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耳朵》 分卷阅读1 《小耳朵》作者:一只甜兔 1.俞蜃像条疯狗,逮谁咬谁。 打小儿圈内人都这么说。 别人怕疯狗,只有谢瓷不怕,天天跟在他身后当小尾巴。小尾巴粉雕玉琢,生着一双澄净清透的眼睛,两只小巧白皙的耳朵,偏生看不见也听不见。 俞蜃凶她:“小瞎子,滚远点儿。” 谢瓷却抿唇对他笑,喊他:“哥哥。” 在那之后,再有人喊她小瞎子,俞蜃拖着人,把那人的头摁进土里,一字一句告诉他:“她不是瞎子。” 于是,在他疯起来把人弄瞎之前。 俞蜃和谢瓷被一起打包,赶出了家门。 2.时隔六年,俞蜃重回俞家。 洛京权贵看着台上那个清瘦、如崖雪一般干净的少年,不禁疑心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疯狗竟被链子栓住,放下屠刀成了佛。 直到后来某一日,有人撞见俞蜃和他的未婚妻—— 谢瓷低着头,慢吞吞地说:“俞蜃,我有喜欢的人,虽然我记不清他的模样,但他不是你。我们分手吧。” 俞蜃问:“为什么不是我?” 谢瓷:“他是小疯子,和你不一样。” 一向清俊斯文的男人倏地笑了,说:“喜欢疯子?我也能疯。” 谢瓷:“……” ○在我荒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聂鲁达 ○失忆梗|怪小孩x小疯子|无血缘关系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业界精英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瓷,俞蜃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买下了夜晚的所有光” 立意:光荡涤污垢,光明廓清黑暗。 1. 苦夏 只抱了釉宝一次。 盛夏,浓郁的绿荫间落下点点光影。 昨夜洛京下了雨,恼人的蝉鸣拖着长长的调子,懒洋洋的,没叫几声,被大院里气急败坏的声音压下去。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俞老爷子吹胡子瞪眼,手握不知从哪个角落顺来的树枝,指着面前心不在焉的小少年,声音大得恨不得让整个大院都听见。 俞蜃耷拉着眼,长睫垂落,视线下移,虚虚落在脚边小小的一团,漠然地应:“他骂釉宝是小瞎子。” 俞老爷子喉头一哽,看了眼俞蜃脚边玩泥巴的谢瓷。 朝他使了个眼色:你妹妹还听着! 俞蜃俯身,熟练地勾走她耳间的助听器。 俞老爷子这下没了顾及,抬手,树枝往他肩上一戳:“那你就让他也差点儿变成瞎子?!不会和爷爷告状?告状你都不会吗?” 俞蜃:“这不没成功吗。” 听听这话,这人说的吗? 气氛沉寂,老爷子气血汹涌,眼看就要动手。 倏地,“啪嗒”一声轻响。纤小的手指扯开易拉罐拉环,凉滋滋的气泡咕嘟咕嘟响,在绿意下化作一缕青烟。 谢瓷捧着易拉罐尝了口味道,仰头:“哥哥,柠檬味的。” 俞蜃“嗯”了声,抬手摸上小姑娘黑白分明、无焦点的眼眸,半晌,对爷爷说:“这次失手了,下次我会改正自己的错误,争取一次成功。” 俞老爷子:“......” 透过大门间隙,眼看偷听的邻里渐渐起了骚动,俞老爷子忽然把树枝一丢,往地上一坐,开始抹眼泪:“我命苦啊!中年丧女,女婿和孙女也没了,留下一个孩子,从小就不听管、无法无天...养个妹妹陪着,还要被人欺负,说是瞎子,我命苦啊!” 门口的骚动一停,响起悉悉索索的交谈—— “俞蜃爸妈和姐姐怎么没的?” “还不是因为他爸。造孽啊,攀高枝进俞家,给了一家医院还不安分,和人勾结做肮脏事,遭报应了!把精神好好的人搞成疯子咧!” “哎哟,后来呢?” “后来啊,那个疯子逃出去把一家人都绑了,俞蜃爸妈、姐姐,喏,那个小姑娘也被绑去了,让他们投票选个人弄死,就把其他人放了。这不嘛,除了那个小姑娘,他爸妈、姐姐,都选了俞蜃。疯子就是疯子,把投票的三个人都弄死了,就剩两个小不点儿。” “小姑娘怎么没选俞蜃啊?” “你傻的呀,小姑娘看不见听不见的呀!” “也是可怜哦……” 说起往事,大家皆是唏嘘,不忍再看,人群渐渐散了。 俞老爷子睁开一只眼,瞄了眼门口,起身掸掸草,正经道:“阿蜃啊,你一天天长大,爷爷也一天天老。从今天起,你带着釉宝到南渚,。房子已经找好了,你们隔壁的阿姨是爷 分卷阅读2 爷的朋友,暂时当监护人照顾你们。还有,给你们找了个管家,姓王...” 老爷子絮絮叨叨,说到伤心处便唉声叹气。 被赶的还没伤心,赶人的先难过起来。 谢瓷不知外界的吵闹,悠然自得地缩在安静的世界里,柠檬味的汽水在舌尖蹦来蹦去,她拿着小铲子,捏着泥巴,继续慢吞吞地种小橘子树。 俞蜃百无聊赖地看着谢瓷,耳朵飘进几句话:“你至少装也要装得像个正常人,爷爷没了,谁保护釉宝?你吗?” “釉宝一个人,谁照顾?” “你走吧,等学会当个人了,爷爷就接你们回来。” 就这样,俞蜃十三岁,和他小两岁的妹妹,一起被赶出了俞家。兄妹俩手牵着手,慢悠悠地走在路上。 谢瓷捧着没了气的易拉罐,问俞蜃:“为什么生气?我本来就是小瞎子呀,看不见,还听不见呢。” 俞蜃:“走了。” 谢瓷:“哦。” “......” “爷爷会管我的橘子树吗?” “让他拍照片,我检查。” “嗯!” . 三年后,南渚市。 南渚全年多雨,闷热、潮湿,居民们多沿水而居,借船出行,各家各户备着小船是常态,因而这座城市也被称为“水城”。 在这样的城市里,也有一处地方宛如童话世界—— 色彩缤纷的木质水屋错落有致、层层叠叠,三角的屋檐像一顶帽子,盖住两层高的小楼。靠近眠湖的小屋,一楼门廊外,便是水波荡漾,近半个湖都被小屋包围,往后便是一个完整、漂亮的小区。 门廊下,芭蕉垂落。 谢瓷躲在这片阴影里,纤细的足浸在水里,惬意地晃悠着,漾出几圈涟漪,再想往外伸,会被矮栏挡住。 “釉宝,又在等哥哥回家?” 船夫笑着问谢瓷,木浆掌着船慢慢靠近。 谢瓷侧耳,听气泡从水面冒出来,等那声音渐渐近了,从身边摸了一瓶桂花蜜酿递给他,说:“茉莉让我给你的。” 船夫笑呵呵地收下,随即,一条新鲜、且活蹦乱跳的鱼出现在地板上。 鱼边上放着四五瓶桂花蜜酿,都是给沿湖的邻里准备的,他们每日出行会路过这里。说起来也怪,明明前头有路,大家却喜欢坐船出行。 谢瓷往边上躲了一点儿,听这条肥美的大鱼蹦跶了几下,回头喊:“茉莉!船夫叔叔又来送鱼啦,喜欢你那个!” 片刻后,一位中年女子匆匆从厨房出来,一手拎起鱼,一手点点小姑娘的额头:“胡说什么,我儿子都和阿蜃一样大了。” 王茉莉无奈地看着一脸无辜的谢瓷。 她是从三年前开始照顾这兄妹俩的,对他们怜爱异常,哥哥温和安静,妹妹纯稚、不谙世事,偏偏身世凄苦。 但至少还有爷爷惦记。 谢瓷捂住脑门,慢吞吞道:“知道了,快进去吧。” 王茉莉叮嘱:“别贪凉,把东西分了。” 八月末,暑气退却稍许,又逢黄昏,湖水不如白日温热。 谢瓷点头就当应了,脚却浸在水里一动不动,漫不经心地想,哥哥怎么还没回来?外面那么好玩吗? 明天是俞蜃上高中的第一天。 同学约他去书店,一去就是一下午,等得谢瓷这样有耐心的人都开始着急,想着再等十分钟,就给他打电话。 眠湖另一侧。 卸木材的工人将各种木头放上小船,擦了把汗,接过钱,瞥了眼干净的少年一眼,利索地转身走人。 俞蜃注视着工人远去的背影,平直的唇线一点点耷拉下去,眉眼间的温和散了个一干二净。 他累了,不想说话不想笑。 只想回家看釉宝。 . 浆声又一次响起,谢瓷竖起小耳朵。 节奏不快,沉沉的,不像船夫叔叔们,也不像哥哥。俞蜃回家时,节奏总是轻快、明朗的,不似现在,又沉又重。 等船渐渐近了,樟木的香气混在潮湿的空气里。 谢瓷鼻子微动,挥手喊:“哥哥!” 俞蜃抬眼,芭蕉的剪影落在瓷一样白的少女身上,这一身肌肤就如她的名字一般,白净无暇。 分卷阅读3 长而茂密的黑发被她扎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团子。 她不爱散发,不方便听声音。 船停,少年长腿一迈,跨上门廊,俯身将木材搬入屋内。 原本贪恋湖水的谢瓷立即起身,赤脚踩上廊前的方毯,蹭干净了,踩进拖鞋里,追着俞蜃问:“这次有什么木头?” 俞蜃来回走了三趟,把木头放入特定的停放区域。 他一直没出声,谢瓷也不管他,蹲在一旁,伸手去摸:“我刚刚闻到樟木的味道啦,香香的。咦,黄杨木、楠木,这次没有檀香……” 王茉莉见俞蜃回来,自觉地收拾东西下班。 这是这幢水屋的规矩,俞蜃出门时,她照顾谢瓷,俞蜃回家时,她就离开。这两年,少有他们三人同屋的时刻。 前门一声轻响,王茉莉走了。 俞蜃走至门前,反锁门,返回门廊,将小船拖入室内,木门从两侧被关上,室内霎时一片昏暗。 蹲在原地摸木材的谢瓷,并不能察觉身后落下的阴影。 倏地,她被人凌空抱起,身体悬空,肌肉记忆比她的脑子快一步动作,手已搂上俞蜃的脖子。 “你不高兴?” 谢瓷缓慢地反应过来,难怪从到家就不说话。 俞蜃将她抱至餐桌坐下,问:“今天吃什么?” 谢瓷动了动鼻子,轻嗅:“番茄、肉,还有鱼。这条鱼好大,是船夫叔叔送给茉莉的,她自己带了吗?” “带了半条。” 谢瓷“哦”了声,摸起筷子,开始吃饭。 餐桌上的饭菜每天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上,每一种类别的菜都有他们的固定区域,谢瓷对此已经熟记于心。 两人默不作声地吃完饭,各干各的。 俞蜃收拾厨房,谢瓷摆弄她的宝贝木材。随后,两人一起上楼,谢瓷在前,俞蜃在后,踏上二楼,俞蜃锁上楼梯口的围栏。 二楼有两间卧室,在走廊左侧,房门一左一右,看着离得远,却有玄机。俞蜃和谢瓷各自进卧室后,再次相遇。两人的房间内有一扇上下悬空的隔门,将他们的卧室相连。 俞蜃径直推开隔门,踏入谢瓷的房间,问:“今天听什么故事?” 谢瓷摇头:“现在不听,我要刻小木雕。” 说着,她摘下助听器,去摸边上的工具和处理过的木头。刻木雕的时候,她喜欢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呆着,什么都不想听。 俞蜃垂着眼,倚靠在推门前,静静地看着窗前那道纤细的身影,片刻后,收回视线,转身回房。 书桌前,俞蜃输入密码,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计划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正常人计划表] 计划一:熟悉环境,获取邻里的好感。 计划二:认真上学,获取老师的好感。 计划三…… 俞蜃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计划八——进入高中后,需要一个朋友:人缘好,不聪明,好奇心不重。 暖黄的台灯静立在一侧。 灯光打下淡淡的影,落在少年刚写下的字上:今天微笑三次,非常累,只抱了釉宝一次,她不理我,不开心。 2. 橙花 我香不香。 谢瓷握着雕刀,仔细而缓慢地勾勒海棠花的线条,用的是新到的樟木,樟木木质细腻、纹理平顺,味道淡而雅。 她的动作轻而克制、力却入木三分。 室内寂静无声,唯有隔门发出一声轻响。 俞蜃整理完笔记,去而复返。 少年垂着头,修长而白净的手指灵活地玩转掌心老式的旁轴相机——沉默的镜头对准窗前的谢瓷,静谧的侧脸入境,模糊几息,对焦,划过细腻莹润的肌肤,下移定格在她手间。 木雕对谢瓷来说不是件难事。 她在这方面天赋异禀,所有线条在她手上如有生命一般,自由生长,走刀、运刀都游刃有余。 很难想象,这样一双手的主人,她看不见。 谢瓷听不见过片扳手的拨动声,自然也不知道这个无聊的人对着她浪费了多少胶卷。直到她放下刀,微微侧头,喊:“哥哥?” 俞蜃上前,指尖微屈,勾住助听器给她戴上,应了声,问:“今晚除了玩木头,还想干什么?” 微凉 分卷阅读4 的指腹滑过耳廓,顺手捏了捏软软的耳垂。 底下的耳朵动了动,没躲开。 他的语气和平常有细微的差别。 一定是出门不高兴了。 谢瓷早已熟练该怎么哄他,仰起脸对着声音的方向,说:“还要哥哥给我讲故事,昨天没听完。” 俞蜃始终没什么变化的神情微微松弛,指尖没入她的黑发:“先去洗澡,洗完给你念故事听。” 近九点,谢瓷从浴室推门而出,悄无声息地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没一会儿,热腾腾的风吹到头皮上。 在家里,电源开关和插座都是危险区域。 她不常碰这些,多数交给俞蜃。 俞蜃垂眼,俯身在她发间停顿两秒,岩兰草皂粉的味道混在湿哒哒的黑发间,干净又清冽,是他喜欢的味道。 白日里积攒的不愉散了。 俞蜃把人抱上床,在床侧的软椅上坐下,翻出故事书,耐心等她找到舒服的位置,再戴上助听器。 “书店不好玩吗?” 谢瓷趴在枕头上,清澈的瞳仁对着俞蜃。 俞蜃翻着手里的书,不轻不重地说:“天气很热,街上人不多。书店里开着冷空调,大多数都是学生,太安静了。” 谢瓷可喜欢出门玩了,但很多地方都不适合她,或过于嘈杂,或过于拥挤。书店安静,她看不见,反而像是迷宫。 和她不同,俞蜃不喜欢过分安静的环境。 谢瓷眨了眨眼睛:“明天哥哥要去上学啦,真好呀。釉宝也好,能见到新来的老师,这一个也是女孩子吗?” 俞蜃“嗯”了声:“我选的。” 之前的老师是俞老爷子找的。 结果不尽人意,一个月前被辞退了,家里换了新老师。 谢瓷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等着俞蜃给她念未完的故事。他念故事的语调和说话时不同,更低、更缓,字句覆上一层钝钝的磨砂质感。 “说到画家和猫咪有了一扇朝南的窗,他们每天眺望景色。窗外,太阳一转向西边,原野就会被染成一片玫瑰色……当黄昏的第一颗星星闪闪发亮地出现在远方的白杨树上时,电车会轻轻地、咣当咣当地开过去。电车的车窗里,亮着黄色的灯光。”注[1] 谢瓷问:“是哪种玫瑰色?” 俞蜃停下来,唔了声:“比你闻到的花香要再浓郁一点儿,像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的感觉。” 谢瓷不再问,听他继续说。 却在心里偷偷想,她喜欢玫瑰色。 当故事进入尾声,床上的谢瓷已沉沉睡去。 俞蜃合上书,凝视片刻,摘下她的助听器,关灯,合上推门离开回房,拎着相机径直进了暗室。 . 隔天,早上九点。 谢瓷端坐在桌前,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开门声响起,一阵急促的小跑声,而后是一叠道歉声—— “实在抱歉!我迟到了五分钟,因为弟弟开学,很抱歉来晚了。” 年轻女孩,活泼又有些冒失。 谢瓷稍稍起了点兴致,乖乖地等着老师进门来。 门外,王茉莉细声叮嘱:“不可以上二楼,屋子里的桌子、椅子等家具都不能随意移动,窗户也是,如果需要开窗,需要征求她的同意。水杯等易碎品不能放在地上……” 向葵早知道这家的女孩看不见,但听这位管家说的话,心里不由升起几分同情来,用余光往周围看,墙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挂饰和凸起的部分,东西摆放都各有位置,这个环境相对很安全。 书房朝南,对着眠湖,视野开阔。 向葵推开门,小心翼翼地朝里看去,眼中的好奇难掩,待看到窗侧坐着的女孩子,呆了一下。 女孩对着窗户。 晴光像一弯月,拢住她散落黑发,她的肌肤泛着玉脂般的光芒,慢慢地,那双眼缓缓看过来,澄澈却毫无光彩。 向葵心底忽而生出莫大的遗憾。 这样的孩子,居然看不见。 谢瓷微微侧头,对着门边:“向老师?” “...你好。”向葵反手关上门,匆匆跑到桌前坐下,“我是新来的家教老师,我叫向葵,今年二十一岁,还在上大学。” 谢瓷抬眼,轻声问:“我能摸摸你吗?” 分卷阅读5 女孩子仰着白净的脸,深黑的瞳仁浮了一层冷雾。偏她口吻真挚,无理的要求说出口也不恼人,令人无法拒绝。 向葵一愣,呆滞过后,磕磕巴巴地应:“...可以。” 细细的指尖很轻地落在面颊上,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像春日新芽拂过轮廓,又像珍珠在面颊上滚动。 等她离开时,向葵惊觉自己忘记了呼吸。 “你很漂亮。”女孩子真诚地夸赞,“闻起来像橙花。” 向葵涨红了脸:“谢谢。” 她偷偷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面颊,明明对面是十几岁的女孩,可说起话来却让她招架不住。 直白而虔诚。 谢瓷的课程和其他同年龄的孩子没多大区别。 向葵来之前,曾疑惑怎么给谢瓷上课,此刻才知道,她能正常“阅读”、书写,似乎看不见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困扰。 谢瓷的课本特殊,上面的字微微凸起,便于触摸,她阅读的速度很快,知识储备量远超同龄人,理解能力令向葵诧异。 这样的孩子,居然看不见。 这是向葵今天第二次这样想。 . 南渚二中,高一六班。 “俞蜃,海市蜃楼的蜃。” 同样的校服穿在不同的人身上,效果极其天差地别,清俊、疏离的少年惜字如金,简短的介绍后,自顾自地坐下,迎来无数视线。 他垂着眼,听着窃窃私语—— “我日,长成这样,名字也那么特别。” “嘶,眼下居然还有颗痣,绝了。” “这次中考全市第一,好像前几年才转来南渚。” “全市第一没去一中?” “......” 俞蜃忍着烦闷,恹恹地抬眼,准备执行他的计划八,可他耳边总是有道男声在飘,听起来很傻。 “诶,我们同一个班!”“诶你也在,那个谁在一班。”“我同桌?不认识啊,年纪第一,我靠,这么牛?” 向今下意识朝右看去。 半晌,他感叹:“年纪第一还能长成这样。那个,我叫向今,以前是附中的,嘿嘿,成绩没你那么好。” 俞蜃的视线落在咧着一口白牙的男生身上,想起那三个条件:人缘好,不聪明,好奇心不重。 他的新同桌似乎都符合,只是听起来话有点儿多。 暂时列为备选人之一。 “俞蜃。” 俞蜃顿了顿,唇角熟练地浮起一点极浅的弧度,转瞬即逝。 向今不由惊叹:“我日,你是真的帅啊,笑起来更帅了,网上有个词怎么说,少年气!这玩意我就没有。” 俞蜃:“你也帅。” 向今一愣,憋了一会儿,忽而嗤嗤笑出声,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你性格还蛮可爱的,和你长相不太像。” 俞蜃努力忽略肩头的触感:“可爱?” 向今:“就是一种笨拙社交的感觉,你懂吧?” 俞蜃:“......” 他不懂。 ... 开学第一天。 向今深深觉得,俞蜃是他见过脾气最好的人,他从小就话多,叽里呱啦说个没完,很多嫌他烦,但俞蜃不会! 虽然他不会回应,但确实有认真听。 下午下课后,向今一脸感动地握住俞蜃的手,诚挚地说:“兄弟,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一会儿一起打球?我和以前几个同学一起,介绍你认识。” 俞蜃:“虽然我很愿意,但我要回家了。” 向今:“你不上晚自习?” 俞蜃:“嗯。” 向今眼看着俞蜃拎着书包走了,走后才有人告诉他:“早上我在办公室听见了,这神仙来二中是有条件的,就是不上晚自习,校长答应的。” “为什么?” “说是家里有人需要照顾。” 向今自诩是个热情友善、阳光正义的好少年,当即就决定,日后要多关心俞蜃,为他提供如春风般的帮助! . “老师怎么样?” 晚饭后,整理完餐桌,俞蜃跟着谢瓷往外走。 谢瓷脚步轻快地朝书房走,心不在焉地回答:“比以 分卷阅读6 前的老师可爱,身上很香,她有个弟弟...咦,干什么?” 她的手腕被扣住。 微凉的指节贴着她的肌肤,很用力。 俞蜃垂着眼,忽而将她扯到颈侧,大掌摁上她的后脑,微微用力,说:“闻一下,我香不香。” 3. 蓝色 俞蜃是她的引导者。 周六下午,高一六班。 正逢放学时刻,教室里乱做一团——粉笔歪歪扭扭,在黑板上写下周末作业;扫把灵活地穿行在走动的脚和课桌间;黑色水笔疾驰在洁白的纸张上。 “俞蜃,去不去打游戏?” 向今随手丢了几本练习册进书包,视线在他同桌整齐的桌面停了一下,这人在放学前就把周末作业写完了,让人心痒痒的。 俞蜃温声拒绝:“我要回家了。” 少年人藏不住事。 向今挠挠头,犹豫再三,试探着问:“那个...你家里是不是不方便?咳,我不是故意的,有一次在转角走廊看见你打电话了。” 每到中午十二点半,俞蜃都会离开教室。 开始向今没多想,偶然撞见,才发现他是去偷偷打电话了。学校可不准他们带手机,况且他还光明正大地打起电话来。 俞蜃敛眸,蜷起手指,低声说:“因为一些事故,我家里人都不在了,只剩下我和妹妹。她需要照顾,所以不是很方便,抱歉。” 他垂着眼,语气清清淡淡的说着伤心事。 明明没有那么激烈的情绪,可平白无故就让人觉得这一瞬间他很脆弱。向今在这瞬间觉得自己是个恶人,怎么就不能收起自己的好奇心呢? 向今:“...对不起啊。” 俞蜃:“没关系,下次一起玩儿。” 上次向今眼看着俞蜃走了,这一次他猛地上前,拉住俞蜃,真诚地说:“你需要帮忙,尽管说,你妹妹...” 底下的手臂忽而变得紧绷。 向今下意识松手。 俞蜃抬眸,看他一眼:“周一见。” . 船靠近水屋时,谢瓷正盘腿坐在廊前,和隔壁赵阿姨说着话,两人手里都拿着工具,地上散落木屑。 木浆搅动水面。 低着头的谢瓷忽而朝他的方向看来,凝神听了片刻,唇边露出浅浅的梨涡,而后安静地侧过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赵阿姨絮絮叨叨:“这是外头院里的那棵榕树,你去过的,底下全年有人乘凉,夏也乘凉,冬也乘凉,底下放着围棋桌,一些老头一呆就是一整天。釉宝,你来摸摸,树冠像云一样遮天蔽日,枝桠交错纵横,躯干粗壮,漂亮极了!” 谢瓷接过木雕,柔软的指腹缓慢地摸过那棵据说有两百多年的榕树缩影,轻声答:“有圆雕、镂空雕、浮雕...健壮茂盛,肌理分明,真漂亮。” “等你把这里所有的巷道走一遍,记住每一个转弯和重点标志,姨就教你建筑和空间。对了,这次的海棠,还上架卖吗?” 赵阿姨是老爷子找的监护人。 早年在木雕车间工作,离开故乡也没把这门手艺丢下,除了工作,平时就做些小物件,日积月累,就攒下一堆“宝贝”。去年,她儿子上门一看,家里都堆满了,干脆在网上给她开了个小店铺,让她自己捣鼓着玩。 谢瓷跟着她学木雕已有三年,偶尔会把一些小件放在铺子里卖。她想了想,问:“上次的仕女卖出去了吗?” “上架没多久就被人拍走了!”赵阿姨说起这事就高兴,“你的卖得最快,要不是地址不一样,我还以为是同一个人买的。哟,阿蜃回来了?” 俞蜃上岸,用缆绳栓住小船,弯了弯唇:“赵姨,辛苦您带釉宝,明早我去码头帮您买鱼。” “诶,那感情好!姨先谢谢你咯。” 赵阿姨笑眯眯地看着这个乖少年,脑子灵光,模样又俊,脾气还好得不得了,也不知道那个老头子干什么要把两个小孩丢到这里来。 是头倔驴,她想。 . 凌晨四点,俞蜃点灯,起床准备出门去码头。 赵阿姨勤俭,想低价买新鲜海鱼,总会挑个日子,天不亮就起床,早早去等着船靠岸开市,批量购入,能吃一两个月。 这事儿不是俞蜃第一次做。 他记着整个小区的人,精准了解邻里的爱好,分门别类。他 分卷阅读7 们对谢瓷好一分,他就回报两分。 夜里寂静,秒钟走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幽暗的灯光照进浴室门口,细小的水流从水龙头里冒出来,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似是怕吵醒了隔壁的人。 即便光线、声音都惊动不了她。 临走前,俞蜃推开隔门,习惯性地看一眼谢瓷。 室内昏暗,隐隐的光从他房里透过来,照亮床头柜的一隅。原本,她放助听器的地方,是空的。 俞蜃一顿:“釉宝?” 本该熟睡的人忽而坐起身,问他:“哥哥,我想去码头。码头是什么味道?和大海一样的味道吗?” 女孩声音清脆,没有半分困意。 俞蜃眉心微跳,半晌没出声。 她又喊:“哥哥。” 片刻后,俞蜃打开灯,从柜子里翻出衣服,问:“想穿什么颜色的外套和裙子?去码头要带盲杖。” 谢瓷不喜欢盲杖。 但可以去码头,她愿意妥协:“赵姨说,她喜欢大海,说大海和天空是一个颜色,一望无际,没有阻碍、尽头,让人心情平静。” “大海是蓝色的,我想穿蓝色。” 俞蜃挑好衣服,说:“海边很危险,你要少去。” 谢瓷仰起脸,顺着声音的方向看他:“和你一起也不可以吗?” 俞蜃:“嗯。” 俞蜃离开房间,下楼,厨房灯亮起,不一会儿,玻璃上起了雾气,热水咕嘟咕嘟卷进碎雪一样的奶粉里。 谢瓷乖乖地在位置上坐下,托着腮,晃了晃悬空的小腿,浅蓝色的裙摆长至小腿,像海面泛起波浪。 俞蜃放下牛奶,看了眼女孩晃动的小腿,问:“很高兴?” 语气凉凉的,没什么情绪。 谢瓷理所当然地点头:“嗯,和你去海边玩儿。” 俞蜃问:“自己去也会这样高兴吗?” 谢瓷:“不会。” 俞蜃“嗯”了声,转身,去廊下打开木门,放小船下水,黑蒙蒙雾气中,依稀可见水道中幽幽的引路灯。 喝完大半杯牛奶,谢瓷拢着薄外套缓慢走至廊下,一手握着盲杖,在触到围栏时停下,等待片刻,一双手揽住她的腰,将她送上了船。 晨雾浓浓,谢瓷闻着湖间的水汽和淡淡的青草味。 她几乎没有在天黑时出过门,很新鲜。 俞蜃搅动着船桨,视线落在对面,她很高兴,脑袋左摇右晃,眉眼间跃起小小的欢喜,鼻翼微动,又在闻味道。 “今天是晴天还是雨天?” 俞蜃问。 谢瓷轻嗅了嗅,小脸笃定,告诉他:“是晴天。” 俞蜃问:“釉宝是怎么知道的?” 谢瓷翘起唇角:“这是我的秘密。” 眠湖边的植物多高大挺立,美人蕉和不老松的叶子垂落,在夜间没什么美感,反而有些吓人。 俞蜃想,等釉宝治好眼睛,或许会害怕。 小船靠岸,谢瓷自觉握住俞蜃的右手臂。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俞蜃就是她的引导者,他们一起走过无数的路,她从来没有摔倒过,一次都没有。 “釉宝也来了?” 岸边,等待的男人惊异地问。 是船夫叔叔的声音,谢瓷缓缓眨了眨眼睛,应了声,而后小声和俞蜃说:“你快看车上,茉莉在不在。” 俞蜃:“......” 他快速扫了一眼:“不在。” 谢瓷垮下小脸,遗憾道:“好可惜!” . 谢瓷第一次和集体一起出门采购,像个好奇宝宝,在人群中东问一句西问一句,问完大海问渔船,还要问什么鱼最好吃。 一时间,小货车里格外热闹,个个争先恐后地抢着回答谢瓷的问题,听得她直着急。人一多,声音一嘈杂,就容易听不清。 这么吵闹地过了一路,可算到了码头。 光幕自海平面升起,照在粼粼的海面,云霞被染成深紫色,泛着令人眩晕的光泽,如薄雾般朦胧,可惜没人欣赏这美景——卖海货的卖海货,还价的还价,热闹得像个小菜市场。 谢瓷握着盲杖,跟在俞蜃身后,问:“我们也买鱼吗?” 俞蜃说:“只买一条,釉宝来挑。” 分卷阅读8 谢瓷一愣,往他身边一缩,理直气壮:“我看不见!” 俞蜃:“没让你摸。” 谢瓷从小好奇心就重,碰见什么都要摸一摸,只除了鱼,也不知道受过什么样的欺负,现在还记着。 俞蜃走走停停,最后在角落停下,说:“左边,中间,右边,从里面选一条,就是你的午餐。” 谢瓷蹲下身,竖起小耳朵,仔细听动静——左边安安静静的,中间的鱼活蹦乱跳,右边...右边好像有许多小鱼在打架。 她想了想,最终选择当和平的使者。 把它们都吃掉,就不打架啦。 她对俞蜃说:“选右边!” 摊主瞥了这俩孩子一眼。 大的小的,都有点奇怪。 俞蜃动作很快,他们第一个买完,上车等着其余人回来。谢瓷却不甘心就这么在车上呆着,扯着他的衣袖撒娇:“想去岸边。” 俞蜃瞧着她:“刚刚说味道不好闻。” 谢瓷安静片刻,忽而灵光一闪:“哥哥是香的!” 前些天,俞蜃把她摁在领口嗅了半天,巴巴地说了好几个答案,直到说出“橙花”才放过她。 他又偷看她们上课。 下车后,俞蜃往人少的地方走。 谢瓷装模作样地戳着盲杖,在他身后她一点儿都不担心。等俞蜃停下,她用盲杖一探,空的,他们在岸边了。 谢瓷朝海面伸出手,企图摸到它的边际。 她想,没有阻碍、尽头的地方,是不是永远不用怕摔倒,只要累了就可以躺下来睡觉,醒了就继续走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回去了,釉宝。” “下次我还能来吗?” “天晴就可以。” “咦,我喜欢下雨天呢。” “......” . 小货车驶入眠湖区,沿岸停下。 与来时不同,车内寂静无声,因为谢瓷睡着了。船夫替他将鱼放上船,俞蜃道了谢,抱着谢瓷上船。 此时,天光大亮。 俞蜃放下谢瓷,找了顶遮阳帽挡住她的脸,挡住恼人的阳光,俯身松开缆绳,即将踏上船的一瞬,忽而有人高声喊—— “俞蜃?!” 4. 海棠 她也变成了玫瑰色。 听见熟悉的喊声,俞蜃停顿一瞬,随即拎起那袋小鱼,迅速倒了大半的水,对船夫说了几句话,很快,小船驶离岸边。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岔眼了!”向今大步跑来,咧着嘴搭上俞蜃的肩,“没穿校服,还不好认。”说着,他探头朝湖面看去。 不远处,船夫撑着船向湖心而去。 船上似乎放了一块水蓝色的布,在阳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向今眯着眼往船上看,问俞蜃:“你看见那小船了吗?船上放着什么,看起来好亮,是个人吗?嘶,太阳照得我看不清。” 俞蜃扯过向今,背向湖面,问:“你怎么在这里?” 向今指了个相反的方向,说:“我姐在这里给人家补课,落了东西,有急用,我陪她来拿的。诶,你家住这儿?” 俞蜃:“嗯,住这个小区。” 向今:“哇,那我们住得不远,我就住两个街道外,以后约着出去玩。” 俞蜃“嗯”了声,提起手里的鱼,说:“我刚问船夫买了鱼,里面水不多,我要先回家处理...” 向今立即反应过来:“那你快回去,我等我姐出来也走了,我们学校见。” 向今看着俞蜃骑着共享单车离开,吹着口哨朝湖边走,这里的水屋别具一格,房价也令人咋舌,俞蜃家里还挺有钱。 没等多久,他看到了小跑出来的向葵。 “姐!” 向今摆摆手。 向葵缓慢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心里直犯嘀咕:王茉莉居然也住在这个小区,怎么拿个东西还得换地方?而且,她在家里,那谢瓷怎么办? 向今见向葵发愣,不由问:“没找到钥匙?” “找到了。”向葵回过神,“回去吧。” 向今好奇道:“姐,你说这次的学生有点特殊,是哪里特殊?要是性格太差就算了,家里人好相处吗?” 向葵压低声音:“她看不见,耳朵也不好。”b 分卷阅读9 r   向今愣了一下:“盲人?那怎么...” “嘘。”向葵扯着向今快步走出小区,“她虽然看不见,但学习能力可比你强。念课本、做题,什么都会,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向今睁大眼:“我靠,这么牛,真看不见啊?” 向葵叹气:“真的,一直在家里学习,外面不方便。小姑娘特别乖,家里人我还没见过,只见了管家,听说...” “姐,车来了!” “赶紧走,下回还得来上课。” ... 俞蜃匆匆回到家,打开前门,径直走向门廊,一把拉开木门,朝前眺望,那小船慢悠悠的,正好近岸。 他吁了口气,打开围栏,敲了敲隔壁的门,喊:“赵姨,鱼买回来了。” 赵阿姨“诶”了声,探头出来时手里还拿着锅铲,问:“阿蜃吃过早饭没?和釉宝一起来姨家里吃。” 俞蜃指着小船,说:“釉宝睡着了。” “釉宝也去了?”赵阿姨探头一瞧,还睡着了,忙放下锅铲,“你管釉宝,船上的鱼我自己拿,快去。” “对了阿蜃,等釉宝醒了,和她说一声,挂上去的海棠卖出去了。” 俞蜃道了谢,抱起谢瓷回了家。 . 下午两点,向葵准时到达水屋。 见到开门的王茉莉,她还愣了一下,进门后小心翼翼地问:“王管家,谢瓷的哥哥在家吗?” 王茉莉:“上课期间他不会下来。你就当和平时一样。” 向葵来了一周,还没见过谢瓷的哥哥,只知道是个高中生,平时学习挺忙,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和妹妹像不像。 进了书房,她把乱糟糟的想法放下。 开始今天的课程。 二楼,房间内。 俞蜃坐在书桌前,指间转着笔,面前摊着一本大众心理研究,左侧横着平板,上面赫然是楼下书房的场景,画面和声音都清晰—— “老师,送给你。” “哇,这是手刻的吗?好精致的海棠。” “是我的练习品,有些地方有瑕疵。” “...是、是你刻的?” “......” “啪嗒”一声响,笔掉在书页上,划出痕迹。 他眯了眯眼,看向平板。画面里,谢瓷微微倾身靠近向葵,指着木雕海棠说了几句话,然后弯起眼对着向葵笑了一下。 这是她这周第几次对向葵笑。 第五次。 俞蜃默念着向葵的名字,转而想起向今,就是这么巧,谢瓷的家教和他的同桌是姐弟关系。早上,向今指的方向是王茉莉住的地方,昨晚王茉莉走前说过,其中一个家教老师落了钥匙,除了向葵不做他想。 把向葵留在家里,太危险了。 况且,谢瓷还喜欢她,这一点让俞蜃觉得暴躁,日日夜夜压在深处的情绪无处宣泄,令人几欲发狂。 两小时后,课时结束。 谢瓷自然地起身,送向葵到门口,和她道别:“明天见,向老师。” 向葵朝她笑了一下:“明天给你带上回说的奶茶。” 谢瓷告别向葵,扶着护手慢吞吞地上了楼,她看不见王茉莉把向葵拉到了一边,说着不能让她知道的内容。 “...海棠?”向葵一脸诧异,“您看见了?” 王茉莉点头,低声把谢瓷在隔壁寄卖的事说了:“临发货前发现东西丢了,釉宝看不见,不舍得叫她再刻一个,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卖。” 向葵忙摆手:“本来就是她送给我的,不用钱。” 王茉莉拿了瓶桂花蜜酿给她:“谢谢向老师,这件事希望你对釉宝保密,她要是知道,一定会偷偷再刻一个给你。” 向葵一口应下:“一点小事,不用那么客气。” 向葵走后,王茉莉返回客厅,拉开柜子,把这一朵小小的海棠放进木盒子里,木盒里已经有两枚海棠了,这是第三枚。谢瓷有很多练习品,偶尔会送给她或是家教,但最终都会进这个木盒子,俞蜃一周清空一次。 王茉莉叹了口气。 阿蜃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小气,不肯把妹妹的东西分给别人,但这两个孩子相依为命,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二楼,谢瓷进门,侧耳听动静,一路穿过房间,打开隔门,听见微沉的 分卷阅读10 呼吸声。她喊:“哥哥。” 俞蜃始终看着谢瓷。 看她小心翼翼地踏进房门,试探着寻找他的声音,而后推门向他走来,一步步靠近,像以往的每一次。 “换一个老师怎么样?” 他问。 谢瓷停住脚步,困惑地问:“向老师吗,为什么?” 俞蜃注视她片刻,移开视线,说了句不是,转而提起别的:“答应我的生日礼物,从什么时候开始做?” 谢瓷挎下小脸:“人好难刻。” 此时距离俞蜃生日还有两个月。 先前,谢瓷答应他学了人物之后,刻一个他的小像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他,但因为不想刻人体,迟迟拖着,这下不能再耍赖了。 谢瓷走近,说:“哥哥,我要摸你啦。” 俞蜃睁着眼,看她莹润的指尖朝他而来。 谢瓷低着头,指腹轻轻地触上他微凉的肌肤,小声嘀咕:“哥哥的睫毛好长,摸起来像仙人掌的刺,软软的,有点儿戳人。咦,怎么嘴唇还是那么干,换季要多喝水,或者涂点润唇膏,哥哥不乖。” 谢瓷仔细感受着——他的眼皮薄薄的,带着热度,睁眼时能摸到双眼皮的褶皱;鼻梁很高,顺着眉骨往下,是一道极其流畅的弧线,像山峰;耳垂带着厚度,摸起来很软,温度最低;唇不薄不厚,唇角的弧度向下拉着,下颔线条锋利。 谢瓷停住,微微向前,轻嗅了嗅,问:“为什么不高兴?” 俞蜃:“不摸了吗?” 谢瓷松开手,摇摇头,说:“给你刻七个头高,‘甲’字脸,要什么姿势呢,也不知道哥哥什么姿势最好看。” 俞蜃抬眼看她:“看你的时候。” 谢瓷歪着脑袋想了想,提出建议:“让你拎个小瓷瓶好吗,那样釉宝也在上面,和哥哥在一起。” 俞蜃“嗯”了声,终于问:“我的海棠呢?” 谢瓷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原来是因为这个不开心。她转身回房,身后跟着一串脚步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窗前是谢瓷的工作台和打坯凳,工作台上各类凿子和锤子,凳子上用来放木材。她绕过工作台,拿下窗沿上的木盒,打开,从中摸出一朵小巧、纤细的海棠来。 “喏,这里。” 谢瓷转身,摊开雪白的掌心,小物件安静地躺在上头。 俞蜃垂眼看了片刻,伸手摘了这株花,转而回了房,说:“我看会儿书,今天你可以玩水,不可以太久。” 谢瓷弯起眼,灵活地下了楼。 她喜欢哥哥高兴的模样,这样,她也变成了玫瑰色。 . 开学不到一个月,二中迎来国庆假期,学校里到处都在讨论假期怎么过。尤其是高一,一个个都高兴坏了。 向今搭着俞蜃的肩从食堂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这两天,你有没有发现我哪里不一样了。” 俞蜃扫了他一眼:“没有。” 向今昂起头:“你闻闻。” 俞蜃沉默片刻,没动。 “......” 向今和他大眼瞪小眼半晌,不得已揭晓答案:“香水味啊!我喷了男士香水,怎么样,有没有被我迷倒?” 俞蜃:“。” 向今叹着气瞧他一眼:“这你就不懂了吧,洁身自好、冰清玉洁才是好男孩,我这叫什么,这叫热爱生活、注重细节!” “想你也不懂,长着张渣男脸!” “说起来,你国庆有什么计划吗?总不能七天都在家里呆着吧,多没劲啊,出来玩两天?” 这一个月,向今陆陆续续发出了五六次邀请。 俞蜃秉持着偶尔需要参加社交活动的原则,没拒绝:“行,你联系我。你先回教室,我去趟门卫室,拿点东西。” 向今学乖了,没多问,摆摆手先走了。 门卫室。 门卫叔叔问:“拿快递还是递请假条出去?” 俞蜃:“拿快递,洛京寄来的。” 门卫叔叔走到快递堆前,翻了一会儿,从中翻出个方方正正的小快递盒,递给俞蜃:“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俞蜃签完字,出了门卫室就拆了快递。 快递单被撕成碎片和盒子一起被丢进垃圾桶,他蜷起指尖,攥 分卷阅读11 紧掌心这枚小小的木雕海棠。 5. 葡萄 他们说我有病。 国庆小长假,向葵没有休息日。 她一早就到了水屋,却没见到谢瓷,王茉莉告诉她,谢瓷和隔壁阿姨去逛小区了,最近她在学新的木雕课程。 “釉宝真刻苦。”向葵感叹,“我弟弟要是有她一半努力就好了,她什么时候回来?我去书房等她。” “最多半小时,我给你们准备点心。” 王茉莉走后,客厅便只剩下向葵一个人。 她慢悠悠地在这间水屋里转悠,待走到廊下,置身粼粼的湖中央,深吸一口气,这里的环境真美啊,看了一会儿,拍了张照发给向今。 向今回复:[姐,我就在小区咖啡馆等你。] 向葵:[别光玩手机,记得写作业。] 咖啡馆内。 向今戴着耳机,翘着二郎腿,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屏幕,双手灵活操控,哪还记得有作业一回事。一局游戏结束,他忽然想起俞蜃也住在这个小区,下意识想给他发短信,临发送前又有点犹豫,他可能不方便,反正过两天也能见着,先不打扰他。 时间尚早,咖啡厅刚开门,店员正在玻璃窗前喂猫,向今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会儿,拍了张照片,拍完往小群里一发。 向今:[在线rua猫。] 向今:[都没醒吧?我就不一样了,读书人读书魂。] 同学:[晕,窗外还有个妹妹,这种美貌是我免费就能欣赏到的吗?] 向今抬头往窗外看去——水蓝色的少女步伐极慢地走在步道上,丈量着道路的宽度,偶尔她会停下来,用手触摸路边的路牌,那双湖水一样的眼睛,没有焦点。 他愣住,她看不见。 向今下意识起身,推门而出。 咖啡厅外,赵阿姨挂了电话,说—— “釉宝,哥哥来电话了,说带你回家。” “哦,那回去了。” 向今一句话还卡在嗓子里,没能问是否需要帮忙,那女孩就离开了。他忽而想起那天在船上看到的那抹蓝色,向葵说,她教的那个女孩看不见,会是她吗? 水屋内。 俞蜃紧握着手机,指节泛白,每一根指尖都紧绷着,一遍遍看群里的照片,片刻后,手机被剧烈的力道甩出,砸向墙,狼狈地摔落在地,屏幕霎时四分五裂。 她被看见了。 “砰”的一声闷响。 向葵瑟缩一瞬,立即抬头看去,是二楼传来的声音,上面有人,是谢瓷的哥哥吗?他为什么从来不下楼? 王茉莉匆匆走到楼梯口,喊:“阿蜃?” 稍许,不轻不重地脚步声响起,楼梯口响起温和、清润的男声:“椅子倒了。王姨,釉宝在回来的路上。” 王茉莉忙应好。 向葵一怔,听声音...像是个温柔的男生。 倒是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她以为会是个性格偏沉的人,毕竟她来了这么久,都没见过他,更不提说话了。 不过十分钟,谢瓷回来了。 一进书房,向葵迫不及待地拿出刚买的奶茶,对她说:“上次你说好喝的那个味道,都是葡萄果肉。” 谢瓷眨眨眼,和她说谢谢。 眼看着谢瓷乖乖捧着她买的奶茶,还时不时露出个甜甜的笑来,向葵就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融化了,她怎么就没有这么可爱的妹妹呢? 谢瓷咬着吸管,甜滋滋和凉丝丝的味道充斥着口腔,她问:“向老师,你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向葵“诶”了声,神色古怪:“还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得想想..从大环境上看,虽然有很多不好的事,但越来越多的人的声音被听见;如果只看眼前的自己,我的人生目前为止还算顺利,读喜欢的专业,自己挣钱,能看到晚霞,偶尔去外面旅游,大自然很美……” 谢瓷静静听着。 她想,真好,她也想去看世界。 向葵说着说着,忽而意识到谢瓷的情况,忙止住,说:“我们该上课了釉宝。假期只上三天课,之后几天你可以做喜欢的事。” 谢瓷乖觉地应好。 . 十月的南渚依旧闷热,眠湖上难得这样安静。 水屋间,不少人都趁着小长假出门撒欢去了,只余湖边一众熙熙攘攘的高大植物们晒着太阳,在午后颇有几分悠 分卷阅读12 闲意味。 谢瓷上了三天课,也有了休息时间。 她闭着眼,平躺在廊下,双手交叠置于小腹,芭蕉的影浅浅地落下,晃过色泽艳丽的吊带裙,停在雪白的肩头。 一侧小腿斜斜垂落,浸在温热的湖水里。 “哥哥,你明天去哪儿玩,和你同桌吗?他和以前的同学比起来怎么样,是活泼的性格,还是安静的?” 谢瓷企图和俞蜃闲聊。 一侧,俞蜃倚靠在木板上。 身体放松,肩头微微下沉,一条腿无忌惮的向前伸展,一腿随意地屈起,露出一截劲瘦苍白的脚踝,地板上书页摊开,右侧放着清凉解暑的凉茶。 他动了动眼睫,瞥了眼跟前她散落的长发,懒散道:“活泼,好奇心重,藏不住心事,很好懂。” 谢瓷问:“他和向老师是姐弟吗?” 俞蜃顿住,视线落在她的面上:“是吗?” 谢瓷“嗯”了声,无知无觉:“向老师第一天来迟到了,说弟弟开学。之后,在你和向老师身上,我闻到过一样的味道,是从别人身上沾来的。” 俞蜃:“好闻吗?” 谢瓷:“不好闻。” 谢瓷看不见俞蜃的神色,自顾自地说:“自从搬来这里,从来没见你带朋友回来,希望哥哥在学校能找到好朋友。” 说起这件事,谢瓷还挺纳闷。 明明在洛京那会儿,偶尔还能碰见几个俞蜃的朋友。来了南渚,却一个人都见不着,哥哥脾气那么好,又那么温柔,怎么会没有亲密的朋友呢。 俞蜃拎着书起身,说:“把腿收回来。” 谢瓷一懵:“今天才玩了一会会儿!” 她鼓起脸,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还没玩够,不想动, 俞蜃没接话,往凉茶里放了一勺蜂蜜,推到她身侧,说:“喝口茶,是甜的,喝完陪你出去看电影。” 谢瓷蹭得坐起身,收回脚,拿过毛巾擦干小腿,摸索着找到茶杯,一口喝了,放好杯子,整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而后仰脸看向俞蜃:“我好了,陪我去看电影。” 黑发滑落,遮住蝴蝶骨上艳丽的红痣。 俞蜃的视线停顿一瞬,说:“去穿件外套。” . 市中心的电影院多在商场内,人多拥挤,不适合谢瓷。他们去的是一家旧城区的老影院,场次少,影厅不大,平日里冷冷清清,没什么人去。 但谢瓷很喜欢去那里。 她喜欢出门。 假日街道喧嚣,出租车待人群走过,停在电影院前。 司机往后瞄了一眼,心说上天这么不公平,小姑娘这么点年纪居然就看不见,眼神不由带上几分同情。 不等再看,那个男生忽而侧头,对上他的视线。 黢黑的瞳仁阴而凉,像都在太阳底下刮起一阵阴风,他莫名打了个寒颤,没再停留,疾驰而去。 谢瓷对此无所觉,扶着俞蜃的手臂:“外面好热闹。” 俞蜃“嗯”了声,带着她绕过人群往稍显冷清的电影院走:“左后方有一队旅行团,北边来的,排队买点心;左前方停着一排共享单车,蓝白色;右边是几个初中生,刚下山……” 谢瓷侧耳倾听,白玉糕似的耳朵悄悄地从黑发里探出来。 嘈杂而模糊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 进入电影院,四处又安静下来。 谢瓷轻嗅了嗅空气中炸开的香甜气息,慢吞吞跟着俞蜃往里走,倏地,他脚步一顿,扣住她的手腕往侧边一拉,将她困在墙体和身躯间,完全挡住。 “怎么了,哥哥?” 她小声问。 俞蜃微眯着眼,视线在路过的向今身上一扫而过,他和身边的人说着话:“这电影还行,就是地方太小。诶,明天约几点?一中的妹子也来,那我得……” 声音渐渐远了。 向今也在这里,他最近出现频繁。 每每是在谢瓷出门的时候,是巧合吗? 俞蜃生性多疑,不信巧合。 谢瓷被困得发闷,推推他,喊:“哥哥?” “没事。”俞蜃拉开距离,重新往里走,“几个不安分走路的人。” 谢瓷心想,骗人。 她都听见了,只有两个男孩子,还提到了一 分卷阅读13 中,或许是俞蜃认识的人,但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们。 “哦,那走吧。” “要进门了,七个台阶,抬脚。” “嗯。” 谢瓷看不见电影的画面,但她对听声猜故事抱有极大的兴趣,还不喜欢听俞蜃的解说,喜欢自己构筑世界,之后几天才肯和他交流。这次一如以往,两人安静地看完了电影,谢瓷乖乖等着和俞蜃带她出去吃饭,这也是她喜欢的环节之一。 可他说:“我们回家了。” 谢瓷不愿意:“为什么?” 俞蜃:“我不太舒服。” 谢瓷一愣,鼓起的脸顿时瘪了,靠近俞蜃,踮脚探他额头,着急问:“哪里不舒服?头晕吗?” 俞蜃感受着贴近的小手,柔软而温热。 他轻吸了口气,说:“可能是中暑了。釉宝,回家好吗?” 谢瓷匆忙点头:“快点回家!” 电影院距离眠湖区不远,两人到家后,谢瓷便丢下俞蜃,径直去客厅找医药箱,摸着药盒上凸起的标签,找到降暑药,再去摸到出门前煮的凉茶,倒了水,将杯子和药盒一齐递给俞蜃。 “哥哥,吃药。” “喂我吃。” 在谢瓷的记忆中,幼时有段时间,俞蜃经常吃药,他不肯吃,每每要进行极长一段时间的僵持,最后药都到了她手里,时间一久,他们便也知道她喂俞蜃才肯吃药,就不再这样麻烦,直接将这过程交给谢瓷,只是她始终不知道俞蜃吃的是什么药。 她曾问:“哥哥,你生病了吗?” 俞蜃说:“他们说我有病。” 俞蜃有病吗。 谢瓷想,可能有,可能没有。 俞蜃垂着眼,唇齿微张,舌尖灵活地卷走她掌心的药片,一口气喝了水,问:“釉宝和我躺一会儿?” 谢瓷点头:“嗯。” 书房左侧有间休息室。 南渚闷热,室内常年铺着凉席,午后累了进门,一拉窗帘,拿一张小毯便能就地躺下,睡一个清净的午觉。 俞蜃躺在窗沿边,睁眼看她。 谢瓷慢悠悠地摇着小扇子,嘀咕着去摸他肚子上的小毯子,又熟练去摸他的眼睛,一摸,他压根没睡。 “闭上眼睛。”她催他,像和不听话的小孩说。 俞蜃不听,喊:“釉宝。” “嗯?” “你希望我有好朋友?” “当然啦,总照顾我,多无聊呀。” “不无聊,喜欢朋友来家里?” 谢瓷认真想了想,告诉他:“我想认识很多人,大家都很不一样。还想活很久很久,看这个世界。” “我很喜欢。” 她补充。 俞蜃没说话,半晌,喉间震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谢瓷听着俞蜃的呼吸,当气息缓下来,她放下扇子,扯过另一张小毯,摘下助听器,依偎在他身侧睡下。 片刻后,俞蜃睁开眼。 长久而沉默地注视着谢瓷。 6. 秘密 那我抱抱你。 “我要出门了,釉宝。” 俞蜃恹恹地垂着眼,俯身站在谢瓷跟前。 谢瓷踮着脚,拿着棒球帽往他脑袋上戴,叽叽喳喳的:“在外面好好玩儿,不用担心我,我和赵姨玩木头。咦,哥哥又长高了。” 俞蜃:“是吗?” 谢瓷点头,用手比了距离:“这么多!釉宝都没长高。” 俞蜃瞧她失落的模样,趁机说:“多吃鱼,多喝牛奶,长得高。今天晚上吃鱼,我和王姨说。” 谢瓷皱眉:“又吃鱼。” 俞蜃“嗯”了声:“会长高。” 不一会儿,王茉莉准时上门,俞蜃离开。 谢瓷见人一走,小跑着去拿工具和木头,跑了几步停下来,看了眼厨房的方向,老老实实走路。 隔壁赵阿姨拉开推门,看到廊下的谢瓷,一眼就笑起来:“釉宝又愿意刻人物了?不是说今年都不想刻了吗?” 谢瓷嘀咕道:“刻哥哥,给他过生日。” 赵阿姨打趣了几句,摸出个小型的镂空的木雕建筑来:“釉宝,来,摸摸看,认一认这是哪里?” 谢瓷放下打了个形的“俞蜃”,摸了半晌, 分卷阅读14 说:“是赵姨家里!” “没错,就是赵姨家里。”赵阿姨夸奖般地摸摸她的脑袋,“下一个练习作品,是你和阿蜃住的地方,外形是一样的,只是内部空间分配不同。” 谢瓷点头:“嗯。” 下午就去把家里仔仔细细摸一遍。 谢瓷想。 另一边,俞蜃准点到达商场。 男生穿着干净的白T,松垮运动裤下配着白绿相间的球鞋,一顶黑色的棒球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颔,冷白色在人群中晃人眼。 向今一眼就看见了俞蜃:“阿蜃!这里!” 俞蜃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是怎么突飞猛进的,砸了手机没几天,向今对他的称呼已经从“俞蜃”变成了“阿蜃。” 那他要叫他什么,阿今吗。 他不要。 向今可不能得知俞蜃的想法,热情地给他介绍朋友:“一中的朋友,还有几个女生没到。本来说去游乐园,但假期人太多,打算早上看个电影,吃完饭去打台球,晚上去唱歌。晚上你是不是不方便?” 俞蜃抬眼,扫了一圈:“要早点回去。” 向今到哪儿都能活跃气氛,不认识的人凑在一起没多久就能聊上天,但俞蜃有点不同,他安静地站在那儿,没人上去搭话,直到几个女生来了—— “嘶,是我瞎了还是没睡醒?” “是俞蜃吧?真的是,向今居然真能喊来。” “气质和我想的不一样,以为会更酷、更冷一点。” “知足吧,看看街上。” “......” 向今轻咳一声,简单介绍了几句,催他们:“先进去,晒死了。买奶茶的买奶茶,吃东西的吃东西,早点进场。”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里走,几个女生挤在一起窃窃私语。 “去啊阿槐,这就是你的狙击取向!” “清冷又温柔,成绩和你也很般配,要个联系方式试试看?” “以前不是经常在考场遇到吗?” 俞蜃走在最后面,听周围的喧嚣。 他讨厌过分安静的环境,寂静无声的感觉让他发狂,可和谢瓷在一起,这些寂静又变得可以忍受。 慢慢的,人群中有人渐渐慢下来,落到后面。 俞蜃瞥见一双黑亮的小皮鞋,是谢瓷会喜欢穿的类型,她一直想要一双白色的,回去的时候去买给她。 “那个...你叫俞蜃吗?我是一中的,叫宋槐,槐树的槐。” 宋槐鼓足勇气,和他搭话,手心已攥出了汗。 俞蜃侧头看她,轻“嗯”了声,而后没接话。身边的女孩子很紧张,趁着她们去买奶茶,一鼓作气:“方便加个微信吗?” 俞蜃顿了顿,从兜里拿出屏幕如蛛网般的手机:“抱歉,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手机摔坏了。” 宋槐一滞:“没事没事。” 她苦恼地想,怎么就那么不巧呢?要不要问微信号呢,如果人家不记得怎么办,那不是很尴尬,还是结束去问向今。 “阿槐!你的奶茶!”有人喊她。 宋槐对俞蜃笑了一下,匆匆跑到最前面,和几个女生说了几句话,她们都笑起来,还有人不住往俞蜃身上瞧。 向今凑到俞蜃边上,揶揄道:“哟,阿蜃到哪儿都受欢迎。怎么样,聊什么了,透露点给我听听。” 俞蜃拿出破碎的手机。 向今:“.......” 他无语:“早上不还是好的?” “嗯,下车摔的。” “你这什么运气,没事,晚点我推给她。” “。” “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 进了电影院,几个人推推搡搡,最终让俞蜃和宋槐坐在了一起。俞蜃盯着屏幕,却想:要是让釉宝知道,他自己看电影了,或许会不高兴。 于是...俞蜃把眼睛一闭。 坐在左边的向今一回头:“?” 这人是怎么着,没睡饱? 宋槐抱着奶茶,偷偷瞄了一眼,从这个角度看,能看到他的全脸,比照片上更清俊,却也更为疏离。她很早就喜欢他了,他们常在竞赛中遇见,只是以前他们总是隔着很远的距离,是陌生人。 他看起来不太热衷于这样的场合。 应该喜欢安静的地方吧,宋槐这么想着。 b 分卷阅读15 r   . 午后,水屋内。 王茉莉紧紧盯着爬上爬下的谢瓷,劝道:“釉宝,我来量距离,把数字报给你,这样不行吗?” 谢瓷踩在梯/子上,仔细感受着书架和天花板的距离。 “我想自己来!” 听声音还怪高兴的。 王茉莉叹了口气,她照顾这两个孩子三年,有时候不明白俞蜃是怎么想的,一开始从谢瓷想学木雕,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反对,利器无眼,更何况谢瓷这样的情况,但俞蜃却由着她,还找起木头来,有时候谢瓷受了伤,他却又不高兴,一整天都不乐意说话。 谢瓷晃悠完一楼,哼着声往二楼去。 除打扫卫生外,王茉莉通常不会上二楼,但这次却得跟着。谢瓷摸索、丈量的时候,她偶尔提醒几句,等量到俞蜃的房间,夕阳的光辉落进窗沿。 王茉莉一拍脑袋:“要去做饭了,阿蜃晚上回来吃饭。釉宝,别往高处爬知道吗?让阿蜃知道了,他得生气。” 谢瓷乖乖点头:“知道啦,快去吧茉莉!” 她还催起人来。 等人一走,谢瓷无所顾忌地在俞蜃房里瞎转,慢悠悠摸过光滑的墙面,嘴里嘀嘀咕咕的,待摸到床头那侧的墙,她反复摸了好几次。 这里的空间呢,哪儿去了? 谢瓷有点懵,赵阿姨说空间是一样的,明明楼下和隔壁一样大,楼上怎么就少了一块空间,摸丢了吗? 她又返回去,从楼梯口开始测量。 不等她走几步,楼下忽而传来开门声。 俞蜃回来了。 “釉宝?” 他在楼下喊。 谢瓷急急地应了一声,下意识想喊哥哥,问他家里怎么丢了一块地方,可话到嘴边,她却停住,转身下楼。 俞蜃问:“急什么?” 谢瓷扶着楼梯,慢吞吞往下走:“在想你什么时候回家。外面好玩吗?今天去玩什么了?有没有认识新朋友?” 俞蜃:“不好玩,打台球、捉娃娃,没有。” 谢瓷眨巴眨巴眼:“捉娃娃?给我吗?” 俞蜃:“下来。” 谢瓷踏下最后一级台阶,脚边像挤着什么,“咦”了声:“边上放东西了吗?是什么,是小皮鞋!新的鞋子吗?” 她蹲下身,仔细地摸着这双鞋。 前面还有小蝴蝶结。 俞蜃轻“嗯”了声:“白色的,还有娃娃。” 怀里被塞进一个软乎乎的东西,谢瓷试探着摸了半天,忽而瘪起嘴:“是鱼!一定是鱼吧!” 俞蜃:“能长高。” 谢瓷:“我想当小矮子。” 俞蜃垂着眼,忽而扯起唇,摘了棒球帽,随手丢到一边,捋了捋微乱的碎发,说:“釉宝,哥哥好累,没有力气了。” 谢瓷顿时放下皮鞋和娃娃,小手熟练地往他腰间一圈,脑袋贴上他坚实的前胸:“那我抱抱你。没交到新朋友也没关系,肯定会有的。” 俞蜃:“嗯。” 晚饭时间,依旧只有俞蜃和谢瓷。 谢瓷觉得最近一直在吃鱼,还有点不高兴,筷子就没往那边扒拉过,可碗里总会莫名其妙地多出鱼肉。 她不满:“你认真吃饭。” 俞蜃挑着鱼刺,问:“为什么怕鱼?” 以前她总是不肯说,今天为了不吃鱼,或许会告诉他。果然,她不情不愿地开头:“小时候,小鱼吃我手指头,它的嘴巴好大,我以为我要死了。 俞蜃一顿,忍住笑:“釉宝活得好好的,能活很久。” 谢瓷狐疑地问:“你是不是在笑?” 俞蜃拉下脸:“没有。” 谢瓷不信,伸手去摸他的唇,摸到边上平平的弧线才肯信:“不许告诉茉莉和赵姨,是我们的秘密。” 俞蜃:“嗯,秘密。” 因着谢瓷,俞蜃濒临边缘的情绪又缓了过来。 晚上好心情地陪她看了会儿电视,洗完澡又多讲了个故事,他拖着发懒的调子:“原野上盛开着大波斯菊……” “叮”的一声响,手机接连震动起来。 谢瓷趴在枕头上,提醒他:“哥哥。” 俞蜃看了眼,是向今的信息,说把名片推过去了,还顺便把宋槐的名片推了过来,问他有没有换新手 分卷阅读16 机。 屏幕下方,联系人处多出一个红点。 他随手按了静音。 谢瓷:“不回吗?” 俞蜃:“是群消息。” 俞蜃不紧不慢地念完了故事,侧头一看,她睁着眼,没丁点困意,但神色也不像是在认真听故事。他不过一天不在,她就有了心事。 “釉宝,在想什么?” 他问。 谢瓷抿抿唇,纠结许久,担忧地说:“我们家和赵阿姨家大小不一样,丢了一块地方。哥哥,你知道吗?” 7. 照片 他将这些秘密都收拢。 在俞蜃讲故事的时候,谢瓷始终在想下午的那一瞬,应该第一时间就问俞蜃的,为什么会犹豫呢,她不应该犹豫,要相信哥哥。 这样告诉自己后,她问俞蜃:“哥哥,你知道吗?” 俞蜃眸光微凛,合上书页,侧头看她,用不轻不重的口吻说:“我知道。上一任主人是摄影师,他房间里有暗室。” 谢瓷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是洗照片的地方吗?” 俞蜃:“嗯。” “我能去看吗?”她问。 俞蜃再次打开书页:“是空置的房间,需要打扫,过两天整理干净再带你去看。这次认真听,闭上眼睛。” 谢瓷:“我想和哥哥拍照。” 俞蜃顿住:“为什么?” 谢瓷一本正经地说:“如果我在外面走丢了,就可以把照片给警察叔叔看,和他们说这是我哥哥,他们就能带我来找你。” 俞蜃:“你不会走丢。” 谢瓷不高兴地鼓起脸:“我就想和你拍。” 其实她想给所有人看,告诉他们这是她的哥哥,想让他们都知道,她有世界上最好、最温柔的哥哥。 俞蜃“嗯”了声:“现在睡觉,过两天和你拍。” 话音落下,床上的女孩立刻闭上了眼,把脑袋往被子里一蒙,只露出一只小耳朵出来,偷偷听故事。 .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天过去了!”谢瓷气得像只河豚,叽叽喳喳地和赵阿姨告状,“他说和我拍照的,骗人!” 赵阿姨捏了捏她的腮帮子,笑道:“阿蜃最近月考,考完一定和釉宝拍。” 谢瓷哼哼:“他最好是。” 因为二中月考,邻居们知道了天天往他们家里送吃的。既然南渚被称为水城,那这座城市最多的便是鱼,谢瓷觉得他们家最近的鱼多得都可以搭一个水产铺了!她趁着俞蜃不在,天天捧着小水缸,坐在廊下听声音,听到有船经过就问他们要不要吃鱼,有时候还能换点食物回来。 “哥哥每次考试都能早回家,天天考试就好了。” 谢瓷诚恳地说。 而俞蜃本人,他并不想天天考试,因为—— “俞蜃,试卷借我对一下!” “啊啊啊学神,昨天的数学试卷呢?” “俞蜃的座位在哪儿里?俞蜃呢?!” 向今拉着俞蜃,一块儿坐在最角落的桌子上,感叹道:“瞧瞧,不就一个月考吗?为了试卷都要打起来了,我要是有这个觉悟早上一中去了。” “诶,阿蜃,你考得怎么样?” 这是开学来第一次全校考试,俞蜃以第一的成绩进二中,所有老师都盯着他,尤其是他们班主任。 俞蜃:“不差。” 向今:“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一点不扭捏!” 俞蜃:“别那么喜欢。” 向今:“?我不是那个意思?” 向今嘻嘻哈哈地闹了一会儿,推推他,说起正事:“听说没,我们班要来个转学生,隔壁班的在综合办公室看见了,是个男的。对了,听说是洛京来的。” 俞蜃垂下眼,洛京来的。 希望不会是麻烦。 “国庆假期,你去我们小区了。”俞蜃提起那天群里照片的事,“是我们小区的猫,怎么没找我?” 向今:“上次和你提过,我姐在那里上课,那天等她回家。怕你照顾妹妹不方便,就没找,下回一定。说起这件事,你那天见着照片里的女孩子没?居然那么巧,那个女孩就是我姐教的学生,说她眼睛看不见,怪可怜的……” “别这么说她。” 俞蜃忽而打断向今。 向今一愣,对上 分卷阅读17 他黑冷的眼,恍惚间想起他有个妹妹,想起他妹妹需要照顾,想起向葵说那女孩只剩个哥哥。 “我...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向今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道歉。 俞蜃盯着向今,仔细观察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看起来确实是刚知道谢瓷是他妹妹的事。 他移开视线:“她不可怜。” 向今接不上话来。 因为这个意外,向今直到回家还是蔫巴巴的,懊恼又后悔,人家总不想说,不就是有难言之隐,猜都能猜到了,他怎么这么笨! “丧了吧唧的,你干什么了?”向葵盯着他问,“不会考试没及格吧?” 向今叹气:“我是个傻子。” 向葵:“确实是。” 向今:“姐,你教的那个女孩子,就是...看不见那个。你见过她哥哥没,我今天做了一件错事。” 向葵:“没见过,是你差不多大的高中生,哪见得着。” 向今又叹气:“你说巧不巧,那人是我同桌。” 向葵一愣:“你同桌。” 向今:“嗯,我今天还当他的面提起这件事了,以前我都不知道,和你说过的,那个全市第一。” 向葵皱起眉:“就是那个男生啊,你开学那天我见过的,看起来倒是不奇怪,但我在水屋,总有一种说不上的感觉,有点微妙,没法形容。” 向今:“别人都这么惨了。” 向葵:“也是,行了吃饭去。” . 此时,水屋内。 “釉宝,换个老师,你来选。” 俞蜃第二次对谢瓷说。 谢瓷正在挑木头,慢吞吞地应:“为什么?上次说不是,明明就是。你不喜欢她吗?不喜欢就换吧。” 俞蜃:“你不是喜欢她?” 谢瓷:“嗯,但哥哥更重要。” 谢瓷认真地摸了半天,挑出块黄杨木来,仰头看他:“用这块给你刻,练习用的木头颜色不好看,赵姨说的。” 俞蜃蹲下身,盯着谢瓷看。 她并不在乎那个叫向葵的人,她只在乎他的感受。人是贪心的,他侵略的那根线在谢瓷的纵容下,越来越宽,而她越来越窄,快被他淹没了。 他该适可而止,可是他不想。 谢瓷见俞蜃不说话,试探着伸手摸摸他的头发,说:“别不开心,我只有哥哥,哥哥也只有我。” 俞蜃闭上眼,低声说:“别丢下我。” “嗯?” 声音太低太模糊,她听不清。 俞蜃:“不换了。向今是我同桌,他从向老师那里得知你的信息,我不希望从别人那里听到对你的评论,不管是什么。” 谢瓷:“又因为这个不开心呀,釉宝不会难过。” 我会难过,我会发疯。 俞蜃想。 “太阳还没下山,我们去找赵姨。” 俞蜃牵着谢瓷起身。 “去做什么?” “拍照。” “真的?!” “真的。” “......” “阿蜃,离釉宝近一点!”赵阿姨忙着指挥两个人的姿势,“诶哟,釉宝笑得多可爱,阿蜃你也笑一下。” 俞蜃缓慢地弯起了唇,眼睛都笑着。 “咔嚓”一声轻响。 画面将两人定格。 ... 第二天是周末,谢瓷催着俞蜃整理暗房,一起床就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我可以帮你,不给你添乱。” 俞蜃问:“木雕刻完了?” “没有。” “那就去刻。” 谢瓷小声嘟囔:“你都有不想写作业的时候,我当然也有啦。而且家里都没摸清楚呢,我怎么学习呀?” 俞蜃垂眼,盯着她固执的小脸片刻,回房翻了个标本框出来,递给她:“猜出是什么,就带你进去。” 谢瓷闷着脸:“你欺负我。” 明明答应过要带她进去玩儿的,现在还要猜出是什么才能进去,可偏偏她就是喜欢和他玩这样的猜谜游戏。 “那好吧。” 谢瓷抱着小小的标本框,跑回房间。 入夜,哄睡谢瓷后,俞蜃走向床侧,移开床头挂着 分卷阅读18 的相框,打开墙上的盖子,输入密码,“砰”的一声轻响,左侧弹开一扇门。 暗室里藏着俞蜃所有的秘密。 他将这些秘密都收拢,将它复原至无人使用的模样。 . 周一清晨,二中的宣告栏前像围了一群抢食的麻雀,乌泱泱的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俞蜃目不斜视,经过人群,往空荡荡的楼梯口走。 宣告栏前的人群滞了一瞬,忽而爆发出激烈的讨论—— “我靠,牛啊,这人脑子怎么长的。” “居然看都不看,知道自己是第一啊?” “走过去那个淡定的气场,绝了。” 六班的班主任一大早就咧着嘴,逢人都笑呵呵的,见着转学生也带着令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问:“觉得我们二中怎么样?” 转学生微低着头,声音轻轻的:“环境很好。” “那可不!我们二中这个湖啊来头可大了,老师和你说说……”班主任难得找到个叨叨的机会,最后又说回学习氛围上来,“不光环境好,升学率也好,这不月考刚结束。对了,高一年级第一,就是我们班的俞蜃,资料上写好像是洛京人?巧不巧,你也从洛京来的,你们又在一个班,也算缘分。” “我们班”三个字咬字格外清晰。 班主任炫耀般地朝着其他班几个老师,这得意的模样可太气人了,在兴头上的他没发现转学生猛地抬起了头。 谭立风攥紧拳,嗓音干涩:“老师,您刚...刚说,年级第一叫什么?” “俞蜃,海市蜃楼的蜃。怎么,你认识他?诶,俞蜃,来来来,先别走,进来看看你的成绩。” 班主任眼尖,一眼瞄到从门口经过的人。 俞蜃进门,视线从死死垂着头的男生身上划过,停顿一瞬,而后温声应:“老师,早上好。” “来,成绩单你自己看,最上头那个。” “谢谢老师。” 谭立风一怔,缓缓松开了口,他似乎认错了人,这么想着,抬起头来,朝身前高大的少年看去——男生瞳孔微缩,这平静温和的面容不是俞蜃,可他分明又是俞蜃。 他见过俞蜃,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谭立风的父母给他取名立风,意为飒,他却性格内向,怯懦不爱说话。在洛京,他总是被人欺负,那群人围着他讥笑取乐,可偏偏选错了地方,打扰了俞蜃。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自得恶劣的人被俞蜃打得面目狰狞,他没见过这样的人,不防守、不躲避,只会攻击,招招都是狠手,不要命似的。 那瞬间,他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 既恐惧又觉得快意。 “先回去吧,把成绩单也带回去贴上!” 班主任的声音拉回谭立风的思绪。 俞蜃转过身,黑沉沉的眼盯着谭立风,这样的眼神太熟悉了,在洛京,几乎所有人都这么看他。他没有停留,和他擦肩而过。 是个麻烦。 俞蜃想。 8. 蝴蝶 喜欢像下雨天。 今早南渚下了雨,风却不大。 谢瓷一起床,饭也不吃,跑到廊下听雨,跪坐在木板上,双手扒着围栏,恨不得把耳朵凑到水面去。 俞蜃拎着本书在边上陪她,手机时不时震动几下,是宋槐的信息:[俞蜃,明天是周末,我们约了去图书馆写作业,要不要一起?] 不要。 俞蜃:[抱歉,向今约了我打球。] 国庆假期后,俞蜃无法再用手机坏了当借口,在向今的再三催促下,添加了宋槐为好友。当正常人好难,他挑错了人设,俞蜃想。 幸而宋槐的信息并不频繁,她只在周末和假期出现。 俞蜃随手把手机丢开,扭头就见谢瓷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看了半晌,她说:“哥哥,最近你的信息很频繁。” “嗯,认识了新朋友。” “是男生还是女生?” “女生。” 谢瓷惊异地睁大眼,跟猫儿似的手脚并用,蹭在木板上,倏地朝他身边蹿来:“真的是女生?是什么样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听俞蜃提起女孩子。 俞蜃:“安静,有礼貌。” 谢瓷:“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俞蜃:“不是。” 分卷阅读19 谢瓷“诶”了声,露出唇侧小小的梨涡:“原来哥哥有喜欢的类型呀,是什么样的?咦,难道有喜欢的人?” 俞蜃反问:“什么是喜欢?” “嗯?”谢瓷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慢吞吞地说,“喜欢像下雨天,有一点吵,听不清其他声音,但是……” “但是什么?” “我说不上来。” 谢瓷丧气地坐回原位,困惑地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下午问问向老师吧。那哥哥呢,知道吗?” 俞蜃盯着她一尘不染的杏眼,说:“可能。” 谢瓷:“那你怎么确定她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俞蜃:“我有方向。” 谢瓷不高兴,有方向但是不告诉她,哥哥有秘密了!她郁闷地拿起木头,闷头自己刻木雕玩儿,不和俞蜃说话。 他却不肯。 “暗室好玩儿吗?” 俞蜃问。 谢瓷摇摇头:“小小的一间房,又挤又闷,除了工具什么都没有,闻起来倒是香香的,是我喜欢的味道。你会用吗?” 俞蜃:“不会,让它空着。” 谢瓷:“哦,我喜欢宽敞的地方,你不喜欢。” 俞蜃:“别说话,注意手。” 谢瓷:“......” 不想聊就不让她说话!过分! 谢瓷气呼呼地玩了一上午,下午一觉睡醒,向葵已经到了。她揉了揉闷闷的脸,往书房里走。 “釉宝不高兴?”向葵一见她就问。 谢瓷闷声道:“这么明显吗?” 向葵忍笑,小姑娘睡觉也不知道压到了哪里,脸颊上一大块红印子,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睫毛还蔫巴巴地耷拉着,别提多可爱了。 “因为什么不高兴?” 她问。 谢瓷在桌前坐下,拿过果汁,咬着吸管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打了个小嗝,说:“向老师,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向葵一愣:“喜欢……喜欢是,我想想。” 向葵想,谢瓷的小脑袋瓜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她经常被问一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可比上课内容难多了。 “喜欢分很多种,像釉宝,喜欢哥哥、王管家、赵阿姨,但这里面的喜欢不太一样,有些事,只能和特定的人做。还有一种喜欢呢,怎么形容……和TA在一起,就算整个世界灰暗、充满裂缝都没关系,因为光会照进来。” 谢瓷诚挚地看着向葵:“是我和哥哥这样吗?” 向葵皱起眉头,艰难形容:“不太一样,你和哥哥是家人。那种喜欢,不建立在亲情、血缘上,友情和爱情都会带给人这种感觉。” 友情和爱情。 谢瓷似乎都没有,她想要有,想看万千世界,想体验不同的情感,还想永远和哥哥在一起,她是个贪心鬼。 谢瓷托着小脸,问:“向老师,我可以出去上学吗?” 向葵:“外面有视障教育学校,环境相对安全,但我认为,你更适合现在的学习过程。釉宝,你比很多人都聪明。” 厨房里,王茉莉收到一条短信。 不一会儿,她敲响书房的门,单独把向葵喊出去,说家里忽然有急事,今天的课到这里结束,课时费照结。 向葵也没多想,和谢瓷说了两句便匆匆走了。 她走后,王茉莉也紧跟着离开。 热闹的家瞬间安静下来。 谢瓷该上楼去找俞蜃的,但他故意把人都支走,那她也要故意不理他。于是,她往窗沿下一坐,打开窗户,摘了助听器,趴在窗台边,迎着雨丝发呆。 二楼,俞蜃眼看谢瓷摘了助听器,神经猛跳,发狂的感觉像海水灌入身躯,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几乎要炸开了。 “砰”一声巨响。 桌子被他掀翻,噼里啪啦一阵响,书散了一地,平板上的画面消失,标本框破碎,玻璃碎片飞出半米远,露出里面艳丽、安静的蝴蝶。 俞蜃喘了口气,头痛欲裂。 手才触到书柜,门外忽而响起脚步声,轻轻的,很慢。无数个夜里,他听着她在隔壁这样走来走去。 他迟缓地清醒过来,跨过满地狼藉。 谢瓷上楼的时候,嘴里止不住嘀咕:“小气鬼,说两句话就不高兴了,还不下来找我。我还没生气你有小秘密呢。”刚走到门口 分卷阅读20 ,她一头撞在坚硬的胸膛上,眼看要被这力道弹出去,俞蜃伸手,一把扯回捂着脑袋的谢瓷,打横抱起,下楼。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谢瓷嘟囔着问。 俞蜃:“等你。” 谢瓷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我不出去上学,就是和向老师聊天随口说的,你怎么还生气不理我呢?” 俞蜃把她当成常人,可她却不能像常人一样去学校上课。她看不见的事反而成了他不能触碰的线,一说就生气。 俞蜃:“没不理你,在想带你出去玩。” 谢瓷蹭得在他怀里坐起身,搂着他的脖子问:“现在吗?我可以去踩水玩儿吗?我不想带盲杖。” “嗯,带你踩水玩儿。” 雨天出行对谢瓷来说并不方便,撑伞容易和别人发生碰撞,多数时候她只能穿雨衣出门,即便和俞蜃一起。 谢瓷自己穿上橙色的雨衣,雨靴,戴上帽子。 她雨衣很不一样,帽子上耳朵的位置有两道小小的口子,方便露出两只耳朵来,注意听周围的动静。 “我好了哥哥!” 她穿戴整齐,在门口蹦跶了两下。 眼睛月牙儿似的弯着。 俞蜃换好鞋,拎着伞起身,抬手将她耳后的布料抚平,顺手捏了捏,问她:“和我一起走,还是想走前面?” 谢瓷:“走前边儿!” 谢瓷从小就这样,不怕摔跤,看不见也喜欢蹦蹦跳跳,刻木雕也不害怕伤了手。他从不阻拦,只是看着。 出了门,俞蜃撑着伞,隔着安全距离跟在她身后。 雨并不大,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了一整天,地面上积水很浅,不妨碍通行,她特别喜欢踩水坑,一踩便溅起水花来,发出奇妙清脆的声响。 “一整条路上都没人吗?” 谢瓷兴冲冲地回头问。 俞蜃“嗯”声,看向笔直宽阔、雨雾弥漫的步道,说:“没人,但路上有枯枝,不可以跑。” 谢瓷:“我想跑。” 不远处,向葵和向今躲在凉亭的柱子后,偷偷往步道上看。向葵出来得急,忘了带伞,那时下着雨丝,她便没返回去拿,向今是过来送伞的,离开前正好撞见俞蜃和谢瓷出门,鬼使神差的,他们躲在这儿观察起来。 遥遥望去,谢瓷等在原地,俞蜃俯身捡起沿路的树枝和小石块,从起始一直到尽头,倏地,他们听到一声清脆的哨响,越过雨雾。 橙色的身影忽而跑动起来,向今下意识想往前,向葵一把拉住他,两人眼看着谢瓷越跑越快,即便快到终点也没停下速度,最后一把扑进俞蜃的怀里,他们听到她兴奋的喊声,她在大声喊哥哥。 向今忍不住嘀咕:“你之前还说阿蜃奇怪,哪里奇怪了!” 向葵也纳闷:“我就是说不上来为什么,釉宝每天都挺高兴的,和普通小孩没有区别。现在看来,她被照顾得很好。” “当然!阿蜃就是不爱说话,但脾气可好了。” “这个年纪不会表达也正常,可能是我想多了。走了,别偷看了,像变态!” “再看看!” “看个头,趁雨不大,赶紧回去。” “......” 直到走远了,向葵都没想起来,她可是因为他们家里“急事”才离开的,可分明没什么急事。 步道上,谢瓷微喘着气扑在俞蜃怀里,喘息声鼓震着耳膜,好一会儿她才平息下来,问:“我跑得快不快?” 俞蜃看她红扑扑的脸:“快。” 谢瓷笑起来:“长高了会跑更快!你牵我走。” 她累了,不想一个人走路了,要赖着哥哥。 俞蜃撑起伞,牵着她,不紧不慢地问:“猜出来了吗?先前给你的小框。” “没有!闻也闻不出味道,摸也摸不到。”谢瓷气鼓鼓的,“是照片吗哥哥,我和你的照片。” “不是。” “那是什么?” “是蝴蝶。” 谢瓷一愣:“和我刻的蝴蝶一样吗?” 俞蜃:“不一样。它叫小红蛱蝶,能两次横穿撒哈拉沙漠,是目前已知最长的蝴蝶迁徙飞行。” 谢瓷担忧地问:“它有同伴吗?” 俞蜃:“它有后代,一起完成这场接力。” 谢瓷攥紧俞蜃的手,小声道:“以后我不想一个人,想要好朋友,喜欢的人,还有哥哥。不对,哥哥要排在第一位!” b 分卷阅读21 r   俞蜃没应声,听她自言自语。 “再走一圈就回去。” “釉宝可以吃冰淇淋吗?” “嗯。” “那我们走快点儿!” “......” . 对谭立风来说,二中的生活和洛京那时天差地别,在这里,他又能感觉到自己是个人了。即便如此,他尽量低调地在六班生存着,纵使有了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也不敢轻易敞开心扉,因为俞蜃在这个班。 几天观察下来,谭立风始终不敢信,俞蜃居然变成了受老师喜爱、同学欢迎,人人都夸赞的人,他待人温和有礼,只是话仍不多,他总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俞蜃似乎不认识他,这个认知让他稍稍安心下来,这样最好,他们就当普通的同班同学,互不干涉。 谭立风的庆幸止于这天下午的体育课。 他盯着挡在身前这双雪白、一尘不染的球鞋,握紧了拳,死咬着牙关,一声不吭,不问是谁,也不抬头看,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们谈谈。” 俞蜃说。 9. 告白 梅子流酸泛青时。 “……你说什么?” 谭立风第一次抬起头来,震惊地看着俞蜃。 俞蜃温声重复:“我说,我需要一个可以带回家的朋友,你来做我的朋友。当然,你可以提出要求,作为交换条件。” “......” 谭立风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能磕磕巴巴地问:“我、我去你家干什么?”听起来似乎有生命危险。 俞蜃:“我有个妹妹,你应该知道。” 谭立风离他们的圈子太远,隐约听人说起过,俞蜃发疯十次有八次是因为他的妹妹。 他如实说:“我知道,但没见过她。” 俞蜃:“她希望我有个朋友。你只需要和她说说话,其余什么都不用做。我在洛京的事她不知道,这是底线。” 对俞蜃来说,向今这样正义感过强的人变数太大,谭立风却是个上佳的人选,知道他的过去却畏惧他,更好掌控。 俞蜃:“你不会拒绝,这周末过来的时候,希望你能想好条件。” 谭立风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俞蜃离开。 篮球场内,向今疑惑地看着谭立风,他怎么一副见了鬼的神情?他和俞蜃认识吗,怎么之前没见他们说过话。 这天晚上。 向今戳了戳前面的谭立风:“转学生,你和俞蜃认识啊?你不是从洛京来的吗,说起来阿蜃是哪里人,好像也是洛京?” 谭立风听到他的称呼,问:“你们关系很好?” 向今昂头:“当然,我都见过他妹妹!” 谭立风沉默一瞬,说:“我们不认识。” 向今“啊”了声,还想再问,谭立风已低下了头,不想再和他说话的模样。他挠挠头,这哪像是不认识,分明还有过节。 . 周末,谭立风一早到达眠湖。 十一月的眠湖依旧郁郁葱葱,晨雾弥漫在湖面,不多时,一艘小船靠岸,露出俞蜃那张平静的脸,他抬眼看来,说:“上来。” 谭立风向湖面扫了一圈,咽了咽口水,脑子里乱糟糟的,心想不会死在这里吧,抱着这样的念头,他颤巍巍地踏上了船。 “吃早饭了吗?”他语气轻松地像在闲聊。 谭立风勉强坐稳,低着头,老实说:“没吃。” 俞蜃:“哦,吃不下。” 谭立风:“......” 俞蜃在此刻显得十分平易近人:“我们家阿姨做饭很好吃,是洛京的味道,到了可以尝尝味道。” 谭立风往左右看了看,紧紧抓着船侧,稳住自己的身体,指甲滋啦一声划过木板,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我真的能提条件吗?” 俞蜃:“你提了条件,我们就是双方交易,各取所需,这样的关系更稳固。” 谭立风紧咬着后槽牙,涨红了脸:“以后我想回洛京去,不想再被人欺负,我想要有可以还手的余地。” 俞蜃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还不算太笨。” “可以。” 他说。 不知怎的,谭立风始终提着气,不敢松。 小船行至湖心,俞蜃缓慢 分卷阅读22 地停下动作,说:“我看过一个故事,说航海时,如果水手死亡,会被包在吊床里,再沉到海底。你睡过吊床吗?” 湖间的雾气散开,谭立风看到了俞蜃的眼神。 是漠然的,冰冷的,见他如见蝼蚁。 谭立风意识到,俞蜃始终是洛京时的模样,从来没有变过。在南渚的他,带着假面生活,那不是他。那口气忽而松了下来,他对上俞蜃的眼睛:“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俞蜃:“那很好。” 谭立风看见谢瓷的时候,雾气已经散了。 瓷一样清透的少女出现在他眼前,这是一种怎样的颜色,似雨过天青,又似梅子泛绿,她纯洁无暇。 他钝钝地看向俞蜃,这个人是被黑暗吞噬的。 难怪,俞蜃害怕她知道。 “哥哥?”她循着声音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俞蜃“嗯”了声:“要停船了,去里面等。” 谭立风怔怔的,一时不知该讶异女孩看不见还是俞蜃眼底有了温度,他回过神来时,女孩子站在他跟前,笑眯眯地说:“欢迎你来我们家玩儿,我叫谢瓷。” “...我叫谭立风。” 他也笑了一下。 谢瓷睁大眼,问:“你是不是笑了?” 谭立风:“能听出来?” 谢瓷点头:“能,我很厉害。” “你和我哥哥一个班吗?”谢瓷毫不掩饰她的好奇,“你听起来不像是南渚人,我可以摸摸你吗?” 谭立风顶着俞蜃针刺一样的眼神,勇敢拒绝:“...可能不太方便。” 谢瓷也不遗憾:“没关系,我记住你的味道了。” “釉宝。”俞蜃轻声打断谢瓷,“他是洛京人,还没吃过早饭,让他去厨房尝尝洛京的味道。” 谢瓷“呀”了声:“洛京人,那你以前就和哥哥认识吗?” 谭立风:“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谢瓷:“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谭立风安静片刻,说:“他救过我。” 俞蜃:“釉宝。” 谢瓷忙闭上小嘴巴,朝谭立风挥挥手。 进了厨房,王茉莉笑眯眯地和谭立风打了招呼:“阿蜃来南渚那么久,还是第一次带朋友回来。快坐下先吃早饭。” 说完,她也不打扰他们,上客厅去了。 俞蜃:“确认一下,我们达成交易了。” 谭立风:“我知道,你在洛京的事我不会提。那之后在学校,我该装作不认识你还是怎么样?” 俞蜃说随便,看了他一眼,问:“你带作业了吗?” 谭立风反应了一会儿,才说:“…没带。”他没想过来俞蜃家真是来玩儿的,甚至都做好了再次转学的准备。 “我有卷子,你做吗?” “我成绩没你好。” “不会就问我。” “……” 谭立风难以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总感觉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现实主义魔幻大戏,俞蜃居然是认真地要和他当“朋友”。 上午九点,书房里异常热闹。 谢瓷叽叽喳喳地问个没完,谭立风老老实实回答她的问题—— “哥哥在学校怎么样?” “他...很受欢迎,大家喜欢找他问问题,各科老师都喜欢他,食堂叔叔阿姨打菜都多给他打一勺。” “哇,他从来都不和我说!有女孩喜欢他吗?” “…有?” 谭立风不太确定地回答,余光往一边看书的俞蜃身上瞄,见他垂着眼没反应才继续道:“他都用以学习为主的理由拒绝了,总的来说,他是个人见人爱的好学生。” 谢瓷:“哥哥一直都是这样!” 谭立风:“……” 他感觉自己是个罪人。 这一天的经历,对谭立风来说像梦一样。 他和俞蜃一起写了两张卷子,得到了一个谢瓷送的小木雕然后被俞蜃抢走,下午吃了点心才离开,走前谢瓷问他,下周还来吗,他顶着俞蜃凉凉的眼神说下周没空。 直到离开眠湖,他的心似乎还留在船上,摇摆不定。 这个交易,似乎百利无害。 . 二中月考过后,大家还没感受到丁点轻松,班主任就通知他们,期中考就在不久之后,希望他们不 分卷阅读23 要掉以轻心。 向今哀叹:“不是才结束考试吗!” 他把前后的人都骚扰了遍,最后对准俞蜃:“阿蜃,这周末你一定得和我们去体育馆,正好是你妹妹上课的时间。” 俞蜃:“去打球?” 向今:“这可不是普通的打球,是一中和二中打!之前就约了,最近才凑出时间来,你不去我们怎么赢?” “行,叫上谭立风。” “阿?他打得怎么样?” “不错。” 向今纳闷:“我前几天还问了一嘴,他说不认识你,你们在洛京有过节?” 俞蜃:“一点误会,那天体育课说清楚了。” 向今恍然:“难怪。叫上也行,正好少个替补。” 相比较于俞蜃对要出去打球的不情不愿,谢瓷可就太兴奋了,甚至跑去他房间里,要给他选球衣。 “绿色适合夏天,红色适合冬天。” 谢瓷一个人嘀嘀咕咕。 她对颜色的想象,都来自于他人对颜色的形容。有的说绿色是植物,有的说绿色是安全,也有的说绿色是环保;有的说红色是滚烫,有的说红色是热血。 但谢瓷,她对颜色有一个别样的界定。 她用俞蜃来分辨颜色。 俞蜃天生体温低,每到盛夏,谢瓷就爱贴着他的手背,她称那时的俞蜃为绿色,等到了冬日,她嫌他冷,但又怕哥哥伤心,总用自己的小手去给他捂捂,捂热了就是红色。 谢瓷选了半天,问:“哥哥喜欢哪件?” 俞蜃拎起最角落那件,说:“橙色。” 谢瓷:“这是我喜欢的,才不是你喜欢的。” 俞蜃:“我喜欢。” 谢瓷嘟嘟嘴,却没跑,说:“哥哥,我想去看你打球,一定乖乖的不乱跑,和茉莉一起去也可以。” 俞蜃:“不可以,人很多,很吵,耳朵会不舒服。” 谢瓷垂下眼,小声说:“可是我想去看你,给你加油。” 俞蜃不说话,谢瓷低着脑袋等了好一会儿,失落地转身往外走,她也想看哥哥在学校里是什么样子的,可惜她看不见,也没有办法听见。 在谢瓷即将推开隔门的刹那。 俞蜃几步上前,自后拉住她,倏地用力,拥她入怀,头低下去,深埋在乌黑的发间,低声说:“带你去,别难过。” 一想到那双眼睛会因他流下泪水,他全身都颤栗起来。 但她眼睛不好,不能哭。 很可惜,俞蜃想。 谢瓷一愣:“就我们吗?” 俞蜃:“还有王姨和谭立风,出门要戴口罩和帽子。” “不想带盲杖。” “那要听话,不可以走。” “我听话!” . 周末,体育馆。 谢瓷乖乖坐在看台上,左边坐着谭立风,右边坐着王茉莉,整颗脑袋裹得严严实实的,穿得依旧漂亮。 临近开场,场馆内嘈杂喧嚣。 谢瓷努力分辨着各种各样的声音,王茉莉在给她形容体育馆的模样,时不时问一句耳朵会不会不舒服,她总摇头。 “让一下,麻烦让一下。” 接连走进来几个女孩,在谭立风左侧坐下。谢瓷原本听得入神,忽而听到一道女声提到了“俞蜃”两个字。 她顿时竖起小耳朵。 “阿槐,你和俞蜃有进展没?这人怎么这么难约啊。” “他的心思好像都在学习上。” 女孩子的声音轻轻柔柔的,细听还有一点不好意思。 “这可不一定,万一他没懂你的意思呢?你成绩那么好,估计没往那方面想,我之后回去可是打听了,他之前没交过女朋友,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谢瓷眨巴眨巴眼,心说是真的是真的! 隔着一定的距离,她听得不是很清楚,于是对谭立风说:“我们换个位置好不好?” 谭立风自然也听到了那几个女孩的对话,他迟疑一瞬,刚起身就听见女孩说:“不然你直接去告白吧?打个直球!” 10. 甜橘 你可以贪心。 告白? 谢瓷睁大眼,蹭的一下起身,换到谭立风的位置,专心致志地听边 分卷阅读24 上的女生们谈论俞蜃,比赛开始都没心思看。 “你们平时都聊什么?”有人问。 谢瓷表示她也想知道。 宋槐微叹了口气,颇有些忧愁:“除了周末他不太看信息,周末回得也不频繁,一般都说自己在写作业或者去和向今打球。” “说起来,过两天就是向今生日,就趁那天告白怎么样?” “诶,会不会有点奇怪,选俞蜃生日那天吧。” “他生日什么时候?” “不知道,去问问。” 谢瓷心说我知道,是12月24号,但是俞蜃不许她和陌生人说话,答应了就得做到,于是她委委屈屈地闭着嘴巴。 一群女生聊得热火朝天,赛场上也同样。 俞蜃紧盯前方,微躬着身体,肌肉紧绷,神情却平静,像一头捕猎前的豹,慢条斯理地打量他的猎物,前方一声喊,球猛地飞来,他高高跃起,长臂一展,牢牢掌控住球,往左虚晃一枪,唇角扯了扯,对手下意识觉得是假动作,朝右防守,只一瞬,他便钻着左边的空子直直往篮筐下去,对方防守,他倏地后退,退至线后跃起投了一个精准的三分。 欢呼声爆发,哨声吹响,上半场结束。 谢瓷的耳边像炸开似的。 “啊啊啊我以前怎么会以为俞蜃是温柔挂的,我宣布,他就是酷哥!!!阿槐,你看看那些人的眼神,听听这个尖叫,还不抓紧上,近水楼台先得月你懂吗?” “他看过来了!” “阿槐,他在看你!” 场中,滴汗的少年微喘着气朝她们的方向看来。 他盯着某处,漆黑的眸在凝聚的灯光下显出一丝冷冽,情绪凝滞一瞬,忽而散开径直朝她们走来。 谢瓷看不到场上的变化,却能感知她们的情绪。 她本该觉得激动、兴奋,可此时此刻,却没由来的失落——别人眼中的俞蜃她都看不见,她们口中的俞蜃和她的哥哥似乎不太一样,更重要的是,谢瓷极其缓慢地意识到,他会像对她一样对待别人,或者更好。 俞蜃走上看台,对谭立风说:“下半场你上。” 谭立风一愣,看了眼谢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起身让开位置飞快地跑走了,俞蜃在空位上坐下。 他坐下后,左边突然安静下来。 俞蜃侧身,拍了拍谢瓷的脑袋,低头靠近她耳侧:“耳朵有没有不舒服?玩得开心吗,带你出去走走?” 谢瓷闷着脸,摇摇头。 她戴着帽子和口罩,俞蜃看不见她的神情,心头浮上一丝躁意,又问:“是不是想回家了?” 谢瓷点头。 俞蜃和向今打了声招呼,甚至没去更衣室换衣服,直接拎了包就牵着谢瓷离开场地,王茉莉紧跟其后。 看台上的女生齐齐看向宋槐。 宋槐神色复杂地看着俞蜃离开的背影,久久不语。安静片刻后,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起来—— “他牵着那个女孩的手诶,看起来很亲密。” “可身边不是有个大人吗?不太可能是女朋友吧。” “我觉得是妹妹。” “一会儿问问向今就知道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阿槐你再不去告白,就没机会了,要我说就挑向今生日,他肯定会来。” 宋槐咬了咬唇,初中时已经默默无闻地仰望了他三年,难道高中这三年又要这么过吗,她不甘心。 体育馆外,王茉莉提早下班,先行离开。 俞蜃牵着安安静静的谢瓷,摘了她的帽子和口罩,捏住下巴把小脸抬起来一看,小姑娘闷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昨晚还高兴得睡不着,来了又不高兴?” “回家。” 谢瓷不肯说话,俞蜃也没多问,回家路上一路无言。 一到家,谢瓷甩开俞蜃的手,蹭蹭蹭小跑上楼,不一会儿,重重的关门声传来。俞蜃微仰着头,注视着楼梯口。 在体育馆,她和谭立风换了位置。 坐在左边的人他认识,是向今在一中的几个同学,其中一个是宋槐,她们谈论到他让她不高兴了吗。 落日西沉,黄昏的光辉跃进窗户,落在一片雪上。 谢瓷趴在桌前,闷闷不乐地想,原来她是不能和哥哥永远在一起的,他们迟早会分开,不过早晚。 “唉。”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分卷阅读25 不多时,楼梯口传来声响,房门被扣响。 “釉宝,下楼吃饭。” 谢瓷坐直身体,勉强打起精神,还准备了说辞和俞蜃解释,哪知一顿饭吃完,俞蜃都没问她为什么不高兴。 她听着厨房的水声哗哗响,心里更郁闷了。 哥哥都不关心她了! 这样凝滞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晚上。 俞蜃如常般给她吹干长发,拎着故事书坐下,问她:“今天想听什么?新的故事还是以前的。” 床上的人埋头在被子里,不吭声。 俞蜃:“釉宝,我在和你说话。” 半晌,被子动了动,她探出头来,小声说:“哥哥,我是个坏人。” 俞蜃眉峰微挑:“你哪儿坏?” 谢瓷:“我是个贪心鬼。” 俞蜃:“你可以贪心。” 谢瓷想了想,问:“过两天你同桌要过生日是吗?你会不会去,我可以送他礼物吗,他是向老师的弟弟。” 俞蜃垂下眼,语气冷淡:“不会去。” 嗯?哥哥说不会去? 谢瓷眨巴眨巴眼,蹭的坐起身,叽叽喳喳地问:“你为什么不会去?向老师说你们是好朋友,而且喜欢你的女孩子也会去呢。” 俞蜃:“谁喜欢我?” 谢瓷:“我都听见了,她叫阿槐。” 俞蜃淡淡地应:“如果世界上每多一个人喜欢我,我都需要烦恼、回应,釉宝,你哥哥会累死,累死就没人照顾你了。” 谢瓷嘟嘴:“你才不会累死,胡说!我要活那么那么久——”她展开手臂,比了一段无限大的距离。 “哥哥也会活那么久,要……” 不知想到什么,她忽然安静下来。 俞蜃抬眼,她耷拉着脑袋,又变成恹恹的模样,失落地问:“哥哥,我是不是很麻烦,会影响你以后的生活吗?” “你怎么了,釉宝?” 俞蜃随手丢了书,起身靠近床侧,单膝跪在边沿,床面凹陷,墙一样的身躯挡在谢瓷身前,拢下一片影。 他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谢瓷揉了揉眼睛,不说话。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的烦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俞蜃去上高中、认识新朋友,而她依旧只能缩在这间水屋里。 似乎所有人都在长大、往前走,而她被世界遗忘了。 “我会担心。”他抬手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耳垂,低声说,“是不能和哥哥说的秘密吗?釉宝长大了。” 谢瓷按着酸涩的眼角,说:“我想出去听别人卖橘子。” 俞蜃问:“现在吗?” “嗯。” ... 近十点,眠湖寂静,远望夜色间跳跃着点点灯火。 谢瓷裹着厚厚的大衣,趴在俞蜃的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小声问:“这么晚还有人卖橘子吗?我们怎么不坐船,我喜欢坐船。” “有。”俞蜃不紧不慢地行走在夜色里,“晚上冷。” 她晃了晃小腿:“我可以自己走路。” 俞蜃不接话,谢瓷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嘀咕:“来南渚三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还要三年吗?” “想回家?” “和哥哥在一起就可以,在哪里都一样。” 谢瓷上次听人卖橘子,是从洛京来南渚的那一天。她不喜欢坐飞机,他们便去车站坐高铁,现代化的高铁站和老式的车站背对背相依,刚走到门口,谢瓷就闻到了橘子的味道,清冽而淡的香气弥漫,混在来往的人群间。 她问,你看见王管家了吗?俞蜃说还没有,于是她就指着小货车的方向说,我想去车上玩儿。 那天,王茉莉提着行李找到两个孩子的时候,妹妹蹲在人家货车上闻来闻去,哥哥给她撑着伞,看不清神色。 她掐着时间过去,说要进站检票了。 妹妹问,你要吃橘子吗,王茉莉说谢谢,也莫名其妙地在边上坐下来,还吆喝着帮摊主卖了几斤橘子。 摊主问她:“家里小孩什么毛病?” 王茉莉维持着体面的笑容,说:“小孩儿贪玩,什么毛病不毛病的。” 摊主用你也有病的眼神看着她。 于是,那一天他们错过一班又一班的车,直到谢瓷说走吧,他们才动身去南渚,这一去就是三年。 “你想 分卷阅读26 家吗?”谢瓷问俞蜃。 俞蜃停顿片刻,说:“不想,在这里很好。有时候会想起爷爷,但听见他的声音,又不想了,他话很多。” 谢瓷偷偷笑了一下,凑到他耳边说:“我也这么觉得。” 离眠湖两个街道外,有个夜市,每天这时候是正热闹的时候,街道上熙熙攘攘,各种小摊交错纵横,远看亮如白昼。 街道口卖橘子的大爷一脸纳闷,他就没接过这么奇怪的活,卖橘子就卖橘子,还非要开辆小货车,放下护栏,橘子在后车推成小山,但钱给得实在太多了,奇怪就奇怪吧。 王茉莉叮嘱:“一会儿别乱说话。” 大爷郁闷:“说什么?” 等俞蜃背着谢瓷到了,他见着看不见的小姑娘被放下来,慢吞吞地踩到地面,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看了眼王茉莉,用眼神问:这是要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 谢瓷轻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露出个小小的笑容来,雀跃道:“真的是橘子,好多好多橘子,橘子甜吗?” 王茉莉和俞蜃都看向大爷。 大爷一愣,忙道:“甜,可甜了!我们老家种的橘子,早上刚运到的,特别新鲜,剥个尝尝!”他挑了个圆而饱满的,往谢瓷面前一递。 谢瓷摸索接过来,问:“我可以去车上吗?” 女孩神色真挚,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大爷心想得亏是收了钱,不然这大半夜的来个小姑娘,说要蹲你车上,眼睛还看不见,他指不定得被报警抓紧起来。 他乐呵呵地应:“可以啊,你帮我卖橘子吗?” 谢瓷点头:“我可会挑橘子了。” 一见人答应,谢瓷忙看向俞蜃,俞蜃抬手,绕过腋下,撑住她的上身,微微用力,就跟抱小孩似的将她抱上了车。谢瓷蹲在货车上,不去碰橘子,只拿着手里那个,只是脑袋不住晃悠,闻闻这儿闻闻那儿。 “好香,哥哥。”她弯着眼睛说。 俞蜃“嗯”了声,在小板凳上坐下,和王茉莉肩并肩。 谢瓷蹲在上头玩得开心,还叽喳着问大爷很多问题。王茉莉坐在一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说:“釉宝那么喜欢橘子,干脆在家里种一棵橘子树。” 俞蜃:“她只是想出来玩儿。” 她压低声音:“釉宝在场馆里就不高兴,小姑娘有心事了。” 俞蜃问:“睡觉前,她问我她是不是很麻烦,会不会影响我以后的生活。王姨,釉宝怎么了?” 王茉莉一愣:“她这么问?” 俞蜃:“嗯,看起来很难过。” 王茉莉脸色微凝,叹了口气,说:“阿蜃,你长大了,往后会出去上学、工作、结婚生子,不可能一辈子带着釉宝。” 俞蜃的面上显出一丝困惑:“为什么不能?” 王茉莉一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说:“等你再大点儿就懂了。釉宝是担心拖累你,给你添麻烦,怕...”怕你丢下她。 她忽然说不出口,刚才她是怎么和俞蜃说的,说他不可能一辈子带着釉宝,而这却正是谢瓷所为之烦恼的事。 王茉莉没说完,俞蜃却听懂了。 谢瓷压根没听这两人在嘀嘀咕咕些什么,她眉眼弯弯地帮大爷挑着橘子,时不时和客人说两句话,别提多高兴了,烦恼和忧愁一扫而空。 不知过了多久,她坐在车沿,浸在夜色下,慢悠悠地晃着脚,捂嘴打了个哈欠。 困了。 “哥哥,想睡觉了。” “那我们回家。” 谢瓷趴在俞蜃宽阔的背上,慢慢闭上眼,空气中鲜香的味道和喧闹逐渐远去,只剩俞蜃的体温,好温暖。 “哥哥,我好了。” 她小声说。 夜色清凉,俞蜃垂着眼,平稳地朝前走,待走到无人的街道,一切动静都清晰,他低声喊:“釉宝。” “嗯?” “我可以不长大。” “...怎么才能不长大?” “永远是你哥哥,就不会长大。” 11. 情书 我才不是粘人精呢。 “阿蜃,你怎么提前走了?”向今一到学校就追着俞蜃问个不停,“虽然我们赢了,但过程很艰险!对了,这周末我过生日,你可一定要来。” 俞蜃: 分卷阅读27 “不一定有时间。” 向今横眉竖眼,叉腰道:“我生日都没时间,你干什么去?” 俞蜃:“妹妹想出去玩儿。” 一说到妹妹,向今顿时蔫吧了,他亲眼见过那个女孩活泼好动的模样,当然不可能阻拦俞蜃。 俞蜃:“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向今哼唧:“行吧行吧,下次一定要来。” 俞蜃:“谭立风和你们配合怎么样?” 向今挠挠头:“他确实打得不错,配合也挺好,就是看起来有点怕生,不怎么和我们搭话,可能还不太熟。诶,不如这次我喊上他,多玩几次就熟了。” 俞蜃:“你去问问。” 偷偷听到全程的谭立风叹了口气,这是什么傻白甜,居然这么好骗,等向今过来一问,他一口应下。俞蜃用最快的方式帮他打开了在二中的社交圈,履行了诺言,但却没再喊他去家里,这个交易怎么看都是俞蜃吃亏。 上午下课,俞蜃几人去食堂吃饭。 进入十一月中旬后,南渚不再那么闷热,校园里已有人换上长袖。向今搭着俞蜃的肩,念叨着下午体育课打球的事,谭立风时不时说几句话。 “俞蜃,有人找!向今,还问你借衣服!” 身后忽然传出高亮的喊声,回头一看,同班同学从二楼探出头来,朝广场上喊,还朝他用力挥手。 向今问:“谁?” “一中的!” 向今一愣,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扯过谭立风,推了推俞蜃:“找你的!你去吧,我们给你留着饭。” 俞蜃眸光微暗,转身往回走。 等人一走,朝着食堂去的向今脚步一转,拉着谭立风偷偷摸摸等在楼下,一副要偷看的模样。 谭立风:“...这不太好吧?” 向今瞪他:“你不懂,一中能来找俞蜃的,肯定是宋槐!就是昨天打球坐在看台上那个妹子,我记得你们还坐得挺近?” 谭立风心想,何止是近,他都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 不一会儿,俞蜃和宋槐下楼。 向今忙拉着谭立风弓下腰,悄声道:“我猜他们肯定要去操场,这个点大家都在吃饭,就操场没人,你看宋槐还换了我们学校的校服。这大中午的跑过来,肯定有什么事……” 谭立风默默地听着向今激情分析。 “你说会不会是告白?” “不知道。” “快跟上!他们走了。” “……” 后边两人嘀嘀咕咕,前边两人不言不语。 俞蜃一脸平静地走在路上,心想为什么才见了一次面,发过几条信息,他们似乎就很熟的样子,他却毫无知觉。 去晚了吃饭就会晚,晚了会不会影响给釉宝打电话。 俞蜃有点烦,且不高兴。 相比于俞蜃的无波动,宋槐此时紧张异常,掌心发汗,心七上八下的,来得好像太突然了,一会儿要和他说什么呢,是先问他有没有女朋友还是问那个女孩是谁,算了,不管了…… “俞蜃。” 宋槐忽然在操场门口停住,嗓音发颤。 俞蜃抬眼看她,温声应:“嗯。” 从向今的角度看过去,俞蜃温温柔柔的,宋槐紧张地耳根都红了,他掐了把谭立风,低声道:“感觉能成!” 谭立风心里发苦。 女孩死死地低着头,揪着宽大的校服,说:“我...”她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忽然抽出一个粉色的信封,往俞蜃怀里一塞,拔腿就跑。 “啪嗒”一声响,信封直直掉落。 俞蜃没接住。 偷看的向今:“......” 他的内心在呐喊:我的校服!!! 谭立风不忍直视,原来这年头真的还有人告白是用递情书的,递了就算了,收的人还没接住,这是什么样的悲惨世界,是他不懂学霸。 俞蜃在原地停了几秒,想直接走开,但他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写他的名字,宋槐有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被人捡到很麻烦。 如果没有手就好了,俞蜃想。 半晌,他捡起信封,径直走到垃圾桶边丢了进去,动作干净利索不带一丝犹豫,让人看得目瞪口呆。 向今懵了一下:“他...直接给丢了?” 谭立风心说不好,正准备喊俞蜃,却见他又俯身,把那封信捡了回来,往操场外的体育楼走去。 分卷阅读28 向今摁住谭立风,快速道:“你先去食堂打饭,我去追我的校服。” 谭立风欲言又止,见俞蜃捡回信封多少松了口气,点点头,转身走了。 谭立风走后,向今并没有去追校服,转而朝体育楼跑去,刚跑进楼内,俞蜃转身进了男厕,厕所透出的光照射在阴暗的楼道里,照亮男生冷漠的侧脸。他怔怔的,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走到门口,清脆的撕扯声回荡在空旷的厕所里,俞蜃将那封情书撕了个粉碎,冲进下水道。 俞蜃来回洗了三次手,扫了眼时间,快步离开了体育楼。在他走后,向今捂着自己狂烈的心跳,从杂物间出来。 刚才的人是俞蜃? 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陌生? . 眠湖,水屋边。 向葵进门时,谢瓷正在躺下晒太阳,隔壁赵阿姨坐在自家廊下,晒着小鱼干,偶尔和谢瓷闲聊几句。 她笑眯眯地凑过去,问:“釉宝周末看哥哥打球去了?玩得开心吗?” 谢瓷:“白天不开心,晚上开心。” 向葵“咦”了声:“听向今说他们是白天打友谊赛,怎么不开心了,体育馆太吵了吗还是谁欺负你?” 谢瓷拍了拍边上的木板:“老师先来晒太阳。” 向葵喝了口蜜水,依言躺下,躲在芭蕉的影里,舒服地叹了口气:“这日子真惬意啊,釉宝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向老师,我想长大。” 谢瓷说。 “釉宝每天都在长大。”向葵侧了个身,手支着脑袋,替谢瓷挡去那几点光斑,“很快就能长成大姑娘了。长大后,釉宝想做什么?” “想开一家店,刻木雕,还想和哥哥在一起。” “釉宝还要找男朋友呢,怎么能总和哥哥在一起,哥哥也一样。” 赵阿姨听了,莞尔一笑:“釉宝是粘人精,一说到不能和哥哥在一起可要伤心了,对不对釉宝?” 谢瓷闷着脸,小声道:“我才不是粘人精呢。” 向葵笑着和赵阿姨搭话:“赵姨,你的店铺叫什么?我在朋友圈给你打打广告,我好友可多了。” 赵阿姨:“那好呀,刚好釉宝刻了个小亭子挂上去,可精致了,估计没多久就会被人拍走。我们釉宝可有不少粉丝!” 向葵建议:“可以开个微博!” 赵阿姨:“这些我可不懂,釉宝年纪小,最后也得让阿蜃打理,他学习忙。我们也做不快,一点爱好,就不开了。” 三人聊了会天,王茉莉提醒她们上课时间到了。 下午照旧上课到四点。 向葵整理着课件,对谢瓷说:“十二月上课的次数可能会减少,得花点时间准备期末考,但也不会少很多,下个月我们再安排。” 谢瓷点头,指着门口的柜子说:“向老师,我刻了一双小鞋子送给向今,祝他生日快乐,就放在柜子上。” “送给向今的?” “嗯,他是哥哥的好朋友。” 向葵的心几乎软成了棉花,她看着面前乖乖软软的小姑娘,没忍住上前抱了抱她:“谢谢釉宝,有空带你去我们家玩。” 谢瓷眨眨眼:“好。” 矮柜上立着一只瓷瓶,枝叶挡住瓶口,纤长的粉色花束斜斜映着雪白的墙面,垂落的花朵下放着两只被串起来的木雕小球鞋。 “啊,好可爱!”向葵惊喜地拿起这小木雕,“是钥匙串吗?” 她扬起笑,转过身,视线忽而顿住,瓶口的枝叶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她凑近了一点,嘴里说着这花开得真好,企图看得更清楚。 倏地,向葵整个人僵住。 是...摄像头?! 镜头正对着她和谢瓷上课的小书桌,看得一清二楚。 谢瓷对此一无所知,仍朝着她的方向笑着:“嗯,是钥匙串。” 向葵张了张唇,脑子里闪过数个念头,可看着谢瓷的笑颜,最终什么都没说,按捺住满腹疑惑,匆匆离开。 . 当晚,向今回到家,一进家门鞋还没脱,被向葵拉到阳台上,他纳闷:“姐,你今天不回学校?” 向葵神色严肃,问:“你和俞蜃同桌这两个月,有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仔细想想,哪怕是很小的事。” “阿蜃 分卷阅读29 ?能有什么事,他……” 向今忽而止住,中午那张冷漠的侧脸始终在他脑海挥散不去,他还撕了宋槐的情书。这样的人,哪像是温柔好脾气的人,可他平时又那样温和,易说话,在妹妹面前细致而有耐心。难不成他心情不好? 向今脑子乱糟糟的,找不出个答案来。 向葵拿出小木雕,认真道:“这是釉宝送你的生日礼物,她温暖又善良,还特别单纯。如果俞蜃真的有问题,釉宝不能再和他生活在一起。” “可是...他有什么问题?” “今天下午,我在上课的地方发现了摄像头。向今,你听好,接下来你要仔仔细细地观察俞蜃的一举一动,别让他发现。” 向今瞠目结舌:“摄像头?俞蜃放的?” 向葵:“除了他还有谁?” ... 水屋,谢瓷房间内。 俞蜃垂眼看着谭立风的信息:[中午向今拉着我,偷偷跟着你和那个女生去操场,看到你扔情书了。后来我先回去了,他说去拿校服,可能还跟着你。] 半晌,他拎起故事书,视线落在床上,轻声问:“你给向今刻了什么?怎么没和我说,我已经准备了礼物。” 谢瓷正在给自己扎辫子玩儿,向葵告诉她,扎一晚上,睡醒再拿掉皮筋,头发就会变得卷卷的,很可爱。 “一双球鞋,照着你经常穿的那双刻的。” “哥哥,我扎得好吗?” 她兴冲冲地看过来,满脸期待。 俞蜃“嗯”了声,接过来重新扎了下半段,说:“下午向葵看见摄像头了,似乎吓到了,先不用解释。” “难怪她急匆匆地走,关门声好大呢。” 谢瓷摸了摸重新扎好的辫子,抿唇笑了一下,也不问俞蜃为什么不解释,家里的事都是听哥哥的,然后哥哥听她的。 俞蜃:“下午上课前,在外面说了些什么?” 谢瓷:“没说什么,就聊聊天。向老师问赵姨店铺的名字,说要给她打广告,说了我的小亭子,还说要开微博,赵姨拒绝了。就这些,没啦。” 剩下的,都是她的小秘密。 “我要睡觉了!今天听新故事。” “盖好被子。” “知道啦。” “......” 谢瓷睡下后,俞蜃行至走廊,打开房间对面的储藏室,打量片刻,关上门,视线在门锁上停留一瞬,转而回房,关灯睡觉。 . 周六中午,临近放学前。 “向今,你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小组长纳闷地看了他一眼。 向今正探头往窗外看,恨不得整个身子都趴出去,脸还缩在窗帘后躲躲闪闪的,被人一喊就心虚得不行:“我...我看老师!” 小组长:“不是才叫俞蜃去办公室,不会来的,别看了。” 向今轻咳一声:“哦。” 小组长随口问:“去拿快递没?不拿等下周了。” “啊,我的快递!” 向今猛地起身,着急忙慌地下楼往校门口跑,这周他过生日,几个快递直接寄到了学校。而他们学校规定只有午休时间可以拿快递,老师学生都一样,过时不候。 “叫什么?”“向今。” 门卫大叔问了名字,转身翻找,向今也帮着一块儿找:“叔我帮您,可能有三四个,一直攒着没拿。” 快递堆里,有个名字极其显眼,向今一眼就瞄到了,问:“叔,能帮同学拿吗?同班同学,顺便带回去。” “什么名字?” “俞蜃。” 门卫大叔笑了下:“俞蜃啊,就这个小伙子不行,他的快递不让代领,不用担心,他会准时来拿的。” 向今微愣:“那...那就拿我自己的。” 向今一路沉思,回教室没见着俞蜃,等了好半晌,才见他拿着个快递盒回来,他匆忙收回视线,等人坐下,随口问:“你也拿快递去了?没看见你。” 俞蜃:“走了近路。” 向今:“买的什么?” 俞蜃:“木雕。” 木雕? 向今下意识去摸自己口袋里的钥匙,上面挂着一串小木雕,是那个女孩送给他的,不知怎的,他不想提起这件事,哪怕俞蜃可能知道。 “我听我姐说,你妹妹也刻木雕?” 俞蜃当着向今的面拆了快递,拿出精致可爱的小 分卷阅读30 亭子,随手放在桌上:“嗯,她喜欢刻木雕。” 向今一头雾水,俞蜃怎么看都是正常人,哪有不对劲的样子。可偏偏有一些古怪事,时不时冒出来。 这样的犹疑只持续到放学,他回到家—— “诶,我钥匙呢?” ... “确定早上带出门了?” “我下午还摸着了!一定丢学校了。” 向今急急地解释:“下午俞蜃拆了个快递,正好是个木雕,我还摸了下口袋里的钥匙串,肯定在学校,不然就是丢路上了。” 向葵一顿:“木雕?什么样的?” 向今:“一个小亭子,怪可爱的。” 小亭子? 向葵忽然想起在水屋时,赵阿姨说,釉宝刻的小亭子刚上就被拍走了,难不成就是俞蜃手里那个,还有被要回去的木雕海棠,以及向今消失的钥匙…… 她毛骨悚然。 向葵严肃道:“他一定有问题。” 向今脸色微凝,不愿意相信。 两人急急赶回学校,刚走到校门口,迎面撞上谭立风,他喘了口气,说:“正找你呢向今,都准备上你家了。” 向今挠头:“怎么了?” “叮铃”一声响,眼前落了串钥匙,木雕小球鞋悠悠晃荡着。 向葵诧异地睁大眼,向今露出欣喜的笑来。 谭立风叹气:“今天我值日,在你座位下捡到的,怕你家里没人,想给你送过去。下回别丢了,丢外面不好找。” 向今松了口气:“谢谢啊,我还怕丢路上了。” “姐,我说在学校吧?” 向葵抿唇,似乎是她多心了。 钥匙在、木雕也在,和俞蜃没关系。 向葵和向今走后,谭立风朝另一侧走去——俊朗干净的少年站在阳光下,随手抛着几乎和向今那串一模一样的木雕小球鞋,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哐当声。 “换回来了?” 谭立风问。 俞蜃高高抛出,待落下时,手掌倏地收拢,将木雕牢牢握在掌心。他转身,眼角眉梢显出些愉悦之意,答案不言而喻。 12. 月夜 禁止早恋。 南渚的秋漫长而温暖,即便进入十二月,白日里仍带着热气,落日西沉后,也无半点更深露重的意味。 这一日,向葵来得格外早,前脚俞蜃刚走,她就来敲了门。王茉莉见着她有点诧异:“小葵来这么早?” 向葵笑了一下:“正好在这边办事,办完就过来了。” 王茉莉:“吃早饭了吗?釉宝刚起来,一块儿吃。” 向葵舒了口气,她是特地掐着谢瓷起床时间过来的,有些话她想避开王茉莉,单独和谢瓷说。在她看来,王茉莉打扫这栋水屋,不可能不知道有摄像头的存在,说不定和俞蜃是一伙的,不能寄希望于她。 “釉宝,早上好。” 向葵一见她便不自觉地放轻了语气。 谢瓷正捧着饭团,听见声乖乖和她问好,特别大方地拍了拍边上的座位:“老师来吃早饭,今天吃我最喜欢的饭团。” 向葵食不知味,随口问:“釉宝来南渚几年了?” “三年了!”王茉莉手脚麻利地收拾厨房,还不忘念叨一句,“来的时候还是个小不点,现在都长这么大了。釉宝,多喝牛奶才能长得高。” 谢瓷鼓着腮帮子,含糊应:“知道啦。” 收拾完,王茉莉叮嘱她喝完牛奶,便匆匆去了外头晒衣服,向葵见人一走,往谢瓷边上一凑,试探着问:“釉宝一直都是哥哥带的?” 她听向今说过,这兄妹俩父母双亡,相依为命,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以及现在的监护人是谁。 谢瓷摇摇头:“和妈妈在一起,后来才去哥哥家。” 向葵一愣:“后来才去哥哥家?” “妈妈生病去世了,把我交给爷爷。”谢瓷不甚在意地说着往事,“爷爷带我去哥哥家里,和新爸爸妈妈一起。” 向葵惊愕道:“那你们...?” 谢瓷歪头:“嗯?” 向葵:“没事!” 向葵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俞蜃和谢瓷居然不是亲兄妹,她本以为他们分别跟父母姓,从未想过这一可能。 谢瓷将饭团吃了个干干净净, 分卷阅读31 牛奶却丁点未动,她想了片刻,将牛奶推向向葵:“向老师,喝牛奶。” 向葵没缓过神来,喝完才惊觉:“釉宝!” 谢瓷“嘘”了声,小声道:“老师小点声,别被茉莉发现啦。” 女孩翘起唇,眼角眉梢挂着做坏事得逞后的笑意。 向葵见她因这样简单的小事暗喜,心头有一丝难过,如果俞蜃真的有问题,釉宝该怎么办。 “釉宝,你和哥哥在南渚的监护人是谁?” “隔壁的赵阿姨。” 向葵见谢瓷静静看过来,莫名生出一股愧疚来,单纯的女孩并不知道,她正在想办法企图把他们分开。 “釉宝,我有话想和你说。” ... 十二月初,二中临近期中考。 每到这时,俞蜃周围总是围满了人,还有人偷偷摸摸地问他借笔记,然后得知令人崩溃的答案——他并不记笔记。 向今让开位置,坐在谭立风前面,打了个哈欠:“等到下午下课我就解放了。诶,谭立风,我知道你和俞蜃早认识,他在洛京是怎么样的?” 谭立风面不改色,说:“和现在差不多。” 这段时间,向今总明里暗里地打听俞蜃的事。他已经从起初的磕磕巴巴到如今的心如止水,完美跨过自己内心的关卡。 向今狐疑道:“没什么变化?” 谭立风:“嗯,他多数时间都是这个状态,情绪不浓烈,温和好说话。哦,不喜欢女孩儿这点也一样。” 向今呆了一下:“...不、不喜欢女孩?那他喜欢我这样的?” 谭立风:“......” 倒也不是。 “怎么说,他就是对这方面没什么兴趣。”谭立风组织语言,琢磨着说,“其实他不太懂和别人相处。”他自认为说的是实话,不算骗人。 向今若有所思:“除了和妹妹相关的事,他都不太会拒绝,平时人家找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回到座位后,向今用余光瞄着俞蜃,他正在写卷子,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异常,扯了半天,没打听出点有用的东西,反而觉得自己疑神疑鬼。 能有什么古怪呢? 他想不明白。 俞蜃写完最后一题,将笔放入笔盒,拿着卷子起身离开教室,一看去就是办公室找老师了。 向今眼看他的背影消失,视线落在没合上的笔盒上。 就看一眼,向今心想。 俞蜃的书包总是空荡荡的,他也不能直接上手翻,想来笔盒里也不会有什么东西,课桌内外干净而整洁,一眼就能看清里面装了什么,才生出这样的想法,向今忽然在角落里瞥见一枚钥匙,几乎和底色融为一体。 他睁大眼,不禁开始胡思乱想。 单独放的钥匙? 俞蜃也不骑车,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 当晚,俞蜃回到水屋,天色已渐暗。 王茉莉拎着包准备离开,叮嘱他:“现在天暗得快,尽量从前门回来,釉宝总惦记着去廊下等你。” 俞蜃温声应好,问:“今天上课怎么样?” 王茉莉:“和以前一样,就是向老师来得特别早,你一走她就来了,还和釉宝一块儿吃早饭了。姨走了,你和釉宝先去吃饭,晚点儿该凉了。” 俞蜃微眯了眯眼,向葵早来是不想被摄像头拍到。 他随手丢了书包往厨房走。 谢瓷晃着小腿等在座位上,一见他来就叽叽喳喳地告状:“哥哥,今天向老师和我说你坏话了。” 俞蜃:“什么坏话?” 谢瓷晃得更起劲,下巴一昂:“我不告诉你,你又让茉莉烧鱼吃,怎么能三天两头吃鱼呢,要营养均衡!” 俞蜃坐下:“你缺什么营养?” 谢瓷哼哼:“我想吃炸串!” 俞蜃不和闹脾气的小姑娘计较,也不问向葵说了什么,如常般给她夹菜、剔鱼刺,直到她埋头将饭菜吃完了才道:“晚上带你去吃。” 谢瓷眨眨眼:“十点之后!” 俞蜃:“太晚了,九点。” 谢瓷这下高兴了,脑袋往他身边一趴:“她说让我要小心,注意安全,说别那么相信你,就没啦!” 俞蜃:“我很危险。” 谢瓷:“你是我哥哥。” 分卷阅读32 俞蜃垂眼,无声地弯了弯唇,好心情地说:“吃完牵你出去散步,今天可以去湖边玩儿,不带盲杖。” 谢瓷:“真的?” “真的。” 但凡去水边,俞蜃总要求谢瓷带盲杖,谢瓷不喜欢,因而他们出去散步的时候她总是不能去湖边,今天的例外令她心情大好,打算晚上多刻一会儿他的人像。 十二月的夜晚虽然不冷,但偶有凉风,谢瓷乖乖穿上外套,去牵俞蜃的手,趁机问:“能去你学校里看看吗?晚上他们在上课,路上没有人。” 俞蜃:“我们不能牵手进去,釉宝。” 谢瓷:“不从正门进可以吗?” 俞蜃安静片刻,回去重新拿了件外套,递给她:“换一件外套,不可以穿小皮鞋,换一双运动鞋。” “是什么?” 谢瓷接过来嗅了嗅,衣服上都是俞蜃的味道。 清冽中混着浅淡的草木香。 俞蜃:“我的校服。” 谢瓷:“哇,我们穿一样衣服吗?” 俞蜃:“嗯。” 从出了门,谢瓷就特别高兴,拉着他的手也不怕,走几步就要蹦跶起来,俞蜃总要提醒她,吃过饭不能跑。 谢瓷晃晃他的手,问:“我穿校服好看吗?” 俞蜃垂眼——宽大的校服盖住纤细的身躯,领口拉到顶,遮住小半张脸,她不高兴被挡住,手却缩在袖子里懒得拿出来,于是下巴正在和衣领打架。 “好看。” 他帮她将拉链往下拉了点,解放她的下巴。 谢瓷高兴了一会儿,忽然又忧愁起来:“能和哥哥一起上学就好了,但现在这样也很好,我们走快点儿!” 她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俞蜃默不作声地攥紧她的手。 二中离眠湖有段距离,一出地铁口,谢瓷忽而往他身后一躲,悄声道:“去学校是不是不能被人看见?” 俞蜃把人拎出来,解释:“不能手牵手。” 谢瓷:“为什么?” “禁止早恋。” 谢瓷后知后觉地“哦”了声,想起体育馆听到的话,嘀咕着问:“那个女孩子后来和你告白了吗?” 俞蜃:“嗯,上个月。” 谢瓷:“那你违反校规了吗?” 俞蜃:“没有。” 谢瓷眨了眨眼睛,心里像是冒出个小芽,长出点点翠绿的尖,涨涨的,痒痒的,她很开心,想笑,还想跳。 ... 天完全暗下来,夜月高悬,无半颗星子。 靠近二中,街道逐渐寂静,灯火却明亮。 谢瓷松开了俞蜃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盲道上,月华从细碎的叶片间隙掉落,似浮纱坠落在她身上。 “釉宝,前面走慢一点。” “知道啦!” 谢瓷乖乖放慢了脚步,俞蜃快步上前,将占据了盲道的自行车斜斜地放成一排,空出位置来,等她走过了,才说:“跳吧。” 于是她又自顾自地蹦跶起来。 俞蜃带着谢瓷绕过后门,停在一处矮墙前,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将她抱至肩头,缓慢起身,说:“坐稳了不可以动,现在伸手,扶住墙壁,坐稳了吗?” 谢瓷感受了一下,点头:“嗯。” 俞蜃松开手,微微退开几步,一个助跑,长腿一迈,借力灵活地蹿上了墙头,一瞬就落了地,像是一阵风。 他仰头:“釉宝,往后躺下来,别怕。” 谢瓷坐在墙头,前后都空荡荡的,他的声音就在身后,她一点儿都不怕,反而有点兴奋,松开手,往后一倒,失重的感觉不过一瞬,她就落到了他怀里。 “我们爬墙了吗哥哥?” “嗯。” “哇,我好厉害!” “走了。” 谢瓷轻嗅了嗅,小声道:“香的,好多香味,木头是香的,叶子和花都是香的。我想去操场,会有人吗?” 俞蜃看了眼时间:“没到下课时间。” 操场上宽敞而明亮,角落里的强光照亮大半个操场,唯有边沿横着半截的影。两道身影落在跑道上,一长一短。 谢瓷走到一半,忽然往地上一躺,仰面对着星空,问:“哥哥,今天有星星吗?星空是什么样子的?” 俞蜃垂下眼,看向她的眼 分卷阅读33 睛:“有的。” “很大,有点圆,很干净,也很亮。” “听起来很美呢。” “嗯,很美。” 两人并没有注意到一道手电的光晃悠着忽然停住,铁丝网外骤然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哪个班的?” 谢瓷一愣,立即被俞蜃拉起身,他话语短促:“别回头。” 话音落下,谢瓷像乘上了风,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前奔跑着,迈开大大的步子,每一步都落得很稳。 哥哥牵她特别紧。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停在角落里。 两人挤着贴近墙面,谁都没有出声。 谢瓷失了大半的力气,习惯地抱住他的腰靠在胸前,将重量全数交给他,耳边只剩自己的喘气声和心跳声。 俞蜃轻顺着谢瓷的背,等她呼吸平稳了,问:“难受吗?” 谢瓷摇头,小声说:“还想跑,像飞起来一样。” 俞蜃:“以后给釉宝建一幢大房子,草坪上什么都没有,想跑多久就跑多久,摔跤了也不疼。” “像大海一样吗?” 她问。 俞蜃:“像眠湖。” 谢瓷:“哇,那好大。” 俞蜃:“不大,过年想不想去海边?” 谢瓷:“想的!” 两人悄声说了会儿话,外面逐渐没了动静,谢瓷凝神听着,和俞蜃撒娇:“还想去躺着!躺完再去看学校。” 俞蜃垂眼:“还想被抓住?” 谢瓷心虚不应声。 她才不会告诉哥哥,还想那样飞快地多跑几次。 可惜的是,谢瓷躺了半天都不见有人来,只好老实巴交地去别处玩,俞蜃向她描述学校的样子,她走到哪儿都喜欢闻一闻。 经过某棵树时,她会指着说:“哥哥经常往这条路走,味道一样。” 俞蜃:“釉宝真厉害。” “当然啦!” 等再次翻出墙落地,已是九点。 谢瓷还沉浸在悬空的感觉中,没忍住原地跳了两下,拉着俞蜃说:“哥哥,我前世一定是一只小鸟。” 俞蜃:“圆滚滚、胖乎乎。” 谢瓷:“胡说!我体态轻盈,尾巴像裙子一样。” “......” 谢瓷一路叽叽喳喳,直到了夜市才安静下来,嘈杂的环境让她难以分辨声音,只能更专注的聆听。 “我们去哪里吃?” “握紧我的手臂。” 夜市灯火通明,人潮涌动。 俞蜃避开热闹的街道,挑了家角落里只坐着两三人的馆子,谢瓷闻着味道叽里呱啦地报菜名,听得老板直笑。 “点完了吗?” 她着急地问。 俞蜃“嗯”了声,拎了两瓶汽水回来,凉滋滋的罐子贴上她的脸颊,说:“猜是什么味道的?猜对了你喝,错了我喝。” 谢瓷严谨地说:“我先闻闻。” 俞蜃递给她:“一分钟。” 谢瓷捧着冒着水的汽水罐,跟小狗似的上下左右地闻,硬是闻不出一点味道来,只好凭着直觉猜,她最近喜欢喝葡萄味的。 于是,她说:“葡萄!” 老板斜眼瞧着,她手里的是橘子味,男孩子不动声色地拿过另一罐葡萄味的,说:“猜对了,我帮你打开。” 于是,那罐葡萄味的就到了她手里。 小姑娘弯着眼睛笑起来,瞧着还有点傻。 他感叹,多美好的青春啊。 穿校服的男女在夜市上并不显眼,这里离一中和二中都进,不少学生晚自习下课都爱往这儿跑。 宋槐总觉得她的人生和俞蜃是有交集的。 比如初中比赛时他们总在一个教室,排名他们总是一前一后,出去玩正好他也在。又比如——夜市里那么多人,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的手实在是漂亮,竹一样骨节弯曲着,拿了罐汽水打开递给对面的女孩子,她背对着她,看不清脸,穿着二中的校服。 那天告白之后,宋槐在当晚收到了俞蜃的短信,他说抱歉。没有任何理由,不是要以学业为重,不是暂时不想恋爱,就只是不喜欢她。 原来是有喜欢的女孩子。 是体育馆那个吗 分卷阅读34 ? “阿槐,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快走吧。” “......” . 这一晚,谢瓷极其兴奋,玩了一晚上也不累,回家洗完澡还精神奕奕的,但也不闹着要听故事,开始赶人:“你快去睡觉,明天还要考试。” 她埋头在被子里,不看他。 俞蜃看了她一会儿,关灯离开。 等人一走,谢瓷立即钻出被子,竖起小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她听见俞蜃进浴室洗澡、再出来,而后在书桌前磨蹭了一会儿,才上床睡觉。 她耐心地数着时间,等他睡觉。 白日里,向葵不止说了那些,她还说,俞蜃像藏着什么秘密的模样。谢瓷不知怎的,想起那间暗室,哥哥以前从来没提过,他会有秘密吗? 当然有,谁都有秘密。 如果没有,那就是尚未有。 谢瓷想偷偷地看一眼,不让他知道。 约莫过了一小时,谢瓷赤脚下了床,像慢镜头般推开隔间的门,无声地走进俞蜃的房间,离床近了,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哥哥?”她轻声喊。 无人应答。 谢瓷摸至床侧,打开墙上的木盖,输入密码,滴滴几声响后,左侧的木门弹开,发出细微的声响。 床上的俞蜃睁开眼,眼底清明,毫无睡意。 他看着谢瓷绕过床尾,再一次进了那间暗室,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依旧是她上次摸过的模样,大概五分钟左右,她耷拉着脑袋出来,轻轻关上了门。 谢瓷心里郁闷,根本没有秘密,还不如睡觉呢,正准备溜回去,却听见俞蜃轻而凉的声音,他问—— “釉宝,你在干什么?” 13. 偷偷 他精神状态有问题。 黑暗中,气氛微微有些尴尬。 谢瓷呆在原地好一会儿,小声又没底气地说:“睡不着到处走走,走着走着就进去了...吵醒你啦?” 俞蜃在暗中安静片刻,打开灯——她垂眼不敢看他,睡裙皱巴巴的,像在床上打了许久的滚,裙摆下,圆润泛红的脚趾微微蜷缩着,羞于见人。 他掀开被子起身,俯身用力,一把将人抱起来。 “下次记得穿鞋。” 谢瓷脑袋发懵,直到被塞到被子里才反应过来,哥哥没问她为什么大半夜进去,只是问她为什么睡不着。 他低声说:“因为没听故事?给你念。” 俞蜃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谢瓷却愧疚起来,捏着被沿,扭捏道:“对不起哥哥,我偷偷去暗室了。” 俞蜃垂眼看她浅蹙起的眉,说:“为什么道歉,这是你的家,想去哪里都可以,不用偷偷。” “就是偷偷。我……” “嗯?” “我是去找秘密的。” 俞蜃:“什么秘密?” 谢瓷:“你的秘密。哥哥,你有秘密吗?” 昏黄灯光下,俞蜃注视着谢瓷,回答:“有的,但你找不到。” 谢瓷鼓了鼓脸,嘟囔道:“我就知道有!你现在都不和釉宝说心事啦,明明在洛京还会和我说的。” 俞蜃问:“釉宝有秘密吗?” 谢瓷捂住嘴巴,一副我当然有秘密的样子,她想了想,问:“我可以和哥哥交换秘密吗?我说一个,你说一个。” 俞蜃:“不换。” 谢瓷:“......” 俞蜃见她闷闷的,不紧不慢地说:“你最近的秘密,有一天早上没喝牛奶,骗向葵喝了。我都知道,你拿什么换?” 谢瓷蹭得探出头:“你怎么知道的?” 俞蜃:“平时每一次你都会留小半杯,只有向葵来的那天杯子是空的。王姨告诉我的,她也知道。” 谢瓷:“......” 她不要面子的吗? 谢瓷自觉地把助听器一摘,平平整整地在床上躺好,朝俞蜃挥挥手,意思是你赶紧回去睡觉吧。 俞蜃关了灯,没走。 直到床上响起平稳的呼吸声,他起身离开。 . 期中考结束之后 分卷阅读35 是周末。 向葵照常下午来上课,只不过她心不在焉的,还有点紧张。自从她知道这里有摄像头后,便时常处于紧绷的状态,但今天格外明显。 谢瓷问:“老师有心事吗?” 向葵的确有心事,但不是因为摄像头。 昨晚,她从向今处得知,俞蜃有一枚单独放的钥匙,她打算偷偷去二楼看一眼,如果能找到证据,她就能让谢瓷远离俞蜃这个变态。 “晚上没休息好。”向葵岔开话题,“釉宝,今天家里特别安静。你哥哥和王阿姨怎么都不在家?” 谢瓷:“茉莉去给邻居送腌脆瓜了,很快就回来。哥哥和同学出去玩儿了。” 向葵:“这样啊,那我们先上课。” 话虽这样说,但向葵丝毫没有上课的心情,她满脑子都是想摸去二楼看一眼,趁着现在他们都不在。 “釉宝,你先看会儿书。”向葵飞快做完心理建设,起身道,“我出去打个电话,很快就回来。” 说完,急匆匆地出了书房。 谢瓷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晃着腿没动,俞蜃出门前和她说:釉宝,如果向葵要上楼,你不用管。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向老师要上楼呢,也是去找哥哥的秘密吗。 俞蜃是怎么知道的? 谢瓷想起前两日被他捉住,心想老师或许和她一样,也会被捉住。想了许久,她觉得是向葵上当了,从摄像头开始。 唉,哥哥果然不喜欢向老师。 谢瓷这么想着,自顾自看起书来,不管向葵。 楼梯口,向葵仰头看着戛然而止的台阶,像在看一头可怖的兽,张牙舞爪的马上就要将她吞了。她深吸一口气,拎着拖鞋无声地迈上楼梯,等到了顶,回头看一眼,书房没动静,继续前行。 二楼的空间较小一些。 左侧两间卧室房门洞开,光束簌簌落在走廊上,右侧同样两间房,一间开,一间关,开着的那间是小书房,窗帘拉着,光影落在层层叠叠的书册上,墙上横着幕布,中间是圆茶几和一张长沙发。 向葵径直走向尽头。 所有的门都开着,唯有这间房关着门,摁下门把手,推不开,这门另外有锁。钥匙一定是俞蜃手里那把,他时时刻刻带在身边,一定很重要。 正想再看看俞蜃的卧室,底下忽然传来开门声。 向葵飞快地转身,下楼梯,王茉莉换好鞋子进门的瞬间,她溜进了书房,一颗心几乎要跳了出来,刚坐下,对上谢瓷的眼睛。 她正看着她。 神色天真,又隐带好奇,像是知道她干什么去了。 向葵掩下慌乱和心虚,平缓呼吸,问:“釉宝认真看书了吗?我们开始上课了,今天学……” 这一日,直到向葵离开,俞蜃都没回来,谢瓷准备打电话找人。 眠湖,咖啡厅。 谭立风默默写着作业,不会写就问,俞蜃有问必答,态度和在学校里没差别,他总有错觉自己和俞蜃真的是“朋友”了。 四点多,向葵从咖啡厅门口经过,神色匆匆,眉眼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谭立风松了口气,问:“你要回去了?” 俞蜃:“再等一会儿。” 等到什么时候呢,等到—— “釉宝?”他接起电话,眉眼带着点点欢愉。 谭立风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人,他真的是个疯子。难怪在洛京其他人都怕他,而现在他更疯了,疯子竟也学会了藏。 “走了。”俞蜃说,“辛苦你。” 谭立风:“......” 得俞蜃一句辛苦,他受了不少惊吓。 俞蜃回到水屋时,谢瓷从楼上下来,听见声音就问:“哥哥,你怎么把储藏室锁上了?向老师又吓到了吗?” 他弯唇:“嗯。” 谢瓷:“......” 谢瓷纳闷:“向老师怎么都不问问我呢,摄像头没有问我,储藏室也没有问我,不知道她偷偷想了什么,会觉得你是变态吗?” 俞蜃:“我就是。” 谢瓷:“你给我买棉花糖了吗?” “买了。” “那我喜欢变态!” 谢瓷深觉自己大度又体贴,只要买了棉花糖堵她的嘴,她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小姑娘高高兴兴地拎 分卷阅读36 着棉花糖跑了,俞蜃却一直停在原地。 釉宝不怕吗? 他困惑地想。 . 星期一,公布考试成绩。 向今像一只无头苍蝇,在教室里鼠窜,连带着厕所都去了好几趟,回来继续到处晃悠,直晃得人眼睛疼。 当他第三次经过谭立风,谭立风终于问:“你怎么了?” 向今立即坐下,严肃道:“我遇到了一件大事,人生中的大事,我很难做出抉择,你懂这种感觉吗?” 谭立风默不作声。 向今继续念叨:“你不问我是什么大事吗?” “什么大事?” “不能说!” “...成绩出来了,你要是想不开就去办公室看成绩。” 向今:“如果一件事违背你的原则,且做了之后后果未知,但不做总感觉哪里哽住一样,时时刻刻提醒着你,你会怎么选?” 谭立风:“不做。” 向今:“啊?你难道不应该给我讲一些道理?” 谭立风:“你自己不是有答案?” 半晌,向今泄气般趴在桌上。 他怎么会这么难,为什么向葵会让他去偷俞蜃的钥匙,被发现了多尴尬啊?他们以后怎么当同学,可...可如果真像向葵说的那样,俞蜃不正常,那谢瓷怎么办? 想到那个湖蓝色的少女,他陷入纠结。 经过整整一天的纠结,向今决定去偷钥匙,如果向葵说对了,那他们救了谢瓷,如果说错了,他会和俞蜃坦言道歉。 下午课程结束,俞蜃收拾书包回家。 向今瞄了一眼笔盒,被一只修长的手握住,放进书包,拉上拉链,他漆黑的眼看过来,说:“明天见。” “...咳,明天见。” 俞蜃走出教室,微扯了扯唇角,而后平静离开。回到家,吃过晚饭,他告诉谢瓷:“明天家里会有事,你别怕。” 谢瓷还在回想刚刚吃的那只大鹅,香味扑鼻,肉质劲道、鲜美,爪子最好吃,两只爪子都让她吃了,吃了跑得快。 她反应了一会儿,问:“明天?” 俞蜃:“嗯。” 谢瓷又问:“是下午吗?” 俞蜃:“嗯。” 这样一问,谢瓷知道是什么事了。明天下午是她的上课时间,显然这件事只能和向葵有关。 她叹气:“你怎么总欺负向老师呀?” 俞蜃垂下眼,声音变得很轻:“是她欺负我。” 俞蜃想,是向葵将向今带来了这里,是向葵告诉谢瓷她不可能永远和他在一起,是向葵想要将他们分开。 他只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谁不能抢走釉宝。 谢瓷呆了一下,去牵俞蜃的手,问:“哥哥,你在难过吗?” 谢瓷看不见人的神情,习惯于从他们的语气中辨别情绪,更何况俞蜃和她在一起生活那么久。 俞蜃:“想刻木雕还是去走路?” 谢瓷:“你在难过吗?”她拉着他不肯放。 俞蜃:“嗯。”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无声凝视微有些无措的谢瓷,她像混乱的小兽,四处乱窜不得出口,最后一头撞到他肩上。 谢瓷自后拥着俞蜃,双手缠绕,脑袋胡乱蹭着,最后将侧脸贴在他冰冰凉的颈上,小声道歉:“对不起哥哥,你别难过。” “我、我没有帮她!你说不告诉她,我什么都没有说,还偷偷帮你使坏了,你别难过,哥哥。” 谢瓷不会哄人。 只能一次次重复“你别难过。” 俞蜃又问了一遍:“陪你刻木雕好吗?” 谢瓷点头:“好。” 近来,夜里多了冷意,谢瓷出门玩儿总要多穿衣服,她不乐意,穿那么多就不方便蹦蹦跳跳了,加上俞蜃这几天考试,她便总留在房里刻木雕。 “快刻完了哥哥!” 谢瓷原是不和他说进度的,但今天为了哄他,尝试和他分享刻小像的进度,毕竟这是他的生日礼物。 俞蜃“嗯”了声,问:“那天想不想出去玩?” 谢瓷提着的心悄悄落了下来,哥哥没有生气,还要带她出去玩儿,她的哥哥是天底下的最好的哥哥。 “不想!在家过生日!” 分卷阅读37 “嗯,玩儿去吧。” 谢瓷摘下助听器,凝神握起针凿,经打坯、敲细坯、戳草褶、修光、擦砂后,目前已到了细修阶段,眉眼和神情需要仔细雕琢,她做得格外慢,结束细修后,只需上蜡、配底座,这一件小像就算完成了。 不远处,俞蜃拎着相机,自顾自地调整角度拍摄,柜子上另放了一台对着她,无声地记录着整个画面。 在拨片的轻响中,这一晚悄声无息地过去。 迎来第二天。 . 这天下午,谢瓷午睡后醒得十分早,她好奇向葵会做些什么,可等吃过点心、和隔壁赵阿姨联络完感情,都不见向葵来。 等半天,等来一个电话。 王茉莉说:“釉宝,老师说晚半小时到。” 谢瓷眨了眨眼睛,乖巧地应好。 向葵正在赶去二中的路上,半路上,向今鬼鬼祟祟地联系她,说偷到钥匙了,于是她匆忙赶去拿。 校门口,向今紧张地握着钥匙,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操场方向。门卫问他:“这铃声都响了,你姐姐怎么还没来?” “这节是体育课,晚几分钟没事。” 硬把别人的钥匙说成自己的,向今格外心虚,好不容易等到了向葵,他拉着人到一边,窃窃私语:“姐,在体育课下课前还回来!不然肯定会被发现。” “知道了!” “......” 向今狂奔着回操场,满头冷汗,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这会儿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只敢拿眼去偷偷瞄俞蜃。 这一眼,让他心脏狂跳起来! “俞蜃呢?”他去问谭立风。 谭立风:“好像回教室去了,说忘拿了什么东西。” 向今呆住,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吗?俞蜃发现钥匙不见之后会怎么样?在乱成麻的思绪中,他忽然想知道俞蜃的反应,是回来上课还是满教室地找。 “帮我应个到!” 说完,向今拔腿朝教学楼跑去。 向今横越大半个校园,大步迈上楼梯,刚到二楼,“砰”的一声闷响,撞在拐角处从办公室出来的人身上,说了声抱歉,抬眼一看,正是俞蜃,手里拿着张请假条。 “阿蜃,你要回家?怎么着请假条...” 他随手摸抹把汗,喘着气问。 俞蜃不慌不忙:“有东西忘在家里了,要回去拿。” 向今克制着自己发颤的声音:“这么着急?还有两节课就放学了,回来还赶得上课吗?还是不回来了?” 俞蜃:“体育课下课前就能回来。” “...那、那你赶紧去,我去教室拿零钱。” 俞蜃走后,向今脚步一转,朝办公室跑去,班主任见着他还挺纳闷,问:“这满头汗的,什么事这么着急?” “老师,我想打个电话!” “打吧,没什么事吧?” “没!” 向今立即打电话通知向葵,握着话筒捂着嘴,支支吾吾的模样惹得班主任直看他,这孩子怎么古古怪怪的? ... 靠近眠湖,向葵猛地关上车门,风一样往小区里跑,司机吓一跳,心说这女孩也不知遇见什么急事了。 对向葵来说,确实是急事。 她没想到俞蜃这么快就发现钥匙不见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本想去确认房间里到底藏着什么,可他却从学校赶了回来!这一举动更加坚定她的猜想,那间房里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该怎么办? 向葵问自己。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一定要让赵阿姨发现俞蜃的真面目,这才是整件事的重点。一到水屋,向葵便先去敲了隔壁的门。 赵阿姨热情地招呼:“小葵来上课了?” 向葵一把拉住她:“赵阿姨,您先跟我来,晚点我会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这件事十万火急。” 赵阿姨听得直犯晕:“什么事这么急?” 向葵敲开门,拉着赵阿姨径直往二楼去。 王茉莉一愣,问:“这是做什么?怎么往二楼去?向老师?” 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拦。 这是怎么了? 书房里,谢瓷听到动静,无声地走到门边,问:“茉莉,怎么了?” 王茉莉:“向老师来了,直接往二楼跑,还拉 分卷阅读38 着赵阿姨一起。我得去看看,釉宝,你就在书房里。” 说完,匆匆上楼去了。 场面一时间很是混乱。 谢瓷立在原地想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二楼,向葵停在储藏室门前,义正辞严道:“赵阿姨,俞蜃他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他的精神状态绝对不正常。” 赵阿姨:“我听迷糊了,阿蜃怎么了?” 向葵:“他精神有问题,我有证据!” 说着,拿出钥匙来。 王茉莉快步走过来,惊疑不定地看着向葵手里的钥匙:“向老师,你哪儿来的钥匙?这是釉宝的储藏室。” 向葵定定地看她一眼:“你也是骗子!” 王茉莉:“......” 向葵将钥匙插向孔内,猛地一旋转,忽而顿住,而又反复试了几次,皆卡住,不敢置信,居然打不开! 她往后退了一步,心说不可能。 “锤子,楼下有锤子!” 又匆忙下楼去。 走廊里,三个人面面相觑。 谢瓷贴在墙侧,听着那咚咚咚的脚步声,一脸好奇地问:“赵姨,茉莉,向老师在干什么?” 她们答不上来。 向葵见谢瓷整理过工具,在廊下的柜子里找到了锤子,正准备上楼,门口响起开锁声,俞蜃回来了! 向葵瞳孔微缩,拎着锤子快步朝二楼奔去,直直停在储藏室门口,高举起手重重地砸向门锁! 赵阿姨睁大眼,王茉莉下意识拉开谢瓷。 楼下,俞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终于,“咚”的一声闷响,门把重重落在木质地板上,门锁被破坏,门在众人眼前渐渐打开。 14. 球鞋 我不需要别人。 宽敞、昏暗的储藏室内, 叠满了琳琅满目的木材,有新有旧,有长有短, 淡淡的木质香气难得见着天光, 争先恐后地跑出来。 除此之外,里面什么都没有。 向葵怔怔的, 大脑一片空白。 楼梯口,俞蜃疑惑看着这混乱的场面, 视线落在那把锤子上, 问:“发生什么事了?釉宝, 过来。” 谢瓷乖乖地走过去。 向葵看向并肩站立的俞蜃和谢瓷, 陷入茫然,怎么会这样? ... 十分钟后, 楼下客厅。 向葵如实说了这段时间以来的发现,而后紧张地盯着众人,她们绷着脸, 听她说完后终是没绷住,哈哈大笑。 一时间, 客厅里都是两个阿姨的笑声, 她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无理取闹的小猫咪, 是善意而友好的。 向葵愣愣的:“...为什么笑?” 俞蜃弯唇, 温声道:“向老师, 你误会了。我们雇佣你, 自然是因为上一个老师被解雇了, 解雇原因是她欺负釉宝看不见,在家里偷东西,摄像头是在那之后安装的。王阿姨担心监控太明显, 老师会更紧张,于是放置了一个小型的。” “抱歉,没能提前告诉你。” 向葵:“......” 俞蜃:“至于那个木雕亭子,是我买来给釉宝的,她喜欢看别人的作品。店里卖的,你可以问赵阿姨,一直由她负责。” 赵阿姨笑眯眯的:“小葵,你想多啦。那些买家五湖四海的都有,怎么会是阿蜃买的呢?釉宝不要的那些练习品都丢给他了,他要来做什么?” “那钥匙……” 向葵已经羞愧难当了。 俞蜃:“我不清楚你说的是什么钥匙。这趟回来,我是来拿练习册的,早上出门的急,忘记带了,上课要用。向老师,是你用来开储藏室的钥匙吗?” 向葵默默地把钥匙递过去。 俞蜃诧异道:“这把钥匙怎么会……?这是我们班主任职工宿舍的备用钥匙,有时候我会帮他去拿东西,他经常忘带钥匙,就把备用的放在我这里。” “...我记得它在我笔盒里?” 向葵:“......” 原来俞蜃根本就不知道钥匙丢了,她一个人脑补了这么多,不但惹了事端,还把人家的门给砸坏了。 她涨红了脸:“对不起, 分卷阅读39 是我想太多了,给你们添了麻烦。我……可能不适合再继续给釉宝上课了。” 俞蜃:“只是一场误会,向老师别放在心上。釉宝很喜欢你上课,你是她目前遇到最喜欢的老师。如果只是因为这件事你就离开了,那太可惜了。” 谢瓷眨眨眼,咦,哥哥不使坏啦? 她真诚道:“向老师,你留下来吧。” “是啊小葵,没多大事。” “向老师多可爱啊,真没事儿!” 赵阿姨和王茉莉都劝她留下来,不过是一个小误会,青春时期原就因为真挚和冲动而变得更为可爱。 向葵看着众人,难以言喻心中的感觉,只起身弯了个腰:“给大家添麻烦了,我...我会去找人来修锁的!” “不用不用,阿蜃就会修!” “对,阿蜃什么都会,可厉害了。” “......” 闹剧散场,补课自然没能继续下去,俞蜃也没再回学校,王茉莉端出烤好的饼干,乐得自在地下班回家去了。 水屋只剩俞蜃和谢瓷。 谢瓷这回学聪明了,没叹气,问俞蜃:“怎么把向老师留下来了?” 俞蜃:“不麻烦了。” 俞蜃心情大好,一次性解决了两个麻烦。对他最重要的是,谢瓷在这件事上立场坚定,向葵已不足为惧,与其再面对未知,不如把她留下来。 谢瓷咔嚓咔嚓咬着小饼干,一口一个,含糊道:“以后她就不怕你了。哥哥,她的钥匙是哪来的?” 俞蜃:“向今拿的。” 谢瓷:“哇,姐弟俩一起欺负你。” 俞蜃:“就是这样。” 谢瓷忙拿起小饼干凑到他嘴边:“哥哥真辛苦,一个打两个,快吃一块玛格丽特,可好吃了。” 俞蜃就着她的手,慢吞吞地吃,在她那儿一口一个的饼干,在他这儿能吃上五六七八口,恨不得吃不完。 “今天没上成课,那我们干什么?”谢瓷百无聊赖地问,“不想刻木雕了,也不想玩水,外面怎么不下雨呢?” 俞蜃:“去修锁,听吗?” 谢瓷:“听的!” 谢瓷最喜欢的就是听声音,听各种各样的声音,只是这样叮叮当当的声音过于吵闹,俞蜃不肯让她离得太近,于是她搬了把小板凳,坐在房门口听。 “哥哥,我要和茉莉学做蛋糕。” 谢瓷托着腮和他闲聊。 “很危险。” “就做一次,给你过生日。” “我陪你。” “那你不许动。” “嗯。” . 隔天,六班教室。 向今耷拉着脑袋,蔫了吧唧地和俞蜃道歉:“我错了阿蜃,不该偷偷摸摸地怀疑你,还拿你钥匙。” 俞蜃:“没关系,是我没说清楚。让你们误会了。” 向今猛地抬头:“你不生我的气?” 俞蜃温声说:“不生气。” 向今一把扑上去,揽住俞蜃,伤心地诉说自己的纠结与挣扎,这一路的心路历程恨不得都让他知道。 谭立风简直叹为观止。 俞蜃真是绝了,这是下了什么药? 由于俞蜃的宽容大度——向今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心无芥蒂,于是他立即恢复了往日的热情,问:“一中那边这星期考完,我们约了周末去烧烤,一起去吧?叫上你妹妹,我姐说她喜欢爱出去玩,这次没几个人,一中三个女孩,我们俩再喊上谭立风,怎么样?” 向今只是试探着问,没抱多大希望,一旦牵扯到谢瓷,他总是会拒绝的,但今天不一样,安静片刻后,俞蜃说:“我回去问问她的意见。” 他一愣。 谭立风也是一愣。 晚上,俞蜃回到家,果然问了谢瓷。 谢瓷正在和碗里的牛排打架,没听清他说什么,停下刀叉又听了一遍,有点呆:“和你的同学一起去烧烤?” 俞蜃“嗯”了声:“向今和谭立风,还有几个女孩子。” 谢瓷忽而紧张起来:“...我也去吗?” 俞蜃看着她:“釉宝想去吗?” 谢瓷抿抿唇,半晌没应声,又拿起刀叉来和牛排作斗争,只是这次动静小了很多,嘴里嘀咕:“木头我都搞得定, 分卷阅读40 更何况你。” 这样的反应出乎俞蜃的意料。 比起他,谢瓷并不在意看不见的事,热衷于出门玩儿,时常让他邀请同学来家里,可他出门见同学时,她几乎没提过也要一起去。 俞蜃见她不肯提,没再问。 谢瓷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照旧牵他出去散步、回来看电影或是刻木雕,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周六。 周六下午,俞蜃放学回家。 进门没看见谢瓷,王茉莉指了指廊下,悄声说:“水边坐着刻木雕呢,这两天看起来不太高兴,总喜欢一个人呆着。锅里炖了排骨玉米汤,别忘了带走,姨走了。” 俞蜃丢下书包,单手拉下拉链,校服外套像断线的风筝落在沙发,他跨过客厅,径直往廊下走。 晴光洒落,木板上缀着光影。 谢瓷独自坐在围栏边,握着针凿雕琢着手里的小像,没带助听器,躲在自己安安静静的世界里。 俞蜃靠着边沿坐下,长腿半曲,耷拉着眼看她。 她坐在那里,像天鹅的颈垂落,眸子半睁半合,如能视物一般,针凿灵活游走着,每一笔都精准无比。 直到阳光缓慢倾斜,她停下笔,戴上助听器,整理完,摁下边上的报时钟——“现在是下午四点整。” “四点整……哥哥回来了?!”谢瓷习惯性转头,往屋里喊,“哥哥?” “这儿。” 懒懒淡淡的男声在左侧响起。 谢瓷鼓鼓脸,拿小报时钟往他腿边重重一放:“回来也不叫我!可以喝汤了吗,闻起来好香。你抱我,走不动了。” 俞蜃“嗯”了声,将她打横抱起,问:“去烧烤吗?谭立风他们在路上了,不去就在家里吃。” 谢瓷闷闷的:“你自己去。” 俞蜃:“釉宝呢?” 谢瓷不说话。 俞蜃把人放下,盛了半碗排骨汤,说:“王姨炖的汤,让我们带去喝。烧烤的地方是个小镇,有小溪和桥,还有花园和橘子树,我们晚上睡在树屋,能听到风声和虫鸣,很热闹。釉宝不想去吗?” 谢瓷恹恹地抬眼,问俞蜃:“他们以后不愿意喊你玩儿怎么办?” 她看不见,耳朵还不好。 他们会在背后说俞蜃,会嫌他带着小麻烦。 空气寂静一瞬。 俞蜃攥紧拳又缓慢松开,轻声说:“釉宝,哥哥不是因为这个才不带他们来家里,和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原因。” “你在身边,我不需要别人。” 谢瓷思索片刻,认真问:“不和别人玩儿也可以吗?” 俞蜃盯着她的眼睛,说:“可以。” “我想住树屋,和哥哥一起吗?” “嗯。” “那我们去烧烤吧!” 谢瓷的烦恼一扫而空,捧着碗小口喝着汤,俞蜃上楼整理行李,等下来时,她早已换了新的小皮鞋等在门口,是上次白色那双。 “哥哥,我好看吗?” 她仰着脸问。 俞蜃轻“嗯”了声,视线落在乌黑的发上,说:“给你扎辫子,扎两个还是一个?想用什么样子的头绳?” “要坠着铃兰花那个!” “过来。” 谢瓷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哼了几声,又开始叽叽喳喳地问:“我也可以烤吗?早上会有很多小鸟叫吗?我可以去小溪里玩吗?” 俞蜃:“不可以,有,可以。” 三个问题,两个都合她心意。 谢瓷暂时消停了。 “好了,我们去坐车。” “想买两根棒棒糖,路上吃。” “......” . 雨山镇位于南渚西北部,是难得少雨、多晴日的地方。 向今一行人先行到树屋,他收到俞蜃的消息的时候,忍不住怪叫了几声:“我靠!俞蜃带妹妹过来了!” 谭立风一怔。 居然真的带出来了,不像他。 其中两个女生看向宋槐,说上次那个果然是俞蜃的妹妹,让她趁着这个机会,和妹妹聊聊俞蜃,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宋槐轻抿着唇,没告诉她们告白的事。 他们各自放好行李后 分卷阅读41 ,宋槐单独找了向今。 向今正拿着手机拍个不停,拍完就发给俞蜃,生怕他半路后悔不带妹妹来了,见着宋槐,没多想,随口说:“我们先去场地?” 宋槐见左右无人,问:“俞蜃有喜欢的女生?” 向今一愣,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宋槐可是和俞蜃告白过!他偷偷看见了,不但看见了,还知道那封情书的下场! 他噎住,含糊道:“...没吧?听谭立风说他不喜欢女的。” 宋槐呆住,面色古怪:“不喜欢女的?” 向今:“诶,不是这个意思,字面意思懂吧?也不喜欢男的!我总结一下,他不喜欢人类,这总明白了吧?” 宋槐:“没有。” 向今:“......” 他真编不下去了。 宋槐:“那天我看见了,他和一个女生在夜市吃夜宵,穿着二中的校服,是你们学校的女生。向今,你是不是骗我?” 向今纳闷:“你确定没看错?他真没喜欢的女孩,我给算算你时间。首先,他根本不上晚自习,到点就回家,平时不是在教室就是在办公室,然后这次他又是年级第一,我和你打赌,肯定比你们学校的分数高,每天这么忙,哪有时间?” 宋槐笃定道:“我没看错。” 世界上,大抵不会有人认错偷偷喜欢了那么久的人,久到记忆里每一个画面都清晰,那天的天气、温度、味道,她都记得。 向今不懂少女情怀,想了想,说:“可能是他妹妹。她……”他顿了顿,而后语气如常、坚定地说,“她看不见,俞蜃不会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 俞蜃把谢瓷当作常人,他也不该因此而为难、觉得她可怜。 宋槐反应了一会儿,问:“看不见?是她眼睛……” 向今:“嗯,我和谭立风都知道,你和她们打声招呼,把她当成正常人就好,不用特别小心翼翼。俞蜃特别疼她,听不得别人说她可怜。” 宋槐怔怔的,说不上话来。 ... 半小时后,向今一行人齐齐看向蜿蜒的小路。 场地在一片矮林里的草坪上,石子路像放纵的缎带镶嵌在地面,路面上落着几片碎叶,不远处,俞蜃和谢瓷到了。 俞蜃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被他牵着的女孩,不似她们想得那样安静、内向,相反,她很活泼,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摸摸石子、落叶,还要凑到树边闻味道,上空掠过的鸟都能占据她的心神。 走到近处,她又一次停下来,仰起脸,指着天和俞蜃说话,离得近,她们都听见了,她说:“哥哥,小鸟如果看不见,它还能飞吗?” “呜,我心碎了!” “我也是,这是什么小可怜。” 女孩们捂着嘴,唯恐让她听见。 向今盯着谢瓷,心中漫上钝钝的疼,让他难受得说不出话来。他尚且如此,更何况与她朝夕相处的俞蜃。 谭立风不去看,继续准备食材。 而宋槐,看着俞蜃,感觉很陌生。或许是因为过分喜欢他,她敏锐地觉出不同,和妹妹在一起的俞蜃,忽然变得很轻。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他像……像是云,被谢瓷网住了。 俞蜃垂着眼,说:“釉宝能走路,它也能飞。” 谢瓷:“幸好!不能飞就太惨啦,那么美丽的翅膀。” 俞蜃:“釉宝也有翅膀。” 谢瓷:“我才没有!” 说话间,他们到了。 向今首先迎上去,磕磕巴巴地自我介绍,而后几个人先后主动和谢瓷说话,谢瓷眨了眨眼睛,说:“我认识你们。” 几人一愣。 谢瓷能准确叫出他们的名字,声音对名字,一个都没错,她笑眯眯地解释:“两个男生,谭立风我能认出来,那这个就是向今啦。女生嘛,那天在体育馆,我就坐在你们身边,记得你们的名字。” 女生们:“......” 尤其是宋槐,她忽然红了脸。 那天她们居然当着俞蜃妹妹的面,肆无忌惮地讨论怎么和俞蜃告白的事,这太令人羞耻了。 俞蜃带谢瓷丈量了距离,说清地形,便没再管她,站到烧烤架前准备给她做晚餐,还将排骨汤分给了众人。 因为谢瓷没当众说出她们的谈 分卷阅读42 话内容,三个女生都对她心生好感,当即就和人聊了起来,一群人叽叽喳喳的,连鸟都嫌烦,不愿停留。 “听向今说,你叫谢慈,是慈爱的慈吗?” “瓷器的瓷。” “超美诶这个名字。平时俞蜃照顾你吗?” “嗯,哥哥照顾我。” “......” 女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只有宋槐一直安安静静的,悄悄打量谢瓷——这是个特别美的女孩子,充满好奇心,活泼健谈,笑起来还有梨涡。 幸好这是俞蜃的妹妹,宋槐想。 两人只当宋槐是不好意思,毕竟她喜欢俞蜃,一合计,一起跑去外头买奶茶,留下宋槐和谢瓷一起。 谢瓷轻嗅了嗅,说:“你香香的,花漾甜心的味道。”才说完,意识到不对,忙闭上嘴,生怕让另一边的俞蜃听着了。” 宋槐轻声应:“你也是香的,是铃兰花。” “你喜欢吗?” “嗯,有时候会用香水。” 两人就有的没的说上一阵,宋槐终是没忍住,试探着问:“之前我在夜市看见俞蜃了,你们一起吃夜宵吗?” 谢瓷眨眨眼:“我穿着哥哥的校服。” 宋槐一滞,谢瓷这么就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那她或许知道告白的事,这个念头冒出来,她不由有些难堪——俞蜃会怎么和妹妹说这件事,用怎样的语气、表情,他们会在背后怎么谈论她…… “我...我去趟洗手间!” 宋槐忽然起身,匆匆跑开了。 谢瓷微歪着脑袋,对着脚步远去的方向,她能听出宋槐话语间的羞恼,但却不知道为什么,想不明白,她就不想。 几步远,俞蜃抬眼看向谢瓷。 她蹲在草坪上,低着头,双手轻轻地往草上放,掌心与草尖尖相触,毛茸茸的触感轻而细,抬起又落下,反复几次,摸到了不一样的草。 那是一朵小而矮的花,混在草丛间,非肉眼可见。 谢瓷换了个姿势,跪坐下来,俯身用鼻尖轻轻嗅着花间的味道,就像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小动物,东嗅嗅西嗅嗅。 “釉宝,饿不饿?”俞蜃问。 谢瓷想过去闻味道,但俞蜃不让,只好慢吞吞地说:“一点点。” 向今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话,连忙说:“我烤了蔬菜和肉,你...你饿的话可以先吃。”说着,他看向俞蜃。 俞蜃没什么反应,垂着眼,专心翻烤。 于是,向今挑了几串烤得最好的,小心翼翼地递给谢瓷。 谭立风看着俞蜃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莫名升起一股紧张的情绪来,他咽了咽口水,说:“我去趟洗手间。” 谢瓷“咦”了声,她有一个惊奇的发现,大家找借口溜走,都喜欢用去洗手间。 “不、不好吃吗?” 向今紧张兮兮地问。 谢瓷晃了晃手里的烤串,提醒他:“我还没吃呢。” 向今微微红了脸,不敢看谢瓷,但也不走,磕磕巴巴地说:“那个……谢谢你的生日礼物!” 一副纯情少男的模样。 谢瓷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自己刻了个小木雕给他,她问:“你带着吗?” 向今:“带着!就挂在钥匙上。”着急忙慌地拿出来,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把木雕球鞋褪下来,递给她,“在这儿呢。” 谢瓷一手把烤串递给他,一手朝他摊开掌心。 几步外,俞蜃行云流水的动作忽然停住,他眼看着谢瓷将那木雕球鞋攥到了掌心,缓缓收拢。 向今傻站着,直到两个女生回来,随手把他手里的烤串拿走,问:“喝奶茶吗,要喝什么味的?” 他如梦初醒:“...喝,都行。” 谢瓷手里也被塞了一杯奶茶,女孩子温温柔柔地和她说:“妹妹,多放了一份果肉和奶油,特别大杯,慢慢喝。” 她抿唇笑了一下:“谢谢。” 两个女生去烧烤架边凑热闹,顺带着把向今也拎了回去,念叨他:“就让俞蜃一个人烤,你是不是故意偷懒?” “我没!” “那就别愣着!” “......” 谢瓷听了一会儿,放下奶茶,低头摸着手里的木雕,指腹缓慢地抚过,和木头相处了三年,每一道走笔她都了然于心, 分卷阅读43 只摸了一遍,她就知道,这不是她刻的。 俞蜃注视着谢瓷。 她只把玩了一会儿,就将木雕放到一边,转而捧起奶茶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神色如常,看不出丁点异样,他看了片刻,移开视线。 俞蜃没看见,在他低下头后,谢瓷看向了他的位置。 15. 苦药 釉宝可以永远天真无邪。 洗手间离树屋不远, 边上是小溪。 谭立风站在溪边,重重地叹了口气,越和俞蜃相处, 他越是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 甚至有点后悔招惹他。 吹了片刻风,谭立风朝洗手间走, 经过拐角,忽然撞上人, 他忙说抱歉,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宋槐, 她眼睛红红的, 看见他顿了下,匆匆跑了。 他一愣, 这是哭过了? 谭立风想起她告白的事,烦恼地挠了挠头,而后默默地走开, 就当没看见,他最不该做的就是多管闲事, 尤其是和俞蜃有关的闲事。 宋槐回到场地时, 神情已恢复如常, 扫了一圈, 俞蜃和谢瓷却不在, 她问:“他们人呢?” “喏, 趁着天还亮, 去溪边玩了。”女生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溪,“这小镇,周末还挺热闹, 还有人在里面抓鱼,说得我想吃烤鱼了。向今!鱼好了没?” “快了!” 宋槐轻咬着唇,犹豫片刻,说:“我去拍几张照片。” 等她走后,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比烧烤和奶茶更吸引人的,当然是喜欢的人啦。 溪边,俞蜃挑了处无人的河道,在谢瓷腰上绑了根救生绳,然后不许她动。谢瓷坐在溪边,也不着急,侧着耳朵听潺潺流水。 俞蜃脱了鞋袜,下水将这一圈尖锐、方正的石头翻出来,一块块替换成平滑的圆石,躲在底下的小鱼小虾四处窜逃,远离这只恶霸般的庞然大物。 谢瓷听着“咚咚”的沉闷声响,好奇道:“哥哥,你在干什么?” 俞蜃:“捉鱼。” 谢瓷:“......” 她不喜欢捉鱼,也不想和小鱼玩儿。 俞蜃:“把它们都赶走,釉宝就看不到了。但回去你要吃一条鱼,刚刚说好的,不可以反悔。” 谢瓷:“我才不会。” 俞蜃替换完,看溪水从浑浊变为清澈,问:“要不要下水玩?” “...有小鱼吗?”谢瓷难得在玩的方面有些迟疑,“我很乖的哥哥,也可以不下去,水里多凉呀。” “没有。” “那我去玩儿!” 俞蜃:“......” “不可以走太远。”俞蜃握着她的脚踝,脱下她的小皮鞋和袜子,露出雪白的足,“一拉绳子就不能往前走了。” “知道知道。” “站起来。” 谢瓷撑着俞蜃的手臂试探着往水里踩,一碰到水就喊:“哇,凉滋滋的,像夏天的汽水,小鱼一定在底下吐了很多泡泡。” “走两步,慢一点儿。” “咦,哥哥,这里的石头好圆,一点儿都不疼。” “我松手了。” “快点儿!” 俞蜃缓慢地松开手,握上绳子的另一端,谢瓷每往前走一步,他跟一步,往后退一步,他退两步,那根绳子始终没被拉直。 宋槐站在树后,双目发怔。 看着这一幕幕,她忽而嫉妒起谢瓷来,虽然看不见,但被俞蜃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他不外露的温柔尽数给了她。 俞蜃拒绝她和谢瓷有关系吗? 或许……或许他怕没时间照顾她,又或许谢瓷不希望俞蜃被抢走。 她不可抑制地胡思乱想。 没多久,林间视线渐渐暗了,向今过来喊人吃饭,偷看的被迫回去,玩水的被迫上岸。向今探头往溪边一瞧,乐了:“这可爱的,跟牵小狗似的。” 暮色四合后,树屋周围亮起灯来,像森林里落满了星星。他们围坐成一团,在嬉闹中度过这美好的一餐。 谢瓷捧着小碗,拿着勺子慢吞吞地吃,碗里都是俞蜃从铁签上扒拉下来的,丝毫没有吃烧烤的乐趣。 她小声反抗:“哥哥,我想自己吃。” “不可以。” “我可熟练啦。” “上次是竹签。” 分卷阅读44 谢瓷托腮,幽幽地叹了口气,天真无辜的模样总让人忍不住往她身上瞧,尤其是向今,眼睛都要黏人家身上去了。 谭立风扯他,压低声音:“别看了!” 向今不情不愿地收回视线,说:“我也想有个妹妹。” 谭立风心想,这话要是让俞蜃听见,也不知道你以后怎么死,才这么想着,视线一转,他瞥见宋槐,她坐在俞蜃对面,偷偷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生怕被发现,胆小又谨慎的模样,就像以前的他,卑微地仰视着旁人。 . 星子跃入半空时,树屋顿时有了烟火气息,出去游玩的人们陆续回来,携手并肩,低声耳语或放声大笑,安静的林间一时变得喧闹。 “我们先回去了。” 俞蜃牵起谢瓷。 此时不过九点,他们刚结束一轮游戏,但听俞蜃说要回去,都没开口拦,还和谢瓷道了晚安。他们住的地方就在场地对面,宋槐眼看着俞蜃和谢瓷进了同一间树屋,她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他们一起住?” 向今:“她一个人住不安全,摔倒怎么办?来之前,我还特地让他们把里面边边角角的地方都包起来了,危险易碎的东西也没敢放,家具还是按照他们家里摆的,尽量让她走得轻松点。” “妹妹这样的情况,正常吧。” “两张床呢,肯定也不睡一起。” 说着,女生们还有点唏嘘,感慨谢瓷平时生活肯定很不容易,不过幸好还有爸爸妈妈和哥哥。唯二两个知道俞蜃家世的人,都没出声。 “不说了不说了,我们去外面吃点夜宵。” “听说这里糖水不错。” “晚上胖死你!” “......” . 树屋内,谢瓷好奇地摸索着新环境,确认门窗的位置后,开始沿墙摸索,速度极慢,偶尔碰到也不疼,脸贴着玻璃往外看,似乎能看到这浪漫的夜色。慢慢的,她在悬空处摸到一把树藤扎的楼梯。 俞蜃说过,屋里两张床,上下各一张,显然,她不可以睡在上面。 可是睡树屋,怎么能不睡在上面呢? 俞蜃将洗漱用品摆放至谢瓷用惯的位置,仔细在地上铺了垫子,做到万无一失才出去找人,结果找了一圈,没找着,看向楼梯,往上只能看到床边沿。 “釉宝?” 他喊。 安静了一阵,上面忽然探出一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很亮,像在被子里滚过,她小声撒娇:“哥哥,我想睡在上面,一定不会掉下来的,有栏杆呢。” 在谢瓷面前,俞蜃多数时间都很好说话,也有难说话的时候,比如此刻——他仰头看她,冷冷淡淡地说:“现在回家也来得及。” 谢瓷一懵,把头往被子里一埋,不说话了。 俞蜃耐心等了片刻,不见人下来,于是爬上去抓人,说:“有更高的树屋,两张床都在下面,床的高度比现在更好。我们换房间?” “我不要,就是想睡上面。” 谢瓷难过地想,晚上他们说夜色真美、星星好亮时,她都不难过,可她只是想睡在上面,这样小小的要求,为什么都不可以。 俞蜃听这细声细气的声音,神情一滞,她委屈得不行,似乎再多说两句就能哭出来,他低声说:“釉宝,上面不安全。” “明明就有栏杆。” “我会担心。” 谢瓷从被子里抬起脸,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看向他,说:“你骗我,木雕的事骗我,现在也骗我。” 俞蜃坐上床,把人拉到自己怀里,轻摁了摁她的眼角,哄道:“不可以哭釉宝,眼睛会不舒服。哥哥没骗你。” “我的木雕球鞋哪儿去了?” 她质问。 俞蜃:“在我这儿。” 谢瓷:“那你还没骗我!” 俞蜃:“骗你什么了?” 谢瓷气冲冲的,有一肚子的话想往他脸上砸,可真要让她说,竟一句都说不上来,只好道:“反正你骗我。” “我没骗你,只是没告诉你。” 俞蜃耐心和她讲道理。 谢瓷:“为什么换回来?” 俞蜃:“不想给别人。” 谢瓷气闷,问一句答一句,像个闷葫芦,她换了个方式,又问:“以前换过吗?不许骗我。” 分卷阅读45 俞蜃沉默片刻,说:“练习品都在我这里。” 谢瓷诧异地睁大眼:“全部吗?送给茉莉和老师她们的,都在你这里吗?” 俞蜃:“全部。” 谢瓷这下也顾不上难过了,坐直身子,认真问:“是不喜欢我送给她们,还是其他所有人?” 俞蜃:“所有。” “......” 谢瓷皱着脸,花了点时间接受这个事实,闷声说:“和我说就好啦,换来换去多麻烦,之前要是让向老师发现了……” “哥哥,你有没有被人发现?” “没有。” 谢瓷:“......” 怎么听起来大家都不太聪明的样子。 她趁机提出要求和解决方案:“你没告诉我,我很伤心,晚上我想睡在上面可以吗?哥哥也一起,你睡在外面,我就不会掉下去了。” 俞蜃盯着她天真的眉眼,又一次拒绝:“不可以。釉宝,我不能和你一起睡,其他男生也不可以,你要记住。” 谢瓷眨眨眼:“那如果上面有两张床,我们可以一起睡吗?” 俞蜃:“?” 十分钟后,民宿工作人员将大床垫搬了下去,重新在木板上放了两张单人床垫,中间只隔了两个拳头的距离。 谢瓷:“好啦,我睡里面,你睡外面。” 俞蜃:“......” 半晌,俞蜃无奈道:“下去洗澡,我先下去,你再慢慢爬下来,要抓紧两边,害怕就喊我。” 谢瓷:“我不会害怕的。” 谢瓷不但不害怕,还灵活地爬下了楼梯,昂起下巴,对俞蜃说:“我不伤心了,但你以后要告诉我。” “知道了。” . 近十二月中旬,南渚的夜有了冷意。 宋槐独自坐在草坪秋千上,脑袋空空,双眸无神,失落从心底蔓延开,比被俞蜃拒绝那日的程度更甚。 看过他的温柔,她愈发不甘心。 如果是她,宋槐忍不住想,如果俞蜃喜欢她,她一定会将世界上最好的爱给他,而不是只无忧无虑地在他身边生活。 倏地,身后的树屋门被打开。 宋槐猛然回神,喃喃道:“那是他妹妹,你是不是疯了……” 门打开,林间冷风吹来,谭立风一个激灵,扯紧衣领往下走,才迈下台阶,他又看见了宋槐。 不可否认,宋槐是个漂亮女孩。 和谢瓷惊为天人、自由无拘的美不一样,她像清丽的荷,气质柔婉内敛,在规训中长大,大抵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和俞蜃告白。 而他,胆小谨慎了十几年,最终和魔鬼做了交易。 他们很像,谭立风又一次浮上这个念头。 “...宋槐,他们说要吃龙虾,要一起去买吗?” 他干涩而笨拙地喊着她的名字。 宋槐记得,谭立风和俞蜃在洛京时认识。 于是,她说:“好。” ... “哥哥!”谢瓷洗完澡,摸索着扑在沙发上,抱着小枕头坐好,说,“快来吹头发,吹完我要看电影。” 这会儿,谢瓷的耳边安安静静的,什么都听不清。等了片刻,热乎乎的风吹过来,舒服得眯起了眼。俞蜃将这一头黑发吹干、梳直,仔细地涂抹上精油,而后给她选了一部电影,自顾自去进了浴室。 谢瓷侧头闻自己的味道。 白茶味,兰芷的香味轻郁迷人。 她好香。 谢瓷又闻了几口,开始看电影,看至一半,门铃被摁响,叮叮咚咚的,有点刺耳,等了一会儿,见俞蜃没出来,自己跑去开门。 “谁呀?” 她问。 外头传来谭立风的声音:“是我,我和宋槐一起给你们送龙虾。不方便开门没关系,我直接放在门外,让俞蜃来拿。” 谢瓷想了想,不能没礼貌。 打开门,说:“哥哥在……咦?” 门开到一半,忽然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挡住,后头伸过来一截手臂,水滴往下坠落,三三两两落在谢瓷脸上。 谢瓷一抹脸,嘀咕:“你身上下雨啦?” 俞蜃将谢瓷护在胸前,看向门外两人,轻声道谢:“太晚了,下次再邀请你们进来坐,晚安。” 分卷阅读46 谭立风下意识看向宋槐。 她盯着俞蜃漆黑的眼睛,慢慢地说了句:“晚安。” 俞蜃轻点了点头,随即把谢瓷往怀里一带,关上了门,脚步声走远,他们听到谢瓷古怪地问:“哥哥,你的衣服怎么是湿的?” 谢瓷看不见,谭立风和宋槐都看见了。 俞蜃套了件短袖和裤子就出来了,头发和身上都是湿的,模样不太好看,明显是洗澡洗到一半出来的,而谢瓷,穿着睡裙,颈间雪白一片。 谭立风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怎么解释都古怪,只好提起别的:“去我们屋里吃龙虾吧,向今他们在打牌。” 宋槐掐着指尖,“嗯”了声。 走出去一段路,她又回头看了眼明亮的树屋。 总感觉,哪里很奇怪。 . 谢瓷凑上去摸了摸俞蜃的胳膊,踮脚一摸他脑袋,撵他去浴室:“快进去擦干,感冒茉莉要骂人啦!还要喝苦药。” 俞蜃:“想吃龙虾吗?” “嗯,等你一起吃。” 谢瓷推他。 俞蜃动作很快,吹干头发,换了身衣服,出来陪谢瓷吃小龙虾,说是陪,不如说是伺候——她十根葱似的指头干干净净的,嘴巴一张,舌头一卷,就将龙虾叼了进去。 “好吃吗?” “嗯嗯嗯。” 谢瓷侧身对着幕布,面对着俞蜃,耳朵用来听,嘴巴用来吃,眼睛休息不干活,她美滋滋的,哪里还记得刚刚难过伤心的事。 “我好开心呀,哥哥。” 谢瓷捧着脸,弯着眼睛对俞蜃笑。 俞蜃垂下眼,心里像是有只怪兽,左冲右撞,想把她拎回家里去,再也不放出来,又想答应她,以后再出来玩。 他说不出口。 “王姨说,你最近不开心。”俞蜃提起这趟出来的缘由,“她说是从体育馆之后开始的。釉宝,你有什么心事?” 谢瓷摇头:“我没有心事。” 俞蜃淡声喊:“釉宝。” 谢瓷别过脸,小声说:“睡觉再和你说。” 俞蜃没再问,又喂了几口,将剩下的龙虾丢进了垃圾桶。釉宝今天没吃除他以外任何人烤的串,他心情不错。 近十一点,谢瓷刷完牙,捂着嘴打哈欠,嘟囔:“困了。” 俞蜃蹲下身:“背你上去。” “哥哥,我重不重呀?” 她和普通小姑娘一样,爱问这样的问题。 俞蜃弓着腰,把人放到床上,塞进被子里,说:“不重,再长高五厘米都不会重。今天听故事吗?” 谢瓷:“不听,和你说我的心事呢。” 俞蜃关灯躺下,隔着咫尺的距离,侧身看她,说:“哥哥听着。” 这样正经地和俞蜃说心事,还是头一次。 谢瓷别别扭扭的,支吾了半天,小声说:“我想……我想去很多地方,想和很多人说话,想出去上学。” 一个人长大好孤独。 谢瓷偷偷想。 俞蜃答应她:“高考完,我带你出去上学。” 谢瓷一呆:“我们可以一起吗?” 俞蜃:“一起去国外。” 谢瓷蹭得一下坐起身,往俞蜃怀里扑:“真的吗真的吗,我们一起去吗?我可以和你一起在教室里上课吗?” 俞蜃:“可以。” 谢瓷想了想,又问:“手牵手会违反校规吗?” 俞蜃:“不会。” 谢瓷那点儿困意顿时跑远了,在他下巴上蹭来蹭去,蹭了没一会儿,被人塞回自己床上,她开始打滚。 俞蜃耐着性子听她滚了半天,说:“该睡觉了,釉宝。” 谢瓷不愿意,高兴完又和他讨论电影:“哥哥,电影里说,‘人生没有两次天真无邪的机会’这是什么意思?” 俞蜃闭着眼,低声说:“意思是……” 谢瓷连忙竖起小耳朵,听他说:“——意思是釉宝再不睡觉,就把你捉到下面去睡。釉宝没有两次耍赖的机会。” “......” “晚安,哥哥。” 谢瓷老实地平躺下来,闭上眼睛和一直动个不停的嘴巴,关上耳朵,贴着靠近俞蜃 分卷阅读47 的床边沿,不一会儿呼呼睡去。 俞蜃侧身,注视着谢瓷。 他想,釉宝可以永远天真无邪 16. 花漾 哥哥以后也会结婚。 隔日清晨, 俞蜃准点被生物钟叫醒。 刚睁开眼,对上一张花瓣似的小脸,她托腮趴在床边看他, 不知道醒了多久, 小腿半晃,裙子滑落至膝盖。 俞蜃抬手, 指尖轻点她的额头。 一抹微凉蹿上额间。 谢瓷下意识捂住,叽叽喳喳地喊:“哥哥快起床, 我要出去听小鸟叫, 再不起床小鸟都要飞走啦。” 俞蜃没说话, 只捏了捏她的耳朵。 谢瓷衣服没换, 助听器没戴,就等着俞蜃醒, 昨晚他们说好,她不可以一个人偷偷爬下去,偏偏又醒得早, 只能等着。 等两人洗漱完出门,不过早上七点。 树屋一片寂静, 跟小狗似的撒欢在草坪上跑的只有谢瓷一个人, 俞蜃跟在后面, 心想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精力。 跑过几圈, 谢瓷去到小溪边。 她也不乱走, 牵着俞蜃的手, 仰着脸, 感受着细碎的光斑落下来,不忘告诉俞蜃:“像你的手摸过一样,热热的。” 俞蜃纠正她:“我没摸过你。” 谢瓷:“以前你给我洗脸。” 俞蜃:“那不是摸。” 谢瓷不和他计较, 转而问:“那我摸过你,脸凉凉的。哥哥,我摸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能告诉我吗?” 俞蜃:“像翅膀一样。” 谢瓷睁大眼:“真的?” 俞蜃“嗯”了声。 谢瓷嘀嘀咕咕的,说自己前世一定是一只小鸟,念叨完,又提出新要求:“我想要一只甲壳虫。” 俞蜃顿了顿:“活的?” 谢瓷:“当然啦!” 九点后,树屋内逐渐有了动静。 宋槐她们出来的时候,向今正和谭立风站在栏杆前,津津有味地瞧着底下,不知看见什么,还拿出手机来拍。 “你们看什么呢?” “咦,俞蜃蹲在草坪上干什么,丢东西啦?” 宋槐往下看,俞蜃细致而缓慢地寻找着什么,谢瓷蹲在一边,小口啃着手里的玉米,悠闲而自在。 向今笑说:“俞蜃在找甲壳虫,妹妹要玩。” “他对妹妹真好。” “妹妹好可爱,和小朋友一样。” “就是小朋友,听她说,从小就在家里上学,没怎么出过门。” “诶,那会不会很孤独?” “......” 宋槐看了片刻,忽然说:“你们先去吃饭吧,我下去帮他一起找。”说着,快速下了树屋,往草坪跑。 向今挠挠头:“不然我们也去找?” 谭立风:“我们吃完饭,去边上的采摘基地转一转,说不定妹妹会喜欢,就不要甲壳虫了。你们觉得呢?” “是诶,采摘地更好玩。” “走走走,我们先去吃早饭。” 谭立风找了个理由把人都支走,他知道,俞蜃绝不喜欢有人去打扰他和谢瓷,至于宋槐……他回身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草坪上,俞蜃面前忽然落下一道影。 他微顿,抬头看她。 宋槐低着头,拽着裙角,唇动了动,问:“我们还是朋友对吧?我帮你找。妹妹,你要几个?” 谢瓷眨眨眼:“一个。” 谢瓷原本啃玉米啃得起劲,这会儿咀嚼的速度慢下来,侧身企图偷听,不过脑袋才往那边凑了点,就听俞蜃说:“认真吃饭。” “......” “哦。” 三个人都蹲在草坪上,寂静无声,场面一时间看起来有点诡异,要不是穿着常服,像是犯人出来集体劳作。 宋槐思索片刻,问谢瓷:“你喜欢这样的地方吗?” 谢瓷点头:“不吵,不会摔倒。” “我家在乡下有一片农场。”宋槐柔声说,“那里很少下雨,天总是蓝色的,小羊在草地上像雪花一样,还有很大一片鱼塘。你要是喜欢,我们可以一起去玩。” 谢瓷:“那里会下雪吗?” 宋槐:“会的,深冬里,雪会下厚厚的一层。” 分卷阅读48 谢瓷:“那还找的到小羊吗?” 宋槐:“能的,它们对那里了如指掌,很聪明。” 两人聊了一阵,宋槐对俞蜃说:“可以喊上向今他们,寒假一起出去玩。那里很安全,路很平整,适合她玩。” 俞蜃垂着眼,说:“抱歉,寒假我们要回洛京过年。” 骗人,根本不能回家。 谢瓷在心里偷偷说。 宋槐不肯放弃:“...或许元旦可以?” 俞蜃抬头看了眼谢瓷,她低着头,又去摸草玩儿了,似乎不感兴趣的样子,他温声道:“元旦她要补课,我们有机会一定去。” 得了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宋槐却无端雀跃起来,冲他笑了一下。 不一会儿,俞蜃从树下的杂草上捉下那只倒霉的小东西,用手捂住,喊谢瓷:“釉宝,过来。” 谢瓷分辨出他的位置,忍不住想走快一点,但又忍住,到了着急忙慌地伸出两只手,掌心朝上,一脸小心翼翼的模样。 “放下去了。” “哥哥给我挡着!” 谢瓷一动不动,掌心像被丢了一根飞快跑动的小草,痒痒的,跑了一会儿,它又不动了,停在指腹上。 她小声问:“哥哥,它和书上说的长得一样吗?” “一样,红色的壳上有五个圆,脸丑丑的。” “哇,它是丑八怪吗?” “不吓人。” 两人蹲在树下,一个不敢动,一个在边上拦。宋槐像是被遗忘了,她看了片刻,而后安静地离开。 谢瓷听到动静,说:“哥哥,她走啦。” 俞蜃问:“不想去农场?” 谢瓷:“嗯。” 她叽叽喳喳的,通常总有一堆理由,这会儿倒是不解释。俞蜃也不继续问,待她玩开心了,把甲壳虫放回草丛里,便牵着她去洗手。 这一天,一直玩到夕阳西下,一行人包车回南渚。 俞蜃和谢瓷坐在最后面,白日里精力旺盛的小姑娘这会儿已经靠着哥哥睡着了,车里的人放轻声音,各自修图发朋友圈。 宋槐回头看,夕阳落下来,他似一座沉默的雕像坐在窗侧,睫毛像翅膀上掉落的羽毛泛着光辉,手始终弯曲着,支着谢瓷的脑袋。 这画面静谧又安逸,像画一样。 宋槐想,他在乎妹妹,那她也会对妹妹好。 或许,他们之间还有可能。 . 俞蜃生在十二月,是平安夜那天。 洛京这会儿已是深冬,南渚的气温才刚转冷。这日一早,谢瓷起床穿衣服,摸到是毛茸茸的触感便喊:“哥哥!是什么颜色的毛衣?” “白色,裙子是红色的。” 俞蜃微懒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谢瓷美滋滋地换上雪白的毛衣,将下摆藏进裙子里,再给自己扎上牛皮小腰带,梳直长发,想象了一下自己美丽的脸蛋,翘着唇去隔壁找他。 “今天我们过生日!” 谢瓷一坐上俞蜃的床就开始晃小腿。 谢瓷生在九月,但她不爱过自己的生日,每年都和俞蜃一起过。久而久之,这个日子就变成他们两个人的生日。 俞蜃拉上校服拉链,拎着书包,一手牵她下楼:“下午回来陪你做蛋糕,中午在赵姨家里吃饭,爷爷的礼物送来了,记得拆。” 谢瓷才不关心这些,她说:“今天不想喝牛奶。” 如果一年间,有一天她可以不喝牛奶,那一定是今天。 话音才落下,就听俞蜃说:“喝完牛奶,给你看礼物。” “哥哥的礼物吗?” “不喝只能晚上看。” 谢瓷顿时将脸皱成一只包子,她好奇心最重了,让她憋那么久可得难受死,那还不如喝牛奶呢。她气呼呼:“就知道欺负我!” 俞蜃:“就知道耍赖。” 气归气,当她吃完早餐,拿到礼物,还是弯着眼睛对他笑:“谢谢哥哥,等你走了我再拆,你快走吧。” 王茉莉也笑。 俞蜃摸摸她的头,上学去了。 他走后,谢瓷坐在客厅里,拿着一把小雕刀,边上堆满了盒子,爷爷的礼物还是和以前一样,怎么贵怎么来,只有她的贵,俞蜃的是一小盒橘子, 分卷阅读49 严格来说,这也是她的。离开洛京前,将橘子树托付给了爷爷,这些年她的小树开始结果了。 “噫!酸死啦。” 谢瓷吐吐舌尖,把橘子推到一边,还是不好吃。 俞蜃给她的是一个方正的礼盒,不用刀,解开蝴蝶结,掀开盒子,才碰到东西,谢瓷就知道是什么。 “怎么是木雕呀?”谢瓷嘀嘀咕咕,“家里都那么多啦。” 谢瓷仔细摸过这幅镂空的木雕,摸了一遍、两遍、三遍,再摸第四遍时,经过的王茉莉问:“釉宝,遇见难事了?” 她抿抿唇,举起手中的木雕图来,问:“茉莉,你能认出来吗?” 王茉莉一看到就乐呵:“这是你和阿蜃那天在廊下拍的照片,赵姨给你们拍的。哟,这刻的真像,釉宝能认出自己来吗?” 谢瓷瘪瘪嘴:“不能。” 说来也怪,谢瓷这些年摸过不少人,还能在脑子里给他们塑造形象,但一轮到自己,却怎么都认不出来,她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只知道自己生得好看。爷爷曾说,她长得像妈妈,妈妈很漂亮,所以釉宝也很漂亮。 谢瓷抚过陌生的线条,停顿一秒,移到边上,俞蜃的模样刻在她心底里,摸第一遍时她就知道是他。 他身边的人,却是陌生的。 在刚才那三遍之中,她困惑地想,俞蜃身边的人是谁呢,是陌生人。而以后终是会有其他人的,不是宋槐,也会有其他人。 谢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将礼物整理好,一个人进了书房。王茉莉探头瞧了一眼,见她坐着看书,没多想,继续忙活去了,不一会儿,却听书房传来一声闷响。 “釉宝?”王茉莉高声喊。 谢瓷揉了揉膝盖,应:“摔了一下,不疼。” 王茉莉匆匆进来,熟练地给她揉膝盖,叹了口气,问:“釉宝是不是不高兴?上个月在外面撞到的那几次,我都没和阿蜃说,让他知道了,又得难过。” 每当心情厌烦时,谢瓷的辨认能力会降低,每当她在家里磕着碰着了,他们就会知道,小姑娘又有心事了。 谢瓷眉带忧愁,说:“茉莉,我能问你以前的事吗?” 王茉莉一愣:“当然可以了,釉宝想知道什么?” “茉莉为什么会和丈夫结婚,因为喜欢吗?” “我们当时呀,是乡里人介绍的。我一看,这男人眉清目秀,白白瘦瘦的,一看就不能干活,还挺不情愿,但他一见我就笑,天天来厂里接我,久而久之,我愿意和他多说几句话,后来就自然而然地结婚了。” 王茉莉和丈夫感情极好。 每逢假期,他就会来南渚和她同住,但没来过家,俞蜃不让成年男人进家里。那段时间,王茉莉的心情总是阳光灿烂的,可惜,她丈夫去年生病去世了。 谢瓷说:“哥哥以后也会结婚的,对吗?” 王茉莉:“阿蜃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最重要的,是遇见喜欢的人。或许不久,我们釉宝就会遇到喜欢的人。” “我都见不到别人,天天在家里呢。” “釉宝还是小孩,长大了就会遇见。” 谢瓷又问:“如果哥哥结婚了,我们还能一起生活吗?” 王茉莉:“阿蜃这样疼你,只要你想,肯定会带着你。说不定,以后嫂子也很喜欢釉宝,对不对?我们釉宝可招人疼。” 谢瓷微怔。 嫂子这两个字眼,太过陌生,她从来没想过会和俞蜃分开,也从没想过原来要留在他身边,还需要另一个人也喜欢她。 她不愿意。 “茉莉,我想看书啦。” “看吧看吧,不许再摔倒了。” “知道啦。” 王茉莉走后,谢瓷抱着膝盖发呆,这一出神就是一整天,连俞蜃回家都提不起她的兴致来。 “釉宝。”俞蜃第三次喊她。 谢瓷回神,慢吞吞地回:“怎么了?” 俞蜃看着她,说:“要做蛋糕了,去洗手,洗完去冰箱里拿三个鸡蛋。我上楼换衣服,很快就下来。” 谢瓷乖乖点头。 俞蜃上楼后,径直点开平板看录像,下午向葵来上课,和往常一样,走时留了礼物给她,她虽然笑了,但情绪不高。他继续往前调,调到她早上摔倒那一段,听到她和王茉莉的对话,完整听完一遍后,他蹙着眉,又听了第二遍。 楼下,谢瓷拍了拍自己的脸,嘀咕:“今天过生日呢,怎么能不开心。茉莉说的对,我还小,长大 分卷阅读50 了再不开心。”说完,她整理完心情,去冰箱里拿鸡蛋。 “一个、两个……” 她自得其乐地数着数,拿完也不调皮,坐在餐桌前等俞蜃,手指绕着三个鸡蛋玩,听它们在桌上滚来滚去。 不多时,俞蜃下楼。 两人和乌龟爬一样开始做蛋糕。 谢瓷的动作很慢,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好奇又谨慎,这可是做给哥哥的蛋糕,一定要做的好吃才行,她小声嘀咕:“加黄油,还有牛奶...咦,怎么是这么小的杯子?” “王姨把量都准备好了,全部放进去就好。” “茉莉真贴心呀。” 俞蜃看她慢吞吞地搅拌面粉,问:“釉宝今天在家里做什么了,早上有拆到喜欢的礼物吗?” “上午...嗯,看了会儿书,下午和向老师上课,然后去水边玩了一会儿,你就回来啦,和以前一样。” 俞蜃:“釉宝那么忙,看来没有时间学画画。” 谢瓷一呆:“学画画?” 俞蜃:“小区附近新开了一家画室,教失明的小朋友学画画,教室很亮很大,从屋顶到地面,都是玻璃窗,外面是花园,釉宝想去上课吗?” 谢瓷迟疑地问:“我可以出去吗?外面很危险,哥哥说的。” 俞蜃:“可以,画室离家里很近,茉莉接送你,教室里老师会照顾你,只有三个小朋友,釉宝年纪最大。” “他们几岁啦?” “七八岁。” 谢瓷:“......” 那她就不是小朋友啦。 谢瓷闷头大力地搅拌半天,忽然高兴起来,唇角露出小小的笑,她可以出门去上课啦,去新的地方玩儿。 “什么时候去呀?” 她颊边的梨涡像是盛了一汪水,摇摇晃晃。 俞蜃:“这学期的课我们赶不上,过完寒假就去上课。以后,釉宝和哥哥一起出门上学,开心吗?” 谢瓷用力点头:“开心的,以后还可以学别的吗?” “可以。” “......” 哪里来的画室,不过是现造罢了。 在洛京的老爷子收到俞蜃的短信,气得要跳脚,臭小子净会给他惹事,不过妹妹喜欢,能怎么着,只能顺着那个臭小子的心意来。 . “哥哥,我吃得好撑。”谢瓷摸着小肚子,瘫在椅子上不肯动,“蛋糕真好吃,我要把它刻下来!” 俞蜃瞧她:“我的礼物呢?” “啊,礼物!” 谢瓷这会儿肯起来了,摸上楼去拿她的宝贝小像,递给俞蜃的时候还怪舍不得的:“你看手里还有个小瓷瓶呢,多可爱呀,是釉宝。” 俞蜃垂着眼,看着那小巧圆润的瓷瓶,无声笑了一下。 “生日快乐,釉宝。” “哥哥抱一下,我们又长大一岁啦。” “嗯。” ... 这一天,对俞蜃来说,还算是完满。 晚上洗完澡后,他坐在书桌前,戴上耳机,又打开了今天早上的录像,一遍遍听谢瓷说的话。 这样的宁静时光被向今的电话打破。 他满是愁苦地说:“阿蜃,宋槐烦我一晚上了,跑到学校里来问你住在哪里,非要今天给你送礼物,就刚才放学还在门口等我,我没办法,说了个你们小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她联系你没有?” 俞蜃一顿:“我没看手机,等一下。” 打开微信对话框,宋槐发了数条信息,询问他是否有时间,只需要十分钟,上一条是咖啡馆的地址,说她在那里等他。 变成麻烦了。 俞蜃想。 十分钟后,俞蜃换了身衣服去隔壁看谢瓷,她正在听人讲鬼故事,晃着脑袋,听得津津有味的,竟也不怕。 “釉宝,我要出趟门。” “嗯?”谢瓷按下暂停键。 “我要出去一趟,最多二十分,很快就回来。” 谢瓷眨了眨眼睛,去摁小报时钟——“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这么晚要去哪里?” 她问。 俞蜃本想说实话,想到今早,便换了个说法:“同学来送晚上发的试卷,在外面等我。” “是谭立风吗?” “嗯。” “那你去吧。 分卷阅读51 ” “......” 咖啡馆。 门被推开,小风铃叮叮当当一阵响,宋槐倏地回头,是俞蜃,黑色风衣中和了他温和的气质,显得有些冷冽,那双漆黑平和的眸看见她,平静无波。 她咬住唇,胸口闷闷的,又酸又涩。 俞蜃径直走到位置边,嗓音轻淡:“抱歉,晚上在忙,一直没看见信息。这么晚过来不安全。” 宋槐:“我只是想和你说生日快乐。” “这是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我们是朋友,你不要拒绝我。” 俞蜃轻声说:“宋槐,礼物我可以收下,但我不能收下你的心意。女孩子的喜欢很珍贵,我看不到,会有其他人看到。” 宋槐的眼眶瞬间红了:“可我只喜欢你。我...我一点都不着急,可以等到毕业,可以等到你妹妹长大。” 听她提起谢瓷,俞蜃的眸光微暗。 他不打算长期耗下去,直言:“我的人生计划里,没有恋爱这一选项。我会一直带着谢瓷,不论她愿不愿意长大。” 宋槐怔住:“一直?可是...那你的人生呢?” 俞蜃起身:“这是我的事。太晚了,我送你上车。” 俞蜃拎着礼物盒看着宋槐离开,转头看了眼咖啡馆门前的摄像头,避开后,他随手将盒子丢进了垃圾桶,而后穿过马路,转过几个弯,回了眠湖。 在俞蜃走后,有人从角落里走出,捡回那个被当成垃圾的礼物盒。 . 俞蜃回到水屋,来不及脱风衣,去房里看谢瓷,她换了个姿势,还在听鬼故事,听到吓人的地方,还会笑起来。 他安静看了片刻,轻扣了扣门:“釉宝,我回来了。” 谢瓷朝他招招手:“哥哥,你快来听,这个故事好好玩。这家女主人生病死啦,男主人和快就再娶了,然后女主人却天天上来看他,他就不敢和新妻子一起睡觉,总觉得边上有人看他!” 俞蜃:“......” 谢瓷说着又笑起来,直到俞蜃在床边坐下,她忽而停住,关掉广播,侧头轻嗅了嗅,清新香甜的少女香,她在宋槐身上闻到过。 “哥哥,你拿试卷了吗?” “嗯,这儿呢。” 俞蜃提前准备了试卷。 谢瓷:“谭立风一个人来的吗?” 俞蜃微顿,侧头在领口闻到了香水味,他微蹙了蹙眉,说:“不是,宋槐和向今也在,来送生日礼物。” 她问:“礼物呢?” 17. 刺梅 把刀刺进了王子的胸口。…… ——“礼物呢?” 礼物在垃圾桶里。 俞蜃神情和语气皆自然:“太贵重了, 我没有收。请他们在咖啡馆吃了蛋糕,下次带釉宝一起去。” 谢瓷:“这周谭立风来写作业吗?” 俞蜃看着她没什么情绪的小脸,唇线往下压, 说:“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不用问谭立风。” 谢瓷不管他:“哥哥叫他来写作业吧。” 气氛凝滞一瞬。 半晌,俞蜃说:“知道了。” “今天听什么故事?” 俞蜃抬手至领口, 拉链“呲”的一声响,脱下风衣, 随手丢进垃圾桶里, 口吻散漫冷淡, 一听心情就很差。 谢瓷跟他赌气似的:“听广播, 你去睡觉吧。” 话音落下,房间半晌都没声儿, 谢瓷竖着耳朵听,没有说话声、走路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哥哥呢? 谢瓷抿抿唇, 不安地喊:“哥哥?” 俞蜃垂眼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今天听什么故事?” 床上的女孩鼓了鼓脸, 一把丢了收音机, 掀开被子往里面钻, 躺好才恹恹道:“听海的女儿。” 俞蜃在从她的故事书柜里挑出安徒生童话, 语气已恢复如常:“在浩渺无际的海底深处……”他缓慢讲述着, 待讲到海巫婆给了小美人一把尖刀, “小人鱼吻了王子的额头, 然后把刀刺进了王子的胸口。” 嗯?嗯嗯嗯? 谢瓷睁开眼,纳闷地问:“王子死啦?” 俞蜃:“死了。” 谢瓷:“ 分卷阅读52 ......” 她嘀咕:“骗人,小人鱼明明把刀丢掉了, 然后跳进海里变成泡沫啦,以前都听过好多遍了。” 俞蜃:“如果釉宝是小人鱼,会刺死王子还是会变成泡沫?” “那我才不要丢掉尾巴呢,我要把王子拐到海底去,让他变成哑巴,长出鱼尾巴来,我们就能在一起啦。” 谢瓷昂着下巴,想使坏。 俞蜃:“船上是我呢。” 谢瓷一愣:“是哥哥?那我……咦,那去海底还是岸上呢,感觉海底也很热闹,美丽又自在。但哥哥是王子,还有国家,会娶邻国公主。我救哥哥,不去岸上,好不好?” 他淡声应:“不好。” 谢瓷闷声说:“你都有公主啦,要釉宝干什么?” “谁说我要公主?”俞蜃放下书,靠近床侧,指尖微微蜷缩,轻拨了拨她的睫毛,“明明是釉宝说的。” 谢瓷:“本来就是,以后我不要你管。” 俞蜃:“你怎么说的,‘我只有哥哥,哥哥也只有我’是不是釉宝说的?” 谢瓷侧过身,背对着俞蜃,小声说:“你会长大的,会认识好多好多人,会有喜欢的女孩子,如果她不喜欢我,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俞蜃:“不会。” “不会有什么?” “除了釉宝,不会有任何人。” 谢瓷静了片刻,转身回来对着他,声音轻轻的,试探着问:“不会有喜欢的人吗?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吗?我很害怕,哥哥。” 俞蜃凝视她许久,俯身靠近,唇很轻地触碰她的发:“别怕,哥哥只有釉宝,永远都不会丢你一个人。” 谢瓷细声细气地应:“那我不怕了。” 她顿了顿,抬手搂上俞蜃的脖子,小声道歉:“我对哥哥发脾气了,对不起。今天我不开心,过生日不能不开心的。” 俞蜃垂眼,低声问:“还叫谭立风吗?” “......” “小气鬼,不叫了不叫了!我要睡觉!” . 十二月过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俞蜃都没再见谢瓷闷着脸的模样,她每一天都过得开心快乐,脸上总是挂着笑,连带着他也是。 “阿蜃,你最近心情不错啊?”向今朝他挤眉弄眼,手肘一推他胸口,“放寒假干什么去?” 俞蜃:“去海边。” 向今“哇”了一声:“去海岛啊?” “嗯,和釉宝一起去。” 向今羡慕极了:“我和我姐要回乡下过年,山里可太无聊了,不过也还行,还有压岁钱拿嘻嘻。诶,谭立风,你呢?” 他戳戳前面的人。 谭立风:“我就在南渚,和平常一样。” 向今:“你不洛京人么,不回洛京啊?” 提起洛京,谭立风下意识看了俞蜃一眼,说:“不回,寒假...我报了补习班,暑假再回去。” “什么补习班?” “防身的。” “我靠,你打算转路子了?” 前几天,俞蜃递给他一张名片,上面写了名字和电话,还有一串地址,并和他说,教练只教他一个人,会很辛苦。 谭立风不怕辛苦。 向今叽喳地问了会儿,又来烦俞蜃:“阿蜃,寒假作业你早点写完,我回来要来问你拿,可不能给别人了。” “嗯。” 向今在教室里到处问,跑了一圈,总算问完大家寒假都去做什么,回来美滋滋地和俞蜃分享,寒假也在他的日复一日的念叨中到来了。 放寒假当天,教室里充斥着欢声笑语。 俞蜃神情轻松,收拾完,朝他们摆摆手,不紧不慢地走出教室,刚出门,撞上宋槐她们一行人走过来。 女生们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我们来找向今,约了一起去吃饭。” “俞蜃,下回喊上妹妹!” 俞蜃笑了一下,温声应:“好,她一定很开心。” 她们都和他说话了,只有宋槐没有。她想,以前他不对她们笑的,这次说起谢瓷就笑了,似乎只有谢瓷能让他高兴。 宋槐低下头,和他擦肩而过。 俞蜃到了眠湖,没急着回家,去不远处的画室看了一眼,工程已完成大半,等入春,院子里种了花,谢瓷就能按时去学画画。 分卷阅读53 谢瓷最近也挺忙,赵阿姨店里推出了产品定制,接了几个大单子,谢瓷刚开始接触大物件,特别新奇,晚上恨不得住到隔壁去,一时间都想不起来自己要学画画的事,甚至连去海边的事都忘了。 距俞蜃放寒假七八天后,饭桌上,他问谢瓷:“想什么时候去海边?海岛上有我们家的酒店,沙滩附近有民宿,想住哪儿?” 谢瓷一呆,想起来:“呀!都要过年啦,我都不记得了。住我们家的酒店,爷爷知道说不定会来看我们呢!我算一算。”她掰着手指头算起来,“明天我就能修好床边的小石榴啦,后天就可以出发!” 谢瓷从没正经去过海边,顶多在边上吹吹风,听听声,小时候她不常出门,一出门俞蜃就容易生气,因为别人总在背后谈论她。 这还是头一回,她可新鲜了。 这新鲜股劲儿一直持续到出发前一晚。 谢瓷蹲在衣柜边,指使俞蜃给她挑衣服:“我要海风吹起来,裙摆都鼓鼓的,不能太紧,还要跑步呢。还要漂亮的吊带和裤子,裤腿宽宽的,风能吹进来,呼呼呼——”她凑到俞蜃脑袋边,模拟一只鼓风机,企图把他吹跑。 俞蜃站在那儿,温热的气息尽数往颈后去,皮肤渐渐有了反应,他问:“裙子要什么颜色的?” 谢瓷消停下来,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玫瑰色。” 和哥哥在一起,她也是玫瑰色的。 谢瓷想着,弯着眼睛偷偷笑了一下。 她看不见——俞蜃停住动作,侧头盯着她弯起的眉眼,鼓成汤圆的脸颊,能放珍珠的小梨涡,慢慢的,那平直的唇线向上弯曲。 他的眼里有了光亮。 一如谢瓷在他身边的每一天。 .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座热带岛屿,得坐飞机前往。 谢瓷在飞机上蔫巴巴的,捂着耳朵哼哼唧唧,一下飞机就活了,牵着俞蜃到处瞎跑,上了游览车也舍不得安静下来,脑袋转来转去,恨不得上下左右都长着耳朵。 “哥哥,我听到路边有人在卖花!” “黄色的,五朵花瓣,她们夹在头发上。” “哇,那我也要。” “到了给你买。” 谢瓷得了花,安静下来,趴在椅背上,细细聆听海风,对俞蜃说:“和南渚的海风不一样,这里的风胆子大一点儿。” 俞蜃:“釉宝胆子会不会变大?” 谢瓷想了想:“可能也会。” 俞蜃:“带你去海里捉鱼。” 谢瓷:“...我是胆小鬼。” 俞蜃顺了顺她被风吹乱的发,眼角眉梢挂着点点笑意。少年俊朗的面容在光束下熠熠生辉,来往的路人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宋槐也同样,她摁着心跳加速的胸口,将帽子往下拉了点,居然真的遇见了俞蜃。从放寒假听向今说,俞蜃要和谢瓷去海边玩,她就一直在筛选,排除了不可能的海岛后,最后只剩下两个,人都相对少,但其中一座海岛,上面有一家酒店的主人姓俞。 “槐槐,晒不晒啊?把窗关上吧。”妈妈温声提醒她。 宋槐摇摇头,笑着应:“一点都不晒,爸爸你开慢点。” 游览车上,谢瓷说:“哥哥,有人在看我们。” 俞蜃看向那辆车速较慢的车,停顿几秒,说:“不是,我们沿着海岸线,他们在看海。我挡着你,不怕。” 到酒店后,俞蜃收拾行李,谢瓷正在惊叹:“哥哥,这里的套房和我们家里一模一样,还大一点呢,位置都一样。咦,我的工作台,还有木头!” 俞蜃:“爷爷准备的。” 谢瓷:“我给他打电话。” 俞蜃瞥了她一眼,心说他就是为了这个。 谢瓷平日里不爱打电话,每天中午和俞蜃的电话都要累死她了,怎么都不肯打第二个,偶尔俞蜃和爷爷视频,她会凑过去叽叽喳喳说几句,然后又自顾自地潇洒离去。 谢瓷抱着电话,和爷爷亲亲热热地聊了会儿天,被俞蜃拎着去吃饭。沿着餐厅往外看,放眼皆是碧蓝色的海,白沙滩柔软,人群三三两两地散落。 谢瓷却没心思缠着俞蜃问这儿问那儿,正在和从没见过的龙虾打架,刚摸到的时候她很不可思议,问俞蜃:“这是什么丑东西?” 俞蜃:“马上要进你肚子的丑东西。” 谢瓷鼓起脸。 饭吃了一半,酒店经理拿着入住名单匆匆来见俞 分卷阅读54 蜃,不等说话,被他冷淡的眼神赶走。他也不想多呆,他们家的这位太子爷的名声大着呢。 “嗯?有人来吗?” “没有,别人路过。” “哦。” 谢瓷低下头,继续和张牙舞爪的龙虾打架,她这次找到了妙招,一定能够制服它,从它肚子里找出肉来。 俞蜃垂眼扫过入住名单,最终视线落在宋槐两个字上。半晌,他和谢瓷商量:“去住别墅好不好?” “昨天你说别墅不安全。” “别墅有私人沙滩,釉宝可以在沙滩上跑,不用担心撞到人,还有游泳池,带你下水玩儿。” 谢瓷眨眨眼,问:“哥哥看到不喜欢的人啦?” 俞蜃:“可以在沙滩上搭帐篷,晚上睡在帐篷里。” 谢瓷:“!” 于是,谢瓷就被打包送去了别墅。 ... 宋槐进餐厅时已过了饭点,人少了大半,自然也没能看见俞蜃,她失落地低下头,转而往洗手间走,才走到拐角,听见左边角落有人在说话,“俞家”两个字传到耳边,她倏地停下脚步。男人似乎在打电话,没有第二个人的声音。 “你猜今天谁来了?” “不对,也不对,你肯定猜不着,我们家的太子爷来了!小的那个,大的那个不在国内,瞧着好点儿了。唉,当年的事儿就可别提了。” “和谁来的?还能和谁,和俞家当年领养的那个小姑娘一起。” “现在挺好,忙一阵歇一阵,你呢?” “......” 宋槐慢慢地睁大眼,下意识捂住嘴,藏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的心跳,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俞蜃和谢瓷不是亲兄妹。 这个认知砸得她脑袋嗡嗡的,他们不是亲兄妹,那……那天晚上,俞蜃曾说‘我会一直带着谢瓷,不论她愿不愿意长大’。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喜欢的人,是谢瓷吗? 冷静下来后,她给谭立风发了信息:[我听向今说他们不是亲兄妹?难怪他们两个人不是一个姓。] 谭立风回复;[不是。] 顿了顿,他又发:[宋槐,俞蜃不适合你。] 人大抵都是有一根反骨的,宋槐盯着这两行字握紧了拳,原本都想好不再靠近,可不服输和不甘心却同时冒上来。 为什么不可以是她? 可以是她。 . 海岛气候温暖,入夜海风也是暖和的。 俞蜃牵着谢瓷在庭院里散步,慢悠悠地说着话:“路边种着一丛丛虎刺梅,和你身上的裙子一个颜色,身上长着刺,像小锥子。椰子树和槟榔树有十个釉宝那么高,啧,可能是二十个。” 谢瓷不高兴地晃他手:“你才矮呢。” 不高兴完,还要提要求:“我要摸摸刺!” 俞蜃带着人蹲下来,捏住她的手指,待指腹轻轻碰到,停留几秒,就把她的手抓回去,懒声道:“我太矮了,蹲着费腿。” 谢瓷:“......” 谢瓷:“我想去沙滩上踩水玩儿,我们的帐篷搭好了吗?上面挂着星星灯吗,我想把它们都刻下来。” “在搭,搭完就带你去。” 谢瓷嘀嘀咕咕的,说的正起劲,忽然“呀”了声,捂住脑袋,她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轻轻砸了一下。 俞蜃蹙眉,抬手去摸:“疼不疼?” 谢瓷摇头:“是树上掉下来的果实吗?我头上夹着的花呢?” 俞蜃扫了一眼从天而降的羽毛球,它孤零零地滚到一边,他捡起来,放到谢瓷手里:“釉宝自己摸,花没掉。” 谢瓷:“是羽毛球诶,一定是别人丢的。” 才说完,门铃响了。 俞蜃拿过羽毛球,牵她走回别墅,说:“在客厅里玩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不能进厨房。” 谢瓷乖巧点头。 可前脚俞蜃刚走远,谢瓷后脚就摸了上去。她惦记着摸虎刺梅的小刺呢,刚刚才摸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摸出来。 别墅门口。 俞蜃看着面前貌似讶异的女孩,眸光略显冷淡,轻声说:“宋槐,这样的把戏就没意思了。” 宋槐收起表情,咬住唇:“我不知道你们也在这儿,中午看见我才知道真的有那么巧。俞蜃,你上次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俞蜃看她。 b 分卷阅读55 r   “你说,你会一直带着谢瓷。” “你是不是喜欢她?” 俞蜃神经微跳,冷漠道:“你上着市里最好的学校,成绩出类拔萃,理应知道人要有边界感。” “你逾矩了,宋槐。” 宋槐的脸一阵热一阵冷,听心上人这样说,她几乎要被翻涌的羞愤淹没,情绪上头,口不择言道:“我知道你们不是亲兄妹,出去玩都住在一起,谁知道你们晚上……” 她倏地止住话。 羽毛球几乎要被他捏得粉碎。 宋槐对着俞蜃陌生的眼神,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充血的脸变得煞白,张了张唇:“对不起,我、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喜欢……” “是。” 俞蜃懒得再藏,直截了当地打断她。 “问完了?”他松开手,被捏扁的羽毛球可怜巴巴的,“吧唧”一下掉在地上,再也滚不动了,“下次小心点。” 俞蜃又变成那副温和的模样。 宋槐怔怔的,眼睁睁看他关上门,再落锁。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她不曾了解俞蜃,他也从没给过她机会。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俞蜃转过身,眸光阴而沉。 果然,麻烦还是得趁早解决。 俞蜃往里走,在经过那丛火红的虎刺梅时忽而顿住,路的最边缘落了一朵花,黄色的,五朵花瓣。 他拾起来,发夹上夹着一根发丝。 是谢瓷的味道。 俞蜃微眯了眯眼,他送她回去的时候,这朵花还在她头发上。可现在却凭空出现在了这里。 瞧,偷听的小猫咪被他捉住了。 18. 草莓 给我咬一口。 别墅客厅里, 谢瓷心虚地坐在软毯上,背对着俞蜃,翻来覆去地扒拉着随手抓过来的摆件玩儿。 “釉宝, 刚刚去哪儿了?” 俞蜃拎着她掉落的花儿, 温声问。 谢瓷呆了一下,哥哥怎么知道她出去了, 一摸脑袋,不但花掉了, 还沾了几片叶子, 她还装模作样的, 怪傻的。 她耷拉下脑袋, 老实道:“出去摸刺了。” 俞蜃蹲下身,捡去她黑发间的叶片和花瓣, 将花重新别到她耳侧,问:“只去摸刺了吗?还有没有做别的事?” 谢瓷:“只去摸刺啦,你看。” 掌心朝上, 露出十根纤纤指来,根根白皙, 指腹平滑, 示意俞蜃, 她一点儿都没弄伤自己, 可乖了。 俞蜃凝视她片刻, 摸摸她的头:“帐篷搭好了, 带你去沙滩玩儿。” 谢瓷蹭地爬起身:“我还要踩水!” 私人沙滩上, 只他们两人。 周围一圈被闪烁的灯光包围,照亮静谧、干净的白沙滩,海风拂动阔朗的叶片, 沙沙作响的声音像雨一样。 谢瓷拎着裙摆,慢吞吞地踩在柔软的沙子上,海水漫上来、又褪去,脚踝凉凉的,脚底却很暖和,俞蜃跟身后,踩上她的脚印。 慢慢地,小脚印变成大脚印。 “哥哥,怎么没有贝壳呢?” “让人捡走了,会割伤。” “好吧,这里风好大好大。” 谢瓷停下来,闭上眼面对海面,听天地间的浩渺,与此同时,她内心有一个小角落慢慢坍塌,正在重塑。 哥哥喜欢她,哥哥本来就喜欢她。 可她刚刚听见了,原来,不是哥哥喜欢她,是俞蜃喜欢她。 向葵曾说,还有一种喜欢,是和他在一起,就算整个世界灰暗、充满裂缝都没关系,因为光会照进来。 俞蜃对她,是这样的喜欢吗? 谢瓷想不明白。 如果俞蜃能听到谢瓷心里的疑问,他会回答她,不是。他的喜欢,从来都不是企图让光照进来,他想让光熄灭,将她也拽到黑暗里来。 可惜,他听不见。 谢瓷悄悄睁开眼,对俞蜃说:“今天不想住帐篷,这里风好大,晚上睡在这里要被吹走的。哥哥,我们回去吧?” “不是想在帐篷里听海的女儿?” “王子都死翘翘啦,哪里有海的女儿!” “......” 别墅的房间不似酒店套房有隔间,他们一人一间房 分卷阅读56 。 俞蜃照旧等谢瓷洗完澡上床,念完故事才离开,床上的谢瓷却在他离开后悄悄睁开了眼睛。 睁眼和闭眼对她来说是一样的。 不论什么时候,她的世界都是一片虚无,谢瓷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感觉。小时候,别人会问她,你看到的世界是一片漆黑吗? 她总想,黑色是什么。 现在,黑色大抵是她和俞蜃吵架的时候。 但谢瓷喜欢睁着眼,仿佛这样,这个世界就离她更近一点,俞蜃也离她更近一点,她想被照亮。 或许,哥哥就是她的光,谢瓷想。 那她也喜欢哥哥。 谢瓷稀里糊涂的,想了个半明白,抵不住困意,抱着被子沉沉睡去。而隔壁,俞蜃毫无睡意。 他立在落地窗前,遥望翻滚的海浪。 该怎么处理宋槐呢,她实在太麻烦了,已经威胁到了谢瓷。他和爷爷有过约定,除了谢瓷的需要,他不能向他求助,其余事都需要自己处理。 作为“正常人”处理。 正常人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俞蜃思索着。 俞蜃询问向今,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他回复:[一般都说自己有女朋友了,你说你和女朋友异地不就完了,你洛京人,女朋友在洛京,还蛮正常的,微信换个情侣头像什么的,看起来保真。] 这个提议他不喜欢。 他不会有女朋友,不论真假。 俞蜃无声无息地凝视着暗沉沉的海面许久,给谭立风发了条信息:[你喜欢宋槐,找时间和她告白。] 发完信息,俞蜃丢下手机去洗澡,上床后,他拿出谢瓷的手机,替她申请了新的微信账号。 谢瓷一直有自己的手机,手机上有视障人士专用功能,她并不爱用,几乎没需求,便一直放在他这里。 俞蜃听人说过,恋人会用情侣头像。 釉宝会喜欢什么样的头像,她喜欢很多事物,大到高耸入云,小到肉眼不可见,世界在她眼里美丽又奇妙。 她喜欢奔跑,想变成小鸟。 俞蜃垂眼,挑了一只粉色的、在雪中立于树梢的小肥啾,圆滚滚又胖乎乎,歪着脑袋看着天,像釉宝,是美丽的小精灵。 再给自己挑了一只披着黑色的羽毛的小酷啾。 向今的提议不至于完全没用。 俞蜃满意地入睡。 . 海边的日子无忧无虑,却没什么过年的气息,大家都是来度假的,一时间也不记得大年三十这一天,谢瓷记得,因为她最喜欢过年。 这一天,她不肯出门,拉着俞蜃在家。 以前,在洛京他们吃饺子,到了南渚便改吃汤圆,现在不在洛京,也不在南渚,谢瓷都想吃,就和俞蜃一起捣鼓。 “俞蜃,我要吃奶黄馅的汤圆!” 谢瓷嘟嘟囔囔的,一开口就露了馅。 俞蜃一顿,问:“你喊我什么?” 谢瓷:“......” 这几天,谢瓷可谓是仗着“喜欢”得意忘形,比在南渚时任性多了,什么都想吃、哪里都想去,还想去潜水,俞蜃不让,她还发起脾气来,昨晚他们才和好。 谢瓷轻咳一声,小声喊:“哥哥。” 俞蜃静了片刻,也不揉面粉了,洗干净手,把人拉到沙发上,摁着坐下,问:“这几天想什么了?” 谢瓷:“...没想什么。” 俞蜃:“知道宋槐在这里?” 谢瓷:“......” 俞蜃:“偷听了?” 谢瓷:“......” 俞蜃:“我骗她的。” 谢瓷:“?” 谢瓷这下不装死了,气鼓鼓地问:“你骗她就骗她,干嘛拿我骗她!我……我还当真了,还、还认真想了呢。” 俞蜃:“想了什么?” 他眯起眼:“想着这几天怎么耍赖、发脾气,想着怎么欺负我,是不是只想了这些?昨天和我吵架,就因为我没答应你去潜水。” 谢瓷哼哼唧唧:“那不是我以为你喜欢我么,我还打算也喜欢你呢,怎么凶巴巴的,不能好好说话吗。” 俞蜃垂着眼,低声问:“你打算怎么喜欢我?” 谢瓷眨眨眼:“我一直都喜欢你的,就、就比以前对你好一点,我还没想好呢,反正就是会对你好的。” 分卷阅读57 看,她还是什么都不懂。 俞蜃揉乱她的发,说:“胡思乱想,我骗她的,不想她再纠缠下去。走了,包汤圆去,你来捏奶黄馅。” 谢瓷郁闷,原来俞蜃不喜欢她。 但哥哥喜欢她,也可以。 谢瓷转眼忘了这件事,快快乐乐地和俞蜃包汤圆去了,弄得脸上都是面粉,还往俞蜃身上扒拉,等两个人捣鼓完,天色已暗,海岛上燃起烟火。 烟花炸开的沉闷声响,谢瓷的耳侧落下两只手,挡住那些恼人的声音,她看不到绚烂的烟火,这些对她来说只是吵闹的杂音。 “又是新年了,哥哥。”谢瓷算着日子,“我们来南渚过得第四个新年,每年都只有我们两个人。” 俞蜃注视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说:“釉宝十五岁了。” 谢瓷:“我又长大啦。” 以前,俞蜃总是很矛盾,希望谢瓷长大,又希望她长不大。现在他不矛盾了,他们两人之间只会有一个结局。 许久,海岛安静下来。 谢瓷弯着眼睛,对他说:“新年快乐,哥哥。” 俞蜃垂眼,轻点她的梨涡,低声说:“明年也想听你说。” 每年都是这样,谢瓷对他说,新年快乐,他不回应,只说,明年也想听你说。他听了一年又一年,今年已是第九年。 往后还有无数个九年。 俞蜃想。 . 南渚的冬和寒假一样短暂,眨眼天又回到夏日里,谢瓷又换上了长而轻的裙子,每天光着脚在廊下上踩来踩去。 赵阿姨看她活泼的模样就高兴,笑着问:“釉宝,过两天哥哥开学了,你也要去学画画了,开心吗?” “开心!” “阿蜃哪儿去了?” “和同学玩儿去啦,晚上才回来。” 从海岛回来,俞蜃就和她窝在家里,除了散步,两人几乎没出过门。年间,外面过于热闹,谢瓷都不能往街上走。好容易过了初七,街上冷清下来,俞蜃又要开学了,今天耐不住向今磨,出去和他们唱歌去了。 赵阿姨:“阿蜃去年交到了很多朋友,初中那会儿也不出门,现在大了,也知道出去玩了。” 谢瓷:“还有女孩子喜欢他呢。” 赵阿姨笑眯眯:“阿蜃长得俊,以后会有更多。” 谢瓷眨眨眼,她不会告诉赵姨,俞蜃不会有喜欢的女孩子,他只想和釉宝在一起,这是他们的秘密。 谢瓷在家里开心,俞蜃却是不怎么开心。 进包厢前,他被谭立风拦在厕所隔道间。 俞蜃瞥了眼他犹豫、不安的神情,问:“想说什么?” 谭立风捏了捏拳,深吸一口气,说:“我……我不能和宋槐告白,我不喜欢她,怎么和她告白。” 俞蜃:“不用你喜欢她。” 谭立风呆住,半晌没反应过来,磕磕巴巴地问:“不、不用我喜欢她是什么意思?那我为什么要和她告白?” 他愣愣地看着俞蜃的眼睛,手脚渐渐冷下去。 俞蜃根本不在乎他是否喜欢宋槐,他只需要一个人去和宋槐告白,好达到自己的目的。当然,他更不会理会他们的感受。 谭立风别开脸,硬邦邦地说:“我做不了这样的事。” 俞蜃:“这个程度就到极限了,你和向今说暑假回洛京?和那群人玩儿,你远远不够,如果是这样,我劝你趁早放弃。” 谭立风:“我没想过用这样的方式,以恶制恶,永远不会有结局。” 俞蜃看着谭立风隐忍、挣扎的神情,忽而笑了:“原来你喜欢宋槐啊,这不是正好么,你不用骗她。” 谭立风紧咬住腮帮子,否认:“我不喜欢她。” 俞蜃:“你觉得她可怜?” 谭立风:“我没资格可怜别人。” 俞蜃凝视谭立风片刻,转而换了个念头,说:“你去告诉宋槐,我在洛京的事,原原本本都告诉她。” 谭立风一怔:“什么?” 俞蜃:“这也做不到?” 谭立风:“...为什么?” 俞蜃没再回答他的问题,转身离开,背对着他懒懒地摆了摆手:“两个方案,二选一,很好选的。” 谭立风茫然地看着俞蜃离去的背影。 他究竟在想做什么?b 分卷阅读58 r   ... 从ktv出来,俞蜃先行离开,向今搭着谭立风的肩,问他:“你有心事啊?整个晚上都心不在焉的。” “没,最近有点累。” “嘶,我给忘了,你防身术学得怎么样,改天教教我。” “刚入门,学会了教你。” 谭立风听向今说了会儿话,似随口问:“宋槐今天怎么没来?她那两个小姐妹都在,也没说她干什么去了。” “宋槐啊,受打击了吧。”向今想起这件事还有点头疼,“听俞蜃说,他在海岛遇见宋槐了,还问我怎么让她放弃,我就建议要不你说自己有女朋友了,他觉得不行。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弄,唉,我也没想到,宋槐这么执着,不过也像她的性格。我和你说,她还挺励志的,一开始在我们班成绩中游,有一次考试数学考得特别好,后来去参加了趟数学竞赛,回来就拼了命学习,后来年级前五考进一中的,牛吧。” 谭立风:“...俞蜃在那次比赛吗?” 向今:“啊?你说...我靠,不会吧,难不成真是那样?” 向今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但细想又觉得合理:“难怪一开始她们就撺掇她去加俞蜃微信,这可怎么办,都三年多了,怎么想都不会轻易放弃。诶,你说喜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那么复杂。” 谭立风没回应向今的叨叨。 既然是俞蜃让他说的,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但俞蜃究竟有什么目的,谭立风不敢轻易听信他的话。 ... 俞蜃回到家里,拿着一串草莓糖葫芦去找谢瓷,她已洗了澡,湿着发缩在沙发里,手里捏了块木头,似在思索刻点什么。 俞蜃用糖葫芦碰了碰她的脸,塞进她手里,而后安静地给她吹头发,吹完,谢瓷擦干净耳朵,戴上助听器和他说话:“草莓好甜,是上次那里买的吗?” 俞蜃:“给我咬一口。” 谢瓷抹抹唇角的糖渍,想吃了剩下半个再递给他,可才张开唇,手腕被握住,竹签摇晃了一下,半个草莓没了。 谢瓷蹙眉:“脏呢。” 俞蜃:“不脏。” “今天玩得开心吗?”谢瓷继续啃剩下的草莓,时不时舔舔唇,舌尖都染成了红色,“晚上我画画了,给你看,颜色是赵姨给我调的。” 谢瓷是会画画的,但只会用笔画线条,不会用颜料,因为她看不见,无法调制出完全与画面匹配的颜色。 俞蜃垂眼看。 水彩纸摊在书桌前,画笔搁置在一边,画上的内容是他给她讲的故事——原野是玫瑰色的,黄昏间,第一颗星星在白杨树上闪闪发亮,电车开过去,车窗里是亮黄色的,里面有两个人。 他的面容清晰,女孩的面容却是模糊的。 她散着发,依偎在他身边。 俞蜃问:“电车里的,是我和你吗?” 谢瓷歪着头想了想:“应该是吧,釉宝没有模样。” 俞蜃凝眸看向谢瓷,拿起画笔,认真仔细地画下她的面容,轻声说:“釉宝有模样,很多很多模样。” 谢瓷好奇问:“什么模样?” 俞蜃放下笔,低声应:“是我的秘密。” 谢瓷鼓鼓脸,咔嚓咔嚓啃完糖葫芦,说:“那我用一个秘密和你换。我能闻出晴天和雨天,哥哥猜为什么?” 俞蜃:“因为你不用穿雨衣,所以是晴天。” 谢瓷:“......” 啊,她的秘密!都被发现了! 19. 未来 别怕,釉宝牵着你呢。 对俞蜃来说, 高一下半学期的生活还算平静。 早上偶尔送谢瓷去画室,等她下课回来,中午打电话时叽叽喳喳地和他说, 今天又学什么啦, 和小朋友玩什么啦,下午回家, 就能看见她坐在廊下,晃着脚等他。 日子一天一天过, 南渚又到了最热的时候。 俞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都没见过宋槐, 起初他以为是谭立风做的事起了效果, 却不想他压根没告诉宋槐。 因为他又看见了她。 在眠湖附近的咖啡馆。 俞蜃脚步一停,立在玻璃窗侧, 无声看向里面的宋槐,她和朋友说着话,看见他似乎愣了一下, 而后想到什么,忽然起身往外走。 宋槐匆匆推开门, 分卷阅读59 视线停在安安静静的少年身上。蓝白的校服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炎夏里他清清冷冷, 眉眼平和, 丝毫不被这暑意所恼。 依旧是她喜欢的模样。 “俞蜃!”宋槐慌乱地喊他, 神情紧张, “我不是故意来这里的, 是朋友约的地方在这儿。还有,过年的事……对不起啊,我失控了, 不该那么说你和你妹妹。回去我想了很久,一直想和你道歉,可、可是我不敢见你,总之,总之我向你和你妹妹道歉。” 海岛那晚过后,宋槐回想,自己的模样实在太难看了,她慌不择路,选了最差劲的办法,让他不得不顺着她的话,从而打消她的念头。 俞蜃怎么会喜欢谢瓷。 不可能的。 俞蜃垂眼,心想,谭立风果真没告诉她。 他眸光冷淡,轻飘飘地看她一眼,说:“别去打扰她。” 说完,他转过身,迈着原本不紧不慢的步伐继续往前走,独留宋槐失落地留在原地,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变成这样了。 以前和他隔着远远的距离,她只要看到他就满足了,可离得近了,反而越来越贪心,自己变了模样。他也是,从前他不会这样冷淡地看她。 好丢人,宋槐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她不想喜欢俞蜃了。 ... 俞蜃回到家,谢瓷还没下课。 新学期,向葵课表有变化,周六下午有课,照旧上到四点。俞蜃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会儿,谢瓷支着小脑袋,一副困倦的模样,向葵也不喊她,居然放轻声音,生怕把她吵醒了,一时分不清谁是老师,谁是学生。 俞蜃:“......” 王茉莉走过来,悄声说:“釉宝这两天都没睡午觉,不知道一个人偷偷在楼上干什么,不让我上去。” 俞蜃抬手扣了扣门,轻声说:“向老师,今天先上到这里吧,辛苦你了。” 向葵点点头,整理完课件,轻手轻脚地离开。 俞蜃走进书房,在谢瓷对面坐下。 她完全没意识到对面已换了个人,偶尔还哼哼嗯两声,假装自己在听的模样,睫毛都要耷拉到地上了。 “釉宝。”俞蜃低声喊,“抱你上去睡?” 谢瓷迷迷糊糊的:“几点了?” 俞蜃:“三点半。” 谢瓷摇摇头:“不去,要等哥哥。” 俞蜃看了她片刻,径直将她抱了起来,说不去的小姑娘自觉地缠上来,鼻子在他颈侧嗅了嗅,最后脑袋一埋,眨眼便睡去了。 谢瓷醒来时,天已黄昏。 夏日闷热,她睡得出了一身汗,脑子发懵,看不见、听不见,心头忽而一阵恐慌,似乎世界只剩她一个人。 哥哥呢? 谢瓷想去摸助听器,耳侧忽而落下一抹微凉的触感,片刻后,她被人抱起来,走出房门,走下楼梯,一直抱到楼下,放在廊下。 俞蜃抚去沾在她脸侧的发丝,摸了摸她汗涔涔的额头,问:“釉宝怎么不说话,把围栏打开,让你玩水。” 谢瓷第一次问:“哥哥,我还能看见吗?” 俞蜃有片刻的怔忪,竟想起小时候的事来。 谢瓷刚来他们家的时候,他不喜欢她。 他不只不喜欢她,也不喜欢他爸妈、姐姐,因为他们同样不喜欢他,不过俞蜃不在乎为什么,他自顾自地生活在家里,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只是谢瓷来了之后,他身后就总跟着一个小尾巴,她喊他哥哥,明明看不见,也喜欢跟着他跑,摔倒了不会哭,爬起来去牵他的手。 那时,俞蜃喊她,小瞎子。 谢瓷却只知道对他笑,她说,釉宝本来就是小瞎子。 他记得那晚上,精神病医院逃出来的疯子将他们都捉了去,绑在一块儿,谢瓷傻傻的,看不见也听不见,只知道牵他的手,问,哥哥你在么。 俞蜃不理她。 他在听疯子说话:“...你们丧尽天良,没想过有一天会报应到自己头上吧?不过你们知道,我没病,是正常人,所以给你们一个机会。我数数,一、二、三……五个人,投票吧,选一个人替你们去死,我放过剩下的人。” 俞蜃注视着其他人。 他们都在看他。 疯子笑起来,问:“这选择这么好做啊?没劲,说说为什么。” “他不是我儿 分卷阅读60 子,是我老婆和我大哥出轨生的野种。” “放屁!你自己是个孬种,事事不如你大哥,我是瞎了眼,扶你一个还不够,还要去扶你大哥?你要不要脸?” “谁不知道,你当初就是喜欢我大哥!” “你大哥算什么东西?值得我喜欢一辈子?” 疯子听得津津有味:“既然他是你和你老公生的,你怎么也选他?” “他不亲人,是个怪物。” “你呢,你怎么选你弟弟?” “爸爸妈妈是我一个人的。” 疯子听完,最后去看谢瓷,她看不见,缩在俞蜃身边,小声说话,他凑近了点,听她说:“哥哥,你是不是害怕?别怕,釉宝牵着你呢。” 疯子惊奇道:“这小姑娘不选他。喂,你呢,你选谁?” 他看着俞蜃。 俞蜃侧头看谢瓷,她叽里咕噜的,小手软软的,在他掌心蹭来蹭去。他看了许久,最后指向自己。 疯子嗤嗤地笑了:“难怪你妈说你是怪物,也是个小疯子。” 然后呢,疯子将那三个人都弄死了,也顺便弄死了自己。他和谢瓷活了下来,被送回俞家。 后来,有人问俞蜃。 如果小瞎子当时能听见,她会选谁? 俞蜃把他的头摁进土里,一字一句告诉他:“谢瓷不是瞎子。她让我活,我就活,她让我死,我就死。” 如果这个世界,只有一个人想让他活着。 那这个人只会是谢瓷。 ...... 从过去回到现在,俞蜃看着谢瓷,告诉她:“爷爷每年都在找医生,釉宝以后一定会看见。” 谢瓷牵他的手,问:“我第一个看见的人会是哥哥吗?” “会。” 俞蜃答应她。 . 伴随着炎夏来临的,是暑假。 向今一脸潮红地拿着个小风扇,大大咧咧地坐在课桌上叨叨:“这天气上体育课,真是遭罪,今天就放暑假了。诶,阿蜃,听我姐说,妹妹暑假不上课?” 俞蜃转着笔,随口应:“她说太热了,老师上课很辛苦。” 向今一呆,随即叹气:“这傻妹妹,老师在你这儿挣不到钱,肯定会去别的地方挣钱,照样要受苦。不过我姐也是,她就是闲不下来,爱好就是存钱,多么朴素的爱好。对了,你们听说没,宋槐要转学。” 俞蜃没什么反应。 谭立风动作一顿,回头问:“转去哪儿?转到二中?” 向今摇摇头,瞥了眼俞蜃,压低声音:“不在南渚了,好像是转去舅舅那边的城市,二中放假就走,暑假也不过玩,就挺突然的。” 谭立风克制着不去看俞蜃。 他想问俞蜃,是不是他动了手脚,是不是他让宋槐转走的,又是不是因为他没照着他的话去做,可他不敢,不敢问。这些日子被俞蜃温文尔雅的外表所蛊惑,他忘了这个人以前是个疯子,不可理喻的疯子。 谭立风:“...什么时候的事?” 向今挠头:“就最近吧,她爸妈都留在南渚,也没工作上的调动。你说,是不是因为……”他朝俞蜃那边使了个眼色。 谭立风紧抿着唇,说:“下午不和你们去网吧了,我有点事。” “啊?” 向今一脸懵。 等下课铃声打响,谭立风第一个冲出了教室,俞蜃凝视他片刻,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整理书包。 向今纳闷:“谭立风怎么了?他这学期哪里怪怪的。” 俞蜃表示自己不清楚,拉上拉链,温声道:“我先回去了,暑假有空找你玩,晚上打球可以喊我。” 向今比了个手势:“了解。” 俞蜃走出教室,牵起唇,心情愉悦,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着,有条不紊,看来当个正常人还挺简单的。 ... “……机场?我现在过来。” 谭立风喘着气,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炎炎烈日不知他的急迫,照旧坦荡荡地在地面上晃荡,晒着树叶都蔫吧,颇有几分意趣。 宋槐诧异道:“你现在过来?” 谭立风吞咽了一下,喉间干涩:“我有事要告诉你,是关于俞蜃的。” 宋槐挂了 分卷阅读61 电话,有一瞬的茫然。 当时,抱着想多了解俞蜃的想法,她添加了谭立风,之后他们偶尔聊天,并不熟稔,在海岛上,他曾说她不适合俞蜃,在那之后她减少了和他的联系,近几个月说过的话寥寥无几,他有什么话、什么事这么着急,一定要当面和她说呢? 离登机还有段时间。 宋槐和父母说了一声,去公共大厅的门口等他,约莫半小时,她看见谭立风气喘吁吁地朝她跑来,衣服被汗水打湿。 她刚想说话,忽然瞥见他手里的盒子。 这个盒子……很眼熟。 谭立风热的嗓子冒火,来不及说话,把礼物递给她,去边上买了瓶水,一口喝完,捏扁空瓶,丢进垃圾桶,再回到宋槐面前,对上她古怪的眼神:“这块表为什么在你手里?” 谭立风看着她:“你前脚刚走,俞蜃就把盒子丢了。宋槐,俞蜃他不是你看见的样子,他...他是个疯子,在洛京,我们都怕他,他没有道德心、同理心,暴躁易怒,攻击性极强,现在的样子,都是他装出来的。” 宋槐怔怔的,似是一时无法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半晌,她问:“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你和俞蜃不是好朋友吗?” 谭立风扯了扯唇:“我们怎么可能是好朋友,我不过是他用来安抚谢瓷的工具,好让他妹妹以为,他就是那个温柔的哥哥,和普通人没区别。” 宋槐还是无法理解:“你为什么告诉我?” 谭立风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因为我胆小、不反抗,以前在学校被人欺负,永远只能被踩在底下,仰视别人,我知道这有多痛苦。宋槐,俞蜃不值得你喜欢,他一直在骗你,骗所有人。” 宋槐反应片刻,退后一步:“你...是不是喜欢我?” “......” 谭立风张了张唇,说不出辩驳的话来。 宋槐惊疑不定地问:“你为什么抹黑俞蜃,我有眼睛,自己会看,他根本不是你说的那种人。谭立风,他当你是朋友,你在背后这样说他,我看你才是个疯子!” 谭立风大脑嗡嗡的,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下。 难怪,难怪俞蜃让他告诉宋槐,原来他早知道宋槐不会信,他就像看小丑一样,看他们每一个人。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气,他总是在逃避,被欺负时逃避不反抗,逃到了南渚,还是在逃避,不敢反抗俞蜃,从洛京到南渚,又有什么用呢,他还是那个他,怯懦又胆小。 谭立风一抹额头上的汗,哑声道:“他给我发过信息的。让我和你告白,想摆脱你的纠缠,我没答应。” 他把信息给宋槐看。 宋槐捏着手机,盯着对话框半晌没动,忽然,她一把将手机摔在他胸前,丢下接下来的行程,往外跑去。 谭立风愣住,后知后觉,她要去找俞蜃,他忙追上去,冲着那个身影喊:“我知道他住在哪里!” 她停住了,回头看他。 眼眶是红的。 ... 俞蜃回到家,王茉莉整理完就想离开,却听他说:“王姨,今天晚一点。过会儿,有两个同学要来找我,耽误点儿时间。” 王茉莉:“那我赶紧去把酸奶给冻上。釉宝她馋的很,吃不到冰淇淋,想了个法子出来,说要吃冻酸奶,怎么那么贪凉。” 俞蜃温声问:“她在哪儿?” 王茉莉一指书房边上的小隔间:“嫌楼上热,又不爱开空调,廊下现在烫得像铁板,躺在凉席上玩冰块呢。” 俞蜃往隔间走,进门一看,谢瓷托腮趴在凉席上,吊带露出大片雪白,蝴蝶骨上的红痣像虎刺梅一样妍艳,裙摆滑落,滑腻的小腿交叠,晃来晃去。 她面前放着一个冰盆,吹风机将凉意送到她脸上。 “釉宝。”俞蜃喊她,“不可以对脸吹。” 谢瓷哼哼唧唧地移开脸,说:“你放假啦,又可以天天管着我啦。夏天怎么会这么热,也不知道我的橘子树会不会被热死。” 俞蜃:“不会,爷爷管着它。” 谢瓷:“爷爷这个月都没有给你打视频电话,也没有找我,他是不是很忙,哥哥以后也会这么忙吗?” “不会。” 谢瓷翘起唇角:“我以后可忙啦。” 俞蜃坐下,配合着问:“釉宝以后想干什么?” “我要开一家好大、好大的木雕店。” 分卷阅读62 谢瓷憧憬着未来,“等哥哥下班,就来接我回家。对啦,店里还要找一个小姑娘,会功夫的那种,不然别人欺负我怎么办,我都看不见。” 俞蜃:“不会有人欺负你。” 谢瓷:“嘻,有哥哥在。” 谢瓷伸手去拽他的食指,晃荡着,感叹:“好想快点长大,去很多新地方,最想和你一起上学。” 俞蜃垂着眼,静静地听她说。 心变得无比宁静。 这宁静没有持续太久,王茉莉听见门铃声响,喊俞蜃:“阿蜃,同学来了!我开门还是你出去?” 俞蜃摸摸谢瓷的头:“是谭立风,他要转学了,来和我告别。我出去说几句话,很快就回来,不可以对脸吹。” “咦,他转去哪里?” “洛京。” 门外。 宋槐和谭立风眼看着门打开,俞蜃走出来,平静地看他们一眼,说:“去咖啡厅,外面热。” 宋槐咬住唇,思绪混乱。 这样的人,真的会是谭立风说的那样吗? 咖啡厅内人不多,这么热的天,少有人愿意出来,路上那一段路都受不了,都坐在家里吹凉风。 俞蜃找了个角落,点了饮料,坐下。 他看向宋槐,视线在那只新表上停留一瞬,语气温和,说:“谭立风都告诉你了,礼物和信息,还有在洛京的事,你相信他?” 宋槐盯着他,问:“是真的吗?” 俞蜃:“既然要转学,不如转去洛京。你舅舅的城市教育水平不如南渚,洛京是最好的,我可以让你进洛京一中。相信也好,不信也罢,亲自去找真相,是不是更好?” 宋槐呆住。 他为什么这么平静? 不止宋槐,谭立风心里同样一团乱麻,不等他想个明白,俞蜃转向他:“教练和我说,你进步很大,完全能保护自己,这一次,你不怕我,和宋槐摊牌。照目前看来,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一半,接下来,你该回洛京去,不是躲在这里,该去检验成果了。你想回去吗,谭立风?” 谭立风浑身冰冷。 说不出话来。 从一开始,俞蜃打得就是这个主意,他早就预料到了所有结果。宋槐突如其来的转学,像是临门一脚,让他一击即中。而他根本无法拒绝,因为,他也想回洛京去。 俞蜃起身,温声道:“考虑好联系我。” 少年来时清清爽爽,去时也干干净净,他像是从不会沾染上污垢,如羽毛一般,轻飘飘地说完,自在地离开,从不回看身后的废墟。 俞蜃再次回到家里,等王茉莉离开,去冰箱里取出冻了丁点的酸奶,朝谢瓷招手:“釉宝,过来。” “干什么呀?” “抱我一下,喂你喝酸奶。” 谢瓷慢吞吞地起身,纳闷:“不喂我喝也可以抱你的,你站着不要动,我过去抱你啦。这次想要抱多久?” “先抱。” “哦,你很开心吗?” “嗯。” “为什么开心?” “釉宝抱我。” 20. 眼泪 没人爱俞蜃。 八月初的南渚, 让人恨不得往水里扎的日子,少年少女们天天在外头晃悠,热不怕, 累也不怕, 就要玩儿。 晚上八点,体育馆。 随着最后一个三分球进篮筐, 清脆的哨向响起,比赛结束, 最终俞蜃这队以大比分赢得胜利。 向今随手扯起衣摆, 擦去额间的汗, 喘着气看俞蜃, 他一副干净、清爽的模样,只额间覆了一层薄汗, 黑眸亮得出奇,心情显而易见得好。 向今纳闷:“你最近怎么着,遇见喜事了?” 俞蜃仰头喝了口水, 喉结滚动:“难得假期。” 向今:“唉,高二的暑假可没那么轻松。对了, 你知道的吧, 谭立风要回洛京的事, 说家里工作调动, 要回去。” 俞蜃眉梢微扬, 语调不变:“听他说了, 挺可惜的, 以后能打球的人又少了一个。他和你说了?” 向今:“有人撞见他去学校办手续,被撞见了说的。还说这周请我们吃顿饭,你方不方便?” “这周?”俞蜃拧上瓶盖, “这周不方便。” 分卷阅读63 向今:“也是,以后你们在洛京可以随时聚。” 俞蜃没接话,这周他要是去了,谭立风恐怕食不下咽。他扯了扯唇,对向今说:“再打一场,回去了。” 向今点头:“行。” 像这种赛事结束后的聚会,俞蜃极少参加,偶尔谢瓷在外学画画,他会留下来,掐着点离开,每一日都过着相同的生活。向今有时候会想,如果换做是他,是否也会有这么好的耐心,日复一日地陪伴在妹妹身边,重复枯燥的生活,他没有答案。 与此同时,眠湖。 谢瓷跟着王茉莉捣鼓了一会儿夏日清凉饮品,偷吃了好几块冰滋滋的桃子,最后被赶出厨房。 “茉莉,我可以帮你的呀。” 谢瓷扒着门框,不肯走。 王茉莉回身瞪她一眼,也不管她看不看得见,轻斥道:“再吃闹肚子了,什么都往冷冻箱里放,阿蜃骂你我可不管。” 谢瓷:“哥哥才不会骂我。” 王茉莉没好气道:“玩儿木头去!” 谢瓷幽幽地叹了口气,去廊下吹夜风、雕木头,嘴里念叨着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刚坐下,忽听水面一阵响,像鱼儿跃出水面,还是条大鱼。 她侧耳听,怎么没掉下去呢,难不成这鱼卡在半空啦?正纳闷,那条“大鱼”忽然说话了,他喊她:“谢瓷。” 谢瓷呆了一下,认出他的声音来:“谭立风。” “你怎么在水里呀?” 谭立风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要用这里的船需要小区的通行卡,他没有,只好挑了近路,从水里游过来,避开王茉莉,到了地方,他便缩在芭蕉叶下,等着谢瓷出来,等了整整一个小时,她总算出来了。 谭立风不敢高声说话:“我有话想和你说。” 谢瓷安静片刻,问:“不能让他们知道的话吗?” 谭立风苦涩:“抱歉,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但我要离开南渚了,你……你和俞蜃,我不能什么都不说就走。谢瓷,你哥哥他……” . 九点半,俞蜃回到家。 王茉莉打了个哈欠,拎上包,说:“我给釉宝吹了头。中午她嫌热,没睡午觉,这会儿已经上床了,在看书。” 上楼后,俞蜃先去洗了澡,围着浴巾出来,走了两步,忽而顿住,谢瓷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他床上来了,翘着脚,一手抱着他的枕头,一手拿着把圆圆的小扇子,给自己扇风,听见声儿,看过来,问:“洗完啦?” 俞蜃一顿:“怎么过来了?” 谢瓷眨眨眼:“哥哥是不是没穿衣服?” “......” 俞蜃低头扫了一眼,扯着衣服又回了浴室,她很少在晚上过来,今天悄无声息地就跑到了他床上,不知道又要玩什么。 谢瓷想了想,把扇子一丢,掀开冰丝般凉凉的被子,躺在他枕头上。 她平躺着,想谭立风说的话,他说,俞蜃是疯子,说他在洛京都做了什么,说他是怎么费尽心机把他和宋槐从南渚弄走,却还是得在他眼皮子底下生活。 谢瓷曾以为,俞蜃只是小时候没人爱,长大后,他有了很多朋友,来了南渚,邻里都喜欢他,同学、老师也喜欢他。可谭立风告诉她,俞蜃照旧没人爱,她看到的都是假象,俞蜃一直在骗她,她眼里的哥哥,对别人来说,无一可贵、无一可惜。 没人爱俞蜃。 谢瓷攥紧被子,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心像是被咬了一个小小的口子,说不上哪里难受,可让她浑身不舒服,情绪都从眼睛里跑出来。 俞蜃随意地吹了吹头发,出门找谢瓷。 门打开,他听见轻细的吸气声,伴随着很小声的啜泣,她在哭。 “......”俞蜃喊,“釉宝?” 谢瓷被俞蜃从被子里捞出来,被耐心擦干净眼泪,俞蜃盯着她通红的眼睛,指尖沾着泪水,忍下颤栗,低声问:“为什么哭?” 谢瓷揉了揉酸胀的眼,平复情绪。 半晌,问他:“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笑?” 俞蜃:“喜欢。” 谢瓷:“骗人。” 俞蜃去牵她的手,握住带到唇侧,让她柔软的指腹触到弯起的弧度,告诉她:“和你在一起,我总是笑。” 谢瓷眼睛发酸,继续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和 分卷阅读64 别人说话?” 俞蜃:“我想和别人说话。” 谢瓷:“为什么?” 俞蜃:“我对她们好,她们对釉宝好。” 谢瓷捂住眼睛,眼泪又流下来,她想,不去外面也可以,不可以和哥哥一起上学也可以,只要和他在一起,怎么样都可以。 俞蜃盯着她,抬手靠近她的脸,接住落下来的泪水,侧头舔了一口,热的,咸的,和釉宝不一样。 “釉宝,不可以哭了。”俞蜃强硬地要求她,“闭上眼睛。” 谢瓷不情不愿,瘪瘪嘴,当小瞎子好可怜,她小声提出要求:“今天我想和你一起睡,可以么,分两床被子,就是两张床了。” 俞蜃答应她,拿毛巾给她擦干净脸,再抹上她平时爱的那些香香,才问:“晚上为什么哭?” 谢瓷垂下眼,抿抿唇,嘟囔道:“我想起小时候,你凶凶的,不理我,只喜欢一个人玩儿,和现在不一样。” 俞蜃“嗯”了声:“釉宝来了,就不一样。” 谢瓷:“那我很重要。” 俞蜃:“当然。” 谢瓷钻进被子里,说:“哥哥去写作业吧,我自己躺着,等你写完再给我讲故事。今天想听鬼故事。” 俞蜃垂眼看她了一会儿,将室内温度调低。 随后,他在书桌前坐下,给小区物业发了条短信,约莫过了二十分钟,物业给他发来一段视频,视频里,谭立风进入小区,靠近水屋的方向,把包丢在草丛里,跳入眠湖,时间快进一个半小时,他浑身湿漉漉地上岸,换了衣服后离开。 俞蜃眯了眯眼睛,盯着画面半晌,转头看谢瓷。 她眼睛还红着,揪着他的枕头,脑袋在上头蹭来蹭去,鼻翼翕动,闻到熟悉的味道,又安静下来,双眼空空的,似在出神。 俞蜃凝滞许久,又一次陷入困惑。 釉宝似乎真的不怕他。 . 近来,谢瓷变得很黏人。 不止俞蜃发现了,王茉莉和赵阿姨都发现了,俞蜃跑到哪儿,她就要跟到哪儿,以前他出门去玩,她都不爱跟着,现在非要跟,不让还发脾气。 这日下午,谢瓷闷着脸坐在廊下,不理人。 俞蜃拿了把扇子给她扇着风,还得哄她:“现在是暑假,体育馆里人特别多,泳池里特别挤,不好玩。” “你昨天还去了!” “我去打球。” “打完球不洗澡吗?” “洗澡不用去泳池。” “......” 谢瓷找不到理由,又开始生闷气,往地上一躺,开始睡大觉,企图用不和他说话的方式来赢得战争的胜利。 赵阿姨看得直笑,说:“釉宝长大了,爱发脾气了,等再大点儿,就会有喜欢的男孩子了。阿蜃,你说釉宝找个什么样的你放心?” 俞蜃垂着眼,轻声应:“不放心。” 赵阿姨感叹:“也是,你带着釉宝这么些年,到时候肯定舍不得,换做我也舍不得。也不知道釉宝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这小姑娘,到现在都没见过几个同龄男孩,该让她出去玩玩。” 俞蜃:“过两年带她出去读书。” 赵阿姨点头:“外头地方大,人还少,釉宝是该到处去看看,她肯定喜欢。唉,一眨眼,你们都长这么大了。” 她念叨了几句,回去收衣服,廊下只剩俞蜃和谢瓷。 俞蜃捏了捏她的耳垂,问:“睡着了吗?” 谢瓷一动不动,眼睫悄悄颤着,忍住不和俞蜃说话,没忍一会儿,他又说:“带你出去拍照。” 谢瓷没忍住睁开眼:“怎么拍?” 俞蜃:“我拍。” 谢瓷愣了一下,坐起身问他:“哥哥会拍照,我们家里有相机吗?为什么没见过,我也可以拍吗?”她叽里呱啦丢出一大堆问题。 俞蜃:“有相机,我藏起来了,釉宝可以拍。” 谢瓷又呆住,家里每个地方她都摸过,什么位置放着什么东西,她都一清二楚,俞蜃能把东西藏到哪里去? 俞蜃拍拍她的发,说:“等你找到了,就带你出去。” 谢瓷哪里还坐得住,立即起身,去家里到处乱摸,俞蜃也不管她,做自己 分卷阅读65 的事情,由着她到处乱找。 谢瓷第一个去的地方是暗室,如果家里有地方让俞蜃藏东西,那一定在暗室里,不然她不可能找不到,可等她进了暗室,里面照旧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居然没有。”谢瓷嘀咕着,又去翻俞蜃的书包,“总不能天天带着去上学,这也太奇怪了。咦,这是什么?” 谢瓷放慢动作,摸出来像是信封的东西,薄薄的,有封口,没被拆开过,她捏了半天,生出巨大的好奇心来。 五分钟后,谢瓷下楼。 “咚咚咚”的脚步声听得俞蜃神经直跳,不等他出去,那脚步又自觉地慢了下来,走到楼梯口,她说:“我去找赵姨!” 俞蜃一顿,她找东西找了一半,怎么会跑去隔壁?他的疑惑没有持续太久,不一会儿,她清脆的喊声从廊下传来:“哥哥,你出来!” 等俞蜃出去,谢瓷闷着脸,赵阿姨忍着笑。 谢瓷一把把信拍在他的胸口:“赵姨说,不可以偷偷拆你的信,那你自己拆,然后念出来给我听。赵姨也在,你不许骗我。” 俞蜃盯着这封粉色的信,回忆片刻,问:“哪儿来的?” 谢瓷:“你书包里!” 赵阿姨说粉色的信通常都是情书,他才说不会有喜欢的人,就跑去收人家的情书,果然是骗子,相机也骗她,情书也骗她。 谢瓷都要气死了。 俞蜃滞了一瞬,说:“不是我收的。” 谢瓷根本不讲理:“念!” 俞蜃:“......” 21. 雨日 像南渚的天放了晴。 “......” 廊下一片寂静, 少年清朗的嗓音像芭蕉上水滴往下滚落,他平静地念着:“第一次见你是在操场上,明明那么多班的人在跑步, 我一眼就看到了你。你穿校服特别好看, 干干净净的白色,像南渚的天放了晴。” 谢瓷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 问:“你还看她啦?” 俞蜃:“......” 俞蜃:“没有。” 谢瓷:“骗人。” 谢瓷摆摆手:“不听啦,偷看人家情书多不好, 但我看不见, 才没有偷看, 是你一定要在我耳边念的。” 俞蜃:“我不认识她。” 谢瓷:“哦。” 赵阿姨瞧着兄妹俩斗嘴, 笑眯眯地走了,小孩吵架她掺和什么, 不如去看看晒着的小鱼干,拿几根出去喂小猫咪。 外头的小猫咪懒洋洋,家里的小猫咪叫不停。 谢瓷昂着下巴:“你不用告诉我,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在哪里见过面, 说过什么话, 情书是怎么跑到你书包里去的, 我都不想知道。” 俞蜃顿了一下:“外面热, 先进去。” 谢瓷悄悄竖着耳朵, 等了半天, 俞蜃似乎真的没有告诉她的打算, 去厨房里倒了杯桃桃苏打汽水给她,然后自顾自地走进书房,不管她了! 谢瓷生了一肚子气, 还喝了一肚子汽水,凉滋滋的甜味也不能让她开心起来,耷拉着脑袋回了楼上。 坐在地板上,将俞蜃的书包放好,谢瓷发呆,她心里闷闷的,不舒服,像是有小虫子在里面咬她,和上次知道宋槐和俞蜃告白时不一样。 都是告白,为什么会不一样。 谢瓷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她就不想,也没了继续翻找的心情,自己摸去床边睡午觉,谁也不想理,什么都不想听。 楼下书房,俞蜃摊开崭新、洁白的信纸,给钢笔添上墨水,提笔划出锋利的字迹,写下开头两个字:釉宝。 谢瓷一觉睡醒,习惯性去摸助听器,指腹摸到不一样的触感,下面似乎垫着什么,她起身仔细摸,和之前的情书的触感相同,但又有一点不一样,不是同一封,她低头去闻,闻到清淡的墨水香,是刚写的。 片刻后,谢瓷下楼找俞蜃,他正在厨房里,嗓音混在烟火气中:“看到信了吗?是给釉宝的。” 谢瓷问:“哥哥给我的?” 俞蜃“嗯”了声:“可以去找赵姨,让她念给你听。至于那封信,是昨晚在体育馆有人塞到我书包里的,以后不会把包放在外面。釉宝,我不认识她,不知道是男是女,也没有继续往下看。” 分卷阅读66 谢瓷鼓鼓脸:“那封信呢?” 俞蜃:“封回去了,下次带去体育馆,放到失物招领的地方。” “...可以这样吗?” “她没署名,也没写我的名字。” “咦,那不一定是给你啦。” “可能是给向今的,我们的包放在一起。” “哦,那放去失物招领吧!” “.....” 谢瓷从厨房里出来,慢吞吞走到廊下,手里捏着信,脚步踟蹰,往右走,她就能跨过去找赵阿姨,让她念给她听,可是她不愿意。她停在原地,久久不动,她只想一个人知道,甚至不想从俞蜃口中听到,只想自己看,亲眼看。 这是第一次,谢瓷希望自己能看见。 . 自八月后,谢瓷开启了漫长的寻找相机之旅,她慢慢吞吞、磨磨蹭蹭地将整座水屋翻了数遍,恨不得把冰箱和洗衣机都拆开来找,都没能找到俞蜃口中的相机,时间眨眼一过,到了九月,是俞蜃开学的日子。 这一日,南渚下了雨。 俞蜃等谢瓷吃完早饭,送她去画室,临走前,谢瓷拉着他问:“相机真的在家里吗?你是不是藏在学校啦?” 俞蜃:“就在家里。” 谢瓷郁闷地松开手,和他挥手道别,耷拉着脑袋回到教室,脱下雨衣坐好,她来得最早,其他两个小朋友还没有来,美术老师在调颜料。 美术老师二十七八,性子柔和,土生土长的南渚人。她惯例和谢瓷打招呼,却没听到回应,定睛一看,又发呆呢。近日谢瓷常处于这样的状态,但她没问,也不会问,这间画室、这份工作,是为这个女孩一个人存在的,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职责,其余的,恐说多了就是错事。 正准备继续动作,却听谢瓷问:“老师,如果你想在家里藏一样东西,不让人发现,你会往哪儿藏呢?” 老师一怔,问:“藏多大的东西?” 谢瓷想了想,比了个大概的大小:“是个相机,应该……就这么大吧?我到处都找啦,怎么找都找不到,但东西一定在家里。” 老师凝眉想了许久,谢瓷看不见,找东西只能凭着触觉和感觉来,要藏个相机,要说容易那也不简单,可要说难却也不见得,于是,她问:“会不会是拆开了?” 谢瓷呆了一下,还能拆开? 她凝眉沉思,先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 二中,高二六班。 向今拿着把不知道哪儿骗来的扇子,坐在桌上,扇着风,瞧着窗下,得意洋洋的:“这下我们也是学长了,瞧瞧,一个个吃饭都急得和什么似的,没见识。” 前桌翻白眼:“也就谭立风在的时候搭理你。” 向今叹气:“也不知道他怎么样。诶,阿蜃,他联系你没?” 俞蜃垂眼翻着新书,草草翻过一遍,随口应:“他们也今天开学,他本来就住在洛京,不会不适应。” “也是。”向今聊着天,忽而提起暑假的事来,“你听说没,我们去的那个体育馆,闹了个笑话。不知道哪个妹子写了封情书,给放到失物招领去了,来回的人都能看见,那信上还画了爱心,没几天,那封信让人偷偷领走了,但还是让人撞见了,你猜是谁?” 俞蜃:“我们学校的?” 向今睁大眼:“这你也知道,还真是我们学校的,是不是本人去领的不知道,但这种事也没人愿意去替领吧。喏,上头的。”他指了指楼上。 “高三的?”前桌听着这事还挺纳闷,“现在还流行写信告白啊?不都是告白墙什么的吗?或是直接软件上说,哪还写信。” 向今拿扇子敲他:“这你就不懂了吧?《一吻定情》看过没,开头女主角向男主角告白,就是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告白信,多有仪式感,多浪漫啊。也不知道谁那么缺德,不要就算了,还放到失物招领去……”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珠子忍不住往俞蜃脑袋上瞄,见他一动,又忙不迭地收回来,轻咳一声:“具体是谁也不知道,就不瞎说了,就是不知道给谁的。我们二中的,总不能给别的学校的吧?那个,阿蜃,你觉得是不是给我们学校的?” 俞蜃微一弯唇:“或许是给你的,体育馆属你去得最勤。” “啪嗒”一声,扇子掉桌上了。 向今木呆呆的,话也说不利索了:“给、 分卷阅读67 给我的……?不能吧,我、我也没怎么去啊,而且……” 他涨红了脸,不说话了。 到了午休时间,俞蜃掐着点出去给谢瓷打电话,结果接的人是王茉莉,说谢瓷又在那儿找东西呢,午觉也不肯睡,他说就让她听一句话,王茉莉好半天才把人哄来。 谢瓷不情不愿的:“我忙呢!” 俞蜃温声道:“去睡午觉,晚上带你去游湖。” 谢瓷一顿,似乎在思考,半晌,她提出要求:“还要踩水。” 俞蜃都答应了,谢瓷才肯定去午睡,挂了电话,他翻阅信息,除去被屏蔽的群聊,其余都是路非野发来的信息。 路非野:[你说的人来了,一男一女。] 路非野:[怎么着,惹着你了?啧,哪怕犯到我手里都好点。你这人啊,还不如小时候,现在阴恻恻的,捅暗刀子多没劲儿。] 路非野:[釉宝怎么样?听我爸说,你爷爷花了大力气去外头请来一个退休的眼科专家,和你说没?] 俞蜃蹙眉,直接给老爷子打了个电话。 不接,他捏紧手机,忍住没砸了。 午后,雨越下越大。 俞蜃看着覆着冰裂纹的窗户,想起谢瓷,她在雨天容易听不清声音,却总爱出去玩,他身上常年带着口哨,替她指路。 今天雨这么大,他恐怕要食言了。 不光俞蜃怕,谢瓷也害怕。 她一觉睡醒,才一开窗,被迎面来的风雨刮了一身,只得狼狈地关上,隔着窗户听沉闷的声响,听了没一会儿,王茉莉上来找她,说老爷子给她打电话了。 “爷爷?” 谢瓷很是惊奇。 老爷子不常给她打电话,知道她不爱听电话,若真想她了,也多是走俞蜃那边,这样的情况少之又少。 谢瓷下楼接电话,听了会儿沉闷的雨,再听爷爷的声音有点模糊,他喊的大声:“釉宝,釉宝儿,听见了吗?” “听见啦,我刚睡醒呢。” “说南渚正下雨,吵着釉宝没有?” “没有,爷爷,我听不见。”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听他的乖宝老实巴交地说自己听不见,就像刀子往他心窝里捅似的,可算知道俞蜃那臭小子哪来那么大的脾气,他在那头悄悄掬了把眼泪,笑着问:“釉宝有没有想爷爷?爷爷接你回洛京住几天,好不好?” 谢瓷抿抿唇,问:“哥哥也回去吗?” “当时说好了,读完高中才许回来。”老爷子担心她害怕,哄她,“釉宝不怕,爷爷来接你,几天就回来。” 谢瓷闷了一会儿,没答应,只说:“我没和哥哥分开过。” 从谢瓷和俞蜃被接回祖宅,他们每一天都在一起,从小到大,真没有一天分开过,连带后来被赶出去,都是兄妹两人一起被赶,现在只让谢瓷一个人回去,她不太愿意,老爷子说了半天,她只都说,晚上问哥哥,可把他给气的,臭小子给釉宝灌什么迷魂药了! 晚上俞蜃回来,身上都是水意。 王茉莉指了指楼上:“躲在被子里,嫌雷声吵。下午老爷子打电话过来了,釉宝接的,说的不太高兴,接完又回去躺着了。” 俞蜃敛眸,听见关门声,轻垂下眼,又往洛京打了个电话,这回接了,可也不是老爷子,是家里的管家,哆哆嗦嗦地喊他小少爷。 “人呢?” 他没什么情绪。 管家说,出门钓鱼去了,除了那点工具什么都没带,不到凌晨回不来,说完要说的,可不敢再听,连忙挂了。 俞蜃眉心一跳,捏紧手机,手一用力,楼梯口脚步声啪嗒啪嗒响,谢瓷在上头喊:“哥哥,你快上来,爷爷使坏啦!” 俞蜃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脖子微微上扬,等这阵子窒息感过去了,上楼找她,牵着她问:“爷爷说了什么?” “说让我去洛京住几天呢!”谢瓷扯着他往房里走,“也不说干什么,还不许你去,我一个人怎么去?” “釉宝不会一个人。” “真的?” 俞蜃“嗯”了声,摸摸她的头:“我去和爷爷说。想回洛京吗?” 谢瓷实话实说:“一点点,我想看我的橘子树,还想看爷爷,不知道他有没有变成老头,还有……没有了,在洛京我没有好朋友。” 俞蜃:“下午小野问起你。” 谢瓷:“小野哥哥?对啦,你们是好朋友,他怎么没来南渚看你? 分卷阅读68 ” 俞蜃不会说是他不让人来,只说时间凑不上,带着谢瓷下去吃完饭,问起她和老爷子之间都说了什么,谢瓷一字不差地说给了他听。 “他说来接你?” 俞蜃淡声问。 谢瓷点头:“嗯,担心我害怕。哥哥,你知道爷爷带我去干什么吗?” 俞蜃顿了顿,说:“带你去看眼睛。” “看眼睛?”谢瓷眨巴眨巴眼,摸了摸自己的眼尾,“那他怎么不告诉我呢,我不害怕的。” 俞蜃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轻点她的额头,说:“雨太大了,换一天带你游湖。今天中午为什么不睡觉?” 说起这件事,谢瓷翘起嘴角:“我知道相机放哪儿啦,你把它拆开了对不对!哥哥总想坏点子。” 俞蜃沉默一瞬,说:“没拆开。” 谢瓷:“......” 这一晚,俞蜃照旧哄睡谢瓷,而后下楼,在客厅某个柜子里放入木盒,让它静静地等待着被另一个人主人发现。 . 隔天午后,南渚淅淅沥沥地落着小雨。 谢瓷对寻找相机这件事依旧保持着极大的热情,王茉莉不忍看她跑上跑下,说:“釉宝,只是拍照,我带你去拍也成,我们不告诉阿蜃。” 谢瓷严肃道:“你不懂!” 家里怎么可以有她不知道的东西,这可是她和俞蜃的家,在自己家都找不到东西,说出去多丢人! 这个想法才冒出来,谢瓷打开柜子,摸到了一个小木盒。 22. 心软 然后,再也不让你离开。 木盒没上锁, 可以轻易打开。 谢瓷细细摸着木盒上的雕刻,盖顶浮着一朵睡莲,左右两侧覆以莲叶, 雕刻细腻圆润, 清雅、巧致,是她去年的作品, 放在赵阿姨的店铺里售卖,只做了这么一个。 打开盒子, 木雕小件热热闹闹地挤了一盒子, 木雕球鞋、海棠、簪子、小动物们……都是她曾送出去的练习品或者在店铺上架的完成品。 谢瓷轻轻地吸了口气, 问:“茉莉, 你以前见过这个盒子吗?” 王茉莉探头一瞧,心头一跳, 嘀咕着阿蜃转性了,说:“阿蜃的盒子,放些小玩意儿, 前头一直放这儿,最近一段时间自己藏。” “都放什么?”谢瓷侧头看她, “茉莉也知道吗?” 王茉莉叹气:“你送给别人的练习品, 他就是这点小心眼, 经过你手的, 什么都要收回来, 跟宝贝似的。釉宝, 你哥哥什么都好, 就这一点,但我不忍心苛责他,是我找理由要回来的, 不怪阿蜃。” 谢瓷先前就听俞蜃说过,那些练习品都在他手里,但她没想到,连在店铺里上架的木雕都在他手里。原来没那么多人喜欢她的作品,从始至终就只有俞蜃一个。 王茉莉见谢瓷沉默,琢磨着别把这孩子弄不高兴了,这事儿拿到明面上,说出去也不好听,劝慰道:“都是些练习品,要是不高兴,等阿蜃回来和他发脾气,他一定听你的!也不知道那孩子钻什么牛角尖。” 王茉莉只当这些都是练习品,看不出来哪些是成品,因而她并不知道俞蜃的掌控欲已经到了令人恐惧的程度。 谢瓷安静地坐在那儿,许久,轻声说:“没有不高兴,就是有一点可惜。茉莉,我去玩水啦。” 王茉莉眼看着谢瓷端着小木盒走到廊下,将那些小物件倒在地上,挨个摸过去,脚晃湖水里,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她松了口气。 坐在廊下的谢瓷却在胡思乱想,想为什么俞蜃愿意把这些给她看,明明之前都是藏起来的;想他口中的那个相机;想向葵说她哥哥精神状态有问题;想谭立风口中的俞蜃;想小时候俞蜃需要吃药;想那一晚,他说,我对她们好,她们对釉宝好…… 她一直想,一直想,直到俞蜃回家来,冰冰凉的指尖捏上她的耳垂,问:“现在带釉宝去游湖?” 谢瓷垂着眼,小声问:“哥哥,我自己回洛京,可以吗?” “不可以。” 俞蜃唇线拉直。 俞蜃盯着她手里的木盒,悄无声息地攥紧拳,眼眸低暗,问:“釉宝是不是害怕了?所以想逃到洛京去。” 谢瓷攥紧小木盒,摇摇头:“我有事要问爷爷,不许你听。这次你不许跟来,我看完眼睛就回来了。 分卷阅读69 ” 俞蜃别过头,问:“釉宝要去游湖吗?” 谢瓷:“哥哥,我在和你说话。” 俞蜃:“我们去游湖。” 谢瓷不说话,抱着木盒子起身,上楼,再下来时已换好了雨衣、雨靴,她自己随手拿的,没有问俞蜃是什么颜色。 俞蜃顿了片刻,放小船下水,几次都手滑没放稳,瘦削的手紧扣着船沿,腕骨凸起,像嶙峋风化的石,随时都要坍塌。 谢瓷站在廊下,等着俞蜃来抱,这一次他抱得格外紧,到了船上也不放开,直到隔壁响起赵阿姨的脚步声,他才松了手。 赵阿姨哼着小曲儿,去厨房捣鼓晚饭,习惯性地往外头一瞧,眼睛定住,俞蜃带谢瓷游湖去了,再仔细一看,俞蜃没穿雨衣,连帽子都没带,更别说伞了。她愣一下,去廊下喊:“阿蜃!外头下雨呢!” 无人回应。 小船渐渐划远了,坠入湖面的冷雾里。 船上,谢瓷闷着脸,不知道俞蜃闹什么脾气,她摸索着坐到他边上,硬和他挤在一块儿,船微微晃动了下。 俞蜃抱着她调整了位置,等坐稳了,谢瓷解开雨衣,笨拙努力地伸手,将俞蜃也挡在里面。 “我不会逃的。”谢瓷小声保证,企图和他讲道理,“我也不怕你,你一点儿都不可怕。我就是有事想问爷爷。” 她的气息和她人一样。 又轻又软,拢在狭小的雨衣里,悄悄往他耳朵里钻,痒痒的,令他压抑着的情绪又开始膨胀,像汽水罐被猛烈摇晃,只差临门一脚。可是,她贴过来,小手牵住他的手,就像小时候那样,问他—— “哥哥,你是不是害怕?” “你别怕,釉宝只有哥哥。” 俞蜃注视着她,眼眶泛着红,哑声问:“为什么不想和我一起?你问爷爷,我不听、不说话,不行吗?” 谢瓷:“哥哥有那么多秘密,釉宝也想有一个。” 俞蜃:“...你不回来怎么办?” “我能去哪里呀?”谢瓷掰着手指头数,“我看不见,耳朵还不好,睡觉要哥哥讲故事,要和赵姨学木雕,还要学习、画画,可忙啦。” “你在这里,我一定会回来的。” “哥哥,你相信我吧。” 俞蜃抬手,将她用力摁到怀里,低声说:“就一次。” 他这辈子,只想和她分开这一次。 . 南渚连绵阴雨一周,俞老爷子来的那天却放了晴,他努着嘴打量着水屋,左右都看着不顺眼,当时看还挺好,和家里一比就显得怪可怜的。 俞蜃站在门前,低眉敛目,一副乖宝宝的样子 老爷子打量着这装模作样的坏小子,瞧着倒是像人样了,但心里指不定怎么骂他,他轻哼一声:“釉宝呢?” 俞蜃:“睡午觉。” 老爷子赶紧放轻声音,用拐杖指指里头。 王茉莉和赵阿姨都纳闷,老爷子脾气也太差了,阿蜃这么乖,他怎么还臭着一张脸,这老头真是古怪。这两人有话说,王茉莉干脆就上隔壁去剥剥豆子、聊聊天,也不想听老爷子发脾气。 等人一走,老爷子探头探脑地往楼上看,一点不见在门外的威风,凑上去摸摸俞蜃的脑袋,嘀咕:“高了高了,一下就这么高了,胳膊也壮实,唉,一眨眼都要十八了。阿蜃,你老实和爷爷说,这四年打人没?” 俞蜃:“没有。” 老爷子吹胡子瞪眼:“欺负人没?” 俞蜃:“没有。” 老爷子:“放屁!转到一中的那两个孩子又怎么着你了?我看着人,你老实点,别想着使坏欺负别人。” 俞蜃耷拉下眼:“你们什么时候走?” 说起这事儿,老爷子乐了,嘿然一笑:“这蔫巴巴的样子,釉宝怎么和你说的,居然能说动你。” 俞蜃不想理他:“说说医生。” 老爷子这下不笑了,摸去书房,找着舒服位置,再指使俞蜃倒水泡茶,等喝上了,正经说起医生的事:“外头请来的医生,只肯在洛京呆几天,看完釉宝就回去,不一定能治好,但有希望……” 老爷子事无巨细,俞蜃安静听着,偶尔问两句话,等说了大半,茶续了一杯又一杯,楼上有了动静。 “釉宝醒了?” “等她自己下来。” 老 分卷阅读70 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眉眼间划过忧愁,沉声道:“也用不着非得呆到高中毕业,你要想回去,过完年爷爷就带你...和釉宝回去。” 俞蜃没什么反应,只说:“听釉宝的。”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谢瓷下来了,又是“咚咚咚”的声响,直把人听得心惊肉跳,小姑娘走到一半就嚷嚷,不喊爷爷喊哥哥。 俞蜃出去,把人接下来。 老爷子气呼呼的,吃了点儿飞醋。 “爷爷!”谢瓷虽然不常想念爷爷,但忽然见到还挺开心,凑上去嘀咕,“我摸摸你,摸摸你。” 这是她特殊的打招呼方式。 老爷子习惯了,仰起脸让她摸,也看她:“釉宝也长高了,白白胖胖的,脸上有肉,这小子养得还挺好。” 谢瓷一呆,也不摸爷爷了,转而摸起自己的小脸来,俞蜃把她的手扒拉下来,往他爷爷脸上“啪”的一放,说:“他胡说,釉宝不胖。” 老爷子被打了下脸,也不气,哄她:“爷爷瞎说的,釉宝漂亮着呢。” “胖就胖吧,也没事儿。”谢瓷幽幽道,专心摸起老爷子来,“爷爷不乖,没好好吃饭,都瘦啦。哇,这里多长了六条皱纹!爷爷变成老头子!” 老爷子:“......” 谢瓷还知道安慰他:“爷爷就算变成老头子,也是有钱老头子。回了洛京,爷爷要多吃饭,和釉宝一样,白白胖胖的。” 老爷子眼眶一酸,点头:“好。” ... 晚饭前,谢瓷和俞蜃呆在楼上整理箱子,顺便说悄悄话,谢瓷说:“哥哥,你要记得给我打电话,每天……嗯,两个,不对,三个吧,早中晚各一个,你好好上学,我回来那天要来接我,我数数,周三就回来啦,才去三天呢。” 俞蜃:“知道了。” 谢瓷朝他伸出一根小拇指:“拉钩,我很快就回来了,哥哥来接我,回来还想去划船,上次没玩高兴。” 俞蜃垂眼盯着那根绷得直直的小拇指,半晌,没和她拉钩,只轻声说:“如果你没准时回来,我会去接你。” 然后,再也不让你离开。 . 俞蜃送走老爷子和谢瓷,身影掠过清净的小区,在水屋前停下,隔壁的灯暗着,赵阿姨出门去了,他在夜色中站立片刻,转而进了水屋。 不多时,水屋二楼的灯亮起。 短暂的寂静后,二楼忽而传来巨大的声响。 此时,私人飞机里。 谢瓷耷拉着脑袋,心里一点都提不起要回洛京的喜悦,她满脑袋装的都是俞蜃,也不知道他回家没有,回家了做什么,晚上会不会想她。 两人到底没有分离过。 真到了离别时刻,谢瓷心软了,拉着老爷子问:“爷爷,我们真的不能带哥哥一起吗?不会影响学习的,哥哥很聪明,他一个人我好担心。” 不怪谢瓷心软,老爷子也心软。 从小孩子没在身边,又经历了那么大的苦难,现在被赶出家门不说,连家都回不去了,见谢瓷闷闷不乐的模样,他哪儿能放心,他比谢瓷更担心俞蜃的状态。可这一遭,本就是为了试探他的状态。 老爷子考虑再三,还是输给谢瓷可怜巴巴的眼神,说:“那我们去把哥哥接回来,他看见我不高兴,爷爷去这儿等你们。” ... 司机将谢瓷送回小区,谢瓷没让他跟着,她在这里生活了四年,对这里的每一条路都熟悉,不用盲杖就能安全回到家里。 谢瓷出门时带了钥匙,她开门进屋,先喊了声哥哥,没人回应她,蹲下身去摸玄关的鞋,俞蜃明明回来了。 在楼上吗? 这么想着,谢瓷上了楼。 23. 问我 只要她在身边,他就能活着。 谢瓷有点儿发懵。 太安静了, 这安静不同寻常。俞蜃并不喜欢这样的环境,晴日里,他一个人的时候, 总会放着白噪音, 听淅淅沥沥的雨声。 谢瓷沿墙,径直往俞蜃的房门口去。 门开着, 她抬脚,被什么东西拦住, 蹲下来一摸, 是本书, 再往前, 地面湿了一小块,玻璃碎片划过指腹, 这地上一片凌乱,什么都有。往里近了,她听到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从喉间溢出丁点呜咽,压抑 分卷阅读71 而绝望, 似濒临死亡的兽。 磕磕绊绊地路过这一地狼藉, 谢瓷在床上找到蜷缩的俞蜃, 他闭着眼, 双手横在胸前, 身体发颤, 对外界的一切无知无觉, 甚至不知道她到了身边。 谢瓷脑袋嗡嗡的,无措地喊:“哥哥...” 俞蜃陷在混沌里,浮浮沉沉, 回到被那疯子抓去的那一晚,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一张张熟悉面孔朝他看来,六只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厌恶或恐惧,那几秒里,是他人生中最安静的时刻,安静过后,他的命运被宣判。 然后,再然后…… 温热的泪水重重地落在他脸侧,划过眼角,一路往下,他哭了吗,不会,他不会流泪,那是谁哭了? 俞蜃倏地睁开眼:“釉宝?” 他清醒过来,嘶哑着嗓子喊,她伏在他身上,用力抱着他,眼泪啪嗒啪嗒掉,说她不走了,哪里都不去。 俞蜃将她藏到怀里,贴着她的颈,用力张着唇,大口喘息着,他又一次活过来了,只要她在身边,他就能活着。 “...怎么回来了?” 俞蜃哑声问。 谢瓷啜泣着应:“爷爷让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回洛京,你陪我去看眼睛。你怎么了,哥哥?” 俞蜃闭了闭眼,说:“我陪你去看眼睛。” ... 飞机上。 老爷子等得心急,这大半天了都没来,那坏小子总不能又出了什么事儿吧?正想打电话问司机,两人来了。 老爷子板起脸:“看在釉宝的面子上才让你回去!” 不见两个孩子有反应,他拿眼去瞧——谢瓷牵着俞蜃,低着头,手里抱了个小木盒,俞蜃漆黑的眼看过来,瞳色较平时深,他平静地道谢:“谢谢爷爷。” 老爷子朝谢瓷努努嘴,问俞蜃:这怎么了? 俞蜃摸摸她的头,说:“坐飞机,害怕耳朵难受,不想说话。” 老爷子轻嘶一声,头疼,忘了这一茬了,临时买票又来不及,在谢瓷这儿说了几句好话,便由着他们坐到另一边去。助理拿来水和药,老爷子跟做贼似的,避着俞蜃和谢瓷,偷偷摸摸把药吃了。 助理忧心忡忡:“不成您还是告诉小少爷?” 老爷子叹气,低声道:“让他们过个安稳年。” . 洛京不同于南渚,沿海而生,群山环绕,唯独西侧开了个口子,季风从海面而来,越不过北侧高耸的昆羔山,从而以北形成一片寥廓的沙漠。 九月已入秋,夜晚风重。 谢瓷被裹成一条长卷塞进车里,她趴在窗沿,闻着从北边吹来的风沙,沙漠和大海的味道很不同,一面是困境,一面是自由。 俞蜃多年没回洛京,对外面的变化提不起兴致来,淡淡扫过一眼,又看向谢瓷,她从出门到现在,没说过话,脸上却也没有沉闷之色,就只是这样安安静静的。 老爷子抚着膝盖,缓声说:“釉宝,明天早上我们去医院,就和以前一样,做一些检查,别怕,阿蜃也一块儿。” 谢瓷轻声应:“我不怕。” 俞家在城中的别墅区,多年前修建的地方,寸土寸金,闹中取静,大片枝蔓从雪白的墙头垂落,夜间看墙上的影,朦胧的轮廓颇有几分美感。 谢瓷嗅到桂花香,忽然想起自己那棵橘子树来,问老爷子:“爷爷,我的橘子树结果了阿?” 老爷子点头:“结啦!青色的小果儿,远瞧跟梅子似的,酸溜溜的,也怪,每年都那么酸,个头倒是高,比釉宝高多咯。” 谢瓷:“我也在长高呢,吃很多鱼,喝很多牛奶。” 老爷子摸摸她的脑袋,生出一股不舍,又看那眼睛跟长人家身上似的俞蜃,狠下心,有盼头就能熬过去。 ...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出发去医院。 谢瓷在里面做检查,俞蜃和老爷子一起等在外面,助理站的远,椅子上就他们两个人,也不知道上一回这么一块儿坐着是多少年前。 老爷子瞧一眼俞蜃,问:“昨儿怎么样?” 俞蜃:“没疯。” 老爷子沉默半晌,点头:“没疯就行。等过完年,我去接你们回来,南渚的房子卖了还是留着?” 俞蜃:“为什么?” “阿蜃,明年你就十八了。”老爷子叹气了口气,“你舅舅和 分卷阅读72 你表哥我不担心,他们用不着这份家业,但你不一样,你得和那些叔叔伯伯去争、去抢,你单枪匹马,得早点回来,守住属于你的部分。” 俞蜃:“我想读医科大学。” 老爷子:“不妨碍你读书,你得在洛京呆着,知道他们都做了什么、想做什么,对你会造成什么威胁,明白吗?” 俞蜃:“一定要吗?” 老爷子又叹气:“你自己一个人也就罢了,有釉宝呢,你舍得她跟着你一块儿吃苦吗?你舍得我可舍不得,这点东西都不敢要,出去别说你是我孙子。” 半晌,俞蜃应:“知道了。” 检查持续了一上午,谢瓷坐在轮椅上被人推来推去,再回来也没见多不高兴,还叽叽喳喳地和俞蜃说:“哥哥,我摸医生爷爷了!他长得和我们不一样,眼窝特别深,鼻子可高啦,他说他的眼睛是蓝色的,还夸我英语说得好。” 俞蜃牵着她的手,低声和她说话。 她昨晚睡得早,故事听了一半便沉沉睡去,没再问在水屋里发生的事,一觉睡醒,像是全然忘了昨天,如常般黏着他。 回家吃过饭,谢瓷蹲在院子里和她的橘子树说话,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阵,被俞蜃拎回去睡午觉,趁着她睡觉时间,俞蜃去了趟洛京一中。 俞蜃去前给路非野打了个电话,一下车,看见那从来不肯好好穿校服的人,随便挑了辆自行车,往上一坐,懒懒散散地垮着肩,利落的寸头,锋芒毕露的眉眼,偏偏眼神困倦,像打着盹儿的狮子。 “小野。” 俞蜃喊他。 路非野瞥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轻嗤一声,丢过来件校服,拖着长调说:“我可不陪你揍人,你现在看起来倒挺像模像样的,是个好学生了。” 他往下一跳,迈着长腿,勾过俞蜃的肩,搭着他往里走,随口问:“听我爸说,你家最近不太平?” 俞蜃:“不清楚,不想管。” 路非野:“早晚的事儿,你就上南渚躲着吧,丢人。诶,我明年得去南边上学,我妈做个项目,非得带我一块儿。” “去哪儿?” “忘了,反正没你那么南边儿,你那破地方热死,我才不去。” 这会儿是上课时间。 路非野和俞蜃一块儿熟练地翻过墙,进了学校,两人避开人多的楼往里头走,有一搭没一搭说一句,也不见外,就跟从来没分开似的。 路非野:“来了那男的挺有意思,听说初中和隔壁班几个人闹过别扭,这隔三差五地就要干一仗,他还挺厉害。我瞧过几回,起先还不敢打,最近越打越凶,这阵子那几个人老实点儿了,原本是要私下堵人,被人拦下了。你爷爷盯着?” 俞蜃:“盯着、拦着,怕我没轻重。” 路非野轻啧一声:“该。说那俩人呢,这男的有意思,那女孩儿也有意思,看着挺安静的,成绩也还成,但私下里打听你事儿,也不怕。” 俞蜃:“打听出来了?” 路非野:“哪儿敢说啊,我还在这儿。指不定下学期我一走,人家把你老底都掀了,不过你这人也不在意,没劲儿。” 俞蜃:“让她打听,不用管。” 路非野:“来得巧,下节正好体育课,我把人给你喊出来。不过,人不一定配合,少不得得用点手段,多没面儿啊。” 俞蜃:“你话越来越多了。” 路非野:“?” 白瞎他给这人倒来倒去寄了那么多快递。 路非野本也不是话多的人,多年不见俞蜃,发善心多说几句,还遭人嫌弃,手一摆,也不说了,等到下课,进教室逮人。 谭立风近日敏感,来人指节在桌面轻扣两声,他抬眼时眼里还藏着警惕,见是路非野,他愣了一下,他们平时没有交集,唯一的交集…… “俞蜃找你。” 路非野轻飘飘地丢下一个炸弹。 谭立风瞳孔微缩,手脚霎时冰凉,短暂地失去思考能力,磕磕巴巴地问:“你说谁、谁找我?” 路非野挑了挑眉:“俞蜃,南边儿来的。不认识啊?” “......” 路非野双手环胸,朝他笑了一下:“出去吗?我可不想拎着你出去,给你五秒,想想怎么出去。” 谭立风僵着身体,问:“他在哪儿?” 路非野挺意外:“这么怕他啊?底下花园站着。” 谭立风冷静片刻,喝了口水,抹了把脸,如僵尸般走出去,连背影都 分卷阅读73 写着生无可恋。这让路非野更好奇了,俞蜃到底是怎么一边装好学生一边让人害怕的。 小花园。 俞蜃穿着一中红白色的校服,安安静静地站在阳光下,清俊的侧脸泛着光晕,几乎是年少时所有人梦中情人的模样,谭立风却如至冰窖,他知道,俞蜃一定发现了,那晚他去找过谢瓷的事。 俞蜃微微侧头,看向谭立风。 半晌,他轻声说:“你吓到她了。” 谭立风攥紧拳,低着头没说话,慢慢的,他朝他走过来,白色球鞋停在面前,一如南渚的那节体育课,只不过,那时候他说的是,我们谈谈,这一次…… 俞蜃慢条斯理地揪紧他的领口,把如烂泥般不敢反抗的人摁在墙上,慢吞吞地说:“我该怎么惩罚你呢,听说你不怕他们了,你还怕我?” 谭立风涨红了脸。 俞蜃履行了他的诺言,反而是他撕毁了约定。 谭立风想说不怕,但他确确实实地是怕俞蜃的,到谢瓷面前说出真相,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最有效的反抗。 俞蜃垂眼看着不敢喘气的谭立风,松开手,说:“那晚和她说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露地告诉我,然后你就可以滚了。” “……就这样?”谭立风问。 俞蜃冷漠地说:“快点。” 谭立风就这么滑坐在地,把初中时从别人那儿听来、自己看见的事,尽数告诉了俞蜃,以及,当时谢瓷说的话。 俞蜃一滞,问:“她说什么?” 谭立风重复道:“她问我,你受伤的时候多不多;问我,你在学校有没有开心过,哪怕一天;问我,是不是没有一个人对你好;问我……” 24. 天荒 因为她爱这世间喧闹。 俞家老宅。 谢瓷磨磨蹭蹭地从睡梦中醒来, 太久没回洛京,她和小床失去了原本的默契,躺了半天才睡着, 刚摸到助听器戴好, 微凉的指腹捏上她的耳垂,捏了捏。 “脸上有印子。”俞蜃的手掠过她的侧脸, 轻碰了碰眼角下方的圆印,“做噩梦了?睡觉时皱着眉头。” 谢瓷歪头看他, 说:“你过来点。” 俞蜃微顿, 依言坐到床侧, 倾身靠近她, 眼看着她凑过来,像小狗似的到处嗅, 最后说:“是小野哥哥的味道,你去一中啦?” 俞蜃颇有些无奈,不知道她的鼻子是怎么长的, 他回来洗澡换了衣服,还是被她闻了出来, 他说:“嗯, 去见他了。” 谢瓷“哦”了一声, 没再问其他的, 只是问:“爷爷说, 你们晚上要出去吃饭, 我可以去书店等你吗?以前, 你经常带我去的那个。” 俞蜃:“要有人陪着。” 谢瓷呆了一下,她的哥哥忽然变得好说话起来,他应该说“不可以”, 怎么变成可以了呢?她当然不会问,只忙不迭地点头说好。 “做噩梦了?” 俞蜃又问。 谢瓷想了片刻,说:“不是噩梦,乱七八糟的,梦里一直在晃,可能和你在小船上。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 谢瓷的世界没有画面,梦境常常是抽象的,她很难去形容,只能感知自己大致在什么地方,和谁在一起。从小到大,她梦境里最多的就是俞蜃,俞蜃的声音,俞蜃的味道,碰到俞蜃时的感觉,除俞蜃外,她一个人的梦境才是噩梦。 俞蜃静了片刻,说:“釉宝,回去带你去找相机。” 谢瓷微怔:“...我想自己找。” 俞蜃:“真的想自己找?” 谢瓷鼓起脸,打破微微沉静的气氛,嘟囔道:“我一定能找到的,再找……找到过年,找不到你再告诉我。” 俞蜃“嗯”了声:“带你去钓鱼。” 谢瓷:“哇,爷爷也一起吗?” 俞蜃:“一起。” 上回他们祖孙仨一块儿钓鱼,还是四年前的事。谢瓷害怕鱼,但却热衷于钓鱼,南渚捕鱼的方式过于狂野,她还是喜欢这样含蓄点的。 谢瓷下楼,嚷嚷着:“我要最好的位置!” 俞蜃跟在她身后,慢吞吞地循着她的脚步。 ... 钓鱼时谢瓷开心得不得了,晃晃鱼竿,捉捉虫子,一会儿和俞蜃玩儿,一会儿和爷爷玩儿,还想跑去塘里踩水,丝毫 分卷阅读74 没想过鱼钓上来之后会面对什么。 此时,她皱着小脸,闷闷的不说话。 老爷子笑眯眯的:“晚上,爷爷和阿蜃要去会客,釉宝得一个人吃饭,我们可不能帮你吃。” 谢瓷:“......” 谢瓷捏着筷子,左闻右闻,都是鱼。 她不高兴,不想吃饭。 谢瓷:“助理叔叔和司机叔叔工作很辛苦,请他们一起吃吧!我钓了一条特别大的鱼呢,一定可好吃了。” 俞蜃:“不想吃就不吃。” 老爷子:“?” 他觉得这臭小子就是故意的,平时不见这么由着谢瓷,他一唱/红脸,他就唱白脸,显得多好似的。 谢瓷眨了眨眼,她的哥哥换人啦? 今天怎么会那么好说话呢。 俞蜃陪着谢瓷吃完饭,送她去书店,留下助理和保镖,摸了摸她的头,又说了几句话才肯跟着老爷子离开。 俞蜃走后,谢瓷摸进旧书店里。 这家旧书店狭窄、陈旧,三面拥挤的书墙,中间一个矮架放唱片,再加上门前的一个小柜就是全部了。老板还是前头那个驼背的老头子,和谢瓷一样,看不见。附近当了几十年的邻里,平时都帮衬着,没人敢欺负他看不见,再说了,这老头子耳朵可刁钻。 “小瞎子又来摸书了?摸坏了得赔钱。” 老头子性子古怪,说话语气不好听。 保镖瞥了眼助理,助理扯住他,冲他摇头。不一会儿,听谢瓷蹲在老头子边上,说:“你认出我来啦?” 老头子轻嗤一声:“你哥哥心眼坏,我记得他。” 谢瓷不理他了,自己蹲到一边去摸书,和以前一样,得先闻闻,再翻开,慢吞吞地摸,也不知道能摸出什么点什么乐趣来。 老头子心想,这小瞎子和以前一样,说她小瞎子不生气,说她那个黑心哥哥就不理人,这么几年跟没长大似的。 他又说:“你们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也不是一个爹。” 谢瓷反问:“那有什么关系?” 老爷子一笑,从柜子底下摸出个檀木烟嘴来,倾斜着,捻着烟丝填满斗体,熟练地划开火柴,火舌微卷,点燃烟丝,吸了一口,说:“当然有关系,他喜欢你。” 谢瓷不为所动:“我也喜欢他呢。” 老爷子听到这儿,身体往她那侧靠,悄声说:“他想把你抬回家当媳妇儿,这样,你还喜欢他啊?” 谢瓷顿住:“他想和我结婚?” 老爷子:“想,啰啰嗦嗦的,傻子都听出来了。” 谢瓷:“......” 助理和保镖:“......” 三个傻子一个都没听出来。 老爷子又坐回去,倚着门框,感叹:“有的人明明能看见,心是瞎的;有的人呢,眼睛瞎了,心也是瞎的,是个傻的。” 谢瓷:“......” . 洛京,某家私房菜馆。 俞蜃坐在老爷子身边,温声和这些叔伯问过好,视线扫过这一张张或惊异或好奇的脸庞,微微耷拉下眼,这些人的资料在他脑子里过了一圈,大致都有了数。坐在这里的人,脸上写满野心和欲望,一眼望去,皆是魑魅魍魉。 好烦。 俞蜃想。 老爷子轻咳一声,俞蜃微顿,给他倒了杯茶,等他润完嗓子,笑吟吟地开口:“我年纪也大了,这几年三个孩子都在外头,个个都见不着,怪想的。阿蜃,过完年,你回来陪陪爷爷,常和叔伯们走动走动,有事儿尽管麻烦他们。” 俞蜃:“知道了。叔伯们我都记得。”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人面色颇有些古怪。 他们见俞蜃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还都真记得,但凡见过这个孩子都不会忘,凶得和狼狗似的,你多看他一眼,他就会扑上来咬你,从不管你是谁,更别提那些被他吓哭过的兄弟姐妹,一个个都不敢上俞家老宅去。这么一转眼,俞蜃都大了,模样变了几番,性格和小时候天差地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外头的双生子。 一桌子上都是人精,酒过三巡,有人问起:“我记得阿蜃还有个妹妹,当年从外面抱来的?现在多大了?” “那个小瞎...咳,看不见那个女孩子?” “我记得模样生得不错。” 分卷阅读75 俞蜃眼睫微颤,攥紧拳又缓慢松开,指骨泛着白,温声应:“和我差不多大。”提到谢瓷,多的他一句不肯说,好在他们没在意,又聊到其他话题。 俞蜃敛眸,神经突突跳着。 差一点,他就把桌子掀了。 饭局结束已是九点,老爷子出门吹了风,咳得涨红了脸,那些个叔伯彼此对视一眼,一个个上来嘘寒问暖,明里暗里打听他的身体状况,老爷子摆摆手,谁都没理,上车走了。俞蜃坐另一辆车去接谢瓷。 书店内。 谢瓷坐在老头子边上,烦了他一晚上,现在又开始问:“什么是爱情?如果他爱了我,还会爱别人吗?” 老头子赶她:“我就不该多嘴,你这小瞎子怎么这么烦人。什么爱情不爱情的,都是骗人的。” 谢瓷问:“骗人的?” 老头子:“自然设下的骗局而已。” 谢瓷:“为什么骗?” 老头子:“要你生崽。” 谢瓷:“不生就没有爱情了吗?” 老头子:“不知道。” 谢瓷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那哥哥不会爱别人,他和我说过的。不过我可不愿意生崽,也是小瞎子就完蛋啦。” 老头子讥讽一笑:“男人的话你也信?” 谢瓷:“不是男人,是哥哥。” 老头子:“傻透了。” 助理和保镖听得满头大汗。 却又不敢拦。 俞蜃到时,见谢瓷蹲在那儿,过去摸摸她的脑袋,照旧付钱买了几本书,牵着她离开。等走远了,老头子听到这小瞎子一本正经地问:“你想要宝宝吗?” “咳——” 老头子咳得惊天动地,忙别过身去,双眼看天,仿佛自己能看见似的。 俞蜃停住脚步,转头看了眼门前坐着的老头,牵她上车,等她坐好,问:“为什么这么问?我不想要宝宝。” 谢瓷:“因为如果你要宝宝,就要找别人。” 俞蜃看她:“找别人干什么?” 谢瓷犹犹豫豫地说:“...生宝宝?” 俞蜃:“他和你说什么了?” 谢瓷伸手去摸他的脸,说:“你是不是又骗我了?在海岛上,你说你是骗宋槐的,他说你没骗我,你想和我结婚。” 俞蜃:“无所谓。” 谢瓷一手停在他眉间,一手摸过平直的唇线:“咦,没骗我呢。结婚和不结婚都一样吗,我们?” 俞蜃眼眸低暗,回答她:“一样。” 谢瓷:“哦,那他说的话很无聊。” 司机擦了擦额头的汗,想从车里出去,助理满脸纠结,不知道这话是和老爷子说还是不说。幸好,谢瓷没再继续问,说起别的来。 这一路本该再无波澜,可临到家,谢瓷打起喷嚏来,吸着鼻子,脑袋发懵,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打横抱了起来。 谢瓷问:“我要感冒了吗?” 俞蜃没应声,加快脚步往里走。 谢瓷感冒的次数寥寥无几,仅有的几次日子都不好过。感冒时,她的定向能力减弱,几乎无法独立行走,容易摔跤。 纵使俞蜃喂药喂得够快,到了凌晨,谢瓷还是发起热来,医生说是因为旅途劳顿再加上晚上吹了风,退了烧得好好养上两天。谢瓷素来胆子大,除了鱼以外,最怕的就是打针。因为她看不见,不知道针头什么时候落下,恐惧感无法抑制,幸好这次打针时人昏昏沉沉的,没什么意识。 老爷子半夜起来,送走医生,他站在房门口看着这两个孩子。他的阿蜃自小多苦难,性狂、暴戾,幸而天无绝人之路,将谢瓷带到他身边,可俞家如今的情况……他轻叹了口气,转身回房。 俞蜃握着谢瓷的小手,安静地等她醒过来。 今天下午,谭立风复述完谢瓷的话,又对他说:“她相信我的话,却不怕你,还恳请我,以后不要再对别人说。俞蜃,只有她不一样。” 谭立风终于明白,只要有谢瓷在,俞蜃就能收起爪牙,伏在她身边,也因为有谢瓷在,他得披上一层皮,假装成正常人生活着,因为他想要这个世界对谢瓷宽容。或许,俞蜃能藏一辈子,藏久了便成了真。 俞蜃也终于明白,谢瓷不会逃走。 她会留在他身边。 . 隔天清晨,医院里。 谢瓷蔫了吧唧地趴在俞蜃怀里 分卷阅读76 ,说话时带着鼻音:“哥哥,我想回家,看完医生我们回家好吗?” 俞蜃温声应:“感冒好了才能回去。” 谢瓷:“啊,好慢。” 俞蜃:“水屋就在那里,不会跑。” 谢瓷悄悄捏了捏俞蜃的耳朵,仰起脸,小声说:“和我一样,我也不会跑。哥哥现在还害怕吗?” 俞蜃垂眼,看她因感冒而泛着红晕的脸颊,说:“嗯,还害怕。” 谢瓷:“要害怕多久?” 俞蜃:“说不好。” 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可能一辈子。 俞蜃自己也不知道。 谢瓷幽幽地叹了口气,嘀咕:“爷爷怎么还在里面,以前有说这么久吗?和以前做的检查一样呀。” 俞蜃:“医生不一样。” 从小到大,为了谢瓷这双眼睛,老爷子把专家请了个遍,结果大同小异,都说治不好,可如果只是这么一个结果,何至于说那么久。 俞蜃想,或许有一天,她真的能看见。他能看到这双眼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看着他,看到天荒地老。 约莫过了半小时,老爷子出来。 他没看俞蜃,只看着谢瓷,说:“釉宝,他们需要回去研究一下,如果顺利,明年你就能开始治眼睛了。” 谢瓷眨眨眼,问:“治好眼睛,我能看见吗?” 老爷子:“能看见,看见哥哥,也能看见爷爷。” 谢瓷才不惦记这些,她惦记着俞蜃给她写的信,能看见就知道哥哥给她写了什么,看完信再去看哥哥。 俞蜃问:“为什么要等到明年?” 老爷子沉默半晌,说:“他们想把釉宝带到外头去治疗,那边更适合她的恢复。阿蜃,你不能跟着去。” . “——阿蜃,你不能跟着去。” 那天,爷爷和俞蜃说的话,反复在谢瓷耳边回响。她愣愣的,不懂为什么俞蜃不能和她一起,只知道,连爷爷都这么说,她和哥哥或许真的会分开。 于是,她说:“我不去治眼睛了。” 俞蜃蜷缩、颤抖的模样始终压在她心底,像块随时会爆的雷,她答应过他的,会留在他身边,哪里都不去。 俞蜃呢,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好,他居然说好。 谢瓷一时间接受不了,没办法在洛京呆下去,一定要回南渚,仿佛回了这里,俞蜃和她就不会分离。 “釉宝,来喝甜水。” 王茉莉端着甜水到廊下,谢瓷正在躺椅上晒太阳,听见声儿,一动不动,她叹了口气,去书房找俞蜃。因为谢瓷感冒,俞蜃请了一周假,在家里学习,说是学习,多数时间陪着她,但谢瓷并不和他们说话,谁也不理。 书房里,俞蜃在写卷子。 王茉莉低声问:“和釉宝吵架了?两天没理人了,木头不玩儿,也不想出门,就躺着什么也不做。” 俞蜃垂着眼:“感冒容易摔倒,让她躺着吧。” 王茉莉又叹气,这一瞧就是两个孩子闹别扭了,她不提这茬,转而提起别的:“阿蜃,楼上怎么换了新的家具?” 俞蜃:“想换个大点的书柜,整套一起换了。” 王茉莉嘀咕:“好些摆件都换了新的。不说了,给你们做饭去。” 俞蜃写完试卷,去廊下去找谢瓷。 他扫了一眼,边上的瓷碗空了,她闭着眼,脸藏在阴影里,下半身连着脚踝都露在外面,不怕晒也不怕黑。 “带你去游湖?”俞蜃蹲下身,捏了捏她的手,“上次下雨了,玩得不高兴,这次可以玩水。” 谢瓷不说话,也不动。 俞蜃知道,她要是真不想理人,就不会戴着助听器。他安静片刻,忽然说:“釉宝,爷爷病了。” 谢瓷一怔,坐起身:“什么时候?” 俞蜃:“年初检查出来的,所以没来海岛看你,这大半年在吃药治疗,身体不如以前,瘦了很多。因为他生病,俞氏内部开始不安分,所以要接我回去。” 谢瓷:“我不能一起吗?” 静了片刻,俞蜃说:“很危险。” 回了洛京,圈内所有人都会知道,谢瓷对他有多重要。但这份 分卷阅读77 重要,在这样的时刻像一把刀,时时刻刻悬在俞蜃的心头,他忽然失去了保护谢瓷的能力。俞蜃本不该是这样的,他该是死也要拉着谢瓷一起,可是,她想要看这世界。 俞蜃也问自己,为什么要放她离开。 为什么呢? 因为她爱这世间喧闹。 谢瓷:“那你怎么办?” 俞蜃:“等你回来。” 谢瓷别开头,对着午后寂静的眠湖。湖上偶有水鸟掠过,惊起涟漪,往枝头一飞,发出簌簌的响声,后又安静下来。 她抹了抹眼角,问:“可以打电话吗?” 俞蜃喉头微哽:“...不可以,要把釉宝藏起来,藏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我也不能知道你在哪里。” 谢瓷:“你不会来看我。” 俞蜃:“不会。” 他会忍不住,会疯,会想见她。与其到这个地步,不如不知道她的去处,那样,他尚且能满世界找她,找的久一点,他就活久一点,她总会回来。 谢瓷:“要多久?” 俞蜃:“最多两年。” 谢瓷转过头来,看向俞蜃,朝他伸出手:“背我出去走走好吗?躺了一天,后背没照到太阳。” 俞蜃给她擦干净眼泪,哑声应:“好。” 盛阳下。 俞蜃背着谢瓷,慢吞吞地走在步道上,脖子上常有湿冷的水落下来。他想,眼泪是温热的,为什么会冷。 谢瓷搂着俞蜃的脖子,小声问:“我可以想你吗?” 俞蜃说不上话来,情绪翻涌,身体像是要裂开了,冷白的额角青筋凸起,他想,带着她逃走吧,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 “你要乖乖长大,哥哥。” 她说。 谢瓷往前蹭了点,去蹭他冰冰凉的耳垂,说:“我会想你的,每想你一次,我就给你刻一个小像。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欢刻小像了。你也想我吧,你想我我会知道的,我闭上眼就知道。” 许久,俞蜃极低地应了一声。 他说:“在海岛,没有骗你。” 谢瓷:“我知道,你喜欢我。” 俞蜃:“可以喜欢吗?” 谢瓷:“可以,那我可以喜欢你吗?” 俞蜃:“也可以。” “哥哥,我会写你的名字,会背你的身份证号码,会刻你的样子。我会找到你,不会丢下你,你知道吗?” “...知道。” “我们回家吧,我想回家了。” “釉宝。” “嗯?” “釉宝。” 25. 地老 她看过来,像是能看见他一样。…… 南渚的盛日一直持续到十二月, 才有了点儿冬的意味。谢瓷刚来南渚时,不是很习惯的这样的天气,怎么天还没冷, 就要过年了呢, 这几年下来倒是习惯了。 往年的十二月,谢瓷总是心情高涨, 这样的天总能出去玩儿。 但今年,水屋的日子有股说不出的沉闷。 其中, 王茉莉感受深刻, 谢瓷不再满屋子地找相机了, 不再嚷着出去玩, 玩木头的时间也大大减少。以前,她总是在家等着俞蜃回来, 可近日,她企图去学校里接俞蜃,还是偷偷的。 这一日, 谢瓷又提起这件事。 王茉莉有几分为难:“釉宝,没经过阿蜃的同意, 我不能带你出门。而且放学的时候, 学校门口人很多, 不安全。” 谢瓷眨眼:“人不多, 他们晚上才放学。” 王茉莉:“可是……” “哥哥不会生气。”谢瓷抿唇笑了一下, 而后那抹笑垂下来, “他看到我会很开心的, 带我去吧,茉莉。” 王茉莉叹气:“这阵子都是怎么了。” 王茉莉到底没全然由着谢瓷,出门前, 让她带上盲杖,给俞蜃发了条短信,才盯着人一块儿出门了。 谢瓷握着盲杖,走了几步,忽然问:“茉莉,你会和哥哥一起回洛京吗?” “肯定和你们一起回去呀。”王茉莉提起这件事还挺高兴,“好些年没回去,都不习惯过冬天了。” 静了片刻,谢瓷说:“我不和你们回去。” 王茉莉愣愣的,没反应过来:“...在南渚还 分卷阅读78 有事儿?那阿蜃不会先回去的,那会儿放寒假,回去也不着急。” 谢瓷:“茉莉,我要去国外治眼睛。” 这下王茉莉真愣着了,好半天,问:“阿蜃不去?” 谢瓷:“我自己去。” 王茉莉动了动唇,去看谢瓷,小姑娘言语间没有不舍,可她垂着眼,安安静静的,不说话,让人无端生出心疼和怜爱来。 她想,难怪。 谢瓷是第二次去二中。 第一次,俞蜃带着她翻/墙进学校,他们是规则之下的漏网之鱼,藏在月色里,悄悄游走在校园间,还差点被发现了,那一晚她像风一样奔跑。 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手牵手和俞蜃一起走在学校里。 谢瓷难过地想。 第二次和第一次体验相差很多。 白日里街道喧闹,她向来喜欢听这些声音,今天却没什么兴致,王茉莉牵着她在门口不远的横椅坐下,和她说话。 王茉莉最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虽不能看见全貌,但也能窥之一二,于是安慰她:“釉宝,治完眼睛就能回家来了,等你回来,我还给你做好吃的。” 谢瓷:“茉莉,你留在哥哥身边吧。” 王茉莉微怔,迟疑道:“阿蜃回了俞家,应该用不着我。” 谢瓷:“可我走了,他就一个人了。” 半晌,王茉莉叹气:“只要阿蜃愿意,我肯定留着。釉宝放心,我替你看着他,让他多吃、多睡。” 谢瓷:“他可能会过得不太高兴,茉莉,你让让他。” 王茉莉:“知道了,釉宝去多久?” 谢瓷:“可能眼睛治好就回来了。” 王茉莉也舍不得谢瓷,但心底却有些困惑,这话说的,怎么像是长年累月回不来的样子,治眼睛需要那么久吗? 不多时,下课铃声打响。 教室里,俞蜃拎着书包起身,无声无息地离开教室。 向今欲言又止,没来得及喊住他,拍了拍前桌:“诶,你发现没,阿蜃最近有些古怪,本来话就不多,现在干脆不说话了。” 前桌:“还好吧,他不都专心学习?” 向今:“你不懂!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难不成……” 前桌:“难不成什么?” 向今挠挠头,前阵子,向葵和他说,谢瓷的课就上到这学期结束,原因也没说,也不知道干什么去,难不成家里出事了? 俞蜃走出教学楼,忽然停在空地前。 他的上半身微微弓起,手捂着胸口,重重地喘了口气,黑眸无焦点地落在地面,所见都是虚幻。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还在这里装模作样地上学。 不喜欢说话,不喜欢笑,不喜欢同学,不喜欢学校,不喜欢南渚,世界上他唯一喜欢的人即将离他而去,他到底为什么还要在这里。 为什么? “...俞蜃,你没事吗?” 女生微微讶异,声音轻轻柔柔的。 俞蜃抬眼,冷戾的眸落在她身上,对上他眼里的狂乱,女生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似是被他眼神吓到。 俞蜃缓了片刻,垂下眼,低声说:“没事。” 原来是因为这个。 因为见不得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谢瓷,听不得别人说谢瓷,所以他得苟延残喘地装下去。那就装吧,装到精疲力竭,再也装不下去。 俞蜃没再管她,径直往校门口走去,刷完校园卡,转弯走向地铁口,才跨出两步,听见王茉莉的声音。 “阿蜃!” 俞蜃顿住,倏地回头。 杉树下,谢瓷安静地坐在那儿,白净的侧脸对着他的方向,凝神听着动静。光斑落下来,在她的裙摆上晃动,平日嚣张的阳光落到她身上时,变得那么轻、那么温柔。 他停在原地,迈不出步子,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许是久久没有听到回应,她站起来。 俞蜃攥紧拳,走过去,低声和王茉莉说了句话,王茉莉点点头,先行离开。他看向谢瓷,哑声问:“怎么过来了。” 谢瓷朝他伸出手,藕节似的小臂横在他眼前,掌心摊开,说:“想和你牵手去学校里,我和他们说,我看不见,就不会违反校规啦。” 俞蜃静了片刻,将她攥进掌心里。 走到门卫处,俞蜃和他解 分卷阅读79 释,想带妹妹去学校看看。门卫叔叔认识俞蜃,就这么一个孩子天天不上晚自习,他之前还疑惑怎么能不上课,今天看到他身边那个小姑娘,才知道为什么,他没说话,直接打开了门。 谢瓷听见声音,抿唇笑起来,露出浅浅的梨涡:“谢谢叔叔。” 门卫听了,转身探头,从桌上抓了几粒糖,递给俞蜃,说:“给妹妹吃,想看多久看多久。” 俞蜃接过糖,牵着谢瓷往里面走。 “想吃吗?”他问。 谢瓷摇头。 白日的校园和夜晚有什么区别呢,对谢瓷来说是没有区别的,只是这次她能听见不一样的声音,听见学生们结伴走过,交谈着、嬉笑着。 一定很美,谢瓷想。 但俞蜃在这里不快乐。 谢瓷轻捏了捏俞蜃长长的手指,上移握住他的手臂,说:“想去你们食堂吃饭,可以去吗?” 俞蜃低声应:“可以,我找向今一起。” 食堂人多,他一个人没法顾好谢瓷。 向今在教室里,听见俞蜃喊的时候还纳闷,忘带东西了么,一回头,吓得他差点从桌子上摔下来,瞪圆了眼睛看着教室外的女孩,她趴在围栏上,仰头不知道听什么,来往的人都往她身上瞧。 惊讶过后,向今匆匆跑出去,想看谢瓷又不好意思,只能磕磕巴巴地问:“.妹妹怎么、怎么来了?” 俞蜃:“想在食堂吃饭,一起吗?” 向今:“...当然!走走走,这会儿人少点,去找个好位置。” 谢瓷弯着眼睛和向今打招呼,向今偷偷脸红,想起谢瓷看不见,又没那么害臊了,和她说起话来—— “听我姐说,下学期不上课了?” “嗯,要回洛京。” “回洛京?!那阿蜃呢?” 向今一脸震惊:“不是,你们一个个商量好了吗?怎么忽然都回去了,这还没两年就走了。”震惊过后,他有点失落,他又少了一个好朋友。 谢瓷想了想,说:“你考去洛京吧,哥哥在洛京上学。对吧,哥哥?” 俞蜃“嗯”了声。 向今愁苦:“够不上分数线,要是想上就上,我肯定去洛京。可以努力试试看,去了洛京阿蜃罩着我? 谢瓷:“一定,他可厉害了。” 凶巴巴的,谁都怕他。 向今又问:“我想去繁华的都市醉生梦死,有阿蜃罩着,我能在洛京横着走吗?就是听到我的名字,就吓死那种。” 谢瓷:“可以!” 向今:“哇。” 向今只是开玩笑似的问谢瓷,但她却说得和真的似的,他心下感叹,当小朋友真快乐。直到多年后,向今才知道,谢瓷说的一个字都不假。 到了食堂,向今去打饭,俞蜃带着谢瓷在位置上坐下,无数视线朝着他们看来,他对此视而不见,只问:“吵不吵?” 谢瓷摇头,她好奇地听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叮铃哐啷的,像一首吵闹的乐曲,食物的味道里混着人声,拥挤又热闹。 “哥哥,你每天都在食堂吃饭吗?” “有时候下了课会去打球,打完去外面吃。不去打球就来食堂,会等人少一点,也是和向今一起。” “有喜欢吃的菜吗?” “都一样。” 谢瓷鼓鼓脸,握着俞蜃摊开的手掌,指尖沿着他的掌纹划来划去,玩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你会好好吃饭的吧?” 俞蜃垂眼,喉结滚了滚,低声应:“嗯。” 谢瓷抿了抿唇:“我让茉莉留在你身边,她照顾你,好不好?” 俞蜃:“好。” 谢瓷轻呼了一口气,还想说什么,向今端着七八个菜回来了,还拉了个人帮他,三人凑在一块儿吃了顿饭。 吃完,向今送他们到校门口,眼看着人走了,幽幽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感觉那两个人之间,情绪沉沉的,让他也蔫了吧唧的,莫名丧起来。 . 十二月过去,二中迎来了期末考。 俞蜃考完试,去办转学手续,班主任看着他差点流泪,多好一个孩子,才到手一年多,就飞走了,他的状元丢了! 班主任问:“非走不可吗?” 俞蜃低声应:“家里长辈身体不太好。”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班主任叹了口气,带他 分卷阅读80 去办手续,又念叨:“成绩出来老师发给你,走前加一加老师和同学的联系方式,以后再回南渚来,遇见难事就找老师。要是碰见题目不会,也可以问我。” 这话说的,哪里没有老师呢。 他不过是舍不得这个孩子罢了。 俞蜃安静地听着,直到班主任问,不过年就走吗,他才应:“过完年再走,提前祝老师新年快乐。” 班主任感叹:“老师祝你前程似锦,回家去吧。” 进入寒假后,俞蜃出去和六班同学吃了顿饭,其余时间都留在家里,一转眼就到了年三十。 年三十这一天,赵姨知道他们要走,中午过来吃了饭,又和他们依依惜别了一会儿,和王茉莉一起离开,俞蜃和谢瓷在家里。 “又过年了呢。”谢瓷盘腿坐在房间里,和俞蜃一起整理箱子,“哥哥,过完年你十八岁了,还会长高吗?” “会的。” “那我呢?” “多吃鱼,喝牛奶。” 谢瓷哼哼唧唧的,转移话题:“我要走啦,你有没有东西要给我?我的木头和宝贝工具你都给我藏好,不许弄丢了。” 俞蜃:“不会丢。” 谢瓷:“放得都是我喜欢的衣服吗?那双小皮鞋我要穿去,那双白色的,有蝴蝶结,还有你给我写的信。” 俞蜃:“都放了。” 整理完箱子,谢瓷朝俞蜃张开手,要他抱着下楼去吃饭,俞蜃抱起她,却没下楼,转而往暗室里走。 “咦,到这里来干什么?” 谢瓷被放下来,脚踩到地,摸索着往里走。 俞蜃:“小心碰到。” 谢瓷试探着往里摸,原本空荡荡的暗室,此时似乎放了很多东西。她抬起手,一点点去触碰,她摸到照片,一张、两张、三张……从一整排,再到一整个墙面,暗室内挂满了照片,桌上叠着几个木盒,正中间是谢瓷找了近半年的相机。 谢瓷仔细抚过相机的形状。 俞蜃告诉她:“Epson RD1,是它的名字,精致、严谨,也复古。你刚才摸到的是镜头,现在是旁轴取景器,翻转屏可以打开,再下面……给快门上弦,需要扳拨片,按一次快门,扳一次,一次只能拍一张。” 谢瓷每往下一步,俞蜃就解释一句。 最后,俞蜃告诉她:“我给它装了肩带,这台相机送给釉宝,我不在,它能替你看见、记得。” 谢瓷静立在昏暗的室内,握着相机,问:“都是我的照片吗?” 俞蜃“嗯”了声:“这些不能给你,木盒也不能给你,要打开吗?” 谢瓷想了想,摇头:“以后再打开。” 谢瓷在里面站了一会儿,只拿着相机出来,问:“你把它藏在哪儿了?我怎么找都没找到。” 俞蜃:“在船上,船上有暗格。” 谢瓷呆住,俞蜃每天划船出行,白日里,小船就停泊在岸边,她摸不着也看不着,等他回了家,她没有心思再找,哪会注意到上面有暗格。 “我好笨。” 谢瓷闷闷地低下头。 俞蜃摸摸她的头,牵她下楼,轻声应:“釉宝不笨,等眼睛好了,还能读大学,将来挣钱养哥哥。” 谢瓷重重地点头:“我会挣好多钱,给哥哥买大院子。” 年夜饭如往年一般,热热闹闹的,什么都有。 谢瓷和俞蜃坐在客厅里,听电视上放的春节联欢晚会,谢瓷能认出他们的声音来,挨个叫名字,偶尔一张嘴,吃俞蜃喂过来的海鲜。 等磨磨蹭蹭地吃完饭,已是九点。 谢瓷不肯上楼洗澡,缠着俞蜃贴对联,家门口贴了还不够,要给门廊下也贴上,还要自己来。 俞蜃搬过椅子,扶着她站稳,仰头看她,说:“一直举到头顶,好了,往左边一点,再往上一点。” “上不去啦!手就这么长,还踮脚了呢。” “那就贴在这儿。” “我贴正了吗?” “嗯。” 谢瓷贴完,兴奋地想贴另一边,不等站上椅子,夜空中忽然一阵巨响,而后噼里啪啦的声音展开,像细碎的小纸片哗啦啦往下掉似的。 谢瓷侧头,下意识往声音处看去。 俞蜃抬手捂住她的耳朵,安静地看着她,看绚烂的烟花在她眼里绽放,看璀璨的光芒映亮她的双眸,倏地,她看过来,像是能看见他一样。 分卷阅读81 俞蜃屏住了呼吸。 谢瓷踮起脚,紧紧搂住他,贴着他的耳侧,小声告诉他:“新年快乐,哥哥。明年、后年、大后年……每一年,永远都和你说。” 26. 烟火 让小鸟去飞吧。 俞蜃走的那天, 南渚下了雨。 谢瓷站在水屋门口,听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他清冽干净的嗓音, 他说:“釉宝, 以后要习惯用盲杖。” 谢瓷点头。 老爷子和王茉莉一行人站在一旁,谁都没说话, 眼观鼻,鼻观心, 当自己不存在。他们本来会担心, 两个孩子舍不得彼此, 场面会失控, 可现在,一个比一个冷静。 就跟平常一样, 俞蜃要出门上学,谢瓷送他到门口,然后说一声哥哥再见, 晚上他就能再回家来,似乎他们不是在面对分离。 可究竟是不是, 只有俞蜃和谢瓷知道。 俞蜃站在细雨里, 一瞬不瞬地看着谢瓷。 她今天穿了玫瑰色的裙子, 头发是他一早起来编的, 柔顺地贴着她的肩, 露出那一截雪白的颈来。她像小时候一样, 睁着这双漂亮、无神的眸, 看着他,朝他伸出手,小声喊, 哥哥。 俞蜃牵住她,半晌,说:“哥哥走了。” 谢瓷用力地攥紧他的手指,没出声,好半天,慢慢松开手,转身回了屋子,径直走到廊下,摘了助听器,坐下趴在围栏边,裙摆像玫瑰一样散落一地。 俞蜃垂下眼,下颔紧绷着,因克制住自己已耗费了极大的心神,他迈不动步子,远望过来,像一塑石像立在门前,久久不动。 老爷子看了半天,走过去关上门,说:“小宋会照顾好釉宝,带她去安全的地方,安顿好就回来,告诉你情况。” 小宋是老爷子的助理,通常牵涉到俞蜃和谢瓷的事,都由他负责。因为谢瓷情况特殊,他特地去学过该怎么照顾她。 俞蜃站在那儿,低声说:“爷爷,你扶我一下。” 老爷子本已狠下心,可听得这么一句,忽而大恸,哀声道:“爷爷这副身子,好歹能撑上几年。阿蜃,我们带釉宝一块儿回去,严防死守的,总能不让人伤到她,等你在俞氏稳住脚跟,你们就能像现在一样,过寻常生活。” 俞蜃心知肚明,去外面治眼睛不过是个借口罢了,谢瓷是他的软肋,等到俞氏改朝换代,他都不一定能有善终,更何况谢瓷。严防死守,有用吗,或许有用,可谢瓷却不能当笼中雀。 她说过的。 她说,我前世一定是一只小鸟。 让小鸟去飞吧。 俞蜃想。 “爷爷,走吧。” “......” . 为了不让俞蜃得知谢瓷的行踪,除了小宋,谁也不知道谢瓷是什么时候离开水屋的,又是什么时候离开南渚的。 等俞蜃再收到谢瓷的消息,洛京已是春天。 洛京一中,暮色四合。 零碎的学生走在步道上,享受饭后这点惬意的时光。路边,洋槐花像鱼嘴里吐出的泡泡,一串串咕嘟咕嘟从树上冒出来,碎花落在地面,隐进昏黄的光里。 俞蜃停在原地,盯着石面的矮草和花瓣发呆。 谭立风在不远处等他,看这这躲在阴影里的寂寥的背影,缓慢地叹了口气。从年初路非野转学,见到俞蜃,再到他们一个班,又变成同桌,像梦一样,只不过一次,他不怕俞蜃了,他完全失去了生命力,只剩这一副皮囊。 他觉得俞蜃可怜。 谭立风想,人真的很奇怪。 怎么会因为失去一个人,他也紧跟着死去了。 “小少爷!” 谭立风听到了他只有在电视剧和小说里才会看到的称呼,默默地往左侧看去,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朝他们跑来。 那干尸般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他眼睫颤了颤,抬眸看向助理小宋。 小宋抱着木盒,气喘吁吁地在俞蜃面前停下,缓了一会儿,对上少年泛红的眼睛,说:“她有东西给你。” 俞蜃的视线落在那木盒上。 半晌,问:“她好吗?” 小宋:“好,已经熟悉了住的地方和周围环境,那里安静、安全,找了住家阿姨照顾她,白天陪她去医院看眼睛,晚上和 分卷阅读82 她说说话,她在家里看书、刻木雕,和以前一样。医生说,她的眼睛急不来,分了疗程治疗,具体的情况老爷子会告诉你。” 俞蜃动了动唇,想问什么,却没问出口,小宋却明白:“她让我和你说,她出门都记得带盲杖了。” 小宋递过方方正正的木盒。 他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怪重的。 俞蜃接过木盒,小宋又说了几句话,便像来时般匆匆离去了。世界照旧运转,只有俞蜃,停滞在这时光里。 夕阳逐渐往右侧倾斜。 暖黄的光缓慢地路过石面的碎花,爬上少年干净的球鞋。 谭立风眯起双眼,躲着光,看俞蜃从木盒里取出类似建筑一样的木雕,那似乎是一幢房子,有一片极大的草坪,上面空荡荡的,靠近水边,似乎有两个人形,他们在奔跑。 俞蜃就站在那里,长久地注视着手里的木雕。 不知过了多久,俞蜃将这木雕小心翼翼地装进盒子,他从阴影里走出来,一脚踏入光里,走到谭立风面前,说:“回去吧。” 谭立风一愣,下意识点头。 他总有种感觉,俞蜃似乎变了,可说不出来他会变成什么模样,也不知道那副模样是真是假。可总归,不管怎么变,都比现在好。 走入主干道,他们路过操场,谭立风侧头看了眼在跑道奔跑的人,忽然说:“对不起,我违背了诺言。” 俞蜃:“我没信过你。” 谭立风嘲讽似的扯了扯唇角,说:“是不是很可笑,你和我之间,先违背规则的人是我。我不怕他们了俞蜃,也不会再怕你。我以前一直想,人为什么不能胆小,我就是胆小、懦弱,有错吗,就因为这样,我活该被欺负吗?可到现在,我都没有答案。” 俞蜃没有回答他,时隔三个月,第一次提起谢瓷:“她曾问我,会不会生你的气,我说不知道。她又说,谭立风和他自己想的不一样。” 俞蜃想起那日,她坐在廊下,小腿浸在水里,随口提起谭立风:“他和以前不一样,敢跳进湖里来找我,敢告诉我‘俞蜃’是什么样的人。他不告诉我才更安全对不对?他是勇敢的人呢。哇,胆小的人也会变得勇敢。如果他胆小比较开心,那胆小也没关系,对吧?” 谭立风怔怔的,问:“我是勇敢的人吗?” 俞蜃看他一眼:“勉强。” 谭立风从小胆子就小,所有人都说他胆子小,或打趣或恨铁不成钢,他愤懑地想,不可以胆小吗,他就是胆子小,又没碍着你们! 可他从来没说出口。 有人夸他勇敢吗? 现在有了。 原来是这样的心情,被人夸奖勇敢的时候,他的身体似乎也被注入了力量,想变得更勇敢。 自那日后,俞蜃在洛京的生活进入正轨。 他比在南渚时更温和、平易近人,甚至遇见以往的“仇人”,也能心平气和地和人问声好,若是对方算起账来,他慢慢吞吞地叙述前因后果,若是他的错,就好声好气地和人道个歉,若是对方的错,他便摆摆手,既往不咎。 学校里渐渐起了传言,说俞蜃被俞家丢去南渚晾了几年,可算变成正常人了,渐渐的,他们忘记原本疯狗似的小少年,接受了如今的俞蜃,纷纷在私底下感慨,原来长大是这样的,真没劲啊。 这样的传言,宋槐也听说了。 她有段时间很困惑,俞蜃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来一中没多久,她明里暗里打听过,他们对他避而不谈,只说别惹他,这样的提醒再结合谭立风的话,那话十有八/九是真的,可如今,又算是怎么回事? 宋槐越来越不懂了。 于是,这一日晚自习下课,她鼓起勇气,拦下了俞蜃,问他:“能不能私下和你说两句话?问完我就走,不...不缠着你。” 俞蜃“嗯”了声,抬步朝底下花园走。 初春,夜里还凉。 花园里蚊虫不多,但也没什么人。俞蜃挑了个路口能看见的亮处,等着宋槐问,可等了半天,她不说话。 俞蜃看向她,却见她怔怔地看他。 俞蜃问:“要说什么?” 宋槐舌尖发苦,说:“在我心里,你一直是这样的人,温柔又细心。夜里会看着我上车,会挑大家都能看见的地方。可是,别人说不是,说这都是假象。我想亲口听你说,你这个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吗?” 俞蜃停顿片刻,忽然问:“你还有我微信 分卷阅读83 好友吗?” 宋槐呆了一下,说:“...我把你拉黑了,但、但可以放出来。” 俞蜃:“我给你发个视频,你看完可以继续拉黑我。” 俞蜃发完视频,坐上俞家的车离开了,独留宋槐茫然地站在花园内,视频里……有什么呢? 宋槐抱着疑问,点开了视频。 视频画质清晰,清楚可见是个小区里的草坪,一个小女孩蹲在那儿,拿着根木棍戳着什么,宋槐睁大了眼睛,这是谢瓷。 拍视频的人是个少年,他调笑着说:“看见没,俞家的小瞎子。俞家不知道做了多少脏事,一个疯一个瞎。” “啧,这事儿闹得这么大,我妈吓得一周没让我出门。” “多风光啊,一家子都上法制频道了。” “哈哈哈哈哈哈。” “嘶,别说,小瞎子生得还挺漂亮。” 他们肆无忌惮地笑着,忽而,有人止住笑,往后退了一步,惊恐道:“俞...俞蜃来了,别说了。” “俞蜃来了?当着他的面儿我都敢说,让他来。” “怕什么?我们几个人,怕他一个?” 镜头晃动一瞬,拍视频的人忽然后退,藏在一棵树后,放大画面,往后画面渐渐模糊了,宋槐企图看得清楚——十二、三岁的俞蜃径直走向谢瓷,手在她耳朵边停留一瞬,而后转身朝他们走来。 她看见了俞蜃漆黑的眼神。 模糊的画面里,他有一瞬看到了镜头,暴戾、盛满狂躁的眼神冰冷,像爪牙一般摁在你的颈上。 宋槐捂住嘴,俞蜃和他们打了起来,他赤手空拳,一个人打他们三个人,他谁也不怕,用手,用脚,用牙,疯狗一般和他们缠斗在一起,最后,他额间青筋臌胀,把说谢瓷长得漂亮的那个男生摁进泥地里,说:“别用你恶心的眼神看她,你不是不怕么,怕疼么?” 俞蜃随手捡了块尖锐的石头,蹲下身,靠近那人的双眼,面无表情地听他吱哇乱叫的哭嚎声,说:“很快。” “俞、俞蜃!” 拍视频的人惊惶地一声喊。 宋槐的心猛然一跳,画面忽然黑了,视频就到这里结束。她紧紧摁着狂跳的胸口,大脑一片空白,俞蜃他…… 往后近一年,宋槐都没再和俞蜃说一句话,看见他就绕道走,神色苍白,像见了恶鬼似的,谭立风每每见到她这样,欲言又止,终是没多说。 在洛京的日子一晃而过,眨眼便到了放寒假的时候,谭立风收拾好书包,问俞蜃:“你寒假干什么去?” 俞蜃:“去我们家公司。” 谭立风一愣:“这么早?” 俞蜃:“不早,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谭立风也不懂他们圈子错综复杂的情况,提前和俞蜃说了新年快乐,等他打扫完卫生,正准备走,忽然被人拦住。 谭立风愣了一下:“宋槐?” 宋槐有阵子没和他说话了,从上半年就躲着俞蜃,他常和俞蜃在一起,她便也躲着他,这么忽然来找他,是有什么事? 不等他开口,宋槐问:“你一直都知道的,俞蜃是什么样的人,现在为什么和他同进同出,让我离他远点的人不是你吗?” 谭立风沉默一瞬:“是我。” 宋槐:“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谭立风实话实说:“我欠他的,我还可怜他。” 宋槐咬唇:“他可怜?他有什么可怜的?” 谭立风:“你看过俞家当年的新闻吗?” 宋槐微怔:“什么新闻……?” . 洛京是个年味气息浓重的城市,不到年三十,各家各户清扫门前,贴上新对联,挂上红通通的新灯笼,到处都是热闹的景象。 年三十这一天晚上,王茉莉急匆匆拿出保温盒递给俞蜃,叮嘱他:“看完爷爷早点回来,让他自己在医院呆着去!” 俞蜃回来后,老爷子没再强撑着,老实入院治疗,这小半年过去,病情竟是好转了,医生让他回家去,在家养着去,他偏不,就要在医院呆着,说要看看公司还有什么心怀不轨、暗度陈仓的人。 俞蜃温声应:“我陪他吃完饺子就回来。” 王茉莉笑:“外头冷,戴条围巾再出去,这儿不比南渚。南渚冬天也不见冷,釉宝……”她止住笑,不说话了。 俞蜃显得平静,轻声说:“过完年,釉宝又长大了一岁 分卷阅读84 ,也不知道她长高没有。王姨,我出去了。” 王茉莉点点头,没再提谢瓷,进厨房继续忙活去了。 俞蜃在原地站了片刻,取了大衣,戴上围巾出门。 到病房时,老爷子正在剥橘子吃,一听见动静,手忙脚乱地往被子里头藏,待看见是俞蜃,松了口气,嘀咕:“小兔崽子,进来也不知道喊人,还以为是护士,不让我吃冷的。这人吧,越不让干什么,就越想干什么,真古怪。” 俞蜃放下保温盒,说:“王姨包的饺子,问你打算在这里呆多久,要是不回去,就不收拾你的房间了。” “什么?”老爷子拉下脸,“我可是病人!” 俞蜃:“吃饺子。” 老爷子动了动鼻子,拿起筷子吃了口饺子,又放下,从柜子里拿出两张卡,递给俞蜃:“一张你的,一张釉宝的,你给她藏着。” 俞蜃微顿,垂眼看了片刻,说:“你不给她?” 老爷子翻了个白眼:“别在这给我装模作样,你试探也没用,我不知道那小丫头在哪儿。小宋也不知道,早换了地方。那样看我干什么?往好了想,我们不知道,俞氏那群老东西也找不到,她安全着呢。” 俞蜃慢吞吞地“哦”了声,说:“吃完我就走了,等着我回去吃年夜饭。过几天,我去见舅舅,再去俞氏。” 老爷子瞥他一眼,说:“靠过来点。” 俞蜃不怎么愿意,最后被扯过去揉了揉头发,又挨了下打,老爷子说:“新年了,爷爷祝你和釉宝新年快乐。” 俞蜃应他:“爷爷长命百岁。” 老爷子眼睛酸酸地吃完了几十个饺子,最后撑着肚子看俞蜃离开,心想,家里饺子真好吃啊,要不还是出院回家去吧? 年三十到处都是一派热闹景象。 唯独医院冷冷清清,俞蜃低着头,拎着保温盒,不紧不慢地往外走,倏地,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声。 他停住,垂眼看信息。 宋槐:[抱歉,新年打扰你。我想了很久,想再次向你和你妹妹说对不起,因为海岛上的话。冒昧问一句,你妹妹,她好吗?] 俞蜃:[好。] 俞蜃按下静音,将手机放回口袋,独自走进夜色里,走过她爱的梧桐大道,经过她爱的陈旧书店,看过她不曾见过的灯火辉煌,最后停在俞家的院子里。 他们家是院子是小区里最奇怪的院子。 因为就在大门前,正中央,不左不右,正正好,一棵橘子树就这么挡在路中间,大大咧咧的,也不怕什么时候就被人挪走了,晒着太阳,喝着雨露,却也不见它长出甜蜜蜜的橘子来,尽是些酸掉牙的。 俞蜃静静地看了片刻,抬步往里走去,倏地,空中一声闷响,烟火绽开。他放在口袋里的手下意识动了,想给釉宝捂耳朵。 但釉宝不在这儿。 俞蜃反应了一会儿,抬头看向亮澄澄的天,星星一样的烟火往下坠落,他似乎听见她说:“哥哥,新年快乐。” 俞蜃眼睫微颤,低声应:“明年也想听你说。” 27. 天天 想烂进土里去。 “小瓷, 快八点了,该去学校了。” 阿姨轻扣了扣门,温声提醒趴在窗边的少女。 她照顾谢瓷近两年, 每隔一段时间看她, 她都和以前不一样。少女的身躯如柳条抽芽、石榴初红,乌发雪肌, 容颜一日盛过一日。最近,她做了第二次手术, 暂时还看不见, 却能感知到一些光, 因而她眼睛上覆着长长的布条挡住眼睛, 嫌戴眼镜不舒服。 此时是十二月,海岛上却温暖如春, 屋檐下翠绿的枝桠探着尖尖冒出头,和柔软的指腹相触,不多时, 那指尖缩了回去。 谢瓷收回手,说:“我晚上回来做蛋糕。” 阿姨点头:“都准备好了, 那边说晚上会来个电话。” 谢瓷微顿, 慢吞吞地转过头去, 问:“有说是谁吗?” 阿姨想了想:“没说, 就说晚上来个电话, 打完照旧会有渔民来取手机。” 谢瓷说了声好, 起身拿起盲杖, 拎起书包,慢慢地跟着阿姨下楼,走出大门, 在院子门口站定,不多时,岛内的校车开过来。 车上有人喊她。 “小瓷!” “小瓷今天过生日,过完十八岁了!” “哇,变成大人啦!” 分卷阅读85 这座岛与世隔绝,民风淳朴。 岛上所有的孩子都在一个学校上课,按年纪分成几个班。车上都是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他们每日一起坐校车一起上学、回家,一年多下来已成了朋友。他们知道谢瓷看不见,车停下都来牵她。 谢瓷弯唇对他们笑:“晚上来我家里吃饭吧?阿姨做好吃的蛋糕招待你们,涂上最新采买回来的果酱。” “啊!果酱,要配上法棍!” “配酸奶也好吃。” “.....” 谢瓷不用像以前一样,需要侧头凝神去听他们说了什么。第一次手术后,她的听力渐渐恢复,如今已如常人一般,第二次手术后,眼睛没好全,余下的有风险,他们不敢轻易动手,便先搁置着。 迎着咸湿、温热的海风,谢瓷心想,原来隔着助听器,听到的声音是不一样,那会不会认不出哥哥的声音呢? 她平白担心起来。 车上有人问她:“小瓷,你生在十二月呀?我阿妈说,以前的渔民们在立冬后,就会开船来我们这里捕鱼,新的一年就开始了。” 谢瓷轻声应:“我生在九月,生日在十二月。” “咦,好奇怪。” “对呀对呀,隔了三个月呢。” “为什么渔民立冬后才过来?” “老师刚教过,和信风一起来的,顺风而下。” “哦,东北信风。” 少年们叽叽喳喳的,又说起别的话题,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晚上去谢瓷家里带什么吃的。 谢瓷侧过头,面对海风,开始想念俞蜃。她想告诉他,她出门都带着盲杖,没摔过跤;她有乖乖喝牛奶、吃鱼,又长高了;她给他准备了生日礼物,刻了很多、很多小像……她有无数的话想告诉俞蜃。 但最想告诉他的。 是她想回去,回到他身边。 看不见没关系,听不见也没关系,他是她的眼睛,他是她的耳朵,她从来都看得见,也听得见。 . 晚上九点,谢瓷送走热情的朋友们,独自回到厨房,在阿姨的帮助下做完蛋糕,插上蜡烛,而后没有点燃,她低声说了句什么,给自己切了块小蛋糕,刀刀精准,就像能看见一样,然后慢吞吞地吃完,再把剩下的蛋糕递给她,说:“分给邻居们吧。”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这样,阿姨早已习惯了,她拿着蛋糕出门,去隔壁找邻居,独留谢瓷一个人在别墅里。 谢瓷走到客厅,坐下等电话。 她只是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做。 阿姨分完一圈回来,再打扫完卫生,已是晚上十一点。她想了想,对谢瓷说:“该去洗澡了。” 谢瓷温声应:“我想在这里等电话。” 阿姨不再问,她知道,这小姑娘可倔强,看起来温温柔柔、天真纯稚,性格跟头小牛似的,有些事怎么说都不管用,怎么拉都拉不回来。 等到深夜,海风渐渐大了。 谢瓷蜷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发呆,阿姨给她拿了条薄毯子盖上,打了个哈欠,说:“我不关门,有事就喊我。” 谢瓷点点头,听着那拖鞋声啪嗒、啪嗒远去了。 近十二点,谢瓷开始犯困,拆了布条,揉了揉眼睛,起身去关了灯,独自坐回黑暗里。她置身黑暗,感觉和以前很不同,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是黑色。 原来黑色是这样的感觉。 很孤独,很安静。 那一晚,在水屋廊下,谭立风躲在水里,曾和她说,俞蜃是陷在泥沼和黑暗里的人,不能妄想去将他拉出来,他只会扯着你一起陷进去。 那时的谢瓷尚不能理解他的话,现在却知道了。 她想,她也是在黑暗里的人,这漆黑的世界从来都只有俞蜃,只有他会把一个小瞎子当宝贝,日复一日,不厌其烦。 太傻啦,谢瓷想。 慢慢的,谢瓷耷拉下眼,下意识想,哥哥好慢...倏地,别墅里放置着的手机叮铃铃响起,谢瓷猛然惊醒,去接电话时还撞了一下,她不管,摸索着接起座机,喊:“哥哥?” 那头似顿了一下,他喊:“釉宝,是爷爷。” 谢瓷有一瞬的恍惚,这两年,他们都是叫她谢瓷、小瓷,小朋友叫她看不见的天使,太久、太久没有人喊她釉宝了。 她抿抿唇,小声喊:“爷爷。” 分卷阅读86 老爷子问:“釉宝过生日了,有没有吃蛋糕?听医生说,上次手术很顺利,快的话明年釉宝就能看见。手术报告我和阿蜃都看了,你放心,他好着呢。” 谢瓷垂着眼,低声问:“爷爷,我可以给哥哥寄礼物吗?不让人发现的那种,你帮我给哥哥。” 这两年来,谢瓷和俞蜃从未联系过。 一个联系不到,一个不敢联系。 老爷子迟疑半晌,正要拒绝,却见院里开进来辆车,小宋下了车,去后座开门,把烂醉的俞蜃背了下来。今天是他的生日,赶完学校的场子,又去公司的,不知被灌了多少酒,连路都走不了。 老爷子心软,应:“可以,但你得听爷爷的。过两天会有人上门来取,到哥哥手里或许要一个多月,但爷爷一定给你送到。” 谢瓷终于露出笑来,她说:“爷爷,帮我和哥哥说生日快乐,还有……让他不许看别的女孩子,男孩子也不可以。” 哥哥是她一个人的。 老爷子又酸又涩,他们家的小姑娘也长大了。他应下,挂了电话,拆了电话卡掰断,将手机和电话卡都一并丢进垃圾桶,下楼去看俞蜃。 客厅内灯火通明。 王茉莉急匆匆去厨房煮醒酒汤,小宋背着俞蜃还没到门口,俞蜃从他背上滚落,趴在一边将晚上喝的酒都吐了出来,清俊的面庞充了血,青筋凸起,模样狼狈又可怜,半晌,他抬起猩红的眼,问:“几点了?” 小宋看了眼表,说:“十一点五十七。” 俞蜃瘫坐在台阶上,随手解开领结往边上一丢,松开扣子,露出锋利的喉结,黑眸对上院子里幽然静立的橘子树,半晌,低声说:“釉宝过生日了。” 小宋微怔,正准备去扶俞蜃,却见老爷子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俞蜃,他退到一边,听老爷子说:“自己站起来。” 俞蜃一瞬不瞬地望着橘子树,想烂进土里去,用血肉喂养它的根系,或许来年秋天,这树上便会结出甜蜜的果实,那时候,或许釉宝就能回来了。 老爷子见他充耳不闻,又重复了一遍:“阿蜃,站起来。” 俞蜃缓慢地转头,红着眼看他,说:“爷爷,釉宝...釉宝十八岁了。我想她,我想她,我想她,我想她,我……” 他止住哽咽,忽而抱住了头。 俞蜃头疼,身体要炸开了,混沌又混乱的感觉卷土重来,他似是陷入某种迷幻中,嘶吼、嚎叫着,有人来抓他,他挣扎着反抗,又咬又打,直到被丢到沙发上,老爷子和他说:“釉宝让我和你说,别在外面胡来!” 俞蜃停住颤栗,缓慢地抬眼,问:“胡来?什么胡来……” 老爷子用看醉鬼的眼神嫌弃地看他一眼,说:“让你老实点儿!别看外面的那些花花草草,听不懂?” 俞蜃滞了一瞬,霎时清醒过来。 他怎么会不老实,他答应过釉宝,会乖乖的。 会乖乖地长大。 王茉莉端出醒酒汤,看俞蜃这狼狈的模样心疼地不行,不由怪老爷子心狠,这么点年纪,偏偏要把他丢进吃人的地方去。 俞蜃安静下来,喝完醒酒汤,轻声和他们道晚安,而后扶着扶手上了楼梯,一步步,很慢却极稳。 老爷子叹了口气。 两年了,马上就要到最后关头,快了。 . 大年三十这一天,俞蜃忙项目到深夜,回家时他们都睡下了,王茉莉在桌上给他留了晚餐。 俞蜃像平常一样,脱下大衣、围巾,放下包往餐厅里走,倏地,他停住脚步,定定地看着桌上的木盒。 方方正正的木盒。 和两年前小宋拿来的盒子一模一样。 俞蜃蜷起指尖,盯着木盒看了片刻,平静都走过去,安静无声地吃完饭,收拾干净餐桌,停在木盒面前。 约莫过了有五分钟。 俞蜃抬手碰了碰盒子,冷白的指节覆着深棕的木盒,久久不动,显出一股奇异的静止意味。 忽然,“啪嗒”一声响。 俞蜃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沉默地立着二十四个小像,或立或躺,每一个都是他,小巧的瓷瓶或在他身上,或在他身边,他们一直在一起。 俞蜃垂着眼,听见她说—— 我会想你的,每想你一次,我就给你刻一个小像。你知道的 分卷阅读87 ,我最不喜欢刻小像了。你也想我吧,你想我我会知道的,我闭上眼就知道。 谢瓷不喜欢刻小像,最慢三个月,最快一个月。他们分离两年,二十四个月,他收到二十四个小像,她年年、月月、天天在刻。 她对他说。 我每一天,都很想你。 28. 朽木 像仙人掌的刺。 “5月17日上午, 俞氏二公子俞蜃正式接管俞氏集团,交接仪式在洛京大饭店举行。据悉,俞蜃年仅23岁, 毕业于洛京医科大学……” 俞氏内部动荡几年, 这一场内斗在年初尘埃落定,洛京眨眼就换了天。这一天, 关于俞氏和俞蜃的新闻稿满天乱飞,不光金融圈, 连带着医科大学也流言四起, 各种各样的传言往外冒。 “新闻上的俞蜃和学长是一个人?!” “是啊!!!完全看不出来!那么温柔绅士的学长居然摇身一变, 变成俞氏总裁了, 这就像是从校园频道快进,直接进入狗血豪门!” “呜呜呜, 那学长还当医生吗,不会弃医从商了吧?” “听一个师兄说,他在协和见到学长了。” “啊, 幸好,那以后我们还见得到!” “不过, 学长看着温柔, 感情方面怎么像断绝了七情六欲似的, 不喜欢女的也没事, 问题是他男的也不喜欢, 跟从庙里出来似的。” 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 说着说着, 忽而关心起俞蜃的感情生活来。 她们心目中神仙似的学长,在校这几年,没有半点花边消息, 无数女生铩羽而归,真有消息,也是科研学术方面。这不,还在读研,就被导师拎去协和参与一个前沿课题,忙得不见人,不成想忽然爆了这么一个大新闻出来。 “诶,和你们说个秘密,过来,嘘。” “什么什么?” “我听师兄说,学长啊,他有未婚妻。” “我靠,真的假的?!” “百分之八十,他未婚妻好像身体不好,住在疗养院。” “......” 洛京疗养院。 宾利缓缓停在门口,小宋下车,打开后座门,露出男人清冷、温和的面容,金丝边框的眼镜柔和了他眉眼间的冷淡,多出一股斯文的意味来。 俞蜃迈步下车,扣上西装扣子。 他从交接仪式离开,直接来了疗养院,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一身标准领苏格兰纹西服外套,单排双扣,深蓝色的纹样配上暗褐色的扣眼,内里是简单的长尖领蓝白竖条纹衬衫,搭配出层次效果,从容而不生硬,一如他在俞氏的风格。 小宋低下头,说:“我晚上来接您。” 俞蜃微微颔首,温声道:“今天辛苦你了。” 小宋没再跟上去,注视着俞蜃独自离开的背影。 这几年,他眼睁睁地看着俞蜃变成了现在的模样,待人温和有礼,万事挑不出错,耐心而细致,十足的绅士模样,仿佛他这辈子的脾气都在幼时用完了。洛京不少人已不会刻意去想俞蜃原先狂戾的模样,只当是他小时候难以管教,现在他可是圈内首选的联姻对象之一。 可这模样,是真是假。 小宋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 . 疗养院内有一栋特殊的洋房,里面躺着一个睡美人,睡美人躺了整整两年,小仪也在这里照顾了她两年,可她一直不曾醒。 新调过来的护士问小仪:“她是什么原因没醒?” 小仪说:“当时做的手术有风险,做完就这样了,一直没醒。俞先生每天都会过来,你别多话,他问什么就答什么。” 护士:“我听说过,是她未婚夫吧,他脾气不好?” 小仪:“怎么会,俞先生是我见过脾气最好的人了。” 护士纳闷:“那要我别多话?” 小仪瞥了护士一眼,心想这还不是为了让你控制好自己,免得到时候生出点别的想法来,以前这样的事儿不是没有过。 正说着话,门被推开。 小仪忙起身,护士紧跟着站起来,探头去瞧,她呆了一下,咽了咽口水,克制着自己,老实低下头不乱看。 小仪笑着说:“俞先生,我们看到新闻了,恭喜您。” 俞蜃微弯了弯唇,拿出两盒包装精美的 分卷阅读88 糖,上面夹着两张俞氏旗下酒店的会员卡,递给她们:“谢谢你们,一点心意。” 直到俞蜃走了,护士还有点呆。 原来俞先生这么年轻,还这么英俊。 俞蜃上楼后没直接去看谢瓷,去隔壁房间洗澡换了衣服,摘下眼镜,和镜子里陌生的男人对视一眼,眉眼间的温和逐渐散了,唇角弧度微微下拉。再进门时,他从俞蜃变成了釉宝的哥哥。 房间内。 谢瓷躺在雪白的大床上,安静、悄无声息,只有微弱的呼吸彰显着她还活着,手术成功了,她却没醒来。 俞蜃是在两年前找到谢瓷的。 那时他虽未正式掌权,但形势已经一边倒,不会再有意外发生。于是,他去问爷爷要他的釉宝。爷爷却说,釉宝做完手术需要修养,他又等了半年,迟迟等不来谢瓷,便满世界地找她,最后找得快要疯了,爷爷不得已告诉他实情,她在术后陷入昏迷,一直没醒来。 俞蜃垂眼,静静地注视着谢瓷,俯身靠近,冷白的指节没入她的黑发,倾身亲了亲她的额头,低声说:“抱你晒太阳。” 谢瓷乖乖地躺在他怀里,闭着眼。 俞蜃拎了本故事书,和以前一样给她念故事,念到她爱听的部分,便捏捏她的耳垂,示意她认真听。 怀里的人垂着眼,并不回应。 似乎陷入了某个梦境里。 不多时,窗外起了风。 俞蜃便抱着谢瓷回床上,拿出笔记本忙公事,偶尔看一眼睡着的她,这一天就这样缓慢过去。 一如这两年的每一天。 楼下。 护士悄悄瞧了眼楼上,问:“俞先生通常什么时候走?居然能呆一整天,我以为看看就走。” 小仪:“不忙就呆到晚上,忙的话差不多一小时。有时候不在洛京,他的助理会过来。反正这里每天都不会缺人。” 护士感叹:“感情真好,他会在这里过夜吗?” 小仪压低声音:“从来不过夜。” 护士纳闷,两年多,居然一天都没在这儿住过。 然而,这天到了晚上十一点,俞蜃都没有下来,小仪也有点愣,她古怪道:“难不成今晚住这儿?” 才这么想,小宋带着俞蜃的晚餐过来了。 小仪和小宋打交道两年,还挺熟,她直接问:“俞先生今天不走啦?那晚上我们要上去吗?” 小宋:“不确定,晚点再说。” 话虽这样说,但小宋送完晚餐就下楼了,也没个准话给小仪,她拉着人不让走,小宋只好道:“可能会留下来,没按铃就别上去。” 小仪松开手,心里觉得古怪。 怎么就今天留下来了呢? . 楼上,房间内。 俞蜃洗完澡,从柜子里拿出相机,在床侧坐下,开始翻照片。谢瓷用相机的时刻不多,两年多,里面留下的照片不过百张。看了照片,俞蜃才知道,谢瓷根本不在国外,她被藏在南边的一座小岛上,比南渚更南的地方,几乎与世隔绝。 她最爱拍的地方是大海。 多数照片不清晰,偶尔有那么几张对准了焦,碧蓝如镜的海面安逸而宁静,阳光洒满整座岛屿,岛上植物丛生,偶尔还有小动物上家里窜门,是个极适合她的地方。 俞蜃抽空坐船去过一趟。 在她房间里住了一夜,走她走过的路,去过或停留过的每一处地方,然后什么都没带走,维持着她原来离开时的模样。阿姨告诉他,谢瓷不太爱说话,也不太爱出去玩儿,偶尔伙伴过生日,会去凑个热闹,其余时间都留在家里刻木雕。 刻什么呢。 刻他的小像。 俞蜃后悔过,后悔留她孤零零地在岛上。因为她不开心,一点都不开心,甚至没有心思装点房间,似乎对她来说,那只是个住所,不是家。 俞蜃深吸一口气,放下相机,看向谢瓷。 他早该回去了,可今天他却觉得累,累到只想在她身边呆着。 他凝视她许久,牵住她放在身侧的手,俯身将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等这阵情绪过去了,用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低声喊:“釉宝。” 谢瓷还没睁开眼,听到一道低低的男声,他听起来似乎很难过,声音是她喜欢的那一种,干净清朗。 分卷阅读89 不过……他怎么在亲她呢! 谢瓷睁开眼,和人好好说话:“你不能亲我。” 俞蜃顿住,浑身僵硬,他伏在床沿,一时竟不敢动,直到手里的小手像小鱼一样,想从他手里逃走,他猛地用力,抓住她的手腕,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人,她也在看他,眼神困惑又好奇。 谢瓷有点呆。 这是人的模样吗? 他似乎生得很好看,可她形容不出来他的样子,像什么呢,说不上来,只觉得他似乎要哭了。 谢瓷抿抿唇,用另一只手摸摸自己的眼睛,疑惑地自言自语:“我不是小瞎子吗?我能看见啦,你是谁?” 俞蜃唇线绷直,看她歪着脑袋。 一脸纯稚地问他,你是谁。 俞蜃动了动唇,说不上话来,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好半晌,他哑声说:“我叫俞蜃...你不记得我?” 谢瓷又问:“那我叫什么?” 俞蜃神经猛跳,微微阖眼,按响铃,俯身抱起她,说:“别怕,带你去检查身体,害怕就闭上眼。” 谢瓷忽然被陌生人抱在怀里。 她先是愣了一下,而后闻了闻他的味道,没挣扎,她好像挺喜欢呆在他怀里的。他香香的,说话声音好听,长得也好看。 他们认识吗? 可她不记得。 谢瓷一路上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眼睛睁得大大的,偶尔看天,偶尔看建筑,最后转过头看俞蜃。 他一直在看她。 一动不动,像块木头。 谢瓷眨眨眼,问:“你在难过吗?” 俞蜃:“我很开心。” 谢瓷有些诧异,凑近了点,礼貌地问:“我能不能摸摸你?想摸摸你的脸,我好像认识你。” 俞蜃不动:“你摸吧。” 谢瓷抬手,从他的额头开始摸,一边摸,一边小声说:“你的睫毛好长,摸起来像仙人掌的刺,软软的,有点儿戳人。” 俞蜃倏地红了眼。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慢吞吞地摸着他的脸,对他说,哥哥的睫毛好长,摸起来像仙人掌的刺,软软的,有点儿戳人。咦,怎么嘴唇还是那么干,换季要多喝水,或者涂点润唇膏,哥哥不乖。 俞蜃想告诉她。 他很乖,在她不在的日子里。 . 协和医院某间病房内。 谢瓷轻晃着小腿,坐在床边,眼睛黏在病房外。 边上的护士往外瞧了一眼,俞医生和几个主任医师站在门外,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又悄悄拿眼瞧谢瓷,她刚刚被打包丢去做了一堆检查,到哪儿都拉着俞蜃不肯放,整个医院都看见了,她们的俞医生低头弯腰,温声细语地哄一个女人,眼睛放在她身上没移开过。 这大半夜的,可炸了锅。 谢瓷问:“你们喊他俞医生,他是外科医生吗?” 护士回过神,笑着解释:“不是,俞医生是眼科的,今年刚到我们医院。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 谢瓷摇摇头,她现在都处于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的状态,慢慢把所见所闻和大脑里储存的信息都对上,还学会了分辨颜色,是俞蜃告诉她的。 这个男人是谁呢? 谢瓷止不住好奇,她不怕他,还有点儿想接近他,但是又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像是隔了一层雾看他。 不多时,俞蜃推门进房,对护士点点头,护士出去了,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他却站在门口没过来。 谢瓷盯着他。 有点不高兴,他为什么不过来? 许久,男人喊她:“釉宝。” 谢瓷呆了一下,她不是叫谢瓷吗,为什么他喊她釉宝,这是她的小名吗?听起来有点可爱,应该是她的小名。 她盯着他黑沉沉的眼,朝他伸手:“你过来点。” 俞蜃问:“是不是听不清声音?” 谢瓷:“不是,就是想你过来。” 俞蜃沉了一晚上的眉眼,随着她的话渐渐松弛下来,他走近,垂眼看着闷着脸的谢瓷,她一点都没变,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瓷别扭地盯着他垂着的手,小声说:“我叫釉宝吗?” 分卷阅读90 俞蜃“嗯”了声:“你小名叫釉宝,你因为手术昏迷了两年,现在除了丢失记忆,身体很健康,只是要多运动。” 谢瓷仰头看他:“我们是什么关系?” 俞蜃:“我是你的未婚夫。” 谢瓷诧异地睁大眼,愣愣地看着眼前清俊的男人,视线从他的眉眼往下滑,落在他薄薄的唇上。 原来他们是未婚夫妻的关系。 那她…… 谢瓷想了想,特别礼貌地问:“那你现在能不能亲我一下?” 29. 逢春 无数次被打烂了重塑。 “——那你现在能不能亲我一下?” 谢瓷自认为自己提的要求合情合理, 如果他们是未婚夫妻关系,那他们之间一定做过亲密的事,或许她会想起些什么片段来。 俞蜃垂着眼, 看她淡粉的唇, 喉结微动,而后对上她干干净净的眸子, 说:“想要我亲哪里?” 谢瓷想起之前,他小心翼翼地亲她的手, 那感觉很奇妙, 痒痒的, 带着点湿意, 温热的鼻息很重,带着压抑。 他好像很喜欢她。 谢瓷低头, 看自己十根葱似的指头,又摸摸脸、额头,最后停在唇边, 她舔舔唇,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说:“亲这里吧。” 她有点渴。 俞蜃和她水润的眼对视两秒。 含着期待, 还有不易察觉的羞赧。 他微微俯身, 手掌贴上她的后颈, 高挺的鼻梁逐渐靠近她, 和她的鼻尖轻蹭了蹭, 唇往下, 薄唇微张,正准备咬,嘴巴被一只手抵住。 俞蜃抬眼看她。 谢瓷慌乱地眨了眨眼, 支支吾吾的:“...我躺了那么久,能不能先洗个澡,刷个牙,香香的再和你亲吧,好吗?” 俞蜃合上嘴,和她拉开距离,说:“带你回家。” 谢瓷犹豫了一下,她有点想被他抱,于是朝他伸出手,问:“我们家在哪儿?我是哪里人,以前住在哪儿?我爸爸妈妈呢?” 俞蜃微顿:“带你去。你是洛京人,爸爸妈妈过几天来看你。” 谢瓷被抱起来,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搂上了他的脖子,想了想,脑袋也跟着贴上去,轻蹭了蹭,问:“你是不是经常抱我?你身上凉凉的,好舒服。” 俞蜃:“嗯,常抱你。” “我重不重?” 谢瓷抬眼,盯着他的下巴问。 俞蜃收紧抱着她的手,说:“不重,再长高五厘米都不会重。” 谢瓷安静下来,贴着他颈侧跳动的脉搏,思绪变得慢吞吞的,总觉得这对话很熟悉,她以前也问过吗? 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睡觉吧。 谢瓷在熟悉的味道中沉沉睡去。 . 谢瓷醒来的消息三天后才传到老爷子耳朵里,他气得跳脚,拎着拐杖就上门打算揍人去了,冲着小宋骂骂咧咧—— “要不是公司和我说他是三天没去上班,你是不是也打算瞒着我?才跟了那兔崽子几年!胳膊肘都往外拐了!” 小宋一脸平静,淡定道:“现在是小少爷发我工资。” 老爷子:“?” 老爷子赶到庄园里的时候,谢瓷正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她不高兴躺椅子上,非得和草地亲密接触。 他不敢说话,悄悄站在一边。 看他的乖宝。 谢瓷睁开一只眼,眯成缝看俞蜃,他清清凉凉的,长相是,身上也是,那双眉眼里总是含着浅淡的温柔,可黑漆漆的眸子里总藏着她看不懂的神色。瞧了一会儿,佣人捧着新剪的玫瑰过来,送到她眼前。 谢瓷低头闻了闻,问俞蜃:“我们家的草坪上为什么什么都没有?玫瑰不应该和草坪在一起吗?” 她第一天就纳闷,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呢。 草坪只是草坪,上面什么都没有。 俞蜃垂眼看她,放在键盘上的手未停,说:“以前,你说想要一片很大、很大的草坪,可以在上面自由自在地奔跑。” 谢瓷眨眨眼:“是给我造的草坪吗?” 俞蜃:“嗯。” 谢瓷想了想,说:“你很喜欢我。” 分卷阅读91 俞蜃停住,望向她的黑眸里又浮现她看不懂的情绪,半晌,他说:“我离不开你,你去哪儿都要带上我。” 谢瓷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偷偷在心里嘀咕:他好粘人呀。 老爷子看不过去了,忍不住出声喊:“釉宝。” 老爷子一把年纪了,见那雪白的姑娘睁开乌溜溜的眼睛看过来,一时间悲从中来,别过头,一抹眼泪,捂着心口,喊:“釉宝,还认得爷爷吗?” 谢瓷新奇地瞧着续着胡子的老爷子。 她这几天看电视看了各种各样的人,许多老爷爷下巴上都留着胡子,她一直都想摸,却摸不到。 现在…… 谢瓷转头看俞蜃。 俞蜃看她一眼,移开视线。 谢瓷明白了,眨眨眼,冲着老爷子笑:“爷爷,我能摸摸你的胡子吗?我轻轻的,不会弄疼你。” 老爷子一眼她要起来,把拐杖一丢,也跟着趴到地上,撅着腚,一点儿都不在意自己的形象,把下巴放到她面前,叨叨:“我这胡子啊,是住院那会儿开始留的,闲着没事儿就捋上两把,平时都舍不得让人摸呢,乖宝尽管摸。” 谢瓷小心翼翼地摸了两把,觉出点趣味来,还想凑过去闻,才一动后颈就被人捏住了,她被扯回去,俞蜃淡淡地说:“地上不干净。” 谢瓷“啊”了声,可她一直躺在地上。 老爷子又要跳脚,当着谢瓷的面好歹忍了,趁着她被领着去吃点心,逮着俞蜃问:“什么叫想不起来了?那她记得什么?” 俞蜃:“记得自己看不见。” 老爷子:“......” 他不死心,问:“除了这个呢?小时候的事儿也记不起来了?我和你一个都不记得?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俞蜃:“不记得。过两天带她见爸爸妈妈,我和她在两年前在岛上认识的,对她一见钟情,别说漏嘴。” 老爷子:“?” 他纳闷:“你骗釉宝干什么?上哪儿给她找爸爸妈妈?” 俞蜃:“她没有的,都给她。” 幸福的家庭、轻松的童年、正常的社交圈、完美的未婚夫,这些她曾没有拥有过的,他都想给她。 至于那个疯子,就让他烂在那棵橘子树下。 老爷子瞥他一眼,嘀咕:“她哪天想起来了呢?” 俞蜃:“我和她认错。” 老爷子:“就这点儿骨气!” 俞蜃:“嗯。” 老爷子一直呆到晚上,和谢瓷一起看了会儿电视才肯走,小宋送他到门口,说:“小少爷明天带小姐去木雕店,过两天就能正常回医院和公司去。新父母已经选好了,过两天就过来,不会出什么意外。” 老爷子轻哼:“助纣为虐!” 小宋:“拿钱办事。” 老爷子:“走了!” 客厅里,谢瓷扭头看着老爷子走了,趴到俞蜃身边,小声告诉他:“我喜欢你爷爷,他很可爱,不像电视里的老头那么讨厌。” 俞蜃正在写课题观察报告,肩上忽然一沉,一颗脑袋凑过来,他侧头,对上她琉璃似的眼珠,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他问:“要不要接吻?” 谢瓷盯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面像是有一团小漩涡,要将她吞进去了。她想了想,问:“你能不能不动?” 俞蜃将电脑移开,往后倾,倚在沙发上,乖顺地说:“我不动。” 谢瓷看着男人瘫坐的模样,视线在他修长的大腿上停留一瞬,直起身,跨开双腿,往他腿上一坐,和他面对面。说实话,她觉得坐着不是那么舒服,到处都硬邦邦的,只好又凑近了点儿,和他的小腹完全贴合在一起。 俞蜃微蹙起眉。 “弄疼你了吗?” 谢瓷贴心地问。 俞蜃顿了顿,说:“没有。” 谢瓷打量着眼前的这副身躯,悄悄往他腰间摸了一把,腰腹的肌肉紧实,不似外表那么清瘦,她找到舒服的位置,双手捧住他的脸,和暗潭似的眸子对视两秒,忽而生出点羞涩的感觉来,没敢多看,心一横,闭眼去亲他的唇。 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凉凉的,嘴唇也凉凉的,亲起来倒是很软,像棉花糖,谢瓷最近见了很多吃过、但 分卷阅读92 没见过的零食,她问俞蜃,棉花长什么模样,那天下午她就见着了,小宋大老远地送来一朵棉花,软绵绵的,像云一样。 在薄薄的唇上东碰碰西碰碰,她感觉少点儿什么,于是学着他上次在医院的模样,张开唇,然后呢?然后她悄悄咬了俞蜃一口,咬了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安抚性地舔他两口,她也变得像云一样,脑袋轻飘飘的。 “会不会疼?” 谢瓷含含糊糊地问。 俞蜃紧扣着她的腰,不敢用力,哑声回她:“不疼。” 这边谢瓷正啃得起劲,小宋送完老爷子回来了,走近客厅,人一僵,谢瓷跟只小狗似的,捧着俞蜃的脸啃来啃去,不得章法。他家小少爷微蹙着眉,手掌把人箍得紧紧的,也不知道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小宋赶紧低头,默默带上门,就当自己什么都没见着。 谢瓷磨磨蹭蹭地亲了半天,亲得双颊泛红,眼睛也含着一层盈盈的水光,松开俞蜃,擦擦他的唇角,问:“我亲得舒服吗?” 谢瓷眼瞧着他喉间那颗凸起的小东西滚动了一下,声音沙沙的,像是从震动的胸腔里跑出来,他说:“很舒服。” 谢瓷闻言,抿唇笑了一下,颊边露出小梨涡来,好奇地问他:“俞蜃,我们以前接过吻吗?” 俞蜃:“没有。” “我以前喊你什么?”谢瓷揪着俞蜃凉凉的耳朵,轻轻捏着,又去闻他的味道,“我觉得你的名字很陌生,我以前也这么叫你吗?” 俞蜃抬眸,盯着她困惑的神色,喉间发干,嗓音带涩,半晌,低声说:“以前...你喊我哥哥。” 谢瓷一怔:“喊哥哥?” 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她在心里喊了几声哥哥,越喊越顺口,心想他们感情真好,不过这个称呼,总感觉又纯情又色/情。 俞蜃,哥哥。 好像都很好听。 于是,谢瓷凑上去,用额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喊:“哥哥。” 话音刚落,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了,男人像是承受不了一样,将她紧紧扣进怀里,头埋在她的颈侧,大口呼吸着。 谢瓷懵了一下,去抚他的背:“怎么了?” 俞蜃不说话,只是如抓着浮木一般抓着她,不许她动,不许她跑,嘴里喃喃着她的名字:“釉宝,釉宝,釉宝……” 谢瓷抿唇,抱住他的脑袋,小声应:“我在呢...我醒不来,你是不是很害怕?对不起啊,让你担心那么久。” 谢瓷忍不住想,原来她这么好,才让他这么害怕。于是,她得出一个结论,她以前是个讨人喜欢的小瞎子。 许久,她颈间忽然凉凉的。 谢瓷呆住,他哭了? 俞蜃咬着牙,想告诉她,他想她想得几乎断了浑身筋骨,无数次被打烂了重塑,想把她抓回来绑在身边,想把她锁在房间里,最想,最想她再抱抱他,摸摸他,告诉他,哥哥只有我,我也只有哥哥。 俞蜃抬起眼,眼眶充血,盯着她,说:“别丢下我。” 谢瓷怔怔的,慢吞吞地摁住胸口,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变得又涨又难受,喉咙也通不了气,只知道跟着他掉眼泪。 半晌,她用力地点头。 对他说:“不丢下你。” . 这些天,谢瓷多从俞蜃口中得知她的过往,当听到她的职业是木雕师时,她惊叹地发出声响:“我吗?我这么厉害?” 说着,谢瓷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果然在掌心和手指上看到了薄薄的茧子,摸起来软软的,并不是很硬,她的这双手保养地很好。 听俞蜃说,她的作品都放在木雕店里。 于是,她一直期待着去看。 这一日,医生总算确认她的状况稳定,能独自、平稳地走路,她终于能和俞蜃一块儿出门去了。 “俞蜃。”谢瓷牵着他的手晃来晃去,跟小鸟一样吵,“我有好朋友吗?这几天为什么没人来看我?” 俞蜃:“我不许他们来。” 谢瓷:“那以后能看见他们吗?” 俞蜃:“能的。” 谢瓷本以为她的木雕小店应该在一处静谧无人的冷清街道内,可却不想是在闹市的小巷中,隔壁就是俞氏的钢铁大厦,衬得她的小店像只小蚂蚁。 分卷阅读93 巷口立着一颗蓝花楹,灰墙上爬着几根藤蔓,簇蔟绣球热热闹闹挤过墙沿,硬生生探出头来往外瞧,猬实正逢盛开之际,枝条垂落,粉白的花儿掩映着苍白、古朴的墙面,颇有几分意趣。 走过拐角,谢瓷仰头看着面前透明的玻璃花房。 这个地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木雕店,反而像是鲜花店,乍一看花团锦簇的,走近了才发现顶上还挂了块牌子。 木牌上的三个大字笔走龙蛇:酸枝记。 谢瓷凝神看了许久,觉得有点陌生,但她难掩好奇,探头进去瞧,里面不似外面一般热闹,以素雅、干净为主,台子上陈列着或大或小的木雕作品,多是些小动物和植物亭台,唯一的人像是个仕女,这些摆件都是非卖品。 谢瓷瞧了一会儿,问俞蜃:“我不喜欢刻人像吗?” 俞蜃侧眸,视线在她面上停顿两秒,说:“不喜欢。” 谢瓷转悠了两圈,愣是没发现在出售的木雕,全是非卖品,等走近工作台,她拿起一块木头,满眼都是陌生。 她有些忧愁,问俞蜃:“我现在不记得怎么刻木雕了。这家店倒闭了怎么办?我看都没有能卖钱的东西。” 俞蜃垂眼,盯着木头看了一会儿,说:“你先坐下。” 谢瓷不明所以,但是乖乖照着他的话坐下,仔细地摸着手里的木头,正摸的起劲,眼前忽然被一根布条挡住,眼睛被柔软的布料覆盖,一片漆黑,她看不见了。 俞蜃绑了个蝴蝶结,轻声说:“再试试。” 俞蜃微微退开几步,沉静平和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他看她小心翼翼地拿起工具,笨拙又精准地划上木头。 她又刻了海棠。 小巧而精致的小摆件。 木头在她手里似乎又有了生命力。 俞蜃想,他该是一截朽木。 原该在烂泥里渐渐腐烂,可她小心地拾起他,雕琢他,用她的生命力浇灌他,他因而重获生机,又逢了春。 30. 好香 我们接吻好吗。 六月初, 谢瓷在庄园里见到了她的爸爸妈妈。 那是一对温和面善的中年夫妇,那个美妇人一见她就红了眼睛,说他们回国耽搁了时间, 没能第一时间来看她。 “釉宝。” 她喊着, 想来牵谢瓷的手。 谢瓷下意识移开了手,她将手藏到身后, 和妇人泛红的眼睛对视两秒,又去看同样带着激动之情的中年男人。 她抿抿唇, 侧头往俞蜃胸前一埋。 不说话, 也不看他们, 谁也不想理的模样。 中年夫妇一愣, 同时看向俞蜃,俞蜃看了眼小宋, 小宋一头冷汗,忙带着人先下去。他们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 等人走了,俞蜃摸摸她的脑袋, 问:“不是想见爸爸妈妈吗?怎么不高兴了?” 谢瓷沉默半晌,扒着俞蜃的腰, 小声说:“我觉得他们不是我的爸爸妈妈。这很...很奇怪对不对, 俞蜃, 你会不会讨厌我?” 俞蜃微蹙了蹙眉:“我永远不会讨厌你。” 他补充:“釉宝想做什么都可以。” 谢瓷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团麻花, 这是昨天俞蜃带她去街上玩儿给她买的小吃, 两三根条状的面拧在一起, 油一炸就变成了麻花。 怎么会这样, 谢瓷想不明白。 她为什么会觉得那不是她的爸爸妈妈呢? 于是,谢瓷抬起眼,盯着俞蜃, 确认似的问:“他们真的是我的爸爸妈妈吗?可是...可是我想亲近你,不想亲近他们。” “这是不是不对?” 谢瓷自小养在家里,因为看不见、听不见,对世界的认知有限,自他们分别到现在,她似乎从未长大过,还是原来的模样,天真纯稚、不谙世事。 俞蜃看着她水润的眸,里面带了几分彷徨。 这不是他的本意,于是三言两语把自己卖了个干净:“不是你的爸爸妈妈,釉宝的妈妈很早就去世了,爸爸很早就丢下你和妈妈跑了。这两个人是我找来的。” 谢瓷眨眨眼,她忽然不是麻花了。 她鼓鼓脸,不太高兴地问:“你找他们来干什么?” 俞蜃:“你想不起以前,怕你知道身世难过,所以想给你找爸 分卷阅读94 爸妈妈。我做错了,和釉宝道歉。” 谢瓷瞧着俞蜃,一时间没说话。 这些天,她一直和俞蜃在一起,晚上他们不一起睡,但房间里有个小隔门,她能随时过去找他。 对于俞蜃,她总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她好像喜欢他,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他。 谢瓷戳戳他的脸:“我不会难过的,没有爸爸妈妈有什么关系,我有……”哥哥。话没说完,她忽然愣在那儿。 俞蜃问:“怎么了?” 谢瓷垂下眼,慢吞吞地说:“没怎么,你把他们送走吧,我不要爸爸妈妈。” 谢瓷心中茫然。 她没有爸爸妈妈,却有哥哥。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 谢瓷也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她坚信自己一定有个哥哥,却不想告诉俞蜃这件事。 这是她的秘密。 . 进入六月不久,谢瓷和俞蜃的生活逐渐恢复正常。 谢瓷天天背着小包去酸枝记。 她也是上班第一天才知道,原来店里也是有员工的,是个会功夫的年轻小姑娘,叽叽喳喳比她还吵闹,也不知道俞蜃是从哪里找来的。 俞蜃多数时间在医院里研究课题,偶尔会去俞氏,唯一好的一点是他可以准时下班,来酸枝记找谢瓷。 这一天,俞蜃难得需要留在医院加班。 谢瓷掐着时间准备关门,去医院找俞蜃,才浮起这个念头,门口走进来一个背着包的女生,短发,一身旅行装扮,看样子似乎是游客,她停住动作,转而去了工作台,准备等她看完再关门。 小店员迎了上去,笑眯眯地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女生摆摆手,不紧不慢地打量了一圈,径直摸到工作台前来找谢瓷,问:“外面这都是你刻的?桌上的这些也是?” 谢瓷想了想,说:“算是吧。” 女生挑了挑眉:“什么叫算是?桌上这些和外面比水平可差远了,你学的是南派还是北派?我看着怎么都不像。” 谢瓷闻言,垂眸扫了一眼桌上的练习品,情绪低落下来,低声说:“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睁着眼睛我刻不出来,但不能闭着眼。” 这是什么话,什么叫睁着眼刻不出来? 女生一拧眉,正想再问,却听面前这个漂亮姑娘说:“我以前看不见。” 她愣住,以前看不见?是个瞎子? 是个瞎子! 女生忽而激动起来,问:“你以前是不是在网上卖过你的作品?就只买了两三年,然后就不见了。” 谢瓷提醒她:“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女生一拍脑袋,说:“我给忘了,对了,我叫渔萤,就那首‘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里的渔萤。我记得你,我师父找了你好多年。” 谢瓷问:“找我干什么?” 渔萤:“骗来给我当师妹!” 这个圈子就这么点儿大,那些人时不时就会在网上搜寻一番,最近有没有出新人或是新作品,当年,渔萤的师父在赵阿姨店里看到了谢瓷的作品,起先只觉得灵气逼人,可回回上架他都抢不到,气不过找客服理论去了,就不能多上两件吗!结果人告诉他,小姑娘看不见,不乐意做那么多。这一下可不得了,居然是个瞎子刻的! 渔萤:“师父就老凶我,说我不长进,但这有什么办法,天赋就是天注定的。诶,你有没有兴趣,去和我师父学学?” 谢瓷:“没有。” 渔萤:“......” 她想了想,哄她:“你不是现在刻不出来吗,指不定我师父指点两句你就好了,对吧?而且地方不远,离洛京就..七八个小时的车程吧。” 谢瓷:“我要下班了。” 渔萤见她油盐不进,也急了,问:“那我...我和你做生意总可以吧!我下个单子,钱你总要挣吧?” 谢瓷水澄澄的眸看向她:“你不是说我刻的不好吗?” 渔萤:“......” 她说呢,怎么看起来乖乖软软的,说话这么硬,原来她前头先把人惹不高兴了。她轻咳一声,老老实实地和人道歉:“我那不是不清楚情况吗,小仙女,你大人有大量。” 谢瓷问:“你要刻什么?” 渔萤:“先加个微信吧?我回去想想,价格你说了算。” 分卷阅读95 谢瓷依言和她加了微信,才一加上,就听渔萤做作的喊声:“哇,你的头像好可爱,是北朱雀,粉粉的,好可爱。” 谢瓷认真解释:“我是粉色的,我男朋友是黑色的。” 渔萤听了,面色忽而变得古怪,问:“你多大了?” 谢瓷:“二十一了。” 渔萤微微松了口气,心说这小仙女也不知道怎么长大的,性子纯稚,一眼就能望到底,看上去就容易受骗。 谢瓷见加上微信,说:“我要下班了,你想好做什么再联系我,什么木头都有,只要你有钱。再见。” 渔萤:“......” 这么做生意的,她还是头回见。 谢瓷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坐地铁去协和找俞蜃,原本是有司机接送的,但她喜欢一个人在外面走来走去,俞蜃便撤了司机。 俞蜃是个非常好的男朋友。 他几乎对她百依百顺,除了情绪失控那一次,任何时候都是温柔而平和的,他有的都愿意给她,可以说是世上最完美的未婚夫了。 谢瓷喜欢亲近他,喜欢和他在一起,喜欢和他接吻。 可是...她总觉得心里缺了那么一小块。 是因为没有记忆吗? 谢瓷小声地叹了口气,她能想起来就好了。 . 进了医院,谢瓷摸着去了眼科。 和其他科室比起来,眼科可是个金饽饽。谢瓷不懂这些,去护士台问了一句俞蜃在哪儿,两个护士对视一眼,说俞医生不坐班。 谢瓷想了片刻,买了杯奶茶去大厅等他。 她没和俞蜃说她过来的事,他早上让她直接回家去,但谢瓷想了想,总是他来接她下班,她也可以去接他下班,于是今天逮着机会就跑过来了。 谢瓷走后,两个小护士凑在一块儿嘀咕。 “是不是那晚那个?” “瞧着像,美成这样的人哪儿去找?” 谢瓷一直都美,复明后更是。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就不像个小姑娘了,是个容色极盛的女人。这样干净的气质理应贪恋白色,可她偏爱艳色,玫瑰红的裙摆绽开,雪白的颈间缀着轻巧昂贵的挂坠,腕子干干净净的,极盛的颜色在她身上变得清透无比,像一尊透彻琉璃似的瓷瓶。 小护士咽了咽口水,小声说:“听说俞医生大学荤素不沾,我心说这皮囊也浪费了,今天见了这位,浪费就浪费吧,这两个人活该在一起。” “唉,我也喜欢美女。” “我要是俞医生就好了...” 不多时,科室内的医护人员陆续下班,俞蜃因为跟着导师做课题,还不见人影。走廊里的灯渐渐暗下来,最后只剩了厅内的几盏小灯。 谢瓷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打了个哈欠。 正想玩会儿手机,收到了渔萤发来的信息。 [渔萤:嘻嘻,小仙女,我想要个小玩具。] [渔萤:你懂吧?] 谢瓷微怔,小玩具,什么样的小玩具? 这么想,她就这么问了。 [渔萤:给你发几张图片。] [渔萤:图片] [渔萤:看见没?] 谢瓷放大玉做的玩具,盯着看了许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她学过生物的,但是没见过图,前些日子在俞蜃书房里玩,看到人体示意图才知道它的模样。 谢瓷老实回:[用木头不安全。] [渔萤:我不用,就是想要你做,你能不能做?] 谢瓷回:[我没做过。] [渔萤:那正好,尺寸和木料你自己选,价格也你开。] 谢瓷有几分苦恼,看模样似乎不是很难,可是...她去哪里了解呢,男科会有模型吗?这个点可能都下班了。 这么一苦恼,眨眼就两小时过去。 谢瓷摸摸瘪瘪的肚子,她饿了。 细胞培养室。 俞蜃安静听着导师说话,一边和他往外走,去更衣室换衣服准备下班。导师说完,瞧他一眼,忽而提起最近的新闻:“都说我们俞医生要回去继承家业了?” 俞蜃无奈地弯唇,温声道:“您也打趣我。” 导师当然是开玩笑的,带这个孩子一年多,他最知道俞蜃在这专业上耗费了多 分卷阅读96 大的心力,家里有这方面困难的人,都不会轻易放弃。 他问:“小姑娘最近眼睛怎么样?” 俞蜃:“先前做了康复训练,测试下来各方面都好,只是刚开始用眼睛,暂时限制了玩手机的时间。” 导师笑着问:“她肯不玩儿?我不相信。” 俞蜃:“她很乖。” 两人说着话,一起朝外面走,才刚走到大厅,就见一个俏生生的姑娘皱着眉,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看,时不时还得凑近放大,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导师一挑眉:“是挺乖,都知道来接你下班了。” 俞蜃:“......” 导师打趣完,笑眯眯地走了。俞蜃几步走到谢瓷跟前,抬手挡住她的手机屏幕,问:“一直等在这里?” 谢瓷的心忽而一跳,心虚地抬眼。 她屏幕上都是一些不可描述的图案,本来她自己看还挺平静的,可俞蜃一来,对上他清凌凌的眸光,她忽而红了脸。 “...没有,刚来的!” 谢瓷手忙脚乱地按掉屏幕,偷偷把手机藏起来,不敢再看俞蜃。 俞蜃凝眸看了她片刻,蹲下身,弯了唇,说:“辛苦釉宝来接我下班,晚上我请你吃饭,想吃什么?” 谢瓷抿抿唇,捂着自己发烫的脸,小声说:“想吃日料。” 俞蜃的视线在她酡红的脸颊上停留片刻,应了好,带着人去停车场,上了车,谢瓷又趴在窗边开始到处看,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许是因为心虚,谢瓷没像先前几次叽叽喳喳的,只是委婉地提了一下今天接到新客人的事:“是个年轻女孩子,短头发,眼睛大大的。名字也好听。” 俞蜃温声问:“她想刻什么?” 谢瓷别开脸:“...就一些小摆件,明天去选选木头。” 俞蜃直视前方的红灯,修长的指节轻动,轻扣了扣方向盘,忽而说:“釉宝,帮我摘一下眼镜好吗?” 谢瓷侧头,伸手去摘他的眼镜,嘀咕:“怎么喜欢戴眼镜呢?明明都能看见,我还是喜欢你不戴眼镜的样子,呀——” 她懵了一下,脸蹭得一下又红了。 她的手腕被俞蜃托住,他不顾她指尖垂落的眼镜,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吻了吻她的手腕,额角的发擦过她的小臂,温热的鼻息惹人心尖发痒。 冰凉的唇传达出的炙热的爱意。 “釉宝好香。” 他轻声说。 俞蜃的侧脸坠在夜色里,清冷的月华混在如银河般的车道间,将他冷白的脸衬得清艳艳的,黑眸里映着直白的欲/念,薄唇泛着红,像是偷喝了她的草莓汁。 他又问:“我们接吻好吗?” 谢瓷难耐地移开眼,说:“还在车上呢。” 俞蜃移开唇,轻触了触她的指尖,低声问:“晚上想一起睡吗?” 谢瓷应该拒绝的,但她脑子里忽然闪过渔萤发过来的那几张图片,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应:“也...也不是不行。” “......” 谢瓷一脸懵,愣是没反应过来,怎么就要一起睡了? 她是不是上当了? 31. 玩具 是她的哥哥吗。 俞蜃对她是有欲望的。 谢瓷能感受到。 谢瓷喜欢和他接吻, 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温柔而绵长,和她亲他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可今天, 似乎有些不同。 车内。 男人倾身靠近, 轻而易举地扣住她的手腕,摁在皮质的座椅上, 宽阔的胸膛将她困在座椅和她之间,压迫感步步紧逼, 他只字未发, 暗沉的眸垂落, 划过她的眉眼, 循着鼻梁往下,落在她的唇上, 而后忽而抬眸,定定地看向她。 谢瓷张了张唇,想说什么, 他倏地俯身,唇微张, 咬了口她的唇角, 微烫的气息钻入她的唇齿间, 长驱直入, 另一手按住她的后颈, 微微用力, 迫使她更贴近他。 谢瓷闭着眼, 嘴里像游了一条灵活的小鱼,摆动着尾巴,在她唇舌内肆意搅动着, 身体也变得不对劲,像过了电,没了力气,脸颊和小腹逐渐起了热意。他总是带着凉意的肌肤刮擦出热气,她攀着男人有力的肩膀,感受着手下肌理的缓慢起伏。 他像一 分卷阅读97 座山,蛰伏、伺机而动的山。 谢瓷在迷蒙中想,今晚的俞蜃似乎有些不一样。 许久,俞蜃松开手,掀开眼看她。 暗色中,她的眸半睁半闭,眼尾带着点儿潋滟的水光,唇上印着痕迹,呼吸急促,胸脯剧烈起伏着,像是不堪承受。 他的视线停在她的眼尾。 半晌,忽而凑近,舔去了那点水光。 谢瓷忍不住闭上眼,眼睫像颤动的蝶,忍住欲脱口而出的呜咽,等那点儿磨人的滑腻触感离开,她睁大眼看向俞蜃,说:“这不好吃。” 俞蜃垂眼看她,哑声问:“哪儿好吃?” 谢瓷下意识舔了舔唇,粉色一闪而过,捂住自己的嘴,别开头,小声说:“我饿了,我们下车去吃饭吧。” 俞蜃微一弯唇,抬手轻点她捂住唇的手背:“釉宝说这儿好吃。” 谢瓷忙摇头。 俞蜃含着笑意凝视她片刻,手指没入她的发,顺了顺,最后亲了亲她的手背,说:“晚上回去再吃。” 谢瓷:“......” 她温柔克制的未婚夫哪里去啦? 因为俞蜃的话,吃完饭一回到家,谢瓷就跑去了木材室躲着,说是挑木头,但总归是先避开俞蜃。幸好俞蜃没来抓她,拿着电脑啪嗒啪嗒不知道敲什么,不是在忙课题的事就是忙俞氏的事。 木材室在地下。 谢瓷迈下长长的阶梯,走进明亮的走廊,径直走向右侧的木材储藏室,推开门,琳琅满目的木材逐渐呈现在她眼前,淡而雅的香味沉在房内,从通风口转了个弯,悄悄溜出门外。 她有一瞬的恍惚。 似乎从前,她也曾无数次这样推开门,可那时她看不见,和现在的感觉完全不同。于是,她合上门,闭上了眼。 一楼客厅。 俞蜃垂着眼,点到地下的摄像头,谢瓷出现在屏幕上,她闭着眼睛,探着双手,缓慢地、重新推开门,然后走了进去,她没有在里面多呆,不过几分钟就出来了,依旧闭着眼。在走廊静立片刻,她睁开眼,看向尽头的那道门。 走廊左侧存放着酒,她曾去过。 只有尽头那间房,上了锁。 俞蜃凝视着谢瓷,他想她一定会过去的。 虽然记不起从前,但她和以前一样,好奇心重,许是因为能看见了,她比以前更喜欢观察,无论是地上的花,还是天上的云,一看就是一下午。 屏幕上的人看了片刻,转身朝着出口走,走至楼梯口,她忽而抬头看了眼悬挂的摄像头,澄澈的眼睛直直和俞蜃对视着,一秒、两秒...她低下视线,朝一楼走来。 俞蜃微眯了眯眼,关掉窗口,打开邮件。 听到动静,他抬眸看去,温声问:“选好木头了?” “没有。”说起这事,谢瓷还有几分苦恼,微蹙着眉,“我看着它们,好像它们都认识我,我却不认识它们。那个...那个摆件的材料比较难确定,我先确定尺寸再选。” 俞蜃随口问:“多大的尺寸,难确定吗?” 谢瓷:“......” 她正是不知道该怎么确认。 谢瓷的视线悄悄下移,在俞蜃某个部位停留片刻,又红了脸,急匆匆移开,磕磕巴巴道:“我...我先去洗澡!”说完,一溜烟跑了。 俞蜃:? 俞蜃顿在原地,难得有些呆滞。 他的视线也跟着下移,看向自己腹部下方,注视一瞬,微拧了拧眉,她在看哪里,是在看他想的部位吗? . 谢瓷洗完澡,半躺在床上假装看书,其实书里偷藏着手机,俞蜃要求她夜里少用眼睛,最多只能玩半小时,于是她只能偷偷摸摸地玩,就跟小学生似的。 但谢瓷并不认为自己在玩儿。 她可是在认真工作呢,仔细挑选网上各种各样的小玩具,都加入购物车里,总不能真去俞蜃身上摸,这多不好意思。 正看得起劲,隔间门响了两声。 俞蜃推门过来了。 谢瓷忙藏起手机,装模作样地看起书来,还特别仔细地翻过几页,免得被发现她偷偷摸摸玩的事。 俞蜃走近,瞥了她一眼,靠近床沿,单膝弯曲压上去,低头看她,问:“想睡哪儿,我过来还是你过去? 分卷阅读98 ” 男人的身躯和气息一起压过来。 谢瓷对上他黑漆漆的眸,莫名生出一股心虚来。 她轻咳一声,提起不相干的事:“我们房间里为什么有隔间?以前就这样住吗,我好像喜欢这样。” 俞蜃“嗯”了声:“以前就这样住。” 谢瓷想了一会儿,又问:“那我们没在一张床上睡过吗?” 俞蜃:“没有。” 说完她就想起来,他们连接吻都没有过,肯定没在一张床上睡过。这么看来,今晚是第一次。 秉持着对俞蜃负责的心理,谢瓷真诚道:“那你等我一下,我找点资料看,免得弄疼你。之前几次接吻肯定咬疼你了,我会努力改正的。” 俞蜃垂眼,问:“看什么?” 得益于谢瓷找小玩具的过程,她了解到世界上原来还有这样一种网站,能让她尽情探索人体的奥秘。 于是,她礼貌地问:“电脑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俞蜃伸手抱起她,说:“去隔壁看。” 十分钟后。 谢瓷钻在俞蜃的被子里,靠着他的胸膛,手里握着鼠标,脸颊发烫,小声说:“我按开始啦?” 俞蜃低头,问:“确定要看?” 谢瓷:“...也不是很确定。” 俞蜃掀开眼,漠然地盯着电脑屏幕,一想到谢瓷的那双眼睛会停留在其他人的身体上,他就想把屏幕都砸烂。 不过片刻,他收回视线,低声说:“想学什么,我教你。” 谢瓷老老实实地应:“学晚上睡觉的事,你说要一起睡的。” 俞蜃合上笔记本,手滑至她的肩侧,停留一瞬,继续往上,轻捏了捏她的耳垂,说:“只是睡觉,没有别的。” 谢瓷诧异地睁大眼:“就是睡觉吗?” 俞蜃:“嗯,给你讲故事。” 谢瓷郁闷,她纠结了半天,原来只是单纯的睡觉呀,唉,好可惜。她还想趁机看看小玩具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不然…… 谢瓷悄悄生出个想法来。 俞蜃不觉有异,只问:“想听什么?” “想听什么。” 四个字,轻轻淡淡的,熟稔而又自然。 仿佛他问了无数次。 谢瓷怔愣片刻,忽而躺下闭上眼,问:“你能再问一次吗?刚才的话。” 俞蜃垂下眼睫,抽出本故事书,问:“今天想听什么?” 清冽、干净的嗓音绕着谢瓷的耳朵,绕了一圈又一圈,陌生又熟悉,以前的更模糊、更年少,记忆中有谁会这样问她? 是她的哥哥吗。 为什么俞蜃从来没提过她有个哥哥。 谢瓷抿了抿唇,睁开眼,看向俞蜃,问:“地下室最里面的房间,放着什么东西,我可以进去吗?” 水一样清澈的眼眸盯着俞蜃。 像水屋边垂落的芭蕉,翠绿色,沾着露滴。 俞蜃温声应:“可以,这是你的家,想去哪里都可以。” 谢瓷没眨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俞蜃。 床上的俞蜃和床下不太一样,他多数时间不是穿着白大褂就是西服,只有回了家才换上他喜欢的衣服,浅淡的颜色,松松垮垮的款式。 而作为俞医生和俞氏掌权人,他们也是不同的。仿佛换上了不同的衣服,他就成了不同的人。 在家的俞蜃又是谁呢? 是她的未婚夫吗,那他自己呢,去哪儿了。 谢瓷想不明白。 “为什么想修眼科,是因为我吗?” 谢瓷问。 俞蜃俯身,安静地注视着谢瓷,她这双眼,总是看着他,看不见时看他,看见了还是看他,一样透彻,如琉璃般清亮。 他在她的眼中看到自己,平和、安静的俞蜃。 是他,又不是他。 俞蜃低低地应了一声,说:“想治好你的眼睛。你觉得看不见也没关系,但我希望你看见。” 看见世界,也看见我。 谢瓷微仰起头,说:“我们接吻吧。” 俞蜃低头,去咬她的唇。 等把谢瓷亲得满意了,她推推他,示意可以松开了,俞蜃依言放开她,顺了顺她的黑发,说:“ 分卷阅读99 讲故事,睡觉了。” 谢瓷缩在被子里,想了一会儿,说:“听海的女儿吧。不过我好奇怪,怎么这么大了,还要听故事?” 这件事仿佛是顺理成章的。 她不觉得奇怪,俞蜃也不觉得奇怪。 俞蜃拎着书,淡声应:“不奇怪。怎么又听美人鱼?” 谢瓷说不上为什么,似乎这个故事有点不太一样,可不一样在哪里她又说不上来,只好反复地听。 待听到“小人鱼吻了王子的额头,用颤抖的手把刀子扔到海里”时,谢瓷忍不住问:“她真的把刀子扔了吗?” 俞蜃静静地看着书页,轻声问:“釉宝不喜欢这个情节吗?” 谢瓷抿抿唇,说:“不喜欢。” 俞蜃侧头看她:“你喜欢什么样的?” 谢瓷小声说:“小人鱼吻了王子的额头,然后把刀刺进了王子的胸口。” 俞蜃顿住,忽而把书一丢,倾身过来,将她压在枕头上,说:“晚上说好的,我可不可以亲你?” 俞蜃的面容近在咫尺。 那双深色的眸里含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他却仍保持着绅士的距离,问她,可以不可以亲你。 谢瓷摸摸唇,今天亲了好多次。 她和他商量:“这次不咬嘴唇好吗?” 俞蜃思考片刻:“好。” “......” 结束后,谢瓷闷着脸,捂着嘴巴,他确实不咬嘴唇了,换了别的地方咬,她不高兴,于是也去咬他,两人在嘴巴里面打起架来。 俞蜃忍着笑意,温声哄人,哄了半天她才肯过来和他睡觉。 不多时,房间里灯熄灭。 谢瓷在俞蜃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忍着困意,等着俞蜃睡着,可是他的怀里好舒服,她的眼皮一直往下掉。 谢瓷悄悄掐着指尖,耐心等了半小时,试探着喊:“俞蜃?” 房间内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谢瓷顿时来了劲,轻手轻脚地从俞蜃怀里爬出去,往床尾爬,她坐在床尾想了想,掀开被子往里钻。钻到一半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一片漆黑怎么能看清呢,难不成去摸吗,她又不是变态,还是去开个小灯吧。 待开了灯,床侧被一小片光亮笼罩。 谢瓷趴在床边,盯着俞蜃的下半身陷入深思,她又探头去看俞蜃,他闭着眼,呼吸平稳,看起来睡得很沉。 好一会儿,谢瓷蹑手蹑脚地掀开了下面的被子,视线落在他的睡裤上,丝质的睡裤没有拉链,甚至没有腰带,只能硬生生往下扯。 这是不是有点儿直接? 会被发现的吧。 这么想着,谢瓷勇敢地伸出了手,颤抖的手伸向男人的裤腰处,上衣衣摆被掀起一小块,露出有力、紧实的腰腹,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 白皙的指尖拉上裤子,才一用力,边上忽而伸出一只手,牢牢地扣住她,手的主人坐起来,温声问:“釉宝,你在干什么?” 谢瓷:“......” 32. 脱吧 我想占你便宜。 “——釉宝, 你在干什么?” 男人捉着她的手腕,眼底带着朦胧的睡意,视线在她的手腕和他的腰腹处来回游移一瞬, 最后停在她面上, 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谢瓷呆了一下,和俞蜃对视着, 大脑一片空白,情急之下也不知怎的, 冒出一句:“你是不是做梦了?我没干什么呀。” “......” 俞蜃好脾气地提醒她:“你想脱我裤子。” 谢瓷一脸无辜, 小声问:“我不能脱你裤子吗?” 俞蜃沉默半晌, 忽而松开她的手, 身体往后倾,手撑着床垫, 将小腹以下大方地露给她,说:“脱吧。” 谢瓷:“......” 这下她倒是不好意思起来。 谢瓷僵硬着收回手腕,蹲在床尾, 扭扭捏捏地红了会儿脸,最后像认命般, 说:“我做坏事了。” 俞蜃朝她伸出手, 轻声说:“过来。” 谢瓷悄悄抬眼, 在昏暗的光里去瞧俞蜃。 他目光平和, 细看还有几分温柔, 分卷阅读100 一点都不生气。 即便她做了这么过分的事, 他仍是原来温柔、包容的模样, 似乎她做什么都不会生气,怎么会有脾气好成这样的人呢。 谢瓷垂着眼,细声细气地道歉:“对不起, 俞蜃,我想占你便宜。” 这话说出来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但她也顾不上了,爬到一半就被俞蜃拉过去,被塞进被子里。 俞蜃先问她:“渴不渴?” 谢瓷舔舔唇,好像是有点儿渴,嗓子干干的,有点痒,还有热,不一会儿,跟前递过来来杯水,她捧着喝了,那竹节似清瘦的手将被子拿走,那双眼睛看过来。 谢瓷侧头,往俞蜃胸前一埋。 假装自己看不见,看不见就可以当这事没发生过。但显然,俞蜃没那么多容易让她躲过去。 俞蜃温声问:“为什么想占我便宜?之前釉宝都没有想,今天在店里发生什么事了,不能和我说吗?” 谢瓷纠结了一会儿,老实交代了:“我接了一个订单,要做小玩具,我不知道怎么确定尺寸和形状,图片我看不出来,快递又好慢,我有点着急,就想看看你的。” 俞蜃一向灵活运转的大脑忽然卡壳。 她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懂,可连起来怎么就那么难理解呢,他顺了顺这件事在她脑袋瓜里的逻辑,她接了奇奇怪怪的订单,想做又着急,等不到虚拟物品到,于是想扒了他的裤子看看实物。 俞蜃看着胸前那颗黑乎乎的脑袋。 她用后脑勺对着他,一直不敢看他。 俞蜃:“看了之后,釉宝想做什么?” 谢瓷:“...不干什么,我就想看看。” 还想摸摸,但她不敢说。 俞蜃思索片刻,说:“医院里有模具,明天带你去看。网上买的那些都退掉,真的想看,就看我的。” 谢瓷:“......” 她抬头,红着脸看他:“我不怎么想看了,我们睡觉吧。” 俞蜃垂着眼,说:“手机给我,我去退掉。” 谢瓷像被塞进了棉花堆里,整个人都冒着热气,白玉似的耳朵红的像粉琉璃,一路蔓延,染红了整片脖子。她磨磨蹭蹭地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直接塞给俞蜃,也不看他捣鼓些什么,眼睛一闭,假装自己安详地睡去。 谢瓷的手机没设置密码。 俞蜃很容易就打开了,里面的软件还少的可怜,他打开购物软件,扫了眼谢瓷购买的几个款式,一二三四五六七,还有别的类型,她的好奇心真是不小。关了购物软件,他顿了一瞬,又点开了微信。 她的微信好友也少。 除了身边认识的几个人,新多出来的好友很明显。 俞蜃扫了眼内容,视线落在渔萤的名字上,转而发给了小宋。显然她不是正常客户,不是冲着木雕来的,是冲着谢瓷。 . “俞蜃,他们看你的眼神好奇怪。” 谢瓷兴奋未消,还没走出科室就和俞蜃嘀嘀咕咕地说悄悄话,还有一点儿不怀好意的意味。 向来“阳春白雪”的俞医生,居然带着他未婚妻来看生殖器官模型,这个消息不出一上午就传遍了整个协和,他们一路走,一路都能接收到奇异的目光。 而俞蜃,不论是面对谢瓷的不怀好意和别人的目光,都极其淡定,他神色淡然,目不斜视,一路把谢瓷送到楼下,说:“晚上来接你下班。” 谢瓷侧头瞧他。 他穿白大褂的模样很特别,干干净净的,冷白、英俊的面容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斯文又温柔,细致而严谨,像是哪个学校里跑出来的好学生。 她点头,说:“你回去吧。” 俞蜃走后,谢瓷慢悠悠地往医院外走,脑子里转过几个备选的木材,打算回去画个草图,都做出来试试。 解决了这桩事,谢瓷心情很好。 临出去前,转弯准备去医院的超市买根棒棒糖。 谢瓷到哪儿都显眼,她不过是静静站在柜台前挑着口味,身后传来迟疑的喊声:“谢瓷...?是谢瓷吗?” 谢瓷侧头看去,对上一张陌生的脸。 是个漂亮女人,化着淡妆,简约的职业装,干净又利落,见到她,她似乎不敢置信,直愣愣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你能看见了?” 她问。 分卷阅读101 十分钟后。 宋槐神色复杂地看着依旧天真、单纯的谢瓷,问:“你失忆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那俞蜃呢,你还记得他吗?” 谢瓷拆着棒棒糖,自然地应:“都不记得。” 宋槐:“...那你们现在?” 谢瓷歪过头,好奇地问:“你认识我吗?是怎么认识我的?” “我...” “釉宝。” 温和的嗓音打断了宋槐的话。 宋槐猛地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穿着白大褂的男人静静地站在那儿,面容清冽,神色温和,漆黑的眼眸落在谢瓷身上,一如初见时般温柔。 她怔怔的,忽而说不出话来。 谢瓷咬着糖,慢吞吞地转头,看他一眼,朝他招手:“我遇见认识我的人啦,好像也认识你。” 俞蜃移开视线,像是才看到宋槐一般。 稍许,他温声喊:“宋槐,今天怎么在协和?” 他的态度自然而熟悉。 宋槐攥紧拳,起身勉强扯了笑容出来,说:“有个案子,当事人在医院,过来看看。你在这里工作?” 俞蜃点头:“暂时是。” “釉宝,这是我的高中同学。” 一听是俞蜃的高中同学,谢瓷顿时没了兴致,她还以为是认识她的人呢,她咬着棒棒糖,扯着俞蜃的手晃了晃:“那我走啦。” 俞蜃“嗯”了声:“我去对面拿份检测报告。” 谢瓷自顾自地叼着棒棒糖走了,留下俞蜃和宋槐,似乎对他们两个会说些什么没有丝毫兴趣。 俞蜃目送谢瓷离开,侧头看向宋槐,问:“需要帮忙吗?” 宋槐压下情绪,镇定地应:“不用,一点小事。刚刚我听她说,她失忆了?是因为手术的原因吗,她能看见了。” 俞蜃:“是因为手术,以前的事都想不起来了。” 他温和的眸子看向她,语调轻缓,让人不忍拒绝:“宋槐,我想请你帮我个忙,事关谢瓷,不得已向你提出这个请求。” 宋槐本就对谢瓷有愧疚,再加上对俞蜃复杂的感觉,下意识问:“什么忙?” 俞蜃在宋槐身侧坐下,微弯了弯唇:“谢谢你愿意听。你知道,我和她的童年不是那么圆满,她虽然不在意,但在洛京...以前总是有很多议论,后来去了南渚,这样的情况好了很多。既然她忘记了,我不想让她再知道那些事,以前的那些,都过去了。” 宋槐理解了一会儿,迟疑着问:“那你怎么和她解释?” 俞蜃:“我和她订婚了,现在是未婚夫妻关系,从前不认识。认识她的人不多,在洛京时她还小,去南渚她只认识你们,我同时拜托了向今和谭立风,过往不难藏。” 宋槐微怔:“那她还会想起来吗?” 不知道为什么,宋槐的心底突然生出一股遗憾来。从前那个真实的俞蜃,就这么死在回忆里了吗,那时候的他,身边只有谢瓷。 她喜欢的,只是他的表象。 甚至看见真实的他后,她会觉得害怕。 俞蜃他,只有在谢瓷身边,才作为自己活着。 宋槐忽然释怀了,她记忆里温柔的少年其实伤痕累累,带着虚假的面具,不曾一天开心过,只为了不让别人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去看谢瓷。 他和她之间,原本就隔着天与地的距离。 俞蜃视线淡淡地看着前方,轻声说:“不知道。今天谢谢你,案子的事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帮。” 他起身和她告别。 宋槐看着俞蜃远去的背影,轻舒了口气。 就这样吧,都过去了。 她要继续向前走,不再回头。 . 谢瓷独自叼着棒棒糖,心里郁闷,当小瞎子可惨呀,都没有学上,没有朋友,还没有同学,难道整个世界没有一个只认识她的人吗? 谢瓷幽幽地叹了口气。 慢吞吞走过漂亮的梧桐大道,难得没什么心思蹲在地上到处看,只凭着感觉一路往前走,最后停在洛京的一片老城区。 街道陈旧,道路七弯八转。 歪歪斜斜的居民房下是狭窄的店面房,卖盆栽的,卖菜的,卖画儿的,卖豆汁儿的,卖书的,都挤在一块儿,没什么人,寒酸又窘迫。上了年纪 分卷阅读102 的大爷大妈们摇着扇子坐在木门内,底下一把小竹椅,神情平和,看不出半分着急来,就这么慢悠悠地扇着风,宽大的衣袖晃荡着,时间在风中打了个卷儿,在缝隙间慢下来。 谢瓷磨磨蹭蹭地经过这些店面,探着脑袋左看右看,经过一家破旧书店,忽然有人喊她:“小瞎子。” 33. 哥哥 俞蜃,我忘记他了。 谢瓷停下来, 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小瞎子了,刚刚谁在喊, 她循声看去。 书店门口, 坐着个老头子,穿着汗衫, 佝偻着背,经脉如树根般虬扎, 盘踞在他枯瘦的手臂上, 泛黄的手指间捏着一个烟斗, 眼珠浑浊, 没有焦点。 他看不见,是个瞎子。 谢瓷蹲下身, 微歪着头,问:“你在喊谁?” 老头子顿了片刻,忽然移开烟斗, 问:“眼睛治好了? 谢瓷“嗯”了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又问:“你认识我?我记不起来以前的事了, 你能和我说说吗?” 老头子闻言, 好半晌没应声, 随后从柜子底下又摸出一把小椅子来, 准确地放在她眼前, 说:“坐这儿。” 谢瓷坐下, 问:“我以前也经常来吗?” 老头子吸了口烟,慢吞吞地吐出来,说:“不常来。小的时候还过来几趟, 大了住别地儿去了,就来了那么一趟,走路慢吞吞的,一听都能认出来。” 小时候? 谢瓷睁大眼,紧张地问:“是和我哥哥一起来的吗?” 老头子听了,轻哼一声:“不是说都忘了?还记得那个坏小子,回回是和那坏小子一起来的,进来又摸又闻的,烦人的很!” 谢瓷一愣。 她的哥哥是坏小子吗? 谢瓷抿抿唇,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老头子:“装模作样,疯疯癫癫,谁也看不上,心切开来都是黑的。我看你不是瞎子,他才是瞎子。” 谢瓷:“你胡说。” 谢瓷不怎么高兴地绷起脸,她哥哥不是这样的,可她把他忘了,他去哪儿了呢?为什么不在她的身边? 老头子一听就乐了。 这小丫头眼睛好了,把事儿都给忘了,却还和以前一样,说不得她哥哥,一说就不高兴,跟个小蘑菇似的闷着。 “那坏小子呢?没跟你一起来。” “...他不在我身边。” 老头子板着脸,语气凶巴巴的:“不在你身边?不可能,你眼睛好了,欺负我看不见?那坏东西,除非人没了,不然不会丢下你。” 谢瓷闷声说:“真的。” 老头子放下烟斗,问:“他上哪儿去了?” 谢瓷:“我不知道。” 谢瓷耷拉着脑袋,坐了半天,直到俞蜃的电话打过来,她才起身告别,老头子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心里空落落的。 以前这小瞎子来,那坏小子总会付钱买几本书。 现在她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走,没人给她买书了。小瞎子看见是能看见了,但是没有以前快乐,瞧着反而可怜了。 老头子侧耳听了半晌,缓缓转过头,重新拿起烟斗,在缭绕的烟雾里变成了一座沉默的雕像。 . 谢瓷今日情绪低落。 小店员瞧了一眼发呆的谢瓷,明明应该很高兴的,一大早就和她说俞蜃带她上医院看模型去。这会儿坐在工作台前,闷着脸,慢吞吞着画着图纸,一句话都不说,偶尔还拿块布条把自己眼睛挡起来。 这样的低落情绪一直持续到下午。 洛京下了阵雨,一阵一阵的,时而安静,时而急雨,店里没什么人,小店员靠着窗户打着盹儿,听见门口铃铛响,回头看了眼。 渔萤拎着几袋小吃进来,熟门熟路的,往小店员嘴里塞了个泡芙,堵住她的嘴,转而溜达去工作台找谢瓷,嘴里还念叨着:“你这店面这么好的位置,这租金得多贵,这些天挣着钱没?” 谢瓷闷头不理她。 渔萤瞧了一眼,好家伙,这还把自己眼睛蒙上了,眼睛好了又开始当瞎子,这是怎么个古怪法,她放下袋子,凑到跟前瞧了一会儿,越瞧越心惊,这能看见和看不见可不是一个水准,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她干脆拿出手机拍了小视频, 分卷阅读103 往她们师门群里一传,都瞧瞧什么是真本事。 有人问:[这小姑娘专攻什么?] 渔萤回:[外头瞧了一圈,什么都会。] 又问:[大点儿的物件有吗?] 渔萤想了想,问谢瓷:“你做过屏风吗?” 谢瓷蒙着眼,陷在黑沉沉的世界里,乍一闻言,没过脑,下意识应:“我做过床,石榴床。” 渔萤点头,又啪嗒啪嗒回信息。 她没看见谢瓷忽然停住了动作,愣在那儿。 谢瓷茫然地想,她做过床吗? 她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了,或许那时候她和俞蜃是还不认识,她该是和哥哥在一起吧,书店的爷爷说,哥哥不会丢下她的。 那他哪儿去了呢。 渔萤在群里和他们交流完,生出个胆大包天的念头来,喊她:“小仙女,我瞧你这生意萧索的模样,你又困于眼睛好了做不了,跟我回师门玩几天怎么样,你就当和同行交流交流感情,指不定真能把你这毛病治好。” 谢瓷抿着唇,安静地想。 她所知的一切都是从俞蜃口中得知的,她所认识的人都是通过俞蜃认识的,她的过往似乎被埋藏了。 遇见俞蜃之前,她是什么样子? 哥哥是什么样子? 于是,谢瓷应:“你师门在哪里?” 渔萤一听,这就是有戏的样子,连忙把她们师门在哪儿,有多少人,现在都干点什么,一股脑都跟人说了,生怕她后悔。 谢瓷想了想,说:“晚上答复你。” 渔萤忙应好,也不在人这儿瞎溜达了,出去联系这儿联系那儿,预备打道回府,顺道骗了个小仙女。 下午五点半,俞蜃来酸枝记接谢瓷。 小店员自觉地准备关门下班,他径直走向工作台。 谢瓷站在台前,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操作着机器,边上放着几块打磨完大致形状的木头,她选的多是软木,他没出声,在边上安静看着。 以前谢瓷看不见,这些需要使用机器的工作多是由他来进行,或是赵姨来,现在她能上手做以前没做过的事,认真又细致。 她该是比以前快乐。 俞蜃想。 谢瓷切割完大致的形状,捏了捏脖子,一抬眼,对上俞蜃的眼神,安静而柔和,像隔了一层纱,一如他每一天看她的眼神。 她想看得更清楚、仔细一点。 却看不清。 俞蜃凝视她片刻,忽然问:“晚上约了两个朋友一块儿吃饭,他们都认得你,想去见见吗?” 谢瓷问:“也是你同学吗?” 俞蜃:“是高中同学。” 谢瓷不太感兴趣,刚想拒绝,就听俞蜃温声道:“我以前的事你都忘记了,今晚可以去问问他们。” 谢瓷注视着男人清俊的面容。 她恢复光明以来,飞速地了解着这个世界,知道她的未婚夫在各方面都是最优的,家世、职业、长相。 明明她先前看不见,看他却从不觉得陌生,风情却不招摇的桃花眼,点着一颗小小的泪痣,这双眼里总是盛满了温柔和爱意。 可她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他的眼神该是和他的体温一样,是凉的。 冰冰凉,像汽水。 谢瓷微歪过头,问:“俞蜃,以前...我为什么喊你哥哥,你喜欢我这么喊你吗?” 俞蜃放在裤兜里的手微微蜷缩,盯着谢瓷水亮、静谧的眸,他听见自己问:“现在你为什么不喊了?” 谢瓷微怔。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不想喊了。 她有哥哥。 俞蜃不是她哥哥。 两人静立着,回避了对方的问题。 安静片刻,俞蜃走过去,牵过谢瓷:“下班了,不想去吃饭就不去,我先送你回去,吃完回家陪你。” 谢瓷抿抿唇:“我和你一起去。” 谢瓷能感觉得到,自己大概是不擅长恋爱的,她一点儿也不关心俞蜃,只关心自己,关心自己是怎么长大的,关心哥哥去哪儿了。 她生出点儿愧疚来。 “对不起啊,俞蜃。” 谢瓷耷拉下脑袋,小声道歉。 俞蜃摸摸她的脑袋,低声问:“为什么道歉?” 分卷阅读104 谢瓷闷了好多天了,她一直惦记着哥哥,想找他,又想把他藏起来,可是她很没用,找不到他。 她可以相信俞蜃吗? 谢瓷抬眼,悄悄看他。 俞蜃垂着眸,一向黑沉沉的眸像一片大海,仿佛她说什么他都能包容她,永远都不会生气,不会不理她。 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俞蜃。 他紧紧盯着她,双眼泛红,似乎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那时候她不能描述他的模样,现在却可以,他真好看,谢瓷想。 她醒来,听到的第一道声音也来自俞蜃。 他小心翼翼地亲她,在她的手背落下一个轻吻,低声喊她:“釉宝。” 谢瓷想起看到俞蜃时的感觉,她想亲近他,不害怕他。她是可以相信俞蜃的,谢瓷告诉自己。 谢瓷幽幽地叹了口气,苦闷道:“我不关心你,只关心自己。我想知道自己是怎么长大的,可是我们两年前才认识呢。” 俞蜃微顿,问:“现在不好吗?” 谢瓷:“那我也想知道从前。” 俞蜃:“我带你去找。” 谢瓷微怔,定定地看向他:“去哪儿找?” 俞蜃:“南渚。” . 许是得了俞蜃的话,谢瓷的心情渐渐舒朗,她念着“南渚”两个字,觉得亲切异常,连带着对吃饭都生出了几分兴致。 她趴在车窗边往外瞧,天灰蒙蒙的,风里夹着点点雨滴,看了一会儿,回头问:“你在哪儿读的高中,是洛京吗?早上遇到的女人看我的眼神很奇怪,看你更奇怪,你们发生过什么吗?” 俞蜃“嗯”了声:“她讨厌我。” 谢瓷呆住,蹭得坐直身子,好奇道:“居然会有人讨厌你,她为什么会讨厌你,从前就讨厌吗?” 俞蜃:“高中时就讨厌我。” 谢瓷眨了眨眼,歪着头想了很久,忽然说:“她喜欢你。” 俞蜃:“......” 直到下车,谢瓷都一直叽叽喳喳地缠着俞蜃问:“她是不是喜欢你?一定是的吧,你不告诉我就肯定是,喜欢就喜欢,我才不会生气呢。” 说完,谢瓷有点心虚。 俞蜃正想说话,忽而听有人喊:“阿蜃!妹妹!” 谢瓷茫然地转过头,去寻找声音的来处,看到不远处的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咧着嘴冲他们笑,一个安静地站在那儿,见她看来,眼神微动。 俞蜃带她走进,和她介绍:“这是向今,这是谭立风。” 向今藏住激动,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她真的能看见了。谭立风看过来,轻声和她打招呼:“好久不见,谢瓷。” 谢瓷耳朵微动,她定定地看着谭立风。 眼前的画面忽而变了,男人的面容逐渐模糊,虚无中,有人破水而出,水滴溅到她的小腿上,带着夏日的暑气,也是这道声音,他在说:“谢瓷,你哥哥他……是个疯子。” . “以前阿蜃可招人喜欢了。”向今捏着杯酒,红着脸说得上头,“学校里就没有人不喜欢他的,老师喜欢、同学喜欢,女孩子也...嘿嘿...” 他酒意上头,开始胡言乱语。 “我们那会儿啊,暑假总去体育馆打球。”向今嘀嘀咕咕的,说起从前,“有一年夏天,体育馆出了件怪事,失物招领处居然多了封情书,我们可都纳闷了,情书怎么会跑这儿来,那时候我怀疑是俞蜃干的!” 谢瓷眨眨眼,问:“为什么?” 俞蜃微顿,抬眸看了眼涨红了脸的向今,当年不敢说出来的事儿,现在倒是敢了,还得趁着喝了酒。 向今脸色一肃,用手指指向俞蜃:“因为……因为他有前科!” 谭立风:“......” 俞蜃:“......” 谢瓷这下更好奇了:“他有什么前科?很多人给他递情书吗,他以前有喜欢的女孩子吗,是什么样的女孩?” 向今嗤嗤笑:“他以前哪儿看得到别的女孩,他……啊!”他的大腿忽然被谭立风扭了一下,刺痛感唤回他的理智。 向今轻咳一声:“那什么,他满脑子都是学习!只有学习和祖国是他的爱人!收到情书就扔了!” 谢瓷看俞蜃 分卷阅读105 :“你扔啦?为什么扔了?” 俞蜃:“不想看。” 谢瓷“哇”了声:“你上高中的时候还挺有个性呢,听起来比现在可爱。现在都不会生气,不会拒绝人。” 俞蜃侧眸,黑眸看着她:“现在不好吗?” 谢瓷想了想,忽然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现在看起来像机器人,被设定了什么古怪的程序。你开心吗?” 俞蜃垂眼,低声说:“开心。” 谢瓷:“为什么开心?” 俞蜃:“你在。” 向今一脸痛苦地别开头,这都什么杀狗现场,起身溜达着加菜去了,顺便出去透透风,热得慌。 谭立风不似向今。 他只觉得心酸,以前他怕俞蜃,到后来可怜俞蜃,再后来谢瓷消失、回来后昏迷不醒,他看着俞蜃外表平静的模样,却能感受到他的内心在寸寸腐烂。现在,他又有了生机,那些伤口在缓慢愈合。 看着如今的俞蜃和谢瓷。 谭立风在心酸的同时,还觉得荒诞。 他曾以为自己胆小懦弱,却没想到俞蜃更是,谢瓷失去了记忆,他就不敢再让她看见——看见真实的自己,看见以前被谢瓷爱着的那个疯子。 俞蜃不敢当疯子了。 他不敢赌,赌谢瓷会爱这疯子第二次。 谢瓷对谭立风的想法浑然不觉,她想了想,告诉俞蜃:“我要去出差几天,不能在你身边,你会一样开心吗?” 俞蜃漆黑的眼看着她,说:“我说过的,我离不开你,你去哪儿都要带上我。” 谢瓷眨眨眼:“你有时间吗?” 俞蜃:“有。” 谢瓷解释了前因后果:“我想去看看别人是怎么刻木雕的,不想一直依赖布条,不是故意要走的。” 俞蜃:“我可以陪你去吗?” 谢瓷本意是不想俞蜃陪她的。 他们各自都有各自需要专注的事,不该为了某一方放弃、妥协,可他垂着眼看她,漆黑黑的眼珠专注地看着她,映着莹润的光亮,咋一看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就像一只想要讨要奖励的大狗狗,又乖又惹人怜爱。 谢瓷一时心软:“如果不影响你……”工作。 俞蜃:“不影响。” 谢瓷:“......” 事情说定了。 谢瓷却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他真的离不开她呢,算啦,平时都是他对她好,她也要对俞蜃好,不过一想到他会陪她去南渚,她又高兴了一点儿,专心吃起饭来。 吃饭间隙,谢瓷偶尔抬眸看谭立风。 她听到的声音和他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虽然像隔了层纱,她却能够确定是同一个人。他认识她,认识她哥哥,知道她的过去。 对面的视线时不时就飘过来,谭立风自然有所察觉,他却没有看谢瓷,他知道,只要看一眼,俞蜃又要多疯一点,还是少刺激他。 谭立风想是这样想,但耐不住谢瓷忍不住好奇,在第四次看他时,她终于问:“你以前认识我吗?” 谭立风微怔,下意识瞥了眼俞蜃。 俞蜃动作不停,给谢瓷夹了块鱼肉,而后不紧不慢地擦干净手,淡淡地瞥了谭立风一眼,对谢瓷说:“他以前在南渚上过学。” 谭立风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我转学去过南渚一年,你以前生活在南渚,我们可能在哪儿碰见过,说过话。” 谢瓷垂着头,慢吞吞地躲过那块鱼肉,自然地说:“那你也认识我哥哥吧。” 俞蜃倏地顿住,侧头看她。 谢瓷低着眼,看不出情绪来,似乎只是随口问了句话,再抬起眼,扫了他们一眼,说:“我记得,我有哥哥。” 说着,她看向谭立风,又问:“你认识我们?” 谭立风知道谢瓷是怎么认人的,她以前看不见,只凭着声音和味道来,他镇定地和她对视,否认:“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有个哥哥。” 俞蜃敛了情绪,温声问:“釉宝,是想起以前的事了吗?” 谢瓷摇头:“没有,但我就是有个哥哥。” 俞蜃指尖蜷缩,喉结微滚,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多了点情绪,转瞬即逝,他摸摸她的脑袋,说:“我陪你去南渚找。” 瓷侧眸,凝视他:“能找到他吗?” 分卷阅读106 俞蜃:“不知道。” 谢瓷慢吞吞地收回视线,低下头,他们都在说谎。谭立风在说谎,俞蜃也在说谎,他们不想让她找到哥哥。 俞蜃骗她了。 他们都说哥哥是疯子。可为什么她听到的时候,一点都不害怕,却那么难过,没有人喜欢他吗。 谢瓷揉了揉眼睛,酸涩感涌上来。 她那时候会不会也不喜欢哥哥? 那哥哥一个人怎么办。 向今不过出去溜了个弯,再回来餐桌上忽然变得沉默了,他瞧了眼谭立风,这人现在人模狗样的,哪有高中时候腼腆的模样,也不怕苦不怕累,想不开跑公检法去了,偶尔倒是能和宋槐打交道。 他问:“诶,你这阵子你见着宋槐没?听说她在一个不错的律所实习,好像挺忙的,好久没见她了。” 谭立风:“前两天遇见过,说了两句话。” 向今感慨:“说来也挺奇妙的,好好的南渚不呆,居然都跑洛京来了。” 谢瓷听了半天,理清了他们四个人的关系。俞蜃和谭立风先后转学去南渚读书,认识宋槐和向今,之后除了向今,其余三人又转学去了洛京。 而她之前也住在南渚。 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晚餐结束后,俞蜃和谢瓷先离开,谭立风和向今打算留下喝点儿酒,顺便叫了声宋槐,她正好在附近。 宋槐早晨的妆黯淡了点儿,面带疲惫,依旧穿着那身职业装,到了第一件事就是坐下换鞋,喝了杯水,扫了一眼桌子,问他们:“和俞蜃他们一起吃的?” 向今点头:“可憋死我了,什么都不能说。” 谭立风:“你忍着点儿。” 向今想不通:“你们说阿蜃为点什么呢?失忆归失忆,他们以前又不是仇人,干嘛非得瞒着,多难受啊。我看妹妹也没有以前那样开朗。” 餐桌上,只有向今一直被瞒在鼓里。 他毕业后也没什么远大的志向,和俞蜃打了个声招呼就跑俞氏呆着去了,不大不小的职位,还挺轻松。那时他才知道,原来谢瓷说的都是真的。 谭立风和宋槐对视一眼。 宋槐一杯冰啤酒下肚,舒了口气,说:“现在不也挺好,他们还像以前一样在一起,做自己喜欢的事。” 向今:“是没什么不好的,但是……” 他挠头:“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谭立风给他倒了杯酒,说:“俞蜃会处理好的,他做事的风格你最清楚了。或许那样对谢瓷好。” 向今推开他的手:“不对,好个屁,她不开心。” 向今心性单纯,遇事不常过脑,过几天就忘了,从不放在心上。但谢瓷对他来说,是特殊的存在,那是他的情窦初开,虽然只开了没一会儿,但他依旧能感受到,她现在没有以前开心了。 宋槐和谭立风谈起别的事,独留向今一个人郁闷。 回到庄园,车停下。 沉沉的雨夜里,到处都湿哒哒的。 谢瓷低着头,啪嗒啪嗒回复渔萤,和俞蜃说:“等我们从南渚回来,挑周末两天,周日晚上就回来,最好不要影响你工作。” 谢瓷一个人嘟嘟囔囔的,说了半天没人回应,一看边上没人,撑伞的人都换了个,她懵了一下,问:“俞蜃跑哪儿去啦?” 佣人轻声说:“先生去拿东西了,很快就出来。” 谢瓷收了手机,探头纳闷地往里瞧,透过落地窗,她看见俞蜃手里拿着橙色的什么东西,大步朝门口走来。 “你去拿什么了?” 谢瓷往他手里看。 夜色里,俞蜃被淡淡的光华笼罩。 干净、清冽的五官掩在暗色中,有一丝平时不可见的陌生感觉,黑眸里褪去了平日了的温和,余下浅淡的情绪。 他展开手中的雨衣,注视着她。 “想去散步吗?” 他问她。 谢瓷盯着他手里的雨衣,她知道这是橙色。 俞蜃和她说过,她以前喜欢这样的颜色,严格来说,似乎没有她不喜欢的颜色,她对颜色全无想象,只凭着感觉来。可她分明有感觉,数个夏日里,纱一样的绿晃过她眼前,浆声搅动,凉滋滋的水滴溅到她的小腿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谢瓷怔怔的,下意识说:“我以前喜欢绿色,凉 分卷阅读107 凉的,像气泡水里冒出的烟雾,像..哥哥的体温。” 她抬起眼,忽而落下眼泪来。 她说:“俞蜃,我忘记他了。” 34. 梨涡 小瞎子,滚远点儿。 雨夜中, 雨幕带起一片水雾。 谢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一支静立的山桃。 她低着头,纤细的颈垂落, 手背贴着眼睛, 哭得悄无声息,泪水像雨滴一样, 颗颗划过手背,顺着瓷白的脸坠到下巴, 落到一根修长的指节上。 俞蜃垂眼盯着指节上的泪滴。 摇摇欲坠的水珠里照着他和谢瓷, 两人的身影被缩放, 藏在这小小的世界里。他曾经尝过, 温热的、咸的,她的眼泪似乎只为俞蜃而流。 以前是, 现在也是。 俞蜃忍着颤栗,抿去这点泪水,喉头微动, 去擦她的眼泪,低声说:“别哭, 我陪你去找他, 明天就去。” 谢瓷捂着眼睛, 啜泣着:“我忘记他了, 我怎么会忘记他。你们都在骗我, 想把他藏起来, 不让我找到。” 他们想要杀死她的哥哥。 谢瓷的心筑起了防线, 把他们都关在外面。 俞蜃盯着她,攥紧了拳,嗓音喑哑:“他不好。” 谢瓷倏地抬起眼, 通红的眼蒙着一层晃动的雾气,盯着俞蜃,说:“你认识他,他在哪儿?” 俞蜃重新折起雨衣,伸手想去牵谢瓷,那截藕似的小臂往后一藏,躲开不让他牵,那双眼直愣愣地瞪着他。 俞蜃依旧伸着手,不动,只道:“我带你去看一些东西。” 谢瓷盯着面前竹节似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别开脸,小声说:“我现在不想和你牵手,你别说他的坏话,我不高兴听。” 俞蜃眸光微暗,又一次去牵她,低声说:“我道歉,以后不说他的坏话。他给你留了东西,真的不想去看吗?” 谢瓷抿抿唇,小声应:“想的。” 十分钟后。 谢瓷洗干净脸、喝了水,被俞蜃牵着往地下室去,他温声说:“里面都是你的东西,秘密是你的生日。” 她一愣,说:“那不是你的密室吗?” 俞蜃:“不是,是你的地方。楼下除了酒柜,都是你的。” 谢瓷懵懵的,俞蜃好像骗她了,又好像没有骗她,可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呢,因为不喜欢她的哥哥吗? 俞蜃牵她到尽头,缓缓松开手。 半晌,垂眼看她,低声问:“要我陪你进去吗?” 谢瓷睁着那双被浸润的湿漉漉的眸,下意识冲他摇头。 俞蜃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和她对视一瞬,转身离开,迈出一步、两步,耳边是她输入密码的声音。 “滴”的两声响。 密码错误。 俞蜃倏地停住,窒息感又涌上来,他闭了闭眼,微吸了口气,克制着自己,轻声提醒她:“釉宝,输错密码了,你的生日在九月。” 谢瓷有一瞬的茫然。 她为什么会输十二月呢,好奇怪。 谢瓷重新输入密码,木门在她眼前缓缓打开,一排排照片静静地悬挂在半空,光怪陆离的画面闪过,整整三面墙,像大雪洋洋洒洒地下,堆满了这间屋子。 它们无声地注视着她。 谢瓷仰起头,怔怔地看着。 照片上的人是她,少女时期的她。 晴日里,她坐在屋檐下,靠近水边,艳色的裙摆划过水面,小腿浸在水中,闭着眼,阳光落在她的面颊上,芭蕉叶垂落在她肩头。 灰蒙蒙的雨天,她趴在廊前,摸着手里的书,黑发散开,露出雪白的后背,蝴蝶骨上的红痣像虎刺梅一样红,小腿高高抬起,交叠着晃荡。 暴雨中,她靠在窗前,探着脑袋,小心翼翼地去听风雨声,被兜头浇了一身雨,狼狈地转过身,面带委屈,朝着镜头的方向走来。 晨曦间,她捧着牛奶,一脸不情愿,唇边沾了一圈奶渍。 静谧的午后,她睡在凉席上,安安静静的,眼睫垂落,脸上被压出一块红印子,印着条条凉席的条纹,浅浅的。 夜晚,她坐在工具台间,手握雕刀,手里捏着一朵海棠,每一刀都精准、游刃有余。 无 分卷阅读108 数个她。 无数个片段。 破碎的画面串联不出记忆来,谢瓷只是傻傻的,仰着脑袋一直一直看,一张张扫过,照片上只有她,除了她什么都没有。 春光、夏花、秋夜、冬雪。 什么都没有。 仿佛她就是世界。 这房间里的时间似乎是被冻结的,和她的过去一起被冻结在里面的,还有她的哥哥。 谢瓷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往桌边走,上面叠着几个木盒。 她打开第一个,里面简简单单的,只放了几样东西,几颗小巧的乳牙,几朵干花,一串陈旧、老式的发圈。 第二个木盒里是几张纸。 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是用蜡笔写的,什么颜色都有—— [祝贺哥哥考了年级第一名,晚上和釉宝一起吃蛋糕。] [哥哥,釉宝躲起来啦,快来找到我!] [下雨了,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晚上不吃小鱼,可以吗?] 谢瓷垂着眸,扫过稚嫩、粗糙的字迹,却丁点都记不起来,记不起来她是怎么从一个小女孩长成少女,只记得她的身边只有哥哥。 一直一直,都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是,他去哪儿了。 她为什么找不到他了。 他不要釉宝了吗? 谢瓷难过地想。 . 谢瓷一直在地下室呆到深夜,她捏着一封信回到一楼,俞蜃在那儿等她,他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看着窗外。 听见声音,他侧头看她。 黑眸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藏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的身形在宽敞、高亮的落地窗前,显出几分寂寥。 谢瓷抿抿唇,小声道歉:“对不起,我和你发脾气了,我想找到哥哥。俞蜃,你能和我说哥哥的事吗?” 俞蜃起身,靠近她,指腹划过她泛红的眼角,低声说:“怎么又哭了,饿不饿?先去洗澡,我去煮碗面,吃完和你说你哥哥的事。” 谢瓷捏紧信封,用力点了点头。 俞蜃的视线在封口一扫而过,还是完好的,她没拆。 等谢瓷洗完澡,再喝完面汤已是凌晨一点,她躺回了自己的床上,抓着俞蜃的手,慢吞吞地划过他的掌心,说:“你会说实话吗?” 俞蜃倚在床头,应:“会。” 谢瓷想了想,又问:“你们为什么骗我?” 俞蜃垂着眼:“是我让他们骗你,我不喜欢你哥哥,不想让你记起来,想给你正常的家庭和环境。” 谢瓷:“谭立风为什么说他是疯子?” 俞蜃顿了一下,说:“谭立风?” 谢瓷:“我记得他的声音,他说我哥哥是疯子。俞蜃,你也认识他,他们为什么这么说他?” 俞蜃:“真的想听?” 谢瓷:“想。” 俞蜃关了大灯,留了盏床灯。 幽幽的光影打下来,落在她的眸间,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还愿意牵他的手,没再抗拒他。 他不禁想,俞蜃和哥哥。 在她心里,谁更重要? 俞蜃轻抚着她的发,口吻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不受父母喜欢,从小就古怪,独来独往,一点都不亲人。” 谢瓷微怔:“是我的爸爸妈妈吗?” 俞蜃:“不是。” 原来不是她的亲哥哥。 谢瓷不知怎的,没有觉得很意外。 俞蜃继续说:“没人喜欢他,他也不喜欢别人,看什么都无聊,只想欺负别人,那样世界才变得有趣了一点。” 谢瓷:“他怎么欺负人?” 俞蜃:“吓人、打人、咬人,什么狠招都会,别人在背地里喊他疯狗,说他咬住就不松口,非要鲜血淋漓才肯罢休。于是,他家里人更讨厌他,觉得他可怕、麻烦,却又不能丢了,只能当他不存在。” 谢瓷呆了一下,问:“他为什么这样?” 俞蜃:“不知道。” 谢瓷的心提起来:“别人欺负他了吗?” 俞蜃微顿:“...或许吧。” 谢瓷下意识攥紧他的手,小声问:“他会不会受伤?爸爸妈妈是不是不管他,没人对他好吗,有人喜欢他吗?” 俞蜃喉头滚动,哑声应:“后来有了。” 谢瓷松了口气:“那他还咬人吗 分卷阅读109 ?” 俞蜃:“还咬。” 谢瓷:“......” 谢瓷闷着脸:“过分!” 俞蜃却无声地牵起唇角,继续说:“后来,他们家里来了个小女孩。她傻傻的,不太聪明,是个小瞎子,耳朵也不好用。” 谢瓷眨眨眼,隐隐约约感觉自己被骂了。 她问:“是我吗?” 俞蜃“嗯”了声:“是釉宝。” 俞蜃闭上眼,轻声说着,仿佛自己也回到了那个夏日里:“你对什么都好奇,从不怕他,还喜欢跟在他后面跑。” ...... 洛京的夏日,蝉鸣总是恼人。 俞家大宅,餐桌上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动静,谢瓷捧着小碗,拿着个小勺,自己扒饭吃,佣人偶尔夹一筷子菜到她碗里,她从不伸手碰桌子上的菜。俞家父母养她也就这样,吩咐佣人做事,佣人得了俞家老爷子的话,不敢不尽心,谢瓷在俞家的生活说起来并不差。 稍许,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桌上的动静停了一瞬。 谢瓷竖起小耳朵,企图听得更清楚一些,她听见椅子被推开,碗筷发出清脆的声响,是哥哥坐下来了。很快,爸爸妈妈和姐姐吃完饭离开,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俞蜃恹恹地抬起眼。 边上的小女孩抓着勺子,只会扒自己碗里的东西,看起来很笨,他不感兴趣地收回眼,又笨又瞎,耳朵还不好,是个小麻烦。 又是差不多的饭菜。 俞蜃拿着筷子,随意扒拉了两下,正准备丢筷子走人,确认那小瞎子问他:“哥哥,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吗?” “不可以。” 小少年冷淡地拒绝她。 俞蜃想,才来了两天,就想和他一起玩。也是,小瞎子看不见他打人的样子,什么都不懂,还以为他是好人。 谢瓷想了想,又问:“我可以跟着你吗?” 俞蜃:“不可以。” 谢瓷:“因为我看不见吗?” 俞蜃:“不是。” 谢瓷睁着眼,一眨都不眨,听着俞蜃说话,听他说不是因为她看不见,小女孩抿唇笑起来,露出浅浅的梨涡。 她说:“我想跟着你,你不用理我。” 她对他笑了。 俞蜃盯着她的梨涡看了一会儿。 有点想戳。 俞蜃丢下筷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不一会儿,那小瞎子居然也跟了上来,佣人在后面喊,喊她跑慢点。 俞蜃听了,反而加快脚步。 后面的脚步哒哒响了一阵,忽而“砰”的一声闷响,她摔倒了,佣人匆匆过去扶她,她却说:“不疼,我想自己走。” 俞蜃漠然垂下眼,心说果然是傻子。 他头也不回地拐弯去了花园。 热腾腾的午后,花园里没什么人,俞蜃找不到人欺负,转而去欺负泥地的虫子,正翻着土,边上忽然窜出一颗顶着花瓣和叶子的脑袋,她喊:“哥哥!” 脆生生的声响。 虫子飞快地跑走了。 俞蜃:“......” 俞蜃耷拉下眉眼,又翻了翻土,随手捏了条蚯蚓出来,往谢瓷掌心一丢,说:“小瞎子,滚远点儿。” 谢瓷却呆住:“手里的虫子会动!” 俞蜃:“是蚯蚓。” 这该吓跑了吧。 俞蜃想。 谢瓷呆了一会儿,伸出一根食指惊奇地戳了戳手里的虫虫,时不时发出惊叹声,然后乖乖地说:“谢谢哥哥。” 俞蜃:“......” 算了,笨蛋是听不懂人话的。 俞蜃板着脸,换了个地方蹲,不一会儿,边上又多出颗小脑袋,她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鼻子动来动去,东闻闻西闻闻。他不高兴,又换了个角落,藏起来不让她找到,透过绿叶间隙,看小瞎子跟迷路的蝴蝶似的,到处转来转去。 他想,真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渐渐安静下来,俞蜃起身,刚想出去,一颗顶满了树叶的脑袋忽然又蹿了出来,她抿唇笑,喊他:“哥哥!” 俞蜃盯着这个不聪明的小瞎子。 半晌,他伸出手,戳了戳她的小梨涡。 分卷阅读110 35. 南渚 俞蜃,他是不是死了。 隔日清晨, 俞蜃抱着沉睡的谢瓷上车。 昨晚,她缠着他听小时候的事,不肯睡觉, 说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说到哥哥给她讲故事,才把人哄睡了。她沉迷于过去, 不肯忘记那个疯子,纵使不记得, 也不许旁人说他半分, 像个执拗的小孩。 和从前一模一样。 俞蜃耷拉着眼睫, 静静地看着谢瓷的睡颜, 从她醒来到现在,压在肺里的那口浊气似乎终于吐出来了一点。 真的有傻子, 愿意爱一个疯子。 太傻了,他想。 这么想着,俞蜃却低下头, 轻吻了吻她的额角,往下触上她薄薄的眼皮, 热热的, 和流出来的泪水是一样的温度。 这双眼睛里, 总是掉下眼泪来。 他喜欢她的眼泪, 却不想她哭。 小宋站在一边, 定定地瞧着自己的脚尖, 待听到副驾驶门关上, 他才道:“九点半的高铁,晚上七点多到南渚。高铁站附近的货车、南渚的水屋已经整理好了,王阿姨晚点就到。” 俞蜃轻轻地应了一声, 说:“辛苦你。” 小宋总是不懂俞蜃。 之前不懂,俞蜃把过往都藏起来,却没那么费心思地藏,但凡谢瓷问,他总是愿意说。现在也不懂,明明不想她记得,却要费尽心思地想让她想起来。 不过他也不想懂,他只需要做好分内的事。 这场雨让暑气浸染的洛京变得有些凉。 今早天也没放晴,灰蒙蒙的一片,路边的花倒是昂着脑袋,神采奕奕的,谢瓷醒来的时候,车正好停下。 这些年洛京有些变化,和高铁站相依的老式车站早已被拆,如今那地方是一片广场,一半都改成了停车场,乌泱泱的,总是停满了车。 谢瓷从窗户间看出去,一探头,淋了一脑袋细雨,也不介意,心里隐隐藏着点儿些兴奋,问:“俞蜃,我们坐高铁回去吗?我还以为会坐飞机呢。” 俞蜃“嗯”了声,说:“晚上才能到,想坐吗?” 谢瓷忙不迭点头,又迟疑着说:“我想穿雨衣。” 俞蜃顿了顿,和她水亮的眸对视片刻,忽而从后座拿出两件雨衣,一件橙色,一件绿色,放到谢瓷眼前,让她自己选。 谢瓷垂眼,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又扭头看了眼车窗外,绿植绿油油的一片,穿绿色下车一眨眼就找不到啦,想了想,拿了橙色那件雨衣。 她拿了雨衣也不下车,在车里不知道别扭什么。 俞蜃侧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是不是想和我说对不起,没关系。” 谢瓷从来都是这样,做了错事就乖乖道歉,老实巴交的,甚至有点呆。 昨晚,她瞪着他没让他牵手,因为瞒着她哥哥的事,心里还别扭,便扭捏着说不出道歉的话来。 谢瓷抿着唇,没说话,发上的力道软软的,轻轻柔柔。他没有生气,带她去看那些回忆,还一直在客厅里等她到凌晨,晚上还和她说了很多话,也不知道几点睡得觉,早上起来就开车陪她回南渚。 她觉得自己很过分。 还想把俞蜃关在外面。 好半晌,谢瓷小声说:“一会儿我们牵手吗?” 俞蜃弯起唇,温声道:“你穿雨衣去玩一会儿,还早,不想玩了就来牵我,我们一起进站。” 谢瓷又自顾自地别扭了一会儿,忽然扭头,张开手臂,朝俞蜃抱去,嘀咕着:“那我们先抱抱,你抱抱我吧。” 俞蜃抱了抱谢瓷,任由她在颈边蹭了蹭,然后眼看着她溜下车,自顾自地穿上略显小的雨衣,原地蹦了两下,自己玩儿去了,哪还有心思管他。 他下了车,带上行李,撑着伞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谢瓷站在湿漉漉的空气里,轻吸了口气,跑到这儿看看,又跑到那儿看看,走到小水洼前,她蹲下身,用食指戳了戳跟酒窝似的水洼,凉滋滋的,底下居然还长着一根小小的草,只探了点脑袋在上面。 这时,边上走过一对母女。 行李箱的滚轮带起点点水花,小女孩忽而指着她,扑闪着眼睛,好奇地说:“妈妈,她的帽子上长耳朵了。” 她妈妈说:“姐姐的帽子上有个洞。” 谢瓷浑然不觉,依旧戳 分卷阅读111 着水洼,直到走出去老远,那个小女孩还回过头来看,她后知后觉地往左右看了看,路上只蹲了她一个人,看起来怪傻的,抬手往上一摸,果然两只耳朵都在外面,她的帽子上有两个洞。 谢瓷呆了一下。 她的雨衣是破的。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滚轮声又慢吞吞响起来,到她身边停下,微凉的手指捏了捏她的耳朵,那嗓音淡淡的,像雨滴一样:“是你以前的雨衣,以前戴着助听器,在雨天听不清声音,要把耳朵露在外面。” 谢瓷静了半晌,忽而仰头看他,说:“我喜欢听你这样说话。” 相比于俞蜃温柔自然的语气,谢瓷竟更习惯他说什么都淡淡的,平静的口吻,像青柠味的汽水,会冒出青烟来,“啪嗒”一声晃,夏天就来了。 俞蜃垂着眼看她,问:“为什么?” 谢瓷想了想,说:“比较像你。” 俞蜃注视她片刻,忽然丢了伞,朝她伸出手,说:“想牵手。釉宝撑伞好吗?可能有点辛苦。” 谢瓷:“...不辛苦吧?” 谢瓷想是这么想的,但真当撑起伞来,她要把手举得老高,才能努力不撞到俞蜃的头,就没差踮起脚了。 “......” 确实有点辛苦。 谢瓷自个儿穿着雨衣,也不挤在伞下,把伞往他那边一斜,眼睛滴溜溜地转,有时候看得入神了,俞蜃会停下来,等她看完,两人继续手牵手往前走,转过一个弯,谢瓷眼睛一晃,忽然在广场外瞥见一辆小货车,上面堆满了橘子。 谢瓷停住,问俞蜃:“这个季节有橘子吗?” 俞蜃:“或许是橙子。” 谢瓷:“我想去看看。” 蒙蒙细雨里,一个老大爷随便戴了顶篾帽,搬了把小矮凳坐着,手里拿了把扇子,扫了他们一眼,说了句:“这橙子甜,路上吃正好,带一点?” 谢瓷靠近,轻闻了闻,有点想爬上车去,但她都这么大了,只好侧头问俞蜃:“我们买一点吧。” 俞蜃却说:“我抱你上去选。” 谢瓷一愣:“可以吗?” 老大爷往边上挪了点,动了动扇子:“行,上去吧,上头湿,不怕弄脏鞋子就自个儿上去吧,又不能抢了。” 谢瓷不知怎的,跃跃欲试起来,俞蜃拦腰一抱,谢瓷迈着腿往车上一放,他再推一把,她就站稳了,站在一片橙色的海洋中。 谢瓷看看橙子,又看看自己。 “......” 刚刚还说穿绿色混进去就找不到呢,现在穿着橙色的雨衣藏进橙子堆里,她也能假装自己是一颗橙子。 谢瓷蹲在车上,闭上眼,轻嗅了嗅,心想闻起来有点不一样,才冒出这个念头,她愣住,为什么会不一样,以前她也跑到车上闻过吗? 蹲了没一会儿,谢瓷有点发闷,正想喊俞蜃,头一抬,忽然瞥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朝他们走来,她的眼睛定定地瞧着她,等对上视线,那女人突然停在原地,仔细地看了她许久,不一会儿,眼睛红了。 谢瓷歪头瞧着她,问俞蜃:“这是谁?” 俞蜃看着她眉眼间的点点茫然,轻声应:“是以前照顾你和哥哥的阿姨。姓王,叫茉莉,你很喜欢她。” 王茉莉走近,先是看了眼俞蜃,张了张唇,没说话,又看向谢瓷,喊:“釉宝,你回来了。” 谢瓷和她对视片刻,忽然问:“我可以叫你茉莉吗?” 王茉莉说:“可以。” 谢瓷:“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南渚吗?” 王茉莉:“我也回去,那里房子都还在。” 谢瓷:“我哥哥去哪儿了?” 谢瓷从模糊的记忆里、别人的口中,知道她和哥哥的过去,但始终没人告诉她,她哥哥去哪儿了。俞蜃只告诉她,他遇见她时,她哥哥不在她身边。 王茉莉没应声,只是看着谢瓷。 眼睛里像起了雾。 谢瓷便不再问,看向俞蜃,张开手,说:“我们进站吧,想下去了,买一点橙子带着路上吃。” 俞蜃说好。 谢瓷一行人走后,司机收到尾款,拉着车走了,心想这世道,什么怪事都有,这说出去都没人信。 谢瓷坐上高铁,好奇地打量了一圈商务座,坐在窗边摸摸这边,摸摸那边,然后往窗边一趴,等着车开。车开后,窗外景色变幻游移,像一卷卷画轴在她眼前展开,有春的尾巴,有夏的 分卷阅读112 伊始,五彩斑斓的世界映入她眼中。 谢瓷想,明明能看见这个世界了。 可是为什么她不高兴呢? 这应该是小瞎子最希望的事了吧,她可能是个古怪的小瞎子,居然不是很想看见,也不知道以前的她想要什么。 当列车驶入南渚,车窗顿时变得模糊。 南渚下着大雨,和洛京的绵绵细雨不同,这雨噼里啪啦的,兜头浇人一身,穿雨衣也不管用,还热。 谢瓷才被塞进车里,就脱了外套,嘀咕:“南渚好热呀,我会喜欢这样的地方吗?我喜欢凉快的地方。” 王茉莉看着如今的谢瓷,心中感慨万分,她仍像多年前水屋里的那个小姑娘,似乎从来没有长大过,而她们都变了。 她温声应:“你以前贪凉,总是想往水里钻,阿...你哥哥担心,在水廊前搭了围栏,你总把脚放在外面,浸到水里去。” 谢瓷看着王茉莉。 第一次问:“我哥哥叫什么名字?” 她不记得哥哥的名字,俞蜃没说过她哥哥的名字,他们间说起他,从来都是用哥哥代替,但她的哥哥应该是有名字的。 人都有名字。 王茉莉一时滞住,这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正为难,听俞蜃说:“釉宝,你哥哥不希望我们告诉你。” 谢瓷呆了一下,慢慢地趴在窗边,半晌,她低下头去,揉了揉眼睛,小声说:“他好过分。” 王茉莉忍着心酸,恨不得骂俞蜃一句。 但想到这几年他是怎么过的,又于心不忍。 到了眠湖,谢瓷顾不上吃晚饭,要先回家,不光要先回,还想坐船回去,王茉莉从前头回去,先给他们做饭去,让他们在这儿磨蹭。 “你会划船吗?” 谢瓷问俞蜃。 俞蜃淡声应:“会,我在南渚上过学,划过很多年的船。今天不可以坐船回去,雨太大了,釉宝。” 他的嗓音清清淡淡的。 在南渚的雨里莫名带来几分熟悉感。 谢瓷凝眸看着俞蜃,忽然问:“俞蜃,他是不是死了?” 36. 翅膀 或许,他是她种下的那棵橘子树。…… 南渚的雨和烈阳从未温柔过。 雨幕兜头而下, 砸得树群们晕头转向的,撞成一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细听说不定还能听出它们叽叽喳喳地骂人, 骂这老天好不识相,骂这对男女在雨中傻站着。 谢瓷问他:“俞蜃, 他是不是死了?” 俞蜃该怎么回答她。 他确实是死了,死在和她分离的那一天。在那之后, 他只想烂进泥里去, 闭上眼, 什么都不想做, 等春天来了,她回来了, 他再生根发芽。 或许,他是她种下的那棵橘子树。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 四季都需要她在身旁。 “他没死。” 俞蜃听见自己说。 谢瓷或许明白怎么问都问不出答案来,最后她只问:“他会回来吗?他会回来的, 有人告诉我, 除非他死了, 他不会离开我。” 问题到了最后, 谢瓷已不需要俞蜃的答案。 “我们回家去吧, 不坐船啦。” “......” 回到水屋, 谢瓷眼睛睁得大大的, 看过厨房、客厅、休息室、书房,最后穿过船房,到了廊下。 照片上出现最多的地方就是这里, 她似乎很喜欢这里,这么想着,谢瓷探头往边上看去,与他们几步之遥的屋子黑漆漆的,现在没人住,也不知道她和邻居的关系好不好,应该很好,她可爱又讨人喜欢,没有人会不喜欢釉宝。 别人的这块地空荡荡的,他们家的却有围栏。芭蕉叶垂落,水滴串往下滚落,在木廊上汇成一道小小的溪流,又跑回眠湖里。 谢瓷侧耳听着,似乎这大雨声从没那么清晰过。 “釉宝,吃饭了。” 俞蜃在喊她,依旧用那清淡的嗓音,像雨滴滑过耳廓。 谢瓷回眸看他,他站在光下,眸间褪去了往日的柔和,挂着平和、安静的情绪,那双黑眸定定地看着她,只有她。 这样的俞蜃,是真的俞蜃。 谢瓷想。 分卷阅读113 谢瓷在餐桌上坐下,拿着筷子左瞧右看,问:“茉莉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吗?这么大雨,她去哪儿啦?” 俞蜃:“她回家去了。” 谢瓷:“远吗?” 俞蜃:“不远,一个小区。” 谢瓷听了,没再问,扫了眼桌上的菜,几条炸的小黄鱼热热闹闹地挤在盘子里,就放在眼前,她磨磨蹭蹭的,越过小黄鱼去夹别的菜,扒了几口饭,边上斜过来一根筷子,上头夹了一条小黄鱼。 “...鱼不好吃。” 谢瓷慢吞吞地说。 俞蜃问:“釉宝为什么不喜欢吃鱼?” 谢瓷想了想,说:“我不记得了,但我就是不喜欢吃小鱼。可能它欺负过我,我不会无缘无故不喜欢它的。” 俞蜃垂着眼,轻声说:“釉宝,想不起来是不是不高兴?我可能做错了一件事,不该瞒你、骗你,你可以生我的气。” 谢瓷抬眸瞧他一眼:“不是因为想不起来不高兴,我只是...只是不想忘记他,你们可以忘记他,我不可以。可能你们觉得他是疯子,所以认为他对我有威胁。但我不怕他,他是疯子也没关系。” 俞蜃眼睫微颤,说:“他可能会伤害你。” 谢瓷:“那也要我自己决定是不是该忘记他,俞蜃,你不可以替我做决定。你别怕,他不会伤害我的。” 俞蜃:“你怎么知道?” 谢瓷:“我就是知道。” 俞蜃静了片刻,低声说:“多吃鱼,长得高。” 谢瓷抿抿唇,瞧了眼碗里的小鱼,默默地夹起来吃了,吃起来其实还挺好吃的,小鱼长得也不丑。 吃完饭,谢瓷等俞蜃洗完,自己在厨房里逛了一圈,待看到还有奶粉时,想了想,转身跑了,还不忘说一声自己去书房了。 等俞蜃收拾完去找人,谢瓷正坐在小桌前,闭着眼,摸着特制的书,摸着摸着会抿唇笑起来,也不知道看到什么有趣的地方。他静静看了片刻,上楼去收拾床铺,不等收拾完,谢瓷自己摸上来了。 “...这里,和我们睡的房间一样。” 谢瓷扶着门框,怔怔地看着相连的房间。 俞蜃背对着她,正在换新的床单,闻言,问她:“隔壁是你哥哥住的,我不睡那儿。釉宝,晚上自己睡会害怕吗?” 谢瓷一愣:“那你睡哪儿?” 俞蜃应:“楼上的小书房里有沙发,我睡那儿。” 谢瓷下意识问:“你不和我睡吗?” 俞蜃微顿,放好枕头,直起身,回头看她,黑眸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问:“你想我陪你睡吗?” 谢瓷点头:“要给我讲故事。” 俞蜃顿了半晌,道:“知道了。” 谢瓷在房间里溜达了一圈,趴在窗前听了会儿雨,在工作台前坐下,试着雕了一朵小海棠。还是和以前一样,闭着眼睛比睁着眼睛雕得好。 谢瓷看着手里的两枚小木雕,幽幽地叹了口气,还不如当小瞎子呢,什么都做不好,哥哥也找不到。 “釉宝,该洗澡睡觉了。” 清冽的嗓音自后响起,带着点点温和。 这点温和和平日里的那种不一样,谢瓷能很准确地分辨出来,俞蜃这会儿心情不错,她回头瞧了一眼,忽然呆住。 男人立在隔门处,底下随手围了条浴巾,正抬手擦着头发,闭着眼,神情轻松,动作懒散,大片精壮的胸膛露在外面。 谢瓷和俞蜃睡过。 她知道抱着她的胸膛多么紧实、有力,却没有那么仔细看过,原来人的肌肉是这样的,一块一块,肌理分明,像小山一样弯曲起伏,蕴含着未知的力量。水滴淌过他冷白的颈,在他腰腹间走了个迷宫,然后慢吞吞地往下,眼看要钻入小腹下…… “釉宝,洗完再看。” “......” 谢瓷脸红红地移开眼,抱着俞蜃准备好的睡衣进浴室洗澡去了,等再洗完出来,俞蜃拿着吹风机在外面等她。 俞蜃很喜欢给她吹头发。 谢瓷问过他,他说以前她看不见,用电器不安全,从来都是他给她吹头发。那更早,应该是哥哥给她吹头发吧。 谢瓷又变成了一根麻花。 俞蜃对她好,哥哥也对她好。 但她似乎喜欢哥哥多一点,也不知道两种喜欢一样不一样,谢瓷有些沮丧,她什么都 分卷阅读114 不记得,万一一样怎么办? 想着想着,又有点迟疑。 她可以喜欢哥哥吗? 谢瓷当然没傻到去问俞蜃,他还是她未婚夫呢。于是,她只是迟疑着问:“俞蜃,你之前有喜欢的女孩吗?” 吹风机呼呼的声响停下。 俞蜃问:“釉宝说什么?” 谢瓷重复了一遍。 俞蜃:“只有釉宝。” 谢瓷耷拉下眼,心里发虚,那可怎么办,万一她也喜欢哥哥呢。她答应过俞蜃的,不会丢下他,她不想和他说谎。 等上了床,俞蜃留了盏壁灯,从床头抽出一本故事书,一手给谢瓷当枕头,语调不轻不重:“给你念《春天的窗户》。” 谢瓷闭着眼,问:“是什么样的故事?” 俞蜃:“是画家和一只猫。” “一个穷画家住在小镇上,他的房间朝北,太阳照不到,他没有钱买柴油去烧旧暖炉,一到冬日,只能裹着毯子瑟瑟发抖。有一天,他的房子里来了一只奇怪的花猫,猫对他说,你这样冷,不如养只猫吧,热乎乎的猫像一只暖水袋……” 谢瓷忍不住问:“他养得起猫吗?” 俞蜃:“猫说,‘聪明的猫都是在外面找食吃的’。” 谢瓷:“......” “猫在屋子里也觉得冷,对画家说,要是有一扇窗就好了,你画一扇窗吧,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开满了红色的虞美人,一列小小的列车从远处开过……” 谢瓷安静地缩在俞蜃怀里,意识渐渐昏沉,恍惚间,她似乎听到哥哥在念故事,他说:“——窗外,太阳一转向西边,原野就会被染成一片玫瑰色……当黄昏的第一颗星星闪闪发亮地出现在远方的白杨树上时,电车会轻轻地、咣当咣当地开过去。电车的车窗里,亮着黄色的灯光。” 她下意识抱紧了俞蜃的手,喃喃:“哥哥……” 俞蜃垂着眼,不徐不疾地念完了剩下的故事,放下故事书,看向怀里的谢瓷,她睡着了,想着他睡着的。 半晌,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她的发。 “晚安,釉宝。” . 隔日,南渚依旧没放晴。 谢瓷在洛京呆久了,忽然回到南渚,被热得头晕转向,穿着件吊带裙,袜子也不肯穿,躲在休息室里,躺在凉席上扇风。 俞蜃知道她不爱吹空调,拿了冰盆放在边上,由着电吹风呼呼地,把凉意都带去她身上。他叮嘱:“不可以对脸吹,我去做饭。” 谢瓷闭着眼,摆了摆手。 示意他去吧,她知道了。 谢瓷晃着小腿,心想以前的日子可真舒服,现在还得开店挣钱呢。她想,哥哥应该是在南渚上学,所以会和谭立风认识,正好谭立风是洛京人,她哥哥也该是洛京人,可她最后怎么跑到海岛上去了,想不明白。 听俞蜃和她说那么多过往。 也不知道她哥哥说的,还是她说的。 谢瓷悄悄睁开眼,看向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她有时候觉得俞蜃藏着什么秘密,可似乎又没有,他不想骗她,却总不想告诉她。 为什么呢? 难不成……她真的喜欢哥哥? 谢瓷呆住,如果是这样,那俞蜃的行为就有了解释,他一开始害怕她离开他,又阻挠着她想起哥哥来,现在带她来南渚想必是忍着伤心、难过,怕她想起来,怕她不喜欢他了,这么一想,谢瓷觉得自己很坏。 她喜欢哥哥,又喜欢俞蜃! 怎么能这样! . 在南渚的日子悠闲、自在,吃过午饭,谢瓷又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但她还惦记着去划船的事,不肯放任自己睡去。 “我们去划船吧?” 谢瓷打了个哈欠,揉揉沁出泪水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俞蜃。 俞蜃:“......” “做饭好辛苦,釉宝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就在楼下躺一会儿,醒了再去划船。” 俞蜃垂着眼,自然地捏了捏手腕。 谢瓷努力睁大眼:“手疼吗?手疼就不坐船了,你躺下,我给你捏捏,躺这儿,我也躺着。” 俞蜃依言在凉席上躺下。 百叶窗下的光影像老旧的胶片电影,缓慢滑过凉席,爬上男人清俊、平静的脸庞,他睁着 分卷阅读115 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黑眸里的凉意吞噬了暑气。 谢瓷捏着俞蜃的手腕,又打了个哈欠,嘀咕:“你的手好凉,摸着怪舒服的,我想把腿放在你腿上,可以吗?” 俞蜃:“可以。” 谢瓷自己找个了舒服的姿势,手腕揉着揉着,最后脸也贴到了人家的手背上,蹭了蹭,叽里咕噜地不知说了什么,手里的动作渐渐慢下来,眼皮缓慢往下沉,视线里男人的模样变得模糊,唯有凉丝丝的体温清晰。 他身上好舒服。 迷迷糊糊间,谢瓷的脑中闪过无数个午后,虚无中,似乎也有谁的体温贴着她,凉凉的,嗓音也像水一样,干净又清爽。 或许是哥哥。 哥哥和俞蜃的体温,似乎是一样的。 恍惚间,谢瓷脑中划过这样一个念头,不等细想,眼皮彻底盖下来,她抵抗不住这困意,贴着俞蜃的手沉沉睡去。 俞蜃睁着眼,无声地注视着谢瓷。 她似乎长大了,又似乎没有长大,执着于寻找过去的俞蜃,可是还回得去吗,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再给她找一个哥哥。 还找得回来吗。 俞蜃自己也不知道。 等谢瓷再醒来,雨已小了大半,只剩了风筝线似的雨丝,直直往下落,风一吹便跑到廊下,侧头看了眼俞蜃,他还没醒。 他睡着的样子和平常不一样。 苍白又清郁,比常人长出许多的睫毛又黑又密,安静地覆在眼睑上,眉眼间一片平坦,明明没有蹙着眉,看起来却莫名有点脆弱。 这是真的俞蜃。 谢瓷瞧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了休息室,上楼取出了那封她带了一路,却从未被打开的信。 她说不清为什么不想在洛京打开它。 或许是它也在等她回到南渚,回到属于她和哥哥地方。 谢瓷带着信,赤着脚走到廊下。 雨水将夏日的燥意都带走了,这会儿廊下踩起来还挺凉快,她找了块干燥的地方坐下,小腿往湖水里晃去,雨丝和着风飘下来。 眼前的信封是粉色的,颜色显得陈旧,封口完好无损。 曾经的她没打开过,俞蜃也没打开过。 谢瓷垂眸瞧了一会儿,第一次拆开了这封信,信打开的瞬间,她第一眼是去看字迹,待看到“釉宝”两个字,她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 这字迹,和俞蜃的不一样。 他们是两个人,即便拥有相似的温度。 谢瓷抿着唇,往下看—— “釉宝。 或许有一天你会看见。 南渚的天放晴时,不像我,像你的眼睛,那是一种很特殊的颜色。你的名字里,有个瓷,我见过一种青瓷。诗人说它‘至如蔚兰落日之天,远山含翠;湛碧平湖之水,浅草初春,豆含荚于密叶,梅摘浸于晶瓶。或鸭卵新孵,或鱼鳞闪采。洁比悬黎,光不浮而镜净;美同垂棘,色常润而冰清’。注[1] 釉宝比这青瓷还要美丽。 我出门时,喜欢划船。 碧绿湖水间闪着鳞光,如玉如镜,湖边枝叶垂落,到了雨天,湖面会浮上一层雾气,在雾中隐约可窥见那点青绿。 我看它们,像在看你。 坐地铁,到了学校。 我会想起牵着你的手,慢慢地走在夜里,昆虫的鸣叫都没有釉宝吵闹,那些我不曾多看树木、操场、夜空,也都变得像你。 原本百无聊赖的生活,变得有趣。 在南渚日复一日,这里的四季,眠湖的水,学校的天,都是你的眼睛。可等我回到家,我不再想看四季、看水、看天。 因为,你在看我。” 恍惚间,有人在她耳边念,那嗓音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第一次见你是在操场上,明明那么多班的人在跑步,我一眼就看到了你。你穿校服特别好看,干干净净的白色,像南渚的天放了晴。” 她问他,你还看她啦? 他说,没有。 为什么没有,因为他这个疯子,眼里从来没有别人,只看得到又瞎又聋的谢瓷。在某种意义上,他也变成了瞎子。 他不仅疯子,还是傻子。 谢瓷耷拉着眼,静静地合上沾了雨丝的信封。 休息室内,百叶窗被拉开一半。 俞蜃透过窗看谢瓷,她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不一会儿,她合上信封 分卷阅读116 ,听了会儿雨,起身朝室内走来。 俞蜃拉下百叶窗,重新躺下。 不多时,谢瓷上楼放了信,来休息室找他。说是找他,也不像,她并不喊他,趴在地上,一会儿拨拨他的睫毛,一会儿戳戳他的脸蛋。 俞蜃终于装不下去,睁开眼瞧她。 谢瓷眨眨眼,托着腮,说:“你醒啦?手腕还疼吗,我再给你揉揉,这次一定不睡着了。我们不去划船了。” 俞蜃:“那你想去做什么?” 谢瓷:“我想去学校里。” 俞蜃顿住:“去谁的学校?” 谢瓷:“你知道我哥哥的学校吗?” 俞蜃:“知道。” 谢瓷:“我可以去吗?” 谢瓷问的小心翼翼,她实在是乖,说一句哥哥不希望她知道,她就能忍住,什么都不问。她明明是好奇心那样重的人。 俞蜃看着她水润润的眸,低声也:“能去,等吃过饭,他们上晚自习带你去,那时候学校里没什么人,可以散步。” 谢瓷重重点头,复又说:“晚上喊茉莉做饭吧,你手腕不舒服。” 俞蜃说好。 王茉莉来的时候,谢瓷趴在桌上,闭着眼睛摸着书,她可就没见过这么怪的姑娘,看不见喜欢摸,能看见了照样喜欢摸,倒不喜欢用眼睛。俞蜃也是,闭着眼跟着她一块儿摸,两人还嘀嘀咕咕的,但再怎么古怪,她都喜欢这两个孩子,盼着他们好。 王茉莉做完晚餐,上楼整理了一圈,待看到俞蜃的床铺干干净净的时候,不由露出个笑来,笑完,轻咳一声,正经做事。 楼下厨房。 谢瓷一上桌就唉声叹气,说:“南渚除了鱼就没东西吃啦?这又是什么鱼,看起来怪丑的,看起来不好吃。” 俞蜃:“好吃。” 谢瓷:“...那你多吃点。” 俞蜃:“王姨做给釉宝吃的,很辛苦。” 谢瓷:“一人一半好吗?” 俞蜃:“可以。” 谢瓷:“......” 总感觉自己又上当了。 等吃过饭,天放了晴。 谢瓷不用穿雨衣出门,也不想穿运动鞋,穿了双漂亮的小皮靴,也不嫌热,只想着去踩水玩。 俞蜃跟在她后头,看她左摇右晃,看看这儿看看那儿,似乎在洛京没看够,上哪儿都得多看几眼。 看不见的时候喜欢看。 能看见了也喜欢看。 俞蜃有时候会想,釉宝在看什么呢?他仰起头,跟着她看,天还是一样的天,树还是一样的树,都没釉宝好看。 于是,他不看天、不看树。 只看她。 走出眠湖,两人坐地铁去二中,谢瓷看了眼自己的衣服,问俞蜃:“我们没穿校服,可以进去学校吗?” 俞蜃:“釉宝想穿校服吗?” 谢瓷想了想,摇头:“不想。” 俞蜃没问为什么,只是牵着她的手,带她走进那条安静的街道,问:“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说要来学校。” 谢瓷踩在凸起的盲道上,小声说:“没有,是哥哥在信里说,他带我来过学校。我想来看看,以前我看不见。但我想起别的了。” 她的神情忽而变得严肃,绷着小脸,说:“哥哥收别人的情书!” 俞蜃:“......” 谢瓷可不管俞蜃,嘀嘀咕咕的:“说不定他跟喜欢的女孩子跑了,就不要我了,我还想找他,哼。” 俞蜃:“......” 他捏了捏眉心,想把她嘴堵上。 等靠近学校,谢瓷左看右看,没看见大门,问俞蜃:“我们怎么进去呢,门卫会让我们进去吗,这里怎么都没有门。” 俞蜃:“我们翻/墙进去。” 谢瓷睁大眼:“真的?但我穿了裙子。” 她扯了扯自己的裙摆,有点儿不好意思。 俞蜃注视着她,说:“我不看。” 谢瓷抿抿唇,扭捏了一会儿,又大着胆子问:“墙怎么翻?” 俞蜃选了以前翻过的墙,蹲下身,面对着谢瓷,拍了拍自己的肩,说:“坐上来,别害怕。” 谢瓷知道他的肩膀宽阔。 一点儿都不害怕。 谢瓷坐上去,抱着他的脑袋,眼看着缓慢升高了,听他说:“坐 分卷阅读117 稳了不可以动,现在伸手,扶住墙壁,坐稳了吗” 谢瓷怔了一瞬,依言坐上墙头,告诉他:“坐稳了。” 俞蜃松开她,微微退开一步,和坐在墙头的她对视一眼,路灯撒落的光混在水汽里,变得雾蒙蒙的,他站在雾里,静静地看着她。 仿佛这样看了许多年。 稍许,俞蜃往后退了几步,身躯倏地动了,像风一样掠过墙头,甚至没有借力,一跃就翻过了这堵令谢瓷无可奈可的墙。 谢瓷微微张开唇,愣愣的。 他好厉害。 “釉宝,跳下来。” 他气息平稳,如常般和她说话。 谢瓷应该转身,面对着俞蜃,然后跳进他怀里。可她在墙头呆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可以倒下来吗,你会接住我吗?” 俞蜃静了片刻,说:“会。” 谢瓷仰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天,微微吸了口气,闭上眼,放松身体往后倒去,失重感顿时盈满全身,还不等她自己感受,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抱住了她。 刚刚呼吸平静的男人这时呼吸乱了。 他问:“害怕吗?” 谢瓷踩到地,蹦跶了两下,翘起唇,一点不吝啬地夸奖自己:“一点儿都不怕!我可厉害了。” 俞蜃摸摸她的头,低声说:“对,釉宝最厉害。想去哪里玩儿,要牵手吗?” 谢瓷垂眼,瞧了瞧俞蜃的手,问:“学校里可以手牵手吗?会不会因为违反校规被抓起来?” 俞蜃:“我们可以,违反校规不会被抓起来。” 谢瓷握了握自己空荡荡的手心,自觉地去牵那只凉凉的手,掌心是凉的,指节跟淋了雨似的,捏着很舒服。 看遍了洛京和南渚。 二中看起来倒是没什么特别,随处可见的绿植,闻起来很香,清清淡淡的,许是因为下了雨,木头的味道格外浓郁。 谢瓷轻嗅了嗅,看向二中不新不旧的教学楼。 此时不是暑期,教学楼亮着灯,一块块整齐小方格镶嵌在庞大的建筑上,眯着眼看,像看见一栋楼的星星晃来晃去。 谢瓷捂着左眼,用右眼看。 再捂着右眼,用左眼看。 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心想难怪哥哥不喜欢看,每天看是有些无聊,不知道他在学校里的时候开不开心。 这么想着,谢瓷晃了晃俞蜃的手,说:“我们去操场吧,也不知道是操场大还是我们家草坪大。我跑得可快了。” 雨后的操场,湿哒哒的。 乍一看去,雾气弥漫。 谢瓷站在空旷的跑道上,有点儿想躺下来,但仰头看看天,一颗星星都没有,便作罢,转而问俞蜃:“我可以跑步吗?” 俞蜃看了眼她的小皮靴,说:“只能跑一段。” 谢瓷点点头,又兴奋起来,原地蹦跶两下,认真地做了拉伸运动,做出跑步的姿势来,跃跃欲试地看向俞蜃:“我要跑走啦,你在这里等我,我跑过去,再跑回来。你不许追上来,我跑不过你。” 俞蜃:“知道了,别跑太急。” 谢瓷这会儿就像冬眠过后刚出洞的北极熊,探头探脑的,自顾自地数着:“3、2、1……啊!” 小姑娘的尖叫兴奋又刺耳。 俞蜃无奈,在家里跑的时候也没有这么高兴。 谢瓷迈着双腿,努力摆动着双臂,迎着风,睁眼看前方有止境的跑道,耳边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她像长出了翅膀,越跑越快,似乎能乘着如云一般的雾气一直飞到天空中去,越飞越远。 这边谢瓷跑得开心,另一边俞蜃瞥见那又开始晃悠的手电筒,巡逻人员被尖叫声惊动,正往这边来,他停在原地,思考片刻,遵从了内心的想法。 “咻——” 短促、清脆的口哨声忽而响起,穿过水雾弥漫的操场,那跑动的身形忽然停了下来,她背对着他,稍许,转过头来。 谢瓷怔怔的,耳边是清亮的口哨声,刚刚那点兴奋消失的无影无踪,闪过的片段依旧一片虚无。 可她似乎被人背在背上,他的背宽阔又结实,手臂紧紧地圈着她的腿。她啪嗒啪嗒掉着眼泪,对他说,我知道,你喜欢我。 背她的人嗓音轻轻的,问她,可以喜欢吗? 谢瓷忽而又落下 分卷阅读118 泪来。 想再一次告诉他,可以。 37. 只有 她怎么会不爱他呢。 水雾弥漫的跑道, 谢瓷怔怔地站在那儿,哨声停后,她忽而听到风掠过的声音, 很细、很轻, 却很迅速,似乎有什么破空而出。 倏地, 俞蜃出现了。 他向来温和、平静的面庞变得冷冽,漆黑的眸里盛着光亮, 明明夜晚是没有星星的。在洛京用来应对外界的那层纱完全消失了, 只剩自己, 全力冲刺着向她奔来。 他似乎变成了一个少年。 迎着风、怀着希望的少年。 谢瓷还愣在原地, 忽然,她垂在身侧的手被牵起, 那截小臂微微用力,手掌紧握住她,继续往前跑去, 她被这无法抗拒的力道带动着,再次跑了起来, 比趁着风还要迅速、还要轻。 他带着她, 穿越雾气和夜色, 穿过那无人问津的侧门, 转过几个弯, 忽然停在角落, 他高大的身躯将背后的灯光挡住, 将她藏在了角落里。 谢瓷微喘着气,揪着俞蜃的衣摆。 他往后看了一眼,忽而侧头, 垂眸看下来,那隐隐的压迫感随着他的视线往下,将她兜头笼罩,清淡的香也落下来。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 和她的呼吸一样。 谢瓷微微喘息着,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问:“你为什么带着口哨?” 俞蜃盯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那点眼泪被风吹干了,只留下点泪痕,和她湿哒哒的睫毛。他俯身,低声问:“接吻好吗?” 谢瓷耷拉下眼,小声拒绝:“不想。” 俞蜃没放弃,换了个方式:“我有点渴。” 谢瓷呆了一下,有点渴该怎么办,她也没有水给他喝,刚想说话,那凉而软的唇忽然落下来,落在她的眼睫上,轻飘飘的,像雪花。 俞蜃微颤,舌尖咸湿的泪水带着她的温度,划过她颤动的眼皮,喉结滚动了一下,正要往下,忽而被谢瓷推开。 她捂着他的嘴,瞪圆了眼睛看他,支吾着:“...我不解渴!” 俞蜃低着眼,看她在雾气中白的近乎透明的脸颊,薄薄的面皮上像是被染上一层粉色的釉,被水光晕染的眼晃动着。 “为什么不想?” 他问。 印象中,俞蜃不会问这样的话,他向来温柔克制,礼貌而绅士,被她拒绝时很少问为什么,尤其是这样的时刻。 谢瓷没应声。 她感觉自己又变成了麻花,一股面条叫俞蜃,一股面条叫哥哥,缠在一块儿怎么都分不清,她怎么会喜欢俞蜃,又喜欢哥哥呢。 这样是不对的。 她想。 谢瓷垂下眼,悄悄地看着地面,躲开俞蜃的视线,小声说:“我们回去吧,明天还要回洛京,要早起呢。” 俞蜃凝视她片刻,缓缓直起身子,问:“还牵手吗?” 谢瓷:“......” 她灵机一动:“我想吃冰淇淋,要两根。” 十分钟后。 谢瓷一手一根冰淇淋,吭哧吭哧吃得起劲,怕这边融化就舔舔这边,牙还冻着,那边又要化了,又去舔舔那边,手忙脚乱的,腮帮子像被冻住了。 俞蜃一直安静地没说话,偶尔拿纸巾给她擦擦唇角、手指,等走到地铁站,可算吃完了,谢瓷跑去洗了手,一脸愁苦地捂住自己的腮帮子,她要变成冰块了。 俞蜃问:“嘴里冷?” 谢瓷警觉地竖起耳朵:“不冷!” 俞蜃便没再问。 上了地铁,到站回家,一路上谢瓷都很难过,因为不得不承认,她似乎喜欢哥哥更多一点,她不能再和俞蜃接吻、牵手了,也不能一起睡觉了。 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谢瓷想不明白。 但她不能骗俞蜃,要和他说清楚,这个念头刚浮上来,谢瓷忽然喊住了俞蜃,他们两人停在家门前。 夜色下,俞蜃看向攥着拳的谢瓷,视线在她低垂的小脸上停留一瞬,问:“釉宝想和我说什么?” 谢瓷低着头,慢吞吞地说:“俞蜃,我有喜欢的人,虽然我记不清他的模样,但他不是你。我们...” 分卷阅读119 “分手吧”三个字卡在喉咙里。 他的视线像一张网,细细密密地笼罩过来,让她下意识止住话。 谢瓷咬了咬唇,悄悄抬眼看俞蜃,他黑沉沉的眸看着她,眸光平静,似乎刚才说的话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许久,俞蜃问:“为什么不是我?” 谢瓷:“他是小疯子,和你不一样。” 说完,久久没有回应,谢瓷不敢看着他的眼睛说这句话,等不到回应,又转着眼珠子去瞧他,那张清俊、斯文的脸,忽然有了变化,他竟牵唇笑起来,眼里浸出她看不懂的温柔,慢条斯理地说:“釉宝喜欢疯子?我也能疯。” 说完,他收了笑,抬步靠近她,抵着她的脚尖,垂眼看着她颤动的睫,声音水云雾一样落下来,让人颤栗:“你喜欢什么样的疯法,有什么样的要求,你说出来,我都能做到。” 谢瓷:“……” 也不是只要是疯子都喜欢的。 两人到家时,王茉莉还没离开,她明明听到门口有动静,等了半天却不见人进来,去门口一瞧,两人闹别扭呢,她偷偷听了几嘴,越听越纳闷,心想釉宝昨晚上看什么电视了?她见两人对着不说话了,轻咳一声,打开门,极其做作地说:“哎呀,釉宝回来了?我正好收拾完,准备回家去,站门口干什么,快进去。” 谢瓷像是找到了什么台阶,瞥了俞蜃一眼,飞快地跑进了家门,一溜烟上楼躲了起来,也不知道在躲什么。 十点半。 谢瓷闷着脸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 她从小就不掩饰情绪,忧愁和喜悦从来都明明白白地挂在脸上,这会儿有心想藏,也藏得不好。 俞蜃拿着吹风机等在外面,黑眸落在她身上,似乎看不到她的无所适从,只问:“釉宝是不是想自己吹?” 谢瓷掀开眼皮,慢吞吞地瞧他一眼,又懒懒地耷拉下眸,小声说:“我想自己吹,晚上还想自己睡。” 俞蜃静了一会儿,说:“还听故事吗?” 谢瓷揉了揉眼睛,她说:“不听了。” 听这细声细气的语气,委委屈屈的,似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间往外挤的,再多说一句就要哽咽了。 谢瓷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分了。 使坏的人先难过起来。 俞蜃放下吹风机,拿起干燥、柔软的毛巾,轻轻搭在她垂落的颈上,说:“先擦干,今晚我睡楼上的书房。” 说完,他带上房门,离开了房间。 走廊内没开灯,俞蜃靠在木墙上,看着漆黑、安静的走廊,他知道,俞蜃快要被抛弃了,她放不下以前的小疯子。 他想被忘记,却又希望她记起来。 原来,他是可以当疯子的。 俞蜃耷着眼,放轻脚步往小书房走。 楼上的书房是谢瓷的影音室,她喜欢窝在这里和他看电影,抱着一袋大大的薯片,缩在角落里,把后背遮得严严实实的,听到可怖的音效好奇又害怕,害怕时就缩到他身边来,明明看不见,也要把眼睛藏起来。 那时的谢瓷,灵动又活泼,看不见对她来说,实在是一件小事。可现在,她能看见了,却不高兴,执着于寻找过去。 俞蜃躺在沙发上,闭着眼想,过去好吗? 过去,他们有彼此,日复一日地住在这水屋里,他上学回来就能见到她,她会对他笑,和小鸟似的吵闹的和他说话,晚上刻木雕、听故事,偶尔出门玩儿,他们总是在一起。 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的。 但是他的釉宝,总是等在水屋里。等天亮起来,等天放晴,或是等雨停下来,等了那么久,才能等他回来。后来,他们分开了,她依旧在等,等她可以来找他的那一天,或是等他去接她。 他等到了釉宝。 却没能把她的哥哥还给她。 他是个胆小鬼。 俞蜃想。 他想让她的那双眼睛只落在他身上,想日日夜夜都留在她身边,想抱她、吻她、看她流泪,想了数年,都快要想疯了。这个世界、周遭环境,乃至旁人的眼光他都不怕,却受不了她会怕,会躲,会逃,这双能澄澈的眼,会照出他所有丑陋的模样。 藏起来,别当疯子了。 可是谢瓷告诉他,她不怕。 俞蜃用手背抵着眼睛,深吸一口气,生出一点勇气来,他可以相信釉宝 分卷阅读120 ,永远都可以相信她。 她说过的,害怕也没关系。 可以当胆小鬼,也可以变得勇敢。 昏暗的小书房内没开灯,黑沉沉一片,像夜晚的湖面,不知道底下有什么,稍许,幕布上映上画面,光怪陆离的光影无声息的变幻着。 俞蜃冷漠地看着屏幕。 不懂他们的喜怒哀乐,不懂世界的喧闹,不懂自然的鬼斧神工,不懂这日复一日的生活是为了什么。 忽然,门被敲响了。 那动静轻轻的,她在门外小声喊:“俞蜃,你睡了吗?” 俞蜃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没躲没藏,就带着这一脸淡漠打开了门。门外,谢瓷低垂着头,手指揪着睡衣裙摆,一副我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你没睡呀?” 她慢慢吞吞的,也不抬头看他。 俞蜃侧开身,轻声说:“我在看电影。” 谢瓷盯着地板的缝隙看了一会儿,抬头往里看了一眼,幕布上映着一对男女,正处离别之际,相拥着依依不舍。 她生出的那点勇气,悄悄往下瘪了一点。 谢瓷扭捏着问:“我可以进去吗?” 俞蜃“嗯”了声,转身往沙发边走,自顾自地坐下。 谢瓷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俞蜃似乎有一点不一样,她悄悄看了眼他的身影,他像一块石头,安静地坐在那儿,不催她,不看她。 为了避免积攒的勇气都跑光,谢瓷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往里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有些吵闹,她想了想,在俞蜃边上坐下。 “俞蜃,我有话想和你说。” “......” 谢瓷动了动耳朵,边上没反应,偷偷瞧了一眼,冷暗的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没什么情绪,像南渚迎来了雪日。 “我听着。” 他嗓音凉凉的,听着心里直打鼓。 谢瓷捏紧拳,说:“我们...我们分手吧。” 一片冷寂。 边上的人半晌没个动静,谢瓷想她是不是太直接了,正准备补充点什么,他忽然动了,那修长的手指从缝隙间抽出手机,往上打了几个字。 不一会儿,那手机递到她眼前。 谢瓷不明所以地低头看去—— [釉宝,我听不见了。] 他写。 谢瓷:“......” 被这么一打岔,谢瓷心里的点点紧张和害怕居然消散了,她纳闷地凑过去一瞧,这人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捏了捏他冰冰凉的耳朵,嘀咕:“我和你说认真的呢,你不同意我们可以商量,听不见不管用。” 俞蜃抬眸看她,说:“你答应过我,不会丢下我。” 谢瓷闷闷地“嗯”了声,小声说:“但我那时候没想起来呢,但现在想起来一点了,哥哥说我可以喜欢他的。” 俞蜃喊她:“釉宝。” 谢瓷:“嗯?” “我病了。” 他平静地说。 谢瓷怔了一瞬,下意识去牵他的手:“你怎么了?生什么病了?” 俞蜃垂眼,看昏暗中她的脸,说:“我感觉不到。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开心,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难过,不知道大家为什么喜欢聚会,不知道街道、商场为什么热闹。我不喜欢人,不喜欢生活,不喜欢世界。” “我也不喜欢笑,不喜欢说话。装着微笑、温柔的样子,很累,很烦,每一天都很无趣,没有人抱我。” “釉宝,我是不是病了。” 他认真地问她,没有疑惑,只是在问她。 谢瓷怔怔的,胸间像是被人塞满了棉花,她一时透不过起来,酸涩感涌上来,一直涌到她的眼眶。 “没有。” 谢瓷听见自己说。 谢瓷牢牢牵住他的手,红着眼睛,问:“有没有一天是开心的?” 俞蜃看她,眼带困惑,说:“很多天。你在身边的时候,我知道你的开心、你的难过,聚会和外面也变得有趣,人也没有那么讨厌,生活也可以有趣,世界好像美丽了一点。釉宝,为什么?” 谢瓷忍着喉间的呜咽,说:“...那我们,先不分手吗?” 俞蜃抬手, 分卷阅读121 揉了揉她的眼角,应:“好。” 谢瓷一时想哭,一时又郁闷,她是来分手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呢,那她又要当坏人了,还不如当小瞎子呢! 这一晚,谢瓷缩在俞蜃怀里看了电影,最后困倦地睡去,再醒来天已经亮了,小书房里只剩了她一个人,竖起耳朵仔细听,楼下有人在说话。 谢瓷洗漱完下楼,鼻尖动了动,嗅到熟悉的味道,王茉莉听见声儿,朝她看来,笑眯眯地说:“釉宝醒了?阿蜃在里头给你煮面,说你喜欢吃。一会儿吃了饭,我们就坐飞机回洛京去,以后再来。” 谢瓷探头瞧一眼,点点头。 心里还是闷闷的,这可怎么办呢。 . 这一郁闷就是一周,原本这周末说好跟渔萤去她师门玩两天,因为洛京暴雨耽搁了,只要延迟到下周,渔萤也不着急,天天上她店里来报道,兴致来了,借了她的工具玩上那么一会儿,还挺有趣味。 “诶,小仙女,你天天准时下班都接你男朋友去啊?我还没见过他上你店里来过呢,他干什么的,这么忙。” 渔萤把玩着木雕,顺便和谢瓷闲聊。 谢瓷正蒙着眼和渔萤要的小玩具做斗争,说:“他是眼科医生,这两天研究课题有点忙,我下班早就去找他了。” 渔萤瞧她一眼,她原本闷头做得专注,说起这个男朋友却带了点愁绪,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她忍不住问:“你们吵架啦?” 谢瓷一顿,缓缓松开手里的木头,摘下布条来,露出那双令人心醉的眼,苦闷道:“我想和他分手,但是没成功。” 渔萤一愣,下意识问:“他欺负你了?” 谢瓷摇头:“我喜欢别人了。” 渔萤:“......” 这话让她怎么接呢。 渔萤绷起脸:“你怎么能这样!”说完,转眼换上了八卦的神情,扯着椅子往谢瓷身边一凑,说:“快快快,和我说说。” 谢瓷:“失忆前我有喜欢的人,最近我总是想起他,虽然还找不到他,但我知道,我一定最喜欢他。” 渔萤一听这个最字,又问:“那你喜欢你男朋友吗?” 谢瓷皱起眉:“也喜欢呢,好奇怪。” 渔萤眼睛一亮,安慰她:“不奇怪!” 谢瓷一愣,问:“不奇怪吗?” 渔萤:“不过就是你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给你男朋友,另一半给你那个想不起来的人,必要时还能分出三四五六七分份呢!” 谢瓷睁大眼:“可以这样?” 渔萤:“当然!” 这话渔萤说的可一点儿也不心虚,直把小店员听得冷汗直冒,恨不得把耳朵堵起来,她的工资可是俞先生发的。 谢瓷别扭了一会儿,小声说:“反正我要和他分手的,就是要往后拖几天,我想清楚了就去和他说。” 渔萤压低声音,问:“你是怎么判断最喜欢那个人的,不是都找不到吗?展开说说,诶,那什么,小店员,你注意着点门口。” 小店员巴不得溜走,赶紧去外面溜达了。 免得再听到一些古古怪怪的话。 渔萤眼看着谢瓷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噼里啪啦一顿按,滴滴震动两下,然后对她说:“你过来点儿!” 谢瓷凑在渔萤的耳朵边,叽里咕噜地把事都说了,渔萤越听神色越古怪,这怎么听着哪里不太对劲呢? 渔萤问:“你刚刚给谁发信息?” 谢瓷:“俞蜃。” 渔萤:“......” 这么几天下来,渔萤知道谢瓷这人脑回路和她们不太一样,但也没想到她在说人坏话之前还得去问问当事人的意见,但转念一想,有更重要的事。 渔萤问:“你有没有想过,俞蜃和你哥哥是同一个人?” 谢瓷一愣,下意识摇头:“他们不太一样,字迹也不一样,我偷偷比对过了。只是...有点奇怪。” 渔萤:“哪里奇怪?” 谢瓷想了想,说:“是我对他的感觉,我很喜欢他,却总觉得他看起来雾蒙蒙的,这次去南渚,雾散开了一点,我还是喜欢现在的他。” 渔萤:“说来说去,你就是喜欢他。” 谢瓷闷着脸:“我更喜欢哥哥。” 渔萤瞧了眼这小傻子,说:“ 分卷阅读122 如果是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那你同时喜欢他们,是不是就很好理解了?” 谢瓷一呆,还能这样确认吗? 她抿抿唇:“万一不是呢?” 渔萤一拍桌子:“去找证据!如果他们两个人真的是同一个人,那么长的成长过程,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她想了想,又问:“如果是的话,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谢瓷微怔,忽而想起在南渚那晚,他神色平静,那总是黑沉沉的眸里,什么都没有,他和她说,他病了。 她缓慢地耷拉下眼,轻声说:“他害怕,害怕我忘记他原来的模样,害怕我不会再次爱他,害怕我会逃走。” 所以,他戴上了假面。 谢瓷的心忽然静了下来,她想起两人相似的体温、念故事时相似的语调,他回南渚时浅淡的情绪,或许渔萤说的是对的,俞蜃就是她哥哥。 而她的哥哥一直是一个胆小鬼。 “我出去一趟。” 谢瓷不知想到什么,换了工作服,拎着包匆匆出门了。 渔萤:“......” 她又沦落到给人看店啦! . 宋槐又一次在医院里见到了谢瓷,她独自一人坐在住院部楼下,安安静静的,戴着口罩,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她思考片刻,走到人跟前,打了声招呼:“谢瓷,来等俞蜃?” 谢瓷抬眼看过来,说:“来等你的,你忙完有时间吗,我可以等你。有些关于俞蜃的事情,想问问你,方便吗?” 宋槐微怔:“俞蜃的事?” 她答应过俞蜃的,不会将过往告诉谢瓷。正想拒绝,却听谢瓷说:“我想起来了,去了南渚,去了二中。” 宋槐张了张唇,终是没拒绝,看了眼时间,她说:“等我半小时。这里太热,你去咖啡厅等我。” 谢瓷垂下眼,轻声说:“谢谢。” 宋槐心头漫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因海岛上的事,她介意至今,那是第一次她看到自己的阴暗面,清醒过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接受那样的自己,她向俞蜃道过歉,还是两次,却始终没对谢瓷道过歉。 谢瓷和俞蜃之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关系。 宋槐微握紧拳,说:“我也有话想和你说。” 半小时后,咖啡厅内。 谢瓷第一次从除俞蜃外的人口中,听到她真实的过去,宋槐紧捏着咖啡杯,似乎有点儿紧张的模样。 她微舒了口气,轻声说:“那时候,我很别扭。从小长大,我很少摔跟头,想要的都能得到,父母对我要求不高,我学习成绩不上不下,也就那样。能参加那次奥数比赛是偶然,我是在比赛上看见俞蜃的。” “起先,也没多大执念,偶尔能遇见,想着他成绩那么好,一定会去一中的。我第一次有了想要可能得不到的东西,所以我没日没夜地学习,考上了一中,变成大家都羡慕的那种人,但他去了一中。本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听向今说,是因为去二中他不用上晚自习,因为他要照顾你。” “我那时很嫉妒你,又羡慕你,哪怕你看不见。后来,我因着这点执念跟着你们去了海岛,对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我一直想和你道歉。具体内容就不提了,总之,很抱歉,谢瓷。” 谢瓷安静听着,听到这儿,她问:“当时为什么来洛京?” 宋槐早已释然,这会儿听谢瓷这么问,扯了扯唇:“年少不懂事,不相信别人说的话,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成疯子了,想去亲眼看、问别人,不是只听谭立风说。他告诉我,他走之前去找过你。” 谢瓷想起虚无中的那句话,点头:“他来水屋找我,和我说,我哥哥是个疯子。后来,你亲眼看到了吗?” 宋槐垂下眼:“后来...他给我发了一个视频。我从谭立风那儿知道十七年前发生的事,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谢瓷看她,问:“视频可以给我看吗?” 宋槐点头:“可以。” 说完,她犹豫片刻,问:“你们还好吗?其实...我大概明白他为什么一直瞒着你。我刚知道的时候一直不能接受,更多的是害怕,我不会喜欢上真的俞蜃,或许都不会多看他一眼。我想,他也有害怕的事吧。” 谢瓷抿唇笑了一下:“我们没事。” 宋槐赶着回律所, 分卷阅读123 没就留,结了账就匆匆离开了,一时也没顾得上和俞蜃提一嘴这件事,只当谢瓷是真想起来了。 宋槐走后,谢瓷发了会儿呆。 直到咖啡冷透了,她垂着眼,点看宋槐发给她的视频,她看到洛京的午后,听到那些带着恶意的调笑,看到年幼的自己蹲在草地上,然后,对上了俞蜃的眼睛。 冰冷而狂戾。 这是少年的俞蜃,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谢瓷低眸,安静地将视频看完,再点击播放,一次又一次,反复去看他的眼神,看他不要命似的和别人缠斗,他下手很重,别人对他也一样。 她无忧无虑、自由的童年,原来是这么过来的。 别人喊他疯狗,而这只疯狗用他的身躯、犬牙,将那些恶意和伤害阻挡在外,她安静的世界里,便只剩下美好。 俞蜃说,他不喜欢人类。 谢瓷想,他们不值得他喜欢。 俞蜃说,他不喜欢生活。 谢瓷想,生活一点儿都不好。 俞蜃说,他不喜欢世界。 谢瓷想,原来世界没有那么美丽。 可是他又说,你在身边的时候,人也没有那么讨厌,生活也可以有趣,世界好像美丽了一点。他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呢? 谢瓷也不知道。 原来,她早就找到哥哥了,书店里的老头子没有骗她,除非死了,他不会离开她,他一直在她身边。 谢瓷想,哥哥骗她骗的这么辛苦,她也得去吓吓哥哥才行,不然显得她特别好欺负,一定要去欺负回来。这么想着想着,她忍不住揉了揉眼睛,鼻子发酸,心里也闷闷的,为什么把他忘记了,他一定很难过。 她怎么会不爱他呢。 哥哥只有她,她也只有哥哥。 38. 哨声 想起那日复一日的夏。 周末一早。 渔萤背着鼓囊囊的旅行包到了酸枝记,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谢瓷的未婚夫,男人生着艳丽的面容和多情的桃花眼,却偏生一副清冷的神情, 气质寡淡, 像是哪尊佛无意间入了凡尘来。 那双黑眸静静地看过来,她心头一跳, 忙收回窥探的视线,和他打招呼:“我叫渔萤, 今天辛苦你开车。” 俞蜃微点了点头, 言简意赅:“俞蜃。” 这入了凡尘的佛, 嗓音也像是没烟火气, 清清凉凉的,让人听了无端生出寒意, 不像是天上来的,像是地下钻出来的。 渔萤还挺纳闷,小仙女虽然有点古怪, 总的来说活泼又可爱,和这男人在一起, 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相处方式, 但怎么都不像是能干柴烈火那种。 她探头往工作台一瞧, 谢瓷正在挑带哪些宝贝工具去, 小店员和她嘀咕:“老板新开了个微博, 展示了给你做的那个玩意儿, 这两天接了好几个订单, 过阵子会很忙。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搜到的。” 渔萤一愣,难得磕巴了:“都是...都是玩具啊?” 小店员瞥她一眼:“那倒不是,做玩具的就你一个, 但也没多正常。还有订了张床的,估计下半年都没什么时间。” 渔萤咋舌:“她这个价格,还有人定床,这可真有钱。但小仙女蒙着眼睛做的那个手艺,确实值。” 前两天谢瓷交货那会儿,和渔萤说了个数字,听得她好半晌都没缓过神来,但看到实物,她一个字都憋不出来,老老实实把钱交了,心想这要是骗回师门去,她发财指日可待。 这更坚定了渔萤要把她睁眼刻不好的毛病给治好,她凑到谢瓷身边,和她一块儿挑挑拣拣地了一会儿,悄悄看了眼外头,缩回脑袋,小声问:“小仙女,你找到证据了吗?你未婚夫和你哥哥是不是一个人?” 谢瓷在心里轻哼一声,朝她点头。 渔萤:“!” 真让她遇上了这种事! 渔萤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几乎是用气声说:“那你和他说了吗?接下来怎么办?还分手吗,一定不分了吧?” 谢瓷嘀咕:“要的。” 他欺负她这么久,她可要欺负回来。 渔萤:“!” 更刺激了! 不多时,谢瓷挑完她的宝贝,一行人准备上车。谢瓷抢在俞蜃开副驾驶 分卷阅读124 前,自顾自地溜上后座,说:“那边路不好走呢,让渔萤给你带路。” 渔萤一拍脑袋:“确实,那山里头七弯八绕的。你这什么车,我看看,上山可以,到时候不行我来开,走吧,我坐前面。” 俞蜃微顿,没说什么,安静上了车。 这些天,谢瓷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像是回到海岛那几天,那时候她偷听他和宋槐说话,之后仗着喜欢胡作非为,每天都骑在他脑袋上作威作福。这几天也是,说着说着就不理他了,心情好就过来亲他两口,一时让人琢磨不透。 车开以后,渔萤念念叨叨的,也不怵俞蜃,偶尔和他说两句话,偶尔和谢瓷说两句,谢瓷缩在后座,还特地躲在后视镜看不到的那边,玩了一会儿,便自顾自地躺下睡觉,毯子一盖,谁也不理。 等再醒来,车已开出洛京几百公里,下了高速,进入某个热闹的小镇,谢瓷揉了揉眼睛,探出头往车窗外看了眼,问:“我们快到了吗?” 渔萤正咔嚓卡擦吃薯片,见她醒了,随口道:“早着呢,穿过这个镇子,再爬两座山,过一个采石场,就到了。诶,小仙女的未婚夫,吃完饭我来开吧,山路导航不准,一个岔眼就把你带沟里去,你上后头坐着去。” 谢瓷鼓鼓脸,没阻止,心里想,一会儿可不能让他牵手,虽然她很想和他牵手,今天还没抱抱呢。而且这两天她可辛苦了,天天晚上闭着眼回想过去,但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老天似乎存心和她作对似的。 他们的中饭是在一家当地特色面馆吃的,点菜这会儿,谢瓷小声问俞蜃:“我以前会吃辣吗?” 俞蜃:“一点点。” 谢瓷:“那你呢?” 俞蜃:“会吃。” 谢瓷:“......” 他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吗,怎么他就能吃,她就不能吃,看起来怪好吃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正说着,面端了上来,整个盘子都红通通的,看得谢瓷直害怕,渔萤把最红的那碗端走了,俞蜃的也差不多多少,谢瓷的是最后上的,瞧着清汤寡水,连红点都见不着。 谢瓷:“......” 她瞧了眼俞蜃碗里的,说:“给我吃一口。” 不怪她好奇,实在是这面太香了,也不知道是怎么炒的辣椒,比谢瓷闻过的都香,甚至还想让俞蜃去偷学。 俞蜃瞥她一眼,挑了一根最短的,还把辣椒都蹭了,递到她嘴边,谢瓷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舔了一口,感觉还行,吃进嘴里,嚼了几下还没品出个味来就没了,舌尖麻麻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感觉。 谢瓷嘀咕:“小气鬼,就一根能吃出什么。” 俞蜃顿了顿,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这会儿多点了,谢瓷凑过脑袋,张嘴一口全吃了,吃到一半,刺激的味道直冲脑门,囫囵咽了,吐着舌头开始到处找水,眼泪差点儿掉出来。 俞蜃去拿了瓶奶,又摸摸她的头,这下谢瓷老实了,继续吃自己的清汤寡水,也不惦记别人碗里的了。 渔萤坐在对面,眼睛滴溜溜地转,这哪儿像是要分手的样子,瞧着黏黏糊糊的,脸上连愁闷都看不见了,比前段日子开心多了。 吃完饭,一行人拎了几杯凉茶回车上。 快夏天了,到处都热的很,谢瓷捧着一碗冰粉,黏在俞蜃身边,也不和人说话,吃完又开始睡觉,恨不得一路睡到地方。 路途间,渔萤偶然抬眼,次次都能见到俞蜃在看谢瓷,拿着把小扇子给她扇风,安安静静的,竟然有点乖。 她感到惊奇。 这仙不仙,鬼不鬼,人不人的,到了谢瓷身边,居然变成乖乖巧巧的小动物啦,这是什么神奇的物种。 渔萤没多看,因为视线停留的久了,那双眼便会抬起来,黑漆漆的,温度浅淡,又变成了那副模样。 起初,上山的路还算平整,等过了采石场,忽然颠簸起来,谢瓷睡得迷迷瞪瞪的,从俞蜃怀里爬起来一瞧,霎时睁大了眼睛,叽叽喳喳地问:“这么大一片森林,里面树的种类多吗?你们都是用当地的木头?” 迷蒙的雨雾间,挺拔树木耸立其间,苍郁的森林下坐落着一个小小的村落,远远望去像是人间仙境。 渔萤得意地笑了一下:“这树只有我们这儿有,这树吧,生长期短,我们也不滥砍滥伐,不会无度满足市场需求。你一定得去看看,质地绵密柔和,纹理也漂亮,不硬也不会太软,平时木头藏在水底下,正好最近捞上来一批。” 分卷阅读125 谢瓷顿时清醒了,问渔萤:“往外头卖吗?” 渔萤:“不卖!” 谢瓷鼓了鼓脸,也没多想,兴奋地和人聊木雕去了,俞蜃侧头,看向那片森林,静静地看了片刻,收回视线。 上山这段路天还亮着,等到了山腰,天色全然暗下来。 渔萤将车开进山腰处的村落,在一幢宽大的宅院前停下,说:“天太晚了,明天再带你去木雕车间看,今晚一块儿吃顿饭,玩玩木头。” 谢瓷探头一瞧,这古建筑处处都是花样,她问:“你们世世代代都住这儿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不像是一个人刻的,咦,风格好多变。” 渔萤点头:“清代康乾那会儿留下来的,那时候华侨、富商到处都是,都热衷于回乡建大宅子、祠堂,木雕在那会儿可盛行了,现在很多有名的木雕都是那会儿刻出来的。一会儿再看,先吃饭去。” 谢瓷瞧了一会儿,问俞蜃:“为什么他们热衷于建这些?” 俞蜃:“彰显自己有钱。” 谢瓷:“......” 等进了宅院,谢瓷还没来得及东看西看呢,前头忽然跑来一个小孩,跟阵风似的,满头光光,就后头留个小辫子,喊:“师姐,人我带走了!”说着就想牵上谢瓷,结果一转头,牵了个空。 小孩纳闷地去瞧,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 他也不怕他,眼珠子在他和谢瓷之间转悠一圈,喊:“哥哥,你把姐姐借我一会儿,我们着急看刻木头。” 渔萤不高兴:“我都饿死了,不吃饭了?” 小孩回答:“哪儿有心思吃饭呀,都等着看蒙眼雕呢!姐姐,你累不累?雕完我给你端茶倒水好吗?捏肩洗脚都成,你就和我去一趟吧。” 谢瓷想了想,说:“就一小时。” 小孩点头:“成,都打好坯了,就刻个形。” 谢瓷看向俞蜃,小声问:“你和我一起吗?” 俞蜃垂眼,牵紧她的手:“嗯。” 两人跟着前头的小孩,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盏灯笼,拎在手里,啪嗒啪嗒往前跑,时不时停下来催他们。 等到了地方,堂内乌泱泱地围了一群人,各个人眼睛上都蒙着布条,看得谢瓷一愣,过来个白胡子的老头,说:“姑娘,我是小萤儿的师父,我们不欺负你,都蒙上眼,和你一块儿做,你就当交流交流,别有太大压力。” 说着,白胡子老头递了布条过来。 谢瓷眨眨眼,有点那么点儿兴致。 俞蜃微眯了眯眼,扫了一圈,人在工具台前都坐好了,不是随机挑选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空位给谢瓷,他接过布条,牵着谢瓷坐下,说:“不怕,我就站在后面。” 谢瓷睁着圆溜溜的眼,光明正大地看过去,这一圈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各个都蒙着布条,眼前的木雕只能看出来大概的形状,也没固定样式,似乎由自己随意发挥。她不但不怕,还兴奋起来,第一次有那么多人和她一起刻木雕。 她转头看俞蜃。 清俊的男人站在她身后,低垂着眼,厅内的光将他照得出尘,他哪儿都没看,只看着她。她知道,他这样看了她许多年。 谢瓷抿唇笑了一下,说:“不怕,你给我蒙上吧。” 俞蜃静静地和她对视片刻,抬手蒙住她的眼睛,绕过黑发,打了一个漂亮、精致的蝴蝶结,而后俯身,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渔萤可没管他们几个人,自己溜达去厨房吃了个半饱,回来一看,好家伙,这一群人拿一块儿在这欺负小仙女的。 他们木雕车间的,每人都有自己的拿手活,同一样物件做得多了,闭着眼就能刻下来,这都十几年的功夫了,偏偏给谢瓷拿个她不熟悉的,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再看她师父,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谢瓷的动作,有时候觉得不可思议,还凑得老近看,完全无视了俞蜃凉凉的眼神。 谢瓷刻得还挺开心,刻到一半,她停下来,好声好气地和白胡子老头说:“你离得太近了,木屑会飞到眼睛里去。” 老头一顿:“你知道我在这儿?” 谢瓷:“我可灵光了,鼻子,耳朵,眼睛,都灵光。” 老头嘿然一笑,小姑娘还挺有意思。 谢瓷收回注意力,专注在木头上,分给她的木头是黄杨木,色泽淡雅,方方正正的,长宽高各十厘米,分给她的形状极其严苛,底下宽,上面窄,能做的样式有限,理想状态是刻 分卷阅读126 一座小山峰,但颜色限制了褶皱,做摆盘和花瓶有点儿没劲,全身刻人物又太费劲,她想了想,干脆把这些都结合起来。 她看过南渚的海。 从高铁站到眠湖,会经过一片极大的海域,碧澄澄的海面晃着灵光,许多小孩儿光着脚在上面捡贝壳和海螺,那时她就想,贝壳和海螺里或者都住着公主,就像哥哥给她讲的故事,她们都是海的女儿。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圈人陆陆续续都停了下来,摘了布条看着谢瓷,她下手的动作从不迟疑,不深一分,也不浅一分,底下的托座被她雕成了一颗饱满的海螺,边上用海草装饰以支撑,而在那海螺上的,居然是个半躺着的姑娘,撑着双手,弯着腰肢,迎着风远望,曲线自然起伏,顶上的光线成了天然的月辉,将这海螺姑娘的肌肤衬得光滑而有温度。 太美了,像活过来一样。 这是在场所有人一致的想法。 白胡子老头沉着眼,这双手能雕琢朽木。 他面上一派淡然,云淡风轻的模样,其实心里馋巴巴的,恨不得把人骗来,给他当徒弟,但他能教她什么呢,想想也就罢了,把这睁眼雕不来的毛病给人改改,就让人回去吧,外面还有更广阔的世界。 谢瓷自己刻了个舒服,刻完也不管别人,把木条一摘,牵着俞蜃一块儿吃饭去了,叽叽喳喳的:“我刚刚厉害吗?他们都在看我。” 俞蜃垂眼看她。 宅院的灯笼下,她仰着脸,眼底兴奋未消,眼里都是映着晶亮的光芒,抿着唇笑,小小的梨涡又露出来,让人想戳一戳。 “釉宝最厉害。” 俞蜃攥紧她的手。 俞蜃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谢瓷不会走了,不会再说分手,不会丢下俞蜃。可是为什么呢,他是俞蜃,不是她哥哥。 谢瓷瞧他乌黑的眼,一眼就知道他又在脑子里胡思乱想了,凡是她看不明白的情绪,一律归为胡思乱想。 她想了想,这几天她确实欺负他有点过分,最过分的一次,把人骗上床睡了半夜,然后把人推醒,一脸无辜地说俞蜃你自己去睡,他看了她半晌,一声不吭地就自己睡去了,第二天醒来还给她煮喜欢的面条。 “俞蜃,我们悄悄接吻吧?” 谢瓷眨眨眼,指了处灯笼照不见的地方。 俞蜃侧头打量了一眼,指尖微动,上移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带,将人推在宽大而凉的柱子上,修长的腿微动,挤进她腿间,抬手没入她的黑发,抵住后脑勺,免得把人嗑疼,做完这些,低下头,盯着她。 谢瓷:“.....” 这是干什么,做完准备动作了,怎么不亲呢,还要催他吗? 谢瓷抬头瞧,他们藏在黑暗里,他不再用以前那黑沉沉的眼看她,这两天,他看她的眼神总是乌亮透彻,那层雾被洗净,看她时安静又乖巧,像是趴在主人身边的大狗狗,她过去摸摸脑袋,他就高兴。 谢瓷和他对视一眼,忽而踮起脚,柔软的唇向他贴去,才碰到那凉凉的唇,他倏地收紧力道,睁着眼,微侧过头,犬牙毫不犹豫地咬上她的唇瓣,另一只手松开的她的腰,去抬那截玉似的下巴,同时劲瘦的腰腹用力,将柔软的身躯完全抵在柱上。 男人低着头,侧脸晃着一截黯淡的光。 冷色的光照上染上欲念的桃花眼,往下鼻梁紧贴着白皙的脸颊,腮微微凹陷,尽情品尝牙下的猎物,凸起的喉结划过锋利的弧度,在半截光里若隐若现,颈间青筋缓慢起伏。 谢瓷微蹙着眉,来不及吞咽的水渍溢出唇角,染上一层晶莹的光,口中的小鱼慢慢地成了大白鲨,都要把她吃下去了! 她挣扎去捏他的耳垂。 费了半天劲,才腾出手来。 俞蜃终于闭上眼,那指腹像是某种信号,在她摸上来的瞬间,他忍不住开始颤栗,神经猛跳,微微松开她,唇一张,去咬她的耳垂,尖锐的牙刺过薄薄的肌肤,留下浅淡的痕迹,暗里透出潋滟的薄红。 “呀——” 谢瓷叫了一声,又捂住嘴。 不远处,出来送灯笼的小孩一脸茫然,抬头问渔萤:“师姐,刚刚是什么声音?小猫又来找吃的吗?” 渔萤听得起鸡皮疙瘩,这又娇又软的,这不是小猫么,秉着非礼勿视的想法,拎着小孩的辫子就往回走:“别找了,指不定都吃上了。” 她意有所指。 听得清清楚楚的谢瓷:“......” 她才没有吃上,她要被吃完啦! 分卷阅读127 “俞蜃!” 谢瓷气鼓鼓的,也去咬他。 俞蜃动作一顿,睁开眼,漆黑水润的眼对上她,嗓音像是隔着一层砂纸:“釉宝喜欢?可以再咬重一点,我不疼。” 谢瓷捂住嘴巴,闷声说:“我饿了。” 俞蜃垂着眼,不情不愿地问:“不亲了吗?” 谢瓷把人一推,一溜烟跑走了,俞蜃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而在暗里牵起唇角,他抬步,去追她。 . 隔天,早上五点。 谢瓷被外头的野鸽子吵醒,透过窗一看,这小东西一个人在那儿散步,歪着脑袋,叽叽咕咕地,也不知道自言自语些什么。 她整个人都热乎乎的。 要是不是山里气温低,她一定把俞蜃踢下去。嗯?这个想法冒出来,谢瓷还有点儿高兴,扭头一看,他还睡着,耷拉着睫毛,看起来可乖。 再也没有那苍白阴郁的模样。 谢瓷盯着俞蜃瞧了一会儿,悄悄起床,摸去大食堂吃了早饭,昨晚那些人围着她,可热情,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像飞了一百只野鸽子进来。 吃过饭,他们盛情邀请谢瓷去木雕车间玩儿。 谢瓷想了想,给俞蜃发了条短信,跟他们一块儿去山腰,昨晚上那小孩跟着她,和她说他们的师门,从哪儿来的,有什么大事、人物,漂亮的手艺等等,叭叭叭的,张嘴就没停过,要不是她耳朵好了,可得听晕。 谢瓷第一回进木雕车间,一进门就睁大了眼睛,宽大的厂房内,堆满了木头,随处可见木屑,大大小小的工作台,各种各样的半成品,一眼看过去眼里都是木头,她看看这儿看看那儿,这里摸摸,那里摸摸,瞧模样可新奇,小孩在边上给她解说。 “这蟹篓我师叔做的!” “这罗汉我师姐做的!” “这大龙床厉害吧,我师父的手艺。” 谢瓷蹲下身,仔细地瞧,龙凤盘旋在龙屏和龙床之上,姿态自如,身躯伸展,灵气十足,摸起来坚硬却细腻,每一处都细致无比,处处蕴含了工匠的心血。 她又摸了摸。 这木头她还没用过,有点儿手痒。 白胡子老头子也在这儿,见谢瓷过来,也没打扰她,这会儿见她蹲着不动,过去瞧了一眼,乐了,眼馋这木头呢。他摸着胡子笑起来:“这儿这么多木头,你挑一块玩儿,等你回去了,再让萤儿给你带一车回去。” 谢瓷巴巴问:“可以吗?” 老头子好说话:“当然可以。来,你过来,这回不蒙布条,让我瞧瞧你的手艺,你别怕,这看见和看不见啊,你全当重新做人了,大不了从头开始学,没什么可怕的,才这么点儿年纪,往后还有大把的年岁由你学。这下刀啊,就是不能怕,刻坏了就再来,到了你手上,就由你收拾,别人说什么都不管用。尤其是渔萤那小丫头,这小丫头大小嘴上没把门的,别搭理她。” 老头子嘀嘀咕咕的,生怕打击了这小姑娘的自信心。 渔萤翻了个白眼,人家小仙女可坚强着呢,一点儿不伤心,还不爱搭理她,可神气了,就该这样,多么有职业自豪感。 谢瓷其实不怕,她睁着眼可霍霍了不少木头,或许是因为失去了记忆,又或许是重见光明,她总觉得哪里别扭。 这一日,谢瓷就钻在木雕车间里,中途俞蜃来过,和送盒饭的工人一块儿来的,陪她吃了饭,见她玩得开心,摸摸头就走了,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过了午后,天下起雨来。 沉沉的云聚集在山顶,乌泱泱的,像海面上的暗流。 谢瓷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南渚的雨总是淅淅沥沥的,不疾不徐,洛京的雨一阵一阵的,和小孩似的,好一阵儿哭一阵儿,还挺热闹。这里的暴雨和她见过的不太一样,怎么说呢,像是爷爷生气的时候,气得跳脚,气急败坏的,胡子都气得一翘一翘,暴雨和雷一块儿来,噼里啪啦的,总吓人一跳。 再看车间,大家伙都习以为常,自己做自己的,叮铃哐啷地响,听着怪有趣的,于是谢瓷把手上的活一丢,闭起眼睛,听起车间的声音,和着暴雨声,别有一番趣味。 渔萤瞥了眼谢瓷,凑过来问老头:“师父,小仙女这毛病能治好吗?这到底是哪儿的问题?” 老头子悄声:“心里头的,我治不好,得她自个儿好。” 渔萤苦闷:“那还能骗来当我师妹吗?” 老头子:“骗你个头,我能教点什么,人 分卷阅读128 逛了一圈,回去指不定都会了。你就偷懒吧你?别总想些旁门左道,踏踏实实干活!” 渔萤:“......” 正说着话,忽然一声炸雷,过后又静下来,起先还消停着,哪知几秒过后,轰隆一声闷响,山体竟隐隐摇晃了一瞬,随即,落石的声响隔着雨幕传来。 车间的人动作皆是一顿,齐齐停下来听这动静。 老头子一拍脑袋:“别是劈着采石场了!” 谢瓷下意识打电话找俞蜃,却无人接听,她紧抿着唇,回想俞蜃走前和她说了什么,那时她正蹲在地上看木头,他过来摸了摸她的脑袋,说,下去看看林子。 看林子…… 谢瓷记得他们来时的路,车开上山,经过采石场,最后到了那片林子。她倏地白了脸,问渔萤:“你能带我去树林吗?” 渔萤一愣,问:“现在吗?现在...” 她止住话,因为谢瓷快要哭出来了。 那双总是莹润、清透的眼看着她,有什么在里面摇摇欲坠,能那样平稳、精准掌控雕刀的手在颤抖。 渔萤迅速跑到外面看了一眼,停着几辆运货车,边上还有一辆小电瓶,她喊了一声,那人立即把钥匙送了过来。 “小仙女,上车!” 渔萤穿上雨衣冲到雨幕里,谢瓷却连雨衣都来不及穿,眨眼就淋湿了。 渔萤把谢瓷塞进自己的后背,说:“树林离采石场远着呢,不会出什么事的,中间有隔离带,底下连居民房都没有。” 谢瓷不说话,也不肯钻在她后背,探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外面,路上的颠簸和暴雨让视线越来越模糊,她反复去擦眼睫上的水珠,一次又一次,擦到最后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雨滴。 车间离林子不远,很快,渔萤把车停在林子口,遥遥望了眼采石场,山体塌了一半,边上围着工人,动作倒是不怎么着急,应该没有人员伤亡。 “小仙女……咦,人呢?” 渔萤一转头,谢瓷不见了。 谢瓷穿过田埂,飞快朝着林子跑去,嘴里喊着俞蜃的名字,可一眼望去,黑漆漆的林间都是雾气,哪里有人的身影。 这是谢瓷恢复视力以来,第一次觉得,不当小瞎子才好。她跌跌撞撞的,起先喊着俞蜃,后来开始高声喊哥哥,每一声都用尽全力。 正在林间疾驰的俞蜃顿住脚步。 雨水没过他冷白的面孔,黑眸定定地盯着某个方向,几秒后,他清晰地听到谢瓷清亮的声音穿透了水雾,她在喊他,她喊他:“哥哥——” 谢瓷茫然地在不平整的林子里打转,手不停地去抹脸上的雨滴,她没有哭,她不可以哭,还没找到哥哥,就在她不知道继续往哪里走的时候,她听到了某些动静。 她停下来,屏住了呼吸。 尖锐而清脆的。 “咻——” 是口哨! 俞蜃的口哨! 哨声仿佛像是开关,将谢瓷定在原地,她怔怔的望着虚无的前方。某个雨日,也是这样,他吹响了清亮的口哨,她用力往前奔跑,他在前面等她,最后,她稳稳地扑进了他的怀里。一片虚无中,他是唯一的感知。 谢瓷的眼眶瞬间被泪水浸透。 是哥哥在等她,俞蜃在等她。 她想起来了。 想起南渚,想起那日复一日的夏。 39. [最新] 土壤 我想我的花,再和我说说话。…… 阔朗、朦胧的林间, 暴雨兜头而下。 俞蜃静立站在原地,雨滴打湿眼睫,眼前的画面朦胧而游离, 曾经, 她也曾这样,毫不犹豫地迈着步子朝他跑来, 滑湿的林内,她越跑越快, 险些滑倒, 可那双眼却望向他, 无数次, 从过往到现在。 他倏地动了,奔向他的釉宝。 将浑身湿透的她抱进怀里, 她紧紧拽着他,抬起雾蒙蒙的眼,问他:“哥哥, 你受伤了吗?” 俞蜃喉结滚动,说:“没有。” 又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想起来了吗?” 谢瓷抿着唇, 忍着眼泪, 告诉他:“我去问宋槐了, 骗她说想起来了, 她给我看了视频。我看见你和别人打架了。” 俞蜃垂着眼看她, 低声问:“怕不怕?” 谢瓷用力地摇头, 瘪瘪嘴,问:“你疼不疼? 分卷阅读129 ” 俞蜃喉间干涩,半晌, 张了张唇,说:“不疼。” 俞蜃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问:“想不起来没关系吗,我可能不能把他还给你,这样也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谢瓷吸了吸鼻子,用力抹去眼泪,澄澈的眸将他映得清楚:“没关系,只要是你都没关系,我会爱你的。” 是俞蜃也可以,是哥哥也可以。 他想变成什么模样都可以。 俞蜃抬手,抚去她脸侧的水,看她湿漉漉的可怜模样,问她:“我们回南渚去好不好?我不想留在这里。” 他讨厌这里,讨厌自己。 讨厌没有她的那两年。 谢瓷点头,说好。 俞蜃:“把你的橘子树也带走。” 谢瓷看着他,摇头:“我们可以种新的树,我们一起种,一起生活,一起过年,永远都在一起。” 俞蜃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落下泪来,哑声说:“好。” 渔萤带着伞找到人的时候,这两个人正在雨里互诉衷肠呢,她心说两个大傻子,赶紧把人拉回去了。 采石场的意外没有伤亡,暴雨停后,俞蜃和谢瓷没有多留,带着老头子送的一车木头走了,回了洛京。 洛京过了雨期,彻底进入干燥炎热的暑期。 这天热得不像话,小店员在店里天天蔫头巴脑的,从不往工作台边跑,谢瓷不爱开空调,店里只开了门厅前那一个,后头热得慌。 小店员纳闷,问:“老板,怎么会有人不爱空调呢?” 谢瓷睁着眼,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木头:“温度太低会影响我的手感。” 说来也奇怪,明明没想起来的时候,怎么都和这些家伙们磨合不了,等想起来了,这一切都无师自通,似乎这些木头们再次有了生命。 就像她的木头。 小店员不懂这些,转而问起别的:“我们去南渚和在这里一样吗?俞先生的工作怎么办?他和我们一起走吗?” 谢瓷:“等做完课题,他会把逐渐把俞氏的工作重心移到南渚。不知道以后还当不当医生,我觉得他喜欢。” 小店员惊奇:“他喜欢吗?” 谢瓷抿唇笑了一下:“嗯,他喜欢的。” 小店员盯着谢瓷唇角的笑看了片刻,觉得她的老板有一点不一样了,她越来越爱笑,还变得有点幼稚,虽然以前也幼稚,但没有那么明显。 以前只是盯着外头的花,一盯就是一下午,现在居然还想跑到屋顶上去看花。有一回被俞先生捉住了,蔫巴巴地被拎回了家,也不知道受了什么教训,耷拉着脑袋,闷着来拿不敢再上屋顶了,结果隔天,俞先生拎着一把□□来,在下头垫了一层救生垫,让老板自己爬上去看,这下她才又笑起来。 小店员不懂俞先生,也不懂老板。 却觉得他们这样很好,但她可不羡慕,实在太傻了。 等洛京的夏即将结束的时候,俞蜃的课题结束,他和谢瓷准备离开洛京,回南渚去,这可又把老爷子气坏了。 老爷子拄着拐杖,几次都想举起来往俞蜃身上瞧,但一看到釉宝那乌溜溜的眼睛,他怎么都下不去手,只好骂他:“受了这多苦,说走就走了!都白干,过去还得重来,你就是嫌这日子过得□□逸,非得给我惹点麻烦出来!” 俞蜃站在那儿,安静地不说话,视线落在蹲在地上的谢瓷身上,她正在拿着铲子捣鼓老爷子的盆栽,不知道上哪儿摸来的青苔,玩得起劲,才不想管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有时候老爷子说得激动了,她就抬头瞧一眼,也不说话,瞧一眼就蹲回去。 老爷子看着这两个人,不知怎的,气渐渐消了,他狠心把这两个孩子赶出洛京的那一日,也是盛夏,这两个人一个站,一个蹲,听他训话,再然后,他们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长大了,又经历了那样的苦难。 老爷子也不乐意管他们,瞪了俞蜃一眼,下巴微抬,指了指埋头的谢瓷,问:“釉宝还能想起来吗?” 俞蜃垂眼,看着谢瓷的动作一顿。 他不动声色地敛下笑意,说:“顺其自然。” 老爷子又别扭地说:“结婚总得回洛京来,我一大把年纪了,总不能老让我往南渚跑,病才刚好...咳,刚好没几年呢。” 俞蜃:“不一定结婚。” 老爷子瞪眼:“那崽呢?” 俞蜃:“没有。” 老爷 分卷阅读130 子:“......” 老爷子捂着心口,一脸不想看到他们的神情:“滚滚滚,赶紧滚到南渚去,看见就心烦,走走走,把乖宝也带走!” 气死他了。 这可怎么办,催大孙子去。 俞蜃牵起谢瓷,将她掌心的泥抚去,两个人慢慢吞吞地往外走,等经过橘子树时,谢瓷忽而转头,看向站在门口、却假装不看他们的老爷子,说:“爷爷,别忘了给我寄小橘子,哥哥喜欢吃,酸的也爱吃。” 老爷子一怔,缓缓看向阳光下的谢瓷。 他的釉宝长大了,乌黑的眼不再无神,这会儿这双眼睛弯弯的,对他笑。这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那年夏天,临走前。 他对谢瓷说,橘子树会和哥哥一样很快就长大,等它长大了,他就给他们寄橘子吃。谢瓷说,她要吃甜的,酸的都给哥哥吃。 他坏心眼地想,最好年年是酸的。 老爷子做了个深呼吸,冲谢瓷笑:“知道啦,一定给乖宝寄。” 他的乖宝又抿唇笑起来。 一如和俞蜃被送来老宅的那一天,她牵着沉默的俞蜃,仰着头,抿唇对他笑,然后喊他爷爷。 俞蜃和谢瓷转身往外走,等走远了,那清清淡淡的嗓音响起来,他问她:“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谢瓷装傻:“我不记得呢。” 俞蜃弯起唇:“不记得也爱我。” 谢瓷晃着他的手,唇也翘起来:“不记得也爱你。” 夏的尾巴拽出长长的影,俞蜃牵着谢瓷的手,像来时,又像去时,他们依旧在一起,一样的夏日,以及往后的无数个。 . 洛京落雪的时候,南渚才稍稍变了天。 谢瓷打着哈欠从被窝里钻出来,睁眼一瞧,往日总是早早起来的俞蜃今天也在赖床,闭着眼,手懒懒地搭在她的腰上。 她托腮瞧了一会儿,去拨了拨他的眼睫毛,他不动,明明醒了,不睁眼,也不和她说话。她凑到跟前去,仔细看他的脸。 谢瓷喜欢看俞蜃,他安静的模样特别好看。 以前看不见的时候,她总会想,哥哥是什么样子,眼睫毛是不是真的像仙人掌的刺,等看见了才知道,是真的。 在南渚的日子稀疏平常,俞蜃和以前一样,温和又疏离,偶尔会厌倦出门,就请了假和她缩在家里,或是去店里呆着,耷拉着眼,无声地在坐在她身边。 他最喜欢看她。 以前用相机看,现在用眼睛看。 谢瓷看了许久,凑上去亲了亲他的睫毛,小声说:“哥哥,今天过年,我们去种树吧,我买的小树苗到啦。” 俞蜃睁开眼,漆黑的眸盯着她。 看了许久,喊她:“釉宝。” 谢瓷嗯嗯点头,点完又催他起床,可是他不动,拽都拽不起来,最后累了,鼓了鼓脸,往他身上一趴,嘟囔:“为什么不起床?” 俞蜃:“下面是沙漠,不能下去。” 谢瓷:“......” 赖床就赖床,张口就胡说,也不知道和谁学的。 她去捏他的耳朵,说:“别以为你叫俞蜃,就到处都是沙漠。我们今天好多事要做,再不起床要来不及啦。” 俞蜃看着她灵动的眼。 她在他身边,成天叽叽喳喳的,能看见了,比看不见的时候还要吵闹,还喜欢发脾气,但特别可爱,气着气着,自己又偷偷露出小梨涡来。 他想,以后不戳了。 亲亲她。 “种什么?” 他淡声问,说话间,起身将她抱下床,一路到浴室。 谢瓷:“我买了榆树的小树苗,不知道能不能活,也不用它长大,矮矮的也行,只要它乖乖的,能长出点叶子就行。” 俞蜃:“能,我能,它也能。” 谢瓷弯起眼睛,瞧他:“你长出什么啦?” 俞蜃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花已亭亭,只愿意长在他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这一天,谢瓷和俞蜃一起种下榆树,盖完土拍了拍,也没多少留恋,头也不回地上菜市场去了,谢瓷竖着小耳朵,听听这儿听听那儿,眼珠子也跟着乱转,一时间有点忙不过来,以前只有耳朵忙,现在眼睛也很辛苦。买完菜,两人手牵手回了家,去邻居家串了串门,揣了一堆年货回去,开始准备午餐。 b 分卷阅读131 r   俞蜃在厨房那会儿,谢瓷就趴在书房里画画,她现在水彩画得可好啦,用清清凉凉的颜色画榆树,就像哥哥一样。 吃过饭,谢瓷忍着困意等俞蜃收拾完厨房,双手一伸,等着被抱上楼睡午觉,一觉睡醒,她又兴冲冲的,嚷着包饺子包汤圆,包到一半累了想耍赖,就拿着沾着面粉的指头去俞蜃脸上画,还没碰到呢,就被咬了一口。 “又咬我!” “他们说我是疯狗。” “......” 谢瓷心说,你是傻狗。 但她不敢。 闹了一整天,南渚的天终于暗下来,黯淡的星被烟花吵得耳朵疼,跑云层后躲起来了,不肯再出来。 谢瓷躺在廊下,黑发散落,睁眼看向夜空,过往的年年岁岁像湖水一样漫过她的心间,慢慢将她淹没。 晚风里带着眠湖的湿意。 谢瓷看向俞蜃。 他像是躺在晚风里,半倚着墙,耷拉着眼看她,安安静静的,又变成了她的木头,等着她拿起刀,赋予他生命。 可谢瓷不想雕琢俞蜃。 她想,想和他一起长在泥土里。 谢瓷坐起身,屈着腿,用脚尖抵住俞蜃的,脑袋往他膝盖上一放,眼睛闪着光,唇边又露出小梨涡来:“哥哥,新年快乐。” 俞蜃垂眼看了她片刻,喉结微动,低声说:“明年也想听你说。” . 我深埋干涸、贫瘠的土地。 某一日,光照下来,我睁开眼,是她垂落花瓣,靡丽的玫瑰红晃人眼睛,心想,烦人,侧了个身,躲去角落里。又有一日,雨水滴答答地落,我再次睁开眼,是她晃着脑袋,露水全洒了下来,好没礼貌。 日复一日,她渐渐安静,不再鲜妍,不再舒展,她要凋落了。我静静看着她,看她耷拉着花瓣,告诉自己,只是供养一朵花,需要多少养分。 角落外面会有什么,能让她继续吵闹吗? 于是,我睁开眼,去看这世界。 我想我的花,再和我说说话。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