淮南王狼子野心,早就对皇位虎视眈眈便借机谋划反叛之事。那些将领士兵都是阮将军一手□□出来,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阮将军怎么可以袖手旁观,便这么被迫着反了。” 后事如何,阮木蘅知道,淮南王战败绞死,父亲背起了骂名被杀,阮家抄家,她充入宫中为奴。 昏暗的牢内凝滞静默,只有那沉痛的余音还在回响。 阮木蘅惊心震目,心中仿若有一包火在燃烧,烧得她手脚发抖,眼睛发红。 “大将军啊,大将军是英雄,阮阮你记住了,你父亲顶天立地,爱国爱民,一捧丹心全为了百姓,他死得有冤。” 侯获两行泪从眼眶中流下,慈爱地目视着她,“可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恨,那些生死和尔虞我诈,你并没有经历,你没必要恨,恨由我来填就可以了。” “阮阮,记住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这便够了。” ... ...... 元宵节家宴的烟火在入夜时,伴随着热闹的爆响,骤然在寂静的夜空中绽放,一簇簇一团团,五彩斑斓地膨开,如雨般纷纷坠落在层层宫阙上空。 阮木蘅目光越过轿子的横窗,半空正好有莲花样的烟火炸开,她仿若被灼烧一样猛地移开眼。 轿子内正襟危坐的景鸾辞神色复杂的眸光往她身上一停,伸手将她眼前的轿帘拉上,“害怕看便不要看了,年年都翻不出新花样,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阮木蘅死死地抿着嘴,垂眸看着手上被自己掐红的印子,寂静了良久良久,终究忍不住道,“你知情吗?” 她知道他当时就在某一处,他听见了。 景鸾辞窒涩,看着她哭红的眼,凌乱的头发,想伸手却没有动。 他该说他不知道,他的确也不知道这么多内情,可他不能辩驳。 因为他姓景,他坐的是父皇以非常手段捍卫下的景氏江山。 他现在唯一后悔的是,为何要带着阮木蘅去皇城司。 原本只是想要她不要那么冷情,有一些常人该有的情绪,对他……不要那么抵抗,回到当初那样。 却在这一趟后,他们原本渐行渐远的关系,越加不可揣摩。 “你恨我吗?” 景鸾辞颓靡而低沉地向她道。 阮木蘅咬住唇,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深长地沉默后,抬起眼睛,“我会选择不恨。” 景鸾辞苦涩地一哂,眸中好似倒进了千头万绪,慢慢地旋转着。 “这些年我唯一知道的一件事是,残抱着过去和恨,是最没有意思的事情。” 阮木蘅眼睫不住颤抖,好似秋风下的落叶,声音却如水滴在银盘中,清而凌,“我是阮灼之女,在阮家军里长大的,那些都是我的亲人,我恨景焻。” “可我会告诉自己那是过去的事情了,是上一辈的恩怨,为家为国,个人有个人要维护的立场,成者为王,败者身死。” 她直视着他,眸中有他不懂的神色,“我也会告诉自己,你跟这些事没有关系。” “因为如果要恨,那我要恨数不清的人,要恨世事,甚至抱着恨潦草地难受地过一生,我不愿意如此。” “所以,我会选择不恨,将过去放到过去,接受它,淡忘它,像我娘说的好好地活下去。” 景鸾辞眸中越是复杂,有久久的震动,凝住一般望着她,“……做得到吗?” 阮木蘅掀开车帘,已经过了东华门了,那轰轰炸炸的声音彷如在耳际,“我可以选择做到。” 54. 事破 女人一向敏锐得可怕 “……元宵节那日, 三品诰命夫人中,太后只宴请了宁家老夫人,宴席结束后, 又悄悄地留了宁夫人和宁贵人说话, 看样子事情多半是成了。” 分卷阅读112 阿盏压低声音说着,忍不住喜笑颜开, “太后的赐婚懿旨估摸着再过几日就要下了,总算没有白忙活啊!” 再看阮木蘅,却见她眼神空茫茫的落在虚空的某一处,郁郁地出神, 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心地问, “……怎么了?您, 不高兴吗?” 阮木蘅眼神极慢地一错, 收回视线, 朝她扯了扯嘴角, “事情没有到最后就不算一锤定音,我们先沉下心等着罢。” 便遣了阿盏离去。 .. 再回到重华殿殿阁内来,和她一起编录的翰林院侍讲徐焜已经走了, 没有了那讲起古玩时滔滔不绝的声音, 灯火通明的殿阁冷清到可怕,那一架子一架子的老玩意白天看着厚重古意,入夜了在灯火下看来就好似变了样儿, 沉重而狰狞。 阮木蘅坐回书案前,提着的笔悬在半空,眼睛一点点扫过那一个个架子,扭脸看着窗外庭院里冷幽幽一朵朵盛放的红梅, 好似溅血般斑斑点点。 一玄色身影不知何时默然枯立在庭院前的台阶上,似望着远处,又似透过镂空的十字葵花格的木窗望进来。 阮木蘅展开袖中的一张纸笺,那上面写了一个地址,河西故郡曾经阮灼将军府的地址。 这是现在侯获正在押送往的地方。 他说他能做到的最低的底线是将侯获□□在河西的阮府,没有奴役,没有关押,在特别监视下可出入于河西县的任何地方,十年之后便彻底放了他。 他说他当真已经将侯获从皇城司释放了押往河西,若她想要去确认,待侯获到河西后,他可以安排车马护送她前去。 阮木蘅攥紧笔尖,黑色的墨汁沾染了手指。 可这些偿还就像她六年对他俯首帖耳,六年的赎罪一样,如此苍白无力。 一阵冷风扑进来,外头已经没了人影,阮木蘅沉沉地呆坐到天光黯淡,宫灯亮起。 明路端着承屉进来,将黑色的药碗放到案上,轻轻地唤了面前石佛一样的人一声,“您,您先将药喝了再走罢。” 阮木蘅回过神,目光空荡荡的,逡巡于那瓷碗上,看了一会儿端起药。 明路皱着的眉头微展,又接着道,“皇上说等您身体好了,他陪您一起去河西……” “什么时候?”阮木蘅黑白分明的眼睛抬起。 明路微微一笑,“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听说那时候河西正好榆树和槐树花开,揽翠抱黄,柔色芳霏,是最好的出行日子呢。” ... 红墙高耸,殿阁层叠。 冬日渐没地走了,虽还在元月末,天气却比先头一日暖似一日地化寒,陈雪几乎已经消融,琉璃瓦顶上湿漉漉的,好似洗过一样,渐渐显露出天家的富贵颜色。 在这堂皇簇新的红黄颜色中,有一顶绿蓬小轿自西华门吱呀直入,七弯八拐地到煌睦门前朱红门壁处,慢慢压了轿。 一端妍静雅的中年妇女由人搀扶着低头出来,旁边早就等待的小太监恭顺地笑道,“宁老夫人也知道规矩的,外妇自煌睦门后,便不允许乘轿了,此乃大不敬,只好劳烦宁夫人多走几步了。” “乃臣妇应守的本分,公公客气了。”宁夫人温和地笑了笑,携着婢女随着那引路的公公往前走。 至崇楼,正待往西去内廷,却有一小公公急吼吼地迎面赶来,连规矩都来不及做,迎头就问,“是宁将军家老夫人么?” “正是臣妇。”宁夫人道。 那小公公恨不得去拽她,疾声道,“那便快些跟我走罢,皇上即刻便要召您去宣和宫。” 宁夫人吃了一惊,仍稳住面色,不疾不徐地道,“慈宁宫里头太后正等着臣妇呢,若不着急,可容臣妇先去太后处禀告一声……” 话未说完那公公横眉竖起,厉声道,“皇上召见,管你有事没事,着不着急,您还拎不清这皇宫里谁当家做主么?” 说着便强推着她往东边的隆安门走,急急地进了宣和门。 而就在这时,重华殿外也旖旎行来了一人。 阮木蘅正在闷头书写,抬头侧目便见披着紫色滚花毛领氅衣的宁芄兰抱着手炉进来,当先和殿里的小太监低声说了两句,徐焜和几个编录人便摇头晃脑地被谴了出去。 她朝她端方地笑了笑,径直在她面前坐下来。 “宫正大人还好吗?” 她呷着好似永不掉落的笑,朝后面的宫女挥了挥手,宫女立即在桌上 分卷阅读113 摆上杯盏酒壶。 她笑意更深,“每次家宴都想着是否能碰着你说道两声,可每次都扑了个空,我便只好厚脸皮寻来了。” 阮木蘅见她笑意怎么都无法爬进眼睛里,目光一动,道,“奴婢并没有资格去参加家宴,疏于向贵人问候了,贵人见谅。” 宁芄兰悠悠地笑着,亲自斟了两杯酒,一杯推到她面前,“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头巴脑的问安,我今日来不过闲得慌,想找人喝一杯,说点儿体己话。” 她说着端起酒杯,阮木蘅却没有动,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贵人所来为何事?” 宁芄兰唇边的笑终于消失了,微微蹙眉向她,半晌叹了一口气道,“这杯酒,若是听了等一会儿的话,你可能便不愿意喝了,我们姐妹情分缘尽前,再与我饮一杯罢。” 她再次举起酒杯,齐眉仰头喝尽,照杯。 有一个念头忽而从阮木蘅心间划过,她静了一会儿,亦端起杯饮尽。 酒入喉咙,呛起她久久未有的知觉,那猜测越加清晰。 宁芄兰如兰花一样的手指慢慢划着杯口,“对云涧,你是否有情?” 阮木蘅一怔,有正确的答案在她舌底裹搅着,却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宁芄兰笑了笑,露出“果然如此”的尖酸神情,“即便你们自小有婚约,即便你不入宫,你也不会嫁给云涧的罢!” “你小时候和他一块儿玩耍,一起抢东西,一起闯祸,又一起被罚,你待他如兄长,如朋友,却从未有过别样的感情,而云涧小时候跟在你后头,看着你时眼神就已经不一样了,在这些方面女人一向敏锐得可怕。” 阮木蘅无言,最终只是道,“我已与他约定,到宁府只做妾,尔后他休了我……” “既然如此,从一开始,就请你不要耽搁他。” 宁芄兰截口打断她,“宁家从父亲十三年前瘫痪辞官开始,就没落了,祖父的开国功勋到我这儿,只混得了一个贵人,云涧有智谋,也有将才,有志气,现在才初显本事,宁氏一族的兴荣全系在他身上,请不要掐断了宁氏和云涧的生路。” 她眼中有一种尖刻和凌厉之色,好似今日不逼得她退步就不罢休。 阮木蘅垂眼,事到如今,不是想收就能收的,太后,卫翾,乃至云涧都已经推了往前走,可她心底在宁芄兰的一系列话中钝涩而迟疑起来。 宁芄兰仍旧魔怔了一样逼视着她,眸子中渐渐浮起莫名的一丝嫉恨,沉默了良久,冷冽地接着道,“此事我已告知了皇上,以皇上的性子,以他对你的情意,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太后颁下赐婚懿旨的。” “不。”她摇了摇头,讥讽地道,“是即使太后下了旨意,皇上也会想方设法收回的罢,他毕竟对你跟别人完全不一样。” 阮木蘅瞪大眼睛,望着面前寒冷凛冽的人,全然不见过去的柔婉,不知道她是真心为了宁云涧,还是为了自己。 她垂目,低头片刻,重新望向她,慢慢地道,“那贵人今日来的目的呢?不会就为了告诉我你已告诉皇上罢?” “我希望你,”宁芄兰目光如练,权衡着道,“你能在皇上面前替云涧遮掩,这次事件暴露了,如果罪在云涧,那么他便完了,但如果攒这局的全责是你,皇上连私逃都可以原谅,相比起来这便不算什么,不过一起无关痛痒的闹剧而已,你肯定能相安无事。” 一番话说完,满室陷入胶凝当中,好似光是霎时暗了,竟然已是昏时,细细密密的窗格被温凉的夕照印进影子,投在阮木蘅沉静而空茫的脸上。 “好。”她道。 宁芄兰忽而脸上一松,没头没尾地道,“估计周昙快到了。” 侧目向侍候的宫女,宫女立即收了杯盏跟着她一起一阵风似的出去。 疾步到殿外的宫道上,果然碰到了周昙着急忙慌地行来,匆匆与她行了礼奔进去,没多会儿又领着阮木蘅出来。 宁芄兰目送着那道深长的影子一步步离去,捏起酒壶,一翻手腕,将酒悉数倾倒在花坛里,一滴不剩。 55. 安嫔 我们怎么走到了这个地步? 即便是疏弃多年的关雎宫, 殿中陈设亦是华贵异常。 镶金衮边的深蓝色的毡毯,绯红色的珠纱帐,锦缎绣纹的榻枕, 雾蓝渐变的瓷瓶中盛放着白黄腊梅, 淡淡地发出幽香。 旁边红木的案几上摆着一斛绿珠和一斛南珠,新拨来的小宫女绿华和霄月, 正跪坐着一颗颗挑拣比对。 分卷阅读114 阮木蘅出神地望了一会儿,拢住缎织掐花袖子,戴着镂空纹饰金护甲的手,轻轻拈起几片佛手柑皮扔到红罗炭盆里,望着火里卷曲焦黑的残片,不由微微哂笑。 原来这天家富贵自己体会了, 却是和旁观的不一样的。 绿华挑了一会儿, 拣出几颗大而饱满的在手心, 笑盈盈地朝她道, “安嫔娘娘, 今天赏下来的珠子都特别好呢,奴婢挑了几颗一样的攒成珠花做成钗子,肯定特别漂亮。” 说着拈着珠子伸手往她鬓边比划了一下, 又道, “安嫔娘娘原来是这样好看,原先皇上将您放在宫正司可真真是玉珠蒙尘了!” 为尽快讨好新主人,这新来的小宫女总是能找出一些溢美之词不断夸赞她, 左右巴结着一口一个“安嫔娘娘”叫得殷切。 而她自己却还没有习惯这个称呼,这个被景鸾辞赐予“安分守己,恪守妇德”之意的称呼。 反应了一会儿,淡淡地一笑, 抽出蓝色瓶里的一株腊梅,一朵朵又丢入银炭盆中,那花遇火,却不像佛手柑皮能蒸出香气,而是冒出一缕缕呛人的青烟。 绿华在一旁看着,望着她左脸上长长的疤痕嘴巴动了动,本想说娘娘有伤不要撩了烟火,却被一旁的霄月拽了出去。 一到外头就狠狠戳她额头道,“你脑瓜里一天想些什么!马屁都拍在马腿上了,娘娘脸上有伤,怎么可以在她面前提那些话头,毁了面的人,心里难过还来不及呢,哪里顾得上打扮,你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 绿华吃痛地捂着额头,“温太医不是说不妨事,养一两个月便能好全么,娘娘看着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啊!” “若不在意,能每次都将那药膏扔掉,肯定是心里气极了。”霄月摇头道。 绿华这才有些惊怕起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了一眼阮木蘅,见她正对着碳盆发呆,悄声问道,“那疤这么骇人,是怎么来的,月姐姐知道吗?” “听宣和宫殿前侍奉的小公公说,那一日皇上因安嫔娘娘全部招认了和宁将军合谋之事,发了很大的火,盛怒之下要削了宁将军的职位,降至百夫长,安嫔娘娘一力阻止,却激起皇上越大的怒气,当晚……” 她说着越是放低声音,“结果当晚侍寝后,敬事房的太监登记了,也做了侍寝的牌子,娘娘第二日醒来却仍旧跟先头一样不愿意做宫妃,甚至划伤了自己的脸,那一日可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了,让后宫里人议论了好一阵,你怎地什么都不知道?” 绿华听得瞪大了眼睛,愣了好半晌,啧啧感叹,“这娘娘可……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阮木蘅淡淡地听着外间的喁喁私语,原来她在关雎宫的这些日子,宫里诸人是这么传的么? 嘴角一勾,轻轻讽笑一声。 原本她可以任景鸾辞降了宁云涧的职位,而不激怒他,可以不指着他鼻子骂“他们景家各个都是暴君”的,可话就那么出口了。 因为怒不可遏,因为阮府,抑制了太久的情绪,不受控制说出口了,便惹得他砸了一个瓷瓶,瓷片正好爆在她脸上,她便毁容了。 原本她应该注意到宁芄兰那一日的异常,注意到酒有问题。 可事情没有如果,一切的一切,行来的每一步,她都落入了自己织的网中。便是她仍旧不够狠绝,对自己也好,对景鸾辞也好,对他人也罢。 阮木蘅眼底浮起笑意,伸手将那梅枝扔到火里,霎时梅枝被拷出浆,冒着热气泡,烘起更高的烟气。 外头不知何时人都退尽了,开春的细雨好似又绵绵的下了起来,有风漏进殿里,涌动着将火盆里的青烟吹斜到一边,正好呛到了她。 她起身开窗,却是当真下雨了。 雨中一人由太监打着伞从庭院中进来,遥遥地与她对望。 相对之下却更寂寥。 景鸾辞微垂眼皮,一直静静地与她对坐在这锦绣堆中,越发衬得脸色发白,微露出的眼底布满红血丝,遮掩不尽颓靡之色。 他神色复杂地盯了她一会儿,终是出声道,“你的伤该请太医来仔细瞧瞧。” 阮木蘅拨动碳火的手停了停,静静地道,“臣妾本不会以色侍人,何必在意这个?若皇上看不惯,后宫里大有让皇上看得惯的,何必日日前来。” 景鸾辞神色一抑,“你非要这般语气说话么?” “臣妾这么说话也不是一时两时了,皇上还未习惯么?”阮木蘅抬眼,挑了挑唇。 景鸾辞猛地眸光闪出怒意,压了压,深深叹了一口气, 分卷阅读115 伸手从周昙处拿过一盒药膏,二话不说便掰过她的左脸,捏紧了下颌,蘸了一些药轻轻点涂在她脸上。 阮木蘅一扭脸,干脆被他扶住肩膀,轻轻呵斥道,“别动。” 她便不再动,只低垂着微微颤着的睫毛,好似瓷人一般定住。 那疤痕从眼角处一直斜划下来到鼻侧,因没有好好护理,伤口处有淡淡的黄色,好似发了脓。 景鸾辞落在她脸上的手停住,脑中反复地划过那一日的情景。 当他厉声质问她为何要和宁云涧私谋,若留在宫中,她明明知道,生养死葬,荣黄富贵,三千集一身的宠爱,他都愿意给时, 她凶狠地道,“何必装做吃醋的样子,何必装作对我有情的深情,你所在意的只是皇家的尊严,是对一个人控制的欲望有没有满足,有没有一个让你发泄的地方而已。” 她说她这么些年来只是他的傀儡,年少时因为孤单,所以需要她这个傀儡,绾嫔之事,需要发泄,所以需要她,现在怕寄托恨意的对象没有了,又说什么要留。 他从未真正在意过,尊重过,她只是稍微特殊点的工具而已。 何必末了以“现在愿意给愿意好好待她”的冠冕堂皇的借口拉住她,真是可笑至极。 景鸾辞抽离了手,那皮肤上微细的温度也随之消逝,指尖清凉的药膏弥留,那凉意和她现在的脸上神色一模一样。 “下午,朕再叫温太医来好好瞧瞧。”他道。 阮木蘅淡漠地转脸,“臣妾当真不必。” 景鸾辞浓黑的眉毛微微蹙起,沉默了片刻,道,“也罢。”寂寂地起身,又道,“朕今后再不会强迫你于任何事情。” 阮木蘅浅浅地一笑,目送着他开门迎进旋卷的风雨,听得他离去时,最后一句道,“木蘅,我们为何会走到这个地步?” 她恍惚了一下,嘴角轻轻勾起,无法回去的路,本就不必再回去的。 ... 转眼阳春三月,院子里春日的微风徐徐,花卉姹紫嫣红,宫人们迫不及待地穿上春衫,外头的宫道上常有小宫女们莺莺燕燕的笑闹声过去,好似寒冻彻底远离了。 景鸾辞日日到关雎宫独坐,到三月春又有朝贡的藩属国来郢,便也不再来。 而关雎宫外,众人的生活却是流动着照旧,宫妃们每日都会去翊宸宫问安唠嗑,每五日都到太后处请安伺候。 只有阮木蘅的宫内是静止的,一连一个月,她只独自出了两趟门,皆是说要去宫正司看看,尔后便窝在屋里看书,谁都不见。 直到三月中旬,内务府又开始准备行清节太庙祭祖一事时,阮木蘅终于出宫了,带着她与水云霄月一起做的青团,且行且走地到宣和宫请安。 时间正好是昏时,天光晚得慢了一些,夜幕还未降临,橙黄的夕照洒满宫阙,有飞鸟从宫外头归巢而来,叽叽喳喳地叫两声,落入某一个宫的屋檐下。 宣和宫里,景鸾辞正好面见了瀛土而来的使臣,一边歪靠着,一边对着橙黄的光看又是新得来的极日珠。 周昙急急从外面进来,满面喜意地道,“皇上,安嫔娘娘来向您请安了。” 景鸾辞微微一怔,浓黑的眸子里落尽了适才的光线,转过头便见她站在殿阁里,微微笑了笑道,“臣妾藏了点私酒,又做了青团,皇上想必也未用晚膳,便想着带给您尝尝。” 不知是情境,还是因为她今日装扮素净,那薄薄的月白色修身衣裙包裹下,她显得柔和乖顺,是他许久未见过的神色。 周昙“诶诶”了两声,接过屉盒,将酒罐和青团放到案几上。 景鸾辞冷峻的脸浮起笑意,笑意极淡,却似光中尘埃,点点的带着暖意,道,“你坐吧,朕正好饿了。” 阮木蘅应声,让周昙取了筛酒器和漏斗,拢着袖子,将桂花酿一遍遍筛进酒壶里,酒渣在盘中淡青的一团,发出陈年的味道。 “取朕的琉璃盏来,这样的酒色盛在里面,才最合适。”景鸾辞闻着酒香道。 淡黄的酒旋在琉璃杯中,果然很赏心悦目,阮木蘅举着杯盏看着,花瓣似的眼睛被玻璃拉长,而从杯盏外看过去的景鸾辞亦是扁扁变形的,不由笑道,“皇上可否记得以前有一次,波斯国进贡了一面光镜,也跟这个是一样的?” 景鸾辞和景焻一起面见外来使臣,见到那镜子照出的人影是拉长,或者拉扁的,甚是滑稽,便告诉了阮木蘅,撩得她好奇的不得了,央 分卷阅读116 着他要去看。 可那东西却被收进了重华殿,当夜他们便悄悄摸了进去看,夜间又不敢点灯,在月光下看那镜子,里头他们两个的人影像长长的牛头鬼面一样,将阮木蘅吓得半死。 更糟糕的是,流连的太久,宫门落锁了,他们被锁在了重华殿里。 殿中晚间无人,也无地暖碳火,冻到半夜,阮木蘅将怀里藏着的酒倒在一个汉代时期的小鼎里,找了那价值连城的名画,一切燃烧的东西,两人胆大包天地在里头向起了火。 那一年她十二岁,她一向都是如此胆大出格。 阮木蘅回忆着,脸上有暖暖的笑意,接着道,“……第二日怕重华殿里的管事知晓了,您便临时凭着记忆将要紧的几幅画临摹了挂上,事到如今,竟然仍没人发现。” 景鸾辞呷了一口酒,玉白的面色染了酒晕颜色甚好,凝出笑道,“木蘅,父皇不是没有发现,是知朕的工笔丹青好,便消了怒意,可仍旧将朕罚在祠堂里抄了好几日的书。” 阮木蘅微微一愣,又笑起来,难怪后来好几日都没见景鸾辞,再见时眼睛乌青,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她轻轻捏起青团,咬了一口,抬眸浅浅地望着他,道,“也是那一日,您跟我说了很多绾嫔之事,说她好琴,说她喜欢做糕点,尤其喜欢做糕点时,在里面碾入艾草汁,甜腻便淡化了,满口唇齿生香。” 她说着说着笑意就消失了,可景鸾辞脸上仍旧挂着清浅的笑,那些日子里的他们,不像现在即使回忆起来,仍旧各怀心事,相敬如宾。 阮木蘅眼中光彩彻底淡下来,停顿了一会儿,忽而没头没尾地接着道,“当初,我后悔了。” 她眼波涟漪似的颤动着,却坚定地盯着他,“光熹二年,五月十五日,册封国储的那一日,我并未给绾嫔下毒,最终的那一刻,我后悔了。” 景鸾辞唇边笑意骤然稀薄。 她将食盒里的精馔一样样摆在疯傻的绾嫔面前,哄着她吃,却在她端起碗的那一刻,将碗筷扫落,告诉她不能吃,吃了便死了。 一直嘻嘻哈哈哈哼笑着的绾嫔,却忽然不傻了也不疯了,将脸前的结绺的头发拨到耳后,那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徐徐地在她面前绽放,好似一朵白茶,素净,柔和,温婉。 “我知道。”她淡淡地笑道,“可总有一些事,作为一个母亲舍弃了命也要去护着的。” 她从未疯过,是萧太后给予了她选择,要么她和景鸾辞一起永居冷宫,彻底失去争储的资格,作为皇后萧氏是不会容忍非自己的儿子成为太子的,即便景焻那几年一直中意他。 所以要么是败,要么退让,将这景焻看好的储君给萧氏。 所以她疯了。 而景鸾辞册封国储,将来登基时萧氏亦不会允许一国有两个太后,她屈居绾嫔之下,为了保住太后权位,为了保住景鸾辞的储君,所以她必须死。 绾嫔重新端起碗,用她也未见过的优雅姿势,一边吃着一边道,“我了解六郎,他是忍受不了母亲为了他牺牲自己这样的事,那样太沉重了。” 她吃着眼泪一串串掉落,“六郎,自小天赋异禀,三岁能诗,五岁成文,六岁骑射,八岁治兵,你可知道那一年大瑀侵国,他在朝堂上侃侃而谈退敌策略,立下壮志长大后尽收河山,这样的抱负,我怎么能因自己埋葬了他?” 阮木蘅看着她倒了下去,她让她承诺的事没有说出来,可一字一句都已经交待了,不得不让她答应。 于是她便再未提起那日之事。 阮木蘅说完,一片漂浮的落叶般站起身,好似背负了许久的秘密脱口而出后,整个人松懈下来。 她看着灯下,脸上千百种情绪酝着的景鸾辞,看着这冷峭的锋利的脸骤然失色,如一黑色的雕像定在原地,沉默地望了一眼,道,“绾嫔临终前没有说出的话,我猜是希望皇上江山永驻,八方宁靖,盛世太平。” 她说完转身离去。 她的过去彻底留在这里了,还有未说出口的那一声保重便不必再说,今后便是永不相见。 56. 落水 安嫔娘娘殁了 三月末入夜时已不见春寒。 沉缓的暖风拂过, 晾衣棚里一架架的绸纱衣物随着轻轻舞动,送来清淡的皂荚香气。 劳累了一天的浣衣女们,趁着月色初升, 黄昏未下, 三三两两地聚在庭院中,趁着夜明, 扎风筝结彩绺打小牌闲话杂谈,不时发出一阵哄笑。 天南海北 分卷阅读117 地闲聊着,便有一个说起了前些日子里册封安嫔之事,有些庆幸地拍了拍胸脯道,“还好安嫔娘娘在浣衣局的那几日,我并未欺侮她, 还帮她抬了几次水来着, 否则现在肯定没好果子吃了。” 又有其他几个七嘴八舌地附和着谁帮安嫔晾衣服, 谁借了一块胰子, 谁又给她留了饭, 说到后来便有人戳了戳一直低头结彩绳的阿盏,道,“你不是那会儿忙前忙后最殷勤么, 怎么人家登高枝儿了, 也没见捞你一把?” 阿盏淡淡地笑了笑,正待说话,抬头却见大门处端端方方地行来三人, 为首的女子一袭月白色春衫,袅袅地过了庭院,到院侧波光粼粼的浣衣池处,出神地站在砌了砖的池水边。 阿盏一惊, 轻轻地呼道,“阮……” 话未出口,忽听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所有人猛地回头看,池边立着两个吓呆了的宫女,几丈宽的池水旋转成碎裂的旋涡,依稀有白色的影子在里面扑腾。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后,失声的惊叫喊将起来,“有人落水了!” 立时接二连三的呼喊声不断,静谧的浣衣局敲敲打打的沸腾起来。 ... 暖阁里静如深渊,清风涌动撩响珠帘,烛火偶发出一声哔啵的清脆裂响。 景鸾辞眸色如一把钝刀,在微微闪动的光中,神光喑黯残破,涩涩地盯住面前一身陈破,满头花白的茂太妃。 “我,我所说的句句属实……我与绾嫔拘于同一个冷苑里,每日送来的餐饭都是一同食用的,那一日,我见阮姑娘提了好大的食盒,盛着罪妇好几年没吃到过的饭菜,有鹌子羹,五味蒸鸡,还还有……” 茂太妃囿居冷苑太久,许久不与人说话,声音嘶哑发颤,几不成句。 景鸾辞面色越加惨白,泛着郁郁的青色,茂太妃说着惊惧地磕下头,接着道,“这么丰盛我便想要一,一起……可阮姑娘却说那是皇后专门赏赐的,不得与人分食,可,可在吃着的时候,阮姑娘却忽然将碗砸了,慌里慌张地说吃了要死人,让绾嫔千万不要吃,等她去找了人,给她一个说法,救她出来……” 她越说越怕,头砰砰磕得如山响,惊弓之鸟似的莫名请罪。 景鸾辞捏着案几的边缘,指骨发白,冷幽幽地道,“朕恕你无罪,说下去。” “……阮姑娘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时,却被绾嫔死死拉住了,说是这饭赏赐下来了,就非吃不可,今日不吃,明日也会送来,明日不吃,死的便不是她一个人……这,这些话不是罪妇该听到的,我便,我便当做从未听到过……再再后来,阮姑娘走后,有守卫进来将绾嫔抬了出去,说绾嫔殁了。” 她说完神色惊骇,一时好似又要装疯卖傻起来,周昙跑过来将人按住了,正待送出去,景鸾辞沉郁地止住道,“将她送到裕陵妃园守陵,不必再回冷苑了。” 一时满室静谧,好似刚才那嘶哑的喁喁声,悠远的没有发生过。只有漏进来的风声中夹杂了一些湿气扑得烛火猛地一暗,外头便下起了惊雨。 春雨沥沥,似是悄无声息,又似有汹涌之音,沙沙地落在殿前的玉阶上。 景鸾辞枯坐着,在皎皎的灯火中,阴郁成一片暗影,良久他惶然地一笑。 他纠葛地恨了她六年,折磨了她六年,到头来却是一场自负的虚妄。 他起身出了内殿,一步步在绵密的细雨中走下台阶,周昙惊呼着打了伞跟上,他欠着雨疾行了一路,尔后却是越走越慢,且行且停,一直到关雎宫宫门前。 宫门已关闭,在晦暗的风雨中矗立着。 景鸾辞站了许久,湿气将他冷白的脸淬得铁青,他发紧的下颌线微微一松。 该说什么? 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真相如此轻易,舌头一动就霍然出口,为什么不告诉他? 还是说…… 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 那一日他问她他们怎么走到这个地步的,原来却是他自己,一手促成的。 他微讽地一哂,孑孓转身。 另一边的宫道上,两个湿淋淋的影子冒雨奔过来,跌跌撞撞地碰着来人时,瑟瑟发抖地哭着溃跪于地,“皇,皇上,安嫔娘娘,安嫔娘娘在浣衣局投池……殁了。” ....... 熙平三年,时值正午。 盛夏的绿竹修修,凤尾森茂,郁郁葱葱地荫住和韵茶楼的青檐顶,茶廊内一片清凉静谧。 穿着清凉如许的碧色薄衫的侍女,悄无声息地往来于茶廊各静座内。 分卷阅读118 一道云母雕兰草的暗紫色屏风后,一个阔额宽脸,面膛黝黑,穿衣用度却格外讲究华贵的青年男子与茶廊的老板俞华轩对坐。 坐前的案几上放着一把平平无奇的扇子,扇开着,扇面上一幅《秋风惊鹤》图,墨有些许凋色,却难掩画上白鹤展翅欲飞的栩栩如生之态。 俞老板相伴着陪了近七八杯茶,着实没耐心了,便和笑着道,“严公子,这扇子您到底是买,还是不买?” 俞老板办的这和韵茶楼除了品茶外,最大的用处便是供市面上的古玩交易,当然俞老板作为生意人,除了供茶水外,自己免不了也染指一手,低价收赁了一批精巧玩意儿,在茶水间里寻买家赚钱。 就如这案几上的扇子,扇面画作乃季遐名作,他从某处以五百两购得,若今日交易一成,以三千两卖出,他转手就可白赚两千多两。 奈何这严修左瞧右瞧,来了三两日,日日白喝着他的茶水,怎么着就是不买,急得他心浮气躁。 严修黝劲的干手慢慢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盯着那扇面,仍旧一言不发。 “严公子是担心这扇子有假么?”俞老板小心地问道,“这您尽管放一百个心,我在这一行也摸爬滚打十多年了,眼力还是有的,断断不会卖给您赝品,砸了自己的招牌。” “您不信我再给您说道说道。”俞老板从袖中抽出一把小窄扁如筷子的尺子,往那扇面一点,“季遐擅画花鸟虫鱼,且以极度写实为风,您看这芦苇的芦花,丝丝缕缕,毫毛可见,再看这白鹤,鹤羽每一片,每一丝都栩栩如生,连纤毛逆风之处着笔都分毫不差,仿若欲破画而出……” 滔滔不绝的话喷涌而出,末了肿泡的眼袋挤出笑容道,“这便不会有假了罢。” 严修半晌未语,好似也没认真听,蹙眉只看着自己的茶,在俞老板再要劝说时,他将茶杯轻轻一放,道,“这画,兴许不假,但有一些说不出来的违和之处。” 俞老板莫名其妙,“公子说的是哪一处?” “我都说说不出来了,自然指不出是哪一处。”严修眼观鼻鼻观心,不紧不慢地道。 俞老板一时气结,这明摆着是来砸场子的,正要将人轰出去,屏风的另一边却传来一个声音。 “是违和得很。” 两人微微一怔,那声音的主人慢慢从屏风后绕过来,几乎与茶廊里侍女相似的衣裳,浅碧浅碧的,将一张雪肤净肌,眉目动人的脸映衬得明丽清澈。 女子微微一笑,先报上名头,“半瓯古玩江柏舟江老板座下的品鉴师,江水云。” 俞老板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名头报了不如不报,半瓯古玩从江北一带迁来郢都刚刚半年,连入古玩行内的门槛都没找到,怎么好意思在和韵茶楼大喇喇叫出自己的牌子?! 他和悠悠地掩了掩嘴,以挤兑人的口吻道,“俞某不才,不知江姑娘有什么高见,但说无妨。” 说着故意拿起扇子展开到她面前,“姑娘先仔细看看罢,可不要看走了眼待会儿闪了舌头。” 江水云却只是蜻蜓点水般地扫了一眼,又淡淡地道,“扇骨不错,是上等的阳刻鹿骨,但扇面的季遐画作是假的。” 俞老板噎了一下,怒气蕴着,正要发作,严修抬起脸来,仔细盯了她一眼,道,“烦请姑娘细讲。” 江水云弯弯的眼睛如含了秋波,澹澹地往他身上一飘,道,“半瓯古玩的品鉴费用,按件来算,一件一百两,公子需要我鉴定么?” 俞老板顿时横眉怒目,连他们和韵茶楼鉴定一次才五十两,这人不是狮子大开口么? 可严修却半分未犹豫,饶有兴趣地掏出了一百两呈上,做出请的姿势。 江水云这才将扇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却也只是两眼,便开口道,“刚刚俞老板说季遐擅画花鸟虫鱼,且以写实为风,此话不错,正因为此话不错,所以这幅画里展翅欲飞的这只白鹤才画错了。” 她潾潾的眸光洇着笑意,淡淡的,疏离的,使得声音一点儿不似弄虚作假,接着道,“不知二位是否当真见过白鹤平地震翅飞起的景象,鹤的长颈在登地而起时,是弯曲的,喙和头是昂扬高斜的,而这一幅画作里,白鹤的颈子平直,如离弦的箭一般,此和实际不符,所谓为违和之处。” 她神色一转,对着俞老板时有几分歉意,下结论道,“所以,对不住了,这画是赝品。” 俞老板一时如鲠卡住喉咙,肥圆的白脸涨的通红,哑然无声了一会儿,尖酸地辩解道,“季遐虽是写实,却也可能有不察之处,将这白鹤的颈子画成这样并不奇怪,不 分卷阅读119 能武断地以此敲定为假的。” 他气急败坏地说着,江水云却只是似是而非的笑了笑,争口舌到这个地步就没必要了。 严修仔细将她说的那一处观摩了几眼,眉目稍稍一动,接着问道,“以江姑娘之见,这扇子值多少钱?” “做工百文足以,扇骨八两,画作高仿但笔触不错,值二两,所以合起来顶多市价十一两。”江水云朝严修说着,落叶似的邈了邈俞老板。 两人一时面面相觑,俞老板几欲气得背过气去,照她这么说,他可亏了近五百两,五百两就买了个破烂玩意?!而严修亦是以一百两的鉴定价格鉴了十两的地摊货?! 江水云微微朝两人一礼,收起银票,落落大方地绕回屏风,另一边那矮桌旁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的青年男子看着温文雅正,小的团团白白的,两颗黑曜石似的眼珠,骨碌碌转着一见到她,喊着“娘亲”猛扑过来,小嘴撮起在她脸上满是口水的亲了几口。 江水云轻轻笑两声,佯作嗔怒地道,“阿风,男孩子怎么可以这么黏黏巴巴的!” 那蓝衫男子不以为意地拉开叫“阿风”的男孩,抱起身道,“男孩子小时候黏一些才好,长大了就不便亲近了。” 江水云跟上他们,圆长的杏眼柔和一笑,“有道理得很。” 严修听着他们要走,忙将扇子丢回几上,追了出来,“江姑娘留步。” 见江水云转身,他掏出一个帖子,目光在那一同回身的男子脸上一顿,忽地怔了一下,若有所思道,“想必阁下应该是半瓯古玩的老板江柏舟江公子罢?” 江柏舟温和一笑,“不错,严……公子有何事?” 严修忙将那帖子递过来,“敝名严修,六月十八日,我与几个友人在听雪楼举办名器博览大会,有郢都以及各处的世家献出珍奇古玩竞价交易,江公子与……” 他目光在江水云脸上一停,有些拿不准他们的关系,便道,“江公子与这位江姑娘,若有空闲,万请光临。” 江柏舟侧目望向低眉的江水云,笑了笑道,“若有机缘,一定捧场。” 57. 初识 说对不起,还来得及么?…… 沿着贯穿郢都东西的颍河而起的临水大街, 又名河东市街,是郢都有名的书墨、金银、玉器、古玩、茶酒伎艺汇聚之地。 临水大街的中段有一大相国寺,香火鼎盛, 人流不绝。大相国寺左近横过了两条南北街, 有一处别致的院子,名江宅。 此江宅乃御街宝相楼侧的丞相府江明池的一处外宅, 却不是为了养歌舞姬妾,乃江明池的二公子江柏舟的宅子。 江明池一生醉心仕途沉浮宦场,其子江柏舟却是个另类,对挂金拖紫的仕途经济没什么兴趣,经商之道却颇有天分。 短短几年内手头的酒楼生意做的风生水起,郢都过两日要举办名器大会的听雪楼, 西市的桑怀瓦子, 淮州的眠风楼, 江州的微雨楼, 以及睦州的望月楼, 皆是他的产业。 尔后,估摸着酒楼生意玩腻了,大约五年前在淮州游山玩水时, 又开始探手入玉器行和古玩行。 半瓯古玩便是那时起了招牌的。 江柏舟下了轿, 望了望古木的牌匾,说来他其实对店里那些老玩意不太感冒,作古的东西, 只可看,不可用,也没有享乐可言,无聊得很。 可他仍在淮州开了这古玩行, 而这一切都因为一个女人。 江柏舟上楼叫人端了碗冰糖稀粥,摇醒江水云怀里睡得迷瞪瞪的江风,江风揉揉眼睛,先是奶声奶气地抱住江水云亲了一会儿,才跪坐在椅子上,双手并用的捏着勺子吃粥。 才四岁的孩子,却长的敦实得很,江水云仅仅是抱上楼,便觉得手酸,捏了捏小臂,与江风用稚龄童语对话着,喂他喝粥。 沁着薄汗的雪面微微低垂,说不尽的柔婉。 可初始见到她时,她却不是如今的样子。 曾经他第一次碰到她时,她很狼狈。 一袭灰袍子满是泥垢,脸上肮脏头发蓬乱,身上臭烘烘的,有股浓得化不开的马汗味儿,却安之若素地坐在清雅华贵的眠风楼里,拿了半瓯酒盏,淡定地跟他做买卖,一开口便要价一百两银子。 兴许是女人好似从尸坑里爬出来的形容,和脸上的漠然,形成强烈的对比,他一时起了好奇,便多费了点时间,问她,“这酒盏你从哪里得来的?” 江水云指了指街对面的叫花子,坦然地道,“花了两个 分卷阅读120 铜板从小叫花子处买来的。” 江柏舟哑口无言,“但你却要卖我一百两?” 她微微一笑,有约莫一点赧意,却仍道,“这是商时的古物,虽然只有半片,也值这么多钱。” 江柏舟不大信,含着笑抱手望着她,她赧意更甚,坦白道,“我需要那么多钱。” 他是个不会怎么好奇的人,但这个女子从头到脚都太神秘了,随口一诌的说不上姓氏的“水云”这名字,三缄其口的身份,肚子里同样没有姓氏没有来历的孩子,以及那奇异的气质,都让他好奇不已。 于是他在那一日将她留在了眠风酒楼,请人给她医治脸上的长疤。 当大夫生生在她脸上剜出脓疮和腐肉时,他又了解了这个女人一点,她是个隐忍坚韧的人。 通常像江柏舟这类富贵闲人,不会在乎勾一勾手指花出去多少钱,也不会在乎留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在身边,只要他乐意。 所以他就当玩乐一般,举手之劳将姓氏借给她,又举手之劳以“半瓯”为名,给她创办了半瓯古玩,请她做鉴定师,并挥金如土地提携她在古玩品鉴方面的知识和名声。 而江水云在淮州半瓯古玩的五年,除了第一年赔了一些本外,让他很意外地挣了很多钱。且所有的钱几乎一分不留,全部交给他,用作他当初救济她的回报。 他观察已久之下的猜测是,江水云原本对于古玩玉器金银这些东西,有一种天然的慧眼,这无疑暗示着她非富即贵的身世,只有不断在金银锦绣堆里浸淫的人,才会有这种天然的眼力。 而且她在做这方面,还有一种机敏,体察入微明察秋毫的细致机敏,这种能力如何而来,他却无从猜测。 当然,虽然有重重疑点,可以肯定的是她是个很尽心尽力,颇有天分的手下。 “郢都,你打算待多久?” 江水云给江风喂了一碗粥,招了伙计带下楼去玩儿,边给他斟茶,边问道。 江柏舟常穿一身纱织锦蓝的宽袍衫,一动一静间都有种雍倦的温雅,秀丽白皙的脸从千头万绪中抬起,抿了口茶道,“等家中小妹的婚礼办完,大概耗个两个月,就可以回淮州了。” 他此次回京,是因江苑与炎执将军家的公子结姻,而她之所以肯跟着北上,是为了找一个旧人。 这个旧人到底是谁,他没从她口中问着,却也大概知道。 要找的人叫侯获,五年前从皇城司押送到河西郡,可她三年前去了一趟河西,侯获此人却销声匿迹了,据说是越狱逃匿了,具体是逃匿了还是被押回郢都,这说不大好,她便跟着回京来打探。 江水云慢慢地点了点头,忽而兴味地眨了眨眼,“恐怕两个月回不了,今日在郢都闲逛时,我可听到一个有趣的事,说江丞相有意许你一门亲事,据传女子是浔阳侯卫策的小女儿卫嫣,郢都第一美人。” 江柏舟衔着素齿嗤笑一声,“所谓第一美人,恐怕是看在皇贵妃的面子上封的。” 江水云弯眼,“确实。” “你却怎么识得这么多人的?”江柏舟除了初识时问了她来历外,平素里几乎从不正面打探她,是人总有点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但他总会在不经意猝不及防时戳过来刺探一下。 江水云听到这样的话,仍旧跟以前一样,但笑不语。 江柏舟了然,翻开在和韵茶楼里得来的请帖,边看边道,“你要找的那人,有结果了吗?”见江水云摇头,接着道,“朝廷官事,民间百姓肯定知之甚少,七月江苑大婚时,你不如跟我一起去,说不定能问到几个相关联的人。” 江水云稍稍犹疑,皱眉思忖半刻点头应允,见江柏舟看那邀请帖看得入神。 想了想问道,“听雪楼的名器大会,要去吗?” 江柏舟将帖子放到桌上,道,“按这帖子上说,颇有些来历的名器古玩不少,像玄武图,赤金走龙,忍冬纹八曲长杯,镶金兽首玛瑙杯,鸳鸯莲瓣纹金碗,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比之去岁江北的斗器大会,也算有些看头。” 江水云不由微微一笑,除了前两样,他注目的名器全都是杯盏碗壶。 不过也不奇怪,江柏舟在江北淮州做生意,开的偌大的眠风酒楼,日日与客风雅,把酒吟风,煮茶品茗,免不了对这些精巧淫奇的茶酒器感兴趣。 “如果能买下几件作为镇店之物,应当对半瓯古玩吹响名头,有点益处。”江柏舟合起帖子,清水似的眼波流向她,缓缓道,“不过也在你,你若不愿意便作罢,古玩店赚不赚钱于我也无所谓,反正我有的是钱。” 分卷阅读121 江水云却是不能像老板一样潇洒的,虽然郢都的半瓯古玩在她手上可能也就几个月,但该尽心的还是要尽心。 可不知怎地,在和韵茶楼见到的严修,总给她一种如芒刺在背的感觉,他那双眼睛总以一种考究的思索的神色刮向她,好似能看透一切一样,令人不适。 她迟疑着问道,“那个严修是什么来头?” “严修嘛,你不认识也不奇怪,宵小将才,乃破阵军宁将军的左副将,宁将军五年前被皇上调遣到西境后,他便留守在郢都,此人在名器行里颇有点名气,虽是个粗人,但专好搜寻这些玩意。” 江柏舟品着茶,娓娓地道,“这些年来严修走南闯北地搜罗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器物,估摸着在这次大会上真能拿出点真东西。” 江水云微微一愣,宁将军这个称呼实在太久远,忽地被提及,她只觉得严修这人最好不要沾惹,不免心中就生了拒绝之意。 可话还未出口,江柏舟又补充道,“你若想打听那人的消息,或许严修可能是知情之人,他这些年没少在郢都和西境两地跑,西境紧邻着河西,河西有什么异动,他应当能知道一二。” 这理由太充分了,江水云想都未想便决定去听雪楼。 ... 承明庐的夏日,最扰人的是蝉鸣。 学舍外角落处有数棵的大古柏,盛夏里黛色参天蔽日,绿荫萎地,引得金蝉钻进树皮中,吱吱吱叫个不停,几欲盖过书房里太傅朗朗的讲学声。 景鸾辞便是在这样的一个炎炎热天里,第一次注意到窗外细胳膊细腿,如细脚猴般攀在古柏上的阮木蘅。 那时她穿着一身绯色宫装,将袖子和裙衫全束做一团背于后背,一手攀着银灰的树干,一手举着捕网,一点点如顽熊般往最高处挪,一直攀到枝桠处,细瘦的小脚卡在枝干间,危危地摒心静气,猛一下兜住蝉子。 他耳朵里听着太傅讲《书.五子之歌》,催人欲睡地念叨着,“训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 眼睛和心神却忍不住为窗外树上的人捏了一把汗,一直看着她安然地着地,才收回视线。 尔后一连一个月,几乎每一天他都能见到阮木蘅爬树捉蝉,原以为她调皮贪玩,不经意注意了一段时间后,才发现那是受欺侮。 承明庐里大一些的太监宫女们,总会霸占最讨巧轻松的活计,如给太傅和皇子们端茶送水,翻书扇扇,而最不吃力讨好的却留给更低阶的洒扫宫女们。 阮木蘅便是其中一个。 于是他便经常看到她在皇子们下学后,留到最后拎着有她半腿高的水桶打扫,或者爬到最高架的书架上整理书籍,或是打捞承明庐前抱月湖里的残荷败柳。 见得久了,有一次向晚时分,见她独自一人赤着脚丫子,半跪着来回弯腰拖扫抱厦里的地板,便忍不住道,“你若任劳任怨,受欺负了也不反抗,那些人只会变本加厉,你的境况只会越来越惨。” 他当时颇为想当然,却不知道宫女太监之间也有生存法则,总是大的欺小,老的欺少,高阶的对低阶的颐指气使,若有另类的不平的,那便被欺负得更狠,而上头的人是不会管哪个宫女多干了活,少吃了一顿饭的。 阮木蘅其实就是另类的,有鸣过不平的,才被孤立得那么厉害。 可她当时也未说什么,只是被他突然的发声吓了一跳,桶中的水洒了一地。 “若被欺侮时,当下就该强力的反击回去,旁人才会有所忌惮,你明白吗?”景鸾辞见她发呆,更加具体地解释道。 阮木蘅将那抹布浸在流满一地的水中,将水吸干净,地板擦得程亮了,才悠悠地抬头,大眼睛溢出明亮的笑意,吐了吐舌头道,“今日我是故意留下来的。” 景鸾辞不解,“那是为何?” 阮木蘅将打扫的工具放进杂房里,卷下裤脚出来,拉起他道,“你来。” 原来抱月湖边有一只小船,她带着他上了船,划着桨便悄无声息地没入藕花深处。 月光是淡淡的,莲叶在月下暗碧的一片,藕花红翡青白,婷婷袅娜,船底下有脉脉的流水,鼻翼间满是花香。 “这是我的秘密之地,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要帮我守住了。”阮木蘅摘了尚未成熟的莲蓬,一颗颗掰着,朝他灿烂地笑道,“若是累了,觉得委屈的不行,却有一个极美丽的地方在心里储藏着,那些欺负就不算什么了,人最害怕的是心里没有美好的东西。” 景鸾辞尚且稚气的脸紧了紧,老神在在地反驳她道,“我看你是自己没本事了,像乌龟 分卷阅读122 一样缩起来聊慰自己,真没出息。” “那便没出息吧,我乐意。”阮木蘅嚼着莲子,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猛地吐出一团绿,认真地道,“你若想绾嫔娘娘了,像我这样,找一个地方,好好地想想她,也很有用的。” 自绾嫔被拘在冷宫,还未有人敢当他的面提起,说过的人,像三皇兄景鸾程,被他狠狠地打掉了一颗后槽牙,可她却像谈论天气一样,没有同情没有耻笑也没有小心翼翼,只是真心坦诚地就那么说了。 他便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阮木蘅浅浅地一笑,拿起桨划得更深,神秘地道,“还有更漂亮的东西,你睁大眼睛瞧好了。” 她抬起船桨轻轻地往田田的荷叶上扫一圈,霎时一点点的流萤像点灯似的亮起,如繁星形成束束飞旋着的星河。 那坠落在荷叶里的星河,就成了他那一年唯一值得感念的景象。 周昙引着炎执到到承明庐外抱月湖里的凉亭处,景鸾辞独立在亭里,出神地望着盈盈的芙蓉。 自安嫔娘娘殁后,皇上常去的地方不是女官院,便是承明庐。 没事的时候,一坐便是一整天。 他是无从知道他的心绪有多深,那是无法丈量的,景鸾辞从不会将威慑和怒气之外的情绪散露太多。 唯一明明白白地发泄出来的,是在浣衣局井池里打捞了阮木蘅五日,终于捞上一具泡得发肿的尸体的那一夜,他在梓宫门外守着,看到里面的人身影孤清寂寥地印在窗上,如死寂的石刻。 他好似听到了一些悲声,又或许是喃喃低语,他不敢确定,这个冷酷的帝王会为了一个女人出离了情绪。 只能确定的是第二日开门时,那惨白的殿阁中,慢慢抬起来的是一张死寂得彻骨寒冷的脸,以及那句失了魂的问话,“朕说……对不起,还来得及么?” 那情形时至今日都让周昙胆战心惊。 周昙在亭外等候良久,等着那寂寥的身影回过身来,才上前道,“皇上,炎执将军求见。” 炎执两步抱拳行礼,见景鸾辞注目于他,接着禀告道,“微臣近几个月来一直暗中探查江北平王府的状况,一直未发现有什么特别的,直到近日……” 停顿了少刻,接着道,“平王从江北回郢都的这几日,朝中的几名要员……秘密会面平王,每次都是遮掩着,夜间入府,状若有异,可并无确切的证据,臣不敢贸然行动,特来禀明皇上。” 景鸾辞目光阴鸷,“都有谁?” 炎执弯腰倾身,放低声音报了几个人的名字,接着道,“微臣查到,这几人与平王在六月十八日,郢都听雪楼有一场私聚,表面是谈论风雅,品玩名器,私下里说不准是否在谋划什么,此情境,是否有必要……” 景鸾辞神情凝重地沉吟了一会儿,道,“不必,先暗访,若有进一步动静……”眸光一暗,抑住话头。 58. 重逢 你可认得刚刚那人是谁? 听雪楼偌大的大厅, 正面是呈珍宝的月台,旁边的两面是一个个敞开的雅间,小门小面的来凑热闹的人坐在一楼, 颇有头脸的都由侍女引着到二楼的雅室, 室内大开了窗,由上往下正可揽尽楼下大厅的全貌。 厅内客人侍从迎来送往, 寒暄之声不绝,待诸人落座后,大门关闭,厅内喧哗声沉下。 牵头珍展的店主从屏风后走上月台,三面拱手见礼,中气十足地说上一番开场的漂亮话, 便干脆地开了展。 一件件稀奇珍宝古玩, 玉石字画, 随着介绍的唱声依次呈上展台, 不间断地引起看台上下一片惊呼, 探讨谈论、正锋相对、一掷千金的各色各家之音哄闹不断。 严修坐于二楼正对着下头月台的雅间,稍稍注目了几眼,的确是郢都盛会, 诸如“晋归义羌王”金印, 赤金走龙等历朝宫廷秘物,其他地方闻所未闻的在此处皆有展出。 他浅尝辄止地议价了两件宝贝,便兴趣缺缺地扫向对面的雅室。 室内坐着三人, 显而易见和他一样,对今日之展兴趣不大,仿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互相逗趣着, 引得那抱着一个男娃娃的碧衫女子不断露齿而笑。 目光不经意瞟到他时,微微朝他颔首。 严修亦颔首以报,若有所思地皱下眉头。 按照宁将军给的画像,以及曾经在宫中短短的几面之缘,虽然对面室内的女子风韵成熟了一些,也看着丰腴了一些,但怎么说应当是昔日的宫正司令,擢升了安嫔娘娘的 分卷阅读123 阮木蘅不假。 怪的是,她竟然带着个奶娃娃,且与江相的公子相交甚笃,这关系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无法百分百确定。 严修将杯中的茶饮尽,起身出了隔间,顺着走廊一直绕到江二公子所在的雅间外,又迟疑地顿住。 五年前,安嫔娘娘在浣衣局井池投池身亡,近五日后才打捞上尸体,宁将军从西境得知,风尘仆仆地奔马回来,悲愤之下要闯去宫中,却在那时,浣衣局里的宫女阿盏来宁府求见,告知了他们安嫔娘娘或许没有死的消息。 “……我奉将军之命,与阮宫正相处了近一个月,明处暗处几乎影不相离地盯着她,当时她有许多匪夷所思的行为,我那时不察,无法理解,现在却忽而明了。” 那日阿盏奔来时,条缕清晰地一一与他们分析。 “她几乎每日夜里都会去浣衣局侧的玄胜门察看什么,甚至偶与守门的守卫寒暄贿赂一些东西,与那几人甚是相熟的样子,除了察看玄胜门的换防外,她还将浣衣局的里里外外踩了个透,记忆中常去的是,浣衣局后面花园的小云湖。” “那一夜,我亲眼见她跳下井池,惊吓之下未将种种关联起来,可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以我的了解,阮宫正不是会自溺的人,所以借着帮忙打捞的由头,我亦跟着观察了许久,才发现那井池底和浣衣局后面的小云湖是相连的,且在池边有一两片撕扯下来的衣衫碎片。” 话说到此处,所有人都理解过来,阮木蘅定是诈死,先是设计在众目睽睽之下投池,让所有人都知道投池的是安嫔娘娘,投池后却在众人慌乱当中,悄无声息地从底部游到后面的小云湖,在奔去玄胜门大叫大嚷有人落水,引开守门之人,自此逃之夭夭。 严修听过阿盏一番的分析后,觉得甚是不可思议,一个小女子怎么可能谋略到这个地步,行事大胆到如此,此设计虽然看着无懈可击,可若在游水过程中气力不济,诈死变成真死,也是可能的。 他是不大相信,一个已经封为安嫔的妃子,享用着权利和地位,却非要冒死出宫的。 可宁将军当时听闻后,却平静了良久,最终神色难明地道,“若是其他人我便觉得匪夷所思,但若是阿阮,我相信她能也敢这么做。” 于是宁将军在回西境前,留下了他,让他四处搜寻阮木蘅的下落,五年来一无所获,在那日和韵茶楼,终见所踪。 严修看着雅室门框上雕刻的梦游太虚图,定了定心神,正待开门,门忽而被推开,那名叫“江水云”的碧衫女子,微微笑着向他道,“严公子为何在外徘徊良久不入内,是有何事么?” 严修浓黑杂乱的眉毛蹙起,打量了她半刻,心忖着这人怎么看怎么像画中之人,便躬身拱手,道,“江姑娘,严某有一些事要与姑娘详谈,可否暂借一步。” 辟了听雪楼临颍水的北面一个房间后,那大厅内展会处喁喁闹声再也听不到,只有从河水处刮来的清风徐徐,吹动着女子的碧色衣衫微微耸动。 “江水云”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到耳后,温和地道,“严公子有何要事,但说无妨。” 严修又迟疑地审视了她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个表明身份的腰牌,推过去,道,“江姑娘,此乃严某的真实身份,我乃破阵军的左副将,相信江二公子早已将我的身份告知于你。” 江水云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严修觑着她的神色,试探着道,“既然我已表明身份,那严某可否亦叫你一声阮姑娘……”他眼中精光微闪,“或者安嫔娘娘?” 江水云猛地一震,那震惊和惊慌的神色,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侃侃接着道,“或许宫正大人记不得我,可我以前也算与你有一两面的缘分,一次是在宣和殿外,您抱着一摞册子跌了一跤,是我与宁将军一起帮忙拾起,一次是您跪于庭中,我于庭院处等候宁将军时得见一面。” 阮木蘅睁大眼睛,记忆猛地降落,却是有这么一个人常随宁云涧左右,她略微是该有一些印象的,可时年太久,又不是和她有关之人,便没有在意过,此时想要遮掩,恐怕她的脸色已将自己出卖了。 叹了一口气道,“是景鸾辞让你来的?” 严修微微一笑,“娘娘,我已表明过身份。” 阮木蘅又是一怔,的确,那应该是宁云涧授意之下了,凝目良久,原想问宁云涧怎么知道她没死,但转念一想,也无须再问,便道,“严将军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还如此好言相待,恐怕还有他事罢?” 严修心里踏实了,原是没错的,抿抿唇道,“一件事,宁将军吩咐在下说,若找到您,您如果没有庇佑之所,可去西境。 分卷阅读124 ” 想了想又道,“我既然能认出娘娘,那这郢都,特别今日到展会的人,难保没有相熟的,江二公子的江宅恐怕已非安全之地,娘娘最好快些做好准备,这两日内就与我去西境罢。” 阮木蘅犹疑,严修接着劝告道,“娘娘是否是觉得与江二公子不好交代,可您也要往更紧要的地方想,命都没了,留着情也无用处啊,等今后风声过去,定会有相聚之日。” 他可不管阮木蘅是否结亲了,是否有小孩,先绑了去西境再说,不能白白浪费了宁将军的情意。 阮木蘅一呆,脸色难堪,他原来是误会了她和江柏舟的关系,张了张嘴想解释,一转念,又觉得不要节外生枝,便一时不好开口。 正在迟疑时,门忽而被推开了,半瓯古玩的伙计上前道,“江姑娘,阿风找您找的紧呢,您快些去哄哄吧,都快哭得整个听雪楼都惊动了。” 阮木蘅一急,起身几步,回身道,“严将军,您所说之事,待我考虑两天,到时再给您答案。” 出了门,急急绕着走廊回去,迎头却见前头一个雅室内施施然踏出两个人。 阮木蘅忙遮袖闪到半掩中的一个房间内,从门缝中望去,平王景鸾华和一各看着也很脸熟的人,在廊内,低声交谈了两句,平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那人拱手从她眼前离去,平王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左右看顾了两眼,又回到室内。 阮木蘅大喘了一口气,果然像严修说的,难保没有相熟的,这不就是相熟的! 她今日出门真是过于欠考虑了! 开门待出去,后面一人声猛地拉住了她。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这里头也是你能随便闯的?!” 阮木蘅背后一炸,刚刚躲进来时,随意扫了一眼,奈何有屏风挡住,以为没有人,有些骑虎难下地转过身来,举目赔礼道歉道,“小哥对不住,走错……” 尾音戛然而止。 紫檀的屏风侧恰恰地露出端坐着的半个人来,一身玄衣,素手端着瓷杯,侧目过来的半边脸,冷冽而俊逸,却和她一样满面震色。 阮木蘅只觉得头顶有雷霆之声,轰然炸开,她脚下动也动不了,黏着在地。 景鸾辞手中杯盏此时滑落坠地,踩着那碎瓷片猛然起身,“你……” 阮木蘅被那碎裂之声惊醒,哗啦推门而出,景鸾辞却比她更快,一下拽住了她。 “不好意思,走错了房间,搅扰了公子雅兴。”她别过头,惊慌地一挣,手臂上的力道越是发紧,霍然将她按在门框上。 景鸾辞眼中满是惊讶,不可置信,眸光不断颤动着,漾得眼睫不断发抖,“你……”他眼眶中血丝一点点漫上来,“你是谁?” 气息灼热地喷在阮木蘅额际,她越发不敢抬起头来,低低地道,“小女江氏,双名水云,多有叨扰之处,还望见……” “抬起头来。”话未说完,耳边沉声喝道。 阮木蘅一惊,激灵了一下霍地抬脸,景鸾辞那无法言尽的脸便近在咫尺,一股凉气从脚心直窜上脑门,她竭力按下心神,可脑中杂音越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水云,你原来在这儿!”忽地江柏舟的声音传来。 阮木蘅胸中一坠,头重脚轻地扭过脸,江柏舟正牵着江风的手在走廊处,和若清风地向她微微笑着,“阿风找了你好久,怎么出去这么久也不回?” 江风哭的小脸全是红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挂在脸上,见她哭腔叫着“娘亲”一头扎过来,抱住她的腿。 江柏舟施施然走近,眼睛在景鸾辞脸上稍微一顿,温煦地笑道,“公子莫不是认错人了罢?” 也抬起手,将阮木蘅轻轻一拉,拉到身侧,笑容亲和如朝露,“内子水云没有惊扰了公子的兴致罢?江某再次替她向你赔罪了!” 拱了拱手,朝后头伙计道,“去给公子拿一壶太清红云压压惊。” 景鸾辞凝目点了江柏舟和江风两眼,眼中如光电一闪,仿若被蛰了一下,目不转睛地盯住阮木蘅。 在他眼中,面前的女子娟眉雪肤,眼型如杏,目色澄净,不管是红唇还是腻鼻,无一处不像阮木蘅,唯一略微有偏差的是,气质。 以前那满身冷刺和戒备,悉数收起来了,在看着他面前的二人时,和风化雨般蓦地温柔。 他眼尾忽地一颤,好似眼中只看得到她,道,“你叫江水云?” 江柏舟笑容淡下来,不动声色地将他们隔开,淡淡地道,“不知 分卷阅读125 者不怪,公子在不知是内子时,认错人,江某便一笑置之了,可我与小儿在此,又与你解释了一番,你非但不理,仍旧纠缠不休,便稍微不合时宜了罢,望公子自重。” 说着拉住阮木蘅,随意地拱了拱手,便带着他们下楼去了。 一直出了听雪楼,坐上了马车,阮木蘅都呆呆的,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等车子过了钧义桥,跌跛着朝临水大街而去时,她才回过神来,却见江柏舟以一副考究玉器的神色一直觑着她。 “你……”她迎上他仿若看透一切的眼睛,“你可认得刚刚那人是谁?” 江柏舟眼中流转光晕,笑道,“你若想我认得,我便认得,你不想我认得,我便不认得。” 阮木蘅苦笑,那便是认得了,也是,江柏舟为江相爷之子,虽不入朝堂,但怎么可能不认识景鸾辞。 “那你应当知道,今日你这番说辞肯定将这个天下最不能得罪之人,得罪了。” “我一介布衣,回护自己的妻儿,还犯了王法不成?”江柏舟满不在乎地道,看阮木蘅眉头蹙得跟抹布一样,接着道,“他今日也被我的说辞震住了,也拿不准你是谁,估计也不一定作真,能寻上门来。” 阮木蘅微微摇头,他不了解景鸾辞,抚了抚江风的头,手上一停,道,“我姓阮。” “大概听过您的名气。”江柏舟笑道,早就怀疑的,今日谜题所有都解开了,他觉得很舒爽。 “所以这郢都我大概是不能再待下去了,能有多快走就多快走。”阮木蘅默默地下决心,望着江柏舟淡然的神色,“今日严修来寻我,让我去西境,我想说不定我会去西境。” 以江柏舟的聪明,前因后果,背后周折和人物,估计都清楚,她并未过多废话。 江柏舟慢慢看向窗外,好一会儿,低眉轻轻一笑,“今日一件宝贝都没有购得,真是可惜。” 阮木蘅随之笑了笑,这大概就是以前明知道江柏舟是江明池之子,与朝廷有关联,却仍旧没有离开的原因,这个人有自己的是非和奇异的包容性。 哪日他若揽了个江洋大盗在身边,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人生的境遇真是不可思议,我随手一救的人竟然是安嫔娘娘。” 江柏舟忽而又道,沉静地注视着她好一会儿,又笑开了,“你找的人还没打听到下落,不如再多待几日,等江苑的婚礼办完,我再找人护送你去西境,有人照应总比孤儿寡母上路要稳妥一些。” 他脸色含着淡笑,可嘴巴却言不由衷地说出这些话来,这段交集突然戛然而止,没想到到头了竟然也有留恋,“你看如何?” 59. 替换 幸好是一场荒唐 厚厚的绵帘遮挡住门窗, 殿内昏暗不明,彤红的暗光淡淡地散出,轻薄得好似在室内覆盖了一层红色的纱幔。 景鸾辞独坐着, 暗红光影下眉心皱起, 神情深邃地看着掌心发光的珠子。 珠子赤黑,鸟蛋大小, 上下以阳刻云纹白玉为衬,底部缀着长长的青穗,穗子散了几根,半旧不新的,拖成长长的尾须。 那日,“她”被打捞上来, 水里浸泡了五日的冷尸, 全身肿胀发烂, 脸身有虫啃咬的烂疮, 连左脸上的长疤都溃得深见颊骨。 唯独完好的只有这一枚极日珠, 幽幽地缚在腰间,发着淡淡的暗光,就好似随着主人一起熄偃了光华一般。 无懈可击的目击证人, 同样无懈可击的这枚铁证, 使他连假装和自欺都找不到借口。 乃至之后的五年每次午夜梦回,梦里再见都是那一日她的凄凉可怖,钻心透骨地折磨着他。 景鸾辞攥紧珠子, 微微闭目。 周昙掀开帘子,在黑暗中轻步到跟前,道,“皇上, 慎刑司里的那监司已扭押到外头了。” 点上灯,烛火长照,记忆忽而抽身褪去,仍旧是金碧辉煌的殿阁。 殿中绿袍小太监哆哆嗦嗦踟蹰着下跪行礼。 景鸾辞不动声色地盯了一会儿那生香的熏烟,抬眼目视周昙,周昙立即上前尖声喝道,“该说什么,知道什么,全都从实招来,若有半句假话,即刻拉出去乱棍打死。” 那监司随即点头如啄米,浑身痉挛地打着寒战,不住磕头饶命,颤声道,“奴才,奴才也是迫于安嫔娘娘的威势……奴,奴才不是故意要偷尸的……” “说紧要的,安嫔娘娘是怎么跟你要去一具女尸的? 分卷阅读126 用途是什么?你们又做了什么?一一说清楚。”周昙抬高声音打断。 监司脸色越发惨白,皮肉觳觫地抬眼只看了景鸾辞的靴子一眼,便磕头伏地,结结巴巴地道,“那一日,五,五年前三月的有一日,奴才记得是春分前后,刚好过了一场桃花汛。” “安嫔娘娘听说辛者库里几个犯罪宫女熬不过冬冻春寒死了,带着宫正司令的牌子来,说要查一查,奴才哪敢拦着,便由着她去看,不知怎地她便看中了一个宫女,说此女是她认识的,要另外处理……” 监司心惊肉跳地说着,打着摆子大喘两口气,颤颤巍巍地接着道,“……宫中娘娘们总有一两件事,是不想人知道的,也总有失手犯下什么的时候,花点银钱来毁尸灭迹,也是偶有的,奴才便以为,那被选中的宫女尸体,可能藏了安嫔娘娘的什么辛密,连死了都忌讳着,便顺水人情帮了个忙……” 这一番话点透了深宫不可见光的一角,监司胆战心惊地不由向上望一眼,忙又低下头,“奴才便按照安嫔娘娘的吩咐,在那女尸脸上划了一道口子,再绑了石头帮她搬运到浣衣局的井池处,扔了下去……可,可第二日夜晚,奴,奴才就听说安嫔娘娘亦跳水亡了,才隐隐的觉出不对……” “既然觉得有问题,为何不说,为何在众人打捞上尸体,错认成安嫔时缄口不言,和着她一起欺骗皇上?” 周昙尖锐地口吻接着逼问。 监司轱辘一团瘫在地上,揉成一潭死水,惊慌失措地辩声,爬将过来,又缩回去,额头磕碎成烂泥,仍旧被叉了出去。 周昙着人架出监司处理了,轻手轻脚再回到殿内,原以为迎面又是一场雷霆震怒,却没想前面端坐着的人,继续拾起珠子,研摩着淡淡哂笑,神情不见一丝愠色。 周昙一时拿捏不准,摒心静气地候在一旁。 景鸾辞出神着,陷入自己的思绪,千转百回地想着,想到这一遭挖心的欺骗,想到日日夜夜来的遗憾,蚀骨的后悔,恨不能挖心掏肝的念想…… 忽而四肢百骸一松,原来竟是一场荒唐。 幸好是一场荒唐。 仿若一场大梦,醒来了她仍好好的活着,一切都可弥补,一切还来得及重新来过。 他将那枚极日珠玉佩放回匣里,若有似无的一丝笑意又平下来,微乱的目光闪了闪,忽地又不确定地朝周昙道,“今日见到的那人,你看着……像阮木蘅么?” 周昙审慎地思量片刻,笃定地道,“奴才觉得千真万确是安嫔娘娘本人。” “奴才当时见着了,也是惊骇异常,可回过神时有仔细观察过,样貌身量样样不差,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名叫‘江水云’的女子,脸上有淡淡一条红疤,抹了粉了仔细瞧也能辨认,怎么着也做不得假了。” 景鸾辞狭长的眼中慢慢旋起光亮,沉吟着道,“准备一张寻常拜帖,朕明日去江宅。” 稍作寻思又挥手作罢。 60. 丞相府 她何必以这么惨烈决绝的方式与…… 红灯喜幔从丞相府门三层的飞檐顶, 一直结到高阔的厅堂里。 堂内江明池江老丞相衔着喜气洋洋的笑意,四面与人寒暄称谢,好似半个京城的达官显贵都齐聚了一堂, 到处都是巴结奉承恭贺之声。 待婚礼吉时将近, 外头高声通传“皇上驾到”,江明池拎着袍子领着位列于厅堂两侧的朝臣命妇伏身跪拜。 景鸾辞一身檀色袍衫, 玉带束发,施施然含笑进来,在山呼中略微扫过跪满一地的人,在江柏舟身上顿了顿,升座坐到高位上。 出声免了众人的礼后,便有皇家的贺礼和礼单一样样呈了上来, 景鸾辞适时与座边左侧的江明池道了声贺, 目光在济济一堂中游弋了一会儿, 没见到料想中的人, 便又注目到江柏舟处。 这人的底细和行迹他已查的一清二楚, 但他这一周来并未惊动他,半睁眼看着他将阮木蘅从江宅移到别院,又藏到丞相府里, 仍蛰伏不动。 所谓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大概如此。 经历阮木蘅三番两次的私逃,甚至以诈死的方式来对抗,他这一次并不想用强, 也不想将她逼急了,更不想掳了一具行尸走肉回去。 江柏舟端着杯,呷了一口,举目见他, 视线与他一交,低眉笑了笑便若无其事地转开招呼旁边客人。 景鸾辞心不在焉地听着一干朝臣对他的那一套皇恩浩荡论,漫不经心地朝江明池道,“近日听得风言风语,说江二公子公然带了淮州一女子入府,有 分卷阅读127 娶为正室的意思,不知可有此事?” 江明池满面春风的脸猛地一扭,此事他瞒得严实,生怕被人知道了落人口舌,怎么皇上竟然知晓,只得搪塞,“入府的不过是淮州不知哪里来的孤女罢了,犬子看她可怜,恻隐之下,收用了当个支使而已,连妾氏都算不得。” 景鸾辞听着他如此鄙薄,一阵不快,却也的确不愿意阮木蘅当真入了府,便接着敲打道,“江相既然有意与卫氏修得秦晋之好,也请江二公子洁身自好,切勿徒生事端,不要生生破坏了这段姻缘,使得江家与卫家闹得难堪。” 江明池一抹额,忙附和点头。 明阔的厅堂内一阵觥筹交错之声,厅堂外,走过回廊,进了月门侧,阮木蘅孤身在暗处静候。 悄然离了席的严修进了月门,左右环视一圈,盯住昏暗处发亮的眼睛,“是阮姑娘吗?” 阮木蘅走出暗影,唤了一声“严将军”。 严修确认后,歉然一笑道,“委屈姑娘久候了,一切的出行近日来我已准备妥当,万无一失,车马明日卯时便在相府偏门处等姑娘,姑娘务必收拾好了届时等候。” 听雪楼会面后,阮木蘅原本在犹豫是回淮州,亦或是重新找个地方静观风头,还是去西境,结果第二日,严修便找上门来,说还有一要事没有相告。 这要事,却是关于侯获的下落。 据严修讲,两年前侯获从河西消失,原是因为宁云涧悄悄劫了他出来,暗养在军营里。 阮木蘅便下了决心,先去河西走一圈,之后再做打算。可一时半会儿又走不了,一方面是城防加严,贸然遁出怕有意外,另一方面,严修道去了西境几年内都不会再回途,他需要周全的准备。 阮木蘅想着他那句“一去西境不归程”,总觉得略有深意,答应着问道,“还有一事,那日严将军说‘这郢都破阵军几年内都不会再回来,回来时就是另一番光景’,是什么意思?” 严修微微一顿,缓了下气,为难地道,“宁将军以前离京前,算是在朝堂闹了一场,当廷回绝了皇上下旨的与江家的婚事,才贬黜到西境历炼,以当时君臣之间的嫌隙,宁将军恐怕没有回京之日了。” 说完又爽朗一笑,“不过姑娘不用多虑,朝堂这地方也不是宁将军的抱负所在,去了西境他反而更恣意快活呢,姑娘到时见到他,就知道了。” 阮木蘅蹙眉点了点头,究竟怎么样,等见了侯获,见了宁云涧才知道,可辞别了严修,心下终究有隐隐的不妥。 一路思索着到偏院里来,装饰着喜一串串喜灯的花廊里,江柏舟不知何时逃出了客厅,正扇着扇子,领着两个小丫头和江风,在石桌上投掷铜钱为戏。 一个黄衫的婢女,十二分认真地将铜钱拢住,又高高掷起,随后攥住,喜滋滋地朝其他人道,“我这一轮,肯定能赢了你们所有人的糖!” 江柏舟轻收折扇,似笑非笑地一点她覆盖着铜钱的手,那婢女立时大叫起来,“二少爷不许说,让阿风先来猜!阿风快猜!” 江风团团地跪在石墩上,认真思考时的小脸显得格外可爱,想了半天,眼睛骨碌碌一转,便用小手去掰那女婢的掌心,惹得江柏舟摇头笑,“阿风可不许耍赖哦。” 猜钱的游戏是淮州眠风酒楼里花客常玩的游戏,跟掷骰子差不多,钱币共五枚,掷起后来猜多少枚为阴,多少枚为阳面,猜错者罚酒,猜对着赢钱。 这类花酒游戏,阮木蘅一直不喜欢江风跟着学,怕长大了无所事事,耽于玩乐,可江柏舟却很不以为然,总是私下带着江风玩,美其名曰寓教于乐。 江风皱着毛茸茸的眉头,天大的犹豫,侧目见阮木蘅笑盈盈地立在一侧,爬下来生拉硬拽过她,“娘亲来帮阿风猜一猜,阿风只剩两颗糖了。” 他可怜地摊开小掌心,里面皱巴巴两颗被握得黏糊糊的喜糖。 阮木蘅大笑,弯腰朝那婢女弓起的手背看了看,道,“我猜,两枚为阴,三枚为阳。” 那婢女立时笑得眉目飞起,摊开手心,“猜错啦!快把糖都给我!” 江风小嘴瘪起,想哭又哭不出来,可怜巴巴地将两颗糖果献上,眼泪汪汪地埋脸于阮木蘅腿间。 阮木蘅哭笑不得,将江风抱于石墩上坐下,嘴角逐渐弯起,将那些钱币拢到前面,“娘亲帮阿风把所有都赢回来好不好?” 江柏舟支颐而笑,“你知道游戏规则么?” 阮木蘅瞪他一眼,“不就跟簸石子一样么?簸石子可是女孩子的拿手好戏! 分卷阅读128 等着瞧好了!” 她一把攥起钱币,打太极似的虚晃了两下,猛地抛起,叮当作响地落在石桌上时,整个上半身飞扑过去,动作一点儿都不雅观,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阮木蘅双手覆盖好了,才坐回位子上,先朝江风眨了眨眼,尔后笑盈盈地环顾几人,认真道,“快猜,一局定输赢,没猜对的不止罚两颗,要将所有糖都给我。” 几个婢女笑过后,当真不太好猜,刚刚只注意她动作,忘记好好看了,只有江柏舟脸色不变,面目含笑,“两枚阴,两枚阳……” “还有一枚不阴不阳,夹在你中指缝里。” 阮木蘅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的?” “花招太多,但动作太慢,一开始就夹着,早就看见了!”江柏舟眉舒笑展地道。 阮木蘅甘拜下风,江风更加难过,吭哧吭哧两声,正要张嘴大哭时,旁边两个婢女忽而慌乱地起身伏地,“参见皇上。” 花廊台阶下,一身紫檀衣的景鸾辞正负手立着,冷冷地望向这边。 他们所在的偏院离正厅很远,谁都没想到会有外人进来,一时所有人都惊讶不作声。 景鸾辞眉宇间隐隐含着怒意,一步步走到近前,江柏舟这才施施然起身,拱手称“皇上”。 阮木蘅呆坐着,后知后觉地起身福礼,自上次听雪楼一见,她惴惴不安了几天,可之后却没有任何人来搜寻她,打听她的下落。 前几日听江柏舟说贺贴时,也未见有皇室的一份,便猜想景鸾辞日理万机,从未赴过朝臣家宴,应当不会来,才稍稍安心。 一时忽见,头皮乍然发麻。 “朕离席醒酒纳凉,听得后院热闹,便过来瞧瞧。” 他说着,感觉喉头涩住,有什么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忍了忍,眉目间郁气一扫,淡淡地道,“朕贸然入院,扰了各位兴致了!” “不敢。”江柏舟微微一笑,“是我们搅了皇上清风踏夜的雅兴。” 景鸾辞皱眉,目光流连在阮木蘅身上,眼神深邃得看不出心思,良久道,“上次将江姑娘错认成故人,唐突了姑娘。” 阮木蘅暗暗吃惊,见他脸色铁青地过来,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逼仄,却没想到竟然是这番话,瞪着眼睛不言语。 “皇上言重了,能与皇上的故人相似,实乃拙荆之幸!”江柏舟接过话,“况且世人千万,济济存世,总有长相或多或少有些相似的,认错了也不奇怪。” 景鸾辞不看他,淡似若无地扫着阮木蘅,“莫怪朕认错,朕的故人与江姑娘,可不是一点儿相似,仿若是双生的,不过可惜故人已故,否则可以为你们引荐一二,倒算是缘分。” “敢问,这位故人……”江柏舟仍旧插过话,听得他有探究的意味,索性直言道,“是五年前故去的安嫔娘娘么?” 景鸾辞脸色一沉,那抑下来的怒意霎时泻出来,冷冷一笑,正待说话,远处急急奔来一个小厮,猛一见景鸾辞打了个趔趄,行了礼,忙朝江柏舟道,“浔阳侯和老爷正到处找您,现在正朝后院来了,公子赶快出去见见吧。” 江柏舟皱眉,犹豫着片刻,可既然是浔阳侯来寻,一定是商议江卫联姻一事,忧色地瞟了阮木蘅一眼,只好急急离去。 郎朗月色,红红灯火,花廊下有清香的花木气,婢女带着江风在花台子下玩。 阮木蘅沉默得尴尬而焦心,想寻了个借口便走。 景鸾辞目光向她,眼中有火星在跳动,濯濯地盯着她半晌,在她出口前率先道,“江二公子问的问题,你想知道吗?” 阮木蘅低垂着眼,霍地抬头,意图窥破他而无法后,别眼到一边,“听说安嫔娘娘死于自戕。” “没错。”景鸾辞神情半沬,恍然有暗窦丛生,“在朕封了她为嫔妃后,她跳井池而亡,五日后才打捞上尸体,入梓宫时,生前鲜活的女子,竟然只有一滩烂肉。” 微微哂笑,“她竟然宁愿死,也不愿待在朕身边。” 阮木蘅心中一抖,勉力持着沉静,“众人都以为女子以做人上人嫁帝王妻为荣,可总有些特例罢,总有些女子只想要寻常百姓,柴米油盐的平凡日子,远离了是非和纷扰,不被禁锢,自由自在潇潇洒洒。” 景鸾辞沉默,若有所思片刻,“大概她也如江姑娘这般想法,才千方百计逃离了朕,逃离了皇宫罢。” 阮木蘅眼中震住,又拿不准他什么意思,一时说不出话来。 “可她 分卷阅读129 何必以这么惨烈决绝的方式,与朕告别呢!”景鸾辞任由沉寂在两人之间弥漫,半晌叹息道,“到死都不放过朕,以那样的方式,逼得朕日日夜夜不得安眠,让朕永存遗憾,凡女子对于所恨,所厌,都这般绝情么?” 阮木蘅张口无言,身子微微一栗,她当年偷尸丢入井池,只是为了假死掩盖行踪,到底之后怎么样一副光景,捞上来什么样子,她没想过,但在宫正司时,烂尸见过不少,也想象得出来,凡是见过者,应当心有余悸罢。 景鸾辞目光逡巡在她面上,眼中有一些莫辩的情绪揭过,忽问,“丞相二公子素来在郢都官家子弟里特立独行,风流飘荡,竟然也肯与江姑娘安守,甚至……” 他眼中一暗,望向在台阶处蹦蹦跳跳的江风,“朕实在好奇,他和你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说来话长,”阮木蘅不自然地笑笑,随口编纂道,“民女家中变故,不得已潦草为奴,机缘巧合下幸得江公子解颐相救,简单来说,便是如此而已。” 景鸾辞轻轻一哼,先随她胡诌吧,他也不信她当真能说出什么真话来,淮州那边关于阮木蘅的经历,他已派人去调查,早晚能将来龙去脉摸得清清楚楚。 说话间江风提着衣裳跑过来,上面脏兮兮地一大滩,仰脸撅着小嘴道,“娘亲,衣裳脏了。” 阮木蘅蹲下身,擦了擦,他马上抱住她脖子,撒娇道,“娘亲,阿风饿了,要吃紫萸糕。” 正好是离开的借口,她便顺势朝景鸾辞致歉,抱着江风往厢房里去。 踏入房门时,侧目回头看,景鸾辞仍旧站在庭院里,神色莫名地望向他处。 阮木蘅心底纠葛,如今她是生养过的女人,从宫里出来也一去五年,老了一些,丰腴了一些,尖瘦的脸也圆润起来,但她很难相信,景鸾辞不认得她。 她有强烈的感觉,景鸾辞知道是她,他不会和一个陌生人说这些话,这每一句的意有所指都让她觉得怪异,觉得他肯定认出来了。 可他却当做不认识,是在试探,还是放过她了? 她盛出一碗紫萸糕,再向外望时,只看到那渐渐隐入暗光里的背影。 ... 黎明前的夜透黑,一粒星子都没有,击柝的更鼓巡夜人边幽幽地打着锣,边提着如鬼火的灯笼,从弯曲的街道里声声行去。 丞相府偏门吱呀一声,阮木蘅背着行囊,抱着昏睡的江风从门缝中出来,外头正好停了一辆马车,马灯昏黄照亮车马前披风衣等候的人。 阮木蘅叫了一声“严将军”,严修道,“辛苦了。”帮忙抱孩子提行囊。 回头正要与送行的江柏舟告别,却见长长的青墙另一边,悠悠地行来另一辆马车,江柏舟在黑夜中微微一笑,伸手扶阮木蘅上那辆豪华的马车,“我说过送佛送到西,既然夸下海口了,便不会作更改,你非要走,那我姑且安全送你到西境吧。” “有严将军送我,本不必如此劳烦。”阮木蘅吃惊地道,目视着严修。 严修攀住车辕,浅淡地回头看了一眼,道,“江家公子在,行事也方便得多,上车吧。” 说话间,上车坐定了,马夫扬鞭,两辆马车轱辘辘行过碎夜,奔着城门悠然而去。 61. 追踪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来泌阳?…… 马车晓行夜宿十几日, 在离河西半程的泌阳落脚,因严修与泌阳尉程解大人相识,便顺理成章地休憩在泌阳尉府。 夜间不便与主叨扰, 次日晨起, 严修领着阮木蘅江柏舟二人到前厅叙礼。 才入门,一五短身材黝健如豹的人大笑着迎出来, 先见严修,惊喜地双手交握,后颔首向江柏舟二人,目光扫到阮木蘅时,神采忽地一闪,“这位是……” “内子水云, 多有叨扰。”江柏舟和煦地笑了笑, 上前一步挡住阮木蘅半边, 拱手自荐, “江柏舟见过泌阳尉。” 程解揖手还礼, 熙熙和煦地引着他们入内奉茶,再次环视格格不搭的三人一圈,目光停在严修脸上, “严将军此去西境?” “不错, 宁将军调任于西疆后,西夏平静了几年,自年初开始, 却屡有异动,宁将军求旨增派人手,皇上便命我与朝中武将率人增援。”严修正色道,望了望阮木蘅, “我因有要事,先行出发。” “西夏近年来确实不太平,边郡的关市,多有抢掠之事,边防关卡也听闻多次被袭击,想来是新皇登基以来,减了西夏的贸易和赏赐,久而 分卷阅读130 久之难以餍足其嗜欲,想必那边开始蠢蠢欲动了。” 程解思索着,抿了一口茶,“听说宁将军近年来为不可避免的与西夏大战,大肆在边戍招兵买马,新兵上场是该有像严将军这样利辣的人严加管教训练一番。” 他与严修谈了几句国事,却也不多拉扯,转而起兴地与江柏舟谈起淮州的风土人情与泌阳的异同,左右逢源着,谁也不冷场。 甚至挨个攀谈后,还注目于阮木蘅身上,微笑问严修,“这位水云姑娘也与你们一道去?” 严修眼神一闪,稍微沉默后,笑说,“这便是我先行启程的缘由了,水云姑娘与我颇有点渊源,为这份缘,特护送她到河西。” 程解“哦”了一声,沉思着盯视阮木蘅,“河西?姑娘到河西做什么?” 阮木蘅微微一笑,囫囵地道,“寻亲而已。” 程解蹙眉,眼睛惶惑地游弋了一会儿,还要接着问,被严修摇了摇头遮掩住,“此中周折,过后再与程大人详谈。” 又闲话了一刻,有侍女进来说筵席准备好了。 阮木蘅为女眷,不便与官将一同餐饮,起身待离场,程解挥了挥手说没有这么多讲究,强留她一同用饭。 几人仍接着闲谈喝了两盏茶,侍女再次进来催促,程解却迟迟不邀人入席。 挥手示意侍从替客人斟满茶,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昨夜严将军安歇后,二十四路转运使大人也来了府上,漕司既到,烦扰各位再等上一等……” 所谓的十三路便包括泌阳、彬州、渝州等地,路使即漕司,管理着泌阳等州县一带的税赋和官员监察。 可路使下州县,多在秋收之后,现在为盛夏,不知这漕司来泌阳为何要事。 正说着,外头施施然进来两个人,当头那个一身檀色绣金长袍,腰下垂着碧玉丝络,头上束着玉冠,如玉的脸在夏日里沁出凉来。 一见之下,三人顿时愣住了,入内的人却牵扯着笑意,仿若无意地在阮木蘅脸上溜了溜,才和程解见礼。 客人全到了,便一同入席落座。 照例是国事民事,人俗风物,觥筹交错间相谈甚欢,又有程解请来的优伶弹唱半趣,席间其乐融融。 泌阳有美酒叫泌阳春,江柏舟呷了两口,颜色殊好,斟了满盏推与阮木蘅,“这和淮州的金茎露不相上下,入口甘甜,下喉清冽,到肚里辛辣醉人,味道很是不错,你好好尝尝。” 一道灼热视线在他们说话时,恰好压来,阮木蘅低眉,纤纤素手往回推拒,“下午还要赶路,现在喝着舒爽,可一口下肚了,待会儿在车上晃荡得难受,我就不喝了。” “严将军和程大人还待叙旧,要暂住个两日,你怕什么。”江柏舟笑着道,但也不强劝,见她不喝,自己端起杯要饮。 江柏舟诗酒风流,酒量却不好,阮木蘅怕他在席上就喝倒了,眼疾手快地抢过酒杯,仰头饮尽,尔后温温笑着没收了酒杯,“好喝不贪多,留点念头,以后回想时才妙呢!” 江柏舟嘴角微斜,“听你的。”伸手夹了一块炙肉,自己切了,自然地分与阮木蘅。 阮木蘅垂下头来,慢慢地享用,对面的那道视线从始至终一直跟随着她,她有意不去触碰,却听得那视线的主人朝江柏舟道,“江公子不回淮州,转道北上来泌阳,不知为了什么?” “游山玩水而已,一个地方待腻味了,顺势换个风景,洗一洗眼睛。” 江柏舟随口说来,微笑着礼尚往来地接着问,“景公子一旋身,便变作了漕司大人,不知有何公干?” 阮木蘅听得这问话,忍不住抬起头来,正正与景鸾辞碰了个对眼,那狭长的眼中纳着一丝内火,隐隐地酝着,皮骨不笑地道,“微服暗访,体察民情,这便不是朝堂之外的人可过问的了。” “不敢。”江柏舟悠悠一笑,“我们与江公子三番两次相遇,甚至到泌阳都在一处下榻,私心实在觉得巧合得很,不免就斗胆探问了两句,莫要见怪。” 景鸾辞眉心一蹙,那原本就没有笑意的脸,冷冽下来,“的确生巧,江丞相正好因为江公子抛下卫氏和江氏的婚事,发函寻人,我来泌阳就替他寻得了公子下落,想必丞相很高兴。” “我素来放浪不羁,家父非要捆绑束缚于我,我实属为难,也只好做不孝子逃遁到这地方来。” 江柏舟面上笑容不变,伸手握向阮木蘅放于桌上的手,“再说,我有如花美眷相伴,已夫复何求,那郢都第一美人卫氏,便留给想要享用的人罢。” 分卷阅读131 阮木蘅本能地想抽出,当着景鸾辞的面又抑制下来,温温和和地任他牵着,低眉之下,反而似有一丝嗔意。 景鸾辞眼中亮起寒芒,猛地一爆,悉数又收敛起,更加肆无忌惮地盯视着阮木蘅,冷笑道,“看来江公子倒是个痴人。” 一顿饭吃得针尖对麦芒,自然食之无味,筵席一散,阮木蘅便赶快携着江柏舟离开。 回去后,江柏舟不胜杯酌,果然是醉了,秀丽的面容满是跎红,支着颐伏着案桌便熏然而睡。 阮木蘅无奈不已,和婢女一起到旁边的茶水房冲泡解酒的酽茶。 江柏舟对茶酒挑剔,婢女手艺粗鄙,她便亲自动手,泡了热茶小心地刚端出门,一抬头又见俨俨卓立的景鸾辞,竟是一副好整以暇等候她的样子。 阮木蘅一愣,荫着她的人,衔着莫名之意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黏胶在她脸上半刻,垂眸望着那浓茶,冷笑一声,“江姑娘倒是对江二公子上心得很。” 阮木蘅垂脸,屈膝行礼,“漕司大人。” 让身一步正待要走,景鸾辞侧身又挡住她,“既然江公子说你我有缘,何妨闲聊两句。” 阮木蘅将木屉借力于腹部撑住,望着脚下蹙眉,“柏舟酒后惯犯头疼,若茶凉了,不舒缓疼痛不说,他也要嫌弃不喝,我不便久留。” 景鸾辞唇角牵出更寒的笑,“看来你对他的喜好很了解。” “朝夕相处多年,察言观色自然知道一些。” 阮木蘅不想多缠,原本以为山高路远,郢都匆匆两面,相会后就是天涯各路,却不想兜转着又碰到他,脑中还乱得很,理不清。 景鸾辞牢牢盯住她,这张脸却自始至终从没正眼瞧他一眼,不由恼恨地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来泌阳?” “适才听说,漕司大人有要务……”阮木蘅冷面佛似的低眸道,好似底下有什么,仍旧不抬头。 景鸾辞耐心耗尽,啧一声,忍不住伸手挑起她下巴,却惹得她一惊,猛地退后一步,那水杯嘭地一声摔碎于地,滚烫的茶水恰好淋了两人一身。 阮木蘅几乎是夺路而走,抱着木屉淋着茶水就匆匆回到房间。 慌乱之后,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手上一阵痛,原来是茶水烫到了。 她坐下来,盯着那一片红怔怔地愣神。 “哟!见到鬼了?”发呆时,江柏舟却醒了,小小地打了个呵欠,气定神闲地道。 阮木蘅盯着他神色清明的眼睛,“你都听到了?” “你们闹那么大动静,我不想听到都难啊!” 阮木蘅苦笑,江柏舟从怀里掏出一瓶什么东西,拉过她的手擦上一点,沁凉,“他既然在郢都没有将你绑回去,估摸着追到泌阳也不会强动手,你就放心吧。” 他模糊地眯眼一笑,感叹道,“有些男人就是这样,明明强取豪夺便能手到擒来,非要拐弯抹角,求个心甘情愿,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又望了她一眼,微微地耸肩,“不过碰到如你这般的人,也只能这样,可叹啊!” 阮木蘅陷入心绪,他说三句,她只听进去半句,喃喃道,“若有可能真是追踪我们而来……” “不是有可能,是肯定。”江柏舟插了一句。 “那我们再去西境,不是暴露了侯获的下落?”她思索着接着道。 江柏舟嗤笑一声,“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能不能到得了西境内还不好说。”他神秘莫测地笑了笑,闪出一丝寒意,“男人狩猎的耐心是有限的,我们还是好好想一想怎么逃出天罗地网比较迫切。” 62. 跟朕回去 朕耐心不太好 晌午过后, 昨日的车马都卸了下来,如江柏舟所言,严修与程解一聚, 确实要落脚两日。 阮木蘅心中烦乱, 想同严修重新商议行程,没成想找遍尉府, 都不见他身影。 回到内院,江风午睡醒了,江柏舟领着他正在庭院里投壶。 “……脚打开,下盘要稳,不要晃来晃去的。”他踢开江风的小短腿,从后抬起他手肘, “手臂往上抬, 用手腕和小臂的力量, 瞄准了用劲射出去, 不要迟疑。” 教得还挺像这么一回事。 阮木蘅看他们投了两三根, 忍不住道,“这些逗猫遛狗,射鹰投壶的把戏, 你倒样样在行。” “过 分卷阅读132 奖, 过奖。”江柏舟受用地笑着放开江风,坐回到树荫下喝茶,“没找到严修?”见阮木蘅蹙眉摇头, 笑开了说,“没找到就对了,严将军和程大人去了府衙校场,估摸着晚间才会回来。” “校场?”阮木蘅眉头皱深, 府衙的校场乃一州县的军防重地,虽为旧交,可带着严修去怎么说都不合礼法,不由问道,“为了何事?” “大概是点兵练将,切磋骑射罢。”江柏舟漫不经心地答,茶盖拨了浮沫,呷了一口,惬意地眯起眼睛。 院子里江风涨红了脸,一边急得流汗,一边又不服输地一根接着一根投掷,奈何他手劲儿小,投出的木箭离壶口还有一截距离。 阮木蘅便将江风往前推近一些,却仍旧难以投进,急得他直跺脚,赖在阮木蘅怀中撒娇道,“娘亲帮我,娘亲帮我。” 阮木蘅也不是个中好手,那孔洞大小的壶口她试了没辙,三两下便没耐心了,可小家伙不依不饶,大嚷着只有投进五根,江柏舟才带着他去泌阳湖游船。 阮木蘅眉头紧锁,朝江柏舟道,“若严将军要逗留两日,我打算带着阿风先行,待得越久,越是夜长梦多。” “我们一路行踪隐蔽,尚且在掌控之内,你大喇喇地和他打了照面之后离开,无异于一个带了靶子的兔子,更加好追踪,还不如跟着严将军,路途顺畅不说,天塌了还有人顶着。” 江柏舟闲散地起身,一根根将木箭捡起来,塞到阮木蘅手里,“严将军既然将你带往西境,必定有他自己的计策,他见着漕司大人不着急,你着急什么。” 阮木蘅想了想,她现在被动,也无他法,先见机行事吧,捏起木箭送手一丢,叮当一声竟然投中了。 江风咋咋呼呼地喊叫起来,“娘亲,再投一根,再投一根。” 正玩闹时,回廊处一抹玄色的身影慢慢地走近,登时僵住了朝院子里望了一会儿,脸色铁青地下到台阶来。 阮木蘅听到动静抬头,恰好就见景鸾辞寒着脸到跟前,便牵了江风垂首行礼。 明晃晃的日头下,景鸾辞眉眼含霜,蕴着怒气盯着阮木蘅,“七月流火,你们倒是好兴致。” 江柏舟温温一笑,“漕司大人若不嫌弃,可否赏脸一同玩耍?”嘴上说着,也没有递上木箭的意思。 景鸾辞仍旧盯着阮木蘅露出来的雪白的额头,好一会儿冷哼一声,探手抽出她手里的箭,也不看是多少根,目光如电地瞄准了,一甩袖便猛地投了出去。 那铜壶叮哐一响,三根木箭齐入的力道之下,壶底转了两圈,砰地打着转儿倒在地上。 景鸾辞扫了一眼铜壶,冷冷清清的目光落在阮木蘅身上,阮木蘅仍旧侧目不看他。 他不觉气闷异常,怒火蹿高几分,忍了再人,猛地拂袖转身离去。 江风蹦跳拍手,围着数了数,喊道,“哦哦,六根啦,去游船咯!” 缠着拽着江柏舟,一个劲儿地问,“可以去了吗?可以去了吗?” 得到了江柏舟回应后,高兴地直转圈圈。 便在晡时日斜之后,他们三人坐了马车到泌阳河。 有江柏舟在场,鞍前马后的事自然有下人去处理,挂满了莲花灯的游船,在黄昏后驶离了热热闹闹的码头,划到河心顺水流往下飘了一段后,夜渐渐沉了下来。 大船船头有歌女咿咿呀呀地抱着琵琶唱起了曲子,阮木蘅领着江风出来听曲儿,满腹的心事在好景好曲中涤荡殆尽。 游船划到岸边最繁华的地带,船头的烟火便璀璨地冲向天空,水天一色的辉映下,莲花船仿若深在七彩琉璃世界中。 江风兴奋地拍手大叫,阮木蘅仰头,清亮的眼睛照映着灯火,感叹道,“皇宫里的烟花精致奢华,但也规矩,放出去的是漂亮,不过都是一些歌功颂德,溜须拍马的,在天空绽放了也都是‘江山永驻,万寿无疆’之类的字眼,没劲得很,只有这外面的烟火,才是真正好看。” “这便是你不愿意回宫的原因?”江柏舟吹着风道。 阮木蘅笑了笑,没有回答。 “你不愿意回宫,是向往外面的世界,还是在逃避里面的世界……”江柏舟看惯了这些,只注目着她,“或者是,逃避里面的人?” 她绝口不提她的过去,即便见了景鸾辞后,他多次委婉刺探,她仍旧缄口不言一字她和他的关系,不言便是忌讳,忌讳便有不能碰触的心结。 但是有心结,不代表那个人不重要,否则她 分卷阅读133 不会在见了他以后,常常失神。 阮木蘅眼光一错,“或许都有。”那是她不想去深思的问题,随口一答,只望着漫天的缤纷愣神。 下了船,岸边有卖一串串的莲花灯的摊子,阮木蘅买了三个,和江柏舟江风一起在河边放了,尔后兴致勃勃地一路逛着吃着穿过街市,夜深时方回了程府。 庭院内寂静无声,廊下一排排红色灯笼亮着,光晕下石佛似的立着一尊人影。 来到跟前一见面,几个人都微微一愣,适才愉悦的闲聊戛然而止。 江柏舟抱着昏昏欲睡的江风,正待行礼,景鸾辞侧目向他,冷冷地道,“还不快滚!” 眼风如刀,声音凌冽,已是压着暴怒。 江柏舟脸色一变,目光在两人脸上游弋了一回,抱着江风离去。 景鸾辞脸色难看至极,望着残留在她脸上的笑意,怒火攻心。 她就这么对他视而不见?三番两次,在她眼里他就是一件摆设么? 千里随行,仍厌恶得一个眼神都不屑给予? 盛怒冲上脑门,定定地盯着阮木蘅步步逼来,直到将面前的人逼退至廊柱,无路可走。 阮木蘅紧贴着后面,被逼迫得不得不抬起头来,仰面迎向那张盛怒的脸,却又被灼烫得别过头去。 景鸾辞伸手撑住她扭过去的柱子,抓着她肩膀迫向他,“去了哪里?” 阮木蘅抿了抿嘴不答。 “朕问你,去了哪里?”再度阴沉地逼问。 “泌阳河。”眼睛抬起后,旋即垂下,“皇上不是明知故问么?” 从他们出府开始,便一直有他的眼线跟着。 “和他一起就让你这么开心?”景鸾辞冷哼一声,嘲讽道,“随身伺候,体贴入微,跟着他江二公子,你就这么服帖?曾经满身冷刺一样的阮木蘅呢?在他这里就化作绕指柔了?” 阮木蘅胸间翻涌,在他冷嘲热讽中火气猛地升起,努力平缓口气,“皇上追踪到此,时时监控着我们,到底要干什么?” “朕要做什么?!”景鸾辞挑眉冷笑,“朕的安嫔娘娘,能诈死逃宫,欺瞒了朕五年的安嫔娘娘,不知道吗?” 阮木蘅突然涨红了脸,舌根纠结住,垂眸一言不发。 “看着我!”景鸾辞挑高她下巴,捉住她目光,“朕耐心不太好,原本想让你心甘情愿回去,但看来也等不了太久。” 阮木蘅瞠目,他之前装作与她不认识,一路如影随形,原来是空等她一个心甘情愿?!不由觉得好笑,是她太低贱太好掌控了,还是他太自信太不了解她? “民女死而复生,已和过去的人事毫无瓜葛,皇上若是扮演漕司大人扮演够了,便回京罢。” 她满面的讽刺,低眸中是冰冷无味,“民女已嫁做人妇,在你面前的只是江水云,再没有阮木蘅,没有安嫔娘娘。” 景鸾辞呼吸一窒,猛地钳住她,不管她如何挣扎,抓着便往房间里去,砰地摔上门,将她压在门板上,俯身一口咬住她,紧紧禁锢住,像猛兽一样侵袭上唇齿,霎时咸腥味在口中弥散。 阮木蘅吃痛,不管不顾地挣扎着,本能地抬起腿往上踢,却被他挟住,更加猛烈地纠缠覆盖下来,直到窒息到两人都呼吸不过来,他才放开她。 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低沉着声音,“朕说了,朕的耐心不太好。” 他仍旧圈禁着她,“两个选择,乖乖跟朕回去,或者五花大绑捆了你回去?” 他不再做莫名其妙的举动,一清二楚地将目的说明,阮木蘅反而镇定下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直视着他,眼眸濯濯发亮,良久不语。 时间停滞得景鸾辞狂妄的霸气一丝丝倾泻干净,心间升腾起不安,几乎有些紧张起来,他不敢逼她,不能再面对失去她的局面。 喑哑着声音再次轻声道,“木蘅,跟我回去,好吗?” 阮木蘅眉间纹丝不动,“当初宫人在井池打捞了五日,却没想到潜去后面的小月湖,我猜想是因为距离太长,宫墙底的水流太急,没人敢潜过去,也没人料得到,民女投池时,也想过或许就是一死,可我宁愿一死,也要挣那可能的一生和自由。” “我既然如此决心,挣扎了这么久,便不可能再跟你回宫。” 景鸾辞张了张口,又沉默,好半会儿叹道,“你难道对我,对皇宫,一点留恋都没有吗?” 分卷阅读134 阮木蘅垂下手,头靠着门板,脸上仿若蒙了一层雾障,“皇上难道不知道在皇宫里的十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前几年进宫,小心翼翼,卑躬屈膝地伺候别人,搅裹在后宫女人的尔虞我诈里,大气不敢出地生活,后几年手上沾着肮脏囿陷于宫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中……” 停顿了一会儿,神色更是清冷,“在皇上面前如蝼蚁,如刍狗一样被呼来喝去,毫无尊严人格地活着,只当做皇上的工具活着,这样的生活,我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 她一股脑发泄出来,索性越加无所忌惮,“皇上现在想让我回去,无非是觉得绾嫔之事,你有愧,高高在上的帝王想要消弭对我的那一丝愧意,或者,更多的是对于一个不能降服之人的征服欲,如此而已。” 景鸾辞再次哑然,在皇宫的那些年,他的确附加于她的只有枷锁,展现给她的也只是暴怒无常的习性,哪怕略微的一丝温情,都搽夹着玻璃渣子。 他沉溺在自我的心魔中,从未放过她,从未顾念到她的感受……这一切像她说的,使得他愧疚,辗转反侧地后悔,恨不能时光重来进行补偿。 可不止是愧疚,也不是…… “并不是如此……”景鸾辞艰难地开口,“朕并不是……” 他想说他并不是当她做工具,那些年他恨着她,但到头来他发现他也从未放下过她,年少时她给予的温暖,相互陪伴的感情,他一直蕴藏在心底,所以才矛盾,想爱不能爱,想恨不能恨,折磨着她,折磨着将她的情感耗尽。 也折磨了自己。 阮木蘅默默看他,睁着黑白分明的双眼,里面全是淡漠,刺得他一句话说不出口。 “若我跟皇上回宫,”她淡淡地道,“皇上如何向江二公子,向江丞相交待,堂堂天子觊觎并强掳了江家的女眷?” “绕是江丞相大人有大量,或者敢怒不敢言,听之任之了,皇上之后要怎么处理江风?是一并纳入了作为皇上的私生子吗?那如何堵住悠悠众口?” 她眼中光华一收,冷幽幽地凝视着他,“还是……皇上到时杀死他?” 他满心的话头,此刻已不是说不出来,而被化解得无影无踪,却做着最后的挣扎,沉痛地道,“既然……既然是你的孩子,朕当然不会动他,将他置于丞相府,你若想看……” 阮木蘅简直笑出声来,“皇上幼年迫于太后之威,母子相隔,现在却要做同样的事么?” 景鸾辞只觉得四相皆空,整个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僵持的呼吸声,他脸色灰败如残叶,耳旁慢慢响起一声叹息,反应过来,才发觉是自己的喟叹。 “你,要朕,到底朕怎么做,你才能跟我回宫?”语气中已经带出了前所未有的低声下气。 阮木蘅沉默不语,眼圈慢慢地在他黯淡的目光中发了红,扭头抚住门框,“皇上帝王之尊,不论怎么做都是昏庸,都是荒唐,既然我们之间已时过境迁,何必强留呢!” 强拉开门,“我既然有了自己新的生活,皇上便成全了水云罢。” 话一说完,转身就走。 “若朕愿意荒唐呢?朕想做什么,天下人谁敢置喙?”景鸾辞拉住门框,却留不住踏出门的人,她只是背影僵了僵,头也不回地离去。 ..... 粼粼车马再次在残月晓晨时出发,从泌阳的官道,一路往隅州而去,只要行过隅州,便能到河西境内,入河西,往西北就是西境边疆。 车马快到隅州,急行五六百里,再也没有景鸾辞的暗卫跟随,好似他当真放过了她。 越走,阮木蘅心里便越轻松,即便翻山越岭,车舟劳顿,想到全然重生,今后能见光能见人,便忍不住的自喜。 而在泌阳,微服私访的皇帝的车驾和浩浩荡荡的随从,也一路随后而到。 可景鸾辞却没有立即拔驾回銮,犹豫着一直待在程府。 此遭放鸟归去,便是无期,他不甘心,也不愿意,但无可奈何。 盘桓了几日,直到从淮州赶来的周昙来报,他才纵马驰骋出府。 出了隅州,到河西还有三四百里,严修带人到山路上的一间驿站,安排他们几人住宿。 披星戴月的赶路,几人容颜已是狼狈不堪,阮木蘅向店里的小厮要了热水盥洗,又在后院给几个男人洗了衣裳晾起来,才回到店内同他们一起吃饭。 严修毕竟是军旅中人,是个精力旺盛的,稍作休息,便到庄子里看马,四处察看溜达。 江柏舟却是闲散疲懒惯了,秀丽的面容透着浓浓的倦意, 分卷阅读135 一副吃不消的状态,阮木蘅不禁有些愧疚,知道他讲究,喜欢舒适奢华,便花价钱从店里小厮处要来新的被褥和毯子,将江柏舟的房间打扫的一尘不染,布置得勉强看得过去。 然后再要来小火炉,亲自在房内烹煮香茶。 江柏舟摇着扇子,看着她忙前忙后,不由笑道,“做你的夫君真是三生有幸,不仅上得了厨房入得了厅堂,还如此体贴细致,本公子收了你,真是不亏。” 阮木蘅白了他一眼,他还演上头了! “的确不亏,收一得二!” 这句玩笑稍显过分,但她是故意的,可江柏舟只是尴尬地咳嗽一声,摸了摸鼻子,问道,“行程再耽搁,最多半个月,就能到西境了,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阮木蘅用勺子滤去壶里的浮沫。 江柏舟换了个姿势坐着,支着颐,探头道,“你以为本公子真那么好心,平白无故将你护送到西境么?本公子是专程来盯着半瓯古玩的品鉴师的。” “你是我一手提拔培养的,总不能撂挑子不干了吧,等带你见了侯获之后,不准备回淮州继续报答我吗?” 阮木蘅一愣,原来他送她来,是为了接她回去,手中一顿,笑了笑,“或许到时再回到河西,去旧府居住下来,也是不错的选择。” 江柏舟笑容不变,嘴角却有些凝涩,“你没有打算跟我回淮州?那里山清水秀,物产丰美,可比这苍凉的地方强多了!” 阮木蘅眉目一挑,斜眼睨他,“且不说我回不回去,柏舟你怕比我更难回去罢,郢都的第一美人还等着你的,世族联姻,岂是想退就能退的。” 江柏舟收起扇子,忽而一笑,“若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管它无价宝,还是第一美人!” 他秀丽的容颜泛着涟漪,笑得闲适,仿若刚刚说得是“今晚月色真美”。 阮木蘅一愣,低下头侍弄茶水,沸腾的热水高高地倾倒进茶叶杯里,腾起白茫茫的一片雾气。 “江二公子是生意人,不该做,也不会做有本无价,且倒赔的买卖。” 雾气散尽,她稳稳当当捧了茶水在他面前,含着若有似无的一丝笑意。 就像欣赏一件新得的茶具一样,他自始至终对于她本身,对于她的身世,充满了求知欲,可现在已经水落石出,一清二白了,那种新鲜感和好奇,不可能维持太久。 所以在她看来,他对她,只是一种对于器物的欣赏,并不是男女之情。 江柏舟端起杯子,望着茶叶沉沉浮浮,他之前一直随身携带侍茶女,可自从她来了他身边后,他觉得她泡的茶更好喝,有更沁人心脾的味道。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总让他觉得舒适,宁静,而又特别。若可以,一辈子有一个这样的人相陪,他觉得这一生也不见得很无聊。 可既然被拒绝了,他江二公子是很懂得进退有度,适可而止的人,便不会再做过多的纠缠。 神情莫测地浮起一丝笑意,叹道,“那恐怕今后再难喝到这样的香茶了。” . 驿站一歇,就歇了五六日,五六日内断断续续来了几拨人,不大的庄子马圈里拴满了马匹,夜间睡觉时总有咴咴的马叫声。 严修很少与他们会晤吃饭,好似这驿站里有什么要事,总不见人影,往庄子四处查看,甚至有时莫名其妙帮驿站中其他人喂起了马匹。 江柏舟待了几日,嘴巴越发劲刁,花大价钱给他们做了一桌珍馐饭食,阮木蘅出来找严修,想让他一同吃,顺便问问他怎么打算的,怎么待了那么久都不启程。 绕到驿站后院,马厩处,严修与前两日前来歇脚的一个莽汉攀谈,本要上前叫他,可一句不高不低的话忽而钻入耳中。 阮木蘅愣了愣,止步偏到墙侧。 “……泌阳我已借到三千骑为后阻断,现在就等入瓮之人。” 严修边梳理着一匹黑马的鬃毛,边跟旁边喂马的汉子道,“石长史带来的人要管束好,切莫大意,漏了马脚!” 阮木蘅隐隐觉得不对,虽然听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猜测着好似要伏击什么人,此地靠河西和西境,是有西夏的敌军潜入么?还是因为什么? 她想着指尖发凉,悄无声息地退回来到堂内吃饭,心事重重地喂着江风银耳羹,严修没多会儿便也进来。 “又让你们久等,下次便不用等严某了。”严修紫膛脸爽朗一笑,坐下来仰头喝了两杯酒,才大口大口吃肉。 分卷阅读136 江柏舟与他作陪小饮两杯,不胜酒力,便上楼歇息去了。 阮木蘅替他斟酒,一边观察着他,探问道,“是否是西境边关有了变动?” 严修一听,大嚼着奇怪道,“怎么了?江姑娘听到什么消息么?” 阮木蘅摇头,“既然不是,严将军为何在驿站逗留这么长时间,在等什么人吗?” 严修有一瞬的停顿,尔后如常地吃着饭,含混地道,“这两日便启程,姑娘不必担忧,有严某在,谁都动不了你一根毫毛。” 微笑着望向她,开玩笑道,“姑娘若有三长两短,严某去西境可要提头见宁将军了。” 阮木蘅猜不透,对方也不说明,只好暗自狐疑,用帕子擦净江风满是饭粒的嘴,与他招呼了兀自上了楼。 入夜,哄了江风入睡后,阮木蘅携着心事,辗转难以入眠,便起身点了灯,开窗独坐打发漫漫长夜,一直坐到有了困意,熄灯重新躺到床上。 清寂的夜中,忽而想起店里庄主低声迎客的声音,有马蹄声从门内进来,喁喁地有交谈声。 阮木蘅被吵醒,探头往外看,月色清冽如水,驿站大门紧闭,来客已入了驿内,只有小厮牵着一匹白马绕到后院去安置。 尔后有一步步稳稳当当的上楼声,好似在她斜对面开了间房,咿呀门开后,便嘎吱关了起来。 所有夜里的声音再次沉寂下来,阮木蘅才终于踏实地入梦。 一觉便睡到日上三竿,江风已经自己起床到处玩,将房间里的糕点吃得满是碎屑,阮木蘅梳洗完毕,牵着江风的手开门准备下楼。 门一打开,斜对面的房间恰好一人也提步出来,玄色的劲装,腰间垂着一线缀着鸽子蛋大小的黑色珠子,玉冠高高束着长发,冷峭的面容因为瘦削,显得越发锋利冷冽。 不是别个,却是景鸾辞。 63. 追杀 你在关心我 看到对方, 两人都愣住了。 景鸾辞下颌线轻轻一松,露出显而易见的笑意,遮掩不住的欣喜, 一句话没脱口, 对面的人原路退回去,见鬼一样砰地关上门。 阮木蘅抚住胸口, 确定了是没看错,霎时有些哭笑不得,她却不知道素来清冷的人竟然能如此缠磨,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好。 旁边的江风吓怔了后,瘪了瘪嘴,哇一声哭了出来, “我要出去, 要去看小马。” 阮木蘅昨夜听到严修和那男子交谈后,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半夜思来想去, 才惊觉是人,是自从他们下了驿站后,便有大批大批的各路人马到来, 全都是身强力壮, 脚盘子稳的男人。 显然不是普通过客。 而且,更诡异的是,他们下榻后, 同样再没离开过,好似和严修一样一直在等待什么。所以她早起便打算带着江风出去的间隙,看看后院都来了多少马匹,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阮木蘅想着猛地联想到刚刚见到的景鸾辞, 心头突突狂跳,莫名的难安。 “我要看小马,娘亲答应我的,带我看小马!”江风仍旧大嚷大叫,鼻涕眼泪地抱着她的腿使劲哭。 阮木蘅被吵得心烦意乱,一把拎开他定到一边,微俯下身,用最后的耐心,克制着道,“娘亲现在没空,小马吃完饭再看,知道了吗?现在乖乖在房间里玩儿!” 江风被唬得静了一会儿,可想看小马的强烈愿望,又使得他扯着脖子喊起来,“不行,娘亲骗人,我就要现在看,就要!” 阮木蘅霎时冷下脸,一把将他推到墙根,“你想哭就站这里哭个够,哪儿也不许去,饭也别吃了!” 江风很少看到阮木蘅对他冷脸,也很少被这么教训,吓得小脸憋得通红,又委屈又害怕,呜呜咽咽藏在喉咙里饮泣。 戚戚楚楚哭得可怜时,门很有节奏地敲响了。 一开门,阮木蘅又是一愣。 景鸾辞端着一盘糖红的粘糕,风餐露宿的痕迹下不再冷白的脸好似有一抹笑意,矜骄又有些许温柔。 阮木蘅垂目看到他踏进来先兆性抵着门的云靴,大开了门,让他进来。 景鸾辞将那盘和他格格不入的粘糕放在桌子上,静默地凝视了她一会儿,朝江风道,“你,过来!” 江风自来人后就停止了哭泣,眼睛骨碌碌地偷摸往这边望,犹豫着征求似的望向阮木蘅,见她轻轻点头后,才 分卷阅读137 抹了抹脸上的泪花,察言观色地走过来。 景鸾辞端正地坐着,目光落在江风脸上,仿若一柄拂尘,微蹙着眉头上下打量他。 四五岁的孩子在他看来都长一般模样,都是圆圆团团,短胳膊短腿的,而且因为从第一眼见到后便默认为江柏舟的儿子,他一直颇别扭地无视他,见到他黏着阮木蘅便觉得烦躁,窝火,隐隐挑着怒气。 可仔细观察下,眼前丸子似的孩童,有一双和他有几分相像的眼睛,斜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只是小孩子的怎么说都要溜圆一些。 “饿了吗?”景鸾辞轮廓冷冽的脸,微微一动,更加柔和了一些。 江风点了点头,眼尾一挑侧向阮木蘅,不敢伸手,那眼睛的模样仿若另一个缩小版可爱版的景鸾辞,惹得他轻轻一笑,索性将盘子放到他手里。 阮木蘅再度像见鬼一样看着他,气势凛凛的人一旦稍微柔和就有春风化雨,使人瞠目结舌的效果。 阮木蘅眸光晃了晃,凝视了他一会儿,道,“你怎么会追来?” “朕的安嫔娘娘出逃了,朕当然要追回来。”景鸾辞嘴角微微一勾道。 阮木蘅无言,“即使这样,我的答案也不会变的。” “没关系,”景鸾辞微微眯眼,声线无限旖旎,“我会让你改变主意的。” 阮木蘅再度无语,看着那好整以暇的神情,觉得多说无益。 满满一庄子的人,此时已近晌午,可除了后院的几声马嘶声,一切静的不正常。 阮木蘅打开窗,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驿站的大门处好似有人把守,两侧低矮的围墙也若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立着的人粗布衣裳,看似随意,可背上背着箭囊或腰里插着刀剑,无形地将驿庄围成铁桶。 她心中不由一沉,回头看景鸾辞,凝神半晌,问他,“你此次出行,带人了吗?” 景鸾辞皱眉,也到窗边,仔细观望了片刻,显然也注意到了反常,眉头皱深,“没有。” 阮木蘅张了张嘴,突地又把翻到口中的话吞回去。 她不确定这一切是否跟严修有关,眼前的人如果是江柏舟也就罢了,她可以打商量,可这人有刀俎天下的权力,若她无凭无据的猜测给严修带来麻烦,那便不好善后了。 思忖了一会儿,忽地将江风抱起来塞他怀里,“你帮我看着他,不许他出去,我去找严将军。” 景鸾辞神色微微戏谑,“有危险?是冲我而来的?” 阮木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瞪了他一眼,开门出去。 下了楼,满堂的桌子都坐满了,可这些人不闲聊,也不拼酒,默默地坐着,空气中有一丝紧绷,连她踩在木板上的响动都显得突兀。 阮木蘅装作自然地环顾了一圈,没见严修,便出了驿站,前院他们的马车已套好了,给他们赶马的马夫正在刷马毛。 她不由一愣,“怎么今日便要走?严将军呢?” 葛三见她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正准备去找姑娘呢,前方入河西的黑岭关发生动乱,有贼寇火烧箭楼,企图闯入关内,严将军收到信号,先我们一步赶着去了,事情紧急,来不及亲口交待姑娘,只给老奴留了话,说若前方无事,会谴人来告知,今日便可正常出发,若无人来,让姑娘安心等待,切莫轻举妄动。” 过了黑岭关,到河西,就算西境内了,出了变严修赶过去瞧也合理。 阮木蘅颔首,边问了葛三几句前方的状况,边到处观察,大门处那三三两两贩夫走卒打扮的人,仍在近处徘徊。 她心中疑虑,想着验证一番,故意晃荡着往门口走,果不其然,那些插科打诨互相调笑的人全都注目过来。 阮木蘅被看得头皮发麻,停了一步,接着往前,要踏出门时,忽而一人从后赶来,虚虚地阻挡住她,脸上笑得一派和气。 “水云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前来阻拦的是驿站的郭老板,她眼风扫向他,回报以笑道,“店内待得烦闷了,出去到处走走。” “姑娘还是不要乱跑,待在店里的好,进来西夏异动,有一股贼寇在这地带流窜,说不好会伤着姑娘。”郭老板若无其事地道。 阮木蘅从善如流,“哦”了一声,止步返回,漫不经心地道,“难怪郭老板要布兵在此处设防了,原来是顾忌到我们的安危,真是多谢了。” 郭老板猛然一惊,立时又浮出笑容,“姑娘 分卷阅读138 说笑了,哪里来的兵,都是过不了黑岭关,堵在驿站里的客人罢了。” 阮木蘅跟他打了两句马虎眼,回到店内,敲江柏舟的门,竟也无人来应,满腹狐疑地回到房内。 还未说话,倚着窗边的景鸾辞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出不去?” 阮木蘅犹疑,可事关重大,无法再隐瞒,“庄内的都不是普通人,庄子也被围了起来,不知旁人能否出去,我们应当被监看住了。” “严将军何在?” 阮木蘅再次犹豫,老老实实回答。 景鸾辞沉吟了一会儿,吭一声,“难怪这一路追踪你们如此轻易,好似处处都为朕留了线索,原来是请君入瓮!” 显然在她出去的时间,已经揣摩清楚来龙去脉。 阮木蘅不响,万般异事,她自己也不由这么怀疑,可严修一路关照有加,又是宁云涧的副将,没有确凿的证据,她不想胡乱揣测。 “黑岭关有动乱,严将军先一步去开路了,不一定察觉得了这里的事,也不一定知道你来了。” 景鸾辞嗤然一笑,却也没反驳什么,颇安然地坐下来,给她斟茶。 阮木蘅见他不着急,反而心焦,“庄子里没有一个可信可用之人,很难突围出去。” “嗯。”景鸾辞抬眼。 “即便有办法出去,此处不管离隅州,或者河西都相去三四百里,很难搬到救兵。” “唔。”景鸾辞微微一笑。 “皇上当真没有任何随护?” “没有。” “那随行的禁卫知道你来的方向么?几时可能到?”阮木蘅变了脸色,不安感越来越浓。 景鸾辞认真地盯着她,那一丝笑意越深,“你在关心我?” 阮木蘅一愣,他带着笑容,“原来我若危及性命,你还是在意的,早知如此,五年前我就该使一遭苦肉计。” 阮木蘅忽而不说话了,静了片刻,“皇上为一国之君,生死关乎社稷,民女为天下人担忧而已。” 景鸾辞轻笑一声,“是吗?好大的家国情怀!” 正待接着说话,门被叩响了。 “水云姑娘,饭菜备好了,再不吃就要凉了。”说话的是葛三,而葛三身旁分明有两个人影。 这是要强请他们下去的意思。 景鸾辞收敛起面容,深深望住她,“放心,有我。” 阮木蘅又是一怔,抱起江风开门,门外葛三面色惨白,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后面的人贴身站在他左右两侧。 景鸾辞随意扫了一眼,见葛三腰际一把寒刃抵着,面色一沉后恢复如常。 饭食时间,不大的驿站大堂里坐满了人,空气了一股油烟味,混合着各色的汗味马骚味,空气异常浓稠。 在他们下楼梯时,那浓液似的气息瞬时凝固成铁板,围坐在各张桌子边,打扮各异,好似毫无关联的人,齐心一般默默地注目过来。 阮木蘅忽而站住,耳朵里听到几声“嗒”的声音,看似不动声色的人,悄无声息地将手移到腰间的刀把上。 正愣神间,一只手轻轻地挽在了她腰间,阮木蘅扭头看,景鸾辞没看她,只是眉毛一挑,带着她往下走。 一早上没见人影的江柏舟正坐在饭桌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似闲适,表情却僵硬得不自然,在看到景鸾辞的瞬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在寂静的饭厅内,突兀地出声笑道,“这么大阵仗,原来是景公子到了!” 阮木蘅一住,有话说不出来,只默默地朝他摇了摇头,再侧目向景鸾辞,他眉目不动,脸色不动,身形不动,俨俨地端坐着,好似身下的长条凳是什么宝座,微微垂目看着面前的饭食。 尔后颇有深意地望向她,“什么时辰了?” 阮木蘅一时没反应过来,却是对面的江柏舟忽地展颜一笑道,“已过申时,景公子的朋友到了么?” 景鸾辞神色淡淡的,不置可否,施施然地斟了酒,慢慢地浅呷。 阮木蘅当下福至心灵,收起脸上的僵硬,极力装作自然闲适地与他们闲谈吃饭。 可众目睽睽之下却没有什么可以拿来聊的,吃到最后变成一场僵持,虚耗着,他们是不能动,而不明身份的对方是在等候和试探。 分卷阅读139 不管想弑君的是什么来头,昨夜到现在他们一直没动手,说明要么在等背后的人的信号,要么在探景鸾辞的底,害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想来也不会耗太久,起码不会耗到明日,最好的时间肯定在今夜。 也就是他们如果不能在日落前闯出去,等到对方的信号来,便是只只待宰的羔羊。 阮木蘅看着门口落在地上的光影变淡变红,日头西斜,堂内暗光一片,她不住地转着念头,心绪也跟着朦胧沉昧起来。 景鸾辞撵转着杯子,目光一点点移动着扫向堂内,不疾不徐地起身,堂内众人也几乎整齐划一地站起。 他扫视着,冷冷一笑,“信号此时都未发,恐怕不是时辰没到,是发不了了罢!” 双目如钩地盯视着众人,那些颇有疑虑的人显然在听到这句后,条件反射地看向同一个地方。 景鸾辞眯了眯眼,朝那角落相反的方向走了两步,盯着目光所在的那一张脸,那张脸平平无奇,却平白地有一丝威严,仿若这一伙人的头领。 他一挑眉,不屑地道,“你就这么确信,今日围困着朕,不是愚蠢地自寻死路?请君入瓮之计,不觉得实施的太顺畅了吗?” 众人瞬间神色异样,剑拔弩张的气势一瞬间松散了一些,其中一人猛地拉出刀,喝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景鸾辞长身负手于后,慢慢地侧一圈,见众人神色异样,脸上好似越加胸有成竹,轻笑,“还没反应过来么?向外瞧瞧看。” 话音落时,后院的马匹不知为何长嘶着奔跑出来,有人在后面大喊,“着火了!着火了!” 瞬间浓烟滚滚飘来,好似马厩里,驿站半边的房子都烧着了。 有一半的人几乎是应声奔去后面,留下一半的人还未回过神,景鸾辞突地将手中的杯盏往前一掷,冲着那“头目”的门面而去。 在所有人都往那边奔时,他却猛地回身抓住另一头角落里的人,对方一刀刺入他腹部的同时,他抢过那把刀,紧紧地抵住对方的脖颈。 “这一伙人听命的人是你罢!” 他冷冷地用着劲儿,将他拖了出来,那人脸色涨得通红,一副又怒又气的表情,显然没想到,快煮熟的鸭子能这么扑棱。 景鸾辞紧紧制住他,眼风递向阮木蘅。 阮木蘅反应神速,朝惊愣在地的葛三喊道,“备车!” 抱着怯怯欲哭的江风上车。 一伙人失了头领,不敢轻举妄动,亦步亦趋地围着看着他们挟着人质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马车奔驰在道上,已近黄昏,夜幕落了下来,山林间风动声喧,夹杂着后面远处的追赶声。 景鸾辞抓着那人,紊乱的气息此时平缓下来,腹部鲜血仍往外涌,声音却丝毫不乱的发狠道,“谁派你来的?” 那人怒急攻心,却也忌惮着自己的性命,垂目望着他的颈项道,“一介草莽而已,几位穿金戴银,行事如此不顾忌,想让人不盯上都难!” 说着悄然抓上腰间的匕首,景鸾辞腾出一手猛地按住,突然一笑,“原来是平王的人,竟然自信到如此地步,连王府的佩刀都不换一把!” 猛地抽出来,那匕首的柄上赫然一枚烙铁的府印,他手腕翻折,手起刀落,血溅出来。 阮木蘅一把揽住江风,遮住他的眼,可自己全然也惊吓得面色发白。 她知道景鸾辞在做亲王时,刀剑功夫骑射技巧不错,大大小小也打过几场仗,甚至当初长广王之乱,他带了几万军队在荒原对垒。 可这些年看他执笔指点,姿态斯文,从未见过如此狠戾干脆,不由心头突跳,别眼到一边。 再回过来时,那人已滚落马车。 可还容不得她接着惊诧矫情,后面的追兵听声已经趋近,葛三沿着官道狂奔一段,怎么都甩不脱,便扬鞭朝小路里走。 林间路崎岖不平,颠簸异常,走到狭仄处,他们干脆弃车遁入林中。 64. 心迹 木蘅,我很后悔。 几人在憧憧枝影中乱走了半夜, 终于身后没了声响,找到了一处半山的草棚院落,歇息下来。 葛三捡了一些树枝, 在全是干草和蛛网的屋内扫出一块地, 燃上一堆火,幸而晨间他就套了马, 备了物什,刚刚匆忙间抓了两袋,现在才有吃的。 景鸾辞奔行几里,腹部 分卷阅读140 伤口一直在流血,此时半躺下来,松懈之后, 脸色愈加惨白, 虚弱地任阮木蘅翻看。 匕首刀刃略厚, 刺入左腹时绞转了一下, 虽然扎的不深, 但拨开刺穿的衣服时仍旧骇人,伤口附近都有翻出的黑红血肉。 阮木蘅手一抖,惊骇不定地抬眼, “刀上有毒?” 吭, 景鸾辞咳笑一声,扯到伤口眉头猛地一皱,有气无力地道, “若淬了毒,躺在这儿的就是一具尸体,恐怕早就凉透了。” 见她束手无措,又道, “先清洗伤口。” 阮木蘅点头,可面对的是万金之躯,不是自己的,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反而有些忐忑。 景鸾辞将她手一挡,索性道,“我自己来吧。” 正要支撑着坐起,阮木蘅伸手一按,“你别动。”猛地撕开他腹部的衣服,帕子蘸了水触及伤口时,顿了顿,“你若觉得疼……” 想来他也没有这么娇气,抿了抿嘴,干脆利落又手法轻柔地清洗干净伤口,左右找了找,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撕成布条,有些为难地攥着,扭头看一旁的葛三。 葛三会意,伸出满是黑泥和碳灰的手,以要出去打水为借口逃之夭夭。 她便不再多话,上手就去扒他的衣服,景鸾辞不由嘴角一勾,分外配合地半坐起,任她像木偶一般摆弄。 男子的身体再养尊处优,也是骨肉均亭,筋肌坚劲,阮木蘅脸上不由微微发烫,垂眸只看着伤口,一圈圈包扎好,便别过眼不再动他。 山间露重夜寒,光着半身凉得他起粒子,却故意晾着自己,“我动不了……” 阮木蘅递了他一眼,终是重新帮他把衣服穿上。 景鸾辞得逞,嘴角略微一勾,安然地躺在她身侧。 火光跳跃,有火星子哔哔啵啵地炸开,几粒炸在她衣裙上,一点点的乌黑,她拍了拍,接着用树枝叉着馕饼在火上烤。 景鸾辞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人,身形凌乱狼狈,可仍旧柔美宁和。 “那些是冲我来的,你即便不跟着我,大概他们也不会动你。”半晌他道。 阮木蘅拨着火,丢了几根树杈进去,“来人用心良苦至此,一直将你引到过了隅州才动手,必定是要赶尽杀绝,不留下任何隐患的,我即便留下来,估计也是被灭口。” 景鸾辞笑了笑,对她的解释置若罔闻,深深地盯住她,“此事本和你无关,为何要帮我?若我死了,于你来说,也算益处,再也不会有人逼迫你回宫。” 阮木蘅眼睫一颤,望着火光一动不动,她不想纠缠这个问题。 “如此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对我……也不是,全然无情?”他声音很轻,略微的沙哑。 阮木蘅仍旧纹丝不动,半晌低声道,“今日就算是其他人有性命之忧,我也不会见死不救的,皇上何必自说自话,强自曲解……” “那你怨我吗?”他仍旧不依不饶,“我知道以前……” “旧事重提没有丝毫意义!”阮木蘅抢口,静了一下,“……况且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皇上好生休息吧。” 说着准备出去,才要起身手便被拽住。 景鸾辞撑着坐起,紧紧抓住她,被她起来的力气一带,轻轻闷哼,她便没有再挣开。 “有一些话,若不是这样的契机,我或许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景鸾辞失了血色的脸在此刻有些潮红,语气放得越轻,“所以听我说,好吗?” 阮木蘅低眉,缓缓地抽出手,但没有再走。 “我知道我对你不好,那六年你过的很辛苦。”景鸾辞缓缓地道,“我杀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知道你向来嫌恶宫里蝇营狗苟的争斗,便故意送你去宫正司,给你了权利和体面,可又不断的苛责,使得宫里的人见风使舵地随之踩压你……” 他微讽地扯了扯嘴角,“就像你说的,我时常对你喜怒不定,没有尊重过你,顾及你的感受。” 他每说一句,她便忍不住微微一颤,眼帘下的光粼粼的晃动,那些过去被他掀开来,她不忍促听。 “那些年,因为绾嫔,我便当真如此怨恨着你,当真没有放过你。” 景鸾辞猛地咳嗽几声,平复了好一会儿,倚靠住墙。 低沉却缓缓地接着道,“无数的时刻,我都在想,为何太后选中的人是你,若是其他人,太后的其他爪牙,我也不会 分卷阅读141 难以面对。 “可偏偏送毒的那个人是你,正因为是你,我便不由加倍的恨,恨既然是你,你怎么可以对我如此无情,怎么在明知道我和绾嫔的关系之下,狠心下毒,恨你毫不留情地抛弃过去的感情,枉顾情意,轻易背叛……即便知道所有的一切你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越与你亲密越信任,越难理解宽容,越是苛责痛恨,越是无法放下释怀。” 夜色浓稠,屋内的火光显得孱弱,在屋外守夜的葛三间或两三声轻鼾。 “我明白。” 寂静的余音中,阮木蘅轻轻地道。 眼睫簌簌抬起,看向他,她知道他极端多疑,她明白被信任的人背叛的那种怨一直困住他,那种怨一直困住他,所以那六年,她从未反抗,任他发泄。 “……我不曾放过你,也不曾放过自己,矛盾着,纠结着,到头来将你伤得遍体鳞伤,将你推得越来越远,直至反应过来时药石罔救,直到即便知道了真相,也已经逼得你千方百计都要逃离。” 景鸾辞眼神沉痛,坠在她脸上,“木蘅,我很后悔。” 狭小的窗洞上,一轮残月从云后露出来,极浅淡地散出光华,照亮了火光之外的地方,一地如霜。 阮木蘅声腔被黏住,几次想开口,都无法发声,爱恨是非在胸间盘桓翻腾,更加恍恍惚惚,了无头绪。 她怨吗? 她非草木之心,怎么能不怨?他怨她无情,她何尝不也怨他无情,怨他不理解不信任。 初始的那两年,她一次次试图靠近,一次次地想去抚慰,想去弥合,可换来的是更加的心伤,更加的失望,直到心灰意冷。 已成灰烬的东西能死灰复燃吗?时过境迁的,有必要追回吗? 她勉强一哂,乍然觉得无边空茫,“我想离宫,并不全然因为这些……我只是,只是想要不再受尊卑束缚的生活,想要自由一些……” 闭了闭眼,再睁开只觉得全盲,钝声道,“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那六年里的一切恩怨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也全部如风过境,既然过去的已经过去,去者便已不可追了,现在再坦诚,也已经是枉然了。” “既然重逢,或许不晚呢……”景鸾辞艰难地开口,神色在光影中摇摇欲坠,“木蘅,给我一个机会,将错过的做错的,全部弥补,好吗?” “我不想永留遗憾,相信我一次,让我重新好好待你,好吗?” 他眼珠漆黑,仿若一潭深水,深不见底,又涓涓地旋转着光晕,好似能将人拉下去。 阮木蘅几乎要忍受不了,不知不觉手指握紧,指尖刺入掌心…… 在感受到锐痛时,找到自己的声音,“我……已离了宫,现在生活得很好,既然已经陌路,便不会再回首。” 她重新站起身,仿若后面有洪水猛兽般快步走出去。 65. 心结 你之蜜糖,我之□□ 第二日早晨仍旧是烤了两三个馕饼对付, 午后葛三看着人人菜色,便出去打了两只鸟,背过江风剃了毛, 用棚子里留下的锅灶煮肉汤做晚饭。 阮木蘅跟着他忙前忙后, 可没有食材,用料也缺缺, 甚至让她搭把手的锅碗都没有多的。 可她不想和景鸾辞大眼瞪小眼,便出去外面山林里找水,采一些果子。 利利索索地采了一叶子包回来,一进门见到江风安安静静地待在景鸾辞旁边,瞪着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他闭目养神,看得实在认真, 好似挺像那么一回事地在想些什么。 阮木蘅不由轻轻一笑, 塞了个果子给他, 他却不吃, 小手攥着凑到景鸾辞嘴边, 见没反应,乌溜溜的眼睛满是惊奇地道,“景叔叔为什么一动不动?” 阮木蘅吃了一惊, 忙凑到跟前, 轻轻唤了两声,却没有丝毫反应。 心下慌乱,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轻浅仍旧温热。 长舒了一口气,再仔细观察他面色,他面色有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犹豫了一下, 擦了擦手,再次探手去摸,烫得灼人。 正要抽回来时,猛地被他扣住。 景鸾辞登时就睁开眼,与她面面相觑后,皱了皱眉放开她。 “你发了高热。”阮木蘅别过眼捏了湿帕子递过去。 景鸾辞没动,挑着眼尾静静地看她,直将她看得不自然,神志仿若不是很清明,依稀说了一句,“放心,死不了。” 分卷阅读142 阮木蘅停了停,将帕子覆上他额头,起身待走,衣袖却被他拉住,她扭过头解释,“或许山里有什么草药可以治热,我还识得几样,去找找看。” 一扭身,他抓得更紧,“我无妨。” 阮木蘅怔了怔,望着他重新微微阖目,静静地坐下来。 山间的黄昏渐渐来临,橙黄的光线落在半山,仿若被追赶一样,快速地向山头退去,没多会儿,夜幕降临,山鸟归林的声音止息了,整个房间黯淡下来,只有一簇火光,朦胧跳跃,照亮方寸之内。 葛三又出去守夜,江风得了葛三给他捉的一只蛐蛐,拴着在草堆里玩。 阮木蘅给他擦了一遍又一遍的汗,想着兴许是伤口的缘故引发了高热,却除了在旁边等着,束手无策。 她默默看着他,这辈子大概没见过他这么狼藉,落魄在破草棚里,从来一丝不苟的仪容凌乱起来,额头发着点点冷汗,眉头不安的蹙起,好似疼痛,好似高热而不安生。 她望着如此形容,一时恍惚。 从前在承明庐的时候,她因河间王的婢女抢了自己的贴身之物,骂她是逆贼之子,一身反骨,和对方起了冲突,由口角发展为满地扭打。 阮木蘅是惯会隐忍的人,但若惹急了,下手便是几人不敌的凶狠,直将那婢女扯的捂脸痛叫。 河间王见自己的侍女被欺负,当然不会袖手旁观,和自己胞弟常山王联合起来,一人扭住她一边手臂,下黑手要教训她。 正好景鸾辞入室,见她受挟,起脚便踹在河间王腰间,将人踢的哇哇大哭,甚至狠戾地抽了太傅平时用来教训人的戒尺,猛击在常山王脑袋上,将人打的血水四冒。 战况便一发不可收拾,几个皇子悉数下场混战在一处,连劝架的平王和永熙王都加入战局,直到太傅和四下的宫人赶来,将扭做一团的人隔开。 那时景鸾辞被几个宫人扯出时,便是如今这般模样,衣衫凌乱,沾满鼻血和尘土,形容狼狈不堪,可还是死死护住她,年少的脸上尽是勃勃的怒气和凶狠。 后来阮木蘅叹说她不过一个小婢女而已,欺负过了也就算了,没必要这般护着她,惹得皇后对他越发苛刻。 景鸾辞无言半晌,尔后他说,“我身边只剩你一人,再也不能失去了,以后我会护你一辈子。” 他说,“木蘅,我从未如此将一个人放在心上,不要让我失去,不要让我成为孤家寡人。” 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她永远记得,惶然,孤寂而坚定,揉碎在年幼的脸上,混成一张望向她时深邃的面孔。 于是在斗殴后,她被太后罚到暴室十五日时,景鸾辞在坤宁宫跪了三日,额头抵在玉阶上,磕地有声,鲜血淋漓,求得她思过自省的轻责。 在那之后,她便依稀懂了,懂他桀骜外表下的孤独,也懂他的浓烈。 这样浓烈的感情,不是伤人便是伤己。 可终究他们两个都食言了。 阮木蘅欷歔一声,胸中流转过千万心绪,在他冷峻而憔悴的面容下,更加繁盛,昨夜他那些话再次翻腾上来。 不由轻轻抬起手,在触及他时停住,良久叹息,“你……你……又何必呢……” 既然食言了,既然错过了,就不可能再重来,他们之间早就宽海鸿沟,千山万水,她不可能越过,她当初说她可以选择不恨不怨,可那是自欺欺人,他以前过不了心中的坎,她亦是同样。 如此,还要强渡不过损己折身,徒增是非而已。 她最终垂下手,缓缓地抽出被他紧抓的衣袖,一丝一线地将他打乱的心绪回归到规整,心间一寸寸地坚硬起来。 “咳咳……” 轻微两声咳嗽,景鸾辞慢慢转醒,睁开眼见愣神的阮木蘅,平缓呼吸道,“你怎么了?” 这句却是应该她问他,她回过神,视线极慢地移到他脸上,摇了摇头,“你身体如何?” “不妨事。”他半坐起来,睡了一天一夜,神色中有稳健之相。 阮木蘅心头微松,“若这样的话,明日我们是不是该动身下山回程,说不定能碰到来接驾的人,这里终究不安全,再有人追来,恐怕只能束手就擒了。” 她皱着眉头分析,他却半晌不应声,只浅浅地望着她。 “或者,你有没有什么通告他们的方式?比如信号弹之类的,军营中好似常用这些来传递消息。”阮木蘅淡淡地回视,仿若一个他旁边出谋划策的军师 分卷阅读143 ,一板一眼。 景鸾辞靠向墙面,凝视在她面上的目光越是肆无忌惮,一句都没听她细说,看了良久,道,“你不打算改主意吗?” 绕来绕去,还是此题。 阮木蘅胸中翻滚,忍了再忍,索性道,“在泌阳的时候,我就同皇上说清楚了,我既然已经出宫,你我便早已非一个世界的人,过去的阮木蘅已死,跟您跟皇宫没有丝毫关系,皇上何必追逼至此?!” “皇宫里那种暗无天日,勾心斗角的生活,我已经过够了,厌倦至极,想都不愿意回想,更遑论再回到宫门,生生世世困囿在里面。” 阮木蘅睁大眼睛,声音一丝一毫地拉紧,“我现在生活的很好,日子过的宁和平静,皇上为何非要岔进来,随意招摇,随意招惹,我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皇上却要破坏,让我不得不东躲西藏,继续奔波。 “皇上一定要让我回去做池鱼笼鸟,才觉得舒心吗?” 景鸾辞骤然面色发白,连着一寸寸握紧的指骨也惨白,“你若不愿意受束缚,我便不会再束缚你,若想要出宫游玩,我便带你出宫,那些规矩……” “那些规矩,不可能不遵守,只要在宫中,便要束缚心性,默守陈规,三跪九叩,否则就要被口诛笔伐,冠以大不敬的罪名,而我不愿意这样画地为牢。” 阮木蘅生硬地打断他,打定主意在此刻将话说绝。 景鸾辞觉得呼吸凝滞而发堵,“你便不愿意再相信我是吗?我若当真能给你无上的荣宠和自由,能让你过和过去全然不同的生活……” “你之蜜糖,我之□□,皇上所谓的宠冠三宫,并不是我现下所要的。” 阮木蘅再次抢口,语气激越起来,“为何你总这么极端,这么霸道,这么自以为是?你想恨时,就有一千种方法加诸于我,想悔过时,就千方百计禁锢住我接受……” “你永远都这样,他想爱时,就爱,想恨时,就恨,想回头就回头,从不过问他人,从来我行我素,可你想过我要怎么接受,为何要接受?为何要改变主意了吗?” 阮木蘅登时眼圈发红,“一句解释,后悔了,就可以让人将过去通通磨灭了,释怀了,轻易接受了吗?你用六年都做不到,为何觉得我可以?” 她越说越大声,几乎是在发泄,索性越说话越重,“那一日日的冷眼,能轻易揭过吗?阮府上上下下的人命,阮家军几万条的性命,便可以按而不提,从此放下了吗?” 一席话倒完,突地坠入沉默,只有山林的风声和火吞木柴的声音,火中的青烟飘来,呛进喉咙里。 景鸾辞沉痛地拧着眉,脸色在昏暗中一阵红一阵白,最终黯然如鬼魅般惨白,心间如有一把钝刀在缓慢抽锉,只觉得痛彻肌骨。 他想说这一切他都可以弥补,欠她的可以一点点偿还,可无能为力,话滚在胸间,连出口都做不到。 最终艰难地道,“……我,到底要怎么做?” “什么都不能,不可能的,我们不能把一切当做没有发生,越不过去的就不要越了。” 阮木蘅握紧拳头,望着他脸上出现的痛色和他折下的祈求,眼睫猛地一颤,抑制住了,还是一字一顿的坚决,“所以,请皇上不要再为难民女,我断断不会再回宫的。” 天色越来越暗,雾气浓重的弥漫上来,盖在林间,浮沉的星斗被掩藏起来,越加显得屋内火光孱弱,长夜清冷萧瑟。 两人情绪莫辩的脸染着光晕层层,默然地对坐。 良久,阮木蘅动了动,给安睡在一旁的江风披衣服,便低眉起身。 就在这时,猛地一阵风掠了进来,随后葛三一声“啊”的大叫,“有人!” 翻身滚入蓬内,关上柴门。 景鸾辞抽刀惊起,轻步靠近门口,葛三嘴唇发抖,“外面,外面来了一伙黑衣人,看着至少二十来个,怎么,怎么办?” 阮木蘅忙捂着江风的嘴,掳到角落里,周身神经紧绷盯住矮窗。 66. 逃杀 我若用一死,能不能换得你回头…… 就在这时, 猛地一阵风掠了进来,随后葛三一声“啊”的大叫,“有人!” 翻身滚入棚内, 关上柴门。 景鸾辞抽刀惊起, 轻步靠近门口,葛三嘴唇发抖, “外面,外面来了一伙黑衣人,看着至少二十来个,怎怎么办?” 阮木蘅忙捂着江风的嘴,抱到角落里,周身神经紧绷盯住矮窗。 夜幕浓黑, 山风鸟雀此刻全 分卷阅读144 都无声无息, 黑云遮住清月, 棚子外面的空地上几十个黑衣蒙面的人融入黑色的背景中, 能辨别的只有提在手中寒光渗人的刀刃。 景鸾辞将葛三往阮木蘅所在处一推, “护好她们!”见阮木蘅要冲将过来阻拦,横指嘘了一声,“来人不多, 还不至于对付不了!” 猛地拉门, 正好一黑衣人飞扑进来,他侧身一避,旋刀刺出, 起脚将喷出鲜血的人踢飞出去,掩上门,横刀守住门口。 既然被瓮中捉鳖,便只好做困兽之斗了。 景鸾辞冷冷扫向神鬼难辨的黑衣人, 冷冷道,“来的是谁的走狗?” 一脚踏上奄奄一息的脚下人的胸口,发狠了用劲儿,“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弑君,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报上名字吗?” 回答他的是钲然几声,那雪白的刀刃一翻,来者不发一言,轻步合围过来,景鸾辞脚底向下碾压,轻蔑一笑,“想驭天下之民,率四方之兵,竟是如此胆小如鼠之辈!” 咯拉一声,那人胸骨尽碎的同时,四面围攻的人如一面黑网笼罩而来。 阮木蘅紧紧抱住江风,听着外面刀戈相接、斥咤争斗,好似时间绵绵不到尽头,一秒难捱过一秒,周身像落叶一般不住地颤抖。 不由自主地想象着或许下一秒外面那个一力抵挡的人,那个给她造成半生不幸的人就死了,然后那些人悉数涌进来将他们砍死,抛尸一处,于是讽刺地,彼此折磨了几年的人生前无法相守,死后却能同穴…… 光怪陆离地想着,外面不知何时已一丝声音也无。 阮木蘅猛地惊棱了一下,跳起奔出去。 夜风轻拂,雾气弥漫,满地的尸首中,满身鲜血的景鸾辞大喘息着杵刀而立,在见到她时,摇晃一下,哇一声又吐出血来。 阮木蘅架住他,确认他没死后,却仿若她自己才是受伤的人,脚步比他更见踉跄,忙乱地将他扶了进去,慌张地连声问,“你有没有怎么样?都伤到哪里?” 手足无措地在他身上察看,却发现一触之下到处都是鲜血。 景鸾辞将她的手一推,勉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温和安慰道,“无碍,都是别人的血,我早年南征北走,还不至于脆弱到让几个虾兵蟹将挟了命去,你不要害怕!” 说着却忍不住咳嗽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沫,朝后面一脸蜡白紧紧拥着江风的葛三吩咐道,“来人本,本就要掩人耳目,万万……不敢以大批兵马攻上山,但一击不成,必然还有后招……” 他长吸一口气,喉咙间嘶嘶的有血气声,还待交待,阮木蘅覆住他的嘴,“你别再说话,别动!” 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扭头继续和葛三道,“刚才那些人上山必然骑了马,你找两匹马……我们即刻下山,去山脚找一处村舍,先躲起来……” 葛三从惊恐中回神,将呆滞的江风一放,忙奔出去寻马。 阮木蘅一把撕开他的衣裳,一见那纵横的刀伤,脸色一阵发白,“血如果不止住,撑不住下山,你……你会……” 她一句不成音,哆嗦着手也顾不得他痛不痛,将剩下的药粉如和面一样涂在他身上,将自己的裙衫一缕缕撕下,如裹粽子一样一圈圈将整个胸腹背包上。 葛三动作很快,从林间牵得两匹马,急急进来道,“马找好了,山林间好似有异动,我们还是快些走吧!”一把抱起江风往外走。 阮木蘅扶起景鸾辞,撑住他,走了两步,回头弯腰将那把淋漓鲜血的刀拿上,几乎是半拖着他到马匹处。 长夜漫漫,折腾了一夜,却丝毫没有黎明的兆头,山风呜咽着,夹杂着危险的怪声。 葛三本想用外衫将江风缚在背上,一声破空的呼啸,让他恐惧地僵住,眼睁睁看着,前头的树林里有一线箭矢穿林而来,势如破竹地直飞他门脸。 阮木蘅尖叫一声,猛扑过去,按倒葛三的同时,将江风推到一旁,那木箭堪堪从耳朵边擦过。 还不等她喘一口气,第二支箭啸响飞来,一鼓作气而力竭,她睁大眼睛,却再没有力气挪动,闭上眼睛疯狂地想着,她就要死在这儿了,她好不容易获得了自由却要死在这儿了! 噗地一声,箭矢入肉,她却没有想象的疼痛,睁开眼,景鸾辞满身的血污挡在她身前,箭尾几乎没入后背,箭头从前胸贯穿进来,正好离她面前三寸。 阮木蘅一瞬间头脑空白,“你……” 尾音坠落,第三声箭响就在身后,她挣出最后一丝力气,推了景鸾辞一把,可忽而发现那箭声偏离了冲着江风而去, 分卷阅读145 哗啦啦一片黑影和晕眩涌入脑中,她再次挣起往侧边扑。 可一个人影比她还快,翻身旋出将江风护在怀里,翻滚了两圈,那箭恰恰钉在景鸾辞的挡着江风的左臂上。 阮木蘅双眼通红,泪水霎时决堤,爬过去将他们拉起,听着林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知道再也不能耽搁了,拽起瘫软在地的葛三,叫他将江风缚在背上上马,一拍马身,先让他们奔去。 撑着一口气再次拉起景鸾辞,可他此时失血过多,力竭虚弱,怎么都无法扶上马,而耳边的声响越近,她好似听到拨开树枝的声音,搭弓箭的声音,等不及上马了,一手将马绳套在手上,一手强拖着他就往林子里跑。 艰难地务必慌张地拖到另一边的林侧,听着后面死神的声音一点点往下走。 一边走着腰间一只手稳稳地揽住她,紊乱的气息响在她耳边,“……我刚刚想,既然你不愿回宫……也不愿原谅我……不如……留下来和我一起死,朕也算和你终生厮守了……” 她一瞬间地怔忪,腰间忽而感到稳健的力量,没反应过来时,她便被抱到马上。 景鸾辞伸出鲜血淋漓的手将她的马磴子牢牢束她脚上,抬起脸来,染着血的红唇慢慢朝她笑了笑,“可还是不能,我不能看着你去死,你还没有好好被人爱过,好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过,你怎么能死呢……” 他笑意越是萧索,在阮木蘅满是泪水的眼中慢慢放大,她伏下身死死抓着他,“那,那你呢?” “我,不要紧。”景鸾辞忍耐住胸中的疼痛,目光近乎温柔地望向她,“他们本就冲着我来……若我不在,你们反而安全得多!” 他一指指掰开她的手,眼尾挑着,笑意温柔,“虽然……很卑鄙……但我若用一死,能不能换得你回头,再……再好好爱我一次?” 他没要她回答,刀尖一戳马臀,马嘶叫着狂奔而下,尔后他回过身来,望着如风如影欺来的又一批黑衣人,哂笑了一下,慢慢抬起刀。 ....... 先是丝丝凉意的微雨,到半山时却是如针尖麦芒般越下越大,奔行到山脚,已是触肤生痛的倾盆大雨,如柱的雨幕遮天蔽日,模糊了视线。 湿哒哒的几人终于从山脚奔行几里后,找到了一处有十几户人家的村落。 外头山雨急急,农家木屋里的人却安然酣睡。 阮木蘅几人悄然无声地闯进院落里,连夜的惊慌后,无边疲倦萧索的人反而镇定下来,干脆利落地把屋里睡觉的人绑了,和葛三一起丢到地窖里。 占用了农家的木屋,将吓傻了淋得落汤鸡一样的江风卸下来,四五岁的孩童哪里经得起如此惊吓和逃命奔波,小脸红一阵白一阵,喉咙喑哑着叫着娘亲,晕乎乎地发起了高烧。 阮木蘅来不及抚慰他,交予葛三照顾,独身出门骑了马再次沿路往回跑。 暴雨如瀑,打在脸上如箭戳来,耳边掠过呼呼的风声,她扬起马鞭,夹着马腹,如鬼魅般在林间穿行。 她要快!一定要快! 她要救他,无论如何都要救他! 他不能死在这儿!决不能让他死在这儿! 他…… 阮木蘅泪水涌出,还未落下,却一片冰冷,冰冷如她此刻的脏腑,冰冷到手指尖,凉得她不住颤抖。 她越跑越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让他死了,她要快,再快点,再快点! 他是在十一岁就能面驳主张与敌和亲一派,咄咄当堂朗声质问,“泱泱大国,盘踞中原丰茂之地,尽揽天下人才将才,却甘于受匈奴驱使,向弹丸小国卑躬屈膝,这便是大国之风吗?这便是皇朝气势吗?圣祖既然铁骑取天下,为何我等为圣祖之子孙不能驱剑逐匈奴?” 他是十五岁就敢领军对垒长广王,十九岁才登基,就能庭杖弄权之臣,生擒叛乱党羽的人! 他是江山之主,他是一个好皇帝,十年,几十年后,就像他立下的壮志,能一统河山,登顶五岳之巅封禅,成就一代霸业! 他不能死!决不能…… 他或许是不是一个好皇帝都不要紧,江山朝廷需不需要都不要紧。 但他是……对于她来说,他是……她宫中几年生活里,唯一的微光,是给予过她庇佑和爱的人,是让她凄惨的前半生不太凄惨的人…… 阮木蘅举袖拭泪,眼前视线又清晰了一些,可才一会儿又模糊下来,她从不知道她这么能流泪,好似憋了半生的泪都涌了出来。 东方高高山峦上慢 分卷阅读146 慢有一些亮光,黎明快要到来,雨水好似也小了,渐渐变成绵密的针线,飘摇在脸上。 终于天光将晓欲晓,将透未透时,她找到了景鸾辞。 他倚靠在路旁的树上,微阖着双目,涤荡了一夜的雨,头身湿透,将脸上身上的血污全都冲刷干净,在泥土上留下淡淡的血水。 脸色越加雪白,白得仿若一丝声息都没有,好似早就僵死在地。 阮木蘅探向他的手,冰冷彻骨,却有一丝温热。 他渐渐睁开眼,看着面前凌乱的一张脸,“你来了。” 微微地一笑,“我还以为我半生显贵,却要独自一人死在山野中,成为孤魂野鬼……索性……索性还有你作伴……” 阮木蘅手上一僵,见他眼中一片迷蒙混乱,听他笑着接着道,“既然上辈子不能好好相处,下一世便投身到寻常人家,相伴到老吧……” 他慢慢伸出手,抚上她的脸,触摸下却无比真实,错眼怔住。 阮木蘅笑了笑,“何必来生,今生就够了。” 跪下扶起他,“还能动吗?” 景鸾辞呆了呆,揽住她肩膀艰难地站起,几乎整个人的力都压在她身上,认真地盯住她,看她一步步将他搀到马匹处,轻叹一声,“我猜你在骗我。” 阮木蘅不置可否,轻抿嘴唇,摹地轻轻一笑,试了几次,终于将他扶上马背,两人一骑慢慢地颠簸着从微曦的晨光中慢慢往山下而去。 进屋时,一夜的风雨过去,白日彻底醒来。 阮木蘅翻箱倒柜地从农家的房屋里找了一些药粉,不管有用没用,有毒没毒,全部散在景鸾辞的伤口上,将他包成一个只露出脸的病人。 尔后,去厨房煮面,给又累又饿的一行人充饥。 即便出宫多年,她也不擅长厨艺,一碗面摆弄了许久,再端进来时,景鸾辞已沉沉睡去,她便一口一口喂了江风,再给他喝了姜汤,找了衣服里三层外三层地给他披上。 随后也一同他们疲倦地睡去。 一觉起来,清朗温暖的白日过去了,又是一个黑夜。 阮木蘅惊起,江风翻身以奇形怪状的姿势睡在里边,头枕着景鸾辞的手臂,口水流得他满衣都是,景鸾辞安然地躺子爱情一旁,脸色失血后微微泛黄,却呼吸均匀。 葛三开门进来,端着几个空碗,见她醒来很是高兴,“姑娘醒了吗?饿不饿?老小我再去做一点吃的。” 抬了抬空碗,悉心解释道,“地窖下那家人我已经喂过饭了,赏了他们二十两银子,只要没有人来寻,他们断断不会出来。” 阮木蘅和笑,“辛苦你了。” 葛三摆摆手出门忙去。 她怔怔地看着窗外一轮清月,恍如隔世,短短几日内仿若过了许久,心境变了又变,不觉欷歔不已。 想得入神了,转过头来,猛地对上景鸾辞的眼睛,吓了一跳,“你醒了?觉得哪里不好受吗?” 景鸾辞一动,牵扯得伤口眉头皱住,放松了一会儿,慢慢坐起身,看了看身上腰腹之间缠裹的布条,笑了笑,“你厨艺绣工不好,没想到连包扎都这么难看。” 阮木蘅脸上惭惭,杏眼圆睁,“当初如果你拨我去御膳房,或者尚衣局,说不定我便练得一手好功夫了。” “拈针绣花不是你的天分所在。”景鸾辞温和地道,“小时让你坐在书堂里一刻钟,都好似有万虫在钻,看不过两页就将书丢下,绣花这样的慢工细活估摸着你也耐不住性子。” “照你这么说,我读书不成,绣花不成,御厨不成,便是无一是处一文不值了?”阮木蘅瞠目横眉。 景鸾辞吭地一笑,眼尾挑起,眸中仿若有一泓清泉,第一次没看到其中搅着它色,“你怎么会一无用处,你若脸黑些,说不定可以去郢都府衙做个青天大老爷……” 他说着又一笑,在她薄怒前,又道,“你对于我来说,永远不会一文不值。” 阮木蘅脸色慢慢有些不自然,低眸不去看他的神色,沉默了一会儿道,“你……那个样子,怎么逃出来的?” 景鸾辞抱臂,“我反倒想说,你孤身一人回来,如果我未逃出,你打算怎么救?” 阮木蘅神色一晃,“没有如果,结果就是你安然无恙。”继续问道,“你如何能逃得出来?” 景鸾辞微微皱下眉头沉吟,思索片刻,抬眼,“有一件事……你应当知道 分卷阅读147 。” 他正色起来,脱口道,“昨夜前一批和后一批杀手,幕后主使不是同一个人,前面的是冲我而来,后面的是冲江风而来。” 阮木蘅一愣,猛地脑中撩过昨夜的场景,的确昨夜那批黑衣人死后,后面那一拨箭箭都射向江风的方向,她本来只觉得那是要灭口,不过是射偏了而已,现在一想,的确蹊跷得很。 百念一转,诧异地睁大眼睛,“所以昨夜他们才放你一马?” 景鸾辞极慢地点头,“昨夜我留下来后,那些黑衣人并未与我周旋太久,也未伤及我身,只佯装进攻了一刻,便快速撤退了……我猜,如此,不可能是因我而来。” 他慢慢地说着,眼色蕴出寒意。 阮木蘅愣住,“为……为什么?为什么要针对江风?” 景鸾辞眼色忽而奇异,“我以为,”他顿了顿,侧目看着睡相糊涂的江风,神色越加奇异,有一种揉碎了的温柔。 “我以为,你应该清楚。” 阮木蘅电光火石间心里澄澈,耳边景鸾辞清晰无比地接着道,“江风是我的儿子,对吗?” 阮木蘅呼吸一窒,他在问她,但神色表明他早已笃定,嘴巴张了再张,“你,你怎么知道的?几时知道的?” “在你们离开泌阳之后。”景鸾辞柔声道。 那之后,他之前派去淮州调查的周昙回程,直接从郢都追了过来,消息告诉他,阮木蘅这个孩子出生在政和五年十一月,而她四月份才离的宫,除非江风早产……即便早产都说不通,阮木蘅不可能才出宫马上就怀了身子,然后同年生下不足七月的孩子,那说不通。 况且周昙还搜集到信息,阮木蘅在入淮州眠风酒楼时,有江湖郎中去看过,当时就已经怀了五个多月的身孕,那便更不可能和江柏舟有关系。 所以,不论怎么推算,江风一定是他的骨肉。 “所以你才追过来?” “不错,大郢未来的储君,我怎么能让他流落在外。”景鸾辞坦诚地道。 “可……”阮木蘅当下如鲠在喉,“你……你想……” 她想呛口而出不要以为江风是你的孩子,你便想胁迫我,可话从嘴边溜出去,他仍旧很虚弱,她不想和他吵,不想刺激他。 “可更多的原因是,我忽然发现一个理所当然,不得不,恰好,可以追来的理由,这个理由是江风,那便是加倍的好。” 景鸾辞接着说,声线低迷华丽,微微地笑了笑。 可那笑意随之黯淡下来,变得寂寥,“我一直没说,是因为不想以此逼迫你,我从前逼迫你的太多了,不想再多一次,若你不是心甘情愿,我不会强行带你走,也不会把江风从你身边夺去。” 阮木蘅哑口无言。 景鸾辞又笑了笑,笑意却没有进眼睛,“我之前半生都在争,为绾嫔争,为父皇的宠爱而争,为太子之位争,为皇储永固而争,后来为朝堂争,为天下人争……争到最后,拿在手里却是无比沉重,我亦不觉得快乐,反而越加……” 他萧瑟地扯了扯嘴角,“既然争来的不见得快乐,不如选择不争,放任自由,随你所愿,这样反而你不会太怨我……” 阮木蘅胸中震动,神色摇摇欲坠,有什么东西卡在心间,上不去下不来,但她却不敢承诺,凝视着他漆黑的目光,半晌仍旧无言。 景鸾辞眼色一黯,虽然他如此潇洒大度地说着,却仍有希冀,心头不由忍不住地一坠,面上却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更加端坐起,维持着傲然的姿态。 阮木蘅脑中一片混沌,将思绪绕到最简单的事情上思索了一会儿,轻声问,“阿风,阿风的事,除了周昙,还有人知情?”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盯着我的人太多了!”景鸾辞凛然道。 阮木蘅仰起脸,有一个名字霍然吞吐到舌根下,望了他一眼又抑制下来。 既然知道了江风的身份,害怕江风回宫的,天下只有宫里那一人,除了那个人,不可能有人和一个小孩子过不去。 景鸾辞清寒的神情敛起,沉默了片刻,坚定而温柔地道,“朕绝对不会放过她的,也不会再让她伤你们分毫。” 一个“朕”是他的威严和决心,却也使她一震,目色淡了下来,当他说这个字时,她反而难以信他,这个字上维系了太多,无法尽信。 她默叹一声,回身将江风的手脚翻回被里,拨了拨他睡得濡湿的头发,无限地惆怅和温柔。 分卷阅读148 迷迷糊糊地千思万虑地想着,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等第二日醒来,江风醒了在床上拍灰墙上的蜘蛛,被褥里冰冷,景鸾辞早已不在。 她忙披衣出去,天光耀眼,照得小小的院落一派的亮堂堂,一肥胖粉圆的人,身着一身青色宫服,笑容可掬地立在院内,院外飘着天子圣旗,齐整整的禁卫军列队而候。 周昙稳步上前,行大礼,“老奴恭迎皇上回宫。” 67. 逃避 若没有江风,你是否回宫? 隅州知州府内宅, 院落深深,秋景宜人。 内宅门和客堂外严密防守着挂刀的侍卫,整肃庄严, 将不大的院落盯得连只苍蝇都钻不进去。 堂内景鸾辞斜倚着椅背, 姿态疏懒,修长的手慢慢地摸着一枚调兵符。 自周昙等人将他们接入隅州县衙后, 他昏迷了三天,又调养了几日,今日稍为好转便召了此次救驾的诸人觐见。 “……皇上在泌阳尉府落脚后,便有多个来历不明的人在府门外徘徊,原本微臣猜测是随扈的影卫或者千牛卫,不甚在意, 可观察几日后发现, 那些行迹可疑的人并非是皇上的护卫, 为此微臣曾隐秘地向皇上求证过……” 堂下严修跪得周正, 说到此处时, 眼皮微微抬起,目视而上。 景鸾辞慢慢地回视他,那日来救驾的有两拨人。 一拨是周昙和江柏舟带领的圣驾随行护卫队, 自他从泌阳出走后, 周昙领人沿途随后追踪,正好碰到逃出驿站求援的江柏舟,从他处得知他们遇刺消息, 调动隅州各地兵力,漫山遍野搜寻而来。 另一拨是以严修为首脑的泌阳县尉府军三千人。 江柏舟和周昙赶来,景鸾辞并不奇怪,因为驿站事发时, 是江柏舟趁乱去后院放的火,既然能放火助他们逃生,去而复返,便在情理之中。 可严修…… 从郢都到驿站的一路,他且走且行,有意无意留下诸多踪迹,又不知无心还是有心地将他们留在驿站……先前的种种都透着不寻常,可最终却是他领着人前来救驾…… 景鸾辞仿若听而不闻地细细观摩着那枚玄铁兵符,顿了很久,哒一下将兵符放置于木桌上,笑道, “在泌阳那日,爱卿的确委婉地问过随驾的人数多少,分布在何处,朕确实记得有此事。” 抬睫,略略扫了一眼,“接着说。” 严修颔首,“微臣担心有变,便用宁将军留给臣的调兵符,去泌阳府衙调遣了三千士兵, 以防不测,尔后等了两日却不见动作,江姑娘一事又不便耽搁,于是臣等几人只好疾驰上路,可行至半路,却听说皇上追来,且在我们下榻的驿站,又不断有异端,百来可疑的壮汉驻扎却不离去,仿若在等什么。” 他一连串说完,稳稳地顿了顿,眼色沉痛地接着道,“于是臣找由头出去,放信号给调遣来的泌阳三千士兵,以希能救得圣上,可惜臣还是晚了一步……” 说着猛地叩下去,方脸虎目中尽是自责,“微臣护驾不利,请皇上责罚。” 景鸾辞轻若羽毛地扫向他,与他言辞恳切相比,他始终面上淡淡的,好似在细细地掂量,又好似全盘相信。 严修的说辞与其行为丝丝入扣,又有证人证据相佐,再领着大队人马出现,交上调兵符表明忠心时,似乎完全洗清了所有嫌疑,妥帖地解释了在驿站时滞留乃至消失的种种不合理表现。 景鸾辞微微一笑,抬手道,“连护卫都无法察觉之事,严将军却能未雨绸缪,为朕之安危奔走,如此忠心,朕岂有怪罪之理?!” 他说的平淡无奇,既无感激,也无怀疑,三两言便按过此事不提,思忖了一会儿,慢慢地问,“严将军以为,此次谋划行刺的幕后主使是谁?” 严修闻言当下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高举过头顶说,“我与周公公等人沿路追踪皇上和娘娘行踪时,从多个暴毙的黑衣人身上搜得这匕首,观摩之,是,是……平王府中兵器。” 景鸾辞略微飘了一眼,那匕首和他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随意地接过递给周昙,蹙眉凝思了一会儿,道了一句“知道了”,便再也没其他话语,打发了严修出去。 严修走后,他却久久不语,端着一杯冷茶久久地凝视,半晌侧目向周昙道,“你怎么看?” 周昙心思活络,自然知道他问什么,但要怎么答却是一门学问,避重就轻地道,“故意掩人耳目暗中行刺,却带着 分卷阅读149 表明身份的兵器,老奴觉得此种行为甚是不可思议,不知是百密一疏出了纰漏,还是故意为之?” 景鸾辞冷笑一声,接着逼问,“何为故意?” 周昙心咯噔了一下,不敢再打机锋,也不敢将话说明白,砰地跪下来伏地,“老奴妄言朝政,请皇上恕罪。” 景鸾辞凛然一哼,也不再为难他。 事实已很清楚,平王没有愚蠢到自揭其面,那么就只有一种说法,一种是宁云涧主使却嫁祸给平王,另一种是宁云涧和平王合谋,事发后激流快退,翻云覆雨间将暗杀做成营救,尔后嫁祸给平王。 不论哪一种,其心都可诛,不论哪一种,平王和宁云涧都不可信了! 周昙暗擦了一把冷汗,唯唯诺诺地建言道,“皇上,老奴一路加急赶来,得知皇上遇刺后,连夜送信往隅州和西河调动兵力,可这两地却迟迟没有动作,是不是……该查一查?还有泌阳……” 景鸾辞微眯眼睛,精光骤然一闪,抬起手,缓声道,“不必,动得越早反而打草惊蛇,不如等着鱼儿一个个的冒头,悉数引诱上钩,再一一收网,一网打尽。” 沉吟了少刻,继续一一过问过所有相关人物,忙碌一下午,时间已近黄昏,景鸾辞走出客堂,慢慢踱向内苑三厢房。 远远地房内有稚子撒娇嬉笑的声音,他不由停步静听,脸上遗出一些笑意,“她近来怎么样?” 周昙何等八面玲珑的人,忙应声,“回皇上,娘娘自进了知州府,从未有要离去的意思,老奴估摸着是放心不下皇上的身体,您一日不好,她必定一日要等着的。” 景鸾辞面上有些复杂,听了一会儿始终没再往前,转身离去。 . 三厢房内。 江风正跪伏在案桌上,有模有样地在画画,他已经对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渐渐起了一些兴趣,不过也不是喜爱正统的写字,是喜欢到处涂抹,把书上所有空白的地方涂黑,或者画一些只有他能看懂的小虫子小人物。 阮木蘅支着颐,静静地在一旁看,有时见他捏笔的姿势不对,便会出声指点,但江风纯粹为了好玩,说过便也不理。 桌子上堆积如山的各式各样纸张,书本,画册,彩墨砚台……全都是景鸾辞派人送来的,还有一地的玩具,甚至外头庭院里还有一匹送给江风的小马驹。 除了这些,还有阮木蘅的,屋里柜子里的绫罗绸缎,钗头首饰,应有尽有,隔两日便有新奇的呈来供她挑选。 而她每看着人送来一次,忍不住眉头皱得越深。 这于她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无尽地取悦她们,他明明可去郢都养伤,却要在隅州,他伤已无碍可以上路,朝中大小事务都在等着他,却一日日拖延着……拖延着等她的一个答案。 他等的越久,她便越有压力,越觉得纠结拿不下主意。 回宫或者不回宫,到此刻已经不是单纯的决定。 江风身份已经暴露,如果不回宫,她在外一个人无法护住他的安全,那冲着她们来的人,绝对无法放过她,卫翾绝对无法放心有这个威胁。 景鸾辞,景鸾辞乃至某些她不确定的知情的朝臣能放任皇子在外吗? 可若回宫了,就护得住,就安稳了吗?也……不一定。 而且那意味着她和江风五年安逸的日子从此翻天覆地,不复存在,那完全违背了她的心愿,她几年的努力,她的理想,她的愿景都付之东流。 阮木蘅深深叹息,回过神,江柏舟不知何时倚着门正打量着她。 他微微一笑,施施然进来,掏出帕子将江风脸上的墨水擦干净,比她更见纠结地叹了一口气,“还没有做好决定?” 阮木蘅动手将木桌上的废纸展开,其上是江风画的一只四蹄朝天的小马,默默地摇了摇头。 “往往人寸步难行,是因为心系太多,牵挂太多,反而理不出头绪。”江柏舟探头将那画纸抢过去观赏,看了一会儿,压到手下,“我给你个简单的情境,如果不考虑江风,你又将如何?” 阮木蘅一呆,苦笑,“没有如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周昙已知,卫翾已知,还有更多注意到的,说不定也心知肚明……” 江柏舟将扇子合起,不住摇了摇头,“打住,我只是假设而已,你只用回答这个问题就行了,随便想一想身上不会缺斤少肉的。” 他眨了眨眼,神情很是漫不经心,“若没有江风,你是否回宫?” 阮木蘅又一怔,咬了咬 分卷阅读150 唇,垂眸望着自己的手指,“我说了没有如果,这样的假设没有意义。” 江柏舟仍旧摇头,“你说没有如果,只是在逃避思考而已。” 他抬眼盯牢她,“从前我便觉得很奇怪,你表现得向往宁静自由,却又时时都紧绷着,自己不给自己自由,常常心事重重,思虑过多,自己给自己找烦扰,甚至你行事待人,即使在外面五年,也难脱根深蒂固的防备和拘谨,我原来以为是因为过去生活的习惯,让你一时难以适应和改变,可我错了。” “在郢都酒楼碰到景鸾辞的那天,我忽然发现我错了。” 江柏舟看着她脸上慢慢交织起难以名状的情绪,一如那日在听雪楼他见过的一样,扯了扯嘴角,接着道,“我发现你不是在追求自由和宁静,你是在逃避,当然可能你的确向往着外面的世界,但更多的你出来是为了逃避。” “所以才会表现得如此矛盾,即使在外了,看起来才如此沉重而抑抑。” 阮木蘅脸上慢慢失色,一双眼睛顿时睁大,像是第一次听到某件令她震惊的事情,呼吸沉了很久,摇头道,“江二公子素来很能识人察心,可我却并没有你说的复杂,请不要自作聪明,将我做古物来解……” “你到底在逃避什么呢?”江柏舟打断她,声音很轻,近乎温柔,“逃避爱还是逃避恨?或者都是?” “又为什么要逃避?” 他轻叹一声,看着她忽而奇异矛盾的眼神,“是因为不该也不想恨他,却恨他,所以逃了出来? “还是因为过去的恨和怨无解,却仍旧止不住向他的心,所以逃避所以自愧?或者,是一次次的失望后,不敢再信,不敢信宫里的人心,移情别恋喜新厌旧这样的事看太多了,宫里吃人诛心,你不敢相信他,害怕面对万一孤独老死困守到死的结局,所以逃避?” 他每问一句,她就激灵一下,好似从头到脚浇下一桶寒冰,看着他的神情好似看着一个怪物,忽而有些激动地道,“不要觉得你很懂我,也不要觉得很懂我和他的事情,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你连其一都不知道……” “不错,我是不知道,不知道你们的其一,可你却从未忘记过其一,却假装自己能忘记,寻寻觅觅的找所谓的自由和宁静。” 江柏舟顺着她的话抢过,语气仍旧缓和,仿若慢慢刺破一个鼓囊囊的球。 阮木蘅猛地闭上眼,一瞬间仿若不忍促听,轻轻地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不好吗?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逼迫我去回忆?只有抛弃过去,才能往前,不是吗?” 江柏舟一瞬间收敛起容色,顿了一会儿,发自深处地慨叹,“若如此简单,我大概比你要高兴,可你若继续逃避,你到哪里都找不到宁静和自由,你负重着枷锁,你永远无法真正快活,既然如此,你只能面对。” “木蘅,只有面对,不管是面对爱还是恨,只有面对你才能知道该下什么决心,该做什么什么决定。” 他第一次叫她的本名,她却一点儿不希望他叫,那一声“木蘅”仿若一记锤猛地锤在她胸口,钝重得呼吸噎在喉咙。 等她终于从那一锤的余痛和迷惘中回过神来,江柏舟已经在之后的两日带了细软去了淮州。 阮木蘅怔怔地看着丫鬟将江柏舟住过的房间收拾干净,关紧门扉。 他走得是如此干脆,干脆到未留下一句话,好似知道她将会做什么决定一样。 68. 孤寒 他说无人并肩的地方很萧索 江柏舟给她留了一枚铜钱。 铜钱正面烙着“建元通宝”, 背面是吉庆菊花纹。 阮木蘅曾无数次地见过他用这枚铜钱在花酒楼赌钱赌茶赌酒,他说当无法确定输赢,无法抉择时, 就让老天帮你选, 或许上天能给你选定,又或许抛出铜钱时你心里便能看清答案。 她慢慢地摊开掌心, 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将那枚铜钱置在红木的桌子上,定定地看着,日午的阳光透进来,将那铜边照得光亮。 光线反射进眼中,她微微眯起眼, 素白的手犹疑着, 翻起铜钱高高抛起, 叮当一声, 铜钱落在桌面上, 弹了两下,如陀螺一般飞快转动起来。 阮木蘅眼睛不错地看着,在那转势未停时, 抬手拍在桌上, 一把攥起装进荷包里。 外面正好进来一人,见她拍桌子的气势,顿了一下, 上前道,“江姑娘,皇上有话,传您去衙门后苑。” 阮木蘅点点头, 收起荷包系上,随他出去。 明明不曾亲近过, 分卷阅读151 明明景鸾辞一副冷峭难以接近的样子,江风却很喜欢和他待在一块儿,自他无恙后,几乎每日都会自行去请安,缠着景鸾辞带他去骑马射箭,踏青兜风。 府衙过了二堂,各司六房前,有一个稍大一些的空地,素日里衙门内的捕役便在此晨练。 此时场内江风持弓而立,小小的身体崩得紧紧的,姿势里已初见近日学习的成效,可因距离太远力气不济,连发了两箭也未中靶心,不免有些紧张地回头看负手立于后的景鸾辞。 阮木蘅不觉脚步一停,见景鸾辞微微笑了笑,上前站在江风后首,一手覆在他手背上握弓,一手开弦。 “搭箭要稳,左臂下沉,虎口推弓,推到臂膀张开,贴于脸侧就要固定住,不要晃动。” 将他的腿踢开,“下盘端好,身体重量均匀落在双脚上,如果重心不定,瞄得再准,脱弦时必定偏离靶心。” 江风一脸严肃地边点头,边眯眼瞄准,扣弦的手指稳稳地一松,嗖一下箭飞了出去,浅浅的正中靶心。 他惊奇地抬手欢呼,一头扎在景鸾辞膝上抱紧,马上又有些羞怯地退开,正好从后看到阮木蘅走来,高兴地奔过来大喊大嚷地炫耀,“娘亲娘亲,您看到了吗?刚刚看到了吗?阿风射中靶心啦!” 阮木蘅摸摸他小脑袋瓜,夸赞了两句,江风却扭过头,满脸渴望又害羞地看向景鸾辞,好似希冀着他的夸奖,不由怔了怔,心里顿时有些复杂。 景鸾辞忍不住一笑,“你若能再中三箭,朕便带你去马场骑马。” 哄着江风去箭篓里拾箭后,悠悠地转过头来,眯眼道,“他和朕很像,朕小时习箭,也和他一般,明明射不远,却非要和皇长兄一样在三十丈外,手都勒红了,也定是不肯服输的。” 阮木蘅心下默叹,不得不承认刚刚两人并立时,脸上的表情当真是一模一样,不由涩然,“阿风在外长大,比皇上小时候冲闯一些,皇上小时沉静规矩得多。” “太早懂规矩反而泯灭了童心,反而无忧无虑的日子过于短暂,未必是件好事,如他这般便很好。” 望了眼阮木蘅的神色,又稳稳地道,“他的这一份心性,朕能守护好。” 阮木蘅抿唇,垂眸看着他的手臂,“皇上身体还好吗?” 景鸾辞举起手臂动了动手腕,“好得差不多了,并未伤到筋骨,养上几日就好了。” 阮木蘅不由口齿一动,刚刚他明明拉弓时比起先头差点力气和准头,看着很抬不起的样子,但想了想只点点头。 景鸾辞又悠悠地一笑,“朕日日坐在金瓦殿里,能拿笔就可以了,无碍的。”狭长的眼眸上下扫着她,见她比起亡命的那几日还有见消瘦颓靡,也动了动唇齿,最终也无话。 来隅州后,他除了偶尔去看看江风,并未对她叨扰,心里虽然挂记着的,但不由得有诸多忌惮。 万一他逼得紧了,她一气儿之下直接离开怎么办? 才对他能好颜相迎,又弄糟糕了怎么办? 犹豫着,便越发克制。 相顾无言,转头又见江风满头大汗地奔来,却是这么一会儿功夫已中了三箭,当下就缠磨着要到外头骑马。 阮木蘅未换骑马装,本不愿出府,又担心江风离了她太久,便坐着马车跟着他们到隅州郊外的马场。 天子出行,又是好大的阵仗。 阮木蘅被前后簇拥着端坐在棚子里,远处偌大的马场里,江风一身簇新的骑马装,有五六个人伺候着抱上景鸾辞的马,由他带着在场内猎猎地溜上几圈。 尔后下马登上自己的小马驹,景鸾辞没让下人牵引,自己牵着缰绳一边指导,一边慢慢地在场内走,江风兴奋异常地扯着缰绳稚笑。 这样一副光景,她却从未想象得到,不由便看痴了。 “老奴在皇上身边侍奉多年,竟也许久未见他如此模样了。” 周昙捧着手侧目向她看了看,望着远处道,“皇上内敛沉郁,打小便喜怒不形于色,沉静自持。” 他和笑着转过来,语气越发有些感慨,“先皇在世的时候,有一年除夕,天下大雪,后宫娘娘们领着皇子皇女聚在慈宁宫家宴,小孩子们闷得慌,便由太监宫女看着去庭院里玩,一年到头天天去学堂,没有几天松快的,都是八九岁的娃娃,娘娘们放松不管,便在雪地里玩开了,拿着烟火芯子,滋滋点燃了在雪地里挥舞……” “只有皇上,拥着华裘,套着护手,端端地站在檐廊下,看大家伙儿跑来跑去,老奴那时也不算大 分卷阅读152 ,没在跟前怎么伺候,见他雪雕一样的一个人儿睁着眼睛只看不玩,以为是害羞,便从他处找了两根烟火芯子给他,你猜怎么着?” 阮木蘅不由旋出一个笑,大概他会说不可疾走蹦跳,要坐卧有序,严重点可能说不能贪图享乐之类的,再严重点便理都不理他。 周昙笑得褶子渐次漾开,“皇上先是像要烧出洞来那样,看了那烟火许久,尔后淡漠地说他不喜欢玩,谢谢小公公了。他哪里是不喜欢,他养在皇后的坤宁宫中,要求和规矩自是不一样的,定要藏心藏性的,但这藏着藏着,人就越发难以捉摸,也越发没人接近了。” 阮木蘅笑意沉下来慢慢地听,听到这里知道周昙素来不说废话,定有文章了。 “后来娘娘入宫来,没多久和皇上相熟。”周昙接着和声道,“旁人觉得冷心冷面的六皇子,不再是那个站在热闹的边缘阴郁非常的人了,偶尔有些男孩子的调皮和爽朗温暖,记得当时坤宁宫里伺候的善公公便说,六皇子终于有了点人气,像个孩子了。” 阮木蘅低下眉,“公公告诉我这许多往事,是为了什么?” 周昙摘去衣袖上飞来的一片黄叶,拢起袖子笑了笑,“皇上坐拥天下,驭朝臣百官,率四土之滨,权利越大,越在高处,越是不胜寒,老奴这些年,远远地,在这至尊之位旁看着,只觉得寒冷不已,也只有娘娘留在他身边,才显得皇上不至于太像孤家寡人。” “原来……”阮木蘅睫毛一颤,一动不动地道,“公公说这许多,是和着皇上来做说客来了。” “做内官者,不插手也不遑论皇家是非。”周昙口气如常地道,“娘娘为主,我为奴,本不该多话的,但既然老奴提着脑袋抖落出这许多来,私心里还是希望娘娘能记挂着一些皇上,能好好思量一番。” 阮木蘅猛地眼中一刺,冷坐了一会儿,不由气性被挑了起来,“公公的意思是,皇上需要我,所以我便要牺牲忍耐,宽宏大量地去成全是么?那我自己呢?” “娘娘觉得是忍耐牺牲吗?”周昙又笑,“娘娘当真内心里对他一点牵挂都没有,若没有您留那么多天作什么?” 阮木蘅一怔,哑然无声,为何身边的一个两个都要如此质问,非要逼着她面对…… “娘娘。”周昙收敛起容色,“纵使不论情意与否,但说时局,您不想惹一身腥,但血腥总会找上门的,江风为皇长子,他姓景,便有他自己的命运,娘娘不可因为一己私欲将他带入尘土,失去了皇家的教化和承统。” 阮木蘅远望向马场上恣意驰骋的两匹马,那半人高的小马驹已被江风驯服,那扯着绳绕着弯的小人不住欢笑,景鸾辞背着手在场边默默注视,看不到他表情,但那姿态是放松的。 她收回视线,默叹一声,“公公的话我听进去了。” 周昙颔首,恭敬地行下礼,提步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低低地道,“老奴既然多嘴了,便再多说一句。” “皇上心思深沉,难以参透,但有一事,老奴却是肯定,自始至终,皇上对您的情从未变过,只是许多事老奴不便说,您也从未看到过而已。” 阮木蘅看着周昙肥圆的身躯叠着步子走远了,怔愣了良久,从怀中荷包里摸出那枚铜钱。 江柏舟口口声声地说她在逃避。 她在逃避吗? 这五年来,她避免去回忆,避免去深思,可无数的日日夜夜从梦魇中醒来,不论梦到了什么,是恶是美,脑海深处都是那张脸。 望着江风时,想到的也是那张脸。 朝堂里,哪个高官被革职,又录用了谁,四野哪里有了战事,点点滴滴的,好似没有刻意去收集,但与他相关的,她竟然全都了然于胸。 所以她逃避了什么?难以面对的是什么? 阮木蘅远望向马场,黑色劲装的景鸾辞张臂抱下江风,远远地朝她轻笑。 天色浓蓝,到这时挂了些橙色,夕照斜阳洒在半青半黄的四野上,他牵着江风走到她近前,江风放开他的手,小脸红热地奔过来拥住她的腿,又开始撒娇,“娘亲,阿风的手骑小马都勒红了,疼死了。” 阮木蘅正要蹲下去揉,景鸾辞平淡地道,“要学骑马,这点伤都受不住吗?” 江风望了他一眼,糯糯地缩回手,背到后面,脚底板扭捏地搓地,“那阿风不疼了……”怕自己不够坚决,抬起小脸,“一点儿都不疼!” 阮木蘅不由噗嗤一笑,还是捞起他的手细细地吹了吹,“等红肿散了,长出茧子,下次骑马勒绳时就更有力气了。” 分卷阅读153 景鸾辞脸上渐渐染了点笑意,“你若这般宠着惯着,以后难免娇气阴柔,刚强不足。” “阿风也才四岁,连话都没说全乎,想要历练还太早,等再大些,他若再撒娇自己也会害羞的,自然便不会一痛就找娘了。” 阮木蘅目含温柔地道,说完才忽而反应过来,他们如此讨论,倒像是寻常夫妻,咬了咬唇别过头去。 景鸾辞含笑深望着她,微风将她的头发吹撒在脸侧,有一丝衔在唇际,他不觉心中发痒,想触手帮她拨开。 气息发暖地道,“朕其实今日并不全为了带江风来骑马,这片山头有一个好去处,朕回宫前想带你去看看。” 阮木蘅仰头往前面的坡头看去,光秃秃,萧瑟瑟的,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好景致。 江风似懂非懂地听着讲话,却已雀跃而起,“那我们去爬山,山上有鸟,阿风刚刚看到啦!” 弯弯曲曲的山道,越到上面林木越少,幸好道不长,爬了半个多时辰,已近山顶。 找了一块大石歇息,喘了两口气,阮木蘅才发现,翻到山顶后下面竟然是碗口一样的盆地,盆地底是一片青碧的池水,池水两侧围着黄白的在秋日开放的野菊。 碧水黄花,晚霞夕照,美不胜收。 “这般的好景致,幸好知府大人不吝分享,否则我们都欣赏不到了。” 景鸾辞与她并肩而坐,放任江风在下头草地上奔跑。 阮木蘅眺望远处,“为什么要带我来?” 这里很美,但比不上淮州,甚至比不上郢都的皇家宫苑。 “因为,朕有憾。”景鸾辞低沉地道,“大美小景,不管好看的难看的,朕都不曾好好与你领略过。” 阮木蘅一顿,淡淡地道,“也不算遗憾,皇宫已经是聚集天下之美的地方了。”她已经与他看了小半辈子。 景鸾辞摇头,嘴角微讽,“朕说的不是那些,你知道那并不是畅快的日子。” 沉默了一会儿,他道,“这些年朕……去了不少地方,下了三次江南,到过两次西北,看江南湖水柔情,柳絮纷飞……那么多的美景,总是遗憾,朕竟然没有领你来观赏。” 他在浅浅的风中朝她笑了笑,“到了西北,去那片白杨林,猎了雁,也忍不住想,若你在身边,可要问问你当初是怎么猎的,是你猎的多,还是朕猎的多,猎到雁了又是如何烹制,碳火烤的盆大的馕饼,朕叫人送了来尝,却不像你说的味道,还有你曾说过的柿子树……可惜朕去的时候,不是冬季,柿子还未成熟。” 阮木蘅听着他难得絮叨,蓦地心头一酸,忍了忍强笑道,“小时候在河西,我猎雁,从不是为了吃,只想看看传说中信雁传书是怎么传的,是勾在爪子上,还是绑在颈项上……” “木蘅,”景鸾辞微苦地一笑,打断她的故作轻松,“朕觉得脚下的山河,很美,可无人共赏也很萧索。” 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很寂寥,弥散在他冷峭的脸上,她忽而想起那年他说“我再也失去不起了”的表情,眼中一刺,钝钝地刺进心里发疼。 她慢慢地转过头去,满山重红,花叶纷纷,丹彤的落日挂在山头,一点点地往下坠,有白色的影子在野菊和矮从中掠过,她稍微有些惊讶,“你看,这么小的山湖竟然有白鹭!” “那不是鹭。” 景鸾辞莞尔,“你或许不记得了,但有一个承诺朕欠了你好多年。” 话音刚落,落日彻底坠入山后,夜幕笼来时,那些一点点白色影子忽而一盏盏地亮了起来,千盏万盏,数不清的黄色光点,轰然从地面升腾起来。 那是孔明灯。 灯火越升越高,越过湖面,将澄净的湖面照亮,霎时水天一色都是盏盏黄灯,飘飘摇摇地掠空而上,越升越快,直至变成璀璨的繁星。 就像那年他们在郢都鼓楼看的一样。 她当时一心一意想着怎么从人群中逃走,可回首去看,她却仍记住来当时的一切,他那句每年带她看放灯的承诺。 阮木蘅慨叹着仰头,她其实知道她在逃避什么。 这一年年过来,那掩埋起来的对他的不死心,无法湮灭的情,一点点翻腾上来,露出端倪。 她逃避的,无法面对的是她能穿过了恨,却始终对于他无法忘怀,她始终埋藏着对他的余情。 “木蘅。” 景鸾辞温热的手轻轻地握住她,“我们浪费了太多年,有太多的遗憾,往后的日子,朕很想重新来过,你能到我身边来吗?” 分卷阅读154 阮木蘅没有缩回手,望着他灼热的眼瞳,良久道,“你总是有办法让我动摇是么?” . 圣驾回銮的日子已定,回程前有诸多筹备,孔庙祭奠,召见当地官员,督查政事等,倒是将景鸾辞缠得分身乏术。 阮木蘅除了随着景鸾辞去孔庙入礼,其余也无杂事,每日便陪着江风玩。 秋老虎尚在,午后的阳光炙热,将庭院里花廊上缠绕的半枯半黄的葛叶晒得越发蔫萎。 阮木蘅倒了碗凉汤坐到花廊里,摘了几片黄叶,慢慢地教江风数数,每数一个数就握着他的手在纸上写上一个数字。 “这是两片,写上贰,这是三片,写上叁。”她手指拈出两片杏叶,树在江风圆溜溜的眼前。 江风似懂非懂地伸出手指头比划,自己拿出肆片叶子,“这是四片,要写肆。” 阮木蘅口中应着,听着江风童言童语咕咕叨叨,一笔一划写下来。 江风左看看右看看,小小的眉头皱成毛毛虫,“娘亲,肆比划怎么这么多?” “娘亲也不知道,”阮木蘅笑了笑,漫不经心地道,“大概古时的老学究喜欢把事物做复杂吧。” “娘亲,你写的字太难看了!景叔叔不是这么写的!”江风看了一会儿又不满地道。 阮木蘅噗嗤一笑,“因为娘亲小时候像阿风一样嫌字笔画太多了,但景叔叔喜欢。” 她放下笔,忽而觉得心烦意乱,又摘了一些形状不一的叶子让江风临摹着玩儿。 江风画了一阵却失去了兴趣,探头探脑地看了看远处月门里偶尔有人走过的身影,悄悄地问,“娘亲,景叔叔什么时候才能陪我玩儿?阿风想去骑小马了。” “他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忙,不能去打扰。” “那我们要一直等着吗?”江风小脸有些可怜兮兮,“我们不能去找景叔叔吗?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阮木蘅一怔,语气间莫名带出了叹息,“对啊,我们只能等着,一直等着。” 江风眉头皱深,煞有介事地想了想,又问,“娘亲,那个白白的老公公说,阿风以后要住在一个叫皇宫的大房子里,那里好玩吗?” 阮木蘅又一顿,掏出帕子轻轻擦拭江风粘了墨啧的脸,“娘亲……也不知道。” 她缩回手,慢慢地看着自己细白的染了墨的手指,一瞬间觉得什么都不确定,什么都将握不住。 周昙说高处不胜寒,她不能让他做孤家寡人,他说无人并肩的地方很萧索,问她能不能到他身边来。 她答应了。 可她觉得恐惧,他承受不住的孤寒和黑暗,她十多年的皇宫生活也从来没有适应过,她能忍耐住吗? 她的抉择对了吗? 对他,对江风,都是好的吗? 阮木蘅慢慢地伸手揽住江风,摸了摸他脑袋瓜,只有此刻这小小的人的温度才是确定的。 不管是面临怎么样的未知,她能做的只是保护好他。 . 客堂里忙了一两日,渐渐松懈下来一些。 江风日日盼着,盼得外间进出的人少了,按耐不住鬼头鬼脑地来门口转悠。 终是惹得景鸾辞无可奈何,只得遣人带江风去府衙后苑骑马。 江风忍了几日,好不容易得偿所愿,一见到自己的小马驹,蹦蹦跳跳地一边跑一边欢叫着“小枣儿小枣儿”就要去骑。 周昙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看着比江风高出三个头的小马兴奋的甩着四蹄也朝他奔来,吓得一条命去了半条,大嚷大叫着将他抱开。 反倒惹得江风气哼哼地嫌弃道,“公公你也太胆小了,小枣儿不咬人也不踢人的!” 见周昙一脸汗,当真怕的样子又小手拍拍他安慰道,“若你还怕,就躲来阿风身后,好吗?” 周昙哭笑不得,啰哩啰嗦地哄着他先换上骑马装,穿好了小马靴,一个四方脸壮壮实实地马夫才稳稳地将小马牵了来近前。 江风真是想得紧,也不管随侍的侍卫紧张,一把拽着小马的脖子,亲了亲,摸了摸,兴奋地由人抱上去。 一套上马蹬子,便扯着缰绳欢腾得不得了,小短腿夹着马肚子一个劲儿地叫着“驾驾”。 周昙慌里慌张地跟随着跑,虽然是由马夫牵着走,但毕竟两条 分卷阅读155 腿跑不过四条,只好气喘吁吁地在后面指指点点地吆喝。 “你们几个,都仔细着点儿,摔着小少爷了,小心自己的脑袋!” “阿风少爷,您慢点儿慢点儿!” 江风却哪里听得了他的话,只管大呼小叫地嚷嚷,“驾驾,快点儿,再快点!” 哒哒地沿着场子遛了几圈,江风的劲儿却还没过,周昙却当真一点儿都跑不动了,只好弯着腰在边上看着。 天气浓蓝,日光炎热,那小马儿热了两圈场,越见欢脱,和着江风的吵嚷,嘶吼两声,忽而兴奋地撒起前蹄,猛地一甩马头,竟然将马夫的绳子甩了出去。 便在当下,周昙只听到一阵尖叫,直起腰时,只见那小马像疯了一样驼着江风甩开跟随的人跑了出去。 还不等他反应,又是一阵尖叫,侍卫太监狂奔着追到一处。 周昙踉跄奔往前,眼睛一错,那小马从背上甩出一抹影子的同时,竟然直直往远处的院墙撞去,尖利的嘶吼一声口吐白沫血流一地。 . 内宅里。 阮木蘅听下人说江风又去了书房,怕他搅得景鸾辞无法安心做事,便端了茶过来找。 进门时,景鸾辞正好与州使商议完关于赋税之事,提笔在桌前皱眉凝思。 抬眼见她进来,温和地一笑,“怎么舍得过来看看了?” “不是为了你。”阮木蘅笑着四处找了找,“我还以为小家伙又缠上你了,没在这儿么?” 才问完,外头跌跌撞撞,冲冲闯闯跑来一个人,刚入门几乎是嚎啕大哭,面无人色颤抖不已地喊道,“皇上……阿风少爷…” 景鸾辞脸色一下子苍白,“怎么了?” 周昙砰地磕下去,血溅于地,“阿风少爷,在,在教习场落马……” 碰地又一声脆响,阮木蘅手中的茶杯摔裂在地,嘴唇不住颤了颤,“他落马了,那怎么了?” “娘娘……”周昙膝行跪前。 阮木蘅一撑发软的身体,拔腿要跑出去,才一动却趔趄着瘫倒在地。 景鸾辞一把揽住她,震惊至极的脸上,眼中狰狞,“看好安嫔娘娘。” 阮木蘅紧紧箍着他,挣扎着却比他更快地奔向门口。 周昙号哭着拉住她,“娘娘,娘娘……别去,没……没救了!” 阮木蘅一瞬间脸色青灰,身体晃了晃,猛地大叫,“什么叫没救了?怎么没救了!刚刚还好好的!你撒谎!” “你撒谎!”她几乎是掐开景鸾辞的手,疯了一样跑了出去。 奔到后苑时,一圈圈的人围着,嘤嘤戚戚的哭声此起彼伏。 阮木蘅几乎像失了心一样拨开人群,还未见无声无息躺在地上的小人,景鸾辞从后面抱住她,一把捂住她的眼睛。 她不由抵死挣扎,他却怎么都不放手,哑着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说,“木蘅,不要看,不要看。” 直到她在他怀中晕厥过去。 69. 归去 不是你错了,是我错了 夜色深沉, 如墨般漆黑绝望。 一点孤灯伶仃地照在屋内床头,床上小小的人衣裳洁净,睡颜安恬, 若不是脸色死灰青白, 便一如以前的每个夜晚,只是玩累了一天睡着了。 床边一人头发凌乱, 眼神魔怔了似的独坐,一手轻轻地哄拍着床上的小人,嘴角挂着单薄的笑哼着不成曲调的歌。 景鸾辞看着眼酸,每近她一步,好似五脏六腑都抽痛一次,好似五年前那可怕的一夜, 一瞬间什么都在离他而去。 他僵硬地蹲下来, 好似血液都凝滞住了, 声音嘶哑地轻声道, “木蘅, 阿风走了。” “木蘅,你不能一直这么守着,不能让他一直躺在这儿。” 他像触碰一具泡沫人偶一样极轻地握住她。 阮木蘅呆滞地看向他, 一点点地抽出手, “不要碰我!” 景鸾辞猛地锐痛,拉紧她冰冷的手,霎时只觉得面前的是失了灵魂的空壳, “木蘅,不要折磨自己。” 他更用力地握紧她,眼角密布的红血丝瞠得可怕,“那么多次, 那么多的苦,你都挺过来了,这次……这次能不能也好 分卷阅读156 起来?” 阮木蘅挣脱得更用力,甩开手臂,“不要碰我!” 景鸾辞憔悴的脸色迅速颓败下来,微微地一颤,仍旧抱住她,“没事的,会好起来的,你若没办法,朕陪你,陪你好起来。” “怎么没事的?”阮木蘅机械地仰起脸,忽而狠狠地盯住他,“你一点儿都不在意对不对?你对他一点儿感情都没有!他怎么样你都不会心痛,所以你才说没关系,对不对?!” 景鸾辞眼中一痛,满目怆然,“阿风,也是我的儿子……” “你没有资格!”她脸上现出刻骨的怒容,嘶声叫着推开他,“都是你,是你要来打扰我们!是你将阿风暴露在凶手利刃之下!是你的出现,他才会死!现在你高兴了吗?畅快了吗?” “……你知道我没有想……”景鸾辞哑然无声。 “你为什么要出现?”阮木蘅眼泪夺眶而出,朦胧的目光魔怔了一样,反反复复地只有彻骨的怨恨,“你为什么要来打扰我们?为什么你的出现就是为了掠夺?拿走了我十多年生活,拿走了我的自由,现在连阿风都要带走?” “你为什么要出现?!” 字字句句的痛问,好像一把利刃没柄地刺进胸口,来回绞动,挖肉击髓,痛不可挡。 景鸾辞眸光仿若被折断了,失血的唇颤了颤,轻声道,“你,想要我怎么做?你告诉我,怎么做你才不这样?” 阮木蘅却更加被他的神色刺激,冰冷地道,“怎么做?还用我来说吗?!你去杀了那个人!去杀了她!” 她冷笑着站直身体,讥讽的利目射向他,“是卫翾害死了阿风对吗?骑马时马发狂,马夫猝死,侍卫畏罪自杀,相关人物全部灭口,手段下作又死无对证!多么像后宫里肮脏的手段,多么像那个女人的手腕!像蛇一样,从驿站咬到山里还不罢休,一直跟到衙门混进来,招招神通广大又阴险,不是她,谁能有那么大本事?!谁敢在天子的眼皮底下杀人?!” 她双眼血红,目龇欲裂,苍白的脸像是烧上了一把火,一字一句地盯着他道,“你想做什么,那就去杀了卫翾,杀了她给阿风报仇!” 景鸾辞拳头咯咯握紧,目光涌动着潮水般的寒意,最终却一点点地沉静下来,死水一般地,却乞求似地道,“还没到时候,还没有证据,木蘅,你再等一等,杀了阿风的人,和这件事相关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证据?需要什么证据?” 阮木蘅冷笑,“景焻当初要杀我父亲时,讲证据了吗?手握大权,不是想让谁死就让谁死,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她抬起手怨毒地指向他,“你不是要什么证据!你是不想!当初后宫里一个个的孩子胎死腹中,你没有追究!宁芄兰失子时,你没有追究!现在阿风死了,不管有没有证据,有没有由头,你仍旧不准备追究是吗?因为什么?” “因为是卫翾扶你上皇位?因为你喜欢卫翾,喜欢到不论她怎么倒行逆施,伤天害理,你仍旧原谅她,包容她?” 景鸾辞脸色猛然火燎般地潮红,呛口道,“朕若对她如你臆想的一般,何至于让她至今还无子嗣……” 阮木蘅又冷笑一声,他的一个字都入不了她的耳,只是讥讽地顺势问,“那是因为要从长计议?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了卫翾,卫翾后面的势力树大根深,势必动了朝廷的根本,撼动了你景鸾辞的皇位?” “景鸾辞,你最在意的只是你自己,你自己的权力!” 景鸾辞满额青筋爆出,怒气倏然张开,冷冽的目光危险地射向她,在看到她的张狂时,却如灰烬冷了下来,浮出痛楚的神色,闭了闭眼睛,轻声道,“或许……是我错了,不该希冀于重来,不该有妄念,也就不会什么都没余下……” 他踉跄了一下,慢慢地转过身,“你累了,你需要休息……朕……我明日再来看你。” 阮木蘅身体剧烈一颤,像突然一跳的烛火,闪了两下就黯然下来,颓败地瘫在床边,一滴滴眼泪滚烫地流下来,洇湿在寝被上,“不是你错了,是我错了,我不该不死心,不该怀有期待,明明看透了……却要抱着侥幸……” 轻轻地抚摩着江风,抱起他僵冷的身体贴上脸颊,喃喃地呓语,“阿风,是娘亲错了,是娘亲对不起你……你怎么还不起来?怎么还不起呢?” 景鸾辞脚下晃了晃,驻步顿了一会儿,不忍回头,一步步锥心地踏出去。 . 几场秋风过,落了一地的黄叶,缟素的府衙内宅越加凄清。 坠地寒凉的秋雨也随着风落了下来,连绵不尽 分卷阅读157 地散进屋檐,那梁下挽着的白幔便湿坠坠的一滴滴砸下水滴。 周昙停步,举袖拭了拭滴落在额上的寒雨,屏着一口气望向屋里一身丧服呆愣愣地枯坐着的人,不由摇头叹息。 按皇家丧葬仪制,皇子薨逝要在宫中大殓,颁诏,举国服丧,再大葬入皇陵。 江风虽然未记入皇家玉牒,可已与景鸾辞一同以皇子礼仪祭拜过孔庙,按理要运棺木入郢都皇宫受封入殓出殡的,可阮木蘅铁了心要带江风回河西安葬。 而这一回河西,不仅皇子不能认祖归宗,阮木蘅还回不回宫也不一定了。 周昙沉重地又顿了顿,轻步入内,寂寂地陪她站了一会儿,望着屋外铅云压低,风雨凄迷,低声道,“娘娘,风雨疾行,圣驾明日也该启程了。” 阮木蘅魂魄失落在九霄云外,呆了一呆,慢慢地继续拾起江风平日常玩的玩具入箱子。 “娘娘,皇子薨逝,应当入皇宫才对,景瑞端三个字是孔庙释礼那日就刻在牌位上的,您不可坏了天家的丧葬礼数。” 周昙看得心酸,却仍悬着心一板一眼地道。 阮木蘅好似才听到他说话,迷蒙地看了看他,忽而冷笑一声,“景瑞端?” “娘娘忘了,孔庙祭拜那日,皇上说小皇子取名为瑞端,祥瑞之始,国祚之端,虽还未入玉碟,但天子一言,是定下了的。” 周昙越加低的声音几乎掩盖在雨声之下,却又像雨一般不停歇,“入了宫后,皇上还要追尊册封为皇太子,延绵身后荣宠,娘娘要为小皇子惜福啊!” 阮木蘅垂下眸子,好似很荒谬一样,又冷笑了一声,扭过头,讥诮而冰冷地盯着某一处。 周昙舌头一动,张了张嘴,仍是说,“娘娘人死不可复生,您万请节哀。” 他等了等,见阮木蘅听而不闻,也没有退出去,枯槁的脸悲悯地看着她,继续道,“娘娘,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活下去,皇上这么疼您,回了宫,以后调养调养,还会有孩子的……” “她死了没有?”阮木蘅伶仃枯瘦的手按在木箱上,深陷的眼抬起。 周昙停住,怔了怔,“此事……还待回宫详查……” 阮木蘅眼中火焰一跳,蓦地将空洞的脸照亮,森森地盯住他,“那你去告诉景鸾辞阿风永远不会姓景,永不入皇陵,从此往后,阮木蘅和他没有半点关系!让他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周昙面色冷颤,劝告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就像一尊石像一样僵立了一会儿,默默离去。 一夜潇潇秋雨下到天明方歇,不见光亮,满天的阴云晦暗。 载着棺椁的马车自隅州城西门碌碌而出,铅灰的天际有大雁成群结队向南飞去。 阮木蘅抬目远望,天空中空留一片雁影,落在她同样灰蒙蒙的眸子上。 一缕凄苦爬上心头,她兀自笑了笑。 挣了半生,兜兜转转竟然仍是当初的样貌,她赤条条地入宫里来,现在同样孤身一人地归去。 曾经有瓜葛的,得到过的,拥有过的,一如指间流沙全部消逝了。 车声磷磷,越驶远隅州,道路越泥泞,前头领头的严修忽而吁马停车。 不远处山下十里长亭,几抹人影遥遥地立在天青色的烟雨中。 阮木蘅收回目光,眼角只余下那玄色的残影和悲色浓重的脸。 严修下马拜别回来,车摇摇晃晃往前,顺势震下竹帘。 阮木蘅扭头回望,景鸾辞已步到亭下来,长身玉立的身影随着前行渐渐变得清瘦枯索,最终只看得到细细的模糊的一线。 她忽而想起初识的那一日,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皱着眉头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是傻子吗?受欺侮时,就该欺负回去。” 当时他眼神亮亮的,注视着她时很桀骜,但语气却太过亲密自然,自然到他们仿若认识了很久,没有任何曲折就顺利地来到了彼此的身边。 阮木蘅转过脸,寂寥地轻笑,如果知道后来,他们最后悔最想抹杀的一定是那一日。 70. 世外桃源 今夜有雨,叨扰姑娘一夜 石溪村坐落在西岭山脚下, 有一条飘带般的溪流从山间石崖上泄下来,在春日的红花绿荫间半藏半匿地绕村而过。 溪水的下游,河道渐宽, 两岸的桃花始开, 梨花初白,红白的花云下, 一个一身水绿 分卷阅读158 色衣裳的女子提着竹篓端着木盆慢慢走到溪边。 几个叽叽喳喳的在溪边洗衣的村妇见那女子来,霎时止住了笑闹声,蔫悄悄地充满好奇地偷摸往她那边瞧。 那女子弯腰放好木盆,轻轻巧巧讲讲究究地一层一层挽起裤脚后,抬起娟秀的一张脸,和和气气笑着迎向每一道目光。 盯着她看的人一时有些不好意思, 七零八落地转过脸, 只余一个吊眼梢褐色皮肤的妇人笑盈盈地回望向她, 亲热地打招呼, “阿阮来啦!” 石溪村远在河西以外, 向来交通闭塞,除了最近的镇子上的郎中,几乎没有什么生人往来。 三年前, 一行穿着讲究的人驾着几辆马车风尘仆仆地进到村子, 置办下村子里一处空了的小院后,匆匆离去,独独留下这个叫阿阮的女人。 这个女人却也神秘得很, 三年来一直独居,没孩子丈夫,没父母亲人,也没见出去做活计讨生活, 成日弄花侍草,养鸟养鸡,但好似从来不缺钱,吃的穿的样样都是村里人看来一等一好的,而且每过一段时间总有几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拿着大包小包上门来。 最关键的,那些男人还是不重样的。 也因着这等古怪,村里的女人不大欢迎她,背地里猜测这个女人要么是犯了事藏到这儿来,要么就是镇子里哪家大户的小妾,养在这里供着,总之肯定不是什么体面人。 但满枝儿却很喜欢她。 满枝儿恰好是阿阮的邻居,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泼辣,长舌,脾气大,街坊四邻、家里家外的被她逮到点儿什么事,能闹得人尽皆知,故此在这地盘上人缘不怎么样,别人不待见她,她也不待见别人。 唯独对新来的阿阮格外与众不同,三天两头就喜欢往她家跑,摘了个果子,煮了点肉,都要端去给她。 若有人问她为啥单单待见那新来的? 满枝儿便会努努嘴,朝阿阮指指说,“你看她长那样,水葱似的,清清秀秀,白白净净的,多讨人喜欢。” 但实情是,阿阮住进来后,有一个长相俊秀的男人找上她家来,偷偷给了她一笔银子,让她私下里照拂着新来的邻居。 有钱不赚是傻子,满枝儿当然格外待见阿阮了。 但她对她好,也不全因为银子。 满枝儿朝四下的女人哼一声,端着木盆蹭到阿阮身边,看她雪藕似的脚丫泡在水里,白生生的煞是好看,不由啧啧两声,叹气道,“要我也长你这样,我家那位就不会成日往外头跑了!” 阮木蘅噗嗤一笑,松松垮垮的满头秀发只用一根鲜红的发绳系着,在仰头笑时,乌云一样堕下来,她伸手撩了撩,诚恳地道,“满枝儿又好看又能干,李大哥娶了你疼惜还来不及呢!” “你说那死鬼?!我呸!” 说起这个满枝儿就恨得牙痒痒,怒目呸了一声,打开了开关一样喋喋不休地抱怨。 “你说我命怎么这么苦啊!嫁给这么个死鬼,不疼自家婆娘不说,成日里眼睛就只往村头那小寡妇身上瞅,哈巴狗似的,人家眼梢一吊,屁颠屁颠地恨不得掏心挖肝,上刀山下火海!怎么对我就不见这样!” “你说我昨日里自己搬大酱缸,闪着腰了,这狼心狗肺的把我一撂,反倒苍蝇似的去那小寡妇家里,帮人家挂花布帘去了!一个大男人帮人拉绣线,挂花帘,他也不嫌掉脸皮!……” “……还有,前日……” 怨气冲天滔滔不绝地咕叨到洗完衣服,两人端着拧净水的衣服往回走,满枝儿的话头已经绕了山路十八弯,从丈夫侃到公婆孩子,再到哪家生了小毛驴,下了小鸡仔…… 直至走到家门口,满枝儿喷涌不尽的话猛地关了闸。 阮木蘅顺着满枝儿的视线往里一瞧,只见柴门开着,自己的院子里工工整整地摆着一些物什。 满枝儿挤眉弄眼地暧昧一笑,推了她一把,“哟!有人在等着呢,快些进去吧。” 阮木蘅哭笑不得,自三年前来到石溪村,严修明里暗里地对她多有照顾,夏送扇子冬送袄,可她其实什么都不缺,地里种了菜,院里养了鸡鸭,在淮州时她还攒下不少积蓄,够她用到老死买口上好棺材给自己送终,还能余下不少。 阮木蘅走进院子里,原本想着又是严修的那个常来的手下,扭头一看,怔愣在地。 矮墙跟的鸡笼前,一人杵着膝半蹲着,兴致勃勃地看笼里的芦花鸡,身上一袭稀松平常的布衣打扮,革带束发,却能穿出自成一派的俊雅风流。 分卷阅读159 听到声音,他回过身露齿一笑,指着那羽毛黑亮的公鸡,“你养的?” 阮木蘅点头,和他一起并排蹲下来,心有戚戚地和那公鸡说,“这个坏人看上了你,你活不过今晚了,临走前多吃一点吧。” 宁云涧笑得欢畅,往木槽里撒了一把玉米,“是啊是啊,最后一顿能多吃点就多吃点,吃饱了才好上路,我会好好给你送终的。” 阮木蘅噗嗤一笑,“你怎么来了?” “我怕你独自一人在这穷山恶水里,孤独寂寞得紧,抽空来垂青一下你。”宁云涧笑道。 阮木蘅翻了个白眼,起身晾晒衣服。 在她住进石溪村的头一年,宁云涧每隔两三个月总会来一次,尔后西境战乱,便只有除夕春节时提上两壶酒来陪她过过节,这次突然登门造访倒是稀奇。 “你最近好吗?”宁云涧跟过来,笑吟吟地伸长手帮她将衣服展开。 阮木蘅掐住腰,比划了一圈,“胖了,好山好水,清清闲闲,我自然很好。” 宁云涧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果然是丰腴了一圈,不由点头道,“看你这样子,活成千年老妖精都没有问题。” 他闲散地说着,背着手四处看了一圈,小院里一边的墙根养了很多不知名的花草,在春日里争奇斗艳的开着花,另一边是齐齐的五棵抽了芽的葡萄树,弯曲的树藤将半个小院盖的严实,若是夏日来估计满院都是翠色。 他走过去摸了摸,道,“你种那么多葡萄树干嘛?缺钱了想摘去卖?” “酿葡萄酒。”阮木蘅晾完衣服,在衣裙上擦了擦手,“我的家当够我活成千年老妖精都没问题。” “给侯获备的?” 阮木蘅柔和一笑,“兴许哪一日他想来我这里坐坐,我到时也能伺候他几杯。” 她这里来来去去几个人,但侯获除了托来信件,从未来过。 “有些人血里有火,热血难凉,若不报了大仇,不做点什么,他心里难安,也难以面对你。”宁云涧含笑道。 阮木蘅手中一停,“他在你军中,能做什么?” 宁云涧沉默了一会儿,拎起他着人带来的大包小包入房,“带了一些牛肉干,今晚做牛肉干可好?” “他想做什么?”阮木蘅紧紧盯着他追问。 宁云涧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入口又吐出来,“你这茶味道不好,下次我让人带些好的来。” 抬目见她严肃的看着他,摇了摇头,无奈地笑道,“他一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能干什么,不就能在军中养养马,溜溜马,要他敢做什么,我肯定帮你看着。” 阮木蘅皱眉,一瞬不瞬地仍凝视着他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宁云涧被她盯得移开了目光,沉默了一会儿,缓声道,“他的愤怒燃烧了很多年,他不甘心,那你呢?你不恨吗?” 阮木蘅一怔,咬住嘴唇,“我不知道……景焻,已经死了,过去的也已经过去了……” 她扭头看着门外,花丛下睡觉的胖猫醒了,正在慵懒地伸懒腰,放养的老母鸡咯咯叫着,墙头的另一边传来满枝儿与她丈夫吵架的声音。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微微一笑,“我只知道,坐在石阶上看花猫打架很有意思,喝着茶晒太阳很惬意,偶尔下地看人们在田间农忙很充实,这样的生活渐渐的离过去越来越遥远,比狠狠地记住某一种痛,或者某一种恨要不费力……” 宁云涧长舒了一声,“不活在过去,不被过去牵绊,那样很好。” 他拧起的眉头松开,爽朗地一笑,道,“除了牛肉干,我还想吃鸡,还有黄花菜,最好有新鲜的河虾。” 阮木蘅拿眼瞪他,“你当我在乡下开的馆子?” 不满地嘀咕,“天天风餐露宿喝西北风,那纨绔病竟然还没给你治好……” 嘴里抱怨着,却也利利索索地到厨房里,三下五除二点好火,呼呼地拉风箱烧水,然后到鸡笼里抓那只宁云涧看上的大公鸡。 宁云涧抱着手臂,她到哪里就跟到哪里,不住大惊小怪咋舌,在看到她脸不红心不跳地给那只鸡放血时,目瞪口呆地感叹,“本帅应该把你招到军中,肯定能以一敌十。” 阮木蘅嫌弃他碍手碍脚,便赶着他出去。 宁云涧摸摸鼻子,的确,杀人他挺在行,但杀鸡还是免了,在院子里打了一会儿晃,便自己道后院随便转转。 阮 分卷阅读160 木蘅的小院几乎在村子最靠山脚的地方,院后就是一个小山,山上粉色的一片桃林,不知道是阮木蘅种的,还是天生长的。 灿灿的桃树下,一个小小的坟茔,碑石上写着:爱子江风之墓。 宁云涧盘腿坐下来,从羊皮袋中倒了酒谢地,喃喃地说,“上好的甘露酒,小子估计都还来不及尝,不过没关系,现在喝了,你娘也不会生气的。” 他没见过江风,无法想象得出他的音容笑貌,寂寂地陪他坐了一会儿,散漫地踱回去。 屋里阮木蘅已经做好一桌子的菜,那只活蹦乱跳的鸡已成为一碗泛着喷香的汤鸡。 阮木蘅分了筷子,盛了一碗饭,故意客套道,“快坐下吃饭吧,饭菜简陋粗鄙,宁大将军万万不要嫌弃。” “不敢不敢。”宁云涧笑着拈起筷子,“有酒吗?” “有倒有,但你晚间回去,骑马总是不安全的。”阮木蘅话是这么说,却早已烫了一壶酒,准备两个杯子。 “不妨事。”宁云涧从她手中拿过,倒了两杯,“今日不和你喝,就不知道以后还喝不喝得到。” 他推了一杯过去,一笑,“说不定喝到了,也是黄泉酒,那滋味可就不美妙了。” 阮木蘅笑说,“还没开始喝就醉了?大将军海量呀!” 宁云涧幽幽地笑了笑,喝干一杯,伸手夹了一块鸡肉,赞不绝口道,“香而不腻,味道鲜美,不错啊,没想到你过去在阮府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架势,还能下得了厨房做出这美味来,谁以后娶了你肯定快活得不得了。” 阮木蘅笑着听着他胡说八道,一杯杯地慢慢喝,天南地北听他胡聊,她亦是兴致勃勃地告诉她村里的一些事,她种的荷花活了,羊圈里的小羊是她自己接生的,还有村子里哪家的汉子和哪家的媳妇有一腿,这家和那家因为几亩地打起来了……等等。 宁云涧喝得微醺,认真地听着,偶尔插一嘴,将壶底倒尽了,熏然一笑道,“我听严修说,石溪村里有个媒婆给你说了好几份亲,有这么回事吗?” “你听谁瞎说的?” “隔壁那吊眼梢长的黑黑的那个,她还说村东头养鱼的那家人的小伙子,叫什么来着……三天两头来给你送鱼,扒着墙头门缝偷偷看你。” 阮木蘅被他说的老脸一红,厚着脸皮道,“我半老徐娘风韵犹存,还不许让人惦记惦记!”说完脸更是惭惭。 宁云涧撇撇嘴,一脸嫌弃,末了又找来一壶酒,如牛饮水地喝了几杯,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阿阮,你能想得开,放下过去,不涉世事,这挺好的,我看见你这样子心里很开心。” 他喝醉了,秀白的脸上红晕斐然,“可你不能这么过一辈子,青灯古佛,敲敲木鱼,看破红尘的日子不该你过。” 阮木蘅一怔,“你想说什么?” 宁云涧双目如沁了水,诚恳地说,“我是说如果那养鱼的小子不错,你可以……嫁人…该有人在你身边知暖知热……” 阮木蘅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如果你这大将军不做了,你该改行做红娘,正好村里那媒婆也老了,你可以顶上。” 宁云涧摸摸鼻子,也老大不好意思自己说了这样的话,闷头看了她一会儿,又补一句,“我是认真的,我希望你过的好。” “我过的挺好的。”阮木蘅微微一笑,“你怎么了?这么罗里吧嗦的。” 若是往日,他两三句不离他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天定姻缘,怎么替她说起媒来了? 宁云涧慢慢地笑了一笑,柔和地望向她,“没什么。” 酒酣耳热饭凉,夜渐渐有些深了,漫天的星斗熠熠生辉。 阮木蘅收拾饭桌,宁云涧却干耗着,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端着酒杯到厨房看她熄灭灶台的火,心里想着若能这么一辈子,大概也不错。 阮木蘅在烛火里拢了拢头发,转过脸来,捧着煨得发烫的热酒,“你若爱喝,我待会儿给你捎上。” 宁云涧呵出一股酒气,煞有介事地道,“今夜有雨,道远路滑,不宜出行,我便不走了,叨扰姑娘一夜。” 阮木蘅一愣,扭头看外头星光灿烂,月色朦胧,费解地蹬了他一眼。 宁云涧虽然与他相熟,但向来有分寸,向来忌讳着她这可怜的名声,从不留宿。 她狐疑地盯了他一会儿,摊手作罢。 腾出一间放杂物的农房,收拾干净了,垫上厚厚的垫子,铺 分卷阅读161 盖上软和和的棉被,又怕他矜贵惯了,嫌气味难闻,将许久没用的铜炉和安息香翻出来。 口里自然交代道,“山中春日也有蚊子,晚上记得不要开窗。” 仔细地俯身点了香,吹了吹头烟,转过身来时,忽而落入一个怀抱。 宁云涧满身的酒气铺面而来,萦绕在鼻际,阮木蘅惊诧地抬头,他却已放开她,蓄满言语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她,良久,笑了笑,“若有机会……再说吧。” 阮木蘅关严门窗,熄灭了烛火,回到自己的屋里,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酝在心底,惹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迷迷糊糊到半夜,当真下起了雨,哗哗地敲着窗扉和庭院里的花木,正好催她入眠。 天明时分,阮木蘅被外头的马嘶声吵醒,头痛欲裂地起床,外头天蒙蒙亮,东边翻白,夜雨停歇。 宁云涧的屋子里寝被早已凉透,院门半开着,人已经走了。 71. 反叛 我想做人上人,手握重权。 熙平六年夏五月, 西夏铁骑五千余趁着边塞各郡开市贸易十日,大举下阴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西境雁门。 戍守边关的郢军闻讯迎击, 却因守备松懈, 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西夏骑兵凶悍地破了雁门, 一路刺入西境各郡市,郢军前后夹击,一直追至河西才将其歼灭。 尔后聚集在河西围剿西夏敌军的近两万的边塞军,就地驻扎,延留了近十日后,大军扣下朝廷派来催促回边的御使, 秘密从河西山林深谷中绕行, 猝不及防地攻入隅州。 仅仅五日拿下隅州, 自此尊宁云涧为主帅的破阵军拉开反旗, 喊响“将魂不灭, 反昏立明”口号,血誓要为被构陷而死的前抚远大将军雪恨,开创清明盛世。 反军誓师后, 继续往东南方向行军, 飞蝗般过绛州,声势浩大地抵达泌阳,泌阳尉程解及守军不战而降, 任破阵军掠地插旗,顺利驻扎在洛州外洛水荒原。 与此同时。 江原驻地的平王景鸾华应和着西境边塞军的反旗,从卲州一路攻上潭州,发兵江陵, 还未到江陵,平王的叛军忽然悄无声息地偃旗息鼓,零零散散拔营退回潭州,迟迟不再北上。 破阵军原本要等平王合力攻打上来,一西一南形成包抄之势,可在洛水荒原按兵不动,连等了五日,却听到平王退至潭州的消息,满军上下失了援友,一时军心浮动,各将领连夜在主将帐中商议,共策应对良方。 伏营的灯火通宵不灭,帐中议论不绝,一直到鸡鸣方歇,各人才点着灯出帐散去。 人声熄灭后,晨间寒湿的雾气弥漫上来,灰白一片笼罩住方圆几里的林原山丘,就在这白茫茫中,一匹枣红的高头大马哒哒地从营地外行来。 营口的守卫立马警戒,列队上前拔开长刀,盯紧了高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名字。” 那枣红大马咴咴低嘶两声,从雾气中渐渐近前,马前一个灰袍人牵着缰绳,见到守卫时将宽大肮脏的帽子摘下,露出一张疲倦苍白的脸,却原来是个女子。 守卫微微放松下来,冷漠地睨了一眼,道,“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近前。” 那女子摇了摇头,疲惫地笑道,“麻烦大哥通传一下,我找宁将军。” 守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定她手无兵器,才狐疑地道,“宁将军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先报上名来。” “鄙姓阮,双名木蘅,是宁府中从属家眷,烦请大哥替我通报一声。”阮木蘅说着,被缰绳勒得紫红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牌子来,“这是宁将军赠与我的通关腰牌,请大哥过目。” 守卫接过仔细翻看过,面色和缓下来,与左右交待两声,还是带着戒备道,“姑娘还请等上一等,大战在即,营地各处警戒,若放了不轨的贼人进来酿成大祸,我也吃罪不起啊。” 说话的功夫,另外的守卫已去而复返,恭敬地道着“冒犯了”,领着阮木蘅进去。 此时天际泛白,雾气尽散,伙夫已早起埋锅做饭,袅袅的烟中有人端着吃食进入大帐。 那守卫原本想等一等,帐帘却被掀开,一圆脸的小士兵探出来,悄声道,“宁将军请阮姑娘先进来。” 阮木蘅应声入内,帐内入目一张挂着的地图,宁云涧一身白袍侧身站在旁边,与严修对着桌上的地形沙盘蹙眉说着什么。 她不敢高声打扰,安静地接过下属送来的 分卷阅读162 饭菜,跪坐在案几前,将一锅白粥几碟小菜布置好。 等了半刻,严修过来朝她欠了欠说,“姑娘不远千里前来,想必劳累得很,我先去腾出个帐子给姑娘歇息。”说着立刻就转身走了。 帐内一时只有一坐一站的两人,宁云涧复杂地望着她,目光中夹杂着欣喜和恼怒,重重地压在阮木蘅脸上,静默良久,最终还是笑了。 “你那日是来和我道别的?”还是阮木蘅先开口。 宁云涧走过来拍了拍她,与她跪坐下来,“你大老远追来就为问这句话?” 阮木蘅一瞪眼,他又忙伸手止住,“先吃饭,我知道你有一箩筐的话等着我呢,但本帅一夜没睡,现在头疼脑胀,腰酸背痛,都快支撑不住了,你先谅解一下。” 他说着装作疼痛地扭了扭,惹得阮木蘅咧了咧嘴,她的确有很多话,但看着他几乎形销骨立的身形,怎么也无法在这时说出口,边舀了一碗粥给他,边问,“为何在洛水屯兵那么多天?你若耽搁一日,朝廷的大军备战一日,破阵军就抢占不了先机。” 宁云涧突地一笑,“听你这话,你是想我打入郢都还是不想?” 听他说的如此玩笑,阮木蘅燎起火气,“你举旗而反,到底在想……” 宁云涧忙将一块肉夹入她口中,“好好吃饭,食不言寝不语,嚼不烂了伤胃的。” 阮木蘅怒目而视,脸色变了一会儿沉静下来,问他,“我义父也在军中?” “我若说他不在你信不信?”见她眼睛一瞪,忙说道,“侯获跟着探马去侦查了,午后便会回来,他若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筷子在她面前一晃,接着截住她的话头,“吃饱饭好好去洗个澡,你身上都发馊了,其他的过后再说!” 阮木蘅的确又累又饿,半个多月几乎不眠不休地赶路,满身汗水和尘土,被宁云涧打发出去后,要了桶热水洗浴干净,在简陋的帐子里一歪,听着外头点兵的声音,很快就睡意昏然。 因满腹心事,迷迷糊糊地也没有睡多久,突地惊醒时,外头无数的人在奔走呼喝,旌旗摇曳之声,弩车滚动、兵刀撞击的声音不绝。 阮木蘅猛地跳起来往外跑,才掀开帘子便被守着帐门的士兵拦住,森严地向她喝道,“宁将军有令,姑娘不得离开一步。” 她惶急不已,眼望着一股股的兵马整齐划一地奔出营门,不管不顾地抓着那守卫问,“发生什么了?” 那守卫被她一喝,顺口道,“探马来报,驻守洛州的郢军率先出城攻了过来,已前行到三十里开外,我军正准备出战迎敌,洛水荒原的一场硬战肯定免不了了,姑娘这时候就不要添乱了,好好地待在里面,不要给我们找麻烦。” 说着抽出长刀,将刀锋亮向她,将她逼退进去。 阮木蘅霎时只觉得满身血液往头皮上涌,慌得脸皮充红,往外冲了冲,都被守卫的“军令如山”给堵了回来。 心惊肉跳地等到夜深,营内营外火把的光亮照亮天际,重伤的士兵不断哀嚎着被抬进来,尔后鸣金收兵的号角声后,营口奔进出战的余兵,壁垒防守的卫兵增加两成,营门关闭,一场交战暂时结束。 阮木蘅仍旧被禁着足,心惊胆战地听着外头正在清点战后结果,军官一声声向上报着伤亡人数、箭弩损坏数目、辎重骑车剩余数目…… 声音一下远一下近,夹杂着几声呼喊和痛叫,炸在耳朵里便觉得分外残酷,再也听不下去时,帘门一动,一人拎着包裹闯了进来。 阮木蘅一见严修脸色发白,霍然站起惊问,“宁云涧呢?” “将军没事,出击的是郢军的先头精锐部队,仅仅五千多人,还犯不着将军出战。”严修知道她心急,一股脑地道,“破阵军虽然迎战匆忙,但此次战役也取得了小胜,只是敌方的先头部队敢奇袭,意味着洛州后方的朝廷军到了,探马也来报,炎执已带领七万大军到了洛州城内。” “那,那我义父呢?”阮木蘅接着追问。 严修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宽慰道,“侯获是中军参军,自然随着将军坐镇营中,你不用担心。” 阮木蘅此时才觉得身上猛然发软,喘了两口气,攥住严修的手臂,“炎执统领的朝廷军有七万,驻地在洛州,粮草辎重维持没有问题,那破阵军呢?现在多少人?!依今日点兵来看,不过五万人罢,那粮草能继多少日?两军相接胜算多少?” 手上微微颤抖,几乎是掐着他,“还有江原平王的联盟军什么时候到?过了江陵了吗? 分卷阅读163 到底能不能分散朝廷的援军,截断后方?” 她问的语无伦次,却句句中的,正是破阵军此刻上下焦灼的问题。 严修苦笑一声,“姑娘不愧是抚远大将军之后,但这些问题不是一个姑娘家该想的。” 他递过手上提着的包裹,“里面有一些银两和衣裳,外面也备好了马车,姑娘也看到形势了,大战在即,你不好再留在此处,今夜便赶快离开吧。” 阮木蘅一顿,含着薄怒望着他,“这是宁云涧的意思?” “不管是谁的意思,刀箭不长眼,我们又无法照拂姑娘,姑娘不适合再待了。”严修好言相劝。 阮木蘅后退一步,眼中煌煌地盯住他,“有一些话我必须和宁云涧问清楚,不问清楚我是不会走的,你先带我去见他,问明白了,你们强留我都不会留下。” 严修无奈,伸手要将包裹强塞给她,她却一拂,正要闷头闯出去,一声叹息自严修背后传来。 “你想问什么?” 宁云涧一身银白胄甲,满脸的疲倦,蹙眉看了她一会儿,朝严修挥挥手示意他出去,走近她跟前,继续道,“你想问为何我要谋反?” 阮木蘅一怔,咬牙道,“侯获为了抚远军的仇,平王为了帝位,你为了什么?” 宁云涧又上前一步,几乎是睥睨着她,“我为了什么?同为男人,我和平王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邪里邪气地一笑,“我想做人上人,想指点江山,名震四海,驾驭万民,想手握重权,想谁死就让谁死,想让谁做妃子就让谁做妃子,比如你,若我在帝位,不是轻轻松松就能让你嫁给我?” 阮木蘅一时怒气攻心,猛地抽出手想打过去,顿了顿,道,“宁云涧我们不是第一天相识,你骗不了我,你不是权利熏心的人,你没有那种野心,到底为了什么?” 宁云涧脸上的笑渐渐停住了,盯着她的眼睛慢慢地道,“你便是这样,太敏锐,太聪明,太爱管闲事,像你这样有时很讨人厌,知道吗?我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小时的一个玩伴而已。” 阮木蘅仍旧望着他,眼中有誓不罢休的火。 宁云涧败下阵来,沉默以对,对望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一声,忽而道,“那年,听到你溺水而亡,我正好从郢都领兵到绛州,夜以继日从绛州奔行回去,却只听到池水中捞上来一具尸体……” “这和现在的状况有什么关系?” “悲愤交加之下,我闯到东华门,却被我父亲拦住。”宁云涧落寞地笑了笑,“父亲手脚筋废了的人,十多年来从不骑马,但那天却以绳索将自己缚在马上来截我回府,也是那天,我终于知道父亲手脚筋被废,十多年来抱病在府不问世事,装聋作哑是因为什么。” 那天,宁擎苍以残破之躯胁迫他回府,将他关在祠堂里一日一夜,后放他出来时,第一句话便道,“宁家与阮家是世交,宁家镇守都城,阮家戍守西境,为何阮灼举事?而宁家却能全身而退?” 宁云涧那时道,“阮灼虽然为大义反叛,终究是反叛了,可父亲并未参与,如何不能退身?” 宁擎苍当时脸上霍然颓败,捶胸顿足道,“就是因我未参与,所以背叛了阮灼,就是因为我沉默,所以不忠,以对出生入死的朋友的不义和对皇上的不忠,换得了阮家的全身而退,以及我半身不遂。” 宁擎苍在景焻意图召回在西境的阮灼和抚远军时,便窥破了景焻的想瓦解抚远军的计划,却畏惧皇威一直没有通信于阮灼,造成了阮灼最终被逼造反的结局,而后来阮灼联合淮南王谋逆时,他亦是知情的。 但念及朋友之义,他并未将阮灼与淮南王谋划的一切上奏于景焻,使得反叛军攻打到郢都,兵临城下。 最终叛军被镇压,可宁擎苍秘而不报,先皇震怒不已,他不得已为了保全阮家和破阵军,自动请罪革职,受极刑将手脚筋挑断,且自动交出了破阵军的军权,一辈子不入仕。 阮木蘅听得脸色苍白,嘴唇不住颤了颤,“所以……你是为了宁伯伯?” 宁云涧下颌线绷紧,冷冷地道,“不错,若不是景焻,我父亲刀光铁影半生,一身武功才能,满腔赤胆热血,怎么会几十年难酬壮志,窝囊地困在家中,一直被愧疚折磨,自怨自艾,潦倒丧志,最后郁郁而终,自缢而亡。” 阮木蘅唇上唯一一点血色尽失,“宁伯伯他,他死了?” 宁云涧冰冷地笑了笑,宁擎苍在告诉了他这一切,交待他为了当初的牺牲苟活,一定要保下宁家和破阵军后, 分卷阅读164 便上吊自尽了,他于是带着恨回到西境,只不过不是苟活,是谋划了八年。 “景焻不仁不义,残害忠良,暴虐残酷,难道不该为此付出代价?他们景家配当大郢的皇帝吗?” 阮木蘅哑然失语,心头波澜涌动,过去的仇怨再以另一个角度听了一遍,激荡得她胸口闷痛澎湃,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后,极轻极轻地道,“……可景焻已经死了,景鸾辞并没有……” “父债子偿有什么不对?景鸾辞继承下的皇位不一样沾着阮灼和我父亲辈及几万人的血腥么?这个罪和仇就该所有姓景的来背!” 宁云涧目光炯炯,眼里好似有火星在跳动,慢慢地那火苗变成戏谑,“你替景鸾辞说话,你对景鸾辞无怨,不过是因为你对他有情,他对你有过恩,他救过你的命,所以你自欺欺人地为他撇清,将他从景家里摘出来,觉得他是无辜的!可有其父必有其子,那个位置上的人有谁是干净无辜的?!” 阮木蘅被他目中讽意一刺,怒气涨起,“冤有头债有主!景焻死了,当时相关的朝臣也死的死,囚的囚,贬的贬!上一辈的恩怨已经尽了,你还要用宁伯伯牺牲半生换来的宁家的安宁,这些年和你出生入死,为你冲锋陷阵的破阵军继续填进去?” “承景鸾辞的情的是你,对他有情意的是你,你不想活在仇恨里,你有胸怀,我没有,我只要景家为我父亲的半生和死血债血偿,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宁云涧一字一句地坚决道。 阮木蘅一窒,目光不断晃动,迎视着他好一会儿,再开口嗓音已变,“那是死战,你没有丝毫胜算的。” 她收紧下巴,沉沉地道,“你不了解景鸾辞,他比你,乃至任何人更长于算计谋略,从河西到泌阳攻破得太顺利,甚至泌阳不战而降,这不正常,平王附和造反后,却半途退回潭州,迟迟不动,这也不正常。” “不说这些是陷阱,就只谈实力,破阵军五万即便战胜了炎执的七万军队,夺取了洛州,从洛州发兵郢都,和平王顺利联合,你们有信心能敌得过郢都的十万禁军吗?” 宁云涧眉毛一耸,脸色忽而铁青,“不要以为你读过两页兵书,就可以纸上谈兵了。” “好!那我再退一万步来谈。”阮木蘅强硬的声音越说越高,“你若当真有运气攻入郢都,端了景鸾辞,那这江山是谁来坐?你师出无名,没有皇室血统,仍是姓景的平王称帝?你和侯获的复仇有何意义所在?” 宁云涧冷冷地看着她,眼中风暴欲来,仰头大笑道,“景氏本为泥族,不也是从大周李氏处窃取的天下,我为何便不可以?非要拱手让人?” 阮木蘅好不退避地迎向他,目中冷冽蕴着不屑,话已至此,多说无益,她猛地转身,拎起自己的行囊,“看来我说服不了你,你是一定要孤注一掷的了,那我徒留也没有意思了。” 她说着泪意猛地涌出,吞了一吞,看也不看脸色苍白的宁云涧便一头扎出去,可才走两步,手臂骤然被他拉住。 宁云涧扭过一张宛如困兽的脸,张了张嘴,又闭上,看着她眼中的期待一丝丝湮灭了,努力翘起嘴角,一句“珍重”的话没说出口,她一挣手臂离去了。 阮木蘅狠狠摔出帘,那一秒好像心被狠狠拧住,泪水爬满了脸,拼命遏制了一会儿,告诉自己一切还有转机,紧咬嘴唇牵了自己的马走到营口。 营中一夜的人声不断,火光亮如白昼,营门排排镇守的卫兵处,一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磐石似的地站在一辆马车旁。 阮木蘅才止住的哽咽又攀上喉咙,忍了忍,向前轻声喊道,“义父。” 侯获眉目沉沉却分外和蔼,近乎温和地笑了笑,上前摸了摸她头,从怀中掏出一包叮当作响的东西,递给她,“没料到你会来,不过本身也身无长物,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一些随身物品,还值一些钱,卖了它们足够你回到河西,继续好好地生活。” 阮木蘅被他说得鼻子一酸,泪水涟涟地落下来,伸出手扯住他衣袖,“义父,不能……不能跟我走……” “不能。”侯获再次摸了摸她,“我一身征战沙场,注定是将热血洒在战场的,你替我好好活着,若有幸大仇得报,义父一定来找你,喝你酿好的葡萄酒,若不能……记得每年三杯酒谢地,义父有人牵挂,也知足了。” 阮木蘅呜咽出声,侯获抚上她脸颊,“哭什么,我记得你以前惯爱笑的。” 他手上一施力,将她扶上马,“快些走吧,再不走,哭成这样要给人看笑话了!” 阮木蘅抬手拭泪,紧紧抑住哭腔,挤出话道,“义父一定要等我。”一夹马肚,倔强地向前奔去。 b 分卷阅读165 r 72. 战祸 苇草茂茂,清晨的河水气…… 苇草茂茂, 清晨的河水气寒,在半阴不明的晨光中蒸腾起乳白的浓雾,一匹满身热汗的枣红马撒欢地穿过茅草, 到下沉的河边饮水。 马上的阮木蘅松开缰绳跳下马, 原本想先就着河洗一把脸,踏过岸边的淤泥, 见褪下河岸的河水黄澄澄的,浑浊无比,只好掬了一点水袋里的水草草洗过脸,便一屁股瘫坐到草地上,掏出捂得几乎馊臭的干粮来吃。 前两夜她从营地出来才半里地,便有两个人追了上来, 几乎是架着她的马强行地掳着她往西走, 她在山路上周旋了一夜, 快被架到泌阳才甩脱了宁云涧派来“护送”她回河西的两个人, 绕了远路折返回去洛州的路上。 马上两日两夜的颠簸, 身上又酸又麻,阮木蘅捏着腰肌大歇了两口气,晃荡了一下水袋, 想着难支撑到洛州, 便捏着腿起身,沿着上游找一些干净的水。 兴许是盛夏多洪水,上下河道远望去都是浑浊一片。 阮木蘅无法, 又不敢耽搁路程,只好牵着马沿着洛河的河岸一路往下走。 默默前行大概十多里地,慢慢走出了野地,有一些商民打扮的人拖家带口架着马车从另一道行来, 见到前面有河,纷纷卸马,欢呼着奔来,见到河中水浊,满面失望地用铜盆舀了一些沉淀,就地等着歇息。 阮木蘅走的也疲乏了,也勒马和他们一道坐在草坡上,边吹着风,边掰出一块一丝水分都没有的面饼慢慢地嚼。 坐在旁边的一伙人看着像是哪里来逃荒的一大家子,年壮的男人唰唰地刷马,年老的老妇人满脸褶皱,一口气没剩半气地任一个儿媳妇样的村妇伺候着,三个高矮不一的孩子面黄肌瘦地争抢一块米糕。 最小最瘦的那个力气小,只分得巴掌大的量,一边塞进嘴里,一边大哭,惹得那男人摔了马刷怒骂着,给另两个小孩一人一个耳光。 阮木蘅被唬得一跳,状若无意地转过头去,包起浆布包裹着的面饼,刚要塞进行囊时,一只黑黑瘦瘦的小手忽然伸在她面前。 她抬头,是刚在那孩子里的老幺,正睁着一双乌黑圆溜的眼睛望着她,眼中满是不懂遮掩的渴望。 阮木蘅愣了愣,掰出一块面饼递给他。 那孩子几乎在她伸手的那刻就抢过了饼子,生怕有人跟他抢,狼吞虎咽地吞下去,噎得脸色发青。 阮木蘅正要从水囊里倒水给他,之前的男人两三步过来,一巴掌拍在那孩子后脑勺,吼道,“给我滚回去!小兔崽子!” 那妇人见状边将孩子从男人手中护住,边抱歉地朝阮木蘅道,“我们一路逃得急,没带够干粮,让姑娘见笑了。” 阮木蘅赶快摇头,“没事没事,我反正快要到洛州了,这些干粮也吃不完。”又望了望那妇人风尘仆仆的形容,道,“敢问大姐,你们这是从哪里来的,也准备去洛州吗?” 妇人顿时满脸苦容,“我们从西境逃来的,姑娘估计还不知道,戍守西境的大将军反了,留下一些人扔下镇守就不管了,结果西夏人听说没人守着了,要乘机打进来,我们听到风声不敢再待,拖家带儿地想投奔在泌阳的亲戚。” 她说着连连摇头,“结果泌阳也存了好多兵,死活进不去城里,没办法只好奔着南边去,看看到时有没有安逸一些的地方讨点生计做。” 阮木蘅眉毛猛地一跳,“西夏来犯!大姐是怎么知道的?” 那妇人放低声音,凑近她,“不瞒姑娘说,我们原本在边塞做的一些倒卖牛羊皮毛的生意,在西夏呼扬内认识一些西夏人,最近一次做生意时,听那呼扬人说,西夏所有的毡子和战马都汇拢在呼扬一带,马上就要下阴山了,这才没命地逃回来。” 阮木蘅胸内一炸,历来六七月水草丰茂牛羊彪肥的季节,西夏人放牧狩猎,鲜少犯边,这次约莫是得了内乱的消息,才大举南下,可,可这些景鸾辞知道吗? 想到此处一时脸色青白,心乱如麻。 那妇人却是打开了话匣子,甚为亲切地追问道,“我看姑娘独自一人,不像逃难也不像走失的,去洛州不会是寻亲吧?” 阮木蘅一愣,胡乱点头,“我的确为了寻人。” “是你夫君在城里么?”妇人打量着她,依稀觉得她是妇人打扮,猜测道。 阮木蘅又是一愣,那妇人“哎”了一声,忙拽起 分卷阅读166 她劝告道,“姑娘,不管谁人在里面,为保命这洛州你万万去不得,西境的大军打到了城外,一场大战是免不了了,现在城门指定不让人进去,即使进去了也出不来,到时叛军杀进来,不说你夫君有没有命活,就是你被乱刀砍死连收尸的都没有!” 阮木蘅摇了摇头,搪塞道,“多谢大姐,但这洛州我有要事,非去不可!”说着收拾行囊准备动身。 妇人担忧地望了她两眼,好心道,“要不你跟着我们逃命去吧?再不济到周边的郡县去躲躲,等上一等!” 再一拍手,“周边也不成了,这一路逃来,镇县凋敝,难民四散,也没有什么好去处。” 阮木蘅惊诧,动作停了停,“宁将军虽反,但听闻他不是不顾家国之人,怎么会容许士兵踏破国土,惹得流民失所,民不聊生?” “这打仗啊,不管有心没心,那么多士兵那么多刀枪过去,搞得人心惶惶伤及无辜不说,哪有不连累老百姓的,粮饷要钱,军资要钱,不都从百姓身上刮下来么!” 妇人说着也开始拾掇行囊,连连摇头道,“姑娘估摸着没过西境一路来的州县,才两个多月的战乱,以前繁华安逸的地方乱得没法住人了,生意也不能经营,一下子就荒败下来。” 阮木蘅的确没怎么走官道,从西河赶来一路都是超近道,仅仅也只路过了绛州,绛州城内战后疲敝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不由心里揪起,再也不想耽搁。 临上马前看了看那和善的一大家子,从腰间解下水囊和面饼一并递过去道,“大姐,我到洛州城后水便用不上了,洪水爆发,这里的河水喝了不干净,你们用我的吧。” 那妇人旁的汉子一把推阻过扔了回来,粗声粗气地道,“这水姑娘自己留着吧,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我们这样能吃苦的,到洛州还有百里地,越到下头,越是一滴水都没有,到时有的罪受的。” 阮木蘅吃了一惊,扯开缰绳,“怎么会没有水呢?” 那汉子往上指了指,“这哪里是有山洪,是上游有官兵在改道,堵住了水流,弄得下边水又混又小,过两天可能河道都要晒干了,当然就没水了。” 阮木蘅听得心头大跳,但也不及细思,拜别过他们,纵身上马绝尘而去。 奔行了百里多地,一路上又碰到了一些逃命的人,问了城中的状况,马不停蹄地接着赶路,一直走到下午,漫天细雨上赶着落地时,她才由守城的校尉领着进了州府。 府内戒备森严,套着盔甲的将士上下往来不绝,阮木蘅仅仅从仪门一过,远远地望着堂内人员济济,便被领着到吏舍内等候。 等到湿哒哒的全身散着馊气干透,也没见着御驾亲征的景鸾辞,只有送饭菜衣裳的小太监明路来了两次,阮木蘅顺势问了战局。 却是仅仅三日不到的功夫,结营在洛水荒原的破阵军和驻扎在城外的朝廷军在荒原大战两回合,因禁军每次只以千人奇袭,破阵军顺利地两次大捷,东渡洛水,将外驻军打回城内不出,在离洛州五十里处扎营,准备趁势连续攻城。 阮木蘅听得不安,管不了明路在场,便心急地自语道,“城内留兵两万,炎执在外驻军领兵五万人,却只是出兵千人奇袭,这不合理,明显是有诈,引着破阵军渡过洛水。” 一旦渡过洛水,便不好再折返或者从洛水荒原南下,只好进入了背水的彀中,一旦攻城失败想逃也只能再次往回西渡回去…… 可洛水河宽,西渡回去,绝非易事…… 阮木蘅心口砰砰一跳,忽然想起来洛水上游被堵的事,或许这是破阵军的后招,一方面断绝了洛州的水源,一方面洛水无水,渡河便简易很多,给自己留了退路。 但堵了河道的也有可能是禁军,洛水一截,破阵军同样也会失了水源,也是一大打击。 她指骨发白地握着椅子扶手,想到此忍不住问明路,“皇上最近一个月有没有派人去洛水修河道?” 此乃机密,明路不一定知道,也不一定敢告诉她,可明路多年未见阮木蘅,反而对她有些欣喜亲近,想了想,坦白地道,“回娘娘,皇上议政,我大多在场,并没有听说过下达了这样的旨意。” 阮木蘅稍微一松,却又不由悬起心口,战事多变动,兴许在她等候的时间内,便有她在意的人在战场战死,想着越发坐立难安。 徘徊了一会儿,再次抓向明路,“你带我去大堂外等着,景鸾辞几时可以见我,我就几时进去。” 明路哪敢违背圣意,连连摆手一退再退,退至门口时,廊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b 分卷阅读167 r 阮木蘅周身血液猛地上涌,抬目便见一人玄色劲装箭袖面色冷峭地立在门口。 73. 生机 我知道是奢求 夜风自门而进, 自门而出,吹得屋里明晃晃的烛火一暗,光再盛时, 他脸上冷峻的表情起了变幻, 下颌线一松,望着她缓缓地笑了笑, “你今日,是为了我来,还是为了他来?” 阮木蘅一顿,满腔的话堵在喉咙。 “无论如何,你来了,我很高兴。” 景鸾辞静了片刻, 缓缓地又笑了笑, 踏过门槛来到她跟前。 三年没见, 她胖了些, 乡下的农活使得白皙的脸上有了被晒过的几点痕迹, 眼睛见了风霜,凝着深深的紧张和担忧,但仍旧澄澈柔和。 他望着她, 这些年收集到的她的信息和眼前人渐渐合上, 明明应该为她过的不错感到高兴,却忍不住失望。 他低叹一声,坐下扶起茶盏一点点摩挲, 在她冲口要问时,抬起头来,勾了勾嘴角道,“我想过, 或许哪一日,我可以出现在石溪村那道小院前,或者你想通了来影都……又或许,这次平乱,你听闻了,便会来寻朕,没想到你当真就来了。” 阮木蘅怔了怔,定定地听着,本想说点什么,心里却异常安静。 默默立了一会儿,缓缓地道,“皇上日理万机,又要在战事上运筹帷幄的辛苦,如此还惦念着民女,实在受宠若惊,不敢承受。” 记忆里她从不曾这么说话,即便是一样的话,从前对他说来,起码都有些对抗反叛的意味,从未如此寡淡。 景鸾辞蓦地眯起眼睛,“你……” 阮木蘅屈膝一拜,那嘴角的宁和转瞬为焦虑,灼灼地抬目向他,“皇上,民女此次前来,有一些问题,无论如何都想和您求证。” 景鸾辞仍牢牢地盯着她,挖进她脸上的视线一分分冷却下来,哂笑,“原来不是为朕。” 阮木蘅唇齿一动,又静默下来,过了好一阵,等不到他的其他话,她慢慢地抬起眼,缓缓地接着道, “奴婢赶来洛州的途中,听从泌阳逃来的行人说,泌阳封了城,城内外屯了兵,可若是破阵军攻下的城池,插旗后应当只有破阵军留下的小股守军才对,为何会有大量驻军?是否是皇上的安排?” 景鸾辞脸上的笑意未敛去,却未入眼,停了一会儿,凉凉地道,“告诉你也无妨,反正大局已定。你猜的的确没错,是朕的安排。” 他看着她猛地张大眼,语气透出讽意,“当初追杀我们的人是严修,而严修之所以能借得到泌阳的三千兵,是因为泌阳尉程解与侯获是旧识,也就是程解也是抚远军的旧人,程解在泌阳就职的这些年,拢回了一批当年残存散落各处的抚远军,所以泌阳才会不战而降。” 阮木蘅惊愕得失了色,愣了一会儿,不敢置信地道,“如果泌阳都是以程解为首的抚远军的旧部,为何能瞒过破阵军,悄无声息地被排了满城的兵?” 她说着猛地一窒,“难道……” “宁云涧能策反,为何朕不能策反?正好使用计中计不是么?”景鸾辞睨了她一眼,淡淡地道,“程解在官位十多年,食君之禄半辈子,娶妻生儿,安逸享乐,牵挂甚多,还能有将脑袋提在裤腰带上的魄力吗?” “所以程解是诈降,借以麻痹破阵军,后又控制了抚远军余下的旧部,集结城内和附近的驻军在后方接应合围?” 难怪明明守城应当是作战中的最下策和最后一步防线,七万禁军却一直佯作兵败,引得破阵军攻城,原来是要和泌阳的驻军完成前后合围,将破阵军围剿在插翅难飞的洛水之西。 阮木蘅想着脸上激得发红,又唰地雪白,嘴唇抖了抖,接着道,“那平王呢?平王从金陵退回潭州是为何?” 景鸾辞看着她脸色渐渐惨然,停了一会儿,道,“你即使知道得再清楚,到目前已不是你一人之力改变得了的……” 他忍不住长身而起,伸手去拉她,还未碰到她却退了两步,咬着唇再次问,“平王出不了潭州了?” 景鸾辞滞住,背负起手,语气转凉,“平王大军被围困潭州,早已溃散,只怕现在只剩下顽抗的府军千人,平乱的捷报最多两日就会从潭州呈上来。” 阮木蘅身形一颤,意料之内的事情一件件亲口证实仍旧震惊不已,神情从惨白到死灰,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住,鬼魅般抬目,动了动唇齿轻声道,“我知道是奢求,可宁云涧守疆多年,你能不能……” 分卷阅读168 “不能。” 景鸾辞望着她犹自颤抖,猛地心头一刺,一股酸涩涌上喉咙,忍了忍道,“我知道你的目的,但我毫不隐瞒地告知,只想告诉你,即便你此时前来,那些人你一个都救不了,不管是侯获宁云涧,还是破阵军都一丝一毫的生机都没有,你不要徒劳了。” “我放过侯获一次,也知道抚远军旧部一直在暗中活动,没有翻起大乱也只是制着并未赶尽杀绝,可这次他们鼓动破阵军,陷天下苍生于不顾,动摇国之根本,朕不可能再姑息纵容,不可能为了几人之生,将天下搅得国之不国。” 这些她何尝不知道?可要她看着那些人死,她做不到。 阮木蘅慢慢撑起身体,“我知道了。”脚步一偏,踉跄着往外走。 景鸾辞从后抓住,顺势扶住她,正要说话,院中一身着铠甲的人从台阶奔上来,顾不得有人,在门口抱拳急声道,“皇上,禁军与叛军在洛州三十里处开战了!” 景鸾辞猛地放开她,大步跨出两步,回过身朝明路扬了扬头,神色复杂地望了她一眼,快步出去。 阮木蘅呆滞半晌,看着门被关上,他事无巨细地告诉她,就不准备在结束战事前放她出去。 混沌地一步步走回来,撑着在桌旁坐下,明路在一旁看着她痴呆失魂,轻手轻脚地端来早就备好的饭食,劝道,“娘娘,您用一些饭吧,等了这么长时间您一口水都没进呢!” 阮木蘅好似没听到,半天才转过脸,却只见那眼中蓄满了泪水,一晃,颤抖着掉落下来。 明路大惊,手足无措地放下碗,“娘娘,您怎么了……不管何事,您,您要顾惜自己的身体啊。” 阮木蘅不语,胀满的泪水忍了忍,压了回去,勉强扯了扯嘴角,道,“我跟前不用再伺候着了,明路你若无事,去外头看看,若有战事的消息进来告诉我。” 明路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吓得慌了神,得了吩咐忙不迭地飞跑出去。 一夜相战,禁军一倍于敌,以逸待劳,破阵军虽然雨夜中发动的野战,以飘忽不定的阵势奇袭,但并未成功,反而损失过万,据探马来报,破阵军在战役中仅余下两万多人。 阮木蘅听着明路言,心口狂跳地问,“那破阵军有没有撤走,有没有返回到洛水之东?” 若是返回,连夜从落水荒原逃南,提前突破泌阳和洛州的合围,或者奔回强突过泌阳,说不定有一线生机。 明路连连摇头,蹙眉道,“叛军反而在大战后,又前行了二十里,在洛州城的西北面和南面扎营布阵。” 阮木蘅大惊失色,“为什么?” 脱口后,却又心如明镜,不管是侯获或者宁云涧都求战心切,怎么会半途而废,苟且偷生地逃到南边,或者回到西境,他们只会明知结局也要死战到底。 想着指尖渐渐发凉,心若投入了一块寒冰,整个冻住了,血液半晌才慢慢地流动,忽而觉得有些地方不对,既然是野战和奇袭,破阵军又是常战之辈,能损失三万多人吗? 宁云涧并不全是有勇无谋之人,他不退反进,应当有后招。 可那一夜间消失的三万多人,去了哪里? 阮木蘅眼中光亮迸出,忙问明路,“洛州的西北面的瓮城下是否有一条水路?” 明路想了想,他随着景鸾辞一起巡视洛州的城防,的确西北面瓮城有一条水路,是洛州用水以及防洪之用,奇怪地点点头。 阮木蘅几乎是跳起,急促地道,“我要见皇上。”她疯子般扑到门口推门,大拍大叫,“快带我见皇上,我有秘密军情要奏!” 不及明路阻止,外头一听“军情”二字,开了门有几分不信地挡着道,“皇上忙着军议。姑娘有什么事先告诉我们,容后我们会去禀报。” 阮木蘅不管不顾地再闯,高声喝道,“此事乃敌情,告诉你们有何用?你们敢听吗?快领我去见皇上,耽搁了战事,你们吃罪不起!” 守卫面面相觑地犹豫了片刻,终被她架势吓到了,怕当真有事,忙领着她出去。 房间里灯火明亮,议论声不绝,明路轻步进去禀告后,一个个衣着铠甲的人便鱼贯而出,阮木蘅提步进去。 屋里正中摆着半人高的沙盘,其后一张桌子,上面放着整整齐齐的奏报,景鸾辞立在一旁侧身蹙着眉看着她一步步进来,等人都退尽了掩上门,他轻轻叹了一声,“泌阳驻军再过一天就能到洛水,朕说了,一切如箭出弦……” “那便请皇上收回成命,容后三日再战。” 阮木蘅截口 分卷阅读169 ,屈膝砰地跪了下来。 景鸾辞心中一刺,撑在桌面指骨蜷起,慢慢地松下来,“木蘅,不要再一意孤行让朕为难,朕此战筹备良久,不是儿戏……” “我亦未当做儿戏。” 阮木蘅目光濯濯放光,索性站起来,往沙盘上一指,“皇上,破阵军是否在南面和西北面设营布军?西北面是否有一条水路直通城外的洛水分流?” 景鸾辞默默地注视着她,没有随着她的手指去看,还要再开口时,阮木蘅抢先道,“洛水下游无水,我来洛州沿途下洛水三十多里,洛水下游水流小且浑浊,听闻是上游有人改道向分流渡水。” 阮木蘅木尺划过西北面的水路,“我猜不是改道,而是有人将水流堵在了上游,等待一场盛雨后,再破了闸,欲将洪水从水路引到洛州。” 景鸾辞眉峰猛地一耸,又恢复平静,“你是说灌城?” “皇上不信么?”阮木蘅眼中烧着火,“每年盛夏山洪频发之际,下派修河道的人不计其数,趁着战事无暇顾及,假传圣意,或者直接杀人灭口,修闸改流,绝非难事,皇上可以此刻派人飞去侦查,看看是否真的有人修了闸。” 景鸾辞眸光涌动,似信不信地凝视着她,过了一会儿,唤人进来低声吩咐两声,待人疾奔出去后,他面色沉了下来,“若此事为真,他们便是拿洛州百姓开刀,你仍旧要为他们求情吗?” 阮木蘅眼睛一黯,没有说话,摇了摇头甩开思绪,抬眸道,“破阵军今日在城外扎营,证明最晚一日内,就要命令开闸泄洪了,洪水急,两三日内定淹如洛州,而洛州城近五十万的百姓,不可能在一两日内搬离干净,即使搬离干净,洛州一切也都毁了,皇上即使放弃洛州,和破阵军一战赢了,也是输了。” 景鸾辞面上笼上一层青气,拳头捏紧咯咯作响,“为何要拖延三日再战?” 阮木蘅再次屈膝跪拜,极低地叩下去,“皇上,请给我三日时间,我定阻止洪水入城,让破阵军交出主帅和兵符,向朝廷投诚归降。” 景鸾辞脸色变了几次,突然嘲讽地一笑,“所以说到底,你以这个情报和不知所谓的条件,作为交换和威胁,仍旧要我放过他们?” 阮木蘅一下子沉默下来,许久才道,“他们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景鸾辞脸上蓦地激起怒火,两步到她前面,“那我呢?我满心盼着,盼着你来,结果你从头到尾都未有一丝一毫……”他胸膛起伏起,极力平复,“你便没想过我输了怎么办,为我担忧过一刻是吗?” 阮木蘅身形僵硬了一下,“皇上文韬武略,算无遗策,自然不会输。” 景鸾辞冷笑一声,“算无遗策?不也被夹得进退两难?” 阮木蘅伏地等了等,索性豁出去抬脸道,“皇上,此时最好的计策是能让破阵军投降,民女来路上听说西夏人准备趁着内乱大举侵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两败俱伤后是被敌国得了渔翁之利,不如归降后谴回破阵军余部,让其戴罪立功回击西夏人。” “哦?你连如何帮他们推脱叛乱之罪都想到了?”景鸾辞气笑了,连连顿首,“西夏人你便不要担心了,朕早已调集大军前去镇守。” 他悲愤又惨然地笑了笑,退回两步抑制住情绪,讥讽地道,“你能以何种方法让宁云涧投降?堂堂一军只主帅能被一女子说动吗?” 阮木蘅周身一颤,更加坚决地迎向他,“我自有我的方式,只要皇上在破阵军投降后能放过他们。” 景鸾辞凝滞不动,压下地气息一点点泻出去,冷冷地道,“朕不会等你三日,你的时间仅仅只有一日,若一日后破阵军不倒旗归降,朕不管是否淹城,定率十万大军出城踏平叛军,平定后城毁了,朕可以慢慢地建,但这血仇朕叫他们一分一毫地偿还。” 阮木蘅重重地叩下头,拜了三拜,起身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踏过门槛时,外头大雨如注,一记闷雷炸响天际,曲锯一样的闪电猛地照亮夜空。 她惊得停了停,忽而听到后头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忍不住回过头,偌大的大厅里景鸾辞神色如火晃动着,噗一下熄灭了,勉强地笑了笑,“如果陷入危险的是我,你……会不会来?” 阮木蘅身形一震,坦诚地轻声道,“我会。” 74. [最新] 最终章(本文完结) 若是前生未有缘…… 夜色浓浓, 已是三更时分。 破阵军南大营,连成模糊一片白 分卷阅读170 的帐子,随着密密匝匝的雨声一顶顶陆续熄灭, 昏暗的寂静中, 唯有中军大帐后,一顶帐子尤自亮着灯。 帐中一人灰袍贴身, 全身湿透,与严修对坐,两人面前的案几上是一卷乌木轴的国书。 严修眯起眼,视线从案上的国书转移到面前半夜递牌突访,直奔他营帐的人,搽夹着惊讶和欣喜的目光瞬间凉下, 沉了沉道, “姑娘这是何意?” 阮木蘅神色一晃, 迎向他骤然发冷的目光, 起唇的话又咽下。 她夜雨奔来, 一路上心间千转百合,想着怎么迂回怎么委婉,怎么才能将劝降的话宣之于口, 事当于头才发现无论什么样的说辞对于浴血奋战的人都是一种侮辱, 索性摊开卷轴直接道,“严将军必然知道这国书是什么意思。” 咬了咬牙,难以启齿地接着道, “严将军,将帅不逞一时之勇……” “姑娘即便是阮灼之后,原来也不过一介妇人!” 严修扫了一眼,极其不屑地打断她, “严某还以为姑娘大义,是来和宁将军共生死的,却不想摇身一变做回了娘娘,来传国书劝降来了!” 阮木蘅脸色骤然涨红,“我并不是……”她脱口到一半收了话,长呼一口气,“严将军,我此番前来,并不是什么身份,也不是为了他人,此时破阵军大军尚存,尚可挽救,若归降,如国书所言,定然能回到西境以戴罪立功,保全……” “姑娘说出如此辱人的话,是觉得我辈畏敌怯战么?”严修一张粗硬的脸猛地一变,眼中的鄙夷转为怒气,再次打断她,“破阵军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既然发兵奋起,便没有退缩二字,姑娘若是为来劝说,这军帐中不欢迎你,请回吧!” 阮木蘅一僵,来前便知艰难,备好的一箩筐的话哽在喉头,可景鸾辞只给一日之机,如何都是不能退的,一咬牙,以硬碰硬地道,“严将军有血性,不怕死,想以命一搏拼个鱼死网破,这份魄力我丝毫不怀疑,可凭着区区四万疲兵,如何能破朝廷前后合围而来的十二万大军?” 严修猛地目中一炸,“哪来的十二万大军?” 阮木蘅从怀中掏出另一封文书,道,“将军想必还不知道,从河西,汾城,绛州,到泌阳,破阵军的后方早已被截空,泌阳程解作为朝廷内应临阵倒戈,控制了泌阳内三千的抚远军残部,另集拢了三万大军在泌阳,此时早已领军到洛水荒原,不日便突刺到破阵军后方。” 她不管严修煞白的脸,几乎是以轻蔑的姿态将手中文书丢出,“严将军若是不信,大可翻翻程解投诚送予朝廷的名单,看一看是否都是抚远军的余兵!” 严修脸色转绿,一把捞起打开,越看脸上越难看。 阮木蘅趁势索性刺破脸面,接着道,“除了后方的泌阳驻军,洛州的炎执带领的七万大军,平定平王之乱后折返后援两万,这几面包抄来的十二万,如此巨大的兵力悬殊,严将军还认为以一腔孤勇便能破城么?” 她越说着,目中越是烧起火,“严将军,时利则进,时不利则退,将士之勇不在暴虎冯河,鲁莽冒险,将军若是孤行己见,我看不但不能鱼死网破,而是以卵击石,白白去送死!” 严修霎时青筋暴起,猛地以拳击案,“滚出去!” 案上国书杯盏一应飞到阮木蘅身上,她不闪不避地仍瞪目向他。 严修一怔,松下拳头,牙齿仍咬的咯咯响,“姑娘不必如此诈我,你不是军中之人,你怎知破阵军不能陷于亡地而后存?” 阮木蘅皱眉,透目似的盯着他,毫不留情地道,“将军说的绝地后生的战略是以洛水灌城罢?” 她说着闭了闭眼,摇首,“这条计多半被堵死了,我能知道,郢军定然是知晓的,景鸾辞已派遣人去上游,你们能截流,郢军当然可以引流泄洪,谁快过谁还不一定!” 她看着严修眼中的惊诧,一直高亢的触怒他的语气渐渐的软下来,静了良久,低声道,“退一万步说,若当真灌城成功,严将军为苍生,为百姓,守卫边疆半生,当真能眼睁睁看得下殃及几十万的百姓,让他们陪着殉葬?看得下自己守护的被自己一手毁灭?那破阵军誓师喊着的‘反昏立明’岂不是笑话?” 严修咬牙切齿,多次张了张嘴,却辨无可辩,最终是一句也应对不出口,狠狠盯着她再次要轰人时,大营箭楼上的锣鼓轰隆隆地敲响,负责瞭望的哨兵大声喊着“后方有援军,后方来袭”跑进前头大帐里。 严修猛地起身,火急火燎地跑出去,不及去中军帐,忙奔上箭楼,约莫四五十十里处,茫茫的荒原上,不见首尾的军队遥遥一片火光,如龙卷风般移动过来,马蹄声和嘶吼声甚至能穿过细雨清晰地传来。 分卷阅读171 阮木蘅听声也跑出去,瞪大眼睛站在帐前,营中人马穿梭往来,慌忙奔走着穿甲提械,排兵布阵,连召集主将会议的时间都没有便准备出营迎敌。 才开营门,外面浑身浴血的一百多骑兵下马,围着伤重的几人大叫着匆匆进来。 阮木蘅在混乱中还未上前,便听到继而七零八落地几声,“侯参将出营探敌重伤,快快!找军医”,猛然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地,挣了挣踉跄着跑过去。 抬上架子的人浑身是血,胸口插着一柄神机□□,几乎贯穿胸背。 阮木蘅周身血液顿失,一瞬间旁边所有奔走呼喊的声音都不见,好似只听得到侯获一声重过一声夹着血气的喘息声,瞪目看着他被抬进营帐,才不管不顾拨开人跟进去。 夜雨冷风夹杂着人马声在帐外发出奇异的呼号,帐中军医出去后撩帘时,那骇人的风袭来,床头的火烛暗了暗,苟延残喘地跳动。 阮木蘅控制不住地颤抖,颤目望着侯获纸白发青的脸,勉力睁着寻向她的眼睛,紧紧咬住嘴唇,止住哭腔,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义父……” 侯获微微地一动,猛地瞪大眼睛,像是要说什么,却觳觫地连咳出声音,热辣的血丝哽在喉咙,哇地吐出一团。 他憋得青紫的脸终于缓和了一些,缓缓地覆手于她手背,抖了抖唇。 阮木蘅眼泪汹涌地涌出,凑近他。 侯获想伸手替她拭泪,却不能,萎下手臂,“……别哭……”他满是血的干裂的唇齿勉力一扯,近乎安详地看着她,“我……我死而无憾,对得起……对得起将军……可以安……安息了……” 阮木蘅听着尾音淹没在最后的喘息声里,一声比一声微弱,一声比一声无力,最终毫无挣扎地停止,她身上如石头一样僵住,静静地坐着。 又一阵风吹进来,案头火光晃了晃,灭了,只余静似若无滴落在手背上的声音。 外面有人在指挥,有人在奔走,有器械摇动的声音,有胄甲相撞的声音,这些声响中有一飞骑从城门如一道电光飞驰到营口,大吼着“皇上信使来营”! 然而还未允许入营,那人便在马上掏出一卷国书,高声道,“圣上使役奉圣上命前来招降,破阵军中若有弃盔卸甲者,不论所犯何事,一律轻责,戴罪回西境,若抵死顽抗……” 一句未完,一只利箭从营中啸响而出,破空飞入信使的胸间,一箭毙命,人滚落在地。 宁云涧银白盔甲,森然立在帐前,收了弓,一点点扫视向骤而骚动的军中,沉声道,“军中立旗,有敌在前,临阵脱逃者,杀无赦;叛军降敌者,杀无赦;畏战怯敌者,杀无赦!” 肃杀的军令一出,全场鸦雀无声,血脉贲张的斗志在有进无退下,霎时被激发,全军当下整肃。 然而士气并未持久,天蒙蒙亮时,洛州城头的战鼓一声声的响起,城上举旗的人穿梭不绝,而后面从后方来的泌阳驻军到了离西南大营二十里处便不再前行,就地扎营,隆隆地应和着城头的军鼓一齐敲响,才稳定没多久的军中,一时骚乱再起,人心惶惶。 鸣镝和鼓声中,第三个信使相继地奔到营前,炮制先头的方式,对着营门大声念起劝降书,破阵军照旧射落信使,顺带惩治了起乱的几人,重新整顿军阵。 可谁都明白,军队出战最重要的是士气,若如此拖下去,面临郢军前后一次次的扰乱军心,势必不战而溃! 如此境况,时机未到,却再等不了灌城,必须先在士气耗尽前主动出击,获得首捷! 宁云涧在大帐中和众将商议毕,犹疑着来到侯获的军帐前,停了停,撩帘进去。 帐中昏暗,阮木蘅呆滞瑟缩在侯获床前,僵硬的姿势不知保持了多久,从背影看竟然似石化了一般。 宁云涧眼眶一酸,几夜未眠的眼角血丝更红,轻步走到她身后,张了张嘴,那一声名字卡在喉咙。 阮木蘅听到声音,呆了很久,在宁云涧转步待走时,人偶似的扭转过来,勉力地一笑,“云涧,我在石溪村酿的葡萄酒,义父……一口都还没喝呢……” 她抬头向他,比他更见憔悴的脸上那破碎的笑容刺得他一颤,几乎无法直视,忍了忍,低声道,“是我对不起你。” 阮木蘅微微一缩,肩膀有些战栗,又笑了一笑,“既然生前没有同饮,那现在我们和他一起喝,好不好?” 她说着起身脚一软,扶住床,晃了晃头,解下腰间的酒囊,从案头倒了三杯酒,微微地笑着一杯谢 分卷阅读172 地,再递一杯给宁云涧,举着自己的杯盏向他一抬,眼泪滑落的同时,仰头兀自饮尽。 宁云涧胸膛闷住,想说什么再也说不出口,举杯喝尽。 阮木蘅笑容渐渐停住,再向他杯中倒了一杯,轻轻地接着道,“郢军用计挫士气动军心,我想着你要亲自迎战了,我必然是劝不动你的,那这杯酒就当是为你践行!” 宁云涧悲戚的神色终于动了动,仰头继续喝完,将酒杯一放,故作轻松地道,“不要说这么丧气的话,对我有点信心,我宁云涧这么多年还算没吃过败战!这次也能……” 阮木蘅静静地听着,看着他话未尽便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摇摇晃晃地倒地,她双手挽住他,看他倒在她怀里,英气勃勃的脸上残余着震惊和怒气,深远的表情叹息道,“怪我自私也好,恨我也罢,无论如何,我都无法看着你……” 后面的话他便听不到了。 阮木蘅从行囊中掏出长绳,一圈一圈地将他绑上,拖到一旁的椅子上靠着,做完这些时,帐帘一动,一人雷厉风行地边叫着“宁将军”边就走了进来。 阮木蘅回头,看到严修大惊失色地看着她,两步到椅子前,摇晃着宁云涧探了探鼻息,暴戾的目光瞪向她,失声道,“你做了什么?!!” 阮木蘅目光慢腾腾地移到严修脸上,眼中一片漠然,“三军不可无帅,所以擒贼先擒王,不是吗?”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包裹,看也不看他,“皇上给了我一包毒药,我放到了酒中,他喝了两杯,便是这个样子了!” 严修狂怒,反手抽出长刀,“解药呢!” 阮木蘅眼中一闪,轻蔑地笑出声,“严将军果然粗人,宫中的手段是一点儿不清楚,我既然有心下毒,怎么可能自己带着药,解药自然是在景鸾辞那里,若我能及时将他带回去,自然能解救,若你执意扣下,便等着他死就好。” 严修脸色铁青,大喝道,“来人!” “你要传军医么?”阮木蘅打断他,“告诉你,没有用的,妇人用的药,恐怕那治疗跌打损伤的军医药石罔救!怎么样?先头我的提议严将军是否重新考虑一下?” 严修勃然大怒,喝退帐外来人,强忍着怒气道,“果然最毒妇人心,你父亲若泉下有知定然后悔生了这么个孽子!” 阮木蘅一笑,“严将军,时间有限,我们不做妇人之辩,你快些考虑,是杀了我和宁云涧一起陪葬,还是送我出去也留他一命?” 严修听得惊怒交加,恨不得掐死前面不知好歹的女人,他不是军中智囊,不由腿脚打转,望了望宁云涧由白转青的脸,捏向阮木蘅的肩膀,咬牙切齿道,“你能保证将军无虞?” 阮木蘅敛起笑意,忍着肩膀上的虎钳似的剧痛,慢慢伸出掌心,一小小的丹红色瓶子展在严修眼前,她抬目盯住他,“放心,他活,我活,他死,我给他陪葬!” . 巳时,原本要出动的破阵军因军情变动,仍继续等待时机,三万大军庄严整肃地立在营前点兵。 而一辆马车便在这时悄然驶出,后面一口临时劈木做的棺材,拉着侯获缓缓地出了营口。 严修怒目看着马车从营口奔着城门而去,渐行渐远,神色复杂地怔了怔,甩袍转身。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马车一出了营地的视野,便调头背向洛州而去。 两日后,泌阳城外的小镇,那辆日夜不歇的马车停了下来,一身形狼狈男女莫辩的车夫下车,就近找了一家寿材店,换了一口棺材,出钱让店中伙计雇了另一辆车从另一条路和她分道而行。 尔后她在萧条的街道上买了几个肉包,重新上车,晃晃悠悠地赶马继续前行,盛夏连绵的雨停了,道旁树木茂盛,一片浓绿,热风吹起树叶,空荡荡没有行人的路上忽而一阵迷蒙。 簌簌的响声散尽,马车里突然几声连声的咳嗽,她勒马停车,钻进车厢。 车厢里宁云涧已经醒了,锋利的棱角饿了两日后越加锋利,干裂的嘴唇紧紧抿着,阴沉地一瞬不瞬地看着车顶。 颠簸了两日,周身一直捆绑着,他的仪容实在不好看。 阮木蘅温柔地将他凌乱的头发理了理,俯视着他的眼睛,轻轻一笑道,“你醒了。” 宁云涧没有凉透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气,对望着她,又好似没望进去。 阮木蘅低低一叹,“我知道你恨我,但恨我也没办法,一切已经结束了!” 她不管他是否在生闷气,强硬地 分卷阅读173 掰过他的头,用湿帕子给他擦脸,絮絮叨叨道,“这场仗已经结束了,破阵军受朝廷招降,严修和众将领向朝廷交出兵符,景鸾辞在军中颁布赦免令,扣下几名重要叛将关押待审,褫夺军衔,其他三万士卒全部赦免……” “不过破阵军经此一事,被打散了,分部去各边戍守,戴罪立功。” “所以你要恨,就恨吧,可以恨我一辈子!但重来一次,我仍旧会这么做!” 宁云涧终于轻轻地一动,抬目盯了她一眼,又望着车顶。 阮木蘅从一个小瓷瓶中倒出几粒丸药,一捏他下巴,自然地道,“吃了。” 宁云涧抿紧嘴,理也不理,她等了一会儿,仍旧不管他无声的反抗,也不管他会不会咬她,直接将手指撬入他口中,将药塞进去。 擦了擦他嘴巴,道,“能致昏迷的药我已经解了,这是麻药,你是行军之人,若身上有力气,我肯定拦不住你,所以你还是再吃几天吧!” 她淡淡地说着,好似像劝他多吃两碗饭,又稍微松了松他身上的绳子,以免勒伤了,尔后靠在车壁上,淡淡地看着他,笑了笑,“不要太郁闷,你着了我的道,其实一点儿都不奇怪,你很聪明,但从小就不会玩心计,所以你以前下棋赢不了我,捉弄不了我,现在也一样。” 宁云涧眉毛轻轻一跳,又看了他一眼,继续望车顶。 阮木蘅边劝说他吃东西,他不吃就强塞进去,边天南海北随意瞎扯,而宁云涧自始至终都不搭话。 歇了差不多了,她紧了紧他身上的绳子,从泌阳继续往北边方向走。 马车摇摆着又走了三日,宁云涧是叛军首领,景鸾辞怎么说都不会放过他,阮木蘅怕有追兵,专捡难行的道狂奔,路过驿站也不敢行宿,走累了就在马车里窝上半夜,尔后接着赶路。 七日后,竟然到了霍州,从霍州过了阳城、关州就是北边边境,北地边境塞原县,地处大郢、西夏、大瑀的交界处,是三国拉锯战乱之地,正因为地界掰扯不清楚,反而成了管辖最松懈的地方,久而久之便也成了逋客和亡命之徒藏身的桃源乡。 阮木蘅准备带着宁云涧在塞原县躲个七八年,再回到河西的石溪村。 到第十五日,一场毫雨狂乱地下了一整日,道路泥泞松软,阮木蘅无法,就近找了一家驿站住店。 时间正晚,刚入店久违地洗漱一遭后,夜雨停了,昏暗的驿站被迟迟而现的一弯弦月泠泠清清的照亮。 阮木蘅下楼喂了马,看着月下黑黑的远山,雨后泥土的腥气带着凉风隐隐约约地传来,洗涤了连日的燥热。 深深地嗅了一口,那焦灼的胸口好似一瞬间荡开了,慢慢沉静下来。 她由衷地微微一笑,裹紧自己回到驿内,之前还零星几人的堂内忽而寂静无声。 阮木蘅虽觉有异,但并未多想,看也未多看,便跟堂里小二要了一壶茶和两盘点心,端着正要走,角落里一个声音陡地叫住她。 她吃惊地寻找,一人绣金玄色长袍,面色清冷地端坐,旁边一左一右一胖一痩的两人垂目弯腰静候。 阮木蘅无声地张嘴,还反应不及说话,驿站外一阵闹哄哄的马嘶声,顷刻间便涌进一干整肃的禁卫,团团地将驿站围成铁桶。 景鸾辞仍旧不动声色地静坐,看着她脸上流过的慌乱,若无其事地开口道,“我猜,你若不能往西,不能下南,东边太远,势必走的北,北边的塞原是逋客之乡,你要去那里是么?” 阮木蘅脸上发白,紧张地绷了一会儿,松弛下来,叹道,“不该在半途歇息的,还有四日就能到塞原了。” “我说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你在大郢,即使去塞原,我只要想找,总有办法将你找到。” 景鸾辞慢慢地说,面前一桌子的菜不知何时已经摆满,他淡淡地扬脸,一旁的周昙忙殷切地道,“姑娘应当饿了,不如和我家公子一起用饭吧。” 阮木蘅满口苦涩,顺从地坐到他旁边,景鸾辞脸上始终一丝笑意都没有,眼珠清冷曜黑,滑在她脸上时,仿佛能冰冻三尺。 他伸手自斟了一杯,又给她倒了一杯。 阮木蘅叹气,举杯饮尽,杯子落桌时,一声钝响,她苦涩地笑了笑,“我的一命能抵宁云涧一命么?” “不够。”景鸾辞神情冷淡地道。 阮木蘅低眉,一会儿又抬头,“若我当真以命胁迫呢?是否有赢面?” 她说着嘴中舌尖微微一动,好似压住了牙根的某一处。 景鸾辞身体一震,冷冷地看着她,“ 分卷阅读174 我不喜欢被人威胁。” 话一落出手如电地捏住她下颌骨,将藏在牙中毒药挑出,古井无澜似的目光,猝然怒火冲天,几乎将她的脸甩到一边,“你想死,我偏不会让你死,更不会让你为了宁云涧去死。” 他两指一用力,将丹红的药丸碾碎,肃杀地道,“你也好,宁云涧也罢,要生要死,都应当由我来恩赐,明白么?” 阮木蘅扬起脸,看着他指上的红色和修长的指尖相映,有一种妖异的森然,神色奇异地仿若旁观着他一开始的故作冷淡,再到现在的狂怒,沉默不语。 景鸾辞更怒,嫉刻地眯起眼,狠狠抓着她,“我告诉你,你若这么大义凛然,便跟我回宫,你若跟我回宫,我兴许会饶他一命!否则什么你都休想!” 阮木蘅凝住,冰淬似的眼色终于转了转,淡淡地笑了笑,“那便也罢,那也未尝不可。” 景鸾辞顿住,暴涨的怒气如堕寒江,莫名又觉得失望。 就像她来洛州找他那日,不管他如何刺激,说些什么,她都平淡如斯,她会露出苦涩,悲戚,却不再因他动怒动气。 他蓦然觉得疲倦入骨,慢慢坐下,轻声道,“当初江风的死,你是否还在怨我?” 阮木蘅一愣,怔忪了一会儿,摇头,“不。” 景鸾辞愣住,那字太轻易,太简单,明明没有刺,但他再次觉得失望,心间某个地方尖锐地刺中,一阵阵地闷痛。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阮木蘅静了许久,用指尖蘸着酒,划着桌面认真地想了想,道,“那年我从隅州拉着阿风的棺椁到河西,被安顿在石溪村……” 她说着声音慢慢有些波动,“一开始,我是恨的,恨被禁锢的十多年,恨被折磨的六年……还有阿风,我恨因你的缘故,你的纵容才让他死了,恨卫翾,恨不得她碎尸万段。” 景鸾辞轻轻一晃,几乎听不下去,却忍不住要听。 阮木蘅眉间轻轻一抽,“咬牙切齿地恨,一夜一夜不睡地恨,后来郢都传来卫氏被灭族,耳听着卫翾的下场,忽然就不知道还该恨什么,我便恨自己,我为何这么犹疑,为何怯懦……心心念念着能够重来,那我一定留在淮州,永世不出来,.我甚至想过我应该嫁给江柏舟……” 景鸾辞猛地闭眼,瞬间几乎听到自己胸间震颤的声音。 阮木蘅亦是闭眼,黯然地停住,停顿了好一会儿,好似沉浸进去时,她轻轻露齿笑了笑,“这么怨天尤人的,不知是过了一年还是半年,我几乎躺在床上好似过了半辈子,有一日阳光很好,我终于走到院子中来。.” 她又停了一会儿,一直止住的指尖轻轻画了画,好似画出一根弯曲的藤树,“我的院子里原来种了一颗葡萄树,葡萄树结了果,经历过春秋,再到春日竟然已经晒干在枯枝上,我便拿了篓子收割。” 她话中有一丝显而易见的愉悦,“然后那天,我第一次给自己做了一顿饭,葡萄干蒸饭,竟然是从未有过的香甜。” “再后来,莫名其妙的我在院子里养了鸡,种了花,葡萄树从一棵种到五棵,院后种了菜。” 景鸾辞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的过往好似与他越来越偏离,忍不住摇头脱口道,“可这些你都不会。” “我的确不会,但慢慢地我便会了,我会杀鸡宰鸭,洗衣做饭,种瓜种豆,我甚至在石溪畔有了自己的一块稻子田,每年秋收,黄澄澄的一片,一簇簇割了,捆成捆,和农家一起到谷场上晾晒,打谷,一粒粒米收集到时,有阳光的干味。” 她伸出掌心,指着上面的薄茧,“这些便是割稻米时留下的。” 景鸾辞神色渐渐变得奇异,复杂莫名地看着她,狂乱地想要说些什么,最终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阮木蘅柔和地弯起眼睛,“再后来,有一年夏日,正好是山中采蘑菇的季节,我与满枝儿到山上采蘑菇,在山中唱着山歌,背着一篓子蘑菇下山时,我忽然想起来那年我们被追杀到山里,想起当时的惊心动魄,可我竟然觉得无所谓!” 她澄澈的眼中平淡而平和,映照出他的意难平。 “我真的觉得无所谓了,过去的一切好似另一个人的人生,就像一个人过忘川没喝孟婆汤,出生了,记得一切,却只觉得是前世,我不恨了,放下了。” 景鸾辞眼中浮起浓重的哀色,“若是不恨,那是不是也……” “大概也不爱了。”阮木蘅悲悯地看着他,旁观着他的痛苦,“我记得如何爱过你, 分卷阅读175 却不知道如何继续爱你,我想或许那些年只是我的一个执念,放不下过去的执念,一旦放下,所有都飞走了。” 她目光愈加柔软,柔软到让他承受不住,好似还没进攻,便节节溃败,他冷傲的神色终于全部破碎,近乎小心翼翼地道,“所以,你即便跟我回宫,也只是为了救他……是么?” 阮木蘅久久不言,可沉默便是答案。 景鸾辞掌心撑着木桌,发白的骨节根根铮然,几乎是踉跄了一下,再次闭眼,“我,知道了。” 阮木蘅沉默,尔后后知后觉地怔了怔,最后慢慢地起身,看着景鸾辞的目光穿过她,落在虚空的一处,她沉默地上了楼。 . 第二日一早,阮木蘅再备车时,再也没有人阻拦。 她扶了瘫软的宁云涧上车,四顾着驿站院前门口站着的一排的禁卫,遥遥地望向清晨朦胧中在山间蜿蜒地一条褐色的大路,抓了抓马毛,仰头看着楼上窗棂上淡淡的一个人影,深深地默叹。 转过头正要上车,周昙疾走高呼着从里面出来,止住马车,和笑着道,“姑娘这么早就要走么?” 阮木蘅点头。 周昙递出一个缎面的包裹,欲言又止了一会儿,道,“姑娘这是……老奴的一片心意,姑娘在外,肯定有用得着钱财的地方,请不要推脱。” 阮木蘅犹豫了一下,她不缺钱,但她不想拂了他的心意,伸手接过,掂了掂,里面一阵玉石金银碰撞的声音。 她郑重地行了一个官礼,“替我谢过……谢谢你了。” 周昙摇手,还是吞吞吐吐地看着她。 阮木蘅笑了笑,“公公有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周昙陡地一顿脚,银牙一咬道,“姑娘,借一步说话。” 阮木蘅心中微微一慌,还是跟着他到门边角落。 周昙郑重地看着她,纠结的眉心发粉,缓了缓,道,“有一言,或许老奴说了也无济于事,但老奴伴君半辈子,或许也该忤逆一回,只为不吐不快。” 阮木蘅奇怪,“公公但说无妨。” 周昙顿了一下,没头没脑地道,“绾嫔一案后,相关的人要么疯傻,要么驱逐出宫,要么意外死亡,唯独姑娘安然无恙,姑娘可想过因为什么?” 阮木蘅一愣,忽然的话头让她反应过来,可周昙没等她应,直接接着道,“姑娘或许以为是太后高抬贵手,可太后她老人家铁血手腕,忌刻阴毒,怎么可能因一时心软留下后患?太后不是如此儿戏,且妇人之仁的人,她选了您送毒,自然就没打算放过您,这些您应该心中有数。” 他连珠带炮地说着,阮木蘅起初听得无心,这一番后霍然睁大眼睛,“你,什么意思?” 周昙再次一顿,静了片刻,沉下眼,“老奴的意思是,是皇上威逼了太后。” 他压低声音,好似连嘴唇都没动,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皇上在绾嫔死后,去坤宁宫与太后对峙,以自身的性命以及太子一党的威势逼迫太后放您一条生路。” “皇上若出了事,太后经营多年的大计,便要功亏一篑了,太后忌惮,只好留了您一命。姑娘聪敏,应当能判断出老奴说的话的真假,应当知道如此解释比太后一时宽宏大量手下留情合理得多!” 阮木蘅霎时脸色一变,立时三分又微微平静。 周昙接着道,“尔后姑娘怀了身孕,皇上那时虽厌恨您,却并未想要您和孩子的命,可局势迫人,卫氏尊大而猖狂,决不允许有人抢了先,污了太子和长公主的姻亲,卫氏不同意,太子一党必定不同意,太后为了大局也绝对不会放过您,不定找个秽乱宫闱引诱皇子的由头,前事后事一起算账,与其让他们动手赶尽杀绝,不如皇上自己动手保您一命……” “虽然皇上固有诸多不是,但落了您的胎,千真万确是不得已。” 阮木蘅呆滞住,声音仿若被扼在喉咙,寂寂地与周昙对望良久,终是舒缓了一口气,破碎又酸涩地一笑,“这些再知……便也只是,徒增惘然了。” 周昙提着气失望地落下,摇了摇头,“老奴原本期待着姑娘知道这些,会不会……” 他再次顿首,笑叹道,“自古帝王多薄情,难得有情郎,可惜命运弄人,的确只能徒增惘然了!” 阮木蘅不响,好似想了什么,举目望着或许是他的身影,最终只是微曦地笑了笑,“我也有一言,公公听罢便好,不必转达。” 她安静地扯起嘴角,笑若飘蝶,一瞬间好似有小女儿的情态。 b 分卷阅读176 r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周昙听到了,回味过来,她已转身上马,不由粉脸上挂着温和的一抹笑,听到后面的声息,也未回头,举手挥了挥,眯眼远望着那轻马晃晃悠悠地向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