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系统逼成京城第一美人》 分卷阅读1 《被系统逼成京城第一美人》作者:宁寗 文案 前世陶渺受尽欺辱,含恨而终,却意外绑定了“弱者改造”系统后重生,看清舅母一家嘴脸的她,在系统的威胁下,忍受着各种非人的任务,立志要为母亲报仇。 【三天内学会二百个字,美貌值加一】 【半个时辰背完千字文,美貌值加二】 【七日学会对弈,并下赢一局,美貌值加四】 ...... 任务做着做着,陶渺突然发现,曾经厌嫌她的酸秀才开始盯着她的脸发愣了,欺负她的学童们会偷塞糖讨好她了,村里的光棍都挖空心思想要娶她。 甚至连京城都来了一帮人,锦衣华服,低身下气地唤她。 三姑娘,首辅大人命我们接您回家。 * 陶渺回京的那一日,各房都在等着看笑话。 据先前探过的人说,这位老爷在外头生下的三姑娘骨瘦如柴,面黄肌瘦,连府上的婢女都比不上,实在上不了台面。 众人正等着讥讽一番,却见来人将帷帽一掀,一双媚眼如丝将厅上的人都看了一遍,朱唇轻启,举止有礼地道了声安。 整个大厅顿时鸦雀无声。 不久后,首辅家的三姑娘姿容绝艳,才华出众的消息传开去,甚至被封为“京城第一美人”。 提亲的人踏破门槛。 传闻中权势滔天,冷血无情的韩小侯爷坐不住了。 看着眼前这个面目清隽柔和的男子,陶渺觉得怎么越看越像她在村子时救的“商人”。 【食用指南】 1、系统只有完成任务增加美貌值这个功能,不附带其他逆天设定。 2、女主前期种田改造,后期回京逆袭。 3、1V1,架空,HE 内容标签: 重生 系统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变美后,我成了人生赢家! 立意:知识改变命运,学习改变人生! 1. 重生 那就让孙张氏看看,重来一回,她…… 神思入体后,陶渺试着动了动。 痛!仿佛浑身被车马碾过一样的痛! 耳畔,尖细刻薄的女声还在絮絮叨叨:“她就是个没良心的小贱人,明知道她娘生病,这么冷的天把她娘一个人留在屋里,生生饿死冻死了她啊!可怜我这个小姑子……” 陶渺勉强睁开眼,不远处的简陋土炕上,直挺挺躺着个人儿,用白布盖过了头。 “阿娘!” 陶渺的眼泪刷得落下来,忍着痛挣扎着,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她用颤颤巍巍的手掀开白布,一张灰白的,没了气息的脸映入眼帘。 “阿娘,渺儿回来了。”她轻柔地抚上榻上人的脸,“可这一回您为何还是没有等等我。” 身后一只手猛力拽了她一把,将她狠狠推倒在地。 陶渺受着伤,招架不住,一下跌倒在地,痛得倒吸一口气。 孙张氏没曾想陶渺醒得这么快,一张脸扭曲着还想再骂,却见陶渺猛地抬起头,目露凶光,仿佛恨不得将她当场撕了。 孙张氏吓得瞬间冒出冷汗,陶渺向来胆小怯懦,逆来顺受,一句嘴都不敢回的,怎么还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只当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稳了稳心神,遂又一副愤愤的样子。 “你还好意思同你娘说这些话,若非你刻意晾着她不管,她哪里会一个人孤零零就断了气。” 说罢,一只手挥过来,显然又要打! 孙大富看不过去,伸手拦了孙张氏一下:“无凭无据,不可乱说,指不定啊,这渺儿是在哪里迷了路,这才耽误了回家。” “迷路?我们这村沟子屁点大,闭着眼睛都跑的回来,还能迷路到哪里去。我看呢,她不过是照顾了四年,心生厌烦,就想着熬死了她娘,便不用侍候了。” 陶渺冷笑了一声,一双眼睛直直定在孙张氏的身上,看得孙张氏浑身发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死丫头,看什么看!” 孙张氏将陶渺上下扫了个遍,总觉得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难不成她娘死了,她也跟着疯了不成。 孙张氏的直觉没错。 陶渺确实不一样了,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她牢牢记得,前一世,她和她娘是怎么死的,这一切,都是拜孙张氏所赐。 陶渺的阿娘叫孙玖娘,打陶渺记事起,她就住在这小别村里,和孙玖娘相依为命。 分卷阅读2 日子虽不至于富足,却是吃穿无忧。 可好景不长,陶渺十一岁时,孙玖娘生了重病,药石无用,身子日渐虚弱下去,后常年缠绵病榻。 陶渺没日没夜照顾了孙玖娘四年,有一日,孙张氏告诉她,后山的山谷里,生着一种草药,只要能寻来,或许能减缓阿娘的病情。她虽将信将疑,但只要为了孙婉娘,就算是假的,她也要一试。 临走前,孙张氏还信誓旦旦地说她会照顾好孙玖娘。 当夜,谷中下起了暴雪,她侥幸逃过一命,第二日拖着一只冻伤了的腿回到家中,却只看见躺在床上的孙玖娘冰冷的尸首。 她没来得及哭上两声,就被孙张氏反咬一口,踢昏过去,待她第二日醒来时,孙玖娘已被草草下了葬。 她不曾想到,草药是真的存在,孙张氏想救孙玖娘的心却是假的。 忆至此,瘫坐在地上的陶渺一把将手中的草根甩在孙张氏的脸上。 “大舅母,你且看看,这是什么?这便是你支开我去那山谷中寻的草药,分明是你有意骗诱了我,对我阿娘不管不顾,生生看着她咽气。我阿娘从前待你不薄,你就不怕我阿娘化作厉鬼夜里来找你寻仇嘛!” 屋外的村人听见争执声,都围拢过来,堵在门口,甫一听见陶渺那番话,不免都对孙张氏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窸窸窣窣起来。 孙张氏面色难看,原盼着陶渺挨了打,被她名正言顺赶出去,没成想她跟变了个人似的,居然敢开口顶撞她。 她气得捂着胸口退了两步,撒泼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今日大家伙都在,且得给我做做主啊,我这小姑子卧床了四年,母女俩没吃没喝的,还不是靠我和大富硬生生从那么一点口粮里省出来给她们。如今这个不孝女自己害死了她娘,还要把脏水泼在我身上,我这么费心费力的,冤不冤呐。” “这孙张氏确实为小渺母女做了不少!” “对啊,要是没她,小渺母女早就饿死了吧。” “难道真是小渺害死了她娘啊。” 围观的村人听这一席话,你一言我一语,都不免朝孙张氏那里偏了些。 只有跌坐在地上的陶渺静静看着这场好戏,嗤笑一声。 原是她天真,从前只当她这个舅母抠抠索索,为人小气,倒也没什么大毛病。怎就没早发现她根本就是谎话连篇,生性恶毒。 阿娘生病卧床的这四年,是她没日没夜靠帮村人做针线活赚些零碎的钱,除却买药,只够换少许米面,堪堪不会饿死。 从前她窘迫地实在揭不开锅时,也厚着脸上门去讨过,孙张氏抵着房门不让她进,下颌挂着饭粒儿,却还一个劲儿地同她哭穷。 她那时便该知道,这隔壁屋住着的是什么杂碎。 “好啊,舅母既然想同我母女俩算这笔账,我们便出去算个清楚,我阿娘尸骨未寒,莫要脏了她的耳朵。”陶渺扶着墙站起来,居高临下地觑着孙张氏。 她一瘸一拐地出去,孙大富见她这模样,忍不住问道:“渺儿你这腿?” 孙张氏狠狠瞪了他一眼,孙大富脖子一缩,瞬间住了口。 陶渺瞧在眼里,心又寒了几分。 她阿娘那些年付出的真心,终究是一个两个喂了狗。 她腿疼站不久,扫开积雪,便在院子里的石磨台上坐下,挤在屋内看热闹的人群又涌出来,围站在了院子两侧。 “舅母既然说了,我母女俩这些年靠您救济了不少,那渺儿便将这些一一还与舅母便是。”陶渺目光灼灼地看着孙张氏,“您说用我们这间房来抵够是不够?” 孙张氏听得这话,眼底一亮,面上却还是一副哀叹的模样:“渺儿,你要知道,舅母自小便疼你,即便这些年帮了你们不少,也并不求回报,你怎可这般诬赖了我。” 并不求回报? 昧着良心说这话,她也不怕天打雷劈! 就是为了这一间房,为了这间日后或许能拿来给她才九岁的儿子娶媳妇的房,孙张氏就这样害死了她的阿娘。 也在前一世,硬生生害死了她。 为了独占这间屋,孙玖娘去世不过一个月,孙张氏就迫不及待地收了三两的礼钱,将她许给了一个已死了三任妻子的屠夫,屠夫 分卷阅读3 残暴,对前几任妻子非打即骂,是小别村出了名的阎王。 陶渺不愿意,被孙张氏下药迷晕后塞进了花轿里。 那晚,红烛摇曳,陶渺只记得屠夫凶狠的脸和雨滴一般砸在她身上的棍子,屠夫力大,她受不住,十几下下来就那般浑身是伤地咽了气,死不瞑目。 “您也好意思要吗?”陶渺觉得可笑,“你这些年给我们母女的,指的是过年时那株烂透了的白菜,还是根本咽不下的那把米糠。” 围观的村人突然又骚动起来。 这小别村谁不知道孙张氏是个抠门玩意儿,平日里一文钱买个烧饼都要看薄厚,更不论去谁家都要捎带点三瓜两枣出来的。 方才怎么还一时糊涂信了她的。 孙张氏被这话问得一噎,直憋得双脸通红,咋咋呼呼道:“真是好心喂了驴肝肺,你不记得我这些年的好,偏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记得牢。我都快忘了,你娘也不知打哪儿生了你,你骨子里想必是同你那混蛋爹一样冷血!” 见陶渺面色一白,似被戳到了痛处,孙张氏心里一爽快,泼妇般骂得更狠了。 “你惯认识不到自己是个赔钱货的,你那娘两腿一蹬算是去了,只从今之后,你吃穿都得我和你舅舅供着,往后你嫁出去,还不得为你备份嫁妆。”孙张氏指着陶渺,脸上露出几分鄙夷,“你也不照照镜子,瞧瞧自己生得什么模样,这十里八乡的,怕是倒贴了钱,都没人想要你!” 周遭人听得这话,顿时鸦雀无声,也没人出来给陶渺争上一句。 虽是不言,那一双双提溜着,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 孙玖娘生得这孩子着实太寒颤了些,这些年没吃没喝,面黄肌瘦,两颊深深陷下去,衬着上头那双眼睛大得吓人,再加上整宿整宿在她娘窗前侍疾,眼底乌黑一片,显得整张脸愈发没有神采。 这乡下娶媳妇,无非为俩,一则多个人下地干活,挣口饭吃,这陶渺细胳膊细腿的,一看便是个没有劲儿的,只怕白白吃了家里的口粮不说,如今还这么一瘸一拐的,指不定落下什么残疾。 再者自然是为了传宗接代,抚育子嗣,可怎么瞧着这干瘪的身子也不是个好生养的。 但凡家里有两算盘的,宁愿娶个粗俗黝黑但好歹能下地干活的泥腿子,也不会打这陶渺的主意,活活给自家请个难伺候的菩萨来供着。 见没人敢对她的话起异议,孙张氏像是被壮了胆似的,骂得没完没了了。 “瞧你浑身上下有哪一点比得上我云姐儿的,这世上拿你当个宝贝的,也就你那瞎了眼的娘......” 孙张氏正一脸得意地骂着,突然见坐在石磨上的陶渺猛一起身,那瘦得跟竹竿一般的手臂挥起,直向她甩来。 “啪!” 空气中只听得干脆利落的一声脆响。 陶渺这一巴掌拼尽了身上的所有气力,直打得孙张氏脑袋一偏,发髻散落了大半,整个人蓬头散发跟疯婆子一样。 “闭嘴,你没资格侮辱我娘。” 孙张氏被打懵了,打她嫁进孙家那天起,从来是说一不二,哪里有人敢打她的,她气得胸口上下起伏,恶狠狠地瞪着陶渺,活生生想从她身上扒下层皮来。 “造反了,造反了,这死丫头居然还敢打长辈!” 孙张氏一把将陶渺推到了地上,她本就是在庄稼地里干活的,浑身有的是蛮力,哪里是瘦弱且身上还带着伤的陶渺敌得过的, “好呀,你敢打我,我便打死你个臭丫头。”孙张氏她从院子里捡了把扫帚,作势便要往人身上砸。 村里人有苦口婆心劝上一两句的,却始终没人敢真正去拦,就连站在一旁的孙大富也跟个鹌鹑似的,无措地举着双手却是没敢上前。 “住手!” 人群中,走出个着灰色布炮的中年男子,他唇下留须,面相和善,举手投足散发着难掩的文人气,他身后还跟着个威仪的老者,拄着木拐,一脸肃然地瞧着眼前的场景。 “里长,周先生。” 孙张氏见事情闹大了,都有人请来了里长,扔下了手中的扫帚,扑上前恶人先告状:“里长,你老总算来了,你且得我做主,我不过随口说了她两句,这死丫头便敢动手打我,您瞧瞧,瞧瞧,我这脸被她打成了什么模样!” 里长没理睬她,直直越过她去,关切已被周先生扶起来 分卷阅读4 的陶渺。 “小渺啊,如今你娘没了,你也别太伤心,她的身子本也熬不久了。”里长从宽大的袖兜里拿出一封信递给陶渺,“你娘早知自己时日无多,便提前跟我交代了后事。” 孙张氏听得“后事”二字,心头一凛。 好你个孙玖娘,居然还特意留了一手。 “这是小姑子留下的?她从来是很关心她哥哥和我的,快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孙张氏假意抹着泪,不管不顾地便要去抢那信。 谁知陶渺早有防备,轻轻往外一让,就让孙张氏扑了个空。 前世,陶渺被孙张氏踢晕过去,并不知道里长带着孙玖娘的信来过,孙张氏瞒了她,将属于她的东西通通骗了去。 陶渺本不知这些,可死后她魂灵飘摇,回到了这里,正好瞧见屋内,孙张氏眼中闪着得意的光,笑着将一切对女儿孙云托盘而出,骂她和她娘都是傻子,到最后这屋和田还不都是她的。 那就让孙张氏看看,重来一回,她还能不能得逞! 2. 系统 你要是一朝攀上富贵,我便从这三…… 眼见孙张氏回转过来又要抢,陶渺重新将信塞到了里长手上:“这信,请里长大人您来读才是,我不识得几个字,我那舅母更是个睁眼瞎,惯是她不认识字,字不认识她的,请您来读,也不怕谁动了手脚,偏了私。” 孙张氏恼怒地瞪着陶渺,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信却是奈何不得。里长一向在村里威望极高,得罪他,便是得罪了全村人。 “也好。”里长应下,略略读了一遍,“这信文辞繁冗,怕你们不懂,便简单将意思同你们说说。” 他转向孙大富:“玖娘说,当年你久未娶妻,还是她从外头回来,花了钱为你讨得媳妇,是或不是?” 孙大富愣了愣,继而窘迫地垂下眼,点了点头。 里长又指了指眼前的两间砖房。 “这娶妻的彩礼钱是一两,而这两砖房,也是玖娘出钱请人盖的,她占了单间的屋,剩下双间的屋给了你,这便是三两,再加上你两个孩子的百日酒,周岁宴,都是玖娘出的银两,零零碎碎加起来,便有五两之多。孙大富,这些钱你认是不认?” 孙大富的头直快垂到地里去,臊得一句话都不敢讲。 “这孙大富占了妹妹如此多的钱财,还这么虐待妹妹的女儿,着实狠心了吧。” “从前只道这孙家财大气粗,头一个在我们村里盖了砖房,敢情不过是从玖娘那儿抢来的。” “怪不得,都说这孙大富窝囊,夫妻两好吃懒做的,哪里来那么多钱。” 陶渺从前年纪小,不知事儿,不晓得原来舅舅家如今这好日子都是阿娘给的,可恨这一家子都是白眼狼,占了那么多好事儿不说,还想赶尽杀绝,把她母女两仅剩下的统统吞了去。 孙张氏见村人纷纷扬扬的指责,忙狡辩道:“从前归从前的,这些年,她们母女俩还不是靠着......” “还有。”里长打断道,“东山头的那两亩地,当初商量好了,大富只管种,分三成给她们母女俩裹腹便可,可自打玖娘卧床后,却是一粒粮食都没分得,这些个也该算在账上。” “这地是我和大富顶着风雨辛苦种的,有她孙玖娘什么事儿,凭什么她还心安理得要这三成了。”孙张氏愤愤道。 孙大富拉了拉她,却被孙张氏一甩袖,骂了一句“作甚么,窝囊废”! 孙大富嫌丢人,低着声儿道:“那两亩地,当初也是玖娘花钱买下的。” 像被扼住了喉咙,孙张氏倏地噤了声,难以置信地盯着孙大富,眼中都要冒出火来。 “不过,玖娘为人大度,倒也不同你们计较这些。”里正继续道,“只说待她身故后,你们便出钱帮着渺儿好生安葬了她,至于玖娘和小渺住的那屋,谁都别想惦记,只等着小渺出嫁,卖了换做嫁妆带过去便是。” 陶渺愣了愣,她大抵能明白为何孙玖娘会选择将房和地留给孙大富一家。 她自己撒手去了,可是怕夺了孙大富仅有的房和地,孙张氏恼羞成怒之下会被陶渺下手。可她想得太简单了些,人心贪婪无度,孙张氏狠毒,就算如此,依旧会觊觎不属于她的东西,也不会放过陶渺。 孙张氏没想到,自己苦心谋划了那么久,却被孙玖娘轻飘飘的一张遗书毁了个干净。 她还想发作,却被孙大富拽住。 分卷阅读5 “便这样吧,玖娘的后事由我们来操办,渺儿那屋我们也不占,在她出嫁前,我们都会好好待她的。” 孙大富总算还良心未泯,记得他妹妹从前对他的好。 孙张氏却气得乱拳砸过去:“孙大富,我怎么嫁了你这个不争气的玩意儿,这赔钱货哪里嫁得出去,要养你养,我一文都不会出的。” “不必你们养!”陶渺看着丑态百出的孙张氏,缓缓站起来,“今日,当着里长的面,我陶渺也将话说个清楚。待我阿娘的事情了了,我便和你们孙家一刀两断,从此再无瓜葛,今后不论我是贫是贵,都莫来纠缠。” 孙张氏自是乐意地很,她似听见什么好笑的事,不屑道:“你这乳臭未干的死丫头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要是一朝攀上富贵,我便从这三步一磕头,一路跪到村门口去。” 以陶渺的身板和长相,还想翻了身去,那就是上天绣花,想得倒还挺美。 陶渺咬牙定定道:“好,舅母且把今日这话记牢了!” 孙张氏并不知道她的身世,可陶渺却知道,因前一世她死后,便有一帮锦衣华服的人来到了小别村寻她娘,说要带回他们家的三姑娘。 陶渺起先不知他们口中的三姑娘是谁,但从他们的对话中才明白,他们找的人就是她。是十五年前,孙玖娘从京城带走的孩子。 孙张氏看见这群人的架势害怕,随口说陶渺生了一场急病死了,那些人听罢颇为遗憾,在村中停留了一日便走了。 陶渺想跟着他们去,想知道她的爹爹究竟是谁,可她的魂灵像是被禁锢在这里一样,怎么都走不出小别村方圆十里外。 可若这一世她不死,她依旧好好地活着,两个月后那帮人应当还会寻上门来。 里长见闹也闹够了,挥手散了人群,孙张氏也被孙大富强行拉走了。 “小渺啊,你和你舅舅一刀两断的事,我也管不了,只是你一个姑娘家,往后一个人可得受累着。”里长这话拐了个弯,突然又道,“不过也别太气馁,这万事总有转机,兴许好事还在后头呢。” 若上一世的陶渺听见这话许是不会去深究,可重活了一回,陶渺却忍不住怀疑起来。 里长莫不是也知道那件事? 里长前脚刚走,周先生便走到了她跟前,眼神里隐隐透着些忧心。 “渺儿,今日若是不来,我也不知你舅舅舅母竟欺人至此,往后你一人,身上也无钱两,要如何自处?” 陶渺轻轻摇摇头,虽她并未想好,可至少摆脱了孙张氏,她或许可以改变上一世惨死的结局。 “待将阿娘安葬了,我多接些针线活,大抵这日子也能过得去。” 周先生不忍道:“你娘生前曾托我照应过你,不如这样,往后你便去我那学堂,我正缺个洒扫做饭的,你若愿意,我那小学堂里尚有间空房,你住下也可,省得待在这儿叫你舅母他们欺负了去。” 周先生名周泽,在小别村办了家学堂,是村中唯一的先生,开办蒙学,好歹让那些祖辈都目不识丁的小娃娃们不至于是睁眼瞎,故而这村人见着他都难免要敬上几分。 陶渺思忖片刻,点头答应下,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周先生走后,方才还闹哄哄的院子,除了满地的积雪,只剩下孙张氏要用来打她的那扫帚横在地上。 翼型 陶渺踏进屋去,屋内阴冷潮湿,而孙玖娘正孤零零地躺在那土炕上。她拖着伤腿走了两步,终于忍不住扑倒在炕前闷声哭起来。 【‘弱者改造’系统加载中,系统001号为您服务。】 一个熟悉的声儿横空响起。 “你不是说一切都能重头来过吗?”陶渺止住眼泪,“为何我阿娘还是死了,你骗我!” 【‘弱者改造’系统可以帮助宿主完成重生,但没办法保证重生节点。】 系统冰冷又无情地补充道:【自宿主答应重生起,即默认系统提出的任何条件,必须尽力去完成系统发布的所有任务。】 陶渺轻呵了一声:“如果我不完成呢?” 【一旦任务失败次数超过二十次,宿主将以意外死亡的方式被系统抹杀。】 听到“死”这个字,因孙玖娘的再度去世而心如死灰的陶渺神色清明了些。 上一世她死 分卷阅读6 后,许是因为不甘,魂灵在人间漫无目的地飘荡了许久,直到有一日,耳畔突然有一个声音问她“可想重新活一回”。 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个叫系统的东西,虽然说的话有些奇奇怪怪,可她大致也能听得懂。 比如现在,她明白若她不按系统说的去做,她可能会再度死去。 她不能死! 她所以重来一回,自然是想让那些曾经欺辱过她和她阿娘的人通通付出代价。 桌案上的白烛烛光飘摇闪烁了一下,映照在陶渺那双坚定的眸中。 “好,只要能活下去,我会按你说的去做。” 系统满意地继续说明,语气中略带安抚:【有罚必有赏,任务完成后,系统会根据任务的难易程度,适当奖励美貌值。】 “美貌值?”陶渺疑惑道,“是会让我变漂亮?” 【是,不过美貌值增幅不会过大,会以潜移默化的方式使宿主的容貌值发生变化。】 陶渺刚想说漂亮有何用,可念及上一世的事,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她微微侧脸,不远处的木桌上,搁着一面花了面儿的铜镜,铜镜里,隐隐映出一张面黄肌瘦,没有神采的脸。 上一世,她出嫁的那一夜,屠夫嫌弃陶渺貌丑,愤怒媒婆哄骗了他,一气之下,将她摔在地上,本想棍打泄愤,不成想活生生打死了她。 陶渺将手抚上自己的面颊,镜中人和她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更何况,若她这一世依然是这个模样,那她爹爹从京城派来的人是否也会因为厌嫌而放弃接她回去。 【宿主放心,系统旨在改变宿主命运,因此所有任务的发布皆对宿主本身有利。】系统顿了顿,说出了最打动陶渺的话,【按照系统发布的任务去做,宿主定能一偿心中所愿。】 自然没有什么比这话的诱惑力更大,陶渺眸中隐隐有怨愤的光芒跃动,她双唇开阖,想对孙玖娘保证什么。 最后,却只喃喃了一句:“阿娘,你放心......” 这一世,在陶渺的坚持下,孙玖娘的灵堂设了三日三夜。 待到第四日清晨时分才叫村中几个健壮的小伙子抬去下了葬,送葬的唯有陶渺和孙大富,连孙大富的一双儿女都没有来。 孙大富和孙张氏育有一儿一女,女儿唤孙云,如今十四岁,只比陶渺小上一岁,幼子九岁,名唤孙舟。 孙玖娘生前对这两个侄子侄女疼地不得了,但凡有些好吃好玩的,都念着他们。可如今他们的姑姑不在了,不守灵也就罢了,却是来送个葬都不肯。 真是一家子的狼心狗肺! 一群人送完葬,收了孙大富的钱,心满意足地匆匆走了,孙大富上了炷香,也未久留。 只有陶渺在坟前跪了许久,并未哭闹,静静对着那新立的墓碑说了些话。 阿娘在世时,时常同她说,若她没了,她该如何如何的,那时陶渺虽怕,但只要瞧见阿娘将她煎了许久的汤药咽下去,便安了心。 只要喝了药,就会好的。 她从来都这么想,可终究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但这一回,她会为了自己和阿娘,好好地活,不教任何人摆布。 陶渺一瘸一拐地踱回家时,天气已暗了下来。 她吃了些供桌上留下的果点,烧了火在简陋的土炕上躺下,睡得迷迷糊糊间,只听屋后“咚”的一声闷响,格外清晰。 陶渺翻了个身,本没想管,可思索片刻,还是披衣起了身,外头下起了暴雪,纷纷扬扬将视线都遮了大半。 她摸黑走到了屋后头,模模糊糊看见平地里拱起了一块。陶渺这屋临着后山,又是冰天雪地,食物匮乏的时候,常有活生生冻死饿死的野兽。 她随手抄了根木棍,凑上前去看,那拱起一动不动,上头已覆了层薄雪,她轻轻用木棍碰了碰,积雪滑落,露出一片衣角来。 陶渺的心陡然一惊。 是个人! 她上前把雪拨开,果然,只见一个男人背朝上扑倒在雪地里,雪被染红了一片,显然是受了伤。 她被吓得不轻,踉跄着退了两步,在原地踯躅了片刻,却是咬咬牙狠心转过身。 分卷阅读7 她一个人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救人。 可还没走出两步,只听耳畔叮的一声响,在渺无人烟的雪天里显得突兀又清晰。 【新任务已发布】 【任务内容:拯救受伤的陌生男人】 【任务奖励:美貌值+2】 【失败惩罚:生命值1】 3. 救人 也不曾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陶渺蹙眉不悦道:“这是逼着我救吗?” 【如果不发布任务,宿主会见死不救吗?】 陶渺沉默不言,少顷叹了口气。 的确,她不会! 从小孙玖娘教她要与人为善的话早已深深印在她脑海中,即使前世孙玖娘和她自己的惨死让她明白好人无好报,可想必最后她还是会狠不下心来,任这人冻死在她屋后。 何况现在此事还关乎她的死活。 陶渺认命地回去,将人从雪地里拉起来,那人比想象的高大,约莫高她一个头还要多。陶渺还有伤,只能用她瘦弱的身躯半拖半拽地将人弄进屋去。 从屋后到屋内短短的距离,她却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 将人平放在炕上后,陶渺喘着粗气,坐在炕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抬眼看向她救的人,那人满身血污,很是狼狈,衣袍上有不少被刀剑划破的痕迹,鲜血顺着布料的破口晕开,几乎将整件衣袍都染红了。 见男人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陶渺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手颤颤巍巍地伸过去,尝试着去探鼻息,男人气息极弱,几乎感觉不到,可仔细瞧,胸膛还有微微的起伏。 她舒了口气,幸好没死。 犹豫着在炕头坐了片刻,陶渺才半闭着眼,去解那人的上袍,衣衫敞开来,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伤口,伤口很深,皮肉向外翻卷,甚至隐隐能看到白骨。 捂住嘴强忍着不适,陶渺转身从木柜里摸出伤药。这是前两日村里的刘大娘见她伤得厉害,不忍心,特意给她送来的。 这药药效很好,陶渺没舍得,只用了一点,想留着今后以防万一,只是没想到这万一来得这么快。 “可便宜你了。” 她嘟囔了一句,将药粉均匀地撒在男人的伤口上,似感受到疼痛,紧闭着双眼的男人蹙起眉头,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颤,额间泛出冷汗。 陶渺上完药,寻了件干净的旧衣,撕成布条将伤口包起来。 紧接着,她红着一张脸,犹豫着瞥了眼男人的裤子,忍不住在心里默默问了句:“他……应该没有受伤吧。” 系统貌似知道她的想法一般。 【他的伤只在上半身。】 陶渺像是逃过一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耳根烫得惊人。 她好歹是个姑娘,就是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是为救人,可脱男人的上袍时她依旧羞得受不了,更别说要去脱人裤子了。 将厚棉被给男人盖好后,陶渺已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困意一阵阵袭上来,上下眼皮都在打架,她来不及管太多,在男人身侧随意铺了床褥子倒头就睡。 她尽力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第二日午间从山中拾完柴火回来的孙大富便见陶渺那屋闭着门,到晚饭前他再去看,那屋依旧如此,屋内漆黑一片,一点动静也无。 他也不敢敲门,只逮着孙云,问起了陶渺。 孙云不屑地瞥了一眼,一想到孙玖娘死了,孙张氏却一点便宜也没占着,便觉得厌烦:“昨日看着她关上门的,怕什么爹,她又死不了。” 孙大勇本还不敢往这方面想,直到又过了一夜,还不见那屋动静,他才有些慌乱地同孙张氏道:“你说这渺儿两日不出屋,莫不是因着她娘的事想不开了,要不你去看看?” 孙张氏拿石头砸开了被冻结实了的井,打上来一桶水,冷笑道:“你管她作甚,这死丫头早就同我们一刀两断了,若真死在了这屋里,倒还好了,省了我们的麻烦不说,这屋往后便名正言顺归我们了。” 咋咋呼呼的声儿,从纸糊的薄窗中透进来,吵得陶渺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她舒展了下身子,并不知道自己竟已快睡了一日一夜了,只觉得这觉睡得异 分卷阅读8 常舒服,浑身的劲儿又回来了。 自孙玖娘卧病在床,陶渺夜夜未敢深眠,随时提着神儿,只要那头的炕的那头一出动静,她便过去查看,生怕孙玖娘饿了渴了,身子不适,或是想要方便了。 长此以往,便形成了浅眠的习惯。 想是昨日实在累极,才会睡得这般好。 陶渺侧脸看过去,男人依然平躺在那里,似乎没有醒转的动静,可面色明显比昨日红润了许多,她凑近探了探,男人呼吸平稳,身体也已回温。 她翻身下炕,去外间的灶房烧了桶水,草草盥洗一番后,又提了热水进屋去。 昨日实在匆忙,加上疲惫,男人脸上还沾着不少血渍与脏污未曾处理。陶渺用干净的白帕子沾了热水,一点点给男人擦洗。 擦着擦着,陶渺却发起愣来,昨日夜间昏暗,她也没仔细瞧,如今洗去脏污,男人原原本本的面容显露出来。 鼻梁高挺,双眉斜飞入鬓,面容清隽淡雅。 陶渺也不知如何形容,只在心下连连叹了几声好看,若这人能将眼睛睁开,定还能为这张脸添彩。饶是她在村里生活了十余年,也不曾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完全将周先生那被无数姑娘倾慕的秀才儿子比了下去。 看了一会儿,她便撇开了眼。 毕竟这人再好看也与她无关。 擦完脸,陶渺又给擦了上身,顺带着将布条解开,小心翼翼地又上了一回药。男人许是身体底子好,伤口虽还有些骇人,但已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伤口周围的红肿也退了一些。 她使力将人半扶起来,试着喂水,她本还担心男人喝不了,可当她将碗口对准男人的嘴唇时,本着对水的渴求,男人的双唇嗫嚅着,喉结滚动,虽大多数的水还是顺着唇角流出,但好歹喝下去了。 “是不是等他醒过来,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她问系统。 【任务判定标准为男人伤口痊愈,在他痊愈前,宿主需继续执行任务。】 敢情她这人救的,又当大夫,又当侍女的,还得继续伺候着,可不划算。 陶渺憋着一口气,还未抱怨两句,耳畔一声熟悉的“叮”骤然响起。 【习字任务一已发布】 【任务内容:三日内学会二百个字】 【任务奖励:美貌值+1】 【失败惩罚:生命值1】 【补充说明:任务需在十二个时辰内开启,请宿主在此期间任择一本书,考试范围会在此书中抽取,若任务未在十二个时辰内开启,系统将强制进行任务倒计时。】 又来! “上个任务尚且没有完成,怎又来一个。”陶渺声音沉沉,气得眉头都拧在一块儿。 【此任务可与上一个任务同时进行,并无阻碍,若宿主觉得困难,可选择放弃,一旦放弃,即视为任务失败,扣除一点生命值。】 “你......”陶渺纵有再多的话都被噎在喉里。 和系统争论根本就是无济于事,她放弃挣扎,冷静下来想了想。 这小别村世代以务农为生,家家户户锄头犁铧这般的农具倒是不缺,可唯独是摸不出几本正经书的。 她若想读书,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去处。 外头时时在意这屋动静却又不敢去敲门的孙大富只听“吱呀”一声,陶渺从屋内踏出来,看都未看他们一眼,直往院门口去。 孙大富开口想问什么,被孙张氏狠狠踢了一脚:“死鬼,把这水拎到灶房去。” 接过水桶,孙大富再抬头看,陶渺已踏出院门,连头不曾回一下。 陶渺一路去了周先生的学堂,学堂设在村子正中,方便村里的孩子上下学。陶渺去的时候,周先生正在授课,郎朗的读书声从屋内传出来。 左右等着也无事可干,她索性坐在屋门前的石阶上,听着里头的周先生正在为学童们授课。 陶渺只寥寥认识几个字,还是从前孙玖娘教她的,她很是喜欢学这些,本想学得更多,无奈孙玖娘的身体每况愈下,很快便缠绵病榻不起,自那儿以后,她日日不是做饭干活,便是上山采药砍柴,再没学上一个字。 听着听着,她也忍不住捡了根树杈子,在泥地上划来划去。 分卷阅读9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屋内的讲课声突然停了,学童们欢呼着一哄而出,有人在背后故意推搡了陶渺一把,陶渺身子本就瘦弱,一个踉跄向前跌去差点没稳住。 待她站起来转过身,只见一个总角顽童放肆地指着她笑,正是孙张氏的儿子孙舟。 “丑八怪,丑八怪,嫁不出去的丑八怪。” 孙舟拍着手围着她笑,引得周围的儿童也跟着学。 陶渺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拽住孙舟的后衣领道:“我是你表姐,你怎可对我出言不逊!” 孙舟疯狂挣脱出来,稚嫩的脸孔鄙夷地看向陶渺,吼道:“什么表姐,我阿娘说了,我没有丑八怪表姐,丢人!” “丑八怪,丑八怪。” 他避着陶渺,一边跑出去,一边嘴上还喊个不停,跟在他身后的学童也哄笑着一起喊。 陶渺毫不示弱,一把抓起地上的雪,捏成团砸过去,学童们尖叫着,一下跑得没影了。 “何必与这些孩子计较。”周先生笑着从屋里走出来,看着陶渺两手空空,疑惑道,“渺儿,你怎么不带行李来,莫非是不打算在这里住?” 陶渺自然是希望在周先生这里住下的,不然每日与孙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实在厌烦,可现在她还得照顾那个受伤的男人,一时半会儿还来不了。 “我还有些事儿要解决,晚间恐怕得回去,等过阵子,我便搬过来。” 周先生也不问她遇着了什么事,只道:“你若有什么麻烦,只管与我说便是,我能帮尽量帮着。” 陶渺心下感动,点了点头。 周先生将她要做的事略略同她嘱咐了,无非是烧菜做饭以及洗衣洒扫一类。陶渺做惯了,也做得得心应手。 嘱咐罢,周先生不经意间瞥见她在泥地上随手涂画的字,“渺儿,你若想读书学字,不必拘着,只管大方地到里头去听。” 陶渺本还想着怎么跟周先生开口,没想到周先生自己提了出来。 她讪讪地一笑:“先生,我确实是想学字,只是学堂里的孩子年岁与我差得太多,我生怕在里头听课,教他们笑话了去,可否去您的书房寻两本书自己琢磨。” “好啊,你自己看吧。”周先生答应得爽快,“有不懂的尽管问我便是。” 虽得了周先生的应允,陶渺还是有些踯躅。 因书房里头正在苦读的,是周先生的年幼丧母的独子,这小别村有名的秀才。 这位周秀才名叫周司煜,要说这十里八乡最有可能考上举人,做大官的,便是他了,故而这周遭适龄的姑娘谁不挤破了头,想做他周司煜的媳妇。 可周司煜出了名的脾气古怪,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内,连人都不见。 她也不敢冒冒失失闯进去,麻溜地烧了午饭,想着说一番好话,周司煜总不会不让她进的。 她举着托盘过去,见书房门半掩着,便大着胆子往里头瞧,眼见室内无人,她蹑手蹑脚地猫进去,将饭菜搁下,在两个大的红木书架前站定。 陶渺平生没有见过那么多的书,不免有些看呆了,空气中散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气,是她不曾闻过的味道,她不自觉便伸出手去,想抽出一本来看。 指尖还未碰到书册,只听“啪”的一声,手背一阵剧痛,被人猛然打落。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的书。” 4. 习字 检测到宿主已选定书籍,习字任务…… 耳边一声厉斥,吓得陶渺颤了颤,她抬起头,一张清秀却严肃的脸出现在她上头。 这人与周先生长得有六成像,定是周秀才,周司煜。 “谁让你进来的!”又是一声斥责。 “是周先生说,我若想读书,便可进书房来寻两本看看。” 周司煜垂眼瞥了瞥陶渺那双黑瘦的手,一想起方才,这么一只手要去碰他视若珍宝的圣贤之书,便忍不住蹙了眉头。 “我父亲说的归我父亲说的,如今这书房是我在打扫看顾,就得由着我的意思,一介女流,看甚么书,只去顾好你的炉灶针线便是!” 周司煜这一席话,听得陶渺连连在心中感叹,周先生何其良善大度一人,怎养出这般迂腐古板的儿子。她本不愿意争论,听了这话胸口反而涌上一股子气来。 她一把端走 分卷阅读10 搁在书案上的餐盘,头也不回地踏出门去。 身后,周司煜忙道:“将餐盘放下,我还未用过呢。” 陶渺停下步子,留了个后脑勺给他,忿忿道:“周秀才既然瞧不上我这样的小女子,那我自然该滚得远远的,连带着我做的饭菜都不要来碍您的眼,今后的三餐周秀才也放心,小女子再也不会在这书房出现了。” “你你,你个小丫头。”周司煜没想到陶渺这么能言善道,气急道,“你不过是我父亲请来干杂活的,哪里来的资格和我对着干!” 陶渺猛一回声,也同他吼:“那周秀才一介书生,又哪里来的资格替天下女子决定她们就该死守闺阁,恪尽妇道,就该无才便是德的!周先生便是如此教导你的!” 周司煜被这一连串猛地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他憋红了脸,许久,才无奈地吐出一口气,从桌案上拣出一块白棉手帕往边上一丢。 “看得懂你便去看,看个够,只是必须用手帕垫着,不许弄脏书页,不许将书带出这间屋子,看书不许出声,若打扰了我,从此就别想进这个屋了!”末了,周司煜似乎还不解气,口中喃喃,“巧舌如簧,刁钻顽滑,真是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 陶渺当没听见他后头的话,只知道他允许自己看书了。 心情瞬间明朗起来,她将餐盘放回到书案上,拿起白棉帕在架上挑了一本看起来不大厚的,便乖乖往角落里去。 她其实知道,周司煜哪里是因为她这一席话才妥协的,分明是怕陶渺偷偷把此事去告了周先生,害他受些念叨和惩罚。 陶渺刚搬了个小凳坐下,耳畔就想起了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已选定书籍,习字任务正式开启。】 她将白棉帕放在膝上,再把书放上去,小心翼翼地翻开,仅仅只是第一页,密密麻麻几十个字,陶渺发现一半她都不识得,往往只识上一个字,便不认识下一个,这倒好,读得磕磕绊绊还算说得轻的,她根本不理解连贯的意思。 她抬眼偷偷看,周司煜那儿只顾埋头读书,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根本开不了口询问,书带不出去,周先生那儿也不好讨教。 这位周秀才怕就是知道这样,才故意让陶渺在这儿看的,目的就是看她笑话,让她知难而退。 “喂,喂。”陶渺似乎想起什么,尝试着在心里悄悄问,“这书上说的什么,你可懂得?” 【每个系统都拥有世界上最大的知识库,天文、地理、文学、艺术、金融等皆囊括其中,可谓无所不知。】 反正就是看得懂了。 陶渺随意指了指书上的一个字,问道:“这个字是何意?” 脑中的声音立马解释了一通,陶渺忙指了下一个字,系统又飞快讲解了一通。 本以为这东西只会整日刁难她,没曾想竟还能做这个用处,陶渺欣喜若狂,一见着不懂的字便抓着系统不放。 系统也颇有些无语,它堂堂一个高级智能系统,竟然有一天被人当语音字典使唤。 眼见着书翻过了十几页去,也不知看了多久,陶渺无意间往窗外一望,只见昏昏的日头大有西落的势头,她一个激灵,忙将书放回去,往学堂的方向跑。 听见里头周先生的声儿不时传来,陶渺的心才定了一定,转身去灶房烧水煮了饭,趁着天未黑又返回来清扫院落。 临近下学时候,陶渺往院门口一瞥,打东边行来个袅袅的身影,径直走进来,整理了一番仪容,两眼便不停往学堂后面瞧。 陶渺索性也不理,自顾自干着手上的活。 那人站了一会儿,便有些不耐,冲着陶渺的方向道:“你,我说你,知道周家哥哥几时会出来吗?” 陶渺背对着,依旧不理。 孙云见自己被忽视,一阵恼怒,便要去推搡陶渺,只见陶渺止了动作,将扫帚往前一竖,猛扫了一下,堪堪擦着孙云的裙裾而过。 孙云吓得面色苍白,怒火上涌,一张假面皮顿时维持不住了,“陶渺你个贱人,居然敢打我。” “呦呦。”陶渺挑眉看着她,“孙大姑娘可得矜持一些,指不定周秀才就突然从哪儿冒出来了,若让他看到你这般可如何是好,他可不喜欢母夜叉。” 提及周司煜,孙云面上的表情收敛了一些,但仍是愤愤地瞪着陶渺,少顷,突然嘲讽地笑了一声。 分卷阅读11 “别人不知道,我还看不出来嘛。你在学堂做杂活,不就是为了吸引周家哥哥的注意。” 自己整日肖想做梦,看着别人便觉得亦是如此,陶渺觉得孙云简直是没救了。 可她偏偏嘴上不这么说:“是啊,这周家哥哥俊俏,谁不惦记,况且他也不一定喜欢漂亮的,像我这般的许是更能入得了他的眼。” 孙云将陶渺上下打量了一遍,笑出了声 “陶渺,这还是白日里呢,你怎睁着眼就做起梦来了!这世上若是有男人看得上你,那定是他瞎。” “是嘛,你可别不信。”陶渺不为所动,“你没听说过一句近水楼台先得月嘛。你瞧你,整日守在这儿,还不是连个面都见不着。” 孙云被戳中痛处,气得狠狠一跺脚,正待发作,学堂门被推开,学童们悉数涌出来。 孙舟瞧见孙云,高兴地蹦跶过来:“阿姐,你今日来接我?” 孙云刚在陶渺这儿吃了瘪,沉着一张脸,本打算将怨气发到孙周身上去,余光瞥见紧随其后出来的周先生,唇角一扬,温柔地摸了摸孙舟的头。 “是啊,阿姐特意来接你回家。” 椋祺 见识了变脸绝技的陶渺只觉得毛骨悚然的一阵,这对母女,只怕连骨头都是黑的。 母亲蛇蝎心肠,狼心狗肺,女儿爱慕虚荣,贪得无厌。 她能不知道这两人打得什么算盘,孙张氏从孙云一出生,便指望将她嫁给大富人家,跟着享享清福,故从不让她干什么粗活,脏的累的从来差使着陶渺来。 虽日日哭着穷,可待孙云显出几分姿色,孙张氏便从镇上买了上好的口脂香粉给她,一身肌肤更是养得白皙滑嫩,每日花枝招展的在村上招摇。 本想着待孙云到了年纪,便将她许给镇上刘财主家的大公子,可这孙云的胃口似乎比孙张氏的还要大,居然还暗地里打着周司煜的主意,妄想着有一日攀上这根粗枝,当上人人羡慕的官太太。 陶渺忍不住朝孙云看了一眼,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粗糙生茧的手,颇有些不是滋味。 孙玖娘未曾生病时,也将陶渺养得很好,逢年过节穿上新衣,周围邻居都要夸两句水灵。可自从孙玖娘生病后,她既要干活,又要照顾孙玖娘,几乎日夜不歇,加上长期食不果腹,才演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若是孙玖娘当年没有生病...... 陶渺摇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去。 现下最重要的就是完成系统任务,她缓缓抚上自己的脸,上一世没能得到的,这一世她一定能拥有。 陶渺转身回灶房将饭菜摆上桌,在嘴里咬了个馒头,又在怀里塞了一个,同周先生告了一声后,匆匆回了家。 屋子里依旧黑漆漆一片,陶渺点了灯,见男人依旧闭眼躺在那儿,她特意摆在炕桌上的点心没被动过。 这么久了,还没醒过来? 陶渺担忧地爬上炕头,正准备查看男人的情况,手腕蓦地一紧,一侧肩头被重重推了一把,紧接着一个沉重的身子压了下来。 借着昏暗的烛火,陶渺看见了一双漆黑的瞳眸,幽深不见底,恍若能将苍穹万物都吸了去。 这双眼睛,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样好看。 只是此时眸子的主人满目凌厉,右手无情地掐在她的脖颈上,声音沉冷渗人,如从冥府中传出。 “你是谁?” 5. 赌注 若是我比孙舟读得好,不如你就站…… 男人健壮高大的身躯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压得陶渺喘不上气,一股渗人的凉意自脚底蔓延而上。 屋中烛火跳跃,男人幽深的瞳眸与上一世死的那夜,屠夫看她的阴冷眼神竟渐渐重合在一起。淋漓的鲜血仿佛又出现在眼前,濒死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紧紧缠绕住她。 韩奕言只觉身下这个瘦弱的身躯抖得厉害,单薄如纸的肩膀颤啊颤,额间泛出冷汗,一张黑瘦的脸竟然也能看出几分苍白。 他愣了愣,因多年习武,韩奕言早已养成了自然而然的防备,可明明他的手只虚虚搭在她的脖颈上,并没怎么用力,她怎就怕成了这般? 他居高临下打量起身下这个小姑娘。 她太瘦了,破旧的棉衣棉裤都遮不住的瘦,浑身没有二两肉,脖颈更是细得吓人,单手就可环住,似乎只要轻轻用力就能掐断。 分卷阅读12 如此脆弱,即使他重伤之下起了杀心,眼前的人也毫无还手的可能。 韩奕言从陶渺身上起来,看见她飞快地退了两步,抱着膝,目光空洞,依旧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少顷,陶渺深吸了一口气,才慢慢从前世死亡的恐惧中缓过来。 她瞥了眼前的男人一眼,实在来气。 她是为了活命才听系统的话救人的,怎么如今她的小命还受到了这个男人的威胁。 陶渺翻身下榻,在离男人好几步选的地方站定,一双眸子染着怒意,狠狠瞪了韩奕言一眼。 “我救了你,你连声谢都没有,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她摸出怀里的馒头对着眼前的男人咬了一口,幼稚地想要泄愤,“亏我还想着给你带饭,真是好心喂了驴肝肺。” 韩奕言微微拧眉,看着方才还吓得面色苍白的陶渺一瞬间换了个模样。 就着屋内昏暗的灯光,他环顾四下,才勉强看清他此时身处之地。 这是个破旧的砖房,内物陈设一眼望尽,除却暖炕,就是门右边叠在一起的两个樟木箱子,以及屋子中央的一张掉了漆面的方桌,真可谓家徒四壁。 “这是哪儿?” “小别村。”陶渺没好气地答他,“我是在屋后发现你的,你已昏迷了两日了。” 韩奕言剑眉紧蹙,目光下移,落在自己敞开的上袍上,伤口被布条包裹,包得着实有些难看:“你发现我的时候,可有在周遭看到别人?” 陶渺摇头:“那日风雪那么大,谁还会往外头跑。” 韩弈言盯着她清澈的眼睛看了半晌,慢悠悠瞥过她手上啃了一半的馒头,才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嗯”字。 他身中数刀,在风雪交加的夜里,从山上滚落,想必魏王派来刺杀他的人定觉得他重伤难愈,即便没因失血过多而死,在那个天寒地坼的雪夜也毫无生还的可能。 真是个怪人! 见男人面色凝重,沉默不语,陶渺腹诽了一句,旋即眼尖地瞥见男人上衫渗出来的红,心下一惊,顾不上许多,忙急步上前。 “你伤口怎又裂开了!”陶渺伸手就要去查看,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擒住手腕,一低头,正见韩奕言用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她。 仿佛在问,我受伤,你急什么? 陶渺能不急嘛,男人的伤拖一日,她的任务就晚完成一日,她就得多受一日的累。 “你可别死在我屋里,平白让我担个杀人的罪名。”她刻意提高了声,用慌乱掩饰心虚。 旋即想了想,索性把伤药塞到他手里:“既然醒了,你就自己上药吧,我又不是你的仆人,还能成天伺候你怎么着,你又不给我发月钱。” 韩奕言瞥了眼那瓶伤药,继而看向了她,薄唇下抿,面目沉冷,显然很不喜陶渺同他说话的语气。 尚在侯府时,府中下人从不敢与他高声说话,皆低眉垂首,卑敬恭顺,唯恐冒犯。即便有四年前的那场变故,也还是无人敢将他踩在脚下。 他向来心高气傲,自视甚高,陶渺还是第一个,敢这么咋咋呼呼跟他说话的人。 然陶渺触及他不悦的目光,想到自己辛苦救了人还讨不到好,也平生出一股子恼火,愣是瞪了回去。 两人僵持间,清晰的“咕噜噜”突然从某处传来。 那一刹那,陶渺捕捉到了男人冷硬的面容上一闪而过的窘迫,她憋着笑,终于是在他冰冷冷的外表下感受到了一丝人气。 再高贵的人也是要吃饭的不是,何况这男人至少有两日未曾进食了,端着一张冷脸跟谁欠了他钱似的,也不知哪来这一身的臭毛病。 “你饿了?”陶渺尾音上扬,带着几分调侃。 韩奕言淡淡地瞥开眼,抿唇不言,企图维持他最后一点无聊的自尊。 陶渺望了望自己手中啃了一半的馒头,只能将炕桌上不太新鲜的点心推过去,还没开口说什么,顿时就收到男人警告的眼神。 陶渺叹了口气,她这是请了个祖宗回来啊! 她起身去了灶房,翻箱倒柜地找了最后一些玉米面出来,烧火煮了糊糊,啪地将碗搁在了炕桌上,不容置疑道,“看你伤得重,只迁就你这一回,爱吃不吃。” 说罢,也不管他的反应,隔着 分卷阅读13 炕桌,躺进一旁的被窝里。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身侧传来极细微的声响,陶渺就知道是男人吃了。 有何不好意思的,一碗玉米糊糊还能喝得如此安静。 背对着男人,陶渺终于忍不住跟系统叨叨:“这让我救的是什么人啊,他可差点要了我的命。” 【宿主不是没死嘛】平时冷冰冰的系统语气变得十分欠揍,【宿主放心,系统不会发布任何对宿主有害的任务。】 “是嘛。”陶渺显然不是很信,“你既然说无害,那你告诉我,这人是什么身份,对我又有何好处?” 耳畔一片寂静,原本叮叮当当最爱发布任务的系统突然不说话了。 关键时候就装死! 陶渺气得蒙上被,索性闭眼睡觉,睡得迷迷糊糊间仿佛听见耳畔的一声“多谢”。 院子外响过两声鸡鸣后,陶渺就醒了,她手脚麻利地收拾完自己时,天已大亮。 她对躺在炕上的韩奕言道:“我要去村上的学堂干活,你好好养着,不要乱动,免得伤口又裂开了。我午间会回来一趟给你送饭,灶上蒸着两个红薯你记得吃。” 陶渺说完转身走了几步,又返回来:“对了,你别随便出去,我舅舅家的院子就在隔壁,往来的村人也多,若让他们看见你,我纵是有一百张嘴也是解释不清楚的。” 韩奕言紧闭双目,听着这聒噪的声儿,剑眉微微蹙起,也不知这小姑娘是知道他醒了,还是故意想把他吵醒。 听她絮絮叨叨说完一大段后,才传来木门的开阖作响。 等到院子里细碎的脚步声渐远,韩奕言缓缓睁开眼,盯着房梁看了半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目舒展,蓦地薄唇弯了弯,露出极浅极浅的笑意。 而后几日,陶渺一直在家和学堂之间奔波,还得应付系统给出的任务。 她一开始不晓得,后来才知道,系统有一个叫扫描的东西,能把她要看的书一模一样印下来,再在脑海里翻给她看。 如此,即便是回了家,她也可以默默地习字了。 那个受伤的男人很安静,几乎不与她搭话,她也懒得理睬,只每日给他送饭,权当他是个哑巴。 三日后,习字任务一完成地很艰险,差一点便要失败,听到系统的那声“任务奖励已发放”后,她迫不及待地跑到溪边,低头一瞧,水映照出的还是那个面黄肌瘦的陶渺,实在瞧不出有什么变化。 “你这美貌值怕不是框我的吧。” 【宿主,凡事不可一蹴而就。美貌值以百分计,只加一点微乎其微。更何况宿主你的本身数值实在是太低了。】 本身数值? 陶渺愣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个数值代表的是美貌,数值越高当然就越美,可若数值低,代表的是什么,她不会不知道。 虽知道自己生得什么模样,陶渺还是忍不住好奇,“所以我原本的数值究竟是多少?” 【呃......这个数值也不是非要知道的。】系统难得犹豫了一下,反而显得更加残忍,【其实也不算太低,就......40,加上一点奖励,就是41。】 这个数值确实是有点难看。 陶渺知道系统就是安慰她,也不想继续自取羞辱地追问。 罢了,多做一些任务,总归会好的。 她刚从溪边站起身,又是一声熟悉的“叮”。 【习字任务二已发布】 【任务内容:二日内学会四百个字】 【任务奖励:美貌值+2】 …… “这么快!” 【习字任务只是基础任务,宿主您想尽快改变自身,当然要抓紧完成,再次提醒,任务失败将扣除一点生命值。】 陶渺:“......” 在系统的威胁下,陶渺成了周先生书房的常客,每日除却干活,就是一门心思钻在书房看书认字。果然是有其一必有其二,有二便会有三,系统的习字任务一个个接连不断地发布,虽奖励逐渐增加,可难度也跟着增加,要读的书跟着变多,时间也愈发的短。 虽有些不自谦,但陶渺觉得自己大抵是一块读书的料子,虽一开始有些力不从心,可渐渐的 分卷阅读14 ,将一册册的书整本研读下来,她能认的字往往比系统要求的还要多。 等顺利完成任务四时,陶渺至少能认八百个字了,系统难得给了她喘息的机会,没有立刻把下一个任务续上。因此,任务之余,陶渺也开始翻看起书房里的其他书籍。 周先生虽是读书人,却不迂腐,书房里除了圣贤之书,还有不少游记,志怪故事等。 现在的陶渺几乎能将一本书读得畅通无阻,也渐渐从中得出不少乐趣来。 周司煜不习惯书房里多一个人在,但陶渺确实是安安静静不说话,他也不能抓着错处借机将她赶出去。然最近几日,原本一册书要看上好几天的陶渺,突然频繁地换起了书,几乎一日能换上两本。 周司煜不时往陶渺身上瞥,倒不是惊叹好奇,只是不屑,一个大字不识的乡下丫头,怎么可能十来日就将艰涩的书籍读下来,倒是装得一副好样子。 陶渺不知道周司煜所想,她也不在乎,到了时辰,就将书放回去,习以为常地去厨房煮饭,再去院中打扫。 然后不出意外地又遇到了孙云。 此起彼伏“啪啪”的戒尺声和低低的抽泣声从学堂内传出来,孙云站在窗下,看着周先生的戒尺起落,嫌弃地看着孙舟。 学堂里头,孙舟站在周先生面前,捧着本书,一张小脸上挂着两行清泪,手心被打得通红,他抽抽噎噎,口齿不清还在读:“爱育......黎首,臣伏戎羌。遐......迩一体,率宾归王。鸣凤在竹,白......食场。” “白什么?”周先生挺直腰板,微微沉了脸。 “白......白马......” 周先生颇为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错了,伸手。” “啪”的一声脆响,戒尺又毫不留情地重重地落下。 陶渺“嗖嗖”地挥动着扫帚,听着里头孙周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晰不已,孙云蓦地转过头,她本就因孙舟被周先生罚了戒尺而觉得丢人,听到陶渺的这声嗤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陶渺唇角上扬,又笑了一声,没理她。 这篇《千字文》周先生已教了两日了,通读的任务一早便布置了下来,孙舟分明就是被孙张氏给惯坏了,整日贪玩不上进,不肯去花时间下苦功,不然也不至于磕磕绊绊读得比学堂里最小的二狗子还差,一而再再而三地教周先生罚了戒尺。 总而言之,就是自作自受。 两人本就不对付,陶渺这声意味不明的笑更加刺激了孙云,她指着学堂里挑衅道:“有本事笑,怎么没本事自己去读啊,你若能读得比舟哥儿好,从今以后我就喊你祖宗。” 这话可耳熟,孙云可不愧是孙张氏亲生的,都喜欢信心十足地去发一些莫名其妙的毒誓。 “喊我祖宗的不肖子孙我可不需要。”陶渺把扫帚搁在树下,冻红的双手搓了搓,扬眉促狭一笑。 “若是我比孙舟读得好,不如......你就站在学堂门口,对着这条小道,大喊三声‘我比陶渺丑’。” 6. 变化 小渺姐姐好像变漂亮了。 听到这番话的孙云好似受到了巨大的侮辱,正想破口大骂,可脑中突然灵光一现,继而不怀好意地笑道:“既然是要打赌,如果你输了,是不是也要付出点代价?” “你想要什么?”陶渺问。 “别的我也不要。”孙云提溜着一双眼睛,手指绕着鬓边的一缕头发,“你输了,就把你娘的那支桃木簪给我吧。” 桃木簪? 陶渺眉心微蹙。 孙玖娘确实有一支桃木簪,木簪的簪头雕着几朵桃花,栩栩如生,煞是好看。孙玖娘很是喜欢,即便是生了重病,也坚决不肯拿它换钱,只说要留给陶渺做日后的嫁妆。 孙云打头一回在孙玖娘屋里见到这簪子时,便动了歪心思,本想趁着四下无人,将簪子悄无声息地顺走,不曾想孙玖娘刚好进屋来,撞见了这一幕,她才没能将簪子偷去。 前一世,孙玖娘去世,陶渺前脚刚被塞进花轿,后脚孙云和孙张氏就将孙玖娘那间翻了个底朝天。陶渺死后,魂灵回到孙家后,经常看见孙云心安理得地戴上这只桃木簪,对着铜镜搔首弄姿。 没想到这一世,她居然还惦记着。 分卷阅读15 “好啊。”陶渺答应地极其爽快。 孙云喜出望外,那支簪子虽然只是桃木的,可却比孙云在镇上的首饰店见过的许多簪子还要好看,若能戴上它,定能为她这出众的容貌添彩。 “陶渺,我们可是打过赌了,你进去读那书,只要你比舟哥儿读得好,就得把那支桃木簪给我。” 孙云唯恐陶渺耍赖,刻意将声音提得老高,正是下农活的时候,外边的道上不乏来来往往的人,又都是闲得发慌没事可干的,孙云这一嗓子,叫停了不少想看热闹的长舌妇。 她话音刚落,学堂这儿也到了下学的时候,一帮学童一哄而出,最后还跟着个垂头丧气的孙舟,平时像个小霸王一样的他现下完全被周先生打焉了。 正准备拉着孙云委屈地哭上两声,只听孙云幸灾乐祸道:“舟哥儿,有人想和你比读书呢。” 孙舟疑惑道:“谁啊?” 孙云努了努嘴,孙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正好看到了陶渺。 他被周先生打丧的精神一瞬间又回来了。在孙舟眼里,陶渺又丑又笨,还没上过学堂,认过字,哪里有他厉害。 “阿姐,是这个笨蛋吗?她连书都看不懂,还想跟我比?” 孙舟挺起自己的小肚子,笑得得意洋洋,一想到还有个陶渺给自己垫底,所有的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了。 陶渺无视这两姐弟明目张胆的嘲笑,径直走进了学堂。 “周先生,可否借我一本《千字文》。” 周先生刚巧也听到了她与孙云的赌约,他知道陶渺因为孙玖娘的事打心底里对孙家不满,可还是不赞成她一气之下同孙云打赌,还用孙玖娘的遗物作为赌注。 “渺儿,别意气用事。”他劝道,“你才不过认了几天的字呢。” 陶渺明白周先生的担忧,可依然伸出手去接了书,对周先生笑道:“没事周先生,渺儿心里有数。” 她翻开书页,正要开口,只听孙云忙不迭又道:“不止是舟哥儿方才读得那一段,你要从头开始读。” 陶渺懒得理她,将第一页的内容匆匆扫了一遍,昂起头,提声朗读。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节义廉退,颠沛匪亏。性静情逸,心动神疲。守真志满,逐物意移。似兰斯馨,如松之盛......川流不息,渊澄取映。容止若思,言辞安定。笃初诚美,慎终宜令。荣业所基,籍甚无竟......” 驻足看热闹的村人围在了学堂窗外,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 “虽然听不懂小渺读的是什么,但好像读得很不错的样子。” “这个啊我好像听我家那二牛读过,很多字都难认得很,读得可吃力了。” “你们家二牛这么聪明的孩子都读不好啊,我看小渺一点都没停,是不是挺厉害的。” 孙云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一张脸苍白如纸。 怎么会呢,陶渺她还不晓得,和她一样是个睁眼瞎,大字不识一个,怎么就能读得这么通顺。 她拽住孙舟的衣服,质问道:“舟哥儿,你说,她是不是仗着别人听不懂,瞎读的。” 孙舟此时张着一张嘴,看着正在读书的陶渺目瞪口呆,完全没了反应。 一旁也在看热闹的学童们个个如此,嘴巴长得老大,都能塞下一颗鸡蛋。 刘大娘的小虎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头:“小渺姐姐她好像......一个字都没有读错诶。” “......节义廉退,颠沛匪亏。性静情逸,心动神疲。守真志满,逐物意移。坚持雅操,好爵自縻。” 正在这时,陶渺突然停了下来。 孙云看见陶渺手上只翻了一半的书,像逮着机会,忙开口嘲讽:“怎么不读了?不会了是不是,要是不会就尽早认输,不必撑着。” 陶渺翻了翻剩下的内容,看向了周先生。 周先生因陶渺这一顿通读,本惊喜不已,乍一听到孙云这带刺的话,面色一沉,双眸倏地斜过去。 “这《千字文》我先前只教到这里,渺儿也该读到这儿,你说的可是让渺儿和孙舟比 分卷阅读16 谁读得好,这结果显而易见,你不是看到了。” 孙云被噎到一哑,面上青白交加,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却见陶渺看向她,无所谓道:“你既然想听,我便继续读,只是后面的内容我并不熟悉,难免有不会读的地方,这样吧,若我读不出的地方超过五处,就还算你赢。” 孙云哪里会不答应:“那你别反悔。” “这么多人看着呢,不反悔,只是......”陶渺笑了笑,“那句‘我比陶渺丑’,你得站在学堂外的那条道上,大声说十遍。” 听到这话,人群里突然传出低低的笑声,孙云面上一臊,被这么一刺激,胜负欲暴涨。 “好,十遍就十遍!”孙云想都没想。 她就不信了,前面的内容定是陶渺在外头打扫时听到,才误打误撞记住的,后面的都没看过,怎么可能读得下去。 陶渺随意翻了翻后面半本,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始读起来, “都邑华夏,东西二京。背邙面洛,浮渭据泾。宫殿盘郁,楼观飞惊。图写禽兽,画彩仙灵......” 后半部分比前半部分读得慢,偶尔会有极小的停顿,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孙云吊着一颗心,数着陶渺的每一次停顿,却发现陶渺越读越顺,到后面几乎是一点停顿也没有。 “......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心下的不安越来越大,孙云还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应付接下来的局面,却见陶渺已顺利地读完了最后一句,放下了手中的书。 “有些字我没看到过,故读不出来,就胡乱读了个音。我自己算了算,大概是错了三处。”陶渺看向周先生,“先生,可还有落的?” “没错,的确是三处。”周先生赞同地点点头。 围在窗外的村人纷纷发出惊叹。 孙云面色苍白如纸,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陶渺看着她的狼狈模样,缓缓走到窗前,挑了挑眉:“孙云,你输了,是不是该......” “我没输。”孙云颇有些气急败坏,“对,一定是你们串通一气,仗着我听不出来,联手骗我是不是!” 孙云质疑陶渺也就算了,可质疑周先生便有些过分了。周先生开办学堂,为村中孩子启蒙,不收一份束脩,深受村人敬仰,孙云这一番话,可谓是犯了众怒。 “说什么胡话呢。” “孙家丫头,输不起赌什么赌。” “长得一副好皮相,心怎么就这么脏呢。” 在场的人纷纷为周先生不平,跟着指责孙云,连孙舟也有些吓到了,拉了拉孙云的衣袂,怯怯道:“姐姐,要不你还是......” 孙云愤愤地甩开,她陶渺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让她说那样的话。 “难不成你们都听懂了吗?”孙云在众人之间看了一圈,“陶渺就在周先生家做工,周先生会帮着她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村里十五岁以上的就没上过学,一溜的睁眼瞎,自然是不可能听懂的。 好事的二牛她娘此时也忍不住怀疑起来,凑下身偷偷问二牛:“刚才你小渺姐姐读得后半段,有没有读错的地方?” 二牛捧着一本《千字文》,摇摇头:“不知道啊,那后半段还没学呢,我也只能看懂一半的字。” 二牛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气氛瞬间诡异地沉默下来,若真的只有周先生能听懂...... 孙云见众人轻而易举地被挑拨,本想一鼓作气,坐实陶渺作弊的事,却听身后一阵骚动。 “她确实只错了三处。” 人群散开出,周司煜缓缓走出来,在孙云面前止步。 “怎么,你觉得连我也会包庇她吗?” 看着她日思夜想的周司煜的脸,孙云没有害羞得面红耳赤,一张脸比纸还白,因羞愧与慌乱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周司煜本好好地在书房里苦读,却骤然听见外边喧嚣声沸,他忍了一会儿,便不耐地想出去制止,拐过檐廊,正好听见陶渺朗朗的读书声,脚步一时竟迈不动了。 外头那帮粗浅的村人不过是看个热闹,可他听得出来,陶渺吐字清晰明快,兼有抑扬顿挫,全程流畅几乎没 分卷阅读17 有卡顿。 所谓《千字文》,顾名思义,此篇文章中的所有文字皆不重复,想要通读下来意味着每一个字都需认得。 不过十几日,她就已将字认到了这般程度! 周司煜刚从震惊中缓过来,便听到了孙云的质疑,若只是质疑陶渺他定不会去管,可此事却牵扯到了他的父亲。 “周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孙云的解释显得苍白无力,见周司煜眸光沉冷,孙云微一咬牙,转向陶渺,“周先生向来对你好,我就是提出疑问,没有别的意思,但现在周家哥哥都说你只错了三处,那肯定是没错了,你赢了,我认输。” 说罢,她拉起孙舟就要走。 “等等。”陶渺喊住她,“孙大姑娘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陶渺也不知何时,走出了学堂,一脚拦在了企图蒙混过关,溜之大吉的孙云面前。 “我想周秀才应该最讨厌言而无信的人吧。” 孙云咬牙切齿地看着她,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又抬头看了眼面目表情的周司煜,憋着嘴快步走到学堂门口的小道上。 “我比陶渺丑......” “太轻了,听不见。”陶渺掏掏耳朵。 “我比陶渺丑......” “孙大姑娘没吃饱饭嘛,您这样,十遍可永远都喊不完了啊。” 孙云狠狠瞪了陶渺一眼,深深地吸了口气,连珠炮一般吐出一大串。 “我比陶渺丑,我比陶渺丑,我比陶渺丑,我比陶渺丑......” 不少行人停下来,对着孙云指指点点,捂着嘴憋着笑。 孙云越念越含糊,声音却大,怕是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喊完后她红着一张脸和一双眼睛,都不敢抬头,羞愤地跑得飞快,孙舟跟在后头,边追边喊等等我。 陶渺倚在学堂内的树下,笑得前俯后仰。 无意瞥向她的小虎子蓦地愣了愣,在他印象里,陶渺一直是黑黑瘦瘦的很不好看,可怎么现下她的脸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似乎白了一点,原本瘦得凹陷的两颊也长了一点肉,笑起来,居然还能隐隐看到腮边的酒窝。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小渺姐姐好像变漂亮了。 7. 弈棋 与当今国手过招还能不落下风该是…… “小渺姐姐,你辛苦了,我帮你扫地。” “小渺姐姐,这个字怎么读啊?” “小渺姐姐,这是我娘从镇上买的松子糖,这颗给你吃,你教我背书好不好。” 自那日陶渺在学堂读了《千字文》后,就成了学童们的崇拜对象。 不仅是读,陶渺在背诵方面似乎也很有天赋。 在周先生布置下背诵《千字文》的任务后,学童们揪着小脸,几乎天天都在挨戒尺。 陶渺在窗外望了两日,没忍心,将自己的背诵方法偷偷教给了小虎子。 小虎子是刘大娘的儿子,孙玖娘还在世时,刘大娘就对她们娘俩非常照顾,看她们可怜,总会送些白菜,鸡蛋来。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陶渺却记在心里。知恩图报,她还是懂的。 掌握了背诵方法的小虎子如有神助,第二日晚间,在众人瞠目结舌中,摇头晃脑地将书流畅地背了下来。 小虎子在学堂本并不算聪明的,可这一回背得好,被周先生好好夸了一番。 下学后,一帮学童围在小虎子的桌前,问他到底是怎么背的,能不能教教他们。 小虎子摇摇头,指了指正在打扫学堂的陶渺,“是小渺姐姐教我的,你们要问就去问她吧。” 于是乎,学童们便缠上了她,总爱围着她转,帮她干活,还用各种好东西贿赂她,就是想从陶渺口中套得背书的法子。 陶渺倒也不是小气之人,只是真心求到她面前的她才讲,但是让他们保密,不能说出去,不然以后就不教他们了。 在陶渺的帮助下,原本学堂背不出书的孩子们,终于摆脱了戒尺之苦,每日晚间手掌心依然被打得“啪啪”响的只剩下了一个孙舟。 这日,陶渺正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剥蒜,一抬手便见孙舟别扭地看着她。 “喂,你到底是怎么背书的?” 分卷阅读18 陶渺低下头继续剥蒜,权当没听见。 孙舟不满自己被忽视,喊得更响了,“我跟你说话呢。” “你不是想知道怎么背书嘛?”陶渺抬眉看他,“你就这个态度?我不跟没礼貌的孩子说话。” “你......”孙舟憋红了一张脸,“你不是我表姐嘛,你就该告诉我。” “表姐?”陶渺笑了一声。 哼,用的到的时候就是表姐,用不到的时候就变成了丑八怪。 “不是你说你没表姐的嘛。刚好,我确实也没有表弟。” 孙舟被猛地一噎,可话确实是他自己说的。 看陶渺没有丝毫想告诉他的意思,他生了退缩之心,但一想到背不出还要挨先生的戒尺,同窗们都会看自己的笑话,他的态度不禁软了软。 “那你怎么样才肯告诉我?小渺......姐姐。” 陶渺托额笑着看他:“想让我告诉你,可以,你求我啊。” 孙舟很想知道那个读书的法子,可他拉不下脸来,自那日孙云输给陶渺后,就再也不来学堂接他了,平日在家中见到他也没好气,他觉得这都怪陶渺。 没错,就算是被周先生的戒尺打死,他都不会求陶渺的。 “我不求。” 孙舟狠狠剁了一脚,转身跑得飞快。 【宿主,没想到你还喜欢欺负孩子。】系统默默看好戏,【而且你那个背诵方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虽如此说,陶渺居然真的在一个时辰内背出了《千字文》,完成了难度系数这么高的任务,顺利获得了三点美貌值,系统也没想到。 刚接到任务的陶渺确实很愁,但她却很聪明,把文章分成了三个部分,把《千字文》的词填入小别村人人会哼唱的童谣调子里,背得飞快。 “可我就是不想告诉他,至少不想这么容易就告诉他。” 陶渺拍拍膝盖,刚将剥好的蒜拿进厨房,耳边就传来了系统提示音。 【对弈任务一已发布】 【任务内容:七天学会对弈,并下赢一局】 【任务奖励:美貌值+4】 【失败惩罚:生命值1】 【失败惩罚:生命值1】 【补充说明:任务需在六个时辰内开启,请宿主在此期间获取对弈用具和棋谱,若任务未在六个时辰内开启,系统将强制进行任务倒计时。】 对弈?下棋吗?可陶渺完全不懂棋,甚至没碰过棋盘棋子。 在这个偏僻的小别村,像这种文人才会接触的东西,她只能找周先生。 周先生听她提起下棋一事,颇为诧异,毫不犹豫地从卧房中拿出了棋盘棋子给她,还热心地为她寻了本棋谱。 “渺儿怎么突然想下棋了?” “就是突然有了兴趣,先前在镇上看人下棋,便觉有意思,很想学学。” 周先生满意地点点头,“多学些东西也好,你悟性高,不过十余日就能将《千字文》读到这般,此等天赋在我平生所见中也是少有,只可惜......” 陶渺懂周先生的意思。 周先生一生与功名无缘,才着力培养周司煜,他也时常留意村中的学童,看是否有潜质,然都是平平之辈,实在难寄厚望。 故看到陶渺这样天资聪颖的,未免遗憾她只是个女子,若是个男儿,定能考取功名的,运气好,指不定还能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陶渺倒没想这些,即使系统不逼着她学,她也愿意读书习字,不为有没有用,只是前世没尝试过的,她都想试一试。 陶渺抱着棋盘回去,还未进家门,就见隔了个木篱笆的孙家院子里,孙张氏正在浣衣。 远远看见她,孙张氏加大了手上的劲儿,捣衣杵打在厚棉衣上,啪啪作响。 “有些人啊,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就知道学点有的没的,读书还能当饭吃不成。看再多的书有什么用,人家娶媳妇看的是漂亮的和会干农活的,谁会看你肚子里有几两墨水。” 听着孙张氏用她那尖细又刻薄的嗓音阴阳怪气,陶渺止了步子。 “张大娘,您一个人嘀嘀咕 分卷阅读19 咕什么呢。” 陶渺连声“舅母”都不想叫,她已经和孙家断绝关系了。 “呦,这不是陶大才女吗?”孙张氏装作才看见她的样子,“我们陶大才女现在可是村里的名人,你娘要是在天有灵,一定替你高兴,你就算嫁不出去,好歹还能认两个没用的字嘞。” “是啊,我娘一定替我骄傲。”陶渺面不改色,“不过您也别太伤心,就算孙云手无缚鸡之力,什么农活也不会干,长得还没我好看,也一定会有人家瞎了眼看上她的。” 孙张氏刷地一下站起来:“死丫头,你说谁呢,你怎么不照照镜子,居然还敢拿自己和我云姐儿比。” 看着孙张氏一副市井泼妇的蛮横样,陶渺也不恼,不急不慢道。 “怎么?您没听说嘛,您家姑娘前几日,可是亲口在学堂门口承认她比我丑的,半个村子都知道了,您还在这儿替她辩解个什么劲儿。” 说罢,她也不理会孙张氏的暴跳如雷,利落地进屋拴上了门栓。 她将棋盘放在桌上,掏出怀里的馒头放在炕桌上。 “吃饭了。” 韩奕言坐靠在墙头,屋外的动静一字不落地落在了他的耳中,他略有深意地看了陶渺一眼,不置一言将馒头拿了起来。 陶渺转身坐到桌前,翻起了棋谱,勉强翻了几页,眉头却越皱越深。 上头的字她都认识,可连起来却完成不是她能理解的意思,这本初阶棋谱在她眼中,全然成了一本天书。 与习字背书不同,弈棋讲究布局与谋略,棋盘上虽只有横竖十九条线,棋局却能千变万化,其奥妙之深,实在不是陶渺能自学的。 身后,韩奕言默默地咬着馒头,一双沉冷的眸子却始终锁在陶渺身上。 他在这个屋子里已呆了十余日了,前几日他始终对陶渺保持着一份警惕,可之后相处下来,却发现眼前这个黑瘦矮小的乡下姑娘,对他并没有什么威胁。 若有奇怪的地方,便是她分明只是个普通的农女,却十分好学。 每日从学堂回来,就会嘀嘀咕咕地坐在桌前念些什么,韩奕言过了好久才听出来她在学字。 前一阵儿她又拿了本《千字文》来背,明明一个时辰前还磕磕绊绊,不知怎么的,突然哼起了小调,文章也背得顺顺当当,饶是韩奕言也不免愣了半瞬。 如今竟捧了棋盘回来,开始学弈棋了。 这厢,陶渺还在苦恼。 “系统,要不你来教教我?之前你不也教我认字嘛。” 【本系统确实储存了入门围棋课程,可是此课程并不适合身处这个时代的宿主,如果宿主连手上这本棋谱都看不懂,肯定更听不懂系统的课程了。】 陶渺没了法子,就像被霜打的茄子一样焉了下来。 要不去找周先生教她? 这个想法很快就被陶渺否决了,周先生每日晨起授课,很是辛苦,夜里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实在不宜打扰。 【宿主,你可以找一位先生来教你?】系统提出了她刚才的想法。 陶渺谈了口气,“我不能再去打扰周先生了。” 【其实......】系统顿了顿,【这里就有一个很好的先生能教你。】 这里?哪里? 陶渺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系统说的是谁。 “他会下棋吗?就算他会,他会愿意教我?”陶渺用余光瞥了瞥韩奕言。 【这个就要靠宿主自己想办法了,凡事没有不可能。只要宿主始终牢记,‘扣除生命值’这五个字,相信你一定能够做到。】 陶渺:“......” 韩奕言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最后一口馒头,便见陶渺站起身端着棋盘过来了。 两人虽住在同一间屋里,晚上还隔着炕桌睡一个炕,可说过的话实在寥寥,连对方的名姓都不知晓。 陶渺是不想问,任务完成男人总是要走的,而且他伤得如此蹊跷,她也不愿惹上麻烦。韩奕言则是不便说,就算陶渺问了,他定也不会回答。 “那个,你会下棋吗?可否教教我?” 陶渺直截了当道,表情却有些扭捏,显然不习惯和男人说话。 分卷阅读20 她见坐在炕上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许久都不言语,正想说些什么,却听男人启唇,声音清冷。 “教你,我有什么好处吗?” 好处?怎还有求好处的。 陶渺就知道此人难相与,她思索了一会儿,抬眸直视着韩奕言。 “我看你也像是读过书的,一定知道有句话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今我这可是救命之恩,我不求你真金白银的报答,不过是教我下棋而已,也不行嘛。” 韩奕言如深渊般漆黑不见底的双眸眯起,他微微侧过头,饶有兴趣地看着陶渺。 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小姑娘确实很有一套,知道自己软硬不吃,索性来一招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你这是挟恩求报。”男人淡淡道, 对,她就是挟恩求报,那又如何。 “你教教我也不亏,索性你养着伤无事可做。” 陶渺有些急了,她只有七日的时间,若男人不答应,她还得花心思去寻其他的法子,实在耗不起。 “如果,你有什么其他要求,也可以提,我能满足的尽量满足。” 生存不易,陶渺继续放低姿态。 瞧见她眼中的急迫,韩奕言不再戏弄于她,终是松了口。 “我可以教你,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 韩奕言下颌微抬,指了指外屋的灶房,“我醒来的那夜你给我吃的那碗东西,明日再给我做一碗吧。” 就这? 陶渺本还担心他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结果就求了一碗玉米糊糊,这还不简单。 “好,我答应你。”似乎怕他反悔,陶渺连忙把棋谱递给他,“我没学过棋,你教教我书中的内容就好。” 韩奕言没接,眸光扫了扫那棋谱:“不需要,此等棋谱太墨守成规,用处不大,我会用我的法子教你。” 陶渺突然有些后悔让此人当自己的先生了,用自己的方法教人,她隐隐觉得靠不住,但她不好表现出来,只能含蓄地问:“那个,我都没问过你,你下棋的水平如何啊?” 韩奕言凝眸,十分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与当今国手过招还能不落下风该是何种水平。 少顷,陶渺才听他答。 “勉强还算过得去吧。” 8. 棋馆 原本耳畔络绎不绝的哄笑嘲讽声不…… 七日转瞬而过,陶渺总算是舒了口气。 白日去学堂给周先生干活,晚间还要顶着韩奕言那冰冷彻骨的眼神学棋,她觉得短短几日,她本就消瘦的身子怕是又被磨掉了二两肉。 要完成系统交代的任务,她需要寻一个与她棋艺相当的,思来想去,她想到了镇上的一所棋馆,虽是个小棋馆,但陶渺往日路过,曾向里瞄过一眼,人头攒动,倒是十分热闹,想来抓一个和她一样学棋时日短的应是不难。 当日,陶渺特意穿了身麻布的破旧男子短衫,将头发束起。她本就发育迟缓,胸口平坦,再加上瘦削,这番打扮过后,俨然一个贫家男童模样,哪里辨得出性别。 “我今日要去镇上的棋馆下棋,锅里热着两个窝窝头,你饿了记得吃。” 陶渺等了半晌,没听见动静,转头见炕上的人闭目躺着,好似睡得很沉。 她不满地撇撇嘴,若不是晓得他下身根本就没有受伤,她都要怀疑这个男人莫不是瘫痪在床了,整日躺在炕上不下来,就连学棋,也是将棋盘放在炕桌上教她。 她凑近去,俯下身,在他耳边喂了两下。 一抬眸,呼吸不由得凝滞了一瞬。 这个男人生得着实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五官立体鲜明,如玉琢般精致,微微垂眸,还能看到他冷硬清晰的下颌线条。 老天也真是不公,给了她一张那么磕碜的脸却是毫不吝啬地将美貌予了一个男人。 见男人依旧没有动静,陶渺顿生戏谑之心,她缓缓伸出手,正欲捏住男人的鼻子,却见那眼皮猛然掀开。 陶渺的心一震,男人的瞳眸若山中寒潭幽深不见底,眸光锐利如刀令人不寒而栗。 他面无表情地瞥了眼陶渺的手,沉声道。 b 分卷阅读21 r   “作甚么?” 陶渺缓缓收回手,眼中促狭的笑意褪去。 她直骂自己傻,不过是同他学了几日棋,怎就忘了这个男人的冷清冷性,居然还放下了戒心,试图与他亲近。 “我要去镇上,饭在锅里。”她直起身,颇有些不自在地指了指外间的灶台,“我走了。” “等等。” 韩奕言坐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此物帮我转交给镇子西边寿材铺的掌柜。” 陶渺不明所以地接过,纸张用的是她从周先生学堂里带过来的那些,纸被叠成了三叠,隐隐能看见其上的墨渍,但看不清具体内容。 她好奇地左右翻看,一抬眉见韩奕言眸光冰凉,心虚地轻咳一声,收进怀中,“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替你送到。”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道:“我今日要去下棋。” 韩奕言盯着她看了半晌,垂眸漫不经心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见他无甚大的反应,陶渺心中飘过一丝淡淡的失望,她转身方才走了几步,便听身后人低低地道了一句:“好好下,别给我丢人。” 她闻言看去,韩奕言已重新躺会了炕上。 想到他方才略有些嫌弃的语气,陶渺的胜负欲瞬间被勾起,她直了直身子,下颌上扬。 哼,瞧不起谁呢。 搭上去镇上的牛车,在崎岖不平的泥地上摇摇晃晃了小半个时辰,陶渺才到了镇子,凭着记忆很快摸去了镇上唯一的一家棋馆。 她探头探脑地在棋馆门口站了半晌,才壮着胆子进去。 方一踏进棋馆里头,她便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与酒楼茶馆及赌坊不同,棋馆里头虽围满了人,可委实太安静了些。入耳的唯有细微的落子声,连交头接耳的声音都被鲜少有之。 这是一个陶渺从未踏足过的世界,下棋者凝眉深思,观棋者唏嘘感叹,肃穆的环境显得十分庄重。 手足无措间,只听一个苍老却温柔的声音响起:“孩子,是来下棋的?” 说话的是一个六十上下,慈眉善目的老者,虽有些佝偻但精神矍铄。 陶渺点点头:“您是掌柜吗?” 她从荷包中掏出二十文,递过去,“这是下棋的钱,我想找个人同我下一盘棋。” 老者笑了笑,却不接,“从前没见过你,你是第一回来吧,你想和谁下呀?” 本围着看棋的,听见这厢动静,纷纷转头看来,上下打量起陶渺,见这个孩子一身粗布衣裳,瘦瘦小小的,也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不由得浮起轻视的笑。 一个瘦高个儿忍不住调侃:“小子,走错地方了吧,我们这里是棋馆,可不是戏院啊!” “我知道,我是来下棋的。”陶渺不为所动,定定道。 “来下棋的?”那瘦高个儿提声,笑声里带着些许嘲意,“你才几岁就想同我们棋馆里的人下棋,怕是连谱都认不清吧。” 瘦高个儿的笑声引得棋馆里的人纷纷侧目,也都随声附和起来。 “小子,回去练两年再来吧,这棋馆可不是供你玩乐的地方。” “看你这样子,有没有碰过围棋啊,怕不是只玩过石子吧。” “小孩子来捣什么乱,快些出去。” 在棋客们露骨的嘲讽声中,老者善意地推了推陶渺握着铜钱的手,好言相劝。 “孩子,我们这棋馆中下棋的都是学了个把年的,虽说不上个个高手,但也不俗,你若想学棋,这里着实不适合你,不若去对面的茶馆看看吧,那儿也有下棋的。” 陶渺环顾了一圈,发现这棋馆中确实没有与他年纪相仿的棋客,就算是最年轻的,看起来也有十七八了,那个年轻人正看着眼前的棋局,满头大汗,似下得十分艰难。 她垂眸又看了眼自己的装束,倒也理解这棋馆中的人为何如此反应。 下棋这等雅事,向来是读书人和大户人家才会接触的,而像她这种穷苦孩子,食不果腹甚至于风餐露宿,又何来的闲情雅致去学棋。 面对扑面而来的轻蔑,陶渺抿了抿唇,无声在心里问:“有吗?” 【在宿主左手边,靠窗的第三个桌子,那个一个人下 分卷阅读22 棋的。】系统回答道。 陶渺了然地一笑,不顾周遭人的眼光,径直走到那人面前,指了指:“我同他下一盘,可以吗?” 她话音刚落,哄笑声顿时响彻整个棋馆。 “王然,他是看不起你吧。”有人跟着起哄。 被唤作王然的青年坐在桌前,捏着棋子,看着长得跟豆芽菜一样身量矮小的陶渺,面露难堪。 “王然已学棋近两年了,棋艺在我们棋馆虽不算上游,但......”老者在一旁道。 他话未说完,但其中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就算这个王然水平再差,也不是她能下的过的。 这是在委婉地劝她不要自不量力,自取其辱。 “你确定我真能同他下棋?”陶渺听到“两年”二字,不确定地问系统。 【这是本系统在衡量宿主与棋馆中所有人的水平后得出的最佳结果。】系统顿了顿,又贱兮兮地补了一句,【宿主,你不会是怕了吗?】 “闭嘴。”陶渺没好气道。 怕倒是不怕,只是她有些担心系统坑她,毕竟她再自负也不会自负到认为自己能与一个学了两年围棋的人较量。 “这位公子,我能同你下一盘嘛?”她咬了咬唇,向前踏出一步。 王然冷冷瞥了她一眼,“我不陪孩子玩!” 为了完成任务,陶渺硬着头皮道:“虽说我的棋艺不是很好,但我真的会下棋,你就陪我下一局,一局便好。” 王然索性别过头去,不去理会。 “他都不愿意,能换人吗?”陶渺无奈地问系统。 【对弈对象已锁定,请宿主在两个时辰内开始棋局,不然则视为任务失败,自动扣除一点生命值。】 古井无波的系统音在她耳畔响起,明晃晃地告诉她没得商量。 狗系统! 陶渺咬着牙,才忍住没有骂出声,她为难地朝老者看了一眼,老者无奈地笑了笑,开口道:“王然,同这个孩子下一局吧,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老者在棋馆中似乎很有威望,王然闻言这才抬起头,他迟疑了片刻,轻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答应:“既然秦老都这么说了,好吧,那就一局。” 陶渺欣喜不已,将手中的铜钱尽数塞给了老者,迫不及待地在对面坐下。 馆中的棋客尽数围了过来,倒不是期待这局棋能有多精彩,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瞧瞧陶渺究竟能输得多快。底下心眼活的,都开始开盘下注,赌陶渺能不能撑过一炷香的时间。 陶渺记着韩奕言教给她下棋的规矩,下棋前似乎是要猜先,来决定下棋的顺序,可尚未将手伸向棋子,王然似乎就已看出了她的目的,他不屑地笑了一声。 “不必猜先,你执白子先行,我再让你五个子,莫让别人觉得我欺负了你。” 他话音刚落,便有棋客在人群中嘀咕了一句“哟,这是怕棋局结束得太快啊”,旋即是此起彼伏的闷笑。 为求公平,拉低两个对弈者的差距,棋艺高的人给棋艺低的人让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虽王然的让子处处显露对陶渺的鄙夷,但这等好事陶渺当然乐于接受,毕竟她是来完成任务的,不是来出风头的,自不会梗着脖子逞强说一句“不必”。 但她还是犹豫了一下,“这算作弊吗?” 【不算,此为对弈对象自愿行为,且宿主与对弈对象确实存在实力差距,故不会被视为作弊。】 陶渺点点头,但很快意识到不对,“实力差距?你明知我与此人有实力差距还让我同他下,你是想害我啊你!” 耳畔一片寂静,关键时候,系统又在装死。 “你还下不下,若是怕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王然见陶渺愣在那里,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叹气,表情变化万千,就是不动,不耐烦道。 陶渺歉意地笑了笑,才从棋盒中捏起一子,便见王然面色一变。 他盯着陶渺的手,先是蹙眉诧异,而后满脸愠色,只见陶渺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棋子边缘,正准备将那让的五个子落下去。 许是王然的目光太过炙热,陶渺觉得脊背凉飕飕的一阵,下意识抬眸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刹那间恍然大悟,忙换了姿势,用食指和中指夹住棋子。 分卷阅读23 她莫名一阵虚心,总觉得下一刻韩奕言用纸卷成的短棍又要打在手背上了。 瞧着陶渺僵硬地落完五个子,王然的脸色青白交加,极其难看。 他在棋馆中的棋艺本就不算上乘,近日更是连输了七八局,心情不佳,如今还教一个连棋子都不会拿的孩子戏弄,一时怒火中烧,原还想着留情,如今却是泄愤般招招狠厉,丝毫不给陶渺喘气的机会。 陶渺也真的差点喘不上气来,她的棋是韩奕言教的,自然也只跟韩奕言下过棋,学棋的第六日开始也才勉强摸到一点他的棋路。如今跟一个完全不了解的对手下棋,犹如在一片迷雾中摸索,她不免有些方寸大乱,前二十手可以说是被杀得一片狼藉。 她努力稳了稳心神,回忆韩奕言教过他的那些方子,才总算找到一些感觉,可到底开局就远远落了下风,就算后头努力追赶也没能追上来。 终于在第七十八手时,陶渺面颊憋得通红,松开紧紧咬着下唇的齿,长长叹了口气,将两颗棋子放在棋盘右下角,投子认输的动作倒是十分熟稔。 “我输了。” 与其同时,叮的一声,系统提示音响起。 【对弈任务一失败,扣除一点生命值,当前生命值19/20】 陶渺垂头丧气地站起来,想同王然道声谢,却见王然手执黑子,目光死死定在棋盘上,面色苍白如纸,许久,他才抬头看过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陶渺这才察觉到不对,原本耳畔络绎不绝的哄笑嘲讽声不见了,棋馆中一片诡异的安静。 9. 奇才 才学了七日!你骗谁呢。 她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幽幽行了个礼,开口道:“多谢公子相让,这局棋我下得很尽兴。” 许久,王然才缓缓抬头,他额间泛着冷汗,苍白的双唇嗫嚅了一下,“你学棋多久了?” “七日。”陶渺讪讪一笑,如实回答,“下得不好,让公子笑话了,多谢公子包涵。” 她话音刚落,人群开始骚动起来,王然捏着棋子的手微微颤抖,看向陶渺的双眸中藏着燎原的怒意,他咬唇,好似受了莫大的侮辱,旋即拍桌低吼。 “才学了七日!你骗谁呢。” 陶渺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抖了抖,眸光真挚,无奈道:“我真的只学了七日。” “我不信,我们再来一局。”王然坐下来,利落地收拾棋盘,企图重新开局。 陶渺望了眼外面的天色,摇摇头:“今日晚了,我得回去了,改日再来。” 不是她不想下,虽是系统任务,跟着那个男人学棋也很痛苦,但方才那局着实精彩,那种在棋局上博弈厮杀,心情起伏荡漾的感觉,简直酣畅淋漓,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实在喜欢。 只是今日确实晚了,再迟一些,怕是赶不上回村的牛车了,何况她还有别的事要办。 她恭敬地行了一礼,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中,穿过人群,径直往门外走。 “站住!” 王然愣了愣,起身想去拦她,可待他追出馆外,哪里还有陶渺的身影。 陶渺钻进离棋馆不远的一个巷子里,转了几个弯,瞅见寂寥的店门口摆着的几个纸扎,便知自己到了地方。这镇子偏远,故而像寿材铺这类的店基本上只有一家。 便是韩奕言口中说的镇子西边的这家。 甫一踏进门,就是两幅未上漆的实木棺材,店里还摆着不少丧葬用具。蓦地一阵凉风吹过,陶渺一阵恶寒,斜眼看去,总觉得倚在门边那几个颜色鲜艳的纸扎人正在笑着看她。 她打了个哆嗦,往内屋喊了一句:“有人在吗?” “来了。”不多时,一个小个子的伙计掀帘出来,“客官要买些什么?” “你们掌柜可在?”陶渺问。 “我们掌柜的出去了。” 出去了?陶渺双眉蹙起。 “那他几时回来?” 伙计似看出她的意图,劝道:“我也不知,我家掌柜才出去不久,许是不会那么快回来的。你若有事,吩咐我也成。” 陶渺犹豫起来,毕竟那男人同她说过,是让她交给掌柜的,可如今也不知掌柜何时回来,若再等下去,只怕真的赶不上牛车了。她身上并无钱银,之前用来下棋的钱也是她这些日子在周先生家干活得的酬劳, 分卷阅读24 若真回不去,今夜怕是要露宿街头了。 她掏出怀中的纸张,咬咬牙,掀开看了一眼,只一眼,她的神情便放松下来,伸手将纸张递给伙计,“那麻烦小哥务必将此物交给你家掌柜。” 伙计不明所以地接过,陶渺走后不久,他也忍不住好奇,摊开来瞧了瞧,却是愣在那里。 他摸了摸头,疑惑不解,他是识得一些字的,可这纸张上的写的字连起来,却完全无法连贯理解,就好像随意写了一些字符一般,他无趣地将纸张重新叠好,抬头便见掌柜迈进店中。 “掌柜的回来了。”伙计顿时有些心虚地迎上去,“有人送来这东西给您。” 寿材铺掌柜漫不经心地接过一看,却是面色大变,他急急掀帘进了内屋。不多时,从深巷里刷地飞出一只鸽子,翅膀煽动的声响湮没在嘈杂的市井中,踪影消失于天际。 陶渺紧赶慢赶,好歹算是赶上了回村的牛车,牛车简陋又颠簸,迎面扑来的风寒冷刺骨,直顺着衣领灌进来,待回到家时,陶渺已被冻僵了手脚,之前受过伤的腿也开始隐隐作痛。 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她推开门,一瘸一拐地走进去。 虽说屋内没有点灯,几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陶渺知道有一个人始终在那里。她摸到墙角点上油灯,下意识往炕上看去,心猛然一提。 炕上被褥叠放整齐,根本没有人影。 她慌乱地四下探寻,却听耳畔有人道:“回来了......” 那声儿清冷没有波澜,却好似一首悠扬的乐曲瞬间抚平了陶渺慌乱焦急的心。 她闻声看去,便见韩奕言坐在那张简陋的方桌前,桌上摆着棋盘。看到人安然无恙,她忍不住舒了口气。 韩奕言将陶渺的反应尽数瞧在眼里,他常年习武,听觉敏锐,陶渺一进院子,他就察觉到了,他看着陶渺推门,点灯,始终不动声色,同之前一般,可在陶渺望向土炕露出惊惶无措的表情时,他也不知为何,一反常态地开了口。 大半个月下来,陶渺还是第一次见韩奕言下炕,不免有些惊奇。 “你怎么下炕了?你的伤是不是快要好了?” 韩奕言抿唇不答,反将目光落在她的腿上,似是无意般问道:“腿怎么了?” 她在屋外时,他便听见她走路的声响与之前不同,一下轻一下重。 陶渺没想到他居然会问这个,毕竟二人不熟,她也没必要将自己的经历与他细说,只简单解释道:“之前冻伤过,叫外头的冷风一吹,又开始疼了。” 韩奕言低低应了一声,缓缓收回视线,复又落在棋盘上。 陶渺早已习惯他这幅淡漠疏离的模样,想必方才的话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无关怀的意思。 “你坐在这做什么?” “下棋。” “下棋!” 陶渺诧异地望向空空如也的棋盘,都没有棋子,他是拿什么下的棋? 韩奕言似乎并没有同她解释的打算,那双沁着寒意的眸子望过来,“今日的棋下得如何?” “嗯......” 陶渺心虚地撇开眼,摸了摸鼻子,支支吾吾,见她如此,韩奕言心下了然,蹙眉将棋盒向前一推。 跟着韩奕言学了七日的棋,陶渺透过他的动作便能明白意思,她忐忑着一颗心坐下来,捏起棋子刚准备复局,便听耳边叮的一声响。 【对弈任务二已发布】 【任务内容:十天学习对弈,并下赢一局】 【任务奖励:美貌值+6】 【失败惩罚:生命值1】 “又来。”她烦躁地碎碎念。 韩奕言以为她是在抱怨,凉凉地扫她一眼,“你说什么?” 陶渺笑了笑,赶紧落子,“没什么。” 才摆了一小半,她就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寒,如坐针毡,不用抬头也能想象到对面那人面沉如水,用锐利的眸光死死盯着她的样子。 她声若蚊呐:“我从未与别人下过棋,开始的时候,有点没下好。” “有点?”韩奕言挑眉,尾音上扬。陶渺活像个被夫子抓了错的学生,心虚地低下头。 她也知道,自己 分卷阅读25 开局那几手,下得实在糟糕。 见她复局的手停了,韩奕言沉声道:“继续。” 陶渺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摆,也不知摆到第几手,本剑眉紧蹙的韩奕言眸光微动,随着棋局的继续展开,眉目也不自觉舒展开来。 待陶渺将整局棋复原出来,韩奕言才开口:“那你与下棋的人,学了多久?” “说是学了近两年的棋。”陶渺垂眸赧然道,“想是我下得太差,那位同我下棋的公子听说我只学了七日,似乎很是恼火。” 韩奕言扫了一眼桌上的棋局,瞥向陶渺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以他的棋艺来看,陶渺下得确实很烂,可若告诉旁人,她只学了七日便下到了这种程度,只怕没人敢信。 这局棋的开局确实糟糕不已,更何况是在让了五子的情况下。可过了二十手,整个棋局便开始逆转翻盘,杀了原本还游刃有余的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从其中几手可见,想必那位原存了几分戏耍的心,可谁曾想下到后来,竟被步步紧逼。 可惜,前面的局势太差,陶渺就算是想力挽狂澜也无济于事,不过对方最后也只勉强赢了三子。 只怕,那人并非是因陶渺下得差而恼火,而是因自己低估了她,反吃瘪受辱而愤恨。 韩奕言抬手收回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这一步,重新下。” 陶渺愣了愣,韩奕言每回这么做都是有深意的,或许改变这一步便能拯救整局棋。 她凝神思索了片刻,忽得将目光定在一处,她捏起棋子,迟疑地将黑子落下去,旋即忐忑地抬眸。 韩奕言神色没有波动,少顷,才能鼻腔里发出一个“嗯”字。 算是认可。 陶渺这才展颜一笑,可旋即想起什么,眸中的光弱下去,她小心翼翼地看向韩奕言,“你让我送的东西,我已经送去了,只是寿材铺的掌柜不在,我交给了伙计......” 她到底是受人之托,没有办好。 “无妨。”韩奕言眉都没皱一下,纸上写的是密文,若不知解法,根本不可能看懂。 没事就好。 陶渺舒了口气,挺直腰背,同他打商量,“两碗玉米糊糊,你再教我学棋可好?” 系统的任务还没完成,她的棋艺也还只是入门,若想要提升,还得靠眼前的男人。 见韩奕言抬眸看来,眸光清冷,陶渺不由得心一提,生怕他不同意,可韩奕言只是面无表情地扫她一眼,淡淡道:“三碗。” “好,三碗就三碗。”陶渺一口答应,“没想到你这么喜欢喝玉米糊糊啊。” 只要能完成系统任务,保全小命,她稍微省省,这几碗玉米糊糊又算得了什么。 她喜滋滋地收起棋子,没看见韩奕言唇边一闪而过的笑。 他倒不是喜欢喝那无味的玉米糊,只是养伤无趣,才想通过教眼前这个瘦小的小丫头下棋来消磨时间罢了。 不过,他向来不做无意义的事,若陶渺真的孺子不可教,蠢笨不已,他宁愿躺在炕上闭目休养,也不会浪费时间在她身上。 韩奕言倏然想起沈笺,那位名誉京城的围棋国手。他曾夸赞过首辅家的四姑娘,学棋两年便能打败不少围棋好手,是女子中百年难遇的奇才。 百年难遇的奇才? 韩奕言看向陶渺,不以为然地一笑。 倒不见得。 10. 同情 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丫头罢了,…… 天光从薄纸糊的窗子里透进来,伴随着声声嘈杂,扰得人不得安宁。陶渺烦躁地在炕上翻了个身,冷硬单薄的被褥掀开一条缝,给了寒风可乘之机,炕上早已没了余温,陶渺冻得直打哆嗦,不得不拉过那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破棉衣披上。 她走到外头灶间,想要添点柴火重新把炕烧热,却发现角落里空空如也。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夜里跟着那男人学棋到深更半夜,累的够呛,好容易学堂放假一日,本以为可以偷懒睡个懒觉,没曾想前几日从山上捡的枯枝竟已烧完了。 她趿着鞋回到炕上,穿戴齐整,想要掬起盆里的水擦把脸,指尖触及水面,到底被刺骨的寒意吓得退缩了。 罢了,等拾了柴火回来,再烧热水洗漱也不迟。 她拢了拢衣 分卷阅读26 领,背上竹篓,正欲出门,却听内屋传来清冷的声儿:“去哪儿?” 陶渺步子一滞,她和韩奕言虽处在一个屋檐下,可除了夜间他教她下棋,两人几乎没有交流,也互不干涉,甚至不知对方名姓,与陌生人无异。 诧异过后,她还是回答道:“没柴火了,我去捡些柴火回来。” 她等了一会儿,听内屋没了动静,耸了耸肩,习以为常地出门去。 一踏出院子,便见隔着篱笆的另一头,孙张氏指着孙大富的鼻子正破口大骂,“你想办法,你想办法,您能想什么办法!今年收成本来就不好,现在藏在家里的粮食都叫老鼠啃了去,这个年还怎么过,我怎就这么倒霉嫁了你这个窝囊废。” 余光瞥见陶渺出来,孙张氏顿时骂得更凶了。 “我都忘了,你们孙家都是这类货色,不止你这个窝囊废,还有没皮没脸的小杂种,良心都叫狗刁了去......” 陶渺掏了掏耳朵,佯作未闻,大清早的犯不上为一个恶毒的泼妇置气,将视线收回来的一瞬,她看见不远处的窗缝中一双怨毒的眼睛定在她身上,似要将她剥皮拆骨。 陶渺微微蹙眉,她知道那屋住的是谁。 自上回孙云打赌输了,在全村人面前丢了人以后,每回见着她都会红着眼,愤愤地瞪她。只是,陶渺有些奇怪,以孙云睚眦必报的性子,这么久都没报复回来,未免有些奇怪。 她不闪不避,镇定坦然地直面孙云的目光,少顷,便听“啪”地一声响,窗扇被猛然阖拢。 陶渺嗤笑一声,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软弱无能,任人拿捏的孩子了,上辈子孙张氏和孙云欠她的,她都会一一讨回来。 屋内,韩奕言听到闭门声,盘腿坐起来,到底是习武之人,也曾在边塞摸爬滚打过几年,趟过无数刀山火海,体格健壮,常人需养上半年的重伤,他仅仅用了大半个月就已好得差不多了。 半柱香后,只听窗扇细微的声响,似是被风吹过,可榻前不知何时跪了一人。 他低头恭敬道:“主子。” 韩奕言倚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眼都不抬,“从我送出信到今日,已是第三日了。” 他的声音分明没有波澜,底下跪着的元清却觉一瞬间背脊攀上一层冷汗,他跟了韩奕言数年,素来知眼前这个男人手段有多狠厉,他是在指责他办事拖沓。 “主子恕罪。”元清稳了稳心神,“为了避开魏王耳目,属下才不得已拖了两日。” 一个多月前,天弘帝下诏以孝期已满为由,命韩奕言回京,为防埋伏暗杀,韩奕言用替身迷惑魏王,自己则从这个偏远小镇绕行,却不成想身侧出了奸细,出卖其行踪,还在茶水中下药,才至于韩奕言在那个雪夜被人追杀。 韩奕言睁眼,幽深的眸底一片晦暗。 他本以为他销声匿迹大半个月,魏王那厢该是彻底放心才是,没想到他的戒心比他想象的还要重,不愧是父子,擅疑心猜忌这一点,倒是与天弘帝极像。 “京城那厢如何?” “太子殿下已平安回京,按主子的吩咐,以病弱为由闭门谢客。”元清顿了顿,又道,“属下随车队一路北上,虽始终有魏王耳目在暗处监视,可却迟迟没有狠下杀手,恐怕......” 恐怕魏王是等车队想到了京城,寻个法子,令那马车中的假替身,不,是让他韩奕言这个人自然而然地,以不会惹人注目的方式死去。届时谁也不会怀疑到他身上,也不会想到真正的韩小侯爷早已被他所杀。 韩奕言眸色清寒,他薄唇轻抿,沉声:“不必管。” 他倒想看看魏王究竟会让“他”怎么死。 “是。”元清用余光环顾了这一间破旧的屋舍,请示道,“主子,是否需要属下为您换一处藏身之所。” 这屋舍破旧,不但窗户漏风,屋顶常年失修,只怕逢雨必漏,平阳侯府虽如今落难,但也不至于沦落至此,衣食起居依旧是寻常百姓遥不可及的。 韩奕言薄唇微启,本欲脱口而出的那声好,在看到桌面上摆放的棋盘后,蓦然哽在了喉间,他沉吟片刻,淡淡地突出两字:“不必。” 元清微微诧异,今早他是亲眼看着陶渺从屋里出去的,他家主子向来不喜女人靠近,这么多年身侧更是连伺候的人都没有,可竟然与一个黑瘦的小丫头在一个屋中相处了大半个月,且还要继续住下去。 然主子 分卷阅读27 的事到底不是他能置喙的,元清正要应声,却听向来少言的韩奕言突兀地解释道:“此处荒凉偏僻,只怕改了地方,反引人注目。” 那厢,后山上,陶渺捡了根树枝当棍拄着,爬得很是艰难,昨夜又落了雪,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堆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山上的路湿滑陡峭并不好走,陶渺不敢爬太高,勉强到了半山腰上,扒开雪堆拾了些枯枝树叶,丢进身后的竹篓。 捡了小半个时辰,她便有些冻得受不住,四面的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只穿着一双旧布鞋的双脚冻到发麻,伤过的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陶渺望了望只装了一半的竹篓,无奈地扶着树下山去,身子不舒服成这样了,没必要逞强,她可不想冻死在这山上。 拖着发疼的腿,慢吞吞地走在回去的小道上,走了一阵,陶渺突然有些浑身发毛,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瞧,可待她回头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路上倒是有几个人,只是他们都埋头赶路,谁都没有在意她。 许是错觉吧。 虽如此安慰自己,陶渺还是止不住内心的惊惧害怕,她疾步往家的方向赶,一进门便利落地落锁,好似晚一步就会有怪物扑进来一般。 她向后退了两步,还未安下心,就感觉撞上了什么坚实的东西,垂眸便见一片高大的影子盖住她落在身前,她一颗心吓得快要跳出来,差点失声尖叫之时,却听那个熟悉冷淡的声音响起。 “怎么才回来?” 陶渺转身仰头去看他,虽身处一室这么长时间,但韩奕言几乎一直躺在榻上,她虽知他高大,却不想当人真正站在她面前的时候,那种身高的差距所带来的压迫感令她呼吸一滞。 韩奕言垂首,亦观察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姑娘,她比他想象的更加娇小瘦弱,似乎用一只手就能轻轻松松提起来,此时还十分狼狈,双颊和鼻尖被冻得发红,雪一化,裤脚湿了一片,她喘着气,呼吸凌乱粗重,似乎在畏惧什么。 “出何事了?”他颦眉,下意识询问道。 陶渺不喜欢这种被人居高临下探视的感觉,她瞥过眼,“没什么,我就是饿了,急着回来吃些东西。” 她放下竹篓,将柴火倒出来,堆在角落,取来火折子想要生火,可那双冻得发紫的手却止不住颤,火如何也生不起来。 陶渺有些烦乱地“啧”了一声,恰在此时,一只大手横空而出将火折子拿了过去,只几息的功夫,灶膛里的火便燃了起来。 红亮的火光融着暖意,令陶渺不自觉靠近,身上的严寒终于渐渐消散开去。坐在矮凳上取暖之际,手上忽得被塞了一只盛满热水的碗。 陶渺望向韩奕言,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她垂首沿着碗壁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仿佛抵达了四肢百骸,甚至于心口,都暖得不像话。 她早已忘了有多少年,不曾有过这样的场景,孙玖娘还未生病的时候,她也常坐在矮凳上,对着炉膛,看孙玖娘做饭,有时,孙玖娘还会为她泡一碗甜丝丝的糖水,糖是稀罕玩意儿,喝上一碗,陶渺就能乐好久。 忆及往事,这段时日以来绷紧的神经似乎松了一些,她深吸了口气,忍住鼻尖的酸涩,深深将头埋了下去。 韩奕言并未拆穿她,视线落在她捧着碗的双手上,眸色微沉。之前教棋的时候,他便发现了,一个十余岁的姑娘,一双手又黑又瘦,堪比常年砍柴的樵夫,漫步着厚茧,伤痕,还有冻疮留下的疤印。 若不是做了数年的重活累活,那手也不会被糟践成这样。 他看见陶渺的眼泪无声地滴落在碗中,一瞬间却好像在他平静无波的心湖中荡起了一圈涟漪,韩奕言感受着内心一闪而过的波动,眉心微颦,少顷,神色复归清冷淡漠。 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丫头罢了,他无需浪费精力关心太多,离开前,多给些银两便是。 同情心,于他,是最要不得的东西。 11. 危险 就是你?欺负我们家云儿的人!…… 几日后,任务到期的陶渺再次前往了棋馆。 踏进去的一刻,有人无意间看过来,指着她“咦”了一声,顿时棋馆中的目光齐刷刷指向了她,原本安静的棋馆就是烧开了的水,霎时沸腾起来。 陶渺环顾了一圈,未瞧见掌柜的身影,“那个......” 她话未说完,只见一个人影冲出来,拽住她的手腕就把她往里拉,“你终于来了,快,再同 分卷阅读28 我下一局。” 陶渺瞧着眼前冒冒失失的男人,一时没认出来,满目憔悴的样子,与之前同他下棋时候的样子全然不同。 她被拉至桌前,看向棋盘,不由得双眸微张,因那上头摆的正是当初她和王然下的那盘棋。 这都过去多久了,他怎还在看这盘棋。 【宿主,因任务难度和你自身能力的提升,此人已不适合担任你的任务完成对象了。】系统在耳边提醒道。 看王然麻利地收拾着棋盘上的棋子,陶渺咬了咬唇,缓缓道:“抱歉,公子,恐怕今日,我不能同你下棋。” 王然整理的手一顿,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片刻后,愤怒地吼道:“开什么玩笑,你为何不肯跟我下?莫不是看不起我。” 陶渺面露窘迫,她倒不是因为任务不愿同他下,她是喜欢对弈的,并不挑对手,只是......她暗自摸了摸干瘪的口袋。 “公子误会了,我并非看不起公子,只是没有多余的银钱和时间,今日只能同一人下棋。” “你既是要同一人下棋,与我下棋难道不可吗?”王然质问道。 此话固然不错,可陶渺又不能跟他解释,他不是自己的系统任务对象,要真说出来,别人怕是会将她当成疯子。 见陶渺沉默不言,王然忽得解下腰间的荷包掷在桌上,“你就同我下一局,不论输赢,这荷包里的钱都是你的。” 荷包中的银两似乎不少,砸在桌面发出“砰”的一声响。 陶渺突然想起了上一回下棋时,还是她死皮赖脸地求着王然,如今这形式怎还逆转过来了。 “小子,你就同他下一局又如何,你是不知王然每日都巴巴地守在这里,已等了你十余日了。”有棋客出声劝道。 十余日! 陶渺诧异地看过去,见王然闻言讪讪地别过眼。 他就这么想和她下吗? 她思量了片刻,默默问系统:“若我现在同他下一局,可会影响任务?” 【不会,宿主只要在今日之前,与指定对象对弈,皆视为有效。】 她这才放心地坐下来,对着发愣的王然粲然一笑,伸手示意:“公子不是要同我下棋嘛,请吧。” 她与王然的第二盘棋下的比她想象的更加顺利,因韩奕言的有意指导,她已不似之前那般开局方寸大乱,每一步都在精心部署,下到第四十八手,便见王然紧咬的牙关松开,长叹了口气。 “你赢了。”他爽快地投子认输。 这一回他没有让子,这一局棋他输得心服口服。 “那这钱,我便收下了。”陶渺拿起桌上的荷包,她可不是多么淡泊高尚之人,家中也确实拮据,再说这钱本就是她光明正大赢的。 “老何,你又赌输了。”人群中,有人拍了拍一个中年男人,起哄道,“你上回可同我们打赌了,说等下回这个孩子再同王然下棋,定会死得很难看,如今人家赢了,你可欠我们一坛好酒。” 被称为老何的男人,抱怨地看了王然一眼:“王然,我那么看好你,你怎就输给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了。” 刚输了棋的王然却是没有怨怒,反倒一脸释然,“何叔,你先别怪我,不然你自己同他下一盘试试。” 王然话音刚落,系统提示音便在陶渺耳边突兀地响起,她抬眸看向何成,见何成也在看她,只是眼神不大好。陶渺记得这人,她第一次来棋馆的,数这人嘲讽她嘲讽得最凶,没想到系统恰恰选了他。 何成见她盯着自己,没好气道:“臭小子,看什么看!” 陶渺不怒不恼,反勾唇笑了笑,“您可否同我下一局?” 何成先是一愣,继而蹙眉道:“我凭什么同你下!” 他不否认陶渺小小年纪就能赢过王然,或许有几分本事,可他虽只将下棋当做茶余饭后的消遣,但好歹也下了七八年了,棋艺不是王然能够比的,还要同一个孩子下棋,委实丢人。 “老何,你不会是怕了吧?”围观的棋客哄笑道。 “去去去。”何成脸色愈发难看,似乎并不吃激将法这一套。 陶渺将双眼转了转,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晚辈是看先生棋艺厉害,才想同先生讨教讨教,先生就同晚辈下一局,只当是指导晚辈了。” 分卷阅读29 何成脸色这才缓了缓,陶渺又是“晚辈”,又是“先生”的,这一番恭维态度对他来说似乎很是受用。 “好吧。”他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那我就随便同你下一局。” “多谢先生。” 还真是个面子比天大的,陶渺腹诽道。 “我也不欺负你,就和上次王然一样,让你五子,如何?” 【警告!任务对象与宿主棋力相当,若让子则视为作弊行为,任务自动失败,请宿主及时制止。】 棋力相当? 陶渺瞥了何成一眼,那看来这人的棋力也就比王然好了一些,不然怎会与她这个学了半个多月的人棋力相当。 “先生不必让了,毕竟晚辈想要完完全全领教一下先生的棋艺,先生若是让了,晚辈反而不能下得尽兴。”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这番谎话。 她当然是冲着赢棋去的,只有赢了才能完成任务,不然也不会坐在这儿。 “既是如此,那好吧。”何成傲慢道,“待会儿我便手下留情一些,不教你输得太难看。” 虽没让子,但何成还是让陶渺执白先行,见系统没有反应,陶渺自然乐得。 下了十几手,系统的话便得到了验证,何成的棋艺确实与她相当,甚至陶渺在下棋时还会觉得轻松,毕竟她是日日与韩奕言这般的魔鬼对弈的人。 等何成落子的间隙,陶渺时不时用余光去观察他,见他从一开始的傲慢自满到正襟危坐再到现在的愁眉紧锁,看着看着,她忽得心生一计。 她捏起棋子,思量了片刻,落在了右上一空处,此子一落,周遭一片唏嘘声响起。 何成的眉头却瞬间被熨了开来,随着陶渺后头几步的落定,他微微昂首,似是找回了主场,神色复归得意。 方才这小子的棋步步稳健,他应付得还有些吃力,如今再看,想必刚刚只是误打误撞。 “小子,下棋时可要多思虑一些,莫要冒进。”他神采飞扬地教训她,“你到底是不够火候。” “先生说的是,晚辈受教了。”陶渺谦逊地笑道。 王然也围在一旁看棋,他是同陶渺下过的,自然知道陶渺方才能赢他,根本不是运气使然,可为何突然下得如此糟糕。 下到一半,陶渺明显感觉何成的棋愈发松懈,可谓漏洞百出,也许是觉得此局已定,她再无翻身的机会,甚至连周围的棋客都开始摇头叹气。 “我就说他赢了王然肯定是运气好,一个连下棋的钱都快付不起的小子,哪来的机会学棋。” “谁说不是呢,你看他这几步棋,毫无部署,根本就是在乱下。” “之前还觉得这小子是可造之材,原来是看走眼了。” 陶渺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在众人都以为她已被逼到穷途末路之际,她忽得往中间落下一字。 何成懒散地从椅背上直起身,扫了一眼棋局,却蓦然定在原地,他额间泛出冷汗,捏着棋子的手一抖,黑棋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与此同时,一声悦耳的“叮”在陶渺耳畔响起。 【对弈任务二已完成,任务奖励已发放】 陶渺幽幽地站起来,看着何成苍白的一张脸,拱手道:“今日,多谢先生指教。” 她掏出在棋馆对弈的钱,搁在桌上,在众人震惊而又茫然的目光中踏出门去。 【宿主,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恶趣味,直把那人耍得团团转。】 “我怎么了。”陶渺无辜地一笑,“我只是想起前几日,那男人教我的一手,如法炮制罢了。” 不过她算是把那个棋馆的人给得罪了,可谁教他们傲慢狭隘,目中无人的,听了那么多嘲讽声,她不可能无动于衷,她就是小气得紧。 “下次的对弈任务何时开始?”她问道,恐怕下回她不能再来这个棋馆了。 【对弈任务将暂时关闭,不久后将开启新的系列任务。】系统回答完,转而道,【宿主得了一笔钱,打算如何使用?】 陶渺摸了摸腰间的荷包,看向不远处的肉摊,迟疑了半瞬,到底忍下了,再过一阵就要过年了,等到那时再来镇上买些年货也不迟。 去城门口搭上牛车回到村子里,天已全然暗了,不知 分卷阅读30 为何,陶渺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将赢棋的消息告诉那个男人,连步子都不免急促了许多。 她走在村口的田垄上,低着头暗自笑着,连迎面走来个人都没有发现,待近了,她瞧见地上的影子,正欲避开,那人横空伸出一只脚。 陶渺躲闪不及,被猛然一绊,直直往田地里摔去。 头顶传来一阵嚣张嘲讽的笑声,她抬眸,只见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穿着件破夹袄,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斜眼看着她。 他跳下来,蹲在摔得一身狼狈的陶渺面前,捏住她的下颌,看着她被泥灰弄得脏兮兮的脸,嫌弃地啐了一声,目露凶光。 “就是你?欺负我们家云儿的人!” 12. 报复 我总得给你点教训,让你长长记性…… 陶渺禁不住摔,她本就瘦削,没二两肉,如今只觉得浑身骨头跟散架了一般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眼前这人她认得,小别村有名的混子刘二,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手脚也不干净,平日里就小偷小摸的,谁家见着不暗地里咒上两句。 陶渺自认为是从来没惹过这人的,可听见他口中喊的“云儿”,登时明白过来,“孙云?” 听到陶渺喊孙云的名字,刘二那双粗粝黝黑的大掌不由分说地扇了过来,打得陶渺头一歪,耳边直嗡嗡作响。 “丑八怪,还敢喊云儿的名字,你配嘛,你不瞧瞧自己生得什么德行,我告诉你,云儿可是我的女人,你得罪了她,就是得罪了我。” “我总得给你点教训,让你长长记性。”刘二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刀子,对着陶渺的脸比划了一下,“你说我是划了你的脸,让你更见不得人,还是废了你一条腿,让你终身残废,只能苟且度日。” 锋利的刀刃在雪地的映照下发出银白色的光,随时准备沾染鲜血,陶渺咬着下唇,努力想要冷静下来,可恐惧还是逐渐侵蚀着她的理智。 那位不过十四的孙姑娘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在这小别村处处“留情”,撩拨得不少男人为她趋之若鹜,掏心掏肺,这刘二便是其中之一。 前世,陶渺还曾听孙云同她娘炫耀过,说最近一个叫刘二的傻子,日日讨好她,什么都可以为她做,还妄想着日后娶她为妻。 本来以为,这个刘二最多也就瞎了眼,没成想,还是个十足的疯子,为了给孙云出气,他绝对会说到做到。 想必他已盯了她好几日,怪不得,她总觉得有人跟着自己,那不是错觉。 可无论是被毁容还是废掉一条腿,于她,都与死无异。更何况,谁知道刘二是不是真的不会要了她的命。 “喂,臭系统,想想办法。”她在心中叫嚷道。 【系统只能发布任务,但无法实质干预宿主的生死,宿主需要靠自己来躲过危机。】系统用最理智的声音说着最让陶渺绝望的话。 总而言之,就是它什么都做不了。 没用的废物! 似乎是听到陶渺在骂它看,系统顿了顿,又道:【当然,系统也不是一无是处,比如本系统可以告诉宿主,在你左手便不远有一块尖锐的石头。】 陶渺用余光瞥了一下,确实在不远处看到了那块石头,可刘二的双眼死死锁着她,她该如何在不引起他注意的情况下拿到呢。 她思忖了片刻,蓦地仰头盯着刘二瞧,一副看笑话的模样,直把刘二看恼了,喝道:“丑八怪,你看什么看!” “我在看,你和孙云其他几个好哥哥比,胜在哪里。”陶渺依旧噙着笑意,一字一句道。 刘二听见这话,双目微睁,皱起眉头恶狠狠道:“你在胡说什么!” “你知道孙云为何每日去学堂接孙舟吗?这学堂离她家又不远,她还怕她弟弟走丢了不成,用得着每日特意涂脂抹粉地去那里矫揉造作,自然是图些什么。”陶渺见刘二面色一变,继续道,“对了,还有那镇上刘财主家,还有那村长家的,这人实在是太多,我都快数不清了。” 眼看着陶渺每说一个名字,刘二的脸便黑上几分,最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还不忘冲着陶渺一遍遍地吼:“你胡说,云儿不是这样的人,她分明只喜欢我,只喜欢我......” 看着他发疯的样子,陶渺猛然抄起手边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往刘二的头上砸去。在刘二的痛呼声中,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宿主,往右跑,右边有人。】 分卷阅读31 陶渺忍着脚踝上的刺痛,咬牙一瘸一拐地以最快的速度跑着,可到底受了伤,又是女子,跑不过人高马大的刘二,不多时,便听刘二凶横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丑八怪,敢打我,定要扒了你的皮。” 陶渺不管身后的动静,只一心看着前头的路,系统说有人,可四下茫茫的一片,根本瞧不见人影。 慌乱无措间,她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还来不及爬起,刘二就已扑上来,掐住她的脖子按在身下。 刘二的双眼就和他额头上涌出的鲜血一样红得刺目,他两手使劲,嘴上还念着:“叫你胡说,弄死你,弄死你。” 呼吸逐渐被人攫取,陶渺像是失了水的鱼,双臂无力地扑腾挣扎着,往事如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闪过,重活一世,她那么努力挣扎着活,竟还是惨死的结局吗? 不知为何,她蓦然想起那个她救下的男人。她死了之后,他会出来寻她,替她收尸吗? 或许不会吧,毕竟他们真的只是连姓名都互不相知的陌生人罢了。也许等她几日不回,他就会自己悄然离开,然后彻底将她忘记。 自阿娘走后,世上再无惦念她的人了。 绝望地闭上眼的一刻,只听耳畔一声惨叫,掐在她手上的力道突然松了,她如鱼遇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渐渐缓过气后,她才用那双湿漉漉的眸子茫然地望过去。 清冷的月色下,男人手持长剑,眉眼清隽淡漠,一如往昔,眸中的冷意比冬夜更甚,令人不寒而栗。 他与陶渺对视一眼,将她的狼狈尽收眼底,剑眉微蹙,旋即手腕轻轻一转,刺在刘二肩头的长剑深入骨肉,痛不欲生的惨叫在荒无人烟的田地间盘旋。 韩奕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浑身散发出的杀意让他好似从地狱中走出来的修罗。 “说,你动她哪儿了?” 13. 容貌 韩奕言不经意看向她的侧脸,却是…… 刘二方才凶神恶煞的气势消失了,肩上被刺出一个血窟窿,他痛得缩起身子,“饶命,大哥饶命,我只是同她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罢了。” 韩奕言眸光凌厉如剑,一寸寸从刘二身上剜过,旋即侧目看向陶渺,“玩笑?他跟你开了哪种玩笑?” 刚被掐过的脖子火辣辣的疼,陶渺张了张嘴,疼出了眼泪,她努力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儿:“他要.....毁了脸......还有......我的腿......” 那柄锋利的长剑,默默随着陶渺的话,先是移到了刘二的脸上,又沿着脸一路往下,停在了他的右腿上,刘二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混子,此时抖成了个筛笠,强行扯出一丝笑,讨好道:“只是玩笑罢了,大哥你看,她的脸不还是好好的,腿不也没事嘛。” 韩奕言一语不发,眸色漆黑如墨,他缓缓收起剑,向后退了一步。 在刘二庆幸谈过一劫的那一瞬间,剑光一闪而过,以迅雷之速落下。 陶渺眼看着长剑穿透刘二的大腿,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浓重的血腥气在鼻尖弥漫开来。陶渺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只觉胃里翻江倒海的一阵,忍不住在一旁干呕起来。 韩奕言闻声,淡淡扫了她一眼,“把眼睛闭上,别睁开。” 陶渺缩起身子,听话地闭上眼,背过去,她听见韩奕言用那低沉凉薄的声儿,对刘二道:“我同你开的这个玩笑,还满意吗?”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波澜,不掺杂一丝笑意,却比雪夜的风更加寒冷刺骨。 刘二已疼得几乎发不出声了,他只能拖着一只血流不止的腿,惊恐万状,拼了命地往后退,比街头流浪的弃犬还要狼狈。 韩奕言提剑步步逼近,血珠凝聚成滴,从剑端滚落,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绽开妖娆的花,“你方才是不是还说要毁了她的脸?” 望着韩奕言眉宇间的阴鸷,刘二狠狠打了个哆嗦,“饶命”二字尚在喉间,剑光迷眼,利刃缓慢地划开了她的脸。 陶渺不知身后发生了何事,只听背后的惨叫一声又一声,接连不绝,凄厉胜阴间地狱受酷刑的恶鬼,陶渺用双手捂住耳朵,颤着身子,瑟缩在那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惨叫声停了,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陶渺犹豫着睁开眼,便见韩奕言靠近她半蹲下来,想起方才血腥的一幕,陶渺下意识往后一缩。 韩奕言剑眉微蹙,本欲伸出去的手凝在半空,又收了回来,“我去处理一下 分卷阅读32 。” 处理什么? 原本惨叫的刘二已经没了动静,他怎么了?陶渺忍不住回头,却蓦地被人遮住了双目。 “别看。” 大掌几乎覆住了她半张脸,不知为何,从那掌心传来的阵阵热意,一瞬间熨帖了陶渺慌乱无措的心。 韩奕言放开手,方站起身,就被人拽住了衣角,他垂眸,便见陶渺抬起一张脏兮兮的脸,双眸含泪湿漉漉的,她双唇嗫嚅,身子微微颤着,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心下一动,不自觉间,语气也放柔了三分,“莫怕,我很快回来。” 元清一直守在不远处的树上,直到韩奕言拎着刘二靠近,他才跳下来,“主子。” 韩奕言随手将刘二丢在雪地里,并将那把血淋淋的剑抛给他,淡淡道:“留着,尚且有用。” “是。” 元清瞥了眼那面目全非,满身是血的刘二,若非细看之下,还有微弱的呼吸,只怕谁见了都以为是具尸首。 他扫过刘二身上数不尽的伤痕,微微诧异,这等败类,一剑杀了便是,何必用这种方式虐杀,他家主子办事向来干净利落,不是最不喜拖沓的嘛。 元清不由得用余光望向跌坐在那里的陶渺,蓦得想起方才他家主子因为这小丫头晚归而愁眉不展,乱了心绪的模样,实在与平日不近人情的样子差异太多。 韩奕言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眸色微敛,“她于我有救命之恩。” 元清垂首低眉,知这是在警告他莫要多管,他恭敬道,“属下明白。” 陶渺木然地坐在原地,只觉鼻尖的血腥气淡了一些,待那种流窜于四肢百骸的惶恐不安消散了一些,她才感受到了迎面的寒风带来的凉意。 她搂紧自己,正想看韩奕言何时回来,还未回过头,只觉肩背一暖,抬眸便见韩奕言身着单薄的中衣,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走吧。” 陶渺点点头,她咬着牙以手撑地想要站起来,但因惊吓过度浑身无力,来不及站稳,双腿一软又跌回到在地上。感受到一股灼热的目光盯着自己,她面上发窘,期期艾艾道:“你......你先走吧,我一会儿就赶上......” 话音未落,她只觉身子一轻,双脚已离了地,圈在她腰上的手拢了拢,舒适的暖意席卷而来。陶渺慌乱地抬头,正好望进韩奕言波澜不惊的眸子里。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陶渺从未被男人这么抱过,村里的男人见着她,大抵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的,多是嫌恶地避过或是嘲讽地笑看着她。 她僵着身子不敢动,任韩奕言抱着,两人一路上沉默不言。韩奕言偶然垂眸看她,瘦弱的姑娘窝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只,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此时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双手拘谨搁在胸前,不知所措的模样着实有趣。 他不自觉唇角轻扬,进了院子,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将陶渺放在了炕上。 角落的油灯被点亮,方才外头昏暗,她未看清,如今再打量,虽上衣干净,可韩奕言的裤脚和鞋面仍有星星点点的黯色痕迹。 陶渺又想起了鲜血喷溅的一幕,胃中又是一阵不适,她捂着嘴强忍下来,问道:“他……死了吗?”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刘二。 韩奕言不答,只俯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把脚抬起来。” 在陶渺照做后,他握住了她的右脚脚踝,湿透的鞋袜一褪,只见脚背已肿得跟个馒头一样,轻轻一碰,陶渺便疼得倒吸一口气。 韩奕言微微蹙眉,拿过炕桌上的药膏涂在她的脚上,冰冰凉凉的感觉渗进皮肤,好歹让陶渺的痛意减缓了一些。 可双颊却忍不住烧了起来,男人粗粝宽大的手在为她涂好药膏后,又神色自若地在红肿处揉捏着,手法轻柔舒服,触感格外清晰。 陶渺忙将脚缩了回来,呐呐地道了声谢后,她支着身子,想要下炕,却被韩奕言拦住了。 “去哪儿?” 陶渺往不远处的铜镜看了一眼,红着脸道:“脸上脏了,我想烧水洗洗。” 哪里只是脏,被刘二扇了一巴掌,此时她的左脸又红又肿,还沾着从刘二额头上流下的血迹,红红灰灰的一片,实在狼狈。 说罢,她又要下炕,直接被韩奕言一把抓了回去 分卷阅读33 。 “坐着,等会儿。” 陶渺茫然地看着韩奕言落了这么一句,掀帘出了内屋,不多时,就见他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铜盆进来,一言不发地搁在炕桌上。 望着盆中澄清的水,陶渺一时有些感慨万千,除了孙玖娘,他还是第一个会在她生病时照顾她的人。 “多谢。”她声若蚊呐道。 她搅了巾帕角角落落地将脸擦了个遍,又用余下的水净了手。清洗罢,她再次向摆在右侧的铜镜看去,可那铜镜早已被磨花了面儿,只能瞧见模模糊糊的影子。 “洗干净了吗?”她自顾自呢喃道。 韩奕言听见她的嘀咕,不经意看向她的侧脸,却是微微怔了怔。 14. 首辅府 夫人,您可还记得孙玖娘说的那…… 昏黄的烛火下,陶渺的半边脸小巧干净,下颌线条优美,鸦羽般浓密的长睫下一双眸子灵动俏皮。她微抬着头,想要看清镜中的自己,露出的一段脖颈修长纤细。 在韩奕言的记忆中,陶渺一直是初见时那个黑黑瘦瘦的小丫头,可不知为何,此时再看,她的皮肤竟白皙细腻了许久,原本眼底的青紫也几乎消失不见了,虽然两颊依旧消瘦,然无论如何,都说不上一个丑字,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姿色。 不过一月有余,一个人的变化就能有如此之大吗? 感受到韩奕言的目光,陶渺疑惑地望过去,“你看着我作甚么?” 话音刚落,她忽得拧眉捂住了胸口,难受地抚了两下。 “这里也伤了?” 看见韩奕言一板正经问她的模样,陶渺赧赧地瞥过眼去。这里倒是没伤着,只是不知为何,最近这一阵子,总觉得胸口胀痛难受得紧。 “我累了,想睡了。”她脱下身上那件脏兮兮的破棉袄,钻进被褥里。 韩奕言见她不答,沉声不悦道:“究竟有没有伤?” 陶渺将脸埋起来,心想这人的面皮怎这般厚,到底是姑娘家的私密事儿,哪能同一个大男人讲。可看着韩奕言风轻云淡的样子,她真的怀疑若她真说那里伤了,韩奕言也会面不改色地给她上药。 不就是……平了点。 她心下突然有些不是滋味,支支吾吾道:“你别看我生得矮小,再过几个月,我……便要及笄了......” 陶渺含糊不清的声儿断断续续飘进韩奕言的耳中,他抓着药瓶的手兀得一紧,意会到什么,眸中窘迫一闪而过,他抬手将药瓶扔给陶渺,“若是伤了,自己上药吧。” 听着韩奕言复归冷漠的语气,陶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更多的是气愤,他根本就是将她当成了个孩子,压根没把她当女子看待。 耳畔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笑声,陶渺没好气道:“笑什么笑。” 【宿主,你是不是在难过自己没有身为女子的魅力。】不发布任务时的系统总是贱兮兮的,让人有种想揍一顿的欲望。 “你个废物,见死不救,我不想和你说话。”陶渺闭上眼,兀自睡去。 【这不是没有干涉的权力嘛。】系统心虚地讨好道,【不过,只要宿主多完成些任务,本系统就能赋予宿主相应的美貌奖励。】 说到这事,陶渺突然来了精神,她倒是许久没有关心过自己的美貌值了,她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番,“我如今的数值该有62了吧。” 系统安静了一瞬,才回答:【宿主如今的美貌值为57。】 “57?”不对啊,她算了好几遍,并没有算错,“你不会偷偷扣了我的奖励吧?” 【冤枉,本系统秉着公平公正的原则,绝不可能做如此下作之事。】系统委屈地解释,【美貌值这东西并不会一成不变,是会随着现实状况而上下波动。按理说,宿主的美貌值如你所算确实应该是62上下,但因为宿主的面容受了损伤,才会导致数值下跌。】 陶渺摸了摸红肿滚烫的右脸,也对,她现在这副鬼样子。也不知她现在什么模样,屋内的那枚铜镜已磨花了面儿,看不清了,待脸好了,她得去河边瞧瞧,自己如今可有比从前顺眼一些。 韩奕言坐在桌前默默落着棋子,许久才听炕上人传来绵长平缓的呼吸,他看向搁在两床被褥中间的窄小的炕桌,眸色意味不明。 窗外的寒风逐渐喧嚣,雪片漫天飞舞,在低矮破旧的房屋瓦舍间着落堆积,很快将天地化作一色。 分卷阅读34 京城,首辅府。 戚氏抱着紫金暖炉,倚在美人靠上,望着雕花木窗外纷飞的大雪,愁眉不展。 “哎呀,夫人,这天冷成这般,怎可将窗打开,仔细受了寒,伤了身。”曹姑姑进来时,恰好看见这幕,上前闭了窗后,呵斥侍候的婢女道,“你们如何做事的,若夫人的身子有个好歹,要你们好看。” 戚氏懒懒抬眼,拂手道:“都下去吧。” 待屋内婢女们瑟缩着鱼贯而出,戚氏看向曹姑姑,“四姑娘回去了?” “回去了,姑娘在院中哭了一遭,可到底挨不住冻,几句话就教奴婢劝回去了。”曹姑姑恭敬地禀报完,迟疑半晌,又道,“夫人,四姑娘已来了好几日了,你缘何不见她?奴婢看她哭成那般,着实心疼。” 戚氏揉了揉眉心,不悦道:“我从前教导她的都教她抛到脑后去了,她来求我又有何用,这桩婚是当年太后所赐,我如何干涉得了。” 曹姑姑闻言,不免也在心中暗叹一声。 当年太后为林家女和平阳侯世子赐婚,本是林家莫大的殊荣,可四年前,皇后毒害贵妃之事败露,平阳侯府作为皇后母家也受到了波及,当时的平阳侯,即皇后的亲兄长,在重病的情况下,从宫门三步一跪至金銮大殿,力争皇后清白,仍无济于事。 不久,皇后被赐下三尺白绫,悬梁自尽。得到消息的平阳侯,悲痛之下,气急攻心,很快也撒手人寰。皇后所出的太子殿下虽未被废黜,但被皇帝一纸诏书送去了皇陵,而本在边关征战的平阳侯世子也以扶柩还乡为名,遣至苍州守孝。 本以为这桩婚事自此作罢,不曾想几个月前,皇帝大病一场,病中突然忆起了与先皇后的种种往事,念及旧情,不由得生了丝丝悔意,病愈后便下令将留守皇陵的太子接回,甚至命平阳侯世子回京,继任平阳侯之位。 前一阵,太后召了林老夫人进宫,在她面前复提了当年婚约,恐怕是想等世子回京,履行这桩婚事。 问题就出在此处,当朝首辅林尧膝下子嗣单薄,唯二子三女,五姑娘只有九岁,自然不合适,唯一可履行婚约的便是这四姑娘林熙毓。 她是主母戚氏所出,是首辅家的嫡女,也是名满京师的才女,自然不同意这桩婚事。先不论朝中的利害纠葛,光是这平阳侯世子嗜杀成性,冷血无情的传闻,便令人生畏。 她并不想去送死,才会再三求到戚氏面前。 “命厨房煮些姜汤过去,吩咐她们将炉火烧得旺一些,莫让姑娘受了风寒。”戚氏吩咐完,轻叹了口气,“等她再来两日,我便去告了老爷,这般,他多少会动容几分,兴许还有转机。” 曹姑姑应了声是,心道她家夫人果然是有所打算,不然怎会平白无故舍得让素日视作珍宝的四姑娘受这样的苦。 她领命退下,方才走了几步,便听戚氏似是喃喃自语道:“若不是毓儿声名在外,我还真想找个人替她嫁过去得了。” 曹姑姑想起什么,步子猛然一顿,复又折返回来。 “夫人。”她警惕地往四下望了望,凑近道,“您可还记得孙玖娘说的那个孩子?” 15. 替嫁 如今最大的难关,就是将那个孩子…… 忆起那段令她不虞的往事,戚氏秀眉微蹙,“提她作甚么!” 曹姑姑提醒道,“夫人,您仔细想想,太后娘娘当初赐婚,只说是林家女,并未指名是林家哪位姑娘,若论起来,那位也算......” 戚氏面色猛然一沉,“那个小贱种算什么东西,还敢染指林家姑娘的位置!” 若旁的奴婢只怕此时都吓得跪下了,曹姑姑到底是在戚氏跟前伺候了几十年的,顿了顿,仍是小声继续道:“夫人,正是因为如此,才需要她,您也知道,如今魏王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太子虽回了京,但受了这些年的磋磨,身子骨早已大不如前了,听说甫一回来便在东宫养病,大抵将来......” 话虽未说完,可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戚氏哪里不懂,因着四年前的那场变故,太子被谴至皇陵,早已在朝中失了势,如今受众人拥戴,呼声最高的反而是魏王。再加上现在太子体弱多病,只怕这储君之位花落谁手还未可知。 可若将来真是魏王继承大统,绝不会放过太子和平阳侯府,届时与平阳侯府结了姻亲的林家定会受到波及,而林熙毓指不定会性命难保。 到底是她十月怀胎,从腹中掉出来的一块肉,戚氏哪 分卷阅读35 里会不心疼。 她神色缓了缓,“几个月前不是偷偷教人去探过了嘛,听说那个小丫头面黄肌瘦,生得一脸磕碜样,就算接回来了,那般姿容又如何代替毓儿嫁出去?” “夫人放心。想是那乡下地方没吃没喝,才会长成这样,待接回来,好好养个一年半载,多少会养出些样子。”曹姑姑迟疑了半瞬,接着道,“毕竟生她的那个容貌也不差......” 戚氏眸色蓦地一凛,不知想到什么,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但思及林熙毓,她到底忍了下来。 先不论将来朝中的局势如何,就平阳侯世子的为人,她就不免有些担惊受怕,那是在战场上一刀斩下敌军将领的首级,还能面色不改的魔鬼,若真让林熙毓嫁过去,指不定到时朝中纷乱还没要了她的性命,她就得先死在平阳侯世子的手上。 这种罪,怎可由她金尊玉贵的女儿来受,要死也该是那个小贱种死。 戚氏蓦地想开了,只是如今最大的难关,不是替嫁的问题,而是将那个孩子接回来,毕竟当年的事以及那个孩子的存在,连林尧都不曾知晓。 曹姑姑看出戚氏的心思,“夫人,那孙玖娘不是寄来过一封信嘛。” “可那信不早已毁了......”戚氏说到一半,蓦地明白过来,“你去悄悄找个人,以孙玖娘的口吻去拟一封信,信中便说......” 她微微抬手,示意曹姑姑附耳过来,好生嘱咐了一番。曹姑姑会意地笑了笑,“奴婢定将此事办好。” 曹姑姑领命退下后,戚氏似放下心头一块大石,倚在榻上的身子放松了许多。但转念想到了林老夫人,又生了一丝烦躁,只怕还得想个主意,毕竟老太太那厢可不是好糊弄的。 小别村。 陶渺迷迷糊糊醒来,从炕上坐起身时,天已大亮。挪动时脚踝传来丝丝疼痛,她垂下头瞧了瞧,幸得昨日药涂得及时,红肿退了许多,不过因摔下田垅,身上好几处疼得厉害,恐怕是泛了青紫。 还有脖子这边,也疼得厉害,毕竟是被刘二狠狠掐过。她试图发声,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哑。 正扭着头舒展身子,熟悉的提示音清晰地在耳边绽开。 【练字任务一已发布】 【任务内容:练字五日,并达到系统初级标准】 【任务奖励:美貌值+2】 【失败惩罚:生命值1】 【补充说明:任务需在两个时辰内开启,请宿主在此期间获取相应字帖,模仿字帖进行练习,若任务未在六个时辰内开启,系统将强制进行任务倒计时。】 面对系统突然起来的任务,陶渺已经能做到不惊不诧,面色如常。 她下意识看向另一侧,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被褥,她疑惑地蹙了蹙眉,毕竟最近每日醒来,她都能看见那个男人躺在炕上的。 陶渺忽得想起昨日韩奕言干净利落地废了刘二的腿,以及他抱着她回来的事,眸色微张。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他的伤是不是已经好全了! 系统像是在验证她的想法,又在耳边发出聒噪的一声“叮”。 【拯救受伤男人任务已完成,任务奖励已发放】 陶渺怔了怔,与那人在同一屋檐下待了这么一阵子,她都快忘了,她当初是为了完成任务才将男人救下来的。 如今他的伤好了,难不成是自己一声不吭就走了。 虽在心中告诉自己无所谓,可陶渺的双腿却已不自觉落了地,急急地趿了鞋,一瘸一拐地往外间跑去,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现连他的名姓都不知。 她慌张地掀开那块已洗得发白的破布帘,正欲往外间灶房探看,却猛然撞进一个坚实宽阔的胸膛,陶渺猝不及防往后跌去,腰肢被人一揽才勉强稳住了身子。 “跑什么?” 低沉的声儿在头顶响起,陶渺抬眉,在看见那张冷硬清隽一如往昔的面容时,竟隐隐感受到一份亲切,悬着的一颗心也落了下来。 她双唇微启,原本的“我以为你走了”,脱口而出便成了一句“你没走啊”! 韩奕言闻言,面色不显得沉了沉,“我伤未愈,还得再修养几日,怎么,想赶我走了?” 陶渺知道他说了谎话,然并没有揭穿他,心中甚 分卷阅读36 至还有些淡淡的喜悦,她摸了摸鼻子,瞥开眼,“既然伤还没好,你就再多留几日吧,你昨日救了我的命,我们也算是两清了。” 她转身回屋,步子都轻快了不少,可拿起那件破夹袄时,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衣裳上沾了血污和泥灰,已经脏得不能穿了,她走向角落里的樟木箱,在箱中翻找了片刻,才寻出一件露了絮的旧棉衣。 这件棉衣是孙玖娘的,即便穿破了面儿,陶渺也没舍得扔,正好还能拿来应个急。 韩奕言见她穿戴好出来,却是微微眯了眼,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有别的衣服吗?偏要穿这破的。” “那件脏了,穿不了,能穿的只有这一件了,不过幸好还有这件。等再过几日,这天暖一些,我便去河边将衣裳洗了。” 她神色自若,言语间没有因贫寒而生出的丝毫窘迫与难过,韩奕言盯着她看了许久,眸色不自觉深了几分。 陶渺说罢,轻一脚,重一脚,慢慢地往门的方向挪动,作势要外出的样子。 韩奕言眼看看着她一瘸一拐,走路艰难的样子,在她即将要碰到门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去哪儿?” “去学堂啊,今日都那么晚了,不知道到学堂的时候,来不来得及做午饭。”陶渺头也不回,毕竟系统给了任务,她得去周先生那儿讨个字帖回来。 她拿下门栓,方拉开一条缝,便教一只大手给推了回去,陶渺莫名其妙地抬头,“你做什么?别耽误我的时间。” 她可是得在两个时辰内开启任务的。 “别去了。” 听着韩奕言命令般的语气,陶渺不悦地皱了皱眉,“那个,你昨日救了我,我很感激你,可你并没有权利干涉我的事,我不是你的奴婢!” 她拉了两下门环,却是死活也拉不动,不由得气势汹汹地瞪向韩奕言。 “脚伤成这样,还穿着一身破衣裳,也不怕冻死在路上。”韩奕言沉眸看着她,一只手掌始终抵着门,不放陶渺出去。 明明这话里带着几分关心的意味,可陶渺听在耳里,却并不怎么高兴,反在心中嘟囔,怎还有人能将好话说得这般难听。 可真本事! 她咬了咬下唇,拼命抬头直视着韩奕言的眼睛,“我今日想学着练字,需马上找本字帖来,难不成我这破屋里还能凭空变出来不成,自然得去学堂。” 她话音刚落,便见韩奕言蓦地收回了手,陶渺一喜,心道果然是为难到了他。 “只要有字帖,你就不去了是不是?” 陶渺不明所以,看着韩奕言认真的模样,木楞地点了点头。 “好。”韩奕言接着问,“那你是要柳书还是颜书,亦或是其他大家的,我仿的都还算过得去。” 这话有些耳熟。 这人上回教他学棋,也说自己“还过得去”,那次陶渺还不信,可这些日子他的棋艺她是看在眼里的,还被虐得死去活来,因而这一回,他又说“过得去”,陶渺一点也不怀疑他的能力。 也好,倒省得她拖着伤脚再往学堂跑了。 毕竟人家是在帮她,陶渺软了态度道:“屋内有纸笔,你可否在两个时辰内,将字帖写了给我,至于什么字帖......我也不懂,你便挑最简单的吧......多谢!” 见韩奕言淡淡颔首应下,陶渺笑了笑,再去拉门,手刚伸出去,便感受到身后骤然变冷的目光,仿佛在谴责她的不守信用。 陶渺背上发毛,忙回身解释:“我跟隔壁家的小虎子说一声,教他代我同周先生告个假,省得他担心。” 说罢,那道冰冷的视线这才消失。 陶渺拉开了门,搓了搓手,鼓起勇气,抬脚扑进寒风里,往邻居刘大娘的家去了。 陶渺不知道的是,因她不在,在学堂后院书房温书的周司煜,一个上午,目光时不时往摆在书架边的矮凳上瞥。 周司煜记得,每日厚着脸皮往书房钻的小丫头就同他父亲告了一日的假,怎今日都巳时了,还不见她的身影。 可转念他又不屑起来,那丫头来不来干他何事,不来也好,他一人反而更清净。 断断续续翻了半本书,周司煜始终有些烦躁,等到平时的午饭时候,仍然等不见人。 陶渺做饭送 分卷阅读37 饭都很准时,故而过去了这一个多月,周司煜的胃早已记住了吃饭的时候,此时过了饭点,肚子不争气地“咕咕”作响,似在激烈地反抗着。 他拼命耐着性子又翻了几页,终于放下书册站起身,步子一拐,状似无意地走向灶房,瞥了一眼却发现里头冷冷清清,连个热气儿都没有。 周司煜蹙眉,又转而去了学堂,恰逢学童午间下学,一哄而出,可院中却不见平日洒扫的那个身影。 余光见周先生从学堂中走出来,周司煜面上一臊,忙收回落在院中的视线,转身没走几步,便被喊住了。 “煜儿,可是饿了?”周先生走近道,“渺儿身子不适,最近几日都无法来学堂,我和从前一样让隔壁孙婶每日送些饭菜来,怕是会晚一些。” 身子不适? 周司煜听在耳里,什么也没问,只恭敬道:“知道了,父亲。” 周先生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又道:“我先前给过你的伤药可用完了?” “未曾,大半都还在呢。”周司煜疑惑,“父亲可是哪里伤着了?” “不是我,是渺儿,听小虎子说是摔了一跤,我便想着将这伤药送去给她。”说至此,周先生似乎有些犯难,“我本想让小虎子带回去,可等傍晚学堂下学,天色也不早了,听说渺儿伤得不轻......” 周司煜的脸上出现一丝波动,他迟疑了片刻,开口道:“儿子在屋中待得无聊,正好想出去闲走一番,不如便让我顺道送去吧。” 16. 报应 坏事做多了,容易遭报应,你可得…… 周先生着实诧异了一瞬,自己的儿子,什么性情他再清楚不过,除了读书,他对旁的事向来漠不关心,居然会主动提出要替陶渺送药,实在难得。 “也好,渺儿住在村子西面,沿着左边那条路直走便是。若是她伤得重,教她在家中多休息几日吧。” 周司煜应下,快步去屋里拿了伤药,经过书房时,步子顿了顿,复又迈进去,出来时怀中揣了本书。 那厢,陶渺正在努力地练字,她看韩奕言提笔时挥洒自如,不消一个时辰就写完了字帖,本还有几分信心,可真正落笔却发现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笔尖一沾纸墨便晕开来,字歪歪扭扭的,压根看不出写的什么,着实连那些学童都不如。 韩奕言坐在一旁,看着她写字的姿势,微微拧眉,拿起书册在她背上拍了一下,沉声道:“挺背,悬腕。” 陶渺努力将手腕提起,没了桌面的支撑再加上不习惯,手止不住微微颤抖起来,落在纸上的字顿时更歪了。她咬牙控制着,觉得韩奕言就是个魔鬼,尤其是教导她时,根本毫不留情。 这样冷漠的人,想到他方才可能走了的时候她居然生了那么一丝丝的不舍。 一定是错觉! 她用余光瞥向韩奕言,看着那张清隽淡漠的侧脸,脑海中不自觉又浮现出昨夜他浑身散发着杀意的模样以及满目猩红,她的心猛然一颤,手也跟着不稳,笔向侧边一斜,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莫分心!”书册又重重在背上打了一下。 陶渺闭了闭眼,稳了稳凌乱的呼吸,她虽竭力想去忘记,可终究是忘不掉昨夜那血腥的一幕。 除了害怕,她还很好奇。 就算她不懂武,也看得出韩奕言伤人的剑法干净利落,甚是熟稔,就好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而且他的那把剑又是从哪里来的? 陶渺轻叹了口气,复又集中精神写字。 罢了,这不是她该管的,还是别问的好。 韩奕言随意翻着手上的书册,脑中却浮现方才陶渺偷看他时眼中突现的恐惧,眸光不自觉黯了几分。 少顷,他忽得将视线投向窗外,眉心微蹙。 院子里,周司煜有些忐忑地走近,抬手却迟迟没有扣门。 他活到这个年岁,还是头一回独自去姑娘家的屋子,蓦然觉得自己有些冒失,他小心地环顾四下,见无人才放下心来。 若是有人因此误会了他和陶渺的关系,那便不好了。 可转念一想,周司煜又挺直了脊背,他是受父亲所托,正正经经来送药的,为何要如此偷偷摸摸,反失了君子之风。 屋内的陶渺听到叩门声,诧 分卷阅读38 异地抬头,毕竟她这里几乎没有来客,她放下笔,冲外头喊道,“谁啊?” 门外的周司煜听着这沙哑的嗓音,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这里不是陶渺的家吗?” 周司煜? 陶渺疑惑不解,他与这位周大秀才的关系实在不可谓好,到底是何事能让这位大才子纡尊降贵亲自登门。 韩奕言抬眉:“你认识他?” “是我干活那个学堂里,教书先生的儿子,我去看看。” 周司煜等了半晌,不见动静,以为真是自己走错了地方,正要离开,便见眼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陶渺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周大秀才可是有要事?” 看着陶渺冷淡的神色,周司煜沉了脸,突然后悔来了这趟,他怕是冻傻了,才会放弃宝贵的看书时间,来给这么一个无知的小丫头送药。 他将药瓶丢给陶渺,“这是我父亲让我送来的,他说若是你伤得重,最近都不必来了。” 陶渺早已习惯周司煜这副倨傲的模样,也不气,只道:“替我多谢周先生。” 话毕,她等着送周司煜离开,却发现眼前的人就像是双脚钉在原地,动也不动。 奇怪,看他这副嫌弃她的样子,不该走得越快越好嘛 “周大秀才还有事儿?”她试探道。 周司煜双唇嗫嚅,没有开口,心底却蕴着一股子气,他走了这么些路给她送药,她竟连句谢都没有嘛。 陶渺不知周司煜在想什么,也没兴趣知道,见他久久不答,她无趣地将目光瞥向别处,正好瞧见隔着围篱的一棵老树下,鬼鬼祟祟的身影。 想起昨夜的事,怒气如火一下燃了上来,她咬着下唇,拼命忍住,脑中灵光一现,忽得笑容满面地看向周司煜,提声道:“对了,还要谢谢周秀才你亲自才给我送药。” 周司煜愣了愣,对陶渺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莫名其妙,可见她眉眼弯弯,对着他笑,一时竟觉得这个瘦骨嶙峋的丫头还有几分好看,心情霎时明朗了许多。 他轻咳了一声,满不在乎道:“我就是顺路来一趟罢了。” 陶渺看向他怀中的书,凑近一步,身子前倾,随口道:“这书,也是送来给我的?” 两人贴得很近,周司煜双眼飘忽,竟不自在起来,他把书塞给陶渺,“我,我爹怕你在家养伤无聊,才让我再送本书给你看,可不要弄脏了!” 陶渺笑着接过,没想到还真是给她的,也对,若不是周先生吩咐,他恐怕连书都不愿意让她碰。 毕竟,她可能周司煜眼中难养的小女子。 “周先生想得真周到,我正犯愁养伤的时候该拿什么来解闷呢!放心,我定不让这书沾到一粒灰。” “那就好。”周司煜点了点头,“那我就走……” “咦,周秀才,你的耳边有东西。” 陶渺打断他的话,径直踮起脚将脸贴向他的耳畔,虽实际隔了些距离,可从远处看,着实像极了耳鬓厮磨。 她用余光看向围篱的另一侧,果真有一人咬牙切齿地看着她。 “有什么?”周司煜问。 “好像有脏东西,我帮你拿下来。” 陶渺佯装去取,刚伸出手,只听头顶“啪”的一声轻响,一大片阴影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砸在周司煜的头上。 纵然陶渺躲得快,还是被飞扬的雪扑了一脸,冰冰凉凉的。 “周秀才,你没事吧……” 周司煜被积雪砸得懵了懵,低头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有些愠怒地拍了拍,旋即看了陶渺一眼。 他有些窘迫地别过头,冷冷道:“我走了!” 目送周司煜气呼呼地走远,陶渺抬头看向院中那棵树,觉得有些古怪,没有风这积雪究竟是如何掉下来的。 她还在思索着,便听耳畔一阵讥讽的笑声。 “有些不要脸的,也不看看自己生得什么德行,就知道去勾引人,这不,连老天都不答应!” 陶渺神色自若地看去,“勾引?原来你连眼睛都不长,没看见是周秀才自己来我这儿的嘛,难道我还能控制他的腿不成。” 孙云闻言气急,“你个野种,说谁不长眼 分卷阅读39 呢!” 陶渺一步步走到围篱边,果不其然,孙云在看见她一瘸一拐的样子,和肿起来的半张脸后,先是怔愣了一下,旋即唇角微勾,面上的笑意差点藏不住。 “哎呀,你这样子,难不成是坏事做太多,遭报应了?”孙云幸灾乐祸道。 陶渺差点被气笑了,做出那样丧尽天良的事不仅无动于衷,还要反过来踩她两脚,可真不愧是孙张氏的好女儿! “孙大姑娘这么关心我?而且今日在门外看我很久了吧。你究竟在看什么?难不成是想确认……”陶渺冷笑道,“我死了没死?” 孙云面上一僵,“胡,胡说什么呢,谁要看你啊,你有什么好看的,给你脸了!” 她有些心虚地转身要走,却听陶渺又道:“孙云,你猜我为何没死,既然没死,那死的又会是谁呢?” 孙云眸中泛过一丝惊恐,她转头狠狠瞪了陶渺一眼,“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根本听不懂。” “人在做,天在看,就像你说的,坏事做多了,容易遭报应。你可得小心了,我曾听我阿娘说过,犯了杀孽的人,在睡梦中,最容易被阴差勾了魂,丢进十八层地狱去,割耳拔舌。”陶渺顺着话,做了个吓人的动作,“别怪我没提醒你,夜间你可得把被子盖牢了呀……” 看着孙云怛然失色的模样,陶渺阴森森地冲她一笑,折身回屋。 她掀帘进了内间,便见韩奕言坐在桌前,仍在随手翻着书,都未抬头看她一眼。 陶渺也不在意,毕竟二人一直都是这般安安静静相处的,她将伤药和书册放好,坐回去继续练字。 可尚未落笔,不经意瞥见角落里写着的两个字,却是怔了怔,那两字笔力劲挺,与她那些歪歪扭扭的鬼画符完全不同,一看便知是谁写的。 最重要的是,那两个字是“陶淼”。 她心下一动,不由得向韩奕言看去,猜是他听到了周司煜喊她的名字,她沉吟了半晌,才道:“我叫陶渺……” 她刷刷两下在纸上写下来,展示给他看:“这个渺。” 韩奕言淡淡抬眸瞥了一眼:“嗯。” 见他不为所动的模样,陶渺有些失望,难不成是她自作多情了,他根本没写她的名字,只是巧合而已。 她撇撇嘴,提笔继续练字,一笔一划地照着字帖描,用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写直了些,可还来不及笑,抬眸便见身旁的韩奕言面色难看。 “我是这么教你握笔的?”他沉声问。 陶渺低头一瞧,为了求舒服,她果然在不知不觉间又将握笔姿势改成了她喜欢的。 在韩奕言锐利的目光中,她忙改回来,可手跟不听使唤一样,就是握不好。 心烦意乱间,一个身影忽得从背后环住了她。握住她的手,帮她改正握姿。 韩奕言很高,他虽保持着距离,没碰到她的后背,可两人的姿态,依旧很像是她窝在他的怀中,娇娇小小的一只。 大掌的热度传递到她的手背和指间,烫得灼人,领着她一竖一横,在纸间游走。 不多时,两个大字立于纸上。 “云峥……”她喃喃。 韩奕言低沉清冷的声儿在她耳畔响起,“以后就这么叫我吧。” 云峥…… 陶渺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这是你的名字吗?你姓云?” 韩奕言不答。 不,这不是他的姓名,也并非他的化名。 而是他鲜为人知的字。 17. 发现 陶渺屋里居然藏着男人! 陶渺只当他默认了,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了一个多月,他们才互相知晓了对方的名姓,一瞬间她觉得两人又亲近了许多。 她提笔,也在纸上写下“云峥”二字,可写完一瞧,她便羞红了脸,因与旁边那遒劲有力的字想比,她写的歪歪扭扭,实在不成样子。她提笔正想将字划去,却被拦住了。 见韩奕言细细地瞧着她写的字,陶渺疑心他是要笑话她,却不想他只是认真道:“没有笔锋,不懂落笔轻重,你好好看看,自己写字时的问题还出在哪儿?” 陶渺没看纸上,反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只觉得他一板一眼的样子,可真像极了学 分卷阅读40 堂的先生。 “还笑!”韩奕言沉下脸,“看我做什么,看我便能练好字了?” 陶渺想都未想,脱口而出:“看你生得好看。” 说完这话,她顿时反应过来,红晕自脖颈攀上耳根,她深深地低下头,用练字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她怎就说了那么羞人的话,就算两人亲近了那么一点,可姑娘家说这种话未免有些不害臊,毕竟不管怎么说,对方都是个男人。 就好像她欢喜觊觎他似的。 虽不知韩奕言是何表情,但陶渺还是感受到屋内气氛的一丝微妙。 “方才门外同你斗嘴的是谁?”许久,听韩奕言突然问道。 陶渺转头看他,也对,两人在院子里的声儿那么大,他不可能没听见,她如实答:“那是我舅舅的女儿,算是我的表妹吧。” 表妹? 韩奕言剑眉微蹙。 一口一个野种,句句不掩侮辱之意,还想置自己的表姐于死地,说句歹毒也不为过。 “想是先前她打赌输了,我让她在人前丢了面儿,她才会想着报复于我。”陶渺想起孙玖娘,握笔的手紧了紧,“她和她那个娘一样,都是心狠手辣,狼心狗肺的人!” 陶渺面上风轻云淡,可眸中浓烈的恨意却没能逃过韩奕言的眼睛,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垂眸若有所思。 虽说脚上的伤并不算严重,可陶渺还是休息了五六日,倒不是她偷懒,只是去了学堂,她便没有充足的时间用来练字了。 本因背书学棋,陶渺还生了几分信心,觉得自己大抵有几分天赋,但这信心在开始练字后,彻底消散了!至少在练字这一方面,做不到一学就会。 没办法,既无天赋,便只能下苦功了。 她每日不过寅时起,快过子时才睡,连着持续了五日,才终于在第六日的清晨勉强能照着字帖写出个些模样来。 听到一声悦耳的“任务已完成”,她长长舒了口气,晨光从窗外探进来,她伸了伸懒腰,看向仍躺在炕上的韩奕言。 这些日子下来,她多少能感受到,其实很多时候他都只是躺着却没有睡,只要她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便能即刻苏醒过来,警觉性极强,就好像随时戒备着危险的狼。 今日外头没下雪,也比平日暖和一些儿,陶渺穿上那件露了絮的破棉衣,去了河边。 脸上的红肿退了,是时候去瞧瞧自己现在是何模样。 可走到河岸边,她才猛然意识过来,如今是严冬,河水都冻得结结实实的,能看到什么呀。 陶渺有些垂头丧气地在岸边蹲下,问系统:“我现在的美貌值是不是该有66了?” 【宿主如今的美貌值为62。】 “为何又少了?”陶渺觉得莫名其妙,“明明我的脸已经不肿了呀!” 【谁让宿主连着那么多日,每日两个时辰都睡不到,脸上自然憔悴不少,美貌值下降也是理所当然。】 “我还不是为了任务嘛。”陶渺不满地嘟囔道,“我觉得你就是在坑骗我,做任务还得付出代价,这奖励拿了没拿有什么区别。” 【宿主别抱着为了完成任务而完成任务的心态,除了能获得美貌值的奖励,难道你从没从中收获什么?】系统语重心长道。 陶渺沉默了,这话确实无法反驳,虽说她是迫不得已完成系统任务,可那些任务实际上也是她自己感兴趣的,读书认字,那可是她上辈子梦寐以求的事。 “姑娘,姑娘?” 耳畔,忽得有人出声喊她,陶渺抬头,正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表情古怪,在看清她的脸后,诧异了一下,不确定道:“你是小渺吗?” 眼前这人,陶渺认得。 这是村西头的张寡妇,丈夫十几年前在山中捕猎不意摔落悬崖死了,她膝下无儿无女,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着。陶渺知道这是个心善的女人,因为前年为了给孙玖娘补身子,她大冬天忍着严寒在河边捕鱼时,张寡妇没忍心给了她两个鸡蛋,让她回家去。 “张婶。” 陶渺站起来,虽不知张寡妇记不记得那年的事了,可但凡对她好过的,她都和欺负过她的一样记得牢。 “哎呀,一时没认出你来,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嘀嘀咕咕什么呢。”张寡妇将陶渺上下打量了一番,讶道 分卷阅读41 ,“你这衣服怎破成这样,就没件好的吗?” 陶渺讪讪一笑:“先前那件脏得不能穿了,如今天冷也不好洗,就只能穿我阿娘留下来的衣服了。” 张寡妇心疼地看着她,“走,去我那儿,婶子家里还有几件旧棉衣,你大抵穿得上。” “不了,张婶。” “去吧,家里就我一个,衣服压在箱底最后也得扔了,怪可惜的。” 陶渺迟疑了一下,见实在拒绝不了这份好意,只能感激地跟着张寡妇走。 张寡妇的屋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地十分干净,进了屋,她叫陶渺随便坐就好,陶渺愣是站在原地没动,总觉得自己身上脏,不好污了人家的地方。 站着站着,她就觉得胸口又有些许难受,忍不住轻轻去揉。 拿着一套衣物出来的张寡妇正巧看见这一幕,忙关怀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陶渺的脸红了红,她胸口酸胀难受的事已经有一阵子了,可最近尤其严重,她眼见着自己身上本来宽松的衣物,突然有些不合适了,尤其是胸口那儿,这几日穿衣,都隐隐觉得勒得慌。 她支吾了半天,半遮半掩地同张寡妇说了。 张寡妇懂得快,登时明白过来,意味深长地一笑,问了陶渺的年岁,说了句“晚是晚了些,倒也好”,她低头看了眼手上的衣物,又折身回去重新拿了一套。 “我只有这件旧衣能给你,好歹挨过这冬天。怕只怕今后天气热了,你身子也长开了,之前的衣裳都穿不上了。”张寡妇好心道,“婶子劝你,还是趁着现在,早早去镇上买些粗布,给自己做两身衣裳的好。” 这张寡妇的话是没错,可奈何陶渺手上没什么钱,虽说在周先生家做了两个多月的活,但积攒起来的钱多用来换了粮食。 虽说上回与王然对弈,她是赢了个荷包的,但里头只有不到一两的碎银和一些铜钱,那是她准备留着过年的,剩下的钱拿来买布只怕是不够了。 要是还有什么能换来钱,那便好了。 陶渺灵光一闪,忽得想起什么,急匆匆同张寡妇道谢离开。 韩奕言正坐在桌前与自己对弈,眼见陶渺疾步进了内间,打开其中一个樟木箱子,在里头翻寻起来,少顷,兴高采烈道:“找到了。” 他无意瞥过去,见她正拿着一叠发黄的纸,一张一张地检查。 感受他投来的目光,陶渺大大方方地递给他看,“这是我阿娘生前画的绣花样子,她从前常拿着这些去卖,许是能卖些钱两。” 韩奕言看清纸上的图样,却是眸光一凛,这些花纹繁复精致,并非这种乡下地方可见的。 似乎看出他所想,陶渺解释道:“我阿娘去过京城,见过世面,所以知道的花样子都比旁人新鲜好看许多,卖的钱也多。我听阿娘说过京城是个很漂亮的地方,那里有来自五湖四海的人,街上肆铺排列,卖什么的都有,逢年过节还会有灯会庙会,而且那里的女子个个都生得娇艳美丽......” 提及京城,陶渺便有些止不住话头,孙玖娘在世时,常与她提及京城的繁华,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更何况,从前世看到的那些推断,说不定她的阿爹便是京城中人。 韩奕言沉默着,静静看着陶渺说话时,双眸如缀星河般璀璨耀眼,散发着对京城的向往。 “不过这都是我阿娘跟我讲的,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陶渺忽得看向韩奕言,“你去过京城吗?那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京城嘛...... 韩奕言幽深的双眸似染了墨愈发漆黑深邃起来,他在京城住了十余年,再清楚不过。 所谓天子脚下的皇都,就是一个披着繁华外衣,黑暗肮脏的地方,它像是一个藏着宝藏的巨大深渊,吸引着无数人前赴后继,逐渐被名为贪婪的巨兽蚕食侵蚀,甚至于吞噬殆尽。 然看着陶渺笑容里的那份天真,韩奕言只淡淡道:“京城确实很热闹。” 其他的,她不必知道。 两人闲聊之时,门外,有一人正鬼鬼祟祟地靠近。 这几日,孙云始终明里暗里观察着陶渺,她很在意陶渺那天跟她说的话。 确实是她找了刘二,有意无意暗示陶渺欺负自己。 一向贪恋她美貌的刘二果然上了钩,信誓旦旦地说会替她出气,小小教训一 分卷阅读42 下陶渺。孙云其实很清楚,刘二那个混子,不仅无赖,还下手狠辣。 故他说的“小小”,她一点都不信,正是因为不信,才找的他。 若陶渺不小心断了腿,瞎了眼,亦或是流血过多死了,那可都是意外的惊喜! 可奇怪的是,不久之后,陶渺确实受了伤,脸上的红肿明显是被打的,可素来喜欢缠着她的刘二却突然消失不见。 任她怎么寻都寻不到。 孙云想起陶渺说的那句,她既然没死,那死的又是谁,深思之下,不寒而栗。 难道,死的人是…… 怎么可能呢!陶渺哪有力气杀得了那么一个高大的男人。 虽有些不信,可恐慌还是让她不得不去探究陶渺的一举一动,孙云轻手轻脚地贴近窗子,去听屋内的动静,却倏然睁大了双眼。 她好似听到男人的说话声! 疑心自己听错,她又凑近听了一遍,确实是年轻男人的声音! 孙云惊得捂住嘴,倒退了几步。 陶渺屋里居然藏着男人! 她一个未嫁的姑娘,居然做出如此不耻的事,与一个大男人躲在屋里,鬼知道在干什么龌龊勾当。 这在村里可是要浸猪笼用火刑的事儿! 惊诧过后,孙云又蓦地反应过来,唇角止不住地往上翘。她折身,回家的步子飞快。 真是天助她! 这下,她定要陶渺好看! 18. 捉奸 哪是来捉蛇的,根本就是来抓奸的…… 屋内,韩奕言执棋的手一凝,他侧眸看向还在托腮翻图样的陶渺,思虑片刻,静静将黑子落下。 围篱的另一边,孙云气喘吁吁地跑进屋。 孙张氏正在屋补孙舟划破了的衣服,看到孙云这幅样子闯进来,脸一沉,“咋咋呼呼地做什么,不是告诉过你要有姑娘家的样子,以后才能嫁到好人家!” “娘,你知道我发现什么了吗?”孙云一屁股在炕上坐下来,这时候哪里还顾及仪态,“陶渺那个小野种居然在屋里藏了男人!” 孙张氏面上惊了惊,但很快又不屑地嗤了一声,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白日发梦了吧,男人?就她那德行,哪个男人看得上她!” “真的,娘,是我亲耳听到的。”孙云定定道。 “亲耳?”孙张氏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活计,逼问道,“你去那小贱人的屋子做什么,别又是打了什么赌,给我丢人现眼吧。” 提及此事,孙云面上一臊,对陶渺的恨意又涌了上来,上回她打赌输了,在村里丢了那么大的人,羞得几天没敢出门不说,还被孙张氏狠狠训斥了一顿。 “没有,娘,我就是看她鬼鬼祟祟的。”她哪敢说自己这次找了刘二去报复陶渺,“娘,我真没骗你,你想想,要是陶渺屋里确实有男人,这事儿传出去,她还有命活嘛。她死了,您不就......” 孙张氏闻言,双眼一亮。 孙云这话说的没错,她是这世上最盼着陶渺消失的人。毕竟陶渺死了,孙玖娘那间房就是她的了,更何况屋内指不定还藏着什么好东西呢。 本来孙玖娘死后,她还想找机会,谁知这臭丫头最近越来越嚣张,越来越不好对付了,可这下好了,眼前这不就是个大好的机会嘛! 她双眼一提溜,匆匆下了炕,“走,捉奸去!” 孙云上前拦了她,“娘,我们就这么硬闯进去?不好吧。” 孙张氏恨铁不成钢地在她额头上一戳,“你以为你娘我傻吗?去,把你翠荣婶儿叫来,今儿我们就一块热闹热闹!” 翠荣婶儿那是什么人,村子里出了名的大舌头,好事婆。 孙云登时领会过来,忙应声跑出了院子。 一炷香后,坐在屋内的陶渺只觉屋外嘈杂了起来,混着孙张氏那尖细难听的哭喊声儿,断断续续,“哎呦,我是眼看着那条蛇顺着墙洞爬进屋里去的......我不敢去抓......” 陶渺蹙眉,却听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靠近,“啪啪啪”急促的拍门声随即响起。 “渺儿,渺儿,我是你舅母,快开门啊......” 陶渺厌嫌地撇了撇嘴,不知道 分卷阅读43 孙张氏又要玩什么把戏。只是依着外头的动静,她猜想她若再不去开门,他们怕是很快就得撞门冲进来了。 她看向韩奕言,“你赶快藏起来,若被人发现,我就完了。” 韩奕言气定神闲,似笑非笑道:“藏哪儿?” 陶渺环顾四下,发现屋内实在干净,确实没好的藏身之处。 为难之际,外头的孙张氏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不会是出事了吧!这可如何是好啊,我对不起玖娘,对不起我那小姑子啊......” 有人随声附和道:“要不撞开门进去吧,兴许还有的救。” 陶渺一惊,匆匆忙忙将韩奕言拉起来,指着角落里那个衣柜道:“你,你先藏在那儿。” 屋外的孙张氏还在卖力地拍着门,分明没有眼泪,却是把悲痛欲绝演得淋漓尽致,见陶渺久久不来开门,她愈发确定,陶渺屋里真的藏了男人。 “阿贵,快快快,帮婶子把门撞开。”孙张氏拉了拉站在一旁儿的小伙儿。 阿贵是翠荣婶儿的儿子,方才见孙云一脸急色地上门来寻她娘,也就巴巴地跟着过来了,他二十好几了都没讨着媳妇,又对孙云有几分觊觎,自然希望能借机在佳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如今见周围人,尤其是孙云一脸希冀地看向他,霎时挺胸抬头,聚起全身力气。可正要撞门,便见门吱呀一声开了,害得他活生生止住了动作。 “谁啊,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只见陶渺头发凌乱,不耐烦地扫视着众人。 孙张氏愣了愣,旋即没皮没脸地扑上去,抽抽噎噎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幸好我们渺儿平安无恙啊!” “张大娘,你这是干什么呢!”陶渺往侧边一躲,让孙张氏扑了个空,“在我门外哭成这样,哭丧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呢。” “小渺,怎么能这么跟长辈说话呢。”从孙张氏背后挤出个瘦高的妇人,正是翠荣婶儿,她不满道,“你舅母那是关心你,她方才亲眼看见一条碗口粗的蛇钻进了你的屋里,她自己害怕,又怕你出事儿,这才找了我们来帮忙抓蛇的。” 抓蛇? 陶渺差点笑出了声,这么蹩脚的借口得亏孙张氏想得出来。 “是吗?张大娘,您这么关心我啊!” 孙张氏假惺惺道:“我是你亲舅母,哪里会不关心你。” 陶渺嗤笑一声:“那你看到蛇的时候,为何不立马来提醒我,还非得找来村里人后,才开始在门口痛哭,若这段时间我真教蛇给咬死了,大概也是张大娘您害的吧。” 孙张氏被堵得哑口无言,少顷,才期期艾艾道:“我......我那是一时慌乱,毕竟那蛇那么粗,我也怕它伤我啊。” 陶渺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那既然您也看到我安然无恙了,也该放心了吧,恕我不送了。” 说罢,她利落地抬手关门,关了一半,便被一只横空伸出来的脚卡住了缝。 孙云的脚面被夹得生疼,但还是咬牙不肯收回来,她好容易抓住了陶渺的把柄,哪能那么容易让她蒙混过去。 “让我们进去看看,你的屋里到底有没有蛇。”她语气强硬道。 这母女俩真的一个两个贼心不死! “这是我家,凭什么让你进!”陶渺没好气道。 “渺儿,舅母也是关心你,我们就进去看看,如果没有蛇那自然好,若是那蛇还在里面,就怕到时候你门一关......” 孙张氏软着嗓子跟她说话,看似慈和,其实揣着什么坏心思陶渺心知肚明。 “张大娘,我看你是盼着我出事吧,张口闭口的,都不寻思我点好,现在装作关心我的样子,从前我和我娘落魄的时候,怎就不见你来关怀一句!你这黄鼠狼给鸡拜年,安得又是什么心!” 被当面骂成了黄鼠狼,孙张氏气得双唇直颤,但很快面色一转,作一副哭哭啼啼的委屈样子,“你这孩子,怎凭空诬赖人呢,我想帮你抓蛇,还是害你不成。我也是怕,你现在不在意,到时真叫蛇咬了可如何是好。” 翠荣婶儿也跟着帮腔,“小渺啊,就让我们进去看看又怎么了,没蛇我们就走,碍不着你什么事儿,推三阻四的还顶撞长辈,玖娘这都什么家教!” 他们辱骂斥责陶渺都能忍,可唯独孙玖娘,容不得他们一点玷污。 分卷阅读44 陶渺怒道:“我娘怎么教我的,您自不必管,管好您自己那张嘴便是,这是我家,我不让你们进去是天经地义,况且我已与孙家断绝了关系,其中缘由,难道翠荣婶儿您不知道吗?她这种人算什么长辈,我又凭什么还要给她好脸色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孙云卡在门缝中的脚,冷冷地笑起来。 好啊,她既然想把脚卡在这儿就卡着吧,就算断了,也与她无关。 陶渺毫不留情地伸手关门,孙云见此状,吓得忙收回脚,可在门关上的一瞬间,她使尽全身力气猛推了一把,顺势跑进屋去。 陶渺一个踉跄,没想到孙云居然这么不要脸。她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外头人一窝蜂地涌进来,还混着不少闻声赶来看好戏的村人。 自打孙玖娘去世那日以来,她这破屋还是头一回这么“热闹”。 陶渺定了定神,慢慢悠悠地踱进去,看着孙云对着空荡荡的内屋,茫然惊诧的表情,勾唇一笑。 “看清楚了吗?孙大姑娘,我这里到底有没有蛇?” 孙云恨得牙痒痒,视线落在炕上,双眼忽得一亮。她指着炕上的两床被褥,得意洋洋道:“陶渺,这屋就你一个人睡,怎么炕上还有两床被褥呢,难不成还有别人!” 陶渺眸光一黯。 她就知道,孙云和孙张氏哪是来捉蛇的,根本就是来抓奸的。 孙云的话,像是砸在水面的石子,让场面燥了些,底下看戏的顿时窸窸窣窣交头接耳起来。 刚被陶渺讽刺了的翠荣婶儿还在气头上,听见这话,刻薄的声儿提得老高,“我刚刚就看她一直遮遮掩掩地不让人进,果然是在屋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见不得人?”陶渺不急不缓道,“我不过就是思念我阿娘,夜里一个人寂寞,才会在炕上多铺了一床被褥,难道这也不行吗?” 翠荣婶儿被猛地一噎,这话好像也寻不到错处,她眼神飘忽,蓦地将目光定在一处,匆忙跑上前,伸手在炕桌下一摸,拎出件灰白的长衣袍来。 “你们看看,看看。”像是得了什么战利品,崔荣婶儿将衣袍甩在众人面前,“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居然在屋里藏男人,真是不知廉耻!” “这是件男人衣服吧,小渺真在屋里跟男人苟合啊!” “不要脸,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 “没爹娘教养的就是不行,给我们村子丢人,就得交给里正处置了。” “......” 陶渺微微蹙眉,倒是忘了这件衣服! 孙张氏似乎还没忘了自己此时扮演的好人身份,语重心长地劝:“渺儿,你怎么......做出这样的事呢,是不是那个男人强迫你的,你告诉舅母,这件衣服是哪个男人的?我一定饶不过他。” 孙张氏的话听似关怀,可一开口就坐实了她和男人私通的罪名,还妄图给她下套。 “这件衣服是......是……” 看陶渺这副呐呐的样子,孙张氏隐隐有种计划得逞的欣喜,“你别怕,要真是那个男人的错,舅母一定帮你向里正求情。” 陶渺忽得抬眸,对她粲然一笑“是周先生的。张大娘您是要去揍他吗?” 不仅是孙张氏,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陶渺一把从翠荣婶儿手中将衣服扯过来,“我近来身量高了,以往的衣服穿着不合适,这才问周先生讨了两件旧衣,打算裁改了穿,不信,你们可以去问周先生。” 她的语气坦坦荡荡,毕竟也说了一半的实话,虽然这长袍不是她穿的,但确实是周先生的。 周先生在小别村威望高,村里人多是信他的,陶渺既敢扯出周先生,就证明问心无愧。气氛顿时尴尬沉静下来,忽得有人嘟囔道:“前几年,我好像是见周先生穿过这件长袍。” 陶渺看着孙张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心下一阵痛快。 这场闹剧演到此处大抵也该散场了。 可没曾想,角落里还有一人贼心不死。 孙云也不知何时走到那个破旧的衣柜前:“陶渺,反正你也觉得自己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那我打开这个衣柜看看,没问题吧?” 陶渺蓦然睁大了双眼,她小跑过去,然终究是晚了一步! 19. 询问 想和我一同去京城 分卷阅读45 吗? 孙云得逞地一笑,她看过了,这个屋里勉强能藏人的只有这个地方,陶渺情急之下,铁定将人藏在了里头。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衣柜。 众人的视线也齐刷刷移了过去,一副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样子,可只一眼,便都无趣地唏嘘起来。 孙云怔愣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衣柜,难以置信将里头几件旧衣翻腾了两下。 怎么可能! 明明她开衣柜前,陶渺脸上闪现出前所未有的恐慌,那个野男人肯定是藏在这儿才对啊! 孙云身后,陶渺暗暗舒了口气,眉梢上扬,讪笑道:“孙大姑娘莫非是对我这些衣裳感兴趣?早说呀,我本打算丢了的,你要是喜欢我就送给你呀。” 孙云扭头狠狠瞪了她一眼,目光仍急切地在屋内搜寻。 她绝对没有听错,陶渺屋里就是有男人,她的内屋只有一扇窗且正对着院子,众目睽睽下根本不可能逃出去,而且她去找翠荣婶儿的时候,孙张氏也始终盯着陶渺这屋的动静。 那个男人肯定还在屋里! “孙大姑娘还在找什么?藏人的地方?”陶渺挑眉指了指外屋,“外头还有个灶,你要不要去瞧瞧灶洞里能不能藏人,指不定还会有意外收获呢。” 面对陶渺□□裸的嘲笑,孙张氏面上到底有些过不去,再待下去,丢人现眼的怕就是她们,她上前道:“既然渺儿你没什么事儿,那舅母就放心了。” 她拉住孙云正准备要走,却听陶渺提声道:“张大娘就不再找找,你们一开始不是来抓蛇的嘛。怎么,一见我这屋里抓不到你们想要的,就要走了?难不成从一开始就不是来抓蛇,而是捉奸来了?” 孙张氏后背一凉,强笑道:“想什么呢,舅母自然是帮你来抓蛇的......” “那怎么不见你们在我屋里找蛇,反而一个劲儿找男人呢。”陶渺瞥向翠荣婶儿,“还特意寻了人一起来,就好像想当场抓我个现行!” 陶渺这话说得明白,翠荣婶儿就算再蠢笨也反应过来,她指着孙张氏,气得胸口上下起伏,活像只鼓着腮的癞□□,“好啊你,孙张氏,我上了你的当啊!我好心来给你抓蛇,谁成想你这就拿我当了筏子,想陷害小渺啊!” 翠荣婶儿这一嗓子,让围观的村人都纷纷皱起眉头,对着孙张氏母女指指点点起来。孙云一直被孙张氏娇养着,在村里也是众星捧月,哪受过这些,她涨红着一张脸,吼道:“什么陷害,她屋里就是有男人,我刚刚亲耳听见的!” 话一出口,又是一阵唏嘘。 这便是认了! 孙张氏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在孙云手臂上狠狠拧了一把,“胡说什么呢,回家去!” “哟,孙大姑娘这么关心我呀,还时时关注着我屋内的动静,这是想报复我很久了吧。” 陶渺凑近,一股逼人的气息迎面而来。 孙云诧异了一瞬,毕竟在她的印象里,陶渺一直是个矮小瘦弱,可以任她和她娘随意差使欺负的小丑八怪。 因为长期吃不饱穿不暖的,她虽比孙云大一岁,但始终比她矮上一些,可最近怎么跟抽了条的嫩芽似的,长得飞快,竟还比她高了。孙云被迫抬着头,从气势上便输了她几分。 “呵,报复?你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我报复!” 陶渺看着孙云额间冒着冷汗,明明心虚却还要硬撑着的模样,觉得她活像个小丑。 “没想到你忘性这么大,那要不要我提醒提醒你,大半个月前,在学堂门口,你喊了什么?” 陶渺浅笑着用口型无声地一字一句道:“你比我丑......” “闭嘴!” 孙云的自尊心本就极强,可现在陶渺当着村里人的面,将她最丢人的拎出来讲,跟给她上了极刑并无区别。 她一把将陶渺猛推到众人面前,“我上次就是着了你的道,你让大伙儿看看,看看,就你长得这德行,有哪一处比得上我。” 村里人原本就是围着看热闹,可听到孙云的话,定睛一瞧,一个两个笑意霎时凝在了脸上! 若是从前,小别村的人绝不会将孙云与陶渺这对表姐妹放在一起比较,毕竟天上的云彩和地上的淤泥怎么可能相提并论。故那时,孙云打赌输了,在学堂门口喊了那么十句,他们也只是一笑而过,不会当真。 分卷阅读46 但,眼前摆着的事实却让他们诧异万分。 陶渺几乎每日都要穿过村子去学堂,来来返返,免不了与村里人打照面,日日见着,便觉不出什么变化来。 可这厢和孙云站在一会儿,他们才不得不承认,陶渺变了,曾经那个面黄肌瘦的丫头或许是张开了,也或许是免去了夜夜侍疾的劳累,气色好了,虽皮肤依然比不上孙云白净细嫩,可光从眉眼也能看出一副好模样,跟孙云比丝毫不差,甚至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孙云本想通过这场方式羞辱陶渺,顺带着找回些面子,可村人的表情却不如她所料,他们的视线在她和陶渺之间徘徊,皆瞪大了眼,难以置信的样子,甚至有人□□裸地将目光落在陶渺身上,眸中闪烁着的是孙云曾引以为傲的熟悉的东西。 惊艳...... 不可能!绝不可能! 她扭头看向陶渺,辱骂的话尚且在嘴边,却瞬间愣住了。只见陶渺对她莞尔一笑,双眸似缀着星子般璀璨明亮,鸦羽般的长睫轻轻颤着,朱唇上扬,散发着淡淡的嘲意。 孙云只觉得脑中的某根弦啪地绷断了,她拼命地摇头,想要否认某个事实。 “不是,不是,她这个丑得都嫁出去的小野种,拿什么和我比!你们都瞎了嘛,都瞎了嘛......”她面容扭曲着,彻底撕开她平时柔柔弱弱,矫揉造作的假面皮。 一声脆响蓦地响起,孙张氏高举着手,嫌弃地看着发疯的孙云,“丢人现眼的东西,跟我回家去。” 她半拖半拽地将高肿着半张脸的孙云扯出了门,屋内的村人见戏散了场,热闹也看完了,纷纷如鸟兽状散,留下屋内一片狼藉。 陶渺叹了口气,方才十几个人涌进她这屋里,撞翻了不少东西,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本书册,掸了掸灰,但上头小半个脚印怕是没办法弄干净了。 这书还是上回周司煜带来的,如今弄脏了,只怕又要挨周司煜的冷眼。 她收起书,又蹲下身去捡散落在地的练字用纸,忽得横空伸出一只手,帮他捡了起来。陶渺以为是韩奕言,笑着看去,却看到一张粗糙黝黑的脸。 阿贵笑嘻嘻道:“小渺妹妹,我帮你一起捡吧。” 陶渺记得这人,他是翠荣婶儿的儿子,村子里有名的光棍,因为翠荣婶儿一张破嘴都不知道坏了多少婚事,至今还单着。他不是跟村里很多人一样,向来懒得搭理她的嘛,今儿个吃错药了。 而且刚才,使尽全力想要踹她门的不就是他嘛。 “不用了,出去。”陶渺冷冷道。 “你不用不好意思,我们都是邻居,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阿贵贪婪地盯着陶渺的脸,细看之下果然更加漂亮,丝毫不输孙云。 他打孙云的主意已经好几年了,但孙张氏胃口大,始终是琢磨着将孙云嫁给镇上刘财主家的,提出的彩礼只怕他攒一辈子都给不起。但陶渺不一样,她无父无母,彩礼的事自然不成问题,而且听说孙玖娘临死前还留了遗嘱,到时这屋还能卖了给她作陪嫁的,这样的好事他怎能不抓住! 望着陶渺娇俏的脸,阿贵不由得感慨,他从前真是瞎了眼,竟错将璀璨的珍宝,认成了茅坑里的石头。 陶渺被他看得发毛,没好气道:“听不懂我的话嘛,我教你出去!” “别那么大火气嘛,小渺妹妹。”即便被骂,阿贵依然蹲在原地不动,身子前倾,连带着手还不规矩起来,眼见着就要落在陶渺的手背上。 陶渺蹙眉,猛一下站起来,抄起墙边的扫帚就向阿贵横扫过去。 “滚,滚出去。” “好好好,我走,我走。”阿贵躲着扫帚,赔着笑,一路被陶渺赶出了门外。 他也不恼,还厚脸皮地回头看了陶渺一眼,“小渺妹妹,要是以后有什么事儿,尽管来找我,你阿贵哥一定帮你。” 一口一句“小渺妹妹”的,直听得陶渺犯恶心。 “滚,不许再来!” 阿贵笑意盈盈,在心中盘算得好,只要他多关心陶渺一些,偶尔给点粮食,送些便宜首饰的,轻易就能将她拿下,她还能比孙云难缠怎的。现在蛮横一些也无妨,到时候美人娶回家,还不是任他予取予求。 正做着这般美梦往前走,阿贵只觉得膝盖一痛,整个身子往前倒去,面朝下直接扑在了积着雪的泥地里,摔了个狗吃屎。 分卷阅读47 冬天的泥地本就被冻得硬梆梆的,下颌毫无防备地磕下去,阿贵只觉得口中顿时有什么腥热的液体流出来,说不出得痛。 他伸手一抹,不但手心一片猩红来,还正好接住了掉落的一颗牙。 “牙!我的牙!” 阿贵惊恐地捂住嘴,一身狼狈,慌慌张张地跑出去。 陶渺愣了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她还没来得及诅咒这个登徒子,怎这么快就遭了报应! 真是老天有眼! 她关门回屋,正想着韩奕言到底会藏在哪里,一掀帘,正见那个颀长挺拔的身影负手立于窗前,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云峥。”她蹦蹦跳跳地跑去过,“你也太厉害了,藏到哪里去了,他们都找不到你。” 韩奕言淡淡往上瞥了瞥,陶渺抬头看了看房梁,不可思议,“你藏在上面了?怪不得他们找不到,上面那么高,你是怎么爬上去的,你武功这么厉害……” 韩奕言静静看着她碎碎念着,表情活泼生动,毫无忧色。很难想象就在一盏茶前,这个孤苦伶仃小姑娘才接受过众人劈头盖脸,如刀剑般锐利锥心的污蔑与指责。 “你与你舅舅一家有何过节?”他突然问道。 陶渺怔忪了一下,垂下眼睑,少顷,定定道:“不是过节,是仇!” 想起两世令她悲痛的过往,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可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平静,“两个月前,舅母仅仅为了抢占这屋,在雪夜骗我入山,生生冻死了我重病在床的阿娘。” 不止如此,还在不久后,将她强嫁给了暴虐的屠夫,造成了她前世的惨死。 直到如今,她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夜马鞭落在身上的剧烈疼痛,和临死前无力挣扎的绝望,那种因恐惧而生出的战栗犹存指尖。 韩奕言沉默了片刻,“你爹呢?” “不知道。”陶渺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他们都说我是阿娘从京城带回来的小野种,我阿娘也从未跟我提过我爹的事。” 韩奕言的眸光不由得寒了几分。从初次见到她时,看着她面黄肌瘦和贫寒交迫的样子,他大抵能猜到她的处境。 见韩奕言沉默不语,陶渺忽得生出了几分窘迫。 与他说那么多作甚么,好似想博得他的同情似的,她抿了抿唇,声若蚊呐:“我……我去做饭……” “陶渺。” 她逃也似的折身,还未踏出去,便听韩奕言唤道。 她步子一僵,红晕瞬间攀上双颊。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喊她的名字,虽不亲昵,可用他低沉磁性的声音唤出来,说不出的好听。 她回首望去,微微开着一条小缝的窗前,韩奕言立在那里,那张脸依旧和初见时一样,轮廓立体鲜明,俊俏地不像话。透进来的日光映照在他的身上,渡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连他冷硬的面庞都柔和了些。 她看见他启唇,神色认真。 “想和我一同去京城吗?” 20. 好戏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两眼…… 陶渺怔愣在那里,她凝视着韩奕言,久久没有出声。 韩奕言眸色微沉,他以为她是担心在京中无依无靠,才会心生犹豫。 “我在京中略有薄产,还有几座别院,你若愿意,大可去那里住。”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有我在,不会有人对你怎么样。” 等到了京城,他便在侯府随便找个院子安置她,再教人好好领着她在京城游玩一番,不管她将来要做什么都由她。纵然平阳侯府如今落魄,可收留一个小姑娘还绰绰有余。 陶渺垂眼,鸦羽般浓密的长睫掩下一丝悲色,乍一听到韩奕言这番话,她考虑的并不是去不去京城的事,反而觉得心头滞闷难过。 “你是要走了吗?”她呐呐道。 韩奕言看着陶渺落寞的神色,没想到她在意的是这个,他沉吟半晌:“我的伤快好了......” 陶渺闻言,自嘲地笑了笑。 也对,他的伤早就已经好了,也早就该走的,他不可能一直留在这儿。 “我可以带你一起走。”韩奕言又道。 一起走? 陶渺抬眉看他,除了姓名,她对 分卷阅读48 眼前这个男人可谓一无所知,她不知道他当初为何会受那样的重伤,也不知他家中有何人,不过看他这年岁,大抵已有了家世。 他打算带她回去作甚么呢?她不可能在他家当闲人,那是会被主母厌嫌,受旁人非议的,若如此,最后她应该也只能当个卑贱的奴婢吧。 可再活一世,她之所以一直守着这间屋子没有离开,就是因为她知道,不久后,她的生父便会派人来接她。若她跟着他走了,必然会跟那些人错过。 相比于茫然地跟着他,不知前路,她其实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阿娘没了,她一人孤苦伶仃,虽嘴上不言,可心底终究渴慕一份血脉相连的亲情。 “抱歉,我不能跟你走。”陶渺没敢抬头看他。 从她退缩的动作里,韩奕言就已经知晓了她的答案,他开口,声音微沉,“随你吧......” 在边关驻守之时,他并非没见过处境比她更悲惨之人,他向来心硬,并不会为此动容,可不知为何,陶渺风轻云淡的一番话却让他生了几分滞闷。 他有些意外,从他冒出要带她走的念头时,就没想过陶渺会拒绝他,毕竟她的处境并不好。既有刻薄贪财的舅母虎视眈眈,又有好色之徒对她心存歹念,更何况连温饱都是个问题。 难道相比之下,在她心里,他是个更糟糕的选择吗? 沉默间,韩奕言只觉衣角被人轻扯,他垂眸,便见一张娇俏的脸微微昂着,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你生气了吗?” 虽韩奕言脸上毫无愠色,可陶渺总觉得他不大高兴。 “没有......” 他语气淡然,却不自觉避开了她的眼睛。 屋内的气氛顿时有些诡异的安静,陶渺正烦恼如何这份尴尬,便听耳边“叮”地一声响。 【练字任务二已发布】 【任务内容:练字七日,并达到系统中级标准】 【任务奖励:美貌值+4】 【失败惩罚:生命值1】 【补充说明:任务需在两个时辰内开启,此次任务不但检测宿主字帖临摹能力,还要考验宿主的创作水平。请宿主在此期间获取相应字帖,若任务未在六个时辰内开启,系统将强制进行任务倒计时。】 平时听到任务提醒,陶渺只觉得烦,可这次听在耳里,有如天籁,简直是来拯救她的。 “对了,云峥,上次的字帖我已学得差不多了,你可否再给我写一张新的?”她眨巴着眼睛期许地看着他。 那双眸子圆润透亮,衬着脸上灵动活泼的表情,不知为何,突然让韩奕言想起了他姑母曾养在殿里的一只爱撒娇的小狸奴,心底某处一软,那股子滞闷瞬间烟消云散。 他不答,只默默地在桌前坐下,提笔在纸上书写起来。 陶渺见他如此,便知他不气了,她笑嘻嘻地坐在他身侧,托腮静静欣赏他写字。 “今夜别睡太早。”韩奕言突然道。 “为何?”陶渺有些莫名其妙。 韩奕言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有一场好戏!” 隔着围篱的另一侧,传来断断续续的骂咧声,孙张氏叉着腰,指着孙云的鼻子,嘴上没个完。 “这捉奸捉不到也就算了,你还死赖着不走给我丢人,老娘我这几年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不是让你给我发疯耍赖的。没个姑娘家的样子,这么轻易就教那小野种给激了,还嫁不嫁人了,嫁不嫁人了......” 孙张氏说罢就去揪孙云的耳朵,今日她这老脸算是在村里人面前丢尽了! 孙云痛得直掉眼泪,拼命从孙张氏手下挣脱出来,不服气地吼道:“娘,那个小贱人肯定有男人,绝对有......” 孙张氏气得发抖,抬手就要往她背上打,“还说,还说,我怎么就信了你的呢。” 孙大富从外头回来,见此情形,忙上前拦,“打孩子做什么。” 他想起回家的路上听到的事儿,沉默了片刻,低着声不满地问:“你们今日又去欺负渺儿了?” 孙张氏一听这话,气又上来了,转而将火头对准了孙大富。 “什么叫我们欺负她,呵,你惯会护着你妹妹留下的那个小野种,你怎么不说她骂我的事儿呢,她今天当着 分卷阅读49 那么多的人让我下不来台,我还没同她算账呢!” “别小野种,小野种的。那是我的亲外甥女。”孙大富气势不足地反驳,顺带着嘟囔了一句,“而且她骂你,还不是因为你苛待她。” “你,你,你......”孙张氏脸上青白交加,“孙大富你个窝囊废,还敢跟我顶嘴了......” 孙云被孙张氏嚷得头疼,她看着孙大富跟平常一样,跟个鹌鹑一样缩在那儿,不敢还嘴的样子,烦躁地从屋里退出去。 孙舟正在院子里玩雪,看见孙云出来,高兴地蹦跶过来,“阿姐,陪我玩一会儿呗。” 孙云看都没看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挥开他的手,进屋啪地一下关上了门,很快,院子里响起孙舟的哭闹声儿。 孙云坐在炕上,想起白日的事儿,胸中的那股子气四处乱窜,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她不知道陶渺是什么时候变了模样的,还变得如此......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不行,她才是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姑娘,她陶渺算什么玩意儿。 而且,她那屋里绝对有男人,不会错的,不然刘二怎么会凭空消失呢,一定是那个男人救了陶渺。 她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熟,一闭眼,便是陶渺那张脸,越想越心焦。 这样下去不行,她毕竟得像个法子,毁了陶渺的人也好,毁了她的脸也好,绝对不能让她压过她去。 直到夜半时候,只听窗户吱呀一声响,冷风从窗外扑进来,钻进被缝里,冻得孙云一个瑟缩。她骂骂咧咧地起身,披衣去关窗,方走了两步,身子直接僵在了那里。 清冷的月光探进来,落在窗前蠕动的物什上,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那人幽幽地抬起头,只一眼,孙云便觉得胃中翻腾,面色苍白如纸。 那是一张面目全非的脸,似是被人用利刃剐了无数刀,皮肉翻卷,一只眼珠外凸,浑身鲜血淋漓。 看见孙云的一刻,他尚且完好的右眼亮了亮,嘴巴张合,从喉里发出沙哑难听的声儿,就像是阴间炼狱发出的鬼哭狼嚎。 “云......儿......云儿......” 孙云仿佛被人使了定身术,只能看着那个血淋淋的东西拖着腿,朝她的方向爬行着,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我是......刘......二......” “别,别过来!” 孙云浑身颤抖,双腿发软怎么也迈不开,她瘫倒在地,动弹不得,眼见着那沾染血污的手一点点靠近,然后猛得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21. 新衣 果然人靠衣装,好一个小美人!…… 陶渺练字练到一半,便教隔壁的惨叫吓得手一抖,纸上淋出不少墨点来。 大半夜的,孙云鬼哭狼嚎什么。 她腹诽完,蓦然想起方才韩奕言说的话,疑惑地看过去,“你干什么了?” “没什么,不过将一只蟑螂放进了老鼠窝里罢了。” “蟑螂?老鼠窝?”陶渺一头雾水,这是在同她打什么哑谜。 “那惨叫声好听吗?”韩奕言反问道。 陶渺愣了一下,想起白日里孙云那副步步紧逼,欲把她置之死地的样子,唇角不由得勾了勾,实话实说,“好听啊!听得我是心情舒畅,解气了不少。” “那就睡吧。”韩奕言抽走她手上的笔,“明日你怕是会更解气。” 直到次日,陶渺才明白了韩奕言的意思。一早,她起身去学堂,出门便见村里人从孙云房里搬出一个人来,不过那人身上的白布盖过了头,大抵是具尸首了。 孙家院门外里里外外围了不少人,陶渺只踮脚往里头张望了一下,村里好事的妇人便巴巴走了过来。 “小渺啊,你还不知道你舅舅家发生什么事了吧,可不得了!”还不待她问,那妇人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与她说了。 原是昨夜,孙云房里闯进来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吓得她当场昏死过去,孙张氏和孙大富听见叫声闯进去,以为家里进了贼,抄起家伙猛打了几下,没曾想竟给打死了。 “那男人是谁啊?”陶渺好奇道。 分卷阅读50 “哪里还认得出来啊。”妇人啧了一声,“你是没看到,那个人浑身是伤,腿也断了,脸也毁了,方才进去抬尸的,一个两个全给恶心吐了。” 毁了脸,还断了腿。 她脑中灵光一闪,莫非是...... 怔愣间,妇人还在喋喋不休,“虽说那人就算不打也活不久了,可我瞧他脸毁成这样子,里头八成有些猫腻。一个大男人,还受了伤,半夜去哪儿不好,偏偏爬窗爬进她孙云的闺房去,指不定是熟手了。” 妇人说罢,笑得有些暧昧讽刺。 她声儿虽不大,但还是吸引了周遭不少长舌妇,几个人挤在一块儿,叽叽喳喳的跟麻雀似的。 “是啊,八成是孙云哪个相好的,你看她平日里擦脂抹粉,打扮得多骚,还能没个男人。” “你们说那人的脸会不会就是孙家人给毁了的,指不定就是怕我们给认出来。” “谁知道呢,昨夜里隔壁的翠荣婶听见叫声过去看,你们知道嘛,那孙云真真是吓得屁滚尿流了,连裙子都湿了。” 几人都止不住讥笑起来。 “呵,这孙云倒好,听说昨日还带人去小渺屋里捉奸,现在好了,自己遭报应了吧。是吧,小渺......咦,小渺呢?” 村中妇人七嘴八舌间,陶渺早已默默离开了。 她无需听下去,也知道,孙云这回算是彻底完了。 这乡下地方,最可怕的便是流言与非议。村人无知,人云亦云,用不了多时,孙云浪荡失贞,丑态百出的事儿就会传遍十里八乡。 不仅孙张氏筹谋了十几年的好事将彻底泡了汤,孙云这辈子只怕是嫁不出去了。不管事情是真是假,流言传多了,传久了,假也是真。 孙云打小自恃有几分姿色,向来在村中高傲自满,若日后出门迎来的只有鄙夷的目光和指指点点,那种滋味会比死令生剖活剐她更加痛苦,很快,她便会精神崩溃。 想到孙张氏母女在前世和今生对她和孙玖娘做的那些恶事,对孙云将来的处境,陶渺没有一丝同情和怜悯,反而觉得大快人心。 孙云想害她,终究是报到了自己身上。 日子过得极快,转眼又是岁末,过年前两日,学堂里放了假,陶渺也终于得了空闲,琢磨着去置办些年货,再买两卷制衣的粗布。 除夕一大早,天还未亮,陶渺便从炕上爬了起来。按以往的经验,过年这天,镇上的铺子只会开半日,她若想买东西,必须得起早一些。 洗漱完,她又回到炕边,“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我给你买回来,今日可是过年呢。” 韩奕言一动不动,似乎睡熟了,许久,才听他道:“不必。” “哦......” 陶渺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失望,她甚至都已经准备好了,若韩奕言真有什么要求,她就想办法从要买的东西里匀出些钱来,先就着他。 毕竟,两人很快就要分别了。 不过也好,他既然不要,倒省了她一笔。 陶渺自我安慰完,收拾了之前翻找出来的绣花样子,揣在怀里,一路走去村口,搭上了去镇上的牛车。 她走后不久,炕上的韩奕言便翻身坐了起来,窗扇发出轻微的声响,昏暗的屋内,隐隐可见地上跪了一人。 “主子,按如今的行程,不出十五日,车队便可抵达京城。” 韩奕言垂眸,发出一声低低的“嗯”。 元清见他如此,不免心下焦急。车中替身以身子不适为由,将整个车队的行程拖慢了一月有余,已足够起到了迷惑魏王的作用。可若再不进宫,只怕惹恼的便是皇帝。 韩奕言必须赶在魏王对替身下手之前回京。 其实早在前两日他便该动身了,却偏偏要留下来,还教他处理那个叫刘二的人。 “主子,再不走只怕来不及了。”元清提醒道。 韩奕言将视线落在桌案上,其上堆满了陶渺昨夜写的字,算不上极好,可一笔一划间却有了已她独有的韵味。 “我命你准备的东西可备好了?” 元清顿了顿,有些不情愿道:“备好了。” 看见他眼中的欲言又止,韩奕言沉声:“无需多问,办好最后 分卷阅读51 一件事,我便回京城。” 牛车晃晃悠悠,颠簸了半个时辰才到镇上。 绣花铺子在覆水镇的东面,孙玖娘从前来店时,几乎每回都会带上陶渺,故这地方陶渺还算熟。 铺子掌柜是个好性子的人,开始时还未认出陶渺来,听说是孙玖娘的女儿,顿时喜笑颜开。毕竟孙玖娘的绣花样子在这镇上是稀罕玩意儿,颇受这镇上夫人姑娘们的喜欢。 年末还能收到这样的好东西,掌柜心情大好,又是个爽快人,当即以每张十五文的高价买下了。 陶渺揣着两钱银子,心满意足地从绣花铺子出来,一路往东市的方向走,正琢磨着要不要买些什么好菜回去,便觉脊背攀上一丝寒意。 这感觉太熟悉了,当初被刘二跟踪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我是不是又被人盯上了?”她悄悄问。 【宿主背后确实有人跟着。】 陶渺暗叹一声:“我这又惹着谁了?你说我是什么命,怎老遇到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 【宿主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容易遭逢灾祸吗?】 “天生容易遭逢灾祸?”陶渺总觉得这话是在拐弯抹角地骂她,“你这是想说我是扫把星吗?还是灾星?” 【非也,非也,自身容易遭逢灾祸和会给别人带来灾祸那是两码事,说得文绉绉一些,宿主你那应该叫命途多舛。】 这词陶渺在书上见过,也知道意思,“反正就是我天生倒霉呗。” 【这个......额......】系统没否认,【不过,凡事都有两面嘛,虽说宿主你自身的运气差了些,老遇到些谋杀啊,陷害的,可是......】 “姑娘,是陶姑娘吗?”系统未说完,陶渺便见不远处的巷口匆匆拐出来一个身着长袍的中年男人,那人走近他,恭敬地对她道,“有人派我来请你去个地方。” 陶渺直觉这人就是在背后跟着她的人,顿生了几丝防备。 “抱歉,我不认识你。”她说罢要走,却被那人拦下了。 “就是前头的酒楼,我不会害姑娘的。我家主子与姑娘相识。”那男人一副为难的样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恳求。 与她相识? “他是好人吗?”陶渺在心中默默地问,她瞧着眼前的男人似乎并无恶意,可坏人也不会把自己想做的恶事轻易摆在脸上啊! 【没事,宿主就跟他去吧,系统保证,这个人确实没有害宿主的心思。】系统信誓旦旦道。 “你还能看出这个?”陶渺颇有些怀疑。 受到质疑的系统很不乐意:【本系统作为高等级人工智能,还会坑宿主不成。】 你会啊,你不是日日坑我嘛。 陶渺在心中腹诽完,犹豫片刻,对着那个男人点了点头。 男人领她去的是覆水镇上最大的酒楼,幼时,孙玖娘偶尔会带她经过这里,每回闻到诱人的菜香,她总馋得直流口水。 那会儿,她常常肖想着有朝一日能进来饱餐一顿,只是没想到她还真的进来了。 今日是除夕,酒楼里热闹,陶渺甫一进门,便吸引了不少目光。毕竟能在这种地方吃喝的,绝不会是什么穷酸之人。故陶渺一身破旧,登时显得格格不入。 有些客人见她这身装扮,好似闻到了她的酸臭气般,远远就蹙眉捂鼻。打他们进来,酒楼伙计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可碍着陶渺身边的中年男人,不好发作。 “沈老板,您来了。”伙计恭恭敬敬地迎上来,“雅间已为您备好了。” 沈钧点头,让伙计领着上了二楼后,却在雅间外止了步子,“陶姑娘进去吧,里头有人伺候姑娘梳洗换衣,我在外头等着您。” 陶渺不明所以,被沈钧轻轻推了一把,槅门在背后关上了。她抬眸,见屋里立着个姑娘,神情淡淡的,捧着托盘走到她跟前,“奴婢伺候姑娘更衣。” 还是头一回有人在陶渺跟前自称奴婢,她觉得浑身不自在,接过衣服道:“我自己来吧。” 陶渺望了望屋内的陈设,躲去了屏风后,直到穿完出来,她还有些难以置信。上衣是一件蔷薇色夹袄,绣花精致细腻,绸缎底布触手生滑,领子袖口还滚着毛边儿,底下配着的是一条石青撒花洋绉裙。 她从没穿过 分卷阅读52 这么好的衣裳。 元凌的目光霎时亮了亮,但见陶渺抚着绣花,一副拘谨新奇的模样,虽面上不显,眼底仍不免闪过一丝鄙夷。 “姑娘,我给您梳头吧。” “不用了。”陶渺这才想起来问,“你家主子是谁啊?门口那人说我和他认识。” 元凌没答,只道:“姑娘待会儿就知道了,您既不想梳头,那便请吧,我家主子在隔壁等您。” 陶渺心中疑惑,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装束,心道:“你说,他们不是要将我卖了吧。” 【宿主现在怕了?】 “不是你让我放心来的嘛,你不会坑我吧?”陶渺没好气道。 那厢,元凌已开了门,回头见陶渺站在原地不动,眉目间透露出淡淡的不耐,“姑娘!” 陶渺讪笑一下,只得硬着头皮出去。来都来了,更何况酒楼中那么多人,他们能拿她怎么样! 候在门口的沈钧,见一只缎面绣鞋从雅间踏出来,甫一抬头却是怔住了。 “陶,陶渺姑娘?” 见他如此反应,陶渺扯了扯衣摆,赧赧问:“是不是不大好看?” 往二楼雅间送菜的伙计无意往这厢看了一眼,手一歪,瓷盘碎落在地,汤汁四溅。 清脆的声响引得一楼大厅的客人纷纷往上头瞧,目光顿时凝住不动了。伙计领着沈钧和陶渺上楼时,一楼用餐的客人都是看见的,可如今站在厢房的门口的,哪里还是刚才那个衣衫褴褛的小丫头。 蔷薇色的夹袄衬得她肤色白皙如玉,巴掌大的小脸缩在滚兔毛的领子里,俏皮可爱。其上一双杏目无措地眨着,楚楚可怜,分明未施粉黛,却双唇红润,不画而丹。 果然人靠衣装,好一个小美人! □□裸的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陶渺身上,更像是一张张血盆大口,欲将她一口吞尽。陶渺红着双颊,被盯得浑身发毛,正想撇过脸去,眼前却倏然暗了下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前头,也顺势挡住了所有肆意的目光。 22. 接回 你替我将那孩子平安地接回来吧…… 陶渺微微抬眉,便见那张清冷熟悉的脸,她欣喜万分,竟忍不住伸手抱住了他。 “云峥!” 立于一旁的元凌眸色微寒,她在韩奕言身边当了五年的暗卫,自然清楚韩奕言极不喜被人触碰,如此冒失无礼,骨子里果然只是个粗鄙的农女。 面对突然扑到怀中的人,韩奕言身子僵了僵,许久才将手轻轻落在了陶渺纤细的腰间。感受到底下的目光,他侧首向一楼看去,眸光凌厉如刀,浑身散发出的凛冽气息摄退了所有探究与不怀好意的视线。 指尖触及软滑的绸缎,陶渺才骤然意识过来,她羞红着脸退了退,这才看清了韩奕言此时的装束,一身靛青的锦缎长袍衬得她愈发修长挺拔,青丝由玉冠挽起,俊逸矜贵。 陶渺的笑意霎时淡了,眼前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她竟从中察觉出了几分陌生,就像两人之间隔了一道天堑,让她觉得此时的他遥不可及。 似乎察觉她一瞬间的神色变化,韩奕言眸色微沉,许久,才道:“饿了吗?” 陶渺点点头。 “上菜吧。”他示意伙计。 两人进了隔壁雅间,各类菜色被源源不断地摆上餐桌。 见陶渺坐在那儿,盯着满桌的菜,久久不动,韩奕言往她碗中夹了一筷子鱼肉,“这里的菜色终究比不上城里,我已尽力让他们上了最好的。” 陶渺闻言,埋头没敢看他,她知道韩奕言误会了。不管前世今生,她吃肉的次数用一只手都可以数得过来。如今闻着满桌的鱼肉香,她只是一时不知该先尝哪个好了。 不过这事儿,她哪好意思说出口。 她将鱼肉塞进嘴里,一尝到鲜美的滋味,嘴便停不下来了。韩奕言看她这副孩子模样,唇边泛起浅浅的笑,顺手倒了杯茶,摆在她面前。 “慢点吃。” 沈钧和元凌默默退了出去。 “倒是头一回见侯爷对一个女子如此关切。”沈钧感慨道。 元凌没应声,可想起方才那幕,秀眉微颦,她印象中的韩奕言始终是杀伐果决,不近人情的,不然也不会在这四年里暗暗培养出一支不逊于御林军的 分卷阅读53 精兵。可那般狠厉无情的人却在看陶渺时,眼神中漾着如水般淡淡的柔意。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韩奕言。 想到元清对她说过,韩奕言为了陶渺,一再推迟回京的日子,她抿唇,眸色越发深沉。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首辅府内,张灯结彩,满目飘红,一派年节的喜气洋洋。 然菡萏院内,林老夫人却捻着佛珠跪于观音像前,口中念念有词,闭眼虔诚而祷。 珠帘微动,方嬷嬷自外厅进来,恭敬禀道:“老夫人,东西都已备齐全了,明日便可启程出发。” 林老夫人缓缓睁开眼,伸手示意方嬷嬷扶她在梳背椅上坐下,“此次同行的人都确认过了吧?” “确认过了,您放心,奴婢全程盯得牢,大夫人并无参与此事。” 林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再次望向佛龛上慈眉善目的玉观音像。 方嬷嬷看着林老夫人眉宇间的忧色,心叹。 可真是造孽啊!谁能想到,权倾朝野的林首辅竟有一个亲生骨肉,流落在外近十五年。 若不是前一阵,大夫人戚氏拿着那孩子的养母寄来的书信,哭着求到菡萏院来,只怕林家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然这到底是林尧当年犯下的丑事,他如今贵为当朝首辅,容不得一丝污点,故林老夫人起先得知是个女孩儿时,本欲悄悄压下此事,不了了之。可几日前去了趟宁山寺,见了方丈大师,回来时却突然变了主意。 “那位姑娘的事儿,还要继续瞒着大人吗?” 那信寄来已有一段时日了,可戚氏始终藏着没有告诉林尧,这次求到林老夫人面前,就是怕林尧知晓后,责怪于她。 瞒是瞒不住了,毕竟人很快就得接回来。只是这事儿着实不好同林尧解释,毕竟他这么些年始终以为那女人还活着,殊不知她十五年前便已死了,还留下一个孩子。若他知道真相,一时怕是难以接受。 “暂且不必说,等有机会便由我亲自同他解释吧。” “是。”方嬷嬷顿了顿,犹豫半晌,又道,“大夫人一直希望让那位姑娘回来认祖归宗,既是如此,老夫人为何要处处防着大夫人呢?” 林老夫人冷哼了一声,“这戚氏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平阳侯快进京的当口上,将信拿了出来,此事多少有些蹊跷。而且,她明知这些年尧儿始终对那个女人念念不忘,哪会真心盼着那孩子回来。” “老夫人的意思是……” 戚氏另有目的。 “暂且不管那些,命人早些打点起来,别到时候露了馅。”首辅府不可能无缘无故多出个姑娘,总得给她编个像样点的身份。 林老夫人闭了闭眼,想起宁山寺中方丈大师对她说的那句话。 运泽深厚,福延家族。 若是如此…… 她看向方嬷嬷,嘱咐道:“你替我将那孩子平安地接回来吧……” 23. 分别 三合一 酒楼中, 陶渺吃了没多少就有些饱了,毕竟从前饿肚子的日子多,胃小了, 自然装不下太多的东西。她眼巴巴地望着桌上残存的一桌食物, 只能叹息。 对面传来一声低笑,陶渺抬眸见韩奕言看着她, 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嘴,心想着自己方才的吃相一定十分难看。 “云峥, 你怎么会在这儿?”陶渺指了指身上的衣服, “还有这衣服, 是你给我准备的?” “喜欢吗?”韩奕言举着茶盏, 淡淡地问道。 陶渺重重点了点头,可再细看韩奕言这身装束时, 心却微微沉了沉。 她蓦然明白为何她会在韩奕言身上察觉出几分陌生,不仅是他的打扮变了,就连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股清高自持, 目下无尘。 和她初见他时一样。 从救了他的那一夜她就知道,韩奕言定是出身不凡, 许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自小锦衣玉食, 吃着不尽, 与连温饱都奢侈的她云泥之别。 他的伤早就已经好了, 也早已联络到了他的家人。孙云那事儿大抵是他吩咐别人做的, 毕竟那夜他一直和她坐在一起, 并没有机会动手。 陶渺望着满桌的菜,突然没了胃口。 分卷阅读54 他给她准备了新衣,带她来酒楼吃好菜, 定是在与她诀别吧。 他要走了! 陶渺神色黯然,明知答案,却仍忍不住问道:“云峥,你还和我回去吗?” 韩奕言捏着杯盏的手微微一僵,他抬眸,直视着她,只道:“你可还有想要的?” 陶渺垂下眼睑,将思绪掩在如蝶翼般的长睫下,她本想摇头,可想到或许是最后一次,抬头笑道:“要不,你陪我去买些东西吧。” 这次到镇上来,她本就是想买些年货的,不仅是为了给自己买,还想给周先生,张寡妇和邻居的刘大娘带一些,他们对她好,她总得思报答。 离开酒楼,两人去了东街,陶渺买了两斤猪肉和一些鸡蛋,还忍痛花了半钱银子买了包蜜饯。卖菜的小哥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还笑呵呵地送了两根萝卜,若不是韩奕言在她身后站着,只怕还想扯着她多聊上几句。 待东西都购置齐全,已是暮色西沉,陶渺拎着东西慢悠悠地走到了城门口,强扯出一丝笑,回身对韩奕言道:“天晚了,我要回去了。” 韩奕言只轻轻点了点头。 陶渺忍住鼻尖翻涌上来的酸涩,落寞地走向牛车,却倏然被叫住了。 “陶渺。” 她期许地回头,以为他要说什么,却只见韩奕言看向一旁,等候已久的沈钧忙会意将马车赶过来。 他翻身下车接过陶渺手上的东西,放进了车厢,恭敬道:“陶姑娘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陶渺犹豫了半晌,点了点头,只是看着高大的车身,一时有些茫然。 “我扶你上去。” 沈钧还未伸出手,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快一步挡在面前,他错愕地看着向来淡漠的韩奕言大掌箍住陶渺的腰,一把将她抱到了车上。 陶渺愣了愣,手还下意识地搭在韩奕言的双臂上,直到听到他的一句“进去吧”,才默默钻进了车里 片刻,她掀开门帘往外望,两人四目相对,却是相顾无言。陶渺只觉心底像是压着一块大石,说不出的滞闷难受。阿娘曾说过,离别的时候不要哭,要说些祝福的话,可千言万语凝在心口,临到嘴边却又化为乌有。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久,她只能干巴巴地吐出一句:“我走了......” 韩奕言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他负手站在那里,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好。” 陶渺牵唇笑了笑,垂眸,失望地放下门帘。也对,于他而言她什么都不是。 “主子,我定将陶姑娘平安送回去。” 车厢外,只听沈钧道了一声,马车缓缓而动。陶渺像是鼓起巨大的勇气,又倏然掀了车帘,向外喊道:“云峥,其实这段日子,我还挺开心的……谢谢你。” 她不敢去看韩奕言的表情,匆匆坐了回去,眼眶酸得难受,直将眼泪挤了出来。陶渺忙抬袖去擦,可看见身上这件好料的新衣,一时又有些舍不得,只得凭空用手去抹,手心湿了一片。 她和韩奕言本就是萍水相逢,当初她是为了完成任务才救了他,也一直盼着他早些伤好后离开。既是如此,又有什么好难过的,她还有她要做的事,他定也有等着他的家人。 他们羁绊到此,也该断了...... 可一想到他们也许此生都不复相见,陶渺便觉得心一抽一抽地疼。她将头埋在膝间,刚想缓一缓,马车一个急停,她身子不稳,不自觉向前倒去,正想抓住什么,忽得出现一只手托住了她的纤瘦的肩膀。 陶渺抬头,诧异地看着眼前人。 “你......” 韩奕言看见她脸上的泪珠,不动声色地撇开眼,“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东西落在那里。” 陶渺忙坐直了身子,偷偷抹了抹双颊,她没问他到底落了什么,只淡淡“哦”了一声,唇间泛起似有若无的笑意。 马车赶到小别村时,天已全然暗了下来,家家户户灯火通明,都在闭门过年,路上空无一人。为了不引人注意,马车在村口停下,两人从小道一路回了陶渺家。 从进门起,陶渺就一直在看韩奕言,见他在桌前坐下,似乎并没有要找东西的意思,她也不问,只迟疑道:“你要留下来吃饭吗?” 韩奕言沉默了片刻,就在 分卷阅读55 陶渺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他却突然道:“今日吃什么?” “可以用白菜炖猪肉吃,我从前见我阿娘做过,只是比不起酒楼的,你别嫌弃就成。” “好。”韩奕言点点头。 陶渺心下一喜,转身就去收拾猪肉,可看着炕台上摆放的东西,她想起什么,往内屋喊了一声,“我出去一趟。” 她把鸡蛋和猪肉装在篮子里,先去了周先生家。门虚掩着,她敲了敲等了半晌却没人过来,索性推门进去。正屋亮着灯,却没听见里头动静,倒是灶房里传出了阵阵饭菜香。 许是周先生在里头做饭,周先生虽是读书人,却没有君子远庖厨的规矩。 陶渺走上回廊,正欲往灶房里去,转角处却突然冲出了个人,与她撞了个满怀,那人手上的书“啪”地落了地。 她忙弯腰将书捡起来。 周司煜伸手夺过去,瞥见书脚脏了一块,正欲发作,一抬眸,却是怔忪在那里。他上下打量着陶渺,微微蹙眉,表情中满是不可思议。 陶渺今日已然见了太多这样的反应,不足为奇了,只问道:“周先生呢?” 周先生听见动静,从灶房出来,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陶渺。 他惊奇道:“渺儿,你这身衣裳......” “这是……用我阿娘之前留下来的钱买的。”陶渺随意扯了个谎,毕竟不好将韩奕言的事儿说出来。 她这个谎撒得蹩脚,因她这身衣裳,一看便知价钱不菲,就算孙玖娘真留了钱下来,以周先生对陶渺的了解,她定也不会这么糟蹋。 虽有疑惑,周先生到底没有多问什么,反欣慰道,“真好看!我们渺儿也长成大姑娘了。” 陶渺赧赧一笑,从篮里取了猪肉和鸡蛋递过去,“给,周先生,这是我今日去镇上买的。” 看着那一大块肉,周先生诧异了片刻,他没接,反推了回去,“不必了,我这儿有过年的饭菜,肉不便宜,你自己留着吃。” “我那儿还有呢,我买多了,一人也吃不完。”陶渺硬塞给了他,“先生您一直极照顾我,不过一些肉而已,您若是不收,年后我也不好意思再来您这儿干活了。” “这……好吧。”周先生这才勉强收下,他接过东西,又道,“你若是不嫌弃,今日便留下,与我和煜儿一同吃个年夜饭,也热闹些,可好?” 周司煜闻言,神色微动,却见陶渺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不了,我已做了晚饭,多谢周先生好意。” 她道了别,离开的脚步有些匆忙,周司煜立在原地,双眼一眨不眨,视线始终盯着她的背影不放。 周先生看他如此,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煜儿,同我到书房来,我有事要同你商量。” 周司煜回过神,点点头,又依依不舍地往陶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拖着步子同周先生去了书房。 甫一坐定,周先生便问道:“你觉得渺儿这孩子怎么样?” 方才在廊下见到的那张娇俏的脸在脑中一闪而过,周司煜面上发窘,掩唇低咳了一声,“父亲问这个作甚么?” 周先生犹豫片刻,才道:“我若让你娶了她,你可愿意?” 周司煜闻言一愣。 “渺儿的娘生前将她托付于我,希望我多加照拂。可她到底与我没有亲缘,我管不了许多。”周先生解释道,“可她那舅母刻薄,听说前两日还闯进她的屋里,妄图诬陷她做了不齿之事。我左思右想,觉得只有这个法子最为稳妥,但还需问问你的意见。” 毕竟周司煜进京赶考在即,若是金榜题名,自有无数高官显贵愿将家中女眷下嫁于他。周先生生怕他现在不情不愿娶了陶渺,日后会感到后悔,既不能好好待她,倒不如不娶。 周司煜沉默不言。 不论是才学还是教养,陶渺都不是周司煜想要觅的良人,可不知为何,此时他脑中全是陶渺的脸,竟一时说不出否决的话来,“父亲且让我好好想想吧。” 那厢,陶渺从周先生家出来,转而又往张寡妇和刘大娘家送了些肉和蛋,她回家的脚步匆忙,一进门就先掀帘瞧了内屋,见韩奕言还坐着,这才放下心来。 她煮了白菜猪肉,又炒了碗萝卜,端上了桌,便算作年夜饭了。虽与中午酒楼那顿比不得,但确实是陶渺这些年来吃过最好的了,毕竟有一道大肉菜。 分卷阅读56 饭前,陶渺另夹了两块肉在碗里摆在炕桌上,又拿了只空碗,盛了半碗水,对着空气喃喃道:“阿娘,今儿过年,你多吃一些。” 做完这些,陶渺才招呼韩奕言吃饭。两人一直都是安安静静地用食,这次也不例外。 外头噼里啪啦的声响不断传来,还伴随着孩子的嬉笑声,不知是村里哪户人家开始放起了爆竹,虽是喧嚣,可也让原本安静的小别村增添了几分年味。 过年这种日子,总是得跟家人过的,陶渺看向韩奕言,竟平白生出几分愧疚,忍不住问道:“你今日是不是原本打算回家过年的?” 家? 韩奕言微微抬眉,似乎感觉这个词很陌生,自他父亲病逝,姑母自缢,无论何处,都已不成一个家的样子,“不回去,我双亲皆已过世了。” 陶渺诧异了一瞬,片刻,又迟疑道:“那……你没有兄弟姊妹吗?” “我是家中独子。”韩奕言说罢,蓦地想起一人,“不过,倒是有一个表弟。” 表弟? 陶渺也有一个表弟,就是孙舟,她记得孙玖娘没生病的时候,孙舟还是十分可爱懂事的,常会拿些果子到他们这屋玩,可惜后来教孙张氏给养坏了。 “你与你表弟关系好吗?”陶渺好奇道。 韩奕言沉默片刻,竟是被问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 若说好,顾勉幼时怠于学业,懒散好玩,还捉弄太傅,没少受他训斥,避他如豺狼虎豹,可若说不好,这几年,顾勉虽身处皇陵,两人仍私下通信频繁,筹算谋划,不可不谓关系紧密。 “尚可吧。”韩奕言看向陶渺,似笑非笑,“他是个棋痴,或许日后你有机会认识他。” 应该是没有机会吧。 陶渺权当韩奕言随口一说,并没放在心上。毕竟,他们以后应该很难再见了,她又怎么可能去认识他的表弟呢。 吃完年夜饭,陶渺将屋内的几支蜡烛都点了起来,孙玖娘曾告诉过她,除夕夜屋内遍燃灯烛,守到次日不熄,预示着来年家中财富充实。 她年年都点,虽然从未实现过。 点完蜡烛,她又烧热了炕火,裹着棉被坐在上头,往年,她也是这样和孙玖娘一起守岁的,唠着嗑一直熬到天亮。只是今年,孙玖娘不在了,换成了另外一人。 韩奕言正背对着她坐在桌前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催得陶渺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若困了,便睡吧。”韩奕言分明没有向后看,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困倦。 陶渺摇摇头,坚定道:“我要守岁。” 而且这说不定是他们相处的最后一夜了。 为了不让自己睡过去,她撑着与韩奕言说话,反正两人都快分别了,她索性将自己最好奇的事问出了口。 “云峥,你当初为何会受那么重的伤?” 韩奕言捏着棋子的手一顿,他沉吟片刻,才道:“我家世代从商,在地方有些成就,碍了旁人的财路,这才遭了追杀。” 原来是这样啊,陶渺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这其中缘由倒是比她想象的简单一些。 陶渺撑了一会儿,困得发晕,感觉整个屋子都开始旋转起来,再加上今日走了不少路,身子疲累,她终究抵不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困意。 罢了,要不先睡一会儿吧。 陶渺翻身躺下来,刚沾了平坦暖和的炕面,就去见了周公。 感受到身后逐渐绵长均匀的呼吸,韩奕言放下手中棋子,起身在炕边坐下,替陶渺掖好被角后,凝视着她平静的睡颜。 窗框上忽得发出“啪”地一声轻响,像是在提醒什么,韩奕言不为所动,不久,又是同样的两声。 一炷香后,屋门被悄悄推开,元清带着几分急色进来,对韩奕言道:“主子,马已备好,该走了。” 韩奕言斜眸看去,周身气息凌冽如刀,元清顿觉脊背发寒,他知自己擅作主张,犯了主子的大忌。 然韩奕言终究未说什么,他起身行至桌前,思索了片刻,提笔写下几行字。 将纸压在棋盘下后,他回首深深看了陶渺一眼,心中暗暗下了决定。 待京城事了,他便派人将她接过去,虽不知先前她为何拒 分卷阅读57 绝跟他回京,但他离开的这段时日,她吃些苦头,知道他的好,或许自己就会想通。 等她去了京城,他就将她视作侯府的姑娘养着,多个义妹,应也不错。 韩奕言缓缓收回视线,知不可再逗留,他本该在几个时辰前就动身,但却因陶渺的一句话拖到了现在,还是趁她熟睡的时候离开得好。 跨出门时,他突然对门外等候的元凌道:“将你身上的银两悉数留下。” “是。” 元凌愣了愣,应声返回屋中,她解下腰间荷包正欲搁在桌上,忽然瞥见了压在棋盘底下的纸条。想起韩奕言这些日子以来的反常,元凌不由得看向熟睡中的陶渺,眸色深沉,思绪复杂。 群山环绕间,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纷飞的雪花在狂风裹挟中肆意乱舞,将新年的喜气喧嚣掩在了屋舍之内,也逐渐盖住了骏马疾驰而过留下的道道蹄印。 炕火又熄了,陶渺是被冻醒的,她紧了紧棉被,从炕上坐起来。炕边搁着的烛台已燃到了底,烛泪带着一片灰黑的痕迹,凝在烛托上。天光从窗外透进来,亮得不像话,她知道昨夜肯定又下雪了。 她伸了伸懒腰,下意识往炕的另一头看去,却只看见叠放整齐的被褥。陶渺的心霎时咯噔了一下,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安慰自己。 这样的事,之前并不是没有过,他说不定是在外间呢。 虽如此想,她披上袄子的动作依然有几分慌乱,她趿着鞋,小跑过去一把掀开布帘。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外间灶房空荡荡的,只有灶台上还搁着昨日剩下的吃食。 陶渺的笑意凝在了脸上,仍不死心地在一眼可望尽的外间四处张望搜寻。 或许他在外面呢? 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拉开门。入目皆白茫茫的一片,院子里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却完好无损,根本没有人踩踏过的痕迹。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嘲笑她的天真。 他早在昨夜便离开了,不告而别! 陶渺失魂落魄地回里屋坐下,一低头便看见了那只精致的绣花荷包,荷包鼓鼓囊囊,她只拿在手中,就知道里面的银两不少。 她急切地打开荷包翻了翻,又望向桌面,试图再找出些什么,可却什么都没有。 她自嘲地笑起来,这算什么! 丢下一些钱,就这么一声不吭,连句告别都没有地离开了,既是如此,还不如昨日在她上了马车的时候,就不要跟她回来。 偏偏让她伤心两次! 陶渺拼命忍住欲夺眶而出的眼泪,暗骂了自己一句。 有何好哭的,他们本就是不会有交集的人,如今他走了,不该是好事嘛,她再也不必每次都烧两份饭,还要在学堂和家之间奔波,练字练不好时,也不必听他的斥责,看他整日摆着个臭脸,平时换衣洗澡也没那么不方便了。 陶渺拼命往好处想,可眼泪却跟决堤一样奔涌而下,兜也兜不住。衣襟濡湿了一片,陶渺索性放声大哭出来,哭了好一阵儿,才渐渐弱了声儿。 她狠狠擦掉了眼泪,抽了抽鼻子,神情复归坚毅。 她努力说服自己。 他终归是要走的,没必要为了这事儿一直戚戚哀哀,只当是她做的一场梦吧,既然醒了,就早些将那个不告而别的臭男人给忘了。 反正此生他们都不会再见。 毕竟若一切还按上一世一样发展,再过十余日,她爹爹的人就会到村中来接她。 她很快就要离开小别村了! 年后,学堂还未开,陶渺一人窝着练字,她虽很努力地想去忘记韩奕言,可无论她做什么,总能在屋内看到他的影子。 炕上的被褥,棋盘上下了一半的棋,还有他写的字帖,好像时时都在提醒她,他走了! 陶渺愈发烦躁,燥意传递到了笔尖,写就的字也多了几分潦草。 【宿主,你若再不专心,恐怕这个任务就完不成了。】连系统都忍不住提醒道。 陶渺也不想,可就算她收起了棋盘、字帖和被褥,也再没穿过他送她的衣服,但只要呆在这个屋里,她总会不自觉想起韩奕言。 如此挣扎了几日,她终于受不了,跑去了学堂。还未开学,学堂里正好空着,陶渺便同周先生借了 分卷阅读58 地方练字,心好歹是静了下来。 周司煜从书房出来,经过院子时,远远见学堂门开着。 他走近,才发现是陶渺,她一身破旧的棉衣,没有穿那日蔷薇色的夹袄,可即便没有光鲜的衣着,她的那张脸依旧十分招人。 她坐在桌前,脊背直挺,身形优美,执笔一笔一划慎重而认真。写到某处,她秀眉微颦,抿了抿唇,低头时额边碎发也跟着垂落。似是遮挡了视线,她抬手将碎发拨至耳际,露出的侧脸光洁秀丽。 周司煜原本转身的步子僵了僵,喉结轻滚,竟鬼使神差地走进屋去。 陶渺的注意力都落在纸上,并未察觉他的靠近。 周司煜将视线落在纸上,双眸微张,他是第一次见陶渺写的字,没想到几个月前还目不识丁的小丫头竟能将字练到这般。 她的字很特别,清秀却不小家子气,落笔果断有力,竟还能隐隐察觉出几分男子的豪迈。 他蹙眉,忍不住开口:“你的字是同谁学的?” 被突如其来的声儿打断,陶渺不悦地抬起头。 瞧见那张娇俏的脸,周司煜心下一颤,倏然想起了周先生提过的成亲一事,他轻咳了一声,“字倒是写得不错。” 陶渺愣了愣,有些意外,没想到向来嘴臭的周司煜居然还会夸人,她敷衍地笑了笑,“周秀才谬赞了。” 说罢,继续低头练字,懒得理他。 见陶渺这般态度,周司煜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向来自视甚高,容不得别人忽视。 他挺直腰背,蓦地负手提声:“想必,我与你那事儿,我父亲已跟你提过了,你就不想知道我是如何想的吗?” 陶渺闻言,果然又抬起了头。 周司煜满意地笑了笑,继续道:“我虽还未取得功名,可到底读了多年的书,自不希望我未来的结发妻子胸无点墨,粗俗无礼,你懂吗?” 陶渺眨了眨眼,缓慢而又茫然地点点头。 似懂非懂。 “不过,我父亲答应了你母亲好好照顾你,我作为他的儿子,也该替他履行这份责任。”他有意顿了顿,看向陶渺,“既是如此,我便勉为其难娶了你吧。” 周司煜等着看陶渺激动欣喜的模样,却见她不仅无动于衷,还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娶了……谁?”陶渺听得一头雾水,“周秀才,你在说什么呢?” 周司煜凝眉,看陶渺的样子并不像作假,“难道我父亲没有同你说过,让你与我成亲的事吗?” 陶渺脑子一转,联想到方才的话,反应过来,原来周先生为了完成她阿娘生前的嘱托,想让周司煜娶她! 周先生与她阿娘是青梅竹马,陶渺也曾听说过,周先生钟情于她阿娘的事,只可惜阿娘后来离开村子去了京城,回来时周先生已有了家室,两人便没了结果。 周先生如此重视她阿娘的嘱托,只怕除了心善,还有对她阿娘的几分情意。 可想到方才周司煜一副迫不得已才娶她的口吻,陶渺不免气从中来,她抬头看去,蓦地嗤笑了一声。 “周秀才,你莫不是以为,这小别村所有的姑娘都痴心于你,肖想你夫人的位置吧!” 她站起身,本就积了一肚子的火,此刻尽数宣泄了出来,“像你这般目中无人,傲慢不逊的,像谁愿意嫁给你似的,用不着您勉为其难,大发慈悲,我告诉你,我对你那夫人的位置,没兴趣!” 她麻利地收拾起笔墨纸张离开,经过周司煜时,还重重地“哼”了一声。 周司煜站在原地,气得脸色发白,许久,才嗫嚅着双唇,忿忿地来了一句:“不知好歹。” 陶渺抱着东西走在回去的路上,方才骂了一通,心情畅快了许多,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只是心中不免犯嘀咕,她便如此嫁不出去了?竟连周司煜也用那般施舍的姿态说要娶她。 她往脸上摸了摸,明明她比前世好看了许多。 还记得前世,孙张氏为了将她嫁出去,然后占了她那间屋,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最后还是买通了媒婆,欺骗屠夫,才将她一顶花轿抬了出去。 想起前世死前的种种,她便有些不寒而栗,忍不住发了个哆嗦,赶紧摇摇头,不再去想。 除夕过后,春 分卷阅读59 意也逐渐冒出了头,白雪茫茫下,点点艳红格外显眼。陶渺走在回去的路上,惊喜地发现两侧的红梅已吐蕊绽放,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她抬手压下一枝,凑在鼻尖轻嗅,粲然而笑。 【宿主喜欢花吗?】发布任务的时间外,系统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出现。 “自然喜欢啊,哪有姑娘家不喜欢漂亮的东西。” 承认这些并不丢人,同样,她也很喜欢漂亮的衣裙,首饰,只是得不到罢了。但花不同,只要能看见,便可欣赏。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系统聊着,站了赏一会儿花,终是教冷风吹得受不住了,她收回视线,正欲离开,却猛然在红梅掩映间看到一双阴鸷的眼睛。 陶渺的心跳仿佛停了一拍,双手也不自觉发起了颤,她跌跌撞撞地倒退了两步,狼狈地往家中跑。 红梅树后,一人紧锁住她逃跑的身影,微微眯了眯眼,眸色贪婪。 陶渺甫一踏进门,就手忙脚乱地落下了门栓,她将背死死抵在门板上,大口地喘息着,惊魂未定。 她没有认错,绝不会认错,毕竟那是前世杀了她的人! 可屠夫为何会在那儿?他虽是邻村的人,但两个村子之间隔了好一些路,他来作甚么? 她按住自己发颤的手,可任凭她如何努力,却怎么也止不住从心底漫出来的惧意。当晚她心烦意乱,早早便上了炕,可许是前世死前的记忆太可怕,以至于夜间她又梦到了曾经那一幕。 红烛摇曳间,她看见淋漓的鲜血从她磕破的额间流出来,染红她的视线,滴落在同色的嫁衣上。她扑倒在地,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屠夫的脸,木棍还在重重落下,她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疼了。 意识渐渐脱离□□而去,只一眨眼,她感觉浑身从未有过的轻盈,她飘起来,飘到了房梁上,从高处往下望。 她看见自己的尸体背朝上直挺挺地躺在那里,瘦削的身躯穿着并不合身的嫁衣,显得滑稽可笑。鲜血顺着额间,划过她的面颊,渗进了泥地里,可很快随着她的死亡,血液也停止了流动。 屠夫见她没了动静,狠狠往她背上踹了一脚,才发现不对劲。 他上前探了鼻息后愣了愣,旋即往她身体上啐了一口,暗骂了声晦气,转头出去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进来了两个高大的男人和一个婆子,两个男人二胡不说将她扛起来。三人找了个僻静的荒地,看着四下无人,挖了个深坑。 婆子在她身上摸了个遍,确实没有值钱的物什,才冲两个男人打了个手势。 她看见自己的尸身被丢进了坑里,一捧一捧地掩埋,直到彻底消失不见。三人离去前,还特意踩了几脚,彻底夯实了那些埋她的土。 他们兴高采烈地回去收了屠夫的钱,以为没人看见,却不知她的魂灵一直浮在上空怨愤地看着他们所做的一切。 陶渺从炕上醒过来,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她看向炕的另一侧,空荡荡的,顿时有些无措地抱紧了自己,心底深处总有些隐隐地不安。 她摇了摇头,不会的,从她重生起,一切都已经改变,她已不是那个任孙张氏拿捏的陶渺,也不会再被她下了药后强塞进花轿。 前世的事,绝不可能再重演! 翌日,小别村东面,钟婆子翘着腿坐在屋内,心里正发愁,她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媒婆,多少人都是经由她这张嘴牵到一起的,连本村的李瘸子她都能给他忽悠个媳妇,唯独怕了一人。 那便是邻村的王屠夫。 也不是没成过,说来,这王屠夫先头三个媳妇都是她给介绍的,可最后都无端端地没了。 谁人不知王屠夫残暴,对几任媳妇非打即骂,其中两个都是活生生给打死的,还有一个虽说是难产没的,一尸两命,但活着的时候也没少挨过打。 如今这王屠夫的恶名传出来,但凡对自家女儿还有几分顾惜的,都舍不得送她去死。 钟婆子本不想再接这单子生意,可王屠夫给的钱实在是多,她也是人,哪会跟钱过不去。 大不了过些日子去山后头那水坎村瞧瞧,听说秦猎户最近摔伤了腿,急等着钱来医,他家便有了十六岁的女儿,她趁势撺掇撺掇,指不定就嫁了。 钟婆子的如意算盘打得响,可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一个高壮的身影走进来。 她定睛一看 分卷阅读60 ,肤色黝黑,身强体壮却又一脸凶神恶煞的不是王屠夫是谁。许是常年握着那把斩肉的屠刀,王屠夫仅是站在那儿,便是浑身戾气。 钟婆子那张嘴皮子忽得就不利索了,“呦,这,这不是王屠夫嘛,怎的了,不是昨儿个才来过嘛,是不是有什么忘了交代的?” 王屠夫懒得同钟婆子废话,他把一个钱袋子猛地砸在桌上,直截了当,“我问你,你们村西面的小砖房里,住的是哪个姑娘?” 24. 到达 他们一路风雪兼程,紧赶慢赶 钟婆子不明所以:“你问这个做什么?” “教你说你就说。”王屠夫不耐地低喝一声, 那张黑漆漆的脸一沉,愈发显得凶神恶煞。 “诶,我说, 我说。”钟婆子吓得背上一凛, 讨好地笑着,“我记得, 村西面盖了砖房的,好像有两户人家, 一个是孙大富, 还有一个是他妹妹孙玖娘, 不过他们两家都有一个姑娘, 不知道你指的是……。” “靠东边的那户,住的是谁?” “东面?”钟婆子想了想, “东面那间啊,是孙玖娘家,不过孙玖娘前两月生病去了, 现在屋里就她女儿一人,想必你指的是陶渺吧。” “陶渺。”王屠夫琢磨着这名字, 又想起红梅映衬下女子娇俏的容颜, “许人家了吗?” 听到这话, 钟婆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消息灵通, 一早便听到孙玖娘从外头带回来的那没爹的丑丫头, 最近竟开始变了样, 生得明媚可人,都快盖过她那表姐孙云去了。想是什么时候叫王屠夫撞见,看上了眼, 真是有够倒霉的。 可瞥向桌上那份分量十足的钱袋子,钟婆子眼底的笑意又漫上来,殷勤道:“陶渺今年十五了,倒是还没许人家,她娘没了,爹又不知道是谁,现在啊,一个人孤零零在那屋住着呢。” 听到没许人家,王屠夫这才眉目舒展,他打开钱袋,掏出两个沉甸甸的银锭子扔到钟婆子手上,“就她了,事成了还有,事不成......” 王屠夫瞪了钟婆子一眼,目光狠厉,吓得她一个激灵。 “三天后我就教人抬了花轿来娶。”王屠夫蛮横地落下一句就走。 三天? 这架势哪是要娶媳妇,分明是要抢劫,只怕若陶渺真许了人家,他也得提着刀给人夺过来。钟婆子心中惴得慌,这万一事砸了小命可不保,但颠了颠手中的银子,她又瞬间踏实了下来。 陶渺那丫头,无依无靠的,听说就靠在学堂做活谋个温饱,想必是个好忽悠的,到时拿些银两在她面前一晃,小姑娘没见过世面,心一动,事儿定能成了。 事不宜迟,钟婆子拾掇拾掇,当即就出了门,一码的话都准备齐溜了,临了却发现陶渺根本不在家,院门关得死死的,她往里头喊了好两声,都不见有人出来。 虽说这个陶渺是在学堂做活,可如今学堂还未开学,她当是在家里闲着才对,这是去哪儿了? 钟婆子两嗓子没喊出陶渺,倒是惊动了隔壁的孙张氏,她骂骂咧咧走出来,一句“吵死了”说到一半,转瞬变成了灿烂的笑。 “哟,这不是钟婶嘛。”孙张氏热络地迎上去,“您今儿怎还有空到这里来。” 钟婆子面色一变,她如今最不想见到怕就是孙张氏了,果不其然,刚问候完,孙张氏又凑上来道:“我家云儿和刘员外家大公子的事儿......” 这事儿不提还好,一提钟婆子就来气,原本这事儿说得好好的,虽孙云是个乡下姑娘,但因着有几分姿色,也得了员外家公子的青眼,只等着孙云及笄,就抬过去做个贵妾。 可谁曾想,前一阵儿,孙云房中进了男人,毁了名声不说,竟还将她给吓疯了。虽孙张氏瞒得紧,可这村里谁不知道,每到半夜,孙云就开始一个劲儿地鬼喊鬼叫。她纵是生成个天仙,人家也不能娶个疯婆子回去不是。 同在一个村儿,钟婆子也不好同孙张氏翻了脸,只搪塞道:“你家孙云还小呢,何况刘公子那儿也不急,等她把病养好了再说吧。” “我们云儿那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前阵子叫那贼一吓,魇着了,好好养一段日子就好。”孙张氏仍不死心,缠着钟婆子不放,“还要托您好好同刘员外说说,这姑娘家的眼见岁数就大了,哪儿等得起啊,而且您又不是不知道,盼着娶我们家云儿的,都排到天边去了,我和我家大富就是瞧着刘公子人好。” 看孙张氏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这话,钟婆子暗暗在心里 分卷阅读61 啐了一句不要脸。 她哪是看着人好,怕是看着钱好吧,她要真疼惜孙云,还会眼巴巴地把人送进去做妾嘛。 再者,她心里难道还没点数,孙云如今的名声比那臭水沟子还要脏,又疯疯癫癫的,从前那些上赶着想娶她的,现在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孙云的事儿啊,我关心着呢,倒也要等她的病好了不是。” 钟婆子说罢要逃,却被孙张氏一把扯住了。她方才就觉得奇怪,钟婆子站在陶渺家门口作甚么,还冲里头喊了好几声,她狐疑道:“钟婶,您这是要给陶渺做媒呢?” “没有的事儿,我就是路过。” 钟婆子摆摆手,同她打着哈哈,孙张氏却是不信,钟婆子是媒婆,吃的就是这碗饭,不是来做媒,难道是来做客来了。 孙张氏两眼一提溜,笑道:“你就同我说说,好歹我还是她大舅母呢,若真寻到了好人家,我替她高兴还来不及。” “可陶渺不是早同你们断绝关系了吗?”钟婆子戳穿她。 陶渺与孙家闹不快的事儿,钟婆子不是不知道,那日她还混在人群里看了热闹呢。 孙张氏面上的笑意一僵,但又很快恢复过来,“小孩子生气说的浑话哪里当得了真,这亲舅舅亲舅母还能说不要就不要的嘛,玖娘没了,往后她的事儿还不是得我和大富来管,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钟婆子思索了片刻,觉得孙张氏说的似乎有几分道理,自古血脉亲情最难割舍,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哪是说断就断那么简单的。 何况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到时陶渺真的不同意嫁,还有孙大富和孙张氏能替她做主不是,尤其孙张氏这人还是个掉进了钱眼子里的。 思至此,钟婆子一改方才的态度,亲昵道:“事情没落实,本不好同你讲,可你说得对,你毕竟是陶渺的大舅母,也该替她拿些主意的。” 她冲孙张氏勾了勾手,将王屠夫看上陶渺的事儿尽数同她说了。 与此同时,几里之外的覆水镇,一辆马车幽幽在客栈前停下。 守在门口的伙计忙迎上去,见这一行人有男有女,虽风尘仆仆,可举手投足间能看出不是一般的大户人家,就连婢女都穿着滚兔毛边的丝缎锦衣。 崔焕小心翼翼地将方嬷嬷从车上扶下来,转头吩咐道:“给我们来三间上房,两间下房,再送些饭菜与热水来。” 伙计应声领着他们上了楼,青兰与青竹又被分在了一间。 青兰进屋,将这间上房的角角落落悉数看了个遍,嫌弃地皱了皱眉,忍不住对青竹抱怨道:“一路从京城过来,不但路越来越难走,连吃的睡的都愈发不衬人心了,你说我俩怎这么倒霉,被派到这种地方来,接一个乡下丫头。” 青竹忙把手放在唇间,示意她低声,“什么乡下丫头,崔总管吩咐过多少遍了,那是三姑娘。” “三姑娘?”青兰不屑地轻笑一声,“哪儿来的三姑娘,容姨娘生下的那个三姑娘没活过两岁就折了,这个难不成是从地府里冒出来的?”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既是老夫人亲自要求来接的,定不会有错。”青竹打开行李,收拾起来。 青兰坐在榻上,眉宇间满是不悦,“青竹,你就不觉得憋屈?我一想到要伺候一个举止粗俗,鄙陋不堪的主子,便觉得浑身不自在,只怕往后在府中不但要被嘲笑,也再无出头的日子了。” 青竹停下动作,回身看她,劝道:“你可收收你这副态度,不管怎么说,那都是我们主子,等崔总管将三姑娘接来了,你需得精心伺候着,莫要这般不情不愿的。” 说罢,她往隔壁瞥了瞥,提醒道:“小心让方嬷嬷听见。” 提及方嬷嬷,青兰神色一凝,这才憋着嘴,不乐意地道了句“知道了”。 两人殊不知,她们自以为不高的声儿,都透过那层薄薄的墙,悉数入了隔壁坐着的两人耳中。 崔焕低着头,窘迫又惭愧道:“青竹这丫头,竟还私底下对三姑娘不敬,是我不曾教好!” “不怪你。”方嬷嬷想起刚才青兰和青竹的对话,轻轻叹了口气,转而道,“去接三姑娘前,你命人去置办些姑娘家要用的东西,无论是衣料首饰都拣着最好的来。” 崔焕当然知道这是给谁准备的,他们一路风雪兼程,紧赶慢赶,之前确实没有顾及到这些。 他了 分卷阅读62 然地点了点头,问:“那我们何时去接三姑娘,我已同伙计打听过了,从这里到姑娘住的小别村,只需一个时辰。” 方嬷嬷道:“不急。再等一日吧,还是等东西都备至全了,再接三姑娘回来也不迟。” “好。” 又与方嬷嬷坐着说了会儿话,崔焕才起身离开,路过青竹青兰的房间时,却不由得步子一滞。 虽说青兰对主子态度不恭,是有过错,可是她刚说的那些话,其他人未免不是那么想的,只是没有说出口罢了。毕竟那位三姑娘在那么个偏僻贫瘠的山村长大,无论是才貌还是教养定比不得京中几位姑娘,指不定还是个大字不识的,粗俗无知的,连府上的婢女都比不过。 崔焕暗暗决定要好好敲打敲打跟来的几个婢女仆从。 得教他们到时候对着三姑娘,莫太将心中想法表现在脸上。 25. 寻找 你可知道孙玖娘家该怎么走?…… 陶渺从学堂完成练字任务二回到家, 还未进院子,便见门口有一个身影来回徘徊着,那人远远瞧见她, 登时笑容满面地跑上前。 “哟, 小渺回来啦。” 离得近了,陶渺才认出是小别村有名的媒婆钟婆子。 两人虽是同个村的, 但除了前世孙张氏频频找她为陶渺寻人家外,这一世他们并没有交集。 她来做什么? 陶渺心下一咯嗒, 忽得生出不好的预感, 但还是掩下不安, 好声好气地问了一句, “钟婆婆来我这儿是有什么事儿吗?” “自然是有好事儿才来找你的。”钟婆子一笑,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块儿, “老婆子我呀替你寻了户好人家。” 说罢,顺势要去拉陶渺的手,却被陶渺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陶渺问也不问,直截了当道:“不必了, 我年纪还小呢, 不考虑嫁人的事儿。” 陶渺打开院门, 还未迈出步子, 就被钟婆子一把扯住了手臂。 钟婆子哪里敢让她走, 陶渺答不答应可事关她的性命和财路, 她厚着面皮, 继续哄骗道:“你还未听我说呢,何况你都十五了,再过阵子便要及笄, 现在不考虑这事儿难不成要等到日后人老珠黄了。” 陶渺脸上显出一丝不耐:“您老就别费心了,我还不想嫁!” 她重重地甩了两下手臂,可没曾想钟婆子看上去瘦骨嶙峋的,拽住她的力道却大,竟一时挣脱不开。 “那户人家可好了,家里有两间砖房,三亩良田不说,还是个卖肉的,赚得不少,保管你嫁过去顿顿有肉吃,年年有新衣穿……”钟婆子喋喋不休道。 陶渺眼皮一跳,蓦地睁大双眼看过去,“卖肉的?是个屠夫?” 钟婆子迟疑了一下,但想着陶渺早晚也得知道,讪笑道:“是个屠夫。” 生怕陶渺不答应,她继续道:“那屠夫年岁是大了那么一些,快三十了,也娶过媳妇,但没孩子。父母双亲也早没了,你嫁过去自不必受气......” 钟婆子连珠炮似的说个没停,陶渺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只觉得脑中嗡嗡地响。 不该是这样,明明这一世她变了容貌,也与孙家断了关系,可为何依然会与屠夫牵扯在一起? 围篱的另一侧,孙张氏躲在房门后,已偷偷往这厢观察了好久,自方才听钟婆子说起屠夫的事起,她就在心中激动雀跃不已。这不是个大好机会是什么,只要把陶渺这死丫头给嫁出去,她还用愁占她屋的事儿。 见钟婆子唾沫横飞,说得起劲,又见陶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听着,以为是她心有所动,忙趁这机会奔出去道:“哎呀,钟婶,还有这么好的事儿呢!” 陶渺抬眉,看着突然过来的孙张氏蹙了蹙眉,孙张氏表情浮夸,说话间还时不时用余光瞥她,“要不是我家云儿啊,已定好了人家,我还真想把她给嫁过去呢,这么好的条件,哪里寻得。” 钟婆子立刻附和:“是啊!我也是看着小渺一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所以有了这么一桩好事儿,才头一个想到了她。” 陶渺冷眼瞧着这两人一唱一和,费了老大劲儿地演戏给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默默地看她们像戏台子上的小丑一般折腾了一阵,才蓦地嗤笑了一声。 孙张氏和钟婆子听见笑,都闭了嘴转头看她。 “那可真是多谢婆婆 分卷阅读63 你了。”陶渺眸色渐锐,咬牙一字一句道,“不过,这个要命的好事,您还是留给别人吧。” 听闻此言,钟婆子愣了一下,笑得尴尬,“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什么要不要命的......” “那王屠夫从前三个媳妇是怎么死的,婆婆您难道不清楚吗?”陶渺唇角噙着一丝冷笑,“听说她们的婚事也是教您给撮合的,不晓得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们有没有来找过你,好好谢谢你当初的这份大恩呢。” 钟婆子面色发白,顿觉脊背一寒,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陶渺又瞥了孙张氏一眼,讥笑道:“张大娘既然觉得这事儿这么好,我就大发慈悲让给孙云了。不过您办喜事的时候,可记得把丧事也准备了!” 说罢,她面无表情转身进屋,“啪”地关了门。 “你!” 孙张氏一股子气憋在肚子里发不出来。王屠夫残暴的名声孙张氏自然听说过的,就是为着这般,她才这么努力想让陶渺嫁过去,她弄不死这麻烦的臭丫头,还不能借着别人的手嘛。 可没曾想陶渺居然对王屠夫的事那么清楚,看她这般态度,哪里哄骗得过去。 一旁的钟婆子却是心里直打颤儿,陶渺不愿嫁对孙张氏来说顶多是有些可惜,但对她来说那可是会要了命的事儿,到时屠夫怒气上来,可真会伸手掐死或拿刀剁了她。 心烦意乱间,钟婆子转头见孙张氏对着陶渺那屋咬牙切齿的样子,忽得计上心头。 “孙云她娘,您要不再劝劝?”钟婆子变了一副惋惜的样子,“这王屠夫给的彩礼可不少,说是要给五两来着,陶渺要是不嫁,这好事可就便宜了旁人。” 五两! 孙张氏双眼蓦地一亮,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就是让她不吃不喝攒上个三五年也攒不够五两啊。更何况,陶渺现在无父无母,剩下的亲人就只有他们一家了,这彩礼到时候可不就是落到他们兜里。 见孙张氏这副模样,钟婆子就知道妥了,继续道:“王屠夫原本打算着后天一早就让人抬了花轿来迎的,可惜啊,看陶渺这样,事儿应该是不成了。我明儿个就到邻村回了他去。” 她摇着头,作势要走,被孙张氏给拉住了,“婶子你别急着回啊,这孩子就是死脑筋,一时想不通而已,我再算算。后日你让花轿来抬就好,我保管让王屠夫满意地娶着新娘子。” “要是这样,可就太好了。”钟婆子拉着孙张氏的手谢了两句,心满意足地走了。 孙张氏站在原地,一双刻薄的吊梢眼望着陶渺紧闭的屋门,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钟婆子的到来,又勾起了陶渺前世最害怕的记忆,她发了一夜的梦,次日晨起,去张寡妇家和她一起做绣活时,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 张寡妇见她眼底青黑,无精打采,担心道:“小渺,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啊?” 陶渺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儿,就是昨日教梦魇着了。” “你这是发了什么梦,这么折磨人!” 见张寡妇眼里真切的忧色,陶渺叹了口气,将钟婆子给她做媒,想把她嫁给王屠夫的事儿悉数说了。 “这个天杀的贼婆子!”张寡妇听罢,怒道,“她分明是要把你往火坑里推啊!谁不知道那个王屠夫是个什么德行的,我听说先头三个没的时候,浑身被打得没一块好肉。” 王屠夫在十里八乡的名声并不好,但有关他的传言并非骇人听闻,前世死前陶渺可是深深领教了一回。 原本此事并不足为惧,若陶渺算得不错,明日就会有一帮人来到小别村寻她,只要忍过今日,一切都会好的。然不知为何,从今日晨起,她便觉得心底慌得厉害,一侧眼皮直跳。 思忖了片刻,以防万一,她还是对张寡妇道:“张婶,明日你来我屋里一躺吧,我有东西要给你。” 在张寡妇屋里坐了一日,直到天色暗下来,陶渺才起身离开。外头飘着小雪,视线不是很清晰,张寡妇担心,说要送她,被她回绝了。 陶渺拢了拢领口,踏着浅雪一步步走回去,临到家时,天色已全然沉了,周遭黑漆漆的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她正要推开院门,只听身侧窸窸窣窣的一阵,还未来得及回头,后颈一阵剧痛,眼前一黑,顿时没了知觉。 覆水镇。 一早,崔焕就带上了两个仆从,备好马车,准备出发去 分卷阅读64 小别村。 临走前,方嬷嬷再三嘱咐:“莫要吓着三姑娘,见着三姑娘,记得按之前说好的那般解释。还有,小心些,莫向旁人泄露了身份。” 崔焕一一记下,点点头,神色认真,“嬷嬷放心,我一定将三姑娘好生接来。” 他按着客栈伙计指的方向,又一路打听,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在一个多时辰后赶到小别村村口。 几人一眼望过去,房屋稀疏破旧,几乎都是随意造起来的土房,道路更是泥泞坑洼,马行在上头,颠簸不平。 小厮张旺忍不住道:“三姑娘就住在这种地方?” 崔焕回头看他一眼,神情严肃,张旺忙闭嘴噤声。 天寒地冻的,路上看不到什么人,不好打听,他们只能下马慢慢地走进村去。走了一阵,就见前头忽得出现一顶简陋的红轿子,四个轿夫“呼哧呼哧”地抬着,脚下步子飞快。 张旺问:“崔总管,要不要上去打听打听?” 崔焕摇摇头,“这一看便知是在办喜事,还是不要上去打扰得好,再去前面看看吧。” “哦......” 张旺眼看着这顶轿子与他们擦肩而过,始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咦,崔总管,你说他们这儿办喜事儿怎跟做贼似的,不敲锣打鼓也就算了,轿夫抬着花轿还走这么快,也不怕轿子里的新娘子颠得难受嘛,而且怎么没看见新郎官啊?”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许是这里的风俗也不一定。”崔焕不耐地回道。 他们今日是有要事前来的,哪还有空去琢磨这些。 被训斥的张旺撇撇嘴,这才收回好奇的视线。 几人继续往前走,很快就在路上遇上一个挑担的男人,崔焕忙上前询问。 “这位兄弟,你可知道孙玖娘家该怎么走?” 26. 逃跑 三姑娘,首辅大人命我们接您回家…… 陶渺是被颠醒的, 醒过来时,后脖颈疼得厉害,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不辨东西, 许久,她才渐渐缓过来, 神智回笼,她四下探看, 试图弄情自己如今的处境。 她只记得, 她似乎在自家院门口教什么人给砸晕了, 醒来时, 便身在此处。眼前黑漆漆的一片,头上似乎盖着什么东西, 不仅手脚被束着,连口中都塞了布团,她试图发声, 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但从颠簸的感觉,她隐隐察觉自己坐在一顶轿子里, 她拼命垂首甩掉了盖在头上的东西, 再看时, 却蓦然一惊, 只见她身着做工简陋的宽大红嫁衣, 脚上一双红绣鞋, 被她甩落在膝上的正是一张红盖头。 对陶渺来说, 这一幕何其熟悉,熟悉到可怕,不管是不合身的嫁衣也好, 还是她如今的处境也罢。 简直同上一世一模一样! 只不过前世她是被孙张氏迷昏后塞进花轿的,这次则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打晕,不必想,定又是孙张氏所为! 慌乱恐惧令陶渺的头脑一片混乱,鼻中酸涩上涌,眼泪霹雳啪啦地往下砸,霎时将大红的嫁衣晕深了一片。 一股绝望屋里感止不住漫上心头,分明她那么努力,自重生的那一刻起,极力去避开前世的结局,为何最后事情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原点,难道她这一次她依然逃不过惨死的命运吗? 无用地哭了一小会儿,陶渺复又冷静下来。 不,可能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上一世,她是在花轿快抵达的时候才苏醒过来,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可这一回,她似乎还在半路上,她记得去王屠夫的那座村子,必须要翻过一座山,通过坐在花轿上往后仰的感觉,她大抵能判断,他们还在上山的路上。 陶渺将头低下来,试着抬起捆绑的双手,果然摸到了一枚发簪,她将发簪缓缓抽出来,用嘴咬住簪尾,用尖锐的簪头一点一点用力去磨系在手上的麻绳。 这一回她绝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她一定得回去,一定要活着去见她的亲生爹爹。 另一厢,小别村。 张寡妇晨起做了会儿绣活,才起身去了陶渺家,到了才发现,不仅院门大敞,连屋门都虚掩着。 她往里头喊了两声没人应,干脆径直走进去,屋内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张寡妇正奇怪,掀帘往内一看,却见一个身影蹲在地上,在角落的樟木箱子里拼命翻找。 屋内的东西东倒西歪,被褥 分卷阅读65 凌乱,桌上的纸张散落在地,满目狼藉。 “你在小渺的屋里干什么!”张寡妇愣了愣,旋即对着那人吼道。 听见吼声,孙张氏被吓得一个哆嗦,可回身见是张寡妇,顿时理直气壮道:“怎么了,我不过就是在她这里找些东西。” “你这是找东西?你这是做贼吧!”张寡妇环顾了一圈,没见陶渺,问道,“小渺呢?” 孙张氏没理睬她,依旧自顾自地翻寻。 张寡妇急切间,瞥见了炕上丢着的一条红绫,蓦然想起陶渺昨日对她说的话,她张大了嘴,震惊地指着孙张氏道:“你不会,不会把小渺嫁给那个王屠户了吧?” 没能从陶渺这屋里翻出什么好东西,孙张氏本就烦躁,又听张寡妇吵吵嚷嚷的,登时没好气道:“你一个外人管那么多做什么,这本来就是我们家的事,我是陶渺的舅母,就算是做主把她嫁给乞丐了,你也管不着。” 她哼了一声,大步走出屋去,可还未走出院子,便见几人迎面而来。 他们在孙张氏面前停下,为首的上来便问:“这是孙玖娘的家吗?” 孙张氏见几人衣着举止不凡,登时笑容满面道:“是,是孙玖娘家,不过孙玖娘两个月前就已经死了,你们有什么事儿吗?” 孙玖娘死了的事崔焕自然知道,见寻对了地方,他又问:“那孙玖娘的女儿在不在?” 听他们问起陶渺,孙张氏笑意一僵,顿时谨慎起来,她眼珠子一提溜,问道:“你们说的是陶渺吧,你们找她做什么?” “我们是......” “孙张氏,你个毒妇!” 崔焕还未来得及解释,便见一妇人从屋内冲出来,举着扫帚气势汹汹,直往孙张氏头上打去,“你居然把小渺嫁给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王屠夫,我告诉你,小渺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跟你没完!” 张寡妇作势狠狠砸了两下,一把将扫帚丢在地上,就往外跑。 趁还来得及,她得赶紧找人去救陶渺。 崔焕从刚才张寡妇的只言片语里听出什么,忙拦住她,问道:“你刚才说的小渺指的是陶渺吗?她怎么了?” 张寡妇见这人一脸关切焦急的模样,回身指着孙张氏道:“就是她这个毒妇,今早上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把小渺强嫁给了隔壁村的王屠夫。” 强嫁? 一旁的张旺像是想起什么,忙对崔焕道:“崔总管,刚才那顶花轿!” 此时,半山腰上,陶渺终于磨断了手上的麻绳,她解开脚上的束缚,揉了揉被磨得生疼的手腕脚腕。 等恢复了些力气,她将发簪攥在手心,随即使劲用身子去撞击轿身,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山道本就不好走,教陶渺这么一折腾,轿身左右摇晃地厉害,轿夫们都快抬不住了。 走在前头一个方脸轿夫不耐地斥了一声,“闹什么闹!再闹就把你从山上丢下去。” 陶渺闻言愣了愣,但她知道轿夫绝对不可能这么做,他们收了王屠夫的钱,哪里敢真动她。 轿夫本以为这样威胁,轿中人大抵就会老实,可没曾想停顿了一下后,轿子晃得更厉害了不说,里头呜呜的声音嚷得越发大声了。 方脸轿夫只得喊了一声停,四人将轿子落了下来。 他一掀轿帘,探进去正要破口大骂,却见轿子里的人猛一前扑,往他手臂上狠狠一刺。方脸轿夫捂着伤处,痛呼出声。 几人怔愣间,陶渺一把推开方脸轿夫,跑出轿子。 她提着宽大的嫁衣,焦急地在心中默问:“系统,哪里有出路?” 虽然这个破系统没办法实际救她,可在指引这一方面还是有那么一点用处的,她现在能利用的也只有这一点用处。虽说张寡妇那儿有那么一丝希望,可她不能坐以待毙,等着张寡妇找人来救她,毕竟轿子走得越远,她逃的可能性越渺茫。 【宿主,往你右手边跑。】 陶渺听从系统的指令,一路往右侧奔走,身后的几个轿夫叫嚷着跟得紧,她跑了一阵,却猛然刹住了步子。 出现在陶渺眼前的只有一个缓坡。 “怎么回事?前头没路了!” 【宿主,从这儿爬下去,有人会救你。】系统信誓旦旦道。 分卷阅读66 若是放在从前,陶渺必定会质疑一番,可系统的话是被验证过的,上一回,她也勉强算是靠它,逃脱了刘二,遇到了救她的韩奕言。 陶渺毫不犹豫地扶住坡上的树,边滑边跑地往下而去。轿夫们看着陶渺不要命地往下逃,大声骂了句“疯子”,紧接着也往下追赶。 他们收了王屠夫不少钱银,无论如何都得把他这新娘子给逮回去,王屠夫这人记仇是出了名的,之前有人不过是骂了他一句,教他听见了,直接拿刀剁了那人三根手指。他们这空轿回去,怕不得被王屠夫这个村中土霸王要了命。 坡上林木茂密,树枝交缠,陶渺从中穿过,被无数横伸的枝条勾破了衣衫,索性因她生得瘦小,在这些林间穿梭,相对轻巧灵活些,所以轿夫们拼命追赶,始终跟她拉了一段距离。 也不知跑了多久,坡路终于有了尽头。 她猛扑出去,眼前一片开阔平坦,似乎到了另一条山道上。这时,只听耳边一阵急促的马嘶,伴随着一声“吁”,陶渺只听头顶有人道:“崔总管,突然从路边跑出来个姑娘......你看,这身衣裳!” 陶渺缓缓抬头,见前头立着三匹骏马,马上人翻身下来,急急跑到了她面前。 一个穿着灰绿长袍的男子在她面前蹲下,他唇边蓄须,眉目和善,问道:“是陶渺姑娘吗?” 陶渺怔愣地看着眼前人,她记得这张脸,前世,也是这个人来到小别村替她爹爹来接她的。她本以为自己会很激动,可她发现当她真正见到这人时,她比想象的还要平静。 她轻轻点了点头:“对,我是陶渺。” 崔焕松了口气,欣慰地笑了,他小心翼翼将陶渺扶起来,恭敬地施了一礼。 “三姑娘,首辅大人命我们接您回家。” 27. 恶果 (二合一)她不知道此生她还会不…… 若不曾读过书, 陶渺大抵不知道什么是首辅,可如今她也是看过不少书的人了,自然清楚首辅在朝中是何种职位。 “首辅大人?”她杏眸微张, 震惊又难以置信道。 崔焕解释:“首辅大人是您的父亲, 他命我们带您回去。” 见陶渺怔愣地看着他,崔焕以为她不信, 又道:“您母亲与我家大人曾有过一段情缘,但她后来不告而别, 因而我家大人先前并不知她生下了您, 近日方才得知。” 不告而别? 陶渺觉得奇怪, 孙玖娘一个大户人家的婢女, 相貌也不出众,怎会与当今首辅有所牵连, 还不告而别。 她茫然地点了点头,正想随崔焕上马,便听一声怒吼, 几个轿夫自路边冲出来,气喘吁吁地指着陶渺, “死丫头, 居然敢跑, 跟我们回去!” 为首的伸手就要去扯, 可连陶渺的衣角都还没碰着, 颈上一凉, 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剑已然架在了脖子上。 张旺回身问:“崔总管, 这几人如何处置?” 后头几个轿夫见此情形顿时不敢动了,但瞥见被崔焕护在身后的陶渺,又想起王屠夫那狠厉的手段来, 顿时提起胆扯着嗓子道:“你们谁啊!多管闲事,这可是邻村王屠夫家的新娘子,你们也敢抢!” “不必弄死,你看着办吧,别引来太大的动静就行。”崔焕面无表情地说着让人发寒的话,又噙着笑转头对陶渺道,“三姑娘别怕,我这就带您回村去。” 他将陶渺扶上马,又自己翻身而上,调转马头,对张旺二人吩咐:“处理完,就早些跟上来 。” 陶渺坐在崔焕身后,一路颠簸,她始终双眉紧蹙,垂首一言不发,心绪有些复杂。 不多时,只听马蹄声渐近,张旺二人很快便赶了上来,“崔总管,都处理好了,各卸了一只胳膊,死不了,不过往后大抵是干不了这抬轿的活了。” 张旺禀告完,不由得打量起缩在后头的陶渺来,只见她一身大红的嫁衣被划得破破烂烂,裙摆上沾满了灰黑的泥渍污垢,已然看不出本来模样,头上发髻凌乱不堪,脸上也是脏兮兮的,实在狼狈。 看这位三姑娘一副胆小怯懦的样子,果真与他们之前想象的别无二致。 正打量着,崔焕忽得侧脸,警告地瞪他一眼,张旺见此,忙讪讪地收回目光。 他们一路回了小别村,在陶渺家外的院子里停下,崔焕将陶渺从马上扶下来,恭敬道:“三姑娘可还有什么想带走的?其实客栈中将姑娘 分卷阅读67 要用的东西都备好了,屋内若没什么物什,三姑娘现在就可跟我们走。” 陶渺因前世的事,虽知这些人不假,但若她接受得太快太平静,难免显得有些反常,索性又问了一次:“你们真是我爹爹派来的?” 崔焕见她疑心未消,思索着一会儿,答:“三姑娘若不信,可随我去见清水县令,若论起来,那县令还算是我家大人的门生,他认识我,想是能替我作证。” 为了能让她信服,竟连县令都搬出来了,陶渺听罢审视了他一会儿,摇摇头,“不必了,我相信你,你在外头稍等我片刻,我有东西要拿。” 陶渺走进屋内,入目便是一片狼藉,衣裙纸张散落满地。 方才从花轿逃跑之时,她也不曾因恐惧落泪,而此刻见到此情此景,眼中酸涩,泪水忍不住簌簌而落。那些衣物虽大多是孙玖娘的旧衣物,但即便改穿不了,陶渺依旧舍不得扔。 她背手一擦眼泪,忽得想起什么,往屋中央的方桌底下摸去,直到摸到一根细细长长的东西,她才算是松了口气。那是孙玖娘的桃花簪,她生前经常拿着那支簪子嘱咐陶渺定要收好,即便那时她病重不愈,也始终不肯拿这支桃花簪去换药钱。 陶渺将桃花簪取出来揣入怀中,又转而看向衣柜。 衣柜中空空如也,倒是衣柜底下堆着几件旧衣,陶渺越翻心越凉。 没了,韩奕言送她的那套衣裙没了! 这一切还能是谁所为! 怒意以燎原之势翻腾而上,陶渺死死咬住下唇,快步走出去。 屋外,崔焕见陶渺这么快就出来,迎上前还未开口,却见陶渺怒气冲冲问:“有剑吗?” 未等她回答,陶渺已三两步跨到张旺面前,一把抽出他腰上的佩剑,面色沉冷,直往隔壁的院子而去。 崔焕这一行人锦衣玉服来此,在这个贫瘠偏远的村落本就是新奇的事儿,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的,村子里的闲人都纷纷围拢过来,三三两两地堆在孙大富和陶渺家院门口。 “孙张氏,你给我出来!”陶渺立在院中,对着孙家紧闭的屋门,高声吼道。 孙张氏本就因将陶渺打晕强嫁的事儿生了几分心虚,如今透过门缝儿,见陶渺手中持剑,一副要与她拼个死活的模样,登时吓得双腿发软。 她忙拉过孙舟,指了指后门道:“快,把你爹叫回来。” 陶渺见正屋的门久久不开,却从侧门跑出个孙舟,明了孙张氏就在里面。她既然不敢出来,那她把她请出来。 她跑到门前,正欲抬脚,门却倏然从里头打开了。孙张氏拿着把扫帚,瞥了眼陶渺手上的剑,一双手斗得跟筛笠似的,仍企图先发制人道:“喊什么喊,有你这么喊舅母的吗?没教养的死丫头!” 她就不信,当着这么多村里人的面,陶渺还敢当众杀了她不成。 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陶渺轻轻勾唇笑了一下,下一刻孙张氏只觉一道寒光晃了眼,那柄锋利的长剑已然顶在了她的胸口上。 “我的东西呢?”她沉声问。 “什么东西?你那一屋子垃圾,谁拿你东西了!”孙张氏梗着脖子,还在嘴硬。 陶渺将剑逼近了一寸,孙张氏的棉衣顿时划开了缝,白色的棉絮翻涌出来,孙张氏忙道“我说我说,那身衣裳在里头,在里头呢。” 她哆哆嗦嗦的声儿刚落,便见孙云从屋内笑意盈盈地出来,“娘,你屋里那件衣裳真好看,我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衣裳,是送给我的吗?” 陶渺抬眼看过去,心下一梗,孙云捧在手上的不是别的,正是韩奕言赠她的那套衣裙。 孙云正欢喜地想跟孙张氏讨了,乍一看见眼前这幕吓得尖叫一声,手一抖,衣裙顷刻间落了地。 陶渺面色一变,忙跑过去捡起,但那夹袄上已然沾了尘土。 她松剑的一瞬间,孙张氏连滚带爬,慌慌张张地跑进院子,嚎啕大哭起来,“我这是什么命啊,怎就养出个白眼狼,我这些年待这小野种不薄,她不由分说,就要杀了我,你们帮我评评理,评评理啊!” 陶渺拿着剑冲进孙家这幕看得村人是心惊肉跳,他们不知陶渺为何如此,可到底觉得这幅样子太过了些,孙张氏毕竟是陶渺的长辈。 “这小渺可真是不像话,怎么能向她亲舅母动手呢!” “就是,孙张氏做得再不对,也不 分卷阅读68 能这样啊。” “到底是自小没爹,没什么家教的,连这种事儿都做得出来。” “......” 村里人你一言我一语,都不免同情孙张氏,替她说起话来。 孙张氏心下得意,可脸上依旧一副受尽委屈,惊魂未定的样子,她继续哭闹道:“反了天了,我命怎么这么苦啊!死了算了,一回两回的竟叫孩子欺负了去,我好心好意地给她找人家......” 陶渺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小心翼翼地捧在怀中,看着泼妇般的孙张氏,神色淡然,一步步向她走去。 “好心好意?为我找人家?”她嗤笑了一声,“你怎么不告诉大伙儿是哪户人家,那可是邻村死了三个媳妇,杀人都不眨眼的王屠夫!您可真是为我寻了个好婚事啊!为了让我嫁过去还不惜打晕我将我塞进花轿。” 陶渺话音刚落,在场的人一片哗然。 王屠夫谁不知道,孙张氏这是什么恶毒心肠,分明是把陶渺生生往火坑里推啊! 张寡妇带着周先生赶到时,正巧听到了孙张氏那一番话,她气得胸口起伏,挤进去指着孙张氏的鼻子就道:“你个毒妇,哪里来的脸说出这话,好心好意?我看你是希望小渺死了,好占了她那屋吧。我可是亲眼看见,你在小渺屋里翻箱倒柜,你这个贼!” 周先生皱着眉,面色沉沉,他到底是读书人,骂不出张寡妇这样的话,只能怒目而视,他走到陶渺面前,看着她一身狼狈,关切道:“渺儿,你没事儿吧?怎么弄成这般?” 陶渺摇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崔焕,“我从花轿里逃出来,被那些轿夫追赶,才......幸好教人救了。” 张寡妇顺势看过去,她方才就好奇那些人的身份,此时忍不住问道:“小渺,他们是谁啊?” 陶渺还未开口,原本弱了气势的孙张氏蓦地插进来吼道:“好啊你,你这臭丫头,我还想你为啥那么反对那桩婚事,还不惜逃回来,原来你早就攀了高枝,有了相好的!” 从屋内出来的孙云,始终眼红着陶渺手上那套衣裙,孙张氏说罢,她立即附和道:“对,没错,这小野种指不定是在外头勾了什么人,真不要脸,不然就凭她穷得叮当响的样子,哪里来的钱买这身衣裳。” 陶渺没有反驳,只静静地看着她们母女二人,她这态度放在其他村人眼中又是另一番意味了。周遭窸窸窣窣,不断在陶渺和崔焕几人之间来回看,总觉得怎么看怎么像孙张氏说的那么回事儿。 崔焕一双眉头锁得紧,他们来这一趟本就有些偷摸,故不想闹出什么太大的动静,可他听着那些人嘴里一口一个“野种”,“没家教”地喊着,心里难免不舒服起来,毕竟事关他们家大人的声誉。 他微微低身,走到陶渺面前,取下了她手中的剑,道:“三姑娘,这剑可玩不得,小心伤着自个儿,你若看谁不顺眼,只需告诉奴才们一声,奴才们自会帮您处置。” “呵。”孙张氏插腰道,“你们瞧瞧,瞧瞧,连那家的奴才都已经收买了,保不齐这是要带去抬了做妾......哎呦!” 她话音未落,就被横空一脚踹得四脚朝天。 “你可知眼前这人是谁,就敢随意诋毁。”张旺气从中来,“这可是我们家的三姑娘,我家老爷特意派我们接三姑娘回家。”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大悟。 这是陶渺那亲爹找上门来了,看这群人的架势,陶渺那爹的来头似乎还不小。 崔焕接着道:“你暗害我家姑娘多次,企图占她的屋,要她的性命,罪大恶极。我家老爷与县令和知府大人都有些交情,轻而易举就能判了你的死罪!” 在场听到这话的村人无意不吓得倒吸一口气,他们都是世代生活在这里的泥腿子,没见过世面,大多数人大字不识不说,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覆水镇。县令和知府对他们来说那都是比天儿还遥不可及的人,与那两位大人物都有交情,陶渺他爹究竟是什么厉害角色。 惊诧过后,村人们不免又担惊受怕起来,方才受了孙张氏怂恿,他们可都是骂过陶渺的,连带着陶渺那个爹一起带上了,也不知会不会因此受牵连,被县令和知府老爷问了罪。 方才骂得最欢的翠荣婶最是当机立断,变脸比变天还快,“怪不得,我就一直觉得我们小渺与旁人不太一样,那容貌,那气度,哪是我们这些人能比的。” 其他人见被翠荣婶儿占了先,恨得牙根痒痒,登时舔着脸笑着附和。b 分卷阅读69 r “是啊,是啊,打玖娘带着孩子回来,我们便知小渺这孩子不一般。” “你们不知道,小渺刚被带回来时,我可喜欢了,玖娘没奶水,小渺小时候还喝过我的奶呢。” “......” 这一声声入在耳里,不但没抚慰陶渺的心,反让她觉得讽刺可笑。在小别村生活了十五年,这些村人的面目她再熟悉不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从前她置身其中,无数次为其所伤,而现在她更像是戏台底下的看客,淡然地看着台上人千奇百怪,丑态毕露。 坐在地上的孙张氏微张着嘴,久久都反应不过来,似乎都忘了疼。少顷,只见一道影子覆下,陶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边含笑,眼眸却似淬着冰般,令人不寒而栗。 “孙张氏,你可还记得,我阿娘没的那天,你对我发过什么誓?”她启唇,一字一句道。 一瞬间的茫然过后,孙张氏茫然睁大眼,眸中恐惧弥漫,她双目飘忽,声音颤抖:“誓?什么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确定要耍赖吗?”陶渺指了指她的胸口,“似乎踢得不够重呢,还不足以让你想起你曾说过,若我有朝一日攀上富贵,你就三步一磕头,一路跪到村门口去。” 孙张氏面色倏然变得惨白如纸,两片厚唇抖啊抖,她一改方才的蛮横,笑得比哭得还难看,“渺儿啊,这都是玩笑话,怎么能当真呢,是不是?” “原来您当是玩笑啊。”陶渺摇了摇头,渐渐收起笑意,她贴近孙张氏耳畔,声音沉冷如冰,“可惜啊,我从前就没当做玩笑,从我阿娘死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等着,一直等着这一刻的到来。难不成你忘了,你还欠我阿娘一条命!” 孙张氏抬眼缓缓看向陶渺,触及她眸中的寒意,猛然一哆嗦。 她是认真的! 僵持间,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围观的人群自觉散开,孙大富带着孙舟快步过来,看见眼前这幅场景,惊道:“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大富,大富,你来得正好,你救救我,救救我!”孙张氏似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上前抓住孙大富的裤脚。 孙大富大概猜到是孙张氏又对陶渺做了什么,他低身,讨好地走到陶渺面前道:“渺儿啊,是不是你大舅母又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看在舅舅的面子上,别同她计较。” “舅舅。”陶渺神色淡淡地唤了一声,“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您了,我爹爹派了人来,要接我回家去。” 孙大富愣了愣,旋即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你以后也算是有个依靠了。” “是啊。”陶渺视线下移,落到孙张氏身上,“可临走前,我得完成一些事,看在您从前对我和阿娘至少关心过那么几次的份上,我便给你两个选择,可好?” 面对着孙大富的茫然,她缓缓道:“孙张氏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总该付出点代价。第一个选择,便是让我们抓她去官府,不过她那样的,大抵会被下入死牢......” 陶渺还未说完,孙张氏就已拽着孙大富嘶吼道:“不,我不去官府,我不去,我不想死,还不想死......” “当然你还有第二个选择。”陶渺继续道,“只需让孙张氏完成当初那个誓言,从这里跪到村口就好,怎么样,您选哪一个?” 孙大富佝偻着腰,额上冷汗直冒,试图求情,“渺,渺儿......” “你若不选,我就立即让人把她拉去官府。”陶渺毫不犹豫地打断道。 “这......这......”孙大富咽了咽口水,他这一辈懦弱无能,哪里做过这样的主,少顷,他颤巍巍看向孙张氏,“孩子他娘,要不你还是......” “不行,绝对不行!” 孙张氏还未开口拒绝,倒是始终躲在一旁的孙云先激动了起来,“要是让旁人知道,我阿娘做过那么丢人的事,我往后还怎么嫁人!” 听到这番话,孙张氏瞠目结舌地看过去,“死丫头,你居然还嫌弃我丢人,也不想想我都是为了谁!” “娘啊,我当然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孙云睁大的双眸里透着几丝疯狂,“我也不想你到官府去,让别人知道我还有个下过死牢,被砍了头的娘,要不,要不......” 孙云突然呵呵地笑了两声,“你自尽吧娘,你知错然后自尽了,传出去总比下了死牢来得体面,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分卷阅读70 周遭突然诡异地安静下来,孙张氏怔愣在那里,蓦地面容扭曲,抬手就朝孙云打去,“你在说什么!在说什么混账话,你这是在劝你娘死吗?我打死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打死你......” 孙张氏还没下手就教孙大富给拦住了,孙云站在那儿,还在笑,笑得前俯后仰。这下子,围观的所有人都明白了,传言不假,孙云是真的疯了! 陶渺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倒是没想到戏码比她想象的还要精彩,但她真正想看的可不是这些。孙张氏闹得正凶间,陶渺挑了挑眉,提声道:“还没选好吗?既然没选好,那就......” 张旺会意拎着长剑向孙张氏走来,孙张氏面上一僵,磕磕巴巴道:“选,选好了,我跪,我跪......” 说到底,尊严面子算什么,当然是命最要紧,只要还有命在,她就还有享受的资本。 “好,那就开始吧。”陶渺懒懒道。 孙张氏迈开步子,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可每一步似乎都重若千斤,她慢吞吞地走出三步,随即木然地站在原地,膝盖曲了曲,又收了回来。 张旺见势,持剑往前一划,堪堪从孙张氏发间擦过,孙张氏顿时吓得跪下来,跪完了,她又站起身,再走三步,又是犹犹豫豫地一跪。 从惊诧中逐渐缓过来的村人,从一开始的沉默,到后来的交头接耳,暗骂活该,再到最后隐隐的讥笑声。 孙云难以置信地看着失了所有尊严的孙张氏,终于在若有似无的笑声里尖叫一声,跑开了。 眼看着孙张氏一直跪出了院子,孙大富又急又羞,跑到陶渺身边又要求情。 看着孙大富这幅窝囊样,陶渺突然替孙玖娘惋惜,她那么好的人,怎就摊上了这样一个哥哥,既护不了她,也不能替她报仇,不仅如此,还一个劲儿地维护害死了她的人。 在他开口前,陶渺打断他:“我真的很想相信您其实并不知道我阿娘是被孙张氏害死的,可我知道不是,对于我阿娘的死,难道你没有一丝愧疚吗?说到底孙张氏如今沦落成这样,你也有错,错在你不该放纵她。” 孙大富双唇嗫嚅着,一时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渺儿,我......” “有你这个哥哥,我真替我阿娘可悲。”陶渺看了一眼躲在孙大富屁股后头,害怕却始终怒瞪着她的孙舟,抬头道,“难道您想一辈子在孙张氏的威压下窝囊下去吗?趁现在有些事还来得及,别继续让自己后悔!” 这是她最后的忠告!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崔焕跟着她回了屋,说道:“我在外头等着三姑娘您。” 陶渺冲他微微颔首,望着屋内狼藉,忍下泪意,一件件将散落在地的旧衣叠好放入樟木箱子里,又把地上的纸捡起来归置整齐。之后,她取出块方方正正的麻布,将韩奕言送给她的那套衣裙衣裙小心翼翼地放进去,想了想,又从一堆纸张里抽出那两张字帖,叠好,放在一起。 除了孙玖娘的桃花簪,她没有什么其他值钱的物什,能带走的只剩下她觉得还有些意义的东西,虽然她知道,她和那个男人再也不会见了,可她就是怎么也舍不得这些。 指尖轻轻滑过桌上的棋盘,虽只是个劣质的木制棋盘,可在这上面,她和那人下过无数盘棋,可惜这是周先生的,她不能带走。 陶渺将东西打包好,甫一出门便见周先生和张寡妇在等着她。 “小渺,你这是要走了?” 陶渺点点头,将屋子的钥匙交给了张寡妇:“还得麻烦张婶帮我看顾好这间屋子,有空帮我打扫打扫,莫让里头积了太厚的灰。” “好,等你日后回来,保证里头干干净净的。”张寡妇哽咽道。 陶渺只笑了笑,没有接张寡妇的话,转而对周先生道:“多谢先生这些日子的照拂,恕渺儿不能回报了。您先前借我的棋盘和纸笔,我都放在屋里头,劳烦您待会儿自己拿回去。” “这些都无所谓。”坚毅如周先生,此时眼中也忍不住蓄了泪,他是真心将陶渺当女儿看待的,他拍了拍她的肩,笑道,“看你能与你的父亲团聚,我是极欢喜的,只要你日后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陶渺抿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嗯”。 这些人对她好,她都是牢牢记在心里的,正是有他们的,她在小别村的日子才没那么难过,临走前,陶渺 分卷阅读71 掀开车帘又道:“张婶,您一会儿往炕洞里掏掏,我有东西留给周先生和您。” 张寡妇眨眨眼,泪水终于忍不住奔涌而出,随着崔焕的一声“三姑娘,我们出发吧”,马车缓缓而动,身后,张寡妇还在喊:“渺儿,有空记得回来看看。” 陶渺抹了把眼泪,她应不了,因她不知道此生她还会不会回来。 马车向前驶了一阵,很快就遇上了三步一跪的孙张氏,张旺跟在背后,始终用剑督促着。原本围着瞧热闹的村人觉得无趣,几乎都走光了,还剩下孙大富在后头唉声叹气地跟着。 “走慢些。”陶渺对着车外喊道。 车夫会意,将车赶到最慢,试图与孙张氏的速度平齐,到最后,几乎走走停停。陶渺倚在车窗口,冷然地看着孙张氏的额头被磕红,磕破,血流不止,膝盖冻到僵硬,疼到弯不下去,每一跪对她来说都变成一种折磨。 终于在离村口不远的地方,孙张氏轰然倒下,倒下的时候她凶愤的目光直勾勾地瞪着陶渺。 陶渺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朝张旺点了点头,示意他回来。 崔焕将马赶到车窗边,问道:“三姑娘就这样算了?” “算了?为何算了?”陶渺抬头道。 “可三姑娘方才说......” 陶渺佯作不知,无辜地眨了眨眼:“我何时说过算了,我只说让他们选,可没说我不会做呀。待会儿帮我把孙张氏送去官府吧,对了,还有,那个王屠夫。” 她顿了顿,试探地问了一句:“这些对你们来说,不难吧?” 崔焕沉默了半瞬,“不难.....” 他回答完,再看向陶渺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想起她刚才对付孙张氏时狠厉无情的模样,若有所思。 不仅是他,府中知道陶渺存在的,都以为这个三姑娘是个愚笨可欺的,不过如今再看,倒令他有些意外。 28. 生母 她的生母并非孙玖娘吗? 出小别村不久, 入目便是一片白雪皑皑的荒原。 陶渺探出车窗,看向骑马跟在一侧的崔焕,张了张嘴, 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崔焕会意,轻夹马腹上前。 “小的叫崔焕, 是老夫人院内的总管。” 陶渺想了想,脆生生唤道:“崔叔。” 崔焕登时面色一变, “三姑娘, 小的只是府中的下人, 姑娘这般喊我怕是不合规矩。” 虽不曾亲身经历过, 但大户人家规矩多,陶渺是知道的, 君臣主仆之间的尊卑礼节有时远高于年岁与辈分,她默了默,转而道:“那我往后便喊你崔总管吧, 我听他们都是这般喊你的。” 崔焕点点头,问道:“三姑娘叫我来, 可是有什么事?” 陶渺指了指远处, 眸色黯然, “马车再行一阵便有个小山丘, 可否在那里停一停。我阿娘便葬在那儿, 离开前我想再去祭拜一下她。” “是。”崔焕怔了怔, 应声同车夫吩咐去了。 马车在山丘不远处停下, 里头道路狭窄泥泞,车驶不进去。陶渺被崔焕扶下来,提着身上那件脏兮兮的嫁衣, 踩着雪小心翼翼往深处走,在离墓地不远的地方,陶渺回身让崔焕在此处等着,她去去便回。 自孙玖娘被下葬后,陶渺便再没来过这里,坟冢上堆了厚厚的雪,陶渺用手轻轻拂开,露出墓碑上的名字来。 她半跪在坟前,朱唇微张,分明堆积了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自打她重生醒来,一切恍然如梦,与前世不同的是,这一回她并未迎来惨死的结局,还成功让孙张氏付出了代价,为孙玖娘报了仇。 “阿娘。”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出声道,“爹爹来接我了,我也惩罚了孙张氏,为您报仇了,可我似乎并不是很高兴,反倒有些迷茫。我本以为我阿爹或只是寻常商户,却不曾想他竟是当朝首辅。” 陶渺抚摸着墓碑上的名字,“我要走了,阿娘。但我不知跟那些人走究竟是对是错,他们同我说你当初是和我阿爹不告而别的,可为什么呢?他们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你为何什么都不曾同我说过呢......” 在孙玖娘的坟前喃喃地说了会儿话,直到被肆虐的寒风冻僵了手脚,陶渺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 走出几步,便远远见崔焕正与一人说话,神情严肃。 分卷阅读72 待看清那人的面容,陶渺惊讶地唤道:“里长大人。” 里长回身,面上一喜,“小渺,你果真在这儿,我听人说你被你爹接去了,本还担心错过。你阿娘有东西让我交给你。” 他正欲上前,却被一只手拦住了,崔焕不放心道:“三姑娘,你认识此人?” “这是我们村的里长大人。”听闻孙玖娘有东西留给她,陶渺急切地询问:“里长大人,我阿娘留了什么东西给我?” 里长将手掏进怀中,随即动作一顿,迟疑地看了崔焕一眼,陶渺登时会意。 “崔总管,你先去马车边等我吧。” 崔焕略一犹豫,但见陶渺对他点点头,听命避开了。 里长这才安心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递给陶渺。 无它,一封信而已。 见陶渺眼含疑惑看来,里长解释道:“这信已留在我这儿许多年了,你阿娘病后不久,不仅给了我遗嘱,还将这封信交到我手上,嘱托我,若有朝一日你爹前来寻你,便把这封信转交给你。” 陶渺抚着发黄的信封,喉中滞涩,她本以为孙玖娘什么都没有留下,可原来她在很多年前便开始为她筹谋一切。 “里长大人,我阿娘可还有什么话留给我?”陶渺期盼地看过去。 “玖娘说,你想知道的那些,都在这里。” 崔焕候在马车旁,见陶渺双手空空地回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问,只道:“三姑娘上车吧。” 陶渺浅笑着点了点头。 直到马车稳稳地开出一阵,她才迫不及待地拆开了藏在怀中的那封信,她惴着一颗心,展开信笺,却是愣了愣。 没有冗长的内容,信上唯寥寥几个字而已。 “桃花簪、云州、天香楼” 陶渺微微蹙眉,将信笺来回翻看,可实在是看不出什么来了。桃花簪她倒是晓得,想必指的是孙玖娘一直让她好好保存的那支簪子,可云州和天香楼......又是怎么回事?听着倒像是地名。 她一头雾水,无论如何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苦恼间,未察觉马车已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车门被扣了两下,崔焕在外头提醒道:“三姑娘,我们到了。” 陶渺掀开帘子往外探,便见马车停在了一家客栈前,门外候着几个人,为首的老妇人眉目慈和,甫一见着她便笑意相迎。 可待陶渺被扶下了马车,老妇人瞧见她衣衫脏污破损,发髻凌乱的模样,霎时将脸一沉,斥道:“崔焕,我不是教你将三姑娘平安接回来嘛,这是怎么回事!” 崔焕一时语塞:“这......出了些意外......” “并非崔总管的错,您别怪他。”陶渺忙道,“说来还是崔总管救了我呢。” 毕竟是林老夫人嘱咐要好生带回去的人,方嬷嬷顿时急切地将陶渺上下打量了个遍,忧心忡忡地问:“姑娘没伤着哪儿吧?” 见陶渺摇头,她才安下一颗心,唤身后两个婢女打扮的人过来,对陶渺道:“这是青竹和青兰,以后就专门负责伺候姑娘。” 青竹和青兰同陶渺行完礼,方嬷嬷吩咐两人:“你们这就去同伙计要些热水,伺候姑娘沐浴更衣。” “是。” 两人领着陶渺上了楼,甫一入房,青兰便一改方才恭顺的态度,蹙眉始终与陶渺隔着些距离,不愿靠近,青竹看出她心思,唯恐她冒犯了主子,忙遣她去灶房传热水。 “三姑娘,我帮您将东西收起来。”见陶渺手中始终拽着一个包袱不放,青竹上前问道。 陶渺抬眉端详着眼前的这个婢女,似乎比她大上几岁,生得十分清秀可人不说,轻轻柔柔地同她说话,性子也好。陶渺大大方方打开包袱,将那套衣裙取出来,“你叫青竹是吗?我这身衣裙脏了,可否麻烦你帮我洗干净?” 青竹伸手接过,放在手中端详,却是愣了愣,这衣裙虽沾了些尘土,但依然可以看出不管是用料还是绣花,都是上乘的,她掩下心中疑惑,笑道:“这是奴婢分内的事,三姑娘往后尽管吩咐就好。” 她抱着衣裙出去,正撞见在门口鬼鬼祟祟的青兰。 “你不进去伺候,站在这儿做什么?” 青兰烦躁地瘪瘪嘴,“要去你去!你瞧瞧她那副样子,浑身脏兮兮臭烘 分卷阅读73 烘的,京中哪家姑娘这样,我才不去伺候,脏了我自己的手。” “你方才又不是没听见,想是三姑娘遇着了不好的什么事儿,才会弄成这般。”青竹摇摇头,不可理喻地瞥她一眼,“罢了,你不愿伺候便不伺候吧,我也不勉强你,省得到时候你惹了三姑娘不快,我跟着一起遭殃。” 她说罢,抱着衣裙,径直走开了。 “装什么好人,弄得好像巴结着这个乡下来的丑丫头,往后有福可享似的。”青兰望着青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转而跑灶房躲避偷懒去了。 待伙计送来热水,青竹一人默默准备周全,伺候陶渺沐浴。 见青竹自然而然地伸手要替她解衣,陶渺不自在地缩了缩,虽说她知道大户人家都是这样的,可她到底不习惯。 “不用了,我自己洗吧。”陶渺红着脸道。 青竹迟疑了一下,见陶渺实在不愿,才道:“换洗的衣物奴婢都搁在桌上了,沐浴用的绢巾和澡豆也放在了里头,只可惜这儿买不到冰肌玉容膏那样的好东西,姑娘就将就着洗吧。奴婢在门外候着,您若有事随时唤奴婢一声就成。” 听青竹说了一大串,陶渺头一回知道原来洗个澡也需要准备那么多东西,她也没怎么听懂,反正点头就是了。 青竹走后,陶渺才走进屏风后,后头搁着个很大的木澡盆,陶渺觉得有些新奇,从前她洗澡哪里来这么大的一个澡盆,顶多是拿个小铜盆,再拎一大桶水擦洗一下罢了。 她脱下脏衣跨进去,将整个人泡在进头,暖融融的热水将一身的寒意都驱散了。澡盆旁搁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头放着一个个小小圆圆的东西,散发着淡淡的花木清香,想必就是青竹所说的澡豆了。 陶渺试着将它擦在身上,搓下来些许泥污,皮肤果真光滑了许多,欣喜间,陶渺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她猛然摊开双手,却是一怔,手掌上原本的那些厚茧、伤痕和常年冻疮留下的疤印悉数不见了。 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这种痕迹又不是窗台上的灰说抹掉就能抹掉的,她在心中问道:“系统,是你干的?” 【当然】系统得意道,【这是宿主美貌值增加带来的影响,美貌值不仅仅会表现在容颜的变化上,宿主的皮肤、身材、气质等都会渐渐发生改变。】 陶渺将胳膊搁在盆延上,伸出双手仔细端详着,手上瑕疵没了,如今上头的皮肤嫩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白皙水灵,实在好看。 也不是她自夸,可书中写的青葱玉指,大抵指的便是这般。 就在她自顾自沉醉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咚咚”两下敲门声,方嬷嬷的声儿随即响起,“三姑娘,您可洗完了,老奴有话要同您说。” 陶渺拉过绢巾,急忙擦起了身子,冲外头喊,“就好了,嬷嬷稍等片刻。” 方嬷嬷听到回应,柔声道:“三姑娘不必着急,慢慢来便是。” 说罢,她却是拧眉看向身边的青竹,神色严肃:“往后纵然三姑娘不习惯,也不可教她自己沐浴,她是主子,岂有自己动手的道理,说出去是会让旁人笑话的。” 这位三姑娘自小没学过什么规矩,又在乡下生活了那么多年,想是从心底里就将自己和那些卑贱的人混为一谈,可既然成了林家的人了,往后自然也得学起来,有个主子的样子,以免将来在重要场合给他们家大人和老夫人丢了面儿。 在外头候了一会儿,见陶渺久久没有动静,方嬷嬷又敲了敲,“三姑娘,您还未好吗?可是有什么不方便,需要老奴帮忙的?” 屋内的陶渺窘迫地拿着要换洗的衣裙,好看的衣服她不是没穿过,可眼前这几件却尤为繁复,她试了半天,才总算是找对了穿的法子,她急急忙忙地套上,喊道:“我好了,你们进来吧。” 方嬷嬷进屋便见陶渺别别扭扭地侧身对着她,不解地问道:“三姑娘是有哪里觉得不合适的?” “没有。”陶渺用手时不时地扯着裙腰,一副赧赧的模样,“有些不习惯罢了。” 方嬷嬷顿时了然,也对,这位三姑娘自小生活在乡野地方,整日着的都是粗布麻衣,定是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的,一时觉得自己配不上也是有的。 她笑着走过去,正想夸赞两句宽慰她,却见陶渺微微抬眉看过来,只一眼,方嬷嬷便怔愣在原地不动了。 因是头一回穿,陶渺的衣裙有些凌乱,交领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片净白如瓷的肌肤来,沾了水的湿发贴着面颊,衬得 分卷阅读74 两片朱唇愈发红润,再往上瞧,一双秋水剪眸湿漉漉的带着几分拘谨,时不时被鸦羽般浓密的长睫掩了潋滟璀璨的光。 方嬷嬷大半辈子都随林老夫人住在京城,见过的贵女无数,其中不乏姿容绝艳者。可她不曾想,仅洗去面上污渍,换了一身的陶渺竟有如此美貌。 就算放在京城一众姿色不俗的贵女里,似乎也能排在稍前些,至少不会被轻易掩了光彩。 怪不得崔焕方才同她说他们赶到时三姑娘被人强逼去成亲,如今再看,方嬷嬷总算是能理解了。 站在屋内的青竹同样盯着陶渺的脸久久回不过神,方嬷嬷冲她低咳了一声,“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给三姑娘梳妆。” “诶。” 青竹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替陶渺理了理衣裳,将她领到镜前为她梳发。正欲描眉,却被陶渺阻了,青竹犹豫地看了方嬷嬷一眼,见方嬷嬷并无异议,才敢将石黛放下。 “嬷嬷方才不是说,您有话要对我说吗?”收拾妥当,陶渺坐在桌前问。 方嬷嬷站在对面,挥退青竹后,才道:“老奴想着,如今我们既按大人的吩咐要将三姑娘接回去,有些事总归是要同姑娘讲的。” 陶渺将腰背直了直,她满腹疑问,自然对方嬷嬷要说的事甚是好奇。 “想必孙玖娘多多少少也同您提起过了,奴婢也不同您避讳。”方嬷嬷缓缓道,“虽说我家大人当初是打算迎您母亲进门的,可她不告而别,此事便没成。后来她偷偷生下了您,却不幸产后崩中,临死前将您托付给了孙玖娘,若不是孙玖娘的那封信,大人怕是永远不知还有您的存在......” 陶渺只听到一半,便觉脑中轰的一下,竟一时懵在那里。 什么产后崩中,什么临死托付,她从来没听过这样的事,若她的生母并非孙玖娘,那她的生母究竟是谁? 对面的方嬷嬷瞧着陶渺这番反应,倏然闭了嘴,心生疑窦。 难道三姑娘并不知这些?可崔焕不是说孙玖娘死前托人带给了她什么东西嘛,难道不曾告诉她真相! 方嬷嬷咽了咽唾沫,试探道:“三姑娘当是知道这些的吧?” 陶渺眸光闪动,压下心中的慌乱,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一些,不过没嬷嬷说得那么细。我阿娘只说我母亲将我托付给了她,没说我母亲是个怎样的人,嬷嬷可知晓?” 方嬷嬷沉默了半瞬,将信将疑,少顷,笑道:“老奴只听说您的母亲是云州城的一位孤女,身世可怜,与我家大人偶然相遇,情投意合,其他的我便不清楚了。” 云州? 陶渺记得孙玖娘的信中提到过这个地方。 不等她再问,方嬷嬷继续道:“因着您母亲与我家大人的关系,往后可能还需三姑娘委屈委屈,认在蓉姨娘名下。” 虽说陶渺这辈子没沾过什么富贵,也不清楚大户人家的阴私,可有些道理她却是懂的,她的生母名不正言不顺,说得难听些,或许连个外室都算不上,连带着她也是羞为人道的存在,如今说要将她认在蓉姨娘名下,显然是要给她个见光的身份。 陶渺忽得问道:“我听你们都喊我三姑娘,这是你们给我安的身份,那真正的三姑娘......” 方嬷嬷看向陶渺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她一时同她说了那么多,她竟还能反应得过来。 “原来那三姑娘命薄,没活过两岁便没了。姑娘身份敏感,故我家老夫人同大人商量以后,觉得让您顶了府中三姑娘的身份最为合适。”方嬷嬷顿了顿,轻叹了口气,“京中人多口杂,我家大人又贵为首辅,有诸般无奈,不能名正言顺地迎姑娘回去,也请姑娘体谅。” 此时的陶渺心绪复杂,脑中乱成了一团麻,怎么也理不清,哪还谈什么体不体谅的。 方嬷嬷知道她此刻需要时间好好想想,恭敬地施了一礼道:“老奴就先退下了,姑娘今夜先好生休息休息,后日我们便出发去云州。” “云州?”陶渺秀眉微颦,“不是京城吗?” 方嬷嬷解释道:“老夫人打算跟外头说,姑娘您身子不好,这些年都在云州的静云寺休养,我们从云州绕道回京,能稍稍掩人耳目。” 见陶渺垂眸不言,眉宇间拢着淡淡的愁色,方嬷嬷悄声退了出去,闭门长叹了口气。 早些说清楚也好,这些事自不必瞒着,反正她早晚也得知道,早一点明白,也能配合一些 分卷阅读75 。 就算只是顶了原先那三姑娘的身份又如何,她还不知足嘛,毕竟能成为首辅家的姑娘,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29. 天香楼 三姑娘是从哪里听到这个地方的…… 惊蛰过后, 积雪开始消融,檐顶上不时有冰棱化水落在窗台上,滴答作响。出发去云州那日, 外头天光明媚, 清寒的日头照下来,晃得人眼睛疼。 方嬷嬷差青竹特意去寻了顶帷帽来, 戴在陶渺头上,殷殷嘱咐道:“三姑娘如今身份不同了, 一举一动都该注意些, 您容貌生得出众, 不好在外抛头露脸, 教那些登徒子看了去。” 陶渺轻轻点头,掩在轻纱下的秀眉却紧了紧。 自打被崔焕从小别村接来, 她几乎每日都待在房中,坐卧起居都有青竹照顾着,还时不时得受着方嬷嬷那番规矩说, 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虽多少有些不习惯,可瞧着青竹为难的神色, 又念及往后的日子, 陶渺还是学着去适应被伺候的感觉。 她穿着一条绣花罗裙, 虽是好看, 可几乎及地, 走路甚是不便, 只能由青竹扶着小心翼翼地从阶上步下去。甫一行到一楼, 便引来堂中不少目光,虽帷帽遮掩着看不清相貌,然她一身月白的交领短袄, 外罩桃红的对襟比甲,裹着身姿纤细窈窕,依旧十分惹眼。 候在下头的青兰,微微怔了怔,这几日她谎称病重,躲在房中偷懒,都是一人青竹伺候的。 触及陶渺戴着的帷帽,她在心内不屑地笑了笑。穿得再好有何用,这是生得有多见不得人,还要将脸遮起来。 可面上她还是殷切地上前去,方嬷嬷就在一边,她多少还是得做些样子。 她方才凑近,便见陶渺倏然回头,淡淡地问道:“你是青兰吧,听说你这两日病了?” 青兰面上一僵,没想到陶渺还记得她,“是......奴婢受了些风寒,前两日有些发热,恐过了病气给姑娘,才没在姑娘跟前伺候。” 她用余光不安地瞥了瞥方嬷嬷,忙道:“青竹,你这几日辛苦了,我来吧。” 说罢她用半边身子挤开青竹,作势要扶陶渺上马车,手还未伸出去,却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陶渺踩在脚踏上,视线越过她,冲青竹招了招手,“青竹,你过来,我不喜让旁人伺候。” 青兰闻言顿时面色发白,她咬着唇往后退了退,眸底闪过一丝难堪与愤恨,可到底不敢多说什么。 陶渺上车前又轻飘飘瞥过去一眼,有些人情世故,礼仪规矩她固然不懂,可谁对她怀了什么心思,是好是坏,她却是分得清的。 她这人念恩但也记仇,既是对她心存不满,甚至于腹诽心谤,她也没那么好心配合她装模作样地演戏。 一行人出了覆水镇,一路向南,又在途中改换了水路,朝云州而去。 虽是顺风顺水,然没想到的是,在船上的七八日,陶渺着实吃了大苦头。她从小长在小别村,那里贫瘠偏僻,连条大河都见不着,更别说是船了。 坐在上头,叫风浪推动着船一晃悠,她便觉得头脑发晕,腹中翻江倒海地一阵,顿时吐得七荤八素。这还不算完,后头几日好容易缓过来一些,陶渺却教晨起时褥子上的一片猩红吓得喊出了声。 待青竹慌慌张张地进来,陶渺才恍然意识到什么。方嬷嬷听到动静,看见榻上的痕迹,又见陶渺如此反应,微微颦眉,问道:“三姑娘是头一回来吗?” 陶渺双颊浮上两片红霞,赧赧地点了点头。她伺候过卧病在床的孙玖娘,故而知道女子是会来这玩意儿的,可她一直没在意这事儿,才致使来的时候如此惊慌无措。 一般女子的初潮都是在十二三岁,最晚也晚不过十四,可陶渺已是快及笄的岁数了,现在才来,着实迟了些。 方嬷嬷不放心,遂请了船上的大夫来看。那大夫询问了几句,见陶渺只是小腹酸胀,并无其他不适,说或是常年饥饿,身子过于消瘦,气血虚亏,才至于月信来得这般晚。 虽大夫说没什么大碍,可晕船再加上头回来月信,竟硬生生将陶渺折磨病了。方嬷嬷和崔焕一商量,只得提前下了船,在云州附近的镇上等陶渺养好了,才出发前往云州。 前后耽误了近半月,等到达云州时,已近清明时分。 林老夫人是云州人士,嫁予林老太爷前便是云州首富秦员外的掌上明珠。 陶渺一行在林老夫人置于云州的一座府邸上落了脚,还未休息几日,方嬷嬷提前派人请来的教习 分卷阅读76 姑姑便被领进了门。 “京中对贵女的教养看得重,有些规矩老奴虽已与三姑娘说过了,但三姑娘的礼节都还需重新学过,以免回京教人笑话。”方嬷嬷直截了当道。 陶渺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却听耳畔叮的一声。 【礼仪任务一已发布】 【任务内容:三日内学习礼仪,并达到系统初级标准】 【任务奖励:美貌值+3】 【失败惩罚:生命值1】 【补充说明:任务需在两个时辰内开启,请宿主在此期间寻找相应老师,若任务未在六个时辰内开启,系统将强制进行任务倒计时。】 许是没有完成任务的条件,也许是她今日一直身子不好,卧病在床,自从她离开小别村,系统已经许久不曾下达过任务了。没想到她离开村子后的第一个任务竟是这个。 系统等了半晌,没等来陶渺同它反抗,与它斗嘴,惊讶道:【宿主,你居然就这么心平气和地接受了?】 陶渺真心实意道:“这个任务不是挺好的,既能学一些礼仪规矩,还能有任务奖励。不过,你这回倒还挺贴心,等教习姑姑来了,才发布的任务。” 系统霎时沉默了,似乎不敢相信陶渺居然还会有夸它的一天,它疑惑地问:“可是宿主,你不是很不喜欢这些束手束脚的礼仪规矩吗?” 是啊,陶渺很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她做不到心平气和地接受,更不可能像方嬷嬷一样,将尊卑礼节看得比天大。可不管她心下真实想法如何,自我保护也好,未雨绸缪也罢,面上总还是得做一番功夫。 就如方嬷嬷说得,回京后,她不能给别人取笑的机会。 见陶渺垂眸久久不言,方嬷嬷以为她不愿,委婉道:“三姑娘不必忧心,不过是些简单的礼仪罢了,不求姑娘做到极致,只要看着规矩体面便够了。” 陶渺勾唇轻笑,“嬷嬷多虑了,这礼节规矩我自是极愿意学的,嬷嬷快将教习姑姑请进来吧。” 方嬷嬷请来的教习姑姑姓崔,听闻曾在宫中伺候过先皇一位受宠的妃嫔,可惜那位妃嫔红颜薄命,早早便去了,而这崔姑姑到了年岁就被放出了宫,一路回到了故乡云州,因在宫中呆了数十年,懂得多,常被大户人家重金请去教习家中姑娘规矩。 陶渺乍一见着这位崔姑姑便觉得她不简单,具体为何她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她笑意盈盈的表面下,那双眸子却蓄着几丝锐利精明的光。 而她的直觉并没有错,崔姑姑不是一般的狠。 正式开始学习礼仪前,她取出一团细线及一些铃铛来。 陶渺正疑惑,她已命人在屋内四角各放了一把椅子,再将线分成了两条,线头绑在椅子腿上,再将拇指大小的铃铛绑在细绳上。 布置完了,崔姑姑指了指两条线之间仅容一脚踏过的缝隙,“三姑娘就从两线之间走,但绝不能碰到线,一旦铃铛响了,你便从头来过。” 陶渺望着那狭小的缝隙,犯难地拧了拧眉后,才缓缓伸出脚,可谁曾想,脚尖都还未落地,铃铛就已被脚底带起的风吹动了。 那叮叮当当的响声令陶渺不自觉抖了抖,她回身望去,只见崔姑姑眉间带笑,吐出二字:“重来。” 陶渺只得将脚迈回来,重新来过。如此失败了几回,她总算明白崔姑姑为何要这么做了,要想从两线之间成功地走过去,还不能让铃铛响,每一步都必须既轻又慢,跨得还不可太大。 她从前觉得那些大户人家的姑娘走路款步姗姗,袅袅婷婷,甚是好看,却不知原来要走到那种程度并非那么容易的。 她也不知练了多久,错了便换了法子重新来过,从日头高照到夕阳西下,陶渺才摸到一丝诀窍。 崔姑姑在一旁始终没怎么言语,但看着陶渺不知不觉竟能稳稳走上一半了,忍不住目露惊诧。打从一开始被请来,她就只知陶渺是林家的姑娘,别的他们一概不曾向她提起。她一眼便看出这位世家贵女浑身古怪,明明到了可出嫁的年纪,坐卧行走却仍是漏洞百出,就好像从不曾学过似的。 她本在心中对陶渺并不看好,没曾想陶渺却令她意外。 她教过的世家贵女不在少数,娇气顽劣不肯学的有,勤奋肯吃苦的亦有,可像陶渺这般悟性这么高,学这么快的却是少见。 她望了望外头的天色,“三姑娘,今日便到这儿吧。明日我们再接着练别的。” 分卷阅读77 陶渺忍着双腿的酸痛,将崔姑姑送走,累得连吃晚膳的胃口都没了,径直回了房中。 窗外的天光逐渐被夜色吞噬,青竹燃起烛火,侧首望过去,正见陶渺靠着引枕,斜倚在小榻上,昏黄的灯光打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染上了一层诱人的蜜色。 青竹看愣了神,惊叹陶渺容貌的同时,也遗憾美人脸上挂着淡淡的烦忧。 陶渺虽浑身累得同散架了一般,可头脑却异常得清醒。 虽那日她听闻了生母与首辅府那些繁杂之事后,一时有些心烦意乱,但又很快想通了。孙玖娘之所以嘱托里长,在她被生父接去时将信交给她,大抵是想要告诉她或让她自己去查探些什么。 如今她既身在云州,岂不是最好的机会。 天香楼?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思忖间,青竹已走到榻前,蹲下身,为她揉起了酸疼的腿。 陶渺垂眸看向青竹,双唇微张,终究还是没有问。青竹虽心地善良,可她到底是方嬷嬷派给她的人,何况她也并非云州人士,想来对这里也并不熟悉。 青竹瞥见陶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问道:“三姑娘可有什么想吩咐奴婢的?” “没什么。”陶渺随口扯了个谎,“只是想着你既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又在林府呆了如许年,大抵对林家的事有所了解。就想问问我父亲的宅院里都有哪些人,我可还有兄姊弟妹什么的。” “奴婢也只知道,首辅大人膝下有二子三女。”青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话中的不妥,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陶渺一眼,“当然,加上姑娘,如今应该是二子四女了。” 青竹将林府之事娓娓道来。 陶渺这才知道,当今首辅林尧除正妻戚氏外,还纳有两房妾室。大公子和四姑娘皆为戚氏所出,而二公子和大姑娘、二姑娘的生母是早在戚氏前头进门的沈姨娘,蓉姨娘则生下了三姑娘和五姑娘。 其中,大姑娘和三姑娘命不好,大姑娘出生没一个月便折了,三姑娘则是二岁时没的。而二姑娘到了年岁,已是嫁人了。现在在林府的只剩下两位公子和四姑娘、五姑娘。 陶渺想着等回了京,因着大户人家的规矩,她与那兄长与幼弟的接触必然是不会多的,倒是姑娘家,可能还会时不时聚在一块儿,于是问道:“四姑娘与五姑娘是怎样的人?” “五姑娘名唤林熙妍,尚且只有九岁,四姑娘名唤林熙毓,倒只比您小了一岁。”说起林熙毓来,青竹顿时有些滔滔不绝,“咱家四姑娘可是京中有名的才女,未足三岁就能将千字文倒背如流,六岁腹中已有诗词千首,七岁因才貌出众,进宫做了九公主的伴读,十二岁文章挥笔而就,被翰林院大学士赞为不栉进士......” 青竹说着说着,倏然意识到什么,忙闭牢了嘴,头埋得低低的,也不敢去看陶渺的眼睛。 “你怎不说了?”陶渺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没事儿,有这样优秀的一个妹妹,我自豪还来不及呢。” 青竹闻言微微抬眸,见陶渺面色无常,才算稍稍减轻了些心中的愧疚。 她在心中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又不是不知三姑娘自小在什么地方长大,怎可在她面前一个劲儿地讲四姑娘的好。 “青竹,我想歇下了,你能否给我去打盆热水来梳洗。”陶渺将她的反应都瞧在眼里,开口道。 “奴婢这就去。” 看着青竹应声出去后,陶渺才微微垂眸,显露出眼中的几分黯然来。 听了青竹那番话,自豪有是有的,但更多的是难过和嫉妒,她也不会因为觉得丢人而不承认,这很正常。她确实很羡慕在京城的几位姐妹们,她们不仅吃穿无忧,还能自由地读书习字。不过这种情绪也只是一闪而过,毕竟陶渺知道一味单纯羡慕并无用,她也得努力变得同她们一样。 翌日晨起,陶渺的整条腿都酸疼得不像话,但她还是揉了会儿,待缓过来一些,硬撑着去了大堂。 靠着昨日领悟到的法子,陶渺走得比之前好了许多,不消一个时辰,就能在不碰到铃铛的情况下从线的这头走到另一头。 她欣喜地望向崔姑姑,以为终于可以休息半晌,没曾想崔姑姑肯定地点完头,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本书来,搁在了她的手上。 “接下来,三姑娘就顶着这本书,目视前方,继续从两线之间穿过。”崔姑姑和善地一笑,“切记,莫要让书掉下来。” 分卷阅读78 陶渺:...... 一个时辰,直到后背都被汗湿了,崔姑姑才小啜了口茶,喊了停。 陶渺由青竹扶着,在椅上坐下,不经意瞥了崔姑姑一眼,蓦然想到什么。 “青竹,我有些饿了,你可否去膳房帮我拿些点心。” 遣走了青竹,陶渺笑问道:“崔姑姑,我听说您本就是云州人士,想必对这里的一切可谓了如指掌吧。” “了如指掌倒说不上。”崔姑姑只轻轻扫了她一眼,便看出她的意图,“不过总是比三姑娘了解一些,三姑娘想知道什么” 陶渺淡然道:“倒也没什么,只是空闲时想出去逛逛,崔姑姑可知道一些好的去处?” 崔姑姑想了想,“城西有一家茶楼,倒是不错,里头常年有人说书唱戏,倒是可以去那里小坐消遣片刻。” “茶楼?”陶渺眸子一转,“是叫天香楼吗?” 甫一听到天香楼三个字,崔姑姑面色一变,唇间笑意渐失,“三姑娘是从哪里听到这个地方的” 察觉到崔姑姑的神色有些不对,陶渺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佯作茫然,“只是之前坐在马车上,听外头人谈论过罢了,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对吗?” “三姑娘往后万不可再提那个地方!毕竟......”崔姑姑颦眉抿唇,神色端肃认真,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毕竟那里可是男人们寻欢作乐的秦楼楚馆。” 30. 身世 她的生母大抵是哪个大户人家丢失…… 秦楼楚馆? 纵然不曾去过, 可陶渺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好人家的姑娘绝不会出现在那里。可为何孙玖娘会特意提到那个地方呢。陶渺满腹疑窦,可她一人在这儿想破脑袋, 终究是没什么用的, 无论如何,她得找机会去天香楼一探究竟。 然方嬷嬷整日看得紧, 她并没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出去,但老天像是刻意要给她机会一般, 次日崔姑姑就因有事而未来授课, 陶渺便借机同方嬷嬷提起, 想去云州城中逛逛。 方嬷嬷没什么阻止她的理由, 毕竟她在林老夫人面前地位再高,对她来说陶渺也是主子。 当日, 方嬷嬷派了一辆马车,并遣了两个仆从陪陶渺一起去。 陶渺先是去了崔姑姑口中所说的那个茶楼,吃着点心坐着听了会儿书, 旋即站起身对始终跟随在侧的两个仆从道:“你们呆在这儿,我去那边的街上逛逛, 就让青竹一人陪着我便是。” 两个仆从显出为难的神色, “可是三姑娘, 方嬷嬷说了, 让我们保护好你。” “你们如影随形地跟着, 实在惹得我不自在, 连出来游玩的心情都没了, 我不过是在这附近逛逛,能出什么事儿。” “可......”仆从依旧不放心。 陶渺只得微微沉脸,不悦道:“怎么?方嬷嬷说的话你们就言听计从, 我说的便没用了是不是。” 两人急忙告罪:“小人不敢。” “我半个时辰后便回来,谁都不许跟着,若教我发现了,我让他好看!” 此话闭,两个仆从果真就不敢动了,看他们战战兢兢的样子,陶渺心底有些不忍,毕竟他们也是尽职尽责。陶渺是头一回当这种恶人,可她没法,也只能委屈他们了。 带着青竹走出茶楼,陶渺暗暗观察了一阵,确定后头没人跟着,才招手雇了路边的一辆马车。 “去天香楼。” 车夫一愣,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姑娘,是要去天香楼?” “怎么,你们这儿难道还有两个天香楼不成?”陶渺抛给他一钱银子,“你去便是,不少你的钱。” 车夫接过钱,又犹犹豫豫地回身望了陶渺一眼,见她带着帷帽,看不清脸,可从衣着举止来看,大抵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姑娘,不免在心中唏嘘,现在的世家千金竟还有这般癖好,大白天去光顾那风流地儿。 青竹一人跟着陶渺,本就有些惴惴,这会儿听说陶渺要去什么天香楼,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三姑娘,您这究竟是要去哪儿啊?” 陶渺看着青竹眼中的惊慌,安抚道:“别怕,我有些事儿要办,我们去去就回。” 天香楼这种地儿不同于白日热闹的寻常肆铺,反是沉溺于夜色的灯火喧嚣。故陶渺到了地方,只能看到天香楼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空 分卷阅读79 旷寥落,竟显出一丝凄凉。 陶渺在门上轻轻扣了扣,等了片刻,无人应答,复又重重敲了两下,许久,才听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连带着骂骂咧咧的话传来。 “敲什么敲,大白天的猴急什么,姑娘们都还睡着呢。” 楼内的小厮没好气将门拉开,乍一见是个姑娘,霎时懵了懵,旋即露出戏谑的笑,“这位姑娘,你怕是走错了吧,您若要去茶馆酒楼,往右手边走。” “这里若是天香楼,便没有走错。”陶渺问,“你们老板可在?” “老板?” 光听这称谓小厮便知陶渺是个不知事儿的,虽说天香楼的姑娘只卖艺不卖身,可一般这种客人都管楼里主事儿的叫老鸨或是妈妈,哪有她这么喊的。 “你找的是秋娘吧?如今这个时辰她正在屋内休息呢。” “可否将她请下来,我有事想要问她。” 小厮上下打量着陶渺和她身后站着的青竹,愈发觉得眼前这遮着容貌的姑娘古怪,穿得这般体面,却到这种花街柳巷来,寻一个鸨母。 “怎么,姑娘还想自荐来我们天香楼干活不成。”小厮调笑着,手径直往陶渺的帷帽上伸,“不如让秋娘验货之前,不如先给我瞧瞧,你这模样,合不合格。” “放下你的脏手,你这登徒子,怎敢冒犯我家姑娘。” 眼看着他的手已扯到帷帽一角,青竹还未来得及拦,帷帽底下伸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闪着寒光的刀刃正对着小厮的胸口,只听一个清冷平静的声儿从朦胧的白纱底下飘出来,“还不快去请。” 小厮吓得咽了咽口水,他不过开个玩笑,没想到眼前这姑娘脾性这么大,竟还对他使这种要命的玩意儿。 “我去,我去......” 他往后退了两步,与那刀保持了些距离,折身还跨进门,便见秋娘往这厢走来,见小厮这惊慌的神情,她蹙眉问:“大白天的,怎这般吵闹,出何事了?” 小厮指了指站在门外的陶渺,“秋娘,有一位姑娘说是要见你。” “姑娘?”秋娘也下意识以为是卖身的,可如今又不是什么灾年,少有因食不果腹而选择投身风月的,她走近了,看着陶渺这一身打扮,生了几丝戒备。 “姑娘找我有何事?”秋娘冷声道,“若是因您的情郎迷上了我家哪个姑娘,想找她算账来了,那您还是请回吧。” “您误会了。”陶渺轻笑了一声,在怀中摸索了片刻,“我不过想来问问,您可认得这个东西?” 秋娘随意瞥了一眼,摇头,“不认得,我们楼里的姑娘再不济也不会戴这种木簪子。” “您真不认识?”陶渺把桃花簪往前推了推,让她看得更仔细些,“这支簪子已经有不少年头了,许是有十数年,甚至更久,是家中长辈留给我的。” “真不认识。”秋娘又过了一眼,不耐地正想赶人,忽得想起什么,视线顿在簪子上,凝视了许久。 须臾,她抬眸看向陶渺,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姑娘是陶茗儿的什么人?” 陶茗儿...... 陶渺是头一回听到这名字,她琢磨片刻,回道:“这簪子是我母亲给我的。” 秋娘脸上的冷意渐消,面色缓了一些,她往里退了一步,示意,“姑娘进来说吧。” 陶渺随秋娘上了楼,甫一在屋内落座,便听秋娘道:“我与茗儿已经十数年不曾有来往了,姑娘来找我所为何事?” 陶渺微微启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孙玖娘只说了桃花簪和天香楼,却未告诉她,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还有那个陶茗儿,与她同姓陶...... 见陶渺沉默不言,秋娘盯着她头上的帷帽道:“既这屋内只有你我二人,姑娘也不必避讳,不如以真面目示人,您坦诚些,秋娘才好言无不尽。” 听这话,陶渺知秋娘仍对她怀着几分提防与疑虑,她也没什么见不得人了,索性大大方方地解了颌下的系绳,将帷帽取了下来。 秋娘怔愣得看着白纱下的这张脸,不由得惊得朱唇微张,少顷,那双眸子泛上一层水意,悲伤又感慨地望着陶渺。 “你与你母亲生得可真像!” 陶渺心下一震,这世上与她生得像的还能有谁,自然是她的生母。 陶茗儿... 分卷阅读80 ... 陶渺一直奇怪,为何她姓陶,而不姓孙,她曾问过孙玖娘缘由,孙玖娘从来只是笑而不答。她也曾猜想过,她或是随了父姓,可如今原来,她应是跟了生母而姓。 秋娘捏着绢帕拭了拭眼角的泪,“你母亲这些年过得可好?” “我母亲已经过世了。”陶渺垂眸,神色黯淡,“听说是产后崩中,未救回来。所以我并不清楚我母亲生得是何模样。” “这!原来茗儿她......这些年我还时常怨她心狠,忘了我们那些年的姐妹情分,连封信都不曾捎给我,原来她早就已经没了。”秋娘说着说着,便忍不住抽噎起来。 陶渺坐在一旁,也不知该怎么去劝,生母对她而言就像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远不及她和孙玖娘的感情深厚,因而此刻见到生母的故人,陶渺心底平静,几乎毫无波澜。 秋娘哭了半晌,忽得站起了身,往内间走去,片刻,捧了个紫檀木长匣出来,“我差点忘了,我这里有一副茗儿的画像,是当年钟情于你母亲的一个书生,偷偷画下并送给她的。她当年没带走,我便一直留着。” 秋娘取出画卷,卷身微微泛黄但仍看得出保存良好,随着卷轴滚动,画卷缓缓在桌面上展开,一个娇媚灵动的女子跃然纸上。 只见画中女子坐在一把香梨木的太师椅上,慵懒地半伏于窗前。 她身着薄青色的对襟长衫,眉若远黛,朱唇含笑,将手中书卷抵在下颌上,袖口下滑,露出一小节白皙如玉的藕臂,她将视线投向窗外,望向远方,也不知在看何种风景。 陶渺杏眸微张,不仅为画中女子的美貌所摄,更重要的是,那人的容颜与她至少有七八分的相像。不疑有他,这定是她的生母,陶茗儿。 她伸手,指尖悬在半空,缓缓从画上抚过,许是画师技艺出众,看到此画的一瞬间,陶渺脑海中与生母隔着的那层厚厚的云雾散了些,云雾后的人总算有了那么点鲜活的气息。 “你母亲虽身在天香楼,可却是云州有名的美人儿,才华横溢,更是弹得一手好琴,当年不知有多少达官显贵一掷千金,只为一睹其芳容。” 身在天香楼? 陶渺微微蹙眉,虽秋娘说与陶茗儿相识时,她便有所察觉,只是没想到,陶茗儿真的是天香楼的人。 她的母亲竟是风尘女子! 似乎看出陶渺眼中的惊色,唯恐她心生芥蒂,秋娘道:“你母亲身在天香楼并不假,可天香楼的姑娘卖艺不卖身,她自食其力,清白干净,而且自始至终都只有你父亲一人。” 陶渺浅笑着摇了摇头,她并非介意这些,人的出身并不受自己所控,她最是不屑以出身将人轻易分为三六九等。 而且若不是迫于无奈,哪个姑娘想呆在这样的地方。 她突然想起当初询问生母身世时,方嬷嬷那遮遮掩掩的态度,想来林家应当是知道真相的,可若是如此,林家这等人家应该是不耻于将她这种有辱门楣的接回去才对...... “秋……我可以叫您秋姨吗?您可否告诉我关于我母亲的事,我对她实在知之甚少。” “当然,说起来我与你母亲也算是有缘分。”秋娘思忖了半晌,唇角轻勾,忽得泛起一丝苦笑,“当年我们是被同一个人牙子卖到天香楼来的。” “卖?” 秋娘点点头,“我是父母过世,被家中姨母嫌弃,给卖了的,但是茗儿不同,她似乎是被人给拐了,我当年见到她时她也只有四五岁的模样。我印象很深,那人牙子将她带回来时,她衣着光鲜,身上还带着不少好物件,可惜都叫人牙子摸了去,只剩了你手上那支桃花簪。许那桃花簪是木制,人牙子看不上,才得以留存下来。” 陶渺将桃花簪握在手上,细细摩挲,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感觉,她头一次知晓,原来这支簪子并非孙玖娘之物,而是她生母的遗物。 “既是被拐的,那我母亲不曾去寻过她的家人吗?” “想过,但哪是那么容易寻的。”秋娘继续道,“不过茗儿自小便有些与众不同,浑身细皮嫩肉不说,对吃食尤其挑剔,就好像是生在大户人家金尊玉贵养出来的一样。我也曾问过她几回,可她那时到底年岁小,记不住事儿,只隐隐记得家中屋子很大,父母十分疼她,似乎还有个兄长和姨母待她极好,其他的她实在记不清了。” 听秋娘这般描述,陶渺猜想,她的生母大抵是哪个大户人家丢失的孩子。可事情过去了那么些年,仅凭一支簪子 分卷阅读81 ,哪有那么容易,再寻到她母亲的家人。 陶渺叹息了一声,却见秋娘一拧眉,忽得又道:“不对啊,我记得当年茗儿离开天香楼,还兴高采烈地来找过我一回,同我话别,她说她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此番去往京城,不但是为了和你父亲团聚,还要认回自己的家人。” “去京城与我父亲团聚?”陶渺蓦然一惊,她听说的并不是这样,“她当年不是不告而别了嘛!” “不告而别?”秋娘奇怪道,“什么不告而别,你父亲当年不是特意派了人接你娘去京城吗?” 31. 准备 到时候等她来了,他便再勉为其难…… 他父亲将她母亲接去京城, 不对啊,若是如此,她父亲又怎会不知她的存在呢。难道是她母亲当年根本没去, 中途逃跑了, 可这也说不通,她母亲不是还要去认亲嘛, 又为何没认而将她转托给了孙玖娘呢。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太多想不通的事,陶渺闭了闭眼, 只觉头疼欲裂。 秋娘见陶渺这幅苦恼的样子, 正想开口询问, 却见陶渺又抬眸看过来, “秋姨,我母亲当年离开时, 腹中可有了我?” “自是有了你。”秋娘点点头,“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后,便托人带信给了你远在京城行商的父亲, 没多久你父亲就派人来接她了。” 行商...... 陶渺愣了愣,唇边忽得扬起一丝讽刺的笑。 这谎撒得可真好, 她父亲他当年就算还未登上首辅之位, 恐怕也已在朝中谋得了一官半职, 地位不容小觑, 也不知她母亲可否知晓, 她放在心头的男人根本就是个骗子。 陶渺突然有些明白, 孙玖娘为何让她来到这里, 她母亲身上发生的事一件件一桩桩实在蹊跷,或另有隐情,都需她回京后探查清楚。 她终究是偷着出来的, 不宜在天香楼耽搁太久,又稍稍说了会儿话,陶渺同秋娘要了那副陶茗儿的画像,便匆匆告别。 青竹在门口候了小半个时辰,见陶渺出来,忙上前道:“三姑娘,您没事吧。” 陶渺摇了摇头,“青竹,今日我来这儿的事,绝不可说出去,只要你不说,我保证你不会被方嬷嬷责罚。” 她之所以选择让青竹跟着,并不是多么相信她,只是怕她一人独自出去的举止太过蹊跷惹眼,惹得方嬷嬷怀疑。 青竹重重点了点头:“姑娘放心,青竹是姑娘的人,定会替姑娘保守好秘密。” 陶渺笑了笑,雇马车回到了茶楼,茶楼里等候的两个仆从此时如热锅上的蚂蚁已急得团团转,见陶渺终于回来,才长长舒了口气,在心底发誓再也不轻易放人了。 回去前陶渺吩咐青竹往两个仆从手里塞了些银两,示意二人务必将嘴闭牢。 到达府中时,方嬷嬷已在门口等了,上前亲自扶了她下车,焦急道:“这天色都晚了,三姑娘怎在外头逛了那么久才回。” “一时逛得起劲儿,便忘了时辰。” 瞧见陶渺手上抱着的檀木匣子,方嬷嬷问:“三姑娘这是去街上买了些什么?” “一幅画罢了。”陶渺低头看了一眼,沉思片刻,蓦地弯眉冲方嬷嬷粲然一笑,“嬷嬷,您说等我回了京城,府上的人会欢迎我吗?” 方嬷嬷面上一僵,哪成想陶渺居然会问这种话,少顷,才强笑道:“三姑娘胡想什么呢,若是不欢迎,老......大人又怎么会命我们带您回去呢。” 她可不敢告诉陶渺,真正提出来要接她的是林老夫人,并非林尧,林尧指不定到现在还不知道此事。 陶渺不言,只浅笑着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方嬷嬷看,几乎盯得方嬷嬷背上发毛,许久她才释然道:“也是,我父亲既让你们带我回去,想必对我还是有几分思念的。” 方嬷嬷忙点头跟着附和了几句,却没看见背过身去的一刻,陶渺唇边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她不是傻子。 从天香楼秋娘所说的那些话语中,她察觉此次京城之行并不简单。人心难辨,谁知道她是去的安乐窝还是赴的鸿门宴。 不过,既然他们既选择将她带回去了,就算往后反悔也来不及了。 京城,平阳侯府正门。 一架华贵马车正停在大门前,随行的侍卫方从管家刘裕处吃了瘪,迟疑着来到车厢前,禀道: 分卷阅读82 “王爷,府内的人说平阳侯身子未愈,急需静养,暂不见客。” “身子未愈。”马车内传来一声冷沉的笑,“好一个身子未愈!” “王爷。”侍卫低身建议道,“要不要派人去查探查探,分明那晚......” “蠢货!”魏王一声低喝,“还想继续打草惊蛇不成。” 他缓缓顺出一口气,掀帘看向平阳侯府那块鎏金的牌匾,只觉近日发生之事简直匪夷所思。按理,韩奕言早该死了才对,他明明身中数刀,被他的人追杀以至于从山上坠落,就算不失血过多,也该在那场大雪中被生生冻死。 他本计划得周全,等韩奕言准备好的替身进京,就不知不觉将其毒杀,替身死了,韩奕言此人也就光明正大地消失于世。那夜,他确实也这么做了,他分明派人潜入,给了那奄奄一息的替身最后一击,可翌日却迟迟没等来平阳侯府的讣告。不仅如此,竟还收到了韩奕言进宫给太后请安的荒唐消息。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替身没死,还是韩奕言真的还活着,既是活着,为何遮遮掩掩不敢见人。 那日进宫之人又究竟是真是假? 魏王烦乱不堪,一拳愤愤地砸在车壁上,车身猛烈颤抖了两下。 “回府!” 马车走远后,管家刘裕自侯府大门一路往东南面的云澜苑而去,推开槅扇,正见韩奕言坐在雕花紫檀书案前,他听见动静,抬眸看来,“魏王走了?” “是。在门外等了好一阵,见不好硬闯,只得离开了。” 韩奕言盯着桌案上的密报,露出一丝讥讽的笑。 魏王如今应是十分崩溃烦恼,光是琢磨他的生死真假也足以令他坐卧不安,想必很快就会自乱阵脚。 刘裕禀完,顿了顿,又道,“侯爷,您吩咐的骑具弓箭也都已备好了。” “好。”韩奕言淡淡地点了点头。 刘裕见没了旁的吩咐,正欲退下,却又被唤住了。 韩奕言头也不抬:“春猎过后,命人将清溪苑收拾出来。” 刘裕诧异了一瞬,清溪苑与云澜苑相邻,因韩奕言喜清净,自建造之初,便始终无人入住,如今突然吩咐要打扫清溪苑,莫不是有谁要住进来。 他启唇正想询问,韩奕言已继续道:“再去购置一些女子衣物......不,购置些上好的衣料来,屋内摆些书,笔墨纸张都多备置一些......” 刘裕一一听在耳里,未免有些瞠目结舌,从老侯爷在世时,他便开始在府中做事,可以说是看着韩奕言长大的,自然知道他从来性子冷淡,不苟言笑,甚至于不近女色。 除了政事,这是他头一回听韩奕言说出那么多话来,还与一个女子有关。 莫不是...... 刘裕记得,平阳侯府未出事前,太后就曾指过一门婚事给当时还是世子的韩奕言,对方正是当今首辅林尧家的四姑娘,在京中是出了名的才貌出众,算是与他家侯爷相配。 也对,如今他家侯爷既已回了京,婚事也是需得完成的,他在外漂泊数年,难免会有成家的心思,平阳侯府也确实需要一个新的女主人了。 刘裕思至此,喜上心头,忙应声下去办事。 韩奕言起身行至院中,侧首望向那扇月亮门,月亮门后便是清溪苑。 他将她安置在此,还将她需要的物什都为她悉数准备周全,想必她定会满意。 临走前,他留信说一月后便去接她,如今虽已一月有余,可要不了几日,他便能处理完京中之事,将她接回来。 他还刻意嘱咐让她好好练字,也不知她的字有没有些许进步。毕竟她也算是他半个弟子,若写得太难看,恐会丢了他的人。 韩奕言脸上露出不显的笑。 罢了,弈棋也好,书法也罢,到时候等她来了,他便再勉为其难教她一二,只当是消磨时间了。 32. 回京 三姑娘,我们快到京城了 春雨簌簌落了两场, 绿意便如潮水般铺天盖地而来,院中,一枝吐蕊桃花探进窗棂, 偷觑屋内娇艳胜花的女子。 陶渺端起桌上的茶盏, 用杯盖轻刮了两下,低眸, 朱唇贴着杯沿轻轻抿了一口。 崔姑姑望着陶渺直挺的背脊,以及举手投足间的端庄雅致, 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七日, 分卷阅读83 便已学到这般境地, 实属难得。 正感慨间,又见陶渺搁下杯盏, 侧首看来,冲着她嫣然一笑,崔姑姑微怔后, 不由得眉心一蹙。 虽说这位三姑娘聪慧异常,领悟得快, 礼节学得也算到位, 可这几日下来, 端庄是够了, 可眉宇间竟还无端端多了几分媚态, 尤其是笑起来时, 眉梢上挑, 艳光四射,分外勾人。 “听闻三姑娘明日便要动身回京城了。”崔姑姑问道。 “是。我在云州养身子养了如数年,如今也已好得差不多了, 是时候该回去了。” 崔姑姑点点头,“这么短的时日,姑娘能将礼节规矩学到这般,很是不易。往后纵然遇着大场面,切记不露怯,不慌乱,就算仪态上有些瑕疵,也能蒙混过去。” “多谢姑姑,这段日子多亏姑姑您的教导,我才能勉强学出些样子。”陶渺谦逊道。 “虽说我在这云州也教过不少大家闺秀,但能如此投缘的,三姑娘倒是头一个。”崔姑姑凝望着陶渺,面上带着些许不舍,“如今三姑娘要回京了,有些话我想同三姑娘说说,也不知三姑娘愿不愿意听。” 陶渺正襟危坐,“姑姑但说无妨。” 崔姑姑娓娓道:“京城不似云州,尤其是世家贵族之间,勾心斗角,倾轧较量比比皆是,不仅是在朝堂上,就连后宫内宅也是如此。三姑娘的容貌生得招人,却是庶女,若不想徒生事端,需谨记一个‘谦’字,一个‘慎’字,不骄不躁,隐匿锋芒。” 陶渺知道崔姑姑从前是在宫里伺候的,在那般波云诡谲,步步惊心的地方生活过二十余年的人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她说的这些话堪称金石良言,且一字一句皆发自肺腑。 “渺儿谨记。”陶渺心下感动,起身,冲崔姑姑郑重而又恭敬地行了最后一礼。 翌日清晨,方嬷嬷命人收拾了东西,搬上马车,正式出发赶往京城。自云州至沧南的一段路,本以船行最快,可念及陶渺晕船坐不得,众人不得已只能驾着马车,绕道在路面上行。 跟着崔姑姑学礼节的日子,陶渺成功完成了两个系统任务,获得了5点的美貌值,但她对着妆台上的铜镜左右照了照,只觉皮肤似乎又细嫩白皙了那么一些,其他的她自己实在瞧不出什么变化来。 回京的路走到一半,陶渺本以为系统又会同上次一样,在路途中寂静一段时日,没曾想突如其来的提示音令她懵了懵。 【对弈任务三已发布】 【任务内容:十天学习对弈,并下赢一局】 【任务奖励:美貌值+8】 【失败惩罚:生命值1】 【补充说明:任务需在六个时辰内开启,请宿主在此期间获取对弈用具和棋谱,若任务未在六个时辰内开启,系统将强制进行任务倒计时。】 陶渺倏然提起精神,让她练字也就罢了,竟是要学棋,偏偏还是在这个时候。 “你是不是在耍我,如今我每日忙着赶路,哪还有时间学棋,何况现在也无人教我下棋了。”她忽得想起韩奕言,不由得喉间一哽。 【这个任务也没说宿主一定要从外界获得任务道具,不过棋盘棋子还是需要的,但棋谱嘛系统倒是可以提供。】 陶渺心生疑惑:“可你不是说过,你那儿的棋谱根本不适合我嘛。” 【从前的确是不适合】系统回答道,【不过以宿主如今的棋艺琢磨琢磨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而且系统提供给宿主的都是高阶棋谱,许多精妙的棋局根本没在这个世界出现过。】 “十天啊,任务奖励还如此高。”根据以往的经验,陶渺隐隐觉得有些不靠谱,“这个任务能完成的可能性大吗?” 【嗯......】系统犹豫了半晌,才道,【这是高阶任务,任务难度自然也相应进行了翻倍,不过,此任务的任务奖励可不是一般的高啊。】 任务奖励高有何用,一旦失败了就得扣除一点生命值。 陶渺轻叹了口气,算了,又不能不做任务,不就是学棋嘛,又不是没学过,左右都得完成任务,只不过这一回得自己学罢了。 她旋即跟青竹讨要棋子棋盘,青竹听到她的要求,诧异道:“姑娘怎突然对围棋起了兴趣,您是要学棋吗?” “嗯,路上闲来无聊,想借此打发打发时间。”陶渺随意扯了个谎。 这一路上确实枯燥,青竹 分卷阅读84 点头应下:“好,奴婢这就去。” 她出了房门,转而向崔焕一传达,崔焕二话不说,当即命人去街上买了回来。 之后路上,陶渺不管是呆在马车里,还是在客栈歇脚,几乎整日都抱着棋盘不放。方嬷嬷偷偷去瞧过她两回,两回都见陶渺手上连本棋谱都不拿,一人对着棋盘落子,还表情千变万化,时而恍然大悟,时而蹙眉不解。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本以为这三姑娘是真对围棋上心,如今看来,怕不是真闲得发慌,在那里乱下呢。 对弈任务下达后的第九日,车队终于到了京城郊外。 “三姑娘,我们快到京城了。”青竹在马车外欣喜道。 陶渺闻言放下手中的棋子,将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本以为能看到什么新奇的风景,但好像山就是那山,树就是那树,也没比沿途看到的茂密独特到哪儿去。她顿觉无趣地瘪瘪嘴,放下车帘,复又埋头钻研棋谱去了。 不多时,马车忽地停了下来,车壁被敲了两下后,车身一沉,方嬷嬷掀帘进了车厢,对她道。 “三姑娘,老奴方才收到消息,原本今日就该接您回府的,可老夫人那儿尚有些事儿需要安排,恐怕还得委屈您在外头待上两日。” 陶渺抬眉,无所谓道:“好,那我这两日要住在何处?” “大人在京郊置有一处庄子,老奴都安排妥当了。”方嬷嬷迟疑片刻,又道,“老夫人传了信,老奴得先行回府去,姑娘莫担心,两日后,自会有府上的马车接您过去。” 何时回去陶渺倒是不担心,都走到这儿了,首辅府的人也没道理不让她回去。 陶渺点点头,敷衍地嗯了一声。 她如今最担心的是她的任务,那可事关她的性命,其他的暂且先放在一边吧。 住在庄上的第一日,陶渺几乎彻夜都在挑灯研究棋谱,待次日晨起,青竹瞧见她眼底青黑和憔悴的面色着实吓了一跳。 【对弈任务一时限已到,请宿主在十个时辰内寻找对弈目标,若规定时间内棋局未开始,系统将自动扣除一点生命值。】 耳畔清晰的提示音瞬间吓跑了陶渺所有的瞌睡,她蓦地发觉一件很重要的事儿,如今这棋是学了,但是下棋的人该去哪里找! 她忙问道:“青竹,这附近可有棋馆什么的?” “棋馆?”青竹摇摇头,“这里是京郊,周围群山环绕,哪里来的棋馆,姑娘若是想去棋馆,只能等到进京了。” 进京? 不行,她要后日才能回林府,而且一旦回了林府,她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哪儿来的机会出去下棋,这任务只怕是完不成了。 她焦急地在心里骂道:“破系统,你是不是故意害我,十个时辰内,你让我去哪儿找符合条件的人同我对弈,你这分明就是想看我任务失败啊。” 【宿主别着急。】系统安慰道,【本系统又没说过不帮你,据这里三里外,有一处桃林,桃林里聚着一群棋手,里头便有符合任务条件的人。】 陶渺是头一回知道,系统居然还有远距离锁定任务对象的功能。 “你早说啊!偏偏要看我着急。” 她腹诽完,转而对青竹道:“这些日子一直忙着赶路,也未好好看过风景,你帮我去打听打听,这附近可有桃花林什么的,趁着今日外头春光明媚,我们去踏踏青。” 青竹领命退下,一炷香后,两人乘着庄子上的马车,去往系统所说的那个桃林。 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一眼望去,满目娇艳的桃粉,春风穿林而过,漫天芳菲飞舞,空气中有隐隐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马车在林间停下,陶渺戴上帷帽下车,一时竟看呆了去,却又很快反应过来,虽是喜欢,但她此刻并没有赏花的闲情逸致,完成任务才是要紧。她吩咐车夫候在原地,带着青竹往桃林深处而去,走了一阵,便见一玲珑小亭中,围了不少人。 她提步踏着满地落红袅袅地行过去,透过人群缝隙,果见中间二人相对坐着,在亭中的石桌上对弈。 围站观棋的人见一女子走近,都不免惊奇地回头看了几眼。陶渺视若无睹,自顾自凑近,也津津有味地看起棋来。 对弈的是两个看似不过十七八的少年,一个身着蓝衣,一个身着白衣。 只往上头扫 分卷阅读85 了一眼,陶渺便知这局棋蓝衣少年落了下风,他额间冒汗,落子的时间越来越长,恐也意识到了自己不妙的处境。果不其然,不出十手,他便投子认输。 白衣少年骄傲地回首望了身后的男子一眼,男子笑了笑,认同地拍了拍他的肩。 “姑娘,奴婢不懂棋,那蓝衣公子是输了吗?”青竹看得一头雾水,见陶渺看得认真,在她身侧悄声问道。 “嗯。”陶渺惋惜地轻叹道,“他的棋艺很好,若他将第三十八手下在别处,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 陶渺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清晰地落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十数道目光顿时齐刷刷地落在她的身上。 蓝衣少年方才输了棋,心中难免郁郁,此时见一女子对他的棋指手画脚,不由得沉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姑娘懂棋?” “学过一段时间,略懂。”陶渺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不过,小女子很是喜欢下棋,平日苦于无人陪同,今日见诸位棋艺似都不凡,便想讨教讨教。” 此言一出,哄笑声起。 大萧棋风盛行,不乏有女子学棋,但与男子相比,极少有棋艺精湛者。虽看不清眼前这位姑娘的面容,但听声音便知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孩子。 有人调侃道:“哦?那姑娘想同谁下?” 只见陶渺沉默半瞬,蓦地抬手指向站在白衣少年旁边的俊俏青年,“他!” 众人顺势看去,先是一愣,旋即笑得更响亮了。 沈笺万万没想到,眼前的女子竟会选他,他扬唇,笑意温和,“姑娘若想下棋,不如与在下的弟子下上一局吧。” 被沈笺称为弟子的白衣少年闻言看向沈笺,眉头皱得紧,显然是不大愿意。 然陶渺想都未想,摇头,执意道:“但小女子只想同公子您下,可否请公子赏脸陪小女子下上一局。” 不是她要强逼,只是系统选定的任务对象就是这个人,她也没办法。 “姑娘,您可知这人是谁,就敢轻易同他下棋。”一旁有人忍不住提醒道,“他可是沈笺!” “沈笺......”陶渺默念着这个名字,沉思起来。 在场众人含笑,以为这下陶渺该是怕了,谁知她抬眸突然道:“难道这位公子是很有名的人吗?” 她认真且风轻云淡的语气,让现场的气氛诡异地沉静下来。 这世间学棋的,竟还有不知当朝第一国手沈笺的! 京中的女子,就算是棋艺不凡的首辅林大人家的四姑娘林熙毓,也绝不敢随意同沈笺较量。怪不得眼前这姑娘如此淡然,原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连沈笺的名声都不曾听过,这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只怕学棋都没两天吧。 饶是沈笺也愣了半瞬,一时竟不好开口解释自己的身份,他忽得想起陶渺刚才说的话,薄唇轻抿,问道:“姑娘方才说成滔的棋错在第三十八手,既是如此,那你觉得这一手该下在何处?” 陶渺看向沈笺,她知道这大抵是在考验她,或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她思索片刻,上前往棋盘一处轻轻一点。 沈笺随意看去,笑意却忽得僵在了脸上,他抬眸难以置信地望向陶渺,少顷,正色道。 “在下同姑娘下!” 33. 进府 好奇之外,也存着几分看笑话的心…… 见他同意, 陶渺欣然一笑,亭中却是一片哗然。 沈笺年少时便因棋艺出众而声名在外,虽出生贫寒, 却是清高孤傲之人。身为佼佼者, 登于第一国手之位后,他便极少与人对弈, 除非对方势均力敌。 多少王公贵族一掷千金,想领教他的棋艺, 都被他断然拒绝, 从不为此折腰, 可这样的人竟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破了例! 白衣少年也震惊地看向他, “老师,你怎么......” 沈笺默默眨了眨眼, 问:“闻朗,今日下的这局棋可记住了?” 见闻朗缓缓点头,他笑道:“那就给我和这姑娘让个位吧。” 闻朗还想说什么, 可见沈笺神色坚定,只得放弃, 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收拾了棋盘上的棋子。 对面的黑衣少年成滔同样意味深长地看了陶渺一眼, 他起身让位, 在经过陶渺时还不忘轻嗤了一声。 “姑娘执白子先行。”落座后, 分卷阅读86 沈笺大方道, “至于要让几个子姑娘你自己决定吧。” “可以让子吗?”陶渺在心中问。 【可以, 因宿主与任务对象之间的实力差距……有点大,所以适当让子不会被视作作弊行为。】 差距有点大是多大,虽说陶渺不认识眼前这人, 也没听说过他的名字,可从周遭人的反应来看,这人大抵棋艺不凡。 “这适当让子……怎样才算是适当呢?”陶渺又问。 系统的回答有些模棱两可:【对方不都让宿主自己拿主意了嘛,宿主就自己决定呗。】 这话说了跟没说有什么两样。 陶渺轻咬下唇,为难地看向沈笺,许久才吐出一句:“那让几个子,小女子才能机会赢得过公子你?” 此言一出,闻朗和成滔刷地将双眼斜了过去。 “姑娘好大的口气!”闻朗不悦道,“居然还想赢过我老师。” 成滔心中同样气恼,他一度想被沈笺收为弟子却没有成功,本想通过今日这盘棋证明自己。没曾想输棋丢人不说,还被一个小姑娘指手画脚。 而这个小姑娘竟还平白得了沈笺青睐,获得了和他下棋的机会。 成滔嗤笑道:“姑娘大概不知何为不自量力,在场所有人,就算是沈先生让了子,也不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有把握能赢。” 两个方才在棋盘上厮杀的少年,此时未免有些同仇敌忾的味道,齐齐将怒火燃向了陶渺。 沈笺淡淡地瞥过去,制止了二人,谦和地一笑:“姑娘有胜负之心固然是好,但在下尚不知姑娘棋艺,实在回答不了姑娘的问题。” 也是。 陶渺思索片刻,做了决定,“那就十个子吧。” “好。”沈笺点头。 陶渺在棋盘上随意落了十个子,便抬手示意沈笺,沈笺不急不躁,含笑游刃有余地将棋子落下。 只下了十余手,陶渺便感受到了系统口中所说的差距。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人的棋艺,论厉害程度,根本无法与之前在覆水镇上跟她下过棋的两人相提并论,简直是云泥之别。 但是他又好像与韩奕言不相上下,可棋风却是截然不同。 沈笺的棋就像他的人一般,如溪间流水潺潺,又若春风拂面,温润平和,尽显其君子之风。可这都不过只是表面,平和之下却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一步步带着你往他设定好的陷阱里走,而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即将陷入绝境而挣扎不得。 若陶渺不曾与韩奕言下过棋,此时怕不已经是方寸大乱,可她到底是经历过韩奕言那可怕的棋艺训练的,再加上这一阵看了不少系统的棋谱,虽说下得有些勉强,可好歹没有当场崩溃。 围站着看棋的,都认为陶渺不出一炷香就得落败,却眼瞧着她熬过了二十手,三十手,竟快下到四十手去。 虽被帷帽遮面看不清脸,可在场的人都看得出即便落于下风,和沈笺对弈的女子依旧气定神闲。 众人忙着观察陶渺之时,站在沈笺一侧的闻朗却惊奇地发现,二十五手过后,他的老师竟逐渐敛了笑意,认真了! 跟随沈笺学棋的两年间,闻朗从未见他认真过,连和他下棋沈笺都只是下指导棋。 闻朗定睛往棋盘上看去,而正是从二十五手开始,那女子的棋也蓦然发生了转变。 陶渺知道,自己赢过眼前这人的可能微乎其微,她在心内暗暗骂了系统一句,又冷静地思考起来。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她索性转守为攻,试图攻城掠地,殊死搏杀,以求争得一线生机。 在拼命挣扎了一阵后,陶渺指尖冰凉,捏着光滑的棋子,轻叹了口气,“小女子输了。” 她终究没能下过四十手。 【对弈任务三失败,扣除一点生命值,当前生命值18/20】 呵,惩罚提示倒是来得很快。 陶渺撇撇嘴,起身,冲沈笺施了一礼,“多谢公子肯陪小女子下棋,这场棋小女子受教了。” 她说罢,看向愣在一旁的青竹,在众人的视线中利落地折身而去。 直到陶渺走出一段距离,凝视着棋局的沈笺才倏然回过神来,追出亭外的身影带着些许狼狈,可待 分卷阅读87 他跑出桃林,只看见一驾马车扬长而去。 “老师,您怎么了?”跟着跑出来的闻朗气喘吁吁地问。 沈笺看着逐渐消失不见的马车,语气中透着些许遗憾:“还不曾问过那位姑娘的姓名。” “看她的衣着打扮,又出现在京郊,许是京城哪户人家的大家闺秀。”闻朗猜测道,“看那姑娘的棋艺,难不成是林大人家的四姑娘?” “不是。”沈笺摇头,他是在宫宴上见过那林四姑娘几回的,同样也见过她的棋,两人棋风全然不同不说,那林四姑娘也没有跟他隐瞒身份的理由。 何况…… “那位姑娘的棋力远在林四姑娘之上。”沈笺定定道。 不过,若那姑娘真是京中女子,为何他从来不曾听说过。 沈笺想起那最后的十几手,微微颦眉,那杀伐果决的狠厉棋风总觉得似曾相识。 “闻朗。”他侧身道,“你是安国公世子,人脉也广,可否帮我查查,这姑娘究竟是谁。” 坐在回庄的马车上,陶渺半托腮,望向窗外,青竹见其一副郁郁难欢的模样,以为她是输了棋难过,不由得安慰道:“三姑娘,您也不必难过,那人可是沈笺,姑娘能与他下那么久,已经很厉害了。” 陶渺侧眸看来,“你也知道那人吗?他很有名?” 青竹点点头,“姑娘远在京城之外,不晓得也很正常,这沈笺可是当朝第一国手,纵然像奴婢这种不懂棋的也听过他的名声。” “当朝第一国手?”陶渺并不熟悉这个称谓,“这是代表他是下棋最厉害的人吗?” “对,至少到如今,几乎无人可出其右。” 陶渺心下一惊,怪不得那些人听到她要与沈笺下棋时,反应会如此之大。也对,若换了她,可能也会觉得对方不自量力吧。 幸好她不知道沈笺的身份,才能那么安然地下棋,可真是无知者无畏。 不过,能和那么厉害的人下上一局棋,就算任务失败了她好像也不亏,这么想着,没赢得8点美貌值的陶渺小小地得到了点安慰。 “青竹,今日我去桃林下棋之事,切记不要与任何人提起。”陶渺嘱咐道,“方嬷嬷最介意我在外头抛头露面,若她晓得了,免不了要责罚你的。” 青竹重重地点点头,“奴婢记住了,奴婢一定不会跟旁人说。” 陶渺欣慰地笑了笑,虽她现在还不确定青竹到底是不是和她一条心,不过没关系,她会慢慢将两人绑成一条绳上的蚂蚱。 回到庄上时,已过了午时,林府来的婆子已在陶渺院外等候多时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奴婢,手上捧着几个锦盒,冲陶渺一福身,道:“奴婢姓曹,是大夫人身边伺候的,大夫人听闻三姑娘已到了庄上,特派奴婢为三姑娘送些物什来。” 曹姑姑双目一瞥,身后的两个奴婢便会意地上前,将东西呈上,“就是几件衣物和一些首饰,明日各房的夫人们都会来,大夫人希望三姑娘打扮得光鲜得体些,也是替她挣些面儿。” 大夫人,看来是她父亲的正妻戚氏了。 “多谢大夫人,大夫人有心了。”陶渺幽幽道。 又说了两句不咸不淡的话,曹姑姑才同陶渺告辞,离开时她低眸瞥见陶渺那双竹青绣花鞋面儿沾着的泥污,眉心一蹙。 她今日一早奉戚氏的命前来给陶渺送东西,没想到她没在府上,一打听竟是到外头踏青去了。 曹姑姑不由得从心底生出几分轻蔑,到底是自小长在那乡下地方,粗俗浅陋,不比在京中受过教养的世家贵女们。 她看向陶渺戴在头上的帷帽,嗤之以鼻,既生得入不了眼,看来明日也只能靠衣装打扮勉强撑撑了,希望不至于太见不得人。 院中,陶渺回身望向曹姑姑离去的背影,倏然沉默下来,总觉得曹姑姑方才的话有些蹊跷,她虽被放在了容姨娘的名下,但戚氏不可能不知她的真实身份。 她可是林尧在外头结识的女子生下的孩子,戚氏当是不容她的才对,又怎会好心给她送衣物首饰呢。 陶渺透过帷帽上的白纱看向青竹手中的锦盒,思绪万千。 明日的林府之行,只怕不简单。 天未亮,陶渺就被青竹喊了起来,更衣梳妆,好一番折腾。 分卷阅读88 戌时前后,林府派来接人的车就到了庄子上。家仆们将行李搬上去后,青竹扶着戴好帷帽的陶渺上了马车。 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远远便看到一座恢宏高大的城门出现在视线尽头。 “三姑娘,我们到京城了。”青竹激动道。 陶渺应了一声,却始终端坐着,表情淡淡,直到驶过那冗长的门道,听到外头的声响,她才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探看。 路上来往行人如织,两旁还有连绵不绝的肆铺,叫卖声招揽声此起彼伏,喧嚣嘈杂。 只一眼,她便忍不住红了双目。 是了,她到了京城,孙玖娘对她描述过的那个繁华京城。 相比于高兴,她心中更多的是感慨,她曾向往过这里,可如今真的置身其中,反而没那么激动了。 马车在城门底下停了下来,一顶软轿已在这里等候多时了,家仆扶陶渺下车,改乘了软轿。 四个人高马大的车夫,将轿子抬得稳稳的,一路往皇城的东面去了。 此时,林府西院的花厅内坐满了人儿。 二房三房同底下几个姑娘媳妇都来了,这等齐聚一堂的热闹场面,自林家分家以来,还是头一回。 林家在林尧金榜题名之前,便是有名的江南世家。林老爷子育有三子,长子便是林老夫人这个正妻生下的林尧,次子和三子则分别为府中两位姨娘所出。 可惜除了林尧,其余两人都不争气,二房的整日游手好闲,耽于玩乐,只靠着经营林尧分给他的一些铺产度日,三房虽是考了多年科举,可始终名落孙山,最后还是林尧想办法在朝中给他谋了个闲职。 林老夫人这厢,看人来得都差不多了,重重咳了一下,花厅中的喧嚣一瞬间烟消云散。 “今日,叫了你们来,也不为旁的,想必你们或多或少有所耳闻,三丫头在云州静养多年,如今身子好了,我便做主将她接回来了,待会儿便让她同你们见见。” 二房夫人搅着帕子,迟疑了半晌,问:“耳闻是有耳闻,可大伯家的三丫头不是两岁的时候便没了嘛……” 气氛诡异地沉静了一瞬,厅上人面面相觑,还是戚氏开口解释道:“这三姑娘两岁时是生了场重病,差点便没了,可多亏母亲去寺中求了高僧,那高僧说这是三姑娘命定的劫,若想度过此劫,需得让她假死,然后送到远离京城的地方去,养个十余年才能捡回一条命,故而府中这才谎称三姑娘病逝,实则是送到云州去了。” 戚氏说了这一连串,还不忘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容姨娘,“你说是不是?容姨娘。” 容姨娘眉目低垂,咬了咬唇,强笑着艰难地吐出一个“是”字。 一看就很勉强。 林老夫人和戚氏用心良苦地策划了这场戏,然其实厅中大部分人都多少摸着了其中真相。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打从突然冒出个三姑娘开始,密密麻麻的传闻便铺天盖地而来。 养病?假死? 这种鬼话他们可不信,哪个高门大宅里没点龌龊,听说这个三姑娘是林尧同养在外边的女人生的,还是老夫人特意派人自偏远贫瘠的小乡村里接回来的。 “原是如此。”三房夫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笑道,“想我从前还抱过三姑娘呢,如今她能回来,我们自是欢喜的。” 林老夫人将他们聚在一处,演了这场戏,不就是暗示他们配合,那便配合呗,还能怎的。 听先头去庄上探过的人说,那位三姑娘整日呆在屋内,出门还戴着个帷帽,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 也对,毕竟是那乡野地方出来的,整日干着粗活,也没吃上几口好的,定是比不上林府娇养的姑娘们,容貌仪态自是极差,许是连府上的丫鬟都比不得。 厅上众人正思量间,便听门外有人禀:“三姑娘来了。” 原端坐在椅上的妇人们,顿时抬首,个个将脖颈伸得老长,只恨长不到屋外去。 对这位三姑娘,他们自是好奇的,可好奇之外,也存着几分看笑话的心。若进来一个长相磕碜,上不得台面的,那可着实能令长房好好丢一回脸。 少顷,只听一阵细碎轻缓的脚步声近,帘儿一掀,婢女们簇拥着一个纤弱的姑娘进来。 见她头戴帷帽,掩了面容,众人正在心中讥笑,却见她旋即垂首将帷帽取了下来 分卷阅读89 ,轻笑着低身行了个礼,声儿清脆婉转。 “见过祖母,母亲同各位姑姑婶婶们。” 厅中的气氛一凝,一时间鸦雀无声。 34. 嘲讽 腹无诗书,就是绣花枕头烂稻草,…… 来人一身天青色的杂宝暗纹对襟短衫, 底下配着一条霜白的湖石花鸟裙,青丝绾起,只一支简单的木簪斜插在上, 素雅干净。 行完礼, 她微微抬眸,一双如丝媚眼含羞带怯将厅中众人都打量了个遍, 勾唇嫣然一笑。 饶是方嬷嬷也愣了一愣,许是今日略施粉黛, 不过两日未见, 这三姑娘的姿容似乎又出众了几分, 着实令人移不开眼。 林老夫人最先回过神, 道:“好孩子,可算是回来了。” 陶渺见厅内上首坐着一个端庄贵气的老妇人, 绀青色的万字纹立领长衫,底下一条藤紫织金马面裙,还有方嬷嬷伺候在侧, 心想这便该是她的祖母,林尧的母亲, 林老夫人了。 “祖母。”她轻柔地唤了一声。 “过来, 到祖母这儿来。”林老夫人冲她招了招手, 陶渺迟疑地看了方嬷嬷一眼, 见方嬷嬷点头, 这才幽着步子袅袅上前去, 林老夫人将她半拥在怀里, 上下打量着,亲昵地在她背上轻拍道,“这几年你受苦了......” 花厅底下各房听见这话, 视线复又在陶渺身上逡巡了一圈,心绪复杂。 受苦?他们怎么瞧着除了瘦削些,这位三姑娘被养得滋润得嘞,可真是奇了怪了! 按理说,传言并不会错,这位假三姑娘当是从乡野之地被接回来的,然那种地方长大的,怎还能生成这般,虽说不上肤白胜雪,可也算是白皙细嫩,眼波流转间,娇美可人,竟也不输京中大部分贵女去。 将人从小山村接到京城的这一个多月里,老太太为了不教旁人瞧出端倪,这是在表面下了多少工夫。 林老夫人拉着陶渺的手殷殷地说着话,一时竟不肯休,还是戚氏在旁提醒道:“母亲虽是高兴,可今日不是要让三姑娘同大家见见的嘛。” “你看我,见到你一时高兴,若不是你母亲提醒,我倒是将这事儿给忘了。”林老夫人拉了陶渺的手,走下厅去,“你离开京城时还那么小,想必家中亲人都不记得了,祖母领着你再好好认识认识。” 花厅底下坐着的见势也一一站起身来,“这是你母亲,这两位是你的二婶娘,三婶娘,这是你父亲的二妹妹,也就是你的二姑母,这是你二伯家的大姐姐......” 林老夫人领着她,在花厅中转了一圈,到底是大户人家,光是女眷就有三十余人,还未算上今日没到场的,见陶渺只是默默见礼,也不说旁的,戚氏道:“一时记不住也无妨,往后来往多了,自然就认识了。” 陶渺乖巧地点点头,虽是听得晕晕乎乎,但凭着她那背书的好记性,仅过了一遍也算勉强能将众人的脸和身份都记住了。 甫一在林老夫人身侧坐定,便听三房夫人笑道:“这十余年没见,三姑娘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都说女大十八变,我竟全然瞧不出你小时候的影子来。” 三房夫人是个敢说的,字字都在隐晦地暗指陶渺就是个冒充的假货。 底下坐着的一个个心里头都跟个明镜似的,乍一听见三房夫人的话,面上虽不动声色,可低眉掩帕间不免都悄悄勾了勾唇角。 林老夫人眸色微沉,看向三房夫人,语气中都透着几分不悦,“三丫头出生时,你也只抱过一回,倒是记得牢啊,怎不见你平日将铭哥儿看得紧些。” 林睿铭是三房嫡子,整日邀三两狐朋狗友,在风月场上打转,眠花宿柳,游手好闲,是个实打实的浪荡公子,三房夫人面色一变,倏然闭了嘴。 谁都看得出林老夫人有意护着陶渺,今日弄了这么一遭,无非是警告他们将嘴闭牢,莫要生事端罢了。气氛僵了一瞬,还是二房夫人试图缓和道:“如今三姑娘回来了,也不必太过拘谨,平日里家中姑娘们常聚在一块儿,你也一同去热闹热闹,做诗赏花什么的,只当打发打发时间。” 她本也没旁的意思,可话音刚落,气氛却霎时微妙起来。 林家的几位姑娘,打小便浸润于诗词歌赋之中,琴棋书画也是专请了最好的人来教,林家四姑娘林熙毓便是名誉京城的才女。 这外在的皮相仪态,一时还能唬得过去,可才华修养这种东西,哪是那么容易好蒙混过关的,一张口便可知深浅。 分卷阅读90 光生得好看又有何用,这长相放在京城也只能算中等,何况京城并不缺美人,腹无诗书,就是绣花枕头烂稻草,虚有其表。 感受到来自厅下各异的目光,陶渺只嫣然一笑,“多谢二婶娘。” “还有一事儿。”林老夫人突然道,“前阵子,我去宁山寺问了方丈大师,大师说,三丫头此次回来,原先的名字已然不合适了,将她那‘瑶’字改为‘渺’字,往后便叫熙渺吧。” 此言一出,本坐在角落里默默不言的容姨娘倏然抬眉,双唇嗫嚅,似要说什么,可少顷眸光渐暗,复又缓缓垂下头去。 改名之事,是林老夫人一早就决定的,先前方嬷嬷就对陶渺提过一嘴,这对陶渺来说没什么,一个名字罢了,不过能继续留下原名中的“渺”字,她倒也很高兴。 底下众人也只是诧异了一瞬,毕竟都能把人带回来替了夭折的三姑娘的位置,改个名字又算得了什么。 林老夫人又随意说道了两句,便挥手遣退众人,只将陶渺留下。 热闹的花厅顿时空荡下来,林老夫人蓦地敛了方才的慈祥和善,捻着手上的檀香木珠串,抬了抬眼皮,端肃道:“今日你表现得很好,往后在林府,也要记得安分守己,只要不惹是生非,你就能安安稳稳地当你的三姑娘。” 陶渺垂下眼睑,神色淡淡,“渺儿明白了。” 林老夫人的倏然变脸并没有惊吓到她,从一开始陶渺便看出林老夫人的亲昵态度是装的,不仅是她,花厅中几乎所有人都带着一张含笑的面具,面具底下的心思各异,难以揣摩。 不过她倒是越发确信了,她之所以被接回林府,大抵另有隐情。 方嬷嬷将陶渺送出了屋,道:“府中的奴婢自会将三姑娘领到您住的地方,除了青竹,老夫人还另安排了一个贴身婢女给您,院内洒扫的也拨了三五个。您初来乍到,若有不懂的便问青竹,实在不行就让青竹来菡萏院寻老奴便是。” 毕竟在路途中朝夕相处一个多月,方嬷嬷多少对陶渺有些感情,也怜惜她一人在府中无依无靠,不免想多关照些。 陶渺看出方嬷嬷的话里含着几分真心,点头道了声谢。 到底是当朝首辅的府邸,面积规模非比寻常。陶渺跟着领路的婢女在府中弯弯绕绕了好一段路,都还望不到她所住的沁园。 穿过一片花园,正要进一个月亮门,却见从一侧的抄手游廊里窜出个婢子来,正拦在了陶渺前头。 “三姑娘,大夫人有请。” 戚氏? 陶渺凝眉,沉默片刻,“领路吧。” 戚氏的院子在林府东厢,紧挨着林尧的院子,院门口,曹姑姑已等候多时了。 帘子一打,还不待陶渺跨进去,戚氏便已热络地迎了上来,牵了她的手坐在了临窗的小榻上。 “手怎么这么冰,近日天凉,你这一路过来,定是冻着了。”戚氏扭头吩咐道,“将我那汤媪拿来给三姑娘暖暖手,再赶紧上壶茶。” 到底是今日才和戚氏相见,陶渺教她这番亲热的举动弄得混身不自在,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 “不必麻烦了,母亲,我天生体寒,手脚常年都是冰凉的,也不是教外头的冷风给冻的。” “呀!”戚氏一副惊诧的模样,“既是体寒,女孩子家的,那更是得好好养养,待会儿我便派人请个大夫去你院里好好给你诊个脉。” 婢女奉上装了热水的汤媪,戚氏接过,塞到陶渺手心,继续道:“如今回到了自个儿家中,万事不必拘着,只管吩咐下人便是。” 陶渺脊背僵着,着实难以消受戚氏这般热情,何况她热情地太过蹊跷,按理不该如此。 她一双眼暗暗转了转,旋即弱着声儿道:“母亲这样,可真折煞我了,渺儿这般身份,哪里当得起母亲这样的关心。” “这是说的哪里话。”戚氏拢着她的手紧了紧,“你能回来,我自是一万个高兴的,当初,为了能让你回来,我都不知去你祖母那儿求了多少回。” 陶渺心下一惊,面上故作茫然,“母亲去祖母那儿求的……” “是啊。”戚氏轻叹了口气,“你养母当初那信,是送到了我手上,我转去求了你祖母,这才将你带了回来。” 孙玖娘的信竟是给了戚氏!还是戚氏求了林老夫人,才会将她带回京城的。 分卷阅读91 可戚氏为何要这么做,她是林尧和旁的女人生的孩子,她该痛恨才对,又怎会费尽心机想她回来呢,而且如今还特意将此事告诉她…… “原是母亲您。”陶渺将嘴一瘪,强挤出两滴泪来,“若没有母亲,想来渺儿如今还在那小山村里受苦呢……” 戚氏忙拿着绢帕为她擦了眼泪,“你是老爷的亲生女儿,也是我的孩子,我自然是盼着你回来的,往后啊,有什么事儿都告诉我,就把我当你亲生母亲一般,可好?” “嗯。”陶渺重重点了点头。 眼看着时候也不早了,戚氏又留陶渺用了午膳,才遣人送她回了沁园。 陶渺前脚方出了院门,后脚戚氏便命人打了热水来,蹙眉将手泡进滴了香露的铜盆里,使劲搓洗,似要搓下一层皮来。 曹姑姑见她连换了好几盆水才算罢休,便知戚氏嫌弃陶渺脏,果不其然,只听她又沉声吩咐道:“将那汤媪给扔了,还有那小榻上的褥子都清洗干净,一股子狐媚气!” 看见陶渺与她母亲至少有七八分相像的脸,戚氏便恨得牙根痒痒。 “夫人,为了四姑娘,当真是苦了您了。”曹姑姑上了盏清火茶,示意戚氏消消气。 戚氏轻抿了一口,才勉强将心头一股子郁气压了压,若不是为了将来能让这丫头心甘情愿替林熙毓嫁了,她也不必这般憋屈地讨好她。 不过那丫头到底是乡野地方长大的,她随意的两句关切,就教她上了钩,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想必日后也是个好拿捏的。 然说起来,朝中局势变化太快,先前还深受天弘帝赏识的魏王却在前不久的春猎上,无意猎杀了一头奔鹿,惹恼了皇帝。 自古鹿便是权势和帝位的象征,在皇家狩猎中也只可由皇帝来猎杀,魏王此举,无疑有篡位之嫌。天弘帝本就生性多疑,次日早朝三两句直接夺了魏王手中的大案,还命太子辅政。 原本以为皇位之争已成定局,这厢看来,往后这帝王之位花落谁手尚未可知。 还有那从前的平阳侯世子,如今的平阳侯韩奕言,听说天弘帝委以重任,将原给魏王的案子转交给了他。 如今朝中局势还不明朗,戚氏也不知该不该让林熙毓嫁过去。先走一步算一步吧,若到时再生变故,便哄骗那个蠢笨的小贱种替她的心肝儿去冒这个风险吧。 双眉舒展了些,戚氏转而问道:“毓儿明日该回来了吧。” “是,宫里传话,只说九公主留四姑娘住两日,按理明儿一早便该被送回来了。” 林熙毓是九公主的伴读,因棋艺出众,甚得九公主喜爱,隔三差五留宿宫中。 戚氏点点头,“也该回来了,再过几日,太后娘娘便要上宁山寺祈福,到时各家贵女都要前去抄经,她可不能缺席。” 曹姑姑蓦地想起什么,迟疑半晌,才道:“大夫人,当初送到林府的贴子,只说是让林府的姑娘们前去,五姑娘年纪小,倒是无所谓,可那位三姑娘……” 戚氏闻言不屑地嗤笑了一声,“那些世家贵女们,是去抄经,她去做什么,指不定连大字都不识一个,更别提抄经了,这般去了只会给林府丢人!” “可老夫人那儿……” “她总不会糊涂到这种地步。”戚氏定定道。 她虽不知为何本反对陶渺回府的林老夫人只去了趟宁山寺便倏然改了主意,可再怎么样,她也不会让陶渺出去毁了林家的声誉。更何况太后虔诚,若一不小心惹了她发怒,那是会招致祸患的。 戚氏思索片刻,“得空请个先生为三姑娘启蒙,虽说是晚了些,但好歹让她认些字,日后同毓儿站在一块儿才不至于太过丢人现眼。” 35. 错过 陶姑娘早就一个月前就已被接走了…… 沁园紧挨着容姨娘的院子, 虽是不大,可院中花草繁茂,倒胜在雅致幽静。 林老夫人送来的贴身婢女叫琳琅, 与陶渺一般年岁, 但一看便知是个手脚伶俐的,对陶渺也恭顺, 全然不似之前的青兰。 陶渺虽是满意,可到底还是对青竹更依赖几分。 琳琅唤来院中的几个洒扫丫头一一同陶渺施了礼, 都是些年岁不大的, 有的还不过十二三, 脸上稚气未脱, 进沁园伺候前,许也听过她的传闻, 故乍一见到她,不免都怔住了。 陶渺随意说道了两句,又吩咐青竹赏了银两, 几个小丫鬟捧 分卷阅读92 着银锭子,兴高采烈, 连声道谢。 回京城的这一路上, 在方嬷嬷的教导下, 有些人情世故陶渺已十分精通。她也不求这些人忠心于她, 老实本分, 别给她惹事儿便足够了。 折腾了大半日, 陶渺浑身疲累, 命青竹收拾了小榻,铺了衾被,午憩了片刻。再醒来时, 屋内昏暗,只隔着轻薄的绡纱帐,望见外间圆桌上昏黄的烛晕。 青竹听见动静,掀帘而入,伺候她起身,琳琅见状也吩咐人去膳房端来晚饭。初醒时,虽对周围陌生的一切迷迷糊糊,可陶渺已逐渐对这种锦衣玉食,奴仆环绕的日子习惯起来。 方用了晚饭,便见外头婢子匆匆跑进来禀报,说是老爷来了。 陶渺心下一跳,这个老爷是谁,她自然清楚。 她将着装打理了一番,站起身,便见一只墨绿的云纹金丝绣靴踏进来,她低身行了个礼,双唇嗫嚅片刻,才艰难地唤出一声父亲。 “嗯,坐吧。”一道低沉醇厚的声儿在她耳畔响起。 陶渺垂首贴着圆杌坐定,这才抬眉看过去,四目相对,她发现林尧在看清她的面容的一刻双目微睁,怔在了那里,但很快,又避开了她的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盏轻啜了一口。 未及不惑之年便已身居首辅之位,林尧举手投足间自带着一股上位者不可轻犯的威仪,即使是面对她,也是面容端肃,眉眼凌厉,未见几分温情。 陶渺的心不由得沉了沉,说实话,在没见到林尧之前,她尚对他抱着几丝希望,希望他是真心爱护她才会命人接她进府,可如今看来,未必如此。 “住在这沁园里,可还习惯?若觉得地方小了些,我便让人再收拾个更大的院子出来。”少顷,才听林尧问道。 “习惯,祖母安排得都很周到。”陶渺顿了顿,“毕竟女儿从前住在那种地方,如今能吃饱穿暖,已是心满意足了。” 林尧握着茶盏的手一僵,沉声:“你这是在责备我?” 他的声儿不大,可语气中的愠怒却让屋内的人顿时连大气都不敢出。 “女儿不敢。”陶渺惊慌失措,扑通一声跪下来,“女儿哪里敢,听闻我母亲当年并未将身怀有孕的事告知父亲您,您是近日才知晓女儿的存在。何况我母亲无名无分,我本也没资格进府,父亲能让我回来,女儿自是感恩戴德。” 林尧闻言,面色稍霁,瞧着她这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剑眉微蹙,伸手将陶渺扶起来。 “你如今是林家的三姑娘,往后莫要再像这样轻易下跪,教人看轻。” “是。”陶渺怯生生地应下,眼珠暗自转了转,起身时,刻意将脑袋一偏。 林尧果真注意到了她头上那支桃花簪,“你这支簪子......” 陶渺往头上摸了摸,将簪子取下来,搁置在桌上,“父亲认得这簪子?女儿只听说这是我生母留下的遗物。” 乍一听到“遗物”二字,林尧眉心一蹙,眸中闪过一丝沉痛,“这确实是她的东西,从前她便很宝贝这支簪子,整日带在身上。” 见此反应,陶渺倒是有些意外,她不曾想林尧对陶茗儿至今仍有几分感情,她迟疑片刻,低声道:“我一出生,母亲便没了,故而并不了解她,养母也几乎未同我说起过她的事。之前听方嬷嬷讲,当年是我母亲不告而别,是真的吗?” “这些事,你不必知晓!”林尧的手陡然攥紧,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我尚有政务要处理,你早些休息。” 他起身拂袖而去,跨出门前,又回眸深深看了陶渺一眼,语气放柔了些,“若有要事,托人去清平院找沈昭,他自会帮你。” 陶渺福了福身,目送林尧远去。 今日,她已是第三次听到这样类似的话,可谁是真心,谁是假意,陶渺大抵能分得清。她望着林尧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到屋内,青竹开始收拾起家丁们抬进来的行李箱子,陶渺的东西并不多,几乎都是在路上置办的物什。 “姑娘,这身衣裳......”青竹自带来的箱子里取出一套衣裙。 陶渺手执书卷,抬眸瞥了一眼,愣了愣。 那是韩奕言送她的,但这一个多月来,她身量高了,身子也长开了,这衣裳已是穿不上了。 “收起来吧。”她淡淡地回,甫一说完,便瞥见混在底下的几张纸,忙制止道,“等等。” 分卷阅读93 陶渺抬手抽出那两张字帖,粗粗揽了一遍。不得不说,无论何时看韩奕言的字,都是这般行云流水,苍劲有力,不可不谓赏心悦目。 想来,自离开小别村后,她已有许久不曾静下心来好好练过字了,有空还是得将这事儿拾起来,莫要因生疏而退步了。 她小心翼翼地叠好,搁在那浮雕香梨木桌案的一角,垂眸,神色黯淡了几分。 虽说到如今,陶渺对那人当初的不告而别依然心存怨念,但却也淡了不少。想必此刻,他正在哪处过得逍遥快活,全然忘记她了吧。 另一厢,平阳侯府花园。 晚风掀起凉亭四下的纱帐,隐隐约约觑见一人独自坐在石凳上下棋,那人一身月白长袍,玉冠肃发,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优越清隽的轮廓。 刘裕掀帘入内,正欲奉茶,便见韩奕言落子的手一顿,倏然将头转了过来,看清来人,复又不动声色将视线落在棋盘之上。 那一瞬间,刘裕觉得韩奕言是在等人,只不过不是他。 他将茶盏搁在石桌上,道:“侯爷,天晚了,您早些回房吧。” 韩奕言不答,少顷,才淡声道:“好,刘叔,你先回去休息吧。” 刘裕是府中的老人了,他在沧州四年,也是刘裕始终守着空荡荡的平阳侯府,韩奕言向来敬他,唤一声刘叔倒也不为过。 刘裕见劝不动,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心下却忧虑不已。 自老侯爷离世之后,侯爷愈发性子淡漠,除了朝中政事,皆是漠不关心。在沧州这四年,更是连个伺候在旁的都没有,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看来得早些将娶亲的事提上议程,他家侯爷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了。 青草池塘间,虫鸣声渐嚣,盖过了落子时的声响。纱帐随风翻飞间,却猛然被掀起了一瞬,再慢慢悠悠地落下时,亭中已然多了两人。 韩奕言眼也不抬,只道:“人到哪儿了?” 元清和元凌互望了一眼,欲言又止。 见久无回复,韩奕言侧眸看来,沉声道:“回话!” 元清沉默片刻,才拱手禀道:“属下该死,未见到陶姑娘,陶姑娘早就一个月前就已被接走了。” 韩奕言眉心微蹙,攥着棋子的手一紧,声音霎时凉了几分:“接走她的是谁?” “听闻是陶姑娘的父亲。属下打听过了,并无人知道陶姑娘被接去了何处,只听说派来接人的衣着不凡,想也是什么大户人家。”元凌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韩奕言,又道,“听说陶姑娘走的时候很是高兴。” 知道是生父接走的,韩奕言的心本放下了一些,可听到元凌的最后一句,总觉得一瞬间似教什么堵了胸口,生出些许滞闷。 也对,看她从前对母亲的思念,想必很是想要家人的,相比之下,他于她,什么都不是,她更没有因为他留下的话就乖乖等他来接的理由。 他默默在棋盘上落下棋子。 倒也好…… “知道了,退下吧。” 元凌暗中用余光打探,见韩奕言神色如常,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的确不知陶渺去了何处,因她根本没多加打听,在她眼中,韩奕言是何等金尊玉贵之人,怎能让那卑贱的农女辱没了身份。 不过,看他此时的态度,大抵是因救命之恩,才对那女子多了几分关照罢了。 两人领命退下,还未走出凉亭,便听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倏然传来。 “等等!” 36. 四姑娘 这定是她那传说中才貌双绝的四…… 陶渺每日躲在屋内读书习字, 在林家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直到一日午后,菡萏院来人传话, 说是林老夫人翌日一早要见她。 夜半时分, 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绵绵不断, 直下到翌日天色吐白才歇了口气。一场雨后,空气中浓烈得放肆的花香收敛了些, 草木上的污浊被拂去, 倒让整个院子的绿意浓了几分。 陶渺起床时, 明显觉得到了几分瑟瑟的凉意, 青竹特意取来一件松绿披袄为她添上。 路面积水,尚泥泞湿滑, 陶渺带着青竹几人,走得小心,还未至林老夫人的菡萏院, 便远远看见有婢子迎上来。 那婢子将她引进 分卷阅读94 了院,守在屋前的几个奴婢也忙打起帘子, 为她奉上茶, 道:“三姑娘来得可真早, 老夫人这会儿还在佛堂诵经, 得烦请您再等些时候。” 林老夫人礼佛, 林尧为尽孝道, 特意请人在院子里修了个佛堂。平日里, 林老夫人大部分时间都在佛堂烧香诵经,祈佑平安。 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林老夫人才由方嬷嬷搀扶着进来, 她看了眼垂首冲她行礼的陶渺,随口问:“这几日住在沁园可还习惯?” “都习惯,多亏祖母安排得周全。” 林老夫人淡淡颔首,直截了当道:“今日叫你来,也不为旁的,后日,太后娘娘要上宁山寺祈福,还召了各家贵女前去抄经,原本我也不打算让你去,可听方嬷嬷说你尚且识得几个字,就想着左右要让你出去见见世面,索性趁着这次机会让你随你四妹妹一同上宁山去。” 陶渺惊诧了一瞬,不曾想她甫一回来便能见到那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 见陶渺沉默不言,林老夫人以为她心中生怯,又道:“不必太过担忧,太后娘娘仁慈,你只需对着那经文,一字字慢慢写,纵然写得不多,不好看,她也不会怪罪什么。” 陶渺微微垂眼,也不辩解,只道:“渺儿明白了。” 两人言语间,便听门外婢子们欢快的声儿响起:“四姑娘来啦......” 帘子一打,陶渺侧首望去,先是看见一件棠红色的对襟小袄,然后便是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袅袅婷婷地步进来,她抬眸,面上含笑,唇似樱桃,眉若远黛,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眼梢微微上挑,带着丝丝点点的红,娇艳明媚。 陶渺不由得怔了怔,这般姿色,定是她那传说中才貌双绝的四妹妹,林熙毓。 果不其然,只见她端庄地冲林老夫人施了礼,脆生生道:“毓儿见过祖母。” 林老夫人一改方才的淡漠,顿时喜笑颜开,冲林熙毓招了招手:“毓儿,快过来,有段时日没见了,快让祖母看看。” 林熙毓上前半倚在林老夫人怀中,娇声道:“祖母是不是记错了,毓儿也就进宫陪了九公主两日,哪能说是有段时日。” “一日不见我们毓儿,祖母便念得紧,更别提是两三日。”林老夫人用一双布满细纹的手,轻抚着她的脊背,眸中满是慈爱。 坐在一侧的陶渺冷眼看着这一幕,只觉自己就像是这个家中的外人,格格不入。若说不难过,那定是假的,不过也只难过了一瞬,毕竟他们是朝夕相处十余年的亲人,而她只是个回来了两三日的陌生人罢了。 她风轻云淡地端起桌上的茶盏轻啜了一口,放下时摇晃的杯盏触到杯托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顿时吸引了堂上两人的目光。 林熙毓似才看到她一般,诧异地望过来,嫣然一笑。 “这位便是三姐姐吧......”她走到陶渺跟前冲她歉意地问安,“三姐姐回京那日,毓儿恰巧不在府中,没有迎接姐姐,还望姐姐莫要怪罪。” 林熙毓分明举止有礼,态度恳诚,可陶渺总隐隐觉得哪里有些膈应,她亦站起身道:“四妹妹说的哪里话,我听说你被九公主召进宫去伴读,你为林府长脸,姐姐我也与有荣焉。” 陶渺这一席话倒是让林熙毓愣了愣,她不曾想,陶渺比她想象的口齿伶俐许多,近了看,也比她想象的......美上一点。 她突然亲昵地牵了陶渺的手道:“三姐姐今日在这儿,倒是正好,九公主赐了我一些糕点,我本就打算差人给姐姐送去的。” 林熙毓抬眼一示意,便见一奴婢捧着个雕花酸枝黑漆食盒上前来,掀开盖子,里头摆放着好几样精致的糕点。林熙毓先把糕点呈给林老夫人品尝,复又捧着食盒走到陶渺跟前。 “三姐姐,你且尝尝,这些都是宫中的御厨做的糕点,外头是尝不到的。” 陶渺笑着拈了一块莲花酥,这莲花酥不仅被做成了莲花的形状,精致好看,而且香酥可口,一口咬下去,还能吃到甜丝丝的红豆馅儿。陶渺不由得双眼放光,虽离开京城后她也吃了不少好东西,但不得不承认,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糕点。 林熙毓见她喜欢,复又将食盒往前推了推,“平常人甚是难吃到宫中的糕点,今日有机会,三姐姐可得多吃一些,以后怕是吃不到了。” 陶渺听闻此言,口中咀嚼的动作一顿,她不知道林熙毓是有心还是无意,可总觉得她言语之间隐隐藏着对她的几分侮辱。 “不必了,这毕竟是九公 分卷阅读95 主赏下的,我尝尝味道便可,妹妹自己留着吃吧。”陶渺说罢,冲林老夫人福了福身,“祖母若无要事,渺儿便退下了,毕竟后日要上宁山。渺儿还是趁着有时间,多练两个字,莫太丢了林家的脸才好。” 林老夫人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陶渺走后,林熙毓想起她方才说的话,迟疑道:“祖母,您是想让三姐姐也和我一同去宁山寺抄经吗?可......” 林老夫人了然地一笑,“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说到这个,祖母还得好好拜托你件事儿呢!” 前往宁山寺的那一日,天还未亮,陶渺便已起身梳洗,她着了身淡雅的水色衣裙,去了林府侧门,那里已有马车在等了。 又候了半柱香的时间,林熙毓才姗姗来迟,两人共乘一车,直往宁山而去。 宁山寺是皇家御寺,太后娘娘每年这时都会召集后宫女眷和京城贵女一起抄经祈福,祈愿大萧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马车颠簸了一路,林熙毓除却上车前唤了一声“三姐姐”外,在车上始终别过头一言不发,与先前判若两人。陶渺可没兴趣用热脸去贴她的冷屁股,索性也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宁山脚下停了下来,宁山山高路陡,要想到达宁山寺,只有徒步走上几千级山阶。陶渺和林熙毓下了车后,便见山脚下已聚集了不少京城贵女。 因今日是为了祈福而来,贵女们的衣衫都穿得朴素了些,但即便如此,鬓间玉簪,腕上金钏,腰间的禁步配饰,依旧看得陶渺是眼花缭乱。 “呀,四姑娘来了。”贵女们乍一见到林熙毓,便都纷纷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陶渺被她们挤得退了一步,突然发现这些京中的大家闺秀吵起来和村里面唠嗑碎嘴的婆妇们也没什么两样,毕竟黄鹂的声音再清脆婉转,要是来一群叽叽喳喳,没完没了,和麻雀有什么两样。 热闹间,只听一道清亮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熙毓姐姐!” 原本笑闹着的贵女们陡然安静下来,躬身往两侧让出一条道。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笑意融融地小跑过来,直直到了林熙毓面前。 “参见九公主殿下。” 陶渺茫然地跟着众人行完礼,便偷偷抬眼打量九公主顾菀,九公主是已故的淑妃所出,因年岁最小,又讨人喜欢,深得天弘帝宠爱。 她身着粉白的交领袄裙,头上戴着几副绢花,打扮得并不华艳,可眉目间的灵动却让她显得十分娇俏可爱,她环着林熙毓的手,撒娇道:“熙毓姐姐,你何时再入宫教本宫下棋,本宫昨日去找了那沈笺,又被他拦了回去,只说让本宫再学上两年,怕本宫比不了十手就得同他哭闹,他竟这么看不起本宫!” 林熙毓为难地笑道:“公主殿下实在是高看熙毓了,熙毓的棋力与沈先生相去甚远,实在不知该如何让沈先生同公主下棋,毕竟沈先生那里的规矩您也是知道的。” “谁说不行的!”顾菀凑近道,“听闻前几日,沈笺就在城郊桃林和一个女子下了棋,虽说是让了十子,可那女子竟和沈笺下了三十八手!” 林熙毓身子一僵,饶是她也没有把握和沈笺下到三十八手 ,京城竟还有比她棋艺更厉害的女子,她迟疑片刻,问道:“那人……是谁啊?” 顾菀摇了摇头,“不知道,实在没有线索,听说那个女子当时蒙着脸,谁也没看清,但看穿着似乎是京城哪家的姑娘,如今沈笺正派闻朗在京中四处寻找呢。” “你看,随随便便一个女子都能和沈笺下到三十八手,说明沈笺也没什么了不起。”顾菀拍了拍林熙毓,天真道,“你可是京中最厉害的,有你教我,指不定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和沈笺下过四十手去。” 林熙毓笑得有些勉强,不过听闻没有找到,她才算将将舒了口气。 陶渺站得离林熙毓近,故而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入她的耳中。 沈笺在找她!找她做什么? 陶渺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又听顾菀接着道:“熙毓姐姐,你知道吗?这回,皇祖母请了众贵女抄经,不止是抄经那么简单。她还想挑出抄得最好的。” “挑出抄的最好的?”林熙毓困惑道。 “是啊,不仅有赏赐,往后还能常常出入于皇宫,替皇祖母抄写《严华经》呢。”顾菀定定道,“不过我瞧着,今日这头名非熙毓姐姐莫属。” “公主殿下,可别那么说。”林熙毓红着脸道,“ 分卷阅读96 熙毓才疏学浅,哪里拿得了头名。” 陶渺看着林熙毓这幅谦逊却止不住笑容的模样,再看周遭人的反应,想着即使不比,这结果大抵也八九不离十了。 她无所谓地挑挑眉,反正林老夫人也没对她寄予什么厚望,待会儿她便随意抄写一些就好。 就像崔姑姑先前同她说的,她初到京城,对府中局势不明,需得先戒骄戒躁,隐匿锋芒才是。 陶渺盘算得正好,却听耳畔一声“叮”。 【练字任务三已发布】 【任务内容:在抄经活动中取得第一】 【任务奖励:美貌值+5】 【失败惩罚:生命值1】 【补充说明:任务将在宿主抄经的一刻自动开启,此次任务完成与否由他人进行评定,请宿主认真对待。】 37. 太后 在不知哪家姑娘的脸上瞧出了长姐…… 任务发布的一瞬间, 陶渺只觉一道晴天霹雳从天而降,怎还有这样的任务,连个准备时间都没有, 不但强制让她完成, 而且任务难度巨大。 在抄经活动中取得头名! 可她根本不清楚自己如今的水平以及和其他贵女之间差距。 无论是上一回的对弈任务三,还是这个练字任务, 怎同一系列的任务越做到后头越困难。 陶渺秀眉紧蹙,一时烦忧起来, 许是她这幅愁云惨雾的样子过于显眼, 九公主顾菀忽而越过林熙毓, 直直向她看来。 “熙毓姐姐, 这是哪家的贵女?本宫怎不曾在京中见过她。”顾菀一双黑溜溜的眸子好奇地盯着陶渺瞧。 林熙毓这才想起陶渺来,她将陶渺推上前道:“倒是忘了同九公主介绍, 这是我三姐姐林熙渺,是近日才回到京城的。” 她话音方落,来自四面八方的灼人视线便落在了陶渺身上。 这京城说小不小, 可消息却传得飞快,尤其是世家贵族间, 略有风吹草动, 不出半日, 便会不胫而走。林尧高居首辅之位, 自有无数双眼睛时刻盯着他, 林府三姑娘死而复生的事, 早在半个月前便已流传出去,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不过这般玄乎的说法,少有人信,他们倒是更愿意相信坊间的传闻, 说陶渺是林尧的外室所生下的孩子。 “臣女林熙渺见过九公主殿下。”陶渺低身,冲顾菀施礼。 顾菀惊诧:“原来你就是那个……” 她话音未落,便见一队禁卫军持剑快步而来,分列两侧,为一辆华贵马车开了道。马车稳稳停下,内侍躬身毕恭毕敬地从车上扶下一人。 那人衣着朴素简单,手握一串沉香十八子,面容慈和,可行动间自有一股摄人的威仪和贵气。 底下人跪了一片,旋即便是一声响彻天地的“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微微抬手道:“都起来吧,今日众位随哀家来宁山寺抄经祈福,祈愿大萧风调雨顺,国运昌隆,只需拿出一颗诚心,不必多礼。” 她搭着内侍的手,一步步踏上山阶,皇后紧跟其后,接着是妃嫔及其他宫中女眷,各家贵女问行在最后头。 宁山山路陡峭,只能登山阶而上。平日去寺中上香祈福的官妇贵女们,常是命人用软轿抬上去的,然太后为表虔诚,每年都会亲做表率,一步步自山脚拾阶而上。 这可苦了底下一帮女眷,即便是走走停停,有些许歇息的机会,可她们到底自小养在深闺中,身子娇弱。 还未到半山腰上,便个个双颊泛红,秀眉紧蹙,捂着胸口喘得厉害。 陶渺原走在最后面,竟不知不觉越过了众贵女去。 她在小别村长大,脏活累活干过不少,也是经常上前捡柴挖野菜的,虽说身子骨也不佳,但还真比这样娇滴滴的贵女们耐折腾。 待她察觉,风轻云淡地往回望,顿时收获了不少鄙夷的目光。 陶渺瞧着紧跟在后头咬牙坚持的林熙毓道:“四妹妹,可还好?” 林熙毓见陶渺一副大气也不喘的样儿,笑得难看,“还撑得住,妹妹不像姐姐,常年在闺中读书,没怎么爬过山,让姐姐笑话了。” 陶渺点点头,“四妹妹以后得常出来走动走动才是,才这么些山路就累成这般,妹妹身子骨着实差了些。” 分卷阅读97 说罢,淡然地转身,将林熙毓那张娇俏的脸气得青白交加。 小半个时辰后,众人才终于抵达山顶,殿中僧人早课将尽,靡靡梵音自大殿金顶而上,直达云天,拂尽尘俗,洗涤凡心。 待僧人诵完经,鱼贯而出,众人才净手煴香,步入正殿抄经。 殿中整整齐齐摆了几十张长桌,笔墨纸张皆已备齐。陶渺被领着坐在林熙毓后头,却见那林四姑娘倏然转过头来,压低声儿问:“听闻三姐姐学过字?学了多久了?” “也就几个月吧,我曾在村中的学堂做过活,便也跟着认了些字。”陶渺这话倒也没撒谎。 林熙毓唇角轻扬,露出不显的嘲意。几个月而已,想必认的字也不多,恐怕连书都读不下来。 “三姐姐待会儿跟着经书上的字慢慢描便是,自有妹妹在。” 看着林熙毓眉宇间的傲气,陶渺有些不明所以,什么叫有她在? 她冲林熙毓敷衍地笑了笑,未做细想,一想到还有个任务没有完成,便觉得头疼不已。 周遭的贵女都默默埋头开始抄经了,陶渺做了个深呼吸,定了定神,将纸张铺平,也开始落笔。 先不管是输是赢,认真开始抄就是,其他的,随缘吧。 殿中常年的香火气萦绕鼻尖,殿外古朴的钟声在群山间回响,她聚精会神,一笔一划地抄着,很快便静下心来。 也不知抄了多久,佛像案前的铜炉中,香灰落了几遭,忽得有一张纸落在了陶渺眼前,她抬眸便见一只纤长白净的手偷偷收了回去。 陶渺满头雾水,将纸展开,便见上头用娟秀字体抄的经文,顿时恍然大悟。 敢情林熙毓方才那句“有她在”是这个意思。 想来是林老夫人授意,怕她在太后娘娘面前太丢林家的人。 虽说这一张经文抄的细看之下有几分潦草,但似乎也足够令她蒙混过关了。 可惜啊!这份“好意”她心领了,但她是有任务要完成的。 她悄悄将林熙毓抄的那张经文叠好,塞入袖中,继续埋头写她的。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有宫人将众人们抄写的经文收起来,递到了身处去偏殿休憩的太后跟前。 刘嬷嬷一张一张翻给太后看,太后虽是面上慈和,可始终只是静静瞧着,不多言语。 “这京中的贵女,自小教养不凡,皆习得一手好字,太后娘娘这是挑花了眼吧。”刘嬷嬷见状道。 太后只摇摇头,笑得有些微妙,厚厚的一叠经文,眼看着都快翻到底了,都不见她神色有何变化。 候在一侧的内侍胡公公心内有些打鼓,见刘嬷嬷忽得翻到一张,忙道:“太后娘娘仔细看看这个,这是林家的四姑娘写的。” 刘嬷嬷特意将这张抽出来,太后看了半晌,才算是点了点头,夸赞道:“这林四姑娘不愧为京中第一才女,与前头那些相较,确实更胜一筹。” 刘嬷嬷和胡公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想来今日这头名算是板上钉钉了。 剩下的几张似乎没了看的必要,刘嬷嬷正准备收起来,太后忽然道:“等等!将下头那张给哀家看看。” 刘嬷嬷茫然地递过去,却见太后忽得眼前一亮,面上泛出满意的笑容。 “这是哪家贵女写的?” 胡公公凑近去看,既是放在林四姑娘底下,那就该是那位林家三姑娘的了。 “这张该是林三姑娘写的。”胡公公顿了一顿,迟疑道,“只不过……” “不过什么?” 胡公公眼尖,方才在众人抄经之时,他恰好瞥见林四姑娘暗暗往后头递了什么。听闻那位林三姑娘是首辅大人遗落在外头的孩子,许是不善文墨,林三姑娘为了保她颜面,才好心帮了一把。 他将此事尽数同太后说了。 太后对林家的事倒也有所耳闻,她垂眸,将手上的经文又细细端详了一遍。 京中女子多擅簪花小楷,因其娟秀雅致,柔美清丽,极衬女子婉约秀丽之态,然看多了,不免显得有些千篇一律。 可这张经文却不同,虽有婉约,然笔锋凌厉,字字柔中带刚,自成风骨。 同一人真的能写出如此截然不同的字吗? 她思忖片刻, 分卷阅读98 但据传闻所言,那位林三姑娘大抵是写不出这样的字的。 “既是林四姑娘所写,那这头名就给林四姑娘吧。”太后取下手上的沉香十八子手串,“将此物赏给她吧。” “是。” 见胡公公步入正殿,底下众人均收了松散的姿态,恭敬地站起身来。 “此番辛苦各位娘娘姑娘们了,太后娘娘仁德,祈福结束后,诸位娘娘都将有幸听方丈大师讲经。太后娘娘还选出了今日抄经最佳者,予以特别的赏赐。” 此言一出,底下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能被太后娘娘赏赐,那可是莫大的殊荣。 陶渺攥紧了直冒汗的手心,若说不紧张定是假的,可紧张似乎也没什么用。 她倒发现一人比她更紧张。 她抬眼望去,便见林熙毓虽面上含笑,无动于衷,可半掩在袖中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胡公公的视线往这厢投来的一刻,陶渺只觉林熙毓的整个身子都僵了僵。 “林四姑娘,上前来吧。” 林熙毓闻言明显舒了口气,幽着步子有礼地上前去。 听到结果,陶渺心下微微一沉,但也没太难过,也对,她一个才练了几个月的哪能和林熙毓比。 她直等着系统降下惩罚,却听“叮”的一声。 【练字任务三已完成,任务奖励已发放。】 陶渺怔了怔,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系统,你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没看见获得头名不是我嘛。” 【宿主这是在质疑我?】系统的语气听起来极为不悦,【系统永远不可能出错,获得头名的确实是宿主,只是出了点意外。】 “意外?什么意外?” 【这个……系统不能透露,不过获得头名的确实是宿主抄写的经文。】 既是她抄写的,缘何却是林熙毓得了太后的赏赐,陶渺疑惑不解,可瞧着林熙毓在那儿装得一副知书达礼,谦和有度的模样,蓦然觉得她这第一才女着实辛苦。 罢了,她想要的只是完成任务而已,看林熙毓对那些虚名极度在乎的模样,若真是她得了,恐怕日后少不了对她的刁难。 林熙毓捧着太后赏下的沉香木十八子手串回来,便有不少贵女围拢过来艳羡地瞧,阿谀奉承之语接连不断。 “各位姐姐谬赞了,熙毓不过一时运气好罢了。” “哪是运气好这么简单,这手串啊太后娘娘已戴在手上好几年了,很是珍惜,肯定是极为欣赏妹妹的字才会赏赐于你。”一个蓝衣贵女道。 另一贵女也随声附和:“是呀,妹妹不必自谦,往后你便要时常进宫为太后娘娘抄经,此等要事,也只有妹妹你担负得起了。” 林熙毓不再多言,只始终端庄地笑着。 这抄也抄了,赏也赏了,众人退出正殿,转而去听方丈大师讲经。 太后由刘嬷嬷扶出偏殿的门,忽得瞥见鱼贯而出的众人间,有一女子无意回眸望了一眼。 太后步子一僵,猛然怔在原地。 刘嬷嬷察觉到异样,问:“太后娘娘,您怎么了?” 许久,太后才缓缓回过神,无奈地摇了摇头。 “许是哀家年岁大了,老眼昏花,竟是在不知哪家姑娘的脸上瞧出了长姐的影子。” 38. 请柬 想邀二位姑娘去三日后在国公府举…… 提及此, 连刘嬷嬷的眼中都染上一丝悲色,“许是安国公夫人祭日将至,太后娘娘思念得紧, 才会错认了旁人。” “或许吧。”太后苦笑了一下, “要说和长姐生得最像的人,那定是蔓儿, 可蔓儿失踪那么多年了,也不知还在不在人世。” 刘嬷嬷闻言, 心下一堵, 都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 没曾想太后依旧对闻清蔓和老安国公夫人念念不忘。 老安国公夫人是太后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她育有一子一女,长子便是如今的安国公, 而幼女则不幸在五岁时于元宵灯会上走失,寻找无果,自此再无下落。 因着如此, 老安国公夫人思念成疾,整日郁郁寡欢, 没过两年便撒手人寰。 太后与老安国公夫人姐妹情深, 对甥女闻清蔓更是视如己出, 闻清蔓的失踪和老安国公夫人的去世, 接连两个噩耗 分卷阅读99 对当年的太后来说可谓是不小的打击, 以至于如今仍难以释怀。 “上天有眼, 太后娘娘日日祈愿, 相信闻姑娘定是儿女绕膝,在哪处安安稳稳地活着呢。”刘嬷嬷劝慰道。 太后望向金殿中高大神圣,向世人散布慈悲的佛像, 轻叹道:“希望如此吧。” 陶渺跟随众人听完方丈大师讲经后,又去用了寺中的斋饭,待回到林府时,已是暮色四合。 马车在林府侧门停下,掀帘便见戚氏带着两个婢子在外等候,林熙毓颇有些孩子气地跳下车去,扑到戚氏怀中,娇声唤了句“母亲”。 戚氏摸着林熙毓的头,嘴上嗔怪道:“还有旁人呢,这幅样子成何体统,你需时时记着自己的身份,你可是林府的嫡姑娘。” 林熙毓迫不及待地抬手,宽袖下落,露出腕上的沉香十八子手串来,“母亲,今日抄经女儿得了头名,这是太后娘娘赏下的。” 戚氏看着林熙毓眸中的得意,唇边的笑容却敛了些,“你做得好,不过,这也是你应该的,不必这般高兴,还得继续努力才是,不仅要赢得旁人的赞赏,赢得你父亲的青睐也是要紧。” 提及林尧,林熙毓眸中的光彩忽得黯淡了些,连语气中都带着几分无力,“女儿知道了,母亲。” 戚氏欣慰地点点头,继而越过她直直走到陶渺跟前。 方才戚氏母女二人旁若无人地温情,陶渺也只好退到一边,不去打扰。此时,见戚氏走近,她只得低身行了一礼,“母亲。” 戚氏关切道:“三姑娘头一回上山抄经,想必也累了吧。” 陶渺摇头:“不累,能陪太后娘娘抄经祈福,是渺儿的荣幸。” “好,真不愧是林家的姑娘。”戚氏夸赞完,转而道,“我替你请了个先生,明日曹姑姑便会领她到沁园,你也不必忧心,也不是学什么难的,往后勉强能读书习字便可。” 给她请了个先生? 陶渺面上显露出几分惊讶,可心底却欢欣雀跃,这她可求之不得。 “多谢母亲。”她缓缓道。 戚氏抬手本欲拍她的肩,却是一犹豫,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只笑了笑,“今日晚了,你便早些回去歇息吧,养足了精神,明日才好跟着先生多学一些。” 陶渺微微福身,待她离开后,林熙毓不解道:“母亲,你怎对她如此亲切?若不是顶了三姐姐的位置,她就是个没名没分的卑贱之人。” “你懂什么!”戚氏低斥一声,见林熙毓被吓得愣了愣,又软下态度道,“毓儿,听母亲的话,往后尽量对她好一些,于你没有坏处。” 戚氏欲令陶渺替嫁之事,并未告诉林熙毓,林熙毓到底还是个孩子,喜怒仍易表现在脸上,若一不小心在陶渺面前漏了嘴,这事儿可就落空了。 林熙毓咬着下唇,面露委屈,许久才声若蚊呐地应道:“毓儿知道了。” 那厢,陶渺还未走到沁园门口,便见一个梳着双髻,头戴绢花的小姑娘倚在垂花门边,贼头贼脑地往内探。 陶渺疑惑地望向青竹,青竹解释道:“那是五姑娘。” 除了林熙毓,陶渺知晓自己在府中还有一个妹妹,那便是容姨娘所出的林熙妍。林熙妍如今九岁,照陶渺如今的身份,在外人眼里,林熙妍就该是陶渺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陶渺轻手轻脚地过去,在她身后半蹲下来,柔声问:“你在瞧些什么?” 娇滴滴的小姑娘被猛然吓了一跳,回过身,一双如黑珍珠般璀璨的眼睛睁得老大,少顷眉眼一弯,笑得灿烂,“你生得可真好看,你是我三姐姐吗?” 陶渺笑而不答:“你是熙妍吗?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听下人说,三姐姐回来了。”林熙妍碎着步子扭扭捏捏的,试图挨近她,“我打出生起就未见过三姐姐,可我知道娘亲一直很想念你,既然三姐姐回来了,为何不同我和娘亲在一块儿住呢?” 望着林熙妍如潭水般清澈无暇的双眸,陶渺喉中一滞,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熙妍还小,不懂许多的弯弯绕绕,个中曲折,陶渺也没法同她解释,她并不是她口中所谓的三姐姐,她的三姐姐林熙瑶早已不在人世了。 “熙妍,我......” “妍儿!”一道焦急的声音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渐近。 容 分卷阅读100 姨娘面色苍白,小跑过来,伸手一把搂住了林熙妍,“妍儿,你怎跑到这儿来了,让娘亲好找,你怎可随意乱跑,你若也出了什么事,独留娘亲一人可就活不下去了。” 林熙妍无措地搂着容姨娘的背,歉疚道:“娘亲,妍儿不是故意想吓你的,妍儿最近总看见娘亲伤心落泪,就想找来三姐姐,或许娘亲就不难过了。” 说罢,林熙妍伸手揪住陶渺的衣角,“娘亲,我正在同三姐姐说,让她去我们的院子,和我们一起住呢。” 容姨娘和陶渺对视了一眼,皆面露尴尬,心绪复杂。 陶渺知道,容姨娘对她绝无可能会有好感,毕竟她鸠占鹊巢,占了三姑娘的名头不说,甚至改名叫林熙渺,日后京城中人提起林三姑娘,也只会记得这个名字,无人再知林熙瑶了。 毕竟是自己十月怀胎辛苦诞下的骨肉,容姨娘怎会愿意,自己夭折的女儿不但再也无法光明正大地过个祭日,现在连存在都被人抹去。 但她终究无能为力,她膝下无子,又不受林尧宠爱,并只能任凭林老夫人和戚氏摆布。 “妍儿,你三姐姐不方便,我们先回去吧。”容姨娘作势,就要将林熙妍带走。 林熙妍不肯,双脚抵地,与容姨娘死死僵持着,“可是娘亲,三姐姐不也是你生的吗?你不要她了?要将她一人留在这儿?” 容姨娘听见这话,双唇微张,嗫嚅片刻,什么都说不出,只眼眶渐渐泛红湿润起来。 陶渺见状,忙蹲下身柔声道:“熙妍,姐姐真的很忙,姐姐今日方从宁山寺回来,已是很累了,想休息了,你先回去可好?” 林熙妍眉毛蹙得紧紧的,仍不死心地问:“三姐姐真不同我和娘亲回去吗?” “不是姐姐不想回去,只是......”陶渺思虑片刻道,“姐姐如今大了,不能同你们住一个院儿了。你看你四姐姐,不也是单独一个院子,你若是想我了,往后只管来看我便是,或者我去看你,反正我们的院子隔得近。你说好不好?” 林熙妍琢磨了片刻,缓缓点头,“那说定了,三姐姐可不许反悔。” 陶渺望着林熙妍嘟着小嘴,一副若她说话不算数便跟她没完的模样,忍俊不禁道:“好,绝不反悔。” 林熙妍这才松开拉她的手,转而倚向容姨娘身侧。 容姨娘对陶渺微微颔首,算是感谢,牵着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林熙妍回了院儿。 陶渺望着母女二人离去的背影,沉眸若有所思。 恰在此时,系统熟悉的提示声突兀地在耳边响起。 【学诗任务一已发布】 【任务内容:三天内学会读诗,理解诗意并做简单的五言诗一首】 【任务奖励:美貌值+2】 【失败惩罚:生命值1】 【补充说明:任务需在十二个时辰内开启,请宿主在此期间获取相关书籍,考试范围会在此书中抽取,若任务未在十二个时辰内开启,系统将强制进行任务倒计时。】 距离前一个任务完成还没过去几个时辰,这么快又有新的任务发布。没想到系统只寂静了几日,又成了往日疯狂下达任务的样子。 陶渺感慨完,倒也没什么怨气,左右她也想学。 方才看到容姨娘那副模样,她思虑过了,等寻到她生母当年的真相,她便想办法离开林府,将三姑娘的身份还给林熙瑶,毕竟无论是府中亲人还是这安逸奢华的生活,对她来说都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但在这之前,她得趁着现在,多学一些有用的,也好好想想,将来若真离开了林府,她该以何谋生。 怀揣着心思,陶渺辗转了一夜未睡,翌日晨起用完早膳,便等着曹姑姑带先生前来,可先生还未等到,便见琳琅拿着一副帖子跨进了门。 “三姑娘,这是门房差人送来的,是给姑娘的请柬。” “请柬?”陶渺疑惑不已,她才刚回京城不久,竟会有人家特意邀请她,“是哪家的请柬?” 琳琅将帖子递给陶渺,“门房说,是安国公府命人送来的帖子,您和四姑娘都有,说是想邀二位姑娘去三日后在国公府举办的诗会。” 39. 偶遇 怎那位平阳侯的声音,听起来那么…… 诗会? 在云州时, 崔姑姑曾告诉过她,世家贵族间附庸风雅,常会下了 分卷阅读101 帖子, 请来那些官妇贵女, 聚在一块儿。表面上吟诗作对,实则结交攀比。 但安国公府尊贵, 毕竟如今的安国公可是太后的亲外甥,当今陛下的表兄, 大抵不需要这些虚的, 开诗会又所图为何。 不过, 这些倒不是重要的...... 陶渺沉吟半晌, 为难道:“可我还不会写诗......” 琳琅与青竹对视一眼,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我的姑娘,这所谓诗会,不过是个名头罢了。安国公世子到了年纪, 却迟迟未能定下婚事,安国公夫人就是想借着这次诗会将京中贵女召在一处, 让世子相看相看罢了。” “既是为了相看, 请四妹妹倒也可以理解, 可缘何还要请了我?”陶渺一双如水杏眸眨着, 仍是疑惑。毕竟她是庶女, 按她的身份, 断没有出席的资格, 可为何还特意给她递了请柬。 “姑娘是林家的人,年岁也合适,何况首辅大人在朝中的地位到底不比寻常官员。” 这话半隐半藏, 陶渺大抵能明白,就算是庶女,首辅家的庶女也比旁的庶女更尊贵一些。 琳琅顿了顿,又道,“不过,请了四姑娘前去,大抵并没有那意思,应只是单纯去赴诗会,毕竟四姑娘是已定了亲的。” “定亲?”陶渺头一遭听说此事,她好奇道,“四妹妹许了哪户人家?” 青竹在一旁煎了茶,端着茶盏递到陶渺手边,答:“早在四年前,太后娘娘便下旨为林府和平阳侯府赐婚,这京中的人都知道,四姑娘往后是要嫁入平阳侯的。” 四年前? 陶渺暗自琢磨着,四年前林熙毓也不过十岁,竟这么早便定下了婚事,“那位平阳侯年方几何了?” 琳琅思忖了片刻,“奴婢记得,当年定亲之时,平阳侯就已到了弱冠之年。” “弱冠之年!”陶渺一惊,脱口而出,“四妹妹竟是要嫁于一个同她差了十岁的老男人!” 青竹和琳琅听闻此言,俱是面色一变,忙示意陶渺噤声。 琳琅哭笑不得道:“姑娘,这话可说不得,虽说二人年岁是差得大了些,可平阳侯也不过二十有四,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实在称不上老。” 青竹也提醒道:“姑娘在奴婢们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可别让外头人给听见了,此话若传到平阳侯耳中,可就遭了。” “你们怎么视他为洪水猛兽一般,不过是句玩笑而已。”陶渺满不在意道,“他堂堂一个侯爷,难道连这点肚量都没有?” “姑娘你不知道。”青竹往四下望了一眼,压低声儿,“外间都传,平阳侯常年征战沙场,为人嗜杀成性,奴婢听人说,魏王殿下几个月都未处理好的科举舞弊案,他轻轻松松几日就将罪魁祸首连带其后牵扯之人连根拔起,他甚至亲自骑马追捕逃跑的吏部考功员外郎,并一箭射穿了他的头颅。”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陶渺就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不知为何,许是觉得都很可怕,她突然想起当初韩奕言为她虐杀刘二的场景。 虽说这平阳侯的手段是狠厉了一些,但他做得似乎也没有什么错,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科举是为国家选贤举能之用,这些人才乃是国之根基,若卖官鬻爵,科举舞弊之象比比皆是,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听青竹说完,琳琅不禁叹道:“也可怜我们四姑娘,虽然因科举舞弊案,陛下龙颜大悦,平阳侯风头一时无两,可听说他为人性子古怪,府中未置妻妾不说,连伺候的奴婢都没有几个。坊间流言纷纷,说他要不不喜女子,要不有其他的癖好......” “其他的癖好?”陶渺没能意会过来,“什么癖好?” 青竹用手肘顶了顶琳琅,琳琅掩嘴干咳了一声,呐呐道:“没,没什么,只是奴婢胡言乱语罢了。” 说话间,只听外头婢女通传,曹姑姑到了。 曹姑姑领着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进来,同陶渺介绍道:“三姑娘,这是翰林学士萧诚大人的夫人,往后每隔二日,她便会来府上教姑娘读书识字。” 陶渺冲着萧夫人幽幽福了福身。曹姑姑又对萧夫人说了几句话,便径直退下了。 两人进了内间书房,甫一坐定,便见萧夫人取出一本书册道:“今日既是第一课,我们便从最简单的识字开始吧。” 陶渺瞥了一眼那本熟悉的《千字文》,笑着摇了摇头,反从架上拿下一本诗集来,“熙渺倒是更想学 分卷阅读102 诗,只是昨夜翻了几页,不甚理解,烦请夫人为熙渺解惑。” 萧夫人瞥了眼那诗集,她自是读过的,那本诗集的诗虽写得妙,可引经据典,比旁的诗集晦涩难懂得多。她看向陶渺,眸色微沉,口上倒也不客气,“我听说三姑娘先前也只勉强识得一些字,既是如此更要脚踏实地才好,莫要好高骛远,去搭那空中楼阁。” 陶渺见萧夫人神色严厉,知她是误会了。 “夫人不知,这本《千字文》熙渺已然读过,现如今相比于学字,熙渺更需要学一些诗以应付几日后的诗会。” 萧夫人双唇紧抿,秀眉蹙得更深了,她的夫君好歹也是个正三品的翰林学士,她本不必放下身段来给一位庶女做老师,归根结底,都是念着首辅大人当年对他夫君的提携之恩。 可她不曾想,这个林三姑娘,居然是这样不切实际,好高骛远之人。 “三姑娘既说自己读过了,好,那你便将这《千字文》流畅地通读一遍与我听,若能一字不错,我便答应教你学诗。”萧夫人将书册往前推了推,她就是想让陶渺认清何为行远自迩。 陶渺缓缓将手伸出去,方触及书页,又缩了回来,萧夫人见状,轻笑一声,正要训导,却见陶渺从容不迫地看着她的眼睛,张口已开始背诵起来。 不仅字字准确,而且兼有抑扬顿挫。 待陶渺背完,萧夫人的表情已由惊愕转化为尴尬不知所措。 “夫人想是误会了,熙渺虽学识不多,可字还是认得的,这《千字文》也早早背了下来,其余的闲书也尚且读过一些。只是,这诗着实是不曾学过,故而才想同夫人您好好请教请教。” 萧夫人知道这是陶渺在给她台阶下,她倒也不是将颜面看得比天大的人,旋即低咳一声道:“抱歉,三姑娘,是我先入为主,对你存了偏见。” 她拉过那本诗集,诚心问道:“三姑娘有哪处不懂的,尽管指出来,我好歹也算跟着我夫君学过一些。” “多谢萧夫人。”陶渺伸手指着书上的一处问出自己的疑惑。 说实话,陶渺并不讨厌这位萧夫人,相反,甚至还很喜欢她这般直来直去的性子,相处起来反倒自在,何况她学识也渊博,只要是陶渺不懂的地方,她都能耐着性子给她详细解答。 萧夫人坐了整整一日,近卯时才离开,临走时的态度已与最开始截然不同,还切切嘱咐陶渺定要将她教的那些要点记牢了,她后日来是要考的。 陶渺点头应下,许久不曾这么学过,她浑身疲乏,令青竹伺候着沐浴更衣后,一沾着床榻上软滑的被褥就去见了周公。 诗会当日,东曦未上,陶渺就被青竹唤了起来,梳妆更衣好一番折腾。 青竹和琳琅望着陶渺这一身装束,着实惊艳了一番,可惊艳过后,琳琅忽得蹙眉,咦了一声道:“姑娘,您这衣裳好似又小了。” 琳琅不说,陶渺也没注意,的确,尤其是胸口处,原本宽松的上衫此时竟有些紧,陶渺不由得喃喃道:“莫不是近日吃得太好,胖了......” 一旁的青竹也眯着眼打量了半晌,蓦地双颊浮上两片红云,发现了问题所在。陶渺这还真不是胖,因那腰肢分明还同先前一般纤细,盈盈可握,只其上似乎不知不觉间丰腴了不少,这才使得衣裳看起来小了。 青竹微微撇过眼,“正好天气也暖了,看来又得请示方嬷嬷,请人来量了尺寸,再做两件新衣才是。” 用完早膳,陶渺带着青竹和琳琅去了林府侧门,本欲乘马车,却不想侧门空空如也,问了才知林熙毓得知九公主也要参加诗会,已先行一步去了安国公府。 青竹问了府里的下人,然当日可用的几辆马车都已派出去了。 “这......这可怎么办?”青竹焦急道,“毕竟是安国公府的诗会,若是迟了只怕不好。” 陶渺微微颦眉,犯愁间,却听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道:“三姑娘。” 陶渺侧首望去,恰见崔焕向她走来,发觉陶渺和两个婢女的神色都不大好,崔焕不由得问道:“您这是要出去?” “崔总管。”陶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道,“你可否帮忙借一辆马车来,我今日要去安国公府,可府中已经没有多余的马车了。” 回京的路上,崔焕和陶渺也算相处过一月,对她有几分了解,不管旁人怎么想,他对这位机敏聪慧的三姑娘还是有几分好感的。 他当 分卷阅读103 即应下:“三姑娘莫着急,让奴才去想想办法。” 崔焕转身急匆匆地去了,不多时,便牵着一辆不大的马车回来,招呼道:“三姑娘快上车吧,奴才送你去。” 陶渺对崔焕微微颔首致谢,赶忙和青竹琳琅钻入马车之中。 摊肆大开,行人如织,如今正是街上最繁忙的时候,纵然崔焕一路喊着避让,马车仍是行得不快,安国公府递来的帖子虽只说了巳时,可照这样下去,就怕过了巳时都到不了。 急也急过了,陶渺索性就安下心来,罢了罢了,左右都已经坐在了车上,能不能赶上,都随缘吧。 陶渺靠在车厢内的引枕上小憩,还未歇上一会儿,只觉马车猛烈摇晃起来。青竹和琳琅尖叫之余,忙伸手稳住毫无防备的陶渺。 “崔总管,怎么回事?” “三姑娘,坐稳了!马不小心受了惊。”车帘外,崔焕一边高声喊,一边试图勒停受惊的马。 他话音刚落,只听一阵疾驰的马蹄声渐近,随着一声急促的马嘶,马车才缓缓停了下来。 陶渺被颠得胃中难受,只觉晨起吃的早膳都已涌到了喉间,晕晕乎乎间,又听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车厢外似乎来了一群人。 “参见平阳侯。”其中一人道,“属下该死,押送犯人回刑部时不甚让他逃跑,追赶间才会让他惊了道上的马。” 片刻沉默后,一道低沉清冷的声儿,透着几分威仪从外头传来:“将人押回去后,各领一百大板,罚俸半年。” “是。” 崔焕自马车上跳下来,冲平阳侯恭敬地行礼,“小的是林府的家奴,今日多谢平阳侯出手相救。” “林府?”韩奕言微微挑眉,“哪个林府?” “自然是首辅大人家的,车中坐着的是我家姑娘。”崔焕如实答完,不知为何,只觉脊背一寒。 他垂着头,见久久没有动静,才敢小心翼翼地抬眸,这才发现平阳侯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 他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虽说这位平阳侯爷生得仪表堂堂,器宇不凡,可浑身的戾气和似乎与生俱来的威严着实让人胆寒。 他在衣袍上抹了抹,擦掉了手心的冷汗,转身掀开车帘,见陶渺木然地怔愣在那里,以为她是因着方才的事,惊魂未定,安慰道:“没事了,三姑娘,幸亏平阳侯及时相救,马已安定下来。” 陶渺脑中空白,久久缓不过神,不由得怀疑起来,她莫不是教方才那一遭,弄得混沌了。 不然怎那位平阳侯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像云峥。 40. 桃花簪 眼前这支木簪和她那支一模一样。 “姑娘, 你没事吧?”见陶渺双目空洞,怔愣在那厢,青竹担忧道。 “无妨。”陶渺摇头, 冲她安慰地一笑, 恐是近日学得勤,频频想起在小别村时, 那人教她习字弈棋的场景,这才生了错觉。 怎么可能会是他呢…… 毕竟他说过, 他只是个商人, 又怎会和那高高在上的平阳侯有所关联。 崔焕扶陶渺下了车, 马毕竟才受了惊, 这辆马车定是不能坐了,崔焕另去寻了一辆, 一番折腾下来,等到安国公府,已然过了巳时。 安国公府的家仆领着她去了后院花园。 虽是春日, 可今日天气格外燥热,即便后院树木丛生, 比外头凉快不少, 可那日头照下来, 还是毒的。 乔氏命人在花园临时搭起架子, 其上铺设凉席, 倒也挡了大部分的日光。 架子下, 设了十几个长案摆放瓜果吃食, 又置了好些椅凳供来客歇脚。 贵女们在花团锦簇间围坐一团,吟诗作对,言笑晏晏。 陶渺的忽然而至, 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宁山寺抄经那回,虽说不少贵女都是见过陶渺的,可那回碍着太后娘娘,到底不敢多言,也没细瞧。 此时再看,竟不由得眼前一亮,且见这位林三姑娘一袭秋香色的折领衫子,下搭柳绿暗纹的百迭罗裙,清新雅致,裹挟着一片盎然的春色扑面而来。 许是方才步子走得急,此时她咬着朱唇,微微喘息,抬手用绢帕轻轻抹去额上的汗,袖口下滑,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藕臂来,妩媚柔美。 一时竟教众人看愣了神,怎上回见也没觉得这林三姑娘生得这般 分卷阅读104 貌美。 陶渺见东北角上一位端庄柔和的妇人站起身向她走来,便也幽着步子迎上前去,施礼道:“是熙渺来迟了,请安国公夫人莫怪。” “是首辅大人家的三姑娘吧?”安国公夫人笑道,“来了便好,哪用说什么迟不迟的。今日这诗会也没那么多规矩,姑娘随意玩乐便是。” “多谢夫人。” 陶渺悄悄打量着这位安国公夫人,她虽身着华服,可笑容真挚,平易近人,不免让她感受到几分亲切。 “三姐姐!” 陶渺正想在这园中逛逛,抬眸便见林熙毓双眉微颦,步子急促地走到她跟前,“三姐姐怎么才来,可担心死妹妹了。” 她亲昵地牵起陶渺的手,担忧地望向她。 陶渺心中发笑,这会儿倒是一副关心姐姐的好妹妹模样,怎早上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便将她落下。陶渺也不是事事能忍的人,她唇角一勾道:“没什么,只是妹妹你今早独自走了,姐姐不得已坐了旁的马车,路上马受了惊,这才来得晚了些。” 林熙毓面露难堪,用余光小心谨慎地往四周打探一眼,见没什么人注意到陶渺这番话,才一副惊讶的样子,急急问道:“马惊了!姐姐可伤着哪儿了?” 陶渺只笑,“我若伤了,只怕此时也不会在这儿了。” “那便好。”林熙毓松了口气,又道,“妹妹正和京中几位贵女们在一块儿作诗,姐姐我一起来吧。” 她不由分说地扯着陶渺的手,将她拉到不远处的凉亭中。 虽同为贵女,可这亭内亭外的,可谓云泥之别,亭中的多为朝中重臣的嫡女,连九公主也坐在里厢。故而见着陶渺,那些贵女们虽表面谦和有礼,实则在心底将她暗暗鄙夷了一番。 “熙毓姐姐对你这位三姐姐可真好,还去亲自迎了她。”九公主林熙毓带着陶渺进来,笑道。 “我三姐姐回京城的时日不长,难免对京中事务不熟悉,熙毓也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林熙毓说完,还不忘冲陶渺粲然一笑。 陶渺可没这个心思配合她演好妹妹的戏码,只将视线投向铺满纸张的石桌,上头搁置了不少完成的诗作。其中最上头那一张她看得清清楚楚,字迹她也认得,是林熙毓的。 不得不说,林熙毓这第一才女也不是浪得虚名,这首诗以春日鸟语花香,草长莺飞的蓬勃之景,反叹韶华易逝,岁月难留,用字独到准确,情感婉约细腻,不可不谓是一首好诗。 陶渺细细品诗间,只听一贵女突然道,“林三姑娘不愧是首辅大人的女儿,生得竟与四姑娘一般明艳动人。想必也和四姑娘一样才华横溢吧,那不如也以‘春’字为题作一首诗。” 此话言外之意,在场无人听不出来,林家三姑娘的事他们多少都有些耳闻,自然也清楚,陶渺不可能受到和林熙毓一样的教养。 他们想看的就是陶渺的丑态和窘态,可惜,陶渺闻言依旧神色如常,大大方方道:“熙渺才疏学浅,实在比不得四妹妹万分之一,对于写诗也不甚了解,还是不要拿出来贻笑大方的好。” 这番还真是陶渺的真心话,她的诗才学了两日,不要说跟林熙毓相提并论了,就是能完整做出个简单的五言诗来也很勉强。 意图为难陶渺的贵女面上一僵,不曾想陶渺居然这么坦诚,她思忖片刻,又道:“既是如此,不如三姑娘便坐在这儿,为我们记记诗,可好?” 陶渺疑惑地看了那贵女一眼,实在不解,两人素昧平生,她怎总是与自己过不去。 见陶渺不言,那贵女转向九公主,“我也只是想着三姑娘既然来了,光站在那儿不作诗也无趣,不如动动笔墨,记录抄写一番也是好的。您觉得臣女说的是不是,九公主殿下?” 九公主单纯,听得这一番话,赞同地点点头:“你说得倒也没错,那林三姑娘就负责记诗吧。” 公主金口玉言,不可违抗,林熙毓却是着了急,那位一而再再而三为难陶渺的贵女是礼部尚书家的嫡次女阮云,因着总被林熙毓压上一头,故从来与她不对付,此番让陶渺记诗,想必是知道陶渺不善文墨,想借机侮辱她一番。 毕竟陶渺是林家的人,她出丑,林熙毓同样也跟着丢人。 “我三姐姐她......” 林熙毓正想寻个借口,却见陶渺已抢先一步福身道:“臣女遵命。” 她话音方落,阮云便得意地看向林熙毓, 分卷阅读105 林熙毓虽面上风轻云淡,可掩在袖中的人却不安地攥紧,她嗔怪地看了陶渺一眼,怨陶渺怎这般不自量力,轻易便应下了此事,教她往后被阮云嘲笑。 陶渺坐定执笔后,阮云下颌微扬,道:“接下来我便献丑了。” 她望着亭外风景,摇头晃脑,慢慢悠悠地将所作之诗吟来。陶渺落笔之时,也在琢磨着这诗句,虽说也是难得的佳作,可与先前林熙毓那诗相比,到底逊色了一些。 “阮姑娘这诗......”九公主似乎听出了其中不足,但她不好打击阮云的自信,只道,“很是不错,文辞华丽,意境唯美。” 然阮云听在耳里,却是半点也高兴不起来,与林熙毓那大片溢美之词相比,她那八个字的评价着实显得太简单潦草了些。 可她还是得强笑着行礼道谢,一抬眸,恰见坐在九公主身后的陶渺直直看着她,那淡然的神色落在阮云眼中,却成了一种露骨的讽意,她本就心中不平,旋即上前道:“三姑娘记完了?可否给我看看。” 她本存着将纸张拿起来,供众人欣赏取乐的心思,可手方一伸出去,触及纸上的字笑意却霎时凝在了那里。 其余贵女也纷纷围拢上来,甫一触及纸上的字,都作了同样的反应。 陶渺见阮云面色发白,缓缓将手缩了回去,索性自己将纸拿起来亲自递给她,眸中含笑,“阮姑娘不是要看吗?你仔细瞧瞧,熙渺可有写错的地方。” 她将纸张一竖,上头的字清晰地落在众人眼中,纸上的字遒劲有力,自成风骨。方才等着看好戏的此时都存了几分心虚,这样的字无论如何都说不上一句难看。 若不是当场写就,他们怎么也不信这是出自于陶渺之手。 林熙毓也是懵了一瞬,她明明听林老夫人说陶渺只识得几个字,可为何她不仅一字不错地将阮云的诗记了下来,而且那字...... 九公主好奇地凑近来瞧,毫不掩饰地“哇”了一声,夸赞道:“林三姑娘,你这字写得可真漂亮,竟一点也不输给熙毓姐姐。” 林熙毓闻言心下一咯噔,她在九公主身边伴读多年,素来知九公主单纯,心直口快,几乎从不说假话。 她抬眉,果见周遭人纷纷跟着将视线落在陶渺身上,或惊诧,或赞赏,或不平,而这些目光本该是看她的,就算被陶渺分去一点也不可以! “是啊,三姐姐写得可真好!”林熙毓附和道,“不枉母亲特意请了萧夫人来教姐姐你读书习字。” 她话音刚落,那些看向陶渺的目光霎时就变了。世家贵族家的姑娘,往往六七岁就得请先生授学启蒙,到十一二岁,便已饱览群书,可从未有人到了这般年岁才开始读书习字的。 看来,这位三姑娘兴许只是字练得好,堪堪能拿得出手,其他的如她自己所言,浅陋无知,对诗词歌赋一窍不通。 陶渺倒也不否认,戚氏为她请了先生的事的确是事实,何况她也很喜欢萧夫人。 林熙毓似乎很担心陶渺解释一般,说完此话,亟不可待地对九公主道:“殿下,你方才不与我提起说太子殿下不日就要在宫中举行棋赛吗?” “是啊,太子哥哥也不知从哪里听说,沈笺那家伙在四处寻一个女子的事,生了好奇。”九公主嫌弃地瘪瘪嘴,“你也知道,太子哥哥和那沈笺一样,都是实打实的棋疯子,说什么这么寻太过于麻烦,不如将京中贵女都召在一块儿,比试比试,不就知道是谁了。他们原也只是开个玩笑,也不知为何传到皇祖母耳中,竟是将此事应下了。” 听九公主说起棋赛的事,亭中几位贵女的心思霎时被吸引了过去。 棋赛? 陶渺不解地蹙眉,就为了寻她,特意兴师动众弄出一个棋赛来,那位太子可真是个无聊的闲人。 陶渺并无兴趣去听,她起身走出凉亭,反同国公府的婢女问起恭房来,青竹和琳琅作势也要跟去,被陶渺命令留在原地。 她不过是去解个手,哪里需要这么多人陪同。 婢女领着陶渺进了花园附近的一处院子,指了指恭房的位置,表示会在门外守着,可待陶渺从恭房出来,那个领她来的婢女却是不见了踪影。 陶渺对国公府不熟悉,里头弯弯绕绕,不少景物建筑又相似,她绕过几座假山,穿过几道月亮门,竟是彻底迷了方向,只知自己身处一处院子之中。 奇怪的是,她沿路走来并未见到一个人,直到走进正院,才看见一屋门洞开着。 分卷阅读106 陶渺走过去,在槅门上敲了敲,可屋内无人应答。 她迟疑半晌,轻着步子小心翼翼地往里探,外屋无人,内屋也同样空空荡荡。陶渺本想寻人为她指个路,见此忙从屋内退出去,毕竟这般私闯终归是不好。 折身的一瞬间,她余光瞥见摆在内屋紫檀木圆桌上的物件,却是步子一滞。 她俯身,端详起那支平平无奇的木簪。 若不是她清楚地记得自己那支被她留在了沁园闺房的妆匣里,此时她怕不是要误会这便是陶茗儿留给她的遗物了。 并非像,实在是眼前这支木簪和她那支简直一模一样。 41. 线索 陶姑娘很有可能是在京城 陶渺将木簪拿起来, 细看之下,更觉吃惊。无论是簪尾的桃花雕刻还是木身的纹路,几乎与她手上那支一模一样。 这世上真的可能会有这样的巧合吗?这支桃花簪又是谁的? 陶渺怔忪间, 并未察觉一双玄青的缎面绣靴悄悄踏进来。 “谁在那儿!” 突如其来的低吼吓得陶渺一个哆嗦, 惊慌地转过身,恰见一身着石青长袍的俊朗少年立在那里, 蹙眉看向她。 在看清屋内女子的容颜时,闻朗蓦地眸色微张, 面上的愠色消失地无影无踪。 那女子转头间发簪上的流苏摇摆不定, 打在她的白净小巧的耳上, 一双水眸掺着几分慌乱, 如一头受了惊的小鹿,惹人怜惜。 她朱唇微张, 无措地嗫嚅半晌才道:“抱歉,小女子并非有意闯入......” 陶渺忙放下手中的发簪,上前福了福:“小女子是林家三女林熙渺, 不意在院中迷了路,还望公子勿怪。” 闻朗呆呆地望着她, 耳尖泛红, 许久才回过神来, 正待回礼, 门外慌慌忙忙跑进个婢女。 “林三姑娘, 你怎在这, 让奴婢好.....见过世子。” 原是先前领着陶渺前去恭房的婢女。 世子!陶渺抬眸望去, 原来他便是安国公世子。 只是...... 她双眸微眯,观察了半晌,总觉得眼前这人有几分面熟, 可按理说她应是头一回见安国公世子才对。 “原是首辅大人家的林三姑娘,在下闻朗,失礼了。” 听到这名儿,陶渺更是疑惑了,怎么连名字都这般熟悉,可无论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他俩到底在哪里见过。 杵在这儿到底不是回事儿,陶渺道:“是小女子冒失了,小女子这便回花园去。” 她冲闻朗福了福身,随那奴婢出了院子。 “方才那院子,是何人住的?怎一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行出一阵,陶渺忍不住问道。 奴婢答:“回三姑娘的话,那里并无人住,听闻从前是国公爷的妹妹,老国公爷的长女住的地方。” 倒不曾听说安国公还有个妹妹...... 陶渺还欲再问,却听身后一阵脚步声,竟是闻朗不知不觉赶了上来。 “林三姑娘是要去诗会?”闻朗也不等她答,自顾自道,“正好,我也要去。” 陶渺浅笑着微微颔首,两人并肩走着,也不说话,只一路回了花园。 后院众贵女的目光再一次齐齐往陶渺投来,与之前不同,这一回,疑惑,震惊,鄙夷,嫉妒,各色眼神交杂,陶渺只觉被瞧得后脑发紧,脊背发麻。 她终是想起来,琳琅同她说过,这次诗会是为着什么目的! 也难怪她成为众矢之的。 她忙与闻朗拉开些距离,可安国公夫人却已笑意盈盈地步了过来,一双柔和的眼将她和闻朗探究地看了个遍。 “母亲。”闻朗唤道。 不待安国公夫人开口问,陶渺抢先解释:“熙渺不意在府内迷了路,与世子偶遇,这才一同来了花园。” 方才陶渺记的诗,安国公夫人也遥遥地看见了,心下顿时对陶渺生了几分喜欢,她牵起陶渺的手道:“三姑娘既对作诗没什么兴趣,不如同我一道去一旁说说话。” 对陶渺来说当然好,她可不想再去那亭中,任她们眼高于顶的贵女消遣嘲弄,旋即应下,跟着安国公夫人去了其中一个棚下。 分卷阅读107 闻朗看着她们离开,站在原地留恋地望了半晌,才迟疑着去了九公主所在的凉亭。 安国公夫人是个健谈的,但说话间又小心翼翼地避着令陶渺尴尬的一些话题,一炷香下来,陶渺也渐渐放下拘谨,能与安国公夫人说上两句体己的话。 诗会过后,安国公夫人又领着众贵女去殿中用了膳,膳后不久,才令众人散去。 回林府的时候,陶渺自然是与林熙毓分坐两辆马车。 坐在车上,陶渺想起今日在安国公府看到的那支桃花簪,不由得问起青竹和琳琅,“你们可知安国公有一个妹妹?” 青竹茫然,而琳琅对京城之事则了解得更多一些,她答道:“倒是听说过老安国公膝下膝下曾有一女,但不知是失踪还是过世,如今已少有人提起了。” 失踪?过世? “那位安国公府的姑娘是几岁没的?” 琳琅摇摇头,“这......奴婢便不知了,不过既然少有人记得,想必是很小便没了吧。” 陶渺想起,在天香楼时,秋娘曾与她说过,陶茗儿是四五岁教人给拐了的,而且陶茗儿还隐隐约约记得,家中屋子很大,而且有疼爱她的兄长和姨娘。 若陶茗儿真是安国公府的姑娘,那她口中的兄长便是如今的安国公,她口中的姨娘便是...... 当今太后! 陶渺教自己这番大胆的猜想吓得心猛然跳了跳,不会吧...... 若真是如此,那陶茗儿当年缘何没有认亲呢? 陶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看来,有些事她还得再去探查一番才行。 另一厢,东宫政华殿。 总管李霄手拿尘拂,低身领着一人穿过庭院,轻手轻脚地打起帘子,进了内殿。 墙角的紫金香炉中,香烟袅袅,隔着淡淡的烟雾,只见大红酸枝雕花小榻之上,二人执棋相对而坐,温润精致的墨玉棋子,落在檀香木制作的棋盘上,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 见太子顾勉剑眉紧蹙,李霄立在一侧,大气也不敢喘。 一炷香后,顾勉不甘心地投子认输,面上不悦道:“皇陵四年,孤闲来无事便在努力精进棋艺,怎还是下不过你!” 韩奕言眼皮也不掀,淡淡来了一句,“许是天赋吧。” 瞧着他这一副自信而讨厌的模样,顾勉气得不轻,收拾棋子道:“不行,定是你运气好,孤就不信了,我们再来一局。” “太子殿下。”从旁插进来一个温和的声儿,劝道,“您还是算了吧。” 顾勉抬眸望去,这才看到候在一侧的沈笺,“沈先生,你何时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运气好,刚巧看到了这盘棋。”沈笺见韩奕言看来,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平阳侯的棋艺依旧是这般出神入化。” 韩奕言的神色清清冷冷,看不出喜怒,“不敢当,沈先生是当世第一的国手,本侯怎敢与沈先生相提并论。” 旁人不清楚,沈笺还不清楚嘛,世人都当他棋艺超凡绝伦,无人可敌,却不知他沈笺始终将眼前这人视为他毕生的对手。 “侯爷自谦了。”他躬身道:“侯爷若有空,可否赏脸与沈某对上一局,五年前的那局棋可至今没有分出胜负。” 五年前,沈笺曾偶然与韩奕言对过一局,可惜棋只下到一半,韩奕言便身受皇命,领兵赴疆。 韩奕言轻啜了一口茶,“好,等本侯有空,定与沈先生切磋一番。” 见韩奕言爽快地应下,沈笺心下欢悦,对他来说,棋逢对手,恰如酒逢知己。 顾勉闻言,满头雾水,问道:“你们俩何时瞒着孤偷偷下的棋?” 沈笺笑而不答,反问:“太子殿下今日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顾勉这才想起他的目的来,“前几日,你不是同孤提起,在京郊桃林遇到一个棋艺不凡的女子,正在寻她嘛,孤同你玩笑,说要在宫中举办一次棋赛,帮你寻人,不曾想这事儿传到太后耳中,她老人家竟是应下了。可棋赛的事,孤到底是不懂,这才召了你来。” 沈笺不解,“殿下的意思是......” “你到底经验丰富,此事便全权交托于你,时间便定在十日后吧。”见沈笺面露喜 分卷阅读108 色,顾勉调侃道,“沈先生便如此急于寻找那个女子?到底是为了才还是为了色?” “太子殿下玩笑了。”沈笺正经道,“不论男女,臣也只不过是爱惜人才罢了。” 顾勉知道,只要涉及围棋之事,沈笺便容不得一点含糊,故不再打趣他,“也对,毕竟棋艺能越过林四姑娘去的,也是少有,指不定再难从世上找出一个。” “那倒未必。”始终沉默不语的韩奕言突然道。 沈笺和顾勉不由得齐齐向他看去,沈笺试探地问:“难不成侯爷也曾遇到过棋艺比林四姑娘出众的女子。” 哪止遇到过,她的棋还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是有那么一人。”韩奕言道,“只怕她的天赋不在沈先生要寻的那女子之下。” 沈笺看着韩奕言语气中的笃定,想起曾与那桃林女子下的一盘棋,总觉得未必,可还是笑道:“若真是如此,还望侯爷能将那人带来,让沈笺见识见识。” 韩奕言闻言眸色深了几分,“好,若本侯寻到她,定将她带来给沈先生见见。” “你在寻人?还是一个女子?”顾勉似见到什么惊奇的事,在他眼中,似韩奕言这般冷情冷性,淡漠寡欲之人,居然还会与女子有所牵扯,简直是见了鬼。 “那女子芳龄几何,家住何处,生得什么模样,若是需要,孤可帮你一起寻?” 看着顾勉双眼泛光的样子,韩奕言起身鞠了一礼,并不想满足他的好奇心。 “臣还有要事,就不同太子殿下下棋了,臣先行告退。” 长袖一甩,韩奕言利落地折身而去,徒留身后的顾勉发出一声惋惜。 自东宫回到平阳侯府,已有一人在院中等候他多时。 “主子,属下亲自去打探过了,小别村的村人确实不知道陶姑娘被接去了何处,不过......”元清跪地禀道,“属下查到那些人默默将欺辱过陶姑娘的孙张氏和一屠夫交给了官府处置,与官府有所牵扯,似乎并非只是寻常的大户人家。” 韩奕言眸色一凛,注意到元清话中提到的一词,“欺辱过她?” 孙张氏他倒是知道,为何还有一个屠夫。 “属下听说,那孙张氏将陶姑娘打晕,意图将她强嫁给一个暴虐成性的屠夫,不过幸好陶姑娘逃了出来,被她父亲派来的人所救。” 韩奕言剑眉微蹙,是他疏忽了,她本就柔弱,还在村中无依无靠,当初他就应该留下一人保护她的才对。 元清悄悄抬眸,看向韩奕言,双唇嗫嚅,欲言又止。 韩奕言察觉,“有话就问。” 元清迟疑片刻道:“主子为何让属下瞒着元凌再去小别村打探一次?” 提及元凌,韩奕言眸色漆黑如墨,幽深似见不到底的深渊,他沉声道:“那日,她说了多余的话......” 而正是元凌那句多余的“听说陶姑娘走的时候很是高兴”,一时间乱了他的心,竟让他忘了理智地去细想,若陶渺的生父真对她好,不至于隔了十多年才接走她。 他顿了顿,又道:“也并未办好我交代的事。” 元清无法反驳,确实如韩奕言所说,不知为何,那回元凌的确没有查探清楚陶渺的消息。作为暗卫,若不尽心,只有一个下场。 “主子,看在元凌常年尽职尽职,出生入死为主子办事的份上,求主子饶元凌一命。”元清恳求道。 韩奕言闭了闭眼,掩去眸中的阴鸷,声音清冷而又绝情,“将她调去塞外吧。” 元清身子一僵,塞外地方,荒凉贫瘠,且不少蛮族聚居于此,杀机四伏,常年蛰伏在那里,并不比死好受。 但韩奕言终归是留了元凌一命。 元清垂眸,缓缓道:“多谢主子开恩。” 韩奕言将指节在桌面上扣了扣,语气中藏着几分不耐:“就没有其他线索了吗?” 元清知道,韩奕言问的依旧是陶渺的消息,他思索片刻,答:“有一线索,属下还未查证过,只是听小别村的人说,陶姑娘的母亲孙玖娘回小别村前,曾在京城某户人家做过婢女,故属下猜想,陶姑娘的生父许是京城中人,陶姑娘很有可能是在京城......” 韩奕言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派人仔细去查查,京城哪个大 分卷阅读109 户人家或是世家贵族,这两个多月间突然多出一个年岁在十四五岁的姑娘。” 42. 陶茗儿 在世人眼中权高位崇的首辅,竟…… 自安国公府回来以后, 陶渺辗转反侧了一宿,始终念念不忘那支桃花簪的事。可她的线索也只止于那支桃花簪,她总不能就凭那支桃花簪就开始臆测, 甚至贸贸然前去询问, 指不定闹个乌龙不说,还会打草惊蛇。 虽然所有人都同她说, 陶茗儿是生下她后崩中而亡的,可这话到底只是出自于他人之口, 不可尽信, 指不定是有人暗暗对陶茗儿下了黑手。 一夜歇息不好, 陶渺眼底又泛了青黑, 她望着那枚缠枝葡萄海棠铜镜中的自己,深深叹息, 却听耳畔系统聒噪的声音响起。 【宿主,或许,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系统提醒道。 “忘了什么......”陶渺原无精打采的样子, 顿了片刻,蓦地坐直了身子, “啊, 我差点忘了, 今日是作诗任务的最后一日!” 可手头上的几本诗集都快教她翻烂了, 还是得找些新书来看。 陶渺忽得有些怀念在小别村时, 周先生的那个书房了, 虽说里头也不算太大, 但胜在书的数量多,种类也多。 若这儿也有这么一个书房便好了。 如此想着,她不由得问道:“青竹, 你可知道府中有没有藏书比较多的地方?” “藏书比较多的地方......”青竹思忖片刻,“倒是有一个,那便是老爷特意建在自己院中的墨海阁,听说那墨海阁有三层,每层都有几十个架子的藏书呢。” 几十个架子的藏书! 陶渺眸光一亮,霎时提起了精神,却听青竹又道:“不过,那地方老爷一般不让人随意进去。” 听见这话,陶渺又似霜打的茄子般焉了下来。 在一旁整理被褥的琳琅见陶渺这般,忍俊不禁,“姑娘先别丧气啊,老爷上回来不也说了,若姑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去找他院中的沈总管便是,姑娘不若去求求看。” 倒也是,上回林尧来,说的那话是真心的。她不过是想去看看书而已,不至于连这都要拦着。 陶渺当即吩咐青竹和琳琅为她更衣,去了林尧的清平院,寻了他院中的总管沈昭。 沈昭了解了陶渺的来意,却有些犹豫,虽说林尧提前跟他打过招呼,一旦陶渺来寻他,务必满足她的要求,可这个要求...... “沈总管,我不过只是想看看书罢了,你不必担心我将书阁弄脏弄乱,那些书我也会小心着看的。”陶渺道。 “倒不是因为这个,三姑娘,您有所不知。” 林尧先前就下过死令,除了打扫书阁的,其余人一律不许进。 沈昭踯躅再三,可瞥见陶渺殷切的目光,终是松了口,“好吧,我领三姑娘去,不过三姑娘记得,一楼二楼皆可去得,只是万万不可踏入三楼,那是大人的禁地。” 陶渺点点头,虽心生疑窦,却不是莽撞之人,这趟来本就是为了看书的,她没必要为了一满好奇心去触犯林尧的禁忌。 推开书阁的门进去,鳞次栉比的书架看花了她的眼,墨香气充斥鼻尖,陶渺心生欢喜,不由得多嗅了几回。 在一楼看了一圈,陶渺激动地手都在发颤,这书阁藏书之丰富,种类之齐全,与周先生那书房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因着并未找到想找的书,陶渺转身上了二楼,寻了许久,才在一个临窗的角落寻着一架子诗集。 陶渺随手挑了一本,靠在窗前,津津有味地读起来。 靠着萧夫人教的法子,如今她读诗已不似从前一般艰辛,也不会只一门心思就为了读懂它的意思,而是能渐渐感受诗中的意境与情感。 将将研读了半本,随着诗作而跌宕起伏的情感令陶渺心中酸涩,怅惘不已。 林尧踏上二楼台阶时,透过冗长的过道,见一人半倚在雕花窗扇前,细细碎碎的光从院中古槐的枝叶间透进来,形成点点斑驳的圆影落在她翠蓝的折领小衫上,她捧着书卷,或嗔或喜,或伤或怨,微微侧首,恰见一支素朴的桃花簪插在发髻间。 林尧似一瞬间失了魂,被牵着沉重的步子向窗前靠近。 “茗儿......” 陶渺教这声呼唤惊扰,抬眸看来,却也霎时打碎了林尧的一切幻想。 分卷阅读110 陶渺知道他在唤谁,却仍是装傻,“父亲,您在说什么?” “没什么。”林尧掩下眸中悲痛,恢复一贯的端肃沉稳,负手佯作无事般缓行到她身侧,“在看什么?” 陶渺颇有些赧赧道:“女儿寻了本诗集看,昨日去了安国公的诗会,一众贵女里,只有女儿不懂诗,实在丢了父亲的面子,故而想着往后得多读些书才好。” 林尧点点头,将视线落在诗集上,颇有些诧异,“这本书艰涩难懂,并不好读,你可理解其中之意?” “母亲为女儿请了先生,女儿按照萧夫人教的法子,勉强能读懂一些,不过有些意思着实难以理解。”陶渺也不客气,指着其中一首诗,将将说了自己的理解,又将不懂之处告诉林尧。 她都说到这般了,林尧也只能耐心地为她解惑。到底是一国首辅,陶渺听了几句,只觉收获良多。 看着陶渺这幅虚心肯学的模样,林尧不禁感慨道:“你倒是像你母亲,不仅生得像,脾性也像,从前她也是这般,敏而好学,一门心思钻在书堆里。” 说起陶茗儿,林尧凌厉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眸中更是闪烁着陶渺看不懂的东西。陶渺听着,心中滞闷难受,若陶茗儿还活着,大抵是个很优秀的女子吧。 “母亲她......女儿并不曾见过她,也不知她生得什么模样......” 见陶渺垂眸,神色黯然,林尧沉默了半晌,道:“随我来吧。” 陶渺不明所以,跟在林尧身后,却眼看着他步上三楼的台阶。 三楼上了锁,林尧从袖中掏出钥匙打开,甫一进门,依旧是和底下两层一样的书架,只是架上的书看起来,更为泛黄古旧些,可再往里,却被槅扇隔出了另一个间屋。 推开槅扇,一阵风扑面而来,陶渺抬眸放眼望去,屋内并无书架,空空旷旷的一片,只白帐飘舞翻飞,陶渺从层层白帐中穿过,蓦地睁大了双眸。 白帐之后,赫然是一张黑漆嵌螺钿云纹大案,桌案上摆着朱砂、铅丹、雄黄等各色涂料,令她惊诧的并非这些,而是悬在墙上,铺在案上,甚至于挂在椅背上的那些丹青。 绘的都是同一个女子。 陶渺手上恰有一副这人的画像,故一眼便认出这便是陶茗儿。琳琅满目的画像让陶渺根本数不过来,这里至少有几十幅,不,甚至于上百幅。 那个在世人眼中权高位崇的首辅,竟独自藏着这样的秘密。 只见林尧在其中一副画像前站定,眸光柔和,“这便是你母亲,与你生得十分相像吧。” 陶渺震惊了许久,才渐渐缓过来,“这些......都是父亲您画的吗?” “你母亲曾嫌弃我画技不佳,还捧着也不知哪个书生给她画的丹青,当个宝似的。”林尧的手悬在画上,轻柔地拂过陶茗儿的脸,“我用这十余年苦练画技,也不知她若还能看见,会不会看在我还算刻苦的份上,夸赞我一句。” 看着林尧唇边的苦笑,陶渺觉得既诧异又悲哀。 她知道林尧对陶茗儿或还有几分情,可不曾想却是如此的深。既是如此,当初为何没有好好珍惜,还一度欺骗了她。 “母亲当年真的是不告而别吗?”陶渺依旧忍不住问出当初那个问题。 林尧身子一僵,连带着周身的气压都低了低,许久,缓缓道:“当年,我命人去云州接她回京,可院中空空如也,并不见她的踪迹,只留下一个婢女说她早在几天日就独自离开了云州,不知去往了何处。” 没有接到人? 不对,这和秋娘说的全然不同,秋娘明明说,她母亲当年跟着林尧派来接她的人走了。 “父亲难道不曾寻过她吗?” 陶渺很是疑惑,难道连天香楼都不曾去问过吗? “我寻了,然不管是云州还是云州附近,遍寻不得。”林尧冷笑道,“她就这么怀着你消失了,连封书信都不曾留给我。” 林尧对陶茗儿的感情很复杂,爱得深,念得深,可也因此恨得深。 “父亲可有想过,母亲当年不告而别,是有苦衷,或是另有隐情。” 林尧双眸倏然斜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陶渺慌忙摇头,“女儿若知道什么,还会问父亲嘛,女儿自小跟着养母长大,对生母的事一无所知。” 分卷阅读111 林尧探究地看了她半晌,敛了眸中的悲色,端肃道:“往后若想读书,只管来楼中便是,若想看看你母亲,也可来这儿,只是莫要脏了我的画。” 陶渺福身道:“多谢父亲。” 从墨海阁出来,陶渺始终琢磨着林尧所说的话,想着想着,她蓦地发现一个被她忽略的人,那便是孙玖娘。 她自小便知,孙玖娘从前是在京城的大户人家做过丫鬟的,那也应该是从京城带走了她,既是如此,当年,陶茗儿就是在京城生下她的才对。 可为何她没有去寻林尧,也没有回家认亲呢? 而且孙玖娘明明是大户人家的婢女,又是怎么和陶茗儿认识的? 诸般疑问千丝万缕,如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陶渺突然有些幽怨,当初孙玖娘为何不把她知道的事原原本本写出来告诉她,还得靠她自己来猜来寻。 陶渺想得头疼,慢慢悠悠行到沁园门口,远远便见一个眼生的婢女迎上来,同她行礼问安。 “三姑娘,老夫人有请。” 自陶渺进了府,林老夫人对她始终是放任的,只上回抄经召她去过一回,这次又所为何事。 “祖母是有什么要事吗?”陶渺问。 那婢女倒也不遮掩,直截了当道:“奴婢也不知,不过方才宫中传来消息,兴许老夫人是为了棋赛的事儿。” 43. 决心 士可忍孰不可忍 甫一听见棋赛的事, 陶渺的心微微一颤,在安国公府时,她便已得知这场棋赛的目的并没有那么简单。 沈笺和太子意图通过这场棋赛来寻一个人。 那个人便是她。 如今林老夫人因宫中棋赛之事遣了婢女召她去, 只怕这回她也在参加棋赛的贵女名单里。 陶渺颦眉, 惴惴不安地跟着那婢女一路去了林老夫人的院儿。 屋内,林老夫人捻着手上的沉香木珠串, 正闭目端坐在太师椅上,听见动静, 才懒懒抬眼看向陶渺, 神色冷淡一如往昔。 陶渺极不喜林老夫人此时看她的眼神, 鄙夷不屑, 仿佛是在睥睨一只卑贱的蝼蚁。 也对,毕竟她的生母陶茗儿出身烟花之地, 在林老夫人的眼里,她许是和她生母一样肮脏的存在。 可既如此看不起她,当初又为何要大费周章将她接到京城来。 “熙渺同祖母问安。” 陶渺掩下眸中思绪, 幽幽行礼。 林老夫人并未教她坐下,径直开口道:“听闻昨日在安国公的赏花宴上, 你给林府丢了不小的人。” 她的声音听似平静无澜, 却掺着几分愠怒与威慑直压下来。 陶渺沉默半晌, 低声道:“是孙女无能, 不会作诗……” “既是知道自己的斤两, 便不该贸然出头, 惹得旁人笑话。”林老夫人冷笑一声, 将珠串砸在桌面上,“你自己丢人也就罢了,毓儿是声名在外的才女, 怎可因你使她的名声受了污。” 陶渺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林老夫人为何会知道安国公府的事,又为何责备于她,她怎可能猜不出来。 她那位四妹妹可真是好样的。 陶渺也不知自己哪里开罪了她,以至于林熙毓还特意告到林老夫人面前来,颠倒黑白,歪曲事实。 那日,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不会作诗,自以为写的那字也还算看的过去,若没有林熙毓多余的那句话,她根本不会受尽亭中贵女们的鄙夷。 见陶渺垂首不言,林老夫人压了压怒气,凉声道:“我今日找你来,也不为旁的,只宫中的人方才来递了消息,说是九日后的诗赛让你和毓儿一同前去。” 陶渺听罢,倒也没什么惊讶的,她一早便猜到了。 “既是宫中的诗会到底不好推脱,可你也知道,毓儿的棋艺远超于一众贵女,虽说这回棋赛是太子和沈先生为了寻人而办,可那女子大抵当初也只是因着几分运气,才得了沈先生青睐,棋艺是远不及毓儿的。” 说起林熙毓,林老夫人眉宇间透着几分淡淡的欢悦,“想必这回的魁首也定是毓儿。” “我对你也没什么指望。”林老夫人复又将视线轻飘飘地落在陶渺身上,“就只希望你到时安分一些,即便在第一场就输了,也莫出太大的动静,连带 分卷阅读112 着给你四妹妹丢人。” 这些话,与其说是劝诫,不如说是警告。字里行间,丝毫没有对她的关怀,句句的重心都只有林熙毓一人。 静静听林老夫人说完,陶渺自嘲地勾起唇角,从喉间挤出一个“是”。 林老夫人瞧着陶渺这副唯诺谦卑的模样,颇有些厌烦地拂了拂手。 陶渺施礼退下后,林老夫人双眉紧蹙,似是自言自语般,“也不知我当初命人将她寻回来,算不算对。” “自然是不会错的。”方嬷嬷道,“毕竟连方丈大师都说三姑娘往后会福荫家族呢。” “福荫家族?”林老夫人不屑地轻笑一声,“我看她在府中呆了一阵,眉眼越来越勾人了不说,连惹是生非都是把好手,到底是从那样的女人肚子里出来的。” 方嬷嬷双唇微张,不好辩驳,虽她自己还是有几分喜欢陶渺的,可林老夫人因着陶茗儿的身份,终究对陶渺存着几分偏见与看低。 少顷,只听林老夫人捻着那慈悲的佛珠,却用凉薄的声儿道:“若过两年她还是这般,就将她遣到城郊的庄子里去,或是随便寻个人嫁了吧。” 另一厢,陶渺甫一回到沁园便命青竹收拾出棋盘棋子来。 陶渺与沈笺下棋的事儿,青竹是知道的,她趁着琳琅不注意,偷偷问问道:“三姑娘,你这是准备练棋了?可方才老夫人的意思不是……” 不是让陶渺放弃挣扎,安安分分认输嘛。 “祖母也没说不让我下,既要下棋,自然得认真些,马虎不得。” 一开始,陶渺确实还记着云州时崔姑姑对她说的那句“不骄不躁,隐匿锋芒”,可如今她林熙毓无缘无故都欺到她头上来了。 士可忍孰不可忍。 端方有度的世家贵女做久了,也绝不能失了那份狠厉与血性。 虽说不能像在小别村那样,与她扭打撕扯在一块儿,失了体面,可这棋局上的厮杀总可以有的。 她倒也想见识见识,这京中第一才女的棋艺究竟有多么高明。 正在陶渺斗志昂扬之际,系统的提示音,当即给她浇了一盆冷水。 【作诗任务一考核开启。 考核一:请翻开考核诗集第五十六页,并对此诗进行释义。 考核二:请在一个时辰内,以“花”为题,做一首五言诗,要求有基本意象,对仗工整,情感真挚。 若超时或未达到系统要求,将视为任务失败。】 正准备学棋的陶渺怔忪了片刻,旋即快着步子走到内间的桌案前,先是翻开诗集,无声地对着那诗讲了一番自己的理解,旋即盯着白纸,提笔构思。 好歹是在一个时辰内憋出了一首,在听到“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后,陶渺总算是舒了口气。 【说真的,宿主,就你这诗……】系统嫌弃道,【本系统能给你通过,真的是很给面子了。】 陶渺不悦地瘪了瘪嘴,“既然如此,你就判我任务失败呀,我还不是反抗不得。” 【额……】系统被猛地一噎,沉默半瞬道,【当,当然,多少还是有那么一些可取之处的。】 毕竟要在仅学了三日的情况下,做出一首意境情感都不错的诗,在这个世界能做到的人寥寥无几。 陶渺在诗词歌赋方面是有些天赋的。 “好了,作诗任务一也完成了。你调些棋谱出来,让我琢磨琢磨。” 【学诗任务二已发布】 【任务内容:五天内阅览大量诗作,并做简单的七言诗一首】 【任务奖励:美貌值+3】 【失败惩罚:生命值1】 【补充说明:任务需在十二个时辰内开启,请宿主在此期间获取相关书籍,若任务未在十二个时辰内开启,系统将强制进行任务倒计时。】 陶渺话音刚落,新的任务紧随而来,她懵了一瞬,一对秀眉霎时拧成了麻花。 “怎这么快又给我下了新的任务,我可是要专心学棋的。” 【两件事可以进行嘛,又不耽误。】系统不要脸道,【再说了,所谓过犹不及,宿主不能一天到晚对着个棋盘,偶尔也需看点诗集换换心情不是。】 陶渺: 分卷阅读113 …… 我可真是太感谢你了。 入宫参加棋赛前的九日间,除了萧夫人偶尔会来沁园指导她学诗,其余时候,陶渺不是窝在墨海阁,就是在房中一人默默对着棋盘。 在作诗任务二完成之后,陶渺便一门心思增进棋艺。 棋赛当日,戚氏还亲自到林府侧门相送。她对林熙毓倒没嘱咐什么,只对陶渺柔和地笑道,“三姑娘这是头一回进宫,权当去开开眼界,至于这棋赛的输赢,不必太放在心上。” 左右不论是林老夫人还是戚氏,都没想过她能赢呗。 陶渺也回之一笑,道了句谢,并未多言。 此时,皇宫,安德门。 不少贵女都已早早到达这里,然宫中不可行驶马车,她们便只能下车,或是步行,或是教宫人抬了软轿进去。 众贵女等待守卫放行之时,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渐近,在近安德门处勒马而止,马上之人身着钴蓝长袍,一副青白玉带系于腰间,身姿挺拔,丰神俊朗,神采奕奕。 除却眉宇间的几分锐意与寒凉,清俊得令人移不开眼。 不少贵女的目光一时都被吸引了去,心下疑惑,这是哪家的公子,这般高华的气度与出众的容貌,竟是不曾见过。 守卫却是认识的,见那人翻身而下,忙上前殷切地替他牵了马。 “平阳侯,您怎么来了?” 平阳侯! 那守卫的话,似在微澜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顿时使场面燥了些,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不绝于耳。 这京中还能有哪个平阳侯,难怪不曾见过,皇后一事还未出的时候,这位韩小侯爷便常年镇守边关,领兵打仗,其后又被陛下以扶柩还乡之名贬至沧州四年,几个月前才回来。 传言终不可信,没想到,那位狠厉嗜血的修罗竟是生了这么一副好容貌。 “本侯找太子殿下有要事。” 只见那平阳侯说罢,忽得抬眸在众贵女间扫视了一眼,顿时惹得不少贵女赧红着脸低首垂眉。 可也只这一眼,韩奕言便淡淡地收回视线,阔步往宫内走去。 他想起元清调查的结果。 首辅林尧家的三姑娘,林熙渺。 会是她吗? 44. 棋赛 她若想和林熙毓下棋,得赢过所有…… 自进京以来, 陶渺还是头一回进宫。听说与寻常世家大宅不同,皇宫是天子的居所,无论吃用, 一切的都极尽豪奢。 这一辈子竟然还能有机会进宫, 若还身在小别村,这简直是陶渺想都不敢想的事, 毕竟对当时的她而言,京城就好比在九重天上, 皇宫就是九重天的天庭。 如今能进宫去, 她多少有些小小的激动。 林熙毓侧眸, 见陶渺双目泛光, 掀帘频频往外头看,不免心生鄙夷。到底是常年生活在乡野地方, 浅陋无知,没见过什么世面的。 “姐姐快将帘子放下,这外头的光照进来, 刺了妹妹的眼。”林熙毓慵懒地靠在引枕上,语气中的嫌弃不掩。 林熙毓这幅私底下居高自傲的姿态, 陶渺并非没见过, 她放下竹帘, 转头笑道:“妹妹时常进出皇宫, 想必已对皇宫里头十分熟悉了吧。” “那是自然。”说起这个, 林熙毓下颌微扬, 顿时流露出几分得意, “我既是九公主的伴读,一月间少不了要进宫几回,再过一阵儿替太后娘娘抄经, 去的次数便还要多些。” 不过,林熙毓没告诉陶渺,她其实也只对九公主的宫殿和御花园熟悉一些,其余地方倒没怎么去过。毕竟皇宫那么大,住着那么多妃嫔皇嗣,随意走动只怕一不小心便会冲撞了贵人。 她本是想炫耀一番,没曾想陶渺听了只是微微颔首,并未流露出几分艳羡。 林熙毓不悦地咬了咬唇,忽而道:“三姐姐想必没怎么下过棋吧?” “学的时间确实不长。”陶渺略略算了算,“从前在小别村的时候,兴趣使然,便同学堂的先生借了棋盘棋子来学,到如今,也不过四五个月吧。” 才学了四五个月能成什么事。 陶渺这几日窝在房内学棋的事,林熙毓也有所耳闻,对她而言那不过是无用的挣扎罢了。当初她学棋的时候,可是被戚氏逼着,不 分卷阅读114 管天寒地冻还是烈日酷暑,每日坚持下二个时辰,下了整整三年,棋艺精湛的名声才逐渐散播开去。 “才四五个月呀。”林熙毓佯作惊诧,“三姐姐可能不晓得,这京中贵女哪个不是学了四五年的。不过也好,三姐姐待会儿也不必有太大的压力,只当是作了消遣,若觉得不行,便投子认输,不会有人怪你的。” 陶渺哪听不出林熙毓话中暗暗的嘲讽,她也不恼,反认真地看向她道:“投子认输?可姐姐听说妹妹棋艺不凡,还想着同妹妹讨教讨教呢。” 林熙毓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同她讨教? 陶渺怕不是不曾掂量过自己几斤几两重,才妄图在棋赛上和她较量。 林熙毓笑了一声,“姐姐许是不知道,这次棋赛,前头的比赛妹妹都不必参加,只需参加最后一场便够了。既是如此,姐姐只怕没机会和妹妹下棋了。不过姐姐不必担心,平日闲来无事,妹妹也可同姐姐来上几局。” 前头的比赛都不必参加! 这倒是陶渺微微惊诧了一瞬,恐怕是因着林熙毓出众的棋艺,才让她得了这般特权。也就是说,她若想和林熙毓下棋,还得一路过关斩将,赢过所有人才行。 “谁知道呢,指不定最后与四妹妹下棋的那人就是我。”陶渺冲林熙毓粲然一笑。 林熙毓微微怔了怔,扭头唇边泛起几丝不屑。 这□□的,怎还做起梦了。 言谈间,马车已不知不觉在安德门外停了下来。 因着是林家女,待遇到底是与寻常贵女不同些,下了马车,便有两顶软轿将二人抬进去。 棋赛设在御花园的紫藤长廊下,十余张棋桌隔着三五米蜿蜒而置,粗壮的藤蔓攀缠长廊两侧的石栏而上直达廊顶,恰是紫藤盛放之时,浅紫色的花团团簇簇如瀑般垂落,在此处下棋,倒别有一番意趣。 众贵女见林熙毓到来,纷纷上前搭话,陶渺被一拥而上的人瞬间挤到了一侧,她无奈地挑了挑眉,索性自顾自在御花园中欣赏起来。 她是极爱花的,御花园中这一片姹紫嫣红,顿时迷了她的眼。 陶渺抬手压下一支梨花,闭眼放在鼻尖轻嗅,清淡雅致的香气直入肺腑,沁人心脾。 殊不知,在不远处的楼阁之上,有人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一副赏心悦目的梨花美人图。 打陶渺走进御花园的一刻,韩奕言的心就不自觉缩紧。 只见她身着蟹青的花罗折领长衫,搭着藕粉的鸟衔花枝绡纱百迭裙,春日的暖阳映照在她如雪的玉肌和潋滟的朱唇上,使她整个人美得不可方物。 和上回见面相比,她的变化很大,既不似从前那般黑黑瘦瘦,衣衫也变得整洁华贵,举止更是端方有度,放在旁人眼中,根本觉得这是两个人。 可即便如此,只一眼,韩奕言便认出,这就是在小别村时,和他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一月有余的小姑娘。 韩奕言望着陶渺嗅花时脸上的欢悦,心口似也有浓浓的暖意漾起,唇角不由得露出不显的笑。 “看什么呢?”见韩奕言看得出神,顾勉提步过来,也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望。 一眼便看见御花园中被众贵女簇拥的林熙毓。 顾勉心下恍然。 原来是在瞧自己未过门的妻子,本还以为他真的不近女色,现在看来只是对女子的容貌要求高了一些。 “怎么,来都来了,不下去看看?”顾勉暗示道,“那林家四姑娘还不曾见过你吧。” 韩奕言那双冷眸倏然斜来,沉声:“我去见她作甚么!” 顾勉提醒道:“你难道忘了,当年平阳侯府和林家的婚事,可是皇祖母亲自赐下的,最多再过一年,等那林四姑娘及笄后,定是要同你完婚的。” “我从不曾答应过,也不会娶她。”韩奕言扫了一眼被围在中央的林熙渺,淡淡道,“何况他林家怕也没有那个意思吧。” 顾勉沉默下来,的确,韩奕言已回京数月,若林家有意,不至于至今绝口不提此事。 说到底,林家到底因为四年前皇后一案,对韩奕言存着几分犹豫。何况,一旦林家将嫡女嫁给身为太子表兄的平阳侯,便意味着与魏王一党为敌。 顾勉思量片刻,忽得又疑惑道:“你既不是在看林熙毓,那你方才在看什么?” 分卷阅读115 韩奕言的视线有意无意从陶渺身上掠过。 “今日御花园,风景不错。” 在御花园候了一炷香后,沈笺才带着闻朗姗姗来迟,他简单地说了本次的棋赛规则后,便命内官捧着插满签子的竹筒,让贵女们各抽一根,抽到同一个数字的为一组,恰好分成了十二组。 陶渺被分在了第八张棋桌,等她寻到时,已有人快她一步抵达,待陶渺看清那人的脸,不由得微微怔了怔。 因那不是旁人,正是在安国公府的诗会上为难过她的阮云。 阮云乍一见着她,也作了同样的反应,但很快她便冲她端庄地一笑道:“林三姑娘,真是好巧。” 是啊,好巧,当真是冤家路窄。 陶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旋即在她对面坐下。 “林三姑娘可需我让子?” 陶渺从棋盘上取下棋盒的手一凝,抬眼便见阮云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 “多谢阮姑娘好意,但这毕竟是比赛,让子怕是不太好吧。” 若真让了子,她陶渺可就如阮云所愿成了场上笑话了。 陶渺顿了顿,又道:“不过,熙渺学棋的时间不长,下得不好,还望阮姑娘待会儿能手下留情。” “那是自然。” 阮云表面应得爽快,可心里却暗暗做了另一番打算。 两人猜先后,阮云执白子先行,默默看她下了几手,陶渺便能大概了解她的水准。 该怎么说呢,就…… 挺一般的。 陶渺甚至能预判到阮云下一步棋落在何处,也看出来阮云的棋步步狠辣,毫不留情,意图将她彻底逼入绝境。 然她的手法在看了无数系统棋谱的陶渺眼中着实太拙劣了些,处处漏洞不说,陶渺甚至有信心在二十五手内让阮云弃子认输。 但这样似乎就不好玩了。 陶渺这人睚眦必报,想起上回在安国公府阮云刁难她的事儿,便自然而言起了些戏弄的心思。 手一歪,直接顺着阮云给她布置的陷阱里一跳,下了一步臭棋。 此子一落,阮云双眼登时亮了亮,她掩下心中得意,装作气淡神闲地继续给陶渺挖坑。 恰逢沈笺负手在各个棋局之间查看,停留在她们这处,他用双眸扫了扫,见陶渺的棋已深陷困顿,失望地摇了摇头。 沈笺已在下棋的众贵女间转了一圈,可始终没能在一人身上寻到当初在京郊桃林同她下棋女子的影子。 不该如此,分明他已经把京中所有与那女子年岁相仿的贵女,无论嫡庶都请了过来,怎会没有呢? 难不成她并非京城中人! 跟在沈笺身后的闻朗在经过陶渺时,步子微微一滞,许是他紧盯的目光太灼人,陶渺竟不自觉抬眸望向他,浅浅一笑。 闻朗只觉一股子麻意自尾椎骨窜上,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正想着说些什么,却见陶渺复又垂下头去,认真下棋。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才尴尬地轻咳一声快步走开。 下到快三十手时,依旧处于上风的阮云才逐渐察觉到不对劲,分明她挖的陷阱陶渺都跳下来了,可为何下到现在,她仍然顽强地活着。 不仅如此,还下得愈发顺利。 正当她迷惑不解之时,陶渺一个落子瞬间让棋局形式扭转了过来。 阮云瞠目结舌,微张着嘴,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你,你……” “怎么了,阮姑娘,我方才那一手下得有什么问题吗?”陶渺佯装无辜道,“我就是觉得应该下在这儿。” 阮云一颗心慌得厉害,难不成真是让陶渺误打误撞。 她右手微抖,努力使自己镇定。可越慌越乱,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反过来掉入陶渺设好的陷阱里,陷入无法挽回的境地。 阮云不甘心地咬牙,像在干涸岸上的鱼挣扎了一会儿后,手腕无力地垂下,最终不情不愿地将两颗白子放在了棋盘右下角。 在一旁负责记录的小黄门便开始数子,末了高呼道,黑子胜。 “林三姑娘的运气可真是不错,希望你之后的棋也 分卷阅读116 能保持这份好运才是。”阮云离开时,咬牙切齿,言语之间仍有些忿忿不甘。 “承阮姑娘吉言了。” 此时,已有不少贵女完成了第一场棋赛,故几乎无人注意到陶渺这厢的动静。 她走出长廊,便见林熙毓从众人的簇拥中出来,急急行到她身前,安慰道:“三姐姐不必太难过,妹妹听闻那阮姑娘的棋艺算是极佳的,姐姐就算输了,也不丢人。” 陶渺不言,只垂眸,一副失落的模样。 这下,林熙毓便愈发坚定她输得很惨,她执起陶渺的手道:“姐姐毕竟练棋的时间不长,输了也是难免,往后妹妹会多抽出些时间来教姐姐下棋的。” 此言一出,周遭的贵女便纷纷开始夸赞起林熙毓的善良大度来。 看着林熙毓带着那张完美无瑕的假面具,在众人面前辛苦地演戏,陶渺真心替她悲哀。 “姐姐确实很难过。因为四妹妹你始终都觉得我不可能赢,实在是令我伤心。” 她不动声色地撇开林熙毓的手,勾唇轻笑。 “但让四妹妹失望了,姐姐运气好,这一局,竟是赢了呢。” 45. 质疑 她这种低贱的人竟是赢了,真是见…… 林熙毓面色倏然一白, 眸中闪过一丝难堪,但终究是常年受着贵女教养,很快林熙毓便恢复常态, 甚至于面露惊喜道:“真的嘛, 三姐姐赢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说着, 她又要来牵陶渺的手,陶渺往后退了一步, 徒留林熙毓尴尬地维持了一瞬双手前伸的动作。 “是啊, 不枉费我这几日在房中苦学弈棋。”陶渺眉梢上扬, 显出几分自得, “不过,除了运气, 我大抵也是有几分天赋的,妹妹你说是不是。” 林熙毓的笑容有些僵,可陶渺一副期许的表情望着她, 碍于周遭的人,她只能违心夸赞道:“那是自然, 姐姐你才学了几个月的棋就能将那阮姑娘给赢了, 着实厉害。” 看着一向自视甚高的林熙毓逼着自己说这种不情不愿的话, 陶渺心下大快, 可没欢快多久, 又听林熙毓道:“姐姐既如此有天赋, 想必下一场棋也能轻轻松松地赢下, 对吧?” 她的话语中带着笑意,像是开玩笑,但又带着几分认真, 双眸炯炯地看着她。 陶渺忍不住在心中啧啧了两声,这林熙毓到底是厉害,轻轻松松地一句就将她架到了高处,周遭已有贵女望着她在窸窸窣窣地谈论讥笑,若是她输了,只怕到时会摔得很难看。 “这个嘛......我也只能努力努力了。”陶渺道,“我自然是希望能赢的。” 林熙毓掩下眸中的鄙夷,重重点点头,“好,妹妹等着姐姐。” 这场姐妹情深的戏唱罢,休息半晌,第二轮棋赛的抽签也开始了,这回陶渺抽着了一个“叁”,与她对弈的是一个她并不认识的贵女。 那女子面色泛着不健康的白,看起来温婉娇弱,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她秀眉微颦,时不时用绢帕掩唇,低咳两声,可即便如此,依然美得醉人。 “是林四姑娘吧,我叫苏缨。”那苏姑娘浅笑着说明自己的身份,声儿同黄鹂鸟一般婉转好听。 与方才的阮云不同,苏缨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锐气,举手投足间似有一道和煦的春风迎面而来,沁人心脾,故甫一见着这苏姑娘,陶渺便心生好感。 两人猜先后,陶渺执白子先行,她看得出这位苏姑娘虽身子不好,可心地善良,棋艺也佳,同时亦很尊重她,每一步都下得极其认真。 这样的人,陶渺自然不会起什么戏耍的心思,也拿出一大半的水平与她对弈。 不远处的高楼之上,顾勉坐着喝了两盏茶,已有些耐不住了,可他作为太子,亲自跑到比赛场上观摩那些贵女们下棋,终究不成体统。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让那些奴才们抄了棋,给我们看看。”顾勉建议道。 见韩奕言默默点头,顾勉又问:“这下头有六场棋局,你要看哪一场?” 韩奕言不自觉低眸望向那紫藤长廊中隐隐约约的青色身影,在看清与她对弈之人后,瞬间洞察了顾勉的心思。 “坐在第三张棋桌上对弈的可是苏家姑娘?” 顾勉顿时精神一凛,“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韩奕言低头啜了口茶,他表现得太过明显,甚至 分卷阅读117 不需要去猜,“我记得姑母当年为你定过一桩婚事,对方正是礼部尚书的嫡次女苏缨,你总有一日要将她迎进东宫,不如趁现在了解一番她的棋艺?” “倒是......也可。” 顾勉还以为是韩奕言好意满足了自己的私心,瞥向他的眼神还带着几分感激,殊不知他其实是在不动声色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韩奕言朝内官投去一眼,内官会意而退。不多时,便拿着记录了赛局的纸,将那一局棋在棋盘上一一复原出来。 韩奕言凝眉看了半晌,唇间不禁泛起淡淡的笑意。 没想到不过二月有余,小丫头的棋已精进到了这个地步,虽说这位苏缨姑娘的棋力并不弱,可面对陶渺下棋时的灵活多变,终究是有心无力,疲于应对,很快便处于下风。 顾勉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不免惊诧地问道:“和苏姑娘对弈的是哪家姑娘?” 内官答:“是首辅大人家的三姑娘。” “林三姑娘?”顾勉难以置信地从楼上眺望,直到看到林熙毓好端端坐在长廊外头,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仍有些出乎意料,“这位林三姑娘的传闻,孤倒是听过一些,京中不都传她是林首辅的外室所生,自小教养不佳嘛,怎还有这般棋艺,倒像是自幼就开始学的。” 韩奕言笑而不语。 自幼?她何时开始学棋的,他比谁都清楚,毕竟那可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人。 为了将棋局进展通传上来,内官上上下下地跑,跑到第五次的时候,气喘吁吁地禀报道:“太子殿下,棋局已经结束了。” 就算内官不说结果,韩奕言和顾勉都已经猜到了,毕竟是习棋多年的人,初初看到棋局时,他们便知胜负已分,基本不会有奇迹出现。 虽说如此,顾勉还是忍不住走出楼外,俯看长廊,直到见苏缨走出来,浅笑着神色如常,似乎并没有丧气难过,他才算放下心来 。 二轮棋赛过后,当胜出的三人站在沈笺面前时,沈笺着实愣了一瞬。 他还记得陶渺,可是以第一轮时他看到的陶渺的棋准,一时疑惑她到底是怎么顺利熬过两轮的。 陶渺坦然地接受来自四面八方质疑的目光,当然不出意外地在人群中看见了林熙毓惨白的脸,陶渺冲她勾唇轻轻一笑,一瞬间,仿佛从林熙毓的眼底看到一丝怨怒。 陶渺顿时心情大好,伸手从内官捧着的竹筒里抽走了最后一根签。 她将竹签翻开,却是愣了愣,因竹签上一片空白。 不待她问,内官解释道:“林三姑娘这一轮不必比了,待其他两位姑娘比完,您只要同她们中获胜的一位比便可。” 原是如此,因她们只有三个人啊。 抽完签,两位贵女便进了紫藤长廊对弈,其余人则退到了廊外。 林熙毓登时凑上来,低声道:“三姐姐运气可真好,这一场竟是没轮上,这下也可以晚些再结束棋赛了。” 陶渺哪能领会不到林熙毓话中的意思,却仍是装傻道:“当然是得晚点结束棋赛,因为最后与妹妹下棋的定会是姐姐我呀。” 换做方才听到这话,林熙毓兴许还能自信地多讽刺陶渺两句,可陶渺到底是赢了两场了,若第一场是巧合,难道第二场也是嘛,可别到最后她自己成了笑话。 “那妹妹就祝姐姐成功了。”林熙毓不再多说,强笑着转身而去。 “我倒是挺看好林三姑娘你的。” 林熙毓前脚刚走,便有一个清越的声儿在陶渺耳畔响起,她侧身回望,便见苏缨款款向她走来。 苏缨在她身侧站定,刻意压低声儿道:“里头两位姑娘的棋艺,我是见识过的,说句实话,并不如三姑娘你。” 陶渺回之一笑:“苏姑娘过谦了。” “方才与三姑娘那盘棋,苏缨看得出来,三姑娘仍有所保留。”苏缨顿了顿,脸上浮现意味不明的笑,她往四下望了望,见没人注意,才声若蚊呐道,“我猜沈先生要找的那人,是三姑娘你吧?” 陶渺双眸微张,面上显出一丝惊诧,她没曾想苏缨竟这般聪明,仅凭一局棋,便猜出来了。 见陶渺这般反应,苏缨心下了然,她轻轻拍了拍陶渺的肩,未置一言,径直走开了。 沈先生费尽心思要寻的人,竟是因出身和 分卷阅读118 才学被众贵女鄙夷的林三姑娘,可真有意思! 长廊下两位贵女的棋力似乎不相上下,比了许久才终于比出了个胜负,胜者是户部侍郎家的五女,章五姑娘。 那位姑娘同阮云一样,学了一副用鼻子看人的本事,见陶渺在她面前落座,同她微微颔首,她也不应,只道:“猜先吧。” 对于这样的人,陶渺向来不屑用口舌之争,毕竟可以用更优雅的方式嘛。 执黑子后,她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喘息的机会,直接进行最狠厉的进攻,以至于下了二十几手后,那章五姑娘不但傲慢的神色消失地无影无踪,就连捏住棋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同样变了脸色的还有在一旁观棋的沈笺,他也就是好奇,想看看陶渺到底靠得什么本事才赢了前头两局,可细看之下,那熟悉的棋风和落子的方式,顿时让他呼吸一滞。 这是...... 他双眼一眨不眨地在陶渺脸上流连了半晌,因着外头的传闻,他确实一开始便对陶渺存了几分偏见,以至于在看到陶渺第一局下的臭棋后,还在心中道了句果然如此。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是,他要找的人一直在他眼前。 章五姑娘的棋艺其实并不差,可她太轻敌再加上陶渺的步步紧逼,最终自乱阵脚,不过三十多手便败下阵来,且输的极其惨烈。 当小黄门数完子,宣布“白子胜”的时候,陶渺只听到背后一片吸气声,她没有回首望,但用想象的都能猜到林熙毓此时的面色有多难看。 她甚至听到平素端庄的贵女中,也不知谁先还暗暗骂了一句“她这种低贱的人竟是赢了,真是见鬼了”! “怕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哼,现在赢了又如何,她还能赢过林四姑娘去......” 身后句句刺耳的话清晰落在陶渺耳中,她只作不闻,当初在小别村时,那些村妇们的辱骂之语,可比这个难听恶毒百倍。 陶渺起身之际,只听不远处一声尖细的通传声响起。 “太后娘娘驾到!” 46. 灯会 (二合一)她仿佛在川流不息的人…… 太后的忽然而至着实将众人惊了惊, 众贵女忙低身行礼。 “参加太后娘娘。” “平身吧,哀家今日就是来瞧瞧。”太后转向沈笺道,“沈先生, 这棋赛比得如何样了?” “回太后娘娘, 棋赛已比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场。” “哦?是哪位姑娘要与林四姑娘比试的?”太后在众贵女间扫视一眼, 笑道,“让哀家猜猜, 是苏家姑娘还是章家姑娘?” 御花园中诡异地沉静了一瞬, 少顷, 沈笺才上前禀道:“是林家三姑娘。” 太后微微诧异, 倒是没有料到这个结果,毕竟她对陶渺的印象只止于那些传言, “是嘛,上前来,教哀家看看。” 陶渺垂首低眉, 自人群中走出来,恭顺地步到太后面前, 她缓缓抬头, 在与太后对视的一刻, 她明显看见太后的笑容凝滞在那里, 惊得舌桥不下。 太后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的脸, 身形摇晃, 双脚不由得向后踉跄了一步。 刘嬷嬷忙扶住她, 担忧道:“太后娘娘,您怎么了?” 太后唇色发白,又细细端详了陶渺半晌, 忽得苦笑着摇了摇头,她伸手将陶渺扶起来,眸光温柔。 “你叫什么?” 陶渺答:“回太后娘娘,臣女叫林熙渺。” “熙渺……”太后握着陶渺的手拍了拍,“好,好,待会儿好好比。” 在场的贵女面面相觑,均对太后对陶渺亲昵的态度不明所以,其中面色最难看的便数林熙毓,她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五指深深陷入掌心。从前这般场合,最出风头的永远是她,可为何不知不觉竟频频教陶渺抢了去。 太后也未多说什么,只留恋地在陶渺脸上看了半晌,才转身去了不远处的楼阁。 刘嬷嬷忆及太后方才的失常,不由得低声询问:“太后娘娘,可是那林三姑娘有什么不对?” 太后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还记得上回在宁山寺哀家说见着一个很像长姐的女子吗?” 刘嬷嬷顿时恍然,“难不成正是这林三姑娘?” 分卷阅读119 “其实也不能说容貌特别相近,只是眉眼之间有些许相似,可不知为何哀家总能隐隐在那孩子的脸上看到长姐的影子。”太后轻叹了一声,“恐是哀家年岁大了,离与长姐团聚的时候不远,才至于频频想起她来。” 内管胡公公听闻这话,忙劝:“太后娘娘可别说这般不吉利的话,您身子康健,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太后不言,说话间,已到了那楼阁之下。 顾勉和韩奕言下楼行礼相迎,在楼上喝了一盏茶,吃了两块点心的工夫,最后一场棋局便开始了。 陶渺与林熙毓相对而坐,两人面上虽都是笑意温婉,可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无疑是暗流汹涌。 “今日进宫前,我便说,定是要与四妹妹好好讨教讨教的,没想到这个愿望竟是成了。” “是啊,妹妹也没想到,居然最后真的能与三姐姐下棋。”林熙毓垂眸看向面前的两个棋盒,“既是我们姐妹二人下棋,想是也不必太认真,姐姐放心,妹妹定会把握分寸。” 把握分寸? 这可是棋赛,公然说要让她,陶渺也不知林熙毓到底是在侮辱她,还是在侮辱自己。 “今日这场棋赛,好歹有太后娘娘看着呢,妹妹若不倾尽全力,只怕是对太后娘娘的冒犯。”陶渺勾唇,眸中跃动着笑意,“更何况妹妹都说了,我们是姐妹,既同是林家的人,也不必想让,谁输谁赢又有何关系呢。” 林熙毓抿了抿春,碍于太后,到底不好反驳,“三姐姐说的是。” 二人猜了先,林熙毓执白子先行,且不论林熙毓这讨人厌的性子,陶渺不得不承认,与先前的贵女相比,林熙毓到底是被沈笺赞许过的,其棋艺可谓拔萃出群,远在她们之上。 下了十几手,陶渺便发自内心地欢悦,倒不是因她始终占于上风,而是那种棋逢对手的满足。 不过,对面的林熙毓却不是那么想的,自陶渺展露自己过人的对弈天赋以后,她面色愈发沉冷,脸上的笑意逐渐绷不住了,眸光聚敛锐气,落子时也多了几分谨慎。 几个小黄门随时记录棋局,在长廊和楼阁间来回奔跑,随时将局势复原在另一棋盘上。 太后捻着手中的黄花梨珠串,唇角含笑道:“不曾想,这位林三姑娘的棋艺竟与林四姑娘不相上下,如今黑子与白子相互钳制,势均力敌,一时竟看不出谁胜谁负。” 她转向一侧道:“太子说说,这局棋你觉得谁会赢?” 顾勉仔细将棋局又看了一遍,思忖片刻答:“回皇祖母的话,孙儿觉得,以目前的局势,虽是势均力敌,可林四姑娘攻势极猛,而三姑娘则一味处于防守,只怕三姑娘一旦防不住,就会被彻底攻城略地。” 太后微微颔首,却听始终沉默的韩奕言突然道:“臣倒不这么认为。” 两道目光齐齐向他看来,只见他不紧不慢道:“虽黑子处于守势,可却始终不能让白子攻进半分,犹如城池,固若金汤。擅守之人未必不擅攻,若黑子转守为攻,未必不能将白子拿下。” 就在韩奕言分析的当头,林熙毓眼看着陶渺将棋风一转,似将城门大开,万千兵马一涌而出,刀枪剑戟带着凌乱的杀气迎面而来,直将林熙毓打了个措手不及。 负手在一旁观局的沈笺会心一笑,陶渺这一招他可是亲自领教过的。 林熙毓咬牙硬撑,倏然抬眸看向陶渺,“三姐姐可真是好本事,有这般棋艺,却刻意隐藏,还诓骗妹妹说只学了四五个月。” “我并未骗你。”陶渺气定神闲道,“我确实只学了四五个月,至于我的棋艺,你不从未问过我嘛,四妹妹想是从一开始便认为我绝不可能撑过第一轮。” 林熙毓被猛然一噎,她无法反驳,她确实没有问过陶渺,因为她觉得根本不需要。像陶渺这般自小在乡野地方长大,还需识文断字的,怎么可能下得过那些京中贵女,更是不可能获得和她下棋的机会。 陶渺在棋局上落下最后一子,便见向来心高气傲的林熙毓捏棋子的指尖泛白,微微颤抖着,她咬着下唇,额间泛出冷汗。 少顷,她忽得坐直了身子,唇边泛起淡然的笑,伸手端庄优雅地将两枚白子落在右上角。 “三姐姐棋艺实在令妹妹佩服,是妹妹输了。” 看着林熙毓拼命营造出的这份泰然,陶渺却只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悲哀。即使是落败,林熙毓也没有流露出一丝狼狈,仍努力地想维持她作为京城 分卷阅读120 第一才女的尊严。 守在紫藤长廊之外的众贵女亦察觉到了棋赛的结果,她们瞠目结舌地听林熙毓说完这番话,投向陶渺的眼神复杂又意味不明。 林熙毓甫一走出长廊,便有人围上来,质疑道:“四姑娘,真是她赢了?” “是啊,你定是让了她吧,她怎可能赢了你。” “......” “你们莫要再说了,不是我让了姐姐,就是我技不如人。”听几人闹了一会儿,林熙毓默默沉下脸,“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三姐姐,你们这么讲她,她会伤心的。” 陶渺恰巧走出来,闻言步子一滞,林熙毓这话不说还好,说了更教人误会。看她这幅护着她的样子,园中的贵女只怕愈发相信就是林熙毓让了陶渺。 此言也入了沈笺的耳,他方要说道什么,却见太后不知何时下了那座楼阁,正往这厢走来。 “看来平阳侯没有猜错,还真是林三姑娘赢了。”太后笑着将低身施礼的陶渺拉起来,“哀家方才在楼上看了你们的棋局,林家的女儿果然个个优秀,你和四姑娘那一局下得很精彩,尤其是最后的反守为攻,也难怪杀了个四姑娘措手不及。” 贵女们闻言面面相觑,皆有些心虚,太后这番话,与其说是在夸奖,不如说是在提醒,是在告诉他们这场棋赛陶渺赢得名副其实,正正当当。 “这场棋赛,还是当初哀家应承下太子的,既是赢了,自然该得些奖赏。”太后侧身取下腰间的一块玉佩,塞在陶渺手上,“这块玉佩是当年,哀家的长姐在哀家进宫时赠与哀家的,便送予你吧。” 底下霎时响起一片吸气声,与这块太后带了几十年的玉佩相比,林熙毓在宁山寺那回得的十八子手串实在算不得什么。 听说这块玉佩的来历,陶渺只觉手上如托了铅块一样沉,忙拒道:“太后娘娘,这块玉佩太贵重了,熙渺不敢要。” “有何不敢的,哀家头一回见到你,便觉得你与哀家投缘,说起来,你与哀家的长姐生得还有几分相似呢。”太后看向陶渺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慈怜,“既是哀家赐予你的,你好好收下便是。” 陶渺只得笑着应下,可脑中却全是太后方才那句“你与哀家的长姐生得还有几分相似”。这句话始终在她脑中徘徊,乃至于太后离开后她仍在思忖此事。 “林三姑娘。”陶渺怔愣间,沈笺已不知不觉站在了她的身侧,同她颔首施了一礼,“那日在京郊桃林与在下下棋的正是三姑娘你吧。” 沈笺声音不大,可却是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听见,贵女们闻言不免惊了惊,林熙毓更是如遭雷劈般怔在那里,今日陶渺带给她的冲击可谓一重盖过一重,甚至于她端方有度的面具几乎快要维持不住了。 林熙毓还心存侥幸,希望沈笺只是错认,却听陶渺嫣然一笑道:“自桃林一别,沈先生可还好?” 霎时又是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陶渺这个被京中贵女们鄙夷看低的来历不明的庶女,竟然就是沈笺大肆寻找的桃林女子。 若说方才还有人对陶渺的棋艺有所质疑,现在是全然没有了,因她非但赢了棋,还获得了沈笺的赞许。 沈笺是谁,那可是当今第一国手! 众贵女的目光转而不时向林熙毓看去,林熙毓在这京城第一才女的位置上坐久了,难免不惹人眼红艳羡。如今陶渺胜过她引以为傲的棋艺去,少不了有人幸灾乐祸。 陶渺与沈笺交谈之际,忽得从旁插进来个人,面若冠玉,温文尔雅,正是闻朗。 上回在安国公府,陶渺确实记不起闻朗来,可今日见他站在沈笺身侧,便登时想起,那日她还看了闻朗下棋,闻朗就是沈笺口中所谓的弟子。 “三姑娘。”闻朗眼神有些飘忽,“亏我还曾在家中见过你一回,未曾认出你来,实在惭愧。” “无妨,那日我确实也没认出世子你。”陶渺笑道,“便当是扯平了。” 闻朗顿了顿,迟疑再三,“那......三姑娘若有空,往后可常去京中的清风棋院。那个棋院是老师开的,平日里我和老师常在那处下棋。” 陶渺点点头,她当然是愿意的,不止是为了下棋,闻朗是安国公府的世子,多与他接触,想必她也能了解更多关于那支桃花簪的事。 陶渺与两人笑谈间,殊不知不远处的楼阁上,正有人负手静静地看着她,面沉如水。 回林府的路上,令陶渺奇怪的是,林熙毓 分卷阅读121 始终很安静,她没有与她争吵,也没有出言讽刺,就只是静静地倚在车壁上。 可等到马车停下来,戚氏在外头唤二人下车时,陶渺清楚地看见林熙毓睁开的双眸里有着一闪而过的恐惧,她犹豫了许久,才慢慢吞吞地从车上下去。 戚氏先是关怀陶渺累不累,然后才走到林熙毓的跟前,慈祥地看着她。 “今日这棋下得可还顺利?” 林熙毓垂眉抿唇不言,见此反应,戚氏的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她转头对陶渺道:“三姑娘先回院子去吧,我已吩咐下人将热水都准备好了。” 陶渺应声,离开前忍不住在林熙毓与戚氏之间看了一眼,只觉得哪里有些古怪。 她前脚刚走,戚氏的脸便沉了下来,凉声道:“到我房里来。” 林熙毓缩着身子,不得不跟着戚氏回了她的院儿,脚方一踏进去,便听槅门“啪”地在身后关上了。 戚氏坐在桌前,神色严肃,不见一分笑意,“输了?” 林熙毓吞咽了一下,才缓缓点了点头。 “输给谁了?”戚氏又问。 林熙毓将双唇抿得紧紧的,眼中泛起泪花,就是不肯言语。 “我问你输给谁了?”戚氏在桌上猛拍了一下,吓得林熙毓身子一颤,却仍是死活不肯说。 戚氏抬手将杯盏砸在林熙毓贴身婢女的额上,“你说!” 那婢女在一声痛呼后,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处,支支吾吾答:“是,是三姑娘。” “谁?”戚氏敛眉,怀疑自己没听清楚。 “是三姑娘。”那婢子又颤颤巍巍地重复了一遍。 戚氏双唇微张,怔愣在那厢,许久,忽得嗤笑一声,笑声过后,她整个面容便似扭曲了一般,“那个小贱种?你竟是让一个小贱种赢了你......给我跪下!” 林熙毓缓缓屈膝下跪,整个身子都在发抖,戚氏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说,哪里做错了?” “女儿,是女儿棋艺不精,才会输给那么一个乡野粗人。”林熙毓抽抽噎噎道,“女儿错了,女儿往后一定努力精进棋艺,不给母亲丢脸......” “给我丢脸!”戚氏喝道,“我说过多少次,你是林府的姑娘,你若做得不好,丢的便是你父亲的脸,你倒好,如今竟还输在了那个小贱人手上,只会让你父亲更失望。” 林熙毓咬着下唇,努力想要止住眼泪。 她知道,戚氏培养她,不仅仅是为了让她得到外人的承认,更是为了得到林尧的承认。自打戚氏嫁进林家,就几乎没得到过林尧的宠爱,于是便将她膝下的两个孩子,当成工具,倾尽全力培养,只希望能以此来获得林尧的注意。 “女儿知道了......” 见林熙毓这般瑟瑟的模样,戚氏软下语气,在她耳畔道:“毓儿,不是母亲逼你,只是你既是你父亲的女儿,便该做到最好,至少不能教那人小贱种比了去,你说是不是?” “母亲说得都对,毓儿一定会更努力的。”林熙毓木然地点点头,想起陶渺,眸中又添了几分恨意。 那厢,赢了棋赛的陶渺神清气爽地睡了个好觉,翌日醒来,又被林老夫人派人给请去了。 林老夫人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眯着眼狐疑地看了她半晌,似乎始终不敢相信,陶渺这样的人居然能够赢了林熙毓。 她问陶渺是在哪里学的棋,又问她既然那日京郊桃林的人是她,为何要瞒着。 陶渺只答围棋是在小别村时同一个厉害的教书先生学的,至于京郊桃林那事儿,她并不知同她下棋的人就是沈笺。 这些事儿林老夫人到底没办法去求证,也没这个闲心,便也算是糊弄过去了。 棋赛过后的没几日,门房送来个帖子,正是闻朗邀陶渺去游览京城的灯会。 自打来到京城之后,陶渺多数时候都呆在林府,一听到灯会的事儿,便不免有些心痒痒,从前在小别村时,孙玖娘也曾带她去过几回镇上的灯会,陶渺始终记得那种灯火璀璨的美,想必京城的灯会会更加繁华吧。 灯会那日,陶渺特意梳妆打扮了一番,走出沁园时,却是与前来寻她的林熙妍撞了个正着。 “三姐姐,你这是要去哪儿?”林熙妍昂着那张可爱的小脸问她。 分卷阅读122 陶渺半蹲下身,平视着她,“姐姐要去外头逛逛灯会。” “灯会?”林熙妍眼前一亮,她嘟着小嘴,拉着陶渺的衣角撒娇,“三姐姐,妍儿也想跟着一起去,可以吗?” 陶渺犹豫了一瞬,“可是,你问过你......娘亲了吗?你得征得娘亲的同意姐姐才能带你去。” “真的!只要娘亲同意你就带妍儿去吗?妍儿这就去问娘亲。”林熙妍兴高采烈地跑回自己的院子,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身后多了个婢女。 “娘亲答应了,说只要我带着碧儿就行。”林熙毓扯着陶渺往外拉,“我们快走吧。” 安国公府派来的马车已等在了侧门,闻朗正在马车旁等她,陶渺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他,林熙妍要与他们同行,闻朗只道并不介意。 他先是将林熙妍抱上了马车,其后又扶着陶渺上去,甫一掀帘,陶渺愣住了。 她并未料到马车中还有旁人。 看着眼前这个眉眼灵动,笑意盈盈的女子,陶渺正要施礼,却是被她抬手拦住了。 九公主顾菀最是不喜这些虚礼,“本宫是微服出宫,既在宫外便不必多礼了。” “是,可九公主怎么......” 陶渺还未说完,闻朗也已钻进了车厢,顾菀指着闻朗道:“喏,就是这家伙,将本宫从宫中请出来,说要来游览什么灯会,还特意来了林家,本宫原本以为她请的是熙毓姐姐,没曾想居然是你。” 顾菀心直口快的性子陶渺上回便领教过了,她尴尬地笑了笑:“让九公主失望了。” “没什么好失望的。”顾菀挥挥手,倏然笑着坐到她身侧,冲她俏皮地眨眨眼,“哎,本宫听说,沈笺那家伙一直在寻的人就是你,而且你在御花园的那场棋赛上赢了熙毓姐姐,是真的吗?” 陶渺点点头,“臣女只是运气好罢了。” “哪有人运气那么好的,你倒也不必谦逊,往后有空你便多教本宫下下棋,有你和熙毓姐姐一块儿教本宫,总有一日,本宫能让那沈笺心甘情愿同本宫下棋。” 一侧的闻朗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公主殿下,臣以为以公主殿下的棋艺,还是放弃吧......你应该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胡说什么!定是你在沈笺面前搞鬼,不然他早就同本宫下了。”九公主鼓着两腮,不悦道,“分明都是本宫的哥哥,怎一个个就知道欺负本宫,太子哥哥也是,分明今日也要出来看灯会,却死活不让本宫跟着去,宁愿同韩奕言那块大木头呆在一块儿。” 韩奕言? 陶渺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字,她疑惑不解地向闻朗看去,闻朗会意,用口型无声地告诉陶渺三个字——平阳侯 陶渺恍然大悟,原是那个林熙毓往后要嫁的,狠厉薄情的老男人。 闻朗算起来还是九公主的表兄,他们之间关系亲密也就罢了,没想到这个平阳侯和九公主一群人的关系竟也如此好。 安国公府的这辆马车很大,两马拉车,坐四个人依然绰绰有余。从林府到京城西街,一路上,拜九公主所赐,马车的叽叽喳喳声就没停过。 林熙妍刚开始见到几个生人还有些拘谨,后来被顾菀拿着糕点逗了两下,便也逐渐放松下来。 马车在西街街口停下,四人下了车,陶渺从街口往内望,不由得看呆了去。 无数的长线从两侧楼阁之间伸出来,交织成了头顶的一张网,网上挂着无数形状各异,色彩鲜艳的灯,璀璨夺目,灯网之下,往来行人如川,皆提着一盏大大小小灯笼,从高处往,整个西街宛若一条金光闪烁的游龙。 饶是九公主顾菀也愣了一瞬,但她的目光很快被街边琳琅满目的小摊吸引了去。 “走,买些点心去。”九公主说完,当即扯着陶渺和林熙妍往那厢走。 不一会儿,糖葫芦,面人儿,油饼便堆了林熙妍满手。 陶渺倒是对这些没有兴趣,只是看着行人手上托着的莲花灯,颇有些许眼馋。闻朗似看出她的心思,“我方才好似在那头看见有卖这种灯的,我去给你们买。” 陶渺感激地点点头,目送闻朗远去,可在收回视线的那一刻,她的笑意却倏然僵在了脸上,她仿佛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人长身玉立,眉眼精致却带着和她记忆中一样的凉薄,两人隔着人海遥遥相望,陶渺似乎 分卷阅读123 在他的薄唇间看到了淡淡的笑意。 可一眨眼,那人却又消失不见了。 一股不知名的感受从心底蹿至四肢百骸,陶渺也不知自己哪儿来的冲动,不顾身后青竹的呼喊,径直撞进了人群里。 眼睛划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都不是她想要见的人。 明明过了那么久,她也不是经常想起他,可即便是眼花,即便是错觉,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在寻找。 来往人群拥挤,都错愕地看着这个美艳的女子急急地奔跑,张望。 寻了半晌,陶渺逐渐冷下心来,正欲回返,也不知绊到了什么,脚底一个踉跄,径直往前扑去。 没有迎来想象中的疼痛,她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伴随着一股淡淡青松香扑面而来。一个熟悉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怨怪在她头顶响起。 “怎还是这么冒冒失失的。” 47. 重逢 如今再见,她自也不必装作相识…… 陶渺只觉自己半个身子都僵了, 她缓缓抬眸,便看见那人鼻梁高挺,双眉斜飞入鬓, 面容冷硬清隽一如往昔。 韩奕言同样垂首望着怀中的小丫头, 她身着一袭烟紫的折枝山茶花湖绸长衫,配着一条月白软烟罗褶裙, 湿漉漉的杏眸微微睁大,一副怔愣的模样。 四目相对间, 她忽而踮脚, 抬起那双如玉般青葱的小手, 往他脸上伸去。 韩奕言不闪不避, 任由她的指尖在他面颊上轻轻一触,冰冰凉凉。 似是感受到了温度, 小丫头一瞬间惊慌失措地从他怀中退了出去。 他从容地看着她,以为她接下来大抵会高兴,会惊喜, 却不想再抬眸,她的眼中只剩下淡漠疏离, 只见她端庄地冲他福了福身道。 “多谢公子相救。” 说罢, 旋即利落地转身而去。 韩奕言望着她的背影, 剑眉微颦, 难得怔了神。 那厢, 陶渺一双步子走得飞快, 胸口一股子酸涩之意涌上来, 漫到鼻尖和眼眶,她不敢眨眼,生怕眼泪一旦落下来就止不住。 她觉得自己方才根本就是疯了, 才会在人群里拼命地寻他。 怎的,日子一久,就忘了那个男人当初是怎么对她的,丢了一包银子敷衍她,然后不告而别。他当初既存着与她一刀两断的心思,如今再见,她自也不必装作相识。 低着头在街上盲目地走,也不知走了多久,等陶渺停下步子,环顾四下,才发现自己迷了方向,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找不见方才和顾菀他们分开的地方了。 那么贸贸然地跑掉,他们寻不到自己定然很着急,陶渺不免又在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句。 独自懊恼了一会儿,陶渺轻叹了一声 罢了,若真遇不见,到时就同人问问路,去西街街口等,他们左右都得在那边坐马车回去的。 这灯会上卖什么的都有,鲜花点心倒是常见,陶渺信步走着,忽得被一摊肆吸引去了目光。 那摊肆上放着两只竹笼子,竹笼子里几只兔子紧挨着一块儿,毛绒绒的,浑身雪白,实在可爱,陶渺光是看着原本郁闷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她忍不住伸手在其中一只兔子身上抚了抚,手感绵密柔软,不由得让她生了些笑意。 那小贩见她喜欢,赶忙道:“姑娘,不如买一只吧。” 陶渺闻言,犹豫半晌,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然腰间空空如也。她如今既为林府的姑娘,出门在外,荷包定是由青竹和琳琅保管的。 她遗憾地往那笼中多瞧了几眼,正欲离开,便见一人挨近她身侧道:“姑娘若是喜欢,在下替你买吧。” 陶渺侧首一瞧,却见一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男人,他一双绿豆眼泛着精光,咧着嘴笑盈盈地看着她,衣着华贵,像是什么富绅。 陶渺微微颦眉,拒道:“不必了。” 说罢,转身要走。 那富绅却不死心,伸手就要来扯她,却被陶渺快一步避开了,连个衣角都没让他碰着。 “姑娘,你家住何处,一人出来太过危险,不如让在下送你回去。” 富绅眨着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将陶渺上下打量了个遍,这灯会上见到的貌美小娘子是不少,但似这般姿容绝色还是形单影只的, 分卷阅读124 可遇不见第二个。 陶渺被男人赤裸裸的目光看得直犯恶心,不可能感受不到他那龌龊的心思,她瞥了眼那富绅身后两个人高马大的护卫,不由得悄悄摸了摸藏在袖中的匕首。 这里是灯会,人来人往,想这人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她做什么,怕只怕防不胜防,毕竟她是吃过几次苦头的。 陶渺正琢磨着如何脱身,却觉一只大掌强硬地将她拽到竹笼前,问道:“喜欢这只,还是这只,若都喜欢,便全部买下。” 陶渺看着突然冒出来的韩奕言,懵了懵,直到那人在她手心轻轻捏了捏,她才反应过来,缓缓往竹笼中指了指。 韩奕言掏出一锭碎银丢给小贩,将那兔子拎出来,丢进陶渺怀中。 那富绅不想陶渺原是有伴的,他讪讪一笑本想了却此事,却见那男人倏然斜眸看过来,沉声道。 “哪儿当值的?” 富绅身后那两护卫听韩奕言语气不善,登时斥道:“我家老爷可是中散大夫,你是何人,胆敢这么同我家老爷说话。” “中散大夫?”韩奕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区区五品……” 说罢,并未再多言,只拉着陶渺离开。 那富绅两股战战,吓得额上都泛了冷汗,他哪儿看不出韩奕言身份不凡,举手投足间那种矜贵与威仪便令人心怯胆寒。 这下可好,被美色所迷,惹了不知哪个大人物! “老爷,要不要小的偷偷上去将那人给干掉。”其中一个护卫以手为刃,在脖子上抹了一下,“再把那个美人儿给老爷您带来。” “干掉?”那富绅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往那护卫身上踹,“我让你干掉,老爷我先干掉你,还把我的身份给暴露了,你个废物!废物!” 被韩奕言拉走的陶渺单手抱着兔子,无奈兔子不老实,在她怀中拼命蹬腿,陶渺只得把手抽回来,将那兔子抱牢了。 她逗弄着怀中毛绒绒的小家伙,将头垂得低低的,生怕泄了藏在眼中复杂的思绪。 韩奕言低眸看着眼前的小丫头,一瞬间背后璀璨的灯火似都虚化成光点,衬得陶渺越发美貌惊人。 前几日在御花园中,因隔得远,他尚且不能完全看清,如今再瞧,便察觉陶渺变得不仅仅是那张脸。 两个月的功夫,她似抽条的嫰柳一般长得飞快,从前只到他胸口的小丫头如今已到了他的肩上。视线下移,便见那只白兔在她胸前拱啊拱,伴随着微微的晃动,他停留了半瞬,飞速收回了目光,脸上浮现出极浅的红晕。 也难怪他跟了她一路,见到无数男人对着她露出痴迷的目光。 韩奕言又想起方才那富绅盯着她时的赤裸猥琐的眼神,眸色不禁深了深。 “想放灯吗?” 陶渺抬眉顺着韩奕言的视线看去,正好看到卖灯的摊子。 不待她回答,韩奕言已先一步买下一盏莲花灯,带着她往河岸边走去。 河岸上聚集了不少放灯的人,韩奕言点燃莲花灯中那一小截烛火,抱过兔子,将灯搁在她的手心,示意她推到河中。 陶渺摇了摇头,“不能这么放,我从前跟我阿娘去镇上,见她们放河灯前都是要许愿的。” 她顿了顿,许是觉得方才这话说得太过亲昵了些,旋即低咳一声道,“公子许是不知道……” “还要同我装?” 韩奕言面不改色地拆穿她,“陶渺,你是觉得我认不出你,还是觉得我会相信你没认出我?” 陶渺愣了愣,见韩奕言微沉着脸,面容端肃清冷,好似是她做错了什么一般。 一股子委屈如潮水一般漫上心头,陶渺鼻尖酸涩,眼眶一下子红了。 眼瞧着陶渺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不要钱地往下掉,韩奕言一瞬间慌了神,也不知如何安慰,嗫嚅半晌,只拧眉笨拙地问出一句。 “我又没骂你,哭什么?” “是你自己先不告而别的。”陶渺抽抽噎噎道,“拿着包银子就想把我打发了事,凭什么怪我不认你。” 不告而别? 韩奕言记得,他确实让元凌给陶渺留下了银两,虽说没有亲口同陶渺道别,但也实在说不上是不告而别。 “我有留信 分卷阅读125 给你。” “你没有。” “我在纸上留了字,就压在那棋盘之下。”韩奕言确信道。 “没有,没有,就是没有,分明除了那包银子,什么都没有。”陶渺此时就像是个不讲理的孩子,“我里里外外都找过了,你连一句话都没有留给我。” 韩奕言微微颦眉,陶渺不至于在这件事上撒谎,纸张也不可能凭空消失不见,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眸色深沉,许久,才难得耐下性子解释道:“我的确给你留了信,告诉你,一个月后便来接你。” 唯恐她不信,韩奕言又道,“后来我也派人去了小别村,可是听村里人说你已被你父亲的人带走了。” 陶渺渐渐停止了抽泣,冷静下来去想,若韩奕言在那之后不曾去过小别村,似乎也不会知道她被林尧接走的事。 可她仍是半信半疑:“真的吗?” 韩奕言正想点头,他单手抱着的那只兔子就先蹬着腿剧烈挣扎起来,韩奕言一时不防,竟让兔子跳了出去,可惜兔子没得逞,双腿还没落地,就让韩奕言一把提住耳朵悬在了空中。 白兔不甘地四脚扑腾着,被强行转了个方向,与韩奕言大眼瞪小眼。 看到这副场景,陶渺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心中的气姑且也算是消了。 “且信你一回。” 她嘟囔完,转而蹲下身,闭眼在心中默念了几句,缓缓将手心的莲花灯推入河中。 夜间无风,星河倒映在水面之上,放眼望去,若千百朵耀眼的金色莲花在夜空中绽放。 陶渺痴痴地望了一会儿,才回首对韩奕言粲然一笑,从他怀中抱回了兔子。 韩奕言什么都没有问,两人只默默地并肩走着。 西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陶渺本就娇小,还时不时左顾右盼,若不是韩奕言偶尔拉她一把,好几回都差点被汹涌而来的人流撞到。 “看着点路。”韩奕言拧眉无奈地望着这个有些冒失的小丫头。 陶渺赧赧地冲他一笑,忽得向他凑近了一步。 韩奕言低头,便见陶渺用她那只洁白纤细的小手很自然地揪住了他的袍袖一角,双眸灼灼地看着他,温顺乖巧的样子像极了猫儿。 他只觉心下微微一动,并未说什么。 “云峥,你是来京城做生意吗?”陶渺昂着头问。 她记得韩奕言对她说过,他是商人,在京中也有产业,想必是为了生意的事才来京城的吧。 韩奕言不答,沉默了半瞬,反问:“你父亲对你可好?” 陶渺微微垂眸,不知该如何回答,若说不好,林家在衣食上的确不曾亏待过她,可若说好,林家人其实打心底里瞧不起她,而且也不知暗地里都在打着什么算盘。 韩奕言见她这副模样,心下了然。 他并不知原本身处小别村的陶渺为何会突然替了林家三姑娘的位置,成了林尧的女儿,不过他猜想她大抵过得并不好。 且不论京中对她这个林三姑娘的传闻有多难听,就是那日棋赛时众贵女对她的态度他也能瞧出几分端倪。 “还可以吧。”陶渺眉梢上扬,在他面前转了个圈,“你看我这一身穿戴,便知我过得还不错。” 陶渺唇边逞强的笑意,微微刺了韩奕言的眼,他启唇正欲说什么,便听不远处一声呼唤。 “三姑娘!” 青竹挤开人群,气喘吁吁地自远处跑来,见陶渺平安无恙,才算舒了口气。 “三姑娘,奴婢可算是找着你了,您跑哪儿去了,世子寻你都快寻疯了。” 陶渺歉疚道:“抱歉,青竹,我并非故意的,实在是寻不到回去的路了。” 她回首望向韩奕言,“我得回去了,还有人在等我。” 韩奕言轻轻点头,陶渺伫立在原地,看了他半晌,方要转身,便听他又道:“若有什么事,去京城南面的怜音琴馆带个消息,我自会去见你。” 陶渺低低应了一声,离开的步子这才没了方才的不舍和拖沓。 还能再见面就好,她还有好多话未与他说呢。 走出一阵,青竹才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询,“姑娘,方才那人是谁啊?”b 分卷阅读126 r “他是我的……” 陶渺语塞,竟一时无法形容两人之间的关系,当初是因她救下了他,二人才相识的,若说是朋友,总觉得有些奇怪,可若说韩奕言是她的老师,又有哪儿不太对劲儿。 陶渺思忖了半晌,才终于想出一个合适的词。 “故人。” 故人? 青竹想起她家姑娘和那个清俊的男人相处时的那种不需多言的熟稔与亲密。 真的只是故人那么简单吗? 青竹带着陶渺走出西街时,九公主顾菀和林熙妍已在街口的马车边等了,见陶渺回来,林熙妍登时向她扑了过来。 “三姐姐,你到哪儿去了,妍儿好担心你啊。” 陶渺摸了摸林熙妍的头安慰她,旋即几步上前对顾菀施了一礼,“请公主殿下恕罪,臣女不该擅自乱跑,给公主殿下添了麻烦。” “人没事就好。”顾菀也不是斤斤计较的性子,“本宫倒是不麻烦,不过本宫看闻朗为了寻你,都快把整个西街都跑遍了,差点惊动官府。” 她话音刚落,便听一声慌乱又惊喜的“三姑娘”。 陶渺循声看去,便见闻朗喘着粗气站在那儿,分明是凉爽的三月,却是满头大汗。 一股浓烈的愧意从陶渺心底漫上来,她深深福了福道:“是熙渺任性妄为,让世子担心了。” 闻朗赶忙将她拉起来,“三姑娘不必如此,天晚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几人上了马车,林熙妍才注意到陶渺始终抱在怀里的兔子,“好可爱的兔子呀,姐姐,这是你买的吗?” 陶渺迟疑了半晌,点点头。 顾菀也不过是个十余岁的孩子,见着可爱的玩意儿,也兴冲冲地凑过去摸,顺势问道:“三姑娘方才去哪儿了?跑得那么心急。” 她这一问,闻朗也忍不住看向陶渺。 陶渺掩下心虚,面不改色道:“臣女在街上偶然看到一个挑着担儿卖糖的老者,一时兴起,便想去买些糖吃,不曾想老者没有追到,还被人流冲到不知哪儿去了。” “哦,原是如此。”顾菀单纯,倒也没怀疑,注意点全然偏了,“不过能令你就算是要用追的也想吃到的糖,定然十分美味吧。” 陶渺笑着点点头,“是很美味。” 闻朗看着陶渺展露出的灿烂笑容,也跟着笑。 他并不会怀疑陶渺此话的真假,可总觉得她和来时有哪里不太一样了,眸中跃动着细碎的光,就好像遇着了什么令她十分欢悦的事,整个人都灵动了不少。 48. 发觉 太后看上的,是陶渺交上去的那张…… 马车到达林府时, 已近亥时,林熙妍受不住困,靠在陶渺的肩上沉沉睡了过去, 若她还只有四五岁, 陶渺便也抱着她下车了,可到底是九岁的姑娘了, 陶渺只得轻轻推了推她,柔声道。 “妍儿, 我们到了。” 林熙妍睡眼惺忪地“嗯”了一声, 被陶渺半拉半抱地下了马车。 陶渺冲掀开车帘往外探的闻朗和顾菀福了福身, “多谢九公主殿下, 多谢世子,熙渺这便告辞了。” 顾菀将半个头探出窗外, 笑道:“三姑娘可别忘了你答应过本宫,要教本宫下棋的。” “这......”陶渺犹豫了一瞬,都是顾菀自顾自在讲, 她可未曾答应,“可臣女不能入宫, 只怕没有机会。” “不怕没有机会。”闻朗趁机道, “九公主经常出宫来我老师的棋馆下棋, 三姑娘今后常来便是。” “闻朗说的对。”九公主附和道。 “是, 臣女遵命。” 陶渺应声, 直到看着那马车的车顶消失在眼底, 才牵着林熙妍进了府。 青竹和碧儿提着灯走在前头, 还未到院门口,远远便见容姨娘焦急地等在那里张望。 “娘亲,妍儿回来了。”林熙妍迫不及待地跑上去, 将在灯会上买的吃食和小玩意儿拿出来给容姨娘瞧,“你看,娘亲,这些都是九公主殿下和三姐姐给我买的。” 容姨娘看向陶渺,感激地微微颔首。 “既将妍儿送到了,那熙渺便回去了。” 陶 分卷阅读127 渺还未来得及转身,便被林熙妍一把拉住了,她指了指被琳琅抱在怀中的白兔道:“三姐姐,妍儿很喜欢这只兔子,往后能不能常常去姐姐的院子里和它玩。” 放在平时,见林熙妍如此喜欢,陶渺或许就爽快地送给她了,可这只兔子不同,毕竟是韩奕言所赠,她不舍得。 “好。”陶渺点点头,“你何时想同它玩了,尽管来便是。” 林熙妍扯着陶渺的衣袂,高兴地蹦跶了两下,“三姐姐你真好!” 陶渺摸了摸林熙妍的头,抬眸便见其后的容姨娘神色复杂地看向她,二人对视的一刻,她朱唇微张,嗫嚅了半晌,却是欲言又止。 陶渺秀眉微蹙,总隐隐觉得容姨娘是有什么话想告诉她。 回了沁园,陶渺还未发话,琳琅和青竹便不知从哪儿寻了个小竹笼来,在竹笼底下铺了一层干草,正好适合兔子容身,也不会太挤。 沁园中的几个小婢子一时都争相围拢过来,逗着兔子玩儿。 “三姑娘,您给这个小家伙取个名儿吧。”琳琅道,“如今既养了它,总该给它取个名字不是。” 取名的事儿陶渺可不在行,但见着这兔子毛色雪白,就随口道:“便叫雪儿吧。” “雪儿,雪儿。”小婢子们比她的兴致还要高,围着兔子不停地喊。 陶渺忍俊不禁道:“你们别瞧着它如今娇小可爱,长得可快,要不了多久,便能长大一倍去,最重要的是,养在这屋中,需时时打扫,不然味儿可是大得很。” 在小别村时,陶渺也见过村人养过兔子,故在这一方面多少有些了解。 “姑娘放心,奴婢们定排着班地每日清扫竹笼。”琳琅信誓旦旦道。 陶渺往那兔子口中喂了片白菜叶,瞧着它三瓣嘴蠕动,上下咀嚼着,想起今日与韩奕言的相遇,不由得低眸,唇角漾起淡淡的笑。 翌日一早,陶渺拎着竹笼去了林府的花园,虽说这兔子关在笼中的确是省事儿,但也不能长期关着,每日需放在外头溜溜才可。 陶渺将兔子放在一片草地上。得了自由,它便蹬着腿跑跑跳跳起来,在花丛草木间左右嗅着,青竹和琳琅站在一旁,围了个圈以防它跑远,陶渺则随意坐在一块大事儿执了书卷看。 然兔子到底灵活,后腿一发力便跳到了一旁的小径上,待青竹追过去,恰见兔子停在了一只锦缎绣花鞋前。 “奴婢参见四姑娘。” 见是陶渺的婢女,林熙毓本欲俯身的动作一顿,看向兔子的柔软眼神也倏然凌厉了几分。 “这小东西是你家姑娘养的?” “回四姑娘的话。”青竹怯怯道,“是我家三姑娘自昨夜的灯会上买回来的。” 陶渺听见动静,搁下书,往这厢走来,见是林熙毓,笑道:“原是四妹妹,妹妹这一大清早的是要往哪儿去?” 青竹趁势将林熙毓脚下的兔子抱起来。 “妹妹今日要去太后宫中抄经。”林熙毓缓缓扫过青竹怀中的兔子,眸光中泄了几丝不屑,“听闻这只兔子是姐姐的,姐姐久不在京,大抵不知道京中的世家贵女都不兴养这些脏兮兮小畜生,怕辱没了身份。” “哦?”陶渺挑挑眉,满不在意,“她们不兴便不兴吧,可她们是她们,我是我,若她们什么都不兴,难道我便什么都不做了嘛。” 林熙毓被噎得说不出话,面上青白交加,许久才道:“姐姐说得有理,只是你得好好看着些,莫让这小畜生乱跑,若一不小心冲撞了谁或让谁捡去了,指不定是何下场,会变成盘中餐也说不准呢。” 听到这番话,青竹抱着兔子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妹妹进宫要迟了,便不陪姐姐聊了,先行告辞。” 林熙毓唇间含笑,冲着陶渺微微颔首。 待她走远,青竹才忍不住道:“姑娘,奴婢怎觉得四姑娘有些不一样了。奴婢从前见着她,她永远都是笑脸相迎,温温婉婉的,可今日不知怎的,竟让奴婢觉得有些害怕。” 陶渺从青竹怀中接过兔子,掩下眸中思绪,安抚道:“许是错觉吧。” 那厢,林熙毓的马车方到了宫门口,便被领着去了太后的慈宁殿中。 慈宁殿中设有佛堂,太后正在佛堂中念经祈福,林熙毓低身进去,端庄地施了个礼,“臣女林熙毓拜见太后娘娘。”b 分卷阅读128 r 刘嬷嬷扶着太后自蒲团上起来,坐在了一侧的梳背椅上。 “平身吧,不必多礼。”太后同她招招手,“你先坐下,同哀家说说话,” 林熙毓听命落座,便听太后道:“四姑娘今年也有十四了吧,算来再过一年便可及笄。” 林熙毓不知太后为何突然问起此事,只心下一颤,生了几分不好的预感,“是,不过臣女生辰小,到明年十月才能及笄呢。” 太后微微颔首,“一年也快,你也需得先准备起来,该学的也得学着,免得到时手忙脚乱,这平阳侯府如今也没个当家的主母,你嫁过去,必得要持家的。” 出嫁! 林熙毓面色一白,虽之前太后对林老夫人提起过一回,但如今都快过去小半年了,她本以为太后忘了,不曾想她始终牢牢记得此事。 她稳了稳心神,不答,只故作羞赧地垂下头。 太后牵起林熙毓的手拍了拍,“你虽未曾见过平阳侯,但也不必怕,那孩子自小同太子玩在一块儿,哀家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就是性子清冷,不善言辞了些,等你嫁过去,他定也不会太亏待你。” 林熙毓轻轻点头,却在心下轻嗤了一声,平阳侯那般冷血嗜杀的人,真嫁予他也不知会受着什么折磨,若不是太后赐婚,哪家贵女愿意嫁给他,嫁进平阳侯府不就等于去送命嘛。 一想到那桩婚事,林熙毓便心绪烦乱,连太后之后说了什么都没怎么听清。待太后起身离开,胡公公领着她去了佛堂的一角的书案前抄经,她仍有些心神不宁。 “四姑娘,您且在这儿抄着,抄够一个时辰便可,也无需赶着进度,抄经这事儿本就为着诚心。”胡公公道,“咱家就在外头守着,四姑娘若有事唤一声便可。” “多谢胡公公。” 林熙毓缓了缓神,到底是被太后叫来抄经的,马虎不得,她埋头一字字也不知抄了多久,只听门扉一声吱呀响,胡公公举着一盏灯又进来了。 “四姑娘,这佛堂昏暗,咱家唯恐您抄坏了眼睛,便想着再给你添盏灯。” 胡公公解释完,将那灯搁在桌案之上,视线偶然瞥过林熙毓正在抄写的经文,却是一愣。 他迟疑半晌,俯身,暗示道:“四姑娘,太后娘娘更喜欢笔锋中带些凌厉的字。” 林熙毓微微蹙眉,不明所以,“胡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胡公公以为林熙毓在装傻,笑道:“四姑娘不必隐瞒,那日在宁山寺,咱家都看见了,您将自己抄好的经文偷偷塞给了三姑娘。” 这话虽半隐半藏,林熙毓却陡然意会过来,太后看上的,并非她原本抄的那张,而是陶渺交上去的那张。 那日,她以为陶渺不擅文墨,按林老夫人的意思,确实给了陶渺一张自己抄的经文,可她深知那张经文写得潦草,绝不可能入了太后的眼。 笔锋中带些凌厉的字。 她联想起在安国公府的诗会上,陶渺记在纸上的诗,那字迹...... 一瞬间,林熙毓只觉有一道雷凭空而降,在她脑中炸响。 49. 计划 让安国公府的人亲自来找她…… 胡公公在宫中混迹多年, 精明得很,看林熙毓这般反应,霎时意识到什么, 赶忙道:“当然, 咱家也只是一说,四姑娘若更习惯写这样的字, 太后娘娘也是喜欢的。” 林熙毓强扯出一丝笑,脑中却混乱不堪。 居然是她, 又是她。 为何自陶渺出现, 就将她本拥有的东西都一一抢了去。 胡公公见林熙毓面色苍白, 不敢再多言, 赶忙退出佛堂外,又候了小半个时辰, 才进门告知林熙毓时候到了。 将林熙毓恭敬地送出慈宁殿后,胡公公又返回佛堂,一看书案上的经文便忍不住摇了摇头, 自他进来说了那番话后,经文上的字与前头相比便有些凌乱潦草, 可见抄写之人的心境之乱。 他将这些经文折起来, 捏在手上, 躬身进了慈宁殿的正殿。 太后正半倚在小榻上休憩, 抬眼便见胡公公步履匆匆进来, 二话不说在她前头跪下, 道了声“奴才该死”。 太后懵了懵, 刘嬷嬷也是一脸莫名。 “这是怎么了?”太后懒懒道。 “奴才该 分卷阅读129 死。”胡公公伸手狠狠给了自己两个巴掌,“就是因为奴才多嘴,才会让太后娘娘误以为在宁山寺看中的那张经文是四姑娘所写。” 太后闻言, 微微颦眉,缓缓坐直身子,“这是何意!” 胡公公膝行到太后跟前,双手将林熙毓抄写的经文呈上去,解释道:“方才在佛堂时,奴才劝四姑娘换另一种字写,还同她提了一句她在宁山寺帮三姑娘抄经的事,没曾想四姑娘当场变了脸色,好似才知道一般。故奴才猜想,那日的经文应当就是林三姑娘自己所写。” 太后将林熙毓写的经文随意翻了翻,轻叹了一声,旋即瞥向胡公公道:“起来吧,也不全是你的错。” “是哀家太过粗心大意,听信谣言,私心觉得那林三姑娘断然不可能写出那样的字,才在没求证的情况下,相信那经文是林四姑娘写的。”太后苦笑道,“看来,是哀家狭隘了。” 胡公公磕了两个头,谢了恩,才从地上爬起来。 一旁的刘嬷嬷问道:“太后娘娘,如今既是弄错了,要不要再改回来?” “改回来?”太后笑着摇摇头,无奈道,“哪儿还改得回来,本就是哀家亲自给林家四姑娘赐了头名,如今告诉众人弄错了,不仅仅是打了林家的脸,也打了哀家自己的脸。” 太后沉吟片刻,想起陶渺,又道:“何况,那孩子还是庶女,若一再抢了嫡女的风头,难免不被主母为难。” “那便只能装作不知了。”刘嬷嬷道。 太后点点头:“也只能这般了,等日后有机会再补偿那孩子吧。” 太后垂眸,指尖捻着那串沉香木珠串,倏然想起在宁山寺时,陶渺写的那一手好字,不由得心下感慨。 字好,棋也好,若这孩子自小受到好的教养,如今的京城第一才女是谁尚未可知。 林府那厢,陶渺刚过了两天安生日子,正拿着根胡萝卜片喂兔子时,系统又开始冒头了。 【作画任务一已发布】 【任务内容:四天内学会临摹,并临摹简单的水墨画一副】 【任务奖励:美貌值+2】 【失败惩罚:生命值1】 【补充说明:任务需在十二个时辰内开启,请宿主在此期间获取相关画卷,若任务未在十二个时辰内开启,系统将强制进行任务倒计时。】 “学画。”陶渺忍不住笑了,“怎的,琴棋书画你是想都给我来一遍是吧。” 【这不是宿主这个时代大家闺秀的必备技能嘛。】系统喃喃道,【如今宿主身在大户人家,有些基础还是需要学起来的,毕竟技多不压身嘛。】 虽然有时系统说的一些话,陶渺不怎么听得懂,但是“技多不压身”这一句她倒是十分赞同。 不过,趁着离任务开启还有十二个时辰,她还有一件要事要去办。 午后,她亲自去膳房做了点心,命琳琅叫来马车,去了沈笺的清风棋馆。 因着灯会时的教训,陶渺这回学聪明了,下车时特意戴上了帷帽,甫一踏进去,便被那清风棋院的气派给惊着了。 不愧是这天下第一国手开的棋馆,虽不至于说是用金银打造,可无论是布置摆设还是其间来往之人的非凡气度,与覆水镇上那个小棋馆可谓天差地别。 陶渺怔忪在原地打量着,棋馆一楼正中栽着几棵松柏和一大簇湘妃竹,馆内四角也置了一些低矮的花木,给整个棋院平添了几分雅致。 沈笺将棋馆布置成这般,定是想让下棋者有那种好似置身于山林之间,与自然浑然一体的感觉吧。 “三姑娘。” 陶渺抬眸,便见闻朗倚在二楼木栏之上唤她,陶渺掀开帷帽一角,露出小半张脸来,冲他嫣然一笑。 面对那张若隐若现的娇媚容颜,闻朗看愣了神,许久才小跑着自台阶上下来,“三姑娘是来寻九公主的吗?今日九公主没来。” 陶渺摇摇头,自青竹手中接过食盒,“今日熙渺是特意来找世子你的。前几日灯会熙渺冒失走丢,让世子担心了,故做了些小点心,想同世子道歉。” “那日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听说陶渺是为了自己而来,闻朗面上的喜色不掩,可看到四下纷纷聚拢过来的目光,他低咳一声道:“三姑娘,此处不宜谈话,不如我们去楼上的厢房吧。” b 分卷阅读130 r   闻朗引着陶渺上了楼,在厢房落座。 陶渺从食盒中取出几盘精致的点心,“这都是熙渺跟着家中大厨学的,第一次做,也不知好不好吃,世子且尝尝。” 闻朗拈了一块杏仁酥,赞赏地点点头,“很好吃,三姑娘的手艺都不输宫中御厨。” 说罢,又捏起一块塞进口中。 陶渺看着他这副捧场的样子,眸色微深,她自然不止是来送点心的,除了送点心之外,此行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世子可还记得,棋赛那日,太后娘娘赏了我一块玉佩。” 闻朗思忖了半晌,点点头,“我记得那块玉佩似乎是我祖母送给太后娘娘的,三姑娘缘何问这个?” 陶渺微微垂眸:“倒也没什么,只是如今那么贵重的一块玉佩在我手上,便不免有些好奇,送给太后娘娘这块玉佩的老安国公夫人是个怎样的人。” 闻朗闻言歉意地一笑:“我也想告诉三姑娘,可我出生时,祖母已不在人世了,我未曾见过她。” 陶渺有些诧异,闻朗如今也有十七八了,老安国公夫人竟这么早便去了嘛。 似乎看出陶渺的疑惑,闻朗解释道:“听说我祖母当年是因为我姑母的事郁郁而终的。” “你姑母?”陶渺见闻朗终于谈到此处,心下激动,却佯作不知,“可熙渺不曾听说,安国公还有姊妹啊?” “三姑娘不知道也很正常,因我那姑母在四岁时便走失了。”闻朗叹道,“我祖母正是因为此事,伤心不止,后缠绵病榻,不过两年便撒手人寰。” 四岁时走失...... 倒是与秋娘告诉她的,陶茗儿被拐时的年岁一般无二。 “那世子的姑母便一直没寻回来吗?”陶渺试探道,“难道就一点消息也无。” 闻朗摇头,“想是当年我姑母年岁小,记不住事儿,才会找不见回家的路。我祖父祖母,甚至我父亲到如今都还在寻找,确实也曾有过几人来安国公府认亲,可惜都只是贪图富贵,意欲冒名顶替之徒。” 陶渺沉吟半晌,一双美眸暗自转了转,又道:“上回,我与世子偶然在府上遇见,后听您家奴婢说,那里便是您姑母住的地方,可您缘何在那儿?” 闻朗没有犹豫和怀疑,对陶渺可谓知无不言,“那时临近我祖母的祭日,每年祖母祭日,我父亲便会取出姑母的物件,请大师做法,虽说姑母如今不知生死,下落不明,可我父亲也怕姑母在哪儿丢了性命,成了孤魂野鬼,没了归处。” 听到闻朗话中的“丢了性命”和“孤魂野鬼”,又想起陶茗儿的遭际,陶渺只觉心仿佛被针猛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虽说她知道陶茗儿去世的事,但她并不知陶茗儿到底被埋在了何处,也不知每年她的忌日有没有人去叩拜。 闻朗见陶渺突然愣起了神儿,唤了她一声:“三姑娘,你怎么了?” 陶渺只淡淡而笑,旋即问出了她今日来见闻朗最想问的问题,“难怪我那日在那屋里的圆桌上看到那么多小物件,我记得其中还有一支别致的桃花木簪呢,那也是您姑母留下的?” “那是我祖母生前特意用一截宁山寺后山上的桃木,请匠人为我姑母做的,说是能保平安。”闻朗回忆道,“听说当时为了谋个成双的好兆头,还特意做了两支。” 陶渺的心猛然一颤,不由得提声道:“两支?” 她这般激动的反应,落在闻朗眼中难免有些奇怪,见闻朗疑惑的模样,陶渺清咳一声,“可我当时只看到一支,还有一支莫不是丢了?” “并非丢了,我姑母走失的时候正带着那支桃花簪。” 陶渺垂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攥了攥,一时间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可面上尽可能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些。 “原是如此......” 她没再继续往下问,只与闻朗攀扯了些旁的,不过离开时,看向闻朗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亲切。 按闻朗的话推断,若不出意外,陶茗儿应当是老安国公府丢失了三十余年的女儿,那安国公便是她舅舅,闻朗则是她的表兄。 但一切到底还是她的推测,纵然她手上有一支桃花簪,可贸贸然跑到安国公面前,自称是他妹妹的女儿,还是令人难以置信。 虽说以太后上回在御花园中的说辞,她应当与老安国公夫人生得有几分相像, 分卷阅读131 但世上长得相似的人何其多,饶是太后看到她这张脸,也丝毫没联想到她或许与安国公府当年走失的姑娘有联系。 安国公亦然。 妹妹还不曾寻着,就先冒出个自称是他甥女的人,终究有那么一些离谱,毕竟从前是出现过欲冒名顶替的。而且若她不是,那可就闹了个大乌龙。 陶渺倚在车壁上,思忖了半晌,暗暗下了决定。 与其她自己找到安国公府去,冒着被怀疑的风险,费神地证明自己的身份,不如让安国公府的人寻着线索亲自来找她。 回到沁园后,陶渺斟酌再三,修书一封,偷偷唤来青竹,嘱咐道。 “青竹,你避开旁人,将这封信寄给云州天香楼的秋娘。” 50. 作画 云峥,你认识平阳侯吗? “是, 姑娘。” 自打做了陶渺的婢女,青竹便发誓要全心全意伺候好主子,何况陶渺素来对她好, 从不轻易打骂, 还常赏赐好的吃食,她尤其心存感激。 故并未问陶渺缘由, 青竹只将信藏入怀中,退下了。 陶渺摩挲着手腕上的一只和田玉镯, 兀自捉摸着, 从信送至云州, 再到秋娘受邀到达京城, 中间应当还有些时日,她得尽力从林家探得一些关于陶茗儿的消息。 不过在这之外, 还有更重要的事,那便是完成事关她性命的系统任务。 陶渺托林尧院中的总管沈昭寻来几十幅水墨画,都是些简单的山水动物, 陶渺从中挑了一副,画的是两只兔子在草丛中嬉戏的场景, 构图简单明朗, 似乎并不难临摹。 准备好画笔和颜料, 陶渺坐在那张檀香木桌案前, 盯着那画细细观察了半晌, 颇有自信。 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罢了, 照着描又有何难的, 这不和当初对着字帖描画一样,更何况如今她自己也养了一阵儿的兔子了,日日观察戏玩, 还怕画不好。 她自信满满地下了笔,深深浅浅地描画着,不过小半个时辰陶渺平生第一幅画作便出炉了。 恰逢琳琅打帘从外头进来,陶渺忙招手让她上前,“琳琅,你瞧瞧,你家姑娘我画得可还好。” 琳琅凝眉盯着那画看了半晌,艰难地夸赞道:“姑娘,你这两只小狗画得......可真好!” “小狗?” “这可不是小狗,琳琅你看差了吧。”青竹也凑过来,陶渺正想赞同她的话,却听青竹又道,“这分明是两只猫儿,你瞧那两只尖尖的耳。” 琳琅不服,登时同青竹争执起来,“什么呀,分明就是狗。” “是猫。” “不对,是狗。” “是猫” “够了。”陶渺无奈地喝了一声,拿起桌案一角的原画,在她们面前抖开,“你们瞧瞧这上头画的是什么?” “兔子啊。”两人齐声回答。 陶渺又展开她自己画得那副,“这幅临摹得难道不像吗?” 青竹和琳琅对视一眼,意识到什么,面露尴尬,默默将双眼撇向一边,陶渺不悦地瘪瘪嘴,仍是不死心道:“难道就一点像的地方也没有吗?” 青竹沉吟半晌,踯躅着在画的角落指了指:“那倒也不是,至少姑娘这草画得倒是挺像的......” “......那是蝴蝶。” 一瞬间,陶渺仿佛听见系统忍不住在她耳边笑了一声。 陶渺揣着一肚子气,只得继续默默努力,然描了十余幅仍不得其法,问青竹和琳琅,两人也只会用勉强的表情委婉地告诉她,不可。 陶渺欲哭无泪,还求助了萧夫人,然萧夫人只擅诗书,对丹青实在少有研究。陶渺惆怅了一日,忽得想起一人来,双眸暗自转了转,唇角微扬,露出几分愉悦的笑。 翌日一早,陶渺便带着青竹动身去了京城南面的怜音琴馆。 光看这琴馆的门面,陶渺便知这是个雅致的地方,未踏进门,便听悠扬婉转的琴声从里头传出来。 陶渺让青竹候在外头,自己一人进去,只见琴馆的墙上挂着十几张上好的古琴,在外间环顾一圈,透过晶莹剔透的珠帘,依稀可见内间里,一位身着竹青长袍的儒雅公子,正俯首弹奏,手边的紫金炉里飘出袅袅的香烟。 “姑娘是来买 分卷阅读132 琴的还是来学琴的?”柜台前的伙计招呼道。 陶渺摇摇头:“我是来找人的,你们这店的主人是不是一位姓云的公子?” “姓云的公子?”伙计一脸莫名,“姑娘难道不知晓,这间铺子为平阳侯所有。” 平阳侯? 陶渺懵了懵,可她清晰地记得,当初韩奕言正是让她来此处寻他的。 “何事?” 内间琴声不知何时戛然而止,那公子掀开珠帘走出来问询,伙计答:“掌柜的,这位姑娘说是来我们这儿寻一个姓云的公子。” 被称为掌柜的俊朗公子面色微微一变,旋即对着陶渺笑道:“姑娘是来寻一个叫云峥的人吧?” 陶渺见此人认得,忙点头道:“云峥同我说过,若有事,便来这琴馆寻他。” “在下骆云秋,是这琴馆的掌柜,姑娘先进里间坐一会儿吧,在下这就派人通知平......云兄。” “多谢掌柜。”陶渺微微颔首。 骆云秋领着陶渺在里间落座,待伙计上了茶,才同陶渺告了一声,阔步出了琴馆。 陶渺百无聊赖地喝了一盏茶,便在内间闲走,瞥见那架子上的古琴,不免有些心痒痒,于是便学着方才骆云秋弹琴时的手势,将十指搭在那古琴之上,指尖轻轻一勾。 琴弦拨动,嘶哑粗涩的弦音炸响,绵长刺耳的尾调在屋内盘旋不止。 珠帘碰撞发出的清脆声旋即响起,陶渺闻声看去,便见韩奕言正立在门边蹙眉凝视着她。 陶渺不由得窘迫地红了双颊,支支吾吾道:“我,我又不曾学过。” 韩奕言暗暗呼了口气,收到骆云秋的通报,本以为陶渺突然来寻他,是出了什么大事,可没曾想惴着一颗心快马从兵部赶到这儿,却只看到她优哉游哉地在弹琴。 “今日来寻我是为了学琴?”他沉声问道。 “那倒不是。”陶渺拿起搁在椅上的画卷,声若蚊呐,“是来找你学画的。” 韩奕言常年习武,故她那嘟囔声他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瞧着陶渺这幅羞赧扭捏的样子,他眉眼舒展,缓步上前,伸手道:“你画的,给我看看?” 陶渺迟疑了半晌,才狠下心递了过去,双眼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韩奕言看完画后的反应。 “这是......”韩奕言看着上头深浅不明的墨团,大胆地猜测道,“狐狸?” 陶渺眼尾一垂,丧气地鼓着两腮,都不知是该伤心还是高兴,。 虽说一下是狗,一下是猫,如今又是狐狸,可至少他们还认得出她画的这玩意是个用四只脚爬的动物。 “你都不觉得,这上头画的东西很像雪儿吗?”看见韩奕言眸中的困惑,陶渺解释道,“就是那日灯会你送我的那只兔子。” 她将原画展开给韩奕言看。 韩奕言剑眉微蹙,对着陶渺画中的“四不像”沉吟了半晌,语气沉重道:“你确实需要好好学学了。” 他阔步走到内间的一副紫檀木桌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寥寥几下,就勾勒出了一个活灵活现的兔子,画毕,他将笔递到陶渺手中,“你来。” 陶渺一副眉毛拧成了川字,她循着记忆,提笔照韩奕言方才的顺序一点点地描画,待落下最后一笔后,侧首向韩奕言看去。 韩奕言薄唇轻抿,虽未言语,可满脸都写着“你觉得好吗”。 陶渺将视线重新落在纸上,顿时羞红了脸。 看着他那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再看看自己画的那形状不明的东西,放在同一张之上,对比尤其强烈。 “光用看的确实是不难。”她无奈地搓了搓手指道:“可是手,手它不听话。” 陶渺这幅欲哭无泪的模样,让韩奕言的唇间难得漾起了些笑意,他站到陶渺身后,俯身握住她的手,领着她在宣纸上点画。 “水墨画讲究笔墨神韵,笔法要求平、圆、留、重、变。墨法要求墨分五色,浓、淡、破、颇......” 韩奕言那低沉醇厚的声儿在陶渺耳畔盘旋,她的手也随着他的讲解被领着感受不同的笔法,有人教授到底是不同,陶渺很快便从中领会了些许诀窍。 正想挣开韩奕言自己尝试,只觉他握着她的大掌忽得加重了几分力道。 分卷阅读133 “你这是用了什么膏脂,竟将手养得这般细嫩?”韩奕言蓦然问道。 在小别村时,陶渺那双漫步厚茧伤痕的手韩奕言是见过的,可方才他将这只小手团在掌心,从前那种粗粝的触感不见了,才两个多月,她的手就变得细滑白皙,看不见一点伤痕厚茧的痕迹。 陶渺心下一颤,咬了咬唇,随口道:“我也不知是什么膏脂,自从离开小别村,便有奴婢日日给我敷涂,许是因为膏脂的效果好,再加上手不似从前那么瘦骨嶙峋,长了些肉,那些疤痕啊,厚茧什么的,竟慢慢消失不见了。” 她唯恐韩奕言察觉出异样,生了疑,忙调转话题道:“云峥,你认识平阳侯吗?” 韩奕言微微一怔,“你问平阳侯做什么?” “方才我进琴馆时,伙计同我说,这棋馆是平阳侯的。” 韩奕言喉结微滚,眸色深了深。他倒没有得向陶渺特意隐瞒身份的理由,毕竟当初,若接她进府,她左右都会知道。 “陶渺,其实......” “我猜,你是不是在替平阳侯做事?”陶渺打断他,一双杏眸中闪着几分单纯,“我曾听说,那些王公贵族为了殷实家底,聚敛财富,常常会与商人合作。” 韩奕言凝视着她,垂眸沉默了半晌,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淡淡的“嗯”。 “我就知道。”陶渺一副看穿一切的得意模样,旋即好奇地问,“那......平阳侯是个怎样的人,是不是真的同传闻中那般可怕?” 韩奕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你问我我如何知道,我又不曾见过她,不过......”陶渺顿了顿,踮脚,往韩奕言耳边凑了凑,“听说他往后要娶那林府的四姑娘,要嫁给比自己大了十岁的老男人,你不觉得那林四姑娘多少有些惨吗?” 听到“老男人”三个字,韩奕言的面色微微一沉。 “那平阳侯不过二十有四,你如何觉得他老了。” “哪里不老。听闻京城内的世家公子十五六岁成亲生子的比比皆是,若那平阳侯再年长个那么几岁,成亲早些,指不定孩子也该有林四姑娘那么大......” 看着韩奕言愈发黑沉的脸,陶渺倏然住了嘴,心下疑惑,她说的分明是平阳侯,他那么生气作甚么,就好像在说他自己似的。 一个想法忽得从脑海闪过,陶渺杏眸微张,小心翼翼地问道:“云峥,还不曾问过你,你如今年岁几何了。” “不多不少,二十有四......”韩奕言咬牙,一字一句道。 这,这么巧嘛! 陶渺倏然脊背一寒,讪讪笑道:“我不是说你,我说的是平阳侯。” 韩奕言面沉如水,心情看起来没有丝毫好转,他指了指宣纸上的兔子,肃色道:“一个时辰内若不能画个八成像,往后我便不再教你作画了。” 听闻此言,陶渺忙埋下头临摹,好容易学画的事有了进展,她可不能失了那么好一个先生。 她按照韩奕言教的法子,一遍一遍地描,描得手都快酸了,才终于描出个样子。她揉着手腕委委屈屈地看过去,见韩奕言眨了眨眼,高兴地展颜一笑。 陶渺离开时,已是申时,韩奕言本将她扶上了车,却又在车窗外,轻轻扣了扣。 她掀帘疑惑地看去,便听韩奕言不容置疑道:“往后每隔五日便到琴馆来。” “为何?”陶渺不解。 “我教你作画。”韩奕言顿了顿,强调道,“我这人最不喜欢半途而废,直到你的画能稍稍入我眼为止,每隔五日我都会考你,看看你的画技是否有所进步。” 韩奕言这般端肃严厉的模样,又让陶渺梦回小别村时在他的威逼下彻夜学棋练字的可怕日子,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却也好奇道:“为何是隔五日?” 那自然是因为当朝官员五日一休沐。 韩奕言眉梢微挑:“怎么,你想每日都来?” 陶渺捂住还在发酸的手腕,顿时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呵呵笑道:“五日,五日挺好的。” 两人相谈间,并不知此时街对面,有人正探头探脑地往这厢看。 “采音,还不快上车,看什么呢?” “诶,来了,四姑娘。”采音又往那厢看了几 分卷阅读134 眼才爬上了马车,一上车便道,“四姑娘,奴婢好像在对街看见了三姑娘。” 林熙毓执着书卷的手一滞,指尖下意识地攥紧,旋即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如今她最不想听到和见到的人就是陶渺。 自上回从太后宫中抄经回来,她便始终惶惶不安,生怕太后知晓那张经文并不是她抄的,也怕若戚氏得知还会像上次那般发怒罚她。 惴惴地等了几日,见宫中始终没有动静,她的心才勉强安了些。 采音见林熙毓反应不大,顿了顿,又道:“三姑娘好像同一个男人在一块儿,言行很是亲密的样子。” 本无动于衷的林熙毓倏然抬眸,她放下手中书卷,将车帘掀开一个小角往外瞧。 果见对街的琴馆前,陶渺趴在车窗前,眉眼弯弯,正与眼前的男人言笑晏晏。马车缓缓而动,林熙毓微微探出半个头往后望,努力想看清那男人的脸,可无论如何都只能看到那人修长挺拔的身姿。 看背影,似乎并不像安国公世子,也并非沈笺。 她这又是用她那副皮相,勾了哪个男人? 林熙毓抿了抿唇,眸色幽深,暗暗记下了这一幕。 51. 假信 我知道一些关于你母亲的事 韩奕言目送陶渺的马车远去, 直到车顶彻底消失在眼底,才折身回到了琴馆。 他掀开珠帘,剑眉微蹙, 负手在里屋环顾了一圈。 骆云秋见韩奕言似乎在寻什么东西, 上前问询道:“侯爷若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属下便是。” 韩奕言握拳, 掩唇轻咳一下,低声道:“可有铜镜?” 铜镜!要铜镜做什么? 骆云秋愣了愣, 也不好多问, 只恭敬道:“馆中确实没有铜镜, 属下这就差人去买。” 他一头雾水地走出内间, 吩咐伙计去买铜镜,伙计问是要多大的, 什么纹样的。 这倒是将骆云秋给问住了,他跟了韩奕言十余年,化身琴馆掌柜替他搜集消息, 传递讯息,接到的从来都是杀人灭口的命令, 还是头一回被差使着去买铜镜。 “那就……大的小的, 方的圆的, 瞧着精致好看的就通通来一样吧。” 骆云秋揣测着, 他家侯爷大抵是想送方才那位姑娘一面铜镜吧。 于是乎, 一炷香后, 韩奕言望着眼前摆着的十几面澄黄铜镜里映照出的自己, 眸色微沉,他方拿起其中一面手掌大小的,便听骆云秋夸赞道:“侯爷眼光真好, 这面是缠枝葡萄花鸟纹铜镜,后头还镶嵌了宝石呢,陶姑娘一定喜欢。” 提及陶渺,韩奕言眉心顿时蹙得更紧了些。 见他对着铜镜,左右探看,骆云秋以为他对此镜不满意,正待介绍下一枚时,却听韩奕言忽得神色肃穆道:“你说,本侯老吗?” 骆云秋一愣。 “……嗯?” 跟着韩奕言学习作画后的第三日,陶渺勉强算是完成了系统任务,虽说她画中的兔子全然没有原画的神韵和灵动,可好歹算是有了兔子的样儿。 这几日日夜作画,累得够呛的她本想好好歇息歇息,不成想偷懒没偷成,大清早的便被戚氏院里派来的婢女吵了去。 青竹抱着水盆从外头进来,禀道:“三姑娘该起了,大夫人那儿请姑娘过去呢。” 陶渺用衾被捂住了头,不耐地呜咽了两声,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被伺候着净脸梳妆。 除了进林府的第一日特意唤她过去以外,戚氏便再未喊她去过她的院子。 这突然唤她去,也不知存了什么心思。 戚氏院中的曹姑姑倒是殷勤,未及院门,便远远迎上来,半扶着陶渺的手,好像她会就地摔了怎的。 “三姑娘来了。” 甫一进门,戚氏便亲昵地牵住她。 “母亲。”陶渺幽幽行礼。 “你既称我母亲,我们便同母女一样,三姑娘这么客气做什么。”戚氏冲站在一旁的一位妇人招招手道,“你,过来,给三姑娘量量尺寸。” 那妇人应声上前,从怀中掏出根长绳,作势便要往陶渺身上量。 “母亲这是……” 戚氏笑 分卷阅读135 道:“你这孩子,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日子?” 重要的日子? 陶渺垂眸思忖了半晌,这清明过后的两个月里,不曾听说有什么重要的日子,“是小满快到了吗?” “小满过后是什么日子,你不会不记得了吧。”戚氏亲昵地拍拍她的手,“再过十几日,你便年满十五及笄了,你虽还未许人家,但这是你头一年在林府过生辰,母亲想着顺便为你办一个热热闹闹的笄礼。” 见戚氏目光炯炯地看着她,陶渺只得做出一副激动的模样,“这……母亲说的是真的吗?” “那是自然。”戚氏信誓旦旦道,“此事我已同你祖母商量过了,她也同意了,到时我会派人将你几位叔叔婶娘,姑姑姐姐们都请来,你这笄礼决计是不能草率的。” 陶渺面上一副感动得泫然欲泣样子,心底却犯嘀咕。 她可不傻,不至于相信戚氏会真心对一个庶女的笄礼大操大办。 她举起绢帕假意在眼底抹了两下,蓦然问道:“母亲对渺儿真好,不过,母亲是怎么知道渺儿的生辰的?渺儿记得我并不曾同您提起过。” 看着陶渺一双乌溜溜的眸子里透着潋滟的光,单纯又疑惑地看向她,戚氏顿了顿,才答:“你是不曾同我说过,但是你养娘寄来的那封信中提了,我当时看了两遍,也就记住了。” 孙玖娘寄来的那封信…… 陶渺脑中灵光一闪,她差点忘了,她一直想要在林府找寻有关陶茗儿的线索却不知从何下手。 孙玖娘当初寄到林府的那封信里指不定就有什么线索。 陶渺记得,方嬷嬷那时同她说过,她之所以能回到林府,就是因为戚氏拿着孙玖娘的信找上了林老夫人。 如此说来,那封信如今当是在林老夫人那儿。 出了戚氏的院儿,陶渺转而去了林老夫人那厢,她自然不会冒冒失失同林老夫人讨要那信,只谴了青竹偷偷将方嬷嬷请了出来。 “三姑娘找老奴是有什么要事儿?” 同方嬷嬷说话时,陶渺微微放松了身子,到底回京之前朝夕相处了那么长日子,一路上她也受了方嬷嬷不少照顾和教导,故见到方嬷嬷时,陶渺发自内心觉得亲切。 她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道:“嬷嬷,渺儿记得,我养母曾寄来的一封书信被母亲交给了祖母,是不是?那封信可还在?” “还在。”方嬷嬷点头,“老夫人交给老奴收起来了。三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陶渺一听方嬷嬷知晓那信藏在何处,忙上前,半撒娇道:“嬷嬷可否暂时将那信给我?” “那可不行,毕竟是藏在老夫人房中的东西,老奴随意动不得,要不姑娘自己去向老夫人讨要。” 方嬷嬷对林老夫人有多衷心,陶渺并非不知晓,但她仍不放弃。 “祖母她……大抵不会给我吧,毕竟她并不喜欢我。”陶渺神色黯然,“何况我实在有些怕祖母。” “我并非不还,只是借用一时罢了。再过半个月,便是我的生辰,生辰过后,我就及笄了。养母毕竟抚养了我十余年,在此之前,我想去宁山寺找大师替她祈福超度。” 陶渺微微垂眸,显出几分失落来,“可听说为亡者祈福超度需要沾染了她生前气息的物件,可我当初离开小别村时,并未带上养母的遗物,思忖再三,便想到了这封信,既是养母亲手所写,想必会有些用处。” 方嬷嬷自己也是为人女的,听到陶渺这一席话,不免有些动容。 她踯躅片刻道:“好吧,左右老夫人也并不在意此信,也从不拿出来看,有机会老奴便将这封信取来给姑娘。” 陶渺高兴地抱住方嬷嬷,连声道谢,方嬷嬷也信守承诺,不出三日,便派人偷偷将那封信送到了陶渺手中。 那封信的信封还是崭新的,只一眼,陶渺便看出了异样。 这信封虽说不上多好,但对于当时食不果腹的孙玖娘和陶渺来说,实在算是奢侈之物,她是断断不会用的。 陶渺拆开信封,指尖一摸那信纸,发现了同样奇怪的地方。 因着之前学画习字,陶渺对纸张多少有些研究,从这纸的材质用料来看,应出自京城的墨色斋,只在京城附近才有。 无论是小别村还是覆水镇,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纸。 分卷阅读136 待陶渺展开那信,上头的字一一落入眼底,不由得顿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丝嘲讽。 林老夫人会被轻易蒙蔽,可她不会,她是见过孙玖娘的字的,只消一眼,她便看出此信根本不是孙玖娘所写。 可若不是孙玖娘写的,那拟造这封信的便很有可能是带着信前来的人。 戚氏! 然陶渺想不明白的是,戚氏为何要费尽心机拟造一封信,交到林老夫人面前,就为了将她带回京城? 人活在世,利己者居多,陶渺相信戚氏也不例外。她那么想让她回来,自然是因为她对戚氏有利用的价值。 可到底是什么价值呢? 而且那封信,陶渺又略略扫了一遍,倒是和方嬷嬷和她说得相差不大。 无非就是当年陶茗儿与林尧不告而别后,发现自己身怀有孕,后产后血崩而亡,临死前将她托付给了孙玖娘尔尔。 戚氏特意拟造了这一封,是不是意味着原本那封信根本不是那么写的。 戚氏是想掩盖什么真相! 这个真相定与戚氏自己和陶茗儿有关。 陶渺仿佛从重重迷雾里,摸到了一个小小边儿,可仍缺少一把关键的钥匙,把这扇藏着秘密的门打开。 她揉了揉额角,轻叹一声,左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如先午憩片刻。 她唤来琳琅在小榻上铺了褥子,将将睡了一个时辰,便听外头传来一阵嬉笑声。 “姑娘,是容姨娘带着五姑娘来了。” 陶渺穿上外衫出去瞧,果见容姨娘领着林熙妍站在院中逗雪儿玩。 “三姐姐,我又来看雪儿了。”林熙妍蹲在地上喂菜叶儿,听见动静,扭头对她笑道。 陶渺回之一笑,旋即将视线落在容姨娘身上,林熙妍到她院中来玩了好几回了,可容姨娘却是头一遭。 她冲她颔首道:“您可要进来喝盏茶。” 容姨娘微微启唇,迟疑了半晌,才点点头。 两人进了屋,陶渺亲自为容姨娘倒了茶水,开门见山道:“容姨娘是否有什么话想对渺儿说的?” 自上一回陶渺送林熙妍回来时,容姨娘的欲言又止就让陶渺隐约觉得她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容姨娘不想被陶渺看穿,惊诧了一瞬后,她垂眸抿了抿唇,再抬头时双目里透着几分决绝。 “三姑娘,我知道一些关于你母亲的事,不知你感不感兴趣?” 52. 条件 我想让三姑娘替我报复大夫人。…… 陶渺的心猛然一颤, 她不知原来容姨娘藏在心中的秘密竟是与陶茗儿有关。 右手五指微微蜷拢,虽心中急切,可陶渺却镇定地沉默了半晌, 才抬眉道:“渺儿自然感兴趣, 只是容姨娘既然这么说,是有什么条件吗?” 容姨娘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也不否认,只轻飘飘道:“是。我想让三姑娘替我报复大夫人。” 报复戚氏! 陶渺愣了半晌, 蓦地笑起来, “姨娘为何觉得我就一定会答应你提出的条件, 与大夫人作对对我有何好处?” 见陶渺这般无所谓的态度, 容姨娘也不慌,反显出一副有恃无恐来。 “三姑娘不如先听我讲讲关于你母亲的事, 再下决定也不迟。” 也不管陶渺答不答应,容姨娘自顾自道:“我曾在十五年前,偶然见过你母亲……” “那时, 我方生下瑶儿几个月,有一回抱着瑶儿回家省亲, 在半路停下来买糕点时偶然发现了大夫人身边的婢女。因她处处防备的行为举止太过奇怪, 出于好奇, 我将瑶儿交给了贴身丫鬟, 自己悄悄跟了上去, 看着她拐进了一条小巷, 进了一个破旧的院子。” 容姨娘顿了顿, 看向陶渺,“就是在那儿,我看见了你的母亲。” 陶渺秀眉微蹙, 陶茗儿那时果真是京城! “您如何确认那人就是我的母亲?”她问道。 “我本不知那人是谁……”容姨娘道,“直到几年后的一日,我无意间闯进了老爷的书房,看到了那堆满桌案的画像。” 她似想到什么,低叹一声,“我和沈姨娘出身低微,开始时都只是老夫人赏给老爷暖床的 分卷阅读137 玩意儿,有了孩子后才被抬作了妾。可我们都晓得,老爷心中并没有我们,包括后来嫁进府的大夫人也是。可后来,老爷下了一趟云州,回来时向来孝顺的他却与老夫人起了争执,他要让一个青楼女子进林家的门。” 那人便是陶茗儿吧。 “我母亲为何会在那个院子里?” “我也不知,那婢女走后,我偷偷通过门缝往里望,便见你母亲坐在庭院之中……”容姨娘说到一半,迟疑地看向陶渺。 陶渺似有所觉,“她,看起来很不好吗?” 容姨娘垂眸,低声道:“我看见她时,她身形瘦削,十分地虚弱……就好似是一道烟,风一吹就能消散……而且,那院子当时是落了锁的。” 陶渺掩在袖中的手倏然握拳,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身子也不自觉颤抖起来,她曾想过为何陶茗儿来到了京城却没有去寻林尧,也没有去认亲,也曾想过或许陶茗儿是被谁囚禁了。 可当这个残忍的真相真正摆在她面前时,陶渺忽而觉得心口滞闷难耐,喘不过气来。 戚氏到底是怎么瞒过林尧将人囚禁起来的?而且陶茗儿真的是产后崩中而亡吗? 陶渺努力止住发颤的身子,保持最后一丝理智。她不能听什么便是什么,这林府的人一个都不能轻信。 “口说无凭,容姨娘为何觉得我定会信你?” “我并没有撒谎,可也确实拿不出证据来,就连当初去的那个院子在哪儿我都已经忘了。”容姨娘道,“但有一个人能向姑娘证明我这些话的真假。” “谁?” “当初我遇见的,那个大夫人的婢女,香檀。在知晓那个女子是你的母亲以后,我便时时关注着大夫人那厢的动静。我记得,香檀是在七年前契满离开林府的,若能寻到她,或可知当年的真相。” 陶渺凝视着容姨娘,见她神色坚定,并不像撒谎的样子,“您和大夫人有何仇怨,要让我来帮您报仇?” “仇怨……”容姨娘忽得嗤笑一声,眸色愈发深沉,掺着浓厚的,化不开恨意,“是啊,我也不知,到底是怎样的怨,会让她对我的瑶儿下手!” 瑶儿?是指林熙瑶吗? 可林熙瑶当年不是生病夭折的吗? 似看出陶渺的疑惑,容姨娘抽噎了一下,缓缓道:“瑶儿确实是病故的,可她分明不用死,只因迟迟请不来大夫,才硬生生拖没了。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大夫来得迟,而是因为一个道士的无稽之言,戚氏才故意阻拦了去请大夫的家仆,让我眼睁睁看着怀里的瑶儿没了气息。” 容姨娘倏然放声痛哭起来,“戚氏怀林熙毓的时候数次滑胎,那道士说是我的瑶儿与她腹中的孩子命格相冲,所以她才……可我的瑶儿又有什么错啊,她只是个两岁的孩子呀,她怎么能下得去手,怎么能……” 她撕心裂肺的哭声惊动了在院子里玩耍的林熙妍,林熙妍哒哒地跑进来。 “娘亲,你怎么哭了?” “娘没事,没事。”容姨娘背手去抹眼睛,却如何也止不住泪水,她一把搂住林熙妍,喃喃道,“妍儿,娘亲只有你了,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陶渺看着眼前这幕,五味杂陈。容姨娘的确是个可怜人,但这并不代表,她轻易就能相信她。 许久,陶渺才道:“好,若我能寻到那香檀证明您说的话,我便答应您方才的要求。” 容姨娘抬眸,对着陶渺重重一颔首。 等查出了真相,若戚氏真对她母亲做了什么,她也绝不会放过她。 容姨娘走后,陶渺一直想着陶茗儿的事,以至于是夜,她做了一个梦。 头顶昏暗欲雨,她走在一个逼仄潮湿的巷子里,周围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她甚至能听见绣花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沉闷脚步声。 不知行了多久,只听“吱呀”一声,一侧的院门突然开了,她像是被人牵引着一般,不由自主地踏进去。 院内草木寥落,一片荒芜,爬满枯藤的木架下,一人背对她而坐,风吹过,葡灰的长衫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瘦骨嶙峋的背影。 陶渺不知那女子是谁,只下意识喊出一句:“母亲。” 那人闻声缓缓转过来,面容苍白没什么气色,看到陶渺的一刻,她勾唇露出些许笑意。 这张面孔,陶渺是认识的, 分卷阅读138 她曾无数回在夜里拿出她的画像,喃喃自语。 “母亲……”陶渺鼻尖泛酸,双睫轻颤,几滴泪应声而落。 木架下坐着的女子也在一瞬间失了笑意,她垂下嘴角,静默不言,眸中透露出浓重的悲伤,如头顶上化散不开阴云。 她蓦然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声儿都发不出来,只能徒劳地任由两行血泪自她眼眶中坠落而下。 陶渺拼命跑过去,想要靠近她,却有一道雨幕轰然落下,如天堑般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隔得越来越远。 她是哭着醒来的,在外间小榻上值夜的青竹披衣起身,提着一盏灯,搁在床前的小桌上,担忧道:“姑娘,你没事吧。” 陶渺坐起身,将头靠在青竹的肩上,哑声问:“青竹,你说有些人生前死不瞑目,若不能得到昭雪,就会化作游魂流连人间,不得转世,是不是真的?” 青竹轻轻拍着她的背,“姑娘是做了噩梦,魇着了吧?莫怕,这世上哪来的鬼,那都是吓小孩子的。” 陶渺一双眸子湿漉漉的,她默默垂下眼睑,想起梦中陶茗儿流着血泪的场景。 她倒希望世间有鬼,这样或许陶茗儿就能来亲口告诉她,她当年受了什么冤屈,又是谁害死了她。 青竹哄了陶渺许久,才将她哄睡了去,翌日巳时前后,又将陶渺喊醒,她蹲在床榻前,轻声提醒道:“姑娘,该起了,今日你还有要事儿呢。” 陶渺睡得迷迷糊糊,脑子转了转,才想起是什么事。 五日过去了,她该去琴馆学画了,她烦躁地在榻上翻了个身,这几日她忙着旁的事,哪里有时间学画,岂不是韩奕言一考她就得露馅。 她拖拖拉拉地起身梳洗,才带着青竹出了门。 只临行前琳琅有些不悦,见陶渺这几回出门都只带着青竹,便不免说陶渺偏心。 陶渺笑着安慰了她几句,琳琅虽手脚伶俐,到底不如青竹沉稳,有时那嘴着实是碎了些,陶渺可不敢带她去。 到了怜音琴馆,已近午时,这回陶渺进去后摘了帷貌,伙计没再拦她,笑着将她请了进去。 内间竹帘打了一半,透进来的光将屋内割成了明暗两个区域,也勾勒出窗前一道昏暗的身影。 “云峥!”陶渺下意识喊道。 背身立于窗前的人缓缓转过来,向她走近。 直到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陶渺才看清了那人的脸,不由得秀眉蹙起。 不是云峥! 但此人眉眼之间与云峥有三四分的相像。看着比云峥年轻一些,十七八的样子,倒与闻朗一般无二。 顾勉也居高临下地盯着眼前这个目不转睛观察他的小姑娘,只觉她生得有几分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这般娇俏动人的容颜,还有这身装束,当是哪家的贵女。 到底是哪家的呢? 他努力回想,可惜除了苏缨和少数几个特别令他印象深刻的贵女外,他从来记不住其他女子的。 既是能让他有些印象,大抵是在宫中见过的。 宫中,御花园,棋赛…… 顾勉蓦然想起来,激动地指着陶渺道:“你是……” 53. 调查 这几日派人盯紧沁园那厢 顾勉还未说完, 只觉一道凉风穿过发丝,刷地从耳边划过,旋即是清脆的落地声, 一枚被磕破一角的玉扳指在地上咕噜噜打了个转。 他面色一白, 抬眸看到那张阴云密布的脸,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攀上来。 “你来做什么?”冷沉的声儿乍起。 顾勉正要回答, 便听一个轻柔婉转的声儿带着几分委屈道:“不是你让我来学画的嘛。” 话音刚落,顾勉便瞠目结舌地看着韩奕言缓缓收了脸上的冰寒, 几步走到陶渺面前。 “我不是说你。” 虽然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硬, 可顾勉听得出, 他带着几分无奈在哄她。 “你们……”顾勉的双眼在韩奕言和陶渺之间打转, “为何……” 陶渺被看得赧红了脸,幽幽福身道:“小女子名唤陶渺, 不知公子是……” 陶渺?顾勉疑惑不解,这林家三姑娘何 分卷阅读139 时改了姓名? “孤……” 顾勉还未来得及介绍自己,就被韩奕言无情地打断, “这是我表弟,谷勉。” “你表弟?”陶渺诧异道, “就是你从前提起过的那个表弟?” 韩奕言点头, 旋即暗暗对顾勉投去警告的一眼, 迫于压力, 顾勉只得顺势道:“对, 在下谷勉, 请陶姑娘多多指教。” “谷公子客气了, 云峥曾跟我提起过你呢,说你是他唯一的亲人。”陶渺笑着看向韩奕言。 眼前的分明就是首辅家的三姑娘,顾勉疑惑不解。 可为何她那么亲昵地叫着韩奕言的字, 看起来不但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而且似乎也不知韩奕言的真实身份。 顾勉全然不明白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只能一头雾水,干巴巴地以笑容应对。 “谷公子也是行商之人吗?” 韩奕言抢先答:“不是,他在朝中当值,不过就是个混日子的小官。” 混日子的太子顾勉强笑道:“对,就是不值一提的小官。” 陶渺点点头,将顾勉上下打量着,不禁心叹,没想到如今的小官也能有这般高华的气度和威仪。 可再看向韩奕言,她便释然了,毕竟连一个商人也是如此嘛。 双眸暗自转了转,陶渺忽得想到了个逃避作画的好法子。 “对了,云峥曾同我说,谷公子是个棋痴呢。”陶渺指了指放在角落里的棋盘,“正好小女子也许久没有下棋了,可否同谷公子讨教讨教。” 顾勉确实是个十足的棋痴,听到这个提议,蓦地眼前一亮,爽快地答应,“好啊!” 没找到那个桃林女子之前,沈笺就三番两次同他说起那人的棋艺究竟有多厉害,可没想到桃林女子居然就是刚回到京城的林家三姑娘。 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他当然想亲自领教领教,被当朝第一国手沈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奇女子,棋艺到底有多叹为观止。 可惜正当他磨拳擦掌,想要与陶渺较量一番的时候,竟眼看着陶渺被韩奕言像小猫儿一样拎起来,放在了书桌前。 “忘了今日是来干嘛的?”韩奕言沉声看着她。 陶渺瘪了瘪嘴,果然,她那点小伎俩根本不可能逃过韩奕言的眼睛。 “要不今日就算了……”陶渺同他打着商量,“让我下会儿棋吧,你就不想知道我如今的棋艺进步得如何了?” 他不想知道。 她如今的棋艺,在看了御花园的那两场棋后,韩奕言再清楚不过。 “你若是想画五十张,我这儿纸倒是不缺。”他淡淡道。 陶渺想起上回抄到酸痛的手腕,蓦然闭了嘴,她是疯了才会跟韩奕言讨价还价,她二话不说提笔问道:“画什么?” 韩奕言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只青瓷凤耳瓶道:“一个时辰内将那只瓷瓶画出八分像。” 这次不是临摹画而是直接画物了! 陶渺欲哭无泪,她怎么觉得眼前这人简直比系统还要严厉可怕。 打陶渺将第一笔落下去,韩奕言就止不住蹙了眉,待她画到一半,他便再也忍不住,上前亲自指导她。 站在一旁的顾勉看着眼前这副场景,好半天缓不过神,他眨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那位不近女色的表兄此时正温柔地将一个小姑娘环在身前,手把手教她作画,还俯身将薄唇贴近她的耳侧,一字一句地讲解着。 见二人神色认真的模样,大抵不知道他们此时的举止有多么亲昵暧昧。 顾勉一瞬间觉得自己甚是多余,他摇了摇头,默默退出里屋,对守在外头的骆云秋道:“孤去外头转转再回来。” 内间的陶渺专心致志地作画,偶一抬头,才发现顾勉不知何时离开了,屋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她频频侧首看向韩奕言,欲言又止。 “若有什么话就说吧。”韩奕言洞察了她的心思。 陶渺迟疑了半晌,才道:“云峥,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人?你是商人,人脉广,大抵比我容易一些。” “谁?” “一个叫香檀的女子,她从前是首辅 分卷阅读140 林尧的元配戚氏的贴身婢女,七年前离开林府,如今应也有三十余岁了。” 陶渺想过了,凭她自己是不可能轻易找到香檀的,想要找到香檀,她需将此事托付于可靠的人,思量再三,她似乎真的只能信任韩奕言。 “好。”韩奕言不假思索地应下。 见他这么爽快,陶渺反觉得有些别扭,“你就不问问我,我为何要找这个人?” 韩奕言握笔的手不停,少顷,低沉醇厚的声儿在她耳畔响起:“你若想说,自会说予我听,你若不想说,我也不必知道。” 他说得风轻云淡,却让陶渺怔忪了半晌,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青松香,她唇角轻扬,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她突然明白她为何会那么信任韩奕言,因为他尊重她,也从不会逼迫她去做她真的不想做的事。 他就像她的影子,虽不是时时能看见,可等她有需要时回头望,他就会告诉她,他在,他给她的安全感也正是陶渺在小别村时总忍不住依赖他的理由。 “谢谢你,云峥。”陶渺声若蚊呐道。 她以为韩奕言没听见,却不知她说出这话的一刻,韩奕言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顾勉从街上回来后,陶渺已然离开了,见韩奕言始终盯着桌上那副画卷,他忍不住调侃道:“没想到我们平阳侯竟还有这样的癖好,隐瞒身份,只为与林府三姑娘私会。” 听到“私会”二字,韩奕言倏然抬眸,声音沉冷如冰,“注意你的用词,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禁不起这等污蔑。太子殿下。” 顾勉的笑容一凝,他知道,韩奕言每回这么尊称他,都是在极度愤怒之下。 “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你何必那么认真。” 韩奕言依旧神色端肃,“若不是她,如今我也不会站在这儿,或许早就死在了半年前的那个雪夜里。” “这是何意!”顾勉思索片刻,双眸微张,“当初你被追杀,从山上坠落是她救了你!可你当时不是在一个偏僻荒芜的小山村嘛,林三姑娘为何在那儿?” 韩奕言摇头,“我当初想将她接到京城,可她已被人接走了,再见面时,她就成了林尧的女儿。” “你没对她坦诚自己的身份?” 韩奕言垂眸:“曾经想说,可惜错过了时机。” 顾勉沉吟半晌,神情突然严肃起来,“你可想过,若你泄了身份,只怕你们二人很难像现在这般毫无芥蒂地相处,毕竟她也是林府的姑娘,若她知晓你就是她妹妹将来的夫婿……而且如让旁人看见你们亲密的样子,她难免不背上勾引妹妹夫婿的难听骂名,毕竟她只是个庶女。” 韩奕言静静听在耳中,眸色漆黑如墨,深邃如山中幽潭。 “我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他定定道,“首先,我不会娶林熙毓,其次,若有人乱嚼舌根,在传到她耳中前,就会被我拔了舌头。” 最后,若她在林府过得不好,他不会永远让她呆在那里。 说此话时,韩奕言周身散发出的戾气,让顾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厢,林府。 林熙毓自宫中抄经回来,便见戚氏院中的两个婢女正托着东西往东南向走。 “到哪儿去?”林熙毓喊住她们。 “见过四姑娘。”两个婢女福了福身,“奴婢们奉大夫人的命令去给三姑娘送东西。” 林熙毓扫过托盘上的物件,秀眉微颦,上头的无论是衣裙还是珠宝配饰都是价值不菲之物。 她母亲为何要将这么好的东西送去,她分明十分厌恶陶渺,该是想尽办法磋磨刁难她才对。 “要将这些送去做甚,三姑娘那里难道没有吗?” 其中一个奴婢答:“听说这是大夫人特意为三姑娘的笄礼准备的,大夫人还要将二夫人,三夫人他们请来,说要为三姑娘举办一个热闹体面的笄礼呢。” 将二房、三房都请来? 同为庶女,她二姐姐当年及笄也没有这样的排场,只是在三两个人的见证下,由林老夫人亲自授簪罢了。 如今这算是怎么回事,她陶渺区区一个庶女,还是外室所出,血脉卑贱,一个笄礼竟也这般大张旗鼓,岂不是打了她这个嫡女的脸。 林熙毓愤愤地盯着托盘上的物件,实在想不明白戚氏的用意 分卷阅读141 ,难道她想让她在棋赛丢脸之后再一次成为全京城的笑话嘛! 两个婢子远去后,林熙毓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 “四姑娘。”采音低低唤了她一声。 林熙毓倏然反应过来,她拽住采音的手臂,低声在她耳畔道:“采音,这几日派人盯紧沁园那厢,看看那人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四姑娘的意思是……”采音道。 林熙毓轻哼了一声,“做了见不得人的丑事,总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54. 上门 说是来找安国公府的姑娘,您的妹…… 方才过了立夏, 这天儿便闷热起来,连带着虫蚁都跟着嚣张。 只因琳琅夜间没捂牢床帐,翌日晨起, 陶渺本净白修长的后颈便被咬了不少星星点点的小红包。 青竹心疼地给陶渺涂着药膏, 口中还在不停地责怪琳琅,说着说着便提起要做香囊来。因陶渺极不喜焚香, 故屋中也不好燃驱蚊的香料,但在床头挂个小香囊驱散虫蚁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陶渺登时兴奋地同意, 离开小别村后, 她已许久不曾做绣活了, 虽从前也靠着做些绣活养活自己和卧病在床的孙玖娘, 可后来粗重的活计干多了,手愈发粗糙笨拙起来。 可托系统的福, 如今她的手变得柔嫩白皙,再也不必担心一碰着柔软娇贵的布料便勾丝损坏。 青竹和琳琅麻利地从沁园的库房里取了些素雅的绸缎料子,剪成块夹在绣绷上, 又在纸上描了好几个花样子,递给陶渺挑选。 陶渺略略翻了翻, 见多是些适合女子的娇艳花样儿, 不由得抿了抿唇道:“可有些别的不一样的?” “姑娘想要什么样的?”琳琅问。 “就是那种......那种......”陶渺迟疑道, “适合男子的图样......” “适合男子的图样!”琳琅诧异了一瞬, 忽而笑着调侃道, “姑娘需要这样的图样做什么?难不成是做给世子的?” “胡说什么。”青竹在琳琅肩上拍了一下, 替陶渺解围, “咱家姑娘定是想做给老爷的吧。” 陶渺勾唇轻轻一笑,不说话。 琳琅揉了揉被打疼的肩,撇了撇嘴道:“若是适合男子的图样, 姑娘不如就做如意云纹吧,那样子虽普遍,可寓意却是顶好的。” 如意云纹? 陶渺思忖片刻,寓意做何事都能如愿以偿,云峥大抵是会喜欢的吧。 “好,那就如意云纹吧。”陶渺点点头,“你那儿可有花样子?” 琳琅放在手中的绣绷,“奴婢房中倒是有,还有好几种不一样的呢,这就去给姑娘拿来。” 她站起身,方走出屋外,便猝不及防与一人撞在一块儿。 琳琅努力稳住身子,抬眸看去,见是沁园的一个小婢女,不过这个小婢女是庭院中洒扫的,也不知是何缘故站在了门口,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你在这儿做什么?”琳琅没好气道。 小婢女吞吞吐吐,心虚地不敢抬头:“我......我......” 琳琅见此,低喝道:“是不是又偷懒了,还不快回去干活。” “是,琳琅姐姐。”小婢女呼了口气,又斜眸暗暗往屋内望了一眼,才步履匆匆地离开。 几个月不做绣活,陶渺这手艺着实是生疏了不少,教针扎了好几回后,才渐渐找回了以往的做女红的感觉。 这日,她正捧着绣了一半的香囊细细检查有何瑕疵,便见青竹轻手轻脚地打帘进来,俯身在她耳畔道:“姑娘,刚刚天香楼的秋娘托人给奴婢带消息,说是她今早已到京城了。” 这么快! 陶渺震惊地放下手中的绣绷,急急起身,命青竹自内间取了帷帽,旋即召来马车去了秋娘下榻的客栈。 自云州一别,两人已有一月有余不曾相见了。 “秋姨。”看到秋娘的一刻,陶渺颇有些感慨,她甚至能从秋娘的脸上看出她日夜赶路的疲惫,“您......” “接到你的信后,我将天香楼的事务简单交代了一番,便紧赶慢赶往京城来了。”秋娘牵起她的手,在桌前坐下,双眉微蹙,神色忽得变得严肃起来,“你信中所说,你母亲的死另有 分卷阅读142 蹊跷是真的吗?” 陶渺点头,倒也不瞒,将林尧的真实身份,及他当年并未接到陶茗儿,和容姨娘说的那些一一同秋娘讲了。 秋娘凝神思索了半晌,“所以你怀疑有人做了手脚,欺骗茗儿将她带到了京城,并囚禁在京城的一座偏僻院落里,还造成她不告而别的假象?” “嗯,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毕竟我手上没有丝毫证据。”陶渺沉重道,“我总觉得我娘当年的死没有那么简单,不然为何您的说辞,我父亲的说辞,及容姨娘的说辞会有那么多冲突和令人奇怪的地方呢......” 秋娘问道:“你想要怎么做?你既请我来定是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地方吧。” “我......” 望着秋娘那双澄澈的眼睛,陶渺反有些不好说出口了,秋娘对陶茗儿的姐妹情谊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厚,不然也不会仅仅因一封信而千里迢迢来到京城。 “你说吧,只要我能帮到的我定然帮,毕竟当年在天香楼的时候,我被老鸨刁难,要不是你娘庇佑了我数次,只怕我早已被强卖给一个地痞做妾。”秋娘回忆往昔,轻叹道,“如今人不明不白地没了,我也不愿茗儿就这么死不瞑目。” 陶渺微微垂眸,沉默半晌,才道:“秋姨,你能否帮我去一趟安国公府。” 翌日,天高日清,万里无云,安国公府的两个门房正坐在椅上唠嗑,便见一妇人自东边行来,上来便问:“两个小哥,可否向你们家姑娘通报一声,说是从云州来的秋娘要见她。” 门房将秋娘上下打量了一遍,三十好几的模样,却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举手投足间还显出几分妖媚来,一看就不像是正经人家出身的。 “姑娘?”其中一个门房不屑地笑了一声,“大娘,您怕是来错地方了吧,谁人不知当今安国公膝下唯有一子,哪来的姑娘。” 秋娘瞪了他一眼:“我说的可不是安国公的女儿,安国公不是有个妹妹吗?我找的是她!” 两门房对视一眼,顿时笑得更响了,毫不留情地嘲讽道:“你怕不是在做梦吧,咱们国公爷的妹妹早就在三十多年就没了,怕不又是个胆大包天前来冒认的!” “没了!”秋娘张大嘴,诧异的模样演得入木三分,“她十多年前不是回来认亲了吗?怎么会没了,你们在骗我对不对!给我把她叫出来,或者告诉我她如今嫁到哪儿去了!” “哪里来的疯子!” 两门房正欲将她轰出去,便见秋娘插着腰喊得愈发肆意大声起来,真跟街上的泼妇似的,“老娘知道了,如今陶茗儿富贵了,就故意将我给忘了是不是,不想我给她丢人是不是。茗儿,你给老娘出来,别以为你如今做回了安国公府的姑娘,就能瞧不起我......” 秋娘这番吵吵嚷嚷,引来四下各异的目光,恰逢安国公乘着马车从外头回来,见侧门边围满了人,沉声问道:“出了何事?” 其中一门房慌忙跑上前,禀道:“国公爷,来了个疯子,说是来找安国公府的姑娘,您的妹妹,无论怎么赶都赶不走。” 听到是来寻闻清蔓的,安国公眉心微蹙,略一思索道:“将那人领进花厅去,本爵亲自问话。” 秋娘还在叫嚷着,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马车上下来一中年男子,气质卓然,矜贵威仪,便知是安国公了,陶渺说得果然没错,安国公每日必会在此时回府。 安国公进去后没多久,那门房又颠颠地跑回来,趾高气昂地对着秋娘道:“别嚷了,我们国公爷发话了,进去吧。” 那人将秋娘领进安国公府的花厅,不多时,便见外头一阵凌乱细碎的脚步声,安国公带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进来,想是安国公夫人乔氏。 甫一在上头坐定,便听安国公道:“听说你来寻安国公府的姑娘,也就是本爵妹妹的。” 秋娘恭敬地施了个礼道:“是,我与国公爷的妹妹曾是挚友,当年她离开云州前往京城时,也曾说过将来我可来寻她。” 安国公微微眯起双眼,打量着秋娘,先前不乏有冒充闻清蔓的人,可眼前之人居然说她认识闻清蔓,而且是来找闻清蔓的。 不免令人匪夷所思。 “那你可知,本爵的妹妹根本没找回来!”安国公的话语中怒气不掩。 秋娘忍不住颤了颤,但随意狐疑地皱起了眉,口中喃喃:“不可能啊,茗儿当年确实说她是安国公府走失了的姑娘......” b 分卷阅读143 r   她仍不死心道:“敢问安国公,十五年前,可曾有一个身怀有孕的女子带着信物找上安国公府?” “十五年前......”乔氏回忆了半晌,忽得双眸微睁,看向安国公道,“老爷,十五年前,确实有一个,不过......那个后来证实是假的。” 安国公沉吟了半晌,倒没立刻将当年冒充的人和秋娘口中的人混为一谈,出于谨慎,他又问了一句:“你方才提到信物,你那友人手中拿的是何信物?” “这个......”秋娘作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好像是一支簪子,打她被人拐来,便始终带在身上。” 听闻簪子儿子,安国公的心猛然一提,急急询问:“什么样的簪子,你可还有印象?” 秋娘答:“好像是......一支木簪,上头刻着几朵桃花......” 安国公哗得从座椅上站起来,手臂磕动桌角,其上的茶盏摇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 “还有呢,你还知道你那友人的什么事?” “都过去十五年了,许多事都忘了......”秋娘顿了顿道,“我就记得,茗儿是四五岁时被拐子拐了,然后一路辗转卖进天香楼的,后来她遇着个行商的公子,被他接进京城去,临走前告诉我,她想起自己的身世了,想起自己是安国公府的姑娘,说是到了京城要来认亲的......” “可还有其他的?”安国公继续逼问。 秋娘摇摇头,“我只记得这些了,毕竟我与茗儿已十五年未见,想来她的孩子如今也该快十五岁了吧。” 秋娘双眸暗自转了转,又道:“国公爷,茗儿当年真没来认亲吗?我瞧着她与你生得还有几分相像呢。” 安国公倏然看向她,“你还记得她长得什么模样,可能画出来?” “这......”秋娘勉强道,“原本我手上是有一副茗儿的画像的,前两年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不过我画功虽不好,可那副画到底看了数百遍,也能将将描出个六七分像吧。” 安国公闻言抬手召家仆进来,示意道:“准备笔墨纸张,带她下去作画。” 秋娘被带下去后,乔氏看着愁眉不展的安国公道:“老爷,这人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清蔓失踪那么多年了,还能找得回来吗?” 安国公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瞧着方才那女人说话的样子并不像是扯谎,毕竟前头企图冒名顶替的几人都说不出桃花簪的事,只有她口中那人......可若真如她所说,为何清蔓当年没有拿着簪子来认亲呢?” 安国公负手在花厅中踱了几步,喃喃道,“云州,天香楼......看来还是得派人好好查一查她口中所说的这个人才是。” 55. 福泽 施主亦是福泽深厚之人 晚风穿堂而过, 掀起陶渺轻透的月白绡纱小衫,她将手肘抵在桌上,借着昏黄的灯光, 托额静静地翻着手上的书卷。 顺着修长纤细的脖颈往下, 若隐若现的薄纱料子透出她白皙如玉的肌肤和线条分明的锁骨。 一阵被压低了的脚步声在院中响起,少顷, 只见青竹提灯踏进屋,谨慎地确认四下无人后, 才关上了屋门。 “姑娘, 奴婢托的人方才来报, 说是他在安国公府外候了一阵, 都不见秋娘里头出来。” 陶渺执书的手一顿,既是久久没有出来, 看来事情是成了。 “我知道了。”陶渺淡淡道,她抬手自发间取下一支金簪,递给青竹, “拿着。” 青竹错愕地望着陶渺伸出来的手,眉宇间反显出几分失落来, 她踯躅半晌道:“姑娘, 奴婢不是因为这个, 才为姑娘做事的, 是因为姑娘对奴婢好, 奴婢才心甘情愿……” “我明白, 我也不是拿这簪子打赏你或封你的口。”陶渺笑道,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想来那些用来打点的钱,不够的都是你自己填上的吧, 那都是你自己辛苦攒下的,不好用在我的事上。” “你就拿着吧,我也不知这支簪子够不够,你若不拿我反倒不安心。”见青竹依旧不动,陶渺将金簪往她手中一塞,“今晚你也不必守夜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青竹无措地捏着那支金簪,许久才施了个礼道:“多谢姑娘,姑娘也早些歇下吧,明日一早还要启程去宁山寺呢。” 陶渺微微颔首。 翌日清晨天未亮,陶渺便带着青竹和琳琅赶往宁山 分卷阅读144 寺。 除了抄经那回外,这是陶渺第二次来到宁山寺。 宁山寺不愧是皇家御寺,往来观者云集,香火不断,陶渺在大殿外候了一会儿,待人少了,才摘下帷帽进殿上香。 她将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了些许。磕了两个头,借火将三支香插在了香炉中。 虽上一回以替孙玖娘祈福为由,借出了那封信,可那不全然是借口。在笄礼之前,她也确实想替孙玖娘和陶茗儿祈福,以告慰她们在天之灵。 尤其是陶茗儿,她很想告诉这个素未谋面的母亲,她当年未了的心愿,她会一一替她实现,还有她当年没报的仇,她也会将那些害她的人都揪出来,千倍万倍,让她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陶渺起身后,青竹便上前将手中的香火钱塞进功德箱。 在殿门口洒扫的小沙弥无意往里望了一眼,便见一婢女正在为自家姑娘戴帷帽,白纱飘飞间,那姑娘的容颜若隐若现,虽未施粉黛,却唇若含丹,眉似远黛,眼尾微微上扬,缠绕着丝丝缕缕,似有若无的媚态。 小沙弥一时看呆了去,双眸不自觉随着那姑娘而动,直到她袅娜的背影远去,才恍然回神,忙立掌道了几句“罪过”。 琳琅扶着陶渺的手,不悦道:“方才那小沙弥好不知羞,分明是佛门中人,竟那般目不转睛,肆无忌惮地盯着姑娘您看。” 陶渺轻笑了一声:“佛家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怎知他看得是我,指不定在他眼中,我不过就是块臭石头呢。” 琳琅登时被逗乐了,“姑娘可不是石头,姑娘生得这般美,该是朵娇艳的花儿才对。” “你这丫头。”陶渺在琳琅鼻尖轻轻一刮。 青竹问道:“姑娘,这上完了香,我们可是要回去了?” “姑娘,我们好容易来一趟,哪能这么快就回去。”在陶渺身侧伺候了一阵,琳琅胆子愈发大了起来,陶渺还未发话,她就先迫不及待道,“听说宁山寺上有两棵近五百年的大榕树,相依而生,被不少人视为灵树,姑娘可要去看看?” “我瞧着是你自己想去吧。”青竹拆穿她。 琳琅支支吾吾:“这……左右都来了,听闻在那两棵灵树下许愿,很灵验的。” 陶渺见琳琅搅着手,做贼心虚般时不时瞥她,顿时哭笑不得,“那便去吧。” 三人穿过几道月亮门,进了宁山寺后院,远远就见那枝叶茂密的榕树树顶,如一顶翠绿的巨伞支在那里。 近了,榕树下的景色便入了眼,数不清的红绸带随风飘舞,若海上层层翻滚的红色浪花。 “姑娘,奴婢去前头要两条红绸带来……”琳琅兴奋地同她告了一声,见陶渺点头,快步走向不远处站着的一个僧人。 陶渺下颌微扬,抬首上望,日光从树缝间穿过,化作细碎的圆点落在她银红的鸟衔花枝折领衫子上。 “林三姑娘?” 一个轻柔婉转的声儿蓦地传来,陶渺侧首望去,便见一柔弱纤瘦的女子款款而来。 她不仅面色泛白,就连肤色也白得几乎透明,仿若随时会在日光的照耀下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一般。 她以丝帕掩唇,低咳一声,“可是林三姑娘?” 陶渺冲她微微颔首,“苏姑娘,别来无恙。” 自上回御花园的棋赛后,两人便不曾见过。 苏缨莞尔一笑,“林三姑娘是来寺中祈福的?” “是。”陶渺答,“我是来为我母亲祈福。” “那……你来这树下……”苏缨抬眸望了望那两棵相依而生的榕树,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也是来许愿的?” 陶渺没觉出她笑中的意味,只见她手上捧着一条红绸带,点点乌黑的墨渍从正面透出来,似已写上了愿望。 她天真道:“苏姑娘这是求了什么,是求了父母亲人身体康健,还是求了诸事顺遂,平安喜乐?” 苏缨和其身后的婢女闻言愣了愣,不由得笑出声来,陶渺不明所以,“你们笑什么?” 青竹悄悄拉了拉陶渺,在她耳边低声提醒道:“姑娘,因两树相依的寓意好,到这儿许愿的都是求姻缘的?” 陶渺双颊刷地一红,她就是因琳琅提起,迷迷糊糊跟着来的,哪里知道还有这些事。 分卷阅读145 “林三姑娘可定了亲事?”苏缨见她反应,觉得好玩,问道。 “不曾。”陶渺摇头。 “那有心上人了吗?” 听到“心上人”三个字,陶渺脑海中忽得闪过一张清隽的脸,她愣了愣,旋即觉得荒唐不已,她摇摇头,喏喏道:“没,没有。” 陶渺这副模样落在苏缨眼中,未免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她正欲调侃两句,却被陶渺打断道:“我便不打扰苏姑娘许愿,先行告辞了。” 她不愿让苏缨看到她眼底的窘迫,拉着青竹快步离开,琳琅正兴高采烈地拿着红绸带过来,见陶渺要走,失望道:“姑娘,不许愿了吗?” 陶渺看着她,想起方才丢人的事,只觉又好气又好笑,索性瞪了她一眼道:“许什么许,不许了,要许你自己去。” 琳琅“啊”了一声,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才去追赶陶渺的脚步,“姑娘,您等等奴婢啊。” 陶渺拐出后院,因一路低着头,差点撞上一人,她正欲道歉,便听那人问:“施主,没事吧?” 陶渺幽幽抬眸,便见一眉目和善的僧人,披着大红的袈裟。这人陶渺认得,不久前她还听他讲过经呢。 “方丈大师。” 方丈颔首,一双深邃的眸子似蕴着宇宙万物的玄妙,缓缓打量着她。 只是看着看着,他眉心微蹙,蓦然道:“按理施主本该在半年前就命数耗尽,可如今却好端端地站在这儿了,委实奇怪。” 陶渺闻言,如遭雷击般一个激灵,方丈说的并没有错,若没有系统的存在,一切按原定的轨迹发展的话,前世的她早已丢了性命,被深埋在黄土之下。 方丈说罢,笑着摇了摇头,歉意地躬身对陶渺道:“贫僧心直口快,还请施主莫要怪罪。” “大师严重了……”陶渺顿了顿,“除了这些,敢问大师还从小女子身上看出了什么?” 方丈凝神看了半晌,那眸光柔和中带着犀利,如一把利刃能将人的皮相活活剖开,看到内里的灵魂。 在陶渺被那双眼睛盯得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后,方丈终于缓缓道:“施主此生虽是多灾多难,命途多舛,可亦是福泽深厚之人。” 多灾多难,却又福泽深厚,可这两个词不是自相矛盾嘛。 似看出她的疑惑,方丈解释:“施主自身虽易遇上诸多坎坷,可施主深厚的福泽却同时能庇佑他人,福延家族。” 陶渺微微蹙眉,简单点,也就是说她是个总会遇上坎坷磨难的倒霉蛋,可却又能给旁人带来幸运。 可这……对她来说,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她可不是活菩萨,生来就是为了奉献的。 何况她的生母没了,养母也死了,她怎么没见有谁因为她而受了益的。 许是方丈大师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吧。 陶渺低身道了句谢,便欲告辞,只听方丈又道:“不过施主不必太过担心,施主已遇上能替你消灾解祸之人,想必往后的日子也只会愈发顺畅。” 方丈笑得有些耐人寻味,他双手合十对陶渺躬身行了一礼,再未多言,大步离开了。 替她消灾解祸之人? “系统,他说的不会是你吧?”陶渺在心中暗暗问,可不等系统回答,她又自己给否定了,“不是你,他说的是人,可你不是人啊!” 【呃……】系统总觉得自己好像被骂了,但找不到证据,【他说的的确不是本系统。不过那人能替你消灾解祸的事的确是真的。】 “还有这等好事!”陶渺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定,“若能寻到这个人,我一定日日缠着他,夜夜跟着他,以保自身平安。” 系统:“……” 在寺中耗了些时候,待爬下山时已然过了未时。陶渺疲惫地正欲登上马车,又听见不远处一声呼唤。 紧接着有些阴阳怪气的女声响起,“呦,我就说这是首辅府的马车,原来今日是三姑娘来寺中上香祈福了呀。” 陶渺不耐烦地回首望去,便见一个穿着奢丽的妇人站在离马车几米远的地方。 她眯着眼看了半晌,才认出是谁,她强扯起一丝笑,恭恭敬敬地上前行了个礼道:“三婶。” “难为三姑娘还记得我呢。”三房夫人面露嘲意,“还以为几日后的笄礼上才能再见,不曾 分卷阅读146 想倒提前见着了。” 陶渺遥想她进府的第一日,头会为难她的便数这三房夫人了,如今她这是倒了什么霉,连来寺中祈个福都能遇上这刁妇。 见陶渺垂首不言,此时又没有林老夫人帮衬,三房夫人的气焰便顿时嚣张起来,“三姑娘这笄礼举办得也真是奇怪,怎名字改了不多,见生辰都跟着改了呢。” “你说,不会又是大师的意思吧。”三房夫人眼中透着几分轻蔑的笑意,“也是,你祖母她素来相信这些,听说当时也是听了方丈大师的话,才会将你接回来的。” 陶渺本是左耳进右耳出,没怎么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可听到这句,却倏然一滞。 她想起刚刚方丈大师对她说的话,再结合三房夫人那句林老夫人是因为方丈大师的话,才将她接来的。 一个荒唐而令人心寒的想法,蓦地在她的脑海中冉冉升起。 56. 发现 陶茗儿就是他当年捧在掌心的妹妹…… 陶渺始终觉得很蹊跷, 如林老夫人这般将家族荣辱看得极重的人,怎么会在知晓她生母出生于烟花之地的情况下仍想尽办法,大张旗鼓地接她回林家。 若真如三房夫人所说, 林老夫人从方丈大师口中得知她特殊的命格, 才将她接回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陶渺露出一丝讽笑。 原来她不过是摆在那儿给林家施加福泽的瑞兽罢了。 三房夫人见陶渺神色黯然, 垂首久久不言语,双眸一提溜。 平素有林老夫人在上头压着, 她也不敢造次, 如今是在外头, 陶渺又是这幅唯诺卑微的模样, 正好予了她机会。 “我说三姑娘,别瞧着如今你祖母对你关心几分, 就将尾巴翘到天上去,她老人家到底是六十好几的人了,在人世的时间有限, 庇佑不了你多久。”隔着帷帽,三房夫人一双狭长刻薄的眼将陶渺上下看了个遍, 劝道, “你又是这般出身, 若想往后过得好, 势必要寻旁的出路。” 陶渺缓缓回过神, 唇边泛起似有若无的笑, “那三婶的意思是......” “我有一个侄儿, 二十有六,半年前他夫人难产没了,近日又起了续弦的心思。”三房夫人眉眼间还嵌着几分得意, “我那侄儿在朝中官至五品,相貌端正,性情也好,虽是填房,可有意向的姑娘数不胜数,三姑娘若是感兴趣......我可从中帮忙,让你们提前相看相看。” “是嘛......”陶渺五指合拢攥紧,蓦地轻笑了一声,“三婶方才不是说,祖母是听了方丈大师的话才会将我接回来的吗?那您猜猜,方丈大师对我祖母说了什么?” 三房夫人微微一愣,不想陶渺居然又将话题拐回了此处。 “这......我哪猜得到着啊。” “那您觉得方丈大师会不会告诉我祖母,我是个天生福泽深厚的人,能庇佑林家,为林家增添气运。”陶渺收敛笑意,面色缓缓下沉,“既是如此,她又怎会随便为我指户人家呢,更何况还是个原配过世半年就想着再娶的没良心的鳏夫,三婶还是将这个好机会留给旁人吧。” 陶渺不傻,她怎可能看不出三房夫人的目的,不过是想借着取林家女来抬高自家的身价罢了,既是高攀不起林家嫡女,就选择退而求其次,勉为其难将她娶进门。 “你......”三房夫人顿时气结,她没想到陶渺竟这般伶牙俐齿,“你也不拿面镜子照照,纵然你父亲是当今首辅,可京城谁不知道,你一个庶女,还是外室所出,自小没长在林府中,还是个缺教养的,哪个大户人家愿将你娶进门当正室,既是连填房都不愿做,往后就等着做妾吧!” 说罢,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陶渺毫不在意,连她的背影都懒得看一眼,径直上了车,却在坐定后,望着窗外,长叹了一口气。 这林家可真是蛇鼠一窝。 戚氏口腹蜜剑,也不知对她打着什么主意,林老夫人对她漠然相待,将她接进府或也只是因为方丈大师口中她那所谓的命格,还有那个三房夫人...... 林府内外对她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又何止她一人。 纵然知晓了林老夫人当初让她进府的真相,陶渺也并未多半分失望和难过,只不过是一开始就隐隐察觉到的事,揭晓了答案。 如今,她只需要等,等离开林家的那天。 五日之期过后,陶渺照旧去了怜 分卷阅读147 音琴馆,方一下车,还来不及戴帷帽,便听耳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只遒劲有力的手臂横空而出,将她拦腰抱起,带上了马。 “姑娘!”身后青竹的惊呼很快被呼啸的风声盖过。 陶渺未来得及大喊,只觉一股淡淡的青松香扑面而来,一瞬间,心安了,连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都松懈下来。 她没怎么坐过马,一颠一颠总觉得自己虽是会被甩出去。 她用粉嫩娇小的手无措地揪着他的衣角,双眼闭得死死的,怎也不敢睁开。 许是感受到她的害怕,马上的人松开缰绳,匀出一只手,将她往胸前搂了搂,用那低沉清冷的声儿在她耳边道:“抱紧了。” 陶渺也不问他要带她去哪儿,眸中泛了泪,如一只受惊的小兽般呜咽了一声,不管不顾地伸出手臂,将脸贴在他胸前,死死揽住他劲瘦的腰身,就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韩奕言身子僵了僵,垂眸看着陶渺一副闭着眼舍身赴死的模样,眉宇间泛起淡淡的笑意,他轻扯缰绳,稍稍放缓了马行的速度。 猎猎的风声擦耳而过,带起她的衣袂裙摆乱舞。陶渺只能凭着身子的前后颠簸判断,他们好似在平地上疾驰了一会儿,然后又上了坡。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马行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直到彻底停留在了原地。 “到了吗?”她低声问。 “睁眼看看。” 陶渺试探着睁开一只眼,蓦地双唇微张,呆愣在那里。 山间缓坡上,一片花海自半山腰绵延至河谷间,紫白相间的鸢尾花迎风摇曳,若非暗香浮动,恐作彩蝶飞舞,分外妖娆。 韩奕言翻身下马,将看晃了神的陶渺一把抱了下来。 陶渺痴痴地望着那片花海,又昂首看向他道:“真好看,云峥,你是特意带我来这儿的吗?” 韩奕言低眉看去,恰见眼前的小丫头眉眼弯弯,一张艳丽动人的小脸昂着,湿漉漉的杏眸里似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他心下微动,不动声色地撇开眼,低低“嗯”了一声。 陶渺粲然一笑,提起裙摆正想跑过去,却是蓦地步子一滞,她折身看了韩奕言半晌,指了指那片花海,蹙眉狐疑道。 “今日不会是以此为题来作画吧?” 韩奕言愣了一下,剑眉微蹙 因她从前在小别村时,无意间说过喜欢花,他派人花了好大的工夫才做到这片花海,她竟怀疑他另有意图。 “我本没有这个想法。”他沉声,“可若是你想......” “不,我不想!” 陶渺赶忙打断他,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又唯恐他变了主意,头也不回地跑下缓坡去。 韩奕言站在原地,看着那小丫头灵活地扑进花海里,她微微俯身,双肩的青丝垂落,用纤长白皙的玉手捏住一朵鸢尾,放在鼻尖轻嗅。 她今日恰巧着了一身与鸢尾同色的绣花湖绸长衫,霜白的素纱褶裙,好似融在花海中,又像是从花中幻化出的仙子。 他的小丫头生得愈发动人了。 他凝神看着,蓦地想起什么,眸色却深了深,缓步至她身侧道:“近日可觉得身边有什么异样?” “异样?”陶渺沉浸在花海中,还俏皮地摘下一朵簪在自己鬓边,并未在意这话,略一思索道,“好像没有吧,怎了?” 韩奕言垂眸掩下思绪,轻轻摇头,“没什么……” 他不知该如何将此事告诉陶渺。 自上回她离开琴馆后,便始终有人守在琴馆附近,他派元清去打探过,结果却有些出乎意料。 那是林家四姑娘林熙毓的人!可林熙毓跟踪陶渺又有何目的呢? 临走的时候,陶渺摘了一大捧鸢尾,韩奕言将她抱到马上,见她依依不舍地回望,承诺道:“明年,我再带你过来。” 陶渺重重地点头,欢喜道:“好!” 二人骑马一路回了京城,进城门前,韩奕言解下披风,盖在了陶渺的头上,他本就高大,那披风正好将陶渺从头到脚盖了个严严实实。 “你做什么?” 被披风遮了视线的陶渺伸手想要扯开,却被韩奕言拦下了。 分卷阅读148 他顺势一把将她的脑袋按在怀里,低声道:“别动,尚且忍了忍。如今马行得慢,莫让旁人看到你的脸。” “我有这么见不得人吗?”陶渺瘪下嘴,不悦地嘟囔道。 她刚想挣扎,韩奕言长臂一箍,轻易就将她困在怀中,动弹不得。 “不是见不得人。”他轻叹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是太见得人了……” 陶渺怔忪了一下,后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因离得近,陶渺还是勉强听清了。 虽韩奕言的话多少听着有些敷衍,也有些哄她的意味,可陶渺的唇角仍是止不住上扬,为了不显得那么高兴,她仍是低哼了一声。 “骗子。” 韩奕言低眸,唇间泛起不显的笑意,手臂一用力,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青竹在琴馆都快等疯了,见两人一马西门口缓缓停下,她忙跑出来,将陶渺上下检查了个遍,忧心忡忡道:“姑娘,您没事吧,怎才回来?” “没事。”陶渺将手上的一捧鸢尾花递给青竹,“我采的,如何,漂亮吗?” 青竹不知该气该笑,她惴着一颗心等了那么久,敢情她家姑娘是采花去了。 “姑娘,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陶渺还未答应,便听身后的韩奕言唤了她一声。 她转过头,疑惑地看向他。韩奕言伸手将她身上松松垮垮的披风拢了拢,认真地凝视着她。 “你如今的家人对你可好?” 陶渺微微蹙眉,总觉得韩奕言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透过她的躯壳一瞬间看穿了她。 就在不久前,他问过她类似的问题,只是那时他问的是“你父亲对你好吗?” 若是好又如何,不好又能怎么样呢,此事她只能自己帮自己。 她佯作轻松地笑了笑,“尚可,毕竟我多年不在家,难免与他们生疏,不过,感情也是能慢慢培养的。” 陶渺的勉强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明显,韩奕言眸色微沉,许久,才道:“我家的院子虽不算太大,但若你愿意,再容一个你,还绰绰有余。” 陶渺心下震了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双眸迅速眨了两下,旋即装傻道:“你这是想请我去你家做客?可惜今日晚了,要不改日吧。” 韩奕言瞥向她紧紧攥着披风的手,沉默半晌,虽不知她在顾虑什么,可现在他还没必要逼她。 “好。” 两人相对而立,却又思绪万千。 陶渺垂眸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其实在他提出那个建议时,她承认她心动了,若能跟他走,她的日子定会比如今过得更快活自在吧。 可她不能那么自私,她是林家的姑娘,林老夫人绝不可能轻易放了她,云峥他只是个商人罢了,又哪来的能力与当今首辅作对。 何况,纵然没有他帮她,很快她应也能离开林府。 是时,安国公府。 听闻派去云州的人快马加鞭回来了,安国公急步赶去花厅,还险些被门槛绊了脚。 他稳住身形,匀了匀气息,在太师椅上坐下,恢复往日的端肃威仪后,才道:“讲!” “回国公爷,属下这次拿着画赶往云州,查到画中的女子的确叫陶茗儿。她是近三十年前被卖进天香楼的,彼时她还只有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不凡……” 这些事之前秋娘都已说过,安国公不耐道:“可还有别的?” 家仆继续道:“属下花了些工夫,寻到了当年拐走陶茗儿的人牙子,在属下的一再逼迫下,他总算想起一些事情,他说他当年好似是在京城的一个灯会上将陶茗儿骗走的。” 安国公托着杯盏的一颤,杯中滚烫的茶水洒落。 灯会! 闻清蔓当年正是在元宵灯会上走丢的。 无论是作为信物的桃花簪,还是被拐的年纪,无论是画中与老安国公夫人相似的样貌,还是灯会这等细节都一一印证了。 陶茗儿就是他当年捧在掌心的妹妹,闻清蔓! 三十余年了,他终于找到了闻清蔓的踪迹。 安国公的一双手颤得怎么也止不住,他哑声问道:“在哪儿?清 分卷阅读149 ……那个叫陶茗儿的人如今在哪儿?” 家仆面露难色,摇了摇头,“禀国公爷,正如那秋娘所说,陶茗儿在十五年前便已离开了云州,属下实在寻不到。” 听闻此言,安国公那双大放光彩的眸子又倏然黯淡下来。 “虽没查到陶茗儿的踪迹,不过……属下倒是查到了些别的。”家仆迟疑着看了安国公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说!”安国公急切道。 无论是什么,只要事关闻清蔓,他都想知道。 “按秋娘所说,属下还派人去调查了当年将陶茗儿赎出天香楼的那个男人。”家仆顿了顿道,“那人虽谎称自己是个商人,可那间陶茗儿所住的宅子却归属于……归属于……” 见家仆这般吞吞吐吐的模样,安国公不悦地低喝道:“归属于谁?” “……归属于当今首辅林尧林大人!” 57. 笄礼 (二合一)原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林尧! 安国公眸色微沉, 除却同僚的之外,他与这林尧交情并不深,只偶尔从天弘帝口中听得两句对他年轻有为的赞赏。 难道说林尧与陶茗儿之间还有一段情缘。 见安国公将疑惑的视线投来, 那家仆似是早有准备, 禀报道:“属下命人打听了,林首辅后院有一妻两妾, 正妻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戚大人的嫡长女,两位姨娘一个姓沈, 一个姓容, 其中并没有陶茗儿。” 安国公闻此言, 剑眉紧蹙, 先前听说陶茗儿被拐后流落风尘时,他便心痛不已, 那个从前被安国公娇养着的姑娘,竟落得那腌臜的地方,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可没曾想不仅如此, 她竟还叫那林尧哄骗,成了没名没分的外室不说, 如今仍下落不明。 安国公身子踉跄了一下, 家仆欲上前掺他, 却被他摆摆手退开了。 “还有一事, 属下觉得蹊跷, 不, 准确地说是有些巧合。”家仆道, “这林府一个多月前新来了一位三姑娘,外头都传,此为首辅大人的外室所出, 顶替了原先三姑娘的位置,而且这位姑娘如今正好快满十五岁,还是从云州来的。” 安国公本没意会过来,可蓦然想起秋娘似乎说过,陶茗儿十五年前离开云州时,身怀有孕的事! 这个外室所出的三姑娘与陶茗儿会有什么联系吗? 那厢,陶渺自琴馆回到林府时,天已昏昏向晚,青竹先行下了车,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周围,才将陶渺扶了下来。 琳琅在沁园门口远远望着,见二人终于回来,一颗心才算落了地。 “姑娘,今日怎回来得这么晚!”琳琅将陶渺迎进屋,问,“姑娘可用过膳了?” “不曾呢,你先去膳房取些清淡的吃食吧。”青竹替陶渺接下披风,随手挂在椅背上。 “好。”琳琅忙去膳房吩咐。 琳琅一走,青竹打来水给陶渺洗漱了一番,又沏上茶,见屋内只有她和陶渺两人,不由得低声道:“姑娘,奴婢虽不知您和那位公子是何关系,可您毕竟未嫁,隔三差五地与那位公子见面,到底不好,容易惹人闲话。” 陶渺愣了愣,她从未想过青竹说的这个问题。 “可我与他……”她斟酌了半晌,反驳道,“只是像我与安国公世子一样,寻常好友罢了……” 这话说到最后,陶渺不知为何,莫名有些心虚,她与韩奕言的关系好似又与闻朗不太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一时又说不上来。 青竹看在眼里,心下明白了什么,不由暗笑她家姑娘对于一些事终究是懵懂了些,正欲再言,却听屋外琳琅低喝道:“怎又是你!” 后面的话陶渺和青竹不曾听清,不多时,便见琳琅托着晚膳,一进屋便嘟囔道:“这院子的一些丫头真是不像话,整日偷懒不干活。” “怎么了?”陶渺还是头一回见琳琅发这么大的火。 “姑娘你不知道。”琳琅不满道,“有个叫小梅的洒扫丫头,近日总是偷懒,这已是奴婢第二回撞见她站在姑娘屋门口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听闻此言,陶渺秀眉微蹙,蓦然想起韩奕言问过她最近身边可有什么异样,顿生了几分警觉。 “你上一回撞见那个叫小梅的丫头,是何时了?”陶渺问。 分卷阅读150 琳琅答:“想来已有□□日了吧。” 已盯了她那么久了嘛…… 可那丫头会是林府谁的人?又有何目的呢? 陶渺垂眸思索了半晌,却听琳琅又道:“对了,姑娘,奴婢忘了,今日老夫人那儿派人送来些首饰。” 琳琅自内屋捧出个红木螺钿妆匣来,掀开盒盖,里头的珠光一瞬间晃了陶渺的眼。 “老夫人说,这是给两日后姑娘的笄礼准备的。”琳琅天真道,“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老夫人待姑娘真好。” 陶渺抬手在那冰凉的首饰上虚虚拂过,眸底却泛起淡淡的嘲意。 林老夫人哪里是对她好,不过是护着林府的颜面罢了,不想她太寒酸罢了。 两日转瞬而过,笄礼当日,未及卯时,陶渺便被琳琅和青竹唤醒。林老夫人派来两个手脚麻利的婆子,为她梳妆,好一番折腾。 除了困倦外,陶渺总有些心下不宁,右侧眼皮跳个不停,上一回有这般不祥的预感还是在孙张氏将她强嫁给屠夫的时候。 她是吃过一次大亏的人了,这次不可再大意。本还想再多等着时候,可就怕夜长梦多。 更衣时,趁着四下无人注意,陶渺悄悄唤来青竹,从妆匣里摸出那支桃花簪给她,附在她耳边嘱咐了几句。 青竹面露几分震惊,旋即郑重地点点头:“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她将桃花簪藏入袖中,顺手端起桌上的一个托盘,神态自若地走出院去。 “三姑娘可换好衣服了?” 往里询问了一句后,两个婆子自屏风后绕进来,陶渺起身回眸的一瞬,二人都不禁怔愣在了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 “三姑娘,夫人姑娘们都在正厅候着了,我们快些过去吧。” 陶渺微微颔首,由一个婆子扶着,身后又跟了三两个婢女,一路穿过林府花园,拐了几道长廊,过了几道垂花门,才瞧见正厅的影子。 此时的正厅人声嘈杂,二房三房和其余一些林家女眷不曾想,她们时隔一月再次聚在这正厅之中,又是因着这林三姑娘。 厅中不少目光时不时向坐在林老夫人身侧的戚氏投去。 也不知这大房夫人是傻还是大度,竟是主动提出要为这个外室所出,血脉卑贱的三姑娘举行笄礼。还将二房三房都请来,这般大张旗鼓,不晓得还以为及笄的是林府的嫡女呢。 思至此,众人又不免将同情的目光移向了坐在角落里的林熙毓,听说这戚氏引以为傲的林家四姑娘,竟是在不久前御花园的棋赛上,输给了那林三姑娘。 乍一听到这事,二房三房心中痛快了好一阵,从前那些好事都教大房占去了,可不曾想向来心比天高的京城第一才女林熙毓竟还有那么丢人的时候。 似是感受到厅中打探的目光,林熙毓挺直背脊,斜眼看过去,她眸光锐利如刀,刺得几人忙心虚地将视线收回来。 然虽说这林四姑娘马失前蹄,可不得不说,她这相貌生得是真真得好,一身茶红的缠枝葡萄对襟花罗短衫,配着枝黄的百迭裙,艳似芙蓉,恐是要将今日主角的风头给压过去。 恰在此时,只听屋外一婆子高喊:“三姑娘到了。” 婢女们打起帘儿,一时厅内的目光都朝门口探去,先瞧着的是水蓝的绡纱一角,旋即是插在青丝间的玉簪流苏随着垂首的动作碰撞作响。 陶渺向厅中人一一请了安后,才在林老夫人的应允下缓缓抬眸。 刹那间,厅中众人皆是呼吸一滞,只见那三姑娘柳眉琼鼻,一双潋滟的瞳眸乌黑透亮,眼尾微微泛红上扬,无端端显出几分媚态,她朱唇轻勾,正落落大方地对着众人嫣然而笑。 今日聚在这厅中的林家女眷多是在陶渺上回入府时见过她的,那回权当她是个粗鄙不堪,面容丑陋的农家女,故而见到真容时难免有些惊讶。 然这一回他们的怔愣,却是因着惊艳! 除了林熙毓外,林家二房三房的嫡庶姑娘几乎都在,那样貌在京中虽说不上是数一数二,可也都是拔尖的。 可陶渺一身素雅的水蓝暗纹花罗折领衫子,略施粉黛,一出场,竟是将那些姑娘都比了下去。就好似是一片姹紫嫣红中兀然开出的一朵水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最是夺人眼球。 原以为三姑娘今日的风头要被自 分卷阅读151 家妹妹盖过去了,不曾想如今二人却是平分秋色,陶渺是丝毫不逊色于林熙毓。 一时厅中目光各异,震惊的也有,不屑的也有,嘲讽的也有。 陶渺皆做视而不见。 少顷,只听林老夫人道:“既都来了,那便开始吧。” 虽说,陶渺身为庶女,这笄礼的排场着实大了些,可许是顾着林熙毓这嫡女的面子,有些繁琐的步骤能省的还是省了。 可方才开礼,便出了问题,一个小婢女倏然跪下来,颤颤巍巍道:“禀老夫人,奴,奴婢将笄礼要用的钗冠落在沁园了。” 陶渺闻声望去,眸色微凛,那小婢女不是旁人,正是这段日子在她屋外鬼鬼祟祟的梅儿。 戚氏怒道:“你这丫头是怎么回事,竟出了这样的纰漏!还不快回去取来。” “夫人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小梅磕了两下头,“奴婢这就去取。” 她利落从地上爬出来,匆匆忙忙跑出正厅,因着这个插曲,原先安静下来的正厅又燥了些。 也没见哪家姑娘的笄礼出过这样的差错。 候了一炷香的工夫,小梅却久久不回,戚氏只得派身侧的婢女紫苏前去查看。 不多时,便听外头一阵喧嚣,小梅被一个推搡,跌倒在了正厅之中,怀中不知死死抱着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只听紫苏道:“禀老夫人,夫人,奴婢方才去沁园找小梅,恰见小梅站在三姑娘房中,见到奴婢,便慌慌张张地不知想把什么藏起来,奴婢怀疑她手脚不干净,想要查看,她还死死抱着不肯松开。” 陶渺往小梅怀中看去,不由得秀眉微蹙。 林老夫人向下扫了一眼,声音沉冷,“你偷了什么?” “奴婢没有,奴婢没有偷东西。”小梅泪眼汪汪,拼死摇头,仍抱着东西不肯松开。 林老夫人向底下的婢女示意一眼,几个婢女一哄而上,强行架住小梅,手一松,她怀中的物件应声而落。 众人凑近去看,虽知道是个什么衣裳,可看仔细了才发现这是一件宽大的黑色披风,可那款式实在不像是女子所用,倒更像是男子的披风。 众人疑心间,小梅哭哭啼啼,余光不时地瞥向陶渺,神色慌张,喃喃道:“不,不是,这披风是我家姑娘的,就是我家姑娘自己的。” 始终沉默着看着一切的陶渺杏眸微张,终于明白过来,她本还奇怪,今日这笄礼是不是有些太风平浪静了些。 原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姑娘,这不是前两日你和青竹从外头回来……”琳琅也认了出来,她这才发觉到不对,环顾四下道,“咦,青竹呢,青竹去哪儿了?” 陶渺抿唇,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此时,安国公府的祠堂内。 安国公与夫人乔氏正对着先祖灵位叩拜,安国公面露愧色,跪在蒲团上,将陶茗儿之事悉数告知老安国公夫妇。 乔氏看着安国公自责的模样,心下不忍,安慰道:“老爷,不管怎么说,蔓儿也算是找着了,您对父亲母亲也有了交代。” “都怨我。”安国公摇摇头:“若我能早些找到蔓儿,不至于让她吃了那么多的苦。” 说罢,他转向乔氏道:“对了,先前你为了朗儿,请来京中贵女,在府中办了一场诗会,可曾见过那位新来的林家三姑娘。” “确实见过,说来那位林三姑娘与朗儿的关系还甚是亲密呢,朗儿还邀她一块儿去过灯会。”乔氏疑惑道,“老爷问这个做什么?” “你随我来。” 安国公带着乔氏去了书房,展开搁在书案上的一幅画。乔氏好奇地探过去,脱口而出,“这不是林三姑娘吗?” 安国公大惊,急急询问:“那位林三姑娘与画像中的人生得很像吗?” 听闻此言,乔氏才察觉画中人并非陶渺,她仔细端详了半晌,点点头,“我与那林三姑娘只见过一回,乍一看还以为是同一个人,这两者大抵有五六分像吧。” 能这般相像恐怕不是什么巧合,安国公不禁喃喃道:“难道那孩子真的是……” 两人说话间,府中小厮忽而急步跑进来,“国公爷,外头有一个小婢女,自称是林家三姑娘的人,想要求见您。” 安国公猛 分卷阅读152 然一怔,忙道:“快带她进来。” 青竹被家仆领到了安国公跟前,幽幽一福身,自袖中取出那枚桃花簪道:“国公爷,这是我家姑娘命奴婢带给您的。” “这是!” 乔氏震惊地望向青竹递过去的那支桃花簪。 安国公去接簪子的手止不住发颤,虽只是支木簪,可他再熟悉不过,因每年老安国公夫人忌日或是闻清蔓的生辰,他都会捧着这支簪子,在闻清蔓的闺房里枯坐上好几个时辰。 “我家姑娘说,自她上一回在府中无意间看到另一支簪子,便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只是怕弄错,不敢亲自相认。”青竹顿了顿,“我家姑娘还说,还说……” “她还说了什么?”安国公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家姑娘还说,她在林府过得不好。”青竹迟疑道,“她很想回家……” 林府那厢,正厅中的气氛安静地诡异,小梅那话不说还好,一说未免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厅中女眷们心下有了答案,看向陶渺的眼神里霎时多了几分鄙夷。 这位林三姑娘还未许人家,竟已不知私下与哪家公子勾搭在了一起,当真是不知羞耻。 戚氏面色发白,她特意为陶渺举办这场笄礼,正是为了自然而然地提高陶渺在林家的身份地位,将来替林熙毓出嫁之事也能容易一些。 如今此事一出,陶渺的名声坏了,将来还怎么替林熙毓嫁给那个残暴嗜血的平阳侯。 “你个贱婢,胡说些什么!”戚氏厉声喝道,“来人,将她拖出去。” “等等!” 开口的是三房夫人,她语重心长地转向戚氏道:“大嫂,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这么草草了结,若不能立刻查清楚,只怕流言传出去,就此毁了三姑娘的名声。” 陶渺在心中冷笑一声,三房夫人这话说得可真是冠冕堂皇,听着是为她好,谁知是不是为了看她的笑话呢。 林老夫人听闻此言却沉静了片刻,似是觉得有几分道理,转向陶渺道:“熙渺,你告诉祖母,这件披风是哪儿来的?” 陶渺哪里能说。 她虽不知到底是谁想要害她,可那人大抵晓得她根本说不出真相,就算她承认这件披风真是属于一个男子的,说她与那男子没什么不明不白的关系,也无人会信,无人肯信。 林家无一人是向着她的。 她缓缓站起来,淡然道:“这件衣裳是有人借给孙女的。” 林老夫人双眉紧蹙,愠色不掩,“那人是谁!” 陶渺垂眸沉默不言。 她这副姿态与默认别无两样,厅中女眷们交换着眼神,更加确信无疑。 三房夫人在心中窃笑,前两日在宁山寺山脚下陶渺惹怒她的事她可还没忘,她幸灾乐祸道:“三姑娘快说话呀,你祖母最是大度,你若真犯了错,她定也不会重罚你。” 陶渺毕竟是林老夫人带回来的,三房夫人这话无疑是□□裸地打了她的脸。 林老夫人怒上心头,越发看着陶渺不顺眼起来,她千辛万苦将她带回京,好吃好喝供着,不是为了让她给她丢人现眼的。 她猛一拍桌道:“说,你到底在外勾了哪个男人?” 看着林老夫人阴沉的面色,再看看厅中幸灾乐祸的女眷,陶渺只觉无尽恶意的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似要将她吞没。 从前在小别村时,她见过无数粗俗恶毒的农妇,可如今她才发现,纵然京城这些贵女官妇表面上衣冠楚楚,举止有度,可却与那么农妇没什么不同,甚至更加可怕。 她们不争不吵,端庄而高明地用那双鄙夷的眼眸看向你,像一把无形的刀子,刺得你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她忽而冷笑一声,一双眸子里透着无声的反抗和嘲意。 “我,无话可说……” 林老夫人被陶渺这番态度激得气得浑身发抖,本还想给她留着颜面,如今看来她根本和她那下贱的娘一样不知好歹。 “好,可真好!”林老夫人冷笑了一声,将手边茶盏砸过去,一声清脆的巨响后,滚烫的茶水混着锋利的瓷片在陶渺脚边绽开。 “请家法!” 58. 家法 您打我几丈,往后我定会百倍奉还…… 林老夫人此言一出, 底下一片哗然,在一众 分卷阅读153 女眷前头对陶渺用家法,她往后在林家哪里还抬得起头, 日子定也不会好过了。 戚氏面色发白, 她计划的这一切怎就被搅乱成这样,要是让她知道是谁干的, 她定饶不了她。 “母亲。”戚氏忙求道,“三姑娘只是个孩子, 难免有犯错的时候, 更何况只是件衣裳而已, 怎能轻易定了她的罪, 还要动用家法。” 戚氏顿了顿,在大厅环顾一圈, 提醒道:“而且,今日大家都在呢……” 这句话令林老夫人稍稍清醒了些,戚氏说得不错, 她此时动了家法虽解了自己的恨,却会让林尧落得个教女无方的名头, 她需得慎重。 见林老夫人似有动摇, 始终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林熙毓有些耐不住了, 她设计这一切, 本就是为了让陶渺从今往后再不敢在她眼皮子底下逞能。 “祖母。”她蓦然开口道, “母亲说得对, 毓儿瞧着三姐姐并不像是那样的人, 若姐姐真与外男私通,只要将带姐姐出府的马车夫唤来,一问便知。” 陶渺那双凌厉的眸子倏然斜去, 林熙毓这话乍听着是在附和戚氏的话,实则是要把她往死里逼。 纵然她派青竹打点过车夫,但在林老夫人的威逼下,难保他不说出她这段日子的行踪。 戚氏听罢气不打一处来,她费尽心思想帮林熙毓逃过嫁给平阳侯的命运,不曾想她蠢笨至此,居然还反过来给她添乱。 “四姑娘倒是出了个好主意。”三房夫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把车夫召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林老夫人此时就算有了息事宁人的心,也因林熙毓那话被迫架在那儿,不上不下,只得沉声道:“来人,把接送三姑娘的车夫找来。” 底下的婢女领命跑出正厅。 琳琅的双手跟个斗笠一样颤个不停,见陶渺面色冷然,依旧云淡风轻地坐在那儿,不由得急得在她耳边道:“姑娘,你说说话呀,说你什么都没有做……” 陶渺微微侧身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垂眸什么都没有说。 去等车夫的间隙,无人注意一个小婢女偷偷跑出正厅,在林府一角放出了一只白色的信鸽。 半柱香后,元清身手矫健地落在了平阳侯府云澜院。 韩奕言正埋首于案牍之中,忽觉手边的烛火微晃,屋内便多了一人。 “何事?”他头也不抬。 “主子,陶姑娘出事了!” 韩奕言执笔的手倏然一滞,反应却快,“是林熙毓?” “是。”元清禀道,“林四姑娘借主子的披风污蔑陶姑娘与男子私通,欲毁她的名节,林老夫人盛怒之下想对陶姑娘用家法。” 听到“家法”二字,韩奕言猛然地站起来,他一直猜不透林熙毓派人跟踪陶渺的目的,不曾想竟是想借他与陶渺的事大做文章,而他那件披风恰给了林熙毓可乘之机。 是他大意了! 见韩奕言大步跨进院子,元清忙紧随在后,他的话还未说完,“主子,陶姑娘似乎察觉到今日有此一难,笄礼开始前便命身边的奴婢赶往安国公府。” 韩奕言眉心微蹙,下意识问道:“她找闻朗求救了?” 元清摇头,“并非如此,陶姑娘的婢女明言自己要找的是安国公。” 韩奕言的步步渐渐缓下来,剑眉微蹙,自寻到陶渺之后,他始终派人监视保护着她。 故而知道,近十日前,陶渺见过一个叫云州来的叫秋娘的人,且那人还去了安国公府,说要找三十年前走失的老安国公的女儿闻清蔓。 怕陶渺怀疑,他只每日听手下暗卫禀报她的一举一动,并不曾加以干涉,如今想来,她与那安国公府恐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系。 安国公府走失了三十余年的姑娘闻清蔓…… 韩奕言思索片刻,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侧身同元清嘱咐了几句,阔步走向平阳侯府正门,对着管家刘裕吩咐道。 “刘叔,备马,快!” 是时,林府那厢,林老夫人派去的奴婢手脚麻利,很快就将那马车夫带了来。 那车夫就是个大字不识的粗人,进了正厅,见着一众衣着华贵的夫人姑娘,不免两股战战,额间冒汗。 “乔大,我家老夫人 分卷阅读154 有事要问你,你只管如实回答便是。”婢女低声道。 乔大连连点头,便听林老夫人问道:“这些日子都是你在接送三姑娘,是或不是?” “是,这些日子都是小的在接送三姑娘。” 林老夫人又问:“那三姑娘最近都去了哪些地方?” 乔大答:“去了好些地方,宁山寺,棋馆都曾去过。” 这么问能问出个什么事儿,三房夫人忽而插嘴道:“那你可见三姑娘常与哪个男子呆在一块儿的?” 听到这个问题,乔大迟疑地看了陶渺一眼,他这一眼厅中眼尖的都瞧见了,若不是不好启齿,他这般看陶渺作甚么。 看来这位林三姑娘还真做了什么不知廉耻的勾当。 林熙毓趁机道:“你不必有所顾虑,只管照实说,还我三姐姐一个清白便好,可你若敢扯谎,我祖母就坐在这儿,你知道下场。” 陶渺倏然向林熙毓看去,真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又是这般话术,看似是在护她,实则是在暗暗威胁车夫说出真相。 她忽得嗤笑一声,想来就是林熙毓没跑了。 戚氏大张旗鼓为她举行这笄礼,必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林老夫人同样如此,她还需将她供在这个家中,无论私底下对她如何冷淡,面上的工夫总是做足了的。 三房夫人虽恶毒但恶毒得太表面,想不出这样的主意,那剩下的与她有私怨的就只有林熙毓。 陶渺这一声笑在静谧的正厅显得尤为突兀,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齐齐投了过来。 “不必再问了。”陶渺缓缓站起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想必纵然我只是好心给了一个乞丐馒头,再同他说了两句话,也会被认为是与男子私通。” 陶渺将目光落在林老夫人身上,唇角讥讽的笑意更甚。 “老夫人,从一开始,您就从未在心底将我视作你的孙女吧。让我猜猜,您将我接回来,顶替林熙瑶的身份,做这个林家三姑娘,就是因为方丈大师口中我所谓的命格吧。” 林老夫人慌乱了一瞬,“胡说八道些什么!” “福泽深厚,荫庇家族,恐怕我在您心中充其量就等于一条看家护院的狗,只需看您的脸色,听您的话,摇尾乞怜就够了。”陶渺看着林老夫人愈发阴沉的面色,冷笑道,“故而今日,我说再多也没用,打一开始您便认定了,我同我那出身风尘的亲生母亲一样,都是不知廉耻之人!” 此话一出,底下二房三房的女眷们不禁哗然,她们虽知陶渺是外室所出,并非真正的林三姑娘,却并不知陶渺的亲生母亲原是这般令人唾弃的身份。 林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她之所以让陶渺以林家三女的身份回来,就是想隐瞒当年陶茗儿的事。 如今陶渺这话,无疑是将这层遮羞布扯开,从此以后,当今首辅林尧曾沉迷于一个青楼女子的轶闻,会成为京城街头巷尾的笑谈。 “疯了,当真是疯了,你这个满口胡言的孽障。”林老夫人暴跳如雷,“家法呢,去把家法请来,今日我就要替林家列祖列宗好好清理门户!” 事情闹到了这份上,戚氏也不敢再拦,只偷偷命曹姑姑去请林尧,厅中剩下的除了容姨娘眉宇间透着几分担忧,多是看热闹的,自然袖手旁观,不会过问。 方嬷嬷劝了两句,可林老夫人在气头上,坚持要家法伺候,婢女只得从祠堂将那把长约七八寸的,厚六分有余,描着金字的木尺请了来。 林老夫人将厚重的木尺握在手上,对陶渺厉喝道:“跪下!” 陶渺却是一动不动,仍是那副满脸嘲意的模样,就像是要刻意激怒她。 林老夫人气得胸口上下起伏,不管不顾抬手就举起那戒尺往陶渺身上打去。 然她终究是上了年纪的人了,手脚笨重,陶渺只轻轻一避,便避开了。 众人瞠目结舌,向来这种长辈惩戒晚辈的场面只有晚辈乖乖挨打的份,哪里有晚辈冲长辈挑衅,还躲开长辈戒尺的事。 林老夫人那一下戒尺打了个空,身子也猝不及防往前一个踉跄,方嬷嬷忙搀扶住她。仿佛受了莫大的屈辱,林老夫人那一张平素威严端肃的脸霎时扭曲起来。 她一只手颤巍巍地指过去,“孽障,孽障,当初就不该让你回来!还敢躲,给我抓住她。” 几个婢女犹豫了半晌,在林老夫人又一声呵斥中,听 分卷阅读155 命按住陶渺的手。 陶渺没有挣扎,任由她们抓着,只一双眸子透着几分似能冰冻三尺的寒意,一字一句道:“林老夫人可要想清楚了,我这人记仇,您打我几丈,往后我定会百倍奉还。” 她这威胁别说落在林老夫人耳中,就是落在底下一帮女眷耳中,都是不痛不痒,可笑至极。 她一个外室所出的低贱庶女,如今与庇护自己的祖母作对,能有什么好果子吃,草鸡还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不成。 “好啊!”林老夫人不屑道,“我倒要看看,你这不屑子孙今日被我打死在这厅上,还有没有机会变成鬼报复于我。” 眼看着那木丈就要落下来,陶渺正想猛踩那按住她的婢女的脚,造成混乱,却见一道黑影扑过去,痛呼声旋即响起。 “琳琅……” 陶渺不曾想,平素有些调皮多嘴的琳琅竟会在这个时候,为了保护她而结结实实替她挨了一丈。 林老夫人也是一愣,可回过神后,便示意人将死死抱住陶渺的琳琅拉开,抬手正欲再打,却见一个婢女气喘吁吁地跑进厅来。 她双眸闪烁,走到林老夫人身侧耳语了什么。 林老夫人面色倏然一变,急切道:“快,快请进来。” 59. 认亲 渺儿,跟舅父回家,可好?…… 这是哪位贵客来访, 竟让林老夫人慌张成这样。 戚氏疑惑地凑近问道:“母亲,是谁来了?” “安国公和安国公夫人来了。”林老夫人不解地蹙眉,“可林府一向与安国公府无太多往来, 安国公此番大驾光临也不知所为何事, 你随我一同去花厅迎客吧。” “儿媳明白。”戚氏应声,又迟疑地望了眼正厅这副乱象, “那这儿……” 林老夫人扫了一眼陶渺,对着她轻哼一声道:“姑且算你走运, 我如今有要事, 一会儿再来罚你。” 她整理确认了一番仪容, 又恢复成平素端庄威仪的模样, 往花厅的方向而去。 厅中其余女眷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原本吊着一颗心的陶渺却在人群中忽然看到,不知何时溜进来的青竹对她暗暗点了点头,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一把挣脱开两个按住她的婢女, 将痛得缩紧身子的琳琅抱住,鼻尖一酸, 几欲落下泪来, 只觉又感动又可悲。 谁能想过在这林府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厌嫌她, 利用她, 还不若一个与她相识不久的小婢女对她的感情来得真诚和深切。 “傻丫头, 为什么要替我挡了那一丈。” 琳琅痛得双眉紧锁, 却还不忘抽抽噎噎对陶渺道:“姑娘,您别犟了,跟老夫人说几句软话好不好, 那木尺又沉又厚实,您挨不了几丈的。” “没用的,她绝不会放过我,我也不会再忍让了。”陶渺在她耳畔低声道,“别怕,都会没事的,别怕。” 此时,花厅之中,林老夫人与戚氏远远见家仆领着安国公夫妇过来,忙上前迎接道:“老身见过安国公,安国公夫人,未能前去相迎,还望安国公和安国公夫人恕罪。” “林老夫人多礼了。”安国公亲自将人扶起来,“听闻府上今日有要事,本爵这突然来访倒是冒昧了。” “国公爷这话可是折煞老身了,您光临寒舍,令寒舍蓬荜生辉,岂有冒昧一说。”林老夫人顿了顿道,“只是不知,国公爷和夫人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安国公夫人乔氏有意无意往正厅的方向看了一眼道:“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偶然听闻今日是林三姑娘的笄礼,便想来看看。” 林老夫人闻言和戚氏对视一眼,皆是心生疑窦,安国公夫妇和林家的交情并不深厚,为何要参加陶渺的笄礼。 似看出她们的疑问,乔氏笑道:“先前林三姑娘曾来参加过安国公府的诗会,那时便与我甚是投缘,再加上她与我家朗儿交情不浅,故而想着来她的笄礼看看,想必笄礼才进行到一半吧,不知我和我家老爷一同前去观礼可还方便?” 这番话并不能让林老夫人信服,毕竟安国公夫人也就罢了,为何安国公也会来,可她哪里敢说不方便,但问题是眼下正厅中乱成一团,若让人安国公夫妇看见怕是要笑话的。 “当然方便,只是国公爷和夫人突然大驾光临,容老身吩咐人再收拾安排一番,烦请稍等片刻。” 乔氏方想说不用,却被 分卷阅读156 安国公拦了,“那就麻烦老夫人了。” 林老夫人见状忙眼神示意戚氏下去安排,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戚氏才重新回到花厅,对林老夫人点了点头。 “国公爷,夫人,请随老身来。”林老夫人惴惴不安地带着两人去了正厅,直到看见陶渺安安分分地坐在一侧,一颗心才落了下来。 因戚氏提前来吩咐过,厅中女眷乍一看见安国公夫妇便起身施礼,虽心中都纳罕,安国公夫妇为何会纡尊降贵来参加一个林家庶女的笄礼。 可真是奇了怪了! 因是贵宾,安国公和乔氏自然是坐于上首。 甫一落座,安国公便迫不及待地朝陶渺的方向看去,可惜陶渺将头埋得低,根本看不清楚脸。 似是感受到打量的目光,陶渺忽得抬眸往这厢飞速看了一眼,眸色悲伤,眼角似还闪着泪光, 安国公心下一震,心叹她这副容貌实在与陶茗儿和老安国公夫人像极了,可她缘何看起来如此伤心。 他很想立刻站起来,可碍着这场合,只得强忍住上前询问的冲动。 林老夫人掩下怒气,柔着声儿将陶渺唤上来,装作无事般继续走方才的笄礼流程。 见陶渺一副低眸乖顺的目光,林老夫人在心底轻嗤一声,料她也不敢在如此贵客面前造次。 陶渺跪在地上,任由林老夫人为她象征性地梳了头。然婢女举着托盘,将发笄呈上来的一刻,她看似无意地将手一抬,托盘旋即被掀翻在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在静谧的正厅显得格外清晰。 那一瞬间,陶渺只见林老夫人眼中的怒火似要汹涌而出,将她燃烧殆尽。 陶渺的身子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祖母,熙渺不是故意的,你饶了熙渺,别打我,别打我。” 她边说着边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两个头,眼泪似决了堤一般倾泻而下,她抽抽噎噎,惊恐地看向林老夫人。 “熙渺不该与您顶嘴,熙渺往后一定听您的话,可是熙渺真的没有做那些事,熙渺没有与人私通,是有人想害我,熙渺真的没有……” 厅下的林家女眷闻言不禁倒吸一口气,这陶渺当着安国公夫妇的面儿说这些,是刻意想让林家丢人嘛。 她们抬眸看去,果见林老夫人被气得面色铁青。 林老夫人不知方才一副宁死不屈模样的陶渺此时在耍什么花招,难不成还痴心妄想觉得安国公夫妇能救她不成,真不愧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生的孩子,血脉卑贱,还诡计多端。 可贵客面前到底不好失了体面,林老夫人只能好言好语地对陶渺道:“你这丫头,说什么呢,不过是打翻了一只托盘罢了,祖母疼你还来不及,几时说要打你了。” 她伸出手想要触摸陶渺的背,却被陶渺瑟缩着躲开了,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样子。 “可祖母方才不还说要动用家法打死我吗?”陶渺瞥向一个方向,“家法还在那儿呢。” 安国公顺着陶渺的视线看去,果见那把被搁在桌上,忘记被拿走的长木尺。 他眸色愈寒,沉声道:“敢问老夫人,不知三姑娘犯了何错,能让您狠下心对这个尚且及笄的姑娘动用家法!” 林老夫人眼神闪烁,许久,咬咬牙施了一礼道:“此为林家家事,恕老身不能说,请安国公和夫人谅解。” “家事!”安国公重重重复了这两字,强硬道,“若本爵今日非要知道呢!” 他话中的怒气难掩,霎时间底下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国公爷息怒。”林熙毓忽而跳出来道,“非我祖母不肯明说,只是我三姐姐做的事实在是家中丑闻,难以启齿,请国公爷莫再逼问。” 陶渺知道林熙毓此举意在让安国公看清她的为人,可却不知她这一席话却正中了陶渺下怀。 “我没有。”陶渺哭得泣不成声,“我真的没有,你们凭什么就靠一件衣裳诬赖我私通外男。” 陶渺看向林老夫人,“祖母,就因为我母亲出身风尘吗?你就觉得我和她一样低贱无耻,会做出如此有寡廉鲜耻的事嘛!” 陶渺生母的身份本就是羞为人道的东西,可陶渺这番义正言辞的模样好似是什么光彩的事一般。 林老夫人不想陶渺如此不识好歹,竟毫无顾忌地将家中丑事一一暴露给外 分卷阅读157 人看。 可她到底是主持了林家几十年,不会轻易让陶渺得逞,坏了林家的名声。 她顺了顺气道:“当年你那不知廉耻的生母勾引了你父亲,才会有了你,我看你可怜,将你养在云州,还千方百计将你接回来,你便是如此报答我的?小小年纪,私通外男,给林家丢人,真是好心喂了驴肝肺,今日也不怕两位贵客笑话,我这就替林家列祖列宗收拾了你这个孽障!” 林老夫人抄起那长木尺就要把陶渺身上打,谁知被横空而来的手一把握住了。 安国公沉着脸用力一推,林老夫人不由得举着木尺向后猛然一个踉跄,要不是婢女扶得及时,只怕是要摔在地上了。 安国公在陶渺面前缓缓蹲下来,不知原来她在林府受了这样的屈辱,看着陶渺哭得涕泗横流的脸,他无措又心疼地举着手,好半晌才拎起一侧袍角,小心翼翼地替陶渺擦了擦哭花了的脸,柔声道。 “渺儿,跟舅父回家,可好?” 陶渺先前的眼泪本是装的,可不知为何,听到安国公的这句话,胸口的酸涩之感一阵阵往上涌,化成眼泪夺眶而出霎时将安国公的袍角染成了一片暗色。 她并非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上一回林老夫人派人去小别村接她时,崔焕也曾这样对她说过。 可这一次不同,陶渺知道,说话的人是真心实意的,她是真的能有一个令她向往的,温暖舒适的家了。 她点点头,不住地抽着鼻子。 今日这一波接着一波的闹剧,令厅中女眷们霎时都呆楞在那里,只觉匪夷所思,无论如何都反应不过来。 安国公方才对这位林家三姑娘自称什么? 舅父! 林三姑娘何时成了安国公的甥女,可不曾听说安国公还有姊妹。 乔氏冷沉着脸,望向同样惊得舌桥不下的林老夫人,“还请老夫人慎言,你口中那个不知廉耻的三姑娘的生母,正是安国公府走失了近三十年的姑娘,是老安国公唯一的女儿,也是我们国公爷嫡亲的妹妹。” 此言一出,整个正厅静得落针可闻,谁也没想到,她们在心中辱骂不耻的那个风尘女子,竟是安国公府尊贵的嫡女! 方才还冷眼旁观、嘲笑谩骂的厅中女眷们纷纷开始后怕,甚至人人自危起来,其中面色最难看的当属戚氏和林熙毓母女。 林老夫人已不知该作何反应,却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林尧的身影蓦然出现在了正厅门口。 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便知他已清清楚楚听到了乔氏的那一番话。 “茗儿她……原是安国公府的人吗?” 安国公将陶渺从地上扶起来,冷哼一声。 “都到齐了,那正好,便将该算的账一并同你们林府算算!” 60. 断绝 (二合一)渺儿与林家再无瓜葛,…… 安国公要同林家算什么账, 底下众人再清楚不过。 林老夫人先前不管对着陶渺如何怒斥杖打,那都是林家家事,安国公并不好插手。 可如今陶渺既成了安国公的亲甥女, 甥女受了欺辱, 他这个当舅父的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林老夫人哪还敢再争辩什么,她方才那番话安国公听得是清清楚楚, 赖也赖不得,本想借着正家风的名义名正言顺地给陶渺些教训, 却不料反让林家陷入危难之中。 林尧才踏进正厅, 对刚刚厅中发生之事可谓一无所知, 只听戚氏派去寻他的家仆说起林老夫人盛怒之下要对陶渺动家法, 这才匆匆赶了回来。 “安国公。”他暂且掩下心中震惊,拱手施礼道, “可否移步花厅相谈,卑职觉得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安国公冷笑一声,“本爵是该夸奖林大人勤于政务, 才久疏于后院之事,连亲生女儿受尽欺辱都能视而不见嘛!” 林尧微微一震, 迟疑着看向陶渺, 见她瑟缩着躲在安国公身后, 一副栗栗危惧, 惊恐万状的模样, 不由得凑近一步, 神情端肃道:“熙渺, 你可真的犯了错?” 陶渺听到他这话,心底泛上的悲凉终将她对林家最后一点微渺的好感驱逐殆尽了。 看到她这副模样,林尧第一反应不是问她好不好, 可曾受伤,却是以袒护林老夫人的态度企图从她身上寻到错处。 “林大人这是什么 分卷阅读158 意思!”安国公沉声低喝道,“你林家仅凭一件衣裳就定了渺儿的罪,诬陷她私通外男,还请出家法,意图将她往死里打,今日本爵若晚来一步,看到的只怕是渺儿的尸首吧!” 林尧被噎得说不出话,少顷,才道:“安国公严重了,家母平素对熙渺甚好,当初将熙渺接回来也是家母做主,她在京城的这段时日也从未缺衣少食。今日请出家法,只怕也是一时心急,断不会想害熙渺性命。” 三房夫人听罢,忙随声附和,都是林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时可不是和大房争斗的时候,“是啊,不仅是老夫人,林家众人对三姑娘也向来多加照拂,不然今日也不会这么大费周章地为三姑娘举办笄礼。” 陶渺只觉可笑。 左右说来说去,都是她的不是,林家待她不薄,都是她不识抬举罢了。 陶渺从前在小别村时,觉得孙张氏恶毒,对她也是发自内心赤裸裸的,明明白白的恶心,可看着眼前那一个个香衣云鬓,珠玉彩妆的贵妇贵女,满口陈词滥调,自私虚伪,她只觉吞了几千只苍蝇一般,那种恶心感腻在喉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您关心过我吗?又怎知我过得好不好?”陶渺语气平静无澜,缓缓看向林尧。 她的眸光锐利如刀,一时竟刺得林尧生了几分心虚,默默撇开了眼。 “您从未关心过我,或是觉得我有吃有喝便不算受了苛待。怕也不晓得,打我进府以来,背后受过多少冷眼与嘲讽。” 陶渺勾唇似是自嘲地一笑,这二个月间积累的憋屈化作字字句句倾吐而出,掷地有声。 “外头都唤我林三姑娘,却不知我有多厌恶这个称呼,我并非死去的林熙瑶,也不想代替死去的林熙瑶活着。我是个活生生,有独立身份的人,我的生母是陶茗儿,我叫陶渺。明明外间都知道我只是个假的,也都嘲笑我只是个假的,可林家宁愿这样掩耳盗铃,也不愿承认多了个女儿,这便是对我好嘛!” 林尧双眸微张,愣是被陶渺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乔氏站在陶渺身侧心疼地半搂住了微微发颤的她。 厅中死一般的寂静,陶渺的话谁也反驳不了。 许久,才听安国公道:“本爵也不同你们多言,你们既不能好好对待渺儿,今日我便将渺儿带走,与你们林家彻底断绝关系。” “不可!” 原被方嬷嬷搀扶着,沉默不言的林老夫人忽而面露惊色,出声反对。 她为了林家费尽心机,若今日安国公将陶渺带出林家,公开她的身份,便等于将林尧当年做下的丑事公布于众,那会毁了她一手操持的林家。 “国公爷,熙渺到底是林家的孩子,是我儿的亲女,是进过林家祠堂认过祖宗的,怎能轻易同林家断绝关系。”林老夫人孤注一掷道,“更何况,若国公爷今日将熙渺带回安国公府去,便是向世人承认,安国公府的姑娘曾不幸沦落风尘,做过青楼女子!” 安国公右手死死握拳,眸中迸发出怒火,“林老夫人,你这是在威胁本爵!” “老身不敢。”林老夫人掩下心底慌乱,“老身只望安国公能权衡利弊。只要熙渺能继续留在林家,老身保证,定不会亏待于她,也不会阻止她与安国公府来往。” 林尧不想林老夫人为了林家,竟疯狂至此,胆敢威胁安国公,忙拦在前头,低身施礼道:“安国公恕罪,家母为了林家,才会一时糊涂,说出此话冒犯国公爷……” 安国公冷眼瞥向林老夫人,只觉她方才那一番话简直是对他的一番侮辱。 “您是觉得所有人都同您一样在乎那些虚妄的名声!还是觉得只因蔓儿曾被迫沦落风尘,本爵就该认为她有辱门楣而不愿承认她的身份!” “哀家倒要看看,谁敢看低哀家的蔓儿!” 正厅内僵持间,只听一个威仪浑厚的声音在院中乍起,伴随着尖细的通传声。 “太后娘娘驾到!” 一时间,厅中众人在稍加怔愣后,慌慌张张地站起身,行礼跪拜。 安国公这厢还没完,太后娘娘怎又突然驾临林府,还不令人提前通报,就这般猝不及防闯了进来。 太后跨进正厅,环顾了一圈,径直穿过人群将陶渺扶起来,一双布满细纹的眼睛细细打量陶渺后,不禁泛了泪光,“你真是蔓儿的孩子吗?” 陶渺点点头,心中却是不解,为何太后会得知她的身份, 分卷阅读159 可看安国公的反应,分明不像是他将太后请来的。 “是哀家糊涂,一直觉得生得相像,却是一点也不曾联想到。找到了便好,找到了便好……” 太后兀自伤感了半晌,抬手抹了抹眼泪,才俯视着跪倒在地的众人,道了声起。 “方才你们在厅中说的话,哀家也听了几句。看来林老夫人对哀家的蔓儿很是瞧不起啊!” 太后面上无波无澜,却是不怒自威,寥寥几句如重锤般震慑得底下众人动也不敢动。 林尧额间冒汗,硬着头皮道:“太后娘娘误会了,家母并非此意,家母只怕世人流言无情,恐对安国公府和林府不利,才会出此下策。” “哦。”太后淡淡瞥向他,“那依林大人之见,何为上策啊?” 林尧沉吟半晌道:“这些年,臣对熙渺的生母始终念念不忘,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正好趁着此回,挑选良辰吉日,将陶……将清蔓姑娘正式迎进林府大门,也能给予熙渺嫡女的身份。” “林大人的意思是,想让我家蔓儿做您林家的平妻?”安国公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我家蔓儿可是安国公府的嫡姑娘,纵然曾沦落风尘,旁人也没有资格与她平起平坐!” 一侧的戚氏闻此言面色一白,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做声。 “林大人这招倒是挺妙。”太后却是一声轻哼,视线扫向林家众人,“你莫不是觉得你光明正大迎蔓儿进门,哀家就会饶过你,就会忘了你如何糟践安国公府的嫡女,让她做了人人可轻贱的外室!” “太后娘娘息怒。”林尧跪下来,眸中闪过一丝痛楚,“臣不否认当年没有给清蔓姑娘一个名分,可臣并非不想,而是……” “你又想说当年是我母亲不告而别,对吗?”陶渺打断他。 这个借口林尧用了无数次,可到底是为了表现自己的无奈,还是想通过责怪陶茗儿而减轻自己的愧意呢? “若我告诉你,我母亲没有不告而别,而是一直在京城,您信吗?” 林尧怔愣地望向陶渺,正欲再问,只听“扑通”一声响。 “都是老身一人的错。”林老夫人倏然跪了下来,“请太后娘娘恕罪,是老身胆大包天,不识好歹,当年一直阻拦我儿,才会让他始终没能给清蔓姑娘一个交代。老身死不足惜,愿一人承担,请太后娘娘莫要迁怒于林家其他人。” 林老夫人顶着一身老骨头,颤颤巍巍的这番姿态让厅中的林家女眷们不由得难过不忍起来,纷纷围上去。 “母亲......” “祖母......” 如此卑躬屈膝、大义凛然,为林家死而后已的模样,可真是令人感动。 陶渺却始终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知道看似无私的林老夫人为了林家,实则比谁都自私无情,比谁都不择手段。 太后亦是经历过宫中几十年风风雨雨的人了,不至于为此动容,她轻飘飘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林老夫人道。 “哀家礼佛,并非滥杀无辜之人,何况林老夫人也罪不至死,看在你年事已高的份上。哀家不多为难你,夺去诰命,余生就好好在云州养老吧,莫要再回来了。” 这个惩罚看似不重,实则是将林老夫人毕生的努力,毁了个干净。林老夫人平生最得意的两件事,一是她的培养谋划下,林尧当上了首辅,林家在繁华的京城落地生根,二是林尧向朝廷请旨,为她封了个一品诰命, 可如今诰命没了,她也无法继续呆在她操持了一辈子,付出无数心血的林家,且余生再不得回京。 这与要了她的命,并无两异。 林老夫人身子一软,似被抽去了魂儿,可仍得强撑着谢恩。 “往后,渺儿便是安国公府的人,与林家再无瓜葛,至于蔓儿,她也依然会是安国公府的姑娘,入你林家的祖坟?”太后轻嗤一声,“哀家怕她魂灵不安!” 林尧面色微变,只听太后又道:“林大人,你的事哀家做不了主,不过哀家上禀皇帝,自会给你惩处,愿你好自为之。” 说罢,太后温柔地牵起陶渺的手,“走吧,孩子,我们回家去。” 陶渺点点头,却是不动,往人群中望了望,“太后娘娘,渺儿想要带走一些东西。” “若是放在林府的行李,你吩咐一声,便会有人替你取来,送到安国公府去。” 分卷阅读160 “除了那些,渺儿还想带走两个人。”陶渺复又向厅中看去,“就是一直伺候我的两个婢女,青竹和琳琅,可以吗?” 陶渺不能任由她们留在这里,青竹替她向安国公府通风报信过,琳琅还替她挨了一丈,她们对她这般忠心,往后呆在林府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当然可以。”太后睨了林尧一眼,“林大人,你觉得呢?” 林尧哪里敢说不,只顺从地拱手道:“听凭太后娘娘吩咐。” “那就麻烦林大人稍后将两个婢女的身契和行李送去安国公府!” 陶渺冲太后感激地一笑,随即背手偷偷勾了勾手指,青竹和琳琅喜形于色,忙上前跟在了陶渺身后。 被太后牵着,折身离开的一瞬,陶渺最后望了一眼正厅中的场景。 方才那些袖手旁观,幸灾乐祸的林府女眷们此时一个个面色煞白,狼狈不堪,林老夫人已不知何时厥了过去,厅中乱成了一团,她还人群里看到林熙毓那双愤愤不平,怨怒的眼睛和戚氏慌乱恐惧,不知所措的神情。 陶渺只是勾唇回之一笑,林熙毓和戚氏的那份,不是不报,如今她已不是任她欺辱的林家庶女了,既是如此。 来日方长! 出了林府的门,陶渺坐上太后的那辆华盖马车风风光光地回了安国公府。 这一路过来,御林军护卫两侧,浩浩荡荡,动静不小,只怕不消两个时辰,她的事便能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抵达安国公府后,太后又坐着与陶渺说了一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回宫去,只说过几日将她接到宫中小住。 晚膳过后,安国公激动地想带着陶渺去祠堂告慰先祖,却被乔氏给拦了,说让陶渺好生休息一夜,明日再去也不迟。 乔氏领着陶渺去了安国公府东面的一处院子,“临时让下人收拾的,里头的东西准备的也不够齐全,若是有什么缺的,只管吩咐一声便是。” 说罢,乔氏仍不放心地亲自进了内间,摸了摸床榻上的衾被褥子,蹙眉。 “如今夜里还凉,这被子未免薄了些,再去寻两床厚的,褥子也再铺上一层。” 婢女领命去办,乔氏又拿起搁在桌上的一套衣裙道:“这衣裳你先将就着穿,林府那些都不要了,明日一早我便让裁缝来替你量身做几件新的。” 放下衣裙,乔氏又检查了窗户,吩咐人烧好沐浴用的水,涂在身上的香膏,洗面用的巾帕,连妆台上的篦子,事无巨细她都要过问一遍。 陶渺看在眼里,心里头暖融融的,这种被人关切的感觉已是久违了,进京两个月以来,直到到了安国公府,她才头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多谢夫人。”陶渺感动不已。 “叫什么夫人,往后都是一家人了。”乔氏笑道,“该叫我什么?” 陶渺嗫嚅了半晌,才试着唤了一声:“舅母。” “诶。”乔氏满口答应,一双温柔的眸子看着陶渺是越看越喜欢,忍不住牵起她的手坐下来。 “我和我家老爷只有朗儿一个孩子,我也一直很想要个女儿,往后啊,舅父舅母便将你当亲生女儿般看待。朗儿最近跟着沈先生去苑州下棋去了,回来要是知晓他多了个妹妹,定会十分高兴的。” 说起闻朗,陶渺反有些笑不出来。 毕竟桃花簪的事她是从闻朗口中套得的,如今她恢复了身份,到了安国公府,不知闻朗会不会因为她当初骗他而生气。 乔氏说了几句,嘱咐她好生休息后就离开了,青竹和琳琅旋即伺候她沐浴更衣。 琳琅到现在都有些难以置信,不敢想象陶渺居然一跃成了安国公府的姑娘,因着兴奋,连背上的伤都感受不到疼了。 青竹将门房送来的东西拿进屋,面对琳琅的碎碎念,忍俊不禁。 “姑娘,有人将林府的东西都给您送来了。” 陶渺将包袱解开,数了数,倒是一样都不少。 林府的东西她没有拿,拿的除了从小别村带来的那些,就是陶茗儿的那副画像。 当然,还有韩奕言买给它的那只兔子雪儿,从林府一路被送过来,此时正眯眼惬意地躺在竹笼里呢。 她从中取出两张身契,分别递给青竹和琳琅道:“这东西我藏着也没什么意思,你们便自己拿着吧,要去要 分卷阅读161 留也随意,往后就自由了,只当是我的一点报答。” 青竹和琳琅拿着身契,颇有些不知所措,大抵没有哪个主子像陶渺这样将身契给还了的。 世上哪还有比她们更幸运的婢女,碰上这么好的主子。 青竹先道:“奴婢愿意一直伺候姑娘。” “奴婢也愿意。”琳琅忙附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直到奴婢嫁人为止。” 陶渺忍不住被逗笑了,青竹和琳琅对视一眼,也开始乐,一时间满屋子都是笑声。 青竹和琳琅暂且被安排睡在耳房中,陶渺没让他们守夜,兀自在床榻上睡下了。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她分明疲惫非常,可就是辗转反侧毫无睡意。说来,除了笄礼,今日还是她十五岁的生辰呢。 倒真是过了个特别的生辰! 既是睡不着,她索性披衣起身,正想倒口水喝,便听外间的窗棂发出“咚”地一声响。 陶渺疑惑地蹙了蹙眉,没有在意,喝完水正想回榻上休息,又是“咚”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上头。 她来的头一夜,这安国公府不至于闹贼吧…… 陶渺小心翼翼地凑近,抽掉门闩,方将窗户打开一条缝,便见眼前一道黑影闪过,那黑影利落地翻入屋内,身形快得几乎看不见,顺便一个掌风将窗户重新关了个严严实实。 “有……” 陶渺尚未喊出口,就教人从背后抱住,大掌瞬间捂住了嘴,低沉清冷的声融着温热的气息在她耳畔响起。 “是我!” 61. 传言 不知如今坊间是怎么传她的 屋内没有点灯, 只能隐隐看见一些陈设的轮廓,陶渺听着这熟悉的声儿不由得松了口气,试探地问道:“云峥?” 身后的人低低“嗯”了一声。 还真的是他! 浅淡的笑意自陶渺唇边绽开, 背靠着坚实宽阔的胸膛, 嗅着鼻尖淡淡的青松香,因辗转反侧而生的些许燥意竟也逐渐消散了。 然下一刻陶渺便意识到不对, 她从未在他面前透露过自己的身份,何况就算他知道了自己是林尧的女儿, 按理也不该找到安国公府来呀。 “你为何……” 似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韩奕言慢条斯理道:“先前你托我去寻人的时候, 我便猜到了你的身份, 今日你乘着太后的马车,这般浩浩荡荡, 与安国公府的事已传遍整个京城了,我自然知道你在这儿。” 他这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至少从语气中听不出太大破绽。 太后是他特意进宫托顾勉请去的, 陶渺会回到安国公府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虽听到陶渺出事的一刻,他很想立即跑到林府亲自救下她, 可无论他如何解释, 都只会坐实陶渺私通外男的罪名。 “原是如此……”陶渺没有丝毫怀疑, 只忍不住问, “但这里可是安国公府, 你究竟是如何进来的?” “趁着守卫不注意进来的。”韩奕言的语气平静, “安国公府的守备实在是差了些!” 虽看不到他的脸, 但陶渺全然可以想象到他说这话时不屑一顾的模样。 安国公府的守备很差吗? 今日进安国公府时,陶渺虽不曾特别留意,可也记得, 院内院外布满了守卫,个个人高马大,身强体壮,定也武艺不凡。 他到底是如何在那么多双眼睛下,准确无误地寻到这里来的,可真是件怪事。 陶渺转过身来,面向韩奕言,昂起头想看清他的脸,却猛然意识到如今两人的状况。 她蓦然笑出了声,道:“云峥,你可知今日林府里发生了什么?” 韩奕言自然一清二楚,可仍佯作不知,顺着她的话道:“什么?” “还记得上回你借我的那件披风吗?”陶渺瘪瘪嘴道,“他们竟然借那件披风,污蔑我与你有染,那林老夫人还请出家法,举着那么长的木尺,想要打死我,你说可不可笑。” 黑暗中,韩奕言垂眸,看见眼前的小丫头边说话,边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提起今日之事时,她面上没有流露出一丝悲伤,表情活泼灵动,仿佛只是在单纯讲述一件故事。 分卷阅读162 他的小丫头看起来很好,始终扬笑碎碎念着,似乎一点也没被白天的事影响。 “一件披风就让他们说得煞有其事,但看我们俩如今深更半夜,黑灯瞎火,孤男寡女的,是不是像极了他们口中说的暗通款……” 陶渺话音未落,身子忽得一个前倾,被一双遒劲有力的手臂困在了宽阔温暖的怀里。 她木愣着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觉韩奕言缓缓低身,温柔的鼻息喷在她的耳尖,令她忍不住微微颤了颤。 “今日真的还好?” 他声音醇厚低哑,寥寥几字却如洪水一般撞开陶渺心底最深的一道防线。 她沉静半晌,伸手回抱住韩奕言,将脸埋在他的怀里,抽了抽鼻子,蓦地低低抽泣起来。 离开林家,若说一点也不难过,那定是假的,倒不是因为不舍,只是因为遗憾与悲哀。 还在小别村时,她曾无数次幻想过她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将她接回家后会不会对她好,除了父亲,她还会不会有旁的亲人,兄弟姐妹,祖父祖母。 可真正到达林家的那一刻,她的那些希冀便逐渐被现实所打破,虽她始终执着地暗示自己不去在意,也硬着一颗心防止他们伤害自己,可心底深处终归是有遗憾的。 分明是自己血脉相连,却不能被称作亲人,是多么荒唐可笑的事。 他们厌恶嫌弃她,算计利用她,最后也能弃她如敝履,毫不犹豫地要了她的命。 就算如今她到了安国公府,有安国公,安国公夫人,甚至是太后关怀,却也弥补不了她此生将永远缺失的父母之爱。 陶渺死死拽住韩奕言的衣裳,从一开始低低的抽泣,转为闷声大哭,又唯恐发出太大的动静,让睡在耳房里的青竹和琳琅听见。 韩奕言胸前的衣衫被濡湿了一片,他看着陶渺颤个不停的肩膀,微微抬起手,颇有些笨拙地一下一下拍着陶渺单薄的背脊。 也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小丫头才渐渐停止了哭泣,她头靠在他的胸口,双眼半闭着,呼吸也平稳下来,似乎是哭累了。 韩奕言将她打横抱起来,放在了床榻上,如同照顾一个孩子一般,替她褪了鞋,掖好被角。 正欲起身,一双细瘦的手猛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再陪我一会儿吧。” 她慵懒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韩奕言心下微动,复又默默坐在了榻边。 眼泪仿佛将陶渺心中所有的烦郁都带了去,方才还目不交睫,辗转难眠的她此时只觉眼皮沉若千斤,可手仍是抓着韩奕言不肯放。 她努力保持清醒,突然想起来问,“云峥,你今夜究竟干什么来了?” 韩奕言沉默半晌,却答非所问,“今日不是你的生辰嘛。” 陶渺微微一愣,笑了,“很快就不是了,毕竟再过一个时辰,今日便要过去了。记得从前我过生辰时,阿娘几乎每年都会给我煮一碗长寿面,今年虽说没有吃着,不过我得到了更好的东西。” 她望着帐顶,忽而想起什么,眸色倏然黯淡下来,“其实,十五年的今日,最痛苦的应当是我的亲生母亲吧,毕竟我出生的这一日,就是她离开人世的日子,今日,似乎还是她的忌日呢……” 气氛霎时变得沉重起来,好一会儿,才听韩奕言道:“你母亲若知道,你替她认回了亲人,定会十分欣慰。” “或许吧。”陶渺轻叹了一声,“我常常在想,若是我母亲当年没有上我那父亲的当,早些想起自己的身世,顺顺利利地回到安国公府,那她现在定会过得很好吧……” 韩奕言见陶渺与困意做着挣扎,最后还是缓缓闭上眼,少顷,他以为她睡熟了,抬手想去撩她额间的碎发,不料她又启唇似是无意识地嘟囔道。 “云峥,你往后可别骗我,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韩奕言动作一顿,大手悬在半空,垂眸淡声道:“若我已经骗了呢……” “那……就别让我知道。” 陶渺迷迷糊糊地说完这话,呼吸平稳绵长起来,彻底睡了过去。 韩奕言凝视着她姣好的睡颜,一双如蝶翼般浓密的长睫还挂着星星点点的泪珠,微微颤着,因哭过而湿润的小脸显得分外楚楚可怜。 他苦笑了一下,和一个男人同处一室居然还能如此安心地睡过去,他不 分卷阅读163 知该高兴她对他十足地信任,还是该斥责她太缺乏戒备心。 不过,关于他的身份,得尽快寻个时机,同她解释清楚才好,以免将来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翌日,陶渺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她懒懒看了眼窗外亮堂堂的天色,吓得赶紧从榻上坐起,怨怪青竹不喊她。 青竹可是冤枉,“姑娘,不是奴婢不喊您起来,是夫人先头来过了,见您还在睡,便嘱咐我们不要喊您,让您多睡一会儿。” 听说乔氏已来过了,陶渺顿时又羞又急,她这来安国公府头一日就赖了床,实在不是规矩。 因琳琅受了伤,陶渺许她休养几日,故屋内只有青竹和其余几个乔氏亲自挑选的婢女伺候。 青竹打来洗脸水,方要伺候陶渺洗漱,却是秀眉微蹙,盯着陶渺的脸道:“姑,姑娘,你这眼睛怎还肿了?” 陶渺摸了摸,又凑到铜镜前一瞧,果然,她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像是教人打了两拳似的。 昨夜零零碎碎的场景蓦然涌入脑海,陶渺陡然一惊。 她不是在做梦,云峥真的来了,她还丢人地抱着云峥哭了一场。 陶渺只觉面上发烫,红晕自脖颈一路漫到了耳根。 “姑娘,您没事吧?怎连脸都红了,莫不是病了?”青竹说着就要去探陶渺的额头。 “没有,我只是有些热罢了。”陶渺忙躲开,“这眼睛,你赶紧帮我想想办法才是。” 青竹只得让婢女再打来凉水,将巾帕浸透,敷在陶渺眼底去肿。 好一番折腾后,陶渺才换衣梳妆,用早膳,勉强去见了乔氏。 还未进门,远远便见乔氏正愁眉不展地与府中管家商谈着什么,余光瞥见陶渺的一瞬,又霎时眉目舒展,挥挥手让管家退了下去。 乍一瞧见陶渺红肿的双眼,乔氏惊诧道:“呀,这眼睛怎么了?我记得昨夜不还好好的。” 陶渺尴尬地一笑:“想是昨儿个哭多了,才会如此。” 乔氏心疼地拉着陶渺的手拍了拍,“没事儿,教下人去冰库里取些冰,拿来敷一敷,过两日便好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阵子,你就好好待在府里,别出去了。” 后头这话听起来未免有些刻意,陶渺蓦然想起进门前乔氏的异样,不由得心生怀疑,试探道:“舅母,可是出了什么事?” “哪有什么事?”乔氏微微一怔,笑得有些勉强,可迟疑半晌,仍是小心翼翼地问道,“渺儿,舅母问你一件事儿,你别多心,并非怀疑你,我就是想知道昨日那件披风究竟是谁的?” 乔氏此话问出口,陶渺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昨日林府那么多女眷,总有一两个嘴不牢的,除却她恢复身份的事,恐怕连她“私通外男”的事也一并说了,也不知如今坊间是怎么传她的,不过看乔氏的反应,大抵不会太好听。 对乔氏,陶渺自觉也没什么好瞒的,“渺儿还未回到京城时,认识了一位商人,与他私交甚好,那披风便是他借给我的,不过我们只是朋友,并没有见不得人的关系,舅母可信?” “信,我和你舅父自是信的。”乔氏神色认真道,“我知你有分寸,定不会乱来,可男女授受不亲,你往后还是得少与那人接触为妙。” 陶渺点点头,乔氏说得不错,这方面确实是她疏忽了,谁让她先前与云峥相处惯了,甚至都在一个炕上睡过,哪里还会在意这事。 可云峥他,好歹也是个男人…… 想到昨晚的事,陶渺不知为何,只觉双颊又烫了起来。 说来,她之前到底把他当什么了? 看来往后还是少见面为妙。 她方才下了决心,只听耳边一声久违的“叮”。 【学琴任务一已发布】 【任务内容:六天学会古琴基础指法,并弹奏一首简单的曲子】 【任务奖励:美貌值+2】 【失败惩罚:生命值1】 【补充说明:任务需在六个时辰内开启,请宿主在此期间获取古琴和琴谱,若任务未在六个时辰内开启,系统将强制进行任务倒计时。】 62. 撞见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学琴?还真被陶渺给说中了, 系统还真是想琴棋书画统统让她来一遍才 分卷阅读164 肯罢休。 先前忙于林家的事,系统始终安安静静没发布任务打扰她,她刚想夸赞它两句, 不曾想她进安国公府头一日, 扑腾一个任务便掉在了头上。 乔氏见陶渺忽得秀眉紧蹙,一副烦忧的模样, 不由得关切道:“怎么了,渺儿, 可是身子不适?” “没有, 我很好。”陶渺抿了抿唇, 问道, “舅母,府中可有琴和琴谱?” “琴和琴谱?”乔氏略一思索, “我记得似乎有一架古琴,外祖母当年琴艺了得,听闻那还是你外祖母出嫁时自娘家带回来的呢, 后来她去世,你外祖父就教人收在库房里头了。” 老安国公夫人的琴?可收在库房那么多年了, 那琴还能弹吗? “你放心, 那琴被保养得极好。”乔氏似看出她心中所想, “毕竟是你外祖母的遗物, 你外祖父每年都请来最好的琴匠保养修理此琴, 他去世后, 我也始终记得这事儿呢。” 安国公府这几代人都十分重情, 自老安国公夫人抑郁成疾,撒手人寰后,余下的几十年, 老安国公都未再娶,如今的安国公亦是,后院仅她舅母乔氏一人,纵然乔氏因生闻朗时落了病根,再难有孕,安国公也始终不肯纳妾。 这世家贵族,三妻四妾乃是常事,如安国公府这般的确实难求。 “你若想要,我一会儿便吩咐人将那架古琴收拾出来,连带着琴谱一块儿送到你房里去。” 陶渺感激地点了点头,便见乔氏身侧的婢女匆匆跨进来。 “夫人,世子回来了。” 陶渺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未看见人,迫切的声儿已传了过来。 “母亲,儿子听闻林三姑娘成了姑母的女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闻朗阔步迈进屋,乍一抬头,正与坐在乔氏身侧的陶渺四目相对,两人先是怔愣了一会儿,又各自默默移开了眼,一股子尴尬的气氛在厅中蔓延开来。 乔氏笑着对闻朗道:“你不是还需两三日嘛,怎这么快便回来了?” 闻朗低声道:“老师棋艺太过出众,那欲与老师下棋的许是怕了,提前认了输,这便回来了。” 他时不时用余光瞥向陶渺,神情有些微妙。 “既是回来了,倒也好。”乔氏拉着陶渺的手站起来,“快来见过你妹妹,这可是你姑母的女儿,也就是你的亲表妹。” 陶渺徐徐一福身,硬着头皮道:“渺儿见过表哥。” 闻朗听到这个称呼不由得一个激灵,别别扭扭地回了个礼,双唇微张,这“表妹”二字哽在喉间,无论如何都吐不出口。 乔氏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见他们这幅不自在的模样,无奈地笑道:“你俩之前也不是不相识,不还约着一块儿去过灯会吗?怎如今成了表兄妹,反倒生疏了呢。” 乔氏以为大概是身份转变太突然,两人不适应才至于此,便道:“后院还有些事儿要处理,你俩先单独说一会儿话吧。” 言罢,乔氏折身离开,顺便一个眼神,示意屋内的婢女都退到外头守着。 这下可好,陶渺和闻朗相对站着,谁也不说话,屋内的气氛安静地诡异。 少顷,才听闻朗迟疑道:“三姑娘你......真的是我姑母的孩子吗?” 陶渺低低应了一声,知道闻朗一时大概很难接受此事。 “上回安国公府举办诗会,我无意在我母亲从前住过的院子里看到了那支桃花簪,发现和我手头上那支一模一样......” 说起桃花簪,闻朗想起什么,忽得心下一沉,眸色顿时黯淡了几分,“那时在棋馆,你是有意套我的话的,对不对?” 陶渺面露歉疚,没吭声,许久才点了点头。 “那时我不清楚这只簪子的来历,能告诉我的只有世子你。可我手上证据不多,听闻从前还有过冒名顶替的,故不敢随意相认,并非有意欺瞒于你。” 陶渺心下早有准备,见闻朗垂眸不言,本想着他多少是要气她一阵的,却听闻朗突然抬头看她,神色认真,眸中透着几分担忧。 “我听人说,昨日林老夫人请出家法,意欲责罚于你,你可还好?” 陶渺微微一怔,有些意外,“我没事,幸亏舅父舅母来得及时,才让我幸免于难。” 分卷阅读165 她嗫嚅半晌,低低道:“世子不生我的气吗?” “气,我如何不气!”闻朗忽得板起脸,怒道,“那日我同你掏心掏肺,言无不尽,谁曾想你居然是在套我的话!我此生就没被人这么骗过!” 见陶渺脸上愧意见深,闻朗这才放柔声调,转而道:“不过,三姑娘能成为我的表妹,我倒是极高兴的。先前我便觉得林家对三姑娘不好,可如今你成了安国公府的人,日后再受了欺负,我也能光明正大地在人前护你。” 闻朗也只比陶渺长了两岁,眉宇间还透着几分少年的稚嫩气,尤其是说这话时,自窗外照进来的细碎的光落在他的发间,衬得他越发清俊明朗。 方才还弥漫在二人之间的窘迫与尴尬似乎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阵阵暖意涌上心头,陶渺勾唇而笑,不免有些惭愧,倒是她狭隘了。 “好,渺儿往后便承蒙表哥关照了。” 这厢和谐融洽,而林府戚氏屋内,却是碎瓷满地,一片狼藉。 林熙毓正颤颤巍巍跪在盛怒的戚氏跟前,一声都不敢吭。 “还不肯承认!” 戚氏抓起桌上的杯盏,猛地摔在地上,瓷片碎裂飞溅,划破林熙毓的手背,渗出血来。 “你当我不知,昨日拿着披风,说那小贱种与男人有染的婢女,是你买通的吧!”戚氏气得面上青白交加,抬手就狠狠往林熙毓背上打了一下,“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想出这般馊主意,太后也不会一气之下给了你祖母那么重的责罚,你父亲也不会被陛下停职闭门思过。” 林熙毓抿唇,她仍然不明白,戚氏先前为何要那么护着陶渺,如今居然还因为陶渺的事打她。 心底的愤恨不甘逐渐扩散,林熙毓终于忍不住低吼道:“我哪里有错,错的是母亲你!她一个庶女,你为何总是护着她,还大费周章为她举办笄礼。那个小贱人一次次夺走属于我的东西,我不过就想给她一点教训,让她长长记性罢了!” 她策划那些,只是想让陶渺在笄礼上丢尽脸,在林府再也抬不起头,可谁知陶渺那个出身风尘的母亲竟然是安国公府的姑娘呢。 “你轻轻松松就毁了我布置的一切,还反过来责备我!”见林熙毓死不悔改,还同她顶嘴,戚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好,我告诉你你错在哪儿。你知道我为何要对那个小贱种那么好嘛,你以为我想对她好嘛,我都是为了你!” 戚氏目眦欲裂,冲着林熙毓吼道:“我对她好,甚至让她享受堪比嫡女的待遇,都是为了让她将来代替你嫁给那个平阳侯,让她代你去死!” 林熙毓猛然一怔,她双眸微张,难以置信地看向戚氏,这才缓缓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干了什么蠢事。 “我先头就告诉过你,让你对她好些,也是对你自己好,不曾想你居然这般愚蠢!自己绝了自己的后路。” 戚氏神情冰凉,失望地看着林熙毓,“我先前便不该心疼你,由着你任性妄为,如今你祖母要走了,你父亲又惹怒了太后,为了安抚太后,那平阳侯你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林熙毓摇着头,蓦地上前拽住戚氏的裙角,痛哭道:“母亲,母亲毓儿错了,毓儿错了,毓儿真的错了……” “这几日你就好好在屋里反省反省。”戚氏嫌恶地一扯裙摆,甩开林熙毓的手,冷声道,“将四姑娘带回房,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放她出来。” 林熙毓哭喊着还要去求,被婢女们强行拉住。 她其实一直明白,子女在她母亲心中的分量永远比不上她的父亲。 只是为了博得林尧的关注,打小戚氏便逼着她从早到晚地学,可学成了所谓的京城第一才女,也没能得到了林尧的一句夸赞。如今亦是为了林尧,戚氏也可以眼也不眨地将她嫁出去。 她从头到尾都只是戚氏为了从林尧那里赢得微渺的爱意而利用的工具。 林熙毓绝望地看着戚氏无情的背影,蓦地停止了哭喊,苦笑了一声。 那厢,在安国公府住了几日后,陶渺也逐渐习惯下来。整日除了学琴看书外,就是坐着同乔氏说着体己话。 安国公先头说着让她去祠堂,后来又觉得不可这么草率,说是要选个良辰吉日,在族老的主持下,再让她叩拜闻家列祖列宗。 他还问了有关陶茗儿的事,想将陶茗儿的遗骨迁回闻家祖坟。可陶渺一无所知,而且她托韩奕言调查香檀的事也还没出结果。 分卷阅读166 回到闻家后的第四日,宫中派人递来消息,请陶渺入宫。 次日一早,陶渺便上宫中派来的马车,又在宫门外换了轿子,坐了一会儿,再由宫人领着步行前往太后的慈宁殿。 顾勉下了朝,恰好同太后请完安,从慈宁殿出来。方才乘上步辇,远远便见一位女子在宫人的带领下往这厢走来。 看穿着,似乎不是嫔妃,也并非哪位公主,他随口一问:“那是谁啊?” “那是林……”慈宁殿的宫人顿了顿,禀道,“那是安国公府的姑娘。” 顾勉迷惑不解。 安国公府何时还有姑娘? 但下一刻,他面色大变,倏然反应过来,正欲躲避,人已到了步辇前,垂首恭恭敬敬地冲他行礼。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63. 婚约 熙毓姐姐往后怕是要后悔了 陶渺不曾见过太子, 只听宫人说前头坐在步辇上的是太子殿下,忙急步上前行礼。 然她礼都行完了,上头的太子却始终没有动静, 她有些疑惑地正想抬眼看, 却听一声轻咳。 “嗯,起来吧。”那声儿听着有些粗犷。 待她起身看向太子时, 步辇已然动了起来,逐渐远去, 只见坐于其上的太子伸手挡住了面向她的半张脸, 看不真切面容。 陶渺不由得望了望天, 这日头也不大, 太子这是挡什么呢! 困惑不解间,身侧的宫人催促道:“姑娘, 太后娘娘还在等您呢。” 陶渺闻言忙加快了脚步。 进入慈宁殿,太后甫一见着她便喜笑颜开,招手让她在她身侧坐下, 关切道:“这几日在安国公府住着可还习惯?” “习惯,舅父舅母待我极好, 事事都考虑得周全。” “那就好。”太后心疼地看着陶渺, “一想到你从前十几年过得忍饥受冻的日子, 哀家便难受, 如今回来了, 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哀家都会满足你。” 从太后因老安国公夫人对她爱屋及乌的态度, 陶渺甚至可以想象到若陶茗儿还在,会受到多少宠爱。 只可惜她再也感受不到这些了。 “对了,关于你名字的事, 你舅父前两日也来同哀家商量了。”太后拉过她的手拍了拍,“林熙渺这名字,往后就别用了,你本就不是林家三姑娘,也没必要借了那身份。哀家觉得,你不如就随了安国公府,改姓闻吧,你觉得如何?” “全凭太后做主。”陶渺恭顺道。 在她眼里,姓名左右不过是个方便旁人称呼的东西罢了,她并不在乎。 然陶渺忽得想起一事,忍不住问道:“太后娘娘,渺儿有一事想要问问您?” “何事?”太后慈祥地对着她笑。 “那日,您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突然来到林府的?” 陶渺一直很好奇,分明关于她的身世,应该只有安国公府晓得,安国公也不曾派人去请太后,太后到底是如何得知的呢,又是谁告诉她的? “原是这事儿,说来多亏了太子……” “太子?”陶渺惊诧道。 此事跟太子又有何干系? 太后娓娓道:“那日,太子来哀家殿中,偶然提起,说他在宫外遇到你,好似看见你头上戴着的发簪与在安国公府上看到的非常相像,哀家听他描述,觉得你恐与蔓儿有什么联系。本想召你进宫,又听太子说那日是你的笄礼,索性亲自出宫去林府找你,不曾想竟让哀家看到那么精彩的一幕。” 陶渺有些混乱,可听太后的意思,大抵是因为太子的那些话,太后才会心生怀疑,前去林府的。 可她与太子并没有交集,方才在殿外遇见,太子对她也是一副不搭理的模样,为何在宫外见到她居然能认出她,还知晓那日是她的笄礼。 实在是有些奇怪! 太后留陶渺用了午膳,方才撤了杯盏碗筷,宫人通报,九公主来了。 顾菀一进殿,便扑到太后怀里撒娇:“皇祖母……” 在这宫中,九公主深得皇帝和太后的宠爱,故即便这番姿态,也无人敢责备她有失体统。 “你都多大了,怎就没点公主的样 分卷阅读167 子!”太后虽这般说,可语气中却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反宠溺地半搂着顾菀,“我们小九是又无聊了?不然哪会想到到皇祖母这儿来。” “唉,熙毓姐姐如今不能入宫了,连个陪我下棋的人都没有,孙女实在是无趣。”顾菀抱怨道。 “谁说没有的。”太后努了努嘴,“比林熙毓棋艺更厉害的就坐在那儿呢,你没瞧见?” 顾菀这才朝陶渺看去,“呀,为何林三姑娘会在这儿?” 陶渺顺势起身给顾菀施了礼。 “以后便不能叫林三姑娘了。”太后提醒道,“她是朗儿的亲表妹,论资排辈,你也该唤她一声表姐才对。” 顾菀露出一副恍然的样子。 “原来,这段日子宫中的传言是真的,林三姑娘真的是清蔓姑姑的孩子。”顾菀本就是直性子,毫不客气地拉起陶渺道,“那正好,往后我便叫你渺儿姐姐了,你陪我下下棋吧,你可还欠着我一盘棋呢。” 她转头对太后道:“那皇祖母,我便同这位新表姐一起去御花园下棋,您好生午憩。” 说罢,也不管陶渺同不同意,拉起她便走。 太后看着顾菀大大咧咧的模样,摇了摇头,失笑道:“这性子,往后驸马怕是不好找。” 顾菀差宫人取来棋盘棋子,二话不说,便要下棋,陶渺也不同她客气,只是没想到顾菀的棋竟臭成这般。 下了三局,每局都没能撑过一炷香的工夫。 在输了第三回后,顾菀颇有些瞠目结舌,“不可能呀,从前熙毓姐姐同我下棋时,哪回不是要下小半个时辰,今日怎局局输得这么快!” 看来,从前是林熙毓顾着顾菀的面子,有意让了她。 陶渺看着顾菀垂头丧气的模样,笑道:“公主殿下还要继续下吗?” 顾菀咬了咬牙,继续打起精神。不得不说,顾菀的棋艺虽不怎么样,可毅力实在是好,“下,当然要下!” 但嘴上仍不免嘟囔道:“往后都见不到熙毓姐姐了,还真是有些可惜。” 见顾菀时不时提到林熙毓,陶渺不由得问道:“公主殿下便如此喜欢林四姑娘吗?” “喜欢吗?”顾菀思索半晌,摇了摇头,“也说不上是喜欢吧,熙毓姐姐从来对我毕恭毕敬的,同那些宫人别无二致,有时我也会觉得没意思。可到底相处的时间长了,往后她不来,我多少会觉得不习惯。不过,她不进宫,我都不能告诉她,她那婚约恐是要黄了。” “婚约!”陶渺知道此事,“和平阳侯的?” 顾菀点点头,凑近陶渺,神秘兮兮道:“这是我听皇祖母宫里的人说的,因着你那事,皇祖母对林家很是不满,想要收回四年前赐下的那桩婚约。” 这对林熙毓来说不应该是好事嘛,因着平阳侯那些传闻,她本就不想嫁给他,如今太后收回成命,她怕是高兴还来不及。 陶渺如是想着,却听顾菀轻叹了一声道:“熙毓姐姐往后怕是要后悔了。” 见陶渺闻言愣了一下,不明所以的模样,顾菀忍俊不禁,“怎么,渺儿姐姐不会也以为,韩奕言那家伙同传闻中一样可怕吧。” 顾菀懒懒落下一子,“说来他那人确实性子冷淡,酷爱整日板着个脸,因与我和太子哥哥差不少年岁,自幼我们一旦功课不好,调皮捣蛋,便容易被他打手板教训。” 听顾菀提起“打手板”,陶渺倏然想起在小别村时,韩奕言教她下棋的场景,也是她一旦出了错,便沉着脸用纸卷打她手心。 “我和太子哥哥那时最怕的便是他。不过有一说一,韩奕言那人偏偏生了一张极好的皮相,若熙毓姐姐能见着,定会移不开眼。”顾菀不知想起什么,忍不住笑道,“听我太子哥哥说,韩奕言去边关之前,可是有不少世家贵女心仪于他,后来在外头打了几年仗,街头巷尾便有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传言。” 原是如此…… 陶渺倒是第一回从旁人口中得知不一样的平阳侯。 顾菀说了半晌,忽得露出一丝促狭的笑,冲陶渺挑了挑眉道:“如今熙毓姐姐没了机会,在旁人觊觎前,不如你先把韩奕言给拿下吧!” “公,公主殿下,怎可胡说,我与平阳侯素不相识……”陶渺呐呐道。 “左右你也还没定亲,为何不行,难不成你已有心上人了?”顾菀锲而不舍地逗她。 分卷阅读168 说到“心上人”,陶渺脑中闪过一张脸,双颊不由得红了红,她掩下心底的异样,早已看穿了顾菀了目的,抬手在棋盘一角猛然落下一子。 “公主殿下,你输了……” “啊!”顾菀失望地趴在桌上,“怎说了这么多话都分不了你的心!” 此时,东宫正殿。 顾勉颇有些狼狈地从步辇上下来,一进殿,便见韩奕言气定神闲地坐在案前饮茶。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为了替某人隐瞒身份,可是辛苦,某人倒好,在这里悠闲自在。” 见韩奕言眼也不抬,顾勉忍不住道:“我方才在皇祖母殿前见到林三姑娘了。” “她已不姓林了……”韩奕言淡淡道。 顾勉蓦然想起那一日,韩奕言心急如焚地跑进东宫寻他的场景。他认识他那么多年,就算四年前皇后被赐死,老平阳侯去世,他被贬至苍州,也始终镇定沉冷,不曾露出过如此惊慌的表情。 那位曾经的林三姑娘,如今的闻家姑娘,对韩奕言来说,是与众不同的。 “你想何时与她袒露身份,如今她回到了安国公府,定会时常被皇祖母召进宫来,你们难免不会相遇,彼时该如何是好?” 韩奕言垂眸沉默半晌,他并非不想说,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谎撒得久了,便不知从何处开始解释。 相处多年,顾勉不至于一点都看不出韩奕言的心思。 他笑道:“今日我去同皇祖母请安,你可知她同我商议了什么?” 顾勉知道韩奕言从不吃他卖关子这一套,也不自找没趣,直接往下道。 “皇祖母说,平阳侯府和林家那亲许是不成了,但你年岁不小,也该成婚了。十日后,她会在宫中举办一场赏花宴,届时将京城众贵女都请来,让你从中好生挑选心仪的姑娘,为你们赐婚。” 64. 侮辱 外头的流言竟刺耳成这般 韩奕言端着茶盏的手倏然一滞, 蹙眉望向顾勉。 “这可是个好机会。”顾勉提醒道,“趁着这次赏花宴,你正好可与她袒露身份。” 说罢, 他又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表情, “何况,皇祖母还要替你赐婚, 你不若就选了她,你俩情投意合, 岂不正成就了好事。” 情投意合…… 这四字听在耳中, 韩奕言只觉荒唐, 脱口道:“莫要胡说, 我与她不是……” “不是什么?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只是将她视做妹妹。” 顾勉看韩奕言这副样子,面露惊诧, 它似乎还真的没意识到自己对陶渺抱着什么情感。 从没让顾勉在口上占过上风的韩奕言却倏然被这话噎住了,他以为自己大抵能坦然地应一声是,可张了张嘴, 却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心底下意识抗拒挣扎的陌生感受令韩奕言不由得蹙了眉。 可在他心里,那小丫头不是一直都是同顾菀一样, 像妹妹一般的存在嘛。 见韩奕言脸上一瞬间的迷茫, 顾勉不由得摇了摇头。 虽知韩奕言活了二十余年多是与刀剑相伴, 连个贴身伺候的婢女都没有, 可顾勉不曾想他居然迟钝至此, 毕竟哪家哥哥会与妹妹亲密成这般。 感情这事儿说是说不通的, 得靠自己去意会, 顾勉只得道:“就算你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可披风的事,你总该对她负责吧。如今外头流言纷纷, 对三……闻姑娘的名声大为不利,你想如何处理?” 提及流言,韩奕言眸色愈深。 所谓三人成虎,谁也没想到,流言会越传越过分,越传越不堪。他已将自己身边一大半的暗卫派出去处理此事,可仍堵不住悠悠众口。 的确如顾勉所说,披风是他的,此事很大一部分是他的疏忽所致,他忘了世家贵女最重名节,那日就不该让陶渺将披风带走。 林家的事才了,却不想让她陷入另一桩麻烦之中。 韩奕言沉默半晌道:“你说的事,我会考虑……” 那确实一个极好的解决办法,只是事关重大,他得先问过小丫头的意思。 他放下杯盏,抬眸正色道:“吏部那事儿查得如何了?” 提及此事,顾勉也敛了笑意,“我从你自灯会上遇到 分卷阅读169 的那个中散大夫开始查起,发现近几年来朝中卖爵鬻官之风盛行,再深查发现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我派人顺藤摸瓜,还不出意外查出了一个人……” 韩奕言薄唇紧抿,自上一回处理科举舞弊案后,他便察觉此事牵连甚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是王卓?”虽是问句,可他的语气却几乎确认。 顾勉点了点头。 当今太师王卓,贵妃王氏之兄,亦是魏王的亲舅父。 他手握重权,却仍是贪婪无度之人,无论是科举舞弊,还是卖爵鬻官之事,都与他有所牵扯,可惜他始终有所防备,将自己置身事外,极难寻到他涉案的证据。 顾勉冷声道:“可笑的是我那三皇弟分明知晓此事,却还装作视而不见。” “魏王羽翼未丰,还需王卓的扶持,一时摆脱不了他,自然不能插手。” 不然当初那科举舞弊案交到魏王手上,也不至于拖了那么久都处理不好。 韩奕言抬首向顾勉看去,见他双拳紧握,深邃漆黑的眸子里漾着浓烈的恨意,不由得起身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阿勉,我同你说过什么?” 顾勉长呼出一口气,强压下脸上的怒意,“我知道,如今我们能做的便是忍,也必须得忍。” 只有忍下去,才能有给他母后报仇的机会,才能证明他母后当年的清白。 那厢,九公主顾菀逼着陶渺在御花园下了一下午的棋,直到天色昏昏向晚,才终于肯放人。 陶渺先去慈宁殿同太后告了一声,然后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安国公府。 之后几日,一切本都好好的,直到耳畔一声残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学琴任务一失败,扣除一点生命值,当前生命值17/20】 “失败了……”陶渺反抗道,“我弹得有那么难听吗?” 【宿主,请正视你自己的琴技。】系统毫不客气道,【不信你看看身边的人。】 陶渺抬头,见青竹和琳琅与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但仍痛哭地皱着眉,好似还没从她“优美”的琴音中缓过来。 “我弹得很不好听吗?”陶渺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青竹和琳琅对视一眼,面露尴尬,这简直比上一回夸陶渺的画作还要困难。 许久,才听琳琅强笑道:“姑娘才学了不过几日,或许再多学几日,便能更好一些。” 然想起陶渺夜晚学琴时,那种咿呀作响的可怕声音,琳琅就忍不住一个哆嗦。 本就月黑风高的,每每听到她家姑娘的琴声,琳琅都能想象到百鬼夜行的可怖场景,实在是慎得慌。 陶渺叹了口气,看来她对乐理实在是一窍不通,自学怕是学不来了。她正在发愁,耳畔又是一声“叮”。 【学琴任务二已发布】 【任务内容:十天学会弹奏一首较难的曲子】 【任务奖励:美貌值+4】 【失败惩罚:生命值1】 【补充说明:任务需在六个时辰内开启,请宿主在此期间获取相应的琴谱,若任务未在六个时辰内开启,系统将强制进行任务倒计时。】 又是连一点喘息的都不给她。 陶渺烦忧地托着额,自学定是不行了,这下该如何是好。 【宿主,不会也不必逞强,你完全可以找个人教你啊!】 “可云峥应该不会琴吧!”陶渺垂头丧气道。 系统颇有些无语:【谁说一定要去找他了,不是还有其他人会琴嘛,宿主拜托人家不就好了。】 对呀! 陶渺倏然反应过来,她似乎太依赖韩奕言了,每回有任务她想到的第一人都是他。但是学琴这事儿她完全可以找别人嘛。 她利落地起身,吩咐青竹为她更衣后,便去寻了乔氏。 “你要出府去?”乔氏问道。 “在府中憋的久了,难免有些闷得慌,想出去走走。”陶渺乞求道,“可以吗,舅母?” 乔氏见陶渺用一双潋滟漂亮的小鹿眼可怜兮兮地看向她,犹豫了半晌。不由得心软道:“好吧,不过两个时辰内一定要回来,别 分卷阅读170 在外头逗留太久。” “渺儿知道了,那渺儿先行告退。” 陶渺兴高采烈地折身离开,并未瞧见身后乔氏略显担忧的神色。 上了安国公府准备的马车后,陶渺瞥见搁在手边的帷帽,忽得想起一事,好奇地在心里问道:“系统,我如今的美貌值是不是已经很高了?” 离开小别村来到京城后,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关心过这些了。 【宿主目前的美貌值为87。】 竟已这么高了吗? 陶渺惊了惊,她记得一开始的时候她的美貌值也不过只有四十几,才过了大半年,就增加了一倍,不过,她怎么记得她的任务奖励加起来应该也没这么多呀。 系统就像是能看透她的心一般,解释道:【宿主的美貌值,不仅受任务奖励的影响,也受外在影响。若宿主悉心保养过,美貌值也会自然增加。】 原是如此…… 陶渺恍然大悟,自她回到京城后,每每沐浴完,全身上下都要抹上好闻的香膏,曾经粗糙的皮肤,如今越发莹润洁白,光滑细腻起来。 “既是能到八十七,是不是也能达到一百,若达到一百会怎么样?” 【理论上是能达到一百,但即使有任务奖励加持,现实中也不可能有达到一百的人,毕竟没有什么事是完美的,所以美貌值一般最高只能达到九十八。】 陶渺似懂非懂,接着问道:“若达到九十八以后,会发生什么?” 系统沉默了片刻,才答:【若达到了九十八,便意味着本系统任务完成,将会彻底离开宿主。】 离开! 陶渺不禁愣了愣,虽说系统有时给她布置任务很烦,但不得不说,正是因为有系统在,她才能摆脱前世的命运,变成完全不一样的自己。 要是往后系统不在了,她定会有些不习惯吧,如是想着,心底顿生了阵阵难过之意, “系统……” 【不过,宿主也别高兴得太早,想让本系统脱离宿主,还有一个方法,便是彻底扣尽二十点生命值,届时系统将亲自抹杀宿主的存在,然后毫不留恋地离去。】 陶渺这悲伤不舍之情还未抒发,便被系统当头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她不悦地撇撇嘴,嘟囔了一句:“煞风景。” 以她目前的生命值和美貌值来看,在美貌值未满之前便扣尽了生命值的可能,实在微乎其微。 与系统聊聊闹闹间,马车缓缓在琴馆门前停下,陶渺戴上帷帽,在青竹的搀扶下下了车。 她本是想来向骆云秋学琴的,不料柜台的伙计却道他家掌柜今日不在店中。 陶渺不曾同韩奕言约好,自也不可能见到他。 她失望不已,可想着这趟出来也不能就这么回去,便转而吩咐车夫去了最近的茶楼。 青竹吩咐茶楼伙计要个雅间,可今日雅间已然客满,能坐的便只有一楼二楼的大堂。 反正也坐不久,陶渺无所谓,就同青竹上了二楼,随意点了些茶水点心,在角落里寻了个位置坐下。 既是在人来人往的地方,陶渺不好摘下帷帽,饮茶吃点心时,也只能掀开纱帐一角,再送到嘴边,甚是麻烦,可幸好底下说书的嘴皮子溜,讲的那些个故事倒是十分有趣。 她正津津有味地听着,邻桌几人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时不时传来,扰得她无法安心听书。 陶渺秀眉微蹙,烦躁间,却听其中一人道:“……就是林府原先那个三姑娘……” 陶渺精神一凛,忙竖耳仔细去听。 邻桌是三个男人,皆是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其中一个身着蓝衣的接话道:“那位林三姑娘?不是变成安国公府的人了嘛,听闻她那做了首辅大人外室的母亲,竟然是安国公幼年走失的妹妹。她这一朝被认回去,可是乌鸦变了凤凰。” “什么凤凰!”最先说话的那白衣男子不屑,“你不曾听说嘛,她从安国公府接走那日,她私通外男的事儿暴露,林家老夫人还气得请出了家法!” “私通外男!”另一紫衣男子惊诧道,“此事可是真的,那林三姑娘居然做出这般恬不知耻的事!” “那有什么!”白衣男子轻哼了一声,“你们不知道,她那母亲,也就是安国公的妹妹, 分卷阅读171 当年走失后沦落风尘,后才成了首辅大人的外室,母亲尚且如此,女儿骨子里浪荡些不也是难免。” 陶渺默默地听着,不知不觉将手中的糕点捏碎了,抬头见青竹气得小脸发白,作势要站起来反驳,忙伸手将她按了回去。 邻桌,对话还在继续。 “啧啧,那林三姑娘的母亲竟是青楼女子!”蓝衣男人摇摇头,“诶,你们说,与林三姑娘私通的,到底是哪个男人?” “定也不是什么正经公子,不然哪儿那么容易就被勾了去。”白衣男子笑了一声,“想来那位林三姑娘生得也不怎么样,不然哪还需要用这样的法子。” 听闻此言,其余两人面上的笑意不免意味深长起来。 “也是,不过我这人也不挑长相,就是想知道那世家贵女尝起来是个什么滋味……”紫衣男人笑容猥琐。 “想什么呢,要是放在从前,她还是林家庶女,指不定还有机会,现在她是安国公府的人了,左右也轮不到我们。” “那可未必,如今全京城都知道这位林三姑娘是什么样的人了,往后谁还敢娶她,到时候还不得下嫁。”白衣男人轻佻一笑,“届时我们仨指不定都有机会呢……” 青竹被陶渺按着手,一双眼睛却是越听越红,泪水还在眼眶中打转。 “姑娘……” 陶渺沉默不言,虽先前从乔氏的态度中她猜到外头的流言定不怎么好听,可没想到竟刺耳成这样。 幸好她不是个娇滴滴,经不起风雨摧残的闺秀,比这更难听的她都在小别村听过。 直到那三人走了之后,她才收回阻止青竹的手。 青竹抽抽噎噎道:“姑娘,他们太过分了,怎能那样侮辱您,你怎还能忍下这口气呢!” 陶渺不是忍下了这口气,而是这世间流言就是这般,她处置得了一个,却阻止不了这偌大京城中的千万人。 如今她能做的大概只有等时间过去,新的更有趣的传言出来,指不定他们会很快忘了她的事吧。 “走吧……” 陶渺方才站起来,便听青竹惊呼一声,指着喧闹的窗外道:“姑娘,你看,方才那三人好像掉下河去了。” 65. 求娶 你若愿意,我身边尚缺一位夫人…… 陶渺顺着青竹的视线从窗外眺望, 果见不远处的河道中央有三个狼狈挣扎的身影,虽看不清脸,可三种颜色的衣裳却格外清晰。 那河水本就深, 水流又湍急, 此时岸边站了不少围观的人,纵然有下去救的, 一时也近不了身。 青竹啐了一句,愤愤道:“活该, 让他们那么说姑娘您, 这下遭报应了吧。” 陶渺冷眼看着那三人在河中沉浮, 呼救声断断续续。 心下有些奇怪, 他们到底是怎么掉落到河中央去的。 她没兴趣看下去,茶也喝够了, 书也听得差不多了,见外头飘起了细雨,她转向青竹道:“我们回去吧。” “是, 姑娘。” 两人下了茶楼,还未跨出门, 便教倏然变得淅淅沥沥的雨给拦住了, 可马车停在离客栈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姑娘, 奴婢去叫车夫把车赶过来。” 陶渺来不及喊住她, 眼见青竹同她告了一声, 抬手遮着头, 匆匆跑进了雨幕里。 这场雨来得急, 路上行人不设防,没料到会下得这么大,一时都慌乱地跑动起来。雨滴落在房屋瓦舍之上, 声响交织在一起,如乐曲般抑扬顿挫。 陶渺站在檐下,又想起方才听到的传言来,其实比起她自己,她更在乎的是陶茗儿和韩奕言。 陶茗儿的事,虽从认亲那日开始,她和安国公府便做好了准备,可真正听到他们那般评价她的生母,她心里到底是愤恨难过的。 流言如刀,林老夫人正是知晓这一点才会在笄礼上威胁安国公。 但,陶渺也庆幸,幸好那时她阻止了车夫说出韩奕言的事。流言那般难听,他只是个商人,且什么都没有做错,也没必要和她一起被世人侮辱指责。 她等了半晌,始终等不来青竹,雨势愈发喧嚣起来,雨滴砸在地面上溅起泥点,落在了陶渺干净的裙摆上,她往里缩了一步,一垂首,帷帽直接从头上滑落下来。 分卷阅读172 她正想去接,一只指节分明的大手快她一步握住了差点掉落在地的帷帽。陶渺抬眸,入眼的是一张霜白的伞面,伞沿上移,显露出一张清冷俊逸的面容。 “云峥......” 恰逢几人谈笑着从茶楼里出来,韩奕言放下伞,一个侧身将陶渺挡了个严严实实,待那些人走远,才抬手亲自给她戴上了帷帽。 韩奕言本就生得高大,陶渺看着他俯下身,为她小心翼翼地绑好系带,粗粝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她的下颌,惹得她后颈僵硬发麻。 离得近了,他身上淡淡的青松香萦绕在鼻尖,陶渺双颊滚烫,垂首不知该说些什么,却听韩奕言沉声道:“在安国公府待着不好嘛,为何要出来!” 他语气中的不悦显而易见,陶渺秀眉微蹙,只觉得莫名其妙,她也没做什么,凭什么要受他的责备,登时不服气地回嘴道:“你管我!我出府又有错,难道要一辈子在府中拘着。” 韩奕言剑眉微蹙,薄唇紧抿,少顷,仿佛有一声极淡极淡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他始终小心防备,不让那些尖锐难听的流言传到她的耳中,却不想她突然出府,恰在茶楼里听到了那些最荒唐的话。元清来禀报时,他慌得差点没握住手中的笔,他甚至不敢去想,陶渺听到那些话时会作何心情。 “抱歉。”他喃喃道。 听到他的道歉,陶渺垂眸没有言语,她知道韩奕言不会无缘无故对她这样,想起方才听到的流言,她蓦然明白了他不让出府的理由,自嘲地一笑。 看来那些个难听的话或许全京城只有她这个当事人不知晓了。 韩奕言凝眸看着陶渺,郑重道:“那件事我会负责。” 负责?什么? 陶渺迷茫地眨了眨眼,没能意会他的意思,只听他接着道:“那件披风是我一时大意,如今流言传得这般过分,我需做点什么,挽回你的名声。” 说至此,韩奕言眉宇间显出几分局促,他斟酌半晌,才淡声道:“我家中父母皆已过世,府上也没有妻妾,你......你若愿意,我身边尚缺一位夫人。” 他是认真的,顾勉说得不错,披风是他的,他无意间毁了她的名声,或许只有这个法子才能平息外头那些刺耳的流言。 陶渺顿了半晌,明白过来的一瞬间只觉一道雷电当头劈下,脑中一片空白,她再傻也听得懂其中意思。 云峥是要娶她...... 她形容不出听到这话时,心中奇奇怪怪的感受,和云峥在一起时,她只觉舒心自在,不必整日提心吊胆,防备掩装。可与他成亲,那是她从来不敢想象,也不会去想象的事。 若实在要去形容她听到此话时的感受,那便是荒谬。 见陶渺沉默不语,韩奕言隔着白纱看不清晰她的脸,自然也猜不出她的心思,语气中不自觉多了几分急迫:“你觉得如何?” 陶渺掩在袖中的手不安地搅着,心绪如团乱麻,纠缠不休,怎也解不开。 “我,我不知道......” 无措间,随着一辆马车在茶楼门口停下,青竹的骤然声音响起:“姑娘,我们该走了。” 青竹自车上下来,打着伞小跑到陶渺身边,她抬头打量着站在陶渺面前的男人,不由得蹙眉生了几分敌意。说来,她家姑娘之所以遭受那么流言,正是拜眼前这个男人所赐,她可不能再给旁人中伤她家姑娘的机会了。 “姑娘,夫人说过,让您两个时辰内回去的。”青竹拉了拉她,小声提醒道。 陶渺隔着帷帽与韩奕言无声地对视着,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形容不出的微妙。 半晌,她嗫嚅道:“今日晚了,我先回去了......” “陶渺。” 她方走出一步,便被唤住。 韩奕言声音低沉了几分,“你若不愿,刚才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陶渺身形一顿,没有做声,只上车的动作略有些仓皇。 韩奕言立在原地,直到看着那辆马车在雨幕中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人,韩奕言眸中的柔意敛去,倏然间沉冷如冰,甚至透着几分阴鸷,“死了吗?” 元清回禀:“教人救上来了,只是三人都奄奄一息,不知是否能活。” 分卷阅读173 “死了的就算便宜了他,至于没死的,既这般爱嚼口舌,往后也不必再开口了。” 韩奕言面上风轻云淡,可话中的狠绝却令人不寒而栗。 “是。”看来这三人是真的惹怒了他家主子,元清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匕首,这割舌头的活他倒是许久不曾干过了,也不知如今生疏了没有。 直到回到安国公府,陶渺都有些恍惚,晚膳时乔氏派人请她去,她也以身子不适推拒了。 怎出去一趟便病了,乔氏放心不下,随意吃了两口晚膳便到陶渺房中看她。 然隔着珠帘,见陶渺躺在内间的床榻上休憩,一时不好打扰,只得拉了青竹来问。 青竹也不晓得是何情况,可想起今日在茶楼听到的那些,便觉是因流言所致,犹犹豫豫地同乔氏说了。 流言的事乔氏是清楚的,不然她先前也不会拦着不让陶渺出去,但她没想到好巧不巧,出去一趟竟正好让陶渺听到了那些。 乔氏忧心忡忡地回了房,同安国公说起此事,安国公亦是心烦。陶渺毕竟还只是个刚及笄的孩子,心性稚嫩,听到那般不堪的话难免伤心不已。 “那件披风究竟是谁的,你可曾问过?” “问过了。”乔氏答,“渺儿说那是一位与她私交甚好的商人借她的,但两人只是朋友,并无旁的关系。想是林家有人要害渺儿,才刻意抓着那披风的事不放。” “商人?”安国公蹙眉思量半晌,“年岁几何,家住何处,做的又是何生意?” “这个妾身便不得而知了。”乔氏纳罕,不明白安国公为何要问得这般细致,“老爷问这些做什么?” “如今这谣言压不住,总得想个办法,不能让渺儿的名声就这般毁下去。” “老爷不会是......”乔氏倏然想到什么,惊诧道,“渺儿如今可是安国公府的姑娘,无论如何也不能下嫁给一个商人,这是要被人耻笑的。” “夫人想到哪里去了,渺儿好不容易回来,我怎可能因区区谣言,就将她随意嫁出去,日后定是要为她好好挑选夫婿的。”安国公忍不住笑道,“只是披风既是那商人的,我想着将他寻来,商议一番,或可找到解决问题的法子,平息谣言。” 乔氏赞同地点了点头:“老爷说的是,得空我便命人好好查查,到底是哪家从商的。” 这心算是将将放下了些,可乔氏念及陶渺晚间还未进食,便命贴身婢女去膳房端了碗清淡的粥食送去。 青竹将粥搁在床榻边,扯了扯衾被,知道陶渺没有睡,低声道:“姑娘,您且吃一些吧。” 陶渺翻了个身,自衾被中探出个圆溜溜的脑袋,也不知是不是闷久了,双颊似染了胭脂般红扑扑的。她坐起来,端着碗,心不在焉地把粥往嘴里送。 “姑娘,您别难过了,那些人就是胡说八道,做不得数的。”青竹劝慰道,“奴婢知道姑娘与那位公子清清白白,不是那样的人。” 听青竹提及韩奕言,陶渺被那粥一噎,当即猛咳了两声。 她好容易让自己忘了韩奕言那话,谁曾想青竹这么一提,她满脑子又是他那句“我身边尚缺一位夫人”,面上又忍不住烫了起来。 “姑娘,您慢点。”青竹轻拍着陶渺的背,心道她家姑娘果然是因为流言才如此闷闷不乐。 听到咳声,琳琅从外头进来,焦急地问了两句,又倏然想起一事。 “对了,姑娘,奴婢忘了告诉您,今日您外出时,太后命人送来帖子,说要请您去几日后宫中举办的赏花宴。” 66. 心仪 林熙毓赧赧地问:“那位公子是何…… 又是宴会。 自打来到京城, 陶渺已参加过大大小小不少的宴会,她知道无论是世家贵族,还是皇室宫廷, 举办这样的宴会, 绝不只是表面上这般简单,自然是有所图。 这次的赏花宴又是为着谁? 陶渺没去细想, 左右与她干系不大,她随口应了一声, 复又躺下来。 青竹将床帐放下, 昏黄的灯光透过薄透的纱帘在墙上倒映出陶渺侧躺的影子。 甫一安静下来, 她又想起韩奕言说要娶她的话, 蓦地烦躁地翻了个身。 不是嫁不嫁的问题,按他的意思, 似乎只是因为流言一事才迫不得及想了这个法子。他是不是其实并不情愿娶她,只不过是因 分卷阅读174 着“责任”二字,无可奈何罢了。 陶渺拿手绞着被子, 露出的一双潋滟的眸子忽得黯淡了几分,心下抱怨不已。 他为何要说出那种话, 这下可好, 惹得她心烦意乱, 不知如何是好。 琴馆是暂时去不成了, 若是两人遇见, 该有多尴尬, 看来想要完成系统任务, 得托乔氏为她寻个先生才可。 这厢,陶渺辗转反侧,思绪万千, 而另一头,林熙毓同样不好过。 她拘谨地站在戚氏面前,静静听戚氏冷脸嘱咐着,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她没想到经上回陶渺笄礼那一遭,宫中居然还会给她下赏花宴的帖子。此次赏花宴是太后所办,按理太后厌嫌林家,当不会让她这个林家嫡女出席才对,实在有些奇怪。 戚氏瞧出了林熙毓的疑问,她轻哼一声,似是在笑她的天真,“你以为太后这回让你前去,是给林家脸面吗?恰恰相反,她正是想将林家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碾碎给众人看。” 林熙毓仍是困惑不解,小心翼翼道:“毓儿不明白母亲的意思?” “你难道不知,此次赏花宴是为了平阳侯而办,太后想在赏花宴上为平阳侯重新挑选成婚对象。” 重新挑选成婚对象! 林熙毓听到最后那几个字,先是怔愣了一下,旋即心下大喜。既是要重新挑选成婚对象,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就不必嫁进平阳侯府了。 看着林熙毓喜形于色的模样,戚氏不悦地蹙眉,她悉心教养了这么多年,怎就教出了如此愚蠢的玩意儿。 “高兴吗?有何可高兴的!”戚氏低喝道,“太后想要收回成命,取消对林家的赐婚,若她在赏花宴上当众宣布此事,不仅是你的脸,整个林府的脸都要丢尽了!” 林熙毓被喝得浑身一抖,光是想象戚氏说的那番场景,便觉得胆战心惊。自打她出生以来,接受到的目光多是赞许和艳羡的,可若那一日,众人都用同情、嘲讽、鄙夷的目光看她,这对她来说,与死无异。 她颤声道:“母亲,毓儿该怎么办?” “知道怕就好。”戚氏上下瞥了她一眼,“赏花宴那日,不要畏畏缩缩的,教人看低,太后既是想让平阳侯自己挑心仪的贵女,那你便想法子让平阳侯看中你不就得了,这样林府的婚事也不必退了。” 林熙毓绞着帕子,抗拒地后退一步,她好容易可以从这桩可怕的婚事里解脱出来,如今竟还要她自己往里跳,不行,她绝对做不到。 戚氏微一敛眸,此事关乎林府的名声,也就是关乎林尧在朝堂上的名誉,容不得一点差错,就算林熙毓是她亲生女儿,她也决不允许她退缩。 “赏花宴之上,你若表现不好,不能赢得平阳侯的青睐,就别怪母亲狠心,把你送到庄子里去。”戚氏冷冷道。 林熙毓难以置信地看过去,没想到她的亲生母亲竟会用这话来威胁她,她双眸震颤着,少顷无力地垂下了手,面若死灰,“毓儿知道了......” 戚氏这才满意地笑了笑,挥手让林熙毓退下。 林熙毓走后,曹姑姑为戚氏上了盏清茶,见戚氏揉着眉心,心疼不已。林老夫人走后,林府诸多的事务都落在了戚氏一人头上,她从早处理到晚,定然十分疲惫。 “夫人这段日子为了老爷,为了林府着实辛苦了。” “为了老爷,都值得。”戚氏无所谓道。 曹姑姑闻言,一时语塞,戚氏尚在闺中时她便伺候在侧,已陪了她数十年了,她眼见着戚氏打嫁进了林家便一门心思扑在林尧身上,为他默默付出。 可又有何用呢,到头来林尧却连个一分真情都不愿施舍给她家夫人。 “那件事,处理地怎么样了?”戚氏啜了口茶,忽而道。 曹姑姑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顿时放低声儿,贴近戚氏耳畔,“比想象的还要好,奴婢照夫人的吩咐也就让人在街边随意寻了几个地痞,让他们到街巷中到处去传,这一传十,十传百的,倒是越传越有趣了。” 戚氏嘲讽地一笑,抬眸瞥向搁在架上的那件黑色披风,那日陶渺离开得匆忙,没顾上这件披风,当然她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拿着就走,后来也没给她送到安国公府去,于是便留在了戚氏这里。 戚氏起身,伸手摸了摸披风,面料用的是顶好的缂丝,触手生滑,其上暗纹更是精致独特,想必这件披风的主人身份不凡。 分卷阅读175 虽不知陶渺究竟勾引了哪个男人,可看她那时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大抵两人的关系是见不得人的,毕竟她那母亲曾为她开过好头,指不定又是做了哪个男人的外室。 戚氏抓着披风的手倏然攥紧,眸中闪动着愤恨的光,纵然陶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安国公府的姑娘又如何,既不能为她利用,她便让她身败名裂,谁也别想好过。 曹姑姑立在一侧,似乎看出了戚氏的心思,她嗫嚅半晌,忧虑道:“可是夫人,如今三姑娘毕竟是安国公府的人了,不比从前,要是她执意追寻当年的真相,查出点什么......” “怕什么!”戚氏一挑眉,有恃不恐道,“孙玖娘既然没把当年的事说出去,那个小贱种又能从何得知,都过了那么多年了,哪里还有蛛丝马迹可寻。” 曹姑姑拧眉,蓦然想到了香檀,张了张嘴,正想与戚氏说道,却又将话噎了回去。 戚氏说的没错,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陶渺能找到什么,就算她察觉到她娘当年的事有蹊跷,也找不到人证物证。更何况她不可能知道香檀的存在,香檀十多年前便离了府,哪里还找得到她的踪迹。 思至此,曹姑姑的眉目重新舒展开来,看来是她杞人忧天了。 赏花宴当日。 林熙毓一早便被戚氏派来的人拉起来,从头到脚好一番折腾。而林熙毓始终只是静静地任她们摆布,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任戚氏利用的一个棋子而已,若今日她这颗棋子不能攻城略地,打破僵局,则必然会成为一颗弃子。 确认林熙毓这幅样子足够体面好看后,戚氏亲自送她上了马车,临行前,在她耳畔殷殷道:“进了宫莫要露怯,就如从前一般,也别忘了我前几日说过的话。” 戚氏分明温和地笑着,林熙毓却觉一股子寒意流窜到四肢百骸,她低眉恭顺地应了声“是”。 坐在颠簸的马车上,看着那巍峨大气的宫门越来越近,林熙毓愈发觉得呼吸困难。 自打成了九公主的伴读后,她已进过这道门无数次,可从没有一次如现在这般惴惴不安。 采音盯着林熙毓额上泛起的冷汗,忍不住出声安抚道:“姑娘莫怕,这赏花宴很快就完了。” 确实是完了! 林熙毓苦笑着,若是她办不好戚氏交代的事,等宴完了,她这一辈子也就跟着完了。 进了宫门,林熙毓由宫人领着一路前往御花园,分明日头正好,可暖阳照在身上她仍觉得浑身发寒,彻骨得冷。今日赴宴的众人都知道她的处境,定是会将她当作笑话来看。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那平阳侯。 若是他看不上她怎么办,不对,若是他看上她了怎么办? 要不在宴上刻意将举止做得粗鲁一些,给他留下糟糕的印象,这样她便不必嫁给她了。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林熙毓脑海中紧接着便显现了戚氏那张冷肃的脸,脊背一凛,忙摇摇头。 “姑娘,小心!”采音蓦然尖叫道。 林熙毓心不在焉地走着,却见前头的树上,忽得有一道影子跳下,直往她扑来。她下意识一声惊呼,抬手去挡,然等了半晌,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熙毓颤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睁开眼,便见一只雪白的狸奴被人拽住了后脖颈,拎在了半空中。她平生最怕的便是狸奴,顿时吓得往后踉跄了几步,被采音扶住了。 “我的祖宗,你怎跑到这儿来了。”这时,一个小黄门匆匆从侧路上跑出来,躬身连连道,“多谢侯爷,多谢侯爷。” “这是你家主子的?看好了。”那狸奴被一把丢到了小黄门怀中。 听着这个清冷醇厚的声儿,林熙毓顺势往上瞧,却是愣了神。 只见那个救了她的男人剑眉星目,挺鼻薄唇,面若冠玉,身姿挺拔如松,通身气度高华。 这宫中的皇子王爷,林熙毓都是见过的,这人又是哪家的公子? 韩奕言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他不过顺手抓住了那狸奴,没曾想被狸奴袭击的居然是林熙毓,一想到她对陶渺做过的事,忽得有些后悔出手相助,他向林熙毓厌嫌地投去一眼,旋即利落地折身而去。 林熙毓站在原地,望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怔愣不动,直到采音唤了她好几声,才缓缓回过了神。 双颊泛上红晕,林熙毓赧赧地问:“那位公子是何人呀 分卷阅读176 ?” 抱着狸奴的小黄门答:“姑娘不认识吗?那位可是太子殿下的表兄,如今的平阳侯。” 67. 茫然 (二合一)他并不懂他对眼前的小…… 林熙毓秀眉微颦, 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小黄门,又确认了一遍,“那人是, 是平阳侯?你没有认错?” “奴才不会认错。”小黄门笑道, “平阳侯几个月前才回到京城,姑娘也不认识也是难免。” 怎么会呢! 林熙毓心下大骇, 可传闻中的平阳侯不是嗜杀成性,生性残暴之人嘛, 怎生得这般......还出手救了她。 想起韩奕言方才的举止, 林熙毓一颗心如擂鼓般跳得厉害。 这传闻真是荒唐, 明明是如此风华的男子, 却被说成了如阴间修罗般残忍的人物。 林熙毓那纠结烦乱的思绪一瞬间被解了开来,那便是她要嫁的人嘛, 若是那般的,似乎也不错...... 见她发了许久的愣,采音担忧道:“姑娘, 您没事吧?” “没事,我们走吧, 莫要迟了。” 林熙毓轻轻笑了笑, 下颌微扬, 脊背直挺, 褪去了一身怯怯, 复归往日那副高傲矜贵的模样。 御花园中已聚集了不少贵女, 穿红戴绿, 打扮娇俏,比之御花园的花儿更加妖娆,此时正谈笑风生, 好不热闹。 而这份热闹却随着林熙毓的出现蓦然断绝,气氛顿时诡异地安静下来,复杂各异的目光落在林熙毓身上,似能将她灼伤看穿。 林熙毓却作视而不见,双眼只轻飘飘地在众人间环视一圈,又收回来,眺望着远处的芍药花,面若冰霜。 她这幅傲慢的姿态无疑激起了在场不少贵女的怒火,从前念着林熙毓是首辅家的嫡女,又是京中第一才女,她们才会违心地奉承她两句,可如今林家闹出那么大的事儿,惹恼了太后,哪还有昔日的风光。 也不知她在兀自得意些什么。 “四姑娘来了,倒是好一阵不曾见过四姑娘了。” 用着阴阳怪气的调,袅着步子上前的是阮云,她大抵是这一众贵女里最乐于见到林熙毓的。从前总被林熙毓压一头,如今有瞧她出丑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见林熙毓瞥了她一眼,视她如无物,阮云强压下心中怒气道:“四姑娘可知今日平阳侯也会来?” 来参加赏花宴的贵女多晓得,太后娘娘是想断了林家和平阳侯府那桩婚事,重新为平阳侯赐婚,她林熙毓今日在这宴上就是个笑话。 提及韩奕言,林熙毓神色淡然,仿若浑然不知道那桩事儿一般,“哦?那又如何?” 阮云冲林熙毓微微挑眉,“不如四姑娘猜猜,平阳侯今日会看上哪家贵女?” 无论哪家,若是太后在宴上当众赐了婚,最难堪的无疑都是这位曾不可一世的林家嫡女。 林熙毓上下打量了阮云一眼,不屑地笑了笑,“怎的,阮姑娘对平阳侯也有意思?可我瞧着不管是哪家贵女,应都轮不到阮姑娘你吧。” “你......” 她□□裸的嘲讽激得阮云当场变了脸色,她虽也因着外头的传闻,对这平阳侯夫人的位置不感兴趣,但也忍受不了林熙毓这般嘲讽。 正欲反驳,却听周遭突然喧闹起来,抬眸望去,便见太子随同一人往这厢走来。 若不是内官通传,多数贵女都是不识得韩奕言的,听说那是平阳侯,不免同林熙毓一般惊诧起来,疑惑怎与传闻中全然不同。 虽说那平阳侯面容清冷,可许是常年习武的缘故,仅是站在那儿便肃肃如松下风,神采英拔,气宇轩昂。 贵女们感叹间,只见那平阳侯倏然将目光投来,在人群中扫视起来,方才还言笑晏晏的众贵女们不由得纷纷垂下头去,面露赧色。 “你说,平阳侯会是在看谁?” “谁知道呢,指不定是在看我。” “呀,你还真不害臊,难不成你也想做那平阳侯夫人。” “......” 林熙毓听着身侧几个贵女窸窸窣窣的对话,不由得在心中道了句不自量力。 并非她自大,不论是美貌还是才华,她在这京城中绝对是数一数二的。若不是早 分卷阅读177 早便定了婚事,只怕如今上门提亲的都能踏破了门槛。 她抬手撩了撩耳侧的碎发,唇角轻扬,不必想也知道,平阳侯看的定然是她,方才他可还救过她呢。 那厢,没有寻到想见的人,韩奕言毫无留恋地收回了目光。 顾勉似看出他眉宇间的失望,促狭地一笑,打趣道:“怎么,没见到那闻家姑娘?” 韩奕言淡淡瞥了他一眼,“苏缨不也没有来嘛。” 提起苏缨,顾勉被猛然一噎,“她来做什么,她是我的太子妃,今日这宴是要给你选夫人的,她凑什么热闹。” “那你方才还在人群中寻她,别说得好像你不希望她来一样。”韩奕言道,“你时不时出宫,不就是为了偷偷看她一眼。” 被看透心思的顾勉一时哑然,他掩唇低咳一声道:“她到底是我未来的太子妃,听闻她身子不好,我稍作关心也是应该的。” 韩奕言凝眸看了顾勉半晌,不再同他玩笑,正色道:“阿勉,你若真这般喜欢她,不如上禀太后,早日让你们成婚。” 顾勉愣了愣,旋即苦笑了一下。 他并非不想,打四年前他被天弘帝遣至皇陵,苏缨冒着风雪千里相送,只为对他说一句“我等你”开始,他便下了决心,若有朝一日还能回到皇陵,定要将苏缨风光迎进东宫。 可真的回来后,他却是犹豫了。如今他这个太子根基不稳,前有朝臣质疑威逼,后有魏王虎视眈眈,他恰似行走如钢丝之上,摇摇欲坠。 他怕自己护不了苏缨,也怕苏缨成为他的命门和软肋,因他而遭遇危险。若不成婚,即使将来他落败,她也能安然无恙吧。 人就是这样,越喜欢的东西,就越会变得患得患失,小心翼翼。 “再等等吧。”顾勉轻叹了一声。 韩奕言不甚明白顾勉对苏缨的这份感情,也没工夫去探究,他现在正想着待会儿该怎么跟他的小丫头解释他的身份,才能让她少生点气。 思忖间,便听身侧一道声音响起。 “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平阳侯。” 韩奕言身子微僵,循声望去,却唯见闻朗一人站在那里。 顾勉也奇怪,“咦,你怎是一人前来,你那表妹呢?” 听顾勉提起陶渺,闻朗无奈道:“渺儿病了,昨晚发了一夜的烧,这厢还在房中躺着呢。” 病了!前几日不还好好的,怎就突然病了。 韩奕言急切道,“生得何病?可严重?” 闻朗见韩奕言这幅模样,不由得心生疑窦,分明这平阳侯与陶渺两人素不相识,陶渺生病,他那么着急做什么! 女孩子家的事儿,到底难以启齿,闻朗眼神有些躲闪,少顷,才答:“想是不小心吹了风,着凉了。” 仅仅着凉就烧了一夜这么严重,韩奕言显然不信,他起身,对顾勉道:“我还有要事,得先行离开,你帮我同太后娘娘告一声。” 闻朗看着韩奕言行色匆匆而去,不明所以。 “平阳侯这是有什么要事?”他茫然地问道。 顾勉笑得有些勉强,这是听到美人有恙,把烂摊子留给他了呗,他咬牙愤愤。 “呵,天大的要事。” 另一头的贵女们,见平阳侯蓦然站起身往这儿走来,顿时挺直了脊背,作一副端庄的姿态。 林熙毓更是垂眸心跳不止,甚至在想若韩奕言同她搭话,她该如何回答才好。然等了半晌,却只见那双云纹绣靴快速从眼前而过,不带一丝停顿。 待韩奕言走远,人群中不禁传来一阵嘘声。 林熙毓望着那背影,同样秀眉紧蹙,宴会还未开始,平阳侯这是要到哪儿去。 她失落了半晌,却又蓦然想开了。 难不成平阳侯是为了不让太后在赏花宴上宣布退婚的事,才会刻意避让的? 对,定是那般! 林熙毓咬着下唇,心下欢喜,他对她果真是有几分好感的。 一旁的阮云见林熙毓扬唇高兴的样子,一想到今日没机会嘲讽她了,不免有些气从中来。她抬眸看向不远处的闻朗,蓦地想起什么,笑道:“奇怪,世子怎是一个人来的,按理她应该带着林三姑娘一起来才对。” 分卷阅读178 说罢,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忙捂住嘴,“呀”了一声,“抱歉,我给忘了,如今不应该叫林三姑娘,得叫闻姑娘了。” 见林熙毓面色刷地一白,阮云心下畅快不已。 “哎,真是没想到啊,闻姑娘的母亲竟是安国公的妹妹,如今她还有太后护着疼着,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在座的谁不知道,林家落得这般,都是因为陶渺一事惹怒了太后,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熙毓忍着愠怒,维持着她的端方有度,少顷,蓦然叹了口气。 “是啊,我也替我那三姐姐高兴,往后有安国公府和太后娘娘,谁也欺负不了她去,只是......也不知坊间是谁造谣,竟说我三姐姐与男人私通,实在荒唐。” 林熙毓声音不大,可在场的贵女都真真切切听见了。 她们原先默不作声,静看着阮云嘲讽林熙毓,如看好戏一般,可听林熙毓提起陶渺的事儿,注意力霎时都被吸引了过去。 陶渺同林府决裂,回到安国公府的事儿人尽皆知,京中原先瞧不起陶渺的贵女们乍一听到这个消息,除了震惊以外,更多的是妒恨不甘。 故陶渺与外男私通的消息传出来,她们难免幸灾乐祸,这些表面谦和有礼,端庄贤淑的贵女们私底下聚在一块儿,用着文词雅语,抹黑的功夫丝毫不输街头巷尾的长舌妇。 “那林三姑娘真与外男私通了?” “八九不离十,我听人说,那日从三姑娘的房中搜出一件男子的披风呢。” “她怎能干出这样的事儿,实在不耻。毁了名节,纵然是安国公府的姑娘,往后谁人敢娶,恐怕只能下嫁了。” “下嫁?哼,只要太后娘娘一道旨意,自然会有人家倒霉。” “......” 见那些贵女们窸窸窣窣地讨论着,林熙毓得逞地冲阮云笑了笑。 想要借陶渺来嘲讽她,那她便拉陶渺一起下水,都是陶渺那个小野种害她到如今这步田地,她怎能让她好过。 流言无休无止,最是可怕,她要亲眼看着陶渺陷入万劫不复,而她定会风风光光嫁入平阳侯府,成为平阳侯夫人。 是时,安国公府后院,一声声低吟连绵不绝。 陶渺躺在榻上,疼得满头大汗,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青竹将温了的汤媪取出来,重新灌了热水,放进衾被中,担忧道:“姑娘,还是很疼吗?您要不要先吃些东西,总不能一直空着肚子。” 陶渺双唇惨白,无力地摇了摇头,“我实在没胃口,也咽不下......” 青竹看着陶渺这幅样子,只能干着急,大夫也请了,药也喝了一贴了,怎就不见好。 陶渺的月信是昨儿个半夜来的,比上月早了好些日子,陶渺一贯有经痛之症,可许是那日在茶楼门口等马车时受了风,这回她疼得格外厉害,不仅发了高热,还吐了好几遭。 “你出去吧,我想睡一会儿。”陶渺有气无力道。 “好,那奴婢去看看,您那药煎得如何了。”青竹见她疲惫不堪地闭着眼,却仍痛得拧眉的模样,心疼不已。 她用绢帕替陶渺擦掉额上的汗珠,掖了掖被角,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少顷,陶渺紧闭的双眼半睁开,她盯着帐顶,只觉得天旋地转,迷迷糊糊,晕得厉害。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后,床沿往下塌了塌,一只灼热的大掌横空落在了她汗湿的额头上,有人似是自言自语在她耳畔道:“还没退烧吗?” 陶渺乍一听到这声,侧眸看去,身子不由得僵了僵,旋即自嘲地笑起来,她这是想得太频繁,以至于做起梦来了吗? 她只听那人柔声问道:“哪儿不舒服?” “我肚子疼。”陶渺想起那只大掌的温暖,带着哭腔,神志不清道,“你帮我揉揉好不好?” 韩奕言垂眸见她面色苍白如纸,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眸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跟讨糖的孩子一般。 可男女授受不亲,她到底是正值芳龄的姑娘,不是孩子了。 他从前没分寸,她也不谨慎,往后都得注意一些。 韩奕言回避了她说的话,转而道:“喝药了吗?” 分卷阅读179 “喝了......”陶渺疼得低吟两声,见他不动,索性直接去拉他的手。 可她哪敌得过韩奕言的气力,见拽不动,便委屈地抽了抽鼻子,嘟囔道:“反正都是做梦,你替我揉揉怎么了......” 韩奕言有些哭笑不得,不曾想陶渺竟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由得沉声道:“就算是做梦也不行,只要夫妻,才能有肌肤之亲。” 他这般训诫的语气听在陶渺耳中,就显得有些好笑,她低着声儿反驳道:“打我在小别村救了你的第一日,便将你上身都摸了个遍,岂不是得嫁给你千百回了。而且......我们还在一个炕上睡过了呢。” 韩奕言微微一愣,想起在小别村的种种,有些后知后觉道:“你说得对,我似乎早就该对你负责了......那你愿意吗?” 陶渺闻言不禁拧眉,真是的,怎在梦中他也要说让她烦恼的话,她讨价还价道:“那你先帮我揉揉肚子,我再答应嫁给你。” 这顺序似乎不太对吧。 韩奕言没上她的当,“你先答应我,我再给你揉肚子。” 见骗不动他,她又实在疼得难受,想着左右都是梦,索性妥协道:“好吧,我答应了,你就给我揉揉。” 陶渺额间的冷汗顺着青丝渗进枕头里,濡湿了一片,韩奕言眸色微深,知她是真的不适,迟疑了半晌,才最终松了手的力道,任陶渺拉进衾被中,覆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之上。 韩奕言的指节僵了僵,她的腰极细,似乎还没有他的手掌宽,隔着单薄的中衣,他似乎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柔软与温热。 他喉结微滚,定了定神,才用适中的力道轻轻为她揉着。 自韩奕言的掌心传来的温度熨贴着陶渺发寒的小腹,揉压间那股子疼痛似乎减缓了许多,她挪了挪脑袋,闭上眼,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像只猫儿般将头倚靠在韩奕言腰间。 被经痛折磨了一宿,如今身子舒服了一些,困意便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然想起这几日让她纠结烦扰的事,陶渺忍不住喃喃道:“云峥,你只是为了对我负责,才想着娶我的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竟让韩奕言不知如何作答。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之所以生出要娶陶渺的念头,是因为顾勉对他说的那话,除此之外,他并不懂他对眼前的小丫头抱得是什么感情。 最初只是因为她学棋时的聪慧令他觉得有趣,后来便是因为她的遭遇对她有了几分同情,甚至萌生了保护她,将她接到府中,认她做妹妹的想法,后来在京中重逢,他承认他也欢喜,却从来没想过娶她为妻。 他摸了摸她的头,只道:“往后你入了府,我会对你好。” 见陶渺无意义地嘤咛了一声,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今日本就打算告诉你的,其实......” 困意将陶渺彻底吞没,她没能听清韩奕言的最后一句话,便沉沉陷入了梦乡之中。 在床榻上躺了两日之后,陶渺的身子才逐渐缓了过来,她恍惚记得那日韩奕言好像来过,同她说了什么,但她只记得零零碎碎,很多话都已忘了。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也不好问青竹和琳琅,毕竟那人要是真的来过,必然又是偷偷摸摸的。 可他到底是怎么知晓她病了的? 她来不及细想,系统的提示音便如晴天霹雳一般降临。 【学琴任务二失败,扣除一点生命值,当前生命值16/20】 “这不算,我是因为病了,才没时间学琴的。”陶渺抗议道。 【宿主倒也不必为自己找借口,以宿主的声乐天赋,纵然给你一年都完不成系统任务。】系统无情地嘲讽道,【不过,能把喜乐弹成丧乐,听得人想当场去世也是一种本事。】 “哼。”系统的话虽然奇奇怪怪,但陶渺还是能听懂是在讽刺她。 她正不悦地嘟着嘴,便见有一个小婢女进了院子,同琳琅耳语了什么。 琳琅听完,踏进屋内,神色颇有些凝重,“姑娘,府中来了一人,说想要见您。” “谁啊?”陶渺茫然地眨眨眼。 琳琅迟疑半晌,才呐呐道:“是......是首辅大人。” 68. 暴露 你若是太子殿下,那,他是谁?…… 林尧!她都与林家断绝了关系, 他来找她做什么。 分卷阅读180 见陶渺蹙眉沉默不言,琳琅心叹她家姑娘果然是不愿见首辅大人的,林家做出那样的事, 谁人不心寒, 好不容易从那狼窝里出来,往后自然是要避得远远的。 “姑娘若是不愿, 也可以不去。”琳琅不愿陶渺勉强自己,“夫人说人虽请到花厅了, 但姑娘可自行拿主意。” 陶渺迟疑半晌, “既然人都已经在安国公府了, 便去见见吧。” 她倒要看看林尧究竟会对她说些什么。 稍稍整理了一番仪容, 陶渺带着青竹和琳琅去了花厅。 乍一见到陶渺,林尧的表情微微一僵, 但很快便恢复成往日端肃沉稳的模样,他拱手对乔氏行了一礼道:“可否请夫人让我与渺儿单独说会儿话。” 乔氏犹豫地看向陶渺,见陶渺点了点头, 才起身离开,一众家仆也鱼贯而出。 一时厅中只余陶渺和林尧二人, 面面相觑, 皆是一言不发, 还是陶渺先开了口, “首辅大人今日前来, 有何要事。” 听到陶渺这疏离而又淡漠的称呼, 林尧眸光微震, 少顷,才道:“这几日在安国公府,过得可还好?” 林尧这关怀的口吻, 令陶渺觉得有些可笑,从前她在林府时,也不见林尧关心过她,如今她离开了,便想着要扮好这父亲的角色了? “自然是好的,舅父舅母待我如己出,事事都周全。全然不必像从前那般提心吊胆,卑躬屈膝。” 林尧抿唇,哪听不出陶渺的话含沙射影,句句带刺,他知道她在林家的那段日子受了委屈。想起陶茗儿,他不免也对陶渺生了几分愧疚,今日来便是想着如何补偿她。 他稍稍将面色放柔了些,思量半晌,转而道:“如今街头巷尾的传言,我亦听说了,你也莫要太过在意。” 陶渺淡淡扫了林尧一眼,“您今日来便是想说这些。” “那些传言到底是我一时不防,让它自林府传了出去。”林尧顿了顿道,“你尚未出阁名誉便受损至此,我思量再三,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若那借你披风之人能对此事负责,旁人也不好再嚼口舌。” 陶渺眉心微蹙,只听林尧继续道:“你不必忧心那人不能对你明媒正娶,如今我在朝中还算有些权势,若他家中已有妻妾……” 一声清晰而突兀的嗤笑蓦然响起。 林尧止了声,抬眼望去,便见陶渺面含嘲讽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从一开始,你便彻底信了外间那些话吧,你觉得我和她们说的一样,不知羞耻,去做了旁人的外室对不对!” 陶渺眸中的悲色,令林尧不知为何生了几分心虚,他避开陶渺灼人的目光,义正辞严道:“我并非此意,不过是作为父亲,想帮帮你罢了。” “父亲……” 陶渺细细品味了这两个字,旋即唇角微扬,少顷,又渐渐敛了笑意,抬眸面无表情地看向林尧。 “从前,我跟着我养娘一起在小别村生活时,村里的孩子常用石头砸我,欺我,嘲讽我没有父亲。养娘死后,我更是吃尽苦头,可听说你派人来接我时,你可知我有多高兴,我以为我终于有了父亲,终于有了能依靠的家人,却不想林家无一人真心待我。” 陶渺鼻尖泛酸,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她咬唇,一双眸子里添了几分恨意。 “我常在想,我母亲临终前回想此生最后悔的事,会不会是当初选择跟了你!” 听闻此言,林尧面色倏然沉冷下来,好似受了莫大的侮辱,“我与你母亲是真心相爱,你既不知当年之事,便不可信口胡说!” “相爱!你既爱她,又为何要骗她,你骗她说自己不过是个商人,是不是也瞒了她你家中已娶了妻妾!”陶渺低吼道。 林尧被这话倏然一噎,他当年的确骗了陶茗儿,可也是无可奈何。那时虽未官拜首辅,可也已是朝廷命官,出入烟花之地,难免要掩盖身份。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我没骗她,只是没告诉她罢了。”林尧神色沉痛道,“可这不代表我不想对她负责,不然当初也不会特意派人去云州接她。茗儿失踪那么多年,我一日都不曾忘记过她。” 林尧这幅深情的模样简直令陶渺作呕,说来说去,千错万错,林尧觉得错的都不是他。毕竟他对陶茗儿捧出了一颗真心,用那些画作惦念了她那么多年,是何等痴情之人。 “首辅大人,你真的爱过我母亲吗? 分卷阅读181 ” 陶渺那仿佛能将他看穿的眼神令林尧有些心烦意乱,为了掩饰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他拍案怒道:“你这是何意,我若不爱你母亲,也不会在墨海阁......” 陶渺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您若是想提墨海阁中的那些画像,大可不必。有这个画画的功夫,你怎不知去寻一寻我母亲呢。” “我说过,我寻了她,但没有寻到!”林尧的目光有几分闪烁。 “是没有寻到,还是没有认真去寻!”想起陶茗儿,陶渺的心止不住地疼,“我母亲失踪之后,您是否有那么一丝庆幸?庆幸那个会阻碍你官途的女子就这么消失不见了。也许您找了她,却没有找到,于是你告诉自己不是你的错,是我母亲不告而别......” 看着林尧素来威仪的面孔,因被彻底看穿而变得慌乱不堪,陶渺心下大快,“您画了那么多画像,不过是画给您自己看的而已,不过是想向您自己证明,您有多爱我母亲,以此来消弭你心底的那份愧疚,我说得对不对,首辅大人!” 林尧嘴唇发白,双手不知是因悲还是因怒,而微微颤抖着,他努力稳着呼吸,想要复归冷静,却终究是失败了,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陶渺一眼,说一句反驳的话。 陶渺欣赏着林尧这幅狼狈的模样,只替陶茗儿不值,一个都不能好好保护她的男人,就算当初嫁进林府,也不会过得很好吧。 “传言的事,你自不必操心,您怕是忘了,笄礼那日,我便说过,与林家一刀两断。往后您也别再来找我了,我与您并没有什么关系。” 陶渺言尽于此,最后瞥了林尧一眼,“首辅大人走好,恕不远送!” 花厅的门半掩着,里厢两人说的话,外头候着的几个家仆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青竹和琳琅见陶渺红着眼走出来,担忧地上前道:“姑娘,您没事吧。” 陶渺摇了摇头,她只是将想说的一些话尽数说出来罢了,说出来后,心中还畅快了些。 她与林尧争吵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晚间回府的安国公耳中,安国公听说陶渺晚膳进食不多,放心不下,便亲自去她院中看她。 命人通传后,他才走进陶渺房中,见陶渺一双眼睛还微微有些肿,不由得怒道:“可是他今日责骂你了,若受了委屈,只管与舅父说,舅父这就去林府找他算账!” 看着安国公这幅样子,陶渺心中温暖,却也忍不住笑道:“没有,他只是来和我说关于传言的事......” 提及传言,安国公倏然想到什么,问道:“渺儿,舅父问你,你与平阳侯可相识?” 平阳侯? 陶渺不明所以,“舅父问这个做什么,渺儿与平阳侯并不相识啊。” 安国公看陶渺的样子并不像是撒谎,可青竹分明告诉乔氏,陶渺与那个商人常在琴馆中相见,可他派去调查的人却说,那家琴铺并不是什么商人的,而是平阳侯的。 安国公迟疑半晌,“渺儿,你舅母同我说,那个披风是一个商人借给你的,那你可知,那个商人是做什么生意的?” 这话倒是将陶渺给难倒了,仔细想来,除了名字,她几乎对韩奕言一无所知,不知他家住何处,亦不知他做何生意。 “他似乎是在替平阳侯做事。”陶渺模棱两可道,“至于做什么生意,我并不曾问过他。” 既是朋友,怎会什么都没对她讲过,安国公觉得有些蹊跷,“那商人是何名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姓云,叫云峥。”陶渺如实相告,“从前在小别村时,我救过他,后来我被接到京城,又和他相遇了。” 安国公没错过陶渺在提起那人时,面上露出的微微羞赧,不由得怀疑起,二人只是朋友那么简单嘛。 他并非不信陶渺说的话,安国公知道陶渺绝不会拿自己的贞洁开玩笑,可她自己对那人的心意,她真的明白吗? 安国公心照不宣道:“改日你将那叫云峥的人,带来给舅父见见吧。” 陶渺愣了愣,想起今早林尧说的话来,顿时失了笑意。 安国公不会也以为...... “你不必担心,舅父并非质疑你,只是想见见他罢了。”安国公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披风既是他的,那传言的事便需同他商量,该如何解决。” 陶渺轻轻地点点头,是她狭隘了,安国公和乔氏都是真心为着她好, 分卷阅读182 不曾掺假。 过两日,不,明日她便去琴馆寻他,将他带到安国公面前看看。陶渺倏然想起那日韩奕言对他说过的话,不由得双颊发红。 要不,就应了他,这样一来,似乎关于传言的那些烦恼便都能解决了。 脸上越发滚烫起来,陶渺在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句,在想什么呢! 是时,平阳侯府内,灯火通明。 韩奕言正在院中练剑,只听耳畔一阵细微的风声响过,他手腕一转,直直向后刺去,剑锋正抵在来人的柔软脖颈之上,再逼近一寸,便能要了此人的命。 元清脊背一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主子,属下有事要禀。” 韩奕言缓缓将剑插回剑鞘,纵然额发被汗透湿,呼吸稍稍凌乱,也丝毫不见狼狈,“说!” “属下发现,这几日,有人在偷偷调查琴馆。跟踪之下,发现是安国公府的人!”元清禀道。 提及与陶渺有关的事,韩奕言眸色微凛。 安国公府的人在查他? 他很快反应过来,若是因着那流言的事,只怕查的不是身为平阳侯的他,而是以云峥之名与陶渺相处的那个商人。 纸终究包不住火,一旦安国公顺着陶渺提供的名姓查下去,定然会发现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骗局,那个叫云峥的商人并不存在。 赏花宴那日,他虽已告诉陶渺自己的真实身份,可那小丫头昏昏沉沉,睡过去了,也不知有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他知晓陶渺的性子,最不能容忍欺骗,除却他自己,决不能让旁人先一步告诉她这件事。 韩奕言挥退元清,又召了刘裕进来,郑重道:“刘叔,明日一早给我备好马车,我要出门。” “侯爷明日不是休沐吗?这是要上哪儿去?” 正是因为休沐,他才有机会与他那小丫头好好坦诚一番,“我要去一趟安国公府。” 安国公府那厢。 因想到要见韩奕言,陶渺一宿都没睡好,翻来覆去,心底止不住地激动。她不清楚被月信折磨地死去活来的那日,韩奕言是不是真的来过,可那么久没见,她其实还是有那么一些些想他的。 翌日起来,青竹和琳琅见她眼底一片青黑不禁吓了一跳,陶渺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也被惊着了,头一回慌乱道,“这可如何是好,你们想想办法,真是丑死了。” 见陶渺这幅抓狂的模样,琳琅忍俊不禁,“姑娘,您还丑呢,奴婢要是能得你几分美貌,怕是做梦都能笑醒的。” “没事的,姑娘,咱们拿粉遮一遮,便看不出来了。”青竹宽慰着,取出搁置已久的粉匣。 这些个胭脂水粉都是乔氏命人备下的,可陶渺几乎不曾用过,尤其是这粉,陶渺的皮肤本就白皙,涂上反而显得多余,故而这还是头一回打开。 青竹用小刷子轻轻在陶渺眼底抹了抹道:“姑娘瞧瞧,是不是看不出了?” 陶渺睁开眼,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青竹早已看破了陶渺的心思,又命琳琅去拿了几身鲜艳的衣裙,让陶渺自己挑,折腾了好一番功夫,才终于出了府,直往琴馆而去。 这回,陶渺没让车夫在琴馆门口停下 ,而是让他停在离琴馆不远的地方。 她整理了一番仪容,戴好帷帽下了车,和青竹一道步行过去。 万一他在琴馆怎么办,怎好告诉他,她是特意来找他的,得装作偶然路过才行。 刚巧走到琴馆门口,陶渺还未来得及进门,却听身后有人唤道:“三姑娘。” 她下意识往后看去,便见一女子眉眼弯弯,笑着看向她。那人面上没有几分血色,身子柔弱,似乎风一吹就能倒一般。 是苏缨。 “我就觉得你身边这婢女眼熟。”苏缨笑着向陶渺走来,“还真是三姑娘,啊,如今得叫闻姑娘了。” 对于苏缨这人,陶渺还是有几分喜欢的,总是温温柔柔地笑着,让人觉得舒心。 “无妨,不过一个称谓罢了,苏姑娘喜欢叫什么便叫什么吧。”她瞥见苏缨侍女手中的药包道,“苏姑娘这是......来买药的?” “不过是婢女来帮我拿药,我在家中闷得慌,顺道出来走走罢了。”苏缨抬眸看向陶渺身后的琴馆,“ 分卷阅读183 闻姑娘来琴......” 不知为何,苏缨的表情倏然凝固了,她望着琴馆的方向怔愣着,许久都一动都不动。 陶渺疑惑地转过身,就看见琴馆门口与苏缨对视着,同样发愣的顾勉。 那不是云峥的表弟吗?这二人,难不成认识? 她正想开口询问,便听苏缨喃喃地唤了声:“太子殿下......” 陶渺脑中哄地一下,她应当没有听错,苏缨唤的就是眼前这人吧。 “太子,殿下......” 听见陶渺的声儿,顾勉幽幽将脸转了过来,反应了一瞬,霎时双眸微张,露出惊慌无措的表情。 陶渺缓缓走到他面前,只觉每一步都重若千斤,她听见自己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问道。 “你若是太子殿下,那,他是谁?” 69. 气恼 小女子与平阳侯,没有什么好谈的…… 顾勉不知所措地咽了咽口水, 没想到苏缨会突然出现这儿,还无意在陶渺面前揭穿了他的身份。 他那日对韩奕言说的话还真是一语成谶,他双唇微张, 嗫嚅半晌, 最怕遇到的就是如今这般情况,到底该如何解释。 顾勉这遮遮掩掩的态度让陶渺愈发觉得心寒, 能与当今太子殿下以那般熟稔的模样相处,云峥果然还有旁的身份, 绝不可能只是商人那么简单。 他说过, 如今他家中亲人只有表弟, 那表弟是他姑姑的儿子, 若他所说不假,那云峥便是过世皇后娘娘的亲侄儿...... 面对自己推断出的这个结果, 陶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顾勉迟疑半晌,正想解释:“闻姑娘,他并非故意......” 话还未说完,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呼唤,打断了他。 “姑娘......”一人自远处匆匆而来, 跑到陶渺跟前道, “姑娘, 府中来客, 国公爷命奴才请姑娘回去, 。” 陶渺一言不发, 仿若未闻, 双目只死死地盯着顾勉。 那家仆见陶渺站着不动,稍有些为难,迫不得已凑近陶渺在她耳畔低声道了句什么。 陶渺眸光怔了怔, 她咬了咬下唇,对青竹道:“我们回府。” 青竹亦有些不明所以,听到陶渺的话,这才回过神,懵懵地点了点头。顾勉见陶渺满脸愠色,作势要走,不免心下慌乱,生怕自己坏了韩奕言的事儿。 他拦住正欲上车的陶渺道:“闻姑娘,你听我解释,他几次三番都想告诉你他的身份,并非有心瞒你。” 陶渺回首,眸色冰凉,“太子殿下不必同臣女解释,真相如何,臣女想自己听他讲!” 马车扬长而去,顾勉立在原地,想起陶渺那个倔强而又决绝的眼神,惴惴不安。 他旋即吩咐随从备马,正欲追赶,却是被人扯住了衣袂,回眸便见苏缨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问道:“太子殿下,臣女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望着苏缨这幅歉疚的模样,顾勉柔声安慰道:“别多想,与你无关。” 他翻身上马,又不放心地加了一句,“此事闻姑娘早晚都会知道,孤还有事要办,你身子不好,莫要在外头吹了风,早些回去。” 说罢,他猛夹马腹,策马追赶陶渺的马车而去。 回安国公府的路上,陶渺始终面沉如水,一言不发,青竹看在眼里,担忧不已,可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马车甫一停下,陶渺便利落地起身自车上跳下,步子飞快地往花厅的方向赶。 “姑娘,您慢点。”青竹跟在后头喊道。 穿过垂花门,绕过照壁,陶渺便见花厅的门大敞着,厅中安国公正与另一人相对而立,,可仅仅只是靠着那清隽挺拔的背影,她就一眼认出了他。 急促的步子在院中倏然而缓,初夏的风拂在脸上,本该是舒适宜人,陶渺却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漫上来,冷彻全身。 她低笑一声,一步步,缓缓地向前踱着,每靠近一点,脚步便随着心一块儿变沉,沉得几乎快要抬不起来。厅中之人似乎感受到动静,蓦然回首,正与她四目相对。 触及陶渺怨怒的目光,韩奕言微微蹙眉,却听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后,顾勉气喘吁吁的身影出现在了陶渺身后。 分卷阅读184 他心下一慌,忽得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他阔步走到陶渺面前,正欲开口,只见陶渺昂起那张白皙俏丽的面容凝视着他,眸中带着几分嘲意,朱唇轻启,一字一句道。 “是平阳侯......对吧?” 见韩奕言没有反驳,只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震了震,陶渺鼻尖泛酸,霎时教泛上来的热泪迷了双眼。 她早该想到的,明明他身上有那么多奇怪的地方。 难怪棋赛那日,她的马受惊,她在车内听到的平阳侯的声音会与他那般相像,难怪他区区一个商人,却敢在灯会上对那个富绅嗤之以鼻,难怪旁人提起平阳侯,她总会不自觉想起他来...... 原来他便是平阳侯,那个传闻中残暴不堪,与林家有婚约,差点娶了林熙毓人。 原来她一直依赖和信任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骗子。 长睫微颤,眼泪簌簌而落,将衣襟染湿了一片,心似教人凭空剜了一般,疼得令她窒息难喘,纵然当初离开林家,陶渺也不曾这般难受过。 他分明十分清楚,她最厌恶的便是骗她的人,为何还要这么做! 见陶渺哭得梨花带雨,韩奕言不曾想到底还是成了这种局面,胸口滞闷似压了一块大石一般,不由得抬手想帮她拭去眼泪,却让陶渺侧脸避开了,唯指尖在她面上划过,沾上了一片濡湿。 “抱歉,我并非有心骗你,我一直想告诉你我的身份。”韩奕言低声道。 陶渺往后退了一步,语气淡漠疏离,带着几分哑意,“平阳侯说笑了,您不必跟小女子道歉,您想不想说都是您自己的决定,像小女子这般微渺之人并没有资格干涉。” 韩奕言知她说的是气话,她向来性子倔强,且睚眦必报,一旦觉得别人犯了她,便会毫不留情地还击回去。此时站在他面前的陶渺不再是平素会依赖,会与她撒娇的小丫头,她更像是只刺猬,竖起浑身的刺来对抗敌人,也保护自己。 韩奕言经历过战场的九死一生,也体味过家族落魄时来自四方的落井下石,却独独对如今的情形犯了难,他斟酌半晌,只呐呐说出一句:“我们好好谈谈。” 韩奕言伸手想去拉陶渺,却再次被陶渺撇开。 “小女子与平阳侯,没有什么好谈的。” 她望着他,眸光冰凉,似天山上万年不化的冰雪。 纵有无数话想要质问他,此时陶渺却什么都问不出。分明她应该像那日对待林尧一样,质问地他哑口无言,可与那种愤怒相比,她对眼前这人的感情实在复杂,万般情绪纠缠在一起,复杂到她自己都有些茫然。 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转身而去,脚步仓皇飞快,像是逃一般,逃离有这个人在的地方。 韩奕言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想起那个失望甚至于对他绝望的眼神,心口像是针扎般,狠狠疼了一下,正欲追上去,身后一道低沉厚重的声音响起。 “平阳侯!有些话你似乎还未对本爵说完。” 在一旁看了半晌,安国公哪还看不明白,这位平阳侯分明是对陶渺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如今陶渺发现此事,才会伤心成这般。 韩奕言只得止步,蹙眉看着陶渺跑出了垂花门,转眼消失不见。顾勉自知捅了大篓子,他正想悄悄退出去,便听安国公又道:“太子殿下既然来了,便也请一同在花厅坐坐吧。” 逃跑没成的顾勉尴尬地笑了笑,轻咳一声,挺直背脊走了进去。 甫一在花厅落座,安国公直截了当道:“先前借给渺儿披风那人是平阳侯吧?” “是。”韩奕言承认道,“那披风确实是我的物件,那日是我疏忽大意,让她将披风带了回去,造成了那样的误会。如今她名节受损,我会负责。今日来便是同安国公商讨此事。” 安国公见韩奕言说此话时神情端肃,一副与他谈论公事的模样,不由得蹙了眉。 “渺儿是本爵好不容易找回来的,本爵视她为己出,平阳侯觉得本爵凭什么答应你。” 韩奕言微微一愣,以为安国公是对一些事有所介意,正色道:“若是与林府的婚约,改日我便会进宫向太后请旨撤回......我虽与闻姑娘差得有些年岁,可我能与您保证,往后府上只会有她一人,我定不会辜负于她。” 安国公听完这话,眉目反皱得更紧了,老平阳侯生前曾与他有些交情,也曾在他面前抱怨过,说自家小子如块木头一般不懂风情,往后就怕讨不到媳 分卷阅读185 妇,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他这话虽说的漂亮,可丝毫不提自己对陶渺的心意如何。 渺儿那丫头懵懂,眼前这人同样对男女之情一窍不通,造成方才那样的局面,实在是他自作自受。 “就凭这些!”安国公轻哼了一声,坚定道,“本爵绝不会因外间的流言而将渺儿随意嫁出去,本爵宁愿养她一辈子,也不愿看到她过得不幸福。” 安国公面沉如水,看向韩奕言,“若平阳侯的诚意只止于此,本爵也没什么可与你说的了。” 韩奕言不知自己哪句话惹恼了安国公,正欲再言,却被顾勉用眼神制止了。 顾勉起身,笑道:“是孤和平阳侯叨扰了,这便告辞。” 安国公行了一礼,也不留人,“恭送太子殿下。” 直到被送出安国公府大门,顾勉才终于忍不住道:“你是真不知为何方才安国公没有答应你的提议?” 韩奕言思量半晌,一本正经道:“我本想着,他或因林家之事才不同意,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难道是因为我来得不够正式,下次是否应该准备好聘礼正式上门提亲。” 他向顾勉投去询问的目光,似乎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顾勉颇有些无言,心道老平阳侯当年的担心果然是对的,在感情方面,韩奕言就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傻子,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提亲的事如今还是次要,你还是想想怎么将那闻姑娘哄消气了再说吧。” 提及此事,韩奕言双眉蹙紧,他迟疑半晌,忽而看向顾勉,神色认真。 “阿勉,姑娘家到底该如何哄才好?” 70. 觊觎 他望着陶渺离开的方向,眸光贪婪…… 方才过了小满, 这天儿便骤然热了起来,午间无风无云,热气屏在屋里头, 便似蒸笼一般, 闷得人透不过气。 琳琅自膳房端了碗酸梅汤来,正要踏进去, 便被青竹给拦住了。 青竹压低声儿道:“我给姑娘扇了会儿风,姑娘像是睡着了, 先别进去扰她。” 琳琅往内间探了一眼, 果见陶渺阖眼躺在靠窗的小榻上, 她轻叹了一声, “姑娘最近总时不时愣神,晚间也不曾睡好, 想是累极了。” 她放下酸梅汤,用手肘轻轻撞了撞青竹,双眼一撇, 指了指外头。 两人在连廊下倚着栏杆坐下,听着树木草丛间蝉声阵阵, 还未聊上两句, 便见一个小婢女捧着个酸枝木的红漆食盒疾步进来, 走到她们前头, 神色颇有些为难。 青竹和琳琅对视一眼, 便知是怎么回事了。 大前日是香云斋的胭脂, 前日是一副上好的和田玉镯, 昨日倒是换了花样,送了些话本来,今日送来的东西倒是一目了然。 琳琅问道:“这是什么吃食?” 纵然盒盖没开, 可那股子缠人的甜香味已从里头飘了出来。 “送来食盒的人说是八宝斋的沈大厨做的糕食,才做好的,还热着呢。”那小婢女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往屋内望了望,“还要给姑娘送去吗?可姑娘每回都是不收的。” “你给我吧。” 琳琅伸手接过来,实在被那味道香得不行,忍不住偷偷将盒盖开了个小口,往里探了一眼,登时张大了嘴,被盒中形状好看的糕食惊住了。 沈大厨是谁,那一手点心做得可比宫中御厨还要出名,可偏生脾气古怪,千金捧到他前头,他都不一定愿将点心卖给你。 这食盒还满满地装了两层,拎在手上沉甸甸的,怕是吃个三四天都吃不完。 青竹看在眼里,不由得感叹,这平阳侯一天天的,尽往这里头下功夫,早知如此,当初早些坦诚,哪还有今日那么多事儿。 她们在廊下说话的声儿虽然低,可透过窗缝飘进来,到底将陶渺吵醒了。她这几日睡眠浅,随便一点动静便能扰了她的清梦,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心里窝着事儿。 甫一清醒过来,心底的燥意便也跟着复苏,陶渺起身,走到那檀香木桌案前,想要练字静静心,可触及摊在底下的那两张字帖,心里头却愈发烦乱了。转身离开书桌,她又挪到棋桌前,然连棋子都不曾碰着,往事便如潮水般涌上脑海,她只得再挪地方。 余光瞥见圆桌上搁着的酸梅汤,她端起来就是一饮而尽,凉丝丝的液体入了肺腑好容易将她的火气压了一些,一抬 分卷阅读186 眸便见角落的竹笼子里,那只雪白的兔儿正蹲在里头眯眼看着她。 陶渺秀眉微蹙,“砰”地将瓷碗砸在桌上。 怎到处都是那人的痕迹!避都避不掉,实在烦死了。 青竹和琳琅听见屋里的动静,忙小跑进来,见陶渺一脸愠色,不由得问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没事儿。”陶渺不欲在青竹和琳琅面前发火,她努力收起不悦,余光瞥见琳琅手上的食盒,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有人送来给姑娘的。”琳琅尴尬地将食盒打开,犹犹豫豫道,“姑娘吃吗?” 纵然琳琅遮遮掩掩,陶渺也清楚,这糕食是谁送来的。 这几日日日派人送来乱七八糟的东西,是纯粹来膈应她的吗? 他以为这般,她就能忘了他骗她的事实吗? 见陶渺眸色寒沉,抿唇不言,琳琅正欲同前几日那般将食盒收起来,却听陶渺咬牙切齿道:“吃,为何不吃!” 她抓起一块杏仁酥就往嘴里送。 送来东西的人虽然可恶,但这食物万万不可浪费,那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她泄愤般咀嚼了两下,双眸却是倏然一亮,咽下口中这块,她又慢吞吞从盒中拈了一块,满脸不情愿道:“味道也不怎么样,勉强能入口吧。” 见琳琅眼巴巴地望着,她把食盒往前推了推道:“一起吃吧,左右里头那么多,我一人也吃不完,顺便挑一些拿下去分了。” “是,姑娘。”琳琅福了福身,从食盒里取了一些装进小盘里,掀开竹帘出去了。 院中的几个洒扫婢女分到了点心,高兴得如分着了宝似的,正吃得津津有味,却见一人着竹青长衫,身姿挺拔,大步跨进院来,问道:“你们家姑娘可在里头。” “见过世子。”琳琅忙低身行了个礼,“姑娘正在里头坐着呢。” 陶渺听见外头的动静,命青竹将棋盘取来,正欲起身相迎,闻朗已掀帘进了屋。 “表哥。”她唤道。 闻朗轻轻点了点头。 自她到了安国公府以后,陶渺总觉得闻朗对她的态度不一样了,再不似先前那般热络,总与她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 尤其在听说她要改姓闻的时候,眸色复杂,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后只是笑了笑,说往后能有个妹妹实在太好了。 两人几乎一碰着面,就要下棋。待青竹自屋中取出棋盘,两人便坐在院中的连廊下对弈。 连廊有树木荫蔽,比屋内凉快许多。见陶渺眼底青黑,面色不佳,闻朗皱了皱眉道:“我听说你这几日都呆在屋中不曾外出,可是有哪里不适?” 陶渺摇头:“没有,只是受不了热,在屋内避暑罢了。” 韩奕言和太子来过平阳侯府的事,安国公下过死命,命知晓的家仆不许透露半分,闻家家仆都忠心,嘴也牢,故而连闻朗都不知晓。 闻朗将信将疑,但也不好再问,只转而道:“这天气越发燥热了,再过几日,陛下便要带着群臣后妃去避暑游湖,你若好不了,到时可就错过了。” “游湖?” “是啊,陛下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皇家别院附近的碧水湖游湖,除了后妃,一些重臣及其家眷也会一同前往。”闻朗笑道,“我曾陪同父亲去过几回,除却游湖,世家公子和贵女们都会聚在一块儿,吟诗作对,对弈赏景,很是有趣,你定会喜欢。” 陶渺暗暗垂眸,纵然闻朗描述地再好,她也对游湖一事提不起兴趣,若放在从前或许还会有几分期待,可一想到那人也有可能会去,她便彻底绝了心思。 那日得知他的身份后,陶渺难受了整整一夜,哭得双眼都肿了,她本以为第二日便好了,因她向来很会调整自己的心情,可不曾想接连几日,她都未能缓过来。 虽不至于整日耷拉着脸,凄凄哀哀,如丧考妣,但心闷闷地难受,像是教什么堵住了一般,比上一回在小别村时,她误会那人不告而别伤心难过数倍。 闻朗似乎看出她的失落,问道:“难道你不想去?” 陶渺强扯出一丝笑,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想去的,我只是在琢磨到时该怎么玩才好。” 往日她和闻朗下棋,虽棋艺多少差闻朗一些,但偶尔也能赢他一局,可今日的棋她下得可谓一塌糊涂, 分卷阅读187 全然没发挥出平常的水平。由棋观心,闻朗知道她心绪不佳,只下了三盘,便让她好好休息,起身离开了。 闻朗走后,陶渺正一人对着棋盘上的棋局发愣,便听耳畔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刺绣任务一已发布】 【任务内容:三天内学习刺绣,并在丝帕上绣出简单的图案】 【任务奖励:美貌值+2】 【失败惩罚:生命值1】 【补充说明:任务需在十二个时辰内开启,请宿主在此期间获取刺绣相关材料,若任务未在十二个时辰内开启,系统将强制进行任务倒计时。】 自从上回陶渺的学琴任务接连失败两回后,系统已许久没出现了,一出现发布的还是刺绣任务。 陶渺不由得笑出了声,“怎么,你是瞧我心情不好,特意寻了个简单的任务给我送分来了?” 【刺绣看似简单,实则讲究颇多,要绣出一副好的作品并非那么容易。】系统不以为然,【宿主好像很自信嘛,可别到时候通不过本系统的考验。】 “我当然自信了。”陶渺挑了挑眉,“这作画,学琴我固然不行,可女红我还是有几分信心的,当初我阿娘生病,我可是靠着做针线活养家糊口的,总不至于连个最简单的任务都完不成吧。” 【哦?】系统一副质疑的语气,【宿主既然这么厉害,要不要现在就开始任务考试,让本系统见识见识。】 现在就考试! 做了大半年的系统任务,陶渺还从没有过提前完成任务的时候,“那若是我现在就开始任务考试,可有奖励?” 她都提前完成任务了,总得从中捞点什么好处吧。 【这个嘛......若是宿主现在就开始考试,且成功的话,可额外获得1点美貌值,但是......】系统强调道,【若宿主没能成功,将扣除双倍的惩罚,即2点生命值。怎么样,宿主还要尝试吗?】 陶渺思忖半晌,点了点头,她唤青竹拿来绣笼和图样,“那就试试呗。” 倒也不是为了美貌值,只是想通过完成任务,分散一下她自己的注意力罢了。 就如她自己所说的那般,她的刺绣任务完成得极其顺利。 在成功完成了两个刺绣任务,获得六点美貌值后不久,太后命人传来消息,宣她入宫。 自她回到安国公府后,太后隔三差五地便会召她入宫相陪,拉着她一块用膳,再说说话,陶渺已然习惯了。 翌日晨起,由着婢女为她梳妆一番,便上了宫中派来接她的马车。 安德门外,太后身边的内侍胡公公已早早等候在了此处,远远见马车行来,便殷勤地上前道:“闻姑娘,一路辛苦了。” 车内的陶渺低低应了一声,胡公公伸出手亲自将陶渺扶了下来,一抬眸,却是怔忪在那里,心下惊诧又纳罕。 离上回见到陶渺也不过十几日的功夫,这位闻姑娘似乎又生得更美了一些,具体哪里更美了他也说不上来,只是这眼睛一旦落在她脸上,就如黏住了一般,怎也移不开了。 “□□管。”见胡公公不动,陶渺奇怪地唤了一声。 “诶。”胡公公这才反应过来,“轿子已给姑娘备好了,姑娘这边请。” 有这般感觉的并非胡公公一人,因这周遭,凡是看见陶渺相貌的,都会忍不住吃上一惊,甚至连守门的几个侍卫都颇有些不老实地时不时将眼神瞥过去。 陶渺并不知,她坐上轿子的一刻,几十步外,一匹骏马倏然停下,马上人不经意地一瞥,恰好在轿帘落下前,瞧见了那幅昳丽娇艳的面容。 轿中人眉目低垂,但仍可见其肌肤净白如瓷,艳如朱砂的红唇轻抿着,泛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顺滑的青丝垂落在两肩,簪上的流苏微微晃动着。 纵然看不见她的眼睛,可他仍能想象到那会是怎样一双潋滟而明媚的瞳眸。他痴痴地看了半晌,直到轿子消失在门洞里,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那是哪家贵女?”他询问安德门外的守卫。 守卫恭敬道:“回魏王殿下,那位是安国公府的闻姑娘。” 魏王双眼微眯,思忖半晌,才终于想起来是谁。他唇角泛起一丝笑,望着陶渺离开的方向,眸光贪婪而玩味。 “没想到,竟是这般绝色..... 分卷阅读188 .” 慈宁殿中,太后甫一见着她,便拧起了眉,心疼道:“怎一阵子不见,瘦成这般,像是在安国公府受了欺负似的。” “让太后娘娘担心了,舅父舅母对我无微不至,渺儿只是因着天热胃口不好罢了。” “最近这天儿确实是太热了些,也难怪你食不下咽。”太后笑道,“不过,再有几日,皇帝就要去行宫避暑游湖了,届时你便跟着哀家一起去吧,那儿山清水秀的,你也好养养身子。” 陶渺本没有跟着去游湖的打算,可太后既然这么说了,她便不好寻借口推辞,只得道了声是。 太后满意地笑了笑,又留她用了午膳后,才放她离开。 陶渺走后,刘嬷嬷忍不住道:“太后娘娘想要闻姑娘跟着去游湖,想是另有目的吧。” 太后轻啜了茶,低叹一声,脑海中又浮现出陶渺那纤弱的身影来,“那孩子近日愈发消瘦,哀家想着或是外头的流言所致,到底是刚及笄不久的小姑娘,哪里受得住那般污蔑。正好趁去行宫的机会,让她与那几位世家公子见见,若两厢合适,哀家便为他们指婚。” 刘嬷嬷闻言,也不禁感慨,这闻姑娘分明是这般姿容绝色,才华横溢之人,也不知教谁传得那般难听,所谓眼见为实,的确得让闻姑娘与众人好生见见。 “这些孩子,一个两个,命都是这般苦。”太后神色烦忧道,“渺儿这厢是,言儿那厢也是,如今都已从苍州回来了,这等岁数,也该成家生子了,怎自个儿一点都不上心呢。” 刘嬷嬷自然知道,太后口中的“言儿”是平阳侯,平阳侯幼时常出入皇宫,与太子相伴,也是太后看着长大的,故而太后对平阳侯的终身大事相较于旁人终究是关心一些。 “可奴婢瞧着呀,平阳侯也不是一点也不上心,这不前几日,还特意来见您,提起与林家退婚的事儿呢。” 提及此事,太后双眉蹙起,道:“哀家都快忘了,既已准备得差不多了,今日便命人领着哀家的旨意,去一趟林府吧,将这事儿给办了吧。” 当初她之所以给林家和平阳侯府赐婚,看上的除了林家的地位,最主要便是林家那个被称为第一才女的林四姑娘。 可如今看来,林家人生性恶毒,想必那个林熙毓也不堪为韩奕言的良配,别到时娶进门,扰得家宅不宁,这桩婚事还是早些作罢为好。 另一厢,离开慈宁殿的陶渺正欲绕近路从御花园穿过,便见一宫人突然从一旁窜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她冲陶渺微微一福身,恭敬道:“闻姑娘,贵妃娘娘有请。” 贵妃? 陶渺虽知皇后去世后,如今这后宫中执掌凤印的便是贵妃,但她不曾见过贵妃,贵妃又为何要请她前去呢。 纵然千般疑惑,陶渺都没有拒绝的资格,只得硬着头皮去了贵妃寝殿。 殿中燃着淡淡的苏合香,入目之处无不极尽奢华,宫人将她领进内殿后,陶渺幽幽施了礼,便听一个柔媚的声儿道了声起。 她微微抬眸,只见一身着棠红宫装的女子坐于上首,纤指正摆弄着桌案上一盆盛放的牡丹,虽已是近四十的年纪,可脸上却保养得极好,额间眼尾不见一丝皱纹,举手投足间比那盆牡丹更是妩媚。 难怪至今圣宠不衰。 贵妃放下花剪,懒洋洋地斜眼看来,面上却是一愣,凝神看了陶渺半晌,忽得勾唇笑道,“闻姑娘果然生得一副好相貌啊!” 贵妃如估量一件货物打量她的眼神令陶渺心下不快,她索性直截了当道:“不知贵妃娘娘召臣女来,所为何事?” “闻姑娘急什么,先坐下来喝一盏茶吧。”贵妃抬了抬手,宫人领命为陶渺上了茶。 陶渺可没有喝茶的心思,贵妃请她来定是有目的的,却不肯轻易挑明,她如坐针毡般不安,许久,才听贵妃道:“闻姑娘还不曾定亲吧?” 陶渺心下一咯噔,不明白贵妃问这个作甚么,她思量半晌,才答:“是,臣女还小,家中不急着给臣女定亲。” “哦?”贵妃的笑意有些意味深长,“闻姑娘不是及笄了嘛,已经不小了,而且按理说,安国公府应该急着给你定亲才是,毕竟......外头的流言传得那般厉害。” 听贵妃提及流言一事,陶渺掩下袖中的手倏然攥紧,面上笑容有些难看,“流言的事,是子虚乌有,臣女的舅父舅母绝不会因为此事而草草为臣女定下终身。” 贵妃双眸暗自转了转 分卷阅读189 ,忽而扬笑道:“闻姑娘误会了,本宫也同安国公和安国公夫人一样,对流言的事嗤之以鼻,本宫其实很喜欢闻姑娘......本宫的寅儿也是。” 陶渺一时没反应过来贵妃说的是谁,少顷才想到。 顾寅!魏王! 陶渺秀眉微颦,可她并不认识魏王啊! 似是看出陶渺心中疑惑,贵妃道:“说来,不怕闻姑娘笑话,本宫的寅儿方才只是在宫门外无意见了姑娘一面,便对姑娘万分欣赏,他还是头一回在本宫面前那般夸赞一位姑娘呢。” 贵妃的目光灼热得令人不适,也让陶渺生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果然,只听贵妃接着道:“若是闻姑娘愿意,本宫明日便向陛下请旨,封你做我儿的侧妃,可好?” 71. 拒绝 可我也不想嫁给一个满口谎言的骗…… 听着贵妃理所当然的语气, 陶渺呼吸倏然一滞。 以贵妃如今在后宫的地位,若真去向天弘帝请旨,天弘帝未必不会应。 陶渺起身施了一礼, 毫不犹豫道:“承蒙贵妃娘娘厚爱, 臣女这等卑贱之人,哪当得起魏王侧妃的位置。” 贵妃轻啜了口茶, “闻姑娘自谦了,如今你可是安国公府的嫡女, 还深得太后宠爱, 若不是因为那些流言, 只怕如今上门提亲的都快踏破门槛了吧。” 她轻飘飘一句话便破了陶渺拒绝的理由。 陶渺看出贵妃不会轻易歇了心思, 一时犯了难,沉默半晌, 只得道:“贵妃娘娘怕是不知,太后娘娘已有了为臣女指婚的打算,方才还在问臣女, 想嫁给哪家的公子为妻。” 她像是强调一般,重重咬了最后一字, 贵妃眉心微蹙, 盯着陶渺看了好一会儿, 忽得嗤笑一声。 “原来闻姑娘不是觉得自己当不起这个侧妃的位置, 而是认为只当个区区的侧妃太过委屈了。” 贵妃将身子坐正了些, 渐渐敛了面上的笑意。 “可惜啊, 我儿早已娶了正妃, 这正妻的位置是不能给闻姑娘了。”贵妃转了转手上的玉镯,一双妩媚的眸子瞥向陶渺,带着几分明晃晃轻蔑, “虽说闻姑娘想当正妻也是无可厚非,但本宫觉得闻姑娘似乎也该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当我儿正妻的资格!” 面对贵妃□□裸的侮辱,陶渺咬了咬唇。 虽心中愤愤,可这里到底是皇宫,不是她能任性妄为的地方,就算再气,她也只能先忍下。 见陶渺沉默不语,贵妃只当她听懂了她的话,面色稍霁,笑道:“本宫也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觉得闻姑娘当认清现下的形式,外间的流言传成那般,我儿既愿意将闻姑娘纳为侧妃,闻姑娘当高兴才是。” 贵妃语气清淡,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她字字句句都是在警告陶渺莫要不识抬举,如今她名誉受损,就算太后施压,将她嫁予高门大户,她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不若乖乖做了魏王的侧妃。 陶渺忍了好半晌,听至此,实在是有些忍不了了。她又不是什么商品,还要得放在架上任他人指指点点,估价衡量。 她抬眸看向坐在上首的贵妃,定定道:“多谢贵妃娘娘好意,可您不知臣女这人自小在乡野长大,行为粗鄙不说,性子也莽撞,实在没有一点贵女的样子,若真进了魏王府邸只怕得闹得鸡飞狗跳。” 见陶渺一再拒绝,贵妃心生不悦,朱唇轻启,正欲再说什么,只听陶渺又道:“臣女最是不喜被人强迫,一旦被逼得极了,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臣女还想过,若臣女的舅父因着流言就随便寻个人将臣女嫁了,臣女就缴了头发去做庙里做姑子。” “你……” 贵妃“砰”地将瓷盏砸在了地上,“砰”地一声响后,茶水混着碎瓷片飞溅开来。 自打皇后被赐鸩毒自尽,她接管后宫以来,无人敢这般忤逆她,简直不识好歹。 砸杯盏似乎不够泄愤,贵妃站起身正欲给陶渺些小教训,却听外头忽然嘈杂起来。 “平阳侯,您不能进去……” 几个宫人似在竭力阻拦一人,却终究是拦不住,来人阔步跨进殿中,对着贵妃拱手行礼道:“臣见过贵妃娘娘。” 贵妃盯着眼前这不速之客,眸色沉沉,但很快又恢复最初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平阳侯怎么到本宫这儿来了,真是稀客。” 韩奕言全然没有闯入者的自觉,平静地 分卷阅读190 就像是被请进来的一般,恭敬地答道:“太后听闻贵妃娘娘将闻姑娘请来做客,唯恐闻姑娘冒犯了您,故命臣将闻姑娘带回去。” 说罢,他才侧首看向陶渺。 然陶渺触及他的眼神,便飞快地避开了。 贵妃笑得有些讽刺,“太后娘娘简直将闻姑娘当眼珠子一般疼着,还让平阳侯亲自来接,好像本宫会吃了她似的。” 韩奕言默默走到陶渺身侧,“天色不早,贵妃娘娘若没什么好交代的,那臣便按太后的意思送闻姑娘出宫了。” 贵妃一股子气噎在喉间,哪里听不出来韩奕言句句都在用太后压她,可她偏生不吃这套。 “这便走了,本宫还真有些舍不得,方才与闻姑娘聊了几句,便觉十分投缘,本宫还想让闻姑娘今日留在这儿陪陪本宫呢,闻姑娘可愿意?” 陶渺身子一僵,抬眸看去,贵妃灼热的目光已如毒蛇一般缠上身,陶渺仿佛能听见耳边蛇滋滋吐信的声响,仿佛在威胁她敢说一句不试试。 脊背一阵阵发寒,陶渺正不知该寻什么借口推拒,却觉眼前一道阴影落下,竟是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身前那个低沉醇厚的声音响起。 “贵妃娘娘莫要为难臣,既是太后娘娘的旨意,臣必须将闻姑娘平平安安地送回去。”韩奕言顿了顿,忽而抬眸看向贵妃,意味深长道,“再者,送完闻姑娘,臣还得处理手上的一桩案子,那案子事关重大,实在不宜耽搁。” 贵妃被他锐利的眸光一摄,原本凌人的气势弱了瞬间下来。 她怎会不知,韩奕言手上的那桩案子,与她的兄长王卓卖官鬻爵的事有关。 这是在威胁她! “既是如此,那本宫也不好留人了。”贵妃强压着怒火,笑着有些难看,转头吩咐身侧的宫人,“送平阳侯和闻姑娘出去。” “多谢贵妃娘娘。” 韩奕言施了一礼,折身离开,陶渺也微微福了福身,紧随其后。 除了贵妃寝宫,陶渺走得极慢,韩奕言似乎也在努力控制着步子,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可走了一阵,韩奕言忽而停下来,同身侧的内侍耳语了什么,那内侍点点头,不一会儿,教人抬了顶轿子来。 “坐上去,能快一些。” 韩奕言的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容置疑。 这是嫌弃她走得太慢吗? 陶渺虽心下不悦,可架不住右腿实在是疼。 方才贵妃打碎瓷盏时,飞溅的瓷片似乎划伤了她的腿。 她乖乖地坐进轿子里,直到轿帘放下来,她才忍不住掀开裙摆查看,只见脚踝上二寸,雪白的足衣被划破,破损处被血染红了一片,所幸伤口并不大。 坐轿子出了安德门,马车已在宫门外等候多时了。 陶渺装作没事人儿一般,自轿子上下来,眼也不抬,敷衍而又疏离地对韩奕言行了一礼,“多谢平阳侯相救,小女子告辞了” 她转身踩上脚踏飞快爬上马车后,吩咐车夫快走,可马还未动,只觉车厢一沉,那人已掀帘闯了进来。 陶渺一瞬间揪住衣角,稳着心神道:“平阳侯还有什么事儿吗?” 韩奕言在她面前坐下来,二话不说,低身拽住了她的脚踝。 陶渺猛然一惊,大骂了一句“登徒子”,然脚被拽得死死的,怎也收不回来。 韩奕言已强硬地掀开了她的裙裾,被划破染红的足衣映入眼帘,他眸色一瞬间沉黑如墨,冷声道:“她干的?” 陶渺没有言语,她清晰地看见了韩奕言脸上迸发出的寒意和一身化不开的戾气,让人霎时联想到染着鲜血,冰冷锋利的长刀长剑,心中生畏。 凝视着眼前一身华衣,玉冠束发,清雅矜贵之人,陶渺鼻尖泛酸。 她其实只是忘了,在小别村韩奕言第一次醒来时,他便用那双阴鸷的眸子掐住了她的脖颈,她甚至亲眼见过他用怎样的手段虐杀刘二。 或许这才是真实的他,那个世人口中嗜杀成性,却也矜贵高傲的平阳侯。 那个叫云峥的商人,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是一场可笑的骗局。 见陶渺双眼渐渐泛了红,韩奕言心下一紧,倏然松了手中的 分卷阅读191 力道,柔着声儿问:“很疼吗?” 陶渺撇开眼去,不理会他。 她不想告诉他,伤口没那么疼,更疼的是心口。 韩奕言蹙眉看了她半晌,掀帘吩咐车夫,“去最近的医馆。” 马车在附近的医馆停下,韩奕言先行下车,旋即伸手想将陶渺扶下来。 陶渺瞥了一眼他的手掌,视而不见,攀着扶栏慢悠悠地往下挪,倔强地不肯接受他的帮助。 然落地时脚踩到地面,她疼得“嘶”了一声,身子一歪。还没来得及稳住自己,一只大掌已快一步扶住了她的手腕。 她扑倒在他的胸膛上,一股淡雅的青松香扑面而来,旋即身子一轻,被人打横抱可起来。 “你做什么,放开我!” 陶渺挣扎了两下,却无济于事,男人的力气大得出奇,怎也挣脱不开。韩奕言几步就进了医馆,将她小心翼翼放在了一把梳背椅上。 “不知这位姑娘是哪里不适?”大夫过来询问。 韩奕言将视线落在她的脚腕处,“脚上被划伤了。” “这……”大夫望着伤处颇有些为难,若有其他不适,他诊脉后开两幅药也就罢了,可像这般受了伤,怕是不太好处理,半晌,他期期艾艾道,“平日遇到这事儿还有内子帮着上药,可今日内子不在,我也不好……” 陶渺盯着鞋尖,倏然明白了什么,面上一红。 韩奕言也顿时反应过来,男女授受不亲,她伤的还是脚,上药时势必要脱下鞋袜,那可不是能轻易让人看见的地方。 “我……我还是回府去上药吧。” 陶渺强撑着站起身,立马被一只大掌按住了。 韩奕言盯着她渗血的伤处,蹙了蹙眉,问道:“医馆里,可有单独的房间?” “有。”大夫点了点头,“里头有一个房间,专门为病人施针之用。” “那便麻烦您将伤药送到里头去。” 韩奕言说罢,不等陶渺反应过来,一把将她抱起,跟着大夫进了里厢一小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小榻,想就是大夫所说用来给人施针时用的。 大夫将伤药搁在桌上,细细嘱咐了一番,才退了出去。 大夫走后,韩奕言在陶渺面前蹲下,不由分说托起她的脚,褪去了鞋袜。 足衣之下,一只雪白的玉足缓缓映入眼帘,脚趾晶莹圆润,精致地如雕琢出的一般,小巧得几乎一手便可握住,简直漂亮地不像话。 唯一的瑕疵,便是那脚踝之上,一道细小的划伤。 捧着这只足衣,感受着手心如丝缎一般的触感,韩奕言一瞬间失了神,离得近了,陶渺身上一股似有若无的女儿香萦绕鼻尖,不似花香,却比花香更加勾人,他不自觉喉结轻滚。 见韩奕言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脚看,陶渺不由得地往后缩了缩,却被他瞬间擒住,又拉了回去。 拉扯间,韩奕言粗粝的手掌划过她柔软的皮肤,微微发痒的陌生触感竟惹得陶渺脊背发麻,忍不住一个颤栗。 分明之前在小别村时,韩奕言也曾抓着她的脚为她上过药,可不知为何这一回陶渺的脸烫的格外厉害,似要烧起来一般。 见他不肯放开,陶渺又羞又恼,故意沉下脸道:“平阳侯,小女子还未出阁,你怎可做出如此放浪之事。” 韩奕言瞥了一眼她色厉内荏的样子,知道她仍在生他的气,可她气归气,这伤还是得处理的,他取过药瓶,柔声道:“会有点疼,忍一下。” 他如待珍宝一般,用棉布沾着药液,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口之上。 伤口被药液一刺激,疼得陶渺轻吟了一下,这一声低吟散在空中,顿时使气氛微妙了一些。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有一瞬间她竟觉得韩奕言的身子僵了僵。 上完药,韩奕言又扯过纱布将伤口缠起来,旋即动作笨拙又快速地为她穿好足衣和鞋,没敢再多看那玉足一眼。 “多谢平阳侯……”少顷,陶渺干巴巴地吐出一句。 韩奕言站起来,见陶渺如蝶翼般的羽睫微微颤着,说这话时,却始终别开脸不愿意看他。 “贵妃今日请你去,同你说了什么?”他问道。 陶渺不 分卷阅读192 吭声,没有理会他。 “与魏王有关,是不是?”他又问。 见陶渺朱唇紧抿,神色微微波动,韩奕言的指尖倏然攥紧,自打暗卫来报,说在安德门外同时看到了魏王和陶渺时,他便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而贵妃与陶渺素不相识,这般突然召她去,只有可能是因为魏王,至于具体为何,他轻易就能猜到…… 提出与林家退婚之事后,他确实可以当即跟太后请旨赐婚,可要顾虑的事情实在太多。 毕竟陶渺曾经是林家的人,若林家那儿方一退婚,太后便宣布他们二人的婚事,陶渺难免不被人诟病说抢了妹妹的夫婿。 再者,他也不希望陶渺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嫁给他的。 可现在看来,实在不是顾虑那些的时候了。夜长梦多,谁知还会出什么差错。 只有娶了她,往后他才能光明正大地护着她。 韩奕言定定道:“明日我便进宫,向太后请旨赐婚。” 陶渺怔忪了一下,忽得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抬眼看来,“平阳侯为何觉得我一定会答应嫁给你,我确实不愿意嫁给魏王,可是我也不想嫁给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72. 维护 (二合一)不知刑公子愿不愿意同…… 晶莹的泪珠挂在睫羽之上, 分明是楚楚可怜之态,可偏偏陶渺那双如漆黑的眸子里透着浓重的恨意,如利刃般直直地刺向他。 韩奕言平生最不喜旁人在他面前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 可面对陶渺, 他非但一点气也生不出,还有些不知所措。 他双唇嗫嚅半晌, 最后只吐出一句:“我并非有意骗你。” 这话是事实,可真正说出口不知为何就显得有些无力, 不管何种理由, 他骗了她的事都是事实, 而这个事实伤到了本就敏感的陶渺。 他复又在她跟前蹲下来, 抬手想替陶渺擦眼泪,却被她扭着身躲开了。 他低叹了一声, “我一直想告诉你,只是苦于没有时机,我本想借着赏花宴同你坦白, 可那日你生病没有赴宴......” 陶渺睨了他一眼,看他神色专注而真诚, 似乎并不像是说谎。 可, 她还能信他吗? 尚在林家时, 她每日活得谨小慎微, 如履薄冰, 在灯会之上与他重遇之后, 他不知她有多高兴, 就如在无尽的黑夜中觅到一束亮光。 她曾经最信任和依赖的人便是他,只有待在他的身边才能得到一丝喘息,她始终坚定地认为觉得只有眼前这个男人不会欺骗自己。 故而在知道真相时, 才被那铺天盖地的背叛感所笼罩,绝望地心口发疼。 “从灯会相逢的那日,你便已知道了我的身份,是不是?”陶渺苦笑了一下,“或者说,那日灯会,我们根本不是偶遇,对吗?” 她猜得不错。 韩奕言无法反驳,也不想再骗她,“是,棋赛那日,我便已在御花园见过了你。” 所以,打从京城相遇后,蒙在鼓里的一直都只有她一个。 他骗她说,他只是个商人,在为平阳侯做事,家中有几分资产,她信了;他还骗她说,太子殿下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官,她也信了。 “看着我傻乎乎地被你欺骗,你是不是觉得很有趣?”陶渺微微一眨眼,盈于长睫的泪珠挤压滚落,在衣襟上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你是不是在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骗的人,你说什么都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那时她是林家的姑娘,他还与林家有婚约,他明知如此,却还瞒着自己的身份频频与她接触,可曾想过她的处境。 在得知他身份的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差一点就成了第二个陶茗儿,在懵懂无知的情况下被一个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仔细想来,她与陶茗儿的经历何其相似,林尧以商人的身份欺骗陶茗儿,韩奕言亦是。若他真的娶了林熙毓,那她呢,又会被置于何种难堪的境地。 陶渺忍不住身子微微后仰,与韩奕言拉开距离,她越想越觉可怕,她甚至觉得韩奕言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都是故意为之,他会不会也和林尧一样,有诱她做他外室的想法。 望见陶渺眼底的戒备和敌意,韩奕言剑眉微蹙,倏地抓住了她的手,他了解陶渺的性子,她见多了人性的丑陋,便习惯将 分卷阅读193 他人往最恶的方向揣测。 “我从来没那么想过,也没有戏耍你的意思,你莫要胡思乱想。” 陶渺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只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来,“今日天色不早,小女子迟迟不归,恐家中担忧,是该回去了。” 见她神色冷淡,一副誓要与他划清界限的模样,韩奕言心下不由得生出阵阵烦闷,不待陶渺双脚落地,他已然将她抱起来,跨出医馆,放到了马车上。 没给陶渺躲闪的机会,他直接长臂一伸,将她困在车厢一角,逼她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气,也不奢求你很快就能原谅我,只是你需知道,我从头到尾都不是因着有趣才会欺骗你。至于赐婚的事,我不想逼你太紧,但若魏王那儿有所动静,我便不会再顾及你的意愿,就算你不愿也会强行绑你进门。” 陶渺闻言,双眸微张,不曾想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气之下脱口便骂了句。 “疯子!” 韩奕言没有恼怒,反勾唇自嘲地一笑。他确实快疯了,快被她给逼疯了,她垒了一道厚厚的城墙将自己困在里头,也决绝地将他挡在外面。与其再次受伤,她宁愿选择远离他,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执着地坚持自己的想法。 所以无论他怎么做,那道城墙都始终纹丝不动。 既然柔的不行,必要时候他便只能来硬的。 “我还有公事要处理,不能送你回去了。”韩奕言放开她,视线落在她的腿上,嘱咐道,“伤口虽不深,但最近莫要碰水,记得时时换药。” 陶渺撇开眼不去看他,韩奕言也不求她的回应,然掀开车帘的一瞬,只听她突然道:“以后,别再往安国公府送东西了,我并不想要。” 韩奕言下车的动作一滞,“若是不要,就都丢了吧。” 车帘落下,外头传来他嘱咐车夫的声音,“将闻姑娘好好送回府。” 陶渺垂眸瞥了一眼脚踝的位置,似乎还能回忆起他为她上药时,指尖落在她的肌肤上粗粝的触感。 她轻叹了一声,将头倚靠在车壁上,疲惫地闭上了眼。 是时,太后派去宣旨的胡公公方才离开林家,林家上下一片诡异地沉寂,人人噤声,谁也不敢多言一句。 林家祠堂内,林熙毓正跪在蒲团之上,思绪混乱,至今都缓不过来。 胡公公说要撤回林家与平阳侯婚约的话犹在耳边,林熙毓如何也想不通,分明赏花宴那日,平阳侯看了她好几眼,显然是对她有好感的,甚至为了不让太后娘娘在赏花宴上宣布退婚的事,提前离开了。 既是喜欢她的,为何这婚约还会被取消呢! “啊!” 林熙毓正思忖间,只觉背后一痛,竟是戚氏已拿着竹杖径直打了下来。 那竹杖上还偏生裹了厚厚的棉布,打在身上伤痕不明显,可痛感却没减少几分。 “母亲,毓儿错了,毓儿错了。” 被打了几下,林熙毓熬不住,又不敢跑,一张脸哭得涕泗横流,只得哀哀地求。 戚氏已有许多年不曾用竹杖打过她了,打十岁后她身子长开来,戚氏唯恐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每回她有让戚氏不如意的地方,戚氏都只让她罚跪或罚抄《女则》。 这些年她表现好,戚氏心下满意,极少罚她,对她也疼爱些,以至于她都快忘了,戚氏从前是会对她下狠手的。 “你也好意思同我求饶!”戚氏怒道,“你不是说平阳侯倾心于你,绝不会退婚吗?如今太后的旨意都传到府上了,整个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女儿真的不晓得,明明赏花宴那日,平阳侯对女儿青睐有加,怎还会退婚呢。”林熙毓抽抽噎噎道,“定是……定是平阳侯迫于太后的压力,迫不得已,定是如此……” “你说这些又有何用!”戚氏冷哼了一声,“要不了几日,全京城都会知道,你林熙毓成了被人退过婚的姑娘,往后谁还敢娶你!与其让你下嫁,丢你父亲的人,后半辈子你索性都住到庄子里去,莫要再碍我的眼。” 林熙毓震惊地看着戚氏,简直不敢相信她居然会说这样的话,她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亲生骨肉吗?她不是向来以她为傲吗? 为何那么容易说摒弃便能摒弃,比丢一件衣裳还要容易。 她不能去庄上,一旦去了那儿,她这一辈子就完了。 分卷阅读194 她膝行至戚氏脚下,拽住她的裙摆,乞求道:“母亲,毓儿错了,毓儿不想去庄上,你再给毓儿一次机会,母亲,毓儿求你了。” 戚氏垂眸冷冷地看着她,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话。 林熙毓情急之下,像是想到什么,切切地同戚氏保证道:“母亲,再过几日,陛下便要带着众人去游湖,彼时平阳侯定也要去的,女儿可借着机会,让平阳侯回心转意。若女儿做不到,你再谴女儿去庄上也不迟啊。” 见戚氏似乎有些动摇,林熙毓接着道:“太后向来偏爱平阳侯,若平阳侯能向太后请旨,恢复这桩婚事,便等于让那些看林府好戏的人落了空,也能让父亲面上有光,您说是不是?” 提起林尧,戚氏面上的厉色敛了敛,她思量半晌道:“好吧,我便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这一回你还让我失望,庄上也不必去了,你就直接去云州给你祖母尽孝去吧。” 戚氏扯开林熙毓的手,对身侧婢女吩咐道:“给四姑娘上药,好生照看着。” 直到戚氏的背影消失在祠堂门口,林熙毓才像被抽走浑身气力一般瘫倒在蒲团上,心有余悸。 她咬着下唇,在心中暗暗思忖,这回去行宫避暑游湖,她必须将平阳侯拿下才行。 因伤口不深,再加上处理得及时,陶渺的伤好得很快,没两日,就算走路时动作大些,也不会觉得疼了。 天气愈发炎热起来,光是听着窗外的此起彼伏的蝉声便教人烦躁不已。本定在四月底的游湖提前了,四月中旬天弘帝便带着后妃和一众大臣前往皇家别院避暑。 陶渺和闻朗坐在一个车厢里,虽车上置了冰丝凉席和冰镇的瓜果凉饮,可还是耐不住酷暑逼人。 赶了三两日的路,甫一到行宫,陶渺又晕又吐,中暑病倒了。 躺在榻上,陶渺不由得感慨,从前在小别村时,她什么苦没吃过,如今到了京城,日子好了,没想到这身子也跟着一块儿矫情了。 陶渺在寝殿内养了两日,中途太后来探过她一回,九公主和苏缨也来过,说起了这几日湖边的雅集有多热闹有趣,还盼她身子早些好起来,太后还特意为了她改了游湖的日子呢。 对于这回来行宫避暑,陶渺本没多大的兴致,可被这两人说得竟也生了几分心动。 身子稍缓了些,她便应九公主之邀,去往碧水湖赴诗会雅集。 因要梳妆,陶渺去得稍晚一些,湖畔的长廊下,已聚集了不少世家公子与贵女。 九公主顾菀本就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几句话就将陶渺今日要来的事宣扬得人尽皆知。 贵女们围在一块儿,窸窸窣窣交头接耳,世家公子们亦是如此,有些耳目灵通的,早已听闻太后此回让陶渺跟来是为了给她选合适的人家。 可谁不知那些街头巷尾的传闻,一想到会被太后强行赐下婚事,那些世家公子们顿生了几分厌烦,躲得远远的,生怕被这位闻姑娘瞧中,染了晦气。 正与太子对弈的闻朗左等右等,见陶渺迟迟不来,不由得着了急,对弈时左顾右盼,三番两次让顾勉钻了空子。 在一旁观战的沈笺拿扇子在闻朗头上狠狠敲了一下,厉声道:“下棋不专,这是在做什么呢?” 顾勉看出了闻朗的心思,“这是在等闻姑娘吧,这么久了,这闻姑娘怎么还不来。” 他说这话时,眼神却越过闻朗,看向负手站在湖边似乎在观景的某人,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闻朗又落了几颗子,见形势似乎已处于不可扭转的境地,不由得心生沮丧,可不经意抬眸,望见袅袅往这厢走来的身影,激动地站起来。 “来了!” 他声音不大,却顿时吸引了廊下所有人的注意,一时所有目光都顺着闻朗的视线往外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婢女打着一顶霜白油纸伞,为伞下女子遮挡着烈阳,伞沿压得很低,只能看见女子碧蓝的绡纱暗花折领长衫,同春绿的花罗百迭裙随湖风飘舞,勾勒出她丰腴姣好的身姿。 她伸手提着裙摆,纤细的手腕上露出一对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翡翠玉镯,衬得肌肤愈发白净透亮。 虽看不清楚面容,可光是远远瞧着那婀娜的身影,众人尤其是那些世家公子们便不免有些心痒痒。 闻朗大步上前,从青竹手中接过那柄纸伞,伞面抬高了些,伞下俏丽的面容一览无余。 分卷阅读195 朱唇杏眸,柳眉琼鼻,单看便已是精致非常,却见她微微侧过脸去,冲着闻朗嫣然一笑,一时间更是光彩夺目。 晕着几分酡红的眼尾微微上扬,透着丝丝媚态,一双潋滟的眸子里仿佛闪着细细碎碎的光,灿若星辰,尤其是那朱唇,红艳如樱桃一般,诱人采撷。 她那一身与湖光山水同色的衣裙,甚至让人疑心,她或许并非凡人,而是这自然孕育出的仙子。 直到陶渺一路行至廊下,仍有不少人回不过神,心中疑惑又震惊,这便是那个传闻中的安国公府的姑娘,原先的林三姑娘。 美得不可方物,毫无疑问艳压了在场所有贵女。 一时亭中目光各异,有惊奇,有妒嫉,有艳羡,有难以置信…… 陶渺没有理会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神态自若走进顾勉面前,低身行了一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一看到陶渺,顾勉便想起那日在琴馆门口尴尬的一幕,他低咳一声道:“闻姑娘请起,听说闻姑娘前几日身子不好,如今可有好一些?” “承蒙太子殿下关心,臣女已无大碍。”陶渺恭敬道。 “那便好。”顾勉顿了顿,干巴巴道,“今日雅集,闻姑娘不必太拘俗,随意玩乐便好。” 陶渺福了福身,“多谢太子殿下。” 她话音刚落,九公主顾菀已颠颠地跑了过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正好,我们几人正在下棋呢,你也跟着一起。” 顾菀二话不说就将陶渺拉了去,陶渺甫一抬眉,便见湖畔一人侧身看来,两人隔着人群四目相对,一股莫名的气氛在空中流淌。 微微愣神后,陶渺飞快地收回视线,垂首掩下眸中的思绪。 顾菀将她带到一张棋桌前,陶渺一眼便看见了林熙毓,她勾唇得体地对她笑着,佯装的本事一如往昔。 “好久不见了,三姐姐,你最近过得可好?” “自然好。”陶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过,林四姑娘怕是忘了,我是安国公府唯一的姑娘,并没有姊妹,林四姑娘莫要乱喊。” 陶渺这番话直接驳得林熙毓有些下不来台,她暗暗攥紧了拳头,心下却是对陶渺深恶痛恨。 若不是陶渺,她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林熙毓拼命压下这份恨意,这回来行宫,她可不是来报复陶渺的,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用余光往湖畔看去,正见平阳侯的目光这厢看来,顿时心中得意,他果然是爱慕她的。 林熙毓收回目光,倏然眼眶一红,低眉有些委委屈屈道:“毓儿知道了,是毓儿高攀,忘了姐姐今时不同往日,已是安国公府的人了。” 又是这般阴阳怪气,好像她欺负了她似的,陶渺没理会她,抬眼往棋桌上看去。 此时在对弈的是阮云和苏缨,棋局正处于胶着的状态,一时难以看出谁胜谁负。 顾菀用手肘撞了撞陶渺,低声问:“渺儿姐姐,你觉得谁会赢?” 陶渺凝神看了半晌,无声地指了指苏缨,林熙毓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登时笑道:“闻姑娘觉得是苏姑娘会赢吗?我倒觉得是阮姑娘胜算更大一些呢。” 林熙毓这般堂而皇之地说出口,登时惹得正在下棋阮云面上一沉,心下怒气难掩,下棋最忌心浮气躁,不出十五手,阮云便败下阵来。 甫一落败,阮云就倏然将怨愤的目光投向陶渺,觉得正是因陶渺咒了她,才害她输了棋。 “闻姑娘竟这般厉害,连我会输都料到了。那不如闻姑娘也来一局?” “好啊,小渺姐姐你就同阮姑娘来一局。”陶渺还没答应,顾菀就已先激动了起来。 “公主误会了,当然不是和臣女下了。”阮云笑看着陶渺,“闻姑娘这般厉害,不如和哪位公子比比,我实在是好奇,闻姑娘能赢得过多少公子呢。” 贵女里已无人是陶渺的对手了,自然也达不到她想羞辱陶渺的目的,可那些公子便不同了,在棋艺上,男子的水平多是高于女子的,她可不信,陶渺还能赢过那些世家公子去! 陶渺隐隐察觉到阮云的目的,她知道自己的棋艺,倒也没什么好怕的,问道:“哦……阮姑娘想知道,我也挺想知道的,比比就比比吧,只是这棋我要与哪位公子下呢。” “闻姑娘若愿意,可否与在下下上一局。 分卷阅读196 ”她话音方落,便有人几步上前道。 那人拱手介绍自己:“在下名刑述,父亲是太仆寺卿刑昭。” 陶渺上下打量着这人,二十上下的模样,容貌也清秀,她微微福身,“那便请刑公子多多指教了。” 两人在棋桌落座,旋即猜了先,陶渺执白先行。 下了不到十手,陶渺便能估到对方的棋艺。 与她不相上下,甚至还比她差些。 陶渺没留情,步步狠厉,很快邢述便感受到了几分吃力。 他当然不是正经来下棋的,只是为了能离美人更近一些。在阮云提出让陶渺下棋之前,他便时时注意着这厢,这才抢了先机。 原先听了外头的流言,以为这闻姑娘生得并不怎么样,不曾想竟是这般绝色,离得近了,更是美得令人心惊。 不管这位闻姑娘与外男私通的事是不是真的,能娶得这样的绝色美人,藏在屋中日日温存,不也快哉。 如是想着,那邢述的目光颇有些不老实地从陶渺落子的青葱玉指慢慢上移至那丰腴之地,再从她纤薄的肩膀落到领口露出的白净细长的脖颈。 陶渺只觉对面的人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还时不时将双眼凝在她身上,目光灼热,惹得她浑身不自在。 可她不好催,更不好弃棋走人只得攻得更狠了些,以求早些结束棋局。 一烛香后,她才终于听到邢述那句:“闻姑娘好棋艺,是在下输了。” 陶渺笑得有些勉强:“承让了……” 见目的没成,阮云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四周已围了不少观棋的,多是那些世间公子,见邢述能与陶渺下棋,不免也生了同样的心思,只等着这局棋结束,也找借口与美人亲近一番。 然一局毕,邢述却不走,反而坐在那儿直直地看着陶渺。 陶渺微微颦眉,生了不好的预感,果然,只听邢述道:“方才是在下疏忽大意,想来实在有些不甘,可否请闻姑娘再同在下下上一局。” 邢述表情诚恳,让陶渺一时不好拒绝,想起方才被看得浑身不适的感受,她实在不想再与眼前之人继续对弈。 犯难间,忽得有一人立在了她的身侧,高大的影子笼罩了她。 只听他开口时声音沉冷如冰,还隐隐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本侯倒是有一阵子未曾下棋了,不知刑公子愿不愿意同本侯来上一局。” 73. 收拾 他也忍不了这些男人玷污他的小丫…… 邢述听到这声儿身子蓦然一僵, 抬眸便见韩奕言面沉如水,一双漆黑的眸子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当场砍成两段。 他脊背一寒, 倏然想起眼前这位在战场上的可怕传闻, 忙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拱手道:“平......平阳侯, 草民棋艺不精,恐......恐败了平阳侯您的兴致。” “无妨, 本侯的棋艺也实属一般。” 韩奕言冰冷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直看得邢述额间虚汗连连, 他咽了咽口水, 哪里敢再推拒,只得道:“那便请平阳侯赐教了。” 邢述说罢, 韩奕言低眸看向坐在椅上的陶渺,四目相对,陶渺微愣了一下, 这才想起让座。 他这是在帮她解围吗? 她站起来,双唇嗫嚅了半晌, 以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了句“多谢”。 见韩奕言没有反应, 陶渺以为他没有听见, 然与他擦肩而过的一瞬间, 陶渺只觉一只温暖的大掌圈住了她的手, 拇指在她掌心轻轻捏了一下, 但又很快放开。 陶渺惊了惊, 可低眸看去时,韩奕言已然在梳背椅上坐了下来,神态自若,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邢述颤颤巍巍地跟着坐下来,方从棋盒中取出两颗子,便听韩奕言头也不抬道:“不必猜先,你执白,本侯再让你十颗子。” 他话音刚落,在场不少人倒吸了一口气,方才不还说自己棋艺一般嘛,可现在这话,不知该说这位平阳侯是自信还是过于自负。 不但让对方执白还让了十颗子,若是赢了,自然能达到羞辱邢述的目的,可若是输了呢,岂不是反过来狠狠打了自己的脸。 长廊下顿时燥了些,今日在场的多不知韩奕言的棋艺水平,故不乏面露惊色和质疑的。 分卷阅读197 只有陶渺站在静静地看着,她对韩奕言的棋艺心知肚明,所以晓得他说出这番话还真是为了棋局的公平。 邢述哪敢说一句反对,只是心中在琢磨,平阳侯敢这么让,待会儿他到底是该赢,还是假装输棋给他留几分面子。 他在棋盘上摆好十颗子,还未思量好,那厢已气势汹汹地将黑子落下了。 邢述懵了懵,小心翼翼又落下一子,几乎是他刚将棋子放下,对方便“啪”地走完了下一步,落子速度之快,好似都连思考的间隙都没有。 刚开始,不仅是邢述,周遭都被韩奕言这般下棋方式惊着了,以为他只是凭气势唬人。 可没过一盏茶的功夫,长廊底下鸦雀无声,观棋者皆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邢述看着眼前的棋局,捏着棋子的手都在发颤,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明明才不过二十手,他怎就被黑棋攻得一败涂地。 他缓缓抬眸往去,触及韩奕言沉若寒潭的目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心下纳罕,他也未曾招惹过这位平阳侯,怎感觉他一身戾气,在棋局上招招狠厉,想以这般不见血的方式致他于死地。 在一股无形的威压下,邢述只觉有一把利箭悬于头顶之上,他每下一步,那剑便逼近一寸,邢述吓得快魂不附体,后背被冷汗浸透。 白棋也已被黑棋逼到了绝路上,没了生还的可能。 “草,草民输了。” 到了这份上,邢述哪还管什么面不面子的,只想保住小命,早些逃离这里。 他爽快地投子认输,站起身同韩奕言行了一礼。 韩奕言的神色没有波动,怒气也丝毫没有得到平息,他看了邢述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看来,邢公子的棋艺的确有待磨炼,才下了不过二十余手,实在没达到本侯的期望。” 邢述面露难堪,却不得反驳,只能在周遭嘲笑的目光中退到一旁。 这局棋罢,正当众人以为结束了的时候,韩奕言忽得抬头,扫向邢述身后的那些世家公子,方才在湖边他看得仔细,除了对弈的邢述,围战的几人看似在观棋,实则不时将目光落在陶渺身上。 同为男人,韩奕言再不懂男女情事,也看得出那些人看向陶渺的灼热眼神里,藏着怎样龌龊肮脏的心思。 他也忍不了这些男人玷污他的小丫头,就算是在心中想想也不行。 “邢公子棋艺不精,全然没让本侯尽兴,可还有人愿陪本侯对弈?” 这话语气强硬,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几个世家公子被韩奕言盯得头皮发麻,哪里不知是对他们说的。 然方才他们都已见识过了韩奕言可怕的棋艺,与他对弈,根本就是自取其辱,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韩奕言见他们半晌没有动静,指节在棋桌上轻轻扣着,沉闷的声响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砸得几人胆战心惊,最后只得将其中一人推了出去。 不到一炷香,那人便缩着脖子,两股战战,跟个鹌鹑一样认了输。 那公子甫一站起来,韩奕言沉着声立刻不容置疑道。 “下一个!” 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内,长廊下的场景显得有些奇妙,那些个世家公子们一个接一个坐下同韩奕言对弈,然后被以极其狼狈的姿态在棋盘上被打得落花流水。 太子几人已在人群外观望了许久,闻朗见此情形,忍不住道:“平阳侯这是怎么了?今日似乎火气不小。” “许是真的太久没下棋,还下不尽兴,心情不好罢了。” 顾勉忍笑忍得难受,哪里看不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韩奕言这副护食,且容不得他人一丝觊觎的模样,实在是幼稚得不行。 都到这般程度了,难道他还不了解自己对陶渺抱的是什么情感嘛。 沈笺站在顾勉身侧,却是一副蹙眉沉思的模样,早在陶渺对弈时,他便已默默开始观棋,再接着看了韩奕言的几场棋后,他突然明白,为何他第一次见到陶渺时,会觉得她的棋风如此熟悉。 虽陶渺的棋艺远不如韩奕言,可两人的棋风可谓如出一辙。 沈笺在陶渺和韩奕言之间来回探看,实在感到有些奇怪,他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什么猫腻。 此时的陶渺站在韩奕言身后,看着他泄愤一般 分卷阅读198 用围棋来收拾那些世家公子,神色有些复杂。 她很清楚他并非那种招摇之人,可就算是为了给她解围,又为何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大展锋芒。 直到最后一人认了输,韩奕言才算罢休,如无事发生一般站起身。 陶渺下意识垂首往后退了一步,却见那双云纹秀靴似是有意般在她面前停留了一瞬。 她咬了咬下唇,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眼看着那双墨青的云纹秀靴离她越来越远。 再抬头,她只能看见那人离开长廊时挺拔如松的背影。 韩奕言一走,几位世家公子就像从虎口逃生一般暗暗舒了口气,在心下发誓往后定要离这位平阳侯越远越好。 而贵女们则目不转睛的地盯着韩奕言离去的方向,眼中带着毫不遮掩的敬佩倾慕之意。 “从前只知平阳侯有一身厉害的武艺,骁勇善战,没想到他的棋艺竟也这般厉害。” “是呀,看他面不改色,轻轻松松下赢了那么多人,这棋艺只怕都不输给沈先生。” “虽说平阳侯看起来冷冰冰的,难以亲近,可你们不觉得他那模样生得实在是俊朗嘛。” “哪里用你说,我们自然都看见了,真是被流言所误,不然平阳侯只怕早已娶妻了。” “他还未娶妻不是正好,如今他也没了婚约……总归还有机会的。” “听说平阳侯既没纳妾,也无通房,也不知往后谁那么有幸,能当这个平阳侯夫人呢。” “……” 贵女们悉悉索索,交头接耳,一句接着一句入在陶渺耳中,不知为何心头闷闷的,颇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他娶谁,都与她无关。 她转头对青竹道:“我身子有些不适,我们回去吧。” 陶渺旋即同九公主及太子告了一声,离开长廊回了自己的寝殿。 此时这长廊之下,最高兴的莫过于林熙毓了。 虽说她仍是听到了不少对她的明嘲暗讽,但看着韩奕言方才的表现,她心中雀跃不已全然抵过了不悦。 前一秒还在偷偷看她,后一秒便走到她跟前下棋,显然是想展现自己的棋艺,以博得她的好感。 林熙毓隐隐有些得意。 从前她参加诗会时,也有不少世家公子想用这种法子吸引她,她见惯了这般套路,早已将那平阳侯的目的看透了。 雅集结束后,林熙毓回到自己的休息的寝殿,整个人看起来都放松了许多。 芸香看出她心情好转,也替她高兴。收拾东西时,忽得从妆匣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物件,疑惑地问道:“姑娘,这是您带来的吗?奴婢怎不记得来时将此物放进去了。” 林熙毓正笑意盈盈地坐在榻上绣着鸳鸯,循声望过来,不由得面色一变,起身将芸香手上的东西夺了过去。 “谁让你乱动我东西的!”她稍显慌乱地将此物藏进袖中。 芸香被喝得一哆嗦,可想起那个像药瓶一样的东西,仍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姑娘,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可要奴婢替您请太医来。” “不必了。”林熙毓没好气道,“你出去吧,以后别再乱动我的东西,听到没有!” 芸香忙点了点头,然迈出寝殿时,步子却犹豫了一下,她回首望向坐在殿内的林熙毓,想起她方才的态度,心下忽得涌出阵阵难过。 她记得她家姑娘从前不是那般的,分明是个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可近日却像是变了人一般,脾气越发暴躁了,甚至常常冲她发火。 芸香想起戚氏,不由得感叹,她实在不明白她家夫人为何要那么对自己的女儿,难道真要把她逼疯了才肯罢休吗? 殿内,芸香走后,林熙毓小心翼翼地将袖中之物取出来。 那是一只手掌大小的玉瓶儿,里头的东西是她为了保证这次出行能顺利成事儿而准备的。 不过,照如今的情势看来,离开行宫前,重新让平阳侯向太后请旨赐婚应当没什么问题。 林熙毓捏紧了手中的玉瓶儿,想起到里头装着的东西,忐忑地咬了咬唇。 暂且先收起来吧,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孤注一掷的好。 74. 落水 我在 因着雅集上发 分卷阅读199 生的事儿, 陶渺以身体抱恙为由,在殿内乖乖待了几日没有出去。 可无论是看书还是作画,都颇有些心不在焉, 不知为何老是想到韩奕言在长廊下与那些世家公子对弈的场景, 就连做梦都会梦着从前两人相处的场景。 她颇有些烦乱,怀疑那人是不是对自己下了蛊, 不然怎如何都忘不了他呢。 然躲避这法子终究是行不通的,没过几日, 便到了去游湖的日子。太后本就特意为了她和天弘帝商量改了时间, 因而这回她是不去也不成了。 当日, 湖上停了三艘巨大的画舫, 以皇帝和诸位大臣乘坐的那艘最为豪华,自然也是最先出发的, 太后与后宫妃嫔们乘坐的画舫紧跟其后,皇子公主及那些世家公子、贵女则被安排在了最后一艘画舫上。 待前两艘画舫走后,众人才依次登上了船。 画舫有两层, 上下皆可观景,陶渺跟在苏缨身后, 甫一上船, 便在画舵的一角见韩奕言望着窗外, 负手而立, 她心下一咯噔, 侧身将自己藏起来, 抬手拉了拉苏缨道:“苏姑娘, 我们去二楼吧。” 苏缨顺着陶渺的视线看去,心下了然,点头道:“好。” 顾勉那厢因时时注意着苏缨的动静, 不免也将陶渺的举动看在眼里,见她躲韩奕言跟躲豺狼虎豹似的,不由得打趣道:“都这么久了,你俩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怎还没和好?” 韩奕言沉默不语,只侧目望向那个提着裙摆上二楼台阶的身影,眸色复杂。 二楼已聚了不少人,围坐在一块儿吃瓜果点心的也有,推牌九也有。陶渺正与苏缨一起找可以落座的地方,便听有人唤了她们一声,寻声望去,恰见顾菀倚在窗边,冲她们招了招手,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陶渺和苏缨挨着顾菀一左一右坐下,陶渺问:“九公主不跟他们一起玩牌九吗?” “我手气差得紧,先前跟太子哥哥他们玩,是从来没有赢过的。”顾菀低声道,“至于跟那些贵女们玩,赢是能赢,但她们多是让我的,让还让得没水平,一眼就能让我瞧出来,实在没趣。” 陶渺无声地笑了笑,突然觉得这位看似单纯的九公主其实也没天真到什么不懂,只是有时候为了避免麻烦,才故意装作不知罢了。 苏缨与顾菀说着话,陶渺则倚在二楼的栏杆上眺望,不得不说,这碧水湖的景色的确是美,湖如其名,水清如碧,一眼茫茫望不到尽头,配上两岸层峦叠翠,可谓赏心悦目。 湖风吹来,更是沁人心脾。 正当她沉浸在这一片山水景色中,却听耳畔有人道:“躲在这儿赏景,九皇妹好兴致啊。” 陶渺转过头去,只见顾菀身前立了一人,容貌俊秀,与太子有五六分像,想是哪个皇子,果然,只听顾菀脆生生唤了句,“三皇兄。” 陶渺对皇家之事算不上熟悉,正思忖着三皇子是哪一位,便见苏缨起身问安:“臣女见过魏王殿下。” 魏王! 陶渺唇角的笑意一僵,那日在贵妃宫中发生的事再次涌入脑海。虽不曾见过魏王,可一想到贵妃威胁她当侧妃的话,对眼前这人无论如何都生不出好感。 “这位......想必就是闻姑娘吧。” 魏王唇角噙着笑意,倏然将目光投来。 “见过魏王殿下。”陶渺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福了福身。 “闻姑娘不必多礼。” 魏王说着,上前一步,亲自去扶她。 一双灼热的手有意无意地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与韩奕言握她时的感受不同,陶渺脊背一凛,顿时觉得浑身汗毛林立,抬眸再看魏王道貌岸然的笑,只觉比吃了三大碗肥肉还要恶心。 双眼在陶渺的脸上流连了半晌,魏王才对顾菀道:“皇兄在那厢组了个小宴,怎么样,九皇妹要不要一起过去玩玩。” “好呀。”顾菀答应地爽快,刚好风景也看够了,正好过去吃些点心。 “苏姑娘和闻姑娘呢?要不要一同前去?”魏王顺势问道。 苏缨喜静,并不爱那种场合,再加上她是将来的太子妃,太子与魏王的关系微妙,她确实不适宜去参加魏王组的宴,“不必了,臣女更想在此处看景。” 魏王本也没打算苏缨会去,听她说完,便目光灼灼地看向陶渺。 陶渺哪还会傻到自己 分卷阅读200 送上门,果断摇头,“臣女也喜欢看景。” 魏王略显失望,可也想不出继续邀她的理由,而且大庭广众之下,他不好强逼陶渺,只得笑了笑,先带着顾菀离开了。 人前脚刚走,陶渺就迫不及待拉着苏缨往楼底下去,就算她再不想见到韩奕言,也比被那个衣冠禽兽缠上得好。 面对陶渺这般慌慌张张的模样,苏缨有些不明所以,陶渺觉得也没什么好瞒她的,对她耳语了几句,她这才恍然大悟,蹙眉劝诫道:“你这算是被他盯上了,往后可得小心点,听说他向来好美人的,府中纳了不少美妾呢。” 二人走到船头,靠着栏杆坐下来,苏缨想起方才进来时的一幕,瞥向坐在不远处的韩奕言,问道:“你与平阳侯怎么样了?” 陶渺愣了愣,“你如何知道的?” “太子殿下告诉我的。” 琴馆那日后,顾勉唯恐苏缨愧疚,特意寻上了她,与她解释了一番,她这才知道,原来陶渺与平阳侯一早便认识,而且传言中陶渺那件披风竟是平阳侯的。 “你还在生平阳侯的气?” 陶渺嘟着嘴,不悦道:“我同他生什么气,他是高高在上的平阳侯,就算他骗我瞒我,我也没资格生他的气。” 苏缨看着陶渺同小孩儿一样,气呼呼的样子,忍俊不禁。 哪是不气,分明气到不行。 陶渺不明白自己的心,可苏缨再明白不过,正是因为太在乎,她才会这么别扭,至今消不了气。 “虽说他欺瞒你确实是他不对,只是他那般身份,一开始确实不好同你说实话。”苏缨很怕她往后后悔,提点道,“我并非偏袒平阳侯,只是你冷静下来想一想,他隐瞒身份期间,可曾做过伤害你的事?” 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陶渺头一回去认真思考苏缨说的这个问题。 从她知晓他真实身份后,她便打心底将他视作会伤害她的恶人。 可的确,细想之下,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韩奕言似乎从来没伤害或利用过她,反而一次次在她困窘危险之际出现,施以援手。 甚至可以说,她的命,好几回都是他救的。 好像除了隐瞒自己的身份,他并未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 她是不是,想太多了…… 陶渺侧眸往韩奕言那厢看去,盯了半晌,却是蹙起了眉,猛然将头转了回来,一脸不悦。 苏缨见她一脸不悦,疑惑不已,方才不还有所动摇,这是怎么了? 她也扭过头,恰见不远处,林熙毓正站在韩奕言面前,一副含羞带怯,娇娇滴滴的模样,朱唇开合,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不过韩奕言倒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睬都不睬她。 “你这便吃味了?”苏缨露出促狭的笑,忍不住逗起陶渺来,“他俩明明都解除婚约了,你怕什么。” “什么吃味,谁,谁吃味了!”陶渺面上一臊,“他喜欢谁,要娶谁,关我何事!” 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逃也一般想躲到哪个角落去,谁知方走了几步,便差点与一人撞个满怀。 陶渺抬头,便见阮云沉着脸看着她,阴阳怪气道:“闻姑娘急匆匆的,这是要去哪儿啊?” “关你何事!”陶渺没好气道。 阮云还对雅集那日的事儿耿耿于怀,只恨没成功让陶渺丢人,此时听陶渺对她说话时语气这般冲,不由得怒气上涌。 她掩下怒色,假意往一侧让了让,却在陶渺与她擦肩而过时,倏然将脚伸了出去。 陶渺一时不查,被她猛然一绊,径直向前扑去。她倒的方向没有护栏,稳不住身子,就眼见自己离湖面越来越近。 “闻姑娘!” 千钧一发之际,手臂被人猛然一扯,旋即是“扑通”一声,湖面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陶渺眼睁睁看着苏缨为了救她掉了下去,身体比脑子更快,紧接着跳了下船。 画舫中贵女们尖细的叫声此起彼伏,随即又响起几下落水声,湖中,陶渺一把抓住苏缨的手腕,靠着本能往画舫的方向游。 陶渺会水,但那么多年不游,水性已差了不少。她本就瘦弱,此时再拖着一人,很快便没了气力。 画舫行驶得越来越远 分卷阅读201 了,陶渺的身体沉得几乎动不了了,仿佛有一双手拽住了她的脚拼命把她往湖底拖。 沉浮间,她看见有人游过来,只能使尽最后一点力气,一把将苏缨推了过去。 彻底没入水底前,她好像模模糊糊地看见有人救下了苏缨,心底放心了些。身体旋即被湖水淹没,窒息感随之而来。 她怎么就快死了! 陶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突然想起系统曾经对她说过的话,说她天生命途多舛。 是挺多舛的,她竟倒霉成这般,方才还在赏着山水惬意地游湖,现在就要淹死在这湖里了。 陶渺闭上眼,脑中闪过很多人,可头一个想起的居然是那张清冷的脸。 她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其实心底深处她也不是那么恨他吧,更多的是怨和气。可现在她突然想原谅他了,可惜没办法亲口告诉他。 几乎失去意识时,陶渺只觉有一双手抱住了她,将她往水面上拖。 眼前越来越亮,破水而出的一刻,陶渺整个身子都在发颤,她拼命地喘息着,劫后余生的恐惧漫上心头,随着眼泪汹涌而出,怎么都止不住。 那双遒劲有力的手臂将她抱得很紧,仿佛一松手她便会消失不见一样。 迷迷糊糊间,陶渺根本没看清那人的脸,只凭着直觉一把抱住了他的脖颈,抽噎呢喃着。 “云峥……” 那人用下颌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 “我在!” 75. 坦白 对本侯的披风,林四姑娘是有什么…… 画舫上的人远远见平阳侯将那闻家姑娘救了上来, 不免舒了口气,尤其是那阮云,面色苍白, 没有一丝血色不说, 双腿也在止不住地发颤。 她站在船上,眼见陶渺沉下去时, 整颗心也在拼命往下沉,她本只想跟她开个玩笑, 可谁曾想会变成这样, 若是陶渺出了什么事, 不论是安国公府还是太后都要了她这条命。 画舫掉头回返, 靠近两人后,闻朗伸手想要去接陶渺, 却发现陶渺死死抱着韩奕言的脖颈,怎么也不肯松开。韩奕言轻轻拽了拽她的手臂,却听她反抗般呜咽了两声。 闻朗有些尴尬地悬着手, 以为她是经历了方才那遭,心有余悸, 出声安慰道:“渺儿别怕, 把手给我, 表哥拉你上来。” 陶渺仍是不动。 见她颤得厉害, 韩奕言心知她是害怕, 安抚着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索性直接抱着她, 攀着船沿爬上去。 两人一上船,水便顺着衣摆流了满地,方才在湖中还看不出, 此时再看,两人的衣服都紧紧贴着皮肤,尤其是陶渺,夏天的衣裙本就薄透,如今裹在身上,不仅勾勒出她曼妙勾人的身段,甚至隐隐可以瞧见她雪白的肌肤和内里棠红的小衣。 风吹在身上,陶渺冻得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有些神志模糊,只下意识贴着韩奕言的身子抱得更紧了些,口上含糊不清地道了声“冷”。 闻朗想去将陶渺抱过来,却被韩奕言侧身避过了,他抬头一个凌厉的眼神吓退了所有将视线有意无意落在陶渺身上的世家公子,旋即询问道。 “可有多的衣袍?” 画舫上伺候的宫人立刻将干净的衣袍呈上来,韩奕言接过去,一把将陶渺裹了个严严实实,还在她耳畔柔声安慰道:“没事了,别怕。”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青松香,陶渺无意识地将脑袋在他颈窝里拱了拱,莫名多了几分安心,身子这才渐渐止了颤。 两人这般亲昵的举动,看得围观的世家公子和贵女们瞠目结舌,平阳侯向来不苟言笑,正言厉色,何时见他如此温柔地,如视珍宝一般对待过一个女子。 不仅如此,这闻家姑娘还将平阳侯搂得这么紧,可谓肌肤相贴,太子与苏姑娘这般也就罢了,毕竟苏姑娘往后可是要成为太子妃的,无人能说道什么,但闻姑娘这样,实在有些...... 人群中,神色最复杂的当属林熙毓,此时,她咬着下唇,眸中的怒火仿佛能将整个画舫给点燃了。 她清晰地看见,陶渺落水的一刻,韩奕言面色大变,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跳下湖救人,分明听她说话时,神色冷淡,一言不发。 再看陶渺此时搂着韩奕言的样子,她气得胸口上下起伏,险些要失了态,上去与陶渺扭打一番。她定是与那个小贱人命格犯冲,不然怎每回她的东 分卷阅读202 西,她都要抢,如今竟连她想要的男人,都不放过,还无耻地用上勾引的法子! 林熙毓垂在袖中的手倏然攥紧,指尖掐进掌心,几欲掐出血来。 因苏缨和陶渺都落了水,画舫只得以最快的速度回返,陶渺在画舫二楼的隔间里由宫人伺候换了干净的衣裙,上岸时仍是由韩奕言一路抱回了休息的寝殿。 青竹和琳琅见自家姑娘被抱回来吓得不轻,登时跑去召了太医。 太后那厢听说陶渺出了事儿,也急急命画舫回返,赶了过来,见陶渺躺在榻上,急得忙询问太医病情。 幸好身子倒是没事,只是有些惊吓过度,一时缓不过来罢了。 太后这才放下心来,命太医院务必要用最好的方子给陶渺调理身子,坐了一会儿后,太后才起身离开。 甫一回到寝殿,便急召了当时在画舫上的太子和韩奕言等人询问情况,得知陶渺与苏缨落水与阮云有关,又将阮云召来,厉声呵斥了一番,随即命内侍带着旨意将人连夜送回了京城,嘱阮家自己好生处理此事。 太后虽未明言,可一般这种情况下,阮家若还想在京城立足,是断不可能将阮云留在京城了,要不被丢到庄子上,要不被送到老家去,更有甚者,也许只能进到庙里,跟青灯古佛相伴。 事情处置地差不多的时候,陶渺才幽幽醒转。睡了一觉,整个人意识清醒了许多,可回想起沉入水中的那幕,仍不由得心惊肉跳。 琳琅发现她醒了,掀开床帘,泪眼婆娑道:“姑娘,你可算醒了。” 陶渺坐起身,迫不及待地问道:“苏姑娘呢?苏姑娘可还好?” “苏姑娘很好,太医看过了,幸亏救得及时,只受了些惊吓。”青竹端着药碗过来,也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姑娘不过去游个湖,怎就成了这样,您不知平阳侯抱着您过来时,我和琳琅都快被吓死了。” 陶渺蹙眉道:“谁?谁抱我回来的?” “平阳侯。”青竹又重复了一遍,“姑娘你不记得了,是平阳侯把您救上来的。” 整个人往湖底沉时,她迷糊得厉害,陶渺只记得有人抱着自己往水面上游,其他的都没什么印象了,不过当时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满脑子都是那个人,没想到还真是他救了她。 琳琅不知想到什么,倏地笑出了声,“听说姑娘您被救上来时,还一直揽着平阳侯的脖子死活不肯松开呢。” 陶渺双颊猛然一红,一时话都说不利索了,“怎,怎么可能,一定是道听途说的谣言。” “这事儿是不是谣言奴婢们便不知了。”琳琅笑得有些意味声长,“不过平阳侯抱着姑娘回来时,姑娘那手确实是抱得挺紧的,平阳侯还哄了好一会儿您才肯松开呢。” 一想到那个场景,陶渺便臊得不敢见人,她居然那么跟韩奕言撒娇,她拿衾被捂住自己的头,还在一个劲儿的否认,“我不记得了,假的,都是假的。” 青竹和琳琅对望一眼,忍不住笑起来,青竹拿起托盘中的药碗道:“姑娘,您别不好意思,先把药喝了呀,姑娘......” 陶渺在衾被里扭了两下,闹起了脾气,“不喝,我不喝,丢死人了......” 游湖那日,画舫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陶渺与韩奕言的事儿很快便流传开来,自然也传到了太后的耳中。翌日,不等传召,韩奕言便特地去了趟太后的寝宫,整整坐了一个时辰才出来。 他走后,太后便动身去了陶渺那儿。 陶渺正躺在床榻上休憩,那日听完青竹和琳琅打趣她后,她一想到那场景便觉得丢人,索性让她俩闭门谢客,说是谁都不见。 太后进来时,没让内侍禀报,陶渺只听青竹说了一句,便用衾被捂住耳朵,“不见,不见,谁都不见。” 见她这幅模样,太后颇有些哭笑不得,她在榻沿坐下,拉了拉陶渺的衾被道:“连哀家都不肯见吗?” 陶渺听到这声儿,吓得想要坐起来,又被太后给摁了回去,“身子还未好全,不必多礼,你就躺着,哀家与你好好说说话。” 太后伸手将她凌乱的额发捋到耳后,低叹了一声,“你与平阳侯的事,哀家已经知道了。傻孩子,为何一直不与哀家说,这外间的话该有多难听啊。” 看着太后怜爱的眼神,陶渺倏然鼻子一酸,“太后娘娘,我......我原也不知他是......” “他与哀家说了 分卷阅读203 ,他向你隐瞒了身份。” 陶渺愣了愣,“他来找过您了?” “嗯,他什么都与哀家说了,还向哀家请旨。”太后嘴角噙着笑意,“你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她当然知道。 陶渺双颊泛上红晕,轻轻点了点头。 “他说他不想逼你,但实在等不了了,让哀家先来询问过你的意思,那你可愿意?” 陶渺抿了抿唇,如今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似乎没了别的选择,而且经历了那么一遭,她忽然想开了,觉得嫁给他也挺好的。 太后将陶渺这般羞赧的情态看在眼里,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果然,只见陶渺将半张脸埋在衾被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好,等回了京城之后,哀家就做主给你们赐婚。” 能促成这桩婚事,其实除了他们二人,最高兴的莫过于太后,虽没想到这两人会凑到一块儿,可都是她捧在手心里疼的孩子,能过得幸福,她也算一下了却了两桩心事。 陶渺在殿内养了几日,才终于能出来,不,应该说是敢出来见人。 九公主在行宫的花园组了个小宴,也邀请了陶渺,陶渺甫一到地方,四下各异的目光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参宴之人,那日都在画舫上看到陶渺缠着韩奕言不放,加上太后赐婚的消息不胫而走,她们打量陶渺的目光便不免有些微妙。 毕竟先前坊间流言纷纷,都说陶渺曾私通外男,在这般名声之下,她定是嫁不到什么好人家的,因而她那日在画舫中的举动便多少有了些其他的意味。 不少人心下怀疑,她是有意为之,就是为了让平阳侯不得不娶她。 林熙毓便是这般坚定地认为的,陶渺根本就是心机深重,想法设法地想嫁进平阳侯府。 陶渺坐在了顾菀身侧,还未坐定,便感受到对面林熙毓怨愤的眼神。 “闻姑娘的身子好些了吗?”只听她突然问道。 陶渺淡淡瞥了她一眼,“好多了,承蒙林四姑娘关心。” “那便好,你不知看见你落水,我有多担心。”林熙毓一副假惺惺的模样,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我见大家似乎都误会了,闻姑娘可得好好解释解释,那日平阳侯将你救上来,你只是因为害怕才会抱着他不放,并不是故意的。” 她这话霎时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陶渺眉心微蹙,看着林熙毓表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知道她根本就是刻意为之,有些事一旦解释,那就会越描越乱。 她还未曾开口,却听顾菀突然道:“熙毓姐姐这话听在本宫耳里怎么这么好笑,所谓清者自清,你这是想让渺儿姐姐解释什么?解释她不是故意抱着平阳侯不放,还是解释她没有勾引平阳侯?” 顾菀语气中的不悦噎得林熙毓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顾菀居然会帮林熙毓,只得干巴巴地笑了一下,随即委屈道:“臣女不是这个意思,臣女只是......只是......不希望像之前那个披风之事一样,让闻姑娘再遭受误会。” 听到林熙毓这话,陶渺简直快被她气笑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在听到“披风”二字后,花园里窸窸窣窣的声响此起彼伏,看向陶渺的目光也越来越意味深长起来。 陶渺正想着如何对付林熙毓时,却听一道低沉醇厚的声儿带着几分愠怒倏然响起。 “对本侯的披风,林四姑娘是有什么意见吗?” 76. 媚香 勾得他燥意丛生,忍不住喉结轻滚……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平阳侯面沉如水,阔步而来。 若他们没有听错,平阳侯方才说那披风是他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熙毓面色发白, 眼见韩奕言在陶渺身侧站定,眸光凌厉。 怎么可能! 先前她在琴馆门口看到的男人怎么会是平阳侯呢! 那时陶渺回到林家不久, 几乎整日呆在院子里,不曾外出, 又哪里来的机会与平阳侯接触。而且看她当时与那男人熟稔的模样, 哪像是只认识了一两日的样子。 见韩奕言一副维护陶渺的模样, 林熙毓忽而想明白了什么, 搅了搅绢帕,迟疑道。 “这……小女子知道, 如今闻姑娘是平阳侯未过门的妻子,可即便如此 分卷阅读204 ,平阳侯也不能为了维护闻姑娘, 就将此事揽上身啊。” 林熙毓此言一出,周遭听到的不免都有些恍然大悟, 打心底认为韩奕言就是为了陶渺才会撒这个谎。 毕竟实在想象不出眼前这个不苟言笑的平阳侯居然会是传闻中与闻家姑娘私通的男人。 看着众人交头接耳的模样, 陶渺已经见惯不惯了。 人心就是这般丑陋, 相比于真相, 他们更执拗于自己心里的想法, 期望通过看旁人狼狈难堪的模样以获得满足, 仿佛这般就能弥补因身份地位而产生的落差。 “林四姑娘觉得本侯是在说谎!”只听韩奕言突然冷笑了一声, 直视着林熙毓,一字一句道,“那日闻姑娘来本侯的琴馆学琴, 本侯只是见闻姑娘衣着单薄,好心将自己的披风借给了她,不曾想竟有人借此污蔑闻姑娘与人私通。” 琴馆! 林熙毓心下一震,难以置信地往后退了两步。原来那时她在琴馆门口看到的,与陶渺相谈甚欢的男人真的是平阳侯! “本侯的那件披风怕是还在林家吧,若林四姑娘要证据,大可拿着那件披风去霓裳坊,问问他家掌柜,这披风究竟是为谁而做。”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哪还敢再质疑。 霓裳坊作为京中最大的制衣坊,谁人不知他家做出的衣裳价值千金,且每一件衣裳都记录在册,独一无二。 平阳侯既然敢这般笃定地让林四姑娘去查,看来那件披风真是他的不假。 韩奕言在人群中逡巡一圈,提声,像是警告一般道:“本侯原以为,这般愚蠢的谣言过不了多久便会自己平息,可不曾想居然愈演愈烈,本侯最厌这些没有根据的谣言,往后若让本侯再听到一句,定饶不了他!” 他的声音虽不大,可那不怒自威的气势和凌厉的眼神却是吓得众人一声都不敢吭,甚至想起昔日嚼过的口舌,纷纷后怕起来。 这位平阳侯手段狠厉,谁人不知,那些曾经觊觎过陶渺的世家公子们,想起那日在长廊下被韩奕言逼着对弈的场景,霎时明白过来,额上顿时泛起了冷汗。 庆幸当时没对这闻姑娘下手,敢动平阳侯的人,恐怕到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陶渺望着韩奕言,阵阵暖意涌上心头,她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真的会在人前这么护她。 韩奕言回首,面上的厉色敛去,柔声道:“走吧。” 陶渺点了点头,伸手想要拉他,可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意思,方要将手收回来,却反被韩奕言一把抓住,牵着她离开。 二人走后,花园中一片唏嘘声。 “没想到那件披风居然是韩奕言的,这两人居然偷偷瞒着我认识了那么久。” 顾菀嘟囔了一句,转头看向面上青白交加的林熙毓,摇了摇头。 林熙毓几乎要将下唇咬破了,她本想借披风一事让平阳侯看清陶渺的真面目,可最后丢人的却是她自己。 平阳侯出面,传闻的事算是得到了解决,陶渺这下真的什么都有了! 不仅是安国公府的嫡姑娘,深得太后宠爱不说,如今竟还能得平阳侯护着。 而她呢,却是一无所有。 林熙毓还记得平阳侯时看她时那冰冷的眼神,她答应戚氏的使恐怕无望了!一旦回到林家,庄子上也好,云州也罢,她就只有被送走的份。 命运怎能如此不公! 林熙毓眸中闪着怒光,不行,若她不能落个好结局,她也绝不会让陶渺过得幸福。 陶渺被韩奕言牵到了花园一角,她垂着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干巴巴地道了句“谢”。 韩奕言看着小丫头别扭却不再抗拒他的样子,这些日子以来的烦闷总算是烟消云散。 那日亲眼看着她沉入碧水湖,那种摧心肝的滋味让他突然意识到陶渺对他有多重要。 他不能失去她。 “还生我的气吗?” 陶渺没回答,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他。 “云峥……是你的假名吗?” “不是,那是我的字。”韩奕言顿了顿,轻笑,“从前只有我父亲和姑母这么唤我,往后就只有你。” 听说只有她这么喊,陶渺心底忽 分卷阅读205 得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羽毛在心上轻轻挠一样,痒痒的,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正想再说什么,便有一侍卫打扮的人行到韩奕言面前,说是陛下召见。 她颇有些依依不舍地看了他半晌,才道:“你先去吧。” 韩奕言浅笑了一下,低身在她耳畔道:“晚上等我来找你。” 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畔,惹得陶渺双颊发烫,抬眸狠狠瞪了他一眼。 来什么来,登徒子,她可还未嫁给他呢。 然是夜,陶渺照常沐浴更衣后,上榻前见青竹要关窗,却是阻拦了她。 “姑娘,夜间蚊虫多,这窗您真的不关吗?”青竹问道。 “不必关了,我有些热,让它开着吧,也能凉快些。”陶渺随意扯了个谎,又道,“你们也不用守夜了,都各自回去睡吧。” 青竹和琳琅对视了一眼,虽有着奇怪,可还是乖乖应声,他们就睡在寝殿两侧,陶渺一旦喊她们,她们还是听得见的。 待她们退出去后,陶渺随意从架上抽了本书,靠着引枕斜躺在小榻上,却颇有些漫不经心,好半天都不见她翻上一页。 她也不知韩奕言何时会来,看了一会儿书,便有些无趣地盯着远处的烛火噼啪一下爆出一朵火花。 看着看着,困意上头,不知不觉竟沉沉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陶渺只能耳畔有人温柔地唤她,睁开眼便见韩奕言坐在榻沿,问道:“可要去看场戏?” 看戏?深更半夜的去哪儿看戏? 见陶渺懵懵地点点头,韩奕言扯了件外衫披在她身上,将她打横抱起,跳出了窗外。 陶渺原本残余的睡意随着韩奕言在殿宇间穿梭时迎面吹来的凉风彻底刮没了,忍不住在心底嘟囔。 她是发了什么疯才会答应韩奕言来看什么戏。 约一刻钟后,韩奕言才在一处寝殿的后院停下,这处寝殿极其安静,几乎听不到什么人声。 “这是哪儿?”陶渺环顾四下,并不认识此处。 “这是我住的地方。”韩奕言答。 陶渺身子一僵,有些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看单薄的寝衣,忍不住用手环住了前胸。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韩奕言看着她这副戒备的模样,不用猜都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他低笑了一下,只道:“待会儿记得不要出声。” 说罢,他抱着她的手紧了紧,从半掩着的窗进了殿中,又一个借力跳上了房梁。 陶渺差点尖叫出声,全然不懂韩奕言为何要带着自己到这么高的地方。方要说话,却被韩奕言捂住了嘴,示意她往下看。 陶渺顺着韩奕言指的方向看去,隔着霜白的绡纱帐,恰见内殿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若隐若现。 那人原地徘徊着,好像在等什么人,等了半晌,貌似有些急了,掀开纱帐走出来查看。 殿内烛火昏暗,陶渺这才看清,那人身着内侍服,动作鬼鬼祟祟。见外面没有动静,她又回到内殿,站在一紫金香炉前,也不知从袖中掏出什么物什,放入其中,借火点燃。 陶渺旋即见那人摘下了帽子,露出面容,她双眸微张,虽隔着纱帘,却一眼将此人认了出来。 林熙毓为何会在这儿!这里不是韩奕言休息的地方吗? 她面露惊色,疑惑地看向韩奕言,却见韩奕言没有丝毫意外,还贴近她耳畔道:“别误会,是她自己闯进来的。” “你带我来就是想让我看这个?”陶渺低低地问。 “不然呢,你以为我想让你看什么?”韩奕言在她身上扫了一眼,那般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陶渺面露窘迫。 自林熙毓扮成内侍的样子步入这寝殿时,就已被元清发现并禀报给了他。 他清楚林熙毓揣了什么心思,又怕陶渺误会,才会将陶渺带来这里。 内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陶渺再次抬眸望去,却见林熙毓不知何时已褪去了外衫,只余内里一件小衣,肩背处雪白的肌肤暴露无遗。 陶渺面色大变,忙扑上去捂住韩奕言的眼睛,“不许看别的女人!” 韩奕言本也没看,可此时见陶渺这副急色的样子,忍不住低笑了一声,下意识说了一句,“放心,她 分卷阅读206 不及你好看。” 陶渺哪里听过韩奕言说这样的话,一时间面上烫得更厉害了。 下一刻,只听一声吹气声后,烛火灭了,整个殿中都暗了下来。 借着外头照进来的月华,陶渺隐隐约约看见林熙毓钻进了床榻的被褥之中。 她都做到这般了,陶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林熙毓这分明是破罐子破摔,想借此生米煮成熟饭。 陶渺突然替她悲哀,根本想不明白,林熙毓为何要这样。陶渺还记得最初见到林熙毓时,她那副不可一世,从骨子里透出的高傲,到底是什么理由会让她沦落到如此作践自己。 还用这种方式来恶心她。 炉香袅袅,一股淡淡的香味儿在殿中弥漫开来,似花香又似果香,乍一嗅着或会觉得好闻,但很快就会察觉到不对劲。 从内殿到外殿,这香味其实已经很淡了,可陶渺闻了半晌,只觉浑身燥热起来,身体某处涌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陌生滋味,连呼出来的气都烫得吓人。 “你这殿中,怎么这么热。”她贴在韩奕言的胸口,喃喃道。 她自觉难受,殊不知有人比她更难受,黑暗中,陶渺看不见韩奕言那双眸子越发漆黑深邃起来。 他没想到林熙毓为了逼他就范,会用上这种腌臜的东西。房梁上地方狭窄,为了防止陶渺掉下去,此时他将陶渺紧紧搂在怀里。 她本就只着了一件单薄的寝衣,两人肌肤相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柔软,独属于女子的幽香钻入鼻尖,勾得他燥意丛生,忍不住喉结轻滚。 陶渺热得难受,身上泛起了密密的汗,她挪了挪身子,却被韩奕言一把抓住手腕。 “别动。”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克制的低哑,陶渺以为他不舒服,抬手想探一探他的额头,却是蓦然身子一僵。 她有些奇怪地蹙了蹙眉,压着声儿问道:“云峥,你怎么还在腰间藏了把匕首?” 77. 寻到 男人的耐力比你想象的更差…… 韩奕言愣了半瞬, 才倏然反应过来,呼吸顿时更沉了些。 箍在腰间的手臂猛然收紧,陶渺全然不知自己天真的一句话将韩奕言撩拨地愈加难耐, 两人顿时贴得更紧了些, 韩奕言灼热的体温烫得她一个瑟缩。 她下意识推了他一把,“你放开我, 好热啊。” 她清丽婉转的声儿里无端端揉着一丝妩媚,入在韩奕言耳中, 简直比情香还要勾人心魄。他并非重欲之人, 不然也不至于到了这个岁数连个通房都没有, 但此时温香软玉在怀, 还是他心仪的小姑娘,到底是有些把持不住。 可他不想伤了她。 陶渺感受到他高得异常的体温, 仍天真地认为他身子不适,她将下颌抬起,抵在他的肩颈上, 低声问他:“你没事吧?” 少女吐气如兰,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垂上, 韩奕言脑中的某根弦砰地断裂开来, 瞬间按住陶渺的后颈。 陶渺还未反应过来, 只觉锁骨上传来细微的刺痛, 她身子骤然发僵, 又羞又恼, 但抱着她的这个男人沉得跟座山一样, 怎么也推不动。 少顷,韩奕言缓缓才松了手,声音比方才更加低哑, “我送你回去。” 陶渺一张脸红了个透,正想张嘴骂他两句,却听内殿突然传来几声娇媚的低吟,陶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怎么听都觉得不正经,也不想让韩奕言听下去,忙催促道:“快走。” 韩奕言看着陶渺这幅着急的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替她拢了拢外衫,抱着她跳下房梁,再次从窗外翻了出去。 在殿宇间穿梭,吹了一遭凉风,陶渺身上的燥热缓了许多,待回到殿中,韩奕言将她放在榻上,为她倒了一大杯凉水,看她仰头就喝了个干净。 溢出的水珠沿着下颌滴落在她如雪的肌肤上,混着微薄的汗水一起滚进沟壑间,韩奕言喉结轻滚,飞快地收回视线。 “我走了,你好生休息。” 他转身离开的步子略显狼狈仓皇,然还未踏出一步,就被扯住了衣角。他顺着那双纤细的柔夷看去,却见陶渺蹙眉狐疑又不悦地看着他,“你要去哪儿,你不会是要回去吧?” 许是眼前的小姑娘太可爱,韩奕言促狭地一笑,忽得生出逗她的心思,“我若是真回去怎么办?” 分卷阅读207 他敢! 陶渺刷地站起来,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你若是敢回去,就别想娶我了。” 她生得并不算太矮,可落在近九尺的韩奕言眼里,小巧地不像话,尤其她鼓着腮气呼呼的模样,像极了河豚,可爱有余,却唯独没有一点唬人的气势。 他略显宠溺地在她额上点了点,“我不回去,你收留我?” 陶渺微愣了一下,突然觉得也没什么不可以,他们又不是没在一个炕上睡过,而且这殿内除了床,不还有张小榻嘛。 她嗫嚅道:“也......也行,只是床归我,你得睡在小榻上。” 陶渺神色认真的模样反而让韩奕言有些无措,他微微垂首,余光瞥见她锁骨上的红色印记,联想到那绵软温暖的触感,呼吸难免又凌乱了起来, “我有别处可去。”韩奕言低咳了一声,顿了顿,正色看向她,语气中带着几分训诫,“男人的耐力比你想象的更差,往后不可轻易说这种话……我不一定忍得住。” “什么意思?”陶渺一双杏眸里眨了眨,透着几分懵懂。 就是这份天真才最要命,韩奕言稳了稳呼吸,将她打横抱起来,放在床榻上,掖好被角,不容置疑道:“闭眼,睡觉!” 说罢,利落地转身离开。 虽并未吸入多少媚香,可并未代表他控制得住,他生怕再待下去他真的会眼前的小丫头做出什么。 此时,太子寝殿,顾勉放下手中的书卷,正欲熄灯休息,却见一人光明正大地闯进来。 “这个时辰,你来做什么?和孤谈论国事?”顾勉笑着看向韩奕言. 韩奕言觑了他一眼,直截了当道:“你这殿中,是否有一浴池?” 顾勉的“是”字还未说完,韩奕言就已阔步进了殿中,旋即便听一声清晰的入水声。 “走这么快,赶着投胎啊。”顾勉负手进入殿中查看,却见韩奕言连衣衫都不脱,直接将整个人泡在冰凉的浴池水中,不由得‘啧啧’两声,“你这是特意来我寝殿泡澡来了,怎不在自己殿中洗?” “我那地方让老鼠给弄脏了。”韩奕言背靠着池壁,懒懒道,“今日我就歇在你这里。” 看着韩奕言一副自说自话的样子,顾勉蹙眉道:“有老鼠便让宫人去捉,你一个上过战场的人不会连老鼠都怕吧,而且我这可没地方给你睡。” 韩奕言微微眯眼,“老鼠要明日才能捉,你帮我叫来宫人收拾偏殿,最好要你这所有伺候宫人都知道,今日我在你这儿歇下了。” 翌日,陶渺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日光透过窗棂明晃晃地照进来,有些刺眼。 青竹伺候陶渺起身更衣时,却是盯着她锁骨的位置“呀”了一声,“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教虫子给咬了吗?” 琳琅闻声过来瞧,也是吓了一跳,忙取来铜镜。透过澄黄的镜面,陶渺摸上左锁骨处深色的一块痕迹,不痛不痒,却足有一节手指那么宽。 “奴婢昨夜便说了,让姑娘不要开窗,定是教什么从窗外飞进来的虫子给咬了。” 窗外飞进来的虫子...... 陶渺倏然想到什么,红晕从脖颈蔓延到耳根。 她咬了咬下唇,愤愤地想,的确是虫子,还是只不知羞,惹人厌的虫子呢。 这痕迹可不能教旁人看了去。 陶渺着青竹寻来一件能遮住锁骨的上衫换上,正坐在妆台前梳妆,却见铜镜中琳琅双唇开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想说什么便说吧。” 见陶渺都发话了,琳琅开口道:“姑娘,今早外头出事儿。” 青竹见势用手肘顶了琳琅两下,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琳琅不以为然道:“怕什么,姑娘早晚都会知道的,而且平阳侯也没做错什么。” 陶渺把玩着手中的玉簪,心下已有了数,但仍是明知故问道:“平阳侯?平阳侯怎么了。” “奴婢也是去取早膳时,听别人提起的。听闻今儿一大早,有人发现平阳侯的殿中躺了一个女子......浑身上下未着寸缕。”琳琅说至此,愠色难掩,气得呼吸都急促了。 “啊!”陶渺佯装惊诧道,“是谁啊?” “是......是林四姑娘。”见琳琅气得说不下去了,青竹接着 分卷阅读208 道,“起先,是四姑娘身边的芸香说她家姑娘昨夜外出散步,一夜都没有回来,怎么都寻不着,迫不得已求了太后。太后派宫人四下寻找,最后在平阳侯的殿外找到了四姑娘的荷包,发现四姑娘就在平阳侯的殿中。四姑娘醒来后,哭哭啼啼闹到太后那里,说自己昨夜被平阳侯给轻薄了......” 琳琅怕陶渺误会,连忙解释道:“但是姑娘不必担心,平阳侯昨夜并不在殿中,又哪来轻薄一说。” “哦?”陶渺问道,“他不在殿中吗?那他昨夜去哪儿了?” “太后召了平阳侯问话,平阳侯说他昨夜与太子殿下商讨政务,后见天色晚了,索性就宿在了偏殿,太子殿下那儿的所有宫人都能作证。” “哦……原是如此。”陶渺附和得极不走心。 琳琅轻叹了一声,“不过,即便这样,四姑娘还是不肯罢休,执意说自己就是被平阳侯掳走的,最后逼得平阳侯不得不请太后给四姑娘验身,以证清白。” 验身! 陶渺惊了惊,验身对寻常女子来说便是一种莫大的侮辱,更何况是像林熙毓这般的世家贵女。 “姑娘就不好奇验身的结果?”见陶渺沉默思量,琳琅忍不住问道。 “我相信他。”陶渺托腮冲琳琅笑了笑。 她知道韩奕言没碰过她,林熙毓肯定还是完璧,可正因为是完璧,她的谎言才会不攻自破。 兴许她是存着一种赌一把的心态,赌自己的清白之身能被韩奕言夺走,使他不得不对她负责,只可惜韩奕言看穿了她的计谋,并没有留在殿中。 而且林熙毓黔驴技穷下想出的这个招实在是漏洞百出,愚蠢至极。 毕竟韩奕言再傻,掳了人也不至于往自己的殿中放,还放到天亮坐等人发现,抓个现行,难道是怕做得不够明显吗? “所以呢,林熙毓被如何处置了?” 看陶渺一副笃定的样子,本想设些悬念的琳琅顿觉没趣,接着道:“太后将首辅大人请去,也不知说了什么,然后林四姑娘便被送出行宫了,临走前四姑娘还与首辅大人大吵了一架,说只恨自己这辈子投身成了林家的姑娘,被送上马车的时候,她还一直大笑着,整个人都有些疯疯癫癫了。” 听至此,陶渺把玩着的玉簪手倏然一滞,唇角的笑容敛起,没来由得心口一疼。 虽说林熙毓是自作自受,可不知为何,她居然有些同情起她了,曾经的京城第一才女,究竟为何会沦落成如今这般。 戚氏对林熙毓要求异常严格的事陶渺是知晓一些的,可真的会有人这么狠心,把亲身骨□□到绝境嘛! 不然林熙毓为何会对林尧说那样的话。 不过,若真如林熙毓所说,这一世她没有投生到林家,她的日子会不会过得更好,更轻松一些。 陶渺放下玉簪,轻叹了一声,这种事谁知道呢! 三日后,避暑结束,天弘帝带着众人从行宫返回了京城。 平阳侯府,管家刘裕携一众家仆在大门相迎,见韩奕言策马而来,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不由得喜上眉梢。 消息早已传到了京城,听说太后很快便要为他家侯爷另赐下一门婚事,对方是安国公府的嫡姑娘。 “侯爷,老奴想着,这府中是否需要好生修整一番?”见韩奕言面露疑惑,刘裕提醒道,“毕竟府中很快就要有喜事了。” 韩奕言脱披风的动作一僵,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副美好的画面,唇角旋即露出不显的笑。 “可,另外再请最好的匠人将后花园打理一番,她喜欢花。” “是,侯爷。” 刘裕接过披风,喜不自胜,看来他家侯爷对这位即将要娶进门夫人很是上心。 韩奕言踏进院中,还未进屋,却倏然停下脚步,沉声道:“出来吧。” 只一眨眼的工夫,韩奕言身前已跪了一人。 “何事?” 元清拱手禀道:“侯爷,香檀找到了。” 78. 香檀 你母亲生前的最后一段日子,受了…… 赐婚的圣旨是在回到京城后的第三日到达安国公府的, 彼时街头巷尾都在传,平阳侯便是那披风的主人,虽其中也有些难听的话, 可没过多久便被压了下去, 流言传着传着,到最后竟传成了平阳侯与那闻家姑娘两情相悦, 分卷阅读209 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佳话,其中版本还颇为丰富。 琳琅还绘声绘色地讲予陶渺听, 逗得一屋子的人都乐了, 陶渺心下明白, 那些大抵是韩奕言为了保护她, 私底下派人偷偷干的。 林熙毓那厢,回了京城, 陶渺才知道,她被林尧做主送到云州的一座寺庙静养去了,说是静养, 倒不如说是幽禁。 她离开京城那日,陶渺突发奇想去送了她, 她本以为林熙毓见着她定是要大发雷霆的, 可她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平静地令陶渺难以置信。 她站在马车旁, 只带了芸香和一个伺候的婆子, 收拾了两大箱行礼, 除此之外, 什么都没有,看上去多少有些凄凉。 这日,林熙毓一改平日的习惯, 着了一件素色的衣裙,脸上虽未施粉黛,却是让陶渺觉得,这是认识林熙毓以来看她最顺眼的一次。 见到陶渺的时候,林熙毓自嘲地轻笑了一下,“没想到我的父亲母亲都未来送我,来的居然会是你。” 她微微垂眸,昔日的不可一世,倨傲倔强似乎都已在她身上消失无踪,或是因为迎面的风迷了眼,林熙毓抽了抽鼻子,凝视着陶渺缓缓道:“说实话,我挺恨你的。自从你回到林家的,就一点一点把属于我的东西都给抢去了......” “我对那些没兴趣,也无意同你抢......”陶渺淡淡道。 “我知道。”林熙毓打断她,“其实仔细想想,只是我自己太害怕了而已。打小,母亲就对我寄予了厚望,她拼命打磨我这块璞玉,希望我能变成一块价值连城的玉器,吸引父亲的注意,赢得父亲的赞美。在母亲的这般压力下,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我努力保持自己的完美,至少不在旁人面前露出一点瑕疵,以磨损自己的价值。” 林熙毓轻轻叹了一声,两肩放松下来,像是释怀了什么,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想想,去云州也没什么不好的,去她劳什子的第一才女,往后我便只做自己,再也不受母亲摆布了。” 林熙毓默了默,看向陶渺,嗫嚅半晌道:“从前对你说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儿,都是我不对......我走了。” 扶着芸香的手上了马车,临行前,林熙毓掀开车帘,挺了挺脖子,复又重新拾回一些傲气,“我可是好心将平阳侯让给你了,你可得争点气,若是守不好这个位置,我都替你丢人。” 林熙毓的眸中忽得多了几分往日的神采,恰如陶渺第一次在林老夫人见到她时一样。 陶渺撇了撇嘴,“我还未原谅你呢,你就这般态度,自说自话,你以为我今日是来送你的,就是来看你笑话的。” “那你看够了?昔日的京城第一才女到最后与青灯古佛相伴,也算遭了报应。”林熙毓声若蚊呐道,“往后我会在寺中吃斋祈福赎罪的......” “管你原不原谅!”她忽又提声,瞪了陶渺一眼,刷地一下放下车帘,对着车夫喊了一声,“走了。” 琳琅站在陶渺身后,看着马车逐渐远去,不由得嘟囔了一句,“姑娘,她那般态度,您为何要来啊!” 她不是那番态度,都不像林熙毓了。 陶渺微微耸肩,“善心泛滥,自找罪受来了呗。” 听了林熙毓方才那一番话,她心里始终漫着一股奇奇怪怪的滋味,不似同情,也不似难过,顶多是有一些感慨吧,她抬眸望着马车逐渐消失,最后轻轻笑了笑。 林熙毓做过的那些事她不会轻易原谅,但对她还不至于恨,只觉她可怜又可悲。 她也会想,若她不是戚氏的女儿,这般才华,会不会与她成为好友呢! 正准备回安国公府的时候,却听耳畔“叮”地一声响。 【理账任务一已发布】 【任务内容:四天内学习看账本】 【任务奖励:美貌值+2】 【失败惩罚:生命值1】 【补充说明:任务需在十二个时辰内开启,请宿主在此期间获取相关任务材料,若任务未在十二个时辰内开启,系统将强制进行任务倒计时。】 看账本? 习惯了系统发布的什么习字作诗学画的任务,如今听到些不一样的任务,还真觉得稀奇。 “学理账做什么,我又不是掌柜,日后难道还要经营铺子不成。” 分卷阅读210 【学无止境,学什么不是学,宿主这种想法可就太狭隘了。】系统嫌弃道,【而且谁说用不着的,往后宿主嫁了人当了主母,府上的一些杂物难道不归宿主管嘛,最基本的看账本总得学会吧,不然后院的事岂不是一团糟,指不定还有家仆欺上瞒下,从中捞油水,宿主还得谢谢我发布这么实用的任务呢。】 提到嫁人的事,陶渺顿时不自在起来,她撇撇嘴,“呵,可真谢谢你,这么替我着想。” 青竹见陶渺上马车的动作一滞,疑惑道:“姑娘,您怎么了?” “没事儿。”陶渺摇摇头道,“我们先不回府了,今儿还早,我有旁的地方要去。” “不回府,姑娘要去哪儿?” 陶渺讪讪一笑,“去一个能学理账的地方。” 一炷香后,马车在怜音琴馆门口幽幽停下,骆云秋甫一见到她,微微愣了愣,旋即惊喜地笑起来,“闻姑娘来得可真是巧,跟说好的似的,侯爷正在里头呢。” 韩奕言今日休沐的事儿,陶渺是知道的,她本就是来碰碰运气,没想到韩奕言真的在这儿。 见骆云秋张嘴要喊,她忙同骆云秋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掀开珠帘,蹑手蹑脚地走进内间去。 内间的檀香木桌案前,坐着一人,正手执书卷,借着窗外的天光,全神贯注地读着。陶渺本想绕到他背后吓他一吓,谁料还未靠近,却听那人头也不回道:“今日怎么来了?” 陶渺见自己被发现了,无趣地撇了撇嘴,在他身侧的梳背椅上坐下,“怎么,不学画,我便不能来了,我也可以学点旁的东西嘛。” 韩奕言侧过脸看她,眸中掺了些细碎的笑意,“不学画,你莫不是来学琴了?听闻你先前学了一阵,要不要弹一曲给我听听。” 他可还深深地记得,陶渺学琴的那段日子,他派去保护陶渺的暗卫日日痛不欲生的表情。 想到自己因那糟糕的琴技而连续两次失败的学琴任务,陶渺面上一窘,哪里好意思在这清雅的琴馆制造噪音。 “不是学琴......”陶渺道,“我是来学怎么看账来了,你名下不是有好些铺子吗?我实在没接触过这些,想来你定能找到人,好好教教我。” 韩奕言听罢,放下书卷,似笑非笑凝神看了她好一会儿,直看得陶渺浑身发毛,才道:“没想到你都还未嫁进平阳侯府呢,就已担负起你当家主母的职责,开始操心起这些了。” 陶渺羞得面上发烫,作势便要去打他,她那几拳落在韩奕言身上,轻飘飘跟挠痒痒似的,一点都不疼。 “说什么呢,我是正正经经想学,才不是......你若不想教我,那我可就去找舅父帮忙了。” 陶渺起身要走,被韩奕言无奈地一把按了回去,不过是玩笑而已,怎这么经不起逗。 “好,我教你便是。” 韩奕言冲外头喊了一声,命骆云秋将琴馆去年的账册悉数取来。 “你要亲自教我吗?不找哪家铺子的账房来?”陶渺问道。 那些铺子的账房哪个不是男人。 盯着她那张艳色动人的脸,韩奕言眸色微微一沉,“怎么!更想让别人来教?” 感受到韩奕言显而易见的不悦,陶渺极有眼色地摇头,“不是,你最好,我都习惯跟你学了。” 韩奕言这才面色稍霁,轻咳一声道:“我看帐的本事也还过得去。” “过得去”这话在他口中的含义,陶渺已亲身领教过多回了,她勾唇笑了笑,算是完全放下心来。 等账册的时间里,韩奕言不时看向陶渺,垂眸思量半晌,终是道:“今日你纵然不来,过两日我也会去找你,有一重要的事要告诉你知道。” 陶渺正在随手翻着案上的手卷,漫不经心道:“何事?” “你先前命我寻的香檀,找到了!” 捏着书页的手指蓦然一顿,陶渺难以置信地看向韩奕言。 陶茗儿的事一直是她心中解不开的结,虽说她从容姨娘口中得知当年陶茗儿的事或与戚氏有关,可到底是容姨娘的一面之词,她总不好做直接冲到戚氏面前质问这种蠢事。 现在好了,寻到了香檀,想必当年的事也能得到答案,最重要的是她想知道陶茗儿的遗骨究竟在哪儿。 “真的吗!那她人呢?可在京城?”陶渺倾身急切地问道。 分卷阅读211 “你先别急,听我说。”韩奕言压住陶渺的肩,推她坐好,“之所以这么久都没有寻到香檀,只因她改了名,一路北上,去了一个叫映西的地方,如今我已派人将她带到了京城,昨日我也盘问了她有关你母亲的事?” “她说什么了?我母亲当年就在京城对不对?” “渺儿,关于你母亲的事......”韩奕言顿了顿,神色突然凝重起来,“在带你去见香檀之前,我需先告诉你,让你有个准备。” 陶渺掩在袖中的手蓦然缩紧,生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 韩奕言将陶渺冰凉的手圈在掌心,斟酌半晌,才用她可以接受的话道“你母亲生前的最后一段日子,受了很大的折磨。” 79. 状告 我要以杀人之罪状告当今首辅林尧…… 陶渺听得出韩奕言这话半遮半掩, 恐是为她着想。 陶茗儿最后的那段日子过得并不好,从容姨娘口中,陶渺多多少少能窥到一些。 但看韩奕言神色这般凝重, 可能陶茗儿临死前的处境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陶渺的心猛然一揪,沉默了片刻, 道:“带我去见见香檀吧。” 韩奕言本担心她听到那些话会受不了,可见陶渺眸光坚定, 迟疑着点了点头。 香檀被韩奕言安排在京城的一家客栈中, 有专人看管。 陶渺步入客栈上房时, 便见一个身着粗布麻衣, 形容枯槁的女人呆坐在那里,按理说, 香檀的年纪也不过三十多岁,可她这幅憔悴落魄的模样却让她硬生生长老了十岁。 听见动静,女人垂着头有些颤巍巍地站起来, 两只手无措地搅动着。 “你就是香檀?” 香檀幽幽的抬起头,却在看清陶渺面孔的一瞬, 脸色大变, 她双目圆睁, 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 像是见鬼了一般, 喃喃道:“陶......陶姑娘。” 陶渺清楚, 自己这张脸和陶茗儿有多像, 她逼近一步,“你当年见过我母亲?” 听到“母亲”,香檀顿时恍然, 她上下打量着陶渺,难以置信道:“你是......陶姑娘生下的那个孩子?” “十五年前,我母亲确实到了京城,对不对?”陶渺微微蹙眉,“她之所以没去找我父亲,是不是有人将她囚禁起来了!” 香檀身子一颤,瞥向韩奕言,“昨夜能说的我都说了,为何还要再问我一遍......” “可我还不知,我想听你再回答一遍,我知道你曾是戚氏院中的婢女,将我母亲骗来京城并囚禁起来的人是不是戚氏?” 陶渺逼人的气势震慑地香檀双腿发软,只得老老实实道:“是,当年是夫人偷偷派人去了云州,以老爷的名义,将陶姑娘接来了京城,关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还买通云州宅邸的下人,说是陶姑娘自己跑掉的。” 果真是这般嘛,秋娘并没有说谎,容姨娘也是,陶茗儿当年确实来了京城,只不过不是被林尧派去的人接走的,而是被戚氏骗到了京城。 “戚氏为何要那么做,偏偏要将我母亲送到京城来?” 陶渺想不通,戚氏既然恨陶茗儿,应当将她送得越远越好,而不是送到离林尧最近的京城。 香檀缓缓道:“这个我便不知了,就记得陶姑娘刚到京城的时候,夫人去见她,还特意将她带到了林府门口,让她透过马车看看清楚老爷的身份,她还笑着告诉陶姑娘,老爷已有一妻两妾和三个子女,往后就算她入门也只是个卑微的妾室......” 陶渺冷笑了一下,当真是杀人诛心。 戚氏根本就是在用这种法子,让陶茗儿看清林尧的真面目,继而心碎心死。 当初知晓韩奕言欺骗她时,她尚且那般难过,她简直不能想象怀着身孕的陶茗儿在得知自己委身于一个骗子时该有多么绝望。 她突然明白了戚氏的用意,让陶茗儿痛不欲生远比一刀杀了她更让戚氏痛快。 真是彻彻底底的毒妇! 见陶渺掩在袖中的手猛然攥团,始终在旁一语不发的韩奕言轻握住她的手,以防她掐伤了自己。 “既是囚禁,我母亲没有尝试过逃跑吗?”她试探道,“或许有没有告诉过你们什么话......” “刚开始的时候,陶姑娘确实努力地想逃跑,可人 分卷阅读212 生地不熟,很快就会被抓回去。后来她月份大了,胎又不稳,好几次都见了红,为了腹中的孩子,便不敢再折腾了......”香檀眼神飘忽了一下,“至于说过什么话......就是每日求着我们放她走,其他的没有什么了......” 为了她而逃不了的话尚有几分可信,可其他的陶渺却并不完全相信,陶茗儿分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人又在京城,怎么会不跟安国公府传递消息呢。 她总觉得香檀隐瞒了什么,可当下最要紧的并非这个。 “我母亲的尸首是被谁下葬的,葬在了何处?” 香檀的眸中蓦地闪过一丝慌乱,“陶姑娘崩中而亡后,我就将此事禀告了夫人,夫人说,夫人说,死就死了,随便寻个地方埋了就是。” 随便埋了! 这句话就像刀扎在她胸口,猛然一疼,陶渺抬眼看过去,泪水充斥眼眶,几欲汹涌而出,她低吼道:“到底埋哪儿了?” 香檀颤着身子不敢回答,随着一声利剑出鞘声,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寒剑,她尖叫一声,跌倒在地。 “埋,埋在......埋在城郊的一处树林里了。” “带路!”韩奕言将剑逼近一寸,另一手搭在陶渺的肩上,柔声道,“我们去看看。” 马车疾驰出了京城,很快到了香檀所说的那片城郊树林,那片树林子很大,韩奕言派出了手下能调用的所有暗卫一起搜寻。 香檀只记得,她将陶茗儿埋在了一颗奇怪的小树旁。 他们在林中寻了一个多时辰,直寻到暮色沉沉,韩奕言手下的暗卫才来禀报,说是寻到了和香檀描述中很像的地方。 他们急忙赶过去,香檀说得没错,那棵树确实很奇怪,它像是被雷劈了一般,一半的树干焦黑枯萎,而另一半则以一种弯曲的奇怪姿态生长得郁郁葱葱。 只是时隔十五年,它早已不是当年那颗小树了。 就在那棵树下,有一个明显的土包拱起,上头杂草丛生,几乎看不出是一个坟墓。 陶渺低下身,在杂草中翻找了半晌,才终于找到了一块木板,上头的字经雨水淋刷已然模糊了大半,只隐隐能在上头看到一个“茗”字。 “是这儿吗?” 香檀抬头望了眼那棵树,又看了看陶渺手中的木板,“是......是......” “我母亲竟是在这种地方躺了十五年吗?”陶渺忽然笑了一声,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夺眶而出,看着这荒凉,十几年未有人打理的坟冢,她终是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的母亲本该是安国公府唯一的姑娘,是当今太后捧在手心的亲侄女,是该享尽荣华富贵和百般宠爱的人啊! 可生前的最后一段日子,她受尽折磨不说,死后只能埋在这样一个地方,凄凄凉凉,受风吹雨打,无人知晓。 陶渺哭得泣不成声,被韩奕言伸手搂在了怀里。许久,才渐渐止住了眼泪。她抬眉看向香檀,眸色冰冷,“我母亲当年真的只是崩中而亡吗?” 香檀闻言,一张脸惨白如纸,“是崩中而亡的,那时生下您,陶姑娘的血忽然就止不住了,夫人为了隐瞒陶姑娘的事,请的稳婆并不可靠,见势不妙,当场就跑了。玖娘急着想去请大夫,但被夫人身边的曹铃儿拦了下来。” 她顿了顿,又道:“其实,若是能及时请到大夫,或许陶姑娘就不会死......” 曹铃儿,想必就是如今戚氏身边的曹姑姑了。 所以,戚氏不但囚禁了陶茗儿,还见死不救,活活看着她流了满床的血,慢慢地死去。 陶渺捂住胸口,蓦地想起曾在梦中见过的,陶茗儿空洞又绝望的眼神,心就好像被人刺了一刀,一阵阵地揪痛,她挣脱开韩奕言的怀抱,一把抽出了他腰间的佩剑,却被韩奕言快一步拦在前头,及时制止住。 “你要做什么?” 愤怒已彻底让陶渺昏了头脑,她忍不住低吼道:“我要去杀了她们!” “渺儿,你冷静一点。”韩奕言明白陶渺此时的感受,那种亲人被人所害的痛他再了解不过,他将人强行抱在怀中,任她推拒和放声大哭,待她逐渐冷静下来,才摸着她的头道,“既然知道你母亲被埋在哪儿了,我们今日先回去,改日再风风光光地将你母亲接走,可好。” 陶渺抽了抽鼻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分卷阅读213 韩奕言一把将她打横抱上了马车,一路上,陶渺始终埋头在韩奕言的怀中,也不哭,安静地反常。马车晃晃悠悠,终于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京城。 “我先送你回安国公府。”韩奕言抚了抚她的背。 陶渺慢悠悠直起身,掀开车帘往外探,也不知看了多久,她忽而提声向外喊道:“停车!” “闻姑娘,还未到地方呢。”车夫无奈的声音透过车帘传进来。 “停车!我让你停车。” 纵然陶渺语气强硬,但车夫只听命于韩奕言。 韩奕言望了眼窗外,知道陶渺是执拗地打定了主意绝不肯回头,低叹了一声,吩咐道:“停车......” 马车这才缓缓而停,陶渺不管不顾地跳下车去。 眼前是一个朱红色的大门,两侧的石狮子张着血盆大口,庄严威武,陶渺几步跨上阶去,抄起那把沉重的鼓槌便砸在了正门旁那个偌大的皮鼓之上。 一下接着一下沉闷又洪亮的击鼓声,在京城府衙周遭回荡盘旋,惊了一众飞鸟。 不多时,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被打开一条缝,从中走出一个小衙役,骂骂咧咧道:“谁啊,这个时候还吵吵嚷嚷的!” 陶渺放下手中的鼓槌,上前一步,微抬下颌,声音坚定而响亮。 凭什么她的母亲死得那么惨,但那些害她的人却可以恣意潇洒地过了十余年,她已一天都忍不了了! “我要告状,我要以杀人之罪状告当今首辅林尧和其发妻戚氏!” 80. 绝笔 奴婢这里有陶姑娘亲手写的绝笔信…… 那衙役闻言愣了愣, 乍一看见陶渺的脸更是当场失了神,在京城这种地方,姿容绝艳的美人并不少见, 可若眼前这个站在其中, 只怕所有人都会黯然失色。 但美则美矣,眼前这个姑娘大抵是个傻的, 她要告谁?当今首辅? 谁给她的胆子说出这种话,居然还告以杀人罪, 那首辅大人是能随便给人告的嘛。 “姑娘。”衙役努力放缓语气, 尽量不使自己吓着眼前这个美人, “你是不是弄错了, 首辅大人是何许人物,怎么会杀人呢。” 陶渺淡淡看了他一眼, 仍坚持道:“我知道府尹在里面,今日就叫他出来将这个案子审了!” 衙役微一蹙眉,这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嘛。 见陶渺态度强硬, 他顿时没了方才的好脾气。 这人疯他还跟着一起疯不成,他可怕饭碗不保。他撇了撇嘴, 正想关上门, 却被陶渺察觉意图, 一脚踏进了门槛里头。 “疯了不成, 赶紧出去!” 衙役恼怒不已, 抬手正想推搡陶渺, 却被一把横空而出的剑抵在了脖颈之上。 “去请府尹!”持剑的男人面沉如水, 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 “平......平阳侯......” 衙役看着眼前的男人,顿时两股战战,他每日为府衙守门, 哪里会不认得这个常进出办事,冷面无情的平阳侯爷。 “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跌跌撞撞地跑去了府衙后院。 彼时,府尹方用完晚膳,正在廊下逗鸟,衙役屁滚尿流地进来,磕磕绊绊讲了一通他顿时,面色惨白,连忙更衣前往公堂。 “平阳侯,您怎么来了,来了也不通知下官一声,下官好前去迎接。” 韩奕言往一侧让了让,只道:“今日本侯并非来办事,只是陪一人告状来了。” “告,告状?” 府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可听说了,有个不怕死的开口就要状告首辅大人。平阳侯分明知道,还偏偏护着这人,可不曾听说平阳侯与首辅大人有什么过节啊。 他抬眸看向陶渺,先头的反应与衙役如出一辙,俱为陶渺的美貌所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听闻姑娘要状告首辅大人,不知姑娘与首辅大人有何过节呀?” “首辅林尧与其妻戚氏,杀害了我生身母亲。”陶渺定定道。 府尹听得一头雾水,“不知您母亲是......” “我母亲是安国公的妹妹,安国公府的嫡姑娘闻清蔓!” 分卷阅读214 听闻此言,府尹只觉脑中哄得一下,如有闷雷炸响,他终于知道眼前这姑娘是何人了,原是方与平阳侯定下婚事的闻家姑娘!难怪平阳侯如此袒护于她。 想起这位闻姑娘与首辅大人之间的关系,府尹惊得舌桥不下,这京城谁不知晓,回到安国公府没多久的这位闻姑娘,先前是林府的三姑娘,是首辅大人与外室所出之女。 如今这情境,竟是女儿为了生母要告亲生父亲嘛! 饶是他办案多年,也几乎不曾见过如此荒唐的事。 府尹一时反应不过来,韩奕言已开口淡淡道:“沈大人,这审案的流程您应当比本侯更清楚吧,既有人诉冤,是否该将被告带至公堂。” “是,是该......”府尹咽了咽口水,在韩奕言强大的威慑下,硬着头皮拉过一个衙役道,“去林府将被告带......请来。” 衙役苦着脸地看了府尹一眼,显然是被这差事难住了,但很快被一记眼刀吓得立马道了声是。 小半个时辰后,林尧和戚氏坐着轿子被请到了府衙门口,戚氏下轿时,面色有些难看,动作慢吞吞的显然不大乐意。 “老爷,那丫头发疯乱咬人,您怎还信她的,就这么来了呢。” 林尧只瞥了戚氏一眼,阔步踏进公堂。 坐在堂内的陶渺听见动静,倏然抬头看去,在看到二人,尤其是戚氏时,她眸中的恨意便如潮水一般漫上,想到京郊的那座坟,她几乎控制不住欲举刀刺向戚氏的冲动。 韩奕言察觉到她的失控,暗暗拢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先冷静下来。 “渺儿,你有你母亲的线索了?”林尧几步跨到陶渺面前,神色焦急。 陶渺不言,冰冷的眼神越过他,直直落在戚氏身上,眸光如刀,似乎能将戚氏刺穿。 戚氏被看得浑身发毛,倏然想起自己那不争气被送去云州的女儿,对陶渺实在生不出什么好脸色,她轻笑道:“闻姑娘这又是在闹哪一出,你母亲去世都已十五年了,您哪里能寻来线索,莫不是看林家不惯,故意找事儿吧。” 看着戚氏这幅有恃无恐的样子,定然想不到她已经找到了陶茗儿的遗骨。 陶渺深吸了一口气,想要站起来,却被韩奕言拽了回去,她明白韩奕言是担心她做出过火的事,她笑了笑,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她缓步上前,在与戚氏相隔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骤然停下,大手猛然一挥,随着“啪”一声清脆的响声,戚氏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陶渺。 “你敢打我!”戚氏低吼道。 “这一掌,是为你囚禁了我母亲!” 在戚氏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陶渺抬手又是利落地一掌,“这一掌是为你伤我母亲,使她痛苦难当,心如死灰。” “渺儿,你怎可......”林尧作势要去拉陶渺,却被韩奕言拦住。 戚氏脸上火辣辣的疼,她双目圆睁,还在拼命回想陶渺说的话,惊惧慢慢攀上了她的脸。 怎么可能,孙玖娘已经死了,现下唯一知晓此事的曹姑姑绝不可能背叛她,陶茗儿当年的真相应当无人知晓了才对。 陶渺抬手正要打第三掌,却被有了防备的戚氏躲了过去,她掩下心底的慌乱,作一副委屈的模样,哭哭啼啼道:“闻姑娘一见面便动手,我好歹是林家的主母,凭何受你污蔑。” 戚氏这幅惺惺作态的样子直让陶渺犯恶心,她讽笑了一声,“好啊,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便对簿公堂,让府尹大人给个公道。” 本缩在一旁的府尹身子一抖,一时四下的目光都向他看去。 他低咳一声,努力保持自己作为府尹的尊严,挺胸昂首,提声道:“升堂!” 他转身端坐在上首,衙役分列两侧,府尹壮着胆子将惊堂木一拍。 放眼望去,底下四人皆不是他可以惹得起的,哪敢喝令他们跪下,府尹在心底叫苦不迭,他办案办了近十年,哪有一回像今天这么难! 他只得跳过这一步,直接道:“闻家姑娘闻渺,你有何状要告!” “民女要状告林尧及其妻戚氏,囚禁并杀害了我母亲闻清蔓。” 戚氏登时嚷道:“我与你母亲素不相识,怎么可能杀害了她,闻姑娘怕不是忘了,您母亲可是产后崩中而亡的!” 看着戚氏急急撇清自 分卷阅读215 己的模样,陶渺不急不缓道:“你与我母亲素不相识?你可真有脸说出这话,你敢发誓当年不是你将我母亲骗来京城的?不是你将她囚禁起来的吗?” “囚禁!”林尧眉心微蹙,看向戚氏“这是怎么回事?茗儿她当年不是不告而别吗?” 不告而别......陶渺在心底冷笑了一下,他居然还执着地相信那个安慰自己的话。 “老爷莫听她胡说,她就是想挑拨离间。”戚氏恶狠狠地瞪了陶渺一眼,旋即转向府尹道,“府尹大人,她没有证据,根本就是血口喷人!” 府尹沉默了半晌,问道:“闻姑娘,你既这么说,可有人证物证?” “自是有的,恳请府尹大人许我将一人带上堂来。” 瞧着陶渺这般镇定自如的模样,戚氏眼神飘忽,心中不免打起了鼓,不多时,便见衙役将一布衣女子领进了公堂。 直到那人走到戚氏跟前,戚氏才勉强靠着这张粗糙发黄的脸认出了她。 “夫人,这些年您过得可好?”那人冲她行了一礼。 戚氏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没有站稳,“你,你是香檀......” “承蒙夫人还记得,那时陶姑娘死后,你便将用几十两银子打发了奴婢,告诉过奴婢这辈子都不要出现在您面前了。”香檀顿了顿道,“抱歉,夫人,奴婢被她们找到了,奴婢食言了......” “你在胡说什么,是不是她们威胁了你,什么陶姑娘,我与那陶茗儿先前根本不认识!”戚氏慌得双手都在打颤,却仍是倔强地反驳。 “夫人你忘了吗?”香檀直视着戚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时,你将陶姑娘接来京城,就关在城西的一处院落里,你还时常到那儿去,对陶姑娘冷嘲热讽,百般苛待。” 戚氏一把捏住香檀的手腕,逼她闭嘴,“说,你到底收了那个小贱种多少好处,才帮着她向我泼脏水。” “不,奴婢说的都是实话。”香檀继续道,“您还对曹姑姑说过,若陶姑娘生下的是个男孩,便将那个孩子溺死在盆中,幸好陶姑娘生的是个女孩,才能让玖娘抱着那个孩子逃出生天。甚至于陶姑娘的死也是你有意为之,是你示意曹姑姑不要请大夫,才至于陶姑娘没能救回来,最终失血过多而亡。” 香檀的话句句锋利,切中要害,直把戚氏往死里逼。 陶渺没想到,戚氏做的伤天害理的事比她知道的还要多。 还不待她做什么,林尧已面色铁青,激动地一脚将戚氏踹翻在地,指着她吼道:“你个毒妇,是你害死茗儿的,是不是!” “不是,老爷,妾身没有。”戚氏哭得涕泗横流,爬起来拽住林尧的袍角不肯松手,“你不能相信这个奴婢的一面之词,定是妾身从前对她不好,她趁机报复于我,定是如此。” “夫人,香檀没有撒谎,也没有报复您,只是这些年老是梦见陶姑娘死前血流了满床,死不瞑目的惨象,实在是良心不安,奴婢不能再让你错下去了。” 香檀从怀中摸索了片刻,忽得掏出一物,“奴婢这里有陶姑娘亲手写的绝笔信!” 81. 真相 这件事从始至终,罪魁祸首不就是…… 香檀的话, 令众人都惊了惊,她手上居然还持有陶茗儿十五年前写的亲笔信。 但看那发黄破旧的信封,似乎确实有些年岁了。 戚氏闻言面色惨白。 绝无可能, 那个女人在产后崩中, 极其虚弱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写下一封信。 “这信是陶姑娘生产前写下的,她本打算生下孩子后逃出去, 所以这信准确来说是写给首辅大人的。”香檀将信递给林尧。 “写给我的……” 林尧去接信的右手微颤,他没想到陶茗儿当年会给他留下一封信。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 抽出里面发黄的信纸, 缓慢而认真地读着。 站在一侧的陶渺眼看着林尧的表情从悲伤到震动, 最后眸中只剩下了浓重的苦痛, 他拿着信封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看起来失魂落魄。 陶渺甚至可以猜到信中的内容, 其中大抵充斥着陶茗儿遇人不淑的无尽悔意和对林尧那些卑劣行为的控诉。 “老爷……”戚氏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试探着唤了林尧一声。 林尧斜眸看向她,眼中凛冽的寒意令戚氏陡然一惊 分卷阅读216 , “不是的,老爷, 不管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你千万别信, 都是假的, 都是这些贱人为了诬陷我伪造的。” “伪造?”林尧冷笑了一声, “这世上无人比我更了解茗儿的字迹。这就是她亲笔所书, 如何伪造!” 他一把扯住戚氏的衣襟, “真的是你,囚禁杀害了茗儿!你个毒妇,我一早便该将你休弃, 逐出林家。” 听到休弃二字,戚氏的身子颤了颤,她双眸微张,缓缓抬首看向林尧,似是不敢相信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保持着那副震惊的表情,沉默良久,忽得唇角一勾,嗤笑了一声。 “休弃!我做错了什么,凭什么休弃我,那个贱人只是个青楼女子,跟蝼蚁一样卑贱,有什么资格进林家。”戚氏眼中泛泪,对着林尧低吼道。 见惯了戚氏在他面前温婉顺从,体贴大度的模样,林尧还是第一次见戚氏对他这般大呼小叫。 他蹙眉冷冷道:“当初我不过是想纳个妾而已,哪里会碍着你正妻的位置,先头两个姨娘你不都没放在心上嘛!那时又何必疑神疑鬼,杞人忧天。” 戚氏用双眸直视着林尧,自嘲一笑,“我之所以没将那两人放在眼里,是因为我知道,她们对你来说只不过是暖床生子的玩意儿而已,并没有什么稀罕。可那个女人不同,若她进了门,你定满心满眼都是她,你可敢保证,你还能像从前那般公平地对待我和那些姨娘。” 林尧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 “你不会,你绝不会。”戚氏失望得看着他,“自打嫁进林家,我为你打理后宅,添置妾室,事无巨细,自认这主母当得再好不过。但你可曾好好看过我一眼,可曾将我放在你心上呢?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你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妻!” 陶渺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不可否认戚氏确实很可悲,但那又如何,一码归一码,终究否定不了她害了陶茗儿的事实。 “是你将我母亲骗来京城囚禁的,对不对?” 戚氏踉踉跄跄得站起来,“是我又如何,难道我还能眼睁睁看着她勾引我的夫君,让我的夫君多一个宠妻灭妾的罪名,让我沦为全京城的笑话嘛。” 她嘴角轻扬,讽刺地看向林尧,“你一定想不到,那个女人在得知你的身份,知晓你已娶妻的时候,那张漂亮的脸上,露出的表情有多么痛苦绝望,实在看得人心头大快。” “闭嘴,别再说了!” 林尧剑眉紧蹙,光是想象那般场景,自责与愧疚便蚕食着他的心,令他痛苦难当。 戚氏却没有停。 “被我关在那屋里的时候,她因悲伤过度几次见红,差点保不住孩子,可笑的是,虽然恨你,高烧不退躺在榻上时,她喊的仍旧是你的名字。” 戚氏句句如刀,刺在林尧心口,他面色惨白,身形摇晃了一下。 “自从知道她的身份,我便庆幸不已,庆幸当年没有放她走,若她恢复身份,我这林家正妻的位置便更保不住了吧。”戚氏像是疯了一般,仰天笑了两声,“她产后崩中而亡,根本是连老天都在帮我呢……” 她疯疯癫癫间,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戚氏被打得头一偏,发髻松散,金簪纷纷坠落在地。 “这一掌是为你害死我母亲,却依旧没有悔过之心!” 戚氏自认可悲,可陶茗儿又有什么错呢,她不过为人所骗,凭什么被害得丢掉性命。 掌心火辣辣地疼,陶渺强忍住泪意,转向府尹,“被告既已招供,沈大人是否该给被告戚氏定罪,并押入大牢。” 府尹的后背已然汗透了,平阳侯与闻家姑娘他惹不起,可这首辅大人他同样惹不起。 他迟疑地望向林尧,在看到林尧神色冷漠,没有一点想插手求情的意思后,才敢大着胆子一拍惊堂木道:“罪妇戚氏,心肠歹毒,囚禁并杀害安国公府嫡女闻清蔓,罪无可恕,押入大牢……三日后于午门外斩首示众!” 戚氏心如死灰,即便听到斩首二字,神色也没有太大的波动。 打林尧说出“休弃”二字时,她的心便凉了半截。如今看着她要被斩首,他更是无动于衷,冷眼站在那里,甚至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愿意讲。 她只笑,这十几年的夫妻情分,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在戚氏被衙役带走前,林尧终于开了口。 “休书,我会拟好送 分卷阅读217 到戚府去,往后你与我林家再无瓜葛。” 听到林尧这无情又残忍的话,戚氏缓缓抬头看向他,眸中没有一丝光彩,她像是在对林尧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我平生最后悔的事,便是那一年你高中榜眼,骑马游街时,我坐在茶楼之上一眼看中了你。” 早知道会错付一生,嫁的是这般薄情的儿郎,还不如最开始便不要遇见。 林尧眸光颤动了一下,最终抿着唇,别过了眼。 戚氏被带走后,府尹整个人都松了松,他小心翼翼地问:“既然犯人都已归案,是否该退堂了?” 陶渺还未开口,韩奕言看向府尹,已然道:“沈大人,伤害闻清蔓的人尚未完全抓到,怎可以现在就退堂。” “平阳侯的意思是……” “这主犯虽已归案,可帮凶仍逍遥法外。” 府尹恍然大悟,登时命令道:“去,将戚氏身边的婢女一并带来,押入大牢。” 说罢,他又看向韩奕言,却见韩奕言摇了摇头,“沈大人是不是还忘了一人?” 府尹吞了吞口水,双眼慢慢瞥向堂下站着的林尧,处置戚氏也就罢了,可让他区区一个府尹将当朝首辅押入大牢,若处理不好,只怕乌纱帽不保。 可平阳侯那厢又不能没个交代。 他权衡思量之时,却见陶渺提步缓缓向在一人面前站定。 “香檀,你可还有话要说?” 香檀怔愣了一下,旋即“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姑娘,当初香檀帮着囚禁陶姑娘,实在是主子的命令不能违背,逼不得已。您看在香檀将夫人所做之事悉数坦诚的份上,放过我吧。” 陶渺面无表情,丝毫不为之动容,“我说的并非这个,或许你还有别的瞒着我的吗?” 香檀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怎么会呢,香檀已经将所知之事悉数告知姑娘了,绝无半点欺瞒!” 她话音刚落,却听一人几步跨进公堂,正是安国公。 “舅父,你怎么来了?”陶渺惊诧道。 “你状告林尧的事已传得沸沸扬扬,听闻你有了蔓儿遗骨的线索,我这才赶来看看。” 陶渺这才注意到,公堂外已围了不少人,她那一番击鼓鸣冤的举止引来的动静不小,加之公堂大门敞开着,想必她状告林尧和戚氏的事一传十十传百,已几乎传遍了整个京城。 安国公在公堂之上的人悉数扫了一遍,忽得将视线定在香檀身上,他微微蹙眉道:“是你!” 将脑袋深深埋下的香檀身子猛然一颤,没想到依旧被认了出来。 “舅父,你认识她?”陶渺疑惑道。 安国公点了点头,“大抵是在十多年前,这人曾冒名顶替过你母亲。” 陶渺惊了惊,这下,她所有的疑惑便都解开了,她一直不相信,陶茗儿被囚禁期间会不向安国公府求救。 原来不是不曾求救,而是被眼前这人做了手脚。 难怪方才她句句毫不留情,想置戚氏于死地,原是想转移注意,逃脱罪责。 “你到底做了什么?我母亲当年确实尝试着向安国公府递了消息,是不是?”陶渺激动道。 香檀哆哆嗦嗦,咬着下唇,始终不吭声,直到韩奕言作势缓缓抽剑,她才道。 “是……当初陶姑娘确实想让玖娘拿着信去找安国公,但那信无意间被我发现了,我一时利欲熏心,将陶姑娘写的那信换成了白纸,自己利用信上的内容去了安国公府……” 然假的就是假的,香檀很快就被戳穿。 安国公显然还记得此事,不由得面露悲色,“怪不得,收到那封白纸时,我还以为是谁故意捉弄,不曾想竟是生生错过了救蔓儿的时机。” “将罪女香檀压入大牢,三日后同戚氏一同问斩。”不待陶渺发话,府尹便干净利落地处置了香檀。 “我没有杀人,我只是冒名顶替,我没有杀人,姑娘,求求你,我不想死,我不想死。”香檀扯住陶渺的衣角,哭得涕泗横流。 陶渺睨了她一眼,“你敢说,我母亲的死你没有参与吗?她当年产后崩中而亡,你是不是也很庆幸,庆幸她一死,你在信中做了手脚,冒名顶替过之事便永远不会败露?” 分卷阅读218 她眸光锐利如鹰,刺得香檀额上冒出阵阵虚汗,可嘴上仍在不停地否认。 “不是的,陶姑娘是被夫人害死的,不是我……” “拉下去!”韩奕言喝道。 衙役强行掰开了香檀的手,将她带离公堂。 这个案子到此,似乎也该有个结尾。 林尧缓步至陶渺跟前,神情哀伤,双唇嗫嚅半晌道:“渺儿,可否带我去你母亲焚烧祭拜一番?” “首辅大人哪来的脸说出这种话。”陶渺好似听到什么笑话,“这件事从始至终,罪魁祸首不就是你嘛。若你当年不曾欺瞒,不曾招惹我母亲,她又何至于后来悲惨至此,戚氏不会囚禁她,她也不会崩中而亡,所有的错都是因你而始,我想母亲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你吧。” 陶渺瞥向那封信,“难道信中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陶茗儿也好,戚氏也好,正是因为将一颗心予了林尧,才会受到伤害,眼前这个无情的男人才是这整件事中最不可原谅的人。 林尧掩在袖中的手倏然握紧,指节因太过用力而发白。 “首辅大人,府衙既无法治你的罪,本爵会上奏陛下,将我妹妹这些年受的委屈悉数讨回来!” 安国公一拂袖,带着陶渺离开了公堂。 待人都走后,坐在上首的府尹身子一软,差点瘫在了座椅上。 公堂之上发生之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两日后,天弘帝颁下圣旨,夺去林尧首辅一位,将他贬至偏远的洹州。 彼时陶渺正在琴馆与韩奕言学如何理账。她知道,皇帝是禁不住来自太后,安国公及百姓们的压力才会如此。 陶渺从一开始便明白,林尧没有确切杀人的罪过,府衙根本治不了他的罪。可即便如此,她也要让整个京城,甚至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林尧虚伪的真面目。 韩奕言似乎看出她所想,笑道:“你以为陛下是忍痛割舍吗?林尧不过是他为了大局舍弃的一颗棋子罢了。” 林尧虽有才华,可为人稍显软弱,性子上的这般缺陷,便是天弘帝扶持他当上首辅的原因。 天弘帝生性多疑,他不能容忍自己身边的人背叛,如果扶持林尧,他可轻易将其拿捏在手中,不必担忧他有不臣之心。 听韩奕言为她细细分析后,陶渺似懂非懂,她未接触过这种朝堂之事,其中复杂到底非她所能理解。 “无妨,朝堂之事都是我该忧虑的事,对你来说不重要。” 韩奕言轻轻地揽住陶渺,对他而言,只要陶渺开心快乐便好,许多污黑肮脏之事自有他替她挡。 一日后,戚氏行刑当日,大清早,琳琅便慌慌张张地自外头跑进来,对着正在梳妆的陶渺道。 “姑娘,林夫人在牢中服毒自尽了。” 82. 画像 这画上的可是如今被称为京城第一…… 陶渺把玩篦子的手微微一顿, 听到害死她母亲的人遭了报应,不知为何,她心底并没有太大的快意, 良久, 只从喉间发出一个淡淡的“嗯”字。 那日退堂后,林尧便将休书送至戚家。戚氏做了那般伤天害理的事, 令戚家丢尽了颜面,处刑前一日, 戚家特意派人去了趟天牢。 想必戚氏手中的毒药便是戚家所予, 与其让自家女儿当众斩首, 身首异处, 不如服毒自尽,留个全尸, 给戚氏和戚家都留一个体面。 戚氏死后,戚家视戚氏为家族耻辱,不愿接受她的尸首脏了戚氏祖坟, 林尧那厢更是不愿,丝毫不念及那么多年的夫妻感情, 只道是休弃之妇, 还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没资格葬于林家。 还是戚氏的长子林译听闻此事, 连夜从学院赶回, 在林尧书房门口跪了一天一夜, 求林尧念在戚氏十几年如一日细心操持家事, 不曾懈怠的份上,将其好生安葬。 林尧思忖了一晚,满脸倦色地推开门, 终是给了一句不咸不淡的“随你吧”。 得了父亲的应允,林译才为戚氏在郊外寻了块地,无丝毫葬仪乐礼,只他一人缟素,差人用车拖着棺木,凄凉地将戚氏葬了。 与此同时,安国公寻方士算的安葬吉日到了。 当日,闻家众人来到城郊树林,那棵怪树底下。那方士在做了一顿法事后,几个年轻的家仆高举锄头,破土挖坟,刨开坟冢,只见几块腐朽碎裂的木板和木板间若隐若现的尸 分卷阅读219 骨。 眼见几个家仆要下去收拾遗骨,安国公阻道:“本爵亲自来。” 陶渺上前一步:“舅父,我也要去。” 安国公闻言本有些犹豫,但见陶渺神色坚定,思忖半晌,重重点了点头。 他先跳了下去,而后伸手将陶渺小心翼翼地扶下来。 甫一蹲下,细看这坑中的情形,陶渺忍不住鼻尖一酸,虽然知道香檀下葬陶茗儿时定不会用心,可当真正看到这副简陋,没有一样随葬品且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棺木时,她仍心痛难忍。 陶茗儿可是安国公府的姑娘,她幼时备受宠爱,待遇丝毫不输那些公主群主们,不该死后这般凄凉悲惨,任棺木腐朽,尸骨遭虫蚁啃食。 安国公同样面色沉重,他轻轻拍了拍陶渺的肩背以作安慰。 两人挽袖,默默地收拾起陶茗儿的遗骨,一点一点,放在另一副精心打就的沉香木棺椁之中。 棺内铺了绵软的被褥,除了些金银饰物,安国公还特意将陶茗儿幼时喜爱的玩具和老安国公夫人的物件一并放了进去。 陶渺抚着棺身,望着棺内的尸骨,低声呢喃。 “母亲,女儿带您回家。” 此言一出,四下响起低低的抽泣声,连始终沉稳冷静的安国公都不由得红了眼,垂首默默地背过身去。 陶茗儿的遗骨被葬进了闻家祖坟,就葬在老安国公和老安国公府夫人的一侧,墓碑上刻着的是她真正的名字——闻清蔓。 安国公在老安国公夫妇的墓前重重磕了两个头,沉默地跪了许久。 他虽不言,可陶渺能猜到,安国公在心里对她的外祖父和外祖母说了些什么。 他大抵会告诉他们,他终于实现了二老的遗愿,将他们临死都在惦念的女儿带回了他们身边。 陶渺背手擦了擦眼底的泪,抬首望去,万里无云,天高气清,风从树隙间穿过,带来丝丝凉意。 苦夏将尽。 在出发去洹州前,林尧托人给安国公府送信,想要见陶渺一面。 陶渺只回以一句“责躬省过,好自为之”。 她知道林尧那人死性不改,相对于愧意,他想诉说的更多是他的无可奈何,他希望能得到陶渺的一句谅解,这样他或许能借此获得一些自我慰藉,使余生不至于太难过。 陶渺偏不想让他如意,他一世活得顺风顺水,却害惨了两个女人。 他这种人不配活得幸福,就让他怀着愧疚与罪悔煎熬地度过下半生吧。 被讨论得沸沸扬扬的林家,随着林尧的离开,渐渐也不再为人提起。 树荫间的蝉声消弭,街头巷尾聊得火热的另换了一人。 顾勉找到韩奕言时,他方才兵部出来。 “你猜,我给您带来什么好东西?” 见顾勉颇有些神神秘秘地取出一副画卷,韩奕言淡淡道,“我竟不知你还有赏画的爱好。” “这可不是一般的画,这画你定会感兴趣。” 顾勉一副笃定的样子,他走到韩奕言身前,缓缓将画展开,韩奕言只随意瞥了一眼,双眸便定住不动了。 “这画你是从哪儿得来的?”他沉声质问。 “你可别误会。”顾勉忙解释道,“这是我从街上买来的。” 韩奕言蹙眉,“何处在卖此画?” “城北的丹青画铺。”顾勉就知道他在乎此事,下颌微抬,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你不知,如今这丹青画馆中卖得最好的便是此画,常是有了货便一抢而空,果然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诶,你去哪儿?” 见韩奕言急不可耐地阔步而去,顾勉忍俊不禁,果然只有那人才会让素来冷静自持的平阳侯乱了分寸。 他方才感慨完,却见韩奕言又气势汹汹地返回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画卷,转身而去。 顾勉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顿时一阵肉疼,冲着韩奕言的背影高声喊道:“你个强盗!那画花了我三十两呢,先给钱啊!” 丹青画馆的掌柜正滋滋地翻着账本,便听啪地一声,有人将一副画卷砸在了柜台之上。 他缓缓抬头,便见一个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的公子站在他眼前。 分卷阅读220 虽说这面容生得确实赏心悦目,可微沉的眉目和一身戾气和威仪不免让掌柜有些发怵。 “这位客官,您有什么事吗?”掌柜小心翼翼地问道。 韩奕言指了指扔在柜台上的画卷,“此画可是自你店中卖出去的?” 掌柜将画卷展开一看,“没错,这正是从我店中卖出去的画,客官可是想买画?” “你这店中,还有多少存画?” 见眼前这人穿着气度不凡,掌柜抚了抚下须,双眼一提溜。 “您不知道,这画啊如今是稀罕货。客官既来买画,定也知道,这画上是何人。这画上的可是如今被称为京城第一美人的,安国公府的闻姑娘。” 掌柜指着画卷,眉飞色舞道:“您不知,陶姑娘仙姿佚貌,玉容花颜,不少人只在那公堂上看了一眼,便魂牵梦萦,念念不忘。不是我自夸,我家这画可是将那闻姑娘的相貌画了七八成像,那可是别处买不到的。” 自那日陶渺击鼓鸣冤,相貌被府衙外围观的众人觑了去,惊为天人,传言一传十十传百,最后竟传出个“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来。 这名头一响,没见过陶渺真容的便不免有些心痒痒起来,画师看到了商机,与画铺掌柜沆瀣一气,也不知哪一日起,街市上的“第一美人图”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韩奕言瞥向那幅画卷,他的小丫头他再熟悉不过,像七八成这画着实夸大了些。 美人在骨不在皮,在他看来,不要说是相貌,此画根本凸现不出陶渺的半分神韵。 一想到有不少人拿着这些画像赏玩臆想,觊觎他的小丫头,他便觉得心头窜上一阵无名火。 “不管你还有多少画,我统统要了!” 掌柜的惊喜不已,不曾想今日居然能遇上这么个豪奢的买家。 然他并未将情绪表现在脸上,反蹙眉显出一丝为难来,“这个……我手头上确实还有十幅画,可这些画都已有人提前预订了,且定金给的不少,若您想买,只怕……” 韩奕言不欲与他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开个价吧!” 掌柜迟疑半晌道:“六十两一副。” 见韩奕言微微眯眼,眸色晦暗深沉,掌柜心虚不已,低头看向柜台上那幅画像,想到韩奕言莫不是晓得他狮子大开口,足足与原价多要了一倍。 他忙改口道:“不过这是原价,客官买得多,我便给您优惠些,五十两一副。” 韩奕言面色顿时更沉了,他眸光锐利如鹰,直盯得掌柜脊背发寒。 “那……那……四十五两?” “四,四十两!” 掌柜的满头大汗,磕磕巴巴道:“客官,真的不能再少了。” 韩奕言默默看了他半晌,指节在柜台上敲了敲,提声道。 “八十两一副,一分都不能少!” 掌柜懵了懵,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见过把价钱往死里砍的,就是没见过还自己上赶着抬价的。 敢情他刚才让了半天的价,这人竟是觉得价不够高。 这等怪事平生未见,掌柜正想答话,却听韩奕言又道:“不过往后,你这店中再不许卖这闻家姑娘的画像。” “哪有这种道理,客官这是为难在我呀!” 掌柜虽贪财,可不至于为了一时小财断了长久的财路,有这闻家姑娘的画像,往后多少八百两他赚不到。 他微微拉下脸来,觉得韩奕言分明就是来捣乱,“客官若是这般要求,就恕我卖不了画了。” “今日这画你不卖也得卖。”韩奕言语气强硬。 “公子你得讲点理。”掌柜恼怒道,“我卖什么画,与公子有何干系!” “讲理?”韩奕言嗤笑了一声“若要讲理,便去我平阳侯府好好论个理。” 掌柜先是一愣,旋即心下大骇,哪里还敢再跟韩奕言摆脸色。 最重要的是,他居然还敢发大言不惭质问他卖画跟他有何干系! 他这柜台上卖的画像,可是人未过门的妻子的,这是正踩中老虎尾巴了呀! 他忙跑出柜台,冲韩奕言行礼:“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没有认出平阳侯 分卷阅读221 您来。闻姑娘的画,小人再不敢卖了,求平阳侯饶了小的,小的就是一时财迷心窍,剩下那十幅您通通拿去便是。” “八十两一副,一分都不能少。”韩奕言重复道。 掌柜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这平阳侯是什么癖好,白给的都不要,还一定要以高价买下这些画。 他颤颤巍巍道:“平阳侯,这钱小的实在不敢要啊。” “给你你便收着,少的我会教人补给你。”韩奕言丢给他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神色坚定。 “她的画不能贱卖!” 安国公府那厢,陶渺已有一段时日不曾见过韩奕言了,她颇有些苦恼。 韩奕言公事忙,打上回教完她理账后,她几次三番去琴馆都遇不到他,他也不来主动找她。 陶渺没法,只得趁着韩奕言休沐的日子,邀了九公主,苏缨一同去平阳侯府游玩。 就算不说,陶渺的心思也是昭然若揭,顾菀和苏缨心知肚明,陶渺大抵是碍着自己还未进门,独自一人去平阳侯府不大好看,所以明面上才让她们一块儿陪同,以防旁人口舌。 一大早,顾菀便出宫,接了苏缨和陶渺一块儿去平阳侯府,路上,那两人没少调侃陶渺。 刘裕已在府门外候了快半个时辰了,见马车远远行来,忙迎上去。 “你家侯爷呢?”顾菀问道。 刘裕答:“我家侯爷在院中处理公事呢。” “处理公事?”顾菀有意无意地瞥向陶渺,“不是已知会过他我们今日要来了吗?他居然还有心思处理公事!” 刘裕笑了笑,“侯爷近日确实是忙,今日本也该呆在兵部的,可听说九公主要来,才教人将那些公文悉数搬到了府里。园内已设了茶水点心,还请九公主和两位姑娘移步。” 他将三人领进园内,走入一条岔路前,顾菀却突然停下步子,看向陶渺,俏皮地眨了眨眼,“渺儿姐姐,方才在车上时,你不就说内急嘛,还不快去,憋坏了可就不好了。” 苏缨和青竹、琳琅几个丫头,闻言都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陶渺涨红了一张脸,“我,我不是……” “你快让刘叔领着你去吧。”顾菀推了她一把,“我们在花园等你,你不必心急。” 刘裕心领神会,旋即对陶渺道:“闻姑娘,老奴带您过去。” “嗯,好……” 看着面前几人意味深长的眼神,陶渺窘迫不已,将头埋得老低,缓步跟着刘裕去了。 至云澜苑门口,刘裕止住步子,对陶渺道:“姑娘进去吧,侯爷在里头等您呢。” 陶渺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谁说我是来找他的。” “里头也有如厕的地方。”刘裕笑了笑,恭敬道,“那老奴就先退下了。” “多,多谢刘叔……”陶渺呐呐道。 刘裕走后,陶渺探头探脑地在外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偷偷摸摸地进了院内,她甫一踏入,屋内的韩奕言便察觉到了。 “你先退下吧。” “是。” 元清应声而退,离开前又望了一眼院中那个昳丽的身影,不由得感慨。 为了这位闻姑娘,他家侯爷查封了画铺,教训了那画师不说,竟还一掷千金,不惜高价回收那些卖出去的画。 美色果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屋门虚掩着,陶渺缓缓推开,幽着步子进去,恰见韩奕言坐在雕花紫檀书案前埋首批阅公文。 “来了……” 他抬眸笑着看过来,压根不给陶渺捉弄他的机会。 陶渺听他语气,好似知道她一定会过来似的,登时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也不是特意来看你的,只是刚巧路过,念你是这宅子的主人,礼貌起见,进来同你问候一声罢了。” “好。”韩奕言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样子,只觉可爱非常,推了推手边的瓷盘,“既我是主人,那自然该是我招待你的,可要吃点心?” 陶渺登时眼前一亮,嘴上却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吃上一块吧。” 她缓步在韩奕言身侧坐下,拈起一块杏仁酥嚼了两口,却是秀眉微蹙,失望道:“这好像没有上回你送来的点心好吃 分卷阅读222 。” 上一回? 韩奕言回忆半晌,才记起陶渺与他闹别扭的那段日子,他曾差人为她送过一食盒八宝斋的糕食。 那位沈大厨的手艺虽好,却是个性子古怪之人,千金都诱不动他下厨,最后还是韩奕言想尽法子差人寻来他梦寐以求的料理古籍,才最终求得了那一食盒的点心。 “你可还想吃?改日我再差人给你送去。”韩奕言问道。 陶渺点头如捣蒜,她自然想吃,上回那盒糕点的好滋味她可还记得呢。 见陶渺眸中亮晶晶的,一脸渴望的模样,活像个贪嘴的孩子,韩奕言不自觉起了逗弄的心思。 “不过,我也不能老是这么轻易地让你吃着,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些奖励?” 陶渺闻言,勾起的唇角瞬间垂了下去,不由得腹诽,吃个点心还要奖励,这人也忒小气了些。 她想起自己先前为他绣的荷包,不如就顺势送给他好了。 她垂首思索间,韩奕言将视线落在了她的唇角,白色的糕点沫子沾在了上头,她却丝毫未觉,反时不时露齿轻咬,朱唇愈发娇艳欲滴。 韩奕言呼吸一滞,眸色浓黑如墨。 “要不,我送……” 陶渺话音未落,一股青松香扑面而来,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了唇角,轻舔了一下。 她正想伸手推拒,那股子热气已然落在了唇上,堵住了她所有的话语。 一时间,她觉得口中的空气都被攫取,整个人晕头转向,分不清东西,抵在韩奕言胸口的手,最后变成慌乱而无助地搅着他的衣襟。 直到她身子发软,几乎稳不住,韩奕言才有些意犹未尽地放开了她,抬手将她抱起,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他将方吻过她的唇贴在她的耳畔,声音低哑中带着几分清浅的笑意,“这就是奖励。” 陶渺胸口起伏,微微轻喘着,许久,才慢慢缓过来,她如醉酒般双颊绯红,眼角还缀着晶莹的泪花,不由得嘟着嘴嗔怪道。 “你个流氓,这么些日子不见,我一来你就欺负我。” 韩奕言将陶渺揽在怀里,哄了半天,待她冷静下来,才道:“渺儿,我有一事要告诉你。” “什么?”陶渺伏在他的肩头,仍有些无力。 他迟疑半晌,“西烈族进犯,边关战事告急,恐怕陛下很快就会下旨,命我出征赶往金门关。” 陶渺倏然清醒过来,她直起身子,怔愣地看着韩奕言,久久不言语,久到韩奕言怀疑她是不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吓着了,正想开口安抚,却听陶渺突然道。 “云峥,我们成亲吧。” 83. [最新] 大结局 窗内良人在侧,缱绻终老。这,…… 她眸光坚定, 好似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从前在小别村时,陶渺见过的不少被朝廷强行征去当兵的男丁,很多人离开后, 便再也没有回来, 徒留家中一双年迈的父母怀揣着侥幸,日日等在村口望穿秋水。 韩奕言怔愣了一下, 旋即揉了揉她的头,笑了起来。 “渺儿, 我们迟早会成亲。” 他们确实会成亲, 可安国公和乔氏不舍得陶渺, 想让她在闺中多留些日子, 故而太后定下的婚期在来年七月。 但她等不及了。 “我等不到那个时候,我们马上就成亲。”陶渺急切道, “在你出征前。” 韩奕言看出陶渺的心思,唇角笑意轻敛,他用粗粝的掌心抚上陶渺的白皙柔嫩的面颊, 眸中像漾着一汪春水一样温柔,他一字一句认真道。 “渺儿, 我不过是去打仗而已, 不会死。” 自十五岁从军, 韩奕言在军营中呆了整整五年, 趟过刀山火海, 见过尸横遍野, 血流成河, 仍无所畏惧,一柄红缨□□以一当百,横扫千军, 取过万人首级。罗刹之名,令敌军闻风丧胆。 可韩奕言不欲与陶渺说道这些血腥,他以促狭的语气道:“怎么,早早嫁给我,也不怕替我守寡吗?” 他话音方落,便有一双绵软的小手慌乱地捂住了他的嘴。 “不许胡说。”陶渺声音哽咽,“你一定会好好的。” 韩奕言双眸微张,眼看着下一 分卷阅读223 刻那晶莹剔透的泪珠自她泛红的眼眶里滚出,如珍珠般滴落在他的手臂上破碎四溅。 “我们成亲吧。”她复又重复了一遍,郑重而坚定。 这一世,陶渺经历了太多丧失亲人的痛,故那些让她珍视的东西,就算往后会失去,此时她更想牢牢地握在手上。 韩奕言沉默半晌,他知道,作为女子,陶渺说出的这句话有多么重的份量,或许远胜于那些易碎的甜言蜜语,山盟海誓。 他倾身吻去她右颊上残余的泪珠,动作小心翼翼,如视珍宝。 “好。” 翌日一早,韩奕言便进宫向太后提出此事,边关战事吃紧,太后也有所耳闻,她犹豫再三,召陶渺询问意见,却见陶渺无丝毫扭捏,一副坚定不移的模样,便明了这大抵是两个孩子商量后的结果。 既是两厢痴情,她也不好再阻。 婚期提前的旨意传到安国公府不久,命韩奕言一月后出征抵御西烈的圣旨也很快到了平阳侯府。 因准备时间不足,陶渺的婚事到底是仓促了些,饶是如此,乔氏还是费尽心思将该准备的都备齐了,不教陶渺受一点委屈。 陶渺的嫁妆很是丰厚,除了安国公府备的那份,太后赐下的那份更是远胜于安国公府。 此外,闻朗,苏缨甚至于九公主都特意为陶渺添了妆。 陶渺自己看不着,可听人说,她出嫁时,光是抬嫁妆的队伍就浩浩荡荡占了一条街,红衣红绫,随风飘扬,放眼去望,迎亲的队伍宛若一条火红的游龙。 不仅如此,听闻新妇是“京城第一美人”,那日,万人空巷,几乎全京城的人都跑来看了,挤在楼上看迎亲的,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才从队首看到了队尾。 那排场当真是百年难得一见,所谓“十里红妆”也不过如此,纵然是许多年后,有人记得那场婚礼,仍不免面露惊叹。 当然这都是后话,真想起成亲当日的情景,除了疲惫和晕头转向,陶渺实在想不出旁的词了。 出阁前一夜,陶渺便随安国公夫妇跪拜闻家列祖列宗,安国公对着老安国公夫妇和陶茗儿的牌位满脸欣慰,道陶渺许了个好人家,让他们放心。 到了大婚那日,天还未亮,她便被唤起来,任婆子丫鬟们东拉西扯,梳妆更衣,她睡眼惺忪,连早膳都是青竹一口口喂给她的,还嘱咐她多吃一些,之后忙碌一日,只怕没什么机会再进食了。 陶渺梳妆完,乔氏拉着她的手殷殷地说了些话,边说边忍不住拭泪。 她是真心将陶渺视作亲生女儿般对待,念及陶渺从前的苦日子,原想将她在闺中多留些时日,好生呵护娇养,可终究是女大不中留。 乔氏哭的另一个缘由,是她明白,陶渺缘何同意提前婚期,又有多大的决心在里头,战场上生死难料,最恐人无归期,若真如此,她这后半生只怕还要继续受磋磨。 可今日大喜日子,怕扰了众人好兴致,乔氏只能绝口不提。 见乔氏落泪,陶渺也止不住想哭,喜婆忙给劝住了,生怕陶渺晕了好容易画好的妆容。 韩奕言的迎亲队伍到了以后,陶渺去正厅和韩奕言一起给安国公和乔氏敬茶。 之后便上了花轿,在颠簸的轿上坐了一路,她蒙着红盖头,只能瞧见脚底一小片地方,不辨东西,全程只能听傧相指挥,提步抬脚,鞠躬弯腰。 耳畔宾客的喧闹声嘈杂,像夏日聒噪的蝉声扰得她心绪不宁,烦躁间,手上红绫被轻轻扯了扯。 一想到红绫的另一头是谁,陶渺勾唇笑了笑,心底微薄的晦暗顿如风卷残云般消失无踪,她也拉了拉红绫以作回应。 也不知折腾了多久,待被领到了新房时,陶渺整个人都有些脱力了,她伸手想要摘了盖头,却被喜婆给拦了。 “姑娘,可使不得,不吉利。” 陶渺怨念丛生,倚靠在床头,闭着眼,疲惫不堪。 桌案上的龙凤红烛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惊扰了陶渺,她忽觉眼前突然明亮起来,缓缓睁开眼,便见一顶金色的秤杆挑开了她眼前的盖头。 喜婆和侍婢们不知何时已退了出去,唯韩奕言一身大红的喜服立于她的身前,他素来喜穿黯色,如今这艳红的衣裳穿上身,衬得他冷冽的眉眼都柔和了许多,愈发显得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陶渺依赖地垂首将脑袋埋在他的腰上 分卷阅读224 ,便有一股淡淡的酒香萦绕在鼻尖。 “云峥,你喝酒了?” “嗯,喝了一些。” 在酒席上陪宾客,难免不被灌酒,再加上今日又是大喜日子,往日那些因韩奕言的身份和性子不敢亲近的同僚们,在这般欢快的气氛下,几杯酒下肚,便也开始大起胆子为难起新郎官来。 幸好有顾勉用他那太子的身份压着,不然只怕再过一个时辰韩奕言也回不来。 瞧着她这副困倦慵懒的模样,韩奕言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饿了吗?要不要吃些点心?” “嗯……” 他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在圆桌前坐下,从瓷盘中拈起一块点心送到她的嘴里。 陶渺靠在他的胸前,双眼微眯,随意嚼了两口,却是来了精神,“八宝斋的杏仁酥!” “好吃吗?” 见陶渺点头,韩奕言又给她喂了两块。除了早上吃了两口早膳,陶渺已一日未曾进食了,胃里空荡荡的,整个人也跟着无力,如今吃了东西,顿时连倦意都减轻了不少。 韩奕言默默看她吃完,才提起桌上的酒壶,斟满了两只酒杯,将其中一只递到了陶渺面前。 乍一闻到那股浓烈的酒气,陶渺便忍不住蹙了眉,“一定要喝吗?” “这是合卺酒,喝了才算礼成。”韩奕言轻笑道,“你若是不想喝,我们便成不了夫妻了。” 听到这话,陶渺忙接过了韩奕言手上的酒杯。 那可不行,她忙活了一整日,绝不能因这杯酒毁了前头所有的努力。 韩奕言将手臂挽过她的臂弯,便见陶渺盯着杯中清澄的酒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不由得勾唇轻笑。 他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再看陶渺时,便见她秀眉紧蹙,泪盈于睫,杯中酒水只少了一半,杯沿上还留着红色的口脂印,她抬眸委屈又无奈地看着他,“好辣,要不你替我喝?” 韩奕言眸色深了深,唇角带了些清浅的笑意,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旋即轻握住陶渺的手腕,垂首一口饮尽了她杯中的酒。 陶渺方才松了口气,后脑勺被一只大掌猛然摁住,温热的唇带着些许酒液封住了她的口,陶渺被吻得喘不过气,只能生涩而笨拙地迎合,待韩奕言放开她,自唇角溢出的酒液已将她胸前的嫁衣洇湿了一片。 不知是因韩奕言口中的气息,还是因着那杯合卺酒,陶渺只觉口鼻皆是浓烈的酒气,头脑发晕,整个人都有些熏熏然了。 韩奕言抬手,用粗粝的指腹抹去陶渺唇边残余的酒液,便见她面色酡红,娇艳胜似牡丹,双眸半眯着,迷离似没有焦距,微红的眼尾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媚意,勾人心魄。 他喉结轻滚,一股子燥意升腾而上,他稳了稳呼吸,用低沉醇厚的声儿哄她,“累了吗?去休息可好。” 陶渺没答,一双藕臂缠住韩奕言的脖颈,像是真的醉了,“云峥,我们是夫妻了是不是?” 韩奕言轻柔地撩开她额间的碎发,“嗯,往后你就是我的夫人了。” “夫人……”陶渺嗤嗤地笑了两声,似乎觉得这个称呼很有趣,她埋首在他颈间蹭了蹭,喃喃道,“我喜欢当你的夫人,我喜欢你,好喜欢你,云峥……” 韩奕言身子蓦然一僵,他是第一次听他的小丫头对他表白,她用那轻柔婉转,带着些妩媚的声儿道出的情话,是比任何媚药更能摧人心智的东西。 脑中绷紧的某根弦突然断开,欲念以燎原之势侵吞了他的理智,今夜见她疲惫,他本不欲动她,可她那句“喜欢”终是撩拨得他再难忍耐。 既是忍耐不了,便不必再忍,她已是他的妻。 韩奕言抬手一拂,陶渺发髻上的金簪玉饰散落一地,青丝如瀑倾泻而下。 只觉天旋地转地一阵,陶渺回过神,人已落在绵软的被褥之上,她抬眼,望进一双幽深贪婪的眸子里,耳畔是略显粗重的呼吸。 “你做什么?” 韩奕言将手落在她的腰间,抽开她的衣带,哑声道:“我饿了。” “饿了便去吃点心啊!”陶渺眨了眨眼,理所当然道。 韩奕言轻笑了一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傻丫头。” 点心哪有你好吃。 分卷阅读225 一个掌风,罗帷缓缓而落,角落里红烛灯火摇曳,映照出床榻上两个交叠的身影,一室旖旎。 雕花窗扇外,竹影满地,圆月高悬。 夜,还长。 翌日,青竹和琳琅带着一众婢女,捧着梳洗用具一早候在外头,却是不敢惊扰,热水换了好几遭,直到日上三竿,才听里头喊道“进来吧”。 几人这才敢推开门,蹑手蹑脚地垂着头进去伺候。 一进屋,一股浓烈的暧昧气息扑面而来。 青竹偷着往内间望去,便见衣衫裙袜散落一地,韩奕言已披衣坐起身,一只纤细的藕臂自红帐中伸出来,拽住他的衣角,伴随着娇软妩媚的细语。 到底是没经历过人事的,青竹一张脸羞得通红,骤然想起昨夜洞房花烛,里头闹了大半宿,要了三四次水才算罢休。 她硬着头皮走近了几步,便听床榻内,陶渺正与韩奕言撒娇,“我好累,不想起来,太后不是说不必去请安了嘛……” 韩奕言柔声道,“纵然不想起,也得先吃些东西,你昨夜只用了几块糕点,难道不饿?” 听到“饿”这个字,陶渺忍不住一个激灵,昨夜也是因这个“饿”字,他不眠不休地吃了她一整夜,可将她折腾惨了。 她拢紧衾被,往里一缩,牵动下身,疼得她呲牙咧嘴,倒吸了一口气。 见她面色有异,韩奕言紧张道:“可是难受?” 他昨夜食髓知味,后来便有些失了控,诱着她来了一回又一回,没完没了,着实太过火了些。 陶渺从衾被里泪汪汪地露出一个头,埋怨道:“都怪你!” “好,都怪我。” 韩奕言耐着性子哄了她半晌,直到她消了气,才起身去洗漱,唤青竹和琳琅伺候陶渺更衣。 陶渺艰难地坐起身,浑身酸疼,跟散了架一般,青竹和琳琅为她更衣时,便见她胸前背后星星点点的红痕,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双颊滚烫,不敢吱声。 趁着陶渺梳洗的时候,婢子们扯下床榻上沾了血迹和污渍的被褥,改换了干净的。 对着铜镜上完妆,陶渺才由琳琅扶着去用早膳,她双腿发软,走路的姿势多少有些不自然。 韩奕言见她出来,几步上前,一把将她抱起,陶渺低呼一声,四下的几个婢女却忍不住掩唇窃笑。 他将她放在腿上,端起桌上的一碗热粥,作势便要喂给她,陶渺却别过头,赧赧道:“别,她们都看着呢。” 这是不好意思了。 韩奕言往周遭望了望,挥挥手,“都下去吧。” 婢女们鱼贯而出,还极有眼色地闭上了门,人都走后,韩奕言又将汤匙送到陶渺嘴边,一口一口地喂给她吃。 陶渺胃口小,用了小半碗,便摇头称吃不下了。 韩奕言也不逼她,将剩下的粥一饮而尽,又随意用了些点心,酒足饭饱后,他才缓缓道:“府中下人不多,事务也不多,从前都是刘叔在管,往后有不懂的你问他便是。至于我名下那些铺子,这几日有空我会一一带你过去熟悉熟悉,那些掌柜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头脑灵活,办事也麻利,你纵然不想管,也无妨……” 陶渺秀眉微蹙,静静听着,可怎么听都觉得他像是在交代后事。 “你不是三日后才出征吗?现在同我说这些做什么!”她不悦道。 韩奕言知道陶渺缘何不高兴,“渺儿,这几日我都要做出征的准备,白日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而且三日过得很快。” “那你何时回来?”陶渺抽了抽鼻子,她一直没敢问这个问题。 “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韩奕言不想跟陶渺说假话,骗她说他很快就能回来,打仗不是儿戏,不是轻轻松松便能了结的,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承诺,“我一定尽快结束战事,回到你身边。” 竟要分开这么久嘛! 陶渺环抱住他,定定道:“不管是一两年,还是三五年,还是十年也好,我都会等你回来,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这辈子都跑不掉的。” 韩奕言勾唇笑了一下,分明是动听的情话,可听在耳里总隐隐带着几分微妙的苦涩。 “抱歉,渺儿,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 陶渺摇了摇头,从要提前 分卷阅读226 婚期开始,她便做好了准备,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新婚后的几日,韩奕言除了陪她过门外,几乎都在忙着出征的事,可即便如此,他也竭尽全力,抽空陪她。 三日,比陶渺想象得过得更快,她亲手为他披上了银灰色的铠甲,在他临行前不舍地抱住了他。 “家中的事你不必担心,我都会操持好,你只要安心为国御敌便是。”陶渺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话,不让分别显得太悲伤。 她此时的样子像极了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却不是韩奕言想看到的,他反而更希望,陶渺在他的庇护下自由自在,永远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 可他却没能做到。 “好,往后家中的事便交给你了。”他顿了顿,垂首将大掌覆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笑道,“也许你这腹中已有了我的孩子,如果我回不来了,这个孩子又恰好是男孩,能继承我的爵位,你可一定要好好地将他养大啊。” 陶渺怔愣了一下,旋即眼眶一红,簌簌落下泪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你不会死吗?我还没跟你做够夫妻,也不想当寡妇。” 韩奕言本只是半开玩笑,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他慌忙将她搂紧,安慰道:“我只是说如果,而且哪有那么巧你真怀了身孕,你还未和我做够夫妻,我也是。就算是为此,我也会拼命努力早些回来。” 何况,就算陶渺真怀了身孕,他又在战场上丢了性命,他也绝不欲她生下来,他宁愿忍痛让她改嫁,余生平安喜乐,也不想她被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拖累一生。 不过,没有如果,他一定会活着回来! “不能拼命,你得给我完好无损地回来。”陶渺忽得抬头抗议道。 “好……” 出征前,天弘帝亲自相送,为大军鼓舞士气。韩奕言身着银白的铠甲,手握长缨,气宇轩昂,就站在大军的最前头。 这日天高气清,气候适宜,陶渺站在城楼之上,直到看到浩浩荡荡的军队逐渐消失在眼底,才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韩奕言走后,为了缓解她的心情,刘裕带着她,将平阳侯府大大小小的地方都熟悉了个遍。 陶渺这才发现,她住的云澜怨旁,还有一院叫清溪苑,原是为府中主母准备的。 寻常大户人家,主母嫁过来,需与主君各分院落,可陶渺打从第一日起,便与韩奕言同住一屋,她所有的东西也被搬进云澜院去了。 韩奕言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她分院而住。 她颇有些好奇地进了那清溪苑,却见屋内摆放着不少物什,笔墨纸砚备得充足,圆桌上还搁着好几匹绸缎和一些女子用的物件。 “刘叔,这是……” “这些是侯爷回到京城后不久吩咐老奴准备的。”刘裕也不瞒陶渺,实话实说道,“老奴一开始还以为侯爷是为了娶妻才会备下这些,后来发现并不是,老奴也不知侯爷到底是何用意,也不见他后来有将哪个姑娘接进府,当真奇怪。” 陶渺闻言微微一怔,倏然想起什么,旋即勾唇轻笑了一下,再看那些物什时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她没想到,原来韩奕言在灯会上对她说的话是真的,在小别村的时候,他便起了将她接到平阳侯府的心思。 他不想断了和她的缘分,从很早以前,就想着对她好了。 指腹在那些光滑的缎面上拂过,她转身对刘裕道:“这些布匹便裁了给我做衣裳吧,一直放在这儿也怪可惜的。” 左右这些都是给她准备的。 逐渐掌握府中中馈后,陶渺又开始着手打理铺子上的事,亏得先前系统逼她理账,看账本对她来说已不是什么难事了。 如韩奕言所说,他名下的几家铺子问题确实不大,但不代表着没有问题,虽是不亏本,可也实在没赚着什么钱,支付了店中伙计的薪水中,便只能勉强维持营生。 陶渺对做生意的事儿着实不懂,除了跟着那位白掌柜学外,夜间也会求助于系统。 系统那儿的知识很全,还十分新奇,陶渺看着看着常会萌生新的好主意。 只是系统这段日子以来,有些奇怪,给她提供知识倒是很热心,却唯独不给她发布任务,陶渺问起,它只说搪塞说慢慢来,不急。 陶渺也是难得见到系统还有这么不积极的时候,不过也无妨,如今就算没了系统逼她 分卷阅读227 ,她自己也会主动去学些有用的。 或是因日夜操劳,陶渺脸色逐渐有些不好,青竹见她似有不适,想为她请个大夫,却被陶渺给阻了,说自己无恙。 可过了几日,她回安国公府时,青竹却偷偷将此事告诉了乔氏。乔氏以为她是劳累过度,特命膳房煮了锅老参炖鸡汤给她补身。 然摆到陶渺面前时,她不禁一点喝的胃口都没有,乍一闻到那气味,胃里便翻江倒海地一阵,她忍不住倚着桌角干呕起来。 一些事儿陶渺不明白,乔氏却是过来人,当即问道:“渺儿,你上回来月事是什么时候了?” “快有两个月了。”青竹替陶渺回答答道,“姑娘的月事向来不准的。” 离韩奕言出发去京城已有一个半月,也就是说陶渺在这段日子里压根没有来月事。 乔氏见陶渺这副难受的模样,不免有些怀疑起来,忙差身侧的婢女去请了大夫。 “这位夫人的脉象确实像是喜脉,可许是月份小,脉象还不明显。”大夫观察了一番陶渺的面色,“不过,夫人最近是否操劳过度,看您身子极虚,若真身怀有孕,还是静心修养一阵为好。” 陶渺怔忪着靠在床头,听着这一席话久久都缓不过来。 乔氏欢天喜地地将大夫送出去,返回来后便在陶渺耳边碎碎地念,让她注意着些,这段日子暂且将手头的事情搁置下,好好养胎才是要紧。 直到乔氏离开,陶渺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将手掌缓缓抚上平坦的小腹。 她有身孕了,她怀了云峥的孩子…… 那般如饮蜜糖,又夹杂着淡淡的酸楚的滋味,难以言喻,此时她最想分享这个消息的人便是韩奕言。 她迫不及待地命琳琅取来笔墨,可方一提笔,却是迟疑了。连大夫都说了,她有孕的事只是可能,若不是的话,岂非让他失望。 他在战场拼死杀敌,还是不要给他添乱的好,待确定下来再同他报这个好消息吧。 此事一拖再拖,等太后派来的御医证实陶渺的确身怀有孕后,陶渺的信跨越千山万水,送到金门关时,已过了二三个月了。 韩奕言早已提前得到元清传来的消息,他不想自己真的一语成谶。听说女子孕期是要吃不少苦头的,可他却不能陪在她身边,思虑再三,忙命人寻来那位旅居边塞的神医。 营帐内的灯连亮了三宿,第四日清晨,守门的卫兵才见韩奕言微带倦色,将一物交予他,命他快马加鞭送至京城。 陶渺收到那本厚厚的书卷,看着上头韩奕言遒劲有力的字时,仍有些难以置信。 他那一手好字用来写豪气壮阔的文章比较合适,可书卷里头满满当当记载的却全是各个月份的孕期禁忌。 陶渺一想到韩奕言用那副正经的样子,写这种妇科圣经便忍不住发笑。 从认识他以来,她哪里见过韩奕言这般愚笨的时候,她身在京城,什么好大夫寻不着,连宫中御医都不在话下,他哪需费工夫写这些东西。 然笑归笑,陶渺还是默默将书卷搂在怀里,心头一片暖融,她知晓这是他的一片心意,也是不能在她身边陪她受怀胎之苦的愧疚。 待胎象逐渐稳下来,在屋内瘪久了,陶渺便多少有些按捺不住。 她挺着五六个月的肚子,每日在各家铺面之间穿梭,虽戴着帷帽,可店中的掌柜伙计,就是附近的过路人都知道,这位身怀有孕还勤勤恳恳的是如今的平阳侯夫人。 那位传闻中的京城第一美人。 日子一久,陶渺自己琢磨着,竟也将其中几家铺子搞出了名堂来。 尤其是城西那家香粉铺子,如今可是炙手可热,最受世家贵女们欢迎的地方。 陶渺倒也没特意做什么,只宴席集会时,不知哪家贵女见她身怀有孕依然面色红润,容华焕发,一身皮肤细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美貌丝毫不减,便忍不住问了一句。 见人问了,陶渺便道是自家香粉铺子里卖的膏脂养的,那膏脂里头添的都是新鲜采下的花草,温和无害,就算是身怀六甲的妇人也可以使用。 她确实没说假话,这方子还是韩奕言给她的书册里记载的,他连这事都考量到了,知她是个女子,就算是孕期也想要漂漂亮亮的。 陶渺这“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到底非虚,集会过后,很快,香粉铺子的膏脂便很快大热了 分卷阅读228 起来,常是有了货,便一抢而空,甚至有宫中的嫔妃偷偷谴宫人出来买的。 候府库房里的存银眼见着便多了起来,陶渺倒也不是贪财之人,对金银俗物也没有太大的执念,思虑再三,再与安国公商量以后,拿出一部分在偏远的城郊盖了一座病坊,以收治贫困无靠的病者。 在小别村时,陶渺亲身体会过无钱看病的窘迫与痛苦,她曾在孙玖娘病重时,跪在雪地里,哀哀地乞求过大夫。 忆及过往,陶渺依旧忍不住会心疼难过,若有人能收治,孙玖娘的病会不会能治好,抑或是她能多活几年。 可有些事终究回不到过去,她能做的只有这些微渺的努力,希望能借此拯救千百个同她曾经一样处于困境的孩子。 时间转瞬而过,陶渺是在三伏天坐在廊下乘凉时突然发动的,比御医估摸的日子早了十几日。 候府里乱成了一片,可早已将韩奕言那本书翻烂了的陶渺却丝毫不慌,她知道,生孩子是个体力活,孩子也没有那么快出来。 她有条不紊地指挥完,让青竹扶她进了屋,还慢悠悠地趁着阵痛的间隙吃了两个鸡蛋垫了垫胃。 近五个时辰后,孩子才呱呱落地,连稳婆都忍不住感叹,她接生了十余年,头一胎生得这么快,还这么顺的,实在少见,着实是福气。 陶渺瘫在床榻上,满头大汗,乔氏将孩子抱给她看。 “是个男孩儿,这孩子的眉眼实在像极了平阳侯。” 陶渺努力抬头往襁褓里瞧,便见孩子整张脸又皱又红,跟个猴子似的,哪里看得出像不像。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可很快,唇边的笑意又渐渐消失了,她伸手小心翼翼地在孩子的额头上点了一下,温热的触感让陶渺终于觉得自己不是在梦中。 她生下了和云峥的孩子,她做母亲了。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了陶茗儿,想必她出生时,陶茗儿也是怀着这般奇妙的心情看过她的吧。 若陶茗儿还活着,定会是一个极其美好的女子,也会是一个好母亲。 “顺儿,小名便叫做顺儿吧。” 她的前半生过得太苦,故而对这个孩子,她没有太大的希冀,唯愿他此生顺风顺水,平安喜乐。 她写信将孩子出生的事告诉了韩奕言,让他回来后亲自给孩子取名,她还笑他料事如神,不仅猜中她怀孕,还猜中她生下的会是个男孩。 不久后,韩奕言的回信便到了她的手上,信的前半部分,他洋洋洒洒花了大半张纸交待她产后需如何调理好身子,多休养,莫要操劳。 直到最后,才提了一句,“顺儿这小名,很好。等我回来。” 陶渺日思夜盼,终在韩奕言离开京城的二年后,他率兵一举攻入西烈,取西烈王首级,夺回宁、豫江州,逼西烈族人签订契约,永不再犯大萧疆土。 捷报快马加鞭传至京城,天弘帝大喜,遂命韩奕言班师回朝,以受封赏。 大军回京的那一日,从德胜门到皇宫,一路上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陶渺带着帷帽,和青竹琳琅一起勉强在茶楼二层占得了一席观赏的好地方。 她几乎一眼便瞧见那队伍的最前头,韩奕言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银白的盔甲,身姿挺拔,精神焕发。 一如当初她送他离开时一样。 只不过边塞的风沙使他的皮肤变得黝黑粗粝了一些,但仍掩不住他俊朗好看的眉眼。 身边几个花容月貌的姑娘正窸窸窣窣地说着话。 “那便是平阳侯吧,不曾想竟是这般俊俏模样。” “怎么,你难不成想嫁予平阳侯不成,他府中可早娶了夫人了。” “那又如何,男人都是三妻四妾的,平阳侯这般为国冲锋陷阵,奋勇杀敌的人物,还如此仪表堂堂,哪个姑娘不惦记,就算是做妾也是福气。你敢说你不想?不然今日怎还特意打扮了一番。” “谁特意了……那也得平阳侯看得上才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间,却见那原本骑在马上,目不旁视的平阳侯突然侧眸往这厢看来。 还未等她们激动,下一刻一顶帷帽忽而从茶楼之上被抛了出去,帽沿的白纱翻飞,在半空中被一只大掌轻而易举地接住。 人群中响起一声惊呼,只见那原 分卷阅读229 本神情淡漠的平阳侯蓦然勾唇轻笑起来,眸中柔意似一汪化不开的春水。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一个娉婷曼妙的女子,坐在茶楼上,浅笑着与之四目相对。 虽未施粉黛,可那般仪容令众人咋舌,终是有人想起,这位平阳侯的夫人可是当年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京城第一美人。 那些个对韩奕言起心思的,乍一看见陶渺的容貌,便绝了念头,恐怕这京城中再漂亮的姑娘放在陶渺面前也会黯淡无光,又何必去到她跟前自取其辱。 再看平阳侯对自家夫人的眼神,这一腔绵绵的情意深入骨髓,根本无需诉说,哪容得他人插足。 天弘帝亲自犒赏三军,又在宫中举办了筵席庆贺,韩奕言几乎没有回平阳侯府的时间,只在宫人的侍候下匆匆换下了铠甲。 陶渺作为平阳侯夫人,自也要出席的,她穿了一身简单低调又不失体面的衣裙,临到设宴的夕安殿时,便见韩奕言被几位大臣围在中间,根本近不了身。 甚至到了开宴的时候,她在韩奕言身侧坐下,四下的目光都时不时往这厢投来,惹得陶渺都不敢跟韩奕言说什么。 心心念念的人就坐在身侧,她有一肚子的话憋在喉间,却倾吐不了,难免有些丧气起来。 她嚼着一块糕点,食之无味间,却觉垂落一侧的手被轻轻地握住,掌心痒痒的,似是指尖在上头打着转儿。 陶渺诧异地抬眸看去,却见始作俑者目视上座,如往常般端肃沉稳,仿佛全然没有这回事。 她忍不住低眸暗笑,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 喝了几觞酒后,天弘帝才开始封赏众将士,他心情极佳,故无论是官职还是金银均毫不吝啬。 可当听到韩奕言被封为了宁国公时,殿中众人仍不免吃了一惊。 这个结果,出乎意料,却也可以说在意料之中,韩奕言如此功绩,他的封赏定远在众将士之上,可从侯爵成为国公,前朝死后追封的重臣倒有一二,可韩奕言不到而立之年,便享此殊荣,着实罕见。 殿中投向韩奕言的目光复杂各异,尤其是魏王与贵妃,面色沉冷,极不好看,韩奕言得势,对太子来说无疑是添了一份极大的助益。 众人惊叹间,韩奕言却神色淡然,只起身至天弘帝跟前谢恩,并未见太大喜色。 筵席近巳时才散,天弘帝酒醉挥退众人,由身侧内侍扶着离了殿。 陶渺不胜酒力,虽只装着样子抿了两口,却仍有些头晕目眩,从夕安殿一路走出宫门,双脚如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可毕竟还是在宫里头,来往宫人甚多,她也不敢去拉韩奕言,只能垂着头跟在他后头一直走。 见他始终默默地不说话,陶渺心里多少有些埋怨,好容易再见,他就没什么话想对她说吗? 韩奕言的步子放得很慢,似是刻意在等她,可甫一跨进那冗长幽暗的门道,他倏然转身,在陶渺的低呼声中将她打横抱起。 平阳侯府的马车已等在了宫门口,韩奕言将她放进车厢,旋即自己也钻了进来。 陶渺还未坐定,整个人被猛然一扑,重重撞在了车壁之上,车身剧烈地晃了晃,她秀眉微蹙,却没有感受到一丝痛意,因韩奕言特意用手臂护着她的头和后背。 “云……唔。” 陶渺破碎的话语被韩奕言疯狂而热烈的吻吞没,他的动作带着几分以往没有的粗暴,环在陶渺细腰上的手骤然收紧,似要将她揉进怀中,与自己的血肉融为一体。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抬眸便见陶渺双眼迷离,朱唇因红肿而显得愈发娇艳欲滴,他喉结轻滚,伸手缓缓抚上她的面颊。 与她分开的这两年,他不曾想原来在边塞的日子竟是这般难熬,他日日思念小丫头的笑容,连在夜里梦见她都成了一种奢侈。 是对她的承诺,支撑并驱动着他早日结束战事,回到京城。 打从今日在街上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便想抱她,吻她与她倾诉衷肠,却始终只能暗自忍耐,甚至不敢同她多言,怕控制不住自己。 “渺儿。”他哑声道,“我很想你。” 陶渺望尽他那双温柔的眸子里,积攒了几百个日日夜夜的委屈、无助、难过和思念终化作泪水倾泻而下,她一把揽住他的脖颈,将头埋在他的脖颈间,低声抽泣,“你怎么才回来……” 分卷阅读230 韩奕言最是受不住她的眼泪,将她抱到腿上,细细擦去她的泪水,在她耳畔低声哄:“别哭,渺儿,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马车晃晃悠悠到达平阳侯府后,韩奕言一路抱着陶渺回了云澜苑,刚将她放在小榻之上,便听见一阵细碎轻快的脚步声在廊上响起。 不多时,一个小脑袋从隔扇门间探进来,看到陶渺时,双眼一亮,口齿不清一声声唤着“凉”。 陶渺喜笑颜开,冲他招了招手:“顺儿,过来。” 一岁多的韩昶颠颠地向陶渺跑去。 原等着韩奕言回来,再给孩子取名的,可他迟迟未归,只得在孩子周岁时提前让韩奕言为他取了名。 昶,有前程无限,前途光明之意。 这是他给孩子最好的祝愿。 还未跑到陶渺跟前,韩昶便停下了步子,他抬头看了看韩奕言,又犹豫地看了陶渺一眼,显然不知所措。 “顺儿,这是你的父亲。”陶渺想去抱他,人已被韩奕言一把抱了起来。 “你可得替你父亲争点气,你父亲一回来便给你挣了个宁国公世子之位呢。”陶渺逗着韩昶,玩笑道。 韩昶哪儿懂得这些,他只瞧着韩奕言眉目冷冽,看他时也没什么笑意,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实在吓人。他鼻子一抽,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韩昶哭得越大声,韩奕言的眉头蹙得越紧,他惯是不会哄孩子的,只能用冷硬的语气命令道:“不许哭!” 然他越是如此,韩昶越止不住声儿,陶渺瞧着父子俩这有趣的模样,笑得前俯后仰。 乳娘进来时,便看到这副奇异的景象,她忙上前将韩昶抱了去。 “顺儿怕生,与你不熟悉,难免要哭,日后便好了。” 韩奕言垂眸看着陶渺这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心口不禁有些滞闷。无论是怀孕还是生产,他都没有陪在她身边,她最痛苦的时候都是一人度过的,思至此,愧意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生他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陶渺笑了笑,那确实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疼痛,无法形容,“还好,顺儿很争气,没怎么折腾我。” 韩奕言知道她在撒谎,他缓缓在她跟前蹲下,“抱歉,让你一人承受了那么多,往后再也不会了。” 陶渺垂首抵着韩奕言的额头,“云峥,别说抱歉,你没有对不起我。” 这两年,他守得是泱泱之国,护得是黎民百姓,而她能做的只有料理好和他的这个小家,使他没有后顾之忧。 虽分别了两年,可未来他们还有许多个两年可携手一起走过。 翌日,陶渺醒来时,便见韩奕言坐在小榻上,望着窗外。 听见动静,他起身行至榻前,撩开床帐,摸了摸她的脸颊道:“外头下雪了。” 看到陶渺眼中的期待,不待她开口,韩奕言便问:“可要去看看?” 陶渺点点头,韩奕言便用厚厚的衾被将她裹起来,抱到了临窗小榻上的,放眼望去,入目皆是银装素裹,天地仿佛在一夜之间白了头。 陶渺突然想起,她和韩奕言的初遇,也在一个下雪的日子。 雪还在寂静无声地落下,陶渺的心从未有过的平静,此时,却听耳畔“叮”地一声响起。 【“弱者改造”系统已完成系统任务,与宿主解除绑定,即将进入一分钟倒计时。】 陶渺精神一凛:“你要走了吗?” 【是的,宿主的美貌已达到最高值,而且即使没有系统宿主也可以活得很好,系统圆满完成了任务,往后再也不会烦宿主了。】 “是嘛……” 陶渺其实知道,她的美貌值或许早就已经到达了系统顶点,这也是为何这两年间系统几乎没再给她发布过什么任务。 她始终没有戳穿此事,甚至觉得系统或也是因为舍不得,才一直没离开。 “那你走后,会去哪儿?” “应该会绑定另一个和宿主命运一样悲惨的人吧。离开前,有一个问题系统很想问问宿主。”倒计时提示音已念到了五,“宿主,这一世,你会过得幸福吗?” “吗”字音落,一声清晰的“零”紧随其后,旋即在一声长长的“滋”后,她的耳畔复归寂 分卷阅读231 静。 陶渺强忍住鼻尖酸涩,在心里暗暗道:“系统,谢谢你……” 这一世,正是因为有系统在,她不再重蹈前世的悲剧,得到了家人,爱人,也一步步靠着努力,从内到外,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她低叹了一声,想起系统最后的问题,忽而唤道。 “云峥。” “嗯?” “云峥。” “嗯。” “云峥。” 韩奕言轻笑了一下,收紧手臂,将下颌抵在她的发心。 “我在。” 陶渺勾唇,将身子贴紧他宽阔的胸膛。 窗外河清海晏,风光秀丽,窗内良人在侧,缱绻终老。 这,便是她最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