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小桃源》 分卷阅读1 《三生三世小桃源(上)》 作者:雷恩那 简介: 三生三世又相逢,只为成全这段情缘…… 宇宙洪荒浩瀚无穷, 许是冥冥当中,他们种下了一颗情种, 于是彼此依约而来~ 宁安侯宋观尘武艺高超,身分尊贵, 既是国舅爷更是职掌京畿军防的皇城大司马,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新皇上位后他竟落得个车裂的下场── 死无全尸、不得入殓,他变成了六块尸体, 然后他看着她使计把自己的残躯偷回家, 帮他清理缝合、更衣殓葬,温柔细致、体贴周到, 他想问她是谁,为什么要冒着违逆圣旨的杀头大罪帮助他, 可惜彼时的他只是一缕缥缈的魂魄…… 直到重回十岁那年,他一定要找到她! 苏练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再重回十八岁, 第一次时她甘于做个平凡百姓,勤勤恳恳的打理着织绣铺子, 暗中关注自己的大恩人,却只能在他遭车裂之刑后送他最后一程; 第二次时她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逮到了, 仗着她心疼他,老说只有在这个小桃源才能合眼安睡, 从此夜闯她香闺夜宿她房中都是家常便饭, 甚至为了向皇上求赐婚,他竟不惜以身犯险…… 男主角:宋观尘 女主角:苏练缇 出版社:新月文化 故事地点:架空 时代背景:古代,架空 小说系列:单行本 情节分类:重生,情有独钟,波折重重 第一章 她的这一世(1) 东黎,正霖二十八年。 离开东黎锦京已经很远了吧?她思忖。 如今中土依东西南北分成四国,各国之间以重山峻岭为天险屏障,或以大河、雪原互为国界。 她粗略估算,马车往北边都赶了大半个月,她向今晚落脚的这处腾云客栈的跑堂伙计打听,那笑得颇为可亲的小哥同她说了,明儿个一早往北再去,日落前就能循着通商隘口穿过五狼山连峰,正式进到北陵国地界……而届时,该能安心些了吧? 那一夜,在贴身婢子掩护下,她逃得匆促也逃得及时,提心吊胆赶着马车一路往北。 如今想想都觉后怕得很,幸好那日当机立断,也幸好在年少那几年随师父游历各处而习得的赶马驾车之技没有忘得精光,一鞭在手犹记得鞭起鞭落的手感,更庆幸的是老天垂怜,令她一路往北能次次避开追击,有惊无险。 师妹和师弟成了亲,已在北陵落地生根,只要去到他们俩那座年年收成丰饶的大庄子,那自己……还有孩子……定能得到庇护。 尤其是孩子,她不能让她的心肝宝贝被逮回去。 回去,等着孩子的是死路一条。 绝对、绝对……不能够! 等等!孩子呢?孩子去哪儿了? 怎、怎不在身畔? 苏练缇猛地从一团混乱恶梦中惊醒,双眸陡张,微微汗湿的面容苍白无血色,剧跳的一颗心险些从喉头跳出——原本挨着她、睡在床榻里侧的女儿竟然不见踪影! 一时间吓得肝胆欲裂! 她这十多天逃亡在外皆和衣而眠,鞋也未脱,此时两脚一落地便往门外冲。 甫推门而出,脚步顿住,喉头像一下子被掐紧,声音与气息全哽住。 腾云客栈供旅人们下榻的客房全位在二楼,此际她站在二楼环廊上,居高临下,一楼大堂上的景象尽收眼底。 地处东黎北境,这一处五狼山连峰下的腾云客栈与南边寻常客栈很不一样,宽阔大堂上不见桌椅,而是在黄土地上造出六、七个土炉区,炉中置着烧红的炭火,炉上吊着铁镬、铁壶,能煮食炖物也能热汤热酒,若用细长铁条串上肉块或全鸡,亦能边烤边吃,客人们围着炉火席地而坐,在这般大雪寒夜中边填饱肚皮边取暖,可谓一举两得。 此际大堂上烧着三座土火炉。 位在正中央的两座炉火边,投宿的五、六名客人八成酒喝多了,挨着温暖火源倒头便睡,鼾声此起彼落,连守夜的跑堂小伙计也缩在柜台后头、背靠柱子打起瞌睡。 苏练缇的眸光却是直直落在边角的那座炉火边上。 那是堂上最不起眼的角落,但围着炉火席地而坐的七名汉子全清醒得很。 清醒,却不发一语,他们在沉默中饮酒进食,彼此的眼神没有交集,传递烤熟之物和酒水时动作流畅,显得默契十足。 分卷阅读2 苏练缇可以很轻易地从那七人当中辨出哪一位是带头者。 为首的那一位落坐在最里边角落,大半身没入上方环廊所形成的阴影里。 从她的角度俯视,火光仅映照到他颈部以下。 她瞧不清他的面容,却看到那六名劲装汉子在传递所有烤物吃食和水酒前,皆要为那人先留下一份在他触手可及之处,态度恭敬谨慎。 而苏练缇也实在不得不注视那个带头者。 因为她那不过五岁的小闺女儿、她的心头肉,此际就坐在对方膝上。 她的萱姐儿一向有些怕生,竟乖乖任那人喂食切得细碎的烤肉,不仅吃得津津有味,还抬头对那人展开纯真笑颜…… 这究竟怎地一回事? 她竟然累到睡死过去,连孩子何时溜出门被人“拐”了去都不知? 毛骨悚然的惊惧感再次爬满背脊,令她浑身发寒。 她提裙往楼下去,内心惊急却不敢弄出太大声响,毕竟孩子在对方手中,什么意外皆可能发生。 等她下了楼梯最后一阶,两脚踩在大堂硬实的黄土地面上,萱姐儿娇憨软糯的声音响起,打破这雪夜中荒山脚下带着寂寥的沉静。 “你的脸……跟我是一个样儿的。” “不一样。”男子嗓音意外年轻,徐声道:“我的脸是被人用火烧伤,你的是蝴蝶形状的胎记,你的脸蛋比我好看太多。” 孩子摸摸左颊上明显的殷红印记,想了想,略落寞道:“……没有好看呀,我、我这样不好看的,我阿娘生得才叫好看。”提到娘亲,纤眉稍扬。“你伤成这样,你阿娘一定很心疼。” “嗯,她若然瞧见,定然心疼。” “你阿娘瞧不见吗?”迷惑蹙眉。 “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那时我的脸还是完好的。” “噢……你真可怜……”真心表示同情地扁了扁嘴,认真又问:“唔……是说有人用火烧你,那人实在太坏太坏,是大坏蛋,你有没有打回去?” “正打算狠狠打回去。”男嗓揉进淡淡笑意。“不会让他们跑掉的。” “嗯,那就好,那你以后别再跟那人玩。”仰望自己新交的这位“大朋友”,孩子双眸闪闪发光。 “好,听你的,我再也不跟那人玩。” 说出的话受到重视,孩子的小脸蛋因快活而红扑扑,忽对男子问道:“那我可以摸摸你吗?” 男子似乎顿了顿,很轻地应了一声。 苏练缇扶着一旁的楼梯把手立在未被火光照到的这一边,就见那男子为了方便孩子抚摸他的脸,上身微倾,朝孩子低下头。 原先只照亮到他颈下的明亮炉火,终于映上他的面庞。 苏练缇首先看到的是线条温润如玉的俊秀侧颜,那一道线从男子的额头、眉间到挺直鼻梁,再从鼻头滑过人中、唇瓣到下巴和喉头……每一个起伏皆透温柔,衬得半张脸雍容华贵,宛若匠心独具才能造出的细致白瓷,墨眉浓长,羽睫似扇,唇泽在火光下是春樱轻绽的雅色,美不胜收。 苏练缇只觉对方有些眼熟,思绪正转着,他就在下一刻将隐在暗处的半张脸转向孩子,同时亦是转向她。 啊!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才抑住险些冲出喉头的惊呼。 宁安侯,宋观尘! 她认出也记起这个抱着她女儿逗玩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宁安侯宋观尘,锦京皇城大司马兼御前行走,真要论辈分,他亦是当今圣上的小舅子。 据闻宋观尘十二岁时曾遭水寇掳走,其父宋定涛当时为从三品兵部侍郎,虽是职事官却坚持请旨亲自带兵剿寇。 半年后,宋观尘被救出,小小少年粉雕玉琢的左侧脸已遭火舌黥纹,轮廓虽未烧熔成一坨,亦未失掉左眼目力,但受伤的左侧眉睫皆秃,也已不见唇瓣和唇纹,半边脸肤布满深浅不一的红痕,直蔓延到左耳和颈侧。 触目惊心啊! 尤其与他右半边脸那近乎完美的俊秀相较,整张脸显得无端诡异。 不过毁容似乎还不是最惨,当时被救回,流言蜚语跟着传出,都说轮番被请进宋府的御医们不仅忙着医治小小少年脸上的火烧,更得医治浑身上下数都数不清的鞭伤、咬伤,甚至……就连胯间玉茎以及后庭魄门亦伤痕累累。 只是传言归传言,当宋观尘再次出现在锦京百 分卷阅读3 姓眼前,已是一个从苍陀山习武有成、艺成下山的二十岁青年。 青年高大且内敛,尽管颜面伤残却从不费事遮掩,他凭藉出色的武艺以及绝佳的办案能力纵横锦京,行事磊落,声名鹊起,这两年更以皇城大司马之职掌控京畿军防,深获圣心眷顾。 锦京百姓们对这位半面玉郎自然毫不陌生,苏练缇自个儿就曾在锦京大街上遇过他亲率的巡防马队,也曾在大饭馆里瞥见掌柜对他弯腰作礼,恭恭敬敬将他请进上等雅轩。 关于他,锦京百姓的风评颇佳,说他面残志不残,虽有个一路连升如今已官居正一品的爹亲,还有一位深受帝王爱戴的皇后亲姊姊,但他的武职官位是凭真本事挣到手的,满京城要寻个武艺较他高超的还当真没有。 他习武不辍,长枪、刀法、箭术尤为精通,马术与近身搏击更是强项中的强项,是他没想去考东黎武状元,要不那“武状元”头衔定如探囊取物,轻松入袋。 而他这位武艺绝佳的宁安侯兼皇城大司马,虽说气质偏冷,表情寡淡,为人竟是文质彬彬,凡跟他接触过的良善百姓们,无人不竖起大拇指,不赞他两句都觉对不起天公地母。 他在野的声望甚至高过身为辅国大臣的父亲宋定涛。 正因为他谨慎内敛、剽悍却虚怀若谷的姿态,令身为外戚、位高权重的宋氏一门名声得以水涨船高,在东黎颇得人心,更甚少受言官们抨击。 苏练缇这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望着那张残颜。 然,残颜的主人彷佛老早就知道她处在那片阴暗中,他的目光淡淡扫了来,与她的视线相接。 通体像被雷火击中一般,她蓦然发僵,头皮麻过一阵又一阵。 男人那双眼瞳黝黑若深渊,瞬间能把魂魄吸入似的,既阒暗又灿耀似星,矛盾得令人悚然。 他发现她了,却未声张,仅安静地任由孩子的绵软小手摸上他的残颜。 她亲眼目睹她家萱姐儿的小手摸呀摸的,然而他却不知,孩子抚摸他残颜的力道和方式,完全是跟她这个阿娘学的。 “呼呼,不痛不痛,没事了,都没事了,你好好的,是世上最好最好的。”稚嫩童音如念咒语一般,对着他惨不忍睹的脸“施咒”,听得苏练缇一颗心揪到发疼,泪水瞬间润湿眸眶。 而这一边,男子面容微变,很明显有些怔愣,但随即他勾起浅笑,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顶心。 “那就承你吉言了,让我一切无事、一切都是最好最好的。” 小女娃不太明白“承你吉言”是何意思,但很能明白他对自己的友好和喜爱,一张小脸遂笑出灿烂光芒。 宋观尘一手改而轻挲她小巧鼻尖,温声道:“瞧,你阿娘来寻你了,快回去她身边吧,往后可不能再一个人乱跑乱闯,让你阿娘担忧着急。” 闻言,萱姐儿循着男子的视线很快地转过头来。 苏练缇选在此时从楼梯这边的暗处走进火光笼罩中。 一见到最最心爱的娘亲醒来了,且安静立在那儿,萱姐儿不再眷恋温和叔叔的怀抱,她一骨碌从宋观尘的膝上跳下,迈着两条小腿咚咚咚地跑,直直奔向自家娘亲。 “阿娘……”小脸先是扑进娘亲长裙里,跟着抬高仰望。“阿娘醒了,有没有睡饱饱?” “嗯。”苏练缇垂眸从容微笑,压下想将孩子紧紧护入怀中的冲动。 本想好好责备孩子,但心头蓦地一酸,这些天在外餐风宿露,还时时提心吊胆,以为自身掩饰得甚好,却仍是让孩子替她担心。 孩子定是见她好不容易睡沉,想让她多睡会儿,才没有弄醒她。 但该教的事还是得教,只是她可没想当着别人面前教训自家孩儿。 她遂弯腰抱起闺女儿,扬睫便见宋观尘的视线犹落在她们母女俩身上。 他随行的那六名手下持续面无表情安静进食,唯独他目光幽深,毫不避讳地打量,彷佛看出她内心的惊急焦虑,看破她的故作镇定。 领着皇城大司马要职,不在贵人满满的锦京当差,雪天暗夜里却出现在北境边界,一行七人皆作劲装打扮,兵器不离身……是有什么秘事得暗中进行吧。 “阿娘在发抖,阿娘很冷吗?”萱姐儿两条嫩臂收拢,亲昵环抱娘亲颈项,小脑袋瓜亦紧紧贴靠。 “没……”苏练缇有些说不出话。 她此时才惊觉到,自己很可能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而孩子天真无邪的问话甫问出,注视着她的那双男性眼睛微乎其微闪 分卷阅读4 烁,那一半如樱一半伤残的唇极淡一挑,温和表象渗出一丝嘲弄。 嘲弄她的莽撞、无知和胆小。 抱好怀里的心肝宝贝,苏练缇朝他颔首,屈膝致意,算是谢谢他陪萱姐儿说话、善待了她家孩儿。 随即不再逗留,她转身上楼。 芒刺在背的感觉追了来,即便回到客房了,仍然久久不散。 第一章 她的这一世(2) 大雪飘了一整夜,直到逼近凌晨时候,晨曦仅现三分,在冰寒色的苍茫中雪势终于止下。 这般寒冷刺骨的天候,任谁都想窝在暖炕和热被窝里,却有一道修长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腾云客栈后头的停马棚内。 男子黑色锦靴踏地无声,束起的长长发丝荡在肩背上,被身上披着的墨黑大氅一衬,青丝在微弱曦光中闪动光泽,半张俊颜美若皎月。 昨夜甚晚才就寝,如今天未亮便醒觉,仅两个时辰供他歇息养神。 但无妨,于他而言,两个时辰已然足够,再多他也睡不着。 自从幼时被掳走,发生过那些事,他已无法安生地好好睡上一大觉。 昨晚还能有两个时辰扎实的睡眠,已相当不错。 这座停马棚里统共拴着十三匹马—— 有七匹是他们一行人的。 有三匹作为驮兽的马是属于一名行商的中年汉子所有。 有两匹则是另一名亦是南北走商的年轻汉子所拥有。 还有一匹马……是那个带着稚儿、孤身行走的小妇人的。 昨夜那两名行商汉子和他们私聘的伙伴全醉倒在客栈大堂上,睡到打呼,没什么值得再观察之处,令他留意的倒是那名已为人母的年轻女子。 二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妇,一头青丝垮垮挽成慵懒发髻,因着急自家孩儿,从熟睡中乍然醒来的雪颜有着显而易见的惊惧。 看来……颇为护雏。 他从女娃儿嘴里探出不少事,知道她们母女俩是从锦京一路而来,是那女子亲手赶马驾车,原本贴身伺候的仆婢一个也没带上。 女娃儿说不清楚自个儿的出身,只说家里有位老太爷,大家都听老太爷的,爷爷很严肃,从来都不笑,她害怕老太爷。 女娃儿还说她近来多了一个弟弟,她偷偷瞧过他,弟弟生得好小好小,跟奶猫似的,但脸蛋没有成片的红色胎记,她想弟弟长大后一定很好看。 既是近来才呱呱坠地的男婴,他思忖着,那应是女娃儿同父异母的小手足,毕竟她家阿娘看起来完全不像刚产子的模样。 至于女娃儿的爹亲,他曾旁敲侧击半哄半诱,孩子却缩着双肩,低下头许久不肯言语。 然,他手段多的是,要女娃儿乖乖吐实岂能难倒他,又哄了好一会儿,孩子终还是开了口,小声嗫嚅—— “爹好像对萱姐儿生气了,那天……那天他好可怕,抓得萱姐儿好疼,连阿娘都被推倒了,阿娘爬起来想抱我,又被爹打倒,都、都流血了……四周好黑好黑,但萱姐儿不哭了,要找门啊……好久都找不到门出去,又冷又黑,后来是……是妍心姊姊和春陶姊姊来了,外头有火,烧得好旺好旺,宗祠起火了,他们都去救火,妍心姊姊拖住守门的老嬷嬷,春陶姊姊偷偷抱着我去找阿娘,然后……然后就跟着阿娘来这儿了…… “阿娘其实在担心妍心姊姊和春陶姊姊,萱姐儿也担心她们啊,她们没有跟来……阿娘说,她们有自个儿的家人,所以不能来…… “阿娘说,要带萱姐儿找阿叔和绵姨去,嗯……阿叔和绵姨是我家阿娘的师弟和师妹喔,阿娘说,去到他们那儿就没事了,阿娘还说,阿爹没有恼我,只是太过担心刚出生的小弟弟,等弟弟越长越好、越来越健壮,阿爹就会好的,那、那萱姐儿就能回家去,什么事都没有了。” 什么事都没有了……明摆着是自我安慰之词。 这世上谁都不能轻信,能倚赖的,永远只有自己。 冷哼从心底发出,可任凭他再如何洞悉,却也无法让稚龄女娃儿明白这样的事实。 伫足在自己的坐骑前,骏马颇有灵性,大大马头顶将过来,直往他胸前蹭。 他从怀中掏出一颗果物喂食骏马,边推敲着女娃儿所说的,他试图拼凑出一个前因后果。 然,无果。 就在此际,停马棚上方窸窸窣窣传出异响! 警觉性一向高涨的他倏地退后两步,退出茅草棚 分卷阅读5 架外,扬睫往上端一看—— 骤然映入瞳底的一幕令他瞬间惊呆! 老实说,他都不知这世上还有何事能令他转瞬间脑中空白一片,但此际亲眼目睹的事,着实让他忘记要呼吸,两颗眼珠都快瞪出眼眶。 腾云客栈的后头二楼,某间客房方窗大敞,一名小妇人背着不小的包袱、怀里裹紧一只小小娃儿,两手拉着一长溜儿的布绳索。 仔细去看,那条布绳索竟是将被褥撕成一条条破布、再用一条条破布紧紧绑成的,然后她跨出窗外,奋力揪着布绳索小心翼翼往底下蹭挪。 但,再如何小心翼翼,到底还是高估了那条布绳索的载重力度。 嘶—— 破布条绑成的绳索竟应声断裂! 宋观尘死死瞪着小妇人带着稚娃儿往底下直坠。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到尖叫声,也来不及意识内心真正的想法,一切全凭本能动作。 他一个飞跨跃过木栏冲进停马棚中,顶端的茅草棚随即“砰!”地一响被撞开一个大洞,一大一小的人儿被他接个正着,马匹还因此异变而嘶鸣趵蹄,他抱着她们母女俩迅速避到角落。 苏练缇咬唇闷哼了声,巧的是,她同时间亦听到另一声粗嗄闷哼。 她骤然张眸,惊吓地发现自己没有如预期地落在厚厚茅草棚上,而是跌入某人怀里! 某人是……是男人? 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欸,竟……竟又是他,又是他啊—— 皇城大司马,宁安侯宋观尘。 面面相觑,她读不懂他僵冷的表情,也弄不明白他怎会在此时刻出现在停马棚内。 两个大人狠狠惊着,被娘亲用宽布条仔细裹在怀里的女娃儿倒是张大一双明亮眸子,朝有着半张漂亮玉脸的叔叔咧嘴露笑,好像她跟阿娘正玩着一个游戏,他突然跳进来一块儿玩,真好。 但孩子轻松欢快的神情没有维持太久。 就在一阵骚动大响,马匹嘶鸣伴着人声高扬,从客栈大门前一路往马棚这边过来。 孩子表情骤然发僵,小脑袋瓜猛地往娘亲香怀里钻,身子还瑟瑟发抖。 怎地回事? 孩子是听到了什么? 宋观尘皱起眉正纳闷,说话的一帮人已然靠近—— “那对母女可是咱们家的主母和小小姐,主母带着小小姐奔往北边寻娘家人,咱们家大爷命人一路追到这五狼山下,你这老小子上一刻说见过她们,说得那样信誓旦旦,这会儿却说她们俩失踪了,能信吗你?”粗嗄男嗓拔高,刮得人耳膜生疼,满心不喜。 腾云客栈的老掌柜略带惶恐的声音随即响起。“是真的是真的,小老儿半句不假,绝不敢欺骗各位爷,只是……只是各位天未大亮便闯进客栈大堂寻人,许是打草惊蛇了不是?这才给了那位小娘子带着小闺女儿脱逃的机会……再者,不是说是往北边寻娘家人吗?出嫁的女儿回娘家很是寻常,天经地义啊,哪用得着这样又追又查又要逮人的?” “你懂个屁!” “是、是,小老儿不懂,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咱不懂。”老掌柜赶紧赔罪,又道:“可几位适才也都见到她们俩下榻的客房,那……那总归就是不见人影了呀,她们娘儿俩不见了,可不能怪到小老儿头上!” 另一道男性嗓音粗暴插入,道:“你他娘的给咱老实点儿,别耍什么花枪,活生生的大活人怎可能说不见就不见?就算不见,这腾云客栈怕是方圆百里寻不到另一处遮风挡雪的地儿,咱家主母带着小小姐能往哪儿去?你倒是给咱们说明白啰!” 又有另一道不得理亦不肯饶人的声音接续道:“是啊!就是!你这老家伙说咱们家主母和小小姐失踪,那……那就来查查停在马棚里的这几头畜生,瞧瞧里边有没有咱们锦京卓阁老家的骏骑?还有你这客栈后头是不是藏着咱家府里的大马车?咱家主母和小小姐就算偷偷要走,总不可能连马和车都舍了吧?”重重一哼。“一查便见真章,谁也骗不了谁!” 一帮子人约莫十来名,客栈老掌柜被他们拱在前头显得非常势单力薄。 突然—— “谁?”那帮人中带头的一名粗汉陡地喝声,两眼直瞪伫足在马棚里的高大男子。 这一边,宋观尘一手抚着爱驹,朝闹出动静的一干人瞥将过去。 不等他再作反应,已见他的部属追上来挡在他面前,有两名手下甚至直接从二楼客房的窗户一跃而下,俐落地挺在他身前。 分卷阅读6 六名手下来得及时,一字排开气势凌人。 那护卫之势令凌晨陡至的这帮人乍然一惊,就连揪着一张脸的客栈老掌柜亦吓得不轻,生生倒坐在地。 这一幕,马棚顶端开了个大洞,很显然是被什么重物砸出来的,目线往上方一挪,就见二楼某间客房的窗儿开开、垂下半条破布绳索…… 再明显不过的线索,但一路骂骂咧咧、押着老掌柜过来的一帮人,就没谁敢再踏前一步察看。 至于老掌柜,心头滴血啊,欲哭无泪啊——这马棚子的修缮费都不知该向谁索讨? 第二章 这样才齐整(1) 两刻钟后。 朴素无华的小马车被一行人护着,离开腾云客栈往北而行。 “爷,那些人还偷偷跟着,是否要处理?”隔着一道厚布帘子,马车外的属下低声请示。 坐在车篷内闭目养神的宋观尘眉间不动半分,薄唇轻嚅—— “去吧,一个都不能留。” “是。” 车篷内蓦地响起一声惊呼,但很快便抑住。 发出骇然惊声的自然不可能是宋观尘,而是这辆小马车的主人——苏练缇。 两刻钟前她抱着孩子跌进宋观尘怀里,两人连半句话都未及交谈,她母女俩立时被他藏进马棚角落的干草堆后,他自个儿则又回复成一副闲适喂马的姿态,加上他那六名铁卫赶至,登时震慑全场。 所有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走了,让她得以不动声色地带着孩子偷偷摸摸溜到停在一旁的小马车内。 她离开锦京后不久,在某个还算繁华的小镇就将华美马车和烙有印记的骏马换掉,换成这辆外表陈旧、结构却甚是结实的小马车,马匹也换成善走温驯的马驹,想藉此避开夫家的追击,但显然没有成功。 外头天寒地冻,若仅她一人逃命,她抢了马也能不管不顾扬长而去,但如今紧要的是得护住孩子,她只想着要先躲好,可是一避进马车里又觉无所适从,就怕被人来个瓮中捉鳖。 结果事情的发展全然出乎她的意料。 宋观尘命手下起程,竟让人把她的马驹和小马车一并拉走,好似老早就察觉到她带着孩子溜上车。 他还弃马从车了,放着高大健壮的骏马不骑,大剌剌钻进她的车篷子里。 这篷子当真小得可怜,空间仅够她和萱姐儿挨着躺平,此时她抱着孩子缩坐在里边,再挤进来一个他盘腿而坐,彼此间仅留半臂之距,让她太阳穴猛跳,发凉的感觉沿着背脊爬上。 夫家派出来追捕她们的那些人,定然是认出他,也定然疑心她们母女俩就在马车内,却碍于他的身分,只敢偷偷尾随。 而此时此际,他淡然令下—— 一个都不能留。 为什么? 令他动杀机的原由绝不在她们母女俩身上,最有可能的是……是…… 他出现在东黎北境、甚至打算穿过五狼山连峰的通商隘口往北陵去的这一件事,不能被谁知道。 因此任何认出他的人,都不能留活口。 果真如此……那、那她们母女俩将会如何? 念头才浮上,苏练缇便见男人徐缓掀开眼皮,对着她怀里的孩子眨了眨眸。 萱姐儿对这位新结交的“大朋友”完全心无芥蒂,同样眨动双眸,露出腼腆笑颜。 下一瞬,男人探手过来。 苏练缇真的不知他使什么手法,即便一双眼睛从头到尾眨都没敢眨,仍旧没瞧清他到底做了什么,好像……好像孩子的颈侧被他拂了一下,小脑袋瓜随即一歪,竟昏睡过去。 “你干什么?”她惊怒交加,又急又恨,被吓到眸底泛泪,却颇有要跟他拚命的气势。 宋观尘嘴角淡扬,嗓声和软—— “所谓坦白从宽,既要你乖乖坦白,有些话怕是不好让孩子听了去吧?” 苏练缇依然死死瞪他,泪珠顺颊滚落,两眼仍眨也未眨。 宋观尘接着又道:“昨夜,与小娘子家的小闺女相谈甚欢,她可说了不少事,嗯……她说,她被自个儿的阿爹关起来,阿娘想护她,护不了,不过最后还是寻到机会带她逃掉,还说等家里刚出生的弟弟长健壮了,到时便不用再逃。” 他目光一转犀利。 “这是为何?为何你这位瀚海阁卓阁老家的当家主母得带着孩子仓皇逃离锦 分卷阅读7 京?卓家大公子如此待你母女二人,饱读圣贤书为东黎文官之首的卓阁老莫非无法替你作主?” 苏练缇知道他定是从卓家派来的那群人口中得知她身分,只是没想到萱姐儿会被他哄着吐露了那么多事,她一时间有些怔忡,然,听到他最后的那句问话,心头陡酸,表情苦涩混着嘲弄。 她好一会儿才叹道:“……侯爷此话可笑了,能请老太爷作什么主?一切就是按他老人家的意思操办的啊……” 那半张玉面神态微动,薄唇轻抿,静待她进一步解释。 苏练缇只觉面对眼前男子时,自己心绪转变犹如潮浪起伏,先是惊疑不定、纷乱骇然,跟着是被他引着话头,引出她心底的怅惘。 他可以面不改色下令杀人,望着孩子时的眼神却温煦如阳。 她能觉察出来,他是当真喜爱她家萱姐儿的,对待孩子没有半分不耐,从昨夜在客栈土火炉边的喂食、倾听、闲聊,到今晨的一连串变故,他总对孩子眨眸露笑,满满的安抚意味儿。 或许她一条小命尚能留到此刻,全是仰仗他对萱姐儿的喜爱也说不定。 内心苦笑,但的确也放松不少。 她没有立时再说什么,而是解开身上的宽布条,小心翼翼托着昏睡过去的萱姐儿,让孩子能伸展四肢、在车篷内的软垫上稳妥躺落,睡个安稳觉。 等布置好一切,她一手轻抚孩子额面,终才幽静启嗓—— “锦京卓氏,瀚海阁阁老之名,吾家老长辈学富可不止五车……但饱学圣贤、忠义传世,皮囊养得精光灿烂,内里却是腐败破烂、臭不堪闻,若非深陷其中、深受其害,又有谁能知晓?” 宋观尘忽问:“卓家长辈这般恶待,可是因孩子面颊上生了胎印?” 他这算是以己观人吗?苏练缇不由得这么想。 “侯爷也曾因残颜遭至亲之人轻贱吗?”话一冲口而出她就悔了。 宋观尘明显一愣,之后却勾起嘴角,淡淡道:“从无。”他的至亲并非轻贱他,却常是不敢直视他的面庞,毕竟对他有愧。 只觉他短短两字的答话似包含什么,她内心微揪,看向他的眼神不由得柔软些许。“从无吗?那……那当真大幸。”摸摸孩子的脸,又道—— “卓家的阁老大人以及卓大公子,他们打算杀掉这个孩子。” 沉静的语调道出不寻常的字句,宋观尘闻言眯目,嗓声更沉,“说清楚。” 是啊,她要说清楚,越多人知晓锦京卓家的下作作风和肮脏手段,那萱姐儿就会更安全。 她要说,为何不说呢? 她不要再当那个温良娴淑的锦京卓家大娘子,不要再任劳任怨、唯夫命是从。 从来就不该进卓家大门啊,根本门不当、户不对。 当年一叶障目,情生意动间,她听不下师父苦口婆心的劝说,不理会师弟和师妹哀求的眼神,她不管不顾一头栽进去,什么都看不清。 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是她活该,可尽管如此,谁也别想伤她的孩子。 于是她静下心,缓缓调息,继续以沉静语调叙说下去—— 事情起因确实与萱姐儿左颊上的红色胎记有关。 锦京卓氏每隔两、三代便会生出脸上带有大片红胎记的孩子,且多是女儿家,此事外人一直不知晓,锦京百姓从未见过卓家哪位小姐脸上带红印,这是因为那些有红胎记的女娃没有一个能长大成人。 卓家不知哪一代的老祖宗信了密教,开启以血献祭的灵契,但凡家中诞下带红胎印的孩子,其心头血便为献祭而生,一条小命自然是要为献祭夭折。 苏练缇初初得知这件卓家秘事,是在三个月前,由丈夫卓大公子亲口告知。 当时卓府刚刚新添了一名小男丁,是萱姐儿同父异母的小手足,产下男丁的女子并非妾室身分,而是与她同为平妻的林御史家的闺女。 林家小姐是阁老大人亲自为儿子挑选的媳妇,以平妻身分嫁进锦京卓家,进门不久便怀有身孕,顺利产下男丁……苏练缇不敢跟她比较什么,但他们卓家断不能拿她怀胎十月诞下的骨血去献祭。 “咱们卓家能一代昌盛过一代,皆因慎守远久以前结下的灵契,誓言不可破,一旦诞下如萱姐儿这样的孩儿,就得照办,你怎就不明白?” 她求过又求,半点尊严都不要了,跪在地上、匍匐在卓大公子脚下,不断哭喊哀求,求卓家饶过她的孩子一命。 她就是不明白啊,一个大家族的 分卷阅读8 兴旺与否为何全系在一条无辜小生命上? 那个远久流传下来的密教灵契,到底又算什么东西? 然而,她得到的是狠狠一记掌掴,外加一脚狠踹,卓大公子恨铁不成钢的骂声震得她两耳轰隆隆作响—— “你要知道,我已经够容忍了!容忍你,也容忍萱姐儿!萱姐儿那时一落地就该处理,是我在长辈面前硬扛着,对你我也算仁至义尽,如今咱们家好不容易迎来一个健壮男娃,献祭的事再不办妥,只怕家里新添的男丁要留不住,这个风险我担不起,你更担不起,所以萱姐儿得认命,你也给我认命!” 她不愿认命! 不愿!不愿!不愿! 曾有过的浓情密意短暂虚无,她悔不当初,至此,夫妻恩断义绝,不是卓大公子休她,是她唾弃整个锦京卓氏。 她终是觉醒。 于是她在卓府大祠堂放了把熊熊大火,趁机将孩子救走,直奔北境。 她的处境,几句话便已简明道完,低幽嗓音最后却揉入明显轻颤—— “这一次萱姐儿是逃出来了,但如她这样带有胎记的卓家娃儿……怕不知被书香传家的锦京卓氏断送了多少?” 她所揭露之事骇人听闻,然宋观尘再清楚不过,世事本就不仁。 “瀚海阁卓阁老的大公子先后迎进两名平妻,一位是你口中林御史家的小姐,而小娘子你……”他搜索脑中浮光掠影般的记忆,侧目看向她。“你当年是由圣上所指婚,因一幅名为‘江山烟雨’的巨作绣屏深受皇上喜爱。” 苏练缇微微苦笑。 车篷内狭窄,她仍跪坐,端正着身子,朝男子作了一礼。“妾身‘幻臻坊’大弟子苏练缇,见过侯爷。” 宋观尘从容受她一礼,道:“都说令师尊花无痕虽是男儿身,一手‘十指若幻、起落臻至’的织绣技艺堪称绝技,可惜几年前因哮喘急症病逝,‘幻臻坊’无人坐镇打理便也收了,在锦京,确实无一位娘家人能帮你出头。” 提到“幻臻坊”和师父花无痕,那都是在戳她心窝子。 她抿抿发干的唇瓣道:“不用谁来帮妾身出头,我……我能逃掉就好,带着孩子逃得远远,这样就好……”势单力薄,她斗不过整个锦京卓氏。 “往后有何打算?”男嗓幽沉。 男人的眼睛生得很美,即使顶着半张残颜,目光流转间仍异样神俊,如此近距离对视,苏练缇不得不敛下双眸稳住心神。 她答道:“好好把孩子带大,除此之外已别无他想……凭着自个儿这一手刺绣织锦的技艺,妾身想,多少是能挣到钱的,能让孩子吃饱穿暖,让她读书识字,让她欢欢乐乐、无忧无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再不用框在礼教之下当什么大家闺秀,就当一只遨游天地的小雀鸟,应是更适合她的萱姐儿。 小马车坐起来并不舒适,底下木轮辘辘滚动,震得人跟着乱晃,但她一开始就把孩子安置得很好,篷内的厚垫子和软枕全给孩子用上。 当她轻声道出对将来的打算,低敛的双睫似墨羽柔翘,额面到鼻尖是一道秀致的弧,而菱唇静谧扬起,彷佛她脑海中正浮现那岁月静好的景致。 ……我阿娘生得才叫好看。 宋观尘突然记起昨夜孩子同他说的话。 他这是怎么了?竟有心思胡思乱想? 无视那份古怪心思,他面上从容,轻柔问:“你只身带着孩子往北逃,欲过五狼山连峰进北陵投亲,就不怕人尚未踏进北陵国界便被狼给叼了去?” 五狼山有狼群出没众所周知,往来过客皆结伴而行。 苏练缇原想趁着白天人多,赶紧过通商隘口,然后尽全力往北陵的城镇赶路,看能否免于野宿,未料一早卓家派出的追兵赶至,让她一时乱了方寸。 被他一问,她抬眼望他,很老实点头。“怕。” 宋观尘淡淡勾唇。“怕的话,这一路本侯可护你母女二人。”略顿了顿。“就不知小娘子敢不敢?” 苏练缇知道他问这话是何意。 把话说白了,其实就是问她怕不怕也被他笑笑地宰了灭口,如卓家派出的那一干人那样,暗中被他了结。 然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她岂有更好的选择? “妾身谢侯爷义举,护我母女俩过五狼山连峰。”道完,跪坐的身姿再次一揖行礼。 她只能赌了。 人常会被自己的好奇心害死,所以她不好奇,对于宁安 分卷阅读9 侯宋观尘为何出东黎北境,她一点……不!是丝毫都不想探究。 第二章 这样才齐整(2) 她带着孩子安安静静随他们过五狼山连峰,穿过狼群曾出没的荒野,实是小马车再也禁不起加速折腾,那一晚一行人只得在野地夜宿,等待天明进城。 虽在野外过夜,他的人却将一切安置得十分妥善,有火堆、有热汤热食,而萱姐儿再一次被他抱坐在大腿上,边烤着火,边张着嗷嗷待哺的小口由着他喂食。 孩子亲近他时,小小脸蛋显得温驯害羞,更有掩不住的喜欢……觑见自家闺女那般模样,苏练缇想阻止她都开不了口,只觉心里疼得难受,明白孩子自小得不到亲爹疼爱,是有些移情了。 这一夜,她将孩子哄睡,下了马车重新回到火堆边。 他的人布在外围轮流守夜,火堆旁仅余他盘腿独坐,垂首的沉静姿态宛如坐禅入定。 跳动的火光点点映照他身前,流金色暖,那张狰狞残颜在当下亦都柔和了几分。 曾有一瞬,她顿住脚步,不确定该不该再次踏前,他却已然有所察觉,侧颜朝她望来。 于是她走近,在他旁边敛裙坐下,捺住腼腆鼓勇问—— “侯爷的劲装襟口有好些地方脱了线,若侯爷不弃嫌,可否容妾身近前补上几针?”老实说,他深衣襟口还是被她扯裂的,那时她抱着孩子往底下坠,哪管得了那么多,自然是有什么揪什么,揪得他的衣襟都绷线了。 她不知道的是,眼前男子对于她所谓的“近前”一说,内心暗暗怔愣。 宋观尘本以为她会随孩子睡下,未想她去而复返,手中还多了一只小包。 他本能点了点头,下一刻就见她扬唇浅笑,从小包中取出针线倾靠过来。 她与他维持半臂之距,她的两手甚至没怎么碰触到他的身躯,只见那葱白十指灵巧如幻,来来回回在他胸前穿针引线。 说是补上几针,实是补了上百针,针法堪称神技,既快又齐整,补得他的襟口宛然若新,瞧不出丁点曾被破坏过的痕迹。 不出半刻,她断线收针,挺直了背脊,两只纤手在那被完美修补好的前襟轻轻地抚过又抚,他听到她愉悦且满足道—— “好看,这样才齐整。” 她抬起螓首,落入他瞳底的是一张极其婉约温柔的面容。 然后她像也觉察到抚摸之举太过孟浪,一双柔荑连忙撤回。 宋观尘垂目瞥了襟领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多谢。” 该道谢的人是她才是。苏练缇摇摇头,起身盈盈而立,朝他深深一福。“明日一别,各自天涯,妾身盼侯爷凡事能遇难呈祥、化险为夷,得一生顺遂。” 他知道她瞧出来了,进到北陵是密谋着某件大事,她不问不探究,仅祝他吉祥平安。 他亦知道,若要保消息不走漏,死人绝对比活人来得保险,杀了她母女俩才是正理。 他却也知道,他不想对她和那女娃儿下毒手。 随手往火堆里投进干木枝,火舌蓦地窜燃,火光在黝黑瞳底烁动。 “明日一别,就盼……后会无期吧。”他语调幽沉,嘴角淡淡。 与宁安侯宋观尘的邂逅,实是应了“缘若潮水,潮来缘至,潮去缘止”之言。 苏练缇思忖,她应该很快就能将这段短暂相处的记忆搁置脑后,嗯……应该说,她本以为她可以,事实却不太容易。 一是当宋观尘一行人护她母女俩进到北陵城镇,与她们分道扬镳之后,她竟才发现萱姐儿腰侧上系着一只鼓鼓小袋,打开一看,里头全是金叶子! 欸,她用不着问也知道是谁系上去的。 这下子欠大了,想还回去也不知他们快马加鞭往何方遁去。 第二个令她无法轻易抛开的原因是,萱姐儿对她那位“大朋友叔叔”着实牵牵念念。 即便之后她们去到师弟和师妹的大庄子,在那里住下,庄子里头有那么多新奇有趣的事天天在发生,女娃儿被许许多多从未见过、体验过的事物吸引,过得那样开心,然,常是在夜晚降临,她上榻哄孩子睡觉,孩子蒙蒙胧胧眨着爱困的眼睛,总时不时要问—— “阿娘,萱姐儿今儿个吃烤肉,想起脸烧伤叔叔了……他是不是也会想起萱姐儿?” “萱姐儿会打水飘了呢,脸烧伤叔叔说过喔,他很会打水飘,往后见到他,萱姐儿要跟叔叔一块打水飘,看谁厉害,好不好?” 分卷阅读10 “阿娘说,等弟弟长大,长得又高又壮,我们就可以回锦京,那、那到时候,萱姐儿也可以去寻脸烧伤叔叔玩耍对不对?阿娘说过的,叔叔的家也在锦京啊,不是吗?” 他许是孩子的命中,头一个真诚待她的成年男子,才令孩子如此难以忘怀。 每每被萱姐儿一问,她脑中便自然浮现宋观尘将孩子抱坐在膝上、仔细聆听孩子说话的身影神态,那样的画面令她内心涌出淡淡怅惘,既酸涩又柔软,无数意绪混作难以言喻的一团,总引得眸底微烫。 真要说,那该是怜惜吧? 怜惜孩子,也怜惜着……会怜惜孩子的他。 萱姐儿是直到几年后,像是突然间有所顿悟,很可能是她家师弟、师妹对孩子不小心说出了当年她们逃离卓家的真相,令孩子明白过来,她们母女俩今生是绝不可能再踏进东黎锦京,关于宋观尘的话题才渐少被提及。 但她晓得,萱姐儿一直留着那袋金叶子。 宋观尘这位“脸烧伤叔叔”当年系在孩子腰间的玩意儿,她原封不动留给孩子,萱姐儿时不时就整袋子倒出来把玩,没用掉半片。 她曾以为,那一小袋金叶子有朝一日是要变成萱姐儿的嫁妆,陪大姑娘出嫁。 她没有想到的是——世事难料。 孩子的命仅走到十五岁及笄的这一年。 没有任何病痛,不见半分征兆,就是很寻常的一个秋阳灿烂的午后,当她发现时,孩子正静静躺在桂花树下,飘落的花瓣衬得她的嫩脸彷佛吹弹可破,一切是那样宁祥,好像轻轻一唤,就能将孩子从深眠中唤醒…… “灵契既定,长着红胎记的孩子就是祭品,你以为破誓不守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吗?作梦!我告诉你,即便带着孩子逃远了,孩子也活不久。哼!本不该存在的命,又岂能长久?” 她记起卓大公子曾狠厉冲着她道出的话。 但,她不信的。 萱姐儿离世时的脸蛋是那样安静,肤透粉嫩,唇儿还似有若无般带笑,令她不由得都要跟着笑了。 她深信自己的直觉,深信当年带着孩子出逃,她做得很对。 逃出锦京的这十个年头,刚开始的半年,她们在师弟和师妹的大庄子住下,好好歇了口气,之后实是怕锦京卓氏又会遣人追踪过来,拖累了师弟和师妹,她遂又赶着马车带孩子再度启程。 用了将近四年的时间,她带孩子走过不少地方,一方面是为了避祸,另一方面也想让孩子开阔眼界。 直到一切真的风平浪静,感觉东黎那边完全没有了动静,她才又带着孩子返回北陵,在师弟和师妹的大庄子里真正安顿下来。 在萱姐儿身上所做的所有决定,她都不曾后悔。 她知道孩子离开东黎的这十年,过得很快活自在,只要孩子活得好,身为娘亲的她便没有遗憾,尽管只有短短十年,却是她能给孩子最好最好的东西了。 她的萱姐儿没能长成大姑娘家,没能动心动情去体会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也许……也许是不幸中的大幸也说不定。 人最怕就是动了情。 情一动,欲念横生,爱恨嗔痴,如何都是苦。 所以萱姐儿的最后是这个样子,那就这样吧,能这样……也是好的。 对孩子,她这个阿娘已无多余念想,只求这天上地下的一切神灵大发慈悲,引领这最纯净的魂魄,一路看顾,让所有事皆能拨乱反正,取一个自在圆满。 朴素简单的一座小小坟茔,就建在萱姐儿“睡沉了”的那棵桂花树底下。 小小石碑上的字由苏练缇亲手所雕琢,一旁摆着从野地采来的各色小花,以往孩子就喜欢采上一大把,将五彩缤纷的花束带回来送给她。 “这一生,你已圆满了呀……”伫足在孩子坟前,她雪容有掩不住的憔悴,眸眶一直微红微肿,却已能将心定静。 “阿娘不哭了,真的,真不哭了,萱姐儿乖乖去吧,一切都会好的,望你能跟在佛祖身边,再不受苦。” 她蹲下,徒手在墓碑边挖啊挖的,待挖出一个深深小洞,她将鼓鼓的一只小袋埋进洞里,重新将土掩实。 她笑。“你的宝贝金叶子,总不能落下了。”心中忽而有感。“如若可以,也看顾他一二吧……” 话中的“他”指的是谁? 虽未言明,但她想,与她心有灵犀且心心相印的孩子定然是明白的。 野地秋风蓦地张扬,来回 分卷阅读11 穿梭,扫得桂花尽卸了去,白色花瓣满天旋舞,美得不可思议…… 第三章 她的第二世(1) 带着桂花气味儿的风吹过原野,穿梭涤荡,拂得草海生波,亦拂得她满身香气…… 那阵阵香风彷佛渗进肤孔中,往四肢百骸拓开,不知因何令她有些沉醉。 悲伤抽离,周身轻盈,意识被不知名的柔软团团包裹。 她似乎睡着了,伏在桂花树下的坟茔前,不知不觉坠进黑甜乡。 等她张开双眼,没有桂花树,没有草海,更不见什么坟头。 她发现自己醒在十八岁这一年。 时值正霖二十二年。 她人在东黎锦京,仍每日每日帮着师父经营“幻臻坊”,师弟和师妹尚未成亲,但出身北陵的师弟已在北陵建起庄子,尝试大量饲养师父当年游历四方时、在北方大雪山中所寻获的雪蚕,并将雪蚕所吐的冰丝供给“幻臻坊”织绣所用。 三十多岁的她把日子活回了十八岁,一开始以为作梦,毕竟除了是梦,不可能是其他。 梦回锦京,回到师父尚健在、“幻臻坊”仍是京中最具名气的织绣坊之时,回到她仍青春纯真、未被“情”字乱了本心之时。 十八岁这一年,她会与卓大公子相识相恋,一步落红尘,然后再藉由一幅令正霖帝绝世惊艳的屏风绣作,得以向皇上求到指婚的圣恩,不顾师父劝阻,执意将自己嫁进瀚海阁卓阁老府中,成为卓大公子的妻。 然,此际,一切尚未发生,她怀着感念之心品味梦中每个时刻,亦静静等待下一瞬梦醒……但是啊但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个“梦醒时分”竟遥遥无期。 原来不是梦吗? 从来……就不是梦啊! 她一开始毫无头绪,不知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发生,推敲到最后甚至会想,许是孩子真随在佛祖身边修行,有了法力,心疼她这个阿娘了,才偷偷许了她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运道,让她有机会去避开错误,走出一条康庄大道。 只是如果真若她胡思乱想的那般,那……那孩子法力似乎还不够,仅能顾及到她这个阿娘,没能耐再去顾及那位“脸烧伤叔叔”了。 就上一世的记忆,她们母女俩是在正霖二十八年逃离锦京,然后在师弟和师妹的庄子窝了半年,而“正霖”这个年号其实仅到正霖二十九年,正霖帝在这一年初冬因急症驾崩,之后新皇登基,年号“进熙”。 如今的东黎,新皇进熙帝,时值进熙元年。 如此算来,上一世的她此际实是驾着小马车带萱姐儿满世界游荡中。 上一世是那样,到得这一世,她并未成亲,没有孩子,十八岁“醒来”之后一直留在锦京,照顾师父,努力撑持,成为“幻臻坊”主事。 而从她“醒来”之后,她便开始留心朝廷每月发出的邸报,留心朝堂动向,留心起那位身为皇城大司马兼宁安侯的男人—— 宋观尘。 她十八岁这一年,甫及弱冠的宋观尘刚从苍陀山习艺归来,其父宋定涛为官拜一品的辅国大臣,其一母同胞的亲姊宋恒贞入宫多年,原是贵妃,亦在这一年受正霖帝册封为后,填补已空缺近三年的后位。 在前世,对于朝堂之事与内廷的种种小道消息,苏练缇是不太关注的,这一世却将目光停留在宋观尘身上,并非故意为之,却是自然而然就留意起他这个人。 与他并无任何交集,仅静静看着听着。 看他仗着艺高人胆大,几次助三法司破案逮凶徒。 看他接下皇帝不由分说塞给他的“烫手山芋”,临阵点兵,率领一支五千人的劲旅赶往南边增援,成功打下关键一役,将南雍的侵犯阻于边界大河以南。 看他最终接下皇城大司马一职,锦京九门尽在他掌控中。 她也听着,听那些说唱绝佳、舌粲莲花的说书客们编写出一折折段子,述说着他的功绩和逸事,她知晓很多事是故意夸大,故意说得高潮迭起,惹得人一颗心都快从喉中跳出,但她却也如其他百姓那样,听得津津有味。 一切甚好,她改变了上一世的命运,即使大龄未嫁,日子仍过得有滋有味,只是时不时脑中会有一个念头浮现,想着,如若她能在宋观尘被水寇劫走之前就“醒来”,那样不知有多好。 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提点他,说不定能保住他的脸,不受火舌毁颜。 除了这一点令她深深惋惜外,其余真的都很好很好。 而她一直以为宋观 分卷阅读12 尘会春风得意一辈子,她亦乐见那样的结果,却再次见识到世事有多么难以预料! “罪臣宁安侯宋观尘,多年来掌皇城军务,仗权私养死士,行暗中刺杀之务,正霖二十八年更亲率死士暗杀瑞王,时值瑞王为国出使北陵,国使被杀,险酿两国之祸,如此胆大包天,藐视皇恩国法,丧心病狂,无丝毫悔过之心—— “朕初登基,本应大赦天下,然此乱臣贼子不惩不能安民心,今当车裂于西市口,曝尸不殓,以正视听。” 皇家告示一出,满城骚动。 苏练缇亦是多方打听才勉强拼凑出一个轮廓。 正霖二十八年与宋观尘邂逅在五狼山连峰下的腾云客栈,想来那时他现身北地,实是为了刺杀出使北陵的瑞王。 瑞王是正霖帝唯一的一母同胞手足,他与正霖帝这位“皇帝哥哥”相处起来一向融洽,在皇帝面前他插科打诨、说唱逗笑,什么事都能闹,虽是个闲散王爷,在正霖帝面前说话却十分管用。 宋观尘不仅杀瑞王一人,更将当时随行出使的瑞王世子一并了结,但他做得不够绝,不知是有意抑或失误,竟让一名十二岁的少年小仆给逃了。 只是宋观尘为何要杀瑞王父子? 她不禁回想起上一世在腾云客栈,孩子偎在他怀里,天真问他—— ……有人用火烧你,那人实在太坏太坏,是大坏蛋,你有没有打回去? 她记得他笑笑作答—— 正打算狠狠打回去,不会让他们跑掉的。 她隐约推敲出什么,但不敢断定。 只觉得瑞王府的人如果是他心中之恶,依他行事作风,除恶务尽才是最安全的,就像上一世他面不改色命人除掉卓家派来的那些人那样,怎会轻易让一名少年小仆逃掉? 而那名十二岁的小仆真成了他的破口,是他暗杀瑞王父子强而有力的人证。 有人会说,新皇登基,他好歹也算东黎国舅爷,先帝在位时更屡建奇功,就算真是杀掉瑞王父子的罪魁祸首,总得听听他的辩解再行定夺。 可惜的是,咱们这位十六岁登基的新皇进熙帝虽名为宋皇后的嫡子,实际上却非宋皇后亲生。 宋恒贞伴君多年一直无所出,人说母凭子贵,这一点用在她身上倒是不通。 当初正霖帝之所以让她晋升填补后位,原因之一很可能正是因为她的无所出。 皇后没有亲生嫡子,宋氏的外戚势力便相对减弱一些,即便宋恒贞后来分别从品级甚低以及难产故去的两名嫔妃那儿抱养了一双儿女,但毕竟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因此进熙帝对于势力庞大的宋家,大抵没什么感情,甚至想除之而后快都有可能。 出了这样的事,宋氏一门大受牵连,但为人子的进熙帝顾及所谓的“以孝治国之道”,最终仍不忍让宋恒贞这位“母后”过于伤心,所以宋氏仅宋观尘一人被判大辟之刑,宋定涛则被拔官夺爵,皇家赐与下来的几处宅第以及金银珠宝尽数上缴,算是被用较“温和”的手段抄家了一番。 午时三刻,西市口。 进熙帝口中的“乱臣贼子”遭斩首后,双手双腿亦遭肢解。 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获死刑无法求取全尸,此为大不孝、大悲哀,实是对受刑罪人最大的惩处,更遑论还得曝尸、无旨不得收殓,若为其至亲之人岂有不痛彻心扉之理! 而稍稍值得庆幸的是,此时正值秋后,风里带着浓浓霜寒,初冬将临未临,第一场小雪欲落而未落,遭车裂成六块的尸体即使弃在地上曝晒,应也不会太快就腐烂发臭。 入夜,白日里赶着来观看行刑以及摆摊营生的小老百姓们早已尽散,喧嚣吵嚷的西市口终也乖乖静下,像只惧生又怕冷的鹌鹑,蜷伏在黑夜中,静得没半分声响。 蓦然间,更夫打响梆子,高嚷着——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报时的敲节声兼提点的嚷嚷,令今晚负责守那六块尸块的老衙役顿时瞠开困乏浑浊的双目,努力挺直身板。 “啧啧,这车裂之刑可不是砍掉脑袋瓜便罢,斩首还得断四肢,血都流干,人都死透,却还得守着不放,欸,这差事……当真苦了老哥哥您啊。” ……人都死透了吗? 当真? 如若死透,怎地一股冷笑直在内心漫开,嘲弄那不该有的一时心软? 那一夜杀尽瑞王父子及其一票护卫,独独放过遭主子狎玩的少年小仆,大错啊大错…… 分卷阅读13 老衙役粗嗄声音透着疑惑。“你这小伙子……咱没见过啊,老马呢?今夜怎不见他出来?” 年轻汉子笑道:“咱家马大叔有朋自远方来,不小心喝高了,正在家里头醉得呼呼大睡,我曾随他打更巡夜过,所以今晚就出来撑撑场面。”小伙子十分殷勤,从怀里掏出东西递上。“咱婶子说,遇上您这位老哥哥要晓得孝敬,这袋烟丝是好货哩,您要不尝尝?提提神啊!” 老衙役的两眼在夜里发亮。“尝尝!尝尝!” 不一会儿,鼻中弥漫旱烟微辣的气味,吞云吐雾生出白烟团团。 年轻汉子突然一个惊跳,把抽烟抽得正舒爽的老衙役吓了老大一跳。 “怎么啦?”有些没好气。 年轻汉子下巴努了努地上那颗头颅,微颤声道:“没……没事,只是刚刚像对上眼了,瞅着咱俩似的,定然是咱眼花又多心啊,没事没事……” 老衙役原不觉如何,被他一说,颈后都有些凉,不禁低声骂,“小伙子生得高高壮壮,胆子却跟耗子一般,像话吗?”两眼下意识往那头颅瞥了去,暗暗吞咽唾沫,嗓子压得更低—— “都让你孝敬这一袋好货了,有些事不教教你说不过去,走,到前头转角那儿,咱们边抽边聊,反正都死成这般了,咱就不信他还能遁走。” 于是老衙役两脚开开蹲在墙角边,花了两刻钟颇享受地抽完一杆子旱烟,跟人说了不少话。 那年轻汉子听了甚多宝贵经验谈之后,满怀感谢乐呵呵地离开,他走得并不急,却像眨眼间便没入暗处,不见踪迹。 衙役揉揉有些昏花的老眼,拖着慢腾腾的脚步回到原本留守之处……瞬间寒毛竖立,两腿陡软! 地上,空无一物! 不见躯干,不见四肢,连脑袋瓜也不见,什么都消失不见! 都死成那般,死得那样透,竟、竟当真遁走了? “依我看,那名老衙役包准不会让自个儿有事,不聊不知道,一聊吓咱一大跳,老衙役懂得的事可多了去,就几块尸块不见罢了,难不倒他啦,看是要连夜寻几块木头假扮,又或者弄来几块猪肉猪蹄装一下,怎样都能蒙混过去。” 年轻汉子在完成师姊交代的“调虎离山计”之后,施施然摸回自家的“幻臻坊”,后院屋里烛火通明,显示负责帮死人“遁走”的两名女子也已返回。 这两名女子,年岁略长的是他的师姊,年岁虽轻却已作妇人妆扮的,则是他的爱妻兼小师妹方景绵。 “你还有心思担心到老衙役身上了?”方景绵轻啐了声,推他臂膀一把。“快跟我去烧些热水提来,你安静些,别惊动到师父。” 闻言,眸光一直停留在遭车裂酷刑尸身上的苏练缇终是回过神来。 她浅浅勾唇,抬首委婉道:“要麻烦师弟和师妹了。” 辛守鸿连忙摇手,表示没什么的,方景绵则长声一叹,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问出—— “师姊跟宁安侯……可曾深交?他、他可曾许过师姊什么诺言?” “……诺言?”辛守鸿一手搔着后脑杓,满脸迷惑。 方景绵红着脸、脚一跺,决定把话讲白了。“欸欸,就是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私订终身那样啦!” 辛守鸿登时瞠目结舌。 而面对师妹忧心询问的苏练缇却是笑出声来,她摇摇头。“并无。我与他从未相交,我便如锦京百姓那样,人人识得他宁安侯,而他并不识我。” “那师姊为何冒险替他收尸……” 苏练缇静了两息,低幽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受如此酷刑,宋氏一门在新帝眼皮子底下怕要不得安生,若求不到圣旨开恩,这尸身八成就要这般支离破碎,不得全尸,亦不知何时才能安葬……我瞧着不忍,只得拖累师弟师妹陪我一块涉险。” 方景绵急道:“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咱们是一家人,师姊的事就是我的事,只是他、他都成这模样了,师姊你想哭就哭,不要强颜欢笑,真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千万别闷在心里。” “啊?”苏练缇眨眨眼,都要发傻了。 “师姊……师姊好可怜,原来心中一直有人,如今这人却……却是……”辛守鸿眼眶发红,鼻头也跟着红了。 这一对宝里宝气的师弟师妹,苏练缇简直快昏倒。 她啼笑皆非,起誓般举起三根葱指,道:“真的不是,我与他真的毫无交集。是真的!” 被那郑重口吻说服的方景绵咬咬唇 分卷阅读14 。“……当真?” 苏练缇颔首。“真的不能再真。” 方景绵明显吁出一口气,还拍拍自个儿胸脯。“那就好、那就好,师姊没有伤心难过,那就好。”随即一把勾住自家相公的粗臂,娇声轻斥。“还愣着做什么?烧水去呀!” 辛守鸿根本来不及再说什么,人已被妻子拖走。 第三章 她的第二世(2) 不到半个时辰,几桶热水陆续被辛守鸿提进屋里,苏练缇也已将几大叠的干净棉布备妥在一边,屋中有两大张方桌合并在一起,铺上三层厚棉布作底,万事俱备,可以好好出手了。 接下来的事,苏练缇没有再让师弟师妹留下来帮忙。 她十分坚持地要师弟带师妹回房歇息,辛守鸿基于私心,亦不愿妻子多看或去碰触那男子尸身,遂顺了师姊的意思。 至于方景绵最后之所以愿意回房,很大的原因在于,若要修复宁安侯尸身,她的专精在刺绣,丈夫则强在织锦,然,合他们夫妻二人手艺却也胜不过师姊一人。 她家师姊一出手,确实没其他人什么事了。 夜更深沉,屋中烛光犹亮。 苏练缇将清水兑入装着热水的大木桶里,并将血已流干且几乎结冻的躯干和四肢浸入温水里,然后用软毛刷子轻轻刷洗,将沾黏在切口上的泥块和血块小心翼翼刷去,最后再用清水涤净,包进净布中仔细擦拭。 先是身躯,再来是双臂和双腿,她将清理干净的男子身体一块块摆在合并而成的桌上,最后是男子的头颅。 她替他散了发也沐了发,拧干拭净后重新梳理,并以发带高束。 “侯爷的玉冠似在行刑时摔碎了,我这儿也没能备上,这银白色发带是用雪蚕冰丝编成,算是我勉强拿得出手的,要请侯爷凑合了。” 捧着男子头颅细心清理,内心没有害怕,有的是满满的唏嘘和怅惘,而她让师妹以为她没有伤心难过,却不完全是那样。 上一世,当她带着孩子踏上开阔眼界的旅途,每一日过得那样充实自在,而孩子时不时忆及他、谈起他时,原来在锦京的他正在经历这些。 还是会揪心疼痛,为他的下场感到难过。 明日一别,就盼……后会无期。 果然是后会无期,不管是上辈子抑或这一世,茫茫生死,世事难料。 将他沾土的七窍一次又一次弄干净,那半张残颜最不易清洁,皱起的一道道疤痕底下全夹带脏污,幸得她手巧又深具耐性,连换了三盆水才将他整张脸整理到令自己觉得满意。 比较让她费神的是他的双眼,嗯……应该说,是他的两片眼皮子。 她尝试用按摩之法揉软他眼眶周围的肌理,希望他能完全合眼,但成效不彰。 实在不行了,她干脆压着他的眼皮往下,但一松手,那眼皮又浅浅掀开,试了好几回,结果都一样,逼得她不得不放弃。 “欸,好啦,侯爷真不愿闭目,那就张着吧,随阁下高兴。”话一出,她自个儿先是愣住,跟着摇摇头无声苦笑。 她竟是对着他叹气兼赌气。 全因他的眼吧……略带灰浊、无丝毫生气,然两道眼皮半掩不动,底下的眼珠似在静谧中垂视着什么,便让她有些恍惚了。 乱想什么呢? 内心再次苦笑,她起身将整理好的断首放到属于它的位置。 全数拼凑好了,她取出针线,开始做她很擅长的事,穿针引线,仔细将车裂酷刑过后的残躯一块块缝接上。 ……是一张颇为秀美的鹅蛋脸。 女子轻垂颈项,神情无比专注,眉目凝肃中有股浑然天成的柔软,好像她再怎么被惹怒、被欺负了,也不会对人口出恶言,天生就是这般好脾性,温柔似水…… 苏练缇是从男人的断颈处开始缝合的。 将头颅接上,从里边的肌理、脂质,到最外边的皮肤,她尽一切可能做到最好。 从未想过从师父那儿学来的这一门巧艺,有朝一日会用在这样的事上头。 但不幸中的大幸是,她至少能为他做这一件事,上一世没能偿还的债,今生且让她报这一份恩。 “我家师弟和师妹恰巧从北陵的大庄子送了一批冰丝回来,岂料一回锦京就被我这个师姊‘威逼’,逼着他们夫妻二人随我一起犯案……”缝好头颅后,她紧接着缝合男子四肢,屋中甚静,她不自觉闲聊般说起话来。 “ 分卷阅读15 还好师父住的院落是在另一头的彩园,离我这个丝芝小院尚有段距离,而入夜了,在前头干活的管事、伙计、织工、绣工以及大小裁缝师父们也都不在,咱这屋子里兀自闹腾,也不会引得旁人留意,嗯……侯爷且安心。” 说着,她本能觑了他一眼,想想又觉自己话着实太多,但……能对他一吐胸中无形垒块,即使是她单方面说着,竟也感到淡淡圆满。 于是她收回眸光,指尖捻针再动,禁不住喃喃又道—— “我想侯爷定然不知我那孩儿了,毕竟这一世,我彻底避开,不去求皇上的指婚,再没他瀚海阁卓家什么事……我也没想嫁人,就守着师父的心血过一辈子。”轻轻叹息,嗓音微带笑意。“但还是想告诉侯爷一声,我家萱姐儿念你甚深啊,时不时把你挂在嘴边,动不动就想回锦京寻你,有时都让我这个当阿娘的好生吃味呢……啊!” 她蓦地讶呼,因那一条正被她扶在臂弯里缝合的男性臂膀突然一动,也不知是因她捧抱姿势所造成的,抑或是自然而然形成的,总之那苍灰色的手掌恰恰搭在她腕间,将她虚握了。 “侯爷这是在显摆吗?觉得孩子看重你、心系于你,对你心心念念着,都要胜过我这个当娘的,你挺乐的?” 一阵讶然过后,她俏皮地冲着他皱起琼鼻,将他的手掌搁回原位。 “侯爷还是安生些吧,别闹我。” 欸,她究竟怎么回事? 真把尸首瞧作活人一般不断想与之对话,她这是犯哪门子糊涂? 猛地用力甩头,把乱七八糟的杂想甩出脑袋瓜,稳下心神,她再次定静下来,将后续的事一一做完,但求尽善尽美。 终于,指尖捻针穿过最后一道,从容而慎重地打上一个死结,完成所有缝合。 收拾好针线,她再一次细心梭巡自己落在他身上的手笔。 确认无一丝错失后,她悄悄吁出一口气。 伫足在他身侧,一只柔荑抚上他颈项细致无比的缝线,她低柔幽喃,那是只供给自己听取的声音—— “瞧啊,这样才齐整。” ……这样才齐整。 这样……才齐整…… 齐整比什么都紧要,她一颗心落回原处,并未一下子就撤回手。 她在男子颈部断痕上抚过又抚,彷佛想靠着这般抚触,一抚再抚,抚去那道已臻完美的缝痕。 她这是作梦,完全是妄想罢了,自己亦清楚得很。 弯唇无声笑了笑,她重振精神,帮眼前赤裸苍白的男性躯体套上早就备妥的里衣里裤,有过上一世的嫁人生子,她心态上早非什么都不懂的黄花大闺女,加上对他的怜悯惋惜,她出手又稳又轻柔,不带半丝迟疑。 套好他的贴身衣裤后,接着帮他穿上中衣和成套的外衫衣物,再妥贴地系好腰带,就连袜子和长靴也没落下,老实说,过程颇有些艰难,但到底是一一完成了,终是帮他穿戴得整整齐齐。 “匆促之间,能备上的衣物鞋袜就仅这些了,还是只能请侯爷多担待。” 真的费力置办了,在她想得到的范围内,抢着极短的时间安排好这一切。 而一切办妥,她浑身忽感无力。 双膝无端骤软,只得靠在桌边,她缓缓落坐在临近桌边的一张圆凳上,曲肘支额,双眸近近对上那张毫无血色的男子苍颜。 望着他好半晌,彷佛百无聊赖,又似乎有满满的话堵在胸臆间。 她究竟想对他说些什么? 人都死透了,还有什么话好说? 会不会……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宁安侯宋观尘,在那谁也不知的茫茫下一世,他亦如她这一世般重生? “倘若侯爷也能如我这样幸运,那……那我希望,希望侯爷能重生在美好时候,别再受任何苦楚,要让自个儿好好的,一直那么好,令谁都欺侮不了你。” 她发愿般低喃,一手贴熨男子那半边残颜。 绵柔的女子掌根贴着他的嘴,拇指指腹按着他的左眼眼皮,几是将他半边的惨不忍睹全都覆盖住。 “我细细思量过了,尽管天已寒、地也冻人得很,侯爷还是不好在这儿久留,能早些入土为安最好……师弟师妹的马队明儿个一早就要启程回北陵大庄子,数辆马车上皆会塞满行李和装箱货物,他们会将侯爷混在货物中一并带出,我也会跟着出城,然后在城郊外选一方宝地将你安葬,可好?” 久久等不到回应,而这再自然不过,怎么 分卷阅读16 样她都不可能等到回应。 “嗯……好吧,既然静默无语,那侯爷便是认同了。” 她抿唇笑,对那凹凸不平的残颜抚过又抚。 沉静了好半晌,那低柔女嗓又扬,吟歌一般徐缓荡开—— “送你一程路,了却一切缘,不管侯爷到了何处,都能好好的,那样才好啊,那样……我也才能安心。” 她静望着他,纵容般绽开笑意,接着撤回手,她摊开一方宽大的纯白棉布将他从头到脚轻轻盖住,就让他停尸在近处,毫无忌讳。 尔后,她简单洗漱,净了双手双足,卸下外衣直接卧在临窗的罗汉榻上。 屋中烛火渐微,她没想再将火光续燃,一片幽微中,她面朝外边侧躺。 男子仰卧、躺得直挺挺的身形被棉布勾勒出委婉起伏的线条,朦朦胧胧落在几步之外,伴着那样的他而眠,苏练缇不觉胆寒,反倒有种难以言喻的珍惜和踏实感,觉得这一世的他无论如何了,总有她为他安置后事,不令他孤单无依,亦不让自己忧思辗转。 于是静静掩下双睫,她心很平静。 想着,锦京北郊十里的白梅陵,梅花快开了吧? 将他葬在那片梅林,该是合宜的吧?因为不管上一世抑或这一世,他身上、发间总隐隐透出寒梅冷香…… 然后坟地只能建得小小的,墓碑上也不能堂而皇之刻上姓名。 她还想,待事情全办妥,是不是得暗中知会宋家一声,让他的亲人知晓他的去处? 安静想着,思绪渐沉,直到想不动了,她允自己就此睡去。 伴着他的尸身,她无所顾忌地进入一片黑梦里,睡得无比深沉…… 第四章 他们这一世(1) 风拂鬓发,丝丝轻荡,似有若无却撩得面颊发痒。 好痒呵……苏练缇下意识抬手去拨,呢喃哼声,人也怀洋洋地跟着醒来。 唔……是春日时分呢。 从半敞的菱格窗子望出去,窗外小园里的几株杜鹃开得甚美,满绽的花朵有掌心那样大,红的、白色、粉红的,在绿叶衬托下朵朵出彩、生气盎然,朝气满满到都让她想大伸懒腰、深吸一口沁着花香的新鲜气儿…… 咦?等等!瞧着天光不似午前,她是不是起晚了? 师弟和师妹回北陵大庄子的马队今日要出发,他们怎么没来叫醒她? 噢!不对! 这时节……这时节很不对啊! 宁安侯被处决时是萧瑟的秋后冬初,天将雪未雪,不是眼前这般春光灿烂! 她回身跳下长榻,一个抬头便见到那一幅名之为“江山烟雨”的巨幅绣屏。 它的宽度几乎掩住整面墙,高度有一名成年男子那样高,堂而皇之立在那儿,令她瞬间明白过来,此刻自己正身处何时—— 正霖二十二年。 她,苏练缇,正值青春年华一十八。 “江山烟雨”是她昨晚连夜完成的,沉浸在针线刺绣之中,看着脑中所想并描绘在纸上和绣片上的图,随着她的飞针走线渐渐成型,越是处在快完成的湿滑,越是无法歇手。 师父深她脾性,昨儿个过来,也没阻她,就由着她任性拼到最后。 落下最后一针,埋去线尾,外头天都快亮了,她扑到离自己较近的临窗长榻,才睫便毫无悬念地睡去,一觉睡到过午。 她竟然又重回这一年的这一天! 这摸不着、猜不透的时间洪流再一次将她倒拖回来……为什么?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她确实镇定许多,但疑惑多如雨后春笋,犹然无解。 那这么说来,此时的宋观尘尚在人世,还活得好好的。 正霖二十二年……正霖二十八年……此时距离他潜入北陵暗杀瑞王父子还有六年,然后距离他被判大辟之刑则尚有八、九年光景,她是有足够时间提醒他的,是吧? 尽管眼下与他毫无交集,总能想出法子来,她可以的,还有时间容她琢磨。 她得想办法让他明白,让他能早作布局,方能避过新帝残酷的杀令。 就在此际—— “大姑娘!大姑娘别睡了,快去救命啊!” 有人急急跑进她的小院落,人未到声先至,是“幻臻坊”的绣工领班盛大娘。 苏练缇被唤得浑 分卷阅读17 身一震,陡然拉回心神,她连忙出走出去,边问:“怎么了?怎如此慌张?” 身形小富态的盛大娘一手拍着胸口,一手指着外边,边喘边道—— “外边……外边铺头来、来了一个来头好大的贵客,要找花先生的,但……先生他一早就被织造署的人请了去,提督织造太监齐连大人留饭啊,刚刚还遣了一个小太监过来通知,说是晚些才会送先生回坊里来……那、那先生不在,管事也随鸿小爷外出办事,就剩绵姑娘一个顶在那儿,都快顶不住了呀!” 她家小师妹方景绵今年还不足十二岁呢。 苏练缇一听不再多问,立时朝前院快步走去,边走边迅速整理仪容,只盼模样瞧起来别是蓬头又垢面。 她两脚走得虽快,步伐却轻盈无声,仅长裙如浪轻荡。 将迎往前院大厅一条四君子双面绣的垂帘撩起,才探出半边身子,她两脚骤然顿住,耳中嗡嗡响,双眸发直。 “幻臻坊”的前院大厅,位在织阁与绣楼之间的明亮应堂,一向是坊中用来谈生意、接待客人之所,而上门的客人一向是要被展示在柜墙上成匹又成匹的布料花样吸引目光,如若这一关能够把持,那顾客们在见识到同样以展示手法摆设出来的各种绣片和色丝,没有谁还能不沦陷。 然,今日上门的顾客显然非同道中人。 前院大厅一片凝肃,竟有六、七名身穿轻甲的皇城军杵在各个角落。 而大剌剌坐在廉中主位上的年轻男子一身雪常服,阔袖束腰,袍摆底下露出银丝锦靴,男子青丝以羊脂白玉冠作束,高高拢起,然后任其在肩背和胸前荡下既滑又顺的流泉墨色。 男子身上的白,玉雪冰清,宛若雪中盛绽的白莲,不受尘世所染,却是苏练缇头一回见他如此打扮。 许是带着半张脸的伤疤,他的衣着颜色大多偏暗沉,沉稳、定静、不张扬……在她记忆中,在自己偷偷关注他那么多年里,似乎不曾见过他如此夺人眼珠。 “你说,这男子款式的发带是‘幻臻坊’近来才有的货,所以这些货全出自坊中织工和绣工之手,是吗?”男人修长指间把玩着一条编法特别的长发带,问话徐慢,却有种迫人的劲道。 可方景绵初生之犊不畏虎,觉得对方是个拎不清的,再次用力解释—— “不是货啦!欸欸,不是说大爷你“不识货”,你肯定识货才会寻到咱们这儿来,只是这些发带不是什么新货,它是用雪蚕吐出的冰丝制成线,再揉成粗细不同的尺寸,然后再编出独有的纹路和图样儿,既耐用又漂亮,保证永不褪色,眼下统共也才七条呢。” 小姑娘语带骄傲,张开小手开始数数儿。 “嗯……师父两条,师哥两条,我也有两条,还是秀气女款儿呢……咦?如此说来,你这一条是西街工匠赵大叔的发带对吧?”两只眼睛瞠得圆滚滚—— “前些天咱们织阁的三架木织机突然使不动,师姊请了赵大叔过来修理,两下轻易就寻到症结所在,因没花上多少时间也没更换什么小物件,赵大叔没跟咱们收钱,师姊就把这条发带当作回礼……你、你……师姊亲手编的发带,怎到你手里了?” 男子微微挺直身背,一字字问得甚缓。“你师姊亲手所编……那她人呢?” 苏练缇正欲出声,此时终于赶上她的盛大娘一时没顿住,不小心从后头撞上来。 “哎哟,大姑娘怎杵在垂帘边了?”盛大娘不禁轻呼,勉强稳住小富泰的身躯。 苏练缇被这么一撞,整个人踉跄地往前跨出两步。 前院大厅上,众人目光同时扫将过来,那一身冰清洁白的男子亦转过头,朝她看来。 她深吸一口气站定,端出从容姿态,抬眼望去,一时间……懵了个彻底! “你的脸……” 就见那一张柔润朱唇逸出这三字,恍若梦呓,又若春日里的荡花细细落下,悄音难追,然后就忘记后头欲说些什么。 她甚至忘记该如何再出声,微张着口,喉头涩然,舌根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天真以为,再次醒在十八岁这一年已足够她惊愕,而昨夜才替他收尸的男子一下子出现在眼前更教她错愕不已,然而这些啊,原来都还不是最最令她震惊的。 彷佛回到那一世的大雪寒夜,在五狼山连峰下的腾云客栈里,他抱着孩子坐在土火炉边上,端凝着身姿,侧颜朝她转正。 她看到他的脸,他的整张脸,他的真面目。 俊美白皙,眉目如画,那得天独厚的细致不再仅余半面,而 分卷阅读18 是完好无缺,白玉无瑕。“师姊……师姊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有吗?她在哭吗? 苏练缇毫无知觉亮眼正在落泪,仅怔怔望着跳到面前,一脸疑惑的方景绵,她唇瓣掀了掀,依旧找不到声音。 两颊有些热热痒痒的,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果然沾的湿漉漉,原来她真的在哭。 为什么会这样? 她其实没有要哭,真没有的,她想,她只是……感动。 竟然那样一张残容,锦京百姓口中的“半面玉郎”,她家萱姐儿一直惦记不忘的“脸烧伤叔叔”,有这样一天,她能够看到他原本该有的模样,是清雅无俦,是完好无缺的容颜轮廓,令她不再为他惋惜遗撼。 她就只是很感动、很感动……如此而已。 大厅上,宋观尘负手而立,目光一直锁着她,蓦然间一声令下—— “将她带走。” “是!”两名皇城军立时靠近。 方景绵登时吓一大跳,张声嚷嚷,“干什么干什么?抓我师姊干什么?你们什么意思嘛,放开、放开啊——” 一旁的盛大娘和负责上茶的仆役以及闻声跑出来的织工绣娘们全都惊呆。 “我师姊犯哪门子罪,你们倒是说清楚,哪有这样逮人的?还有没有王法了呀?” 苏练缇倒是最镇定的,一下子拉回心神。 场面混乱,她担心年幼的师妹不依不饶、硬挤过来会受伤,连忙安抚,“没事的,师妹你别过来,我去去就回,不会有事的。”宋观尘笑笑问:“姑娘怎知自己是“去去就回”?而非“再难返回”?” 苏练缇双肩与两条胳臂分别被他两名属下扣住,皇城军逮人的力道下得甚重,抓得她骨头都快被掐碎似的。 她咬牙忍痛,挤出声音。“民女什么事也没做。” 感觉他顿了顿,忽地冷哼一声愤然道:“你做的事够多了!” 这一边,方景绵本还想冲到宋观尘面前理论,被急得眼眶含泪的盛大娘一把拽住,结果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大爷抛下话、甩袖离开。 而上峰一撤,皇城军自然随他退去,毫不留情地将苏练缇一并架走。 状况发生得太快,且大大偏离她之前所以为的,苏练缇一开始是懵了,但被丢进皇城军司大牢后无人理会,她思绪倒是能慢慢转起。按前面两世的走法,宋观尘这一年应该才从苍陀山返京,接着得立下几件大功在圣上面前大大露脸了,之后才会接掌皇城大司马一职,但今日一瞧,他根本已是皇城军的头头。 他的脸完好无伤,他提早任职皇诚大司马,他竟然亲临“幻臻坊”与她说上话……全然超出她所预知,轨迹被抹去,许多事都不一样了。 就在她想事情想得脑袋瓜发胀、两边太阳穴位鼓得发疼之际,有两、三人的脚步声从远而近,一走走到最里端她被关押的这座铁牢。 她抬首望去,铁牢外一道雪白昂扬的身影率先抓住她的视线,正是皇城军的大头头无误。 牢笼里的那一幕落入宋观尘眼底,可以说是……满心的不是滋味! 事情发生得太快,且大大左右他心绪,他一开始是懵了,想也未想完全凭本能下令—— 必须将她带走。 必须好好审问她一番,厘清疑惑。 必须明白她是谁,为何甘愿涉险? 必须彻底弄清楚她的意图,她究竟意欲为何? 必须! 所以他令属下把她带回,却忽略他所掌控的皇城军一旦接受命令,定会彻底执行,因而才造成眼前他所见的这一幕—— 坚不可摧的铁牢里,纤细得好似弱不禁风的大姑娘曲起双腿缩坐在角落,她略歪着头,额角抵靠在阴冷石壁上,而他的出现则引来她的注目,就见那白皙的鹅蛋脸一抬,脸色迷茫,眸光氤氲,无辜又定静的神情,没有丁点的责难和火气,仅是幽幽朝他望来…… 然后在他好不容易稳住气息时,却发现她被牢牢锁住。 当真被锁得牢牢的。 她双腕被扣上铸铁手铐,两只脚踝同样被锁上精铁铸造的脚镣,颈部更被铁圈锁住,铁圈连着一条精铁链子,将她锁在石墙的角落里。 见她这般模样,他完全绷不住,一颗心简直像被剜出似的,滔天般的火气噗噗噗直冒。 “谁让你们这般锁她?” 冷硬的质问乍 分卷阅读19 响,他身后两名属下立时单膝跪地。 根本不给那两人辩解和请罪的机会,“砰!”地一声,看不清他是如何出手,铁牢的重锁已被击裂。 两名负责守卫的皇城军悚然一惊,其中一名眼色甚快,连忙起身随他步入牢中,并掏出钥匙利落地替苏练缇解开身上所有束缚。 会被押进皇城军司之人绝对是重犯无误,加上还是大司马亲口下令将人带走,底下的人自然按例行事,才会把姑娘家上手铐脚镣,如畜生般链着颈圈。 宋观尘尽管明白,仍怒不可遏,而这把怒火很大一部分是冲自己生气。 早该想到没有他发话,她只会被这般对待。 第四章 他们这一世(2) 解开大大小小的枷锁,那名属下很快退出去,与跪在牢外的另一名同伴迅速且静寂无声地撤到外头。 牢内,宋观尘蹙眉看着仍缩在角落的人,隔着长裙,她一下下揉着小腿和脚踝,似是那副脚缭扣得太紧,阻了血气流通。 苏练缇确实两腿发麻,而男人那两道意味不明的目光盯得她头皮更麻,暗自叹了口气,还是扶着石壁努力站起来,“多谢。” 得到的回应是一声冷哼。 她咬咬唇问:“民女与侯爷素昧平生,不知是如何得罪了侯爷,竟惹得皇城军上门逮人?” “素昧平生?”宋观尘一记冷笑,两大步已去到她面前,近到手一探就能扣住她咽喉,而他像也颇想那样干,一脸阴狠。 苏练缇背部紧贴石墙,手心微汗,张唇欲言,却听他反问—— “在“幻臻坊”你与本侯打了照面,为何落泪?”上身逼近,“你且说说,本侯这张脸,究竟如何了?” 她胸房鼓得厉害,眸底莫名发烫。 她完全不知道此时自己凝望他的眼神有多怜惜,她没有办法克制,一切是这样自然流泄,只因那近在咫尺的男性面容无丁点伤痕,是她曾经臆想过无数回的完璧无瑕。 当想像变成真实,无限风华展现在她眼前,映入眸中的比她所想的还要灿烂夺目,试问,岂能不感动落泪? 她一时间喉头紧涩,说不出话,怔怔然与他对视,竟听他嗄声又问—— “什么叫素昧平生?当真是陌路吗?倘若你与本侯从不相识,又为何甘冒大险替本侯收尸、为我缝合殓葬?” 闻得此言,苏练缇五官陡凝,惊到浑身直颤。 都不知是双腿麻感未退,抑或吓到双膝发软,也许两者皆是吧,她低喘了声,背贴在石墙蓦然滑落,一屁股坐回冰冷的地面上。冲击过剧,她额心抵在曲起的膝头上,好半晌动弹不得。 ……他会这么问,那即表示他知道昨日……噢,不!不是昨日,是上一世才对,他知道他的上一世落得何种下场,然无比诡谲的是,他……他竟晓得是她替他收尸殓葬? 天啊…… 莫非她做那些事时,他的魂魄不散,一直在她身边游荡吗? 虽说这世间无奇不有,她自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然此际意会到他可能经历过的事,内心骇异汹涌,都快没法子呼吸。 思绪乱成一团,晕眩骤然袭来,令她身子瘫软成泥,从她彻夜完成欲进贡的绣作,睡得昏天黑地后醒来,跟着又被强行带走、丢进铁牢,直到现下,这一具身躯根本滴水未进,此时的她当真无力再站起。 她需要静下心,需要先稳住自己。突然,有人将她打横抱起!吓得她够呛,螓首倏地抬起,竟与那张俊美无俦的男性面容相隔不过一息之距。 她想也未想便挣扎着要落地。 “别动!”男人蓦地一喝。 他语气强硬,双臂将她抱得更紧,论力气他是绝对强势,亦是绝对的优势。 对着干,苏练缇很明白自己没有丝毫胜算。 她一下子绷住身子不敢再一乱踢,由着他将自己抱出这座皇城军司铁牢。 今日轮番留守的一票皇城军,眼珠子几乎掉满地。 就见外表一向高洁严正到近乎病态、内在武力却剽悍到惨绝人寰的大司马侯爷大人,他两手空空进铁牢,最后却满怀温香抱出一名大姑娘? 众人不敢质疑。 但说老实话,人家姑娘究竟犯什么罪,需要他大人亲自出马,到现下仍然是个谜。 “说不准是瞧上姑娘家了,先来个下马威,打算逼良就范唔唔唔……”第一个在背后胡乱推敲的人被宋观尘的副将 分卷阅读20 狠狠捂了嘴。 “找死!要说也得等侯爷的马跑远了再说啊!”副将气急败坏。 “侯爷方才还大发脾气呢,把铁牢的重锁都砸坏了,岂非一怒为红颜?只是他使这种招数,啧啧,欺负人家姑娘实为引人家注意嘛,欸,依咱看,下九流的路数柄唔唔唔……”二名下了负评的人亦被扑灭。 副将低声斥喝。“你们嘴巴都给老子闭紧啰!”脖子伸得老长直眺望,在确认宋观尘的坐骑真真跑的不见影儿之后,副将放开两名属下。 “来来来!兄弟们,开暗盘对赌,就赌咱们家大司马侯爷能否抱得美人归?” 皇城军司内骤然闹腾起来,一扫向来肃穆凝沉的气氛。 另一边,被属下们拿来打赌的宋观尘已一路策马返回御赐的宁安侯府。 府里的管事和仆婢们见自家性情清冷到近乎孤僻的侯爷竟带回一名女子,不仅带回,更一路抱进专为贵客所备的西厢院落,大伙儿皆被吓得不轻。 姜还是老的辣,幸得府里大管事腾伯一下子便回过神,立即遣了一名细心干练的仆妇和三名伶俐婢子前去伺候,又是备水备净布,又是备吃食备热茶,一样样往西厢院落送进。 苏练缇在被抱上马背、带回宁安侯府的这一路上,心绪已稳下许多。 之后一个时辰,她安静由着府内下人伺候。 送水来,她便盥洗,绞了布给她,就取来擦拭,然后送来的粥品和小菜她也都用了些,此时一名自称叫“宛姑姑”的年轻仆妇往她手里搁了杯热茶,朝她安抚般浅浅一笑。 她轻声道谢,才学对方牵唇浅笑以回应,厢房门口在此时来了一抹高大身影,令房中服侍的几人全朝他屈膝福礼。 宋观尘这是去而复返。 他似乎认为给她一个时辰小作休息已然足够,如今,他们需要好好谈谈。 主子仅一个眼神示意,宛姑姑随即领着三名婢子离去,将贵客用过的漱洗物件以及未用完的吃食也一并收拾了去。 苏练缇深吸一口气,静抬眸,等着这个似熟悉又觉十分陌生的男人开口。 宋观尘走近,将雪蚕冰丝所编制的一条男款发带抛到她面前桌上,跟着一脚勾来雕花圈墩凳,撩抱,大马金刀与她对坐。 接着……竟大眼瞪小眼了。 苏练缇愣愣被瞪了几息才明白过来,眼前这位爷是在等她“自招”。 要她自己招供吗? 按下叹息,她主动道:“此物确实出自民女之手,侯爷有何疑问还请言明。”宋观尘一双眼角带勾的桃花目微微眯起。“本侯无意间在西街作坊见到一名木工匠人头上系此发带,遂记起一事……曾经有谁为本侯沐发梳理,而后以类似的发带替代玉冠,将本侯发丝一把束起。” ……这银白色发带是用雪蚕冰丝编成,算是我勉强拿得出手的,要请侯爷凑合了。 苏练缇一颗心像被无形力道掐握住,有些泛疼。 “原来侯爷当真一直看着……”秀颜透虚红,觉得不可思议,也觉得世事神妙,“可侯爷为何确知民女犹记得上一世的事?”竟是一查上门,就直接下令逮人! 他冷哼。“本侯根本不知,是你一开始表情就露馅,加上唬个两句,底牌直接见光。”苏练缇讶呼了声,随即抿住唇瓣。 敛眉思量,当真如此啊! 她一见他完好无伤的脸就感动落泪,受他质问也没想要反驳或装傻,会被看穿很正常。 望着姑娘家眉心无辜轻蹙,有些无奈也有些释怀的神态,宋观尘暗自调息,问出内心长久以来的疑惑—— “姑娘为何甘冒危险,替本侯做那些事?”收拾他的残尸,将受过车裂之刑的身躯一块块清理、一块块缝合,拚出完整的他,为他殓葬。“若被逮到或遭告发,那是违逆圣旨的杀头大罪,你为何要做?” 他目光炯炯,看得她又有头皮发麻之感。 苏练缇两手握住茶杯下意识转了转,低柔语调有掩不去的腼腆。“侯爷曾与我有恩,民女之所以那样做,仅为报恩罢了。” 他俊容一凛,搁在膝上的五指缓缓握紧。 上一世他根本不识得她,大刑过后,魂魄缥缈之际,所见所听尽是她的容颜声音,宛若结成了一条无形丝线,似有若无与她牵扯不断。 重生在这一世,他一开始试图寻她,然时机不对,他搜寻她的时间点起得太早,全无丁点蛛丝马迹,直到如今在那木匠发上惊见那条似曾相识的银白发带,才终于顺藤摸瓜 分卷阅读21 逮到她。 “本侯如何与你有恩?”他不禁咄咄逼人。 苏练缇沉吟了会儿,冲他淡然一笑,“民女二十有四那年,侯爷那时应是二十六、七了吧?总之,你我邂逅在五狼山连峰下的腾云客栈,民女当时纳闷得很,不懂身为皇城大司马的宁安侯爷为何会在寒天雪夜出现在那儿……侯爷那时待我家五岁的闺女很好,与她好有话聊,之后更出手为我母女俩解危,暗中入北陵之际亦护送我们通过狼群出没的山头,直到我与孩儿平安进到北陵地界……”她所说的什么母女俩,他全然不具记忆,但五狼山连峰、腾云客栈以及潜入北陵之事,上一世的他确实去过那些地方,做过那件事。 而那件事亦导致他上一世最后落了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这一边,苏练缇缓声又道:“当时实不懂侯爷为何放着锦京防务不管,率着手下潜入北陵,之后……嗯,就明白过来了,瑞王父子一案是侯爷手笔,只是侯爷一念心慈,才落得那般下场。” 宋观尘死死盯住她。 教人大气都不敢喘的静寂持续好一会儿,他才慢幽幽启声—— “凭什么认为本侯是一念心慈?本侯暗杀瑞王父子二人,外人以为的暗杀,那却是明晃晃地开瞠剖腹、剁肉喂犬,慢慢折腾瑞王世子时,本侯可是要瑞王清清醒醒、睁大眼睛瞧着,瞧他的嫡亲骨肉是如何一点一滴死在我手中,那手段甚是凶残,还持续了大半天才玩完,你不认为本侯有错吗?” 苏练缇两世皆与他有所交集,加之上一世关注他多年,一时间忽略分寸,亦忽略眼前这个男人早非她所以为的那个。 她没有多想,任心中话温婉流泄—— “我那孩儿问,有人用火烧你,那人太坏太坏,问你有没有打回去,侯爷那时对孩子答了,说是正打算狠狠打回去,绝不让他们逃跑……民女就想,那太坏太坏的大坏人该是瑞王父子二人,按推算,侯爷十二岁遇劫,那两者一个约莫四十,一个亦大不了你几岁,他们欺人太甚,又哪里是你有错?” “……欺人太甚?呵,欺人太甚吗?”宋观尘玉颜微微扭曲,戾气陡生,樱唇竟勾出笑意,“好啊,你且再说说,把你知晓的全都道出,瑞王父子二人是如何欺人太甚了?” 苏练缇这时才察觉到他状况不太对劲。 但同一时分,她脑中亦记起前两世所听过的那些关于他的流言蛮语—— 被请进宋府的大夫们不仅忙着医治小小少年脸上的火烧,更得医治浑身上下数都数不清的鞭伤、咬伤…… 甚至是胯间玉茎以及后庭魄门……亦伤痕累累…… 气息陡滞,胸房紧绷到疼痛,此际见他这般神态,只怕那些传言有九成是真。 她没有惧他。 说实话,只要一忆起他怀抱萱姐儿坐在土火炉边取暖的景象,忆起他将切碎的烤肉仔细喂食孩子、专注聆听孩子说话的模样,他落在她眼底就是千百样的好,即便今世的他偏离了她所认知的那一个,他依然是烙在她与萱姐儿心底的那一抹迷人景致。 所以,她没有惧他。 放开茶杯,她改而轻绞十指,沉静道:““娈童”一词由来以久,是指样貌美好的男孩儿被当成女娃儿那样任男子狎玩作践……侯爷生得这般模样,自小定然就是粉雕玉琢、独一无二的美色,会被位高权重者觊觎、遭设计劫走,临了还有水寇当遮掩,全然是“怀璧其罪”……从来就不是你的错,而你一直在等待时机。”她叹息中带着柔软笑意,仿佛还夹带些许心酸—— “所谓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对瑞王父子二人的复仇,侯爷内心那道坎能过了去,痛痛快快干下那一场,那一切也就值了,何需担错?” 他没有错。 她,丝毫不觉他有错。 但宋观尘思绪已混作一团,热辣辣的感觉骤然袭上俊颜,热到像被狠狠掴了几巴掌似的,非常无地自容。 他突然发泄般出手,横过圆桌一掌扣住她的咽喉,怒目相向—— “你知道什么?你又自以为懂得什么?” 苏练缇一时间自然吓得不轻,但男人五指的力道其实未下狠劲,只是扣得她有些不好喘息,并未完全扼断呼吸。 她张着口细细吸气,完全明白了,自己这是重重踩到他的痛处了。 她喉头紧涩,眸底泛红,却没有任何挣扎,仅抬起双手软软握住那只锁喉的硬腕。 女子眼中的安然,加上莫名其妙纵容的表情,再再让宋观尘满腔情绪如排山倒海般狂乱。 那乱涛不由分说兜头打 分卷阅读22 下,打得他头昏眼花,满心湿淋淋。 “滚!” 厉声乍响,五指在对方颈肤上留下明显红印。 像除了这般狠狠甩开她,图个眼不见为净,似乎也已别无他法。 第五章 没有看上谁(1) 今日朝会过后,宋观尘被正霖帝殷丰召至作为起居间的纯元阁说话。 已是知天命岁数的正霖帝十分喜爱宋氏一门中这位貌若美玉、能力拔群的年轻儿郎,喜欢到都要暗暗懊恼自己怎就没有这样内敛沉稳又光风霁月的好儿子。 东黎后位空虚许久,正霖帝近来才让宋恒贞从贵妃之位晋升为皇后。 然,东黎目前并没有确立太子。 当年正霖帝的元配林皇后先是为皇室诞下一双龙凤胎,孩子出世没多久,龙凤胎里的男孩便被册封为太子,无奈十五岁时,都已是能行大婚的年纪,一场突然在宫中爆发传染的热疫夺走年轻太子的性命。 林皇后身子骨原就纤细,产龙风胎时险些过不了关,当时就伤了根本,之后经过几年调养,身子虽说恢复得尚可,但再也末能怀上,岂料人到中年还得面临丧子之痛,且还是贵为东黎太子的宝贝孩儿,这一记重击确实将林皇后击倒,身心俱疲,渐至槁木死灰。 正霖帝同样悲痛难掩,太子于他而言并非仅是太子,是君臣、更是充满挥慕之情的父子,那是个十分优秀好学、聪明孝顺的孩子,有过这样的太子,要正霖帝再点出另一名新太子,他心里那道坎还横在那儿,只觉几个皇子中就没有一个能让他甘心点头的。 而每每见到宋观尘,他下意识便想,太子若然长大成人,定也如宋家大郎这般丰神秀雅、能耐过人,皇帝对自己有什么想法,宋观尘心里如明镜一般。 不仅心知肚明,这一切更是他有意的操弄。 已故太子殷祚与他年岁相仿,几年前病死东宫,上一世的他面容半残,实难以令帝王移情,加之那时的他亦未想过这么做。 然重生过后,他心态大变,深知许多事需得未雨绸缪,更得先下手为强,令帝王看重、看进眼里心里,尤为重要,最最重要的是,一切还得做到润物无声。 皇帝召他到纯元阁实也没什么紧要之务欲问。 但身为皇城大司马兼御前行走,宋观尘仍尽责述职,亦将近日锦京中发生的趣闻妙事说与正霖帝解闷,这其中便有不少世家大族以及高官重臣们的家务和私事,有趣归有趣,却也包含许多细节,他“无意间”成了皇上的耳目,而许多时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帝王心术须撩得不动声色才好。 谈完事,正霖帝还留他用完午膳才放人。 帝王真情流露道:“出宫前去探望一下皇后吧,爱卿自小失恃,你阿姊那是长姊如母,总念着你。” “遵旨。”他恭敬行礼,退出纯元阁。 既有皇上的旨意,宋观尘自是恭敬不如从命,在内侍带领与通报下直接去到宋恒贞如今所往的凤颐宫。 风颐宫的暖阁内清光明亮,将身为皇后的女子表出满身的雍容华贵。 即使年过三十,宋恒贞仍保养得十分得宜,颊腴尚润,青丝乌亮光滑,唇下生着一颗小小朱砂痣,顾盼笑语之间别有风情,实是美人中的美人。 “知道阿弟今日陪皇上用膳,本宫原打算命宫人备上香茗和小食亲自送过去,好同你说说话,结果适才就收到通报,说皇上要你过来呢。”边说着,上前将行大礼的宋观尘拉起。 宋观尘由着皇后姊姊一把拉到软垫上落坐,面前长几上早摆满各色精致茶点和新鲜果物,宫婢们立时送上刚煮好的香茶。 “皇上没发话的话,我也是要来求见阿姊的,阿姊若不见,我可要伤心坏了。”他笑弯双眼,剑眉朗朗,完全就是一副意气风发、俊俏飒爽样儿,如此俊逸青年却撒娇似的说出那般话,惹得内侍和宫娥们皆抿嘴忍笑,宋恒贞倒没忍,直接以袖掩唇笑得好欢。 “说什么呢?淘气!阿姊恨不得你能天天来呢!” 宋观尘咧嘴笑,俊颚得意一扬,在皇后姊姊亲手布置下吃起茶果、啜饮香茗,姊弟二人说说聊聊,凤颐宫内气氛温馨,笑声连连。 一名嬷嬷此时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八岁女娃儿跨进凤颐暖阁,小丫头一瞧见宋观尘,原是努力学端庄的步伐瞬间加快,几乎是飞也似的冲进宋观尘怀里。 “舅舅!舅舅——”欢声高扬,负责指导行仪的教养嬷嬷想阻都阻不了。 宋观尘先是一把搂住孩子,拍拍她的背,温声问:“嘉怡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分卷阅读23 嘉怡宝石般清亮的眼睛一眨,好快已明白过来,小小身子从他怀里推开,退退退,退到约五步之外,朝背靠迎枕的宋恒贞跪下行礼。 “嘉怡刚从葛太傅那里下课,特来给母后请安。母后千岁千千岁。”脆声道,一双小手心伏贴着温润的木质地面,额头点地。 “好,好孩子……”宋恒贞朝挺起上半身,双臂展开,朝小嘉怡道:“快来母后这儿。” 嘉怡遂起身,像扑进宋观尘怀里那样飞扑到母后怀里。 宋观尘笑看偎在长姊怀中、吱吱喳喳说个不停的七公主,内心却勾出一丝冷笑。 冷笑并非针对长姊或小嘉怡,而是眼前这一幕独独少了某位皇子,那令他不由得痛快笑着,一想起那名皇子,冷酷绝然便从心底浮起。 五皇子殷祺。 靠着他宋氏一门的势力登上皇位的进熙帝。 在上一世,这位五皇子与七公主嘉怡皆在年岁小小之时便被阿姊带在身边养大,嘉怡天真烂漫、聪敏伶俐,甚得他与长姊欢心,而今亦然。 而五皇子殷祺,其生母出身太过低微,又不得圣宠,即使诞下皇子,后宫位阶也才升至美人,远远构不着三妃九嫔的列位。 当初是殷祺的生母赵美人自己求到他阿姊面前,阿姊心软,加上自身无出便有所考量,顺水推舟促成此事……但,既已让他宋观尘重活这一世,他岂会让那个状似秉性纯良、实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有可乘之机! 她与长姊宋恒贞相差十二岁,而娘亲在他甫满三岁时便离世,阿姊当真是长姊如母,从小到大对他呵护那是无微不至,可以想象,上一世他被新皇判到车裂酷刑,那对长姊是多么大的打击? 一个是她从小带在身边养大的皇子,一个是与她一母同胞再亲近不过的手足,他家阿姊遭受怎般煎熬,宋观尘每每想起都要痛到难耐。 这一世,他在恰当时机劝阻了当时仅在妃位的长姊,劝她尽管入宫多年怀不上龙种,也别慌不择路般随便抱来某个皇子养在膝下。 阿姊最终被他说动,听了他的劝,最后仅将出生不到周岁便丧母的七公主嘉怡接到身边教养,至于五皇子殷祺……哼,不值一提。 “想什么呢?”宋恒贞爱怜地轻拍他的面颊一记。 宋观尘召回心神,露出“吾家有女初长成”既欣慰又苦恼的表情,“在想啊,咱们嘉怡公主这么好,再过几年阿姊可要操心了,因为找不到足可匹配咱们七公主的儿郎啊。”他朝闻言有些懵懂的女孩儿眨眨眼,俊朗笑开—— “嘉怡别怕,舅舅会帮着把关,凡是想迎娶咱们东黎七公主的人,都得来跟舅舅打上一架,若挺得过十招没被打趴,也才有资格进级,你说好不好?”他这话把小小公主闹到脸蛋红扑扑。 嘉怡又腻进宋恒贞怀里,后者却是一脸好气又好笑地睐他。“阿弟又淘气了是不?哼哼,你还好意思招惹嘉怡,也不想想自个儿,都二十岁了还不肯议亲,宋氏长房的嫡子就你这一根独苗,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定下来?” 这是抱石头砸自个儿脚了,宋观尘心头一凛。 宋怪贞继续念叨。“阿弟虽领受了皇恩,封侯又建府,也得多想想咱们定国公府里的亲人,阿爹年岁渐高,身为嫡子的你总得快快开枝散叶才好,就更别提祖母了,老人家当真盼星星盼月亮的,就盼你赶紧成亲生子,将来啊,阿弟的儿子可承袭宁安侯爵位,你则接爹爹的定国公爵位,咱们宋氏一门才能稳稳当当的呀。” 关于他的婚事,长姊倘若揪住这话题不放,接下来会很不妙,八成皇后姊姊手中已列出长长名单,全是东黎各大世家或权贵高门出身的闺秀,就等着一个个提出说与他听。 不妙! 这“锋头”不避不行! 再难都得避得当机立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果不其然,他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得以脱身。 好不容易寻到借口,他拜别了皇后姊姊,甫踏出风颐宫,一名其貌不扬的小内侍立即上前领路,那模样像是仅按宫规欲送他出宫门,两人走了一小段路,微弯着上身的小公公忽然低声道—— “七公主的近身侍术皆已按侯爷之意安排妥当。” “公主与哪一个最亲近?”昂首阔步,出声却不见唇动,俊庞微透漠然。“今年最新一批考核选进的新侍卫陆彦松。”小公公迅速报上对方出身,“询州陆家长房三公子,年十六。” 宋观尘低应一声,脚步从容。“洵州陆氏……原来是芳弘郡主的夫家。” “正是。” 分卷阅读24 “身分倒也匹配,十六嘛……一个八岁,一个十六?也还可以。”薄唇淡勾,“就让他们二人好好处吧。” “小的明白。”意思是要多制造七公主与陆家三郎亲近的机会,当这只幕后推手。 小公公心领神会,尽管不甚明白宁安侯的最终意图,但他到底受过贵人大恩,贵人又保他日后尽享富贵,那他听话办事准不会错。 反观宋观尘,他仅是记取上一世的教训,未雨绸缪罢了。 若按上一世发展,正霖帝在位只余七、八年,他未再确立太子,而是写下传位诏书锁进盒中,驾崩后才在皇后与众位辅政大臣面前开盒宣读圣旨。 但如今五皇子殷祺并未过继到皇后膝下,离皇位根本是十万八千里,那……会是哪一位皇子被正霖帝写入传位诏书中? 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皇子,而是帝女? 翻开东黎国史,就曾有两位女帝登基之史事,其中一位还是正霖帝的太奶奶玥华女帝。接下来的七、八年间,如果帝王的目光能被一名比任何一位皇子都来得优秀的皇女吸引了去,那东黎下一任的继位者是否可能变成女帝? 任何事,皆可能发生。 毕竟他正深入其中,努力地让推波助澜,接下来朝堂的变化尽在他胸壑间,他将会尽一切所能,把所有一切皆导向对自己有利的一方。当初他宋氏一门能将五皇子殷祺推上王位,而今想扶持七公主为女帝,想来也并非太难之事,所以得未雨绸缪,在未来女帝身边埋桩是越早越好,趁着小小公主仍稚嫩天真,将人送去她身边长久相伴,若然日久生情,那便是她的一根软肋…… 利用谁、操控谁,他毫无愧疚。 这一副清逸俊朗、光风霁月的外貌恰是他最好的掩护,美之物,人人爱,众人喜之慕之,又有谁能全盘看出他内心閺暗。 你知道什么? 你又自以为懂得什么? 两句怒中淬毒的质问忽在脑中响起,那是他的声嗓,试图掩饰什么……也像极度恼羞成怒,因此爆发,对那个看出太多、知道太多的女子爆发。 “……侯爷?”小公公见他蓦地顿住脚步,略感疑惑。 此际,前头不远处的一道月洞门忽起动静,来人未跨过月洞门,声先至—— “为什么你们个个都要逼着我去?娘亲这样,张嬷嬷你也这样,本皇子虽未封王,到底也是父皇的儿子,为何还得顾虑东顾虑西,时时被你们推着往皇后娘娘跟前凑?”男孩儿的脆声夹带明显的不耐烦。 “小点声啊咱的小祖宗!主子和老奴都是一心为五殿下您着想啊,殿下您可不要……哇啊!”忙着出声劝慰的宫人老嬷嬷才跨过月洞门,老眼一抬,险些吓昏过去,双膝发软顺势下跪,颤着声道—— “宁、宁安侯……侯爷……老奴给侯,侯爷请安啊……给侯爷请安……请、请安……呜呜呜……”哭调都出来了。 被吓到的可不仅老嬷嬷一个,与嘉怡同年纪的殷祺吓得更是差点屁滚尿流。 他知道宁安侯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他还知道父皇特别看重此人,甚至可说喜爱宁安侯远远胜过他们几个皇子。 他也偷听过二皇兄和三皇兄他们暗地里痛批父皇偏爱的行径,恨得牙痒痒,但也不敢公然得罪宁安侯,只是拚命想拉拢。 而他……他连拉拢的念头都不敢有,因为宁安侯……呜呜呜,真的很可怕啊! 好多人都赞宁安侯好,说他文武双全,将来必是国之大器、君之良补,但……但是……宁安侯的眼神好恐怖,为什么都没人看出来?难道只有他察觉到吗? 就像此时,居高临下垂首瞧来的那两道淡淡目光,就把他瞧得浑身别扭,让他想发脾气又不敢,阵阵寒意直从心底冒出,然后……然后他终于记起自己刚刚冲着张嬷嬷都说了什么,登时脊柱发寒。 “呜哇——”一声大哭出来。 第五章 没有看上谁(2) “殿下这是怎么了?哪儿不适吗?”宋观尘并未上前,仅轻声徐问,问得跪地的张嬷嬷猛磕头。 “没事的没事的,殿下他,他没事,老奴代替主子向侯爷道谢,谢侯爷关心。” 孩子启蒙是最最紧要的,尤其身在皇家。宋观尘看着眼前这个在上一世自小便养在皇后姊姊身边、而这一世却是在生母赵美人手中成长的五皇子,内心再度涌出快意冷笑。 畏缩、胆怯、小家子气,寻不到上一世精心培养出来的聪赖伶俐样儿,更丝毫没有正霖帝所喜爱的果决霸气,这样的 分卷阅读25 五皇子形同废物,却还想凑到他家皇后姊姊面前蹭好处?宋观尘没去理会张嬷嬷,而是走到五皇子跟前,安抚般轻拍孩子肩头,跟着弯下身、凑唇在孩子耳畔低声道—— “是啊,怎么大伙儿都逼着你往皇后娘娘那儿凑?本侯瞧,殿下就别去了,毕竟再如何使劲儿,本侯都会掐得你不能出头。这一辈子,殿下就乖乖的,有的吃就吃,有的喝就喝,别逼本侯太快收拾你,殿下以为如何?”他嗓音好轻好柔,衬得话意威胁感十足。 道完,他圈臂恭敬一揖,作足礼数,这才从容挺直腰身。 “殿下不哭了?那是把本侯的话听进去了,如此甚好啊,没事就好,那本侯先告退了。”他浅笑如清风明月,又是一揖,旋身离开。 他这一走,小公公自然快步跟上,走没多久,后头张嬷嬷发出杀猪般尖叫—— “殿……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别吓老奴啊!来人呀,快来人帮帮忙!来人啊!” 闻声,两名在园子里修枝扫落叶的宫人已然赶来。 小公公急瞥了眼,低声回报。“侯爷,五皇子晕倒了,像还不断抽搐。” 朕初登基,本应大救天下,然此乱臣贼子不惩不能安民心,今当车裂于西市口,置尸不殓,以正视听。 少年新帝高高端坐在锦华殿龙椅上,意气风发,睥睨天下,而今,这样就吓坏了?宋观尘内心冷笑,俊庞一片漠然。 “小公公快去帮忙唤太医吧,前头不必再送,本侯自出得了宫。”不等对方再说,宋观尘抛下话后径自离去,身后那一团混乱皆与他这个始作俑者无关了。 出了宫门,侯府马车早早候在外头。 吩咐车夫将马车拉往皇城军司后,他遂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胸中莫名晦涩。 这一世,许多事全按他的意思而行,避开危机,扭转局势,该意气风发的是他,但复仇的滋味其实并不完全甜美,仍透着一抹除不去的苦涩从上一世盘桓到重生的现在。 马车轮子缓慢滚动,他身躯跟着轻晃,有些后悔今日入宫没有直接骑马。 他隐忍烦躁地掀开细竹窗帘,想好好呼吸吐纳一番,那姑娘的窈究身影就这样毫无预警闯进他眼底,仅一眼,便舍不得调开目光。 左胸骤然跳得怦怦山响,他自个儿两耳都能听见。 “停!”他喊住自家马车,立时跃下。 “候爷,这……怎么了?”扯住缰绳控马,老车夫一脸莫名。 宋观尘瞥了他一眼,道:“把斗笠给本侯!” “嗄?” “本侯事后还你十顶。” “侯爷,老奴这斗笠又旧又脏啊,您、您不合适吧……啊!”老车夫呀呼一声,因为自家侯爷竟动手来抢,两下轻易除了他的大斗笠,还很快戴上,遮住大半张俊脸。 “你先回府,不必相候。”宋观尘头也不回直接走掉。 老车夫还愣愣在想,爷说事后要还他十顶斗笠,这个“事后”……究竟是哪件事之后?嗯,不好说、不好懂啊。 另一边,宋观尘已迅速混入大街上往来的人群里,不动声色地接近那姑娘,又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确保她不会发现自己正遭人尾随偷觑。 今日的她一身藕色春衫,窄袖阔裙加之腰间一条宽版鹅黄腰带,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身形,一头黑发轻束,耳边慵懒地荡着几根发丝,鹅蛋脸被这午后春光镶出淡淡一历金粉,越发衬她双眸明亮。 他喉结处微微有些发紧,却未察觉方才从宫中出来时所怀的那股沉郁已然消陡,取而代之的是生动跳跃的心音。 “苏姑娘,今儿个怎么你亲自来啦?”酒铺里的掌柜笑眯眯问候。 苏练缇笑答,“有点事得亲自去办,便顺道过来沽些酒孝敬我家师父。” 掌柜点头,“好咧,那还是照旧吗?三坛烧刀子、三坛蜜花酿?” “就五五吧,各再多上两坛,有劳了。” “苏姑娘太客气,是小店要多谢您才是。”掌柜殷勤招呼,一边扬声要伙计们打酒装坛,不一会儿,几坛酒全搬上小板车。 掌柜送客送至门外,苏练缇与对方又说了几句,这才坐回板车上,赶着小毛驴离开。大街两旁铺头甚多,摊子更是不少,毛驴板车走得慢悠悠的,让跟踪的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尾随不落。 不只沽酒,一路上毛驴板车停停走走,姑娘家一口气采买了不少东西,小板车上渐渐装满吃的用的喝的,满满当当。 苏练 分卷阅读26 缇没有直接将车拉回“幻臻坊”,而是拐向西街。 西街是锦京有名的工匠一条街,打铁、雕刻、木工、砌石等等的店铺到处林立,连棺材店也有好几间。 苏练缇把板车停在一家老字号木工坊前。 将小毛驴系在门前拴马石上时,她下意识螓首一抬,望着街上好一会儿……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哪儿古怪,可认真去寻,又什么都没有。 一切寻常。 欸,定然是她多思多虑了。 自嘲笑笑,她利落系妥绳子,木工坊的主人家此时已迎将出来。 苏练缇率先笑道:“赵大叔,我给您送两坛子酒来,还有两匹夏布是要给婶子的。” “你……你这是干什么?”蓄着满满络胡腮的中年汉子两眉高挑,很是不解,想了想道:“该不会是为了那条雪蚕冰丝发带吧?欸欸,说真格,咱不算被强取豪夺呀,那位什么……什么宁安侯的,一见那发带,两眼都要瞪突了,开口就说要买,咱说要买上“幻臻坊”买,后来他大爷就紧揪带子不肯还,往桌上搁下一只鼓鼓小袋,人就扬长而去,追都没法儿追。”苏练缇眼皮忽地一跳,有种熟悉感。“……鼓鼓小袋吗?” 赵大叔点头如捣蒜。“是啊,是鼓鼓的一小袋,打开一瞧,里头全是金叶子,你婶子可高兴坏了。”语气变得很不好意思。“咱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不拿,你婶子跟我强,拿了的话又于心不安。” 金叶子。欸,果然是他宁安侯惯使的路数。 心底一叹,她浅浅露笑—— “赵大叔您就安心收下那只小袋吧,让婶子高兴高兴何尝不好?您也别想太多,没事儿的。至于两坛子酒和两匹夏布,原就是特意送来给您,多谢赵大叔每每在紧要关头挺身而出,多次“拯救”咱们家的一帮子织机啊,没有赵大叔力挺,咱们‘幻臻坊’可都要喝西北风去了。” 俏皮话终是让落腮胡黑汉搔着头哈哈大笑,“哪有你说的那样夸张?”表情却颇有些得色,显然对自己的修缮手艺很是自信。“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呢。”苏练缇边说边从板车上抱下酒坛子。 赵大叔这下子不推辞了,很快接手过去,将两坛酒搬进木工坊内,而苏练缇则是抱着两匹夏布跟进去。 在跨过木工坊的铺头门栏时,她本能地忽又回首,左右环视了半圈。 西街上人来人往热闹无比,却也寻常无比,她敛眉想了想,最终摇摇头一笑,大步踏入木工坊内。宋观尘“尾随偷窥”的行径一直持续到人家姑娘返回“幻臻坊”才结束。 都已是彩霞满天、归鸟群群,他没有再进皇城军司,选择直接回府。 他在十六岁御封宁安侯,较上一世提早三年封侯,侯府宅第亦是圣上所赐,而父亲宋定涛除了是辅政大臣,亦是一品国公爷,在长姊宋恒贞被册封为后后,更添上国丈的身分,如今所住的定国公府一样是正霖帝所赐的宅第。 宋观尘当初要搬至宁安侯府自个儿过日子时,定国公府里的老夫人可有一千、一万个不答应,就怕自家的宝贝孙子会冷着、饿着,但老人家再如何不愿意也拧不过宋观尘的执意。 最后他是搬出来别府而居了,但宁安侯府里担任要职的几位管事却都是老人家一手安排过来的人,管着府中大小婢子的宛姑姑便是其中一个。 今夜,宛姑姑就觉主子不太对劲儿,晚膳没进多少,一副魂不守舍样儿,不知为何,她脑海里竟浮现一张姑娘家的鹅蛋脸,是主子前些天带回府里的姑娘,还是被他抱回来的,更是他同一个待府的姑娘,这当真耐人寻味了。 于是在丫鬟们将房中收拾干净并撤走后,宛姑姑将烛火熄去一般,状若无心般问:“侯爷这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本侯才没有看上她!” 没想到反应如此之大,宛姑姑立时又问:“她是谁?”“她是……”宋观尘蓦然住口,及时意识到宛姑姑的技俩,目光不由得锐利。 宛姑姑抿抿唇,云淡风轻一笑,“我家侯爷生得那是玉树临风、俊逸潇洒,文成武就,实是要颜有颜,要才有才,真看上谁能有不手到擒来的吗?就看侯爷敢为不敢为罢了。”“本侯没有看上谁。”宋观尘再次强调,内心恼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被胡乱套出如此莫名其妙的话来。 跟他上一世离世时的年岁相较,宛姑姑也不过长他七、八岁而已,他是视她如家人一般,一时不防才会轻易中招。 这一边,宛姑姑表示明白般脑袋瓜恭敬一点,“那是,奴婢这下子算是明白了。” 然后……接着……就没有下文了。确认房中留下充足的热水 分卷阅读27 和热茶后,宛姑姑亦把烛光弄到最适度,显得满室温暖又朦胧又不会太幽暗,她朝主子淡然噙笑,屈膝一福,安静退出。 结果宋观尘只觉内心更闷。 本侯才没有看上她! 她是谁? 他内心十分清楚,那个“她”指的是谁。 五脏六腑如受百爪抓挠,难以淡定,无名火一簇簇烧向四肢百骸,如何成眠? 他在房中不知所谓地来回踱方步,踱啊踱的,都数不清踱过几回,突然推门而出,高大修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第六章 互诉前世因(1) 苏练缇觉得自个儿今日着实太莫名其妙,时不时就想抬头扬睫,要不就回首去瞧。 到底欲瞧些什么?她心里又闹不清、道不明。 即便已是戌时末的现下,她独自一人在自身的丝芝小院里理着新制成的彩线,那种古怪感仍隐隐约约。 深吸口气调息,将挑出的彩线穿过绣花针,她想在“江山烟雨”的绣屏上多添变化。 一直重回十八岁有个不知算不算得上是好处的地方,就是不论刺绣、手编、织锦,甚至染不、裁缝,她多出许多时间令各项手艺精进又精进,而一精进的结果便是对自己的作品忍不住吹毛求疵。 “江山烟雨”完成好几日了,师父似也瞧出她的“病”,没有催促她交出。 她手搭绣屏才欲走针,那古怪感又起,不禁推开菱格窗往外一探。 岂料这一探,不是古怪,是惊愕至极! 她都不知怔愣多久才晓得要反应。 她放下绣针推门而出,朝伫足在廊阶下小天井的男子跑去,月光皎洁,将他的俊庞分割出明暗,显得轮廊更形清晰,那双长目无比炯亮。 他像把剑戳在地上动也不动,夜探姑娘家院落这般近似“采花贼”的行径,不穿夜行衣便也罢了,竟还是一身清雪淡色,完全没想掩盖,可说十分嚣张。 说实话,不是宋观尘嚣张,是他火气乱烧没法子多想,只晓得要来寻她。 他偷偷闯进“欢臻坊”后院,根本不确定她的居所在哪里,也想着她是否已睡下,直到在这处小院觑见她的剪影映在窗纸上,所有问题都不成问题。 然,此刻相见,惹得他心绪难平的女子来到面前,眉目间满是讶然,他莫名地恼羞成怒。 “你看什么?”突然恶目相向。 苏练缇蓦地很想笑。 他深夜闯进,盯梢般静谧杵在她的小院天井里,竟质问她看什么……有些明白过来了。 他这是在虚张声势,试图掩饰什么。 她抿唇一笑,低柔道:“看侯爷的脸啊,生得这样好看。” 被她的“实话实说”堵过来,宋观尘登时一噎,能做的事只有持续怒目恶瞪,肤底一片细火乱烧腾。 苏练缇上回被他关进皇城军司铁牢,之后又被他带回宁安侯府“审问”,她后来细细思量,明白在那当下她提到“峦童”、提到“怀璧其罪”什么的,实触碰到他的逆鳞,才引得他火爆对待。 堂堂的皇城大司马宁安侯爷要她滚蛋,她哪里还能多留? 顾不及外边已经宵禁,然后她连盏灯笼也没有,出了侯府只能认命步行回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至少是在侯府里吃饱喝足了才被赶出来。 心里暗暗祈求别碰上巡城的兵勇,如果又被逮回皇城军司或是巡捕衙门里,那当真就好笑了。 结果事情总这样,越怕的越会遇上,离开宁安侯府不过一刻钟,她没能避开一行巡防兵的巡逻,被堵在大街上厉声盘查。 就在她觉得当晚很可能又要继续她的牢狱之灾时,马蹄奔驰声在暗夜中清楚传来,把一群巡防兵惊得都快拔出腰间佩刀。 来者,宁安侯是也。 她回首仰望高坐骏马马背上的他,那张俊漠面庞看不见半点暴怒过的痕迹,双目深不见底。 她胸房梗着一口气都不知该说什么,他大爷竟面无表情抛了一句—— “她是本侯的人。” 连大司马或侯府的通行令牌都懒得出示,当着一票傻了眼的巡防兵面前直接探臂榜她上马,扬长而去……被他扣在身前马背上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他是特意追出来送她回去的。 只是……她怎么就成他的人了? 当夜他策马送她回“幻臻坊”,行到门前让她 分卷阅读28 下马,虽说不是抛她下去,动作也没怎么怜香惜玉,她自是明了他面上尽管不显,心里那把火气怕是仍噗噗噗直冒,遂也不好再尝试交谈或多问什么,仅轻声道谢便钻进自家织绣坊里。 想起那一晚实在紊乱得很啊! 她从侧边一道小门进到坊里,一进去忽见里边灯火通明,好多人挤在前院待客厅上,师父,师弟,师妹、管事大叔,以及盛大娘和几位相处多年的织工绣工们,全凑在应里商量要往哪儿打探她的消息、如何救她回来。 骤然见到她出现,二十多双眼睛都看傻了。 欸欸,他宁安侯实在也是欺负人,那天才惹出那样一场,让师父和大伙儿为她担忧伤神,此刻竟还夜闯她的丝芝小院! 她可不是没有脾气的女子,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儿呢,怎样都该好好对他发一顿火才对,但……怎么办?她就是舍不得对他摆脸色。 想起上上世他对萍水相逢的一个孩子的照看,再想起上一世她对他多年的关注,想起他最后落得那样下场,想着想着便是一阵阵心酸难忍,舍不得,不舍得,怜惜有之,柔情有之,偏就发不了火。 宋观尘被那毫无遮掩的眸光看到撑不住,喉结上下微颤,狠狠喷息—— “本侯若顶着半张残颜,瞧你还会不会这般紧盯不放?” “会啊,怎地不会?”苏练缇坦率颔首。“上一世民女常就躲在街角、巷弄转角或茶馆饭馆的角落,偷偷盯着侯爷瞧。”轻垂的面容显得有些腼腆,但温润真挚,翘起唇角一笑,有着某种近似瓜熟蒂落般的暖意。“……只是侯爷没察觉罢了。” 宋观尘又狠狠被噎住,肤底热气迅速拓开,气息都不稳了。 苏练缇突然福至心灵般问:“那侯爷呢?今儿个莫不是盯了民女一整个下午?”她瞬间得到解答,因男人俊到没边儿的五官瞬间怔凝,紧接着直接涨红整张脸给她看,即使在深夜时分,单凭月光也能瞧清他满脸通红。 “原来真是侯爷。”恍然大悟轻叹。 “本侯那是……有话问你。”他板着脸,努力重整旗鼓。 “侯爷若不嫌弃,进屋里喝杯热茶可好?”见他因她的主动邀情挑眉眯目,她笑笑解释。“上回有些不欢而散,侯爷想谈之事根本没谈完,今夜来访,想必不是说一、两话就能了却一切,既要长谈,外头犹带春寒,冻着了可不好。”略顿,她抿唇又笑—— “侯爷莫怕,虽说侯爷生得好看,小女子绝对是良民中的良民,不会欺负你的。”“本侯有何好怕?”宋观尘实不明白,怎么一来到此女面前,心如止水、八风不动那一套便维持不住? 忍气忍到快内伤,阔袖一甩,他越过她大步往屋里走。 一进屋中,冲击随即涌上。 女子的居所甚是宽敞,一条从挑高天顶垂泄而下的丝绣轻纱将内寝间和外间分隔开来。 外间占去大部分,摆设颇为朴素简单,就临窗下一张长榻,角落边置着烹茶台以及一张红木长几,屋中全铺上木质地板,里头没见到半张高椅矮凳,倒是有好几坨大大小小的抱枕、迎枕散在几处,全都蓬蓬松松,连几团坐也“胖”得很,一看就想往上挪。 “烦请侯爷脱靴再入。”轻和女嗓在近身响起,宋观尘毫无异议,一脚抬起,跟着就不动了,因他目光很快环顾一圈后,被那座巨件绣屏吸引。 这是要她伺候的意思吗?苏练缇内心好笑一叹,仍认命地弯身帮他脱靴,脱完一脚他还配合地抬起另一脚。 他大爷一踏上木质地板立时往绣屏那儿凑,见到底下一张长台摆着木格盘,盘格中数十种颜色的彩线收拾得井井有条,尺寸不一的绣针插在一颗红灿灿的胖针包上,乍见下竟颇有可爱之感。 其他的像银剪子、绣绷子、绣片以及一些他喊不出名的小东西,全搁在那儿。 看来她的小院不仅是起居睡觉之所,亦是她用来完成作品的地方。 “可有名称?”他仍细细赏着眼前这一幕令人叹为观止的豪放和精致。 苏练缇有些脸红,但也颇觉自傲。“‘江山烟雨’。” “好,好个‘江山烟雨’。然,这江山也仅能是东黎皇帝的江山。”他不吝称赞,见事亦迅,一下子已联想到,遂慢悠悠启嗓,“据闻,提督织造太监齐迪与尊师花无痕乃莫逆之交,织造署欲在皇上过诞节、百官入宫上寿时献贺礼,想必献的就是此件大礼吧?” 自寻到她、得知她的身分,这些天他已让手下把“幻臻坊”的底细里里外外刨了个遍。 苏练缇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着那一片随着温润烛光 分卷阅读29 跳动而变幻色泽的江山烟雨,那雨宛若是真,绵邈似烟,润出彷佛一望无际的磅礴。 那低柔女嗓荡开,如一叶落水,引出圈圈涟漪—— “民女曾以这一座巨件绣屏风向圣上求得一道指婚,得偿所愿嫁给了某位世族大家的公子为妻,一跃成了权贵圈里的任务。” 闻言,宋观尘蓦地调头看她,眼神冷峻。“上一世,不曾有那样的旨意。” 对照上一世的记忆,隐约记得正霖二十二年皇上过寿,确实有一件上寿礼颇受瞩目,但他当时仅是听闻,并未亲见,毕竟当时他刚从苍陀山回归锦京不久.为得帝王青眼,为了在短时间内闯出名声,天天随三法司衙门的人查事、办案、辑凶,根本无心在此等“小事”上头。 “是。上一世不曾有那样的旨意,所以并非上一世所发生的事。”她微敛双眸,嘴角总是翘翘的。“民女有着前两世的记忆,与侯爷相遇五狼山连峰下的腾云客栈、受侯爷相救,那都是上上一世发生的。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重返十八岁这年,民女自个儿也不明白,但老天既然赐了我这般机会,民女怎能不好好重活一回?” “上上一世吗……”宋观尘亦感惊奇,但毕竟重生之事也发生在他身上,对她的说法他并无猜疑。 见她转身移步,走到那处烹茶且堆满松软枕子的角落,他自然而然跟了过去。 “然上一世并无圣上为民间女子指婚之事,你不愿再嫁,是前一世尝道苦果?” 眼前女子瞥了他一眼却不答话,只轻哑道:“侯爷随意坐吧,小炉里的火还养着,一会儿就能喝上热茶的。”宋观尘与她隔着长几撩袍落座,臀下厚度恰好,软硬适中的坐团确实舒服,他一肘斜倚靠架,瞬也不瞬注视着她,脑海中浮现重生后的这些年、时不时会回想起的那些话,那女子带笑意,语气若叹—— 侯爷这是在显摆吗?觉得孩子看重你、心系于你,对你心心念念着,都要胜过我这个当娘的…… “上回在本侯府里,你提到有个五岁的闺女,说本侯与孩子好有话聊……你竟冒险带孩子过五狼山连峰,是被夫家逼急了,是不?” 我想侯爷定然不知我那孩儿了……但还是想告诉侯爷一声,我家萱姐念你甚深啊…… 他兀自颔首,像在驳着脑中那声音,徐缓道:“你不说,本侯却是知道,我一直是知道的,你那孩子,你唤她……萱姐儿。” 毕竟这一世,我彻底避开,不去求皇上的指婚,再没他瀚海阁卓家…… “孩子是瀚海阁卓阁老家的骨血,那一世负了你母女俩的,是锦京卓家里的哪一位?”听到他提及萱姐儿,苏练缇眸底陡烫,眼泪快流出来,再听他连锦京卓家都道出,内心更苦涩。“……侯爷是如何得知?” “就在这屋中,你亲口告知。”他深涧似的瞳底潋海着细细火光。 苏练缇先是一愣,蓦然明白过来。 “那时唠唠叨叨说得那么杂乱,侯爷竟都记得呢。” 她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开始摆弄茶具,温壶温杯,置茶入汤,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然后分茶到杯中,再将摆着茶杯的四方小托盘推到贵客面前。 “侯爷请用茶。”芽色茶汤清香扑鼻,未入喉已嗅到细致甘味。 “你尚未回答本侯问话。”他举杯闻香,目光锁在她脸上。“负了你母女二人的是卓家哪位公子?” “民女与那卓家早不相干,都是前尘又前尘的旧梦了,还是一场恶梦,我庆幸自己已然清醒,不愿再去回想,侯爷且放过民女吧。” 她是真觉得没必要多说,提那个人做什么呢?但她的“不愿提”、“不愿回想”落入宋观尘眼中却是另一番演绎。 莫非是旧情难忘吗? 他喉结上下微动,抑下直往喉头冒出的怪味,那滋味当真……很不是滋味。 他骄傲地不愿再多问,喝茶像饮洒似的一口干掉杯中茶汤,烫了舌头也硬撑着装面无表情。 第六章 互诉前世因(2) 苏练缇未察觉他心思起伏,再次往他空杯中注落清芽香茗势反问—— “那侯爷呢?若推敲起来,定然是重生在十二岁前吧?”要不也无法保住面容不残。 宋观尘很清楚“若欲取之,必先与之”的道理,也明白所谓的“礼尚往来”,而他问,她答了大部分,如今换她发问,他也需答上一些。 “本候重生在十岁那年。”这一次他举杯缓缓品茗而非牛饮,润润喉又道:“祸事发生在十二岁,让本侯尚有一年多的时候布署一切 分卷阅读30 ,自然能如苏姑娘你这样,避开那些不愿再想起的,扭转命运。” 他的话听进耳里不知为何有些泛酸,像冲着她使性子似的。 苏练缇没往心里去,对眼前男子一贯的纵容,仅好奇又问:“侯爷如何避祸?” 他勾起樱泽薄唇,嗓音生寒,“那有何难?提前把那些造乱的全杀了,干干净净,一了百了,仅此而已。” “侯爷如何杀?你……你那时外貌也才十岁,那样稚龄幼小,根本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抵抗那么多坏人?” 他喜欢她焦急的语气,喜欢她瞠圆一双杏眸瞬也不瞬盯紧他,喜欢她的雅静沉着因他而出现裂痕,变得那样不淡定。 他有病,病得不轻,而病因就出在她身上,但……他好像半点也不觉排斥。 完了! 最最可怕的是还觉得甘之如饴。 他气息不稳地被她盯了好一会儿才答话—— “当时本侯尚未开衙建府,家中有一位从祖辈时代便追随多年的老仆擅使各诡谲暗器,上了春秋后便低调在府中的仆人院落里养老,重生前我不曾花心思留意此人,只觉那是鸡鸣狗盗之办法辈才使的手段,但是啊,当时想法毕竟大错特错、错得离谱,重生之后,本侯特意拜那位老仆为师,求他倾囊相授。”他单手转着茶杯,感受上头温度,语气忽转幽深。“拜师学艺皆在暗中进行,连亲人都瞒住了,到了遇事那时,本侯顺势让自己被劫走,再以随手可得的暗器杀尽所有人,无论是地上小石,又或是那些人怕饿坏本侯而丢到我面前的果脯花生,皆能成暗器,取之杀之,无比痛快。”不待苏练缇再问,他敛袖转腕,竟一指往杯中勾起茶汤,手起手落间,一滴芽色茶汤化成一股无行喑劲儿,“飕!”地一声轻响,把对角那烛台上的一抹明亮烛火瞬间扫灭。 苏练缇陡然一惊,当真未料这一世他竟练成如此刁钻诡谲的功夫,不由得讷讷问:“那……那武林正宗的苍陀山大派呢?民女这两天打探过,侯爷这一世依旧是苍陀山习艺有成的弟子,不是吗?” 岂料他笑笑道:“武林正派该学的那些,本侯上辈子都学了,进苍陀山习武,本侯自然学得比旁人都快,既搏得一个武林正派子弟的名声,提前学成下山亦让皇上对本侯另眼相看,青眼有加。” 她捧起茶啜饮,想了想他所说的,抬眉对上他的目光。 “民女问了“幻臻坊”里的人,都说当今正霖帝是有一位一同胞的亲手足封为瑞王,然,这位王爷以及其年仅十三岁的嫡长子当年竟与侯爷一同遇难,齐齐落入水寇手中后仅侯爷幸运获救……” 一屋静寂,他面色彷佛无波,静静等着她开口。 她深吸一口气,徐然吐出。“若无猜错,那些所谓的水寇也许并非水寇,许是奉命假扮的,那些……是瑞王父子的人,而侯爷将计就计,先下手为强,把人全都了结,没留下半个活口。” 此次提及瑞王父子,他没有如上一次那样暴怒,但神态更难捉摸。 “怎么?这一世就不允本侯使些旁门左道、剑走偏锋吗?苏姑娘可是怕了本侯?” 他未否认,即表示她应该猜得八九不离十。 想像他可能经历过的事,她心中难受并不想深探,遂摇摇头。“民女若怕,便不会邀侯爷进屋里用茶。” “哼,深夜随随便便邀男子进屋,你还好意思说嘴?”突然火大起来。 “谁让侯爷白日不来,偏要深夜如剑插地般定在那儿,不让你进屋成吗?再说,民女才没有随随便便,那是因为来的人是你。” 话听前段,宋观尘内心既羞又恼不痛快,但听到最后那一句,彷佛天降甘露,心头火顿时全灭。 他冷哼一声,欲掩饰什么般举杯又饮。 苏练缇忽觉方才口气像在指责他,不好,她有必要解释一下。 “侯爷,其实民女的想法很简单,以为真要相较起来,我可比侯爷多出一世的记忆,而且我家萱姐儿走的那一年,民女都三十出头了,比起侯爷上一世受车裂之刑离世时的年纪还大上两岁有余呢,所以民女是一位“大娘”了,且比侯爷还要“年长”,男女之防也就用不着太讲究,是吧?” ……是吧? 是吧个头! 宋观尘只觉灭掉的那把心头火再度烧旺起来! 他单手抓着一颗胖枕,都想朝那张恬静又气死人不偿命的鹅蛋脸丢过去。 她“大娘”个鬼! “不讲究男女大防吗?好啊,正合本侯心意,那本侯今夜在就这儿睡 分卷阅读31 下。”道完,他竟推开靠架扶手四仰八叉往后一躺。 “你……”苏练缇瞠眸瞪着几是躺进软枕堆里的男子,非常无言。 “苏姑娘不乐意?想赶人?”他微撑起上身看她,嘴角讽刺一扬。 总觉今夜他的脾气忽起忽落,她很是不解,但见他大剌剌躺在枕堆里,眉目生动,清俊无俦,她不由得想起上一回……亦是上一世,血已流干的他被偷偷带进这屋子里的情景,对比此际,她的心没来由便塌软了一角,知道这样似乎不太好,可就是生出一种想宠着他、纵着他的心情…… “侯爷想留,那便留下吧。”她叹息般道。 好像并未彻底为难到她,宋观尘再次冷哼,干脆躺平闭目不理人。 他兀自生闷气,听到她的嗓声低低柔柔如摇篮曲儿—— “知会侯爷一声,丝芝小院如厕的地方在这屋子外头左侧的小室,侯爷若有需要,自可沿着石头小路过去,轻易能寻……然后半夜若口渴了,红泥小炉上备着一壶茶水,随时有热茶可饮,再然后……欸,不成,你这样要着凉的。” 他听见她起身走开,墨睫忍不住才动,想偷觑,便听到她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下一瞬,他颈部以下全被轻轻软软之物覆盖住,淡雅香气钻进鼻间。 他抵然张眼,发现身上盖着一件蓬松被子。 他先是瞪大双眼,紧接着美目细眯,因为身上这件被子的被套根本是用碎布拼凑缝制出来的,五颜六色,花花绿绿,七彩缤纷到令人……发指,简直比那种“纳百家之福”的碎布被还要厉害。 未等他出声,她冲着他冰冷冷的俊颜已先笑着解释—— “这条被子是民女闲暇时候将‘幻臻坊’里余下的各样零头碎布收集起来,再一片片缝接起来制成的,里边塞着弹得松松软软的棉絮,就一直搁在箱笼里没用过,夜里仍是冻人,还请侯爷将就。” 宋观尘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对应。 她怕他受冻,为他张罗,他内心生出窃喜之情,但又不愿她探知太多,怕面子要保不住。 他就是如此这般别扭,上一世到这一世,头一回有这般体悟。 苏练缇的心思没有他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柔声又道:“侯爷是民女的大恩人,见侯爷好好的,无病无灾,那样才好啊。” 敢情她待他好,全因他曾于她有恩,如此而已? 然而她所牵念着的那一世,他根本毫不知晓,完全无感啊! 宋观尘一下子又满腔不是滋味,才想刺她几句,却见她忙着拍抚他身上的被子,似想将拼布被面上的皱痕一一抚去。 他似躺瞅着她轻垂的面容,那样认真,那般虔诚,竟让他的心思蓦地飘到前世的那一夜,有一个她,那人亦是认真虔诚,眉眼温柔,手劲也温柔,那一个她与眼前这样的她面容重叠,表情一致,直击他的心。 他已然说不出话,却听到那样轻软的一句—— “好了,这样才齐整呢。” 瞬间如遭电击,完全不行了! 他一把握住那只在被面上挪移的柔荑,使劲儿一带,在姑娘家讶呼中把娇软软的身子扯向自己,和着暖被压在了身下。 实不知哪里又惹到他,苏练缇咽了咽唾津,鼓勇道:“侯爷若不喜这件被子,内寝木台里还备有一件,只是那已是民女过用的旧物……还是侯爷想回去了?毕竟这儿与侯府相较,定然简陋太多,怕侯爷要睡不好。” 宋观尘气息不稳,眼神如苍鹰瞰兔,既锐利深沉又跳窜火花,恨不得张口将她咬下,但这般“想咬她”的心情绝非因怒而生,却是饱含渴求,如久旱逢甘霖,如饥寒交迫之人终得一顿佳倾、一份热烘烘的暖意,令他几难把持。 他忽然放松,隔着被子半压在她身上,脸还直接埋在她颈窝处。“侯爷你……” “本侯困了。”他打断她的话,轻掀的双唇似有若无碰触到她的颈肤,感觉底下那身子微绷,他恶劣地悄扬嘴角。 “侯爷困了那就……”柔软女嗓十分隐忍。 “上上世,你说你遇人不淑,终被辜负,所以重生后你未再婚配,是吗?” “……是。”欸,好喘,没办法,她推不动他。 “你还说本侯有恩于你,姑娘特意来报恩的,对不?” “唔……对……对吧。”算是特意报恩吗?她也不太确定,仅是目光一直追随他,一直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她什么也没做,就只在他被车裂曝尸之后去收尸殓葬,能为 分卷阅读32 他做的事其实很少很少。 “好。”男子终于抬起头,但那一大把乌亮亮的青丝仍散在被子上、地板上,与她的发丝相叠相贴。 苏练缇忍不住又暗暗吞咽唾液,感觉一颗心快跳出喉头。 堪称绝世无双的白玉俊颜当真好看到让人自惭形秽,她避无可避地嗅到那一股独属于他的寒梅冷香,美之物人人爱,她也爱看美人,只是眼前这一位美人靠得也太近,她、她有些无法消受。 听他说好,她勉强想厘清到底好什么好,他低沉且坚定的声音再起——“既然苏姑娘是来报恩,本侯给你一个机会,就以身相许吧,如何?”今夜来这儿之前,宋观尘完完全全没有这般想法。 他想见她,于是来了。 他欲与她谈开,于是来了。 但此一时分,要她“以身相许”的话如此自然而然道出口,他内心震惊之余竟生出可耻的愉悦,好像自己终于找到一个把柄,打着“让她报恩”这个理由当大旗,堂而皇之亲近,甚至“占地为王”。 苏练缇怔怔然望着他好半晌,眸子都忘记要眨了,最后断定,这位大爷困到都说起梦话。 “侯爷莫要闹我。民女若然以身相许,那才叫糟蹋了侯爷。”她表情又带纵容,想着自己可是“大娘”、“大婶”等级的人物,才不怕英俊小伙子撩拨,遂软语安抚道:“好啦好啦,如果侯爷需要人形抱枕才能入眠,那拿民女来充当一下也无妨,能陪侯爷安睡,也是大大报了恩。” 语毕,她全身放松,由着他压制,双眸甚至闭起,一副准备让他抱着同眠的势态。 结果她耳畔便响起男人似乎又被惹怒的声音—— “哼,陪睡就算报恩吗?没那么容易!” 下一瞬,她身上陡轻,寒梅淡香不再盈满鼻间,他已翻下身在一旁躺平。 苏练缇撑起上身,略感头晕眼花,缓了缓才完全坐起。 见他赌气般闭着眼躺平不动,她实也无话可说,随手拉来暖被重新为他盖上,压好被角。 “望侯爷安眠。”轻柔得如喃似叹。 吹熄外间的烛火,仅留一小盏让她带进垂纱薄幕后的内寝。 坐在自个儿榻上,将两边床帏放落,她巧肩陡然一垂,重重吐出压在胸房间那一囤热呼的气息。 好烫啊好烫,她偷偷捧住脸蛋,都想用力揉脸了,看能不能把那害羞脸红全数揉掉。 心跳如擂鼓一般,还道自己是什么“大娘”、“大婶”等级,足可笑看一切,欸欸,原来“道行”根本非常不够…… 第七章 民女不愿意(1) 不请自来在姑娘家的丝芝小院赖下来,宋观尘本以为自己将难入眠,他一向睡得少,上一世是那般,重生之后情况更糟,彻夜清醒的时候多了去,有时得靠喝得酩酊大醉才能将自己放倒睡沉。 他原打算静静躺着,等到回内寝间的人儿睡去,他再起身离开。 躺在细致木质地板上,随手都能逮到一颗松软枕子,或是枕在颈后,或是夹在臂弯里,又或是跨在膝窝处,竟然出奇舒适,加上暖被覆身,混着多种花味的淡淡香气很是好闻,彷佛也有宁神之效,令他胸中抑郁散去许多。 一室幽喑中,他仗着目力绝佳静静仰望这屋中挑高的天顶,所见的景象还留有几丝似曾相识之感,上一世的他便是这般安静躺着、看着,在她的穿针引线中慢慢合缝起…… 受过刑的他肢离破碎、肮颜污秽,普通姑娘家怕是瞧上一眼都要恶梦连连,她待他却那样小心翼翼、那般温柔亲昵……她的对待既是果也是因,结成一条无形的缘丝,系住他今世重生的心。 而这一世,他用不着她来心悦他,她不求情情爱爱那些腻人的玩意儿,他更不求,只需她待在他身边。 他很自私地下了决定,要她陪自己过这一生。 所以得想想,该如何将她拐来…… 还得她心甘情愿才好,如此难度更高了,但他非试不可…… 再有……那个负了她的王八蛋到底是的哪一位? 可恶……若是让他查出来,他非整死对方不可…… 那……究竟她对那王八蛋是不是真的还余情未了……可恶…… 他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反正是脑子里转着一些有的没的,转到最后神识迷糊了,跟着就完全没记忆。 然后—— “侯爷……候爷快醒醒!你醒醒啊!”他渐已熟悉的女嗓在耳边不住叫 分卷阅读33 唤,声音压得很低,颇着急似的。 “宋观尘!宋观尘你再不醒别怪我无礼了!”他两只耳朵突然被用力扯住,他浑身一贯,骤然张开双目。 瞬间映入眼中的是近在咫尺的鹅蛋脸,那秀美脸蛋白里透红,红得好像有点太过火,是被急出来的,他一愣。 他第二眼看到的是满屋子清亮亮的天光,透过精致格窗上的窗纸一大束一大束地照进,遍地迤遇,令那地板上的木钉纹路显得无比细腻,甚至隐隐催发出木头沉香……天,竟已天亮!他再愣。 “本侯昨夜……唔!”他嘴巴直接被姑娘家的小手给捣住。 没让他再作反应,苏练缇改而扯住他一条臂膀,立时想拉他起身,眼神拼命往内寝那边示意,急的一双杏眼水润润,惊得不轻。 就在此时,门外有小姑娘家的脆声传来——“师姊躲在里边干么呀?明明都起床洗漱过,却不见你出来吃早饭,师姊肚子不饿吗?还有,怎么连屋门都锁上?” 宋观尘立刻听出,那是她家的小师妹。 苏练缇边拉人进内寝间边扬声轻嚷,“没事儿,我、我是因刚才洗漱时不小心把衣裙弄湿一大片,换套干净衣物就会开门的,一会儿就好。” 方景绵道:“那……好吧,师姊你快些换好,是师父吩咐我过来知会一声的,今儿个织造署提督齐连大人要过来见识一下师姊那座“江山烟雨”绣屏,人已经在师父的采团那儿喝茶,再过一会儿就会移驾到你这儿。” 苏练缇是直到刚刚小师妹来敲门喊人了才忆起,织造署那位齐连大人突击般来访“幻臻坊”验收上寿用的贺礼,原来是在今日。 而依照她上一世的记忆,师父与齐连大人那边并非如小师妹转告的那样“再过一会儿”会过来,却是马上要到了。这也就是为何她急到满脸通红,忙着要把某位大活人侯爷赶紧藏起的原因。 宋观尘突然就突破了那道用来分出内外与亲疏的垂纱,进到姑娘家的内寝间,且不只如此,他还被推上女儿家的香榻,两边床帏迅速拉上,将他“关”在这漫着薄香的小小所在中。 “嘘!”香榻的主人迅雷不及掩耳布置好一切后原已退出,一颗脑袋瓜突然又钻进床帏内,食指抵在娇唇上朝他做出噤声动作,眼神有着满满哀求。 这是在求他呢。 他心情大好,伸手弹了她雪额一记,见她又撺眉又皱鼻,挨疼了却不敢哼声,表情竟好生可爱,于矩他大爷的心被大大取悦,挥挥手要她安心退下。 苏练缇回出内寝,快手快脚胡乱收拾一番,把男人的靴子一并藏好,才打开屋门,她家师妹还没来得及离开,师父花无痕已陪着提督织造太监齐连走进她这座小院子。“景绵,帮师姊迎贵客。”她定下心神,露出得宜笑颜。 “好咧。”小姑娘顿时精神百倍,蹦蹦跳跳地帮忙把两扇门大大打开,把几扇窗子也都推开,登时整个外间明亮清雅,通透到令人很容易忽略掉垂纱后头有什么样的景致。 苏练缇主动迎向师父以及齐连。 贵客到访,然这位贵客与“幻臻坊”关系非比寻常,与她家师父之间的纠葛更是让人雾里看花,却越看越想看。 每每瞧见她家明明已年过四旬却仍然清俊如昔的师父,与那位掌着织造署的提督大人立在一起的画面,干干净净、瘦瘦高高的两名男子,差别仅在她家师父的身长较对方略矮了些,肤色也更白皙了些……相处的氛围那是长久以来养成的,静好闲适,眼光相交间彼此会心一笑。 看着那样的他们,苏练缇心里头就不住地骚动,仿佛来了一群蝴蝶任性震翅,震得人都要,即是与她“幻臻坊”颇有交往的贵客,自是不用苏练缇开口,齐连已随花无痕将靴子脱下,还是花无痕顺手接过去摆放在自己的黑履边,这一脱一递、一接一放间默契十足,没让苏练缇或方景绵这两个弟子有“服其劳”的机会。 方景绵年岁尚小,还瞧不出其中细致之处,苏练缇则很努力地克制脸红,朝齐连微微屈膝一福,落落大方又不失礼数地将人迎进去。 不待她启唇多说,齐连一下子便被那座绣屏引去所有注意力,如同昨夜不请自来的某位侯爷那样,沉迷细赏般在巨座绣屏前伫足良久。 再有,此际门窗皆大敞,烂漫春光落在绣面上,投落、穿透、笼罩、镶嵌,竟把上头的“江山烟雨”闹出一种拨云见日甚至是云开月来之感,沉寂里藏着无数灵动,静谧中见大道通天。 对于织造署上寿要用的这座绣屏,苏练缇半点不担心,真要说,这已是她第三次绣出这面屏风,而这一世的成品又更精致,她内心无憾了。 接下 分卷阅读34 来的事情发展,在她记忆中亦清晰起来—— 明日,织造署的人便会过来将绣屏运走。 再过十日,皇帝老儿大寿,百官进宫寿,织造署献礼恭贺,这座“江山烟雨”绣屏在诸多贺礼中大放异彩,显现出东黎刺绣工艺之高绝,令在场前来贺寿的外邦使臣们惊羡不已、喷啧称奇。 然后她会被皇上召见,龙心大悦的正霖帝会许给她一个心愿。 上一世,她把请求指婚的心愿改掉,跪请圣旨赐下令牌一面,让她能凭着皇家令牌请动太医院的大国手们为师父花无痕调理身体。 她家师父一直以来就有哮喘的毛病,以往仗着年轻还能带着她四处游历,如今年过四旬,身子骨真的较以往虚弱许多。 她上上世嫁进卓府,几年后师弟和师妹结成连理,师妹嫁鸡随鸡,最后亦随师弟回北陵定居,师父的病情便是在那时急遽恶化,待她知道时根本也无力回天。 这一世,她依然想求那面能请动太酱院御医的皇家令牌,保她家师父平安康泰。 齐迪这边果然如她所预期,从眼前的这一幕“江山烟雨”中回过神后,眼角都有些湿意了,连声赞好。 “好了,没瞧见孩子脸都红成那样?大人再称赞个没完,缇儿脸都要冒烟了。”花无痕浅笑温言,不近看的话,不容易发现眼角与嘴角的淡纹。 齐连笑着打趣儿。“本督就不信,有这般绝妙技艺的好徒弟,花先生能不骄傲不欣喜若狂?” 花无痕眼神流转,轻和道:“我自然是骄傲又欣喜,大人岂会看不出来?” ……得了。苏练缇决定直接脸红给两位“大人”看。 她不忍,也无须再忍,反正他们皆以为是过多的称赞才令她害羞脸红。 齐连这边很快下了指示,敲定明日一早便会遣一小队人马过来包裹撤运。 待两位“大人”离开丝芝小院,苏练缇在小师妹方景绵的帮忙下,摊开一块红巾将整座绣屏完全遮盖起来,眼不见为净啊,以防她再继续瞧着,动不动又想添进更多东西,需知“留白”亦是一门学问。 这件“江山烟雨”的绣作,至此终算大功告成。 只是该做的事已然做完,方景绵一副想赖下来长聊的模样,一屁股往角落枕堆那儿一坐,自发地提起养在小炉上的陶壶,替自己倒了杯热茶。 小丫头不怕烫舌似的先灌了一大口,这才一吐为快道:“师姊,你说啊,那个什么断袖之情、龙阳交欢,就是师父和齐连大人那样吧?” 正想着该用什么借口支走师妹,好让藏在内寝里的某位大爷赶紧离开,骤然听到这话,苏练缇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跤。 “你、你从哪里听来这样的词啊?”震惊。 方景绵挥挥手,像在表示这没什么,小脸蛋老气横秋。 “外头不少书摊、书肆都有话本可买呢,有才子佳人的本子,也有才子对公子、公子对小厮、小厮对王爷、王爷对将军、将军对军师……欸,多的是,咱们家的织工和绣娘们常是凑钱去买,大家轮着看,既能调适身心还能多认识一些字,咱看多啦,没啥稀奇,只是师父和齐连大人这一对活生生在眼前上演,就觉好奇些啦。” 苏练缇到得这时才惊觉自己有多无知! 竟还以为她家小师妹单纯天真好糊弄,根本天大误会! 只是小师妹到底都看了什么东西? 奇书吗?还是其实就是……淫书? 她这个当师姊是不是该管一管? 而现在管……还来得及吗? 方景绵根本不知她在纠结,一股脑儿把心底的事全盘托出—— “师姊你是没觑见过啊,上个月师父唤我进他老人家的彩园,特意指导我的绣功和织艺,我定力没师姊那样好,师父亲传几手巧技要我自个儿练习,我练不到两个时辰就瞌睡连连,最后就伏在练架边上睡着,迷迷糊糊间,我知道是师父过来往我身上盖了件披风,然后……我还听到声音,师父在跟某人对话……” “某人?”苏练缇的好奇心不禁也被勾起。 方景绵脑袋瓜一甩,叹气。“自然是齐连大人啊,那声音不男不女的……呃,不是要对他不敬,纯粹实话,反正就是齐连大人突然出现在彩园,师父还要他小点声,别吵醒我,然后……后来……我实在禁不住就偷偷掀开眼缝儿。” “那……那师妹都瞧见什么了?”其实多少能猜测出来,她边问着,都想边揉揉发疼的额角。欸。 但方 分卷阅读35 景绵似乎觉得光用语言述说无法通透表达,这一次还添上动作比划。 小丫头一口气把茶灌光,随即起身扯着师姊的手疾步往内寝奔去。 苏练缇先是一愣,瞬间心跳狂跳。她想制止师妹已来不及,小丫头“刷!”一声挥开垂纱幕,一进去就往睡榻上一坐。 庆幸的是,方景绵八成太急着表达,所以连床褥也没空撩开,直接演起来—— “师姊,我觑见师父和齐连大人并肩坐在榻上,师父坐这儿,齐连大人坐这儿……”说边挪动屁股蛋儿换位置,一人分饰两角。“齐连大人就去拉师父的手,师父一开始小小挣扎着,像这样,再这样,最后这样……”左右两只小手互搏般演得卖力。 苏练缇整个看呆,也整个惊呆。 从她所站之处去看,床帏隐隐约约映出个坐姿闲散的男性身影,那男人根本躲着“听壁脚”听得很是悠然啊! 方景绵又道:“最后师父就没了坚持,由着对方握住手,唔……然后……两颗头颅越来越近,两张脸就贴在一块儿了。”眼前不满十二岁的小师妹,比她家萱姐儿走的时候还小,却已见识了那么多。 她方寸间又乱又心疼,遂与方景绵并坐在榻缘边,不理床帏里的那人了,她摸摸小丫头的脑袋瓜,嗓音低柔—— “师父只是喜欢上了,也被某人深深喜爱着,不管对方是男是女,彼此写爱才是最最重要的……往后你也会有深深喜爱、喜爱到想将一生托付的人,那种喜欢的心情,你定能感受得到,而师是不父与齐连大人就是那般,就像你方才说的,那没啥稀奇,是不?” 方景绵清亮眸子溜动,像顿时想通什么似的咧嘴一笑,她头用力点了点,脸蛋有些泛红。 苏练缇回以笑颜,再次轻抚她的头顶心,听她脆声道—— “师姊被那个可恶的宁安侯强行带走的那天,师父都求到齐连大人那里了,齐连大人当晚就有回应,遣人送信过来,要咱们别太忧心,他承诺会尽快帮忙厘清一切,嗯……就觉得他其实也挺疼咱们家师父的,这样……挺好啊。” 她突然提到宁安侯,苏练缇气息一凛,背脊陡然绷紧,小丫头却是不爽地继续发表心声—— “锦京百姓都说他宁安侯高洁俊逸、冷峻剽焊,哼!冷峻是有啦,又冷酷又严峻,感觉半点人味儿也无,冻都给他冻昏迷了,还讲究什么高洁俊逸?别闹了!还好这位姓宋的迷途知返,晓得连夜把师姊送回来,要不,咱们就告御状去,告到他脱裤子!” “师妹这话……”苏练缇忽感毛骨悚然,有一只大掌似有若无隔着床帏贴上她的肩头,她硬生生将讶呼压在喉底,身子却无法克制一颤。 “师姊怎么了?”不知情的小丫头晃着两条小腿。 “没事……那个……啊!对了,师姊帮你裁制了一套新衣,景绵个儿越长越高,衣裙瞧着都变短了,来,你过来哦哦,在那儿呢。” “真的吗?我要看我要看!” 第七章 民女不愿意(2) 苏练缇趁机将一脸期待的小师妹拉到内寝角落。离那座床榻远远的,并且从箱笼内取出折得齐整的新衣裙。 方景绵才将衣裙拿到手,立时迫不及待地摊开。 “师姊,这个翠绿和嫩黄的配色真好看呢,我好喜欢啊,我马上换!” 苏练缇阻止不了,见小丫头毫不避讳当场解开腰带,她连忙把人往屏风后面推,还道:“景绵慢慢换,不急,等会儿换好了师姊再帮你看看,看有无须要修改的地方。” 她退出屏风,迅即挪步到榻边,掀开一边床帏往里探,就见宋观尘好整以暇斜倚柱架而坐,八成睡了一夜后好几缕头发逃出束缚,他不知何时已卸下束发用的玉冠,此时就任长发轻散,衬得玉颜如雪,更俊三分。 但苏练缇没那心神欣赏美人,明确地对他比起手势,意思是要他趁师妹在屏风后换装,让他赶紧离开。 她真的比划得十分卖力,辅以眼神示意,男人却如坠五里迷雾版申请迷惑,还歪着头对她无辜眨眼。 是怎样?他怎么就看不懂?然后他看不懂之后决定不再看,竟拍拍枕头干脆躺下,大又想继续窝下去的事态。 那绣花滚边的枕头是她的私人之物,此时被他拉来盖在腰腹上的棉被当然也是,其实……整座黄杨木架床内的小小天地就是她最最私密的小所在,这时被他大剌剌霸占,且一开始还是她自己将人塞进去的…… 她蓦地颊热欲烧,想去拉他起来,屏风那里已有动静。 “师姊我换好了,都不用修改啊, 分卷阅读36 师姊看我好不好看?”方景绵走出屏风,两眼仍在自个儿新衣裙上,对着架在梳妆台上的一面大铜镜揽镜自照,还左右转动身子故意令裙摆摇摇。 苏练缇暗暗叹气,赶紧再将床帏放落,走向师妹。 “好看。”她衷心道,帮小姑娘整理领子和腰带。“景绵可好看了。” 方景绵开心笑。“谢谢师姊,师姊对我真好。” “景绵待我才是好,永远那样信我。”连要她随自己去偷皇帝下曝尸、不得收殓的罪人尸首,她竟也二话不说、半句不问,随她一起蛮干。 方景绵再次咧嘴笑开,露出可爱酒窝。“我们是一家人嘛。” “嗯,一家人。”苏练缇眼角有些泛潮,再次感恩上苍赐给她如此神妙的机会,能够修正她曾犯下的错、保住该珍惜的一切。 “我要穿出去让师哥瞅瞅,知道是师姊亲手替我作的,他肯定会羡慕得不得了。”小姑娘说风就是雨的,一说完人便跑开,撩开纱幕跑了出去,很快已不见影儿。 终于终于,可以专心对付鸠占鹊巢的某人了。 此际若再把门户全数关起反倒容易让人起疑,所以就保持原状。 她自认衬不出兴师问罪的晚娘脸孔,但觉得还是要严肃一些才好,所以努力板着脸,而为防旁人耳目,也顾不得什么了,干脆整个人钻进床帏内。 结果看到的是犹若海棠春睡般撩人的一幕。 男子的黑发铺放在枕面和榻面上,他侧卧着,掩下一双如扇墨睫,额宽而饱满,眉间舒朗,樱唇微微张着,许是窝在床帏内久了,他颊肤染开轻红,仿佛迎春而绽的粉桃花…… 苏练缇用力掐了大腿一把,逼自己“清醒”,不能因美色昏迷。 “侯爷……侯爷醒醒。”见他羽睫轻颤,她咬咬唇。“民女知道侯爷根本没睡着,你就是……想作弄我而已。” 那两道纤长的眼睫终于徐徐掀开,宋观尘对上那表情有些困扰却仍然温柔的鹅蛋脸。“你适才连名带姓唤本侯了?”语调听不出起伏,更听不出他此时心思。 被突然这么一问,苏练缇气息陡然绷紧,试着装傻。“有、有吗?民女不记得了。” “有。”他斩钉截铁,偏不放过。“你很凶喊着本侯,还说本侯若再不醒就别怪你无礼。”略顿,“本侯就在猜,苏姑娘是想如何对我无礼?双手揪住本侯的两只耳朵,捂本侯的嘴,然后呢?接下来有什么招?” “我那是……”她芳颊更红,涩涩挤出声音。“……那、那我家师父偕同齐连大人都要到了,师妹那时更等在外头呢,侯爷不醒,民女又如何杠得动你?一时情急才动手,民女跟侯爷赔不是。” 她原就采跪坐之姿,此刻便跪直身躯,双臂环围,朝他拜下。 宋观尘没让她完成这个跪拜磕头的赔罪礼。 他一掌托住她肘部,定定然望着她。追根究底是他夜闯她的小院,还要无赖地留下来过夜,然后一觉到天明便也算了,他是睡到日上三竿犹未醒。 错在他,都是他的错,她却连回个嘴也不会。 她跟他道歉,向他赔罪,那模样和眼睛尽显真意,没有半分不甘和嘲讽,更无敷衍,但他却郁闷了,胸臆间又绷又疼,很想严厉地教会她,别任人这样吃得死死,别让谁欺负了去,然而另一方面又喜欢上这种欺负她的感觉,喜欢她对他的纵容和迁就。 内心那荒芜许久的土地有什么正破土而出,攀爬向上,望入她水润润的眸底时,仿佛嗅到勃勃生机。 “苏练缇——”他忽然唤她姓名,轻沉音色唤得她秀背微颤、眸子瞬也不瞬。 他徐声道:“你确实得赔不是,但本侯要的是实质的赔礼,而非磕头认错这样简单。”“那侯爷……意欲为何?”她一颗心七上八下。 “本侯要你替我裁制成套的新衣,布料由你挑选,颜色和款式亦由你全权作主,不许不好看,不许不舒适,得令本侯十分满意才成。”“……”她傻住了。 她率直清亮的注视让他脸皮微烫,好像就要被瞧出端倪。 对!他就是同她家小师妹“争宠”了!如何? “你家小师妹背地里非议本侯,本侯可以不追究,但你为她量身裁缝、赠她新衣,本侯看着自然眼红,你要赔罪,就拿全套亲手裁制的新衣来当赔礼,就不知苏姑娘认不认赔?” ……是说,她不能认吗? 师妹方才口无遮拦骂了他,这事可大可小,他拿出来挂在嘴边,要她如何轻忽? 况且仅 分卷阅读37 是向她讨要一套新衣罢了,完全是她能力所及,她当然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她并非逆来顺受,而是……就是……总视他为同行之人,这一世也许就仅他们俩彼此知根知底,所以啊,总想待他再好一些。 “民女认的。侯爷若不弃嫌,民女很是愿意。”她软软言语,双肩放松。 “本侯还要一条男款发带,就如你那晚帮我束发的那条,须得一模一样才可。”他微绷着俊脸要求。 她心思瞬转,瞬间已理解,明白他所说的“那晚”,指的是上一世她为他清理残躯的那一夜,她不仅沐净他的发,还用一条雪蚕冰丝编织而成的发带为他束发。 上一世。 那一夜。 他没有身死魂消。 他一直听着她的喃喃自语,一直看得那样清楚。 倘苦侯爷也能如我这样幸运,那……那我希望,希望侯爷能重生在美好时候,别再受任何苦楚,要让自个儿好好的,一直那么好,令谁都欺侮不了你。 上一世,那一夜,她待他的心思诚然不欺,到得这一世仍然未变。 她眉目轻敛,所有叹息全藏在一字一句的吐气如兰里——“侯爷所求,民女俱知了,定会好好备上这份赔罪礼。” 结果她的轻易妥协令床帏内这个小小所在陷进古怪的安静中。 苏练缇自己也察觉了,不由得再次瞄向他,却发现他气息窒碍般扯了扯襟口,俊脸异样通红。 可是她弄不清,他是因为发怒才涨红脸,还是另有其他原因。 欸,尽管她模样才十八,面嫩得很,真要说起来,明明较他年长,怎么好端端仍会被他的情绪左右? 再有,跟他这样窝在床帏内,鼻间尽是他身上的寒梅冷香,眼前尽是他撩人之姿,她这位如狼似虎的“大娘”都快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这样实在太糟糕、太龌龊啊! 内心重重一叹,终是忍住想用力揉脸的冲动,她力持镇定,深深吸了口气问道:“不知侯爷可还有其他吩咐?” 床帏内持续静谧,好似他亦在沉吟斟酌。 忽然,他道:“关于那一座‘江山烟雨’的绣作,你说,你曾用那一件作品求得圣上赐婚,是吗?” “……是。”她点点头。 “这一世若然有同样机会,你可愿再求一次?” 刹时间,苏练缇觉得水光涌出就要模糊视线,她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张唇无语,仅能怔怔然望着他。 宋观尘轻扬嘴角,再道:“如本侯这样的人,外貌许是好看,但内里腥臭黑透,可一但成为本侯的人,必得本侯一生庇护,我也绝不会再重蹈上一世的覆撤,你可愿再求一次赐婚,把自己嫁予本侯?” 她静了好一会儿,最终遵从内心所想。“民女……不愿意。” 他了然般再次笑了笑。“好。” 好……什么?所以直接拒绝就好,可以如此简单吗? 就在苏练缇以为这个诡异话题到此为止之际,他却越过她撩开床帏下榻,并抛下一句—— “无妨,本侯总能想到法子。” “侯爷……”苏练缇见他往外间走,不得不起身追去,脑子里挺乱,只晓得要把方才藏起的靴子拿出来物归原主。 宋观尘俐落地套上靴子,由着发丝慵懒披散,他回眸轻睐,目光熠熠生辉。 苏练缇陡地一个回神,忙张唇问:“侯爷要想什么法子?刚才那话是何——” “今晚见。”他没让她问完。 “什、什么?”她有没有听错? 男人还是未作答,大步踏出屋门,等苏练缇踩着绣鞋踉跄追出时,丝芝小院里早没了他的踪影。 第八章 他的小桃源(1) 开到荼靡花事了。 时序来到春末夏初,一切便如苏练缇上一世所遇见的那样—— 锦华殿上,百官为皇帝贺寿,由提督织造太监齐连所上呈的贺寿礼惊艳全场。 正霖帝对那一座取名为“江山烟雨”的巨幅绣屏喜爱得不得了,至尊高贵的天子甚至在屏风前伫足良久,感动到目中泛泪,久久才见平息。 不仅皇帝一人如此,前来贺寿的各国使者中听说亦有深谙此道之人,当场激切到浑身颤抖、口中念念有词,全然顾不得礼数直扑到绣屏前,拉都拉不走,唤也唤不清醒,犹如疯魔一般,后来还是让御前侍卫敲 分卷阅读38 昏了脑袋瓜,才能将人抬离锦华殿。 奇才啊! 我东黎大国在织绣工艺上竟有如此惊世绝艳之才,不需动刀动枪上战场冲杀,就能令各国俯首称臣,彰显我东黎国威,如此这般的人才不召见进宫,好好奖赏一番,如何能够?待正霖帝召来提督织造太监齐连问清楚奇才的身分后,内心加倍惊奇。 皇帝本以为这人应该是织造署里的某个经验老道的能手,又或者是某个流派的老师父,结果全都不是。 据闻,这位奇才年仅十八,还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此巨幅绣作是她生平第一件独力完成的大作,以前从未试过这种尺寸的绣品,前后足足花了她大半年时间。 更值得一提的是,全赖她那位素有“十指若幻,起落臻至”的恩师将所有本事传授给她,并给予满满信心,由着她任情任性发挥,将一门派鬼斧神工之技发挥到淋漓尽致之境,最终才有如此这般的佳作献世。上寿大典圆满结束,隔日,龙心大悦的帝王即召“幻臻坊”的苏大娘入宫觐见。 已是第三回见皇帝,苏练缇心情没有太大起伏,但“幻臻坊”里的大伙儿那是既紧张又兴奋,闹到都没法儿安稳坐在织机和绣架前好好上工,尤其年岁最小的小师妹方景绵,说要帮她挑选衣裙和配饰,几乎把她丝芝小院里的衣物箱笼翻了个底朝天。 就连一向清心稳重的师父都显得有些不淡定,不断嘱咐她要小心再小心,还说已请齐连大人往宫里托人,会帮忙照看她。 宫里遣内侍前来接人,苏练缇独自坐在前往皇宫的马车上,不禁忆起上上一世那个陷进热恋情爱、不能自拔的傻姑娘。 那时候的她在前去觐见皇上的这条路上,内心忐忑难以言喻,却也早早想好要跟皇上讨什么赏赐。 这一世,她不想再尝那般滋味,一但将心交付,便是由着对方主宰,而结果怕是永远要伤痕累累了。 她好不容易从那噬魂夺魄的深渊中爬出来,不能再蠢第二次…… 这一世若然有同样机会,你可愿再求一次? 她肩头陡颤,闭目养神的双眸跟着掀开,怔了怔,表情有些苦恼。 她不懂宋观尘的想法,那样的问话来得太莫名其妙,自己怎可能嫁他?他又看上她什么? 上一世她关注他多年,熟悉他的面容身影以及外在的行事作风,然与他从未相识,若非后来她为他修补尸身,他的神识是不会知道她这个人的……难不成他重生在十岁,从那时开始寻找她,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无意间也变成了他内心的某种执念? 更令她迷惑头疼的是,这位皇城大司马宁安侯爷可说屡屡以身试法。 自从有第一次夜闯她丝芝小院的事之后,很快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他没有再通宵连旦地留宿,常是小憩一、两个时辰,要不就是在天快亮之前离去,睡到日上三竿险些被发现的事,他没再让它发生。 ……你可愿再求一次赐婚,把自己嫁予本侯? 原本以为他会再提及此事,岂知她料错了。 他根本只字不提。 几次摸进丝芝小院讨茶喝时,他总一脸懒洋洋,赖在软枕堆里昏昏欲睡,绝口不谈那一夜他问过的话,好像那样的事完全不存在。 欸,结果她就更起不了头,问不出口啊! 此时已抵速宫门外,她按指示下马车,随内侍的引领步行入宫。 一切皆如前两世那样,走过好几道宫门,经过无数座宫墙,见发到威风凛凛的大内侍队,还有一批批动作俐落却安静无声的宫娥和内侍们。 前头领路的内侍小太监终于停下脚步,在一番通报后,她才被领进据闻是皇帝平时的起居间——纯元阁内。 觐见过程十分顺利,正霖帝夸赞她的那些用词亦都没变。 苏练缇应对起来半点不吃力,反正就是磕头再磕头、谢恩再谢恩,如此一来便不会有错,然后终于等到皇上开口赏赐,她也如愿讨到一块能请动太医院御医们出诊的御赐令牌。 她心里没有遗憾,觉得自己做得很对,往后“幻臻坊”会更好,师父的哮喘症能请来大国手御医帮忙把关,师弟、师妹以及坊里的众人都能安稳生活,这样就足够了。 谢完恩,待她退下,这趟入宫觐见也就差不多该结束,再撑一下下即可。 哪里知道待她跪拜完起身欲走之际,紫檀木浮雕龙腾九天纹的那张罗汉榻上,那坐姿闲适、边翻着群臣奏章边与她说话的帝王突然随口一句—— “出宫前去皇后那儿拜见一番吧,皇后亦十分喜爱出于 分卷阅读39 你手的那幅“江山烟雨”绣作,知你今日进宫,说非要见你一见不可。” 不对! 前两世她不曾被皇后召去啊! 身旁小内侍一声轻咳示意,让傻傻愣住的她立刻回过神。 “……是,民女遵旨。”又是深深一拜,这才退出纯元阁。 等她被领进皇后凤颐宫中的暖阁,内心不由得再一次怔愣。 明亮暖阁内可不仅皇后一个,一眼扫去,除了主位上那名丰腴美丽的女子外,左右两旁加起来还有五、六名女子被赐坐,苏练缇没来得及看清众女长相,只知她们身上的衣着与饰物皆十分华美,布料更是仅在宫中才有。 “民女‘幻臻坊’苏练缇,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各位贵人娘娘。”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她恭敬行礼,嗓声清脆。 啊!她记起来了,当今掌凤位的是宋氏一族出身的女子,且正是宁安侯宋观尘的胞姊。 她才想起这事,慵懒倚着迎枕坐在主位上的女子已娇柔笑道—— “抬起头让本宫瞅瞅。” “是……”她只得听话扬起面容,对方美眸直勾,彷佛充满兴味儿,瞧得她脸都红了还得力持镇定,但这位宋氏女子的眼睛生得跟宋观尘很相似,眼型长长的,眼尾那一挑别有风情,笑起来那叫“怒招桃花”。 他那一夜回眸轻睐,朝她道“今晚见”时,眼睛就是笑成这般模样。 噢,天啊,苏练缇你清醒点,别一再想着他啊! “苏姑娘生得很俊啊,莫怪有人惦记着。”宋恒贞对她招招柔荑,并示意身边宫女上前将人扶起。 此时坐在左右几张圈椅上的嫔妃们亦纷纷开口—— “确实很俊呢,听说苏姑娘十八岁了,可有婚配对象?” “怎么?蓉妃姊姊这是想替苏姑娘牵红线吗?皇后娘娘方才都说了,苏姑娘是有人惦记的,蓉妃姊姊可别坏事啊。” “佳妃妹妹瞧你说得,我不过就问问嘛,只觉得十八岁也不小了,再耽搁下去可不太妙,没别的意思。” 另一名嫔妃带笑插话。“十八岁哪里算大?瞧人家姑娘光“江山烟雨”的绣作便令仅外邦使节们俯首称臣,十八岁立此大功,为师门扬眉吐气,为自个儿扬名立万,苏姑娘这个年岁有此成就,令人钦羡得很呢。” “曦妃姊姊也别妄自菲薄,妹妹没记错的话,姊姊十八岁便为皇上诞下龙子,那可是大功一件哩,也令旁人钦羡不已。” “曦妃姊姊那是多少年前立的功?有十五年了吧?姊姊保养得挺好啊,那肤质瞧起来都跟十八岁的苏大姑娘差不多,妹妹佩服。” 这一边,苏练缇顺势让宫女扶起,还一带被带到皇后娘娘跟前。 她面上保持沉静温婉样儿,脑袋瓜里实有天大疑惑,忙着揣度皇后的话意,谁知几位妃嫔们竟拿她作筏,似有若无地过起招来。 她何德何能啊?这绝对是无妄之灾! 但不回应绝对不成,在场每一个她都开罪不起。蓦地,她一只手被拉住,轻握她小手的宋恒贞对一脸轻讶的她笑了笑,随即对底下的妃嫔们道—— “好了好了,本宫都还不及让苏姑娘仔细知晓你们是谁呢,你们几个到自个儿闹腾起来,要把苏姑娘吓着,今儿个谁都别想学什么手艺。” 皇后半开玩笑的话适时平息一触及发的“战役”,也登时帮苏练缇化解掉“危机”。 接着,苏练缇便被皇后身边贴身服侍的一等宫女带领着,与在场的几位妃嫔正式见礼,她谨遵皇后娘娘的懿旨行事,朝贵人们一一屈膝深福。 行完一轮礼,苏练缇被宫女领回皇后娘娘身边,竟还被赐了坐,她内心受宠若惊之余更不忘宁定心志、细细沉吟,遂主动问—— “皇后娘娘方才提到学手艺一事,想来今日召民女过来,是想问一问民女在那一幅“江山烟雨”绣作上所用的针法为何,是吗?” 她这话问得轻巧了,真要把话说坦白,其实就是这群后宫女人想“偷师”。 但身为“幻臻坊”大徒弟、花无痕流派的掌舵手兼传承者,她自然不会让这群后宫贵妃娘娘们有无地自容、面子上挂不住之感。 相反的,她要以害为利。 对方既然想堂而皇之“偷师”,那好啊,那她就将几个无关紧要却十分花俏的小技传授出去亦无妨,还得冠上她家师父以及自家流派之名,若能由东黎内廷往民间流行,让东黎百姓甚至是这海宇内外的人们皆对她“幻臻坊”如雷灌耳、 分卷阅读40 尊崇倍至,她便不坠师父花无痕之名。 闻她此言,宋恒贞也没跟她罗嗦,一个眼神示意便让一旁伺候的人全动起来。 不过须臾时候,暖阁里并上八张方桌,六名宫女抬出一件尺寸甚光却离完工尚有好长一段路要走的巨幅绣品,摊放在桌上。苏练缇淡淡一瞄便已了然于心。 她起身走到未完成的绣作前,颔首温声道:“‘王母娘娘百仙蟠桃宴庆寿图’……这是皇后娘娘以及几位贵人娘娘的心意吧?是特意为了太后娘娘七十大贺寿绣品,是吗?” 当今太后将在今年中秋佳节前度过她的七十整寿。 苏练缇记得上一世因太后大寿,正霖帝特意大赦天下,一些罪行较轻的犯人被释放了不少。 图中,被众仙众星拱月的王母娘娘比喻成太后本人,围绕在王母娘娘身边的美丽仙子们则是皇后所率的宫中大小嫔妃,远方有仙人吹奏仙乐,近处是仙女在云朵上以舞祝寿,图的意喻非常贴切,若辅以绝妙绣工必然惊世绝艳。 “苏姑娘当真秀外慧中,才几眼就瞧出端倪。”宋恒贞缓缓坐直身躯,玉手搭在一名宫人的小臂上,几步走到苏练缇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皇后娘娘都起身了,几名妃嫔哪里还敢把屁股黏在椅上,纷纷起身靠近,一下子全围在尚未完成的巨幅绣作品前。 宋恒贞很快接着问道:“那苏姑娘可是知道,今儿个请你过来,究竟意欲为何?” 苏练缇心下明白,皇后应该不是要她帮忙绣制,而是要她好好指导她们几个,这服贺寿图若能由皇后领着几位嫔妃合力完成,敬献给皇太后,那样才叫功德圆满,意义非凡。 她将想法老实道出,竟引得几位贵人先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接着还咯咯笑出声。 苏练缇见她们一个个以香帕遮口、笑得花枝乱颜,华服夺目,头饰与耳珰闪亮亮,一时间还真有些眼花撩乱之感。 到底哪里好笑?她说错什么了吗? “苏姑娘通透啊,真真是七巧玲珑心。”宋恒贞美眸里尽是赞赏。“只是把这物件抬出来摆着,姑娘便把本宫与几位姊妹的心思全猜中。” “可不是吗?跟聪明人说话就有这等好处,今日可体会了一回。”“苏姑娘这般聪明,想必教人的法子定也聪明得很,各位姊姊在女红刺绣这门功夫可都不知强过妹妹我几倍,苏姑娘可得多帮忙本宫。” “苏姑娘可不能厚此薄彼,得雨露均沾才好呢。” “雨露均沾?呵呵,这话该说给皇上听吧?皇上连着三晚都在你那儿过夜,妹妹可劝过皇上一句?” 苏练缇顿时深觉自己正陷进一个可怕的风暴中。 “后宫”这潭子水太深,可不能傻傻被搅进去,求生本能在血液里窜着,她遂选在此时清清喉咙、轻扬唇角温婉言语—— “这绣图明显分出六个区块,嗯……右上这块是出自皇后娘娘之手,左上这一角应是曦妃娘娘您的手笔……右中这边是佳妃娘娘的,左中则是蓉妃娘娘,然后右下这块是娘娘您的,左下这块则是这一位娘娘您的。”边说着,眼神挪移,一一迎上对方惊讶愕然的眸光。 最后一位被点到名的妃嫔不禁诱声问:“你、你是怎么瞧出来的?” 苏练缇腼腆一笑。“这件绣作虽未完成,但每块儿多少都绣上一些了,对照皇后娘娘与各位贵妃身上的衣裙绣样,再用删去排除之法,其实不难猜出。”总之是各有各的喜好,除了会命令底下人为自己刺绣,等轮到自己亲手穿针引线了,亦会采用自己喜爱的绣法,这也是习惯使然。 她柔声又道:“瞧这些针法,几位娘娘各有各的长处,只是如此这般练到最后,六个区块的差别将益发明显,尤其是相连的部分,想融合得天衣无缝根本不能够,届时娘娘们的心血怕是要白白浪费。” 站在她身侧的皇后娘娘两道眸光瞬也不瞬,苏练缇迎向对方的注视,心脏震了震,后者那张润腴美脸上的神态,有赞赏,有惊艳,更有意味不明的笑…… 苏练缇莫名生出一种感觉,方才几位娘娘为了“雨露均沾”这四字几要闹起,身为后宫之主的她并未插手,好像就为了看她这个小小民女会如何应对。 但那又不是恶意的,至少她察觉不出来,真要说有什么的话,还比较像对她充满兴味,想亲近她、观察她、试探她。 第八章 他的小桃源(2) “苏姑娘既已指出问题所在,是否有妙招可解?”宋恒贞的语调揉着一股亲昵。 应下那古怪感觉,苏练缇微微屈膝一礼,道:“回皇后娘娘,民女可整合这些 分卷阅读41 针法,加上最后的收尾修整,问题应该就能迎刃而解。” “当真?” 苏练缇不禁露齿一笑,因为皇后娘娘此刻的模样飞眉瞠眸、朱唇园张,像稚子蓦地瞧见什么梦寐以求的玩意儿似的,欢喜真情流露。 她坚定颔首。“倘若皇后娘娘允可民女在这幅绣作上动针,民女自当竭尽所能。”宋恒贞玉手轻拍了下,“好,就按苏姑娘的意思来办。” 共同参与太后这份贺寿绣作的几位妃嫔亦相顾而笑,显然内心大石头落了地,笑起来无比明媚,朵朵都是娇花。 苏练缇垂颈敛眉又行礼,道:“那么,为了便于整合,民女有个不请之请。”“你说。” “民女想看看皇后娘娘与各位娘娘行针刺绣时的手势与姿态。”任何的细微调整,皆可带出不同的改变。 宋恒贞想也未想,笑眯眯点头,“本宫允你!” 宁安侯宋观尘虽是当今皇后的胞弟,除皇城大司马一职又兼御前行走,但他一个大男人,皇帝老儿的后宫实不好让他动不动就闯。 上一回还是因正霖帝要他出宫前走一趟凤颐宫,他才大大方方前去探望皇后长姊,然而今日,一得知某位姑娘被召进凤颐宫,惊得他五脏六腑快移位,不得不火速进宫。 皇后长姊曾下懿旨,入凤颐宫,他可以无须通报长躯直入,但他从未那样做过,今日还是头一回直闯入内。 他绝对想像不到,一踏进凤颐宫暖阁,呈现在前的会是这般景象—— 一张尺寸甚巨的绣架摆在正中央。长方形绣框将缎面绷得紧紧的,绷出那料子该有的珍珠光泽。 围着绣架而坐的六名女子衣着华贵、妆容端丽,不是居妃位便是具贵嫔身份的娘娘们。 当中还包括他的皇后长姊,每位娘娘的身边都跟着两名宫娥帮忙理线穿针,不沾阳春水的六双手有条不紊地在锻面料子上一针针刺着绣着。 之所以能有条不紊,甚至还有说有笑,他不得不想,主因实是出在那名鹅蛋脸姑娘身上。 那姑娘的衣裙配色很是雅致,裙面上的绣花布图显得别出心裁,妆容清丽,发式简单端庄,看得出为了这次的进宫面圣,有稍加打扮过。 但她依然是她。 徐步在皇后以及五位妃嫔娘娘之间走动,时不时伫足提出建言,她神态沉静,不充不卑。 “佳妃娘娘处理的这一块恰是仙女腾舞的部分,若用‘斜底云针法’较能绣出飘逸之感,像这样……嗯……对,对,佳妃娘娘一点就通,这几针真绣出韵味儿了,真好,真的很好啊。” 赞美之词虽不丰富,但胜在语气诚挚,简单几句就令被称赞的人心花怒放,下针更添自信。 “嗯……蓉妃娘娘绣的这一块多是人物的脸部,神态尤其重要,瞧啊,这几个部分就绣得无比出色,只是若针法能改横而纵,从底往上拉针,把肤色以及线丝的润色呈现出来,效果定然更好。” 她“傅道、授业、解惑”的语调如此轻和,神情又这般温柔,且还能一针见血、立竿见影,令几位后宫贵人们一下子信服得不得了,言谈之间变得更亲近轻松。 这时宋恒贞故意唉声叹气,娇嗔:“都说要‘雨露均沾’的,怎么就独厚你们几个,都不理本宫了?” 听到皇后这般说话,原要诚惶诚恐才是,苏练缇尚未及出声,佳妃、蓉妃等人竟忍俊不住噗嗤笑出,随即笑成一片,都听出皇后娘娘是故意拿方才险些吵开的话题来逗弄大伙儿的。 苏练缇对所谓“雨露均沾”的话题实在戒慎得很,面上浅浅露笑,内心哭笑不得,正打算将几位贵人们的注意力重新拉回针法和绣品上,眉目不经意一扬,面外而立的她与立在门边的高大男子对上目光。 宋恒贞这时也察觉到氛围有变,一见来人,笑得更是见牙不见眼。“惦记苏姑娘的人可来了呢。” 苏练缇的衣袖被皇后娘娘暗中轻扯一记,耳中随即荡进对方压低的娇音,要力持镇定越发艰难。 这一世的进宫领赏突生枝节,莫非变数正是他宁安侯宋观尘? “知你今日奉旨进宫,本侯仅是私下请两位相熟的宫中内侍帮忙照看,不知此事是如何传到皇后姊姊耳里,才导致你刚离开纯元阁又被请进凤颐宫。” 侯府宽敞的马车车厢内,宋观尘身穿常服坐姿随意,两指夹着车窗垂帘探开一小角,望着大街上一如往常的喧器景致。 他语气云淡风轻,坐在他对座的苏练缇却听出十重音色。 静了会儿,终叹气道: 分卷阅读42 “侯爷一向洁身自爱、不近女色,从之前的两世直到如今已过弱冠,一直都未成亲……侯爷突如其来关照起民女,难怪会引得皇后娘娘也留意起我来。” 欸,果然,变数是他啊! 然后适才在宫中,他进到凤颐宫与皇后长姊以及几位妃嫔娘娘们见礼后,直接表明是来接她出宫的,众人瞧着他们俩的目光都变得不一样了,她欲辩无言,何况仅是小老百姓一枚,人微言轻,还能说什么? 宋观尘忽地放开帘子,俊庞转正。“本侯算是洁身自爱吗?”果真洁身自爱,就不会不请自来夜闯姑娘家的小院香闺,更不会上瘾似的,一闯再闯,甚至夜宿至天明。 苏练缇面颊微红,知道他意有调侃,心里不禁有气。“状似!侯爷是状似洁身爱,其实……其实是……” “其实是?”一道剑眉高挑。“其实是道貌岸然!”袖底的手握成小拳头,冲动嚷出。 宋观尘一怔,蓦地仰首哈哈大笑,清朗笑声顿时荡满整座车厢。 苏练缇困窘瞪着他。“你、你笑什么?” 漂亮桃花目光亮晶晶的,一根长指揭掉眼角的笑泪。“本侯笑啊,竟能把一个状似温柔娴静、淡定自持的姑娘气成这般。”“状似”二字有故意加重音之嫌。男人生得像他这般好看已然罪过,笑起来更加罪过,苏练缇硬生生揪住心神才没被他迷惑了去。 她撇开脸决定不理人,学他刚刚撩帘望外的姿态,涨红的脸蛋和鼓伏明显的胸脯显示怒气尚未平息。 但,宋观尘半点不恼,还隐隐感到欢愉,因为她冲他发脾气。 像一下子拉近与她的距离,在彼此深知对方秘密之后,又更亲近一步。 望着那温润秀美的侧颜,心头漫开一抹软意,他缓声道:“你进宫领赏,皇上果然允你一愿,听说你讨的赏赐是一块能请动太医院大国手们出诊的御赐令牌,主要是为了师尊的哮喘旧疾?” “……嗯。”朱唇轻抿,不再多话,但胸房起伏已渐渐缓下。 “本侯原先还抱着希望,结果确实落空。” ……你可愿再求一次赐婚,把自己嫁予本侯? 苏练缇气息微紊,眸光一直没转向他。“是侯爷抬爱了。”一顾,“侯爷能得这一世一生,自该寻一门好亲事,满锦京多的是高门闺秀、才女佳人,任侯爷挑选。”“可惜本侯与那些女子无法交心。”他清浅一笑。“我与你才算真正的知根知底,不是吗?本侯图的就这一点。” 她放开垂帘,眉目仍淡淡敛着,好半晌才与他对上。 鹅蛋脸上的怒色早已消散,对他,她总是纵容宽待,没法儿生气太久,她低柔启声—— “可我不愿意。” “本侯知道。”五官清俊舒朗,全无火气。 四目相接,苏练缇忽觉心房刺疼刺疼的,她扛住那股想缩肩拱背环住自己的冲动,沉静扬唇,“民女会时时擦亮双眼,看侯爷如何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成为东黎第一权臣。”“好。”他颔首,目光瞬也不瞬。 以为把事都说开了、说通了,她也跟着点点头,突然记起什么似又道—— “对了,亲手为侯爷裁制的衣物已完成,发带也绣好了,看侯爷哪晚得空可以来丝芝小院一趟,我……”等等! 不对!大大不对! 她怎会要他夜里过来? 这样理所当然,好像他入夜灵时闯她的香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天啊,她这是完全遭他制约,把他那些很不应该的行径都看成了正常吗? 见她骤然停顿,又见她咬唇一脸懊恼,宋观尘立时意会过来,不由得再—哈大笑,照样笑到美眸湿润润,非常不厚道。 “本侯……哈哈哈,好……好……哈哈哈——本侯定然选个夜黑风高的时候前去拜访,试一试姑娘为我裁制的新衣!” 苏练缇恼到都想敲自个儿脑袋瓜,脸蛋一下子又红通通。 她一双柔荑在鼓鼓的胸脯前交叉急挥。“不用的不用的!岂敢劳驾侯爷亲临?我、我……民女会亲自将新衣送至宁安侯府,明儿个一早就送,侯爷日理万机,见天忙得团团转儿,入夜且好好歇息,睡饱觉,养足精气神,不用来的!” “可本侯想去。” “真的不用,民女……” “本侯想去。” “民女送去侯府就好,明儿个就送,真的真的,侯爷好好歇下,我……” “可本侯在你那儿才有办法合眼 分卷阅读43 深眠、睡一顿饱觉。”语气淡淡漠。 “啊?”她傻掉。 宋观尘轻眨墨睫,似叹似笑。“你那儿,像我的小桃源。” “……”她喉头一噎,心中凛然,气息又不稳了。 就在她怔怔然与那张清风明月般的俊庞对峙时,前座负责赶车的侯府车夫突然出声令马匹停下,不待宋观尘问话,车夫已隔着车厢板门低声禀报—— “侯爷,前头街心上被一辆大型马车给堵了,瞧那势态,应是车轴断裂,正赶着换那根车轴。” “是哪家马车?”宋观尘问。 “瞧见车前挂牌了,是瀚海阁卓阁老家的马车,除一队护卫随从,马车周遭尚围着数名丫鬟和嬷嬷,小的猜想,马车内至少有四、五名以上的卓家女眷。”略顿,“俟爷,卓家有人过来了。” 宋观尘一听到是瀚海阁卓阁老家的马车,下意识已留意起苏练缇的神情。 果然不出他所料,与他同乘一车的姑娘五官顿时发僵,即使离她尚有一小段距离,都能感觉她呼吸不对,直到听到卓家满车皆是女眷,她交握的双手明显放松许多。 然而就在此际,马车外响起一道温文儒雅的男子清音—— “在下瀚海阁卓阁老之孙卓溪然,向宁安侯爷赔罪。今日天朗气清,领着家中几位妹妹郊外踏游,不料回程车驾有异,顾及到满车尽是府中未出阁的女眷,不好在大庭广众下抛头露面下车换乘,遂不得当街修缮马车,阻了侯爷去路,还望宽宥。” 去路被挡,还是被一群女儿家所挡,宋观尘很能够宽宥。 但事情不对,真的很不对……又或者得说,实在是太对?他愕然察觉,与他相对而坐的姑娘再次紧绷,绷到浑身发颤,交握的十指无意识般掐进自己的肌肤中。 她并未避开他的注视,却是杏眸圆瞠,润润黑瞳中烁着近乎仓皇的水气,什么都没有掩下,什么都忘记掩住,任他一瞬间看个清楚明白。 这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吧? 他想,是寻到那人了,那个曾令眼前女子伤透芳心、吓得她再也不敢将自己交付出去的卓家人……原来是马车外与他说话的这位卓家长孙—— 卓大公子。 卓溪然。 《三生三世小桃源(下)》 作者:雷恩那 简介: 三生三世又相逢,只为成全这段情缘…… 宇宙洪荒浩瀚无穷, 许是冥冥当中,他们种下了一颗情种, 于是彼此依约而来~ 宁安侯宋观尘武艺高超,身分尊贵, 既是国舅爷更是职掌京畿军防的皇城大司马,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新皇上位后他竟落得个车裂的下场── 死无全尸、不得入殓,他变成了六块尸体, 然后他看着她使计把自己的残躯偷回家, 帮他清理缝合、更衣殓葬,温柔细致、体贴周到, 他想问她是谁,为什么要冒着违逆圣旨的杀头大罪帮助他, 可惜彼时的他只是一缕缥缈的魂魄…… 直到重回十岁那年,他一定要找到她! 苏练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再重回十八岁, 第一次时她甘于做个平凡百姓,勤勤恳恳的打理着织绣铺子, 暗中关注自己的大恩人,却只能在他遭车裂之刑后送他最后一程; 第二次时她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逮到了, 仗着她心疼他,老说只有在这个小桃源才能合眼安睡, 从此夜闯她香闺夜宿她房中都是家常便饭, 甚至为了向皇上求赐婚,他竟不惜以身犯险…… 男主角:宋观尘 女主角:苏练缇 出版社:新月文化 故事地点:架空 时代背景:古代,架空 小说系列:单行本 情节分类:重生,情有独钟,波折重重 第九章 已许久未梦(1) 卓大公子生得一副好皮相,清俊斯文,谦谦儒雅。 宋观尘知道自己亦生得一副好皮相,真要装,他也能扮斯文、装儒雅,但卓大公子的“俊”与他的“俊”大有不同。 他五官生得过于细致,唇红齿白,一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尤其不好,若非习武多年又担任武职,从骨子里透出的冷硬剽悍压过一切阴柔,才令他外表的俊美不带女气。 卓溪然的容貌、身形以及气质,完完全全就是书香传世的大家中培育出来的子弟该有的模样,眉清目秀,文质彬彬,一袭阔袖宽袍甚是飘逸,才 分卷阅读44 子佳人的话本中,他必然是那唯一男主角。 今日卓溪然认出宁安侯府的马车前来致歉时,他并未下车,仅撩开一小道帘缝将人打量淡淡问—— “可需本侯相助?” “马车再过片刻即能修好,多谢侯爷好意,只是挡了侯爷去路,着实有愧。”卓大公子拱手又行一礼。 他低应一声,将帘放落,随即命自家车夫绕路而行。 “多谢侯爷。”马车外响起清朗谢声。 之后一路将人回到“幻臻坊”,与他相对而坐的姑娘半声不吭。 ……那一世负了你母女俩的,是锦京卓家里的哪一位? ……我庆幸自己已然清醒,不愿再去回想,侯爷且放过民女吧。 如今是她自个儿露馅,才听到那人声音,整个人便不对了,这般异状,他又岂会察觉不出? 更教人着恼的是,她应也知晓他看出来了,却只字不提,莫非真想这样朦混过去?他与她,是这世上彼此知根知底的唯一伙伴不是吗? 她的沉默不语令他非常、非常的不痛快! 不能只有他一个人不痛快,不拖她下水,绷在胸中的这口恶气没法子解! 于是夏风夜爽的深晚,鬼魅般的高大黑影熟门熟路地再闯姑娘家的丝芝小院。 习惯使然,让他再不痛快都晓得要脱鞋再入内。 他足下无声,穿过宽敞外间直直进到纱帘后的内寝,银白月光从轻敞的窗子洒进屋内,再穿透轻纱床帏落在榻上那女子身上。 仗着目力绝佳,即便四周光源仅依赖那一抹高悬天际的淡淡皎色,他仍可辨清纱帏内的她早将薄被踢到边角,仅着单衣丝裤的她面向外边侧卧,两腿间夹着一颗胖枕,怀里更抱着一团,微微蜷缩的睡姿如稚儿深眠那样安详,安详到……让他内心满满的不痛快都不忍泄出。 感觉胸臆间有什么被化解开来,伫足在姑娘家的床榻良久,他动也不能动。 等到能动时,他任自己挨着榻边缓缓坐下,就坐在木质地板上,一直望着她,坐着坐着,忽觉睡意袭来。 是该睡了。 来到这个他内心所属的“小桃源”总能让自己好眠。 于是高大昂藏的男人忘却怒意、忘却今晚夜闯的初衷,他只想好生眠上一觉,毕竟瞌睡虫儿在不知不觉间已爬满全身。 昏昏欲睡间,他在姑娘家的床榻边就地躺平,神识坠进梦乡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满满又朦胧的明月光。 床前的……明月光…… 宋观尘知道自己入了梦境。 他在作梦,但醒不过来。 嘿,你年十二,本世子长你一岁,咱俩年纪相仿呢,锦京百姓訧爱拿你我相较,都说本说本世子生得够好看了,但宋家大郎生得更加好看。 听听,话说成这般,哪能不恼人? 少年声音略带沙嗄,夹杂在话中的笑声偏尖锐,对方离自己很近很近,不是正在作梦的这一个自己,而是梦中那个遭下药的十二岁小少年。 宋观尘,醒来! 没有用。 他被困在原处,知道是梦,却进退不得。 梦中,他变成旁观者,一层透明水镜将他阻挡在外,他无法冲破水镜去阻止一切,亦无法将神识拔离,只是看着,被迫看着…… 华屋中,取暖用的麒麟浮雕红铜炉上架着铁板,底下满满精炭燃出的红火烧得整块铁板直冒白烟,不小心落下几滴茶水,铁板面上立时“滋、滋——”激烈作响,眨眼将水蒸腾得不见痕迹。 爹,您要玩够了,该让我也玩玩吧? 呵呵呵,我就想瞧瞧,没了半张脸,宋家大郎还能好看到哪儿去? 恶意的笑语几是贴着十二岁少年的耳朵荡开,随即他的长发被拽住,拖行,半张脸被人往铁红的铁板上重重压落。 滋!滋滋——滋滋——哈哈哈,有烤肉味儿,香啊!宋家大郎的烤肉香,哈哈哈—— 身为旁观者的他不该感到疼痛,这毕竟是梦,不可能会疼。 但,那属于上一世记忆的痛苦烧灼从神识底层冒出,先是从裂缝渗出,然后是泉涌,跟着似暴雨狂浪,兜头罩脸打得他难以自持。痛……很痛很痛! 半昏迷中仍顽强抵抗,使尽所有力气勉强将左脸抬起一点点,没让眼珠也一并烧坏。那些痛,喊也喊不出,以为靠着剽悍意志全数压制了 分卷阅读45 ,却是这般毫无预警破土而出,恶感化作毒藤爬满全身,他不能束手就擒,也绝不会乖乖受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若坠深渊,也要对方赔命…… “侯爷……侯爷醒醒啊……宋观尘你给我醒醒!”女子气音惊急,“再不醒我、我打人了!”其实早就左右轻扇了他面颊好几下。 苏练缇夜里睡得正香,直到内寝某处传来阵阵唔唔嗯嗯的怪响,那声音低沉痛苦,像似猛兽被逼至绝境、即使伤痕累累仍张牙舞爪狺狺咆叫。 她蓦然惊醒,一撩开床帏再度吃惊! 男人何时来的? 该不会半夜特意要来试那套新衣吧? 他没唤醒她,还睡在她内寝间的地板上算什么? 结果脑袋瓜里一个个冒出的疑问全丢置脑后,因为她发现,他梦魇了! 他眉心成峦,紧紧纠结,齿关咬得好紧,下颚绷得硬邦邦,身躯和四肢好像遭某物困锁,他胸口起伏用力,气息过分短促,感觉都有些出气多、入气少了。 不敢闹得太响,但又唤不醒人,她当机立断跨坐在他腰上,左右开弓轻赏他好几下巴掌。 “宋观尘!”记起之前他头一回夜闯,睡到日上三竿难唤醒,她最后出招好像是掐他两耳,那就再试一次。 她抓他耳朵使劲儿掐。“你醒醒……啊!呃……宋、宋观……呃呃……” 一阵天旋地转,她连口气都没能换上,颈子就被男人一掌扣住,遭他反压在地,后脑杓撞在地板上的这一下着实不轻。 她两手改掐他的健腕,努力挤出声,这一次宋观尘反应倒快,五指陡松,但没有移开,指尖冰凉的大掌密密贴着她温热颈肤。 苏练缇克制不住地颤抖,颈侧脉动尤其明显,莫名觉得他的指尖似对那一颤一颤、活生生的脉动格外留连。 月光清清的屋内,他背光压在她仅着单薄寝衣的身子上,幽暗无明的脸上,那双长目是唯一的亮点,既清亮又深邃,瞳仁儿里彷佛窜着两簇火,瞬也不瞬朝她越看越近,近到鼻尖都快触到她的,那姿态如猛虎嗅蔷薇,又像想藉由气味再次确认被他压制住的人是谁。 该不会还没梦醒吧? 难道是……还不够清醒? “侯爷,是、是民女……苏练缇。”她暗暗吞咽唾津,一声轻呼险逸出口,因为男人像确认足够了,连声知会都没给,放任整个人压下来,冰凉凉的脸直接往她颈窝里埋。 是很沉,但还能顺利呼吸,所以她没有选择挣扎,而是用没被压住的那一条细胳臂悄悄环上他的背,摊开五指在那方宽背上轻轻拍抚。 “侯爷作恶梦了。”并非问句,是淡淡道出事实。他气息不对,体温偏寒,满额冷汗。 背脊甚至很隐晦地发颤。 她身上的男人没有答话,当她主动抱他、拍抚他时,她能察觉到他浑身先是一震,接着才很慢很慢地放松,最后虚脱一般赖着不动。 她推敲着,闲聊般再次开口,嗓声温柔。“侯爷这一世活得顺风顺水,过的好生滋润,那么……这个恶梦应该就不是今生事,而是前世憾了,是吗?” 埋在她颈窝的那颗脑袋瓜似有若无蹭动,感到他深深地呼吸吐纳,亦感觉到自己的单衣衣角被他一把抓住,越揪越紧。 她好香。 被他压在身下的女子软绵绵充满实感,独触于她的馨香融进一股能令人定静的气味,似檀似兰,在这小院中她亲缝亲制的每颗迎枕、抱枕以及每块坐团,他都能嗅到那样的沉稳香气。 困锁在恶梦中,他嗅到的是她的气味,香气化作一根无形却无比柔韧的线丝,伸向他,将他缠绕,再一点一滴、一寸一缕,慢慢把他的神识从梦中拖出。 先是气味,然后是她的声音,再来是她的碰触。 他终于摆脱纠缠,终于彻底清醒,终于重新掌控了自己。 终于。 似意识到自身正耍赖般压得姑娘家快喘不过气,他终于抬起头,下一刻即从她身上翻下来,与她并肩平躺在温润的木质地板上。 苏练缇胸房确实被压得有些疼,男人翻身躺在身侧,她也没想挪动,仅悄悄抬手揉了揉自个儿胸脯,再悄悄吐出一口气—— 忽然—— “我已许久未梦。”宋观尘静道。 她心头一震,直觉那定然是个很糟糕很糟糕的梦—— 一个真正在他命中发生过的恶梦。 “民女倒 分卷阅读46 是常常作梦,梦中许多皆是前尘之事。”她内心暗叹,语气仍像闲谈,半带好奇。“侯爷的梦,那梦里之人可还记得有谁?” 不是沉默以对,亦没有令她久等,她听到微哑轻沉的男子声嗓荡在夜里。 “有我,有瑞王父子。” 苏练缇骤然一凛,从心到四肢,从内到外,狠狠抖了一记。 这话题他竟没有避开,那么,她就更不可能停在这里或回避。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她很讶异自己的问声可以这么稳。 这一次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忍不住侧目,见他两眼直直望着挑高的.似在沉吟如何说道。“上一世……本侯在历劫半年后被救回,在治伤不久之后,关于本侯伤势的种种流言蜚语便也传开。”略顿。“那些并非流言,更无蜚语,全数是真。” 苏练缇一下子便想起那些话,那些锦京百姓们在茶余饭后偶尔翻出来闲聊的闲谈。 他们说,那十二岁的宋家大郎毁了容貌还不是最惨。 他们说,被请进宋府的御医们不仅忙着医治小小少年脸上的火烧,更得医治浑身上下数都数不清的鞭伤、咬伤…… 他们还说,那少年甚至连胯间玉茎以及后庭魄门亦伤痕累累。 历经前面两世,苏练缇之前试图厘清他暗杀瑞王父子的因由为何时已大致猜出,只是今夜听他主动提起,清冷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却是往她心湖掀起浪涛。 他开始将梦中的一切告诉她,不只今晚所作的梦,更有上一世在无数夜中令他惊醒的梦境,他淡淡述说,彷佛那些真的仅是梦罢了,梦中出现的人、那些人做过的事,全是虚空。 “……到后来,药下得越来越重,有一回趁机想逃,从那艘画舫跳进河里,游不到岸边便没了力气。”他嘴角忽然勾了勾。“那一次像是真的死去,魂魄离体,看着自己像块破布般被打捞起来……直到后来受斩于西市口,才又再次体会到那种感觉,看着破碎的自己被拾了去、再被一针针缝合……” 苏练缇喉头发堵,泪水早已湿了双眸,把两边软绒绒的鬓发和耳朵也都打湿。 原来他的脸是那样伤的。 原来传言中那些鞭伤、咬伤,甚至是他胯下股间的伤痕,根本是闲言碎语中轻描淡写扫过的一笔,而一名小小少年所历之劫,其残酷可怖,又有谁知? 那道平静无奇的男嗓继而又道—— “瑞王喜欢娈童,瑞王世子尽得乃父之癖,这些事被遮掩得极好,加上瑞王又是圣上一母同胞的至亲手足,即便所有罪行真能人赃俱获,若天子有心回护,绝对动不了他瑞王府一根毫发,更别想要毁其根基……这些事,本侯是上苍陀山习武之后才渐渐想通。 “当年父亲率人循线找到我,很清楚那群所谓的水寇根本是幌子罢了,真正的背后指使者是瑞王,以我父亲当时从三品侍郎的身分,要弄垮瑞王府根本是痴人说梦。” 他忽地停顿下来,苏练缇咬着唇思索他告知的这一切,微哑出声——“我想……令尊大人应是劝你忍了,他要侯爷忍下,而身为父亲的他心头定是泣血。”宋观尘低应一声,淡淡又道:“瑞王保证,只要我们宋家把这个闷亏好好吞进肚里、烂在肚里,他暗布在朝中的势力便可为我父亲所用。” “侯爷一开始必定难以接受。”她无法想像他当时心境,只觉一颗心疼得难受。 他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翘弧。 “我父子二人自那时起未再交语,即便几年后本侯艺成下山,重返锦京,到后来被新帝判死、斩首西市,僵局仍未打破。” 许多事就是这样,感情尤其如此,一但破裂了、疏远了,即使最后明白对方的苦心用意,但想回复到旧时样貌却已是大大不易。 “幸得侯爷重生,那这一世侯爷便与令尊大人重修旧好了是不是?” 他被她“重修旧好”的用词悄悄逗笑。 事实上重生这一回,他依然还在拿捏与父亲宋定涛之间的相处方式,虽说这一世的瑞王父子早早被他灭了,他与父亲之间未生嫌隙,却也亲近不起来,原因在他,毕竟死过一回,前世的伤化作梦魇,时不时提醒着。 “一切顺其自然。”他给了个不咸不淡的回答。 但苏练缇已觉欣慰,为他感到欣慰。 她摸到他的衣袖,轻轻揪着,泪仍静静在流,她吸吸鼻子道—— “一切都会好的。顺其自然,那样也很好——我很……很替侯爷欢喜。” 她揪 分卷阅读47 着他衣袖的柔荑忽然被他一把抓住,五指握得很紧,不让她躲开。 第九章 已许久未梦(2) 宋观尘缓缓朝她侧首,在月明中望着那张哭得有狼狈的容颜。 她彷佛不晓得自己在哭,那样的哭法没有太多声响,只是眼泪一直涌出,那两丸眸珠像浸润在水中的黑晶石,两道羽睫一眨,上头挂了珍珠泪,亦泛薄光。 她一抽一抽吸着鼻子,额发、鬓发都已泪湿,却冲着他扬唇。 而反观自己,该哭的人好像是他,但是自上一世到这一世,他从不知哭泣滋味,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复仇之火。 心中一直很空,尤其重生之后,这世上之人即便与他血脉相连,再无谁能知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他本以为这样很好,好得不能再好,此生的他清白无垢、如玉无瑕,后来才明白过来,一切仅是表象,内在的宋观尘早已烂透。 在至亲面前他得装着,扮演他该有的模样,然,閺暗晦涩的那一面,一直都在,如深不见底的黑渊,在他入梦甚深时,再将他吞噬。 结果他遇到她。 莫名其妙的,遇到了她。 这一次他改成侧卧,目光似两把火炬,将她的手拉至两张面容之间,仍紧紧抓握不放,苏练缇微怔了一下,卧姿亦随他改变,于是两人就变成面对面侧躺,身躯皆微微蜷曲,宛若生长在母体中的双胎,气息贴近,彼此相连。 “侯爷还有心底话想说吗?你说,我都听着。”声音很轻,像一根细羽挠在心间。 他有些面无表情,但神态很认真、专注。 “本侯觉得很脏。” “什……什么?”她没听懂,眨眨眸,结果泪水又滚落一堆。 他严肃解释,语气仍淡。“经历过那些嗯……不愉快,脸毁了便也作罢,但只要与人距离太近,内心便生出肮脏至极的恶感,若对象是稚童倒还能忍,倘若是成年人,不管男子,皆教本侯厌恶。” 她定住不过一个呼吸,立时反应过来。 “侯爷上一世年近而立一直未婚,原来是这个原因?”一顿,似意会到什么,她本能想抽回手,身子还想往后拉开距离,想让他自在些,但一连串的动作皆未成功,她表情略显无措。“侯爷……” 宋观尘坚决不放手,眉宇间更无半分勉强或隐忍。他嗓声一转沙嗄。“但你不会。对你,本侯不觉得脏,一切是那样清除澄澈,我的、你的,上一世与这一世。” 她接近他,来到他身边,两人从此交集,不管她作何想法,他都已无法放手。 “你今生不愿再动情,不愿再落苦海,那很好,本侯要的也不是那些,我只是……只是想有一个伴,彼此知根知底,可以谈心说事的伴侣,既是夫妻亦是挚友,如此而已……”苏练缇通红的眸中,再度盈满新泪。 实在不行了,她顾不上模样如何,没被他握住的那手抓着单衣白袖就往双颊和鼻下蹭,蹭掉狼藉的泪痕和涕水。 相视良久,她才勉强忍住泪水挤出话来—— “可是我……我没法儿再求、求皇上指婚,我没法儿了……再没有那样的契机了……”她不知自己哪里惹他发笑,但他真的就笑了。 俊颜绽笑,非同小可,瞬间把心思迷茫的她迷得七荤八素。 “无妨,本侯总有法子。”他将她的手拉到胸口,额头小心翼翼触碰她的。“只是你可愿意?” 她被迷惑了,傻乎乎的,但也没有对他松口。 她不晓得他想用什么法子,也不需要他费心神的。 什么都不论,就论两人的身份吧,根本就是天壤之别、天差地远! 上上一世的她任情任性,逮住机会执意嫁进卓府,当时的卓溪然不过就是卓府的大公子,身上未有功名,更未领任何官职,就连个虚职也没有地。 可他宋观尘不仅是定国公府的世子爷,更凭自身功绩受封宁安侯,掌着皇城军司的兵马兼御前行走,他是天子眼中的香饽饽,大红人一枚,绝不是她能高攀的对象……当然,她也没想去攀附,只是这奇诡难解的命中牵扯,一世又过一世,终让她心疼起他。 该如何是好? 谁知,他忽然明了般眨了眨眼,没再逼她,却将俊庞贴靠过来。 她的气息瞬间变得又热又乱,心音都不对劲儿了。 男人贴得很近很近,鼻侧贴着鼻侧,呼吸吐纳静静交缠。 这不是嘴对嘴的亲吻,而是脸贴着脸的亲昵,两股不一样的气 分卷阅读48 味漫进彼此的鼻腔与胸臆间,比唇舌缠绵还要缠绵。 不脏……他嗅到暖且安稳的沉香,甘愿沉醉,就算从此不醒亦无妨。 怜惜……她嗅到男子满怀的清冽梅香,今夜所闻太折人心志,无法抵拒,只能由着他来亲近。 “陪本侯睡会儿吧。”他低哑要求,有些可怜。“我的底细你俱知,最不愿人知的秘密你亦听了去,你明白的,本侯不会对你怎样。” 他的话直戳她的心窝,苏练缇都觉得他是故意的。 故意把伤痕累累的内在揭给她看,故意诱她深入,故意令她欲放难放。 他在向她乞怜,而她又哪里有本事能硬起心肠待他? 心热脸红,她用力推推他。“……要睡上榻去睡,躺在地上要着凉的。” 她看见男人露出有些孩子气又夹杂得意的笑颜。 无妨,本侯总有法子。 宋观尘所求的转折终于出现。 那是一场刺杀行动,发生在一个秋风飒爽、秋阳如金的美好午后。 刺杀对象——当朝天子正霖帝。 事发地点——前往皇家猎场的官道上。 皇家猎场距离锦京若快马加鞭得跑上整整两个时辰,但皇家秋狩,车驾与护卫队伍拖得长长一条,浩浩荡荡的,行进速度不快,预计得到傍晚时分才能陆续抵达。 当然,皇家出游嘛,定有一部分人手已快马赶至目的地,到通场那里先行布置妥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皇上圣驾抵达。 这一次秋狩,皇后宋恒贞因风寒才刚刚病愈,凤体甚虚,只得遵照医嘱留在宫中休养而未随驾,正霖帝遂仅带着两位正得宠的妃子前往,连近来对马术展露极高天赋的七公主嘉怡亦随父皇出游。 至于皇子们,唯独五皇子殷祺没能随行。 听说几个月前五皇子突然昏倒,全身抽搐不止,还吊眼口吐白沫,把生母赵美人以及贴身服侍的老嬷嬷吓得肝胆俱裂,最后虽救回一命,也张眼醒来了,但变得有些认不得人,且还十分怕生,动不动就把自己缩成一坨瑟瑟发抖,口中念念有词。 赵美人哭哭啼啼求到皇后那儿,再怎么说毕竟是皇子,最后是由宋恒贞出面请旨,令一干御医们联合会诊,只是医治的结果并不乐观,五皇子怕是废了。 话说回来,乘了一上午的车,越坐脑袋瓜越昏昏欲睡,正霖帝午后便弃车从马,还把天真烂漫的嘉怡也抱上马背,父女俩一路说说笑笑,岂知嘉怡说起话清脆甜美,论起事那是引经据典,年纪小小已颇有自个儿的见解,令正霖帝暗暗吃了好几惊,望着嘉怡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五十多名蒙面客就选在此际行刺。 敌人来得太快,前仆后继一波波扑向骑在马背上的皇帝,御林军虽第一时间将正霖帝团团护在中心,未料贼人砸破毒丸放出紫色毒烟,挡在外圈的御林军瞬间倒下一大片。 毒烟仍弥漫四周,刺客应是事先服用了解药,毒烟对他们起不了作用,但御林军这边就惨了,战力一直被削弱中。 大统领范升见情况不对,令余下兵力护着正霖帝的坐骑避到后头小石林中,利用天然地形作出一道屏障,自己则单枪匹马将刺客阻在石林外。 无奈猛虎难敌猴群,武状元出身、一路被提拔到御林军大统领的范升被对方连发的暗器逼落马下,肩背亦中多刀,他被六名刺客纠缠住,其他刺客纷纷扑进小石林中。 这一天,许多人以为一条命就要撂在这儿.再也见不到明日朝阳升起—— 范升这么想。 御林军们这么想。 随行伺候的宫女内侍们这么想。 妃嫔皇子们这么想。 甚至连正霖帝也不得不这么想,因为护在他身侧的侍卫越来越少,已不到十五人了。唯有与父皇共乘一骑的嘉怡不这么想。 小小帝姬扬高白里透红的小脸蛋,纤手高指,脆生生大喊—— “父皇,是舅舅!是舅舅啊!” 正霖帝面色苍白闻声望去,就见那从天而降的“飞将军”一身银亮薄甲,胯下雄驹黑得发紫发亮,铁蹄一落便踩碎敌人胸口,再见马背上的他手握银枪一记千军横扫,立时将七、八名刺客逼退。 “舅舅!”嘉怡兴奋到双颊通红。 她最喜欢舅舅了,是除了父皇和母后外,最最喜欢的人儿。 舅舅曾告诉过她,不管她遇上什么样的危险,他都会来救她,她 分卷阅读49 从刚刚就一直想着舅舅,默声祈求,果然愿望就达成了,舅舅没有骗她。 宋观尘侧首冲着眼神明亮的七公主安抚般咧嘴一笑,随即对正霖帝道—— “皇上恕罪,微臣救驾来迟。待微臣扫荡这群贼人,再向皇上请罪!” 宋观尘说话的同时,追在他后头的十名手下已然赶至,战力陡增,将刺客又逼退一大段。 但……心脏稍稍归位的正霖帝觉得五脏六腑又要翻搅起来,因为又见贼人随手砸破药丸,紫色毒烟无边漫开。 正霖帝绝望地以为,前来救驾的宋观尘人马很快就要倒下大半—— 结果,并没有。 将皇帝护在中心的十多名御林军侍卫怕毒烟飘来,遂拉着皇帝的坐骑一退再退。 但即使退得远远躲在另一方巨石后,帝王两眼依然炯炯有神,瞬也不瞬看着他的皇城大司马领着众人杀敌。 那银白薄甲的剽悍身影毫无顾忌地没入紫色毒雾中,银枪上的一簇红樱成了最抢眼的一点。 杀声震天,冲将过来又冲将过去,惨叫声不绝于耳,却再不见任何一名刺客近身。 帝王于是明白了—— 他,已然安全。 第十章 谋妻当自强(1) “这几日先搬回定国公府养伤,别让你祖母担心。”宋定涛下朝后让随从将马车直接拉到嫡子的侯府宅第,探望宋观尘的伤势。 “若不要祖母担忧,就别把孩儿受伤之事告诉她老人家,父亲替我瞒着便是。”伤者并未虚弱卧榻,而是略显拘谨的端坐在院落内的雅轩。 正霖帝秋狩途中遭刺杀一案发生于前日,宋观尘事先自然清楚所有来龙去脉。 上一世,毫不知情的他并未出现,皇帝最后虽逃出生天,但随行的御林军几被灭尽,大统领范升奋战至最后,撑到京郊驻军赶来驰援才倒下,最终殉职。 这一世,他跳出来救驾,左臂与右腿各挨一刀,这两道伤是他故意挨的,相信挂点彩搏帝王垂怜,有助他之后欲行之事。 宋定涛实不知该如何与自己唯一的嫡子相处。 记得孩子稚龄时颇爱黏着他,也不知从何时起,孩子像一下子长大了,在他面前变得越发持重少言。 老实说,身为一名父亲,他已无法对这般优秀的儿子要求更多,只能暗自腹诽正霖帝,都怪皇上太过偏爱他宋家的大郎,封爵便算了,竟还御赐侯府! 特意御赐的宅第若然不住,岂不是打脸天子? 可皇上此举根本是在“拆散”他们父子之情,其心可议! 压下对帝王不满的意绪,宋定涛面容微绷。“伤势如何?昨日为父让人送来的上等金创药可用了?我那里还有几瓶上好的内服药,能补气补血,回头再遣人送来。 “府中亦有上等的药,父亲无须劳烦。”他很快拒绝。 雅轩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滞,宋观尘明白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此时此际忽然想到在丝芝小院那一夜,他对那座小院的主人坦然交底,不仅仅是那些丑恶,肮脏的遭遇,更包括被救回后必须隐忍的心境…… 女子那双杏眸涌出的泪彷佛流进心里,不知不觉间将他内心冻寒多年的一角浸暖,而道出一切,有了“知心人”,他浑身变得轻飘飘,好像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被涤尽。 幸得候爷重生,那这一世侯爷便与令尊大人重修旧好了是不是?“重修旧好”怕是不能够。 但,父慈子孝之类,他可以试着配合。 清清喉咙,他放缓语气,“孩儿这里有宛姑姑以及几位大小管事照看,宫中亦赏赐不少良药,不会有事,倒是父亲瘦了许多……” 宋定涛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受宠若惊的表情掩下,亦假咳两记清清声音,道:“为父无事,每日三餐食欲甚好,进得甚香,不过你祖母却是正餐少食,偏爱甜品,劝不听阻不了,实在心疼。” 提到祖母,宋观尘心口不禁一暖。 上一世他十二岁出事,历劫半年归家,祖母大人早为他哭瞎双眼、哭坏了身子,之后不过一年光阴,老人家便病故离世。 这一世他已及弱冠,祖母依然健在,他若特意回定国公府,十有八九都是为了探望已近七十高龄的老人家。 “孩儿近日会再回定国公府探望,届时再劝劝祖母。”这两年,向来精明的老人家也常犯糊涂,令他很是牵挂。 宋定涛一叹。“也就你说 分卷阅读50 的话,你祖母还会听进一二。” 是啊,因为他在老人家心里是最最金贵的嫡长孙,祖母大人疼他若性命,他的话对老人家而言举足轻重。宋观尘近日常想着,如若他的宁安侯府有了当家主母坐镇,一切妥妥贴贴,稳稳当当,他也许就能把祖母接到侯府奉养。 他想,祖母大人与他相中的那个姑娘,相处起来应该挺合拍。 这一边,宋定涛内心很是纳闷,总觉得儿子似乎哪里不太一样。 这“不对劲”的感觉是朝好的方向发展,宋定涛纳闷归纳闷,却也生出几丝欣喜。 此际,敞着两扇门的雅轩外出现一名管事,神色略显仓皇、匆匆来报—— “禀国公爷,禀侯爷,皇上偕皇后娘娘微服来访,圣驾已到侯府门前。” 身为国丈的宋定涛倏地从红木雕花圈椅上立起,学里率先浮出的思绪非常“大逆不道”,也非常“乱了套”—— 那皇帝老儿要了他宋家嫡女还不够,还想来抢他的儿子当儿子吗? 不管宋定涛怎么想,反正他这个国公爷依旧还是得赶去迎驾。 不仅宋定涛一个,连宋观尘亦带着伤臂、拖着伤腿,陪父亲大人跪在侯府的前院大厅恭迎圣驾,结果是让微服出宫的帝后又惊又痛,连忙吩咐左右将护驾有功的宋观尘扶起,一扶又扶回寝居院落里。 宋恒贞甚至亲自将他按回榻上,执着他的手,泪眼汪汪的。 “臣无事,全为皮外伤罢了,伤口是深了些,却非伤筋动骨,过几天就能痊愈,皇后娘娘别为微臣过分担忧啊。”宋观尘边说边试图再坐起,但这一次肩上多了正霖帝的手,不能抵抗,只好安分靠回迎枕上半卧半坐。 偌大的寝房中,他被迫半躺着,他家的皇后长姊落坐在榻边并轻握他一手。 正霖帝立于榻侧,他家父亲大人则陪在皇帝身旁,所有随侍的宫人宫女以及侍卫皆候在外间厅堂和院子内外。 直到皇上在离榻边最近的一张圈椅撩袍坐下,宋定涛才跟在一旁陪坐。 帝王的关怀确实真切,但重中之重的部分在后头—— “关于此次行刺,朕已看过皇城军司和刑部送上的折子,大致明了了,只是爱卿是如何得知贼人必使毒烟,竟能事先服下解毒丸?” 宋观尘道:“回皇上,皇城军司在锦京内外安置着无数个暗点,用来收集各方消息,那一日臣接搜密报,事关红莲明宗教的余党,此教派顶着大义凛然、佛爱众生的表象,私下干的皆是肮脏勾当,三年前皇上下令禁教清剿,臣当时与他们交过几次手,紫雾毒烟是红莲明宗的教徒常使的技俩,得知对方底细,为防万一,臣自然是要随臣救驾的属下们先服用解毒。 “幸得前些时候太医院那边刚制好一批常备药物送来,多是治刀伤剑伤、跌打损伤的外用药,其中却还夹带三大盒解毒丸,也不知是太医院里的哪一位这般用心,此次恰好起了大作用。” 解毒丸是宋观尘事前便备妥的,将这事推到太医院头上,他相信太医院的人不会傻到把这功劳往外推才是。 果不其然,皇上闻言立刻将太医院称赞了一番。 宋恒贞擦干净眼角泪水,亲眼见到人她稍能安心了,终于破涕为笑。“也是阿弟见事甚快,才听到一些零碎消息就能拼凑起全貌,猜出红莲明宗的余孽欲对皇上不利,当真天佑我东黎。” 正霖帝点点头微笑。“爱卿快马加鞭赶来救驾之际,还不忘带上解毒丸,你救的可不仅朕一人,当场被毒烟迷害的众人皆因你才得以活命,你这小子,好样儿的,有了你,朕心甚慰啊甚慰!” 为人亲爹的宋定涛面皮微抽,有种帝王又想来抢他儿子的不痛快感。“尘儿虽然无大碍,老臣替犬子谢恩了,只是臣担忧仍有其他余党作乱,还请陛下和皇后娘娘早些回宫为好。” 宋定涛一臂被正霖帝按住,安抚般轻拍了拍,但皇帝的目光仍落在宋观尘脸上。 “朕要赏你,大大赏你。” 宋定涛忽地立起,深深一揖。“皇上,这万万不妥啊!犬子年岁轻轻、荣华富贵皆足矣,皇上万不能再偏宠他!” “朕赏的是宁安侯,是朕的皇城大司马兼御前行走,说朕偏宠吗?嘿嘿,那朕还就偏宠了,定国公可别吃味啊。” 宋定涛就是吃味了,深深吃起儿子和皇帝的醋,欸。 这一边,宋观尘恭敬道:“微臣的荣华富贵皆承皇上恩典,确如家父而言,一切足矣。”表情忽然有些腼腆,一手搔搔后脑杓,彷佛甚是苦恼、踌躇。“但却有一事……还得请皇上赏赐。 分卷阅读51 ” “你这孩子——”宋定涛眉峰拢高。 “你说!”正霖帝的手霸气一抬,止住宋定涛后面三千字的唠叨,对着宋观尘颔首。“爱卿要什么,朕都允你,朕既是天子,必然一言九鼎。” 宋观尘咧嘴笑开,笑得长目弯弯,完全就是得偿所愿、喜形于外的真诚流露。 顾不得身上带伤,也像忘记身上有伤,他倏地跳下榻,双膝跪地头一拜—— “臣恳请皇上赐婚!谢皇上!” 既然姑娘家不愿把自己指给他,山不来就我,只好我就山。 在赐婚的圣旨颁下之前,正霖帝与他的皇城大司马兼御前行走在私下有过一场谈话。“朕要赏你,你讨的这个赏也太……太不像话。” “回皇上,对微臣而言,能娶那姑娘为妻实是天大赏赐。”神情真挚。 “朕并非说那姑娘不好,爱卿看中的,自然有她独特之处。朕“太不像话”的意思是……堂堂宁安侯爷,生得是一表人才,文武双全,竟然连个姑娘都求不得?还有脸求到朕而前来了?你、你也太不像话!”恨铁不成钢。 “她说得明白,不想攀臣的这根枝儿,就直接把臣给踢掉了,微臣总不能不管不顾将她掳了、囚禁起来这样又那样……”委屈。 “你敢?” “就是没敢才来求皇上作主。” “朕为何有种感觉,像在帮你这小子逼良为娼?” 被帝王评为“太不像话”的宁安侯爷,露出非常无辜的俊美笑靥。 在赐婚的圣旨颁下之前,皇后娘娘与她的嫡亲胞弟在私下亦有一场谈话。 “皇上要赏阿弟,你讨的这个赏也太……太令姊姊安心。”感动到泪光闪闪,与至亲之人相会,连“本宫”的自称都免了。 “阿姊之前对我是哪里不安心了?”虚心请教。 “阿弟生得这样俊,打小就比女孩儿家还要好看,姊姊就怕一堆不长眼的男子觊觎你,更怕你不爱姑娘爱儿郎。”终于能一吐心底深深的忧虑,长姊不好当啊。“你若真爱儿郎,那咱们宋家就绝后啦!” “……爹还有两房妾室,两位姨娘共生下两男三女,理应不会绝后。” “那能一样吗?我就你这个嫡亲弟弟,姊姊就只靠你这一脉!”香帕挥了挥,缓下心气,美颜露笑。“不过现下没事了,知道阿弟中意人家姑娘,还求到皇上那儿,这事准成。那姑娘我上回进宫时见过,性情甚好,沉稳大方,重点是胸脯鼓鼓,腰肢柔韧,臀儿也翘,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阿弟夜夜疼惜、时时浇灌,定能很快让我那未来弟媳怀上……你脸红个啥劲儿?” “我没有……” “明明就有。”风情万种的眸子忽地瞠圆,语气有些不稳。“莫非阿弟一直是个‘雏儿’?”一国之母已惊到慌不择字了,“你说,老实说,是不是不晓得在床笫间该如何疼惜人家姑娘?也不知道该如何浇灌,是不是?” “我知道!当然知道!”恼羞成怒了。 “那你说说看,让我听听看对不对。” “……”为什么他需要跟皇后长姊说明那种事? “欸欸,你果然不懂啊!不怕不怕,姊姊立时传两位经验老道的宫中老人好好为你讲解。” “臣告退!” 被自家皇后长姊认定是“雏儿”的宁安侯爷一反平时的从容沉稳,拔脚就跑满,满面通红。 在赐婚的圣旨颁下之前,定国公本想寻个机会与嫡子私下谈话,但,他没有。 他没事,只是有些小哀伤。 自家孩子有中意的对象、想成亲了,他这个当爹的没被儿子请求提亲,竟只能怔怔看着儿子求别人出手,实在是……欸,什么滋味都不是滋味了。 就说了,帝王居心不良啊,别家的儿子不抢,专抢他宋家的! 在赐婚的圣旨颁下之前,苏练缇内心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皇帝遭刺杀,锦京内外临时戒严,提督织造的齐连大人当晚便夜访“幻臻坊”将事情说了说,宁安侯驰援救驾因而受伤的消息,苏练缇便是从齐连口中得知的。 她自然是担心宋观尘,不知他伤到哪里,不知他伤得如何,也不知能向谁再仔细打探。 一颗心高悬了两日,根本坐立难安。 就在第三日,她找好了理由,带着为他亲制的衣物,厚着脸皮毅然决然要去敲他宁安侯府大门,可她一脚才踏出“幻臻坊”就被前来宣 分卷阅读52 旨的一行内侍宫人们堵回头。 被下令接旨,“幻臻坊”的前头大厅里跪了满满的人,所有人一头雾水,待那位为首的内侍大人将圣旨逐字喻出,清声脆响,苏练缇瞬间懵透。 赐婚。 又是一场正霖帝的赐婚。 差只差这场赐婚并非她所求。 这一道圣旨来得如此突然,问也不问她的意愿,直接将她指给救驾有功的宁安侯宋观尘。 按旨意,三天后宫里将派人来接她入宫,一是身为宁安侯长姊的皇后娘娘有意与她多亲近多相处,二是接她入宫好生调教,毕竟将来是要接管侯府中馈成为当家主母。 从一介平民跃进权贵圈子,即便宋恒贞不在意苏练缇的出身,甚至颇喜爱她的脾性,一些身为侯府夫人该懂得的进退应对以及人情世故,她仍得尽快教会这个未来弟媳。 只是宋恒贞不知道的是,贵女命妇们该习得的那些事,苏练缇早在上上一世嫁进卓家就彻底学会了,不仅学会,更彻底学以致用,把当时好几房同居的卓府一门管理得妥妥当当。 如今相信,她实是努力过了头,很大原因在于她当时仅生下萱姐儿这个女儿,孩子又面有残损,她想要保住她们母女俩在卓家的地位,想确保萱姐儿能享有卓家嫡女应得的一切,所以在打理府中事务、侍奉长辈上头就显得格外卖力,想让所有人皆看重她、倚仗她……结果却是丑恶如斯。 而这一世她又要再一次嫁进高门吗? 圣旨已下,没有她置喙余地,但,她甘愿如此吗? 内心一遍遍自问,脑海中浮现的是那男人次次夜访她香闺时的模样和姿态—— 他窝在一堆形状不一的靠枕和抱枕里,乌丝轻散,美目淡掩,懒洋洋的神情彷佛下一刻就要眠去,自在且安详,让她连呼吸都轻了,直想看着那样的他,看上许久许久…… 她想起他那个“已许久未梦”的梦。 他跌进前尘的恶梦中,重生未能抹去那烙印在记忆中的伤,这一世的他剽悍刚毅、机智多谋,却依旧是伤痕累累、受魔爪摧折的那个十二岁小少年,那样的他真真戳得她心窝剧痛,泪水难止。 他说,他只是想有一个伴,深知彼此的伴侣,可以谈心说事,既是夫妻亦是挚友,那些情啊爱的,她不愿碰触,那他也不求。 直到赐婚的圣旨摆在那儿,负责传旨的内侍们离开了,整座“幻臻坊”充斥着众人既惊且喜的叫声、笑声、交谈声,连师弟和师妹都绷不住直冲过来想问个清楚明白,苏练缇则是傻在原地动也不动。 然,再怎么傻怔,她思绪凭本能翻来转去,短短时间已掠过无数片段…… 从那一世带着孩子出逃、在五狼山下的客栈与他邂逅,到上一世默默看着他多年,为他缝尸入殓送君一程,再到今生的相识相近相亲,她忽然明白,是她不想放开他,也不可能放得下。辗转重生,一次又一次,他亦是烙印在她记忆中的痕迹,刻在心版上,令她心疼怜惜,曾想过不愿再动情、不愿再落苦海,但不知不觉间,好像已在当中浮沉。 所以当师父花无痕一脸忧心忡忡、私下问她—— “皇上的指婚来得实在蹊跷,你要不愿,为师替你拜访一趟宁安侯问个仔细,看能否有转圜余地?” 她鼓起勇气,“师父……徒儿愿嫁的。” 不晓得该用何种说辞才能令师父安心,她干脆将事实相告,从上上一世如何遇见宋观尘开始讲起,讲到今世的相遇。 她略过几件宋观尘不欲人知的私密,仅以自身视角为主,大致述说完整,就连自己的心境亦都直白说明。 但关于宋观尘时不时夜探丝芝小院一事,倒是被她瞒下来,就怕师父知道了要生宋观尘的气。 欸,她都不知自个儿这般心态,算不算是“女生外向”? 第十章 谋妻当自强(2) 值得庆幸的是,她家师父果然是奇人。 师父听完她所说的话,一开始是震惊愕然,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他沉吟过后提问不少事,她认真答话,答得有条不絮、有根有据,然后她家清俊秀逸、温柔尔雅的师父很平静就接受了。 苏练缇只觉压在心上的一方巨石终于落地。 “师父,这“幻臻坊”不会没了的,徒儿定不会让师父一生心血尽付东流。”她想好了,即便嫁进侯府,她亦要为师父撑好“幻臻坊”招牌,绝不再活得那样隐忍憋屈。 而她心下默默生出一种感觉,就觉得无论她下何种决定 分卷阅读53 ,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宋观尘都会支持着她。 她家师父闻言却是浅浅一笑,换摸她的脑袋瓜。 “能跟喜欢的人好好过日子,那样便好,你要这样,你师弟和师妹也要这样。” 得知上一世两只小的最后走在一块儿,还回北陵的大庄院定居,过得和和美美,他面容显得十分柔和。 最后师父跟她说:“别再如上辈子那样孤守这座织绣坊了,缇儿大了,是该嫁人了。”“师父……”她跪下磕头,笑着一边泪流满面。 宁安侯私下求娶“幻臻坊”苏大姑娘却惨遭人家姑娘回绝一事,不知怎地传遍整个锦京。 苏练缇因一件“江山烟雨”的绣作令师父花无痕所创流派在锦京大大露脸,还受召入宫觐见皇帝,苏大姑娘的名气在这一行里自是响亮,却怎么也—到竟入了宁安侯爷眼里,锦京百姓好奇一打探,当真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 据“幻臻坊”里的绣娘和织工们所言,都道身为皇城大司马的宁安侯爷当初通曾登堂入室,才跟人家姑娘打上照面,即命令凶悍的皇城军把苏练缇逮进铁牢内,好不讲理,结果竟这样看上,可以想像苏大姑娘落难时肯定风采依旧。 结果求娶不成,这完全能够理解。 结果竟求到皇帝老儿面前,这招实在不给退路,太狠啊太狠。 八成是怕夜长梦多,事有变卦,宁安侯拿圣旨中“即刻完婚”四字当靠山,将婚期定得甚近,近到从赐婚的圣旨颁下、到苏练缇被接进宫中“受训”,再到她从宫中出嫁,中间仅隔十天。 婚期尽管匆促,然确确实实是一场大婚。 苏练缇的嫁妆除了师父花无痕原来为她准备的一份,还有皇上和皇后娘娘特意赏赐的。 她小住宫中时亦存几位妃嫔向她请教织绣之技,她自是倾囊相授,出嫁之际便多出那几位贵妃贵嫔们的添妆,如此算算,她的嫁妆竟有近百抬之数,都跟公主出嫁有得比了。 一身大红纹金的喜服霞帔,灿金珍珠冠上顶着四角方正红彤彤的盖头,此刻的她巳与新郎官在众宾客面前拜过天地行过婚礼,又在一波波欢声贺喜中被两名担任傧相的命妇们扶着、托着,跟随新郎官手中红彩缎的牵引踏进喜房。 内除两位女傧相外,代表双方的全福人亦跟了进来,全福人吉言连发之下,苏练缇眼前的一幕红终于被一根系着喜彩、象征“称心如意”的银秤子撩开。 她视线往上一扬,终于终于,在相隔那么多天后,她终是见着他。 宋观尘一向好使的脑子在瞬间怔愣。 他知道她定有许多话欲说,很可能带着满满质问。 他设想过无数回,在解开那方红头帕后将会见到她什么样的表情…… 是迷茫失落? 是伤心苦恼? 他想过很多很多,偏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抬起妆容精致的鹅蛋脸,粉黛琼鼻,朱唇瑰丽,一双水秋瞳隐隐含情,与他目光倏地撞上后,她先是一愣,随即迷惘褪去,五官变得柔和,彷佛都能听到那两瓣红花似的唇间逸出悠然心安的叹息。 好像她寻了他许久,等了他许久,终于一个大活人出现在她面前,一切便也安稳下来。 宋观尘有些发懵,手一抬就想去抚她的嫩颊,忽地周遭传出闷笑声。 “侯爷莫急,事儿总得做全套,还有一些礼俗没完成呢。”身为全福人之一的关大奶奶是伯爷府家的大夫人,性情爽朗的她此时笑得甚乐。 宋观尘不由得讪笑,表情竟显得腼腆。 几位今日被请进喜房的命妇心里纷纷感到震惊,想他宁安侯宋观尘是如何了得的人物,上马能杀敌,下马能献计,可说是集剽悍刚毅、果敢明智于一身,结果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苏练缇的举止倒是较新郎官沉稳许多,虽说颊上绽开的两抹红一直未退,心尖轻颤着,全福人与傧相要她做什么,她一件件做到位,不疾不徐。 之后一对新人喝过合卺酒,吃过子孙饺子,宋观尘就被小小娘子军团请出去前面正堂敬酒,苏练缇则对着喜神方位坐房,一场婚礼的仪式终才全数完成。 等安置好一切,关大奶奶才领着几位命妇以及七、八名丫鬟退出喜房。 今日这场婚礼听说是办在定国公府内。 没办法,苏练缇只能用“听说”二字,毕竟她从头到尾都顶着大红盖头,除自己的绣鞋脚尖外什么也没瞧见,此地是国公府抑或侯爷府,根本分不清楚。 但不管如何,按习 分卷阅读54 俗,在明儿个认亲之前,新娘子都得乖乖待在新房里。 她没有太多忐忑,可能上一次成亲时太过混乱,今儿个这一场热闹归热闹却处处透出规矩,即便乱也是乱中有序,加上那时候的自己当真是年纪轻轻的十八岁大姑娘,而到得这一世,她心境早已大大不同。 大俗即是大雅,这间布置得红通通的喜房颇有那般味道,她在静谧中四下张望,前头院子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她唇角微微翘起,模糊间有一种“欸,她真的又嫁人了”的感慨。 外边响起敲门声,随即一道温婉女嗓隔着精致薄巧的隔扇门问—— “夫人是否要净面洗漱,先行歇下?” 苏练缇认得那声音,那女子是宁安侯府的管事之一,犹记得自己被宋观尘强行逮进铁牢,之后又被带回宁安侯府,这位年轻仆妇曾来照顾过她。 “是……宛姑姑吗?”她试探问。 “是。”嗓声带笑。“夫人记性真好,竟还认得奴婢。” 苏练缇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仅道:“我若先歇下,怕是不合规矩的。”新娘子不等新郎官回房就自行歇下,不只是不合规矩,根本是蔑视夫家的大不敬之举。 宛姑姑道:“这是侯爷的意思。侯爷怕您累着,还得静静坐房,夫人放心,不会有什么话传出去的。”苏练缇闻言心里泛暖,略静了会儿,柔声道:“我等侯爷回房再一起洗漱吧。” “奴婢知道了。” 宛姑姑接着又问她肚子饿不饿、口渴不渴、需不霈要送鲜粥或其他小食过来,皆被她婉拒了。 “既是如此,那就等侯爷回房了奴婢再让丫鬟们进来服侍。” “好的,有劳姑姑了。” “奴婢告退。”门外的身影恭敬屈膝一福,这才离开。 房中再次变得静谧,苏练缇望着桌上那一对龙凤喜烛不禁想着,宋观尘他待她好的。 她也要待他很好很好。 到底是怜惜他、心疼他,情一字也许难解,那她就随缘,任两人的缘分纠缠一起,顺其自然,方能自在。 叩、叩—— 格扇门外又传来声响,这一次门立即被推开。苏练缇一时间还以为宋观尘回房了,岂知眼一抬,竟见一名身形略矮、生得有些胖墩墩的老妇人跳将进来,随即把门重新合上。 按俗礼,新娘子尚未圆房的话双足是不能下地的,苏练缇只得坐在原位好奇望着对方。 但好奇的人可不止苏练缇一个。 老人家步伐堪称轻快地跑到榻边直盯着她瞧,上瞧下瞧、左看右看,嫌不够亲近似的,竟干脆踢掉丝履爬上榻,挨着她盘坐。 如此近距离再打照面,苏练缇大致猜出对方是谁。 她在那张皱纹满布的面庞上看到一双宋观尘相似的桃花长目,只不过老人家眼皮松弛许多,笑起来更是弯弯两道瞧不见眼,眼尾少了宋观尘那种存心祸害人的挑勾,倒是像极弥勒佛的笑颜。 “咱知道你是谁,你是咱们家大宝的小媳妇儿。”老人家乐呵呵,此时身上厚暖披风敞了开来,底下仅穿一套雪白中衣,看样子是打算歇下了却又不知怎地避开众人耳目溜到这儿来。 “大宝是您的宝贝长孙吗?”苏练缇螓首略偏,笑着提问。 老人家如小鸡啄米般猛点头。“是最最宝贝儿的呀。” “那这样的话就没错,我确实是您家大宝的小媳妇儿。”没想到权掌皇城兵马、剽悍俊漠的宁安侯会有“大宝”这样的小名儿,苏练缇心底轻轻唤着,一遍又一遍,笑意不断冒出。 “那、那……”老人家想了想,头用力一点,好几缕银白发丝从松垮垮的发髻中散出。“那你就是咱的宝贝小孙媳妇儿!” 苏练缇学她用力点头。“好。” 老人家顿时喜上眉梢,富态的圆圆身子左右晃啊晃的。 “那、那……你得喊咱一声宝贝祖奶奶!” 宝贝祖奶奶吗? 唔……莫非宋观尘都是这样称呼自家祖母? 苏练缇抿唇又笑,非常地从善如流。“宝贝祖奶奶。” “呵呵呵,乖娃子,你跟大宝一样,都是乖娃娃,那你……你是咱的玉宝儿……”老人家眉目忽地凝了凝,似想起什么,喃喃又道:“噢,不对,玉宝儿嫁进宫里,被皇帝抢了去,玉宝不是你……那你……你来当乖宝。”她呵呵又笑,一脸豁然开朗的模样。“乖宝好啊,你是咱的小宝贝儿,你说好不好?” 分卷阅读55 “好。”苏练缇暖暖回应,心想,“玉宝儿”指的应是皇后娘娘了。 都说“老人家、孩子性”,这会儿她算是彻底体会,而她毕竟是生养过的人,上上一世养儿的记忆仍深刻在骨子里,此时用来与孩子脾性的老人家相处倒也游刃有余。 “祖奶奶这时候跑来这儿,那伺候祖奶奶的一干仆婢寻不着您,可要心惊胆跳了。”边柔声说着,她探指将老人家的散发拢在耳后。 她的手突然被对方一把揪住。 老人家拉着她的柔荑又搓又揉,似乎有些苦恼、有些不安。 “祖奶奶有什么事想说吗?您说,孙媳妇儿听着。”她鼓励着。 “咱……咱把这帕子弄坏了……怎么办?”老人家陡地出现鼻音,瞬间就能落泪似的,并从怀里掏出一方巾帕。“这是他留给咱的东西,是他用惯的,可是快保不住了,全都脱了线,什么都瞧不清楚,怎么办?” 苏练缇定睛一瞧。 那是一方男子款式的巾帕,墨蓝为底色,四角各绣着四君子的小图样儿,然后在兰绣的那一角隐隐约约有个“清”字。 这方巾帕已损得有些厉害,好几处绣样都脱了线,连边缘都见破损,早就该丢掉,却被老人家珍而重之地捧在掌心里。 “咱听人说了……都说乖宝儿的手是很厉害很厉害的,是咱们东黎最最厉害的,一出手,皇帝老儿喜欢得紧,还把那些异邦的使臣都给震昏在大殿上,那……那乖宝儿这么一出手,准能把咱的帕子修好补好的,对不对?对不对?” 苏练缇心头一绞,再见到老人家满怀希冀的眸光,顿时就不管不顾了。 “对!祖奶奶对得没边儿了,乖宝儿的确是最最厉害的,一定能补好祖奶奶这方帕子,您信不?” 老人家般纹清晰的雪白图脸现出纯然开怀又完全信任的表情——“信的信的!咱信乖宝儿你啊!”苏练缇接过那方破损的巾帕再仔细端详,不自觉道着:“可惜我把针线篮留在“幻臻坊”了,此时也不知上哪儿取来绣针和丝线,要是有针有线,立时就能修补的。” 她听到老人家再次呵呵笑,似开心得不得了。 “咱有!咱有啊!”满满献宝的语气。 苏练缇眼前倏地一花,就见老人家从腰后掏出一物、快速摊开,直直抵到她面前。她定住瞳眸瞧清,裹巾里竟摆着各色丝线以及一球插满各式绣针的针包,还有一把稍致袖珍的银色小剪子。 当真都齐全了。 她抬眸与老人家精亮的眼睛对上,翘起一根大拇指,浅笑并虔诚赞叹—— “宝贝祖奶奶当真设想周到,您才是最最厉害的啊。” “呵呵呵……”老人家满脸得意。 第十一章 求侣不求爱(1) 宋观尘在匆匆应付完前院大批宾客的敬酒,将酒气逼出后,快步返回新房。 任他再料事如神、果敢机智,也绝对想不到推开格扇门后,喜房里会是这般景象—— 他的新妇盘腿坐在鸳鸯戏水绣金红的软榻上,十指被喜服红袖补得格外玉润,润润的手正忙着穿针引线,边绣着边柔声解说。 解说给谁听呢? 那年近古稀的老人家同样盘坐在榻上,圆圆脑袋瓜凑得好近,都快靠上新娘子的额角了,此刻老眼瞠得圆滚滚,如孩童瞧见什么希奇之物似的,聚精会神直盯着新娘子那双忙碌却起落从容的小手。 他家老祖宗什么时候溜进喜房来,还跟他刚过门的媳妇儿玩在一块儿了? 他一推门踏进,大红喜榻上的一老一小同时抬头望来,苏练缇立时想回身坐正,无奈一袖被老祖宗揪住,后者还冲着宋观尘猛招手。 “大宝!大宝快来啊!来看小乖宝儿变戏法,乖宝儿把帕子变得好漂亮,破洞都不见了呀,这些梅啊兰花的,还有翠竹和黄菊,颜色突然鲜活起来,你看看、快来看看!” 苏练缇略觉羞赧,有种“坐房没好好坐竟玩起针黹还被逮个正着”的感觉,但她很快发现,宋观尘似乎比她更感窘迫,俊庞轻红,目光有些飘,也许是因那“大宝”的小名被她知晓了去。 苏练缇朝他眨眨眸,以嘴型示意——再补几针就好了。 果然不出十针,方帕便完成修补,交回老人家手里。 宋观尘很捧场地凑过去端详祖母大人递到眼前献宝的帕子,对老祖宗低柔道:“孙儿瞧清楚了,当真变漂亮了,真好。” 老人家圆脸笑开,一指指着新娘 分卷阅读56 子,当场表白。“咱喜欢乖宝儿!” 宋观尘从善如流。“祖奶奶喜欢的,孙儿自然也喜欢。” “那好!”老人家杷摊在榻上的针包线丝等等小物全扫进布包裹里,丢到一旁矮凳上,只将刚修补好的帕子紧抓在手,她跳下榻来,把高大劲瘦的宝贝长孙猛往榻上推。 “……祖奶奶?”他该感到到欣慰吧?他家老祖宗尽管上了年纪,手劲可不小。 宋观尘怕伤到老人家,只得顺势扑上榻,半边身躯还稍稍挤到已恢复端坐姿态的苏练缇。 老祖宗红光满面嚷嚷,“既然喜欢,那大宝和乖宝儿快点生娃娃去,生很多很多只娃娃,咱等着呢!” 这两年老祖宗越活越像个孩子,想笑就笑,难过就哭,说起话来毫无顾虑,宋观尘脸色一阵红一阵青,都不知该如何应付。 几名平时负责照看祖母的仆妇和婢子得到宛姑姑派人知会,都已寻人寻到新房院子里来,此时全候在外间,就等他吩咐,但他实在不想让人进来把祖母直接带开,总要将老祖宗安抚好了才好。 结果是他的新妇开了口—— “祖奶奶今晚睡饱饱,明儿个孙媳妇儿再给您变戏法,嗯……就把戏法变在咱们鞋子上,变得漂漂亮亮的,您说好不好?” 老人家一听眼睛发亮,“变戏法在鞋子吗……好啊好啊!”点头如捣蒜。 “那咱们都快快歇下吧,祖奶奶也得回房歇息了,明儿个还有许多好玩的事,养足精气神才能玩得欢快呀,是不是?”温柔轻哄。 “嗯、嗯……要回房睡睡饱饱才有力气。” 宋观尘一个眼神示意,守在门边的宛姑姑随即让两名仆妇入内,把笑呵呵却不自觉打着呵欠的老祖宗扶着带出喜房,院子外早已备妥轻便抬椅,由四名家丁抬着将老人家送回她自个儿的院落。 闹了这一出,宋观尘摸摸鼻子一时无语,宛姑姑则是尽责地抓紧时间做事,吩咐丫鬟们备来热水和巾子,帮头上仍顶着珍珠冠的苏练缇卸妆更衣。 这一边,宋观尘没让婢子服侍,他径自去到左次间用来沐浴的小室,就着备在那儿的热水好好洗了把脸,将大红喜服换下。 待他重新冋到新房,宛姑姑已带着丫鬟们退下,房中成对的龙风容灿仍跳跃着火光,将满房既俗又雅的大红颜色染得柔柔和和。 他刚过门的媳妇儿就散着长发、披着一件常服外衫坐在榻上,坐在这一团柔和静谧中。 听到动静,她倏地朝他望来,脂粉尽去的鹅蛋脸白里透红,彷佛也被烛火镶出一层光,令那眉毛和扇睫显得格外黝黑。 该来的总会来,是到该面对的时候了。 宋观尘暗暗深吸一口气,合上内寝的格扇门,走去在她身边落坐。 虽说同坐喜榻,他与她之间还留着半臂距离。 “刚才祖奶奶她老人家……总之多谢你。祖奶奶身子骨虽还可以,但性子益发像个孩子,记得的人事物也越来越少,这两年的状况尤其严重,凡事都得哄着才成。”他坐姿略拘谨,双目直视前方,喉结极细微地颤动。 苏练缇心想,这似乎是头一次见到他这般紧张,竟觉他一本正经、努力装镇定的—有些说不出的……可爱? “侯爷是大宝,皇后娘娘是祖奶奶的玉宝,然后民女……嗯,然后妾身成了乖宝,是吗?”轻柔语气带笑意,她察觉男人的耳根变红了。 “……嗯。”他假咳一声。 苏练缇点点头,忽问:“组奶奶手中那方男款帕子是已故的祖爷爷生前随身之物,是吗?”略顿。“被接入宫中备嫁的道些天,妾身曾阅过宋氏族谱,记得祖爷爷的名讳为“兰清”……” “那四君子绣样的帕子在兰草绣圆底下还编有一个“清”字。”宋观尘接着她的话说道:“确实是祖爷爷生前从不离身之物,亦是祖奶奶当年亲制之物。” 苏练缇静了静,不禁叹息,“仅是一条帕子,却见深情满溢。” 这会儿换宋观尘静了静,喉结又上下微颤,搁在大腿上的手缓缓收握成拳。 “我知道你不愿再动情,如祖奶奶那样确实也是一种桎梏,那我们……我们这样就好,本侯要的是有你相伴,这一次求到皇上面前,实是使了手段逼你出嫁,你尽可以责怪我、恼恨我,但本侯始终不侮,更不可能放手,你……你还是早些觉悟为好。” 他这是明摆着“破罐子破摔”、“死猪不怕滚水烫”吗?竟还要她觉悟? 怎么听进耳里就有一股遭威胁之感? 分卷阅读57 可是啊,她偏偏觑见男人的耳根越来越红,漂亮下颚绷得死紧,喉结滚动说明他正一遍又一遍悄悄吞咽口水……欸,他其实很紧张呢,好像极其担忧被迫嫁的她要跟他闹开。 “好啊,侯爷若能应了妾身两件事,这两项条件都能办到,那妾身自会好好觉悟。” 她这有商有量的软软话语成功引来他的注视,就见那张俊颜蓦地转向她,桃花长目瞬也不瞬,她留意到了,他左胸起伏很是明显,鼻翼还略略歙张。 苏练缇忽觉自个儿有些坏,把他逗成这般,她竟觉好生疗愈。 “你……你说。”他僵声命令。 她举起纤指,右手食指压在左手食指指腹上,开始数数儿—— “第一,妾身虽入宋氏门,成了当朝命妇,对于“幻臻坊”师门的传承仍会亲力亲为、努力不殆。”轻咬了咬唇。“也就是说,师父他老人家传承下来的技艺,身为首席大弟子的我身负承先启后之贵,这一生必得寻到好苗子将师门技艺传授下去,侯爷不能阻着我,妾身也是有自个儿的天命必须完成。”一顿,想想又连忙补充—— “当然啦,宁安侯府里的大小事务妾身亦会顾及,我会做好的,绝不让侯爷有任何后顾之忧。” “好。”他应得毫无迟疑,瞬也不瞬的瞳底彷佛窜着火,像要将她看杀。 周遭忽陷静寂,仅有龙凤双烛蕊心燃烧爆出的细微声响。 苏练缇与他四目相凝,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定定然望着她的他,其实是在等她道出她的第二项条件。 她回过神,下意识清清喉咙,右手食指改而压在左手第二根伸出的手指——中指上。 “第二,听闻侯爷这一道赐婚圣旨是用驰援救驾的战功和身上的伤换来的,妾身想瞧瞧,究竟是怎样的伤……就不知侯爷给看不给看?” 宋观尘一时间愣得更厉害,怎么也料想不到她会提出这般条件。 这条件也太过简单,他仅一顿,随即撩高左袖又卷起右腿裤管,将已然消肿结痂的两道刀伤现给她瞧。 苏练缇盯着他的伤处瞧了好半晌,极轻地吁出一口气。 也不知她是否瞧出什么端倪,只听她清幽幽启语——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该毁伤的,侯爷往后断不能再这样胡来,你要我伴着,那这一生,妾身便长伴左右,除非死刑,绝不言离。” 她的承诺仿佛将大船定了锚,而他就是那艘在狂风暴雨中飘摇不定的船只。 她话一出,什么都定下了,他傻傻望着她,不晓得自己的脸上正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然后,如果好好的洞房花烛夜要这样便混过,那也着实太暴殄天物! 就在两人达成共识,他得到他要的,她亦得到心中所求,房中忽然陷入一阵静默。“该歇下了,明儿个一早不是还得认亲?”苏练缇打破沉默。 宋观尘留意到她的眼尾余光很快扫向床头的一只琉璃小盒,他一眼便认出,那是宫中之物,应是随她出嫁一起带进府里的。 琉璃盒本身颇为澄透,里边似有白色事物,宋观尘想也未想已探手掀开盒盖。 “……”瞪着折得整整齐齐、一尺见方的洁白巾帕,他再迟钝都能猜出是何物,不只有洁白巾帕,里头还搁着一小坛散出淡淡花香的脂膏。 苏练缇被他瞬间惊住的表情惹得发笑,但没想落他面子,所以只能使劲儿在心里闷笑。 手虚握成拳抵在唇上假咳两声,她轻声道:“侯爷到底是皇亲国戚,大婚之事宫里自然要管上一管,这是宫中的燕喜嬷嬷送进来的,明早自会有人来收,至于那一坛润花芙蓉脂也是嬷嬷们帮忙备上的,说是彼此都仔细涂抹了,能大大降低初夜的不适……” 元帕,新娘子在洞房花烛夜得在上头落红,方能证明女子贞节。 润花芙蓉脂,用来润滑男女之器,帮助交合。热度“轰”地窜上脑门,晕眩了几息,宋观尘用力一甩头强迫自己回神,他伸手摸向靴内,竟从内里暗夹抽出一把亮晃晃的银刺。“你、你干什么?”苏练缇见事甚快扑了来,两手连忙抓住他持和器的单腕,死死抓紧,阻止他往自个儿小臂上划口子。 “事前未想仔细,不及准备,此际若吩咐底下人去办,能安然过关当然无事,但要是不小心走漏风声,有什么耳语传出的话,对你更不好。”他望着她似惊似怒的面容微笑安抚。“只刺一个小口子而已,不会流太多血,你放心。” “你方才才答应,不会再拿自个儿这样胡来!”她教训了他一句,向来温驯的眸光变得有些凶狠,亮灿灿的。 b 分卷阅读58 r   被凶狠对待的宋观尘竟觉左胸像被一股热流熨烫过去,服服贴贴,什么纠结抑郁全都不见,连手中的银刺都握不牢,两下就轻易被她夺了去。 苏练缇道:“宫中的燕喜嬷嬷们岂是好糊弄的?女子的落红该是什么样儿、该混着何种气味……”双颊渐红,气息都不太稳了。“男女交合破了处子之身,女泉混着男精,那落红的颜色跟一般鲜血亦是不同的,侯爷……侯爷把这事想得太简单。” 第十一章 求侣不求爱(2) 宋观尘热到都想搔弄烫耳,一只手仍被她合握着,只觉两人相触的肌肤又麻又热,心音鼓得怦怦作响。 “那、那……”自上一世十二岁历劫过后,这种束手无策之感便不曾再出现过,但此时他真的心热头昏,想着解决眼前难事的唯一法子,那就是……便是……只能是…… 苏练缇轻咬了咬唇瓣,鼓勇道:“倘若一生未嫁便也算了,独身一个到老,干干净净,简简单单的,但既然成了亲,注定要相互拖累,那妾身是想生养孩子的,妾身喜欢孩子,愿意跟侯爷作真正的夫妻。” 他事前没想到元帕落红一事,什么都不及备上,她则是被接近宫中备嫁时便把两人的事想得通透。 她羞红满面,眸光忧落在他胸前襟绣上。“……今夜原就打算跟侯爷作夫妻的,除非……除非侯爷不肯。” 宋观尘简直……根本是……如遭雷击! 他脑中先是“刷!”地一片空白,接着是一点接着一点的星火冒出,那些火花变幻出七彩颜色,划破迷雾,开始大片大片地绽放。 一团团的亮彩中皆是她的音容身影,他脑海里浮现她捧着那些破碎脏污的躯块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仔细清洗时的神态;浮现她轻垂粉颈、将他里里外外完美逢合的那一双温柔巧手;浮现她在听过他所自述的历劫遭遇、泪水湿透双眸,彷佛为他心疼得不得了的模样;浮现她因抵不住他所求、陪他睡到天明还犹然未醒的可爱娇颜…… 想想,他根本一直在占她便宜,如今又一个“便宜”送到嘴边,他怎么可能往外推? 他反手将她拉进怀里,才抱住,低头就去寻她的唇。 苏练缇有些猝不及防,一开始略慌张,连眸子也忘了要闭,就这么被他擒住。 那张俊美容颜亲昵贴靠,近得不可能再近,她倏地紧张掩睫,一闭眼,其他感官随即放大,唇齿间尽被他侵占,鼻中更是被他独有的寒梅清冽完全霸满。 宋观尘只觉怀里的柔躯又软又香,像抱住她亲制的那些胖软似的……噢,不!不对!是比那些软枕还要美好,怀里的女儿家如一团软玉,柔润丰腴,立时令他血脉贲张,热气蒸腾。 他重重吻着她,一边已踢开两只靴子,将她压倒在红彤彤的鸳鸯戏水绣垫上,更腾出一手把她的红绣丝履全都卸去,直将她压进红榻里侧,吻得她喘不过气。 身下人儿逸出破碎又可怜的嘤咛,终令他稍稍寻回良心。 他略抬起头,黑玉般的瞳仁像被水浸透了似,将急促喘息的人儿看进眼底。 宋观尘同样气息急促,眼神没有任何犹豫,“好。” “什……什么?” 苏练缇不及再出声,朱唇已又一次被含住,这一次他趁她说话亲了来,舌根本是长驱直入,谈不上什么技巧,完全凭本能来搂取她唇齿间的甜蜜,搅弄她口中的柔软丁香,再次吻得她气息大乱,舌根甚至有些儿疼。 “唔、唔……”等等!等等! 她想喊暂停,但似乎失去先机,想用力推开他,一方面使不出太重的力气,另一方面却是于心不忍,她待他总是纵容、总归怜惜,如何忍得下心? 不知是否察觉到她心绪起伏,宋观尘忽将她双腕拉高过头、以单掌扣应在榻上,另一手随即扯开她的衣带。 激情一瞬间燃烧,烧得他彷佛变成另一个人。 三世流转,从未听闻宁安侯流连花丛,他一直是洁身自律、不近女色,但今晚这洞房花烛夜……她觉着自个儿是“遇狼”了。 宛如五狼山上的传闻,那些逮到落单行人便伺机扑上来撕咬吞噬的野兽,此时的她已沦为野兽口中的珍钟。 苏练缇全身颤抖,内心有些悔了,但是……但是……她记得他说的…… ……到后来,药下得越来越重……从画舫跳进河里,游不到岸边便没了力气……像是真的死去,魂魄离体,看着自己像块破布般被打捞起来…… 瑞王喜玩娈童,瑞王世子尽得乃父之癖…… 本侯觉得很脏… 分卷阅读59 … 经历过那些……不管男子女子,皆教本侯厌恶…… 但你不会。 你,不会。 所以是她,便不觉脏。 他曾遭虐待,毁其稚心,伤其尊严,肉体伤痕难以数计,心头血痕三世犹在。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上一世的隐忍和蛰伏令他得以痛快写恨,无奈百密一疏,才令有心拔除宋氏外戚势力的新帝手握人证,将他斩于西市。 这一世他重生在劫难尚未发生之前,于是步步为营、费心簿谋,将绝对优势控在掌中,将计就计反杀恶人,再再赢得圣心,他与前世那位宋家的半面玉郎是如此不同,却又依然相同。 苏练缇光想想就一阵心疼。 算了算了!不管他是无师自通,抑或下意识拿曾经有过的经历往她身上炮制,都……都随便他了。 …… 这一番大力征伐持续许久,后来是宋观尘向外头巡夜的下人要了热水和茶,亲自服侍她作了简单的擦洗,又亲自倒水喂她,折腾到天快亮两人才又睡去。 到正厅堂上行认亲礼时,她身子还在发软,反观她的新婚夫婿,一副神清气爽、精神饱满的模样,还时不时对着她挑眉挑眼又勾唇的,实在气煞人也。 庆幸这定国公府里该认的亲并不多—— 宋家祖奶奶她昨日已见过,还与老人家玩在一块儿,自然能轻松应对。 公爹宋定涛有些不苟言笑,内敛深沉,伹对她道个出身低微的儿媳态度倒颇为温和,眼神甚至流露出欣慰,这让苏练缇有种古怪感觉,似乎……好像……只要宋观尘自个儿愿意成亲,不管是什么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娶哪家姑娘进门都可以? 看来即使身为国丈又是国公一等辅臣的定国公爷,也是管不了自家嫡长子。 苏练缇深知宋观尘对公爹宋定涛的心结,在这一点上头她帮不上多少忙,总归长辈在上,她按足礼数恭敬以对便是。 不过在这场认亲礼上,她瞧着宋观尘在回应自己父亲时,语调虽略微平板冷淡,但子对父该有的恭谨尊敬,那态度确实是有的。 还是那一句老话.一切倾其自然,自在了,方得圆满。 接着苏练缇又拜见了宋定涛的两房妾室,亦与她们两房所生的子女、也就是宋观尘同父异母的手足们互相见了礼。 她的这些小叔和小姑们年岁都还小,最大的是今年才及弃的女孩儿,两个男孩儿也不过才十一、二岁。 八成宋观尘在外威名太盛,对内的话他除了在祖奶奶面前会软化些外,对谁皆不自觉板着一张脸,苏练缇于是发现那几个小辈会动不动偷觑他们的长兄,那眼神当真是又敬又畏。 她不禁有些感慨,两次嫁进高门,今世的这一次看来会轻松许多,以后即便是要在定国公府住下,亦不必担忧后宅内的明争暗斗,因为有宋观尘这样的夫婿,她便立于绝对的优势,他是她最强而有力的后盾。 完成认亲礼,她被祖奶奶拉回院子里说话,还遵守承诺为老人家示范何把戏法变在鞋子上。 她请宛姑姑寻来一盒绣坊中常见的七彩细珠,再以行云流水般的针法一颗颗缝在黑沉沉的鞋面上,没多久就把一双朴素无华的黑面丝履变得有趣极了,穿在脚上行走,裙摆迤逦,那露出的鞋面乍见下宛如足生鲜花。 她在老祖宗的院子里待得好生自在,万万没想到宋观尘竟跑来抓人。 即便他凑在祖奶奶耳边说悄悄话,但她离老人家那么近,听得可清楚了,他竟不要脸说—— “祖奶奶,大宝是来带乖宝儿回去生娃娃的。” 就这么一句,立时让老祖宗眉开眼笑,把她猛往宋观尘怀里推,赶着他俩快快走。苏练缇被带回两人的新房、直到两人独处,她才敢出声对抗。 “你、你竟然那样跟祖奶奶说!白日宣淫……此时都还没过午呢,怎么能那样说?” 宋观尘宽肩一耸,故作狞笑。“谁让你那么得老人家疼,不那样说,祖奶奶不肯放人的。”语毕,他将她抱上榻,翻她的裙。 苏练缇吓了一跳,压住他作乱的手。“侯爷!” 大白天的从长辈院子被匆匆抓回来,真要关起门来胡天胡地,若被府里的人知晓了去,她真得挖个洞把自己埋掉。 ……瞧把她吓得?宋观尘内心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玉盒。 他面庞柔和下来,目光深幽,“我让人弄来了药膏,你抹抹会好得快些,昨夜那样……” 分卷阅读60 假咳两声。“总之是本侯不受控,失了理智,把你折腾得狠了,往后……本侯会尽可能去改,望夫人宽容。” 那药膏是要让她抹在哪里的,苏练缇一意会过来,顿时脸红过腮,实在没脸问他,究竟是寻谁弄来药音的。 原本还恼他昨夜是那样粗鲁蛮横、不管不顾,此际心口却泛开一阵温潮。 “那……那妾身自己抹便好。” 她红着脸伸手要取药,宋观尘却不给。 “夫人瞧不见全貌,怕要抹得不够全面。”一本正经,“这药膏得里里外外都抹匀了,才得见消肿的奇效啊。” “那么我、我……妾身请宛姑姑帮我抹。” “宛姑姑这回从宁安侯府暂调回来帮忙,要忙的事很多,就别劳烦她了,把药涂抹均匀这种事本侯能伺候好的,夫人信我。” “那你快点。” “好,谨遵夫人令。会很快的,再一会儿便好。” 第十二章 侯爷醋翻天(1) 苏练缇从不晓得自己竟那么容易上当受骗! 又或者是说,真与宋观尘作了夫妻,他这如墨鱼一般“腹黑”的本性终才对她毫无顾忌展露,反正都落入他掌心,逃不掉了。 美其名是要帮她涂抹均匀,药膏确实抹了,但也抹得太彻底,嘴上哄着她,说什么“会很快”、“再一会儿便好”,结果前后花去快半个时辰她才得以脱身,因他抹着抹着突然就凑上来亲她,骨节分明的长指大有要往里边深探的打算,若不是她还能揪住最后一点点清明,真真不堪设想。 太毒了!她怎么就偏偏对他心软无药医?欸。 更惨的是,她本以为床事上他的蛮横霸道以及手段之老辣,有很大部分的原因来自上一世那场历劫,直到他们三朝回门回了趟被她视作“娘家”的“幻臻坊”,才发现事情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那一夜她陪着师父喝酒,师弟、师妹也来闹她,还有那些宛如亲人的坊中大伙儿都来贺喜,她在席间喝得有些高了,但并未醉倒,而宋观尘似乎也被几位胆肥的老师父们联手灌了不少酒。 两人最后自然是在“幻臻坊”过夜。 回到她的丝芝小院,她凭藉酒气激起的豪放胆量决定对他发动“复仇大计”,岂料竟让她见识到他真正受害受虐时的模样和姿态。 她借酒发疯的蛮霸与绝对的主动使在同样喝得有些高的他身上,只见他高大身躯呈现卷伏之姿,精瘦有力的双腕定在榻上,彷佛被无形的枷锁链住。 她就不该扑到他背上对他一通狠亲乱揉。 难得当一回女霸王,她当得无比痛快,把他曾使过的蛮横招式学了个全,一一回击在他身上。 当她惊觉他的不对劲时一切已太迟! 他气息粗嗄促急,身躯绷紧,绷到节节脊骨都在颤抖似的,双目紧闭,墨睫颤若蝶翼,眉心成峦,微张的唇瓣像要呼救却怎么也叫不出声。 真真吓得她酒意全退,冷汗淋漓! 那一夜,她一时痛快的“复仇”让她付出惨痛代价,整晚根本无法入眠,就搂着他不断轻唤,一遍遍抚着他僵硬背部、亲着他发僵的五官,不断跟他道歉,不断诱哄着他张开双眸…… 直到天明他仍未掀睫,倒是被她哄睡了,如此她才稍稍放下心,搂着他一道同眠。 然,醒来时竟已是午后,他眼神亮晶晶回搂着她,半点不在意起得那么晚,她却羞到险些险榻不出房门,毕竟啊毕竟,整个“幻臻坊”的人定都以为……她……他们之所以晏起,必然是昨儿个晚上不知节制,折腾到天明。 心里的一口气越叹越长,却也越来越心疼,她不知他清不清楚自己“发病”时的样子,难以对他言明啊。 她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只盼自身能成为助力,让在劫难梦魇中的他可以循她的唤声,抚触,或是体温和气息,灵台清明地回到她身边。 三朝回门之后,宋观尘便携她返回宁安侯府。 成亲至今已过月余,苏练缇日子过得较往常忙碌。 除了侯府中馈需打理,宁安侯府底下的产业亦都送来帐目要她过眼,宋观尘完全就是个甩手掌柜,只管着他皇城军司的兵务和布署,以往他便不耐烦看什么帐本子,总觊帐房事们抱着帐册追着跑,如今宁安侯府有了当家主母坐镇,众位管事当真额手称赞、感恩载德。 上一场高门婚事,苏练缇对当时自己为爱疗狂的心境已然模糊,但那些年为卓氏几房人做牛做马、打理一大家族庶务所吃的苦头和习得的经验 分卷阅读61 ,她不曾一日或忘,上一世重生后,她更把学得的技巧拿来经营“幻臻坊”。 如此一来,加上身边有宛姑姑以及大管事腾伯帮忙看顾,苏练缇才花几日就摸熟府里内外之务,连最复杂的人事亦都捋得清清楚楚。 她亦知,宁安侯府的庶务怕是仅给她练练手罢了,哪天宋观尘这位世子爷决定回去接手定国公府,那必然是一场“大战”。 暂且管不了那么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先把自个儿的日子过好才是正理,而她内心所谓的“自个儿”,除了自己之外,当然还包括宋观尘,夫妻本是一体啊。 而与宁安侯府的中馈和内外庶务一比,“幻臻坊”里的活儿便显得轻松许多。 不只轻松许多,苏练缇甚至觉得她每隔五日回“幻臻坊”一趟,与师父、师弟和几位管事商量坊中营生,带着师妹和手艺高超的织工绣娘们讨论针法、织法,有时灵感一来也画画新绣样、设定新织图,甚至动手改良织机等等……这些活儿在她眼中不是活儿,是一件件有趣的乐子。 喜欢欢“幻臻坊”的一切。 喜欢她即使成为侯府夫人,回到坊中,大伙儿仍拿她当以往那个未出阁的苏大姑娘对待。 一切还能如昔不变,全因她嫁的那个男人兑现了他的承诺,任她自由。 她喜欢他,宋观尘,她喜欢她家侯爷。 “师姊你这……这亲手绘制的飞天玄女图绣样,咱东瞧西瞧、上看下看,怎么都觉这玄女的脸长得跟师姊夫颇像啊颇像?” 小姑娘家的声音清清脆脆充满朝气,从“幻臻坊”的绣楼里传出时,文质彬彬的俊秀公子恰巧信步逛到楼前。 后秀公子对于刺绣或织品其实毫无兴趣,今儿个纯粹是陪着家中女眷来访,全因近日被求求、求得颇厌烦,才勉为其难来这儿一趟。 甫踏进“幻臻坊”便有专门接待的伙计上前招呼,如此他也乐得轻松,把女眷们丢给坊中的移计去安排,他可没心思瞠那些裁缝针黹,绣花织布之类的无聊琐事。 原本想把人丢下后到大街上走走,想想毕竟不妥,这才随意乱逛起来。 “幻臻坊”的来客络绎不绝,前头大厅晃眼一描就有十来组客人,伙计们各司其职,一时间也没人管他脚步往哪里去,便任他逛到后边绣楼的所在处。 忽地,一道如柔风分柳般的清雅女嗓带嗔亦带笑地回应小姑娘——“胡说!你师姊夫明明漂亮多了,而且浑身上下可嗅不出丁点儿女气,景绵这话要被他知晓了去,欸欸……不好说啊不好说。” 这话引来满楼绣娘的笑声,笑音此起彼落好不热闹。 同一时间,这话亦似擂鼓一般声声沉沉击中俊秀公子的心窝,不是因为女子说了什么,单纯是为了这道女子嗓音。 他瞬间如遭雷击,震得脊背发麻,耳内隆隆鸣响。 是谁在说话?为何那声音一入耳便撩动心弦? 他本能去看、去找寻,一脚踏进绣楼内。 啊!找着了! 眼前女子盈盈而立,鼓鼓的胸脯,织细似不盈一握的腰肢,一张鹅蛋脸嫩得宛若吹弹可破,细黑的两道秀眉透着温婉,琼鼻樱唇,眸若甬泉清泓,光这么静静凝望,入梦无声一般,神魂已要为之点颠倒。 他曾想像过他的梦中佳人该是何模样,也曾想,那个能让他寤寐求之的女子究竟在何方? 未料,他梦中佳人就这样出现在眼前,这不是缘分,什么才叫缘分? 他要与她说话,他要让她记住他,虽说这样孟浪的举止很可能吓到佳人,但已顾不得礼数。 不过他深信自己的优势,他是高门子弟,满腹经纶,生得是俊秀出尘,谈吐风雅。 她会喜欢上他的。 他会让她喜欢上的。 他对她,势在必得。 “这位姑娘,在下卓……等等!你把头发绾成妇人发髻?”蓦然惊觉到事情出乎意料之外,他温文多悄的眼眸突然露出凶光,“你已嫁作他人妇?” “幻臻坊”的绣楼平时是不随意任人参观的,但眼看这位踏进楼里的公子爷实在赏心悦目得很,一屋子大娘和婶子的老手绣娘们遂没出声赶人,还瞧得津津有味,就想看看这位俊俏后生要干什么。 结果竟是直奔着苏练缇而去! 这边,被俊秀公子爷变脸质问的苏练缇也是懵了。 真是懵了…… 卓溪然! 分卷阅读62 她从上一世就努力避开眼前男人,不愿与对方再有一丝一毫的牵扯,她一直做得很好,然这一世她乖乖在坊中待着,他却阴错阳差撞上来吗? 她接二连三的重生,加上宋观尘一世成功改变了自身命运,是否因此牵助着方方面面,许多她曾认定的事都因而有了变化? 像要印证她的想法似,一抹嫩嫩的鹅黄色小身影仿佛是在追卓溪然身后寻到此处,小小姑娘家卖力跨过对她而言略高的门槛,再迈开小腿跑来。“爹爹!爹爹!璇姐儿找到爹爹喔,呵呵呵……” 三岁左右的女娃娃一头换到卓溪然腿上,小脸蛋仰得高高,对着爹亲扬笑。 突然—— “大爷!璇姐儿啊!呢?欸欸,都上哪儿去了?大爷……啊!原来在这儿!还有璇姐儿,怎也跑来这儿?可让阿娘好找啊!你、你这丫头,阿娘要你载好的帷帽,你丢哪儿去啦?” 此时又有一大两小的身影出现在绣楼门口。 为首的那位唤声甚是仓皇,瞥见绣楼内的景象,她白着脸匆匆赶至,两名婢子模样旳瘦小姑娘也跟着快步过来。 事情至此,苏练缇瞧瞧这端又望着那端,气息一阵热一阵寒全堵在胸口,喉头紧涩到竟令她发不出声音。 若说卓溪然的出现带给她的是惊愕,那此刻抱着他大腿喊爹的小小女娃对她来说则是震惊加骇然—— 小女娃儿左脸颧骨的位置带着一块明显胎印,殷红如血,似蝶如血,与她曾有过的那个孩子……她的萱姐儿……是那样相像! 她来到这一世,究竟改变了什么?又拖累了谁? 热气瞬间染湿双眸,她扬睫去看,看那小女娃儿的阿娘以及那一双小婢子。 她认得她们。 那一世她嫁入卓家不到一年,她的婆母卓夫人即帮自个儿长子置了一名妾室,那名妾室比卓大公子还长五岁,是卓公子的奶娘之女,更是卓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丫鬟之一,那位被抬作姨娘的丫鬟韩氏并不得卓大公子欢心,婆母卓夫人强要儿子将人收入房里,苏练缇相信很大原因是为了“酬庸”,毕竟韩氏在卓夫人身边服侍多年,能被视作心腹,定然是帮卓夫人干了不少不能为外人道的私事。 另一方面,她相信韩氏是极心仪卓大公子的,就算仅是妾室,不受卓溪然重视,只要能伴兴身侧亦甘之如饴。 然,那一世的韩氏并未怀胎生子。 至少在苏练缇带着孩子逃往北陵为止,韩氏一直未能怀上。 但今生今世的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韩氏竟成了小女娃儿的娘亲,而服侍韩氏的一双小婢子竟是那一世曾服侍过她、最后还帮助她携女逃亡的妍心和春陶。 第一次重生回到十八岁,苏练缇虽不想再与卓家有任何牵扯,却还是抵不住内心所求,陆续曾假藉各种理由偷偷探寻那时才十三、四岁的妍心和春陶二婢。 上一世除了关注宋观尘,她亦悄悄看顾她们两多年。 妍心和春陶皆是卓府的家生子,爹娘和手足是在卓家大宅做事,在卓家底下的铺头或庄子上讨饭吃,当她得知那两个小姑娘在父母兄长的护持下过得甚好,没有她这个“叛逆”的当家主母拦路,两姑娘一路顺遂当上一等大丫鬟,最后嫁人生子,有了好归宿,她这一颗心便也跟着安放。 来来回回望着眼前不该出现却大剌剌出现的所以人,苏练缇陡生一股想笑的冲动。 但,笑不出来。 张得又圆又亮的眸子里,两行泪就道么垂坠下来,挂在面颊上。 “姑娘你……”离她甚近的卓溪然似受到莫大震撼,再次举步向前,眼看抬起的一手就要极度失礼地抚上她的泪颜。 率先发出喝止声音的是方景绵,随即好几名离得较近的绣娘皆倏地立起,颇有护卫之势,不过最及时反应的要数苏练缇自身无误。 她骅然后退,避开对方碰触,但挂在脸上的两行泪却非她能控制之事。 又再一次突然—— “试问,卓大公子欲对本侯夫人如何?大庭广众之下行不轨之事,阁下在潮海阁所读的书,莫非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苏练缇闻声扬睫,听到那声音,见到那男人,纷乱的心绪像立时被置了重错,将她飘忽的神识紧紧抓牢。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小跑步起来,且越跑越快,不顾众人目光,直直跑向那个乍然出现在绣楼门边的男子。她家侯爷。 她此生为之动情的人。 第十二章 侯爷醋翻天(2) 宋观尘一脸冷峻 分卷阅读63 ,任由苏练缇扑进怀里。 他单臂环住妻子纤细的腰身,目光冻到能使人僵化,谁也不瞧,就锁准在卓大公子身上,俊到没边儿的美颜咧出如鲨鱼猎食般的冷笑,森森又问—— “阁下是否该给本侯一个解释?” 宋观尘一早又奉诏入宫,待得正霖帝放人时已近午时,他专程来接自家夫人回府,没想到迎接他的会是这般“吓人”的场面。 他确实被吓得不轻,一是因卓溪然竟出现在妻子的地盘上,二是因为……妻子哭了。 他唯一能够自我安慰的是,妻子还晓得要跑向他,她定然是被卓大公子无礼的举措吓着,绝非什么……什么旧情难了!绝对不是! 可是当他揪住由头正要大发火,欲替她讨回公道便狂泄自己满腔酸味的怒恨时,她却不让他出手,还一副想息事宁人的样子。 当姓卓的那家伙明白过来她是他宁安侯宋观尘的人,那表情瞬时间如丧考妣,失望、痛心、懊恼、震惊、怅惘……等等痛苦意绪全在脸上刷过一遍,宋观尘原本感到痛快,然发现对方望向妻子的目光犹透贼光,当真贼心未死,又令他顶在头上的一片火烧成火海。 妻子阻着他,没能动手,无妨,明着不行就暗着来,相逢定有时。 他忍到牙关几乎咬碎,一路忍回府。 中午连饭也不吃,直接把自己关进齐房里,宛姑姑和腾伯这两位府中颇有地位的老人还敢候在书房门外小心问上几句,其他的管事和仆婢根本不敢靠近,自家主爷不痛快,没人敢笑闹,才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就压得满府上下快喘不过气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 用不着宛姑姑或腾伯来请,苏练缇在平复心情并整理好思绪后,很自觉地提着一篮子热腾腾的午膳去敲书房的门。 里边没有回应,宛姑姑和腾伯自然不敢擅闯,但她敢。 试着推门才发现里边根本没落闩。 她施施然跨入,将食篮里的佳肴一样样摆在云石嵌金丝的桌面上,再搁上碗筷和小碟,布置的妥妥当当了才回首朝那个大马金刀坐在长条桌后头、状似研钻手中书册的男人浅浅一笑—— “侯爷该用午膳了。” 她才回眸,他脸便迅速撇开,俊颜面颊似乎有些鼓鼓的,竟孩子气得有些可爱。 “本侯不饿。”嗓声硬邦邦。 “为什么不饿?”她柔声问,莲步移朝他走去。宋观尘抿唇不出声,冬日里难得露脸的暖暖阳光穿透窗户纸,将长条桌上的摆设照的清楚分明,亦在他的脸上,身上洒落点点金辉。 每每见他浸润在日阳中的无瑕俊庞,她脑海里总舍浮现他那张残颜,她已然如此,身为当事者的他定然更不可能忘记,所有的痛从上一世到今生,让她想一直疼他、宠他、纵容他。 她绕过长条桌去到他身边,两手合握把他手中的书册抽开。 “侯爷不饿,原来是被妾身气饱了吗?”螓首略偏,眸光莹然。 “本侯并未生气。”声音变得更硬。 明摆着是睁眼说瞎话,但苏练缇才不跟他纠结,摆出诚心侮改的神态,咬咬唇道:“妾身以后再不那样,不会再当着外人的面,那样不端庄、不矜持地就往侯爷怀里冲,候爷别气了可好?” “本侯气的是这事吗?本侯就恨不得你当众把我抱紧了!”就抱给卓大公子看!让他眼红!让他心死!让他……咦,等等!宋观尘蓦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自己是被她下套了。 瞧,笑得那样小奸小恶样儿,不是存心的是什么? 然而头一次意识到妻子流露出这般娇俏得意的神情,宋观尘发现自己有些挪不开眼,左胸跳得怦怦山响。 胆敢闯他的书房,还敢捉弄他、给他下套,方才甚至还动手抢他的书册,不好好教训一番都要瞪鼻子上睑了。 苏练缇发出一声短促的讶呼,腰身被他探臂揽将过去,不及眨眼,一屁股已跌坐在他大腿上,被他牢牢锢住。 她顺势扶着他的宽肩稳住身子,墨气息拂在他脸上,轻柔又问:“所以候爷气的是哪件事?气到把自个儿关在书里罚坐,连饭也不用,妾身哪里舍得?” 宋观尘觉得自己真完了,真要被他家夫人玩弄在股掌中。 她只需这般对着他笑,对他温言软语地怜惜慰藉,他的毛就被顺得好生油亮。 他重重吻了她的唇瓣一记,美目略狠,低嗄问:“乍遇卓溪然,为何落泪?” 原来症结所在仍是卓家大公子啊…… 分卷阅读64 苏练缇知道自己欠自家的爷一个解释,在那当下是她没顾及到他的心情,亦无法顾及无端掉泪又急着往他怀里躲,脑袋里一片混乱。 不过此刻的她已经想清,同时也下定了决心,她很清楚该怎么做,以及该做什么,而在动手去做之前,她最先需要的是说与宋观尘听。 她与他是夫妻,是伙伴,是最深知彼此的人,他更是她想倾尽一切勇敢再爱的人。 她吐气如兰问:“侯爷其实早就瞧出卓家大公子便是妾身的前夫吧?” 宋观尘俊脸都要气歪。“哪来什么前夫?你这辈子只嫁了本侯一个!” 带醋味的孩子气令她抿唇一笑,心中柔软。“嗯,今生仅嫁侯爷一人,与他卓家再无半点干系。” 宋观尘的表情略略回温,眉目间仍带冷峻。“那你哭什么哭?” “妾身被吓着了。”她老实回答,螓首软软靠进他肩窝里。 宋观尘低声诅咒了一长串,把卓溪然骂了个狗血淋头,一掌还不忘轻拍妻子的纤背,来来回回抚摸轻柔。“不怕,本侯明儿个就去打断他的腿,挖了他的双眼,让姓卓的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更无法死盯着你瞧。” “侯爷别胡闹。” “哪里是闹?本侯再认真不过,说到做到!”语气阴森森。 苏练缇倏地坐直,杏眸圆瞪,发现近在咫尺的俊颜轮廓再次绷紧,神情再严肃不过,她立时相信他说的是真的,明儿个真要出门蛮干。 未多想,她仰首去亲他的嘴,一下又一下,那两片峻唇终于被她亲软,张开将她含住,舌相缠,气息交融,吻得彼此都禁不住发出轻轻哼吟,很令人心热脸红。 长吻过后,苏练缇把热红小脸又埋进丈夫颈窝里好一会儿,忽道—— “真正吓着妾身的不是卓大公子的乍然出现……是那个小女娃儿。” 环抱她腰身的健臂蓦地一紧,表示男人正竖耳听着。 她遂沉静再道:“妾身曾告知过,在那一世,我曾有过一个闺女儿,侯爷可记得?” 他低声应。“你唤她萱姐儿,本侯记得。” “今日卓家那小女娃儿脸上,有着和萱姐儿相似的红色胎印。”喉头突然发涩,她试了几次才稳稳出声。“那女娃儿怕是活不了多久,卓家……他们不会让她平安长大。” 宋观尘眉心拢成川字,微微将她推开,看着她淡泛凄迷的双眸。 “你之所以甘冒大险带孩子过五狼山,正是因为卓家他们不让孩子活,是吗?” 眼前这男人总是见徽知着,思绪动得比谁都快,苏练缇微微牵唇,不清楚有否成功地牵出一丝笑意,但心中确实松快许多。 可能是有他在身边,有这一具精壮温暖的身驱任她倚靠,心魂已定,前路清明,她明白自己毫无后顾之忧。 “在卓氏一族中,有胎印的孩子是不能留的,深藏在卓家的秘密,真相污秽不堪……”接下来,她详细地把上上一世得知的卓府秘辛告诉他—— 关于锦京卓家信奉密教,开启以血献祭一事。 关于那个以血献祭的灵契,使得卓家但凡诞下带红胎记的女娃儿,那孩子便是被指定的祭品。 关于献祭过程,得活活取出祭品的心头血,热呼呼的鲜红血液越是纯然纯真,越能让卓家一代昌盛过一代,而誓言不可破,一旦违背,全族倾覆。 “……这其实是妾身第二次同侯爷说起这些事。”平铺直述揭露出骇人听闻的秘密,道完,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牵唇。“头一回说与你知时,在那当时,是把侯爷视作萍水相逢之人,今朝有缘相遇,明日缘尽别离……未想这一段缘于我而言竟延续了三生,还与侯爷作了夫妻。” 宋观尘本身就遇过或听闻过太多不仁不义、无情丧德的事,但如瀚海阁卓家几辈人长年来以子孙鲜血献祭,这般荒唐之举实让他眉峰深皱成峦,目露寒光。 下意识想抚慰她,他收拢双臂将她拥得更紧。“信我,本侯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绝非为了什么“替天行道”、“铲恶除奸”的大义,只觉卓家既然在某一世欺负了他的媳妇儿,这笔帐到得今世可有得算了,他得好好招呼对方。 可惜媳妇儿似乎不领情—— “侯爷莫要轻举妄动啊!还是让妾身来,我能对付卓大公子的,妾身已仔细琢磨过,我……”话未能说完,因为被恶狠狠地吼了。 “那样肮脏的事,那样肮脏之人,本侯能让你再去碰吗?你是当我死 分卷阅读65 了吗?” 苏练缇倒抽一口凉气,连忙抬起小手轻拍他的嘴,急声轻斥,“什么死不死的?有你这样说话的吗?” 她目睹过他的死亡,抱过他鲜血流干的身躯,近近端详过他灰败无丝毫生气的苍颜,此刻他蹦出这样一句,绞得她心都痛,心底发酸。 宋观尘一把抓下她的柔荑,恶狠狠固执道:“你若以为本侯能容忍你再靠近卓大公子,那还当真是高看本侯的气度了!” 苏练缇被他突如兴来的火爆震得有些晕眩,她定定望着他气鼓鼓的面容,唇一嚅,忽地鬼使神差问出—— “侯爷莫非以为妾身对卓大公子还念旧情,所以才坚决不允妾身插手卓家之事?侯爷这般模样,妾身不得不疑,你这是……吃起卓大公子的醋来了?” 下一瞬,她清楚见识到一张面容从白皙玉色到满面通红的速度能有多快,根本才一眨眼,他就整张脸大红特红给她看! 他没有避开她吃惊的眸光,近近与她四目相接。 气息渐沉,他声音亦沉,“本侯就是吃醋了,如何?” 苏练缇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接的回应,真真令她心口陡凛,纤脊颤颤。 她一张鹅蛋脸立时也红透,咬咬唇却道—— “那、那……原本今世,妾身是不愿再动情的,侯爷那时也说了,这样很好啊……不愿动情、不愿再落苦海,侯爷本是很赞同我的,你那时还说了,你要的也不是那些情情爱爱的玩意儿,你仅是想有一个伴,可以谈心说事,像夫妻亦若擎友的陪伴,如此而已……可侯爷无端却吃起醋来,难道是动了情,来跟妾身讨爱了吗?”他继续瞪她,硬邦邦道:“就是动情,就是讨爱了!” 男人破罐子破摔,全豁出去。 “你待如何?” 第十三章 侯爷病不轻(1) 表白来得迅速直白,苏练缇红嫩双颊更是殷红欲滴,眸光如撩人春丝。 宋观尘被她瞧得胸中滚烫,牙关一紧,颇凶狠问道——“既作了真正的夫妻,本侯就作个彻底,对夫人动情,向夫人讨爱,这有何错?以往说过的那些话……还不许人反悔吗?” 男人的故作凶恶和虚张声势,全是为了掩饰排山倒海般的羞赧。苏练缇三世为人,岂会感受不出来? 胸臆中澎湃涌潮,情潮一波波激起,将她的一颗心润得情难自禁。 于是她任由眸眶泛热,任由身子向他倾靠,秀额抵着他的,鼻侧与他相贴,任由自己与他亲近再亲近。 “……若论反悔,妾身早就悔了。” 换他瞪人,粗声粗气道:“说清楚!” 苏练缇也学他齿关一咬,一股脑儿豁出去。“还能怎么说清楚?就是妾身是真的很喜欢侯爷,喜欢很久了,别问我是从何时对侯爷上了心,许是前世,也可能比前世还要久,我……我不知……” 总归就是情种在某个时候落入心田,静静地开花结果,直到今生的相近想亲才令她娇然醒悟。 此一时际,宋观尘瞳仁缩了缩,竟端出皇城军司审讯犯人时那种不容逃脱且势在必行的气势,一掌按在“嫌犯”纤润的颈后,一掌紧贴“嫌犯”腰后将她狠狠压向自己。 “说!你有多心悦本侯?”攀着他的双肩,苏练缇真想朝他的颈侧咬一口,最终却印上一吻,叹息道:“侯爷做什么为难人?这怎么说嘛,就是很喜欢、很心悦了,还不成?” “比喜欢你家师弟和师妹还要喜欢?”某位大爷开始斤斤计较。 “嗯,还要喜欢。”反正师弟和师妹相互喜欢,没她这个大师姊什么事,所以她答得毫不心虚。 “比喜欢你家师父还要喜欢?”大爷他继续斤斤计较。 “嗯,还要喜欢。”她家师父与齐连大人的“内情”十分不单纯,有情人能走在一块儿,能相互怜惜,那样就很好,一样没她什么事,她照样答得理直气壮。 “比喜欢萱姐儿还要喜欢?”出狠招啦! 这一问令苏练缇顿住,秀美的五官浮现纠结。 “你快答!”他寸步不让一直进逼。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啊!苏练缇蓦地发现自己根本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乱绕一通! “答什么?这怎么比嘛。”柔荑捧住他的脸,都想掐他双耳了。“宋观尘,我就是心悦你、喜欢你,打算跟你长长久久过下去,你听懂也好,听不懂也罢,反正事情就是这样,妾身说完了!” 她说完的同时,朱唇被堵了个结实,男 分卷阅读66 人发狂般深深吻住她。 被吻得上气不接下气,感觉搁在她身上的一双大掌越来越不安分,探入她的襟口,拉扯她的罗裙,苏练缇勉强保留一丝神智—— “午膳……在桌上,侯爷……侯爷还没用呢……”她忽然披打横抱起,宋观尘的嘴未曾须臾离开她的脸,灼热气息拂上她的面颊和耳畔。“爷现下只想用你!” 什么……什么用不用的?苏练缇心房哆嗦了下,昏昏然想着,身子已难以克制地发软。 宋观尘将她抱到书房里边一张用来小憩的罗汉榻上,俯身而下吮吻她颈侧到耳垂那美好的线条,在她耳边动情喃喃唤着。“缇儿,夫人,乖宝儿……你是本侯命里的小桃源……” 他再次狠狠吻她的唇,似怎么都尝不够她,心口跳得无比激烈。 苏练缇从未想过那种情人间歪歪腻腻的称呼用在她身上,真会令她从心窝里酥麻到四肢百骸,全身发烫,软得像一团泥似的。 …… 待稍稍寻回一点清明时,苏练缇只有一个想法——她家侯爷确实有病。 她没料到彼此互诉情衷,两情相悦了,他会发狂到这般境地,她都软趴趴伏在那儿缓不过神,几是除了喘息儿什么事都干不了,他却俯过来亲着吻着喃喃低语,摆布了一下便又重新进入她的身体。 这一次延续好久,她使出所剩不多的力气拥住他,不住地喊他的名字,最后是如何“活下来”,她混混沌沌,灵魂还在半空飘,记不清了。 结果就是这一日宁安侯爷的午膳一延再延,延到最后跟晚膳一块儿用。 午后一场激情香艳的欢好让宋观尘容光焕发,何况对象还是与他已成眷属的有情人,情浓欲起,抵死缠绵,他吃着有史以来最香的一顿晚饭。 晚膳是摆在他们寝房外间的起居厅里。 用膳间,宋观尘本有意让一旁服侍的婢子们退去,他莫名眷恋起这种仅与妻子共享的小时光,是苏练缇这位当家主母坚决让婢子们留下,为的就是要防某位食髓知味的侯爷饭吃着吃着又来“作乱”和“动粗”。 总觉得有旁人在场,多少能令他的狂态收敛些。 对苏练缇而言,能明了彼此情意自然让她满心欢喜,真真怎么形容都无法描述内心有多欣悦,但今日一整个下午在书房里发生的事……着实糟糕啊糟糕,她都觉自己这个当家主母快要没脸当下去。 要怪她的过分纵容和意志不坚,宠着宠着就把他宠上天。欸。 所以再来怎么样也得坚持住,关于潮海阁卓家的事,在没有好好与他谈出结果前,绝对不能允他近身。 这一边,宋观尘用完饭,婢子们利落地将席面撤下,再按主母的指示奉上雪芽香茗,这才全数退出主院。 终于仅余他们夫妻二人独处。 宋观尘起身才想拉她的手,苏练缇却是退到门边,回首朝他敲了敲巧鼻,抿唇笑。 “侯爷刚吃饱,妾身陪你在回廊上走走,一块儿消消食。” 岂知她一脚还不及跨到门外,眼前倏地一道黑影袭来,待定睛一瞧……欸欸,说什么坚决不允他近身?全是痴人说梦! 她又落入男人臂弯里,足不沾尘,被他拦腰横抱。 “夫人若想一块儿消食,本侯倒觉得可以再试几回下午在书房里的那些活儿。” “宋观尘!”羞恼地狠槌了他胸口一记。 他呵呵笑,往昔的冷峻被融得涓滴不剩,一脸被插得很舒心畅快似的,果然病得不轻。 一气之下好像下重手了,她下意识揉着他的左胸,表情仍满满纠结。 “侯爷先听妾身把话说完好吗?你、你这样频繁清空,毫不闭锁,绝非练气之道,侯爷还需克制,身强体健才是一切根本,妾身还想长长久久伴侯爷左右。” 说大实话,宋观尘当下是真真切切愣了好大一下。 他好一会儿才意会过来,怀里的人儿是在为他忧心什么,忽地仰首大笑,他双肩颤抖得厉害,胸膛内的鼓动震得她也跟着轻颤。 他抱着她坐回圈背椅上,口吻像个恶霸,道:“敢质疑本侯的身子骨不耐操不耐用?哼哼,看来是得再好好欺负夫人一顿,让你明白明白。” 嘴上这么说,下巴却搁在她脑袋瓜上蹭了蹭,双臂仅松松地环着她,不似下午在书房时那样蛮横霸道。 苏练缇松了口气,脸微红,她握住他的手指,抬头近近看进他的眼底。“侯爷愿意听妾身说话了?” 分卷阅读67 “说些好听的,本侯自然愿意听。”宋观尘眉峰微蹙。“若要提什么不愉快的,夫人的小嘴还是用来多亲亲本侯即可,话就别说了。” 苏练缇捧正他的脸,凑上去就往他嘴上重重亲了一记,随即道—— “妾身道张嘴,既要用来亲侯爷,也要说些令侯爷不愉快的,非说不可。”杏眸瞬也不瞬,神情坚决。“侯爷不欲妾身与瀚海阁卓家接触,我明白侯爷内心顾虑,多半是怕妾身为了挖出卓府的肮脏底细,一下子陷得太深,把自个儿拖进险境。” 宋观尘俊颚一绷。“你明白就好,本侯如何能任你……” “正因为明白,所以才跟侯爷商量啊!”她打断他的话,将他的指握得更紧,脆声快语又道:“要扯掉瀚海阁卓家那一层道貌岸然的外皮,令世人看清楚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就需得铁证如山。上上一世,卓家为了让我安分地把萱姐儿交出,身为瀚海阁阁老的卓老太爷曾令卓大公子领我进到一处密室。 “那处密室位在卓府宅第的大祠堂内,很是隐密,首先要找到机括,妾身记得,那机括是一小座九宫格,得按顺序操作方能打开进入密室的门,而那间密室里全是与密家有至关紧要的物证,一旦将其公开,相信定能震惊朝野,打得他卓家现出原形。” 宋观尘问:“那座九宫格机括的位置,可还记得?”苏练缇不点头也不摇头,语气倔强。“不管记不记得,妾身得亲自去看。” “不准!”斩钉截铁。 “侯爷!”她摇了下他的手,努力说服。“你我重生到了这一世,因而改变了太多人事物,很有可能卓家那一处供奉密教灵契的密室亦有所变化,说不定不在原来地方,又说不定机括变了,有太多不确定,所以总要先找到那个所在,才能拟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宋观尘鼻翼轻歙,一脸不痛快。 “侯爷别恼妾身啊……”她再接再励,眉目郑重中带着温柔,连嗓音也轻柔缓下。“卓府宅第我定然较侯爷熟悉,妾身想过了,就光明正大踏进去,再悄悄行事,不会有什么危险。” “本侯不……” “妾身起誓,一但确定有那间密室,绝对不再深进,一定跟侯爷有商有量!”高高举出三根纤指,带乞求的眼底潋滟满满水光,好像他如若不答应,那双眼睛就要落泪给他看。 “你……”宋观尘咬牙切齿,火气扑腾,一副想把她吞进肚里了事又舍不得的模样,最后恨恨道:“要进卓府宅第,你只能跟本侯一块儿去!”苏练缇微怔,倏地笑开怀,捧他的脍又重重落下一吻。“有侯爷护着,便是万无一失了,侯爷待妾身真好。”再亲。 “错了,本侯不想待你好,本侯只想欺负你,狠狠欺负。”单事按在她纤细的颈后,加深与她的唇舌缠绵,语气听起来满满不甘心。 苏练缇柔声轻叹。“好,那妾身就任侯爷欺负一辈子。” 她放任身子软软依偎过去,两手环上他的腰,牢牢将他抱住。 年关将近的这些日子,锦京里突然流传起许多“听说”的事。 听说,前些时候“幻臻坊”的大姑娘、如今亦是宁安侯夫人的苏练缇回坊中巡视,被瀚海阁卓家大公子的孟浪行径给冲撞了,好死不死还被宁安侯逮了个现行,若非自家夫人息事宁人,怕是卓大公子那文秀身板都不够让宁安侯抡上两拳。 又听说,宁安侯夫人某天忽然对身边的亲朋好友发出感慨,说是一年已近尾声,开春就盼个新年新气象,若论新年何所愿,她没什么大奢求,就希望身边至亲之人一切安好,但如果真要说出一个小小私愿嘛,也仅是格外想逛逛锦京卓家的宅第。 这是为何呢?那又得回归“听说”二字。 听说啊,全锦京城里就数卓府大宅中的冬日雪景最具特色,还听说,卓府有一座巧夺天工的“松石红梅园”,顾名思义,那就是一座遍植着长青老松和火红寒梅,并且佐以各式各样石峰山柱所造就而成的大园子,加上东雪覆盖,定然更添风情。 听说宁安侯夫人当时是这样感叹的—— 石峰多奇,老松翠绿,红梅夺目,与冬雪的纯白交错,那颜色层层又叠叠,……欸,光用想像都觉手痒,都能画出他十几二十张绣样,欸欸……每张绣样就是一幅画,任大任小,可寻常单绣更可组合成一件大作,好想进那座‘松石红梅园’好好临摹一番啊……” 当初仅凭藉一幅神乎其技的“江山烟雨”绣作便震慑了邻国的使者们,并且受当朝天子召见入宫,似她这般广受朝野注目的流派传承者,如今道出那般彷佛求之不可得的感叹,卓家老太爷又不是傻子,岂能傻傻等着此事传达天听? 老人家不但不傻,还 分卷阅读68 精明得不得了,一听闻此事,立时亲笔书写并命人快马递帖。 到底是文坛大家,那帖子上头写出一手绝妙好字,先是为自家长孙卓溪然孟浪举止深深致歉,接着是感谢宁安侯夫人对自家园子的倾心与向往。 当朝瀚海阁老亲笔的帖子,就为邀请小辈进“松石红梅园”一游,邀请游园的帖子一送送进几条街外的宁安侯府内,大气若劈斧开山般摊在宁安侯夫妇两面前。 苏练缇注视着那依稀有些熟悉的字,恍惚记得那一世为求卓家老太爷青眼色=,曾下了大功夫临摹对方这一手独创字体,此时再见原迹,心境与处境皆已大不相同。 “成了呢。”她淡淡道。 “夫人设的局,本侯推波助澜,岂有不成之理?”似察觉到她的心绪波动,宋观尘把帖子合起来往桌上一抛。 苏练缇很快瞅他一眼,亲手为他斟茶。“侯爷手段当真了得,手中的暗椿一发动,什么话都成“听说”了,听的全是锦京百姓们所说。” 宋观尘轻哼了声,接过她递来的茶从容饮着。 “妾身深深觉得嗯……好像……似乎……欸,更情生意动地倾慕侯爷了。”“咳!咳……”他被突如其来的直白情话打中,含在嘴里的茶汤显些喷出,待调息稳下,却见眼前这个在成亲后彷佛变得更水灵润嫩的女子一脸无辜,他放下茶杯一把将她抓进怀里,紧抵她的秀额狺狺低咆—— “很好,你都瞧着本侯三生三世了,此生此世自然要任你好好倾慕个够。” 第十三章 侯爷病不轻(2) 三生三世吗?苏练缇抿唇笑,很认真望着他。“也许啊……妾身之所以一再重返十八岁,不为别的,只为成全与侯爷的情缘。” 宇宙洪荒浩瀚无穷,许是冥冥当中,在不可考的某个地方、某个时候,他们种下了一颗情种,于是彼此依约而来。 宋观尘气息明显乱了,双目微微发烫,他将双臂收拢再收拢,把他的命、他的小桃源,珍藏入怀。 “别离开我。”他闭起美目,半哀求半命令。 “除非死别。”她轻揉他的背心。 “死也不能离开!”口气陡狠。 “侯爷……” “若时候到了,夫人别一下子就走,且等我一等,我随你一起。”“宋观尘!”她真是……无言了。 她嫁的男人有病,这一点她向来心知肚明,以为自己多少疗愈了他,甚至还有些沾沾自喜,觉得他的心智是走在“正途”上无误……结果是她失算吗? 但还能怎么办?欸…… 看来,只能努力让自己活得比他久,较他命长,让他不要为她伤心难过。 她舍不得看他伤心难过。 宁安侯夫妇俩接受瀚海阁卓阁老相遨游园的这一天,连日来的飘雪恰巧停了,宾主双方皆笑称这是老天爷赏脸。 先来说说这瀚海阁,这是东黎国内藏书量最齐全的所在,无论是经史子集成是稗官野号称“瀚海书香、书香瀚海”绝非说假。 瀚海阁的创始起于东黎建国的元年。 东黎历代帝王一直将这座书阁交由当代文坛打架坐镇,不仅如此,连三年一度的科举试题亦有瀚海阁的参与。 于是在朝野百官和百姓眼中,当上瀚海阁老之人必然成为全东黎读书人的精神领袖,全国九大书院遵其号令。 之所以有人会用“瀚海阁卓家”这般称呼,说得好像瀚海阁就是他锦京卓家的,其实并非如此,全是因卓家已连着三代接掌瀚海阁,稳占阁老地位,久而久之便把瀚海阁与卓家连在一块儿。 再说说今儿个踏进卓府园子的宁安侯夫妇俩。 夫妻二人着实精心打扮了一番,所有精巧皆在细节处。 男俊女美啊,看上去颇有些夫妻脸,身上服饰是男女成套搭配起来的,连发饰和发带也丝毫不马虎,若往下瞥去,会发现两人穿的软靴亦是男女成套,采用相同材质制成,靴头上的绣纹虽巧妙不同却相互对应。 总之不管怎么瞧,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站出来就能瞬间夺人注目的一双璧人。 这样一对天成佳偶,落入卓大公子眼里却刺得他浑身皆痛。 尤其见识到一向顶着剽焊俊漠的表象在外行走的宁安侯,竟会当着众人之面时不时对妻子显露笑意,在园子里游逛时还会动手拨掉妻子发上、肩上的点点轻雪和梅瓣,而宁安侯夫人则回以娇俏笑颜,夫妻之间的情意如胶似漆,更让卓溪然心如刀割。 b 分卷阅读69 r   今日有贵客登门,卓家自是由身为大家长的老太爷率众相迎。 但卓老太爷毕竟已上了岁数,之后陪同贵客游园一事则全权交给长子和身为当家主母的长媳负责。 卓府这座“松石红梅园”的雪景实是锦京一绝。 苏练缇旧地重游,伴在她身边的几名卓家女眷亦是旧人,尽管内心百感交集,如今的她早就能坦然以对,唯有卓大公子彷佛不经意般投来的目光让她颇感厌烦。 卓家似乎很努力想将当日在“幻臻坊”中发生的“误会”解开,一开始就让卓溪然过来郑重赔礼,并且让他陪同他们游园,卓老爷更是几次把景致的解说交给卓大公子说明,企图与宋观尘攀谈,化掉一切不快。 苏练缇深感慰藉的是,她家侯爷的表现当真可圈可点啊! 今日偕同妻子应邀游园的宋观尘显得随意温和,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将以往动不动就刺得人不敢直视的锋芒收敛得甚是干净,举手投足间谦和从容,与之说话令人如沐春风,完全抓到身为一名如玉佳公子该有的气质和神态。 她不得不叹,精髓果然在细节里,她家侯爷这是演开了。 接下来她就跟宋观尘“分道扬镳”了—— 她此趟游圆的重点,在旁人眼中是为了临场进下“松石红梅园”的景致,跟着再绘制成绣样,之后再着手绣出佳作。 所以园子大略逛过,也该轮到她独处,方能激荡她内心灵感将之绘出。 她这个借口一摆出来,果然冠冕堂皇的很,一下子就摆脱掉那些作陪的卓家女眷,让众人把诺大的一座园子留给她创作,全簇拥着宋观尘去到正院后堂的怀古雅轩,与歇在那儿的老太爷一块喝茶闲谈。 苏练缇自然不是单独待下,宛姑姑以及两名已被她收为心腹的贴身丫鬟也都跟来。 宛姑姑知道她与宋观尘今日游园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并不晓得她最终要干什么,也没有多问,两名丫鬟就更是听话办事。 卓家为了方便她作画,在园中的六角亭子内备有丹青纸墨,也备着炭火盆子和热茶小食。 苏练缇让两个婢子和宛姑姑分别守着园子入口的那道月洞门和六角亭内,仔细交代了几句便独自往园子深处去,若这时有其他人瞧见,也仅会以为她正在寻找好景点绘图。 就苏练缇脑中所记,“松石红梅园”的深处有一处小小石林,春夏时候花木扶疏、绿意盎然,有无数绿油油的藤蔓交错攀爬其上,令石峰与石峰之间形成一道道藤蔓墙,一入其间彷佛进到小小迷宫,在苦夏酷热的时候实是个避暑的好所在。 犹记得萱姐儿小时候就爱往里边躲猫猫,总教人一顿好找。 每每找到孩子,母女俩就在里边铺一大块方巾子,躺在上头仰望蓝天白云、仰望形态各异的大小石峰,然后说着体己话,孩子的童言童语永远能逗得她笑出泪花来。 想到孩子,她微微牵唇。 心口又泛疼了,是她相当熟悉的感觉,但,她已能与之共存,几个呼吸间已将心情收拾妥当。 冬天时候的小石林里,成遍的藤蔓枯萎,视野想必会好上许多,有助于她加快时间穿过,一但通过小石林,便能抵达卓氏大祠堂院子的后门。 她可以很快溜进祠堂中,到目前为止,卓府内的一切皆与她记忆中相同。 她等会儿进到祠堂里要做的事有—— 确认里边的布置是否未变?通往密室的九宫格机括是否存在? 又,当初为了替孩子求一线生机、死死暗记下来启动机括的法子,如今还能不能使? 全都得弄个清楚明白。 既要动他瀚海阁卓家,便要一击必中! 但像是老天爷有意要让她明白什么叫“好事多磨”似的,她怎么也料不到会在满地枯藤的小石林里被卓大公子堵个正着。 无须她多费唇舌解释,卓溪然已替她出现在此地寻到非常合理的借口—— “你也喜欢这片藤蔓石林是吗?在下……嗯,就知道的,你定然会被吸引到这儿来,我无法解释为何,但冥冥之中就是有所感应。” 他目光中闪烁着异样的热切,深深投落在她脸上、身上。 “苏姑娘可知,你彷佛进到我梦中的梦中的梦,彷佛在某生某世,你与我相爱相怜,我对你一见钟情,你非我不嫁……我们是天生的一对,你体会不出来吗?” 苏练缇一开始的感觉是惊骇。 眼前这个男人曾令她无怨无悔地付出 分卷阅读70 所有,在那个遥远到宛若不曾存在的人世里,她初初尝到情爱滋味,却是被情爱蒙蔽一切。 他显然并非重生之人,却依稀有着残存记忆,但……也仅仅如此而已。 ……什么梦中的梦中的梦? “还请卓大公子自重。”她脑中急思,想着该如何“料理”他。 卓溪然朝她靠近。“自那日在‘幻臻坊’遇见姑娘,我便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总盼着能再见你一面,将内心之情诉之,我……” “卓大公子是想把事情闹大吗?闹到卓阁老和我家侯爷面前去,你敢吗?”她眉目陡凛。 “我、我……我就想见见你,跟你说说话……”脚步顿住。“我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怎么满脑子都是你?” 这个王八蛋!她那时是瞎了眼了才会看上他! 莫名其妙跳出来阻她的既定计划,她恨不得一掌劈昏他,然而为了大局又不得不咬牙忍下,牙痒痒啊牙痒痒! 啪! 咚! 两道声响前后划过耳际,苏练缇迅速傻眼。 她是眼睁睁目睹近在距尺的卓大公子倒地,“咚!”地一响,额头重重亲吻了地面之后,才意识到那个“啪!”的头一响是来自某人发出的小暗器,那暗器直接击在卓大公身上,才发出那样的声音。 一想通,她立即扬睫去看,就见一道肩宽腰窄的熟悉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石峰后。 她没有发出声音,撩起裙摆直直朝对方奔去,奔进对方怀里。 宋观尘本来满腹怒火,想狠狠把觊觎妻子的卓大公子踢翻,再近距离狼狼射他十几二十把唾手可得的小石子,包准射得他皮开肉绽、破相残身,毕竟这一手当年用来对付瑞王父子的狠招,他已然练上手,炉火纯青的威力不可小觑。 但……怎么他家夫人就这样急不可耐朝他扑来? 瞧瞧,这还不把他噗噗乱烧的心头火全扑散了? 苏练缇在他怀里蹭出一张白里透红的鹅蛋脸,藕臂将他死死搂紧,略焦急问道—— “侯爷怎么来了?你来了,那、那前头怀古雅轩里的人能对付吗?卓老太爷或是卓老爷那儿可蒙混得过去?” “还有余裕担心本侯?”宋观尘沉声道:“本侯若然不来,你又要何应对?” 她咬咬唇。“唔……就虚与委蛇一番,然后寻机找块称手的石头把他敲昏,就算他之后醒来也不会傻到四处声张,到得那时,妾身已办完事,回到园子里头了。” “就你这点手劲,能立时将个大男人敲昏?”他屈指轻叩她秀额一记,表情缓和许多。 “妾身力气可不小,都有本事赶马架车,再说了,也不是每个男人都像侯爷这般结实精壮。”话顺顺道出,说的尽是实话,她其实没有要捧他的意思,但确实让宋观尘非常受用。 他捺下得以,轻哼一声。“嗯,算夫人说的在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男人多的是,他卓大公子就是一个。” 苏练缇扬唇笑,从他怀中退开,半玩笑道:“多谢侯爷出手相救,妾身铭感五内,来日定当衔环结草。”她朝他又笑,即正了正神情,“那咱们继续依计行事,妾身过去大祠堂那边瞧瞧,侯爷也快些回雅轩,免得引起卓家老太爷猜疑。” “无妨,卓家的大祠堂,本侯陪夫人一同前去。”他握住她的手“咦?可是……” “走吧,这事得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 苏练缇被牵着走,男人的步伐从容不迫,那挺直的身背显得高大坚毅,握着她手的大掌温暖有力,彷佛一切尽在掌控中,他胜券在握。 第十四章 夫妻齐坑人(1) 苏练缇虽被牵着走,走没多久就变成她反过来拉着送出,毕竟她在这宅子里生活过,自然是“老马识途”一些。 不出一刻钟,她已带着宋观尘避开外头洒扫的仆役,从后面一道仅有一人宽、毫不起眼的窄门进到大祠堂里。 “侯爷留意脚底下。”她回首提点,嗓声很轻。 双目费了些时侯才适应屋中幽暗,宋观尘立时察觉到,两人踏进的地方应是平时用来收置蒲圃、长条几、烛台等等祭祀用物的所在。 “嗯。”他低声回应,任她牵着走出收置小室,从一道罕见的沿屋侧廊绕到祠堂正堂上。 卓家大祠堂与宋观尘想像中的甚为相近,举凡宗族祠堂大抵是这般建造,譬如他宋氏一族的宗祠,差不离也是这个样子。 承尘挑 分卷阅读71 高,三面环顾的墙上有着一个个小座台,从墙腰往上端的藻井延伸,几将墙片布满。 无数的小座台里,约莫半数已摆上牌位,紫檀木所制的牌位上刻着卓家历代祖先名讳。 长条型供桌的两边各置着一根既粗又圆、长年不熄的寿烛,桌上摆着五只净香炉,炉中的沉水木供香香烟轻袅,将门窗皆闭的祠堂薰染得有些氤氲朦胧。 宋观尘的手忽然被放开,他立在原处未动,目光紧盯着妻子。 地上摆着三个明黄色大蒲团,宋观尘用瞧的感觉得出,那绝对没有丝芝小院那几颗坐团或迎枕松软舒服,赶明儿他得想个法子怂恿妻子把丝芝小院里的玩意儿全搬进宁安侯府里……然,说实话,此际他脑中会浮现这般事物,自身觉得讶异,果然是被妻子养得日子过得太滋润。没办法离妻子太远,他几个大步黏过去。“机括可是在此处?” “是,盼如妾身所想。”苏练缇很快地看他一眼,然后选了三个厚厚大蒲团的中间那颗,蹲下身来,一把将蒲团推开。 那一小块地看起来平整寻常,并无特殊之处,却见苏练缇伸直双臂、两手十指摊平,将上半身的重量攒在手掌上,沉沉往地上一压—— 祠堂中响起轻微声音,像某道机关被启动,“喀啦!啪!”地两声,原来被大蒲团掩盖之处突然陷下,出现一个四尺见方的凹洞。 宋观尘在声音响动时老早就探出一臂将妻子拦在身后,此时离那凹洞甚近,他探身去看,一小座如妻子所描述的九宫格机括便在眼前。 “它真的在呢!”苏练缇吁出一口气,藕臂下意识攀在她家侯爷臂膀上,那给了她无比的勇气和力量。 “嗯,它真的在。”确认并无机关伤人,宋观尘终于将她放行,长指禁不住抚了她嫩颊一把。“本侯喜欢被夫人攀着。” 突如其来的示爱让苏练缇先是一怔,想他这个人若是兴起,什么事都干得出,连忙将红面容凑近他耳畔,声音压得更低—— “那也得等正事办好,回咱们府里再攀着你,到时候随侯爷高兴,要妾身怎么攀妾身就怎么攀。” 宋观尘听着她明显哄人的话,险些大笑出来。 敢情他家夫人以为他想干什么吗? 当着卓家历代祖先牌位之前? 哼,他再如何不管不顾、恣意妄为,也不会在卓家宗祠内与媳妇儿亲热,要也是回他宋氏一族的宗祠……等等!他思绪又被带偏,果然日子越过越滋润,饱暖思淫欲。 苏练缇以为他同意了,遂把注意力又放回九宫格机括道:“这是开启密室之钥,共七七四十九道,妾身当初怕自个儿说不准得进密室偷孩子出来,卓大公子带我进去时,我使了法子牢牢将其记住。” “七七四十九道,你是如何记下?”他讶然微挑眉,想像她那时心情之煎熬,几是孤立无援,一股心火就烧得更旺。 苏练缇才张唇欲说,人却被宋观尘拉起护在身后。 “侯爷,怎么了?” “有人来了。”他语气淡淡。 苏练缇耳力当然没他那么好,自然信得真真。“那咱们先躲躲!” 她说完就想将大蒲团推回原位遮掩,她家侯爷大人却没打算放开她的手。 “无妨,来就来吧。”他还朝她浅浅扬唇,笑得那叫风轻云淡。 就在此时,苏练缇终于听到从外传来的脚步声。 不好,感觉来了不少人!砰!砰砰!砰砰砰砰—— 卓家宗祠的几扇龟背锦格门全被撞开! 一时间大量天光灌进,背着光涌入大祠堂里的人少说有十来名,一踏进堂内便团团将人围住,外边的廊上、廊下亦站着不少家丁,颇有蜜中捉鳖之势。 阵仗摆好摆妥了,卓老太爷这才拄着乌木手杖慢腾腾现身,那“咄、咄——”的手杖触地声令苏练缇心头紧缩,背脊发汗,忽地感觉宋观尘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悄悄摩挲,彷佛察觉到她的心惊。 她没有露怯。 当初她犹能从这吃人的卓府带孩子出逃,如今她身边还多了强而有力的依靠,她无须害怕,该感到害怕的是此时站在她对面的这些人。 她用力回握宋观尘的手,彷佛听到他哼出愉悦轻笑。 卓老太爷率先道:“适才在怀古雅轩,侯爷说酒喝多了,需得散散,这一散却迟迟未返,教人好找啊。” 老人家精瘦身躯罩在宽大青袍里,长眉长须,灰发梳得整整齐齐,颇显文人淡泊清逸的气质,只是当他瞥见原 分卷阅读72 先摆放蒲团之处出现那方凹洞,表情微乎其微一变,又生生绷住脸皮。 “本侯是临了想我家夫人了,散着散着就又走回“松石红梅园”,寻她,这不,终于寻到她了,让卓老太爷一家上下侯在雅轩内,实在过意不去,确实是本侯思虑周全。”宋观尘语带歉然,一脸诚恳。 “侯爷这话谁信?此处可不是“松石红梅园”!”陪在老太爷身侧的卓老爷定力就远不如自己的阁老父亲,他脸色早已铁青。 宋观尘叹了声—— “此事说来话长。本侯回到园子寻夫人,婢子告知,我家夫人独自往园内深处取景,本侯自是跟了去,竟觑见一名黑衣人出现在园里的石林中,贵府的大公子还跟对方打了起来,被点倒在地,不过也是大公子仗义,以肉身挡在我家夫人之前,才令本侯逮到机会伤了那人,若要不信,卓老爷可让底下人前去石林那儿一探,卓大公子估计还倒在雪地里。”“什么?溪然他……” 卓老爷两边太阳穴的青筋都浮现了,顾不得发怒,赶紧向一名家丁以眼神示意,后者头一点,立时飞奔离去。 连一名小小家丁都能使出轻身功夫,看来那廊上、廊下全是练家子,今日他瀚海阁卓家想将他夫妻二人撂在这儿不成?宋观尘面上不显,已将种种看进眼里,内心兀自冷笑。 他内心冷笑,有人内心却傻怔得很。 苏练缇三世为人,从来都不知道这个身为定国公世子爷、皇城大司马宁侯爷的男人,竟然说谎不打草稿,完全没有一丝脸红心虚样,谎话当真信手拈来,绣口一吐就能成篇! 更教人傻眼的是,他全然不怕谎话被戳破,还明摆着一副“阁下有本事就来戳破”的气势,令人恨得牙痒痒又寻不到地方咬下。 突然很想笑,苏练缇硬是忍住,只得头低低,装出彷佛惊魂未定的模样。 宋观尘接着说下去—— “那黑衣人随即逃走,本侯欲追,却担心若将夫人留在原处,那恶人要是折返回来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便将夫人带在身边一路追踪,结果一追追进贵府宗祠里,就见那人蹲在这儿不知做什么,本侯与夫人遂躲在一旁觑看,谁料,这像九宫格的玩意儿竟是个机括,那人就靠它藏进密室里。” 苏练缇听得一颗心怦怦跳,耳中发热。 她知道他在行一着险棋。 宋观尘的这一番话有真有假,尽管他不知道机括启动的方法,更不知密室的门落在何处,真真假假的话术却能让对方胆寒骇然,自乱阵脚。 “爹,您看这……”卓老爷的急躁发话被卓阁老手杖点地的厉响给遏止。 “侯爷还有何话要说?”老太爷面沉如水,两眼瞬也不瞬。 宋观尘颔首,十足为对方着想般道:“贵府进了贼人,本侯身为皇城大司马,追捕这是职责所在,更是该当之事,贼人如今就藏匿在这座祠堂某处,还望卓阁老将密室开启,让本侯将那扰乱锦京安宁的恶贼逮进皇城军司铁牢细细审问。” “我卓氏宗祠没有什么密室,那九宫格亦非机括,侯爷定然看错了。”老太爷也是个死猪不怕滚水烫的,一口咬定,没有就是没有,不是就是不是。“侯爷身居要职,重责在身,必然无比繁忙,老夫府内之事会自行解决,若真进了贼人,逮住后必送至皇城军司受审,我卓府上下就不多留侯爷贤伉俪了,请回吧。” “这事不了,本侯还就不走了,阁老以为如何?” “宁安侯!”卓老太爷皱起老眉,正想把皇上搬出来镇一镇眼前道嚣张小备,顺道再用瀚海阁所代表的文人势力压一压武人的气焰,岂料卓府总管此时急匆匆跑来,喘到不行仍奋力挤出声音—— “老、老太爷……老爷,那外头……咱们宅子外头来了、来了好多兵勇,瞧着都是……都是皇城军司里当差的,说是奉皇城大司马宁安侯之令,前来……前来追捕恶贼啊!” “什么?”卓老爷险些惊跳。“怎么可能?” 老总管点头如捣蒜。“是真的是真的!老奴确认再确认,确实是皇城军司的兵丁,他们还……还不让关门,说咱们不肯配合,定有包庇恶贼的嫌疑,守门的几个根本挡不住,被他们闯进来啦!” 说时迟,那时快,大队人马已奔进大宗祠堂的院子内,管他是廊下还是廊上,在场所有卓府的人全被皇城军司的兵勇铁桶般围了个水泄不通。 十人小队的一支亲兵更是如入无人之境、长驱直入穿过个个是练家子的卓府家丁们,直达位在核心位置的宋观尘面前。 “属下来迟,请大司马恕罪!”十人动作一致,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分卷阅读73 “不迟,来得正巧。都起来吧。”宋观尘从容淡笑。 “是。”十人异口同应声,倏地起身,也不再退开,却是手按腰间佩刀刀柄、面朝外而立,将宋观尘夫妻二人团团护在中心。 除卓老太爷还能顶着一脸沉肃,卓老爷以及卓家各房几位大小爷儿们,不是气到满脸渗血般通红,要不就是被惊得一阵青、一阵白。 “不可能来得这样快又这样恰巧,根本是预谋……对!这是预谋!宁安侯你这是故意来闹咱们卓府的是吧?任由底下兵勇骚扰当朝老臣宅第,还直捣我一族宗祠,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卓老爷气到跳脚,保养得漂漂亮亮的胡须都给跳乱了。 他此话一出,卓府其他房头的爷儿们起此彼落跟着呼应。 宋观尘这儿倒是不痛不痒,还有点懒洋洋地翘起唇角。 “欸欸,就是看重我东黎王朝的王法,这才不得不追根究底,怎么也要把恶贼逮捕归案并查清楚底细,方能不事负圣上和百姓们的托付,各位说是不是?”一顿,他俊颜忽沉,语调亦沉—— “至于刚刚卓老爷所说的什么预谋、什么故意闹你卓府之类的……呵呵,能说这话,就得有胆子担得了干系,各位有胆跟本侯对赌吗?”再顿了顿。“要赌的话,也是赌本侯能不能逮到贼人,那就请卓阁老行行好,把密室门给开启了吧!”结果问题又绕回来,落在卓老太爷身上。 场中静了两息,终才听到老人家慢沉沉道:“没有密室,何来开启?宁侯如此攀依不饶,其心可议,今日不给老夫一个说法,欲要全身而退,定然不可能,咱们就一块入宫面圣,求皇上圣裁,不知侯爷敢不敢?” 家里老爷子腰杆子挺得笔直,话说得敞亮,让卓家上下瞬时间底气爆充,怒目与宋观尘的人马对峙,场面一触即发。 突然间,一道柔雅软嗓轻荡,覆盖在无形干戈之上,很有化干戈为玉帛的柔劲儿,只听那女子有些儿娇柔、有些儿腼腆道—— “侯爷,妾身好像知道该怎么操作那九宫格机括。” 谁?谁在说话? 说的还是不着边际、作他春秋大梦的傻话! 是谁? 卓阁老眼皮暗跳,精光难敛的双目循声一瞟,落在那个被无赖侯爷挡住大半身子的宁安侯夫人身上。 卓阁老直到此际才拿正眼瞧她。 小娘皮一个,皮相尽管还入得了眼,但终究不过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又出身市井的女子,能起什么作用?他老嘴撇了撇,勉强藏住不屑。 这一边,宋观尘正因妻子的主动出言胸中怦然。 凭借两人的绝佳默契,他在她的暗示下陪着演戏,准备联手坑人。“当真?那夫人是如何知晓的?” 苏练缇因他接话接得恰到好处而抿唇笑了,显出小女儿家依赖的姿态,攀着他的健臂,略踮脚尖,往他倾下的耳际凑唇低语。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任谁也听不清楚她对丈夫的耳语,唯见宋观尘频频颔首,口中喃喃。 “原来是这样,明白明白……夫人果然厉害,本侯佩服之至。” “那、那不如候爷就让妾身试试吧?” 第十四章 夫妻齐坑人(2) “宁安侯夫人想在我卓家祠堂里试什么?”卓阁老手杖再次点地,威严且阴沉的问声足可吓哭女儿家。 可惜苏练缇早就不是寻常女儿家,她又露出腼腆笑颜。“就试玩一下这个九宫格机括,说不准能玩出一点什么,阁老大人要不要一块儿来玩?” 卓阁老表情一沉,淡淡哼了声,徐徐道:“这里不是能任你玩的地方,宁安侯夫人若制意要玩,又玩不出个所以然来,可愿自断一臂谢罪?” “断我夫人的胳臂做什么?要断就断本侯的!”宋观尘霸气护妻,朝丽眸汪汪的苏练提抛出话,“夫人尽情去试、用力去玩,玩出一朵花来给众人看看!” 若非在场太多人,时机大大不对,苏练缇都想扑过去勾下他的头,给他一顿狠亲。 事到如今没有回头路,她只能赌了。 赌天道是站在她这一边,为她所用! 瀚海阁卓家邀请宁安侯贤伉俪过府游围的这一日,卓府上上下下绝对料想不到,他们卓氏一族花了近百年累积出来的高名荣显,会尽在这一日颓倾坍塌。 亲眼目睹者,心惊胆颤,怕是永生也搁脱不掉这份沁骨余悸。 那身穿锦绣华服、窈窕纤细的女子毫无犹豫跪坐在祠堂地上。 分卷阅读74 她双袖微撩,十根纤指探进那四尺见方的凹洞中。 她的声音从容清脆,带着一股不知从何而生的坚定,在偌大的宗祠中荡开、回响—— “九宫格为机括,共七七四十九道关卡,关关押对了地方,顺序连成,便能将之启动,然,要一口气将顺序记下,说难很难,说不难,也可以不太难。” 这“七七四十九道关卡”的话一出,在卓家地位至高无上、向来不显山不露水的老太爷清瘦身躯登时一震,这小小一个动作瞬间逮住众人目光,在场的卓家人岂能不惊? 而那个引起波湖的女子彷佛一无所觉,轻垂颈项,专心一致地……闯关。 “元在央点,横落左上,斜拉右下,平落左下,上起在高,平拉回右,半斜归元,半斜左下,平拉回右,上起在高……” 她口中念念有词,宛若是武功秘笈的口诀,彷佛早就烂熟于,每念出一句,她的纤指便往那座九宫格机括上按下一键,完全对照她念出口的方位来走,慢慢的、缓缓的,却是坚定无比的。 “……再归元点,线从左出,平拉回右,再归元点,半斜右下,针落右二,再归元点,平整反覆,半斜左上……” 咄!咄!咄—— 手杖击地的声音一声响过一声,伴随卓家老太爷的惊怒质问—— “你是谁?究竟是谁?为何……为何……你、你到底是谁?” 受质问的女子充耳不闻,仅专注在那座九宫格的破关上头。 坏就坏在这女子是有人护着的,动不得,这不,立时听到那嚣张男子趁机反击,冷峻中夹带讥讽,“卓阁老莫不是丧失了神智,怎会认不出本侯夫人?欸欸,阁老这状态可就真真不好,该不会是被什么邪秽沾了身吧?” 卓家众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了,对着自家老太爷欲挺欲护欲辩,天道偏偏不给反转机会,就听那身为侯爷夫人的女子突然一个扬声——“万宗归元,牡丹花现!”隆隆隆……轰嗡嗡……隆隆…… 所有人皆被那犹如闷雷滚动的低低声响引去注目。 就见摆着香炉的长条供桌底下,那地板一层一层往下降落,在众人瞠目屏息的短短之际,那地方已现出一道通往底下的木头阶梯。 密室终被开启! 卓家上上下下知内情的、不知内情的,全都傻了。 让人傻得透彻的是——堂堂瀚海阁老、文坛大家兼东黎文人领袖的卓家老太爷,骤然间发疯发狂了! 乌木手杖点地的沉沉声响一声快过一声,在大祠堂中重重轰动。 一向严谨自持、自命清高的阁老大人竟是目眦尽裂,咬牙切齿般再次质问——“你到底是谁?不可能!不可能!那七七四十九道的顺序仅老夫一人知晓,老夫谁也未提,就连亲生嫡子和卓家长孙亦未授之,你……你又从何得知?如何能知?你究竟是哪里蹦出来的邪物?” “我非邪物,仅当空绣出一朵牡丹花罢了,真正的邪物是你卓家,密室既启,恰可供众人一探究竟。”在自家侯爷扶持下,女子盈盈立起,毫无惧色。 她确实无须惧怕,她的夫婿将她护得无比周全。 该害怕的是他们卓氏一族。 宁安侯一声令下,将卓府里里外外全控制住,更狠的是他竟还请来刑部以及御史台共四位官员,会同众人进到密室,做事可谓滴水不漏。 “你们这些混帐东西,想毁我卓家根基,想得美!混帐!混帐!给我打,还愣着做什么?把他们通通给老夫打出去!打呀——” 阁老大人沙嗄凄厉的吼叫响遍整座卓家大祠堂,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卓家上下已惊得无人敢动,连卓老爷都干脆眼一翻、直挺挺仰倒在地,动也不动…… 瀚海阁卓家,毁矣。 在宋观尘请来的刑部官员与御史台大夫进到卓家宗祠的同时,苏练缇便被几名皇城军司的兵勇护着离开卓家这块是非之地。 宛姑姑与婢子们已候在卓府门外,苏练缇没有再逗留,亦未回眸去看,很快地上了马车,由宋观尘安排的人马送她返家。 家,是的,她有一个小家,在宁安侯府,身后那座吞噬自家子孙鲜血、隐隐飘着恶臭的宅第,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与她便无干系。 回到宁安侯府,让婢子们服侍着仔细沐浴了一番,之后配着几样小菜进了一碗粥,她让婢子将桌面收拾了之后.自个儿就捧着一杯茶斜坐在临窗边的小榻上。 半敞的窗外天色渐沉,她独坐,偶尔举杯啜饮香茗,眸中若有所思。 分卷阅读75 在卓家宗祠内发生的事来得太快,又骤然生变,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慢慢整理出头绪。 上上一世她被召进密室“晓以大义”,是卓溪然领她进去的,卓老太爷老早等在里边,但今日卓老太爷说,那九宫格机括开启之法除他以外无人知晓,可见这一世他还未将七七四十九道的开启顺序告诉卓溪然。 而上上一世,卓溪然大概是从卓老太爷那边刚刚得知开启的方法不久,才会在领她进密室时,每一个步骤操作得那样慢、那样生涩,终让她有机会完整记下那四十九道顺序。 然后是她家侯爷,说风就是雨的……噢,不对,他根本连话都没说完,一发动就那么大阵仗,都让她险些跟不上他的脚步。 绷了一整天的心神在此时终于得以放松。 她倚着迎枕,心想只是闭起双眸养养神,结果却睡去了,还余半杯的茶就搁在榻上,仍被她的手虚握着。 像落入梦境,又似乎不是…… 她莫名其妙回到卓家大祠堂里,那道她亲手开启、通往密室的入口就在那里。 她不想进去。 她不想再踏进那个地方。 她……她要离开……离开…… “缇儿……缇儿?”唤声温柔,近在明尺。 轻抽一口气,她眸子陡张,见到宋观尘就坐在榻边。 他已换上另一套干净的宽松常服,轻散的黑发微带着湿气,显示他已洗漱过,也不知回来多久了。 “缇儿莫怕。”男人仿佛洞悉了什么,眉目俱肉,帮她把手里的茶杯取走后,又来轻抚她的脸。“有本侯在,莫要害怕。” 情感涌动,苏练缇话未及说出口,人已投入他怀抱中,立刻被他牢牢拥住。 好一会儿她才低幽幽出声—— “侯爷进到那间密室,什么都瞧见了,是吗?” “是都瞧见了。”大掌轻揉她的背心,带着安稳的力量。 他本就打定主意,绝不让她再踏进那个所在,即使自己是头一次进到那间密室,事先根本不知里头有什么,却能从她每每提及那个地方而露出的神情,明白那是她不愿回顾的恶梦。 卓家那一处建在宗祠底下的密室甚为宽阔,与上方祠堂里的布置颇为雷同,一样是三面环顾的墙上有着成排的座台,座台的尺寸宽上许多,上头摆的却非历代祖先牌位,而是一个又一个及人小腿高的陶瓮。 卓家暗地奉行密教,相信密教灵契,凡是带有红胎记的卓家娃儿,皆得奉上心头血,以血献祭,但密室里的景象说明一切,事实不仅如此。 献上心头血的娃儿自然必死无疑,死后也无法安葬。 孩子们一具具身体全被塞进陶瓮中,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所在,与卓家人口中所谓的“密灵”共存同在,令卓氏一族根深树大,永世绵延。 卓家知晓自家秘辛的人也不是每个都如卓老太爷疯得那样彻底、那般坚定不移,皇城军司把人抓了起来,真正的酷刑还没来得及上场,就什么都招了。 陶瓮共四十三个。 卓家历代,共四十三条小生命被自己的亲长们了结于此。 随他进密室的四名官员,刑部任职的那两位毕竟较常直面血淋淋的案子,勉强忍住了,御史台两位靠笔锋和嘴皮子吃饭的言官就惨了些,手中火把险些握不住,当场都吐了。 此时宋观尘已沐浴过、换上全套干净衣裤,感觉鼻端仍隐隐荡着那密室中浓重的腐败气味,让他直想把脸埋进妻子丰润秀发中,而他确实也这么做了。 怀里暖玉温香,她浑身上下散发着软绵绵的清馨,他本能地拿脸去摩挲轻蹭,令心脾肺腑尽被这一份美好感染。 “没事了,莫怕,都没事了……” 他喃喃吐出劝慰的唇被妻子主动吻住,两张脸紧紧相贴,气息交织,两心相惜,瞬间他的身体亢奋起来。 他将她打横抱起,直直抱进里间的大床上。 …… 许久许久,当一切平息,神识渐稳,她软软蜷卧在他身侧,被他轻轻揽着,她忽地抓住他又开始不安分的长指,略用力捏了捏——“侯爷好过分。” 宋观尘被逮住的另一手好奇地挑起她的秀颚。“本侯哪里过分?明明夫人也很喜欢啊。” 她脸蛋红潮未褪,此时更添赭色。“我说的又……又不是刚刚的事!” “好吧,那本侯到底过分在哪里?还请夫人示下。”拇指摩挲 分卷阅读76 她的唇角,惹得她又细细发颤,苏练缇只好把他两手全抓住。 她稍稍正了神色,道:“原来侯爷早都作好布署,内心自有计较,只待那座九宫格机括一出,你立时便要出手,却瞒得妾身好苦。” 卓家众人往大祠堂赶来时,她一开始真吓得不轻呢。 他低低笑着,目光闪亮。 “可夫人还是乖乖信了本侯,陪我一块儿作戏,瞧把卓家人气得。”他凑去亲她的额头,嗓声更沉更幽徐,撩人心弦—— “我说过的,此事需得速战速决,快刀方能斩乱麻,多拖一日,夫人的心便要多煎熬一日,再有,若事先说与你知,你心上悬着的事生生加倍,怕是连个笑都笑不出来给本侯看,这般损了夫人又不利于我的事,本侯岂会干?” 他话中尽管未提,但苏练缇到底是听出来了。 说来说去,不为别的,只因为他心疼她、舍不得她心上煎熬。 她放开他的手,改而去揽他的腰,吸吸鼻子轻问:“侯爷就不怕妾身错记那七七四十九道关卡的顺序,把爷的计划全搞砸了吗?” 宋观尘笑得更乐,手臂将她拥得更紧些。 “夫人哪能错记?都当空绣出一朵牡丹花了。你是把那时瞧见的顺序当成刺绣落针的方位,把九宫格机括的开启视作一块片儿,直接当成图样记进脑子里是不?本侯在一旁瞧着,多少瞧出一些端倪,夫人说我厉害不厉害?” 她轻应一声,眸底微潮。“侯爷一直是妾身心里最最厉害的人物。”“所以最喜爱我了?”男人非常懂得“得寸进尺”之道。 “……嗯,最最喜爱你,再喜欢不过了。” 她温柔羞赧的笑令他把持不住,凑唇又压着她狠亲一顿,亲得两人再度气喘吁吁。 就在被撩弄得又要丧失最后一点清明之际,她搂着男人的硬颈,下意识喃喃问道:“那孩子呢……还有各房的女人……她们……她们和孩子们,那些被亲长蒙在鼓里的卓家人……他们……他们会没事的,是吗?是吗?” 她家的爷掌住她的鹅蛋脸,往她唇里亲密回答—— “莫怕,有我呢。” 苏练缇闭眸勾唇,模模糊糊笑了。 这一世,她已有他,他们拥有了彼此。 她丝毫不怕。 第十五章 果然是同伙(1) 这一年隆冬,锦京城内发生震惊朝野的大案。 以“文以崽道、明道、贯道”为一族宗旨的文坛领袖瀚海阁卓家,在一族中最被看重的宗祠内所供奉的不仅是历代祖先,还有以血献祭的密教灵契。 四十三具封在陶瓮中的小尸身。 四十三条无辜的小生命。 血淋淋的铁证摊开在世人面前。 所谓道貌岸然、披着人皮行恶鬼之道,卓家掌事者正如是。 可想而知,皇帝之前有多看重卓阁老,如今就有多厌恶他。 而东黎的文官和文人们亦是,当初有多尊崇,此时便有多痛恨,深深感到东黎文人被污辱、文坛清流蒙上一股难以言喻的不洁感。 事发之际正值年关,然帝王大怒,根本不管过不过年,圣旨一下,命三法司衙门会同皇城大司马宁安侯一同细查此案,务必迅速详实。 于是这个年节,宁安侯府里少了主爷,但当家主母不以为意,却是早早回了“婆家”定国公府服侍公爹与老祖宗,陪家中长辈们过年。 年初三,一份奏章以及供词直直送进纯元阁内,帝王一目十行,圣心独裁。 正霖二十三年。 年关刚跨过,卓氏一族成年男性半数以上入了大狱,其中自然不可能放过身为一族之长的卓老太爷,以及明显知情且不知帮忙干了多少肮脏事的卓老爷。 至于长房嫡孙卓溪然,在挺过足足三天的狱中审问后被释放了。 正霖帝震怒归震怒,抄家归抄家,却没打算灭他卓氏一门,算是顾及到受害的卓家女眷和孩子们。 但如此一来,余下的卓家人是别想再在锦京生存,若举家迁回南边故里的田庄,也许还能得一个小小立足之地,耕读传家,从头再起。 乱事,终于底定。 那一日回定国公府与妻子会合并探望老祖宗的宋观尘,甫一进府就被父亲宋定涛叫进书房中一顿问话。 如今的他已较能心平气和与父亲相处,不再紧揪着上一世的不满情绪,只是这 分卷阅读77 一问也问太久,问得他火气又要冒出。 全赖他家夫人非常适时地出现,亲自来给公爹和夫婿送茶送小点。 见到她微微在笑,他不由得也笑,还笑得眉飞色舞。 他家老爹八成明显感受到自己快变成“棒打鸳鸯”里的那根棒子,连茶也没让他喝,挥手便允他滚蛋了。 “公爹欲知那一日咱们赴卓老太爷的约前去游园,在卓家到底发生何事,妾身怕咱两说的话细节处兜不拢,就不敢多说,所以侯爷一回来,公爹自然是要紧抓着你先问个清楚明白。”见宋观尘追在她身后离开书房,当真把长辈搁一边去,苏练缇好气也好笑。 “侯爷怎可如此不敬尊长?你这模样,公爹不知怎么看我这个当儿媳的了。” “本侯这模样,跟你这个当儿媳的有什么干系?再说,爹问的我全答了,他没问的我也答了,再问下去我就无话可说了,父子俩杵在那儿不言不语岂非尴尬?幸得夫人来救场,解救我父子二人于水火中。”屏退贴身服侍的婢子,他牵着她的柔荑往园子里去看起来心情轻松。 苏练缇与他心有灵犀,遂也被他感染好心情。 她纵容地笑叹了声,任他带着自己先缓步,即使仍天寒地冻,园子里处处积着薄雪,她手是暖的,胸房也暖洋洋一片。 “侯爷差事办完了是吗?”她淡然问。 宋观尘应了一声,五指收拢,将掌中的绵软小手握得更紧。 在呈上奏章和卓老太爷的口供后,皇上当场已有旨意,他遂提前将圣心独裁的结果说与她知。 “……卓老太爷与卓老爷判了秋决,其余一同下大狱的卓家人多数判了流放、服苦役,若在苦寒之地撑得过十年,许就能返回卓家南边的祖籍地。” 苏练缇表示明白地点点头,沉吟了会儿才出声—— “女眷和孩子们都送回南边的田庄,这样也好,远离了京城的是是非非,有个地方可以好生安置,有田地可以耕种就不怕饿肚子,孩子们都可以长大成人……那、那妾身请侯爷多留意的那两名卓家婢女,可知道去处?” “一个名叫妍心,一个名叫春陶,是吗?”“嗯,”她再次点点头,眸中透出期待。 宋观尘微微一笑。 “你说她们两曾助你逃出卓家,本侯自然是要留意的。放心,她们俩眼下都没事,既是卓家的家甚至,很可能最后会随父母兄弟一块儿往南边去,还有卓家那个脸上有红胎印的女娃娃和她阿娘,本侯亦会暗中安排让人多关照,确定能一路平安抵达南边。”“谢谢侯爷。”她终于露笑。 “另外,那四十三个陶瓮里的小尸身皆已取出,重新处理过,如今已成四十三只小骨灰罐,会随卓家人一起引灵回南边,供奉在祖宅祠堂里。”他语调略沉。 “嗯。”苏练缇深吸一口气,再徐徐吐出。“妾身两辈子没能力做到的事,侯爷在今生帮我完成了呢。”边说着,她轻轻停住脚步,抬首望他。“侯爷是妾身的大恩人。”“可不是吗?” 宋观尘非常自得,这般自得神态只会在妻子面前轻易展露,在外行走他依然是谦冲自牧,俊漠刚毅的宁安侯。 他想想很快又道:“只是这辈子本侯都让你以身相许来报恩了,没法子让夫人再许一次,不如咱们就相约来世,这个大恩,本侯让你欠着,欠到来世再把自己许给我。” 苏练缇眸子一眨,两颗珠泪便滚下来,朱唇却轻翘着。“好。” 她被揽进那宽阔精实的胸怀中,男人的吻落在她发上,轻哑道:“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她用力回抱他,闭上双眸听着他胸中鼓动,唇角的翘弧一直未落。 冬雪终是止了,虽然春信犹然未明,大地已有回暖的感受。 这一日天光晴好,宫里来了旨意,说是年关时候闹出瀚海阁卓家那一场大案,宁安侯当时责任在身未能进宫拜见,如今风波已止,皇后特意命宁安侯偕夫人入宫一聚。 宋观尘一身行头都是妻子打理的。 他身上总会有一、两件东西是由苏练缇亲手裁缝绣制,如今日进宫穿的这一套云青墨边锦袍,还有青底灰绣腰带,就都是苏练缇近来为他新制的,那版形显得大气俐落,上头的绣纹却极繁复,绣线多以深浅颜色作渐层变化,显得低调华贵。 苏练缇发现一件事—— 原来,她实在好喜欢帮她家侯爷打扮。 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每一处细节都不想放过,待打扮好他,满满成就感,因为他是那样英 分卷阅读78 挺好看,简直俊到没边儿。 而宋观尘似乎也很清楚自身美色对妻子的影响。 此际他大爷正姿态闲适坐在马车内,任妻子近身帮他调整发带、腰带和衣饰,他什么活儿也不用干,只需浅浅扬唇、淡淡挑眉,就能瞧见妻子双颊酡红、杏眸如水,丰盈的胸脯彷佛快要裹不住那颗急遽跳动的心。 苏练缇努力不让自己“昏迷”,努力将注意力放回男人的服装仪容上。 一切缘于完美啊! 她摊开小手抚了抚他的襟口绣纹,满意颔首。“好看,这样才齐整。” 她这话一出,宋观尘脸色一变,猛地出手把她扣进怀里。 苏练缇惊呼了声。“你、你……别揉啊,别别别,要皱掉的!” 她惨叫,因为男人越揉越用力。 当她意识到他还想干什么时,叫得更惨—— “不!不!不行不行!妆要花掉,不行!不可以!宋观尘你——唔唔……” 很明显,那惨呼的小嘴被堵住了。 至于用什么堵?如何去堵?跟着马车缓步随行的婢子们红着脸蛋面面相觑,咬唇忍笑不敢多想。 而此时马车内,能让苏练缇气恼到抡起粉拳槌人,宋观尘也算了不起。 他抓住她的小拳头往嘴边凑,亲着舔着,真真恨不得把她吞进肚腹里似的。“把我一块块接回来,缝好了,你抚着我,也说了那样一句……这样才齐整。”他双臂似铁条牢牢将她困锁,胸膛像要兜不住急遽跳动的心,每一记心跳都撞得胸骨疼痛。 苏练缇怔愣了几息才明白过来,他这是联想到什么事了。 本还想对他张牙舞爪再拳打脚踢一番,即便起不了作用也得展示内心不满,但……被困住就被困住吧,欸,谁让她就是心疼他、愤得他得寸进尺。 “那时候……侯爷还疼吗?”她在他怀中闷声问。 宋观尘垂首抵着她的额,摇了摇头,语气里有着淡淡笑意,乍然发狂的心绪已回复平稳。“不疼,只是满满迷惑,所以一重生就疯狂地想把你找出来。” “你……你那时候可凶了,二话不说就把我押走,还把我关进皇城军司铁牢,还用手铐脚缭和铁链子链着我!还……还不给水喝、不给饭吃!”故意翻旧账! 忆及今生初遇,宋观尘却笑了。 他无话可说,无理可辩,终是松开对她的禁锢,把她的粉拳扳开成掌,抓着她的手轻扇自己的面频,一脸讨饶。 “那夫人打我吧,为夫任你打个够,本侯这张脸打成猪头我都认了,好不好?”略顿,他眉一挑,“啊,不好!那夫人的手怕是要打疼了,本侯替你打,帮你出气。”说着真往自己脸上自掴一记,“啪!”一响甚是清脆。 这招“苦肉计”高啊! 惹得苏练缇一声惊呼,如投怀送抱般扑去攀抱他的手臂。 “你、你你……”下一刻就知自己被他捉弄了,瞧他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可恶模样,想甩开他的臂膀却又被他揽进怀里。 “夫人别恼我.是我错了。”他亲她嫩颊。 “我真的错了。”再亲亲她的巧鼻。 “都是我的错。”再亲亲她的唇。 “我错得不能再错。”再亲一记她的唇。 “错得我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当他打算再亲亲她时,苏练缇终于绷不住笑出来,因为他求饶求到最后根本是在耍赖撒娇啊!欸。 “候爷别闹!”“唔……”可怜兮兮。 第十五章 果然是同伙(2)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皇宫外围的正门停下,再进去就仅能靠步行。 婢子们摆上木头踏阶,原本要上前扶着自家主母下马车,但一抬眼,就见她们家侯爷身手够利落地跃下来,潇洒回身,举臂让里边的人儿搭着自己手臂踏阶而下,完全没她们两婢子什么事。 再偷觑主爷和主母二人的仪容服饰……咦?竟是端庄完整得很!根本看不出哪里皱掉,也看不出哪里坏掉的痕迹啊! 两名对自家主母已佩服到五体投地的伶俐婢子,此际佩服之情更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这一边,马车、驾车的随从以及两婢子们,全都得侯在门外,只有宋观尘奉皇后长姊的懿旨偕妻入宫。 甫进宫门便有一名小公公等在那儿相迎,一旁还备着两座轻便轿辇和八名负责抬轿的宫人。 分卷阅读79 宋观尘与苏练缇相视一眼,许多心思尽在不言中。 人在高位,但再高也高不过天子,在绝对的皇权底下更需爱惜羽翼、谦恭收敛,就算是演的那也得演到位,于是夫妻俩婉拒乘轿辇入宫,仍靠着步行,在小公公的带领到皇后所居的凤颐宫。 刚踏上凤颐宫的朱顶环廊,便听到一旁小园里传出小女儿家欢快清脆的甜嗓—— “陆彦松,你瞧你瞧,这一招“上膝”本宫已经玩得很好,你说是不是?”是养在皇后膝下的七公主。 七公主在这个年关前有了自己的宫殿,还是正霖帝亲自为她挑选的,可见这个小小帝姬在她父皇心中有多么受宠。 穿着绒毛滚边背心的小帝姬就如一只灵动小蝶儿,将一颗八酿缝制的皮毯控在足上、膝上,陪在她身旁的除了两名宫女还有一名年轻侍卫。 年轻侍卫距离嘉怡公主仅两步之距,目光瞬也不瞬落在她身上,身姿挺拔,侧颜十分俊秀,薄唇似噙着笑。忽地,嘉怡这一脚踢偏了,眼看皮球即要坠地,年轻侍卫瞬间出脚一勾,把皮毯又给救回来,接着像有意显摆似的,他让皮毯高高飞起,再连续变着法子,用头、背、肩、胸、膝、腿去接去顶,把嘉恰逗得拊掌大乐。 “陆彦松你真厉害!你教我教我呀!等我把招式学全,我要你天天陪我玩。”一欢喜,迎“本宫”二字也忘了自称。 一旁的宫女笑道:“殿下啊,陆侍卫这不就已经天天陪您玩了吗?” 嘉怡顿了一下,娇声笑出,望向年轻侍卫的眸光闪亮亮,愉悦显而易见。 再看朱顶环廊这一边—— 宋观尘看着园子里的情景,淡淡道:“看来咱们的七公主很喜欢这个陆侍卫,两人渐入佳境了,不是吗?” 苏练缇顿时心头一惊。 她想,此处是宫中,又有宫人在侧,她家侯爷突然道出这样的话,真真不妥啊,若被有心人士听了去,藉机加油添醋可就大大不妙,除非……莫非……是“自己人”? 接着像要安抚她一般,她的手被宋观尘紧紧一握,听他又道:“小公公无须顾忌,本侯与夫人一体同心,说话不用避着谁。” “是。”微弓着上半身立在前头的小公公突然牵唇笑了笑,朝苏练缇恭敬颔首。 ……果真是一伙儿的。 苏练缇只得故作镇定回了对方一记温雅浅笑。 朱顶环廊上的三人谁都没有动,那领路的小公公弓身垂首的姿态亦半点未变,只闻得细细的声音道来—— “禀侯爷,除了入浴,就寝这些时候,七公子与陆侍卫几乎形影不离,就连去上葛太傅的课也要陆侍卫作陪,两人确实渐入佳境。” “嗯,那很好,”宋观尘道。 苏练缇本就心思细腻,此际听他们的对话再看看园子里公主与侍卫的互动,感觉答案呼之欲出,亲眼目睹一件“阴谋”正在发生,她心跳加快。 结果没给她证实什么的机会,园子里那只遭算计的小蝶儿已发现他们,正轻撩裙摆、欢快地朝环廊这儿跑来。 “舅舅、舅母,你们终于来了!母后说了你们今日会进宫,嘉怡就等在园子里,这不,刚刚一抬眼就瞧见舅舅和舅母!”嘉怡跑上环廊,脸蛋红嫩嫩,十分开心的模样。 然后记起得守礼数,她笑着端庄而立,让宁安侯夫妇向她见礼,可礼一行完,她就扑向宋观尘……呃,不对,七公主这回没有扑抱她最喜欢的舅舅,却是扑向舅母苏练缇怀里。 感觉小姑娘有悄悄话欲说,苏练缇遂弯下身,让嘉怡一手虚掩着嘴凑近她耳际。 “舅母刺绣绷手艺出类拔萃,可有速成之道,教教嘉怡可好?本宫……我……我想亲手绣条帕子送人。” 是送给心上之人吧? 苏练缇见她情窦初开水汪汪的一双眼,内心已无语,想她十岁不到的小姑娘家,怎么就开始沾染了这些情啊爱的玩意儿? 可是她无法质问,至少眼下是不能够的。 她只能忍忍忍,再继续忍忍忍。 忍到皇后宋恒贞终于结束小小家宴,肯放人走了,他们夫妇俩终于离开凤颐宫、出了外围宫门,然后上了自家马车—— 苏练缇终于不能再忍! 马车门一关上,她立时转向才坐妥的男人,压低声嗓道:“侯爷把暗桩布进深宫内苑,还在七公主身边布了局,那个陆彦松跟侯爷亦是同伙对不?我留意到你俩的眼神了,侯爷别想朦人。你……你还笑?” 分卷阅读80 宋观尘边笑边将她抱进怀里。 苏练缇以为他又想在马车内不安分,小小挣扎起来,却听他道—— “既然夫人要谈的事是秘密中的秘密,那咱们还是凑近些,说悄悄话吧?” 苏练缇想想也对,遂乖乖坐在他大腿上,两手去揽他的肩颈。 宋观尘将唇虚贴在她耳朵边。“本侯之所以笑,是因为夫人聪慧,我没想蒙你,八成也蒙骗不了。” 他遂将陆彦松的出身来历大略告知,又道:“能被选为皇家侍卫,除武艺考核,出身亦是极被看重的一项,陆彦松有意攀龙附凤,他有他欲求欲守的事物,恰能为本侯所用,这是各取所需,各得各的利益。” 苏练缇也学他将唇贴过去,往他耳里悄语—— “侯爷布局埋椿欲掌控七公主,莫非有意扶七公主上位?”这是她推敲出来的答案。“上一世新帝即位,侯爷落难遭议劫,这一世侯爷深得圣心荣宠,只是皇上在位剩没多少年,你是连新帝人选都帮皇上挑好了是吗?”嘿,就说他家夫人聪慧,绝顶聪慧啊,实在没夸错! 宋观尘贴着她轻蹭,头一偏,忍不住含住她的小嘴,舌尖探进那一片柔软浓热中。 苏练缇先是被突如其来的亲吻撩得晕晕然,但最后硬是扯住一丝意志,她干脆环紧他的颈项,把脸藏在他颈后,让他亲不着。 “话还没说完呢,侯爷又来闹人。”她气恼地摇了他背心一下。 宋观尘笑叹。“话都让夫人说完了,事实正如夫人所说,中得不能再中,本侯自是不必再费唇舌。” “噢……”确定他图谋之事正是她想的那样,尽管在凤颐宫时就猜到了,此时一颗心还是急跳起来,喉头微涩。 宋观尘将她从身上“扒”下来,像抱着一只襁褓那样横搂着她,两人目光相衔,他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有些严肃。 “本侯求夫人将自己许给我时曾说过,一但成为我的人,必得我一生庇护,我绝不会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即使不能登皇位、掌皇权,却能当幕后操纵的那一只手,本侯未曾想在朝堂上翻雨覆雨,只想保心中挚爱与至亲一世平安富贵。” 她哪里不懂他的想法? 谋定而后动,但求步步为营,他缘何如此,她都是明白的。 抬手抚他眉、他的颊,她了然微笑,眸底轻潋水色。 “那么,妾身与侯爷同进退,你守着我,我也守着你,侯爷说的,你跟我是一体同心呢。” 男人定定望着她,五官线条与脸部轮廓越变越柔软,嘴角往两边提,露出白牙。 他将她抱高,像条撒野兼撒娇的大狗拿着俊脸往她颈窝乱蹭,伴着他朗朗笑声。 “缇儿,你真好!”笑得无比开怀。 苏练缇被蹭得襟口都松敞了,推他又推不动,压低声音略急道:“我们在说悄悄话,侯爷怎忘了?” 他笑眯眯。“悄悄话早说完了,如今该大笑。” “什么?哇啊!不不不——不行那里!不行……啊——侯爷!”她怎么也想不到,会遭受丈夫无情“攻击”。 宋观尘一臂揽紧她,探出另一手当“武器”,五指往她最受不住的腋窝和腰间挠去,挠得她又叫又笑,笑到俏颜通红、眼泪直流,发上几根饰物“叮叮咚咚——”全落了地。马车外的两名婢子又一次瞠圆阵子面面相觑,然后咬唇忍笑,继续装作若无其事。 尾声 情深缘也深 尔后,春寒料峭,春信终在这最后一波寒意结束后放肆来访。 正霖二十三年,春。 重生在这一世的苏练缇年十九,芳华正盛的她深觉在过去的一年里活得简直堪称波澜万丈,许多事出乎意料,许多的不可能亦都变成可能,彷佛天道令她一再回到十八岁,就为了与某人相遇相知相惜。 而今,才感觉日子稍稍回归了上一世她所认知的那样,老天爷又带给她一项惊奇——她家师父竟又动了想收徒的念头,很可能她就要添一个小小师弟! 真的是“小小师弟”,也才十岁的男孩子,听说已经能靠着针黹活儿帮身为裁缝的寡母撑起一个小家。 于是她谨遵师命,今儿个特意回一趟“幻臻坊”帮着师父掌掌眼,顺道考核一下这位未来的小小师弟“功力”约莫几成高。 结果令她好生惊奇,很能明白师父为何想收之为徒。 那孩子不仅针线绣缝熟练,对于绘制绣样和织图天分也高,难得的是品性好、耐性亦佳,当真是株好苗子,甭 分卷阅读81 说她家师父动心,连她也动心。 正式拜师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苏练缇给未来的小小师弟备了一大盒子的果脯和精致小食,并让自家侯爷遣给她的一名护术送孩子回家,她想着要把师弟辛守鸿和师妹方景绵叫来师父的彩园,再由师父亲口告知他们收徒之事…… 她才想着,人就晕过去了。 当今日跟去“幻臻坊”的护卫快马传来宁安侯夫人晕倒的消息,宋观尘破天荒怠忽职守,皇城军司的武练才进行到一半,他就把向来亲力亲为的活儿丢给副手,策马朝“幻臻坊”疾驰。 听到妻子出事,那瞬间彷佛天塌地陷,他头一次体会到这般滋味。 万丈红尘,茫茫人海,那是他两世为人才得以寻到一抹光,也就只有她明白他的一切,丑恶、痛苦、憎恨、算计……他黑化的那一面能坦然向她展露,不需藏着掖着,也就只有她傻得那样温柔,直直走进他心里,任他怀抱她的光,吸食她的美好,将自己伪作光明。 她若然不在了,他会如何? 大步踏进“幻臻坊”时,他面上神态、身上迸发出来的气势,令在场所有人贴墙的贴墙、抱柱的抱柱,没谁敢上前寸步。 倒是花无痕像已猜到他会赶来,朝他微微一笑,平心静气道:“正歇在她未出阁之前的小院里,侯爷尽可去探探。” 宋观尘什么虚礼也顾不上,仅硬点头,随即风也似赶到丝芝小院。 他赶到时,从里边出来的方景绵险些撞在他身上。“师姊夫!” 宋观尘一把将她拎开。当真是用“拎”的,他抓住小姑娘的后颈子,直接提着搁在一边去,且还得庆幸他不是用抛的、丢的或掷的。方景绵却哀叫了,不是哪里被拎痛,而是心疼擦得干干净净的木质地板。 “师姊夫、师姊夫!得脱靴啊!没脱靴不给进!”小姑娘非常有原则,鼓着小脸跳过来挡人。 宋观尘没跟她啰嗦,除下两只黑靴立时往她怀里塞,他脚步停也未停,笔直朝里头被垂纱轻掩的内寝间走去,任由小姑娘在他身后不满地嘟囔。 “侯爷。”苏练缇的两名贴身丫鬟刚收拾好药碗,端着托盘撩开垂帘走出,齐齐向宋观尘行礼,其中一婢子抿唇笑道:“夫人已醒,正等着侯爷。” 不用宋观尘指示,两个贴身丫鬟双双退了出去,把地儿留给自家主子们。 宋观尘撩开纱帘入内,整个人略僵硬地走近榻边,然后坐下。 从头到尾两只眼睛瞬也不瞬,只晓得要紧紧盯着榻上那人儿。 那人背靠迎枕半坐半卧,脸色较寻常时候苍白,唇瓣也好像白了些许,但眸光是清明澄澈的,一如既往如许温柔地看着他。 “当师父跟我说,有一名护卫赶去找你,妾身就想着侯爷定要跑来的。”腼腆一笑。 “其实只晕过去几息罢了,就坐着跟师父说话,说着说着忽觉胸口发闷,脑袋瓜便往桌面上趴了下去,两个丫鬟很快就把妾身扶住,所以一切好好的,哪里也没伤着。” “哪没伤着?师姊拿脸撞桌面时,把下巴磕出一小块瘀青啦!”原来方景绵还没离去,探进内寝间插话,怀里还抱着宋观尘硬塞给她的大黑靴。 苏练缇顺手抓起一颗小抱枕朝师妹丢去,后者笑嘻嘻轻松躲开。 “不是要去帮我买张记的蜜饯吗?我要吃酿酸梨和甜醋梅,馋死了,还不去?” 方景绵笑得更清亮,脆声道:“好啦好啦,这就去这就去!师姊明明没有多爱那些酸酸甜甜又咸咸的零嘴儿,现下却直吵着要吃,欸欸,果然肚子里有娃娃了就不一样啰,还有师姊既然怀了身孕,可不好再拿枕子丢我,要养好力气准备生娃娃呀!” 这丫头绝对是故意的! 苏练缇本想让她家侯爷先缓一缓气,因为他明显惊着的模样,面庞轮廓那样紧绷,眉目显现出厉色却染着惶惑,他很不安,她能轻易察觉。 她想等他气息稳下再告知他,为何她会胸闷发晕,但景绵跳进来直接摊牌,小姑娘话一说完转身就溜,根本很故意。 内寝间里只剩他们夫妻俩独处。 苏练缇望着面前傻了似的男人,有些担心了。“侯爷……你没事吗?” 随着方景绵爆出的那些话,宋观尘怔忡的目光从妻子脸上移—盖着暖被的肚子上,然后,定住不动,连眼珠子也不动。 “侯爷你……啊!宋观尘!”苏练缇惊呼一声,眼前高大男人宛如被断了线的提线木偶,“啪!”一响倒在她脚边榻上。 分卷阅读82 苏练缇连忙推开被子倾身去看。 “本侯……本侯没晕,只是……突然像没了力气。”连续重击心灵神魂的惊吓,任他再剽悍也快挺不住。 妻子正紧张地帮他解开腰带、扯松他的襟口,试图想让他呼吸顺畅些,宋观尘仰望那张美好的鹅蛋脸,缓缓露笑。“夫人亲我一口吧,亲亲我,本侯就精神了。” 他的所求很快得到回应,苏练缇怜惜地抚摸他的俊颊,低头亲吻他。 缠绵缱绻,气息交融,他没有让她退开,而是接手掌控,从被动变成主动,边吻边坐起身,把她吻回那团大迎枕上,终才放了她。 他找到她颚下一小块已抹过凉膏的青紫,爱怜地亲了亲,一只大掌轻轻贴上她平坦的肚腹,瞳仁儿微湛,彷佛仍不敢置信那里头正孕育着一条生命。 苏练缇将手覆在他手背上,轻声道:“师父的哮喘症这一年来皆是请太医院的人过来诊治,几回下来就跟一位周姓御医交往深了,妾身晕过去那时,刚巧周御医给师父送药,后来把了脉,确定是喜脉无误。侯爷刚才来时,在前院厅堂上没见到周御医吗?” 宋观尘摇摇头。“本侯没留意堂上有谁,只想尽快见到你。” 闻言,她抿唇一笑。“妾身吓着侯爷了。” 他展臂将她揽进怀里,脸埋进她丰柔秀发中深呼吸,仿佛这样才能平复“受重罚”的心灵。 “关于孩子,侯爷觉着如何?”她与他十指相扣。 “夫人与我房事和谐,每每本侯金枪不倒,战得夫人频频求饶,本侯满身精华全给夫人,次数又那般频繁,夫人自然是要怀上的。” 这迟人缓过气儿后又来逗她! 苏练缇边笑边捏他的手指,脸蛋晕红。“你、你……谁问那个啦?妾身是问,侯爷心情如何?妾身肚里有小娃娃了,侯爷欢不欢喜?” “不欢喜!” “啊?”她略紧张的抬眼望他,见他双眉微纠,面颊微鼓。“有了娃儿,夫人心里就装着别人了,本侯地位堪忧,如何欢喜?”苏练缇瞠阵结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都想抓他的手咬一口。 “有你这样当爹的吗?还跟自家娃儿吃起醋来?” “就吃醋!”他大爷理直气壮。 “你、你你……”好气也好笑,骂不出话来,只好凑上去乱亲他一通。 宋观尘一掌扶着她的后脑杓,毫不客气地亲回去,闹到最后两人都笑了,交颈相拥在彼此臂弯里喘息。 好半晌,内寝间里只有两人或交错或相叠的呼吸声,还有那只有对方才能清楚捕捉的心音,心心相印,灵犀相通,这一世他们拥有彼此,而今又添一条小生命。 苏练缇听到她家侯爷略带鼻音的低语,温息徐徐拂进她耳里—— “刚才那是蒙你的。夫人许给本侯的不只是身子,还有心,还有魂魄相依,你识地我三世,而我终在这一世得到你,如今我有了你,有了孩子……试问,怎可不欢喜?” 他被她推开一小段距离,只为看清楚那张俊颜。 果不其然,他的眼眶已泛红,那令苏练缇一颗心又酸又疼又觉无比甘甜。 她再次投入丈夫温暖宽阔的怀抱,说出了令他安心的承诺——“妾身三世为人,就为与侯爷结这一份缘,情深缘也深,轻易不能离……宋观尘,你在我心上,永远无谁可以取代,你可明白?” 某位大爷一看就知道内心已十分受用,搂着得来不易的媳妇儿,偷偷笑得见牙不见眼。 “嗯……”有点小傲娇地哼声,健躯却是诚实得很,紧蹭着媳妇儿不放。 他抱着她,亲吻她的耳珠,欢喜道:“夫人离不了我,本侯总算彻底明白。夫人放心,我绝不会离开你。” 苏练缇笑了,偷偷笑在心里。 没办法呀,她家侯爷就是需要多多宠爱的孩子,怎么宠都不够的。 她愿宠他,心甘情愿纵着他,只求他身上无伤、心上的伤亦能疫愈。 这一世,他们来到彼此身边,情缘缠绵,开花结果,他们会很好很好,会十分圆满,会有更多新的展开等着迎接他们。 前景可期,繁花似锦,她有心爱之人并肩同行…… ——全书完 ********************** ********************** 后记 那子乱乱谈 哈啰,大家 分卷阅读83 ,好久不见啊,希望读者朋友们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为什么一开始就有这样深切的念想,全因为《三生三世小桃源》这个故事,从灵感的发起到稿子完结,根本是跟着新冠肺炎的流行而“茁壮”,然后又在后疫情时代完稿,可以说是一本见证了疫情大起大落的小说(不要理我,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当全球历经这一次可怕的传染病,我终于稍能体会到古代瘟疫流行是什么样的概念,细细去想真觉毛骨悚然,那必然是尸横遍野、人间炼狱,然后接着就会想——拜托天公伯,绝对不要让俺穿越回古代啊拜托!(写小说的就是很爱乱想,没办法XDDD) 总之,希望大家都头好壮壮,疫苗尚未问世,要持续勤洗手戴口罩保护好自己啊! 0K,结束了感叹,咱们言归正传,话题拉到这本新作上头啰! 《三生三世小桃源》这个故事,如果那子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本人首次的重生题材创作(啊如果记错的话,请原谅那子的脑容量!) 重生的题材这些年已被写过又写,算是老哏了,但那子的这个故事就是得重生才有办法让主角们获得圆满,所以没有多想,完全顺着感觉下笔,我想让男女主角都活在最美好的时候,在最好的时候重逢。 写过这个小桃源的故事后,真觉得“重生”可以有很多种玩法,那子接下来如果没有被突发的什么灵感“绑架”的话,应该会再继续这样的题材,写写写,再写写写,写到爽为止吧! 故事中提到古代“车裂”的酷刑,在这里想小小解释一下。 我一开始以为“车裂”就是所谓的“五马分尸”,将受刑人的头和四肢拉出五条不同方向的粗绳,分别绑在马匹(又或者是牛只)身上,行刑时活生生把人撕裂开来……我本以为是这样。 后来查了一下资料,才晓得“车裂”很可能是“斩裂”二字变化而来。(是说那个“斤”字旁为何不见了?突然懒得写吗?嗯……深奥……) 总而言之呢,就是意指受刑人在被执行死刑之后,还要被斩断其四肢,虽说“车裂”比较没有“五马分尸”那样血腥残忍,把人活活折磨至死,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死后不能留全尸,尤其在古代,那简直就是大不孝中的大大不孝,所以算是非常非常残酷的刑罚。 以上,说明完毕,希望读者朋友们阅读愉快啰,那子甘温~ 来说说近来生活。 那子每个月依旧是南北两地挪移,北部住一小阵子,又跑回南部住个几天。 回南部老家完全就米虫一只,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夏天陪两老乘凉,被蕉风吹得昏昏欲睡,冬天陪两老在晒谷场上作日光浴,被暖而不燥的冬阳晒得欲睡昏昏……所以回南部都会变胖,体重蹭蹭蹭往上飙,十分可怕又无力阻档啊!(摊手) 后来在自己“雷恩那”的粉丝页里,与读者朋友交流时,读者朋友某天回我一则小留言,说是颇喜欢看我写的“返家文”。 我被“返家文”这个词逗笑了,后来回头把粉丝页的P0文看了一下,才发现本人真的写了不少回南部故里遇到的事,哩哩叩叩一堆。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自成一个“返家文系列”,俺真是后知后觉啊,也难得大家不弃嫌! 读者朋友们来“雷恩那”粉丝页留言相互交流,那子其实也从中得到许多资讯,时不时还能长长见识,真心感谢大家,也希望这样的交流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再次感谢你们的支持,那子心花朵朵开中,也祝福大家心中开花,一直美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