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之瘾》 分卷阅读1 《难言之瘾》作者:一只小火腿 文案 高筱与陈冬忆的第一次偶遇,是在一个北京下雪的晚上。 她粗心忘带手机,是对方帮她摆脱了窘境。 从便利店出来时,两人的家刚巧也在同一个方向。 “一起走吗?”男人问。 他的眉眼像被春天吻过,温柔又生动,融化了漫天风雪。 * 再见陈冬忆,是在公司总部。 高筱这才知道对方是集团新聘请的创新药研发总监,海归博士。 ……深夜偶遇的小区邻居竟是业内大佬,有眼不识泰山了,告辞。 * 但当时的高筱并不知道,她已经踏入汹涌暗流。而所有的不期而遇,都是处心积虑。 * 陈冬忆时常会想起他和高筱错过的十年。 遥远的阴雨天,有个少女站在湿哒哒的空气里问他:“你还会回来吗?” 思念埋得太深、藏得太久,成了陈冬忆说不出口的难言之瘾。 他再无药可救,除非得到她。 【小太阳项目经理VS白切黑药学家,双向救赎】 *“我们将不再四处游荡,不在深夜中徜徉。”乔治·马丁《热夜之梦》 *是悬疑向的,不太吓人,挺温柔。我觉得挺甜的,稍微慢热。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业界精英 时代新风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痴恋她 立意:我命由我不由天 总书评数:856 当前被收藏数:3694 营养液数:630 文章积分:41,496,512 1. 偶遇(1) 有人在看她 (一只小火腿/文晋江文学城) 有人在看她,高筱想。 那点若有若无的注视落在她的背上,像绵密的蛛网,柔软而痴缠。 她蓦地转过身去,身后的过道却空无一人。洁白的地砖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光,一片片、一排排,从脚下整齐的向外延伸。 这间24小时便利店开在安贞门地铁站边上,平时全仰仗着上下班的客流。现在已是晚上11点,早过了高峰时间。 空气中弥漫着关东煮和玉米味,套着绿马甲的收银员心无旁骛的玩手游,完全不打算应付高筱这个唯一的客人。 难道刚刚是她的错觉? 凉风突然卷进店里,打断了女人的思绪。有人踩着“欢迎光临”的尖利电子音,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高筱抬起头,然后松了口气——进来的是她的男友宋禾。 宋禾用后背抵住门,完全没有要深入便利店腹地的意思。 “还没挑好吗?”他催促道,“随便拿两包就行了,凑合一顿的事儿。” “就来了。”高筱从货架上随手扯下两包老坛酸菜面,去结了账。 *** 今年入冬之后雨水多,连带着北京这种历来干得掉渣的城市,也开始拼命下雪。四处是一团团囫囵的白,混上街边跨年用的红绿彩灯,平添几分人间烟火气。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 高筱整个人缩进羽绒服里,头都快要冻掉。皮靴踩在咯吱作响的地面上,一步一滑。 她边走边随口说:“你刚刚在店外面抽烟的时候,是不是隔着玻璃看我了?” 宋禾差点笑出声,说话间哈出一团白气:“净胡思乱想,有这功夫不如多吃碗饭。” 高筱抬起脚,作势要踹他。 宋禾熟练躲开,伸手帮她把围巾拉起来:“快别说话了,小心灌风。” 羊绒围巾的触感柔软丰盈,融起一层暖意。 “算了不说这个。”她放下心里的嘀咕,“明天跨年,咱们去哪吃饭?” 对于高筱的问题,宋禾沉默了片刻。高筱疑惑地停下脚步,侧脸望向他:“怎么了?” “明天再商量吧,现在还不能确定,可能要加班。”宋禾终于开口,说得含混。 “元旦还加班?我怎么没收到通知。” “你那是分公司,和总部能一样么,再说我手头这个透皮贴剂的项目时间太赶了。” 男人几个月前调升去了泰兴制药的总部,而高筱留在分公司做项目经理。事业上两个人虽然都各进了一步,但见面的机会却越来越少。 分卷阅读2 高筱思考片刻,体贴的说:“那就不出去了,到我那儿吃吧。我炒两个菜,你几点过来都行。” 路灯是昏黄的。 女人漂亮的面孔一半陷在光里,一半落在暗处。一双杏仁似的眼睛生的圆润,说什么都带着掏心掏肺的热忱。 “嗯。”男人再找不出借口,低声应道。 高筱认真琢磨起来:“想吃牛排还是酸菜鱼?” 宋禾弯下腰,在她脸颊上嘬了一口,随意的说:“都听你的。” 两个人手牵手越走越远,影子拉得老长,映在了被踩得乌糟糟的雪上。 *** 隔天高筱一下班就去了菜市场。 活鱼宰杀她不会,但架不住市场上的阿姨动作熟练。刮鳞、去骨、剃肉,一套操作下来,一条活鱼成了黑色塑料袋里雪莹莹的肉。 女人拎着这一小兜颤巍巍的食材,踩着雪回到家。 她租的小开间一眼就望到头,餐桌上还留着只脏碗,是宋禾昨夜来时吃方便面剩下的。 “真是的,也不知道顺手洗了。”高筱嘴上抱怨着对方,手却打开水龙头,清理起来。 折腾到晚上快八点,家里全部收拾妥当,甚至连桌上的花瓶里都插满沉甸甸的假玫瑰。玫瑰上特意喷好香水,只为营造一点节日的香氛。 酸菜汤在火上咕嘟着,热气腾腾,擎等着鱼片下锅。 她把摆放的满满当当的餐桌拍了张照片,发给宋禾:【全员已就位,就差你了。】 然后安心坐了下来,打开电脑,查看同事发的工作邮件。 八点半。 高筱从繁忙的工作中抬头,打开手机,却发现一条回复也没有。 她起身往汤锅里续了一次水,忍不住又给宋禾发了消息:【还在加班吗?】 九点半。 高筱拨通了宋禾的电话。绵长的嘟嘟声响后,无人接听。再拨,亦是。第三次拨通后,对方干脆挂断了。 她愣了一下,去厨房关了火,让翻滚的汤平息下来。 十点。 【出什么事了?你在公司吗?怎么不回复?】 一连三问发过去,这次对方的电话终于回了过来。 “我被领导拉到客户这儿了,还在应酬。”宋禾压低了声音,远处听起来确实觥筹交错,“你先吃吧,别等我了。” 跨年的时候最好别吵架,图个来年好彩头。 所以高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克制话音里勃发的怒火与失望:“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嘟。 高筱一愣,把手机从耳朵边移开。发现屏幕暗了下去,竟然是男友匆匆挂断了电话。 片刻后宋禾发来微信:【段总刚刚路过,说话不大方便。我是被临时喊过来的,到了就喝酒,哪还顾得上看手机。亲爱的别生气了,等我之后向你负荆请罪。】 听上去情真意切,理由正当:要不是为了两个人的未来,谁会愿意在跨年夜陪领导喝酒? 对方话到这个地步,高筱只能干巴巴的回了一条:【用不着赔罪,你好好应酬吧。】 之后把手机扔到餐桌上,重新走进厨房,打开灶台,把鱼片一股脑的都倒进酸菜汤里。 半透明的肉随着不断上涨的热度,逐渐凝固成死白。她拿起汤匙在锅里舀起一勺,尝了下,彻底失去胃口。 太腥了,应该是腌鱼的时候忘了放料酒。 ——没事,现在加点就好了。 高筱从料理台上拎起料酒瓶子,摇晃了两下,发现瓶子完全空了。 ——没事,再买瓶就是了。 她在睡衣外面裹了件羽绒服,重新冒着雪,回到了离家最近的那家地铁口小便利店里。依旧是昨天那个店员,爱答不理。 ——没事,反正买完就走了。 高筱试着安慰自己,但老天似乎没听到她的心里话。往往糟心事总是成串出现,就好像上帝替你关上了门,顺手把窗户也关上,还说了一句“不用谢”。 她结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压根没带手机。 分卷阅读3 “怎么可能?”高筱不相信自己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低头翻起口袋来,试图找到一点零钱。 “你快别挡路了。”绿马甲店员耸耸肩,语气极为不耐烦,转而招呼她身后的顾客,“下一个。” 高筱清清楚楚听见脑子里有根弦“铮”的一声断了。 强压了一整晚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四散着涌出来,轰然爆发。 她忍不住质问店员:“你这是什么服务态度?”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有人开口。 “我帮她结账吧。”声音低沉柔和,夹杂着丝缕金属质感。 高筱诧异的回过头去,看到了她身后立着的陌生男人。 二十七八岁,瘦高个儿。脸是极英俊的,就是苍白,好像终日不见太阳。 男人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安静的笑笑。原本略显冷淡的眉眼像是被春天吻过,变得温柔又生动。 他体贴的问高筱:“就买一瓶料酒吗?还需不需要其他东西?” 这人倒是意外的面冷心热。 2. 偶遇(2) “好久不见。”他说。…… 高筱才冒出头的激愤像泡泡似的被人戳了下,“啪”的一声就破了。 她把恼怒姿态收了回去,尴尬的一笑:“没有其他的了,多谢。” 男人点头,把料酒连同他的东西一起结了账。 高筱下意识扫了一眼他的篮筐。 里面孤零零躺着块三明治,兴许是在货架上放久了,皱巴巴缩成一团。两片面包里胡乱夹上惨淡的火腿和生菜,显得有些过分敷衍。 “跨年夜你就吃这个?”她随口问了出来。 对方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而愣住,表情复杂地看向她。 就这一眼,让高筱立刻后悔起来: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路人,她这么问未免太过多管闲事。 “三明治好!健康。你看这菜叶子,多水灵,绿油油的……” 她试图解释两句,嘟囔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好在话到一半,男人适时的开口解围:“我们加个微信?” 看样子是怕她欠款潜逃。 高筱长舒了口气:“我没带手机,你搜我的号吧,我回家就转账给你。” 男人按她说的微信号搜索出了联系人,对着她的用户名喃喃自语:“高筱?” “对,是我。” “我叫陈冬忆。”对方礼尚往来般的回应。 * 踏出便利店时,雪没有停。 高筱冲陈冬忆胡乱挥了两下手当做告别,然后把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隔绝出一小方温暖的天地。 她转头走了两步,身边却响起了绵延不断的踩雪声。一回身,对方站在不远处,大衣角被风吹得掀起,像要远航的帆。 “是我装错了什么东西吗?”高筱赶紧翻了翻自己手里的塑料袋。 陈冬忆朝她笑笑:“我回家也是这条路。” “原来如此。”高筱应了一声。 “一起走吧?”男人提议。 女人不大自在的点点头。 原本两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同行一段路,是谁也不用搭理谁的。况且今晚她过得已经足够糟糕,实在不想多花心思社交。 但现在因为对方的善举,导致高筱觉得自己被迫套上了客套的义务,单纯出于礼貌,也得说点什么才好。 “你家在这附近?”她边走,边硬着头皮挑起话题。 “是,我上周刚搬过来。” “真巧。” 聊了几句就卡壳了,恰巧前面就是十字路口。 “我要往右拐了,你呢?”高筱问。 陈冬忆说:“我也是。” 得了,还得继续尬聊。 高筱默默叹了口气,而这一回男人主动打破沉寂:“今天可真冷。” 陌生人之间聊天气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分卷阅读4 高筱松快了些:“这才哪到哪,下雪不算什么,化雪才是真的冷。小风嗖嗖的,下刀子一样。” 陈冬忆比她个子高出不少,为了看她特意低下头:“我才从旧金山回北京,还不大适应这里的天气。” “你这是好几年没回国了?” “十年。” 怪不得沦落到跨年也没人约饭、孤零零吃便利店三明治的地步。 “真久啊。”高筱没话找话的感叹。 男人笑笑,转换了话题,询问起附近值得去逛的景点。 “三环边上都是商圈,只能逛商场,往城里走的话景点还多一点。”高筱当起了导游,“故宫你去过吗,或者什刹海?” 陈冬忆摇摇头。 “有机会的话可以和朋友去看看,虽然冬天到处都光秃秃,但可以滑冰。” “我在北京没有什么朋友。”男人藏在浓密睫毛下面的眼睛点墨一样黑,黑的全然无害。 “迟早会有的。”高筱笑笑。 ——她听出了对方的暗示,有意避了开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和一个陌生人交朋友,大可不必,哪怕对方是个好心人。 陈冬忆不再说话,低头认真整理起右耳上缠绕的黑线。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脆生生的雪在脚下结成块,吱呀作响。 沉寂带来了尴尬,又刺又痒的顺着女人的颈子往上爬,让她迟疑起自己拒绝的态度是否太过直接了。 高筱侧脸,想说些什么缓解凝滞的气氛。正巧看到男人的动作,于是随口问道:“你在听什么歌?” 对方顿了下,指了指耳挂:“你说这个吗?” “嗯。” “这不是耳机,是人工耳蜗的体外机。” “人工耳蜗……你有听疾?”高筱惊奇的问。 陈冬忆确实偶尔有一两个字咬得含糊,但她还以为是男人太久没说中文的缘故。 她因为勘破了对方的隐私而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应该问这个的。” 陈冬忆摆手笑笑,似乎没把冒犯放在心上:“不怨你,很多人都会好奇。” 男人调整完耳挂,用袖子压住嘴咳嗽了声,不知是冻得还是累得,脸更苍白。 “我已经习惯了。”他又低声开口,补充了一句。 对方脆弱的剖白让女人不知不觉卸下了些防备。 眼前这个异乡客不仅孤独,还承受了身体上异于常人的伤痛,着实让人感到辛酸。 高筱在北京打拼这么多年,是苦过的,所以特别能共情。 她瞥了一眼对方的衣着,真情实意的建议:“北京冬天这种鬼天气,光穿大衣是扛不住的。要说保暖,还是得靠羽绒服,从头到脚都裹住的那种才行。” “你一个人的话更得好好照顾自己,不然生病了才麻烦。”她忍不住又唠叨了一句。 陈冬忆从喉咙里吐出一个轻且浅的“嗯”字,好像把这句话刻进了心里。 这点喃喃自语让高筱犹豫了下,最终她在嘴角模糊出一个细小的笑:“你有我的微信,要是有什么地方搞不清楚,联系我就好。” *** 高筱是在小区门口和陈冬忆分开的。对方住的不远,就隔了一条马路。 她独自走了五分钟,进了家,抖落一身碎雪。 料酒加进鱼汤里,咕嘟了一小会儿。高筱掂起勺子尝了尝,依旧不对味儿。大抵如同这世间诸事一样,一旦错过火候,亡羊补牢也于事无补。 她食不知味的在锅边塞了两口,然后回到餐厅,顺手拿起了遗落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果然有一条新的添加好友申请,来自陈冬忆。 在确认通过申请时,高筱随意扫了一眼这个陌生男人的微信主页。对方朋友圈和背景图一概没有,似乎完全不打算在社交上多花一丝心力。 高筱从他的朋友圈退了出去,打开了和宋禾的对话框。 【你绝对猜不到我有多傻,我刚刚竟然没有带手机……】 微信编辑到一半,她的手停下了。 宋禾在忙应酬,也许并不想看她无聊的便利店奇遇。b 分卷阅读5 r 啪,啪,啪! 窗外骤然响起的噼啪声,打断了高筱的思绪。她往外望去,是跨年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丽近妖。 *** 烟花一朵朵、一团团炸开,从盛大到衰败,如同碾落成泥的昙花一样,最终在寂寥的夜里凋亡。 陈冬忆从满是蒸汽的浴室走出来,往外面瞥了一眼,看到的便是这满天尚未消散的余烬。 水珠顺着他肌肉紧实的腰线往下淌,悄无声息的隐没在浴巾里,洇出一片暧昧的潮意。 屋子里没开灯,被浓重的黑劈头盖脸般的罩住。人工耳蜗的体外机被摘了下来,安静的躺在餐桌上。 此时他的世界是死寂的,声响全无。 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男人捡起手机,点开了微信最新添加的联系人。高筱特意凑整转了20元过来,顺带附赠一个傻乎乎的笑脸。 【今天谢谢你。】她说。 陈冬忆没有确认收款,而是在对话框里输入了几个字。 停了停,又一个接一个的删除。 再输入,再删除。 ——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讲,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彻底放弃,转而点开女人的头像。 照片上的高筱和宋禾依偎在湖边长椅上,两人对视,眼中满是爱意。滤镜都用的是暖色,透出澄甸甸的温馨。 砰。 手机被男人猛地抛到了餐桌上,金属与木质撞击,当啷作响。 兴许是碰到了关机键,屏幕瞬间变成一团漆黑,连同那对甜蜜的人影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冬忆长长的吸进一口气,恨不得把肺胀满,然后缓慢又克制的吐了出来。一遍接着一遍重复,如同曾经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练习过的那样。 然而心中的叫嚣依旧无法停止,直到他的目光落在那块打蔫的三明治上。 他想起了什么,探身撕掉三明治的塑料包。面包夹层里的菜叶子果真就像高筱说的那样,很水灵。 陈冬忆把生菜轻轻一扯,单独放进了嘴里。 汁液随着缓慢的咀嚼在唇齿间迸射,滋味青涩的如同多年之前,那个夜空下怯生生的相拥。少女鼻间的咻咻声仿佛还停在耳旁,而少年的心轰隆作响,紧张的要跳出胸腔。 当回忆都融化在眼前这间孤单且漆黑的房间里时,男人一字一句的开了口。 “好久不见。”他说。 3. 偶遇(3) 听话的羽绒服 宋禾的“负荆请罪”来得晚,一直等到元旦小长假的最后一天才兑现。 东来顺火锅店里人声鼎沸。 “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问我过年的时候咱们两家要不要见一面。”宋禾说。 高筱没有回答,而是夹起羊肉卷丢进沸腾的铜锅。粉嘟嘟的肉在清汤里翻滚,缩成密实的一团。 宋禾看出她的回避:“怎么了,还生气呢?” “没有。”高筱有点言不由衷,端起调料碗,“要加麻酱吗?” “我这不是都来赔罪了么。”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首饰盒,“喏,送你的。” 高筱一顿,放下碗,把盒子接了过来。 首饰盒里躺着一条钻石项链,吊坠是水滴状的,闪烁着斑驳而肤浅的光。 “上次纪念日没有送,这次一起补上。”宋禾说。 高筱叹了口气,把首饰盒放回到了桌上:“跨年那天你是不是喝了个通宵?” ——隔天她曾给宋禾打过好几个电话,对方直到晚上才接,说是睡了一整个白天。 “段总早上6点才放我回去,差点没熬死我。”男人捞了口肉吃,“怎么不把项链戴上看看?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想要这个。” 钻石衬在蓝丝绒布上格外显眼,像一滴楚楚可怜的泪。 这个款式确实是高筱早几年喜欢的,但现在已经过了最热切的时候。 她有些触动,把原本尖锐的话咽了下去:“喝酒总得有个限度。” 分卷阅读6 “知道了。”宋禾笑着伸手过来,轻轻掐了一下她的面颊。 高筱微微侧脸,把嘴抿了起来。 宋禾觉得警报解除,便岔开了话题:“今年我们提早点采购年货吧?顺便给段总买两瓶茅台。” “又送礼?不是才送过么。” “当时是为了调去总部而运作,和现在是两码事。况且段总前天暗示我了,说研发副总监的位置现在还空着。我要是再不赶着年前表现表现,被人顶了怎么办。” “我不是拦着你和领导搞好关系,但说到底还是业务比较重要。”高筱皱起眉头,“把心思多放在这上面,一样能升上去。” “出来工作有几个人是纯靠业务的?”宋禾很不认同她的想法,“你太幼稚了,天真。” 兴许是注意到高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又加了筷子菜放到她的碗里,以示安慰:“当然了,往好听里说你这叫理想主义。” “理想主义?”高筱的话里隐隐翻腾起些火|药味,“泰兴毕竟是上市公司,前两年内审比较松也就算了,要是之后合规部门查起来怎么办。你就不能眼光放得长远些吗?” “是,就你看得长远。”宋禾的笑容逐渐消退,“别的不提,单说新药受试的那个事情。你把人加进去,难道不是断自己的路?” 他说的新药,是高筱组里在研发的“美西弗”。 这款创新药刚招募完II期临床受试,有个患者卡在了年龄上限,领导老常的意思是把这名老人从初筛名单中去掉。 这也算是常规操作了:在临床试验时有意不去选择那些药物效果可能不明显的受试,避免影响后期申报审批的数据。 但患者的家属在合作医院门口堵住了高筱。 那个还在上初中的孩子用校服袖子抹着眼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声声哀求:“姐姐,求求你救救我爷爷吧,求求你了。我爸妈都不在了,不能再没有爷爷。” 老人肿瘤四期,化疗扛不住了。进口靶向药没有进医保,一个月就要吃掉4万多。 有病治不起,做临床被试成了唯一的出路——也许有效,也许没有效,但至少是一个可能。 “姐姐,我不想做孤儿。”孩子总是天真的充满希望,“我放学就去打工,挣了钱都给你,会挣很多很多钱。” 他什么都不明白,以为是因为穷困才不能入选。 “这么小打什么工,好好学习,别让你爷爷生气。”高筱用手擦去对方脸上的泪,“回去上课吧。” 她停了停又说:“我会想办法的。” …… “然后你还真把那个老人加进名单了。”宋禾打断了女人的回忆。 他开口时多少有些嘲讽:“高筱,我能理解你想做个好人,但那也得先掂量一下自己有几斤几两啊,偷偷和领导对着干有什么好处?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病,就是穷病,你治不了的。” 这事儿不提还好,一提起来高筱就感觉心里蹿火。 “我几斤几两自己清楚得很。”她再压不住心里的憋屈,“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靠给段总拍马屁吗?” 越是亲近的人,越知道彼此的痛处,互相捅起刀来毫不手软。 宋禾把筷子“啪”的一声拍到碗上。 火锅白茫茫的蒸汽腾起来,在两人的面前隔出一道迷蒙的屏障,触手可及却无法穿越。 “我吃饱了。”高筱把项链留在桌上,拎起包转身离去。 *** 店外面已经全黑了。 天上是一轮孤零零的月亮,而道路两旁的写字楼上亮起一盏盏不眠的灯,成了这座城市的星星。 高筱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裹紧围巾。雪开始融化,地上是一团团囫囵的白,格外冷。 快到地铁站的时候,一对手挽着手的年轻情侣迎面走来,与她擦肩而过。 女生端着烤冷面,咬下小小的一角,然后递给男朋友:“给,你吃一口。” 男孩搂住女孩的肩膀:“我不饿,你吃吧。” “我减肥呢。”姑娘撒娇的声音能甜的滴下蜜来。 “瞎说,你又不胖。”男生亲昵的刮了下她的鼻子。 分卷阅读7 好像一盒烤冷面都成了天大的宝贝,谁也舍不得吃。 场景莫名熟悉,让高筱有些恍惚。 她和宋禾刚在一起时,也是这样有情饮水饱的。两个人同期进公司,偷偷摸摸恋爱。穷是真的穷,只能吃食堂,约会专找书店博物馆这样不要钱的地方。 现在收入稳定了、馆子下得起了、钻石项链买得起了,时间却磨灭了激情,只剩下习惯。 谈到结婚,谈到钱,两个人就像行驶上了不同的轨道,越离越远。 往事浮现,难免让人感怀。 不过高筱的触景生情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就被10号线汹涌的人流驱散。 地铁站里人挤人,队伍恨不得排到刷卡口。 去往安贞门方向的地铁呼啸而至,又呼啸而去。高筱排了十来分钟,才缓慢的向前移动了一点。 嗡——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宋禾发来了微信吗? 估计是因为刚才的不欢而散,他心里过意不去。 高筱在一瞬间闪出些“自己是不是说的太过了”的歉意,在人群中艰难的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却不是男朋友的微信,而是转账到期的退款提醒。 ——那个叫陈冬忆的男人没有收她的转账,可能是忘了。 她重新把钱转了过去,正要补上一句提醒,对话框里突然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片刻后,陈冬忆发来了信息:【我好像看见你了。】 高筱疑惑地抬头环顾左右,没发现他的身影:【你也在地铁站吗?】 手机又一震动:【你转身。】 高筱依言回过头去,隔着一张张乌压压的陌生面孔,在队伍的尽头看见了陈冬忆。 男人个子高、皮肤又白,在人群里很显眼。 他冲她挥挥手,脸上是温柔的笑,之后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高筱了然:两个人距离太远,扯着嗓子喊未免过于困难,还是微信交流方便。 陈冬忆果然很快就发过来消息:【我就不过去了,插队不好。】 高筱回了个点赞的表情包:【有素质。】 【主要是今天穿的太厚,行动不便。】男人又说。 女人不自觉的一愣。 她再次回身仔细打量起对方,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带着刚才心里的烦闷都少了几分。 原来陈冬忆换下了初遇时的单薄大衣,穿了件恨不得能裹住脚脖子的厚羽绒服。 ——就像她那天随口建议过的一样。 4. 偶遇(4) 空气在焦渴中相互撕扯…… 【这么穿是不是暖和多了?】高筱问完陈冬忆,正好车辆进站。 人流朝前涌动,她被推着挤进了车厢深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又一下,却腾不出空间查看。 身边的乘客四面夹击,高筱成了罐头里的沙丁鱼,动弹不得。 “欢迎乘坐地铁10号线。列车运行前方是呼家楼站。呼家楼站是换乘车站,请换乘地铁6号线的乘客做好准备……”机械的报站声啰嗦的像在念经。 人太多,空气不大新鲜,密实的有了重量。 车厢摇晃,温度燥热。和宋禾吵架后的倦怠后知后觉的泛起来,像潮水一样将高筱牢牢包裹住,让人昏昏欲睡。 她好像坠进了一个似醒非醒的梦。 而梦里有个朦胧的人影在看她。 沉溺的目光在她的颈间徘徊,附骨之疽的痒。那一点钻心的痒意水波似的荡漾开来,合着对方鼻息间喷出的热气,成了停留在她肌肤上难以启齿的渴望。 吱——砰。 列车进站时突然急停,乘客像多米诺骨牌似的一连串往后倒,高筱也跟着仰头撞上了身旁人坚实的臂膀。 她从迷糊中惊醒,急忙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刚刚那点绮思不过是打盹时的错觉罢了。 “怎么开的车,进 分卷阅读8 站就乱刹,吓人一跳!”四周响起不满的抱怨声。 高筱扭过身子刚要向自己撞到的人道歉,却意外的发现右手边站着的竟然是陈冬忆。 他不知在什么时候换到了高筱的身旁,扶住了她。 女人惊讶的问:“你也上来了?” 男人看她站稳了,才松开手,低低应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没挤进这一班车呢……” 高筱话到一半,车门打开,乌央乌央的人开始往里冲。她被巨大的力往后推着,脚步一个踉跄,又重新怼到了陈冬忆的身上。 “啊,不好意思。”高筱一边道歉,一边想在慌乱中找回平衡。 “往里面来吧。” 陈冬忆伸手拉了她一把,两个人调换了位置。 他侧身拉住头顶的吊环,替高筱挡住身后汹涌的人潮,撑出一个狭小但安全的空间。 可能是车厢里太热,男人鼻尖渗出一层薄薄的汗。他的羽绒服半敞着,露出里面线条服帖的米色高领毛衣。 “这样确实暖和多了。”陈冬忆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对女人说道。 高筱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对方是在回答她上车前发送的问题。 四周的拥挤让两个人被迫面对面贴近,说话时滚烫的气息就在耳边,若有若无的焦灼。 一下,两下,三下。 陈冬忆的胸膛随着深长的呼吸上下起伏。 他身上蓬勃的热意像是能传染一样,让高筱有点口干。 她想起刚才那个荒唐的梦境,尴尬的低下头去,紧了紧自己脖子上的羊绒围巾。乌黑的发梢跟随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不自觉发红的耳尖。 车厢里燥热缺氧,空气在焦渴中相互撕扯,微妙且局促。 就在这时,高筱的手机恰如其分的再次震动起来。 她急忙把手伸进兜里——感谢科技进步,这一小块电子屏幕成功解救了不想踏出舒适圈的人。 刚刚那一连串没来得及查看的微信都是宋禾发来的。 【我一着急,说得有点过了。】 【过年来北京的车票不好买,得早点订。你看3号双方家长碰面好不好?叔叔那边不方便的话也不要紧,阿姨来就行。】 【怎么不回复,是不是还在地铁上呢。】 【下了车一定记得回我。】 也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生硬,结束时对方还附上了个比心的表情包。 高筱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心思重新回到之前的争执上,多少有些木然。 “是有什么坏消息吗?” 她抬头,发觉陈冬忆探寻的目光停在了自己脸上。应该是她思考如何回复时下意识露出了沉郁的表情,让他看出端倪。 “没有。”高筱掩饰的笑笑,“是我男朋友发微信商量过年的事情。” 她不想向新认识的邻居倾诉自己和如何和恋人闹别扭的,所以有意略过了这一块。 陈冬忆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 “快到安贞门站了,记得把手机收好。”顿了片刻,他表情平静的提醒。 *** 站外的空气寒冷但是新鲜。 马路宽敞,足够人和人之间保持安全的社交距离。 高筱深吸了一口气,畅快的吐了出来,连同车上那点燥热和拘束都渐渐消散。 和精气神一起恢复的,还有在火锅店没有被填满的食欲。她刚才光顾着和宋禾生气,饭没尝两口就走了。 街边弥漫着肉浸在油锅里酥炸的响动。炸鸡排摊子前亮起一盏小灯,光是看看都叫人饥肠辘辘。 但是这会儿已经快九点,早就过了晚饭时间。现在放肆一顿,明早体重肯定得长一斤。 高筱陷入了些许犹豫,在一步一滑的人行道上越走越慢。 而陈冬忆彻底停下了。 他温声说:“我有点饿了。” 高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今天太忙,我还来得及吃晚饭。”男人指向 分卷阅读9 鸡排摊,认真询问起她的意见,“你去过那家店吗,味道怎么样?” “附近就数他们家炸的好,外酥里嫩,藤椒和孜然的都不错。你没吃饭的话……要去尝尝吗?” “嗯。” 摊子不远,往回走几步就能看见画着卡通图案的招牌。 “麻烦来份藤椒和孜然的。” 陈冬忆和老板点完单,转向了高筱:“你呢?” 女人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不饿。” 老板笑的一团和气,在边上帮腔:“来都来了,吃一块嘛。” 高筱还想拒绝,但耳旁是油锅在劈啪作响,眼前是金黄的鸡排被裹进粘稠的面糊。案板上的每一寸鸡肉都肥瘦得当,连皮都油润喜人,特别该炸。 她咽了口口水,没骨气的屈服了:“那就……藤椒。” 陈冬忆跟着复述:“再加一份藤椒的。” 他说完就准备扫码结账,高筱急忙拦下:“之前的料酒钱你还没收呢,这次我来买单吧。” 有来有往才是朋友,不能光占人便宜。 男人笑了笑,没有再推辞。 五分钟后,两个人手里拎着热气腾腾的鸡排,继续走上了回程的路。 一闻到香味,高筱的肚子立刻应景的咕噜噜叫起来。她纠结着要不要忍到回家在吃,而陈冬忆已经凑近他手里的纸质包装袋,咬下一口肉,动作无比自然。 “凉了就不脆了。”他说。 高筱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看见对方率先开动,便跟着吃了起来。 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人也活泛了:“你要是爱吃炸鸡的话,羊耳朵胡同里有一家店其实也不错。就在天府酒家后面,下次可以去尝尝。” “天府酒家在哪儿?” 高筱仔细的解释起来,但胡同的地形特殊,对于不熟悉路况的人来说过于复杂了。一番口舌后,陈冬忆的表情还是云里雾里。 她最后彻底放弃:“算了,等有时间了我带你去吧。” “好。”陈冬忆笑得眼睛弯起来,看上去毫无城府。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不知不觉就到了分别的路口,手里的鸡排也刚好消耗殆尽。高筱和男人道别,快步拐进小区,身影渐渐消失在长道的尽头。 而陈冬忆用后背倚住街边昏黄的路灯,静静注视着她远去。 女人的离开也带走了他脸上残存的暖意,先前的笑容一概不见,冷淡的像尊雕像。 温柔失去了对象,就再也没有意义。 风卷起地上的石子咕噜噜往前跑,砸在陈冬忆的鞋上,发出“啪”的脆响。 他的沉思被这点动静打断,顺势收回目光,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连串未接来电。 “喂?”陈冬忆回拨过去。 对方不知道呜呜嘟嘟说了些什么,男人漫不经心的听着,皮鞋随意的碾碎了脚边成团的雪。 他再开口时声音如同浸在冰里:“继续查。” 5. 偶遇(5) 神仙打架(1) 假期结束一回到公司,工作已经堆积如山。好像休息的不是三天,而是三个月。 “给你的,喝了提提神。”同事郑媛媛走过来,在高筱的办公桌上放下瓶速溶咖啡,“我看你忙活一早上了。” 高筱从电脑前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多谢。” “你歇着别动,我来帮你捏。”郑媛媛主动过来帮她揉起肩膀。不用说,肯定是有事相求。 果然。 “陪我去趟动物部呗。”郑媛媛央求道。 动物部的主管是出了名的不好对付,郑媛媛每次和他沟通都特别费劲,动不动争得面红耳赤。但人可能有磁场,高筱和那位就还算对盘,所以郑媛媛特别爱拉她去做和事佬。 “我不去,正忙着呢。”高筱故意逗她。 “就当帮姐妹一把,十分钟就能回来。”郑媛媛祭出撒娇大法,使劲摇晃起女人的胳膊来,“好不好嘛,我请你吃饭饭。” 分卷阅读10 “别别别,快打住。”高筱最看不得她撒娇,主要是姿势太辣眼睛。 “那走吧?” “光请食堂可不行,我要下馆子吃大闸蟹。” 郑媛媛奸计得逞,马上答应:“高经理说了算。” 高筱无奈的笑笑,纵容她把自己拉了起来。 项目部和动物实验部隔了三层。这幢写字楼上公司多,电梯恨不得每层都要停,迟迟下不来。两个人决定不浪费时间,走楼梯上去。 楼梯间里空荡荡的没有别人,只有鞋跟踩在台阶上的踢踏作响。 “你最近和宋禾怎么样?”郑媛媛随口问道,“好久没听你提起他了。” 高筱犹豫了一下,才回答:“还行。” 自从昨天和男朋友在火锅店不欢而散,她和宋禾的联系还停留在催促订票的微信上。 郑媛媛听出了点不对头,脚步停了下来:“又闹别扭了?” 高筱本来不想宣泄负能量,但自己交心的朋友不多,郑媛媛算一个。 有闺蜜在身旁,憋在心里的话也寻到了出口。 “算是吧。”高筱最终还是交代了,“他想过年的时候见家长,可能是他爸妈那边催得紧。” “他家里人怎么催是他的事情,关键是你的想法。”郑媛媛一针见血,“你是不愿意和他定下来么?” 高筱叹了口气:“倒也不是不愿意,毕竟在一起也几年了。” ……只是有点微妙的不安。 这段关系像沾了水的肥皂,她想用力握住,却又不受控制的滑开。 一向八卦的郑媛媛难得严肃起来:“结婚是好事,但也是大事,得考虑清楚。” 高筱点点头,真情实意地感叹:“其实光是想想两家在北京见面,就觉得挺麻烦的。我爸肯定是来不了。我妈你也知道的,都这么多年没联系了,不知道她换手机号没有。” 郑媛媛拍了拍她的肩膀,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虽然女人平常不爱提起家里的情况,但做了几年闺蜜,郑媛媛还是知道个大概的。 高筱的父亲是海员,跑远洋常年不着家。母亲在她上小学的时候就离异去了广州,再没回来过。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再亲近的朋友也不过是支持和鼓励,关键决定还得靠当事人自己下,所以郑媛媛选择无声的安慰。 但高筱不是卖惨的性格。 她倾诉完心里舒服不少,一边继续往楼上走,一边肯定的说:“都不是什么大事,会解决的。只是因为最近工作忙,千头万绪都堆在一起才会发愁,熬过这一段就好了。” 郑媛媛听出她不想继续聊感情,跟着换了话题:“谁说不是呢。为了赶进度真是疯了,我一个做采购都焦头烂额。不过不光咱们分公司乱,总部那边更热闹。” “是有什么大事吗?”高筱平时对八卦不太热衷,但这个时候她也想换换脑子。 “你没听说?”郑媛媛消息灵通,总是能得到第一手情报,“节前董事会从美国请回来一个博士,主管创新药这块。” “不是段总的人一直管着创新药么?” ——所以宋禾才会处心积虑的想要挤进那个小团体。 “估计是董事会内斗呗。不过这位空降不一样,人家有成果,是药物分子设计方面的专家。”郑媛媛聊起小道消息就特别精神,“我潜伏的那个总部团购微信群都炸开锅了。你知道群众们怎么评价突然换领导的这件事吗?” “怎么评价?” “泰兴制药版九子夺嫡。” 气氛一下子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高筱被逗的笑出声,推开了楼梯间通往动物部的门:“您老人家还是少看点清穿剧吧。” “又不是我说的,我就单纯转述群众的意见。”郑媛媛嘟囔着,“对了,你下午是不是要和老常一起去总部开会?” “对,汇报美西弗临床二期的工作进展。” “帮我近距离围观一下那边的宫斗戏。”郑媛媛的好奇心旺盛极了。 “围观神仙打架,不怕惹火烧身么。”高筱调侃道,“我看你这么有热情,不如替我加两天班。” 分卷阅读11 门禁已在眼前,她抻着脖子上的工卡凑近。机器发出“哔”的一声鸣叫,短促又尖锐,终结了碎碎闲聊。 *** 四小时后。 泰兴制药的总部在亦庄经济开发区,虽然离市中心远一些,但算上研发中心、生产车间和质量大楼,占地将近5万平米,规模惊人。 高耸入云的楼体嵌满有机玻璃,在日光反射下映出正在融化的雪。 高筱走进电梯,听见老常在旁边问:“纸版的资料带够了吗?” 女人低头确认手里拎着的文件袋:“打印了20份。差不多吧?” “应该够了,大领导今天不来。”老常说完抹了一把光亮的脑门。他是个操心命,儿子今年高考,愁得他发量骤减。 电梯门关,载着人无声的向上行驶,停在19层。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参会的人,面孔或陌生或熟悉,正小声聊着天。空气里弥漫起窃窃私语,好像水坐在火上,咕嘟出起伏的泡泡。 老常边发材料边和其他人寒暄,而高筱走在电脑前倒腾起PPT来。 会议助理上台帮忙,顺便说了句:“段总马上就到。” 高筱连接投影仪的手停顿了一下。 ……这和老常刚刚说的情况不大一样啊,今天不是没有大领导来吗? 就在这时,咔哒。 会议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大家欢迎段总。”助理带头热烈鼓掌,一片劈啪作响声立刻回荡在屋内。 段总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在长桌的中间坐了下来。 身旁的秘书低声询问:“陈总那边还需要两分钟。要不要我再给他打个电话?” “不着急。”段总从面前的瓷杯里咂摸出口茶水,“等一等。” 段德兴早先在机关工作,后来被泰兴制药挖来做ZF关系,花了十几年一路爬到集团副总。尽管脱离体制内有些年头,身上还是有几分做派没改。 有大领导在,会场上再没有人交头接耳,四周一片静默。高筱把投影准备好,突然生出些紧张,手心也起了湿滑的汗意。 而很快,会议室的大门再次开了。 一个颀长的身影匆匆走了进来,缓和了略显胶着的气氛。来者一边温声道歉,一边捡了张椅子坐下:“不好意思来晚了,上一个会刚刚结束。” “向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集团新聘请的创新药总监,陈冬忆博士。” 陈冬忆? 高筱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记错了。 她疑惑地从笔记本电脑前抬头,看向刚刚进门落座的那个人,瞬间眼睛就瞪大了。 眼前的这位陈博士穿着白大褂,看样子像是刚离开实验室不久。瘦削的腰板拔得端正,斯文体面。 这不就是她认识的那个陈冬忆吗? 难道是自己眼花? 事实证明她没有眼花。 因为对方也认出了她,脸上先是一闪而过些震惊,接着在漆黑的眼睛里融起一层熟识的笑意。 但又大概是顾忌着身处的场合,那点亲切的笑意很快被收敛了。他冲高筱含蓄地点了个头,开始翻看起桌面上的资料来。 纸张滑动的沙沙声碎且密,在静得可以听到落针声的会场里格外突出。 ……陈冬忆。 陈博士,陈总监。 一连串纷繁的称谓瞬间涌进高筱的脑海里,让她莫名生出些违和感。“深夜买料酒结识小区邻居,对方竟是业内大佬”这种狗血剧情,怕是连电视剧也不敢这么演。 生活把“因缘际会”四个大字啪的甩到了女人的脸上,不服都不行。 而这时段德兴清了清嗓子,开口说:“既然人都来齐了,高经理就开始讲吧。” 6. 偶遇(6) 神仙打架(2) “好的,段总。” 高筱从短暂的分神中醒过来,把心思全都集中到了PPT上:“……临床I期的爬坡实验已经基本证明了安全性,下一阶段的用药剂量……” 分卷阅读12 半个小时后,项目进度介绍完毕。 她坐了下来,打开记事本,等待听取大家的意见。 反馈主要集中在给药后响应率下降这方面。问题倒是不难,老常挨个儿都能解释清楚。 听着听着,高筱的目光在会场上游离起来,不自觉的转到陈冬忆的脸上。 对方刚巧抬起头,也看向了她。 两个人的目光猝不及防的碰撞在一起,好像在无波的古井里投下一颗小石子,让男人的眼里漾起一层温柔的涟漪。 高筱最不擅长和人对视,连忙错开脸,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眼前的笔记上。握在手里的签字笔尖滑过纸张,摩擦出窸窣的墨迹。 会场里有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和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再没有其他的质疑。 看样子汇报是顺利通过了。 连老常的脸上都露出放松的神情,他对高筱说:“麻烦把投影的连接断开吧。” 高筱点头,放下记事本起身,突然听见有人问:“这个项目上市的可能性分析过吗?” 是段总开了口。 大领导发话,回答自然得谨慎。 所以老常斟酌了一下才说:“具体情况还要看后续临床实验的结果。但我们的团队在这个项目上做了三年,七成的把握还是有的。” 这里面多少有点夸大的成分。 创新药研发不像是仿制药研制。后者只要做到药物动力学实验与原研药一致就可以,而前者更像摸着石头过河,走到临床III期并且上市的可能性不超过10%。 这才是业内残酷的常态。 段总喝了口茶:“有信心是好事,但也不能犯了机会主义的错误。今年公司预算吃紧,钱更不能乱花。” 高筱一愣,重新坐了下来。 段德兴这人浸淫职场多年,很是习得了说话的艺术。他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这样的问题,往浅了说是在质疑可行性。往深了说……难道是想砍掉美西弗这个项目? 不光她听出了不对劲,其他人明显也听出来了。 细碎的议论声像油花一样翻腾到水面上来,夹杂着疑惑不解、若有所思和见风使舵。 老常已经急出一脑门子汗,额头晶晶亮的。 而段德兴又问:“不知道陈博士同不同意我的看法?” 话头抛出来,全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这位空降的新总监身上。 陈冬忆的眉眼本来就生得略显淡漠,如果不是平时带笑,看上去是纯然的冷。 但高筱觉得面相不做准的。 因为陈冬忆放下手中的材料时,眼里明明有温度。 他语气平和的开口:“段总担心的很有道理。只是根据我以往的经验来看,这个项目的上市风险是可控的。比如刚才提到耐药性的问题,参考同类型作用机制药物,应该与肿瘤P糖蛋白外排增加有关。” 段总打断了他:“陈博士在专业上肯定比我懂行。但现在我们谈的是钱,是预算,不是技术。” 坐在火上的水怕是要滚开了,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响。 “关于阶段性预算,我觉得应该先和董事会报备。毕竟仓促做决定,将来后悔的例子也不少见。”陈冬忆慢条斯理的回答,意有所指,“段总您说呢?” “董事会”三个字吐得清楚,让段德兴把手里端着的瓷杯子放回到了桌面上。力道不重,但足以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 “这事儿怕是悬。项目万一被砍,咱们真就白干三年。”会议结束后,在回分公司的出租车上老常忧愁起来。 立项的时候段总不出来质疑,而在换人来管创新药的档口借机发难,大约还是跟这次的人事变动有关。 高筱没想到自己真的不幸围观了一场神仙打架,而且遭殃的还是她这只小鬼。 郑媛媛这张乌鸦嘴,绝了。 “哎。”老常又是一声长叹,更年期的男人脆弱的像花儿一样。 高筱觉得自己有义务安慰一下他:“也许没这么糟糕,我看陈冬……陈博士还是很支持咱们这个项目的。他最后不是主动说了么,明天就来分公司,和咱们的团队一起对美西弗的材料进行 分卷阅读13 审核,之后再拿到董事会上集中讨论。” 她差点顺嘴喊出陈冬忆的名字,话到一半时急忙改口。而老常沉浸在焦虑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口误。 “公司又不是段总一个人开的,他就是权力再大,也搞不了一言堂。” 这话高筱说出来自己也有点心虚。因为集团里屁股决定脑袋的事情,之前也没少干过。 车厢安静下来,只剩下路过沟壑时的轻微颠簸。 女人把脸向右侧过去,没有再出声。 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北京城景向她奔赴而来。街边密密麻麻的人影来了又走,高楼大厦忽悠悠晃过,眼花缭乱到足以模糊刚刚那场奇妙的际遇。 *** 陈冬忆在会上说的是明天进组,所以高筱决定今天就把可能用得上的材料整理好。 “小高,你不要熬得太晚,弄不完就明天再说。”毕竟下午一起遭受了打击,老常难得良心发现,下班前特意嘱咐了一句。 敲击键盘的声响蓦然停下。 “好的,常总。”被喊到名字的女人从显示器前抬起头,漂亮杏眼里有些倦意。 高筱说完隔着玻璃窗往外瞥了一眼。 漆黑的夜垂下来,夹杂着纷纷扬扬的雪,给静谧染上几分喧嚣。 已经快九点,再拖该赶不上末班地铁了。周围的同事都走光了,只留下一张张空荡荡的椅子。 她收回目光,把工牌和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里,拿出一直没顾得上看的手机。 有一条来自宋禾的微信。 【下班了吗?累坏了吧。】他问道,发自30分钟前。 两个人相处得久了,冷战每次都是轰轰烈烈的开始,又在一句关心之后悄无声息的结束。 高筱犹豫片刻,最后回了句:【正准备走。】 公司外的门禁突然“滴滴”响了几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尖利刺耳,吓了她一跳。 最近自动锁老是接触不良,门禁卡经常刷不开。外面的人尝试了几次没有成功,就礼貌的敲起大门来。 叩,叩,叩。 不知道是公司的哪个小可怜回来取东西,被锁在了外面。 “稍等,我来给你开门。”高筱提高了声调。 从她的工位到公司大门要经过一条不长的走廊。女人拎好包,靴子碾过大理石地面时吱呀作响。 大门口果然站着个人。 只不过不是什么小可怜。 ——陈冬忆正等候在透明的玻璃门外,随手掸掉自己肩膀上的簌簌落雪。 高筱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懵了:“你怎么来了?” 陈冬忆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也表情惊讶:“你怎么没走?” 两个人同时开口,话都撞到了一起。 “你先说。” “你先说。” 得,又撞上了。 高筱起初是拘谨的:邻居突然变成了领导,着实让人不大自在。但眼前这个场景啼笑皆非,倒把尴尬消掉了几分。 陈冬忆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个拉锁链的动作,示意高筱先开口。 莫名其妙的默契让彼此脸上都浮现出一点笑意。高筱最终说道:“我以为你明天才来。” “我从总部拿了点资料过来,想顺路提前放下。” 高筱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提着沉甸甸的牛皮纸袋,连忙侧身让出一条通路,让对方进来。 陈冬忆把材料放到前台,回身看向了她。 他毕竟是领导,人家不走,高筱也不好意思走。所以女人犹豫问道:“要转一转吗?我可以带你参观一下。” “不用了,明天再说吧。”陈冬忆打量起她手里拎着的背包,“你是准备下班了吗?” “对。” “我也要回去了。” 邻居自然是要一起回家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高筱锁好公司的门,和陈冬忆踏进了空荡荡的电梯。男人伸出修长的手,探身按了下行键。 分卷阅读14 24,23,22。 电梯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在不断减小。 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沉默,直到陈冬忆开口打破紧促的平衡。 “没想到你和我在同一家公司。”他说。 高筱也有点感慨:“是啊,今天你一进会议室,可是把我吓了一跳,怎么能这么巧。” 她顿了顿,又真心实意的加了一句:“不过谢谢你,没有让项目被段总一巴掌拍死。” 明晃晃的电梯灯直照下来,点亮了陈冬忆鸦黑似的的眸子。 他轻轻笑出声,英俊的轮廓柔和下来:“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有什么可谢的。” ……这么说倒也没错。 “今天领的门禁卡好像不大好用。”陈冬忆想起刚才的那一幕,打开了话匣子。 “对,得多试几个角度。那台破机器接触不良。你要趁它没有防备……” 高筱正绘声绘色的说着,兜里突然响起绵长的铃声,是有人打来电话。 她把手机掏了出来,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没关系,你先接。”陈冬忆礼貌的回复。 电梯在一开一合间灌够了北风,而高筱又刚从暖气房出来,乍暖还寒,手冻得不听使唤。 她在接通电话的同时不小心按到了免提键。 “亲爱的我来接你了,就在楼下。” 宋禾的声音从公放的听筒里传了出来,回荡在狭小的梯厢里。 7. 偶遇(7) 行驶在雪夜里的车 高筱被自己的手滑吓了一跳。 她慌乱的按掉了免提,把手机凑到耳旁:“好,我马上就下去了。” 通话结束。 梯厢里一旦没人出声,就显得刚才的失误格外突出。 高筱有些不好意思的向陈冬忆解释:“是我男朋友打来的电话。” 而陈冬忆面向电梯的显示屏站着,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屏幕上播放的无厘头卖车广告映在他挺立的侧脸上,闪出星星点点压抑的光。 片刻后他低声应了一句:“嗯。” 叮。 电梯停在了一层,厢门缓慢的打开,写字楼大厅的白炽灯照了进来。 宋禾正在不远处等候。 他一看到高筱,就挥着手冲她的方向走来:“我在这儿。” 但脚步很快顿住,表情变得有些迟疑。 “陈总。”宋禾再次开口,对着的却是高筱身后的男人。 高筱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去。 陈冬忆脸上是客气的笑,温文尔雅地回复道:“又见面了,宋经理。” 两个人短暂的寒暄了几句,原来他们在今天早上的总部办公会上碰过面。 “我听说您是要全面负责美西弗这个项目了?”宋禾问。 “暂时是。”陈冬忆答。 此时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大厅里除了昏昏欲睡的保安大爷,就剩下高筱他们三个。穿堂风冷嗖嗖的刮过,空荡到说话都能带出回声。 而男人之间略显干瘪的客套还在继续。 高筱经历了跌宕起伏的一天,这会儿确实是有点累。 她旁听了一会儿没滋没味的对话,实在是忍不住了,于是小心翼翼的提醒:“那个……地铁一会儿要停了。” 言下之意很简单,再不走就没车了。 陈冬忆主动结束了对话。他抬手看了眼表,然后对高筱笑笑:“确实不早了。” 既然领导不想再聊,宋禾也就知情识趣的说:“陈总辛苦,您早点回去休息。” 之后又转向女友:“外面雪大,我们不坐地铁了,打车走吧。” 说完伸出手,亲昵的拉住了高筱的腕子。牵扯之间女人的袖子下抻出一小截雪肤,细腻得像刚烧好的官瓷。 让领导撞见办公室恋情是一回事,当面秀恩爱又是另外一回事。 高筱迟疑了下,原本想要避开,但对方却固 分卷阅读15 执的握住不肯松。 陈冬忆的目光停在两人交缠的手上。 他脸上依旧笑着,单是眼神阴沉下来:“下雪天应该不好叫车吧。要不要先确认一下软件?” 高筱觉得很有道理,顺势把胳膊从宋禾的桎梏下抽了回来,掏出手机查看起滴滴。 路线图上万里江山一片红,叫车顺序一杆子支到了第63位。 “得等一个多小时呢。”她嘟囔道。 “我今天开车了,可以顺路送你们回去,反正是隔壁小区。”陈冬忆适时的开了口。 宋禾有些意外:“陈总也住在安贞门附近?” “我和高筱是邻居。”陈冬忆温声说,“宋经理不知道吗?” *** 陈冬忆的奔驰停得不远,黑色磨砂漆面盖在薄雪下,在停车场里格外显眼。 领导亲自开车,座位安排自然很有讲究。 高筱和宋禾肯定不能坐在一起,光留陈冬忆一个人在前面,因为那样就相当于把人家当成了司机。 于是宋禾上了副驾驶位,高筱坐进了后排。 皮座椅冰凉,女人打了个小小的哆嗦。好在发动机很快启动,暖风呼呼的从出风口涌出,瞬间驱散寒冷。 正在高筱以为车子要开出去时,陈冬忆看了一眼手机,然后略带歉意的回过头:“麻烦你们稍等一下。我有个电话要打,马上就回来。” 他说完下了车,有意走开一段距离。大概是通话的内容过于私密,不适合同事旁听。 啪嗒。 车门落锁,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高筱和宋禾。 男友冰天雪地里来接她下班,算是把台阶给足了。冷战虽然暂时结束,但余韵还没有全消。心软、爱恋和烦闷掺杂在一起,解也解不开。 高筱清了清嗓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短暂的沉默后,倒是宋禾开口了:“你是怎么认识的陈冬忆?” 高筱一愣,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扯到这上面。 她三言两语解释了一遍跨年夜的离奇遭遇,然后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他好像和段总不大对付。” 提到段总,高筱可是憋了很多话要讲:“段德兴今天在会上突然对我们的项目发难,你知道这件事吗?” 宋禾知道,但似乎并不清楚原委。 前因后果交代完,高筱把积攒了一个白天的不快全都吐了出来:“我之前都没想到段总会这么假公济私。他人品不行,你可千万别再跟他混了。” 车内柔和的装饰灯打出一圈牛奶似的白光,融化了眼前的寂寥。 氛围特别适合倾诉心声。 宋禾隔着座椅的阻隔,叹了口气:“有些事儿也不是我能做主的。” “有什么做不了主的?”高筱不解,“现成的例子就在这儿摆着呢。陈冬忆怎么就敢和段德兴对着干?” 她说着往车窗外望去。 陈冬忆正站在几米开外的路灯下接听电话,瘦削的影子好像随时会淹没在风雪里。 宋禾下意识反驳她:“我如果有选择,肯定也不……” 说到一半,突然收住了话音。 这点迟疑落到高筱的耳朵里,连同渐行渐远的隔膜一起翻腾起来。 她看向自己的恋人:“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又胡思乱想了。”宋禾略有些不耐的打断了她的无端揣测,“我怎么可能有事瞒你。” “是么。” 明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高筱还是隐约觉得不安。 宋禾把话题扯回到先前的讨论上:“对了,我已经把车票买好了。你是不是还没和叔叔阿姨联系?” “这两天没抽出空……” 叩。 车门被人突然拉开,涌进些凉风。 是陈冬忆带着一身寒意回来了。 “不好意思,刚才家里人找我。”男人解释道,在驾驶位坐了下来,系上安全带。 分卷阅读16 有领导在,就不是聊私事的场合,所以高筱和宋禾终止了交谈。 车辆平稳的推了出去,拐了个弯,驶上喧闹的街。 一下雪北京的路况就格外糟糕,十五分钟才在拥堵中磨蹭出去一公里。走走停停的间隙,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宋禾和陈冬忆客气的拉起了家常。 “陈总,我看您和家里人关系很好啊。” “还可以。” “您是从小就去美国了吗?” “大学时出去的。” 高筱跟着好奇起来:“所以高中是在北京念的?” 陈冬忆轻微挪动了下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很难说是在哪儿念的,转过好几次学。” 高筱回想起初遇时和他的谈话,忍不住有些感叹。 “这样很难交到朋友吧。” 才熟悉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就要马上离开,光是听着就觉得让人窒息了。 “有点儿。”陈冬忆回答的实在。 短暂的闲聊似乎开启了他交流的欲望。他状似无意的问道:“你们是哪里人?” “义县。”宋禾先给出答案。 高筱也开了口:“我是容城人。” 陈冬忆在后视镜里匆匆扫过她,目光若有所思。 “所以你是在海边长大的。”他说。 “对,离这儿600多公里。” 简单的对话告一段落。眼瞅要经过德胜门桥的时候,宋禾的手机突然尖利的响了。 他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似乎很急迫,声音越来越大。 “好,我现在就回去。”宋禾匆匆收了线,侧脸对陈冬忆请求,“陈总,能不能把我放到前面的地铁口?” “怎么了?”高筱在后座追问。 “我得回总部一趟,值班样品合成时出了点问题。” 高筱怔住:“非要在现在这个时间吗?” “不能等,怕耽误进度。” 女人紧接着说:“我陪你一起去吧。” “你别管了,快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呢。”宋禾回复的肯定,“咱们的事等我之后打电话给你。” 说话的功夫,陈冬忆已经把车子干脆利索的停靠在了路边。 一秒钟都没多耽误。 宋禾下车,回身扒住降下来的窗子,嘱咐坐在驾驶位上的男人:“那麻烦您送高筱回去了。” 陈冬忆简短答道:“好。” 宋禾道谢,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了。 一切发生的迅雷不及掩耳,高筱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默不作声。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样品的问题应该很好解决。”陈冬忆开口时有安慰的含义,“不用太担心。” 高筱也相信不会出什么大事。 但这点突如其来的变故依旧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不知道是先前和宋禾的讨论憋在一半,还是车里暖气太足,她后背上浸出一层薄薄的汗。 滴滴—— 奔驰停的太久,后面的司机不满的鸣笛示意。 于是轿车重新启动起来。明晃晃的车灯照在笔直的道面上,劈开了漆黑的夜。 *** 三环上堵成狗,走走停停,没完没了。 陈冬忆终于把车开进高筱的小区时,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 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从后视镜里往后面看过去。 高筱可能是太累,不小心仰靠在后座上睡着了。 此刻她的表情是全然放松的,和清醒时干练的模样不大一样。丰润的嘴微张,睫毛随着呼吸清而浅的抖动了两下。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停在她的脸上,留下一点黄澄澄的天真。 天真的像个孩子。 灯光晦暗,给了回忆可乘之机。这张略带稚气的面孔一瞬间和陈冬忆印象中的那张完美重合,好像时间不管不顾的往回溯,愣是要转到十年之前。 分卷阅读17 往事烟雾似的拢住陈冬忆,罩得四周暧昧不清。 有些话他刚才只说了一半——比如不停的搬家确实很难交到朋友。 但他其实是有一个朋友的。 *** 高筱再睁开眼时,发现汽车已经稳稳停在她家楼下。 “你醒了?”陈冬忆问。 高筱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瞌睡虫都被吓跑:“啊我怎么睡着了,都快10点半了!” “对不起”、“真的谢谢”、“不好意思”像连珠炮一样从高筱嘴里一连串吐出来,可见她确实是慌张了。 “没事。”陈冬忆笑笑,“快进去吧,明天见。” 车子没有停留的开走了。 高筱困得迷迷糊糊,走进了塔楼的大门。 不知谁家在这个点儿炖肉,香气顺着窗户敞开的小缝坦坦荡荡飘下来,钻进路过行人的鼻腔。 在等电梯时,她脑海中突然一闪而过了个奇怪的问题。 ——陈冬忆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在哪栋楼的呢? 8. 暗涌(1) 消失的身份 那个短暂出现的疑问被疲倦淹没了。 高筱进了家,手里的背包落在玄关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可能是凑巧吧,她想。 浴室的灯亮起又熄灭。女人仓促的冲完澡,懒得吹头发,枕着湿淋淋的发梢靠在了卧室的床头。她的思绪飘动,转回到和宋禾说了一半的话。 逃避不仅可耻而且没用。 于是高筱拿出手机,拨通了通讯录里备注为“母亲”的电话号码。 漫长的“嘟”声后,无人接听。也许对方真的换号了。 高筱叹了口气,开始转而尝试联系她的父亲。 “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 “又停机了么?”她自言自语的嘟囔起来,给那个熟悉的号码充了100块钱。 充过值之后,电话倒是拨得过去了,只不过提示音变成了“用户已关机,暂时无法接通”。 大概是公海上没有信号。 高筱无奈的把手机塞回到枕头底下,关上台灯,坠入沉沉的梦乡。 *** 一觉酣睡的后果就是忘记上闹钟,第二天险些迟到。 高筱一路小跑进公司时,老常和其他几个部门经理已经在门口欢迎陈冬忆了。 看到她呼哧带喘的出现,男人嘴角边扬起熟悉的弧度。 “我带您参观一下。”老常边走边向陈冬忆介绍起来,“这一片是项目开发部,楼上是动物部……” 一行人围的像八爪鱼似的,前拥后簇着他往实验室方向移动。 高筱趁乱溜到工位上坐下,从杯子里喝了口热水,压住急促的喘息。 “你来晚了一步。”郑媛媛把椅子咕噜噜滑到她身旁,“错过了拍陈总监马屁的最佳时机。” 高筱忍不住笑了:“真可惜。” 她决定暂时先不告诉朋友自己和男人的奇妙偶遇,之后找个机会好好吓郑媛媛一跳。 电脑的开机键被“啪”的按下。 高筱挂念着昨晚的突发情况,在等待屏幕亮起的时候,给宋禾去了个电话。 “样品的事情怎么样了?”她问道。 “比想象中麻烦。”那边听上去异常嘈杂,背景音里响起车间机器的轰鸣,“透皮贴剂的原材料……” “宋经理!麻烦过来一下。”有人在宋禾旁边喊,打断了他的话。 “我先挂了。”宋禾说。 “好,千万别着急。” 既然帮不上什么忙,就只有安慰和叮嘱。 此时电脑已经准备就绪,高筱收起手机,把注意力挪回到屏幕上。昨晚材料整理的七七八八,就留下了个小小的尾巴。 头也不抬的忙了大概一个半小时,文件打包完成。她登陆企业微信,发现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分卷阅读18 是陈冬忆被拉进了美西弗项目组的工作群。 【欢迎陈总进群/鲜花】 【有专家坐镇我们就放心了/大拇指】 【向陈总学习/微笑】 【/鲜花】【/大拇指】【/微笑】 一连串的彩虹屁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热闹非凡。 陈冬忆一条也没有回复。 估计是他正在和老常他们开会,不方便看手机。 高筱双击鼠标,点开了男人的系统自带头像,把打包好的文件发送了过去。 她留言道:【这是目前我手头上有的数据,有任何问题请和我说。】 叮,传输成功。 高筱刚准备关掉对话框,消息突然变成了“已读”。 【收到。】陈冬忆说,意料之外的迅速。 *** 中午12点刚过。 郑媛媛把全神工作的高筱从椅子上拉了起来:“走,姐请你去吃饭。” “为什么?”高筱看了眼时间,一脸懵的问。 “你昨天不是陪我去动物部了吗?我可不是说话不算话的人,该请的客一顿也不会逃。” 合着还有这么一出,高筱自己都忘了。 她们边闲聊边走出办公室,临到要出大楼门口的时候,郑媛媛脚步一转,进了公司食堂。 正是午餐时间,食堂里人来人往,热闹的像大年夜煮饺子的锅。 “不是说请我吃大闸蟹吗?”高筱端起餐盘调侃道,“我怎么没看见螃蟹?你不能食言而肥啊。” 郑媛媛指了指写满当日菜品的小黑板,理直气也壮:“今天有炒蟹肉|棒。” 名字上倒算是沾亲带故。 高筱乐了,向她比了个大拇指。 两个人打好菜,好不容易在拥挤的人堆里找到张空桌子坐下。 郑媛媛被醋溜白菜酸得皱起眉毛:“对了,上次找供应商做的那个影像分析资料你取没取?” “还没有呢,我明天再去。”高筱回道,“今天已经和合作医院的张主任约好了,要确认一下更新后的临床流程。” “那你干脆把身份证给我得了。我下午要去昌平生命科技园见客户,可以顺路帮你把东西取回来。” 影像分析资料是保密文件,领取需要带项目委托登记人的证件,也就是高筱的身份证。 她的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女人。 高筱把筷子撂下,手伸进大衣兜,准备把证件拿出来:“多谢,那我一会儿和那边的联系人说一声……” 话到一半突然停下。 ——因为她的兜里面空空如也,压根没有身份证的影子。 奇怪,明明昨天还在啊。 “是不是放在钱包里了?”郑媛媛凑了过来。 “我好久没有用钱包了,现在全都手机支付。” 高筱不死心,把口袋翻过来抖落了一遍又一遍。别说一张硬挺的证件,兜里干净得连饼干渣都没有。 寻找过程的耗时颇久,急出高筱一头汗。 郑媛媛围观了全场,最后真心建议道:“要是实在找不到的话,不如下午去补办一张好了。我记得三院旁边就有个派出所。” 她说完看了眼表:“卧槽已经12点35了。我要来不及了,咱们回头聊。” 之后把餐盘上的菜匆匆扫进嘴里,起身离开,剩下高筱自己占着桌子。 高筱随便扒拉了两口没滋没味的饭,也准备回办公室。 这一抬头,正巧就看到了不远处的两张熟悉面孔。 老常端着餐盘四下张望着,努力寻找座位,而陈冬忆站在旁边。他比老常高出一个头,交谈时略有些吃力的侧过脸,大概是为了听得清楚些。 午餐高峰时间能有张空桌不容易,所以高筱喊了一句:“常总、陈总,这里有位置。” 这声并不响亮的呼唤在开水壶一样嘈杂的食堂里,显得格外微不足道。 但陈冬忆却听见了。 分卷阅读19 他的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投向高筱,微微一笑,转身拍了拍老常的肩膀。 “小高,要不说还是你靠谱呢。” 老常赶紧走了过来,美滋滋的在空座位上坐下,顺带瞥了眼女人的餐盘。 盘子上菜吃的基本干净,就留下多半个干瘪的苹果。 老常随口说:“怎么能不吃水果呢,越是加班,越要多补充维生素。” 倒不是高筱有意挑食,而是今天配餐的苹果不太新鲜,从芯里面烂了。她咬了一口苦得差点吐出来,干脆就没吃。 陈冬忆此时也坐了下来,表情若有所思。 高筱心里挂念着下落不明的证件,顾不上多解释:“我还有点事,你们慢慢聊。” *** 身份证好像真的丢了。 衣服兜里没有,背包里没有,抽屉里也没有。 和张主任约好的时间就快要到,高筱只能放弃寻找,向合作医院出发。 三院不管什么时候都人山人海,拥挤得像过年时的春运火车。 高筱从门诊一路挤到医生办公室,愣是在大冬天出了一身热汗。可转了一圈,哪里都没有张主任的影子。 “主任临时上手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值班的小医生从电脑前抬头,“你要不明天再来?” 高筱原本是想等一会儿再说,毕竟来都来了,也许手术会突然结束。 但不确定的等待最是磨人,一个小时后,她还是从医院里走了出来。 郑媛媛说的没错。 三院的隔壁就是桥东派出所,一抬眼就能看到。冬日的阳光照射在那张蓝白相间的牌子上,闪出正道的光。 要不干脆听朋友的,补办一张身份证算了。高筱多少有些自暴自弃的想,还能少费些功夫。 “身份证丢失……是异地办理吗?” 受理业务的民警年纪不大,一身制服干净笔挺,长了张热情又阳光的笑脸。 “对。”高筱说。 对方拿出张表格,递给了女人:“先把申领登记表填一下。” 姓名,住址,现有家庭成员关系。 高筱一样样认真填了上去。在父亲信息那一栏她写下:【高建忠,58岁,通明船务有限公司。】 到了母亲那一项,她犹豫起来:“不在一个户籍里的人还用填吗?” @泡@沫 年轻的警官也有点拿不准。他把表格收走,进了里间,应该是去询问上级怎么处理。 不大一会儿功夫,他回来了:“你的户口本带了吗?” 高筱一愣:“没有,在老家。” 她看出警官为难的表情,于是问道:“今天是办不成了吗?” “异地办理必须要户口本的。” 今天好像格外不顺,倒霉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让亲人帮你寄一下呢?”民警好心建议道。 高筱犯难的掏出手机,草草翻了遍通讯录——老家根本没人能帮忙邮寄户口本。 就在低头查看屏幕的过程中,她发现陈冬忆大概在半小时前打过一个电话。 高筱顺手回了过去。男人的声音沿着电波传来,低沉却柔和:“你是不是没有在公司?关于早上发过来的数据,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啊,对。我在跑外勤,刚从三院出来,现在在派出所呢。” “派出所?”陈冬忆听上去有些吃惊,“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我来补办身份证。”高筱解释道,“昨天还在大衣兜里,今天就没了。” “好好找过了吗?” “找了一圈了,哪儿都没有。” “想想是不是还有没查看到的地方。比如食堂、交通工具……” 男人这点细致的提醒突然让高筱灵光乍现:“会不会是昨天落在你的车上了?” 确实有可能。 毕竟高筱东倒西歪睡了一路,没准就掉在了奔驰后座上。 “我现在就回去看看 分卷阅读20 。” 横竖今天也补办不成,高筱一边和陈冬忆在电话上交谈,一边从派出所里走了出去。 透明塑料门帘在她身后耷拉下来,交错时哗啦啦作响,像快要结束的阵雨。 *** 几分钟后,桥东派出所。 原本在值班室里间的中年民警走了出来。 他四处张望了一番,然后询问给高筱办业务的年轻同事:“小夏,刚才那个要补办身份证的人呢?” 夏警官说:“已经走了,说是要自己再去找找。怎么了?” “她有些信息填的不对啊。” “哪里不对?” “她在登记表上填写的是父亲58岁,在职海员,可是和系统里的户籍证明对不上。” 那个中年民警说着,递过来一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 小夏接过纸张扫了一眼,一下子就愣住了。 那是一张户口注销证明,时间显示在十年前。 【姓名:高建忠。】 【与户主亲属关系:父女。】 【年龄:48。】 而“销户原因”那一栏写着黑白分明的两个字: 【死亡】。 9. 暗涌(2)重修 “你还会回来吗?”…… 陈冬忆等在铺满白雪的公司停车场。 他冲高筱挥了挥手,割裂了寒冷的空气。 “找到身份证了吗?”女人扬起声问。 “嗯。”陈冬忆扬起一张薄薄的塑料卡片,“掉进椅子缝里了。” “太好了!”高筱露出灿烂的笑容,“没想到还真的在车上。” 她心里一松,越发加快步伐。雪地靴咔嚓咔嚓的踩在地上,鼻间呼出绵长的白气。 “你慢点,地上滑,小心摔倒。”陈冬忆不放心似的叮嘱。 “不用担心!我稳得很……哎哟。” 大概陈冬忆长了张乌鸦嘴,距离男人一步之遥时,高筱一脚踩在了结冰的雪块子上,呲溜溜往前滑去。 她的骤然靠近掀起一阵微醺的风,略有些凌乱的乌发都扬起来些。 随着流动的空气涌来的,是各式各样的气味。 干裂的雪沫子味,汽车轮毂上蒙着的塑胶味,停车场流窜的烟尘味。 ——又或者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坐在楼道寒凉的台阶上时,鼻间隐隐绰绰的灰土味。 陈冬忆被纷乱的回忆击中了。他来不及分辨其中复杂的情绪,第一反应是想要伸手扶住高筱。 但女人已经抓到了汽车的后视镜,狠狠摇晃了两下之后,自己立住了。 “我的平衡性还挺好。”高筱长舒了一口气,自卖自夸。 陈冬忆的手就这样空落落的停在了风里,再没有理由靠近。 修长的手指微微蜷起,什么也没有抓住。 他停顿片刻,低声说:“我还有事,要去趟总部。” “好,那我先回办公室了。” 高筱接过身份证,小心翼翼地装好。然后和男人挥手告别,心情舒畅的哼着歌独自进了公司大楼。 快进开放式办公区时,她迎面撞上了从洗手间走来的郑媛媛。 一见到对方,高筱都震惊了:“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郑女士平时跑外勤都是直接在客户那里磨蹭到下班时间,这样不用再回公司打卡了。 “为了加班啊。”闺蜜理直气壮。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高筱不大认同的挑起眉毛,郑媛媛看到之后嘿嘿一笑:“今天晚上有饭蹭,陈总请客。你不知道吗?快看手机。” 女人一怔,低头查看起信息。 两个多小时前工作群里有过一次简短的讨论,她当时正在派出所,一个没注意就划漏了。 陈冬忆:【今天晚上定了工作餐,一会儿送到组里。时间紧任务重, 分卷阅读21 大家辛苦。】 大概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先从搞好群众关系开始。 群众们自然兴致高昂,马屁拍的飞起。 虽然是工作餐,不过实话实话,样式却丰富。两荤一素还有汤,外加一个大苹果。 苹果红艳艳油嘟嘟,长得圆乎,尝起来脆甜。 “这才对嘛。不像中午食堂发的那个,芯都烂了。”郑媛媛边吃边说,话尾都模糊在咔嚓的咀嚼里。 高筱想起老常的那套理论,笑着回答:“多吃点,补充维生素。” 揣在手心里的苹果也许是太过结实,随着她落地的话一起,沉甸甸的往下坠了坠。 *** 项目因为新总监的加入驶上了快车道。 一连几天,实验部的人来了又走,采购的电话响了又停,数据报表送上去又被打下来。会议周而复始,拖着研发进度轰隆隆往前开。 即将面临的董事会复议让团队每个人都绷紧了弦,高筱忙得昏头转向,回家倒头就睡。连和男友都只能在每天下班时,草草打个电话。 “喂。”她疲倦地对宋禾说。 “这两天太忙,没办法去接你。”宋禾听上去也很累,“到家记得给我发个微信。” 除开样品事件比预想中复杂,他手头透皮贴剂的项目陆续冒出几个小纰漏,足够焦心一阵子。 “你先照顾好自己。”高筱叮嘱完,装好手机,收拾东西起身。 从办公区到门口,要经过一条走廊。 打卡的人排成了小队,女人拎着包站进队尾。微微侧脸时,刚好对着那间临时布置出来的总监办公室。 陈冬忆屋子里的灯依旧亮着。 透过磨砂玻璃,隐约可以看到他对着电脑的专注身影,瘦削但端正。想要做出点成绩,光靠天分是不够的,还需要日复一日的坚持。 “小高,咱们一起拼车走啊?”正好老常也来打卡,打断了女人的感慨。 高筱点头,准备掏手机:“好,我来叫车。” “不用不用。”老常摆摆手,熟门熟路的去敲总监办公室的门,“陈博士和咱们顺路。” ……原来是准备拼陈冬忆的车。 大概是共同工作了一段时间,知道对方脾性温和,老常已经对这个空降的领导已经不大见外了。 门被推了开来。 陈冬忆从电脑桌后面抬起头。因为位置的关系他和高筱意外相对,直直看进彼此眼睛里,茫茫的黑。 “陈总,咱们走吧?” 老常这一嗓子打断了对视,陈冬忆挪开目光,笑了笑:“好。” *** 两个研发加高筱再加老常,把奔驰挤得满满当当。 车子一路走,一路下人。 高筱因为和陈冬忆住得最近,留到了最后。 快到安贞门时,男人突然开口:“我想去买个咖啡,五分钟就回来。可以吗?” “当然了。” 陈冬忆得到允许,转动方向盘。车子开出去一小段距离,停在了和高筱最初相遇的便利店门口。 他解开安全带:“你需不需要什么?” “不用了,谢谢。” “料酒也不用?”可能是熟悉了些,陈冬忆这个问题多少有点调侃的意思。 高筱笑出了声:“真不用。” 对方跟着一起笑了,没再啰嗦,推门下车。 等待无聊又枯燥。 女人老老实实呆了会儿,决定也下去透透气。 车门“啪”的关上,四周的空气因为震颤而跳动起来。 高筱围着车漫无目的的绕起圈圈,脚踩在雪上,滑出一个个不耐烦的圆。 就在这时,她耳旁突然传来一点异动。 喵。 有什么东西在奶声奶气的叫,一下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高筱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有只橘猫从街边的冬青丛里钻了出来。 分卷阅读22 它看着年龄不大,但肚子吃得溜圆,一副大橘已定的架势。 高筱立刻不困了。 她冲对方“喵”了回去,那只橘猫听到了,像得胜将军似的踱步过来,在她脚边乱蹭,浮起一层毛茸茸的痒。 高筱蹲了下来,试探性的伸出手,在它脖子上轻轻挠了两下:“你叫什么名字?” 橘猫虽然不会说话,但它会舒服的咕嘟嘟打呼。打着打着还顺势躺下,腆着脸露出肚皮撒起娇来。 高筱忍不住笑了,不自觉得带出哄小孩的语气:“哎呀,这么乖呢。” 而这时,陈冬忆从便利店里拎着咖啡走了出来。 眼前温馨的场景让他停住了脚步:女人耐心的哄着大橘,小猫撒泼打滚在地上耍赖。 他在一瞬间有些迷茫。 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在风中猎猎抖动,发出无法克制的怀恋声响。 透过女人亲昵逗猫的身影,陈冬忆再次见到了那个浑身湿透却依旧笑着的少女。 …… 很久以前。 “快,雨越下越大了,我们去前面避一避!” 两双运动鞋踩在狭窄的街巷里,溅起一地湿淋淋的水花。 北方的海滨小城偶遇一次台风天,便像攒足了劲似的,雨下的格外凶猛。 终于钻进已经关门的商店房檐下,少女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顾不上拧干滴水的头发,急着把怀里的校服外套展开。 衣服里面有只才睁开眼的小猫,正怯生生的打量这个水声喧嚣的世界。 “没把它冻着就好。”少女得意地对身旁的少年炫耀道,“我就说这样裹起来肯定行。” 少年没有吭声,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用力拧到半干,然后想要递给她。 喵。 这一声猫叫让他靠近到一半的手猛地停住。 “你站远点吧。我知道你怕猫,别勉强自己了。”少女善解人意的对他说,“我不冷,抱着小猫可暖和呢。” 她又向怀里毛茸茸的小东西嘱咐:“还有你,别东张西望的,小心感冒。” 小猫像是听懂了似的,老老实实缩回蓝校服里。 密实的水线沿着房檐倾泻下来,腾起瀑布一样白色的水雾,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砸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座城市在雨中倾倒,成了再没有旁人的孤岛。 少年并没有因为对猫的惧怕而走开,依旧站在少女的身旁。 两个人呼吸在同一团湿哒哒的水汽里。 头发渐渐干了,猫睡着了,只有心事醒着。 一向话痨的少女突然安静下来,似乎是在听雨声。 过了很久,她才再次开口。 “美国好远啊。”她轻声问他,“你还会回来吗?” 10. 暗涌(3) “我曾经堕入无边黑暗”…… “你还会回来吗?” ——时隔多年,这个问题被重新想起。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呢。 陈冬忆其实记不大清了。 漫长的时间磨平了回忆的棱角,把细枝末节一概抹去,只剩下骨架。他越是想要牢记,就越是只能抓住些囫囵的影子。 虽然已入夜,北京的马路上依旧车来车往。拔地而起的钢筋水泥猛兽一般,框住一个个血肉之躯,让人只能在方寸之间挣扎。 高筱听见男人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抬起头:“买好咖啡了?” 陈冬忆的思绪被扯回当下。他回过神来,简短的“嗯”了一句。 “快看。”高筱炫耀起在她手底下撒娇的黄团子。 “它是从哪儿来的?” “刚才从冬青丛里钻出来的。”高筱指着猫咪脖子上的吊牌说,“应该是有主的,所以完全不怕人。要不要过来摸一摸?” 橘猫大大咧咧在雪地上一躺,摊成了饼状,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陈冬忆听到这个邀约,略 分卷阅读23 有些迟疑,脚步停在一米之外。 “你怕猫?”高筱看出他的抗拒,惊讶的问。 陈冬忆摇摇头,却立着没挪动地方。 橘猫好像听懂了男人的口是心非,冲他鄙夷的眯缝起眼睛——呵,胆小的人类。 “没事,每个人都有自己害怕的东西,像我就特别讨厌蜘蛛。”高筱主动开口解围,“你别过来了,咱们马上走。” 这句和从前一样的关心像燃烧的火柴,爆发出浓烈的光,短暂擦亮了阴晦的夜。 陈冬忆的目光柔和下来,人也动了。 他走近几步,蹲下身,然后伸出手:“我不怕的。” 指尖陷进一层暖绒绒的毛皮,触感柔软,吸着人不受控制的下坠。好像光滑的皮毛之下,是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咬人的嘴。 但男人没有做声,依旧冷静的抚摸着。 猫咪重新舒服的打起呼噜。风刮过冬青簌簌作响,配合着这点噜噜的响动,有节奏的一起一伏。 高筱凑近观察了一会儿,突然燃起了奇怪的好奇心:“哎,你说它是男生还是女生?” 陈冬忆听到了她的随口一问。他托住橘猫的后颈,轻轻一使力,稳准快的把它翻了过来。 “是公猫,大概六个月大。”他瞥了一眼它的要害,“该绝育了。”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两人一猫对视。 喵。 橘猫仰着肚皮羞涩的叫了一声。 高筱噗地被逗笑了。 空气里飘来一阵清晰的马鞭草香气,是她早上用过的洗发水的味道,像夏天独有的柠檬硬糖。 陈冬忆手一松,猫被重新放回到地上。那个小家伙安全着陆之后,为了保护住自己珍贵的蛋蛋,“嗖”的就溜掉了。 “你把它吓跑了。”高筱有些遗憾的说。 陈冬忆拍了拍手上的土,一语双关:“太晚了,它也该回家了。” 磨人的小妖精离开,两个人类重新上了车。 高筱系好安全带,回想起刚刚那一幕,不禁感叹:“你抓猫的手法真专业。” 专业的好像兽医一样。 “之前有段时间天天做动物实验。”男人解释道。 也对,学医的人少不了这项专业技能。裸鼠、蟾蜍、兔子、狗,注射、麻醉、脱颈、栓塞,样样精通。 “原来如此。”高筱说,“怪不得我不会,是因为学校里没教。” 陈冬忆启动了汽车。 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他微微侧过脸来:“所以你是跨专业来的泰兴?” “对,我之前学的统计。” 男人随意闲聊:“统计也很好找工作,为什么想转行进药企?” “其实当初也没细想,就希望能多少做点什么,让大家都健健康康的就好了。” 高筱说完,想起宋禾对自己的评价,自嘲的笑笑:“是不是有点幼稚?” “不会。”陈冬忆低声回答。 车子向前行驶,压过笔直的大街。车窗密闭性太好,以至于厢内平稳无声。 大概是午夜时分的疲倦让人感性。 男人顿了片刻又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等候的信号灯亮起炫目红光,穿透过挡风玻璃,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些许血色。 空气因为这点交浅言深的讨论而柔软起来,安静的有了力量。 高筱怔住了。 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继续交心,关系没到这个地步。随便岔开话题,好像又不合时宜。 幸好陈冬忆再次开口。 “听歌吗?”他体贴的问。 高筱点点头,于是男人顺手拧开了深夜电台。低沉的歌声水一样淌出来,占满整个空间: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1] *** 高筱回到家, 分卷阅读24 躺在松软的枕头上,脑海里飘过陈冬忆说的那句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思索了一会儿,默默拿出手机,开始搜索起刚才在车上听到的那首《平凡之路》。 “我曾经堕入无边黑暗,想挣扎无法自拔……” [2] 窗帘没有拉紧,女人一偏头,就能从布料的缝隙里撇见窗外的月亮。 熟悉的旋律在狭小的卧室里响起,明明和自己的经历毫不相干,她却体会到了一点不存在的感同身受。 也许是月亮惹的祸。 而这时手机突然“嗡”的震动,有新的微信进来。 【还没到家吗?】宋禾问。 ——她忘记了报平安。 高筱像做错事被抓住了似的,心莫名跳了一拍,下意识暂停音乐。 【刚到,你呢?】她回复道。 【我在回去的路上了,好累,准备到家就睡觉。】 【早点休息。】 【晚安。】 被截断的思绪再回不来,高筱在结束微信的同时按下关机键,在床上翻了个身。 *** 陈冬忆走进公寓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手。 冰凉的水哗哗作响,冲刷过皮肤,带走了刚刚不愉快的毛绒触感。 恐惧可以被时间淡化成厌恶。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咬伤过,无论怎么努力弥合,疤始终都在。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顺手摘下耳挂。绝对的安静有助于集中精神,让他能够专注在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上。 时钟不知不觉指到了凌晨两点。 男人没有表情的脸被屏幕荧光照亮,接连两瓶咖啡灌下去,越发苍白。 突然屏幕一闪,弹出一条来自未署名联系人的加密邮件,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把邮件点开,输入冗长的密码。 显示屏上的内容不过短短几个字:【拍下来了,请查收。】 附件是一条不长的视频,前后4分半钟。 陈冬忆倚在椅背上,观看起这段跟拍的录影。 ——凌晨12点47分,一个头戴棒球帽、身背双肩背包的男人下了出租车,形色匆匆地走进位于肖山街36号的京郊别墅区。 四周静谧,甬道绵长。 那个人进去之前还特意张望了一番,把帽檐压低,似乎顾忌着自己行踪的暴露。 四分钟之后,他再次出现在画面里,身上鼓囊囊的背包却不见了。 夜拍受显示度的局限,那个人的面孔看上去并不大明晰。 但陈冬忆比谁都清楚,视频的主人公是他最近花了些功夫在查的宋禾。 男人把剩下的最后一瓶咖啡打开,倦怠的目光里终于闪过一点兴味。 ——恐怕事情比他原本预想的,还要更有意思一些。 11. 暗涌(4)二合一 微醺与肆意的热 /…… 隔天是郑媛媛先到的公司。 她一看见才在工位上落座的高筱,就兴冲冲地问:“周末你带不带泳衣?” 高筱还没有完全睡醒,随手把背包放到了桌子上,人有点懵:“你在说什么?” 郑媛媛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屏幕:“看这个。” 高筱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原来是人力一大早群发了一封邮件。 【关于1月19日至20日项目部、动物部、试验部团队建设的重要通知】。 地点是京郊水镇的九泉山庄,时间这周六和周日,两天一夜。 元旦前,老常曾经在部门里统计过一圈团建的意见。大家起哄说要去泡温泉,没想到报上去之后,财务那边还真批下来了。 “今年怎么这么大方。”高筱觉得新奇,“预算不是吃紧么?” “抠抠搜搜一年了,员工累死累活的,也该发点福利了。” 这话倒是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分卷阅读25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因为项目紧迫,公司怕耽误研发进度,团建又要占用周末时间。 一星期五天和同事们脸对脸,好不容易休息两天还得被迫绑在一起,真·当代社畜现状。 高筱查看自己的日程表:“本来打算这两天抽空再去趟三院呢。张主任周中老是上手术,我跑去两次都没见到人。” 她说完叹了口气:“看来得等到团建回来之后了。” 而郑媛媛已然思考起了另外一件事:“不知道九泉山庄有没有北极贝?” *** 繁忙的工作很能加速时间流逝,周末几乎是转眼就到。 满满当当的大巴车分成四辆,载着几个部门的人朝九泉山庄驶去。 高筱坐的这辆车是老常打头阵。 他在副驾驶位拿起话筒,尽情开始自己的表演:“喂喂喂,听得到吗?听得到吗?好,在去的路上,我简单讲两句。首先,虽然这次活动时间不长,但也是我们泰兴人凝聚团队精神的好机会。短暂的休息,是为了以更饱满的状态迎接工作……进度不能放松……回来之后……更加……必须……” 这讲的哪里是两句,分明是两百句。 唐僧式的车轱辘话伴随着公放音响嗡嗡作响,只有零星无关痛痒的片段钻进了其他人的耳朵里。 听众们明显并不买账,有的在车座上打起了小呼噜,有的低头玩起了手机。而郑媛媛因为和动物部的那位老冤家端木坐得近,两个人已经隔着椅背小声battle起来了。 虽然场面嘈杂得好像以前在学校秋游时一样,高筱却感受到了久违的舒心。 也许是今年烦闷的事太多,哪怕偶尔一次理由正当的放风,都显得难能可贵。 “你快帮我评评理。”郑媛媛说不过端木,捅了捅她,寻求外援。 高筱假装没听见,微笑着戴上耳机,用音乐隔绝了周遭的喧闹——成年人的快乐其实也可以很简单。 歌单是万年不变的老三样,除去前几天新加进去的那一首。当朴树低沉的嗓音再次在耳边响起时,高筱突然心念微微一动,想到了陈冬忆。 以及那个话到一半又停住的午夜。 她抬起脸来,在车厢里有意扫了一圈。对方并不在,应该和其他领导坐了另一辆车。 找寻的目光没有着落,便只能投向窗外。 道路两旁光秃秃的山在疾驰的车速中无限后退,模糊成颜色深浅不一的灰。 *** 两个多小时后,目的地到达。 九泉山庄采用了仿明清的中式建筑,飞檐翘角。晌午之前起了雾,这会儿还没完全散去。曲折的廊回倒影在蒙蒙结冰的水边,别有一番古意盎然。 拿到房卡的人群已经等不及要四散开来,而这时老常喊了一嗓子,又把大家拦下。 “咱们部门的人先碰一下,开个小会,晚上再自由活动。”领导如是说。 同事们只能重新聚集起来,嘟嘟囔囔的小声抱怨。 不过这点抱怨在团建的核心项目“公费聚餐”登场之后,就彻底消失了。 这家温泉酒店的菜确实不错。 虾饺油汪汪的裹着薄皮,一口咬下去是鲜嫩有嚼劲的肉。连郑媛媛最关心的北极贝也出现在了餐桌上,蘸了调汁之后越发脆甜。 “大家这段时候是真的辛苦,我都看到了。美西弗一定会上市,我们的付出肯定会有回报!”老常明显喝得有点多,一张脸涨的通红,眼泪汪汪的动起真感情,“别的不多说了,都在酒里。干杯!” 玻璃杯叮铃作响。 血红色的葡萄酒荡出细致的波纹,一圈圈漾开,直到撞上杯壁之后才忽悠悠停下。 空气里满溢着欢声笑语。 高筱也跟着松散的喝了几口,嘴角上陶陶然的笑始终没有下去过。 聚餐快结束时,包厢门被推开。大厅里乱糟糟的声音随同劈开的通道一起,蜂拥而入。 消失了一天的陈冬忆终于出现了。 “不好意思,我今天陪徐总他们去……”男人致歉的话刚出头,就被大家起哄的声音淹没。 “我们不听解释!陈总您来的太晚 分卷阅读26 了,必须得先喝一个!” 也就是今天气氛热闹,又仗着是团建的场合,不然平时也没人敢撺掇灌领导的酒。 陈冬忆没啰嗦,和气的笑了笑,站着喝了两杯。 “陈总好样的,够豪爽!” 一阵叫好声过后,同事们张罗着要给男人挪地方。 陈冬忆摆摆手,自己拉了张椅子过来:“我刚才吃过了,坐一会儿就好,不用管我。” 几张圆桌边上都已经坐满了人。 高筱的座位还算离门边比较近,于是男人拖过来的椅子就停在了她的旁边。 陈冬忆坐下,带来一阵微寒的风。 大抵是刚从外面进来,还没有适应酒店里暖和的温度。 高筱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往旁边挪了挪,礼貌的把桌上的硬菜转了过来:“基围虾挺新鲜的,你尝……” 话没说完就急忙收住,因为她才想起男人说自己刚吃过晚饭。 陈冬忆却感兴趣的加了一筷子。 鲜红的虾壳被拨开,啪嗒落在餐盘上,露出雪白的肉。 他认真咀嚼之后,冲她笑笑:“确实挺新鲜。” “是吧,我觉得不是冷冻的。” 高筱刚说了这么一句,包厢里突然嗷的一嗓子:“咱们公司这个产业布局——很不合理!” 是老常嚷嚷了起来,音量响到陈冬忆手里的筷子都跟着震颤了两下。 “常总有个外号,叫酒后小钢炮。什么都敢讲,嗓门还贼大。”郑媛媛坐在高筱的隔壁,探过身来见怪不怪的点评,“陈总您习惯了就好。” 有人苦口婆心的按住了老常,气氛像脱了缰的野马,越发吵闹。 大概是离开办公场景,职位和身份没那么重要,人和人之间不自觉的就少了几分拘束。 眼瞅着饭局要到尾声。 “哎,咱们一会儿再续一摊吧。”郑媛媛没玩够,和桌上的其他人强烈建议。 好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立刻响应,毕竟集体活动的灵魂就在第二摊。 “我来统计人数。”动物部的端木起身,“去的都举手。” 高筱原本想早点睡一觉,或者回房间泡个澡。但要是光留下闺蜜和端木这两位生死冤家,估计又不能善终了。 所以她犹豫了一下,也举起了手。 “陈总,您必须得来。”有项目部的男同事喝醉了,不见外的扯着陈冬忆的袖子摇晃起来,“我有好多事要和您学习请教。” 一个酒后局,有什么可学习和请教的。 但想跟醉鬼讲逻辑,无异于对牛弹琴。 男人的眼光在举手的人身上游离了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 第二摊的地点定在温泉酒店自带的清吧,不用出去,比较方便。 此时已是深夜。 除了十四五个泰兴的员工,清吧里再没有旁人。 光线幽谧,黑胶Blues拉起长调,迂回的在满是小苍兰香气的场子里转起弯来。 一切都刚刚好,不多不少,甜蜜的微醺。 不过浪漫氛围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郑媛媛哗啦啦摇起自带的骰子桶:“光喝酒没意思,咱们玩点什么?” 玫瑰色滤镜碎成土嗨的渣渣,端木难得附和她一次:“真心话大冒险?” 大家一票否决:“太俗了,没创意。” 端木撇了撇嘴,掏出手机查起来。 “有了。”他搜索了半天,找到一个比较新的酒桌游戏,“要不试试这个?” ——Never have I ever. 游戏翻译成中文,叫“我从来没有做过”。 规则很简单。 在场的每一个人轮着说一件自己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如果其他人做过这件事的,就喝一杯。而同样没有做过的,就不用喝。 啪。 二十个杯子整整齐齐摆好,围成一圈。透明的龙舌兰咕咚咚倒进去,铺面而来刺鼻的 分卷阅读27 浓烈酒气。 “谁也不许养鱼,杯子里的酒都得喝干净。”郑媛媛瞥了死对头端木一眼,“尤其是有的人。” “呵呵。”端木说。 眼瞅又要打起来,高筱发愁的揉了揉眉头:“既然规则都听懂了,就快开始吧。” 端木抢了先:“我先来。Never have I ever……我上学的时候,从来没有逃过课。” 在场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露出了心虚的微笑,看来是都逃过课。 除了陈冬忆还有提出问题的端木,其他人默默喝了一杯。 龙舌兰看着不起眼,入口极冲,后劲儿十足。 高筱被辣得“嘶”的吐了吐舌头,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热度在皮肤上烧,她急着用手扇风,给脸降温:“我说个简单的:我从没有吃过猫粮。” 没人中招,换到下一轮。 “哎不许放水啊,说点刺激的。”郑媛媛不满起来,“我来:我从没有蹦过极。” 陈冬忆笑了笑,喝了一杯。 “我从来没有十天不洗澡。” “我从来没有接过吻。” “Never have I ever……” 八九个问题转了一圈下来,龙舌兰的瓶子都快被喝空了。 下一个同事又在点火:“Never have I ever,嗯,我说一个你们应该都做过的: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一桌子三十岁上下的人,恋爱完全没谈过的还真是少数。 高筱叹了口气,认命的从桌上拿起小杯。 刚才连干了4个shot,这会儿多少有点上头。胃里翻腾着,实在是不想再喝了。 就在这时,身旁突然有人低声开口。 “你那个杯子其他人用过。” 是陈冬忆说。 他转身从背后的备餐台上端来另外一杯,清澈的液体在透明玻璃里摇晃:“喝这个吧。” “多谢。”高筱伸出手,想要把玻璃杯接过来。 暧昧的光线让人分不清距离,两个人交接时,滚烫的指尖在无意间相碰。 女人顿了顿,握着杯子的手怕痒似的,不自觉得蜷了起来。 耳旁是黑胶绵长的旋律,无边无际,恨不得流淌进骨子里去。 “喝吧。”男人说。 高筱像被气氛蛊惑了一样,仰头把杯子里的液体倒进嘴里,等待烈酒火线似的往下燃烧。 但下一秒她就惊讶的发现,流过口腔的只有甘冽和柔顺。 ——杯子里装的竟然不是龙舌兰,而是冰镇矿泉水。 高筱怔住,有些诧异的看向了陈冬忆。 其他人喝多了是脸红,陈冬忆则是失了血色。这点惊心动魄的白,越发显得他的眼睛沉夜一样黑。 ……他为什么要换酒? 男人安静的看着她,没有解释。 四周的同事们刚喝过一轮,开始热热闹闹的叫好和欢腾,没人发现独属于她和他的小秘密。 “下一个该陈总玩了。”端木大声提醒,打断了高筱的疑惑。 陈冬忆把身子扭向了桌面,好像无事发生:“好。” “陈总求求您挑个容易点的话题。”郑媛媛扛不住了,大着舌头说,“我可不想喝了。” “您别听郑媛媛的,让她喝,谁叫她说不许养鱼的!”端木第一个不同意。 男人听完小学鸡互啄,微微笑了笑。 游戏继续。 全场的视线瞬间聚集过来,好奇和期待的情绪弥漫,不知道大佬会抛出怎样惊世骇俗的话题。 “Never have I ever.” 陈冬忆吐出这四个英文词之后停了下来,似乎陷入思考。 也许是周遭昏暗的环境让人产生错觉,高筱觉得对方的目光好像若有若无的扫过了自己。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低沉的嗓音里略带几分醉意 分卷阅读28 : “……said I loved her.” * 那份目光里有思念,有渴望,有不甘,还有晦暗的回忆。 呼。 先前喝下去的酒精突然顺着高筱血管的脉络蔓延开来。 像埋伏在麦田里的火种,将燃未燃,在女人的身体里爆发出一点肆意的热。 —— *注:“Never have I ever……said I loved her.” 中文大意为 “我从没有来得及说,我爱她。” 12. 暗涌(5) 《热夜之梦》 Never have I ever said I loved her. 我从没有来得及说,我爱她。 ——听上去像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一次失之交臂的告白。 陈冬忆说完就靠回到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捏住酒杯轻轻转动,脸陷进昏暗的灯光里。 他讲述的内容显然与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无关。 但黑暗依旧牵扯出一些遐想,燥热顺着高筱张开的毛孔蓬勃而出,伴随着一瞬间的心悸。 空间里漂浮起一层静谧。 而她的心跳声在有节奏的冲击鼓膜。 砰,砰,砰。一下又一下。 就在这时。 “我和陈总一样,也没向其他人表白过。这杯我不用喝!” 端木扯着嗓子喊出这么一句,“啪”的打破了微妙的气氛。 ……这位玩得倒是真情实感。 “对,我也没告白过。”身旁马上有人附和,“你们谁有过?赶紧的,把酒喝了。” “那媛媛必须得喝一杯。”项目部的同事起哄,“前几天她不是才看上了总务的小柳么。” 原本晕头转向的郑媛媛从桌面上爬起来,一个字一个字的掰扯:“陈总用的单词是’Her’。英语学过没有?Her是’她’,不是’他’。我没给女生表白过,所以也不用喝。” “还能这么算?”端木开始怼人。 “我就想这么算。怎么的,有意见?”郑媛媛回怼。 大龄儿童们又掐了起来,话题完全跑偏。 提出问题的陈冬忆本人并没有参与这场激烈的讨论。 他脸上看不出情绪。手中的玻璃杯转动,有流光投在实木桌面上,生出光怪陆离的斑点。 ——好像刚刚对女人那幽深的一瞥不曾发生过一样。 高筱耳朵里听着同事们的争论,眼睛盯着桌面上奇异变幻的光斑,心中鼓噪的节奏也随之渐渐冷却下来。 突如其来的热意本就是无根水,随着风滴答落下,点到叶子上就消散了。 刚刚一定是酒后的错觉,她想。 是醉意在作祟。 就连陈冬忆换酒的行为,似乎都可以解读成顺手之劳的小小善举。 不然呢? “这个游戏玩不明白的话,不如我们换下一个。”试验部的同事看大家吵了三分钟也没争出个结果,干脆出来打圆场。 这句话也唤醒了高筱。 她清了清有些干渴的嗓子,建议道:“明天还有周例会,时间也不早了。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回去休息吧。” *** 从静吧到九泉山庄的酒店客房,要经过一个漫长的中式庭院。 柔和的蓝调音乐被留在了身后,一小队人没走出酒吧几步,就浸没在郊外的夜里。 乌压压的天上有一轮焦黄的月亮,像被弹上去的工笔鎏金墨。 在明清建筑和满地瑞雪的共同映衬下,时间都被凝滞住。眼里皆是北平的旧日风景,格外肃杀。 一阵冷风刮过,郑媛媛冻得打了个哆嗦,酒醒了大半。 她快走两步拉住了高筱的袖子:“等等我。” 女人停下脚步:“怎么了?” “我觉得这种老 分卷阅读29 宅子阴涔涔的,里面肯定有鬼。”郑媛媛环顾四周,话音有点颤,“还是头上贴张黄纸条,一蹦一蹦往前跳的那种。” “你港片里的僵尸看多了吧。”有同事开起玩笑,“怎么不说这儿有吸血鬼呢,多洋气,还中西合璧。” “我的天,吸血鬼那玩意可不得了。獠牙老长了,吃人。” 明明是闲谈,却因为周遭景色的关系朝着灵异方向进展,让人脊梁骨上窜起些不适的凉意。 高筱试图把气氛拽回来,传播点正能量:“首先根本没有神啊鬼的,害怕的话你就默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其次,就算真的有,也不是所有的吸血鬼都吃人。”她停了停又说,“看过《热夜之梦》没有?” “没。”文化沙漠郑媛媛干脆的承认,“是小说吗?” “嗯,《冰与火之歌》的那个作者写的。”高筱应了一声,“那本书里就有一个为了不喝人血,专门研究出药酒来克制猩红饥渴的吸血鬼。” 这个设定听着就很荒诞,对抗此时的恐惧十分有效,正对郑媛媛的胃口。 “快给我说说。”她急切道。 《热夜之梦》的故事要回溯到第一次工业革命后的1857年,密西西比河上。 一个血族的子民意外与一名人类船长相识。尽管彼此相去甚远,灵魂的相通却依旧让他们结下宝贵友谊。最终在这位人类朋友的帮助下,吸血鬼走出黑暗,摆脱了命运的诅咒。 高筱复述出书中的内容:“克制和真情终将战胜心中的野兽……我们将不再四处游荡,不在深夜中徜徉。” [1] “听上去挺带感的。”郑媛媛问,“读起来好看吗?” 女人点点头。 那是她高中时最喜欢的一本书,捧在手里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书皮都翻烂了。 除开人和吸血鬼之间跨物种的真挚感情,最吸引她的大概还是故事的背景:时而汹涌时而静默的河面,汽船划过的缭绕白烟。 也许是父亲职业的关系,又或许是在海边长大的缘故,高筱从小就对船有着解不开的情结。 ——无论是小说中穿梭在密西西比河上的蒸汽船,抑或是行驶在渤海湾上的现代化货轮。 还在容城老家念书时,每次父亲出海回来,高筱都会想办法逃掉晚自习,独自爬上码头旁的小山坡。 进港前货轮会铆足劲的拉起汽笛,嘹亮的声响穿透笼罩港口的暮霭。 少女兴奋的看着远处海平面上的黑点逐渐接近,放大,最后成了眼前吞吐白烟的巨轮。 而她的父亲就在上面。 停泊需要很长时间。夜晚来临时,水是墨色的镜子。 灯塔在海岸边闪烁,一明一暗,如同航路上的星星。 几个小时的等待是值得的,因为父亲下船后会带她去吃码头上生意最红火的那家“哥俩好”海鲜大排档。 吃完饭后,她会趴在餐馆的桌子上做作业,顺便偷听大人之间的闲聊。 海风晃动电灯泡,灯光接触不良,时有时无。 简陋的环境丝毫不影响船员们一边喝啤酒,一边大笑着把牛皮吹得山响。 …… 微醺的酒意好像激发了高筱的表达欲。 “容城最出名的就是蒸汽小海鲜,都是现捞的,新鲜极了,随便一煮都比在北京吃到的好很多。” “来吃饭的都是街里街坊的老熟人。大排档的老板经常会主动把零头抹掉,小菜不够就随便加。” 在她的讲述里,一个不算繁华、但是人情味十足的北方小城从雾霭中徐徐走来。 …… 说到一半时,高筱突然发觉四周安静极了。 静到九泉山庄的庭院里只有绵长的呼吸和脚步声,没有一个人说话。 是不是自己讲的同事们不爱听? 也对,怎么会从一本书扯到这些零碎的家长里短呢。 女人不好意思起来,连忙道歉:“对不起,我喝了两杯,话就变得好多。” 而这时人群间突然爆发出热烈的讨论: “我最爱吃小海鲜了!” 分卷阅读30 “我家的街坊也特别热情。过年的时候邻居阿姨家腌酸菜,都记得给我送一份。” “你们过年吃腌酸菜吗?我们家乡那边过年喜欢吃盆菜耶。” ——没想到是同事们之所以不出声,是因为高筱刚才那番对故乡的描述,让他们听入迷了。 大概对于漂泊在北京的五湖四海异乡客来说,思乡是最能相互感染的情绪。 生计是生计,家是家。 一口滋味熟悉的热饭,一句来自亲人的问候,有时候比什么都强。 连端木这样的刺儿头都忍不住对高筱说:“容城听上去好美啊,回头咱们一起组团去玩玩吧。” “好,你们要是去的话,我一定请客。”高筱笑着说。 在重新活泛起来的氛围里,唯独少了一个人的声音。 高筱微微侧过脸,看到陈冬忆安静的走在不远处。 脚步沉稳,却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 五分钟后,高筱和郑媛媛回到了双人间客房。 “你睡哪张床?” “左边。” 迅速分配完毕,高筱蹲下来把自己的箱子打开,开始寻找睡衣。 而郑媛媛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卸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开口:“哎,今天听陈博士那个意思,他是不是没谈过恋爱啊。” “为什么这么说?” “玩游戏的时候,问谈没谈过恋爱的那局……他好像没喝酒。”郑媛媛虽然有些口齿不清,说得却肯定。 高筱整理衣服的手蓦地顿住,一下子想起了那杯被换掉的龙舌兰。 她像是被抓住的共犯,心跳微微快了一拍:“你都困成这样了,怎么还有心思八卦。” 没人应声。 停顿片刻,高筱又问:“媛媛你还洗澡吗?” 依旧沉默。 高筱回身一看。得了,郑媛媛已经拿着卸妆巾睡着了,小呼噜眼瞅都要打起来。 女人叹了口气,把卸妆巾从闺蜜手里抽出来扔掉,拿着睡衣转身走进浴室。 九泉山庄的广告上说,每间客房里通的都是温泉水。 高筱不确定这是不是虚假宣传,但从花洒里涌出来的水确实是滚烫的,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浴缸很快就满了。 她赤着身子迈进水里,细嫩的皮肤被烫得发红。 蒸汽缭绕在狭小的空间,雾气升腾,如同1857年的密西西比河上。 灼烧的温度和酒后的疲惫让浴缸成了海。而她的身体是船,不受控制的向远方驶去。 她想家了。 哗啦啦。 高筱突然欠起身,有水从池子里溢出,四下湿漉漉的。 她把手机从洗手台上拿了过来,然后解锁了屏幕。 先是打给父亲,电话关机。 接着打给了宋禾,电话没有接通。 此时的孤单长了牙齿,一口口侵蚀血肉,格外让人难以忍受。于是高筱点开朋友圈,想看看其他人正在做些什么。 随手滑了几下,除了晒娃自拍秀恩爱,没什么新鲜事。 就在她想要退出页面时,手上的动作却突然停止了。 ——高筱有些意外的发现,陈冬忆刚刚更新了一条状态。 这是男人微信有史以来的第一条朋友圈。 没有配图,只有孤零零的一行文字: “我们将不再四处游荡,不在深夜中徜徉。 ” [2] 13. 暗涌(6)修 小心惹火烧身 “这趟白带泳衣了。” 第二天中午返程的时候,郑媛媛追悔莫及。 她靠在大巴车座上对高筱哀叹:“我昨天睡得跟死猪一样,压根没泡成澡。” 高筱安慰道:“我也没去酒店的大池子,就在房间里将就了一下。” 分卷阅读31 朋友依旧嘟囔着,不过没说两句就被迫停住,因为高筱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女人低下头,是昨天没有联系上的宋禾打来电话。 “玩得怎样。”他问,“快回来了吗?” “在路上了。”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咱们好几天没见了。” 相比于来时的热闹,回程的大巴上不少人在闭目养神,空气安静许多。这也让宋禾的问题听上去格外响亮,几乎要冲破听筒钻进鼓膜。 高筱的耳朵被震的有些疼,把手机从脸边上微微挪开。 晌午时分天光大亮,明灿灿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辆在朝市区驶去,快速且肯定。 短暂的休假已经结束,生活也将重新回归正轨。明天依旧是发不完的邮件,开不完的会,加不完的班,应付不完的人际关系。 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高筱想到了一些不存在的可能性。但夜的柔软早已褪去,酒精、错觉和暧昧无处藏身。 所以高筱回复宋禾说:“好。” 只是在讲完这句话后,她心里翻腾起些微不可见的失落。 大概是因为路况颠簸和宿醉,又或者是晕车。 *** 陈冬忆没有跟随公司的大巴车从九泉山庄返回市区。 他独自留在了京郊。 从温泉小镇往东开15公里,是一处风景秀丽的别墅区。哪怕这时节到处是枯枝败叶、流水结冰,整个园区因为种满松柏的缘故,依旧有几分郁郁葱葱。 沿着蜿蜒的小道往里走,有一间小院的大门是半敞着的。 似乎是在等待访客的到来。 陈冬忆走进去时,一个老人正蹲在花坛边上忙活着,手上沾满了新鲜的泥土。 “乔叔。”陈冬忆问候道。 老人回过身看见他,立马把花艺工具扔下,热情的招呼着:“你来了。” 有保姆拿了雪白的温毛巾过来。 老乔把手擦干净,领陈冬忆进屋:“外面冷,快进来说话。” 这间别墅采用了纯中式设计,专门辟出一处茶室用来待客。茶室的构造并不复杂,不过长桌一张,木椅四把,端端正正,朴实无华。 但陈冬忆知道,这是没有把讲究摆在明处。 就比如他现在正坐着的这张红木罗汉椅,虽然材质极硬,咯得人有些不舒服,但从价格上来说,一张就能值个七八万。 “喝点茶?”老乔问。 “好,谢谢。” 茶是好茶,碧螺春。 隔着巴掌远的距离都能闻见沁鼻的香味,鲜嫩的像是刚从枝子上掐下来一样。 保姆放下茶具就训练有素的转身离开,顺手关上了门,只留下一主一客在这个私密的空间。 老乔从兜里摸出一盒黄鹤楼:“抽不抽烟?” 陈冬忆笑了笑,摇摇头。 他不抽烟。 “你比我有毅力。”老乔的手收了回来,自己把火点上,“我嚷嚷着要戒烟三十来年了,没一天做到的。” 陈冬忆温声说:“我看您身体一向都挺好,有点小嗜好也无妨。” “这两年也不行了,岁月不留情,乔叔我也是半截身子进土的人了。”老乔是老烟枪,一吸一吐间从肺里喷出团柔软的白雾,“咱爷俩难得见一次面,不说这些丧气的事。你在公司怎么样,还适应么?” “算是有些进展。”男人用词谦和。 ”段德兴是不是在为难你?我听说美西弗那个项目又要上董事会了。” 陈冬忆淡然的回应:“谈不上为难,段总应该是对项目的可行性有些顾虑。” 老乔像听笑话似的:“他懂个屁。也就是我现在放手了,不想再在泰兴挂职。不然能轮得上他说话么?董事会里我就属他看不顺眼,真本事没有,马屁精一个。” 话糙理不糙,带了点年轻时的痞气出来。 陈冬忆斯文的抿了口热茶,顺着老人的话往下讲:“其实说到段总……前段时间我听到了一点 分卷阅读32 关于他的传闻。” 老乔果然感兴趣,把烟头都从嘴里抽了下来,往烟灰缸里捻去:“什么传闻?” 男人斟酌了一下,然后说道:“他好像经常派员工出入肖山街36号。” 陈冬忆有意用“员工”指代那天夜里出现在录像中的宋禾,不想交代太多细节。 老乔正在抖落烟灰的手顿住了。 片刻沉寂后。 “乔叔。”陈冬忆见他不动,低声唤了一句。 老人晃过神,这才开口:“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是传闻而已。”陈冬忆不露痕迹,脸上是无害的微笑。 “传闻。”老乔喃喃自语。他掸了掸香烟,又说了句:“冬忆,你信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十分突兀,听上去话中有话。 哒。 陈冬忆把茶杯沉稳的放回到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要不是当年您出资,我也许就不能出国继续深造了。所以您说的话,我当然信。” “那你听我一句劝。”老乔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可以搞段德兴,但别从那个地方下手。” “为什么?” “有些事太复杂,容易引火烧身。”老乔说完狠狠吸了一口烟,吐了出来。 陈冬忆望向了他,对方的眼白浑浊不清,是真的老了。 眼前的情况和他来时所想的差不多。 在公司内掌权多年的老乔也许确实知道些什么,但不肯细说。如同年迈的野兽缩进巢穴,丧失斗志,不想再踏进危险。 这条路被彻底堵死,从对方嘴里套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您说得对。”陈冬忆嘴上低声附和,把目光移回到眼前的桌面上,若有所思。 实木纹理水波似的,连同他的思绪一起荡开。而茶室里呛人的香烟气白沼沼的腾起,几乎盖住了屋里刺鼻的水仙花香。 ***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 一直连轴转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偶尔有机会休息一下,再重新忙碌起来时反倒不适应了。 高筱产生这个念头是在团建结束后的第二天。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下了蒙汗药,从早上到公司就开始打瞌睡。 不光是她,办公室几乎每个人都哈欠连天,让原本就不大新鲜的空气更加窒息。 高筱有些坐不住,干脆决定出去跑一趟透透气,把拖了一段时间没取的影像分析报告拿回来。 “就午休这点时间,能来得及吗?十公里路呢。”有同事问。 高筱已经围起了围巾,起身往外走:“应该差不多。” 要赶在下午两点开会之前回来,时间其实是有点紧张的。女人生怕赶上堵车,于是只能放弃坐出租,改为挤地铁。 接连换乘了三趟,连跑带颠一通折腾下来再回到公司时,她已经像打过一场仗一样。俏脸涨得通红,扎起来的头发漏了几缕垂在肩上,毛衣里一身湿漉漉的汗。 高筱在工位上坐了会儿,用打印纸当扇子给自己扇风。热度渐渐降了下来,但喉咙间依旧干渴刺痒,肺里好像有风箱在烧。 喝点水也许会好点。 她这么想着,正准备端起茶杯润润嗓子时,才发现杯子里面已经空了。 “时间差不多了,一起去会议室吗?”有同事已经收拾好材料,大声问道。 高筱看了一眼表,一点五十。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十分钟,来得及接一杯水,好好消化下急速的心跳。 “你先去吧,我马上就来。”她说。 茶水间不远,出了走廊就是。 只不过热水机有些老化,出水不大顺畅,花了好大一会儿功夫愣是接不满一茶杯。 高筱因为焦急而不自觉的在瓷砖上踱起步,像八音盒上旋转着的小人。 滴答,滴答。 水淋淋漓漓的往下流,不疾不徐。 此时身后吱呀一声,茶水间的门开了,应该是有其他人进来接水。 分卷阅读33 “稍等一下。”高筱头也没回的说了这么一句,“我马上就好。” 来的人很有耐心,并没有催促。 但高筱一想到等候的人只会越来越多,马上又要开会,心里就着急起来,最后干脆“啪”的一巴掌拍到热水机身上。 机器也是有脾气的。 你打我,我就烫你。 呼—— 开水一下子从狭小的出口里涌了出来,直接把杯子灌到满溢。 眼瞅着四散的热流要冲到高筱的腕子上,身后的人已经抢先一步拉住女人的袖子,猛地带起她的胳膊往回收。 “小心。” 对方的靠近让这个原本就很狭小的空间更加逼仄。 高筱疑心是自己身上的汗意没有散去,因为她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熟悉味道。 像是汽船要进港前,掀起的那一阵夹杂着海风的热浪。 14. 暗涌(7) 他不想再等了 高筱回过头去,发现身后站着的是陈冬忆。 他拉住了她的胳膊,带离危险的热源。只是抓得微有些紧,掌心灼烫,像是握住了漂浮在海上的浮木。 自打九泉山庄那个游戏之夜之后,这是两个人头一回打照面。 高筱张嘴低声说了句“谢谢”,男人却并没有立刻把手松开。 走廊上有风刮过。 啪。 茶水间的门被吹得合上,形成了一个密闭的孤岛。 热水还在肆意的淌,在水槽里漫出难堪的一小滩。 灼烧的雾气充斥在狭小的屋内,让人呼吸有些困难。 “没烫到你吧?”陈冬忆问,带着关切的情绪。 低沉的话音牵引喉结上下滑动,连同紧握着女人的手一起微微摇摆。 高筱感受着这颤动,突然觉得有一个词用来形容现下的场景很合适。 “吊桥效应”。 她大学时辅修了心理学,虽然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但多少还是留下了点有用的知识: 当一个人走在摇摇欲坠的吊桥上时,会因为紧张而心跳加速。而这点生理上的变化,会反过来影响心理,让她/他把这种紧张,错误的当成是暧昧。 这就是吊桥效应。 但夜的薄雾理应散去,因为天已经大亮了。 所以高筱把腕子轻轻从男人的手里抽了回来:“我没事的。” 她停了停又说:“对了,下午的会议你参加吗?” 语气温和,话题平稳的滑回到工作上,不夹杂其他情感。 陈冬忆垂眸,眼底有暗色划过。 微醺的眼神,若有若无的关心,和一条足以引起共鸣的朋友圈——这些独属于那个夜晚的记忆,让陈冬忆觉得高筱也许可以读懂一丁点来自他的试探。 但好像一旦从温泉小镇中脱离,精心营造出的暧昧也一并褪去了。 对方也许并不是不懂,而是不想懂。 短暂的停顿后,男人伸手关掉了水龙头。 残存的水滴顺着热水口落下,淋漓到让人心烦。 他嘴角边融起一个浅显的微笑:“嗯,我也会去。” 高筱把茶杯从水槽里端起来,小心翼翼的吹了吹,眼前被蒙上了层白茫茫的热气。 “真希望项目能早点定下来,别再出纰漏,这样大家都能过个好年。”她试着从杯子里喝了一口,被烫的“嘶”出声。 “很快就会定下来。”陈冬忆思索片刻,说得笃定。 他回答时用了和女人一样的说辞,指的却并不全是项目。 *** 一个小时后,会议室里。 “按上次陈博士给出的建议,我们改变了给药方案。采取联合用药之后,裸鼠在耐药性方面确实有显著提升。”端木握着激光笔,对大屏幕比比划划讲解着。 台下笔尖在纸张上滑动,发出做纪要时的唰唰声响。 分卷阅读34 PPT翻到最后一页,端木对参会的同事们说:“我要讲的就这么多,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数据不错,涨势喜人,并没有太多值得挑剔的地方。 所以一轮简短的讨论过后,不少人脸上都出现了放松的神情,议论声里也多了些信心。 只不过依旧有人焦虑,比如老常。 他可是亲眼见识过段总是如何在总部的研讨会上找茬的。 老常扭头转向陈冬忆,小声嘀咕:“陈总,到年前时间也不多了。咱们这边抓紧是肯定的,就是不知道董事会那边会不会故意为难?” 陈冬忆听到了。 他手里的圆珠笔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嘈杂的会议室安静下来。 “目前进展很好,我相信再过两周应该就可以上临床实验。”陈冬忆总结道,“只要心齐,没有过不去的坎。” 后句话是讲给老常听的。 老常立马精神了,在椅子上坐直,开始动员起工作气氛:“咱们团队的心一直很齐!越是关键时刻,越要咬紧牙关,只要我们……” 废话一箩筐,无用又无聊,逼的人恨不得打起哈欠。 陈冬忆在嗡嗡的聒噪声里,不动声色的把目光向旁边移去。 会议室左侧排满了椅子,高筱正坐在其中靠边的一张上。她低头做着笔记,刘海垂落,露出半张专注的面孔。 女人的眼睛生得好,哪怕是嗔怒也是一副含情的模样,看什么都带着真情实感。 但现在,那双漂亮的眼睛一次也没有往陈冬忆这个方向转过来。大概是高筱过于专心听老常唠叨,又或者是她有意不再去注意他。 这让陈冬忆想起了昨天在京郊别墅时,老乔和自己的谈话。 “听不见也许是好事。”老乔指了指男人的耳朵,“你从小心里就静,比其他人更耐得住性子。” 陈冬忆当时笑笑,好像深以为然。 但老乔并不懂他。 猛兽在静默中长久的潜伏,是为了一击即中,而不是无意义的忍耐。 陈冬忆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既然下了决定,事情就一定要做成。一条路走不通,那么就走另外一条,直到收网那天。 他不想再等了。 会议室里,老常的长篇大论终于说完,会场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而陈冬忆从高筱身上收回目光,微笑着开口:“散会吧。” 15. 暗涌(8) 线索指向的答案 高筱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从阔腿裤兜里掏出静音的手机。 宋禾在刚才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而她没有接到。 她随手回拨过去,短暂的嘟声后,对方的声音响了起来。 宋禾听上去心情不错:“我今天来接你下班,这会儿在来的路上了。” “现在?”高筱看了眼时间,有些诧异,“才刚五点啊。” 话说到这里时,她身边突然掀起一阵清凉的风,让人微微分神。 高筱停住脚,侧脸看去。 是陈冬忆和她擦肩而过。 男人一边走,一边在和老常低声交谈,踩过走廊的步伐快速且坚定,只留给女人一个越行越远的背影。 “喂?” 宋禾在电话里突然提高音量,喊了高筱一声。 他好像是在地铁上,信号时断时续,所以没有听清她刚才的回答。 高筱的注意力被蓦地拉回,重新聚集到手机上:“我说,我暂时还下不了班。” “大概还需要多久?”男人问。 “至少也得一个小时。” 说话的功夫,女人已经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她微微偏头,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开始敲击键盘。 “没关系,我这边也刚见完客户,过去的话时间差不多。”宋禾坚持道,大概是真的很想见她一面,有事要商量。 高筱顿了顿,然后说:“好。” 宋禾在时间上的估算一向很准。 分卷阅读35 一个小时后,微信送达:【我已经到楼下了。】 高筱收拾好东西,回复了一句:【马上。】 公司透明的玻璃大门外是宋禾熟悉的身影。他等得不耐烦,已经自顾自坐电梯上来了。 高筱抻着脖子上的工卡,帮男人刷开门禁,放他进来:“我得先打个卡,然后才能走。” “快点啊,我都饿了。”宋禾催促道。 哔—— 指纹录入成功,打卡机拉出尖锐的长声。 女人刚要对男友说出“知道了我们走吧”,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呼唤。 “高筱。” 是陈冬忆从正对着打卡机的总监办公室里走出来,出声喊住了她。 高筱微微一愣,脚步顿住。 她下意识看了眼边上站着的宋禾,然后回过身来问陈冬忆:“陈总,有什么事吗?” 男人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文件,递了过来:“有些内参数据要麻烦你帮忙确认一下,我后天去董事会做项目复议的时候要用。” 原来是有工作要安排。 “好的,没问题。”高筱接过文件,马上应道,“那我今天留下来加班,争取早点做完。” 毕竟今日事今日毕,她不是拖拉的性格。 但陈冬忆拦住了她。 “不用这么着急。”他温声说,“后天之前给我就行。” 说完,陈冬忆的目光转向了不远处的宋禾,笑了笑:“别让宋经理久等。” 男人之间彼此礼貌的打了个招呼,看上去气氛极为融洽。 宋禾顺着陈冬忆的话往下说:“既然陈总都特许你下班了,你再赖着不走就是不给人家面子了。我们走吧?” 这几张纸并不沉,大小刚好可以塞进女人的背包,也就没有必要返回工位专程放下。 高筱点点头,把文件装了进去,顺手拉好拉链。 走出一小段距离时,她突然想起宋禾说他饿了,于是问道:“晚饭吃什么?” *** 晚饭吃火锅,图个方便省事。 不过这回没在外面下馆子,而是在女人自己家里煮。 进了高筱的公寓,电磁炉摆好,水倒进鸳鸯锅里,很快就咕噜噜冒起泡来。 两个人对着翻腾着的汤底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对了,有个事和你商量一下。”宋禾想起今天见面的初衷,夹了口肉,随口说道。 “嗯?”女人把头抬了起来。 “下周沙河有个楼盘要开了,有两居室的小户型。我加了个销售的微信,咱们周末一起去看看吧,早点定下来,免得好朝向被别人抢走。” “沙河离上班的地方也太远了。”高筱想了想说。 “这两年地皮不好批,有新楼盘就不错了,地方远点怕什么。” 高筱停下捞菜的手:“为什么急着买房?租房其实也挺好的,至少交通方便。” “今年不买,明年想买也买不起。工资涨不过通胀,不如房子保值。”宋禾在理财上很坚持自己的想法,“再说结了婚还租房,传出去多难听,以后孩子上学也不方便。” “可是想要买套两居室的话,首付至少得300万吧。咱们哪有这么多钱?就是两家一起凑,也凑不出来啊。” 高筱这句话说到了根上,这才是实打实的问题所在。 餐桌上骤然安静下来。 而宋禾顿了顿,说道:“先去看看,回来再想办法。” 高筱没有吭声。 房子,孩子,学校,钱。 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吃个饭,讨论的却全是让人消化不良的话题。 片刻沉默后。 “喝橙汁吗?”她问道,想短暂逃离眼前凝滞的空气。 而宋禾也读懂了略有些僵硬的气氛,退了一步:“好。” 女人起身去了厨房,留下他一个人在餐桌旁继续思考那个没有找落的300万。 分卷阅读36 宋禾想着想着,腿随意的往前一伸。 啪嗒,有什么东西被踹倒了。 脑中的盘算被迫中断,他往地面上看去。 高筱的背包就躺倒在他的脚边,拉链拉开,毫不设防的大敞着。 而陈冬忆交给她的那叠文件露出了个头,纸张雪白的让人挪不开眼。 宋禾不自觉的盯住了那叠纸。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时间不长,但足够一个朦胧的念头聚拢成型。 一个绝对是为了这个家好的念头。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他最终把目光从背包上移开,提高音量问高筱:“亲爱的,冰箱里还有苹果吗?” “有。”女人正准备从厨房往回走,听到这个问题脚步停下了,“怎么了,你想吃?” “嗯,帮我削一个吧。”宋禾说。 *** 男人吃完苹果没多久,就提出要走。 “怎么这么着急?”高筱心里有些诧异,毕竟现在还不到十点。 “明天早上有会,安贞门这边早高峰地铁太挤了,我还是现在回去比较好。”宋禾一边说着,一边穿起大衣。 理由过分正当,高筱没有再阻拦。 她转身收拾起一片狼藉的餐桌,却半天都没有听见大门关上的响动。 “怎么了?”女人问道,顺势扭过脸去,发现宋禾并没有离开公寓。 实际上他走到玄关时,就突然停下了。 过道的顶灯从男人的头顶上照下,留下一片黑黢黢的阴影,好像陷入之后无法脱身的泥潭。 宋禾的表情莫名有犹豫和挣扎,好像在迟疑些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拿?”高筱好心提醒。 这一句话叫醒了对方。 短暂的安静后,宋禾似乎下了决定,终于开口。 “……没有。” 他转身离去,公寓大门也就此关上。 高筱被他这出心理活动过于丰富的独幕剧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吐槽了一句:“抽什么风呢。” 嘴上这么说着,手却没停。桌面很快就被抹干净,留下一层湿漉漉的水。 火锅归位,餐具归位,椅子归位。 不大的空间重新恢复整洁,人也闲了下来。 高筱长舒一口气,决定给这个过早结束的夜晚找点事做。 她把背包里的文件抽了出来,然后走进卧室,靠在了床头边上审阅起来。 台灯照亮一小片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在爬。 高筱原本只打算粗略的读一遍就去睡觉。没想到越看到后面,心里的疑问就越大,整个人也从闲散的仰卧姿势直直坐了起来。 好像有哪里不对。 因为按照这上面的内容显示,最近几次对照实验的结果并不理想,出了足够影响进度的bug。 但高筱是跟过项目整个全程的,目前的实验不应该是这个结果。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又确认了一遍,每个条目看起来都对的上,并且整理的清晰。 高筱再也坐不住了。 她有些难以置信的从床上爬了起来,翻出笔记本电脑,和存档里的最新数据进行比对。 半小时后。 细致的寻找终于有了结果,是这份文件里有几个关键数据没有更新,才导致一项项罗列下来时,连成了外人眼里的纰漏。 好险,没有就这么交上去。 毕竟如果不是亲自经手过项目的人,压根看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只会觉得是实验效果不好,项目不应该继续往下推进。到时候要是陈冬忆一时大意,在董事会上解释不清就麻烦了。 这点让小小的插曲让高筱的困意完全消散。 她从床头柜的笔筒里摸出一只红色签字笔,赶紧对着电脑屏幕,认真的在纸上勾画修改起来。 专注的影子被灯光映到窗上,直到深夜才暗去。 分卷阅读37 熬得太晚的后果就是再上班时,高筱的眼睛红得好像只兔子。 陈冬忆在看到她时都愣住了。 “你还好么?”男人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语气里有克制的关心。 高筱点点头,迷迷糊糊游荡回工位,没有注意到陈冬忆在看着那张满是红色批注的纸时,一脸若有所思。 *** 隔天就是董事会对项目进行复议的日子。 从陈冬忆和老常一同出发去总部开始,紧张的气氛像无根的野火一样,悄悄在办公室蔓延开来。 美西弗会不会被砍掉这件事,虽然普通社畜说了不算,也没有资格参加高层会议,但是真正担心的反倒是这群日夜奋战在第一线的人。 在一个项目上做了几年,感性一点说,就跟养了个孩子似的。怀胎三十六个月,一朝分娩前要是被掐死了,是个人都接受不了。 所以虽然每个人嘴上都不肯承认,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难言的焦虑在弥漫。 嗡—— 此时高筱摆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瞬间吸引全场目光。 她被吓了一跳,一边小声跟同事们道歉,一边手忙脚乱的把电话接起来。 来电的人是三院的张主任。 “小高啊,我下午有点时间,你要不今天过来一趟?” 幸福来得就是这么突然。 之前一连跑了好几趟医院都没找到人,这回人家竟然自投罗网了。 高筱连忙叠声答应下来,拎着包火速赶到三院。 和张主任的会面颇为顺利。 毕竟是之前就谈好的合作,这次见面不过是确定一下更新后的临床流程,所以没有太大的沟通难度。 只不过交谈到最后时,高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张主任,您知道王贵全老人住在哪间病房吗?”她问。 *** 303病房是个六人间。 房间里暖气很足,那个叫王贵全的老人躺在病床上熟睡着。虽然没有在输液,右手上依旧带着滞留针,人瘦得脱了形。 他就是那个被高筱加进美西弗被试名单的患者。 除开几个病人,屋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孩子,正趴在王全贵的床边打盹。 高筱尽量放轻脚步走进去。但孩子睡得浅,依旧听见了女人进来的动静。 他睁开眼抬起头,在认出女人是谁之后,一瞬间露出激动的神情:“高姐姐。” “嘘。”高筱竖起食指,指了指还在熟睡的病人们,把刚买的水果放在窗台上。 孩子马上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抬过来一把椅子:“姐姐,你坐。” “我不坐了,一会儿还要回公司。”高筱轻声说,“来看看你们就走。” 女人说完突然想到了什么,板起脸来:“等等。你今天怎么没去学校?又逃课了?” 男孩很无辜:“已经放寒假了啊。” ……毕业太久,高筱倒是把寒假这个茬给忘干净了。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忘嘱咐道:“以后也千万不准逃课,听到了吗?” 男孩乖巧的点了点头,接着问道:“姐姐,我爷爷是不是很快就能上药了?” 高筱知道孩子的担心,他是怕老人撑不住了。 但想到那个悬而未决的会议,女人心里好像吊起一块石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时间在流逝,孩子还在期待的看着她。 高筱最终开口,带着几分不确定:“很快了。” 男孩还没到能听出话外之音的年纪。 他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灿烂得好像能融化室外的一地风雪。 而高筱的目光顺着他鲜活的笑容,转向了病床上死气沉沉的老人。 病是有形状的。 它是一口灰败的枯井,把活生生的一个人,抽成一副行将就木的枯槁模样。 *** 高筱揣着并不十分愉快的心情回到公司 分卷阅读38 时,正好在走廊上迎面碰到郑媛媛。 “董事会那边有结果没有?”她一把拉住了闺蜜,询问道。 郑媛媛点了点头,然后眉毛耷拉下来,用手在脖子上横着比划了两下。 凉了。 高筱的心狠狠往下坠了坠:“怎么可能?” “别提了。”郑媛媛一边说,一边推着她进屋,“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高筱脚步沉重的进了办公区,扑面而来的却是让人意外的热烈气氛。 每个人脸上压抑不住的喜气洋洋,和她料想的截然相反。 “怎么回事?”高筱一脸诧异的回望,而郑媛媛笑的眼睛弯起来。 “你真好骗。”闺蜜说。 女人心里的大石头“扑通”落了地,跟着傻笑起来:“真的是有好消息?” “当然啦。你看把老常得意的,正在那显摆呢。” 会后陈冬忆留在了总部处理其他事情,而老常一个人溜了回来,向大家宣布项目通过的好消息。 此时他正站在办公区的中央,描述下午的会议场面,音量大的像一面哐哐作响的锣。 高筱走过去的时候,故事明显已经讲到了尾声。 “今天段总那边的研发指出咱们对照实验有问题的时候,我真的差点以为项目要凉了,可是吓出了一身冷汗。但结果怎么着,嘿,是他们拿的资料压根就不对,白忙活了。” 高筱一愣,突然觉得这段情节莫名耳熟。 老常继续说:“真不知道段总他们是怎么提前拿到的内参,按理说这些资料也不会传到他手里去。” 高筱嘴角边的笑容凝固了。她越往下听,身上越冷。 “能搞到的内部消息,难道是有人泄密?” “还好那份内参因为有数据没更新,刚好把那边钓着了。陈博士当时把更新过的材料拿出来,解释清楚之后,段总愣是半天没说出话。” “就两个字:解气!” 老常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往高筱的耳朵里涌。 这些信息来的太过突然,以至于她在一瞬间失去了实感。 但大脑还是自发的把信息拼凑在了一起:段总拿到了高筱经手的那份错误的内参,并且依据这份材料上的数据,对项目展开了错误的攻击,最终失败了。 按老常的话来说,段总之所以能拿到这份材料,是有人故意泄密。 是谁泄的密? “能不能帮我削个苹果?”宋禾那天问。 “我得走了,明天上午有会。”宋禾那天说。 零碎的线索拼凑在了一起,像湍急的河水一样汇聚成团,全部指向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人选。 ——她的男朋友。 太多疑惑和猜测奔涌而来,让高筱的胃里蹿出条火线,直顶到天灵盖,烧得头皮阵阵发麻。 她转身就往外面走。 “哎,小高你去哪?”老常说到一半时,突然发现有听众转身走了,顿时一脸懵。 但高筱已经听不到他的问题了。 她全部的心思都被一个念头占据:她要去见宋禾。 立刻,现在,马上。 见到宋禾。 16. 暗涌(9) 整个世界摇摇欲坠时……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是晚高峰时间。 道路拥堵,连出租车都不大好叫,花了十分钟才有一辆从两公里外驶来。 高筱站在道边残存的雪上等待,寒冷隔着鞋底窜起来,一直扎进心里。 滚烫的情绪随着降低的温度在一同冷却,而随之产生的,是她对自己的些许怀疑。 ——泄密的会不会不是宋禾? ——那会是谁呢。 ——又或者这一切都只是个误会? ——那这个误会未免也太过刚巧了。 侥幸与揣测纠结缠成一团,像气球一样在高筱的胸口里慢慢膨胀。 分卷阅读39 直到她见到宋禾。 男人从总部电梯里走出来时,手中还握着震动不停的手机。 “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他问道,似乎对她突如其来的造访有些困扰。 下班的人潮流水一样从两个人身边经过,像是延绵不绝的线。 而高筱和宋禾站在写字楼大厅正中,成了劈开潮水的逆行舟。 四周时不时有好奇的目光投过来,人多口杂。 高筱扫了一眼周围嘈杂的环境,深吸进口气平复情绪。 “我有急事找你。”她说,“换个地方聊聊?” *** 榕树里咖啡厅离泰兴总部不远,出了园区走路十分钟就能到。 这家店饮料又贵又难喝,所以附近了解点情况的同事们都不爱来,倒是适合现下的场合。 啪嗒。 橙汁和可乐被服务员端了上来,放在桌面上。 杯壁上有水珠顺着流下,很快就洇湿了一小圈垫布。 高筱盯着那点水渍,沉默了片刻,最后决定单刀直入:“下午董事会上的内参资料是怎么回事?” 避免误会的最好沟通方式,就是有话直说不绕圈子。 “你在说什么?”宋禾反问,好像并不知情。 高筱桌面上把头抬了起来,直直看向他:“那份资料,那份我前天装进背包里的资料。为什么会出现段总手上,还被当做依据拿去会上讨论?” 短暂的停顿后。 宋禾明白了她的意思,突然提高嗓门:“你这是在怀疑我吗?觉得是我动的手脚?” 他听上去很愤怒,是那种被无端猜疑后的愤怒。 激烈的声调传到高筱耳朵里,让她一瞬间生出些感觉:难道真的是自己冤枉他了? 但当她看进对方眼睛里时,那种感觉消失了。 ——被冤枉的愤怒,和心虚时、抑或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时的恼羞成怒是不一样的。 嘴可以说谎,但眼睛不行。 他们到底是太过熟悉彼此了。 宋禾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主动把视线滑开:“你一天到晚净是胡思乱想,一点儿有用的没有。资料能经手的人那么多,凭什么偏说是我……” “我都知道了。”高筱打断了他,停了停又说,“所以才来问你。” 她的指控其实并没有确凿证据,这么说只不过是试探,又或者是侥幸在挣扎。 但男友接下来的沉默,就是最好的证据。 ——宋禾应该是知道骗不了她,于是干脆不再开口,把手机解了锁,低头查看起消息来。 在这一瞬间,高筱残存的幻想被浇灭了。 竟然真的是宋禾干的。 啪。 女人清楚听到了一声尖锐的爆破音——是她心里的鼓胀着的气球破了。 冲出的气流无法克制的翻滚着,让她问出了三个字: “为什么?” 宋禾没有回答。 “我问你为什么!”高筱重复道,蓦地提高了音量。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连服务员都走近了些,一脸想要听八卦的模样。 “你小声点。”宋禾顾忌的往边上看了看。 “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什么要小声?” 高筱强硬的态度似乎把宋禾的苦衷也点燃了。 “是,我是把材料拍下来给段总了。”男人放弃了逃避,把手机“啪”的扣到桌面上,“那又怎么了,值得你这样大呼小叫的?我难道不是为了咱们好吗?” “为我们好?”高筱从来没觉得这么可笑过。 “我要是能升到研发副总,就能多挣点钱,早点买车买房,让你在北京有个安稳的家。这难道不是为了我们好么?” “所以为了自己升职,你就可以给身边的人……给我捅刀子。”高筱挑出了他话里的重点。 也许是因为歉疚,宋禾试图狡辩:“哪有捅刀子那么严重。我当时都想好了, 分卷阅读40 这么做是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的。你不说、我不说、段总不说,谁也不知道资料是从哪里泄露的。陈冬忆就算是怀疑,也没有实质性证据。” “但你这么做,万一项目真被砍了,难道对同事们就没有影响吗?” “你们组都是正式员工,就算是美西弗这个项目真的被砍了,公司也不会随便解雇谁,有的是其他项目可以做,能有多大的影响?” 良久后。 “可那些病人呢。”高筱沉声问,“那些等着吃药的人呢?” 躺在病床上行将就木的老人,期盼着希望的孩子。 他们呢? “他们和咱们又有什么关系?”宋禾反问道。 高筱沉默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桌上只剩下因为激动而产生的粗重喘息。 巨大的失望像漆黑的罩子,直直扣了下来,把高筱像飞蛾一样困在其中。 不光疾病是一口枯井,拖人下坠再狠狠埋住。 琐碎的生活也是。 在一天天流逝的时间里,她和宋禾长成了不一样的人,真的走远到回不来的地步了。 停了许久,高筱低声问:“你就这么确信,段总一定能给你想要的?” 而男人顿了顿说道:“即便不信,到现在……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他话中有深意和暗示,只是高筱没有听进去。 她在想另外一件事。 ——如果宋禾在最开始时不是掩饰和狡辩,而是态度诚恳的道歉。又或者他们之间没有先前的意见分歧,有些决定她也许就没这么容易下。 但所有的假设在现在看起来,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因为她已经下了决定。 “三年。”高筱最终开口,打破了安静,“我在这个项目上做了三年。” 宋禾一愣。 女人继续说:“我的努力、付出、还有……对,也许很幼稚的梦想,这些东西在你看来,都一文不值。” 宋禾听出事态升级的意思,开始试图挽回:“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 但晚了。 空气如同巨石一样向高筱挤压过来,和对方共处的每分每秒都让她窒息。 “就到这吧。”她打断了宋禾的辩解,拎着包起身,“祝你前程似锦。” “你说什么就到这儿?”男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住了。 “我们分手吧。” 宋禾急了,起身拉住她的胳膊:“你疯了?” 或许在他看来,只要不是劈腿□□这样性质的问题,就不值得谈婚论嫁的男女说出“分手”两个字。 他是做了错事,但没到十恶不赦的地步。 可高筱不这么想。 三观不同,不必强融。 “你松手,大家都留点面子,以后见面还能做朋友。”女人压低声音说。 宋禾并没有要听她话的意思:“我不松。” 高筱只能使劲一甩。 啪——两个人握着的手就此分开了。 女人转身往外走,宋禾原本想要追上去。但当他察觉到周围顾客和服务员看热闹的目光时,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 于是男人故作镇定的理了理衣服,重新又坐回到了座位上。 *** 高筱走出咖啡厅时,人是木然的。步伐越来越快,好像慢一点都会露出情绪的端倪。 不知过了多久,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 她本来想要按掉,但身体却不听使唤,手一滑,下意识按了接听键。 郑媛媛洪亮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你在哪儿,怎么不回微信啊?” 高筱低声说:“我在外面,没看见微信,怎么了?” “老常说晚上请组里的同事一起去唱K,庆祝一下项目顺利通过。地点我发给你了,你快点来吧。” “我还有点事,就不过去了。” “不行, 分卷阅读41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你一定得来。” 如果换做是平时,高筱也许会开一句“谁和你是一家人”的玩笑。 但她现在没这个心情。 “真不去了,你们好好玩。”她不想再解释更多,挂断了电话。 再抬起脸来时,街上走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有人在欢笑,有人在歌唱,在旁人快乐里她格格不入,孤立无援。 高筱突然眼睛里有点热。 可能是风太大,吹得眼睛发酸,她想。 但泪水是最诚实的,很快就以止不住的趋势往下淌。咸涩的液体像断了线的珠子,擦也擦不干。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忍不住拐到报刊亭后面的僻静处,双手捂住脸,蹲了下来。 掌心很快就被眼泪打湿。 也许一个成年人此刻唯一能留住的体面,只剩下把嚎啕大哭努力压抑成恍若不可闻的抽泣。 车水马龙声淹没了整座城市。 盛大的喧嚣中,没人察觉女人跌落在地的一小片心碎。 因为蹲着不动的缘故,高筱的大衣很快就被寒风打透,连着打了几个哆嗦。 委屈、失望、愤怒、难过和浅淡的不舍一起齐齐的翻滚上涌,让人招架不住。 就在整个世界都摇摇欲坠时。 咔哒。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有人停在了她面前。 迎面吹过的风受到阻挡,渐渐停歇下来,让空气不再那么寒冷。 高筱诧异的仰头。 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和一双沾染了深沉夜色的眼睛。 站在她面前的人是陈冬忆。 男人没有开口,也没有要做其他举动的意思。 他只是沉默的站着,身影替她挡住了冷风的涌入。 17. 沦陷(1) “跟我回家。”他说。…… 高筱的眼睛里有未干的泪, 所以看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蒙蒙的雾。 陈冬忆的脸也因此被罩上了滤镜,显得多少有点不大真实。 不真实的好像黑白老电影里,那些记忆闪回时带着波纹的画面。 风歇了, 但夜没有。 暗影暖暖落下, 在他和她之间。 高筱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哭, 陈冬忆也没有问。 男人手里还拎着印有超市logo的袋子,大概是买东西时恰巧经过。又无意间发现了女人的一点小秘密,所以选择闭口不谈。 沉默的陪伴,意外的默契, 静谧得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嗡—— 铃声突然划破沉静, 高筱的手机再次响起。 油画活了起来。 高筱低下头看过去, 是领导老常打来了电话。一般在下班之后这个节点联系她,都是工作上面有急事。 她用袖子囫囵的擦干眼泪,接起了电话——长大成人后, 连留给伤心的时间都很短暂。 老常开口时背景音很嘈杂,好像在一个热闹的地方:“小高啊, 你要是现在不忙的话, 能不能来一趟东直门这边?帮我取一下报告, 人家在催了。” 高筱低声说,压住了声音里的哭意:“好。” 眼泪渐渐消失,难言的思绪虽然并未跟着一起消退,但也只能被暂时搁置。 她狠狠抹了一把脸,起了身。 “我得走了,要去趟东直门。”高筱和陈冬忆解释道, “有点公事要处理。” 正准备在软件上叫车时,男人开口了:”我也要去那边,可以载你一程。” 对方估计压根就不顺路, 只是在释放善意。 如果是平时,高筱可能会客气的拒绝。但在这个让人心碎的夜晚,她犹豫了。 ”一起走吧?“陈冬忆又问。 高筱最后说:”嗯。“ 分卷阅读42 车门关上。 陈冬忆在驾驶位上欠身,从刚刚拎着的塑料袋里摸出一瓶水来。 “给。” 高筱道谢接过,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沙哑的嗓子:“刚刚……” 解释的话才讲了两个字,就不知道如何继续了。 其实能让一个快三十岁的人蹲在大街上崩溃大哭,可能性无非也就那么几种,不说大家也都知道。 但是知道是一回事,说出口又是另外一回事。 好在陈冬忆打断了她的踌躇。 “我什么都没看见。”他说,发动了汽车。 路况不好,奔驰走走停停。 车里没人说话,过分安静了。 *** 东直门到了。 车还没在来福士商场边上停下,高筱已经看到了路边那一大群嘻嘻哈哈的熟悉面孔。 她立刻知道自己又被骗了。 “上当了吧,今天第二回!”郑媛媛笑着冲她用手比了个“耶”,表情得意极了,”我就知道不说有工作的话,肯定叫不来你。“ 这种让老常用工作做借口钓人的缺德主意,确实只有郑媛媛想的出来。 高筱虽然有些无可奈何,但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生气。因为朋友是纯粹的好心,图个人多热闹而已。 毕竟谁也不知道高筱刚才经历了什么。 除了陈冬忆。 她扭脸看向身旁的男人时,发现对方已经被老常缠住了。 “陈总,我看您没回我微信,还以为您不来了呢。”老常对高筱和陈冬忆的一同前来表示稀奇,“您怎么和小高在一起啊?” 再解释下去,势必要带出刚才约定好不说的秘密。 所以陈冬忆笑了笑:“外面挺冷的,我们进去吧。” …… 这家KTV开张的时间比较早,装修很有几分年代感。金碧辉煌的马赛克贴了满墙,晃成闪亮的灯球。 老常这只铁公鸡难得拔一次毛,在大家的怂恿下,干脆大出血定了一间豪华大包厢。 乌央央的人涌进房间,在绕圈的沙发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快快快来点歌,别浪费时间。”老常一边催促着,一边抢先坐到点歌机边上,呼啦啦点了一满页下来。 “常总我来了。”郑媛媛从朋友身旁离开,跑到老常那边,留下高筱独自坐在角落里。 音乐声一响,气氛很快就燥起来了。 老常是土味爱好者,《爱河》和《酒醉的蝴蝶》一首接着一首放,震得灯光都重影。 “曾经和你一起走过,传说中的爱河。已经被我泪水淹没,变成痛苦的爱河——” [1] 调子起得太高,这位中年男子唱到最后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大家被逗得直乐,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拍手叫好。 高筱的脸上虽然也挂着笑,但那个笑容是挤出来的。仿佛和其他人之间隔着一层膜,融不进也走不脱。 @泡@沫 嗡,嗡,嗡。 兜里的手机贴着牛仔裤震动不停。 她知道是谁打来的,但是她不想理会。烦闷和感伤在胸中叫嚣着,越演越烈。 来电的长震停止,很快就变成了微信提示的短震。 而老常这会儿也换了一首歌,唯一不变的是他的破锣嗓子:“怎么也飞不出,花花的世界!嘿,原来我是一只,酒醉的蝴蝶——” [2] 一片震动与吵闹中,高筱的目光在包厢内游离,落在了唯一知晓她情绪的人身上。 陈冬忆坐在靠门边的沙发位上,正全神贯注的听老常嘶吼,好像在好奇人类为什么能发出这样的声响。 电视MV里的红橙黄绿投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了一个生机勃勃、有血有肉的俗世,如同歌里唱的那样。 此时老常终于喊劈了嗓子。 一个高亢的破音声中,折磨人的土味情歌大联唱结束了。 气氛一旦安静下来,就开始有好事者冒出头。 分卷阅读43 有人撺掇起陈冬忆来:“陈总您也来一首吧,我们想听!” “对,我们想听!” 陈冬忆笑了。 他摆摆手,低声推辞道:“我唱歌跑调。” “跑调我们也爱听!” “陈总一定是谦虚!” 陈冬忆是不打算唱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机,示意有电话要接,找了个借口就起身出去了。 人虽然走了,但场子里的音乐不能停。 有其他同事从老常手里过麦克,感怀的旋律瞬间响起:“会不会,有一天,时间真的能倒退,退回你的我的回不去的悠悠的岁月……” [3] 时间是不能倒退的。 歌声传进高筱的耳朵里,她这么想。 小时候也许还会幻想世界上有时间机器,如果考砸了就能穿越回过去,去更改那一张答题纸。但长大之后,连这样的梦都很少做了。 过去的日子虽然让人留恋,但有些情愫注定要被割舍。既然决定往前走,就不能、也不应该回头。 兜里的手机又在没完没了的震动。 而这次她掏了出来。 屏幕上是无数个未接来电、冗长的道歉微信。 来得太晚了。 高筱没有点开信息或者回拨过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彻底拉黑了宋禾。 做完这个无人察觉的举动之后,高筱好像失去了力气,顺势往沙发上靠去。座位是柔软的,一旦陷进去就像被绵密的流沙吸住一样,让人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郑媛媛点完歌回来了,带着快活的空气。 她“扑通”一声在高筱身旁坐下,连沙发都跟着震了震:“你怎么不去点歌?” 震动打破了束缚。 高筱晃过神,掩饰的笑笑:“有点累了,不想唱。” 说完她从包里拿出陈冬忆之前给的矿泉水,正准备拧开盖时,瓶子被郑媛媛一把抢了下来。 光线昏暗,音乐嘈杂。 郑媛媛没有察觉朋友的异样,笑着说:“光喝水干什么。” 之后又朝不远处的老常扬起茶几上的酒水单:“常总,咱们要不要加点别的?” 加点别的,比如啤酒。 “我同意!唱歌不喝两杯,怎么开得了嗓子呢。”立刻有同事响应。 “没问题,随便点!”老常刚嚎完一顿,心情极佳,于是豪情万丈的回应。 酒是个奇妙的东西。 能耽误正事,但偶尔也能解百忧。 一瓶下去浑身发热,两瓶下去胃里翻腾。几瓶下去,别说烦恼了,怕是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 热腾腾的酒精在身体里燃烧,滋味火热的像难解难分的吻。 陈冬忆觉得自己离开的时间并不算太长。 ——至少没有长到让高筱醉倒不醒的地步。 可他回来时却意外的发现,高筱已经趴在茶几上起不来了。 “她这是喝了多少?”陈冬忆数了数茶几上寥寥无几的啤酒瓶,一时有些诧异。 坐在高筱身边的郑媛媛一脸无辜,竖起了三根手指头。 其实按高筱平时的量,三瓶啤酒绝对不算多,压根放不倒她。 但失恋的时候,酒量是做不得数的。 人要是心里有事,或者抱着发泄的想法去喝,几杯就有可能灌到人事不省。 “不知道她今天怎么了,没喝多少就醉了。不过也许过一会儿自己就醒了。”郑媛媛嘴上这么说着,表情却没有几分把握。 果然眼瞅要到散场的时候,高筱依旧是一副神游太虚的模样。 “小郑,要不麻烦你把小高送回去?”老常觉得高筱这样子不像是能独立回家的,于是问道。 郑媛媛刚要点头,站在一旁的陈冬忆开口了:“我来送高筱吧,我和她顺路。” *** 明明是个周四 分卷阅读44 的晚上,高筱家楼下的车位却都被早早停满了。 陈冬忆转了一圈,愣是没有找到位置,最后只能被迫把车停在了小区外面。 拉起手刹之后,他扭脸看向了坐在副驾驶位的女人。 高筱的头朝右偏去,如果不是安全带勒住,这会儿怕是已经倚在了车窗上。 她安静的呼吸带出淡淡酒气,在不知不觉间填满整个车厢。 这点特殊的馨香像勾人的手,撩拨心弦,让一滴酒没沾的男人似乎都染上些醉意。 夜色深沉,陈冬忆在一瞬间有些分神,停下了正在帮高筱解开安全带的手。 诱惑在心里聒噪。 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也许就能吻上那殷红的、他肖想已久的唇。 就和梦里一样。 但就在这时,高筱动了动。 她像是被梦魇住似的,不安的从唇齿间流露出“唔”的一声。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男人从梦境中回归现实,蓦地清醒过来。 陈冬忆深吸了口气,把身子板正,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 “我们到了。”他说。 高筱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表情还是醉意盎然:“到哪了?” “到你家小区了。”陈冬忆回答,“不过车停的有点远,得走回去。” “哦。”高筱点点头,好像听懂了。 两个人下了车。 高筱被陈冬忆搀扶着走出一小段雪路,突然停了下来,又灵魂发问:“到哪了?” ——这大概就是醉鬼的神奇之处。你说的她好像都懂,但认真问起来,又是一副糊涂样子。 陈冬忆隔着羽绒服拉住跌跌撞撞的她,手暴露在冷风里,很快就被冻红了。 “我们到小区了。”他忍耐着针扎似的寒冷,耐心的说。 “哦。”高筱嘟囔着。 好不容易劝着她继续前行,可走了没两步,高筱突然又不老实了,直接就要往地下坐。 陈冬忆一愣,连忙把她拎了起来:“怎么了?” “头晕。”高筱说得含混,“我要坐下。” “马上就到家了,再坚持一下。” “就不。”高筱和清醒时的她判若两人,死赖着不肯起来,“我现在就要坐下。” ——成熟的大人心里住了一个小孩,喝醉之后跑了出来,只管任性的在雪地上撒野。 和醉鬼是没有办法讲道理的,只能哄。 陈冬忆抬脸扫视了一圈,然后顺着她的意思说:“前面有椅子,一定要坐的话,我们去那边坐吧。” 不远处确实是一块小区空地,平时老头老太太们都在这里跳广场舞。空地边角处有几张长椅,孤零零躺在雪里,等待疲倦的旅人歇脚。 漆黑的小广场,空荡荡的风,呼吸间是流动的冷。 高筱却好像精神了些,坐在椅子上晃荡起脚来,只是一开口又是没头没脑的问题:“你今天怎么没唱歌?” 思路跳得太快,饶是陈冬忆这样聪明的人,也差点没弄明白她的意思。 他反应了一下才回答:“你是说刚才在KTV里,我为什么不唱?” “嗯。” 陈冬忆笑笑:“我去接电话了。” “骗人,我才不信呢。”高筱对这个借口并不买账。 今晚没有月亮,所以星星格外明亮。 整片璀璨的星河映在她的眼中,连任性都让人沉醉。美是最具有感染力的,能把敏感的自尊心与脆弱的防备一同卸下。 片刻后,陈冬忆低声说:“我不会唱歌。” 像是怕对方不理解似的,他又补充了四个字:“我听不懂。” 确实是听不懂,而不是听不到。 除非万不得已或者别有用心,陈冬忆很少提及自己的这点缺憾。 从人工耳蜗中听到的世界,和正常人是不一样的。他能够理解歌词,识别音高,但没办法辨认音乐。 原理太过复杂,向清醒时的高筱解 分卷阅读45 释起来都很困难,更何况是喝醉的她。 陈冬忆本以为说完之后,对方会继续胡搅蛮缠。 但高筱并没有。 她突然动了。 高筱拉住了陈冬忆的手,轻轻抬了起来。然后抵在了自己的喉咙上,缓慢的拉出长声。 陈冬忆的指尖随着她的声带一起簌簌震动。 此时此刻,声音不再是看不见、抓不着的东西。 音乐从皮肤温热的接触中流淌出来,向四下蔓延,将人淹没在无穷无尽的回忆里。 一如十年前漆黑的楼道里,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少女拉着少年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喉间,用清亮的嗓音唱了一首《好久不见》。 “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看看你最近改变。 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暄。 对你说一句 ,只是说一句。 好久不见。” [4] …… 在小区的广场,孤独的长椅上。 高筱突然停下了歌声,笑着开口:“这样是不是就能听懂了?” 一模一样的问题,一模一样的夜晚,只是隔了十年。 空气凝滞成团,让人无法呼吸。 陈冬忆僵硬的感受整个世界重新跌入无声,又在激烈涌来的洪流中醒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复杂的情绪交缠着,激动、兴奋、悔恨,还有一些未知的恐惧。 “高筱。” 他看向她,有些话几乎马上就要冲出胸口。 但下一秒,高筱突然松开了他的手,指向了远处:“那有一只狗。” 陈冬忆愣了。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哪里有什么狗,不过是一束矮冬青。大约是路灯照在上面留下点阴影,形状有几分像动物。 “那不是狗,是冬青。”陈冬忆下意识解释道。 “怎么不是狗了,明明就是只柴犬。”高筱才不管他那一套,“小狗狗快过来,姐姐给你买火腿肠吃。” 陈冬忆不再去试图纠正她,而是把话题扯回来:“你还记得……” 话到一半又停下,惴惴不安。 高筱把脸转了过来,迷惑极了:“记得什么?” 她的眼睛里是纯然的不解,半点做不得假。 也就是在这一刻,陈冬忆终于清楚地认识到:她刚刚的那些举动,只是因为喝醉了。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她头也不回的往前走,把他一个人扔在了痛苦与悔恨交缠的记忆里。 “没什么。”陈冬忆最终说。 汹涌的潮水褪去,在他的独孤世界里留下一片残垣断壁。 “有点冷。”高筱嘀咕着,哈出一团白气。 坐的确实有点久了。 陈冬忆起身拍净了雪,把她扶了起来。 “我们继续走吧。”他说。 *** 剩下的路不长,不过三分钟就到了。 眼瞅分别在即,漫长的夜理应到这里就结束。 但事实总不会像预想中那么轻松。 刚走进楼宇的阴影时,就有一个等候着的人影走了出来。 是宋禾。 “你不在家也不在公司,去哪里疯了?!还有你怎么把我拉黑了?” 一连串对高筱的高声质问刚说出来,他就看到了在一旁的陈冬忆。 “陈总。”宋禾怔住,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 而陈冬忆冲他淡淡的点了个头,解释道:“刚刚组里聚会,高筱有点喝多了。” “辛苦您了,我来扶她吧。”宋禾收回了愤怒的态度,想要伸出手。 陈冬忆却往前一步,微妙的挡在了他和高筱的中间。 好像一堵无法穿越的墙。 “我要 分卷阅读46 把员工安全的送回家,而不是看到她明天出现在社会新闻的版面上。” 大概是听到了宋禾刚刚咄咄逼人的质问,陈冬忆的语气虽然算不上凶狠,但措辞很严厉。 “我和高筱就是吵了一架,没什么大不了……” 陈冬忆慢条斯理的打断了他:“我觉得应该听听高筱本人的意见。宋经理,你说呢?” 宋禾不吭声了。 而陈冬忆转向了高筱:“你怎么看?” 高筱虽然迷迷糊糊,但是一听“宋禾”这两个字,立刻喊了出来:“我不想再见到你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陈冬忆笑了,回过身面对宋禾:“情况好像和你说的不大一样。” 宋禾被当场戳穿,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试图挽尊:“高筱可能是喝多了,说胡话呢。” “既然这样,那不如等她酒醒了你们再聊?” 宋禾刚要开口,陈冬忆又意味深长的说:“毕竟有些事,急不得。” 他一向和善的眼睛里有暗意流动,好像深渊从双眸中挣开一个口子,透过孔隙窥探着宋禾。 陈冬忆在警告他。 又或者是威胁。 宋禾瞬间连想到了那份泄密的材料。 他一下子生出些心虚和退缩——对方这么说,肯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和陈冬忆硬碰硬未免得不偿失,但让他今晚就此离开高筱,宋禾也是不情愿的。 天平在剧烈的摇晃。 就在宋禾犹豫如何开口时,他的手机响了。 陈冬忆瞥见了他屏幕上一闪一闪的来电人,是段德兴。 “喂,段总。”宋禾走开两步接了起来,眼睛却不住的往陈冬忆身上瞟。 电话里让他现在过去。 “那个我刚好有点事……”宋禾的话才说了一半,对方已经挂断了。 啪。 天平上被加上了一枚砝码。 并不十分沉重,但足以改变一个决定。 “高筱,你今天状态不好,我明天再来找你聊。”宋禾最终对昏昏欲睡的女人说,“你先好好休息。” 之后停顿片刻:“陈总,那麻烦您送她上楼了。” 陈冬忆点点头,再正直不过的领导姿态。 短暂的不期而遇以宋禾迟疑的离开告一段落。 陈冬忆立在原处没动。 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才扶着高筱继续往楼门里走去。 *** 为了图便宜和交通方便,高筱租住的小区谈不上特别高档。一到深夜,偶尔楼里的电梯还会停。 而今天就是这样一个夜晚。 “我不回去——这里不是我的家——” 电梯不再运转,陈冬忆只能试着拖高筱走楼梯。才上了几节台阶,对方就拉起长声耍赖了。 “这就是你的家。” “我家不长这样。” 两个人就此停住,陈冬忆低声问:“你是不想走,还是不想回家?不想走的话我可以背你,我们总不能在楼梯间里过一夜。” 高筱自己也不知道,晕晕乎乎的摇头:“我要去找他。” “你想去找谁,找宋禾吗?”陈冬忆的嫉妒无法克制的翻滚上来,“你们已经分手了,他背叛了你。” 他心里像被打破了醋瓶子,生怕听到肯定的答案。 好在高筱并没有说话。 陈冬忆终于纵容自己扭过脸去,发现她头摇得像拨浪鼓,并且有就此在楼道里坐下的意思。 ……不是去找宋禾的话,那她是想去找谁? 这个念头刚刚在陈冬忆脑海中浅显的滑过,就被高筱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 扑通。 兴许是接连回答了几个问题,又走了这么一路,醉意已经让高筱的身体达到了极限。 她一个没站稳,栽到了陈冬忆的肩膀上,嘴里嘟囔着:“这里……不是我家,我不去。” 分卷阅读47 长久的安静。 “你确定?”陈冬忆再次开口,声音是哑的。 高筱再没有出声,睡着了似的,只有丰满的胸脯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这个夜太过饱满又复杂了。 复杂到陈冬忆想要放弃一向的隐忍和克制。 他停了很久,感受着耳旁女人灼热的呼吸,最后说:“那就跟我回家吧。” 18. 沦陷(2) 指间的温度 陈冬忆得到了无声的许可。 高筱是走不动的, 所以只能他蹲下来,背着她。 她的全部重量都倚在了他身上,成了天底下最甜蜜的负荷。 陈冬忆的家不远, 他一步步踩在雪里, 却格外扎实。 而高筱靠着他, 手渐渐松散的垂了下来。 她陷入了熟睡,同时陷入了一个漫长的梦。 …… 梦里的她是坐在一张长椅上的。 四周是雾蒙蒙的水汽,呼吸间有海水的咸腥味,四下一片模糊。 但她清楚的知道, 自己身旁坐着另外一个人。 “真的不想回家吗?”对方低声问。 高筱气鼓鼓的像只河豚:“不回, 谁叫他那么骂我。” “嗯, 那就不回去好了。”说话的人有些纵容。 “你要是得去写作业的话,就先走吧。小心回去晚了又挨打。”高筱说,“我再坐一会儿, 反正也没人管。” 但那个人没有动,看来是并不想先走。 停了一会儿, 对方像是怕高筱觉得无聊, 从包里掏出簇新的CD机来:“想不想听歌?” 高筱摇了摇头——她现在没这个心情。 于是身边的人也安静下来, 不再说话。 此时远处突然传来海鸥尖锐的叫声,和急不可待的翅膀扇动。 天黑了,连鸟儿们都要归巢了。 风带着石子咕噜噜往前滚,潮气越来越重,喘息时都觉得有些闭塞。 “算了。”高筱突然改变了主意,“一直闹别扭也不是个事。” 她从长椅上轻巧的跳了下来。 啪, 脚下踩着的并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荡漾的水波。 虽然看不清周遭的事物,但是她知道应该往什么方向走, 因为不远处能听得到汽船的轰鸣声。 笛声划破湿漉漉的空气,指明了回家的方向。 一步,两步,三步。 目的地就近在眼前了。 高筱的手很快就要触碰到坚硬的防盗门把手,下一秒就能拉开家门。 突然,一直跟在身旁的那个人拦住了她。 雾褪去了些。 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她能看清那个人握在她腕子上的手。 那是一双属于少年的手。 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只是略显苍白。 他指间还带着灼烧的温度,几乎要烫伤她的皮肤。 “我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少年对她说。 他握得太紧,在她的腕间几乎要留下一圈鲜明的指痕。 “有什么不对劲的?”高筱笑了笑,没有理会对方的话,猛地拉开了家门,“你晚饭是不是还没有着落?要不要来我家……”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扑面而来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那是连海水的咸腥味都压不住浓烈的腐臭气。 扑通。 有悬挂的重物随着门开的阵风从高处掉落,直直栽在了她的面前,溅下一地血肉。 …… 高筱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头顶白花花的天花板。 她醒了。 心脏在疯狂的跳动,刚刚出现的幻觉是如此逼真,以至于她后背 分卷阅读48 都生出一层湿热的薄汗。 梦境裂开一道狭缝,让人一时分辨不出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 雾气,船,海,坠落的重物……太荒谬了。 高筱半睡半醒的把胳膊从被子里抽出来,揉了揉脸,又狠狠掐了一把。 疼痛让人清醒。 还好,刚刚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个噩梦。 柔软的羽绒被随着她的动作从身上滑落,颜色雪白的像云朵一样。 ……等等。 雪白的羽绒被。 她的被罩明明是蓝色的。 所以这不是她的被子,也不是她的床。 高筱想到这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窗帘拉得不够密实,漏了条缝。此时天刚擦亮,有些忽悠悠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 而借着这几束光,高筱看清了眼前纯然陌生的环境。 屋子很大,家具很少,甚至可以称得上有几分空荡荡。 此间的主人看上去是才搬来不久,卧室的墙边上还放着几个没来得及收拾的大纸箱子。 但不管摆设如何仓促,有一件事是很明显的:这里并不是高筱的家。 高筱一旦意识到这个问题,马上低头看去——她昨天穿的那件毛衣还整整齐齐的挂在身上。她的手默默往毛衣里探去,嗯,胸衣也在。 万幸,没出大事。 一个忧虑消失后,另一个疑惑又翻腾起来:这是哪里? 她的脚随着飘忽的思绪一起落在了微有些凉的木地板上,一步步朝前踏去,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客厅的沙发上,有个男人正在睡着。 大概是地方太局促,他身量太高,所以睡得不大踏实。高筱的脚步声并不重,但依旧惊醒了他。 他睁开眼,刚巧和高筱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那个人竟然是陈冬忆。 高筱:……??? 在迅速领悟到眼下是什么情况后,她突然觉得自己能去知乎答题了: 喝断片在领导家里醒来、还占了人家的床是怎样一种体验? 谢邀。 社死。 空气有短促的凝滞,尖锐到能发出鸟鸣。 大概是出了太多汗,高筱觉得自己身上黏腻不堪,于是下意识抻了抻毛衣后摆。 这个动作随着微热的风一起落进了陈冬忆的眼里,带来一点细小的波动。 他克制的把目光移开,从沙发上撑着坐了起来,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北京时间早上七点。 陈冬忆抬起头看向高筱,声音里有才醒的倦意:“时间还来得及,可以多睡半个小时再去上班,我来开车。” 明明是个极度尴尬的场合,他的表现却太过自然,好像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反倒显得高筱的尴尬有点小题大做。 高筱一脸懵,情不自禁的疑惑起来,抓住了问题的重点:“不对,我怎么会在这里?” ……毕竟上一个存档点还在KTV,怎么一觉醒来突然就从新手村跳到刷boss了? 剧情发展的太过猝不及防了。 陈冬忆停了片刻,谨慎的反问:“昨天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听到这个问题,很多零碎的记忆冲进高筱的脑子:失恋的心碎,沁凉的啤酒,摇摇晃晃的步伐,还有……一点点孩子似的耍赖和任性。 但这些都不能成型,不过是团模糊的影子。 陈冬忆看出了她的迟疑,详细的解释起来:“昨天你喝了点酒,我顺路送你回家。到楼下之后,你家的钥匙找不到了。因为不想一直耗下去,就委屈你在这里凑合一晚。” 真假混杂的谎话是最难分辨的,更何况陈冬忆的语气是如此诚恳。 原来是这样,高筱想。 从最初的冲击中缓过来,尴尬和感激便混在一起,让人无法取舍。 毕竟鸠占鹊巢,让人家睡了 分卷阅读49 一晚上沙发。 “钥匙我平时都放在背包夹层了,可能确实不大好找。”高筱努力露出一个笑模样。 “嗯。”陈冬忆表示记住了。 高筱又低声补了一句道歉,“对不起……我昨天可能有点失态了。” 心里的小孩被关了起来,隔着门大哭。虽然还有残存的难过,但今天已经是另外一天了,这一次再不会有人放他出来。 而陈冬忆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主动转移了话题:“家里没有早饭可以吃。但是有咖啡,要喝吗?” “不用了。”高筱下意识说,不想使唤领导。 她推辞的功夫,陈冬忆已经走到了饮料柜旁,拉开门拿了瓶出来。 “都会过去的。”他温声说,把咖啡递了过来。 高筱一愣,听出了对方的意有所指和隐晦的安慰。 “多谢。”此刻的感激是真的。 说话的功夫,她的目光顺着对方的动作,不自觉的停留在了男人的手上。 而这是高筱第一次注意到,陈冬忆长了一双好看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只是略显苍白。 ——和梦里握住她腕子的那双,很像。 19. 沦陷(3) 【一更】一起过年(1)…… 梦境和现实好像在这一刻交叠了。 高筱怔住, 呆呆地看着那双手。 她的心脏突然加速跳动,几乎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怎么了?”陈冬忆开口询问,略带讶异。 而这句话打断了她的凝视。 是啊, 不过是个梦而已。 高筱晃过神, 掩饰性的笑了笑:“没什么。” 她拧开咖啡喝了一口, 心依旧在莫名的聒噪作响——也许是一大早就摄入咖|啡|因的缘故。 天虽然亮了,但冬天的早晨大抵还是有些雾蒙蒙的灰,所以客厅晦暗不明。 陈冬忆看出了她的异样,没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几步, 把顶灯打开, 一片暖意倾泻下来。柔和的光照亮了他的眉眼, 和才睡醒时有点凌乱的头发。 在“家”这样一个带着几分烟火气的场景里,陈冬忆看上去远比上班时更好亲近。似乎连同那条泾渭分明的上下级关系线,也一起融掉了。 “早知道你要来的话, 我应该提前买点吃的招待客人。”男人笑了笑,解释起自己冰箱空空如也的原因, “主要是平时没有人来, 我自己就随便凑合一下, 只买点咖啡。” 此刻的陈冬忆与其说是领导,不如说更像是一个知晓高筱伤心事的邻居。 又或者是那个雪夜初遇时,说自己在北京没什么朋友的孤独异乡客。 北漂的人各有各的辛酸,各有各的苦楚,悲喜并不相通。 但至少在这一刻,高筱觉得陈冬忆是有些理解自己的。 室内的光亮和对方的感同身受让她心里浮起一层温情, 驱散了不少尴尬。 她犹豫了一小会儿,最后说了句:“我得回家刷个牙”。 两个人都笑了。 彼此家离得近的好处,就是高筱来得及在上班前赶回去洗漱。只不过这么一折腾, 时间就有点紧张。 所以当陈冬忆主动提出捎高筱去公司时,她没有拒绝。 排气筒喷出一圈白色的烟,车子启动。 才开出小区没多远,高筱看向窗外,突然发现了什么:“哎,快停车。” 陈冬忆诧异的转动方向盘,把车匆匆停靠在了路边:“怎么了?” “你等等。” 高筱推开车门就往人行道上跑去,最后停在了一个鸡蛋灌饼的流动摊位前。 原来她是去给大家买早餐了。 有来有往才是真朋友——昨天醉酒陈冬忆帮了她,今天早饭她就主动承包。 在和摊主短暂交谈之后,高筱回身扬声问陈冬忆:“你要不要加辣?” 陈冬忆 分卷阅读50 笑着摇了摇头。 高筱比了个ok的手势,利落的转了过去,整个人蒙在金灿灿的晨光里。 陈冬忆突然觉得,她纤长的背影和十年前差不多。 昨晚他怕高筱呕吐,守在床边看着她沉睡。女人的侧脸映在眼中,他心中鼓胀的躁动起了又平,最终消退,只留下一个念头: 虽然高筱有些地方和他记忆中的不大一样了,但她好像还是那个她。 从来未曾变过。 *** 狼狈的一夜过去,无人再提。 对于陈冬忆保守秘密的行为,高筱是有几分感激的。 只不过关于分手这件事,有的人还是不死心。 之后的一周,宋禾又断断续续出现过几次,在公司门口和小区楼下围堵高筱。 “我真的搞不懂。多大点儿事,你至于吗?”他态度激动。 高筱不想伤了大家的面子,尝试过冷处理,但都失败了。 最后她只能很认真的警告宋禾,如果他再缠着她不放,自己就把他泄密的事情捅出去。 于是宋禾不再出现了。 ——女朋友还可以再找,到底是他的事业更重要些。 分手当然是解脱。 对于这点高筱心里比谁都清楚。即便如此,在最开始的两天,她偶尔还是会有轻微的戒断反应。 就好像喝惯冰美式的人,突然某一天清晨决定再也不摄入咖|啡|因。精神是明确的,身体仍然有点惯性。 而郑媛媛在得知了高筱分手的消息后,第一时间给出安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姐给你介绍个高富帅,就什么都忘干净了。” 高筱笑了笑,没接话。 根本用不着高富帅,时间就能消磨一切伤心。 年前工作很忙,感情上的事反倒成了次一等的,很快就抽不出空来多想了。 段总在给项目下绊子之前,美西弗其实已经通过了伦理审查。现在公司既然决定继续推进,那么后续就走的飞快,忙的人脚不沾地。 而有些情绪彻底放下之后,慢慢就真的消失不见。 一晃多半个月,要过年了。 *** “知情同意书再看一下,从今天开始就正式上药。” 高筱推开三院303病房的门时,医生正在和王贵全老人确认医嘱。 老人看上去精神还不错,听得很认真。而孩子在病床边上站着,眼里满是期盼。 “姐姐你来了!”门一开,孩子就发现了她。 高筱笑着点点头,把手里的超市袋子举高了些——她刚见完客户,顺路拎了点年货过来。 这时医生也已经把流程走完,白色的药粒被从药盒里取了出来,递到了老人手里。 含住,喝水,吞咽。 不过简单的三个步骤,却好像不单是吃药,而是连同沉甸甸的生的希望一齐吞了下去。 “爷爷,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好点了吗?”孩子急着问。 就跟药一吃进去,下一秒钟病就会痊愈似的。 他的天真逗笑了在场的所有大人。 “没有那么快。”医生一向是严谨的,“要密切关注血检和影像结果,先走完一个疗程。” 孩子看上有些失落。 高筱不禁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这才哪到哪,垂头丧气的做什么?要有信心,至少我们有了个好的开头。” 孩子乖巧的“嗯”了一声。 高筱笑了笑又说:“都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讲完,她突然觉得有些耳熟。 然后她蓦地想起了那个失恋后的清晨,来自陈冬忆笃定的安慰。 “都会好起来的。”他说。 把能做的都努力做到,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运气。 王贵全老人活到这个岁数,很多事也看开了。他不再奢求什么,只是一个劲的谢谢高筱和医生,然后说:“尽人事,听天命。” 分卷阅读51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高筱亲眼看着这件事办妥,心里算是一块石头落地。 年前还有些杂事要处理,所以她挥别了不住道谢的爷孙俩,往公司走了。 *** 今年公司的后勤格外支棱,铁了心要营造点节日气氛出来,连单位大门的玻璃上都贴上了大红福字。 空气里是弥漫着松散又无心工作的味道。 高筱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时,郑媛媛正在查看日历。 “我想初八请一天病假,然后再申请一下轮休,这样连上周末就能有十四天不用上班了。”郑媛媛的小算盘打得山响。 高筱被她的异想天开逗笑了:“然后你就等着回来之后,老常劈了你吧。” “我就想在家多躺两天嘛。”郑媛媛不满的嘟囔。 兴许是聊到了假期,她把头扭了过来,又问道:“对了,你在不在北京过年?” 高筱正在开电脑的手顿了下:“嗯。” “就你自己过吗?”郑媛媛哪壶不开提哪壶。 高筱原本的计划是和宋禾见家长,连红裙子都提前买好了。但现在这件事很明显是泡了汤,所以就剩下她孤家寡人了。 “对。” 闺蜜突然提起精神:“那要不要跟我一起过?我去日本的签证没办下来,我爸妈抛弃我自己玩去了,大年初四才回来。” 高筱答应了下来——如果有选择,谁会愿意自己吃年夜饭呢。 郑女士最喜欢组局,马上开始发微信拉人,询问还有没有不回老家的同事。真别说,一个拉一个,很快就拉出来了个五人群。 群名挺别致:“拯救留守儿童”。 活菩萨郑女士说:【诚邀大家来我家吃年夜饭,请自带干粮或厨艺。】 这句话一说出来,群里立刻被连续不断的回复刷屏了。 左一条“我带小菜”,右一条“我买水果”,还有人冒出一句“几点开始啊”。 气氛连成了热烈的海,咕嘟咕嘟冒起泡泡,喜气洋洋。 *** 大年三十那天,高筱是第一个到的郑媛媛家。 郑媛媛是本地人,老房没拆迁,在寸土寸金的三环里有个小院子。 地方不大,但收拾的利落。八哥在暖棚里没完没了的叫唤,吱吱喳喳热闹极了。 高筱有厨艺,所以负责统筹加准备工作,而郑媛媛被安排去市场采购食材。 两个人干的都还是老本行。 “记得买条鱼回来,年年有余。”高筱一边和面,一边嘱咐正要出门的朋友,“图个好彩头。” “遵命。” 门很快合上,留下高筱一个人守着院子。 和面是辛苦的,不过一会儿功夫,她的额头上就出了些汗。正要去找纸擦一下时,手机突然没头没脑的震了起来。 ……还没到晚上,就有人开始群发拜年消息了么? 高筱把手机拿起来一看,才发现是一条微信,来自陈冬忆。 【你上次推荐过的那家鸡排店,过年还开着吗?】他问道。 这个问题太过跳跃,以至于高筱有点没跟上他的节奏。 她思考了一下,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就是羊耳朵胡同里,天府酒家后面的那家。】男人解释道。 通过对方的描述,高筱倒是弄清楚了他说的问题。 确实是有这么一家店。 不过大概是和陈冬忆的对话太久远,她早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推荐过的了。 【大年三十应该不开,怎么了?】高筱回道。 【原本想晚上自己去的。】男人说。 高筱正准备继续打字的手停下来。 ——陈冬忆这条微信里的短短九个字,信息量极大。 首先他没回老家,而是留在了北京。 其次他是一个人过年,还打算随便吃点炸鸡凑合一顿。 这就好像那个跨年夜 分卷阅读52 的便利店三明治一样,未免太过寒酸了。 高筱突然有些动容。 中国人有三样传统美德:第一是“来都来了”,第二是“他还是个孩子”。 而第三样,就是“大过年的”。 所以她没有再发微信,而是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我和几个同事在郑媛媛家吃年夜饭,你要过来吗?” 邀请刚说出口时,她还有些犹豫,毕竟也许不是人人都愿意凑这个热闹。 但陈冬忆的回答打消了她的顾虑。 他马上利落的说了一个字:“好。” 之后顿了下又问:“地址在哪?” ——竟有几分像一直在等待这个邀约似的。 20. 沦陷(4) 【二更】一起过年吧(2)…… 四十分钟后。 叩叩叩。 小院外响起礼貌的敲门声。 “就来了。”高筱一边回答道, 一边从屋里走了出去。 门外站的是陈冬忆。 高筱看清男人手里拎着的满满两个塑料袋之后,不禁有些诧异:“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陈冬忆带的年货样数很全。 坚果、水果还有两瓶红酒,一看就是花时间精心准备的。 陈冬忆笑了笑, 没有作答, 而是环顾四周:“其他人呢?” “郑媛媛刚买鱼回来, 端木也才到,剩下的人估计要晚点。” 高筱说完,被过年的气氛感染着又开了句玩笑:“我和他们说了陈总要来,可把同志们都激动坏了。” ——同志们确实很激动, 不过为的却是别的事。 陈冬忆和高筱还没走进厨房, 屋里的争论声已经传了出来:郑媛媛和端木正围着水池子里的鱼, 进行激烈讨论。 “我买的是江团。”郑媛媛恨不得翻起白眼。 端木乐了:“你这分明就是鲶鱼啊,被骗了吧。” “是江团,谢谢。” “我是学动物学的, 鲶鱼和江团我还分不清吗?”端木据理力争,“你能不能别杠了, 信我一次不行么。” 说话的功夫, 他看见陈冬忆走进来, 马上寻求起场外援助:“陈总,您看这是不是鲶鱼?” 而陈冬忆扭头望向了高筱,明显是不想参与这场幼稚的斗嘴。 高筱接到这个眼神,决定为邻居挺身而出一次:“管它是什么鱼,吃进肚子里不都一样么。还有你们能不能干点正事,饺子馅调好了吗?” 饺子馅并没有调好, 所以两个炮仗老实了。 高筱把这对冤家拆开,开始着手准备大拌菜的酱汁。 而陈冬忆站在一旁,把袖子挽了起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高筱一时也拿不准他能做些什么, 试探地问:“你会包饺子吗?” 陈冬忆点点头。 “太好了,那你先把猪肉大葱的包一些,端木他们包鸡蛋的。” “好。”男人洗净了手,拿起了面皮。 “对了,记得包几个带花生米的。”高筱突然想了起来,嘱咐陈冬忆,“我们老家那边的习惯,谁吃到这种特殊的幸运饺子,来年一年都走好运。” 她好像特别信老讲究。明明是个大人了,说起这些时总有种天真的可爱。 所以陈冬忆笑了:“嗯。” 就在四个人忙活的时候,剩下蹭饭的人也陆陆续续到了。 大家都往厨房里扎,地方越发拥挤了起来,但气氛是快活的。 那条不知是鲶鱼还是江团的可怜宝贝被片成了片下锅,很快就咕嘟成了一锅酸菜鱼。 一盘盘雪白的饺子被倒进滚水里,浮上浮下的翻滚着。 菜被端上了桌,连同朋友们欢喜的吵闹一起,都热气腾腾的。 “你们去雍和宫拜过没有?”郑媛媛夹了一口菜,随口说道,“听说大年初一去最灵了。” “你想求 分卷阅读53 什么?”高筱问。 “好姻缘。”郑媛媛马上说。 端木阴阳怪气:“你快别给佛祖添麻烦了,都是因为你每年去求,搞得人家年年KPI完成不了。” 郑媛媛:“呵呵。” 眼瞅要掐,马上有同事起身拉架。 而高筱坐在闹成一团的朋友中间,跟着笑出了声。 虽然亲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能陪伴,但今天这个夜晚,她并不孤单。 “再来点饺子吗?”身旁突然有人开口。 高筱扭过脸去。 刚出锅的饭菜冒出一层白茫茫的蒸汽,而透过这层薄雾,她看见了陈冬忆。 他手里正指向不远处的小碟子:“那盘是茴香的,你可能够不到。” 那个盘子确实离她有点距离,离他倒是更近些。 高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谢谢。” 陈冬忆站了起来,拿着公筷拨了几个到她的碗里。 白胖胖的饺子在瓷碗里咣当了两圈,稳稳的停在了中间。 “要不要看会儿春晚?” 兴许是觉得光吃饭有些无聊,有人在这时提议道。 这个决议立刻被大家否了:“没意思,还不如放鞭炮呢。” “可惜今年过年管得严,五环以内不让燃放烟花爆竹,不然肯定热闹多了。”郑媛媛接了一句,表情有点遗憾。 高筱深有同感。 如果是在老家的话,过年的烟火表演是必备项目。接连不断的礼花把海面都浸满,耀眼的光斑浮动在水上,碎成一块块,像夺目的琉璃。 “不过咱们人这么多,不放烟花,依旧有别的法子可以热闹。”郑媛媛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回忆,“陈总不是拿了红酒来吗?咱们要不喝两杯玩点游戏啊。” 高筱被吓了一跳,马上严词拒绝:“谁说喝酒,我跟谁急。” 虽说KTV醉酒事件最后水过无痕,陈冬忆也没有对外人说她耍酒疯的行为,但高筱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毕竟喝酒伤身,还误事。 她想到这里,微微侧脸看向了在场唯一的知情者陈冬忆。 男人眼睛里有浅淡的笑意划过。 片刻后他开口,低声附和了一句:“还是喝茶吧。” 高筱赶紧跟着点点头。 大家也都同意了领导的意见,于是以茶代酒,碰了杯。 “干杯——” 玻璃和瓷壁碰在一起叮当碎响,清脆的风铃似的。 “快点吃吧,一会儿菜都凉了。”郑媛媛放下杯子,张罗道,“高筱你碗里还有好几个饺子呢,怎么不吃?” 高筱原本是想吃的,只不过刚才被喝酒这件事给岔开了。如今被提醒,她立刻就夹了一个出来。 咔嚓。 一口咬下去,她好像吃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高筱顿了下,把饺子放回到碗里,用筷子夹开。 肉馅里面竟然有一粒红艳艳的花生米。 “哎呀,幸运饺子被高筱吃到了。” “你先别吃,让我拍个照片!” “不行,高筱你必须得发个红包。你把我们的好运都吃了!” 同事们比她还激动,跑过来围观那颗小小的花生。 高筱笑着说:“行,那我要发红包了。你们快去拿手机,看谁能抢个大的。” 场面更加活泛。 快乐像沉甸甸的露珠,在叶子上滚了一圈,大喇喇的躺在了高筱的心上。 正如这个喜气洋洋的年一样。 真好。 ***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再好年夜饭也有散场的时候。 虽然大家都有些意犹未尽,但毕竟还有人要赶地铁末班车,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回去的路上小心啊!”郑媛媛站在小院门口挥手送别。 分卷阅读54 同事们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高筱因为顺路,坐进了陈冬忆的车。 汽车起步,在狭窄的巷子里拐了个弯,平稳的驶上了主干道。 大年三十晚上的北京成了一座空城。 能回家的人都已经回家,环路上几乎没有车。 窗外是黑黝黝的夜,无边无垠地垂下来。 刚才的余韵好像还没有消散,虽然此时没人说话,快乐依旧慵懒的漂浮在空气中。 走到一半时,陈冬忆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静:“我有个地方要去,不算太绕路。你要是不着急回家的话,能不能陪我一起?” “好啊。” 高筱是蹭人家的车,哪里有不听司机的道理,况且她在大年夜也确实无事可做。 车子朝北五环外开,路线畅通到令人发指。 二十分钟后,奔驰停在了路边。 而不远处是一条人工河。 高筱跟着陈冬忆从车上下来时,河岸边已经有不少等候的人群,正仰头等着。 “他们这是在等什么呢?”高筱疑惑的问陈冬忆。 这时人群突然躁动起来,发出来热烈的欢呼声。 “马上有烟火表演。”陈冬忆看了一眼手表说道。 话音刚落。 啪!啪! 一朵朵烟花接连从地面升起,拉出绚丽的弧线,接着在夜空中绽开。盛开到极致时坠落,洒下片片炫目的余烬。 河水粼粼。 原本漆黑的水面在礼花的映衬下,泛出细碎的润泽,好像琉璃。 眼前的河和记忆中容城的海融为一体,高筱微有些惊讶的看向了陈冬忆。 而他好像感觉到了高筱的注视,同样望了过来。 礼花照亮了男人点墨似的的眼睛。 像薄冰层层裂开,露出冰面下暗涌的水,引人坠落。 在一片未燃尽的烟火中,陈冬忆开口了。 “过年好。”他说。 21. 沦陷(5) 荷尔蒙在燃烧 这句话带动空气震动, 落在高筱的耳朵里,是纷纷扬扬的温热。 高筱怔住了。 虽然身边是熙攘和欢笑的人群,但在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里, 她又好像只能看得见陈冬忆。 他就站在深沉夜色中, 温柔地望着她。除开最初的那句新年问候,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高筱突然有些口干。 她想要礼尚往来的回复陈冬忆一句“过年好”,但嘴张了张,又像被黏住似的,没能吐出一个字。 而陈冬忆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他的目光从和她的对视中移开, 清而浅的往下滑。 最后落在了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那嘴唇丰盈、饱满, 红的像一团火。 把人带进阿鼻地狱, 烧成一把灰,却又叫人舍不得脱身。 此时夜空中的烟花已经散落殆尽,留下漫天辛辣的硫磺味, 好像真的身处燃烧的莲海。 气氛太过浓烈,叫人欲念丛生。 陈冬忆眼神暗了下来, 接着微微俯下身, 缩短了他和她的距离。 高筱感受到了对方的靠近——那点靠近驱散了空气中的辛辣, 带来了清凉的、薄荷似的阵风。 她在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后退。 但河边好像充斥着塞壬的歌声,诱惑着那些想要逃离的人,让他们留步。 所以她停住了。 陈冬忆离得更近了些,两个人呼吸时热气都交缠在一起。 人在这种情况下会本能的闭上眼睛,高筱自然也是。她纤长的睫毛情不自禁的抖动,像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就在这时。 “妈妈!你快看我找到什么了!” 突然有个熊孩子 分卷阅读55 兴奋的横冲直撞, 手里举着一只刚从河岸边挖出来的蜗牛,从两个人身边“嗖”的跑了过去。 这一声嚎叫太过煞风景了。 电光火石间,所有的暧昧都被打破。 高筱瞬间清醒过来, 睁开眼,猛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陈冬忆离得近,自然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退缩和抗拒。 他眼里有暗意流动,但什么都没说。 短暂的沉默后。 男人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动作,直到他伸手从高筱的发间摘下了什么东西,才安静的往后撤了一步。 他摊开手,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红色爆竹纸。 就仿佛方才他的靠近,不过只是为了摘下这一片纸。 人群的喧闹声飘荡在河岸边,连成绵延的一团。在热闹声里,高筱感觉自己的心脏多跳了一拍,噗通作响。 好像有什么在逼近。 它来得太过突然,带着一股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味道。 也许是荷尔蒙在燃烧。 但烧得越急的东西,往往没的也就越快。比如成堆的柴火,又比如一瞬间上头的情绪。 四周有风刮过,清凌凌的,降低了炙热的温度。 高筱体味着逐渐平复的心跳,最终回过神来。 她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了句“谢谢”。 而陈冬忆说:“不用客气。” 高筱缓了一会儿又问道:“时间挺晚的了,不如我们回去吧?” “好。”男人淡声说。 烟花散尽,满地灰烬,给这个暧昧的夜留下了一个得体的结尾。 *** 高筱和陈冬忆在小区门口分别。 她回到家,洗完了澡,然后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栽进枕头里。 想起刚才的场景时,她的脑子是乱的。 这个大年夜真的是太荒唐了——她竟然差点在一念之间,和陈冬忆接了吻。 现在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这个夜晚其实打一开头就不大对劲: 她在席间随口说了一句“可惜今年没看到烟花”,陈冬忆就找了个顺路的借口,一口气开到五环外,专门陪她看一场热闹的烟火表演。 这里面隐含的意思,似乎不言自喻。 高筱突然回忆起了九泉山庄的那个夜晚。 陈冬忆和她曾经目光相接,手指相碰,让高筱产生出微醺的错觉。 今晚的场景或许和之前的有几分类似。 但不同的是,这次她一滴酒都没沾,百分之百的清醒。 而陈冬忆也是。 正是因为这点清醒,高筱好像第一次摸到了对方不再想掩藏的心意。 这份心意来的太过突然,让她一时有些惶然——这里面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又是因何而起的呢? 嗡。 手机在床头柜上作响,中断了高筱纷杂的思绪。 她欠身拿过来,点亮了屏幕。 原本以为是同事群发的拜年消息,没想到发来微信的,却是那个正在她脑海里翻腾的人。 【晚安。】陈冬忆说。 高筱好像干坏事时刚好被人抓住似的,把手机一下子扣在了胸口上。 ……可为什么要心虚呢,明明什么也没做。 于是片刻后,她定下神,把屏幕翻了过来。 该回的微信还是要回的。 是不是应该也说句“晚安”? 这样未免太过亲昵了。 宋禾的前车之鉴才过去没多久,高筱吸取了不少教训。比如再找男朋友时,就要找知根知底、三观相仿的。 陈冬忆是个好人,这绝对没错。但除开工作方面的交集,她对他所知甚少。 越是看起来完美的事物,就可能越危险。就像一片坦途的冰面下,暗藏的是让人窒息的湍流。 所以高筱想了想,端正的打下了几个字: 分卷阅读56 【今天辛苦你了。】 礼貌的语气里略带几分疏离,有意后撤到安全区域。 微信发出去之后,她把电话塞到了枕头底下,不想再关注对方的回复。 可当隔了好大一会儿功夫、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时,高筱还是不自觉的向枕头下面探了过去。 屏幕亮起。 陈冬忆说:【今晚的星星很多。】 他真是好兴致,大晚上的不睡觉,分别之后还有心思去看星星。 高筱把手机放回到了床头柜上。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顺手紧了紧羽绒被,陷进温暖的被窝里。 又躺了一会儿,可能是不够困,她始终睡不着。 最后高筱从床上坐了起来,掀开了窗帘的一角。 除夕夜是没有月亮的。 而窗外的星星,确实很多。 *** 倒不是陈冬忆兴致好,愿意大冷天的跑去看夜景。 而是他和高筱分别后,受邀去了老乔的别墅。 大年夜不堵车,哪怕从三环开去京郊也不过40分钟就到。 别墅里麻将声不绝于耳。 来聚会的都是老烟枪,一整间屋子烟雾缭绕。 陈冬忆和公司的几个董事寒暄了一阵,不想再应酬,就一个人躲进了庭院里。 这里冷清,但安静。 尤其是今晚的夜黑的纯粹,更显得天上的点点亮光惹人沉醉。 他体味着刚才那让人浮想联翩的一幕,好像高筱抖动的睫毛就在眼前。 就差那么一点,但足够他回想很久。 陈冬忆最终心念一动,发送了一条关于星星的微信。 虽然以他的了解,这样的话题高筱估计是不会回的。 ——她很有几分远近亲疏的原则。 而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冬忆扭头,是老乔披了件外套、踢踏着鞋走了出来。 “乔叔。”陈冬忆起身打了个招呼。 老乔四下张望了一番,有点好奇:“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呢?” “透透气,屋子里有点闷。” 老乔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们抽烟太猛,别说是你,就是我都有点受不了。” 陈冬忆笑了笑。 两个人沉默了一小会,小院里只有阵风吹过的声响。 老乔突然状似无意的开口,打破了安静:“对了,那件事……你没有再查了吧?” 陈冬忆的记忆力很好,所以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老乔说的那件事指的是什么。 肖山街36号。 “嗯。”陈冬忆点点头,回应道。 他最近确实没有再查了。 原本肖山街36号,也不过是在追看宋禾的行踪时牵扯出来的线索。当初陈冬忆想从这里面抓住点宋禾的把柄,以备不时之需。 结果压根没用上。 ——他随便用内参这件事顺手钓了一下,宋禾上钩的竟然比姜太公的鱼还快。 过分好对付了。 如今宋禾已经不是威胁,至于他在背后和段德兴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陈冬忆连知道都懒得知道。 陈冬忆一向不是个好奇心特别旺盛的人。 甚至对于不感兴趣的事情,还有那么点漠不关心的凉薄。 老乔松了口气:“那就好,没意义的事情咱们不做。” 说完像是了却一桩心事,掏出支烟来。“啪”的点燃,享受的抽了起来。 陈冬忆倒是有些诧异,没想到老乔会这么担心这件事,专程跑过来叮嘱他。 他的心思才在这个问题上转了转,还没想明白头尾,放在院子石桌上的手机就突然震动了。 陈冬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之后,忍不住笑了。 “有什么好事,这么高兴?”老 分卷阅读57 乔在他边上吞云吐雾,看见男人眼里的笑意,好奇极了。 “没什么。”陈冬忆把手机收进兜里,“乔叔,外面冷,我们进去吧?” ——确实是有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他并不打算和旁人分享。 刚刚高筱发来微信,回复了他的那条【今晚的星星很多】。 【像烧饼上的芝麻。】她说。 明明是不解风情,但落在陈冬忆的眼睛里,却有几分老实的可爱。 *** 高筱做了一夜的梦。 混沌中好像有人抓着她的胳膊摇晃,又或者是谁在痛苦的嘶吼。 第二天醒来时,却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果然睡前不能胡思乱想,不然梦里都遭罪。 她抹了把额头上洇洇的汗,掏出手机查看时间,已经是大年初一的早上9点多了。 屏幕上有几个来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她睡得太实,没有接到。 “喂?”高筱在迷迷糊糊中拨了回去。 对面说了几句话,而她听着听着就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睡意全消。 因为先前来电的,是合作医院的值班大夫。 王贵全老人出了问题。 22. 沦陷(6) 掌心的摩挲 大年初一是法定假日, 三院只开了急诊。 大厅里难得冷清,少了几分人气,所以消毒水味格外浓烈。 高筱下了出租车, 快步往住院部楼上走去, 正好在护士站遇见了值班的刘大夫。 “现在情况严重吗?”她有些气喘吁吁的问。 在早上的那通电话里, 对方说王贵全昨天半夜突然剧烈抽搐,被送去紧急抢救。 至于后半段,因为高筱一时的心急,就没有听真切。 “患者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 刚转回加护病房。”刘大夫说。 高筱稍稍松了一口气:“人没大事就好。” 两个人一边交谈, 一边走进了医生办公室。 刘大夫顺手从电脑上打印出几张纸:“高经理, 你看看这个。” 高筱接了过来,发现是王贵全最新的血检报告。 她在椅子上坐下,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阅读。 报告上写的很清楚, 老人血液中有几项指标严重超出标准值。而导致他昨晚被抢救的原因之一,就是血液中钠含量过高。 看上去像是高钠血症。 这种病症不仅会对中枢神经系统产生影响, 进而抽搐、狂躁, 严重的甚至还会导致患者死亡。 “还好补液和呋塞米给药比较及时。”医生解释起昨晚的情况, “把患者的生命体征稳定住了。” 年前高筱曾在病房里见过老人一面,那时他状态还算可以。所以她不禁有些疑惑:“怎么会突然这样?” “我觉得是上了美西弗之后,患者肾排减少了。”刘大夫说完自己的推测,语气严肃的问,“你们临床一期试验中出现过类似情况吗?” 高筱一愣,摇了摇头:“从来没有过, 在动物实验上也没有。” 她的思绪转了一圈,突然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那其他被试呢?” ——毕竟参与这次临床二期试验的,并不止王贵全一个人。 “其他患者目前都没事。”刘大夫叹了口气, “麻烦也就麻烦在这里,我和张主任讨论了一下,虽然倾向于是王贵全个人体质的原因,但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和美西弗没有关系。张主任的意思是,不管怎样这都不是个小事,才让我大过年的就把你喊来了。” 医生的顾虑是有道理的。 所以高筱答道:“明白,我现在就向公司反馈,您稍等一下。” 为了不打扰刘大夫继续工作,说完这句话,她就离开了医生办公室。 走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照在手机上是明晃晃的一团。 高筱接连给老常打了几个电话,对方都没有接:他带家里人去了马尔代夫,估计还在红眼航班 分卷阅读58 上。 再给组里几个研发打电话时,也无人应答。估计是大年夜守岁睡得晚,这会儿没人醒着。 高筱着急起来,手里捏得明明只是几张薄薄的血检报告,却沉得直往下坠。 还有谁懂技术,又能做决定? 一个名字在脑海中蓦地浮现。 昨晚纠缠的情绪和眼前棘手的问题相比,显得无足轻重。 所以高筱没有犹豫,拨通了陈冬忆的电话。 “喂?”男人倒是很快接了。 只是声音响起时,还带着低沉的倦意。 高筱三言两语解释了情况,对方似乎立刻清醒了。 “我马上就来。” 大概是出于对他专业上的信任,当听到对方说出这句肯定的答复后,高筱原本有些慌张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如同飘落的雪花被冬青接住,有了稳妥的去处。 她顿了顿,然后说道:“你到医院之后,直接找刘大夫就行,我先去看看病人。” “好。”陈冬忆说。 *** 王贵全的情况比高筱预想的稍好一些。 他身上虽然绑着监护器,脸色灰败,但意识是清醒的。甚至在听到高筱进来时,还能够把眼睛睁开,轻微点点头。 “您好好休息,我看一眼就走。”高筱轻声说,生怕惊扰了病人。 老人确实是累了,所以撑了没一会儿,就把眼睛阖上睡了过去。 而这时立在病床边的孩子开口了。 “姐姐。”他的眼睛有点肿,看上去像是熬了一整夜,“我能和您出去说两句话吗?” 高筱一愣,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病房里走出来,住院部的走廊上是空荡荡的风。 高筱怕穿堂风涌进病房,小心翼翼的把门掩上,压低了声音:“我刚刚见过刘大夫了,他说你爷爷问题不大,你别担心……” 安慰的话才到一半,就被孩子红着眼圈打断了。 “刘医生说,药要停了。”他开口时声音有点颤抖,“因为我爷爷的身体扛不住。” 出了这样的岔子,不管是老人自己身体的原因,还是美西弗的药物副反应,试验肯定都是要终止了。 毕竟万一闹出人命,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只是对于王贵全一家人来说,从来没有过希望,和希望刚握到手里又被夺走,不知道哪个更残忍一些。 “姐姐,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面对这个问题,高筱沉默了。 孩子看到她的这个反应,再控制不住,眼泪一股脑的涌了出来。 高筱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便什么也没说。只是环住了那个孩子,感受对方的泪水打湿她的外套。 拥抱永远比语言来的更有力量。 断断续续的抽泣填满了走廊,直到许久之后,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高筱抬起头,视线越过孩子的肩膀。 陈冬忆步履匆匆的走来,掀起清凉的风。像薄荷似的,一如那个烟花散尽的昨夜。 高筱的心思不过一晃而过,就又集中回了眼下的事情上,顾不得其他。 “和刘大夫讨论的怎么样?”她急着问。 陈冬忆没有开口。 高筱立刻明白了,这是没有进展的意思。 强压下来的沮丧翻腾起来,石头一样堵在胸口。 而此时男人转向了孩子,语气温和:“能和我一起进去看看你爷爷吗?我有点事想问你。” 孩子擦干了眼泪,点了点头。 高筱看着陈冬忆推门走进病房,自己并没有跟着进去。 情绪淹没了她,于是她选择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静静等待。 *** 病房的门在身后合上,无声无息。 陈冬忆简单查看过王贵全的情况后,就询问起孩子来。 问题无非就是那么几 分卷阅读59 个:老人的饮食情况、发病时的反应、抽搐之前有没有什么征兆,等等。 而孩子讲述的和刘大夫刚才说的也差不多,只不过多了一些细节。 “爷爷一直冲我嚷嚷,摇晃我的肩膀。”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孩子还有些心有余悸,“很生气的样子。” 爷爷一向是温和的。哪怕病的再重,身体再痛苦,都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但昨晚抽搐之前,老人的脾气莫名暴躁。 而之后的事情,就都写在了那张血检报告上。 听完孩子的描述,陈冬忆陷入了沉思:某些场景似曾相识,如同层层迷雾一样涌来。 但雾始终不曾褪去,让人抓不住头绪。 良久过后,他决定放弃了。 ——也许是他的直觉出了错。 “你照顾好爷爷,我过几天再来。”陈冬忆说着,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了病房的窗台。起初不过是无意间一撇,但很快就停了下来。 因为那上面放着一个塑料小框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框子里面零零碎碎装着些维生素和钙片,都是孩子的孝心。 只不过有一个不高的白瓶子看上去样子特殊一些,更像是药瓶。 “除了医生开的药,你爷爷还在吃其他的吗?”陈冬忆把那个瓶子拿了起来,随口问道。 “这个不是药,是保养品。其他病友叔叔推荐的,说是吃了可以护肝。”孩子嗫嚅着回答,“我想着爷爷之前化疗很伤肝,就托他帮忙买了。” 药瓶上的标签印的并不明晰,只依稀可见“新明集团”几个字。 批准文号挂的是食健字,按分类来说,确实属于保健品。 陈冬忆起初没有开口。 但阳光似乎驱散了一丁点薄雾。那些光透过玻璃窗打在他挺立的侧脸上,勾勒出阴暗分明的界限。 停了许久,他最终问道:“这瓶保健品,你爷爷吃了多久?” 孩子掰着指头想了想:“上个礼拜好像吃过一次,大前天吃过一次,昨天吃过一次。” 陈冬忆点头,然后温声说:“它过期了。” “是吗?”孩子有些惊讶,伸出手来想查看日期。 而陈冬忆笑了笑,把瓶子揣进了自己的大衣兜:“这瓶送我吧,我买新的给你。” *** 高筱是和陈冬忆一起离开的医院。 从住院部到停车场的路不远,她一直没有说话。 “你好像不太高兴。”陈冬忆看了高筱一眼,然后发动了汽车。 长久的安静。 直到快拐过安贞门时,高筱才开口:“我觉得我做了一件错事。” 窗外衰败的冬景一闪而过,如同此刻内疚又沮丧的心情。 “为什么?”男人低声问。 高筱原本是不想回答的,因为那样显得她很懦弱。 但又或许陈冬忆会理解她。@泡@沫 “让人空欢喜一场,还不如不欢喜。”她挣扎了一番,最后说道。 吐露心事总是让人惴惴不安,更何况身旁的人还有几分别的心意在。 而陈冬忆淡淡的接了一句:“也不是你的错。” 话是这么讲,可很多事情本身就是不论对错、只看结果的。 “我可能一直在白费功夫……” 她自怨自艾的话没说完,就突然顿住了。 因为指间传来一阵温热。 陈冬忆一只手把控方向盘,另外一只伸了过来。 他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十指交错,然后微微蜷起,在她的掌心轻且缓的摩挲。 没有情|色的含义,也无关情|欲。 只有几分对不安的抚慰,温暖的让人想起春天。 23. 沦陷(7) 【一更】尖锐的甜蜜…… 分卷阅读60 高筱怔住了。 她身体的全部观感都集中在了陈冬忆握过来的手上。 对方的手指坚定有力, 一下又一下的在她的皮肤上共振,燃起一串解不掉的痒。 车窗外,长街上的雪并未融化, 依旧是萧瑟的。 但也许是今年立春来得早, 一晃而过的柳树枯枝中, 好像有那么几条正在萌生出一点点新绿。 就一点点,却足以让路过的行人驻足,发出惊喜的赞叹。 车子平稳的拐过一个弯,街上那点隐晦的春意被抛在后面。 陈冬忆轻轻松开了她。 皮肤的接触消失了, 温度却并没有褪去。 车厢内陷入微妙的安静, 只有汽车轮胎碾过水泥路面的沙沙作响。 一路没有人说话, 直到车子停在了高筱家楼下,陈冬忆才再次开口。 “今天的事情我会继续跟进的。”他说,“你不要太担心。” 高筱清了清有些干渴的嗓子:“嗯, 辛苦你了。” “快回去吧。”男人声线温柔。 高筱道谢后推开车门,往家里走了。 上电梯的时候, 包里的手机突然一震, 她掏了出来。 【什么都别想, 睡个回笼觉。】陈冬忆说。 高筱对着这份体贴的关心,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她输入了几个字,又都删去了。 叮——电梯到了。 她最终把手机收起来,进了门。 家和早上离开之前没有两样。 因为走得匆忙,床头柜上的台灯还慌乱的亮着,被子懒洋洋的团成一堆, 就连昨晚喝过没有洗的牛奶杯也还在。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但又好像不大一样了。 高筱在沙发上坐下来,放任自己把手摊开。 那是一双白皙的手, 指甲为了打字方便修剪得极短,手指纤长。大亮的天光打在掌心上面,模糊了交错的感情线,让纹路显得有些凌乱不清。 如同冥冥之中自有预兆似的。 她愣了一下,又心虚的把两只手合上,用力搓了搓。好像这样就能消掉残留在掌间的、男人指腹的温度。 嗡——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再次震动,发来信息的却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我起床啦!我们今天一起去雍和宫吧?】郑媛媛说。 ……合着郑女士昨晚没有在开玩笑,她是真的打算大年初一去求姻缘。 这条微信把高筱从沉思中短暂的拽回到现实生活。 她没有回复郑媛媛,而是放下手机,起身走了两步,隔着客厅的玻璃窗往楼下看去。 陈冬忆的车刚刚开走,从她的视角俯视,成了一块移动着的暗红色方顶子。 形状和颜色都很熟悉。 很有几分像高筱小时候,父亲带她正月赶集时买的糖糕。 扒糕端端正正的装在塑料碗里,沾满浓稠的红糖。一口咬下去外面的皮是焦的,里面是绵软的馅。 因为太甜,吃过一块后第二天绝对会牙疼。即便是这样,高筱也依旧会哭着喊着求父亲再给她买一块。 “就吃一点点嘛,我不怕疼。”她拽着父亲的袖口摇晃,死皮赖脸的撒娇。 父亲拗不过她,往往都会再买一碗。最后的结果当然是隔天高筱牙床子肿成包,说话都含含糊糊。 小孩子总是贪嘴的,不考虑后果。 而如今长大成人的高筱突然觉得,当初那个闹着要吃糕点的孩子并没有离开。 也许是因为她此刻需要安慰,所以她竟然也开始贪恋那么一丁点、就一丁点的…… 尖锐的甜蜜。 *** 陈冬忆看着高筱走进楼道间,才伸手朝大衣兜里摸去。 他指尖很快就碰到了那个从孩子手里拿来的药瓶。 瓶盖拧开,内容物倒在手心。 是乳白色的圆粒,质硬,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 分卷阅读61 ,看上去和平平无奇的钙片差不离。 但光看是看不出名堂的。 陈冬忆把那几个圆粒装了回去,发动了汽车。 车并没有朝家的方向开,而是直奔了另一个目的地——泰兴制药。 假期的公司空无一人,连药物分析实验室也是。 啪。 随手打开的白炽灯照亮了略显阴沉的实验室,仪器被从沉睡中重新叫醒,发出运转时嗡嗡的铮鸣。 陈冬忆换好白大褂,戴上口罩和手套。 乳白色的药粒被重新从瓶中倒在了托盘上。研磨,溶解,使用HPLCMS液质联用进行分析。 整间屋子里很快充满了浅淡的有机试剂的味道。 在等待机器进行结果分析的几小时里,陈冬忆坐了下来,陷入了漫长的思考。 “这瓶保健品是病友叔叔推荐的,上个礼拜才拿到。”王贵全的孙子当时说。 听上去没什么问题,只是这瓶保健品出现的时间节点很微妙,就在美西弗用药后不久。 而结果也很明确——被试突发高钠血症,差点危及生命。 虽然抢救及时,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但如果真的有人员死亡,那么全部试验肯定都会被紧急叫停。 这世界上当然有巧合,但更多的是处心积虑。 陈冬忆不由得联想到了一些热切盼望美西弗临床试验失败的人。 比如段德兴。 虽然只打过几次照面,但在陈冬忆看来,段德兴显然和“光明磊落”这个词不大沾边。他要是背后做出些手脚,倒也不是不可能。 美西弗的代谢途径是明明白白写在内参中的,段德兴参加了很多次内部会议,哪怕他不懂技术,身边也有的是人懂。 而想要让实验失败,最简单可行的方法就是在药物的相互作用上下文章。 美西弗的治疗窗比较窄,所有的患者服用的药物种类、剂量都是严格控制的。 只要增加一个变量,一个小小的不可控因素,也许就会产生质的变化。 陈冬忆想到这里时,目光重新移到了摆在桌面上的小小白色塑料瓶上。 哔—— 轰鸣的仪器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不断蔓延的猜测。 是设置的分析时间终于到了。 陈冬忆起身查看。 再然后,事情发展的方向让一向沉稳的他有些愣住了。 ……王贵全抽搐前的暴躁和易怒,也许并不全是因为高钠血症。 因为眼前的结果分析清清楚楚说明,这瓶保健品里含有极少量的PCP,一种精神致幻类成分。 这点极微少的含量在正常人身体里,也许根本不会产生什么影响,最多只是轻微的镇定作用。 但对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个同时在服用多种抗肿瘤药物的患者,就有可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最让陈冬忆不解的是。 ——一瓶挂着食健字批准文号的保健品里,为什么会有这种成分? “别再查了,小心惹火烧身。”老乔的话突然在脑海中浮现。 陈冬忆好像重新坐回到了京郊的小院里,身旁是寒冷的风。 他隔着雾摸到了什么东西,但无法确定。 嗡。 手机突然没头没脑的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的猜测。 陈冬忆晃过神,脱下手套,拿起了屏幕。 【我没有睡成回笼觉,被郑媛媛拖去雍和宫了。】高筱说。 她不单回复了他先前的消息,还透露了一点接下来的行程。 高筱的生活在一点点向他展开,像缓慢露出芯子的贝壳,小心又谨慎。 【是去祈福吗?】陈冬忆问。 高筱的回复很快就到:【我想替王贵全老人拜一拜。虽然都是玄学,但眼下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了。】 她停了停又发来一条:【感觉很无力,什么也做不了。】 陈冬忆太过淡漠,很少能跟 分卷阅读62 人共情。 但这种情绪他懂。 因为在十年前,他有过一模一样的经历。 敞开的家门,从高处跌落的尸体,朋友哀痛到心碎的哭喊。 有人在他面前死去,有人的世界在他面前分崩离析,而他却无能为力。 往事像是黑黝黝的陷进,上面盖着稻草,看上去金黄一片,但踩下去是无底深渊。 陈冬忆没有再回复高筱。 他许久都没有动,只是沉静的坐着,好像在权衡利弊,又或者是在和回忆撕扯。 最终,陈冬忆拨通了那个有些日子没有联系的电话。 他声音是冷静的:“之前中断的调查,继续吧。” 24. 沦陷(8) 【二更】是橙子太酸,不是…… 下午四五点钟刚过, 冬天的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坠。 即便如此,雍和宫里依旧人山人海。 今天是吉日,赶着来礼佛的信众特别多。 红墙金顶, 殿宇巍峨。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 鼻腔里都是甜腻的焚香气, 如梦似幻,让人如坠浮屠境。 高筱跟着汹涌的人流一路向前。 药师佛的雕像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低下头来普度芸芸众生。本是木胎一具,只因为受的香火多了, 接受的请愿多了, 便也有了几分慈悲为怀。 下跪, 磕头,上香。 动作是程式化的,但也许是做出了一丁点努力, 高筱心里莫名踏实了一些。 无能为力的希望,也是希望。 接连走过三个大殿, 她从蒲团前挤出来, 拍干净膝盖上灰扑扑的檀香沫子, 不自觉的掏出兜里的手机。 屏幕一片空白,没有新消息。 距离先前发送的微信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陈冬忆还没有回复。 高筱疑心是庙里信号不好,特意调成了飞行模式,又调了回来。 再进微信时,还是没有收到对方的消息。 “你偷偷摸摸干什么呢?”身旁突然传来郑媛媛好奇的声音。 高筱被吓了一跳, 回身时看到闺蜜正探头探脑的凑过来,想要看她的屏幕。 她急忙把手机揣回兜里,心里虽然有点虚, 话音却是若无其事的:“没什么。” ——倒不是高筱不想和朋友分享心事,而是目前八字没一撇。万一最后没成,都是同事未免太过尴尬。 郑媛媛嘀咕着:“我才不信呢。这么一会儿功夫,你都看了四次手机了。” 郑女士在别的事情上不灵,八卦上的嗅觉倒是一向敏锐:“快说,你是不是背着我认识小哥哥去了?” 高筱推着朋友往外走,努力岔开话题:“哪能呢。你不是一直念叨着要去求姻缘么?药神都拜过了,我们去帮你找找桃花。” 郑媛媛果然被这个话题分了神,马上表示同意。 只可惜转经筒前排起大队,目测真要转上,还得在寒风中等待至少十分钟。 看来有这个心愿的人还不少。 郑媛媛长叹一声:“为了找个男朋友也太不容易了。要是老天愿意现在就派一个男人给我,信女愿意一生荤素搭配。” “怎么派,难道要用直升飞机从天上扔一个下来么?”高筱揶揄她。 “方法多得很,比如我向左走,他向右走,我们两个人就刚巧相遇在转经筒。”郑媛媛是有点浪漫主义精神在身上的,“这就叫命定的缘分,懂不懂。” 在闺蜜喋喋不休的幻想声中,高筱突然感觉自己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好像有毛茸茸的猫蹭过皮肤,让她的心也跟着轻微颤了颤。 就在她正犹豫要不要当着郑媛媛的面查看微信时,高筱一抬眼,突然在人群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然后她忍不住问道:“媛媛,你刚刚说,老天派给你的男人会顺着转经筒而来,对吗?” “是啊,怎么了。” “我觉得你的男人来了。” 郑媛媛一 分卷阅读63 脸懵的仰头,隔着转经筒前密密麻麻的人流,看见了恰巧迎面走来的端木。 郑媛媛:…… 端木:…… 高筱原本郁卒的心情在看到两个面面相觑的木头人时,今天第一次有了点起色。 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媛媛你说的没错,这就是命定的缘分。” 剩下的两个有缘人明显并不这么认为。 而为了避免他们再吵起来,高筱提议道:“快到饭点了,我们要不要出去吃个饭?” 说完顺利成章的掏出手机:“我来叫车。” 只是在打开叫车软件之前,她先查看了那条微微让人心颤的信息。 【中国移动提醒您:今日晚间有雾霾,请提前做好防护。】 发来信息的不是陈冬忆,而是10086。 *** 二十五分钟后,簋街。 热气腾腾的水煮鱼连同店家送的果盘一起端了上来,桌面上的讨论也越趋白热化。 “你昨天不是说’谁来求姻缘,谁是傻子’嘛。”郑媛媛可算是逮住了端木的把柄,说得眉飞色舞,“怎么今天还是巴巴的来了?” 可见有的人嘴上说着不要,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端木悻悻的喝了口茶,毕竟死鸭子嘴硬的家伙没有资格发言。 高筱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于是把橙子掰开,默默吃了一口。 只是话题一旦扯到找对象上,没个三十分钟就很难收场。 果然郑媛媛和端木开始争论起理想型这件事了。 先是从明星扯到idol,最后又扯回了身边的人。 “真要找男朋友,就得找陈博士那样的。”郑媛媛说。 高筱原本在一心吃橙子,听见陈冬忆这个名字时,手顿住了。 她漫不经心的插了一句:“为什么这么说?” “单纯啊。”郑媛媛回答的有理有据,“咱们上次玩游戏的时候,他不是说自己没谈过恋爱么。又有钱又单纯,这样的男人哪里找去。” 端木有点男人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因此不服起来:“就算陈总没谈过恋爱,那也不代表人家没喜欢过别人啊,怎么就单纯了呢。” 这句话落在高筱的耳朵里,突然有了另外一层含义。 她一下子想起了那个九泉山庄微醺的夜,和陈冬忆低沉的声音。 “我从来没有来得及说,我爱她。”男人当时说。 那个“她”是谁? 高筱把水果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定是橙子没熟,不然吃到嘴里突然怎么有点酸呢,喝水也盖不住。 而就在她晃神的功夫,话题已经像被十匹马拉着,越跑越远了。 “你这也太严以待人、宽以律己了。”郑媛媛对端木的观念表示不服,“人家有个白月光就不干净了,那你套路这么多算什么啊,海王吗。” “我怎么会是海王。”端木为了表明自己的清白,开始认真给在座的女士们分析起来,“你们没在b站看过那种撩妹视频吗?” 高筱和郑媛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摇了摇头。 端木开了口:“海王的套路可多了,随便挑一条来说,首先是要营造浪漫的气氛。” “什么浪漫的气氛?”郑媛媛对这种话题一向很感兴趣。 端木想了想:“比如跨年夜带她去看烟火表演。” 高筱:…… 端木一张小嘴叭叭不停:“其次是要展现自己的关心。比如在她伤心时,握住她的手。” 高筱:…… “再比如,时刻汇报自己的行程,获取她的信任。” 嗡。 高筱的手机震了。 【刚刚去了趟实验室,才看到微信。你从雍和宫出来了吗?】陈冬忆问。 咳咳咳。 高筱差点把肺都咳出来,吓得朋友们一叠声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刚刚喝茶 分卷阅读64 有点呛着了。”高筱摆了摆手,说着像是证明自己的话一样,笑着夹了两筷子菜。 她确实没事。 就是心好像被弦挂了起来。 只管忽悠悠的摇晃,浸在不确定又有些酸的空气里。 *** 十公里外。 陈冬忆打完了那通冗长的电话,从实验室里走了出来。 雾霾过境,天灰压压的,格外肃杀。 不知道高筱从雍和宫里出来了没有。 他想到这里,第一件事就是耐着寒冷编辑了微信,发送过去。但等待片刻后,高筱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此时一阵风刮来,掀起些土味,让陈冬忆莫名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按老话说,这是有人在背后念叨他。 但陈冬忆信奉科学,所以自认为不是着了凉,就是受了冻。 ——又或许是春天要来了,花粉太多。 25. 沦陷(9) 久别的同学 直到第二天早上, 陈冬忆才收到来自高筱的微信。 【不好意思,我昨天回来的比较晚,没能及时回复。】她的语气很礼貌, 甚至还有点疏离。 话题到这里就堪堪止住, 没有再往下发展的迹象。 陈冬忆想了想, 问道:【没关系,我也才起。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他想约她出去。 可问题发送之后,高筱消失了。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五个小时。 窗外雾霾依旧, 一整天没有太阳。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工作中的陈冬忆脸上, 是冷调的灰。 快到晚上时,手机终于再次震动。 高筱说:【今天在家休息了一下。】 陈冬忆敏锐的觉察出一点异样,点开了她的朋友圈。 最近更新是在昨天, 凌晨12点15分。 文字是“过年好”,配图却是一颗圆头圆脑的橙子。 奇怪的朋友圈不过一晃而过, 让陈冬忆烦恼的还在后面:从雍和宫回来之后, 高筱好像画出了一个符合社交礼仪的圈子。 如果他是在早上联系, 那么她就在傍晚回复。如果是下午联系,那么隔天才会有消息。 陈冬忆发过去的微信,高筱一定会回。只不过时间间隔在合理的范围内,被越拖越长。 温暖的触摸、贴心的安慰连同漫天绽放的烟花一起,都被她划在了圈子外。 贝壳“啪”的合上了。 陈冬忆把手机放回到了桌上,一瞬间产生了很多想法。但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都克制住了。 ——越是珍惜的东西,就越是怕搞砸,反倒让人不敢冒进。 而就在这一来一回的试探间, 这个过分饱满的年过完了。 *** 初七一过,各行各业纷纷重返工作岗位。 办公室里一片心不在焉,好像人坐在电脑前,精神依旧躺在被窝里。 说起来恢复上班的唯一好处,就是桌子上堆满了大家带回来的特产,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连老常这样的铁公鸡都从马尔代夫给大家带了点腰果,说是以形补形,吃了补肾。 “我可不能再吃腰果了,过年瓜子磕的太多,都上火了。”郑媛媛一见到高筱,就非常不见外的展示起她新长的痘痘。 高筱把包放在工位上,笑了笑:“那中午我们去喝老汤吧,帮你去去火。” 她话说到一半,目光扫过门口时,没有再继续下去。 陈冬忆正和老常一边交谈,一边从办公区的走廊上经过。他试图向对方解释问题,修长的手指随着动作伸展,带来一点能消融冰雪的暖意。 那点暖意高筱是知道的。 触在手心上酥绒绒,糖糕似的甜。 高筱想到这里,牙龈突然有点疼。 她把脸侧了开去,回避了和陈冬忆可能的视线 分卷阅读65 接触。 其实从雍和宫回来之后,高筱当天晚上有点失眠,满脑子都是端木的海王理论课。 她在床上翻腾到半夜,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陈冬忆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男同学。 而她的家里也没有草原。 人越长大,顾忌的事情就越多,越怕受伤。所以与其纵身一跃跌得粉身碎骨,还不如早日止损。 只不过如此一来,牙好像疼的就更厉害了。 高筱收回思绪,从罐子里掏出几颗腰果,努力咀嚼起来,试图压抑唇齿间的那一点酸胀。 此时老常刚好和陈冬忆说完话,看见了高筱,于是提高嗓门:“小高,你今天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去趟银行?供应商那边给的项目回款单子对不上。我从年前就开始催财务,一直没下文,还是咱们自己的人去确认一下比较好。” 高筱晃过神,立刻答应道:“没问题,我现在就去。” 说话的功夫,她到底是撞上了陈冬忆的目光。 对方鸦黑似的眼珠盯着她,表情若有所思,最后又露出了一点微笑——大概是在看到她嘴里含满坚果,脸颊鼓得好像仓鼠。 不管先前的心理建设做的多好,此刻高筱依旧觉得有热气在往脸上蹿。 她没再多停留,干脆听老常的安排起身去银行了。 *** 接连放了几天假,恢复营业之后,公司附近的银行挤满了人,对公业务得等两个小时以上。 高筱把自己的惨状向朋友描述了一番,立刻得到了对方的同情。 【你要不试试新源里那边的银行,我之前去过,窗口多。】郑媛媛说。 她经常在外面跑业务,在这方面很有经验。 新源里离公司有三四公里,高筱来北京几年,平时只是偶尔路过,从没有进去过。 虽然不大熟悉,但眼下为了节省时间,跑一趟倒也未尝不可。 高筱从公交车上下来,按照郑媛媛的指挥走了十来分钟,果然在街边拐角处发现了那家不大起眼的分行。 人确实少,大概二十分钟就能排到。 高筱拿了号码,正准备在座位上坐下时,突然有人喊出了她的名字。 “高筱?” 她一愣,回过头去。 叫出她名字的,是一个穿着工作装的女人。微胖的圆脸,个子高挑,头发整整齐齐挽在脑后。 从着装上看,是这家网点的大堂经理。 她朝高筱快步走来,脸上的笑越发热情起来:“竟然真的是你!我刚才还以为是看错了。” 高筱起初没有认出这张脸。 但当目光扫过对方胸口的工牌时,她模糊的记忆里出现了这个洪亮的声音。 很多年前,这个熟悉的声音曾经说:“刚刚班主任让我通知大家,明天运动会之后,咱们班在主席台下面集合。” “肖瑾?” 高筱从回忆中挣脱出来,有些不大能确定的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眼前的女人好像是她的高中班长肖瑾。 而对方的反应也验证了这一点。 “这么多年你都没怎么变。”肖瑾笑着打量起她,“和上学那会儿差不多。” 高筱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老同学。 她先是有些意外,接着也跟着笑了起来:“你也没怎么变,和以前一样。” “瞎说,我可胖多了,过劳肥。”对方继续寒暄,“你怎么会在北京?我还以为你去南方了。” “我大学毕业就来了。”高筱随口问道,“你呢?” “我是去年才从容城过来,要不是老公工作调动,我也懒得折腾。”肖瑾有些感慨,“咱们可真是好多年没见了。让我想想,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高考的时候?” 高筱含混的“唔”了声:“是有些年头了。” 久到她在刚看到肖瑾时,有一瞬间莫名的晃神。 “谁让你一去外地上大学,就跟消失了似的。”老同学开玩笑抱怨着,说到这里时眼睛里突然涌起些怜悯,“这些年……你还好吗?” b 分卷阅读66 r   高筱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对方的情绪,所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而肖瑾见她不吭声,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哎,瞧我说的。其实能走出来就好。” 高筱怔住了。 ——能走出来就好。 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快到午饭时间,银行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开始嘈杂起来。 人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脚步声就多。平滑的地面吃不住力,发出要裂开的轻微破碎声。 肖瑾的话被淹没在了这片窸窣的碎响中,湿漉漉的模糊不清。 镜面被划开一道细细的裂痕,露出阴暗的影子。 但高筱的迷惑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老同学瞥见了她手中的排号条,热情的拉着她往里间走:“来,我帮你走VIP,这样不用排队了,速度快一点。” 贵宾区的地毯华美,只不过材质太过厚实,踏上去柔软的让人站立不稳,像是要晕船。 迟疑一晃而过,现实重新向高筱涌来。 有了熟人帮忙,业务很快就办完。 五分钟后,高筱捏着新办的单子,真心实意的说了一句:“今天真的谢谢你。” “谢什么。”对方爽朗一笑,掏出手机,“哦对了,我还没有你的新微信呢。咱们加一下?” “好。” *** 高筱回到公司的时候,老常有点震惊:“小高你速度很快嘛,我以为你下午才能回来。” 郑媛媛马上跟上:“多亏有我。” 高筱笑了笑坐下,没有解释刚才和老同学意外的久别重逢。 身旁同事的叽叽喳喳和潮水一样的工作淹没了她,让很多纷繁的思绪没处容身。 而再从工位前抬眼时,高筱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该下班了。 “小高,今天别坐地铁了,一起坐车走吧。”老常招呼着。 他的身边还站着两个研发,这几个人的配置加在一起,一看就是要蹭陈冬忆车了。 高筱的目光不自觉的移向了总监办公事。 陈冬忆还没有下班。 高筱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像被烫到了似的,马上把视线收回。 她顿了顿,然后笑着说:“我还要去别的地方,今天就不和大家一起走了。” 既然有意想把距离拉开,那就得坚持。 ——虽然过程略微有些煎熬。 室外的风很冷,去地铁站的路也很滑。但每前进一步,高筱迟疑的心却坚定了一些。 她一个人走着,直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巧的踩雪声。 咔嚓,咔嚓。 听上去有些耳熟。 高筱正准备回身去看时,身后的人开口了。 “等等我。”他说,加快了步伐。 高筱脚步一顿,扭过头去,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不是开车送老常他们走了吗?”她惊讶的问。 “没有,我坐地铁回家。”陈冬忆说。 兴许是看到女人的表情过于诧异,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我的车轮胎爆了。” 这借口未免太假。 只是陈冬忆的微微一笑,显得无辜又真诚。 26. 沦陷(10) “她”是谁? 身边不断有行人经过, 穿成洪流中细密的水滴子。 高筱立着没动。 短暂的安静后,她清了清嗓子:“爆的是前胎还是后胎?” 陈冬忆笑了笑才说:“前胎吧。” 回答很荒谬,却让高筱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这大概就是最恼人的地方。 明明知道他说的是谎话, 她却因为对方的有意靠近, 依旧有些微妙的心动。 但很 分卷阅读67 快, 心动止住了。 高筱定下神,决定不再多想。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同时顺着男人的话建议道:“前胎爆了的话,在停车场冻一晚上, 第二天更没法开。不如现在去找家修车厂, 赶紧把车拖走。” 陈冬忆低声附和:“嗯。” 但他并没有按自己说的那样掉头去找修车厂, 反倒不紧不慢的跟在高筱后面,和她一起向地铁站走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错开了半步的距离。 过了一小会儿, 陈冬忆开口试探道:“最近天气不大好,一直雾霾。” 他注视着高筱, 似乎在期待她解释一下这两天为什么态度急转而下。 高筱听出了弦外之音, 但并不想立刻回答。 ——因为她心里的别扭, 单纯是因为那天的橙子太酸,而不是她吃醋。 “可能是PM2.5太多了,这些天才会有雾霾。”走出一小段距离后,高筱才规整的说,顺带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 这句挑不出错的答案落在干裂的空气里,让原本就不大明朗的关系变得更加局促。 陈冬忆若有所思的安静下来, 没有接话。 高筱也不想再主动挑起话题,干脆掏出手机来缓解尴尬。 不看不要紧,她这一看, 才发现静音的屏幕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肖瑾的留言:【高筱,咱们高中有个老同学群,人不多,都是在北京的。我把你拉进去,以后有个聚会什么的,你也来吧。】 微信提示:“您已加入[容城一中在京群]” 群里吵闹非凡。 【欢迎高筱!!!】 【天啊竟然是高筱,好久没联系了。】 【欢迎/鲜花】 【我们什么时候聚一聚吧?】 【好啊好啊/微笑】 老同学们是热情的。 但也许是信息一条条刷的太快,又或许是屏幕上滚动着的一个个名字太过熟悉,让人阅读起来过分的吃力—— 高筱在不知不觉间停下了脚步。 她突然有点头晕。 “怎么了?”陈冬忆见她停住不动,疑惑地走了过来。 高筱想要回答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身体好像僵住了。 手机依旧不断亮起,因为举得角度高,所以陈冬忆恰巧看到了屏幕上涌动的信息。 他也顿住了。 莹白的光照亮了他的脸,连绵不绝的消息把往事穿成了河。 “容城一中。”过了几秒,他喃喃自语。 这一句话唤醒了高筱。 她好像能动了,只是嗓子有点莫名干涩:“对,我的高中。” 陈冬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声线虽然温和,说的却是全然无关的话题:“你的手机好像要没电了。” 高筱顺着他的提示低头查看,电量确实只剩8%,血红的一小格。 “我看微信群里消息刷的很快,挺费电的。不如先屏蔽一下?”陈冬忆合情合理的建议道,“不然也许撑不到回家。” 高筱下意识点了点头,手指快速移动。 选择,点击,取消消息提醒。 聒噪的校友群终于安静了。 而随着一同静下来的,还有高筱莫名不安的心。街边的冷风吹散了头晕脑胀,让人重新振作起精神来。 此时她的耳旁响起了男人的声音。 “没想到高中毕业这么多年了,大家还有联系。”陈冬忆说,语气平静。 高筱解释起来:“我原本也不知道有这么个群。是今天在银行遇到了个老同学,她把我刚拉进去的。” 陈冬忆停了停,突然发问:“哪个老同学?” 这个问题属实奇怪,但高筱还是回答了:“是我的高中班长,叫肖瑾。” 陈冬忆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嗯。” 分卷阅读68 他是不认识肖瑾的,所以表现的不大热情倒也是理所应当。 而这一出小小的插曲,足以让人稍微忘记先前的尴尬。 高筱随口问道:“你和高中同学们也没什么联系了?” 之所以用“也”字,是因为陈冬忆在听到有校友群这个东西存在时,眼睛里划过了一点讶异。 陈冬忆起初没有回答,而是迈开步继续往前走。 高筱以为他是没有听到自己的问题,就跟了上去。 但一个路口过去后,陈冬忆开口了。 “上学的时候,我不太合群。”他淡淡的说。 话音里有太多漠然,看来学生时代的往事并不令人愉快。 作为一个听话识音的成年人,高筱知道话题理应到此结束了。如果是一个礼拜之前,她也一定会体贴的掀过不提。 可现在的高筱对陈冬忆的过去有些好奇,又有些在意。 ——比如那个让他恋恋不忘的“她”。 所以高筱顿了顿,决定继续问下去:“是因为转学的缘故吗?” 陈冬忆曾经提过这么一句,说自己小时候换过几次学校。换环境总是影响交朋友的,再合理不过。 但陈冬忆却笑了笑,看向了她:“不全是。或者应该说,不是。” 高筱有些诧异:如果不是因为持续的转学而不合群,又会是因为什么? 一个聪明又安静的少年,怎么可能融不进集体里呢。 等等。 ……安静。 高筱想到这里时,目光不自觉的移向了陈冬忆挂着的人工耳蜗。 她似乎找到了答案。 而陈冬忆感受到了她的视线,突然认真的问道:“你觉得人生下来是好的,还是坏的?” 高筱有些愣住了,没有跟上男人跳跃的节奏:“你说什么?” 陈冬忆又问了一遍,好像是在诚心诚意和她探讨这个话题。 高筱这次听清楚了。 她开了口,语气理所当然:“当然是好的,有句老话不是说么:人之初,性本善。” 陈冬忆的脚步没停,行走时鞋底碾碎了路面上的雪,一片细碎的咔嚓声。 他的沉默让高筱迟疑起来。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打圆场时,陈冬忆回答了他自己提出的问题。 “我反倒觉得相比于大人,孩子是最残忍的。”男人说道,“他们可以为了一时好奇就砸碎蜗牛的壳,只是想看看没了壳蜗牛能不能活。也可以为了好玩就往蚂蚁窝里灌水,只是想看看四下逃窜的蚂蚁被水淹死。”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笑了起来:“还可以因为一时兴起就去集体排挤一个身边的同学,只是因为他和他们不大一样。” 虽然陈冬忆没有明说,但他恐怕就是那个不大一样的同学。 回忆全是烟灰味,哪怕聊起来都呛人。 高筱听懂了这番话,也正是因为听懂了,才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应。 她只管望着陈冬忆,一时语塞。 男人好像没有察觉到她的失语,继续说道:“直到那些孩子长大了,被套上壳子、学会规矩,才长出一副和善的人脸。至于之前的事情,过去的便也就过去了,好像从来没有发生。” 乌嘟嘟的往事被脱去血肉,化成骨头向人砸下来,铃铛作响。 高筱清了清嗓子,有些艰涩的开口:“可这样对于那个被欺负的同学来说,未免太不公平了。” “没什么不公平的。”男人的话里多少有点漫不经心,“他也可以报复他们。” 高筱的呼吸凝滞了。 她在一瞬间好像看到了血淋淋的影子在窥探,让人心脏都被攥住似的。 “他真的这么干了?”她低声问,被紧张的气氛感染着。 短暂的停顿后,空气里响起略带金属质感的笑声。 是陈冬忆被她的天真逗笑了,眉眼都弯起来:“当然没有。” 他的话锋急转直下,语气也轻松了些:“他最开始是想报复的,但他后来不再这么想了。” 分卷阅读69 故事好像从阴暗的密林中走出来,逐渐驶向和缓的坦途。 高筱长舒了一口气,忍不住好奇起来:“那是为什么?” “因为有人对他说:你比那些人聪明得多,你比他们加在一起还要强。” “不要浪费你的天分。” “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去做更有意义的人。” “不要徘徊在深夜,因为天总会亮。” 一句接一句的回忆从陈冬忆的嘴里吐出。 他说完看着高筱,温柔的笑了:“其实她说的那些话,现在想起来挺中二的。但可能当时被安慰的人年纪也不大,就真的稀里糊涂听进去了。” 陈冬忆不是个话多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在高筱面前吐露过去的自己,像匕首一样剖开硬壳,露出了柔软的芯子。 高筱突然明白了。 ——陈冬忆读懂了她这些天纠缠的心思。 所以这就是自己关心的,那个“她”的故事。 他把故事全部坦诚的讲给了高筱,至于接受不接受,完全取决于高筱自己。 女人的心情突然有些复杂。 停了许久,高筱最终问道:“她现在在哪里?” “她不在了。” 陈冬忆低声说,话音连同呼吸间的白气一起消散在了冷风里。 *** 之后的路上,高筱没有明确向陈冬忆表达什么。 但她也没有抗拒和他一起回家。 好像态度和心情都拧成了暧昧的一团,暂时理不出头绪。 陈冬忆送她到楼下,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 脚下的影子再一次重新变成孤零零的,他回到了自己的公寓中。 陈冬忆在电脑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潦草的灌了一口咖啡。 实际上他也不确定自己今晚交心的时机是否正确。 但与其编出谎话,或者保持沉默,他偶尔也想试一次实话实说。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眼前的电脑屏幕很快亮了起来。 叮。 收到新邮件的清脆提示音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陈冬忆收回了犹疑的思绪。 他把背从椅背上挺直,双击鼠标,开始专注的阅读起这封邮件来。 邮件的内容很简略,越发显得重点信息更加明确。 陈冬忆读着读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先前中断的调查在重启之后,似乎有了那么一点点进展。 是关于新明集团的。 从经营状况和其他信息综合来看,王贵全所服用的那瓶保健品的生产商、也就是新明集团,是一家注册在英属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 一般这样的空壳公司存在的意义主要有两种。第一是为了合理避税,第二是为了交易时手续便捷。 但无论是哪一种,通常都不应该和保健品生产扯上关系。 正是这个奇怪的操作,让陈冬忆陷入了思考。 而当他的鼠标在邮件上随意滑过时,他突然又注意到了一个细微的时间点。 这家公司是在2011年5月成立的。 这个日期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 2011年5月……十年前的五月。 尘封的记忆被重新打开,在不断仔细回想中,陈冬忆终于找到了那个相同的节点,然后微微怔住了。 ——这个细节也许不过是个纯属巧合,且毫无意义。 但高筱父亲的死亡也是在同一个沉闷的初夏。 十年前的五月。 27. 沦陷(11) 危机陡生 这个夜很长, 很安静。万家灯火中,不止陈冬忆一个人陷入沉思。 隔壁小区的单间公寓里。 分卷阅读70 高筱随手点亮了台灯,盘腿坐在床垫上。 她把笔记本电脑在膝盖上放稳, 一阵噼里啪啦键盘敲击声后, 搜索框里出现了不少关键词。 [海王钓鱼 特征] [校园暴力对人的影响] [白月光在男人心中是什么样的存在] 百度一查, 癌症起步,陈冬忆基本是不能要了。 但现实和推理产生了鸿沟。 高筱有些疑惑——如果不是真心实意的在意她,陈冬忆为什么要自曝学生时代的不堪经历、和自己交心? 难道只是为了骗她么? 她又有什么可骗的呢。 况且高筱觉得,陈冬忆的眼睛并没有说谎。 越思考越混乱, 她最后叹了口气, 干脆决定把电脑合上, 眼不见心不烦。 理不清的念头就像缠绕在一起的耳机线,扔在边上几天,也许自己就解开了。 就在她准备这么干时, pc端的微信突然弹出了一条信息。 肖瑾:【眼瞅就要开春了,我准备过两周组织老同学们去玉渊潭看樱花。你来吗?】 高筱的手顿了顿, 重新把屏幕扳正。 肖瑾又说:【我看你没有在群里说话, 是不是觉得和大家不太熟了?】 确实到家之后, 高筱没有去再看那个同学群,哪怕她手机的电量已经是满格。 她甚至一度忘记自己屏蔽了那个群,就好像下意识排斥和同学们有过多接触一样。 但班长热情的问题已经问到了脸上,不回答总是说不过去的。 【今天上班比较忙,所以漏了些信息,不好意思。】高筱说。 她想了想, 又回了一条:【我会和大家一起去看樱花的。】 缓慢打下这个几字后,高筱的嗓子突然有些干渴。 明明是冬天,呼吸里却有了一点独属于初夏的汗腥气。像是那种搬运过腐烂的重物后, T恤被汗洇湿时泛起的浓烈腥气。 令人作呕。 她把电脑“啪”的合上,起身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香蕉牛奶出来。 瓶盖被咬开,冰凉甜蜜的液体滑过口腔。 腥气终于缓缓散去,连同男女之间的那点柔肠百结也顺道被高筱灌进了肚子里。 一切都安宁了。 至少在余下来的夜里,这两样都没有再翻腾上来。 *** 鲁迅说:不要和同事搞暧昧。 原因有很多,其中最重要一条就是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一旦不小心闹出点分歧来,避也避不开。 你想静静,可是静静不想你。 比如隔天下午。 美西弗临床试验的首周数据回来之后,陈冬忆召集大家聚在一起开个小会,讨论一下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项目组的主要成员都聚集在了会议室里,其中自然也就包括他和高筱。 两个人在碰面时,彼此的脚步都顿了一下。 是高筱先反应过来的。 她礼貌的点了个头,止住微有些加速的呼吸,表情保持平静。 而陈冬忆也跟着笑笑,和她错开身去,捡了张椅子坐下来。 讨论很快开始。 高筱不再分神,笔尖在纸上划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会议当中。 反馈回来的被试数据基本都在预期范围内,除了一个人是例外。 大家的焦点也都集中在了这个例外上。 王贵全。 “他怎么在名单上?”老常在认出这个名字时,起初有些诧异。接着他看到了高筱的表情,立刻明白了。 在初筛时,老常是主张把王贵全老人剔出名单的。不为别的,就怕最后审核时数据上不好看。 只不过他事务繁忙,抓不到诸如人员安排这样的细节,所以高筱才能背着他又把老人添了上去。 虽然程序上没什么大问题,但如今被老常发现,又出 分卷阅读71 了事,高筱少不了要狠狠挨一顿骂。 领导眼瞅就要爆发的怒火,会议室里顿时陷入安静。 只不过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不会看眼色的愣头青存在的。 比如端木。 他就完全没有读懂空气,针对眼下的情况建议道:“我觉得也许可以降低剂量再试试。毕竟其他人都没事,万一王贵全就是那两天身体状况不太好呢。” “试出事来谁负责?”老常提高了嗓门,一拍桌子,“你负责吗?” 一通质问下,再没人敢吭声了。 老常说到这里时,自然而然的看向了高筱,发出死亡通缉令:“小高,散会后你留一下,咱们聊聊。” 高筱没有争辩,因为老人出了意外,她也很难受。 所以她老老实实的点了下头,等待一会儿疾风骤雨的来临。 但这时,陈冬忆开口了。 “我觉得还没有严重到需要谁负责的地步。”他冲老常笑了笑,“目前其他被试表现还好,王贵全应该是个个例。一个被试的数据量太小,不足以对整体产生太大影响。担心是好的,但是过度担心倒是不必。” 短暂的停顿后,他又说:“其实相对于王贵全,我对其他被试的治疗记录更感兴趣。但是不知为什么,今天汇总的数据里好像没有这些信息。” 老常一愣,马上解释起来:“其他治疗记录还在张主任那边,我以为暂时用不上,就没叫人调。” “那要不麻烦高经理散会之后去一趟三院,调一份出来给我们?”陈冬忆说得和气,侧过身来询问高筱。 高筱的笔尖在纸上顿住,马上反应了过来。 老常的火气通常是来得快去的也快,等她跑这么一趟外勤回来,估计他也就不想骂人了。 所以陈冬忆是在替她解围。 “好,我一会儿就去。”高筱应了下来,看向陈冬忆的目光里带了些感激。 陈冬忆并没有回看她,只是微微笑了下,好像无事发生。 会议很快就结束了。 高筱生怕被老常逮到,经过陈冬忆身旁时低声说了句“谢谢”,就火急火燎的就往外走。 陈冬忆点了点头当做回应。 之后他和老常交代完事务,独自回到办公室,把自己沉浸在工作中。 原本这应该是个平静的下午。 只是半个小时后,一阵突如其来的喧闹打断了他的思路。 ——电话嗡嗡作响,架势大到要把桌面上的水杯震下去。 陈冬忆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 在看到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时,他起初并不想接。 但手机一遍接着一遍响起,好像男人不接,对方就不打算停歇一样。 “喂?”陈冬忆最终应声道。 来电的是快递。 人就在公司楼下,说有一封文件要送。 陈冬忆揉了揉疲倦的眉头,起身下楼了。 文件被装在了标准的牛皮纸袋里,并没有注明寄件方,摇起来有些空荡荡的。男人的指腹沿着袋子外缘轻轻一捏时,还能摸到里面薄又硬实的内容物。 陈冬忆走回办公室,重新在桌前坐下。 唰。 锋利的瑞士刀尖劈开了坚硬的牛皮纸,从里面跌落出一小叠东西。 他若有所思的捻起。 是三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拍的不大清晰,估计是照相的人离得距离比较远,只能看出画面里是两个人在前后走着。 陈冬忆乍一瞧也没发现什么名堂,正准备放下去看第二张时,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返回去重新确认了一遍,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照片里走在前面的女人围了一条米色羊绒围巾,而落在她身后半步的男人身量很高,穿了件黑色羽绒服。 从发型和着装来看,那两个人竟然是陈冬忆和高筱。 而且是昨天晚上,他们去地铁站的路上被偷拍的。 陈冬忆马上掀开了第二张照片 分卷阅读72 。 一旦有了心理预设,模糊的内容也变得好辨认起来。 这张照片上,高筱正蹲在便利店前的冬青丛旁边,爱抚一只胖橘猫。 陈冬忆还记得那只猫。 亲人,爱撒娇,毛皮顺滑。 他是怕猫的,但为了不扫高筱的兴,也强忍着不适去摸了一下。直到现在指间好像还残存着猫咪打呼噜时的震颤,短促又亲昵。 陈冬忆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迟疑的拿起最后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的画面是三张里最清晰的。 但也正是它,让陈冬忆真正觉得有寒意袭来。 相纸上印出了一团刺目的红——那只他曾经抚摸过橘猫,被人杀死了。 它被平铺在手术台上开膛破肚,成了一滩血淋淋的肉,之后被拍进了照片里。 啪嗒。 相纸从陈冬忆的手中掉落在桌面上,重量明明很轻,声音却响得犹如铸铁落地。 “小心惹火烧身。” “不该碰的事情别碰。” 这是来自对方赤|裸|裸的威胁。 ——再查下去,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陈冬忆僵硬了几秒。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想都没想就抓起手机,拨通了高筱的电话。 嘟。 等待的过程无比煎熬,还好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高筱的声音响起,听上去很平静。 看来并没有坏事发生。 陈冬忆悄悄松了口气,只是语气依旧急迫:“你已经到三院了吗?” “刚到,怎么了?” “你在那里不要动,我现在去找你。”陈冬忆抓起了车钥匙,站起身准备出门。 “为什么?”高筱有些疑惑。 男人没有解释:“你等我。” “我一会儿见完张主任就回去了,咱们有什么事可以在公司说……” 高筱很明显没有理解陈冬忆的急切,试图劝阻对方这样无意义的浪费时间。 可话到一半时,她电话的背景音突然变得异常嘈杂起来。 啪。 高筱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的手机好像被撞掉在了地上。 “喂?”陈冬忆愣住了,提高了音量。 高筱没有回应。 电话那头像是跌进了海里,蓦地涌动起一片又一片激烈的响声。 有杂乱的跑动声,有粗重的喘息声,有混乱的喊声。 “啊——!” 以及在通话突然结束前,女人让人胆寒的尖叫声。 28. 沦陷(12)重修 温热的吻(1)…… 高筱起初没有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医院的门诊大厅和往常一样, 熙熙攘攘,人流湍急。 她正往电梯间走的时候,陈冬忆的电话来了。 高筱在看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时, 稍微犹豫了一下, 手指在接听键上短暂的停顿。毕竟私事没有理清, 心里总有点忌讳。但转念一想,工作时间打来一般都是正事,所以最终还是接起了。 “你到三院了吗?”陈冬忆仓促的开口。 他的问题有些奇怪,没头没脑的。而更让高筱感到意外的是对方说话时急切的语气。 自打认识以来, 陈冬忆一向是平和又稳定的, 好像天生就和焦急没有关系。 这是高筱第一次听出他着急了。 “我马上就回公司, 你等……” 她试图安抚起对方这没由头的情绪,却没发现事情在自己没有察觉间,已经骤然发生变化。 不知道是受到了什么冲击, 原本耐心排队等待进电梯的人群突然掉头反向跑过来,伴随着一阵又一阵尖利的叫喊。 “救命——” 分卷阅读73 “他手上有刀——” “快跑——” 谁有刀? 跑什么?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 位置排的比较靠后的高筱并没有看清前面的情况。 而就在她愣神的功夫, 汹涌的人流已经冲了过来, 把她啪”的狠狠撞倒在地面上。 疼。 这是高筱的第一反应。 她脑子里是懵的,接着就觉察到膝盖火辣辣的疼。连抓在指间的手机也一个没握紧,被摔了出去。 跑。 这是高筱的第二反应。 但就在她想要爬起来跟着人流一起往外跑时,有人突然从背后一把抓住了她,用利物狠狠的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刀锋沁凉。 “去把刘主任给我喊来!”那个人在高筱耳边激动的嘶喊,震得她耳朵嗡嗡直响, “别说他不在医院,我不信,你们都在骗我!” 那人每多喊一句, 手里的刀就不受控制的往前送一点。 利刃切开高筱的皮肤,火辣辣的刺痛。 “你快放开她,别胡闹!”有好心人在一旁劝阻道。 这句喊声似乎激怒了癫狂的挟持者。 他开始歇斯底里的大叫,持刀胡乱挥舞。利刃割破空气发出一阵唰唰声,惊出一片低呼,逼退了想要靠近的援助。 拥挤的人群似乎停滞了几秒,紧接着就急速退了开去,留下一个不大的半圆。 议论声渐渐响起,团聚在一起的人脸模糊成了一张张不断动着的嘴。 高筱头皮里像是有针在扎,麻木中还有些痒。 她突然觉得这些议论声似曾相识。 好像很久之前,自己也曾经站在人群中央,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就是她家出事了,真可怜。” “天太热,发现的时候都臭了。” “出了这样的事情,房子没法住了吧,晦气啊。” 高筱动弹不得,仿佛成了一具纸胚。 恐惧从她的骨子里冒出来,不知不觉就蔓延到了全身。 但很快,她就被迫从麻木中清醒过来。 因为太疼了。 挟持她的男人见没有人再敢上前,重新把刀比回到了高筱的脖子上,还用力又往前搡了一下,出离愤怒的大喊:“快去给我找刘主任,不然我就捅死她!” □□上的痛苦反倒使人冷静,高筱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回了当下。 有东西抵在气管上时,人是不能扭头的。 她努力从余光中打量四周,逐渐理清了眼前的情况。 身旁持刀的男人大概四十多岁,衣服扣子全都错了位,头皮油成一绺绺,看起来很久没洗过澡。 他一直嚷嚷着“是他给我治坏的,是他给我治坏的”,前言后语里并连不成句,逻辑混乱、动作狂躁。 应该不是单纯的激动,而是精神有些问题。 所以这恐怕是一个有妄想倾向的医闹。 ……真是电视剧里都不敢演的剧情。 既然现在没人敢上前,那就只能自救。高筱脑子飞速运转:也许可以尝试一下安抚对方,死马当活马医。 “你不要紧张……” 她嘶哑的开口,可才吐出几个字,对方就异常激动起来:“闭嘴!” 喉间尖锐的窒息感袭来,是疯子再次收紧了胳膊。 看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时间在僵持中点滴流逝,被无限拉长,团成了个毫无意义的团,又被忽悠悠扔进纸篓里。 脖子上的刀越来越紧,紧到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的地步。 高筱的眼前因为缺氧开始有些发黑。 不知过了多久。 人群中终于出现了些许骚动,逐渐分开一条通路。 “我们会帮你解决问题,你先冷静一下,把刀放下。” 分卷阅读74 是警察来了。 他们没有贸然上前,应该是怕伤到高筱,想先寻找一个时机和挟制者沟通。 疯子显然更激动了:“如果不是吃了那个王八蛋开的药,我不会这么心悸,失眠……都是他害的!你们叫刘主任来!” 明明说话的人就在高筱身边,但兴许是因为窒息,这些话像被罩在棉花里,断断续续的让人难以分辨。 高筱想甩头抖掉那团雾蒙蒙的东西,但因为桎梏却一动也不能动。 对峙仍在继续。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好像一支箭,猛地穿透了厚重又绵密的棉花,笔直的落在高筱耳中。 “放开她。”有人说。 听上去像是陈冬忆。 高筱心念一动,又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于是努力聚焦混沌的视线。 “你吃的药,是我给你开的。”那个声音又说。 她终于看清了对方,然后愣住了。 刚刚发声的确实是陈冬忆,而且他正在和挟持者对话。 人群里隐隐出现了不安的声响,似乎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展开。 “你说什么?!”疯子厉声问。 男人的语气不疾不徐:“我刚刚说,药是我开的。你放开她,有什么事和我说。” “药不是你开的,是刘主任!” 陈冬忆循循善诱道,又向前迈近了一步:“是我开的。” “我不信!你离远点,再靠近我就杀了她!” 陈冬忆的目光真诚又坚定,似乎在蛊惑挟持者上前:“是我。” 一秒,两秒,三秒。 高筱突然明白了——陈冬忆是在吸引那个疯子的注意力,在激怒他。 “别这样!”她不再去管喉间的疼痛,拼了命的发生,想要阻止这个极端冒进的行为。 但是晚了。 劫持者果真把陈冬忆的话听了进去。 他松开了高筱,猛地向前跑,转而举刀朝陈冬忆直直刺了过去! 高筱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这一刻都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她失了力气,跌坐在地板上,情不自禁的闭上眼,不敢去看接下来的惨状。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早就等待时机的警察和保安从四面一拥而上,猛地将挟持者按在了地上! 那个疯子像脱水的鱼一样拼命挣扎,发出接连不断的呼喊、尖叫和扑通作响。 在这一片荡漾的呐喊中,高筱睁开了眼睛。 陈冬忆努力分开混乱的人群,向她急速冲了过来,大衣下摆都随着他的动作扬起。 及到近前时他蹲下,然后伸出胳膊紧紧的搂住了她。 力道大得要把她勒进骨子里,臂膀在轻微颤抖。 这是一个来自恐惧的拥抱——不管刚才看上去多冷静,陈冬忆是真的害怕了。 毕竟距离他失去她,不过咫尺之遥。 “你还好吗?”停了一会儿陈冬忆才问,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嗯。” 高筱的嗓子疼的有些说不出话来,清了清喉咙。 陈冬忆反应过来,马上松开了她,要搀她起来:“我带你去包扎。” 温暖的怀抱褪去了。 高筱摇了摇头,声音很哑:“一会儿吧,不着急。” 不过是一点皮肉伤,早一分钟处理和晚一分钟处理没什么差别。 眼下她有更关心的事情。 “你怎么来了?”她问。 @泡@沫 陈冬忆解释起来:“我听见你电话里有尖叫……” 他的话在高筱听起来,却是另外一层滋味。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愿意为了救另外一个人,甘愿冒生命的危险? 有。 但是太少了。 至少在高筱之前 分卷阅读75 的感情经历里,她没有遇到过。 有的人可以为了高升一步背叛相处多年的女友,而有的人,竟然可以对还没有确定关系的同事舍命相救。 命运在这个节点微妙的转了个弯,驶向了无法控制的轨道。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疯子终于被制服了。 人群像终于醒过味来似的,爆发出一阵接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而高筱伸出手,轻轻抻了一下陈冬忆的衣摆:“能不能扶我起来?” 当然可以。 在站稳之后,高筱又往边上迈了两步,示意他跟上,避开挤成一团的人流。 男人一愣,但还是乖乖的听话了。 两个人走了几步,最终在大厅的窗户旁站定。 此时冬日絮絮阳光涌进来,照亮了彼此的脸。 陈冬忆依旧有些不放心,试图说服她:“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先去检查一下,都出血了。” 高筱没有回答。 压抑的情感像岩浆似的从她心里迸射,溅起一片火星子,轰的一声燃成了火海。 横亘在她和他之间的怀疑也烧了起来,连同多日以来的猜忌一起烧成了灰。 高筱看着自己的身影在陈冬忆漆黑的眼珠里映出来,仓皇不安里又有些确信。 迂回和试探成了最没有用的东西。 所以她止住迟疑,轻轻踮起了脚。 吻了陈冬忆。 29. 沦陷(13) 温热的吻(2) 这个吻像是蜻蜓点水, 来得很浅淡。 单纯是嘴唇与嘴唇碰了一下,留下些一晃而过的温热。 与其说是亲昵,不如说是高筱在剖白此刻的心意——她仗着一股子尚未散去的热血, 难得冲动了一回。 陈冬忆似乎愣住了, 眼珠定定的看着高筱, 目光里全是意想不到的惊讶。 正是这个诧异的眼神,让高筱一下子清醒过来。 冲动是最靠不住的东西。突如其来时像涨潮,消散时又毫无痕迹。 换句话说,高筱醒过味了。 她有点怂了。 她脑子转了一圈, 鞋跟顺势落了下去。准备退开些距离, 冷却一下此时焦灼的气氛。 但陈冬忆却动了。 他没有给高筱后退的空间, 一把拉住了她,再次俯身吻了下来。 这是一个带有侵略性的、撕咬的吻。 好像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寻到了突破口,井喷一样爆发出来, 把人活活淹没在里面。又好像潜伏了许久猎手,终于咬上了猎物的咽喉。 一击即中, 就再也别想脱手。 随着唇齿间的深入, 缺氧的滋味在弥漫, 浓烈到隐隐能嗅出嘴里的血腥味。 高筱想过陈冬忆会有所反应,但她没想到会是这个反应,因此微有些吃惊。 她试着往后挣了下,陈冬忆的胳膊却收得更紧,完全不打算把她松开。 脖子很疼,相拥的身体却是坚实又火热的。 高筱分不清是过了一秒, 还是过了一小时,也许时间在当下已经失去了维度。 她可能要溺死在这个吻上了。 直到—— “咳咳。那个,两位同志, 先打扰一下。” 身后突然有人故意大声咳嗽,打破了甜腻又窒息的气氛。 陈冬忆听见了这句话。 他顿了顿,手一松,最终不大甘愿的放开了高筱。 氧气重新涌入。 高筱不自觉的急促喘起气来,好半天才平复了呼吸。 而再回身看去时,站在他们身后咳嗽出声的是一名年轻警察,长着张喜庆的娃娃脸。 高筱觉得对方莫名眼熟,却又记不起是在哪见过。 与此同时,这位警察叔叔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他明显全程围观了刚 分卷阅读76 才那个火热的吻:“可不是我故意要打断你们啊,是我得带你们回所里做趟询问笔录。” 他停了停又好心补充了一句:“一会儿等询问完了,你们还可以继续。” ……这哪还能继续。 高筱只觉得热血轰得冲了一头一脸,从受伤的喉咙到脸颊都是红的。 她拼命摆起手,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医院大厅铺满了大理石,结实到难以置信,地缝是不会有的。 所以十分钟后,高筱老老实实的坐在了桥东派出所询问室的塑料板凳上。 “对方先是从电梯间冲出来,然后在背后挟持了你?”有个中年警察向她确认起刚才事发时的细节。 “对。”高筱脖子的伤口被热情的医护工作者上满药,裹着厚实的纱布,点头都有些困难。 她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还有些心有余悸:“我开始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是有人在演戏……直到那个人掏出刀。” “你不认识持刀人?” “不认识。” “可不可能是蓄意报复?” “不可能,我刚才说了,我压根不认识他。”高筱确认的回应。 空气里时不时响起交谈声和键盘敲击声。 娃娃脸警察坐在负责问询的中年警官旁边,一脸严肃的在电脑上记录着。 考虑到高筱的身体需要休息,加上事发现场情况也不算复杂,流程走的很快。 “小夏,你一会儿把记录打印出来,让被询问人签字。”中年警察接了个工作电话,率先起身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短暂的几分钟后,姓夏的警官把材料整理好,递了过来,“你先在横线的地方……” 这一幕太过熟悉——无论是对话还是对方低头的角度。 好像火柴被“唰”的擦亮,高筱瞬间露出了笑容:“我记起你是谁了!” 三院在桥东派出所的管辖范围内,所以这次医院出事,他们第一时间出警。 而高筱上次补办身份证的时候,来的也是这家派出所。 眼前这位年轻的夏警官,恰巧就是上次帮助过她的人。 怪不得看着这么面熟。 听完高筱一连串的讲述,夏警官也想起来了,不由得感慨:“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了。后来身份证找到了吗?” 高筱笑着点点头,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再次被抻着,疼得“嘶”了声。 “快别乱动了。”小夏赶紧拦住了她,递过签字笔,“先签字吧。” 高筱应了一声,笔落在纸上,墨迹一点一滴蔓延开来。 小夏在一旁看着,脑子里也转回到了和高筱的上一次相遇。 他突然窜出了一个遗忘多日的疑惑,关于那张填写错误的申领单。 眼前这个女人要不是在撒谎,要不就是并不知道她父亲已经死亡的这件事。 无论哪一种,似乎都值得再询问一下。 正当小夏想开口时,高筱却先提了问,声音因为受伤有些喑哑:“今天那个人会被关起来吗?” 小夏的目光随着她的话音,转到了高筱脖子的伤处上,心里生出些怜悯。 她今天已经挺惨的了,有些事情似乎也不那么重要。 想到这里,小夏没有问出最开始的问题,转而回答道:“那个人看着精神状况不太稳定,得等具体的鉴定结果下来,才能决定怎么处理。” 说完又感同身受了一句:“遇到这种事情也真够倒霉的。” “纯属我运气不好。”高筱倒是乐观,“刚巧赶上了。” 她签完名,笑着问道:“这样就可以了吗?” “哦对。”小夏晃过神,把纸收了回来,“再留一下联系方式就可以了,有进展我会通知你的。” “好。” *** 高筱走出询问室时,陈冬忆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候。 他两手交握的叠在手机上,低垂的脸上没有表情,严肃到甚至有些阴沉。 分卷阅读77 看样子应该是刚结束通话,被沉甸甸的思绪坠住。 但郁霾的氛围消失了,快到让人觉得先前所见的不过是错觉。 因为陈冬忆听到了高筱的脚步声。 他迅速抬起头,身体舒展开来,似乎是不想传递不安的情绪。 “结束了?”陈冬忆温声问,看向高筱的眼中融起了笑意,“我帮你向老常请了假,休息两天,下周一再回公司就行。” 人真是多变的动物。 此刻的他恢复了斯文模样,和刚刚亲昵时的侵略感截然不同。 高筱犹豫了下,“嗯”了一声。 而陈冬忆听到之后从椅子上起身,向她伸出手:“走吧,我送你回家。” 高筱没有动。 她想起了那个让人沉溺的吻,好像嘴里不再分泌唾液似的,莫名有点干燥。 “你想留在派出所体验生活,我没有什么意见。”陈冬忆见她没有反应,动作自然的牵住了她的腕子,“不过最好别是今天。出了这么个事情,人家已经有点忙不过来了,咱们最好别再添乱。” 他的右手握着她的左手,无比顺理成章,直到上了车才松开。 半个小时后,轿车稳稳地停在了高筱家楼下。 窗外景色如故,只是心境有些微妙的不同。 高筱清了清嗓子,认真的道了声谢。正准备下车时,却发现陈冬忆熄灭了发动机。 看样子是要和她一起上楼。 “没多远了,我自己能回家。”高筱一愣,开口时语气疑惑。 唰。 陈冬忆松开了安全带:“你行动不便,我应该照顾你。” “没什么大事,只是脖子有点疼,腿脚灵活的很。” “话是这么说没错。”陈冬忆笑了笑,望了过来,“可我想照顾我的女朋友。” 高筱起初没有听出有什么不对,顺口回了个“哦”字。 接着她愣住了。 ……等等。 女朋友? 他们确实是接吻了。 但肢体接触和认真交往又是另外一回事。毕竟到了这个年纪,心动的另一头连的不全是甜心蜜意,还有婚姻和家庭的束缚。 高筱不确定的表情落在了陈冬忆的眼里。 对方好像看透了她的心理活动,平静的说:“原来你不愿意。” 眼眸漆黑,像无机质的玻璃,映出一点高筱从未见过的冷。 竟跟委屈的要生气了似的。 陈冬忆潜台词虽然没说出来,但是态度相当明确:亲都亲了,难道你不准备负责么? 高筱打出生以来第一回见到这样的场面。 明明知道对方在软硬兼施,她却成了木头人,无法反驳。因为哪怕说个“不”字,都坐实了骗人家初吻的渣女名头。 道德的高点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叫敌人占领了。 高筱最后憋出这几个字:“也不是不愿意。” 良久的沉默,都没人应声。 然后陈冬忆倾身,靠近了她。 “还继续吗?”他低声问。 高筱愣了一下,从对方狡黠的眼神中,反应过来陈冬忆是在问她要不要继续那个被中断的吻。 她急忙往后一缩:“不用了,不用了。” 陈冬忆笑了,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 发间一阵簌簌的震动。 高筱觉得自己怕不是被下了降头,又或许是经历了刚刚跌宕起伏的一遭,骤然放松下来,脑子有点不缺氧。 有点晕晕乎乎的。 30. 沉溺(1) 【一更】早知道要带男人回…… 叮——电梯到了。 高筱掏出钥匙, 迟疑的带着陈冬忆进了家门。 玄关处原本就谈不上宽敞,如今挤了两个人,更显得空间局促。 “拖鞋在柜子 分卷阅读78 里, 我帮你拿。”她试图弯腰, 立刻被陈冬忆拦住了。 “没事, 我自己来就行。”他说,“大衣挂在哪里?” “门口的架子上。” 一来一往间倒是客气。 此时已近黄昏,屋子里多少有些昏暗,叫人看不清轮廓。 高筱见他换好拖鞋, 便率先往前走出两步, “啪”的按下了客厅灯的开关。 “其实你真的不用来陪我, 我脖子一点事也没有……” 逞强的话说到一半,在回身看清客厅的情形时,高筱一下子哑火了。 人如果有预知功能就好了。 也不需要多复杂, 简单一点能避免社会性死亡就行。 打个比方,如果她能提早知道陈冬忆今天会来自己家, 一定好好收拾一番。 ——至少把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内衣收一收。 高筱僵硬的回过身去, 讪讪的挤出一个笑模样来:“我这两天太忙, 没来得及打扫,平时真的不这样。” 解释相当无力。 而陈冬忆正好奇的打量着乱糟糟的四周。 等这一圈看下来,他才转向僵硬的高筱,眼睛弯了起来:“理解。” 说的是理解,目光里分明有善意的调侃。 高筱的脸上“噌”的冒出一股热气来。 “那个,你先找个地方坐, 我马上回来。”她也顾不得脖子疼了,把衣服一把抱起,直接火速冲去卧室, 一股脑全都塞到了被子底下。 内衣是专门为过年买的,颜色红红火火。 高筱此刻的脸色也差不离,热气腾腾得像煮熟了的螃蟹。 ——啊啊啊太丢人了。 ——没事,自己速度够快,陈冬忆一定没看清沙发上放的是什么。 如此天人交战了两分钟,高筱终于完成了自己也不大相信的心理建设工作,灰溜溜的重新返回客厅。 让人意外的是,陈冬忆并没有在那里。 倒是厨房响起了流水声。 高筱顺着动静摸过去,发现陈冬忆竟然在刷碗,刷的还是她昨天吃剩的方便面碗。 真·当代田螺先生。 高筱只觉得自己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头都胀大了一圈:“你快放着别动,求求了。” ——哪有第一次上门就让人家做家务的道理,尤其餐具还油乎乎的。 陈冬忆听见了这句话,却没有从水池前面让开的意思。反倒是一侧身,伸出了沾满泡沫的手。 “能不能帮我挽下袖子?”他问道。 米色毛衣的袖口确实被水洇湿了些,湿哒哒的缩在他的胳膊上。 话题一下子被岔开,高筱下意识“嗯”了一声。 毛衣被她的指尖带上去,露出了男人结实的腕骨。 过程很快,不过几秒。 但也许是才接过吻不久,时间点很微妙。 一切肢体接触都能带来不一样的刺激,好像皮肤上自带了火信子,一点就燃。两个人的手碰上了,不自觉的往回缩,连呼吸都颤了下。 “谢谢。”陈冬忆靠近了些,低声说道。 高筱抬起脸,发现男人的眼神落在了她的嘴上,带着暗沉的欲念。 他慢慢的俯下身来。 这里比不得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眼下私密的环境里只有他们两个。 再亲一下没准就真出大事了。 可交往第一天就出事未免有点太快了。 高筱想到这里,连忙把嘴捂上,往后退了两步:“袖子挽好了,您继续吧。” 声音被衣服蒙住,呜呜嘟嘟的,语气又尊敬又可怜。 她是怕了,不敢再跟陈冬忆客气——愿意洗碗就洗吧,爱干活是好事。勤劳是最好的美德,总比心思在她身上打转强。 陈冬忆笑出了声。 他没有再为难她,直起身转了过去:“嗯。” 水龙头里重新涌出清 分卷阅读79 亮的水,浇灭了焦灼的暧昧。 高筱缩在一步开外的地方观察陈冬忆,见他动作利落,渐渐好奇起来:“没想到你还挺会干活的。” 毕竟上次大年夜他也包了饺子。虽然速度不快,但是包出来的有模有样。 “之前在国外生活的时候学会的。”陈冬忆解释道。 他把洗干净的餐具从池子里拎起来,倒扣过来控水:“用过的碗不洗,第二天也不会凭空消失,所以只能自己动手。很多事干着干着,就熟练了。” 高筱深表认同。独居这么多年,她也修炼了不少技能。 “可明明会做饭,你为什么还天天吃便利店?”她想了想又问。 “能填饱肚子就行,吃什么不重要。” 陈冬忆的生活标准相较于他的收入而言,确实有些过分随意了,大概是心思压根没放在这上面。 “以后不要再这么凑合了。”高筱嘟囔了一句,“对身体不好。” “好。”陈冬忆自然的接道,“以后我们吃好点。” 这话说的一点没错。 只是高筱在听到“以后”和“我们”这两个词从陈冬忆嘴里吐出来之后,莫名有点脸热:好像一段感情才刚刚开始,对方就规划了很长的路要走似的。 她咳嗽了声,想暂时逃离这个让人羞怯的场合:“我先去下洗手间。” 说完踢踏着拖鞋一溜烟的走了。 陈冬忆独自留在厨房,把餐具全部整理好,用橱柜边上的毛巾擦干了手。 四周安静下来。 此刻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他捡起了先前在派出所里中断的思考。 而他嘴角边残存的温柔笑意,也随着思考的深入逐渐消失了。 ——刚刚三院的那场事故来得太过蹊跷,恰巧发生在陈冬忆收到威胁信件的同时。 要说这两件事之间毫无联系,怕是谁也不信。 今天的警告恐怕只是个开头。 万幸的是他赶到的及时,高筱没出大事,但保不准以后每一次都能有这样的好运气。 线索明明越拼越多,几乎穿成一条线:新明集团是空壳公司,相关人员经常夜间出入离奇场所肖山街36号,那瓶保健品的成分含有违规成分PCP。 当然还有……和十年前死亡事件意外吻合的公司注册时间。 有些埋在水下的东西已经憋不住要冒出头来。 陈冬忆却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进退维谷:不小心踏入了一处险境,前面是悬崖,后退也并不是坦途。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洗手池台面上的手机一闪一闪的亮起来,叮铃作响。 是高筱刚刚去洗手间时忘记拿走,遗落在这里。 陈冬忆醒过神,目光瞥向了屏幕。 在看清来电人是谁之后,他没有表情的脸上闪过了点讥诮的神色。 高筱应该一时半会还回不来,所以他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贴在了耳边。 “我刚刚在群里@你,你没有回我。玉渊潭那天的安排是这样的……”热情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陈冬忆打断了她。 “肖瑾。”他准确的叫出了来电人的名字。 对方一下子顿住了。 停了好大一会儿,肖瑾才问道:“你是谁?” “没听出来吗?”男人平静的说。 短暂的语塞后,肖瑾有些难以置信:“……陈冬忆?你不是在美国吗,还有你怎么会接高筱的电话?” “我们在一起了。” 短短几个字,足以让对方震惊至极:“你们在一起了?她怎么可能愿意呢?” 陈冬忆没有回答肖瑾的一连串提问。 他停了片刻,漫不经心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是怎么和你说的?” 沉默和凝滞。 肖瑾终于反应过来,语气惊慌的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偶然才遇到她……” 陈冬忆没有理会她的恐惧, 分卷阅读80 冷淡道:“别再来找高筱。” 说完挂断电话,删除了通话记录。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停顿。 手机轻巧的落回了台面上,位置纹丝不差。 隔了不多时,厨房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高筱回来了。 “不好意思,让你等了会儿。”她一边道歉,一边拿起已经被放回原位的手机,查看起来。 屏幕上空空如也。 高筱有些疑惑:“我刚才在洗手间明明听见电话响了。” “可能是听错了。”陈冬忆笑了笑,眼光温柔。 “真奇怪。”高筱嘀咕道。 男人岔开话题:“晚饭想吃什么?” 这倒是问住了高筱。 听陈冬忆的意思,他是可以做饭的,但她着实不好意思再麻烦人家——刚交往的情侣,有时候反倒比普通朋友还拘束些。 所以高筱把手机装了起来,想了想:“要不点外卖吧,我想吃参鸡汤。” 陈冬忆没有异议:“好。” *** 等饭来的时间其实并不长。 只不过两个人肩并肩坐在沙发上,多少有些拘谨。 也许是屋子里暖气闷热的缘故,高筱觉得耳朵直发烫。 “要看电影吗?”她搓了搓红通通的耳廓,拿起茶几上遥控器,“好像新出了部爱情片,我听郑媛媛推荐的。” 陈冬忆随口接道:“你不是只看悬疑吗?” 高筱微微一愣:她确实只看悬疑电影。 对方倒像是知晓她的心意似的。 “你怎么知道的?”高筱疑惑地问,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和他提起过。 陈冬忆顿了下,没有回答。 窗外寒风呼啸,打在玻璃上哗啦啦作响,带来了点莫名其妙的紧张氛围。像希区柯克电影里渲染的那样,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男人沉吟片刻,缓慢的开了个头。 叮咚—— 就在这时,门铃恰如其分的响了。 “太好了,是外卖来了。”高筱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搓起手来。 毕竟聊什么都没有干饭重要。 陈冬忆主动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我去开门。” “好,那我去拿瓶果汁,一会儿咱们吃饭的时候喝。”高筱说着去了厨房。 女人的家很小,从客厅到玄关也不过短短几步。 门一开,来的却并不是外卖员。 “我滴个亲娘,我今天听老常说你遇到医闹了,可把我吓坏了,还好后来他又说你没事。我本来想翘班直接过来看你的,结果开了一下午的会,拖到现在才有空。哦对了,端木昨天给我发了他说的那个视频,我看了之后觉得……” 郑媛媛叽里咕噜喷完上述这一大堆话,一抬头,和陈冬忆撞了个脸对脸,瞬间石化。 大脑反应过来了,她的嘴却还没来得及刹住车:“陈总确实是海王。” ——这几个字像是坐了滑梯,到底是溜了出来。 陈冬忆漆黑的眼珠盯着她,静静地笑了笑,没有做声。 郑媛媛:……艹。 现在原地死亡还来得及吗? 在线等,挺急的。 “陈总,您吃了吗。”她吭哧吭哧憋了半天,最后挤出这么一句不伦不类的寒暄,寄希望于对方突然失忆,忘记“海王”这两个字。 陈冬忆没有回答。 空气简直要凝成固成胶了,抹在纸上都化不开。 就在郑媛媛脚趾抠地拼命想打圆场时,陈冬忆终于大发慈悲的开口了。 “还没有。”他的语气很温和,“你是打算一直站在门口吗?” “不是不是,我这不就进来了嘛。”郑媛媛往前走了一步,露出了说错话之后特有的谄媚笑容。 陈冬忆像介绍自家情况一样,继续说道:“你的大衣可以挂在门口的架子上。拖鞋在柜子 分卷阅读81 里,要我帮你拿吗?” “好,拖鞋在柜子……等等。”郑媛媛顺嘴接到一半,突然想到了一个刚刚被她忽略的重要问题。 她战略性后退一步,确认了一下走廊的门牌号。 ……是高筱家没错。 那陈冬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态度熟稔的还像在自己家似的? 郑媛媛懵了。 就在这时。 “不是送外卖的吗,怎么花了这么久?”高筱在厨房半天没听见动静,于是拿着果汁走了出来。 看到是闺蜜之后,她也一愣。 ——莫名有一种被捉住了的感觉。 三个人里石化了两个,最后是陈冬忆先动了。 “瓶子挺沉的,我帮你拿吧。”他转身从高筱手里接过果汁,微微一笑,补上了一句新晋的称呼,“亲爱的。” 高筱下意识的把瓶子递了过去。 围观了全程的郑媛媛表示:哦。 不对。 ……亲爱的??? 31. 沉溺(2) 【二更】早知道要带男人回…… 场面就像被美杜莎的眼睛照过一样, 一下子凝固成雕像,相当窒息。 就在郑媛媛和高筱面面相觑时,饭来了。 “是陈先生点的餐吗?尾号3588?” 外卖员在楼道里看到这个架势, 以为是要打架, 愣是没敢直接过来。 “对。”陈冬忆应道。 他走了两步, 接过纸袋子,然后转头对两个石头人说:“你们应该还有不少机会可以相互欣赏,现在要不要先进屋?” 几分钟后,餐桌上摆好了香气四溢的参鸡汤。 陈冬忆一边分餐具, 一边向郑媛媛解释道, “不知道你要来, 所以点的少了点。先吃着,不够再加。” 郑媛媛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醒过味来,连忙摆起手:“我是在食堂吃过饭才来的, 你们自己吃就好,不用管我。” 高筱默默地从男人手中接过筷子, 听着身旁两个人有来有往的客气, 满脑子都是尴尬。 啪嗒。 一整只鸡腿忽然落进了她的碗里, 大咧咧的靠着碗檐支棱起来。 “补充点蛋白质,伤口好得快。”陈冬忆说,神态自若。 “啊。”高筱被吓了一跳,“谢谢。” 肉炖得久了,异常软烂,含进嘴里恨不得就能直接化掉。 鸡汤很暖, 滋味绵密。好像喝一口下去,连喉咙上的伤痛都缓解了。 这顿饭虽然味道出奇的好,高筱吃的却有些迟缓。 主要是因为闺蜜注视她的目光太过火热了。 郑媛媛虽然没有跟着另外两个人一起用餐, 但她的眼睛却没闲着。 她一会儿看看高筱,一会儿看看陈冬忆。要是眼神能拉出红线,怕不是已经把两个人绑在一起了,完全忘记了先前和端木的那套假设。 高筱被盯的有点吞不下去,忍不住开口:“媛媛,你要不也尝尝。我给你拿个碗。” 郑媛媛马上拒绝,双手托腮全神贯注:“不了,你们继续,我不爱吃走地鸡。” 比起没滋没味的鸡肉,她更爱看小情侣谈恋爱。 陈冬忆注意到了高筱的食不下咽。 他默默地扫了一眼餐桌上的气氛,突然冲郑媛媛淡声说了句:“也对,和山上跑的比起来,想必你对海里的东西更有研究。” 表情和声音都尚算和善,就是眼神有点不冷不热。 郑媛媛被看得一激灵。 她马上收回了目光,差点默默跪下:……大佬我错了。 高筱有点不明所以,没看懂这两个人之间的眼皮官司:“你们在说什么?” 郑媛媛十分心虚。 而陈冬忆朝高筱笑笑,夹了一块子菜过来,顺势终结了话题:“尝尝这个。” …… 分卷阅读82 一餐饭匆匆结束。 虽然在陈冬忆说出那句凉飕飕的敲打之后,郑媛媛明显老实多了,不敢再东张西望,但三个人的气氛总归是让人有些消化不良。 好在有一个人准备主动退出了。 陈冬忆帮忙收拾完餐具,起身穿好大衣:“晚上有人陪你的话,我就先回去了。你安心休息两天,公司那边我会打招呼。” 高筱想跟着往电梯间里走,却被男人拦住。 他温声说:“不用送了,我晚一点给你微信。” 两家离得近,确实没几步路。所以高筱没再推辞,说了句“路上小心”。 陈冬忆“嗯”了下。 转身离开之前,他突然向女人伸出了胳膊。 高筱疑惑地看着他,陈冬忆忍不住笑了。 他拉住她的腕子,微微一带,把高筱揽进了怀里。 “早点睡。” 他的声音从高处坠落,跌成一片片沁凉又甜滋滋的雪花。 高筱心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捏住,一下接着一下有力的跳动,恨不得泵出蜜来。 简短的拥抱结束了。 啪。 陈冬忆离开,大门合上。 高筱还在咚咚的心跳,捂着胸口转过脸来时,看到了身后被活活塞了一嘴狗粮的郑媛媛。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郑媛媛把嘴合上了。 “你。对,就说你呢。”她冲高筱招了招手,“坦白从宽,如实招来。” *** 故事本身也不长,所以高筱三言两语就讲完了。 “现在暂时就这样,算是在一起了。”她最后总结陈词,微微有些迟疑,“其实我也不知道,一时冲动下的决定对不对。” 和宋禾分手之后,她是有些后遗症的。毕竟磨合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这么个结果。 “有什么对不对的。”郑媛媛倒是爽快,“一辈子才多长,既然喜欢那就试试。不合适再分呗,又不吃亏。” 高筱想了想,是这么个道理没错。 此时客厅里只有一束明晃晃的线光。 为了营造出点审讯的氛围,刚才郑媛媛特意关上了吊顶,留下了一盏从卧室顺出来的台灯。而她的脸一半沉在暗处,一半露在亮里。 不知道是不是觉察出哪里有蹊跷,郑媛媛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不过我有一个问题。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是不是陈冬忆哪里不大对劲? 高筱独自憋了这么几天,其实也很期待一点旁观者清,于是催促道:“你快说。” 就在她紧张时,闺蜜开口了:“所以在医院的时候。” “嗯,怎么了?” 郑媛媛认真发问:“是你亲的人家?” 高筱一愣。 ……这重点抓的未免太偏了点。 她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了。 隔了漫长的十来秒,高筱干巴巴的咳嗽了一声:“嗯。” 话音刚落,郑媛媛立刻笑着拍起手来:“亲爱的,我可太小看你了。你真是个人才!” 说完忍不住激动的一挥,顺势拍了高筱的后脖颈子一下。 “嘶——疼!”高筱被直击痛处,捂着伤口叫了起来。 郑媛媛忘了人家是带伤上阵,差点二次下跪:“对不起对不起。” 高筱疼过之后,被她鸡血上头的模样逗笑了:“没事。” 一团嘻嘻哈哈手忙脚乱过后,公寓里恢复了宁静。 既然是要陪病号,郑媛媛晚上干脆没有走。高筱的床太小,两个人在客厅打了地铺。 灯光熄灭,一屋子空落落的暗。 手机却像知道高筱心事一样亮了。 【睡了吗?】陈冬忆发来微信。 【还没。】 “高女士,快睡觉,大晚上的就别谈恋爱了。”郑媛媛听见电话震动的提示音, 分卷阅读83 嘟囔了一句。 高筱于是加速回复陈冬忆:【我这就睡了,先不聊了。】 她想了想,补上一句:【你也不要熬夜。】 之后把手机塞到了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郑媛媛呼吸拉长,很快就坠入沉沉梦乡。 但高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脖子上的破口在隐隐作痛,反倒是越躺越清醒。 她最后实在忍不住,又把手机摸了出来。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晚安。】陈冬忆说,在回应高筱的那句“不要熬夜”。 但这并不是对话的终结。 因为隔了一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我爱你。】他说。 啪。 高筱一个没握住,手机砸脸了。 *** 隔天。 “你确定不请假吗?”郑媛媛一脸惊异。 高筱顶着被纱布缠住的脖子,僵硬的点了点头。 虽然每个人都让她休息,但她自觉受的不过是些浅显的皮肉伤,不值得浪费两天宝贵的病假。 郑媛媛为她爱岗敬业的精神心悦诚服,默默点了个赞:“很可以。泰兴有你了不起。” 拥挤的上班路上,高筱倚住出租车的后座靠背,在晃晃悠悠间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特意叮嘱道:“对了媛媛,我和陈冬忆的事情,你先别和其他人说。” 毕竟陈冬忆和她有工作上下级的关系在,被其他人误会是她在有意抱大腿的话,怕是人言可畏。 郑媛媛做了个在嘴上拉锁的手势,表示口风很严:“放心吧,稳。” 哪怕路况再拥堵,一共五公里的路,单位还是很快就到了。 高筱前脚踏进办公室,后脚就被知道她昨天遭遇的同事们团团围住。 大家左一句“你没事吧”,右一句“怎么不多休息一天”,热情极了。 高筱知道同事们的好心,于是耐心的一遍遍解释起“我真的没事”、“就是蹭破了点皮”。 许久之后,嘘寒问暖的人群才渐渐散开了。 高筱长舒了口气,终于成功在工位上坐了下来。 可才清闲了没过多久,电脑屏幕上就落下了一小片影子。 她吃力的仰头,发现是陈冬忆沉默的停在了她的桌边。他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皱着眉,明显对她坚持来上班的决定不大认同。 高筱不想让其他人看出端倪。 她一边整理文件,一边故意客气的说:“陈总找我什么事?” 而陈冬忆开口了。 “中午一起吃饭吗?”他问道,顺手还在她的桌面上放下了一瓶橙汁。 这个问题一落地,四周立刻响起细细索索的声音。 有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还夹杂着点意味深长的探寻。 高筱没想到陈冬忆会这么直球,连忙慌张的在桌子下面偷偷摆了摆手。 男人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转动,顿了下,然后看懂了。 他表情没变,再出声时话锋却一转:“我中午要去见客户,能不能麻烦帮我订一下你上次推荐的那家餐馆?” 这句打补丁式的解释虽然不大通顺,倒真的让身边同事们的好奇和探寻散去了些。 高筱松开了一口气,马上答应道:“好的,没问题。” 陈冬忆点了点头,说完转身就走,好像当真是来安排任务的。 只不过一分钟后,高筱的微信响了。 【中午不一起吃饭的话,晚上可以一起回家吗?】陈冬忆问。 竟然有几分可怜巴巴的委屈。 32. 沉溺(3) 良夜 一起回家自然是可以的。 天色将暗, 深沉的夜守着太阳落山,才敢悄悄的冒出个头来。 高筱加入了老常的每日蹭车小分队。 分卷阅读84 她顺理成章的坐上奔驰副驾驶位。视线和陈冬忆相撞时,彼此露出点心照不宣的微笑, 又迅速收敛了下去。 同行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被送到地方。 直到最后一个电灯泡终于下了车, 车门被“砰”的关上, 密闭的空间里再次只剩下陈冬忆和高筱。 高筱不自觉的长舒了一口气。 而陈冬忆笑着看了她一眼,把右手搭在了中控台上。手心朝上,指节微微蜷起。 他在等她来握自己的手。 高筱突然起了调皮的心思。 她把胳膊递了过去,眼瞅陈冬忆已经准备收拢手指时, 又突然抬了起来。然后调转方向, 用力拍了一下男人的肩膀。 “快开车, 我要回家——”她故意拉起长声。 只可惜这点撒娇似的推拉刚说出口,就消失在了对方的唇齿间。 是陈冬忆解开了安全带,倾身吻上了她。 气息相互交融, 让人再说不出俏皮话来。 绵长的亲昵结束后,陈冬忆安静的坐直了身子, 再次向高筱伸出手。 这招确实管用。 高筱这回彻底老实了, 红着脸主动牵住了陈冬忆。 而对方立刻和她牢牢十指交握, 力度大到高筱觉得有些疼。 ——竟有几分像是怕一旦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 人不可貌相这句话,高筱之前就知道。 但是直到和陈冬忆交往后,她才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和沉静的外表相比,陈冬忆意外有些黏人。 不仅早接晚送,三餐里除开工作时间的午饭, 倒有两顿要和高筱一起吃。 他好像很怕她落单。 “一把火烧起来不要紧,最可怕的是从来没谈过恋爱,老房子着火。”郑媛媛在听到高筱的描述后, 如此点评陈冬忆。 高筱其实不大认同。 她觉得不单是老房子着火这么简单。 因为相处的时间越久,她越觉得自己和陈冬忆的默契好像长在了骨子里。 对食物的喜好一致,对书籍的品味一致,对未来的规划一致。 她说的每个梗陈冬忆都能接得住,她开的冷笑话他也会赏脸的笑出声。 心有灵犀的程度,倒像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似的。 对方处处合她心意,有时候甚至到了令高筱都有些怀疑的地步——这样完美的恋人真的存在吗? 当然是存在的。 因为她这么想的时候,陈冬忆正拎着咖啡从星巴克里匆匆走出来。 “为什么不在车里等?”他问道,特意从纸袋子里挑了一下,选出一杯递过来。 “里面有点闷。”高筱倚在车门边上解释道,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是不加糖的拿铁。 用的是脱脂牛奶,比常规的清淡不少,却恰巧是她最喜欢的。 陈冬忆摸了下她的头,笑着说了句:“外面冷,别感冒。” 高筱心里的滋味有点复杂。 有些一晃而过的疑惑,但更多的是热恋中的头晕脑胀以及让人牙疼的甜蜜。 而时间就在这摇摆的心情中向前滑动。 不知不觉间,转眼又到了周末。 …… 陈冬忆在电话里提出要陪高筱去医院换药,态度十分诚恳。 高筱断然拒绝了。 “你都跟主任打过招呼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这么一点小事,别搞的惊天动地的。”她笑着说。 对方明显还要坚持,高筱急忙截断了话头:“我手上东西很多,手机快拿不住了,先不和你说了。” 说完收起电话,把正往下滑的礼品盒使劲往上提了提。 ——这些东西都是买给王贵全的。 高筱有些日子没来三院,这次既然来了,就决定先去看看老人,然后再去门诊换药。 分卷阅读85 没想到推开303病房的门之后,老人先前睡的那张床已经换成了其他患者。 “之前住在这里的病人呢?” 新换进来的病人摇了摇头,并不清楚情况:“不知道。” 高筱一愣。 她急忙往护士站走,刚巧就在走廊上遇到了老熟人刘大夫。 “哎,你怎么没去门诊换药,跑到住院部来了?”刘大夫是收到了陈冬忆嘱托的,所以一看到高筱,就出声喊住了她。 高筱被迫顿住脚步:“我这就去。” “来都来了,就别去门诊了,那边人多。”刘大夫业务熟练的指挥她,“你在医生办公室等我一下,我去找副手套,在这儿就帮你把药换了。” 高筱听从他的安排,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纱布摘下,里面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只留下一层浅淡的红印。 冰凉的碘伏擦上去,一阵极微弱的蜇烧。 “愈合的很好。”刘大夫满意的说,顺手把医用废料投进垃圾桶,“估计不会留疤。” 高筱潦草的点了下头,心里挂念的全是另外一件事:“对了刘医生,王贵全老人怎么不在303病房了?” “王贵全?”刘大夫起初没想起来,又问了一遍。毕竟经手的病人太多,他不是每个都记得请。 “就是那个在美西弗上药后肾排减少的被试。” 提起这一出,刘大夫记起来了:“哦,他已经出院了。” “出院了?”高筱的信息还停留在前几天,诧异问道,“不是说先联合用药看看吗?” “试过了,刚开始还行,后面效果就不大好。他在这里干耗着也没用,一方面是白花钱,另外一方面病房也排不开了。还不如等各项指标上来之后,再看看能不能化疗。” 刘大夫之所以态度泰然,是因为这样的情形每天都会发生在医院里。 有人来,就有人走。 闯过生门抑或是留在死地,都不足为奇。 高筱把礼盒留给了医生,没有再多说什么,道谢后离开了诊室。 *** 今天没有雾霾。 临到傍晚时依旧有阳光,照在街上是一片明灿灿的喜人景象。 高筱却有些提不起兴致。毕竟她不是医生,还没有见惯生死。 ——按王贵全之前的情形,化疗怕是走不通的,他也许挺不过这个冬天。 明知如此,却别无他法。 无力感像棉花似的缠人,直坠到高筱心里去。 沉重的情绪蔓延,以至于她在接到陈冬忆的电话时,心情都谈不上有多高涨。 男人敏锐的察觉出了不对:“怎么了?” 高筱犹豫了下,把刚刚的事情分享给了他。陈冬忆是懂她的,至少不会像宋禾那样嘲笑她的共情。 “我以为他还会在医院再住上一段时间,哪怕维持一□□征。”她说完叹了口气。 陈冬忆温声解释道:“病房恐怕也有周转压力,等候的患者很多。” 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压抑,连病房更迭都不等人。 道理高筱都懂——其实从王贵全退出试验的那天起,他就和她乃至美西弗再无瓜葛了。 但这不影响高筱觉得自己有力气没处使,心里憋屈。 而遇到这种情况时,人的第一反应往往是逃离现状,回到熟悉的庇护所。 比如从小长大的老家。 不过这点心思太过软弱,高筱没有和陈冬忆说。 此时一辆汽车呼啸着从她身旁的马路上滑过,不耐烦的按下了催促的喇叭,似乎在验证高筱想要逃离的渴求。 而陈冬忆开口了。 “我们出去走一走吧。”他说。 竟然意外道出了她的心境。 “能去哪里呢?”高筱迟疑问道,“周一还要上班。” 陈冬忆打断了她:“你不远处应该有家咖啡厅,挂绿牌子的。你在那边坐一下,我现在来找你。” 分卷阅读86 嘟。 电话被挂断了。 高筱诧异的看向黑屏的手机,然后抬起了头。 陈冬忆说的没错,红绿灯对面确实有一家可以休息的咖啡厅,挂着橡树图案的招牌。 而不过十来分钟的功夫,男人的车已经到了,就好像他原本离得就不远似的。 “我们要去哪里?”高筱问道,坐进副驾驶位。 她顺手把刚点的饮料举了起来,陈冬忆倒是不嫌弃,直接就着吸管喝了一口。 之后他笑了笑,发动了汽车:“暂时保密,到了就知道。” 横竖是一场解压的惊喜之旅。 既然陈冬忆不肯说,高筱也就没有再问。 窗外景色更迭,城市在不断向后倒退,覆盖着残雪的田野迎面朝他们驶来。 车辆在导航地图上缩成了小小的一个点,在公路上快速移动着。 一路向东,直到大陆的尽头。 “别看手机了,小心晕车。”陈冬忆扫了一眼正在回复工作邮件的高筱,“先睡会儿,到地方了我叫你。” “又不是坐滴滴,怎么能你开车我睡觉呢,太不仗义了。” 高筱的话虽然这么说,但她是老晕车人了。看了一会儿手机,果然开始头晕,最后被迫闭起了眼睛。 而这一闭,再睁开时,车子已经稳稳停住了。 “到了?”高筱迷迷糊糊地应了声,掏出手机一看时间。 已经是晚上8点40。 “对。”陈冬忆解开安全带,“下来看看吧。” 车子停在了漆黑的停车场。 高筱拉开车门,往前走出两步,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迎面是一排坚实的栏杆,栏杆背后是北方的海。坚硬的潮水涌动,藏在浓密的夜里,轰鸣出吞噬一切的力量。 “容城太远了,没办法一天开车来回。”陈冬忆跟了上来,在她身旁站住。 他继续解释道:“天津离得近一些,也是工业港,所以就来这里了。只不过京津高速有点堵,比预期多花了点时间,没有赶在天黑前到。” 高筱顾不上接话。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每个肺泡里都恨不得胀满水汽。海腥味和机油味交杂在冰冷的空气里,一般人闻着多半会觉得不大愉快。 但这味道高筱太过熟悉,反倒让她安心。 这里不是她的故乡,但这里却也有一片暗涌的水域。 而这时陈冬忆突然提议:“喊一下吧。” “喊一下?”高筱疑惑地重复道。 “排解压力最好的方式,就是出声。” 陈冬忆说的笃定。好像从他嘴里讲出来的话,都有几分科学依据似的。 附近是忙碌的港口,没有住宅区,发出些响动倒也没什么。 高筱有些半信半疑,张开了嘴。 她起初只是轻轻的“啊”了一声,而陈冬忆笑了,好像是取笑她音量小似的。 高筱不服气起来,立刻对着大海拉长了声音。 “啊——” 声带振动出清亮的嗓音,回荡在漆黑又汹涌的水面上,久久不能散去。 就像男人说的那样,对着大海喊出声后,积蓄在心中的压力好像真的被排解掉不少。 痛快极了。 高筱不过瘾的又喊了好几回,海面才再次安静下来。 陈冬忆撑着栏杆侧脸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 高筱吸溜了一下鼻涕,哑着嗓子实话实说:“冷。” 陈冬忆被她的不解风情逗笑了,把她的手拉过来,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冰凉的海风不断刮过,却没有带走他的温度。 高筱把头顺势抵在了陈冬忆的身上,露出了一个真挚的笑:“不过心情确实好多了。” 男人开口,胸膛簌簌震动:“那就好。” 高筱把脸扬了起来,漂亮的杏眼里有信任和爱意闪动。 “谢谢 分卷阅读87 你。”她说。 陈冬忆凝视着这双眼眸,像是醉在了里面。 他许久才回神,喃喃自语:“好像在做梦。” “嗯?” 陈冬忆醒过神,冲她笑了笑:“没什么。” 他抬起手,转身指向了不远处的海中小岛:“你看那里。” 高筱放下困惑,注意力被他手指的方向吸引了。 岛上亮着彩灯,在暗涌的水面投下影影绰绰的流光,海市蜃楼一般。 “好漂亮啊。”高筱情不自禁的感叹,“要是能过去看看就好了。” “这会儿缆车应该停了,但是明天白天应该可以过去。” 陈冬忆说完探寻的看向她,礼貌的等待女人的回复。 高筱自然是听懂了。 ——明天白天可以过去。 也就是说如果她愿意的话,今晚他们就不回北京了。 所以要留下来吗? 而此刻做出选择,似乎并不是一件难事。 ***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海边的酒店套房时,步履多少有些跌跌撞撞。 枕头是软的,羽绒被也是软的,坠进去几乎让人窒息。 陈冬忆解开了碍事的衣领,俯身靠了过来。 高筱觉得自己好像飘在一池荡漾的水中,没有一处实在的,全是雾蒙蒙的虚无。 只有十个指尖陷进对方坚实的背里时,才能握住一点稳妥。 不间断的风雨飘摇里,陈冬忆成了唯一的浮木。 只有抓住他、抓牢他,才有活路。 高筱尖锐的叫出了对方的名字,但声音很快被汹涌的潮水淹没。 在一片混沌中,他们再分不清彼此。 欢欣来的太猛烈,结束的又太灿烂,一如横亘在窗外良夜中皎洁的月亮。 高筱不知道自己如何睡着的。 身体太过疲惫,精神反倒越发亢奋——她好像又做梦了。 这是一个极短暂的梦。 隔着沼沼雾气,她不知在对谁发脾气:“你别再跟着我了。” 对方的身影莫名有些熟悉,似乎是那个曾经拦住她回家的少年。 他听见了这句话,却依旧不肯放弃,沉默的追上了高筱。 两个人就这样肩并肩走在一个令人不安的、困顿的夏天里,静静的走了很久。 直到少女再也忍耐不住,大声喊道:“我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话音刚落,轰—— 顷刻间梦境的大厦崩塌,轰隆隆散落一地碎石。 高筱被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 她从梦魇中醒来,刚才一切都太过逼真,鼻间好像还能闻到隐约的暑气。 这是她第二次梦到那个少年。 ……难道这也像连续剧一样,剧情可以不断顺延? 高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整个人既混乱又迷惑。 但现实却和梦境截然相反,是纯然安全的。 陈冬忆翻了个身,从背后搂住她,胳膊落在她的腰间。他把耳挂放在了床头柜上,可能是刚才消耗了太多体力,此刻难得睡的踏实。 室内满是尚未散去的暧昧,余韵未消。 高筱觉得有些口干,轻轻移开了陈冬忆的束缚,赤脚下了床。 一口气喝掉多半瓶矿泉水后,她终于觉得不再那么渴了,心跳也渐渐平复。 除了眼下的一切,剩余的都是假的,高筱这么安慰起自己来。 此时窗外的天还远远没有亮,这个夜并未结束。 高筱决定回去睡个回笼觉,毕竟明天早上还要和陈冬忆一起坐缆车。 而在回身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套房的茶几。 男人的钱包就孤零零的躺在那里。 刚刚交房费的时候,他把钱包从大衣兜里抽了出来。进房间时又心急,就顺手扔在了 分卷阅读88 桌子上。 “平时看着挺仔细的,结果也这么不小心。”高筱吐槽了陈冬忆两句,把钱包拿了起来,准备装回他的口袋。 行动到一半时,她突然看到茶几上酒店供应的便签纸。于是收住手,有了新的主意。 她想用便签纸叠出一枚小小的爱心,等一会儿塞进陈冬忆的钱包里。这样他明天看到时,就会收获一个意外的惊喜。 热恋中的情侣往往都有几分孩子气。 单是想到那一幕,高筱就几乎要忘记刚才那个骇人的梦,心里翻腾出一阵阵甜蜜。 爱心很快叠出了模样。 她展开陈冬忆的钱包,寻找合适的位置。看来看去,带拉链的夹层是最稳妥的,又安全又隐蔽。 不如就把爱心放在这里好了。高筱一边这么想,一边把拉链拉开。 但让人意外的是,夹层里已经有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一寸蓝底证件照。 高筱借着月光仔细辨认,没瞧出什么名堂来——兴许是照片放在钱包里的时间太久,上面的面孔已经被磨损的模糊不清,只能大概看出是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孩子。 她的手倒是意外摸到了一点奇怪的凹凸触感。 那是钢印留下的痕迹。 所以这张证件照应该是从一个人的学生证上撕下来的。 高筱心里莫名的一沉,顺着钢印的轮廓细细地摸了一遍。 钢印的字不多,不过寥寥四个,却足以让她愣在原地。 上面写着:“容城一中”。 33. 重修沉溺(4) 良夜(2)…… 高筱在黑暗中安静的站了一会儿。 短暂的震惊过后, 背上针刺似的的麻木感终于渐渐消退。 她把照片塞回钱包夹层,拉上了拉链,重新放进陈冬忆大衣口袋。 物归原处, 一切都毫无痕迹, 只是高筱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觉得自己好像勘破了一个秘密, 一个陈冬忆也许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的秘密。 照片上的少女虽然被磨损的看不清脸,但高筱其实能猜到对方的身份。 应该是陈冬忆向自己提及过的那个“她”。 虽然男人在说起这段往事时态度坦荡,但高筱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女生竟然和她上的是同一所高中。 容城本身就是座小城。 一中的规模自然也不算大, 只有一幢四层教学楼, 每个年级统共就二、三百人。 陈冬忆和高筱的年纪又相仿。也就是说如果那个女生也和他们同龄的话, 那么高筱很有可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曾经在学校里和照片上的人擦肩而过。 ……男朋友的白月光竟然是自己身边的同学。 高筱彻底失去了睡意,在套房的沙发上坐下。 疑惑、嫉妒和好奇混杂在心里, 当真应了“百感交集”四个字。 她开始忍不住去回忆证件照上的那张脸,越想越觉得对方模糊的轮廓多少有些熟悉。 难道自己真的曾经见过“她”? 思绪像乱线一样缠绕, 而在混乱间, 高筱突然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错觉。 她的眼前涌起一团又一团炫目的颜色, 断断续续连不成片。 绿色的纸质学生证。 红色的塑胶跑道。 黄色的运动鞋踩在操场上,带来轻微的眩晕感。 “我的学生证好像丢了。”有个女生在说,“等明天补办了再给你行吗?” “班主任说了必须下午交,不然会错过注册时间的。”另外一个热情又洪亮的声音响起,“你再想想,是不是落在教室里了?” “教室里没有。我刚才怕是跑步掉的, 连操场都找过了。” “肯定是被那个谁给拿走的,我看他午休时经过你的座位了。”响亮的声音语气确凿,“都和你说别理他了, 他怪渗人的,你偏不听。这回好了吧,东西都没了。” “和他 分卷阅读89 有什么关系?”丢失学生证的女生不大高兴,“我不爱听你这么说。” “不听拉倒,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热情的女声冷淡下来,像烟似的朦朦胧胧散去,只留下刺目的颜色在燃烧。 像一团火,越燃越烈,止不住蔓延的趋势。再然后幻觉消失了,如同从未发生过一样。 而此刻坐在沙发上的高筱开始感觉头疼。 突然的、尖锐的、像要裂开一样的疼,也许是睡眠不足导致的神经过敏。 类似的经历高筱这几年其实时不时有过,每次只要好好休息,第二天就能缓解。 去睡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她有一万种理由可以说服自己,现实却依旧撕开了一道口子,和莫名其妙的幻想重合在一起,让人无法起身。 就在这时低沉的男声响起,结束了她混沌的情绪。 “怎么不去睡觉?”温热的重量枕在高筱的肩上。 她侧脸,是陈冬忆从背后搂住了她,眼睛里有温柔的笑意:“坐在这里干什么。” 那道口子也随着他的笑意一起弥合了。 幻想重新退到千万丈之外,现实占据了上风。 高筱蓦地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你醒了?” 陈冬忆从沙发后面绕过来,坐到高筱的身旁:“嗯,然后发现你不在床上了。” “我刚刚做了个梦,之后就睡不着了。”高筱一边说,一边揉起额头。 “不舒服?”陈冬忆探寻的看向她,伸出手来帮她按摩。 指腹微有些粗糙,力度适中,十分令人舒坦。 但高筱轻轻推开了对方的胳膊。 陈冬忆感受到了她的抗拒,于是松开手,开口时语气有些后悔:“不应该带你去看海的,风太大了。” 他误解了她的意思。 高筱摇摇头:“不是被风吹的。” 男人顿了下,关切的问道:“那是因为什么?” 对方的视线如此坦诚,高筱反倒有些混乱。 疼痛其实早就退的差不多,幻觉也被一同忘却,心里却还选择性的剩下一点别扭。 高筱先前觉得自己心胸足够宽大,能把对方青春懵懂的这一章掀过不提。但在真的看到那张照片之后,她又觉得自己也许做不到。 只是直接问出来,未免显得自己在吃陈年老醋,格局有点小了。 时间在安静的往前走,钟表指针滴答作响。 陈冬忆注视了高筱一会儿,看出了她的矛盾,却不知道这股情绪是因何而起。 他最后移开了目光。 转向面前的小桌时,发现了什么,顺手拿起那枚高筱用便签纸做的小小爱心。 这件小玩意落在掌间不过盈盈一捧,却精巧的可爱。 “是你叠的?”他开口问道,在缓和气氛。 “嗯。” 高筱说完,突然又涌出一点试探的心思,“送给你的。” 像蜗牛伸出触角,想看看对方接下来会怎么做。 陈冬忆起初一愣,然后不由得笑了。他眉眼弯起来的弧度是高筱熟悉的。甚至在几个小时前,她才热烈的亲吻过那个地方。 “谢谢,我一定会好好留着的。”陈冬忆说完起身,视线开始在屋子里搜寻起来,也许是在找自己的钱包。 他像是拿到了不得的珍宝,想认真为它寻找一个可以安全存放的港湾。 所以这颗高筱用便签纸随手叠成的爱心,和初恋的照片一样弥足珍贵。 这个堪称满分的举动戳中了高筱,让她生出许多勇气。 她拉住陈冬忆,开口道:“不着急,我们先聊聊。” 沙发沉了沉,是陈冬忆重新坐了下来。 他看向她,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出声。 直到高筱问出:“所以过去并不重要,对么?” 这是一个简单又理想化的问题。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高筱是在复述自己眼下的所思所想。 分卷阅读90 但空气却在一瞬间凝滞了,好像她抛出的不单是个话头,更是一个骇人的假设。 陈冬忆没有开口。 半晌后,他侧过脸,缓慢的问道:“怎么突然会想起说这个?” 高筱故作镇定:“你回答我就是了。” 热恋的人像是被下了蛊。总是不安,总是想要确认对方的心意,恨不得百分百连在一起才满足。 尤其是在看到旧日回忆之后。 陈冬忆眼眸深沉,像是从泥沼中挣出来。他仔细的看着高筱的眼神,确认她只是单纯困惑,于是轻不可见的叹了口气。 高筱以为他会回答“是”或“不是”,但对方用自己的方式给出了答案。 他的呼吸在靠近,越来越热。 高筱往后缩了缩:“别闹,你先回答我。” 陈冬忆好像没听见似的,依旧俯身过来。高筱最后只能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等待中颤抖。 让人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吻她。 而是凑在她的耳旁低声开口:“遇见你,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事。” 陈冬忆的声音擦过高筱的耳廓,留下无尽想象。 怀疑和猜测被真挚的话语瓦解,碎成一块块薄且脆的枫糖。 语言是有温度的,至少在此时的高筱听起来,这几个词聚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滚烫的肯定。 至于其余的,不用再多说。 高筱迟疑的伸出胳膊,搂住陈冬忆的颈间,把他拉向了自己。 沙发的布料粗糙,赤|裸的背抵在上面不大舒服,活动久了甚至有些疼。 但不安却在彼此的索取中化成了泡泡,一戳就破。 *** 海边酒店到缆车的距离其实并不远。 只不过前一天晚上两个人闹得太久,第二天醒来时已经过了中午。潦草吃过一顿饭之后,眼瞅太阳都要往下走。 回京的高速一向拥堵,为了赶着周一上班,没有时间再去那个海上小岛了。 “真可惜,要是早点起床就好了。”高筱站在车边,惋惜的望向远处。 阳光升起来后,很多东西都能看得清了。 昨晚岛上的流灯溢彩不过是个普通的海上游乐场,但心愿没有达成,总归有些遗憾。 “以后还有机会,下次休息时我们再来。”陈冬忆温声说,替她拉开车门。 高筱点了点头,坐在座椅上时,轻微的”嘶“了一声。 ”怎么了?“陈冬忆转动方向盘,疑惑地问。 “腰有点酸。” 陈冬忆趁着等红绿灯的时间看了她一眼,默默笑了:“对不起,是我的错。” 高筱突然很生气——明明是两个人共同干的坏事,陈冬忆今天倒是神清气爽,好像只有她一个人疲劳似的。 这世界还有没有天理了! 她恨恨的拧大了车载音响,故意用吵闹的音乐盖住他的笑容。 而车子就在欢快的电台歌声中驶上了高速,向着钢筋铁骨的城市开去。 驶进一片逐渐回暖的春光里。 34. 沉溺(5) “你不记得了吗?”…… 两个小时后, 车子在余晖中开到了香河收费站。 跨过这条线,前面就是北京了。 此时已经是下班时间,又赶上返程高峰, 回城的路况开始急剧拥堵。一排排红色的尾灯亮起, 全是等待回归新一周工作的人流。 而高筱的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她起初没有听出对方的身份, 直到电话那头自报家门时,才知道来电人是桥东派出所的夏警官。 夏警官认真说道:“那天挟持你的人的精神鉴定报告结果已经出来了。确实有问题,属于无刑事责任能力的范畴。” 高筱早有心理准备,于是关心起事情的走向:“那后续怎么处理呢?” “他本人被送去治疗, 家属那边会负责赔偿。你这两天方便的时候, 可以来所里做下 分卷阅读91 调解。” “好的。” 小夏交代完正事, 随口感叹了句:“其实那人不仅精神方面有些问题,血检也不合格。也算是你运气好,当时他要是真发起疯来, 一般人估计控制不住。” 高筱捕捉到了这个异常的信息点:“血检不合格?” “对,他是个瘾君子, 血液里检出了新型的LSD。”小夏说。 在电话挂断前, 他又最后嘱咐道, “我周三周四都在,你随时来所里找我签字就行。” 通话结束了。 高筱把手机收起来,感受到身旁来自陈冬忆的探寻目光。 “怎么了?”男人问道。 高筱把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表情还有些心有余悸:“没想到那个人竟然吸|毒。” 陈冬忆没给出什么反应,只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前面拥堵的路况似乎有些好转,他踩下油门, 推动停滞的车子缓缓移动。 好一番走走停停过后,高筱家的小区终于到了。 奔驰停在楼下,陈冬忆解开安全带要一起下车, 却被高筱伸手拦住。 “开了这么远,你太辛苦了。”她劝道,“明天还要上班呢,你就别送我上楼了。” 对方还想坚持,于是高筱开起玩笑:“你要不听话,我可就生气了。” 娇嗔的威胁最磨人。 明明知道没有效力,却像小猫撒娇似的,挠的人心里酥。 陈冬忆无奈的笑笑,妥协了:“好,那你回去早点休息。等过段时间工作清闲了,我们再出去玩。” 说完侧身在高筱的脸颊上啄了一下,轻且浅,痒滋滋的。 高筱不好意思的把他推开:“别闹,跟你说正事呢。” “什么正事?” “下次我们提早些安排,不要再去天津了,去其他地方吧。” 陈冬忆感兴趣的问:“你想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高筱耸耸肩,随口说道,“对了,之前端木他们不是说五一要组团去我老家么,要不咱们一起吧。你是不是还没去过那边?” 虽然陈冬忆认识那个毕业于一中的女生,但按高筱之前的了解,他是没去过容城的。 ——不然不会在她提起那个地方时,表现的如此陌生。 陈冬忆沉默了。 在高筱的注视下,他最后摇了摇头:“对,我没去过。” 没去过就好办,不至于嫌旅途缺乏新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高筱笑着拍板下了决定,“那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我来做东道。” 该聊的都聊完,她顺手拉开车门准备下车,寒风随着这个动作一齐涌入。 冬天还留了个小尾巴,从暖风的环境下骤然出来,让人透心凉。 高筱颤巍巍的打了个哆嗦,向陈冬忆留下“明天见”三个字,就一路小跑进了电梯间。 开门,换衣服,进浴室,开花洒。 直到温热的水浇下来,她才真正暖和起来,从骨头到皮|肉都透着舒服。 这股子舒服劲持续了很久,连高筱从满是蒸汽的空间中走出来时,嘴里还哼着歌。 她用毛巾卷起头发,扎出一个湿漉漉的高马尾,随意的坐在床边。 闲散又安逸的夜。 而床头柜上的手机亮起,吸引了她的注意。 【明天见。】是陈冬忆发来信息。 高筱心里涌起一点柔情,嘴角微微扬起:【早点睡,晚安。】 等了一会,陈冬忆没有再回复。 手机暗了下去,屏幕变成一片纯黑的反光面,映出高筱带着笑意的脸。 和刚刚在浴室镜子里看到的清晰样貌不同,此时她的脸倒映在手机屏上是模糊的,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意外的眼熟。 束起马尾辫的造型有些类似、面目又同样不清,这些巧合的要素都让高筱不自觉的想起了那个照片上的女生。 自打昨晚和 分卷阅读92 陈冬忆交心之后,不安和别扭已经手牵手离开,好奇却独自在她心上留了下来,暗搓搓的冒出头。 此时此刻,没有其他人干扰,卧室里安静极了。高筱的思绪不断流转,最后停在了一个地方。 ——那个她一直不想去看的高中校友群。 不知道为什么,高筱一直在回避和同学们的接触。 但现在,就是现在,她心中突然涌起了无法克制的冲动。这股冲动命令她不再逃避,而是重新解锁手机,点进那个屏蔽已久的微信群。 因为那个女生也许就在群里。 虽然概率小到几乎没有,虽然即使看到对方头像也肯定认不出来,高筱还是忍不住想碰碰运气。 她太想看看“她”了。 而一直没有查看群消息的后果,就是微信里的未读信息多到爆炸。 高筱想要跳过疯狂刷屏的历史记录、去直接查看群联系人,一条条闪动的提示却依旧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晃得眼睛生疼。 有人问:【玉渊潭公园的门票是不是可以在网上买?】 有人答:【应该是,咱们人多,要不就像之前说的选团体票吧。】 一条置顶的大红色提醒格外醒目,证明之前群里曾经有人@过高筱。 高筱手指向上滑动,跨过无数对话后,终于拖到了同学们聊到她的地方。 那是在三天前。 【@高筱这次确定不来吗?】 结合上下文,应该是在问她去不去公园赏樱。 高筱当时没有看见,自然也就不能回复,但是有人替她做了主。 肖瑾:【高筱平时不看群的。她这次应该不大方便,下次再叫她吧。】 高筱在读到这条消息时是惊讶的——因为她明明已经答应过班长,说自己会去玉渊潭。 ……肖瑾为什么要撒谎? 而在班长那天抛出这个回答后,群里的聊天仍在继续。 所以高筱选择暂时搁置疑惑,继续往下看去。 【好遗憾啊,以为这次聚会二班能多来几个人呢。】 【二班本来也没有几个人在北京吧。算上肖瑾、高筱和黄嘉怡,好像也就三个?】 【不止吧。我之前在论坛开会的时候碰见陈冬忆了。他从美国回来了,事业发展的很不错。】 【人家现在应该看不上咱们了吧,今一时彼一时的。】 【不说这个了。团体票谁来买?要不麻烦肖瑾组织一波?】 【我看行。】 【那拜托肖瑾啦。】 【给班长大人比心。】 后面的聊天细碎且没有章法,都是关于这次赏樱出行的安排,不值得再看。 信息刷的高筱有些头晕。 她匆匆扫过后就把手机扔在了一旁,开始闭目养神。机身在柔软的被子上打了个滚,陷进蓬松的羽绒里。 床头是坚实的,靠在上面好像是抓住了海水中的礁石,让眩晕渐渐平息下来。 再然后,高筱反应过来了什么。 等等。 刚刚在那一堆冗余的信息里,好像夹杂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陈冬忆? 高筱猛地睁开眼,摸索出手机。想要确认的心太过着急,以至于在面部解锁时都接连失败了两次。 手机终于解锁了。 有同学说:【不止吧。我之前在论坛开会的时候碰见陈冬忆了。他从美国回来了,事业发展的很不错。】 确实是陈冬忆,她没有看错。 难道是同名同姓? 可高筱压根不记得自己有叫这个名字的同学。 就在这时,唰。 如同漆黑的夜里骤然燃起火烛,有条一直被高筱忽视的线索被照亮了:陈冬忆曾经说过,是照片上的那个女生鼓励他走过被排挤的学生时代。 那个女生毕业于容城一中,所以陈冬忆其实很可能也是。 可他明明在今天和高筱分别前,才 分卷阅读93 说过自己从来没有去过容城。 如果按照这个推测,那么陈冬忆和肖瑾一样,也在撒谎。 ——那他又是为了什么? 她心目中的完美恋人、值得信任又温柔的男朋友,为什么要撒谎? 高筱的头和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捏紧又松开,疼痛到快要爆开。 在混沌的思维中,她拨通了陈冬忆的电话,渴求一个能够缓解疼痛的答案。 一遍又一遍。 陈冬忆并没有接听,像是消失了似的。 对未知的恐惧在蔓延,高筱需要一个人告诉她到底发生过什么。 通讯录里的联系人不多,她翻了两下,很快就找到新的对象。 漫长的“嘟”音响起,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高筱以为对方不会接听时,电话却意外通了。 “喂?”肖瑾的声音是迟疑的。 比起“你为什么说我不去玉渊潭”这样细枝末节的问题,高筱此刻有更重要的事要求证。 “肖瑾,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话到一半,对方却打断了她:“高筱,我其实接这个电话是想和你说,我们还是不要再联系了吧。” 高筱一愣:“你说什么?” 肖瑾顿了顿:“有些忙我帮不上,也不想再惹麻烦。” “惹什么麻烦?”高筱不解道,语气急迫,“先不说这个,我是真的有事要问你。” 她咽了口唾沫,在对方挂断前,把心里的疑惑直接问了出来:“咱们班是有个叫陈冬忆的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死一般的沉寂。 许久之后肖瑾再次开口,听上去无比诧异:“你不记得了吗?” 35. 沉溺(6) “前方到站,容城” (1…… 陈冬忆并不是故意拒接高筱的电话的。 ——此刻他正驱车赶往二十公里外的京郊, 注意力全在疾驰的路面上。 就在高筱下车后不久,老乔身边的黄秘书打来电话给他,说老乔突发腔隙性脑梗, 被救护车拉走了。 陈冬忆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一愣。 他马上调转方向盘, 前往对方所说的999急救中心。 手机在没注意时静了音, 被他随手塞进大衣兜里。 高筱的来电让手机屏幕在密闭黑暗中不断亮起,又不断熄灭,却始终没有被察觉。 四十分钟后。 陈冬忆快速走过急救中心的大厅,鞋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轻微声响。 黄秘书正在VIP等候室里焦急的踱步。 他一看见陈冬忆, 就迎了上来, 第一时间道歉:“陈总, 大晚上的真不应该喊您来……” “没关系。”陈冬忆沉声问,“乔叔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在抢救。刚刚他在救护车上清醒了一下,到医院时又不大好。” “怎么会突然发病?”陈冬忆问道。 老乔上了年纪, 又爱抽烟喝酒,身体一直小毛病不断, 只不过从来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 “乔总晚饭那会儿说是心情不好, 偏要喝两盅, 谁劝也不管用。然后估计是起身急了,一下子就晕过去了。” 看来还是不良的生活习惯惹的祸。 陈冬忆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嗯。” 黄秘书有些揣摩不透他的心思,于是局促的解释道:“我本来犹豫要不要联系您,毕竟时间也不早了。但乔总在救护车上醒来的时候,叫了一声您的名字, 我就怕他是想见您。” 老乔虽然结过好几次婚,但一直没有孩子。临到老了,他又怕其他人惦记他的钱, 所以除了保姆,平时身旁没有外人陪着。 而在黄秘书看来,老乔当初之所以资助陈冬忆出国、又让对方叫自己一句乔叔,这里面多少就有点弥补亲缘的意思。 此时陈冬忆再次开口,淡声回应:“你做的很对,于情于理我也该来。” 分卷阅读94 黄秘书见他没有生气,心里莫名松快了些。 眼前的男人看上去温和斯文,但老黄的看法却有些微妙不同。 也许是因为他始终无法忘记自己和陈冬忆的初遇。 对方当时的表现与同年龄的其他孩子比起来,有些太过不同。以至于老黄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历历在目。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当时的天气和今天的差不多。 都是寒冬未过,春潮暗涌。 …… 十年前,京郊别墅。 黄秘书敲响了茶室的门,向领导请示意见:“张总说晚上六点有空,想请您去上次那家会所聚一聚。” 老乔正靠在罗汉椅上吞云吐雾,听见这句话后,吐出一个不耐烦的烟圈:“去他妈的,他还真看上人家小姑娘了。你和他说,我不去会所,想打高尔夫,问他还见不见了。” 那时的老乔还不算太老。 他在泰兴做的风生水起,精神头和坏脾气都很足。 黄秘书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门铃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响了起来。 院外来了访客。 “帮我去看看。”老乔心不在焉的说,“万一是有人来找我来打麻将,你就说我不在。” 黄秘书憋出了一个“好”字,转身往外走。 大门口站着的却并不是常来应酬的那几个老熟人,而是一个清瘦的英俊少年。 他皮肤苍白得像害了病,开口时微微气喘:“请问这里是乔总家吗?” 黄秘书扫了一眼外面,远处并没有车子开走。 彼时别墅区刚刚建成,周边交通还不完善。最近的公交站到这里也有7公里,所以少年应该是一路步行来的。 天寒地冻的时节,他穿得有些单薄,围巾手套一概没有。 黄秘书一方面感叹他的毅力,一方面也有些诧异:“你是谁?” 少年并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姓名:“我的父亲是陈林海,乔总退伍前的战友。” 这倒是稀奇。“退伍”两个字听上去就是老黄历了,毕竟现在的老乔早就是个纯粹的商人。 “你先等一下,我去问问乔总。”最后他说。 茶室里。 老乔在听见黄秘书复述出那个名字时,抽烟的手停住了。 “……他说他是陈林海的儿子?”老乔问道。 黄秘书点点头。 老乔欠身拉开窗帘,朝下望去,确实瞧见一个颀长的影子在院外耐心等候。 他看了一会儿,又重新坐回到了罗汉椅上。 虽然领导没有开口,但是黄秘书跟在他身边久了,知道老乔这是陷入了犹豫。 屋主人没有拍板,其他人自然不能放客人进来。 于是足足三个小时,少年就这样在外面安静的等候。 地上积雪未化,光是站个二三十分钟就让人脚尖发麻。穿雪地靴都可能扛不住,更何况他穿的还是一双单薄的球鞋。 但少年却一言不发,像是认定这件事一定能够做成似的。 黄秘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耐得住性子的人——按理说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猫嫌狗不理的时候,躁得恨不得能蹿到天上去。 这个孩子对自己太狠了。 最后到底是老乔先放弃的。 “帮我和张总说一声,晚上我不见他了。”他把烟屁股碾进烟灰缸,叹了口气,“去把那个小孩叫进来吧。” 少年进来了,脸被冻得青白,越发衬得眼珠黑的像墨一样。 他跟着老乔走进茶室,门关上,两个人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 那个晚上他们究竟说了什么,黄秘书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香烟缭绕的茶室门再次打开时,老乔的态度已经完全变了。 “冬忆,吃了晚饭再走。”老乔说,“我叫司机开车送你回容城。” “好的。”少年温声开口。 他顿了顿又说:“乔叔。” 分卷阅读95 …… 耳旁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黄秘书的回忆被斩断了。 陈冬忆说:“我在这里守着就行,你去忙你的吧。” 黄秘书醒过神,点了点头:“那我去楼下取个住院单,马上就回来。” 老乔突然这么一病,他确实有不少事亟待处理。 等候室的门合上了。 屋子里坠入空荡荡的安静。 陈冬忆在沉思中走了几步,最后在等候室的椅子上坐下,随手从大衣兜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他的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他这才发现手机上竟然有七八个未接来电。 都是来自高筱的。 陈冬忆马上回拨了过去,对方没有接听。 再发微信,对方也没有回复。 不对劲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高筱这么急着找他,是为了什么? *** 于此同时,北京东站。 已经过了晚九点,火车站的大厅依旧人头攒动,聒噪像叽喳乱响的群鸦。 一个孤单的人影神色匆匆的穿过大厅,手里捏着刚从机器上取出来的蓝色票根,在停止检票前堪堪从闸机口挤了过去。 3车厢,14F,二等座。 那个人连行李都没拿,就这样空着手坐在了座位上。 车厢内柔和的顶灯照亮了她漂亮的杏眼,和她眼中纯粹的茫然。 这个深夜出行的人竟然是高筱。 “欢迎乘坐T119次列车,列车已经驶出……”轻柔的报站音夹杂在乘客们聊天和嗑瓜子声中响起。 这是今晚从北京出发、向东南开去的最后一班火车。 高筱的座位正对着出风口,稍微有点冷,但她没有太在意。 实际上此刻的她好像被棉花包裹着,和眼前的整个世界都隔绝开了,思绪都是混乱的。 明天是周一,要回公司上班。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时间出远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这趟车的。 任何有效的思考都没办法进行,因为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你不记得了吗? 当肖瑾一个小时前在电话里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高筱是懵的。 她下意识反问:“你说什么?” “陈冬忆当然是咱们班的同学啊。”肖瑾听上去比她还要困惑,“让我想想……他是高一下学期转学过来的,高考前出的国。” 这条信息太过荒谬,以至于高筱想都没想就反驳道:“不可能,不然我为什么不记得?” 长久的沉默后。 肖瑾终于再次开口,只是多了些试探和迟疑:“高筱你在开玩笑对不对?是陈冬忆让你打来的吗?我之前都和他说了,我不是故意……” 剩下的话全没有进到高筱的耳朵里。 啪。 现实的镜面清脆裂开,高筱掉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旋涡。 如果肖瑾说的是真的,那么最直接的推断就是,她的记忆出现了部分缺失。 是她不记得了。 但这怎么可能? 又不是在演科幻电影,眼前明明是实在的生活。 高筱强压住心里的慌乱,试图再去询问肖瑾一些细节,对方却拒绝继续回答:“求求你别问了,要问就去问陈冬忆吧,有些事情我是真的不想再掺和了。” “可我……” 电话被挂断了。 肖瑾的态度很明确,这条路彻底走不通。 而陈冬忆始终不接电话。 没有人能回答高筱的疑问,也没有人肯回答她的疑问。 一切都进了死胡同。 朋友圈、通讯录、电子邮件收件箱,所有可能和过去产生联系的地方,高筱全都翻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困惑和恐惧让人产生了生理性的不适,比如心慌、头疼和耳鸣。 但也在莫种程 分卷阅读96 度上带来了电光火石般的灵感,激发了一个冲动的决定。 ——有一个地方也许可以解答所有疑惑,因为那里有抹不掉的过去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 “不好意思让一下,我要到站了,想拿一下行李。”高筱邻座的乘客突然开口。 这句话把她从杂乱的思绪中扯回来,扯到真切的现实中。 高筱茫然的让出位置,然后发现车厢里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起身,收拾起随身的行李来。 好像列车要停靠站台了。 而这时,轻柔的报站音再次响起。 “旅客朋友们请注意,前方即将到站,容城。” 36. 沙盘(1) 当我们讨论记忆时,我们在…… 高筱随着人流下了车, 走进容城深沉的夜色里。 车站规模不大,晚上等候的出租车很少。排了足足快十分钟,才开过来一辆。 “美女去哪儿?”司机粗着嗓子说, 一口懒散的乡音。 这句话把高筱问住了。 她茫茫然的来, 又昏昏沉沉的走, 压根没有考虑具体的安排。 司机见她没有反应,回身又不耐烦的催促了一遍:“到底去哪里?” 高筱顿了下,下意识脱口而出:“一中。” 出租车起步,转了个弯, 行驶过平坦的路面。两旁的街景熟悉却又陌生——说熟悉, 是因为街还是那些老街。至于说陌生, 是因为街边的建筑已经大不相同了。 不少记忆中的矮小民房被扒平,一幢幢簇新的商场拔地而起,映出炫目的霓虹。 拐过永丰路时, 高筱看向窗外的空地,奇怪的问:“棉麻二厂怎么没了?” 那一片原先是老工厂和职工宿舍区, 每到晚上六点, 人流会循着工厂下班的铃声往外走, 热闹的像菜市场一样。而现在厂子消失的一干二净,四周围起待开发的装修布。 “五六年前就拆了。之前说是要盖超市,后来好像投资黄了,地就一直烂在那儿。”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美女你这都不知道,是好几年没回容城了吧?” 对于这个问题, 高筱其实有些记不清了——她有几年没回来了呢? 细数起来,大概是自从上大学之后。 就在高筱感慨于时过境迁的时候,出租车计价器发出尖锐的“哔”声。 容城一中到了。 学校和记忆中也不大一样了。 为了省电, 放学之后楼里的照明灯全部关上,校牌上面的字模糊到分不清彼此。 独栋的四层教学楼被拓成了两栋,肩并着肩站着,一副顶天立地的模样。 不过除开这点,其他倒还是老样子。比如隔着漆黑的铁丝网往东边看去,后面就是熟悉的塑胶操场。 夜太深,操场的模样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但这不妨碍高筱在看到旧景之后,耳旁突然响起了一些细碎的议论声。 这些声音是夹杂在齐刷刷迈步的响动里的。 好像一个又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在蒸腾的暑气里挥汗如雨,整齐的跑过眼前这片操场。 “凭什么就她不用跑圈?”有人看向独自站在阴影里的少女,随口抱怨着。 “老师可怜她呗,你没听说她家出事了吗?”有人暗示,意有所指。 “我以为她家里的事是谣言呢,这要是真的,也太吓人了吧。” “当然是真的。她前天上课还晕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装的。” 又有第三个人说:“你们快别聊这个了,小心倒霉。朱文前两天开了几句她的玩笑,放学路上就不知怎么摔断了腿。” “卧槽,摔断腿了?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嘘,真别说了,你看那个谁来了。” 不远处,一个瘦削的身影走向阴影中少女,递出了手里的矿泉水,而旁人的议论声也随之骤然停住。 ……是谁来了? ……他们又开了什么玩笑? 高筱只觉得脑袋里的 分卷阅读97 喊声越来越大,几乎要冲破她的头颅。 而此时眼前骤然亮起。 她惊骇的捂住脸,一束手电筒光差点晃晕了她的眼睛。 对方呵斥道:“你偷偷摸摸的扒铁丝网干什么?” 高筱从指缝间看过去,眼睛逐渐适应了亮度,之后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学校的保安出来巡逻了。 她放下手,连忙解释起来:“我是一中的校友,有点事,想回来看看。” 保安的表情十分狐疑:“大晚上的你看什么?” 这确实是个好问题。 深更半夜的,能搞清楚什么名堂呢。 保安见她说不出来,于是挥起手电筒开始赶人:“你不要在这闲逛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高筱只能应了一个“好”字,转身朝外面走。 热血从头上退去,此时距离天亮还有大约六个小时,最好的选择当然是回家睡一觉。 但身体是有惯性的。 哪怕时隔十年,人依旧会条件反射似的按照旧路前进。 高筱像是被牵引着,靴子一步步踩过铺满鹅卵石的地面,在硌脚的同时努力掌握平衡,就像她以前放学后会做的那样。 二十分钟后,码头到了,四下翻滚起湿漉漉的风。 高筱顿住了脚。 不远处有一盏昏黄的电灯正亮着,随着腥咸的海风飘摇。 这家记忆中的老店还在。 只不过那块“哥俩好”海鲜大排档的牌子沾染了太多雨水,已经有几分斑驳不清了。 “洪叔?”高筱迟疑的喊了一声。 店里正在打瞌睡的老板被惊醒,嘟囔了一声:“谁?” 高筱一路走了这么远,此刻终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忍不住扬起一个微笑:“是我。” 老板大约是没睡醒,并没有认出她来,于是高筱又补上一句:“高筱,高建忠的女儿。” 对方在听到她父亲的名字时,明显愣住了。 隔了好大一会儿功夫,他才回了一声:“是你啊,快找个地方坐。” 和记忆中吵闹的景象不足,现在这家大排档生意冷清的可以用“门可罗雀”来形容。 高筱随便在街边捡了张椅子坐下来,连菜单都没看,就熟练地说:“洪叔,要个小海鲜锅。” 没有其他客人,菜做的很快。 她还在拆消毒餐具的塑料膜时,热气腾腾的不锈钢锅和三四个用料扎实的免费小菜,已经一起落在了桌面上。 高筱特意先加了一块小菜,一口咬下去,果然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您现在还腌萝卜呢。”她有些感慨的说,“在北京都吃不到这个了。” 老板拉了张椅子过来,坐到她的对面,和她拉起家常:“吃不到不要紧,等一会儿我给你多装点,拿回去吃。” “谢谢洪叔。” “你这几年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有时候有点想家。”高筱环顾空荡荡的四周,“今天人怎么这么少?” “你离开太久了,应该不知道吧。这两年在南边建了新区,好多船都停靠在那边,老港这边的生意就不大行了。” 高筱一愣:“那为什么不换个地方开店?” 洪叔叹了口气:“到我这个年纪挣钱也没地方花,开店就是为了找点事做,不想多折腾了。况且老街坊们都习惯了,换个地方更不好找,就这么将就着干吧。” 兴许是觉得气氛沉重,他转移了话题:“你快尝口汤,别熬干了。” 小锅咕嘟出香浓的泡泡,勺子舀出一勺,热汤把寒冷的胃都熨烫服帖。 高筱尝了尝,笑着说:“好喝。” 就在他们随意闲聊的功夫,又来了几个街坊。老洪起身去后厨忙活,剩下高筱独自坐在桌前。 新来的客人熟门熟路的自己取了瓶啤酒,“呸”的把瓶盖咬下来,开始指点江山:“刚刚说到哪了?哦对了,要我看今年美国这个大选,还得是特朗普……” “别哔哔了,喝酒吧。”身旁的老友嬉笑着怼起他 分卷阅读98 来,“就你懂,都叫你懂完了。” 高筱坐在隔壁桌听了一耳朵,被熟悉的乡音和他们不着边际的侃大山逗笑了。 汤锅渐渐喝空,身上暖洋洋的。 时间在不断流逝,但似乎回家睡觉也没有那么重要。毕竟单是坐在这里就足够让人放松,不想再多动弹一步。 客人来了又走,天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翻起一条鱼肚白。 老洪开始准备收摊,是离开的时间了。 高筱理了理围巾,把钱放在桌子上,站了起来:“洪叔,那我走了。” 老板瞥了一眼那张崭新的五十块钱,急忙说道:“你给钱干什么,这顿我请客。” “那哪能行。”高筱笑得真诚,“我现在可富裕着呢,不吃白食。” 对方见到这个没有杂念的笑容,突然露出愧疚的神色:“当初你父亲的事情,我也没能帮上什么忙。这次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就是冲着老高的面子,也不能收你的钱。” ……父亲的事情? 高筱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时,对方开始后悔起来:“哎,都怨我。” “为什么?”高筱迟疑问道,不安在心中蔓延。 “你说我跟病人置什么气,有时候我想想都后悔……” “病人”、“置气”。 两个再简单不过的词。 但老板一说出来,高筱的耳边却开始变得异常吵闹。 有人挥舞着酒瓶子,暴躁的不像从前:“我心里清楚,你们就是盼着我死!” 有人试图阻拦:“老高,你愿意发疯就去别的地方疯去!别在我这儿闹,我还要做生意!” 有人在哀求:“爸爸,别说了。我们回去吧,求求你了。” “滚!你们都给我滚!” 啪。 啤酒瓶子砸碎在地面上,溅起一地飞舞的渣子。 但或许破碎的不是幻觉中的酒瓶子,而是眼下高筱手中的勺子。 那柄不锈钢勺子掉落在空的海鲜锅里,滴溜溜打了个圈,发出一声截断人思绪的脆响。 高筱蓦然起身,用手撑住额头,却不能阻挡脑袋里疯狂的呐喊。 “你怎么了?”老洪看出她的异样,吃惊的问道,想上前扶助高筱。 但有人从不远处走来,比他快了一步。 “我来吧。”低沉的男声响起,停住急促的脚步。 借着微亮的天光,老洪认出了这个意外的访客:“你不是……那个一直跟着高筱的小子么?” 陈冬忆没出声。 他点了下头,权当做是问好,之后搀起高筱往外走。 女人坐的太久,脚步有些踉跄,在老街上走了几步就撑不住要往下滑去。 陈冬忆叹了一口气,干脆蹲了下来:“我背你。” 这句话唤醒了高筱。 “不用,我自己能走。”她茫然的看向陈冬忆,眼神渐渐聚焦。在辨认出他的脸之后,高筱努力站直了身子:“你是怎么来的?” 毕竟最后一班火车已经停了。 陈冬忆见她不再需要帮助,站起身,随手指了下不远处停着的奔驰——他开了一个通宵的车。 高筱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出这个问题时,声音有些颤抖。 ——他是如何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一家破败的小店、和从未谋面的老板拉起家常的? 陈冬忆沉默了。 “说啊。”高筱忍不住推了他一把,“为什么不说。” 陈冬忆往后退了半步,依旧不肯回答,只用过分透黑的眼睛望着她。 但即便他什么都不讲,此时此刻陈冬忆的人出现在这里,已经说明了一切问题。 ——不用再去容城一中了。 老同学们的微信、肖瑾的对话竟然都是真的。 陈冬忆就是高筱的同学。 他们曾经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城市、成长在 分卷阅读99 同一片街区。 而她真的失去了一段记忆。 但为什么唯独忘了陈冬忆,其他的事情却记得一清二楚? 陈冬忆知道自己失忆,又为什么不告诉她? 一连串问题蜂拥而至,高筱活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混乱过。 脑子里好像绞进一团浆糊,越想越疼。她只能迈开步拼命往前走,想把迷惑的现实甩在身后。 陈冬忆跟了上来:“你要去哪里?” “回家。” 只有那间狭小的公寓可以让她逃避,逃离眼前随时会崩塌的世界。 陈冬忆听到这句话,像被蛰到了似的,伸出手拉住她的腕子:“不要回家,跟我回北京吧。” 高筱听见了这句话,却依旧越走越快,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别走了,跟我回去。”男人坚持道。 高筱手上受力,终于停了一步,被迫回应道:“不。” “跟我回……” “我说不!”高筱像是被电触到了,猛地用力把他甩来,“我就要回家,你别再跟着我了!” 高筱说出这句话之后,自己也一愣——眼下的情形和她先前的梦境太过相似了。 在那个梦里,少年和少女就是这样一前一后的走着。在一个暑气袭人的夏天里,两个人共同走过这条漫长的街巷。 只不过和梦境不同的是,陈冬忆这一次没有再沉默。 他被刺中了。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男人眼里有暗意涌动,“为什么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你还是要甩开我?” 还是要甩开我。 ——想来高筱之前也这么做过。 所以她以为的梦,也许压根就不是梦,而是被她遗忘的过去。 高筱已经出离混乱了。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讨厌你。”她喘着粗气指责对方,此时的愤怒更多是为了从崩溃的现实中转移注意力,“你明明和我是同学,却不肯承认,偏要骗人撒谎。” “我是不希望你……” 高筱分不清真真假假和前因后果,只能试图从陈冬忆的错误中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明明那么信任你,你太让我失望了。”她说。 啪。 这句话成功的让陈冬忆一直紧绷的绳子断了。 他很久都没有出声,仿佛坠进回忆里。 再次开口时,陈冬忆的嗓音里带出些许的破釜沉舟:“我明白了。” 高筱茫然的看向他——他明白什么了? “你既然想回家,那我们走吧。”陈冬忆最后说,“你不后悔就行。” *** 高筱家并不远,从窄街抄近路不过十来分钟就到。 小区太过老旧,电灯都不大好用了,触目所及是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楼道里堆满杂物,让通行变得更加困难。 但这并不影响本来就熟悉路的人。 高筱和陈冬忆顺着楼梯往上爬,很快就停在了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 眼瞅钥匙要插进去时,陈冬忆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腕子。 那是一双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和梦境中的一样。 指间的温度在灼烧。 “现在走还来得及。”他迟疑了,“要不我们还是回北京吧。” 和很久以前一样,高筱没有听他的。 咔哒。 锁眼太久没有被打开过,转动起来有些艰涩。 门开了。 小小的屋子一眼就能望到头,兴许是一直没有住人,东西虽然摆放的整齐,但满是呛人的灰土味。 高筱走了进去,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眼泪和鼻涕一齐往下淌,她匆匆擦了擦,转身刚想对陈冬忆开口。 然后她看到了桌面上供奉的照片,彻底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那 分卷阅读100 是一张端正的黑白照片,准确来说,是一张遗照。 ——她父亲高建忠的遗照。 咚,咚,咚。 高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每一根血管都在颤抖,嘴里甚至开始泛起干涩的血腥味。 她拿起那张相框,根本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这怎么可能,我的父亲明明在出海……” 额间有冷汗涌出,她说不下去了。 “你的父亲在十年前已经自杀去世了。”陈冬忆开口,抹去了她额头上的汗,“是我们一起发现的遗体。” 高筱好像又进入了幻境。 “死亡证明在这里签字。”有人在说。 “我不签,我爸爸没有死!”少女喊道。 “我能理解你悲伤的心情。但是死者的死亡时间太长,天气炎热,遗体已经开始腐败了,必须及时火化。” 笔再次坚定的递了过来,周围全是窃窃私语和窥探的目光,不签也不行了。 这不是幻境,也不是梦。 此时此刻高筱哪怕再混乱,也逐渐意识到一件事——她是真的在父亲的死亡证明上签过字。 可她的父亲明明在公海上啊。 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虚假呢? “你又在骗人。”高筱慌乱的环顾四周,想抓住海中的浮木,“这是什么整蛊游戏吗?” “我从来没有骗你。”陈冬忆顿了顿,说出了残忍的事实,“是你自己一直在骗你自己。” 短暂的语塞后,高筱还想反驳。 但男人没有给她机会。 他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然后缓缓开口:“你听说过虚构症吗?” 高筱愣了,突然觉得这个词似曾相识。 “用随意构想出的内容来扭曲真实的记忆,填补记忆中不想要面对的部分。”陈冬忆停了停,一字一句的解释道,“这样就能一直活在真实的假象中。” 这是在说她吗? 高筱起初心里是不信的,但看到对方诚挚的眼神时,她开始思考、开始犹豫。 ——记忆是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 在街上随便抓住一个人,问她前天穿过的衣服是什么颜色,她也许随口就能答得出来。 但如果再往前推十天呢?或者反复和她确认衣服真的是红色、难道不是橘色么? 她很有可能会改口——因为质疑与引导声盖过了模糊的记忆,让人陷入迟疑。 再比如从小就听过的《爱我中华》,歌词明明是“五十六个星座五十六支花”,又有多少人坚定不移的记成“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枝花”了呢? 一切都可能是假的,是建筑在摇摇欲坠散沙上面的沙盘。 而生活除了此刻,又全部是由靠不住的记忆组成的。 狭小的公寓因为陈冬忆的讲述,安静到几乎让人窒息。 高筱的喉咙很紧。 并不是因为口渴,而是有人从她的身体里钻出来,攥着她的脖颈拼命摇晃:“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声音凄厉,如泣如诉。 高筱想起来了。 ——就像今天洪叔说的那样,生病的人脾气不好是有原由的,家人理应包容。 哪怕父亲曾经在大排档里当众砸了无数酒瓶子、暴躁的痛骂她、让她滚,她也不应该置气。 她的父亲明明是天底下态度最和蔼的好人,是疾病击垮了他。 如果当时没有离家出走,或者哪怕早一点回到家,也许她就能赶在父亲上吊之前阻止他。 他就不会死了。 所以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而现在因为这些被片段式追回的记忆—— 那个高筱努力维持了十年的沙盘,彻底碎掉了。 37. 沙盘(2) “以前的药瓶还没扔。”…… 高筱坐在沙发上, 手死死抵住额头。碎裂的沙子哗啦啦流过脚背,把此时的客厅变成了一片让人沉 分卷阅读101 陷的沙洲。 很久之后,她像是给自己下了一个最后期限, 从座位上弹起, 快步冲向卧室的书桌。 哗啦。 抽屉被一把拉开, 一摞文件出现在她的眼前。 这里是记忆中存放父亲留下来的文书的地方。 户口本的塑料皮因为太久没有翻动过,和下面的纸张牢牢地黏在了一起。 高筱用手把它们分开,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 残存的侥幸也被最终戳破——死亡证明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陈冬忆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全都结束了。 高筱像被石化了似的, 一动也不能动。 而陈冬忆从她身后走过来, 把她手里的文件抽走, 重新整理归位。 “啪”的一声过后,抽屉被再次合上了。 男人低声开口:“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高筱不记得了。 陈冬忆拉住她的手,掌间温度火热:“我之前和你说, 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草蛇灰线般的暗示竟然一直埋在生活里。 只不过高筱之前没有睁开眼去看,也就没有听懂。而如今她当真看了, 才发觉旁人的用心良苦。 ——陈冬忆一直没有点明过往, 也许是怕刺激她。 殊不知早一天晚一天, 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高筱混乱的有些站不住,微微前倾,额头抵住了他的肩膀。 “我现在该怎么办。”她绝望的喃喃自语,四肢像是灌了铅,直往下沉。 忘记就是背叛,眼下的情况甚至比背叛还不如。 陈冬忆像哄孩子似的拍起她的背, 力道轻浅,态度却笃定:“你太累了,现在应该休息。” 窗外初升的太阳已经从地平线上跳起来, 透过玻璃照亮了这间不大的屋子。在刚刚过去的仓皇一夜中,无论是陈冬忆还是高筱,都没有合过眼。 确实应该睡一觉,也许再醒来时负罪感就能自发的消化掉一部分。 高筱被说服了,点了点头。 陈冬忆松开她,转身走进卧室。家里的床单落满灰,他干脆掀开来,抖落无数尘土。 “先凑合躺一下。”他整理好床铺,“休息到下午,我们回北京。” 毕竟是从小长大的地方,枕头连软硬都很合适。床上虽然少了铺盖的单子,合衣躺上去倒也不冷。 但高筱睡不着。 身体像是大病初愈后的疲惫,思路清晰的骇人。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幻觉抑或是记忆一股接着一股涌上来,让人无法承受。 在复杂的心情中,高筱背着手往后探去,触到了男人的身体。 陈冬忆就躺在自己的旁边。他阖着眼,浓密睫毛在眼睑下面映出青黑的影子,眼瞅就要沉入梦乡。 呼吸声很长,却并不沉重。 高筱知道这时候聊天未免太不人道,但她心里坠着块大石头,再不开口就要压死她了。 她最后忍不住问道:“你睡着了吗?” “还没有。”陈冬忆很快作答,声音里有些倦意,“怎么了?” 高筱轻声说:“我刚刚……一直在努力的回忆之前的事情。” 陈冬忆不安的动了动。 片刻的沉默后,他靠得更近,从背后抱住了她:“我知道,但这个时候就别多想了,会失眠的。” 他好像不大想继续这个话题,又或许是不希望女朋友太难过。 对方的态度并不能阻止高筱心中的痛苦。因为很多纠缠的心思,眼下也只有陈冬忆能懂。 她犹豫了几秒,继续倾诉道:“虽然我的回忆不全,但还是零零星星想起了一些。” 陈冬忆听到这里,睫毛颤了下,终于睁开了眼睛。 “你想起什么了?”他状似随意的问道。 两个人紧挨在一起,男人说话时的热气喷在高筱的耳后,轻飘飘的痒。 高筱迟疑的开口:“我好像记得陪爸爸去医院化疗,因为没有 分卷阅读102 陪护床位,一晚上一晚上在住院部走廊的板凳上坐着。” 在塑料板凳上坐久了,手脚都会僵硬不堪。所以需要每隔一会儿就起来活动一下,不然血流都恨不得凝成血豆腐。 “我好像还记得当时父亲化疗效果不好,每次查完血,我们都很沮丧。” 在看到检查报告时,高筱偷偷的哭湿了枕巾。她要面子,生怕别人发现她难过,只能夜里在冰箱里冻了一把不锈钢餐勺,上学之前贴在红肿的眼皮上冰敷。 这些闪回大都是片段式的,有悲伤,有辛劳,有悔恨,断断续续连不成段。 陈冬忆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胳膊,温声问道:“然后呢?” 他知道她想说的肯定不止这些。 “我想说的是,即便我现在再努力回想和确认,也依旧不能肯定这些回忆里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高筱彻底转过身子,扭脸望向陈冬忆,期待一个答案,“我好像再也不能信任自己了。” 最底层的自我认知出现了问题,崩塌的不仅仅是情绪,还有她对整个世界的看法。 过去十年都可能是一场黄粱梦,还有什么不能是呢。 陈冬忆沉默了。 “你说我为什么会得这个毛病?”高筱的语气很沮丧,甚至隐隐还带着绝望,“我怎么想,也想不通。” 陈冬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目光深沉,像不见底的幽暗潭水,看久了甚至有些许眩晕。 在一瞬间,高筱觉得他的脸上也许滑过些她看不懂的表情,但那些表情很快就消失了。 之后陈冬忆说:“既然想不明白,不如就活在眼下,过去的事情不要再管了。” 说得轻巧。 “怎么能不去管过去的事呢。”高筱挣扎道,“我都快要被过去折磨疯了。” 她已经被愧疚、懊悔、自责和迷惘攻占了。真真假假搅在一起,让人无法释怀。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陈冬忆率先打破了安静。他欠起身,在高筱的眉眼间上落下一个吻。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高筱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脑海里纷乱的现实在黑暗中消失了。 视觉不发挥作用时,皮肤的触感就会被无限放大。以至于一个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两秒钟的吻,足以让她的眼皮微微颤动,和心跳共振。 “你说的困惑,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解决办法。”陈冬忆重新躺下来,拉住她的手,十指交握,“其实你记忆出现问题的起源,就是高三这一年,而那段时间里的有些事我也许还记得。你有什么不确定的就和我说,我来试着告诉你真假。” 重塑认知是个漫长的过程,不过这也许是个方案。如同找不到方向的海岸上亮起一盏回家的灯,在波光粼粼中给往来的船只些许安心。 高筱踟躇道:“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她却把他抛在旧时光里,一个人往前走,再次相见时都认不出他的模样。 “没事,你说吧。”陈冬忆的语气真诚。 于是高筱向他那边挪动了一点距离,在半睡半醒的疲倦中开口了。 “我记得爸爸有一次特别想吃水煎包,医生不让吃太油腻的,我就背着大夫偷偷给他送。只可惜最后因为要去排队插PICC管,没来得及吃,就闻了闻味道。” 陈冬忆墨黑的眉头蹙起,思寻半晌后说道:“你买的是关记的水煎包么?好像还是趁早操的间隙溜出去的,回来的时候差点被班主任逮了个正着。” “对。”高筱激动地点了下头,他描述的和她回忆中的一模一样。 陈冬忆笑笑,眼神柔和下来:“那继续吧。” “好像高三的时候……” “好像有同学……” 断断续续的记忆从高筱的脑海中流出来,有些模糊、有些清晰。有些是真实发生过的,有些是虚构的。 高筱说着,陈冬忆竭尽所能的给出回应。至于那些谁也无法验证的,就被囫囵带了过去。 过程很繁琐,不过倒是让高筱抽不出心思来愧疚,人也渐渐打起瞌睡来。 几分钟后,她吐出的话音都黏糊糊的,眼瞅就要睡过去:“我还记得高三那年……快过 分卷阅读103 年的时候,爸爸试了病友推荐的新药,状况突然比化疗时好一些……我们当时都很高兴,还一起包了顿饺子……” “停一下。”陈冬忆突然出言打断了她,好像抓到了什么细节。 高筱迷迷糊糊的问:“嗯?” “你能不能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男人问道。 高筱虽然不解,依旧乖乖复述:“我说过年的时候,爸爸试了病友推荐的新药……” “什么新药?”陈冬忆提炼了她话里的重点,顿了顿又问道,“听你的意思,不是医生开的?” “我记不清了。”时间太过久远,高筱自己也有些拿不准,“怎么了?” 她说完突然清醒了些,抬起脸和陈冬忆对视在了一起。 高筱好像意识到了陈冬忆话里的潜台词。 “是哪里不对吗?”她迟疑的问。 “没有,我随口问的。”陈冬忆似乎不想多说,吻了她的耳朵一下,“是要是困了,就快睡吧。” “哦。”高筱靠在他怀里,不再吭声了。 就在陈冬忆以为她马上要睡着时,高筱突然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迈步往客厅走。 “你这是去干什么?”男人诧异的起身跟上。 高筱回了一句:“也许以前的药瓶还没扔。” 38. 沙盘(3) “陈冬忆可不是什么好人”…… 柜子里确实还留着装药的塑料筐。 只不过零七八碎的东西不少, 想从里面找到一个模样并不确定的瓶子,意外的有些困难。 “依托泊苷……卡培他滨。”高筱的手捏起一个个药瓶,仔细查看沾满尘土的标签。 “这些应该都不是。”陈冬忆在高筱身旁蹲下来, 一起帮忙翻找, 一边解释起来, “你看看有哪几种不是医生开的?” 那就只剩下花样繁多的保健品。 隔得太久,不少标签都被磨损了,只能挨个慢慢辨认。 时间在一分一秒往前走,高筱逐渐焦虑起来:“我实在记不清当时爸爸吃的是什么了。” 陈冬忆也并没有在任何一个瓶子上发现和“新明集团”相关的踪迹。 其实想想也是, 新明集团是在高建忠死后成立的, 是他的假设太过草率了。 陈冬忆原本想要放弃。 但他犹豫了下, 最终还是起身找了只塑料袋,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把框里的药瓶全都倒进袋中,系上口子。 他的举动让高筱有些在意:“你是觉得哪里不对吗?” 陈冬忆正准备开口回答, 却一下停住了——他想到了那个血淋淋的警告。 眼下他心里只有一个不确定的假设,虽然时间点大致对的上、有些细节似乎也吻合, 但仅此而已。 为了一个假设让更多的人受到牵连, 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所以陈冬忆顿了顿:“没有。” 高筱狐疑的看向他:“我觉得你在撒谎, 我要听实话。” “实话就是我现在太困,脑子转不动了。”男人不在意似的把塑料袋放回到了桌面上,语气真诚,“能不能先让我睡会儿,起来再说?” 高筱不是暴君,自然只能点点头。 睡眠是程式化的, 也是片段化的。梦是现实与记忆的交叉点,沉浸其中让人无法辨别时间的流逝。 也许过了一个小时,也许过了一天。 高筱从床上再次睁眼时, 天依旧是亮的,好像睡眠并没有过去多久。 家里看上去干净了不少,陈冬忆没有在身边。应该是他起得早,提前打扫过了。 像是验证她的想法一样,卧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了开。 陈冬忆握着刚结束通话的手机走进来,温声说:“我刚刚请了一天假,你要是觉得不够,我们就在容城多呆两天。” 这句突如其来的询问打乱了高筱原本想说的话。 她的头昏昏沉沉的,犹豫了下回复道:“先不呆了。” ——既然知道 分卷阅读104 了实情,以后肯定会经常回来。 陈冬忆点头:“好,听你的。” 简短的收拾过后。 高筱把父亲的遗像擦干净,端正摆好,掩上了防盗门。 她来也匆匆,走也匆匆,没有注意到陈冬忆清晨时放在桌上的塑料袋消失了踪影。 *** 从容城开车回北京,大概需要7个小时。 陈冬忆似乎心里有事,所以着急赶路。 车子一路上只在休息区短暂停过一次,他下来接了一个冗长的电话,之后就一口气开到了高筱家楼下。 “你晚上自己在家可以吗?”陈冬忆停下车,提起手刹,轻声问道。 按常理说这时候是不应该放任高筱一个人在家的,但他确实有事情亟待求证。 高筱一向不在意这些小节,自然的回应:“没问题。” 她说完下了车。 只是还没往前走两步,就被男人从身后追了上来:“等等。” “嗯?” 陈冬忆已经走到了近前:“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说。” “我能有什么事。你快走吧,别墨迹了。” 陈冬忆没再多啰嗦,也没有立刻离开。反而伸手拉住她,用力吻了下来。 撕咬越痛,越能证明彼此还活着。 力量通过喘息传递,这个吻里有安慰,也有体恤。 两个人再分开时,陈冬忆打量起她的模样:“你的脸红了。” 高筱依言摸了下脸颊,果真触手微烫。 “缺氧。”她的声音有点哑。 陈冬忆的眼睛里打昨天起第一次有笑意涌动:“明天见。” “明天见。” 高筱一路小跑进电梯间,直到在家中的沙发上坐了几十秒钟,急促的喘息才渐渐平息。 一旦心跳安静下来,大脑就有余力处理其他的事情。独处时,很多被压抑的思绪重新聚拢,高筱突然莫名有种感觉,好像自己忽视了什么。 而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高筱一愣,终止了尚未成型的思路,起身去开门。 “都跟你说了,我自己没事,不用陪我……”她话到一半,看到走廊里站着的人时,一下子惊住了。 来的并不是陈冬忆。 “你来干什么?”高筱下意识提高了音量。 “怎么了,不欢迎?”对方语气酸溜溜的。 来的竟然是她的前男友宋禾。 他消失在她生活中太久,以至于再见面时,那张曾经熟悉的面孔看上去都开始陌生。 ——深更半夜的,分手已久的前男友出现在家门口是什么情况? 高筱警惕起来,悄悄握住里侧的门把手,挡住宋禾前进的通路:“你不记得我之前说过什么了吗?你要是再来骚扰我,我就把你做过的事情捅出去。” 宋禾听到这句话之后,马上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是来拿东西的,你激动什么?你把我电话和微信都拉黑了,我只能上门了。” “什么东西?” “我之前在分公司的评级报告还在你这里,一直以为没用了,就忘了拿走。现在单位急着要,我不想再找人力走手续。”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你等一下。”高筱把门关上,才返回客厅。 宋禾说的没错,电视柜的抽屉里确实有这么一张薄薄的纸。 她找到之后,重新打开了大门:“给。” 文件递出去,对方接下来,交流理应到此为止。 就在高筱准备关门时,宋禾突然阴阳怪气的开口了:“我刚刚在楼下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高筱下意识反问。 “看见你挺厉害啊,把陈冬忆钓上手了。”宋禾把文件装好,冷笑了一声,“之前说的那么好听,满嘴什么理想追求的,结果还不是朝钱看?想和我分手去抱大腿就直说,给自己拗什么清纯人设。” 高筱脑袋嗡的一 分卷阅读105 声,怒火直往上涌:“你胡说些什么!” 宋禾的嘴一张一合,不仅看着陌生,甚至有些面目可憎。 “不爱听拉倒。”他耸耸肩,走开两步,突然又回身补上一句,“算了,你可以无情,但是我不能无义。咱们好歹也算相爱过,我还是再提醒提醒你吧。” 高筱强忍怒气,停住了准备甩上门的手:“你是不是吃起醋来没完了?” 宋禾看向她,一字一句的说:“我可不是吃醋,是你这次真看走眼了——陈冬忆可不是什么好人。” 他停下几秒,像是故意吊高筱胃口似的,再次开口时多少有点不怀好意:“你就不想听听么?” *** 二十分钟后,泰兴制药。 实验室的门在陈冬忆身后无声合上,他拨通了黄秘书的电话:“乔叔现在情况怎么样?” 老乔醒了。 这个消息陈冬忆在返程停靠服务站的时候,就已经通过电话知道了。 这两天如果不是跟着高筱去了容城,他应该守在医院的。 而说起之所以能发现高筱的去处,其实也有个典故:那天陈冬忆察觉出她不大对劲,第一反应就是联系肖瑾。对方吭哧半天,吐露了和高筱的对话。 很显然高筱的目的地只有一个,所以陈冬忆只能匆忙抛下老乔,往那边赶。 之后的事情稍微有些超出他的预料,但结束的远比他想象的好——高筱知道了一部分真相和现实,意外的没有崩溃,而是准备往前看了。 “命运总不会亏待有准备的人。” 陈冬忆想到这句话时,不知为什么觉得有些讽刺。 黄秘书此时开口,打断他的思考:“乔总现在神志是清楚的,就是还有些张口受限,这几天估计都是静脉给液。” 腔隙性脑梗恢复起来很慢,大脑缺氧太久的话,很多机能也许也不能回到从前。 陈冬忆把电话调成免提,开始换实验服:“你和乔叔说,让他多休息,我明天去看他。” “好的,明白。” 电话结束。 陈冬忆收起手机,俯下身,从包里掏出在高筱家拿回来的塑料袋。虽说背着人做事不大光彩,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除开已知的化疗药,袋子里还有十来瓶过期保健品。每个样品取出再研磨,着实花了一些功夫。 当终于最后一份粉末也被溶解、放入仪器中之后,陈冬忆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难得感受到了一丝紧张。 假设也许要被验证了。 39. 沙盘(4) 遗失的真相(1) 七公里外, 高筱家。 宋禾见高筱关门的手速变慢了,知道她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在意的, 于是醋意盎然的开口:“前段时间因为一些事情, 段总稍微关注了一下陈冬忆。结果没想到不关注不要紧, 这一关注,倒是意外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小故事。” 他抛了个话头出来,在观察高筱的反应,决定继不继续往下说。 高筱一下子觉得心里腻味起来。 她最讨厌宋禾的这套社交场上的钓鱼手段, 油腻极了。她之前就吐槽过很多次, 没想到对方竟然有朝一日会用在她身上。 ——既然是些恶意满满的鬼话, 不听也罢。 “我要是喜欢听别人讲故事,随便买本书看看就行,大不了还能听听广播, 就不麻烦你花功夫废话了。”高筱怼了回去。 她笑了笑又说:“倒是你一天天帮段总打探消息,跑前跑后的这么辛苦, 怎么还没看见你调升研发副总呢?不会是被人画饼给耍了吧。” 高筱痛快的说完, 顺势把手扶在门上, 用力往前一推,准备就此阻隔和宋禾的联系。 但这段讽刺的话语激怒了宋禾。 他的脚往前探出一步,不怕疼似的生生卡在门缝处。 “你干什么?”高筱提高了音量。 宋禾急了,终于放弃虚头巴脑的试探,肯吐露一点有价值的信息:“你知道陈冬忆是你的老乡吗?” 高筱微微一顿——这件事她也是 分卷阅读106 昨天才知道。 宋禾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个? “当然了。”她停顿下下,镇定的答道。 “那你知道他当初为什么要出国吗?” 自然是为了深造, 高筱下意识的想。 ……但如果仅仅是为了深造,又怎么值得宋禾当个故事一样,单挑出来说? 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迟疑让对方笑了。 “看来你是不知道。”宋禾把脚收了回去。 他有些得意的开口了:“陈冬忆当年可是办了一件很出名的事, 差点把老同学都害没命了。要不是董事会的那位帮忙善后,把他送出国去避风头,最后怕是不好收场。” 高筱一时有些震惊,险些脱口而出“陈冬忆到底做了些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堪堪咽了下去。 她不想贸贸然上宋禾的当。 宋禾见她没有出声,语气又讽刺起来:“我不过送个礼,你就说我不走正道。那按你的标准,陈冬忆这么阴险,难道不是十恶不赦么?” 高筱沉着一张脸,没有应声。 宋禾见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反倒主动体贴的帮她拉上门:“我知道你不信。其实不信的话,不如去问问你男朋友,看他敢不敢承认。免得显得我是小人,到处嚼舌头。”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自然无需再浪费口舌:他要的就是让高筱猜忌,让她不舒服。 大门被“啪”的关上。 屋子太小,从玄关到沙发不过几步路。 高筱在坐垫上坐下,思路逐渐流转起来。 宋禾所说的如果确有其事,肯定也不是什么能影响陈冬忆眼下事业的大事,不然段总早就拿住这点下手了。 但如果是关于过去的话…… 高筱突然想起自己先前为什么会觉得莫名异样了。 ——因为在整件虚构症事件里,截至目前她一共只忘记了两个人。 父亲和陈冬忆。 如果说她之所以忘记父亲,可以归结为是为了逃避他死去的事实。 那么她忘记陈冬忆又是为了什么? 毕竟他只是一个旧日的同学啊。 高筱记得肖瑾,记得班上每一个同学,甚至记得老街坊洪叔,为什么会唯独忘了陈冬忆? 这点疑惑让她不安起来,一个个人名开始在脑海中翻腾。回溯过去就像是趟进湿漉漉的河里,满地都是滑手的石头。 不过她确实在逆流的河水里摸到了一点线索。 在去容城之前,肖瑾曾经在电话里态度暧昧的说:“有些事我不想掺和,也不能讲。” ……肖瑾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高筱下意识的抓起手机,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肖瑾没有接。 高筱顿了下,转而打开微信。 她的手出了汗,有些滑,发微信时差点按错键:【肖瑾,我找你有急事。】 对方的状态变了:正在输入。 但输入了足足一分钟,肖瑾一个字也没有发过来。 高筱知道对方在犹豫,忍不住又发过去一条:【是关于陈冬忆的事情。】 停了停,她又补上一句:【我是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只有你能帮我。】 许久过后,静止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 高筱第一时间接起:“喂?” “陈冬忆现在在你边上吗?”肖瑾单刀直入,语气十分小心。 “当然没有。” 肖瑾听上去松了口气:“那我说了什么,你也不会告诉他的,对吗?” 她越是这么谨慎,高筱的心越往下沉:“不会的,你说。” “你想知道关于陈冬忆的什么事情?” 高筱迟疑了下,把宋禾的叙述复述给了对方。 肖瑾的声音响起,烟雾似的:“这件事啊……你还记得咱们年级之前有个叫朱文的吗?” 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她好像前几天才听说过。 分卷阅读107 高筱在并不大清晰的记忆里搜寻了一圈,容城一中操场的塑胶味涌进鼻腔,齐刷刷的跑圈声冲进耳膜。 “……你们快别聊这个了,小心倒霉。朱文前两天开了几句她的玩笑,放学路上就不知怎么断了腿。”有人曾经这么对其他同学说。 昨天夜访母校时,她的回忆中确实出现过这个名字。 “好像是个体育特长生?”高筱回过神,有些不确定的问肖瑾,“他怎么了?” “对,就是他。”肖瑾说道,“他当时出事了,是陈冬忆干的。” 高筱愣住了。 虽然事情发生在十年之前,肖瑾的语气里还是有些心有余悸:“我也是听说的,不过当时学校里都在传,说朱文不知道怎么惹到了陈冬忆,陈冬忆在放学路上直接用钢管把人家的腿打断了。” 高筱难以置信的问道:“这怎么可能?” 陈冬忆一向温文尔雅,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呢。 “是真的,朱文为这事差点把高考都耽误了。警察当时来学校调查,他家长也来学校闹,后来好像是两家达成和解了还是怎么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陈冬忆之后就出国了,隔了这么多年才回来。” 高筱艰难的吞了口口水。 肖瑾又说:“听说当时朱文被打的倒在地上起不来,流了满地的血。有人看见陈冬忆的手上脸上也都沾上血了,一摊摊的红。出了这么大的事,陈冬忆愣是一点表情都没有,还用衣服把手擦干净了,问路过围观的行人:你觉得好看么?” 你觉得好看么。 这六个字描述的栩栩如生,高筱几乎都能看到陈冬忆那双黑眼睛里的漠然和漫不经心了。 她只觉得后脊梁骨发凉,好像屋里渗进寒气一样。 肖瑾说到这里,也紧张起来,清了清嗓子:“所以我一直在劝你,让你离他远一点。陈冬忆就是个□□,谁知道他家里什么背景,会不会突然发疯?他还威胁我……算了不说了。反正你现在既然醒过味来,早分早好,他真不是个善茬……” 对方的声音断断续续,弥散在游走的电波里。 被克制的记忆冲破束缚,让屋子晦暗下来。四周笼起回忆的烟雾,补完了高筱缺失的片段。 …… 眼前依旧是漫长的街巷,两个人影在一前一后的走着。 “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少女说。 少年依旧跟着她,没有出声。 从前高筱每次梦到这里就止住了。 但这一次,梦、抑或是回忆继续了下去。 少年的沉默激发了少女的焦虑。 她回过身来,提高了音量:“所以朱文的事情真的是你干的吗?我问了你这么多遍,你为什么不回答?” 少年顿住了步。 高筱透过薄雾似的记忆,头一回看清了眼前的那两个人。 少女是她,而那个少年就是陈冬忆。 只不过十年前的陈冬忆看上去比现在更苍白些,也更瘦,校服挂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 回忆仍在继续。 少年陈冬忆在听到她的质询后,没有立刻回答问题,而是低声反问道:“连你也觉得是我干的?” 高筱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许久没有吭声。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里有点不确定:“我原本是不信的。但我那天跟着你放学,看见你在海边扔掉了校服。” 她停了停,小心翼翼的望向对方,说完了自己的推测:“……那上面有血。” 她的怀疑让陈冬忆的一双眼睛里沁满暮霭,失望一闪而过。 但他的表情很快恢复平静,没有再辩驳,只是“哦”了一声。 倒像是默认了似的。 明明四周暑气弥漫,空气却因为他的这句回复结成了冰。 高筱没想到他会承认,于是扬起脸,急切的渴望一个解释:“你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要这么做?万一有了案底,进了少管所,以后还怎么读书?” 陈冬忆起初没有回应。 片刻之后,他像是改变了主意,突然开口:“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是我做错了。拿叔叔 分卷阅读108 的事情到处开玩笑的,难道不是朱文么?” 高筱一愣。 “朝你身上泼水、每天威胁你的不是他么?”陈冬忆又问道。 高筱想起那桶朝冰凉的水,身体瑟缩了一下,校服黏在皮肤上湿淋淋的触感还历历在目。 “凭什么他能欺负你,我就不能报复他?” “我不是和你说了,我能熬过去的,不要去做傻事了吗?我们可以告诉老师……” 陈冬忆嘴角朝上弯了弯,眼睛里却没有笑意:“难道不就是在告诉老师之后,朱文才越发记恨你的吗?他甚至还说泼水也不算完,让你等着……” “那我们也不能去伤害别人!”高筱打断了他。 泼水和活生生见血之间,差的总归太远了。 良久的沉默。 陈冬忆叹了口气,试探道:“我只是想要帮你。现在他摔断了腿,几个月不能找我们的麻烦了,这样不好吗?” 高筱清楚他的心意——虽然她完全不能认可对方的做法,甚至对陈冬忆的行为隐隐感到恐惧。 但归根结底,这都是她的错。 陈冬忆会这么做,她早该预料到的。 打第一天认识起,他就是这样偏执的性格——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在他过往的经历里,他是习惯了的。 所以这都是她的错。 如果她能早点回家,她的父亲就不会死。 如果她的父亲不死,她的朋友也不会为了帮助她,走向歧途。 她害了两个人。 害得唯一的亲人走向死亡,害得最好的朋友断送了光明的未来。 都是她的错,全都是她的错。 一连串持续不断的打击和愧疚像巨石似的压下来。 对一个涉世未深的十七岁少女来说,这一切都太过沉重了,沉得能把她碾成齑粉。 她快要承受不住了。 而此时陈冬忆误读了她的沉默。 他以为高筱还在质疑自己的动机,企图抛弃这段对他来说弥足珍贵的友情。于是他再次开口,把少女曾经讲过的誓言一点点复述出来:“你和我亲口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应该彼此帮助。所以我当时只是……”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高筱的整个世界就是在这个节点垮塌的。 她突然捂着耳朵蹲下,撕心裂肺的尖叫起来:“我不记得了!” 巨大的心理压力终于压垮了她。 眼前的世界扭曲起来,被压扁再展开,成了虚幻的泡沫。 她想要忘掉自己经历过的一切,忘掉自己做过的所有事,忘掉自己说过的所有话。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继续活下去。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的父亲没有死,好端端的出海去了。 她也从来没有过陈冬忆这个朋友。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 高筱被脑子里骤然响起的尖叫吓得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依旧好端端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只不过后背被汗洇湿成了一片。 回忆的面纱被彻底撩开。 耳旁响起清楚的“咔哒”声——最后一块拼图被拼上了。 高筱甚至也在一瞬间明白了一件事:陈冬忆钱包里那个珍藏十年的“她”,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 这个事实如果是在很多天之前知道,她估计还会默默高兴一阵。但眼下出现,却并不让人觉得多么欢欣,甚至还有点讽刺。 诚然此刻的高筱已经长大成人,在面对挫折时麻木很多,但从前和现在绞做一团,根本让人无从下手。 就在她身处一片混乱中、有些手足无措时,手机不知趣的再次响起。 屏幕上“陈冬忆”三个字亮着,一闪一闪的。 高筱心里一紧,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干脆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 陈冬忆疑惑地看向暗下去的手机 分卷阅读109 屏幕。 兴许是高筱在洗澡,不方便接听。 他没有再多想,把记录了数据的笔记本电脑顺手锁进实验室的数码柜里。 原本机器是要随身携带的。但有了先前的警告,如今这么做恐怕不再安全,所以他万事多加了个小心。 收拾好仪器之后,陈冬忆没有停留的动身往停车场走。 刚才之所以没有重复给高筱打电话,是因为他现在正准备直接开车去她家。 他要和她当面讲述刚才的发现。 一个几乎确凿的真相。 这是很多年以来,陈冬忆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血液在燃烧——他竟然真的摸到了事情的本源,几乎迫不及待的要和高筱分享这一切。 男人因为心急,走得格外快。急促的脚步踩过沥青路面,是一种轻微的沙沙声。 此时深夜的公司停车场空空荡荡,只剩下陈冬忆的一辆车。 他走到车辆近前,从公文包里掏出车钥匙。刚要解锁时,目光无意间瞥向路面,突然蓦地顿住。 昏黄的路灯自高处投下来,让一切阴暗都无法藏身。 停车场里原本只应该有陈冬忆一个人。 但他突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脚边多几条影子。 ——有人正在跟踪他。 陈冬忆一凛,猛地回过身去,扬起手中公文包。 但晚了一步。 砰! 他的脑后受到一记重击,剧痛袭来,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40. 沙盘(5) 遗失的真相(2) 高筱靠在沙发扶手上,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万千思绪飘过,一个也抓不住。 直到第二天初升的太阳晒在脸上、带来一阵温热时,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坐的太久, 腰腿酸疼到有点不像是原装的。 虽然身心疲乏到极点, 但已经接连请了两天假, 房租要交、水电要交,说什么也得回去上班了。 这大概就是身为社畜的自觉。 高筱一边活动着僵直的腿脚,一边在早高峰的地铁上进行心理建设:一会儿见到陈冬忆,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 她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很多事情也没有理清楚, 最后只剩下“顺其自然”四个字。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但让高筱意外的是, 她预想中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陈冬忆压根没有来上班。 他的办公室是空的,灯没有亮。 工作堆积了两天,足够高筱埋头处理一阵。她在休息的空档, 忍不住打量四周。 陈冬忆没有来打卡,没有来开早会, 没有审批新报回来的数据, 没有批复总部需要的文件。 甚至一直到午休时间, 他也没有出现。 高筱有些心神不宁的端着饭,在食堂找了张椅子坐下,目光向四下搜寻起陈冬忆的身影来。 要不要发个微信问问? 她刚掏出手机,郑媛媛倒是来了。 闺蜜大咧咧的在高筱的对面坐下,不锈钢餐盘落在食堂的餐桌上,发出咣当一声:“你这两天干什么去了?” 高筱从微信界面退出, 含糊的回答:“没干什么。” 这短短两天一夜发生的事情太过魔幻、牵扯的又太多,她实在没法和朋友解释清楚。 郑媛媛却从她的语焉不详中品出了另外一层含义。 “我看你可是和陈总一起缺勤的,听说还是他替你请的假。”她笑着凑过来, 悄咪咪压低声音,“你俩是不是偷偷度蜜月去了?小高同志,你这进度十分可以啊,三年抱俩不是问题。” 咳咳咳。 高筱没想到朋友的思路如此清奇,一口米饭呛住嗓子,猛地咳嗽起来。 郑媛媛体贴的帮她拍起背:“老房子着火嘛,别太激动。没事,不用解释,我都懂。” b 分卷阅读110 r   你可太懂了,老懂王了。 高筱一张脸憋得通红,想吐槽却咳的说不出话。只能抓起餐桌上的饮料,咕咚咚灌了几口下去,才算勉强把咳嗽压下去了。 就在她好不容易喘息过来、准备反驳郑媛媛时,耳旁突然响起一声:“这里有人坐吗?” 高筱一愣,急忙抬头看去。 在看清问话的人之后,她心里有些失望。 来的不是陈冬忆,而是在高峰时间找座位失败的老常。 郑媛媛松开了高筱,亲自替领导把椅子拉了出来:“怎么会有其他人呢,这张座位就是专门给常总您留着的。” 老常明显很受用。 他欣欣然坐下之后,吃了两口菜,不忘关心起高筱来:“小高你发烧好点了没?” 郑媛媛听见了这个问题,马上转向高筱:“你生病了?怎么不告诉我?现在还烧吗?” 这俩人一连四问把高筱都说懵了。 但高筱很快反应过来,发烧应该是陈冬忆给她请假找的借口。 于是她笑了笑:“已经全好了。” “不过怎么是陈博士帮你请的假啊,你们很熟吗?”老常突然好奇心爆棚,“而且他昨天也没来公司。” 全场沉默。 郑媛媛见高筱没吭声,急忙主动打起掩护:“这个嘛,可能是因为陈总和高经理是邻居,所以恰巧碰见了吧?至于陈总为什么也没来……” 她有点卡壳,一个“求求了该你说了”的眼神抛向高筱。 高筱接住了朋友的眼色,叹了口气,顺着话头往下讲:“……大概是凑巧吧。” “对,纯属凑巧。”郑媛媛挤出几声干笑来,“呵呵呵。” 一通鬼话扯下来,属实有点尴尬了。 好在老常的心思压根没放在怀疑男女关系上。他疑惑了一秒钟,马上就相信了这套说辞。 “怪不得。”老常夹了口菜,“陈博士今天连假都没请。不会是昨天碰上的时候,你把他传染了吧。” 高筱停下手里的筷子。 老常又顺嘴嘟囔了一句:“真是奇怪了,人力打了N个电话都没找到他。生病这么严重吗?” *** 陈冬忆的手机确实如老常所说,无法接通,一直处在关机状态。 高筱怕是办公室信号不好,特意走到走廊里给他打电话,对方却始终没有开机。 【你还好吗?】 【没出什么事吧?】 微信一条条发过去,没人回应就算了,甚至连她尝试发送的iMessage,状态也全部显示未读。 明明昨晚在楼下分别之前,陈冬忆才吻了她,两个人甚至互相道了晚安。 而他如今人不来公司,联系方式也全部不通。 好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随着和陈冬忆失联时间的不断延长,不安在高筱心中逐渐扩大,膨胀成了一个一戳就破的气球。 以至于高筱在熬到下班时间之后,马上打了卡,踏上回家的路。 地铁到了安贞门站。 高筱路过自家小区的门口,没有停下来,而是顺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 ——她已经不在意自己早上的纠结了,此时能联系上陈冬忆才是最要紧的。 上次去陈冬忆家,还是那回尴尬的醉酒事故之后。 虽然很久没有再去过,但循着残存的记忆,想找过去不算是件难事。 进入陈冬忆公寓所在的D座需要门禁卡,高筱跟在刚巧刷卡的业主身后,才靠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堪堪混了进去。 电梯在上行,安静无声。 高筱在迷宫似的大楼里绕了两圈,终于找到了紧靠走廊里头的1506号。 她比对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确认这里就是陈冬忆的家。 叩叩叩。 高筱敲响了门:“冬忆?” 没人应声。 叩叩叩。 分卷阅读111 高筱提高了音量:“你在吗?” 她的声音划开楼道里的静谧,唤醒了声控灯。 这个小区价格不菲,所以入住率不算高。陈冬忆住的那间公寓又在最靠里的位置,格外偏僻幽静。 叩叩叩。 “你没在家吗?” 高筱专注于敲门,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正在发生什么。 不远处隐约传来几乎无法察觉的细碎响动。 ……有人一直在跟着她。 一步,两步,三步。 那道阴影在靠近,从拐角探出头。 再穿过半条楼道,只要区区十数步,就能到达高筱的身后。 阴影抬起了手中的重物。 就在此时。 嗡—— 高筱的手机突然响起,瞬间划破了焦灼的氛围。 她怕是陈冬忆来电,条件反射似的火速接起,说了一句“喂”。 来电的不是陈冬忆,另有其人。 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通电话了,所以高筱下意识的就复述出了对方的名字:“夏警官?” 这三个字让逼近的阴影顿住了。 ——他似乎对电话里警察的身份有所顾忌。 夏警官的问询声从话筒里影影绰绰传出来,高筱仔细听过后,又问道:“您是说现在吗?” 她的这句话落在不知情的人耳朵里面,倒像是夏警官会随时出现在这里一样。 拐角处的阴影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 高筱再次确认:“已经来了?” 尾随的阴影听到这个问题,肯定了自己的误解。最终决定收手,转身悄声离开了。 但那个人有所不知,夏警官其实在电话里说的并不是自己要过来。 他是在和高筱确认先前三院医闹的调解:“对,嫌疑人的家属已经在所里了。你要是今天有空的话,可以下班之后过来一趟,我让他们等着。” “我今天可能不一定有时间……”高筱一边解释,一边低头看下去。 陈冬忆家装的是电子锁。 她随手抬起锁面的滑盖,密码输入装置亮了起来。 夏警官在电话那头说:“没问题,按你的时间来,他们突然跑过来我也挺奇怪的。你觉得哪天合适呢?” “周五应该可以。” 高筱说着话,脑子里有点分神,手下意识在键盘上输了几个数字进去。 叮铃铃。 一阵悦耳的音乐声后,电子锁竟然就这样被打开了。 ——密码居然是她的生日。 高筱自己都没想到门会这么轻易的被打开,差点吓了一跳。 屋主人不在,哪怕是情侣关系,理论上也不好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随意进出对方的家。 但屋里隐隐有一股刺鼻的腥气传来,让高筱后背窜过电流,刺拉拉作痛。 她的心里翻腾出一个不敢相信的骇人预期。 “冬忆?”高筱一边呼唤着,一边试探的往屋里走。 眼前一片狼藉。 陈冬忆的公寓明显被闯入过。 书柜大敞着,原先墙角边的纸箱子也被倒扣过来,书籍和杂物散落了一地。 不速之客到处翻了个底朝天,似乎是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高筱的步伐突然被脚下的东西绊住了。 她低头看去,是原本放在沙发上的坐垫被整个掀开,随意扔在了木地板上。 高筱稳住颤抖的手,弯腰把靠垫捡起来,想要放回原处。 但就在她把坐垫翻到正面时。 啪。 手机和靠垫都掉在了地上。 “喂?”夏警官那头电话还没有挂断,听见动静问了一声,“怎么了?” 高筱隔了好久才捡起手机,冷汗从额头滴了下来。她断断续续的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我要……报警 分卷阅读112 。” 靠垫上是一大团触目惊心的乌黑色。 那颜色高筱很熟悉。 是干透的人血。 *** 警方来得很快,第一时间封锁了案发现场。 “你就是报案人吗?” 高筱听到对方的问话,点了点头。她的脖子好像不受控制似的,这么一动连带整个身体都发起抖来,只有扶着墙才能站住。 “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好。”高筱嘶声说,警车的鸣笛声刺穿耳膜,让她有些听不清自己的回答。 二十分钟后,派出所问询室。 警察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你和屋主人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女朋友。” “上一次见到屋主人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他送完我,就从楼下开车走了,之后就联系不上了。” 高筱说完,突然想起昨晚那个来自陈冬忆的未接来电。 她只觉得气管都被人捏住,后悔得喘不上来气——当时要是接了就好了! 啪。 旁听的小夏给她端了杯热水来,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别着急,先喝点水,暖和暖和。” 高筱感激的接过,杯中徐徐上升的热气熏得她眼睛直发酸,眼泪不知不觉就往下流。 ——这么冷的天,陈冬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有没有一口热水喝。 “快别哭了,你男朋友人不在屋子里,说明他也许还没事。再说了,万一根本不是他的血呢,那不白哭了嘛。”小夏安慰道,“你好好配合我们调查,这样就能早点找到你男朋友,对吗?” 他的宽慰显得有些无力,但也确实带来了一些希望。 高筱用袖子擦干泪,努力调整好情绪,低声应道:“嗯。” “喝点水,继续说吧。” 滚烫的水顺下去,暂时压住了不安的情绪。 高筱干脆把这几天自己和陈冬忆的行程全都回忆了一遍,连同容城的追忆之旅也都交代了,自然没有漏掉自己奇怪的病症。 负责询问的两个警察很有耐心,把她讲述的内容都记录了下来。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最近接触过可疑的人?”年长的警官问。 高筱在脑海里仔细搜寻了一番,然后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问询室的门被推开了。 “监控查过了。”新进来的警官向领导汇报,“昨晚陈冬忆驱车离开东苑小区后,上三环,途径广发路、安华桥,于20点54分抵达泰兴制药。” 高筱一愣。 ……早已经过了下班时间,陈冬忆为什么要和她分别之后,重新返回公司? 警察果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转向了她:“陈冬忆和你说过他为什么要去泰兴吗?” “没有。”高筱迟疑的回答道,“他只是离开时,显得有点着急。” 看来她提供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了。 中年的警官嘱咐进来的警察:“去他的办公室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之后他和小夏对视了一眼:“今天就到这里吧。” 耗下去意义也不大,询问暂时结束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不大一会儿功夫,小夏已经收拾好了电脑。他抬起头,才发现高筱木雕似的在原处坐着,一动不动。 看来这个女人今晚受到的打击太大了。 小夏叹了口气,忍不住提醒道:“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再把刚才的问题回忆回忆,在这干坐着也没有用……” 高筱没有听见他的话。 她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什么样的事情会让陈冬忆放弃陪伴状态不好的她,急着赶往已经下班的公司? 不会纯粹是为了工作。 因为他们那时刚从容城回来,如果工作上有急事,在回来的车上陈冬忆肯定会说的。 分卷阅读113 等等。 ……刚从容城回来。 片段式找回的记忆让高筱增加了一点对陈冬忆的了解。 人当然是会变的。 但陈冬忆时隔十年还愿意回到她身边,哪怕从陌生人做起,那么就说明他的初心也许从来没有变过。 高筱突然有一种直觉:陈冬忆很有可能会背着她,再次做一些他觉得是为她好的事情。 ……会是什么呢?泰兴有什么? “夏警官。”她的思路兜兜转转,最终哑声开口,带着些许迟疑。 “嗯?” “我觉得他回公司,不一定是为了去办公室。” 小夏马上激动起来:“你有线索?” “我也不确定。但我猜……他可能是为了去药物分析实验室。” 41. [最新] 终章(1) 结局(上) 他在流血。 距离陈冬忆最初意识到这一点, 已经过去几个小时。 人体是一架运转精良的机器——大脑发现血液在不断流失,交感肾上腺髓质系统开始兴奋,体温连同血压和脉搏一起缓慢下降。 陈冬忆的神志是清醒的。 他的医学背景告诉他, 眼下这些看起来轻微的机体症状, 都是身体正在进入失血性休克代偿期的警示。 按现在的失血量和速度来推算, 他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休克。 再之后,就是不可逆的脑损伤和死亡。 陈冬忆试图冷静下来,在眼前的一片漆黑中捋清前因后果。 很明显,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绑架。 挟持他的人很谨慎。 陈冬忆在过去的一天一夜里被转移了好几次, 从停车场到目前这个场所, 每次都是蒙着头的。 整个行动中唯一的一次出格, 就是劫匪中途曾经在他家停顿,为了寻找和“新明集团”调查相关的文件。 陈冬忆是不可能交出来那些资料的,更何况文件压根不在家里。 所以他为此受了伤。 咚, 咚,咚。 在回忆起刚才遭受的痛苦时, 陈冬忆的心脏不受控制的自发加速, 血液的流失也让人开始出冷汗。 必须想点别的。 陈冬忆努力把注意力从受伤这件事上移开, 转移到被紧紧束缚住的双手上面去。 他的手被扭到身后,虽然动不了,但指尖留有一点余地。用力伸展向外探去,还是能触摸到身后一点粗粝金属质感的。 质感很奇特,像是年久失修的管道上覆盖的破损油漆,属于工厂里最常见的那种。 扑通! 此时一声巨响传来, 打断了陈冬忆的动作。 似乎有重物没被拿稳,从高处跌落在地。 不光陈冬忆顿住了,连挟持他的人明显也被这个动静吓了一跳。 杂乱的脚步声停下, 一个男人不耐烦的粗声抱怨起来:“艹,你他妈怎么搬的东西?” 另一个人马上回喷:“你不是也没拿住吗?骂老子干嘛?” “你们两个别偷懒了,快干活!”第三个声音响起,听上去是监工。 争吵声很快止住,那些人继续搬运,陷入忙碌的劳作中。 沉积良久的灰土味随着对方的动作飘进鼻腔,呛得陈冬忆低声咳嗽起来。 他想努力克制,但失败了,只能转而控制胸廓上下起伏的幅度。刚才肋骨不知道是不是被撞伤了,一旦呼吸的不够小心翼翼,就一阵生疼。 思考有助于缓解剧烈的疼痛,陈冬忆一边咳嗽,一边继续了下去。 挟持的人并没有堵住他的嘴,也就是说眼下这个地方在他们看来绝对安全,即便陈冬忆大叫,也不会有无关人士发现。 工业管道,搬运货物,密闭的安全空间。 综合这些零零总总的线索,不难得出一个结论。 陈冬忆身处的地方,是一 分卷阅读114 间远离市区的、不可能被旁人发现的隐蔽仓库。 而这群人正在撤离货物,随时准备离开。 咳咳咳。 尽管陈冬忆极力压抑咳嗽,这点声音还是吸引了路过的劳工。 沉重的脚步在他面前踢踢踏踏停下,似乎在端详陈冬忆的情况。过了一会,那个人问道:“嗳,你说绑着的这人怎么办啊?我看他血流了不少,别一会儿撑不住了。” “你管他干什么,等老板来了就知道了。”有人催促道,“别停,快接着搬东西。” 这就是那帮歹徒刚才在陈冬忆家,没有立刻捅死他的原因。 ——因为“老板”要见他。 陈冬忆理清了这个原由,干脆放弃挣扎,安静的等待起对方的到来。 黑暗让时间失去了度量衡。 过了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又也许是十五分钟。 陈冬忆眼前的麻布缝隙突然亮起,有光线渗入。 这说明正对着他的方向有一扇门。而现在那扇门开了,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所有忙碌着的人都停下手中动作。 其中一个带头喊了声“老板”,剩下的人纷纷附和起来。 来的人没出声,绕着货物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陈冬忆面前。 “老板,您看现在动手吗?”劫匪主动问道。 那个被叫做“老板”的人好像有些犹豫,一时没有做出反应。 于是打手又附耳过来,低声劝道:“勇哥说,那个姓高的娘们在找他。她刚和一个姓夏的条子打过电话,他们估计很快就会发现他不见了。” 能拿主意的人把建议听了进去,却仍然在沉思。 时间在点滴流逝,气氛渐渐紧张起来。 “老板,您可是个爽快人,咱们真不能再拖了。” “对啊,马上要走的话,留着他也不是个事。” “您看他流这么多血,活着也遭罪,不如给个痛快得了。” 老板好像被最后这句话说动了,良心暂时闭上眼睛,为他的凶念找到借口。 他最终点了下头,打手们马上行动起来,大步冲陈冬忆走来。 虽然眼下陈冬忆看不见,但隔着粗制麻布,他依旧可以感受到管制刀具的凛凛寒光。 这要是一刀下来,今天恐怕就真交待在这里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陈冬忆清了清嗓子,语音艰涩的开口。 “乔叔。”他低声说道,“我们聊聊?” ——他竟然直接点出了“老板”的身份。 四周的脚步在一瞬间顿住,安静下来。 漫长的等待过后,对方给出了回应:“行了,把他脸上的布解了吧。” 七手八脚的动作后,陈冬忆头上的束缚被解开了。光线直直的涌进眼睛里,他花了一点时间才适应周围的亮度。 这里果然是一间仓库。 身旁堆满没有批文的纸箱,从间或打开的口子里看,存放的是一个个白色药瓶。 而他眼前站着的,是本应该在医院卧床不起的老乔。 “乔叔,您已经痊愈了?”陈冬忆问道,语气里却没有多大的惊奇。 他显然已经清楚老乔的“腔隙性脑梗”是个骗局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老乔面向陈冬忆,眼神里有不解、有警惕,还有一丁点的好奇。 陈冬忆哑声说:“在地上坐了一夜,我也该想清楚了。” 其实静下来细想,一直以来威胁他的人,特征都很明确:对他从生活到公司的行踪都了如指掌,每次在他的调查刚有所进展时,就会马上展开行动。 相比于全然不相干的陌生人,显然是身边出内鬼的概率更高。 陈冬忆算不上爱交际,身边联系紧密的,数来数去不过那么几个。 首先要排除段德兴。 毕竟陈冬忆一直有意防他,他很难找到机会一次次下手。 除了最大的嫌疑人,那会 分卷阅读115 是谁? 可能的名字在脑海中挨个浮现,最终陈冬忆锁定了其中的一个。 ——无非是赌这么一把,试试运气,赢面总归比输面大。 从目前的结果看,他的运气还算没坏到家。 老乔听了陈冬忆的话,点点头,夸赞起来:“我没看走眼,你确实是个聪明孩子。” “谢谢乔叔。”陈冬忆礼貌的回应。 两个人心平气和的聊天,好像此时不是在满是血腥气和打手的破旧仓库里,反倒像是坐在茶香四溢的京郊别墅小院中,一同闲散的赏月似的。 气氛相当诡异。 片刻后。 老乔感兴趣的多问了一句:“我听说他们没有在你家找到资料,所以你放在哪儿了?“ 陈冬忆没有回答。 老乔知道他的脾气,耸了耸肩,换了个问题:”你都查出些什么了?” “也没什么。”陈冬忆这次开口了。 他在绳子允许的范围内努力直起身子,低声又说:“无非是些陈年往事。” 确实是陈年往事。 而且是一个骇人的故事。 …… 要讲明白这个复杂的故事,时间得回溯到昨晚陈冬忆被绑架之前。 他和高筱依依不舍的分别,驱车独自前往泰兴的药物分析实验室,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从容城拿回来的药放入仪器中进行检验。 对于自己无意间构想出来的假设,陈冬忆并没有怀揣太大希望。 但仪器吐出来的结果却让他感到难以置信。 十三份样品中,十二份都正常。 只有一份产自“宁泰集团”的保健品出了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那份样品中同样被检出含有PCP成分,其含量甚至高于王贵全老人服用的十数倍。 PCP在癌症止痛方面确实具有一定效果。但它对患者精神层面的副作用也是显而易见的:服用后极端暴躁、易怒,具有极高的成瘾风险,甚至会产生幻视和幻听。 但就是这样一瓶挂羊头卖狗肉的危险违禁药物,高筱的父亲在去世前曾经当做普通保健品,连续服用了三个多月。 怪不得他和王贵全有着类似的症状,只不过要严重得多。 同时也正是因为服药时间长、剂量大,高建忠的结局更加不幸:在高筱离家之后不久,他就为了摆脱痛苦和幻觉,上吊自尽了。 滴答,滴答。 实验室时钟的指针在不断向前。 陈冬忆坐在仪器旁,手里握着分析结果,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那个小白药瓶。 他整个人从震惊中醒过身来,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高建忠,王贵全。 宁泰集团,新明集团。 难道这一切仅仅是巧合么? 陈冬忆受过血的警告,知道可能的风险。但如今事关人命,哪怕代价再大,调查也必须继续了。 一个小时之后,宁泰集团的相关资料被传输到了他的电脑上。 陈冬忆点开加密邮件,逐字逐句的阅读起来。在看到一些相互吻合的时间点之后,他的眉毛蹙了起来。 “宁泰集团”成立于2007年,存续期间只有这一款保健品问世,同时这家公司在高建忠死后不久就被注销了。 而在宁泰集团注销的同一个月,空壳公司“新明集团”于开曼群岛注册完成。 两者之间的时间联系太过紧密,让一切看起来并不像是巧合。 随意揣测是站不住脚的,陈冬忆选择继续阅读那份冗长的文件。 他的鼠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一扫而过时,几乎差点忽略掉一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往下滑了两下,陈冬忆突然停了下来。 好像有地方什么不对。 再退回去重读一遍,他确实发现了异样。 已经解体的“宁泰集团”曾经有过数个注册地址,绝大多数都是普通办公楼,看上去是正常的工作搬迁。 分卷阅读116 但在那一大串地点中,夹着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 陈冬忆却因为这个地点,背后渐渐渗出汗来。 他反复检查了两遍,生怕自己看错。 并没有看错。 ——那个注册地址是肖山街36号。 就是那个段德兴和宋禾经常深夜造访的神秘地点。 而他们和毒害王贵全的那瓶产自新明药业的“保健品”脱不开干系。 如果说截止到刚才,所有的线索还只是满足了推理中的必要不充分条件,那么现在这个信息点就把整个逻辑链彻底关联起来了。 陈冬忆思考了很久,终于得出了一个大胆的论证。 至此,藏匿在漆黑水面下的真相终于浮了上来: 十年前,宁泰集团以“保健品”名义生产了一批含有高剂量PCP的违规药品。不知通过什么手段绕过市场监管,投放给普通消费者。 因其特殊的成瘾性和止痛效果,这种药一度在癌症病友中口口相传,被吹嘘成了“有奇效的护肝药”,在小范围内被传播开来。 而高筱的父亲眼见化疗效果不佳,就拖关系购买了这种“保健品”。 数月后,高建忠死亡。 也许这并不是第一例患者意外死亡事件,也不是唯一的一例。 但在当年,没人把这些晚期癌症患者的去世,和一瓶看似平平无奇的保健品联系在一起。以至于很多案例失散,难以考证。 可始作俑者是知道的。 为了逃避监察,他们火速注销了“宁泰集团”,以挂壳公司“新明集团”的形式再次出现。 含有同样违禁成分的药品仍在继续生产,只不过也许是害怕再闹出人命的缘故,PCP的含量被有意降低,药品产量也在刻意缩减。 断断续续,一直到现在。 …… 陈冬忆终止了回忆,此时的仓库显得更冷了。 其实温度并没有在这一两分钟里发生太大的变化,是他已经失血过多。 陈冬忆强忍住打摆子的冲动,低声询问起老乔:“所以肖山街36号,也是您的财产么?” ——他刚才之所以回答老乔的问题,是因为在摸清前因后果之后,陈冬忆发觉自己始终差了这关键的一环。 如果说肖山街36号算是这个团队初始的据点之一,那么老乔和肖山街36号的联系是什么? 又或者说,老乔和段德兴的关系是什么?他们在违禁药的生产中,都是什么角色? 老乔一愣,没想到陈冬忆会直击痛处。 横竖现在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他顿了顿,干脆承认了:“以前是。现在我老了,提不起精神来,就交给其他人管了。” 这个其他人,自然就是段德兴了。 这也带来了最后一个疑点:按老乔现在的说辞来看,他和段德兴自打一开始就是合伙关系。 可老乔先前的言行却截然相反,他是很看不上段总的。 陈冬忆艰难的吐出一口气:“乔叔,我以为您和段总不对付。”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老乔积蓄已久的怨恨。 “当然不对付,段德兴就他妈是个傻X。”一连串污言秽语从老乔嘴里喷涌而出,“又想要钱,还不服管。和他说了多少次,少走量,别被盯上,就是不听。” 陈冬忆没有回应他激烈的态度。 此刻老乔已然动了怒,眼下身边又都是自己人,骂起来越发豪横:”老子也就是不想再脏手,不然早把段德兴那个狗东西给做了!“ 从他断断续续讲述中,陈冬忆发现其实整件事情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复杂: 老乔来泰兴制药很早,根基扎得深。但他少了些经营的手段。小钱虽然不断,大钱一直不见起色。 直到段德兴找到了他。 两个人一斤茅台下肚,席间酒酣耳热、气氛正好。段德兴在这时开了口:”乔哥,想不想挣点快钱?“ 老乔把酒杯”啪“的落下:”怎么挣?“ 大家臭味相投、分工有道。一个负责搞定ZF关系,给药品挂食健字的标牌,一个 分卷阅读117 负责组织生产药物,投放市场。 起初的合作是愉快的,但患者死亡事件成了转折点。 老乔开始有所顾忌,建议收敛规模。加上他身体也不如从前,渐渐日薄西山,因此打算就此收手,颐养天年了。 他愿意停,段德兴可不愿意。 段德兴在尝到甜头之后,越发欲壑难平起来——老乔这老东西都不管事了,凭什么还想从自己手里分一杯羹? 两个人谁也不肯退一步,刚巧陈冬忆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回国。 老乔正愁直接收拾段德兴会脏了手,一听说陈冬忆愿意回泰兴,马上把他当棋子顺水推舟送上去,想借机向段德兴施压。 没想到段德兴太过短视,开始手段急进的报复。 这才有了美西弗被试的变故。 老乔回想起王贵全的中毒事件,简直出离愤怒:“段德兴长了什么绝世猪脑子,能想到给参加临床试验的被试下药?这他妈不是一查就能查出来吗,是嫌命不够长,还是生怕不能把自己送进局子里去?” 全场死寂,只有老乔一个人在愤怒的嘶吼。 陈冬忆虽然在老乔出现在仓库时,就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但如今真的看到怀疑落到实处,心里还是难免沉重起来。 他起初认识老乔的时候,对方是父亲的故友,值得信任。哪怕时隔十年再相见,陈冬忆多了不少阅历、对老乔也不是事事说实情,但整体还是敬重的。 只是从今往后,眼前这个长辈再配不上他的敬重了。 陈冬忆最后叫了对方一声:“乔叔。” 老乔止住咆哮,安静下来,看向了已经长大的孩子。 陈冬忆又吐出三个字:“何必呢。” 他的意思不言自喻——正经生意挣得还不够多么?何必碰违禁品,害无辜的人送命。 老乔一怔,下意识为自己的行为找起正当的理由来:“当时确实跳了一些临床试验,只看到动物实验效果还行,没想到这玩意用在人身上副作用有这么大。美国之前不也整出过类似的阿片类药物么?过了好久FDA才禁止生产的。这证明大家的初衷都是为了癌症患者好,想让他们少受点疼,只不过……” 这个借口压根站不住脚。 哪怕像老乔说的,起初真有那么一丁点的善意,那么在知道药品的副作用之后,他也应该立刻叫停整个项目,而不是开一家空壳公司继续贩售。 不管老乔承不承认,从本质上来说,他和段德兴是一类人。 他们都已经从根上被金钱腐蚀了。 陈冬忆隔了半晌,才忍着疼痛再次开口:“所以你……当初坚持要送我出国,也是因为高筱父亲的事情吧。” 毕竟陈冬忆和高筱走的太近的话,对老乔来说风险太大了。送其中一个出国,算是最柔软的分离手段。 老乔顿了下,默认了。 往事随着他的沉默涌了上来,包裹住两个人。 那还是在十年前的四月末。 京郊别墅中。 “你比一般孩子聪明多了。”当年的老乔吐出一个烟圈,“既然有这个天分,不如出去深造一下,回来也好帮我做事。你说呢?” 这是他第二次提出送陈冬忆出国,上一次还是在三天前。一件事反复多次的提及,可见对方态度急迫。 明明是个绝好的机会,陈冬忆却难得有些迟疑。 “多谢乔叔。”他温声说,“我得再想想。” “想什么?你又不是个爱犹豫的性格。”老乔开起玩笑,“怎么的,小小年纪有难言之隐啊?” 陈冬忆到底是年纪轻,在听到这句调侃后,苍白的脸上有些许难堪神色滑过。 确实是有难言之隐。 ——倒不是不想继续深造,而是在才过去的阴雨天里,他曾经和高筱提过这件事。少女抱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小猫,留恋的看向他。 “美国好远啊。”她问道,声音软糯,“你还会回来吗?” 少年迟疑了很久,最后低声说:“也不是非去不可。” 高筱开心的跳了起来,惊动怀中的小猫“喵喵”直叫。 她兴奋的样子让陈冬忆 分卷阅读118 忍不住笑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缠绵的雨景,美的像梦似的。 但易碎的也像梦。 别墅中老乔突然开口,斩钉截铁的戳破了陈冬忆的幻想:“你一穷二白的,耳朵也不好使,人家女孩能喜欢你吗?最多做个朋友就不错了。” 他早就看出少年掩不住的心思:“想做大事,就得狠得下心。” 陈冬忆沉默了。 老乔把烟碾断:“我再给你一个月时间,你是个明白人,清楚自己该干什么。退一步说,你爸也在看着,别让他失望。” 老乔这番话高估了时间。 最后甚至并没有用上一个月,意外就发生了。 先是高建忠离世、接着是来自同学的排挤、朱文的事故。 高筱彻底崩溃,不肯再面对陈冬忆,甚至拒绝承认他的存在。 对少年来说,失去了唯一的朋友,也就失去了留在容城的一切意义。所以当老乔第三次提出送他出国时,陈冬忆同意了。 …… 短暂的回忆终结,仓库里回荡着一片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说起往事,老乔也难得感慨起来:“我以为你当年是小孩脾气,长久不了,过两天就把那个女孩抛在脑后了。所以隔了这么多年,你提出要回泰兴,我也没在意,觉得你和她就是再见面也没什么。” 听这话的意思,高筱前几年之所以能跨专业顺利进入泰兴,也是老乔的想法了。 毕竟这样离得近,一举一动都方便他监控。 “真他妈见鬼,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老乔恨恨的咽了口吐沫,“没想到兜兜转转你们还是在一起了,还惹出这么一堆麻烦事来。” 陈冬忆没有回应。 聊到这里,该说的也都说的差不多了。 四周的打手开始躁动不安,连一向安静的黄秘书也抬手示意老乔——时间拖得有点太久,再不结束,一会儿该赶不及离开了。 老乔接收到暗示,叹了口气,最后说:“冬忆啊,你别怪我。我是个本分的生意人,但眼下也确实没有其他办法了。” 不过一句话,却让原本尚算缓和的空气骤然降到冰点。 陈冬忆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你知道的实在太多了,实在没办法留了。 兴许是年纪大了,老乔是有几分慈悲为怀在身上的。 他看陈冬忆没反应,于是又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讲的吗?” 讲完再送你上路。 陈冬忆忍住剧痛,一字一句艰难的开口:“我把你当做亲人的。” 可你想要我的命。 这点子剖白在此刻听起来格外酸楚。 分别在即,老乔也交了底:“冬忆,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可你都没抓住啊。” ——“别再查了,小心惹火烧身。” ——再查下去,血淋淋的照片就是你的下场。 ——还要继续吗?那就安排一次医闹对高筱的挟持吧。 而最后一次所谓的“机会”,恐怕就是老乔有意策划的“腔隙性脑梗”。他想像十年前一样,用柔和的手段阻隔陈冬忆和高筱的接触,再分别徐徐图之。 但这一次,陈冬忆没有再按老乔的计划行事。 因为高筱在那个晚上意外失联了。 陈冬忆没有留在急救中心,而是选择动身前往容城。高筱因此找回了一部分失去的记忆,陈冬忆则是发现了高建忠服用的药物。 从老乔的角度看,事情也是在这个节点彻底滑向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我把你当成半个亲儿子,一心栽培你,结果你就是这么孝顺我的。”老乔回忆起过去,也有几分感伤,“你不听我的话,偏要掺和这些烂事,所以也别怨乔叔寒了心啊。” 歪理之所以被称之为歪理,就是因为乍一听上去,论述里是有几分“道理”在的。 按老乔的描述,他尝试过很多手段不去动手。而陈冬忆之所以沦落到如今要丧命的地步,是他自己一步错步步错,背叛了亲情的结果。 这 分卷阅读119 套伪善的言论放在平时,其实是很好反驳的——如果不是老乔违法乱纪在先,陈冬忆所谓的“背叛”根本无从谈起。 但在对方絮絮叨叨阐述歪理的时候,陈冬忆正在失血和失温。 他脸上血色全无,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更多了。 “冬忆啊,你别埋怨叔。下去之后,替我和你爸爸说声对不起。当年没救下这个老战友,我心里是有愧的。”老乔看到了陈冬忆萎靡不振的样子,表现得很有几分惋惜,“但是这个世界好啊,我舍不得,还想多活两年。所以等我死了,再去和他赔不是吧。” 说完他把身子转了过去,背对陈冬忆,不想看接下来的血腥一幕。 “再见了,我的孩子。” 老乔说完,使了个眼色,示意打手们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