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会被小学生欺负呢》 分卷阅读1 《我才不会被小学生欺负呢》作者:春知处 文案: 世界上有种物种,叫熊孩子兽,特点如下。 【生命值】:低 【防御值】:低 【破坏性】:高高高高高高 他们精力旺盛,鬼点子奇出,上窜下跳,无恶不作。 上到耄耋老人,下到年轻父母,无一不为其头痛。 一朝穿成小孩的江小瑜:都是弟弟。 (叉腰. jpg) *大概是个前期整治熊孩子,后期整治美男子的故事 *萝莉心御姐心的沙雕女主在线斗智斗勇 *致我们永不再来的童年 一句话简介:装小学生好难 立意:每一个人都值得被爱救赎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重生 甜文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小瑜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四壁是简陋的瓦房,堆杂的柴火和蓬草不太能挡风,总有凉气从看不见的缝隙里渗透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夹杂着冰霜的雪。 江小瑜是被冻醒的。 她醒来以后浑身冰冷,手脚都快僵了。 面前的小凳子上搁着个皱巴巴的田字格本,下面压着本小学三年级数学教课书。 那是她还没完成的作业——而这足以使任何一个小学生在第二天的课堂上痛哭流涕。 江小瑜:…… 她终于从刚睡醒的懵逼状态中脱离出来。 静待三秒,她真诚地感慨道:啊,这恐怖如斯的穿越。 就算再接受不了现实,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穿越了。 是的,她不仅穿越了,还穿成了个小学生。 不仅身体变年轻了,头发茂密了,就连每天作业缠身的日子也回来了。 这不是她穿越成小学生的第一天。实际上江小瑜本人前不久才大学毕业,妥妥的社会主义事业接班人,却被一场车祸夺了性命,再次醒来,魂魄就来到了这个小女孩身体里。 小女孩与她同名,是河东小学三年级二班走读生。但除了名字一模一样,两个人基本上毫无关联。 江小瑜吸了一下冻得发红的鼻子,滚入肺腔的冷空气让她想起了自己当年奋战高考的冬天。 那时,老校长披着一头薄雪在主席台上演说,言辞激烈昂扬:跟你们明说了吧,学校就是监狱,全都给我在教室里好好待着!考不上大学那就回来接着蹲,等你们考上大学blablabla…… 通篇观点可概括为十个字:学校如监狱,你我皆囚徒。 北方的冬天很冷。在呼啸的北风中,下面的学生浑身哆嗦,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高三时代的江小瑜是个三好学生,身体强壮,还很抗冻。她无比赞同校长所谓的“监狱言论”,学生呐,可不就是熬出来的么,等她考出去就自由了。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后来江小瑜不负众望地拿下了S市的文科状元,上大学走的那天,全家锣鼓震天,喜气洋洋。 回忆戛然而止。 江小瑜的目光再次落到了眼前的田字格本和数学书上,她眼神瞬间变得肃杀起来。 ……谢谢您嘞老天爷,我才刚“刑满释放”就又被您给送回来了。 江小瑜提了提小书包,挺沉,她记得里面装了不少书。 都是知识的重量。她不由得撇起了嘴。 她脆弱柔嫩的肩膀难道要遭受第二次蹂/躏了吗。 想当初,所有人都以为她头脑聪明热爱学习,所以才能成为学霸。事实不是这样的。她其实不喜欢学习,也没什么天分。 之所以高考考得不错,完全是心里有口气儿在吊着,支撑她夜夜刷题到凌晨三点。 一考完,她就跟扎了小洞的气球一样,精神气立刻就泄完了。 耐着饥寒写作业是不可能的,想都别想。 江小瑜伸出自己的软乎乎的爪子,把课本作业团吧团吧一股脑塞了到书包里。 预防头秃,要从娃娃抓起。 假如真的有机会重新上一次小学,会有人愿意吗? 再次回到那个枯燥的年代,穷得叮当响,和一群半高的娃娃放学后走在斜阳遍洒的柏油马路上,岁月绵长,肩上的书包晃晃悠悠。 江小瑜刚来那几天还不适应,班里全是一群憨憨,跟她有代沟。 每次看着那群小学生闹腾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承受了这个年纪本不该承受的智商。 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就她有。 而且小学生很苦啊,即便是身处破烂瓦舍,屋外风雪漫天,仍然要搬着凳子补作业。 就比如现在。 江小瑜很想提笔写一篇谴责信,发到教育局控诉,题目就叫“一幼女冬日寒舍狂补作业竟累至睡着,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但是她 分卷阅读2 最终没有写,因为小山村通讯不好,天气还冷,把她的手给冻僵了。 其实她本不该受这苦的。 江小瑜悲从中来,事情还要从几天之前说起。 这个小山村里有户人家姓魏,生了个大胖小子。又恰逢过年,魏家大摆了几桌,邀请亲朋好友前来庆贺。 江小瑜一家住在乡镇上,也被邀请过去了。 上菜有点慢,江小瑜等了一会没等到开饭。OK,fine,那就接着等吧,她兴致不减,悠闲地蹲在村头看雪景。 谁能想到,之后她就被母亲拉到了魏家的柴房补作业呢。 不屑于做一百以内加减法习题的江小瑜并没有写作业。 她很放肆地睡着了,又被冻醒了。 醒来以后看到的,就是现在这个情形。 她把装满作业的书包扔到炕上,伸了个懒腰。 柴房里杂乱的瓦砾参差不齐,在微弱的灯光投射下拉出斜长阴影。 白墙刷的粉漆斑驳脱落,墙角堆的煤球和锈迹斑斑的农具。 这种屋子根本不能住人,冬天要是在这里呆久了能把人冻坏。 江小瑜看了一眼窗外,仍是一片迷蒙的风雪天。天色昏沉。 她应该没有睡很久,顶多一两个小时,没想到雪已经越下越大了。 江小瑜跺了跺脚,往手心哈气,就戴上帽子手套出去找母亲了——得问问饭菜还要等多久。 从柴房出来之后是后院,土胚房围成的方形院落被分成两部分,一边是养牲畜的栅栏,另一边种着几棵树。 空旷的院落寂寥而萧条,除了江小瑜在柴房补作业,并没有什么人来。寒风裹着雪花吹着,迷的人睁不开眼。 冬天冷,几枝梨树被积雪覆盖。暗黑色的枝桠底下站着一个人。 却又单薄的不像人。 江小瑜匆匆瞥了他一眼,很快就将目光移开了。小山村里人丁稀少,邻里之间很熟。偶尔有人进来吃点东西,大家也不会在意。 回到前院之后,硬菜果然都上齐了。 大厅里有很多张圆桌,都坐满了人。江小瑜跟着母亲一起吃。碟子里摆满了五谷和鱼虾,甚至还有山村并不多见的饮料。 有个笑容可掬的胖女人一直在给小孩子添饮料。她扭着身子,穿过层层桌椅,来到了江小瑜身边。 “这是小瑜吧,个子都蹿那么高了哟。”胖女人打量了她一下,从朔料袋里拿出个纸杯,倒了一杯可乐,斜着眼问:“知道该叫我啥不?” 黑红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吐着泡泡,江小瑜看的入了神。 她看了胖女人一眼,觉得自己对她确实没有印象,便茫然地摇了摇头。 胖女人有些尴尬,干笑两声,把可乐递过去。 母亲道:“快谢谢阿姨。” 江小瑜很乖巧地复述了一遍,低头扒拉着饭菜。 直到那个胖女人离开桌,她都没有抬过一次头。 其实这才是一个小孩子的正常反应吧,不懂社交,只知吃喝,即便偶尔显露出不合时宜的举动,也不会有人怪罪。 不知是谁提了一句:“知非呢,怎么没见那孩子来吃饭?” 立刻有人接上话:“那孩子,唉,不听话,谁知道又上哪儿野去了!他什么时候吃都成,你们先别操他心了。” 这个低重的声音就是刚刚那个胖女人的。 她答的很干脆,话里话外尽是漠然的态度,全然不似之前的和蔼。问话的人见怪不怪,很快又融入了一片欢声笑语之中。 江小瑜从中听出了别样的情绪。 胖女人拢了拢头发,嘴角边的黑痣像点上去的,乌黑发亮。她的尾音带着气哼哼的轻蔑。那是一个成年人,在不加掩饰地宣示着对一个孩子的厌恶。 哎呀呀,小孩子长身体,不吃饭可不行的呀。江小瑜突然就想起了那个梨树底下那个人,孤零零的,年纪貌似不是很大。她环顾饭堂,并没有在乌压压的人群里寻到他。 那个人也没来吃饭吗?还在树底下站着? 江小瑜拿了个纸杯,夹了几块鸡腿进去,然后悄悄溜了出去。 这个村庄位于深山之中,上山的路途崎岖无比,如果没有熟人带路,找到这个地方是很困难的一件事。但正因地广人稀,家家户户的院落都修得很大,江小瑜从前院穿到后院需要经过很多小门。好不容易回到后院的树旁,她才发现刚刚站在那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木门拴上了红布条,贴上了艳红的对子,那是斑驳而惨淡的红,稀薄的纸张被凛冽冬风掀起了一角,呼啦啦响着。 江小瑜就站在门口,跺着脚把松软的雪踩实。 拿着纸杯的手有点冷。没寻到人,她觉得有点失望。她之后问了几个长辈,均是未果。最后终于有一个邻居家的孩子告诉她,那个男孩可能在柴房吧。 这里还是有认识他的人的。 江小瑜了然,但那孩子又道:“你离他远一点啦, 分卷阅读3 他妈妈都不喜欢他。” 这么小就开始搞群体隔离了嘛?江小瑜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 “说下去。” 邻家小儿迅速收下了糖果,皴红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大人在孩子面前说话一般没什么顾忌,很多不该传播的消息,总能被孩子截获。邻家小儿平时最爱打探这些,知道的东西不少。 江小瑜成功地从他那套取了一些隐秘的传闻。 这个小山村交通闭塞,不是一般的穷,村民靠着几亩荒地过活,饥一年饱一年,外地的女子哪里肯嫁进来。 所以村里人丁稀少,很多单身汉一辈子都讨不着老婆。 但早些年,魏家就轻而易举地娶上了媳妇。 说是娶,不如说是买。 魏家买了个傻媳妇。 这个媳妇白白净净,大眼睛尖下巴,一看就是城市里富人家养出的女儿,若不是人呆呆傻傻,也不会被人贩子给拐到山沟沟里来。 傻媳妇给魏家生了个男孩以后就病死了。 后来魏家又娶了个二老婆,又丑又胖,但是家境不错,嫁来没多久就生了个儿子。这次宴席就是为了给这个男婴庆祝满月的。 刚才跟江小瑜说话倒水可乐的那个胖女人,就是魏家的二老婆。 人家都说,魏家是看上了胖女人的钱财才娶她的,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凭借二老婆带来的资产,魏家也算揭得开锅了。 魏家上下都觉的真不错。但是有人却被大家遗忘了。 那个被遗忘的人,就是傻媳妇生下的男孩。 第2章 江小瑜还以为自己听了个现代版的灰姑娘的故事。 原来,刚才站在树底下那个孤零零的孩子,就是傻媳妇的儿子呀。 像魏知非这样前妻留下来的孩子,身上流的血有一半是另外一个女人的,继母当然不大喜欢。不免有大度心善的继母对孩子视若己出。可人心到底是肉做的,谁知道能偏几分,不可能完全做到不偏不倚。 客人问起的“小非”,应该就是魏知非了。那个胖女人回话的样子是那么的漠不关己,甚至还带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庆幸,就可以知道,她这个后妈多少还是有点膈应的,只是明面上没有做的太过分罢了。 全村人都来参与的宴席,魏知非居然没有来。一个八岁的孩子,是因为什么事情才不来吃饭呢? 发现他没来之后,也没有一个人想着,是不是应该去叫一下这个孩子。 身子变小以后,江小瑜的思维也变的活跃。很多此前不会关注的事情,此刻都一样样变得清晰起来。 可怜的娃娃。 全村人都不关心魏知非小朋友的饥饱……唉,她可不能不管。同为祖国的小花朵,怎么可以被风霜雨雪打败!趁着宴席还没有结束,江小瑜又搜罗了一些好吃的,全放进了小杯子里,就跑到后院找人去了。 江小瑜掀开偏房积满灰尘的塑料布。飞扬的尘土后,赫然蜷缩着个人。 江小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之前还在树底下站着呢,这会儿就躲偏屋里了,神出鬼没的。 她第一回 看清了魏知非的长相。是个温顺的男孩子,额前的刘海被风吹散,底下一双漆黑的眸子。他才八岁,但一点也没有八岁孩子的童真,眸底无光。 他穿着一个看不出款式和颜色的外套,安静地坐在噼啪燃烧的炉火旁,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系着红绳的佩玉。 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叫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江小瑜觉得他像一只和母亲失散的小奶狗,定然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呜咽着,只是没有人听。 她搓了搓有点冷的小手,把饮料递给他,说,你喝点吧,这个叫可乐,很好喝的。 男孩抬眸看了她一眼,摇头。 江小瑜望着他身旁微弱的火光,木柴不潮湿,烧起来一点也不暖和。 “你为什么不去吃饭?” 没有回答。 江小瑜悻悻住了嘴。也许人家本来就不饿呢,她是不是有点想太多了?这孩子八成已经自闭了,丧失了最基本的语言功能。 江小瑜把纸杯放在地上,转身的时候,却瞥见了他身上的衣服。那是很旧很旧的款式了,薄薄的一层,不禁风。 屋外飘着雪,他在潮湿黑暗的偏房里缩着,身上只一件秋天才穿的单衣。 魏家如今不算拮据,那个胖女人既然穿的上皮袄摆的起宴席,断然没有不给孩子衣服穿的道理。 也许,他的处境,真的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好。 江小瑜抬起的脚停在半空。想了想,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了下来。 “你最好离我远一点。”魏知非终于开口。 许久没有说过话,他的声音低低的,有点沙哑。 “小朋友怎么说话呢?姐姐我这是来给你送温暖来了,你还让我离你远一点,也太伤我心了。 分卷阅读4 ” 江小瑜皱起了眉,转过身盯着他。不过他肯开口,是个好兆头,说明他没有自闭,与人沟通无障碍。 她全然忘记了自己现在是个女娃,端着大姐姐的身份训孩子。 “谢谢,”魏知非想起了什么,垂下了眼眸,“你还是把东西都留给我弟弟吧。” 哇,好哥哥,有什么好东西都要留给弟弟。 但是这个弟弟的出生不会给他带来任何的利益……只能使他在生父与继母之间过的更加艰难。 “你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一些啦,”江小瑜语气软了下来,想去摸摸他的头,却发现自己个子还没他高,瞬间有点尴尬,“咳,但是你弟弟还小,不能吃这些的,也不需要围巾。” 魏知非没说话。 ——小不点儿,还倔呐? 江小瑜突然有了一种将做好事进行到底的的强硬态度。你不要,我偏给。她没好气地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拍拍身上的灰,迅速退到三米开外。 见他没有把东西推出去,她这才满意地点头,“姐姐我小时候没干过好事,今儿个也是第一次,谢了。” 老师布置的寒假日记又有新素材了,她终于可以摆脱戴着红领巾扶老奶奶过马路的梗了。 魏知非低头看着自己冰冷的掌心,上面托着细密毛线织成的围巾,粉色的,温温软软。他的睫毛长而卷翘,遮盖了眼睛里的点点星光,“我没有东西可以和你换。” 也对,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小骄傲,江小瑜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魏知非幼年丧母,心思敏感,若是父母给的东西自然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但是她一个陌生人无端送他东西,却更像是一种施舍。 她看见魏知非手上的红绳佩玉,白璧无瑕,“这个玉佩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吗?” 魏知非点头。 那就不能要。江小瑜移开目光,远望着沉沉暮色,认真思考了一下。 她忽然幽幽叹道:“其实吧,我今天的作业还没写。” 魏知非展眉一笑,心领神会。 他上过学,那些算术题对他而言并不算难。 江小瑜支着脑袋在旁边看着他写,一边烤着火。 雪渐渐停了。躲在房檐下的柴狗抖落身上的冰晶,摇着尾巴在院里晃悠。 苍紫色的天空,如同冰水洗练过的星河。 在瑰紫的夜幕下,江小瑜背着小书包和母亲离别了魏家村。 村头大棚底下的油灯摇摆着,乱糟糟的碟子碗筷闪着油光。 客人都散了。魏知非的父亲点上旱烟,看起了电视。他的继母则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逗乐。 魏知非从把柴火抱到炉子底下,半蹲在火前,一根一根地给炉子添着火,升腾的乌黑气体沾了他一脸的灰。 煮完热水之后,他没有停,宴会上的一片狼藉还在等着他收拾。 村里人大多都缺乏文化知识,继母也一样。他的心脏不太好,这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继母因此嫌他晦气,从来不准他与别人一起吃饭,也不准他抱小婴儿。 冰冷冷的命令又从屋里传出来,震在他的耳膜上。 胖女人又在呵斥他手脚迟缓了。 他高瘦的身体穿梭在空荡荡的桌子之间,加快了速度,很快便收拾好了一切。 美味佳肴无他之席,残羹冷炙却与他为伴。 他赤着脚站在雪地里。下了一天的雪,大山全变白了。他的家在高山之上,天气晴朗的时候,越过斜坡还能俯瞰到下方的城市。 对于他而言,那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充满了光亮的地方。交错的电缆给城镇织出了巨大的金色大网,从头到脚地笼罩下来。只是那些光像海市蜃楼,可望而不可即,永远无法照耀到一个身患难症,且受困于山沟里的孩子身上。 他想,他的人生,很快就要结束了吧。 室内烧着炭火,暖如四月春。 “孩儿他爸,”趁着魏知非不在屋里,胖女人嗑着瓜子,胳膊肘轻撞了抽着烟的男人一下,“找好买家了?” 男人抱过她怀里的婴孩,眉间有喜悦之色。 他递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找着了,价格刚谈拢,下个月钱就能送来。” 胖女人眼前一亮,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该做的样子却是一个也不能落下,“总觉得对不住知非这孩子,说到底我也是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养出感情了,就这么卖了,我这当后妈的舍不得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挤出几滴不舍的眼泪,手里的瓜子紧握着。 男人叹了口气,“早知道你会心软,可留在家里能怎样?他的身体咱都清楚,那病,烧钱多着呢……趁着他年纪小,早点卖了吧,说不定入个富贵人家,还能少跟咱遭点罪。对谁都好。” 女人欲言又止,到头低低喟叹一声。 二人相互宽慰一番,这才少了点良心上的罪恶感。 暗夜里的低语渐渐平息,如同一阵风,消失在冰冷刺骨的 分卷阅读5 寒风中。 门窗外的男孩依旧保持着僵硬的站姿,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哑口无言。 伸向门柄的手,终究慢慢垂了下去。 第3章 三月份冰雪将消未消,河东小学开学了。 江小瑜的家就在河东镇,但镇上环境不好,路边总堆着沙子水泥和碎石,像未完工的施工现场。冷风一吹起来,现场飞沙走石,一片混乱。 沙尘空气中的红砖楼没那么气派,整日浸淫于迷蒙的灰色中,家家都紧闭着门窗,否则沙土要荡进来。 清晨,脏污的雪被车轱辘碾得七零八碎。当太阳枕着积雪醒来的时候,江小瑜就要触犯了。她需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一个人穿越清冷的马路,走着到学校里去。 学校不远,路线她很熟,但路上的雪还没化开,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有时候垃圾桶旁边,或者饭馆门口,会有几只橘猫窜出来。 江小瑜给自己买了肉松饼,边吃边走,吃不完的肉都喂了猫。野猫跟她喂出了感情,到了点儿就守在路口,看见江小瑜就凑上去喵喵地叫。 喂完猫,江小瑜差不多就到学校了。 但是战役才刚刚开始。 学校门口蹲着个人。他背着干瘪的空书包,正拿着树枝在学校的雪里写字。 这个时间到校的人不多,雪还是整齐干净的,适合涂鸦。 江小瑜认识写字的那个人。王新虎,五年级学生,河东小学的校霸。 雪地上赫然三个大字,是他刚写好的,歪歪扭扭,又大又丑。 王新虎低头看着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有一位怀着激动心情赴学的小朋友恰巧路过,注意到了那三个字。 那三个字不难,都学过。 小朋友照着念了一遍:“学你妈。” 之后就被家长爆头,“小兔崽子,小小年纪说什么脏话。” 小朋友委屈地揉着脑袋,不敢反驳一句,匆匆溜进了校门。 路过大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字。 这几个字被写在学校门口的石牌上,完完全全遮盖了原本的学校名称。连起来看就是“学你妈小学,欢迎各位学子迎来开学季”。 别有几分喜感。 就是此刻,江小瑜眼睁睁看着一场战役即将打响。 小朋友进了学校以后,就被王新虎堵在了围墙后面。 学校的围墙是砖砌成的,高高耸立,从外面看不到里边的状况,走近了还能感受一阵阴凉。 王新虎一米六五的个头在小学生里算是出众的。他的头发剃成了短短的一茬,顶着个大脑壳,肥头大耳,一身蛮力。 他穿着大码的校服,领口的红领巾歪歪斜斜,站在那像个小山,推也推不动。 此刻,王新虎已经扔了手里的树枝,一脸深沉地靠在墙上,啥也没说,就盯着那个小朋友看。 小朋友被他盯出了一身冷汗,小手在裤兜里捯饬了一会儿,摸出张皱巴巴的五毛钱的票子,大气也不敢出,“老大,这是小弟这个月孝敬您的。” 王新虎收下了五毛钱,拍他的肩,“行,保护费交齐了,这个月给你升个级,以后你就是我青龙帮的左护法。” 小朋友拼命点头,逮住空子赶紧跑了。 王新虎打架厉害,经常逃学抽烟惹是生非,期间结交几个同样顽劣的学生,成立了个小帮派。 这个帮派有个很霸气的名字——青龙帮,宗旨是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王新虎是那儿的老大。 说是侠肝义胆,但入帮费要五毛钱。 为了收齐保护费,他每天一大清早都要守在校门口堵人。 那个小朋友明显是迫于王新虎淫威之下才交的钱。 而有的人就打死不给钱,比如江小瑜。五毛钱并不多,可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江小瑜就是不想被一个小学生欺负。 而在王新虎那里,不给保护费就是不给他面子,他在小弟面前威严受损,自然不爽。 所以这引发了一场暗潮汹涌的战役。江小瑜跟校霸之间的。 对付不听话的学生,王新虎有他自己的一套办法。 男生扒裤子,女生掀裙子。 王新虎擅长从对手身后进攻。他会耐心地等人放松了警惕后,屏住呼吸,如猎豹一样悄然靠近猎物。紧接着双腿一蹬,亮出一套行云流水的饿虎扑食,身形迅猛,快如闪电。 他可以瞬间抓住身前那人的裤带,双手再用力往下一扯 最后在众人呆滞惊恐的目光中……功成身退,扬长而退。 等到他跑出几十米远后,便会听到受害者的一阵惨嚎。那声音一定是惊恐而颤栗的,穿透四壁,尾音高亢,还带着后知后觉的愠怒。 这是一种非常下流的作为。 所以王新虎被教务处点名批评了很多次,也被他爹狠揍过几回。奈何他死性不改, 分卷阅读6 好了伤疤忘了疼,安分几天之后就又开始浪了。 “江小瑜,站住!” 王新虎眼尖,早就发现了她的行踪,隔着老远就扯着嗓门喊她的名字,声音洪亮。 江小瑜停下来了。 她没跑,否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怕了呢。对付这种熊孩子,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何况她今天穿的不是裙子。王新虎没机会掀她裙子。 王新虎踩着雪跑到她跟前,伸出五根手指头,“交保护费。” 他一脸凶神恶煞,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整一个庞然大物挡在个头矮小的江小瑜前面,半厘米也不肯让。 光天化日之下打劫?小样,还治不住你了。 江小瑜早上的饭钱已经花的差不多了,书包里的钱如同黎明前的星子,已然寥寥无几。 她摇头,“我没钱。” “没钱不行,没钱也得交,你就说今天给不给吧。”王新虎抢过她的书包,半信半疑,“你妈的,刚才我还看见你吃肉松饼,没钱能吃到肉松饼,蒙我?” 小学生都很穷,兜里没几个钱。当初王新虎之所以盯上江小瑜,就是因为江小瑜平时吃的太好了,生活滋润得像个富二代。别的学生都读书的时候,就她一个不念,而是从抽屉里掏出东西开始吃起来,有时候是块蛋糕,有时候是个包子。 香甜的食物气息传播到教室四周,孩子们吸了吸鼻子,读书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到了最后,大家都不读了,光扭着脑袋看着江小瑜吃。 一码归一码。 王新虎绝对是馋她吃的,才会跟她过不去。 江小瑜说:“小朋友,你把书包还给我。” 王新虎:“不交保护费就不还。” 江小瑜想了想,“……这样吧,我记得我抽屉里还剩半瓶雪碧。雪碧给你,你还我书包,行吗?” 雪碧在这个十八线小乡镇是个稀罕物,学校的小卖部摆了几瓶,落了灰也没人买。不是不想买,而是买不起,小学生消费水平太低。烟酒打火机卖的倒是比较好,因为成年人在这类物品上还是舍得花钱的。 王新虎显然属于家里比较穷的,还没尝过饮料的滋味。他的眼里立刻显露出一种心动的光亮,不由舔了舔干裂的唇,“那行吧,就当你的保护费了。” 江小瑜安然无恙地进了三年级二班的教室。 时间不早,几个勤奋的学生已经到了,正在走廊里吃着早饭。 王新虎路过他们的时候,那几个学生察觉到了危机感,立刻把最后一口吃的塞进嘴里,护食护得颇为狼狈。 王新虎有种大王巡山的威风。他所到之处,学生皆闻风丧胆,居然吓得连东西也吃不好。 没多久,江小瑜果然从教室里拿出来个碧绿的小瓶子,商标花里胡哨,里面还有一大半没喝。 王新虎睁眼都没瞧一下,装作毫不稀罕的样子,手却很主动地伸了出去,“行,江小瑜是吧,以后你就是我虎哥罩着的人了。” 江小瑜撑着腰,笑眯眯看他离去。 第4章 每个班级有骄傲的花,也有卑微的草。草叶的存在,就是为了证明花的价值。 最后一排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位置。跟第一排隔了没几米,望过去却像隔了海角天涯。 王新虎的座位在五年级八班的最后一排,他单人单桌,旁边就是扫帚和垃圾桶。 平时老师站在讲台上说的话,都进不到他耳朵里去。 这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在王新虎眼里,却独一无二,老师管不着,空间大,无聊了还能斗个地主。 早读时,王新虎半躺在椅子上,闭眼小憩。 他特意把雪碧放在了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 果不其然,趁老师不在,几个小弟凑了过来,那一双双眼睛盯着那雪碧瓶子看。 “老大,牛逼啊,上哪搞的。” 瘦猴伸出手摸那瓶子,还没碰上,就被另一个人重重拍了一下。 “起开起开!老大还没喝,你急个屁啊!” “要不然老大你先尝尝?”瘦猴迫不及待地拿了个小杯子,极为殷勤地给王新虎倒上。 王新虎对他这一套极为受用,故作深思熟虑地摸摸下巴,挥手推散凑在一起的众人。 他干咳两声,郑重地举起小杯子,砸吧砸吧嘴,一饮而尽。 “什么味儿?”众人好奇追问。 “……”王新虎摸不着头脑,“有点淡淡的。” 其他人也喝了几口。 其中一个人道:“老大……” “我怎么觉着……像凉白开呢?” “……?” “老大,你该不会弄了个假的吧。” 江小瑜在交作业的时候,从书包夹层翻出了一条玉佩,系的细绳红艳艳的,莹润剔透。 她愕然地瞪大了眼睛。这个东西有点眼熟啊,前不久她 分卷阅读7 就在魏知非手里见到过。但那是年前的事情了,她的书包自从带回来以后就没有整理过,所以到现在才发现里面多出个东西。 难道是魏知非主动给她的? 上课铃响起,江小瑜缓过神,胡乱把玉塞了回去。第一节 是数学,她千找万找,翻出本数学书。 门口站着三年级二班的数学老师,姓张。她很年轻,常年穿着一身工作裙,戴着个黑边眼镜,看起来很严肃的样子。 虽然她很严肃负责,但也喜欢惩罚学生。 张老师一进来,就没有人说话了,全都溜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准备上课了。所有同学都坐的很规矩,双手放在桌子上,肩膀挺直,双眼平视前方。 小学的课堂跟大学的课堂就是这点不一样。大学生上课东歪西倒,干什么的都有,老师一点名瞬间鸟兽状散去,畏畏缩缩懒得回答。而小学里,老师一提问,孩子们立马把手举得高高的,像一片小树林,有的人还生怕老师看不见自己,直接蹦着跳着站起来举手。 别看这些孩子举手举的一个比一个积极……等到老师把他们叫起来,只会说一句话:“这个题!我、不会!” 在一旁静观其变的江小瑜早就忍不住趴桌子上笑了。 傻乎乎的小学生总能莫名戳到她的笑点。 ——年轻人啊年轻人,重在参与。 “好,同学们,咱先上课了。我上一堂课留的任务还有小朋友记得吗?” 张老师按惯例,先提问题,然后再导入本堂课的学习。 江小瑜暗道不好,她全忘了啊。张老师喜欢在下课铃响的时候布置任务,那个点儿她的心早就不在课堂上了,怎么可能会知道提问什么问题…… 但是,很多人都举手了唉。 江小瑜很认真地翻了翻数学书的目录。小学数学都的什么?快临时抱抱佛脚! 1,加,减,乘,除 2,年,月,日 3,面积计算 江小瑜:…… 当初就是这些东西,让她学的痛哭流涕? 就算是提问,应该也是提问这些知识点。 So easy。既然大家都举了手,那她也随便举一个吧。反正又不一定会点到她。 江小瑜也飞快地举起了手。 张老师的目光在下面巡视了一圈,就当江小瑜以为她不会点自己的时候发话了:“江小瑜同学今天很积极呀,那就你来说说看。” 江小瑜:? 打算滥竽充数的江小瑜一脸问号地站了起来。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老师,你布置的什么任务呀。” 张老师:“你是不是忘记啦,我让你们了解一下圆周率,你是不是没听课?” 江小瑜:你猜对了。 张老师:“看你这么自信,肯定是已经会了。” 江小瑜:“……” 张老师:“那你现在就在这给大家背一背吧,要是背不到第二十位,就罚你抄一百遍。” 太悲惨了。老师绝对是故意的。 江小瑜:“……行。” “3.1415……” 江小瑜赶鸭子上架,先背了她记得住的一部分。她记得自己以前背过圆周率,还一口气背了几十位,但那纯粹是为了装逼用的。她长这么大,做了那么多数学题,圆周率π从来都取3.14,这老师居然让她背到二十位? 张老师的行事风格就是这样,没按她要求完成作业的人,都要先被点起来给个难堪,然后再顺理成章地罚。 江小瑜背到了第十九位。 周围更加安静了,大家都在等她背出最后一个字。不少人的目光从看笑话变成了震惊,大家都以一种崇拜地眼神看着江小瑜。 江小瑜:“老师,我不会背了。” 其实能背出来那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换个人的话根本就答不上来,因为老师布置的任务不是背圆周率…… 张老师:“哦,那你给我们讲讲,圆周率怎么用吧。” 难度又加大了。但这才是真正的数学嘛。一听见这个,江小瑜立即来了精神,脱口而出:“我觉得,应该是算圆的周长和面积。L=2πr,S=πr的平方。” 张老师扶了扶眼镜,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耐人寻味。她拾起数学书,走到了江小瑜的桌子旁边。 “江小瑜,你是从哪里查的这些公式?” 课本里还没讲到这些东西。 老师又问:“你是不是课余时间自己了解的?” 江小瑜猛然回过神来,拼命点头,“我看不懂,光记得这几个字母了。” 张老师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整堂数学课顺利进行。张老师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夸了几句江小瑜数学知识面很广。她转过身开始在黑板上做板书。 下了课以后,江小瑜胆战心惊地拿出零食压惊。哎……被迫营业,太难了。 分卷阅读8 但还没吃几口,就感觉有个人站在了自己的桌子旁边。 江小瑜一抬头,看见数学课代表正站在走道里,看着她。 数学课代表叫林子月,是个苗条的小姑娘,双尾辫扎得很可爱。开学的时候因为算数算得快,她被老师相中,当了班里的数学课代表。 林子月:“江小瑜,张老师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江小瑜问:“为啥叫我?” 林子月瞥了她一眼,鼻孔朝天,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呀,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江小瑜:妹妹,你很狂啊。我又没惹你,你干嘛这个态度。 林子月见江小瑜不搭理她,便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她的座位上去,也不知道在郁闷些什么。 江小瑜不跟有公主病的人计较。她在思考一个问题。 莫非数学老师知道了什么?待会等她去了办公室,老师会不会突然邪恶一笑,神秘道:“江小瑜,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江小瑜。吾乃黑白无常,奉上帝之命,前来捉拿你这个孤魂回去。” 这些无厘头的想法自然不可能是真的。江小瑜脑子里乌七八糟,只是觉得有点慌。 学生年代,如果问起最恐怖的事件是什么,那无疑是“老班叫你去办公室”。 从教室到办公室的路程,是一段复杂艰辛的心路旅程。 那个被叫到的学生,将体验到什么叫未知的恐惧。 江小瑜茫然刚走出教室,就看到门口蹲着个人。 王新虎正挥着一个空的雪碧瓶子,一看见她出来,立刻站了起来。 第5章 “江小瑜,你的雪碧还有没有?” 王新虎把瓶子扔到地上,“妈的,怎么跟水似的,一会儿就没有了,我还有几个兄弟没喝上呢。” 江小瑜:唉?你没发现那是我兑的凉白开? 雪碧其实早就没有了,但江小瑜胆大包天浑水摸鱼,悄咪咪倒了白水进去。 王新虎拿走的,其实是一瓶水。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些人居然没有人识破。 ……也许是因为真的没喝过吧。 江小瑜有点同情这个所谓的校霸了。在她那个时代,物质生活丰富多彩。但在重生后的这里,科技还处于方兴未艾的阶段,很多普通的娱乐饮料,居然还没有普及开。 200x年,是新旧交替的汇点。 江小瑜慎重地点头,“有。” “你再给我来一瓶,算我兄弟的。以后我给你升个级,让你当我们青龙帮右护法。” 江小瑜:????真可怜,整个青龙帮的娃子都没喝过雪碧。 江小瑜二话不说,又给他上了一瓶白开水。 但讨价还价是必要的环节,江小瑜给他把雪碧满上以后,叹了口气,“这雪碧啊,贵得很,值好几个五毛呢。你们青龙帮都这么喜欢占便宜吗?” “咋地?你还想要啥?” 在江小瑜看来,这些个什么帮什么派不过都是小孩子过家家,实在上不得台面。但她也不好直接说什么,免得挨一顿胖揍。 消灭憨批的方法就是自己也变成一个憨批。 江小瑜有了跟这帮孩子玩玩的心思,她说:“你得给我加个封号。” “神圣无敌女护法·瑜,唔,有点长,你们直接喊我老大就行。” “喊个屁!”王新虎怒,他想了想,“操,我知道了,你是想打入青龙帮,再把我弄下去,搞篡位。” 王新虎打心眼里觉得江小瑜弱不禁风。光名字听着就跟一条咸鱼差不多。 咸鱼还想篡山大王的位? 最毒妇人心,说的就是江小瑜这种人。 王新虎琢磨清楚以后,大骇,看着江小瑜的眼神就变味儿了。他阴阴地看着江小瑜,就如同皇帝看奸臣一样。 江小瑜:……没有的事,你想多了。 王新虎最后没能和她谈拢,因为他被他的班主任叫走了。 非常巧的是,五年级八班的班主任和三年级二班的数学老师居然在同一个办公室办公。 所以江小瑜和王新虎是一起进来的。 江小瑜忍住了好奇心,没问他犯了什么事。 两位老师的办公桌分别在西墙角和东墙角。两排相对的黑桌子上摆满了表格和文件,明净的窗户投射进来暖暖的阳光,照得整个屋里亮堂堂的。 河东小学硬件设施不大好,虽然看着有办公的氛围,但是桌子是破的,窗子是坏的,连唯一的一台台式电脑,键盘也是失灵的。 这儿的老师备课靠手写。 王新虎的班主任是个男的,也很年轻。但此刻面色不善。 王新虎刚进办公室,就被他拉到了东边的墙角处。 班主任:“你给我站这儿,站好了。” 王新虎晃着身体挪了过去。 江小瑜则颤颤巍巍去了西边的张老师那里 分卷阅读9 。 张老师和颜悦色地放下手里的笔,满面春风。 不上课的时候,她这个人还是很和气的。 “江小瑜,你上课的时候,背的圆周率,是平时自己在课下背的吗?” 江小瑜摇头,“我瞎背的。” 张老师:“……” 这边气氛正尴尬,就听见那边八班班主任的怒斥:“学校是什么地儿?啊?是你能乱写的地儿吗?你自己瞅瞅你在那写的什么东西!伤不伤风化!丢不丢人!啊?” 王新虎塌着腰,站在墙角面壁思过。 江小瑜知道了,王新虎在学校门口写的字被发现了。 “学你妈小学”,学生自个儿拿来娱乐娱乐还行,一旦被领导发现,那就是耻辱。 学校门口是有监控的,一查查个准。不管是谁干的,都得受处分。 ——但王新虎已经被训皮实了,打骂对他都是不疼不痒的小事,还怕个班主任? 张老师:“李老师你别太气,训两下,写个检讨书就完了。” 安慰完班主任,她又回来跟江小瑜说自己的事。 “江小瑜,我有两个任务交给你。省城里有个小学生奥数比赛,三到五年级的学生都能参加,你有没有兴趣?” “没有。”江小瑜狂摇头。这话说的是假的。有去省城玩的机会谁不想要呢?只是她一个二十岁的成年人……去跟一群小学生竞赛,确实有点不公平。 明明列个方程就能解的奥数题,非要她掰着手指头数。一让她数数,她就觉得没意思了。 “还敢嘴硬?王新虎,你家的情况我也是知道的,供你一个人上学多不容易,你怎么还是混?”班主任絮絮叨叨,一看王新虎在那抠手指,明显没听的样子,皱着眉拔高了嗓门,“王新虎,明天把你爸叫来,我跟他谈!” 班主任是个容易生气的小年轻,没跟王新虎交流几句就又火了。 他斩钉截铁道:“明天把你爸叫来。” 即使是如此,他仍然觉得不解气:“这学能上就上,不能上别来了。” 第6章 黄昏时分,斜阳如血。 两个神情忧郁的小学生蹲在教室门口。有微冷的风吹来,却吹不开他们眉间郁结的心事。 王新虎都快把那雪碧瓶子给踢瘪了。 江小瑜说:“小朋友,别踢了。再踢你有我惨吗?” “怎么没你惨?”王新虎狠狠吐了一口气,“就我爹那脾气,这事儿要让他知道,我绝逼活不过明天晚上。” “我很同情你,”江小瑜点点头,指着自己手里的一摞奥数题集,“可我每周要多写十张数学卷子,还都是奥赛题。” 从办公室出来之前,张老师送了她一套题,说是对提高数学很有帮助。但江小瑜还是认为,这是因为老师找不到参赛的人了。 刚好她今天嘚瑟过头撞了枪口,就被逼迫着练题。 ——据说林子月那儿也有老师送的一套题。到时候看谁做的效果好,比赛就让谁去。 怪不得林子月今天就没给她好脸色。原来是把她当成了竞争对手。 “学习管个屁用,你不写不就完了。”王新虎嗤之以鼻,“现在我的事更急。你现在是青龙帮右护法了,就必须得替我想点子。” 江小瑜:“你干嘛?” 王新虎:“没干嘛,不听话揍你。” 江小瑜顿时有点后悔放学以后没有早点回家了。她刚一出门就遇见了个煞星,还是不讲理的那种熊孩子。 王新虎肯定是觉得叫家长这事儿丢脸,不敢跟别人声张,思来想去,只能跑来找她这个目击者求助。 然而这熊孩子求助却没有一点求人的样子,耀武扬威的。 江小瑜把奥赛题收拾好,慢吞吞出了教室的门。 王新虎眼疾手快,严严实实挡住了她的去路。 江小瑜:“……” “大哥,我能有什么办法?”她扬起了脸,面上写满无辜,“既然你班主任叫你爹来,那你就叫你爹来呗。” “反正肯定不能让他知道这事儿。”王新虎杵在那,不动如山,“你看着办吧。” 江小瑜默默放下了书包,不搭理他,开始做奥赛题。 看谁拖得过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等到她把一张卷子做完以后,往门口一看,王新虎还没走,正坐在台阶上,无聊地打着哈欠。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大哥……”江小瑜有些丧,“你平白无故地干嘛非要去雪地里瞎写。” 王新虎挠挠脑袋,“跟弟兄们打赌呗,开学这天干票大的,轰动全校的那种。” 江小瑜:“那你赌赢了没?” 王新虎:“还没,所以钱还没赢到。” 江小瑜面无表情道:“那你明天就可以赢到了。” 说罢,她抓起书包就跑。 但她腿 分卷阅读10 短体弱,而王新虎反应敏捷,几乎同时也跟着跑,跑起来很快就追上了。 伸手一捞她的辫子,江小瑜就连滚带爬摔进了松软的雪里。 “全校就属你有钱,你不帮,我就拉着你一起下水。” 江小瑜受教地点点头。原来还有人能这么变态,一宰一个准,就盯着她口袋里的钱呢。 刚穿过来那段时间,江小瑜是没一毛钱的。她有感于学生的贫穷,充分发挥聪明才智,开始在班里搞业务赚钱。 只要给钱,合法,她来者不拒。 充分比较跑腿、代写作业、传纸条等任务的性价比后,最后,江小瑜在代写情书这个领域嗅到了商机。 现在的娃早熟。别看表面上清清纯纯懵懂无知,其实私底下早就秋波阵阵芳心暗许了。 早恋的人数不多,但单相思的群体却不少。江小瑜摸透了坠入爱河的小男生小女生的痴迷与疯狂。她报价合理,情书质量过硬,不仅英语德语法语通用,还会写藏头诗。 可以说打遍校内无敌手,牢牢霸占了班里班外的市场。 垄断带来的好处,就是资金的蜂拥而入。江小瑜的小钱包里全是一毛五角的巨款,够她天天买吃的。 ……可恶的王新虎,原来早就摸清她的底细了。现在开始死缠烂打,想骗她的钱。 江小瑜一口回绝:“要我帮你……” 王新虎挥起了拳头,江小瑜立即改口:“也……不是不可以……” 他这才收回了拳头,斜着眼看她:“这还差不多,说吧,你打算怎么做?” 熊孩子啊熊孩子,校园霸凌霸到她身上了。 江小瑜:我怎么可以输呢?当代有为青年是绝对不会向黑暗势力低头的。 她拍拍胸脯:“明天早上,你在校门口等我。” 第二天早晨,王新虎果然早早地就在学校门口站着了。 而江小瑜这边出了点小状况,导致她没能及时赶到。 冬天食物难寻,江小瑜早上遇到的野猫全都瘦成了皮包骨。她看不过去,善心大发,一口气买了五六个肉包子,喂了一群猫。 当然,她吃馅儿,猫猫吃皮儿。 久而久之,那些猫全都自发的组成了小团体,专门在学校附近守着,等待她的投喂——江小瑜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猫主子。 等到她遛完猫,再到学校,天色已经大亮。 等待她的是气急败坏的王新虎。 江小瑜这逼居然敢放他鸽子,长能耐了。但……他忍。 王新虎:“今天叫家长,你怎么帮我?” 他见江小瑜悠闲自在,手里还捏着个大肉包,早就窝了一肚子火。敢情这新收的小弟根本没把他这个老大的事情放在心上,只知道吃吃吃。 要是江小瑜敢再说出几句忤逆的话来,不多废话——他从此以后保准就跟江小瑜杠上了。 哪知江小瑜不慌不忙地擦擦手,站在学校门旁,指了指对岸。 现在已经快到了早读时间,门口都是快要迟到的学生。马路上川流不息,有火急火燎的家长,还有啼哭着不愿上学的孩子,乱糟糟的一片。 “看见这群人没?”江小瑜问。 “看见了。”王新虎点头,“你想干嘛?” 江小瑜露出一个淡定的微笑:“没干嘛,不听话揍你。你按我命令行事就行了。” “……”王新虎有求于人,暂且就再让江小瑜逞一时口舌之快。 江小瑜从包里拿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到王新虎手里。 “你自己在这儿瞅一瞅,看一看你有没有中意的家长。” “靠,6啊,你这是花钱请人冒充我爹?”王新虎攥着钱,数了数,数额很足,他顿时喜上眉梢。 找人冒充家长难度不大,他几个发小就凑钱干过这事。但他还没干过,因为他心疼钱。 没想到江小瑜这妞儿出手这么阔绰,一步到位,省了凑钱的麻烦。 王新虎当下打下包票:“行,姐,有钱,以后弟兄们就都喊你姐了。” 江小瑜看着他乐不滋滋地跑去物色人选,脸上是慈祥的目光。 三分钟过后。 江小瑜:“你咋又回来了?” 王新虎:“姐,我有点心虚,害怕被捅娄子,你替我选一个呗。” 江小瑜:……果然,关键时刻还是要姐姐我出马吗。 学校门口有个小卖部,卖劣质小零食和玩具。此时,小卖部门口临近路边的地方摆了一个小板凳,有个大爷坐在那儿,脚边放个刺啦刺啦的收音机,正播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那灰扑扑的色调,显然是清闲贫穷的颜色。 江小瑜一眼就相中了他。 她抓住王新虎,“看见那个大爷了吗?又闲又穷,肯定好说话,就他吧。” 王新虎已经有点佩服江小瑜了。他有了底气,当下就越过马路去找那个大爷谈,两个人叽叽咕咕交流了好一 分卷阅读11 阵子。 老大爷观念陈旧,有点懵逼,王新虎说的好几句话都没有理解。直到王新虎把那沓绿绿紫紫的钞票甩出来,老大爷才恍然大悟,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把收音机揣兜里,开始跟王新虎讨价还价。 虽有波折,但好在钱是万能的。两个人谈好价钱,达成一致意见,就一起进学校了。 江小瑜事后深藏功与名,默默退场,赶紧回班里上课。 这边,老大爷由王新虎搀着赶往办公室。 年龄并不是问题。大爷虽然不年轻,但是四五十岁老来得子也是有可能的。想必班主任不会纠结这个问题。 一路上,王新虎一直在交代各种注意事项,生怕露馅。老大爷只是唔了一句,啥也不吭,就拉着王新虎的胳膊进了教学楼,活像亲切的父子俩。 大爷果然靠谱,特别能沉得住气。即使身处肃静的校园,气场临危不惧,神情丝毫不慌,走起路来也是慢慢悠悠,就跟把学校当自家菜园子似的。 也许……这就是成熟的人才有的气魄。 王新虎不禁再次佩服江小瑜识人之准。要是让他自己去找人,估计不好照拂,还很有可能偷鸡不成反噬把米。他身边就有很多兄弟被冒牌家长坑了的实例。 王新虎驻足在办公室朱红色的木门前。 他的心脏跳得有点快,迟迟不敢去握那门柄。班主任肯定在里面,而且端坐在办公桌前,只等着数落他跟他“爹”。 唉。也不知道江小瑜的主意能不能奏效,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还没等他敲门,大爷已经去拧门柄了。伸手一推,咔哒一声,门打开了。 办公室里特有的肃杀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书香气。 真到了这,王新虎反而不怕什么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啥都不是事儿。 他往门旁一拐,把过道给大爷让出来,朝里面喊了句:“老师,我把我爹叫来了。” 班主任正坐在椅子上批阅作业,闻声抬头,嗯了一声,视线轻飘飘落在门口二人身上。 这位年轻的班主任一下子就把笔给扔了。 他一脸震惊地站起来,“马校长,这您儿子?” 第7章 清晨,是早读的黄金时光。天边飘着几朵淡淡的云,学校里乌压压的都是人。 教学楼很静,三年级二班齐读课文的声音传得很远。 整齐的读书声里,少不得有几个滥竽充数的。 江小瑜就是其中一个。 她把每一科作业都陈列在桌子上,心中沉思:应该先补哪一科呢。 要不是半路杀出个王新虎,她一个早读就能把作业补齐了。 现在已经浪费了大半的时间,肯定补不完。只能等课间把剩下的补完了。 “江小瑜,交数学作业。”林子月抱着一摞本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江小瑜手忙脚乱地从一堆本子里抽出一份,递给了她。 林子月收了作业后没有走。她故意磨叽了一会儿,眼睛不住地往江小瑜的桌子上瞟。 她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江小瑜:“咋了?” 林子月:“昨天张老师给你的奥数题,你做了几套?” 江小瑜默不作声,光摇头。 林子月领悟:“一套都没做吗?是没做还是做不出来?” 江小瑜:你在这打探什么呢,我就是不想搭理你而已。 林子月瞪了她一眼,抱着本子去办公室了。 江小瑜则低头狂补其他作业,最后在大课间成功交上了所有科目。 河东小学的大课间比较长,上完两节课以后,能有半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学校要求做眼保健操,但其实也没人做,任由喇叭里的音乐播放着。 江小瑜听那催眠曲困得不行,趴在桌子上看窗外的人追追打打,觉得时光格外悠长。 啊,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江小瑜,张老师找你。”班长在突然门口喊了一声。 静谧的时光被打断了。江小瑜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 班长是品学兼优的孩子,小脸白白净净,每天都被女孩子围着,小脸憋得通红。 他平时负责的事情很多,长得好,懂礼貌,女生都愿意和他打交道。 江小瑜就替不少人给他写过情书。 那个名字曾出现在很多封情书的扉页,因此她记得滚瓜烂熟:沈如安。 沈如安拨开簇拥的人群,穿越过道,走到江小瑜的桌子面前。 江小瑜昏昏欲睡,脸快压在书上了。 沈如安吸了口气,伸出手戳了戳她。 江小瑜茫然地嗯了一声,“?” 沈如安重新说了一遍,“张老师找你。” 他顿了顿,一板一眼道:“你快去吧,别睡啦。” 江小瑜点点头。最近张老师似乎总是找她唉……她忽然想起王新虎 分卷阅读12 的事,噌的一下站起来,吓了沈如安一跳。 沈如安愣了一下。却见小女孩一脸抱歉地笑了笑,又俯身从抽屉里抱出一本书来,一边喃喃自语,“差点忘了带上这个。” 他隐约看见书上写着“奥数密卷每日一练”。 现在就已经开始为竞赛做准备了? 沈如安家里也有买很多题,书柜里都摆满了,但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逻辑思维,所以做的很慢。 鬼使神差地,他又说了一句:“江小瑜,老师找你的时候,心情好像不好,你……” 萌娃居然也会关心人耶。可爱可爱,姐姐喜欢。 “我知道了,小朋友,谢谢你呀。”江小瑜摸了摸他的头发,就像大姐姐在逗小弟弟一样,“来,吃糖,姐姐赏你的。” 感觉哪里怪怪的。 沈如安觉得现在的江小瑜有点不一样。虽然看着是个小女孩,但一点小女孩的样子也没有,对谁都是笑嘻嘻的,看人的目光总是高深一点。 他挠挠头,不太理解这种自称“姐姐”的行为,更搞不懂这种被邻家姐姐调戏的羞赧感从何而来。 林子月从旁边跑了过来:“班长班长,我也要吃糖!” “那你自己挑吧。”沈如安摊开手掌,眼睛却是在看教室门口的方向。 ——也许他也得加紧学习了,奥数题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攻克的,先把书柜里放着的题做起来。 说不定还能跟江小瑜一起去办公室问题呢。 林子月撅起小嘴,不知怎的又生气了。她把糖往兜里一揣,“我不想吃了,班长,我有道题不会,你教教我吧。” 林子月生气的时候,连带着两条辫子也一甩一甩的,看着很娇气。 沈如安摸不准女孩子千变万化的心思。但他向来不会拒绝,只能点点头。 这边,江小瑜风也似的溜进了办公室。 如果今天早上的“计划”进行顺利,王新虎应该已经平安无事了。 进门之前,江小瑜敏锐地洞察了一下办公室的情况。八班班主任的位子那里站着好几个人,本来就狭小的空间变得更加逼仄了。 但木椅上坐着的并不是班主任,而是那个老大爷,神色严肃和蔼,像个微服私访的领导。班主任则站在旁边,正替老大爷训斥着王新虎。 江小瑜暗道不妙。看这架势,应该是要完?露馅了? 王新虎这个憨批,还真的拖她下水了。她八成是被供出来了。 但江小瑜是擅长明哲保身之人,又怎会被这点小波小浪打倒。 恰好张老师也在,见她出现在门口,朝她招了招手,“进来。” 江小瑜大步流星走到张老师跟前,故作镇定,“老师您找我?” 张老师点头,朝对面的班主任看了看,“李老师,学生我给你叫过来了,有什么不清楚的你再问问?” 小李是王新虎的班主任,并不认识江小瑜。但学生犯了错,无论是哪个班的,作为老师都有权力管。 他把目光从王新虎身上移开,皱眉看了江小瑜一眼,见她还是个小女娃,有点惊讶。年纪这么小就能撺掇高年级学生花钱请冒牌家长了,以后那还了得? 但女孩跟男孩终究不一样,脸皮薄,训/诫方式不能太严厉了。他换了缓和些的口气:“你就是三年级二班的江小瑜?今天你是不是跟我们班王新虎合伙请了个家长啊?” 张老师也安慰她:“江小瑜,没事,有什么你就说什么。” 江小瑜垂着脑袋,很懊丧的样子。这事儿板上钉钉,的确是他俩合伙干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丁丁做事叮叮当。关键时刻,要拿出爷们儿的责任感来,不能当缩头乌龟。 她叹了口气,最终点了点头。 王新虎被训了老半天。此时大家的注意力都到了江小瑜身上,他终于捡到空子喘了口气。 虽然是他把江小瑜这个同伙供出来的,但他还真没料到江小瑜这么快就招了。 社会我瑜姐,人狠话不多,够义气。 “江小瑜,王新虎跟你什么关系啊,你又是出钱又是出计,到头来也捞不着好。”小李恨铁不成钢,“有这时间,你作业写完了没?嗯?” 江小瑜继续丧气摇头。 “还有,你请家长的钱都是哪里来的?”小李把一沓子零碎的纸币摊在桌上,手指敲着桌子。 这问题被王新虎抢答:“老师我知道!江小瑜可有钱了,天天写情书卖情书,一封好几毛——贵死人嘞。” “啥?啥情书?”一直在旁边静听的老大爷忽然来了兴头,“这可不成,早恋问题最严重,得从娃娃开始抓,把一切苗头掐断。” “是啊,说得太对了。”王新虎颇为赞同。 江小瑜:……万万没想到,到头来被这崽种反戈一击。 断人财路,是可忍孰不可忍。 姐姐不发威,你当我是咸鱼? “好了好了小李,这俩孩子都是好孩子 分卷阅读13 ,知错就行了,下不为例。”老大爷站起来,拍拍班主任的肩膀,又冲江小瑜慈祥地笑了一下。 “你是江小瑜?我早上好像看见你了。你跟王新虎是怎么把算盘打到我头上来的?说给我听听?” 王新虎又抢答:“她说你看起来又闲又穷,这事肯定能成。” 江小瑜:……姐姐真的要生气了哦。 江小瑜:“王新虎,你胡说,明明都是你逼我的。我要是不听你的话,就得挨揍。” 王新虎一直盯着她:“有一说一,你敢保证自己没说过这话?” 江小瑜瞪回去,毫不示弱:“怎么不敢?” 王新虎这怂逼把锅都推到她身上也就算了,居然还敢跟她叫板,长本事了。 江小瑜:“行,咱从头捋一捋,来个情景再现怎么样?” “来就来,谁怕谁。” 王新虎擦了擦头上的汗,对着看她:“今天我被叫家长,你打算怎么帮我?” 江小瑜:“我啥时候说要帮你了?” 王新虎:“全校就属你最有钱,你必须得帮我。” 江小瑜:“我作业还没写呢,拜拜。” 王新虎:“?” 江小瑜:“你个崽种!老师说了,花钱请冒牌家长是不对的,只有坏孩子才会欺骗老师。” “而且还耽搁我学习,今天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帮你的。” “卧槽,你瞎哔哔啥呢,你早上可不是这么说的!”王新虎大脑短路,忍不住挥起了拳头。 “王新虎,你把手给我放下,不要动手动脚的!”小李吵了他一句,把他往墙角扯,试图拉开二人的距离。 王新虎被怼得满脸通红,只能恶狠狠地挤眉弄眼,暗中向江小瑜竖起中指:“江小瑜,你给我等着!” 江小瑜心中窃笑。 “咋了王新虎,又想威胁低年级同学?”小李推了他一下,“你给我好好在这反省反省!天天就知道学黑社会欺负弱小,我都替你丢人。” 这下任他巧舌如簧也难以证明自身的清白了。王新虎心里委屈的不行。八百年没哭过了,今天就是特别想哭,两行泪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怎么办怎么办,等他爹知道这事以后,他肯定要被扒层皮,到时候就是他的死期。 他会到今天这个地步,怨谁呢?还不是怪那个满嘴胡言的江小瑜! 王新虎恨的牙痒痒,他狠狠地用袖子抹了眼睛,再也不说一句话。 青龙帮老大的尊严,不可辱没。 老大爷悠悠开口:“不管你俩谁是主谋谁是从犯,今天的事情就先到此为止吧。学生嘛,主要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别整天整幺蛾子。” “您说得对。”江小瑜乖巧点头。 “马校长,不好意思,我们班学生给您添麻烦了。”小李以为他要走了,主动去扶他起来,想送他出门。 但大爷不走,而是转过头跟江小瑜说:“江小瑜,把你写的那些情书都交过来,我要没收。” 江小瑜瞬间反应过来,原来这个大爷居然是校长! oh侍t。那王新虎今天可真惨。 第8章 马校长从江小瑜书包里掏出一封封情书。那些信笺摆满了整个玻璃桌。他顿时乐了。许是太久没见过如此奇葩的学生,他竟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 他先是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页,摊开铺平,“写这么多?” 江小瑜站在校长办公室最边上,离他三米远。这个办公室比老师的大不了多少,但就是古董和报纸期刊摆的特别显眼。可以看出,校长平时很喜欢古玩和阅读。 现在是正午十二点,江小瑜还没回家吃饭。她听从校长的命令,一下课就把书包拿来了。期间还有专人监视着,根本溜不走。 办公室安安静静,偶尔能听见窗外枝丫抖落积雪的声音。 “站那么远干嘛呢,过来过来。”校长朝她摆手,一边戴上老花镜,借着正午的太阳仔细研读那些情书,“嗐,还是得研究研究你们小年轻现在的恋爱逻辑,要不然没法对症下药。” 江小瑜颤抖着举起了手:“校长,其实没啥好研究的……” 那都是她替别人写的情书,放飞了写的,跟那帮傻孩子的想法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嗯嗯……”马校长又是呵呵一笑,白胡子吹到了一边,接着开始一板一眼地念起来:“上天让我们在同一所学校相遇,桌椅却分开了彼此的距离。啊,如今已是三年级,我怕,我怕时光荏苒,余生来不及说爱你……” 江小瑜:“这个……”这个是客户要求写成文艺苦情范的…… “跟了我,从此你只许对我笑,你的泪只能为我流。桌子上的三八线你来画,我的零花钱你来花,万花丛过,我只取你这一朵最美的花?”马校长剧烈地咳嗽了一下,“江小瑜,你们班早恋问题严不严重?” 江小瑜:“这个……”这个是客户要求写成霸道总裁范 分卷阅读14 的。 校长又翻了几页,剩下的都是俄文德文法文写的,他看不懂,还有几首藏头诗倒是写得不错,但没必要念了。 校长把情书和钱票子塞回去,叹了一口气,显得极为痛心疾首:“江小瑜,你脑瓜子这么灵,可惜没用到正道上。” 江小瑜:“校长爷爷,我这是为小朋友们服务。每回表白被拒,我都劝他们化悲愤为动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才能俘获女生芳心。现在二班成绩可好啦。” 马校长:“照你这么说,你还为你们班做贡献了不是?” 江小瑜义正言辞:“那当然了。应试教育跟素质教育得一起抓,哪个都不能落下。” 校长:“有点儿意思。那你说说看,咱学校现在哪里还需要改进?” 江小瑜想了想,就想起了早上王新虎搞她的事儿。她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小学生是祖国的花朵,王新虎辣手摧花,快把整个花园都给糟蹋坏了。作为新时代好青年,她有义务遏制这股歪风邪气。 “我觉得可以先把校服改了,背带裤就挺不错的。”江小瑜幽幽开口,“有些同学喜欢扒别人裤子,掀别人裙子。” 河东小学的校服很宽松,没有固定用的腰带,这就给了王新虎可趁之机。 王新虎除了一身蛮力,就是靠这种流氓手段夺取的江山。先从校服入手,把他后路给堵死,再慢慢对付他。 “这一点确实不好。不过——你说的是王新虎吧。”马校长哈哈大笑,“你和其他人一样,也不喜欢那孩子吗?” 这倒是把江小瑜给问住了。 “唉,小孩子什么的最麻烦了。”她吐出一口气,抬眼望向窗外白色的天,正有几只雏鸟栖于树枝上,迎风抖开了翅膀。 有的成功了,一飞冲天。有的失败了,摔落雪泥。 其实失败的鸟还可以从头再来,但谁会给它机会呢?江小瑜得到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却不见得所有人都能得到上天眷顾。 “江小瑜小朋友,有的事情呢,你太小了,还不能够完全理解。王新虎家庭情况比较特殊,咱得照顾照顾他。”老校长微笑着把书包放下,“现在说这些也不太好。小孩子的心呐,脆弱着呢。” 他在拉上书包拉链的时候,手却停住了。这个年过半百的中老年人,第一回 露出了讶异的目光。他推了推老花镜,捻起在江小瑜书包里发现的这个玉佩,细细端详着。 上好的玉璧,还系着红绳,因年代久远而稍有磨损。 但这玉佩的纹路,他却在哪里见过。即使过了多年也无法忘记。 马校长忽然把江小瑜抛在了一边,转身折回书橱旁。他抱下书柜里林列的古董和古书,最终腾出了一块空间。在那个被重叠掩映的角落,静静躺着一张积满灰尘的报刊。 他不顾尘灰,只手摊开纸页,指住右下方一个小角落里的一张图片。 他看看玉佩,再看看报纸,再看看玉佩。 多次比对之后,马校长按着报纸的手指头不住抖了起来。 “这是你的东西吗?”马校长忽然站了起来,迈到江小瑜跟前,弯下腰,耐心问道。 他的声音很稳,但浑浊的眼上已泛着一层光亮。 江小瑜看到老人流露出期许的神情,顿时有点懵了。她察觉到事态的特殊性,缓缓摇头:“不是,这是别人给我的。” “谁给的?” 江小瑜:“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老校长自言自语,“怎么会是一个小男孩?明明应该是个女的啊……” 他抓了抓自己所剩不多的白头发,又走回了橱窗旁。江小瑜很自觉地跟了过去。凭借着1.0的视力,她很容易便瞄到了报纸上的文字。 报纸的右下方是专门开辟出的寻人启事栏目,大而醒目。 “xxx,女,20岁,明日之光珠宝集团千金。 XX年XX月XX日下午五点之后失踪于Z市Z街区。 如有线索,重金酬谢。” 密密麻麻的文字介绍下方,排了两幅照片。 一副是人像照片:一个清丽的女子,端坐于长廊之下。她皮肤光洁白皙,妆容精美,一双大眼睛温柔似水。 另一副,则是一枚玉佩。这个玉佩,挂在女人修长的脖颈上,华丽而显赫。 江小瑜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偏远的小山村,那个贫苦的魏家老宅,还有后院里那个沉默的小少年。 ——他说,这玉佩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江小瑜瞪大了眼睛。这世间,真有这么巧的事儿吗? 校长把玉佩借走了。据说他有认识一对做珠宝生意的老夫妇。十多年来,他们一直在寻找他们的女儿,迄今未果。他需要把那个玉佩带过去,找他们二人鉴定一下是不是真品。 如果是,那么也许那对老夫妇很快就能找到他们的女儿了。 江小瑜很爽快地把东西给了校长。 她有一种预感,魏知非的 分卷阅读15 生母就是寻人启事上要找的人。 但她并没有向校长提起魏知非和他亡故母亲的信息。她觉得,还是再等一等吧,这件事无论怎样都是一场悲剧。 如果魏知非的母亲,真的是珠宝集团的千金,那么,等老夫妇得知自己女儿的凄凉遭遇后,他们是否承受得住这个打击? 如果不是,那便空欢喜一场。魏知非继续留在沉默的大山里,老夫妇继续寻找生死未卜的女儿。 其实江小瑜很想很想帮助魏知非走出难关。一个本该享受义务教育的孩子,却只能在巍峨的大山里受苦。但她人微力薄,送点物资捐点钱款,是远远不够的。真正限制住他脚步的,是那个落后区域的思想镣铐。 王新虎的事被他爹知道了。这厮一连好几天都没来学校,听说是被他爹给狠揍了一顿,正在诊所里养伤呢。 接下来的几天很清闲,江小瑜有空就去办公室问数学题。有趣的是,她发现跟着她去问题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一到大课间,沈如安就问她:“江小瑜,你做的奥数题有不会的吗?” 其实就是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办公室。 江小瑜很想说没有。其实她去办公室问题问的都是步骤,无关解题逻辑。但她看着班长期待的小眼神,还是点点头,就拿起书跟着他去办公室问题去了。 林子月在旁边看着,居然也拿出了一套卷子跟在两人身后。 张老师办公室顿时热闹了起来。本来老师还觉得江小瑜这孩子被王新虎带的有点顽劣,如今一改之前的印象,看见江小瑜就笑眯眯的,很热心地给这几个好学生答疑解惑。 班里同学研究奥数蔚然成风,已经有人主动报名参赛了。这样一来,老师便不会发愁比赛的人选,也不需要担心弃权的尴尬。 江小瑜流下了感动的泪水。她被迫做奥数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又是一个清闲的周五。江小瑜跟往常一样无聊地等着下课。只可惜张老师还在拖堂,她只能看着窗外发呆。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窗外走过,一直走到三年级二班门口。 张老师还在讲台上写板书,叮嘱这叮嘱那。 马校长沐浴在暖洋洋的春日之下,身后是莺飞鸟鸣。他站定在门前,用手敲了敲门。 全班同学都不听课了,都齐刷刷地看他。 张老师放下粉笔,走到门口,有点吃惊:“马校长?您怎么来了?” “你这个老师怎么回事,已经下课啦。”马校长说话声音很和气,“怎么拖堂这么久啊。” “校长……时间有点紧,我还没讲完……”张老师讪笑了一下。还没等到她想好更合理的理由,校长便挥手打断了她的措辞:“你快点出去吧,你下课了。” 虽然校长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所以全班都听得清清楚楚。群体立刻躁动了起来,哄笑了一片。 这个严肃的小老头儿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张老师脸红了:“……” “不好意思啊同学们,剩下的我们下节课再讲。” 张老师抱着书走后,二班总算是正常地下了课。 一下课,江小瑜就被马校长点名叫走了。 “江小瑜同学,这件事可能需要跟你认真了解一下情况。” 办公室里,马校长显得很严肃。 这回办公室来了新的客人。江小瑜还看看到办公室的沙发上坐着两位老人,一男一女,穿着考究。 他们面容悲戚,却都在一瞬不瞬的地望着她。 那种目光暗含悲伤,像虔诚的信徒乞求上帝的眷顾。 第9章 他们一上来就对江小瑜展开了紧促的询问。得玉佩的时间、地点、参与人等信息皆是问了个底朝天。 江小瑜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测。 莫非魏知非的母亲,就是眼前这对老夫妇的女儿? 那玉佩曾戴在傻媳妇身上,媳妇把玉佩给了儿子,儿子又把东西送给了江小瑜。 那还了得…… 江小瑜报出了魏家村的地址,表示他们可以自己去寻人。那对夫妇悲痛的情绪中按捺着激动与狂喜。离去前,二人为表示感谢,重重地握了她的手许久。 恰逢周末。 母亲一如既往的早出晚归。医院从来就不是个清闲的地方,病魔从来就没有休息日,因此母亲很少待在家里,每天天不亮便出门,深夜才回家。 周六的黎明,江小瑜迷糊中听见钥匙的脆响。一阵蹑手蹑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随后是轻轻合上铁门的声音。 卧房内重归寂静。母亲又去加班了。 她醒了。周末时间充裕,但她不想赖床。一个人穿衣洗漱,再把桌上微冷的饭菜热一下。 一个缺少父母陪伴的小学生,心里大约是孤独的,直到她习惯孤独。 孤独到,连魏知非的事情也来不及跟任何一个人说。 但也许不需要她 分卷阅读16 说 她打开了电视,正是早间新闻频道。老式电视机满屏雪花点,靠两根天线支棱着,看不了两分钟就卡没了。 她拍了拍机壳,画面重新放映出来。 主持人讲述的是一个老夫妻寻女十年未果的案件。近期突然有了线索,栏目记者正在密切跟踪报道。 画面上显示着大山秀丽的风光,越野车穿行于碧绿的山间小径,很快便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 这熟悉的景色…… 江小瑜猛然清醒:哇,魏家村! 她不可置信地看下去。虽然主要人物的脸都被打上了马赛克,但声音却是没错的。 魏知非的案件居然上新闻了,而且还是实时报道。也许是老夫妻考虑到村民野蛮法盲,因此选择动用媒体的力量。一旦发生什么冲突,还能有个调停的余地。 这事儿也有她一份力呢! 江小瑜托着下巴继续看。村民们围在锃亮的豪车旁边窃窃私语,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村里用的都是自行车、板车之类,从来没有汽车开进来过。他们或围在一起,或靠着门梁,好奇地讨论那个四四方方的黑壳子。 车子一直开到了魏家门口。记者去敲门,开门的是睡眼惺忪的胖女人。继母看着像是没睡好的样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开的门。 她看着自家门口的一堆人,有点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记者跟她讲明来意,她才不情不愿地回头喊了一声。 “孩儿他爹!” 里屋出来一个披着黑皮袄子的男人,站在门口挡着记者:“干啥的?你们都是干啥呢?” 记者彬彬有礼地重申来意,并出示了玉佩询问玉佩主人的下落。 “哦,那婆娘啊,早死了,埋了。”男人盯着玉佩看了会儿,认出这是自己那傻媳妇的物件,不耐烦地敷衍道,“是病死的,留下这不值钱的玩意儿,我就随手扔给我儿子了。” 之后又有人嘟嘟囔囔说了什么,镜头转向悲痛欲绝的老夫妻。 本以为能找到失散的女儿,没想到得来的却是天人永隔的噩耗。二人老泪纵横,相互搀扶着,不住地抽泣。 一大把年纪了,膝下无人,空巢冷落,令人唏嘘动容。 记者理性地分析大致情况。当年玉佩的主人,也就是失踪女子,被拐卖到山沟里来做了新媳妇,留下一个孩子后病死。也就是说,老夫妇一直寻找的女儿,已经去世多年了。 后来老夫妻悲伤之余,又询问那个孩子的下落。虽然女儿寻不到了,但他们至少还有个外孙,这么一想,心里也好受了些。 哪知记者刚一问话,胖女人跟他丈夫立刻翻脸,“干什么想?抢孩子?还有没有天理了,一大清早敲我家门聒噪的不行,东问西问烦不烦啊?现在又来抢我儿子?” 抢你儿子?现在倒成你儿子了。一口一个喊那么亲。结果你儿子的饭还是我送去的…… 江小瑜觉得这女的不太行,之前还对魏知非不管不顾,现在好像比谁都亲。 随行的人上来安抚女人的情绪。哪知胖女人跟她丈夫突然格外的激动,没说两句便开始推推搡搡赶人。外面的人在一个劲儿往里挤,里面的人在挥舞着扫帚把人往外赶。一时间整个庭院鸡飞狗跳人仰马翻,镜头晃动的很厉害。 寻亲之旅演变为山村冲突…… 江小瑜:害,真费劲儿。弄个保镖把人制住,然后去后院直接把人带走不就得了? 关键时刻,电视信号又断掉了,白花花的雪点闪啊闪。 这回江小瑜怎么拍电视机都不顶用。 还想看后续呢! 江小瑜抓狂,无比丧气地坐了回去,一边扒拉饭菜,一边等着信号好起来。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传来。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江小瑜竖起耳朵。这大周末的,会是谁敲门呢? 她搬起小椅子,从猫眼里往外看。 嚯哦,不得了,居然是一个陌生男人! 从猫眼看过去,门前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风衣男子。昏暗的光线从小窗折射而入,荡起圈圈浮尘。他的头微低着,宽边帽檐遮住一片晦暗的面容。 在楼道里还戴帽子戴墨镜,生怕别人窥见自己面容的人,会是好人吗。 江小瑜忽然就回想起听左邻右舍散播的传闻,某年某月星期几哪家哪户家里又进小偷或是人贩子了。 据说人贩子专挑这种假期时间下手。这种时段,家长都去上班了,留孩子一人在家。 小孩子最好骗了。只要装成家长同事或者查水表的,孩子就会信以为真给他开门。一骗一个准。 然后卖到山沟沟里去…… 江小瑜紧贴着门,脑补出自己被拐卖后做牛做马洗衣做饭的悲惨画面。 正在踌躇该怎么办的时候,敲门声停止了。 寂静的楼道一片安宁。 走了吗? 江 分卷阅读17 小瑜反倒松了一口气。 有时候有陌生人来敲门,而家里只有一个小屁孩在家,是真的会有点手足无措的。开门了害怕是坏人,不开门害怕耽误大人正事。这个时候,就只能等那人自己离开。 “小兔子乖乖 ̄把门儿开开 ̄快点开开 ̄妈妈要回来 ̄” 尖锐的童音荡漾在空空的房间,糅合了呲呲的电流声,分外诡异。 江小瑜吓了一跳,想起来电视机还开着,信号时断时续。而这会儿功夫,电视信号忽然又好了。节目从早间新闻纪录变成了少儿歌曲……屏幕上闪现着花花绿绿的卡通形象,其中有几只躲在门后瑟瑟发抖的小兔,门外就是装成兔妈妈的大灰狼。 江小瑜:…… 儿童安全教育做的很棒啊……但容易把孩子吓出来心理阴影。 重点是!那个人分明已经快要走了,听见这突然冒出来的电视机的声音,肯定就知道家里有人了。 现在不是害怕。而是伪装被人识破的尴尬。 江小瑜赶紧跑过去把电视关掉。 她又跑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那个神秘男子已经不敲门了,但并没有走远。他站在楼道拐角,一动不动,气息压抑。 冷峻的脸庞隐没在黑暗之下。 他顿了顿,眸中多了分细碎冰冷的嘲弄。 “我就是,来借点酱油。” 江小瑜:…… 她瞧了好几眼,这才看见,她家对门是半开着的,透出一点点光缝。男子虽然戴着帽子和墨镜,但风衣里面是一套纯棉的家居服,脚上还趿着毛茸茸的拖鞋。 应该是对门的邻居吧?刚搬过来的? 江小瑜摸摸鼻子,有点不太好意思。东邻西舍,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按理说彼此之间应该很熟悉的,可她居然连自家对门的住户都不认得,还在这疑神疑鬼。 她手忙脚乱的去厨房拿酱油,打开门递给他。 “对不起叔叔!给你酱油!” 李迩面无表情地看着门缓缓打开。门缝里探出一个小脑袋。一个一米多的小女娃站在门口,扎着可可爱爱羊角辫,头绳上还有一只艳丽的蝴蝶结。她把酱油瓶子举得高高的,脸上满是让人久等了的歉意。 李迩皱了皱眉。他点点头,接过酱油,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他忽然回头,冷声问:“你刚刚喊我什么?” 江小瑜::“哥哥。” 李迩一声不吭地回去了。他拉开门,身影消失于门后。木门重重关上。 江小瑜甚至都没来得及瞟一眼对门的家具摆设。一阵风冲她脑门子吹来,她刚梳好的刘海就斜成了中分。 冰冷果断,有点置气的意味。 跟个孩子置什么气嘛,不就是喊成叔叔了么? 江小瑜双手叉腰,气鼓鼓地吹头发瞪眼:低情商的老男人老男人老男人……你借我家酱油咋还这么横嘞?! 再回到桌子前吃饭的时候,卡通歌曲已经结束,那个新闻记录片又回来了。江小瑜拿着遥控器摁啊摁,把音量调得小了些。 之前发生了什么,全都被她完美错过。但好在节目还没有结束,她还能继续观摩整个事件经过。 现在记者正在拍摄魏家的房子。年久失修的老宅竖立在白茫茫的雪景下,黑色的杂草在微风中抖动。 正屋里摆上小方桌和茶水。魏知非的父母正在跟那对老夫妻谈判。 老夫妇希望把魏知非带走继续抚养,但他的父亲和继母并不愿意,并声称:这八年来孩子的抚养费用都是二人承担,辛辛苦苦把人养这么大,你们说带走就带走?这不是抢人吗? 第10章 老夫妇表示,在钱这一方面好商量。他们愿意出钱把孩子买走。并支付一笔不菲的抚恤金。 但魏家依然不同意,坚持称,儿子跟了他们多年,血浓于水,出多少钱也不卖。 江小瑜:钱没到位。 果不其然。后来老夫妻持续加价,魏父魏母明显心动了。 二人中途离席,在外面嘀咕了一阵子。 回来后,魏父表示,儿子之前已经许好了人家了,那人定金都付了。只要老夫妇愿意加一点钱,来填补他们违约的损失,就答应把儿子送到城里去生活。 但是有几个要求。首先孩子的户籍不能改,还得姓魏;其次,老夫妇必须每个月打一笔钱,当做精神损失费;魏父魏母随时有权利去城里看望孩子,随时有权把孩子再要回去。 江小瑜惊了。还有这样卖孩子的?这些霸王条款,不就是变相的让别人帮自己养孩子吗? 幸好这是个网络不怎么发达的年代,要不然得被广大网友喷死。 老夫妇犹豫了一下,害怕魏父魏母把孩子送给别人,勉强答应了这些过分的条件。 买卖人口是违法的,但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山村,却是很普遍的现象。村里贫穷,姑娘都嫁了出去,学生都考去了发 分卷阅读18 达地区,没有人再愿意回来。村里单身汉越来越多,事情至此皆大欢喜。 自始至终,江小瑜没有在镜头里看见过魏知非。这个身处争夺中心的孩子,一直没有表态,也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似乎孩子的意见已经无关紧要,他什么也不用管,听大人的安排就好了。 老夫妇把孩子带走的时候,还去寻找了女儿的遗像。可惜的是,那张黑白照片没有保存好,仅剩了玉佩凭吊故人。 他们是对可怜人。生意做得亨通顺利时,唯一的女儿却被拐卖至山村,给庄稼汉做了媳妇。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小姐在这里受尽苦头,到头来只剩青冢一座,无人问津。 十年光阴,再见面,白发人送黑发人。 A省有个河东镇,背靠一座大深山,山上有个落后贫苦的小村庄。在那光阴源头,窄巷人家,藏了个痴傻的媳妇,怀里抱着个男娃娃。她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只是在青石砖上呆坐着。她不知道她的亲生父母,穷尽半生,找遍了A省数万大街小巷,郊区村落,只为寻找到她这个藏在青山碧水深处的傻姑娘。 傻姑娘葬在了深山上,永远守望着这个给她的一生带来不幸的地方。她的儿子,会在无人的傍晚,晚霞烧红半边天,一个人前来看望她。这次,随他一起来的,还有她的老父老母。 节目戛然而止,令人潸然泪下。 江小瑜:奥利给 ̄姐姐也算是误打误撞把可怜的娃从深山老林解救出来了。 “咚咚咚。” 江小瑜又去开了门。 还是那个脾气很差的冷漠叔叔。 ——哦,他应该是来还酱油了。 江小瑜双伸出双手去接酱油瓶,面带礼貌微笑:“哥哥好,哥哥再见,哥哥下次再来。” 但他没拿酱油瓶。 江小瑜:? 李迩站在门口默然片刻,“我刚想起来,那瓶酱油是我的,半月前被你妈妈借走了。” 江小瑜:…… 所以你回来就是特地来解释这个事的? 李迩微微点头,面容是一丝不苟的冷淡,“现在还了。” 李迩再次一声不吭地回去了。他拉开门,木门再次重重关上。 风冲她脑门子吹来,她没收拾好的中分刘海被吹成了偏分。 江小瑜:……老男人。你就是这么跟一个无敌可爱软萌的小萝莉说话的么? 第11章 这个周末发生了很多事情。 立春过后,天气越来越暖。周日下起了绵绵细雨,将夹杂风霜的冬天驱赶殆尽。 江小瑜的家就在一片老式街区之中。老区的红瓦楼墙壁斑驳,上面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狭窄的过道摆满了废弃儿童车、破铁盆、灶具,灰尘在阳光里跳跃。家家户户都安了门帘,塑料珠子串的,楼下每开过一辆车,门帘就被震得劈啪作响。 小区里的门帘已经很久没有因汽车的轰鸣声而颤动了。 但今天是个例外。 春雨初霁,渐闻柳色青青。河东镇的老区里开进了一辆加长版豪车,车牌号很短,车标只在电视上出现过。它在街坊邻居密集的注视中,开进生锈的大门,一直行驶到最里面的那栋楼层下。 漆黑的车身,闪耀的颜色,并未因淅沥小雨而减却分毫。穿着正装戴着白手套的的司机率先下来,弯下身子打开后座的车门。 车上首先下来个瘦高的男孩。他穿了一件米白的棒球衫,鸭舌帽把脸挡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精致的下巴。 但他皮肤很白,像是阳春的雪,清澈素净。 随他一起下来的,是一对衣着素雅,打扮得体的老夫妻。 几人在保镖的随行下上了楼,里里外外封的水泄不通。 不明真相的群众们好奇地议论着。有人忽然提起自己似乎在新闻里见过这对夫妇。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人们开始激动地发表自己的猜测,大名人儿来这个十八线小乡镇,究竟是做什么呢? 他们看见一个穿着睡裙的小女娃从楼上被请了下来。女孩梳着羊角辫,蝴蝶结一闪一闪,正茫然地看着楼下停着的车和聚集的人。她抓着母亲的手,紧紧靠在母亲身边,看起来好像一脸的无助。 ……好吧。 江小瑜的确很无助。 干啥玩意儿?大早上的,这群人敲门敲那么厉害,她还以为是上门讨债的呢,没想到是魏知非和他的外祖父母。 他们是专程来致谢的。 老夫妇:“我们已经在镇上的酒店订了位子,专门来请马校长和江小瑜小朋友吃顿饭。马校长已经去了,就差江小瑜小朋友了。” 江母也是才知晓事情的原委。她惊讶地看着女儿,摸摸她的脑袋:“那就去吧。早点回来。” 江母亲自把女儿送到了车上,车窗外隐约传入她与老夫妇笑谈的声音。江小瑜知道母亲不会和她一起去的。送完她以后,母亲将会再次赶往医院,抢救病人。 不 分卷阅读19 过也没什么。母亲是英雄,她是小英雄。她很骄傲。 自从来到了这个年代,江小瑜还没有摸过真正的车。乡村小镇大多数通行的是自行车和摩托,偶尔会有灰扑扑的面包车疾驰而去,只留下一串黑色尾烟。令人望尘莫及。 汽车稳稳停在雨中,车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江小瑜注意到,这种简洁典雅的外形是几年以后才开始流行起来的,足见车主超前审美。 她坐进去的时候往里靠了靠,给魏知非腾出一个位儿。 她摸了摸身侧,把安全带拉出来,但那个带子一直扣不上。她换了个面儿,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给它按进去。 小雨拍打车窗的声音很安静,滴答滴答。 魏知非侧身看了她一会儿,才道:“我帮你吧。” 两个小朋友坐后排,空间很宽敞,两人之间隔了几十厘米,中间安设着扶手箱。本来没觉得尴尬,他这么一说,她就觉得很尴尬了。 江小瑜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魏知非低头将扶手箱调上去,很耐心地帮她接上了安全带。咔哒一声脆响,那几个暗扣就被扣住了。 “不会系也没关系,我也不会,刚刚研究明白的。”他坐回去,却没有看她,而是呆望着车窗外的急速倒退的景色,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笼罩在鸭舌帽的阴影之下。 闲散的话语带着几分安慰的意味,也圆了江小瑜的场子。 “小弟弟好厉害 ̄”江小瑜惊叹于他的早熟,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生怕一句不小心就会戳痛小孩子哪根脆弱的神经,只能像哄小孩一样:“夸夸你 ̄” “你今年三年级,比我矮半个头,你还喊我小弟弟。”哪知听了这话,魏知非毫不留情地扭过脸,身子往边上一靠,坐得离她更远了些。 小朋友居然不开心了?!! 江小瑜咬着手指低头沉思。夸奖策略居然对他无效。——现在的小孩子自尊心似乎都很强的,不许别人说他小。 这跟成年人不喜欢别人说自己老是一个道理。 额,好像跟她家对门的那个老男人是一个脾气…… 江小瑜:“小哥哥不要生气嘛,以后我请你吃好吃的,带你去我们学校玩 ̄” 魏知非这才点点头,“好。”和颜悦色,眉眼顿时染上笑意。 江小瑜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在那个雪花飘飘的冬天里沉默着,窝在柴房,没有暖和的衣服御寒,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奶犬。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虽然他的话还是很少,但没了山间贫农的紧张和窘迫,整个人就如同脱胎换骨了一番。 走出大山只是第一步。相信这个孩子,以后一定能有一个光明的人生。 到了酒店,魏知非把她的围巾还给了她。之后,服务员领着他们依次落座。暖黄的光线铺满玻璃桌,巨大的水晶灯照的人恍恍惚惚,犹如温馨的梦。 来的人很多,有校长,也有陪同的老师和同学,甚至还蹲着拍照的记者。 江小瑜知道了,她不是来吃饭的,她是来摆拍的。记者先是采访了马校长,记录了此次寻亲事件的始末。之后又蹲下来采访江小瑜:请问江小瑜同学blablabla…… 不仅提的问题千奇百怪,还要求江小瑜摆出特定的动作跟一些人合照。 可怜了桌上那些鲍鱼海鲜了…… 江小瑜装聋作哑,趴在桌上,我吃我吃我吃吃吃…… 直到胃里撑得满满的,那群记者也没有放过她。甚至还有人打算周一去学校继续采访,挖掘出更多的新闻,为下期节目做个访谈。那种无聊的电视节目一录就是好几个小时,江小瑜吓得脸都白了,中途借口上厕所,逃也似的离开了包间。 今天她是宴会的主角,但这个主角可当得太难了。 从洗手间出来以后,她没有回去,瘫在酒店前台的真皮沙发上打起了瞌睡。包厢里人太多太多,还是这儿空气清新一点。 “江小瑜。”朦胧中,好像有人喊她。 江小瑜睁开了眼。 魏知非正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他扬了扬下巴,“你困了吗?” 窗明几净,地毯复丽。大厅里清清冷冷,没有什么人,只有他一个人跟了出来。 “困的话,我叫司机送你回去。” 第12章 这是一家小诊所,医生少得可怜,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坐台问诊。医生正在休息,没注意到她溜进来。江小瑜借着木柜的掩护找了几圈,终于在一个小角角里找到了王新虎。 王新虎小时候长得就很彪,虎头虎脑的,就像一只新生的虎崽子。他小时候不爱见人,因为觉得自己长得肥头大耳,一点也不好看。很多人就安慰他说没事,等他长大了张开了就好看了。 王新虎在惴惴不安中等了几年。后来他没长开,但是想开了。虎就虎吧,虎有虎的威风。有时拳头比真理更管用,尤其是对付那些不听话的熊孩子的时候。 所以 分卷阅读20 ,就算他现在鼻青脸肿地躺在床上,也丝毫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神情。伤痕是强者的印记。虎崽子被揍成胖头猪,凶悍的獠牙却没被拔掉,依然朝江小瑜露着锋芒呢。 江小瑜挥了挥手里的辣条,“老大老大,我来看你啦。” 王新虎眼圈有点红,看见那花绿绿辣条的包装袋,眼里顿时亮了起来。他甚至有一点点感动:“江小瑜,你来弄啥?” 江小瑜坐在他床边的小凳子上,咬开辣条袋子,香辣的气味飘了很远。王新虎吸了吸鼻子,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但是,江小瑜并没有给他吃,而是很认真地说:“老大,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请你吃辣条。” 说完就抽出一根辣条自己吃起来。 王新虎眼巴巴瞅着,先前的小感动顿时荡然无存。他眉头倒竖起来,想要发火,却被嘴角边的大肿包扯地倒抽冷气,直龇牙咧嘴道:“你这鳖孙,要不是你坑我,我会到这儿来?” 江小瑜坐的离他进了一些,啧啧两声,目光在他鼻青脸肿的伤和打了石膏的腿上来回巡视,“不好意思嘛……我没想到你爹这么厉害,出手直接打残。” 王新虎没好气地哼唧哼唧了一会儿,从床的左边滚到右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江小瑜看他这副凄惨的模样,默默帮他把止痛片拿出来。王新虎吃了止痛药,感觉稍微好点了,身上也没那么痛了,但他依旧怒气冲冲:“哼,江小瑜,咱俩的事儿没完,你给我等着吧。” 话音刚落,魏知非就从外面跟进来了,他还是来送江小瑜落在车上的衣服的。 他刚一进来,就听到王新虎那句毫不客气的“你给我等着吧”。 魏知非的嘴角扬了扬。在陌生人面前他一向没有显露熟稔的习惯。他没有理会王新虎的恶言恶语,而是把衣服交还给江小瑜,“没别的事的话我先走了。” 王新虎斜着眼睨他:这小子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穿的一身名牌,好像是挺有钱的一小白脸,估计不是河东小学的学生。他冷不丁又冒出来一句:“兄弟,看起来眼熟啊,咱俩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魏知非侧脸看他:“是吗。” 王新虎拍拍他的床边:“是啊,不过不认识也没事儿——新来的?哦,先别管别的,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青龙帮?我让你当右护法。” 江小瑜:“……我就是右护法!” 王新虎瞪了她一眼,“你管得着?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了。” 江小瑜:“……” 王新虎又说:“要不是我腿动不了,我现在就能下床揍你一顿。” 江小瑜:“唉,这事也不能怨我吧,我本来没想管,是你非要拉我下水的,谁知道你会招呼到校长头上去呢。” 王新虎:“是你招呼到校长头上去的,是你!草,最后锅还都是我背。”他越想越气,“你行啊江小瑜,老子居然给你摆了一道儿。” 眼看这天已经聊不下去了。不过问题不大。江小瑜决定在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之前赶紧离开。 这时门帘一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穿着沾了油漆的蓝色工服散布着点点污渍。他一进来,王新虎就不吭声了,连人带头钻进被子里,棉被顿时鼓成了个大包。 黑男人点了根烟,视线从江小瑜和魏知非身上飘过,自动忽视掉这俩小孩子。他是来送饭的,地里还有活儿要忙,他从怀里掏出个饭盒,啪叽一声甩在床柜上。 王新虎跟死了一样,闷在被子里不说话。 “爱吃不吃,不吃老子也不会喂你。败家玩意儿。” 男人低低地骂了句,白色的烟圈自他鼻孔前方层层散开。 王新虎在被子里动了动,像只大蛆虫一样扭来扭去。 黑男人把烟蒂捻灭,用板鞋狠狠踩了两脚,在小诊所里转了一阵子就离开了。 等他走了以后,王新虎才探出个小脑袋,东张西望。他凝神听了几秒,确定人已经走远了以后,美不滋滋地抱起那盒饭。 这时候他一点都不扭捏了,抄起筷子就往嘴里扒。 塑料方盒里装满了白花花的大米,浇了鲜红油亮的西红柿和嫩黄的鸡蛋,黄澄澄的油汁浸着葱花的清香。 江小瑜看饿了。 “看什么看,一边去。”王新虎拿着筷子的手往这边怼了一下,一边用眼神警告江小瑜最好退避三舍。 江小瑜手里的辣条瞬间就不香了。 江小瑜吸了吸鼻子,望着盒饭的眼神闪啊闪,分外可怜。 王新虎愤然地咽了几口香米饭,忽然就哽咽了。 江小瑜以为他是噎着了,伸手把桌上的水递给他。可王新虎不接,他盯着手里的盒饭,眼睛里隐隐浮现泪花,豆大的眼泪直往米饭上滴。 刚才那个又黑脾气又臭的男人是他亲爹。平时他爹从来不管他,一年四季都在工地给人干活儿。只有他在学校惹了事,他爹才会撂下手里的活儿,急慌慌赶回家揍他。 分卷阅读21 他爹打他都是吊起来打,一点不放水。他被拖出房屋,吊在家门口那棵槐树上。他爹搬个椅子,蹲坐在椅子上,吆五喝六,用柳条把他当陀螺一样抽。 有时候抽累了,就换成擀面杖抽。王新虎被抽的哭爹喊娘,哭嚎声此起彼伏,甚是扰民。邻居都站在围墙边上看热闹,却没一个劝架的。 那些邻居眼里都是同情和畏惧,心里却觉得他就是欠收拾。天底下哪有老子不打小子的,尤其是这么皮实的小子。 槐花伴随着鞭笞声飘落,落在他沾满了鼻涕眼泪的脸上。他刚开始还哭爹喊娘,后来长了记性,他再也不哭爹了,只喊娘,因为喊爹没用,他抡起的胳膊只会一次比一次狠。 但是爹还在,娘却不在了。 他娘是在一个深夜走的。临走前给他做了一大碗番茄鸡蛋面,一边看着他吃,一边偷偷抹眼泪。 王新虎说:“娘,你走吧。” 他娘点点头,收拾好包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就这么抛下了他爷俩。 王新虎不怨她。他也知道爹喝醉时发酒疯的模样是多么的可怕,门闩上的锁被断了好几个。家里犹如囚笼。换他,他也想跑。 但他不会跑。因为娘说:“虎子,你是你爹的命根子,你要给他养老,好好孝顺他。” 因为这句话,王新虎留了下来。 那晚以后,番茄炒蛋,就成了离别的味道。 他娘不知道他身上有几道伤,但院子里的槐树知道。 他娘不知道他有多想她,但天上的星星知道。 今天的盒饭,让他想起了那天的心酸。 江小瑜悄悄问魏知非:“你知道他为啥突然哭么?” 刚刚那个男人很像王新虎的父亲。虽然那男的语言粗鲁态度不恭,但王新虎此人脸皮如此之厚,掀得女生裙,扒得男生裤,还能跟老师校长干架,又怎么会因为他爹几句话就哭起来呢? 魏知非顿了顿,漆黑的眸子像是会说话一样,只是淡淡而温和地看着俩人。那双眼睛无悲不喜,有一种跨越山河的平静。 江小瑜见他不说话,很奇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魏知非这才抬眼看她,眸底的暗淡换成了如水般清澈的稚气。 “小孩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所以就只能哭啦。”魏知非站在床尾,远远地看哭成怂包的王新虎,只轻轻道了句:“你不是青龙帮老大吗,怎么还哭鼻子。” “我这叫男人的伤感,懂不?才不是小女生哭鼻子,妈的。”王新虎撸了一把鼻涕,连人员都不拉拢了,继续大口大口吃饭。 江小瑜把辣条给他放那,“老大,辣条都给你,你别哭了。” 王新虎:“……” 他迅速地将辣条揽过来,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看在你还算懂点事儿的份上,本帮主这回就原谅你了。” 江小瑜看着他那傻样心里直乐,但又不敢表现得过于明显,憋得甚是辛苦。 她跟魏知非一前一后从诊所里溜出来。一掀开帘子,外面的风就灌了进来。诊所的走廊光线不好,穿堂风肆意掠过,地板上浮动着暗暗的光影。 此刻,小屋里看病孩子的哭闹声,垂暮老妇的咳嗽声,医生病人之间的交谈声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了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王新虎其实是个内心很脆弱的小屁孩。 其实,他们都是易碎的小屁孩。 江小瑜瞅了眼魏知非。王新虎至少还有个父亲,而魏知非却应该是父亲母亲都没有了吧,仅剩的生父不过名存实亡。想来外祖父母优渥的家境不会让他的余生吃太多苦,但童年坎坷的遭遇,却是一辈子也无法弥补的。 唉,都是缺爱的娃。 外面早就不下雨了,司机还在车边等他们出来。 江小瑜踏上回家的小路,这里离家不远,沿着马路走会儿就能到家。她心情愉悦,走了两步发现魏知非没有跟上来,一回头,才看见他还在晚风里站着。 她挥了挥手,“小朋友你赶紧回家吧!天快黑了,小心被坏人偷走哦。” 魏知非眉眼弯弯,高高的朝她挥手,身影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第13章 直觉里,江小瑜总觉得魏知非没那么简单。 她走了几步,再回头看去,街道上空空如也,车子已经开走了。 魏知非是个命苦的孩子,好在以后不会继续苦下去了。也不知道今后他会去哪里,什么模样,长成一个怎样的人。 江小瑜踢着路边的石子儿。暮色四合,春意寥落,小小的身影被斜阳拉的很长。街镇上的电灯依次绽放,就像黑夜里的星星,马路上有鸣笛的汽车,有行走的归人,也有吐着舌头的哈巴狗,懒洋洋卧坐在墙根下。 岁月悠悠,无事身轻——小孩子的生活,过得真爽啊。 家里仍然冷清,江母没回家。灶台上的饭菜是热的。江小瑜站在板凳上,费力地取出橱柜里的锅勺,盛了一碗饭。 分卷阅读22 饭桌上躺着一张卡片,是母亲留的:小瑜,妈妈这几天接了新的手术,很忙。你在家记得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 江小瑜眯缝起眼睛。好好学习?太难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是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学习的。新闻节目播出以后受到了广大群众密切关注。在那个时代,这样机缘巧合之事,足以成为茶前饭后谈论的趣闻。 江小瑜一跃成为河东镇的大名人,家喻户晓的那种,被居委会评为“最美小少年”。退休的大爷跟大妈们专门送来了锦旗,说是要弘扬一下社会正气,表彰见义勇为小英雄,还把她的照片跟成绩单挂在了小区的办公室里供人参观。 江小瑜被当成吉祥物一样与人合照留念。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天,明日之光珠宝集团居然也陆续送来了锦旗跟礼物。受赠者是小孩子,那边考虑到了这一点,红锦旗只送了一个,其余的都是昂贵的玩具和进口零食。 而学校里,老师跟校长也都对她另眼看待。 周一升旗典礼上,江小瑜受邀站在国旗下讲话,重点阐述了自己是怎么帮助落难家庭寻找至亲的。 江小瑜磕磕巴巴地念着老师给她的稿子,先歌颂完大爱,再歌颂祖国,最后重点歌颂河东小学的办学制度与教育理念。 从典礼开始到散场,江小瑜全程满脸黑线。 忙完一天,江小瑜再次一个人回到家。家里摆满了社会上送来的小礼物。 她可以抱着玩具零食看电视,生活自由自在。 这高等待遇,绝对是其他小孩子想都不敢想的。 但是美好的生活总是短暂的,就在她乐不滋滋看动画片的时候,门被打开了。 进来的并不是母亲,而是她对门邻居。 那个叫李迩的老……小哥哥。 经过上次的酱油事件,江小瑜学乖了。她保持镇定,一脸问号地看着他,想通过这种方式暗示:你走错门了。 李迩不解人意,反而径直走了进来。 江小瑜眼睁睁看着李迩走过来拔掉她家电视线。 那台老式电视机难逃魔手,咔嚓一声就断了电,欢乐的片头曲戛然而止。 江小瑜:“你干什么?” 李迩:“你妈把你家钥匙给了我,让我看着你。” 江小瑜这才看清楚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那钥匙是她母亲的。 怪不得这家伙可以堂而皇之的破门而入。 李迩长腿一迈,轻松地跨过客厅的椅子,一伸手,就把沙发上的全部零食和玩具给拿走了。 正在往嘴里塞薯片的江小瑜:“?” 又拔电线又拿东西,这家伙是来抢劫的吗? 李迩去她的房间晃悠了一圈,带着她的粉红小书包走了出来。 他大手一挥,手里的书包就轻飘飘落在江小瑜脸上,“现在,立刻,写你的作业。” 江小瑜还有点懵。所以,李迩是母亲专门来监督她的? ——想起来了,她作业确实还没写。 江母也确实知道她这个毛病,所以不管带她去哪里都得把作业捎着。 这几天母亲不在家,本以为能够逍遥了,没想到母亲还请了人来看着她。 电视玩具零食相继沦陷。江小瑜不得已拿出文具盒,装模作样在作业本上涂涂抹抹。 “等一下,”李迩看了看地上随处可见的包装袋和瓜子皮,眉头微微皱起,“这个房间太脏。” 这个时候的李迩简直就像个来巡查的领导,对着别人的房间指指点点,毫不客气地下达各种指示。 江小瑜保持微笑的嘴角已经有些抽搐,她乖巧地看着他:“小哥哥,待会儿我就去收拾。” 李迩没说话。 他年纪不大,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正应该是活泼阳光的年纪。可他跟阳光开朗沾不上边儿。 在第一次接触李迩之前,江小瑜感觉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邻居,甚至一度以为对门没住人。 按道理来讲,李迩长得这么俊美,有种干净而利落的气质,绝对是吸引雌性的那种类型。这样的样貌扔在人群里是会闪闪发光的。但整个小区的住户,似乎都不怎么记得住他,似乎这个人并不存在一样。 也许是因为此人脾气不行吧。他看别人的目光从来都是冷冷的,不带一丝表情,就跟别人欠他钱了一样。 黑衣,独居,自闭,不擅交际。 江小瑜表示很无奈。 那确实无奈。摊上这么个邻居,借点酱油也要斤斤计较半天。 人类是社会性的群居动物,享受独处是很难的一件事情。江小瑜知道一般这种孤僻惯了的人,对自身要求一般很严格。严于律己的精神最终会转变为严以待人,所以暂且忍耐一下他的怪脾气倒也无可厚非。 但她没想到,坏脾气的李迩会帮她扫地。 她一脸呆愣地看着李迩从储物间翻出一个扫帚和两个拖把,动作麻利,毫不拖泥带水。 黑衣男子 分卷阅读23 完美的脸型宛如雕塑,被客厅中央的白炽灯照出了淡淡阴影。他个子高高的,白色衬衫剪裁得平展舒坦,黑色皮鞋在地板上行走,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动作利索地摘下手套和墨镜,弯腰捡起地上的垃圾。 李迩逐渐清扫完毕。 客厅闪亮如新,李迩铺平沙发上最后一丝褶皱,才点头,“好了,可以开始写了。” 李·勤快小保姆·迩无疑。 整个厅室焕然一新,看起来就像是被专业女佣清扫的一样,窗明几净排列齐整。李迩肯定有强迫症,容不得一丝丝脏乱那种。 江小瑜很感动地说:“小哥哥,你真是太辛苦了。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干钟点工的对不对?我们家不会让你白干活的。” 她呼哧呼哧拿出几张票子,塞给他,“不要推辞!以后你每天这个时间上我们家来干活就行了。” 李迩:…… 他当然不会接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江小瑜很热心地给他盛了一碗饭,拍拍旁边的凳子:“来,你还没吃饭吧,来坐坐坐,我请你吃饭。” 李迩把饭推一边,“你先写作业。” “……你说,我妈雇你监督我花了多少钱,你说,我出双倍。您快走吧行么。” 江小瑜不是不会写作业,只是不想写。而且不喜欢被人盯着写作业。 天晓得这个李迩怎么这么认真,一点也不通情达理——他哪里来的这么多时间跟她一个小孩子耗? 成年人不需要工作的嘛? 李迩沉默了一下,冷声道:“你母亲救过我的命。” 江小瑜呆了一下。她妈妈是医生,每天救回来好几十条人命。如果人人都是这个报恩法……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想了一想,江小瑜又觉得她不该这么浪费人家的时间。李迩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很少跟邻居来往。他一定是不喜欢跟别人扯上联系的,却为了母亲的一个嘱托主动来别人家看孩子……转换一下思维的话,好像有点感人了。 江小瑜抵触的情绪消失了。她终于握起铅笔,开始乖乖做一百以内的乘除法。 墙壁上的挂钟滴答,指针悄然转动。时光爬过窗帘,月亮挂在半边天。 江小瑜加班加点写到深夜。暖黄的灯光把客厅照的很温馨。 时针指向十一点。 天哪! 她一个小学生,居然写作业写到了十一点! 一直觉得作业随便写一写就完了,但是有很多作业看着轻松,其实很费时间。 江小瑜背一篇课文背到了十点半。 学校已经开了校讯通服务,每天定时把当天的作业发给家长。母亲把短信转发给李迩,李迩当真就一板一眼地记录作业完成度。江小瑜想蒙混过关都不行。 深夜,家家户户都该睡了。 她偷瞄一眼周围的状况:李迩还没走。他端端正正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翻看手机。 这么晚了还在看手机呢?跟谁聊呢? 江小瑜凑过去看,发现他用的是这个年代不多见的智能机,朴素的翻盖式。然而江小瑜还没能看到页面,李迩立刻把屏幕关闭了,抬眼冷冷看她。 “哥哥我饿了。”江小瑜甜甜而不失尴尬地喊了一声。 我写作业,你玩手机,真是太不公平了…… 李迩把手机收起来,一言不发地进了厨房。 不多时,端了一碗粥出来。 江小瑜认真喝完了粥。红豆莲子煮的很软,味道不错。 “我写完作业了。”江小瑜歪着脑袋看他。 她觉得李迩可以走了。作业不需要他检查,因为她可以保证全对。 李迩:“根据短信来看,你的作业除了写完题卡,还有抄写卷子错题,预习下一篇课文,熟读五遍,家长签字。” 这回他没看手机,却一字不落的说出了她剩下的作业。 “唉,还是算了吧。”江小瑜翻出本语文书,跟他指了指,“你签字就行了,就当我已经读完了。” 第14章 江小瑜伸着的手被晾在半空中,有点尴尬,“额,你就当我啥也没说。” 江小瑜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这才有了些精神。她又偷偷扭脸看过去,李迩果然又拿起了手机。 还在玩手机,肯定是在跟好看的小姐姐谈情说爱。 说来奇怪,李迩这个人能跟谁谈情说爱去呢——保不准是在跟母亲告她的状呢。 江小瑜的脑袋又悄悄往那里歪了歪,一双眼紧紧盯着那个屏幕,颇像是在捉奸。 可别让她逮到这个老男人说她坏话,要不然就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瑜姐的报复。 果然!看那个输入框,看那个消息框,就是在发短信! 时代所限,各种聊天软件还没普及之前,人与人之间最常用的联系方式就是电话和短信。界面上的字体无一例外的大 分卷阅读24 ,江小瑜只需要往前靠一靠,就能偷窥到全部消息记录。 【学习不思进取,缺乏自律,不太听话。】 【这么晚了还要麻烦你照顾,真是不好意思,你看她哪里做得不对,尽管训,不要心软。】【好。】 giao. 果然是在打小报告。 李迩回复的那个“好”发送的干净利索,半点不留情面。他发完最后一条消息之后就把屏幕关掉了,刘海下的眼睛覆盖着淡淡阴影,没有表情。 江小瑜反应极快地收回目光,身板挺得笔直,双手端端正正搭在了课本上。余光中却仿佛看见身旁那人一闪而逝的狡黠笑意。江小瑜心中不住叹气,面上却哼哧哼哧读起书来。 口干舌燥读完书,她麻溜地掏出一张卷子,“小哥哥 ̄老师说了,题目最好是让家长抄,我做题就行了。” “你自己不能抄?”李迩秀气的眉毛又皱到一起,他接过试卷,脸色瞬间更暗了,“错这么多?” 他低头看了下时间,已经快要十二点了。 江小瑜洋洋自得。那些题都是她临时改错的,然后又用红笔画上了大叉叉。 满分不满分的无所谓,主要是要抄的题目变多了。 然后她就能反转局势,看着李迩苦不兮兮的给她抄题。 “你看看我的手,”江小瑜举起两只小爪,“这么小这么脆弱,我怎么可能写的了那么多字嘛。” “而且,等我一个字一个字抄完,那得明天了。” 江小瑜迅速地搬出所有的理由。她贴心地帮李迩削好了铅笔,还给他洗了个大苹果。 江小瑜一直盯着他。 李迩拒绝了苹果。 李迩居然拿起笔了。 他开始抄题了。 好,不错,就是这样。 她悄咪咪地溜到隔壁,拿出刚刚顺到手的手机。 终于偷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小瑜打开收件箱,噼里啪啦就是一顿操作。 【在?你女儿的零花钱太少了。】 【我看别人家孩子一个星期有好几块…】 【这样下去不好,她会自卑的。】 点击发送。 江母那边似乎在忙,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好的好的,我在床柜上面放了十块钱,明天你带她出去买点好吃的。麻烦了。】江小瑜暗暗比了个yes,去卧房找钱,果然找到了。 把钱揣兜里,转身时猝不及防地撞倒了个人身上。 “把钱放回去。” 阴暗的房间中,只有一个高高的轮廓,严严实实堵住了门口。窗台有星光洒落,他静静站在那里,仿佛有月华在他身上流动。 李迩的声音没有波澜起伏,就像是长官在对下属下达命令。 这都能被抓包? “这是我妈妈给我的零花钱 ̄”江小瑜奶声奶气,澄清自己没有在偷钱。 不知道李迩已经在门前站了多久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事情的始末。 江小瑜有一丢丢心虚。虽然这是通过李迩的身份要到的钱吧……但四舍五入,就是她的钱了。 双方僵持之下,江小瑜只能无奈而可怜地把钱放回去,再把已经删掉记录的手机还给他。 李迩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就转身走出去了。 江小瑜做贼心虚,跑回书桌前,发现那几道题已经全部抄写好。 李迩不会写连笔字,横竖撇捺规规整整,转折之处抑扬顿挫,流利而富有韵律,就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 这是个严谨且细心的人,江小瑜想。 江小瑜把题全写完之后,发现李迩已经走了。 作业已经提前全部签好字,摆成了一摞。零食跟礼物全都放了回来。 但这并不是最令江小瑜惊讶的。 她看见,桌子上放了一张一百块钞票。钞票上的字条耐人寻味:你妈妈赚钱很辛苦,以后缺钱跟我说吧。 诶呀,就算删了记录也还是被发现了吗? 江小瑜瞬间呆住。第一想法:这人好有钱。 第二想法:他该不会看上我妈了吧。 第15章 当夜,江小瑜没睡好。 据她所知,追她妈妈的人还真不少。江母算是医院里的一枝花,年过三十风韵犹存,加上保养得好,不显老态。医院里就有几个单身男医生对她母亲虎视眈眈,见缝插针地献殷勤。 江小瑜的父亲很早就离开了河东镇。出轨?感情不合?离婚?工作?——她不知道,也从来没人跟她提起过。事情在她无意间翻到房间柜台里的小绿本的时候而变得微妙起来,那上面的三个字“离婚证”着实让她睁大了眼睛,但很快就收住了。 她毕竟是个成年人的灵魂,这种事情看得很淡,强扭的瓜不甜。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她没有必要掺 分卷阅读25 和。 不动声色地把小本本放回去。 这么久,他们这对模范夫妻倒也瞒得辛苦,基本上每个星期都会通一次电话,问一问家里的情况。江父会无意间提起自己最近很忙,不能回家过年云云。江母再平淡地回一句没关系,就转身带着江小瑜吃饺子去了。 江小瑜当然知道李迩不可能追她妈妈……俩人年纪差了那么多。哪个二十岁的小鲜肉会要这么大的女儿…… 他之所以愿意走出封闭的空间来管她,不过是为了报答母亲对他的救命之恩罢了。 这样迷迷糊糊过了几天之后,江小瑜跟李迩的关系缓和了一些。但是后来的几天没有亲妈的管教,江小瑜行为愈发放肆。李迩检查完作业以后,她就一个人看电视打游戏,时常熬到深夜。 李迩这个大冰块依旧闷得一批。楼道隔音效果并不好,时常会有游戏声隐隐约约从门缝飘出,但他没有权利去管学习以外的事情。只会在门口站一会儿,沉默,然后把房门关的更紧一点。 次日傍晚,江小瑜兴冲冲回到家。李迩掂着一个篮子,站在她跟前,“你妈妈没在家。” 江小瑜:“所以?” “你今天来我家吃饭。” 江小瑜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篮子上。里面是鲜红的萝卜和翠色的青菜,还有五花肉。 可以,这个男人今天居然主动出去买菜了。 本着白嫖的原则,江小瑜欢天喜地跟着他进了门。之前没去过,加上他家这扇门很少打开,所以江小瑜极难窥探到里面的情况。 她一直以为这里会是单身宅男的秘密基地,藏着手办周边影碟美食,是一个令人醉生梦死的安乐窝。 今天一瞧却大失所望。 这儿的环境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客厅里铺着最简单的纯白瓷砖,墙边只陈列着一张木桌和一个椅子,偌大的空间空荡荡的,干净的可怕,很难想象房主如何在这里熬过漫长的每天。 客厅已是如此,江小瑜大概能想到卧室是什么情况了…… 大概只有一张床了吧…… 这么朴素的人……确实应该为了一瓶酱油斤斤计较…… 江小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对啊。李迩这人出手阔绰,一百的钞票随便花,穿的衣服也很正常,怎么家里却什么都没有?这不像一个生活富裕的正常人该干的事。 李迩泰然自若地走进去,挽起袖子,直接进了厨房。 江小瑜就坐在那唯一的椅子上。四周没什么好看的东西。目之所及全是墙,清一色的白。坦坦荡荡,一览无遗。如果不是那饭菜秀色可餐,江小瑜真的要无聊到睡过去。 李迩把几样小菜端来,又去煮了粥。 不得不说,味道还是很好的。李迩独居生活,该有的生活技能都具备,尤其是那粥,火候把控分毫不差,清甜松软。 江小瑜吃的正欢,隐隐约约觉得有冷气,怪凉的。 一抬眼。 “这是我的椅子。”李迩正看着她,一只手已经搭上了椅子背。江小瑜只觉得一股力道直接把她连人带椅子提溜起来,脚下悬空,她赶紧一个趔趄跳到了地上,才堪堪扶住身子。 灰头土脸的江小瑜委屈。但更多的是气愤。 “你欺负我一个小孩子!” 李迩缓缓落座,摇头,“这是我的椅子。” 行,你的椅子。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饭菜的清香勾起了阵阵饥饿感。河东小学一姐江小瑜迅速地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又估测了一下李迩老男人的实力,决定还是不以卵击石为好。 凭她的智商,怎么也能在河东混个再世小诸葛的美誉。咱要智取,不能强攻。 好了,现在是她站着,看着李迩吃。 他坐的,是此处唯一的椅子。江小瑜想了想,很温顺地回家搬了个椅子过来。两人相顾无言,各自进食。 直到吃完饭,江小瑜才抹抹嘴,慢悠悠开口,“小哥哥,你太过分了。”亏我还叫你一声小哥哥。 李迩点头,“嗯。” 正在踌躇下文的江小瑜瞬间被噎到,那堆循循善诱的大道理到了嘴边硬生生的翻了个跟头,最后被生生按捺住。 她又想了想,找了个更好一些的切入点,“你说过,我妈妈救过你,你居然还跟我抢椅子。” 李迩:“这是我的椅子。” 江小瑜:“……”她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背过身去,气的老半天没搭理他。 李迩去厨房洗了一些苹果,塞到塑料盒里面,一并放进了江小瑜的书包里。他把书包丢给她,“吃完了么,吃完走了。” “去哪儿?我今天作业还没写。”江小瑜紧紧搂住小书包,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昨晚娱乐过度,差点就迟到了,到现在还是有点小困。 “在医院写。” 江小瑜头皮发麻。 这是要去医院给母亲送晚饭? 分卷阅读26 李迩带着她给她妈送饭? …… 后来江小瑜是一个人进的出租车,那时她就知道是自己又想多了。这艰巨的任务落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李迩探下腰,跟司机说了地点。江小瑜扒拉着车窗,耳边只剩那低沉模糊的声音,她撇着嘴躺着,像个即将被贩卖的弱智儿童。 车门碰的一声关上,俩人隔着车窗大眼瞪小眼。 车缓缓开动。李迩站在夜色中,车尾灯打在他白色衬衣上,漾起淡淡红晕。 江小瑜隔着后窗给他竖了中指。 随着车子往前行驶,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了模糊的一片白,好像唯一不变的,就是那双看向这边,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眸。 第16章 有那么一瞬间,江小瑜觉得李迩是一个很虚无缥缈的存在。 似乎整个镇上认识他的人并不多,一提起这个单元的住户,很少有人会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李迩的出现犹如一阵风,微风刮过,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除了机智的江小瑜。 一个单身帅哥就居住在对门,而她最近才注意到这个人。穿着体面,却住着那么简单的房子;明明是个冷心肠,却打车让她来医院送饭。 从一个人的居住环境,就能看透一个人的本质。他本该干净的像一张白纸,却能在人心里留下那么多问号。 江小瑜记得李迩在厨房切菜的时候没有一点点声音。当时她无聊中透过厨房玻璃门看了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白衬衣的背影。安然如山。李迩的袖子挽起三分,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十根手指骨节分明,握着刀柄的姿态无比熟稔。 案板上是被切的寸寸精确的肉片,碧绿的生菜叶被服服帖帖地码齐。 有灯光点点洒落下来,那人发丝微微垂落。刀锋向前,灵活地将食物变成该有的形状。 用刀,似乎成为了一件艺术。 江小瑜愣了一下,愈发觉得这个老男人散发着一种名叫秘密的气息。虽然这气息被他收敛得很好,但一个人生活的是无法全部隐藏的,低调如他,那指尖的茧与精致的刀法,却浮露出茫茫海面的冰山一角。 她在隐藏自己早已成年的灵魂。 他在隐瞒自己销声匿迹的身份。 司机依言在医院门口停了下来。 河东市里的X医院就是江母上班的地方。那是一排气派的白色小洋楼,正中间的入口处有一道阶梯状的凸起。 空调设施缺乏的情况下,每到夜晚,这片空旷区域就成了医院职工纳凉的地方。树与树之间挂着红色的横幅,稀稀拉拉写着“一切为了人民的健康”。前厅厚重的门帘遮挡了夜风,台阶上分散着几个人,正吃着盒饭聊天。 江小瑜一路狂奔,穿越人群,把饭给了母亲。 江母有点惊讶,但还是笑吟吟地收下了。她刚刚完成一场很成功的手术,白大褂还没脱,头发被医帽捂出涔涔薄汗。面上依旧笑容灿烂,正跟家属交代一些注意事项。 家属不面生,江小瑜之前见过的。正是魏知非的外祖父母。 她转念一想,莫非做手术的人…… 楼道里是穿梭不息的人群,从江小瑜的角度,只能看见无数双腿在来回移动,挡住了远处的门牌。江小瑜只能凭借记忆一个个摸索。 她后来想了想,直接去找的VIP病房。那一层人很少,最后在某个安静的房间找到了他。洁白的病床上隐约有个人,袖子下的手腕扎满了针口。医疗设施刚刚拔除,他还得静养。 魏知非患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如果不花钱做手术,很难活下去。这也是他被生父和继母遗弃的原因。 江小瑜无法从他苍白的脸色中探寻太多令人伤心的往事,她只知道,这么小个孩子,就要来医院受苦,是真的真的很可怜了。 生在大山,命途多舛,双亲离弃,还要一个人在这儿忍受病痛的折磨。 魏知非的脸白的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微阖,有厚重的棉被为他抵挡着夜间的凉气,想必不会冷。 他睡得很浅,房门轻微一动,他就睁开了眼。 “你要做手术为什么不跟我说啊。”江小瑜不进来,就站在那里瞪着他。小小的个头,颇有大姐的做派,“要不是我今天来医院,我都不知道你居然做手术了。” 魏知非的脑袋歪了歪,露出一个迷茫的表情。 他身侧的黑木桌上,摆满了在这个年龄段的小男孩会喜欢的东西。粗粗的看一眼,有遥控汽车、还有新书包跟自动铅笔盒。 看得出,老夫妇是打算重新让他上学了。 然而富人家的小孩是不会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就读的。魏知非应当有光明的前途,去国外的富人区读书,说一口流利的外语,出入于高尔夫球场和泳池派对,开着自家的跑车在州际公路上奔驰。 忘掉八岁之前的一切,像一只展翅的鸟。 “你和你妈妈,救了我 分卷阅读27 两次。” “什么?” 江小瑜从书包里掏出个苹果,放到他手心里。刚才没有注意听,加上他的声音本来就有点小,所以她完全没明白其中的含义。 “我会报答你们的。”魏知非又道,“等我长大了,嗯。” 唉……早熟又懂事的娃。 江小瑜像个慈爱的母亲一样叹了一口气。之前几次见面都很匆忙,倒还没来得及多问他一些什么。这会儿闲了,又不想写作业,就开始对他的身世感兴趣了。 “你在家,你爸爸跟你后妈对你好吗?” 这是废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村头的席位上根本就没有他的座位,可怜的孩儿只能缩在柴房苟且偷生。那么冷的冬天,不吃不喝,还只穿着一件单衣,他爹妈对他能好吗。 这孩子没自闭就不错了。 魏知非一如既往的没有说话,他现在脸上毫无血色,也没有半点力气,只是缓缓垂眼。 不重要的。 江小瑜见状,只道:“你别瞎想啦,你以后肯定会每天都很开心的,相信姐姐,你现在好好睡一觉。” “嗯。”魏知非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说实话,他向来不大喜欢给别人透露自己的事情。从前在魏家村是这样,不过那是因为他从小没什么朋友。他过于素净俊俏的长相曾给他父亲带来许多闲言碎语,也生生地将他与黑褐色的土地隔离开来。 他生的就不像个庄稼人,是村里的异类。 后来被查出了心脏不好,他的生父和继母便起了把他卖掉的主意,一来省了大笔的医药费,二来还能补贴家用。毕竟他尚在襁褓中的弟弟还在等着奶粉和新衣服。哪里都有开销,何况是经济本就落后的山村。 如果他被卖出去,生活又将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不重要的。 以前活着是为了母亲。可母亲死了,他不知道该为谁而活了。 直到现在,他都不大习惯上层社会的生活。喝着温热的牛奶,吃着珍馐海味,却没有儿时从厨房寻到一个馒头快乐。 他本该离开的。外祖父已经替他联系好了国外知名的专家,积攒了几十年有关心脏疾病的经验。在那里治疗,接受的医药和服务,都将极大地减少患者的痛苦,以及手术的风险。 但这一走,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作为明日之光大财团的少爷,外祖父母是不会让他再有机会回到河东镇的。这里埋葬着他的母亲,这里埋葬着他的八年光阴,这里是他们痛苦的起源。 所以外祖母与他说起未来的打算的时候,明确表示,他们一家人,当然是走的越早越好,一了百了。 然后,他拒绝了。 他说:“我就在这里治疗,在这里上学,哪里也不去。” 刚开始,不断地会有家族的人来劝说他。后来他干脆闭门不出,谁也不见,用绝食来进行这场无声的抵抗。 老夫妇无法扭转宝贝外孙的心意,只得在市里的医院安顿下来,安排了最好的医生亲自主刀。 当他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当冰冷的器械刀具撕开他的皮肤和血管,他已经因麻药的作用而有点放空了。并没有感到疼,也没有感到害怕,他只是觉得生命就是一场虚无,没有方向也没有光亮。 所以哪怕他生命里出现过一点点的温暖,他也会尽可能的留住她。 说来也有点可笑。他一直希望有个姐姐,偏偏上天只给了他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当时他在柴房,眼前沾染灰尘的门被开启,尘埃飞扬,外面的光线投了进来。 一个比他小却自称姐姐的人出现了,她拿来了吃的,还送来了围巾,说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大话,却偏偏比他遇到的所有人都要好。 一个从来没有被感动过的人,反而是最容易被感动的。 是孤僻也好,是任性也好。于是,就像偏执的飞蛾。他在一点点,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点光。 第17章 有些人天生想的就比别人多。性格使然,无关年龄。在摔着了还要哭着喊父母揉的年纪,有些人已经早早的学会了奔跑,把所有的心思放在心里。 万丈深渊里的种子,该怎么开出花来。 见他没什么力气,江小瑜把苹果拿回来,找了小刀切成小块盛在盘子里。 江母悄悄推开门。看这两个孩子相处得这么融洽,不由会心一笑。 她已经叮嘱过家属相关的注意事项,接下来就看孩子的康复能力了。 江母给男孩掖了掖被子,帮他把吊瓶重新装满。江小瑜很自觉地让开了位置。门外紧接着跟进来老夫妇,他们手里拿着刚买来的补品,其中有一部分是打算送给医生当谢礼的。 母亲和江小瑜退出了病房。谢礼当然没有收,无功不受禄,只是尽了医生本分罢了。 “妈妈,现在可以回家了吗?你还是不能下班吗?” 江小瑜问。其实这个问 分卷阅读28 题她想问很久了,但得到的答复一直都是否定的。今天终于可以小聚一下,好好地休息休息了。 “可以了。小瑜最近表现也很好,可以加零用钱。”江母去换衣间,穿上自己的衣服,做好各类消毒措施以后,才从医院隔间走出来,拉起她的手说,“先吃饭吧,我都饿了。” 江小瑜眉开眼笑。 俩人下了楼,在大厅的木桌上搜寻一圈。 “奇怪,小瑜你给我带的饭呢?我刚刚明明顺手就放在这里了啊。”江母绕着桌子走了一圈,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该不会是被人拿走了吧?”江小瑜懊恼地抓抓头发,“这医院里还有人偷东西的吗。” 又去问了问前台的咨询员,她们说似乎看见饭盒被人拿走了,当时没人觉察什么异常,也就没太在意。 医院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人流量很大,拿错了东西也正常,谁会去在意这种事情呢? 一般这种情况下丢的饭是找不回来的。 真的是……糟心。医生工作那么辛苦,加班加点地赶在生命的前线,在病魔手底下抢人,结果还有人贪这点小便宜。 “算了吧,看来是找不回来了。”江母无奈道,“怪我粗心了,就当长个记性吧。” “那你吃什么呀,回家做饭也来不及了呀。”江小瑜叹气,“总不能再麻烦李迩叔……小哥哥再给你做一顿了。” 李迩做的饭是真的很好吃,可惜不能天天给她做。 “他做的?李迩可真是个好孩子,想不到他居然还会做饭。算了,就这样吧,别去打扰人家了。”江母笑道。 “王医生,还没吃饭哪。” 空旷的走廊传来一声低沉的招呼,远处走来一个男医生。 他嘴角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戴着斯斯文文的金边眼镜,看年纪已过而立之年,但仍不减风度翩翩。 他在喊江小瑜的母亲,脚步不停,直朝这边走来。 江小瑜母亲姓王,在医院里被尊称为“王医生”,谁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地打个照面儿。 江母也笑,点头,“饭叫我给弄丢了,这不正想着上哪儿吃饭去吗。” “那敢情好啊,我也刚下班,还没吃饭,要不然一起吃个饭?今天我请客。”那男医生大大方方道,一边伸手亲昵地搂住江小瑜的肩膀,“这就是你女儿吧,好像是叫小瑜?呵呵,真漂亮,像个小公主一样。” 啧,嘴真甜。江小瑜很受用。不过她漂亮还是全靠老妈基因好。 “小瑜要不要一起去吃好吃的啊?”男医生笑呵呵地摸着她的脑袋,弯下身子咨询她的意见。 江小瑜暗中眯着眼瞅他,像一个看破红尘的智者一样。 这不板上钉钉的事儿吗?我把我妈单独留给你,我放心? “好啊。” 江小瑜大方应下。 “行,那你们先去停车场等我,我开车送你们。我去换身衣服,马上就到。王医生,我的车你应该认识,就是那辆黑色奔驰。”男医生低头看了一下腕表,对江母点了点头便匆匆离去。 “妈,这男的看上你了唉。”江小瑜目送他远去的身影,一边轻轻撞了一下江母的胳膊。 “小孩子天天瞎说什么,这是你陈叔叔,跟我一起工作好多年了。” 江母推了一下她的脑袋,责备她,“就吃个饭而已。一会儿到了饭桌上可别这么口无遮拦——小心我回家收拾你。” 江小瑜点头如捣蒜,露出一个极为无辜的笑,什么也没有说。 女人的直觉向来很准。江小瑜几乎可以肯定这男的请客绝对别有用心。刚才在楼廊里离那么远就开始打招呼,殷勤地请她吃饭。还有看向她妈妈的那个眼神……唉,就跟藏了一团燃烧的小火苗。 这男的说话挺委婉,不问江母去不去吃饭,而是直接问江小瑜去不去。 只要江小瑜点头了,江母基本上就会去了。 江小瑜心想着,不如去看看这男的咋样。可别叫他钻空子,离婚的女人情感空虚,万万不能叫这家伙捡了便宜。 二人在医院后面的停车场等了一会儿。她们的确找到了那辆奔驰豪车,看型号算是有点小贵的那种,但肯定是没有魏知非家开的车豪奢,档次也差了很远。 陈医生很快就赶来了。他很绅士地替两人拉开了车门,江小瑜道了声“谢谢叔叔”,就挽着江母上了车。 车里有种淡淡的香水味,熏得她有点难受。 陈医生问:“你们想去哪里吃?” 江小瑜问:“就我们三个人吗叔叔?” “嗯,是啊。” “这样啊……”江小瑜暗道不好。他俩约饭,结果带上她这个电灯泡。 唉,要是她爸在就好了,省的外面这些七七八八的男人老惦记着她母亲。 “你别问她了,她都吃过饭了,这孩子净捣乱。小陈,按你的口味选就好,不要管她,我吃什么都行。”江母突然出声,把江小瑜的话截了回去 分卷阅读29 ,并暗中给江小瑜使了个眼色,警告她不要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江小瑜两手一摊,直接躺在了后座上,翘起二郎腿,“行吧,我看着你俩吃。我不吃了。” 虽然她早就吃过晚饭不是太饿,但那句“不吃了”还是有几分置气的意味在里面的。 “那哪儿行呢,小孩子消化好,饿的快。今天让小瑜点菜,喜欢吃什么随便点,叔叔给你买单。”陈医生透过镜子,看见后座上的小女孩四仰八叉地躺在后座上,粉嫩的脸上尽是无语望天的表情。 他面上是客客气气的,闲聊一样,开始打探起她的家务事:“王医生,小瑜跟她爸爸,有多久没见过面了?” “大约半年了吧,过年就没见过面了。”江母淡淡道,一边叹着气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唔,那也挺久的了,孩子可不得想她爸爸么。工作再忙,过年也该回家看看。”陈医生闻言沉默了一下,非常合时宜地叹了口气,连语调也变得沉重起来。 那场景,就是个明事理的局外人,在为一个不回家的负心汉而痛心疾首。 江小瑜嘴角有点抽搐。 她就说吧,这男的没安好心。 这不,还没吃饭呢,就开始挑拨离间了。 她爹过年不回家,关他什么事儿? 若真是个八岁的娃娃,真的可能会因为他这番话而对父亲生出几分怨念。 然而二十岁的天才少女江小瑜是不会中招的。 虽然她父母瞒着她离了婚,但血浓于水,亲父女俩的感情,可比一个外人来的实在。 江小瑜就很看不惯这种挑拨父女感情的人,决意要说点什么打压这人的气焰。 “爸爸虽然没回来,但他给我通电话啦,他说等我考了一百分就带我和妈妈去国外旅游 ̄” 江小瑜眨巴眨巴眼睛,奶声奶气地吹起了牛皮,“唉,其实我不要旅游,我天天一个人真的太无聊了,只要爸爸妈妈再给我生个弟弟就好了呀,这样我就不会太孤单了。” 江小瑜扑倒江母怀里,“妈妈你说好不好嘛。” 江母颇为尴尬,只能支支吾吾地点点头,试图引开话题,“邻居家有很多弟弟的呀,你得多去找他们玩儿,别总是憋在家里看电视,把眼睛都看坏了。” 陈医生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滞。这种话题在他听来有些刺耳。他都三十多了还没有结婚,更别提孩子了。 之前一心扑在事业上,无心成家。现在他事业有成,反而天天看着别人老婆孩子热炕头,羡慕的不行。 医院里适合他的对象也不是没有。家里也给介绍过几个,可惜太年轻了,谈不来。 像王医生这样的女性,经历了岁月的雕琢,温柔大方,成熟稳重,反而更让他着迷。 除了离过婚,还带着一个女儿,什么缺点也没有。 不过这缺点也不算缺点,小孩子忘性大,好好哄一哄就能收买了。 什么亲父继父,喊谁爹谁才是赢家。 陈医生又开口说:“小瑜,你妈妈抚养你一个已经很不容易。你要是觉得无聊的话,周末陈叔叔带你去游乐园玩儿好不好?” 江小瑜:Nice。终于换套路了,开始跟我套近乎。 江母没来得及推辞,江小瑜就抢先开了口:“那我要去迪士X乐园玩,我要天天去那里找米X鼠拍照 ̄。” 陈医生尴尬地笑笑,心里有点反悔,但毕竟刚刚话已经放那儿,也不能丢了面子。 他只得满口应下,“行行行,等下次叔叔工作不忙了就带你去啊。” 江小瑜心里直笑。那她可能是等不来了。刚刚还说周末,现在又改口。陈医生应该是心疼钱,随口一说哄小孩开心的。 小孩就那么好骗? 不过,那里的门票的确贵的离谱,尤其到了节假日,甚至能翻上一番。 两张门票都够他大半个月工资了,他犹豫也正常。是正常人都会犹豫。 别看他开的名牌豪车。医生职业特殊,说不准是病人家属送他的,平常开着装点装点门面。真要是给小孩子花钱,还是舍不得的。 奔驰车在柏油马路上行驶,一排排暖黄的路灯向后飞跃。 河东市的夜色深了,市中心比郊区繁华很多,璀璨霓虹灯依次点亮,像黑暗里的萤火虫。 路边有摆摊的商贩,也有走街串卖的艺人。干净的街道一往无前,远方是一幢幢低矮的楼房,和绵延至天际的电缆。 河东市被商家嘈杂的音乐声淹没。安静的的小城,处处是人间烟火。 没有网络,没有漂泊。这是只属于二十世纪初的夜晚,从前不会有,以后也不会再有。 “那家西餐厅还不错,我经常来这吃饭,不如就这里了。”陈医生把车躺在路边,伸手指了指街边的一家很优雅的饭馆,回头征询二人的意见。 第18章 江小瑜没意见,反正在哪里都一样。 分卷阅读30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 陈叔之意不在瑜,在她妈身上。 想想就觉得好气。 穿着清一色工服的服务员礼貌地引着三人落座。 这里的桌椅温软,坐着很舒服,饭桌是可旋转的,摆放的花瓶里插着几根花草。 华丽的灯光在窗明几净间来回映射,折射出绚烂的光芒,别有一番光景。饭厅里回荡着低低的音乐声,浪漫温馨。 这地方,太适合谈恋爱了。陈叔叔真会挑地方。 陈医生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菜单。他看了看这母女俩,主动把菜单递给了江小瑜:“来,小瑜想吃什么尽管点,叔叔请客,别客气。” 先前虽然置着气,但念在他态度还不错,江小瑜也就大方地原谅了他。 哪知江母把菜单推了回去:“这怎么行,她一个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东西好吃,可不能让你破费,还是你点吧。” 江小瑜再次表示自己没意见:“那你点吧。” 陈医生只好微笑着收回了菜单,“好吧,那我点几个,看看小瑜爱不爱吃。” “鱼子酱、牛排怎么样?” 江小瑜摇头:“女孩子吃肉,要长胖的,减肥可麻烦了。” 陈医生再翻一页,“那这道鱼翅羹呢?” 江小瑜:“你怎么可以吃鱼鱼,鱼鱼那么可爱……” 陈医生:“……” “那这个吧,玉米沙拉,健康又减脂。” 江小瑜:“玉米青菜我们家都有……不稀罕了都。” “江小瑜,”江母终于气不过,“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陈叔叔好意请你吃个饭。你是成心来捣乱的吗?” “我没有,我就是说一下自己的想法。”江小瑜理直气壮地申辩。 “还没有?我看你都已经蹬鼻子上脸了,这么大个人了,懂不懂礼貌?”江母有点不悦,这孩子什么时候任性不好,偏偏要在同事吃饭的时候任性,这不是在让她难堪吗。 刚刚都已经说了不要口无遮拦,结果现在倒好,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 “你干嘛凶我。”江小瑜皱起鼻子。 用一个小孩子的身份跟成年人沟通真的是太难了,尤其是跟一个生气的女人,思维基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挑食等于蹬鼻子上脸,提个意见等于没有礼貌。陈叔叔还没说话呢,她倒先不满起来了。 整天训孩子不懂事,难道家长训孩子的时候就有礼貌了? “我这叫凶你?现在嫌我凶啦,哎哟,”江母把脸扭一边去,“我还没说你呢。我为了你的学习操碎了心,可你呢,一天天的,就知道玩,根本没把爹妈的付出放在心上,还顶撞你妈,你对得起谁?” “今天作业写完了吗?不好好学习,还挑三拣四。” 江小瑜:……又开始拿这个压她。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江小瑜前二十年就是在指责声中长大的。 家长总有理由,家长总是对的,不学习等于坏孩子,坏孩子没有前途。 直到她高考完,她的父母也没有停止对她的管控。 她瞬间就没了心情。 这不是挑不挑食的问题,也不是喜不喜欢陈叔叔的问题,而是家长的理念问题。 明明说了随便点菜,她就随便点,结果又被骂。 听他们的不对,不听他们的更不对,真的是绝了。 见江小瑜没有说话,江母又道:“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江小瑜:“……” 陈医生在一旁当和事佬:“都别生气了,吃个饭,图个开心。不就是饭菜不合胃口吗,咱再点别的。” “今天她本来就不饿,您还费那心思给她点吃的……唉,你选你自己的就行了。她不用吃。”江母替她婉拒。 “这怎么行……”陈医生加以劝导。 “不吃就不吃,谁稀罕。”她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找不痛快的。 江小瑜干脆扔下筷子,冲她吐了吐舌头,直接跑出门。 陈医生拿着菜单,有点不知道先安慰哪一个。 还是孩子比较难管一点。他起身整理西装的褶皱,想追出去,把孩子劝回来。 江母正在气头上,对他说:“小陈你别管她,她的臭毛病就是她爸爸给惯出来的。” “谁家孩子没点脾气,没脾气那还能叫孩子嘛。”陈医生摇摇头,“这儿离你们镇上那么远,路上车又多,多危险哪。你也真是,小瑜跑迷了路可怎么办。” 江母回过神来,把他拦住,“我去找她吧。抱歉今天没法跟你一起吃饭了,咱们改天再约。我们待会儿打车回家,不用送了。今天真是不好意思。” 说完,也急匆匆踩着高跟鞋出了饭馆。 留下一头雾水的小陈独自面对空荡荡的饭桌。 服务员率先打破寂静的尴尬,彬彬有礼地问:“先生您好,请问您现在还继续点餐 分卷阅读31 吗?” 回应她的是一顿沉闷的牢骚:“人都走了,还吃什么?不吃了,回家。” 江小瑜被母亲拎着回到了家。 她成功地搅黄了一顿饭,却不一定能搅黄她母亲的再婚。 自从那晚因为一些小事闹了矛盾以后,江小瑜就跟母亲开始了长达一周的冷战。这一周,江小瑜还是归李迩照顾,她母亲继续在医院上班,只是没以前那么忙了。 其实她并不想生气的,没必要。 但是她就是不大喜欢一个陌生男人插足她家的生活。 但转念一想,她似乎也没有资格去阻止母亲寻找爱情啊。 这属于母亲的自由,不是她一个孩子愿意不愿意就能决定的。 江小瑜不想再插手。于是这事儿就搁置在那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冷战还是没有消退的迹象。 母亲还是会跟那个陈医生打电话、吃饭。江小瑜也懒得管。她想,也许过不了多久,她妈妈就要跟她摊牌了。 真是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会沦落到跟魏知非一样的处境。 再婚是一道坎,生生隔阂上开一次婚姻遗留下的孩子。 父母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但他们带来的的孩子却不能。 有些东西,破碎了就是破碎了。 孩子只能在回忆的碎片中翻找温暖,扒拉着门缝,眼巴巴看着一对幸福的新婚夫妇,心头别有一番滋味。 若他们未来再生下孩子……那么她,就会更加像一个被遗忘的人。 第19章 可能这段日子,唯一比较有意思的人就是李迩了吧。 这个老男人替她妈妈照顾她。他当天就不声不响地去了趟超市,买回来一堆婴幼儿用品。 江小瑜从那堆卡通衣物里,翻出个奶瓶。 看在他花了钱的份上,江小瑜没有说什么,默默给自己冲了一瓶奶粉。……似乎还挺好喝。 但是当她从那堆衣物里翻出一块布的时候,整个人就彻底不好了。 她把布料提溜起来,微微咬牙,看着李迩:“这是什么?” 李迩靠墙站着,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尿布。” 江小瑜:“你见过,像我这么大的人,用过尿布?” 李迩顿了顿,摇摇头。 江小瑜怀疑这个人根本就不会带娃。 他根本就不知道奶粉尿布是几岁的娃娃用的。 或者,他是对一个八岁小女孩的自理能力有什么误解。 ……也不排除他是被推销员给忽悠了。江小瑜大概可以想象得到,一个帅气单身男性,被一群导购员围在婴幼儿专区七嘴八舌的情景。 一定很壮观。 江小瑜欲言又止,把东西往他手上一塞,“我不要这个,你给我换成零食吧。” 于是李迩再去超市退货,买了一些吃的回来。 总之就是,待在邻居家,比待在自己家舒服。 江小瑜跟父亲打过电话,她状似无意地提起:“最近怎么总有叔叔跟妈妈一起吃饭呀。” 电话那边是无声的沉默,只有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很久以后,江小瑜才听到父亲回复:“小瑜乖,你妈妈是在工作呢。你自己在家,多去找小朋友玩,不要天天跟你妈妈待着,她就知道让你学习,都学傻了。” 江小瑜笑笑,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父亲是看不见她的表情的,她没有必要强颜欢笑。 家里的安的座机不能视频通话,所以她也看不到那边父亲的样子。但是无论是什么样子,她想,父亲应该都不会开心。 父亲还是选择瞒着她。 江小瑜想,如果是八岁的江小瑜,现在会是什么心情?她会喜欢那个陈叔叔吗?她能嗅到生活中暗藏的感情危机吗?她能听见父亲话语中的低落吗? 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她是二十岁的江小瑜,不是八岁的江小瑜。她只想按自己的想法生活。 所以她咬了咬牙,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不能入戏太深了。 李迩担负起每天送她上下学的任务。他这个极度自律,作息时间精确到秒,江小瑜上学再也没有迟到过。 上学之后没几天,学校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王新虎,当初顶替家长事件后,他的腿差点没被他爹打瘸。不过他皮厚,恢复的快,很快就能来学校上课了。 他是从学校旁边的诊所,坐着他爹的三轮车来的。掉了皮的破旧三轮在学校的水泥地上前行,吱呀作响。王新虎坐在上面,左腿绑着绷带,威风凛凛犹如巡视的帝王。他顶着个大太阳,口干舌燥,心情极为复杂。 另一个是魏知非。 他的心脏修复手术做的很成功。外祖父母已经在河东小学办理了入学手续。二人亲自与校长进行交接,并主动提议要给学校捐个楼。 马校长激动地热泪盈眶,又提出老师们的办 分卷阅读32 公设备也该换新的了。 于是三人在办公室相谈甚欢,解决了很多项目的资金问题。 马校长自然二话没说,就把魏知非送到了三年级二班。 魏知非是从市人民医院坐着家族的小轿车来的。这一辆比起上次那辆低调了不少。但那流畅的车身,干净的外形,依旧隐约显示出不菲的车价。 进口轮胎碾过地上的灰尘和落叶,没有发出半点噪音。 这个午后,太阳正毒辣,河东小学正在组织下午的读书,朗朗读书声回荡在教学楼。 魏知非跟着班主任,一路走到了三年二班的门口。 王新虎也灰头土脸地来到了自己教室。他正等待着弟兄们为他接风洗尘。 作为盘踞学校一方的老大,他的威严仍在,号令一出,四方莫敢不从。 正想着该怎么号令呢,一抬眼,就看见了三年级二班门口那个男孩。 王新虎觉得此人甚是眼熟,回想片刻,想起来自己在诊所里见过他。哦,好像是跟江小瑜一起来的。 第20章 “兄弟!” 王新虎喊了一声。 魏知非抬眼看他,立刻便认出他来。 王新虎这声洪亮的“兄弟”一喊出来,整个走廊的教室都安静了。 王新虎没在意这些,盯着魏知非看了好几眼,只觉得此人长得很标致,皮相骨相都是精致的。 皮肤白皙,眉眼低敛而清冷,远远看去,就像晕染开来的一幅水墨画,干净的不含一丝杂质。 也许是生的白,更显得眸黑唇红,像是化了妆。 王新虎一直嫌弃化妆的人,觉得男生长成这样很娘。上次诊所里光线暗暗,再加上他光顾着伤感了,根本没注意来人的样貌。 今天阳光很好,他彻底看清楚了这个男生的长相。 很奇怪。如果是这样的样貌,连他也开始觉得,娘一点没什么,反而很好看。 但是另一方面,这种长相给他带来了一种危机感。 当了这么久的小霸王,他能够敏锐地感觉到一种模模糊糊的危机感。 这种危机感一般只有学校里窜出来一些想挑战他霸权的时候才会出现。 他觉得,以后学校里的风向要变了。 一个天空可以有很多星星,但只能有一个月亮。魏知非就是那个月亮,长得好,还有钱。 王新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肥胖的校服,又看了看对方身上平展素雅,搭配精致,却又叫不出牌子来的衣服,只觉得心情更加复杂。 魏知非朝这边望了一眼,感到无话可说,便随着班主任抬脚进了教室。 王新虎摸摸后脑勺,不晓得这算什么回应。 刚刚明明非常热情,怎么这小子就只看了他一眼。 他怎么可以那么嚣张? 太狂傲了,这还了得。 还是得找个机会教训一下。 “你瞅啥呢?还不赶紧滚进去学习!”他爹才不管熊孩子的小九九,直接在后面踹了他一脚。 中途燃起的斗志被冷水浇灭。 王新虎连滚带爬地滚回了自己的座位。 全班哄然大笑。 王新虎的父亲对班里同学或戏谑或看戏的目光置若罔闻,只坦然抖了抖裤腿上的水泥,重新点上一根烟,骑着那辆小破三轮离开了学校。 对于江小瑜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平常的午后。窗外的梧桐树知了在不停地叫,叫的人昏睡倦怠。 直到魏知非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全班女生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 没有人见过那么像瓷娃娃的男孩子。 俗话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江小瑜第一回 见魏知非的时候,并没有像今天这样的惊艳感。那时他穿着棉麻布衣,裤腿随风飘荡,更显人影单薄。 今天站在教室前方的男孩,一身素净的颜色,戴着雅白的棒球帽,眉目如画。站在那里,就标致的像个娃娃。 初见惊人,再见惊艳。她有点愣,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 班主任今天特意穿上了正装。 她说:“大家先别读了,安静。” 她把魏知非往讲台上一拉,隆重介绍这位初来乍到的新生:“咱们班今天来了一位新同学,希望你们以后可以好好相处,共同进步。” 大家看着魏知非做了个简短自我介绍。 他介绍自己是真的简短,只说了名字,半点也不愿透露别的信息。 班主任带头鼓起了掌,然后开始给他安排座位。 之前林子月的同桌因故转学,正好空出一个座位来。于是魏知非顺理成章地被安排在那里。 林子月早就冒出了星星眼,双手捧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男生在她旁边坐下。 越看越好看。林子月心里乐开了花,却又碍于矜持,不敢多看几眼,忐忑不安地坐在自己的椅子 分卷阅读33 上。 同学们重新恢复课堂秩序,开始叽里呱啦读起书来。 最了解他经历的,莫过于江小瑜。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体面的孩子,就是她无意间从山村里救出来的那个。 但是……这人刚脱离山村,怎么就到这十八线小城镇的小学来了。 想跟他们这群穷孩子玩泥巴么? 她最近心情不大好,做事都是心不在焉的,别人都在念书,只有她在咬着铅笔发呆。 下午的时光过的飞快,老师没有拖堂,留了作业以后就宣布放学了。 因为李迩还在外面等她,所以她得赶紧出学校,所以没来得及去找魏知非。 她离开教室前回头看了一眼,魏知非身边簇拥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女生。想必他应该正忙,还是先不打搅了。 每当打了放学铃,就是熊孩子们蜂拥出校门口的时刻。 学校门口的马路上站满了昂首等待的家长们。每个人都在孩子群里精准地搜寻自家孩子。 时而有三两勾肩搭背的孩子嘻嘻哈哈的奔出校门,偶尔爆发出几句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脏话。也有相互拉着小手的女生蹦蹦跳跳地朝着家长走去。 别人都是家长找小孩,江小瑜只能自己去找家长。 李迩不是她家长,但他近期的确承担了一个很称职的家长角色。 说他称职也不太准确,因为他带不好娃,顶多应付一下了事。 每次江小瑜都是在某棵树底下找到的他。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玩手机,眼睛都不带往校门口瞅一眼的。 就算江小瑜被人贩子拐跑了,他估计也不知道。 这时候,江小瑜就慢慢等。 等到他收起手机,才会发现江小瑜已经被晾了很久。但他显然毫无歉意,一大一小两个人保持着半米的距离,不约而同一起踏上回家的旅途,格外生分,却又格外和谐。 这样过了几天,江小瑜都是蔫蔫的。 没有时间去跟魏知非说说话。魏知非也从来不会主动找她。 课间的时候,学校会组织高年级学生去做广播体操。低年级的学生则在教室吃点东西,自由安排休息时间。 江小瑜桌子里藏着零食饮料,只有这个时候她才稍微开心一点,暂时忘掉家里的不如意。 班长沈如安拿着习题集走来了,“江小瑜,这道题我不会,数学老师又不在办公室,你能帮我看一下吗?” 去省里比赛的名单出来了,因为江小瑜主动放弃,最后名单里只剩沈如安和林子月。 之前沈如安跟江小瑜一起去办公室问过几次题。沈如安就发现江小瑜数学很好,从此有了不会的题,就会来请教一下。 而林子月当然不屑于跟江小瑜这种长期以来公认的“差生”交流,她父母都是老师,凡事都能帮上点忙,不需要别人讲题。 因此只有沈如安一人来问她题。 江小瑜很喜欢沈如安这样勤学好问还乖巧的小朋友。 班上大多数人都还在疯玩,有些人却已经抱起了小升初的题目。 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意识,想必以后也会是个优秀的人。 “嗯,姐姐帮你看看。” 江小瑜又端起了大姐做派,把题看了一眼,想了想。用高次函数不太合适,还是要转换成小孩子能听懂的形式来讲。 她在纸上列出序号,慢慢分析,最后罗列出五六种需要讨论的情况。 这,是小学题? 技巧倒是不难,主要是逻辑。 还能怎么样呢,讲呗。 江小瑜埋头苦算,落笔间不经意间抬眼,发现不远处,林子月的新同桌魏知非同学,也在低头做题,眉头轻轻皱起。 第21章 江小瑜写完了题,开始给沈如安讲解。 讲了很多次,沈如安似懂非懂。江小瑜这个时候就很急,讲的口干舌燥,又给他重新演示了一遍。 人的思维是需要年龄来填补的。有些她觉得简单的地方,小学生不一定懂,得耐心一点。 毕竟是小孩子嘛。 又讲了一遍。沈如安最后终于懂了,他顿时有种恍然大悟的明朗感。 “谢谢小瑜姐!”他真诚地道谢,顺手拿来一瓶牛奶,“送给你了。” 学校里有给学生定学生奶,但一个学期要多交几百块钱的牛奶钱。班上大部分学生都交不起如此昂贵的营养费,大课间能够喝到一杯牛奶实属少数人的殊荣。 沈如安跟林子月这种家境优良,学习不错的学生,就是这少数人中的一员。 江小瑜迟疑了一下,把牛奶还了回去:“我不习惯喝这个。” 按她的脾气,本来应该直接收下的。可是这个孩子实在是太乖巧了,倒让她不大好意思占便宜。 两人退却一番,沈如安颇为失落地领着牛奶走了。 江小瑜的座位又恢复了清静。她闲得无聊,趴在桌子 分卷阅读34 上往前看。林子月似乎正在给魏知非讲题。 林子月是个心高气傲的小姑娘,父母都从事教师职业,所以她从小成绩就不错,但她自命清高,并不大乐意给别人讲题。 此时却在认真指着卷子,给魏知非讲题。 很显然,她已经不再纠缠沈如安了。 这是魏知非第一天正式上学,难免遇到什么困难。江小瑜觉得有个同桌在一旁帮衬着还算不错,至少说明他已经开始逐渐融入了班集体里来。 之前在魏家村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个小孩很孤,不是言语上的孤独,而是心里的孤。 以前的生活太苦了。 现在是苦里带甜。 林子月刚跟魏知非做同桌,还有些扭捏,所以讲题也是耐着性子讲的。 但是她讲了好几遍,魏知非似乎也没有听懂,她有点泄气了,直接问:“你以前在哪里上学的?” 魏知非摇头。 “没上过学?”林子月有点惊讶。看他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小少爷,怎么会没上过学。 江小瑜默默观看这场不着调的对话。 她记得,当时在魏家村的时候,她的作业都是魏知非帮着写完的。虽然只是简单的加减乘除。但如果真没上过学,怎么可能做的那么快,准确率还那么高。 “不会吧,我看你别的题写的都还行啊。”林子月声音小了点,还是有点不太相信魏知非的话。 “都是我妈妈教我的。” 他的声音不大,江小瑜这边恰好能听清。 他居然真的没有上过学…… 想来也合情合理。魏家村山环水绕,地势险峻,没有办学条件。这个村隐藏于某个犄角旮旯里面,车马难行,又怎会有教师愿意去那里。 但是……他没上过学,却没有落下过一节课。他的母亲就是他的老师,他的母亲在悄悄教育他的学习。 一个已经痴傻了的女人,怎么能教他学习? 江小瑜之前就隐约觉得不大对劲,却又想不出合理的原因。 从客观来讲,魏知非的母亲应该算是村里唯一接受过正规教育的人,只是被卖到了山沟里,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除了她,村里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够教魏知非学习。 假如她有足够的心智去教养一个小孩,为什么就没有想过,找机会离开那个山村? 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江小瑜又猜测,那个女人也许是被孩子牵绊住了脚步。孩子是一个女人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是一个母亲最大的牵挂。 也许她曾有过间歇的精神紊乱和失忆,但每次看见咿呀学语的孩子向她招手,她的心顿时就化了。 一个被困的女人可以冒着饿死在荒郊野岭的风险逃出生天,但一个母亲不能。 不知怎的,江小瑜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现在她每天都在医院。 江小瑜毫不怀疑,母亲确实是在为了病人而倾心付出。 那么除了病人,她有没有一点私心,是留给陈医生的呢。 一对比,江小瑜有了一种繁华之中的凄凉。 而她也听见林子月的语气愈发过分:“居然穷到是让妈妈教的么,怪不得连这个题也不会……” 林子月平时就是家里的小公主,略有无心之言,大可当做废话过滤掉便罢了。 可魏知非不是豁达之人,他自幼生活困苦,能吃一顿饱饭便已是不易,更不要提读书识字了。 林子月轻飘飘的、带着稚嫩童音的一番话重重砸在了他的心上,带着细小的刺,剌地心口直疼。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圈有点发红,小手微微抓着试卷。 笔尖顿在纸上,久久没有写一个字。 “林子月,闭上你的嘴,竞赛题做出来了没?” 耳边响起一道带着微微怒气的质问。魏知非错愕地抬眸,只看到江小瑜不知何时已经从座位上走来,站在林子月的课桌边。 林子月坐着,她站着,几十厘米的身高差严严实实遮挡了窗外的光线,整个人的小脸隐在阴影下,有点凶。 有种大人训小孩的错觉。 林子月吓得椅子都倒了,她鼓起勇气,瞪了回去,“怎么了?我就说怎么了?江小瑜,你连参赛资格都没有,还在这嘴碎,怪不得没有被老师选上。” 有时候熊孩子就该打一顿。有的小孩子平时表面上看起来乖乖的,谁知道大人一走开,她会对同龄人做出什么事呢? 江小瑜重重拍了两下桌子,“林子月,你爹妈没教过你什么是教养吗?我可是青龙帮的右护法,青龙帮你知道的吧?王新虎罩着的。你今天要是让我不开心,我让你天天都不好过。” “切,有什么厉害的……起开,我要上厕所了。”林子月假装不屑一顾,却一眼都不敢看她,迅速地直直奔向卫生间的方向。 林子月的位子空了出来。 “下次别问她题了,她就是势利眼,只跟学习好的玩。”江小瑜说,一边瞥了一眼 分卷阅读35 魏知非手里的卷子。那是几个比较简单的题。 今天数学课上随堂考,考的是前段时间所学内容的综合。魏知非刚来底子差,算术题还过得去,但稍微变一下形式就卡壳了。 “嗯。” 很尴尬的回复,就像李迩一样的木讷。江小瑜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好说:“你可以去办公室找张老师,或者来找我。” 魏知非:“我可不可以不找张老师?” 江小瑜:“……?” 她挠挠头,“那你找我……也行吧。” 江小瑜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魏知非带着卷子,坐在她旁边。 她解释了一会儿,发现魏知非根本连题目也没有看懂,只能找出数学书,把书上所谓“周长”、“面积”、“利息”等术语给他讲了一遍。最后魏知非终于能读懂题了,所有的难点也迎刃而解。 这个孩子并不笨,只是底子差,稍微点拨一下,就能举一反三。 林子月刚才是没有抓住重点,所以才会教的那么费力。 魏知非写完了那几道错题后,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小瑜姐”。 很少有人这么叫她。自从她变成一个小孩,别人要么把她当成小屁孩,要么把她当成小跟班,还很少有人这么真心诚意地喊她姐。 江小瑜听着极为受用,支起胳膊,逗他似的,“再叫一遍。” 魏知非:“谢谢。” 刚才那声姐姐,他怎么也不会再说第二遍了。论年龄,还是他比较大一点点吧。 偶尔江小瑜会给他一种姐姐的感觉,但再一看她那粉嘟嘟软乎乎的小脸…… 魏知非摇了摇头。 江小瑜觉得有些无趣,“前几天你怎么不来找我说话?我还以为你不认得我了呢。” “你太忙了,一下课就给人讲题,一放学就跑出去。而且,我也没有什么话要对你说。” 江小瑜:“……” 她原本以为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呢……无话可说也能算个理由? “好朋友之间根本不需要靠说话来维持感情。”魏知非刚刚在林子月那里受了点不愉快,此时早就抛之脑后,认认真真地说:“我觉得,跟你在同一间教室学习,每天都能看见你,就已经很开心了。” 这番话从他口中淡淡说出,没有半分虚假。 原来魏知非已经把她当成很重要的好朋友了么? 什么时候的事情? 看见她就很开心……有一个人,会因为能看见她而感到开心? 她隐约感知到了魏知非来到河东小学的重要原因。 这个小男孩,是把她当做了心灵伴侣,就像趋光的萤火虫,她走到哪儿,他就会跟到哪儿。 每个人在儿时都会有那么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你们也许在当时并不能意识到他存在的重要性,只有当你长大了,回忆起久远的往昔,才会恍然发觉:哦,原来在那个时候,我唯一的朋友,就是他。 江小瑜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儿时的玩伴,但那份感动和怀念却一直留存心底。 好吧……原谅他的无话可说了。 她有点感动,颇有义气地拍拍魏知非,“没关系,到了这,好好学,不会的尽管问我,被欺负了,姐姐罩着你。” 为了这一句隆重许下的承诺,江小瑜牺牲了周末时间,去魏知非家里给他补习。 本来她还有点小后悔,毕竟这是挺累的一件差事。 但到了他家以后,她又不后悔了。 老夫妇临时在附近买了套学区房。一排整齐漂亮的小洋楼,带着一片碧绿的草坪。 这儿离江小瑜家并不远,但环境却有着天壤之别。小区里铺着平整的小路,随处是掩映的花丛,外围则是一圈欧式花纹的围栏。几辆车停在小别墅门口,随时准备去接送江小瑜。 魏知非说,江小瑜喜欢什么颜色的车,就可以用哪辆车去接她。 进了防盗门以后,她参观了一下他的居住环境。一整面墙都是可遥控的显示屏,熄灭的时候,就是往来翕忽的热带鱼类,水草在玻璃后面柔柔地招摇。 除了能够见识很多很高端的东西,江小瑜还可以随便吃吃玩玩。 冰箱里储存的东西多到吃不完,学生又很省心,何乐而不为呢。 第22章 魏知非的舅舅有时候会来这片别墅看一眼。 他舅舅叫顾朗,目前暂时接管了明日之光的事物。 当初魏知非的母亲失踪后,老夫妇无心打理家业,便从同宗族的亲戚那儿过继来了一个儿子。这么多年来,顾朗一直协助他们管理企业,业绩斐然。于公,他是明日之光集团的骨干,于私,他相当于是魏知非母亲的干哥哥。 顾朗是标准的言情文里霸道总裁的长相,脸如刀削,长了一双桃花眼。第一回 见面的时候,江小瑜只觉得此人挺忙,但心态很好。 他笑的时候倒是居多,但却总叫人猜不出他到底 分卷阅读36 在笑什么。 魏知非喊他舅舅,着实有些不大自在。 他刚认亲的时候,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己还有一个舅舅。 是后来在河东镇买下学区房的时候,这个舅舅才突然露了个面,帮忙打点好了诸事。 之前明日集团送来的礼物,也都是他挑选的。 顾朗在别墅里呆的时间不长,基本上看看就走,问完魏知非缺不缺什么东西,就去公司处理工作了,不会打扰到他们学习。 魏知非是块学习的好料子,脑子瓜好使,看一遍就会。 当江小瑜讲累的时候,他就自己在一边安静地看书,不吵不闹,分外乖巧。 等到江小瑜有力气的时候,他才会过来问几个不懂的地方。 他买的全套教材,一本本看下来,只用了十个小时。 但他问的问题,有的时候着实超出了小学的范围。 江小瑜为了不损失自己的面子,就装作很懂得样子,有时甚至会给他讲讲大学里的定积分。 听不听得懂没关系,装就完事了。 江小瑜会问:“这个地方是这样这样这样所以就这样这样了,懂了吗?” 魏知非接二连三的点头,翻开小本本记笔记。 逞能过度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某天夜里,江小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着眼睛开始在脑海里推演自己给魏知非讲过的公式。 她一个激灵翻身起床,给他打电话:“我那回给你讲的那个定积分……你还记得吗?” 深夜,魏知非竟然还没有睡。他很淡定:“不记得了,忘完了。” 江小瑜:“很好,忘得好。” 魏知非:“……” 江小瑜:“我讲错了。” 魏知非:“……我也这样觉得。” 其实江小瑜从一开始就把题抄错了。 但他看她讲得那么慷慨激昂,就没忍心打断她。 江小瑜:“我再给你重新讲一遍吧。” 即便是深夜,也并不能打搅小学生钻研知识的积极性。 于是,在星星爬满夜空的午夜,电话里,惊现一个小学生在给另外一个小学生讲高数理论。 “你怎么那么笨啊,又把条件记错了。” 这回魏知非没再隐瞒她的错误。 虽然他还是没有听懂,但本能地觉着江小瑜好厉害。 就算虽然把题记错了,也还是很厉害。 “OKOKOK,条件改掉之后是这样……”江小瑜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热爱过学习,能够从小学题目推演到高数题也是一种极为有趣的钻研过程。题目错了并不能减少数学的魅力。重新推敲反而使得思路更加清晰。 “江小瑜真厉害。”电话那边似乎是在低笑。他耐心听完了整个推算过程,在末了添上一句,“睡觉了。” 江小瑜这才心安地睡下。有一个能够随时听完她讲话的小朋友真的很暖。 第二天,江母突然说要去送她上学。 江小瑜一醒来,就发现今天跟往常不大一样。母亲没有再那么早的去上班,而是选择留下来陪她一起吃早饭。 就算江小瑜起床磨叽了一会儿她也没有说什么,反而一直站在门口等她收拾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 江小瑜没吃她这套,站在楼道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什么企图,你把你妈当什么了。妈妈就是想送送你,这不是太久没有关心过你了么,今天弥补一下。”江母揉揉她的脑袋,帮她掂着小书包。 江母最近心情一直都很好,自然注意不到江小瑜的低落情绪。 “下周末,妈妈和陈叔叔带你去旅游吧。”江母说。 怎么又是和他。 终于知道她今天怎么这么温柔了。 原来是为了那个男的呀。 江小瑜觉得,他们的发展已经迅速到了超出她预期的地步。这种骤然性的改变令她难以适应。 江小瑜换了个话题:“妈妈,你知道为什么上次他点的菜我一样都不喜欢吗?” 江母没说话,就那样温和地看着她。上次的小矛盾都已经过去很久了,她早就没放在心上了。 江小瑜继续说:“因为我只喜欢爸爸做的饭。他请我吃的饭再好吃,也不是我爸爸。” “如果要出去玩,我也希望是爸爸带我们去。” 这孩子……还是在拒绝她。 江母看了看表,已经七点半钟了。有些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先上学去吧。” 永远不能把小孩子当成傻子,小孩子其实什么都懂。 今天是数学竞赛的日子。 学校里来了一辆大巴车,上面写着“竞赛专用车”,负责把散落在省内各个城市的学生拉到省城里参赛。 林子月跟沈如安可以不用早读, 分卷阅读37 他们来学校交完作业,就可以带着干粮直接上车了。 两人坐在豪华大巴车上面,座位套着绸布,很有弹性,车内还有卧铺,可以透过窗户看到车外的情况。 今天有不少老师家长来凑热闹,隆重的给各个年级的参赛选手送行。无论如何,参加比赛,都是学校的一种荣誉。 林子月藏在卧铺上,外面乌压压的人群和喧闹声都遥远了不少。 看着教室里被囚禁着上自习的同学,她一身轻松,脸上是难以隐藏的神气。 她透过窗子跟父母招手:“你们等着吧,我肯定能给你们拿个第一回 来。” 三年级二班的数学老师负责带队,所以早上的数学课得耽搁一回,只能上自习。 听到这个消息,全班都炸开了锅。 这是三年级二班唯一一次没有老师看管的一节课。 等到大巴载着老师走了以后,全班立刻沸腾起来。 原本乖巧学习的学生成了脱离笼子的小鸭,吵闹声震翻了天。 有的人顽皮,不写作业,站在椅子上和别人打打闹闹。有人直接开始闲聊。 马校长被这差点掀翻屋顶的吵闹声惊动,一路从走廊过来,推开门,“干什么你们这是?怎么这么吵?我刚刚在楼下听得一清二楚,整栋楼,就你们班最闹腾。” 瞬间,片刻的安静。 “都不要吵了啊,好好学习。”马校长关上门,走了。 等他转身离开以后,班里的窃窃私语声又开始蔓延起来。 不过,因为忌惮所以不敢太过张扬。 但这刚开始还有所顾忌而刻意压低的声音很快就没了底线,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噪音如浪潮一般再次席卷而来。 毫无纪律的课堂,跟之前没两样。 马校长如同鬼魅一样再次出现在窗户外面。一双眼睛机智地偷窥屋里的情况。 靠窗的同学最先发现这一情况,立刻收住了脸上的表情,埋头作刻苦学习状。 后来附近的人见状,心领神会。眼神稍微往那一瞥,立刻发现了“侦察兵”马校长的影子。他们不约而同地明白了敌军的异常情况,也瞬间收住了嘴里的闲话。 于是全班在互相暗中提醒下进入了沉寂状态。 可惜太晚了,马校长的火眼金睛早就看穿了每个人的表演。 他有点小生气,花白的胡子吹得一愣一愣的。直接进了教室,在讲台上坐下。 底下的学生,无一不是低头写题,大气不敢出。 “咋了,我不看着,就不学习是吧?” 马校长这回特意坐久了一会儿,但是他心里门儿清,只要他一走,这课堂还是得乱成一团糟。 堂堂大校长在教室里待一整节课,也不是个办法。 他环顾四周。好在教室里还是有一些乖孩子的。这部分学生一直很听老师的话,守得住寂寞。 他刚才都看清楚了,就算全班都这么吵闹,有些小孩依然沉得下心学习,对周边的干扰视若罔闻。 马校长从讲台上下来,摸到一个自始至终低头安静看书的同学课桌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你负责管你们班的纪律。谁再不学习你就点谁名字,下了课把名单汇报给你们班主任,让他叫家长。” 在跟他说话吗? 魏知非闻言抬起头,睫毛忽闪,眸色无波。 马校长认出了他。——原来是魏知非啊。 前些日子他外祖父母花钱把他送进这个班,令人印象很深刻。 可是今日一瞧,没想到这孩子学习这么用功,完全无视学习以外的风吹草动,安安静静,一点富二代的架子也没有。 “听见了吗?”马校长问。 魏知非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书了。 马校长满意地走了。 但是这回没有人敢说话。 尤其是那些装作写题,实则竖着耳朵偷听校长说话的学生。他们害怕被记名字,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整堂课下来,一共有三个人被记了名字。 第一个是同学甲,他传纸条给江小瑜,求她作业抄一抄。 魏知非在纸上记下他的名字。 第二个是同学乙,他跟江小瑜小声讲了个笑话,二人笑的前仰后合。 魏知非在纸上记下他的名字。 江小瑜眼尖。她在听乙讲笑话的时候,正捂嘴偷笑,余光中似乎看见魏知非回头看了她一眼,并随即在纸上写了什么。 她一愣,立刻反应过来他是在记名字,专门用来维持纪律的。 她知道魏知非为人处世很死板,说一不二,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一点通融圆滑之处。 但她并不想被叫家长……尤其是把她妈叫到办公室挨批评…… 那样她会愧疚的,然后为了那该死的愧疚感而答应去跟陈叔叔一起旅游。 想想就觉得甚是勉强。吃个饭已经很 分卷阅读38 难受了,旅游岂不更难受。 她忐忑了半节课。 魏知非在离下课还有一分钟的时候,走到了讲台上。他慢悠悠摊开纸,开始念被他记了名字的同学。 出乎意料,那里面并没有江小瑜的名字。 可所有跟她有过接触的人全都不幸沦陷。 不用叫家长就行。江小瑜舒了一口气,但紧接着旁边的同学乙就开始抗议:“为啥呀,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话,为啥光记我名字。” 同学甲也说:“就是就是,我明明是把纸条传给的江小瑜,你都不记她的名字。” 第23章 甲乙同学都出卖了江小瑜,江小瑜犹如被捣了窝的老鼠,现在就是很慌,非常慌。 魏知非摇头:“我没看到。” 这也可以? 甲乙愤然,仰天含泪长叹。 魏知非不再多言,朗声念出纸上的最后一个名字:“魏知非。” 有些人惊讶地看向他。 纸上怎么还有他? 怎么还会有人对自己下如此狠手。他为什么要记自己的名字?他不是一直在用功学习吗? 魏知非不顾众人讶异的神情,走出门去了办公室。 班里立刻一阵鬼哭狼嚎,纷纷抱头痛哭,小声喊着自己死定了。 魏知非不多时便回来了。 他站定在讲台上,“老师说了,刚刚被我念到名字的同学,罚抄课文十遍。” 居然不用叫家长了? 底下突然一阵安静,三秒钟之后,刚刚说自己要死了的学生顷刻间活了过来,扔了课本开始欢呼。 江小瑜自言自语:“我就说嘛,他怎么可能忍心看你们被叫家长呢。” 旁边的同学甲:“唉,不说了,我要开始抄课文了。刚刚吓死我了,反正我以后上课再也不敢跟你说话了。” 江小瑜:“……” 在欢呼声中,魏知非的目光淡淡地从江小瑜身上扫过,但没有作片刻停留。 他一声不吭,低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抄写课文。 江小瑜似乎明白了什么。 魏知非本来是记的她的名字吧? 那声“江小瑜”已到了嘴边,但念出口时,却生生变成了他自己。 但是因为他把她当做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所以主动替她受罚。 原本应该接受教训的江小瑜,此刻眼巴巴地看着魏知非静默的身影。 他在低着头,左手支着下巴,一笔一划地抄写课本。 ——她刚刚到底在干什么啊,居然还好意思为自己逃过一劫而暗自庆幸?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魏知非?” 没人搭理她。 “小非非?” 还是没人搭理她。 江小瑜坐在他旁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不占理,还一点也生气不起来。 “我知道错了嘛。” “你不用抄,我自己抄,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上课开小差了。” “要上课了。”魏知非不咸不淡地提醒她,却连头也没抬一下,自顾自翻开了下一节课需要的课本。 江小瑜夹着尾巴飞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没想到她三年级二班一姐江小瑜,居然会有这么悲惨的时刻。小朋友哄不回来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魏知非的目的不过是小惩大诫,提醒提醒,让大家收敛一点。 他如今的确达到了这个效果。接下来的数学课,果真没有人再敢造次。尤其是江小瑜身边,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大家都安安分分地坐在原位上学习。 没有人能保证下一次魏知非还会不会发善心。 但是第二节 数学课出了点状况。 语文老师忽然出现,不仅停了大家的自习,还说:“这节课上语文。” 语文老师最大的爱好就是拖堂占课,因为她性子慢,课程经常讲不完,所以大家都习惯了。 学生无奈地收起数学书,换上语文课本。 语文老师占课的理由是,上次同学们写的作文实在是太差了,这节课主要是讲评一下作文。 她再三强调不会占用大家太多时间,以降低大家的抵触情绪。 语文老师把一部分作文专门挑了出来,嘴里絮絮叨叨:“上次的作文很多人都写跑题了,怎么回事呀。这还不算什么。有些同学,居然还交了白卷,是怕我改作业累着吗?” “说了多少次,《我最爱的XXX》,不是让你们用来写玩具动画片怎么怎么好的,重点要写“爱”,人间大爱,你爱你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这都行,就是不能写你最爱冰激凌。” 语文老师点评完一堆不合格的文章以后,又抽出一张空白的卷子,“咋着了,有的同学是看不懂题目吗,怎么还给我交了白卷呢?” 这节课魏 分卷阅读39 知非又被特意点了名。 因为他就是那个唯一一个交了白卷的。 “魏知非,你怎么教的白卷,作文来不及写了吗?” 语文老师觉得他不写作文可能是时间来不及了,这样还怪可惜的。前面的题答得都很好,字也很漂亮,不像是差生在故意糊弄老师。 学生答题很认真。她不忍心训的太过分,只是简单地提了一句,跟他说:“下回注意把握好你的时间,你前面的题做得那么好,怎么一到作文就拉分了呢。” 语文老师人善心软,作文给分一般都比较好。 如果魏知非能把作文随便写一写,他的语文就可以快接近满分了。 也是班里唯一一个能接近满分的人。 魏知非沉默了整节课。卷子发下来以后,他一直在盯着题目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下课以后,语文成绩被打印成表格,贴在了黑板正中间。 魏知非站在那张成绩单面前,看自己不太乐观的分数,抿唇不语。 放了学以后,他便拿着卷子来找江小瑜了。 因为魏知非代她受罚,江小瑜心里很过意不去,焦虑了大半节课。 这回魏知非终于主动来找她了,机会难得,一定要把握住。 她自告奋勇地帮他分析起失分原因。 江小瑜热情地让他快坐下。知道他作文没写,便直接开始看他的卷子。 果然,作文那片是空白的,一字未动。 “你……为啥不写作文啊。” 魏知非皱着眉,咬着唇,“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那也不能不写吧,随便编一个也行的。” 他想了想,还是摇头,“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你就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兴趣爱好之类的?” 魏知非摇头。 江小瑜觉得这孩子真是没救了,说他聪明吧,确实学什么都很快,但是有的地方就很死板,不会变通。 但是……谁让这孩子对她这么好呢,总不能见死不救,任由他分数不及格吧。 还是得靠她来力挽狂澜了。 夕阳西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 今天,江小瑜要在路上给他补习补习语文。 江小瑜背着小书包,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路上的石头。 天空是橘红色的,把破旧的柏油马路也染成了橘红。 她指着那晚霞,灵机一动,觉得这个可以跟作文题目扯上关系。她拽了拽他的衣袖,“你看,这景色也很美啊,你可以写你最喜欢晚上的夕阳。” 第24章 魏知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真看见了飘飞的彩霞。暮色四合,一如曾经在山村里看见过的傍晚。教学楼被天际的晚霞烧成了黑色的剪影,确实很漂亮。 “美有什么用,再过一个小时,它就要消失了。”魏知非说。 他这句话刚说出来,江小瑜就觉得天色的确更加暗了一点,太阳在以缓慢的速度消失在地平线上。 小小年纪,有点消极主义。看待事物的眼光总跟正常人不一样。 她想辩驳一下,却觉得此言有理。 你所有爱的东西,终有一天会消失。 她不想跟他探讨消极人生观,便暂时放弃了这个话题。 随处一瞅,发现路边来了不少小吃摊。 香味扑鼻,勾人魂魄。 她顿觉饿了,转身去买了俩肉包子。 今天她自己走着回家,没人接她,所以她可以在路上游荡一会儿,去喂一喂路边流浪的小猫小狗。 作文什么的,容她再想想。 魏知非也买了两个包子,但他不吃。 肉包子的小贩以为他俩是兄妹,就把两个人的包子放在了同一个袋子里,让魏知非这个哥哥拿着。 俩人有一段路程是顺路的,魏知非买下包子,就跟在江小瑜后面。快走到一片建筑工地的时候,一摞砖头底下忽然钻出来几只猫,喵呜喵呜乱叫。 猫一般是孤傲的动物,在成为宠物之前,是不大亲近人类的。 这几只脏兮兮的流浪猫是江小瑜一直在喂的,喂出了感情,不怕生人。 靠着江小瑜时不时施舍的包子,它们熬过了一个艰难的冬天。 它们像影子一样窜出来,直奔江小瑜而来。 江小瑜见了它们,尤为激动,犹如阔别多年的老朋友再次重逢。 她蹲下身,把包子撕成小块,放在干净的砖头上。油香很快吸引了大批野猫野狗,那几块肉馅立刻被一抢而空。 猫咪舔舔嘴巴,继续抬头盯着江小瑜手里的包子,饿的喵喵直叫。 江小瑜赶紧又贡献出几个包子,直到那群猫吃饱了,她才发现,魏知非手里的袋子已经空了。 里面有些包子好像是他的。 她一个不注意,顺手拿完了。 分卷阅读40 江小瑜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么多饿肚子的流浪猫,待会儿我再给你买。” 魏知非站的离她远远的,一副闲人勿近的模样。 江小瑜:“你为什么离那么远,你过来呀。” 魏知非:“我不喜欢猫。” 江小瑜点点头,有些男生的确不喜欢猫,“那狗呢?” 魏知非:“也不喜欢。” 猫狗都不喜欢,真是稀奇。 江小瑜:“那你喜欢什么小动物呀?” 这个话题似乎也可以引申到作文上。江小瑜兴致勃勃地等待他的下文。 魏知非:“我不喜欢动物。” 他说话的时候,眼底是一片漠然。 这种状态给江小瑜一种错觉:就算有一只猫而死在他面前,他也会无动于衷。 江小瑜喂猫的地方在一些碎瓦砾堆周围。而魏知非就一直站在马路边上,宁愿等她喂完,半步也不愿意靠近。 江小瑜曾经读过一篇科普文章,说是孩子都有亲近的小动物的天性。 孩子对待小动物的态度,就是长大后对待世界的态度。 如果一个孩子在小时候就对动物表现出冷漠的倾向,那么他长大以后,就有可能孤僻自闭,乃至丧失人类最基本的情感。 虽然这种科普类文章不能尽信…… 她还是愣了愣,慢慢向他招了招手,“魏知非,你过来一下。” 第25章 魏知非听了这话,有些犹豫,但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江小瑜顺手抱起一只干净的猫咪,蹭到他面前,举起来给他看:“你摸一摸,看看它是不是很可爱?毛茸茸的,软软的。” 魏知非嘴巴微微动了一下,话到嘴边一时语塞。 他依言把手放在了猫的脑袋上。 从那温热的触感,他能够感受到,手底是生命的搏动。那一层柔软的绒毛下,是精致而小巧的颅骨,和奔流的血液。此刻,那只猫一动不动,瞪圆了眼睛,呆呆地与他对视,看起来有点憨。 他的手一直悬于半空,有点僵硬。 他一直不大理解为何女孩子们都如此喜欢这种又小又粘人的小动物。 在魏家村,几乎家家都养猫狗。因为要自给肉食,所以鸡鸭牛羊样样不缺。 他从小就学会了照料那些家禽。每天砍柴烧水、喂牛添草,从白昼忙到黄昏。 可能这种与生俱来的好感,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消磨了吧。 记得小时候,他的母亲也曾养过一只瘦小的幼犬。那小狗是捡来的,被遗弃在田埂之上,奄奄一息。 小狗跟他差不多大,眼睛湿漉漉,毛色黑白相间。 不爱叫,也不吃东西。 是他跟母亲一点点地掰开他的嘴,喂它喝下羊奶。 母亲说,小狗可怜,没有妈妈,活不长了。 他不信。 那只狗陪了他几个月,就死掉了。 他没哭,只是默默把它装进小盒里,埋在后院。 母亲说完这些话后不久,就因病去世了。 村里人都说母亲是傻子,疯疯癫癫的。 只有他知道,母亲安静下来的时候,是多么美,一点也不疯。即便是裹在破草席子里入葬,也不能减损她的漂亮。 村民把母亲草草地葬在了荒山里。 那儿多孤单呐。 他曾一个人站在那里的山巅往外看。山外面还是山,连绵不断的山,绝望得望不到头。 小狗可怜,没有妈妈,活不长。 小知非也可怜。没有妈妈,可能也活不长了。 魏知非是个主意坚定的孩子。他把装着小狗尸体的小盒子从后院里挖了出来,葬在了母亲的墓边。 大大的墓,小小的墓。 他想,就只缺他自己的墓了。 至少他的心脏病治好之前,他一直以为那座荒山就是他的归宿。 如今,宠物于他而言,不过是徒增凄凉。 狗狗死的时候,是他一个人埋的。母亲去世的时候,小盒子也是他一个人挖的。 他做这些事情时,心中毫无波动,面不改色,仿佛生命的到来和离去并不能困扰他半分。 少年老成。当一个人无所牵挂,他同时也会看淡生死。 这只小猫……可爱吗? 魏知非眨着眼睛,眸间依旧是不解。 和宇宙里的尘埃有什么分别? 不过……既然她说可爱……那就算是可爱吧。 魏知非笑了笑,“猫猫很好。” 江小瑜笑得很得意,“对啊,还是你瑜姐我调/教有方。你以后可以多亲近一下小动物,在作文里彰显一下你的爱心 ̄” 果然,三句离不了作文。 魏知非心里无奈地叹气。这样来看的话,他似乎知道作文是怎样一个路 分卷阅读41 数了。大概就是,把对人而言很美好的东西,经过自己的艺术加工,最后以正能量的形式传达给老师吧。 一声巨响自沉沉的天际传来,尘沙开始飞扬,江小瑜被吓了一下,立刻放下猫。 她拉着魏知非的手狂奔,跑出五十米远,才不至于落得个满身灰尘的惨状、是路边的建筑工地又要开工了。 缆车启动的时候总会有些噪音。附近居民已经见怪不怪。 另外,由于没有做好遮挡措施,沙土随着一声爆破开始满天飞,严重影响了这附近的空气质量。 真是倒霉,今天不该走这条路的。 江小瑜暗自懊恼,看了看身边的魏知非,他一身昂贵的衣服都脏了,“你没事吧?” 魏知非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她还担心富家小少爷会生气弄脏了他的衣服呢。 “这附近都是贫苦人家住的地方吧?”魏知非望了一眼周边环境,问。 江小瑜点点头。的确,这里比江小瑜住的小区还要穷一点,住户每天都要忍受嘈杂的噪音和鸡飞狗跳的生活。路边的下水道散发着难闻的味道,也没有工人来清理。 陈旧的街道边,生活着许许多多被人遗弃的流浪猫,以偷窃居民家里的腊肉或者乞讨为生。 “我们快走吧。”江小瑜觉得这个地方不能久待,时间长了,连心情也会变差。 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路过建筑工地门口的时候,江小瑜发现了一个熟人。 一个憨憨胖胖,皮肤黑黄的小胖墩正坐在门框边,手里抱着一盒饭,昏昏欲睡。 那小胖子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立刻睁开了一双小眼睛,大喊:“江小瑜!” 江小瑜撒丫子就开始跑。跑的时候也没忘了拉上魏知非。 靠,怎么这个时候遇上了王新虎,真是冤家路窄。完了完了,今天又要交保护费了。 第26章 江小瑜早就摸清楚了王新虎的本性。只要他来找她,就准没好事儿。 他就是馋她身上的钱和零食。 再加上之前那段恩怨,她已经被无情地剥夺了右护法的称号。 ——王新虎这小崽种,虽然嘴上说着原谅她了,心里不记恨她才怪。 反正以后能少接触就少接触。她可不想再当黑帮老大的小跟班了。 跑的有点急,江小瑜忘了,她跑的没王新虎快。 没跑两步,王新虎就超在了她前面。 不过这回他倒是没揪她小辫子。江小瑜慢慢停了下来,王新虎跟她同时停下的。 “我叫你呢,你跑那么快干啥?不把你虎哥放眼里?”王新虎挥了挥大拳头,但雷声大雨点小,最后也没真敢招呼到江小瑜身上去。 因为她旁边还站着个高高的小男孩,穿着一身冷色调的黑衣裳,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王新虎今天还真不是来找茬的。他就是缺钱了。前些阵子一直在诊所里养伤,没法去收保护费,结果他的经济来源断了,此时正处于国库亏空的阶段。青龙帮的弟兄们没了财力的支持,整天个个怨声载道,不把他的话当回事儿。 江小瑜看着他高大威猛的身影,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没有没有,我没听见哈哈哈。” 唉,太难了,这就是柔弱少女的境地吗。只能任由小霸王宰割。 “行,听不见是吧。”王新虎又招呼起拳头。 江小瑜连忙躲到了魏知非身后,“听见了听见了!”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怂。江小瑜自己都嫌自己怂。 王新虎伸出去的拳头没收回来,他有点吃惊地看着静静站在那的,挡在江小瑜前面的魏知非。 这个肤白秀气的小男孩居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拳头。 手直接动不了了。 谁知道这男孩看起来那么单薄,力气却出奇的大。 本来以为是两个软柿子,可以一起捏。如今看来……没门了。 王新虎一看打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连忙求饶道:“兄兄兄弟收手,我跟她闹着玩儿呢。” 他一脸吃痛地收回已经被捏的发酸的手指头,甩了几下。 靠,怪人,力气怎么这么大,一点招架的余力也没有。 但他不敢耀武扬威,只能朝魏知非挤眉弄眼套近乎:“兄弟,怎么的,练过武术?” “没有。就是在乡下,活儿干多了。”魏知非如实回答。 农村里的孩子早当家。他从小就要干活,早早的便挑起生活的大梁,分担家里的家务。 在别人还在咿呀学语的年纪,他就已经可以背着小篮子去地里撒种子了。 “哦哦,那还挺好。”王新虎面上笑嘻嘻,“我认得你,你跟江小瑜一起来诊所里看过我。我当时还问你当不当我青龙帮的右护法,你还没给我回信儿呢!到底当不当?” “不当。”魏知非摇头。 王新虎碰了一鼻子灰 分卷阅读42 ,有点不爽快。 之前他就觉得这小子傲,没想到今天还是这么傲。 实在是气人气的牙痒。 王新虎想收拾他一顿……貌似又打不过…… 他想了想,只能作罢。既然人家不愿意投靠青龙帮,他自然也没法强迫,只能问他身后的江小瑜:“江小瑜,你出来,我给你说个事儿。” 江小瑜重新钻了出来。 魏知非在旁边站着,她只能看见王新虎客客气气点头哈腰的样子。半点看不出刚刚凶神恶煞的模样。 可以啊,想不到魏知非这么厉害,看不出来啊。 江小瑜心一横,心里顿时有了底气,话自然就敢说的硬气一点,“我已经不是右护法了,不听不听不听。” 哼,夺了你瑜姐的位置,还敢对我吆五喝六,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 “我那是说着玩的,你永远是青龙帮的右护法……这样吧,我再给你配几个小弟,怎么样?我那群弟兄们随时供你差遣。” “这还差不多。”江小瑜尤其满意他提出的条件,点了点头,“那你说吧,我听着呢。” 说起正事,王新虎面色一沉,顿时就严肃起来,“唉,上次我不是跟兄弟们打赌,后来就被叫家长了么。事情败露,特么现在全校都看了我的笑话。这事儿没那么好过去,我面子没了,总的想个法儿讨回来。” 现在班主任上课都不带睁眼瞧他的,还把打扫教室的活全都派给了他。 他一脸沉痛地回忆自己收拾垃圾的辛苦遭遇,愤懑不平道:“我那班主任就天天瞧不起我。太他妈气人了,我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江小瑜一脸耐人寻味地看着他。 不是吧,这小子还没长记性,非要跟班主任对着干呢,勇士啊。 王新虎又说:“等过几天闲了我去找你商量商量这事儿该咋办。你先等着吧。” 行行行,那就等着吧。说实话江小瑜并不觉得王新虎能占到什么便宜,但又好奇他会想出什么点子整他班主任,只能故作深沉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江小瑜又问:“你怎么会蹲在工地门口?” 第27章 王新虎不自在地瞥了吊车一眼,摸摸光溜溜的后脑勺,恍然道:“噢,我给我爹送饭呢。” 他爹是这儿的工人,搬砖活水泥。他家就住在这附近。虽然环境不好,什么都是破的,但是房租便宜,而且离他爹上班的地方很近。 与此同时,工地上的机器声停了。 门口探出个头戴安全帽的工人,那黝黑的一张脸,分明就是上次在诊所里给王新虎送饭的男人。他父亲朝这边喊:“小兔崽子,你给我送的我饭呢?人跑哪儿去了?!” 王新虎抱着手里的饭盒跑了过去,一边不忘回头提醒江小瑜:“记住了,改天我闲了去找你,下回见了我可别跑!” 没等到江小瑜回话,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拐角。 江小瑜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无奈地喟叹。 自从认识了这小子,真的没一天消停过。 她想起来身边还站着魏知非呢。跟王新虎掰扯这么久,却把魏知非小朋友给冷落了。 “我先回家了,作文的事我们明天再搞吧。” “走吧,我送你家。作文……我大概已经会写了。”魏知非道。 “啊?这么快?”江小瑜半信半疑。 “真的。”魏知非简要地回答,一边已经迈出腿,继续向前走。 江小瑜背着小书包呼哧呼哧追上去。 看他脚步轻轻,背影高挑而笔直,走起路来脚底生风,像是解决了一个很大的难题。 江小瑜逐渐放下了心。 魏知非那么聪明,学什么都易如反掌。他的语文,一定会和他的数学一样渐渐有起色的。 俩人一直走,一直沉默。 走了一会儿,魏知非突然道:“感觉你最近心情不是太好。” 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的悠长。再往前走,就快到江小瑜家了。 “哦,有吗?”江小瑜看着他,有点奇怪他从哪儿看出来的。 “嗯……就是感觉。”魏知非眸色浅浅,一笑,嘴边还有个梨涡。 ——只可惜,江小瑜不像其他普通的孩子一样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 要猜出她的心事,难度极大。 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了。他一直挺想问的,再不问,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个契机。 “唉,其实也没什么吧。”江小瑜悠悠开口。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这么关注她的心情。 她想起来上次那个陈叔叔,顿感生活如乱麻。 可是比起魏知非所遭遇的童年阴影,还有近期融入学校生活的阻碍,她那点儿琐事根本不算什么。 有些事,该自己承受还是要自己承受。不是所有人都有义务倾听她那堆破事儿。 她尽量把语调放轻缓,“就 分卷阅读43 是,我妈,她不要我爸爸了,她找了个新的对象。” “那你妈妈会跟他结婚吗?” 江小瑜摇头,“那谁知道呢,不过我觉得可能性极大,她从来都是向着那个陈叔叔,根本不管我怎么想的。”她想了想,觉得魏知非挺想听下去的,就干脆把话匣子打开了,补充道,“还说要带我去旅游,唉,这一天天的,又是吃饭又是旅游,我可折腾不起。” “你不喜欢那个叔叔?”魏知非慢慢听完她的一长串牢骚后,简要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看法,“可能,你母亲再嫁也不是一件坏事。” “和一个陌生人在一块生活,总感觉隔着点儿什么。”江小瑜继续摇头。 反正她就是觉得不太自在。 她极度相信自己的直觉。最好还是不要过于相信一个陌生人吧。 她的父亲是一个很好的人。有些人,在一起久了,就会变成心头的痣,不可祛除,不可替代。 这种事情,就像是一个原本和乐的关系中,突然插入一个毫无关系的、干巴巴的人。如果非要硬要把心头痣覆盖,只会留下血淋淋的伤口。 是否要接纳一段新的关系呢? 她歪着头打量魏知非,心中五味杂陈。 在她心里,这个孩子已经很优秀很乖巧了,可他的继母不还是对他不大满意吗? 那个女人,一定也辜负过小知非的无数期待吧。 在饥寒交迫的时候,在诊断出心脏病的时候,在无数次想要抛弃他的时候。 童年经历就像雪花一样铺满在康庄大道。成年人乘着他们所谓的“为你好”号列车,硬生生闯入他们的世界。 铁皮车轮将孩子白雪般纯净的心意碾得稀零八碎。 江小瑜心疼这孩子,忍不住踮起脚摸摸他的头。 “那你觉得,你的父亲娶了一个新的老婆,是一件好事吗?” 到这时,魏知非就不说话了。 他只轻轻笑了一下,小脸被灯光照得透亮,唇色微微发白。 他看看天上的星空,思绪飘了很远,然后缓缓吐出二字:“是的。” 应该,是的吧。 他的父亲以前那么穷,为了买个傻媳妇花光了家底,生的儿子又有心脏病。原本贫苦的农民家庭雪上加霜。 父亲再娶之后,至少,家里的生活不再那么拮据了。 继母是个勤快伶俐的女人,比他的生母强太多了。她依靠带过来的嫁妆补贴家用,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逢年过节还能给丈夫留点盈余买点小酒。 只从最客观的角度来讲,再婚,是生活逐渐走向正轨的起点。 江小瑜怏怏地垂下脑袋。 魏知非没有长篇大论地阐释理由,但其实她明白这些道理。从某些角度来说,也许他说得很对。 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尤其是如果两个人真的没了感情,那么分开是最好的彼此保护的方式。 陈叔叔也是这么说的,母亲一个人拉扯她不容易,如果有个人能帮衬着分担就好了。 无论是心灵还是物质上,都能有一个依靠。 时光匆匆,江小瑜很快就到了家门口。 魏知非笑了一下,“谢谢你今天教我怎么写作文。” 之前不会写,是真的无话可说。每到提笔,大脑一片空白。 题目是死的,但人心是活的。能够感觉到生命的共鸣,就算是一篇成功的写作了。 魏知非觉得今日收获满满。他挥手跟她道别,身影消失在月辉和星光下。 他的司机其实跟了二人一路,就怕他遇到什么危险。现在他快步朝那辆汽车走去,示意司机可以回家了。 江小瑜也向他道别,转身进入老式小区里,继续慢慢向自家那个单元走去。 楼道里的灯很暗,几乎是坏的。她凭着感觉摸上楼,看到自家门口那个灯却很亮。她再往前走,发现家里有人。 她悄悄开了一道门缝,只见母亲戴着围裙,在厨房和餐桌上来回忙活。 饭香溢出了门,直飘到她心里。 “小瑜放学了?来来来,这菜我琢磨了老半天,赶紧放下书包洗个手。快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像是补偿什么一样,今天的母亲下班很早,而且特地做了很多好吃的。 和早上送她上学的时候一样,富有耐心和温柔。 学校和家里,是两个天地。家永远是小孩子最依赖的港湾。 只不过,今天家里少了很多东西,比如父亲曾经用过的剃须刀,还有一家三口的相框。 应该都被母亲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鲜花和鱼缸。 江母试图用这种方式,让一个小女孩慢慢遗忘她的父亲。 江小瑜懂。不是有人说过吗,世间大多骤然性的变化都是破坏性的,比如火山爆发,比如地震海啸,因为太快,所以生命不堪其重。 真正美好的东西都是很慢很慢的,比如一朵 分卷阅读44 花开,比如一场日出。因为慢,所以需要慢慢等待,慢慢享受。也许等一个孩子长大,也是这样。 慢慢,倾注了一个母亲的耐心。 江小瑜已经不是孩子。 但她觉得,是该做出改变了。 她扒拉一口饭,闷声说:“妈妈,陈叔叔想带我们去哪里玩?” 第28章 那一瞬间,她看见母亲眼里一闪而过的惊喜。 后来的几天,江小瑜很少再与父亲通电话。直到有一天陈叔叔登堂入室来她家吃饭,她才感觉到一丝丝不适应。 她是不是快要改名叫陈小瑜了? 算了……名字还是不要改了,怪别扭的。 陈叔叔乐呵呵地尝了几口江母做的饭,夸赞了几句。三个人其乐融融。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以外的事,就像老邻居聚餐一样祥和。 没事的时候,江小瑜就拉李迩陪她看电视。 只是大多数情况下并不能寻到他人,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以前一般都是李迩主动来找的她。直到等到她主动去找他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他人在哪儿,只留了个空荡荡的房子。 这人玩儿消失很厉害。但若要去追问他去了哪里,李迩那冷冰冰的表情能把人无语死。问了也不说,江小瑜干脆就不问了。 而学校里,江小瑜的地位逐日飙升。因为她稍微有那么点钱,再加上有点小聪明,在青龙帮混的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王新虎带领一帮小弟把她推崇到了无以复加的地位,天天一口一口“瑜姐”。这风气不知道是谁开的头。以至于后来高年级一些不认识的学生见了她,也总要停下脚步端端正正喊一句“瑜姐”再走。 可把她牛逼坏了。 当然江小瑜自己心里还是有点数的。要不是魏知非让王新虎忌惮着,她怎么可能这么牛逼。 江小瑜的鼎鼎大名传遍了青龙帮管辖的势力范围。 刚开始还是挺不错的,但后来她就嫌烦了。 事情还要从一次迟到说起。 某日早晨,江小瑜睡过了头。 赶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开始上课了,她成功地错过了上课铃的尾巴,被学校执勤保安拦在学校外面。 保安贼凶,见是个小学生,板着脸问:“你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江小瑜:“三年级二班江小瑜。” 保安是个粗人,脾气暴躁,一听这话更凶了:“放屁!这是今儿个早上第三个江小瑜了!还都是三年级二班的!” 江小瑜:“?” 她顺着保安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门口还站着俩学生。一个是憨不拉几的王新虎。另一个没见过,应该是他弟兄。 俩人见面分外亲热。王新虎一下子蹦跶起来,冲她道:“嚯,真巧啊,在这碰上了!你也迟到了?” 江小瑜:“……” 她知道另外那俩“江小瑜”是谁了。 保安把三个人拉到屋里,严严实实痛批一顿,最后才问:“说吧,你们仨,到底谁才是真的江小瑜?” 江小瑜瑟瑟地举起小手。 保安在考勤的小本子上记下她的大名,念她态度良好,最后放她走了。 王新虎跟另外那个却没能幸免于难,各自罚站半个小时。 三人一出保安室,江小瑜就不乐意了,指着王新虎跟他兄弟质问:“好啊,你们居然敢冒充我!” 河东小学有专门的的人负责记那些迟到学生的名单,一旦积累到特定次数,就要通报家长批评。 “我们俩这不次数快用完了吗,就想着用用你的名字试试。再说了,你以前没迟到过,多这一次没啥大不了的。”王新虎虎里虎气地解释半天,“妈的,谁知道这个招数被人用过了。” 他旁边的小兄弟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 人怕出名猪怕壮。这就是出名的难处。 也不知道江小瑜的名字不知道被人用过多少回了。 好在这回发现及时没吃大亏。要是人人干了坏事都要她背黑锅,那还了得? 王新虎在中午放学以后亲自来找的她。 他叹着气:“瑜姐,我请你帮个忙。” “前几天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我要给俺班主任一点颜色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最好是那种一次就成的,难度小点的。” 江小瑜一惊,不会吧,王新虎来真的? 莫非她现在充当着青龙帮再世小诸葛的角色?不管决定个什么事都要参考参考她这位智者的意见? 慢着慢着。 她现在这种行为,是不是涉嫌教唆未成年人对老师进行打击报复? 要不得唉。她可是二十一世纪阳光向上小花朵,怎么可以去欺负老师呢。 欺负事小,万一被抓包了那事儿可就大了。 江小瑜连连摆手,“虎哥那么聪明,肯 分卷阅读45 定自己有办法的。我这真没什么办法了。” 王新虎:“瑜姐,整个帮里现在都喊你一声大姐,这个忙你不能不帮。” 江小瑜:“虎哥,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上。” “瑜姐,帮一下吧,给个面子。” “虎哥,小弟真的江郎才尽了。” 二人你一个“虎哥”我一句“瑜姐”地虚与委蛇了一番,唾沫星子倒是费了不少,但谁都没有停。 最后王新虎怒了,“江小瑜,你真不帮是吧。给你脸了,你给爷等着。” 他带着小弟扬长而去。 江小瑜回他:“等着就等着,我怕你?” 没错,她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江小瑜啦。 自从魏知非来了她班里,这王新虎就不敢对她招呼拳头了,只能靠跟她说理。但他学习不好,讲起道理也讲不出什么个名堂,最后往往都是以江小瑜的胜利告终。 后来的几天,班主任倒是还没被打击报复,江小瑜就先中了王新虎的招了。 这崽种专门请了一个跟她外形相仿的小女生冒充她,而且还故意迟到被保安抓住。 这个年龄段的小女生长得都差不多,声音奶细奶细,再离的远些,匆匆瞥一眼根本不好分辨。 结果那保安愣是没发现异常,还暗自纳闷最近这个“江小瑜”怎么老是迟到。 周一国旗下讲话的时候,江小瑜光荣上榜。那女生迟到的次数全算在了她名下,统共十次。 这直接拉低了三年级二班的考勤分。她班主任还专门为这个在班会上批评了她一顿。 江小瑜直到被通报批评的时候才发现王新虎在背后搞的这些小动作。 她气了半天,但没处说理去。学校监控坏了,她没有证据证明迟到的并非她本人。平时也没人会在意这些细节。保安也没法给她作证,因为他一直觉得那个个子小小穿着校服裙子的女生就是她,而他又是唯一的目击者…… 与其花费那功夫去和校领导解释,还不如直接教训这臭小子来的爽。 第29章 虽然江小瑜因为迟到被叫了家长,但是她依旧安然无恙。 因为是陈叔叔来的。 他站在办公室认真听着老师讲话,末了还递上一包烟,很诚恳地检讨了自己的错误,并保证以后会按时叫江小瑜起床,不会再迟到了。 班主任见这家长认错态度良好,也没有发脾气的欲望,只是说了几句就让他回家了,一切又重归风平浪静。 本来以为陈叔叔回家以后会给江母告状,谁知道他什么也没说,还是照常的让母亲做好饭,笑吟吟地盛好端上桌。 就冲这一点,江小瑜没有再反对他们俩人领证。 陈叔叔经常和母亲一起下班,来她家吃晚饭,这其实类似于“同居”。江小瑜权当没看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被王新虎陷害得请家长这件事…… 尽管江小瑜实际上没有迟到,但她也懒得去和陈叔叔解释。反正什么事也没有,接下来就该好好整整那个王新虎了。 江小瑜筹谋了几天,一直没想出来什么好法子。 她跟王新虎不一样,没那么多弟兄们在身边出谋划策。 算了,先歇会儿吧。 她稍微的转移了一下注意力,发现魏知非最近一直在刻苦学习。在接下来的语文测验中,他的作文因为文辞优美、哲理深刻而被语文老师特意选了出来,念给同学们听。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写的文章都比她好! 在他的文章里,详细记录了大山里孩子的光阴,最后又和都市生活作了对比。末尾直接点明文章主旨:大山里的孩子,和城市里的孩子,一样长大。 笔调细腻,情感真挚,读来感人。 江小瑜的套路还停留在扶老奶奶过马路、争做活雷锋这种烂俗梗上。 她一脸羞愧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分数平平的作文,再看看魏知非的遣词造句,真是不太敢相信自己居然会被小朋友比下去。 无论魏知非的生母是真傻还是假傻,能教育出这样聪慧的孩子,她的心思必定也是玲珑剔透的。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江小瑜就是那个因不思进取死在沙滩上的前浪。 怀着崇敬的心情读完全文,她便知道,魏知非写这个主题并非空穴来风。 老师念完文章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江小瑜分明看见林子月的脸红了。而她旁边安静坐着的魏知非,一语不发。 前些天,林子月还出言嘲讽过魏知非。 结果今天就被啪啪打脸。 数学竞赛比完以后,沈如安好歹还拿了个二等奖回来。但林子月却名落孙山,榜上无名。 出发之前林子月还很自信,信誓旦旦地跟父母保证能获奖,结果却是另一个极端。这让她最近在班里更加抬不起头来。虽然并没有人说她怎么样怎么样,但她就是本能地觉得自己太 分卷阅读46 令人失望了,很丢人。 再加上最近魏知非进步神速……令她更加感觉到自己的平庸。 之前只是觉得新同桌长得很好看但学习很差,她心里好歹还能有些引以为傲的资本。 现在不管是样貌还是学习,她样样不占……就很颓废了。 班里进行了随堂的期中测验,排名出来以后令人大跌眼镜。魏知非第一,语文和数学都是满分。沈如安第二,江小瑜第三。 小学生的题虽然不难,但是语文考满分难度却不小。老师对他另眼相待,称赞有加。 江小瑜进步也很大,班主任特地发了一个奖状给她。 以前都是沈如安第一,林子月第二。如今,这两个尖子生只能往后靠了。 不过沈如安倒不大在意排名,他下了课还是照常来问江小瑜题目。 问完以后,他第一次主动道:“周末一起去图书馆做作业吧?” “唔……这个……”江小瑜犹犹豫豫。 周末那么好的时光,也要在作业里度过吗?好学生的世界,果然单调到只剩学习了。 正当江小瑜想办法推辞的时候,魏知非也抱着书走了过来,他只说了一个字:“猫。” 江小瑜:“?” 什么猫? 魏知非垂着眼,轻咳一声,“我养了猫。” “你要来看我的猫吗?” 第30章 江小瑜看看沈如安,再看看魏知非。 俩人谁也没看谁,似乎都不在意对方的存在。 但尴尬的是江小瑜:这算是全班第一和第二的较量吗? 也有可能不是较量。 因为她听见沈如安说: “魏知非同学居然养猫了么,好有爱心啊。那我改天再约江小瑜写作业吧,你们先聊。” 他一贯都是谦逊温和的性格,不大愿意让人为难,所以他主动提出了把时间延后。 江小瑜寻到了台阶下,连忙点头:“好的,正好我有道题不会,到时候问问你。” 问题什么的都是托词。以她的水平,根本不需要问一个小朋友题。 之所以排名在他后面,那是因为她在放英语听力的时候睡着了…… 沈如安离开后,江小瑜舒了一口气,扭头跟魏知非说:“那我放学去你家看你的猫吧。” 这下好了,两个小朋友不会起冲突了,她一个一个陪吧。 但是魏知非又一言不发地走了,根本就没有理睬她。 江小瑜上一回被这样冷落,还是跟李迩在一块的时候。 不知怎的,她觉得魏知非身上有点李迩的影子。 这俩人,虽然脾气不大一样吧,有的时候行为方式还是有点像的。 江小瑜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她飞快地拉住他的袖子:“你刚才不是叫我看你的猫吗?怎么不搭理我就走?” “为什么不问我。” 江小瑜:“?” 这个小朋友最近说的话总是奇奇怪怪的。 江小瑜:“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为什么不问我,”魏知非重新道,“当你有不会的题的时候。” 不问他这个第一名,却非要去问沈如安。 ——额,居然因为这个而不开心吗。 江小瑜弱弱解释:“那个……” “其实,”魏知非叹道,“你和他,以后再有不会的题,可以来找我。” 江小瑜:“……行。” 看来是沈如安天天来找她问题,举止过分亲密了。 魏知非小朋友一定是受到了冷落,看不下去了,也想参与讨论。 江小瑜反思了一下自己这几天的行为,似乎确实有点过分。每天都在教沈如安题,却从来没关注过魏知非的情况。只有放学了或者沈如安走了,才去跟他说话。 江小瑜重重点头:“嗯,周末有不会的题问你。” 虽然无题可问,但魏知非听了开心就好。小朋友嘛,要天天哄着才行。 魏知非只是抿了一下唇,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信了,又好像没信。 江小瑜立刻露出真挚的眼神,可怜巴巴的望着他。 然后魏知非依然没理睬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就好像刚才那个还在问江小瑜要不要看他猫的人不是他一样。 为了稍微照顾一下小朋友的情绪,江小瑜只好停止了讲题。乖乖坐在座位上,认真准备上课。 下节课是美术课,这种课一般都是用来玩儿的,好几个班的学生都会集中到美术室里一起上课。 江小瑜早早地准备好纸和笔,站在美术室里等待,心情瞬间又靓丽起来。 美术课,艺术的天堂。高中之后就没上过了呢。 上课铃响起以后,老师一般都会等铃声结束再开始上课。 这时,全体同学起立鞠躬向老 分卷阅读47 师问好,然后才能坐下开始上课。 江小瑜跟着大部队一起起立,等到老师回完“同学们好”之后再坐下。 班里响起稀稀拉拉拖拽椅子的声音,大家陆续就座。 教室后方忽然传来哗啦哗啦的桌椅碰撞声,那声音还带着连锁反应,接下来似乎就是书笔倾撒一地的声音。 突兀地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引人注目。 全班的注意都被吸引了过去。 没错——发出声音的是江小瑜。 此刻,她人仰马翻,好不狼狈,跌坐在地上。 刚才坐下的时候扑了个空,身子一下子就摔到地上了,还把后桌的东西撞翻了一地。 手因为惯性支撑在地上,蹭得脱了皮。 后腰跟冰凉的地面来了一次亲密接触,此时已经摔麻木了。 她坐在地上,有点懵逼。 谁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就已经摔在了地板上。 她后知后觉地去摸椅子,发现椅子没了…… 只能跪着慢慢站起来,收拾撞翻的书本和玩具。 江小瑜把东西收拾好以后,还给后面的人道了个歉。然后重新拉过椅子坐下。 老师对这种突然的小插曲见怪不怪,低头拿出课本开始讲解,课堂环节继续进行。 江小瑜可能是摔懵了,直到开始画画的时候才醒悟过来——刚才明明是有人故意拉走了她的椅子。 学生之间,尤其是调皮的小男生之间,流行着一种恶作剧:趁人站起来的时候把他屁股底下的椅子抽走,这样那人就会在落座的时候一屁股坐到地上。恶作剧的人则会在旁边看着他出糗的样子捧腹大笑。 熊孩子相互之间的低级趣味罢了,江小瑜小时候曾经领教过。 不过那时,她是旁观者,而不是受害者。 刚才,她记得自己身后是有椅子的。她不可能坐空。 一定是有人把她的椅子抽走了。 她猛地回头看去,发现自己后面坐的,赫然正是王新虎的那个小跟班。 刚才跟他道歉的时候,这家伙还一本正经地说没事。 现在,小跟班正捂嘴偷笑,嘴巴都合不拢了。 江小瑜冷冷地盯着他看。 他就坐在正后方,桌子底下是空的。从他的位置上,很容易把前桌的椅子用脚勾开。 小跟班正窃喜,忽然发现前排的女生扭脸看着她,吓了一大跳。嘴角的笑容没来得及收住,尴尬地凝固在嘴角。 江小瑜:好,很好。 nmd。 她总算知道是谁在背地里使坏了。 第31章 江小瑜气的手指头发颤,一直气了一整节课,连笔也拿不好了,最后上交的美术作业是一团线条紊乱的抽象画。 毫无疑问,作业没分了。 重点不在于这些。 重点是得赶紧抓住那个王新虎的小跟班。 真是冤家路窄,江小瑜本来以为,迟到风波平息以后,王新虎就不会再得寸进尺。 只要她暂时按兵不动,在自己班里好好待着哪里也不去,王新虎就拿她没办法。 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王新虎的小跟班会跟她上同一节美术课呢。 谁又知道,这个小跟班会偷偷下黑手呢。 不用想。和上回女生冒充她迟到一样,这一切都是王新虎的暗中授意。 以王新虎的智商还想不到这些个法子,他那群小跟班肯定也出了不少馊主意。 他接触不到江小瑜,总有人能够接触得到。 只要她还在学校里一天,她就得被他和他的小跟班不停地骚扰。 真的是服了。 她江小瑜,新时代优秀青年,是绝对绝对、不会被一个小学生、给欺负的! 不就是小学吗,谁没上过啊。 不就是小学生吗,谁没揍过啊。 前几天已经临时起意要收拾收拾这熊孩子,只是中途暂时耽搁罢了。现在看来,对付王新虎这个大魔王,还真得要从长计议。 江小瑜回到教室以后,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把魏知非叫了出来。 教室外面阳光明媚,从楼上往下看,空旷的水泥地上人群攒动,是一群孩子在课间打打闹闹。 真的是想不到,她居然也会有招架不住这些熊孩子的一天。 魏知非问:“你在上一节美术课怎么了?” 别人也许不会注意这个问题。但他在收美术作业的时候发现,江小瑜一节课都没听课。 记得她上课前好像突然倒在地上了,不过很快又爬了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事。 他垂眼看去,只见江小瑜的小手上有两道淡粉色的血痕,瞳孔猛然缩了一下。 这叫没事?他眸色愈发深沉。 江小瑜没注意到魏知非的脸色有些难看。她依旧沉 分卷阅读48 浸在被熊孩子欺负的抓狂中,咬牙切齿道:“没怎么,被王新虎的狗给咬了一口。” “我现在要咬回去。” “嗯。”魏知非点头,“你想怎么做?需要我把他揍一顿吗?” 虽然他还从来没有打过人,但是该打的人,还是不能手下留情。毕竟有些人欺人太甚,令人发指,已经到了令人无法容忍的地步。 江小瑜被他这句话整乐了,又气又好笑:“你是不是傻啊,你去把他打一顿,还不得被他告老师?到时候成你欺负人了,记过停课叫家长,你找谁说理去?” 孩子就是孩子,只顾着一时输赢,却考虑不到事后的发展。 魏知非倚靠着栏杆,若有所思地望着熙熙攘攘的校园。 其实这事也没那么复杂的吧。记过停课叫家长又怎么样呢,如果这种方式真的能威胁到学生,那么就不会出现那么多逃课作弊打架的人了。 “唉,算了,还是我来想办法吧。”江小瑜恹恹地望着天空,回忆起那天王新虎说过的一句句话,“他这几天应该会去对付他班主任,那我干脆直接坐收渔翁之利,到时候来个落井下石,你觉得怎么样?” “好。”魏知非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直接问:“需要我做什么?” 魏知非小朋友果然是最最乖巧善解人意,一下子就知道她是来找他帮忙的。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江小瑜大义凛然地拍拍他的肩膀,郑重其事道:“其实很简单,你只要把他做的事情,一张一张的拍下来,然后把证据交给他班主任就行了。” 跟小孩子斗智斗勇压根就不需要什么心计,直接等着熊孩子自投罗网就够了。 ……就是偷拍这种事情不大光彩,而且可能会被发现,具有一定的危险性。 她身娇体弱,跑的还慢,不适合干危险的活儿。 江小瑜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合适的人选,所以只能委屈委屈魏知非小朋友冒一下险了。 为了扬长避短,她自己则负责整个活动最关键的部分:在班主任那里添把火。 第32章 魏知非办事很有效率,把家里的小型摄像机带到学校里,每天就站在青龙帮的活动范围边缘远远地观望。 这个年代,真正见过摄像机的人并不多。尤其还是这种小型的,因为精巧,显得更加奇异珍稀。 所以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人发现魏知非在拍照片。 如江小瑜所料,这几天王新虎带着弟兄们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对班主任的报复行动。 他们先是把班主任的摩托车给拖了出来,往钥匙孔里倒了502胶水,待凝固过后,几个人撒丫子便跑。 车钥匙插不进去,车就没法开。 班主任当日是走路回的家,第二天叫了辆车把摩托车运走了。 次日,班主任骑了辆自行车来学校。 王新虎趁人不注意,猫着腰在车棚里蹲着,手里拿了个图钉,往轮胎上戳洞。 当日班主任含泪推车回家。 一连几天,班主任频繁遭殃。但是这个可怜的男子还没意识到是有人在故意整他,还以为是哪家调皮的小孩在跟他的车子过不去,所以只能自认倒霉。匆匆把自行车修好以后,换了个车棚继续停着。 …… 魏知非整整当了三天的旁观者。 说来感慨。 其实魏知非还挺佩服双方的毅力的。 一个破坏得极有毅力,一个修复得很有耐心。 他拍了没几天就被王新虎给看见了。只是他明显不知道自己是在被拍,自动忽略了他手里的东西,反而还极为热情的地打招呼:“兄弟!大哥!干嘛呢?” 说白了,王新虎只是个欺软怕硬的小霸王。 自从那回在魏知非手上吃瘪以后之后,他见了魏知非大气儿都不敢出的,只能极力地套近乎,试图把这位有钱还能打的人才拉进自己帮派里。 魏知非垂下手,神色冷然地看着他,“你在干什么呢?” 照相机被恰到好处地隐在了袖子里。 “这不是在搞班主任吗。都说射人先射马,我这是整人先整车。那老贼到现在都没发现自己摊上大事了,哈哈。” 王新虎嘴边漾起极为得意的笑,大白牙在太阳底下亮的耀眼。此刻,他正在跟他的小兄弟们发起第三次“进攻”。 属于班主任的那辆小破自行车被人从车棚里抗了出来。歪着门把儿,气势萎靡地倒在地上。前车轮悬在半空中,还在空档旋转。 显然是刚被偷出来,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置。 前几天又是滴胶水又是爆轮胎,效果不怎么显著,得换个法子。 王新虎往四周瞄了一眼。这附近除了车就是车,没什么地方可以搞事情。干脆大手一挥,“走,把车给我弄到别的地儿去。” 小破车虽然破,但重量不轻。几个人一人搭着一把手,把车抬到了学校角落里的一处荒地上。 分卷阅读49 那里杂草丛生,是建设准备用地,据说以后会盖新楼。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了。反正在当下,这里就只不过是一片芦苇丛,草丛足有半人高,罕有人至。 把车扔在这里,完完全全地淹没在里面,没有人会发现的。 魏知非对这些不感兴趣,抽身准备离去。 谁知王新虎又屁颠屁颠跟了过来,跟了大约有一百米,像个影子一样怎么甩也甩不掉。 他撵在魏知非后边,“怎么样小兄弟,刚才我们这些人帅不帅?直接把老班的车给偷了,我看他今天怎么回家,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狂的笑,配着他那夸张的表情,有些滑稽。 魏知非止住脚步,回头看他。 真没想到,会有人以这种事情为傲。 也许,有些人在学习方面注定不会有成果,所以只能通过别样的方式博得大众的注意力,以获得存在感。 魏知非觉得,王新虎应当就是这种人了。 “怎么样怎么样?说说啥感受?” 王新虎挤眉弄眼,在说起这一席话的时候,带着别样的炫耀,颇有拉拢人的意味。 王新虎认为跟老师对着干很有成就感,倍儿有面子。 这种行为在他心中的形象是高大的、帅气的。走在大街上,腿一横,无疑很拉风。 “小兄弟,我虎哥呢这几天也观察你很久了。发现你一直在旁边看我们,怎么,是不是想加入我们?”王新虎继续说,“现在你也看完了,怎么样?有想法没?” 魏知非的眉毛微微皱起,他咬着下唇,似乎是在思考。 居然早就被王新虎给发现了吗? 那么为什么王新虎好像一点也不生气的样子? 难道王新虎看不出来他在拍照片吗? 大概率是这样的吧。 从他的推测来看,王新虎住工地附近,父亲还是个农民工,家境不好。也许他的确连什么是照相机也不知道。 所以才没有发火,反而极为热心地凑近乎。 魏知非拿着一个小机子,站在车棚那那么久,王新虎也没有赶他走人。明显是不反感他站在这里观看。 这么说说,王新虎这几天的行为,除了是为了报复班主任以外,很大程度上应该也是为了让他看的。 不仅不反感,反而还煞费苦心地表演了三出复仇大剧——只是为了吸引他加入青龙帮。 第33章 “不加。”魏知非拒绝得很干脆,而这再一次浇灭了王新虎心里的那点希望。 王新虎有点扫兴,不过他倒也没打算威逼利诱。这招对低年级弱学生好使,对魏知非这种大神级别的任务不顶用。 他意兴阑珊地跟弟兄们挥手:“那散了,以后再说吧。走了走了。” 其实他一直挺想拉魏知非加入青龙帮的。当然,并不是因为魏知非很厉害,而是他看出来了魏知非很有钱,比江小瑜还有钱。 钱可以给弟兄们发工资,支撑青龙帮继续发展下去,吸引更多的小兄弟加入。 当然王新虎自己也能从中牟利。 毕竟帮里收的保护费,大多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唉?你手里拿的那个玩意儿是啥?” 本来王新虎都要走了,半路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回过头,盯着魏知非手里那个小相机看。 他退了回来,靠到魏知非身边,脸离相机越来越近。 魏知非勾起脚。 王新虎一个不留神,脚被绊住,身体往前一扑,直直摔到了水泥地上。 “cnm!” 王新虎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是胳膊先着地,关节处蹭破了点皮,冷风一吹,凉飕飕得疼。 他恶狠狠地骂了句,抬头,一双小圆眼带着满腔怒火朝魏知非盯去:“你妈的,找死?” 他自认已经给够这小崽子脸面了。盛情邀请他加入青龙帮他不加,反而三番五次地让他这个老大颜面扫地。 现在又蹬鼻子上脸,直接开始打人了? “兄弟们,给我按住他!” 他的腿有点僵,跑不快,只能迅速朝其他人下命令。 身后几个低年级的小朋友闻声从车棚里奔过来,伸脖一看:嚯,老大怎么躺地上了? 再往前一看,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小男孩正冷眼看着地上的王新虎。 他就站在那里,不跑,也不闹事,似乎在等王新虎从地上站起来,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 那无声的神情传达着一种很危险的信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阴郁的气息,不沾一丝人情味。 几个人心里登时有点发憷,要说打架吧,他们还真没怎么参加过。 平日里就是跟老大干点偷鸡摸狗的事儿,整治整治人而已。 然而他们不敢违背老大的命令,一前一后地扑上去,想要制住那个欺负老大的小男孩。 这个时 分卷阅读50 候,魏知非开始动了。 ……但不是为了反击。 他抱着那个差点被发现的相机,开始跑。 反正他已经帮江小瑜把仇给报了,就不掺和那么多事情了。 俗话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江小瑜受的伤,王新虎也必须领受一遍,才算公平。 但是打架这种方式不可取,江小瑜说了,打架会被通报批评的。 那……只能跑了。 魏知非有些为难,最终做出了权衡取舍,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车棚门口。 “追!他娘的,有种别跑!” 王新虎从地上踉踉跄跄地站起来,骂骂咧咧地开始加入追逐的队伍。 已经快到了放学的时候。 这个时间段,学校很少还有老师在值班,大多数都回家做饭或者照顾孩子去了。 霞光宁静,天上几朵云在悠悠地飘。没有人注意到学校这个地方发生的骚动。 教学楼只剩了一些值日生还在打扫教室,不算拥挤。 几人一路畅通无阻,从车棚追到楼下面。 眼看着魏知非已经上了楼梯。 “老大,还追吗?” 小弟在一旁弱弱地问。 “怎么不追!上去找人!”王新虎从楼底下看,发现魏知非已经闪进了三年级二班的教室里。 那是江小瑜的班级。原来这俩人还是同学呢。 他明白了,这崽种肯定是给江小瑜报仇来了。 他娘的。他不就是派了个弟兄整治了一下江小瑜吗?就来搞他事情? “快上去堵人!” 班里很安静,只留了几个好学的还在写作业,其余的都是一些值日生,负责摆放桌椅。 江小瑜今天值日,所以她走不了,得留下来拖地。 当她把最后一块地板拖干净的时候,魏知非进来了。 他把照相机放在她的课桌上,什么也没有说。 江小瑜扔下拖把,心领神会地把照相机装进小书包里,暗暗给他比了个yes。 她一向相信魏知非的办事能力。只要是她交代的事情,他一定都办的妥妥的。 这时,门外的走廊上响起了“咚咚咚咚”杂乱的脚步声。下一秒,王新虎就紧跟着到了三年级二班门口。 但他没进来,只是对着稀稀落落的教室喊话:“出来!有种打一架!” 江小瑜踮起脚隔着窗户问:“你要跟谁打架?” 王新虎从她身上扫过去,目光落在魏知非那儿,手一指:“就是他。MD,刚才居然敢打我,跑什么跑?来打一架啊!” 王新虎知道自己一个人肯定打不过,所以他决定从数量上取胜,直接叫了一堆哥们儿助阵。今天就算是拼个你死我活,也要把丢的脸面给挣回来。 江小瑜悄悄凑到魏知非身边:“不是说了吗别打架,你怎么把他给惹到班里来了。” 魏知非垂着脑袋,还是没有说话。 这回他知道是自己的错,没有什么好反驳的。 其实他并不害怕门外那群来势汹汹的人,只要王新虎再敢往前一步,他就会出去,把那些碍眼不懂事的小屁孩教训一顿。 但是,这肯定会给她带来麻烦。 所以他有点犹豫。 江小瑜把拖把往他手里一塞,叮嘱道:“我去跟他讲,你先不要出来。” 魏知非的目光从江小瑜受伤的手掌上轻飘飘略过:“嗯。” 那是她被捉弄时落下的伤口,到现在还没好,仍然有道浅浅的红印子。 魏知非心情稍微好了一丢丢,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书包。 江小瑜下意识搓了搓手心,心里有点发愁。 这矛盾该怎么调和呢。 虽然这一切都是她江小瑜安排好的吧,但是中途突生变故却是她没想到的。 差点砸了她再世小诸葛的招牌。 本来觉得魏知非小朋友性子至少会沉稳一点,不会坏了大事。 谁知道,他直接把人给揍了? 揍了? 江小瑜头疼地扶额。 其实本来只需要个证据罢了,没必要打架。打架这种事情没个轻重,很容易上升到仇恨上来。 如果她要是再跟王新虎协调不好,她真的挺担心魏知非会冲出来再把人揍一顿。 那样就闹大了,到时候再通报批评叫家长……怎么劝呢? 江小瑜站定在王新虎跟前。 王新虎个头高大,肥头大耳,长得有点像多啦A梦里的那个“胖虎”,高了她整整一头。他一个人往那一站,低年级的学生就得仰着脸看他。更别说他今天后面还有一群小跟班,个个来者不善。 江小瑜个子虽小,气势上却不能输。她整个人神态自若,颇有贤者风范,等着王新虎发话。 王新虎问:“魏知非呢?他咋不出来?让你出来了?” 分卷阅读51 江小瑜说:“这事不好说。” 王新虎又问:“怎么说?” 江小瑜:“我怎么知道他为啥不出来?但我只知道你快完了。” 王新虎:“少废话,劳资完蛋之前也得拉他垫个背。快去让他出来,有种别躲屋里。” 江小瑜看了看时间,继续舌战:“你为啥要打他?就因为他揍了你?” 弟兄们都搁旁边瞧着呢。王新虎觉得“揍”这个字眼格外的刺耳,尤其从江小瑜嘴里说出来,有了别样的一番讽刺意味。 他恼羞成怒,一锤栏杆:“少在这逼逼,半天不见人影,你该不会跟他是一伙的吧?”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里的怒意更加明显了,“我知道了,就是因为我让人把你椅子抽走了,这家伙看我不顺眼,来我这里找事来了是不?” 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魏知非出手是为了帮她出气? 江小瑜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刚才干活还没太注意,现在伤口那里突然有点火辣辣的疼,可能是拖地的时候被蹭到了。 要不是王新虎这个熊孩子,她也不会受伤。 当然王新虎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身上的校服沾了一地灰尘,脸上也是汗水混杂着尘土,双腿膝盖那里还破了个口子,看着就觉得疼。 如果魏知非是因为王新虎所说的那个原因才没忍住揍人的话,那可真是太解气了。 别的不说,光看王新虎这幅活该的模样,心里倍爽。 老师家长批评什么的都见鬼去吧。 江小瑜越看越想笑。她已经很努力地在忍了,眼角眉梢却依旧泄露出盈盈笑意。 落在王新虎眼里,他更加难受了。 江小瑜又说:“你快回家吧,早点回家,还能早点吃饭。” 吃个屁的饭,他回家就是给他爹工地送饭呢,哪会有人在家做好了饭等他。 王新虎沉着脸:在今日之仇成功报完之前,他是不会走的。 “你把你班主任的车搞成那样,万一被你爹知道了,你可能连另一只腿也没了哦。”江小瑜扬起笑脸,一板一眼道:“小朋友,你要是再不听话,可要挨打了。” 上回叫家长,王新虎被他爹打断了一条腿,卧病好几天。这回要是再让他爹知道,可能就不是卧病的事儿了,直接原地升天。 江小瑜觉得,王新虎无论如何还是忌惮他爹的。只要把他父亲搬出来,他滋事的想法应该就会降低很多。就算从此他恨上了魏知非,也绝对不敢动他半根汗毛。 “你居然监视我?操,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王新虎一愣。 他原本以为自己做事天衣无缝。无论是滴胶水还是爆车胎,都是他暗中完成的,还专门挑了几个人少的时候。就是害怕被太多人看见。 连班主任都没察觉是他干的,江小瑜怎么就知道了呢。 他又回想了一下这几天的行踪,逐一排查,最终把目标锁定在魏知非身上。 这些天也就魏知非出现在车棚附近过。 ——保不准,他真的跟江小瑜是一伙的。 靠,他几次拉拢,魏知非都不给他面子,全都冷着脸拒绝了。结果原来人家早就站好队了呀? 王新虎心里那个气呀。 青龙帮可是他一手创办起来的,河东小学没有哪个学生没听过这个威名。每回学校之间打群架,也是青龙帮的召集的人最多。进了青龙帮,就是他罩着的人,谁会不怕上几分? 江小瑜有什么好,居然能支使得动魏知非。 然而江小瑜是不会知道王新虎心里五味陈杂的心情的。 她只是抿嘴看他,像是能把他看穿。 王新虎看不惯别人这么瞅他,伸出手,推了江小瑜一下。 “妈的,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快点把他给我叫出来。” 第34章 事实证明,正如江小瑜所说的,王新虎要挨揍。 王新虎心里寻思着,他不就是稍微推了江小瑜那么一下下吗。本以为没啥,谁知刚才还在教室里收拾书包的魏知非下一秒就出现在了他跟前。 没等王新虎说出宣战词呢,魏知非一个利落的侧踢,就把他扫倒下了。 一切进行地迅速而猛烈,他甚至来不及反应过来,人已经趴在了地上。 几日之后,河东小学蔓延起了一个传说。 某日放学以后,一群男生打了一架,据说是为了一个女生。 然后这事被传扬的很神乎。风波中心的女生名字更是扑朔迷离,并且已经有人开始脑补出一场狗血抢爱大戏,构思出一场旷世爱恨情仇。 江小瑜觉得很委屈,她明明是个劝架的。 在她的极力斡旋之下,这场战斗很快平息。 王新虎已经鼻青脸肿,但性子就是死倔,绝不认输。直到后来,还是那些小兄弟先服的软,最后把王新虎给劝下去了。 分卷阅读52 他临走前,一瘸一拐的对着江小瑜竖起中指。 江小瑜:…… 后来江小瑜很痛快地把照片交给了班主任。 班主任小李的自行车成功寻回。这个可怜的人儿,看见那些物证以后,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原来这些天车子莫名其妙遭殃,全是拜这几个熊孩子所赐。 当小学老师这么多年,他见识过太多这样的熊孩子。有的倔,有的滑,还有的残暴,无一例外,都是家庭环境不太好,学习还很差的孩子。 但是学习好和学习差的孩子,都一样,坐在这栋教学楼的一间教室里,在一方课桌的小天地间,过完自己的孩童时光。春去秋又来,花谢花又开,他就站在这间办公室里,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 他站在窗台前,点了根烟,眉头紧锁。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考勤表,缓缓道:“车子倒是不重要。主要是,再叫一回家长,王新虎可能就得被学校劝退了。” 这几年,学校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闹剧,大多都是王新虎带头干的。记过处分叫家长,他样样不缺。每次被他爹带回家教训两天,稍微老实了,可过些日子,又成了老样子。 学校对这样的学生忍耐度已经到了底线。等到上层商量过以后,可能会选择直接劝他转学。 说是劝退,其实就是变相的开除。 一个孩子不是一天就变坏的。王新虎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们身为老师也有责任。引导方式不恰当,没能给后排学生适当的注意,分配值日任务上的不公,都一点点促成了今日的结局。 李老师还记得,一年级的时候,王新虎是被他爹提溜着耳朵给踹到学校里来的。 第一天上学,别的小孩都哭,就只有他没哭。没几天就混成了孩子王,还搞出了个所谓的“青龙帮”,各种收保护费敛财。 也不知道王新虎搞这些没用的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好好学习不好吗?只要想学,小学的题都是能做全对的。 他低低叹了一声,没把这些烦心事告诉任何人。 江小瑜送来的照片将会是压死王新虎的最后一根稻草,却也有可能是拯救他人生的最后一次机会。 办公室里四下无人,其余的老师都去上课了。小李收起那些证据,一张不落地锁进了抽屉里。 自从那回打架的事情过后,王新虎有很久都没来上学。 河东小学的一大公害消失不见了,所有人都觉得挺不习惯的。以前,河东镇旁边就是河西镇,那里有个河西小学。每回河西小学的人骂河东小学的学生,最后没把握好分寸骂到河东小学全体头上来的时候,王新虎就会气势汹汹地带领一帮人跟他们开战。 两队人马隔着一条河互骂,骂到狠处,他直接拿起石头开始往对面扔。在整个互骂的声音中,就属他的声音最响亮:“他娘的,你们河西的小屁孩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儿,在你大爷头上动土呢,没门儿!” 这种低级骂战也有低级的趣味,引了无数路人驻足围观。 这种战斗大多数以河东小学的胜利告终。 每次骂赢了对方以后,不仅仅是青龙帮的骨干成员,就连河东小学的其他学生也会觉得很骄傲很自豪。 而这种不知道哪里来的荣誉感,使得学生在给王新虎交保护费的时候,居然会少了那么一丝丝反感。 可是自从那次打完架以后,王新虎已经两三天没来学校了。 他上次旷课这么久,还是被他爹打断腿的养病的时候。 所有人都觉得很同情他。摊上个这么爱揍人的爹,真是太倒霉了。打架这事八成已经被他爹发现了,省不得又是一顿胖揍。 这回王新虎养病的时间估计会长一点,估计没个大半月是好不起来了。 只有小李班主任觉得奇怪。他并没有将王新虎打架整老师的事情给捅出去,想必他父亲也不会过于追究。王新虎怎么自己就不来学校了呢? 但他给王新虎的父亲打电话,却没有人接电话。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他只能焦虑地坐在办公室等结果。 最近河东小学很不太平。 除了莫名消失的王新虎,魏知非这里也出了大事。 这天,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平静。只是这次,魏知非在回家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了几个熟悉的人影,正站在学校门口堵人。 那几张面孔实在是太熟悉了。 在门口严阵以待的,竟是他的生父,和他的继母。 第35章 时隔多日,快要习惯新生活的魏知非,却再次见到了那些本该分道扬镳的人。 继母抱着的小弟已经能睁开眼了。此刻,婴儿面色红润,穿着袖珍版的小衣裳,窝在母亲怀里咯咯直笑,脖子上还挂着卡通版奶瓶。 想来老夫妇提供的条件足够优渥,使得全家人都过上了无需风吹日晒就能吃饱喝足的日子。 魏父靠在一辆崭新的绿皮三轮上——显然是刚置换的。他比以前年轻富态 分卷阅读53 了不少,抽着旱烟,悠闲地看着学校门口的方向。 他们来做什么? 魏知非环顾校门,发现来的不仅是魏家的人,还有几个平日里关系较好的村民也一并来了。 每到放学,学校周边就会簇拥上一堆小贩,卖各种各样的小吃。 继母在抱着孩子买煎饼,顺带给那些村民带上几份。 魏父这边没有吃东西,看见魏知非,立马下了三轮车,一边招手一边走过来。 此情此景,令他回忆起了儿时支零破碎的片段。那段昏天黑地而又冰冷凄清的日子再次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带着尚未褪去的酸涩。不知怎的,魏知非往后退了两步,盯了父亲两秒。眼中是毫无温度的警惕。 “知非啊,快放暑假了吧,想俺们了没?走,今天带你回村儿里住。”魏父倒是脾气好,很自然的,就像是父亲在接儿子回家一样。说着,也不管魏知非同不同意,直接拎起他的书包袋子,拽着他的胳膊往三轮车那里走去。 魏父以前是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的。曾经,父母一跟他说话,都是让他去干什么活,或者让他赶紧从房间里出去…… 魏知非愣了愣,试图甩开他的手。 然而那双常年把持农具、长满粗茧的大手分外强壮,犹如锁链一般紧紧扣着他的肩膀。他挣脱起来有些困难。 就在他打算拼尽全力反抗的时候 “唉?!干什么你!放开少爷!”路边一辆黑色豪车里立刻冲出来一个年轻的司机,拔腿向这边跑来。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小年轻,专门负责魏知非少爷的上下学的。每天到了时间就在路边兢兢业业地等着。 以前少爷都是让他在车上等,放了学就自己上车了。到现在已经大半个月了,什么事也没有。 可今天不知道什么状况,一个不注意,少爷居然就让一堆山野村夫给拉走了? 光天化日之下,来抢孩子?好大的胆量! 司机两步并作一步,奔到绿皮三轮车跟前,直接把魏知非往回拉。确定魏知非暂时安全了以后,司机直直挡在他前面,厉声问那帮正围过来的村民们:“你们是谁?干什么的?为什么要拐我们家少爷?” 然而村民才不管这些,嘴里的鸡蛋饼还没咽下去,手就已经来捞孩子了。 司机一边拍开他们蜂拥而来的手,一边护着魏知非往后退。离车只有五十米了,只要上了车,就都好说了。 “什么你们家少爷?那是俺儿子!我要带我儿子回家还不行了吗?”胖乎乎女人把小娃娃放在三轮后座上,拨开人群走到最前边,开始叉腰冲着年轻司机大吼,颇有乡野村妇的泼辣姿态。 “不好意思,不管你们是谁,我的任务是接少爷回家。”司机沉声道,一边把魏知非往汽车上推。 保证明日之光集团的小少爷的安全是他分内之事,出半点纰漏,他定会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把魏知非带上车。当然,在这群村夫做出过分举动之前,他是不会跟他们一般见识的。 魏父和后母不知是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居然直接来魏知非的学校截人。一群从来没有出过大山的村民,是怎么一路找到的这里依然不得而知,但他们的意图很明显:抢孩子。 见那群大老爷们儿不靠谱,胖女人独领风骚,一个人过来跟司机推推搡搡。 司机一边要招架这个女人耍无赖,一边还要提防其他的村民从背后偷袭抢小孩,格外吃力。对方人数多,占据了数量优势,看着就头疼。一阵你推我推的动作下,他有点生气了,直接伸手推了那碍眼的胖女人一下。 胖女人往后一个趔趄站稳了,干干看了周围一眼,心生一计,就直接就开始坐在地上撒泼,一边鬼哭狼嚎一边诉苦:“哎哟喂你们这群杀千刀的畜生哦,以为给点钱就能把我儿子抢走。有几个破钱就开始拆散俺娘俩了啊。他才多大一点啊,你就不让他认他娘了哦……还有没有天理了——” 继母的本事果然不愧是从村战骂架里练出来的,尖酸的腔调拿捏的恰到好处,似乎要哭断了肠。肥胖的胸脯随着哭诉一下下抖动着,一边拿着手绢不住地抹眼泪。 这姿势,怎么看怎么像是孤苦无依的母亲被坏人给欺负了。 正是上下学的高峰期,围观的人有点多。不少人都开始对司机指指点点,侧目而视。 司机有点收不住表情。 他就是个司机,平日里也就接少爷上下学,虽然学过一些防身技能,但对付这种村姑却半点也用不上。 兜里的手机叫几个野蛮的村夫给抢走了去,没法求援,他只能试图拿明日之光集团的威名来震慑一下这群乡巴佬。哪只这些人压根就不吃这一套,听了以后更加嚣张了,叫叫嚷嚷,你推我挤。 也不说清楚自己要干什么,总之就是扰乱视线,浑水摸鱼。格外烦人。 “咱当初白纸黑字可是写的清清楚楚,”终于有个稍微讲理的村民站了出来,按住那些沸腾的人,开始掰着手指头给司机讲道理,“当初 分卷阅读54 你们把孩子要走的时候,大家可是约定好了的,他亲爹亲妈随时都能来看他,别说看了,就是把他接走,你们也不能吱声儿。” 话虽是这么说。 可现在前有村民咄咄逼人,后有泼妇躺尸骂街,进退维谷。 司机心里苦:咋啥话都让你们给说了呢? 这是你们当初跟老板定的规矩,和我可挨不着边儿啊。我就是个打杂的,你们要理论找老板理论去。在这儿说也没用啊。 “这个——你们找老板去谈,请不要妨碍我工作。”司机礼貌回声,但是他被团团围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里不由得懊悔,早知道就该多带几个保镖来了。但凡准备周全些,也不至于遇上这档子麻烦事儿。 第36章 魏知非余光一瞥,看见学校门口还站着个穿校服的女娃娃,羊角辫一甩一甩的。 是江小瑜。 江小瑜放学以后就直接来学校门口等魏知非了。因为今天临时兴起说是要去他家看猫猫,但是她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人。反而学校铁门前面簇拥着一大堆人,不知道在干什么,还挺热闹的。 这几天王新虎不在,学校里没啥新鲜事儿,平平淡淡的。她好奇心瞬间发作。凑过去一看,一眼就发现了人群中间的魏知非。 大人们的视线都集中在彼此身上,忙着吵架,没人顾着孩子。 虽然还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魏父跟那个胖女人她还是认识的。她一看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儿。 绝对不能让他们抢走魏知非。 又该她瑜姐大显神威,拯救魏知非小朋友于水火之中了。 江小瑜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用尽力气大喊:“啊!——那边有个人在偷小宝宝!” 她指着的是绿皮三轮车的方向。 那里有张很厚的毯子,继母生的小弟弟就趴在上面玩儿。 继母本来坐在地上哭的正投入呢,听闻这声,忽然就不哭了,浑身一颤,一拍大腿,“坏了!宝宝儿还在车上呢!”她连忙站起来回头跑。 所有其他村民也都往那边看,只看见了个毛茸茸的毯子。 一听这声焦急的大喊,所有人都以为孩子丢了,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大家抻直脖子看,空气瞬间变得宁静下来。 继母快步赶过去,看了一眼车里,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孩子没丢。” 小弟躺在毯子上睡着了,车挡严严实实挡住了大半个身子,一眼看过去,还真以为孩子丢了呢。 刚才也真是,光急着抢魏知非了,也没留个人守在车上。 幸好是没丢,若是真丢了,她上哪儿哭去?那可是她亲生的啊! 所有人吊着的心都落了下来,大家都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执拗的司机身上,打算继续跟他闹事。 这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知非那孩子呢?哪里去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大家又安静了下来,左顾右盼,皆是慌张而吃惊的神色。 又有人说:“诶!在车上呢!” 大家一同望过去,果然,不知什么时候,魏知非已经成功上了车。一层厚厚的车门隔绝在外,将他隔绝在里面。 透过挡风玻璃看过去,一起在车上的,还有一个女孩——江小瑜。 江小瑜冲他们露出了个胜利的笑容。 刚才她使了个调虎离山之际,转移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目的就是为了掩护魏知非逃跑。 虽然她事先并没有给魏知非通气,但这孩子很聪明,一下子就明白她想干什么了。 趁着没人挡着他,他转身便跑,奋力钻进了车里。 只有短短的几秒,他便成功脱身了。 后来江小瑜也紧跟着上了车。车门“碰”的一声合上,自动落了锁。 这下谁也抢不走他了。 江小瑜觉得很好笑,一直到了车上还在笑。 这只是个很笨拙的小伎俩,却把所有人给耍得团团转。 狭小的车间里荡漾着恶作剧成功的快乐气息。 因为跑得太快,魏知非的脸有些红,还在喘气。同时却也被她的笑容给感染了,忍不住勾起唇角,“太厉害了。” “小事小事,走吧,快去你家看猫。” 江小瑜甩了甩辫子,扒拉着车窗。 魏知非坐在向阳的位置,暮色斜阳被柳条切碎,浅浅金线勾勒出校服的边缘,煞是好看。 他神色淡淡,倒让江小瑜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住她家对门,平日里也是这样,但更孤僻一些,每天雷打不动的厌世表情,似乎一句话都懒得多说。可惜了那张人神共愤的俊脸了。 魏知非小朋友可不能像李迩那样自闭,否则国家又将损失一个根正苗红的栋梁之才。 江小瑜还在欢喜中沉思,猛然间发现外面那波人走了过来,一直走到车门外。 魏父把双手撑在车窗上,跟司 分卷阅读55 机拌着嘴,气势汹汹地扬言:今儿个孩子必须得跟他走。 从车内的视角看去,外面那些人陷入混乱之中,像是童话里不吐骨头的妖怪一样,在阴风里张牙舞爪,要来掳走小孩。 在成人之间的争夺中,孩子不过是一件随风摇摆的附属品,胜者为王,抛弃自如。 魏知非安静地看着外面的这场闹剧。 这个时候,村民格外团结。 在山村里,一个村子的人是一个紧密团结的共同体,大家凭着几十年的情分,大多会自发来帮忙。 所以魏父的事情,相当于是他们的事。 以前,他的亲生母亲有想过要逃跑。但是一经发现,全村的人都会出动,上下一心,去报信、搜人、围堵。 一旦被卖进了村子,逃出生天的机会为零。 魏家村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对于任何外来之人的敌视和摒弃。 越是荒蛮之处,越是无理可讲。 有村民已经直接绕过了司机,用手来扣车的门把。 车是锁死的,打不开。他们就换了一种办法:砸车窗。 他们从三轮车拿下来许多铁锹和犁耙,抽着烟就走来了。 就像电影里的黑帮。不过是乡村版的。 敦厚生锈的农具,此刻成了破坏的利器。 当他们砸出第一下的时候,江小瑜都呆住了。 怎么会有人在城里做这种事情? 为了一个孩子而已,有必要砸车吗?他们赔得起吗? 不过是仗着自己人多,就可以这样做吗? 今天她总算见识到了什么叫无知村民。 剧烈的敲击声直打到人心里,震慑魂魄。 小轿车是他们两个的保护罩,此刻正在被一下下敲出缝隙来。 她本来是想借着车避难的,想不到如今成了禁锢二人的囚笼。 江小瑜缩在车的另一角,忽然有一些紧张。外面那些人的叫喊声仿佛就在耳边,被无限放大。他们一个个的,五大三粗,高大魁梧,拥有着比任何一个小孩都强大的蛮力。 她逃不出去,只能一点点看车窗被砸烂,恍如末日降临。 真的,从一个孩子的角度来看,做得出这种事的人,都是恶魔。 也许他们自己并不觉得。他们内心依然坚信自己所为之事皆是正义。血缘的纽带,比什么都重要。 这样的环境,魏知非就算跟他们回到了魏家村,又能受到多好的待遇? 司机一直在帮他们挡着,但无济于事。一人终究难敌众手。破碎的玻璃划过他的眼角眉梢,有血痕划了出来。 外面的人一点也不担心强行破窗是否会伤到孩子。在他们眼里,魏知非已经成为了一块金饽饽,像是会发光一样。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他,露出贪婪的眼光,并为得到他而不择手段。 看着是人,实则不如野兽。 魏知非趴了过来,按下她的脑袋,把她护在了怀里:“别看了,会没事的。” 小小的身躯仿佛有无限的力量。 在这种关头,一个孩子,能够做到比她还要镇定,还要分出心来安慰她,真的是不容易。 看看,看看,睁开眼睛再看一看,外面那群人,买过媳妇、虐待过儿童,惯于包庇纵容,怠与文明与法律。现在,又要把一个无辜的孩子给拉入深渊…… 这是人的行径吗? 江小瑜心里有一腔发泄不出来的怒火。 她很生气,却又无能为力。 她并不知道魏父来要孩子的真实目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刁蛮的村夫还没有受到道义的惩罚。她只知道,他们在做违法的事情,肆无忌惮,且不知廉耻。 看似淳朴的脸上全是漠然的笑,一如多年前拐骗魏知非母亲的那天。 第37章 祖国的九万里山河,尚有法律触及不到的地方。 那里山路九曲连环,那里村民愚智未开,那里方圆荒无人烟。 只能等待时间,来促使一片荒蛮之地回归文明。 那些村民,只知道棍棒立威,却不知道和平谈判。只知道杀人犯法,却不知道买媳妇也犯法。 魏知非的外祖父母,其实一直在协同警方调查当年母亲被拐的案件。 只是,这个年代的法律远远没有二十年后那样完善,尚有很多漏洞可以钻。 人人都知道拐卖犯法,却不知道买人贩子手里的人口也犯法。 大多数人依旧将贫苦的、娶不到媳妇的老农,视作被人贩子欺诈的受害者,而非犯罪者。 在许许多多的大山小村,在无数个山穷水尽的世外桃源,依然存在着买媳妇的行为,并且这种普遍化的行为被视为合理。 千千万万个走投无路的农家,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保证血脉得以延续。即便被人贩子索取得倾家荡产,也要抱上孙子。 现在,他们又将黑手,伸向了 分卷阅读56 已经被他们亲手送出去的孩子身上。 迸溅出的玻璃渣,被魏知非的胳膊挡了大半。 江小瑜则安然无恙。她闭着眼睛,摸索出一只手拉他趴下,用抱枕护住头部。 所幸最终并无大碍。车上有自动警报装置,不一会儿工夫,集团的保镖匆匆赶到。他们训练有素,几下就解决了那些游民。 人群被赶走后,魏知非才拉着江小瑜下了车。 暮色沉沉,地上散落的一堆玻璃碎片依旧亮晶晶的,闪着嘲讽的亮光。 司机去医院包扎伤口去了。 魏知非换了一辆车,把江小瑜送回了家。 看着江小瑜上了楼以后,魏知非道了一句:“会没事的。” 今天的事他很抱歉。这件事原本跟她没关系,却硬生生把她牵扯进来。 刚刚经历完一场风波,只剩晚风从他身上掠过,他垂着眼,又把在车上安慰过她的话说了一遍。 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江小瑜听见了。她回头露出一个暖暖的笑。 这种时刻,她不能先害怕,她要做的是稳定军心,并努力鼓舞他:“你的外祖父母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的,你放心,会没事的。一定不能退缩啊。” 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要寸步不让,就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两个人彼此看了几秒,都向对方露出了一个加油鼓劲的笑。 好像这样笑,就真的会忘记一切烦恼一样。 保镖随后报了警,村民被扭送进了警局。 寻衅滋事,扰乱秩序,怎么也得关上十天半月。 修车的钱是赔不起的。何况魏知非的外祖父母也不缺那点儿钱,他们只求能得到片刻安宁。希望这些人被关的时间越长越好,最好永不释放。 但片刻安宁之后呢?那些又会被放出来。 以后的事情,仍然是个未知数。 老夫妇已经在客厅焦急地等待了许久,几乎快要阵脚大乱。见魏知非回来,连忙迎上来嘘寒问暖。 家庭医生已经准备好了疗伤用品,等着给少爷包扎手臂;还有小女佣准备好了甜点和玩具,站在门口迎他。 而他的舅舅,顾朗,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显然并不关心这边发生的事情。 华丽的吊灯在水晶桌上投下金色光芒,照得人心思烦乱。 魏知非没有理会任何人,抱着空空的书包,在经过客厅的时候连眼也没抬一下。直接忽略顾朗的存在,进了卧房。 只剩下众人在空旷的客厅相顾无言。 直到那页报纸看完,顾朗才起身,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父亲、母亲,我看不如把知非先送回乡下住几天吧。左右不过是想儿子了,也是人之常情。” “什么想儿子了,都是谎话。但凡关心一点孩子的身体,会不管不顾地把车砸成那样?”老妇人冷哼一声。 她已经请了专门的律师,准备过几天就去打官司,去要孩子的抚养权。 她就不信了,反正人在她这儿,谁能把孩子抢走?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让自己的宝贝外孙回到那个鬼地方去的。 “前几天,那些人就去公司里闹了,说是要给他们加钱。不加钱就把孩子要回去。”外祖父叹气,谈起此次事件的起因。 “我说怎么突然来整这些幺蛾子,果然还是来要钱的。”老妇嗤之以鼻,道,“他们要钱,你就给啊,轰走了就没事了。” “母亲,这已经是他们第五次来要求加钱了。”顾朗冷道,“人心不足蛇吞象。母亲,这可根本就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是底线问题。” 之前他定期去付钱,并未有什么争执。魏父一家拿了钱,欢天喜地地去置办了新家,家里原本揭不开锅的日子也有了保障。凭借魏知非换来的钱,足够他们过上富足的日子。 但后来慢慢的,他们态度就不对劲了。说是钱太少,根本不够打发人的,并要求把钱翻上一倍。 人的贪婪是没有止境的。今天想买一头牛,明天可能就想要一套新房子。魏父抓着老夫妇的软肋,新要求提的愈发肆无忌惮。 刚开始,欲望得到了满足,自然相安无事。后来顾朗就不给了,受不了这群败类的得寸进尺,他连之前的数额也不再支付。 家里断了粮,又不甘心放弃衣食无忧的生活,也不愿回到贫瘠的农田里躬身劳作,就只能下山来来闹事了。 这不,今天就闹到学校里来了。 “行,底线就底线。再来要钱,那就让他们统统进监狱,一辈子别想出来。”老妇怒,一改之前和善的模样,“我女儿的仇,我还没找他们算账呢。之前看在知非的面子上,一直没跟他们家撕破脸皮,现在看来也大可不必了。 ——顾朗,你不是一直在查吗?到底查出来什么没?别给我敷衍了事,只知道钱钱钱。” 顾朗低头把玩着酒杯,不说话,定定承受着母亲的责骂。 他的确一直 分卷阅读57 在暗中配合警方调查拐卖事件。但时隔多年,取证哪有那么容易? 陈年往事了,哪里会有什么线索。 更何况,诉讼时效还摆在那里,更是一个头疼的难题。 太久远的事情,连法律都会失去效力。 法律的作用是调整和稳定社会关系,可不是私人的报复工具。 顾朗只是点点头。他并非老夫妇亲生,自然应当受些气。 只是这些年,风里雨里,他也在明日之光集团里积累了不少资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公司能做到今天,全靠他的苦心经营。 好歹算个元老级别人物。 顾朗不悦地起身,“公司还有几份重要的合同没洽谈,我先走了。” 第38章 魏知非一个人在房间里写作业。 房间里养了一只暹罗猫,此刻正抱着毛线团打呼噜。 自从那次江小瑜给他摸了摸猫之后,他便萌生了养宠物的想法。 这种猫的品性很稀奇。都说猫是高傲而自私的宠物,但暹罗猫不是,反而很依赖人。他写作业的时候,这猫一定要在他课桌上卧着,等着黑眼珠子看他写字。睡觉的时候,猫猫一定要碰着他的脑袋才肯入睡。 兽医说,如果主人不跟它说话的话,这只暹罗猫甚至还会得小小的抑郁症,产生被主人抛弃的焦虑感。 真的是猫中极品。 为了不让它抑郁,魏知非只好每天亲自喂食,累了的时候,也会跟它说会儿话。 那猫可温顺,一动不动,也不抓人,连叫声都是绵软的。 每次看到温温和和的猫睡着的样子,他的心里会溢出一种温柔的满足感。 其实照顾宠物,需要付出感情的,就像照顾一个娇气的小女孩一样。 每天闲的时候,看一看小猫撒娇,也是好的。 照顾时间久了,他的心情愈来愈好。看待事情,也总能往好的一面想。 童年时那只死去的小土狗,已经成了一个极淡的影子,挥一挥就散了。 该学习了。 他把练习册摆出来,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最后发现这些题都已经刷完了。 他心里叹了一口气,合上书,目光转到书架上。 那里屯着许多更高级别的题目。 也许是之前没能很好的接受正规教育的原因,他对新鲜事物求知若渴。脱离山村的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学习。不管是校内还是校外,需要他理解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一边学习,一边提升独立思考的能力。 这样练下来,学校里老师布置的作业实在过于简单,远远跟不上他的需要。 他只能去看一些超出范围的书。 现在的他,就像一个开了挂的学习机器。 如果抛却最近遇到的麻烦事,他也许可以考一个不错的大学,去一个更好的地方。一个人。 无论是贫民还是贵族,他都不想当。 在山村,不过是柴米油盐的浑噩度日。在豪宅,也不过是寄人篱下的纸醉金迷。 可能最好的解救自己的方式,就是好好学习,用知识改变命运。 只有懂得越多,才会挖掘出越多的跳脱出去的途径。 加下来的几天,没有人再来学校闹事了。魏父和继母安分了许多,砸车伤人的村民被关了禁闭。 偶尔有新的村民在校门口张望,魏知非也不再害怕。因为他身边已经加派了人手,没有人能够再碰到他半分。 有的时候,江小瑜见门外不大安全,会直接带他从后门绕出去。 学校后门很小,知道的人不多,从那里过绝对安全。 魏知非就会帮江小瑜拿着书包,跟她一起走。 因为他走的路线是往江小瑜家的方向,所以没人能够找得到他。 江小瑜就跟一个知心大姐姐一样,顺便帮他做一做心理疏导。两人说会儿话,从小路绕到大路上,不知不觉就到了家。 那天,是魏知非跟李迩的第一次碰面。 镇上的花开了,花瓣飘得比风还高,一直飘到人的脚边。正遇到李迩穿着拖鞋下了楼。他的脚步毫不留情地碾在花瓣上,三步两步迈过台阶,走到人行小道上。 他从魏知非手里接过江小瑜的书包,然后就拉着江小瑜往回走。 这几天母亲跟陈叔叔在单位吃饭,李迩负责在家给她做饭吃。 他应该是刚做好饭出来,身上还有股花粥的清香。 江小瑜平时很难见到李迩,也不知他白天都在忙什么。 她被硬拉着往楼上走,有点尴尬。这是忽略了知非小朋友嘛?那么大个人,李迩眼瞎? 江小瑜脚步顿了顿,歪头看他:“这是我的同学,我最好的朋友。” 她在提醒他,应该尊重一下同学。 “饭已经做好了。”李迩匆匆瞥了魏知非一眼,眸间闪过难以名状的复杂情 分卷阅读58 绪。 但他很快移开了目光,而且依然不打算邀请魏知非进家里吃饭,只是很直接地说道:“我没做他的。” 江小瑜从来就没有遇见过情商这么低的人…… 她很无奈地叹气:“那我先不吃了,我要做作业。” 魏知非是陪她回家的。她总不能自己吃饭,却丢下人家不管吧。 李迩没再管她,自己回家吃饭去了。 他对于学习以外的事情管的向来很少,吃不吃一样。 江小瑜等他走了以后,回头热情地邀请魏知非去她家里写作业。 魏知非跟司机汇报过以后,点头同意了。 魏知非进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迩家门的方向,眼里写满了探究。 江小瑜问:“你在看什么呢?” 魏知非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叔叔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江小瑜压低声音:“你小点声,他不喜欢别人喊他叔叔,太老气了。” 魏知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江小瑜无意间看了他一眼,看到的是他乖乖巧巧点头的模样,可脑海却里飞速闪过李迩的侧颜。 一张小小的脸,一张成熟的脸,逐渐重叠在一起。 她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那就是:魏知非跟李迩居然是有几分神似的。 那薄唇,那眉眼,那冷冷的神情。 也许是天底下好看的人都长得一个样? 不对,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俩性格也有点像哦。不过一个内敛一个自闭罢了。 魏知非之所以觉得眼熟,可能是因为两个人太相像的缘故? 江小瑜心里觉得这些猜测很好玩儿,一边慢悠悠翻开了家庭作业。她性子咋咋呼呼的,在学校里基本上就没怎么好好学过习,有了作业也是硬拖到回家才做。不像魏知非,一本本的练习册早就写完了。 沈如安今天又问了她去不去博物馆玩儿。江小瑜碍于面子本想答应他,结果魏知非直接替她拒绝了。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我们要在家好好学习。” 这个“我们”用的就很灵性,直接就划分了团体。 沈如安当时也觉得这个理由很正当,“那正好,我们一起学习吧。” 再后来,林子月也凑了过来:“我也要跟你们一起。” 学习本就是个安静的事情,人多了反而不好,容易乱。 江小瑜一看这都四个人了,连连摇头:“我们还是各学各的吧,有不会的再问老师就行了。” 就这样,周末学习计划再次泡汤。 墙壁上的钟表滴滴答答,不缓不慢地走着。 江小瑜开始写作业。魏知非在一旁看课外书。没有成年人之间的纷纷扰扰,孩子的世界总是如同童话一样简单。 第39章 期末考试很快便到了。 虽然是小学,期末考试仍然很严格。学校空教室不够,没办法分班考。每个班还是派了老师来监考,防止有人作弊。 白老师是低年级派来监考的老师,她今天负责监考三年级二班的英语。 清晨的阳光洒进教室。屋外蝉声鸣叫,窗内扇叶嘎吱嘎吱地转动,又是一个普通的监考日。 但小学的监考不大一样,这里有一群萌娃等着老师招架。 一进门,就会有靠门的小可爱仰着脸问东问西:“老师老师,我文具盒忘带啦。” “老师,你长得好好看啊,你是教哪哪一科的呀?” “报告老师!我同桌他抢我橡皮!我考不了试啦!” 白老师:…… 犹如一个带娃保姆一样,不仅要负责监考,还要安抚娃娃们躁动的情绪。 好不容易发完卷子,又会有一群小朋友齐刷刷举手:“老师,这个题我不会做。” 白老师:???你不会做,问我干嘛??我是教美术的呀,这是在考试呢。 她按捺住糟糕而又好笑的情绪回道:“不会别问我,我也不会。” 于是底下又是一阵骚动,大家开始左顾右盼各自的卷子。 白老师:“安静安静,考试呢,不要交头接耳!要不然叫家长了!” 这招震慑力果然大,没有人再敢乱动了。 “老师,我要上厕所!” 白老师无奈的挥挥手,让他快去快回。 解决完所有的麻烦以后,终于开始正式答题。教室里只剩沙沙写字声。 监考这种活其实是很辛苦的,除了干站着,完全没事可做。 加之考试短则一小时,长则近三小时,漫长的时间都葬送在了无聊之中。 一件小小的教室,瞅来瞅去,总共就那么点人,那么几张桌椅。大家都在伏案提笔,全身心投入做题当中。只有她们这群老师百无聊赖,闲到发霉。 这种时候,白老师为了打发时间,一般会数一数讲桌 分卷阅读59 上有多少个螺丝钉,或者墙壁上有几道裂纹,再不济,那就看底下的学生。 当然只是玩笑。更多的时候,她会选择低头玩手机。 手机玩的累了,就抬头看看,看一眼手表……时间才过去半小时。 翻翻试卷吧。 五分钟做完了。 监考一点也不好玩。 课表看看,座位表看看,学生名单看看。在已经快能背完那些名单以后,她心里直叹气。开始踱着步在底下巡视。 坐久了对腰不好,得下去活动活动,散散步。 她收起手机。正好这个时候英语听力已经放完了,所有人都在刷刷往卷子上写答案。 她一眼就看到,后排有个小女生,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白老师见多了这种场景,倒也不见外。待会儿下去叫一下就行了。只要别耽误收卷子,就算是交白卷她也无权干涉。 这时候,她看到前排有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小男生举起了手。 那孩子一看就是个学霸,摆在桌子上的试卷字体工整,答案清晰。她偷瞄了几眼,大眼看过去,那些选项跟她刚才做的分毫不差。 她正无聊,便直朝他走过去,俯下身子低声问:“怎么了?” 男孩没说话,在演草纸上写下几行字:“老师,帮我叫一下后面那个睡着的。”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如果这回能考过我,我就请她去吃牛排。” 窗外的金光透过窗缝落下,太阳挂在屋檐,校园里一片宁静。 墙外五彩斑斓的蝴蝶仿若跳动的珍珠,从一片叶子弹到另一片花朵上,荡漾着祥和的气息。 倒是第一回 在小学里遇见这种事情——学生让老师帮忙带话。 他们是兄妹吗?这个男生怎么这么暖,像一个懂事的大哥哥一样谆谆善诱。 好萌好软好想捏脸。 白老师收回了心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心里感叹着要是自己家那对儿女有这么和睦友爱就好了。 她瞅了一眼教教室,反正这儿也没摄像头,又不是什么重要的考试,那她就做个顺水人情帮他一下吧。 她才不会承认,其实是春心萌动才答应的…… 白老师忍不住又看了小男生一眼,只见那张白净的脸上尽是暖暖的笑意,仿佛眼底有星星一样。 哎,她这颗老母心快要融化了,好久没见过长得这样又萌又奶的小孩,激动。 白老师拿着纸条,敲了敲后排那女孩的脑袋,板起脸:“别睡了,啊,先把卷子做完。” 其实就算男生不举手,她也会去提醒一声的,这本就是监考老师的责任。 不过,有了所谓“牛排”的诱惑,小女孩爬起来做卷子的积极性可能会更大一些。 白老师把纸条丢给她,用眼神示意:趁着时间还多,快把题写一写。 何况前面还有个小奶娃在眼巴巴关心你的状况呢。 梳着可爱羊角辫的小女生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因为睡得太香,她的听力部分差点没做完,字迹逐渐飘到天上去了,到最后只剩一串鬼字符,应该是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写下的。 只是趴了一会儿,她的脸上就压出一道浅红色的印子。 江小瑜一脸懵逼地盯着身侧站着的监考老师,一边揉着额头。——嗯?怎么了?现在考试都不让睡觉了吗? 她挪了挪位置,好坐的更舒坦一些,下意识接过来老师的纸条,看完上面的字。 那行字横平竖直,规规矩矩,还挺好看的。 有点像李迩的字,又有点像魏知非的字。 她甩了甩脑袋,清醒了不少,反应过来现在正在教室里考着试。 一抬眼,前排的魏知非正坐得笔直,只留一个瘦削的背影。 像是察觉到她在看他一样。他悄悄转头朝她笑了笑。 江小瑜恍然大悟。哦,是魏知非小朋友的纸条啊。 不过监考老师还帮传小纸条的吗? 江小瑜没想那么多,当机立下回了张纸条:“好。” 白老师拿起纸条,不经意间看到小女生胳膊底下压着的卷子。 之前没注意到,现在才看见——那张卷子上的题居然已经做完了。学生下笔很稳,写出来的拉丁字母带着流畅的笔锋和花边,越看越像字帖上的字。 这老师盯着她卷子看了好几秒,江小瑜有点慌,连忙用手挡住,拿起橡皮开始擦答案。 她卷子写的很快,第一遍是写来练字儿的,纯属自娱自乐。 以前都是随便写写,交卷前再擦干净重写。哪里知道今天翻了车,居然被老师给看见了。 快擦快擦,可不能叫别人看见……这花体字母哪里像是个小孩能写出来的字。 江小瑜正忙活着,白老师只是夸了一句:“字儿写的真好看,平时练过的吧?” 江小瑜尴尬地笑,木讷点头。 上回数学课崭露头角的 分卷阅读60 教训还历历在目。不会吧不会吧,这老师该不会要推荐她去参加个什么书法比赛吧?不会真的有这么多比赛吧? 好在白老师并未察觉异常。 她只是监考监得太无聊罢了,喜欢随便逛。不一会儿,她就转悠到别的地方去了。 第40章 离出成绩还远呢,脱离学习苦海的学子就已经如同离开囚笼的鸭子一样,心早已飞出教室。 剩下的课基本上都是自习,然而没几个认真学习的,都在说闲话。吵闹声能把屋顶给掀翻。 即将迎来一个足够长的暑期,谁会不心动呢。 再上几天学,开个家长会,就可以真正的享受假期了。 剩下的这几天,江小瑜充分发挥特长优势,重新干起了老本行:写情书。 虽然她作文写得不咋地,情书倒是编得花里胡哨。上一回写,还是王新虎在学校称霸的时候。因为他租家长,导致二人的业务被校长给一窝端了。 说来也惋惜。有市场的地方就有买卖。虽然租家长肯定是不允许,但代写情书却永远不会过时,只要有异性存在的地方,就会有情书存在。 可写着写着,江小瑜就有点心累了。 没有王新虎那个鳖孙来砸她生意,她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王新虎在的时候,学校里如同一片海,隔三差五被他给搅合出风浪来。虽然糟心,却也有不少看戏的人从中取乐。 如今没了这混世霸王,学校里反而像一滩死水一样。大家都中规中矩认真学习,没了乐子。 王新虎消失了一个星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直到王新虎的父亲来学校拿走他的东西的时候,江小瑜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以后不来了? 王新虎不上学了吗?辍学打工去了? 虽然王新虎平时经常在工地晃悠,还经常向包工头问最近搬砖行情咋样,但也没哪个老板真的敢收童工吧。 他们班主任也没有跟同学提起他的消失,只是把期末补考名单打印了出来,上面依然有王新虎的名字。 青龙帮随着王新虎的离开逐渐分崩离析,剩下的二把手三把手开始拉拢弟兄,各个都想称王。结果帮派反而越分越小,最后直接整合不起来了。 有时候回家的路上会经过王新虎父亲干活的工地,江小瑜在门口徘徊了好几次,都不敢进去问一问王新虎的近况。 虽然只有几面之缘,可直觉告诉她,王新虎父亲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脾气暴躁,动不动打孩子那种。 日上三竿,尘土飞扬,工地又开工了。 气温逐渐攀升,工地门楼底下搭了个蓝色塑料棚,供着凉水和雪糕。三两农民工正光着膀子擦汗,说着闲话。里面没有王新虎的父亲。 工地的看门大爷正在凉棚底下啃着西瓜纳凉,隔着栏杆喊:“哪家小孩儿啊?” 江小瑜不知道怎么说,攥着袖子,摇摇头。 算了,看来今天是没希望了。 老大爷见江小瑜不做声,以为孩子腼腆,又问:“你家大人是谁?” 他以为是哪个农民工的孩子,来工地找爸爸来了。 城市里不乏这样的家庭。父亲在外辛苦劳作,家里孩子嗷嗷待哺,钱跟陪伴,总要有一样被放在后面。 工地里干的都是粗活累活,赚的是个辛苦钱,要不是为了生计,决计没有人会来这个地方谋生。 蹲在工地门口等家长的可怜孩子,老大爷见多了。 “我找王新虎!”江小瑜灵机一动。既然王新虎来工地给他爹送过饭,那么看门人肯定有印象,说不定还知道点什么。她扒拉着隔着栏杆往里面送话,“就是那个胖乎乎的寸头,他好久不来上课了!” “小虎?”老大爷拿着簸箕收拾地上的瓜皮,头也没回,摆摆手道,“那瓜娃子不知道上哪儿混去了,他爹找了他好几天也没找到,早就跟包工头辞职找孩子去了。” 想起王新虎父亲打人时候的狠劲儿,他无奈地摇头:“唉,作孽啊。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回来。” 王新虎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媳妇跑了,就剩个还在念小学的调皮儿子。包工头可怜这对山穷水尽的父子,便招他做了工人,包吃包住,按月给钱。好在这中年人身体好,还有一身力气,干活也卖力,不枉老板收留。 只可惜小虎那孩子不争气,三天两头惹祸,败家子一个。不是在打架,就是在打架的路上。 也不能怪老子打得狠,臭小子娇养不得,得吃点苦头才能锻炼心智。 这不,把孩子给打跑了。 江小瑜一惊:“找了好几天了?还没找到吗?” 老大爷打心眼里同情这对冤家,“是啊,那孩子脾气是真倔,寻他可不得费工夫么。连公安局的都还没打听到线索呢。” 他一边暗自嘀咕,一边斜眼瞅着江小瑜,见她还穿着校服裙子,问道:“唉?你是小虎同学吧?是 分卷阅读61 不是学校里还有什么事儿要交代啊?现在你找不着他,先跟我说说也行,以后我要是见得着他,就帮你转告他一声儿。” 江小瑜连连摇头,退出了大门。 她一路小跑着回到家,初夏蝉鸣不断,窸窣入耳,皆失了声。远处山岗的风,淌过林间的小溪,吹过宅门大院,吹过笔直的电线杆,扰乱了一树浓荫。 这种包裹在平淡祥和日子下的危机,犹如薄雪覆盖下的陷阱,让人难以预料。 她怎么也想不到,事情最后会演变成这样。 只有江小瑜知道王新虎为什么走。她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些拍的证据,那些交给班主任的照片,正在把王新虎推向另一个深渊。也许她不该通过向老师举报的方式来反击这个混世小魔王。王新虎对班主任干的那些事,足以使他极面临退学的风险。这风险还包括东窗事发后来自他父亲的严刑拷打,和街坊邻居更为厌恶鄙夷的指摘。 内忧外患,双重打击,最为致命。 王新虎这个人是有点脑子的,他知道自己不爱学习,不受人待见,留在学校也无足轻重,而待在家里只能等死,所以他干脆跑了。 ——可是他能去哪里呢?小小的河东镇,是他们父子二人唯一的庇护所。他能躲到哪里去呢? 如果连公安也找不到他的话,他还有希望被找到吗?他还会回来吗? 江小瑜心里清楚,以王新虎的性子,就算是饿死也不会回来的。 比起被打死,他宁愿饿死。 她一路未停,跑到路边一棵巨大的槐树下。正值花季,黄花烂漫,远远望去,像极了天边一朵柔柔的云。 槐树下,搭着一个破败的茅屋。 她之前特意去问了地址,这里就是王新虎家无疑。午后静悄悄,只有槐树静默无言,为这个小家奉上最后一片荫凉。 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并未听见屋内任何响动。鼓起勇气走进一看,门是锁着的。 他家没人。 王新虎不在,他父亲也不在。 江小瑜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坐下来,非常的无奈,也很愧疚。如果不是她的所作所为,王新虎根本就不会离家出走,他们家也不会成现在这个样子。 难道真的是她用错了方法吗? 就像踢皮球,你打的越狠,它反弹得越厉害。 孩子也有孩子的意气用事和看事角度,在反击之前,她的确没想到王新虎会如何应对此次事件。是她疏忽了。 水泥地上的垃圾没有人清扫,还稀稀拉拉躺着几个雪碧瓶子。 那些瓶子是江小瑜以前给王新虎的,没想到他竟然真当成了宝贝一样捧回家来了。 江小瑜大概可以想象得到,一个没有收入来源、没有知心朋友、也没有疼爱他的亲人的孩子,每天是如何坐在这个小院子里,看着这些饮料瓶子发呆的。 书包永远是空的,装满了这些饮料瓶子。王新虎就背着它,穿过脏乱差的街巷,承受着一路邻居和孩子异样的目光,去学校,回家,做饭,送饭,回家,睡觉。 江小瑜感受着院子里的凄凉。自古高门出纨绔,却不见得寒门容易出贤才。 错误的教育方式,为微薄薪资放弃的亲情,以及赌气拌嘴下的漠然,都不过是,为贫穷让步的爱罢了。 第41章 王新虎很缺钱,大家都知道。 江小瑜也知道,但她却不知道王新虎的钱都花在了什么地方。 雪碧是她给的,保护费是她出的。王新虎只忙着圈钱,却没有人知道他的钱最后去哪儿了。 江小瑜看到,狭窄的小院里堆了几袋纸箱子,里面分门别类地放满了易拉罐、啤酒瓶、饮料瓶,以及不知道从哪里搜集回来的废报刊。纸箱子外壳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卖fei品。 以王新虎父亲的文化水平是写不出来的。所以江小瑜几乎可以肯定,这几个字是王新虎自己写上去的。 王新虎不仅仅靠着青龙帮圈钱,私下里还经营着捡破烂卖废品的生意。 在其他孩子都在家里吃着母亲做的热乎乎的饭的时候,他可能已经顶着风雨推门而去,在垃圾堆里翻找着瓶瓶罐罐。 一毛钱两毛钱地攒,日积月累,积少成多,他终于攒够了出逃的资本。 所以他才能离家出走还走的这么硬气。万事留一手,日子会好过一点。 江小瑜猜不出王新虎手里还有多少钱,那些钱够他在外面撑到什么时候。说不定还没等他闯出一片天,自己就先被人贩子给拐跑了。 江小瑜寻人未果,只能无功而返。 过了几天,这件事还惊动了学校。每个班的班主任在上课之前都会先问一句:“今天你们有谁见到王新虎了么?” 即便是把每个班的学生都问一遍,也仍然没有人回答的出来这个问题。 王新虎似乎是铁了心要走,走的时候没有透露一点风声,态度毅然决 分卷阅读62 然,以至于谁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学校把事情给压了下来,但私下里却有人还没放弃。 王新虎的班主任小李自费印了寻人启事,组织学生们在课余时间分发。 没几天,那一张张寻人启事就像花一样开编了大街小巷,街上行走的路人都不认识王新虎,但却都知道了他的名字和长相。 江小瑜也决定加入搜寻大军。 她拉着魏知非一起去分发寻人启事。 这时候正临近暑假,天气热的厉害,路上没几个人。她一手举着A4纸,一手撕着透明胶。 魏知非换了一身轻便的服装,袖子撸上去一半,努力帮她扶住小椅子。 高空万里无云,太阳光就直直照射下来,整个空气层都是热滚滚的。皮肤白的人在太阳底下暴晒是最煎熬的,额间满是薄汗。 他扶了一会儿,道:“还是我来贴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马上就贴完这一张了。”江小瑜迅速地贴牢最后一个角,轻盈地从凳子上蹦下来。看着二人一中午的战果,很是满意,“这是最后一张,贴完吃饭。” 要不是行人太少,二人也不会沦落到在电线杆子上贴小广告。 “那个王新虎……他真的离家出走了吗?” 魏知非看着寻人启事上那张笑的憨憨的小学生照片,依然有点不大相信。前不久,他还跟他打了一架。堂堂青龙帮创始人,没有必要为了一点挫折而选择逃避吧。 “他爹已经动身去找他了,你说呢?”江小瑜微微叹气,搬起小凳子往回走,“说起来这事都怪我。跟王新虎的命相比,李老师的车子算得了什么,藏了就藏了呗,我还非要交什么照片。要不是我,他也不会离家出走。” 江小瑜能说出这种话来着实出乎魏知非的意料。在他的印象里,江小瑜永远是一个不会做错事的小姐姐形象,很少反思的这么深刻。他张了张口,“但他本来就做的不对。” 做错了就要受罚,没有什么可回旋的余地。 况且李老师也没有把事情告诉领导,也没有叫家长,已经对他网开一面。是王新虎自己畏罪潜逃,才导致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不是争论对错的时候啦 ̄小朋友,要是有一天你离家出走了,你爸妈肯定会急的团团转的,真的是——要急死人了。” 江小瑜脑袋一晃一晃,小辫子随之甩动。粉粉嫩嫩的脸就像一个团子。明明是萝莉的脸,说话的神情却严肃得如同小学语文老师一样,大道理一箩筐。 魏知非移开目光。 他才不会做离家出走这种傻事。他早就学乖了,就算他离家出走一百天,他的父亲也不会过问一句。 他们巴不得他早点走呢,这样就能省下一大笔医药费。 现在他们又突然下山,千里迢迢奔到学校说要带他回家,不就是听说他的身体已经康复了么? 他那个父亲,又重新把养儿防老的愿望,寄托到了他身上,顺便再向他的外祖父母敲诈一笔费用。 他是绝对不会回去的。 “可是,只在河东镇贴寻人启事也没有用呀,万一王新虎已经不在河东镇了……”魏知非思忖着,分析出种种可能。 江小瑜一下子被这句话点醒了。 她一个激灵,扔掉手里的椅子,“太有道理了。” ——对啊,既然要离家出走,肯定是走的越远越好。 王新虎这个人跟普通的小孩不一样,别人家小孩闹着要走那是为了吓唬家长的,没过多久自己就支撑不下去灰溜溜回家了。 但王新虎从小就没得到过多少爱,性格又独,他要走,那肯定是再也不回来了。 挨揍挨了这么多年,他肯定快恨死他爹了,自然是能跑多远跑多远。 “我有一种预感,王新虎现在人肯定已经在外地了。你想啊,河东镇都是熟人,见了他肯定会告诉公安局的。但这么久了还没线索,八成是已经走远了。” 江小瑜终于明白为什么王新虎的父亲直接就辞职走人了。 没有人比父亲更了解儿子,所以他没有做无用功,而是直接辞职,买了车票。 工地附近的老房子还保持着离开之前的模样,院风扫落叶,居民楼水管的裂缝在往下漏着水,点点滴滴积成了一片水滩,无人理会。炎炎夏日很快将那水渍蒸干,只留一片浅浅的灰尘。中年父亲锁上门,回头看了一眼寂寥的院落,伴随着呜呜鸣笛声,踏上了寻找儿子的征程。 第42章 “说!你们青龙帮平时搜刮的保护费都去哪儿了?” 平日里娇俏可爱的小姑娘挽起裙边,手抄扫帚,堵住了瘦猴和帮里的几个小兄弟。 她一脸凶相,却不叫人感到害怕,反而只想笑。 见没震慑住人,江小瑜提高了嗓门,手里的扫帚猛地一挥:“再不说,今天瑜姐就把你们胖揍一顿。说不说!” 伴随着一声娇喝,瘦猴吓得立刻往后弹了 分卷阅读63 一下。另外几个小跟班也紧跟着往后退,一脸警惕地盯着这个拦路虎。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想当初虎哥在的时候,他们青龙帮哪里受过这点委屈,直接上去就把人给揍了。想不到今天连一个小姑娘都敢来打劫他们。 然而他们是动都不敢动一下的。 因为角落里还坐着一个文文静静的小男孩,抱着书包当做桌板,认认真真写着作业。柔弱礼貌的样子,却比谁的震慑力都大。 他们清清楚楚地记着,老大就是被这个人给打趴下的。连王新虎都没打过的人,他们更不敢打。 好汉不吃眼前亏。瘦猴眼疾手快,扑通一声,抱住了江小瑜的裙子:“瑜姐!” 剩下的小跟班也纷纷效仿:“瑜姐!” 见他们态度良好,江小瑜把扫帚收了起来,好声好气跟他们讲道理:“你们青龙帮收的保护费,可都是不义之财。” “不义之财!” 跟班:“嗯!不义之财!” “那钱呢?该不会被你们几个私吞了吧?” 瘦猴奋力组织语言:“俺、俺们可一分都没拿!全都交给老大了!” 小样儿,怂的。 江小瑜颇瞧不起这种墙头草——现在倒把罪过全往王新虎身上推了。之前用帮里“公款”跟随王新虎吃香喝辣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全都交给他了?”江小瑜一揪他的一领,满脸都写着“侵略”二字,更加凶了,“那他拿钱做什么了?” 瘦猴眼珠子赚了赚,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摇头,“没。老大没有拿钱。钱都给弟兄们买成吃的玩的了。” “是嘛?既然买了东西了,那你们敢不敢找小卖部老板当面对质?”江小瑜眯了眯眼,第一次找到了做黑帮老大的爽点,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要是被我抓到撒谎,你们就死定了!” 王新虎这家里穷,这么多年一毛不拔,吃喝基本靠打劫,还没人见过他去小卖部一掷千金。 这几个小崽子,个个鬼话连篇,不能信。 江小瑜为了套出王新虎的下落,只能先从这几个小跟班身上做文章。 魏知非写完今天的作业,慢条斯理地把本子一个个往回装,拉好书包拉链斜挎在肩上,然后默默走过来,“我去找老板问一问。” “不用,不用,我们也不经常去那里买东西……”瘦猴巴巴地望着他。 “钱呢?” 江小瑜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说实话。王新虎是不是早就跟你们说过,他要离家出走。” 这几天她一直观察着这些人的行踪。王新虎失踪以后,全校都在帮忙找,就只有这些人——王新虎曾经最信任的哥们儿,躲在阴凉地儿歇着,其中有一个还说了句“有什么好找的”。 仿佛料定了是白费功夫一样。 江小瑜猜,别人也许不知道王新虎去了哪里,但这几个人铁定是知道的。孩子藏不住秘密,一定会把自己最珍视的秘密,分享给最好的朋友。 换句话来讲,没有这群狐朋狗友的帮助,王新虎也走不成。 “我不知道。”瘦猴瑟缩了一下,硬着嘴道。 魏知非在几步远的地方看她:下一步该怎么办? 江小瑜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看她眼色行事。 江小瑜找了个墙角坐下来。青龙帮的几个人被五花大绑,逼到墙角。 小瑜大讲堂开课了。凭她孜孜不倦舍己度人的教诲,今天势必得让这几个熊孩子吐出真话来。 江小瑜最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威逼利诱,都没能说服这些孩子。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没劲了,“你们现在包庇他就是在害他。万一他饿死冻死在外头,或者被坏人拐跑了的话,就算你们什么也没敢,也是杀人凶手。” 听到“杀人凶手”四个字,那几个人明显动摇了一下。其中一个瘦弱的小男孩低着头,嗫喏道:“可是老大说了……不让我们说出去……” 瘦猴拍了他脑袋一下,那男孩意识到什么,立刻止住了话头。 现在已经完全说漏嘴了。 瘦猴知道自己瞒不住了,他立刻气馁下来,腰板已经无法像之前那样挺得直直的,整个人软趴趴:“好吧,其实这回离家出走,老大已经跟我们预谋好久了。” “你可别跟老大说是我们说的!”瘦猴鼓起勇气。这话听起来像是要透露大秘密的征兆,而人一旦决定要透露点什么,最后总会不知不觉中抖搂出一大堆东西出来。 江小瑜点了点头。 这份承诺无形之中给了他们信心。几个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王新虎私下里的小心机。比如说他总是捡破烂卖废品攒钱,比如他收来的保护费从没花出去过,再比如他老是时不时地找弟兄们借钱不还。 大家讲的眉飞色舞,并且一致认为王新虎肯定很缺钱。 但他从来都不花钱,又为什么会缺钱呢? 可那些一毛五角的皱巴 分卷阅读64 巴的纸币,的的确确都被王新虎妥帖存放了起来。在所有人都花着零用钱去买雪糕买辣条的时候,王新虎一个人坐在小卖部旁边,馋的口水直流,却从来没有去小卖部买过东西。 江小瑜慢慢听着,想起小槐树下小破院里的纸箱子。这些话都不假,王新虎看起来的确在攒钱,并且目标宏大。 一般来讲,学生只要好好学习就足够了。王新虎当然不可能会攒钱买学习资料。毕竟学费书本费都是他父亲交的,连伙食费也是他父亲出的。一个平平无奇有爹养着的小学生,出于什么原因才会自己偷偷存钱?是为了离家出走? “你们最后一次看见王新虎的时候,他有什么什么异常?” “有,他那几天突然我们哥儿几个特别好。”瘦猴回忆起那天的情形,“那天老大不是被……”他飞快而胆颤地扫了魏知非一眼,“额……被这位……少侠给揍了嘛,我以为他还会去报仇呢,谁知道第二天他就没来上课,放学的时候给我们送了一些好吃的,然后就立刻跑了。” 那天王新虎召集起来几个关系很近的兄弟,分别发了一点吃的喝的,当做小礼物。所有人都挺吃惊的,平日里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也会有送礼的一天吗?但瘦猴第一个反应过来了,老大不会无事献殷勤。也许那点好吃的,就是老大给他们留的离别礼物。 第43章 瘦猴本来是想追上去,可是街上人流太大,挡住了去路,他只能站在学校门口看着王新虎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马路尽头。 后来他的预感果然应验了,王新虎真的离家出走了,而且很是硬气,一走就是许多天。 “就这些?” 江小瑜蹲在小巷子口,听了老半天,最后问,“当时他跑的方向是哪里?” “……记不得了……” 魏知非本来是站着的,听闻此言却跟在江小瑜身边蹲下来,离几人更近了些。 瘦猴心里一惊,身子一动,连忙往旁边挪了挪。 看着架势,仿佛魏知非才是他们老大一样。 王新虎要是再不回来,保不准这江山就要易主了。 “记不得了?”江小瑜重复他的话,放缓了调子。 瘦猴打了个哆嗦,嘴上是在回江小瑜的话,眼睛却怯怯地瞅了魏知非:“记得记得!他往东跑的!没拐弯儿!” 仔细想想,似乎就是那个方向,不会错。 “很好,你们可以走了。”江小瑜拿开扫帚,让出了一条道儿。魏知非也移开了身子,微微冲他们笑了一下。 瘦猴别无他求,就盼着这迎来自由的一刻,连忙抬腿招呼弟兄们走了。 “慢着!” 身后江小瑜忽然来了一句。 瘦猴等人脚步一滞,卡带一样缓缓转过身子,“什、什么事儿?” 天哪,堂堂青龙帮成员被一个小女娃给吓成这样,真是丢死人了。要是让虎哥知道青龙帮现在的卑微处境,不得削他一顿。 不能怪他懦弱,青龙帮现在已经被瓜分殆尽,能扛能打的成员都被挖到了别的小团队里。帮里剩下的都是一些“老弱病残”人士,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骑到自己头上去。 江小瑜勾了勾手,嘴角上扬:“把你们之前收的保护费,全都交出来。” 瘦猴凄惨地哀嚎道:“瑜姐!那是俺们最后的会费了。” 江小瑜:“我知道。” 瘦猴:“我自己也交了保护费的。” 江小瑜:“嗯。” 瘦猴:“那是我的零花钱。” 江小瑜:“嗯,交出来。” 瘦猴心痛地捂眼,乖乖地蹲了下去。 一分钟之后,魏知非已经收集好了这几个人上缴的零用钱和保护费,零零碎碎的,凑成一沓钱。 江小瑜:真是想不懂为什么会有小学生把这些钱藏到身上,就不怕被抢劫吗。 她并不满足于这些战果,冲瘦猴扬了扬下巴:“把你们藏在别的地方的会费也拿出来。” 瘦猴心疼不已——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打劫! 一个小男生泪眼巴巴地望着江小瑜,底气不足的对她进行指责:“瑜姐!你好歹也是青龙帮右护法!你现在居然趁火打劫!你叛变!” 什么叛变,自始至终,姐姐都是自立为王的好吗? 江小瑜摸摸他的脑袋,笑眯眯的样子甚是和蔼,“对,从现在开始我才是老大。” 小男生泪眼汪汪:“你们乡下人都这样的吗?” 江小瑜指着魏知非:“那你问他喽。” 毕竟,只有他算是真真正正地在乡下住过。 魏知非温和地笑了笑,一语不发。 每次他笑的时候,就像空旷的远山落了雪,不带什么温度。一般高冷的人是没有人会去主动招惹的,更何况是家境学习都极为优良的上层阶级。小男生只好收回了指责,跟着瘦猴老哥蹲了下来,“不、不问了。” 青 分卷阅读65 龙帮仅剩的财产被江小瑜清缴完毕。 她把这些钱做了统计,在日落之前,把这些“不义之财”统统还给了那些曾经被迫交保护费的学生们。 算是又做了一件好事。 有一个小男生在交保护费的时候恰巧被江小瑜碰见过。 那时候正是大雪覆盖的冬天,王新虎早早地来到学校堵住他,就是为了来收他的保护费。 江小瑜记得,那回王新虎还在校外的雪地里写下“学你妈”三个大字,也正是因为这几个字,王新虎被叫了家长,也因此才有了之后的租“爹”风波。 江小瑜在把钱退给小男孩的时候,小男孩的眼圈有点红。他因为身形弱小,从一年级开始就受王新虎的压迫,每天早上来学校都心惊胆战的,生怕被王新虎给抓住。日复一日,他都不知道自己被索要走了多少钱了。 虽然江小瑜退还给他的会费并不多,但钱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代表着他崭新的、正常生活的开端。 “听说你们在找王新虎……是吗?” 小男生咬揉搓着小手,咬着唇,似乎在纠结着要不要说出来。 为了报恩,小男生还是说了:“其实……我那天见过他的。” “我看到……王新虎给了一个人很多钱……然后……那个人就给了他一张票,就走了……” 那是一个嘈杂的闹市。小男生因为从小敏感多疑,所以每天上学放学都会对周边的环境格外关注,生怕有坏人或者小混混找自己的麻烦。 那天,他远远的就看见了王新虎。王新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书包,却没有进校门,只是在校门口徘徊了一阵子。 等着青龙帮的弟兄们放学了以后,王新虎从书包里提出来一些好吃的送给他们,然后就走了,走的很快,没有人追上他。 还以为王新虎是又去抓人要保护费呢,吓得小男生很快就躲一边儿去了。 王新虎一路没停,直直与他擦肩而过,也没有多看小男生一眼。 其实收保护费的不一定对被收保护费的人有多少印象,顶多见过几面罢了,真要遇上,还真不一定认得出来。 但是被收保护费的那个,却总是能一眼认出那个欺负过自己的人。 就好比伤害别人的人永远不知道自己把别人伤害了,事后总会抛之脑后。但受伤的人却能把凶手记上一辈子,好多年都在舔舐伤口。 小男生一眼就能认出王新虎来。 由于害怕王新虎认出自己,他一直低着头,不敢大气呼吸。 好在王新虎没看见他,一直往前走,似乎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小男生很好奇,又走了几步,终于鼓气勇气回头看去。 王新虎正站定在一个旅行社门口。他背的书包已经空了,但他还是从里面掏出了很多碎钱,金额有大有小。 他把钱给了一个陌生的大人,然后换回了一张崭新的车票。 第44章 听完被欺负小男生的阐述,江小瑜立刻便反应过来,王新虎这崽种绝壁是买了票贩子的票跑路了。 一个小孩子去买票,店老板肯定不会卖给他,所以他直接买的现成的,估计还多付了一点好处费。 那么只要查出那张票的终点站,就能确定王新虎的目的地。 要找出那张票的买主并不容易,小小售票处,天南海北的过客那么多,谁会记得谁买了一张什么票呢? 江小瑜带着小男生去找了店主。根据他的描述,店主努力地回忆起那天来往的顾客。 可惜的是,店主并不能想起来王新虎拿走的是哪张票。 他拿出一个小本本,上面记录着每天的收入情况。那天生意并不好,只卖出了几张去往外省P城的票,和一些小县城的硬座票。 那么王新虎拿走的肯定就是其中之一。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排除法一一缩小范围。 江小瑜把几张票的信息抄录在小纸条上,带回了家。 短小的一个条子,承载着王新虎那憨批的命运。 打开家门。 陈叔叔也在家里,坐在沙发上,正跟母亲一起看电视。 二人其乐融融,沉浸在自己的哪那一方天地。 看到江小瑜回家,江母只是说:“饭早就做好了,在桌子上,快吃吧。” 母亲很少做晚饭,今天很难得。 江小瑜手里还攥着小纸条,问:“你们不吃吗?” “哦,”江母把视线从电视剧上移开,抱歉地冲她笑一笑,“我跟你陈叔叔已经在外面吃过了。” 江小瑜回了一句:“噢。” 在家里似乎没有什么共同话题。现在的母亲也许更需要陈叔叔的陪伴。 她什么也没说,一个人去厨房盛了一碗饭,胡塞几口,就去了李迩家里。 真巧,今天他居然在家。 李迩面无表情地给她开了门 分卷阅读66 :“干什么?” 他身后仍然是空落落的客厅,跟以前一样朴素的过分。 这个人似乎天生就不懂的奢侈和享受,从不交际,也从不碰烟酒和网络。 江小瑜站在门口,闻到厨房里煮着香甜的粥。 对,又是粥。因为省事,油烟小,所以这是李迩最钟爱的一道晚饭。 李迩煮的粥都比母亲做的饭好吃。 江小瑜顿时又饿了。话说她今天的晚餐真是食之无味。 尽管已经吃过饭,江小瑜还是想来李迩这儿蹭上一顿。家里实在是太无趣了,她宁愿找冷冰冰的李迩聊天,也不想回家妨碍母亲的温存。 也幸好对门住着的是李迩这种避世之人。万一要是个大龄单身猥琐大叔,或者精明的已婚妇女之类的,那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李迩既没有欢迎她的到来,却也没有赶她走。 上一次江小瑜来这儿吃饭是站着吃的。这一次,客厅里多了一把小椅子。一大一小,相对排列。 江小瑜有些惊讶,莫非这个小椅子是给她买的? 那她以后就可以来这坐着蹭饭了。 这说明什么?李迩这个老男人,有的时候还是很细心的。 在这附近,李迩是江小瑜唯一认可的大朋友。整栋楼,其他住户都是拖家带口的,有上班的叔叔阿姨,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每个人都在忙各自的事情,也许是工作,也许是打麻将,总之,没有人跟江小瑜有共同爱好。 同样,也许,江小瑜也是李迩在这里唯一的朋友。 江小瑜不会问李迩的工作,也不会问他的薪酬,更不会问他的人际关系。 而李迩不会过问江小瑜的成绩,不会要求她保持礼貌,更不会把她当一个小孩看待。 一个大人跟一个小孩子相处,其实最是简单。 两个人在毫不重叠的社会关系中,各取所需罢了。 江小瑜坐在那把多出来的小椅子上,一口一口舀着甜粥。味道好极了。暂且能够原谅这里装修的磕碜了。 她把纸条放桌子上,分析这几个城市的名字,以及王新虎最有可能去的地方。 李迩兀自喝完了粥,收拾空碗和筷子去了厨房。 等他洗碗碗筷回来之后,江小瑜还在饭桌上研究那个小纸条。 客厅里的灯不是很亮。李迩又开了几盏,光线更好了一些。 江小瑜还没有找到突破口,打算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把线索交给学校处理。 她敲了敲额头,一抬眼便看到李迩正插着兜站在她旁边,垂眼看纸条上的字。 白色衬衫微微露出莹润的锁骨,修长的黑裤笔直而素雅。 他额间垂落的几绺黑发,遮住了半边眼眸。他伸出一只手,拾起桌上的字条,慢慢看着。 江小瑜盯着他看了几眼,觉得这种侧颜真的是永盛不衰男女通杀,就算是十年后扔到大街上,姑娘们都要争着要微/信的那种。 江小瑜弱弱开口:“老……小哥哥,你有对象吗?” 就该替小区里那些貌美如花的单身妹子们问上一句。这样子的帅哥,谁见谁爱。错过了多么可惜。 李迩:“……” 他冷冷看她一眼:“你觉得呢?” “哦,大约肯定是没有的。”江小瑜撑着下巴,心里惋惜。 她估摸着李迩属于那种不爱出门的人,就算出门也是裹得严严实实,以至于无法让人一睹芳容。一旦有人进入他三米以内,就能感觉得到他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气。 自闭,太自闭了,自闭到能把人吓死。这样的人,不适合结婚谈恋爱。 江小瑜幽幽叹气:“哎,你也怪可怜的。除了我,也没人跟你说得上话了。” 李迩点头:“作业写完了?” 江小瑜:“没。” 李迩:“写去。” 又在下逐客令。 反正吃的也蹭了,玩也玩了,回家睡觉去。江小瑜从椅子上下上,真的就朝门口走去。 “慢着。”李迩忽然道。客厅的灯光线十足,照得他脸上的表情笼罩在一片暖光之中。他看着手上的字条,问:“你抄这些车票信息做什么?” 江小瑜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便紧接着问:“你要离家出走?” 江小瑜:“……” 虽然听起来很悲伤,但这似乎是李迩第一次主动关心起人,实在不该打击报复。 她摇着头说:“不是,离家出走的是另一个小学生,走了好几天了。” 她叹气:“我还在想,他会去哪个城市。” 李迩说:“有照片吗?” 江小瑜:“有。”她带着李迩来到大街上,指着寻人启事上的照片道:“王新虎,一小霸王。” 李迩说:“嗯。” 茫茫夜色间,路灯依次亮起。华灯初上,李迩面无表情,双手插兜,“你回去吧。” 分卷阅读67 第45章 后来那几天,各班还组织了“寻找回家之路”的慈善募捐活动,筹集的钱会全部用来资助寻找王新虎的下落。本来以为王新虎人缘极差,没想到捐钱的人还挺多。 关系差归关系差,真要是到了需要帮助的时候,大家还是愿意出一份力的。 也不排除是因为江小瑜把青龙帮的保护费退了以后大家都有钱了…… 江小瑜把发现的线索上报了。她已经不再去街上贴寻人启事。剩下的事交给大人们去做就好,她如今的身份不方便去做更多的事情。无论如何,她都相信,王新虎一定会回来的。 期末考完的这几天事情少,人也闲。江小瑜本来打算每天去李迩家里玩,两家正好离得也近。 但自昨晚蹭了饭以后,李迩家里便没人了。铁门紧锁,怎么敲门也敲不开。 不知道他又去哪儿了。 李迩这个人一直就是这样,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是个彻头彻尾的独行侠。人际交往简单,来去如烟。一旦消失,谁也说不上来他干嘛去了。 李迩家进不去,江小瑜有点失望,想着还是去找同学玩吧。 但魏知非最近似乎突然开始忙碌起来。顾朗让管家看着他,根本不让他随便出来逛。 沈如安和林子月等人则报了课外补习班,根本就没时间玩。 那样子的话,江小瑜只能待在家里看电视。 可是自从再婚之后,江母跟陈叔叔待在家里的时间变多了。陈叔叔喜欢看财经类频道,时刻关注着股市的动向。江母喜欢看美食类节目,偶尔追个剧,她不懂那些上涨下跌的指数代表着什么,更多的时候是在陪陈叔叔看。 小沙发根本坐不下三个人。 于是江小瑜主动回避,搬了个小椅子,躲屋里写作业。 电视声音不算聒噪。有的时候,她能听见外面二人的交谈。 陈叔叔说:“这支股票价格又涨了,幸好当初看准了时机,入手的早,不亏不亏。” 江母:“你这是有门路吧。” 陈叔叔:“哈,这可不能说。不过看这涨势,还是过几天抛了得了,赶紧出手变现防止亏损。我有个朋友开了家公司,美容产业的,说是要干笔大的,能挣大钱。” 江母:“你那朋友靠谱吗?” 陈叔:“二十年的老交情了,他是试过水的,这个产业现在市场空间占比还不大,潜在受众大,就是缺少资金。一旦办起来,能成。” 陈叔谈起股票来总是头头是道。二人说着说着,便聊起最近医院的盈利状况。现在看病难,医院开的多,医生挣得又少。大多数医生在干主业的同时,还会兼职个副业。医院里也的确有很多同事在炒股当合伙人什么的,赚的盆满钵满,总之比体制内挣钱。 江母有点动心了,笑着说:“行,那算我一个,我也试一试。” 这算是为爱投资吗? 江小瑜默默听着,起身去客厅接了杯水,回房之前,陈叔叔叫住她:“小瑜,考完试了吧?” 江小瑜点点头,“考完了。” 陈叔叔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笑容和蔼,一副一家之主的模样:“前不久我还答应你带你们去旅游,你这几天想一想,你想去哪儿,我开车带你们过去。” “好,我想想。” 她能感觉得到,这个陈叔叔表面上还是跟她过得去的。再一看旁边的母亲一脸岁月静好的幸福模样,她也不好拒绝,打算待会儿直接随便选个旅游胜地得了。 晚饭后,陈叔叔再次道:“小瑜,我要和你妈妈出门散步,你也来吧。” 母亲在门口换好鞋,催促她:“还不快来,非要让你陈叔叔等你么?” 江小瑜放下笔,收拾好作业,出了房门。 初夏的夜是暗红色的,天边的云单薄得清透,黑色归鸟暗淡成剪影,富有极简主义的意味。小镇的街道有些狭长,三个人走着有些挤,江小瑜特意走的快一些,远远把二人甩在后面。 江母在后头埋怨:“你这孩子,跑那么快作甚。” 跟在你们身边,无聊的听你们说话,还不叫插嘴,傻子才会走在你们旁边。江小瑜只当没听见,步调不减,轻轻松松甩了他们一百米。 街道上的人还挺多,有的是老太太,摇着蒲扇乘凉唠嗑;有的是小年轻,带着孩子出来透气。老式小区很少有人能够用得起空调,一个小风扇嘎吱嘎吱摇头晃头,吹得都是热风,还不如晚风凉爽。 结婚以后,母亲的闲暇时间变多了,也有时间出门散步了。 江母一直催促陈叔叔赶快搬过来一起住,这样才像真正的一家人。陈叔叔以前住在单人公寓,现在差不多要把那边的房子推掉,但跟房东退租金有些困难,所以他暂时选择不搬,只是每天来吃个饭就回去了。 江母会趁着饭后散步的机会,把陈叔叔送到他的公寓。江小瑜被迫去公寓里玩。那里装修的还挺雅致的,至少比起李迩家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分卷阅读68 不过去了几次就没意思了,公寓里全是财经和医学方面的书。 客厅中央摆着一张陈叔叔和他妹妹的照片,似乎是旅行途中拍摄的。背景是一片红色的珊瑚岛和蔚蓝的海滩,阳光耀眼,投下圆环晕影,而一头大波浪卷的妩媚女子笑的分外灿烂。而陈叔叔,戴着墨镜,在画面的左半边腼腆地笑着。 江母由衷地夸赞,妹妹长得真俊。 江小瑜说:“我以前怎么没见过她?” 陈叔叔笑呵呵地解释:“她身体不好,常年住院,不在咱们这个小县城生活。” 兄妹二人分隔已久,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陈叔叔信誓旦旦道,等在过年,估计可以聚在一起吃顿饭,一起过个圆满的年。 回家的路上,母亲又跟江小瑜说:“你陈叔叔就是个命苦的人儿啊……他父母都在乡下,不认他这个儿子,就剩个妹妹跟他从小相依为命了。你以后可要对你陈叔叔好一点儿,多关心关心他。” 这几天江小瑜态度不错。母亲以为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能够从父母离异的坎里走出来了,便语重心长地嘱咐她道:“以后,你就把陈叔叔当成你爸爸看待就好。他是真心拿你当亲生闺女看待的,你也不能薄了人家的情。” 江小瑜点头。 江母很满意。小孩子哪里会懂什么是离异,只知道,父亲在母亲在,便是家。她叹着气,摸摸女儿的头发:“慢慢来。人生在世,见的多了,也就渐渐的什么也都能接受了。” 第46章 王新虎失踪的这段日子,魏知非那边也没有闲着。 外祖父母为了争他的抚养权,带着私人律师去谈判。同时又一纸诉状,将魏家人告上了法庭。 理由是他们涉嫌拐卖妇女儿童。 顾家财大业大,动用的人脉都是最有分量的,整个计划进行的滴水不漏。先是拿了蝇头小利吊住这几个村夫,一日三餐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以防人逃跑,再暗中通知了警局的人来拘捕。 即便是没有动用资源,这些人也一个都跑不掉。 一众村民最终落网。 人是在几个破棚子底下抓住的。 这些村民为了下山抢孩子,准备了足月的功夫,却付不起旅费,便邻着无人的公园搭建起几个棚子,当做暂时的居所。这就又涉及到违法搭建的问题,城管们拿着大喇嘛来赶人。他们在拆那些木柴和塑料布的时候甚是无奈,因为对方的数量远远大于城管的数量,拆迁工作进行的很困难。 那些都是在地里天天干粗活的农民,货真价实的一膀子力气。几个村人抽着烟,挡住棚子,站出来,再狠狠一跺脚:“看谁敢拆俺家!?!”凶神恶煞的样子就能吓到一片人。 最后还是叫了民警来才把人都强行带走。 审判结果很快就能出来。经过一系列条款的宣读和审议,魏父只被判了三年。其余的从犯先关押着,直到他们能够交的出修理汽车的费用。 那是一笔不小的数字,而拘留所的村民显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在牢里吃喝无忧,以为放回村子后照样还是好汉一条。殊不知,要重见天日已经不大可能了。 事情尘埃落定。魏知非现在很安全,但顾朗舅舅却不让他出去。 魏知非知道,这个舅舅跟顾家的关系还是很微妙的。 期末考试的成绩会以短信的形式发到家长手机上。三年级二班的班主任为了培养孩子的竞争意识,还自作主张制作了班级的总分排名,供家长参考。 顾朗接到成绩短信的时候只是扫了一眼,便将其清理进了垃圾箱。 魏知非一直等到出成绩的这一天。一听到大门开锁的声音,他便打开房门,来到客厅问顾朗:“我是第一么?” 顾朗反问他:“这重要么?” 顾朗嘴角噙着一丝耐心寻味的笑意,转而点开了自己女朋友的电话,将他冷落在一旁。 魏知非很有耐心。一直等他跟女友你侬我侬地道了别,才幽幽开口:“你是我的舅舅。” 顾朗漫不经心道:“所以呢?” “你不该把我的成绩删除。” 顾朗一点也没有行为被揭露的尴尬,他只是冷笑:“知非,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了。如果你稍微长点心,就该知道,我除了和你母亲一样都姓顾,除此以外——和你没任何的有关系。” 为了遵从老夫妇的意愿,他特意在这里置办了这所别墅,依山傍水,地段绝佳,是个养生的好地方。 原本这个房子是要送给公司一个大客户的,结果只能临时装修成孩子喜欢的风格。 对于这个平白无故冒出来的外甥,他谈不上有一点好感。若非老人家疼爱外孙,想把对女儿的愧疚全都偿还在孩子身上,想必魏知非依旧还在村里玩泥巴吧,又谈何光明的未来。 说白了,毕竟长在山里,不是自己亲自看着长大的,没有感情基础,平日里的关照,不过是表面客套罢了。至于他的成绩,这个挂名舅舅根 分卷阅读69 本就一点也不关心,也不想关心。 这个可怜的孩子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不过都是他施舍的。令他不满的是,他的施舍居然是不自由的,是碍于老夫妇的情面下,必须做出的选择。 魏知非从这些冰冷的语言中感知到寄人篱下的艰难。他沉默了一下,“我以后,会把校信通的电话留成自己的,不必麻烦你。” 他重新回到房间,沉沉关上门。客厅外是富丽堂皇的豪宅风格,卧室里是干净素雅的儿童房风格,一道门,隔开两种截然不同的天地,也为本就疏离的关系划开一道安全界限。 他不怎么出去,顾朗也绝不会进来。 今天之所以不得不出去,只是因为他很想知道自己的期末成绩。 毕竟说好了,要请她吃牛排的。 早知道顾朗会删掉短信,他当时就不该在家长联系方式上面填他的电话。 小别墅空荡荡的,除了魏知非,还剩下几个负责洒扫的女佣,没人与他聊天。在这群别墅区居住的非富即贵,即便有同龄人,也是居于深宅,相互并不往来。 也许这就是富人的烦恼,他叹惋地坐在书桌前,阳光从玻璃橱窗洒进来,木地板踩着有了一丝暖意,暹罗猫睡了一整个下午,如今悠然转醒。 它伸了一个傲娇的懒腰,跳到书桌上,向小主人邀宠。 暹罗猫最终没能等来主人的爱抚,它歪着脑袋,只看见小主人抿着唇把客厅的座机抱到房间里来,根据通话记录,回拨出一个号码。 江小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喂?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吼,我还以为牛排不作数呢。哈哈哈,我跟你说,你瑜姐我这回可是第一名!排名班里第一!!怎么样?想好在哪里请我吃饭了嘛?” 既然她是第一,那么他肯定赌输了。 他说:“看来这次没考过你。但是近期我应该请不了你了,最近要打官司,我不能乱跑。” “哦……这样啊。”江小瑜的话语里满是宽慰,“好吧,那原谅你了。正好我最近也要去旅游,等我回来再说吧。” 那边顿了顿,意识到这边人的沉默无话,顺带引起一个新话题:“对了,话说,你有没有推荐的去处?” 魏知非从橱柜里取出进口猫粮,一小勺一小勺地倒入猫碗里,“……可我哪里也没有去过。” 江小瑜:…… 唉,天又被聊死了。 看不到那边的表情,但不需要想也知道,这个时候的魏知非小盆友一定有一些无可奈何的。 江小瑜知道,他虽然看起来很高冷,但其实心里藏着很多东西。 她又问:“那你最近怎么样了?” 江小瑜想问的东西实在太多,这些问题都被很笼统地概括同一个问句当中。话题一旦宽泛,答者便不至于无话可说。 魏知非默然一会儿,还是道:“挺好。” 其实也没那么好。 他回想了这几天被关禁闭的生活。因为不能随便出门,因此,所有的消息都只能来自于管家。 听管家说,最近魏父入狱了,那些跟着来闹事的村民也一起被抓了起来,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魏知非丝毫不怀疑顾朗舅舅在整治不听话的人这方面的手腕和能力,也许过程颇有难度,但最终使那些人得到了应得的下场。 不管是魏父还是村民,都是他无比熟悉的亲人和邻居。小小山村就像个微型社会,他们一起在泥泞的小山沟生活了很久,婚丧嫁娶,黄发垂髫,相互之间稔熟于心。 但听到他们被抓的消息时,魏知非竟没有一丝波动,心里平静得出奇。 心里没有恨意,也无报复的解气。无论什么人以多大的恶意伤害他,他都无关痛痒。 成长在一个冷漠的环境里,会渐渐将冷漠当做理所当然。 就像顾朗舅舅说的那样,顾家抚养他,不过是念在老夫妇追悼亡女。说者有心,听者却无意。 换做别的小孩子,心理阴影该多大。 但魏知非一点也不伤感。像他这样的人,本就没有光明的未来。如果一定要有的话,那也只能靠自己创造出来。魏家,顾家生父,外祖母,舅舅,也许都不可靠。他要努力学习,比任何人都努力,以后也要努力赚钱,比任何人都无可代替。 第47章 “真的真的挺好嘛?那你为什么会被关着,不出来找我玩。”江小瑜扬唇笑了一下。魏知非算是她魂穿过来以后遇到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她亲手从地狱里救出来的孩子。这个孩子现在为了她放弃了去国外上学的机会,还天天帮她的忙,就像一个小天使一样对她特别好。 那她当然不能任由小朋友独自在家伤心了,得开导两句。 “因为……我继母还在找我。” 魏知非拉开窗帘。 他住在三楼,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周边低处的场景。 铁栅栏森然林立,一个裹着头巾的胖女人正抱着 分卷阅读70 孩子徘徊在门口,进不来,只能对着密码锁骂骂咧咧,态度张狂。 差点漏掉她了。 魏父被抓,村民被拘,那都是因为犯了事。只有继母,因为无罪且没有参与街头纠纷,膝下又有婴孩需要母亲照料,所以被放了出来。 放出来以后,这个女人不仅不回到山里过日安生子,反而丧心病狂地极力打听魏知非的居所住址,当日便抱着不足周岁的孩子前来骂街。 小区保安很快赶到。她被保安架走之后,依然每天都来,坚持不懈,风雨无阻。 人的恒心实在是可怕。 继母看到自己的丈夫和村友相继被抓走以后,孤零零只剩她一人带着个小孩子。整个城镇中没有她的亲人,自己又没有什么钱,只能像个幽魂一样在各个角落飘荡一阵子,却到处碰壁。甚至连回老家的车费也凑不出。 她坚持认定这就一切都是魏知非害的。她越想越觉得证据确凿,愤愤骂起来,当初就觉得这小子是个扫把星,果不其然,才跟着有钱人没几天,就不认自己的亲娘亲爹了。眼睁睁看着亲爹坐牢却无动于衷,真是极硬的心肠,简直就是死东西养出来的白眼儿狼…… 污言秽语频出,声调高昂,足以以一当十。 全小区都能听到她的粗鄙之语,令人无法置信,这居然是一个女性所能展现出来的威力。 怀里的孩子被母亲的样子吓到,从梦里惊醒,哇哇大哭。 一时间,女人的怒骂声,孩子的哭声,家养犬的吠叫声,还有保安匆忙赶到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场面一度混乱,倒让不少人看了笑话。 看笑话的大多都是闲杂游民,真正的忙人是没有闲情逸致听人长短的。 今天看热闹的人不多。趁着保安不在,这女人躲开重重监控,再次蹿到了这里。 她手里抱着年幼的孩子,有脆弱的婴孩作护盾,保安毕竟不敢真的把她怎么样,只能半强硬半客气地把她请走。 但她偏不听,依仗着对方的容忍,很是得意。打定主意要把魏知非领走,一边骂着保安不要脸,一边哭天抢地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她天真的以为,只要拿捏住魏知非,便可以拿捏住整个顾家和明日之光集团,过一辈子养老生活。 她看着绿树掩映下的白色小洋楼,心底里打着小算盘。 只是她的目的暂时还未得逞,就已经受到了重重阻碍。 一连几天,别墅里也没有传出什么动静。 阶层的差距,有时候不是靠死缠烂打能解决的,有些人注定俯视,有些人注定仰望。 有这么一个疯女人在门口堵着,魏知非完全没有办法出门,管家也不允许他出门。 他知道这是对他的一种保护,因此乖乖听话,从不惹是生非。 家长会是管家去开的。管家在那胖女人的注视下,从学校领回来一摞作业本和成绩单。黑色铁门只是短暂地被打开,又很快被锁上。 管家敲了敲卧室门,手里提着魏知非书包,彬彬有礼道:“少爷,您最近需要暂停一切室外活动。” 除此之外,像是为了补偿一样,他还贴心地带回来了一些最新的游戏光盘和玩具。 家里的大小事宜皆由管家调度。上回司机失职,导致少爷限于危难之中差点被野蛮的村民抢走,就已经招致来老夫妇的些许怒火。司机被撤职,管家被训。自那次以后,别墅的安全工作变得愈发严密起来。 只是游戏有什么用呢?魏知非从来不玩游戏,连最简单的俄罗斯方块也没有兴趣尝试。 只要那女人还在外面闹腾,未免令人糟心,犹如一只怎么赶也赶不走的疯犬。 还是跟朋友聊天比较实在,学习学累了,就打个电话,一天的疲惫感都会消除,连楼下传来的嘈杂声音也变得遥远起来。 “赶不走吗?”江小瑜鼻子皱了皱,似乎隐约能从话筒里听见女人的叫骂,不由嫌弃道:“那个女人实在是太讨厌了,我都不想跟她说话。你不要理会她,晾着她就行。” “嗯,我也不想跟她说话。”魏知非煞有介事地点头。 “好了,祝你旅途愉快。我去喂猫了。”外面的声音持续不断,被人听见,只会坏了心情,魏知非迅速放下电话。 暹罗猫从软垫上走来,摇了摇尾巴。 刚刚倒的猫粮被扫光了,暹罗表示那点儿根本就不够。 魏知非搬起椅子,又倒了一次猫粮,看着猫咪低头进食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美好的一天从午后伴随阳光倾泻于心。他站起身,打开窗子,看了一会儿底下的动静。 不知怎的,在保安人群中撒泼耍赖的胖女人突然就不跟他们闹了,而是微微抬头看向了窗台这边。 那一双细小的眼睛滴溜溜转动了一下,死死盯住窗户。 她挣扎出一只手,直指三楼的阳台,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扯出一个笑容:“小子,我看见你了!乖,儿,跟娘回家,今年你亲娘的坟也该上一上了,草疯长,也没个人儿打理— 分卷阅读71 —你都不回去看看她的吗?” 管家闻声颤颤巍巍进了卧室,挡在他面前,替他管好窗户,拉上窗帘:“少爷,该用下午茶了。” 真是不省心。就怕少爷性子软,一个不留神就被那疯婆娘的诡计给骗出去了。那疯女人闯不进来,就开始打感情牌,真当他们这些佣人是摆设呢! 即使隔着窗户,外面女人的哀叫依然不绝于耳。不过可以分辨得出,那声音已经在巡逻队的推搡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万籁俱寂。 第48章 车站是单日人流量最大的场所之一。从发达城市到偏远小站,都设有或多或少的车站,规模不定,条件不一。 王新虎初次孤身一人来到P城,从车站下了车以后,他就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 现在,他敢肯定,没有知道他去了哪里。本次出逃河东镇的计划筹谋已久,实施隐秘,财物齐备,算得上天/衣无缝。 可人算不如天算,王新虎看着犹如迷宫一样的方向牌干瞪眼,后悔自己当时数学课没好好学坐标图,如今居然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 学校里的小霸王,一旦失去庇护,便只能在孤独而又陌生的世界里徘徊。但王新虎心大,包里装着钱,还装着一些食物。他看着P城的入口,恍惚中似乎觉得新生活已经向他张开了怀抱,似乎在欢迎他的到来。 他很自信,昂首挺胸地拐进一家超市。 夏日的太阳正毒,王新虎连续坐了十个小时的大巴车,嗓子渴得冒烟。他瞅着车站服务区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饮料,目光最终定在一瓶绿色的雪碧身上。冰凉解暑的蓝色与沁人心脾的绿色交缠在一起,看上去无比的诱人。 但售价惊人的昂贵。 以前没出来过,他不知道外头的东西这么贵。简直是在宰人! 钱还要省着,花到该花的地方。 超市门口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摄像头冰冷冷地注视着他。王新虎只能中途放弃偷雪碧的想法,丧气地背着书包走出超市。 P城是一个新兴起的城市。天气炎热不减它的半分美丽。蓝天白云,高楼大厦,白色飞鸟,一切新鲜事物一股脑地映入这个村里小孩的眼帘。 路上都是一些颜色炫酷的跑车,跟电视剧里面演的一模一样,里面坐着穿着一身正装的绅士,漂亮时髦的女郎,还有趴在女士怀里悠闲晒太阳的田园犬。 田园犬半睁着眼不屑的睨他。王新虎呸了一声。这年头,连狗混的都比他好。 这里还只是郊区,就已经这么繁华。 王新虎把书包顶在头上遮阳,热辣的夏风依然烫得胳膊疼。 他摇头晃脑地从车站往市中心走。 其实他也不知道路,但那边的楼明显更高,车流量更大,人烟更密集。往人多的地方去总是没错的。 P城居民此刻应该都躲在家里吹空调,街上没有人,只有一辆接一辆的轿车。耀眼的天空下面是绵延错杂的公路,走起来很烫脚。他一人冒着太阳赶路实在惹眼,呼啸而过的车会带起一阵小型沙尘暴,他在漫天尘埃中灰头土脸,一脸愤怒地对上车主漠然的侧脸。 他气得指着车跺脚,得到后面来车催促的鸣笛声。 他哪里见过这阵仗,还以为触发了什么警报装置,赶紧从公路中央弹回人行走道上。 公路恢复了交通秩序,一辆辆车呼啸而过,从未有哪一辆为他停留。好像在这个城市,每一个人,每一辆车都有它的归处,大家来去匆匆,只专注心中的目的地,对待无关的事物没有半点耐心。 王新虎有一种被隔绝的感觉。 脚上的鞋子是脏兮兮的,露出一截大拇指来,全身上下的衣服肥大而褴褛,他傻乎乎地穿着,与这个城市的体面格格不入,一种类似于自卑的难为情主动爬上心头。他赌气般想着,要不是听说他娘在这儿,他才不会来呢。 王新虎之所以敢一个人大胆地离家出走闯荡P城,那是因为他知道,他娘在这里。 这是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当年娘是一个人偷偷走的,没留个信儿,她去了哪里,过得咋样,没有人知道。当然,就算别人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他们。他娘抓回来之后,肯定是要被他爹打死的。 但是这些年,王新虎一直在私下打听娘的消息。 有个跟他娘家人沾亲带故的小舅子有一回在工地里跑腿,无意间提起他娘逃到P城了,并且安了家,过着安稳日子。 挺好的,王新虎想。 但娘可能忘了,她亲儿子的日子,过的可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王新虎脾气倔,死不认错,这回被江小瑜抓住小辫子,铁定是要挨处分的。 他深知自己接下来的悲惨命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跑了。 说来倒也该感谢江小瑜那小妮子给的契机,让他终于有勇气走出第一步。只要见了他娘,什么挨打、什么处分,统统跟他都不沾边儿。他以后就是吃香的喝 分卷阅读72 辣的公子爷,一切都有娘兜着,谁也奈何不了他。 一想到这里,王新虎整个人充满干劲。 小舅子当时偷偷给他塞了个纸条,“你要是真想你娘,到这个地方去找她就成。可别让你爹知道了,要不然你就走不成了。” 王新虎眼前一亮,乐的屁颠屁颠,当下就信誓旦旦地点头保证:“放心,绝对保密,没人知道!”。 小舅子当时已经给他买好了车票,本来说是要免费送给他的。但王新虎从不欠人恩情,执意拿出自己积攒的零花钱,要买下那张直达P城的车票。 在决定彻底离开前,王新虎特地去了趟学校,给弟兄们送了一些离别礼物。 只有瘦猴当时的表情有点不对劲,似乎是察觉出了什么。瘦猴一向聪明,啥事儿都能猜个七七八八。但是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王新虎自然是扭头就跑,不给人问话的机会,直接去小舅子那里拿票去了。 也不知道之后瘦猴有没有泄露他的行踪。 但现在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就算那些人能找到P城来,也没人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王新虎豪气万千,继续往市中心进发。 第49章 他走了一天,从荒凉的郊区走到热闹的市中心。傍晚降临,五彩霓虹闪烁,大家小巷依次点亮照明灯。这是无比繁华的都市,河东镇的人绝对没见过。这等景象,是独一份,只有他王新虎见识过。 是的,只有他见识过! 还有他娘! 王新虎顺着柏油马路一往无前地冲。字条上小区的名字已经被汗水浸湿,字迹变得模糊不辨,但没关系,反正那几个字已经深深烙印在他心里,永远不会忘。 他来到一个高档小区的后花园前,举目望去,全都是不认识的建筑,只好暂时先坐在石头椅子上休息。 这个时间,城里的孩子都放学了,三两成群地从学校奔回家。几个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小孩在楼下玩儿,看见王新虎在那坐着,一动不动,很是好奇。 他们一边玩沙土,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王新虎,彼此之间保持着安全距离。 小孩子沉不住气,有几个胆子大的也爬上石椅,奶着声音问:“大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坐着呀?” 这种小屁孩王新虎见多了,他鼻子哼了一声,凶神恶煞的样子却没有吓到小朋友。 小孩子们都很友善。能住在大城市的高档小区里,家长的收入都是很高的。这些孩子自小受到父母良好的素质教育熏陶,并不害怕他粗鲁的举动,仍然大大方方道:“你是不是没有朋友,那可以跟我们玩儿呀?” “滚蛋!我可不跟你们这种人玩。”王新虎挥手,表示很排斥。 不知怎的,看到这些孩子干干净净的衣服,还有干干净净的笑脸,王新虎心里堵得慌。 一想到河东镇的生活,他就难受。 那里的小孩儿都住在破瓦房里,玩的是脏兮兮的玩偶,吃的是粗粮菜叶,穿的是粗布棉麻。 这里的小孩儿住在气派的高楼里,小区里街道整洁,还有后花园。他们玩的是高级的健身器材和昂贵的玩具,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整齐小洋装。 还有那言谈举止传达出来的良好素养。 他相形见绌,如同见了光的老鼠,无缝可钻。 他暗暗骂着,妈的,这几个小屁孩一看就是用钱和爱呵护起来的小花朵,怎么能跟他这种狗尾巴草玩到一起? 小朋友们都很吃惊,睁大了眼睛:“那你跟谁玩?” 王新虎随便一指,“跟他们。” 小区门口搭了个蓝色塑料棚,支着一根白炽灯,那几尺见方的光亮能照的地方实在有限。塑料棚下面有个老婆婆,正在费力地翻炒着一锅炒面。她带着年幼的孙子,在小区门口摆摊卖饭为生。 鸡蛋的面香飘过来,王新虎肚子咕咕响。他手指的方向,正是卖饭的老太跟她孙子。 这俩人一看就是贫民,在城市的角落里干着辛苦的工作,靠一碗碗炒饭赚点微薄的薪金。这种人,才能跟他玩得来。 小朋友们更惊讶了,“是不是因为老婆婆做饭好吃?” 大家争着表现起来,“其实我妈妈做饭也很好吃哒!尤其是红烧鲤鱼……” 他们以为王新虎只跟做饭好的人玩。饱汉不知饿汉饥……王新虎脑袋快要炸了,想遍小学语文课上教的大道理,也没法解释清楚。他跟这群弱智一样的孩子没办法沟通。 他不耐烦,扬起巴掌,“还不赶紧给爷滚蛋!” 小朋友们哗啦一下散开。 没有人敢再来骚扰他。 王新虎得意地收起手。 果然,他天生威武,气度不凡,不管到哪里,都是大哥大一样的存在。一手既出,万人臣服。 小朋友自己在旁边玩儿了一会儿,陆续被父母叫回家吃饭。楼下的孩子越少越少,笑声在夜色下消散,最后花园里只剩下王新虎一人。 分卷阅读73 一个人漂泊他乡,看万家灯火,每一个亮起的小窗都是幸福的一户人家,亲朋好友温馨和乐,但这一切已经与他无关。 王新虎离开家之前,曾硬气地想,他肯定扛得住。 而现在后花园里有蚊虫嗡嗡,白炽灯照的绿叶油亮亮,紫黑色天空下,盛夏蝉鸣悠扬。他饿着肚子,没有归处。 真到了此情此景,他才发现,硬扛有点难。 他翻起裤腿,露出那几道伤疤,指着伤口让自己看,说:“看见没!这就是你老子给你打的!废物东西,给我记住了!才两天就不行了,打什么退堂鼓?不就是饿一会儿吗,他娘的,有什么大不了的。” 心里这么想,他还是看着蓝色塑料棚下面的大锅直咽口水。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王新虎挣扎了一会儿,摸摸书包里的钱,最终屈服了。 反正带的钱够,不如先买点盒饭吧。王新虎对P城的物价有了心理准备,他蹭到棚子旁边,铁炉子摆了价格牌子。他要了一份最便宜的炒米饭,不要蛋不要肉。 年过七旬的老太太抚了抚鼻梁上的老花镜。她摇着扇子,坐在掉漆的凳子上,一手掌勺,身形佝偻,不知已经做了多少年的饭。还在念书的小孙子很懂事,主动将做好的炒饭端上桌。 王新虎掰开筷子就往嘴里塞饭。 小孙子说:“你还没给钱。” 王新虎狼吞虎咽,呜呜道:“吃完再给。” 小孙子直接扭头看向奶奶:“奶奶!他不给钱!” 老太太走来,步履蹒跚,弯着身子道:“小子,在我这吃饭,先给钱。” 王新虎腿一翘,一副大爷的模样,“我吃饭,从来就是吃完再给,怎么着?” 其实他已经盘算好了,吃完就跑,能不给就不给。他书包里的钱最好留着,明天还要找娘的住处呢。 老太见他这模样,直接把碗端走。小孙子则在一旁上下打量他:“衣衫不整,蓬头垢面,一看就是没干好事,躲着家里人出来吃饭的吧。你这样的我见过了,天天来吃霸王餐,肯定没钱。” 一个小屁孩,怎么整饬人起来一道儿一道儿的? 王新虎怒,满是被小瞧的憋屈,愤然拍桌,“你他妈的,别狗眼看人低!老子钱多得是!”他一下子拉开书包拉链,抽出一张十块的扔给他。 小孙子欢天喜地拿着钱去了文具店买笔。 老太这才把他的碗送回来,“赶紧吃,吃完赶紧走人,我要收拾摊位了。” 王新虎吃完了一顿并不愉快的饭。这群市里人,穷又能怎样,本来以为有多善良呢,没想到就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穷鬼罢了! 他拖着沉沉的步子继续往前走。随便抓住一个路人问朝霞小区在哪里,路人皆是摇头不知。王新虎一头雾水地不停抓人问,最后终于有个老大爷说他知道那地方在哪儿,可以顺路带他过去。 第50章 王新虎很激动,当即就问大爷:“真的那咱赶紧走吧!” 老大爷岿然不动,伸出五个手指头。 王新虎心领神会,从包里拿出张五块的递给他当路费。 老大爷不收,依然伸出五个手指。 “嫌少”王新虎护着包,一脸警惕道,“不行,我本来就没多少钱了,你大爷的,能不能别再坑我了。我自从来到你们这儿地方就没过一天好日子。” 他回顾这几天的惨淡经历,真是越想越心酸,越想越踏马颓废,这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以前都是他坑别人,现在却是别人坑他。一个个的张嘴就要钱,不给钱就翻脸。就看准他人生地不熟,欺负他一个外乡人呢是不是? “小伙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也没义务帮你白干活啊,你说对不?”老大爷贼眉鼠眼地笑,讲起话来头头是道。他头顶已经秃了,被灯光照的发亮。 他一边看着老大妈们跳广场舞,肥胖的身体随着轻快的音乐扭动,无比的快活。 王新虎不太信任他,搂着书包拔腿就跑。 想坑钱,没门。他就不信了,靠他自己的能力会找不到区区一个小区! 大爷给自己满了一瓶二锅头,笑呵呵地看他远去的背影。 夜色微凉,很快便入子夜,城市的喧嚣逐渐消散。黑暗的城,进入沉眠。这个时间点,除了老鼠,便只有一些工作特殊的人还没有入眠。他们有的是环卫工人,有的是拾荒者,有的是不法分子。 王新虎被复杂的路牌迷得晕头转向,方向感全失。 夜暗沉沉,街道上行人寥寥。王新虎放慢了步子,不再火急火燎地跑。 他再没脑子,危险意识总是有的。河东镇民风淳朴,很少出现刑事案件。但人多的大城市就不一样了,人心难测,鱼龙混杂。虽然总体富庶,但贫富差距也大。 很多罪恶的事件,就是因为钱引起的。 王新虎赶路的同时留了个心眼,把所有的钱都藏到自己衣服里。这样一来,就 分卷阅读74 算冒出个打劫的把包抢走,他的损失也不至于太大。 只是很可惜,他所有的预测都没能成真。 他穿过暗淡无灯的小巷,穿过四下无人的立交桥,穿过寂静森森的竹林,也没有人跳出来打劫他。 最后,误打误撞,还真的叫他给找到了朝霞小区。 不知道这个城市里有几个朝霞小区,那小区名字的的确确是这四个字,一个字不差。王新虎有种按捺不住的喜悦,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母亲了,这是他第一回 但是小区大门紧闭,只有刷门禁才能进去。王新虎等了很久也没有人进出大门,只能在大门不远处找了个树桩蹲着,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忍不住睡着了。 这一睡,就不知道睡到了猴年马月。由于赶路太累,整夜未睡,他睡了很久很久,等到他睁开眼睛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下第二天午了。 太阳光有点刺眼。他迷迷糊糊站起来。在树桩子上睡了这么长时间,来往的小区居民居然没有一个人叫醒他,自始至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做自己的事情。 王新虎挠头,瞅了眼小区大门,正好门已经开了,他可以光明正大的混在人群里进去。 接下来就是找到那个单元那号楼。 王新虎迈上楼道楼梯的那一刻,心里怦怦直跳。阔别多年,不知道他娘过得怎么样,是否还记得他这么个儿子,是否还能认出来他?也不知道他娘现在是什么样子,做什么工作,手头富裕不富裕。 他可想一下子蹦到二楼,敲开门,扑倒他娘怀里,告诉她,他来找她了。而且以后再也不走了。 但是真走到了那户家门前,他反而犹豫了。手举在半空,迟迟按不下去门铃。 也许他娘现在就在家里,只要他一敲门,门被打开,他对上的就是那张多年未见的熟悉的脸。 母子重逢,多么令人激动的一幕啊。 王新虎低头看自己,忽然觉得,他千里迢迢不打一声招呼就跑过来是不是也不太好,两手空空的,多不好看,得送点礼物。他下意识地去摸裤兜,却啥也没掏出来,兜里空空如也。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心里一慌,连忙把背包放下来打开翻找。 没有用。无论是他身上还是背包里,都没有钱了。 王新虎心里蔓延出无边的恐慌。他之前之所以胆子大,敢离家出走,全都仰仗身上那点钱了。有了钱,他才能买票,才能喝水吃饭,没有钱,他一定会被饿死。 他站在阴暗寂静的楼道里,第一次觉得这么无奈而无助。甚至连骂人的心情也没有了。 没有钱买礼物,还能怎么样,不买了呗。 凡事都要往好处里想。反正他现在已经到娘家门口了。有妈的孩子是块宝,还能不让他进家门不成?身上有没有钱都无所谓了,反正既然来了这,他就没打算回去。以后的日子,就指望着跟娘一起过了。 他爹算哪门子爹,他没有那样的爹,也绝对不会孝顺他爹。 王新虎如今退无可退,只能怀着复杂而激动的心情敲了门。 门没开。可能是敲门声太小,里面的人没听到。王新虎又按下了门铃。 门铃是坏的,却好歹带点沙哑的铃音。这声音就像是老房子经久维修的木门被推开一样,咔哧咔哧地响起。很快,门里面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王新虎在外面雀跃地等,心里想着,一会儿见了母亲,无论她是欢迎还是不欢迎,他都赖在这里不走了。当初娘是那么那么的疼爱他。娘临走时偷偷抹眼泪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王新虎想,娘那么温柔善良的人,肯定不会不要他的,他只管在这里安心住下便好。从今往后,河东镇的一切,都与他再无瓜葛了。 第51章 门开了一条极窄的缝隙。 缝隙里露出一个男人的困倦的眼睛。他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打着哈欠问:“你是谁啊?” 王新虎说:“我来找牛爱茹。” 他报的是娘的名字,说话的时候,他很有底气,但无处安放的手出卖了他紧张的心情。 他挺直胸脯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并略带敌意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 他对这里除了娘以外的任何人,都没有好感。这男的有可能是娘的新相好——那就表明娘已经有了新的家庭,开始了新的生活,并且不再需要他。 王新虎一想到这里,心就凉了大半。 “不认识,你找错了。”男人转身想要带上门,王新虎赶紧伸出一只脚挡住。 他确信地址就是这里没错。无论什么原因,这是他最后的机会,绝对不能轻易放弃。 他从门缝里探头看去,可以瞥见里面杂乱的摆设,衣物碗碟任意堆放,地上全是烟灰酒瓶,看起来并不像是有女主人的居室。 王新虎还没有看清更多的信息,男人便立刻把他踹了出去,“看什么看?!都说了不认识不认识,还看nmb呢看!” 这男的五大 分卷阅读75 三粗,一身肌肉,王新虎不敢与他硬碰硬。 他无暇顾及其他,着急地拿出兜里的纸条,不停地说:“可纸条里写的地址就是这儿啊,不会错的,我肯定没有找错,也肯定没认错人。” 他心里很急。如果这儿不是,他还能去哪里呢? 他现在身无分文,肚子空空,只怕撑不了多久了。到时候他要么饿死晒死,要么被抓到收容所,被送回河东镇继续原来的噩梦生活。 妈的,苍天不长眼,为啥要给他使绊子! 小学语文书上学过小蝌蚪找妈妈的童话故事,王新虎之前一直坚信自己就像那群小蝌蚪,经历重重磨难以后一定会寻找到母亲,在那之前他必然要扑几次空,他理应对此做好心理准备。 可是现在他忽略了一个最坏的结果。万一小蝌蚪最后没有找到妈妈,该怎么办? 没有找到母亲的小蝌蚪会是什么下场? 童话故事给了小蝌蚪一个圆满幸福的结局。而现实只会给他当头一棒。 对母亲的想念是王新虎心中隐秘的温柔港湾。那男的不会懂这种失落,只觉得这个胖乎乎的小学生很讨人厌,等不及想要赶他走。 “不,我不信!难不成城里还有第二个朝霞小区吗?我娘肯定就在里面,你让我进去找一找就知道了!” 王新虎铆足劲跟他较量力气,手里紧紧拿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子,仿佛打了鸡血一样不管不顾地往里面冲。 他一定要确定娘不在这里才会彻底离开。在此之前,他是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希望的。 男子一个不留神,还真的叫他闯进去了。 半分钟后,王新虎失魂落魄地坐在客厅乱糟糟的沙发上,整个人跟失了魂儿一样,“纸条上写的地址就是你家啊,我不可能走错的。我娘明明应该就住在这里。” 男子给他接了杯水。 他外号叫狗哥,本地人,没什么正经职业,蜗居在一方居室中,已经失业很久了。 他刚刚已经大概了解了这孩子的遭遇。出于怜悯,不打算撵人了,而是捡起来纸条子看了一眼。 狗哥觉得那字迹颇为眼熟,好像想起了什么,“告诉你消息的人是不是一个工地的男的,三十来岁,他告诉你你妈住在这个地址?” 王新虎点头,喃喃自语:“俺娘要是不住在这儿,那她会在哪里呢?靠,那人该不会是个骗子吧?” 他瞬间想到这个最坏的可能,噌一下站起来,想要找那人算账去。 狗哥让他稍安勿躁,“他确实是骗你的,哈哈……不过,不是你自己想要离家出走的吗?要不然你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来都来了,不如以后就跟着我混吧。虽然我那弟兄骗了你,但也是出于好心,这不是想帮你从你爹手里逃出来吗?”狗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跟着我混,以后你不用上学,天天跟着我吃酒喝肉干活就成,保准没人会管你,怎么样?” 这小学生还挺虎的,别人一煽风点火就真从家里跑出来了。他正好缺个打下手的,河东镇那个弟兄给他送来了个免费劳动力,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王新虎思量了一下,便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虽然娘没找到,但是至少投奔了个靠谱的狗哥,他运气也不算差。 最重要的是,跟了狗哥混,他以后就不需要再回到河东镇了,说不定还能靠自己赚笔钱,无比逍遥地过日子。以后他就边赚钱边找娘,总有一天能找到的。 王新虎在狗哥家住下来。 这几天,往日威风凛凛的虎哥甘居人下,成为了一个打杂的小弟。 狗哥此人作息极不规律,昼夜颠倒,也不讲卫生,房间里什么都乱放。王新虎又是刷锅又是拖地,忙到腰疼。酒肉没吃上,人先累了个半死。 狗哥没有工作,无业游民,伙食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有一回,王新虎见他把脸盘放在桌子上,以为他要洗脸,就去添了一盆热水。哪只狗哥拆开一包方便面就倒了进去…… 狗哥从盆里捞出一根面条,含糊不清地对王新虎说:“虎子,要不要来尝尝?” 察觉到王新虎目瞪口呆的眼神,他不好意思地说:“哎,家里最后一个碗摔碎了,暂时还没钱买新的,先将就着用,不然还能怎么地。” 长这么大,第一次遇见这种人。于是王新虎再也没用过脸盆子洗脸。有时看见狗哥神采奕奕油光满面,王新虎都疑心那是不是花生油的光泽。 家里穷的叮当响,狗哥终于决定带王新虎出去干票大的。 第52章 狗哥站在小巷子里,悠闲地抽着烟。他身上穿花戴绿,颇有上世纪九十年代精神小伙的风貌,一件外褂,一条瘦腿裤,脖子上是闪闪发光的金链子,走起路来神气十足。 他已经在这里打探很久了,那群狐朋狗友也在这里踩过点儿。前方五十米远是一处老旧的民宅,没有摄像头,房子后边放满了上班族的电动车和自行车。 他拍了 分卷阅读76 一下身后王新虎的脑袋,压低声音向他交代:“待会儿,你就悄悄过去,把最外面那辆白车偷走,听见没?” 王新虎吓了一跳:“狗哥,你这是要我去偷车?” 他勤勤恳恳干了两天杂活,本来以为跟着狗哥以后能发家致富。结果?就这?那不成下三滥了吗? “这能叫偷?咱成功人士办的事儿,那能叫偷?”狗哥锤了他一下,把他从巷子里推出去,“我这是看你有资质,才想着培养你,还不赶紧表现表现,可别让你狗哥失望。” 王新虎怂了,迟迟不敢迈出第一步。 平日里,干点偷鸡摸狗的缺德事儿还行,那是小打小闹恶作剧,玩一玩也就算了。 这回居然让他去偷陌生人的财产,事情就有点严重。他就算再傻也该知道,偷电瓶车一旦被发现,可是要被警察抓的。 他隐约感觉这事情没那么简单,只能一脸吃惊地盯着狗哥跟他那帮狐朋狗友,久久说不出话来。 此刻,那群人叼着烟,闲闲散散地靠在墙壁上,吊儿郎当的模样越看越像电视上的社会人。 ——自己莫不是误打误撞加入了盗窃团伙? 不会吧不会吧,运气不会这么差吧? 不过仔细一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事?包吃包住还不要钱。没鬼才不正常呢。 也怪他贪小便宜,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跟狗哥拜了把子,答应要跟他好好干。 想不到所谓的好好干,就是去干违法犯罪的勾当。 怪不得狗哥这个人没什么正经工作还无所事事,原来是干这一行的。 怪不得工地里那个远方表舅要发善心骗他离家出走,原来是在给他们团伙输送劳力呢。 怪不得他找不到娘。原来从一开始,这些人就串通起来蒙他呢。 他还是个身家清白的小学生,青龙帮帮主,一世英名可不能毁在这儿啊。 王新虎眼珠子轱辘轱辘转,紧急思考着脱身的办法。 有些事一旦做了,便会难以挽回。王新虎心里着急,却也第一回 如此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孤立无援的境地。 现在王新虎在陌生的大城市根本无所适从,也没有任何其他可以依靠的人。只要他露出一个犹豫的表情,狗哥就会立刻变脸,用眼神示意弟兄们把人看紧,不给他半点机会逃跑。 真是骑虎难下。王新虎满头大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结结巴巴道:“狗哥,你看我年纪还小,笨手笨脚的,肯定啥事儿都办不好。不如今天换别人来弄吧,我看咱哥儿几个都挺厉害的,干事麻利又爽快……” “别在那儿说屁话,今天就该你去了。咋着,连你大哥的话都敢不听了?” 狗哥见他不听话,直接一改这几日的友善模样,啐了口唾沫,铁青着脸狠狠盯着他,“这几天你他妈的吃我的住我的,不得给我回报点儿?劳资现在他妈连个方便面都快吃不起了,当我养猪呢!” 狗哥心里很火大。 其实他一直都打算养个小孩留在身边,知根知底的,好好培养,多发展几个接班人,以后再干活也轻松。最重要的是,他还能利用一下未成年人的身份多干上几单。万一要是被抓了,那也是小孩背锅丢脸,再不济也追究不到他头上来,简直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当初就是看上王新虎的年纪跟那股憨劲儿,力气大。可他没想到这家伙吃的也多,一顿好几碗饭下肚还没见饱。 把他给心痛的呀……这逼崽子在他家混吃混喝好几天,开销也不小,差点把他给吃穷了。为了能让王新虎省着点吃,他装作“不小心”摔碎了好几个碗。家里现在连碗也买不起了,只能用盆吃饭。 “小兄弟,你去不去?不去的话哥哥你狗哥面子挂不住呀。” 边上几个小混混围了过来,里里外外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都比王新虎高上两个头,往那一站,就像是一堵墙。几人穿的奇装异服,身上满是烟酒气,皆不怀好意地盯着他。还有一个喝高了的人说:“我们这可不收不干活的废物,你要是再娘们儿唧唧的,今天就把你卖到大山里去。——你信不信?” 王新虎哭都哭不出来。 他现在心里更多的是战战兢兢的恐惧。 年龄和实力的巨大鸿沟,令他毫无反抗的可能。这几个混混手上的作案工具和匕首棍棒在眼前晃啊晃,闪着寒光。 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里已经不再是青龙帮那样过家家的组织了。 他们若要动手,绝非儿戏,都是真枪实刀地往人身上招呼。 ——他们是正儿八经的黑道上的人,是电视上说的那种穷凶极恶的混蛋! 王新虎不是找不到妈妈的小蝌蚪,他现在是被推进热水里即将被烫死的青蛙。 以为寻到稳妥的归宿,不过是又进入另一个深渊。 “妈的,到底去不去。”一个红毛怪受不了被忽视,踹了他一脚。王新虎踉踉跄跄地奔出巷子。这种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场面有些似曾 分卷阅读77 相识。 曾几何时,他身为青龙帮老大,带领弟兄们找低年级学生收保护费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的。凶恶的嘴脸和行径如出一辙。不同的是,那个时候他是强者,现在他是弱者,位置颠倒了过来。 太讽刺了,不可一世的霸主现在居然这么落魄,要是被兄弟们知道了该多难看。 王新虎握紧了拳头,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想要狠狠揍这些人一顿的冲动。 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叫嚣:拿出老大的威风来!不能给青龙帮的兄弟丢脸! 但他不敢动手。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憋屈地难受,泪珠子一直在眼里打转。一个小屁孩的拳头再硬也打不过这群小混混啊,一个不小心小命还得交代在这。 风水轮流转,这就是报应。 王新虎如今大概能理解那些被欺凌的学弟学妹们的感受了,就像天上有一层黑乎乎的阴云笼罩着,阳光透不进来,世界一片腥风血雨的黑暗。根本不敢抬起头来直视那些人的目光,看一眼便要闻风丧胆,还要被逼着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他们简直就是恶霸。 第53章 王新虎迫于淫威,只能颤抖着走向居民楼车棚。 还没到那呢,前方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提着手电筒高声喝道:“干什么的?!” 做贼心虚。王新虎被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便掉头跑了。连手上的撬锁工具也不要了,一路上丢盔弃甲,蹿得比兔子还快。 但他跑的方向并不是狗哥几人藏身之处,而是大马路。 那里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最重要的是,有很多人,容易混进去。 狗哥最先反应过来,大喊:“抓住他!这小子想跑路!” 那几个小混混怎么会眼睁睁看他跑掉,几个人一块追了上去,蹭蹭几步凌空一跃,便轻轻松松把正撒丫子狂奔的王新虎给摁在了地上。 王新虎因为不服从大哥管教,被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当他被关在厕所里,鼻青脸肿地啃窝窝头的时候,一度望着铁网漏下的一丝光线痛哭流涕。 那是自由的阳光。 外头阳光灿烂,连空气都是自由的。 铁网外面是条臭水沟,人迹罕至,塞满了居民遗弃的垃圾,不断散发着恶臭。王新虎每日以泪洗面,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缩在厕所里强忍着臭味吃硬馒头。 没办法,这几天狗哥给过他机会。他没接受,宁死不从,坚决把斗争进行到底。 狗哥从来不养废物,现在留他一条小命已经算是仁慈了。 狗哥现在既不逼他偷车,也不放他走,就关着他,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王新虎靠馊馒头续命,短短数日瘦了一圈,营养不良,毫无血色。 每天能做的事就是扒拉着隔窗望窗外,眼巴巴盼着有人能来解救他。 只有这个时候,王新虎才会怀念以前的生活。无拘无束,有吃有喝,还能当山大王。 不知道现在河东镇的情况怎么样了呢? 他爹发现他逃走以后,会不会伤心?还是说根本不关心他的死活,照旧打工? 学校里没了他,老师同学会不会不习惯?还是说跟往常一样,有他没他都无足轻重? 青龙帮的弟兄们发现他们老大走了以后,会不会受到别的学校混混欺负?还是说他们已经散伙不干,重新做人了? 一团团的疑问藏在心里。他现在很想知道答案,他现在很想很想回去。 他生活了十年的河东镇,穷且偏僻,但那里的一花一木,一人一景,皆是熟悉且温柔的。这个时间点,街头会有巷尾小贩的吆喝,炒桂花糕的香气,还有红彤彤的冰糖葫芦。放了学,他还跟弟兄们一起和河西小学的孬种们干架。种种回忆皆镀上一层时光滤镜,走马观花一样不断闪现。 这些回忆,都深深印在他脑子里。 民风淳朴的小镇以自己的宽容,庇护着顽劣的孩童。就算他干出再出格事情,也总会有人替他收拾烂摊子。 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后悔自己当初一个冲动就离家出走。 结果没本事,不仅在社会上处处碰壁,反而还把搭进了犯罪团伙,每天被关着。能不能吃饭还要看别人脸色。 这要是在家里,谁敢这么对他?等他被救出去,狗哥那些人一个也别想好过。 只是……他被关在这种地方,谁又能找得到他呢? 他怕不是要被关上一辈子吧。 他越想越伤心,叹了口气,支棱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狗哥似乎在客厅谋划着什么。 “要我说啊,直接卖了得了,我看这小子脾气还挺硬,根本就不是干这行的料。养着没用,还不如换成钱,咱哥儿几个分分。” 他们是人贩子?要把他卖给谁? “前些天儿不是有个买肾的么,卖家在求货源,不如……” 分卷阅读78 王新虎瞳孔一缩,踉踉跄跄往后跌去。 马勒戈壁,这群人居然这么黑!居然还想着买卖人体器官!妈的,那他岂不是死定了! 狗哥一锤定音:“不行,坑害性命的事儿绝对不能做,那赚的都是人血馒头,下辈子要入畜生道的。” 好在狗哥还有点人性。王新虎松了一口气,却不敢放松警惕,继续格外聚精会神地监听。 通过这几天的打探,王新虎了解到,狗哥这帮人组成了一个致力于搞钱的小团体。 这个团体吸纳的都是一些年轻无业的小混混,整日游手好闲,长期盗窃,收入不稳定。因此才想着发展下线,抓一些小孩子装点门面。小孩人畜无害,不引人注目,作案成功率高。 那人又说:“那你想咋子整嘛,有本事你把他调/教得服服帖帖,好歹有点用处。要是他再不听,那就——”说着,队友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王新虎胆战心惊地听着,死死捂住嘴巴,不发出一点声音。 命悬一刻的关头,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哒哒哒。” 在落满灰尘的废气居民楼,蛛网爬满了房檐墙角。楼外无人,安静的可怕。 像狗哥这样混迹多年的老油条,一下就嗅到一丝紧张的气氛,众人神经紧绷着。 他仔细听了一会,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客厅里面面相觑的人:“你们说,敲门的会是谁啊?” “不知道。总不会是警察吧?” 红毛怪语出惊人,大家原本紧张的心情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卧槽,不会吧?”狗哥慌了,从沙发上跳起来,环顾众人,“你们谁这几天犯事儿走漏风声了?” 干这一行就是会一惊一乍,每天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老底被发现了,一旦有不认识的人敲门,总要疑心是不是便衣警察。所以当初王新虎来敲门的时候,狗哥也观望了好久,迟迟没过去开。最后确认安全以后,才把王新虎留了下来。 “没有啊,狗哥,这几天忙着钓凯子,哪有功夫偷东西。”另一个黄毛少年挠头,满面疑惑。 其他人也纷纷表明这几天没有干什么出格的事。 “我看……该不会是……厕所里关着的小子的救兵吧?”黄毛指了指厕所的门,冷静地分析种种可能,“毕竟咱这也算是非法囚禁,八成是给谁看见了,偷偷报了警,或者是他爹妈找上门来了。” “怎么可能,咱们行事这么隐秘,怎么可能会被发现?”狗哥方寸大乱,不由得抓头发,不断埋怨,“真是个累赘。哎——?你们先别出声,我先去门口查看一下情况。” 几人立刻默不作声,屏息凝神,注意力全都定在狗哥即将接近的房门上。 万一真是警察,他们就只能跳窗跑了,绝对不能被一网打尽。 刚刚的敲门声只响了三下,便停止了。 王新虎也在凝神监视外头的情况。狗哥的房子不大,他所在的卫生间处于最里边的小角落里,很隐秘也很逼仄,阴暗潮湿不见天日。 王新虎现在铆足劲想逃出去。 他非常希望外面的人就是来救他的警察叔叔。 呜,救救他这可怜的孩子吧。 狗哥一帮人现在有多忐忑,王新虎心里就有多雀跃。他已经想好了,等门一开,人一进来,他扯开嗓子喊救命。 到时候这些坏人一个也别想跑,乖乖就地正法! 但敲门声停住了。并且再也没有响起过。 狗哥凑到猫眼处往外看,什么也没瞅到,松了一口气。他转身躺回沙发上,对弟兄们摆摆手道:“吓死我了,外头没人,估计是哪家人敲错门了吧。” 王新虎听闻心里一凉。唯一的救命稻草没了,他死定了。 “不对啊狗哥,你楼上楼下都没住人啊……而且刚刚我也没发现有谁进楼了……” 黄毛少年提出质疑。 他的站位靠窗,可以很清晰地观察到楼栋入口的人员出入情况。只要有可疑人员一靠近这里,就会被他发现,并上报给狗哥。 狗哥行业特殊,租房子特意挑的偏僻地方,上下楼都是空房子,没有人住。 如果是本小区的居户,怎么会敲错门呢? 如果不是本小区的,那就极大可能是来串亲戚的。可是狗哥早就跟家里断绝了来往,哪来的亲戚呢? 而且黄毛弟刚刚没有看见有人进楼,那么刚才敲门的,究竟是谁? 此言一出,客厅里的氛围又沉重起来。 第54章 在这分外紧张的关头,敲门声又响起了。 他刚刚看过了,门外明明空无一人。 可空气自己怎么会敲门? 但是现在,笃沉的敲门声的确又响起了。 在厚重的木门外,一定站着一个人,正在一下一下地、用手指叩击门板。 传感入耳,清晰而 分卷阅读79 真切。 “妈的,有完没完,”狗哥骂骂咧咧再次起身,抄起一根棍子就往外走。 无论外面是谁,都别想装神弄鬼地吓人。 他今天倒要好好看一看,究竟是哪个没长眼的来招惹他! 和上次一样,敲门声只响了三下,便如同没入水中一样,再无声息。 就像捉迷藏一样,你来我走,你走我又来。 狗哥一下子把门拉开。 厕所隔间的王新虎已经蹲了许久了。 他一直在等门打开。外面敲门的也许是走错门的普通人,也许是狗哥同伙,也有可能是前来救他于危难之间的警察叔叔。 那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他等人一进来就开始喊,往死里喊,喊破喉咙也无妨,至少还能有一线生机。如果不喊,便只能是死路一条。 但是门已经开了许久,他没听见外面有任何动静。整个客厅寂静得可怕,刚才的热闹仿佛只是一场梦境。只有风吹起窗帘的声音。 狗哥人呢?还有他那群哥们呢?怎么自从开门之后就都没有动静了呢? 刚才那阵诡异的敲门声响得蹊跷,消失得也莫名其妙。 仿佛黑洞一样,自开门那瞬间便将室内的人吞噬殆尽。 王新虎觉得有古怪,忍不住透过门缝往外看。 还是没人,他什么也看不见,门缝里变得一片漆黑。 刚才还能看见客厅的人的。 王新虎倒在地上,双手不住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正是因为有人站在了卫生间门口,严严实实挡住了光线,因此,他才会看不见外面的场景。 一定是有人登堂入室。并且此刻正在悄无声息地站在卫生间门前。 与他,只有一门之隔。 他是谁?他把狗哥那些人怎么了?他现在要做什么? 未知的恐惧如潮水一般令人窒息。 王新虎只能听见锁链断裂的声音。 之前狗哥为了防止王新虎逃跑,特意在卫生间门把手上栓了铁索,一圈一圈地缠绕在那里,固若金汤。王新虎插翅难逃。 王新虎只听见“哐当”一声轻微的响动,那一串铁链便滑落在地。 王新虎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扶着马桶,屏住呼吸。 “回家吧。” 门外想起一个沉静的声音。 就像是来自于缥缈的虚空之中,听得有点不太真实。他不认识这个人,但潜意识里却觉得此人的声音浸透着冷意,一定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物吧。 他不知道门外是谁,不敢贸然出去,但是同样也害怕外面的人进来。一瞬间气血上涌差点没背过气。他等了许久,门也没有被打开。 王新虎还是不敢出去。他一直等着,约莫等了半个小时,也一直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他胆子逐渐大了起来,轻轻将门推开。 外面的人已经不见了。一阵微风轻轻吹拂,卫生间外头的空气是这样清新自由。 他被关的时间有点长,暂时有点不能适应外界的光线,只觉得一桌一椅皆是快活而自在的气息。 貌似没有危险了。但他还不敢撒欢尽情享受失而复得的自由,而是猫着腰,一路从卫生间潜入客厅。 刚才是谁在敲门?那个人进来以后做了什么?狗哥那群人去哪里了? 是谁帮他把卫生间的锁拆掉的? 带着满肚子的疑问,王新虎踮脚溜到附近探出脑袋查看。 狗哥那些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们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不算激烈的搏斗,以全军覆没的惨败告终。 但所幸的是,并没有人员伤亡,他们只是被打晕过去了,看起来短期之内不会醒来。 但是他刚才在卫生间没有听到一丝搏斗的响动。 屋里的人甚至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 不管来人是谁,王新虎都要好好感谢他。 是他救了王新虎的命,他是王新虎的恩人! 恩人现在不在这里,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恩是一定要报的,只不过现在没机会了,当务之急是要先赶快逃跑。 王新虎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连忙出了门,一路狂奔到小区门外。 他路过小区保安室的时候,想了想,进去抓住一个年轻的保安哭唧唧诉苦。 “XX楼XX单元二楼有个犯罪团伙!叔叔救命!” 保安好声好气地安抚他的情绪。眼前这个穿着破旧校服的小孩自从进来以后就没有安静过,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往日彪悍威武的孩子此时哭的像个兔子,眼圈红红的,涕泗横流难以制止。这几天王新虎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从来没有感觉到过什么是绝望。现在骤然放松下来,反而后知后觉体会到劫后余生之感。 他哇的一声哭出来。 他再也不敢乱往街上跑了,他再也不敢离家出 分卷阅读80 走了。 保安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事情不太对劲,叫了几个同事去王新虎所说的地方查看。 经过一番查探,果真发现有一伙不法分子,再与监控一对照,发现他们个个都是偷盗惯犯,早该被拘留起来。 几人被扭送到警局。 王新虎获救并成功完成“反杀”,暂且住在街道的招待所里。 他后来被警察叔叔叫去录了口供。 看守所里的狗哥哭得分外凄惨。 “其实我打算过几天就把这小子给放了的,妈的,太能吃了,吃的比赚的都多。”对于本次落网,他深感痛心,但也表示这纯属是一个意外。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后会栽在一个小学生手里。 只有王新虎知道,狗哥是栽在了一个神秘人的手里。那个来去成谜的人,是他的大恩人。 王新虎一直盼望着能找到恩人。但是恩人很神秘,人海茫茫,毫无线索。 狗哥说他根本就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开门以后眼前一黑就晕过去了。他刚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身在警局了。 小区的监控里也没有发现可疑人员,那天就像一个平常的周末,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不管王新虎怎么问,都找不到有关恩人身份的蛛丝马迹。 王新虎坚信,一定是一个行侠仗义的神秘大侠救了他。那位大侠神通广大,手持炫酷武器解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事了拂身去,深藏功与名。 神秘大侠怎么会被他们这样的俗人给发现呢?既然恩人不想让别人知道真实身份,那他就不去知道,为恩人留出最后一片清修净土。 第55章 招待所的阿姨说要把王新虎护送回家,被王新虎拒绝了。 王新虎想回的家其实不是河东镇,而是他娘的家。 之前落入虎穴的惨痛教训依旧历历在目。王新虎吃一堑长一智,决定此回不能贸然出击,而是要先做好一个周密而安全的计划后再出发。河东镇是不能再回去的,但下一步该去哪儿,他也不知道。 他想留在P城,再打听几天母亲的下落。事在人为,也许真能找到也说不定。 招待所管吃管住还不要钱,简直就像是神仙一般的日子。如果阿姨能不总是旁敲侧击地问起王新虎的家在哪里就更好了。王新虎守住最后的底线,始终不肯说。他才不傻,说了的话就得被送走。那样他就再也没机会找他亲妈了。 他无论如何也要多留几天。如果找不到,就跟招待所的阿姨说实话,直接回河东镇。 只是一想到回去以后的下场……王新虎就肝疼。他走的雄赳赳气昂昂,回的落魄狼狈,还要面临一系列亲友师生的拷问。可怎么办呢。 寻母之路困难重重,回家之路亦然。 王新虎坐在小区后花园的石头椅子上,不住地叹气。他手里没有照片,也没有更为详细的信息,光靠一个名字来寻找一个人的下落实在艰难。 王新虎每天充满希望地出发,又失魂落魄地归来。找了几天没有头绪。今天他找累了,干脆坐在第一天来时经过的小区里观望。 又是放学的时间,又是同样的地点,一群富人家养出来的孩子在楼下玩,蓝色塑料棚依然支着白炽灯,细小的飞虫围绕着那点光亮盘旋,饭香飘荡过来。 “啊!大哥哥是你啊!你怎么又在这儿啊。” 之前跟他说过话的小孩子看见他,大惊,脸上全是兴奋。 他们屁颠屁颠从土坑里飞奔过来。 王新虎算是这里的新人,自然引人注目。小朋友们对他充满了好奇:他不上学吗?他家住在哪里?为什么他没有大人在身边陪着? 王新虎现在没有心思搭理这些天真的小屁孩。他有点饿,但暂时还不想回招待所接受成年人的管教。要说起来,还是这儿的地摊上做的炒饭香。 可惜,他的钱早就丢了,连一份十块钱的炒饭也买不起。 “大哥哥,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啊,妈妈说要多跟别人交朋友,你愿不愿意当我们的好朋友呀。” 小朋友看着大哥大的眼神满是纯净。 王新虎看着这孩子穿的挺好,家庭关系又和谐,顿时动起了歪心思。 他稍加思忖,终于一改之前不耐烦的模样,痛快道:“玩?哼,你虎哥我忙得很,那个词叫啥来着——日理万机。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浪费我的时间的。想跟我玩,得交钱。” 他现在很缺钱,而这些小孩子不缺。他拿他们的零花钱去买个炒饭,算不算劫富济贫? 小朋友瞪大眼睛,很难为情的样子,小手往自己的衣兜里翻找着,最后掏出一张红红的票子。 王新虎眼前一亮,一把将钱捞过来。 这些小屁孩真他妈有钱啊!他长这么大还没碰过一百块钱的票子呢,这群小孩果然是富二代,大额票子随随便便就给别人了。 王新虎原本还有一种坑害小孩的愧疚感,现在连一丝丝的愧疚也没有了 分卷阅读81 ,心里只剩下激动。拿着钱的手不住颤抖,开心的要死。 这种仇富的心态令他无比心安:对于有钱人,一百块钱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于他这个穷人来说,可是一笔巨款,够他逍遥好一阵子了。 小朋友刚亮出来的票子被王新虎麻利地夺走,顿时有些慌乱,似乎是想反悔,扭扭捏捏想说什么。 “那是爸爸给的买药的钱……”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钱归我,我陪你玩一天,一言为定不许变。”王新虎哪里会管那么多,打断他的话,无比满意地把钱揣进兜里,昂首阔步地往塑料棚那边走。 老太婆的饭棚子不远,走两步就能到。只是因为还没到饭点,所以顾客稀少。 王新虎不顾小朋友的阻拦,把票子递给老太婆,豪气万千:“来份蛋炒饭,加蛋加肉丝,找钱。” 小朋友亦步亦趋地跟着,小手绞着衣角,几乎是要哭出来了。 王新虎见他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很是恼火:“真是恨铁不成钢,虎哥陪你玩一天,你够有面子了吧,还在这哭哭唧唧啥。” 老太婆用围裙擦了擦手,端着一碗米饭走过来。她把找的零钱给王新虎,便搂着小朋友的肩膀到了一边,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一张一百的塞到他手里:“好孩子,这是奶奶送给你的,快给你妈妈买药去吧。” 小朋友抹着眼泪走了。 老太婆冷眼盯着狼吞虎咽的王新虎,自顾自在他对面坐下,慢慢道:“那孩子母亲生病住院了,你咋能坑他钱呢?” 王新虎置若罔闻。 什么坑钱不坑钱的。吃饱饭才是王道。反正钱已经到手了,其他的一切跟他没关系,她爱咋说咋说。 小孙子窝在煤炉子旁边写作业,他手里握着的笔是刚买回来的。前几天没零钱,就等着王新虎吃完赶紧给张零钱买根钢笔。自从买了钢笔以后,他写作业的速度快了不少,字也好看许多。 他一边写着算术题,一边飞快地往这边瞅,高声喊了句:“奶奶,你给他的肉丝放多了。” 听闻此言,王新虎扒拉肉丝的速度立刻加快,生怕到嘴的食物飞走。 他可没要肉丝,这肉是老太婆自己加进来的,不能再用这个理由找他要钱了。他是不会给的。 “知道了,多就多吧。” “想不到你们还挺会充好人的嘛,之前不还只认钱不认人么?” 王新虎吃饱喝足,心情好了很多。他重重敲了下桌子,一副不良少年的做派。 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说话的时候呜呜咽咽,有点好笑。 他才不会感激老太婆呢。上回那个逼他给钱的仇反正他是记下了。让他不痛快的人,都别想痛快。 “认钱咋了,有错吗?谁出门在外不是为了混口饭吃。你真以为住在这大楼里的都是有钱人?” 老太太指着棚子旁边贴的广告,慢慢道。 “看见这一排排招租的小广告了没?不少小年轻在这里都是租的房子,每个月就那点工资。” “那个小孩的爸爸更难,还要照顾生病的女人,刨除房租就没剩多少钱吃饭了。——你当真以为,他们的钱是好挣的?” 王新虎颇感兴趣地看着她,示意她接着说。他倒要看看,这老太婆来找他兴师问罪能问出个什么名堂来。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子有些湿润:“就刚刚那个小孩,他父亲一人打三份工,日班夜班轮流上,每天累得要死要活的,不就是为了寻条出路吗。你倒好,还去骗人家的药钱。” 饭棚子旁边的高档小区是近些年新建的,地段偏郊区,好在离地铁比较近,人流量大。 本来小区的目标人群是来大城市打拼的有为青年。可是在大城市的生存压力太大,真正的有为青年是不会来这里买房子的。招租广告贴了一张又一张,最终这里住下的,大半都是买不起房的租客。 “所以,我才想着把钱换给孩子。不是为了逞英雄,也不是为了在你跟前做戏。而是为了教你怎么做人。” 租客忙着攒钱买房,没有闲钱出入高档餐厅和娱乐场所。而老太婆的饭菜物美价廉,满足了他们的早晚餐需求。因此塑料棚才能驻扎在这里,养活了一代又一代的打工族,也养活了祖孙二人。 大家之间关系融洽,自然应该相互帮扶。一百块钱不算什么,却也许能够温暖一个家庭的心。 “孩子,我老啦,也管不了那么多啦,但咱做人要凭良心,出门在外,认准这个理儿,总错不了。”老太婆往他碗里又加了个荷包蛋,“今天的饭算我老太婆请你的,吃饱了,从哪儿来的,就回哪里去吧。” “为了一点烦心事,出来逛逛,可以。但是小心出来逛的久了,就忘了回家的路喽。” 第56章 王新虎看着碗里的蛋,陷入了沉思。他看看这狭窄昏暗的小棚子,脑海里闪过狗哥那些人乱糟糟的生活画面。 这就是最底层人民的生活现状,令人窒息的 分卷阅读82 真实,为了一点钱而失去了最后的底线,最终害人又害己。 这就是最底层人民的生活现状,令人温暖的真实,明明很缺那点钱,却仍然不惮将最后的善良施舍给一个陌生的小孩。 仲夏夜的市区花园门口,五尺见方的小棚子下面,苍蝇绕着灯光飞舞,暖黄的灯光犹如灯塔,指引一个迷失方向的不归人。 棚子下,有埋头刻苦学习的小孙子,有日日掌勺身形伛偻的老太婆,有拿着零花钱去给妈妈买药的小孩子,也有一个已经离家太久的流浪少年。 他顿时哽咽了。所有人都有自己为之奋斗的目标,但好像就他自己没有。 其实从他一开始来P城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不管是谁,大家都在努力,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努力赚钱。只有他格格不入,因为只有他没有一个值得付出的理由。他很自私,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快乐。 认真想一想,父亲在河东镇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吧。在烈日炎炎的工地上挥汗如雨,肩膀跟脖子被太阳晒成黑白截然的两个颜色,却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表露过半分疲惫。 他爹喜欢打人,一喝醉谁也拦不住的撒泼。天晓得,他爹自己在工地里又受了多少委屈,无处诉说,只好借酒浇愁。有时候从二楼的担架上摔下来却一声不吭,就是为了剩下来医药费,给他交书本费。 王新虎一直都知道,只是装作没看到。 邻居毫不留情地指指点点:“那小孩,学习不好,整天净混,丢老子的脸,能不挨打吗。” 他总觉得他爹对不起自己。可他自始至终,似乎也没做过什么对得起他爹的事情。 从小到大,王新虎从来都是臭名昭著惹人嫌。邻居看他的眼神总要带上几分轻蔑,表面上客客气气什么也不说,转身就叮嘱自家娃儿不要跟那个叫王新虎的坏小孩玩,小心被带坏了。 父子俩其实挺惨的,不仅是王新虎。就连他爹每次上班的时候,也总要经历一遍邻居鄙夷轻视的目光。 成年人的世界往往更加冰冷敏感。但他就当没看见,披上工装褂子,双脚稳稳踏在青石板路上。那条充满恶意目光、却看不到半点希望的路途,他每天都要走上一遍,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一日也没有间断。 王新虎已经记不起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饭棚子了。他只记得,自己当时把手里找的零钱全都放在了桌子上,一分没有拿走。 确实,他不该、也不配拿那些钱。挣钱很难,花钱却如流水。 他有些理解爹的生活状态了。也稍微能够理解生存的不易。 只是,他还是很想很想见上一次自己的亲生母亲。 太长时间没有见到她了。 就像老太婆说的那样。他怕母亲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也害怕母亲把他这个儿子给忘了。 母亲是他最后的念想。王新虎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点难搞。 ——在茫茫人海里找了这么久也没有找到,还要继续找下去么?母亲到底在不在P城呢? 王新虎看着这个繁华的大都市,躲在破败的一隅,望洋兴叹。 夜色渐浓。王新虎站起来,在昏昏沉沉回招待所的路途中,他再次遇到了那个之前宰他未遂的老大爷。 和前几天一样,老大爷光着膀子,坐在小凳子上,一瓶二锅头助兴,看着来来往往的过客。 也许是等着宰下一个顾客。 王新虎幸灾乐祸:“怎么着?没坑到钱?” 这老大爷不是什么好人。他看着大爷无人问津的样子,颇有点解气。 看吧,就算没你指路,虎哥我照样找到了朝霞小区。就是不给你钱,气死你气死你。 大爷优哉游哉地点了根烟,压根不理他,烟雾渐渐升腾中消散。他直接越过王新虎的话题。 “外地人?身边咋没个爹妈带着?” 王新虎沉默,不敢说自己孤身一人离家出走才来的这里。万一这老大爷也是个人贩子,那他就很危险了。 “来这找人?找亲戚?” 王新虎一惊,不免警惕几分,“你怎么知道?” 大爷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样,“来大城市的外地人,要么是打工的,要么是来找打工的。” “我在这活了大半辈子了,还是第一回 见你这样的小孩。”一个人就敢跑到陌生地方,找不认识的人问路。 王新虎回敬:“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回 见你这样的大爷。”老大不小了还老想着坑一个小学生。 二人客套一番,大爷开门见山:“来找谁?” 王新虎看着天边的残阳,表情凝重:“我娘。” 大爷:“叫啥名儿?” 王新虎白他一眼:“跟你没关系。别问,问就是没钱。”如果他说出了娘的真名,这大爷保准又会说:“这地方我熟,给我五百块,我带你去找你娘。”开玩笑,他会上第二次当? 大爷拿着蒲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这小崽子脑瓜壳 分卷阅读83 子里都想啥呢?要我说啊,别找了,找不到的。” 王新虎一听,很生气,“你凭啥说我找不到?” 老大爷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他收拾收拾包袱,开始摆摊。 这个时候王新虎才注意到老大爷身边还有个包袱,他坐在这里其实是为了卖东西。 等到此时暑气散去,夜间的凉风吹起,路上的人就多了,适合卖东西。 老大爷卖的都是一些小物件,零零散散的,有茶杯有酒瓶,看着都是从零售商场批发过来的劣质产品。 王新虎噘着嘴,恼火地看着老大爷卖东西,就是不肯走。 有顾客来问价,拿起一个小茶杯挑毛病,毫不留情,价格一下就砍一半。 大爷不同意,顾客边腹诽边讪讪离去。 很长时间过去,老大爷一件也没卖出去。 不肯降价,一心想钱,能卖出去才怪。连他王新虎都懂的道理,这个大爷怎么就不明白呢。 王新虎坐在旁边乘凉,看着这一地的零碎物件,“你就靠卖这,能赚多少钱啊?”俗话说薄利多销,但也没见这大爷卖出去个啥。 他揉了揉鼻子,考虑着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尝试摆地摊赚点钱维持生计。 但是感觉摆摊还不如卖饭好,方才那个饭棚子里至少还有个遮风挡雨的,而这个大爷的摊位上却连个遮阳伞也没有。 虽然如此,大爷占据的地理位置极佳。十字路口比别的街道人流量都要大,顾客也明显比饭棚子那里的人多。大爷显然是个很有占地经验的老手了。 老大爷悠闲地吐着烟圈。为了占到一个摊位,像他们这样的小贩,每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要骑着个三轮车来占地儿,晚了地方就要被别人占去了。 每到城管来检查市容市貌的时候,便会上演一出出扣人心弦的精彩追击战。小贩时刻提心吊胆,一听见城管的大喇叭便飞速收拾包裹疾驰而去,生怕东西被扣押。被勒令交出摆摊工具的小贩不顾身后警车长鸣,跳到三轮车就走,来去如电,令人瞠目结舌。 生活在这样的压力之下,还能要求赚多少呢? “人老了,赚不赚吧。够吃就行。”老头揪着花白的小胡子,招呼着来往过客。 王新虎看着他身上常年未洗的短袖,有点嫌弃。穷成这样,怪不得喜欢宰客。 “那你孩子呢?你这一大把年纪,怎么还让你自己出来挣钱?” 第57章 老头嘿嘿一笑,像是没看到王新虎眼里的同情。 “哼,就那几个孩子,发达了就忘本,连我也不认识喽。——不认识就不认识吧,我又不是养不活自己。”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也不生气,表情是分外的平静。 旁边卖糖葫芦的大妈插了句嘴,“要我说,您那儿子闺女当初就不该养,狼心狗肺的,也不孝顺,养他作甚?” 从谈话中,王新虎逐渐摸清了情况。 这老大爷是本地人,独居。 他的孩子都是上过大学的高材生,毕业以后在大城市里过得不错,结了婚生了孩子。但他们嫌照顾老人麻烦,三个儿女,居然没一个愿意赡养他的。 老人自尊心强,一声不吭,靠捡垃圾摆地摊糊口。 为了不给孩子丢脸,他从来没有主动上门找过他们。 因为他不想因为自己捡垃圾而让他们丢脸,也不想让他们为难。 王新虎看见老大爷随便堆放在地摊架子上的饭盆,脏兮兮的。 大爷上班的时候不回家,直接在摊位上吃饭。饭碗是铁皮材料做的,边缘都生了锈,套上一个塑料袋,就能装面条了。 王新虎估摸着之所以装个塑料袋,是为了省去洗碗的麻烦。袋子一扔,下一顿还能接着用。 “那你老伴儿呢?” “跑啦,早跑了,二十年前就跑了。嫌家里穷。唉。” 大爷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讲起以前的事情,他心里全是生活的无奈。 老婆跟别人跑了,他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好不容易把孩子抚养成人,结果一个懂事的都没有。 “那您这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王新虎很惊讶,蹲在地摊前面,半步也不肯挪动。 他对老大爷的悲惨身世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原来这就是人生百态。 生活不如意十有八九,跟大爷一比,他那点遭遇算的了什么?王新虎至少还有父亲可以相依为命,大爷却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咋了,小子,你打探那么清楚干什么?上好你的学就成了。” 老大爷再次拿蒲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我七八十岁,还能有几年活头?到时候两腿一蹬,棺材一盖,啥也没了。你还有大半辈子时间呢,还不赶紧回家干你的正事儿?” 王新虎最听不得别人这样说话。什么活不活死不死的,啥都没有活着强。 老大爷实在是太惨了。 分卷阅读84 王新虎一生中路过无数个路口,也驻足过无数个摊位。他以为大家都是为了钱,一心钻到钱眼里,却没有想过,原来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和苦衷。 也许再过几年,这个街角的摊位会换成别人的,在这里摇着扇子看对面大妈跳广场舞的老大爷将不复存在,或化为一抔土,长眠于野草萋萋之下,变成某个蛛网生尘的角落里一个黑白遗照。 会有一小部分人记得他,但是很久很久以后,那部分为数不多记得他的人也会离去。 街上踽踽独行,被岁月压弯了腰肢的老妇,也曾是鲜衣怒马笑声如铃的少女。而街上身形窈窕岁月静好的少女,也终究有一天,会变成老态龙钟的耄耋妇人。 时间从来不等人。 王新虎想起现在应该孤身一人守在家里的父亲。 母亲对父子俩这么多年不管不问的态度,令王新虎莫名生出几分怨念来。 究竟是有多绝情,才会狠心抛下年幼的儿子,这么多年没回来看过,甚至连封书信也没有。 王新虎从老大爷的身上,依稀看到自己父亲的影子。妻离子散,茕茕孑立,靠着力气活赚钱养家,到头来迎接他的是人去房空的院落。 如果王新虎不回去,也许父亲就是下一个摆摊的老大爷。忙活大半辈子,忙活的毫无意义。 为什么母亲当初不带他一起走? 他突然理解了,其实母亲走,原因是多方面的,除了受不了父亲,还忍受不了贫穷。 娘是正经人家的女儿,没吃过苦,天生的小姐命。 那时候家里多穷啊,到了梅雨季,屋外下大雨,屋里漏小雨,连窝窝头也要分成半个半个的吃,门前耗子成队过,吓得娘哇哇乱叫。 娘带上王新虎,只不过是带上一个妨碍她再嫁的拖油瓶罢了。 “你老伴……后来回来过没有?”王新虎情绪低落,声音有些颤抖。 老大爷低头摆弄着茶杯,一边道:“没回来过,但我去见过她。她跟个煤矿老板跑的,穿金戴银,多风光,可惜……”老大爷吐了口烟圈,在云雾缭绕中沉沉叹道:“走的比我早,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但是不可惜。走了一个,他还能再娶一个。日子虽然清苦,过得反倒充实。 “唉,小伙子,你年纪轻轻的,问这么多有啥用?你要是不买东西,就别蹲这挡我生意。”老大爷不耐烦,挥舞着扇子开始赶人。 王新虎往后跳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从裤兜里翻出一点零钱,全数放在老人跟前:“都给你了。还是你比较惨。这些钱……就当我回家之前给你留的礼物吧。虎哥我今天发发善心,资助一下弱小。” 老大爷实在惨,他能捐助一点儿是一点。 不知怎的,自从听完他的故事以后,他每次看见老大爷,都能从他身上看见父亲的影子。 他爹就跟这小老头一样,脾气不好,而且经历也相似。 这令王新虎极为动容。 当年娘走的时候,王新虎曾答应娘要好好孝顺爹。 为了防止爹重蹈老大爷的覆辙,他终于决定回家了。为了他爹前十年的默默付出,为了那个风雨飘摇槐花飘香的草屋,也为了临走时娘最后一句叮嘱。 还是……不要去打搅娘了吧。她现在跟着别人,一样过得很好。 他贸然闯入,是不速之客,不一定受到主人的欢迎。 要是娘想他,自己就会回来找他的。 一个真正在意你的人,即便隔着重重山海,也会翻山越岭来找你。 一个不在意你的人,即便你走了门前,那扇门也不一定为你敞开。 被打一顿那就被打一顿吧。 父子俩,就是俩刺猬,互相伤害久了,等伤口结疤,变厚,便不会再痛。 有些人注定了要相依为命一辈子,而有些人注定只能活在回忆里。 “就这么点儿?”老大爷迅速地将钱揣进怀里,却一副不满足的样子。 王新虎怒,拍拍屁股走人。 “爱要不要,小爷就剩这么点,还嫌少?活该你穷。” 夜色茫茫中,一道清瘦的黑色身影出现在昏暗灯光之下。 他走起路来没有半点声音,一个人沿着僻静的小路,一路走到十字路口,经过摆摊大爷的摊位,再经过饭棚子旁,很快便隐匿于黑暗之中。 来去匆匆,如蜻蜓点水,了无痕迹。 老大爷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咧嘴笑了笑,哼着小曲儿,开始收拾地摊上的东西。 他的座位底下赫然多出了一个皮箱。他掂了掂,分量很足。 他抱着箱子,背着包袱,慢慢走到饭棚子下。 小孙子兴高采烈地跑过来:“爷爷!” 老太婆头也没抬,“事情都办完了?” “办完了,钱都拿到了。那小兔崽子也该回家了,不枉咱演了一天的戏。”老大爷坐在凳子上,抱着小孙子亲了一口,“走,爷爷带你回家买好吃的。” 分卷阅读85 第58章 前几日,一个神秘的年轻人突然找上门来,让他们夫妇二人关照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学生。 年轻人没露脸,只淡淡表示,事情办完后,对方愿意支付一笔不菲的演出费。 只要王新虎最后主动回家,便算任务完成。 老大爷抽着烟,有点费解。是他落伍,跟不上年轻人的思维了吗?为什么还有人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劝一个小孩浪子回头,办法多得是,那人却偏偏选择了最麻烦的一种。 一定是一位开明的家长吧,老大爷欣慰地想。毕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方式,更能打动小孩子的心。 “老婆子,那人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那个年轻人实在太神秘了,自始至终,老头儿也没见到他的真容。只大致感觉得出来这人走路很沉静,戴着帽子和墨镜,不太爱说话。 “说了个多谢,人就走了。” 老太婆应道,见老头收拾好了,便也开始收摊。 她年老眼花,就算人站在他跟前,她也不一定看得清。细细回忆起来,只听见是个男的声音,很低很低,是个沉稳靠谱的小伙子。 她回头叮嘱道:“他跟咱普通老百姓绝不是一类人,你看他那个样子,从头到尾都没露出过他的脸。哪家家长劝孩子回家是这么劝的? “要我说啊,咱只管收钱,以后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照以前一样摆地摊就好。” 不知怎的,那人身上的气息过于危险,隐隐约约透着不凡。 老太婆世事见得多,心里门儿清:这种人,最好断绝接触的好,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世上哪有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事出反常必有妖,见好就收,明哲保身才是正道。 王新虎天不亮便出发了。 他早就起了回家的心思,但他不想坐着警车回去,那样显得他傻不兮兮的。 所以他连夜收拾书包,留了字条,又拿了点钱,就直接往车站进发了。 天色微明,车站已经汇聚了许多人。王新虎对此嗤之以鼻,鬼鬼祟祟在人群中穿梭,他现在不仅仅要提防那些找他的警察,还要提防那些找他的招待所的阿姨。 然而,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见了一个他此刻最最最不想看见的人。 “王新虎!” 穿越人海,那个女娃娃一眼便看见他,立刻扔掉手里的包,直接往他这边飞奔。 江小瑜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见了王新虎以后两眼放光。 她跑,王新虎也跑。 王新虎现在看见江小瑜就害怕。 如今江小瑜在他心里就是个小巫婆一样的存在,贼阴险,一个不留神就会被她给算计了。 想他一世英名,最后竟然毁在了江小瑜手上。 如果不是江小瑜这个小巫婆对他实施一系列打击报复,他也不会被逼着离家出走。 虽然他不知道江小瑜为什么会出现在P城,但是凭他对江小瑜的了解,这小妮子绝对没安好心。——别看她现在对他那么热乎,肯定都是装的,背地里指不定想着怎么阴他呢。 两个小孩在大厅里追来追去,从一楼追到二楼。王新虎跑得快,江小瑜追不上他,半路停下歇会儿,累的哼哧哼哧的。 王新虎很得意,“追不上我吧?哈哈哈哈哈哈——” 他边跑边回头哈哈大笑,忽然“砰”一声倒地不起。 由于他没看路,装上了大厅的柱子,眼冒金星,好久都没缓过劲来。 江小瑜哈哈笑了两声,直接走过去把他拖起来,“让你再跑。你倒是跑啊。” 江母和陈叔叔很快追上两个小孩。刚刚他们在车站附近休息,结果江小瑜刚一走出商店就开始跑,似乎在追人。两个家长紧追其后,也累的不轻。 江母看了看地上的王新虎,又看了看江小瑜,问:“怎么了?遇到熟人了?” 江小瑜把王新虎离家出走的事情简要说了一下。 两个成年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本来一家三口是出来旅游的,没想到竟在车站发现了潜逃已久的王新虎。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可不能不懂事,还是要赶快把学生送回家里比较好。 江母二话不说,上去紧紧抓住王新虎的胳膊,生怕他再次逃跑。王新虎在一脸懵逼中被人从地上架起来,晕晕乎乎往前走。 江母是有过在医院哄小孩打针的经验的。她恩威并用,一边轻声细语地问他撞伤没有,一边暗中死死捞住他,面不改色地跟他聊天。 “伤口要不要紧?需不需要去这边的医务室看一看?” 王新虎看着温柔的阿姨,有点不知所措。 他没有跟别人母亲交谈的经验。他自己没有母亲,所以难免局促一些,平日粗暴的举止收敛了大半,结结巴巴道:“不用不用,我还有事,先走了。” “你这是去哪儿啊,你 分卷阅读86 父母没有在身边吗?”江母怎么会让他走掉,她打定主意要把这个不听话的小孩给带回河东镇,特意避开了敏感话题,“要不然坐我们的车回去吧!还能跟我们一起玩一路。” “不用了不用了,”面对善意的邀请,王新虎警惕心不减,执意要走,奈何江母一只手锁着他的手腕,攥得紧紧的,他甩不开。而且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貌似是江小瑜父亲,他更加走不掉了。 陈叔叔也对他友好地笑:“既然是小瑜同学,那不如就跟我们一起走吧,也好有个照应。小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多危险哪。” 江小瑜颇为认同:“是啊王新虎,你说你没事儿离家出走干啥啊。你都不知道,我跟其他同学为了找你花了多少力气,赶快跟我们回去吧!” 三个人达成一致意见,共同看着王新虎。 王新虎无力反抗,被揪上陈叔叔的小轿车,插翅难飞。 其实,江小瑜遇到王新虎并非偶然。 说来,一切还要感谢李迩。 这几天江小瑜一直在想怎么去找王新虎。她已经知道,王新虎能去的城市无非就车票上那几个,挨个排查,总能找到他。 正好陈叔叔要带她出门玩。她想着,不如借着旅游的机会去找找人。 本来正犯愁该先去哪个城市,结果当天李迩的电话便打了过来:“去p城吧,那风景好。” 这个电话来的莫名其妙。 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李迩居然肯主动给她打电话。江小瑜有些受宠若惊,当即便同意了他的推荐。 虽然感觉哪里怪怪的。 不知道李迩突如其来的推荐,是否只是机缘巧合? 不过没关系,这些都不重要。反正她已经找到这个小兔崽子了,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把这个小兔崽子给带回家。 其实江小瑜跟着陈叔叔和母亲一起出来旅游,多少还有些尴尬。 她总是忧心会不会打搅他们的二人世界。一路上,从上高速公路开始,她就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陈叔叔坐在驾驶位上安静开车,母亲则坐在副驾驶位上,看着沿途的风景,两个人时不时还能聊上一些工作的事情。 江小瑜不敢插嘴,害怕母亲挑出她什么错来,到时候又得挨一顿骂,再让陈叔叔解围。那得多尴尬呀。 那时,她就只能装作一脸乖巧的样子,默默看着沿途飞速倒退的景色。 这是她第一回 来到外面的世界。与偏僻的河东镇不同,也与贫穷的山村不同。平展整洁的道路绵延至宽广的天边,路上没有一点烟火气息,只有车呼啸而过的声音。除了电线杆子,只能看看田野里的飞鸟,亦或远处隐约浮现的山峦。 长达四个小时的车程就是这么过来的。她在来时的路上,只期盼着能够早点结束无聊的旅途,早点把王新虎带回河东镇。 只是,王新虎这人很倔,不一定愿意乖乖跟她走。 第59章 她已经做好了打一场持久战的准备。 可出乎意料的是,王新虎自从上了车以后,似乎一点逃跑的想法也没有,似乎真的已经决定乖乖回河东镇了。 这可不太像王新虎的性格。 江小瑜瞥了他一眼,余光中看见王新虎正憨憨地抱着书包窝在后座上,一动不动的样子甚是令人省心。他这几日似乎吃了很多苦头,瘦了一圈,脸没洗,衣服破破烂烂,无精打采的。 不管怎么问他,他也不肯说自己这几天干什么去了。 不说就不说吧,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江小瑜很能理解小孩子的想法。 原本车上就她一个小孩。现在,车上又多了个王新虎。人一多,唯一的好处就是能稍稍缓解一下凝固的气氛。 有陌生人在,江母对孩子总归要客气一点。她不跟陈叔叔说话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王新虎身上。 江母把后备箱的零食饮料全都搬到了前面,往王新虎怀里塞:“来,小虎,多吃点,这几天肯定没吃好也没睡好吧?” 江小瑜说:“妈,那是我的。” 江母瞪她一眼:“什么你的?江小瑜,我不是早就教过你,好东西要跟小朋友一起分享吗?你的就是他的,要大气一点。” 江小瑜乖乖闭嘴。 挨了顿骂,江小瑜反而轻松了一点,王新虎朝她吐了吐舌头,车里的氛围登时活跃起来。 王新虎心里藏不住的得意,炫耀似的晃了晃手里的薯片袋子,“就是,你的就是我的,大气点儿吧老妹儿。” 江母看两个孩子斗嘴,一边抿嘴笑着,一边给他们剥橘子吃。 王新虎吃着水果和零食,心里很得意,一直在向江小瑜挑衅地笑,非要跟她来劲儿。 车载收音机播放着名角儿的相声,逗得众人哈哈大乐。满载着欢声笑语,他们参观了一个又一个地方。 王新虎也在笑。 但是,笑着笑着,鼻子便有些酸酸的。 一 分卷阅读87 丝落寞在众人的欢笑声中攀上他的心头。 王新虎还是有一点遗憾的。 零食这种东西可以分享,但妈妈不能分享。 江母对他很好,跟他以前遇到的那些邻居都不一样。 青石巷里的邻居永远都是一副颐指气使看不起他的模样,总是不跟他说话,就算偶尔说句话,也没几个好气儿。 但江母很特别,她一看就是那种受过教养的女性,说话的时候很温柔,一头乌黑透亮的卷发笼在肩后,看起来岁月静好。 她不问他在学校里的成绩排名,反而关心他的伤口疼不疼,还一个劲的给他塞吃的。 还有开车的陈叔叔,戴着斯文的金边眼镜,穿着熨帖的西装,手中稳稳握着方向盘。任谁看,都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 不像王新虎的父亲,皮糙肉厚,被太阳晒得黝黑,肩上扛的是水泥袋子,手里搬的是沉甸甸的砖头。明明才三四十岁,正值壮年,看起来却已经颇显老态。 有这样的一个家,王新虎快要羡慕死江小瑜了。 车上开着空调,一点也不冷。挥发的香水味很好闻,熏得人晕乎乎的,安乐地像是梦境一样。 他藏在袖子底下的手轻轻摸着屁股底下的座椅——那应该是真皮的吧?可得不少钱呢。跟他来时坐的那种人挤人的、臭味熏天的大巴车有着天壤之别。 王新虎想起他坐的那辆大巴车,有人在卧铺上脱袜子,有人在车上嚼韭菜包子,各种各样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搞得他很想吐,那一路都是憋着气儿过来的。 挤人的大巴车,哪有小轿车坐着舒服。 江小瑜天生就能享受到这样的高级待遇,而他却想都不敢想。原来从一出生开始,他就已经和别人差距这么大了。 他有点心酸,想起父亲在沙尘漫天的工地里挥汗如雨的情景,心口就堵得慌。 P城教会了他很多东西。不仅是孩子之间不一样。其实成年人的世界,阶层分化更严重。有人在写字楼里轻松赚钱,有人在烈日寒风中卖力为生。 他的父亲没文化,情商又不高,只能待在社会金字塔的最底层。那是一种凭借努力也无法弥补的鸿沟,因而更加令人绝望。 王新虎扣着手指头,暗暗想: 难道他以后也要跟爹一样,一辈子被人瞧不起吗? 要是他以后能天天有花不完的钱,一辈子被人仰望就好了。 说起名利,其实挺俗的。但避而不谈,也挺作的。 刚上车的时候,王新虎更多的其实是好奇。随着时间的推移,新鲜感过去,剩下的,大半都是反思。 江小瑜歪头看他。这小子已经发呆很久了。之前他吊儿郎当惯了,猛地正经起来,还让人有点不习惯呢。 她心里暗暗揣测:也不知道王新虎离家出走这段时间都经历了什么,居然能让一个浪子静下心来回心转意。 她也确实欣慰看到这样的变化。 车子缓缓驶入市中心。听说那里有一个很不错的游乐园,适合带着孩子去玩。江母带着王新虎和江小瑜玩了很多游乐设施,还买了冰淇淋。 王新虎没吃过冰淇淋,甜筒攥在手里,竟不知道该怎么下嘴,奶油沾了一手。 虽然手忙脚乱了些,但吃的时候还是很开心。冰淇淋是甜的,在冰箱里冰镇了好久,就更甜了。 搭着江小瑜家的顺风车,王新虎领略了更多的风景。 没有遇到小偷,没有遇到宰客,也没有经历风餐露宿。 这是他第一次体验一个正常家庭的生活状态,幸福来之不易。 他觉得,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会记住这个特别的夏天。 很快便要回河东镇了。 短短的一天,王新虎便跟江小瑜混的很熟,二人称兄道弟,重归于好。 王新虎保证,回到学校以后,他不会再做出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并且要向江小瑜学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好好读书。 但说归说。 实际上,王新虎依旧没有向江小瑜屈服,并且死活不肯让出河东小学霸主之位。 但奇怪的是,在江母面前,他反而乖得很。 只要是江母说的话,他都会听,而且不顶嘴。在他心里,温柔可人的江母就是他第二个妈妈。 王新虎被送回大槐树下的小屋前。下车的时候,好多人都来看他。 有班主任小李,有五年级的同学们,还有被他“租”过的老大爷校长。 他们听说王新虎回来了,从十里八乡赶来凑热闹,蜂拥而入的场面引来了很多人拍照。 本就狭小的院落此刻雪上加霜,很多人只能站在围栏外面看,青石巷被堵得水泄不通。 校长以前从来没给谁进行过家访,此时也早早地到了王新虎的家。 这回的事情惊动了教育局领导,因此校长不由得重视起来,紧跟案件发展状况,随时关注着王新虎的动态。 王新虎刚一回来,校 分卷阅读88 长的车就跟来了。 一同来的还有扛着录像机的记者,以及簇拥而来的某些小领导。 第60章 有人问:“王新虎,你怎么在家门外站着不进去?” 王新虎摸摸后脑勺:“我没钥匙。” 他离家出走之前是没打算回来的,因而没有带上钥匙。他爹现在不在家,没人给他开门,谁也进不去。 因此,大家都只能在小院子里干站着。 “没钥匙啊,那就在院子里说吧,不碍事。” 群众很热情,但热情不是冲着他去的,而是冲着校长去的。 校长对本次教育事件格外关注,不光要花钱压下社会舆论,还要应对上级的批评指正,连夜写了好几份稿子。 这回他是亲自开的车来王新虎家拜访。 这几天,关于王新虎失踪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不胫而走,大家都知道他离家出走了,算是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 而他爹现在估计还在寻找儿子的路上没回来,警察也在为他的事情忙的不可开交,联系了多个省市的公安局配合调查线索。 结果最后这小子自己回来了,还是毫发无损地回来的。 准确来说,他是江小瑜拎回来的。 校长肩负弘扬教育事业之责,任重而道远,对着镜头口若悬河地分析现在的教育问题,讲的头头是道,领导们极为动容。 他讲着讲着,就讲到了教育公平上来。 念及王新虎一家的贫困状况,校长当机立断,以学校的名义发起资助工程,号召社会有识之士募捐,一起资助更多的贫困生,从而防止此类离家出走事件再次发生。同时加强学生思想教育,弘扬社会正能量……balblabla…… 校长还亲切地搂着王新虎的肩膀: “下学期升旗仪式,你代表五年级全体师生发表一次国旗下讲话。” “咔嚓。”记者找准时机,拍下了温馨而感人的一幕。 上一回获得此项殊荣的是江小瑜。 江小瑜朝他吐了吐舌头。这下王新虎有的忙了,三千字的稿子,够他背的。 王新虎非常惊讶。 他不敢相信这种话居然能从校长嘴里说出来,还是带着笑意对他说的。那温和的目光带着包容和尊重,仿佛一道温暖的阳光突然照到寒冰覆盖的阴/沟里。 王新虎从小就是差生,差到无论何时都无人问津的那种,根本不会有人对他说:“你去代表我们讲个话吧。”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重视,小心脏飘飘欲仙,幸福的不能自已。 难道他王新虎的悲惨人生从这一刻起就要开挂了吗?不会吧,他没听错吧,青龙帮帮主居然会被请到国旗台上演讲,这是何等至高无上的荣誉。 以前,只有年级第一才可以离校长这么近,并跟校长说上话,其他杂碎压根就没这资格。 然而上次租爹风波闹得还挺大的,校长一下子对他这么好,他有点儿不自在。王新虎一边紧紧张张地听完校长的高谈阔论,一边不自觉地擦了擦头上的汗。 众人都知道王新虎什么水平,听闻此言,都不屑一顾地无声笑笑。让他去讲话?一个离家出走的不良少年?讲什么?讲笑话吗? 可王新虎把这当成了一件天大的事情,暗暗记在了心上。 其实,对于有的人来说,稍微受到长辈一点照拂,就已经是一件值得他欢呼雀跃许多天的事情了。 低头而看,每株野草都有倔强的微笑,侧耳倾听,卑微的蝼蚁也有小小的诉求。 让微风和雨露注意到野草和蝼蚁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但对于野草和蝼蚁来说,一滴甘露和一片微风,已经是全部的春天。 校长和记者在院子里从中午待到傍晚。没有人指责他为何离家出走,只是叮嘱他不要再犯傻,不要让老师和家长再为他担心。 校长还有个椅子能坐,其他人就只能忍着站着,大眼瞪小眼地看这场春风化雨的教诲。王新虎一直垂着脑袋,口里不住地答应。 直到天黑,他的父亲才从外面赶回来。 他的父亲,在外地奔波了数日,显然疲惫至极。 他背着一个包袱,头发乱糟糟的,都打了结。脚上的鞋子也掉了一只,只能歪着身子趔趄而行。 褴褛的衣衫破了几个洞,手臂上还有几道擦伤,狼狈至极。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王新虎,你爹回来了!” 众人皆安静下来,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王新虎的父亲远远地便看见站在院子里的儿子。 他颤颤巍巍走过来,一下子扔掉肩膀上的包袱,慢慢走来。 包袱掉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不沉,一堆寻人启事从里面掉落出来,上面印的都是王新虎的大头照。 王新虎看着那一张张的寻人启事,只感到触目惊心。 这些日子,他过得并不好,但父亲走 分卷阅读89 遍各地寻找他,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谁知道父亲去了多少所城市,找了多少个车站,贴了多少张寻人启事,问了多少人。 风里雨里皆是他寻访的背影,大街小巷遍是他沉重的脚印。 王新虎第一次觉得自责。 有些感情平日里是显现不出来的,只有遇到了事情,这些深埋于心里的爱和在意才会如潮水般涌来。 待到危机摆平,便只剩下了无痕迹的平静,平静之下,暗潮汹涌。 父亲现在很平静,正如潮退的大海,一点也没有要发火的样子,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只是扫了王新虎一眼,便没再管他。 他没有朝儿子走过去,一旁的校长先握住了他的手:“你是王新虎的家长吧,我有点事事情想跟你谈谈,咱进屋说。” 父亲对着校长点了点头。他的手有点脏,随意地在裤腿上摸了一下,才敢去回校长的握手礼。 父亲身上有钥匙。他开了门,邀请众人在他家吃饭歇息。 这些天为了王新虎的事情,大家都出了不少力,王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执意要校长留下来吃饭。 校长并不推脱,便进了屋。 王新虎被冷落在院子里,孤零零地只剩他一人。 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呆呆的。 从前,他一直觉得爹给他丢人。 他爹没文化,在建筑工地搬砖和泥,没有体面的工作和优渥的薪水,开着破烂三轮车接送他上学,平日里也不懂礼貌,一发脾气就嚎着嗓音揍他。 揍他的时候,邻里街坊都能听见王新虎悲惨的哀鸣。 太丢脸了。要这样的爹有什么用,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生活在这样的家境中,只能比旁人更觉生存的尴尬罢了。 所以他一直念着娘的好,一直想去找娘,跟着娘一起远走高飞。 可是他娘这么多年来,就像消失了一样,杳无音信。从来没有出现过,也没有管过他一件事。 于是这么多年,是他爹把他拉扯大的。 无论刮风下雨,寒霜酷暑,和他一起吃饭的,给他交学费的,都是他父亲。 ……心情复杂。 第61章 众人深夜才陆续离去。不知道校长班主任等人跟爹说了什么,总之自从这晚以后,有很多东西都变了,变化来得悄无声息,而又润物有声。 主要体现在王新虎居然没挨打。 要知道,以往他犯事,轻则挨揍重则断腿。 这回他离家出走算是大事中的大事,他爹居然很反常地没有暴怒。 他悄悄推门进了里屋。 家徒四壁的房子隔绝了深夜的露水,皎洁的月光与屋内的油灯交相辉映。 家里很穷,几乎什么也没有,除了床就是锅碗瓢盆这些生活必需品。 王新虎大概能想象得到校长刚才坐在这里双手无处安放的局促模样。 但他现在不想笑,他在想该如何向爹解释。 离家出走本就大逆不道,离家出走去找娘,更会令爹寒心。 在爹那里,娘是一个背叛家庭的女人。要是被爹知道他是去找娘了,爹会很生气的。 他记得很久以前有一次,爹在跟工人们喝醉酒的时候说过:“我儿子可是个纯爷们,没跟他娘一起跑,留下来跟我,够义气。” 工人们逗他:“那要是以后你儿子被你打跑,去找他娘了,你咋办?” “要是他也跑了,我就打断他的腿,看他还敢不敢找那个败家娘们儿。” 爹一度曾因王新虎没有离他而去感到开心,同时也表现出对妻子离他而去的深恶痛绝。 如果他现在知道王新虎也想抛弃他投奔娘,那爹可能会被气得暴跳如雷。 权衡之下,他有点不太敢说实话了。 “爹,饶了我这回吧,我下回再也不敢了。” 王新虎艰难地想了几句求饶的说辞。 说实话,这还是他从小以来首次跟他爹服软。以前不论他爹怎么揍他,他都不会服气的。 可能是出去游历了一回,他长了见识了,也懂了一些道理。 那个免费请他吃饭的老太婆对他说:“做人要凭良心。” 那个摆摊宰客的老大爷对他说:“我又不是养不活自己。” 低头抹眼泪的小朋友手里攥着要钱,眼里纯净如夏日苍穹:“大哥哥,你可以跟我们做朋友吗?” 还有活的失败而滑稽的狗哥,在遇到警察闻风丧胆的慌张模样。 有些人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有些人没有。 生活不易,王新虎走了一遭,尝到了人生对他的降维打击。 父亲这么多年撑到现在,的确很不容易。 P城之旅就像一场大梦,醒来很久,记忆逐渐支离破碎,但却给他指出了一条新路。 认错不丢人,良心被狗吃 分卷阅读90 了才丢人。家是他唯一的依靠,他是家唯一的出路。 王新虎出门在外,经历了一次次的吃亏,此时什么都看得开了。 他想重新规划一下,改变自己的路。而这改变,得先从他爹这儿开始。 爹说白了就是脾气不好,那他就不要跟他对着干,换一种方法,说不定有奇效。 “爹你别揍我了,我腿再断了谁给你送饭。” 他忐忑不安的等待父亲的下文。 王父没有搭理他,而是接了盆水,找了一块抹布开始擦洗家里的桌椅。 几日未归,桌椅蒙尘,是该好好收拾一下。 王新虎傻愣在那里看着他擦。 爹明显是发火了的,手里的鸡毛掸子握了又握,挥舞在手中,仿佛下一秒就要抡到谁身上去。 王新虎了解他爹的脾气,就他爹那个暴脾气,绝对是忍不了多久的。虽然可能因被校长和老师劝了一会儿而暂时改变了想法,但早晚还是要揍他一顿出气。 “啪——” 果然,那鸡毛掸子下一秒就飞了过来。不过堪堪与王新虎擦肩而过,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他身后桌上的碗碟应声击碎。 不知道是手滑了还是有意放水,反正没打中他。 王新虎没脾气。 留在家里不就是挨顿收拾么,总比被狗哥那群狼心狗肺的人贩子卖到山沟里强。反正他不走了,让爹先出会儿气。 “王新虎,王新虎 ̄” 门缝外探进一个小脑袋,是江小瑜。 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被突然出现的外人切断。 她调皮地笑了笑,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的样子,只看着他道:“你班主任让我告诉你,你这回期末考试没考。但是没关系,你还有一次补考的机会哦,要是考不过就只能留级了。” 说完,江小瑜又道:“啊对了,你还有好几天的复习时间,说不定还能冲一冲。” 低年级的小孩都已经放暑假了,但高年级的还没有。 王新虎没考成试,得占用周末去学校考一次。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天,认真学一学也有可能创造奇迹。 本来王新虎是要被劝退的,没有哪个学校愿意收差生。 后来校长改了主意,决定不开除他,而是留校察看一段时间。 学校高层经过慎重讨论,觉得王新虎基础太差,准备下学期将他作留级处理。 但是他的班主任不死心,去校务处找了好多回,终于向校长争取到一次补考机会。如果王新虎能过,就不让他留级了,直接跟着大部队升六年级。 对于他这样的家庭来讲,留级就相当于多交一年的费用,那样他爹肩上的担子将会更加沉重,也不利于他培养自信。 于情于理,王新虎都该抓住这次机会。 只是……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保命。 王父还在气头上,手上动作不懈怠,上蹿下跳地躲着王父的木棍,一时间寂静的小屋又热闹起来。 江小瑜站在门口看,只觉心旷神怡。 这小霸王以前没少欺负低年级的小朋友,被他爹揍一顿不冤。 看着王新虎惨兮兮的样子,她忍俊不禁。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只是经过众人的批评教育,想必王父下手会更轻一些。 说实话,江小瑜到现在也不明白王新虎为什么回来。 是什么让他终于鼓起勇气面对家里的一切? 家里又穷,爹又不讲情理,学校不受人待见,邻里关系也不怎么样。 对王新虎这样的人而言,河东镇的生活犹如一团乱麻,他活的失败而又气馁。 原本以为,他这一走,肯定就再也不回头了。 但是他最后还是回来了,立定站在他爹面前,挺直腰板,面对这场即将而来的狂风骤雨。 虎背熊腰而大义凛然,看着很滑稽。 她在车站见到王新虎的时候,便已经有些吃惊,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当王新虎真的上了车,乖乖回河东镇之后,她才终于放下心来,确定王新虎已经浪子回头。 说来有些愧疚,江小瑜拍那些照片、向老师告状,真的只是想小小的打击报复他一下而已,没想到最后整出了这档子事。 要不是她,王新虎也不会离家出走。 给他们家带来的这些麻烦,她真的很抱歉。无论她打击报复的方式是否正义,事情皆因她而起。最终也因她而结束。 她有点过意不去,想着自己哪里能帮上忙。思来想去半天,也就考试能帮一把了。 当然不能帮他作弊——那就带他学习吧。 “王新虎,周末的时候你要不要来一起学习?有什么不会的你可以问我,免费的。” 江小瑜心里有些忐忑,不太确定这小孩会不会接她抛出的橄榄枝。 俩人一直都是死对头,谁也不服谁。王新虎还真不一定会领她这份 分卷阅读91 情。 要是王新虎拒绝的话,那她也没什么办法了。 江小瑜在学习这方面一直很自信。以她多年来的学习经验,开一个小学作业辅导班绰绰有余,还不收费,王新虎这是捡了个大便宜。不是谁都有机会能接受她瑜姐的言传身教的。 第62章 王新虎愣了一下:“行吧行吧,不过你可不要忘记你的身份——哼,我才是青龙帮的老大。注意你的态度。” 他这是在提醒她,教他学习可以,可别顺着杆子往上爬,忘了自己的辈分。 都说虎落平阳被犬。可王新虎都到了这个时候,依然不忘跟她顶两句。 可以,就先让你逞几句嘴瘾。等到真开始补课的时候,再让你瞧瞧你瑜姐的厉害。 江小瑜觉得有点好笑,站在门口继续看混乱的家暴现场。 只见王新虎刚说完,身上便立刻又挨了几下棍子,不由得惨叫一声,抄起一个凳子当护盾,整个人做弓腰姿态,以减少受伤的程度。 王父乘胜追击。这回王新虎连跟江小瑜拌嘴的功夫也没有了,专心致志跟他爹对战。二人从屋里斗到屋外,鸡飞狗跳,尘沙飞扬。 深夜,一切偃旗息鼓。 王新虎被他爹给抓住。 王父直接扒下他的裤子,拿卷起来的报纸抽他屁股。王新虎的红色三角裤一下子露了出来,有点辣眼睛。 王新虎哎呦一声,自觉丢人,连忙拉上裤子,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江小瑜什么都看见了。 王父大手一挥,他白花花的背部立刻留下了个红印子。虽然不疼,但却很丢人——何况还有江小瑜在那看着呢。 棍棒出孝子。中国最传统的教育孩子的方式:打屁股。 家长下手快准狠,孩子哭声响震天。江小瑜摇头晃脑,既不鼓掌也不阻拦。 王父见揍的差不多了,才问:“以后还跑不跑了?” 揍得不重,王新虎呜呜道:“不跑了。” 王父又问:“还敢不敢偷你老师车子?” 王新虎抹了把泪,心想着,反正爹已经全都知道了,那他就承认了吧:“不敢了。” 江小瑜见过很多孩子认错的场面,然而看见王新虎认错,还是头一回。真是稀罕,死倔死倔的王新虎也有低头认错这一天? 看着他还没提上的校服裤子,江小瑜啧啧背过身去。 她现在严重怀疑,王新虎之所以喜欢扒同学裤子,都是跟他爹学的坏毛病,耳濡目染,不练就会。 还好魏知非已经向校长提议把校服换成背带裤了。这个伟大创举将造福全校学生。要不然还真没办法治这崽子。 她哀怨叹道:“王新虎,你以后还是穿背带裤吧,那个不好脱。” 骗王新虎去p城的远房小舅子也落网了。 进局子之前,他终于跟王新虎说了实话:“哎,虎子啊,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妈在哪里,当时就是想把你弄过去干活而已。” 王新虎差点没揍他一顿。 他曾对这个人的谎言深信不疑,才去的P城。如今终于明白,这就是个彻彻底底的错误。他娘不在P城,没有人知道他娘到底在哪里。 某日晚上,王父又喝了点小酒。 趁着醉意,他终于跟王新虎说了实话:“其实,你娘,是跟有钱人跑了。” 王新虎一愣,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 他娘不是受不了爹的暴力才走的吗?怎么又成跟有钱人跑了? 他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坚信的什么东西在咔咔碎裂,是心碎的声音。 “你肯定又在耍酒疯,又想忽悠我。” 王父低着头,缓缓叹气。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乡下人,很多事情没有办法敞开心扉摆在台面上来讲。 他也知道自己儿子想见娘,这么多年来之所以没敢带他去找那个女人,实在是因为有太多的顾虑。 “其实,我知道你娘去哪了。他们都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那个男的,她服装厂的大老板,他们早就好上了……” 王父憋着气,终于将一切和盘托出。这是他的心病,像一把刀子藏在心里,捅了他好多年。 乡下人不讲什么高深的道德,但求要点做人的脸面。 关于他婆娘出轨这种事情,他一直不敢跟别人说——那是他身为一个男人,对自己最后一点尊严的维护。就算她跑了,他也绝对不会告诉别人实情的。 可是他不甘心啊。他为了自己的脸面,已经受人指责了这么多年。 每次被人说暴力狂的时候,他都握紧拳头忍下来,努力不去跟人理论。 既然都说她是因为受不了家暴才跑的,那他索性就把事情变得更真一点。于是他脾气越来越差,酒喝得越来越多,打人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后来,妻子跑了,现在儿子也想跑。 王父一身酒气,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从床底下摸出来 分卷阅读92 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正是多年前母亲温柔的样子,只是她旁边那个人不是父亲,而是一个叼着大烟斗的陌生男人。 王父指着那个不知名男人,恶狠狠戳着他道: “你给老子看好了,这他妈就是你娘给我安的绿帽子!” 他浑身酒气与热气一齐上涌,眼睛充红,一滴泪迟迟不肯落下来。 王新虎茫然地站着,看着那个滚烫的照片,不敢伸手去接。 他什么都明白了。 并不是因为父亲脾气差母亲才跑。 而是因为母亲要跑,所以父亲脾气才会变差。 记忆里,父亲一直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离真相一直很近,只是没有勇气去拆穿。 事情是从母亲经常加班彻夜不归开始的。王父担心母亲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便自作主张去接她回家。 也正感谢那次的自作主张,他在厂子里的办公室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妻子红杏出墙,老板作风淫/乱。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王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到家的。 他久久无法冷静下来,一回家便冲到厨房,操起一把菜刀怒不可遏地往外走,膀子上因气愤而扭出一道道筋痕,像是要杀红眼了。 洗菜的邻居见到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以为他失了心智,都连忙躲在一边,没有一个敢上去阻拦。 那天晚上厂子里必定将要出两条人命,两个狗男女一个也别想跑。 通往服装厂的路一片漆黑,走起来却又一往无前。他在操着刀去往厂子时发过誓,不见血不回来。 出发前,才四五岁的儿子忽然从床上惊醒了。 发现床边没有妈妈陪伴,一直哭着喊着要妈妈。 王新虎哭的撕心裂肺,终究把他爹的魂给哭了回来。 娃娃的哭音一声声敲在王父的心上,使他想起来:他还有个儿子。如果爹妈两个死的死坐牢的坐牢,那孩子怎么办? 一次无意识的哭闹,改变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 王父扔下了刀子,赤手空拳去的服装厂,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了这张照片。 第63章 那是证据,耻辱的证据,钉在他人生的耻辱柱上。 他把人打了一顿,拍了一张照片回来了。 已经发生了这样的事,他怎么还有心情拍照片? 那晚他出奇的冷静,儿子的哭声一直萦绕耳边,让他做事分外决绝而有条理。他要保留证据,还给自己一个公道。 至少在天下人都指责他的时候,他还能给自己一个安慰。 这照片本不该留,但为了防止狗男女死不认账,他必须留。 即便这么做相当于自取其辱,他还是做了。 有朝一日,他想,他会找到一个足够信任的人,拿着照片诉说自己的痛苦和清白。 这张照片,王父已经很多年没有动过了。 直到今天。 王新虎是第一个看到它的人。 后面的日子照样过,变了味的关系再也回不来。 王父一看见那个女人就恶心。女人每天照样回家,做饭,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 为了减少与她接触,他开始夜不归宿,开始酗酒,开始打人,开始自甘堕落。当时王新虎还小,他只知道父亲变了,变得可怕而陌生,一点也没有个父亲的样子,相较之下,娘才是他唯一的依靠。 却不知始作俑者,恰恰是他最最依赖的娘。 后来娘走了,走的决然而然,在异地安了家。 不怪娘嫌弃。厂子里的小姐妹都有金项链金戒指,每天骑着车子,风光无限,可爹连个玉镯子都买不起,每到上班时间,只有娘身上没有一点首饰。 这些,只有有钱人才给得起。 “这几年,我见过她。”许久,王父又喝了一口酒,握着拳道,“她现在过得很好,你也不要去找她——你若是去找她,就是打我的脸。听见没有?!” 王新虎默默点了个头。 王父扔下酒杯,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夜深人静,王新虎还没有睡。 他在回味这一天来发生的种种事情。 很多事情并非想象的那个样子,他的脑子变得一片混乱。 他现在对母亲,已经从向往转变为了厌恶。 那个女的,不见也罢,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他,早已说明了一切,在她那里,王新虎就是个彻彻底底的拖油瓶。 生活中总有许许多多的矛盾与无奈,缺一个圆满的结局。 可惜王新虎不是创世神,他解决不了那么多的麻烦,但他至少能跟着父亲,让三十年后的世界上,少一个摆摊捡破烂的老大爷。 王父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包裹,王新虎还记得。回来的时候风尘仆仆,像是长途跋涉了很多地方。 分卷阅读93 那么父亲这几天都去了哪里?他忽然有点好奇。 他想起来父亲回来的时候把包扔在了地上,便直接去院子里找,真的让他给找到了。 他把包拿回房间,就着昏黄的灯光翻找。 里面是一张张没贴出去的寻人启事,还有一些车票的存根。那些车票最终通往一个目的地。 王新虎知道,这就是他一直想找的答案。他兜兜转转,绕了无数个弯子寻找的答案,其实就在父亲心里,藏了很多年。 母亲走的匆忙隐秘,她自以为没有人找得到她。 殊不知父亲早就打探到了她的落脚点,只不过一直没去找她罢了。 ——也对,她现在夫妻和睦家庭美满,他们这些外人的确没有去打搅的必要。 父亲最了解王新虎。 就算他不说,也能猜出来王新虎一定是去找母亲了。 所以王新虎失踪以后,他直接买了去他母亲所在地的车票。 不知道他在车站寻找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在街头风餐露宿了几天。因为他是他唯一的儿子,所以他宁愿放弃工作倾家荡产也要拼命去找。 既然父亲知道娘的地址,那么,他买的车票,会不会就是去那里的? 王新虎没出声,悄悄地继续查看。 里面果然还有一张票,是十五天以后去那个城市的卧铺票。 父亲一下子买了两张,一个是当天的,一张已经用过了,另一个的发车时间是半个月后。 看来爹的确真的是去娘那里了。 不过为什么要多买一张票? 王新虎愣住了。难不成父亲还想着去找母亲第二次? 不太可能,两个人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农村结婚很少有人领证,所以母亲就算跑了,爹也没有办法逼她回来。 他目光往下移,看见了三个字: “儿童票。” 他的双手微微颤抖。 什么去两次。 儿童票,还能给谁用? 半月后的票,分明是父亲特意给王新虎买的。 这个老实巴交的土农民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是一直惦记着儿子的感受的。 他在人前装着强硬,其实背后早已妥协了吧。 即便是自己的面子挂不住,也还是想让孩子去感受一下母爱的温暖。 王新虎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不知怎的,对于感情这种事情,以前的他混沌未开,如今却算是参透了一点点。 父亲就是个情商智商都低的村夫,净爱干那出力不讨好的活儿。 虽然做了,但他做了也不说,非要把关怀以一种藏匿的方式施舍给别人。 人就是这么复杂而善变的动物,有时候甚至会自相矛盾。 父亲在自我挣扎中必须做出某种选择,面子和儿子之间,最终他选择儿子。 那张通向一个陌生大城市的儿童票攥在王新虎手上,无比烫手。 还去吗? 另一个声音响在耳畔:“王新虎,要是你这次期末考试再不通过,那就留级吧。” 这个话是江小瑜跟他说的,不知怎么地又被他想起来了。 就想魔咒一样,萦绕耳边挥之不去。 但他现在并不觉得江小瑜的声音烦人,反而觉得她的话很鼓舞人心。 一起旅游的那段时间,他对未来的方向也逐渐明晰起来。其实他一直挺羡慕江小瑜的,这个小妮子鬼点子多,整起人来一套一套。 人家家境好学习好,身边还有魏知非那样的好朋友,谁不羡慕呢? 他就想活成那个样子,家境是没办法改变了,但是学习和人际可以。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吧。王新虎悄悄把票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当他拿出许久没有翻过的书本的那一刻,窗外的鸟叫声正叫得欢腾,整个世界只剩下轻松和安宁。 河东小学放假是按批次的,低年级最先放,高年级最后放。 所以当江小瑜在家享受假日的时候,王新虎还在上学。 她趴在家里的阳台上。夏日繁花开的正好,远远看去就像一片斑斓的云,有栀子的香气飘进来。 江小瑜不想写作业,只想找人玩。就算是做益智游戏,也比天天埋头刷题要强。 说起作业,江小瑜就有点恼。本来成绩单都已经发下来了,马上就能放假了。 结果本学期最后一堂课上,有人非要举手提醒老师:“老师,你还没布置作业。” 这种人就是全班群起而攻之的对象。 此话一出,班里那几个不爱学习的差生立刻龇牙咧嘴地盯着他看。 每个班总有那么几个不合群的,非要在老师下班之前去问作业是什么。 问作业的人是班长,沈如安。他向来是个好学生,跟老师关系很好。 老师果然冲他笑了笑,往黑板上加了一项小作业,但并 分卷阅读94 不多,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全班的心都放下了。 第64章 但老师又说:“不建议大家在暑假都窝在家里学习,有条件的尽量外出散散心。学校有个暑期夏令营活动,各年级都能去,你们考虑一下吧。开拓一下视野,多交几个朋友,也很不错。” 说这话的时候,老师的目光一直在班里那些好学生身上游移,从沈如安,到林子月,再到魏知非身上。 老师心里感慨,这就是班上的考试四巨头,将班里的学习风气带动的很好。 但学生还是应该全面发展,不能太内向了。 这回活动,江小瑜没报名,因为她说好了要跟陈叔叔出去旅游。 现在旅游回来了,依然要面对作业,还是怎么写也写不完的那种。 哎,还说多出去散散心呢,老师能不能考虑一下当代青少年的实际状况再提建议。 江小瑜的母亲管她管得严,不写完作业绝对不让她出去浪,当然跟陈叔叔一起去那就另当别论。 为了摆脱作业的支配,江小瑜拿起了电话,决定还是报个名吧。 漫漫长夏,若没有个伴儿,该多无聊啊。 报完名,窗外已近黄昏。江小瑜这一天研究完魔方就研究拼图,小时候没机会玩过的儿童玩具几乎被她玩了个遍。 因为医生不放假,家里又是只剩她一人。 陈叔叔还是没有搬来一起住,但是江小瑜会和妈妈去他家吃饭。有的时候,江小瑜就在他家住下了。 她现在在陈叔叔家里,等着晚上父母回来一起吃饭。 陈叔叔租的单身公寓条件挺好的,各种设备都很齐全,唯独少了娱乐设施。 当然住在这里的一般都是单身创业人士,也不会有这方面的需求。 公寓的走廊被厚厚的白色墙壁围堵着,让人深感生活的沉闷。 江小瑜趴在阳台走了会儿神,打算下楼散个步。陌生环境虽然华美而静谧,但她总不能安下心来玩。 可能是不太适应这里的气息吧。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李迩这个老男人了,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她家对门住着。 如果他真出了远门,那他现在回来了吗? 之前李迩还特意主动给她打了电话,让她去P城旅游。 之后她就在P城遇到了王新虎,这一切怎么就这么巧呢?李迩会不会也去了P城呢? 江小瑜在公寓里慢慢闲逛,这里的租户大多都是大门紧闭,偶尔有人在楼梯里出入,也都绝对不会打招呼。大人们都很忙,将职场上的冷漠演绎地淋漓尽致。 江小瑜进电梯的时候,跟一个有着波浪卷发的女人相遇了。 她觉得这个女人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默默走进电梯里,女人正好要出来。江小瑜注意到,女子按的电梯楼层跟陈叔叔的是同一个。 女子出了电梯,左顾右看。小声地说了句:“啊,找了好久,怎么是这么个小地方呀。” 这个女人妩媚而微弱的声音唤醒了江小瑜的记忆。 她觉得这个声音分外熟悉。 在哪听过呢? ——似乎是不久前的餐厅卫生间里。 那时陈叔叔借故去洗手间接了个电话,他的第二个电话就是一个女人打过来的。 二人之间的交流一度令她引起误解,甚至对陈叔叔产生了很差的印象。 现在才知道,原来那个女人是他的妹妹。 说是妹妹,其实看着并不太像,两人年纪差的也很大。陈叔叔看起来就像个成熟稳重的青年人,而他的妹妹,一头时髦的波浪卷,穿着一身靓丽的红裙子,打扮的像个二十出头的女大学生。 江小瑜合上电梯门。陈叔叔在六楼,红裙女人也在六楼。江小瑜在电梯里按下5楼键,电梯打开,她悄悄走了出去。 五楼没有人,江小瑜拐到了消防通道,通过步行上了楼梯,重新回到了六楼来。 她一直觉得这个女的怪怪的,这回她想亲自会会这个所谓的“小姑”。 不过,她暂时还不想被这个女人发现。 红裙女人果真就站在陈叔叔家门口。但是她没有钥匙,而且也并不打算立刻进去,而是翻了翻小包,拿出一个手机打电话。 电话是陈叔叔接的:“喂?” 楼道隔音效果很好,所以就算是小小的交谈声,也能被五米开外的人听到。更何况女人根本没有掩饰的觉悟,直接把通话开了免提,二人的交谈声一个不落地入了江小瑜的耳朵。 女人撒着娇说:“哥,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搬新家了呀,我现在在你家门口呢,你来不来接我?” 陈叔叔的声音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女人道:“怎么,我不能来吗?好久没见你了,人家想你嘛。你要是嫌丢人的话,那我以后可再也不找你了。” “我不是告诉过你,最近不 分卷阅读95 要跟我联系了吗?” 陈叔叔的声音立刻有些严厉,像是在嘱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不联系?你说不联系就不联系?”女人再也受不了对方的态度,赌气道:“行,你以后就别跟说话,我现在就走,回家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全都给你吃了,这病好不了也罢,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小荷,你先冷静,我最近有要事在身,实在是没法见你。要不先这样吧,你先回家,我今晚去找你,你看如何……” 他声音变得温和下来,像是在哄人一样,安抚她的情绪。 但红衣女人已经没有耐心了,直接挂断了电话,直接转身离开了房门。 她的高跟鞋一下下地敲着地板砖,哒哒的声音急促而惹人注目。 女人有些生气:她大老远地跑过来见他,结果人家根本不领这个情,反而一门心思赶她走呢。 女人生气的样子我见犹怜。她身薄体弱,力气很小,就算是生气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架势,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拎着包包,按开电梯便离去了。 江小瑜这才从另一个小门后面溜出来。 说真的,既然这个红裙阿姨是陈叔叔的妹妹,那她就是她名义上的小姑。 她既然认出来了小姑,没有不打声招呼的道理。 只是在跟这女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这份迟疑,使她最终选择隐藏起来静观其变。 陈叔叔之前说过,过年的时候才能见到小姑。母亲也替陈叔叔也跟她解释过,小姑人在国外,常年住院,所以很少见到她。 那么刚刚发生的一切又该怎么解释? 事实证明,陈叔叔在撒谎。 小姑人就在国内,而且就居住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随时可以来找陈叔叔,陈叔叔也可以随时去看望她。 江小瑜最终没有去散步,而是回到公寓,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晚饭的时候,陈叔叔和江母终于回来了。他们在店里买了一些吃的,给江小瑜也带了一些。三人在客厅的餐桌上一起用餐,江母照旧跟陈叔叔聊天。 但陈叔叔心不在焉,很多时候都没有接上话。终于,他道:“今天医院里忙,我去加个班。待会让你带着小瑜直接回家吧,不用等我了。” 加班? 江母笑着答应。但江小瑜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似乎每次都是电话,每次都是因为那个说话娇媚的女人,她才起了疑心。上一次对陈叔叔的怀疑好不容易才消退,这会儿又爬上了心头。 陈叔叔在电话里跟红裙女子说的是:“晚上我去找你。” 他跟母亲说的是:“医院忙,要加班。” 他必定没有说实话。 客厅中央挂着的照片上,一头波浪卷美貌女子笑的艳丽,旁边的陈叔叔挨着她,对着镜头也在笑。 江小瑜看着照片出神,实现久久没有挪开。 第65章 善解人意的江小瑜最终什么也没说,吃完饭便跟着母亲回到了自己家。 这几天她有时候在家吃饭,有时候去陈叔叔的公寓吃饭,来回奔波挺不容易,但能借着这个机会散散步也挺好的。 前提是没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 江小瑜决定自己去寻找答案。 她特意问了母亲:“陈叔叔的妹妹,在国外干什么?” 江母道:“身体不好,可能要治病吧,我也不太清楚。” 江小瑜道:“那她最近回来过吗?” 惊讶的是江母:“你陈叔叔没说过吗,她要过年才能回来,现在病还没治好,不能随便乱跑的。” 江小瑜了然,不再多问。 散步途经一个漂亮精致的别墅区。 江小瑜知道,魏知非肯定就在里面。 她出门旅游的这几天,魏知非可一直还在家里关着呢。 她在外面疯玩,日子过得倒是潇洒快活,但魏知非却日日足不出户,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 说来这个小孩也是很可怜,好不容易摆脱了大山里的生活,亲爹就依依不饶地追来了;好不容易他爹被绳之以法了吧,他那恶毒继母又天天来作妖。 他的爹妈,没一个是真的心疼他的。 爹不疼娘不爱,小小年纪就被逼得那么懂事。 这样的小孩上哪儿找去。魏父魏母真是太不知足了。 魏知非这个孩子似乎一直都在受伤,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大人做事从来都不会顾及他的感受,可能只有让他脱离那个环境,才会好一点。 这样想着,江小瑜心里有了主意。 路过别墅门口的时候,她特意让管家给魏知非带了张纸条。 “如果在家待着实在心烦,可以试试学校的夏令营,这样就不用见自己不想见的人啦。” 管家知道江小瑜是魏知非的同学。 他本不该偷看小孩子之间的秘密的。但 分卷阅读96 是身为管家,他事无巨细地搭理别墅的上下事务,在任何方面都不能出差错,包括少爷的日常活动。 所以在传纸条的时候,他还是悄悄看了上面的内容。 夏令营……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去处。 这些天,少爷每天要么逗猫喂猫,要么就是学习。 家里的私人厨师每天玩着花样搭配膳食,餐桌上各样菜肴样样不缺。但是他喊少爷吃饭的时候,少爷从来都不配合,顶多象征性地动动筷子。 少爷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顾朗对他不闻不问,老夫妇又很少来这里住。 整个世界上,好像已经没有他愿意主动沟通的人了。 管家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小孩。 他在顾家操劳这么多年,照顾的孩子要么自大傲慢,要么懒惰爱玩。 没有一个小孩像少爷这样,对待下人彬彬有礼,却又有一种油盐不进的倔强。 方法都使了,都没用,这样下去少爷的身体可怎么受得住。 学习固然要紧,但身体更重要。今天晚上少爷依然没有吃什么东西。 管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自作主张地决定,是时候送少爷出去参加一些活动了。 孩子的心事还是应当由孩子来解开,夏令营那边都是他的同学,同龄人之间无话不谈,想必少爷的心情会更好一点,也能吃下去些东西。 江小瑜的提议很好,夏令营既能锻炼心智还能增强体魄,不失为一种可行的办法。 最重要的是,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摆脱那个疯女人。那个疯女人魔怔一样天天蹲在大门口守株待兔,烦都烦死了。 管家关上大门,便立刻去找了少爷。 “少爷,刚才你的同学让我给你传个话儿。” 大大的落地窗,安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灯。无数亮晶晶的光源汇聚在一起,将床边的风景照的透亮。 窗外是剪裁整齐的草坪和花团,窗内,有一个小男孩,正凝神坐在书桌。 他面前平摊着一本书,那本书的厚度和难度都远超同龄人所能接受的程度。 此刻,他低着头,盯着书上最后一道习题出神。 他闻言终于从解题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笑了一下,“哪个同学?” 管家知道,这是少爷习惯性的表情。 他对谁都是彬彬有礼的笑。可能还是觉得自己寄人篱下,没有完全放开姿态吧。 管家帮他把散乱的练习册挨个整理好,放回书架上,又把手里的纸条递给他:“是一个小姑娘。具体的内容您自己看吧。” 魏知非扫了一眼纸条,认出那是江小瑜的字。 全班的字迹里,只有江小瑜的字最好认,很像是字帖上的大家之作,不是个小孩子能写出来的。 “那她去吗?” 管家一愣,没有反应过来少爷的脑回路。参加一个活动罢了,何必管别人去不去呢? 他想了想,还是道:“那个小姑娘吗?她似乎已经报过了。” 他循循善诱地劝导: “少爷,我觉得您可以试一试,据我所知,班上很多同学都报名参加了。去玩一玩,也是好的。” 他向班主任咨询过,此次夏令营不仅仅是为了培养孩子的野外生存能力,更是为了提高孩子的成绩。 夏令营全程由老师带队,会组织大家进行集中学习,可能会涉及到一些课上没讲过的知识。 正因这一点,很多家长都替孩子报了名。班上学习好的学生差不多都参加了。 “那我去吧。” 管家见他终于肯接纳新事物,忙笑着帮他把猫抱回窝里,“那我这就去缴费,咱们定个隐秘点的时间,千万不能叫你的继母看到。” 出趟门还要防着外那个疯子,少爷现在的处境可真难。 不过走了也好,走了比在家清净。 “嗯,好。”魏知非弯了弯唇,正好最后一笔已经写完,他合上书本,视线看向管家,“还有饭吗?我饿了。” 管家忙不迭应道:“还有,一直温着呢,我这就去准备。” 第66章 第二日黎明。 又是一个周末,江小瑜完成每日天的练习以后,兴致冲冲地下了楼。 作业写完了,散个步,再买点好吃的,岂不是美滋滋。 下楼之前,她习惯性地往对门瞄了一眼。 大门紧闭如往常那般紧闭,像是帷幕一样,严严实实地隔开里面与外面的世界。 李迩还是不在家? 她略微遗憾地移开了目光,蹦蹦跳跳下了台阶。 在拐弯的时候,身后的门传来门把被拧开的声音。 “咔嚓。” 李迩开门走出来,帽檐压低,遮住半边眼眸。看他这装扮,似乎是刚要离开家。 他一低头,便对上了江小瑜的视线。 江小瑜一滞。 — 分卷阅读97 —呀,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堪堪收住正欲往下迈的脚。 一步一步,像倒放一样,很自觉地倒回至了楼上,站在他旁边。 俩人站在狭窄的楼道里,一时无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 李迩直接下了楼,无视掉她的存在。 江小瑜早已习惯他这种态度,只管笑嘻嘻地跟上去。 她一人散步还挺无聊的,正好心里有许多疑问没机会问,不如趁着这个时候问一下。 “小哥哥,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呀 ̄” 她顶住对方的冷淡态度,甜甜笑道。 只有在李迩面前,江小瑜才会露出一副幼龄儿童的样子。 每回喊他“大哥哥”的时候,江小瑜就有点羞耻。一个老阿姨藏在小萝莉的身体里撒娇,真的是太奇怪了。 但喊他“小弟”或者“叔叔”都不行。 李迩从来不喜欢别人喊他“老男人”。之前江小瑜是见识过此人被喊成“叔叔”后冷若冰霜的模样的。 那种行为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 因此,她长了记性,坚持给予李迩小哥哥应有的尊重。 虽然她在心里依旧一口一个“老男人”的喊他,但李迩实际上并不老。 反而很年轻。 皮肤细腻,眼眸精致深邃,身材高挑,只一个眼神便能艳压众多人。 跟他差不多年纪的人,大概都快大学毕业了吧。 他本该光风霁月,享受着年轻人该有的一切。要是他愿意,也许他现在会在某个校园里神采飞扬,或者跟女伴坐在电影院,来一场只属于青春的风花雪月。 而不是站在阴沉沉的楼道里,深居简出,无人问津。 由于一些不知名的原因,他总是孤身一人,几乎断绝了跟周边的一切来往。 身上的年轻和稚气早已被消磨殆尽,被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替代。 江小瑜背着手,定定地看他。 一副乖顺可爱的模样。 只是,她在他跟前听话,等他转身一走可就不一定了。 无论在大人面前多乖巧,江小瑜依然是瑜姐,专门惩治不听话的小孩。 李迩依然未回话,一步步下了台阶。 江小瑜在他后面跟着,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他往东,她也往东。他往西,她也往西。 李迩停下脚步:“不准跟着我。” “李迩小哥哥最好了,人家好无聊,能不能陪人家玩一会儿呀。” 她的外形要是再年长个十几岁,说出的这种话就叫茶言茶语。 然而现在,是没有人能够拒绝一个眼睛大大、外形软萌的小妹妹的请求。 江小瑜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来回的摇晃着他的胳膊。 “说人话。” 李迩冷冰冰地下命令。 面对小朋友的撒娇,是个正常的大人心都要萌化了。 ——偏偏他不吃这套。 江小瑜收回可怜巴巴的表情,叹了口气,终于重新回归正常的语气。 “好吧,其实我想知道,王新虎是不是你弄回来的。” 她一直觉得自己在p城遇到王新虎绝非巧合。 第六感告诉她,李迩在这次事件中起到的作用可能比任何人都大。 然而预感毕竟只是预感,没有证据,不叫事实。 李迩对她来说是一个空白一样的存在,他身上有着太多太多的秘密。 她很想破解那些秘密,哪怕得到的信息屈指可数。 “是我。”他言简意赅地答道。 “看来你跟我打的电话,并不是心血来潮呀。我说怎么就那么巧,你让我去P城,结果我才刚下车就遇到了王新虎那个小兔崽子……” 江小瑜讶然,紧接着问道,“他怎么回来以后跟变了一个人一样,你该不会对他做了什么吧?” 怪不得前几天李迩不在家,原来是去处理王新虎的事情了。 也不知道这人干了什么,竟然能把一个小魔头收拾的服服帖帖。 她很好奇李迩使的路数。 到底是把王新虎揍了一顿呢?还是给他灌了迷魂汤? 李迩淡淡瞥了她一眼。 做了什么? 她也真够有想法的。 这小女孩个头不高,才刚到他的腰部。 只要他一抬手,这小孩就能被他扔回家里去。 只是,这小孩看似纯良无害,心里藏得东西倒挺多。 透过那双闪动的眼眸,他似乎能看见另一个灵魂。 一个与她的外形格格不入的灵魂。 明明是抱着芭比娃娃的年纪,沉迷于童话故事里,当一朵什么也不知道的温室里的花朵。 结果这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而是专挑硬骨头的食人花。 分卷阅读98 她在怀疑他。 她不去看她的动画片,居然怀疑起他。 李迩:“和你无关。” 江小瑜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你为什么要帮我找王新虎?你的真实身份该不会是侦探或者警察什么的吧?” 侦探?警察? 李迩只投过去一个无语且漠然的眼神。 楼道内光线昏沉,他整个人背在阴影里,灰衣下的身形瘦削高挑。 他脑袋稍稍侧了一下,勾唇冷笑,对她千奇百怪的揣测不置可否。 江小瑜住了嘴,心里止不住叹息。 算了,先不问了,她这是在对牛弹琴。 无论她怎么努力,也套不出话来的。 李迩怎么可能会有工作呢?像他这么孤僻的人,找的到工作么? 而且你看他这面可爱小女孩岿然不动的样子,也不像是什么好人。 江小瑜才不会忘记,李迩第一回 敲她家的门的时候,她甚至都不敢给他开门。 虽然他只是来要酱油的,但光看那黑色的墨镜,丝毫不漏风的帽子和风衣,真的不像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邻居。 反而像个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 特工能有那么抠门?专门来要一小瓶酱油? 江小瑜撇嘴……不怨她当时以为门外那人是来偷小孩儿的。神神秘秘,让人害怕。 李迩转身就走。 “你到底要去哪里呀,能不能带上我呀……” 江小瑜不甘心半途而废,哭唧唧地扯住李迩的衣角。 今天的李迩跟以往有点不太一样,早早的便出了门,一定是有事。她倒要看看,他待会儿究竟要去干什么。 “松手。” 李迩的脸色有些不大好,原本莹白如玉的脸庞冷的像冰。 他伸出一只手,轻而易举地便把江小瑜的小爪子推开了。 一脱离小爪子的禁锢,李迩便火速脱离战场。 江小瑜努力地撒开腿奔向他。 然而前面那人走的义无反顾。 他的腿又长,轻轻松松迈出一步能当她两步的距离。 她平生从来没有嫌过自己腿短,此时却恨不得自己腿长两米五,这样就能追上李迩这个老男人。 除非李迩解释清楚她的疑问,否则她是不会停止打探的。 只要她天天磨,总有一天能磨个水落石出,把李迩这个人的一切扒的干干净净。 一,为什么李迩会知道王新虎在哪里。 二,为什么李迩要帮她。 三,李迩究竟对王新虎干了什么。 可是李迩一句话也不肯与她多讲。 呜,好烦这卖关子的小赤佬。 江小瑜追的很累,最近她好像经常累,不仅跑不过王新虎,还追不上李迩。 她的速度太慢了。没几秒,便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真的是很奇怪,李迩走的也不是很快,而且她是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去追的。 但是一出小区大门,李迩就像消失了一样,隐没在人群中。 她转着圈子找了好久也没有找到他。 似乎只要他不想让人找到他,就没人找得到他。 江小瑜只好暂时中止抓住他的想法,颓然地在小区门口的石头上蹲下来。 第67章 王新虎这几天有来找江小瑜一起学过习。 事实证明,人一旦沉下心来干某件事情,效率都是很高的。 只是江小瑜这个小巫婆明显跟他不对付,一边教他做题一边还骂他笨。 他一边反驳说他自己不笨一边怒气冲冲撕掉了作业本。 结果江小瑜骂的更厉害了。 骂归骂,江小瑜总结的知识点还都挺好用,遇到难题套上去就能算出来。 也正因如此,他才没那么抗拒江小瑜教他学习。 只是他在学校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就因为这件事,一大清早,他便黑着脸来江小瑜的小区来找她算账。 很巧,江小瑜就蹲在小区门口。 王新虎远远的便看见了她,打呼:“江小瑜,你站住,别动!” 江小瑜听见他这话,当真就不动了。仰着脸看王新虎踏着步子走过来。 王新虎像是遇到了极为生气的事情。 她讪讪道:“咋了?” 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回顾了自己这几天干的好事儿,她顿悟了。 她把青龙帮给搞没了! 之前王新虎离家出走了。 于是老虎不在家,江小瑜称霸王。 趁着青龙帮余孽势单力薄哦,把人家的钱财洗劫一空。 虽然她那叫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但是现在王新虎回来了,势必要看一看青龙帮的状况,联络一下兄弟之间的感情。 站在王新虎的角度讲 分卷阅读99 ,江小瑜的所作所为明摆着是要端他的老巢,还要断他的财路,他能不气吗?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江小瑜飞快的站起来,而王新虎更为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拎起她的领子,重重推了她一下:“江小瑜,你都干了什么好事儿!” “妈的!把我那些兄弟都赔给我!还有你搞丢的那些会费和保护费!” 他到学校以后,发现河东小学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青龙帮分裂成大大小小的帮派,名存实亡,收的那些保护费据说都被江小瑜还了回去——这还了得!没有帮费,没有人脉,青龙帮还怎么继续在这片儿混下去。 以前青龙帮有王新虎罩着,帮里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如今青龙帮的骨干成员被各个小团体给拉走了,他也没有办法将他们一个个逼回来。 多年打下的基业,就这么没了。 一想起江小瑜干的这些好事儿,他就恨得牙痒痒。 江小瑜身娇体弱,往后缩了一步。 王新虎不肯放过她,又推了她一下。 可这回他的手没推出去,而是停在了半空中,丝毫动弹不得。 临空横过来的一只手,将他的手臂死死钳住。 王新虎心里暗恼是谁这么没眼色敢跟他过不去,一抬头,便看见灿灿骄阳之下李迩的侧脸。 嘴里骂骂咧咧的话顿时噎住了。 “道歉。” 忽然出现的李迩如是说。 王新虎抽回自己的手,揉了揉被捏的酸痛的手腕,嘴上仍然不服输:“你他妈谁啊?” “凭什么要我道歉,她把我青龙帮搞成那样,他娘的,老子还不能推她一下解解气了?” “向她道歉。” 李迩丝毫不肯让步。 王新虎比江小瑜高一个头,但李迩比他高了好几个头。只是相对站在那,便有一丝令人无法抗拒的威压。 王新虎不认输,死犟着,就是不道歉。 看起来也打不过,他便萌生了逃跑的念头。收拾江小瑜是迟早的事情,并不急于一时。 只是他腿还没动呢,对面的李迩眼睛眨也不眨,瞬间抬起胳膊,一只大手按在王新虎脑袋上,牢牢禁锢住他的头部。 一个成年人,凭借身高差,很容易以这种扣头的方式按住一个孩子——只要力气足够大。 王新虎脖子以上皆没法动弹,头顶上方施加的压力令他感到恐慌。 这个腕力好大,王新虎有一种只要他轻轻用力,自己的脑袋便会被捏碎的感觉。 头顶上像是压了千钧重的石头,王新虎脖子酸痛,不敢乱动了,气势也没刚才那么咄咄逼人。 这个人他肯定拼不过,光是看着就觉得好厉害的样子。 他从来不吃眼前亏,乖乖道了歉:“对不起。” 尽管那声道歉细若蚊音,还不怎么情愿。 不过江小瑜这边很爽就是了。 李迩见好就收,蹲下来,盯着王新虎的眼睛道:“小孩,下回再见到你这么干——”他眸中闪过一丝寒光,“哥哥不介意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说完,他便松开了手,头顶的压力骤然消失,王新虎吃痛地缩回脖子。 刚刚实在是太疼了,他实在是快撑不住才道的歉。 歉是道了,但强扭的瓜不甜,现在他并不觉得愧疚,只觉得很委屈,恨不得把泪水和着委屈一起往肚里吞。 为什么每回他想报复江小瑜的时候,总是惨败而终。以前是有魏知非保护江小瑜,现在又多了一个武力值爆表的大人。 江小瑜缩在李迩身后,不忘探出一个小脑袋看着王新虎:“你没事儿吧。” 王新虎置气道:“你管得着吗?” 话刚一说出口便觉得有些不合适,他瑟缩地看了李迩一言,立即弱弱闭上嘴,“没、没事儿。” 江小瑜拉了拉李迩的衣角,示意他点到为止。 刚才她蹲在小区门口其实是为了等李迩回来。 追他没追上,就只好守株待兔了。 本来以为肯定要守好久,没想到李迩回来的这么快,也不知道他刚刚出门是去干什么了。 回来的很及时,要不然她今天单枪匹马的,可招架不住王新虎的怨气。 只是,王新虎毕竟只是个小孩儿。也没有做过穷凶极恶的坏事,稍微揍一顿就够了,不用跟他过不去。 “回家吧。” 李迩拉起她的手,转身往小区里走去。 那沉静带娃的样子,跟早上出门时冷漠的他判若两人。 留下门口呆若木鸡的王新虎。 王新虎整个人突然震了一下,像是被雷劈过一样,睁大了一双小眼睛。 他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迟疑地望了李迩的背影一眼,表情逐渐肃然起来。 这个男子的声音……沉稳而有磁性,他似乎想起来了…… 被狗哥那帮犯罪团伙控制起来的时 分卷阅读100 候,就是这个声音,宛如天籁,将他从魔爪中解救出来。 ……是恩人吗? 只是李迩已经走远,王新虎握了握拳头。 他决定替恩人保守这个小秘密。 正是上学的时间。 门口小卖部的中年妇女沉迷于早间新闻里,主持人播报时间的声音隐约飘出来。 大街上清风拂过,楼下早点摊生意繁忙。 他摸了摸脑袋,去小摊买了一袋肉包子,留着上学路上吃。 隔壁看着电视的大妈看见他,说了句:“小孩,你那手上怎么用笔画了一道一道的,没洗干净呀?” 王新虎低头一看,煞有介事地哈哈解释道: “哈哈,今天不是要期末考试补考么,我为了防止自己忘记就把时间写手上了。” “哦,几点考啊。”大妈一边看电视,一边问。 “八点。”王新虎傻笑。 电视机里传来新闻闭幕的提示,主持人声腔字正地播报着下一阶段的节目:“现在是早上七点五十七分,温馨提示广大市民……” 看见王新虎还在那傻笑,大妈吼了句: “哎呦!还笑!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王新虎一时有些懵逼,突然反应过来现状。 今天早上光顾着来教训江小瑜,结果忘了上学时间了。 妈的,要是八点五分进不去教室,那群保安肯定把他拦外面儿了啊!补考也泡汤了! 到时候这几天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他拿着包子的手有些颤抖,连忙拦下一辆三轮车。 蹬三轮的老大爷问他去哪儿。 结果这小子哆哆嗦嗦地回他一句: “师傅,你能瞬移不?” 第68章 江小瑜被李迩拽回了家。 不得不承认,刚才李迩威慑王新虎的样子真是帅呆了。恍惚之中真的有一种□□老大教训小弟的感觉。 那个王新虎,平时见他那么嚣张,结果到了李迩面前连话也不敢说一句的。 李迩这人虽然性格不太好,但始终都是帮着她、护着她的。 就所以算早上李迩对她态度冷冰冰不耐烦,但念在他又解救她一回的份上,暂且原谅他了。 李迩站在家门口,拿出钥匙,开了门。 江小瑜尾随其后,自觉地想进去。 李迩回头问:“我让你进来了?” “啊,不进去也行,你就告诉我呗,满足完好奇心我立刻就走,绝对不烦你的。” 为了得知谜团的答案,江小瑜又使出在他面前试过一次的撒娇伎俩。 毕竟归根到底,是李迩救了王新虎。她应当知道英雄的丰功伟绩,不能埋没人才。 李迩无动于衷:“我就不该帮你找他。” 江小瑜眨眨眼:“别这么说嘛,帮都帮了。” 李迩默然片刻:“他是你的好朋友?” 从王新虎今天的行为来看,似乎不太像。 江小瑜:“……这个有点不好说。” 转而愣了愣,又问:“——哎?不对,你以为王新虎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才帮忙把人给找回来的?” 李迩于家中深居简出,很少会主动跟别人扯上关系,唯一关系比较好的可能就是江小瑜一家。 推敲下来,能够让李迩这尊大神勉为其难出手相助的,也只有江小瑜家的事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某些地方就解释得通了。 李迩点头,转而又想起什么,止住点头动作,“可我现在后悔了。” 为啥后悔? 嫌她烦了? 嘤,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干什么事都看心情,翻脸比翻书都快。 救人一次胜造七级浮屠,李迩真小气。 江小瑜装傻:“难道帮助我这个小可爱不是一件非常非常美好而有意义的事情吗?” 李迩眉头微不可见地皱起来。 江小瑜立即缩了脖子,在心里悄悄吐了吐舌头:好吧,她承认,说这种话确实有点儿羞耻。 李迩瞥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开门:“他有些霸道,你不要去惹他。” 江小瑜知道他指的是王新虎欺负她的事情。 今天王新虎推她那一下,正巧被李迩撞见了。 李迩说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婆婆妈妈…… 就像天底下所有的家长训孩子:“多跟那些好的玩,少跟那些不咋地的来往。” 啰嗦归啰嗦,李迩毕竟还是站在她的角度来看问题的。 江小瑜“哦”了一声,没顶他嘴。 “所以,下次他再出什么事,我是不会再管的。” 李迩看了她一眼,进了房间。 确实,就算把王新虎找回来又有什么用,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江小瑜还是要受欺负。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他永远都回不 分卷阅读101 来。 她知道李迩说到做到。 但王新虎毕竟还是个心智发育不成熟的小孩子,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呢。 即便王新虎离家出走一百回,也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孩子可能会变坏,但不能因此而放弃一个坏孩子变好的可能性。 能救一个孩子,民族的未来就多一份希望。 她连忙摇头: “别啊哥哥,你做的是一件大好事,做好事永远不用后悔,只有做坏事才需要后悔。” 她用满怀期待的眼睛看着李迩,鼓励他以后做更多的好人好事。 也许这有助于他走出封闭的圈子,真正融入这个社会。 她没有想到,当初,仅仅只是因为她抄写的一张车票纸条,李迩就记在了心里,还专门去帮她找人。 先不管他怎么做到的,她现在只知道,李迩这个人表面冷漠,实则心思很细腻。 就像魏知非,只要别人对他好,他便会义无反顾地回报她。 母亲只不过救过李迩一命。虽然不清楚具体怎么救,什么时候救的,但是李迩还她的这份恩情,她记住了。 江小瑜对李迩的印象来了一个八百度大转弯。 她决定了,以后要好好对待李迩小哥哥,再也不喊他老男人了,再也不欺负他了。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李迩究竟是什么人,不过只要她知道——他是一个好人,那便足够了。 “其实,你是一个善良的小哥哥!好人一定有好报的!” 江小瑜对他比了个爱心,看见李迩脸上那一一言难尽的表情,忍不住朝他笑了笑。 “谢谢你这次帮了我。你肯定以为王新虎是我的好哥们儿所以才出手相助的对吧——这就对了!朋友之间就该拔刀相助。”江小瑜继续满怀信心地鼓舞他:“现在,我单方面宣布,你也是我的好朋友了。” 江小瑜大大方方伸出一只手,“以后有什么难事儿,可以叫上我们一起。” 李迩没有去和她握手,甚至看也没看她一眼。 只面无表情地合上了门,冷不丁将她挡在了门外。 “砰”一声,门板合得利落而干脆。 江小瑜吃了闭门羹,木讷地收回刚刚伸出的那只手。 那可是象征“友谊”的小手啊……这个老男人! 直男!软妹杀手! 她刚刚对李迩的印象有所改观,现在又一夜回到解放前。 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对可爱的小女孩如此冷酷无情吧,嘤。 真是从里到外的……孤僻。 虽然李迩什么也不说,但肯定是在为了早上她胡搅蛮缠阻拦他出门的事情生气。 江小瑜叹气。 什么嘛,看着那么成熟稳重的人,居然还是个小孩子脾气。 好吧,她哄着就是了。 以后不管李迩干啥,她都不问了。 王新虎险些错过补考。 不过他运气好,遇到的那个骑三轮的师傅宝刀未老,一听他是要去参加考试的,居然比王新虎自己还着急,两条腿像电动小马达一样拼命地骑,一路上闯了无数关口。 在最后在最后一秒,总算把王新虎驼到了学校门口。 学校保安正要关门,在门口只剩最后一点缝隙的时候,王新虎像个泥鳅一样钻了进去。 与此同时八点的钟声恰好响起,监考老师开始发卷。 王新虎成功的进了教室。别的都还行,就是有点腿软。 他扶着墙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准备考试,前面几天,他按着江小瑜的指导,把各种知识点都认认真真读了一遍。 还真的挺有效,反正填空题他都会做了。 就是题型稍微变一变,他就不会了。 王新虎基础差,各种题目都看的七荤八素的。 刚刚经历一场与时间的生死赛跑,他心脏依然怦怦直跳,浑身血液跟打了鸡血一样热血沸腾。 再看那题,后面的一道都不会。 好家伙,江小瑜果然骂的对,他就是笨。关键时刻掉链子。 有的题第一看瞅着就不认识。 不过也有可能是紧张导致的。 王新虎这么安慰自己,决定重来。从头看一遍,说不定就茅塞顿开了呢是吧? 他满怀希望地闭上眼,再睁开。 再看一遍,他妈的……还是不会。 王新虎是真的尽力了,他一顿狂做,把能写的都写了,不会的都蒙完了。 最后,在紧张兮兮中交了卷子。 他以前都是交白卷。 监考老师习以为常,随随便便地就把他的卷子压在最底下,但是这回来收卷子的时候,监考老师发现接过来的卷子居然写的满满当当。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王新虎一眼,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分卷阅读102 监考老师自己也带着好几个班,他认识王新虎。 这家伙能来考试就是个奇迹,要知道,他以前从来不来参加考试的。 而且就算来了,在考场上不是捣乱就是交白卷,谁遇见了都要头疼。 所以自打王新虎一进来,他就将王新虎当成了“重点关照对象”。 本以为他又要搞事情,结果从答卷到收卷,这家伙安分守己的坐在位置上奋笔疾书,时而低头沉思,时而眉头紧锁,一点也没有以往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 这回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了? 监考老师碰着那张写满答案的卷子,心里想:可得回去跟他班主任好好聊一聊。究竟是用了怎样的良药,才能治好王新虎这样的毒瘤。 监考老师特意把王新虎的卷子放在了最上面。 待会儿他要第一个批改他的卷子。 他倒是很想看一看,一个平日里没学过习的小孩,突然用了心,最后究竟能考多少分出来。 小学卷子改的快,第二日成绩就能公布。 批卷期间,王新虎的卷子在老师之间传阅无数遍。 得出的结论:字迹潦草,且毫无逻辑。 就算客观题答出了大半,也顶多给个59分。 班主任想了想,还是决定把他的步骤分加上去。 这样一来,王新虎就能及格了,算是给他的辛苦分。 于是周一国旗下讲话时,王新虎得知自己及格了的那一刻,竟然当着全体师生的面喜极而泣。 他本来在背校长给的演讲稿子。这下突然泣不成声,根本没法说出话来。 一旁的小主持人戳了戳他,暗示他注意场合保持冷静。 底下也有老师在关心的问:“王新虎,你咋了?” 王新虎对着国旗,脸上老泪纵横,狠狠道: “我,要上六年级了!” 委屈的表情,放在一脸凶相的人身上,格外违和。 就好比一个满脸膘肉的劳改犯,像一个委屈的小媳妇一样说自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底下师生面面相觑,皆是瑟缩:“好……的!” 蓝蓝的天,白白的云,飘荡的红旗。 只有王新虎自己知道他多么重视这次考试,并为此制定了多少个熬夜学习的计划。 如今他顺利通过,还念他娘的什么稿子。 在全体师生的注视下,王新虎大摇大摆地下了国旗台,压根就不把底下的校领导放在眼里。 “没啥好说的,我讲完了!同志们再见!” 没错,从今天起,美好的假期在向他招手! 第69章 暑期夏令营的报名日期很快便截止了。 出发当天,所有参加本次夏令营的学生都聚集在学校,门外送行的家长连成一片。 来送江小瑜的是李迩。 别的小朋友都是父母来送,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只有江小瑜什么也没有带,就背了一个小书包。 李迩受江母之托,前来为江小瑜送行。 夏令营的地点在另一个城市。对于河东镇许多孩子来说,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出远门。不少人还没上车就开始哭。一边紧紧抱着父母的大腿,一边哭着喊着不去了不去了。 反观江小瑜这边,安安静静蹲在树底下等车,不吵也不闹,与那边哭声震天的场景形成鲜明对比。 她早就习惯了,父母来不了很正常。他们此时应该在医院加班看护病人呢。 天气炎热,绿树蝉鸣。李迩负着双手,站在光影的交接处,看着远方的天。阳光将树叶裁剪成斑斑点点,洒落在他身上,忽明忽暗的闪烁。冷白色的肤色镀上一层暖光,变为了有温度的素白。 就是光站在那里,也很惹人注目。 好像已经麻烦人家很多事情了。李迩真可怜,年纪轻轻的,连个对象都没有呢,就要被迫带娃。 “李迩哥哥你热不热,热的话我去给你买雪糕吃。” 江小瑜很懂事儿地说。 “……”李迩眼尾扫她一眼,摇了摇头。 “我这就去给你买。” 江小瑜为了答谢李迩冒着太阳来为她送行的壮举,不顾他的推辞,一溜烟地跑去小卖部,买了两个雪糕回来。 “……是你自己想吃了吧。” 李迩难得地勾了勾唇,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只是那笑容不知道是喜悦还是嘲弄。 江小瑜摇头:“怎么可能——不过你不吃的话我替你吃了吧。” 她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嘿嘿笑了两声。 接送学生的车到了。 江小瑜清点了一下随身物品,便爬上了车。大巴车里面放着冷气,座位什么的也都很豪华。 这辆校车是学校常年租的,林子月跟沈如安去省里参加数学竞赛的时候,坐的就是这辆车。所以他们两个人再次登上这辆车的时候 分卷阅读103 ,并没有别的学生那么惊奇。 班里去参加夏令营的人中好学生居多,当然也不排除有几个爱凑热闹的差生,缠着老师问东问西。 车上有专门负责此次旅程的老师,在车上给他们分发一些小零食,还给他们讲故事听。 车门马上要关闭。 江小瑜在眼巴巴地扒拉窗户看着外面。 她想知道魏知非来不来。 好像班里,也就是有他们两个关系还不错了。好学生都在认真学习,差生都在混日子,她在优等生和差生之间游走,最后却并没有交到几个称心如意的朋友。 主要是心理年龄差距太大,江小瑜没办法融入他们的话题。 汽车即将发动的前一秒,熟悉的小身影终于出现了。 李迩走出校门,而他刚好走入校门。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看谁。 江小瑜以为俩人算是见过一面,混了个脸熟,怎么也要点个头呢。 结果俩人都没什么反应,她有点奇怪。 魏知非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为了低调出行,送他的只有一个管家,保镖没有来。 这是江小瑜放假以来,第一次见到魏知非。 好久不见他,他似乎更加阴郁了一点,眉眼处隐隐透着憔悴,这段时间似乎经历了一些不算开心的事情。但是当他抬眼看到江小瑜的那一瞬间,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只留下淡淡的愉悦。 车上没有其他的位置,他便挨着江小瑜坐下来。 车的座位是四人一组,两两相对。 江小瑜和魏知非坐在一起,林子月和沈如安坐在一起,四人的前方是一个方形小桌子,可以放果盘和零食。 好学生四人组相聚一堂,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四个人里面,有三个都是书呆子,学习都学疯了,个个都是深沉的姿态。 魏知非安静地低头吃早餐,偶尔问问江小瑜吃不吃。沈如安在看书,林子月戴着耳机听收音机闭目养神。 江小瑜是唯一思维活跃的那个,她提前去问老师:“老师,我们夏令营具体每天干什么呀?” 林子月听见这话,很不客气地撇了撇嘴。用得着问?她早就参加过好几次了,不像江小瑜这个土包子,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类似活动的经验。 前座有个女生一直在戳林子月的肩膀,想跟她聊天:“小月,你知道咱们去了夏令营可以干什么嘛?” 林子月戴着耳机一直在听新闻,这女生的声音有些干扰她,她不耐烦,索性摘下耳机教训起来:“有什么好问的?我们去夏令营就是去学习的,好好听课就行了。又不是去旅游的,不要说话了。” 这句话看似是说给前座女孩的,其实是给江小瑜听的。 她埋怨的很大声,眼睛却一直盯着江小瑜那个方向。 江小瑜在跟夏令营机构的培训老师说话。这才没多久的功夫,俩人就混熟了。林子月不屑的瞅了她一眼: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是个只会讨好老师的马屁精而已,她跟这种人可不一样,净把心思用在了歪门邪道上。 江小瑜在带队老师那里白嫖过来一点蓝莓干,欢天喜地地抓了一把,拿到小方桌上来。 忙前忙后的,像个大姐姐一样招呼三个小孩子:“蓝莓干你们吃不吃?来,张开手,我给你们都分一点!” 魏知非拿了一些,沈如安也伸出手接了一部分,礼貌地回了句“谢谢”。 江小瑜把最后全部的蓝莓干都给了林子月。 但林子月没有接,只是哼了一声,“我从来不吃这个。” 江小瑜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尴尬,四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分外的安静。 沈如安皱着眉看了林子月一眼。他深知这个小姑娘的脾气,被父母骄纵惯了。不管爱吃不爱吃,不都应该表示一下感谢吗。哪有这样说话的。 不光是对江小瑜,林子月对班上所有学习比她好的学生都有一种莫名的敌意。江小瑜以前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中等水平的学生,连竞赛也没有参加过,这回考试一飞冲天,直接考了个第一名。想来林子月是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才会这么针对她吧。 第70章 他有些无奈,摇头,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 “给我吧,我爱吃这个。” 魏知非轻轻地说了一句。 这一句淡淡的话语拯救了江小瑜冷场的尴尬。 她原本黯然的脸庞重新明媚起来,冲他笑着说:“好呀,那都给你了!不够吃我这里还有。”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不少。 因放假而带来的生疏感减淡许多,魏知非又从包里翻出几袋零食,塞给她:“这些都是你的。” 精致的包装盒上是看不懂的华丽字母。古朴而又奢华的深棕色,烫金的花边,包装纸摘掉一层里面又有一层,最终完全打开以后,是一层散发着芳香的巧克力。 分卷阅读104 光是盒子就感觉值不少钱。 江小瑜咔叽咔叽拆包装盒的动静引起了林子月的注意。 林子月半睁开眼睛偷看一眼,便探出身子,认真查看上面的字母,转而又大张着嘴巴看着魏知非:“你这个巧克力是进口的限量版的吧!” 她家里有人在国外,曾经给她带过来一盒当生日礼物。只是价格昂贵,她一直没舍得吃。 她疑惑而又惊讶地看了魏知非一眼:“这是你家里买的?” 魏知非点头,正巧江小瑜已经开吃了,称赞味道还不错,他笑了笑:“你要是想吃,我下回让管家多买一点。” 为了此次出行,管家花费了很多心思,不仅列了一堆必备清单,还要想办法避开门外定时蹲点的疯女人,真是难为他了。 ——不是吧?这么贵的东西,魏知非说买就买?还随便……送给别人吃? 林子月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上下打量着魏知非。 她原本以为魏知非这种大山里的小孩,日子应该过得无比窘迫才对,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种农村大戏一样,每天挑担养猪放牛。像这样的家境,怎么可能顾得上学习,所以魏知非成绩差是理所应当的事。 后来魏知非逆袭成了年级第一,她也只觉得,不过是个巧合罢了,最多风光一时而已。 真正的年级第一,应该是她或者是沈如安。 教师子女,爹妈助学,不缺吃穿,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想不到,她居然今天才发现,原来魏知非家里并不穷。他身上那些看不出布料牌子的衣服,都是首席设计师量身剪裁,他每天吃的东西,一小盘就需要上千的价格。 她似乎小瞧了这个平日里总是默不作声的小男孩。 林子月对他的看法有所改观,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心里不由得羡慕起来,出生在魏知非这样的家庭里,肯定很幸福吧。 大巴车驶入繁华的街道,这已经是另一个城市的范围了。夏令营的地点并不是在众人皆知的大城市,而是在离河东镇并不遥远的边陲小镇。 大巴车行进了一大半的路程,短暂地停下来休息。 车上的学生在老师的引导下了车,依次进入路边的小饭馆。小朋友们排排坐,等着服务员上菜。趁着餐厅里热闹哄哄,魏知非把江小瑜拉到了门外。 江小瑜心里纳闷儿,小知非以前从来没有这么神秘过,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需要特意跑到外面去说? 她问:“咋啦咋啦?” 魏知非说:“今天来送你的那个男的,是你的对门邻居吗?” 他指的是李迩。 上回魏知非送江小瑜回家的时候,他们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儿。江小瑜印象很深,因为李迩跟魏知非两个人神似,二人站在一起,颇为养眼。 江小瑜:“是的,我记得你们还见过一次呢,这么快就忘记啦?” 魏知非摇头:“不是,我认出他了。” 江小瑜:“?” 她有些惊讶,忙问道:“怎么?你们原先认识?” 怪不得她总是觉得李迩和魏知非长得像,俩人说不定是亲戚呢。 魏知非继续摇头:“不认识,但是我以前在魏家村见过他,远远地看过一眼。” 那个时候,魏知非的心脏病没有钱治疗,继母又生了小弟弟。这对狠心的夫妇便起了将魏知非卖掉的心思。 在明日集团的老夫妇找上门来之前,魏父其实已经找好了买家了。 寒冷的冬日里室内却温暖如春,叼着烟斗的农夫抱着未满月的婴孩,面露喜色地对妻子说:“价格已经谈拢了,钱下个月就能送来。” 那个时候,他亲生的大儿子尚在门外的雪地里傻站着,刺骨寒风凉透了心。 魏知非在门外,听的一清二楚。 他是见过那个要出钱买下他的人的。 当时大雪封山,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曾出现在道路口,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但买家并没有凑近看他,而是始终与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他先给父母付好了定金,并且承诺剩下的款项会在几个月内送过来,之后便离开了魏家村。 后来,这个穿黑衣的神秘买家并没有再露面。因为几天以后,老夫妇便带着记者来到了魏家村,前来寻找他们失散多年的女儿。 魏父见钱眼开,背信弃义,决定把孩子给出价更高的老夫妇。 最后,魏知非被他们带走了。 先前那个买家的定金被退还。 再然后,此人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魏知非说:“我一定是见过他的,虽然离得远,但是我还是能记清楚很多细节。” “你的邻居,和那个买家,长得一模一样。” 记忆里,那一天雪花飘飞,正是寒冬时节。神秘买家踩着松软的雪,一路走到亮着暖灯的农家门前。 风将门扉吹得吱呀乱晃,他戴着墨镜,身后是一 分卷阅读105 串整齐的脚印。 他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浑身黑色,与周边的雪景格格不入,却与雪同样散发着冷意。他提了一箱子的钱,亲手交到了魏父手上。 这个场景至今仍然留在魏知非脑海中,历久弥新。 本来这个小插曲已经快要埋藏在心底,随着他离开魏家村而逐渐尘封。直到他那天,在江小瑜家门口,再次遇见这个男人。 江小瑜一脸不可置信:“你确定,那天给你爹定金的就是他?李迩?” 魏知非点点头,“没可能认错。” 如果说第在江小瑜家碰面那次,他可能会看错人,那么今天,他在学校又一次与李迩擦肩而过。那扑面而来的熟悉感,使他最终想起了一切。 “不太可能吧……”江小瑜弱弱道,“李迩哥哥是一个挺好的人,我觉得他才不会干那种买卖人口的事情。” 魏知非选择顺从她的意见:“我相信你。毕竟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很多,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 他顿了顿,又道:“走吧,我们进去吃午饭。” 第71章 一直到再次回到车上,魏知非也没有再提起这个事情。 但他的话却在江小瑜心里种下了无数怀疑的种子。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李迩这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呢?小知非是不会跟她撒谎的,她那么信任他。 如果李迩真的去过魏家村,那么他买魏知非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虽然魏知非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她其实已经信他大半了。 李迩这个人,一直都是这么神神秘秘,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他干的许多事情都超出常人预料,直到现在,江小瑜也没能弄明白他身上的任何秘密。 他的一切信息都太干净了。 李迩搬来地很突然,没有工作,也没有亲人,他家里什么也没有,人际关系也无从查起,来去如风,要跟踪他更是异想天开。 脑子里一团乱麻,毫无头绪。看来真想知道答案的话,只能等李迩哪天主动告诉她了…… 她抓了抓头发,不再去想这些事情。一直乱想有什么用呢,反正她相信,李迩哥哥肯定不会害任何人。 旅途的后半程,林子月对魏知非的态度好了起来。甚至主动拿出自己的牛奶给大家分享,魏知非说话的时候,她也不再出言不逊,而是乖乖闭嘴听着。 四人组的气氛逐渐好起来。两个小女生叽叽喳喳,两个小男生偶尔插一句嘴。魏知非充当工具人,不停地往江小瑜手里塞吃的。林子月也跟着沾了光,尝到了很多以前没吃过的零食甜点。 孩子们一边欣赏沿途的江和海,一边在无忧无虑中抵达了终点站。 江海市是河东镇南边的一个小城,背靠海,多山,河湾密布。但是夜幕降临的时候,会有霓虹在高楼之间闪烁,就像天上的星星。 夏令营分为两个项目,前一周学生被安排在酒店里,封闭式管理,进行学习培训,主要是为了拔高学生的成绩。 第二周则会去山脚下野营,进行野外探险活动,主要是为了提高学生的生存能力。 有学有玩,劳逸结合。 酒店是标准的二人间,一共有十几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用途。女生住在顶楼,男生住在下面一层。一楼有集中的餐厅,每天定时开饭。 房间号码是按学号分发的,江小瑜和林子月住在一起,魏知非和沈如安住在一起。 为了保证孩子们的安全,每个人进出酒店都要事先跟老师报告,得到允许以后才能出门。 所以江小瑜站在高大的玻璃门门口的时候,心里苦苦的。 呜,这规定摆在这,那夏令营不就成了第二个学校了吗? 不能随便出去,每天只能呆在不同的楼层里活动,密闭式学习培训,老师住在隔壁随时监督,不是“监狱”是什么? 刚刚脱离学校迎来美好的假期,结果暑假的夏令营就这? 是她大意了,没有提前打探清楚情况就开开心心报了名。 结果不仅自己踩了雷,还带领着魏知非小朋友一起掉进了大坑里。 要是没报名,她现在估计还在家里快活呢。 江小瑜哭唧唧地问带队老师:“能不能先去山里玩,然后再学习?” 老师委婉拒绝了她,并表示,应家长的要求,可能会延长学习时间,缩短野营的时间。 江小瑜整个人顿时就不好了。 住酒店的费用平摊下来并不贵,酒店的硬件设施都很不错,每天有专人定时清扫。 学生在一楼的大餐厅用餐。墙壁上的灯光悠悠散发着光辉,地上铺着绵软的大红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脚步声。 也许是对新环境感到陌生,无人肆意喧哗,整个楼层只能听见安静的取餐的声音。 小男生在漂亮的服务员姐姐的指导下进入餐厅,排成小队取餐。 这个年纪 分卷阅读106 的小孩子,其实已经对美丑有了模糊的概念。 看到好看的小姐姐都不敢说话,连最活泼的小孩也都红了脸,扭捏地端着盘子让小姐姐给他盛饭。 有的小孩一边咬着勺子,一边偷看服务员姐姐。 姐姐对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那小孩便害羞的别过头去。 还有小孩子抓着小姐姐的裙子,跟她套近乎聊天的。 不得不说,小孩的性格在小时候就已经分化的天差地别了。 漂亮姐姐一边抓开小屁孩的咸猪手,一边捏着他的脸蛋哄他吃饭:“阿姨可不喜欢淘气的小孩子哟,还不快去吃饭。” 漂亮姐姐一笑,就能牵动小孩的心。几个小孩立刻埋头吃饭,果真不捣乱了。 哎……蠢蠢欲动的心哪。 江小瑜看着美丽知性的小姐姐,心生感叹。 看小姐姐这个岁数,应该是大学毕业不久就到这家酒店工作了。 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初入职场,频繁出入于高档场所,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红艳的嘴唇上扬,便能斩杀无数直男的芳心。 纵情享受着城市的拥抱,在灯红酒绿中纸醉金迷。 江小瑜想,她要是没发生那场车祸,没有穿成一个小学生,如今是不是也在东奔西跑的找实习单位呢? 也许会因为领导的严苛而痛苦,也许会因为同事的冷漠而难过。 也许会一次次在大都市中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最后被肩上的重担彻底压垮。 但也许,她还能尝到母亲的家常菜,也许还能跟暗恋已久的男神学长发展一场旷世绝恋,还能够看自己喜欢的明星的演唱会。 但现在,这一切都没可能了。 自从变成一个小学生以后,她每天深尝学生的痛苦和孩子的烦恼,一度不耐烦于各种各样的麻烦。 可就算她回到原来的生活,仍然有无数的挑战在前方严阵以待。 她还能回去吗? 第72章 江小瑜不由得龇牙,觉得这个问题甚是遥远。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来的,更别提怎么回去了。 也许这辈子,她也就只能是一个小学生,被禁锢在这个小小的躯壳里。 替原来的江小瑜长大,然后按部就班的过一辈子。 服务员小姐姐有好多个,个个貌美又温柔。 她们对那些不好好吃饭的小孩说:“你看看那个小朋友,吃饭从来不吵不闹。你要是再不听话,阿姨可就不喜欢你了。” 小姐姐口中的乖小孩是谁? 江小瑜定睛一看,整个大厅里最偏僻的角落,坐着俩小男生,个个出落的秀气而干净。 在乱糟糟的排队过程中,这俩人与其他的小孩一点也不一样,很招人喜欢。 确切的说,是很招漂亮姐姐的喜欢。 魏知非长相柔和,行事低调,就算身处人群边缘,身上那种处变不惊的坦然却不容忽视。 所以他受到服务员的格外照顾,连盘子里的肉给的也比别人多很多。 魏知非坐在灯光找不到的地方,安安安静的,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他旁边坐着他的室友沈如安。 短暂地接触使沈如安重新认识了魏知非。 之前上学的时候一直没机会跟他说话。一方面是因为魏知非性格孤僻,另一方面是因为当时沈如安的注意力放在江小瑜身上,没有功夫好好的跟他来往。 但是今天他忽然发现,魏知非本质上其实是很优秀的。 这位同学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并不会歧视哪一类人,懂得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食物。言谈举止间很是稳重,虽然他一路上并没有参与聊天,但偶尔说的一两句话都能说到点子上。 这种人一般都对自己的未来定位很清晰,小小年纪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做事情很有主见。 这样早熟的品质,在同龄人很少见。 所以沈如安吃饭的时候,主动坐到了魏知非的旁边。 林子月也想凑过去一起吃。 魏知非在她心里已经不是之前的穷小孩了,而是一个高贵冷艳的大少爷。 她端起了盘子,也坐在了魏知非旁边。 一男一女坐在两侧,魏知非皱了皱眉头。 那边已经没位置了,江小瑜环顾一圈,之好坐在了餐厅另一个角落。 她刚一坐下,就看见远处对角的魏知非直接站了起来。 绕过无数个桌子,坐到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不喜欢跟他们两个一起吃饭吗?” 江小瑜问,一边冲林子月那边抱歉地笑笑。 一下便瞥见林子月那张尴尬到发黑的臭脸。 不过沈如安倒是没有生气,泰然自若的吃着饭。 “不熟,不想挨太近。” 魏知非如是道,他简短地回答着,眉眼弯弯,灯光映入眼底,眼 分卷阅读107 里似乎有星星闪动。 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拒绝人的话。 “好吧,那你就在这里吃吧,不过待会儿记得给他们解释一下,不要让别的小朋友不开心。” 江小瑜好心提醒他。 虽然魏知非在班里本来就没什么朋友,但是人际关系该处理还是得处理一下,让人抓住话柄也不太好。 “好。”魏知非答应的飞快,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 江小瑜有点担忧,也不知道他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小知非也许是童年经历所限,性格内向,连吃饭也不愿意和陌生人在一起。 可说他内向,只是浮于表面的评价罢了。 某些时候,江小瑜一点也不觉得他很内向,反而感觉他平日里处事不惊,做什么事情都像个小大人。 就比如,别的小孩一旦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会哭,或者撒娇。 但她就从来没有看见魏知非撒过娇或者是哭闹。 “这个肉还蛮好吃的耶。” 江小瑜尝了一口盘子里的肉丁,滑而不腻,酸甜可口,“要是有奶茶当饭后甜点就更好了。” 只是酒店里的奶茶价格贵得惊人,江小瑜是买不起的,目前来看,还是吃肉比较实惠一点。 她吃的欢,没几口就把盘子里的肉吃完了。 本来还想去拿一点过来,但是这个菜品已经被小孩抢完了,只剩空空的锅底。 她掂着小勺子,面前的铁碗被她敲得当当轻响。 还没吃饱。 “我还有好多,你要吗?” 魏知非指了指他手边的碗,香酥的肉丝一筷子也没动过。 他好像并不是很喜欢吃肉,只扒拉了几口白米饭。 “啊这……你怎么不吃?”江小瑜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盘菜。 她玩了一整天,是真的饿了。 江小瑜往嘴里塞了一口馒头,稍微抵消了部分饥饿感,忍了忍,还是道:“那是你的饭,你还是快点吃了吧,小孩子正长身体呢。” 魏知非抿了抿唇,直接把那垒成小山一样的碗推了过来,并帮她把空盘子收拾走,道:“你才是小孩子,比我矮那么多,还好意思说我小。” 江小瑜:??? 行吧,小屁孩一般都不愿意被人说是小屁孩,这跟大龄剩男李迩永远不喜欢被人喊叔叔是一个道理。 魏知非:“我吃饱了,先回房了。你慢吃。” 桌子上的碗碟已经被他放回了碗橱里。 这个小孩很爱干净,他坐过的地方皆是一尘不染,没有一粒饭掉在桌子上。 反观别的小孩,都是一边吃一边掉,桌子上稍有不慎就会滴上油污。 服务员阿姨不仅要帮忙收拾碗筷,还要不停地来擦桌子。 江小瑜咬了口肉,回想起魏知非之前的种种举动,恍然间有种自己才是个小妹妹的错觉。 这是什么道理? 她一个二十岁妙龄女郎居然被一个小孩子照顾的这么好。 ——不管了,肉真香。 第73章 入住第一晚,要先收拾自己的东西,把物品分门别类的防止在大柜子里。 江小瑜和林子月住在一起,自然要共同收拾房间。 小小的房间有两张单人床,白色棉被被撤掉,换上了一层凉席。 江小瑜把包里的东西摆放在书桌上,然后去叠被子,叠完被子又去把包包塞到柜子里,不一会儿便累的大汗淋漓。 抽空看了林子月一眼,顿时有些生气。 林子月从进门开始就什么活儿也不干。 光拿着手机,坐在床上看信息。 她用的是儿童机,应该是父母特意为了这种活动给她配的,可以打电话,还能联网。 她趴在床上,就等着江小瑜收拾完,等着睡觉。 江小瑜站在窗前,叉腰看着她:“林子月,你能不能帮我干点活?” 林子月趴在床上,一动没动:“干这点活又不累,还用得着喊上我么。” 江小瑜再想说什么,这女孩就反驳道: “哎呀你别打扰我,我妈妈给我发消息呢。” 江小瑜竟无话可说。 房间内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林子月玩了会儿手机,才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是个人都会对她有意见……的吧。 只不过,谁能把她怎么样? 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她有些忐忑地看了一眼江小瑜。 见江小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手里的最新款手机。 看来是个软柿子,居然连个跟父母联系的手机也没有。 不过也正常。同龄人里估计很少有人有手机吧? 林子月顿时炫耀似的扬了一下:“怎么,没见过这个吧?” 没见过? 分卷阅读108 江小瑜在心里鄙夷地翻了个白眼:一个诺基亚,都是你姐姐我小时候玩剩下的东西了。 林子月没得到想要的回应,这位傲娇小公主只好继续躺在床上玩手机。 从那卡通音效能听出来,她玩的大约是俄罗斯方块或贪吃蛇这样的单机小游戏。 偏偏是这种无聊的小游戏,林子月玩的分外起劲。 林子月点开了简单模式。江小瑜已经拿出了课本。 林子月点开了中级模式。江小瑜拿出了数学卷子。 林子月点开困难模式的时候,江小瑜写完的练习册已经摞了好几本了。 林子月再也无心玩游戏,关掉了手机屏幕,偷偷看了一眼江小瑜在干什么。 人总是这样,稍微有一点竞争意识,便不会在别人学习的时候娱乐。 何况江小瑜上次一飞冲天,考了个第一名出来。林子月羡慕了好久。 江小瑜深知这一点。 果然,林子月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收回了手机,而是抱着一摞卷子也坐在了课桌前。 学习都是比出来的,没有就没有进取的动力。 林子月见江小瑜学习那么用功,都深夜了还在熬夜做题,不由得对这位她印象中的“差生”肃然起敬。 为什么平民家里的孩子能考第一,为什么一个资质平平的中等生能起飞,原来秘诀在这摆着呢。 要不是她这回凑巧跟江小瑜分配到同一间房,她可能永远发不现江小瑜学习这么努力。 不过,她自己做题也挺多的,市面上的练习册也翻过一个遍,怎么到头来还是有几分的差距呢? 问题出在哪里? 林子月沉下性子写了个“答”以后,便再也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江小瑜手边的资料。 其实小学的题目并不难,重点在逻辑的理解,跟题目本身没太大关系。 但她总有一种“别人用的就是好的”的错觉,并从期末的分数上出发,坚信江小瑜一定是得到了某些质量很好的学习资料。 要不然这个后进生怎么会考过她这个好学生呢? “江小瑜,你做的都是从哪里找的题?”林子月小心翼翼地问。 她有点悬,不确定江小瑜会不会告诉她。 “都是魏知非平时做过的题了,有些地方他不太理解,我就拿来再做一遍,帮他看看是不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江小瑜俯首凝神沉思,小小的房间在暖暖的灯光笼罩下格外温馨。 “哦,那我能看一看嘛?” 一听是魏知非手里的题,林子月来精神了,小心翼翼地问道。 既然是魏知非这个小神童的东西,那就更是珍宝了。 他家那么有钱,什么好东西搜集不到。 说不定他们两个就是因为天天做这些题才拿的第一名和第二名呢。 江小瑜瞥了她一眼。 之前不干活、一直趴在床上玩的林子月同学,只要一遇到学习上的事情就非常上心。 当然,这可能跟她从小的家教有关。 一般家长出于望子成龙的心态,总会对孩子说“只管学习就行了,其他的不需要你操心。” 正是这般耳濡目染,林子月才会在班里目中无人,以为自己凭着学习好就可以获得全天下人的宠爱。 学习上还是要大气一点。江小瑜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你看吧,别给他弄坏了就行。” 林子月万分欢喜,将那一摞书抱走,一本本浏览。 看完所有的封面以后,她有些失望。 这些都是什么题啊……学校里根本就没有教过,那些个“函数”、“方程”,真的都是小孩子钻研的东西吗? 她又看了一眼,发现那些书都是初中适用的版本。 “你们……在写初中的题?” 林子月惊讶地问。 “是啊,光做小学题有什么意思,毫无难度。” 江小瑜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只懂小学里的那点皮毛,水平不行。” 江小瑜没把话明说。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打击一下这个小公主,回敬她嚣张跋扈的态度。 连带着魏知非的那份一起报了。 林子月一直不太看得上江小瑜,跟她说话的语气就没好过。 不仅是江小瑜,受害者还有魏知非。 林子月跟魏知非做同桌的时候,总是欺负这个初来乍到的新生。 端着她那大小姐脾气,话语里总是带着刺儿,对小知非出言不逊。 一会儿讽刺小知非没有爸妈,是村儿里的孩子,一会儿讽刺小知非这题也不会那题也不会,眼神里满满的不耐和轻蔑。 虽然林子月当时也许是童言无忌,但是……以牙还牙,是真的解气。 谁还不是个小宝贝呀,为什么非要惯着你一个。 ——知道尊重人了没,小月月? 分卷阅读109 林子月好像真的是有点挫败,“哼”了一声。 “有什么了不起的。” 低着脑袋回到自己椅子上,也开始写题。 负责查房的老师来的以后,看到屋内二人奋笔疾书的样子,皆欣慰的点了点头:“别的房间的小孩都在玩,只有你们这里还在学习。” 说完,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第74章 时钟指向十一点半,江小瑜伸了个懒腰,觉得题写的差不多了,便慢吞吞地去洗手间洗漱。她关上自己那盏小台灯,回头看了一眼,林子月还在低头写题。 等她洗漱完之后,爬上床,看见林子月还在写题。 时钟快指向了十二点。 江小瑜:……想不到,这小妮子心劲儿还挺大。 就是那种你不睡我更不睡,你学那我就比你学的更认真,即便你睡了我还要接着学的那种心劲儿。 江小瑜没管她,自己先爬上床睡觉了。 “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呢,不要熬夜了。” 江小瑜好心提醒她。 林子月头也不回:“知道了,不用你管。” 江小瑜钻到软软的被窝里,撇了撇嘴,好吧,她好心没好报。 提醒一下早点睡,人家反而听着还不高兴呢,耽误人家学习了。 翌日清晨。 江小瑜被定好的闹钟叫醒。 不知道是不是认床的原因,她睡得很浅,因此很容易就醒了。 六点整,整个城市还未从黑夜中苏醒过来。 江小瑜蹑手蹑脚的下了床,去洗手间洗漱。 这是她脱离家庭独立生活的第一天。 相信所有第一次出游的小孩都是兴奋紧张的。 酒店里隔音很好。江小瑜以为自己起得很早了,结果打开门一看,走廊里已经零星站着几个不认识的学生了。 这次夏令营,来的不仅只有河东镇的学生,还有其他省市的佼佼者。 他们都是奔着学习的目的来的。 即便是在走廊里,也都拿着书背课文。 江小瑜提前看过课程表,前一个星期的课程排的满满当当,语文数学英语,下午还有高阶一点的奥数。来讲课的老师都是名校毕业,文质彬彬,说话和气。 集训地点在楼下的小会议室。 酒店每层都有一个会议室,里面布置的很奢华,白炽灯光线充足。 红色软布铺在地板上,黑板侧方安装了投影仪。 在这个年代,能配置这种设备,已经算是很前卫了。 在这样的地方上课,会有一种很强烈的仪式感。 掀起华丽厚重的窗帘,可以看到高层的俯瞰图。 横七竖八的环状道路、川流不息的车群、远方隐约的山和海,还有淡黄色的朝阳。 江小瑜溜达完以后,就回到房间叫林子月起床。 林子月还没醒,可能是昨晚学习辛苦,一直赖在床上不想起。 江小瑜喊了她一声又一声,她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 “都说了让你早点睡。”江小瑜插着腰,把衣柜里的衣裳扯出来,扔到她床上。 她打算跟她开门见山地谈一谈收拾房间的事情: “咱们要在这里住俩星期,我也没想着跟你闹矛盾什么的,昨天你不干活的事情我就暂时先原谅你了。” “但是——”她话锋一转: “活我是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干的,咱公平一点,一人一天,怎么样?” “我在家都没干过活,你凭什么指示我,你以为你是老师吗?” 林子月有起床气,磨磨蹭蹭地套上衣服,不太乐意地回答道,“店里又不是没有钟点工,你让她们干不就好了,我是来学习的,又不是来当女仆的。” 标准的大小姐思维。 钟点工又不是天天来,总想着依赖别人,自己是没长手吗? 江小瑜:“……” 她没说什么,自己去叠了自己的床单。 她又不能揍这小姑娘一顿,只好去收拾自己那一小片区域。 至于以外的地方,她就管不着了。 房间内被划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部分。 属于江小瑜的那一部分整洁而干净,赏心悦目。 而属于林子月那部分,乱糟糟的一片,没有人打理。 二人带上课本,去餐厅匆匆吃了饭,便跟着大部队在会议室集合。 会议室里坐的满满当当。 江小瑜环顾一圈,没有看见魏知非。 小知非上课从来不迟到,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上课铃前一分钟,魏知非才姗姗来迟。 来的时候手里抱了杯奶茶。 江小瑜坐的位置靠后,离门很近。 魏知非溜到后排坐下,把奶茶递给她。 “给我的? 分卷阅读110 ” 江小瑜有些惊讶。 “嗯。”魏知非点头,垂眸翻着手上的笔记本,“你之前不是说挺想喝吗,就顺便带回来了一杯。” 粉嫩嫩的草莓冰沙,看着很可爱。 餐厅离会议室还挺远的,魏知非八成是为了买奶茶才来晚的。 江小瑜尝了一口,甜甜的。 呜,小知非人真是太好了,连她随口说过的话就能记得那么清楚。 “姐姐没白疼你。” 江小瑜很感动地说,拿出包里昨晚看完的习题。 “给你,这是你的题,我都给你看完了,思路都是对的,有漏洞的地方我帮你用红笔标注在旁边了。” “嗯。”魏知非把习题拿走,一页页浏览。 “咦,怎么这么腻歪呀 ̄” 一旁的林子月忽然回头,看了江小瑜和魏知非一眼,阴阳怪气道。 眼神不屑,还带着对江小瑜的不喜欢。 林子月怎么会喜欢这两个人呢。 她本来是想跟魏知非这位学霸走的近一点,可是这家伙总是避开她,吃饭的时候宁愿去找江小瑜也不愿意挨着她和沈如安。 还有江小瑜,伶牙利嘴的,总是说一些话气她,真是太讨厌了。 如果一个人就对你冷漠,但却对另外一个人特比的好,谁都会不高兴。 林子月现在就非常的不高兴,看着桌子上那杯诱人的奶茶皱眉。 林子月算是看透了,这两个人都不咋地。她都讨厌。 被她讨厌的人怎么可以在她跟前笑的那么开心? 还有魏知非买的奶茶,她恨屋及乌,也看着有点不顺眼起来。 现在的小学生,谁喝的起这东西呀,那都是男生为了讨好女生用的。 她就亲眼见过,邻家哥哥在追女朋友的时候,天天买奶茶送到楼下。 ——不就是奶茶吗,有什么了不起。 魏知非也就算了。 主要是,江小瑜这个小妞儿,还天天逼着她干活。 林子月一想到自己这俩星期要被她管着,心情就差起来。 忽然,她灵机一动,脑子里闪过一个绝妙的报复方法。 正巧还没上课,老师都在门外坐着休息。 她站起来,跑了出去。 “老师,我举报,咱们班有人早恋。” 第75章 下课以后,老师没有立刻离开,点名让江小瑜和魏知非两个人留下来。 林子月抱着课本出门那一刻,江小瑜能够清晰的看到她脸上洋洋得意的表情。 她有些莫名其妙。 再看看老师的脸,正好相反,眉间阴沉,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学生都走完了,只剩下老师和他们两个。这时候老师才开始讲话:“我接到有人举报,说你们两个搞对象?” 江小瑜一脸懵逼:“?” 魏知非只是低着脑袋,并不作答,又像是懒得回答。 “都有证据了,江小瑜同学,不用跟老师狡辩。你上课前喝的奶茶,是这个男孩特地去给你买的吧,还是粉的——说吧,你俩什么关系?” 老师一边收拾课件,一边沉声跟她讲话。抬眼的瞬间,镜片反射过来一丝睿智犀利的光芒。 江小瑜蔫蔫的,这都什么和什么嘛?怎么会有这样的解读? “额,是我之前说我想喝奶茶……所以……” 江小瑜弱弱答道,猛然想起来林子月走之前那个不怀好意的眼神,惊觉:原来都是这个小妮子在搞鬼。 林子月上课前突然要出去一下,还不开心的看了她的奶茶好几眼,估计是为了出去找老师告状。 在情窦未开的小学生眼里,什么是谈恋爱? 男生和女生拉拉小手每天待在一起,再买点好吃的好喝的,那就算早恋了? 她哪里惹到林子月了?这小孩居然用这种方式污蔑。 江小瑜心里很无语。 什么早恋,她江小瑜可是个母胎单身狗,一直到大学了还没谈过恋爱,怎么可能会和小学生早恋呢? “怎么?还不承认?”老师表情严厉,“你的意思是,你没有早恋,都是男生主动给你买的喝的是吧?” 江小瑜刚想点头,又猛地摇头。 要是她点头的话,一切罪责不就全推到魏知非身上了吗。 小知非对她这么好,她是绝对不会让他一人承担责骂的。 见江小瑜说不出个所以然,老师更生气,拍了拍桌子:“你俩是不是有点太早熟了?我带过那么多学生,人家早恋都是遮遮掩掩,你们倒好,明目张胆的,秀恩爱秀到课堂里去了。” “你们说,小小年纪,能对彼此负责吗?正是学习的年纪,你们这样,是不是让家长心寒?……” “夏令营是你们父母花着血汗钱让你们学习来的,不是让你们来这里享乐的…… 分卷阅读111 ” 老师越说越激动,江小瑜刚一想开口就被他堵回去了。 这老师挺能说,一直叨叨了半小时,还在长篇大论。 底下这俩学生干脆闭嘴了。 但是没听进去半个字儿。 现在这种情形,说什么老师都不会信的。 只要有人举报,老师就会怀疑,并且此后两周,怀疑的目光会一直追随他们两个,直到夏令营结束。 江小瑜坚持矢口否认。 魏知非静静挨训。 只是江小瑜的否认,落在老师眼里,那就是嘴硬狡辩。 老师训了一会儿有点累了,见批评教育毫无效果,痛心拂袖离去:“你们俩,在办公室外面给我站着!站不到九点,不准回房睡觉,好好反思一下自己!” 江小瑜眨了眨眼,刚想跟老师道歉认个错,却发现老师已经出门离去。 会议室里静悄悄。 江小瑜挠着头,看着魏知非:“现在咋办?” 俩人干瞪眼。 魏知非认错态度很端正:“我去跟老师道歉吧,都是我不对。” 江小瑜按住他:“不行,你哪里不对了?明明是我连累的你。况且你去解释只会欲盖弥彰,他不会信的。” “而且你越不承认,他就越想让你承认。他已经认定我们在早恋了。” 魏知非:“那怎么办?” 江小瑜道:“他已经误会了,那就干脆让他先误会一会儿吧。” 魏知非:“……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现在我们不管是承认还是不承认,以后肯定都得挨罚。那我们不如就演一场戏给他看……” 晚上八点。 老师在办公室里备好了第二天的课程,向门口走去,手握在门把手上,却顿住。 不出所料的话,那两个被他训过的孩子应该还在办公室门口站着。 这俩小孩现在在外面干嘛呢?聊天? 老师也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年轻人,趴在门口细细的听了一会,隐约听见门外有细微的交谈声。 女生:“好累呀。都站了这么久了。” 男生:“那你先回去吧。” 女生:“不行,那样老师会生气的。” 听到学生对自己的敬畏,老师微微笑了一下。 女生:“你说你也真是的,干嘛非要买奶茶,结果让人给误解了吧。” 男生:“你教我学习,我给你买杯喝的,等价交换而已。” 女生:“有什么用,别人会信吗?完了,这下老师肯定不信我们了。我真的只是想喝个奶茶而已呀。” 男生:“我也真的只是想问道题而已。” 过了一会儿。 女生:“我好郁闷啊。” 男生:“确实,我也有点儿。” 女生:“为什么没有人信我们,好难过。” 男生:“但是,无论人生之路多么难走,也要积极乐观的走下去。” 女生:“我走有点不下去了……” 眼看谈话内容越来越惊心动魄,老师再也憋不住。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咳,你们还在这站着呢。来,进屋说。” 二人严肃地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摆满了教案资料,吊灯散发着光晕,窗帘在日光灯下投射出暗暗光影。 窗户开着,晚风吹着窗帘,露出蓝色夜幕里的明月稀星。 “你们两个真的一直就在门外站着?没回去休息?” 老师坐在椅子上,温和地问。 江小瑜垂着脑袋,分外乖顺:“老师不让我回去,我不敢回去。” 说完,江小瑜露出一个忧郁的神情——那是学生做错事情时标准的认错表情。 桌子上放着水果刀,还有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江小瑜看着红红的大苹果,有点饿了。因为被罚站,她到现在还没吃完饭。 察觉到老师在看她,歪着脑袋对老师回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然而在老师看来,江小瑜原本灰暗的表情,在看到桌上那把水果刀之后,瞬间大彻大悟、豁然开朗。小女孩像是找到归宿一般,苍白的嘴唇缓慢地向上扯了扯,又强行对他露出一个假装灿烂的笑容。 那表情,就是活脱脱的生无可恋的意思。 学生一冲动,指不定出现什么过激行为。 他一脸惊恐地望着江小瑜。 整个人慢慢挪到桌子前,背后的手状似无意地偷偷把水果刀往里推了推,然后放回抽屉里,又动作极其缓慢地锁上了抽屉门。 他把苹果递给江小瑜,一脸是抽搐的热情:“来,吃个苹果。” 虽然是笑,但有点扭曲。 看到后者飘忽不定的目光在阳台方向晃悠,老师又放下苹果,大步飞奔到窗台,把防盗窗牢牢锁住了。 “哈,开着空调,怕凉气儿跑了。 分卷阅读112 ” 老师如是解释道。 第76章 想了想,然后又假装不在意地把窗户关严实了些,才放心了些。 “嗯。”江小瑜微笑着点头。 刚才突然发现窗户外面的星星真好看,可惜现在被窗帘挡住了,她没法继续看了。 老师语气平缓:“没事儿了哈哈哈,以后注意跟异性保持适当距离就好了,下不为例。以后啊,咱们还是该学习学习,该玩玩。” 老师刚刚偷听了二人的谈话内容。 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弄清楚了事实的真相。 一切都只是一场乌龙。 女生教男生学习,男生用奶茶答谢,合乎情理,只是被人看见误会了。 这种情况下,就应该网开一面,让孩子平复一下受伤委屈的心灵。 万一要是给孩子留下了阴影,可就得不偿失了。 “谢谢老师!” 江小瑜鞠躬,跟着魏知非离开了办公室。 老师在身后喊:“有什么需要就跟老师说,咱能解决的尽量都解决,要热爱学习,珍爱生命——” 江小瑜一路狂奔,拐到电梯角里,才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个老师也太惨了吧。 他走过的最长的路,绝对是江小瑜的套路。 不过他确实是一个好老师。 只不过……又是一个被瑜姐套路的可怜人。 换上别人被误会早恋,现在指不定还在哪里挨训写检讨书呢。 但是她江小瑜神机妙算,再一次全身而退。 瑜姐威武! 魏知非也笑。 二人一起进了电梯,心情才稍微稳住一些。 “今天谢谢你帮我解围,虽然是这种奇怪的方式收场……” “应该的,应该的,互帮互助,互帮互助!” 江小瑜客套抱拳。 魏知非道谢,依然忍俊不禁,“——不过,我还是想问问你对早恋的看法。” “这个嘛……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但是要是我早恋的话,我可能撑不了几天。” 江小瑜道,“你想啊,每天要躲着这个躲着那个,生怕被别人发现,在哪里提心吊胆的,岂不是得不偿失?而且……” 她冲魏知非眨眨眼,“要是被发现了的话,在办公室门口罚站的样子,真的挺尴尬的。” 魏知非点头,“现在,还是要学习为重。” 小孩好乖,江小瑜给他加油打气:“现在小朋友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考上大学。” 魏知非又道:“也许等到大学以后,某一天,我们还能再见面,对吧?” “哈哈,真的嘛,那挺好的。” 江小瑜漫不经心地答道,一边按开电梯。 她毫不怀疑魏知非小朋友的似锦前程,只是——对她而言,大学,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那么久远以后的事,谁又能说的准呢? 老师的办公室在一楼,要回到自己的房间,还需要乘坐电梯上好几层。 江小瑜个子矮,够不到最上面那个键。 魏知非伸手帮她按了一下。 江小瑜现在才发现,魏知非已经比她高了许多了。 小男生长得快,个头隔段时间就窜一窜。 在魏家村的时候,魏知非只比她高一些,现在却比她高了一个半头。 江小瑜有一种吾家有儿终长成的欣慰感。 这个孩子,是她亲手从深渊里解救出来的。 而现在,距离那个大雪覆盖的寒冬,已经过去整整半年了。 能从贫苦的生活中出来,过上和正常孩子一样的生活,对他而言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江小瑜怔怔望着他细腻雪白的脸,一时间移不开神。 她忽然有一种错觉。 ——莫非自己冥冥之中的穿越和重生,是因为这个孩子? 上帝重新给了她一次生命,是为了让她来成全一个陷于困境之中的孩子。 让他免于凄苦,免于寒冻,免于歧途。 那么如果他真的得到了救赎,她是不是也算功德圆满了? “你在看什么?” 魏知非问,长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卷翘而又好看。 江小瑜摇头:“没什么,你要快点长大,我超级期待你在大学里的表现。” ——真是很想快点看到,小男孩长大的样子。 一定是一个很阳光很俊秀的男孩吧,他以后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就像这世间任何一个孩子一样,在阳光下快乐地奔跑。 回到房间里,林子月正在玩手机。 一听见门开,她立即躺在了床上,心虚地闭眼假寐。 “我知道今天的事是你干的。” 江小瑜扔掉手里的课本,没有立刻去学习,而是站在她身边,气势逼人 分卷阅读113 ,质问道:“为什么要这样?” 林子月继续装睡,只是脸上细微的表情出卖了她。 江小瑜在办公室里是乖巧的,回到房间以后就不一样了,心里火气又上来了。 今天的波折,全都是这个小妞挑的事儿。 “不要装了,我知道你没睡觉。林子月,你今天太过分了。”江小瑜拆穿她的伪装,认真道,“你这样做,你爸妈知道吗?要是他们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个撒谎精,肯定会很难过吧?” 床上的林子月依旧没反应。 她还想装到几时? 江小瑜又不能去揍她一顿,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无策,嗤了一声,直接拉灯,气鼓鼓地也睡了。 明天还要上课,这个账以后再算,先睡觉。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一天,林子月会后悔的。 月光洒在被子上,缓缓游弋,脚步轻盈,与黑夜演奏一曲变奏。 床上的女孩睡得沉沉。 另一边床的林子月却辗转反侧,小手绞着自己的头发。 她睡不着,抬头望了床那边一眼,羊角辫小女孩已经睡着了,似乎并没有因为今天的事情而生气。 林子月回想起自己今天冲动之下干出的缺德事儿,有点后悔,还有些难过,弱弱地趴回到床上,心事重重,咬唇无眠。 第二天,江小瑜又是早早地便起了。 这回她没有喊林子月起床,自己一个人吃的饭,收拾完自己的床和桌子以后,便去上课。 以前都是江小瑜喊林子月起床,但昨天那件事以后,江小瑜没有再喊过她。 所以林子月迟到了。 她是全班唯一一个迟到的,匆匆抱着书进了会议室,连饭也没吃,红着脸坐在座位上。 好在老师没追究她,继续讲课。 林子月心虚,所以即便觉察到江小瑜故意不喊她起床,也没敢吭声。 只能带着怨念看了她一眼。 上午的课程很无聊,但是拓展的知识面很广。 夏令营聘请的作文老师很专业,给小孩讲授了很多不一样的逻辑。 偶尔有几个不听话的小孩子,也都在老师幽默的打趣下红了脸,乖乖遵守课堂纪律。在讲到自律的环节的时候,老师忽然提了一个问题:“你们谁在家做过家务?” 底下哗啦啦举起一片小手。 江小瑜注意到,林子月也跟风举了手。 可她连自己的房间也不收拾…… 她笑了,还以为小姑娘不爱面子呢,原来在外面也会装一装。 作文老师道:“体验一下父母的辛苦是必要的。勤劳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嘛。今天呢咱们主要讲跟劳动有关的作文该怎么写。” “老师——”江小瑜慢吞吞举起小手。 “那个小朋友有什么疑问吗?” 老师看着她,同时底下的学生也都回头打量她。 “老师,光写不干有什么用,我觉得咱们得劳动一下才能写作文。不如这俩星期就搞个比赛,看谁能把房间收拾的又快又好。” 说是比赛,其实就是为了治一治林子月的公主病。 自己的事情终归要自己做,她可不想给林子月当俩星期的仆人。 何况,林子月也的确该受点教训了。 “确实不能纸上谈兵,得亲自操刀实践一下。只有亲自体验过,才能写出来带有真情实感的好文章呢。” 作文老师觉得江小瑜此言甚有道理,说出的话很令人信服,小朋友们纷纷点头。 江小瑜歪头看了一眼林子月,后者正埋怨似的盯着她,似乎很不喜欢江小瑜出的歪点子。 江小瑜又补充了一句:“我毛遂自荐,当你们的监督员。” 林子月脸上的不满更甚。 江小瑜成了老师钦点的小检察官,每日定点在各方巡视一遍,所有小孩都把任务完成的很好。 相比之下,林子月这边的战况便有些不尽人意。 每回评比,林子月的勤劳度分数总是最低的。 江小瑜并没有为了报复她才刻意压低分数。 而是因为这个小孩实在太懒了。 别的学生一听江小瑜要来检查,都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林子月依然是老样子,我行我素。 事实上,林子月并不在意这些指标。 她坚持认为:只要作文写得好,干不干活,又有什么重要的呢?老师改的是卷子,又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干了活。 江小瑜叹气,这样下来似乎并不能起到督促效果呢…… ……于是她转头就建议老师把勤劳度分数纳入最终的考试成绩。 第77章 这样一来,平时的表现就跟最终的分数挂钩。 那些不按时干活的懒孩子,分数可能会受影响。 林子月最在意自己的成绩和名次。 所 分卷阅读114 以当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最为气急败坏。 她在房间里一直置气,质问江小瑜是不是跟她过不去。 她从小就不喜欢做家务,可江小瑜非要逼她。 一定是看她不顺眼才这么干的。 或者说,江小瑜就是为了报复她上次告老师的仇。 江小瑜手里拿着执勤表格,一边慢条斯理地在上面填着分数:“我这是为了你好呀,你不能什么事儿都等着推给别人干,独立一点是好事。” 林子月不占理,却总觉得江小瑜是在欺负她。 不仅是江小瑜,班上好多人都欺负她。 他们合起伙来孤立她,不跟她玩儿。 “别狡辩了,你就是为了报仇,因为我上次诬陷你和魏知非,所以你就怀恨在心,你肯定是故意的!” “你也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呀——我还以为你真忘了呢。” 其实江小瑜并没有很生气,只是小孩有毛病,该说还是得说一说。 江小瑜道: “那你自己想想,这些天是不是我一直在收拾房间,而你就趴床上玩手机,每天都是我叫你起床,要不然就迟到——话说你就不会自己定个闹钟吗?” “我在那扫地,你往地上扔瓜子皮,你觉得你做得对吗?” “还好学生呢。该不会上回参加省里竞赛的时候,也是你的室友帮你干活吧?” 林子月顿时一噎。 还真被江小瑜给猜中了,上回她去省里比赛,也是室友在干活,她基本上什么都不用干,参加完比赛就回来了。 所以她早就已经习惯了。 江小瑜不太理解这种心态是怎么练就的。 这小女孩本质上并不坏,就是娇气人性,还懒。 非要所有人匍匐在她的脚底,估计在家从来没受过气。 在家里骄纵可以,要是把外面也当家里,就有点过分了。 只知道怨别人孤立她排斥她,也不反思反思自己为什么会被排斥? 别人干活的时候不说帮忙,至少别添乱行吗? 见不得别人好可以不爽,至少别说谎话行吗? 死不悔改,那就在外面接受一下社会的毒打吧。 “怎么,玩不起吗,只准自己欺负别人,不准别人以牙还牙?” “你不是公主,别整天高高在上的。除了诬陷别人,什么本事也不会,到头来,被瞧不起的还是你自己。” 江小瑜据继续补刀。 江小瑜一边痛斥她,一边冷着脸摆出自己的作业。 一边是跟她不对付的林子月,一边是怎么写也写不完的作业。 心情糟透了。 “林子月,你这样,我看不起你。” 她慢慢道。 说起“被瞧不起”这个话题,林子月“咯噔”了一下。 她高傲惯了,被爸妈宠成了小公主,不愁吃穿,可以说要什么有什么。 在学校,她也因为脑袋瓜灵敏而备受老师喜爱,上课的时候,胸脯总是挺得比别人直几分。 可是今天她就被人瞧不起了。 不仅仅是被江小瑜。 事情发生在下午的奥数课上。 林子月向来擅长数学,稳居数学课代表宝座多年。 一般来说,课上提的问题她都是能回答出来的。 但是下午的奥数课,不知怎么回事,黑板上的题她就是不会。老师给她一个人讲了好几遍,她也还是没听懂,差点气得哭出来。 老师安慰她说这是比较难的题目,回去想一想肯定能理解的。 老师骗人。什么难,题目那么难,那为什么别的学生都听懂了? 就比如那个魏知非,上课表情一脸平淡,看到那些弯弯绕绕的题目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就说出了准确答案。 沈如安班长虽然解题略有波折,好歹算出来了。 其他小孩也都陆续算出来了结果,只有她还卡在第一步,死活理解不了。 林子月才不信,她觉得就是自己太笨了,所以才做不出来题。 老师给她讲题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才是个异类,根本不配来参加夏令营集训。 偶尔有人朝这边看,她都觉得那眼光里盛满了讥笑。 被人看不起的滋味真的难受。 以前都是她嘲笑别人,今天她却成了被嘲讽的对象。 林子月恼羞成怒,眼睛里泪光闪闪:“我现在就给我爸爸打电话,告诉他你欺负我!呜呜呜,我要回家,我不来了……我不学了……” 果然是个小屁孩,说两句就承受不住了。 江小瑜摆摆手: “哈,那你打吧,告诉他你根本就学不会这里的题,学不会叠被子,还诬陷别人。记得哭鼻子的时候小声一点哦。” “你有爸爸,我也有,谁还不会告家长了。你以为就你一个会打小报告吗?” 分卷阅读115 “你……你太过分了!” 林子月泫然欲泣。 指责别人过分的时候,似乎完全忘了自己之前做的过分事。 林子月眼睛里的泪水一直打着转儿,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 她伸手狠狠抹干,整个人扑在床上,一动也不动,自个儿伤心去了。 江小瑜也不去哄她。 其实小孩子犯了错训一顿就好,但她现在明显依旧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江小瑜一边做着题,一边想,还是等林子月态度好一点了再跟她讲讲道理吧。 不知过了多久,林子月才停止抽泣,惨兮兮地从床上爬下来。 她当然不会真的给她爸爸打电话。 林子月爸爸对她要求很严格,不允许她随便哭鼻子。 万一要是被她爸爸知道她什么都学不会,只会让爹妈失望。 刚才突然崩溃,只是因为她脸皮薄,承受不住别人的指责。 她只是想吓唬吓唬江小瑜,想让江小瑜来哄她。 可是江小瑜不吃她这一套。 林子月觉得自己就算再哭一晚上,也没有人会来管她的事情的。 任谁来,都会选择支持江小瑜,理都让江小瑜占完了,她说不过她。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林子月只是小小的伤心了一会儿,便逐渐止住了哽咽,慢慢从床上爬起来。 “诬陷你和魏知非,是我不对。你想让我干什么,你说吧。” 林子月哑着嗓子说。 似乎是哭过头了,说话有点卡顿。 第78章 但是江小瑜纹丝不动,并不打算原谅她,也不接受她的示好。 林子月低着头,默默去收拾自己的书包。 不就是干活吗,大家都能干,她也能干。 不就是难题吗,大家都会写,她也能写出来的。 她主动去叠好自己的衣服和被子,便坐到了书桌前,开始看今天不会做的那些题目。 有时候,她会偷偷侧目看江小瑜一眼,欲言又止。 这种姿态持续了好几回,直到江小瑜要休息了,她才结巴地开口:“我知道错了……” 话是求人原谅的意思,语气却凶巴巴的,“你、你不要把事情告诉别人,好不好?” 江小瑜心里觉得好气又好笑,面不改色地点头:“看你表现了。” 林子月就是个爱面子的娇气小女孩,跟她瑜姐斗,还嫩了点儿。 听到江小瑜松口,林子月才稍微放下心,对江小瑜的态度也没有之前那么抵触:“我听你的,只要你不把我的事情说出去,我就每天干活,再也不跟你对着干了。” 其实一直以来,她并没有要跟江小瑜对着干的意思。 只是她被人捧惯了,一时放不下身段来跟人说好话,也不懂得体谅别人的感受。 这回她能主动跟江小瑜服软,已经是迈出一大步了。 这几天父母不在身边,班里的同学又莫名团结起来一起孤立她。 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之前上学的时候,班里的女生也不愿意跟她玩。 林子月早就受够了孤立无助的境地。 每次看到别人开心的一起玩,她也很想加入,只是没有人接纳她。 久而久之,她就变得孤僻起来,不愿意融入群体。 每天用功学习,不仅是为了拿个好名次,还是为了掩盖自己没有朋友的尴尬。 但是……她私底下,也曾小小的羡慕过江小瑜的好人缘。 江小瑜多么受欢迎啊,男生女生有愿意去和她说话。 只要江小瑜在班里,她的周围永远不缺人说话,永远充满和睦的欢笑。 每次看到这样一幅热闹的画面,她都是默默学习,把心思全都用在写作业上。 似乎只有这样,教室后排的那些笑声才会不那么刺耳。 她也是鬼迷心窍了,或出于嫉妒,或出于自卑,她想要毁灭别人的美好。所以她心思一动,下一秒已经跑到了老师跟前,口齿清晰道:“老师,咱们班有人早恋。” 是不是这样,就没有那么多人对江小瑜那么好了,江小瑜就能跟她一样了? 可是,事情并没与朝着她所希望的那样发展。 她只会被人更加用力的讨厌。 如果能够重来一次,她绝对不会再干这种事情了。 林子月拿纸巾擦了擦眼角的泪,主动去拿角落的扫帚,去清理她吃零食弄脏的地面。 一开始,她干的很慢,动作笨拙,甚至根本扫不干净。 但是江小瑜没有去帮她,她咬了咬牙,继续自己干。 看到小公主主动挥舞起扫把,江小瑜才点了点头。 能够自己收拾房间,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收拾完地面以后,林子月又跑去铺床。 整理房 分卷阅读116 间着实让她累得不轻,她擦着汗,总算体验了一把劳动的艰辛。 无论是谁,干这种活都会很累。 以前她们家里的家务,都是她妈妈在干。那时候林子月没有帮过忙,也体会不到父母赚钱的难处。总觉得吃的穿的很容易就到手了,哪里用得着那么辛苦呢? 只有自己干一回,才知道很累。 但是,看着房间在自己的双手下变得干净整洁,也是一件很有自豪感的事情。 林子月环顾一周清洁的房间,终于坐下来,暂时歇一会儿。 见江小瑜还是不搭理她,她垂着脑袋又黯然了一会儿,想了想,便把新手机递给江小瑜:“我让你玩我手机上面的游戏,还能听歌。” 哪知江小瑜压根就不在意这个,只是摇头道:“我不喜欢玩手机,你还是好好学习吧,有不会的地方可以问我。” 林子月听完心中一喜,却还是别别扭扭道:“那好吧,正好今天的课没听懂。那你来教我这个题吧。” 不是诚恳的请求句,而是生硬的祈使句。 江小瑜笑了笑,不打算跟小屁孩一般见识,站到她旁边,开始给她讲题目的解题思路。 这道难题是竞赛压轴题,难度系数稍微高一点。 不光是这道题,只要是奥数课上老师抽出来讲的,全都是各地的难题,水平一般的学生觉得理解困难很正常。 这次夏令营,来的大多数都是些顶尖的好学生,反应自然比一般孩子要快,何况人家还比一般人勤奋的多。 林子月被远远地甩在后面,实属正常,也没有必要为此而烦恼。 大家都一样拼命努力,在勤奋程度相等的情况下,拼的就是智商。 江小瑜点出了一些思考的方向。 林子月基础不差,很快便豁然开朗。上课的时候因为紧张所以没找到突破口,现在有了江小瑜点拨,她似乎有点开窍了,很快便顺藤摸瓜,解到了最后一步。 数学就是这样,难者不会,会者不难。 这道题吃透以后,同类型的题便不在话下。 林子月这时才认识到,原来这个世界上,高手有很多,而高手中的高手,更多。 她原先局限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看不起这个看不惯那个,殊不知,身边很多貌似普通的人,其实身怀绝技,非同寻常。 不要小看任何人。 平平无奇如江小瑜,对于题目的理解却远超常人,这是林子月没有想到的。 夏令营卧虎藏龙,短短几天,便磨平了她身上目中无人的锐气。 林子月难看的脸色也因为难题解决而变得好看了一些。 她趴在桌子上,咬着笔杆子,踌躇道:“你真是太厉害了,什么题都会。” 怪不得魏知非学习那么好,也要来找江小瑜问不会的题。 虚心求教也是一种实力。 “一般般吧。” 江小瑜被夸得莫名其妙,有些不好意思。 她这个大学生来做小学题,明显就是作弊啊,没啥好夸的。 所以说除了学校的期中期末考试,她并不愿意去参加任何的竞赛,因为那样会打破公平竞争的原则。靠年龄欺负人,算什么本事呢。 第79章 江小瑜磨磨蹭蹭吃完饭,最后一个从餐厅里出来。 天色不早了。 窗外依稀飘进来雨丝,黑色的天幕中划过道道闪电,犹如白色银蛇一闪而逝。 看样子,今晚又有大雨,不宜出门,还是早点回房学习吧。 自从把事情跟林子月说开以后,这小丫头吸取了教训,不再懒惰,主动承担起自己那份责任。 不仅如此,林子月还变得有耐心了一些,愿意放下身段去跟别人交朋友了。 说出的话也不再那么伤人,也能忍受其他小孩的缺点了。 同学之间的关系更好了一些。 两人同居的生活,由于加了这点润滑剂,而变得没那么充满□□味。 江小瑜像往常一样,只等着回房去给林子月讲题。 酒店里有直达电梯,只是她个子有点矮,按开电梯门走进去以后,得蹦一蹦才能够着按钮。 ……天晓得这个按钮怎么被安在那么高的位置。 江小瑜蹦跶了一下,最多只能够到六楼的按钮,再高一点她就碰不到了。 之前魏知非一伸手就勾到了。 看来这几天她的身高是一点也没长。 今天她吃饭吃得慢,所以只能一个人回去。 没有魏知非帮她按,她是真的一点都够不到电梯键。 “靠,欺负姐姐矮是嘛。” 江小瑜叉腰,仰着脸看着高高在上的电梯楼层键,在跟监控摄像头对接后,又灰溜溜地收回视线,恢复成淑女的仪态。 她踌躇片刻,只能不甘心地打开电梯门,打算去爬黑暗而漫长的楼道。 分卷阅读117 “安全通道”的牌子发着森然的绿光,里面是能够吞噬一切的黑暗。 电梯门一打开,门口赫然出现一个红裙的女人。 手里的雨伞还在往下滴水,应该是刚冒雨赶回酒店。 一股好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江小瑜觉得这香水味分外熟悉,不由得抬头看女人的脸。 居然是曾经见过一面的小姑? 江小瑜待在陈叔叔家久了,客厅中央的照片每天都要看上个七八遍,自然是对这个女人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而且,女人还曾去单身公寓里找过陈叔叔一回,正巧被江小瑜碰上。 她还很不道德地偷听人家打电话,当时只隔着一道消防门的距离。 想到这里,江小瑜又飞速低下头去,心虚。 陈小荷刚按开电梯门,便看到里面站着一个个头小小、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她笑了笑,踩着高跟鞋进入电梯。 陈小荷手里的伞还有雨水顺着往下流,一直滴在电梯地板上。 她顿了顿,从包里找出一个塑料袋,将折叠伞密不透风地裹在里面。 这样就不会滴水了。 想了想,她又拿出纸巾擦干地上的水,随手将废止一并扔到了袋子里。 防止有人在地面上被因踩到水痕而滑倒。 余光中注意到小女孩一直低着头,也不按电梯楼层,便轻声问:“小朋友,你住几楼呀?” 这个酒店她熟悉,电梯设计特殊。小孩太矮了,是够不到这种电梯的键的。 只能靠成年人的帮助,才能回到房间。 江小瑜缩在电梯另一角,屏住呼吸。 看面相,这个红衣女人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懂得为他人着想。 而且她刚才做的一系列事,也的确很让人暖心。 二人共处一室,本不该紧张的。 只是这女人一跟她讲话,她就有点紧张。 是不是所有的小孩一跟漂亮小姐姐说话,都会手足无措呢? “我帮你按了吧,你够不着的。那个——你不要紧张,阿姨不是坏人。”像是察觉到小孩的不自然,红衣女人笑着安慰她。 涂过口红的嘴巴很艳丽。这样的丽人,就是盛开在暗夜里的一朵玫瑰。 江小瑜想,可能是她表现得有些异常了。 毕竟萍水相逢,她得扮演的自然一点儿才行,不能被察觉出来她很紧张。 江小瑜故作镇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直对上红裙女人善意的目光:“……我住……” “顶楼”二字尚未出口,她便猛地收回嘴边的话。 怎么能暴露自己呢? 她还记得,陈叔叔就是为了这个女人才会对母亲撒谎的。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隐情,她要暗中替母亲查个水落石出才行。 既然是暗中调查,那就得神不知鬼不觉。 没有机会,那就自己创造机会。 本来是想找个时间,去寻一寻女人的住处,然后查她的身份和人际关系,以及她跟陈叔叔的关系。 但是因为夏令营开始的早,所以她只能中途搁置这个计划。没想到,在夏令营租的酒店里,这个女人主动送上门来了。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江小瑜看了看红裙女人,又看了看电梯门口,甜甜道::“阿姨,你也住这儿吗?” 江海市靠山靠海,航运发达,郊区有南方最大的机场,因此有很多第二天乘飞机的人会来这里住上一晚。 因此,酒店里人很杂,除了学生,还住着社会各界人士。 但是酒店对客户信息保密,肯定打听不到任何线索。只能先从她身上套一点消息了。 陈小荷点点头,再次问道:“你住几楼?小朋友大晚上的不要在酒店逛,很危险的。” 她看待江小瑜,就如同任何一个邻家姐姐看小妹妹。 出于女性的天性,她很喜欢小孩子,不介意多跟她说上几句。 小姑从来没有见过江小瑜一家,但是江小瑜却见过她无数次,也知道,她跟陈叔叔一个姓氏,名唤小荷。 陈小荷侧头看她,一头波浪卷发像丝绸一样随之颤动。 白皙精巧的脸庞被掩盖了大半张脸,浓艳靓丽。 她手里没有拎皮箱,显然不是刚入住。对酒店电梯的布局位置都很熟悉,应该是这里的常客。 那么酒店大概就是她的暂居地点了。 陈叔叔以前来找她,都是来的这个酒店吗? 第80章 江小瑜咬唇,觉得事情愈发微妙。 ——怎么才能要到这个女人的全部信息呢? 江小瑜咬了咬手指头,陈小荷仍然在笑眯眯地看她。 下一秒,羊角辫小女孩就变了一副可怜楚楚的表情。 江小瑜挤出两行眼泪:“阿姨,我、我……找不到妈妈 分卷阅读118 的房间了。” “你迷路了?”陈小荷有点惊讶,收回脸上的笑容,秀眉微蹙。 这家酒店楼层高,房间编号也杂,小孩子走迷也不见怪。 她蹲下来,摸摸江小瑜的脑袋,问:“那你妈妈叫什么名字,我去叫前台查一下房间号,把你送上去。” 江小瑜:害,别,我都是顺嘴一编,求别查。 江小瑜慌忙改口:“我妈妈……她加班,今天不在酒店里……” “那你还记得你妈妈的手机号码吗?我给她打个电话,让她来找你。” 陈小荷已经掏出了手机。 一个谎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 江小瑜拼命摇头,“我不记得了……” 天边又是一道银色的闪电划过,刹那间照亮整个天空。 紧接着闷雷滚滚而来,像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沉沉的轰隆声像是敲击在人心脏上。 江小瑜使出毕生演技,瞬间热泪盈眶,“今天没人跟我睡……阿姨,我害怕……” “哦乖乖,不哭。” 陈小荷搂住她的小脑袋,哄了她好一会儿。孩子哭得厉害实在是没办法,她只能先按下了自己的楼层键,想着不如先把伞放回房间里,然后再陪她找家长。 陈小荷回到自己的房间,安顿好物件以后,才出来找她。 江小瑜孤零零站在楼道里,隔着门仰脸看她。 这么大个小孩,跟着她,也不愿意去找工作人员,到底该怎么安置呢? 陈小荷有些为难,“你在这里还有没有别的认识的人?亲戚或者同学?” 这哪能有啊,肯定不能有的。 江小瑜继续摇头。 “你妈妈什么时候下班呀?” 江小瑜想了想,笃定到:“明天早上。” 陈小荷叹了口气,更加可怜这个没有家长管的小孩。 便拉起她的手,领着她进了自己的房间,“那你今晚就先在阿姨这里休息吧,等明天你妈妈回来了,我再把你送回去。” 江小瑜顺利打入内部。 陈小荷的房间被布置的很温馨。 她定的虽然不是什么高级VIP套间,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单人间,但是,小小的房间在她的细心点缀下,有了更高一层的格调。 单调的桌子上,有玻璃烛台,还有插花的瓶子。星星形状的小灯环绕房梁一周,充满童话的浪漫。床上放置着可爱的大型玩偶,陪伴少女在夜间酣然入眠。 陈小荷把占位置的玩偶挪走,床上的空间更大了一点。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的薄被子,一边铺床一边道:“把这个盖着,今晚下雨,恐怕要着凉……” 江小瑜坐在小椅子上,歪着脑袋打量这一切。 这个小姑,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呢。 对一个不认识的小孩都这么贴心。 哗哗的雨声逐渐下了起来,紫黑色的夜幕下,城市的楼房影影重重,笼罩在朦朦水汽之中。窗边吹来一阵凉爽的风,带着清新潮湿的薄荷味道。 江小瑜主动去帮她铺床,但是陈小荷不让她干活,只是说:“你先去看动画片吧,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 江小瑜只好去了客厅,找茶几,再找遥控器。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掉了,应该是上次喝水没有来得及倒掉。 茶杯下面压着药盒子,花花绿绿,种类繁多。 那些药的名字很生僻,江小瑜不会念,只看了看包装。 闻了闻,很苦涩。 想必吃起来一定很痛苦吧。药的苦涩会在舌尖翻腾,一直苦到嗓子里。 好几包药已经被拆开过了,都是长期服用的那种。 为什么要吃药。 ——陈小荷是得了什么病吗? 之前听陈小荷跟陈叔叔打电话撒气的时候,她也嚷嚷着说“要回去把那些药都吃了”、“不活了”之类的。 当时只觉得这个红裙女子很娇气,情绪波动大,但是今天接触以后,发现她并不是这样的人。 恰恰相反,她其实很可怜。 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与父母断绝往来,孤身一人住在冰冷的酒店里,和玩偶和药片度日。 她一定会孤独疯的。 心烦意乱之下,对兄长撒气情有可原。 趁着陈小荷收拾床铺的功夫,江小瑜打开电视,将音量调大,悄悄溜出了门。 电视音量足以掩盖她开门的声音。 出门之前,她顺手拿了一把伞。 用伞柄摁开电梯键之后,她跑回自己的房间,迅速跟林子月交代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其实就是串通一下,防止露馅。 林子月非常懒得管别人的事情,但是江小瑜软磨硬泡,终于同意帮她。 于是今晚老师查房的时候,江小瑜靠着室友的掩护蒙混过关。 之后,她便飞速回到了 分卷阅读119 陈小荷的房间。 陈小荷还在收拾东西,没有觉察到她出去了一趟。江小瑜回来后,把雨伞归位,坐在沙发上,当真就看起了动画片。 晚上临睡前,江小瑜亲眼看着陈小荷抓了一大把药片,灌了温水吞下。 那么苦的药,她连眉头也不皱一下。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然后,她去洗手间卸妆。 陈小荷素颜也好看,只是没有了化妆品的润色,整个人苍白而憔悴,嘴唇几乎已经毫无血色。 “阿姨,您身体不好吗?” 陈小荷道:“老毛病了,治了这么多年也没治好。” 晚上江小瑜跟小姑聊了一会儿天。 很多信息,都是在闲聊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透露出来的。 陈小荷反问她:“你年纪这么小,家里人都是干什么的?” 江小瑜酝酿片刻,捏造出一个艰苦奋斗的单亲妈妈带领小女儿创业致富的感人故事。 单亲妈妈一天兼职五份工作,没空照顾江小瑜。 于是江小瑜小小年纪便担负照顾自己的重任。 即便是在酒店里住,也要勇敢地一个人睡觉。 江小瑜编的一板一眼,但陈小荷还真信了。 而且越听越悲伤,抽着纸巾,哀叹起江小瑜的悲惨身世。 第81章 一旦有了同理心,再聊点别的就不难了。 江小瑜就是这样,渐渐套出了不少话。 陈小荷对小孩子没有一点戒备心,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 陈小荷很年轻,才二十几岁。 她来自农村,却天生丽质,容貌姣好,身边的人都很喜欢她。 只是她没怎么上过学,身体很差,从小生病。 那是血液里带的病,国内治不好,只能靠国外昂贵的药物抑制。 家里曾经给她相过亲,一听有这病,立刻就吹了。没有哪个年轻小伙愿意娶她这个药罐子。 后来兄妹二人背井离乡,来外地打拼。两人孤苦无依。 因为某些纠纷,他们和家里人早就断了来往。 现在,她唯一能联系的,只有一个哥哥。 哥哥大她十岁,与她关系非常好。 在她很小的时候,哥哥为了给她治病,便立志学医。 后来他果真成为了一名令人尊敬的医生。 虽然收入可观,保证她衣食无忧,但是他对这种病,却依然一筹莫展。 病是能治,但是他们治不起。 哥哥最终选择把她送到国外治病。 花销惊人,她看着账单上如流水一般的的数字,总会莫名心悸。 自己就像个累赘,耽误了哥哥的大好前程。 偶尔身体好一点的时候,她会偷偷从过来跑回来看他。 住上一段时间,跟哥哥团聚。 这次也一样。 她寻了空子,从医院里跑了出来。 可是,之前对她百般顺从的兄长,最近却突然声称不再见她。 即便是拗不过她,也只和她待很少的一段时间,便匆匆离开了。 她给哥哥做的饭,也没有动多少。 讲到这里,陈小荷胸闷气短,忙用手顺了顺气,好半天才喘过来。 江小瑜寻思着,陈叔叔之所以不在陈小荷那里多待,八成是因为结婚之后分身乏术,两边没法照顾过来。 所以她便宽慰道:“阿姨别伤心。可能你哥哥照顾老婆孩子比较累,所以就没工夫去找你了吧。” 谁知陈小荷一脸惊讶: “可是……我哥还没结婚吧?” 江小瑜:??!! 陈小荷继续道:“他连女朋友都没谈过几个。如果真的结婚了,怎么可能不跟我说一声呢?” 她哀伤道:“都怨我,都是我拖累了他。为了照顾我,我哥才拖到现在还没有成家。其实我倒是真的挺希望看见他有个伴的……” 她收住感慨,摸摸江小瑜僵住的小脸:“好了,不说这些伤心的事情了,明天我就要走了,走之前帮你找到你妈妈。快睡吧乖!” 江小瑜仿佛被雷劈了一样,久久没缓过来劲,被按着躺在了小床上。房间的清香煞是好闻,却迟迟没能平复下她翻滚的情绪。 按道理来讲,陈小荷这个做妹妹的,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已经结婚了。 既然如此,陈叔叔到底真的和母亲结婚了吗? 如果是真的结了,为什么要瞒着自己的亲妹妹。 如果没结,那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如果要去问母亲,肯定又要被训一顿“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一夜天明。 江小瑜怏怏不乐地度过一个糟糕的夜晚。 她不敢多问。 再多问就快要露馅了。 所以她第 分卷阅读120 二天随便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陈小荷担心她,执意要送她回房,江小瑜直接道:“不用了阿姨,我想起来妈妈订的房间在哪里了,我自己去就行。” 然后便一溜烟逃回到自己的房间。 陈小荷一脸茫然地站在房间门口,追不上江小瑜,只好又回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她今天就要离开了,临走前的晚上有个小孩陪着她,还挺好的。把心里的烦心事说出来以后,心情也平静了许多。 江小瑜一回房,便直接去找林子月吃早饭,准备上课。 林子月跟同学的关系逐渐缓和。 之前她性格孤僻,经常一个人呆着。 每逢有人与她讲话,她心里明明是开心的,却总要摆出一种异人的高傲姿态来,以此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来满足心里那点小小的虚荣心。 但是被江小瑜教育过以后,她彻底明白,原来就是这种虚荣心令她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她渐渐的愿意敞开心扉,向别人说出自己的意愿。 有人来寻求她帮忙时,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没过多久,她也拥有了自己的朋友。 就像这个年龄段的任何一对小闺蜜一样,吃饭睡觉形影不离。 所以林子月对江小瑜的看法也有了很大的变化。 这次她一直在等江小瑜回来,一起去吃饭。 但是江小瑜还是来晚了。 结果两人差点迟到,只能猫着腰坐在后排。 带队老师今天似乎有重要的事情宣布。 俩人来得晚,没能听到全部,只知道,下下周的的野外露营要被取消了。 老师这边说的也是一脸恳切:“这个因为校方和家长要求,暑假最好将侧重点放在学习上。开学以后,省里会有个统一考试,所以得提前准备。” “咱肯定都是班里的尖子生,都是学校和老师的重点培养对象。咱暑假多学点儿,开学是不是就能多考一点,多为他们挣得一些荣誉?” 众人一听,都很在理,也就不反对了。 除了江小瑜。 她明明是报了个夏令营出来放松的,结果还没到放松的环节,校方就把一切娱乐活动给掐了。 老师的说辞,换句话来翻译,可以改成“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说得好听点是为了学习。但实际上,这不就是变相的占用暑假补课? 校方跟夏令营的负责人商议过后,顺利完成了交接工作。夏令营请来的讲课的老师全部休息,河东小学自己的各科老师来替补。 说是各科也不准确,因为像音乐美术这种科目的老师就没来,来的都是几乎都是语文数学英语主课老师。 负责人撂下一句“你们好好学”就走人了。 剩下主科老师在台上与同学微笑自我介绍。 他们占课占习惯了,善于拖堂,理由也一大堆,且不容人反驳。他们很快的就进入了讲课状态,也不管底下的学生是否乐意。 他们让底下的学生拿出来试卷和课本,开始总结上回期末考试的错题。 尽管学生心累,也只能坐在那里认真听。 像这种假期补课的行为,在各地的学校中并不罕见。 为了提高办学声誉,学校一般都会明里暗里地给学生补课。 学校节假日上班工资照常发放,还会有额外的奖金补贴,提高老教师补课的积极性。 想要赚外快的老师都是主动报名来的,教的时间越长,奖金就越多。 因为这次是河东小学主办的夏令营活动,所以任教的耶大多数都是本校的教师队伍。 现在在上面讲题的就是江小瑜本班的数学老师。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她有一种开学了的的感觉。 就是那种……很困很困的感觉。 天哪,本来是冲着夏令营的野外探险来的,上一周的能力提升班就够了,现在夏令营突然取消了,学习时长延长了一倍,上课内容也都变得和学校相差无几。 老师□□教室一应俱全,完全具备了办学的基本条件,对学生来说,这无疑相当于要多上一个学期的课——那之前放假是干啥?掩人耳目? 乖乖,她们才小学,就要这么拼了吗。 最可怕的是,周围的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只要开了辅导班,学生就理所当然的要上。 家长还要端茶倒水交钱,生怕老师不教他们家孩子真材实料的东西。 其实从一开始,很多人就知道这个所谓“夏令营”的真面目了吧? 不过是打着游玩的幌子,方便学校给学生补课罢了。 所以老师在放假之前,才会特意在班上提起这个活动,建议更多的人来报名。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家长,抢着给孩子报名。 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人拆穿。 也没有人敢拆穿。 谁会 分卷阅读121 反对这种互惠共赢的事情呢? 学校赢得了升学率和优质生源,老师拿了足额的补课费,家长看到了儿女出人头地的机会。 就是苦了这些孩子,都是勤奋聪明的好学生,平时在学校学家里学,放了假还要被送到另一个地方,继续闷头听课写题。 拿带队老师的话来讲,就是:“现在啊,都搞什么素质教育,学校里讲的那点儿东西,哪里够用啊?等上了初中高中,你们被甩在后边以后,就看得见差距了,到时候再后悔就晚了。” “你们平时不抓紧时间,难道还想等着被甩开以后再开始学习吗?学习不分早晚,现在暑假就是一个很好的时间段,适合你们复习预习。” “不去超越别人,就要被别人超越。别人都在家玩儿,你们在这儿学,等开学以后你们个个考第一,就知道老师的良苦用心了。” 没有人愿意被甩在后面,他们一窝蜂的加入补课大军,提前十几年为未来的激烈竞争秣马厉兵。 江小瑜理解双方的苦衷。 然而她很看不起这种知识点上课不讲,非要放在辅导班里讲的行为。 也很反感这种逼迫学生组织起来进行假期补课的行为。 第82章 江小瑜在这愤世嫉俗,一旁的林子月倒是无所谓:“就当花钱补课呗,反正就算不来夏令营,我爸妈还是要给我报别的班的。” 再看魏知非和沈如安,他们也都坦然接受了这一切。 江小瑜默默止住扫兴的话头,懒洋洋地拿出了之前的试卷。 认真听了一会儿后,耐心被磨完,她就没办法继续集中注意力了。 她的座位靠窗,那边是另一个自由的世界。 窗外是雨过天晴的明净蓝天,远方有忽隐忽现的电线,和绿树繁花。 偶尔会有一架白色飞机从天际划过,像一只海上的鸥鸟,隐入云层,只留一长串逐渐减淡的白烟。 她忽然想到——这个点,陈小荷应该已经收拾完东西准备出发了吧。 真好。就她算身世凄惨,无人挂念,至少还是自由的,可以随时出国。在她苦逼补课的时候,陈小荷已经要离开这片土地了。 而江小瑜,只能彻彻底底的被囚禁在学习的牢笼中,羡慕地望着天外。 江小瑜掀开一点点窗帘,外面的日光从这一点缝隙中撒了进来。 她从玻璃窗往下眺望,酒店门口停了一辆车。 她看见一抹熟悉的红色。 红裙女人手提着行李箱,正努力地把箱子往车的后备箱上抬。 车内走出一个男人,帮她把笨重的玩偶塞到车里。 不经意间,那男的抬了一下头。 江小瑜怔怔地看了一眼,觉得这个人很像陈叔叔。 能站在陈小荷身边,开车来送她去机场的人,除了陈叔叔,应该也没别人了吧? 应该就是他本人。 他怎么在这里? 可是她不能继续往下看了。 因为老师注意到她在开小差,已经频频朝这边看过来。 只是碍于面子,没点她的名字。 她讪笑着把窗帘归到原位,坐的端端正正,仿佛一直都在认真听讲。 午休时间,江小瑜对林子月说:“你手机借我用一下。” 林子月问:“干嘛?”之前江小瑜没兴趣玩,今天怎么突然有兴致了。 “打个电话。” 江小瑜借来手机,匆匆按下江母的号码。 铃声响了几下,没接通。 她只好按掉重拨,这时候,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没电了?” 江小瑜丧丧道,看着屏幕上的死机提示,有些抓狂,“林子月,你的手机都不充电的吗?” “别急,我找找充电器。主要是我平时也不怎么用手机的呀,就很少充电。”林子月开始翻自己的包,翻来翻去,最后忽然“呀”了一声。 江小瑜:“怎么了?” 林子月:“充电器放家里桌子上没拿。” 江小瑜:“……” 林子月:“要是真有什么急事的话,不如你现在去借个充电器,或者找酒店里别的人借个手机?” 想到现在大家都在休息,江小瑜摆摆手:“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慢慢回想起今天在教室窗台看到的情形。 出现在陈小荷身边,还开着那辆车,外形身高都与陈叔叔相差无几的中年男子,必定就是陈叔叔本人。 还需要再去跟她妈打电话求证一下吗? 然后,戳穿他的伪装? 或许也不急于这一时。 江小瑜冷静地想了想,觉得这种事情可能得面对面说更好一些。 就算打了电话,母亲还是要说她不务正业。 所以要绕开母亲,直接去跟陈叔叔对线。 江小瑜打定 分卷阅读122 主意,回家以后找个时间跟陈叔叔单独谈谈。 不老实的人,最好不要信。 他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谁也不要藏着掖着。 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没几天,店里的旅客便换了一批。 只有江小瑜这些学生还在用着会议厅上课,在这里足足待了整整一周。 下午的天空是暗黄色的,乌压压的云彩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刚开始只是淅淅沥沥的雨丝,轻若无感,后来水珠子便噼里啪啦的砸下来,酒店门前的道路低洼处汇聚起一片汪洋。 季风气候,夏季多雨,这个城市的人已经习惯了这种鬼天气,打着伞匆匆赶回家。 街道上很快肃清下来,只有归家的车队川流不息,车灯与暗夜的霓虹交相辉映,共同构成了一个不夜城。 是夜,雨疏风骤。 夏令营课业繁重,经常要学到半夜。 但是餐厅又不提供宵夜服务,三年级二班的四个人便约着出去觅食。 瞒着老师出门属实下下策,却也是无奈之举。 晚上老师不让吃垃圾食品,又不许人随便出门,只准吃点饼干喝点水。 小孩子娇气,谁想吃那干馒头呀。 酒店附近就有个小吃街,开着许多饭店,红烧牛肉海底捞,样样不缺。 上课的时候,底下熙攘的饭店便传出一阵香味儿,把人的心都快勾走了。 几人趁着前台阿姨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 这么久了,他们都是第一次出来。 对他们而言,酒店外是一个全新的自由世界,雨后清新的空气徜徉在肌肤每寸角落,汽车驶过水洼溅起哗啦的水声,紫色的天空下,附近的小街灯红酒绿。 街道旁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卖面和烤肉的小贩。 小学生没什么钱,即便有,也只是零碎的小钱。 大家一商量,决定凑钱买吃的。 江小瑜负责带路,林子月指挥,沈如安收钱,魏知非跟着。 最后还真的找了一家物美价廉的小面馆。 老板娘也许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客人,对这群小孩子关照有加,还送上来免费的冰棒。 她每隔半小时就要来提醒一次他们该回家了,却没有人听她的话。 当众人终于想起来回酒店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起来。 老板娘在拖地,从角落里翻出来一把伞给了他们:“哪家孩子跟你们一样的噻,早点回去,少挨点骂。” 四个人便挤在这把蓝色格子伞底下,一路摸回了酒店门口。 在距离酒店大门还有五十米远的时候,魏知非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林子月问。 共同打着一把伞,一个人停下,四个人就要一起停。 她有点困了,想早点回去睡觉。 江小瑜问他:“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人了?” 魏知非点点头。 江小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幽幽夜色中酒店前厅尚亮着烛灯,白耀耀一片。 隔着重重雨帘,依稀可以看到酒店玻璃门前好像站着一个矮矮的人,被那唯一一点亮光裁成黑色的剪影。 就像乡下节日汇演时的皮影戏,毫无灵动之感。 那人个子不高,矮矮胖胖,背后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 第83章 “你认识他?” 江小瑜上前一步。 她将三人挡在后面,借着偶尔一闪而过的车灯观察此人的样子,努力分辨那人的样貌。 天空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刹那间照亮整个夜空。 而江小瑜,也在此时,看清了那人的衣着。 矮矮胖胖的,是魏知非的继母。 不知道她是怎么摸到这里的。 她背上背的不是什么包裹,而是一个破旧的箩筐,里面约莫是个熟睡的小孩。 孩子头顶上是块脏兮兮的布,暂时挡着天上掉落的冰雨。女人当然买不起伞,也没钱租酒店,只好这样照顾小娃娃免于雨淋。 再看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头发凌乱,身上满是泥点子,活像一个乞丐疯婆子。 她站在酒店门前摸索。只可惜暂时不太会用那扇电动门,找了半天也进不去。 江小瑜有点担忧:她会不会疯癫之下把人家酒店的玻璃门给砸了? 好在女人进不去,也不强闯,像是有预谋一样就站在台阶上傻站着。没人来赶她走,她便一直站着,任由雨点子往身上砸。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江小瑜有点惊讶。 她感觉这个女人精神已经有点不太正常了。 能守在魏知非家门口那么多天,一会儿对孩子破口大骂,一会儿又是好言好语地哄骗,无所不用其极。 分卷阅读123 ——这哪里是一个理智的母亲能做出来的事情? 更何况,她并非魏知非亲母,老夫妇已经给了她足够的好处,她何必要继续对魏知非纠缠不休。 从一个小孩身上,她能捞到什么好处? 任何一个孩子,摊上这样的后妈,不留下童年阴影算是好的了。 之前江小瑜建议魏知非参加夏令营,就是为了让他能够有一片宁静的生活天地。 哪里会想到这疯女人居然跟来了。 还真是阴魂不散。 猜不透这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小瑜想了半天,觉得能够支撑这疯女人走到这里的,要么是利益,要么是仇恨。 就是因为魏知非的事情,魏父入狱,村民被拘。 胖女人的家庭毁了,亲人没了,只剩自己一个人在山下的城镇里飘零。 看她这落魄的样子,还能怎么兴风作浪? “魏知非,你觉得她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江小瑜拉着三人往后退,藏到了一块柱子后面。 没查明动态,不能贸然露头。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来找我的吧。” 魏知非摇头。 “那个人是你的妈妈?魏家村是你的老家?” 沈如安平时不太关注班级里的小道消息,所以他一直不了解魏知非的家庭状况。 即便如此,他依旧从寥寥数言猜出了大概。 他探出身子,往那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魏知非,客观评价道:“可是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她真的是你妈妈吗?” “是后妈啦——”林子月知道的比他多,拉了长音纠正他。 “既然是他的后妈,那就是半个亲人,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呢?” 沈如安很是不解,他搬出自己之前看过的理论,“人是群居动物,哪有亲人之间没有一丁点感情的。你们毕竟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居然连见一面也这么纠结吗?” 江小瑜:……单纯善良的沈如安,还是不了解人间险恶。 林子月就很看不惯沈如安这一套圣母言辞,反驳道:“现实世界里哪有那么多善良后妈呀?你看没看过白雪公主的故事?里面的后妈都可歹毒了。” “你想想,后妈来接送过魏知非几次上下学?好像连期末来开家长会的都不是她吧。她压根就不管魏知非,想来对他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林子月平时注意的细节挺多的,一边陈列着自己的证据,一边做着天马行空的推测,“你们说,她现在来酒店,该不会是为了把魏知非拐走吧?” 毕竟白雪公主的故事里,恶毒王后每次找白雪公主,都准没好事儿,不是投毒就是暗杀。 几人之间的气氛凝重下来。 林子月此言有理。 “如果她要给你吃的,你可千万别吃,也别跟她走。” 江小瑜煞有介事地叮嘱魏知非。林子月猜的八九不离十,后妈很有可能就是来拐孩子的。之前魏父那群人没能抢成功,继母贼心不死,说不准这回她又伸出了试探的魔爪。 “不能让她抓住魏知非。”经过林子月一番洗脑,沈如安已经完全倒向林子月阵营。 他现在颇为认同林子月的猜测,连忙上前一步,“她肯定会虐待小孩的,而且如果被她抓住,说不定咱们几个也跑不了。” 林子月补充:“然后我们一起被卖到山沟里去。” 小孩子有天生的警惕心,对于陌生人总是充满恐惧——尤其是这样一个莫名出现在深夜大街上的疯女人。 虽然不知道这疯女人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回到酒店房间里,与老师汇合。 街道上没有可以帮助他们的人,这一次,他们只能靠自己的聪明才智。 短短的五十米距离,只要他们四个配合够默契,那女人就抓不到他们。 魏知非是继母的唯一目标。她对江小瑜不感兴趣,也不认识沈如安和林子月,想必也不会花费注意力在他们三个身上。既然如此…… 江小瑜斩钉截铁地定了主意,缓缓道:“既然这个怪阿姨是来找魏知非的,那我们就不能让她看见魏知非在这儿。” 她扭头看向魏知非: “我们现在得绕开她,以最短的时间进入酒店正门。” “而且,你绝对不能被她发现。” 夹杂着雨丝的风吹得猛烈了一些,酒店前檐的那盏电灯于黑夜间飘摇,忽明忽灭,成为暗夜中最后一个温暖港湾。 酒店的台阶不长,蹦几下就可以上去。 理想情况下,只要他们奔上台阶,再迅速地开启电门把人挡在外面,基本上就安全了。 但是难就难在一路上不能暴露魏知非的位置。 沈如安指着刚刚老板娘借给他们的蓝色小伞:“就用这个挡着点吧,咱们三个走在外侧,让魏知非走最里面,应该就没人发的现他了。” 他们 分卷阅读124 商量了一下,觉得这把伞确实很实用。于是决定前进的时候故意把伞举得低一点,借助视野盲区来给魏知非打掩护。 林子月又道:“不过四个小孩举着一把伞,不会很奇怪吗?” “万一他的后妈忽然抢走伞,看一看这群小孩里面有没有魏知非该怎么办?那岂不是露馅了?” 对于林子月来说,这个后妈就跟童话里给白雪公主吃毒苹果的继母一样黑心肠。天底下恶毒坏人都是一样的。谁知道她能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呢?还是想个万全之策为妙。 “那我们就在这里傻站着,等老师发现咱们不在然后再下来找我们吗?” 沈如安皱了皱眉,原地不动确实保险。 但老师本来就不让他们出门,他们今天违背了纪律,一旦被发现,又是一顿训斥。 那样的话他们四个就要一起挨罚半个月了……还是最好不要惊动其他人吧。 毕竟深夜溜出来加餐的行为,很不值得提倡。挨罚的样子,也确实不光彩。 江小瑜思索了一下,还是否决了他的提议:“也不行,跟着老师只能获得暂时的安全。” 就算他们能在老师的保护下逃脱疯女人的魔掌,往坏里讲,也算是撕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避免不了与继母正面硬刚。 林子月反应过来,敲了敲沈如安脑壳:“你是不是笨呐你,那样的话怪阿姨就能确定魏知非住在这个酒店里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万一她一不留神偷偷进来找魏知非怎么办?以后魏知非每天出房间都要担惊受怕,太危险。” 沈如安不好意思地住了嘴。 确实,瞒天过海全身而退才是上上策。 那边两人争得不可开交,江小瑜这里还在蹙眉深思。 这疯女人既然能跟到江海市来,那就说明,魏知非参加夏令营的行踪已经被她知道了。 谁告诉她的这件事暂且不得而知。 但看这继母在酒店外游荡却并不着急进去的样子,她觉得,这个女人很有可能还并不确定魏知非是否住在里面,暂时还处于观望阶段。 毕竟本市的酒店那么多,光连锁酒店就有好几个。只知道名称的话,还要一个一个找,无疑是一项巨大的工程。 即便能确定魏知非就住在这里,她也没办法知道具体的房间号。 四人的讨论暂时陷入中止。 林子月又道:“要不然我们报警吧,老师说了,有困难直接找警察叔叔。”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到时候,就让警察叔叔把这个怪阿姨给带走,关起来!” 江小瑜问:“电话在吗?” 林子月看了看路边,没有看到电话亭,摸摸衣兜,手机还没带。这也太惨了吧——她只好噤若寒蝉地摇摇头,“难道我们就不能直接冲过去,杀她个措手不及吗?” 江小瑜无奈道:“我们再想想办法吧。” 第84章 良久,江小瑜才又道:“刚才那个雨伞遮挡的办法其实可行,不过得有一个人去引开她才行。” 她看向沈如安:“这样吧,待会儿你跟魏知非并排走,注意用伞面和身体挡住他。” 沈如安点头。 她又看向林子月:“你待会儿跟怪阿姨去扯会天,想到什么聊什么,分散她的注意力。” 林子月瑟然道:“不要,我害怕……我觉得那个女的好奇怪啊,根本就不像个正常的阿姨,我不敢跟她说话……” 她一看到那个像幽灵一样徘徊的疯女人就有点紧张。 恶毒继母的童话故事一直在给她一种暗示:那女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人,万一她吃小孩卖小孩怎么办…… 别说聊天了,她根本连看也不敢看她一眼。 那样一个脏兮兮又丑陋的老阿姨,她才不要跟她碰面呢,好瘆人哪。 “反正我不去,要去大家一起去,凭什么留我一个人去跟老阿姨讲话……” 林子月有些委屈,缩了一下身子。 怎么劝也没有用,害怕得厉害。 “唉,好吧,那我去。” 江小瑜只好临危受命。 其余二人皆佩服地看了她一眼:不愧是瑜姐,勇气可嘉。 其实江小瑜心里并不是很想去。 她去过魏家村喝魏知非弟弟的满月酒,那个时候胖女人就已经认出她的样貌了。 后来若非江小瑜王新虎犯事儿,校长也不会发现魏知非的离奇身世。 胖女人还知道魏知非跟她是同班同学,也是极为要好的朋友。 魏知非那么粘着她,从魏家村到河东小学,后来又从她的建议参加了夏令营。 如果江小瑜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魏知非很有可能也在这里,毕竟江小瑜是魏知非留在国内的唯一理由。 只要胖女人够聪明,就能意会到这一点。 但是…… 都这时候了,就算她不想去,也要挺身而出。 分卷阅读125 “其实……你们也不用这么紧张。她伤不了我的。” 像是察觉到小伙伴心中的犹豫,一直没有出声的魏知非忽然道。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小时候在乡下经常干活,我一个人也可以的,我跑得快,她抓不到我的。” “你们先回酒店吧,我自己一个人走就可以。待会儿我要是被发现了,你们先跑,不用管我。”魏知非弯唇浅笑,“我跟她的事,我自己来解决。” 江小瑜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这孩子到现在依然这么镇定。 酒店门口站着的不是什么慈祥母亲。 而是一个曾经想过把他卖掉的恶魔啊。 这个女恶魔,为了钱,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来学校抢人,组织人砸车,来他家蹲点,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合格的母亲。 他怎么就不害怕呢。 他怎么还笑得出来呢? 魏知非认真道:“我知道,大家都想保护我,谢谢你们。““但是,这件事跟你们本来就没有关系。如果她真的误伤到你们……” 他顿了顿,眸子黯然,“我是不会原谅自己的。我来给你们殿后好了。” 江小瑜听明白了,魏知非是在担心他们。 不过——她江小瑜是什么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记得大一那年暑假她还去过街道的派出所当过志愿者,专门协助解决家庭纠纷。 那时候她什么歪风邪气没见过? 现在摆在眼前的不过是一个的中年妇女,手无寸铁,她并不害怕。 这种时候,就该担当起一个成年人的义务。 她打住魏知非的话:“就按照我刚才说的做,不要磨叽了。” 最终敲定了计划后,四个人便行动起来。 雨渐渐小了。 江小瑜提着裤子,一路踩过小水洼,向酒店门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离继母越来越近了。 在离她还有三个台阶的时候,胖女人慢慢转过头来。 “江小瑜?” 她率先发现了江小瑜,随机嘿嘿一笑,直露出嘴里的一口黄牙。 一双手忽然伸出来,似乎想要抓住她。 江小瑜反应快,立刻往后跳了好几步。 没有打伞,斜斜密密的雨丝飘入眼睛里,她有些睁不开眼睛。胖女人逆着光,头发蓬乱,一双眼珠倒是黑白分明,正盯着她,像是发现了下一个猎物的猎手。 江小瑜不逃也不避,也仰头直视她:“阿姨,你来这里干什么?” 上一回和胖女人正面对阵,还是去年冬天,她在满月宴上给客人倒可乐。 那时胖女人尚一脸谄媚同她讲:“都长这么大了,知道该叫我啥不?” 当时母亲还埋怨小孩不懂事,见了面也不叫一声。 只有江小瑜最相信自己的直觉。 面相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还是有几分科学依据的。有些人第一眼看着就不舒服,以后能少接触便少接触。 在她看来,胖女人虽然胖,却并不是那种和善的胖,而是刁钻野蛮一脸横肉的胖,绝非善茬。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向来准确。 后来魏知非的遭遇便是活生生的例证。 直到如今,江小瑜依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个女人。 只能保持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 疯女人这才开始回想自己的来到这里的目的。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吐字道:“魏知非、在哪里?”她说着,原本呆木的表情重新露出几分凶光。 看来真的是来找魏知非的。 江小瑜摇摇头,伸出一只手作出一个停止的动作:“阿姨,下雨了,你该回家了。” 胖女人的反应有些迟滞,足足愣了好几秒才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说她是胖女人,实际上,她已经不能称之为“胖”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流浪生活,她饥一顿饱一顿,不避风雨,落魄异常,整个人消瘦了不少,裤子空荡荡的,犹如一个只剩皮囊的骷髅。 不知她能否与人正常交流。 反正江小瑜的话,她貌似听得懵懵懂懂。 也许是接连的变故生生拆散了她原本和美的家庭,她陷入一种接近崩溃边缘的错乱状态,与人交流稍微有一点困难。 江小瑜从她呆滞的眼神中看出了大概状况,所以她已经尽量把话说得简明易懂。 但是怪阿姨依然不为所动,依然呆呆淋着雨,像个幽魂一样挥之不去。 江小瑜道:“找魏知非是吗,我知道他在哪里。”她向继母招了招手,“来,我带你去找他。” 继母果真紧紧跟着她。江小瑜心领神会,开始往远离酒店的方向走去,“走吧,就在前面,跟着我,你就能找到他了。”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小孩打着伞踏上 分卷阅读126 了台阶。 “今天的饭好好吃,要不然咱们明天再来吧。” 林子月举着伞,走在最里侧,跟另外那个人道。 声音低微,听起来就像孩子间充满童真的闲聊。 沈如安道:“好,我也想再吃一次。” 还有一个走在最外侧的小孩,倒是一句话不吭,似乎在听他们两个交谈。 继母就站在路旁的台阶上,忽然回头,冷冷远观三人走上台阶去,视线一直放在他们的小蓝伞上。 江小瑜皱了皱眉。 ——这样下去,随时有暴露的危险。 原本让他们两个闲聊只是为了混淆视听,想不到居然还是吸引走了继母的全部注意力。 令人难以预料的走向。 江小瑜又出声道:“阿姨——” 但是继母依然没有收回目光,反而打算迈开步子去抓那个小蓝伞。 江小瑜:“阿姨!” 继母突然变得狂躁起来,回头冲她吼道:“叫什么叫?!” 她的视线终于从三个小孩身上挪开,怒气冲冲地对着江小瑜道,一点也没有往日邻里亲戚的和气。 江小瑜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阿姨,你住哪里,先回家睡觉吧,有事咱明天再来。” 第85章 她一边稳住疯女人,一边暗中给前面三个孩子发信号。 他们相互之间的配合很默契。 趁着这个空当,前面三人抓住机会,一口气跑进了酒店前厅。 旋转门应声合上。 有厚厚的玻璃隔开外面的凄风冷雨,大厅里只剩下温暖与安宁。 疯女人被隔离在外。 林子月舒了口气,收起那把小伞,抖落上面的雨水。 夜深人静,前厅依然亮着大灯,柜台处永远有穿戴整齐的阿姨在迎接宾客。 值班的阿姨知道他们是这儿的学生,便没有拦着,只是稍微呵斥了几声:“你们几个晚上干什么去了?还不赶紧回房休息?” 虽然言辞严厉,但莫名让人觉得心安。 林子月含糊其辞,随便应付了一下,便拉着沈如安跟魏知非往里走。 她得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那个继母实在是太可怕了。 “你怎么不走?” 林子月疑惑地看着突然驻足的魏知非,小声催促道:“快点走了,小心那个怪阿姨发现你。” “江小瑜……为什么还没有进来。” 三人已经站在了电梯门口。 但不知道为什么,魏知非没有进去,而是回望着来时的方向,“她应该也进来了才对。” 玻璃门外面仍旧是黑漆漆一片,看不到外面的状况。 沈如安迟疑地看着无边夜色,也停下了脚步:“她在外面干什么呢?那个后妈应该跟她没什么话可以说的吧。” 林子月挪了挪脚步,“她会不会被怪阿姨抓住了,跑不了了?” 她顿了顿,又伸着脖子张望着。 门外冷风呼啸,雨声淅沥,却什么也看不见。林子月心里咯噔一声,“她人呢??!!我看不见她了。” 江小瑜看着继母在灯光下狞笑,长满褶子的脸庞上泛着乌黑的油光。 她往后退了两步,换了更为轻柔的语气:“阿姨?” 怪阿姨却嘻嘻笑两声,猛地伸出手,便摇摇晃晃走向她,“你把他放走了……我就卖了你换钱……换钱……” “他”指的是谁?魏知非吗? 江小瑜心里一惊。 天黑的厉害,马路上没什么人。 唯一的路灯在风雨中飘摇,似乎随时要短路坏掉,光线忽闪忽闪。 这样阴森的场景,换成一般的小孩,只怕已经被吓哭了。 但江小瑜可不是小孩。 她是二十一世纪新五好少年。 她镇定地站着,脑子里飞快的闪过无数个自救方案。 ——这个继母原本是想抓魏知非。 那么她刚才一直盯着蓝伞,再结合她所说的话,是否说明她已经看见魏知非了? 魏知非毕竟是她养大的,她当然能够认出来他。 三个小孩,个子,身材,走路姿态都各有不同。 而魏知非的背影,继母最熟悉。 想必,刚才她就已经认出了雨伞底下的魏知非。 只是好事全让江小瑜搅黄了,便把所有的怒气都发在江小瑜身上。 她来酒店干什么? 抓魏知非然后卖掉吗? 从她怨怼的话语来看,也似乎只有这个目的说得通。 先是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酒店门口,找毫无血缘关系的干儿子。 然后抓住他,绑走,卖掉,换钱。 这就是继母打的如意算盘。 继母没抓住魏知非,便将矛头对准了江小瑜。 分卷阅读127 ——虽然继母疯疯癫癫的样子实在可怖,然而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 一个疯女人,嘴上嚷嚷着要抓小孩卖掉。 她怎么卖?卖给谁? 不过是强弩之末,虚张声势。 江小瑜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眼看那双沾满污泥的手就要碰到她的胳膊,江小瑜缩了回去,从兜里翻出来一块小面包递给她。 疯女人见了吃的,立马止住了所有的癫狂症状。 她呼吸急促起来,一把抢过面包包装盒,哆哆嗦嗦地拆开。 像是有人跟她抢一样。 “吃的……吃的……” 她眼冒绿光,捧着手上的食物,死死地不撒手。 江小瑜心里叹气。 这是多久没吃过饭了,才会急切成这个样子。 之前这个继母的生活多滋润呐,每月领着老夫妇打过去的小钱,在魏家村过着安稳富足的日子。家里有男人卖力气干农活,不愁吃不愁穿,怀里还抱着个大胖小子。 现如今,居然连一口饭也吃不上了。 任谁也认不出她原本的面目来。 偌大的城镇就剩她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乞讨捡破烂为生。 村里是不太能回去了,她没有钱买车票。 现在她精神又有点不正常,哪个招工的也不敢要她。 她根本无法在城镇里生存。 估计是走投无路了,才想着找到魏知非,把这个碍眼的儿子卖掉换钱,吃一顿饱饭。 这家人怎么就如此贪得无厌,选择了这样一条路呢? 继母固然可怜。 但换个角度想,行至山穷水尽之处,方能窥见一个人的底线。 很显然,魏知非是继母可有可无的东西,是她最后能利用的保命工具。 平时留着,好死好活的养着,一旦有了危机,便会第一个推出去。 她跟魏知非,不知是谁更可怜一些。 江小瑜又给了她一块小点心,稳住她的情绪以后,才悠悠开口:“阿姨,你来这儿什么呀?” 这件事里还有很多疑点,她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套话的机会。 “找小、小畜生……狼心狗肺的畜生……!” 她说着,又激动起来,手里的面包屑掉了一地。 继母慌忙去捡,小心翼翼地把所有能吃的都凑起来,手忙脚乱地装进兜里。 估计是给熟睡的孩子留出来的。孩子还没吃饭呢。 “都怪他,那个小畜生——”继母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一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东西,骂骂咧咧道:“卖了他,卖了他……” 江小瑜知道她嘴里的“小畜生”便是魏知非。 在魏家村人的眼里,魏知非可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结果自己飞黄腾达了以后便与亲爹关系疏远起来,甚至还害的亲爹妻离子散,身陷囹圄,令村里人的极为不齿。 街坊邻居总要拿这事出来说道说道,言语中带着三分看热闹的心理。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 也许刚开始魏父还能反驳上几句,日子久了,钱不够花,就变了主意。 估计魏父魏母就是被那些嘴碎的邻居说动了,才起了下山找老夫妇要钱的心思。 狮子大开口,谁愿意一再让步呢? 归根结底,怨谁呢? 很多事情没有办法讲明道理。 人活着不是为了讲道理。 但凡这家人明一点点道理,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这对农夫农妇活的太过低微,被蝇头小利迷住了双眼,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世人皆是活在拥挤人间,拼命挤出一条财路。 只有站在高处的时候,才会恍然觉悟那拥挤毫无意义。 只是很少有人能够高居一隅,以俯视的姿态旁观生死。 “阿姨,你跟我说说呗,你怎么知道魏知非在这儿的?” 江小瑜摸了摸兜,已经没有吃的了。她只好像哄小孩一样,好声好气地从继母嘴里继续套话。 如今最要紧的并不是把继母弄走,而是先从她的话里套出有价值的信息。 断绝源头,才能更好的保护小知非以后不受到伤害。 继母精神已经错乱,仅凭她一己之力,绝对到不了这个地方,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她,并且给予了她物质上的援助。 继母一脸警惕地盯着她,默然好久,连连摇头:“不能说,不能说,说了钱就……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钱没有了? 江小瑜摸着下巴。 难不成是有人用金钱诱使她来抢孩子? 但是任凭江小瑜怎么问,继母也不再透露任何信息了。 她背着箩筐,又开始四处寻找什么人。 但是她找不到,竟呜呜呜哭起来。在这深深的雨夜里,就像只绝望的孤魂野 分卷阅读128 鬼。 四处张望中,她慢慢地回想起自己此行是来抓魏知非的,脸色猛然一变,龇着嘴,重新露出凶相,紧紧捏着江小瑜的肩膀:“魏知非呢?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你给我把他找出来!要不然老娘今天就要……” 第86章 原本江小瑜还能挣脱,但是这疯子的力气突然变得很大很大,她瘦胳膊细腿,怎么也挣脱不了。 疯女人冷冷看着她,忽然冷笑一声:“哼!你把他藏起来了,我就知道肯定是你藏的——要是不把他给我,那今天你就替他受罪吧,都一样……都是钱!” 疯了,她是真的完全疯了。现在街上的小孩,落在疯女人的眼里,都是可以拿来换钱的货品。 江小瑜一边甩着自己的手腕,一边可怜唧唧道:“阿姨,你要是缺钱我可以给你呀,我书包里有好多钱,就在房间里,真的……” 但是她话还未说完,便看到酒店的旋转门再次开启。 雨帘中,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跑了出来,直奔而来。 t他的力气很大,一下子便把疯女人撞开好远。 江小瑜的肩膀终于恢复自由。 她一边揉着发痛的胳膊,一边有些责怪地对男孩说:“不是说了不让你出来的吗。” 魏知非漠然地看了继母一眼,将她拦在身后。 “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外面。” 江小瑜有点感动,想了想,还是道:“难道你就能一个人在外面了?” 让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孩,面对一个心肠狠辣神志不清的疯女人,太过危险。 他说:“你快走吧,她是来找我的,有什么问题让她跟我讲。” 江小瑜努力在越下越大的雨点里睁开眼睛。 看魏知非孤零零一人站在玻璃门前,背后的灯打过来,细细密密的雨珠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凝结出一圈圈微微的光晕,也许是这暗夜里唯一的暖色调。 白色的衣衫,氤氲成一小片暗色水印。 他垂眸,不肯退让。 让一个小女生在雨夜中掩护自己,算什么本事。 本就是他自己的事情,理应由他自己来摆平。 发狂的女人再一次扑过来,发光的眼睛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魏知非皱着眉,将她推开。 疯女人没料到一个孩子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力气,来不及稳住身体,踉踉跄跄往后退,却不小心绊倒了什么东西,一下子扑倒在地。 她背后箩筐里的小孩从筐子里飞了出来,滚落在地上。 孩子从睡梦中惊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头上摔出一道伤口,粉嫩的小手臂上也多了几道擦伤。 混乱的雨夜,混乱的母亲大叫,在地上爬向嚎啕哭泣的孩子。 血水和着泥水,哭声掺杂了惨叫声,她把孩子重新抱回怀里,慌里慌张的哄着,一只手紧紧按着伤口,绝望地看着四周。 魏知非面不改色地看着她,不带一丝同情。 视线逐渐移到她怀里嚎啕大哭的孩子,目光却变得缓和了一些。 他默然走回酒店,用前台的座机,按下一串号码。 很快,住在附近的管家带着私人医生赶到。 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闪着急救灯光的救护车。 有人将她怀里的孩子抱走,去清理伤口。 继母失魂落魄的趴在地上,看着重重人影,一时间重新茫然起来。 魏知非半蹲下去,蹲在继母面前,平视着她。 他已经长得很高了。以前在这个高傲冷漠的女人面前只能仰视她,接受她所施舍的一切。就像她养的一条小狗,任她摆布,摇尾乞怜。 所以才一直不想看见她。 因为他不知该以什么身份自处。 一看见他,想到的都是那些无数个冰冷的冬夜,破旧的草席,柴房里围着他吱吱乱转的鼠蚁。还有女人永不停歇的咒骂声,骂他已经去世多年的生母,骂他这个有娘生没娘养小杂种。 挨骂的时候他从不顶嘴。邻家大人不愿为了他一个小孩得罪邻里,从未为他说过一句求情的话。只是会在继母回屋以后,才心疼地摸摸他的脑袋:“小孩真懂事儿。” 可能在大人眼里,所谓的懂事,不过就是无限度的承受和退让吧。 好像只有妥协才是对的,好像只有乖乖的承受长辈的恶意才是对的。 所有牺牲自己的情感和利益,大人将此定义为懂事。 如今,他第一次坦然地站在她面前,不再是曾经低眉的姿态。 直视她,不躲不避。 继母盯着这个男孩。 当众多厌恶的情绪堆积在一起,变成了永无休止的敌视。 昔日的落魄小孩初长成,看着就是个美人坯子。 眉睫纤长,鼻梁□□,唇色嫣红,英气逼人。 这样的样貌实在太过有威慑力— 分卷阅读129 —那是本就不属于她这个乡村里农民阶层的长相。 太过精致,白璧无瑕,哪里像是脚踩泥土背灼热浪的黝黑老农的孩子。 继母一直不喜欢这样的长相,过于明艳,看着扎眼。 把所有人都比了下去,似乎分分秒秒都在提醒她什么叫做“云泥之别”。 她一直不待见这个前妻留下的小孩。 自从她进了门,就没有给过他好脸色,也没有关心过他一丝一毫。 让他在寒冬腊月里,做最累最苦的活,吃最硬最凉的残羹剩饭,即便如此,依旧少不了打骂。 那时候,要打压一个自小没娘的孩子,实在是太容易了。 她盯着魏知非,忽然笑了起来。 如今这小兔崽子小人得势,终于要来报复她了么? 可笑——一个小兔崽子,能有什么能耐? 但她分明从他眼中见到了一丝冷酷的戾气。 虽然她现在神智混乱,但也知道有个词叫恨意。 藏在一个人最阴暗的内心深处,时刻伺机向这个世界复仇。 她看了这个小孩那么久,以前从未在意过这样的眼神。 原来不知何时起,她在一个小孩儿心里种下了一颗邪恶的种子。 等到仇恨被时间浇灌,最终会酝酿出一柄利刃,一刀割喉。 报应,总会在不经意间、在你最害怕的时候,姗姗而来。 她的本能地往后退,犹如见光的老鼠,冻得瑟瑟发抖。 “阿姨。” 魏知非开口唤道。 “弟弟还那么小,你就带着他到处乱走,出了事可怎么办?” 他没有打伞,落雨成雾,凝在发梢眉睫,顺着发丝滑落,濡湿在襟前,一滴又一滴。 管家连忙撑起一柄伞。 继母揪着满是污泥的衣袖,怒目圆瞪。 轻轻浅浅的话语,点燃了她心中刚刚熄灭的怒火。 魏知非不提还好,一提起她的小儿子,她便像被炸了毛的母猫一样抓狂起来。 儿子是她最后的底线,任何人都动不得。 而魏知非刚才说的话,不轻不重地砸进了她心里。 她莫名地听出了一种威胁的意味。 她想起来,刚才她的孩子就是因为这个小畜生才磕破头的。 不由怒火中烧,双目赤红,一手掐住魏知非的脖子,往死里摁:“你敢动我儿子,老娘弄死你这个小畜生——” 她像一团愤怒的火球一样,带着排山倒海之势,恨不得立刻把魏知非化为齑粉。 后面的保镖一拥而上,将她的手和脚掰开,拖到远处,保持安全距离。 “阿姨,” 魏知非又道,“钱不够花,我可以给你。但是动我的人不行。” 他沉沉道,一向谦和的眉眼此刻冷落冰霜。 “如果你让我的朋友受一点伤,那么下次——弟弟可能就不是摔一跤这么简单了。” 继母愤怒地盯着他,恨不得将他一口吞掉,“小畜生,你可别落到我手里,要不然我跟你拼命……!” 江小瑜看得瞠目结舌。 一边是冷静的魏知非,一边是一头发疯的母狮子。 魏知非在故意激怒她。 他引走了继母的全部火力,这样她便不会再打他同学的主意。 一个人来吸引全部的仇恨。 但代价是,两人之间的矛盾将会升级。 联系了相关部门人员后,混乱的场面终于结束。 管家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小少爷住酒店了,坚持要他换一个住处。 他拿来几个册子,一边翻找着酒店,一边咨询少爷的意见。 但管家的征询并未得到回应。 魏知非只是抬眼问他:“我弟弟……他没事吧?” 第87章 管家安慰他放宽心,只是擦伤而已,已经止血了,母子二人都将被送回河东镇。 但是出于安全考虑,他依然坚持魏知非应该换一个酒店。 魏知非轻轻摇摇头。 他转身望向江小瑜:“你——没事吧?” 江小瑜就离他不远,将他的一闪而逝的表情看的一清二楚。 她摇摇头。 第一次清晰地觉得,要理解这个摸不透心思的男孩,需要从忧伤开始。 冷冰冰的外表下,里子早就被自己的原生家庭给腐蚀了。 原本温和的眼睛,镀上一层冷飕飕的寒冰。 上一次见到这样的目光,是从李迩的眼里。 沈如安和林子月两个人站在玻璃门后,看着外面动荡混乱的局势,面面相觑。 他们两个本来紧随魏知非去找江小瑜,但是没跟上。 跑到门口的时候,魏知非便已经冲了出去。 二人皆看愣了,旁观了足足好几分钟,才想起来 分卷阅读130 要出去解救江小瑜。 但是似乎已经没有必要了。 此时此刻,酒店里的阿姨已经闻声出去查看情况,牢牢护着小孩子,后来救护车也来了,管家带着保镖也赶到了。 魏知非在与继母对话。 那声“阿姨”叫的很疏离。他们只看到怪阿姨听完魏知非的话以后更生气了,嘴里不停地咒骂着什么,只想将魏知非千刀万剐。 “母子关系破裂了。” 沈如安评价道。 林子月撇了撇嘴,“可不怨咱们,本来想绕开怪阿姨的,就是不想跟她扯上关系,谁知道她自己作死,非要欺负江小瑜。” 怪阿姨对江小瑜动手动脚,魏知非能不生气嘛,他可是最最在意小瑜姐的人了。 “反正我觉得,怪阿姨以后肯定没好日子过,魏知非肯定也很生气。” 林子月义愤填膺。 “哎,先别说他了,我觉得我们也没好日子过了——” 林子月闻声一扭头,发现班里负责考勤的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二人背后,正面色铁青地看着二人。 “——大晚上的,你们四个都去哪儿了?!” 因为偷偷摸摸跑出去聚餐不睡觉还被老师抓包,四个人被迫写下了“永不再犯保证书”,还要轮流负责教室的擦桌子工作。 因为野营被取消了,所以四人擦了两个星期的桌子。 一向懒洋洋的林子月也主动帮忙干活,破天荒没有埋怨。 她觉得干这种事被罚还挺刺激的,而且和小伙伴一起擦桌子也没有那么累。 江小瑜抱着一堆抹布,指挥调度,分配他们的任务量,活像一个包身工。 两个星期之后的早晨,江小瑜迫不及待地收拾东西。 终于熬过去了,她终于可以回家了啊呜呜呜呜。 一想到家里的电视机游戏机还有妈妈做的饭菜,她的小心脏就要飞出来了。 终于可以放开丫子玩耍啦! 最后一堂奥数课还没结束,门口已经有了前来等候的家长。 看来家长对这次夏令营也挺重视的,居然早早地就来酒店接孩子了。 不知是哪位孩子的家长,来了就直接去了老师的办公室,看样子是为了商量什么事情。 等到老师再出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乱哄哄一片。 老师让大家都安静下来,听他宣布一件事情。 “临时接到通知哈,进过家长和老师多方面反应,夏令营学习的时间可能有些短,有些学生可能消化不了知识点。”老师微微一笑,眼睛略过底下在座的每一个人,“所以,应家长的要求,再充分考虑到学生的需要,咱打算延长一下假期补课的时间,让专业的老师来为你们补习。” “啊……” 已经能够听到底下一小片人的失望的叹气声,也有一部分好学生依然正襟危坐,继续听老师的下一步安排。 老师抓紧补充道:“补课费只有夏令营费用的一半,课长是夏令营的两倍,而且课上会涉及到一部分没学过的内容,提前预习一下下学期的课程,也对你们开学顺利进入学习状态很有帮助,我觉得挺好的。” 江小瑜正在收拾书包的手堪堪停留在半空。 纳尼? 加课? 那暑假岂不全要待在这里学习了? 补习班也能加量不加价?这是什么变相的捆绑销售? 经江小瑜初步认定,可能是有些好事的家长主动去找的学校,要求假期延长补课,以免自己的小孩在家玩一个暑假。 有的家长太在意孩子的学习成绩,就等着暑假来一次大规模补课,让老师开个小灶,开学以后一飞冲天。 用老师嘴里的话来讲,这是一次绝佳的“弯道超车”“查漏补缺”的机会。 听的人有点心动了呢。 林子月和沈如安本来都有些反感,但听到老师陈列的理由,没有一点不是为了自己的学生着想。 暑假多学一点并没有坏处,他们都是热爱学习的学生,看重成绩排名。 如果补课真的能提高分数的话,也未尝不可。 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点,规规矩矩坐在座位上,并不着急下课。 其实参加这次夏令营的大多数都是很有竞争意识的好学生,老师的动员工作难度不大,不多时,会议室里九成的学生便纷纷表示赞同付费加课。 哦,江小瑜就是那余下的一成。 老师拿出报名签字表,抚了抚眼镜框,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她才刚入职不久,但是很会跟人讲道理,有了什么不好解决的事情,领导也会让她出面说一下。 “既然大家没有什么异议,那就来签个名字吧。” 表格发放到下面转了一圈,回收上去以后,老师扫了一眼名单,轻轻皱起了眉:“江小瑜,你为什么不签字?” 江小瑜扒拉着小书包,拖拖拉拉站起来, 分卷阅读131 “老师,我不想上。” “你为什么不想上?” 老师又和和气气道:“你是有什么难处,或者对课程哪里有什么问题吗?” 有的小孩已经能听出老师的言外之意。老师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促进补习班早日办成。没有生源,根本就办不起来。 这课,无论是想不想,都是要来上的。 在情愿和不情愿之间,他们选择主动报名签字,省的两边都难看。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度有点尴尬。 江小瑜讷讷道:“我没啥问题,就是不想上。” 老师愣了愣,低着头收拾桌子上杂乱的文件,没有立刻回复她。 室内很安静,江小瑜就这么被晾在座位上,站着显得很傻,坐下又没被允许,只能愣在原地,接受全体学子的注目礼。 第88章 换作小时候,她现在肯定要羞愧死了。 对不起老师对不起家长对不起学校的栽培,心里忐忑而内疚。 江小瑜想起来自己小学时期很腼腆,性格也很内向,没有什么朋友。 她一直都很害怕老师,算是一种摆脱不了的心理阴影。 阴影来自于童年时被老师支配的恐惧。 有一回,她跟同桌一起犯了错,但是因为同桌性格好长得漂亮有会说话,班主任就只罚了她一个。 下课后,她无意间看见同桌的家长正提着一大盒礼品往办公室走去,烫金的红礼盒在太阳底下闪的耀眼。 她大概明白为什么老师总是跟同桌那么亲昵了。 也隐约想到了,同桌不用参加竞选就能成为班长的原因。 自从那件事以后,她就更加沉默了。这一沉默,就沉默到了大学里去。 有时就算被人冤枉,她也懒得辩解。 只要是老师交代的事情,她一定会去做,做不好以后反而还会诚惶诚恐。 只要避免和一切老师起正面冲突就好。 就连老师办的辅导班,也不敢不去。 怕老师记恨她,怕被同学排挤,怕考不好。 她还会责怪自己,怎么好意思在课堂上跟老师对着干呢? 别人家的小孩都能上的辅导班,怎么到她这里就不能上了呢?就她一个矫情? 肯定是不爱学习,只想着假期疯玩,没有上进心,辜负了老师和学校的费心安排。 很多学生,大概就是这么逐渐妥协的吧。 上了半个月补习班,钱交了不少,东西倒没学到什么。 长大以后的江小瑜逐渐忘却了这段记忆,对老师的意见也渐渐消散如烟。 但忘记不能抹平伤疤,她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她揉搓着小手一个人挨罚的下午,心里明明满满的都是委屈呀。 没人安抚的小孩,缩在空荡荡的走廊阴影里,屋里的同学整整齐齐坐在座位上,戴着红领巾,朗朗书声飘过,她一人占有着小小而孤单的世界。 时间又回到现在。教室里屏息凝神,在其他人眼里吗,江小瑜这种行为就纯属作死,跟老师对着刚。 江小瑜摇了摇头,“老师,这种活动本来就是自愿的吧?” 众人:完了完了,又开始在死亡的边缘疯狂试探了。 老师没理她,也没有发火,低头整理好文件,出门前说了一句:“你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众人:江小瑜这回肯定跑不了了。 林子月同情道:“江小瑜,我感觉你快完了。” 江小瑜一脸奇怪:“为啥?” 学生稀稀拉拉出了门,沈如安也顺路走过来,插了一句:“因为你没给老师面子。” 面子? 不补课就是不给面子? 谁定下的规矩? 现在的小孩,小小年纪就已经懂那么多了? 成人之间的规则,是被谁硬生生套进小孩的世界里去的? 江小瑜更惊讶了,“为什么不参加补课就是不给老师面子?” 两人同时两手一摊,无语看她,一副你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的样子。 像这种假期补课,一般都是老师主动发起,再找个家长帮忙组织起来的。 说是为了学生学习,其实也是为了赚点小费。 毕竟上班的那点工资,真的不经花。 去了才能给老师捧场,不捧场就是不给面子,这是约定俗成的事儿了。 所以就算有的人不想去,也得硬着头皮去,多跟老师套套近乎,老师一开心,说不准还能多教一点东西。 江小瑜痛心疾首地敲桌:“可是假期私自办辅导班好像违规吧,你们都不知道吗难道?” 换来的只是对方更奇怪的目光: “难道你妈妈不支持你暑假多学一点习吗?花钱请老师补课,很公平呀,反正我是看不出来哪里不好。” 江小瑜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无 分卷阅读132 论她怎么解释,别人都认为这是一种非常合理的行为。 老师冠冕堂皇地收钱,硬性规定大家必须都来,大家还觉得老师补课辛苦了。 这些小孩被应试教育荼毒惨了。 最后林子月拍了拍她,好心劝她:“你上就行了,要不然开学以后老师天天点你名字叫你回答问题。” 到那个时候,后悔的是江小瑜。 江小瑜皱起眉头来。 好像是这理。 毕竟江小瑜自己小时候就曾因为这事儿被针对过。 小时候,班主任也办了个小班。 她乖乖交了钱补课,上了一段时间,觉得没啥用,就不去了。 虽然老师没说什么,但是开学回来以后每节英语课都点她名字回答问题,搞得江小瑜莫名其妙的。 连忙反思了一下自己最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想了半天才发现是那几天没去上补习班,一直请假,也没交够钱。 于是她妈妈把缺的补课费交齐以后,老师果真就不点她名字了。 江小瑜:…… 那时候的江小瑜没感觉这样有什么不对,甚至还觉得老师很负责任心,那么关注她。 但现在她仔细一想,好像不对劲啊。 这已经成为了社会怪象。 学生被强加的课业压得毫无喘息之力,牺牲课余时间补课,损伤身体健康。 家长给老师送礼的歪风盛行,一门心思走后门,教育资源极不公平。 而老师自己也在课堂上夹带私货,不讲重点,非要留在补习班里讲,有违师德。 看似为了学习为了成绩,其实,教育反而没有得到任何发展。 江小瑜有些后悔来参加这种夏令营,结果现在不仅玩不成,连退出也变得困难起来。 虽然说学生是弱势群体,但这样明目张胆地欺负小孩子可不太行。 拿捏着家长的软肋,抓准学生的短板,还不准退出,摆明了是冲钱来的。 而且违规占用学生假期补习,好像也不符合上级的要求吧…… 江小瑜打定主意就是不上这个补习班。 不仅她自己不上,她还要劝说周围的人也不上。 她走进了老师的办公室,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式劝说。 她偷偷瞧了一眼,办公室里人不多,老师看起来心情也不是很差。 至少没有课堂上那么阴沉了。 她放宽心——看来还是能好好说一会儿话的。 “来,江小瑜,找个椅子坐吧。” 老师道。 江小瑜依言坐下。成年人的座椅有些宽大,她坐着有点不舒服。 接下来的时间里,老师跟她来了一次深刻而漫长的谈话。 谈话是从成绩分析开始的。从江小瑜最近测验上的表现来,虽然她成绩拔尖,但仍然有薄弱点。 假期补课,很适合她这样的偏科生。只要突破了这个弱科限制,江小瑜的成绩就能更上一层楼。 老师叹气道:“像你们这样的高手过招,全在运气,或者说——全靠平时积累起来的小习惯和小细节。一点细节,就能决定你能不能拿到那一分。可别小看那一分,考试,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分都足够挤下去无数人。“她抿了口水,继续道:“你现在还小,不懂,等你以后高三高考的时候就知道了。到时候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就算是为了那一分,你也应该摆正态度对这次的补课。” 言外之意就是江小瑜没把学习放在心上,态度不端正。 老师:“所以老师劝你慎重考虑,其他人都上了,只有你不上,就会很吃亏,少学很多东西。你想啊,别人的脑子也不比你差,结果假期还在学,学的比你用功……” 江小瑜打断她:“老师,我在家也能学。” 老师一板一眼地质问她:“难道你那么自信,能保证自己在家里做作业的效果跟学校里一样吗?” 江小瑜刚想做个保证,老师便又道: “家里面是吃饭睡觉的地方,你想想自己回家以后都在干什么?玩游戏还是看电视?——要是人人在家都能学好了,那家长还送你们来上学干什么?” 江小瑜刚组织好的语言又被打散。 “还是有老师带着学比较好,对吧?江小瑜,你是个好学生,老师平时看你知道学,也不愿意多说你。相信你也知道老师说的在理不再理,对不对?” “你想,你若不去,肯定就会有跟你一样不去的,老师也是为了班里的学习风气着想。这样吧,你先跟你妈妈打个电话,问一下她的意见,这种事情最好不要自己做主。” 江小瑜:老师……你好会。 她妈妈可是管她学习管的最严的人了,一旦知道了这种事情,肯定第一个跳出来支持学校和老师啊…… 江小瑜被迫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那边母亲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并没 分卷阅读133 有犹豫上不上的问题,只是让她在这边好好学习,先不要回家。 老师开了扩音,所以能够听到二人的对话内容。 江母叮嘱完她以后,就把电话挂了。 老师看着江小瑜垂头丧气地放下了电话,反而笑了:“怎么样,还是你妈妈说得对吧?” 江小瑜还不至于叛逆到连母亲的话也不听。 母亲不让她回去,她也回不去。 这样看来,她还是要接着在这里上一个月的学。 江小瑜含泪潦在表格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扭扭捏捏的三个字,她签的奇丑无比,仿佛写了半个世纪一样漫长。 签字后,表格攥在她手里,久久不愿意撒手。 老师要把表格拿回去,江小瑜含泪看她。 一开始老师还要不过来。 加大力度,一下子就拽过去了。 “咋了,还舍不得啊?你安心在这里学习就行了,不用舍不得。”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又挂在了她的嘴角。 江小瑜看着表格重新回到老师手里,只感觉前途无光。 行,你厉害,你说的都对。 她一边愤懑不平地想着,一边拖拉着步子在老师满意的目光中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第89章 人生第一次败北,居然败在了辅导班上。 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江小瑜还在叹息,一声又一声。 她感叹接下来暗无天日的生活。 但是她的低落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第二天,老师就主动宣布补习班解散,同学们可以如期回到家里享受美好的假期时光了。 对于江小瑜来说,这是如同“晴天霹雳”一样的好消息。 这种心情,就好比高中上晚自习结果学校停电提前放学一样爽。 她是最快收拾好包裹的学生。 当她把书包背到大巴车上的时候,林子月还在慢腾腾整理桌子上的课本。 退房手续好没办好,老师还在排队在前台登记,看样子还需要一段时间。趁着这时候没事干,江小瑜负着双手,在酒店里逛了一圈。 老师倒是没有几个人笑容满面,但这碍不着江小瑜心情好呀,她对路上碰到的每一个代课老师致以崇高的笑意,顺带还捞了不少餐厅里的好吃的。 不多时,学生们便收拾好了行李,纷纷上了大巴车。 “老师昨天不是刚说了要延长学习时间吗,怎么今天就改主意了。” “可能家里有什么事脱不开身?” “家里有事可以让别的老师来上课呀,现在是他们集体不给咱们补课了,就很奇怪。”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可能是学校临时反悔了呗,觉得咱们补课补的太累了,该休息休息。” “……谁给你的自信?” “……” 江小瑜坐上了车,借林子月的手机拨通母亲的电话。 这个时候她妈妈可能在家里做饭,或者跟陈叔叔一起在医院里工作。总之他们两个人绝对想不到,江小瑜要提前回来了。 最好提前通知他们一声,要不然贸然回去的话他俩该吓一跳,以为她又逃课了呢。 电话响了几声,没有人接。 江小瑜愣了一下,又拨了一次电话号码。 这回电话被接通了,不过那边的环境有点吵。 江小瑜试探着“喂”了一声,接电话的人似乎有些忙乱,根本顾不上听她的声音,江小瑜听了几秒,还未听清楚那边的具体状况,电话就被无情地挂掉了。 电流声滋滋地响着,再无音讯。 “怎么了?没人接?” 林子月把手机收好,歪头问她。 江小瑜点点头,又摇摇头,很无奈,“接了,不过什么也没说,就又挂了。” 林子月咬着铅笔头,想了很久,安慰她道:“我妈妈有时候加班太忙也会挂我电话,你换个时间再试一试吧。大人事情可多了呢。” 江小瑜便不再多想。 回去的时候依然是四个人一个小方桌,围着坐在一起。 经历了长达近半个月的高强度补习以后,大家都有些倦怠,躺在蓝色棉布套着的座椅上,昏昏沉沉望着天边的星火。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前行,穿越他们来时见过的长河与宽桥,远方依旧是绰约的山峦,在暗紫色的天际下轻摇薄纱,宛如仙境。 魏知非和沈如安两个倒是很沉得住气,谁也没有说话,林子月看累了以后也开始眯起眼睛来,只剩江小瑜一个人趴在玻车窗口。 她忽然扭过头,声音压低:“魏知非,你确定你后妈不会再跟来了嘛?我怕你回到河东镇以后还是要天天被她骚扰……” 从河东镇到山海市,那么远的车程,那么漫长的跋涉,继母是怎么过去的,又是怎么寻到那个酒店的,一切都不得而知。江小瑜一直在思考这些 分卷阅读134 问题,她想了又想,总觉得一定是有人将信息泄露给了继母——不然一个乡村妇女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敏锐的侦查力? 幕后主使一定居心叵测,将魏知非视为眼中钉,无论他去哪里都要给他使绊子。 一旦心里有了“阴谋论”,看谁都格外敏感一点。 江小瑜扫视一圈,忽然想到奸细会不会可能也在这辆车上?他密切观察着魏知非的动向,费尽心思寻找可趁之机,对一个小娃娃下黑手? 毛骨悚然。 她装作随意地站起来,将整个车上的人尽收眼底。 带队老师坐在门侧玩手机,学生在后头吃喝玩睡,一片宁静惬意的画面。 她转回身子,重新坐下来。 她回头才发现魏知非不知何时已经拿出了手机,正低头回复着什么人。 是一台小巧的诺/基亚,比林子月那个大一点,颜色也更素雅。 手机壳穿了一根漂亮的绳子,吊着那枚红绳玉佩,晃呀晃。 她想起来,这是魏知非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看来,在他心里,母亲是一个永远永远无法触及的伤口。无论去到哪里也要怀揣着对母亲的悼念。 虽然他不说,但知道内情的都能够深刻体会到,他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即便继母深深伤害了他,他也不会将怨气置到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身上,而是选择请人去救治,妥善安置母子俩。 魏知非道:“没什么好怕的,她来是她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他在与人讲话的时候从来不碰手机,所以他一边回答着江小瑜的担忧,一边将手机放在了桌子上。 小方桌上还有一个小水壶,他默然地解开杯子,倒了一杯温水,车子行驶进一片繁华的城区,他便盯着那万家灯火,几乎忘记了手上的水仍旧是满的。 灯火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日落而息,团圆和美。 这样的日子——他似乎从来没有切身体会过,因而一直羡慕着。 “回家以后你有什么打算没有?假期还剩下一大半,你有没有一直想做但是还没有做的事情?” 江小瑜问。 魏知非:“没有。” 没有打算,也没有想做的事情。 平平淡淡,枯燥乏味。 江小瑜:“咦,话说,为什么你一点都不吃惊呢?” “吃惊什么?” 江小瑜:“就是……突然就不用上这个辣鸡补习班了,你难道就一点也不惊讶吗?” 听闻今天可以提前回家的消息,其他人多少都会有点小激动,到了魏知非这里怎么就变得波澜不惊了呢? 魏知非难得地笑了一下,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为什么要惊讶?” “莫非你知道内幕?”江小瑜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凑近问:“来来来,好消息要大家一起分享。” 第90章 事发突然,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学校突然大发慈悲放学生回家。魏知非很有可能是唯一的知情者。 她紧张兮兮地看了一眼周围,老师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情,车上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谈话。只要他们的声音足够小,就不会有人发现他们在讨论“机密”。 “今天早上,教育局的人过来了一趟,是来调查的。” 魏知非低低道。 他们是清晨来的,没有惊动任何人,下了车便直奔大厅,找了本次夏令营的负责人进行约谈。大约半盏茶功夫,负责人就被带走了。之后,老师便宣布夏令营结束,取消延长补课。 “调查什么?” 江小瑜发觉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莫非是教育局的人让学校放假的? 补课这种事情,居然还会惊动上层? 魏知非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他以为江小瑜应该懂得这些东西的。但是看样子她显然还没绕出来。 既然她不懂,那他就耐心讲一讲吧, “假期办补习班,是违规行为。”他委婉道,“但是,最近查的松。” 江小瑜一拍手掌,“怪不得学校敢光明正大的延长补习时间,原来都是串通好了的!” 学校为了提高学生成绩不惜顶风作案,趁着上面查的宽松,便开始肆无忌惮地压榨学生的课余时间。 但是现在又一改常态,乖乖把补习班给关了。 出现这种突兀的转变,不太可能是突然良心发现,只是因为被教育局给发现了。 为什么会被教育局发现? 要么是露馅了,要么是被人给举报了。 她仿佛想到了什么,又痛心疾首道:“我当时就不该在报名表上签字,我应该直接去举报的。” 她惋惜片刻,又问: “所以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 “还有,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魏知非:“……” 他道: 分卷阅读135 “是我举报的。” 江小瑜:! “干得漂亮!” 她当初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办法呢! “我觉得老师的做法欠妥。”魏知非义正言辞,“本就是违规行为,却还要逼迫学生来上课。” “你说得对,反正早晚都要被发现,还不如悬崖勒马回头是岸。”江小瑜给他竖起了个大拇指。 这回学校私自开课被抓包,怕是要罚钱的。 罚了也好,以后校长就不敢乱来了,都得按照政府的规定一板一眼的放假。 这边的小动静并未惊动任何人。车子逐渐进入高速,接下来的窗边的风景皆是单调的郊区夜色,一辆又一辆快车从车旁驶过,并行,然后被超越。 魏知非看的有些乏味,就听见江小瑜问:“你参加夏令营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魏知非想了想,“管家给我报的名,没有告诉任何人。” 江小瑜:“那为什么你继母会知道你在哪里?” 江小瑜想起李迩来送她时与魏知非擦肩而过的场景。 李迩往外走,魏知非往里走,两人形同陌路,谁也没有看谁一眼。 她喃喃道:“难道是他?” 魏知非忽而抬眼,很快收回了目光,没有说话。 他知道,江小瑜一直都很信任那个所谓的对门邻居。 每当江母忙碌到没空照顾江小瑜的时候,很多琐碎的小事都是李迩代劳。 他能看到江小瑜在提起这个邻家大哥哥时眼里的星光。 那种光亮一旦被怀疑浇灭,便很难再重新亮起。 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任何猜疑都是没有根据的。 所以他没有作任何评论。 令江小瑜同样忧心的还有很久没有联系上的江母。 离家半个月,除了办公室里的那次,余下的时间里,她一次电话也没有打通过。 唯一一次通了几秒,却很快被挂掉。 她曾经试图去打陈叔叔的电话,但同样没有打通。 这两个人就像失联了一样,近半个月来没有音讯。江小瑜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他们,只能暂时将重重疑虑压在心底,等回家后再问。 她总是忍不住去想酒店里的那个红衣服的阿姨,与她一起开车离开酒店的还有陈叔叔。几人出现的不合时宜,却偏偏都被她同时撞见。 陈叔叔出现在这里,江母是否知道呢?陈叔叔现在人又在哪里? 河东镇。 车子在校门口稳稳停下,学生老师陆续下了车。 江小瑜家离得不远,与同学老师分别以后,她便一个人踏上回家的路程。 半个月没见,有点想念家里的一切。 才刚走出几百米,身后的带队老师便追上来,远远地喊她的名字。 江小瑜驻足。 “江小瑜,你妈妈刚刚打来电话,说让你先不要回家,去爷爷奶奶家里先住几天。” “为什么?” 她愣住,这才刚回来,就被通知先不要回家? 老师有点为难,支支吾吾道:“你妈妈现在可能不方便照顾你——你爷爷奶奶家里住哪儿?老师把你送过去吧。” 江小瑜隐隐觉得事情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她没吱声,乖乖跟老师走了。 江小瑜的爷爷奶奶跟江父一起住。 只是她爸爸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所以家里只有爷爷奶奶两个人。 爷爷奶奶开辟了一个小院子种菜,院子里还有一只没有拴绳子的大黄狗。 那个地方有些偏,更像是城中村,紧紧挨着山脚,好在各种商店一应俱全,生活也没有多么不方便。 江小瑜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见过爷爷奶奶了。 老师把江小瑜放在了家门口,还未进门,院子里的小土狗就开始叫唤,尾巴摇得极为欢快。爷爷奶奶知道江小瑜要来,早就站在路口接她。 江小瑜是在人和狗的簇拥下进屋的。 暑假里农民一般都很忙,附近的小孩都去田里帮忙干活了,农舍深深,蝉鸣寂静。绿树掩映下的烟囱小屋,便是她以前的家。 也许身体的原主儿时经常在爷爷奶奶这里玩,所以当她踏进小院的那一刻,竟有一种无比的真实感和熟悉感。 身体残存的记忆忽然而过,很快便化为时光的泡影。在那五彩斑斓的泡影里,倒影着青青河畔,荒山蝴蝶,邻家炊烟。 甚至那条她想不太起来的憨傻小黄狗,如今也变成了如今三条小奶狗的母亲。 她不太记得狗,因为她不是真正的江小瑜。 但是小黄狗记得她,一直跟在她身后摇尾巴,从街头跟到家里,无比兴奋。 这条狗是江小瑜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江父从外地抱回来的。 据说,那个时候,江小瑜比狗大不了多少。 农忙的时候家里没人照顾她,她就扶着小奶狗学走 分卷阅读136 路。后来小狗走成了大狗,她也从咿呀学语的小奶娃走成了一个上房揭瓦的淘气鬼。 后来江父去外地工作了,江小瑜就跟着父母离开了爷爷奶奶,除了过年来几次,其他时候很少回老家。 自从父母离婚以后,江母便再也没有带她回来过了。 也许是怕老人家跟她争孙女,也许是怕见了面徒增纷扰。 但是这次不一样。江母竟然主动跟老师打了电话,让她去爷爷奶奶家里住。 爷爷奶奶对江小瑜很热心,给她做了好吃的炒肉片。 江小瑜自己留了一碗,给大黄狗留了一碗。一人一狗默默吃饭。 江小瑜吃饭也没忘记正事儿,悄悄跟奶奶打探情报:“我妈妈在哪里?” 奶奶只是笑眯眯地摇头,“小瑜乖,你妈妈最近忙,没空照顾你。这几天跟着爷爷奶奶住吧,你想吃啥奶奶都给你做。” 奶奶古怪的笑令她惴惴不安。她又跑去问正在地里扒菜的爷爷,得到的回答也是模棱两可。江小瑜有一点不放心,心里闷闷的。 东邻西舍早就换了一家又一家,她很小就去河东镇上小学了,这里附近也没有她认识的人,只能自己一个人随便散散心。 她摸到小院的栅栏,身后传来爷爷高声呼喊:“小瑜,你做啥子?” 她回头,发现爷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菜地里走了出来,正紧紧看着她。 老人家一辈子在地里耕作,身形佝偻,皮肤黝黑,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 他不善于掩藏自己的心情,脸上堆到一起的褶子和忽闪的眼睛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江小瑜沉下心,定定站住,也高声回道::“爷爷我吃撑了,在这附近转转。” 第91章 见江小瑜不跑也不闹,爷爷这才放心地点了一下头:“别乱跑,还是让大黄跟着你吧!” 大黄是家里那只大土狗的名字。 农村活儿多,成人吃完饭都去地里干活了,家里的小孩就穿着开裆裤满村子疯跑,处于没人管的状态。很多农村里养狗就是为了看家护主,顺便在农忙的时候防人贩子拐家里的小孩。 有一只狗跟在身边,随时能够扑上去撕咬怀人,孩子出门牵个凶猛的大狗会安全一点。 据说以前有小孩在河里洗澡溺水了,家养的黑狗一下子跳到了水里,及时把孩子从河里拖上岸,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乡下人对狗的信任远超常人想象,江小瑜乖巧地点了点头。 但是带个狗在身边,无疑是一种限制。 因为大黄狗肯定会把她看得死死的,不让她乱跑。 江小瑜试过了,只要她往市区方向走,大黄就开始叫唤。之后爷爷奶奶会立刻察觉,出来找她。 为了安抚大黄,江小瑜只能假装自己真的在散步。 一直从自家的菜园子,散到田间小道。 夜色昏沉,林巷狗吠。 江小瑜趴在田埂上,捡了一根树枝画圈圈。 大黄就站在她旁边,四只腿直立,小尾巴摇得尘土飞扬,长着大嘴吐着舌头看着她,目光满是温顺和讨好。 江小瑜:“你别看我行不行,我现在心情挺不好的,你自个儿玩去好不。” 狗狗不理她,依然吐着舌头看着她。 江小瑜:“您就说行不?狗大爷?” 想了想她又觉得不对,“狗大姐?” 狗依然很温和。沉默的温和,眼睛一眨不眨。 江小瑜扑腾坐到地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无奈叹气。 她有点担心母亲的状况,不知道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往日母亲就算加班,也不会忙到连个电话也不接。 奶奶的说辞八成是编的。江母工作确实忙,但没到把女儿送回老家的程度,而是会把她托付给对门邻居照顾。李迩不是有时间有闲钱吗,多适合带娃呀,难道现在连李迩也帮不上母亲的忙了吗? 江小瑜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转回了小院。 其实城区离这里不远,她一个人走半个小时就能到,只是爷爷奶奶把她看得很严,每次她流露出想回河东镇的想法时,总会被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江小瑜安生地在老家呆了几天,便开始琢磨逃跑的事情。 又是一个雾蒙蒙的早晨。 江小瑜费了老大的力气从厨房里偷出来一根香肠,在第二天蒙蒙亮的时候扔到了狗盆里。 江小瑜说:“好兄弟,吃了就别叫唤了。” 狗子看了看江小瑜,又看了看饭盆,有些惊讶,却迟迟不敢下嘴。 江小瑜拍拍它的脑袋。 大黄终于开始吃了。 趁黄狗吃的正香,江小瑜捡起一根绳子,把狗给拴在了一棵歪脖子树上,顺带连狗的嘴巴也捆严实了。 可怜的大黄只能急的乱蹦,呜呜咽咽地挣扎。 “拜拜 ̄” 江 分卷阅读137 小瑜拍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往外走去。 一根香肠就能摆平的事,亏她居然想了好几天。 “等到爷爷奶奶起床以后再给你松绑吧,不过现在你瑜姐我要先走一步了。” 江小瑜顺利地摸出了村子。 出于安全考虑,她特意绕开了小路,只走人多的大路,以免遇到坏人。 走到快到学校的时候,她遇见了一个老熟人。 王新虎见了她倒是挺激动,“江小瑜!” 自从他上次被李迩教训过一顿后,就再也没有来骚扰过江小瑜了。 江小瑜说:“哈,好久不见。” 确实挺久的了,这段时间江小瑜在外地参加补课,河东镇的孩子王又成了王新虎。 王新虎大约是刚从工地里送饭回来,也不着急回家,而是直接往江小瑜这边走来。 “江小瑜,这几天也没见你人,忙啥呢?” 他像一个老大哥一样,负着双手,悠闲地围着她转了一圈儿,“你大爷我今天心情好,就不让你交保护费了。顺便告诉你一声,以后有事儿尽管找我,虎哥罩你。” “你吃错药啦?” 江小瑜睁大眼睛问。 这混世魔王居然这么好交流?不太像他以前的作风啊。 “怎么说话呢?”他愤愤地扬起了拳头,却在落下之前提前收了回去,自己给自己圆场,“算了,这回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先饶你一次。” 江小瑜站那,等他的下文。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小子肯定有事。 王新虎果真凑近她,讪讪打听道:“我最近特想学功夫。哎,你能不能跟我说一说上回那个长的贼帅那个男的是谁啊?你亲戚?” 他一直惦记着上回从天而降的李迩。 这几天他跟魔怔了一样,转转反侧,茶思夜想——能把他从危险中解救出来的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是大隐隐于市的武者?还是会飞檐走壁的大侠? 要是他也能那么厉害就好了,以后还能当一个铲奸除恶的大英雄,就像动画片里演的超级英雄,默默保护这座城市。 一声无情的回应打破了他美好的幻想。 “哦,他是我对门邻居,饭做得不错,武功怎么样我不知道。” 江小瑜转身继续往前走。 王新虎不折不挠地跟上去,“那你……能帮俺引荐一下吗?” 他学着电视剧上拜师学艺的样子,飒然抱拳,还有模有样的。 “还真没空。” 江小瑜主要是没空搭理他。 她现在心里乱糟糟的。 最近各种各样的烦心事缠在了一起。 河东镇里有不接电话的母亲,医院里有古怪的陈叔叔,老家里还有时刻可能发现她已经逃走的爷爷奶奶。 她没有慢下脚步,反而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跑了一段时间,前方已经露出了几座小破楼,矗立在蓝色的天空下。 她给自己加了一把劲:加油,已经离家不远了。 “江小瑜你跑那么快什么呀,我又没要打你……” 王新虎追了一路,江小瑜也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他莫名其妙的挠挠头。 没问出来自己想知道的东西,他有点不耐烦。 但他没有阻拦,而是跟她一起跑。 “你是不是出啥事儿了?” 他边跑边问,“快说,你出啥事了?不说我就揍你了。” 江小瑜自动忽略他的威胁,白了他一眼。 实在是被吵得受不了,才道:“我回家找我妈,你能不能别问了。” 王新虎满口答应:“行吧不问了,那你对门邻居在家不?俺找他有事。” 江小瑜瞪了他一言:“你能有什么事儿?” 王新虎别开脸,胖乎乎的脸上全是热汗,满脸的决然:“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江小瑜便傲娇地没再搭理他。 二人来到楼下。 小区年久失修,铺的地板砖个别的已经翘起,却没有人来填平。 晚上若是不注意,绊倒擦伤是兵家常事。 江小瑜提醒王新虎注意脚下,慢慢摸进了楼道。 楼道里隐隐传来乱哄哄的争吵声,听声音似乎还是上面几层传来的。 江小瑜司空见惯,继续往上爬。 小区里住的都是平民百姓,家境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们光是奔波于生计便已觉艰难,难免沾染一些市井气。今天老太太跟这家夫妻吵架了,明天那个大爷又跟哪个小伙干架了,诸如此类层出不穷。 江小瑜就跟母亲帮别人劝过架。 他们吵架一般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吵,楼梯里,广场上,超市里,都能杠上。拥挤的小楼盛不下人生的种种不如意,一点小事便能捅破火/药罐子,搅和得整个小区的人都不安宁。 分卷阅读138 江小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悄然放慢了脚步。 这次她没有闲心,不管是谁在争吵,低头避开就好了。 爬到自家楼层的时候,她呆住了。 争吵声是从自家门前传来的。 暗暗的楼道里不知簇拥了多少人,每一个江小瑜都不认识。 第92章 他们不是小区的租户,更像是市里人,有男有女,围在江小瑜家门口,正在往墙上贴小纸条。 有站在后边的,即便没有事情做,脸上的表情也不是很好看。 他们一个个插着腰,神色气愤,言语控诉。只不过他们的争吵对象不是人,而是门。 一群人围在江小瑜家门口,咚咚咚咚敲着门,更有甚者,在拿小刀砸着门上的锁。 严严实实挡住了门,江小瑜根本进不去。 她靠近了一点,方看清墙上贴着的大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人群里为首的男人开始用脚去踹门,大声吆喝江母和陈叔叔两人的名字。 “我知道你们在家!你们敢赖老子的账,也不看看老子是谁。赶紧还了钱还能留点情面,否则,老子保证你们全家自杀的心都有——开——门!” 脆弱的铁门被踢地砰砰震动,整个墙壁都为之战栗。 他每踹一回,天花板上的灰尘便像凋零的黄叶一样散落,本就破败的漆面更加斑驳,连成一个血盆大口的形状。 现在是上午,过道里的人不少,却没有人敢惹这帮凶神恶煞的催债者。 只瑟然扭头看一眼,便缩回脖子,纷纷绕回自己的家,不做半点停留。 谁敢招惹这帮恶鬼啊。 催债那帮人敲了许久,也没有人开门。 倒是楼上有不知情的开了一条门缝,探出一个头来,噼里啪啦就是一顿骂:“催催催,催命呢!能不能上别的地方催去!能不能小声点儿,扰民了!” “给老子闭嘴。” 踹门的男人转过身来,掏出了手里的小刀,明晃晃得让人害怕。 楼上那人哑然,顿时没了脾气,老老实实关上了门。 底下催债的更加肆无忌惮,继续踹门,声音更大了。 边踹边道: “现在在这装孙子呢是吧?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怎么了?我们的电话你不接,亲戚朋友的电话你倒是接的欢?行,那我们不介意问候你们亲戚,到时候——后果自负。” 铁门上已经快被踢出了一个凹面,足见力度之重。 另一个男的上前威胁道:“给你们三天,再不还钱,弟兄们就要加班搞事了,搞不到你们身败名裂就算我输。我知道你俩听得见,放心我有的是手段让你们开门还钱。” 回应他们的只有如死亡般的宁静。 说话这种东西,就像是比赛一样,总得有个对象,好歹也得给点反应。但现在他们的恐吓不仅没有被接住,反而直接被人无视。 房门死死挡在他们面前,纹丝不动。门里像是没有人住,敲了很久也敲不开。 也许是失去了耐心,为首的不甘心地扬了扬手:“兄弟们,咱们走!” 一行人骂骂咧咧地从铁门前退下,径直下了楼。 正好跟要上楼的江小瑜打了个照面。 江小瑜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与那男人的目光直视瞬间,分明感受到一股寒颤的肃杀之气。 她不想惹祸上身,将头埋得很低。 男人在经过她旁边时,随口问了一句:“小孩,你见过这家人没有?” 说着,抬手指了指江小瑜的家门。 他不知道江小瑜就住在里面。 机智的江小瑜还是果断地摇了摇头。 这种情况下,敢承认的都是傻子。 她后面还跟着个早就被吓傻了的王新虎,人家明明还没问他,他愣是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那你住哪一户啊?” 男人似是起了疑心。 这么大的孩子,刚刚就已经来了,看了这么久的阵仗,早该怕了,没道理杵这么久还不走。 干催债这行,没点敏感度还办不成事,他隐隐觉得这小孩有点问题。 他转念一想,想起来这家确实有个女儿,就跟面前这个差不多年纪。 不过还没拿到照片,所以也没法比对。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小女孩也许和欠债的这家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为保险起见,他还是追问了一下。 一旦有什么破绽,他还能抓个小孩回去当人质。 江小瑜:“……” 她有点慌。 这人好奇怪,怎么抓着她不放了?问东问西,查户口呢。 这样子叫她怎么编? 她都上来了,还能说自己不住这栋楼吗? 或者编个来找同学的理由? 可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谁敢给她开门打掩护啊。 分卷阅读139 到时候万一这男人发现她在撒谎…… 江小瑜眼皮子跳了一下,发觉事情不太妙。 她本来是是想等这群人先走,然后再开门进去找母亲的。 但是失算了。 这男的特意逗留了一会儿就是不走,似乎就想看她会进哪扇门。 她还能进哪扇啊? 她绝望地看了一眼自家对门。 李迩成了她唯一熟识的邻居。 那扇雕花铁门静静地立在那里。 她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也不知道李迩愿不愿意涉险救她。 那些人暂时还不知道她就是这家的小孩。她低头冥思苦想,思考着最佳对策。 为首的那个凶神恶煞的男的忽然伸出手指头戳了她脑袋一下:“你他妈倒是说话啊,聋了?” 江小瑜扶住楼梯扶手,才堪堪没有摔下去。 就在这时,那扇雕花铁门咔嚓一声缓缓打开了。 一个穿着黑衬衫的年轻男子立在门口。 昏黄的光晕在眼睑下划出浅浅阴影,掩下了眸底的漠然。 他身后的屋里透出一片明亮的光,而他的脸庞就藏在明灭不定的阴影里,只有墨眸微微闪动。 李迩面无表情地看着江小瑜:“还不赶紧过来。” 这声命令犹如神谕,声线平稳,丝毫不慌。 “快过来。” 他神情淡淡,不像什么善类。视线越过众人,直接飘向江小瑜。 目中无人的样子,倒镇住了那群催债的。 “你家小孩?”催债的问。 他们是催债公司专门雇的人,能吃这碗饭,谁没两把刷子。 就算没学过散打,也是从小跟人打架,深谙对手实力。 但到了李迩面前,他们莫名感到了一种被隐藏的很好的压迫感。 为首的人没有得到回应,胸膛里燃烧气一股无名怒火,刚要扬起拳头便被旁边的人拉住,附耳道:“先别急着打,我听说前几天住院的弟兄就是被这人打骨折的。” 小头头愣了一下。昨天来催债的是另一波人,不过那些人现在正在医院打石膏。 听说那些弟兄都是被这户老赖的对门邻居打趴下的,想来就是眼前这个人。 这个年轻男子步态轻盈,筋骨都是练过的。一看便是专人从小培养,经历了漫长的训练。 这样的人不会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的人更适合黑夜。 一旦出手,那就是地狱来的恶魔,毫不留情。 但现在,在江小瑜眼里,他就是天使。 江小瑜心神一晃,连忙挣脱那凶恶男人的手,从他手底下溜上了楼。 王新虎也连忙跟上。 “要再打一架?” 李迩扬眉道。 昨日的确打过一次。 他刚好下楼倒垃圾,出门后就被那一群催债者盯上了。 有个小混混逼他说出江家一家人的下落,揪着他的衣领,一脚踢翻了他手里的垃圾桶。 一分钟以后,这些人就老实了。 他放了水,所以那些人还有命进医院。 见他这般发文,小头头一时间也没了打赢这一架的信心,只能挥手道:“算了算了,今天收工,回家!” 那群人才渐渐散去。 李迩家。 自从进了门,王新虎就变得十分拘谨,坐立难安。 李迩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赶他走。 而是转身去了厨房,继续煮他的粥,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今天的事情还是要谢谢李迩。要不是他出面,可能她已经被那些人抓走了。 但是每回她张嘴想要道谢,总是抓不住时机。 李迩很忙,忙着收拾房间,忙着做饭。 一个独居大男人,居然比已婚男都忙。 可能就是因为一个人住,所以才什么都会的吧。 江小瑜记得李迩做饭很好吃。 只是类型太过单一,主食好像每次都是粥,米粥菜粥水果粥。 也许是这种饭做起来方便,他看起来不是一个对做饭很感兴趣的人,能省事就省事。 当一个人减少在某件事上所花的时间时,那就代表他更多时间将会用在别的地方。 她坐在沙发上,没了以前跟他闹腾的兴致。 还主动进了一次厨房,帮他盛碗。 厨房很干净,看样子大概很久没有使用过了。 “刚才那些人为什么堵在我们家门口?” 江小瑜一边打量着厨房里的陈设,一边找机会问。 “你妈欠了钱,就这么简单。” 他淡淡答道,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没有一丝情感的波动。 江小瑜手里的碗差点打翻在地,她弯腰去够,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一脸怒色。 “不可能,我妈从来不跟人借 分卷阅读140 钱。” 江母以前一个人带孩子,虽然有些艰难,但有骨气,从来不借钱,也不会收别人施舍的救济。 那时候物质不太富裕,江小瑜在争得对方同意的情况下拿了别人一瓶奶,回家就被母亲训了一顿。 最后是江母亲自上门还回去的。 “她肯定是被人骗了。”江小瑜信誓旦旦道,“或者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第93章 李迩睨了她一眼,转身出了厨房。 江小瑜从厨房跟到客厅,声音低了下去。 “其实还有一件事,关于魏知非的。” 李迩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 江小瑜继续道:“夏令营的路上,他跟我说,以前有个黑衣人曾去过魏家村,付了定金想要买他。你说巧不巧,他恰好看见了那个人的样子……” 她语速缓下来,歪着脑袋,打量李迩此时的表情。 意料之中。 依旧是一如既往地平淡。 她想了想,还说说完了自己想要说的话:“那个人,长得跟你很像。” 终于,李迩漆黑的眼眸转向她,秀眉微微皱起,“说完了吗?” 他不迟钝。 轻而易举听出江小瑜的话里掺杂的试探。 就像是一根不起眼的刺,嵌在皮肉里。 不碰则已,一碰便扎心。 平时不痛不痒,但仅仅只是存在,便足以让人反感。 江小瑜和他心里都有刺。 不说清楚,就拔不干净。 见李迩没说话,江小瑜顿了顿,“其实我就是想问问,那人是不是你。” 她不希望自己身边的人进行人口买卖,甚至是个狡猾阴险的人贩子惯犯。 如果他真的做了那样的事,不仅是魏知非,连她也无法原谅他。 “与其来打探我,不如自求多福。” 他冷冷道。 江小瑜道:“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问了半天还不说。你不说,我都以为你是坏人了。” 她一直一直都那么相信他,可是他从来没有让别人了解自己的意愿。 只要有人稍微靠的近一点,他就会将人无情地推开。 “那你就那样以为吧。” 他语气轻缓,听不出半点情绪。 像是没生气,又像是生气。 就连愚钝的王新虎也听出来了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一直以为俩人关系很好,想搭个便车,通过江小瑜拜师学个艺。 但现在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样子,令他有些不敢说话。 一边是救命恩人,一边是帮友兼同学,他左右为难。 论打架他没怕过谁,但论劝架他是真的没有经验。 “那、那个……” 他结巴了一下,还是选择站到自己的救命恩人这边:“不管怎么样,我反正相信大哥是好人!” “真的,因为……”他那句“恩人”要脱口而出,到了嘴边又改了口,“因为大哥看着就像个大好人,你看他刚才还帮了咱们两个呢。” 他傻呵呵地搅了搅碗里的甜粥,一锤定音,“连饭都给咱做好了,凭爷多年经验,大哥的厨艺绝对老道。江小瑜别在那瞎逼逼了,你现在这样就算是恩将仇报你懂不懂。” 他殷勤地给李迩布好碗筷:“大哥吃饭。” 江小瑜非常看不惯王新虎这般谄媚的样子,道:“我先回家了。” 说完,径直出了门。 王新虎依然一脸殷勤:“大哥,别管她。小娘们儿就是事多。俺想跟你说个事儿,您有空没?” “说吧。” 李迩显然心情不太好,但看在王新虎态度良好的份上,兴致缺缺勉强听下去。 “收我当小弟吧!把您的秘笈绝学都教给我!我以后一定对您马首是瞻!” 王新虎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求学起来分外认真,不知是从哪胡诌来的成语。 “……” 李迩只是扫了他一眼,手里的筷子滞住。 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碗沿,“可以。” 江小瑜站在自家门前,一点点地去撕扯墙上的纸片。 上面有些话骂的实在太难听,她看不下去,只好徒手清理。楼道很拥挤,随便堆放着一些破旧的婴儿车和纸箱子,都是住户不要的东西,等着物业来收走。她把撕下来的纸条揉成一团,一并塞到了箱子里面,然后把箱子扔到了楼下垃圾桶里。 收拾停当后,才擦着汗敲了敲门。 门内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似乎有人停在了门口,正从猫眼打量着门外的情况。 可能是被刚才那些催债的人吓怕了,警惕性很高。 发现是江小瑜,门内的人才转动锁眼,开了门。 门内是江母。 她穿着一身宽 分卷阅读141 大的睡服,面容憔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不是说让你跟着爷爷奶奶住吗?” 说完,她探出头来,紧张的瞧了瞧周围,“没人守在附近吧?这不方便说话,赶紧进来。”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她进了门,又迅速把门合上,从里面那侧层层落锁,把门关的严严实实。 屋里一片狼藉,犹如沉闷的囚笼。 “谁让你来的?!” 江母这才轻声训斥她。 因为怕惊动他人,她连说话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一段时间不见,江母连训斥人的样子也没有曾经那么有威慑力了。 脆弱的像个纸片人,风一吹便能倒下。 归根到底,还是个可怜的弱女子。 曾经春风得意的医生,如今卑微的躲在家里,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往日整洁锃亮的灶台,蒙上了一层薄灰,久日无人打理。 江小瑜吸了一口气,鼻子有些酸。 母亲还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记忆力,她永远是家里的顶梁柱。如今班也不上了,没了事业,就相当于没了收入,蜷缩在家里躲着外面一群追债的,再也没了以前独立时的风光。 “妈,我们家是不是欠了别人好多钱?” “你听谁瞎说的,没有的事,你好好学习就行了。” 江母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她从客厅拿了一袋水果出来,“帮我把这个捎给你爷爷奶奶,乖,这几天我不方便照顾你,你先在那里住着,等我空了再去看你。” 母亲还是没说实话。 江小瑜心里默默叹气,又道:“陈叔叔呢?” 她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陈叔叔的身影。 以前桌子上可能还会放着他的手机或者皮包,架子上会搭着他的皮鞋。 但是现在,这些东西都没有了。 唯一剩下的几盒男人才会抽的烟,已经被母亲丢进了垃圾堆里。 江母只疲倦地揉揉眉心:“不说他了。小孩子管那么多有什么用,先把你的学习搞上去就好。” 这时,门外又响起竜竜窣窣的脚步声。 江母又突然一警惕,蹑手蹑脚凑到门缝里去看。 只是几个路过的无关邻居。 她松了一口气。 重新回来跟女儿讲话。 她推了推江小瑜,有些急促,尾音也不由得拉长:“你快走吧,现在你呆在这里不安全,快找你爷爷奶奶去——” 江小瑜愈发觉得不安。 这事情绝对没那么简单。 面上却平静地笑道:“我就住一晚上,好久没回家了,妈,你就让我在这睡一觉嘛。” 撵也撵不走,江母拿她没办法。 就这样,江小瑜才成功留了下来。 二人一起把房间收拾了一遍…很长时间梅雨回来,江小瑜很想念家里的一切。晚上她是跟母亲一起睡的。江母知道事情终要瞒不住,但并不希望她参与进来,只是道:“最近家里遇到了困难,每天都可能有人来敲门。小瑜,到时候你就在里屋写作业,千万不要发出声音也不要开门,知道了吗?” “知道了。” 第二天那些人果真又上来催债。这时江母已经把家里所有的窗帘拉起来,窗户也全部反锁。 每个门都死死抵住,尽最大努力隔绝外部的噪音。 尽管如此,依然有一些下流恐吓的言语飘进了江小瑜的耳朵里。 “姓陈的”、“老赖”、“骗钱”云云,叫嚷在门外那些人嘴里,依稀可闻。 事情的原委显而易见,江母的任何遮掩和隐瞒都显得苍白无力。 其实就算母亲不说,她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忽然消失的陈叔叔,家里的一片狼藉,门外此起彼伏的围追堵截。 只有一种可能。 她的家,被陈叔叔坑骗了。 这种关头,她再去一遍遍问母亲实情,只会让她一次次地难过。 她扯起嘴角,装作没有听到,反而去安慰母亲,“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江母看着个头小小的女儿,满眼都是心疼。 女儿是她一点点拉扯大的。 她的孩子还这么小,才刚上小学没多久,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苦。 大人吃点苦头不要紧,还撑得住,但孩子是无辜的。 躲债的日子不好受,大人脸皮厚一点,忍过去也就算了,但孩子呢?哪些孩子能不上学?哪些孩子经受得起别人家的指指点点的委屈? 小小年纪就要跟着她受罪,她实在是于心不忍。 江母偷偷抹着泪,有气无力道:“小瑜,等他们走以后你立刻去找你爷爷奶奶,听见没有?” 这时候,她的叮嘱已经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语调。 江小瑜点头。 看着母亲每日以泪洗面,如果是个小孩子,此刻 分卷阅读142 只会感觉天都塌了,只想缩起来大哭一场。然而江小瑜毕竟不再是个孩子,她忍了忍,终于道:“妈,其实我大概都能猜到。你不用瞒着我,如果你还觉得我是咱家人的话,就把事情都告诉我好吗?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扛,再难的时间,也都会过去的。” 她说的一本正经,严肃的小脸有一种小大人的感觉。江母怔了怔,脑海里的疑虑转瞬即逝,只是苦笑了两下。 第94章 江母半躺在床上,一夜未合眼的她格外脸色格外苍白。 日出东升,房间里一片昏沉,厚厚的帘子隔绝外界的光线,光亮一丝一毫也透不进来。而她就摊在这一片黑暗之中,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抽掉灵魂的木偶。 她好像已经不再是之前独立自强的女医生了。 更像一个朝气流失殆尽的病人。 要账的重新找上门来。他们穷凶极恶地敲开附近邻居的门逼问江母一家的下落。这几天江母没露过面,左邻右舍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他们就开始敲江小瑜家的门。连撞带砸,哐当作响,搅的整个楼层都不得安宁。 铁门被破坏得很严重,似乎随时都被破门而入的可能。 一下下的撞击,撞在屋内人的心尖上。 江小瑜:“为什么要去借别人的钱?咱们家什么也不缺,为什么会欠别人债?” “不是我借的,是你陈叔叔借的。” 江母气若游丝,闭上眼睛,似乎不愿再谈起这个话题。 江小瑜皱眉,想起自己之前给陈叔叔打电话却没有人接,眼皮一跳。 她拿母亲手机重新打了一遍,显示号码是空号。 再联想陈叔叔莫名其妙出现在江海市的酒店门前,即将出发赶往机场的情景…… 这一刻,她联想到了许多诈骗案件。 不是没有怀疑过陈叔叔的为人。 只是看在亲戚的份上,中间夹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以她的身份,不好开这个口。 只是她没有想到,陈叔叔居然走的如此迅速。 就像是有非常周密的计划一样。 这个计划,很有可能是一个月、甚至是一年以前就开始着手准备的。 一次战线无比漫长的诈骗。 这样的事情,在互联网普及之后愈发常见。 有些人专门利用信息差,骗取熟人的新人的身份借了高额贷款,最后卷铺盖走人。 不算高明的手段,直到十几年以后也依然有人上钩。 她反应过来,母亲是被骗了。 很多以前并不理解的事情,这一瞬间,她想通了。 比如,陈叔叔为什么要接近母亲。 为什么明明领了证却迟迟不肯搬出单身公寓。 为什么状似无意地提起朋友新开的产业公司。 为什么不让自己的妹妹来国内找他。 为什么,夹在两个女人之间,乐此不疲地一个又一个谎言。 …… 因为,他要做的事情的恶劣程度,远远超出一个正常人所能想象的范围。 在这个偏远淳朴的小镇,人们的生活平和,没经历过什么大波大浪。 大家都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人,谁家有了困难,邻里八乡也总会伸出援助之手。 母亲亦然。 她一直以真心待人,从来不会藏着掖着。 更何况,那个借钱的人,是自己相处了那么多年的同事,还是她知根知底的丈夫。 事情不大,报警就好。 但让江小瑜没想到的是,江母居然不让。 家丑不可外扬是一方面,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则也许是因为她对亲情和爱情抱有期待。 江小瑜翻了翻她的通话记录。 最近半个月,联系人只有一个陈叔叔。 一个沉寂的电话号码,被人拨打了几百次。 锲而不舍。 尽管结果都是一样的,无人应答。 难以想象,在无数个深夜里,母亲是怎么熬过凌晨,打了一次又一次电话。 挂掉,再打。再挂掉,再打。 陈叔叔卷走了家里的钱财。 那个什么朋友和投资公司,都是假的。 她去问了。事实上,陈叔叔口中说的赚钱产业不过是个皮包公司,专门用来洗钱的。 信息全部造假,真要去查,什么执照也拿不出来。 一夜之间,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连人带钱,跑的干干净净。 他还骗母亲签了的合同,名字指印一应俱全。 后来才发现那是高额利息贷款合同的部分条款。 放高利贷的人才不会管钱是谁借的。 他们只认合同上录入的信息,还派了催债公司一路追索,追到了小区里来。 这几天,天天堵在江小瑜家门口的那些人,就是催债的。 分卷阅读143 轮番使用心理战术,什么手段都用上了。 江小瑜又翻出了手机上的短信,果真一窝蜂全是恐吓短信。 短信轰炸,信箱爆满。江母不停的删,删不完。后来她索性关机了。 这也是为什么江小瑜极少能打通她电话的原因。 一个独居的女人,在这样的情形下,只是活着,就已经很需要勇气了。 “对不起,是妈妈拖累你了。本来以为小瑜跟着我能找到新的归宿,没想到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江母摸摸她的头发,“过几天我可能得搬走,避避风头。你先待爷爷奶奶那儿。”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江母心里很清楚,这种糟心事最好不要牵扯上任何人。 因为怕人去医院单位闹事,她果断辞了职,断的干干净净。 又怕连累女儿,她把江小瑜藏在爷爷奶奶家里,以免被那些坏人发现。 也许这是她身为一个母亲,对女儿最后的保护。 “妈,你一个人能去哪里,你就不怕被他们抓住吗?我们报警吧,把钱要回来,这样你也不用每天东躲西藏……” 江母听完她的话,只是摇了摇头: “这其中弯弯绕绕,说了你也不明白。” “总之,我相信,你陈叔叔不可能扔下我一个人不管。” “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并且给咱们一个说法。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 江小瑜愣住,不知该如何评价母亲的观点。 母亲哪里来的自信? 一个到现在都联系不上的人,还能指望他回来吗? 太天真,太幼稚了。 一向稳重的母亲,居然会在这种时候耍小孩子脾气。 尽管飞蛾扑火,依旧笃信爱情。 身处尘埃,仍然向往爱情的降临。 江小瑜现在总算有些明白,为什么母亲当初会选择离婚了。 母亲是个独立自强的女性,念过大学,接触过先进的理念,是一个知识分子。 她的世界,有玫瑰,有音乐,有简爱一样的对爱情纯粹的向往。 浪漫的滤镜,虚假又迷人。 以至于年过三十,她内心依然向往着年轻人的热情似火。 江小瑜的父亲,给不了她这些。 他不过是个出身农村的青年,木讷沉闷,不懂浪漫。 年少时钻研的是斗鸡养鱼,成家以后研究的是电工修理。 终日与刺耳的机械噪音为伴,像个三点一线的机器人。 他们两个人之所以走到一起,全靠两家的包办婚姻。 男方看上女方的教育背景,女方看上男方的家庭成分。 结了婚以后,一个走进烟火呛鼻的厨房,一个重回满是油污的车间。 日子过得干巴巴的,毫无趣味。 江小瑜原本一直都在奇怪,两个人过得好好的,怎么就离婚了呢? 他们从来不吵架,看起来和谐又美满。 现在她才明白,正是因为跨越阶级的结合,才导致了二人感情的破裂。 同床异梦,两个人连吵架的机会也没有。 抛开柴米油盐养孩子,两个人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母亲要的是鲜花陈酒爱情,父亲只有香烟槽糠米汤。 表面的和谐之下,其实早生异心。 反观陈叔叔,有知识,有文化,早年经历与母亲相仿,两人有更多的共同话题。 他会带她去高档的西餐厅,优雅地为她点餐,在推杯换盏中品尝美味的红酒,带给她无边的金丝细软和浪漫。 儒雅多金,医术高超,是个女人都会沦陷的吧。 完美的人,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完美。 而是因为,他把自己的缺点藏得很深。 无知的人看到的是情深款款,局外者嗅到的则是危险。 江小瑜终究是段位太低。 第95章 第一次见陈叔叔的时候,她竟察觉不出这个男人更多的东西来。 也从未想过这竟是个陷阱。 毕竟人家哪点都做的很好,温柔有礼,多金单身,浑身上下都是一种很吸引成熟女性的魅力。 她以为自己只是本能的排斥这样一个不速之客。 因为这个不速之客居然妄图抢占她父亲于她心中的位置。 只是她的抵触行为遭到母亲连番打压。 碍于母亲的面子,再加上陈叔叔对她确实还可以。 所以她后来勉强妥协,极不情愿的压下了各种抵触情绪。 给足了陈叔叔应有的尊重。 如今东窗事发,她才明白原来自己当初的直觉并非空穴来风。 她早该想到的。 常年生病的陈小荷。 远居国外的陈小荷。 神秘的陈小荷。 分卷阅读144 陈叔叔投身医学,钻研医术多年,就是为了给她治病。 治不好又该怎么办呢? 去国外治。 国外是不会给她报销医疗险的。 天文数字一样的账单,他怎么可能还得起。 没钱怎么办呢? 自然是另辟蹊径,干点来钱快的勾当。 所以他不惜坑害母亲。 只为骗走一大笔钱,支撑陈小荷在国外的医疗花销。 亲情和爱情无法兼得。 他选择了他的妹妹。 或者说,也许他的选项里,从来没有一个选项是留给江小瑜母亲的。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母亲,不要相信那个男人了。 他煞费苦心接近你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的妹妹。 但母亲现在实在太脆弱。 心灵脆弱,身体也脆弱。 连续好几天茶不思饭不饱,过度损耗自己的元气。 真相对她而言太过残忍。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她头上,会变成足以压死她的大山。 情况都不容乐观。 江小瑜揉揉眼睛。 万千心绪涌上心头,埋怨的话到了嘴边,竟不忍心再说一句让她伤心。 她安静地听着母亲缓缓出声。 “报警做什么,让警察来抓你陈叔叔吗?” 江小瑜弱弱道:“也不一定吧,主要是把外面那些杂碎赶走,让他们别再闹事了。” 要是能抓到陈叔叔这个大骗子自然是最好不过。 “我现在还不知道你陈叔叔在哪,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也不知道他安不安全,过得好不好。万一他已经落在外面那些人手里怎么办?”母亲重重叹息,“我估摸着他八成已经被那些人控制起来了……前几天我还隐约听见催债的头子要卸他一条腿……” 她说着说着,内心受到了颤动,极为害怕,眼睛也湿润起来。 仿佛此刻被五花大绑处以极刑的是她自己一样。 母亲陷入的太深了。 沉迷于感情的人,永远也看不清事物的全貌。 江小瑜挠挠头,拿着手机的手僵住,小声嘟囔道:“说不准他早就跑了呢。” 都到这份上,母亲居然还在担心一个已经变了心的男人的安危。 哎……! 母亲按住她的小手,将手机扔在了一旁,摇头道:“那些人都是混子,杀红了眼就是玩命来的。切记切记不要激怒他们……乖,总之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晚上我让你爷爷奶奶来接你走。” 江母以为小孩受到了惊吓担心自己,又淡淡道,“不要担心,会没事的。” “好几次,他们想砸门。要不是顾忌对面李迩那孩子,估计早就闯进来了。” 江母安慰般拍拍她的肩膀,慢慢道:“有李迩在,还有那么多街坊邻居在,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是夜,夜深人静。 江小瑜又被遣送回爷爷奶奶那里。 这回爷爷奶奶把她看的更严了。 离开之前,她路过李迩的门前。 目光停留在那黑漆漆的门扉上,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 上次的事情闹得不太愉快,她也不好意思再去敲他的门。 脚步止了片刻,默默感谢了一下他这段时间以来对她母亲的照顾,便匆匆下了楼。 她是趁着夜深人静人少的时候走的。 还顺便去找林子月借了个手机。 林子月听说了她家的情况,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前几天他来拜访李迩的时候,见证了热闹的催债场景。 小孩子对这种事情没什么概念,但他本能地觉得,江小瑜家里没钱了,差不多是连饭也吃不起的那种。 要不然,好端端的家里怎么会一个人也没有?连门也不敢开。 王新虎在知道江小瑜家负债以后,号召起青龙帮所剩无几的兄弟,大家一起凑了一点钱。 虽然这些钱对债款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但王新虎还是含泪且郑重地把钱交给到了江小瑜手里。 “你放心,我是河东小学的老大,绝不会让河东任何一个小孩子受委屈!\” \“我知道你家欠了好多的钱,不过那都是小事儿,这些钱你给爷拿好了。\” \“千万不要因为家里没有钱就出上街要饭,那多丢我青龙帮的脸!” 莫名打断了突如其来的伤感氛围。 江小瑜:“……” 她不过是去李迩家蹭过几顿饭而已,居然被误会了。 她哭笑不得。 “我走到哪里也不会忘记你这个好兄弟的。放心吧,我是不会去要饭的。” 王新虎叹气:“哎!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感谢一下你——还有江阿姨。” 他默默数了数手心里的硬币,一起塞给了江小瑜。 分卷阅读145 这些钱就当是对江小瑜一家的答谢吧。 在他离家出走的那段日子里,江小瑜和她妈妈给了他从来没有过的温暖。 现在江小瑜家出了事,他不能坐视不理。 “谢了。” 江小瑜看着手里的钱,心情莫名沉重下来。 都是皱巴巴的一毛五角,硬币上还闪着污垢的油光。 不只是多少双小手拿到过它,也不知道这些钱的小主人花费了多少心思,翻遍了门缝床角,躲过大人的耳目,才凑齐的这些钱。 他们原本可以用这些零花钱去买零食,买玩具。 或者给喜欢的小女生小男生买生日礼物。 但现在,他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一起。 皱巴巴的钱币,是无数个小孩放弃的无数个美梦。沉甸甸的重量,一如她的心情。 “那我先走了,你记得给你妈妈多买一点好吃的。” 王新虎郑重其事道,“放心吧,好人会有好报的。那个陈叔叔一定会遭报应的。” 事情闹这么大,街坊邻居不可能不知道一点风声。 外面都在传,是江小瑜的母亲出轨,最后被外面的野男人骗光了身家,才欠下一屁股债。 王新虎停在耳里,记在心里,心里火很大。 他自然是不信江阿姨会做出这样的事。 一定是那个野男人欺骗了阿姨,才导致江小瑜家里现在这么困难。 所以他早就站在了江小瑜这边,一提起陈叔叔,就恨不得那个男人立刻被天打五雷轰。 世界上还是有明白人儿的。 江小瑜感动的热泪盈眶。 王新虎这个人,平时霸道不讲理,还总是喜欢欺负小朋友。 脑子傻,人也缺心眼儿。 还时不时把把一件看起来很威风的事干的憋里憋屈的。 但是他也有真性情的一面,仗义,护短,勇猛。 鲁莽比怯懦更接近勇敢。 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真的成为一个勇敢的人民警察呢? 惩奸除恶,除暴安良。 所有的小孩,都逐步改正自己以前的缺点。 也一定会成为一个闪闪发光的人。 曾几何时,他们见面的第一天就掐上了架。 盯着对方,眼睛里能冒出火来。 听闻对方的名字,都恨得牙痒痒。 形同水火,势不两立。 谁能想到,过了小半年以后,反而成为了互帮互助的朋友呢。 你,我,还有他。 我们都会有无限光明的未来。 第96章 通过小孩子的援助,江小瑜现在有了手机,还有了钱。 她拥有手机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 是给陈叔叔打的。 陈叔叔手机号早就注销了,她知道。 没有人能够打得通他的电话号码。 但是陈小荷也有手机号。 所以她打算另辟蹊径,直接去找陈小荷。 陈叔叔的局设的周全而隐秘。他迟迟不肯现身,多半是已经跟着陈小荷一起走了。 那天在酒店,他不单单只是去送他妹妹的。 他是要和她一起走。 可怜的母亲,居然还傻乎乎地以为陈叔叔是负债潜逃了,还在为他的处境担惊受怕。 殊不知,在这个时间点,他们一对兄妹相亲相爱,正拿着别人的血汗钱恣意享乐。 丝毫没有想过她和江母的处境吧? 在这件事上,江小瑜的立场很明确。 一旦陈叔叔诈骗的事实确凿后,永远不会得到她的原谅。 只要陈叔叔主动回来,愿意把他搞的这对烂摊子收拾好,并和母亲离婚,那顶多算犯罪终止,她可以既往不咎,给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如果他不愿意,那就是诈骗罪。 江母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江小瑜可没有。 到时她绝不会顾忌父女感情,一定会通过法律程序来维护母亲的权益。 虽然无论怎样做,都会伤了母亲的心。她夹在中间,进退维谷,实在难受。不如趁早一刀两断,给双方都落个痛快。 糟心事全都堆在一起了,今年真是一个不太平的年份。 江小瑜一边在路边走着,一边考虑如何联系上陈小荷。 只要联系上陈小荷,就能找到陈叔叔。 想来他们兄妹二人但凡有一个良知尚存,便不会任由她母亲在家里浑噩度日。 陈小荷曾住过的那家酒店,还保留着她的手机号码,查出来并不难,只需要随便编一个理由骗过前台小姐姐就好。江小瑜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顺利地拿到号码,连连给小姐姐说了好几个谢谢。 真到号码打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才有点发抖。 对方的铃音一直响, 分卷阅读146 一直响,等待接通的这几十秒,着实有些漫长。 江小瑜皱着眉头。 眺望头顶蔚蓝的天空,犹如一片纯净的蓝玉,闪闪发亮。 而蓝天下,路边野玫瑰开的正盛,娇嫩的花朵在青春里恣意舒展着媚态。 秋季已经来临,蜷缩的茎叶下沾染上斑斑点点的褐黄,却仍旧美成了一道风景线。 陈小荷在此次事件里,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要告诉她实情吗? 她发着呆,电话的忙音在耳边无限延长,逐渐失去声响。 江小瑜在酒店里与陈小荷有过一面之缘。 她能够看出来陈小荷是一个外表与内心极度不匹配的一个女人。 生了一副成熟艳丽的外表,内心却还是个温婉单纯的小女孩。 正直金色年华,身体却渐渐枯萎而去,似乎随时会跟着夏天的尾巴一起消逝。 对她来讲,哥哥是唯一的精神支柱了吧。 她每天喝下最苦的药,积极努力地配合治疗,只是因为哥哥还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哥哥是她最信任、也最依赖的人。 江小瑜把真相告诉这样一个娇弱的女人,是多此一举,还是必须为之? 她的脑海里莫名闪过那晚陈小荷为她铺床的画面。那个雨夜,身材纤细的小女人蹲下来喊她乖乖,牵起她的小手,把她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个卸掉妆容以后面无血色的女人,一边温声细语地让她去看动画片,一边弯着腰为她整理床铺。 她是一个连雨伞上的雨水都不会滴落到地上的人。 她是一个会因为给别人带来一点点麻烦就惶恐的人。 她有错吗? “滴——” 一阵短暂地滴答音响起以后,那一边接通了电话。 “喂?” 还是之前那个女声,娇媚中带着一点憔悴。陈小荷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了国外的医院里,周围环境非常安静,静到只要江小瑜发出一点声音,便能够被她听到。 “阿姨……” 江小瑜艰涩地开口。 时间间隔的不算太远,陈小荷很快便认出了她的声音。 陈小荷微微一笑,“哦,是你呀,小朋友?找到妈妈没有呀?” 江小瑜:“……” 她接下来将要揭露的事情,对比起陈小荷软绵温暖的语调,显得太过于残忍。 总觉得自己好恶毒。 她吸了口气,仿佛这样就能够无端生出更多勇气。 “小姑。” 她换了个称呼,重新定义了双方的身份,“别来无恙。” 当一个人犯下了滔天罪行。一个旁观者,该如何不带半点情绪地,将他所做的事情,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他的亲友听? 怀着隐晦的报复心态,看着他最亲最爱的人,脸色一点点变为乌青,手掌一点点变得冰凉,声音逐渐变得嘶哑无力。 旁观者将亲眼见证一场信仰的崩塌,亲手毁灭一个圆满的家庭。 即便是罪无可恕,也不该对无辜者眼里的那点渐渐消失的希冀熟视无睹。 那个转述者,心里更多的是后悔,叹惋,还是愧疚? 江小瑜不知道。 她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 听说,当人的大脑同时掺杂多种复杂的情绪以至于无法识别时,反而会更倾向于一种放空的状态。 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她无法记起自己是怎么叙述的。 只记得还未说几个字,便觉得心生愧疚,再也无法继续下去。 “能帮我把电话拿给陈叔叔吗?” 她知道,有陈小荷在的地方,陈叔叔一定在。 陈叔叔既然敢为了自己的妹妹欺骗江母,那么足以证明,在他的心中,妹妹比妻子更重要。 对方沉默了许久,而后,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电话咔嚓一声被切断。 大概是陈叔叔抢走的吧。 陈小荷并没有避开旁人接听电话,所以他一定也听出了她的声音。 挂她电话又能怎样。 事发紧急,他总不能把陈小荷的手机给没收了吧。 江小瑜切出电话界面,点开了短信。 将事实的原委编辑成短信。 点击发送。 既然陈叔叔不想接,也不愿意和她讨论这种事。 那就以书面的形式谈判吧。 她想了想,又发了第二条短信:“如果你对我妈曾有过那么一丝一毫真挚的感情,就请你反省错误,马上回来,负起你该负的责任。我妈妈说了,她不会怪你的,她只希望你能回家。” 最后一句当然是她瞎编的。 江小瑜冷笑一声。 他要是能主动回来认错也好,为国家节省警力资源。 对方好像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当即就 分卷阅读147 回复了。 应该是陈叔叔本人回复的。 “合同是你母亲亲手签的。公司是你母亲主动投资的,与我无半点关系。中间全部事务,我皆没有参与。如遇到问题请去咨询公司负责人。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得到的这个号码的,但是,这个手机号以后绝对不会再用,也请你,还有你母亲,以后不要再给这个号码打电话。你可以选择报警,也尽管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但在有确凿证据之前,我对此事不负任何责任。再见。” 陈叔叔把江小瑜的软肋拿捏的死死的。 他知道,江小瑜顾忌母亲,不敢对他怎么样。 明显是根老油条。 话说的滴水不漏,自始至终没有留下半点破绽。 江小瑜看着很窝火。 什么叫“你可以选择报警”? 难道不是“必须报警”吗? 法外狂徒,无情无义的渣男。 等到你被抓那天,看你怎么哭。 她决定了,事不宜迟,立刻报警比较好。 晚了可能证据都被销毁了。 在她再次打开手机的那一刻,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呼啸而来。 她低头看着手机,没有注意到黑车在她身边的路肩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车上跳下来三个黑衣服的人,手脚麻利,一下子便将她捞上了车。 江小瑜只觉一阵黑影窜到了自己身旁,下一秒整个人就脱离了地面,被扔到了车上。 甚至连惊呼也来不及发出。 “闭上你的嘴,不准动。” 大汉的双手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冰凉冰凉的。 第97章 江小瑜遇到的不是什么绑匪,至少三个大汉没有要绑架勒索谋财害命的意思,把她拉上车以后就没有再干别的,除了凶了一点,不让乱动,其他的好吃好喝的都招待着。 车上居然还开着音乐,江小瑜一开始战战兢兢,无心欣赏。 毕竟她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事。 在去警察局的路上居然叫人给劫走了。 不过观望了一阵子没啥事,她最终渐渐在美食和乐曲中镇定下来。 一边吃东西,一边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够脱险。 那几个大汉一边看她吃,一边不自觉地咽口水。 江小瑜心里多多少少有点过意不去。 真可怜。 江小瑜道:“叔叔你要来一点吗?” 粗犷大汉连连摇头,气氛一度极为尴尬。 不知道他们要把她带到哪里,不过看这态势,应该不会把她怎么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江小瑜一度尝试着拿食物套近乎。 虽然这些彪形大汉不一定有女儿,但看岁数也都是有妻子有孩子的人。 没有哪个成年人能够抵挡一个可爱小女孩的软萌攻势。 那些人只是尴尬地咳嗽了一下,并不动弹。 只是后来他们果真对她的态度温和了一点,不再跟之前一样严厉。 警惕性也没那么高了。 当然,几双眼睛还是齐刷刷的围着她打转。 她插翅难飞。 这辆黑色的轿车一路疾驰,停在了一幢豪华的郊区别墅前。 江小瑜以前从来不知道这里也建了一所别墅。 像这样的风水宝地,山清水秀的,一般都是有钱又喜欢安静的人喜欢呆的地方。 自从变成了个小孩以后,她所去过最奢华的地方就是魏知非的家里。 但此处的别墅明显与魏知非家里的平分秋色。 院落的雕纹大门开着,似乎正在等待她进去。 三位大汉终于解开了她身上的桎梏,笔直地站在门口,推了她一下:“进去吧,我们老板说要见你。” 江小瑜就这样被推进了大门。 他们并没有跟进来,江小瑜就只能自己摸索路径。 她回头望了一眼,大门很快被合上,根本不给她反悔的机会。 高高的院墙下竹影倾斜,依稀犹见归鸟的残影低鸣。黄昏的余晖照不进深深的庭院,院落萧条,无端添了几分冷瑟之意。 打开最后一扇门的时候,一个富雅的客厅出现在眼前。这是一幢复式小别墅,欧式装修风格,软踏踏的沙发上坐着个人,双腿交叠,正抽着一沓烟,一张线条分明的脸掩在云雾缭绕后。 江小瑜认得他。 他是魏知非的舅舅,顾朗。 江小瑜对这个挂牌舅舅没有太深刻的印象。只知道魏知非上学以来的事情他有出力。以及,在家里的地位跟在公司的地位不太相称。 除此以外,好像并没有什么存在感。 大汉说“他们老板”要见她。 这个“老板”,指的就是顾朗吧。 刚刚门外那三个抓她上车的 分卷阅读148 人,应该就是他的手下。 江小瑜心里一愣,有些疑惑。 那么今天的突发事件就都是他指使的了? 虽然他的确不缺钱,但是也不必以这种方式把一个孩子“请”过来吧? 江小瑜思忖了片刻,抬眼看他,眼睛里已经多了几分冰冷。 有些人面上西装革履人模狗样。 背地里居然对一个小孩子下黑手。 顾朗看着面前呆呆站立的小女孩。 年纪不大,跟自己的外甥相仿。 但两人骨子里有一种共通的成熟。 他扫了她一眼,发现这小孩依然没有下一步动作。 被保镖推搡进来,不哭也不闹。 可能是吓傻了吧。 也对,任何一个在路上被中途掳走的小孩子,都不会很冷静。 他满意地点点头,呷了一口桌上温好的咖啡。 这个小孩没有哭也没有挣扎,已经在他意料之外了。 只要她乖乖的,按照他说的去做,他完全没有必要跟一个孩子较劲。 “你好,江小瑜同学。” 就像任何一次商务洽谈的见面会一样,他客客气气地喊了对方的名讳,还带着尊称。 一是拉近关系,二是为了接下来的正事做铺垫。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魏知非的舅舅,我们之前见过的。” “你好,顾叔叔。” 江小瑜不见外,慢慢地走了进来。 她之所以走得慢,是因为对这里的环境尚不熟悉。 而且暂时还没有搞清楚这男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对方善恶不分,她自然要更加小心地招架。 “顾叔叔记得,你是魏知非的同学,你们两个关系很不错,可有此事?” 他不着痕迹地问着自己想要的信息。 这小丫头,戒备心还挺强。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不敢碰除此以外的任何东西。 为什么不敢碰?怕他下黑手吗? 顾朗笑了笑,“魏知非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成绩非常好,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榜样。” 他在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烟蒂未灭,一圈圈烟雾在客厅弥漫开来,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烟草味。 江小瑜不太喜欢这种味道,微微皱起眉,屏住呼吸。 顾朗微微一笑,飞快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烟蒂被扔进了烟缸里。 烟蒂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江小瑜盯着垃圾桶,重新开始吸气,后知后觉应道:“哦,我们是好朋友,经常一起讨论题。” 就先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吧。 “挺好的,很上进的孩子。” 顾朗点头。 “顾叔叔是来问我关于魏知非的事情吗?” 江小瑜反问道。“我知道叔叔一向很关心他。” 她叹气。 “只是用这种方式……未免有些小题大做。我的确是他的同学不假,但魏知非是您的外甥,都是自家人,叔叔有什么不清楚的问他自己便好。” 江小瑜提醒他道:“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叔叔大可不必来找我这么一个外人。而且又是用这样的方法……” 今天发生的事着实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自己最后居然会被弄到这个地方来。 江小瑜极为不爽。要是陈叔叔因为顾朗来的这么一下子而逃出生天,那可真是太便宜他了。 “叔叔就不怕今天的一幕被监控拍到,警察叔叔根据车牌号找上门来吗?” 她将“监控”二字咬的略微重一点。 江小瑜被拖上车的那个地段,确实是有监控的。 但事发地点在离拍摄盲区很近,不一定能够查得到视频记录。 只是这点并不重要。 她只要能够震慑他一下,为自己争取到一点底气,就足够了。 顾朗眉色一凛。 这是个看起来脑袋瓜子很笨的女娃。 他办事熟练,怎么会留下如此拙劣的把柄。 但这孩子的心机在同龄人之间属实是深的。 跟他一来二往的聊了这么多,还能临危不惧坐怀不乱。 是个不怕生的小孩。 以前也不是没见过人傻戒备心还强的小孩子,只要他哄一哄,多半慢慢也就亲近起来了。 只有这一个,自从进了门,就一直在跟他周旋。 目的无非只有一个:警告他。 只是,这点威胁,对他来说,不痛不痒。 “的确,顾叔叔也很怕。” 他低头晃了晃杯中的咖啡。” “但是,有谁会相信我是坏人呢?”他不惧反笑。 “我怎么着你了吗?” 只要一个人的权势足够大,就有指鹿为马的能力。 江 分卷阅读149 小瑜哑然。 她怒道:“那你把我绑过来干什么!” 人只有在很极端的情况下,才会甘心放弃自己的一切伪装。 她静静等着顾朗的下文。 若非有事,想必她现在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顾朗最近的确有烦心事。 为解燃眉之急,他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让手下采取了强制手段把人带来。 换在平时,他的确没有必要用这种令人诟病的方式对付一个小孩子。 企业虽然已经做大做强,而且公关那边在各层各界都有不少人脉,但是事关公司声誉,他能小心还是要小心。 只是这一次,过程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只看结果。 之前他对这个小孩子的印象并不深刻。 只是注意到魏知非跟她走得很近,所以才逐渐把视线转移到她身上来。 孩子的事情当然要拜托孩子来解决。 也许,用任何奇招妙计都解决不了的麻烦,用这个小孩出面,便能迎刃而解。 江小瑜见他悍然不动又肆无忌惮的样子煞是可恨,想了想也只能把心里那份谩骂压下去,转而又叹道:“叔叔有什么事尽管说,我尽量帮,我相信叔叔肯定是个好人。” 顾朗玩味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对这个小孩的智商和情商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叔叔找我来肯定是有急事,要不然也不会马不停蹄地把我送到这里来了,对不对?” 江小瑜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个十分放心他的微笑。 装成单纯的小孩子,人畜无害那种。 一副“你在说什么呀人家听不懂耶反正我相信你就对了”的样子。 完完全全在给他台阶下。 “正确。” 顾朗赞赏地点点头。 “那叔叔打算让我做什么?事成之后又如何处置我?我想我们得先谈谈。” 江小瑜弱弱道,“杀人放火的事情我可不敢干。另外还要看难易程度,太难的事情要加钱。” 都已经成瓮中之鳖了,还想着要奖赏? 顾朗还是道:“那是自然。” 这孩子很懂审时度势,还会以退为进,增加筹码。 即便这份乖巧并不是出自她本愿,而是出于对他的忌惮。 这份警觉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小孩身上? 八岁的小屁孩,哪有这样跟人讨价还价的。 他以为魏知非的早熟已经足够令人惊讶。没想到,在这里,还有一个孩子,给了他第二重意外发现。 能够让他这么好气又好笑的,几个月前,还是他的前任女友们。 就如同任何一个低眉顺目的小女人,她们总能猜到他想要什么。对话充满你来我往的挑战与试探。 他就看着那些女人将手探入他的口袋,拿走一沓沓钞票,而他,在女人身上寻找到体贴的温存。 互惠互利罢了。 天底下,女孩,女人,都一样,需要一点诱惑才肯办事。 他不介意支付与回报等额的代价。 还是那句话,人只有在极端的状况下,才会放弃自己的伪装。 那么,这个小娃娃,是否也卸下了自己的盔甲和面具了呢? ——也许眼前这个努力跟他打拉锯战的人,才是真实的她。 他去过魏知非的学校,也大概能够知道学校里最耀武扬威的学生是谁。 孩子王一般都是些小男生,他们专门以欺负娇弱的女孩子为乐。 江小瑜就是众多被小霸王欺负的女同学之一。 可装傻充愣在孩子堆里被欺负的小女孩,只是她的表象而已。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一个有成年人思维的小孩,能被一群头脑简单的小孩子给欺负了。 江小瑜还在等他的下文。 “听说你家里最近遇到了一点困难,急需要钱来还债。” 顾朗选择开启了另一个话题,对自己的真实目的避而不谈。 江小瑜愣住,不会吧,他这都能知道? 不过,那些催债的人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早就在掀起了一道腥风血雨。 顾朗混迹于商界,人脉广消息灵,想要什么资料,动动手就拿到了。 他知道江小瑜家里的近况不足为奇。 “如果你愿意帮我,我可以帮你母亲把欠款还上,把你的负心汉继父找回来,让他得到应有的下场。” “你们的家将会和以往一样平静,拿上一笔钱,过安稳日子。” “我觉得,这也是你近期最想做成的事情了吧。” 顾朗从沙发上站起来,柔软的沙发陷下去一个坑。 他背朝江小瑜,替她分析这件事。 他一点也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小孩子。 而是把她当成了一个真正的成年人。 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怎么开始在 分卷阅读150 以一种劝导成人的方式,来劝导一个孩子? 想让孩子听话,正常途径不是打一巴掌然后再给颗糖吗? 再不济,添个芭比娃娃? 江小瑜揉揉眉心。 这是打算用钱来指使她办事吗? 上百万巨款,给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学生? 太看得起她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非她不可? 这时,顾朗拍了拍手。 从玄关处走来两个身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精英男士。 顾朗道:“这是我的私人律师,有任何专业问题,他们二人会协助解决。” “我今天找你,主要是为了让你帮一件事。” “我想让你,帮我说服魏知非,放弃在顾家继承人的身份。” 第98章 江小瑜和顾朗进行了长达半小时的对峙。 她终于明白,原来顾朗并非一个眼界开阔而大气的生意人。 至少在家产这方面,他就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魏知非这个外甥的存在,只会影响到他的既得利益。 他想除掉这根眼中钉。 商人永远都可以谈笑风生地达成一笔剥削劳动者的买卖,只要有利益。 顾朗也一样,他不动声色的在顾家搅起一场波澜。 处于风波的中心,却游刃有余,铺好了所有的后路。 而且吃人不吐骨头。 他在魏知非的抚养权上做了手脚。 一般来讲,父母是孩子的监护人。除非父母去世或者没有监护能力,才会轮到外祖父母监护。而事实上,如今依然依法享有监护权的,是魏知非的父母。也就是说,从法律上来讲,老夫妇只不过是第二位监护人罢了,根本没有抚养孩子的优先权。 官司一打起来,就又是一场搏战。 虽然魏父已经入狱,但继母作为他的合法妻子,依然是孩子名义上的的母亲。 顾朗的律师已经过授意,会帮助继母打官司,夺回魏知非的抚养权和监护权。 他们都是水平顶尖的律师,在谈判中屡战屡胜。 在精神状况的鉴定上,医生那边他会打通好关系,只要状况不是很严重,继母依然有抚养孩子的资格。 顾朗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来涉顾家这趟浑水。 他料到老夫妇也会请律师。 不过没关系,现在整个公司都是他的,人前人后早已被他打点好。 那几个知名律师,全部都是他自己的人。 掌握了人心向背可以得天下,他知道自己定然胜券在握。 可是这种问题上,还是当事人本人的意愿最为重要。 法院的人在调查取证的时候,必然会来问魏知非本人的意愿。 他需要魏知非听话,就像江小瑜一样听话。 但这个小男孩很能沉得住气,无论他如何使绊子,依然不会发火,更不会气得离家出走。 好像生来就对这个世界毫无怨言。 要控制一个人,要先找他的弱点。 顾朗找来找去,找到了江小瑜。 这是魏知非,唯一比较亲近的人了吧。 如果他能够自愿离开自然最好,双方妥协各退一步,也不必耗费大量人力财力。 如果不愿,那就休怪他不客气。 “魏知非是他外祖父母花了很大力气才从山里救回来的,你现在要赶他走?” 江小瑜瞳孔一震。“你不怕被他们发现吗?你考虑过魏知非的感受吗?” 这是江小瑜最为惊讶的地方。 这个舅舅,还能算是魏知非的家人吗? 顾家大族,居然也会出现这种叛变的异类? 顾朗面色阴沉。 良久,他点燃了第二根烟。 “他们不会知道,永远不会。” “两个没有能力的老东西而已——顾家的一切都是我的。只要我想,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是谁做的。” “感受?我需要考虑他们的感受吗?” “他们筹谋将名下的全部遗产划给魏知非的时候,又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 他似乎说出了自己嫉恨已久的东西,语气有些激动起来,干脆一吐为快。 虽然依然是平和的语调,但已经沾染上一丝不理智的情绪。 说实话,顾朗这些年,过继到老夫妇家以后,没有得到过一天的幸福。 魏知非只是有个恶毒继母罢了,可他顾朗从小的时候开始,就没再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 老夫妇膝下无子,只好从旁系将他抱来,以继承家业。 老夫妇沉迷于寻找自己失踪多年的女儿,根本没有关心过他。 把他抱过来,却没有尽到过一天为人父母的责任。满心都是他们失踪的亲女儿,从来没有关心过他的感受。 分卷阅读151 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罢了,值得大费周章地找十年吗? 那个失踪的女人,按理来讲他该喊她一声姐姐。 只是,他极为厌恶这个称呼所代表的那个女人。 也厌恶任何与她沾边儿的人。 没有父母关注也就罢了,他至少还有事业。 后来他接管了公司,将公司做的风生水起打下极好的业界口碑,也为顾家奠定了殷实的家底。 他总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到一点点关注了吧。 可是他没有。 老夫妇忽然去了一趟山村,捡回来一个据说是他亲外甥的男孩。 男孩很白,很安静,很漂亮。 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小孩子,从一进门,就吸引了家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与生俱来的高傲,让他一度看不起这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麻雀。 魏知非就是从泥巴里滚出来的麻雀,就算站到他跟前,他也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再亮堂也没用,麻雀就是麻雀,挪个窝,还是只麻雀。永远成不了大气。 他怀着施舍的态度,给外甥买学区房,安排学校,还雇人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其实他不想管的,但是为了迎合老夫妇的心意,他还是做了。 后来他发现,老夫妇竟要将他多年积攒的家业,一点点套走。 先是预备给魏知非改姓,让他重新认祖归宗。 紧接着,架空顾朗的职位,收回开办的如火如荼的产业,变卖部分小公司,存钱设立基金。 一向和蔼的老夫妇,遇到了家产这种敏感的事,也变得精明起来,开始对他暗中设防。 而全部遗产和净收益,都归魏知非所有。 这触碰到了顾朗最后的底线。 筚路蓝缕数十年,为他人作嫁衣裳。 他当时就气疯了,暗暗发誓一定要夺回来属于自己的一切。 老爷子心细,只要官司一打起来,必然会打断遗产分割的流程。 在魏知非的归属问题明确之前,没有人会愿意把自家家业留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只是使个绊子,却也能达到差强人意的效果。 无论成败,都能如了顾朗的愿。 江小瑜摇头:“这件事我不能帮你。” 不能让你如愿。 “江小瑜同学是在维护自己的友情吗?” 很快,顾朗重新回归之前冷峻的模样,似笑非笑地问。 江小瑜摇头。 就算她不认识魏知非,也绝对不会把一个小孩亲手推入火坑。 这个时候魏知非去跟随继母生活,岂不是儿戏? 继母前几天近乎丧心病狂的脸浮现在她的脑海中。魏知非当时因为担忧她的安全冲进了雨中,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在拉扯中摔到了坑坑洼洼的地上,鲜血染红了尖瓦锐石。 随后的紧急救治没能消除继母的恨。 那个疯女人本就心存怨恨,经过那一茬,更是恨不得要将魏知非拆之入腹。 跟着她过日子,就相当于下了地狱,天晓得这个恶毒后妈会想出什么点子折磨孩子,简直生不如死。 顾朗掐灭手中的烟,意味深长地看了江小瑜一眼。 “也许我今天应该邀请你母亲来,或许结果会不一样。”他叹道,“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看不清事实的严重性。那些堵在你们家门口催债的人,常年干这行,也不是吃素的,可随时都能‘一不小心’要了人的命。” 江小瑜听出他话里有话,皱着眉头:“叔,您有话直说。” 她想了想,又道:“你就算把我妈叫来劝我,结果也不会变,我妈是什么人我最了解了。” 为了钱干违背良心的事,不是她的风格。 顾朗站在窗边,没有回话。 她站起来,已经决定要走,“叔叔,我们家总有一天会把钱还上的,也总有一天回归正常的生活,以后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就不要找我了。” 顾朗没有拦着她。 江小瑜给自己鼓气。 加油江小瑜,要靠自己的办法解决问题。只要把陈叔叔劝回来认罪,把欠款补上,她就可以继续过以前的生活。 没有谁是真正走到绝路,上帝一定还为你留了一线生机。 江小瑜放心大胆地往外走。 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出乎意料,居然是陈叔叔打来的。 按下接通键,她沉默了几秒,在等对方先开口。 对方没有说话,通过电波传送过来的只有无尽呼啸的风声。 陈叔叔现在应该站在一个空旷而宁静的地方,没有人,连远处嘈杂的车笛音也变得缥缈起来,最终被空气剪碎,窸窸窣窣。 “满意了么?” 陈叔叔的声音带着近乎嘶哑的沉痛,气息 分卷阅读152 微微不平。 “什么?” 江小瑜瞪大眼睛,“什么满意?” 她顿了顿,又道:“陈叔叔,你还不打算回来吗?” 家里乱成一锅粥,内有独身母亲黯然消沉,外有催债虎视眈眈。 这个薄情寡义的男人当真害她家不浅。 她当初是瞎了眼才会默认两人结婚,结果引狼入室,招来一个负心汉。 但是陈叔叔的反应令她猝不及防。 “本来小荷的病已经有希望了。” “她都已经决定了要接受最后的诊疗,只要再等一天,就差这一步了……” “为什么?!” 陈叔叔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歇斯底里大汉道,“她答应我要好好接受治疗的……为什么!” 江小瑜:“啥?你在抽什么风?刚刚不还是好好的吗?我又做什么了?” 她满脑子浆糊,气得口不择言。 “你不要胡说,我现在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干呢。你要是后悔这边监狱大门随时恭候您的大驾光临,你在国外发什么疯?丢不丢脸啊。” 但是她话还未说完,就听到一声什么东西炸裂在耳旁的声音。 她渐渐安静下来,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第99章 手机里的风声越来越大,人群似乎共同发出一声惊呼。 江小瑜自动脑补出一群人昂着脖子凑在一起看热闹的壮观场面。 只有在猎奇的时候,人们的声音才会这么整齐地响起。 那声惊呼喊漂洋过海,跨越几千公里的距离,成了江小瑜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随后,对方的信号中断了。 江小瑜听着手机扩音器“滴滴滴”的长音,陷入呆呆的沉思。 那边——发生什么了? 江小瑜呆愣半天,转头一看,发现顾朗正站在她身后,表情玩味地看着她。 “真是可怜。” 江小瑜捏着手里的小手机,没搭理他。她按下回拨,结果这次对方直接关机了。 “用不用我来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一边说着,却已经按开了遥控器。 客厅里的一面墙瞬间变成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液晶屏幕。 江小瑜见过这种电视,3D环绕,类似于投影仪,占满了整个墙面。观影效果极佳,价格是贵得惊人。 是有钱人才能用得起的奢侈家电。 在这个年代,连电视机都算是奢侈品,而顾家却已经买上了全屏的观影设备。 电视上播放的是国外的新闻频道,现场直播某首都医院楼顶新发生的自/杀□□件。外媒记者全程跟拍,此刻楼底下血流满地,三米开外围了一大圈人。 记者正在用英文飞快地报道整个案件的经过。 当日上午,一女子从该医院VIP病房的阳台跳下,目前已无生命体征。医护和消防人员在事发之后五分钟内从市中心赶来,但随后,又有一名男子自医院天台跳下,不治身亡。 事发突然,根据群众猜测,可能是二人因琐事起了争执。 两名死者均是华人。 两个尸体陈列在医院门前的担架上,白色床单遮盖了死者的面容。江小瑜注意到,床单的一角下露出一块红色布料,看花边似乎是一件红色连衣裙的裙摆。 雨夜,红衣,女人。 她不寒而栗,连忙收回了目光。 八卦记者还在报道本次事件的热度,叽里呱啦的外语喋喋不休。 但那些已经不重要了,她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目光放空。 为什么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 “听得懂英语吗?” 顾朗蹲下,离她很近。 近在咫尺的目光,仍然那么漆黑,什么也看不透。 但江小瑜有一种自己被看透的感觉。 是一种被人剥光之后上下审视还无处藏匿的不适感。 顾朗探究地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看来是听懂了。” 他掌握着江小瑜的资料,三年级小学生,普通家庭,父母离异。 国际频道的口语语速,不熏陶上几年,想要听懂会极为吃力。 他自顾自笑了一下,像一个慈爱的叔叔一样抚摸着她的脑袋。 “你身上的秘密还挺多的,你究竟是不是原来的江小瑜,你从哪里来,目的是什么,这些问题我现在没兴趣知道。”他淡淡道,“我只关心你站在谁那边。如今我才是顾家说话最有分量的那个人。你应该明白,现在该投靠哪一边。” 他几乎已经确定,眼前这个孩子,绝对不只是个单单纯纯的孩子。 她的一举一动,瞒过了许多人,最终还是没有瞒过他的法眼。 说来也巧,他以前对玄学很感兴趣。 他始终相信,这世上,也许的确存在着还 分卷阅读153 未被人类破解的神奇力量。 只是遇到那种力量需要机遇,不是谁都能碰上的。 但他同样信奉人定胜天的规则。 别人被命运安排,而他选择安排命运。 世上的人千差万别,可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江小瑜怔住,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开始怀疑起她的身份。 顾朗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油条了。 “我没什么秘密,我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普通人。” “倒是叔叔你的秘密真的是够多的。” “累不累呀?每天把嫉妒、愤怒、不满、不甘这些阴暗的情绪遏制在心里。” 她笑了笑,“之前我还奇怪,魏知非的父母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反悔了,非要下山抢孩子。现在我总算明白了,这一切应该有你在后面推波助澜,我猜的应该没错吧?” “你在商界练出来的那一套,最后被你亲手用在了自己外甥身上,真是够可悲的。” “要是魏知非知道他舅舅的真面目,该多伤心呢。” 顾朗莞尔:“你猜的都不错。” 他站起身,眯起眼睛打量了这个小女孩一眼。 也许,从此刻起,不能再用看小孩子的眼光来看待她。 对他来说,让人替自己办事并不难。 那几个村夫野妇,没见过钱,随便找人说一说就行了。 但换个角度来看,魏家村人见钱眼开本性如此,只认钱不认人,他只不过是一个辅助者的角色而已。 “这么说,魏知非的后妈之所以出现在江海市,不断骚扰魏知非,也是你捣的鬼?” 江小瑜顿时更加气恼,指责道。 “你胳膊肘往外拐?就这么盼着魏知非被带走?” 她当初左想右想,暗中把身边的人排查了半天,连李迩也无辜遭到怀疑,结果最后把顾朗给算漏了。 家贼难防。顾朗跟魏家村的人里应外合,泄露魏知非的行程信息,可想而知,魏家人捉住魏知非轻而易举。 要不是每次都有江小瑜在身边随机应变,只怕他们早就得偿所愿了。 “是。” 他脸上没有任何被拆穿的愠怒。 “我给了她钱,还告诉她,魏知非获得了一大笔遗产。” “只要他们把魏知非要回去,就相当于获得了顾家全部的财富。” “到时候她就可以过上阔太太的生活——这样的机会,谁会不心动呢?” 他愉悦地笑了起来,“那疯女人,还真的信了。” “你觉得,你现在还有退路可言吗?你的陈叔叔,已经和陈小荷双双共赴黄泉了。你家里的钱,打了水漂,再也要不回来了。”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副纵览全局的模样。 江小瑜:“陈叔叔?你为什么会知道他?” “你觉得呢?” 他翻开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指给她看。 “当初要不是我出手相助,他也读不完他的医学。” 所以陈叔叔和顾朗,不仅是同学关系,还有更深的一层牵绊。 “我们是校友,他家里穷,靠着我的救济,勉强读完了大学。毕业以后他当了医生——为了他的妹妹。”顾朗从手机里调取出一截资料,无比缓慢地念给她听。 江小瑜震惊地看着他。 陈叔叔和顾朗早就认识? 陈叔叔是到医院工作以后才认识的母亲,二人关系一直很好,今年才领的证。 她一直以为陈叔叔已经足够知根知底,所以才同意了这门婚事。 原来,陈叔叔和顾朗的交情,远比和母亲的深远。 “既然你们那么熟,我是不是可以合理推定,陈叔叔所作所为,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她道。 忽而想起第一次和陈叔叔吃饭的时候,他在卫生间里接到的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男性打来的,第二个是陈小荷打来的,江小瑜都没有听得太细致。 之后江小瑜去魏知非家里的时候,听见了顾朗舅舅说话。 那时候还觉得有点熟悉,一时半会没想起来。 现在看来,陈叔叔当初就是在和顾朗通话无疑。 两个各奔事业的老同学,再次通电,能为了什么事情呢? 顾朗会给陈叔叔交代些什么? 这个阴险无比的男人,难道在对付魏知非的同时,还在对付她江小瑜吗? 自从看清了顾朗的真面目以后,无论他做出多么出格的事情,她都不会感到太惊讶。 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事已至此,真相摆在面前,她不得不接受。 “真聪明,我真应该庆幸,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小孩都和你一样聪明。” 顾朗收敛笑意,目光悠然,将江小瑜骇然的表情尽收眼底。 凭他的财势和手腕,把一个小家小户 分卷阅读154 搞垮,实在太过容易。 容易到,他都懒得自己动手。 随便一个温柔多金的男人,都可以骗取这对母女俩的信任。 陈叔叔是他物色到的绝佳人选。 和江小瑜的母亲是同事,接近起来方便又自然。 又有陈小荷这个吊命鬼的软肋,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顾朗把全屏电视关掉,双手插兜,“考虑好了吗?” 江小瑜点头:“只是,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顾朗皱起眉。 江小瑜:“顾叔叔,您在设局的时候,是不是没有料到,到了我这一环节反而走不下去了?” “也没有料到,陈小荷会为了赎罪选择自/杀?” “更没有料到,陈叔叔最后选择和妹妹一起自/杀?” 她笑的凄凉,“在你这种生意人眼里,生命不值钱是吗?你有没有想过,为了你的家产,已经有两个人被逼上了绝路?” 顾朗不怒反笑,回敬她道:“为了我的家产?你不想想,他们为什么会死?他们本来不用死,难道你没有责任?” “陈小荷偷偷看了你的短信,深知自身罪孽深重,连累兄长犯下大错,留下遗书后,选择了轻生。归根到底,他们两个会死,你也有责任——是你打了电话发了短信,才使我的计划乱掉。” 顾朗指着手机上更新的资讯,一手揉着眉心,似乎极为不悦。 “江小瑜啊江小瑜,我实在是没想到……” 事态的发展远超预料,但好在不算太糟,他尚能够应对。 电视上血淋淋的画面还在眼前晃悠,江小瑜一阵反胃,几乎要把吃的饭全吐出来。 她没办法接受一个曾经的大活人就这样消失在眼前。 明明上一秒还在笑着接她电话,下一刻就已经停止了心跳,她心疼的不是钱,而是一条本该美如娇花的生命。她本来只是想找陈叔叔的,那条信息是发给陈叔叔看的,她以为陈叔叔能看到的,为什么最后却牵连上了毫不知情的陈小荷呢? 她第一次见到陈小荷,是在陈叔叔公寓里的照片上。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与世无争的女子很漂亮,眼里的温柔和单纯任何人也无法比拟。 还有后来在酒店里那一晚,陈小荷撑着带病的身体为她铺床,哄她睡觉的场景……这么一个充满爱心的女孩,被哥哥保护的那么好,最后却为了哥哥的罪孽,选择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病魔是她的原罪,尽管她本身未做错什么。 顾朗放下手机,“放心,你如今仍有退路,你陈叔叔骗走你家多少钱,我可以尽数补上。还有你的母亲,如不介意,我认识很多圈内的单身精英人士,有时间可以介绍……” “不必了。”江小瑜甩开他的手,冷冷道。 “我是绝对不可能帮你劝走魏知非的——这辈子都别想。” 她眼圈通红,咬着牙,极力隐忍着心里的悲伤,“不管你用什么来威胁我,我也不会这么做。” 她知道,只要她开口,魏知非一定会听她的话。因为,她是他唯一的好朋友了。 如果连唯一的朋友都背叛了他,他心里该多么难过啊。 父母那么冷酷,舅舅那么狠毒,外祖父母有心无力,就连班里的同学,也不理解他长年累月的孤僻性格。 世界对他,恶意那么大。 除了和顾家的血缘关系,他其实什么也没有。 她怎么可能眼看着他放弃他最后拥有的一点东西。 江小瑜最终还是安然无恙的走出了这幢别墅。 顾朗看着她远走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点起一支烟。 门外抓她的那几个大汉本来想拦下她,但看见顾朗微微摆了摆手,索性作罢,皆让开了一条道。 “老板,您就这么让她走了?” 顾朗深深一笑,“让她走吧,反正——本来也没想着能成功。” 第100章 江小瑜坐车来,步行走。 她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报警吗?犯人已经死了。追债吗?钱已经没有了。 回家吗?回不去了。 她神情有些恍惚,咬着唇,怔怔望着天空。 原来小孩也有这么多心事,小孩也会遇到这么多麻烦。 路口有一个小店,里面卖着花圈。 她摸了摸口袋里最后剩下的一点钱,走了进去。 出来以后,手上多了一摞纸钱。 这些钱是王新虎和弟兄们资助她的,买成之前,就当是借花献佛了。 她蹲下来,寻了个空旷的地方,拿出打火机点燃。 粗糙的纸张在微风中烧成黑色灰烬,又随风飘去。 听闻小时候的老人讲,纸钱会随着火焰,最终抵达到心里念着的那个故人手上。 她跪坐在地上,双手合十。 为两条逝去的生命惋惜。 分卷阅读155 如果有机会,她还是很乐意接受陈小荷当她的小姑姑的。 只是希望下辈子,不要再这么阴差阳错了。 祝她平安喜乐,一生顺遂无忧。这些钱,应该够她在黄泉路上用的了。她迷信地想。 在这个连电视机匮乏的年代,两名华人轻生的消息很难被大众所知晓。 等到消息真正引起河东镇的注意时,也需要到很久以后了。 江母还在痴心地等,却不知,陈叔叔永远也不会再回来,温文尔雅地同她共进晚餐。 过年时的团圆饭,成了一场虚妄的梦。 她懊丧地垂着脑袋,一直到傍晚才往回走。 如果有机会,她还应该去给李迩道个歉。 为之前无凭无据的怀疑,说声对不起。 还要回家抱一抱母亲,数一数她头上又新添了几根白发。 最后,她下定了决心,往小镇上的一个警局走去。 在进去之前,江小瑜拨通了最后一次电话。 “魏知非,你先不要说话,先听我说。” “你舅舅很危险,他觊觎你的外祖父母的遗产,为此极有可能不惜一切代价对付你。” “他撺掇你的生父下山,他把你的信息透露给你继母。” “所以从今天开始,你要小心自己身边的每一个细节。绝对不能再信任他了。” “听清楚了吗?” 那边静悄悄一片,她疑心魏知非究竟有没有在听,“喂?” 可是电话里传来的并不是魏知非的声音,而是顾朗的声音。 她心里一寒。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背地里说别人坏话,结果被正主听见了一样尴尬。 何况她说的已经不能算是坏话,而是顾朗的阴谋。 “江小瑜。” 他慢慢开口。 “魏知非不在家,你恐怕要等很久才能和他说上话了。” “魏知非在哪里?” 她连忙问。 现在这种时候,见不到魏知非的人,她一点也不安心。 “你激动什么?” 顾朗倒是一点也不着急,缓缓道,“我为他报了一个马术班,专人接送。至于他现在在哪里,大概是在路上了吧。” “现在这个点,应该正在路上了。” “魏知非的手机怎么会在你手里?”她追问道。 “我要帮他办理校讯通,所以他的手机暂时在我这保管。办好以后,成绩和排名会直接发到他自己手机上。”顾朗顿了顿,“有什么问题吗?” 两人刚刚见过面,还不欢而散,江小瑜现在对这个极度表面的男人非常抵触。 所以她也是生硬地回应道:“没有。” 江小瑜虽然暂时信了他的鬼话,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凶巴巴道:“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违法犯罪的事情更是一件也不要干。” 她一边威胁,一边抬眼往前看去。 就快要到警局门口了。 那些违法发放高利贷的人很快就能被摆平。 钱是要不回来了,她本来就不是为了钱来的。 但只要人还在,她和母亲一定可以重新开始。 至于魏知非这里,她不仅不会帮顾朗,还要跟他反着来。 等到下次见到魏知非,她一定要跟他揭露顾朗的狼子野心。 “江小瑜同学现在又在哪里呢?” 顾朗没挂电话,反问道。 “不要你管。”她才不会傻到主动暴露个人位置。 “虽然我们的合作没有谈成,但也大可不必这么绝情,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能有合作的机会。话说回来,即便没有你,我依然能做成我想做的任何事——只要我想。”顾朗笑呵呵道。 “至于是依靠什么手段,你很快就知道了。” 随后,顾朗便挂断了电话。 他留下的那一番话,令人惴惴不安。 他还想用什么手段来对付魏知非呢? “现在这个点,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从他透露出的信息来看,魏知非在前往马术班的路上。 顾朗会这么好心给他报班吗? 反正她是不信。 万一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江小瑜心急如焚, 她想到了什么,连忙又开始打另一个电话。 是给李迩的。 这是江小瑜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以前不常联系他,一是因为江小瑜自己没有手机,二是因为李迩经常失联,电话常年关机。 江小瑜之前还为魏知非的事怀疑过他,如今一切真相大白,她有点心虚。 她放柔语气,规规矩矩先道了歉。 “是我,江小瑜,对不起。” “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您不如先消消气,然后再听下去?”b 分卷阅读156 r   但李迩显然并没有要接受的意思,自始至终静待她把话说完,然后才问了一句:“有事?” 江小瑜老老实实答:“我知想让你帮我找一下魏知非。” 对方:“原因。” 江小瑜:“他现在可能有危险,但是我暂时找不到他。” 怕他不应,她连忙又道:“我知道你一定很厉害,能不能帮帮忙,把魏知非找到?” 她可怜巴巴:“求你了。” “王新虎当初离家出走那么久都被你捞回来了,我想着,也许现在最靠谱的人就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还有谁能帮一帮小知非这个可怜的孩子了。” 她越说越难过,心里不禁为小知非的命运担忧起来。 在这种分秒必争的救人时刻,她一丝一毫也耽搁不起。 不是没有想过,万一李迩拒绝她怎么办? 万一他不愿意帮忙怎么办? 但她想赌一把,赌李迩会为了她伸出援手,就像上次向王新虎伸出援手那样。 对方这次并没有像她意料之中的那样沉默,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那边轻微的呼吸声传来,她仿佛能看到他薄唇微勾的模样。 她怔住。 以前听见李迩笑过吗? 好像没有。 就算遇到再开心的事,她也没有见他笑过。 “大哥,你笑什么……” 江小瑜弱弱道。 她心里有点悬乎,底底叹着气,实在摸不清这人的脾气。 李迩永远都是一副毫无波澜的冷漠脸,好像生活中没有一件事值得他留意。 他们能成为邻居完全是出于缘分。 靠着这点不深不浅,强行扯上的关系,李迩帮了她一次又一次。 无论他心里是否开心,始终没有对任何人流露出过更多的情绪。那张好看的脸,不知道笑起来会是多么的摇曳生姿,明艳四方。 “你能不能不要笑了呀,我跟你说正事呢。” 她收回思绪,再次道,“求求你了 ̄你就帮帮忙。” 她敢保证,她此生所有撒过的娇,全都用在了这个人身上。 “你确定他现在很危险?” 李迩问。 江小瑜摇摇头,“不确定,但是我害怕他出事。” 顾朗为了家产连江小瑜的母亲都敢算计,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我现在要去警局一趟,你先不要跟我妈说,只让她好好在家里休息暂时不要出来。外面的事情都有我在,都会好起来的。” 第101章 她飞快地交代着,距离警察局还有五百米的距离,再过一个红绿灯就到了,“我打算偷偷去举报那些放高利贷的,这个案子一定会牵扯出一长串的人脉来,从陈叔叔开始,再到顾朗,我要把这些毒瘤铲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信号指示灯变为了绿色,她拿着手机,迈上斑马线,继续道:“我知道你跟魏知非没什么交情,但是如果你见到了他,还是要请帮我转告他,不要因为一点黑暗,就放弃自己的未来。” 出生在贫苦村庄又何妨,是金子,在哪里都能闪闪发亮。 “其实这个世界上比他过得好的人有很多,但过得更惨的也大有人在。长大了就会明白,这些都不算什么。” 父母,家境,人生,年幼的孩子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吃惯了苦,也就不觉得苦了。 “妈妈在天上看着他呢,他是被人安稳地爱着的孩子,理应有去做任何事的勇气。” 他们都要快快长大。 “还有他养的猫,总有一天我会去看一看的。他和他的猫,都要好好的。” “——魏知非,他们想埋掉你。 但你要永远记得,你是种子。” 电话里李迩的声音变得模糊,江小瑜来不及细听他说了些什么,只觉身边的一切渐渐虚化,耳边是逐渐靠近的发动机轰隆声,回眸一望,远处有一辆摇摇晃晃地大卡车正疾驰而来。 司机的脸上带着醉后的酡红,还有腾腾而来的莫名杀气。 “江小瑜,快闪开。” 李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皱起眉提醒她道,“大约是你后方位置,一辆重型货车,速度很快。” 江小瑜已经看到它了,对于孩童的身体来说,这相当于卑微蝼蚁面前的巨型黑色甲壳虫。 庞然大物带着排山倒海之势袭来,轮胎随随便便就能碾碎她的腿骨。 她反应不过来为什么这种大型货车会出现在城镇道路,也来不及细想为何此车已经冲到她面前了却仍然不见司机减速,甚至连鸣笛声也未曾响一下。 等她下意识要避开时,已经晚了,那辆车越开越快,她两步并作一步地往台阶上面跑,却依然躲闪不及。货车阴魂不散地跟着她,居然也拐了弯,一路冲上了人行道上的台阶。 即便前盖碎裂了,也依然穷追不舍 分卷阅读157 。 江小瑜被飞出来的碎片砸到脑袋,踉跄了一下,此时,那片黑色巨影已经来到了她的头顶。 巨大的冲击力将小孩的身体撞出五米开外。 犹如断了线的风筝,滚落到路边的台阶下。 只余无尽的黑暗。 摔落到手边的手机仍显示着通话界面,传出刺刺拉拉的电流音。 男人的声音已经沉默,无论那边的人怎么喊,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江小瑜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窗边飘红的落叶。 白色房间里空无一物,淡蓝色窗帘被掀起一角,饶是如此,也无多少暖意洒落进来。 秋过冬来,干枯的叶茎砸到窗台上,折断成两半,顷刻间粉身碎骨。 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她撑起身体,注意到自己身上还盖着白棉被,细若无骨的手腕上插满输液的管子,暗青色的血管纵横。 她本能地掀起被子,手指在触碰到棉被那一刻,却直直穿了过去。 怎么回事? 江小瑜茫然无措地站在地上,挠挠头。 深吸一口气。 好像……感觉自己的身体比以前轻盈了不少。 以前睡久了起来会有一种无力感,但现在不一样. 她像是摆脱了重力一样,一下子就跳下来了。 不仅如此,往常冷硬冷硬的瓷砖地板走起来也没那么难受了? 她迈开步子。 脚底软绵绵的,犹如行走在云端,每一步都踩在了柔软的蹦蹦床上。 仿佛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已经对她完全无效。 她回头一看,发现床上居然还躺着一个自己。 小脸面无血色,陷入重度昏迷。 她不是已经下床了吗? 那床上躺着的这个是谁? 江小瑜走到门口,对着镜子打量自己。 ……她在镜子里看不到自己。 她低头,张开双手,又摸摸自己的脸,很真实的触感。 也就是说,现在只有她自己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对于这个世界的其他物体来说,她只是一片虚无的空气,看不见,也摸不到。 从未遇到过这样离奇的事,她这是灵魂出窍了? 她无声无息地穿越房门。 她正处于河东镇一家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 门内是她的病房。 门外则放满了花篮水果,看起来很是新鲜,色泽诱人。 她咽了咽口水,吃不到,只能作罢。 抬眼间,她注意到水果和花丛里插着有各种笔迹纸条。 歪歪扭扭,都是孩子写的。 “河东小学三年二班奉上。” “祝愿江小瑜同学早日脱离危险,尽快出院。” 那场意外的车祸之后,她的事情已经传得整个学校都知道了。 同学们不但没有冷眼旁观,反而都自发组织献爱心,给她捐钱治疗。 大家平时看起来疏离,但是这种时候,还是有不少人惦记着她。 林子月、沈如安他们,主动报名演讲,呼吁大家合力帮忙,帮助她早日苏醒。 王新虎和弟兄们,给她买了最新款的玩具,自己舍不得玩,全送给她了。 无数个小巧的礼物,堆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摆放在墙角。 她鼻子酸酸的。 同学们老师们,都在等待着她能醒过来。 病历上的备注显示,她车祸重伤,失血过多,器官几近衰竭。 能在病房里安生地躺着,她还没死。 但是,醒不过来了。 医学上,称这种状态为“植物人”。 一辆疾驰而来的货车,剥夺了她的一切正常的生理活动,使她陷入了将近半年的沉睡。 她的灵魂被撞出了躯壳,身体却依然顽强地维持着呼吸。 ——那现在她这种情况是怎么回事? 既然她没死,为什么灵魂回不到原来的身体里? 反而在沉睡了半年以后,魂体突然清醒过来了。 灵魂虽然获得了自由,但是被世界无视的感觉……也不太好受。她玩不了游戏,吃不到食物,甚至挥拳打自己一下,也无痛无觉。 虽然没了触感,那么,总该有同类的伙伴吧? 听人说,人是有灵魂的,死了以后就会去往阴间,转世轮回。 所以江小瑜以为,世界上该有很多和她一样的灵魂。毕竟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出生,还有那么多人死亡。 但她飘了几天,却一个灵魂也没有见到。 也没有传说中的黑白无常来捉她下阴曹地府。 就这么每天漫无目的地飘,好像世界上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魂魄。 她有些失望地想:或许传说里都是骗人的,人死了根本没有魂魄。 分卷阅读158 偌大的世界,只有她自己是个例外——超脱任何科学常识的例外。 第102章 接下来的这几天,江小瑜哪里也没有去。 她现在不能离自己的身体太远,稍微飘出楼层,就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把她往回拽。 如果她非要抵抗那股力量,唯一的下场,也许是魂飞魄散。 她只能坐在床头,看医生每天来查看病情,换软管,检查仪器,记录病情。 说不准哪天有亲友前来探望,先是面色沉重地抚慰江母一番,再颤颤巍巍走到床边,对着面无血色的她一阵唏嘘。偶尔还会聊起家长里短和陈年旧事,讲到动容之处,双双落泪。 只有这个时候,江小瑜还能解会儿闷,算是一天里最轻松的时刻。 江母来医院最频繁,其次便是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很是自责,他们总觉得自己没有照看好孩子,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两位老人从郊区走路过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江小瑜煮好吃的,照顾江小瑜的衣食起居,无微不至。 尽管如此,江小瑜依旧没能有转醒的迹象。 江小瑜能清晰的看到,年轻的母亲头上,新添了几缕白发。 仅仅一夜之间,霜雪爬满了鬓角。 没过多久,江小瑜的亲生父亲闻讯从外地赶了回来。 清醒的时候从来没能见到过他的样子,昏迷之后反而立刻露面了。 但迟来的爱毕竟仍旧是爱。 他就像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父亲一样,把感情埋得很深,从不说出口;却又像世界上所有伟大的父亲一样,深知自己对家的责任。 他跟前妻,相顾无言,其中恩怨千万,见了面反而尴尬。因为重重原因,他当初选择了离开。 到现在,为了女儿,他终于愿意回来了,顺便回来看望他的前妻。 江父是在一个清晨出现在江小瑜病房门前的。露水打湿了他的米黄色外套,沉默的男人个头很高,也很清瘦,容貌不算出挑,却也不会让人觉着不适。 他站在玻璃前面一直往里看,手里还提着米面。 离异后他过得其实很好,经济独立,还攒了些钱,只是独身久了,总会怀念家的温暖。 江母默默为他打开了门。 久别的夫妻,僵硬的氛围。 他点点头,抬腿走了进去。 这一来,以后便是天天都来了。 他也不走,和江母轮班照顾起了江小瑜。 一个人做饭,另一个人喂,一个人叠被子,另一个人就给孩子换洗衣服。 两个人渐渐从无话可说,有了一点默契——虽然只是在照顾孩子这方面。 江父戒了烟酒,这些年在外面独居打拼,渐渐地磨炼出一种深沉的韵味。他不再对许多事情选择视而不见,而是主动陈述自己的看法。某天午后,他给江母塞了一袋桔子,“家里水果太少了,你得补充点维生素。” 江母鼻子一酸,差点没掉泪。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过她了,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忍耐。陈叔叔在的时候固然也很好,但情人的好跟丈夫的好是不一样的。当心里那一层完美滤镜被打破,她才慢慢接受了世界并不浪漫的现实。有时候温馨就在身旁,就在,手里的编织袋中。 江母慢慢地剥着桔子,酸甜的气味自橘黄色的果肉里弥漫开来,软软嫩嫩。 她掰下一半,递给了他。 很多年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景了。 就像他们刚结婚时候的那样,她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手里拿着刚摘的小花。一切幸福都在缓缓流淌的时光中,又酸又甜。 她被房东催着要房租水电费,日子过得窘迫而艰难,他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替她缴了五年的费用。 在江母最无助最脆弱的这段日子里,是他跳进这个深不见底的大坑里来,一声不吭,咬着牙,重新扛起了这个家的重担。 安抚前妻,照顾病女,接待亲友,赡养老人,打点好上下的一切。 江小瑜看着他们感情逐渐升温,心里甚是慰藉。 也许不就的将来,他们会重新在一起,生下另一个孩子,享受难得的天伦之乐。 那样她的死也许还算是值得的。 听说,那些催债的人已经不再来了。 在江小瑜住院以后,那些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和他们一起消失的,还有李迩。 没有人知道那些肇事者的失踪是否和李迩有关。 反正他一向独来独往,就算消失一辈子,也不会有人过问他的去向。 江母不关心这些,她只关心女儿的病情,和医药费。 长长的单子列满了各种药物仪器的名称,总额上的零让人看得头晕目眩,还有价格高昂的住院费。 这些钱,该去哪里筹集? 江小瑜孱弱之躯,要靠仪 分卷阅读159 器设备续命。 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每一天,都要花巨额的费用。 一分一秒,都是钱。 金钱如流水一般地划到医院账户名下,江小瑜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继续每天接受流程复杂的治疗。 拿钱续命,已是常态。 她不禁有些忧愁——家里是从哪里弄来的那么多钱呢? 江父江母不过是两个普通人,家境算不上大富大贵。靠爱心人士募捐,不过是九牛一毛,于事无补。 根本连她住一天院的钱都不够。 车祸肇事司机酒后驾驶,判了刑。后来又查出货车刹车有故障,便判成了意外事故,又赔了点钱,草草了事。 然而那点钱,也根本不够她康复。 江小瑜去看了缴费人的资料。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那个每天帮她交齐巨额医疗费的人,竟然会是——顾朗。 她当然不会相信这个人会这么好心跑来来当慈善家。 本次车祸事件疑点重重。她有九成的把握肯定,顾朗跟她的重度昏迷脱不了干系。 说不准,一切都是他指使的。 顾朗正在逐步走上人生巅峰,在公司逐渐掌控了实权,可谓春风得意。身后不少拍马屁的下属,亦步亦趋地讨好着他。 每回看见他来,江小瑜都要飘到他身后,摩拳擦掌好一阵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伸出小脚踢他扑空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她现在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顾朗签完字,转身,目光直直透过她的身体,安然无恙地向医院外走去。 也对,她一条孤魂野鬼,又能把他一个大活人怎么样呢? 只要魏知非没事就好。 应该会没事的吧。 剩下的时间里,江小瑜一直在等魏知非来看她。 她一天天地等,等来了很多人,唯独没有等来他。 是因为太忙了吗? 她失望地想着。 她没有听见任何一个人提起过他,仿佛这个人已经不存在。 但她每次看见顾朗脸上那春风得意的笑容以后,都会告诉自己,不,他一定还在。 他生命力那么顽强,扛过了人生最为凄苦的十年,又怎么会无法拥抱幸福的未来? 这种虚空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呢? 她该不会要一直这样飘下去了吧。 无法参与世间事,就只能置身事外,默默旁观。每天清醒的时候就看看医院,狂躁地嚎上一嗓子,飘累了就趴床上睡会,期待着也许一觉醒来自己就复活了。 江小瑜期盼得有些抓狂了。 这天她又一次睁开眼睛醒来。 不同以往,她看到的不是空荡荡的房间。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里,带着他独有的冷淡气息。 几天不见,李迩眉间多了几分阴影和倦色。 他站在房间门口,直直看着病床上沉睡的小女孩,垂眸不语。 江小瑜站在他跟前,比起一个中指。 如今她是飘在半空中的,悬浮高度足以和他平视了。 换做从前,只能够到他的腰身。 “现在想起我来?大哥,你也太狗了,反应弧有点长啊,我都住院好久了好吗?” 算起来,李迩是第一个知道她出事的人,因为事故当天他还和她通了电话。 只是后来这人又不知道忙什么去了,从来没有现过身。 直到今天。 “虽然感觉你这个人很靠谱吧,但是咱能不能没事儿老玩消失。大哥,幸好我当时反应快护住了头,要是我再跑慢点,现在床上躺的可不就是个植物人这么简单了……” 她口中碎碎念。 反正没人听得见她讲话,她便念得更喋喋不休,权当自己跟自己说话:“哎,也不知道你这几天忙什么去了,神神秘秘的。” “抱歉,这几天处理了一下手边的小麻烦。” 李迩道。 江小瑜继续自言自语: “啥?你能有啥麻烦?哦——好吧,你好像确实挺忙的。那我先谢谢您了,百忙之中还来看望我这个病人。只是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可能报不了了,咱等着下辈子吧……” “你生气了吗?” 李迩皱眉,许久才道。 江小瑜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甚至连眉头也没法皱一下的自己,连忙摇头自语:“没啊,我是动不了,又不是诚心想不搭理你。就算看见您屈尊来这我也没法站起来给您道谢呀。病历上写着呢,植物人懂不懂……嗯……就是跟植物一样,一动不动,你打我一下我也不会还手那种……” 李迩勾唇:“你一定是生气了。” 江小瑜的脑袋摇得更厉害了,“哪敢,没有的事,我这个人比较大度,从来都不生气的。” 她认真道:“谁先生气 分卷阅读160 ,谁就是小狗。” “我发现,你生气的时候,话反而会比较多。”李迩收回目光,淡淡道,“说吧,是因为这几天没有看到我吗?” 江小瑜怔住。 第103章 这前后一问一答的,怎么看起来如此的连贯……自然呢? 就跟他真的在和她说话一样! 莫非李迩得了精神分裂症,在和另一个自己对话? 他该不会傻了吧? 江小瑜伸出手,试探性地在他脸前方晃了晃。 下一秒,手腕却被一双修长的指尖钳住,动弹不得。 她吃痛道:“啊啊啊啊啊啊疼疼疼疼疼放手放手放手!” 李迩这老男人居然抓住了她的手,还反锁住了! 速度之快,力道之大,半点也不怜香惜玉! 她终于知道王新虎那小子为啥突然变得那么老实了——这钻心的疼痛感,受过一次,便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许久没有任何触感的江小瑜,倒被这突如其来的痛刺激了神经。 她脑子一下子清醒了不少,仿佛重获新生一般,无比激动。 她惊讶地问:“你能听见我说话,也能碰到我?!” 有了痛感的刺激,江小瑜反而开心起来。 “为何不能?”李迩扫了她一眼。 江小瑜抽回自己的胳膊,心疼的揉了好久,“所以我刚才叽叽歪歪说的一堆,你都听到了?”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这神奇的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完全没觉得自己刚才的自言自语宛如一个碎嘴婆子。 “你真的能看见我?”她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现在江父江母都不在,时间尚早,医院里没什么人。以往的这个时候她都睡不着,凭着别人都看不见自己,她便肆无忌惮地干了很多事,譬如自己跟自己对话,或者是在天花板上玩倒立。 看着李迩那张俊脸,她逐渐回归了理智。 啊,这么久了,终于能有个大活人跟她说会儿话了。 她逐渐回想起自己刚刚傻不愣登降智的行为。 顿时有种捂脸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冲动。 妈的,好巧不巧,人生中中二的时刻都被李迩给撞上了。 她居然还一本正经地吧嗒吧嗒说那么久! “真的……全都看见了?”江小瑜不认命地又重复了一遍。 “看到了,也听到了。”李迩点头。 江小瑜:……啊! 要死了! “哎?为什么你和别人不一样?” 她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事儿不大对。 虽然能够与人交流是好事,但是…… “为什么别人都看不到我?而你却可以?我跟个透明人一样飘了好几天,都快要郁闷死了……不会吧,难道就你一个能看见我?甚至还能碰到我?这也太神奇了。” 医院走廊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应该是巡房的护士又来记录她的情况了。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门而入,像往常一样带着表格来看她的伤情。 仪器仍然平稳的如一条直线,今日与昨日并没有什么区别,很难会有奇迹的发生。 如无意外,这小孩可能要卧床一辈子了。 医生叹惋一番,例行公务完毕以后便推门走了出去,没有过多的停留。医院是见惯大喜大悲的地方,世界上比她还要惨的人多得是。江小瑜的悲惨遭遇也许会让所有在意她的人伤心很久,但时间总会抚平一切。也许就这样再过几个月,她便会逐渐被人遗忘,成为真正的一具“尸体”,一个只会给人带来忧愁与麻烦的累赘。 江小瑜呆呆的飘立在窗边。 李迩已不在房内,在外人推门而入的前几秒钟,他打开窗子,翻身一跃而下。 没有人发现他。 江小瑜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难过地看着自己瘦小的身体。那个“她”就躺在蓝白条纹的床单上,闭着双眼,甚是憔悴。江小瑜紧紧捏着小手,重新担忧起自己的命运来。 多好的一个小女娃啊,再也无法睁开那双灵动的眼眸了吗? 从这样的角度观察自己的容貌是一件很清奇的事,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站在除了镜子以外的第三者视角来审视自己。只是她这样看自己看了好多天,已经快麻木了。 好像就这样永远躺在这里,无声无息地死去,也挺好。 这会儿她也看开了。 她不再是“江小瑜”,而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醒不过来那就醒不过来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果她的死可以给这个世界带来一点儿变化,那她愿意离开。 她的命,系在家里的钱袋子上。她活着,只会让原本并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她是不肯接受顾朗虚伪的施舍的,更不愿意让母亲每日在仇人面前卑躬屈膝摇尾乞怜。 “你觉得,我能活下去吗?”b 分卷阅读161 r   江小瑜喃喃道,不知道在问谁。 也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她侧身而视,发现身边并没有人。 哦,他刚刚是从阳台走的。 她顺着窗台往下看,发现李迩就站在窗户不远的地方。 灵魂状态的她,无论是反应能力还是智商都下降了一个等级。 她想起来李迩是个活人,而她的病房在六楼。 这可是六楼! 人跳下去是要死的。 江小瑜心即将跳到嗓子眼,第一反应就是李迩怎么突然想不开居然要跳楼自杀。 但她探出窗台往外看时,才发现李迩已经翻跃在了一棵高树的枝丫上,安然无恙。 身形敏捷,远超常人。 李迩站在树枝上,烈烈冷风吹得黑衣鼓起,皮靴玉立,仿佛是鹰隼的化身,表情冷峻,仰头看向窗台。 他勾勾手,示意江小瑜也过来。 江小瑜不重力的牵绊,所以一下子就站在了阳台上,身姿轻盈无比。 她也准备往下跳。 但她想起来,自己好像被一股力量限制着,根本无法离开这座大楼。 “大哥,我过不去。”她为难道,“只要我一踏出医院半步,就会被拽回去,拽回到我的本体旁边。” 她的灵魂与身体有某种感应,一旦离本体太远,便会气数散尽。 她无法解释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只能暂时把它理解成某种神秘力量。 “往下跳,我会接着你。” 李迩离她有些远,身影立于楼下,身姿平稳,却已经张开了双臂,像一张柔软的网。 他面色不变,一副遗世独立的模样。 就是这样沉稳的模样,令江小瑜坚定了再次尝试的信心。 有些人总是有着定人心神的能力。 不知怎的,她莫名就相信,只要有他在,一切肯定没问题。 她足尖轻点,半透明的灵魂从窗台飘落,像一只轻柔的鸟儿缓缓坠入他的双臂之中。 那股拉扯她的力量,消失了。 消失的莫名其妙。 她疑惑地往回望。病床上的“她”一瞬间变得格外遥远,隔着层层玻璃,她看不清自己的脸色,只觉得那个曾经的江小瑜,终于解脱了。 江小瑜双足第一次接触到地面。 是前所未有的真实感。 许久没有领略到外面的世界,她分外安逸,踏着步子欢乐地转了个圈圈:“终于出来了!” 李迩不理会她颠颠的大喜,撑起一把黑伞。 这把伞帮她挡掉了白昼的阳光。 伞虽然大,却不足以挡掉所有的光线。随着风吹走动,江小瑜偶尔会被阳光晒到小腿和胳膊。 她现在处于灵魂出窍的状态。 虽然暂时没法解释为何李迩能够看得见她,但从他娴熟的手法来看,他一定对此事颇有经验,甚至连遮阳伞都提前备好了。 对于一只魂魄而言,人间的太阳光线犹如核辐射一般危害巨大。细碎的阳光会悄然侵蚀掉她的每一寸皮肤。 小腿只是在阳光下暴露了短短几秒,那一部分的表皮就开始消散,像是被风吹散的沙。 等到回归阴影中后,消散的轻烟才重新固化成组织。 看来阳光会把魂魄炙烤消散。 要是在太阳底下暴晒几个小时,她不得原地升天? 虽然伞很大,但是依然时不时有光线打到她的胳膊小腿上,正是白昼,四处而来的光线根本无法全部遮挡掉。 李迩见状,开始解风衣的扣子。 他将黑色的风衣披在她身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也透不进去。 江小瑜缩在大版的外套里,只露出个小脑袋,用目光表示无言的感谢。 “跟上我。” 李迩引着她走,江小瑜跟着他穿过弯弯绕绕的隐秘小巷。 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好像有点远,路途挺漫长。 李迩是个彻头彻尾的独行侠,他做任何事,从来不会过问别人的意见,也不会在意他人的疑问。 唯独到了江小瑜这里,他当起了一个全职保姆。 不仅给她撑伞,给她衣服穿,还要刻意走慢点以防江小瑜跟不上。 一个大男人在晴天打着大黑伞确实有点诡异,再加上路上那件会“自己”飘动的大衣,更是惹人眼球。 只是前面带路的黑衣男人表情格外冷峻,仅仅一个眼神,就吓退了路人偷看的目光。 一路上江小瑜都没敢问他为什么不打个车。但是一看到李迩高高瘦瘦的背影,就又心软了,木讷住了嘴。秋意寂寥,天气算不上温暖,稍微刮一阵风,就能感觉到透骨的凉。李迩把衣服给了她,自己却只穿着一件简单的衬衫,单薄得叫人心疼。 她默默想,走会儿就走会儿吧,反正省钱。 江小瑜有时候飘有时候走。 分卷阅读162 变成灵魂唯一的好处就是走累了可以浮在空中,如果顺风的话留更好了,一阵风就能把她往前吹出去好远,刹都刹不住。不过逆风的时候她就有点尴尬了,得悄悄揪住李迩的袖子被刮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脚丫,忽然停住。 她指了指自己:“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几岁?” 李迩面无表情:“八岁。” 江小瑜:“跟医院里躺着的那个小屁孩年纪一样?” 第104章 李迩缓缓点头。 江小瑜说:“完了。” 她欲哭无泪,垂首扶额。 “老娘明明是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啊,身体变成了小学生也就算了,怎么死了以后连灵魂也是个小屁孩?!” 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一直不是一个小孩子,只不过是穿过来以后重生在一个小孩子的身体里罢了。 也就是说,虽然身体是孩子,但她的灵魂依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成年人。 她的魂魄什么时候被被同化成小孩了? 苍天不公,活着的时候当个憋憋屈屈的小孩子也就罢了,死了以后还是要做个小屁孩就有点无法接受。 她委屈巴巴,一时间捶胸顿足意难平。 “跟上,别掉队。”李迩转身继续往前走,“我会有办法的。” 江小瑜冲到他前面,“你有办法救我?” “嗯。” 李迩在郊外有一个僻静的住所。 房屋外围是一片平摊的原野,松软的泥土带着露水的气息,踩上去软软的,再往外则是一圈浓密的丛林。 要找到这间房子,首先必须穿越这片黑暗的树林。 路线复杂,但李迩轻车熟路。 如果没有他带路,别人很难发现这个地方。 房子建的很粗糙,并不高大,有一种原始童话的梦幻感。 石头垒砌的墙壁,蔷薇花藤缠绕的房梁,还有简朴的木纹纸窗。 每逢太阳升起,小屋便伫立在一片篱笆的影子下,竹树环合,竖起一道天然的屏障。 这片地段远离市区,很难寻觅到任何现代化产物的踪迹。 江小瑜走进看了看,发现一切东西都是手工做成的。 小院子里的木椅在微风中摇曳,后院的水车吱呀吱呀不停地转动,木条经受过双手的每一寸磨炼,变得结实而耐用。 比起二十年后那个冰冷的科技世界,多了几分返璞归真的亲切。 江小瑜在历史书上见过这些物什的草图。在很早以前,古人便能设计出结构精密的机器了。用到的原理不算高深,但她身边真正能把东西复原的,却没几个人。 飘在半空的小姑娘身上耷拉着黑大衣,衣角垂到了地上也恍若未觉,她抚摸着那把小椅子,欣喜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小椅子刚做出形状,还缺最后一道打磨的工序,摸起来手感凹凸不平。 李迩点头,从她外套的衣兜里摸出一把钥匙,门应声打开。 小木门应该也是他自己做的。 因为江小瑜在市面上从来没见过样式这么奇异的门。 钥匙的形状也很独特,必须要以特定的角度,左右转动固定的圈数,才能把锁打开。 在这里,时光悠长,做什么事情都会慢下来。喝水要去河边舀,因为没有饮水机。做饭要生火。食材来自野外,还要自己打渔,而且,没有冰箱来存放囤积的食物。 诸多不便,他并不在意。 他天生动手能力强,野外生存技能运用的很娴熟,劈柴烧水不在话下。 区区小事。 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一辈子也不会饿死。 江小瑜进了房间。 屋檐下系着一个小风铃,有人靠近的时候,就会响起。 她戳了戳风铃,铜制的钟型铁片碰撞,银铃脆耳。 往里走,小木屋里面分隔出几个小间,一个主卧,一个厨房,一间独卫。 算的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李迩懒散地把衣服挂在了木架上。 房内陈设和他在河东镇的住所一样的简单,只有必备的生活用品。 两人坐在沙发上,相对而视。 江小瑜有种预感,李迩要开始说正事了。 果不其然,他垂眸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物件,放在了桌子上。 “拿着这个,也许有用。” “这是什么?”她好奇问道。 她不自觉地伸手去拿那个东西。 仿佛有感应一般,自她触碰到那个东西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心底油然而生。 她惊呼一声,看着自己的胳膊从指尖开始逐渐脱离半透明状态,最后完全恢复到原来的实体形态。 她握了握手,指尖是前所未有的实感。 空气中飘着的淡雅兰香。 她在镜子 分卷阅读163 里重新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李迩给她的物件,是一个玉佩,一个已经碎掉的玉佩,从中间的镂空处断裂开来,整整齐齐地分为两半。 红色的细绳将碎珠串连起来,莹润光泽。 她问:“这不是魏知非的玉佩吗?” 李迩皱眉:“不,这是我的。” 江小瑜解释道:“哦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以前见魏知非手里也有一个这样的东西,是他妈妈留下的。” 李迩没接话。 她问:“你的玉佩也是祖传的吗?” 李迩犹豫片刻,点点头。 “……所以说,之前种种,也许都是因为这个玉佩?” 江小瑜的三观再一次被揉碎,然后重组,她底气不太足,但还是颤抖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天啊,我该不会是这个玉佩选中的魔法少女吧?先复活我然后去拯救世界?” 一切的一切,都好魔幻。 李迩:“……” 他勾唇,忽而道:“其实我们见过。” “在十二年之后。” 他声音低缓:“我在执行任务的途中发生车祸,是身上的这枚玉佩救了我。 “醒来以后,我便出现在了这个年代。” “跟你有所不同,我是带着自己的身体穿越过来的。而你,应该是只有魂魄过来。” 江小瑜愣住,“等等,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你和我一样,不属于这个时代?”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周身布满低调而收敛的气息。 他穿的衬衫,吃的家常便饭,不与邻家来往,除了脸俊美异常,其他的方面都很不起眼。 她以为自己魂穿的经历已经足够扯淡了,没想到自己身边出现了第二个这么扯淡的人。 他居然和她一样,是从十二年后来到的这里的。 “你是通过一场车祸过来的?”江小瑜有些激动,搓搓手,“好巧,我也是!缘分呐!” 她伸出手,满腔友好,颇有他乡遇故知的喜悦。 对方眸色微闪,身子依然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 看起来就像个捂不化的冰块。 江小瑜没能等到对方礼貌的回礼,心里透心凉,只好讪讪收回手。 差点忘了李迩这人的臭脾气。 可能是她自来熟了,对方一向生人勿进,从心底里抵触她的触碰。 但是之前明明还好好的…… 当了好几个月的对门邻居,她蹭过他家饭,跟他一起去上学,甚至还敢当着他的面出言不逊各种作死。 看起来交情是很好,但是她又想了一下自己和李迩的关系,似乎也不尽然。 就比如李迩从来没有主动邀请过她,都是她自己厚着脸皮去蹭饭。每天喊她上学也不是很尽心,但凡她稍微磨叽一会儿,李迩连人带影子就没了。他做的很多事情,都可以说是在报答江母救他的恩情。刨除这些,两人之间一直都是不冷不热,忽远忽近。 从前是邻居,但也仅限于邻居。从根本上讲,他依然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冷漠的李迩,从来没有改变过。 现在她是寄人篱下,离他更近了一点。距离磨灭了美感,她才发觉自己之前的印象一直都是错觉。李迩满身都是冷冰冰的气息,不喜欢别人凑近,也不喜欢和任何人牵扯上关系。 她心里有点异样,还是道:“额,你接着说——你的车祸。” 他薄唇微抿,“为了完成任务,我必须与其同归于尽。所以……” 淡淡看了她一眼,又道:“我的车祸,是我自己选择的。” 他别无退路,猛打方向盘,狠踩油门,撞了上去。 他的车是经过改装的,一路横冲直撞也不会有问题。只是没有料到,在路口处,忽然有一辆粉红色的小型轿车从侧方驶来。 他从来不会牵连任务范围以外的人下水。 一为防止节外生枝,二来不合乎道义。 几十年来贯彻下来,雷打不动。 面对突发变故,他只好侧开车身。 闪避途中,两辆车冲到了路肩以外,防护栏几近断裂。 车体七零八碎,堪堪毙命。 他眸色如墨:“如果没有意外,那天傍晚,一个人开着车来无人区公路的,是你吧?” 第105章 江小瑜更惊讶了:“你怎么知道我的车祸地点的?” 她皱眉沉思片刻,想到另外一种可能。 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靠,我该不会就是被你给撞的魂归西天了吧?” 老天保佑,可千万别这么巧啊。 究竟是怎样的缘分,才会遇上这么多的巧合。 李迩之所以能够看到魂体状态的她,也许是因为他们两个有缘? 缘分深到居然连开车都能撞到一起去。 还双双穿越到了同一个年代。 分卷阅读164 然后,成了邻居。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她盯着李迩看,却没有在他眼中察觉到一丝一毫的歉意,哪怕一点心虚也无从窥探。 咦,仔细想想,好像不是他撞上的她,而是她撞上的他…… 她盯了许久,垂下眼睑,终于败下阵来,“好吧,我当时才刚拿到驾照,车艺不精。” “再加上心情不好,根本就没注意行车安全……错把油门当刹车,一不小心,就出事了。” 她弱弱解释着。 支着下巴,忽然想起自己当时孤身一人开车出来的原因。 当时她有个暗恋已久的学长,最后学长跟别人跑了。 加上学业不顺,她郁闷至极,开着小破车来到人烟寂寥的荒野透气。 最后她找到了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想好好发泄一下心里的不痛快。 谁知最后连公路都还没下,就很倒霉地碰上了车祸。 这下好了,连伤心都不用了……直接重新投胎吧。 一场事故,可以说双方各负一半责任。 江小瑜总结出一个道理:失恋的时候,千万别开车。也别一个人去没人的地方瞎晃。 说不定着一晃,就再也回不去了。 照李迩的反应来看,他们两个的确是一起死的。 在十二年后的事故现场,一个失踪,一个死亡。 失踪的那个没有死,在玉佩的帮助下,一人一魂,重新回到了十二年前。 李迩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即便溘然长逝,也不会有什么遗憾。 江小瑜就不一样了,正直青春年华的少女就这么殒命,甚至都没来得及谈个恋爱。 她的大好人生,因为一次意外,被迫画上了不完美的句号。 白发人送黑发人,她爹她娘能在她坟头哭一辈子。 “不过我也不算亏,就算死了还拉带上你这个垫背的。” 江小瑜压了压眼角的泪。她早就看开了。在哪里活都一样,无论是十二年前还是十二年后,身边都有这么多朋友,足矣。 既来之则安之,如果为错过太阳而哭泣,那她也将错过接下来的群星。 她语气豪迈,安慰李迩:“放心吧大哥,我就不让你赔精神损失费了,你只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对我好一点就OK。” 李迩瞥了她一眼,“玉佩送给你了。” 江小瑜受宠若惊。 还真的……对她好了那么一点? 她摸摸手里冰凉温润的玉佩,“这么好的东西,你真的就不要了?” 以前听老人说过,玉都是有“灵”的,认主,危急关头还会还会帮主人挡灾。 如果玉器平白无故的碎掉了,则说明它为主人挡下了一回灾难。 清朝《玉纪》记载,一人游览阁楼不慎坠楼,幸而佩戴太公璜,大难不死。在很多民间流传的版本中,都有讲述者涉险后玉碎而人安然无恙的故事。 这些道听途说之谈已无从考证,但至少现在,江小瑜是相信这些的。 祖辈相传的宝物,都承载着祖先对后辈的庇佑与祝福。佩戴玉石,也许真的会使子孙福泽绵延,获得保佑。 李迩经历绝境死而后生,身体毫发无损,也许就是这碎玉在暗中相助。 只是阴差阳错。在时空裂缝开启的时候,命运开了一个玩笑,顺便把江小瑜的魂魄也带走了。 如果玉能够把她带到这里来,那么也不是不可能帮助她恢复实体状态。 说不定哪天她还能重新变回成年人的形态呢? 江小瑜把玉塞到自己的口袋里,大方道:“啊,那我就收下了。” 半点不作假。 世界上真的存在很多无法解释的现象。科学无法解释的,统统归为玄学。江小瑜对玄学隐约有了几分信任,她只期盼着奇迹能够再次发生。如果苍天有眼,就合该让顾朗那个家伙玩火自焚。 这种情况下,欣然接受李迩的玉佩是最明智的选择。 不只是为了复活,也是为了给他个面子,做个顺水人情。 她殷勤地给李迩倒了杯水,“大哥大哥,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她伸向李迩肩膀的手僵在半空中,看到他骤然收紧的脸庞,小手又忌惮地收回了回去。 默默保持好距离,才缓缓问道。 “你刚才说你是执行任务途中的出的事,那你方不方便告诉我,你的职业是什么?” 她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好奇很久了。 究竟是什么工作,才能让李迩豁出命去完成? 她慢吞吞道:“要是能带我一个就最好了,来钱快,还不用社交,天天神神秘秘的。” 李迩眼尾一扫,不置可否。 “你……会后悔问这个问题的。” 彼时,他已经拿起了桌上的苹果。 沉甸甸的果子于他指尖转动了几下。 分卷阅读165 他端详着苹果,面无表情。 另一只手上不知何时忽然现出一把明晃晃的小刀。 手法快的让人心生寒意。 刀子划出去,绝对足以在不经意间置人于死地。 “啊这……那……我收回刚才的话?” 江小瑜仿佛预感到了什么,看的心神一颤。 好家伙,绝对是个玩刀的行家。 妈的,以前怎么没见李迩露过这一手? 她还以为他就是个单纯宅男呢,想不到居然还有黑/社/会的潜质? 忽然觉得自己当初才是好单纯。 还巴巴儿想着天天去他家蹭饭。 能活着走出他家的门就不错了,她居然还敢死皮赖脸的去蹭饭,之后又跟他对着干,谁给她的勇气? 江小瑜咽了口唾沫,继续盯着那苹果。 锋锐的小刀在他手中灵活自如的转动。 说是看苹果,其实是在看他的手。 他的手掌细腻而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磨茧。 刷刷几下,果皮脆声脱落。 里面雪白圆润的果肉,刀工精细工整。 他玩的很优雅,只是削个苹果,却给她一种医生操刀的精湛感。 鲜红的果盘,几个已经排列好的苹果,分毫不差,犹如精致的艺术品。 苹果皮堆叠在一起,没有断。 李迩用泛白的指尖擦去刀尖的水渍,凉凉往这边看了一眼。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的职业吗?” “我,是个杀手。” 第106章 ??? 江小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倒八辈子血霉了。 本来以为他的生活习性只是宅一点而已,所以才没亲戚没朋友,平时也不爱与人来往。 没想到人家是真的职业特殊。 刀尖上舔血那种。 江小瑜不关心他的过往,也不关心他的人际关系。 她现在只想保命。 她下意识地想跑,反应过来自己如今已不再是魂体的状态,而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屁孩,往哪跑?肯定要被拎回去的啊。她按捺住颤抖的心,很识相地举起双手来,瑟瑟道:“我刚刚,什么都没听见。真的。” 据说干他们这一行的,个人身份都是机密,所有知情的人都没好下场。 电视剧上面的那种亡命之徒,为了不泄露身份,逃命路上见到一个杀一个,嗜血成性。 她瑟瑟发抖。 不知道李迩自己有没有杀人灭口的习惯? 不管有没有,先装傻充愣最要紧。 她大义凛然道:“不管谁捉住我,我绝对不会把你给供出来的,真的。” “我凭什么信你?” 李迩反问。 啊……人和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江小瑜哑然,搓着小手,想了半天,只好把玉佩拿出来,放回去。 “那这个还你,就让我重新变回一个小鬼好了,这样我就不会对你产生任何威胁……这下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她伤心欲绝。才刚当上人没一会儿啊,就又要再“死”回去了,挺难的。 不过与其被杀掉,还不如自己给自己来个痛快。 “拿走。” “啥?” 她声音弱弱,一边反问,一边打量着他的神色。 李迩只皱眉道:“送出去的东西,不要再还给我。” 不妙,霸总·李迩此刻心情似乎不太好的样子。 江小瑜又伸出颤抖的小手,把东西塞回口袋里。 她琢磨着,人家也是一片心意,要是她敢不收,这人多没面子呀。 “哎,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吧,盛情难却。” 她谄笑,压了压口袋。 谁叫她善解人意呢。 李迩:“……” 他良久无言。 “没别的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江小瑜嘴角疯狂上扬。 啊!可以走了?这么容易? 她还以为自己要在这儿歇菜了呢。 但之后她又扯扯嘴角,小手绞在一起,有些为难。 走?走哪去? 她如今死而复生,怕是不好跟外面的人解释。 除了李迩,还有谁会相信她的话? 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 她要么被当成疯子抓进精神病院,要么引发一波社会恐慌,最惨的就是被关起来进行科学研究。 医院里还躺着一个“她”的尸体呢,她回去干啥?闹鬼吗? “大哥,我觉得你这儿挺好的。” 她眉梢软了下来,苦兮兮道。 虽然……李迩脾气怪是怪了点,至少……饭做得还是可以的。 而且他现 分卷阅读166 在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了解她状况又跟她同病相怜的人。 好不容易才能脱离医院的桎梏,如今大仇未报,她是绝不可能松开李迩的大腿的。 再危险又能怎样,还是要死死地抱住! “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勤快,可以当你的贴心小伙伴!” 她挥舞起小扫把,又勤勤恳恳帮他把桌子上的果盘拾掇好。 李迩全程没有动半根手指头,垂着眼继续削苹果,姿态娴雅得就像贵族的少爷。 江小瑜只好又回来收拾一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忍…… 小木桌做的很结实,但对于她的个头来说还是有些高。 成年人弯个腰就能擦完的桌面,她要在四个方位分别擦四下才能擦完。 自始至终,李迩都没喊她停下。 江小瑜垫着脚,东跑西晃,没一会儿就累的呲呲哈哈。 但她不敢慢下来。 ——砰! 脚边的小凳子绊了脚,江小瑜手短脚短,扑棱半天,摔了个四脚朝天。 疼的她眼泪瞬间就冒出来了。 呜呜呜,这叫个什么事儿呀。 活着的时候全家被奸人算计,死了以后还要在李迩这里受气。 想当初,她堂堂瑜姐可是统霸整个河东小学的女人。 她转悲哀为愤怒,气急败坏地踢了凳子一脚。 李迩:“……” 江小瑜立马把凳子摆好扶正,歪着脑袋冲他笑了一下,“大哥,饿了吗?我给你做饭?” ——呜,好饿,想吃饭。想吃大哥做的饭。 良久,李迩才慢慢掀起眼皮。 眸子深邃而淡漠,晦暗不明。 他凉凉道:“不需要。” “我身边不需要废物。” …… 居然被嫌弃了。 江小瑜:“?” 她看着他手上的刀子,又堪堪咽了口水。 差点忘了这人的厉害了。 不过她还是道:“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得先养我,才能让我发挥作用。” 她环顾一圈,插着腰道:“看你这地方,地段不怎么好,家电也没布置,是不是缺钱?” “你要是缺钱,那就雇不起保姆钟点工啥的了,你看我行不行?” “我给你干活,帮你收拾房间,不收钱,管我吃惯我住就行了。” 李迩:“……” 江小瑜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满怀期望。 李迩睫毛颤了颤,眉梢微动。 他看了过来,神色淡淡:“你不怕我?” 江小瑜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小刀,违心地摇摇头。 “跟着我,你会死。” 他垂下眼睫,重新看向手里的苹果,鲜红而富有光泽。 他静静看了许久,迟迟未咬下去。 江小瑜内心踌躇,不太理解他口中的“会死”是什么意思。 但自己命都是李迩从鬼门关捞回来的,谁还在意这个。 她想了想,忽而抬首,笑了笑,道:“没事,你跑得快,紧急关头要是顾不上我可以不用管我。” “我不会拖累你的……” 江小瑜壮着胆子,戳了他一下。 “那啥,大哥,你能先把刀放下吗?” 纹丝不动。 她看着李迩把手里的苹果切成两半。 其中一瓣给了她。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 江小瑜喜出望外,同时心领神会地笑了一下。瞬间觉得刀锋反射的光芒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接纳了。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真诚地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来报答大哥的收留之恩。 “大哥先吃…” 江小瑜拿袖子擦了擦,把已经削好的果子递到他嘴边。 “自己吃。” 他皱眉,别开头,生硬地躲开她凑过来的小手。 甜腻的果汁蹭到了嘴边,莹白的肤色亮晶晶的。 他浅粉色的唇似乎上了一层釉色,愈发鲜艳动人。 江小瑜微怔,很快回了神,乖乖自己啃起苹果来。 “吃完以后,离开这里。” 李迩已经站起身,大长腿几步迈到门前,打开了木门。 小小的房间看起来格外敞亮。风吹进来,外面是似血的晚霞。原来不知不觉已经临近傍晚了,周边森林黑黜黜的,阴森可怖。 江小瑜愣了。她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还是要赶我走啊。” 空欢喜一场。 江小瑜闷闷地啃着果子,自己的境地有点难看,进退维谷,无处可去。而且被人赶的感觉,确实有那么一丁点儿难受。 李迩没说话,侧身站在院子 分卷阅读167 里,给她留出了一条路。 她把没吃完的果子丢在桌子上,拖着步子走出房门。 外面的视野很开阔,身上有玉佩护体,她与常人无异,甚至能感觉到蚊虫在叮咬她裸露的手臂。 但这也同时说明,她仍然是个人类小孩。个子矮,力量弱,想凭一己之力走出这里,纯属做梦。 算了,李迩已经对她仁至义尽,不仅帮她恢复了实体,平时也帮她的母亲摆平了各种麻烦。想必那些催债者的消失,李迩也出了力吧。即便母亲对他有天大的恩情,也早该还完了。 剩下的日子,她要靠自己才行。 没有谁必须帮她。 但不知怎的,她就是有一点不开心。 明明已经很努力的想要留下来了。 可李迩就是李迩,永远都是那个习惯独处的李迩。 就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下来,整个心拔凉拔凉的。 第107章 是夜,大雨倾盆。 树林幽暗,微风摇曳,雨水如注。 江小瑜折返好几回,都没能走出这片森林。 但她并不着急。 累的时候,就扶着树干休息一下。不得不说,像她这样在都市长大娇生惯养的女孩儿,真的非常缺乏野外生存的经验。走了没多久就直接迷失了方向,只感觉前后左右都是一样的景物,只能围着一段枯枝缠绕的废墟团团转。 雨水顺着芭蕉叶的纹路滴落下来,丝丝清凉感漾在裸露的皮肤上。她的小手上,胳膊上,都粘了泥巴和碎草,黏糊糊的。 没有电,没有灯,也没有月亮。 外面的世界,早已与她无关。 医院里的那个“她”,已经是个毫无生气的躯壳。 也许,如果父母发现她已经失去呼吸了的话,肯定很难过吧。 也许,已经在着手操办后事了。 而顾朗,也即将开始操弄魏知非抚养权的归属问题。 如今她不过是游荡在这世间、还未被阎王爷收走的一条孤魂。 说不准哪天她这个异类就要被清理掉了。 又或者,早在此之前,她就会先死在这片怎么走也走不出的森林里。 雨越来越大,参天古木根系纵横,风吹得树干微微倾斜。 雨点毫不留情地拍打粗枝大叶,啪嗒作响,像新年的鞭炮一样热闹。 雨夜迷蒙。 再往前走,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 到时候说不定连回来的路也找不到了。 李迩真是气人,把她领到这里来以后就真的不再管她的事情了。 没了他,鬼知道怎么走出去啊。 好在身后的方向一直能够看见木屋的光,她不至于连回头路也没有。 她有点泄气,只好原路回到小木屋附近。 她又累又困,路上又摘了几个野果勉强填肚。 鞋子走掉了一只,稚嫩的脚丫深一脚浅一脚地陷在淤泥里。 但她暂时寻不到清水来洗脚,只好缩在小木屋的屋檐下面,仰着脸,等着雨停。 树林幽幽,木屋里点起一盏盏暖灯,像黑暗中的萤火虫,让人不由自主的想靠近。 这是方圆几里地中唯一的光亮,驱赶了阴暗和猛兽,遮蔽了寒风与冷雨。 让江小瑜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故事。 故事里的白雪公主人,还有七个小矮人,都居住在僻静的森林里,过着平静幸福的日子。森林里的木屋有魔法,里面或住着可怕的女巫,或住着心地善良的精灵,有时候会出现通往奇幻仙境的暗道,有时又会变出香喷喷的面包。 江小瑜小的时候,听母亲给自己讲故事。 她总会好奇地问:“小木屋里会有仙女吗?” 幼稚的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那时候母亲只是一直微笑,既不否认,也不肯定。 唔,现在,小木屋里面住的是心肠冷漠的男巫李迩。 好渴,好饿。 变回人以后最大的坏处就是有了痛觉和味觉。 她心烦意乱地揪了根叶子,收集从天而降的雨水。 勉强能够润润嗓子。 无家可归。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困意袭来,她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一点。 夜深了。 门缝里亮着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看起来主人已经休息了。 要不要去敲个门? 江小瑜不敢。 她怕被暴怒的李迩扔出来。 雨下到半夜,温度骤降,更冷了。 捱过整场雨的江小瑜冷的直打哆嗦。 她先是觉得冷,冷到颤抖,后来又开始觉得热,热的有些昏沉。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很烫,从脸上一直烫到心脏里。 分卷阅读168 视线也烧得模糊起来。 小木屋门前悬挂的灯盏随风摇摆,风铃开始摇晃。清脆的铃音使人头晕目眩。 远处的平原上好像忽然亮起另一道光,是红色的。 红光像动物在黑夜中的眼睛。 能发光,会动。 并在一点点向这边逼近。 不会招来狼了吧? 江小瑜起身,揉着眼睛。 在山区附近,野生动物确实会比较多。 城区里还好一点,但郊区就不一定了。 李迩这个憨憨,盖房子居然敢盖到野外。 郊外确实够清净,没人打搅。 可这下好了,真要是曝尸荒野,看谁给他收尸。 江小瑜心里骂骂咧咧,但她还是觉得不能放任李迩继续睡下去。 她喊了一声,试图去提醒屋里的李迩,一开口才发现嗓子烧得沙哑异常,竟一个字也喊不出声。她浑身无力,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扶着墙来到正门前。 轻飘飘的脚,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 垂挂的风铃晃动的更加急促,群魔乱舞,似有大事降临。 江小瑜揉了揉眼,才发现远处逐渐靠近的红光是一个图案。 暗红色的花纹,组成七芒星的结构,由内而外发着渗人的红光,在夜里就像动物的眼睛。 许许多多的黑衣服的人,从车上跳下来,手臂上也皆是七芒星纹路。 来者不善? 江小瑜打了个喷嚏,耳边一片嗡鸣,有风声,铃声,雨声。 但就是没有屋内的任何动静。 她焦急不已,急火攻心,趁着那些人包围之前,锤了一下门。 声音小到几乎分辨不出。 饶是如此,足够了。 她看到房门被打开,漏出一点亮光,白闪闪地映在她的眸子里,照亮了她被雨水濡湿的头发。 “快跑……” 声音沙哑,气若游丝。她本能地嗅到了外界的危险,喊出这句话后再没了力气,顺着门框缓缓下移,最后跪倒在地板上。 暗沉沉的灯光下,里面的人一身黑色西裤,站定在她跟前,俯视眼前着小小的女娃。 良久,他的视线从她身上缓缓移开,望着远处黑黜黜的原野,一语不发。 他握紧袖间的刀,衬衫半扣。 冷白的肤色溅染丝丝冷雨,映上远方的红光,疏离又冷峻。 “对不起,我最后还是回来了。” 江小瑜坐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小床上,看着身边的人煮粥,小声道。 已是第二日黎明。 昨天李迩明明下了逐客令。但是江小瑜没走,自作主张回来了。 本来是想帮他避险,结果话都没说完就先晕了过去。 一点忙帮不上不说,到最后还要来蹭吃蹭喝蹭住。 江小瑜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虽然昨晚淋了雨发了烧,但是李迩应该是给她喂了药了,一觉醒来只觉神清气爽,精神倍棒。 唯一的床被她给占了,也不知道李迩昨晚睡了没有。 其实她早就醒了。昨天晚上雨水很大,她反而睡得很熟,第二天早上直接睡到了自然醒。 室内无比安静,只有咕嘟咕嘟水开的声音。 “森林里太可怕,我又迷了路,没地方避雨,就先借你的屋檐避一避……”江小瑜还在解释,“后来我忽然发现有个七芒星图案一直在附近转悠,就想着去提醒你……” 屋檐还在往下滴着水,门前的风铃一摇一摆,篱笆的花丛似乎开的比往日更清丽了些。 仿佛一切比原来更美。 再看李迩,他的头发一丝不乱。阳光透过木格窗,照在他的发丝上,把那一绺头发染成了白金色。他正凝神看着柴火上的清粥,脸上是流转交织的光影。 此情此景。他像极了烟火人家出来的好男儿,自持又体贴。 ……多好的男儿,可惜,就是白白长了一张嘴。那张嘴,不会说话。 江小瑜认错态度良好,却没得到半句回应。 “嗯……后来那些人没有伤着你吧?”江小瑜试探着问。 她觉得应该是没有的。 因为周围的一切都完好如初。 温馨的小屋经历一场雨水的冲洗,散发出古木的清香。 “他们已经找到我了。”李迩低低看着沸腾的水,慢慢出声道,“所以,我从镇上,搬到了郊外。” “他们”指的是谁?昨晚那些人吗? 江小瑜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良久,李迩开启了另一个话题:“你不该回来找我的。我说过,跟着我,你会很危险。” “不危险,不危险。”江小瑜尝试挪动位置,腿边一阵哗啦的金属相撞的脆响。 她愣住。 自己的双脚,居然被戴上了镣铐。 冰冷的金属链缠了一圈 分卷阅读169 又一圈,交界处泛着森白的冷光。偶有斑驳的锈渍缠绕在咬合处,不知是因为天气潮湿生了锈,还是曾经染上过凝固的血迹。 也许是在她昏睡的时候戴上的,因为戴的太久,她醒来之后竟一直没有察觉,直到翻身的时候才感觉到一股拉力。 锁链的另一端,恰恰铐在了墙壁上。 如同一个……金丝雀的囚笼。 第108章 “你为什么要把我锁起来?” 江小瑜一脸怒意,她心脏怦怦直跳,在等李迩给她一个解释。这算是非法囚禁了吧?难不成他也要搞人贩子那一套?拐卖妇女儿童非法牟利? 要是不能给她一个人性化的解释,她可就要生气了。 “给你两个选择,一,自行了断。” 李迩慢条斯理道。 他一点也不在意她的情绪,往锅里倒着淘好的米,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声线毫无波动,仿佛是一个经过训练的人偶,在念着一段毫无情感的对白。 啥?啥了断? 让她自杀吗? 杀你奶奶个腿。 江小瑜心里怒骂他列祖列宗上百次,无比后悔自己昨天怎么对一个冷血的杀手鞍前马后忙来忙去。但她毕竟不傻,不敢以卵击石激怒他,只好说点没有可信度的大话妄图感化他:“我昨晚是担心你的安危才回来找你的,大难临头,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的安危,结果你就这样恩将仇报?” 信不信无所谓,万一他信了呢。 李迩顿了顿:“所以,你不该回来的。” “既然你已经看见了那个东西,就没有别的出路。”他盖上锅盖,往炉子里添着被劈成细条的木柴,淡淡的灰烟自烟囱飘向天际。 他看向窗外,淡淡道。 “一颗七芒星,红色的。那就是这个组织的标志图案。” “所有看见过它的人,都死了。”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任何成员,都不得泄露有关于组织的半点信息,即便是名字也不行。 如他所说的那样,知晓这个图案半点信息的人,的确都已经死了。 所以当他在描述那个图案的时候,江小瑜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 是生是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那你为什么一点事也没有?你是其中的一员吗?” 江小瑜撇起小嘴,“反正我都要死了,不如就多问你一点,好歹还能当个明白鬼。” 李迩只回应她一个冰冷的表情。 江小瑜:……她莫非是进贼窝了。全员哑巴那种。 “我还以为他们是来追杀你的呢。”江小瑜扶额,又开始为自己讨价还价:“不过念在我不知者无罪的份上,能不能就算了?” 李迩极有可能是他们其中的一员,而且可能还很有地位。 所以人家可能压根就不是来跟李迩干架的。 是她自己脑补太多,热血上涌,冲在最前面,结果还被那个组织的人给发现了。 “可你是个隐患。” 李迩转过头来,眉头微皱,一双墨瞳明灭深沉。 他说的言简意赅,仿佛,在待会儿取走她性命的时候,也能做到如此水波不惊。 江小瑜往后靠了靠。 ……所以人家组织为了保证自身的安全,让李迩处理掉她这个麻烦? “额……”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大哥,您说的这个组织,额,你的意思是,他们要你杀了我?” 拜托……她又不是故意要看的……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好吧…… “是。” 李迩垂眸,用细软的绢布擦拭着匕首的刀刃。 “我还有没有什么别的选择?” 江小瑜心里越来越慌,连忙问。 她还是不知道这个神秘组织是什么来头,以及,是否有什么能够安身立命的规则。 但是如果李迩真要她的命,以他的个性,她应该活不到现在。 也许还真的有别的妥协的反感。 “有。”李迩点头,“二,把你关在这里,直到你死为止。” 江小瑜啊了一声,不可置信得看向他。 如果一辈子无法与外界接触,那么其实也就跟死了差不多了吧。 从人类社会“死”去了。 “你这是非法囚禁。” 江小瑜稍微挣扎了一下,拿起法律的武器维护自身权益。 反抗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因为她看见李迩同时递来了两样东西。 一碗饭,还有一把刀。 热粥是水果味的,飘着清香。 刀是锋锐的水果刀,明晃晃,一血封喉,想必死的时候也不会太痛苦。 选择生命,还是选择自由。 江小瑜咽了口唾沫。 分卷阅读170 第109章 李迩看着她把粥喝的一点不剩,淡漠的眸子终于有了微光。 她的选择很明了,她想要活着。 李迩挽起袖子,伸手去捞空碗:“我去洗。” “不用了,我自己会洗。” 江小瑜生硬地答道。 她欲闪躲,反而碰到了对方的袖子,瓷碗啪叽一声摔在了地上,碎成了七瓣。 江小瑜:“……” 不听话的小孩总归要接受惩罚。 她才刚来,就把自己的饭碗摔了。以后还怎么在这里待下去? 她小心翼翼地看他。 李迩倒也没有为这点小事而生气。 他弯腰将碎片一片一片收集起来,去了厨房。 哗哗的水流声传来。 江小瑜翻来覆去睡不着,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又躺回到了床上。 其实她留下来,也有自己的目的。 并非表面那样,单纯念及李迩的安危。 她没有走出这片林子,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她已经权衡好了利弊。 就算真的走了出去又能怎样。 拖着这个诡异再生的躯壳,一个人回到河东镇,说服那里的所有人——她还活着? 先让世人相信,人真的是可以死而复生的,再继续与顾家作斗争? 可谁会信呢? 她需要一个得力的助手,来帮助她渡过难关。 顾朗害她家破人亡,又算计魏知非的继承权。此仇不报,死不瞑目。然而顾家财大势大,凭借一个小孩,又能掀起怎样的风浪来。 她想来想去,能够帮得上忙的也就只有李迩了。 身份信息空白,社会关系简单,了无牵挂,能力又很强。 和她一样。 她如今是超脱于这个社会之外,一个已经不存在于社会关系网里的人。 他们其实很像的。 找到他的弱点并不难,只要找对路子,就好下手了。 利用别人,显得自己过于绝情。 江小瑜很犹豫,犹豫自己要不要这么做。毕竟之前她对李迩的态度已经有所改观,虽然现在看来他这个人没什么人情味可言,但至少他从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无论是说服李迩,还是说服整个社会,一切的前提都是,她得能在这里活下来。 如果她被关在这里,死在了荒野的木屋中,那才是真的没有退路了。 厨房冲刷碗碟的水流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江小瑜正沉浸在思考当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动静。猛一抬头,才发现卧室门开了一道缝隙,而李迩就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吓了她一跳。 她语气染上奇异,“你站那干什么。” 门被缓缓推开。李迩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看着她。 光线缓缓打到他的手臂上,衬衫上,江小瑜这才看清楚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之前被打碎的碗的残骸,静静躺在掌心。 江小瑜道:“扔了吧,万一伤到手可怎么办。” 他依然不语,没接她的话,眼眸却幽深。 良久,缓缓吐出几个字:“我刚刚发现。” “发现什么?”江小瑜问,“碗洗完了么?” 李迩:“碎片少了一块。” 江小瑜:“……” 他俩说话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江小瑜摇头:“可能是你没捡干净吧,漏了一块也说不定。” 李迩没有回答,只是将瓷片尽数放进垃圾桶。 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室内重归昏暗,江小瑜垂首,攥着的左手缓缓松开。 掌心躺着的,恰好是缺少的那块碎片。 形状最锋锐的一片。 锁链的声音哗啦作响,李迩随时有可能会再回来。 她的小伎俩,已经被发现了吗? 不管有没有被发现,留着总归安全一点。 万一哪天李迩看她不顺眼了忽然就不想留她一命了,她好歹还能防卫一下。 她迅速地把碎片掖在枕头底下,以备不时之需。 李迩平常并不空闲。 至少在江小瑜眼里是这样。 他总是天不亮便出去了,然后在傍晚之前回来。 江小瑜猜测,也许是去执行那个所谓的“组织”交代的秘密任务吧。 但是也不太合理——如果他真的跟那些人是一伙的,为什么要选择离开市镇,搬到这偏僻的荒野之中? 他的样子,似乎是在避着那些人。 而那些人从此以后竟再也没有来过。 她以为李迩是去杀人或者放火了,每天担惊受怕得不得了。 她留了心凑近闻过,想在他身上闻出点蛛丝马迹。但是很奇怪,他身上没有一点血的气味,反而是清冽的香。 他会把外套 分卷阅读171 搭在衣柜上之后,再去做饭。 江小瑜就会趁此时悄悄地在他衣服口袋里摸几下,偶尔能摸出几颗糖来。 是学校小卖部的糖,五毛钱一大把那种。 江小瑜问:“你去干什么了?” 回应她的是漫长的沉默。 江小瑜撇了撇嘴,拆开糖果袋子,味道还可以。 李迩扮演的只是一个“牢狱”看守人的角色,给她吃住,其余一律不理。 饭菜上桌后,就到了一天当中最开心的时刻。蔬菜都是野外刚摘的,火候把控的刚好,有的软糯香甜,有的酸辣可口。粥也煮的和以前味道一样,只是吃多了难免会有些单调。江小瑜感觉自己在修仙。 一切的一切与在河东镇没什么两样,恍惚中她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时光。她妈妈忙着上班谈恋爱没空管她,她就背着书包敲开对门李迩家的门,很神气地蹭上一顿饭。 虽然李迩对她爱答不理甚至可能心里很烦她这个麻烦精,但两人相处下来总体上还算融洽。再加上也从来没有见过他打骂小孩,她惴惴不安的心情稍微平复下来,基本上能确定自己的安全了。 于是江小瑜准备开战“策反”行动。 怎么说俩人也算是旧相识,再怎么锋芒相对也不至于撕破脸皮。她曾尝试主动示好以博得对方心软,结果人家半点不领情。江小瑜蔫了,于是改变了套路。 经过江小瑜几天的“鬼哭狼嚎”之后,李迩终于皱着眉把她的锁链卸掉了。 ……然后换上了一个更长的锁链。 江小瑜没跟他计较。 她很清楚自己如今的地位,什么事儿都得慢慢来,不能太功利,那样反而叫人反感。 她喜笑颜开地拖着锁链在屋里撒欢,没心没肺的样子让人看了很放心。 绳变长了,能撒欢的面积就更大了。江小瑜试过,按现在的长度,她最远能够走到门口,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晒到太阳。 人一旦有了激励就会很有动力,江小瑜自告奋勇地承包了所有家务。每次一吃完饭,她就麻溜地开始收拾碗筷,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到厨房刷洗。 “大哥辛苦了!大哥休息!” 刚开始李迩不会让她在房间内乱走动,后来时间长了,江小瑜家务干的越来越好,他便默允了这种行为。 江小瑜的自由越来越多,一开始只是能晒晒太阳,后来就能跑到隔壁洗衣房里去浣洗衣物了。 谁能想到,江小瑜这辈子还有机会重新走出房门呢。 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第二天,李迩临走前,忘记带走了一样东西。 那一串钥匙,静静躺在桌子的一角,闪着金属的光芒。 以李迩的性格,是绝对不会犯这样粗心大意的错误的。 所以江小瑜很感动,自己给自己开了锁。 当江小瑜看着野外漂亮的鲜花,以及悦动的生命时,忍不住闪起了泪花。 然后晚上李迩回来时,特意去问:“你把我的链子去了,就不怕我跑吗?” 李迩面无表情地把锁链铐了回去。 江小瑜:“……我错了。” 呜呜呜,她就不该多嘴一问。 第110章 时间在互相磨合中悄然而过,一大一小的日子过得甚是和谐,没有人打扰,不会有太多的烦恼,人际关系简洁到极致。江小瑜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个现代人,开始享受起来节奏缓慢的乡村生活。 某天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见在遥远而寒冷的山上,一个皮肤很白的男童在哭泣,可是没有人救他。 她还做了一个梦,梦见李迩逆着光,身后是枪林弹雨,身上千疮百孔,最终倒在她眼前。 江小瑜被惊醒了。 她惊魂未定,看了眼窗外宁静的原野,阳光普照,光线温暖,全然不似梦中的凄凉。好在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她拍拍心口,缓了好半天,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是夜。 日落西山,晚风萧瑟。当天幕收起最后一丝余晖,李迩便随夜一同归来。 只是今天与以往不太一样,他还未走进小屋,便能敏锐地嗅到空气中的食物气息。 李迩眉头一皱,循着味道直奔厨房。 江小瑜围着一块破布当围裙,手里挥舞着勺柄,站在铁锅面前,尴尬地看着他。 她前面是一锅米粥,水煮开了,正要把白砂糖往里倒。 李迩煮的粥从不放糖,只会加一点带甜味的水果进去。 据说他这么做是因为小孩子吃太多糖会蛀牙。 李迩的目光落在她胖乎乎的爪子上,眼神一瞬间变得尤为复杂。 “那是盐。”良久,他默默开口。 江小瑜啊了一声,手一抖,整个罐子都投入了滚烫的水里。 两人:“……” 江小瑜本来是想给他一个惊喜的, 分卷阅读172 所以才偷摸溜进厨房筹谋做饭。 但从现场的惨烈程度来看,她应该是失败了。 江小瑜小心翼翼道:“我自己会收拾的。” 千万别生气。 魔鬼一生气,她小命难保。 “嗯。” 李迩答得言简意赅,迈着一双长腿,直接跨过地上的水渍出去了。 真是意外的波澜不惊。 江小瑜往外偷瞄了一眼,发现他躺在了床上,随手拿起了一本书。 ——他竟然还是个很有文化水平的杀手。 江小瑜忽然就想起了一句诗,“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他半躺在卡其色的毛毯上,碎发一丝不苟地盖在额前,灯光投下淡淡阴影。 他个子高,江小瑜那张小床不太放得下他的腿,修长的靴子搭在地上。 说起来,那张床本来是李迩自己的,多了个江小瑜以后,李迩便搬到了隔壁书房,于是这个唯一的小床便留给了江小瑜。 那间书房常年紧闭,江小瑜没进去过。木质的墙壁,隔音效果出奇的好,好到江小瑜以为自己随时可以逃走而不被发现。 只是每当她悄悄转动门把后,李迩总会如同幽灵般站在了书房门口,一双狭长的眼睛盯着她看:“你做什么?” 江小瑜打了个哆嗦,“没事,吹个风。” 那时江小瑜便知道,想从这人眼皮子底下溜走,基本上不可能。 书页翻动时,李迩挺拔的鼻梁和异常白的皮肤在书页间若隐若现。 身材一绝,容貌出挑,每个地方都比几十年后的那些流量明星好看上太多。江小瑜内心纷繁复杂。这条件,不培养成艺人真是可惜了,好好的男孩子,怎么就走上了这样一条阴暗的不归路。 单从外表,没有人会把他同杀戮联系在一块,反而会感觉到一股子美好的书卷气。 只是他过于机敏。 江小瑜随时都能感觉到,就算他在看书,注意力也时刻集中在她这个“囚徒”身上。 江小瑜有些崩溃。这个人,他都不休息的吗? 阴森的压迫感,和岁月静好的模样,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诡异的和谐。 江小瑜默默收拾好厨房,把亲手做的饭菜端上来。 李迩翻书的动作也骤然停止,拉出椅子坐下。 江小瑜顿了一下,继续布置桌子。 她收拾了许久,抬头看,发现李迩的勺子还纹丝未动。 他静默地看她:“你先吃。” 江小瑜睨他:“吃吧,没毒。” 李迩舀了一勺饭,放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他拭了下嘴角,艰难道:“下次饭,我做。” 皱眉的模样,如鲠在喉。 江小瑜将信将疑,立刻自己尝了一口。 ……呜,一口也不想多吃了。 她也皱起秀眉,“别吃了,我调料好像放的比例不大对,我再重新做一份。” 李迩道:“谁做的,谁吃完。” 他拉开桌椅,披上一件风衣出了门。 桌子上的饭还在冒着热气。 江小瑜望着难以下咽的粮食发了愁。 她没敢问李迩要去哪儿,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情绪。 但真让她自己把饭吃完是不可能的。 所以她抱着宁折不屈的态度,把饭又回炉重做了一遍。 虽然重做以后依旧不好吃……但勉强能吃了。 书房的灯还亮着。按照经验,他人应该没走,还在书房里。 江小瑜端了一碗饭,蹦蹦跳跳地出了厨房,想去寻李迩。 书房的门没有关。 江小瑜好奇地凑过脸去看。 这一看,她傻脸了。 他的确在这里。 书房里陈列的并不是书,而是各式各样的武器,清一色的金属器具悬挂在细绳上,随着微风迸溅出脆响。 而李迩一身黑衣,站着,柔软的布料勾勒出极为优秀的腰身。 他站在中央一个大理石桌子旁,正拿着细软的布擦拭着刀刃。 他的身后,摆放着几个晶莹剔透的骨质雕塑。 孤僻的人总会有些怪异的癖好,就比如他的藏品,不是名贵古玩,也不是各国法币,而是一堆外形奇异的武器和模型。 李迩擦得慢条斯理,格外专注。 用来保命和吃饭的东西,自然会更有感情。 但很变态。 一阵阴风吹来,江小瑜手里的碗啪叽摔到了地上。 她打了个寒颤,视线缓缓从他的手上面移开。 第111章 “闲了就去学习。” 李迩头也没抬。他早就发现了她,只是什么也没管。 “啊?” 江小瑜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待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等着 分卷阅读173 他重复一遍。 等到他终于抬头,江小瑜却不敢注视他淡漠的眸子,别开脸说:“我都出不去了,还学什么习。” 真是个奇怪的杀手。 明明自己都已经这样了,居然还会关心自己的“囚徒”学不学习。 还是拿着刀说的。 谁会有这闲情逸致。 江小瑜:“我看你没吃饭,赶紧去吃吧,我重新做了一份。” 李迩放下了软布,插兜向门口走来,他在她面前停下,“出去。” 不知是不是江小瑜的错觉,她总觉得李迩的心情没有那么差了。 甚至气氛带着一丝诡异的和谐。 等到江小瑜把地上的狼藉收拾好,已经是深夜了。 她蹒跚回房,发现李迩今天没走,还在她的房间呆着。 暖黄的光线柔柔的照在他立体的脸上,显得整个人都亲切了几分。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教科书,封面崭新,印着几个函数模型。 “按照进度把功课补上。” 他戴上了一个细边眼镜,真的翻开书来,一字一句地对照原文看起来,“今天把第一课学完——晚上睡觉之前。” 江小瑜:“你知道的,我不是小学生,这些东西我早就学过了的。” 李迩面无表情地看她:“是我学。” 末了,他又认真补充了一句:“你教,我学。” ? 他不对劲。 江小瑜摸不着原委,半天憋出来一句:“你……受什么刺激了?” 怎么会有人,会把她关到小黑屋里,然后让她补习功课啊! “你确定?”江小瑜问。 她又道:“那你怎么谢我呢。” 这可是个谈条件的绝佳时机。 李迩眉眼一横:“不谢。” 江小瑜蔫儿了,好吧,她就不该痴心妄想跟他谈条件。 李迩拿的是大学的课本——正是之前她曾经跟魏知非科普过的微积分上册。 这一科说难也不难,只是需要数学的功底。 原本江小瑜还担心李迩能不能听懂,后来发现此人学起来还挺轻松的,显然是有一定的学力了。 李迩说:“我刚进入\039;K\‘的时候,学过一些。” “K”会定期收容一些黑市上的孩子,经过层层挑选,只筛选出极小一撮儿符合条件的人。 不合格的,在那里活不过三天。 活下来的,都是人中龙凤。 他们要学很多技能。同龄人会的,他们必须也会。其中就包括必要的数学知识。 只是条件所限,他们只学了一部分内容。毕竟他们主要的发展方向,是冷血的职业杀手。 李迩只是简单地交代了一下背景。寥寥数句,却勾勒出一个黑暗,残暴,冷血的大环境。 黑衣包裹下的人群,维系彼此靠的不是彼此之间的信任与感情,而是森然铁血的纪律,和惨无人道的惩罚措施。 好在这些东西,离她尚很遥远。只要她呆在这个安宁的小屋里,就不会有事。 “很难想象你是怎么长大的。”江小瑜颇为同情,“不过,现在开始努力学习还不算晚。” 课堂上的老生常谈了。江小瑜自己听了都觉得怪怪的,尤其是搬出来鞭策李迩的时候。 不过她忘记了。 李迩这个人,从来不需要别人施舍同情。 在他的眉头聚拢前,她笑嘻嘻地缓解气氛:“啊!这些都不重要!人要向前看,以后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她拉住他的袖子,“我都教你学习了,你是不是该回报我一下?算是礼尚往来?” “比如给我多讲点睡前故事之类的?” 她本意是想听一听李迩自己的故事,多了解一点这个木头人。 这人又木又冰,要想找到他的软肋,还真不容易。 李迩脸色未变:“我不会讲故事。” 江小瑜不信,翻身上床,搂紧小被子,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他:“不会讲那就念呗,反正你又不是没有书。” 她龇牙傻笑:“不讲,我以后就不教你了。” 李迩沉默半晌,捞起床头上一本没有翻开过的书。 江小瑜摇头:“我不听新闻,我要听故事。” 李迩眸子闪了闪,声线毫无波动。 “从前有只小羊。” 江小瑜屏气凝神,静待下文。 “昂,然后呢然后呢?” “后来,它死了。” 李迩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没了。” 他看向江小瑜。江小瑜原本还意犹未尽,意识到故事的完结以后,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煞白的。 她有点恼他的敷衍,“真是个糟糕的故事!” 江小瑜把被子一蒙,气鼓鼓地睡了。李迩那句含沙射影的“死了”是在影射什么?是说她就是 分卷阅读174 那只待宰的羔羊?她也会死? 气归气,坏心情并不能阻止她睡觉。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感觉在睡梦中隐约听到窗外细雨潇潇,夹杂着风过麦浪的萧瑟,应该是又下雨了。而梦里的她,当真就变成了一个雨夜中咩咩惨叫的羔羊,被装上开往屠宰场。残酷的命运摆在眼前,她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挥舞着屠刀的屠夫李迩,正向她走来。 瞬间,她又醒了。 迫在眉睫的威胁骤然消失。窗外淅淅沥沥,几滴水珠晃动着,果真是下了一夜的雨。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很暗淡,绰绰树影撒进来,细细无声。 不知怎的,最近噩梦做的有点多,有时候会忽然梦到大山上的贫苦之家,有时候会梦到自己被人追杀。也许真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江小瑜害怕这样的夜晚,生怕哪天梦就成了真。她心有余悸,转醒以后总要回味上那梦境几分,然后再嘲笑自己怎么这么蠢这么怂,居然会天天在梦里遇见这些。 纾解片刻心绪,胸口有点闷。 江小瑜抚了抚心,摇头告诫自己:“假的,不过都是假的而已。”怕什么,难不成李迩真能杀了她不成? 她扭脸看了看,发现床边趴着个人,他保持着半憩的姿势,手里还握着本半开的书,只是人已经睡着了。 睫毛翩跹,说不上来的好看。 江小瑜想动一动腿,她的腿被他的脑袋压着,有点麻。 身上的衣服勒得慌,呼吸有点困难。妈的,她这几天该不会长胖了吧。 江小瑜在想,她是先起床换个衣服,还是就这样坐到天亮等李迩醒了再说? 昨天晚上李迩居然没有回到他的书房去睡,而是靠在她的床头睡着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这般毫无防备的姿态,就像一只气息消亡的鹰,收敛起利爪和翎羽,整个人被包裹在冷清的夜里,呼吸浅浅,侧颜清绝。莫名让她想起了惨遭遗弃的小动物。江小瑜同情心又开始泛滥了,她捞过来一个小毯子,动作小心地披在他肩上。 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这么冷的天,又下了雨,怎么可以就这样在这睡着了呢? 这不动不要紧。 她稍微一抬手,肩膀那块的扣子就崩掉了。 江小瑜:“……” 她连忙钻回到被窝里。 不对,这触感不太对。 被子好像小了点,床也比以前挤了一点。 她皱眉,手再次抚上自己的前胸 指尖触及,一片柔软温热,富有弹性。 江小瑜心里如同山崩海啸了一样,又连忙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没错,原本柔顺的小辫子已经变成了长长的乌发,散落在床帷间,这不是小学生的身体……她把自己裹得紧了紧,慌乱之中是滔滔不绝的羞赧。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怎么这个时候!忽然就变回来了! 她试图冷静:“小问题。” ……然而,没有合适的衣服穿,就是个大问题。 原本她穿的是一个宽松的儿童睡裙,套在七八岁的孩子身上刚刚好。一夜巨变后,这套裙子在她身上只能勉强当个紧身衣……长度刚刚到大腿,这还不算什么,主要是——胸口勒得太紧了,胸闷气短,难以忍受。 她难为情地低下头,入目可及的是玲珑有致、高高凸起的优美曲线,再无往日的一马平川。 怪不得她觉得胸闷得慌,不是因为她变胖了,而是她人变大了…… 江小瑜戳了戳李迩耷拉在被单上的胳膊:“爸爸。” 嘤嘤嘤。 第112章 李迩的眼皮动了动,良久,他微微张开眼,一双琉璃般的瞳仁有些迷离。 看样子是不认得她了。 要么就是昨晚的微积分学傻了。 江小瑜憋了一大口气在心里。 她努力扯出一个很可爱的笑容:“哈喽。” “我是江小瑜。” 李迩冷然看她,点了点头:“变回来了。” 事发突然,他一点都不惊讶。 毕竟二人在车祸前有过一面之缘。 但江小瑜此前一直以小孩的形态出现在他面前。 撞上此情此景,倒是莫名有一种把孩子养大了的感觉。 “你刚才叫我什么?”他又提了一句。 江小瑜:“……” 她道:“开个玩笑,想让你帮个忙。” 她认真道:“你现在能出去吗?” 李迩岿然不动。 江小瑜:“dady?” “人家要换衣服啦。” 李迩终于走了,关门之前,他说: “想变年轻,不必用这种方式。” 江小瑜:“……” 被误会了…… 虽然但是,关键时刻,求人帮忙还是喊爸爸最管用。 谁能给她衣 分卷阅读175 服穿,谁就是她爸爸。 这个李迩好无趣,跟她有代沟。 江小瑜记得大学的时候,全宿舍的人都被喊过爸爸。 谁去拿外卖或者快递,谁就是爸爸。 谁出门在外,有卫生纸,谁就是爸爸。 全体宿舍成员的爸爸。 不知怎的,原本遥远的记忆随着身体的回归而逐渐清晰了起来。想起自己大学时光里遇到的那些奇葩男女,江小瑜忍不住露出一个欣慰而怀念的笑。 真的好想他们啊。 想念一起逃课,一起唱K,一起街边撸串的日子。 只是现在,她和他们,相隔了整整十多年。 那帮小兔崽子,现在估计还是一群连话也说不利索的小毛娃呢。 趁着房间没别人,江小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身上缩小版的衣服扒拉了下来。 比衣服不合身更尴尬的事情,就是没有衣服穿。 江小瑜欲哭无泪,她捞起毯子,给自己自制了一件衣服。揪起两个小角,一对折,再打个死结,一件丑陋但威武的披风就诞生了。 思忖良久,她还是放弃了。 她对着门外,张了张嘴。 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开门找李迩帮忙。 保险起见,她只缓缓开了一道门缝,探出脑袋。 哪知他就立在门外。 李迩手上搭着两件衣服,正垂眸看她,道:“没有别的衣服了。” 聪敏如他,不会看不出江小瑜如今的窘迫处境。 然而,要救急,现在只能穿他的。 江小瑜脸红了一下。 手指微动,半天没敢上去拿。 李迩道:“新衣服。” 言外之意,没人穿过。 江小瑜哪里是因为这个而犹豫。她就是不好意思而已。人之常情,就像青春期的少女遇到了人生中第一次巨大的生理变化时的无措。 上辈子好歹还有她妈在,什么事情都能打点妥当。 这辈子……身边就只剩了个独身男人李迩。 怎么着都不合适。别扭。 李迩皱起眉:“用我帮你穿?” “不用!”江小瑜迅速抢过衣服,关上房门。门框被震得哐当作响。 室内再次回归宁静。 江小瑜磨磨蹭蹭穿好衣服出来吃饭,已是晌午。窗外清朗,却仍是连片的阴郁之色,天空低沉,仿佛随时都能滴下雨来。 江小瑜起晚了,今天的饭轮不到她做。 膳食又恢复到曾经清淡的粥品,还有饭桌上滋味尚可但少见荤腥的素菜。 李迩和往常一样出门。 他走了以后,江小瑜就趴在窗户上托腮看外面,活像一只安度晚年的猫。 一段时间之后乏了,又躺回到床上。 白色的男士衬衫耷拉在身上,活像个滑稽的小丑。 她在房间里实在是无事可做,只好去厨房做饭。 今天她研制出了新的式样,野菜煮的粥,健康又美味。 趁着粥还没煮熟,她赶忙围上围裙去炒菜,咸甜兼备,四菜一汤。 完美。 淘米的时候,她在水面上瞥见自己的脸,还会有一阵阵的恍惚感。 唇红齿白,乌发秀丽,五官恰到好处地嵌在鹅蛋脸上,眸底一片清波荡漾。 是时候了。她想。 昨夜才刚下过淅沥的雨,今天便刮起了大风。平原周边的树几乎要被吹断,天边一片昏黄之色。江小瑜试图打开一扇窗户,立马被迎面呼啸而来的风迷了眼。她费力地把窗户顶回去,心里纳闷,这个时候李迩怎么还没有回来。 虽然有些饿,但想了想,还是决定等他回来一起吃。 等一个人的时刻是很漫长的。说来也很好笑,她居然在等一个将她囚禁的人。没有亲情,也没有爱情。就是两个世界上的异类,孤独的靠在一起,微妙而疏离。 好像这个一手将她从地狱拉回来的男子一旦消失了,她的心里就会承受不住似的。但她早已莫名有了悲观的预感,隐约设下了心理预防。即便他不在了,她应该也不会特别伤心。 本就是另类的人生。 既然他选择了走这条路,就得一个人走到底。 江小瑜不会陪他,也没有办法陪他。 她只需要,和他同行片刻就够了。 天还没有完全黑,他今晚应该会回来的吧。 夜雨送凉,狂风没有停,倒是又下起了暴雨。这样诡谲的天气,有点像她第一次到这里时的场景。天空划过几道刺目的闪电,犹如飞舞的银蛇,吐着暗紫色的信子摇摆于滚滚乌云之间。伴随而来的是沉闷而炸响的惊雷,轰轰隆隆,一声一声,敲击在人的心脏上面。 轰隆轰隆。 寂寥的原野上空无一人,只有杂草与黑树摇摆狂舞的模糊剪影。这样空旷而可怕的夜,只有这一幢温暖明亮的小屋矗立 分卷阅读176 其间,随时可能成为藏身黑暗的猎者的目标。不安感时刻笼罩在这个不足五十平米的居室上空。江小瑜时而担忧地望向窗外,却又不敢多看一眼,生怕看到什么灵异的事件。 安宁在战栗面前一击便溃。 以前遇到什么事,都有李迩在,现在他不在,谁能保障她的安全? 她呼吸微轻。慢慢地移上床,钻进了被窝里。 好像这样,就能抵御秋冬交接时的孤独和寒冷。 应该是夜里十二点了,窗边的一盏油烛已经烧了大半。天黑的阴沉,门口的转把儿依旧没有发出过动静。 做的饭菜都凉掉了。李迩和她都不吃隔夜饭,放到明天,肯定又要倒掉。 她支棱着耳朵,开始有些期盼能够听到钥匙相撞发出的金属脆音。以前李迩每次回来,都是用的那串特制的钥匙开的锁,然后咔嚓一声,门柄就被转开了。她听惯了这样的声音,抬头就能看到他披着一身月色入门,脸上永远是不悲不喜的冷峻。 与世隔绝的日子过得凄凉,有了人陪却能过得舒坦一些。 江小瑜一夜未合眼。 直到天边翻起鱼肚白,她才渐渐坠入梦乡。 这时,门嘎吱一声,打开了。 第113章 她如一只惊醒了的猫,立刻翻身从床上跃下。 李迩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鼓鼓囊囊,包装完好,倒没有沾上多少水。 但是他自己的风衣湿了。冰冷的水珠顺着一角,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朝这边瞥了一眼,淡淡收回视线,把衣服脱下来搭在门外的架子上,换上干净衣服。 江小瑜递给他毛巾,让他擦头发上的水珠。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她问。 她昨晚也没有睡好。她有点害怕,怕李迩以后再也不回来了,怕自己一觉醒来,迎接她的仍然是一个空荡荡的房子。寂静的空气简直要逼得人精神错乱。 她会饿死,冻死在这里,像一个被无故抛弃的流浪儿。 因为没有李迩引路,她永远走不出这片接近原始状态的原野和郊林。 “嗯,昨晚天气差。” 李迩把手上的包裹拆开,里面是几件崭新的衣服,连吊牌都还没来得及拆。 天气有些冷了,衣服买的是稍微厚一点的,几件加在一起,提起来很有质量。 江小瑜指了指衣服:“给我买的?” 李迩点了点头,抱着毛巾去卫生间洗澡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是那种凌厉的眼角眉梢都掩饰不住的倦意,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人家大老远从外面给她买了衣服回来,还淋了雨。 江小瑜有些感动。 他就是因为这种事,耽误了回来的时间吧。 江小瑜看了看衣服的牌子,价格不菲。这几个名牌的旗舰店是是全天二十四小时营业,想来李迩顾及身份,一定会尽量挑选人烟稀少的时间点去买东西,而且很有可能就是暴雨骤降的昨天晚上。 衣服料子不错,看得出来李迩在花钱这方面一向不吝啬。但颜色搭配显然不是精挑细选的,江小瑜甚至能想象得到李迩从货架上随便抓了几件最贵的衣服就匆匆付钱的场景。 她看了看李迩已经湿透了的大衣,再看看自己干净无损的衣服,心里立刻就原谅了他大半。 好吧,他人好像也挺不错的,冒着风雨去帮她买合身的衣裳御冬。 如果他真不打算留她的命,何至于多此一举。 也许,他真的是打算养她一辈子了。 “我想和你说点事情。” 当李迩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江小瑜就堵在门口,直勾勾盯着他。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一时竟无言。 她想说很多事,比如顾朗的野心,魏知非的处境,和太多太多其中的是是非非。但她并不知道应该让李迩以什么身份来听这些“无关紧要”之事。 她也不能透露自己一丝一毫想要离开这里的念头,那会让她好不容易得到起来的信任毁于一旦。 “你生病了?” 她看到他如玉的脸颊上泛起躁红的血色,双眸不复往日神采。她心里一晃,这家伙该不会淋雨淋感冒了吧。 这几天气温骤降,她在房内都觉得阴冷了许多,更别提昨晚寒风伴随着着冰雨砸落下来。天气太差,以至于李迩的那把黑伞根本没有派上用场,伞骨都被狂风给吹折了,他是冒着雨赶回来的。 冒着雨,穿越密密森林,寥寥原野。 李迩皱起眉:“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他好像不太喜欢别人这么说他。 仿佛生病,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 “唔,还有,注意休息。”江小瑜讪讪道。 “我没事。” 李迩特意补了一句。 他披上衣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精神状态不是太好,离开的 分卷阅读177 时候脚步轻飘飘的,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江小瑜猜测他是没有力气多说什么了。 啧,身体素质再好的人,也会生病。 江小瑜没有反驳他,她现在没工夫去管他的事情。换好合身的衣服之后,她便准备休息了。 睡不着。 她翻身起来,慢悠悠推开了书房的门。 以前这个门都是紧紧关着的,今天李迩忘记关了——所以她可以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室内的陈设与之前一样,悬挂着森然锃亮的精致兵器,齐刷刷地陈列在两边。 每次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房间的主人心里一定是颇为满足的吧。待到夜间月明星,密室的主人披着月色执行任务归来,虽然方圆百里以内无人作伴,却有如此多的死物奉他为主,做他最忠实的朋友——不会言语的朋友。 书桌上台灯依然亮着,旁边堆着各种各样的书,李迩还没睡。 他趴在书桌上,低声剧烈地咳嗽着,一声一声,隐忍而痛苦。 无比的真实,也和平常的他不一样。 江小瑜也生过病,风寒发热,这种时候恰恰是最难受的,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一般,喉咙发痒,夜不能寐。 只是江小瑜生病的时候有人照顾。但李迩这么多年孤身一人,连个熟识的亲戚也没有,谁又能来照顾他呢? 尽管病重,李迩还是在垂眸写写画画着什么。 江小瑜被他手底下那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幅图。 一幅描绘着如何走出这片荒野的地图。 江小瑜心里一动,好家伙,带病工作,这么辛勤。连这附近的地图都画出来了。 以前她走不出去,是因为人生地不熟,加上这里的环境过于原始,极少有人来,更是断绝了她找外人求助的念头。 可以说,除了李迩主动带领她,她绝无可能一个人走出这片茂密幽深的荒野。 ——不过,她要是能自己走出去,还用得着他? 怎么回事,李迩怎么突然想起来画地图了? 这不摆明了是个陷阱吗。 一个专门用来试探她的陷阱。 江小瑜留了个心眼儿,悄悄记下了那张图纸的特征。此刻不宜轻举妄动,也不能流露出一点点觊觎逃跑的念头。 “出去。”李迩头也没抬。他的听力依然如往常般敏锐,眉梢尽是驱逐的冷漠。话虽如此,手里的笔却没有停下。 江小瑜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瞥了他一眼,讪道:“你生病啦。为什么不喝药?” 空气中只有蜡烛燃烧的噗嗤声。没人回答她。 李迩推开椅子,把图纸卷好,收起来,缩进床边的一个柜子里。 那串明晃晃的钥匙,被他放进了衣兜里。 江小瑜移开视线。 他看起来很累了。 也病的很严重。 江小瑜注意到,自从自己走进来以后,他竟一声也没有咳过,也未露出过任何脆弱的姿态来。似乎只要有外人在场,他就永远是那个物无坚不摧的李迩。 可他刚刚还面色潮红,咳得那么难受。 真是个孤傲的性子呢,还装上了。 可这也说明,他现在还没那么信任她。 不肯丢盔弃甲,敞开合作的怀抱。 江小瑜已经思量好了,这几天暂且安安分分呆着,伺机而动,找他的弱点。在此期间,如果他能够主动放自己走就更好了。但他若是不放,她便只能另寻他策,自立自强。 李迩的弱点到底是什么呢? 他有想要的东西吗?这个世界上还有他得不到的东西吗? 等到江小瑜端着药汤再次过来的时候,书房的门已经落了锁。 灯没有灭。江小瑜知道他没睡。 没关系,门锁了,还有窗户呢。 江小瑜敲了几下门,不见门开,也不恼,慢悠悠绕到了侧面的大窗。窗户是贴了特制的薄膜的,里面的人看得见外面,但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 无伤大雅。 变回成年人的实体形态之后,好处之一就是干什么事情都特别方便,长腿一跨,轻轻松松便从窗台翻了进去。 她摸着下巴,想,还好李迩没有盖二楼。要不然她怎么飞都飞不进去了。 她还从来没见过李迩这家伙睡觉的样子。变成成年那晚不算,当时的情况不尽人意,而且他很快就醒了,没能给她近距离观赏美色的机会。 凄风,苦雨,寒夜。乐于助人的江小瑜碰着精心熬制的药水,悄咪咪潜入了书房。 房间里亮着灯,微弱的光亮驱散了小小的一方黑暗,除此以外,房间的角落暗沉沉的可怕。江小瑜东转西望,书桌那块已经没人了。那么想必李迩已经入睡了。今天睡这么早?江小瑜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说不准他就站在哪个角落阴恻恻看着自己呢。 钥匙。 江小瑜想起来那串关键的钥匙。上 分卷阅读178 锁的抽屉里,还锁着那个地图,那个能让她逃出生天的地图。 靠着墙壁的铁床那边传来悉索的动静,还有略显不平的呼吸声。江小瑜吓傻了,李迩就在那里躺着,近在咫尺的距离。但那边光线太暗,她无法确定他是否已经睡了,也摸不准自己刚刚翻窗户进来的动静大不大。 屏息凝神了一会儿,那边又隐约响起隐忍的咳嗽声。 像是夜半受伤的怪物,平静地等待伤口的愈合。 江小瑜失望地把目光从柜子那块撤回来,纠结了一下,转而向床边走去。 感冒虽小,但容易拖成大病。 老是这么硬抗,也不太好。 她点亮床边的灯。温暖的光四散溢出,连带着外面的风雨声也小了许多。 李迩躺在干净的床铺上。他应该是从书桌离开后直接栽倒在床上的,甚至连棉被也没有盖,整个人病恹恹的。光洁的额头上沁着水珠,仍是棱角分明的冷峻。睫毛长而微卷,双眸紧闭。双手随意搭在胸膛上,下意识紧握着什么东西。 江小瑜伸手去摸他的脸,很烫,像火一样。 此时他的呼吸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清浅了,带着很重的气息。即便是病倒的状态,他也察觉出床边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很快,睁开了眼。 混沌刹那而逝,转而一片清明。 “谁让你进来的?” 他道,嗓音低沉而喑哑。 “怕你病死,给你送药来了。”江小瑜把碗啪叽往旁边一放,坐在椅子上,翘起个二郎腿,“你明天要是还想站得起来,就乖乖给我喝下去。” 李迩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皱着眉。 “要是你明天真病死了,我估计就能跑了,想必你也不愿意看到我这个危险分子在社会上瞎晃悠吧?” 江小瑜打了个哈欠。哎,大朋友果然没有小朋友省心,给个糖,哄一哄就乖乖喝药了。让李迩喝个药可真难,还得拿出激将法。 江小瑜万般无奈地端起碗,自己先喝了一口。 “没毒。” 她解释道:“是姜汤,还熬了一点驱寒的中草药。” 这方子是跟李迩学的。上次她受风寒,也是他给治好的。他应该是经常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执行任务,储存的各种药物都很充足,甚至还有野外难觅的奇花异草。 李迩睨了她一眼,眸中的情绪瞬间变得微妙而复杂。 他接过碗,把药喝完了。 江小瑜眼疾手快地抱起碗,“我去洗。” 勤快地不像个囚犯。反而像他专门雇来的女佣。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把床尾的棉被扯开给他盖好,“都多大的人了,睡觉连被子也不知道盖,我看你的病是根本就不想好了。”李迩没吭声,也没有反抗,江小瑜顺利地铺好了被子,毛毯软软的搭在他身上,密不透风。 她无意间瞥到了他衣领下遮盖的伤痕。 只是冰山一角,从锁骨处蜿蜒而下,到黑暗的深处。 疤痕还在结痂,看起来如同粗糙的树叶脉络,细细密密,蔓延在他如玉的皮肤上。 江小瑜猛地揪开他的领子,盯着他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他就像个病蔫蔫的小猫咪一样,任她摆布——虽然他脸上的表情毫不情愿。 “过几天会好的。” 他咬着唇,老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你那么厉害,为什么还会受这么严重的伤?”江小瑜叹气,“好吧,这几天你先哪里都不要去,就在这给我躺好了。” 江小瑜原路返回,从窗户那里又翻了出去。 没办法,那门她不会开。 李迩就看着她做贼一样的身影消失在窗台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温热的药流从喉咙,到胸膛,再到胃里,筋骨一下子舒展开来。 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 第114章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江小瑜还是叹了口气。 真是没用……没想到一整天了,她到最后也没摊牌。 这些天,她既没能成功逃出去,也没能说服李迩放她走。 说实话,她没把握撼动李迩,哪怕一丝一毫。 能够对自己那么狠,身上三天两头的负伤,一点也不爱惜身体。 那人就是个疯子,一个冷冰冰的,兵器。 她看着天边昏沉的夜色,眸间满是忧愁。 接下来的几天,江小瑜暂时担负起了照顾病人李迩的职责。 病人得补充营养,所以她需要弄点肉煲汤。 李迩三餐吃素,江小瑜也跟着受苦,平日里见不到半点荤腥。虽然这有助于保持完美的身材吧……但是容易营养不良。 今天有了给他养病的正当理由。江小瑜一大早就兴冲冲带着笼子出门了。 中午她带回了几只兔子。 分卷阅读179 古人的守株待兔之法还是有点科学道理的。 下了好几天雨,连兔子都被淋晕了。 江小瑜在树桩旁边本来是想抓点野鸡山猪啥的,结果瞅见几只呼呼大睡的野兔。 可可爱爱的,灰兔兔。 真可怜啊。 江小瑜心生怜悯,立刻就把他们拴起来,带回来,先给它们洗了个热水澡。 只是真正拿起菜刀的时候,却有点下不去手了。 江小瑜想了想,只好饿着肚子,又出了一趟门。 这回她带回来两条鱼。 吃不了兔子,吃鱼也不错。 小溪里抓的。溪水猛涨,水清无鱼,她蹲在溪边涝了好几个时辰,才捞到几条小的可怜的鱼。 活鱼洗净,上了案板。 滑不溜秋还乱蹦踧。 一人一鱼展开了艰难的殊死搏斗。 李迩斜倚在厨房门口,好几次想要过来。 却被江小瑜一声“你别过来”喝退,只能默默杵在原地。 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样子有点凶狠,江小瑜冲他咧嘴温柔一笑:“我一个人能行。” 她冲他摆摆手:“你去玩兔子吧,我来搞这条傻鱼。” 李迩:“……” 他只好撤回手,再一路默默走回客厅。 客厅里是温馨的家具。 他蹲下来,看桌脚旁那个装着几只兔子的笼子。 虽然面上是在看兔子,实际上耳朵里一直在听厨房传来的动静。 也不知道江小瑜怎么忙活的一中午,反正最后鱼汤还是顺利出炉了。 白嫩的汤羹飘着青色葱丝,还有江小瑜特意加进去的红艳艳的大枣。 她邀功一样谄媚道:“给你补补血。” 李迩扯了扯嘴角,夹起了那块大红枣。 餐桌上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那鱼汤说是给李迩补身体的,结果肉大部分都被江小瑜给吃了。 因为她太久没有吃到肉了,甚是想念,以至于不知不觉鱼肉都被她吃完了。 而等她发现的时候,食物已所剩不多。 而李迩还没怎么动过筷子。 她尴尬而抱歉地笑笑。 李迩道:“我喝汤。” 真是个善解人意的杀手。 谁会不爱吃肉呢,肉那么香,李迩心里一定生气死了,只是面上不好发作。江小瑜想,看来只能下次再补偿他了。 唯一值得开心的是,这顿饭没有浪费一点粮食。江小瑜开始殷勤地收拾碗筷。 至少说明自己的厨艺得到了肯定。 江小瑜想着,也许以后噩梦里的场景上演的时候,李迩还能念在这顿饭的份上,手下留情一些。 啊……万一他又念起来她吃肉他喝汤的过节,伺机报复呢? 江小瑜心里那个悔呀。早知道就不吃那么快了。 于是她主动承揽了全部的家务。 李迩则被她安排的分外妥当:不能吹风,也不能干重活,多喝热水多睡觉。 一旦穿的少了点,江小瑜就会把他赶到书房。 李迩被迫套上一件厚外套,再加一个毛茸茸的帽子。除了端杯热水在屋里捂着,哪也不准去。 李迩倒还真的听话,哪里也没有去。 像个巨型娃娃一样坐在椅子上,看她从东往西的忙活。 向来冷清的屋子,倒也有了点生气。 每天都像过年一样,热热闹闹的。 这是最清闲的几天,也是两人关系最缓和的几天。 如果时光就这样继续下去,未尝不是一件美事。有时候远离了社会,就等于远离了痛苦。 可是,这天,门外的风铃又响了。 第115章 很诡异。 那串风铃上次响的时候,还是在她第一天来这里的雨夜。风起铃摇,脆音飘荡。 然后,她便看到了黑夜中那副诡异的七芒星图案。 再然后,她一醒来,就被囚禁起来了。 江小瑜不懂其中的原理,但可以说,那风铃类似于一种预示装置,平时不怎么会响,仿佛是人特意布置好了机关似的,只有在危急关头才会发出信号。 因为前些天又是刮风又是下雨,它愣是没有一点动静。但现在,门窗紧闭,四周无风,风铃上悬挂的贴片,正碰撞弹跳出一串清脆诡异的音符。 空气很安静。 江小瑜缓缓看向他,“你在门口放的那个风铃,是替你侦查敌情的吗?” 李迩垂眸,汤勺里的水清得能映出他乌黑的瞳仁来。 水波荡漾,他扫了一眼映出的女孩倒影。点点头。 江小瑜心里一紧,小心翼翼问道:“又是你那个组织要来了吗?” 李迩摇头,“没有,只是在向我传递信息。” 江小瑜了然,道:“你都受 分卷阅读180 伤这么严重了,就不要再执行任务了吧。” 虽然她从来没有见过他执行任务的样子,但也大约能感觉出来非常危险。 隐秘而危险。几乎是半截身子踏入坟墓的那种。 他本来就身负重伤,又感染风寒。明明前些天咳那么厉害,已经昏迷到不省人事了。那个什么K也实在不近人情,还一个劲使唤人家,把手下当牛马使唤。 人又不是铁打的。江小瑜才不会把自己好不容易治好的患者送出去作死。 她以前还很奇怪,为什么李迩在河东镇的时候就经常玩消失。 明明上一秒还在闹市人海,下一秒就把她甩得无影无踪了。 ——像这样高频率的任务,人当然要随时消失。 只是不知道,哪一次会是永远消失。 要是这风铃有那种强制关机的按钮就好了,管他谁传递信息呢,一律不理会。 李迩抬眼看她:“担心我?” 江小瑜尴尬摇头,哂笑道:“额,其实我一个人在家也挺无聊的。天天研究粥啊菜啊,而且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有时候会有点害怕。” 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只能看书。李迩是不可能让她碰任何电子设备的,而别的又实在不怎么好玩。她要么收拾房间,要么就去厨房里研究新菜品。 “而且啊,我现在怎么吃都吃不饱,那些菜怎么可能喂得饱我。”江小瑜很沮丧。自从变回大人的样子以后,她就格外想念自己生前能吃到的各种美食,譬如炸鸡汉堡之类的垃圾食品。热量是高了点,但抵不住它香啊。 所以江小瑜这些天已经尽量把饭多做了一点,饭量也是之前的两倍。 即便如此,每天也极少能吃到肉。倒是也能吃饱,就是吃了和没吃的一样,饿得很快。 江小瑜是个无肉不欢的主儿,吃一段时间素还好,时间一长肯定要蔫巴。 江小瑜道:“饭都吃不饱,才没空担心你。” 李迩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没有看出她的想法。 他垂眸,不紧不慢地略过这个话题。 他沉吟片刻。 “如果你吃腻了那些野菜,我可以考虑在木屋旁边开辟一片空地,让你养点家禽。” 他提溜起桌脚旁的笼子。 那三只灰野兔正鼓着腮帮子往嘴里送菜叶,大眼圆瞪,傻乎乎的。 不吵,不慌,也不闹,丝毫没有沦为家宠的觉悟。 “比如这些兔子。” 他眉梢微软,声线依然清冷。 修长的指尖抓起肥嘟嘟的兔子,揽进怀里。 那只兔子体型硕大,格外能吃。就算被李迩抱在怀里,也依然不忘啃嘴里的菜叶子。 ——倒是很少见李迩亲近活物。江小瑜眸中闪过一丝惊诧。 听他这意思,是允许她养宠物了吗? 她一阶下囚还能有这待遇? “那我能养狗吗?”江小瑜兴奋了一下。 狗也算家禽吧?很多村里人都会养条看门犬的。 人一旦有了选择,往往就会蹬鼻子上脸,她兴冲冲道:“我想养阿拉斯加犬!” 越威猛越好,这样她的人身安全还能多一份保障。 谁敢欺负她,她就关门放狗咬他。 李迩用冷冷的目光驳回了她的提议。 她揉揉鼻子,让了下步,道:“……其实,田园小土狗也不错?” “不行。你被咬了,没人给你打狂犬疫苗。” 李迩毫不妥协。 江小瑜:……好,很有道理。 “那其实鸡啊鸭啊啥的也都可以,既不会咬我,也不会乱跑,养大了还能下蛋,以后我们就有鸡蛋吃了。你觉得怎么样?”她又换了个建议。 第116章 次日,李迩果真依言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些动物。 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四四方方的笼子外层罩了一层黑布,里面尽是农家养的肉畜。 江小瑜猜测,看这架势,他大抵是从晨市上买回来的。 难为他了,大清早的还要去挤一趟菜市场。 江小瑜掀开黑布,里面是几只活蹦乱跳的珍珠鸡和短腿鸭。 咯哒咯哒的叫。 再仔细一瞅,笼子角落里还有几只蜷缩在一起的白兔子。 江小瑜疑惑地看李迩,“咱们不是已经有几只野兔了吗?” 彼时李迩正在低头看火,闻言怔愣了一下。 他脚边的木头筐子里,正是那三只被江小瑜逮住的灰野兔,此刻正睡得香甜。 他咳了一声,道:“不一样。” 江小瑜:“哪里不一样?” 李迩:“买的几只,是母的。” 江小瑜:“你这是要给他们安排相亲吗,还分公的母的。” 李迩点头。 江小瑜咂咂嘴。 好深沉的心机。 分卷阅读181 原来是专门买的母兔子带回来和公兔子配种。 江小瑜:“你是不是怕原来的兔子寂寞,特意给它们找了老婆?” 李迩面无表情:“不,只是为了吃。” 江小瑜骇然。 好恶毒的心肠。 不仅要吃掉兔爸爸,还把目光盯向了人家的老婆孩子。 鸡生鸡,兔生兔。 代代循环,他就有无数的鸡蛋和兔兔吃。 他说话时的样子就像一个没有心的恶魔,准备把魔爪伸向可怜的兔兔。 江小瑜饱含怜悯地照顾了一下午的鸡和兔。 一想到它们未来即将被端上案板的命运,就不禁伤感。 于是当晚就怀着悲痛的心情,吃了顿红烧兔肉。吃人嘴软,她也不埋怨李迩恶毒了。——好吧,是她太恶毒了,居然能在吃肉这件事上和李迩狼狈为奸。 饭是李迩做的,厨艺出奇地合人胃口。向来清淡的晚宴,因为膳食的丰富,显得更加诱人。 “你是没有吃过肉,所以不懂得吃肉的好处。香嫩酥滑,肉香扑鼻,今天总算是让你领略到了。”江小瑜絮絮叨叨,“真该让你尝一尝我们大学门口那家炸鸡店,还有烤地瓜——天下一绝,吃过的人都说好。” 也许是吃肉吃的心情很好,李迩任由她胡扯了,没有接她的话。 饭毕,李迩难得又主动开了口:“你最近还缺什么?” 江小瑜吃的有点累,长吁一口气:“啥也不缺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其实她缺的东西可多了,最缺的是自由。 但她不敢要。 要了,他就会给吗? 肉吃多了有点难消化,江小瑜给自己揉肚子。饭桌上又是一阵沉默。 其实俩人现在的关系挺奇怪的。已经没有以前那样针锋相对的距离感,但总觉的隔了一层什么。 模模糊糊,依旧看不清对方真实的想法。 李迩想了半天,冷不丁蹦出来一句话。 “卫生巾用得上吗?还有内衣之类的。” 江小瑜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脸刷的就红了。 ?这家伙怎么可以面不改色这样问她。 要不是知道他平时的作风,她真会以为自己正在被一个变态调侃。 江小瑜猛咽一口汤,几乎是垂着脸,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虽然难以启齿,但总要用的。 如果用的时候没有,那才是最难堪的。 李迩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江小瑜心里却早就开始捶胸顿足了。 和一个单身男人同居真的是各种各样的不方便啊啊啊啊啊 第117章 也许李迩真的被她说动了,伤口养好以后,他果真没有再执行过任务。不过他还是出去了一趟,这一趟他买回了更多的物资。江小瑜可能用的上的内衣和卫生巾也囤积了许多。 让一个男生买这种东西很尴尬。本来江小瑜是想自己去买的,但转念一想,李迩肯定比她更尴尬,索性就没提。结果他就一声不响地买了一大堆,什么颜色的都有,倒令江小瑜有些猝不及防。 她知道他不缺钱,之所以做这些事情,只不过是某种程度上的报恩。 所以她安然接受了。 他身体很好,伤口自然恢复得也快。 没几天,就不需要江小瑜再熬那些苦涩的药汁了。 多天的阴雨终于结束,云开雾散,阳光普照。 空气中是清新芬芳的泥土香,李迩起了个大早。 他去砍了柴,劈成中规中矩的大小,开始给那些鸡兔建造窝。 这男人的执行力强得可怕。 说定的事情,就真的会去做,毫不拖延。 这种事情,看起来很轻松,其实很累人。 不仅要花大力气把那些潮湿的木头打磨成形,还要用钉子和麻绳固定好,才能防止家禽通过缝隙逃散。 不仅是个粗活,更是个巧活。 江小瑜也起了个大早。 她揉着睡眼,走出房门。 便看到他只穿了一件耐脏的黑色单衣,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臂来。 在整个黄绿相间的荒野上站着,成了唯一的一抹暗色。 整个上午,江小瑜就看着他在松软的泥土上打打凿凿。没多久便不耐烦了,自个儿寻了个阴凉的位置躺着,晒晒太阳,感受一下岁月静好。 偶尔搭把手,帮他找钳子或者螺丝刀等工具。 等到她回过神来,再扭头看过去,一排坚固的篱笆墙已经围了起来。 一项浩然的工程接近完工。 李迩站在结构严密的鸡场中间,身形挺拔,他双眸若有所思地看着周边的一切,仿佛在做最后的修正计算。 白皙的脸上沾染了一些灰尘,几绺 分卷阅读182 黑发垂在额间,水珠晶莹剔透。 他身后是已经搭建好的低矮小屋。铺就软软的棉垫和杂草,在冬日显得格外避风且温暖。小屋正对着大木屋的门,尺寸都是精心设计过的,迷你可爱,却不会令人觉得狭□□仄,方便主人投喂饲料清理场地。 能一个人干完这样的工程,简直就是一个把生活精确到毫米的数学家。 这样的活儿,恐怕连很多建筑学家也干不了。 他们也就只会在办公室里画画图纸。 但李迩的图纸,就在心里。 江小瑜心里的崇拜感油然而生。 忍不住夸他:“真是太厉害了。” 想了想,又道:“你要是没入那一行,应该还是有机会当个学霸的。” 虽是调侃,话里话外却不无惋惜。 是啊,要是他是个正常人家的孩子,此时又怎么会在这里。 无依无靠,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年轻的时候尚且还可以靠自己,那老了以后呢? 谁来照顾他呢? 江小瑜忘记了一个事实。 杀手的寿命极短。 他们是在极端条件下训练出的武器。 武器很容易生锈,坏掉了,大不了扔掉,换新的。 换句话说,这样的人,是没有未来的。 几十年以后的生活,谈起来太过遥远。 江小瑜还沉浸在惋惜中,只觉越来越悲哀。 却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 她在干什么?同情他吗? 她又忘了,他这个人最不需要别人同情。 一个连生病都要强撑着的人,一个连睡梦中都会随时睁开眼睛的人,只相信自己。 同情是一种侮辱。 她惴惴不安地看向李迩。 他只是站在湛蓝的天空下,沉默。 远方有秋雁飞过,风声鹤唳,长空万里。北方刮来的风略带凉意,太阳高悬,依旧抵挡不住寒冬的侵蚀。 “事已至此,也不必再说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李迩道。 他倒罕见地没有生气,空气中仿佛只剩下他极为清浅的呼吸。 语调平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坦然不过的事实。 江小瑜摆摆手:“我知道的啦。那就挑点儿不虚无缥缈的事情讲——要不咱今晚晚饭加个肉?犒劳你今天的付出。” 李迩看着她,脸色柔和了一点。 他把鸡鸭赶到了篱笆里面。 几只母鸡很快寻到了自己的新窝,冲进去以后就再也没出来过,对这个新家非常满意。 而剩下的兔子就躲在柴火边,那只体型硕大的兔子众星拱月,它还在吃,不停地吃。 江小瑜眼尖,三步并作两步弯腰从窝里掏出个圆润温热的东西。 “你快看!我们的鸡!下蛋了!” 江小瑜嚎了一嗓子,尾音上扬,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这是她第一回 遇到刚下蛋的鸡。那只白色斑点的小母鸡很争气,在这儿住了没多久,就下了好几个蛋。蛋壳才刚成型,摸着温温软软,里面孕育着萌动的新生命。 江小瑜像是得到了不得的珍宝一样,邀功一样跑到李迩面前,举起来给他看:“你以前肯定也没见过吧!软壳的鸡蛋哎!” 李迩静静看着,目光专注而认真,“没见过。” 江小瑜有点得意,“就知道你没见过。没在村里住过的小孩怎么可能见过这种土鸡蛋呢。” 李迩:“嗯。留着煮了吃吧。” 江小瑜忙道:“那可不行。可不是什么鸡蛋都能吃得的。”她一副“幸好我见多识广”的样子,瞥了李迩木然的表情一眼,这才继续解释,“在我们老家,这种软鸡蛋又叫忘蛋,意思是鸡下蛋的时候忘记带壳了。小孩子不能吃的,吃了记性会不好。” 李迩“哦”了一声,像是起了兴趣,挑了挑眉,“都是什么歪门邪道的理论?” 江小瑜嘿嘿一笑:“民间流传的说法罢了,就当长个见识,听一听就好,别当真。”她还特意强调了一下,“我们要相信科学,破除封建迷信。” 李迩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是个爱笑的人,薄唇总是抿成锋锐的弧度,看起来极度地不近人情。 但一笑,整个脸上的表情却突然明艳生动了起来,黑眸星眉,顾盼生辉。 像阳光透过层层绿叶和青苔,照进一口幽深阴翳的枯井。 不会清冷得让人害怕。 就像是一个大人听了一个小孩讲的有趣故事,浑身的倦意消散,眉目舒展。 时光缓缓流淌着,仿佛凝结了下来。很快,他收住那一闪而逝的笑意,道:“你知道的还不少。” “那可不,我可是祖国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好歹也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江小瑜眯着眼,抬手挡了挡正午的阳光。尽管是初冬,光线却还是那 分卷阅读183 么刺目。她散漫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景色,视线飘到李迩脸上,忽而出声道:“你别动。” 她倒也想都没想,抬起胳膊,用自己的袖子蹭了蹭他的脸。 那黏土沾染在他莹白如玉的皮肤上,显得人有点狼狈不堪。 本来只想顺手给他抹干净,但蹭了一下没蹭掉,只懊恼地嘟囔两声“哎呀怎么还没擦掉”。 然后忽然就认真起来了,踮起脚,继续擦。 李迩比她高了足足一个头。 整个人伫立在原地,像樽精致却木木的塑像。 顷刻间,他低下头,淡淡避开她的视线。 他垂着眼,拿过一条干净的毛巾,低低道:“我自己来吧。” 江小瑜愣了一下,道:“哦对,忘了,你自己也有手的。” 李迩:“……我一直都有。” 奇奇怪怪的对话。 略带一丝丝尴尬。 第118章 江小瑜恋恋不舍地撤回手。 他的脸又软又滑,呜,忍不住想要多捏一捏。 “好吧,那我去做饭了。” 李迩点头,“嗯,我再把外面收拾一下。” 江小瑜把毛巾塞到他手里,转身飞快走进厨房。 她心不在焉地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冲荡着水槽,周遭一下子清净下来。 熟练地洗菜切肉,开火做饭。 企图用忙碌来淡化今天奇怪的氛围。 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掉那一丝不知何处而来的悸动,压下脑海里乱糟糟的怪异不适。 天晓得今日李迩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变得那么沉静。好像连看着她的那一双冷冰冰的眼睛,都比以往变得更有耐心了些。 江小瑜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做饭。 来自现代化时代的她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杀个鱼都要乱叫半天,现在终于熟练地掌握了各种烹饪技能。 江小瑜有条不紊地将食材码放整齐,心情莫名变好,不知不觉哼起了小曲儿。 一偏头,发现李迩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 他就站在那里,眸底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之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情形。 李迩总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某个隐秘的角落,脚步无声,很是吓人。 江小瑜见怪不怪。 只是以为自己走调的小曲全都被他听到了,有点不好意思。 “我瞎唱的,跑调了,你不要认真听。” 李迩点点头。 也不知道这点头是个什么意思。 “你站那干啥?今天的饭我做。” 江小瑜问。 为了拥有三餐的话语权,她早就牢牢霸占了厨房,每天做的也必定都是自己心仪的饭菜。 起初她做饭的水准强差人意,但她乐此不疲。 那时候,她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看着李迩一口一口、面不改色地把她做出来的东西吃下去。 她喜欢多放一点油盐糖,因为那样子烧出的饭菜才有滋味。 而李迩这种吃惯了素淡粥食的人一定是吃不惯的,但也没有提出过任何意见。 像是默许了她的任性和自私。 默许归默许。 活儿都是她干,他乐享其成,当然要闭嘴了。 不过他今天说的是:“用我帮忙吗?” 像是冷漠的魔鬼突发善心施予的恩赐。 江小瑜:“不用,你你你你不要过来。” 她本能地护住自己身后切好的材料。 吃了几天他的素饭以后,江小瑜才主动提出要自己做饭。 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请求。 再加上李迩平时不在家,早出晚归根本抽不出时间做饭,所以江小瑜顺理成章的得到了掌厨大权。 自此以后,江小瑜的生活水平明显高了一个档次,一周吃食不带重样的。 她重复了一遍:“真的不用,我自己能行。” 李迩脚步顿在原地。 他皱眉,“很怕我?” 像在询问,又像在自问。 江小瑜摇头:“那倒不是。” 她摇着头,继续洗菜,“你的手那么金贵,哪儿能做这种活儿啊。万一要是伤着了,你那个组织岂不是要将我挫骨扬灰了。” 前一句听起来像是关心他。 后一句却变了味,隐约带点嘲弄。 半开玩笑,半是嘲讽。 李迩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有点难看。 江小瑜见他半天没吱声,忍不住朝他那边偷睨了一眼。 看见他这幅神色,心里不由有点担惊受怕,却不知自己是哪里说错话了。 李迩道:“那边的事,你不用管。” 他顿了顿,又道:“有我在,没有人能碰你 分卷阅读184 。” 江小瑜不说话了。 他以为她在害怕k? 所以在安慰她不要担心? 换做别的场合,任何一个人在听到这种承诺的时候,都应该是开心的吧。 只是,江小瑜没有开心的理由。 ——明明他们是一伙的好吗? 她之所以被关在这里,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因为她倒霉地遇到了他。 他为了那个什么组织的禁律,为她打造了一个坚固的牢笼。 其实不关着她,她也跑不掉的。 两人实力差距悬殊,她打不过,也跑不过,还不敢发牢骚。 更让她难受的是,她还总是时不时地心软。 对这个自黑暗深渊而来的人心软,她简直是圣母心泛滥。 偏偏她总管不住自己。 但心里这些腹诽,江小瑜没有说出来。 也不该说出来。 他其实已经很努力地在给她创造最好的条件了——她一直都知道的。 她已经在他所能忍受的限度内,获取了最大程度的自由和舒适。 江小瑜想了想,寻了些妥善的措辞:“其实,也不是怕。就是,我们总归,不是一类人。” 第119章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殊途同归。 更多人,从一开始就是相反的起点。 终此一生,渐行渐远,渐无书。 江小瑜今天出师不利,把好好的红烧鸡块做咸了。 发挥失常是因为心里有鬼,她默默端了一杯水来,规规矩矩摆放在李迩面前。 李迩全程兀自进餐,自始至终,那杯水动都没动一下。 厨房里的那段对话后,李迩那边没什么反应。 江小瑜却紧张的要死,生怕这人自个儿生闷气。 于是无肉不欢的她一块肉也没吃。 光看着李迩吃。 她觉得有点好笑。她知道这肉是齁咸的。但真看着李迩一块一块吃下去,又一口水也不喝的样子,真的像极了在跟大人赌气的小孩。 一个职业黑暗、身世黑暗、性格又冰冷的杀手。 最擅长夺人性命。 现在却像个孩子。 这可跟以往的他不一样。 明明心里不开心,偏偏要表现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起因仅仅只是因为她口无遮拦的一番话。 江小瑜看他吃完,主动递给他水。 李迩:“不用。” 江小瑜:“你生气了吗?” 李迩:“没有。” 江小瑜:“看起来可不像。” 李迩沉默了一下,抿了抿唇,道:“我明白你说的那些话的意思。其实,你说的很对。” 江小瑜:“什么很对?” 他转过来,看着她,眸底似一片冰海。 “我们,不是一类人。” 他套上风衣,打开了门。 江小瑜绞着小手,静待了半天,没有抬头看他。 余光只瞥到他那件黑色大衣,一排金属色的扣子泛着冷光。 是那件有衣兜的外衣,有的时候,衣袋里还会藏着几颗糖果。 她忍不住问:“你又要去哪里?” 李迩:“出去办一件事。这一次——可能有点久。” 江小瑜:“等一下。” 李迩转过身,视线落在她身上:“你还想要什么东西吗?” 江小瑜一个劲摇头,一咬牙,还是站到了他前面。 李迩垂眸看她:“有事?” 江小瑜点头。 “我知道,你要去执行任务,我拦不住你。” “我也知道,你有自己的苦衷。” 李迩唇角微勾。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但我还是希望,在不多犯杀孽的前提下,你能活着回来。”江小瑜盯着他锁骨上尚未愈合的疤痕,呼出一口气,“不要再让自己受那么多伤了。” 李迩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俯下身,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到很近。近到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气息。 冷冽的清香充斥大脑。 李迩眼里好像有融化的雪,黑眸闪亮。尽管仍是毫无波动的脸庞。 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放心,我不会死。” 江小瑜心情很是低落,她依然摇头,声调软而可怜:“我不信你,你都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里多难。你倒是出去了,外面灯红酒绿车水马龙,什么都是好的。可我就只能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发呆。” 李迩怔住。 江小瑜仿佛看出了他的复杂情绪,又张开手臂,扯出一个很温柔的笑,“不说啦。” 她笑的明艳:“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没等他回答,江小瑜就往前两步,扑 分卷阅读185 在了他怀里,两只手环上他的腰身。 “走之前让我抱抱你。” 他常年训练,身材自然是极好的。 她能感到这幅身体的年轻、紧绷、充满力量和安全感。 没有一丝赘肉,因此穿什么都格外合身。呢子外衣松松搭在身上,别有一番儒雅气质。 袖间里衣,却暗藏玄机。 若不是她离得太近,怕是也不能发现他身上的那半截枪支。 冰冷而坚硬,带了暗红色花纹,亦是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她移开视线,只感到他僵硬了一下,而后瞬间柔下来,一只手慢慢抚上她的肩膀。 “好。” 李迩终于走了。 江小瑜呼了一口气,僵硬的表情微微放松。 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于天际丛林,终于放下心来,将房门反锁好,还反复确认了好几眼。 刚才装的有点过头,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摊开手掌,一串古朴而繁丽的钥匙静静躺在掌心。 是他的钥匙。 被他,放在外衣口袋里的钥匙。 她的左手在勾住他腰的同时,轻轻滑到了侧身的衣袋里。 她敏锐的感触到了那一抹冰凉,小指微勾,便将那串她惦念已久的钥匙牵引了出来。 全程屏息凝神,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既然不是一路人,道不同不相为谋,那就再见吧。 她用钥匙打开了书房的门,一股沉寂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整洁的小屋无人,她吸吸鼻子,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他之前收起来的地图。 地图还没找到,倒是先翻出来一些分好类别的文件夹。她随手翻动了一下,上面是各种各样身份的人的详细信息,也许这些都是他的猎物或者雇主吧——看来在去暗杀每一个人之前,他都需要先细致地研究很久很久。并不是知道个外貌和名字就贸然出手的。 干这一行……还真是要专业。 她闲闲地翻看着,忽然,几张熟悉的照片掉落了下来,轻飘飘落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却在逐渐看清那些照片之后瞪大了眼睛。 这几个人她认识。 无一例外,都是她身边的人。 有她的父母。 有魏知非。 还有顾朗。 ——最下面那一张,是她自己。 她愕然地愣了好大一会儿,连忙把照片夹进去。开始认真翻看被整理得一丝不苟的文件夹。 她内心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战栗感。 这一切,都说明什么? 说明其实李迩已经不知道在暗中观察他们多久了,包括她自己。 一言一行,其实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说不定,会成为他下一个猎物。 这一刻,她开始凝神阅读文件上的资料。既然连照片都有了,那么,肯定会有附带更多的信息吧。 她倒是很好奇,李迩这里都掌握些什么? 他到底想做什么? 意料之外的是,没有更多的内容了。 文件上面的每一个受害者都有各式各样的分析报告。姓名,习性,地址,爱好……列举得极为细致。 但是江小瑜和魏知非的那一页,没有。 干净的如同白纸。除了照片,什么都没有。 这就令人匪夷所思了。 江小瑜边看着文件夹,慢慢移动到书桌前,慢慢歇下来。 桌上还有一杯已经冷掉的水。 本欲离开,却看到了水杯压着的一张报纸。 她拿起报纸,借着微弱光线辨认字迹。 头条赫然是顾家家族企业一夜之间易主的报道。 风光无限,顾朗一夜之间成了商界炙手可热的人物。 她一句句读下去,试图多获取点消息,哪怕只是简要的一笔带过也好,然而全篇没有任何魏知非的消息。 反而通篇在讲顾家老一辈的家事。 老夫妇当了甩手掌柜,抛下企业,双双去了养老院。 据说是因为出现了老年痴呆症状,才不得不将公司转手,打算去养老院颐养天年了。而顾朗也不吝资本,斥巨资把二老送进了一家条件很好的养老院。记者了解到,他每月必定去看看二老的生活状况,而每次去,必定带着价格不菲的礼品。 “父母年纪大了,做晚辈的得上点心。” “虽然不能每天陪伴他们,但我会尽力给他们最好的晚年生活。” 表面文章,李迩这方面一向做得很好。 她仿佛能想象出他满满的既得利益者的嘴脸。 怕是就算她把真相甩到他脸上,他也依然能说出一派冠冕堂皇的驳论吧。 鸠占鹊巢,暗箱操作,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干的。 魏知非也是时运不济,摊上个狼子野心的舅舅。 分卷阅读186 她咬了咬牙。此仇不报非君子,到时候,她不仅要要让顾朗玩火自焚,还要让他眼睁睁看着魏知非把他的一切夺回去。陈叔叔和陈小荷的死,她家背负的巨额债务,她的车祸……这些,迟早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她把文件放回去。又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那个柜子上的暗格。暗格不加任何装饰,也没有任何的特别标识,全凭江小瑜之前的观察和记忆才寻到。 里面就是地图了,能帮她逃出生天的,地图。 她笃信无疑,那天晚上李迩确实是把收拾好的地图放了进去,然后关好锁起。 她有些顾忌。李迩为什么会明目张胆地把地图放在这里? 莫不是虚晃一招,想试探她? 不管了,打开看一眼而已,又能怎么样。如果里面没有她想要的东西,大不了原封不动地放回去,事后再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就好了。 江小瑜本来以为这是个陷阱,然而柜门开启,那幅图的确就静静躺在那里。 似乎自从上回放进去以后,就没有人再来动过它。 也许李迩制作这个地图,是为了以后更方便追踪他的任务目标吧。 毕竟常年在野外生存的人,能力再强,也是会遇到恶劣天气的。而一旦遭遇暴风雪或者阴雨天,天上指路的星子都被云裹挟起来,方向更加难辨。 连指南针都可能失灵,更何况是人呢。 这种时候,提前规划出路线图是一个很明智的选择。 所以也许,他是给自己画的。 她小心翼翼把图纸打开,上面标注清晰,路线明确,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个大致的地形状况来。李迩的字凌厉而笔直,绘制得不是很详细,但关键信息都标注了,一目了然。 她上次一个人之所以没走出去,只不过是因为外围那片树林太茂密了,层层叠叠,给人一种怎么走也走不完的错觉。但从地图来看,当时只要她再往西北方向拐个弯,然后直走几个小时,跨过一个木桥,就可以脱离这片原始森林了。 草,早知道是这样,那她当初就算是累死也不折回来了。 江小瑜心痛半天。她本来可以不用撞上这摊子倒霉事儿的,还能白嫖一个身体走掉,多划算。在外面饿死也总比被关十几天强。 最为要命的是,这十几天,她被切断了信息来源,失去了和外界的任何交流。 她不知道顾家怎么样了,小知非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江小瑜”的生父生母怎么样了。他们是否还沉浸在痛失爱女的情绪中,又或者已经开启了新的生活。 在扮演“三年级学生江小瑜”这个角色的日子里,她的的确确体验到了太多滋味。而这些滋味,是她上辈子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魏知非就这么回到山村里去。 她一手救出来的孩子,不能就这么被顾朗毁了。 利用那串钥匙,她逐一打开了整面柜子。这个柜子摆放在墙壁一侧,遮盖了整面墙,里面足以容纳许多东西。她本以为能找到更多的信息,却没想到里面堆叠的全是钞票。 全是崭新到没有一丝折痕的大额钞票,整整齐齐码放在柜子里,占满了大片的空间。 李迩不缺钱,这一点她是知道的,因为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到过为生计而奔波的忧愁。仿佛社会上无论发生什么事,饥荒或者失业,都与他毫无关联。 一个人之所以能够脱离社会避开人际,除了要有能够忍受孤独的境界,还需要有令他下半生无忧的资本。 但李迩花钱并不大手大脚,她也没有在他身上感受过任何骄奢淫逸的生活方式。吃穿住行,一切以需要为限度。除了暴风雨夜给她随手买回来的高定服装,他是确确实实地,从来没有享受过。 甚是连房子家具,也都是自食其力打造的。 一摞摞钞票,被封存在柜子里,看着令人头晕目眩。 拥有万贯财富,却依然保持轻俭——他是不是对财产没有什么概念? 江小瑜这辈子从来没有见到过那么多钱,如果她能拥有其中万分之一的财富,便足以逍遥半辈子了。可此时她没有一点羡慕的感觉,那红艳艳的色彩,是人血染就的。她不能花,也不想花。 说不定,他下个目标就是她和魏知非。 能够出现在那个文件里的人,无一例外都死了。 她晃了晃神,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片段。 魏知非曾说自己见过李迩,就在魏家村的雪夜,李迩站在寒风呼啸的柴门前,提着一个黑箱子,个子高高的,风衣摆动。 而那个时候江小瑜才刚刚穿越到这里,自然与他无缘碰面。 也许,从一开始,李迩便已经在了。 也许,顾朗从一开始,就在打魏知非的主意了。 他们和魏知非的相遇,远比江小瑜要早。 因此没有人知道他之前都做了什么,以及他沉默外表之下的真实目的。 魏知非有 分卷阅读187 一张和李迩神似的脸庞,黑眸凉薄,不笑的时候,脸上尽是无边的冷酷。但因年纪尚小,眼神里传递出的目光尚有温度和稚嫩,也会柔柔地笑,乖巧地喊她“小瑜姐姐”。 而李迩就是个闷瓶子,一天天的,不怎么说话,仿佛世界里清冷的只剩他自己。 怎么也联系不起来,完完全全不搭边。 可此时此刻,那两张脸,在她的脑海里,又渐渐重叠在一起。 江小瑜心里隐隐又有了一个设想。 两个人长得这么相似,莫不是有血缘关系? 之前心里就有一种呼之欲出的猜测,但从未深入想过。 那晚灯光昏暗,江小瑜来不及细看。只能隐约回忆起昏昏沉沉的李迩躺在床边,他领口下锁骨上的疤痕缠绕凌乱。除了有一部分是刀剑划出的,其实还有一些老伤口。 很像是,做手术留下的刀口。 ——那心脏所在的位置,随着十几年岁月的沉淀,只留一抹暗色的印记。 江小瑜顿了一下。 她怎么才反应过来? 李迩说过,江母于他有救命之恩。 所以孤僻如他,才愿意帮江母照顾女儿。 还有什么恩情,比将一个患有先天性绝症的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更大? 她顿悟了。那无比蹊跷的刀口和惊人相仿的容貌…… 所以,不是魏知非和李迩长得像。 ——是李迩和魏知非长得像。 他们的眉眼是那么的相似,而且是那种即便是父子也达不到的相似,完全相同的五官。 只是李迩张开了,如今更为俊美绝伦。 原来清秀的脸庞如今轮廓棱角分明,冰眸幽幽,在静默时若寒冷的星子。 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凌然和淡漠。 因此气质上,就完全和魏知非不一样了。 所以之前她才总觉得这是两个独立的人,以至于根本没有往这边想过。 她一直憋着没有问他魏知非的事情。 但其实已经不用问了。 因为这几天,其实魏知非自始至终都在她的身旁。 或者,应该叫他——十二年以后的魏知非。 十二年的时间,足以使一个人面目全非。 他身上的痕迹全部被岁月磨平,只剩下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江小瑜像是发现了惊人的秘密一样,心里怦怦直跳。如此一来,至少可以确定李迩绝对不会对魏知非动手。她渐渐放下心来。 摆在面前的首要任务,是离开这里,尽快赶往河东镇。 现在她是成人的模样,想必那里也不会有人认得出她,也会引起不必要的骚乱。 她只需要在原来的小区附近溜达一圈,打听打听消息,然后慢慢谋划怎么救魏知非。 ——再见了,李迩和他的小屋。 江小瑜把房门锁好,又捡起米粒往鸡圈里撒了最后一次食物。 珍珠鸡扑棱着翅膀纷纷围拢过来,皆是欢快的点头啄米,丝毫不知主人即将离家远行。 “小花,小白,你们都多吃一点,这是喂你们的最后一顿了。” 江小瑜颇为感伤地自语。 鸡的名字是随便起的,灵感源自它们身上的花纹和斑点。 喂完鸡,又该去喂兔子了。江小瑜掰了几颗青菜,站在空荡荡的兔子窝里。 这个时候,江小瑜才发现养的那几只兔子跑了。 她找了一圈没寻到,只在篱笆底下寻到一个窟窿,寒风正从那里穿过,站了一片颤抖的残叶。 “唉,跑吧,跑了就不要回来了。回归大自然也总比当个家畜强。”江小瑜放弃了寻找的念头,她望了望天空,不能再耽搁了,在这里多待一秒钟,就会增加一分被发现的危险。她不敢想象东窗事发后李迩震怒的情形,只能趁现在还有机会,赶紧出发。 她带着地图在原野中前行。今天的天气出乎意料的好,自然界一片安宁祥和。初冬的季节百草凋零,但动物却不会消亡,一路上偶尔能看到几只一闪而过的黄鼠狼。 只要有生命存在的地方,就有生的希望。 她信心满满,只背着少量的干粮轻装上阵,顺便捡了根树枝当拐杖。 天还没黑,方向依然可辨,根据地图的指示,她顺利地走过了第一个丛林。 接下来她要去找附近的木桥。 江小瑜在林子里转悠了几圈,却没能找到地图上标注的那条捷径。眼看天色渐沉,她心里开始着急,索性另辟蹊径,决定绕过那个桥,直接往北走,看看能不能寻到新的出路。 环树四合,往前走,除了树还是树。在幽暗的夜里,树和树的间隙组成一个个巨大的黑洞,如同骷髅空洞的目光,冷冷注视着来人。 藤条与树枝垂盖着暗沉的天幕,像蜘蛛织成的捕获猎物的网,裹挟着令人窒息的绝望扑面而来,仿佛要吞噬每一个妄自菲薄企图跨越它的人。 分卷阅读188 刚开始江小瑜尚且能鼓舞自己,壮着胆子走了一程。只是越往里走天色便更黑暗一分。到了最后,已然缺失了自然光源。黑黜黜的林间静谧,除了偶尔的乌鸦凄啼,再无更多声音。 安静的就像死了一样。 也许也有别的声音? 像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又像是什么东西匍匐前行发出的摩挲声。细小的声音时隐时现,江小瑜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这种捉摸不定的恐惧简直要将人逼疯了。 一望无尽的野生树林,前不见出口,后不见归途。她行走在冷的刺骨的夜风中,却不敢回头,无尽的黑暗犹如洪水猛兽,只要一下,就能把她的理智击垮。 这一次,绝对不能再回去了。 生命和自由,她都想要。 夜间气温更低,她手脚冰凉,鼻尖通红,吸溜着鼻子,明显有些力不从心。莫非就要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过夜?且不说李迩会不会追过来,就算他追不上她,她也极有可能把自己冻死在梦里。 江小瑜万般无奈地打开手电筒,重新看了一遍地图。 不应该呀,按道理,再往前走,就应该到附近的一个偏僻村庄了。只要到了那里,她就有救了。 如果江小瑜早一点看到眼前这一幕,是一定不会选择一个人在夜里乱跑的。 从脚底升起来的寒气,渐渐笼罩全身,她脸色苍白,胃里翻江倒海,压制不住的呕吐感。 她没敢过去。那个方向是一颗高大的林木,树根底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堆叠在一起,按理来讲并不会妨碍她的路。但中央那棵树生长的尤为茂盛,仿佛是靠人体供给的养分,虬结怪异,她慢慢挪开脚步,往侧方走去。 谁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死在这儿的,又是被谁杀死的。 ——恐怕知道这些答案的人,也一并成了树的养料了吧。 总之她不想管。 人偶尔都有自私的时候,如今她自身难保,就算再大的凶杀案件也与她毫无关系。 只是求求各方鬼神不要阻挠她赶路就好了…… 她还小,她不想死。 经过那堆尸体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 齐整而致命的伤痕,表明他们死亡前经历过一场不算激烈的搏斗。 泥土沾染的黑色的面具上,是暗红色的七芒星图案——昭示着他们的身份。 被K训练出来的绝命杀手,竟也有被杀的时刻吗? 经历过暴雨的洗礼,像是人类遗弃的小熊玩具一样,静静躺在垃圾堆里,逐渐被泡烂掉。 江小瑜捂着嘴巴,拼了命地甩开步子,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跑。 然后猛地一个急刹车。 不能再往前走了,这是一条死路。前方是深不见底的幽壑,自地底裂开,延展出一道几十米宽的缝隙。尘土飞扬,寒风在下面猖獗地吹着,宛如一首生命凋零的冬日哀歌。 还好她停的够快,要不然就要掉下去了。 前面没路,江小瑜战战兢兢回了头。 “没什么好怕的。加油,走过去,之后你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江小瑜开始自我麻痹。 来的时候很怕,折返的时候就更怕了。可她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走。 一边低着头,一边铆足劲往前冲。她不敢抬头看周遭的景色,惨淡的月光幽幽流淌于脚边,投下一串黑影。 她盯着那影子,往前走,但影子没动。 而她撞到了一个人。 她惊讶地抬头,只看到夜色中随风晃动的发丝,发丝下是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睛。这个人明明今天还与她在小屋前安静地道别,现在却如幽魂般出现在了这里,浑身散发着寒意。 说不惊吓是不可能的,她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尴尬的相遇。 李迩看着她往后退,直到她退无可退,一只脚几乎要掉入身后的巨坑中,才开了口。 “为什么要跑?” 江小瑜极力否认:“没有,我就是……想出来找点野菜……迷路了……” 她没有忘记与李迩最初的约定。如今是她背信弃义在先,自然没什么底气。 “带着我的地图——迷路了吗?”李迩笑了,但那笑意却让人心底拔凉拔凉的,毫无温度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紧紧攥着的图纸上,“只可惜,上面画的,是一条死路。” 江小瑜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道:“你的意思是……地图是假的?” 她有些生气:“你是故意的?!”故意用地图引她上钩,彻彻底底欺骗了她! 她一下子把图纸扔在地上,手指颤抖。长达几个小时的长途跋涉功亏一篑,她盼了这么久等来的机会,也全部化为泡影。失望倒还在其次,最令她难以接受的是,李迩竟然骗了她。 他早就看出来她的企图了,之前她所做的一切落在他眼里,不过就是小丑的把戏而已。她在他跟前的任何心思,都是小孩子玩弄出来的 分卷阅读189 愚蠢,一眼就被拆穿了。 而就算看穿之后,他依然不露声色地陪她演了这么久的戏,只等着她自投罗网。 “没想到啊,看你平时沉默寡欲高风亮节的样子,居然也会戏耍别人。”江小瑜心里生出深深的悲戚。 这些日子,她几乎都快要信了他的表象。 她几乎真的以为他是一个外冷内热的杀手。 她还以为,他人是很好的,不过是因为时运不济而深陷黑暗,才被迫做了这一行,不能因此而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人家。 事实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谁也不知道他那冷暗的视线在盯着你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如今她极度后悔那天晚上给他送去了药汤,那么虚弱的一个病人,居然还能不忘画一个假地图来引蛇出洞……早知道就直接让他病死在床上得了,省的继续出来危害社会。 这男人实在是看不透,她无法窥探到他的内心世界,哪怕一丝一毫。 标准版农夫与蛇的故事。 表面再怎么俊美高雅正人君子,本质上依然是个喜欢囚禁人质的疯子。 “难道不是你先戏耍的我吗?” 李迩冷声道。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缥缈,像是浮于水面上的破碎冰渣,碰撞出沁凉的温度。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右手垂在腰侧。手中枪柄上的血缓缓坠落,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他在质问。 一边缓缓启唇,一边往这边走来。 那幅俊逸的面容,今早还在对她流露着生涩的感情,黑眸微亮,紧紧看着她,在残风卷落叶的冬日晴空下。 但现在,只剩如死一般的阴翳。 黑发在月色下飞舞,他提着枪支,眉目沉郁,冷色调铺满了瓷白的皮肤。 江小瑜感觉死神正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无力辩解,只知道这回李迩是真的被她惹怒了。今晚九死一生,她逃不掉了。 江小瑜道:“我是骗了你。但是我也是情非得已,我们的立场不同,你又绝不可能放我走……别无他法,我只能出此下策。” “虽然我我这么做可能会让你遭到那什么组织的处罚……但是我相信凭你的实力,一定足以自保了,所以便没有知会你。” “你收留我多日我很感激你,但我也努力地做了一些事情来回报你,现在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你又何必非要把我逼到绝路。” 一刹那间,风静树止,空气变得寂静起来。 李迩握着枪支的手紧了紧,良久才道:“所以,一切都是假的。” 江小瑜道:“总之以后咱俩桥归桥路归路,还是各奔东西吧。” 李迩没说话,却越走越近。 江小瑜往后退,但她后面是无底深渊。 她慌忙道:“你停住!我们有事好好谈!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了!到时候你就等着下去打捞我的尸体吧!” 李迩却笑:“你跳吧,去陪陪下面那些孤独的亡魂,也不错。” 江小瑜瞬间毛骨悚然。 莫非这深沟里还藏着无数尸骨,甚至远比树下面那些还要多? 这里是李迩毁尸灭迹的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她若是失足摔进去,怕是要和无数碎骨尸虫融在一起,永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哦,到时候她再灵魂离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腐朽,化为一抔暗黑色的泥土。 还未等她缓过神来,李迩已然闪至她面前,沉着脸将她提溜起来。江小瑜双脚离地,被一股不容抵抗的强大力道甩起来,像一个麻袋一样沉甸甸地伏在他的肩上。 江小瑜气得乱锤他的后背:“你干什么!你不是让我跳吗!快点让我跳啊!你这个骗子!变态!疯子!放开我!我不回去!” 她的脑袋靠在他的脖颈处,胡乱扭动,声音甚是聒噪。 李迩冰凉的手钳住她的下巴,她的怒骂声立刻变为了含糊不清的呜咽。 摆平了这边的麻烦以后,他悠悠转身,右手的消音枪在手上旋转几周,几乎是在瞬间锁定好了位置。 三颗子弹陆续朝三个方向飞出。远处有什么东西应声坠落。 江小瑜快被他的顺发力道甩晕了。她只隐约看到他举起了枪,然后打中了什么东西,吓得立刻闭了嘴。 那是江小瑜看人用枪,震颤自骨骼传至耳尖,她看到不远处子弹划过夜空发出的微凉的荧光,随后便是扎入□□的沉闷声。远处三个埋伏已久的人自几十米高的树上坠落,重重摔落在地上,即便如此,手脚微微抽搐着。 李迩放了水。那些人还没死透,苟延残喘,痛苦不已。黑色面罩下的表情,一定是扭曲而痛苦的。 中了一枪,又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当然痛。脏腑俱裂的痛。 李迩撤回手,他懒得多看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冷冰冰的警告:“最后一遍,不要再跟踪我。” 那些人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分卷阅读190 。显然有备而来。 迷蒙烟雾中,留下了来自k的最后通牒。 李迩毫无怜香惜玉之心,沉着脸将江小瑜扔到了床上,大有兴师动众问责的架势。 江小瑜被驮了一路,胃里本来就翻江倒海,奈何没吃多少东西,也吐不出什么来,只能白着脸怯怯地看着他:“大哥,我能不能喝点水?” 李迩面无表情地给她接了一杯水。 “啪”得一声,水杯重重放在桌上,吓了她一跳。 她呆呆看着那清澈的水,愣是一点水珠也没溅撒出来。 江小瑜不敢去接,舔了舔干裂的唇,身子反而往后缩了缩,逐渐靠近柔软的枕头。 李迩闪电一般近了身,单手一扳。 她的双手瞬间被锁住,江小瑜脸上开始冒汗。 是冷汗。 她的手腕吃痛,被迫松了手,那块锐利无比的瓷片自枕头下面掉落出来,再看到时,已经落在了他手里。 李迩冷若冰霜,光洁的瓷片折射出他瘦削的下颌:“你就这么想杀我?” 他的手掌内侧已经被瓷片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可这个怪物一点也不知道疼,瞳仁愈发乌黑。 “抱歉,那我只能先你一步动手了。” 江小瑜在他眼里看到了猎杀之气。 一旦他在她身上感受到威胁,那么她便离消失不远了。 李迩用枪抵住她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江小瑜咬紧牙关,肩膀忍不住颤抖。 “你到底,是不是魏知非。” 她忽然道。 李迩眉头微皱,手指停滞了一下。 临死之前,江小瑜的心却渐渐平定下来。 “哦,你不是他。” 她细若蚊咛。说的很轻,却又很确定。 她继续道:“魏知非才不会拿枪对准我。” 她殷殷地望着他的眼睛:“就算你要杀我,也没用。我还是会走,把他找回来。” “不就是死吗,我又不是没死过。待在你这迟早是死,出去救他也是死,同样是死,我还不如死的有意义一点。” …… 李迩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终究放下了手。 “我明白了。” 周身的肃杀之气渐渐如雾消散,他沉声道:“他才是你的朋友。” 他墨色眸子间涌动着不明的光,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些久远的记忆在不经意间闪过,却又很快被无边的黑暗吞噬。他冷冷地弯了嘴角,“对,我不是魏知非。——我是李迩。” “现在,我可以给你最后一次和我交易的机会。” 隆冬初至,每天天上都会飘着点雪花,山区尤甚。细小的雪片堆叠在一起,便铺成了厚厚的锦裘。 魏知非又回到了那座连绵的大山上。破败的草屋覆盖着小雪,并未因没住人而更宽敞几分。继母疯了,家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婴儿,他抱着嘴唇被冻得发紫的孩子,挨家挨户地敲门。 门扉紧闭,无人做声。 山地土壤贫瘠,加上雪灾闹得厉害,谁家收成都不好,谁还会有心思来管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但隔壁那家疯婆娘又实在是骂骂咧咧讲的太难听。他家男人犯事儿蹲了监狱,和他们有什么干系?莫不是死皮赖脸想来白吃白住,没脸没皮。 虽然不大看得起,偶尔还是会有几个沾亲带故的乡亲来送几个窝窝头来,好让这几个人别饿死在这寒冬腊月里。 不为别的,就怕过年的时候晦气。 人都是这样,好的时候围着你转,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难。继母就是气,想当初那对老夫妇还会每个月定时送钱来,如今顾家换了人,却是连她们娘仨的死活也不管了。但她时常疯癫,偶尔清醒,并没有办法去找人主持公道。寻常人看了她只会远远的走开,然后假惺惺哀叹几句天道无常。 继母疯的时候连自己的儿子也会摔倒地上,清醒的时候对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又是打又是骂。丈夫在的时候,她尚且收敛点,对他前妻的孩子明面上还是过得去的。魏父现在不在了,家里她一人独大,索性便抛下了脸子,想着法儿得折磨人。 寒气阵阵,铁盆的水被冻成了块块冰柱,布衣裳牢牢缩在冰块里。魏知非俯身往盆里浇上热水,想着等冰化了之后再洗衣裳。 今日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人心里发昏,很久没有遇上这样的好天气了。也许今天干活的时候,不会像昨天一样冷得战栗。 水尚未倒进去,便有人按住了他的手,紧接着,一个明亮的女声轻轻响起,“这么冷的天,谁让你在这儿洗衣裳的?”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他抬眸回头看,身旁已然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的女人。一身熨帖绒实的浅褐色呢大衣,脖子间严严实实围了条白色围巾,乌黑的发梢微卷着,隐约透出张清秀明丽的脸庞来。 白得发亮的山间雪地上,就只孤零零站着她一个人,身后 分卷阅读191 是深浅不一的雪印子。 此刻,年轻的女孩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嘴角却终于扬起来:“魏知非。” 别来无恙。 总算找到你了。 她和李迩的最后一次交易,就是找到魏知非。 江小瑜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总算是没有来迟。可能再晚上几天,魏知非不知道被虐待成什么样子了。 大雪封山,李迩领着她走了一半的路程,后半程是她自己一个人摸索过来的。在岔路口分别的时候,江小瑜曾问过李迩他要去哪儿,他却没有说话,只是留给她一个背影。 李迩曾留下无数的背影,神秘的,望尘莫及的,孤寂的,但唯有这次,带着不同寻常的意味。她好像看的最多的就是他远去的背影,看他一个前往那些未知的地方,经历一些永远不会告知别人的事情,然后在天亮以前悄然归来。 他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江小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的。 大概是她枕下的瓷片刺痛了他的双眼,又或者是交锋时说的话过于决绝。 原本心里还有些感伤,在看到那张与他九分神似的脸时,就连那一丝丝的伤感也烟消云散了。 没关系。他说了,他要魏知非活着,像一个正常人家的孩子一样活着。 只要她能办到,他就能够找到带她回到未来的办法。 女孩的手很暖,魏知非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似的,满眼的警惕。 江小瑜知道他现在不认得自己,小孩子有点提防坏人的意识,不算坏事。 “小朋友,”她换了个更轻柔的方式开口,“想回到学校继续上学吗?” 第120章 焰说得对,杀手没有痛觉。 其实不是没有痛觉,而是一定必须以及绝对不能怕痛。因为怕了就要犹豫,犹豫了命就没了。 所以当那两颗十几厘米长的钉子穿过掌心的时候,纵然再疼,他也没有哭。 焰盯着他的表情,足足等了半个钟头,等到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把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流尽。 “你叫什么名字?”焰终于开口问。 他摇摇头。 他没有名字。名字都是有家的人才会取的,他没有家,所以不必有名字。 焰一边笑着给身边的手下说:“给他上药吧,手废了,就拿不动刀子了。” 一边继续打量他。 “十二岁了。” “我听说,你全家都死了?”焰黑色的面具下俨然透露出一丝好奇,冰冷而机械的声音,仿佛不似人发出的。 他依然没有出声回答。 焰却并不恼,黑黜黜的眼眶,却仿佛能洞穿一切人类的想法。 “就你了。以后你就叫李迩,随我姓。恭喜你通过K的第一层试炼。以后你的每一次试炼,都由我亲自把关。” 李迩在十二岁的时候,被卖到了这样一个残忍的组织。 人贩子把他从山村低价买入,又倒了好几遍手,最后卖给了李焰,从此他的人生与正常人再无交轨。 能来这儿的人都有不堪的过去。或是自愿投奔,或是黑市交易,兜兜转转历尽艰辛。 而他的过去一片空白,或者说,是他强迫自己忘记了那些不太喜欢的记忆。 买家很喜欢这样的小孩,忘记了也好,身家干净,毫无眷念,吃得了苦。 能以这种理由被人喜欢,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大家都喊他“焰”的男人,不仅花了高价,还亲自迎接了他的到来。 k对他而言,更像是个家。 虽然要进入这个家,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刀尖向前,身体紧绷,时刻蓄势待发。 靠着挥舞手里的武器,他活了下来,成为唯一一个可以留下的孩子。 焰替他擦去脸上的血,“真是个好孩子。” 他垂目看向地上乱糟糟的尸体。 那些和他同龄的孩子,几天前还在与他惺惺相惜:“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谁有愿意走到这一步呢?” 原来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 原来杀人杀多了也会麻木。 他看着身边的人沉睡又醒来,生存又死去。 他成了焰最器重的杀手,手法利落,来去无踪,令人闻风丧胆。 K的名声,就是靠着这样一个个暗杀任务打响的。 他会出现在沉眠的夜里,为那些恶贯满盈之人送上一柄锁喉之刃,然后再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从来没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忠诚与信仰,皆绽放在鲜血泉涌当中。 取下目标的一个又一个首级,便是他杀手生涯中璀璨发光的勋章。 焰说,k是他的,以后也将会是他的。 待他功成身退,他便还他自由。 自由于李 分卷阅读192 迩而言,是个太过遥远的概念。 极端的自律,早睡早起,做饭不会多放一粒盐,房间的任何东西都要摆放在原位。 k教会他的,是无处不在的森严铁律。 但下半生的自由生活,他并无任何期许。 先天性的隐疾,逐渐令他力不从心。 医生说,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具体是多久,要看命数。 所以,这会是最后一次任务了吧。 李迩拧开钥匙,将油门踩到底。暗黑色的跑车在公路上奔驰,随着荒野向后延展,逐渐开至最隐秘的角落。 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改变自己一生的女孩。 玉碎,血淌。 那辆粉红色的电动轿车笨拙地往前开着,一看就知道是司机个毫无驾驶经验的新手。 李迩不会关心与任务无关的人。 两辆车本该擦身而过,但红车却忽然侧拐撞了上来。 他看见了另一个车窗里驾驶位上女孩懵掉的脸,她脸上的泪痕未干,呆呆地看着这场即将夺去她生命的悲剧。 随之而来的还有破碎的挡风玻璃炸裂的声音。 猩红色染上眼瞳,纵然他猛打方向盘,也终究无力回天。陷入无边的黑暗之前,他隐隐感到怀里的玉佩骤然温润。 生死关头,他的记忆力好像变好了。 以至于,在这无聊的黑暗里,竟然慢慢想起了那些被他忘掉的回忆。 只是这记忆里多了一些和之前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代表生命消逝的鲜血,刀刃和枪支。 而是暖冬,午后,猫咪,老犬。 小柴房,大雪天。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在冲他灿烂的笑。 在他最寒冷饥饿的时候,送来热腾腾的食物。 他依稀记得孤独的傍晚,一起回家的旅途。 再多的,就想不清楚了。 相矛盾的的记忆无法共存。 他的过去,明明只有刀光剑影,寂静山村,以及,与他无关的喧闹人家。 这忽然涌入的新记忆,来处无迹可寻。 他站在十二年前的的门扉前,默默看着,看了很久。 这不是他的时间。 因为门扉里,那个赤着脚收拾残羹冷炙的男孩,生了一张与他一样的脸。 稚嫩的脸上,挂着温顺,朝气。 像他,却又不是他。 他眉宇凛然,虽然一时间很难接受,但是不得不承认,他居然和小时候的自己相遇了。 猝不及防。 这儿,他噩梦开始的地方。 也是他人生第一场杀戮的开始。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每个人的第一次,都是意外。 如果不是那年的雪来的太早,山上的粮食早已吃光,年仅十二岁的魏知非也不会选择上山打猎。 在枯木峭岩上,他遇到了一只白色的雪豹。 那天,他眼睁睁看着这只雪豹悄声钻进了邻居家的栅栏,偷走了一只鸡。 后来,过了几天,村里又传出了新的消息。 一只成年豹把魏家的婴儿叼走了。 继母疯疯癫癫入山去寻,最终被人发现冻僵在半米深的雪坑之中,脸色灰白,纹丝不动,已然成了雪原上的一尊雕像。 魏家,只剩下了一个人。 村民们哀叹这孩子的命运,小小年纪全家都没了,以后的日子,可得多苦哇。 彼时备受非议的魏知非,正安然地待在家里,神情暗淡,无悲无喜。 直等到夜色降临,人烟散尽,他方抬起了眸子。 他去了自家的鸡圈,将破旧的门尽数打开。风雪灌入乱糟糟的棚子,吹得人脸颊生疼。他弯腰,拎起一只鸡,一言不发地往村口走去。 那只鸡被他扔在乱石斑驳的路上,蹬了几下腿,立刻没了声响。 不多时,黑色的夜幕下,出现了一团雪白。 它在暗夜中行进迅速,身姿矫健,遥遥望着这个方向,盯了许久,才缓缓踱步走来。 俯身,叼走了那只凉掉的鸡。 魏知非知道,它一定会来的。 虽然这种野物对人类无比的警惕,一般情况下绝对不会靠近山村。但今年,山穷水尽,山里是真的没有什么活物可以捕获了。 何况,它是只尚在哺乳期的母豹。 山崖下的洞穴里,藏着它出生未久的三只幼崽。 魏知非第一次不慎跌落在那里的时候,伤势很严重,半只腿陷入麻木,丝毫无法动弹。 瞧见那幽深洞穴中忽然亮起的几盏绿莹莹的灯泡,便知自己此行凶多吉少。 他不怕死,死和生对他而言没两样,只是他想了一万种死法,没想到最终竟然会落得个暴毙荒野野兽分尸的结局。 果然,那只母豹优雅地走出来了。 它是被浓郁的血气吸引来的。 分卷阅读193 猫科动物,举手投足都是睥睨人类的王者风范。 接近两米的体长,上下对合锋利无比的剑齿,还有那盯着猎物时因兴奋而发出的呼噜声。 就在魏知非以为它要一口咬断自己脖子的时候,它却慢慢折身走了回去。 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这——完全不符合野生动物的习性。 魏知非随身背着的箩筐里还有一些干粮,他想了想,把自己打到的野兔扔到了洞口边上。 豹子的巢穴,附近没有野兽敢来打扰。魏知非呆了半日之后,血慢慢地止住了,他便捡了根棍子,慢慢摸索着下山去。 第二日再去看,那里只剩下一串拖拽撕咬的痕迹。野兔已然消失不见。 望着那皑皑白雪,魏知非忽然认出了它。 它是很久很久以前,母亲曾经从捕兽夹中救下的一只花豹。 当时盗猎猖獗,豹皮难求,山里时常会有野豹落入人类的魔爪。 他和母亲一起,趁着猎人到来取货之前,偷偷松开了捕兽夹。 那豹子也是通体雪白,年纪尚小,看起来就和土狗一般大。 换算成人类的年纪,也不过是个婴孩罢了。它吓得不轻,一路扑腾着短腿,滚回了雪窝里去。 跑走的时候,还回头对视了一眼。 轻飘飘的一眼,本该再也不见的。 没想到这么多年,它竟还记得他。 魏家死的死亡的亡,要说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是不大有人信的。 连他自己也不信。 他本可以跟疯癫的继母隐瞒弟弟的死。 但他没有,他说,“昨天夜里,门没锁紧。” 在这种季节,荒山野岭的雪天,夜里不关门意味着什么,即便痴呆如她也能明白。 继母撞开门,冲进了雪山里,再也没回来。 村里谣言四起,说他命煞孤星,克死了全家。 没人愿意收养这个煞气十足的小孩,有人提议,不如给他找个好人家,去山下过日子得了。 魏家那一亩三分地,和一幢无人继承的房屋,成了人人垂涎的香饽饽。 这是要清理门户了。 说是给他寻个归宿,实际上,不过是买卖人口的另一种体面称呼。 魏知非都懂,但他懒得计较。 只是他没想到,离开的那天,会是见雪豹的最后一眼。 再见那团白云的时候,它已经奄奄一息。 盗猎者被村民拥入村庄,那杆□□尚残留着子弹出膛的热量,幽幽地冒着烟。 他的肩头挑着一个断了气的尸体,接近百斤重,冰凉透骨。盗猎者啐了一口痰,把它扔到地上,就像卸货一样随意。 然后开始和村民商量价格。 那个曾在雪域奔驰的身影,化为了永恒僵硬的一滩死肉。 他们要它的皮,还要吃它的肉。无论哪一样,在黑市上都价格不菲。 为民除“害”,一举两得。 魏知非抿着唇,往那洞穴里扔了最后几只鸡。 他知道,没了母亲的幼崽,在险恶的自然界里是多么危险。 但至少,有了几只火鸡,在这大雪封山季节,它们还不至于饿死。 真可怜啊,现在它们也和他一样了。 魏知非揉了揉小兽毛茸茸的脑袋,一步步从雪山上走下来。 苍白无解的疑惑。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谁有愿意走到这一步呢? 初入K时,他听过这些话。那时根基尚弱步履维艰,每前进一步,身后便要血迹斑斑,他的命是用无数其他人的生命换来的,光是活下去就已经用尽了太多时间和力气,他没有功夫想这些无意义的问题。 那时,他还不知话中含义,也不想知道个中深意。 如今尘埃落定,身心俱空,却算是理解了点。 他是被命运投掷往时光之湖的石子。不仅震荡出了惊涛骇浪,还让他从全新的角度,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那个和他一起“死”掉的女孩,是这一场别开生面的命运之旅的关键。 他本来想直接绕过黑暗悲惨的前奏,直接把魏知非带走,带回K那里,循规蹈矩地重演一遍他的童年。只要有他在,K内部没人敢动他,他会在他的庇佑下,成为比他更为出色的杀手。 ……终究是晚了一步。 江小瑜的到来,令他清清楚楚的意识到,他带不走魏知非了。 能浸淫在黑暗中的人,是因为没有光。 一旦有了光,谁还愿意沉睡在黑夜之中。 李迩和魏知非本就是同一个人,魏知非心里和身体上的变化,自然会真真切切地传感到他的身上来。 仅仅只是刹那的犹豫,一切就都变了。 江小瑜对他实在是太好了,好到李迩也动了心,在寂静无人的街头,设想起自己的另一番人生光景。 分卷阅读194 会是什么样的呢?——应该会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吧。 和最好的人一起,去做最喜欢的事情,春看河边柳,冬等雪白头。 只是前方的阻碍太多,他必须,一点点,披荆斩棘,亲手为自己创造一个可能。 千金难收买的他,为了那个女孩的请求,竟然亲自动用了K的联络网。原因很可笑,仅仅是一个小学生离家出走了。 顾朗机关算尽,声东击西,他去救了魏知非,却没能救得了江小瑜。 不过还好,她还在,虽然只剩了灵魂。 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私心,他把她带回了原野上的小屋。 当夜便后悔了,又让她走。 因为,距离太近的话,能让她看见的,只有无尽的罪与恶。 所以把她推的越远越好。 ——只是最终没能说服自己。 k有k的规矩。 他与K约法三章。留下她的命,他来替她承受一切的后果。 娇娇弱弱的女孩子怎么受得住K的酷刑,他是绝不会让她受伤的。 但他受得住,十几年风霜雪雨都过来了,早已习惯。 皮开肉绽的那一刻,他像是不知道痛一样,眸间波澜无光。一个曾经最坚毅无情的人,仿佛在坚守一个遥远模糊的、童年的守望与承诺。 “你照顾小小的我,我照顾小小的你。” 于他而言,生命如烟火,只能倾覆一次。他没遇到过可以称得上是“重要”的人,一旦遇上了一个,那就她了,用命去赌一场。 他将血水浸透的衣服扔掉,换上干净的衣裳,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回到木屋,重新对上她笑意盈盈的眼,一切就都已经不重要了。 两人的关系很奇怪,也很复杂。她有时惧怕他,有时又表现得分外关心他,有时却又懒洋洋的谁也不愿搭理。她的演技过于拙劣,以至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留下,别有用心。 她只不过是把自己、把魏知非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而已。 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毫无保留地对魏知非敞开心扉,而在面对他的时候,总要多几分隔阂? 明明,都是一个人啊。 聪明的她,怎么会想不到这一层关系。 她就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她默默的,善解人意的,什么也没有说。 李迩也默契的,顺其自然的,什么也没有承认过。 只是他没有想到,那几分仅有的关心,也是掺杂了虚假的。 他冷冷地看着她往袖子里藏利器,再笨拙地对他扯出虚伪的笑,他在她身上又看到了一种猎物时刻准备反扑的危险气息。几乎是职业本能,他掐住了她的脖子,中途却堪堪松了几分力道,不会伤她性命。 一个问题摆在了她面前。 她是选魏知非,还是选李迩。 如果选择陪伴李迩,她大可以在这里安享余年——只要她不触碰底线,他自会金屋藏娇,视若珍宝,护她一世周全。 若她依旧选择去救魏知非,那么,李迩这个人将不复存在。世界上不会再有杀手李迩,魏知非将会把他的全部人生替代。 李迩会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虚无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这是个很残酷的选择题,无论选择哪一个,都会生生抹杀另一个人的存在。 谁会愿意亲手抹杀自己的存在呢?这个世界上,就算是最卑微的尘埃,也会在阳光下起舞。 李迩几乎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对K来讲,抓一个年少不经事的孩子,不是什么难事。 江小瑜是怕他的,她怕他的枪与剑刃,怕他身上纵横的伤痕,更怕他拒人千里的冰冷眼神。 所以他在慢慢改变,将那些伴他多年的工具皆收归书房,木屋是温馨的木屋,只留下温暖的烟火气息。 他在大衣口袋里留了糖果,夜里冒雨去给她买御寒的冬衣,还亲手建造了豢养家禽的小屋。身上受刑罚留的伤口总是在深夜复发,他整宿整宿的难以入眠,她送来的药汤似乎有神奇的魔法,总能令他安然入梦。 他梦到,往后余生,两个人就这么相对着坐着,在这几尺见方的天地间,时光仿佛停滞,任它窗外流云变换,四季更迭。 如果一直一直,有这样一个可爱的人,陪他在这里就好了。 总以为付出就能留下什么东西。 事实证明他错了。 人都是经不起检验的,他看着江小瑜从他房中翻找出了那张地图,很快出了门,头也没有回一下。 傍晚的风吹得很冷,卷起草间落叶残屑,原野上唯一的一盏灯火灭了。 那一刻,他心里似乎有一种石头落地的释然和苦涩。 他没有追上去,她的每一步,每一个方向,都是他设计好的,最终也必然会落入他最后的陷阱。 他本想放她走,奈何在他绘制图纸的时候, 分卷阅读195 一切便已尘埃落定。 他眼圈微红,那日是他二十多年来情绪最为波折的一日,明明无可厚非的人和事,却能叫他难过得喘不过气来。生气,愤怒,被欺骗背叛的恼然,所有所有不理智的情绪,都本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K培养了他几十年,教会了他如何高效率地结束目标的生命,教会了他在生死关头波澜不惊杀出重围,却唯独没教会他如何应对这样的变数。 以前,任务对象也会有女性,年轻的、漂亮的、火辣的、柔情的。风情万种,姿态万千。她们扭着细柳一般的腰肢,媚眼如丝,身子软软的贴过来,眼里全是迷恋与欲望。后来她们无一例外地成了刀下亡魂,与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想,之所以迟迟下不了手,也许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将江小瑜作为猎物看待。 一个羁绊,将改变无数个因果。 他变了许多。每次K的人来交接任务的时候,他们都这么说。也许是看到他在街头随手喂了几只野猫,也许是知道他在福利院资助了几个孤儿,也许是觉察到了他身上替一个女孩儿受过而留下的伤口。 虽然K并不过问成员的私事,但这些事情在K内部的确非常罕见。玩的开的几个人,最多是去酒吧喝点酒,叫几个小姐——谁会用自己拿命赚来的钱回馈社会呢。 吧台荡漾着轻柔的夜曲,霓虹灯在黑漆漆的空间里跳动着,炫丽得叫人睁不开眼。他第一次喝酒,一个人坐在最偏僻的角落,一杯又一杯。听说常人难过了就会来这个地方,喝醉了就不会难过了。可悲的是他喝不醉,他体质特殊,酒精入喉,宛如凉水一般,发挥不了任何麻醉的效果。 他确实是很难过的,只是没有人可以说。那个人在最后的关头,也作出了决绝的选择。针锋相对很容易招致横祸。她不傻,她很清楚自己的立场,也很了解他的内心。她当然会选魏知非而不会选他。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选他——一个背负着罪恶与危险的杀手。他是坏人,他是一个坏孩子,他是一个永远也不会有未来的人。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偏离了她的轨道,就算搁浅在绝境浅滩,也等不到她的一丝回应。 如果他不是李迩该多好。他想念书,想看看自己另一种人生。他想有一个温暖的家,养些猫猫狗狗,朝九晚五努力赚钱努力生活,努力去爱身边的人。那是只有一个浑身干净的人才配拥有光明的生活。……光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一定很快乐吧。充满鲜花与蛋糕的芳香,垂眸是手里的炉灶,抬首是身边的爱人…… 但错过终究就是错过,当历史已成过往,挽回再无可能,一只脚踏入深渊,半条命都献给了黑暗。若有来生,也许他会选择不一样的一条路。 看来今生是无望重逢了。那他就为自己创造一个可能吧。如果真的能够改变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就还会有相遇的可能?即便不是以李迩的身份。 他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死局唯有以他为祭品,方能让一切迎来重生与太阳。 江小瑜,你去保护“我”,我会保护全世界。 之所以愿意去保护这个世界,只是因为,这个世界还有你。 无需多言,他想做的事情,不用任何言语来标明。去做就好了。 他利落地走出吧台,寒风吹动额前黑发,傍晚的街道冷落异常,衬得背影修长又萧瑟。 河东镇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K全员落网。经过多方侦查,警方终于获取到K秘密活动的细节,以及其中高层的全部身份信息。据报道,K内部疑似早已分裂,本次败露疑似内部人员的有意为之。但无论如何,这个制造了无数起犯罪活动的组织终于全部清查完毕。黑暗迎来了终结。 第二件,顾氏集团掌门人疑似与K勾结进行内幕交易,更有人提供了多方详实线索,均指向企业资金的不明流向。据查实,顾朗本人亦参与受贿洗钱、违法融资、为犯罪活动提供资金等罪行。更有甚者,顾氏集团前总裁的女儿的失踪与被拐卖,似乎也与其有关。顾朗将会因多种指控,受到法院的拘留与审判。 新闻上宣传的沸沸扬扬,警察长面对着镜头,老泪纵横,“此次扫黑除恶行动,是靠牺牲了我们一个同志的性命换来的……”电台的声音并没有那么清晰,甚至还有卡顿和滋滋的电流声,致辞也没播完整,“……从以以往,即便知道前方会是死亡,他也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条路。” 彼时江小瑜还在雪山的山村里。她搓着手,在村长的家里听着村里唯一的一台收音机。窗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很像她第一天来这儿时的情景,不过现在村长家烧了火炉,一圈人围在一起烤火,空气温暖。 她来了以后就没下山了,因为她发现山上还有许许多多的适龄儿童没能接受教育。最主要的原因是下山的路太崎岖,离这里最近的学校要走几十公里。她就申请把村头的一间空房子清理出来,做了志愿教师,教村里的孩子知识。 魏知非是学习最用功的那个,有时候还会帮她擦黑板扫教室,整理学生的作业。 短短十 分卷阅读196 几天,村里的学生都来这儿蹭课听了。 与此同时,又发生了第三件大事。有一个神秘的好心人捐助给魏家村巨额资金,帮助这个小村搞教育。当地的电视台也格外重视这个项目,经过一轮又一轮的宣传,无数志愿者和物资像雪花一样从全国各地汇集到了这个几百个人口的小村庄。大家齐心协力,终于建造好了魏家村的第一座学校,学生再也不用爬山越岭的去上学了。 日子渐渐好起来。 偶尔江小瑜也会发呆,看着白茫茫的雪地,心里疑惑李迩去哪里了。 他说过的,会带她回到未来,回到那个她来的地方。 他应该不会食言吧? 电台继续卡顿着、顽强地传送着嘶哑的电音——这时,门扉的厚重帘子被人掀起,一个戴着深褐色毡帽的中年人拍了拍身上的雪粒子,跺着脚走了进来。 他很沧桑,也很面生,江小瑜疑惑地看着他,还没开口问来者何人,那人就先开口问了:“是江小瑜女士吗?” 江小瑜点点头。 那人又笑了,眼角挤出几道舒坦的皱纹来,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字条儿,“我是王新虎的爸爸,王新虎那小子,非要我给你传个信儿,神神秘秘的,也不让我看。” 王新虎?给她的字条? 王新虎为什么会找到她? 王新虎的父亲朝着手哈气,良久才道:“听说你跟他一个车祸去世的女同学同名同姓,他很好奇,亲自给你写了个条子托我捎过来。要不是他这回期末考试考了双百,我哪会相信他的鬼话,跑了几十里的路。” 待到王父走后,江小瑜才细细开始打量那个纸条儿。 那不是王新虎的字。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上面的字迹凌厉又清瘦,那是李迩的字。 上面究竟写了什么,还需要这样掩人耳目的送过来? “回去的方法我已经找到了,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玉佩是链接两个时空的媒介,我的已经碎了,无法再扭曲时空,但是魏知非的那个玉佩可以。你把他的玉佩带在身上,正午时分,你就去魏家的柴房,静待片刻就好。” “我还有事,到时你需要自己做好万全准备。再见。” 江小瑜收起条子,皱着眉想了半晌。什么叫“再见”?这里面是不是有道别的意味?李迩难道不打算回去了吗?让她自己一个人回去? 她心里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以李迩的能力,并不需要借助别人来传达消息吧?他大可以来找她,把一切当面说清楚,还是说,他根本已经来不了了? 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他们是怎么来的? 他们是经历了死亡,玉佩碎了,才穿越过来的。 只不过上次经历死亡的,是她。 而李迩有玉佩的保全,身体并未受损。 她呆呆的站着,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一次回去,经历死亡的,是谁?李迩把玉佩给她,那他呢…… 李迩的死,是开启这次时空穿梭的条件吗? 还有片刻就是正午了,她愣了一下,夺门而出,一头栽进生冷的雪花里面。身上的玉佩竟开始发出阵阵微弱的光芒,周遭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趁着还没离开,她拼命环顾四周,可皆是迷茫的白色与黑色的山体,没有一个人。 她总觉得他该是在的,在这样的时刻,他怎么能缺席? 四周静悄悄,连雪花也落得悄无声息。 没有人。他没有来,以后也许也不会出现。 一刹那,江小瑜心里不知是该欣喜还是难过。 你的生命里有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一个人,善恶交织在一起,他可以很冷酷也可以很细心,手里拿过骇人的枪与刀刃,也做过最甜美的水果粥品。 他在的时候,心里既害怕,又有点没那么害怕。 不在的时候,只剩下无尽的惋惜。 他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是魏知非,可能在心底里,他同样不希望自己的人生留下一丝一毫的污点。 两个人格,两个人生,两种未来,泾渭分明的区别,不可以混为一谈。 “上辈子死之前,我留了一个愿望,希望人生能够重来一次,把选择权交到自己手里。” “谁知道,这个愿望在遇到你以后真的实现了呢。” “那我这辈子再许个愿吧。江小瑜,忘掉李迩。” “我要你的记忆,停留在最好的我身上。”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雪地里纯净的空气。 大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渐渐剥离,世界很快陷入无边的沉静。 ——我们会再见面的吧? ——有舍才有得。既然做出的是最妥善的选择,那么未来,一定也会有一个圆满的相遇。 希望在新的人生里,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分卷阅读1 《我才不会被小学生欺负呢》作者:春知处 文案: 世界上有种物种,叫熊孩子兽,特点如下。 【生命值】:低 【防御值】:低 【破坏性】:高高高高高高 他们精力旺盛,鬼点子奇出,上窜下跳,无恶不作。 上到耄耋老人,下到年轻父母,无一不为其头痛。 一朝穿成小孩的江小瑜:都是弟弟。 (叉腰. jpg) *大概是个前期整治熊孩子,后期整治美男子的故事 *萝莉心御姐心的沙雕女主在线斗智斗勇 *致我们永不再来的童年 一句话简介:装小学生好难 立意:每一个人都值得被爱救赎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重生 甜文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小瑜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四壁是简陋的瓦房,堆杂的柴火和蓬草不太能挡风,总有凉气从看不见的缝隙里渗透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夹杂着冰霜的雪。 江小瑜是被冻醒的。 她醒来以后浑身冰冷,手脚都快僵了。 面前的小凳子上搁着个皱巴巴的田字格本,下面压着本小学三年级数学教课书。 那是她还没完成的作业——而这足以使任何一个小学生在第二天的课堂上痛哭流涕。 江小瑜:…… 她终于从刚睡醒的懵逼状态中脱离出来。 静待三秒,她真诚地感慨道:啊,这恐怖如斯的穿越。 就算再接受不了现实,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穿越了。 是的,她不仅穿越了,还穿成了个小学生。 不仅身体变年轻了,头发茂密了,就连每天作业缠身的日子也回来了。 这不是她穿越成小学生的第一天。实际上江小瑜本人前不久才大学毕业,妥妥的社会主义事业接班人,却被一场车祸夺了性命,再次醒来,魂魄就来到了这个小女孩身体里。 小女孩与她同名,是河东小学三年级二班走读生。但除了名字一模一样,两个人基本上毫无关联。 江小瑜吸了一下冻得发红的鼻子,滚入肺腔的冷空气让她想起了自己当年奋战高考的冬天。 那时,老校长披着一头薄雪在主席台上演说,言辞激烈昂扬:跟你们明说了吧,学校就是监狱,全都给我在教室里好好待着!考不上大学那就回来接着蹲,等你们考上大学blablabla…… 通篇观点可概括为十个字:学校如监狱,你我皆囚徒。 北方的冬天很冷。在呼啸的北风中,下面的学生浑身哆嗦,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高三时代的江小瑜是个三好学生,身体强壮,还很抗冻。她无比赞同校长所谓的“监狱言论”,学生呐,可不就是熬出来的么,等她考出去就自由了。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后来江小瑜不负众望地拿下了S市的文科状元,上大学走的那天,全家锣鼓震天,喜气洋洋。 回忆戛然而止。 江小瑜的目光再次落到了眼前的田字格本和数学书上,她眼神瞬间变得肃杀起来。 ……谢谢您嘞老天爷,我才刚“刑满释放”就又被您给送回来了。 江小瑜提了提小书包,挺沉,她记得里面装了不少书。 都是知识的重量。她不由得撇起了嘴。 她脆弱柔嫩的肩膀难道要遭受第二次蹂/躏了吗。 想当初,所有人都以为她头脑聪明热爱学习,所以才能成为学霸。事实不是这样的。她其实不喜欢学习,也没什么天分。 之所以高考考得不错,完全是心里有口气儿在吊着,支撑她夜夜刷题到凌晨三点。 一考完,她就跟扎了小洞的气球一样,精神气立刻就泄完了。 耐着饥寒写作业是不可能的,想都别想。 江小瑜伸出自己的软乎乎的爪子,把课本作业团吧团吧一股脑塞了到书包里。 预防头秃,要从娃娃抓起。 假如真的有机会重新上一次小学,会有人愿意吗? 再次回到那个枯燥的年代,穷得叮当响,和一群半高的娃娃放学后走在斜阳遍洒的柏油马路上,岁月绵长,肩上的书包晃晃悠悠。 江小瑜刚来那几天还不适应,班里全是一群憨憨,跟她有代沟。 每次看着那群小学生闹腾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承受了这个年纪本不该承受的智商。 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就她有。 而且小学生很苦啊,即便是身处破烂瓦舍,屋外风雪漫天,仍然要搬着凳子补作业。 就比如现在。 江小瑜很想提笔写一篇谴责信,发到教育局控诉,题目就叫“一幼女冬日寒舍狂补作业竟累至睡着,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但是她 分卷阅读2 最终没有写,因为小山村通讯不好,天气还冷,把她的手给冻僵了。 其实她本不该受这苦的。 江小瑜悲从中来,事情还要从几天之前说起。 这个小山村里有户人家姓魏,生了个大胖小子。又恰逢过年,魏家大摆了几桌,邀请亲朋好友前来庆贺。 江小瑜一家住在乡镇上,也被邀请过去了。 上菜有点慢,江小瑜等了一会没等到开饭。OK,fine,那就接着等吧,她兴致不减,悠闲地蹲在村头看雪景。 谁能想到,之后她就被母亲拉到了魏家的柴房补作业呢。 不屑于做一百以内加减法习题的江小瑜并没有写作业。 她很放肆地睡着了,又被冻醒了。 醒来以后看到的,就是现在这个情形。 她把装满作业的书包扔到炕上,伸了个懒腰。 柴房里杂乱的瓦砾参差不齐,在微弱的灯光投射下拉出斜长阴影。 白墙刷的粉漆斑驳脱落,墙角堆的煤球和锈迹斑斑的农具。 这种屋子根本不能住人,冬天要是在这里呆久了能把人冻坏。 江小瑜看了一眼窗外,仍是一片迷蒙的风雪天。天色昏沉。 她应该没有睡很久,顶多一两个小时,没想到雪已经越下越大了。 江小瑜跺了跺脚,往手心哈气,就戴上帽子手套出去找母亲了——得问问饭菜还要等多久。 从柴房出来之后是后院,土胚房围成的方形院落被分成两部分,一边是养牲畜的栅栏,另一边种着几棵树。 空旷的院落寂寥而萧条,除了江小瑜在柴房补作业,并没有什么人来。寒风裹着雪花吹着,迷的人睁不开眼。 冬天冷,几枝梨树被积雪覆盖。暗黑色的枝桠底下站着一个人。 却又单薄的不像人。 江小瑜匆匆瞥了他一眼,很快就将目光移开了。小山村里人丁稀少,邻里之间很熟。偶尔有人进来吃点东西,大家也不会在意。 回到前院之后,硬菜果然都上齐了。 大厅里有很多张圆桌,都坐满了人。江小瑜跟着母亲一起吃。碟子里摆满了五谷和鱼虾,甚至还有山村并不多见的饮料。 有个笑容可掬的胖女人一直在给小孩子添饮料。她扭着身子,穿过层层桌椅,来到了江小瑜身边。 “这是小瑜吧,个子都蹿那么高了哟。”胖女人打量了她一下,从朔料袋里拿出个纸杯,倒了一杯可乐,斜着眼问:“知道该叫我啥不?” 黑红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吐着泡泡,江小瑜看的入了神。 她看了胖女人一眼,觉得自己对她确实没有印象,便茫然地摇了摇头。 胖女人有些尴尬,干笑两声,把可乐递过去。 母亲道:“快谢谢阿姨。” 江小瑜很乖巧地复述了一遍,低头扒拉着饭菜。 直到那个胖女人离开桌,她都没有抬过一次头。 其实这才是一个小孩子的正常反应吧,不懂社交,只知吃喝,即便偶尔显露出不合时宜的举动,也不会有人怪罪。 不知是谁提了一句:“知非呢,怎么没见那孩子来吃饭?” 立刻有人接上话:“那孩子,唉,不听话,谁知道又上哪儿野去了!他什么时候吃都成,你们先别操他心了。” 这个低重的声音就是刚刚那个胖女人的。 她答的很干脆,话里话外尽是漠然的态度,全然不似之前的和蔼。问话的人见怪不怪,很快又融入了一片欢声笑语之中。 江小瑜从中听出了别样的情绪。 胖女人拢了拢头发,嘴角边的黑痣像点上去的,乌黑发亮。她的尾音带着气哼哼的轻蔑。那是一个成年人,在不加掩饰地宣示着对一个孩子的厌恶。 哎呀呀,小孩子长身体,不吃饭可不行的呀。江小瑜突然就想起了那个梨树底下那个人,孤零零的,年纪貌似不是很大。她环顾饭堂,并没有在乌压压的人群里寻到他。 那个人也没来吃饭吗?还在树底下站着? 江小瑜拿了个纸杯,夹了几块鸡腿进去,然后悄悄溜了出去。 这个村庄位于深山之中,上山的路途崎岖无比,如果没有熟人带路,找到这个地方是很困难的一件事。但正因地广人稀,家家户户的院落都修得很大,江小瑜从前院穿到后院需要经过很多小门。好不容易回到后院的树旁,她才发现刚刚站在那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木门拴上了红布条,贴上了艳红的对子,那是斑驳而惨淡的红,稀薄的纸张被凛冽冬风掀起了一角,呼啦啦响着。 江小瑜就站在门口,跺着脚把松软的雪踩实。 拿着纸杯的手有点冷。没寻到人,她觉得有点失望。她之后问了几个长辈,均是未果。最后终于有一个邻居家的孩子告诉她,那个男孩可能在柴房吧。 这里还是有认识他的人的。 江小瑜了然,但那孩子又道:“你离他远一点啦, 分卷阅读3 他妈妈都不喜欢他。” 这么小就开始搞群体隔离了嘛?江小瑜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 “说下去。” 邻家小儿迅速收下了糖果,皴红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大人在孩子面前说话一般没什么顾忌,很多不该传播的消息,总能被孩子截获。邻家小儿平时最爱打探这些,知道的东西不少。 江小瑜成功地从他那套取了一些隐秘的传闻。 这个小山村交通闭塞,不是一般的穷,村民靠着几亩荒地过活,饥一年饱一年,外地的女子哪里肯嫁进来。 所以村里人丁稀少,很多单身汉一辈子都讨不着老婆。 但早些年,魏家就轻而易举地娶上了媳妇。 说是娶,不如说是买。 魏家买了个傻媳妇。 这个媳妇白白净净,大眼睛尖下巴,一看就是城市里富人家养出的女儿,若不是人呆呆傻傻,也不会被人贩子给拐到山沟沟里来。 傻媳妇给魏家生了个男孩以后就病死了。 后来魏家又娶了个二老婆,又丑又胖,但是家境不错,嫁来没多久就生了个儿子。这次宴席就是为了给这个男婴庆祝满月的。 刚才跟江小瑜说话倒水可乐的那个胖女人,就是魏家的二老婆。 人家都说,魏家是看上了胖女人的钱财才娶她的,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凭借二老婆带来的资产,魏家也算揭得开锅了。 魏家上下都觉的真不错。但是有人却被大家遗忘了。 那个被遗忘的人,就是傻媳妇生下的男孩。 第2章 江小瑜还以为自己听了个现代版的灰姑娘的故事。 原来,刚才站在树底下那个孤零零的孩子,就是傻媳妇的儿子呀。 像魏知非这样前妻留下来的孩子,身上流的血有一半是另外一个女人的,继母当然不大喜欢。不免有大度心善的继母对孩子视若己出。可人心到底是肉做的,谁知道能偏几分,不可能完全做到不偏不倚。 客人问起的“小非”,应该就是魏知非了。那个胖女人回话的样子是那么的漠不关己,甚至还带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庆幸,就可以知道,她这个后妈多少还是有点膈应的,只是明面上没有做的太过分罢了。 全村人都来参与的宴席,魏知非居然没有来。一个八岁的孩子,是因为什么事情才不来吃饭呢? 发现他没来之后,也没有一个人想着,是不是应该去叫一下这个孩子。 身子变小以后,江小瑜的思维也变的活跃。很多此前不会关注的事情,此刻都一样样变得清晰起来。 可怜的娃娃。 全村人都不关心魏知非小朋友的饥饱……唉,她可不能不管。同为祖国的小花朵,怎么可以被风霜雨雪打败!趁着宴席还没有结束,江小瑜又搜罗了一些好吃的,全放进了小杯子里,就跑到后院找人去了。 江小瑜掀开偏房积满灰尘的塑料布。飞扬的尘土后,赫然蜷缩着个人。 江小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之前还在树底下站着呢,这会儿就躲偏屋里了,神出鬼没的。 她第一回 看清了魏知非的长相。是个温顺的男孩子,额前的刘海被风吹散,底下一双漆黑的眸子。他才八岁,但一点也没有八岁孩子的童真,眸底无光。 他穿着一个看不出款式和颜色的外套,安静地坐在噼啪燃烧的炉火旁,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系着红绳的佩玉。 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叫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江小瑜觉得他像一只和母亲失散的小奶狗,定然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呜咽着,只是没有人听。 她搓了搓有点冷的小手,把饮料递给他,说,你喝点吧,这个叫可乐,很好喝的。 男孩抬眸看了她一眼,摇头。 江小瑜望着他身旁微弱的火光,木柴不潮湿,烧起来一点也不暖和。 “你为什么不去吃饭?” 没有回答。 江小瑜悻悻住了嘴。也许人家本来就不饿呢,她是不是有点想太多了?这孩子八成已经自闭了,丧失了最基本的语言功能。 江小瑜把纸杯放在地上,转身的时候,却瞥见了他身上的衣服。那是很旧很旧的款式了,薄薄的一层,不禁风。 屋外飘着雪,他在潮湿黑暗的偏房里缩着,身上只一件秋天才穿的单衣。 魏家如今不算拮据,那个胖女人既然穿的上皮袄摆的起宴席,断然没有不给孩子衣服穿的道理。 也许,他的处境,真的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好。 江小瑜抬起的脚停在半空。想了想,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了下来。 “你最好离我远一点。”魏知非终于开口。 许久没有说过话,他的声音低低的,有点沙哑。 “小朋友怎么说话呢?姐姐我这是来给你送温暖来了,你还让我离你远一点,也太伤我心了。 分卷阅读4 ” 江小瑜皱起了眉,转过身盯着他。不过他肯开口,是个好兆头,说明他没有自闭,与人沟通无障碍。 她全然忘记了自己现在是个女娃,端着大姐姐的身份训孩子。 “谢谢,”魏知非想起了什么,垂下了眼眸,“你还是把东西都留给我弟弟吧。” 哇,好哥哥,有什么好东西都要留给弟弟。 但是这个弟弟的出生不会给他带来任何的利益……只能使他在生父与继母之间过的更加艰难。 “你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一些啦,”江小瑜语气软了下来,想去摸摸他的头,却发现自己个子还没他高,瞬间有点尴尬,“咳,但是你弟弟还小,不能吃这些的,也不需要围巾。” 魏知非没说话。 ——小不点儿,还倔呐? 江小瑜突然有了一种将做好事进行到底的的强硬态度。你不要,我偏给。她没好气地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拍拍身上的灰,迅速退到三米开外。 见他没有把东西推出去,她这才满意地点头,“姐姐我小时候没干过好事,今儿个也是第一次,谢了。” 老师布置的寒假日记又有新素材了,她终于可以摆脱戴着红领巾扶老奶奶过马路的梗了。 魏知非低头看着自己冰冷的掌心,上面托着细密毛线织成的围巾,粉色的,温温软软。他的睫毛长而卷翘,遮盖了眼睛里的点点星光,“我没有东西可以和你换。” 也对,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小骄傲,江小瑜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魏知非幼年丧母,心思敏感,若是父母给的东西自然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但是她一个陌生人无端送他东西,却更像是一种施舍。 她看见魏知非手上的红绳佩玉,白璧无瑕,“这个玉佩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吗?” 魏知非点头。 那就不能要。江小瑜移开目光,远望着沉沉暮色,认真思考了一下。 她忽然幽幽叹道:“其实吧,我今天的作业还没写。” 魏知非展眉一笑,心领神会。 他上过学,那些算术题对他而言并不算难。 江小瑜支着脑袋在旁边看着他写,一边烤着火。 雪渐渐停了。躲在房檐下的柴狗抖落身上的冰晶,摇着尾巴在院里晃悠。 苍紫色的天空,如同冰水洗练过的星河。 在瑰紫的夜幕下,江小瑜背着小书包和母亲离别了魏家村。 村头大棚底下的油灯摇摆着,乱糟糟的碟子碗筷闪着油光。 客人都散了。魏知非的父亲点上旱烟,看起了电视。他的继母则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逗乐。 魏知非从把柴火抱到炉子底下,半蹲在火前,一根一根地给炉子添着火,升腾的乌黑气体沾了他一脸的灰。 煮完热水之后,他没有停,宴会上的一片狼藉还在等着他收拾。 村里人大多都缺乏文化知识,继母也一样。他的心脏不太好,这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继母因此嫌他晦气,从来不准他与别人一起吃饭,也不准他抱小婴儿。 冰冷冷的命令又从屋里传出来,震在他的耳膜上。 胖女人又在呵斥他手脚迟缓了。 他高瘦的身体穿梭在空荡荡的桌子之间,加快了速度,很快便收拾好了一切。 美味佳肴无他之席,残羹冷炙却与他为伴。 他赤着脚站在雪地里。下了一天的雪,大山全变白了。他的家在高山之上,天气晴朗的时候,越过斜坡还能俯瞰到下方的城市。 对于他而言,那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充满了光亮的地方。交错的电缆给城镇织出了巨大的金色大网,从头到脚地笼罩下来。只是那些光像海市蜃楼,可望而不可即,永远无法照耀到一个身患难症,且受困于山沟里的孩子身上。 他想,他的人生,很快就要结束了吧。 室内烧着炭火,暖如四月春。 “孩儿他爸,”趁着魏知非不在屋里,胖女人嗑着瓜子,胳膊肘轻撞了抽着烟的男人一下,“找好买家了?” 男人抱过她怀里的婴孩,眉间有喜悦之色。 他递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找着了,价格刚谈拢,下个月钱就能送来。” 胖女人眼前一亮,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该做的样子却是一个也不能落下,“总觉得对不住知非这孩子,说到底我也是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养出感情了,就这么卖了,我这当后妈的舍不得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挤出几滴不舍的眼泪,手里的瓜子紧握着。 男人叹了口气,“早知道你会心软,可留在家里能怎样?他的身体咱都清楚,那病,烧钱多着呢……趁着他年纪小,早点卖了吧,说不定入个富贵人家,还能少跟咱遭点罪。对谁都好。” 女人欲言又止,到头低低喟叹一声。 二人相互宽慰一番,这才少了点良心上的罪恶感。 暗夜里的低语渐渐平息,如同一阵风,消失在冰冷刺骨的 分卷阅读5 寒风中。 门窗外的男孩依旧保持着僵硬的站姿,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哑口无言。 伸向门柄的手,终究慢慢垂了下去。 第3章 三月份冰雪将消未消,河东小学开学了。 江小瑜的家就在河东镇,但镇上环境不好,路边总堆着沙子水泥和碎石,像未完工的施工现场。冷风一吹起来,现场飞沙走石,一片混乱。 沙尘空气中的红砖楼没那么气派,整日浸淫于迷蒙的灰色中,家家都紧闭着门窗,否则沙土要荡进来。 清晨,脏污的雪被车轱辘碾得七零八碎。当太阳枕着积雪醒来的时候,江小瑜就要触犯了。她需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一个人穿越清冷的马路,走着到学校里去。 学校不远,路线她很熟,但路上的雪还没化开,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有时候垃圾桶旁边,或者饭馆门口,会有几只橘猫窜出来。 江小瑜给自己买了肉松饼,边吃边走,吃不完的肉都喂了猫。野猫跟她喂出了感情,到了点儿就守在路口,看见江小瑜就凑上去喵喵地叫。 喂完猫,江小瑜差不多就到学校了。 但是战役才刚刚开始。 学校门口蹲着个人。他背着干瘪的空书包,正拿着树枝在学校的雪里写字。 这个时间到校的人不多,雪还是整齐干净的,适合涂鸦。 江小瑜认识写字的那个人。王新虎,五年级学生,河东小学的校霸。 雪地上赫然三个大字,是他刚写好的,歪歪扭扭,又大又丑。 王新虎低头看着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有一位怀着激动心情赴学的小朋友恰巧路过,注意到了那三个字。 那三个字不难,都学过。 小朋友照着念了一遍:“学你妈。” 之后就被家长爆头,“小兔崽子,小小年纪说什么脏话。” 小朋友委屈地揉着脑袋,不敢反驳一句,匆匆溜进了校门。 路过大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字。 这几个字被写在学校门口的石牌上,完完全全遮盖了原本的学校名称。连起来看就是“学你妈小学,欢迎各位学子迎来开学季”。 别有几分喜感。 就是此刻,江小瑜眼睁睁看着一场战役即将打响。 小朋友进了学校以后,就被王新虎堵在了围墙后面。 学校的围墙是砖砌成的,高高耸立,从外面看不到里边的状况,走近了还能感受一阵阴凉。 王新虎一米六五的个头在小学生里算是出众的。他的头发剃成了短短的一茬,顶着个大脑壳,肥头大耳,一身蛮力。 他穿着大码的校服,领口的红领巾歪歪斜斜,站在那像个小山,推也推不动。 此刻,王新虎已经扔了手里的树枝,一脸深沉地靠在墙上,啥也没说,就盯着那个小朋友看。 小朋友被他盯出了一身冷汗,小手在裤兜里捯饬了一会儿,摸出张皱巴巴的五毛钱的票子,大气也不敢出,“老大,这是小弟这个月孝敬您的。” 王新虎收下了五毛钱,拍他的肩,“行,保护费交齐了,这个月给你升个级,以后你就是我青龙帮的左护法。” 小朋友拼命点头,逮住空子赶紧跑了。 王新虎打架厉害,经常逃学抽烟惹是生非,期间结交几个同样顽劣的学生,成立了个小帮派。 这个帮派有个很霸气的名字——青龙帮,宗旨是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王新虎是那儿的老大。 说是侠肝义胆,但入帮费要五毛钱。 为了收齐保护费,他每天一大清早都要守在校门口堵人。 那个小朋友明显是迫于王新虎淫威之下才交的钱。 而有的人就打死不给钱,比如江小瑜。五毛钱并不多,可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江小瑜就是不想被一个小学生欺负。 而在王新虎那里,不给保护费就是不给他面子,他在小弟面前威严受损,自然不爽。 所以这引发了一场暗潮汹涌的战役。江小瑜跟校霸之间的。 对付不听话的学生,王新虎有他自己的一套办法。 男生扒裤子,女生掀裙子。 王新虎擅长从对手身后进攻。他会耐心地等人放松了警惕后,屏住呼吸,如猎豹一样悄然靠近猎物。紧接着双腿一蹬,亮出一套行云流水的饿虎扑食,身形迅猛,快如闪电。 他可以瞬间抓住身前那人的裤带,双手再用力往下一扯 最后在众人呆滞惊恐的目光中……功成身退,扬长而退。 等到他跑出几十米远后,便会听到受害者的一阵惨嚎。那声音一定是惊恐而颤栗的,穿透四壁,尾音高亢,还带着后知后觉的愠怒。 这是一种非常下流的作为。 所以王新虎被教务处点名批评了很多次,也被他爹狠揍过几回。奈何他死性不改, 分卷阅读6 好了伤疤忘了疼,安分几天之后就又开始浪了。 “江小瑜,站住!” 王新虎眼尖,早就发现了她的行踪,隔着老远就扯着嗓门喊她的名字,声音洪亮。 江小瑜停下来了。 她没跑,否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怕了呢。对付这种熊孩子,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何况她今天穿的不是裙子。王新虎没机会掀她裙子。 王新虎踩着雪跑到她跟前,伸出五根手指头,“交保护费。” 他一脸凶神恶煞,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整一个庞然大物挡在个头矮小的江小瑜前面,半厘米也不肯让。 光天化日之下打劫?小样,还治不住你了。 江小瑜早上的饭钱已经花的差不多了,书包里的钱如同黎明前的星子,已然寥寥无几。 她摇头,“我没钱。” “没钱不行,没钱也得交,你就说今天给不给吧。”王新虎抢过她的书包,半信半疑,“你妈的,刚才我还看见你吃肉松饼,没钱能吃到肉松饼,蒙我?” 小学生都很穷,兜里没几个钱。当初王新虎之所以盯上江小瑜,就是因为江小瑜平时吃的太好了,生活滋润得像个富二代。别的学生都读书的时候,就她一个不念,而是从抽屉里掏出东西开始吃起来,有时候是块蛋糕,有时候是个包子。 香甜的食物气息传播到教室四周,孩子们吸了吸鼻子,读书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到了最后,大家都不读了,光扭着脑袋看着江小瑜吃。 一码归一码。 王新虎绝对是馋她吃的,才会跟她过不去。 江小瑜说:“小朋友,你把书包还给我。” 王新虎:“不交保护费就不还。” 江小瑜想了想,“……这样吧,我记得我抽屉里还剩半瓶雪碧。雪碧给你,你还我书包,行吗?” 雪碧在这个十八线小乡镇是个稀罕物,学校的小卖部摆了几瓶,落了灰也没人买。不是不想买,而是买不起,小学生消费水平太低。烟酒打火机卖的倒是比较好,因为成年人在这类物品上还是舍得花钱的。 王新虎显然属于家里比较穷的,还没尝过饮料的滋味。他的眼里立刻显露出一种心动的光亮,不由舔了舔干裂的唇,“那行吧,就当你的保护费了。” 江小瑜安然无恙地进了三年级二班的教室。 时间不早,几个勤奋的学生已经到了,正在走廊里吃着早饭。 王新虎路过他们的时候,那几个学生察觉到了危机感,立刻把最后一口吃的塞进嘴里,护食护得颇为狼狈。 王新虎有种大王巡山的威风。他所到之处,学生皆闻风丧胆,居然吓得连东西也吃不好。 没多久,江小瑜果然从教室里拿出来个碧绿的小瓶子,商标花里胡哨,里面还有一大半没喝。 王新虎睁眼都没瞧一下,装作毫不稀罕的样子,手却很主动地伸了出去,“行,江小瑜是吧,以后你就是我虎哥罩着的人了。” 江小瑜撑着腰,笑眯眯看他离去。 第4章 每个班级有骄傲的花,也有卑微的草。草叶的存在,就是为了证明花的价值。 最后一排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位置。跟第一排隔了没几米,望过去却像隔了海角天涯。 王新虎的座位在五年级八班的最后一排,他单人单桌,旁边就是扫帚和垃圾桶。 平时老师站在讲台上说的话,都进不到他耳朵里去。 这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在王新虎眼里,却独一无二,老师管不着,空间大,无聊了还能斗个地主。 早读时,王新虎半躺在椅子上,闭眼小憩。 他特意把雪碧放在了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 果不其然,趁老师不在,几个小弟凑了过来,那一双双眼睛盯着那雪碧瓶子看。 “老大,牛逼啊,上哪搞的。” 瘦猴伸出手摸那瓶子,还没碰上,就被另一个人重重拍了一下。 “起开起开!老大还没喝,你急个屁啊!” “要不然老大你先尝尝?”瘦猴迫不及待地拿了个小杯子,极为殷勤地给王新虎倒上。 王新虎对他这一套极为受用,故作深思熟虑地摸摸下巴,挥手推散凑在一起的众人。 他干咳两声,郑重地举起小杯子,砸吧砸吧嘴,一饮而尽。 “什么味儿?”众人好奇追问。 “……”王新虎摸不着头脑,“有点淡淡的。” 其他人也喝了几口。 其中一个人道:“老大……” “我怎么觉着……像凉白开呢?” “……?” “老大,你该不会弄了个假的吧。” 江小瑜在交作业的时候,从书包夹层翻出了一条玉佩,系的细绳红艳艳的,莹润剔透。 她愕然地瞪大了眼睛。这个东西有点眼熟啊,前不久她 分卷阅读7 就在魏知非手里见到过。但那是年前的事情了,她的书包自从带回来以后就没有整理过,所以到现在才发现里面多出个东西。 难道是魏知非主动给她的? 上课铃响起,江小瑜缓过神,胡乱把玉塞了回去。第一节 是数学,她千找万找,翻出本数学书。 门口站着三年级二班的数学老师,姓张。她很年轻,常年穿着一身工作裙,戴着个黑边眼镜,看起来很严肃的样子。 虽然她很严肃负责,但也喜欢惩罚学生。 张老师一进来,就没有人说话了,全都溜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准备上课了。所有同学都坐的很规矩,双手放在桌子上,肩膀挺直,双眼平视前方。 小学的课堂跟大学的课堂就是这点不一样。大学生上课东歪西倒,干什么的都有,老师一点名瞬间鸟兽状散去,畏畏缩缩懒得回答。而小学里,老师一提问,孩子们立马把手举得高高的,像一片小树林,有的人还生怕老师看不见自己,直接蹦着跳着站起来举手。 别看这些孩子举手举的一个比一个积极……等到老师把他们叫起来,只会说一句话:“这个题!我、不会!” 在一旁静观其变的江小瑜早就忍不住趴桌子上笑了。 傻乎乎的小学生总能莫名戳到她的笑点。 ——年轻人啊年轻人,重在参与。 “好,同学们,咱先上课了。我上一堂课留的任务还有小朋友记得吗?” 张老师按惯例,先提问题,然后再导入本堂课的学习。 江小瑜暗道不好,她全忘了啊。张老师喜欢在下课铃响的时候布置任务,那个点儿她的心早就不在课堂上了,怎么可能会知道提问什么问题…… 但是,很多人都举手了唉。 江小瑜很认真地翻了翻数学书的目录。小学数学都的什么?快临时抱抱佛脚! 1,加,减,乘,除 2,年,月,日 3,面积计算 江小瑜:…… 当初就是这些东西,让她学的痛哭流涕? 就算是提问,应该也是提问这些知识点。 So easy。既然大家都举了手,那她也随便举一个吧。反正又不一定会点到她。 江小瑜也飞快地举起了手。 张老师的目光在下面巡视了一圈,就当江小瑜以为她不会点自己的时候发话了:“江小瑜同学今天很积极呀,那就你来说说看。” 江小瑜:? 打算滥竽充数的江小瑜一脸问号地站了起来。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老师,你布置的什么任务呀。” 张老师:“你是不是忘记啦,我让你们了解一下圆周率,你是不是没听课?” 江小瑜:你猜对了。 张老师:“看你这么自信,肯定是已经会了。” 江小瑜:“……” 张老师:“那你现在就在这给大家背一背吧,要是背不到第二十位,就罚你抄一百遍。” 太悲惨了。老师绝对是故意的。 江小瑜:“……行。” “3.1415……” 江小瑜赶鸭子上架,先背了她记得住的一部分。她记得自己以前背过圆周率,还一口气背了几十位,但那纯粹是为了装逼用的。她长这么大,做了那么多数学题,圆周率π从来都取3.14,这老师居然让她背到二十位? 张老师的行事风格就是这样,没按她要求完成作业的人,都要先被点起来给个难堪,然后再顺理成章地罚。 江小瑜背到了第十九位。 周围更加安静了,大家都在等她背出最后一个字。不少人的目光从看笑话变成了震惊,大家都以一种崇拜地眼神看着江小瑜。 江小瑜:“老师,我不会背了。” 其实能背出来那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换个人的话根本就答不上来,因为老师布置的任务不是背圆周率…… 张老师:“哦,那你给我们讲讲,圆周率怎么用吧。” 难度又加大了。但这才是真正的数学嘛。一听见这个,江小瑜立即来了精神,脱口而出:“我觉得,应该是算圆的周长和面积。L=2πr,S=πr的平方。” 张老师扶了扶眼镜,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耐人寻味。她拾起数学书,走到了江小瑜的桌子旁边。 “江小瑜,你是从哪里查的这些公式?” 课本里还没讲到这些东西。 老师又问:“你是不是课余时间自己了解的?” 江小瑜猛然回过神来,拼命点头,“我看不懂,光记得这几个字母了。” 张老师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整堂数学课顺利进行。张老师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夸了几句江小瑜数学知识面很广。她转过身开始在黑板上做板书。 下了课以后,江小瑜胆战心惊地拿出零食压惊。哎……被迫营业,太难了。 分卷阅读8 但还没吃几口,就感觉有个人站在了自己的桌子旁边。 江小瑜一抬头,看见数学课代表正站在走道里,看着她。 数学课代表叫林子月,是个苗条的小姑娘,双尾辫扎得很可爱。开学的时候因为算数算得快,她被老师相中,当了班里的数学课代表。 林子月:“江小瑜,张老师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江小瑜问:“为啥叫我?” 林子月瞥了她一眼,鼻孔朝天,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呀,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江小瑜:妹妹,你很狂啊。我又没惹你,你干嘛这个态度。 林子月见江小瑜不搭理她,便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她的座位上去,也不知道在郁闷些什么。 江小瑜不跟有公主病的人计较。她在思考一个问题。 莫非数学老师知道了什么?待会等她去了办公室,老师会不会突然邪恶一笑,神秘道:“江小瑜,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江小瑜。吾乃黑白无常,奉上帝之命,前来捉拿你这个孤魂回去。” 这些无厘头的想法自然不可能是真的。江小瑜脑子里乌七八糟,只是觉得有点慌。 学生年代,如果问起最恐怖的事件是什么,那无疑是“老班叫你去办公室”。 从教室到办公室的路程,是一段复杂艰辛的心路旅程。 那个被叫到的学生,将体验到什么叫未知的恐惧。 江小瑜茫然刚走出教室,就看到门口蹲着个人。 王新虎正挥着一个空的雪碧瓶子,一看见她出来,立刻站了起来。 第5章 “江小瑜,你的雪碧还有没有?” 王新虎把瓶子扔到地上,“妈的,怎么跟水似的,一会儿就没有了,我还有几个兄弟没喝上呢。” 江小瑜:唉?你没发现那是我兑的凉白开? 雪碧其实早就没有了,但江小瑜胆大包天浑水摸鱼,悄咪咪倒了白水进去。 王新虎拿走的,其实是一瓶水。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些人居然没有人识破。 ……也许是因为真的没喝过吧。 江小瑜有点同情这个所谓的校霸了。在她那个时代,物质生活丰富多彩。但在重生后的这里,科技还处于方兴未艾的阶段,很多普通的娱乐饮料,居然还没有普及开。 200x年,是新旧交替的汇点。 江小瑜慎重地点头,“有。” “你再给我来一瓶,算我兄弟的。以后我给你升个级,让你当我们青龙帮右护法。” 江小瑜:????真可怜,整个青龙帮的娃子都没喝过雪碧。 江小瑜二话不说,又给他上了一瓶白开水。 但讨价还价是必要的环节,江小瑜给他把雪碧满上以后,叹了口气,“这雪碧啊,贵得很,值好几个五毛呢。你们青龙帮都这么喜欢占便宜吗?” “咋地?你还想要啥?” 在江小瑜看来,这些个什么帮什么派不过都是小孩子过家家,实在上不得台面。但她也不好直接说什么,免得挨一顿胖揍。 消灭憨批的方法就是自己也变成一个憨批。 江小瑜有了跟这帮孩子玩玩的心思,她说:“你得给我加个封号。” “神圣无敌女护法·瑜,唔,有点长,你们直接喊我老大就行。” “喊个屁!”王新虎怒,他想了想,“操,我知道了,你是想打入青龙帮,再把我弄下去,搞篡位。” 王新虎打心眼里觉得江小瑜弱不禁风。光名字听着就跟一条咸鱼差不多。 咸鱼还想篡山大王的位? 最毒妇人心,说的就是江小瑜这种人。 王新虎琢磨清楚以后,大骇,看着江小瑜的眼神就变味儿了。他阴阴地看着江小瑜,就如同皇帝看奸臣一样。 江小瑜:……没有的事,你想多了。 王新虎最后没能和她谈拢,因为他被他的班主任叫走了。 非常巧的是,五年级八班的班主任和三年级二班的数学老师居然在同一个办公室办公。 所以江小瑜和王新虎是一起进来的。 江小瑜忍住了好奇心,没问他犯了什么事。 两位老师的办公桌分别在西墙角和东墙角。两排相对的黑桌子上摆满了表格和文件,明净的窗户投射进来暖暖的阳光,照得整个屋里亮堂堂的。 河东小学硬件设施不大好,虽然看着有办公的氛围,但是桌子是破的,窗子是坏的,连唯一的一台台式电脑,键盘也是失灵的。 这儿的老师备课靠手写。 王新虎的班主任是个男的,也很年轻。但此刻面色不善。 王新虎刚进办公室,就被他拉到了东边的墙角处。 班主任:“你给我站这儿,站好了。” 王新虎晃着身体挪了过去。 江小瑜则颤颤巍巍去了西边的张老师那里 分卷阅读9 。 张老师和颜悦色地放下手里的笔,满面春风。 不上课的时候,她这个人还是很和气的。 “江小瑜,你上课的时候,背的圆周率,是平时自己在课下背的吗?” 江小瑜摇头,“我瞎背的。” 张老师:“……” 这边气氛正尴尬,就听见那边八班班主任的怒斥:“学校是什么地儿?啊?是你能乱写的地儿吗?你自己瞅瞅你在那写的什么东西!伤不伤风化!丢不丢人!啊?” 王新虎塌着腰,站在墙角面壁思过。 江小瑜知道了,王新虎在学校门口写的字被发现了。 “学你妈小学”,学生自个儿拿来娱乐娱乐还行,一旦被领导发现,那就是耻辱。 学校门口是有监控的,一查查个准。不管是谁干的,都得受处分。 ——但王新虎已经被训皮实了,打骂对他都是不疼不痒的小事,还怕个班主任? 张老师:“李老师你别太气,训两下,写个检讨书就完了。” 安慰完班主任,她又回来跟江小瑜说自己的事。 “江小瑜,我有两个任务交给你。省城里有个小学生奥数比赛,三到五年级的学生都能参加,你有没有兴趣?” “没有。”江小瑜狂摇头。这话说的是假的。有去省城玩的机会谁不想要呢?只是她一个二十岁的成年人……去跟一群小学生竞赛,确实有点不公平。 明明列个方程就能解的奥数题,非要她掰着手指头数。一让她数数,她就觉得没意思了。 “还敢嘴硬?王新虎,你家的情况我也是知道的,供你一个人上学多不容易,你怎么还是混?”班主任絮絮叨叨,一看王新虎在那抠手指,明显没听的样子,皱着眉拔高了嗓门,“王新虎,明天把你爸叫来,我跟他谈!” 班主任是个容易生气的小年轻,没跟王新虎交流几句就又火了。 他斩钉截铁道:“明天把你爸叫来。” 即使是如此,他仍然觉得不解气:“这学能上就上,不能上别来了。” 第6章 黄昏时分,斜阳如血。 两个神情忧郁的小学生蹲在教室门口。有微冷的风吹来,却吹不开他们眉间郁结的心事。 王新虎都快把那雪碧瓶子给踢瘪了。 江小瑜说:“小朋友,别踢了。再踢你有我惨吗?” “怎么没你惨?”王新虎狠狠吐了一口气,“就我爹那脾气,这事儿要让他知道,我绝逼活不过明天晚上。” “我很同情你,”江小瑜点点头,指着自己手里的一摞奥数题集,“可我每周要多写十张数学卷子,还都是奥赛题。” 从办公室出来之前,张老师送了她一套题,说是对提高数学很有帮助。但江小瑜还是认为,这是因为老师找不到参赛的人了。 刚好她今天嘚瑟过头撞了枪口,就被逼迫着练题。 ——据说林子月那儿也有老师送的一套题。到时候看谁做的效果好,比赛就让谁去。 怪不得林子月今天就没给她好脸色。原来是把她当成了竞争对手。 “学习管个屁用,你不写不就完了。”王新虎嗤之以鼻,“现在我的事更急。你现在是青龙帮右护法了,就必须得替我想点子。” 江小瑜:“你干嘛?” 王新虎:“没干嘛,不听话揍你。” 江小瑜顿时有点后悔放学以后没有早点回家了。她刚一出门就遇见了个煞星,还是不讲理的那种熊孩子。 王新虎肯定是觉得叫家长这事儿丢脸,不敢跟别人声张,思来想去,只能跑来找她这个目击者求助。 然而这熊孩子求助却没有一点求人的样子,耀武扬威的。 江小瑜把奥赛题收拾好,慢吞吞出了教室的门。 王新虎眼疾手快,严严实实挡住了她的去路。 江小瑜:“……” “大哥,我能有什么办法?”她扬起了脸,面上写满无辜,“既然你班主任叫你爹来,那你就叫你爹来呗。” “反正肯定不能让他知道这事儿。”王新虎杵在那,不动如山,“你看着办吧。” 江小瑜默默放下了书包,不搭理他,开始做奥赛题。 看谁拖得过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等到她把一张卷子做完以后,往门口一看,王新虎还没走,正坐在台阶上,无聊地打着哈欠。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大哥……”江小瑜有些丧,“你平白无故地干嘛非要去雪地里瞎写。” 王新虎挠挠脑袋,“跟弟兄们打赌呗,开学这天干票大的,轰动全校的那种。” 江小瑜:“那你赌赢了没?” 王新虎:“还没,所以钱还没赢到。” 江小瑜面无表情道:“那你明天就可以赢到了。” 说罢,她抓起书包就跑。 但她腿 分卷阅读10 短体弱,而王新虎反应敏捷,几乎同时也跟着跑,跑起来很快就追上了。 伸手一捞她的辫子,江小瑜就连滚带爬摔进了松软的雪里。 “全校就属你有钱,你不帮,我就拉着你一起下水。” 江小瑜受教地点点头。原来还有人能这么变态,一宰一个准,就盯着她口袋里的钱呢。 刚穿过来那段时间,江小瑜是没一毛钱的。她有感于学生的贫穷,充分发挥聪明才智,开始在班里搞业务赚钱。 只要给钱,合法,她来者不拒。 充分比较跑腿、代写作业、传纸条等任务的性价比后,最后,江小瑜在代写情书这个领域嗅到了商机。 现在的娃早熟。别看表面上清清纯纯懵懂无知,其实私底下早就秋波阵阵芳心暗许了。 早恋的人数不多,但单相思的群体却不少。江小瑜摸透了坠入爱河的小男生小女生的痴迷与疯狂。她报价合理,情书质量过硬,不仅英语德语法语通用,还会写藏头诗。 可以说打遍校内无敌手,牢牢霸占了班里班外的市场。 垄断带来的好处,就是资金的蜂拥而入。江小瑜的小钱包里全是一毛五角的巨款,够她天天买吃的。 ……可恶的王新虎,原来早就摸清她的底细了。现在开始死缠烂打,想骗她的钱。 江小瑜一口回绝:“要我帮你……” 王新虎挥起了拳头,江小瑜立即改口:“也……不是不可以……” 他这才收回了拳头,斜着眼看她:“这还差不多,说吧,你打算怎么做?” 熊孩子啊熊孩子,校园霸凌霸到她身上了。 江小瑜:我怎么可以输呢?当代有为青年是绝对不会向黑暗势力低头的。 她拍拍胸脯:“明天早上,你在校门口等我。” 第二天早晨,王新虎果然早早地就在学校门口站着了。 而江小瑜这边出了点小状况,导致她没能及时赶到。 冬天食物难寻,江小瑜早上遇到的野猫全都瘦成了皮包骨。她看不过去,善心大发,一口气买了五六个肉包子,喂了一群猫。 当然,她吃馅儿,猫猫吃皮儿。 久而久之,那些猫全都自发的组成了小团体,专门在学校附近守着,等待她的投喂——江小瑜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猫主子。 等到她遛完猫,再到学校,天色已经大亮。 等待她的是气急败坏的王新虎。 江小瑜这逼居然敢放他鸽子,长能耐了。但……他忍。 王新虎:“今天叫家长,你怎么帮我?” 他见江小瑜悠闲自在,手里还捏着个大肉包,早就窝了一肚子火。敢情这新收的小弟根本没把他这个老大的事情放在心上,只知道吃吃吃。 要是江小瑜敢再说出几句忤逆的话来,不多废话——他从此以后保准就跟江小瑜杠上了。 哪知江小瑜不慌不忙地擦擦手,站在学校门旁,指了指对岸。 现在已经快到了早读时间,门口都是快要迟到的学生。马路上川流不息,有火急火燎的家长,还有啼哭着不愿上学的孩子,乱糟糟的一片。 “看见这群人没?”江小瑜问。 “看见了。”王新虎点头,“你想干嘛?” 江小瑜露出一个淡定的微笑:“没干嘛,不听话揍你。你按我命令行事就行了。” “……”王新虎有求于人,暂且就再让江小瑜逞一时口舌之快。 江小瑜从包里拿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到王新虎手里。 “你自己在这儿瞅一瞅,看一看你有没有中意的家长。” “靠,6啊,你这是花钱请人冒充我爹?”王新虎攥着钱,数了数,数额很足,他顿时喜上眉梢。 找人冒充家长难度不大,他几个发小就凑钱干过这事。但他还没干过,因为他心疼钱。 没想到江小瑜这妞儿出手这么阔绰,一步到位,省了凑钱的麻烦。 王新虎当下打下包票:“行,姐,有钱,以后弟兄们就都喊你姐了。” 江小瑜看着他乐不滋滋地跑去物色人选,脸上是慈祥的目光。 三分钟过后。 江小瑜:“你咋又回来了?” 王新虎:“姐,我有点心虚,害怕被捅娄子,你替我选一个呗。” 江小瑜:……果然,关键时刻还是要姐姐我出马吗。 学校门口有个小卖部,卖劣质小零食和玩具。此时,小卖部门口临近路边的地方摆了一个小板凳,有个大爷坐在那儿,脚边放个刺啦刺啦的收音机,正播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那灰扑扑的色调,显然是清闲贫穷的颜色。 江小瑜一眼就相中了他。 她抓住王新虎,“看见那个大爷了吗?又闲又穷,肯定好说话,就他吧。” 王新虎已经有点佩服江小瑜了。他有了底气,当下就越过马路去找那个大爷谈,两个人叽叽咕咕交流了好一 分卷阅读11 阵子。 老大爷观念陈旧,有点懵逼,王新虎说的好几句话都没有理解。直到王新虎把那沓绿绿紫紫的钞票甩出来,老大爷才恍然大悟,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把收音机揣兜里,开始跟王新虎讨价还价。 虽有波折,但好在钱是万能的。两个人谈好价钱,达成一致意见,就一起进学校了。 江小瑜事后深藏功与名,默默退场,赶紧回班里上课。 这边,老大爷由王新虎搀着赶往办公室。 年龄并不是问题。大爷虽然不年轻,但是四五十岁老来得子也是有可能的。想必班主任不会纠结这个问题。 一路上,王新虎一直在交代各种注意事项,生怕露馅。老大爷只是唔了一句,啥也不吭,就拉着王新虎的胳膊进了教学楼,活像亲切的父子俩。 大爷果然靠谱,特别能沉得住气。即使身处肃静的校园,气场临危不惧,神情丝毫不慌,走起路来也是慢慢悠悠,就跟把学校当自家菜园子似的。 也许……这就是成熟的人才有的气魄。 王新虎不禁再次佩服江小瑜识人之准。要是让他自己去找人,估计不好照拂,还很有可能偷鸡不成反噬把米。他身边就有很多兄弟被冒牌家长坑了的实例。 王新虎驻足在办公室朱红色的木门前。 他的心脏跳得有点快,迟迟不敢去握那门柄。班主任肯定在里面,而且端坐在办公桌前,只等着数落他跟他“爹”。 唉。也不知道江小瑜的主意能不能奏效,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还没等他敲门,大爷已经去拧门柄了。伸手一推,咔哒一声,门打开了。 办公室里特有的肃杀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书香气。 真到了这,王新虎反而不怕什么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啥都不是事儿。 他往门旁一拐,把过道给大爷让出来,朝里面喊了句:“老师,我把我爹叫来了。” 班主任正坐在椅子上批阅作业,闻声抬头,嗯了一声,视线轻飘飘落在门口二人身上。 这位年轻的班主任一下子就把笔给扔了。 他一脸震惊地站起来,“马校长,这您儿子?” 第7章 清晨,是早读的黄金时光。天边飘着几朵淡淡的云,学校里乌压压的都是人。 教学楼很静,三年级二班齐读课文的声音传得很远。 整齐的读书声里,少不得有几个滥竽充数的。 江小瑜就是其中一个。 她把每一科作业都陈列在桌子上,心中沉思:应该先补哪一科呢。 要不是半路杀出个王新虎,她一个早读就能把作业补齐了。 现在已经浪费了大半的时间,肯定补不完。只能等课间把剩下的补完了。 “江小瑜,交数学作业。”林子月抱着一摞本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江小瑜手忙脚乱地从一堆本子里抽出一份,递给了她。 林子月收了作业后没有走。她故意磨叽了一会儿,眼睛不住地往江小瑜的桌子上瞟。 她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江小瑜:“咋了?” 林子月:“昨天张老师给你的奥数题,你做了几套?” 江小瑜默不作声,光摇头。 林子月领悟:“一套都没做吗?是没做还是做不出来?” 江小瑜:你在这打探什么呢,我就是不想搭理你而已。 林子月瞪了她一眼,抱着本子去办公室了。 江小瑜则低头狂补其他作业,最后在大课间成功交上了所有科目。 河东小学的大课间比较长,上完两节课以后,能有半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学校要求做眼保健操,但其实也没人做,任由喇叭里的音乐播放着。 江小瑜听那催眠曲困得不行,趴在桌子上看窗外的人追追打打,觉得时光格外悠长。 啊,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江小瑜,张老师找你。”班长在突然门口喊了一声。 静谧的时光被打断了。江小瑜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 班长是品学兼优的孩子,小脸白白净净,每天都被女孩子围着,小脸憋得通红。 他平时负责的事情很多,长得好,懂礼貌,女生都愿意和他打交道。 江小瑜就替不少人给他写过情书。 那个名字曾出现在很多封情书的扉页,因此她记得滚瓜烂熟:沈如安。 沈如安拨开簇拥的人群,穿越过道,走到江小瑜的桌子面前。 江小瑜昏昏欲睡,脸快压在书上了。 沈如安吸了口气,伸出手戳了戳她。 江小瑜茫然地嗯了一声,“?” 沈如安重新说了一遍,“张老师找你。” 他顿了顿,一板一眼道:“你快去吧,别睡啦。” 江小瑜点点头。最近张老师似乎总是找她唉……她忽然想起王新虎 分卷阅读12 的事,噌的一下站起来,吓了沈如安一跳。 沈如安愣了一下。却见小女孩一脸抱歉地笑了笑,又俯身从抽屉里抱出一本书来,一边喃喃自语,“差点忘了带上这个。” 他隐约看见书上写着“奥数密卷每日一练”。 现在就已经开始为竞赛做准备了? 沈如安家里也有买很多题,书柜里都摆满了,但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逻辑思维,所以做的很慢。 鬼使神差地,他又说了一句:“江小瑜,老师找你的时候,心情好像不好,你……” 萌娃居然也会关心人耶。可爱可爱,姐姐喜欢。 “我知道了,小朋友,谢谢你呀。”江小瑜摸了摸他的头发,就像大姐姐在逗小弟弟一样,“来,吃糖,姐姐赏你的。” 感觉哪里怪怪的。 沈如安觉得现在的江小瑜有点不一样。虽然看着是个小女孩,但一点小女孩的样子也没有,对谁都是笑嘻嘻的,看人的目光总是高深一点。 他挠挠头,不太理解这种自称“姐姐”的行为,更搞不懂这种被邻家姐姐调戏的羞赧感从何而来。 林子月从旁边跑了过来:“班长班长,我也要吃糖!” “那你自己挑吧。”沈如安摊开手掌,眼睛却是在看教室门口的方向。 ——也许他也得加紧学习了,奥数题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攻克的,先把书柜里放着的题做起来。 说不定还能跟江小瑜一起去办公室问题呢。 林子月撅起小嘴,不知怎的又生气了。她把糖往兜里一揣,“我不想吃了,班长,我有道题不会,你教教我吧。” 林子月生气的时候,连带着两条辫子也一甩一甩的,看着很娇气。 沈如安摸不准女孩子千变万化的心思。但他向来不会拒绝,只能点点头。 这边,江小瑜风也似的溜进了办公室。 如果今天早上的“计划”进行顺利,王新虎应该已经平安无事了。 进门之前,江小瑜敏锐地洞察了一下办公室的情况。八班班主任的位子那里站着好几个人,本来就狭小的空间变得更加逼仄了。 但木椅上坐着的并不是班主任,而是那个老大爷,神色严肃和蔼,像个微服私访的领导。班主任则站在旁边,正替老大爷训斥着王新虎。 江小瑜暗道不妙。看这架势,应该是要完?露馅了? 王新虎这个憨批,还真的拖她下水了。她八成是被供出来了。 但江小瑜是擅长明哲保身之人,又怎会被这点小波小浪打倒。 恰好张老师也在,见她出现在门口,朝她招了招手,“进来。” 江小瑜大步流星走到张老师跟前,故作镇定,“老师您找我?” 张老师点头,朝对面的班主任看了看,“李老师,学生我给你叫过来了,有什么不清楚的你再问问?” 小李是王新虎的班主任,并不认识江小瑜。但学生犯了错,无论是哪个班的,作为老师都有权力管。 他把目光从王新虎身上移开,皱眉看了江小瑜一眼,见她还是个小女娃,有点惊讶。年纪这么小就能撺掇高年级学生花钱请冒牌家长了,以后那还了得? 但女孩跟男孩终究不一样,脸皮薄,训/诫方式不能太严厉了。他换了缓和些的口气:“你就是三年级二班的江小瑜?今天你是不是跟我们班王新虎合伙请了个家长啊?” 张老师也安慰她:“江小瑜,没事,有什么你就说什么。” 江小瑜垂着脑袋,很懊丧的样子。这事儿板上钉钉,的确是他俩合伙干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丁丁做事叮叮当。关键时刻,要拿出爷们儿的责任感来,不能当缩头乌龟。 她叹了口气,最终点了点头。 王新虎被训了老半天。此时大家的注意力都到了江小瑜身上,他终于捡到空子喘了口气。 虽然是他把江小瑜这个同伙供出来的,但他还真没料到江小瑜这么快就招了。 社会我瑜姐,人狠话不多,够义气。 “江小瑜,王新虎跟你什么关系啊,你又是出钱又是出计,到头来也捞不着好。”小李恨铁不成钢,“有这时间,你作业写完了没?嗯?” 江小瑜继续丧气摇头。 “还有,你请家长的钱都是哪里来的?”小李把一沓子零碎的纸币摊在桌上,手指敲着桌子。 这问题被王新虎抢答:“老师我知道!江小瑜可有钱了,天天写情书卖情书,一封好几毛——贵死人嘞。” “啥?啥情书?”一直在旁边静听的老大爷忽然来了兴头,“这可不成,早恋问题最严重,得从娃娃开始抓,把一切苗头掐断。” “是啊,说得太对了。”王新虎颇为赞同。 江小瑜:……万万没想到,到头来被这崽种反戈一击。 断人财路,是可忍孰不可忍。 姐姐不发威,你当我是咸鱼? “好了好了小李,这俩孩子都是好孩子 分卷阅读13 ,知错就行了,下不为例。”老大爷站起来,拍拍班主任的肩膀,又冲江小瑜慈祥地笑了一下。 “你是江小瑜?我早上好像看见你了。你跟王新虎是怎么把算盘打到我头上来的?说给我听听?” 王新虎又抢答:“她说你看起来又闲又穷,这事肯定能成。” 江小瑜:……姐姐真的要生气了哦。 江小瑜:“王新虎,你胡说,明明都是你逼我的。我要是不听你的话,就得挨揍。” 王新虎一直盯着她:“有一说一,你敢保证自己没说过这话?” 江小瑜瞪回去,毫不示弱:“怎么不敢?” 王新虎这怂逼把锅都推到她身上也就算了,居然还敢跟她叫板,长本事了。 江小瑜:“行,咱从头捋一捋,来个情景再现怎么样?” “来就来,谁怕谁。” 王新虎擦了擦头上的汗,对着看她:“今天我被叫家长,你打算怎么帮我?” 江小瑜:“我啥时候说要帮你了?” 王新虎:“全校就属你最有钱,你必须得帮我。” 江小瑜:“我作业还没写呢,拜拜。” 王新虎:“?” 江小瑜:“你个崽种!老师说了,花钱请冒牌家长是不对的,只有坏孩子才会欺骗老师。” “而且还耽搁我学习,今天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帮你的。” “卧槽,你瞎哔哔啥呢,你早上可不是这么说的!”王新虎大脑短路,忍不住挥起了拳头。 “王新虎,你把手给我放下,不要动手动脚的!”小李吵了他一句,把他往墙角扯,试图拉开二人的距离。 王新虎被怼得满脸通红,只能恶狠狠地挤眉弄眼,暗中向江小瑜竖起中指:“江小瑜,你给我等着!” 江小瑜心中窃笑。 “咋了王新虎,又想威胁低年级同学?”小李推了他一下,“你给我好好在这反省反省!天天就知道学黑社会欺负弱小,我都替你丢人。” 这下任他巧舌如簧也难以证明自身的清白了。王新虎心里委屈的不行。八百年没哭过了,今天就是特别想哭,两行泪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怎么办怎么办,等他爹知道这事以后,他肯定要被扒层皮,到时候就是他的死期。 他会到今天这个地步,怨谁呢?还不是怪那个满嘴胡言的江小瑜! 王新虎恨的牙痒痒,他狠狠地用袖子抹了眼睛,再也不说一句话。 青龙帮老大的尊严,不可辱没。 老大爷悠悠开口:“不管你俩谁是主谋谁是从犯,今天的事情就先到此为止吧。学生嘛,主要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别整天整幺蛾子。” “您说得对。”江小瑜乖巧点头。 “马校长,不好意思,我们班学生给您添麻烦了。”小李以为他要走了,主动去扶他起来,想送他出门。 但大爷不走,而是转过头跟江小瑜说:“江小瑜,把你写的那些情书都交过来,我要没收。” 江小瑜瞬间反应过来,原来这个大爷居然是校长! oh侍t。那王新虎今天可真惨。 第8章 马校长从江小瑜书包里掏出一封封情书。那些信笺摆满了整个玻璃桌。他顿时乐了。许是太久没见过如此奇葩的学生,他竟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 他先是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页,摊开铺平,“写这么多?” 江小瑜站在校长办公室最边上,离他三米远。这个办公室比老师的大不了多少,但就是古董和报纸期刊摆的特别显眼。可以看出,校长平时很喜欢古玩和阅读。 现在是正午十二点,江小瑜还没回家吃饭。她听从校长的命令,一下课就把书包拿来了。期间还有专人监视着,根本溜不走。 办公室安安静静,偶尔能听见窗外枝丫抖落积雪的声音。 “站那么远干嘛呢,过来过来。”校长朝她摆手,一边戴上老花镜,借着正午的太阳仔细研读那些情书,“嗐,还是得研究研究你们小年轻现在的恋爱逻辑,要不然没法对症下药。” 江小瑜颤抖着举起了手:“校长,其实没啥好研究的……” 那都是她替别人写的情书,放飞了写的,跟那帮傻孩子的想法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嗯嗯……”马校长又是呵呵一笑,白胡子吹到了一边,接着开始一板一眼地念起来:“上天让我们在同一所学校相遇,桌椅却分开了彼此的距离。啊,如今已是三年级,我怕,我怕时光荏苒,余生来不及说爱你……” 江小瑜:“这个……”这个是客户要求写成文艺苦情范的…… “跟了我,从此你只许对我笑,你的泪只能为我流。桌子上的三八线你来画,我的零花钱你来花,万花丛过,我只取你这一朵最美的花?”马校长剧烈地咳嗽了一下,“江小瑜,你们班早恋问题严不严重?” 江小瑜:“这个……”这个是客户要求写成霸道总裁范 分卷阅读14 的。 校长又翻了几页,剩下的都是俄文德文法文写的,他看不懂,还有几首藏头诗倒是写得不错,但没必要念了。 校长把情书和钱票子塞回去,叹了一口气,显得极为痛心疾首:“江小瑜,你脑瓜子这么灵,可惜没用到正道上。” 江小瑜:“校长爷爷,我这是为小朋友们服务。每回表白被拒,我都劝他们化悲愤为动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才能俘获女生芳心。现在二班成绩可好啦。” 马校长:“照你这么说,你还为你们班做贡献了不是?” 江小瑜义正言辞:“那当然了。应试教育跟素质教育得一起抓,哪个都不能落下。” 校长:“有点儿意思。那你说说看,咱学校现在哪里还需要改进?” 江小瑜想了想,就想起了早上王新虎搞她的事儿。她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小学生是祖国的花朵,王新虎辣手摧花,快把整个花园都给糟蹋坏了。作为新时代好青年,她有义务遏制这股歪风邪气。 “我觉得可以先把校服改了,背带裤就挺不错的。”江小瑜幽幽开口,“有些同学喜欢扒别人裤子,掀别人裙子。” 河东小学的校服很宽松,没有固定用的腰带,这就给了王新虎可趁之机。 王新虎除了一身蛮力,就是靠这种流氓手段夺取的江山。先从校服入手,把他后路给堵死,再慢慢对付他。 “这一点确实不好。不过——你说的是王新虎吧。”马校长哈哈大笑,“你和其他人一样,也不喜欢那孩子吗?” 这倒是把江小瑜给问住了。 “唉,小孩子什么的最麻烦了。”她吐出一口气,抬眼望向窗外白色的天,正有几只雏鸟栖于树枝上,迎风抖开了翅膀。 有的成功了,一飞冲天。有的失败了,摔落雪泥。 其实失败的鸟还可以从头再来,但谁会给它机会呢?江小瑜得到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却不见得所有人都能得到上天眷顾。 “江小瑜小朋友,有的事情呢,你太小了,还不能够完全理解。王新虎家庭情况比较特殊,咱得照顾照顾他。”老校长微笑着把书包放下,“现在说这些也不太好。小孩子的心呐,脆弱着呢。” 他在拉上书包拉链的时候,手却停住了。这个年过半百的中老年人,第一回 露出了讶异的目光。他推了推老花镜,捻起在江小瑜书包里发现的这个玉佩,细细端详着。 上好的玉璧,还系着红绳,因年代久远而稍有磨损。 但这玉佩的纹路,他却在哪里见过。即使过了多年也无法忘记。 马校长忽然把江小瑜抛在了一边,转身折回书橱旁。他抱下书柜里林列的古董和古书,最终腾出了一块空间。在那个被重叠掩映的角落,静静躺着一张积满灰尘的报刊。 他不顾尘灰,只手摊开纸页,指住右下方一个小角落里的一张图片。 他看看玉佩,再看看报纸,再看看玉佩。 多次比对之后,马校长按着报纸的手指头不住抖了起来。 “这是你的东西吗?”马校长忽然站了起来,迈到江小瑜跟前,弯下腰,耐心问道。 他的声音很稳,但浑浊的眼上已泛着一层光亮。 江小瑜看到老人流露出期许的神情,顿时有点懵了。她察觉到事态的特殊性,缓缓摇头:“不是,这是别人给我的。” “谁给的?” 江小瑜:“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老校长自言自语,“怎么会是一个小男孩?明明应该是个女的啊……” 他抓了抓自己所剩不多的白头发,又走回了橱窗旁。江小瑜很自觉地跟了过去。凭借着1.0的视力,她很容易便瞄到了报纸上的文字。 报纸的右下方是专门开辟出的寻人启事栏目,大而醒目。 “xxx,女,20岁,明日之光珠宝集团千金。 XX年XX月XX日下午五点之后失踪于Z市Z街区。 如有线索,重金酬谢。” 密密麻麻的文字介绍下方,排了两幅照片。 一副是人像照片:一个清丽的女子,端坐于长廊之下。她皮肤光洁白皙,妆容精美,一双大眼睛温柔似水。 另一副,则是一枚玉佩。这个玉佩,挂在女人修长的脖颈上,华丽而显赫。 江小瑜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偏远的小山村,那个贫苦的魏家老宅,还有后院里那个沉默的小少年。 ——他说,这玉佩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江小瑜瞪大了眼睛。这世间,真有这么巧的事儿吗? 校长把玉佩借走了。据说他有认识一对做珠宝生意的老夫妇。十多年来,他们一直在寻找他们的女儿,迄今未果。他需要把那个玉佩带过去,找他们二人鉴定一下是不是真品。 如果是,那么也许那对老夫妇很快就能找到他们的女儿了。 江小瑜很爽快地把东西给了校长。 她有一种预感,魏知非的 分卷阅读15 生母就是寻人启事上要找的人。 但她并没有向校长提起魏知非和他亡故母亲的信息。她觉得,还是再等一等吧,这件事无论怎样都是一场悲剧。 如果魏知非的母亲,真的是珠宝集团的千金,那么,等老夫妇得知自己女儿的凄凉遭遇后,他们是否承受得住这个打击? 如果不是,那便空欢喜一场。魏知非继续留在沉默的大山里,老夫妇继续寻找生死未卜的女儿。 其实江小瑜很想很想帮助魏知非走出难关。一个本该享受义务教育的孩子,却只能在巍峨的大山里受苦。但她人微力薄,送点物资捐点钱款,是远远不够的。真正限制住他脚步的,是那个落后区域的思想镣铐。 王新虎的事被他爹知道了。这厮一连好几天都没来学校,听说是被他爹给狠揍了一顿,正在诊所里养伤呢。 接下来的几天很清闲,江小瑜有空就去办公室问数学题。有趣的是,她发现跟着她去问题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一到大课间,沈如安就问她:“江小瑜,你做的奥数题有不会的吗?” 其实就是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办公室。 江小瑜很想说没有。其实她去办公室问题问的都是步骤,无关解题逻辑。但她看着班长期待的小眼神,还是点点头,就拿起书跟着他去办公室问题去了。 林子月在旁边看着,居然也拿出了一套卷子跟在两人身后。 张老师办公室顿时热闹了起来。本来老师还觉得江小瑜这孩子被王新虎带的有点顽劣,如今一改之前的印象,看见江小瑜就笑眯眯的,很热心地给这几个好学生答疑解惑。 班里同学研究奥数蔚然成风,已经有人主动报名参赛了。这样一来,老师便不会发愁比赛的人选,也不需要担心弃权的尴尬。 江小瑜流下了感动的泪水。她被迫做奥数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又是一个清闲的周五。江小瑜跟往常一样无聊地等着下课。只可惜张老师还在拖堂,她只能看着窗外发呆。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窗外走过,一直走到三年级二班门口。 张老师还在讲台上写板书,叮嘱这叮嘱那。 马校长沐浴在暖洋洋的春日之下,身后是莺飞鸟鸣。他站定在门前,用手敲了敲门。 全班同学都不听课了,都齐刷刷地看他。 张老师放下粉笔,走到门口,有点吃惊:“马校长?您怎么来了?” “你这个老师怎么回事,已经下课啦。”马校长说话声音很和气,“怎么拖堂这么久啊。” “校长……时间有点紧,我还没讲完……”张老师讪笑了一下。还没等到她想好更合理的理由,校长便挥手打断了她的措辞:“你快点出去吧,你下课了。” 虽然校长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所以全班都听得清清楚楚。群体立刻躁动了起来,哄笑了一片。 这个严肃的小老头儿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张老师脸红了:“……” “不好意思啊同学们,剩下的我们下节课再讲。” 张老师抱着书走后,二班总算是正常地下了课。 一下课,江小瑜就被马校长点名叫走了。 “江小瑜同学,这件事可能需要跟你认真了解一下情况。” 办公室里,马校长显得很严肃。 这回办公室来了新的客人。江小瑜还看看到办公室的沙发上坐着两位老人,一男一女,穿着考究。 他们面容悲戚,却都在一瞬不瞬的地望着她。 那种目光暗含悲伤,像虔诚的信徒乞求上帝的眷顾。 第9章 他们一上来就对江小瑜展开了紧促的询问。得玉佩的时间、地点、参与人等信息皆是问了个底朝天。 江小瑜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测。 莫非魏知非的母亲,就是眼前这对老夫妇的女儿? 那玉佩曾戴在傻媳妇身上,媳妇把玉佩给了儿子,儿子又把东西送给了江小瑜。 那还了得…… 江小瑜报出了魏家村的地址,表示他们可以自己去寻人。那对夫妇悲痛的情绪中按捺着激动与狂喜。离去前,二人为表示感谢,重重地握了她的手许久。 恰逢周末。 母亲一如既往的早出晚归。医院从来就不是个清闲的地方,病魔从来就没有休息日,因此母亲很少待在家里,每天天不亮便出门,深夜才回家。 周六的黎明,江小瑜迷糊中听见钥匙的脆响。一阵蹑手蹑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随后是轻轻合上铁门的声音。 卧房内重归寂静。母亲又去加班了。 她醒了。周末时间充裕,但她不想赖床。一个人穿衣洗漱,再把桌上微冷的饭菜热一下。 一个缺少父母陪伴的小学生,心里大约是孤独的,直到她习惯孤独。 孤独到,连魏知非的事情也来不及跟任何一个人说。 但也许不需要她 分卷阅读16 说 她打开了电视,正是早间新闻频道。老式电视机满屏雪花点,靠两根天线支棱着,看不了两分钟就卡没了。 她拍了拍机壳,画面重新放映出来。 主持人讲述的是一个老夫妻寻女十年未果的案件。近期突然有了线索,栏目记者正在密切跟踪报道。 画面上显示着大山秀丽的风光,越野车穿行于碧绿的山间小径,很快便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 这熟悉的景色…… 江小瑜猛然清醒:哇,魏家村! 她不可置信地看下去。虽然主要人物的脸都被打上了马赛克,但声音却是没错的。 魏知非的案件居然上新闻了,而且还是实时报道。也许是老夫妻考虑到村民野蛮法盲,因此选择动用媒体的力量。一旦发生什么冲突,还能有个调停的余地。 这事儿也有她一份力呢! 江小瑜托着下巴继续看。村民们围在锃亮的豪车旁边窃窃私语,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村里用的都是自行车、板车之类,从来没有汽车开进来过。他们或围在一起,或靠着门梁,好奇地讨论那个四四方方的黑壳子。 车子一直开到了魏家门口。记者去敲门,开门的是睡眼惺忪的胖女人。继母看着像是没睡好的样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开的门。 她看着自家门口的一堆人,有点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记者跟她讲明来意,她才不情不愿地回头喊了一声。 “孩儿他爹!” 里屋出来一个披着黑皮袄子的男人,站在门口挡着记者:“干啥的?你们都是干啥呢?” 记者彬彬有礼地重申来意,并出示了玉佩询问玉佩主人的下落。 “哦,那婆娘啊,早死了,埋了。”男人盯着玉佩看了会儿,认出这是自己那傻媳妇的物件,不耐烦地敷衍道,“是病死的,留下这不值钱的玩意儿,我就随手扔给我儿子了。” 之后又有人嘟嘟囔囔说了什么,镜头转向悲痛欲绝的老夫妻。 本以为能找到失散的女儿,没想到得来的却是天人永隔的噩耗。二人老泪纵横,相互搀扶着,不住地抽泣。 一大把年纪了,膝下无人,空巢冷落,令人唏嘘动容。 记者理性地分析大致情况。当年玉佩的主人,也就是失踪女子,被拐卖到山沟里来做了新媳妇,留下一个孩子后病死。也就是说,老夫妇一直寻找的女儿,已经去世多年了。 后来老夫妻悲伤之余,又询问那个孩子的下落。虽然女儿寻不到了,但他们至少还有个外孙,这么一想,心里也好受了些。 哪知记者刚一问话,胖女人跟他丈夫立刻翻脸,“干什么想?抢孩子?还有没有天理了,一大清早敲我家门聒噪的不行,东问西问烦不烦啊?现在又来抢我儿子?” 抢你儿子?现在倒成你儿子了。一口一个喊那么亲。结果你儿子的饭还是我送去的…… 江小瑜觉得这女的不太行,之前还对魏知非不管不顾,现在好像比谁都亲。 随行的人上来安抚女人的情绪。哪知胖女人跟她丈夫突然格外的激动,没说两句便开始推推搡搡赶人。外面的人在一个劲儿往里挤,里面的人在挥舞着扫帚把人往外赶。一时间整个庭院鸡飞狗跳人仰马翻,镜头晃动的很厉害。 寻亲之旅演变为山村冲突…… 江小瑜:害,真费劲儿。弄个保镖把人制住,然后去后院直接把人带走不就得了? 关键时刻,电视信号又断掉了,白花花的雪点闪啊闪。 这回江小瑜怎么拍电视机都不顶用。 还想看后续呢! 江小瑜抓狂,无比丧气地坐了回去,一边扒拉饭菜,一边等着信号好起来。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传来。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江小瑜竖起耳朵。这大周末的,会是谁敲门呢? 她搬起小椅子,从猫眼里往外看。 嚯哦,不得了,居然是一个陌生男人! 从猫眼看过去,门前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风衣男子。昏暗的光线从小窗折射而入,荡起圈圈浮尘。他的头微低着,宽边帽檐遮住一片晦暗的面容。 在楼道里还戴帽子戴墨镜,生怕别人窥见自己面容的人,会是好人吗。 江小瑜忽然就回想起听左邻右舍散播的传闻,某年某月星期几哪家哪户家里又进小偷或是人贩子了。 据说人贩子专挑这种假期时间下手。这种时段,家长都去上班了,留孩子一人在家。 小孩子最好骗了。只要装成家长同事或者查水表的,孩子就会信以为真给他开门。一骗一个准。 然后卖到山沟沟里去…… 江小瑜紧贴着门,脑补出自己被拐卖后做牛做马洗衣做饭的悲惨画面。 正在踌躇该怎么办的时候,敲门声停止了。 寂静的楼道一片安宁。 走了吗? 江 分卷阅读17 小瑜反倒松了一口气。 有时候有陌生人来敲门,而家里只有一个小屁孩在家,是真的会有点手足无措的。开门了害怕是坏人,不开门害怕耽误大人正事。这个时候,就只能等那人自己离开。 “小兔子乖乖 ̄把门儿开开 ̄快点开开 ̄妈妈要回来 ̄” 尖锐的童音荡漾在空空的房间,糅合了呲呲的电流声,分外诡异。 江小瑜吓了一跳,想起来电视机还开着,信号时断时续。而这会儿功夫,电视信号忽然又好了。节目从早间新闻纪录变成了少儿歌曲……屏幕上闪现着花花绿绿的卡通形象,其中有几只躲在门后瑟瑟发抖的小兔,门外就是装成兔妈妈的大灰狼。 江小瑜:…… 儿童安全教育做的很棒啊……但容易把孩子吓出来心理阴影。 重点是!那个人分明已经快要走了,听见这突然冒出来的电视机的声音,肯定就知道家里有人了。 现在不是害怕。而是伪装被人识破的尴尬。 江小瑜赶紧跑过去把电视关掉。 她又跑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那个神秘男子已经不敲门了,但并没有走远。他站在楼道拐角,一动不动,气息压抑。 冷峻的脸庞隐没在黑暗之下。 他顿了顿,眸中多了分细碎冰冷的嘲弄。 “我就是,来借点酱油。” 江小瑜:…… 她瞧了好几眼,这才看见,她家对门是半开着的,透出一点点光缝。男子虽然戴着帽子和墨镜,但风衣里面是一套纯棉的家居服,脚上还趿着毛茸茸的拖鞋。 应该是对门的邻居吧?刚搬过来的? 江小瑜摸摸鼻子,有点不太好意思。东邻西舍,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按理说彼此之间应该很熟悉的,可她居然连自家对门的住户都不认得,还在这疑神疑鬼。 她手忙脚乱的去厨房拿酱油,打开门递给他。 “对不起叔叔!给你酱油!” 李迩面无表情地看着门缓缓打开。门缝里探出一个小脑袋。一个一米多的小女娃站在门口,扎着可可爱爱羊角辫,头绳上还有一只艳丽的蝴蝶结。她把酱油瓶子举得高高的,脸上满是让人久等了的歉意。 李迩皱了皱眉。他点点头,接过酱油,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他忽然回头,冷声问:“你刚刚喊我什么?” 江小瑜::“哥哥。” 李迩一声不吭地回去了。他拉开门,身影消失于门后。木门重重关上。 江小瑜甚至都没来得及瞟一眼对门的家具摆设。一阵风冲她脑门子吹来,她刚梳好的刘海就斜成了中分。 冰冷果断,有点置气的意味。 跟个孩子置什么气嘛,不就是喊成叔叔了么? 江小瑜双手叉腰,气鼓鼓地吹头发瞪眼:低情商的老男人老男人老男人……你借我家酱油咋还这么横嘞?! 再回到桌子前吃饭的时候,卡通歌曲已经结束,那个新闻记录片又回来了。江小瑜拿着遥控器摁啊摁,把音量调得小了些。 之前发生了什么,全都被她完美错过。但好在节目还没有结束,她还能继续观摩整个事件经过。 现在记者正在拍摄魏家的房子。年久失修的老宅竖立在白茫茫的雪景下,黑色的杂草在微风中抖动。 正屋里摆上小方桌和茶水。魏知非的父母正在跟那对老夫妻谈判。 老夫妇希望把魏知非带走继续抚养,但他的父亲和继母并不愿意,并声称:这八年来孩子的抚养费用都是二人承担,辛辛苦苦把人养这么大,你们说带走就带走?这不是抢人吗? 第10章 老夫妇表示,在钱这一方面好商量。他们愿意出钱把孩子买走。并支付一笔不菲的抚恤金。 但魏家依然不同意,坚持称,儿子跟了他们多年,血浓于水,出多少钱也不卖。 江小瑜:钱没到位。 果不其然。后来老夫妻持续加价,魏父魏母明显心动了。 二人中途离席,在外面嘀咕了一阵子。 回来后,魏父表示,儿子之前已经许好了人家了,那人定金都付了。只要老夫妇愿意加一点钱,来填补他们违约的损失,就答应把儿子送到城里去生活。 但是有几个要求。首先孩子的户籍不能改,还得姓魏;其次,老夫妇必须每个月打一笔钱,当做精神损失费;魏父魏母随时有权利去城里看望孩子,随时有权把孩子再要回去。 江小瑜惊了。还有这样卖孩子的?这些霸王条款,不就是变相的让别人帮自己养孩子吗? 幸好这是个网络不怎么发达的年代,要不然得被广大网友喷死。 老夫妇犹豫了一下,害怕魏父魏母把孩子送给别人,勉强答应了这些过分的条件。 买卖人口是违法的,但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山村,却是很普遍的现象。村里贫穷,姑娘都嫁了出去,学生都考去了发 分卷阅读18 达地区,没有人再愿意回来。村里单身汉越来越多,事情至此皆大欢喜。 自始至终,江小瑜没有在镜头里看见过魏知非。这个身处争夺中心的孩子,一直没有表态,也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似乎孩子的意见已经无关紧要,他什么也不用管,听大人的安排就好了。 老夫妇把孩子带走的时候,还去寻找了女儿的遗像。可惜的是,那张黑白照片没有保存好,仅剩了玉佩凭吊故人。 他们是对可怜人。生意做得亨通顺利时,唯一的女儿却被拐卖至山村,给庄稼汉做了媳妇。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小姐在这里受尽苦头,到头来只剩青冢一座,无人问津。 十年光阴,再见面,白发人送黑发人。 A省有个河东镇,背靠一座大深山,山上有个落后贫苦的小村庄。在那光阴源头,窄巷人家,藏了个痴傻的媳妇,怀里抱着个男娃娃。她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只是在青石砖上呆坐着。她不知道她的亲生父母,穷尽半生,找遍了A省数万大街小巷,郊区村落,只为寻找到她这个藏在青山碧水深处的傻姑娘。 傻姑娘葬在了深山上,永远守望着这个给她的一生带来不幸的地方。她的儿子,会在无人的傍晚,晚霞烧红半边天,一个人前来看望她。这次,随他一起来的,还有她的老父老母。 节目戛然而止,令人潸然泪下。 江小瑜:奥利给 ̄姐姐也算是误打误撞把可怜的娃从深山老林解救出来了。 “咚咚咚。” 江小瑜又去开了门。 还是那个脾气很差的冷漠叔叔。 ——哦,他应该是来还酱油了。 江小瑜双伸出双手去接酱油瓶,面带礼貌微笑:“哥哥好,哥哥再见,哥哥下次再来。” 但他没拿酱油瓶。 江小瑜:? 李迩站在门口默然片刻,“我刚想起来,那瓶酱油是我的,半月前被你妈妈借走了。” 江小瑜:…… 所以你回来就是特地来解释这个事的? 李迩微微点头,面容是一丝不苟的冷淡,“现在还了。” 李迩再次一声不吭地回去了。他拉开门,木门再次重重关上。 风冲她脑门子吹来,她没收拾好的中分刘海被吹成了偏分。 江小瑜:……老男人。你就是这么跟一个无敌可爱软萌的小萝莉说话的么? 第11章 这个周末发生了很多事情。 立春过后,天气越来越暖。周日下起了绵绵细雨,将夹杂风霜的冬天驱赶殆尽。 江小瑜的家就在一片老式街区之中。老区的红瓦楼墙壁斑驳,上面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狭窄的过道摆满了废弃儿童车、破铁盆、灶具,灰尘在阳光里跳跃。家家户户都安了门帘,塑料珠子串的,楼下每开过一辆车,门帘就被震得劈啪作响。 小区里的门帘已经很久没有因汽车的轰鸣声而颤动了。 但今天是个例外。 春雨初霁,渐闻柳色青青。河东镇的老区里开进了一辆加长版豪车,车牌号很短,车标只在电视上出现过。它在街坊邻居密集的注视中,开进生锈的大门,一直行驶到最里面的那栋楼层下。 漆黑的车身,闪耀的颜色,并未因淅沥小雨而减却分毫。穿着正装戴着白手套的的司机率先下来,弯下身子打开后座的车门。 车上首先下来个瘦高的男孩。他穿了一件米白的棒球衫,鸭舌帽把脸挡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精致的下巴。 但他皮肤很白,像是阳春的雪,清澈素净。 随他一起下来的,是一对衣着素雅,打扮得体的老夫妻。 几人在保镖的随行下上了楼,里里外外封的水泄不通。 不明真相的群众们好奇地议论着。有人忽然提起自己似乎在新闻里见过这对夫妇。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人们开始激动地发表自己的猜测,大名人儿来这个十八线小乡镇,究竟是做什么呢? 他们看见一个穿着睡裙的小女娃从楼上被请了下来。女孩梳着羊角辫,蝴蝶结一闪一闪,正茫然地看着楼下停着的车和聚集的人。她抓着母亲的手,紧紧靠在母亲身边,看起来好像一脸的无助。 ……好吧。 江小瑜的确很无助。 干啥玩意儿?大早上的,这群人敲门敲那么厉害,她还以为是上门讨债的呢,没想到是魏知非和他的外祖父母。 他们是专程来致谢的。 老夫妇:“我们已经在镇上的酒店订了位子,专门来请马校长和江小瑜小朋友吃顿饭。马校长已经去了,就差江小瑜小朋友了。” 江母也是才知晓事情的原委。她惊讶地看着女儿,摸摸她的脑袋:“那就去吧。早点回来。” 江母亲自把女儿送到了车上,车窗外隐约传入她与老夫妇笑谈的声音。江小瑜知道母亲不会和她一起去的。送完她以后,母亲将会再次赶往医院,抢救病人。 不 分卷阅读19 过也没什么。母亲是英雄,她是小英雄。她很骄傲。 自从来到了这个年代,江小瑜还没有摸过真正的车。乡村小镇大多数通行的是自行车和摩托,偶尔会有灰扑扑的面包车疾驰而去,只留下一串黑色尾烟。令人望尘莫及。 汽车稳稳停在雨中,车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江小瑜注意到,这种简洁典雅的外形是几年以后才开始流行起来的,足见车主超前审美。 她坐进去的时候往里靠了靠,给魏知非腾出一个位儿。 她摸了摸身侧,把安全带拉出来,但那个带子一直扣不上。她换了个面儿,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给它按进去。 小雨拍打车窗的声音很安静,滴答滴答。 魏知非侧身看了她一会儿,才道:“我帮你吧。” 两个小朋友坐后排,空间很宽敞,两人之间隔了几十厘米,中间安设着扶手箱。本来没觉得尴尬,他这么一说,她就觉得很尴尬了。 江小瑜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魏知非低头将扶手箱调上去,很耐心地帮她接上了安全带。咔哒一声脆响,那几个暗扣就被扣住了。 “不会系也没关系,我也不会,刚刚研究明白的。”他坐回去,却没有看她,而是呆望着车窗外的急速倒退的景色,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笼罩在鸭舌帽的阴影之下。 闲散的话语带着几分安慰的意味,也圆了江小瑜的场子。 “小弟弟好厉害 ̄”江小瑜惊叹于他的早熟,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生怕一句不小心就会戳痛小孩子哪根脆弱的神经,只能像哄小孩一样:“夸夸你 ̄” “你今年三年级,比我矮半个头,你还喊我小弟弟。”哪知听了这话,魏知非毫不留情地扭过脸,身子往边上一靠,坐得离她更远了些。 小朋友居然不开心了?!! 江小瑜咬着手指低头沉思。夸奖策略居然对他无效。——现在的小孩子自尊心似乎都很强的,不许别人说他小。 这跟成年人不喜欢别人说自己老是一个道理。 额,好像跟她家对门的那个老男人是一个脾气…… 江小瑜:“小哥哥不要生气嘛,以后我请你吃好吃的,带你去我们学校玩 ̄” 魏知非这才点点头,“好。”和颜悦色,眉眼顿时染上笑意。 江小瑜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在那个雪花飘飘的冬天里沉默着,窝在柴房,没有暖和的衣服御寒,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奶犬。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虽然他的话还是很少,但没了山间贫农的紧张和窘迫,整个人就如同脱胎换骨了一番。 走出大山只是第一步。相信这个孩子,以后一定能有一个光明的人生。 到了酒店,魏知非把她的围巾还给了她。之后,服务员领着他们依次落座。暖黄的光线铺满玻璃桌,巨大的水晶灯照的人恍恍惚惚,犹如温馨的梦。 来的人很多,有校长,也有陪同的老师和同学,甚至还蹲着拍照的记者。 江小瑜知道了,她不是来吃饭的,她是来摆拍的。记者先是采访了马校长,记录了此次寻亲事件的始末。之后又蹲下来采访江小瑜:请问江小瑜同学blablabla…… 不仅提的问题千奇百怪,还要求江小瑜摆出特定的动作跟一些人合照。 可怜了桌上那些鲍鱼海鲜了…… 江小瑜装聋作哑,趴在桌上,我吃我吃我吃吃吃…… 直到胃里撑得满满的,那群记者也没有放过她。甚至还有人打算周一去学校继续采访,挖掘出更多的新闻,为下期节目做个访谈。那种无聊的电视节目一录就是好几个小时,江小瑜吓得脸都白了,中途借口上厕所,逃也似的离开了包间。 今天她是宴会的主角,但这个主角可当得太难了。 从洗手间出来以后,她没有回去,瘫在酒店前台的真皮沙发上打起了瞌睡。包厢里人太多太多,还是这儿空气清新一点。 “江小瑜。”朦胧中,好像有人喊她。 江小瑜睁开了眼。 魏知非正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他扬了扬下巴,“你困了吗?” 窗明几净,地毯复丽。大厅里清清冷冷,没有什么人,只有他一个人跟了出来。 “困的话,我叫司机送你回去。” 第12章 这是一家小诊所,医生少得可怜,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坐台问诊。医生正在休息,没注意到她溜进来。江小瑜借着木柜的掩护找了几圈,终于在一个小角角里找到了王新虎。 王新虎小时候长得就很彪,虎头虎脑的,就像一只新生的虎崽子。他小时候不爱见人,因为觉得自己长得肥头大耳,一点也不好看。很多人就安慰他说没事,等他长大了张开了就好看了。 王新虎在惴惴不安中等了几年。后来他没长开,但是想开了。虎就虎吧,虎有虎的威风。有时拳头比真理更管用,尤其是对付那些不听话的熊孩子的时候。 所以 分卷阅读20 ,就算他现在鼻青脸肿地躺在床上,也丝毫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神情。伤痕是强者的印记。虎崽子被揍成胖头猪,凶悍的獠牙却没被拔掉,依然朝江小瑜露着锋芒呢。 江小瑜挥了挥手里的辣条,“老大老大,我来看你啦。” 王新虎眼圈有点红,看见那花绿绿辣条的包装袋,眼里顿时亮了起来。他甚至有一点点感动:“江小瑜,你来弄啥?” 江小瑜坐在他床边的小凳子上,咬开辣条袋子,香辣的气味飘了很远。王新虎吸了吸鼻子,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但是,江小瑜并没有给他吃,而是很认真地说:“老大,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请你吃辣条。” 说完就抽出一根辣条自己吃起来。 王新虎眼巴巴瞅着,先前的小感动顿时荡然无存。他眉头倒竖起来,想要发火,却被嘴角边的大肿包扯地倒抽冷气,直龇牙咧嘴道:“你这鳖孙,要不是你坑我,我会到这儿来?” 江小瑜坐的离他进了一些,啧啧两声,目光在他鼻青脸肿的伤和打了石膏的腿上来回巡视,“不好意思嘛……我没想到你爹这么厉害,出手直接打残。” 王新虎没好气地哼唧哼唧了一会儿,从床的左边滚到右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江小瑜看他这副凄惨的模样,默默帮他把止痛片拿出来。王新虎吃了止痛药,感觉稍微好点了,身上也没那么痛了,但他依旧怒气冲冲:“哼,江小瑜,咱俩的事儿没完,你给我等着吧。” 话音刚落,魏知非就从外面跟进来了,他还是来送江小瑜落在车上的衣服的。 他刚一进来,就听到王新虎那句毫不客气的“你给我等着吧”。 魏知非的嘴角扬了扬。在陌生人面前他一向没有显露熟稔的习惯。他没有理会王新虎的恶言恶语,而是把衣服交还给江小瑜,“没别的事的话我先走了。” 王新虎斜着眼睨他:这小子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穿的一身名牌,好像是挺有钱的一小白脸,估计不是河东小学的学生。他冷不丁又冒出来一句:“兄弟,看起来眼熟啊,咱俩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魏知非侧脸看他:“是吗。” 王新虎拍拍他的床边:“是啊,不过不认识也没事儿——新来的?哦,先别管别的,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青龙帮?我让你当右护法。” 江小瑜:“……我就是右护法!” 王新虎瞪了她一眼,“你管得着?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了。” 江小瑜:“……” 王新虎又说:“要不是我腿动不了,我现在就能下床揍你一顿。” 江小瑜:“唉,这事也不能怨我吧,我本来没想管,是你非要拉我下水的,谁知道你会招呼到校长头上去呢。” 王新虎:“是你招呼到校长头上去的,是你!草,最后锅还都是我背。”他越想越气,“你行啊江小瑜,老子居然给你摆了一道儿。” 眼看这天已经聊不下去了。不过问题不大。江小瑜决定在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之前赶紧离开。 这时门帘一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穿着沾了油漆的蓝色工服散布着点点污渍。他一进来,王新虎就不吭声了,连人带头钻进被子里,棉被顿时鼓成了个大包。 黑男人点了根烟,视线从江小瑜和魏知非身上飘过,自动忽视掉这俩小孩子。他是来送饭的,地里还有活儿要忙,他从怀里掏出个饭盒,啪叽一声甩在床柜上。 王新虎跟死了一样,闷在被子里不说话。 “爱吃不吃,不吃老子也不会喂你。败家玩意儿。” 男人低低地骂了句,白色的烟圈自他鼻孔前方层层散开。 王新虎在被子里动了动,像只大蛆虫一样扭来扭去。 黑男人把烟蒂捻灭,用板鞋狠狠踩了两脚,在小诊所里转了一阵子就离开了。 等他走了以后,王新虎才探出个小脑袋,东张西望。他凝神听了几秒,确定人已经走远了以后,美不滋滋地抱起那盒饭。 这时候他一点都不扭捏了,抄起筷子就往嘴里扒。 塑料方盒里装满了白花花的大米,浇了鲜红油亮的西红柿和嫩黄的鸡蛋,黄澄澄的油汁浸着葱花的清香。 江小瑜看饿了。 “看什么看,一边去。”王新虎拿着筷子的手往这边怼了一下,一边用眼神警告江小瑜最好退避三舍。 江小瑜手里的辣条瞬间就不香了。 江小瑜吸了吸鼻子,望着盒饭的眼神闪啊闪,分外可怜。 王新虎愤然地咽了几口香米饭,忽然就哽咽了。 江小瑜以为他是噎着了,伸手把桌上的水递给他。可王新虎不接,他盯着手里的盒饭,眼睛里隐隐浮现泪花,豆大的眼泪直往米饭上滴。 刚才那个又黑脾气又臭的男人是他亲爹。平时他爹从来不管他,一年四季都在工地给人干活儿。只有他在学校惹了事,他爹才会撂下手里的活儿,急慌慌赶回家揍他。 分卷阅读21 他爹打他都是吊起来打,一点不放水。他被拖出房屋,吊在家门口那棵槐树上。他爹搬个椅子,蹲坐在椅子上,吆五喝六,用柳条把他当陀螺一样抽。 有时候抽累了,就换成擀面杖抽。王新虎被抽的哭爹喊娘,哭嚎声此起彼伏,甚是扰民。邻居都站在围墙边上看热闹,却没一个劝架的。 那些邻居眼里都是同情和畏惧,心里却觉得他就是欠收拾。天底下哪有老子不打小子的,尤其是这么皮实的小子。 槐花伴随着鞭笞声飘落,落在他沾满了鼻涕眼泪的脸上。他刚开始还哭爹喊娘,后来长了记性,他再也不哭爹了,只喊娘,因为喊爹没用,他抡起的胳膊只会一次比一次狠。 但是爹还在,娘却不在了。 他娘是在一个深夜走的。临走前给他做了一大碗番茄鸡蛋面,一边看着他吃,一边偷偷抹眼泪。 王新虎说:“娘,你走吧。” 他娘点点头,收拾好包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就这么抛下了他爷俩。 王新虎不怨她。他也知道爹喝醉时发酒疯的模样是多么的可怕,门闩上的锁被断了好几个。家里犹如囚笼。换他,他也想跑。 但他不会跑。因为娘说:“虎子,你是你爹的命根子,你要给他养老,好好孝顺他。” 因为这句话,王新虎留了下来。 那晚以后,番茄炒蛋,就成了离别的味道。 他娘不知道他身上有几道伤,但院子里的槐树知道。 他娘不知道他有多想她,但天上的星星知道。 今天的盒饭,让他想起了那天的心酸。 江小瑜悄悄问魏知非:“你知道他为啥突然哭么?” 刚刚那个男人很像王新虎的父亲。虽然那男的语言粗鲁态度不恭,但王新虎此人脸皮如此之厚,掀得女生裙,扒得男生裤,还能跟老师校长干架,又怎么会因为他爹几句话就哭起来呢? 魏知非顿了顿,漆黑的眸子像是会说话一样,只是淡淡而温和地看着俩人。那双眼睛无悲不喜,有一种跨越山河的平静。 江小瑜见他不说话,很奇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魏知非这才抬眼看她,眸底的暗淡换成了如水般清澈的稚气。 “小孩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所以就只能哭啦。”魏知非站在床尾,远远地看哭成怂包的王新虎,只轻轻道了句:“你不是青龙帮老大吗,怎么还哭鼻子。” “我这叫男人的伤感,懂不?才不是小女生哭鼻子,妈的。”王新虎撸了一把鼻涕,连人员都不拉拢了,继续大口大口吃饭。 江小瑜把辣条给他放那,“老大,辣条都给你,你别哭了。” 王新虎:“……” 他迅速地将辣条揽过来,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看在你还算懂点事儿的份上,本帮主这回就原谅你了。” 江小瑜看着他那傻样心里直乐,但又不敢表现得过于明显,憋得甚是辛苦。 她跟魏知非一前一后从诊所里溜出来。一掀开帘子,外面的风就灌了进来。诊所的走廊光线不好,穿堂风肆意掠过,地板上浮动着暗暗的光影。 此刻,小屋里看病孩子的哭闹声,垂暮老妇的咳嗽声,医生病人之间的交谈声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了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王新虎其实是个内心很脆弱的小屁孩。 其实,他们都是易碎的小屁孩。 江小瑜瞅了眼魏知非。王新虎至少还有个父亲,而魏知非却应该是父亲母亲都没有了吧,仅剩的生父不过名存实亡。想来外祖父母优渥的家境不会让他的余生吃太多苦,但童年坎坷的遭遇,却是一辈子也无法弥补的。 唉,都是缺爱的娃。 外面早就不下雨了,司机还在车边等他们出来。 江小瑜踏上回家的小路,这里离家不远,沿着马路走会儿就能到家。她心情愉悦,走了两步发现魏知非没有跟上来,一回头,才看见他还在晚风里站着。 她挥了挥手,“小朋友你赶紧回家吧!天快黑了,小心被坏人偷走哦。” 魏知非眉眼弯弯,高高的朝她挥手,身影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第13章 直觉里,江小瑜总觉得魏知非没那么简单。 她走了几步,再回头看去,街道上空空如也,车子已经开走了。 魏知非是个命苦的孩子,好在以后不会继续苦下去了。也不知道今后他会去哪里,什么模样,长成一个怎样的人。 江小瑜踢着路边的石子儿。暮色四合,春意寥落,小小的身影被斜阳拉的很长。街镇上的电灯依次绽放,就像黑夜里的星星,马路上有鸣笛的汽车,有行走的归人,也有吐着舌头的哈巴狗,懒洋洋卧坐在墙根下。 岁月悠悠,无事身轻——小孩子的生活,过得真爽啊。 家里仍然冷清,江母没回家。灶台上的饭菜是热的。江小瑜站在板凳上,费力地取出橱柜里的锅勺,盛了一碗饭。 分卷阅读22 饭桌上躺着一张卡片,是母亲留的:小瑜,妈妈这几天接了新的手术,很忙。你在家记得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 江小瑜眯缝起眼睛。好好学习?太难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是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学习的。新闻节目播出以后受到了广大群众密切关注。在那个时代,这样机缘巧合之事,足以成为茶前饭后谈论的趣闻。 江小瑜一跃成为河东镇的大名人,家喻户晓的那种,被居委会评为“最美小少年”。退休的大爷跟大妈们专门送来了锦旗,说是要弘扬一下社会正气,表彰见义勇为小英雄,还把她的照片跟成绩单挂在了小区的办公室里供人参观。 江小瑜被当成吉祥物一样与人合照留念。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天,明日之光珠宝集团居然也陆续送来了锦旗跟礼物。受赠者是小孩子,那边考虑到了这一点,红锦旗只送了一个,其余的都是昂贵的玩具和进口零食。 而学校里,老师跟校长也都对她另眼看待。 周一升旗典礼上,江小瑜受邀站在国旗下讲话,重点阐述了自己是怎么帮助落难家庭寻找至亲的。 江小瑜磕磕巴巴地念着老师给她的稿子,先歌颂完大爱,再歌颂祖国,最后重点歌颂河东小学的办学制度与教育理念。 从典礼开始到散场,江小瑜全程满脸黑线。 忙完一天,江小瑜再次一个人回到家。家里摆满了社会上送来的小礼物。 她可以抱着玩具零食看电视,生活自由自在。 这高等待遇,绝对是其他小孩子想都不敢想的。 但是美好的生活总是短暂的,就在她乐不滋滋看动画片的时候,门被打开了。 进来的并不是母亲,而是她对门邻居。 那个叫李迩的老……小哥哥。 经过上次的酱油事件,江小瑜学乖了。她保持镇定,一脸问号地看着他,想通过这种方式暗示:你走错门了。 李迩不解人意,反而径直走了进来。 江小瑜眼睁睁看着李迩走过来拔掉她家电视线。 那台老式电视机难逃魔手,咔嚓一声就断了电,欢乐的片头曲戛然而止。 江小瑜:“你干什么?” 李迩:“你妈把你家钥匙给了我,让我看着你。” 江小瑜这才看清楚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那钥匙是她母亲的。 怪不得这家伙可以堂而皇之的破门而入。 李迩长腿一迈,轻松地跨过客厅的椅子,一伸手,就把沙发上的全部零食和玩具给拿走了。 正在往嘴里塞薯片的江小瑜:“?” 又拔电线又拿东西,这家伙是来抢劫的吗? 李迩去她的房间晃悠了一圈,带着她的粉红小书包走了出来。 他大手一挥,手里的书包就轻飘飘落在江小瑜脸上,“现在,立刻,写你的作业。” 江小瑜还有点懵。所以,李迩是母亲专门来监督她的? ——想起来了,她作业确实还没写。 江母也确实知道她这个毛病,所以不管带她去哪里都得把作业捎着。 这几天母亲不在家,本以为能够逍遥了,没想到母亲还请了人来看着她。 电视玩具零食相继沦陷。江小瑜不得已拿出文具盒,装模作样在作业本上涂涂抹抹。 “等一下,”李迩看了看地上随处可见的包装袋和瓜子皮,眉头微微皱起,“这个房间太脏。” 这个时候的李迩简直就像个来巡查的领导,对着别人的房间指指点点,毫不客气地下达各种指示。 江小瑜保持微笑的嘴角已经有些抽搐,她乖巧地看着他:“小哥哥,待会儿我就去收拾。” 李迩没说话。 他年纪不大,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正应该是活泼阳光的年纪。可他跟阳光开朗沾不上边儿。 在第一次接触李迩之前,江小瑜感觉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邻居,甚至一度以为对门没住人。 按道理来讲,李迩长得这么俊美,有种干净而利落的气质,绝对是吸引雌性的那种类型。这样的样貌扔在人群里是会闪闪发光的。但整个小区的住户,似乎都不怎么记得住他,似乎这个人并不存在一样。 也许是因为此人脾气不行吧。他看别人的目光从来都是冷冷的,不带一丝表情,就跟别人欠他钱了一样。 黑衣,独居,自闭,不擅交际。 江小瑜表示很无奈。 那确实无奈。摊上这么个邻居,借点酱油也要斤斤计较半天。 人类是社会性的群居动物,享受独处是很难的一件事情。江小瑜知道一般这种孤僻惯了的人,对自身要求一般很严格。严于律己的精神最终会转变为严以待人,所以暂且忍耐一下他的怪脾气倒也无可厚非。 但她没想到,坏脾气的李迩会帮她扫地。 她一脸呆愣地看着李迩从储物间翻出一个扫帚和两个拖把,动作麻利,毫不拖泥带水。 黑衣男子 分卷阅读23 完美的脸型宛如雕塑,被客厅中央的白炽灯照出了淡淡阴影。他个子高高的,白色衬衫剪裁得平展舒坦,黑色皮鞋在地板上行走,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动作利索地摘下手套和墨镜,弯腰捡起地上的垃圾。 李迩逐渐清扫完毕。 客厅闪亮如新,李迩铺平沙发上最后一丝褶皱,才点头,“好了,可以开始写了。” 李·勤快小保姆·迩无疑。 整个厅室焕然一新,看起来就像是被专业女佣清扫的一样,窗明几净排列齐整。李迩肯定有强迫症,容不得一丝丝脏乱那种。 江小瑜很感动地说:“小哥哥,你真是太辛苦了。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干钟点工的对不对?我们家不会让你白干活的。” 她呼哧呼哧拿出几张票子,塞给他,“不要推辞!以后你每天这个时间上我们家来干活就行了。” 李迩:…… 他当然不会接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江小瑜很热心地给他盛了一碗饭,拍拍旁边的凳子:“来,你还没吃饭吧,来坐坐坐,我请你吃饭。” 李迩把饭推一边,“你先写作业。” “……你说,我妈雇你监督我花了多少钱,你说,我出双倍。您快走吧行么。” 江小瑜不是不会写作业,只是不想写。而且不喜欢被人盯着写作业。 天晓得这个李迩怎么这么认真,一点也不通情达理——他哪里来的这么多时间跟她一个小孩子耗? 成年人不需要工作的嘛? 李迩沉默了一下,冷声道:“你母亲救过我的命。” 江小瑜呆了一下。她妈妈是医生,每天救回来好几十条人命。如果人人都是这个报恩法……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想了一想,江小瑜又觉得她不该这么浪费人家的时间。李迩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很少跟邻居来往。他一定是不喜欢跟别人扯上联系的,却为了母亲的一个嘱托主动来别人家看孩子……转换一下思维的话,好像有点感人了。 江小瑜抵触的情绪消失了。她终于握起铅笔,开始乖乖做一百以内的乘除法。 墙壁上的挂钟滴答,指针悄然转动。时光爬过窗帘,月亮挂在半边天。 江小瑜加班加点写到深夜。暖黄的灯光把客厅照的很温馨。 时针指向十一点。 天哪! 她一个小学生,居然写作业写到了十一点! 一直觉得作业随便写一写就完了,但是有很多作业看着轻松,其实很费时间。 江小瑜背一篇课文背到了十点半。 学校已经开了校讯通服务,每天定时把当天的作业发给家长。母亲把短信转发给李迩,李迩当真就一板一眼地记录作业完成度。江小瑜想蒙混过关都不行。 深夜,家家户户都该睡了。 她偷瞄一眼周围的状况:李迩还没走。他端端正正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翻看手机。 这么晚了还在看手机呢?跟谁聊呢? 江小瑜凑过去看,发现他用的是这个年代不多见的智能机,朴素的翻盖式。然而江小瑜还没能看到页面,李迩立刻把屏幕关闭了,抬眼冷冷看她。 “哥哥我饿了。”江小瑜甜甜而不失尴尬地喊了一声。 我写作业,你玩手机,真是太不公平了…… 李迩把手机收起来,一言不发地进了厨房。 不多时,端了一碗粥出来。 江小瑜认真喝完了粥。红豆莲子煮的很软,味道不错。 “我写完作业了。”江小瑜歪着脑袋看他。 她觉得李迩可以走了。作业不需要他检查,因为她可以保证全对。 李迩:“根据短信来看,你的作业除了写完题卡,还有抄写卷子错题,预习下一篇课文,熟读五遍,家长签字。” 这回他没看手机,却一字不落的说出了她剩下的作业。 “唉,还是算了吧。”江小瑜翻出本语文书,跟他指了指,“你签字就行了,就当我已经读完了。” 第14章 江小瑜伸着的手被晾在半空中,有点尴尬,“额,你就当我啥也没说。” 江小瑜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这才有了些精神。她又偷偷扭脸看过去,李迩果然又拿起了手机。 还在玩手机,肯定是在跟好看的小姐姐谈情说爱。 说来奇怪,李迩这个人能跟谁谈情说爱去呢——保不准是在跟母亲告她的状呢。 江小瑜的脑袋又悄悄往那里歪了歪,一双眼紧紧盯着那个屏幕,颇像是在捉奸。 可别让她逮到这个老男人说她坏话,要不然就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瑜姐的报复。 果然!看那个输入框,看那个消息框,就是在发短信! 时代所限,各种聊天软件还没普及之前,人与人之间最常用的联系方式就是电话和短信。界面上的字体无一例外的大 分卷阅读24 ,江小瑜只需要往前靠一靠,就能偷窥到全部消息记录。 【学习不思进取,缺乏自律,不太听话。】 【这么晚了还要麻烦你照顾,真是不好意思,你看她哪里做得不对,尽管训,不要心软。】【好。】 giao. 果然是在打小报告。 李迩回复的那个“好”发送的干净利索,半点不留情面。他发完最后一条消息之后就把屏幕关掉了,刘海下的眼睛覆盖着淡淡阴影,没有表情。 江小瑜反应极快地收回目光,身板挺得笔直,双手端端正正搭在了课本上。余光中却仿佛看见身旁那人一闪而逝的狡黠笑意。江小瑜心中不住叹气,面上却哼哧哼哧读起书来。 口干舌燥读完书,她麻溜地掏出一张卷子,“小哥哥 ̄老师说了,题目最好是让家长抄,我做题就行了。” “你自己不能抄?”李迩秀气的眉毛又皱到一起,他接过试卷,脸色瞬间更暗了,“错这么多?” 他低头看了下时间,已经快要十二点了。 江小瑜洋洋自得。那些题都是她临时改错的,然后又用红笔画上了大叉叉。 满分不满分的无所谓,主要是要抄的题目变多了。 然后她就能反转局势,看着李迩苦不兮兮的给她抄题。 “你看看我的手,”江小瑜举起两只小爪,“这么小这么脆弱,我怎么可能写的了那么多字嘛。” “而且,等我一个字一个字抄完,那得明天了。” 江小瑜迅速地搬出所有的理由。她贴心地帮李迩削好了铅笔,还给他洗了个大苹果。 江小瑜一直盯着他。 李迩拒绝了苹果。 李迩居然拿起笔了。 他开始抄题了。 好,不错,就是这样。 她悄咪咪地溜到隔壁,拿出刚刚顺到手的手机。 终于偷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小瑜打开收件箱,噼里啪啦就是一顿操作。 【在?你女儿的零花钱太少了。】 【我看别人家孩子一个星期有好几块…】 【这样下去不好,她会自卑的。】 点击发送。 江母那边似乎在忙,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好的好的,我在床柜上面放了十块钱,明天你带她出去买点好吃的。麻烦了。】江小瑜暗暗比了个yes,去卧房找钱,果然找到了。 把钱揣兜里,转身时猝不及防地撞倒了个人身上。 “把钱放回去。” 阴暗的房间中,只有一个高高的轮廓,严严实实堵住了门口。窗台有星光洒落,他静静站在那里,仿佛有月华在他身上流动。 李迩的声音没有波澜起伏,就像是长官在对下属下达命令。 这都能被抓包? “这是我妈妈给我的零花钱 ̄”江小瑜奶声奶气,澄清自己没有在偷钱。 不知道李迩已经在门前站了多久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事情的始末。 江小瑜有一丢丢心虚。虽然这是通过李迩的身份要到的钱吧……但四舍五入,就是她的钱了。 双方僵持之下,江小瑜只能无奈而可怜地把钱放回去,再把已经删掉记录的手机还给他。 李迩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就转身走出去了。 江小瑜做贼心虚,跑回书桌前,发现那几道题已经全部抄写好。 李迩不会写连笔字,横竖撇捺规规整整,转折之处抑扬顿挫,流利而富有韵律,就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 这是个严谨且细心的人,江小瑜想。 江小瑜把题全写完之后,发现李迩已经走了。 作业已经提前全部签好字,摆成了一摞。零食跟礼物全都放了回来。 但这并不是最令江小瑜惊讶的。 她看见,桌子上放了一张一百块钞票。钞票上的字条耐人寻味:你妈妈赚钱很辛苦,以后缺钱跟我说吧。 诶呀,就算删了记录也还是被发现了吗? 江小瑜瞬间呆住。第一想法:这人好有钱。 第二想法:他该不会看上我妈了吧。 第15章 当夜,江小瑜没睡好。 据她所知,追她妈妈的人还真不少。江母算是医院里的一枝花,年过三十风韵犹存,加上保养得好,不显老态。医院里就有几个单身男医生对她母亲虎视眈眈,见缝插针地献殷勤。 江小瑜的父亲很早就离开了河东镇。出轨?感情不合?离婚?工作?——她不知道,也从来没人跟她提起过。事情在她无意间翻到房间柜台里的小绿本的时候而变得微妙起来,那上面的三个字“离婚证”着实让她睁大了眼睛,但很快就收住了。 她毕竟是个成年人的灵魂,这种事情看得很淡,强扭的瓜不甜。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她没有必要掺 分卷阅读25 和。 不动声色地把小本本放回去。 这么久,他们这对模范夫妻倒也瞒得辛苦,基本上每个星期都会通一次电话,问一问家里的情况。江父会无意间提起自己最近很忙,不能回家过年云云。江母再平淡地回一句没关系,就转身带着江小瑜吃饺子去了。 江小瑜当然知道李迩不可能追她妈妈……俩人年纪差了那么多。哪个二十岁的小鲜肉会要这么大的女儿…… 他之所以愿意走出封闭的空间来管她,不过是为了报答母亲对他的救命之恩罢了。 这样迷迷糊糊过了几天之后,江小瑜跟李迩的关系缓和了一些。但是后来的几天没有亲妈的管教,江小瑜行为愈发放肆。李迩检查完作业以后,她就一个人看电视打游戏,时常熬到深夜。 李迩这个大冰块依旧闷得一批。楼道隔音效果并不好,时常会有游戏声隐隐约约从门缝飘出,但他没有权利去管学习以外的事情。只会在门口站一会儿,沉默,然后把房门关的更紧一点。 次日傍晚,江小瑜兴冲冲回到家。李迩掂着一个篮子,站在她跟前,“你妈妈没在家。” 江小瑜:“所以?” “你今天来我家吃饭。” 江小瑜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篮子上。里面是鲜红的萝卜和翠色的青菜,还有五花肉。 可以,这个男人今天居然主动出去买菜了。 本着白嫖的原则,江小瑜欢天喜地跟着他进了门。之前没去过,加上他家这扇门很少打开,所以江小瑜极难窥探到里面的情况。 她一直以为这里会是单身宅男的秘密基地,藏着手办周边影碟美食,是一个令人醉生梦死的安乐窝。 今天一瞧却大失所望。 这儿的环境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客厅里铺着最简单的纯白瓷砖,墙边只陈列着一张木桌和一个椅子,偌大的空间空荡荡的,干净的可怕,很难想象房主如何在这里熬过漫长的每天。 客厅已是如此,江小瑜大概能想到卧室是什么情况了…… 大概只有一张床了吧…… 这么朴素的人……确实应该为了一瓶酱油斤斤计较…… 江小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对啊。李迩这人出手阔绰,一百的钞票随便花,穿的衣服也很正常,怎么家里却什么都没有?这不像一个生活富裕的正常人该干的事。 李迩泰然自若地走进去,挽起袖子,直接进了厨房。 江小瑜就坐在那唯一的椅子上。四周没什么好看的东西。目之所及全是墙,清一色的白。坦坦荡荡,一览无遗。如果不是那饭菜秀色可餐,江小瑜真的要无聊到睡过去。 李迩把几样小菜端来,又去煮了粥。 不得不说,味道还是很好的。李迩独居生活,该有的生活技能都具备,尤其是那粥,火候把控分毫不差,清甜松软。 江小瑜吃的正欢,隐隐约约觉得有冷气,怪凉的。 一抬眼。 “这是我的椅子。”李迩正看着她,一只手已经搭上了椅子背。江小瑜只觉得一股力道直接把她连人带椅子提溜起来,脚下悬空,她赶紧一个趔趄跳到了地上,才堪堪扶住身子。 灰头土脸的江小瑜委屈。但更多的是气愤。 “你欺负我一个小孩子!” 李迩缓缓落座,摇头,“这是我的椅子。” 行,你的椅子。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饭菜的清香勾起了阵阵饥饿感。河东小学一姐江小瑜迅速地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又估测了一下李迩老男人的实力,决定还是不以卵击石为好。 凭她的智商,怎么也能在河东混个再世小诸葛的美誉。咱要智取,不能强攻。 好了,现在是她站着,看着李迩吃。 他坐的,是此处唯一的椅子。江小瑜想了想,很温顺地回家搬了个椅子过来。两人相顾无言,各自进食。 直到吃完饭,江小瑜才抹抹嘴,慢悠悠开口,“小哥哥,你太过分了。”亏我还叫你一声小哥哥。 李迩点头,“嗯。” 正在踌躇下文的江小瑜瞬间被噎到,那堆循循善诱的大道理到了嘴边硬生生的翻了个跟头,最后被生生按捺住。 她又想了想,找了个更好一些的切入点,“你说过,我妈妈救过你,你居然还跟我抢椅子。” 李迩:“这是我的椅子。” 江小瑜:“……”她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背过身去,气的老半天没搭理他。 李迩去厨房洗了一些苹果,塞到塑料盒里面,一并放进了江小瑜的书包里。他把书包丢给她,“吃完了么,吃完走了。” “去哪儿?我今天作业还没写。”江小瑜紧紧搂住小书包,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昨晚娱乐过度,差点就迟到了,到现在还是有点小困。 “在医院写。” 江小瑜头皮发麻。 这是要去医院给母亲送晚饭? 分卷阅读26 李迩带着她给她妈送饭? …… 后来江小瑜是一个人进的出租车,那时她就知道是自己又想多了。这艰巨的任务落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李迩探下腰,跟司机说了地点。江小瑜扒拉着车窗,耳边只剩那低沉模糊的声音,她撇着嘴躺着,像个即将被贩卖的弱智儿童。 车门碰的一声关上,俩人隔着车窗大眼瞪小眼。 车缓缓开动。李迩站在夜色中,车尾灯打在他白色衬衣上,漾起淡淡红晕。 江小瑜隔着后窗给他竖了中指。 随着车子往前行驶,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了模糊的一片白,好像唯一不变的,就是那双看向这边,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眸。 第16章 有那么一瞬间,江小瑜觉得李迩是一个很虚无缥缈的存在。 似乎整个镇上认识他的人并不多,一提起这个单元的住户,很少有人会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李迩的出现犹如一阵风,微风刮过,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除了机智的江小瑜。 一个单身帅哥就居住在对门,而她最近才注意到这个人。穿着体面,却住着那么简单的房子;明明是个冷心肠,却打车让她来医院送饭。 从一个人的居住环境,就能看透一个人的本质。他本该干净的像一张白纸,却能在人心里留下那么多问号。 江小瑜记得李迩在厨房切菜的时候没有一点点声音。当时她无聊中透过厨房玻璃门看了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白衬衣的背影。安然如山。李迩的袖子挽起三分,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十根手指骨节分明,握着刀柄的姿态无比熟稔。 案板上是被切的寸寸精确的肉片,碧绿的生菜叶被服服帖帖地码齐。 有灯光点点洒落下来,那人发丝微微垂落。刀锋向前,灵活地将食物变成该有的形状。 用刀,似乎成为了一件艺术。 江小瑜愣了一下,愈发觉得这个老男人散发着一种名叫秘密的气息。虽然这气息被他收敛得很好,但一个人生活的是无法全部隐藏的,低调如他,那指尖的茧与精致的刀法,却浮露出茫茫海面的冰山一角。 她在隐藏自己早已成年的灵魂。 他在隐瞒自己销声匿迹的身份。 司机依言在医院门口停了下来。 河东市里的X医院就是江母上班的地方。那是一排气派的白色小洋楼,正中间的入口处有一道阶梯状的凸起。 空调设施缺乏的情况下,每到夜晚,这片空旷区域就成了医院职工纳凉的地方。树与树之间挂着红色的横幅,稀稀拉拉写着“一切为了人民的健康”。前厅厚重的门帘遮挡了夜风,台阶上分散着几个人,正吃着盒饭聊天。 江小瑜一路狂奔,穿越人群,把饭给了母亲。 江母有点惊讶,但还是笑吟吟地收下了。她刚刚完成一场很成功的手术,白大褂还没脱,头发被医帽捂出涔涔薄汗。面上依旧笑容灿烂,正跟家属交代一些注意事项。 家属不面生,江小瑜之前见过的。正是魏知非的外祖父母。 她转念一想,莫非做手术的人…… 楼道里是穿梭不息的人群,从江小瑜的角度,只能看见无数双腿在来回移动,挡住了远处的门牌。江小瑜只能凭借记忆一个个摸索。 她后来想了想,直接去找的VIP病房。那一层人很少,最后在某个安静的房间找到了他。洁白的病床上隐约有个人,袖子下的手腕扎满了针口。医疗设施刚刚拔除,他还得静养。 魏知非患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如果不花钱做手术,很难活下去。这也是他被生父和继母遗弃的原因。 江小瑜无法从他苍白的脸色中探寻太多令人伤心的往事,她只知道,这么小个孩子,就要来医院受苦,是真的真的很可怜了。 生在大山,命途多舛,双亲离弃,还要一个人在这儿忍受病痛的折磨。 魏知非的脸白的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微阖,有厚重的棉被为他抵挡着夜间的凉气,想必不会冷。 他睡得很浅,房门轻微一动,他就睁开了眼。 “你要做手术为什么不跟我说啊。”江小瑜不进来,就站在那里瞪着他。小小的个头,颇有大姐的做派,“要不是我今天来医院,我都不知道你居然做手术了。” 魏知非的脑袋歪了歪,露出一个迷茫的表情。 他身侧的黑木桌上,摆满了在这个年龄段的小男孩会喜欢的东西。粗粗的看一眼,有遥控汽车、还有新书包跟自动铅笔盒。 看得出,老夫妇是打算重新让他上学了。 然而富人家的小孩是不会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就读的。魏知非应当有光明的前途,去国外的富人区读书,说一口流利的外语,出入于高尔夫球场和泳池派对,开着自家的跑车在州际公路上奔驰。 忘掉八岁之前的一切,像一只展翅的鸟。 “你和你妈妈,救了我 分卷阅读27 两次。” “什么?” 江小瑜从书包里掏出个苹果,放到他手心里。刚才没有注意听,加上他的声音本来就有点小,所以她完全没明白其中的含义。 “我会报答你们的。”魏知非又道,“等我长大了,嗯。” 唉……早熟又懂事的娃。 江小瑜像个慈爱的母亲一样叹了一口气。之前几次见面都很匆忙,倒还没来得及多问他一些什么。这会儿闲了,又不想写作业,就开始对他的身世感兴趣了。 “你在家,你爸爸跟你后妈对你好吗?” 这是废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村头的席位上根本就没有他的座位,可怜的孩儿只能缩在柴房苟且偷生。那么冷的冬天,不吃不喝,还只穿着一件单衣,他爹妈对他能好吗。 这孩子没自闭就不错了。 魏知非一如既往的没有说话,他现在脸上毫无血色,也没有半点力气,只是缓缓垂眼。 不重要的。 江小瑜见状,只道:“你别瞎想啦,你以后肯定会每天都很开心的,相信姐姐,你现在好好睡一觉。” “嗯。”魏知非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说实话,他向来不大喜欢给别人透露自己的事情。从前在魏家村是这样,不过那是因为他从小没什么朋友。他过于素净俊俏的长相曾给他父亲带来许多闲言碎语,也生生地将他与黑褐色的土地隔离开来。 他生的就不像个庄稼人,是村里的异类。 后来被查出了心脏不好,他的生父和继母便起了把他卖掉的主意,一来省了大笔的医药费,二来还能补贴家用。毕竟他尚在襁褓中的弟弟还在等着奶粉和新衣服。哪里都有开销,何况是经济本就落后的山村。 如果他被卖出去,生活又将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不重要的。 以前活着是为了母亲。可母亲死了,他不知道该为谁而活了。 直到现在,他都不大习惯上层社会的生活。喝着温热的牛奶,吃着珍馐海味,却没有儿时从厨房寻到一个馒头快乐。 他本该离开的。外祖父已经替他联系好了国外知名的专家,积攒了几十年有关心脏疾病的经验。在那里治疗,接受的医药和服务,都将极大地减少患者的痛苦,以及手术的风险。 但这一走,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作为明日之光大财团的少爷,外祖父母是不会让他再有机会回到河东镇的。这里埋葬着他的母亲,这里埋葬着他的八年光阴,这里是他们痛苦的起源。 所以外祖母与他说起未来的打算的时候,明确表示,他们一家人,当然是走的越早越好,一了百了。 然后,他拒绝了。 他说:“我就在这里治疗,在这里上学,哪里也不去。” 刚开始,不断地会有家族的人来劝说他。后来他干脆闭门不出,谁也不见,用绝食来进行这场无声的抵抗。 老夫妇无法扭转宝贝外孙的心意,只得在市里的医院安顿下来,安排了最好的医生亲自主刀。 当他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当冰冷的器械刀具撕开他的皮肤和血管,他已经因麻药的作用而有点放空了。并没有感到疼,也没有感到害怕,他只是觉得生命就是一场虚无,没有方向也没有光亮。 所以哪怕他生命里出现过一点点的温暖,他也会尽可能的留住她。 说来也有点可笑。他一直希望有个姐姐,偏偏上天只给了他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当时他在柴房,眼前沾染灰尘的门被开启,尘埃飞扬,外面的光线投了进来。 一个比他小却自称姐姐的人出现了,她拿来了吃的,还送来了围巾,说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大话,却偏偏比他遇到的所有人都要好。 一个从来没有被感动过的人,反而是最容易被感动的。 是孤僻也好,是任性也好。于是,就像偏执的飞蛾。他在一点点,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点光。 第17章 有些人天生想的就比别人多。性格使然,无关年龄。在摔着了还要哭着喊父母揉的年纪,有些人已经早早的学会了奔跑,把所有的心思放在心里。 万丈深渊里的种子,该怎么开出花来。 见他没什么力气,江小瑜把苹果拿回来,找了小刀切成小块盛在盘子里。 江母悄悄推开门。看这两个孩子相处得这么融洽,不由会心一笑。 她已经叮嘱过家属相关的注意事项,接下来就看孩子的康复能力了。 江母给男孩掖了掖被子,帮他把吊瓶重新装满。江小瑜很自觉地让开了位置。门外紧接着跟进来老夫妇,他们手里拿着刚买来的补品,其中有一部分是打算送给医生当谢礼的。 母亲和江小瑜退出了病房。谢礼当然没有收,无功不受禄,只是尽了医生本分罢了。 “妈妈,现在可以回家了吗?你还是不能下班吗?” 江小瑜问。其实这个问 分卷阅读28 题她想问很久了,但得到的答复一直都是否定的。今天终于可以小聚一下,好好地休息休息了。 “可以了。小瑜最近表现也很好,可以加零用钱。”江母去换衣间,穿上自己的衣服,做好各类消毒措施以后,才从医院隔间走出来,拉起她的手说,“先吃饭吧,我都饿了。” 江小瑜眉开眼笑。 俩人下了楼,在大厅的木桌上搜寻一圈。 “奇怪,小瑜你给我带的饭呢?我刚刚明明顺手就放在这里了啊。”江母绕着桌子走了一圈,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该不会是被人拿走了吧?”江小瑜懊恼地抓抓头发,“这医院里还有人偷东西的吗。” 又去问了问前台的咨询员,她们说似乎看见饭盒被人拿走了,当时没人觉察什么异常,也就没太在意。 医院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人流量很大,拿错了东西也正常,谁会去在意这种事情呢? 一般这种情况下丢的饭是找不回来的。 真的是……糟心。医生工作那么辛苦,加班加点地赶在生命的前线,在病魔手底下抢人,结果还有人贪这点小便宜。 “算了吧,看来是找不回来了。”江母无奈道,“怪我粗心了,就当长个记性吧。” “那你吃什么呀,回家做饭也来不及了呀。”江小瑜叹气,“总不能再麻烦李迩叔……小哥哥再给你做一顿了。” 李迩做的饭是真的很好吃,可惜不能天天给她做。 “他做的?李迩可真是个好孩子,想不到他居然还会做饭。算了,就这样吧,别去打扰人家了。”江母笑道。 “王医生,还没吃饭哪。” 空旷的走廊传来一声低沉的招呼,远处走来一个男医生。 他嘴角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戴着斯斯文文的金边眼镜,看年纪已过而立之年,但仍不减风度翩翩。 他在喊江小瑜的母亲,脚步不停,直朝这边走来。 江小瑜母亲姓王,在医院里被尊称为“王医生”,谁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地打个照面儿。 江母也笑,点头,“饭叫我给弄丢了,这不正想着上哪儿吃饭去吗。” “那敢情好啊,我也刚下班,还没吃饭,要不然一起吃个饭?今天我请客。”那男医生大大方方道,一边伸手亲昵地搂住江小瑜的肩膀,“这就是你女儿吧,好像是叫小瑜?呵呵,真漂亮,像个小公主一样。” 啧,嘴真甜。江小瑜很受用。不过她漂亮还是全靠老妈基因好。 “小瑜要不要一起去吃好吃的啊?”男医生笑呵呵地摸着她的脑袋,弯下身子咨询她的意见。 江小瑜暗中眯着眼瞅他,像一个看破红尘的智者一样。 这不板上钉钉的事儿吗?我把我妈单独留给你,我放心? “好啊。” 江小瑜大方应下。 “行,那你们先去停车场等我,我开车送你们。我去换身衣服,马上就到。王医生,我的车你应该认识,就是那辆黑色奔驰。”男医生低头看了一下腕表,对江母点了点头便匆匆离去。 “妈,这男的看上你了唉。”江小瑜目送他远去的身影,一边轻轻撞了一下江母的胳膊。 “小孩子天天瞎说什么,这是你陈叔叔,跟我一起工作好多年了。” 江母推了一下她的脑袋,责备她,“就吃个饭而已。一会儿到了饭桌上可别这么口无遮拦——小心我回家收拾你。” 江小瑜点头如捣蒜,露出一个极为无辜的笑,什么也没有说。 女人的直觉向来很准。江小瑜几乎可以肯定这男的请客绝对别有用心。刚才在楼廊里离那么远就开始打招呼,殷勤地请她吃饭。还有看向她妈妈的那个眼神……唉,就跟藏了一团燃烧的小火苗。 这男的说话挺委婉,不问江母去不去吃饭,而是直接问江小瑜去不去。 只要江小瑜点头了,江母基本上就会去了。 江小瑜心想着,不如去看看这男的咋样。可别叫他钻空子,离婚的女人情感空虚,万万不能叫这家伙捡了便宜。 二人在医院后面的停车场等了一会儿。她们的确找到了那辆奔驰豪车,看型号算是有点小贵的那种,但肯定是没有魏知非家开的车豪奢,档次也差了很远。 陈医生很快就赶来了。他很绅士地替两人拉开了车门,江小瑜道了声“谢谢叔叔”,就挽着江母上了车。 车里有种淡淡的香水味,熏得她有点难受。 陈医生问:“你们想去哪里吃?” 江小瑜问:“就我们三个人吗叔叔?” “嗯,是啊。” “这样啊……”江小瑜暗道不好。他俩约饭,结果带上她这个电灯泡。 唉,要是她爸在就好了,省的外面这些七七八八的男人老惦记着她母亲。 “你别问她了,她都吃过饭了,这孩子净捣乱。小陈,按你的口味选就好,不要管她,我吃什么都行。”江母突然出声,把江小瑜的话截了回去 分卷阅读29 ,并暗中给江小瑜使了个眼色,警告她不要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江小瑜两手一摊,直接躺在了后座上,翘起二郎腿,“行吧,我看着你俩吃。我不吃了。” 虽然她早就吃过晚饭不是太饿,但那句“不吃了”还是有几分置气的意味在里面的。 “那哪儿行呢,小孩子消化好,饿的快。今天让小瑜点菜,喜欢吃什么随便点,叔叔给你买单。”陈医生透过镜子,看见后座上的小女孩四仰八叉地躺在后座上,粉嫩的脸上尽是无语望天的表情。 他面上是客客气气的,闲聊一样,开始打探起她的家务事:“王医生,小瑜跟她爸爸,有多久没见过面了?” “大约半年了吧,过年就没见过面了。”江母淡淡道,一边叹着气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唔,那也挺久的了,孩子可不得想她爸爸么。工作再忙,过年也该回家看看。”陈医生闻言沉默了一下,非常合时宜地叹了口气,连语调也变得沉重起来。 那场景,就是个明事理的局外人,在为一个不回家的负心汉而痛心疾首。 江小瑜嘴角有点抽搐。 她就说吧,这男的没安好心。 这不,还没吃饭呢,就开始挑拨离间了。 她爹过年不回家,关他什么事儿? 若真是个八岁的娃娃,真的可能会因为他这番话而对父亲生出几分怨念。 然而二十岁的天才少女江小瑜是不会中招的。 虽然她父母瞒着她离了婚,但血浓于水,亲父女俩的感情,可比一个外人来的实在。 江小瑜就很看不惯这种挑拨父女感情的人,决意要说点什么打压这人的气焰。 “爸爸虽然没回来,但他给我通电话啦,他说等我考了一百分就带我和妈妈去国外旅游 ̄” 江小瑜眨巴眨巴眼睛,奶声奶气地吹起了牛皮,“唉,其实我不要旅游,我天天一个人真的太无聊了,只要爸爸妈妈再给我生个弟弟就好了呀,这样我就不会太孤单了。” 江小瑜扑倒江母怀里,“妈妈你说好不好嘛。” 江母颇为尴尬,只能支支吾吾地点点头,试图引开话题,“邻居家有很多弟弟的呀,你得多去找他们玩儿,别总是憋在家里看电视,把眼睛都看坏了。” 陈医生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滞。这种话题在他听来有些刺耳。他都三十多了还没有结婚,更别提孩子了。 之前一心扑在事业上,无心成家。现在他事业有成,反而天天看着别人老婆孩子热炕头,羡慕的不行。 医院里适合他的对象也不是没有。家里也给介绍过几个,可惜太年轻了,谈不来。 像王医生这样的女性,经历了岁月的雕琢,温柔大方,成熟稳重,反而更让他着迷。 除了离过婚,还带着一个女儿,什么缺点也没有。 不过这缺点也不算缺点,小孩子忘性大,好好哄一哄就能收买了。 什么亲父继父,喊谁爹谁才是赢家。 陈医生又开口说:“小瑜,你妈妈抚养你一个已经很不容易。你要是觉得无聊的话,周末陈叔叔带你去游乐园玩儿好不好?” 江小瑜:Nice。终于换套路了,开始跟我套近乎。 江母没来得及推辞,江小瑜就抢先开了口:“那我要去迪士X乐园玩,我要天天去那里找米X鼠拍照 ̄。” 陈医生尴尬地笑笑,心里有点反悔,但毕竟刚刚话已经放那儿,也不能丢了面子。 他只得满口应下,“行行行,等下次叔叔工作不忙了就带你去啊。” 江小瑜心里直笑。那她可能是等不来了。刚刚还说周末,现在又改口。陈医生应该是心疼钱,随口一说哄小孩开心的。 小孩就那么好骗? 不过,那里的门票的确贵的离谱,尤其到了节假日,甚至能翻上一番。 两张门票都够他大半个月工资了,他犹豫也正常。是正常人都会犹豫。 别看他开的名牌豪车。医生职业特殊,说不准是病人家属送他的,平常开着装点装点门面。真要是给小孩子花钱,还是舍不得的。 奔驰车在柏油马路上行驶,一排排暖黄的路灯向后飞跃。 河东市的夜色深了,市中心比郊区繁华很多,璀璨霓虹灯依次点亮,像黑暗里的萤火虫。 路边有摆摊的商贩,也有走街串卖的艺人。干净的街道一往无前,远方是一幢幢低矮的楼房,和绵延至天际的电缆。 河东市被商家嘈杂的音乐声淹没。安静的的小城,处处是人间烟火。 没有网络,没有漂泊。这是只属于二十世纪初的夜晚,从前不会有,以后也不会再有。 “那家西餐厅还不错,我经常来这吃饭,不如就这里了。”陈医生把车躺在路边,伸手指了指街边的一家很优雅的饭馆,回头征询二人的意见。 第18章 江小瑜没意见,反正在哪里都一样。 分卷阅读30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 陈叔之意不在瑜,在她妈身上。 想想就觉得好气。 穿着清一色工服的服务员礼貌地引着三人落座。 这里的桌椅温软,坐着很舒服,饭桌是可旋转的,摆放的花瓶里插着几根花草。 华丽的灯光在窗明几净间来回映射,折射出绚烂的光芒,别有一番光景。饭厅里回荡着低低的音乐声,浪漫温馨。 这地方,太适合谈恋爱了。陈叔叔真会挑地方。 陈医生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菜单。他看了看这母女俩,主动把菜单递给了江小瑜:“来,小瑜想吃什么尽管点,叔叔请客,别客气。” 先前虽然置着气,但念在他态度还不错,江小瑜也就大方地原谅了他。 哪知江母把菜单推了回去:“这怎么行,她一个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东西好吃,可不能让你破费,还是你点吧。” 江小瑜再次表示自己没意见:“那你点吧。” 陈医生只好微笑着收回了菜单,“好吧,那我点几个,看看小瑜爱不爱吃。” “鱼子酱、牛排怎么样?” 江小瑜摇头:“女孩子吃肉,要长胖的,减肥可麻烦了。” 陈医生再翻一页,“那这道鱼翅羹呢?” 江小瑜:“你怎么可以吃鱼鱼,鱼鱼那么可爱……” 陈医生:“……” “那这个吧,玉米沙拉,健康又减脂。” 江小瑜:“玉米青菜我们家都有……不稀罕了都。” “江小瑜,”江母终于气不过,“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陈叔叔好意请你吃个饭。你是成心来捣乱的吗?” “我没有,我就是说一下自己的想法。”江小瑜理直气壮地申辩。 “还没有?我看你都已经蹬鼻子上脸了,这么大个人了,懂不懂礼貌?”江母有点不悦,这孩子什么时候任性不好,偏偏要在同事吃饭的时候任性,这不是在让她难堪吗。 刚刚都已经说了不要口无遮拦,结果现在倒好,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 “你干嘛凶我。”江小瑜皱起鼻子。 用一个小孩子的身份跟成年人沟通真的是太难了,尤其是跟一个生气的女人,思维基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挑食等于蹬鼻子上脸,提个意见等于没有礼貌。陈叔叔还没说话呢,她倒先不满起来了。 整天训孩子不懂事,难道家长训孩子的时候就有礼貌了? “我这叫凶你?现在嫌我凶啦,哎哟,”江母把脸扭一边去,“我还没说你呢。我为了你的学习操碎了心,可你呢,一天天的,就知道玩,根本没把爹妈的付出放在心上,还顶撞你妈,你对得起谁?” “今天作业写完了吗?不好好学习,还挑三拣四。” 江小瑜:……又开始拿这个压她。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江小瑜前二十年就是在指责声中长大的。 家长总有理由,家长总是对的,不学习等于坏孩子,坏孩子没有前途。 直到她高考完,她的父母也没有停止对她的管控。 她瞬间就没了心情。 这不是挑不挑食的问题,也不是喜不喜欢陈叔叔的问题,而是家长的理念问题。 明明说了随便点菜,她就随便点,结果又被骂。 听他们的不对,不听他们的更不对,真的是绝了。 见江小瑜没有说话,江母又道:“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江小瑜:“……” 陈医生在一旁当和事佬:“都别生气了,吃个饭,图个开心。不就是饭菜不合胃口吗,咱再点别的。” “今天她本来就不饿,您还费那心思给她点吃的……唉,你选你自己的就行了。她不用吃。”江母替她婉拒。 “这怎么行……”陈医生加以劝导。 “不吃就不吃,谁稀罕。”她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找不痛快的。 江小瑜干脆扔下筷子,冲她吐了吐舌头,直接跑出门。 陈医生拿着菜单,有点不知道先安慰哪一个。 还是孩子比较难管一点。他起身整理西装的褶皱,想追出去,把孩子劝回来。 江母正在气头上,对他说:“小陈你别管她,她的臭毛病就是她爸爸给惯出来的。” “谁家孩子没点脾气,没脾气那还能叫孩子嘛。”陈医生摇摇头,“这儿离你们镇上那么远,路上车又多,多危险哪。你也真是,小瑜跑迷了路可怎么办。” 江母回过神来,把他拦住,“我去找她吧。抱歉今天没法跟你一起吃饭了,咱们改天再约。我们待会儿打车回家,不用送了。今天真是不好意思。” 说完,也急匆匆踩着高跟鞋出了饭馆。 留下一头雾水的小陈独自面对空荡荡的饭桌。 服务员率先打破寂静的尴尬,彬彬有礼地问:“先生您好,请问您现在还继续点餐 分卷阅读31 吗?” 回应她的是一顿沉闷的牢骚:“人都走了,还吃什么?不吃了,回家。” 江小瑜被母亲拎着回到了家。 她成功地搅黄了一顿饭,却不一定能搅黄她母亲的再婚。 自从那晚因为一些小事闹了矛盾以后,江小瑜就跟母亲开始了长达一周的冷战。这一周,江小瑜还是归李迩照顾,她母亲继续在医院上班,只是没以前那么忙了。 其实她并不想生气的,没必要。 但是她就是不大喜欢一个陌生男人插足她家的生活。 但转念一想,她似乎也没有资格去阻止母亲寻找爱情啊。 这属于母亲的自由,不是她一个孩子愿意不愿意就能决定的。 江小瑜不想再插手。于是这事儿就搁置在那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冷战还是没有消退的迹象。 母亲还是会跟那个陈医生打电话、吃饭。江小瑜也懒得管。她想,也许过不了多久,她妈妈就要跟她摊牌了。 真是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会沦落到跟魏知非一样的处境。 再婚是一道坎,生生隔阂上开一次婚姻遗留下的孩子。 父母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但他们带来的的孩子却不能。 有些东西,破碎了就是破碎了。 孩子只能在回忆的碎片中翻找温暖,扒拉着门缝,眼巴巴看着一对幸福的新婚夫妇,心头别有一番滋味。 若他们未来再生下孩子……那么她,就会更加像一个被遗忘的人。 第19章 可能这段日子,唯一比较有意思的人就是李迩了吧。 这个老男人替她妈妈照顾她。他当天就不声不响地去了趟超市,买回来一堆婴幼儿用品。 江小瑜从那堆卡通衣物里,翻出个奶瓶。 看在他花了钱的份上,江小瑜没有说什么,默默给自己冲了一瓶奶粉。……似乎还挺好喝。 但是当她从那堆衣物里翻出一块布的时候,整个人就彻底不好了。 她把布料提溜起来,微微咬牙,看着李迩:“这是什么?” 李迩靠墙站着,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尿布。” 江小瑜:“你见过,像我这么大的人,用过尿布?” 李迩顿了顿,摇摇头。 江小瑜怀疑这个人根本就不会带娃。 他根本就不知道奶粉尿布是几岁的娃娃用的。 或者,他是对一个八岁小女孩的自理能力有什么误解。 ……也不排除他是被推销员给忽悠了。江小瑜大概可以想象得到,一个帅气单身男性,被一群导购员围在婴幼儿专区七嘴八舌的情景。 一定很壮观。 江小瑜欲言又止,把东西往他手上一塞,“我不要这个,你给我换成零食吧。” 于是李迩再去超市退货,买了一些吃的回来。 总之就是,待在邻居家,比待在自己家舒服。 江小瑜跟父亲打过电话,她状似无意地提起:“最近怎么总有叔叔跟妈妈一起吃饭呀。” 电话那边是无声的沉默,只有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很久以后,江小瑜才听到父亲回复:“小瑜乖,你妈妈是在工作呢。你自己在家,多去找小朋友玩,不要天天跟你妈妈待着,她就知道让你学习,都学傻了。” 江小瑜笑笑,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父亲是看不见她的表情的,她没有必要强颜欢笑。 家里的安的座机不能视频通话,所以她也看不到那边父亲的样子。但是无论是什么样子,她想,父亲应该都不会开心。 父亲还是选择瞒着她。 江小瑜想,如果是八岁的江小瑜,现在会是什么心情?她会喜欢那个陈叔叔吗?她能嗅到生活中暗藏的感情危机吗?她能听见父亲话语中的低落吗? 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她是二十岁的江小瑜,不是八岁的江小瑜。她只想按自己的想法生活。 所以她咬了咬牙,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不能入戏太深了。 李迩担负起每天送她上下学的任务。他这个极度自律,作息时间精确到秒,江小瑜上学再也没有迟到过。 上学之后没几天,学校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王新虎,当初顶替家长事件后,他的腿差点没被他爹打瘸。不过他皮厚,恢复的快,很快就能来学校上课了。 他是从学校旁边的诊所,坐着他爹的三轮车来的。掉了皮的破旧三轮在学校的水泥地上前行,吱呀作响。王新虎坐在上面,左腿绑着绷带,威风凛凛犹如巡视的帝王。他顶着个大太阳,口干舌燥,心情极为复杂。 另一个是魏知非。 他的心脏修复手术做的很成功。外祖父母已经在河东小学办理了入学手续。二人亲自与校长进行交接,并主动提议要给学校捐个楼。 马校长激动地热泪盈眶,又提出老师们的办 分卷阅读32 公设备也该换新的了。 于是三人在办公室相谈甚欢,解决了很多项目的资金问题。 马校长自然二话没说,就把魏知非送到了三年级二班。 魏知非是从市人民医院坐着家族的小轿车来的。这一辆比起上次那辆低调了不少。但那流畅的车身,干净的外形,依旧隐约显示出不菲的车价。 进口轮胎碾过地上的灰尘和落叶,没有发出半点噪音。 这个午后,太阳正毒辣,河东小学正在组织下午的读书,朗朗读书声回荡在教学楼。 魏知非跟着班主任,一路走到了三年二班的门口。 王新虎也灰头土脸地来到了自己教室。他正等待着弟兄们为他接风洗尘。 作为盘踞学校一方的老大,他的威严仍在,号令一出,四方莫敢不从。 正想着该怎么号令呢,一抬眼,就看见了三年级二班门口那个男孩。 王新虎觉得此人甚是眼熟,回想片刻,想起来自己在诊所里见过他。哦,好像是跟江小瑜一起来的。 第20章 “兄弟!” 王新虎喊了一声。 魏知非抬眼看他,立刻便认出他来。 王新虎这声洪亮的“兄弟”一喊出来,整个走廊的教室都安静了。 王新虎没在意这些,盯着魏知非看了好几眼,只觉得此人长得很标致,皮相骨相都是精致的。 皮肤白皙,眉眼低敛而清冷,远远看去,就像晕染开来的一幅水墨画,干净的不含一丝杂质。 也许是生的白,更显得眸黑唇红,像是化了妆。 王新虎一直嫌弃化妆的人,觉得男生长成这样很娘。上次诊所里光线暗暗,再加上他光顾着伤感了,根本没注意来人的样貌。 今天阳光很好,他彻底看清楚了这个男生的长相。 很奇怪。如果是这样的样貌,连他也开始觉得,娘一点没什么,反而很好看。 但是另一方面,这种长相给他带来了一种危机感。 当了这么久的小霸王,他能够敏锐地感觉到一种模模糊糊的危机感。 这种危机感一般只有学校里窜出来一些想挑战他霸权的时候才会出现。 他觉得,以后学校里的风向要变了。 一个天空可以有很多星星,但只能有一个月亮。魏知非就是那个月亮,长得好,还有钱。 王新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肥胖的校服,又看了看对方身上平展素雅,搭配精致,却又叫不出牌子来的衣服,只觉得心情更加复杂。 魏知非朝这边望了一眼,感到无话可说,便随着班主任抬脚进了教室。 王新虎摸摸后脑勺,不晓得这算什么回应。 刚刚明明非常热情,怎么这小子就只看了他一眼。 他怎么可以那么嚣张? 太狂傲了,这还了得。 还是得找个机会教训一下。 “你瞅啥呢?还不赶紧滚进去学习!”他爹才不管熊孩子的小九九,直接在后面踹了他一脚。 中途燃起的斗志被冷水浇灭。 王新虎连滚带爬地滚回了自己的座位。 全班哄然大笑。 王新虎的父亲对班里同学或戏谑或看戏的目光置若罔闻,只坦然抖了抖裤腿上的水泥,重新点上一根烟,骑着那辆小破三轮离开了学校。 对于江小瑜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平常的午后。窗外的梧桐树知了在不停地叫,叫的人昏睡倦怠。 直到魏知非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全班女生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 没有人见过那么像瓷娃娃的男孩子。 俗话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江小瑜第一回 见魏知非的时候,并没有像今天这样的惊艳感。那时他穿着棉麻布衣,裤腿随风飘荡,更显人影单薄。 今天站在教室前方的男孩,一身素净的颜色,戴着雅白的棒球帽,眉目如画。站在那里,就标致的像个娃娃。 初见惊人,再见惊艳。她有点愣,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 班主任今天特意穿上了正装。 她说:“大家先别读了,安静。” 她把魏知非往讲台上一拉,隆重介绍这位初来乍到的新生:“咱们班今天来了一位新同学,希望你们以后可以好好相处,共同进步。” 大家看着魏知非做了个简短自我介绍。 他介绍自己是真的简短,只说了名字,半点也不愿透露别的信息。 班主任带头鼓起了掌,然后开始给他安排座位。 之前林子月的同桌因故转学,正好空出一个座位来。于是魏知非顺理成章地被安排在那里。 林子月早就冒出了星星眼,双手捧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男生在她旁边坐下。 越看越好看。林子月心里乐开了花,却又碍于矜持,不敢多看几眼,忐忑不安地坐在自己的椅子 分卷阅读33 上。 同学们重新恢复课堂秩序,开始叽里呱啦读起书来。 最了解他经历的,莫过于江小瑜。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体面的孩子,就是她无意间从山村里救出来的那个。 但是……这人刚脱离山村,怎么就到这十八线小城镇的小学来了。 想跟他们这群穷孩子玩泥巴么? 她最近心情不大好,做事都是心不在焉的,别人都在念书,只有她在咬着铅笔发呆。 下午的时光过的飞快,老师没有拖堂,留了作业以后就宣布放学了。 因为李迩还在外面等她,所以她得赶紧出学校,所以没来得及去找魏知非。 她离开教室前回头看了一眼,魏知非身边簇拥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女生。想必他应该正忙,还是先不打搅了。 每当打了放学铃,就是熊孩子们蜂拥出校门口的时刻。 学校门口的马路上站满了昂首等待的家长们。每个人都在孩子群里精准地搜寻自家孩子。 时而有三两勾肩搭背的孩子嘻嘻哈哈的奔出校门,偶尔爆发出几句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脏话。也有相互拉着小手的女生蹦蹦跳跳地朝着家长走去。 别人都是家长找小孩,江小瑜只能自己去找家长。 李迩不是她家长,但他近期的确承担了一个很称职的家长角色。 说他称职也不太准确,因为他带不好娃,顶多应付一下了事。 每次江小瑜都是在某棵树底下找到的他。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玩手机,眼睛都不带往校门口瞅一眼的。 就算江小瑜被人贩子拐跑了,他估计也不知道。 这时候,江小瑜就慢慢等。 等到他收起手机,才会发现江小瑜已经被晾了很久。但他显然毫无歉意,一大一小两个人保持着半米的距离,不约而同一起踏上回家的旅途,格外生分,却又格外和谐。 这样过了几天,江小瑜都是蔫蔫的。 没有时间去跟魏知非说说话。魏知非也从来不会主动找她。 课间的时候,学校会组织高年级学生去做广播体操。低年级的学生则在教室吃点东西,自由安排休息时间。 江小瑜桌子里藏着零食饮料,只有这个时候她才稍微开心一点,暂时忘掉家里的不如意。 班长沈如安拿着习题集走来了,“江小瑜,这道题我不会,数学老师又不在办公室,你能帮我看一下吗?” 去省里比赛的名单出来了,因为江小瑜主动放弃,最后名单里只剩沈如安和林子月。 之前沈如安跟江小瑜一起去办公室问过几次题。沈如安就发现江小瑜数学很好,从此有了不会的题,就会来请教一下。 而林子月当然不屑于跟江小瑜这种长期以来公认的“差生”交流,她父母都是老师,凡事都能帮上点忙,不需要别人讲题。 因此只有沈如安一人来问她题。 江小瑜很喜欢沈如安这样勤学好问还乖巧的小朋友。 班上大多数人都还在疯玩,有些人却已经抱起了小升初的题目。 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意识,想必以后也会是个优秀的人。 “嗯,姐姐帮你看看。” 江小瑜又端起了大姐做派,把题看了一眼,想了想。用高次函数不太合适,还是要转换成小孩子能听懂的形式来讲。 她在纸上列出序号,慢慢分析,最后罗列出五六种需要讨论的情况。 这,是小学题? 技巧倒是不难,主要是逻辑。 还能怎么样呢,讲呗。 江小瑜埋头苦算,落笔间不经意间抬眼,发现不远处,林子月的新同桌魏知非同学,也在低头做题,眉头轻轻皱起。 第21章 江小瑜写完了题,开始给沈如安讲解。 讲了很多次,沈如安似懂非懂。江小瑜这个时候就很急,讲的口干舌燥,又给他重新演示了一遍。 人的思维是需要年龄来填补的。有些她觉得简单的地方,小学生不一定懂,得耐心一点。 毕竟是小孩子嘛。 又讲了一遍。沈如安最后终于懂了,他顿时有种恍然大悟的明朗感。 “谢谢小瑜姐!”他真诚地道谢,顺手拿来一瓶牛奶,“送给你了。” 学校里有给学生定学生奶,但一个学期要多交几百块钱的牛奶钱。班上大部分学生都交不起如此昂贵的营养费,大课间能够喝到一杯牛奶实属少数人的殊荣。 沈如安跟林子月这种家境优良,学习不错的学生,就是这少数人中的一员。 江小瑜迟疑了一下,把牛奶还了回去:“我不习惯喝这个。” 按她的脾气,本来应该直接收下的。可是这个孩子实在是太乖巧了,倒让她不大好意思占便宜。 两人退却一番,沈如安颇为失落地领着牛奶走了。 江小瑜的座位又恢复了清静。她闲得无聊,趴在桌子 分卷阅读34 上往前看。林子月似乎正在给魏知非讲题。 林子月是个心高气傲的小姑娘,父母都从事教师职业,所以她从小成绩就不错,但她自命清高,并不大乐意给别人讲题。 此时却在认真指着卷子,给魏知非讲题。 很显然,她已经不再纠缠沈如安了。 这是魏知非第一天正式上学,难免遇到什么困难。江小瑜觉得有个同桌在一旁帮衬着还算不错,至少说明他已经开始逐渐融入了班集体里来。 之前在魏家村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个小孩很孤,不是言语上的孤独,而是心里的孤。 以前的生活太苦了。 现在是苦里带甜。 林子月刚跟魏知非做同桌,还有些扭捏,所以讲题也是耐着性子讲的。 但是她讲了好几遍,魏知非似乎也没有听懂,她有点泄气了,直接问:“你以前在哪里上学的?” 魏知非摇头。 “没上过学?”林子月有点惊讶。看他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小少爷,怎么会没上过学。 江小瑜默默观看这场不着调的对话。 她记得,当时在魏家村的时候,她的作业都是魏知非帮着写完的。虽然只是简单的加减乘除。但如果真没上过学,怎么可能做的那么快,准确率还那么高。 “不会吧,我看你别的题写的都还行啊。”林子月声音小了点,还是有点不太相信魏知非的话。 “都是我妈妈教我的。” 他的声音不大,江小瑜这边恰好能听清。 他居然真的没有上过学…… 想来也合情合理。魏家村山环水绕,地势险峻,没有办学条件。这个村隐藏于某个犄角旮旯里面,车马难行,又怎会有教师愿意去那里。 但是……他没上过学,却没有落下过一节课。他的母亲就是他的老师,他的母亲在悄悄教育他的学习。 一个已经痴傻了的女人,怎么能教他学习? 江小瑜之前就隐约觉得不大对劲,却又想不出合理的原因。 从客观来讲,魏知非的母亲应该算是村里唯一接受过正规教育的人,只是被卖到了山沟里,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除了她,村里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够教魏知非学习。 假如她有足够的心智去教养一个小孩,为什么就没有想过,找机会离开那个山村? 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江小瑜又猜测,那个女人也许是被孩子牵绊住了脚步。孩子是一个女人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是一个母亲最大的牵挂。 也许她曾有过间歇的精神紊乱和失忆,但每次看见咿呀学语的孩子向她招手,她的心顿时就化了。 一个被困的女人可以冒着饿死在荒郊野岭的风险逃出生天,但一个母亲不能。 不知怎的,江小瑜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现在她每天都在医院。 江小瑜毫不怀疑,母亲确实是在为了病人而倾心付出。 那么除了病人,她有没有一点私心,是留给陈医生的呢。 一对比,江小瑜有了一种繁华之中的凄凉。 而她也听见林子月的语气愈发过分:“居然穷到是让妈妈教的么,怪不得连这个题也不会……” 林子月平时就是家里的小公主,略有无心之言,大可当做废话过滤掉便罢了。 可魏知非不是豁达之人,他自幼生活困苦,能吃一顿饱饭便已是不易,更不要提读书识字了。 林子月轻飘飘的、带着稚嫩童音的一番话重重砸在了他的心上,带着细小的刺,剌地心口直疼。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圈有点发红,小手微微抓着试卷。 笔尖顿在纸上,久久没有写一个字。 “林子月,闭上你的嘴,竞赛题做出来了没?” 耳边响起一道带着微微怒气的质问。魏知非错愕地抬眸,只看到江小瑜不知何时已经从座位上走来,站在林子月的课桌边。 林子月坐着,她站着,几十厘米的身高差严严实实遮挡了窗外的光线,整个人的小脸隐在阴影下,有点凶。 有种大人训小孩的错觉。 林子月吓得椅子都倒了,她鼓起勇气,瞪了回去,“怎么了?我就说怎么了?江小瑜,你连参赛资格都没有,还在这嘴碎,怪不得没有被老师选上。” 有时候熊孩子就该打一顿。有的小孩子平时表面上看起来乖乖的,谁知道大人一走开,她会对同龄人做出什么事呢? 江小瑜重重拍了两下桌子,“林子月,你爹妈没教过你什么是教养吗?我可是青龙帮的右护法,青龙帮你知道的吧?王新虎罩着的。你今天要是让我不开心,我让你天天都不好过。” “切,有什么厉害的……起开,我要上厕所了。”林子月假装不屑一顾,却一眼都不敢看她,迅速地直直奔向卫生间的方向。 林子月的位子空了出来。 “下次别问她题了,她就是势利眼,只跟学习好的玩。”江小瑜说,一边瞥了一眼 分卷阅读35 魏知非手里的卷子。那是几个比较简单的题。 今天数学课上随堂考,考的是前段时间所学内容的综合。魏知非刚来底子差,算术题还过得去,但稍微变一下形式就卡壳了。 “嗯。” 很尴尬的回复,就像李迩一样的木讷。江小瑜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好说:“你可以去办公室找张老师,或者来找我。” 魏知非:“我可不可以不找张老师?” 江小瑜:“……?” 她挠挠头,“那你找我……也行吧。” 江小瑜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魏知非带着卷子,坐在她旁边。 她解释了一会儿,发现魏知非根本连题目也没有看懂,只能找出数学书,把书上所谓“周长”、“面积”、“利息”等术语给他讲了一遍。最后魏知非终于能读懂题了,所有的难点也迎刃而解。 这个孩子并不笨,只是底子差,稍微点拨一下,就能举一反三。 林子月刚才是没有抓住重点,所以才会教的那么费力。 魏知非写完了那几道错题后,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小瑜姐”。 很少有人这么叫她。自从她变成一个小孩,别人要么把她当成小屁孩,要么把她当成小跟班,还很少有人这么真心诚意地喊她姐。 江小瑜听着极为受用,支起胳膊,逗他似的,“再叫一遍。” 魏知非:“谢谢。” 刚才那声姐姐,他怎么也不会再说第二遍了。论年龄,还是他比较大一点点吧。 偶尔江小瑜会给他一种姐姐的感觉,但再一看她那粉嘟嘟软乎乎的小脸…… 魏知非摇了摇头。 江小瑜觉得有些无趣,“前几天你怎么不来找我说话?我还以为你不认得我了呢。” “你太忙了,一下课就给人讲题,一放学就跑出去。而且,我也没有什么话要对你说。” 江小瑜:“……” 她原本以为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呢……无话可说也能算个理由? “好朋友之间根本不需要靠说话来维持感情。”魏知非刚刚在林子月那里受了点不愉快,此时早就抛之脑后,认认真真地说:“我觉得,跟你在同一间教室学习,每天都能看见你,就已经很开心了。” 这番话从他口中淡淡说出,没有半分虚假。 原来魏知非已经把她当成很重要的好朋友了么? 什么时候的事情? 看见她就很开心……有一个人,会因为能看见她而感到开心? 她隐约感知到了魏知非来到河东小学的重要原因。 这个小男孩,是把她当做了心灵伴侣,就像趋光的萤火虫,她走到哪儿,他就会跟到哪儿。 每个人在儿时都会有那么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你们也许在当时并不能意识到他存在的重要性,只有当你长大了,回忆起久远的往昔,才会恍然发觉:哦,原来在那个时候,我唯一的朋友,就是他。 江小瑜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儿时的玩伴,但那份感动和怀念却一直留存心底。 好吧……原谅他的无话可说了。 她有点感动,颇有义气地拍拍魏知非,“没关系,到了这,好好学,不会的尽管问我,被欺负了,姐姐罩着你。” 为了这一句隆重许下的承诺,江小瑜牺牲了周末时间,去魏知非家里给他补习。 本来她还有点小后悔,毕竟这是挺累的一件差事。 但到了他家以后,她又不后悔了。 老夫妇临时在附近买了套学区房。一排整齐漂亮的小洋楼,带着一片碧绿的草坪。 这儿离江小瑜家并不远,但环境却有着天壤之别。小区里铺着平整的小路,随处是掩映的花丛,外围则是一圈欧式花纹的围栏。几辆车停在小别墅门口,随时准备去接送江小瑜。 魏知非说,江小瑜喜欢什么颜色的车,就可以用哪辆车去接她。 进了防盗门以后,她参观了一下他的居住环境。一整面墙都是可遥控的显示屏,熄灭的时候,就是往来翕忽的热带鱼类,水草在玻璃后面柔柔地招摇。 除了能够见识很多很高端的东西,江小瑜还可以随便吃吃玩玩。 冰箱里储存的东西多到吃不完,学生又很省心,何乐而不为呢。 第22章 魏知非的舅舅有时候会来这片别墅看一眼。 他舅舅叫顾朗,目前暂时接管了明日之光的事物。 当初魏知非的母亲失踪后,老夫妇无心打理家业,便从同宗族的亲戚那儿过继来了一个儿子。这么多年来,顾朗一直协助他们管理企业,业绩斐然。于公,他是明日之光集团的骨干,于私,他相当于是魏知非母亲的干哥哥。 顾朗是标准的言情文里霸道总裁的长相,脸如刀削,长了一双桃花眼。第一回 见面的时候,江小瑜只觉得此人挺忙,但心态很好。 他笑的时候倒是居多,但却总叫人猜不出他到底 分卷阅读36 在笑什么。 魏知非喊他舅舅,着实有些不大自在。 他刚认亲的时候,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己还有一个舅舅。 是后来在河东镇买下学区房的时候,这个舅舅才突然露了个面,帮忙打点好了诸事。 之前明日集团送来的礼物,也都是他挑选的。 顾朗在别墅里呆的时间不长,基本上看看就走,问完魏知非缺不缺什么东西,就去公司处理工作了,不会打扰到他们学习。 魏知非是块学习的好料子,脑子瓜好使,看一遍就会。 当江小瑜讲累的时候,他就自己在一边安静地看书,不吵不闹,分外乖巧。 等到江小瑜有力气的时候,他才会过来问几个不懂的地方。 他买的全套教材,一本本看下来,只用了十个小时。 但他问的问题,有的时候着实超出了小学的范围。 江小瑜为了不损失自己的面子,就装作很懂得样子,有时甚至会给他讲讲大学里的定积分。 听不听得懂没关系,装就完事了。 江小瑜会问:“这个地方是这样这样这样所以就这样这样了,懂了吗?” 魏知非接二连三的点头,翻开小本本记笔记。 逞能过度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某天夜里,江小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着眼睛开始在脑海里推演自己给魏知非讲过的公式。 她一个激灵翻身起床,给他打电话:“我那回给你讲的那个定积分……你还记得吗?” 深夜,魏知非竟然还没有睡。他很淡定:“不记得了,忘完了。” 江小瑜:“很好,忘得好。” 魏知非:“……” 江小瑜:“我讲错了。” 魏知非:“……我也这样觉得。” 其实江小瑜从一开始就把题抄错了。 但他看她讲得那么慷慨激昂,就没忍心打断她。 江小瑜:“我再给你重新讲一遍吧。” 即便是深夜,也并不能打搅小学生钻研知识的积极性。 于是,在星星爬满夜空的午夜,电话里,惊现一个小学生在给另外一个小学生讲高数理论。 “你怎么那么笨啊,又把条件记错了。” 这回魏知非没再隐瞒她的错误。 虽然他还是没有听懂,但本能地觉着江小瑜好厉害。 就算虽然把题记错了,也还是很厉害。 “OKOKOK,条件改掉之后是这样……”江小瑜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热爱过学习,能够从小学题目推演到高数题也是一种极为有趣的钻研过程。题目错了并不能减少数学的魅力。重新推敲反而使得思路更加清晰。 “江小瑜真厉害。”电话那边似乎是在低笑。他耐心听完了整个推算过程,在末了添上一句,“睡觉了。” 江小瑜这才心安地睡下。有一个能够随时听完她讲话的小朋友真的很暖。 第二天,江母突然说要去送她上学。 江小瑜一醒来,就发现今天跟往常不大一样。母亲没有再那么早的去上班,而是选择留下来陪她一起吃早饭。 就算江小瑜起床磨叽了一会儿她也没有说什么,反而一直站在门口等她收拾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 江小瑜没吃她这套,站在楼道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什么企图,你把你妈当什么了。妈妈就是想送送你,这不是太久没有关心过你了么,今天弥补一下。”江母揉揉她的脑袋,帮她掂着小书包。 江母最近心情一直都很好,自然注意不到江小瑜的低落情绪。 “下周末,妈妈和陈叔叔带你去旅游吧。”江母说。 怎么又是和他。 终于知道她今天怎么这么温柔了。 原来是为了那个男的呀。 江小瑜觉得,他们的发展已经迅速到了超出她预期的地步。这种骤然性的改变令她难以适应。 江小瑜换了个话题:“妈妈,你知道为什么上次他点的菜我一样都不喜欢吗?” 江母没说话,就那样温和地看着她。上次的小矛盾都已经过去很久了,她早就没放在心上了。 江小瑜继续说:“因为我只喜欢爸爸做的饭。他请我吃的饭再好吃,也不是我爸爸。” “如果要出去玩,我也希望是爸爸带我们去。” 这孩子……还是在拒绝她。 江母看了看表,已经七点半钟了。有些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先上学去吧。” 永远不能把小孩子当成傻子,小孩子其实什么都懂。 今天是数学竞赛的日子。 学校里来了一辆大巴车,上面写着“竞赛专用车”,负责把散落在省内各个城市的学生拉到省城里参赛。 林子月跟沈如安可以不用早读, 分卷阅读37 他们来学校交完作业,就可以带着干粮直接上车了。 两人坐在豪华大巴车上面,座位套着绸布,很有弹性,车内还有卧铺,可以透过窗户看到车外的情况。 今天有不少老师家长来凑热闹,隆重的给各个年级的参赛选手送行。无论如何,参加比赛,都是学校的一种荣誉。 林子月藏在卧铺上,外面乌压压的人群和喧闹声都遥远了不少。 看着教室里被囚禁着上自习的同学,她一身轻松,脸上是难以隐藏的神气。 她透过窗子跟父母招手:“你们等着吧,我肯定能给你们拿个第一回 来。” 三年级二班的数学老师负责带队,所以早上的数学课得耽搁一回,只能上自习。 听到这个消息,全班都炸开了锅。 这是三年级二班唯一一次没有老师看管的一节课。 等到大巴载着老师走了以后,全班立刻沸腾起来。 原本乖巧学习的学生成了脱离笼子的小鸭,吵闹声震翻了天。 有的人顽皮,不写作业,站在椅子上和别人打打闹闹。有人直接开始闲聊。 马校长被这差点掀翻屋顶的吵闹声惊动,一路从走廊过来,推开门,“干什么你们这是?怎么这么吵?我刚刚在楼下听得一清二楚,整栋楼,就你们班最闹腾。” 瞬间,片刻的安静。 “都不要吵了啊,好好学习。”马校长关上门,走了。 等他转身离开以后,班里的窃窃私语声又开始蔓延起来。 不过,因为忌惮所以不敢太过张扬。 但这刚开始还有所顾忌而刻意压低的声音很快就没了底线,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噪音如浪潮一般再次席卷而来。 毫无纪律的课堂,跟之前没两样。 马校长如同鬼魅一样再次出现在窗户外面。一双眼睛机智地偷窥屋里的情况。 靠窗的同学最先发现这一情况,立刻收住了脸上的表情,埋头作刻苦学习状。 后来附近的人见状,心领神会。眼神稍微往那一瞥,立刻发现了“侦察兵”马校长的影子。他们不约而同地明白了敌军的异常情况,也瞬间收住了嘴里的闲话。 于是全班在互相暗中提醒下进入了沉寂状态。 可惜太晚了,马校长的火眼金睛早就看穿了每个人的表演。 他有点小生气,花白的胡子吹得一愣一愣的。直接进了教室,在讲台上坐下。 底下的学生,无一不是低头写题,大气不敢出。 “咋了,我不看着,就不学习是吧?” 马校长这回特意坐久了一会儿,但是他心里门儿清,只要他一走,这课堂还是得乱成一团糟。 堂堂大校长在教室里待一整节课,也不是个办法。 他环顾四周。好在教室里还是有一些乖孩子的。这部分学生一直很听老师的话,守得住寂寞。 他刚才都看清楚了,就算全班都这么吵闹,有些小孩依然沉得下心学习,对周边的干扰视若罔闻。 马校长从讲台上下来,摸到一个自始至终低头安静看书的同学课桌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你负责管你们班的纪律。谁再不学习你就点谁名字,下了课把名单汇报给你们班主任,让他叫家长。” 在跟他说话吗? 魏知非闻言抬起头,睫毛忽闪,眸色无波。 马校长认出了他。——原来是魏知非啊。 前些日子他外祖父母花钱把他送进这个班,令人印象很深刻。 可是今日一瞧,没想到这孩子学习这么用功,完全无视学习以外的风吹草动,安安静静,一点富二代的架子也没有。 “听见了吗?”马校长问。 魏知非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书了。 马校长满意地走了。 但是这回没有人敢说话。 尤其是那些装作写题,实则竖着耳朵偷听校长说话的学生。他们害怕被记名字,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整堂课下来,一共有三个人被记了名字。 第一个是同学甲,他传纸条给江小瑜,求她作业抄一抄。 魏知非在纸上记下他的名字。 第二个是同学乙,他跟江小瑜小声讲了个笑话,二人笑的前仰后合。 魏知非在纸上记下他的名字。 江小瑜眼尖。她在听乙讲笑话的时候,正捂嘴偷笑,余光中似乎看见魏知非回头看了她一眼,并随即在纸上写了什么。 她一愣,立刻反应过来他是在记名字,专门用来维持纪律的。 她知道魏知非为人处世很死板,说一不二,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一点通融圆滑之处。 但她并不想被叫家长……尤其是把她妈叫到办公室挨批评…… 那样她会愧疚的,然后为了那该死的愧疚感而答应去跟陈叔叔一起旅游。 想想就觉得甚是勉强。吃个饭已经很 分卷阅读38 难受了,旅游岂不更难受。 她忐忑了半节课。 魏知非在离下课还有一分钟的时候,走到了讲台上。他慢悠悠摊开纸,开始念被他记了名字的同学。 出乎意料,那里面并没有江小瑜的名字。 可所有跟她有过接触的人全都不幸沦陷。 不用叫家长就行。江小瑜舒了一口气,但紧接着旁边的同学乙就开始抗议:“为啥呀,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话,为啥光记我名字。” 同学甲也说:“就是就是,我明明是把纸条传给的江小瑜,你都不记她的名字。” 第23章 甲乙同学都出卖了江小瑜,江小瑜犹如被捣了窝的老鼠,现在就是很慌,非常慌。 魏知非摇头:“我没看到。” 这也可以? 甲乙愤然,仰天含泪长叹。 魏知非不再多言,朗声念出纸上的最后一个名字:“魏知非。” 有些人惊讶地看向他。 纸上怎么还有他? 怎么还会有人对自己下如此狠手。他为什么要记自己的名字?他不是一直在用功学习吗? 魏知非不顾众人讶异的神情,走出门去了办公室。 班里立刻一阵鬼哭狼嚎,纷纷抱头痛哭,小声喊着自己死定了。 魏知非不多时便回来了。 他站定在讲台上,“老师说了,刚刚被我念到名字的同学,罚抄课文十遍。” 居然不用叫家长了? 底下突然一阵安静,三秒钟之后,刚刚说自己要死了的学生顷刻间活了过来,扔了课本开始欢呼。 江小瑜自言自语:“我就说嘛,他怎么可能忍心看你们被叫家长呢。” 旁边的同学甲:“唉,不说了,我要开始抄课文了。刚刚吓死我了,反正我以后上课再也不敢跟你说话了。” 江小瑜:“……” 在欢呼声中,魏知非的目光淡淡地从江小瑜身上扫过,但没有作片刻停留。 他一声不吭,低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抄写课文。 江小瑜似乎明白了什么。 魏知非本来是记的她的名字吧? 那声“江小瑜”已到了嘴边,但念出口时,却生生变成了他自己。 但是因为他把她当做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所以主动替她受罚。 原本应该接受教训的江小瑜,此刻眼巴巴地看着魏知非静默的身影。 他在低着头,左手支着下巴,一笔一划地抄写课本。 ——她刚刚到底在干什么啊,居然还好意思为自己逃过一劫而暗自庆幸?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魏知非?” 没人搭理她。 “小非非?” 还是没人搭理她。 江小瑜坐在他旁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不占理,还一点也生气不起来。 “我知道错了嘛。” “你不用抄,我自己抄,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上课开小差了。” “要上课了。”魏知非不咸不淡地提醒她,却连头也没抬一下,自顾自翻开了下一节课需要的课本。 江小瑜夹着尾巴飞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没想到她三年级二班一姐江小瑜,居然会有这么悲惨的时刻。小朋友哄不回来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魏知非的目的不过是小惩大诫,提醒提醒,让大家收敛一点。 他如今的确达到了这个效果。接下来的数学课,果真没有人再敢造次。尤其是江小瑜身边,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大家都安安分分地坐在原位上学习。 没有人能保证下一次魏知非还会不会发善心。 但是第二节 数学课出了点状况。 语文老师忽然出现,不仅停了大家的自习,还说:“这节课上语文。” 语文老师最大的爱好就是拖堂占课,因为她性子慢,课程经常讲不完,所以大家都习惯了。 学生无奈地收起数学书,换上语文课本。 语文老师占课的理由是,上次同学们写的作文实在是太差了,这节课主要是讲评一下作文。 她再三强调不会占用大家太多时间,以降低大家的抵触情绪。 语文老师把一部分作文专门挑了出来,嘴里絮絮叨叨:“上次的作文很多人都写跑题了,怎么回事呀。这还不算什么。有些同学,居然还交了白卷,是怕我改作业累着吗?” “说了多少次,《我最爱的XXX》,不是让你们用来写玩具动画片怎么怎么好的,重点要写“爱”,人间大爱,你爱你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这都行,就是不能写你最爱冰激凌。” 语文老师点评完一堆不合格的文章以后,又抽出一张空白的卷子,“咋着了,有的同学是看不懂题目吗,怎么还给我交了白卷呢?” 这节课魏 分卷阅读39 知非又被特意点了名。 因为他就是那个唯一一个交了白卷的。 “魏知非,你怎么教的白卷,作文来不及写了吗?” 语文老师觉得他不写作文可能是时间来不及了,这样还怪可惜的。前面的题答得都很好,字也很漂亮,不像是差生在故意糊弄老师。 学生答题很认真。她不忍心训的太过分,只是简单地提了一句,跟他说:“下回注意把握好你的时间,你前面的题做得那么好,怎么一到作文就拉分了呢。” 语文老师人善心软,作文给分一般都比较好。 如果魏知非能把作文随便写一写,他的语文就可以快接近满分了。 也是班里唯一一个能接近满分的人。 魏知非沉默了整节课。卷子发下来以后,他一直在盯着题目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下课以后,语文成绩被打印成表格,贴在了黑板正中间。 魏知非站在那张成绩单面前,看自己不太乐观的分数,抿唇不语。 放了学以后,他便拿着卷子来找江小瑜了。 因为魏知非代她受罚,江小瑜心里很过意不去,焦虑了大半节课。 这回魏知非终于主动来找她了,机会难得,一定要把握住。 她自告奋勇地帮他分析起失分原因。 江小瑜热情地让他快坐下。知道他作文没写,便直接开始看他的卷子。 果然,作文那片是空白的,一字未动。 “你……为啥不写作文啊。” 魏知非皱着眉,咬着唇,“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那也不能不写吧,随便编一个也行的。” 他想了想,还是摇头,“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你就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兴趣爱好之类的?” 魏知非摇头。 江小瑜觉得这孩子真是没救了,说他聪明吧,确实学什么都很快,但是有的地方就很死板,不会变通。 但是……谁让这孩子对她这么好呢,总不能见死不救,任由他分数不及格吧。 还是得靠她来力挽狂澜了。 夕阳西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 今天,江小瑜要在路上给他补习补习语文。 江小瑜背着小书包,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路上的石头。 天空是橘红色的,把破旧的柏油马路也染成了橘红。 她指着那晚霞,灵机一动,觉得这个可以跟作文题目扯上关系。她拽了拽他的衣袖,“你看,这景色也很美啊,你可以写你最喜欢晚上的夕阳。” 第24章 魏知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真看见了飘飞的彩霞。暮色四合,一如曾经在山村里看见过的傍晚。教学楼被天际的晚霞烧成了黑色的剪影,确实很漂亮。 “美有什么用,再过一个小时,它就要消失了。”魏知非说。 他这句话刚说出来,江小瑜就觉得天色的确更加暗了一点,太阳在以缓慢的速度消失在地平线上。 小小年纪,有点消极主义。看待事物的眼光总跟正常人不一样。 她想辩驳一下,却觉得此言有理。 你所有爱的东西,终有一天会消失。 她不想跟他探讨消极人生观,便暂时放弃了这个话题。 随处一瞅,发现路边来了不少小吃摊。 香味扑鼻,勾人魂魄。 她顿觉饿了,转身去买了俩肉包子。 今天她自己走着回家,没人接她,所以她可以在路上游荡一会儿,去喂一喂路边流浪的小猫小狗。 作文什么的,容她再想想。 魏知非也买了两个包子,但他不吃。 肉包子的小贩以为他俩是兄妹,就把两个人的包子放在了同一个袋子里,让魏知非这个哥哥拿着。 俩人有一段路程是顺路的,魏知非买下包子,就跟在江小瑜后面。快走到一片建筑工地的时候,一摞砖头底下忽然钻出来几只猫,喵呜喵呜乱叫。 猫一般是孤傲的动物,在成为宠物之前,是不大亲近人类的。 这几只脏兮兮的流浪猫是江小瑜一直在喂的,喂出了感情,不怕生人。 靠着江小瑜时不时施舍的包子,它们熬过了一个艰难的冬天。 它们像影子一样窜出来,直奔江小瑜而来。 江小瑜见了它们,尤为激动,犹如阔别多年的老朋友再次重逢。 她蹲下身,把包子撕成小块,放在干净的砖头上。油香很快吸引了大批野猫野狗,那几块肉馅立刻被一抢而空。 猫咪舔舔嘴巴,继续抬头盯着江小瑜手里的包子,饿的喵喵直叫。 江小瑜赶紧又贡献出几个包子,直到那群猫吃饱了,她才发现,魏知非手里的袋子已经空了。 里面有些包子好像是他的。 她一个不注意,顺手拿完了。 分卷阅读40 江小瑜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么多饿肚子的流浪猫,待会儿我再给你买。” 魏知非站的离她远远的,一副闲人勿近的模样。 江小瑜:“你为什么离那么远,你过来呀。” 魏知非:“我不喜欢猫。” 江小瑜点点头,有些男生的确不喜欢猫,“那狗呢?” 魏知非:“也不喜欢。” 猫狗都不喜欢,真是稀奇。 江小瑜:“那你喜欢什么小动物呀?” 这个话题似乎也可以引申到作文上。江小瑜兴致勃勃地等待他的下文。 魏知非:“我不喜欢动物。” 他说话的时候,眼底是一片漠然。 这种状态给江小瑜一种错觉:就算有一只猫而死在他面前,他也会无动于衷。 江小瑜喂猫的地方在一些碎瓦砾堆周围。而魏知非就一直站在马路边上,宁愿等她喂完,半步也不愿意靠近。 江小瑜曾经读过一篇科普文章,说是孩子都有亲近的小动物的天性。 孩子对待小动物的态度,就是长大后对待世界的态度。 如果一个孩子在小时候就对动物表现出冷漠的倾向,那么他长大以后,就有可能孤僻自闭,乃至丧失人类最基本的情感。 虽然这种科普类文章不能尽信…… 她还是愣了愣,慢慢向他招了招手,“魏知非,你过来一下。” 第25章 魏知非听了这话,有些犹豫,但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江小瑜顺手抱起一只干净的猫咪,蹭到他面前,举起来给他看:“你摸一摸,看看它是不是很可爱?毛茸茸的,软软的。” 魏知非嘴巴微微动了一下,话到嘴边一时语塞。 他依言把手放在了猫的脑袋上。 从那温热的触感,他能够感受到,手底是生命的搏动。那一层柔软的绒毛下,是精致而小巧的颅骨,和奔流的血液。此刻,那只猫一动不动,瞪圆了眼睛,呆呆地与他对视,看起来有点憨。 他的手一直悬于半空,有点僵硬。 他一直不大理解为何女孩子们都如此喜欢这种又小又粘人的小动物。 在魏家村,几乎家家都养猫狗。因为要自给肉食,所以鸡鸭牛羊样样不缺。 他从小就学会了照料那些家禽。每天砍柴烧水、喂牛添草,从白昼忙到黄昏。 可能这种与生俱来的好感,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消磨了吧。 记得小时候,他的母亲也曾养过一只瘦小的幼犬。那小狗是捡来的,被遗弃在田埂之上,奄奄一息。 小狗跟他差不多大,眼睛湿漉漉,毛色黑白相间。 不爱叫,也不吃东西。 是他跟母亲一点点地掰开他的嘴,喂它喝下羊奶。 母亲说,小狗可怜,没有妈妈,活不长了。 他不信。 那只狗陪了他几个月,就死掉了。 他没哭,只是默默把它装进小盒里,埋在后院。 母亲说完这些话后不久,就因病去世了。 村里人都说母亲是傻子,疯疯癫癫的。 只有他知道,母亲安静下来的时候,是多么美,一点也不疯。即便是裹在破草席子里入葬,也不能减损她的漂亮。 村民把母亲草草地葬在了荒山里。 那儿多孤单呐。 他曾一个人站在那里的山巅往外看。山外面还是山,连绵不断的山,绝望得望不到头。 小狗可怜,没有妈妈,活不长。 小知非也可怜。没有妈妈,可能也活不长了。 魏知非是个主意坚定的孩子。他把装着小狗尸体的小盒子从后院里挖了出来,葬在了母亲的墓边。 大大的墓,小小的墓。 他想,就只缺他自己的墓了。 至少他的心脏病治好之前,他一直以为那座荒山就是他的归宿。 如今,宠物于他而言,不过是徒增凄凉。 狗狗死的时候,是他一个人埋的。母亲去世的时候,小盒子也是他一个人挖的。 他做这些事情时,心中毫无波动,面不改色,仿佛生命的到来和离去并不能困扰他半分。 少年老成。当一个人无所牵挂,他同时也会看淡生死。 这只小猫……可爱吗? 魏知非眨着眼睛,眸间依旧是不解。 和宇宙里的尘埃有什么分别? 不过……既然她说可爱……那就算是可爱吧。 魏知非笑了笑,“猫猫很好。” 江小瑜笑得很得意,“对啊,还是你瑜姐我调/教有方。你以后可以多亲近一下小动物,在作文里彰显一下你的爱心 ̄” 果然,三句离不了作文。 魏知非心里无奈地叹气。这样来看的话,他似乎知道作文是怎样一个路 分卷阅读41 数了。大概就是,把对人而言很美好的东西,经过自己的艺术加工,最后以正能量的形式传达给老师吧。 一声巨响自沉沉的天际传来,尘沙开始飞扬,江小瑜被吓了一下,立刻放下猫。 她拉着魏知非的手狂奔,跑出五十米远,才不至于落得个满身灰尘的惨状、是路边的建筑工地又要开工了。 缆车启动的时候总会有些噪音。附近居民已经见怪不怪。 另外,由于没有做好遮挡措施,沙土随着一声爆破开始满天飞,严重影响了这附近的空气质量。 真是倒霉,今天不该走这条路的。 江小瑜暗自懊恼,看了看身边的魏知非,他一身昂贵的衣服都脏了,“你没事吧?” 魏知非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她还担心富家小少爷会生气弄脏了他的衣服呢。 “这附近都是贫苦人家住的地方吧?”魏知非望了一眼周边环境,问。 江小瑜点点头。的确,这里比江小瑜住的小区还要穷一点,住户每天都要忍受嘈杂的噪音和鸡飞狗跳的生活。路边的下水道散发着难闻的味道,也没有工人来清理。 陈旧的街道边,生活着许许多多被人遗弃的流浪猫,以偷窃居民家里的腊肉或者乞讨为生。 “我们快走吧。”江小瑜觉得这个地方不能久待,时间长了,连心情也会变差。 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路过建筑工地门口的时候,江小瑜发现了一个熟人。 一个憨憨胖胖,皮肤黑黄的小胖墩正坐在门框边,手里抱着一盒饭,昏昏欲睡。 那小胖子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立刻睁开了一双小眼睛,大喊:“江小瑜!” 江小瑜撒丫子就开始跑。跑的时候也没忘了拉上魏知非。 靠,怎么这个时候遇上了王新虎,真是冤家路窄。完了完了,今天又要交保护费了。 第26章 江小瑜早就摸清楚了王新虎的本性。只要他来找她,就准没好事儿。 他就是馋她身上的钱和零食。 再加上之前那段恩怨,她已经被无情地剥夺了右护法的称号。 ——王新虎这小崽种,虽然嘴上说着原谅她了,心里不记恨她才怪。 反正以后能少接触就少接触。她可不想再当黑帮老大的小跟班了。 跑的有点急,江小瑜忘了,她跑的没王新虎快。 没跑两步,王新虎就超在了她前面。 不过这回他倒是没揪她小辫子。江小瑜慢慢停了下来,王新虎跟她同时停下的。 “我叫你呢,你跑那么快干啥?不把你虎哥放眼里?”王新虎挥了挥大拳头,但雷声大雨点小,最后也没真敢招呼到江小瑜身上去。 因为她旁边还站着个高高的小男孩,穿着一身冷色调的黑衣裳,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王新虎今天还真不是来找茬的。他就是缺钱了。前些阵子一直在诊所里养伤,没法去收保护费,结果他的经济来源断了,此时正处于国库亏空的阶段。青龙帮的弟兄们没了财力的支持,整天个个怨声载道,不把他的话当回事儿。 江小瑜看着他高大威猛的身影,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没有没有,我没听见哈哈哈。” 唉,太难了,这就是柔弱少女的境地吗。只能任由小霸王宰割。 “行,听不见是吧。”王新虎又招呼起拳头。 江小瑜连忙躲到了魏知非身后,“听见了听见了!”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怂。江小瑜自己都嫌自己怂。 王新虎伸出去的拳头没收回来,他有点吃惊地看着静静站在那的,挡在江小瑜前面的魏知非。 这个肤白秀气的小男孩居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拳头。 手直接动不了了。 谁知道这男孩看起来那么单薄,力气却出奇的大。 本来以为是两个软柿子,可以一起捏。如今看来……没门了。 王新虎一看打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连忙求饶道:“兄兄兄弟收手,我跟她闹着玩儿呢。” 他一脸吃痛地收回已经被捏的发酸的手指头,甩了几下。 靠,怪人,力气怎么这么大,一点招架的余力也没有。 但他不敢耀武扬威,只能朝魏知非挤眉弄眼套近乎:“兄弟,怎么的,练过武术?” “没有。就是在乡下,活儿干多了。”魏知非如实回答。 农村里的孩子早当家。他从小就要干活,早早的便挑起生活的大梁,分担家里的家务。 在别人还在咿呀学语的年纪,他就已经可以背着小篮子去地里撒种子了。 “哦哦,那还挺好。”王新虎面上笑嘻嘻,“我认得你,你跟江小瑜一起来诊所里看过我。我当时还问你当不当我青龙帮的右护法,你还没给我回信儿呢!到底当不当?” “不当。”魏知非摇头。 王新虎碰了一鼻子灰 分卷阅读42 ,有点不爽快。 之前他就觉得这小子傲,没想到今天还是这么傲。 实在是气人气的牙痒。 王新虎想收拾他一顿……貌似又打不过…… 他想了想,只能作罢。既然人家不愿意投靠青龙帮,他自然也没法强迫,只能问他身后的江小瑜:“江小瑜,你出来,我给你说个事儿。” 江小瑜重新钻了出来。 魏知非在旁边站着,她只能看见王新虎客客气气点头哈腰的样子。半点看不出刚刚凶神恶煞的模样。 可以啊,想不到魏知非这么厉害,看不出来啊。 江小瑜心一横,心里顿时有了底气,话自然就敢说的硬气一点,“我已经不是右护法了,不听不听不听。” 哼,夺了你瑜姐的位置,还敢对我吆五喝六,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 “我那是说着玩的,你永远是青龙帮的右护法……这样吧,我再给你配几个小弟,怎么样?我那群弟兄们随时供你差遣。” “这还差不多。”江小瑜尤其满意他提出的条件,点了点头,“那你说吧,我听着呢。” 说起正事,王新虎面色一沉,顿时就严肃起来,“唉,上次我不是跟兄弟们打赌,后来就被叫家长了么。事情败露,特么现在全校都看了我的笑话。这事儿没那么好过去,我面子没了,总的想个法儿讨回来。” 现在班主任上课都不带睁眼瞧他的,还把打扫教室的活全都派给了他。 他一脸沉痛地回忆自己收拾垃圾的辛苦遭遇,愤懑不平道:“我那班主任就天天瞧不起我。太他妈气人了,我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江小瑜一脸耐人寻味地看着他。 不是吧,这小子还没长记性,非要跟班主任对着干呢,勇士啊。 王新虎又说:“等过几天闲了我去找你商量商量这事儿该咋办。你先等着吧。” 行行行,那就等着吧。说实话江小瑜并不觉得王新虎能占到什么便宜,但又好奇他会想出什么点子整他班主任,只能故作深沉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江小瑜又问:“你怎么会蹲在工地门口?” 第27章 王新虎不自在地瞥了吊车一眼,摸摸光溜溜的后脑勺,恍然道:“噢,我给我爹送饭呢。” 他爹是这儿的工人,搬砖活水泥。他家就住在这附近。虽然环境不好,什么都是破的,但是房租便宜,而且离他爹上班的地方很近。 与此同时,工地上的机器声停了。 门口探出个头戴安全帽的工人,那黝黑的一张脸,分明就是上次在诊所里给王新虎送饭的男人。他父亲朝这边喊:“小兔崽子,你给我送的我饭呢?人跑哪儿去了?!” 王新虎抱着手里的饭盒跑了过去,一边不忘回头提醒江小瑜:“记住了,改天我闲了去找你,下回见了我可别跑!” 没等到江小瑜回话,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拐角。 江小瑜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无奈地喟叹。 自从认识了这小子,真的没一天消停过。 她想起来身边还站着魏知非呢。跟王新虎掰扯这么久,却把魏知非小朋友给冷落了。 “我先回家了,作文的事我们明天再搞吧。” “走吧,我送你家。作文……我大概已经会写了。”魏知非道。 “啊?这么快?”江小瑜半信半疑。 “真的。”魏知非简要地回答,一边已经迈出腿,继续向前走。 江小瑜背着小书包呼哧呼哧追上去。 看他脚步轻轻,背影高挑而笔直,走起路来脚底生风,像是解决了一个很大的难题。 江小瑜逐渐放下了心。 魏知非那么聪明,学什么都易如反掌。他的语文,一定会和他的数学一样渐渐有起色的。 俩人一直走,一直沉默。 走了一会儿,魏知非突然道:“感觉你最近心情不是太好。” 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的悠长。再往前走,就快到江小瑜家了。 “哦,有吗?”江小瑜看着他,有点奇怪他从哪儿看出来的。 “嗯……就是感觉。”魏知非眸色浅浅,一笑,嘴边还有个梨涡。 ——只可惜,江小瑜不像其他普通的孩子一样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 要猜出她的心事,难度极大。 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了。他一直挺想问的,再不问,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个契机。 “唉,其实也没什么吧。”江小瑜悠悠开口。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这么关注她的心情。 她想起来上次那个陈叔叔,顿感生活如乱麻。 可是比起魏知非所遭遇的童年阴影,还有近期融入学校生活的阻碍,她那点儿琐事根本不算什么。 有些事,该自己承受还是要自己承受。不是所有人都有义务倾听她那堆破事儿。 她尽量把语调放轻缓,“就 分卷阅读43 是,我妈,她不要我爸爸了,她找了个新的对象。” “那你妈妈会跟他结婚吗?” 江小瑜摇头,“那谁知道呢,不过我觉得可能性极大,她从来都是向着那个陈叔叔,根本不管我怎么想的。”她想了想,觉得魏知非挺想听下去的,就干脆把话匣子打开了,补充道,“还说要带我去旅游,唉,这一天天的,又是吃饭又是旅游,我可折腾不起。” “你不喜欢那个叔叔?”魏知非慢慢听完她的一长串牢骚后,简要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看法,“可能,你母亲再嫁也不是一件坏事。” “和一个陌生人在一块生活,总感觉隔着点儿什么。”江小瑜继续摇头。 反正她就是觉得不太自在。 她极度相信自己的直觉。最好还是不要过于相信一个陌生人吧。 她的父亲是一个很好的人。有些人,在一起久了,就会变成心头的痣,不可祛除,不可替代。 这种事情,就像是一个原本和乐的关系中,突然插入一个毫无关系的、干巴巴的人。如果非要硬要把心头痣覆盖,只会留下血淋淋的伤口。 是否要接纳一段新的关系呢? 她歪着头打量魏知非,心中五味杂陈。 在她心里,这个孩子已经很优秀很乖巧了,可他的继母不还是对他不大满意吗? 那个女人,一定也辜负过小知非的无数期待吧。 在饥寒交迫的时候,在诊断出心脏病的时候,在无数次想要抛弃他的时候。 童年经历就像雪花一样铺满在康庄大道。成年人乘着他们所谓的“为你好”号列车,硬生生闯入他们的世界。 铁皮车轮将孩子白雪般纯净的心意碾得稀零八碎。 江小瑜心疼这孩子,忍不住踮起脚摸摸他的头。 “那你觉得,你的父亲娶了一个新的老婆,是一件好事吗?” 到这时,魏知非就不说话了。 他只轻轻笑了一下,小脸被灯光照得透亮,唇色微微发白。 他看看天上的星空,思绪飘了很远,然后缓缓吐出二字:“是的。” 应该,是的吧。 他的父亲以前那么穷,为了买个傻媳妇花光了家底,生的儿子又有心脏病。原本贫苦的农民家庭雪上加霜。 父亲再娶之后,至少,家里的生活不再那么拮据了。 继母是个勤快伶俐的女人,比他的生母强太多了。她依靠带过来的嫁妆补贴家用,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逢年过节还能给丈夫留点盈余买点小酒。 只从最客观的角度来讲,再婚,是生活逐渐走向正轨的起点。 江小瑜怏怏地垂下脑袋。 魏知非没有长篇大论地阐释理由,但其实她明白这些道理。从某些角度来说,也许他说得很对。 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尤其是如果两个人真的没了感情,那么分开是最好的彼此保护的方式。 陈叔叔也是这么说的,母亲一个人拉扯她不容易,如果有个人能帮衬着分担就好了。 无论是心灵还是物质上,都能有一个依靠。 时光匆匆,江小瑜很快就到了家门口。 魏知非笑了一下,“谢谢你今天教我怎么写作文。” 之前不会写,是真的无话可说。每到提笔,大脑一片空白。 题目是死的,但人心是活的。能够感觉到生命的共鸣,就算是一篇成功的写作了。 魏知非觉得今日收获满满。他挥手跟她道别,身影消失在月辉和星光下。 他的司机其实跟了二人一路,就怕他遇到什么危险。现在他快步朝那辆汽车走去,示意司机可以回家了。 江小瑜也向他道别,转身进入老式小区里,继续慢慢向自家那个单元走去。 楼道里的灯很暗,几乎是坏的。她凭着感觉摸上楼,看到自家门口那个灯却很亮。她再往前走,发现家里有人。 她悄悄开了一道门缝,只见母亲戴着围裙,在厨房和餐桌上来回忙活。 饭香溢出了门,直飘到她心里。 “小瑜放学了?来来来,这菜我琢磨了老半天,赶紧放下书包洗个手。快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像是补偿什么一样,今天的母亲下班很早,而且特地做了很多好吃的。 和早上送她上学的时候一样,富有耐心和温柔。 学校和家里,是两个天地。家永远是小孩子最依赖的港湾。 只不过,今天家里少了很多东西,比如父亲曾经用过的剃须刀,还有一家三口的相框。 应该都被母亲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鲜花和鱼缸。 江母试图用这种方式,让一个小女孩慢慢遗忘她的父亲。 江小瑜懂。不是有人说过吗,世间大多骤然性的变化都是破坏性的,比如火山爆发,比如地震海啸,因为太快,所以生命不堪其重。 真正美好的东西都是很慢很慢的,比如一朵 分卷阅读44 花开,比如一场日出。因为慢,所以需要慢慢等待,慢慢享受。也许等一个孩子长大,也是这样。 慢慢,倾注了一个母亲的耐心。 江小瑜已经不是孩子。 但她觉得,是该做出改变了。 她扒拉一口饭,闷声说:“妈妈,陈叔叔想带我们去哪里玩?” 第28章 那一瞬间,她看见母亲眼里一闪而过的惊喜。 后来的几天,江小瑜很少再与父亲通电话。直到有一天陈叔叔登堂入室来她家吃饭,她才感觉到一丝丝不适应。 她是不是快要改名叫陈小瑜了? 算了……名字还是不要改了,怪别扭的。 陈叔叔乐呵呵地尝了几口江母做的饭,夸赞了几句。三个人其乐融融。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以外的事,就像老邻居聚餐一样祥和。 没事的时候,江小瑜就拉李迩陪她看电视。 只是大多数情况下并不能寻到他人,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以前一般都是李迩主动来找的她。直到等到她主动去找他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他人在哪儿,只留了个空荡荡的房子。 这人玩儿消失很厉害。但若要去追问他去了哪里,李迩那冷冰冰的表情能把人无语死。问了也不说,江小瑜干脆就不问了。 而学校里,江小瑜的地位逐日飙升。因为她稍微有那么点钱,再加上有点小聪明,在青龙帮混的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王新虎带领一帮小弟把她推崇到了无以复加的地位,天天一口一口“瑜姐”。这风气不知道是谁开的头。以至于后来高年级一些不认识的学生见了她,也总要停下脚步端端正正喊一句“瑜姐”再走。 可把她牛逼坏了。 当然江小瑜自己心里还是有点数的。要不是魏知非让王新虎忌惮着,她怎么可能这么牛逼。 江小瑜的鼎鼎大名传遍了青龙帮管辖的势力范围。 刚开始还是挺不错的,但后来她就嫌烦了。 事情还要从一次迟到说起。 某日早晨,江小瑜睡过了头。 赶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开始上课了,她成功地错过了上课铃的尾巴,被学校执勤保安拦在学校外面。 保安贼凶,见是个小学生,板着脸问:“你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江小瑜:“三年级二班江小瑜。” 保安是个粗人,脾气暴躁,一听这话更凶了:“放屁!这是今儿个早上第三个江小瑜了!还都是三年级二班的!” 江小瑜:“?” 她顺着保安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门口还站着俩学生。一个是憨不拉几的王新虎。另一个没见过,应该是他弟兄。 俩人见面分外亲热。王新虎一下子蹦跶起来,冲她道:“嚯,真巧啊,在这碰上了!你也迟到了?” 江小瑜:“……” 她知道另外那俩“江小瑜”是谁了。 保安把三个人拉到屋里,严严实实痛批一顿,最后才问:“说吧,你们仨,到底谁才是真的江小瑜?” 江小瑜瑟瑟地举起小手。 保安在考勤的小本子上记下她的大名,念她态度良好,最后放她走了。 王新虎跟另外那个却没能幸免于难,各自罚站半个小时。 三人一出保安室,江小瑜就不乐意了,指着王新虎跟他兄弟质问:“好啊,你们居然敢冒充我!” 河东小学有专门的的人负责记那些迟到学生的名单,一旦积累到特定次数,就要通报家长批评。 “我们俩这不次数快用完了吗,就想着用用你的名字试试。再说了,你以前没迟到过,多这一次没啥大不了的。”王新虎虎里虎气地解释半天,“妈的,谁知道这个招数被人用过了。” 他旁边的小兄弟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 人怕出名猪怕壮。这就是出名的难处。 也不知道江小瑜的名字不知道被人用过多少回了。 好在这回发现及时没吃大亏。要是人人干了坏事都要她背黑锅,那还了得? 王新虎在中午放学以后亲自来找的她。 他叹着气:“瑜姐,我请你帮个忙。” “前几天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我要给俺班主任一点颜色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最好是那种一次就成的,难度小点的。” 江小瑜一惊,不会吧,王新虎来真的? 莫非她现在充当着青龙帮再世小诸葛的角色?不管决定个什么事都要参考参考她这位智者的意见? 慢着慢着。 她现在这种行为,是不是涉嫌教唆未成年人对老师进行打击报复? 要不得唉。她可是二十一世纪阳光向上小花朵,怎么可以去欺负老师呢。 欺负事小,万一被抓包了那事儿可就大了。 江小瑜连连摆手,“虎哥那么聪明,肯 分卷阅读45 定自己有办法的。我这真没什么办法了。” 王新虎:“瑜姐,整个帮里现在都喊你一声大姐,这个忙你不能不帮。” 江小瑜:“虎哥,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上。” “瑜姐,帮一下吧,给个面子。” “虎哥,小弟真的江郎才尽了。” 二人你一个“虎哥”我一句“瑜姐”地虚与委蛇了一番,唾沫星子倒是费了不少,但谁都没有停。 最后王新虎怒了,“江小瑜,你真不帮是吧。给你脸了,你给爷等着。” 他带着小弟扬长而去。 江小瑜回他:“等着就等着,我怕你?” 没错,她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江小瑜啦。 自从魏知非来了她班里,这王新虎就不敢对她招呼拳头了,只能靠跟她说理。但他学习不好,讲起道理也讲不出什么个名堂,最后往往都是以江小瑜的胜利告终。 后来的几天,班主任倒是还没被打击报复,江小瑜就先中了王新虎的招了。 这崽种专门请了一个跟她外形相仿的小女生冒充她,而且还故意迟到被保安抓住。 这个年龄段的小女生长得都差不多,声音奶细奶细,再离的远些,匆匆瞥一眼根本不好分辨。 结果那保安愣是没发现异常,还暗自纳闷最近这个“江小瑜”怎么老是迟到。 周一国旗下讲话的时候,江小瑜光荣上榜。那女生迟到的次数全算在了她名下,统共十次。 这直接拉低了三年级二班的考勤分。她班主任还专门为这个在班会上批评了她一顿。 江小瑜直到被通报批评的时候才发现王新虎在背后搞的这些小动作。 她气了半天,但没处说理去。学校监控坏了,她没有证据证明迟到的并非她本人。平时也没人会在意这些细节。保安也没法给她作证,因为他一直觉得那个个子小小穿着校服裙子的女生就是她,而他又是唯一的目击者…… 与其花费那功夫去和校领导解释,还不如直接教训这臭小子来的爽。 第29章 虽然江小瑜因为迟到被叫了家长,但是她依旧安然无恙。 因为是陈叔叔来的。 他站在办公室认真听着老师讲话,末了还递上一包烟,很诚恳地检讨了自己的错误,并保证以后会按时叫江小瑜起床,不会再迟到了。 班主任见这家长认错态度良好,也没有发脾气的欲望,只是说了几句就让他回家了,一切又重归风平浪静。 本来以为陈叔叔回家以后会给江母告状,谁知道他什么也没说,还是照常的让母亲做好饭,笑吟吟地盛好端上桌。 就冲这一点,江小瑜没有再反对他们俩人领证。 陈叔叔经常和母亲一起下班,来她家吃晚饭,这其实类似于“同居”。江小瑜权当没看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被王新虎陷害得请家长这件事…… 尽管江小瑜实际上没有迟到,但她也懒得去和陈叔叔解释。反正什么事也没有,接下来就该好好整整那个王新虎了。 江小瑜筹谋了几天,一直没想出来什么好法子。 她跟王新虎不一样,没那么多弟兄们在身边出谋划策。 算了,先歇会儿吧。 她稍微的转移了一下注意力,发现魏知非最近一直在刻苦学习。在接下来的语文测验中,他的作文因为文辞优美、哲理深刻而被语文老师特意选了出来,念给同学们听。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写的文章都比她好! 在他的文章里,详细记录了大山里孩子的光阴,最后又和都市生活作了对比。末尾直接点明文章主旨:大山里的孩子,和城市里的孩子,一样长大。 笔调细腻,情感真挚,读来感人。 江小瑜的套路还停留在扶老奶奶过马路、争做活雷锋这种烂俗梗上。 她一脸羞愧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分数平平的作文,再看看魏知非的遣词造句,真是不太敢相信自己居然会被小朋友比下去。 无论魏知非的生母是真傻还是假傻,能教育出这样聪慧的孩子,她的心思必定也是玲珑剔透的。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江小瑜就是那个因不思进取死在沙滩上的前浪。 怀着崇敬的心情读完全文,她便知道,魏知非写这个主题并非空穴来风。 老师念完文章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江小瑜分明看见林子月的脸红了。而她旁边安静坐着的魏知非,一语不发。 前些天,林子月还出言嘲讽过魏知非。 结果今天就被啪啪打脸。 数学竞赛比完以后,沈如安好歹还拿了个二等奖回来。但林子月却名落孙山,榜上无名。 出发之前林子月还很自信,信誓旦旦地跟父母保证能获奖,结果却是另一个极端。这让她最近在班里更加抬不起头来。虽然并没有人说她怎么样怎么样,但她就是本能地觉得自己太 分卷阅读46 令人失望了,很丢人。 再加上最近魏知非进步神速……令她更加感觉到自己的平庸。 之前只是觉得新同桌长得很好看但学习很差,她心里好歹还能有些引以为傲的资本。 现在不管是样貌还是学习,她样样不占……就很颓废了。 班里进行了随堂的期中测验,排名出来以后令人大跌眼镜。魏知非第一,语文和数学都是满分。沈如安第二,江小瑜第三。 小学生的题虽然不难,但是语文考满分难度却不小。老师对他另眼相待,称赞有加。 江小瑜进步也很大,班主任特地发了一个奖状给她。 以前都是沈如安第一,林子月第二。如今,这两个尖子生只能往后靠了。 不过沈如安倒不大在意排名,他下了课还是照常来问江小瑜题目。 问完以后,他第一次主动道:“周末一起去图书馆做作业吧?” “唔……这个……”江小瑜犹犹豫豫。 周末那么好的时光,也要在作业里度过吗?好学生的世界,果然单调到只剩学习了。 正当江小瑜想办法推辞的时候,魏知非也抱着书走了过来,他只说了一个字:“猫。” 江小瑜:“?” 什么猫? 魏知非垂着眼,轻咳一声,“我养了猫。” “你要来看我的猫吗?” 第30章 江小瑜看看沈如安,再看看魏知非。 俩人谁也没看谁,似乎都不在意对方的存在。 但尴尬的是江小瑜:这算是全班第一和第二的较量吗? 也有可能不是较量。 因为她听见沈如安说: “魏知非同学居然养猫了么,好有爱心啊。那我改天再约江小瑜写作业吧,你们先聊。” 他一贯都是谦逊温和的性格,不大愿意让人为难,所以他主动提出了把时间延后。 江小瑜寻到了台阶下,连忙点头:“好的,正好我有道题不会,到时候问问你。” 问题什么的都是托词。以她的水平,根本不需要问一个小朋友题。 之所以排名在他后面,那是因为她在放英语听力的时候睡着了…… 沈如安离开后,江小瑜舒了一口气,扭头跟魏知非说:“那我放学去你家看你的猫吧。” 这下好了,两个小朋友不会起冲突了,她一个一个陪吧。 但是魏知非又一言不发地走了,根本就没有理睬她。 江小瑜上一回被这样冷落,还是跟李迩在一块的时候。 不知怎的,她觉得魏知非身上有点李迩的影子。 这俩人,虽然脾气不大一样吧,有的时候行为方式还是有点像的。 江小瑜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她飞快地拉住他的袖子:“你刚才不是叫我看你的猫吗?怎么不搭理我就走?” “为什么不问我。” 江小瑜:“?” 这个小朋友最近说的话总是奇奇怪怪的。 江小瑜:“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为什么不问我,”魏知非重新道,“当你有不会的题的时候。” 不问他这个第一名,却非要去问沈如安。 ——额,居然因为这个而不开心吗。 江小瑜弱弱解释:“那个……” “其实,”魏知非叹道,“你和他,以后再有不会的题,可以来找我。” 江小瑜:“……行。” 看来是沈如安天天来找她问题,举止过分亲密了。 魏知非小朋友一定是受到了冷落,看不下去了,也想参与讨论。 江小瑜反思了一下自己这几天的行为,似乎确实有点过分。每天都在教沈如安题,却从来没关注过魏知非的情况。只有放学了或者沈如安走了,才去跟他说话。 江小瑜重重点头:“嗯,周末有不会的题问你。” 虽然无题可问,但魏知非听了开心就好。小朋友嘛,要天天哄着才行。 魏知非只是抿了一下唇,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信了,又好像没信。 江小瑜立刻露出真挚的眼神,可怜巴巴的望着他。 然后魏知非依然没理睬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就好像刚才那个还在问江小瑜要不要看他猫的人不是他一样。 为了稍微照顾一下小朋友的情绪,江小瑜只好停止了讲题。乖乖坐在座位上,认真准备上课。 下节课是美术课,这种课一般都是用来玩儿的,好几个班的学生都会集中到美术室里一起上课。 江小瑜早早地准备好纸和笔,站在美术室里等待,心情瞬间又靓丽起来。 美术课,艺术的天堂。高中之后就没上过了呢。 上课铃响起以后,老师一般都会等铃声结束再开始上课。 这时,全体同学起立鞠躬向老 分卷阅读47 师问好,然后才能坐下开始上课。 江小瑜跟着大部队一起起立,等到老师回完“同学们好”之后再坐下。 班里响起稀稀拉拉拖拽椅子的声音,大家陆续就座。 教室后方忽然传来哗啦哗啦的桌椅碰撞声,那声音还带着连锁反应,接下来似乎就是书笔倾撒一地的声音。 突兀地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引人注目。 全班的注意都被吸引了过去。 没错——发出声音的是江小瑜。 此刻,她人仰马翻,好不狼狈,跌坐在地上。 刚才坐下的时候扑了个空,身子一下子就摔到地上了,还把后桌的东西撞翻了一地。 手因为惯性支撑在地上,蹭得脱了皮。 后腰跟冰凉的地面来了一次亲密接触,此时已经摔麻木了。 她坐在地上,有点懵逼。 谁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就已经摔在了地板上。 她后知后觉地去摸椅子,发现椅子没了…… 只能跪着慢慢站起来,收拾撞翻的书本和玩具。 江小瑜把东西收拾好以后,还给后面的人道了个歉。然后重新拉过椅子坐下。 老师对这种突然的小插曲见怪不怪,低头拿出课本开始讲解,课堂环节继续进行。 江小瑜可能是摔懵了,直到开始画画的时候才醒悟过来——刚才明明是有人故意拉走了她的椅子。 学生之间,尤其是调皮的小男生之间,流行着一种恶作剧:趁人站起来的时候把他屁股底下的椅子抽走,这样那人就会在落座的时候一屁股坐到地上。恶作剧的人则会在旁边看着他出糗的样子捧腹大笑。 熊孩子相互之间的低级趣味罢了,江小瑜小时候曾经领教过。 不过那时,她是旁观者,而不是受害者。 刚才,她记得自己身后是有椅子的。她不可能坐空。 一定是有人把她的椅子抽走了。 她猛地回头看去,发现自己后面坐的,赫然正是王新虎的那个小跟班。 刚才跟他道歉的时候,这家伙还一本正经地说没事。 现在,小跟班正捂嘴偷笑,嘴巴都合不拢了。 江小瑜冷冷地盯着他看。 他就坐在正后方,桌子底下是空的。从他的位置上,很容易把前桌的椅子用脚勾开。 小跟班正窃喜,忽然发现前排的女生扭脸看着她,吓了一大跳。嘴角的笑容没来得及收住,尴尬地凝固在嘴角。 江小瑜:好,很好。 nmd。 她总算知道是谁在背地里使坏了。 第31章 江小瑜气的手指头发颤,一直气了一整节课,连笔也拿不好了,最后上交的美术作业是一团线条紊乱的抽象画。 毫无疑问,作业没分了。 重点不在于这些。 重点是得赶紧抓住那个王新虎的小跟班。 真是冤家路窄,江小瑜本来以为,迟到风波平息以后,王新虎就不会再得寸进尺。 只要她暂时按兵不动,在自己班里好好待着哪里也不去,王新虎就拿她没办法。 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王新虎的小跟班会跟她上同一节美术课呢。 谁又知道,这个小跟班会偷偷下黑手呢。 不用想。和上回女生冒充她迟到一样,这一切都是王新虎的暗中授意。 以王新虎的智商还想不到这些个法子,他那群小跟班肯定也出了不少馊主意。 他接触不到江小瑜,总有人能够接触得到。 只要她还在学校里一天,她就得被他和他的小跟班不停地骚扰。 真的是服了。 她江小瑜,新时代优秀青年,是绝对绝对、不会被一个小学生、给欺负的! 不就是小学吗,谁没上过啊。 不就是小学生吗,谁没揍过啊。 前几天已经临时起意要收拾收拾这熊孩子,只是中途暂时耽搁罢了。现在看来,对付王新虎这个大魔王,还真得要从长计议。 江小瑜回到教室以后,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把魏知非叫了出来。 教室外面阳光明媚,从楼上往下看,空旷的水泥地上人群攒动,是一群孩子在课间打打闹闹。 真的是想不到,她居然也会有招架不住这些熊孩子的一天。 魏知非问:“你在上一节美术课怎么了?” 别人也许不会注意这个问题。但他在收美术作业的时候发现,江小瑜一节课都没听课。 记得她上课前好像突然倒在地上了,不过很快又爬了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事。 他垂眼看去,只见江小瑜的小手上有两道淡粉色的血痕,瞳孔猛然缩了一下。 这叫没事?他眸色愈发深沉。 江小瑜没注意到魏知非的脸色有些难看。她依旧沉 分卷阅读48 浸在被熊孩子欺负的抓狂中,咬牙切齿道:“没怎么,被王新虎的狗给咬了一口。” “我现在要咬回去。” “嗯。”魏知非点头,“你想怎么做?需要我把他揍一顿吗?” 虽然他还从来没有打过人,但是该打的人,还是不能手下留情。毕竟有些人欺人太甚,令人发指,已经到了令人无法容忍的地步。 江小瑜被他这句话整乐了,又气又好笑:“你是不是傻啊,你去把他打一顿,还不得被他告老师?到时候成你欺负人了,记过停课叫家长,你找谁说理去?” 孩子就是孩子,只顾着一时输赢,却考虑不到事后的发展。 魏知非倚靠着栏杆,若有所思地望着熙熙攘攘的校园。 其实这事也没那么复杂的吧。记过停课叫家长又怎么样呢,如果这种方式真的能威胁到学生,那么就不会出现那么多逃课作弊打架的人了。 “唉,算了,还是我来想办法吧。”江小瑜恹恹地望着天空,回忆起那天王新虎说过的一句句话,“他这几天应该会去对付他班主任,那我干脆直接坐收渔翁之利,到时候来个落井下石,你觉得怎么样?” “好。”魏知非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直接问:“需要我做什么?” 魏知非小朋友果然是最最乖巧善解人意,一下子就知道她是来找他帮忙的。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江小瑜大义凛然地拍拍他的肩膀,郑重其事道:“其实很简单,你只要把他做的事情,一张一张的拍下来,然后把证据交给他班主任就行了。” 跟小孩子斗智斗勇压根就不需要什么心计,直接等着熊孩子自投罗网就够了。 ……就是偷拍这种事情不大光彩,而且可能会被发现,具有一定的危险性。 她身娇体弱,跑的还慢,不适合干危险的活儿。 江小瑜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合适的人选,所以只能委屈委屈魏知非小朋友冒一下险了。 为了扬长避短,她自己则负责整个活动最关键的部分:在班主任那里添把火。 第32章 魏知非办事很有效率,把家里的小型摄像机带到学校里,每天就站在青龙帮的活动范围边缘远远地观望。 这个年代,真正见过摄像机的人并不多。尤其还是这种小型的,因为精巧,显得更加奇异珍稀。 所以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人发现魏知非在拍照片。 如江小瑜所料,这几天王新虎带着弟兄们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对班主任的报复行动。 他们先是把班主任的摩托车给拖了出来,往钥匙孔里倒了502胶水,待凝固过后,几个人撒丫子便跑。 车钥匙插不进去,车就没法开。 班主任当日是走路回的家,第二天叫了辆车把摩托车运走了。 次日,班主任骑了辆自行车来学校。 王新虎趁人不注意,猫着腰在车棚里蹲着,手里拿了个图钉,往轮胎上戳洞。 当日班主任含泪推车回家。 一连几天,班主任频繁遭殃。但是这个可怜的男子还没意识到是有人在故意整他,还以为是哪家调皮的小孩在跟他的车子过不去,所以只能自认倒霉。匆匆把自行车修好以后,换了个车棚继续停着。 …… 魏知非整整当了三天的旁观者。 说来感慨。 其实魏知非还挺佩服双方的毅力的。 一个破坏得极有毅力,一个修复得很有耐心。 他拍了没几天就被王新虎给看见了。只是他明显不知道自己是在被拍,自动忽略了他手里的东西,反而还极为热情的地打招呼:“兄弟!大哥!干嘛呢?” 说白了,王新虎只是个欺软怕硬的小霸王。 自从那回在魏知非手上吃瘪以后之后,他见了魏知非大气儿都不敢出的,只能极力地套近乎,试图把这位有钱还能打的人才拉进自己帮派里。 魏知非垂下手,神色冷然地看着他,“你在干什么呢?” 照相机被恰到好处地隐在了袖子里。 “这不是在搞班主任吗。都说射人先射马,我这是整人先整车。那老贼到现在都没发现自己摊上大事了,哈哈。” 王新虎嘴边漾起极为得意的笑,大白牙在太阳底下亮的耀眼。此刻,他正在跟他的小兄弟们发起第三次“进攻”。 属于班主任的那辆小破自行车被人从车棚里抗了出来。歪着门把儿,气势萎靡地倒在地上。前车轮悬在半空中,还在空档旋转。 显然是刚被偷出来,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置。 前几天又是滴胶水又是爆轮胎,效果不怎么显著,得换个法子。 王新虎往四周瞄了一眼。这附近除了车就是车,没什么地方可以搞事情。干脆大手一挥,“走,把车给我弄到别的地儿去。” 小破车虽然破,但重量不轻。几个人一人搭着一把手,把车抬到了学校角落里的一处荒地上。 分卷阅读49 那里杂草丛生,是建设准备用地,据说以后会盖新楼。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了。反正在当下,这里就只不过是一片芦苇丛,草丛足有半人高,罕有人至。 把车扔在这里,完完全全地淹没在里面,没有人会发现的。 魏知非对这些不感兴趣,抽身准备离去。 谁知王新虎又屁颠屁颠跟了过来,跟了大约有一百米,像个影子一样怎么甩也甩不掉。 他撵在魏知非后边,“怎么样小兄弟,刚才我们这些人帅不帅?直接把老班的车给偷了,我看他今天怎么回家,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狂的笑,配着他那夸张的表情,有些滑稽。 魏知非止住脚步,回头看他。 真没想到,会有人以这种事情为傲。 也许,有些人在学习方面注定不会有成果,所以只能通过别样的方式博得大众的注意力,以获得存在感。 魏知非觉得,王新虎应当就是这种人了。 “怎么样怎么样?说说啥感受?” 王新虎挤眉弄眼,在说起这一席话的时候,带着别样的炫耀,颇有拉拢人的意味。 王新虎认为跟老师对着干很有成就感,倍儿有面子。 这种行为在他心中的形象是高大的、帅气的。走在大街上,腿一横,无疑很拉风。 “小兄弟,我虎哥呢这几天也观察你很久了。发现你一直在旁边看我们,怎么,是不是想加入我们?”王新虎继续说,“现在你也看完了,怎么样?有想法没?” 魏知非的眉毛微微皱起,他咬着下唇,似乎是在思考。 居然早就被王新虎给发现了吗? 那么为什么王新虎好像一点也不生气的样子? 难道王新虎看不出来他在拍照片吗? 大概率是这样的吧。 从他的推测来看,王新虎住工地附近,父亲还是个农民工,家境不好。也许他的确连什么是照相机也不知道。 所以才没有发火,反而极为热心地凑近乎。 魏知非拿着一个小机子,站在车棚那那么久,王新虎也没有赶他走人。明显是不反感他站在这里观看。 这么说说,王新虎这几天的行为,除了是为了报复班主任以外,很大程度上应该也是为了让他看的。 不仅不反感,反而还煞费苦心地表演了三出复仇大剧——只是为了吸引他加入青龙帮。 第33章 “不加。”魏知非拒绝得很干脆,而这再一次浇灭了王新虎心里的那点希望。 王新虎有点扫兴,不过他倒也没打算威逼利诱。这招对低年级弱学生好使,对魏知非这种大神级别的任务不顶用。 他意兴阑珊地跟弟兄们挥手:“那散了,以后再说吧。走了走了。” 其实他一直挺想拉魏知非加入青龙帮的。当然,并不是因为魏知非很厉害,而是他看出来了魏知非很有钱,比江小瑜还有钱。 钱可以给弟兄们发工资,支撑青龙帮继续发展下去,吸引更多的小兄弟加入。 当然王新虎自己也能从中牟利。 毕竟帮里收的保护费,大多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唉?你手里拿的那个玩意儿是啥?” 本来王新虎都要走了,半路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回过头,盯着魏知非手里那个小相机看。 他退了回来,靠到魏知非身边,脸离相机越来越近。 魏知非勾起脚。 王新虎一个不留神,脚被绊住,身体往前一扑,直直摔到了水泥地上。 “cnm!” 王新虎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是胳膊先着地,关节处蹭破了点皮,冷风一吹,凉飕飕得疼。 他恶狠狠地骂了句,抬头,一双小圆眼带着满腔怒火朝魏知非盯去:“你妈的,找死?” 他自认已经给够这小崽子脸面了。盛情邀请他加入青龙帮他不加,反而三番五次地让他这个老大颜面扫地。 现在又蹬鼻子上脸,直接开始打人了? “兄弟们,给我按住他!” 他的腿有点僵,跑不快,只能迅速朝其他人下命令。 身后几个低年级的小朋友闻声从车棚里奔过来,伸脖一看:嚯,老大怎么躺地上了? 再往前一看,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小男孩正冷眼看着地上的王新虎。 他就站在那里,不跑,也不闹事,似乎在等王新虎从地上站起来,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 那无声的神情传达着一种很危险的信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阴郁的气息,不沾一丝人情味。 几个人心里登时有点发憷,要说打架吧,他们还真没怎么参加过。 平日里就是跟老大干点偷鸡摸狗的事儿,整治整治人而已。 然而他们不敢违背老大的命令,一前一后地扑上去,想要制住那个欺负老大的小男孩。 这个时 分卷阅读50 候,魏知非开始动了。 ……但不是为了反击。 他抱着那个差点被发现的相机,开始跑。 反正他已经帮江小瑜把仇给报了,就不掺和那么多事情了。 俗话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江小瑜受的伤,王新虎也必须领受一遍,才算公平。 但是打架这种方式不可取,江小瑜说了,打架会被通报批评的。 那……只能跑了。 魏知非有些为难,最终做出了权衡取舍,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车棚门口。 “追!他娘的,有种别跑!” 王新虎从地上踉踉跄跄地站起来,骂骂咧咧地开始加入追逐的队伍。 已经快到了放学的时候。 这个时间段,学校很少还有老师在值班,大多数都回家做饭或者照顾孩子去了。 霞光宁静,天上几朵云在悠悠地飘。没有人注意到学校这个地方发生的骚动。 教学楼只剩了一些值日生还在打扫教室,不算拥挤。 几人一路畅通无阻,从车棚追到楼下面。 眼看着魏知非已经上了楼梯。 “老大,还追吗?” 小弟在一旁弱弱地问。 “怎么不追!上去找人!”王新虎从楼底下看,发现魏知非已经闪进了三年级二班的教室里。 那是江小瑜的班级。原来这俩人还是同学呢。 他明白了,这崽种肯定是给江小瑜报仇来了。 他娘的。他不就是派了个弟兄整治了一下江小瑜吗?就来搞他事情? “快上去堵人!” 班里很安静,只留了几个好学的还在写作业,其余的都是一些值日生,负责摆放桌椅。 江小瑜今天值日,所以她走不了,得留下来拖地。 当她把最后一块地板拖干净的时候,魏知非进来了。 他把照相机放在她的课桌上,什么也没有说。 江小瑜扔下拖把,心领神会地把照相机装进小书包里,暗暗给他比了个yes。 她一向相信魏知非的办事能力。只要是她交代的事情,他一定都办的妥妥的。 这时,门外的走廊上响起了“咚咚咚咚”杂乱的脚步声。下一秒,王新虎就紧跟着到了三年级二班门口。 但他没进来,只是对着稀稀落落的教室喊话:“出来!有种打一架!” 江小瑜踮起脚隔着窗户问:“你要跟谁打架?” 王新虎从她身上扫过去,目光落在魏知非那儿,手一指:“就是他。MD,刚才居然敢打我,跑什么跑?来打一架啊!” 王新虎知道自己一个人肯定打不过,所以他决定从数量上取胜,直接叫了一堆哥们儿助阵。今天就算是拼个你死我活,也要把丢的脸面给挣回来。 江小瑜悄悄凑到魏知非身边:“不是说了吗别打架,你怎么把他给惹到班里来了。” 魏知非垂着脑袋,还是没有说话。 这回他知道是自己的错,没有什么好反驳的。 其实他并不害怕门外那群来势汹汹的人,只要王新虎再敢往前一步,他就会出去,把那些碍眼不懂事的小屁孩教训一顿。 但是,这肯定会给她带来麻烦。 所以他有点犹豫。 江小瑜把拖把往他手里一塞,叮嘱道:“我去跟他讲,你先不要出来。” 魏知非的目光从江小瑜受伤的手掌上轻飘飘略过:“嗯。” 那是她被捉弄时落下的伤口,到现在还没好,仍然有道浅浅的红印子。 魏知非心情稍微好了一丢丢,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书包。 江小瑜下意识搓了搓手心,心里有点发愁。 这矛盾该怎么调和呢。 虽然这一切都是她江小瑜安排好的吧,但是中途突生变故却是她没想到的。 差点砸了她再世小诸葛的招牌。 本来觉得魏知非小朋友性子至少会沉稳一点,不会坏了大事。 谁知道,他直接把人给揍了? 揍了? 江小瑜头疼地扶额。 其实本来只需要个证据罢了,没必要打架。打架这种事情没个轻重,很容易上升到仇恨上来。 如果她要是再跟王新虎协调不好,她真的挺担心魏知非会冲出来再把人揍一顿。 那样就闹大了,到时候再通报批评叫家长……怎么劝呢? 江小瑜站定在王新虎跟前。 王新虎个头高大,肥头大耳,长得有点像多啦A梦里的那个“胖虎”,高了她整整一头。他一个人往那一站,低年级的学生就得仰着脸看他。更别说他今天后面还有一群小跟班,个个来者不善。 江小瑜个子虽小,气势上却不能输。她整个人神态自若,颇有贤者风范,等着王新虎发话。 王新虎问:“魏知非呢?他咋不出来?让你出来了?” 分卷阅读51 江小瑜说:“这事不好说。” 王新虎又问:“怎么说?” 江小瑜:“我怎么知道他为啥不出来?但我只知道你快完了。” 王新虎:“少废话,劳资完蛋之前也得拉他垫个背。快去让他出来,有种别躲屋里。” 江小瑜看了看时间,继续舌战:“你为啥要打他?就因为他揍了你?” 弟兄们都搁旁边瞧着呢。王新虎觉得“揍”这个字眼格外的刺耳,尤其从江小瑜嘴里说出来,有了别样的一番讽刺意味。 他恼羞成怒,一锤栏杆:“少在这逼逼,半天不见人影,你该不会跟他是一伙的吧?”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里的怒意更加明显了,“我知道了,就是因为我让人把你椅子抽走了,这家伙看我不顺眼,来我这里找事来了是不?” 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魏知非出手是为了帮她出气? 江小瑜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刚才干活还没太注意,现在伤口那里突然有点火辣辣的疼,可能是拖地的时候被蹭到了。 要不是王新虎这个熊孩子,她也不会受伤。 当然王新虎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身上的校服沾了一地灰尘,脸上也是汗水混杂着尘土,双腿膝盖那里还破了个口子,看着就觉得疼。 如果魏知非是因为王新虎所说的那个原因才没忍住揍人的话,那可真是太解气了。 别的不说,光看王新虎这幅活该的模样,心里倍爽。 老师家长批评什么的都见鬼去吧。 江小瑜越看越想笑。她已经很努力地在忍了,眼角眉梢却依旧泄露出盈盈笑意。 落在王新虎眼里,他更加难受了。 江小瑜又说:“你快回家吧,早点回家,还能早点吃饭。” 吃个屁的饭,他回家就是给他爹工地送饭呢,哪会有人在家做好了饭等他。 王新虎沉着脸:在今日之仇成功报完之前,他是不会走的。 “你把你班主任的车搞成那样,万一被你爹知道了,你可能连另一只腿也没了哦。”江小瑜扬起笑脸,一板一眼道:“小朋友,你要是再不听话,可要挨打了。” 上回叫家长,王新虎被他爹打断了一条腿,卧病好几天。这回要是再让他爹知道,可能就不是卧病的事儿了,直接原地升天。 江小瑜觉得,王新虎无论如何还是忌惮他爹的。只要把他父亲搬出来,他滋事的想法应该就会降低很多。就算从此他恨上了魏知非,也绝对不敢动他半根汗毛。 “你居然监视我?操,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王新虎一愣。 他原本以为自己做事天衣无缝。无论是滴胶水还是爆车胎,都是他暗中完成的,还专门挑了几个人少的时候。就是害怕被太多人看见。 连班主任都没察觉是他干的,江小瑜怎么就知道了呢。 他又回想了一下这几天的行踪,逐一排查,最终把目标锁定在魏知非身上。 这些天也就魏知非出现在车棚附近过。 ——保不准,他真的跟江小瑜是一伙的。 靠,他几次拉拢,魏知非都不给他面子,全都冷着脸拒绝了。结果原来人家早就站好队了呀? 王新虎心里那个气呀。 青龙帮可是他一手创办起来的,河东小学没有哪个学生没听过这个威名。每回学校之间打群架,也是青龙帮的召集的人最多。进了青龙帮,就是他罩着的人,谁会不怕上几分? 江小瑜有什么好,居然能支使得动魏知非。 然而江小瑜是不会知道王新虎心里五味陈杂的心情的。 她只是抿嘴看他,像是能把他看穿。 王新虎看不惯别人这么瞅他,伸出手,推了江小瑜一下。 “妈的,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快点把他给我叫出来。” 第34章 事实证明,正如江小瑜所说的,王新虎要挨揍。 王新虎心里寻思着,他不就是稍微推了江小瑜那么一下下吗。本以为没啥,谁知刚才还在教室里收拾书包的魏知非下一秒就出现在了他跟前。 没等王新虎说出宣战词呢,魏知非一个利落的侧踢,就把他扫倒下了。 一切进行地迅速而猛烈,他甚至来不及反应过来,人已经趴在了地上。 几日之后,河东小学蔓延起了一个传说。 某日放学以后,一群男生打了一架,据说是为了一个女生。 然后这事被传扬的很神乎。风波中心的女生名字更是扑朔迷离,并且已经有人开始脑补出一场狗血抢爱大戏,构思出一场旷世爱恨情仇。 江小瑜觉得很委屈,她明明是个劝架的。 在她的极力斡旋之下,这场战斗很快平息。 王新虎已经鼻青脸肿,但性子就是死倔,绝不认输。直到后来,还是那些小兄弟先服的软,最后把王新虎给劝下去了。 分卷阅读52 他临走前,一瘸一拐的对着江小瑜竖起中指。 江小瑜:…… 后来江小瑜很痛快地把照片交给了班主任。 班主任小李的自行车成功寻回。这个可怜的人儿,看见那些物证以后,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原来这些天车子莫名其妙遭殃,全是拜这几个熊孩子所赐。 当小学老师这么多年,他见识过太多这样的熊孩子。有的倔,有的滑,还有的残暴,无一例外,都是家庭环境不太好,学习还很差的孩子。 但是学习好和学习差的孩子,都一样,坐在这栋教学楼的一间教室里,在一方课桌的小天地间,过完自己的孩童时光。春去秋又来,花谢花又开,他就站在这间办公室里,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 他站在窗台前,点了根烟,眉头紧锁。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考勤表,缓缓道:“车子倒是不重要。主要是,再叫一回家长,王新虎可能就得被学校劝退了。” 这几年,学校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闹剧,大多都是王新虎带头干的。记过处分叫家长,他样样不缺。每次被他爹带回家教训两天,稍微老实了,可过些日子,又成了老样子。 学校对这样的学生忍耐度已经到了底线。等到上层商量过以后,可能会选择直接劝他转学。 说是劝退,其实就是变相的开除。 一个孩子不是一天就变坏的。王新虎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们身为老师也有责任。引导方式不恰当,没能给后排学生适当的注意,分配值日任务上的不公,都一点点促成了今日的结局。 李老师还记得,一年级的时候,王新虎是被他爹提溜着耳朵给踹到学校里来的。 第一天上学,别的小孩都哭,就只有他没哭。没几天就混成了孩子王,还搞出了个所谓的“青龙帮”,各种收保护费敛财。 也不知道王新虎搞这些没用的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好好学习不好吗?只要想学,小学的题都是能做全对的。 他低低叹了一声,没把这些烦心事告诉任何人。 江小瑜送来的照片将会是压死王新虎的最后一根稻草,却也有可能是拯救他人生的最后一次机会。 办公室里四下无人,其余的老师都去上课了。小李收起那些证据,一张不落地锁进了抽屉里。 自从那回打架的事情过后,王新虎有很久都没来上学。 河东小学的一大公害消失不见了,所有人都觉得挺不习惯的。以前,河东镇旁边就是河西镇,那里有个河西小学。每回河西小学的人骂河东小学的学生,最后没把握好分寸骂到河东小学全体头上来的时候,王新虎就会气势汹汹地带领一帮人跟他们开战。 两队人马隔着一条河互骂,骂到狠处,他直接拿起石头开始往对面扔。在整个互骂的声音中,就属他的声音最响亮:“他娘的,你们河西的小屁孩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儿,在你大爷头上动土呢,没门儿!” 这种低级骂战也有低级的趣味,引了无数路人驻足围观。 这种战斗大多数以河东小学的胜利告终。 每次骂赢了对方以后,不仅仅是青龙帮的骨干成员,就连河东小学的其他学生也会觉得很骄傲很自豪。 而这种不知道哪里来的荣誉感,使得学生在给王新虎交保护费的时候,居然会少了那么一丝丝反感。 可是自从那次打完架以后,王新虎已经两三天没来学校了。 他上次旷课这么久,还是被他爹打断腿的养病的时候。 所有人都觉得很同情他。摊上个这么爱揍人的爹,真是太倒霉了。打架这事八成已经被他爹发现了,省不得又是一顿胖揍。 这回王新虎养病的时间估计会长一点,估计没个大半月是好不起来了。 只有小李班主任觉得奇怪。他并没有将王新虎打架整老师的事情给捅出去,想必他父亲也不会过于追究。王新虎怎么自己就不来学校了呢? 但他给王新虎的父亲打电话,却没有人接电话。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他只能焦虑地坐在办公室等结果。 最近河东小学很不太平。 除了莫名消失的王新虎,魏知非这里也出了大事。 这天,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平静。只是这次,魏知非在回家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了几个熟悉的人影,正站在学校门口堵人。 那几张面孔实在是太熟悉了。 在门口严阵以待的,竟是他的生父,和他的继母。 第35章 时隔多日,快要习惯新生活的魏知非,却再次见到了那些本该分道扬镳的人。 继母抱着的小弟已经能睁开眼了。此刻,婴儿面色红润,穿着袖珍版的小衣裳,窝在母亲怀里咯咯直笑,脖子上还挂着卡通版奶瓶。 想来老夫妇提供的条件足够优渥,使得全家人都过上了无需风吹日晒就能吃饱喝足的日子。 魏父靠在一辆崭新的绿皮三轮上——显然是刚置换的。他比以前年轻富态 分卷阅读53 了不少,抽着旱烟,悠闲地看着学校门口的方向。 他们来做什么? 魏知非环顾校门,发现来的不仅是魏家的人,还有几个平日里关系较好的村民也一并来了。 每到放学,学校周边就会簇拥上一堆小贩,卖各种各样的小吃。 继母在抱着孩子买煎饼,顺带给那些村民带上几份。 魏父这边没有吃东西,看见魏知非,立马下了三轮车,一边招手一边走过来。 此情此景,令他回忆起了儿时支零破碎的片段。那段昏天黑地而又冰冷凄清的日子再次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带着尚未褪去的酸涩。不知怎的,魏知非往后退了两步,盯了父亲两秒。眼中是毫无温度的警惕。 “知非啊,快放暑假了吧,想俺们了没?走,今天带你回村儿里住。”魏父倒是脾气好,很自然的,就像是父亲在接儿子回家一样。说着,也不管魏知非同不同意,直接拎起他的书包袋子,拽着他的胳膊往三轮车那里走去。 魏父以前是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的。曾经,父母一跟他说话,都是让他去干什么活,或者让他赶紧从房间里出去…… 魏知非愣了愣,试图甩开他的手。 然而那双常年把持农具、长满粗茧的大手分外强壮,犹如锁链一般紧紧扣着他的肩膀。他挣脱起来有些困难。 就在他打算拼尽全力反抗的时候 “唉?!干什么你!放开少爷!”路边一辆黑色豪车里立刻冲出来一个年轻的司机,拔腿向这边跑来。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小年轻,专门负责魏知非少爷的上下学的。每天到了时间就在路边兢兢业业地等着。 以前少爷都是让他在车上等,放了学就自己上车了。到现在已经大半个月了,什么事也没有。 可今天不知道什么状况,一个不注意,少爷居然就让一堆山野村夫给拉走了? 光天化日之下,来抢孩子?好大的胆量! 司机两步并作一步,奔到绿皮三轮车跟前,直接把魏知非往回拉。确定魏知非暂时安全了以后,司机直直挡在他前面,厉声问那帮正围过来的村民们:“你们是谁?干什么的?为什么要拐我们家少爷?” 然而村民才不管这些,嘴里的鸡蛋饼还没咽下去,手就已经来捞孩子了。 司机一边拍开他们蜂拥而来的手,一边护着魏知非往后退。离车只有五十米了,只要上了车,就都好说了。 “什么你们家少爷?那是俺儿子!我要带我儿子回家还不行了吗?”胖乎乎女人把小娃娃放在三轮后座上,拨开人群走到最前边,开始叉腰冲着年轻司机大吼,颇有乡野村妇的泼辣姿态。 “不好意思,不管你们是谁,我的任务是接少爷回家。”司机沉声道,一边把魏知非往汽车上推。 保证明日之光集团的小少爷的安全是他分内之事,出半点纰漏,他定会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把魏知非带上车。当然,在这群村夫做出过分举动之前,他是不会跟他们一般见识的。 魏父和后母不知是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居然直接来魏知非的学校截人。一群从来没有出过大山的村民,是怎么一路找到的这里依然不得而知,但他们的意图很明显:抢孩子。 见那群大老爷们儿不靠谱,胖女人独领风骚,一个人过来跟司机推推搡搡。 司机一边要招架这个女人耍无赖,一边还要提防其他的村民从背后偷袭抢小孩,格外吃力。对方人数多,占据了数量优势,看着就头疼。一阵你推我推的动作下,他有点生气了,直接伸手推了那碍眼的胖女人一下。 胖女人往后一个趔趄站稳了,干干看了周围一眼,心生一计,就直接就开始坐在地上撒泼,一边鬼哭狼嚎一边诉苦:“哎哟喂你们这群杀千刀的畜生哦,以为给点钱就能把我儿子抢走。有几个破钱就开始拆散俺娘俩了啊。他才多大一点啊,你就不让他认他娘了哦……还有没有天理了——” 继母的本事果然不愧是从村战骂架里练出来的,尖酸的腔调拿捏的恰到好处,似乎要哭断了肠。肥胖的胸脯随着哭诉一下下抖动着,一边拿着手绢不住地抹眼泪。 这姿势,怎么看怎么像是孤苦无依的母亲被坏人给欺负了。 正是上下学的高峰期,围观的人有点多。不少人都开始对司机指指点点,侧目而视。 司机有点收不住表情。 他就是个司机,平日里也就接少爷上下学,虽然学过一些防身技能,但对付这种村姑却半点也用不上。 兜里的手机叫几个野蛮的村夫给抢走了去,没法求援,他只能试图拿明日之光集团的威名来震慑一下这群乡巴佬。哪只这些人压根就不吃这一套,听了以后更加嚣张了,叫叫嚷嚷,你推我挤。 也不说清楚自己要干什么,总之就是扰乱视线,浑水摸鱼。格外烦人。 “咱当初白纸黑字可是写的清清楚楚,”终于有个稍微讲理的村民站了出来,按住那些沸腾的人,开始掰着手指头给司机讲道理,“当初 分卷阅读54 你们把孩子要走的时候,大家可是约定好了的,他亲爹亲妈随时都能来看他,别说看了,就是把他接走,你们也不能吱声儿。” 话虽是这么说。 可现在前有村民咄咄逼人,后有泼妇躺尸骂街,进退维谷。 司机心里苦:咋啥话都让你们给说了呢? 这是你们当初跟老板定的规矩,和我可挨不着边儿啊。我就是个打杂的,你们要理论找老板理论去。在这儿说也没用啊。 “这个——你们找老板去谈,请不要妨碍我工作。”司机礼貌回声,但是他被团团围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里不由得懊悔,早知道就该多带几个保镖来了。但凡准备周全些,也不至于遇上这档子麻烦事儿。 第36章 魏知非余光一瞥,看见学校门口还站着个穿校服的女娃娃,羊角辫一甩一甩的。 是江小瑜。 江小瑜放学以后就直接来学校门口等魏知非了。因为今天临时兴起说是要去他家看猫猫,但是她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人。反而学校铁门前面簇拥着一大堆人,不知道在干什么,还挺热闹的。 这几天王新虎不在,学校里没啥新鲜事儿,平平淡淡的。她好奇心瞬间发作。凑过去一看,一眼就发现了人群中间的魏知非。 大人们的视线都集中在彼此身上,忙着吵架,没人顾着孩子。 虽然还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魏父跟那个胖女人她还是认识的。她一看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儿。 绝对不能让他们抢走魏知非。 又该她瑜姐大显神威,拯救魏知非小朋友于水火之中了。 江小瑜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用尽力气大喊:“啊!——那边有个人在偷小宝宝!” 她指着的是绿皮三轮车的方向。 那里有张很厚的毯子,继母生的小弟弟就趴在上面玩儿。 继母本来坐在地上哭的正投入呢,听闻这声,忽然就不哭了,浑身一颤,一拍大腿,“坏了!宝宝儿还在车上呢!”她连忙站起来回头跑。 所有其他村民也都往那边看,只看见了个毛茸茸的毯子。 一听这声焦急的大喊,所有人都以为孩子丢了,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大家抻直脖子看,空气瞬间变得宁静下来。 继母快步赶过去,看了一眼车里,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孩子没丢。” 小弟躺在毯子上睡着了,车挡严严实实挡住了大半个身子,一眼看过去,还真以为孩子丢了呢。 刚才也真是,光急着抢魏知非了,也没留个人守在车上。 幸好是没丢,若是真丢了,她上哪儿哭去?那可是她亲生的啊! 所有人吊着的心都落了下来,大家都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执拗的司机身上,打算继续跟他闹事。 这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知非那孩子呢?哪里去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大家又安静了下来,左顾右盼,皆是慌张而吃惊的神色。 又有人说:“诶!在车上呢!” 大家一同望过去,果然,不知什么时候,魏知非已经成功上了车。一层厚厚的车门隔绝在外,将他隔绝在里面。 透过挡风玻璃看过去,一起在车上的,还有一个女孩——江小瑜。 江小瑜冲他们露出了个胜利的笑容。 刚才她使了个调虎离山之际,转移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目的就是为了掩护魏知非逃跑。 虽然她事先并没有给魏知非通气,但这孩子很聪明,一下子就明白她想干什么了。 趁着没人挡着他,他转身便跑,奋力钻进了车里。 只有短短的几秒,他便成功脱身了。 后来江小瑜也紧跟着上了车。车门“碰”的一声合上,自动落了锁。 这下谁也抢不走他了。 江小瑜觉得很好笑,一直到了车上还在笑。 这只是个很笨拙的小伎俩,却把所有人给耍得团团转。 狭小的车间里荡漾着恶作剧成功的快乐气息。 因为跑得太快,魏知非的脸有些红,还在喘气。同时却也被她的笑容给感染了,忍不住勾起唇角,“太厉害了。” “小事小事,走吧,快去你家看猫。” 江小瑜甩了甩辫子,扒拉着车窗。 魏知非坐在向阳的位置,暮色斜阳被柳条切碎,浅浅金线勾勒出校服的边缘,煞是好看。 他神色淡淡,倒让江小瑜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住她家对门,平日里也是这样,但更孤僻一些,每天雷打不动的厌世表情,似乎一句话都懒得多说。可惜了那张人神共愤的俊脸了。 魏知非小朋友可不能像李迩那样自闭,否则国家又将损失一个根正苗红的栋梁之才。 江小瑜还在欢喜中沉思,猛然间发现外面那波人走了过来,一直走到车门外。 魏父把双手撑在车窗上,跟司 分卷阅读55 机拌着嘴,气势汹汹地扬言:今儿个孩子必须得跟他走。 从车内的视角看去,外面那些人陷入混乱之中,像是童话里不吐骨头的妖怪一样,在阴风里张牙舞爪,要来掳走小孩。 在成人之间的争夺中,孩子不过是一件随风摇摆的附属品,胜者为王,抛弃自如。 魏知非安静地看着外面的这场闹剧。 这个时候,村民格外团结。 在山村里,一个村子的人是一个紧密团结的共同体,大家凭着几十年的情分,大多会自发来帮忙。 所以魏父的事情,相当于是他们的事。 以前,他的亲生母亲有想过要逃跑。但是一经发现,全村的人都会出动,上下一心,去报信、搜人、围堵。 一旦被卖进了村子,逃出生天的机会为零。 魏家村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对于任何外来之人的敌视和摒弃。 越是荒蛮之处,越是无理可讲。 有村民已经直接绕过了司机,用手来扣车的门把。 车是锁死的,打不开。他们就换了一种办法:砸车窗。 他们从三轮车拿下来许多铁锹和犁耙,抽着烟就走来了。 就像电影里的黑帮。不过是乡村版的。 敦厚生锈的农具,此刻成了破坏的利器。 当他们砸出第一下的时候,江小瑜都呆住了。 怎么会有人在城里做这种事情? 为了一个孩子而已,有必要砸车吗?他们赔得起吗? 不过是仗着自己人多,就可以这样做吗? 今天她总算见识到了什么叫无知村民。 剧烈的敲击声直打到人心里,震慑魂魄。 小轿车是他们两个的保护罩,此刻正在被一下下敲出缝隙来。 她本来是想借着车避难的,想不到如今成了禁锢二人的囚笼。 江小瑜缩在车的另一角,忽然有一些紧张。外面那些人的叫喊声仿佛就在耳边,被无限放大。他们一个个的,五大三粗,高大魁梧,拥有着比任何一个小孩都强大的蛮力。 她逃不出去,只能一点点看车窗被砸烂,恍如末日降临。 真的,从一个孩子的角度来看,做得出这种事的人,都是恶魔。 也许他们自己并不觉得。他们内心依然坚信自己所为之事皆是正义。血缘的纽带,比什么都重要。 这样的环境,魏知非就算跟他们回到了魏家村,又能受到多好的待遇? 司机一直在帮他们挡着,但无济于事。一人终究难敌众手。破碎的玻璃划过他的眼角眉梢,有血痕划了出来。 外面的人一点也不担心强行破窗是否会伤到孩子。在他们眼里,魏知非已经成为了一块金饽饽,像是会发光一样。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他,露出贪婪的眼光,并为得到他而不择手段。 看着是人,实则不如野兽。 魏知非趴了过来,按下她的脑袋,把她护在了怀里:“别看了,会没事的。” 小小的身躯仿佛有无限的力量。 在这种关头,一个孩子,能够做到比她还要镇定,还要分出心来安慰她,真的是不容易。 看看,看看,睁开眼睛再看一看,外面那群人,买过媳妇、虐待过儿童,惯于包庇纵容,怠与文明与法律。现在,又要把一个无辜的孩子给拉入深渊…… 这是人的行径吗? 江小瑜心里有一腔发泄不出来的怒火。 她很生气,却又无能为力。 她并不知道魏父来要孩子的真实目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刁蛮的村夫还没有受到道义的惩罚。她只知道,他们在做违法的事情,肆无忌惮,且不知廉耻。 看似淳朴的脸上全是漠然的笑,一如多年前拐骗魏知非母亲的那天。 第37章 祖国的九万里山河,尚有法律触及不到的地方。 那里山路九曲连环,那里村民愚智未开,那里方圆荒无人烟。 只能等待时间,来促使一片荒蛮之地回归文明。 那些村民,只知道棍棒立威,却不知道和平谈判。只知道杀人犯法,却不知道买媳妇也犯法。 魏知非的外祖父母,其实一直在协同警方调查当年母亲被拐的案件。 只是,这个年代的法律远远没有二十年后那样完善,尚有很多漏洞可以钻。 人人都知道拐卖犯法,却不知道买人贩子手里的人口也犯法。 大多数人依旧将贫苦的、娶不到媳妇的老农,视作被人贩子欺诈的受害者,而非犯罪者。 在许许多多的大山小村,在无数个山穷水尽的世外桃源,依然存在着买媳妇的行为,并且这种普遍化的行为被视为合理。 千千万万个走投无路的农家,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保证血脉得以延续。即便被人贩子索取得倾家荡产,也要抱上孙子。 现在,他们又将黑手,伸向了 分卷阅读56 已经被他们亲手送出去的孩子身上。 迸溅出的玻璃渣,被魏知非的胳膊挡了大半。 江小瑜则安然无恙。她闭着眼睛,摸索出一只手拉他趴下,用抱枕护住头部。 所幸最终并无大碍。车上有自动警报装置,不一会儿工夫,集团的保镖匆匆赶到。他们训练有素,几下就解决了那些游民。 人群被赶走后,魏知非才拉着江小瑜下了车。 暮色沉沉,地上散落的一堆玻璃碎片依旧亮晶晶的,闪着嘲讽的亮光。 司机去医院包扎伤口去了。 魏知非换了一辆车,把江小瑜送回了家。 看着江小瑜上了楼以后,魏知非道了一句:“会没事的。” 今天的事他很抱歉。这件事原本跟她没关系,却硬生生把她牵扯进来。 刚刚经历完一场风波,只剩晚风从他身上掠过,他垂着眼,又把在车上安慰过她的话说了一遍。 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江小瑜听见了。她回头露出一个暖暖的笑。 这种时刻,她不能先害怕,她要做的是稳定军心,并努力鼓舞他:“你的外祖父母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的,你放心,会没事的。一定不能退缩啊。” 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要寸步不让,就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两个人彼此看了几秒,都向对方露出了一个加油鼓劲的笑。 好像这样笑,就真的会忘记一切烦恼一样。 保镖随后报了警,村民被扭送进了警局。 寻衅滋事,扰乱秩序,怎么也得关上十天半月。 修车的钱是赔不起的。何况魏知非的外祖父母也不缺那点儿钱,他们只求能得到片刻安宁。希望这些人被关的时间越长越好,最好永不释放。 但片刻安宁之后呢?那些又会被放出来。 以后的事情,仍然是个未知数。 老夫妇已经在客厅焦急地等待了许久,几乎快要阵脚大乱。见魏知非回来,连忙迎上来嘘寒问暖。 家庭医生已经准备好了疗伤用品,等着给少爷包扎手臂;还有小女佣准备好了甜点和玩具,站在门口迎他。 而他的舅舅,顾朗,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显然并不关心这边发生的事情。 华丽的吊灯在水晶桌上投下金色光芒,照得人心思烦乱。 魏知非没有理会任何人,抱着空空的书包,在经过客厅的时候连眼也没抬一下。直接忽略顾朗的存在,进了卧房。 只剩下众人在空旷的客厅相顾无言。 直到那页报纸看完,顾朗才起身,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父亲、母亲,我看不如把知非先送回乡下住几天吧。左右不过是想儿子了,也是人之常情。” “什么想儿子了,都是谎话。但凡关心一点孩子的身体,会不管不顾地把车砸成那样?”老妇人冷哼一声。 她已经请了专门的律师,准备过几天就去打官司,去要孩子的抚养权。 她就不信了,反正人在她这儿,谁能把孩子抢走?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让自己的宝贝外孙回到那个鬼地方去的。 “前几天,那些人就去公司里闹了,说是要给他们加钱。不加钱就把孩子要回去。”外祖父叹气,谈起此次事件的起因。 “我说怎么突然来整这些幺蛾子,果然还是来要钱的。”老妇嗤之以鼻,道,“他们要钱,你就给啊,轰走了就没事了。” “母亲,这已经是他们第五次来要求加钱了。”顾朗冷道,“人心不足蛇吞象。母亲,这可根本就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是底线问题。” 之前他定期去付钱,并未有什么争执。魏父一家拿了钱,欢天喜地地去置办了新家,家里原本揭不开锅的日子也有了保障。凭借魏知非换来的钱,足够他们过上富足的日子。 但后来慢慢的,他们态度就不对劲了。说是钱太少,根本不够打发人的,并要求把钱翻上一倍。 人的贪婪是没有止境的。今天想买一头牛,明天可能就想要一套新房子。魏父抓着老夫妇的软肋,新要求提的愈发肆无忌惮。 刚开始,欲望得到了满足,自然相安无事。后来顾朗就不给了,受不了这群败类的得寸进尺,他连之前的数额也不再支付。 家里断了粮,又不甘心放弃衣食无忧的生活,也不愿回到贫瘠的农田里躬身劳作,就只能下山来来闹事了。 这不,今天就闹到学校里来了。 “行,底线就底线。再来要钱,那就让他们统统进监狱,一辈子别想出来。”老妇怒,一改之前和善的模样,“我女儿的仇,我还没找他们算账呢。之前看在知非的面子上,一直没跟他们家撕破脸皮,现在看来也大可不必了。 ——顾朗,你不是一直在查吗?到底查出来什么没?别给我敷衍了事,只知道钱钱钱。” 顾朗低头把玩着酒杯,不说话,定定承受着母亲的责骂。 他的确一直 分卷阅读57 在暗中配合警方调查拐卖事件。但时隔多年,取证哪有那么容易? 陈年往事了,哪里会有什么线索。 更何况,诉讼时效还摆在那里,更是一个头疼的难题。 太久远的事情,连法律都会失去效力。 法律的作用是调整和稳定社会关系,可不是私人的报复工具。 顾朗只是点点头。他并非老夫妇亲生,自然应当受些气。 只是这些年,风里雨里,他也在明日之光集团里积累了不少资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公司能做到今天,全靠他的苦心经营。 好歹算个元老级别人物。 顾朗不悦地起身,“公司还有几份重要的合同没洽谈,我先走了。” 第38章 魏知非一个人在房间里写作业。 房间里养了一只暹罗猫,此刻正抱着毛线团打呼噜。 自从那次江小瑜给他摸了摸猫之后,他便萌生了养宠物的想法。 这种猫的品性很稀奇。都说猫是高傲而自私的宠物,但暹罗猫不是,反而很依赖人。他写作业的时候,这猫一定要在他课桌上卧着,等着黑眼珠子看他写字。睡觉的时候,猫猫一定要碰着他的脑袋才肯入睡。 兽医说,如果主人不跟它说话的话,这只暹罗猫甚至还会得小小的抑郁症,产生被主人抛弃的焦虑感。 真的是猫中极品。 为了不让它抑郁,魏知非只好每天亲自喂食,累了的时候,也会跟它说会儿话。 那猫可温顺,一动不动,也不抓人,连叫声都是绵软的。 每次看到温温和和的猫睡着的样子,他的心里会溢出一种温柔的满足感。 其实照顾宠物,需要付出感情的,就像照顾一个娇气的小女孩一样。 每天闲的时候,看一看小猫撒娇,也是好的。 照顾时间久了,他的心情愈来愈好。看待事情,也总能往好的一面想。 童年时那只死去的小土狗,已经成了一个极淡的影子,挥一挥就散了。 该学习了。 他把练习册摆出来,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最后发现这些题都已经刷完了。 他心里叹了一口气,合上书,目光转到书架上。 那里屯着许多更高级别的题目。 也许是之前没能很好的接受正规教育的原因,他对新鲜事物求知若渴。脱离山村的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学习。不管是校内还是校外,需要他理解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一边学习,一边提升独立思考的能力。 这样练下来,学校里老师布置的作业实在过于简单,远远跟不上他的需要。 他只能去看一些超出范围的书。 现在的他,就像一个开了挂的学习机器。 如果抛却最近遇到的麻烦事,他也许可以考一个不错的大学,去一个更好的地方。一个人。 无论是贫民还是贵族,他都不想当。 在山村,不过是柴米油盐的浑噩度日。在豪宅,也不过是寄人篱下的纸醉金迷。 可能最好的解救自己的方式,就是好好学习,用知识改变命运。 只有懂得越多,才会挖掘出越多的跳脱出去的途径。 加下来的几天,没有人再来学校闹事了。魏父和继母安分了许多,砸车伤人的村民被关了禁闭。 偶尔有新的村民在校门口张望,魏知非也不再害怕。因为他身边已经加派了人手,没有人能够再碰到他半分。 有的时候,江小瑜见门外不大安全,会直接带他从后门绕出去。 学校后门很小,知道的人不多,从那里过绝对安全。 魏知非就会帮江小瑜拿着书包,跟她一起走。 因为他走的路线是往江小瑜家的方向,所以没人能够找得到他。 江小瑜就跟一个知心大姐姐一样,顺便帮他做一做心理疏导。两人说会儿话,从小路绕到大路上,不知不觉就到了家。 那天,是魏知非跟李迩的第一次碰面。 镇上的花开了,花瓣飘得比风还高,一直飘到人的脚边。正遇到李迩穿着拖鞋下了楼。他的脚步毫不留情地碾在花瓣上,三步两步迈过台阶,走到人行小道上。 他从魏知非手里接过江小瑜的书包,然后就拉着江小瑜往回走。 这几天母亲跟陈叔叔在单位吃饭,李迩负责在家给她做饭吃。 他应该是刚做好饭出来,身上还有股花粥的清香。 江小瑜平时很难见到李迩,也不知他白天都在忙什么。 她被硬拉着往楼上走,有点尴尬。这是忽略了知非小朋友嘛?那么大个人,李迩眼瞎? 江小瑜脚步顿了顿,歪头看他:“这是我的同学,我最好的朋友。” 她在提醒他,应该尊重一下同学。 “饭已经做好了。”李迩匆匆瞥了魏知非一眼,眸间闪过难以名状的复杂情 分卷阅读58 绪。 但他很快移开了目光,而且依然不打算邀请魏知非进家里吃饭,只是很直接地说道:“我没做他的。” 江小瑜从来就没有遇见过情商这么低的人…… 她很无奈地叹气:“那我先不吃了,我要做作业。” 魏知非是陪她回家的。她总不能自己吃饭,却丢下人家不管吧。 李迩没再管她,自己回家吃饭去了。 他对于学习以外的事情管的向来很少,吃不吃一样。 江小瑜等他走了以后,回头热情地邀请魏知非去她家里写作业。 魏知非跟司机汇报过以后,点头同意了。 魏知非进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迩家门的方向,眼里写满了探究。 江小瑜问:“你在看什么呢?” 魏知非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叔叔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江小瑜压低声音:“你小点声,他不喜欢别人喊他叔叔,太老气了。” 魏知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江小瑜无意间看了他一眼,看到的是他乖乖巧巧点头的模样,可脑海却里飞速闪过李迩的侧颜。 一张小小的脸,一张成熟的脸,逐渐重叠在一起。 她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那就是:魏知非跟李迩居然是有几分神似的。 那薄唇,那眉眼,那冷冷的神情。 也许是天底下好看的人都长得一个样? 不对,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俩性格也有点像哦。不过一个内敛一个自闭罢了。 魏知非之所以觉得眼熟,可能是因为两个人太相像的缘故? 江小瑜心里觉得这些猜测很好玩儿,一边慢悠悠翻开了家庭作业。她性子咋咋呼呼的,在学校里基本上就没怎么好好学过习,有了作业也是硬拖到回家才做。不像魏知非,一本本的练习册早就写完了。 沈如安今天又问了她去不去博物馆玩儿。江小瑜碍于面子本想答应他,结果魏知非直接替她拒绝了。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我们要在家好好学习。” 这个“我们”用的就很灵性,直接就划分了团体。 沈如安当时也觉得这个理由很正当,“那正好,我们一起学习吧。” 再后来,林子月也凑了过来:“我也要跟你们一起。” 学习本就是个安静的事情,人多了反而不好,容易乱。 江小瑜一看这都四个人了,连连摇头:“我们还是各学各的吧,有不会的再问老师就行了。” 就这样,周末学习计划再次泡汤。 墙壁上的钟表滴滴答答,不缓不慢地走着。 江小瑜开始写作业。魏知非在一旁看课外书。没有成年人之间的纷纷扰扰,孩子的世界总是如同童话一样简单。 第39章 期末考试很快便到了。 虽然是小学,期末考试仍然很严格。学校空教室不够,没办法分班考。每个班还是派了老师来监考,防止有人作弊。 白老师是低年级派来监考的老师,她今天负责监考三年级二班的英语。 清晨的阳光洒进教室。屋外蝉声鸣叫,窗内扇叶嘎吱嘎吱地转动,又是一个普通的监考日。 但小学的监考不大一样,这里有一群萌娃等着老师招架。 一进门,就会有靠门的小可爱仰着脸问东问西:“老师老师,我文具盒忘带啦。” “老师,你长得好好看啊,你是教哪哪一科的呀?” “报告老师!我同桌他抢我橡皮!我考不了试啦!” 白老师:…… 犹如一个带娃保姆一样,不仅要负责监考,还要安抚娃娃们躁动的情绪。 好不容易发完卷子,又会有一群小朋友齐刷刷举手:“老师,这个题我不会做。” 白老师:???你不会做,问我干嘛??我是教美术的呀,这是在考试呢。 她按捺住糟糕而又好笑的情绪回道:“不会别问我,我也不会。” 于是底下又是一阵骚动,大家开始左顾右盼各自的卷子。 白老师:“安静安静,考试呢,不要交头接耳!要不然叫家长了!” 这招震慑力果然大,没有人再敢乱动了。 “老师,我要上厕所!” 白老师无奈的挥挥手,让他快去快回。 解决完所有的麻烦以后,终于开始正式答题。教室里只剩沙沙写字声。 监考这种活其实是很辛苦的,除了干站着,完全没事可做。 加之考试短则一小时,长则近三小时,漫长的时间都葬送在了无聊之中。 一件小小的教室,瞅来瞅去,总共就那么点人,那么几张桌椅。大家都在伏案提笔,全身心投入做题当中。只有她们这群老师百无聊赖,闲到发霉。 这种时候,白老师为了打发时间,一般会数一数讲桌 分卷阅读59 上有多少个螺丝钉,或者墙壁上有几道裂纹,再不济,那就看底下的学生。 当然只是玩笑。更多的时候,她会选择低头玩手机。 手机玩的累了,就抬头看看,看一眼手表……时间才过去半小时。 翻翻试卷吧。 五分钟做完了。 监考一点也不好玩。 课表看看,座位表看看,学生名单看看。在已经快能背完那些名单以后,她心里直叹气。开始踱着步在底下巡视。 坐久了对腰不好,得下去活动活动,散散步。 她收起手机。正好这个时候英语听力已经放完了,所有人都在刷刷往卷子上写答案。 她一眼就看到,后排有个小女生,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白老师见多了这种场景,倒也不见外。待会儿下去叫一下就行了。只要别耽误收卷子,就算是交白卷她也无权干涉。 这时候,她看到前排有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小男生举起了手。 那孩子一看就是个学霸,摆在桌子上的试卷字体工整,答案清晰。她偷瞄了几眼,大眼看过去,那些选项跟她刚才做的分毫不差。 她正无聊,便直朝他走过去,俯下身子低声问:“怎么了?” 男孩没说话,在演草纸上写下几行字:“老师,帮我叫一下后面那个睡着的。”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如果这回能考过我,我就请她去吃牛排。” 窗外的金光透过窗缝落下,太阳挂在屋檐,校园里一片宁静。 墙外五彩斑斓的蝴蝶仿若跳动的珍珠,从一片叶子弹到另一片花朵上,荡漾着祥和的气息。 倒是第一回 在小学里遇见这种事情——学生让老师帮忙带话。 他们是兄妹吗?这个男生怎么这么暖,像一个懂事的大哥哥一样谆谆善诱。 好萌好软好想捏脸。 白老师收回了心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心里感叹着要是自己家那对儿女有这么和睦友爱就好了。 她瞅了一眼教教室,反正这儿也没摄像头,又不是什么重要的考试,那她就做个顺水人情帮他一下吧。 她才不会承认,其实是春心萌动才答应的…… 白老师忍不住又看了小男生一眼,只见那张白净的脸上尽是暖暖的笑意,仿佛眼底有星星一样。 哎,她这颗老母心快要融化了,好久没见过长得这样又萌又奶的小孩,激动。 白老师拿着纸条,敲了敲后排那女孩的脑袋,板起脸:“别睡了,啊,先把卷子做完。” 其实就算男生不举手,她也会去提醒一声的,这本就是监考老师的责任。 不过,有了所谓“牛排”的诱惑,小女孩爬起来做卷子的积极性可能会更大一些。 白老师把纸条丢给她,用眼神示意:趁着时间还多,快把题写一写。 何况前面还有个小奶娃在眼巴巴关心你的状况呢。 梳着可爱羊角辫的小女生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因为睡得太香,她的听力部分差点没做完,字迹逐渐飘到天上去了,到最后只剩一串鬼字符,应该是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写下的。 只是趴了一会儿,她的脸上就压出一道浅红色的印子。 江小瑜一脸懵逼地盯着身侧站着的监考老师,一边揉着额头。——嗯?怎么了?现在考试都不让睡觉了吗? 她挪了挪位置,好坐的更舒坦一些,下意识接过来老师的纸条,看完上面的字。 那行字横平竖直,规规矩矩,还挺好看的。 有点像李迩的字,又有点像魏知非的字。 她甩了甩脑袋,清醒了不少,反应过来现在正在教室里考着试。 一抬眼,前排的魏知非正坐得笔直,只留一个瘦削的背影。 像是察觉到她在看他一样。他悄悄转头朝她笑了笑。 江小瑜恍然大悟。哦,是魏知非小朋友的纸条啊。 不过监考老师还帮传小纸条的吗? 江小瑜没想那么多,当机立下回了张纸条:“好。” 白老师拿起纸条,不经意间看到小女生胳膊底下压着的卷子。 之前没注意到,现在才看见——那张卷子上的题居然已经做完了。学生下笔很稳,写出来的拉丁字母带着流畅的笔锋和花边,越看越像字帖上的字。 这老师盯着她卷子看了好几秒,江小瑜有点慌,连忙用手挡住,拿起橡皮开始擦答案。 她卷子写的很快,第一遍是写来练字儿的,纯属自娱自乐。 以前都是随便写写,交卷前再擦干净重写。哪里知道今天翻了车,居然被老师给看见了。 快擦快擦,可不能叫别人看见……这花体字母哪里像是个小孩能写出来的字。 江小瑜正忙活着,白老师只是夸了一句:“字儿写的真好看,平时练过的吧?” 江小瑜尴尬地笑,木讷点头。 上回数学课崭露头角的 分卷阅读60 教训还历历在目。不会吧不会吧,这老师该不会要推荐她去参加个什么书法比赛吧?不会真的有这么多比赛吧? 好在白老师并未察觉异常。 她只是监考监得太无聊罢了,喜欢随便逛。不一会儿,她就转悠到别的地方去了。 第40章 离出成绩还远呢,脱离学习苦海的学子就已经如同离开囚笼的鸭子一样,心早已飞出教室。 剩下的课基本上都是自习,然而没几个认真学习的,都在说闲话。吵闹声能把屋顶给掀翻。 即将迎来一个足够长的暑期,谁会不心动呢。 再上几天学,开个家长会,就可以真正的享受假期了。 剩下的这几天,江小瑜充分发挥特长优势,重新干起了老本行:写情书。 虽然她作文写得不咋地,情书倒是编得花里胡哨。上一回写,还是王新虎在学校称霸的时候。因为他租家长,导致二人的业务被校长给一窝端了。 说来也惋惜。有市场的地方就有买卖。虽然租家长肯定是不允许,但代写情书却永远不会过时,只要有异性存在的地方,就会有情书存在。 可写着写着,江小瑜就有点心累了。 没有王新虎那个鳖孙来砸她生意,她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王新虎在的时候,学校里如同一片海,隔三差五被他给搅合出风浪来。虽然糟心,却也有不少看戏的人从中取乐。 如今没了这混世霸王,学校里反而像一滩死水一样。大家都中规中矩认真学习,没了乐子。 王新虎消失了一个星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直到王新虎的父亲来学校拿走他的东西的时候,江小瑜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以后不来了? 王新虎不上学了吗?辍学打工去了? 虽然王新虎平时经常在工地晃悠,还经常向包工头问最近搬砖行情咋样,但也没哪个老板真的敢收童工吧。 他们班主任也没有跟同学提起他的消失,只是把期末补考名单打印了出来,上面依然有王新虎的名字。 青龙帮随着王新虎的离开逐渐分崩离析,剩下的二把手三把手开始拉拢弟兄,各个都想称王。结果帮派反而越分越小,最后直接整合不起来了。 有时候回家的路上会经过王新虎父亲干活的工地,江小瑜在门口徘徊了好几次,都不敢进去问一问王新虎的近况。 虽然只有几面之缘,可直觉告诉她,王新虎父亲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脾气暴躁,动不动打孩子那种。 日上三竿,尘土飞扬,工地又开工了。 气温逐渐攀升,工地门楼底下搭了个蓝色塑料棚,供着凉水和雪糕。三两农民工正光着膀子擦汗,说着闲话。里面没有王新虎的父亲。 工地的看门大爷正在凉棚底下啃着西瓜纳凉,隔着栏杆喊:“哪家小孩儿啊?” 江小瑜不知道怎么说,攥着袖子,摇摇头。 算了,看来今天是没希望了。 老大爷见江小瑜不做声,以为孩子腼腆,又问:“你家大人是谁?” 他以为是哪个农民工的孩子,来工地找爸爸来了。 城市里不乏这样的家庭。父亲在外辛苦劳作,家里孩子嗷嗷待哺,钱跟陪伴,总要有一样被放在后面。 工地里干的都是粗活累活,赚的是个辛苦钱,要不是为了生计,决计没有人会来这个地方谋生。 蹲在工地门口等家长的可怜孩子,老大爷见多了。 “我找王新虎!”江小瑜灵机一动。既然王新虎来工地给他爹送过饭,那么看门人肯定有印象,说不定还知道点什么。她扒拉着隔着栏杆往里面送话,“就是那个胖乎乎的寸头,他好久不来上课了!” “小虎?”老大爷拿着簸箕收拾地上的瓜皮,头也没回,摆摆手道,“那瓜娃子不知道上哪儿混去了,他爹找了他好几天也没找到,早就跟包工头辞职找孩子去了。” 想起王新虎父亲打人时候的狠劲儿,他无奈地摇头:“唉,作孽啊。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回来。” 王新虎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媳妇跑了,就剩个还在念小学的调皮儿子。包工头可怜这对山穷水尽的父子,便招他做了工人,包吃包住,按月给钱。好在这中年人身体好,还有一身力气,干活也卖力,不枉老板收留。 只可惜小虎那孩子不争气,三天两头惹祸,败家子一个。不是在打架,就是在打架的路上。 也不能怪老子打得狠,臭小子娇养不得,得吃点苦头才能锻炼心智。 这不,把孩子给打跑了。 江小瑜一惊:“找了好几天了?还没找到吗?” 老大爷打心眼里同情这对冤家,“是啊,那孩子脾气是真倔,寻他可不得费工夫么。连公安局的都还没打听到线索呢。” 他一边暗自嘀咕,一边斜眼瞅着江小瑜,见她还穿着校服裙子,问道:“唉?你是小虎同学吧?是 分卷阅读61 不是学校里还有什么事儿要交代啊?现在你找不着他,先跟我说说也行,以后我要是见得着他,就帮你转告他一声儿。” 江小瑜连连摇头,退出了大门。 她一路小跑着回到家,初夏蝉鸣不断,窸窣入耳,皆失了声。远处山岗的风,淌过林间的小溪,吹过宅门大院,吹过笔直的电线杆,扰乱了一树浓荫。 这种包裹在平淡祥和日子下的危机,犹如薄雪覆盖下的陷阱,让人难以预料。 她怎么也想不到,事情最后会演变成这样。 只有江小瑜知道王新虎为什么走。她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些拍的证据,那些交给班主任的照片,正在把王新虎推向另一个深渊。也许她不该通过向老师举报的方式来反击这个混世小魔王。王新虎对班主任干的那些事,足以使他极面临退学的风险。这风险还包括东窗事发后来自他父亲的严刑拷打,和街坊邻居更为厌恶鄙夷的指摘。 内忧外患,双重打击,最为致命。 王新虎这个人是有点脑子的,他知道自己不爱学习,不受人待见,留在学校也无足轻重,而待在家里只能等死,所以他干脆跑了。 ——可是他能去哪里呢?小小的河东镇,是他们父子二人唯一的庇护所。他能躲到哪里去呢? 如果连公安也找不到他的话,他还有希望被找到吗?他还会回来吗? 江小瑜心里清楚,以王新虎的性子,就算是饿死也不会回来的。 比起被打死,他宁愿饿死。 她一路未停,跑到路边一棵巨大的槐树下。正值花季,黄花烂漫,远远望去,像极了天边一朵柔柔的云。 槐树下,搭着一个破败的茅屋。 她之前特意去问了地址,这里就是王新虎家无疑。午后静悄悄,只有槐树静默无言,为这个小家奉上最后一片荫凉。 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并未听见屋内任何响动。鼓起勇气走进一看,门是锁着的。 他家没人。 王新虎不在,他父亲也不在。 江小瑜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坐下来,非常的无奈,也很愧疚。如果不是她的所作所为,王新虎根本就不会离家出走,他们家也不会成现在这个样子。 难道真的是她用错了方法吗? 就像踢皮球,你打的越狠,它反弹得越厉害。 孩子也有孩子的意气用事和看事角度,在反击之前,她的确没想到王新虎会如何应对此次事件。是她疏忽了。 水泥地上的垃圾没有人清扫,还稀稀拉拉躺着几个雪碧瓶子。 那些瓶子是江小瑜以前给王新虎的,没想到他竟然真当成了宝贝一样捧回家来了。 江小瑜大概可以想象得到,一个没有收入来源、没有知心朋友、也没有疼爱他的亲人的孩子,每天是如何坐在这个小院子里,看着这些饮料瓶子发呆的。 书包永远是空的,装满了这些饮料瓶子。王新虎就背着它,穿过脏乱差的街巷,承受着一路邻居和孩子异样的目光,去学校,回家,做饭,送饭,回家,睡觉。 江小瑜感受着院子里的凄凉。自古高门出纨绔,却不见得寒门容易出贤才。 错误的教育方式,为微薄薪资放弃的亲情,以及赌气拌嘴下的漠然,都不过是,为贫穷让步的爱罢了。 第41章 王新虎很缺钱,大家都知道。 江小瑜也知道,但她却不知道王新虎的钱都花在了什么地方。 雪碧是她给的,保护费是她出的。王新虎只忙着圈钱,却没有人知道他的钱最后去哪儿了。 江小瑜看到,狭窄的小院里堆了几袋纸箱子,里面分门别类地放满了易拉罐、啤酒瓶、饮料瓶,以及不知道从哪里搜集回来的废报刊。纸箱子外壳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卖fei品。 以王新虎父亲的文化水平是写不出来的。所以江小瑜几乎可以肯定,这几个字是王新虎自己写上去的。 王新虎不仅仅靠着青龙帮圈钱,私下里还经营着捡破烂卖废品的生意。 在其他孩子都在家里吃着母亲做的热乎乎的饭的时候,他可能已经顶着风雨推门而去,在垃圾堆里翻找着瓶瓶罐罐。 一毛钱两毛钱地攒,日积月累,积少成多,他终于攒够了出逃的资本。 所以他才能离家出走还走的这么硬气。万事留一手,日子会好过一点。 江小瑜猜不出王新虎手里还有多少钱,那些钱够他在外面撑到什么时候。说不定还没等他闯出一片天,自己就先被人贩子给拐跑了。 江小瑜寻人未果,只能无功而返。 过了几天,这件事还惊动了学校。每个班的班主任在上课之前都会先问一句:“今天你们有谁见到王新虎了么?” 即便是把每个班的学生都问一遍,也仍然没有人回答的出来这个问题。 王新虎似乎是铁了心要走,走的时候没有透露一点风声,态度毅然决 分卷阅读62 然,以至于谁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学校把事情给压了下来,但私下里却有人还没放弃。 王新虎的班主任小李自费印了寻人启事,组织学生们在课余时间分发。 没几天,那一张张寻人启事就像花一样开编了大街小巷,街上行走的路人都不认识王新虎,但却都知道了他的名字和长相。 江小瑜也决定加入搜寻大军。 她拉着魏知非一起去分发寻人启事。 这时候正临近暑假,天气热的厉害,路上没几个人。她一手举着A4纸,一手撕着透明胶。 魏知非换了一身轻便的服装,袖子撸上去一半,努力帮她扶住小椅子。 高空万里无云,太阳光就直直照射下来,整个空气层都是热滚滚的。皮肤白的人在太阳底下暴晒是最煎熬的,额间满是薄汗。 他扶了一会儿,道:“还是我来贴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马上就贴完这一张了。”江小瑜迅速地贴牢最后一个角,轻盈地从凳子上蹦下来。看着二人一中午的战果,很是满意,“这是最后一张,贴完吃饭。” 要不是行人太少,二人也不会沦落到在电线杆子上贴小广告。 “那个王新虎……他真的离家出走了吗?” 魏知非看着寻人启事上那张笑的憨憨的小学生照片,依然有点不大相信。前不久,他还跟他打了一架。堂堂青龙帮创始人,没有必要为了一点挫折而选择逃避吧。 “他爹已经动身去找他了,你说呢?”江小瑜微微叹气,搬起小凳子往回走,“说起来这事都怪我。跟王新虎的命相比,李老师的车子算得了什么,藏了就藏了呗,我还非要交什么照片。要不是我,他也不会离家出走。” 江小瑜能说出这种话来着实出乎魏知非的意料。在他的印象里,江小瑜永远是一个不会做错事的小姐姐形象,很少反思的这么深刻。他张了张口,“但他本来就做的不对。” 做错了就要受罚,没有什么可回旋的余地。 况且李老师也没有把事情告诉领导,也没有叫家长,已经对他网开一面。是王新虎自己畏罪潜逃,才导致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不是争论对错的时候啦 ̄小朋友,要是有一天你离家出走了,你爸妈肯定会急的团团转的,真的是——要急死人了。” 江小瑜脑袋一晃一晃,小辫子随之甩动。粉粉嫩嫩的脸就像一个团子。明明是萝莉的脸,说话的神情却严肃得如同小学语文老师一样,大道理一箩筐。 魏知非移开目光。 他才不会做离家出走这种傻事。他早就学乖了,就算他离家出走一百天,他的父亲也不会过问一句。 他们巴不得他早点走呢,这样就能省下一大笔医药费。 现在他们又突然下山,千里迢迢奔到学校说要带他回家,不就是听说他的身体已经康复了么? 他那个父亲,又重新把养儿防老的愿望,寄托到了他身上,顺便再向他的外祖父母敲诈一笔费用。 他是绝对不会回去的。 “可是,只在河东镇贴寻人启事也没有用呀,万一王新虎已经不在河东镇了……”魏知非思忖着,分析出种种可能。 江小瑜一下子被这句话点醒了。 她一个激灵,扔掉手里的椅子,“太有道理了。” ——对啊,既然要离家出走,肯定是走的越远越好。 王新虎这个人跟普通的小孩不一样,别人家小孩闹着要走那是为了吓唬家长的,没过多久自己就支撑不下去灰溜溜回家了。 但王新虎从小就没得到过多少爱,性格又独,他要走,那肯定是再也不回来了。 挨揍挨了这么多年,他肯定快恨死他爹了,自然是能跑多远跑多远。 “我有一种预感,王新虎现在人肯定已经在外地了。你想啊,河东镇都是熟人,见了他肯定会告诉公安局的。但这么久了还没线索,八成是已经走远了。” 江小瑜终于明白为什么王新虎的父亲直接就辞职走人了。 没有人比父亲更了解儿子,所以他没有做无用功,而是直接辞职,买了车票。 工地附近的老房子还保持着离开之前的模样,院风扫落叶,居民楼水管的裂缝在往下漏着水,点点滴滴积成了一片水滩,无人理会。炎炎夏日很快将那水渍蒸干,只留一片浅浅的灰尘。中年父亲锁上门,回头看了一眼寂寥的院落,伴随着呜呜鸣笛声,踏上了寻找儿子的征程。 第42章 “说!你们青龙帮平时搜刮的保护费都去哪儿了?” 平日里娇俏可爱的小姑娘挽起裙边,手抄扫帚,堵住了瘦猴和帮里的几个小兄弟。 她一脸凶相,却不叫人感到害怕,反而只想笑。 见没震慑住人,江小瑜提高了嗓门,手里的扫帚猛地一挥:“再不说,今天瑜姐就把你们胖揍一顿。说不说!” 伴随着一声娇喝,瘦猴吓得立刻往后弹了 分卷阅读63 一下。另外几个小跟班也紧跟着往后退,一脸警惕地盯着这个拦路虎。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想当初虎哥在的时候,他们青龙帮哪里受过这点委屈,直接上去就把人给揍了。想不到今天连一个小姑娘都敢来打劫他们。 然而他们是动都不敢动一下的。 因为角落里还坐着一个文文静静的小男孩,抱着书包当做桌板,认认真真写着作业。柔弱礼貌的样子,却比谁的震慑力都大。 他们清清楚楚地记着,老大就是被这个人给打趴下的。连王新虎都没打过的人,他们更不敢打。 好汉不吃眼前亏。瘦猴眼疾手快,扑通一声,抱住了江小瑜的裙子:“瑜姐!” 剩下的小跟班也纷纷效仿:“瑜姐!” 见他们态度良好,江小瑜把扫帚收了起来,好声好气跟他们讲道理:“你们青龙帮收的保护费,可都是不义之财。” “不义之财!” 跟班:“嗯!不义之财!” “那钱呢?该不会被你们几个私吞了吧?” 瘦猴奋力组织语言:“俺、俺们可一分都没拿!全都交给老大了!” 小样儿,怂的。 江小瑜颇瞧不起这种墙头草——现在倒把罪过全往王新虎身上推了。之前用帮里“公款”跟随王新虎吃香喝辣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全都交给他了?”江小瑜一揪他的一领,满脸都写着“侵略”二字,更加凶了,“那他拿钱做什么了?” 瘦猴眼珠子赚了赚,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摇头,“没。老大没有拿钱。钱都给弟兄们买成吃的玩的了。” “是嘛?既然买了东西了,那你们敢不敢找小卖部老板当面对质?”江小瑜眯了眯眼,第一次找到了做黑帮老大的爽点,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要是被我抓到撒谎,你们就死定了!” 王新虎这家里穷,这么多年一毛不拔,吃喝基本靠打劫,还没人见过他去小卖部一掷千金。 这几个小崽子,个个鬼话连篇,不能信。 江小瑜为了套出王新虎的下落,只能先从这几个小跟班身上做文章。 魏知非写完今天的作业,慢条斯理地把本子一个个往回装,拉好书包拉链斜挎在肩上,然后默默走过来,“我去找老板问一问。” “不用,不用,我们也不经常去那里买东西……”瘦猴巴巴地望着他。 “钱呢?” 江小瑜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说实话。王新虎是不是早就跟你们说过,他要离家出走。” 这几天她一直观察着这些人的行踪。王新虎失踪以后,全校都在帮忙找,就只有这些人——王新虎曾经最信任的哥们儿,躲在阴凉地儿歇着,其中有一个还说了句“有什么好找的”。 仿佛料定了是白费功夫一样。 江小瑜猜,别人也许不知道王新虎去了哪里,但这几个人铁定是知道的。孩子藏不住秘密,一定会把自己最珍视的秘密,分享给最好的朋友。 换句话来讲,没有这群狐朋狗友的帮助,王新虎也走不成。 “我不知道。”瘦猴瑟缩了一下,硬着嘴道。 魏知非在几步远的地方看她:下一步该怎么办? 江小瑜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看她眼色行事。 江小瑜找了个墙角坐下来。青龙帮的几个人被五花大绑,逼到墙角。 小瑜大讲堂开课了。凭她孜孜不倦舍己度人的教诲,今天势必得让这几个熊孩子吐出真话来。 江小瑜最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威逼利诱,都没能说服这些孩子。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没劲了,“你们现在包庇他就是在害他。万一他饿死冻死在外头,或者被坏人拐跑了的话,就算你们什么也没敢,也是杀人凶手。” 听到“杀人凶手”四个字,那几个人明显动摇了一下。其中一个瘦弱的小男孩低着头,嗫喏道:“可是老大说了……不让我们说出去……” 瘦猴拍了他脑袋一下,那男孩意识到什么,立刻止住了话头。 现在已经完全说漏嘴了。 瘦猴知道自己瞒不住了,他立刻气馁下来,腰板已经无法像之前那样挺得直直的,整个人软趴趴:“好吧,其实这回离家出走,老大已经跟我们预谋好久了。” “你可别跟老大说是我们说的!”瘦猴鼓起勇气。这话听起来像是要透露大秘密的征兆,而人一旦决定要透露点什么,最后总会不知不觉中抖搂出一大堆东西出来。 江小瑜点了点头。 这份承诺无形之中给了他们信心。几个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王新虎私下里的小心机。比如说他总是捡破烂卖废品攒钱,比如他收来的保护费从没花出去过,再比如他老是时不时地找弟兄们借钱不还。 大家讲的眉飞色舞,并且一致认为王新虎肯定很缺钱。 但他从来都不花钱,又为什么会缺钱呢? 可那些一毛五角的皱巴 分卷阅读64 巴的纸币,的的确确都被王新虎妥帖存放了起来。在所有人都花着零用钱去买雪糕买辣条的时候,王新虎一个人坐在小卖部旁边,馋的口水直流,却从来没有去小卖部买过东西。 江小瑜慢慢听着,想起小槐树下小破院里的纸箱子。这些话都不假,王新虎看起来的确在攒钱,并且目标宏大。 一般来讲,学生只要好好学习就足够了。王新虎当然不可能会攒钱买学习资料。毕竟学费书本费都是他父亲交的,连伙食费也是他父亲出的。一个平平无奇有爹养着的小学生,出于什么原因才会自己偷偷存钱?是为了离家出走? “你们最后一次看见王新虎的时候,他有什么什么异常?” “有,他那几天突然我们哥儿几个特别好。”瘦猴回忆起那天的情形,“那天老大不是被……”他飞快而胆颤地扫了魏知非一眼,“额……被这位……少侠给揍了嘛,我以为他还会去报仇呢,谁知道第二天他就没来上课,放学的时候给我们送了一些好吃的,然后就立刻跑了。” 那天王新虎召集起来几个关系很近的兄弟,分别发了一点吃的喝的,当做小礼物。所有人都挺吃惊的,平日里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也会有送礼的一天吗?但瘦猴第一个反应过来了,老大不会无事献殷勤。也许那点好吃的,就是老大给他们留的离别礼物。 第43章 瘦猴本来是想追上去,可是街上人流太大,挡住了去路,他只能站在学校门口看着王新虎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马路尽头。 后来他的预感果然应验了,王新虎真的离家出走了,而且很是硬气,一走就是许多天。 “就这些?” 江小瑜蹲在小巷子口,听了老半天,最后问,“当时他跑的方向是哪里?” “……记不得了……” 魏知非本来是站着的,听闻此言却跟在江小瑜身边蹲下来,离几人更近了些。 瘦猴心里一惊,身子一动,连忙往旁边挪了挪。 看着架势,仿佛魏知非才是他们老大一样。 王新虎要是再不回来,保不准这江山就要易主了。 “记不得了?”江小瑜重复他的话,放缓了调子。 瘦猴打了个哆嗦,嘴上是在回江小瑜的话,眼睛却怯怯地瞅了魏知非:“记得记得!他往东跑的!没拐弯儿!” 仔细想想,似乎就是那个方向,不会错。 “很好,你们可以走了。”江小瑜拿开扫帚,让出了一条道儿。魏知非也移开了身子,微微冲他们笑了一下。 瘦猴别无他求,就盼着这迎来自由的一刻,连忙抬腿招呼弟兄们走了。 “慢着!” 身后江小瑜忽然来了一句。 瘦猴等人脚步一滞,卡带一样缓缓转过身子,“什、什么事儿?” 天哪,堂堂青龙帮成员被一个小女娃给吓成这样,真是丢死人了。要是让虎哥知道青龙帮现在的卑微处境,不得削他一顿。 不能怪他懦弱,青龙帮现在已经被瓜分殆尽,能扛能打的成员都被挖到了别的小团队里。帮里剩下的都是一些“老弱病残”人士,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骑到自己头上去。 江小瑜勾了勾手,嘴角上扬:“把你们之前收的保护费,全都交出来。” 瘦猴凄惨地哀嚎道:“瑜姐!那是俺们最后的会费了。” 江小瑜:“我知道。” 瘦猴:“我自己也交了保护费的。” 江小瑜:“嗯。” 瘦猴:“那是我的零花钱。” 江小瑜:“嗯,交出来。” 瘦猴心痛地捂眼,乖乖地蹲了下去。 一分钟之后,魏知非已经收集好了这几个人上缴的零用钱和保护费,零零碎碎的,凑成一沓钱。 江小瑜:真是想不懂为什么会有小学生把这些钱藏到身上,就不怕被抢劫吗。 她并不满足于这些战果,冲瘦猴扬了扬下巴:“把你们藏在别的地方的会费也拿出来。” 瘦猴心疼不已——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打劫! 一个小男生泪眼巴巴地望着江小瑜,底气不足的对她进行指责:“瑜姐!你好歹也是青龙帮右护法!你现在居然趁火打劫!你叛变!” 什么叛变,自始至终,姐姐都是自立为王的好吗? 江小瑜摸摸他的脑袋,笑眯眯的样子甚是和蔼,“对,从现在开始我才是老大。” 小男生泪眼汪汪:“你们乡下人都这样的吗?” 江小瑜指着魏知非:“那你问他喽。” 毕竟,只有他算是真真正正地在乡下住过。 魏知非温和地笑了笑,一语不发。 每次他笑的时候,就像空旷的远山落了雪,不带什么温度。一般高冷的人是没有人会去主动招惹的,更何况是家境学习都极为优良的上层阶级。小男生只好收回了指责,跟着瘦猴老哥蹲了下来,“不、不问了。” 青 分卷阅读65 龙帮仅剩的财产被江小瑜清缴完毕。 她把这些钱做了统计,在日落之前,把这些“不义之财”统统还给了那些曾经被迫交保护费的学生们。 算是又做了一件好事。 有一个小男生在交保护费的时候恰巧被江小瑜碰见过。 那时候正是大雪覆盖的冬天,王新虎早早地来到学校堵住他,就是为了来收他的保护费。 江小瑜记得,那回王新虎还在校外的雪地里写下“学你妈”三个大字,也正是因为这几个字,王新虎被叫了家长,也因此才有了之后的租“爹”风波。 江小瑜在把钱退给小男孩的时候,小男孩的眼圈有点红。他因为身形弱小,从一年级开始就受王新虎的压迫,每天早上来学校都心惊胆战的,生怕被王新虎给抓住。日复一日,他都不知道自己被索要走了多少钱了。 虽然江小瑜退还给他的会费并不多,但钱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代表着他崭新的、正常生活的开端。 “听说你们在找王新虎……是吗?” 小男生咬揉搓着小手,咬着唇,似乎在纠结着要不要说出来。 为了报恩,小男生还是说了:“其实……我那天见过他的。” “我看到……王新虎给了一个人很多钱……然后……那个人就给了他一张票,就走了……” 那是一个嘈杂的闹市。小男生因为从小敏感多疑,所以每天上学放学都会对周边的环境格外关注,生怕有坏人或者小混混找自己的麻烦。 那天,他远远的就看见了王新虎。王新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书包,却没有进校门,只是在校门口徘徊了一阵子。 等着青龙帮的弟兄们放学了以后,王新虎从书包里提出来一些好吃的送给他们,然后就走了,走的很快,没有人追上他。 还以为王新虎是又去抓人要保护费呢,吓得小男生很快就躲一边儿去了。 王新虎一路没停,直直与他擦肩而过,也没有多看小男生一眼。 其实收保护费的不一定对被收保护费的人有多少印象,顶多见过几面罢了,真要遇上,还真不一定认得出来。 但是被收保护费的那个,却总是能一眼认出那个欺负过自己的人。 就好比伤害别人的人永远不知道自己把别人伤害了,事后总会抛之脑后。但受伤的人却能把凶手记上一辈子,好多年都在舔舐伤口。 小男生一眼就能认出王新虎来。 由于害怕王新虎认出自己,他一直低着头,不敢大气呼吸。 好在王新虎没看见他,一直往前走,似乎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小男生很好奇,又走了几步,终于鼓气勇气回头看去。 王新虎正站定在一个旅行社门口。他背的书包已经空了,但他还是从里面掏出了很多碎钱,金额有大有小。 他把钱给了一个陌生的大人,然后换回了一张崭新的车票。 第44章 听完被欺负小男生的阐述,江小瑜立刻便反应过来,王新虎这崽种绝壁是买了票贩子的票跑路了。 一个小孩子去买票,店老板肯定不会卖给他,所以他直接买的现成的,估计还多付了一点好处费。 那么只要查出那张票的终点站,就能确定王新虎的目的地。 要找出那张票的买主并不容易,小小售票处,天南海北的过客那么多,谁会记得谁买了一张什么票呢? 江小瑜带着小男生去找了店主。根据他的描述,店主努力地回忆起那天来往的顾客。 可惜的是,店主并不能想起来王新虎拿走的是哪张票。 他拿出一个小本本,上面记录着每天的收入情况。那天生意并不好,只卖出了几张去往外省P城的票,和一些小县城的硬座票。 那么王新虎拿走的肯定就是其中之一。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排除法一一缩小范围。 江小瑜把几张票的信息抄录在小纸条上,带回了家。 短小的一个条子,承载着王新虎那憨批的命运。 打开家门。 陈叔叔也在家里,坐在沙发上,正跟母亲一起看电视。 二人其乐融融,沉浸在自己的哪那一方天地。 看到江小瑜回家,江母只是说:“饭早就做好了,在桌子上,快吃吧。” 母亲很少做晚饭,今天很难得。 江小瑜手里还攥着小纸条,问:“你们不吃吗?” “哦,”江母把视线从电视剧上移开,抱歉地冲她笑一笑,“我跟你陈叔叔已经在外面吃过了。” 江小瑜回了一句:“噢。” 在家里似乎没有什么共同话题。现在的母亲也许更需要陈叔叔的陪伴。 她什么也没说,一个人去厨房盛了一碗饭,胡塞几口,就去了李迩家里。 真巧,今天他居然在家。 李迩面无表情地给她开了门 分卷阅读66 :“干什么?” 他身后仍然是空落落的客厅,跟以前一样朴素的过分。 这个人似乎天生就不懂的奢侈和享受,从不交际,也从不碰烟酒和网络。 江小瑜站在门口,闻到厨房里煮着香甜的粥。 对,又是粥。因为省事,油烟小,所以这是李迩最钟爱的一道晚饭。 李迩煮的粥都比母亲做的饭好吃。 江小瑜顿时又饿了。话说她今天的晚餐真是食之无味。 尽管已经吃过饭,江小瑜还是想来李迩这儿蹭上一顿。家里实在是太无趣了,她宁愿找冷冰冰的李迩聊天,也不想回家妨碍母亲的温存。 也幸好对门住着的是李迩这种避世之人。万一要是个大龄单身猥琐大叔,或者精明的已婚妇女之类的,那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李迩既没有欢迎她的到来,却也没有赶她走。 上一次江小瑜来这儿吃饭是站着吃的。这一次,客厅里多了一把小椅子。一大一小,相对排列。 江小瑜有些惊讶,莫非这个小椅子是给她买的? 那她以后就可以来这坐着蹭饭了。 这说明什么?李迩这个老男人,有的时候还是很细心的。 在这附近,李迩是江小瑜唯一认可的大朋友。整栋楼,其他住户都是拖家带口的,有上班的叔叔阿姨,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每个人都在忙各自的事情,也许是工作,也许是打麻将,总之,没有人跟江小瑜有共同爱好。 同样,也许,江小瑜也是李迩在这里唯一的朋友。 江小瑜不会问李迩的工作,也不会问他的薪酬,更不会问他的人际关系。 而李迩不会过问江小瑜的成绩,不会要求她保持礼貌,更不会把她当一个小孩看待。 一个大人跟一个小孩子相处,其实最是简单。 两个人在毫不重叠的社会关系中,各取所需罢了。 江小瑜坐在那把多出来的小椅子上,一口一口舀着甜粥。味道好极了。暂且能够原谅这里装修的磕碜了。 她把纸条放桌子上,分析这几个城市的名字,以及王新虎最有可能去的地方。 李迩兀自喝完了粥,收拾空碗和筷子去了厨房。 等他洗碗碗筷回来之后,江小瑜还在饭桌上研究那个小纸条。 客厅里的灯不是很亮。李迩又开了几盏,光线更好了一些。 江小瑜还没有找到突破口,打算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把线索交给学校处理。 她敲了敲额头,一抬眼便看到李迩正插着兜站在她旁边,垂眼看纸条上的字。 白色衬衫微微露出莹润的锁骨,修长的黑裤笔直而素雅。 他额间垂落的几绺黑发,遮住了半边眼眸。他伸出一只手,拾起桌上的字条,慢慢看着。 江小瑜盯着他看了几眼,觉得这种侧颜真的是永盛不衰男女通杀,就算是十年后扔到大街上,姑娘们都要争着要微/信的那种。 江小瑜弱弱开口:“老……小哥哥,你有对象吗?” 就该替小区里那些貌美如花的单身妹子们问上一句。这样子的帅哥,谁见谁爱。错过了多么可惜。 李迩:“……” 他冷冷看她一眼:“你觉得呢?” “哦,大约肯定是没有的。”江小瑜撑着下巴,心里惋惜。 她估摸着李迩属于那种不爱出门的人,就算出门也是裹得严严实实,以至于无法让人一睹芳容。一旦有人进入他三米以内,就能感觉得到他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气。 自闭,太自闭了,自闭到能把人吓死。这样的人,不适合结婚谈恋爱。 江小瑜幽幽叹气:“哎,你也怪可怜的。除了我,也没人跟你说得上话了。” 李迩点头:“作业写完了?” 江小瑜:“没。” 李迩:“写去。” 又在下逐客令。 反正吃的也蹭了,玩也玩了,回家睡觉去。江小瑜从椅子上下上,真的就朝门口走去。 “慢着。”李迩忽然道。客厅的灯光线十足,照得他脸上的表情笼罩在一片暖光之中。他看着手上的字条,问:“你抄这些车票信息做什么?” 江小瑜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便紧接着问:“你要离家出走?” 江小瑜:“……” 虽然听起来很悲伤,但这似乎是李迩第一次主动关心起人,实在不该打击报复。 她摇着头说:“不是,离家出走的是另一个小学生,走了好几天了。” 她叹气:“我还在想,他会去哪个城市。” 李迩说:“有照片吗?” 江小瑜:“有。”她带着李迩来到大街上,指着寻人启事上的照片道:“王新虎,一小霸王。” 李迩说:“嗯。” 茫茫夜色间,路灯依次亮起。华灯初上,李迩面无表情,双手插兜,“你回去吧。” 分卷阅读67 第45章 后来那几天,各班还组织了“寻找回家之路”的慈善募捐活动,筹集的钱会全部用来资助寻找王新虎的下落。本来以为王新虎人缘极差,没想到捐钱的人还挺多。 关系差归关系差,真要是到了需要帮助的时候,大家还是愿意出一份力的。 也不排除是因为江小瑜把青龙帮的保护费退了以后大家都有钱了…… 江小瑜把发现的线索上报了。她已经不再去街上贴寻人启事。剩下的事交给大人们去做就好,她如今的身份不方便去做更多的事情。无论如何,她都相信,王新虎一定会回来的。 期末考完的这几天事情少,人也闲。江小瑜本来打算每天去李迩家里玩,两家正好离得也近。 但自昨晚蹭了饭以后,李迩家里便没人了。铁门紧锁,怎么敲门也敲不开。 不知道他又去哪儿了。 李迩这个人一直就是这样,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是个彻头彻尾的独行侠。人际交往简单,来去如烟。一旦消失,谁也说不上来他干嘛去了。 李迩家进不去,江小瑜有点失望,想着还是去找同学玩吧。 但魏知非最近似乎突然开始忙碌起来。顾朗让管家看着他,根本不让他随便出来逛。 沈如安和林子月等人则报了课外补习班,根本就没时间玩。 那样子的话,江小瑜只能待在家里看电视。 可是自从再婚之后,江母跟陈叔叔待在家里的时间变多了。陈叔叔喜欢看财经类频道,时刻关注着股市的动向。江母喜欢看美食类节目,偶尔追个剧,她不懂那些上涨下跌的指数代表着什么,更多的时候是在陪陈叔叔看。 小沙发根本坐不下三个人。 于是江小瑜主动回避,搬了个小椅子,躲屋里写作业。 电视声音不算聒噪。有的时候,她能听见外面二人的交谈。 陈叔叔说:“这支股票价格又涨了,幸好当初看准了时机,入手的早,不亏不亏。” 江母:“你这是有门路吧。” 陈叔叔:“哈,这可不能说。不过看这涨势,还是过几天抛了得了,赶紧出手变现防止亏损。我有个朋友开了家公司,美容产业的,说是要干笔大的,能挣大钱。” 江母:“你那朋友靠谱吗?” 陈叔:“二十年的老交情了,他是试过水的,这个产业现在市场空间占比还不大,潜在受众大,就是缺少资金。一旦办起来,能成。” 陈叔谈起股票来总是头头是道。二人说着说着,便聊起最近医院的盈利状况。现在看病难,医院开的多,医生挣得又少。大多数医生在干主业的同时,还会兼职个副业。医院里也的确有很多同事在炒股当合伙人什么的,赚的盆满钵满,总之比体制内挣钱。 江母有点动心了,笑着说:“行,那算我一个,我也试一试。” 这算是为爱投资吗? 江小瑜默默听着,起身去客厅接了杯水,回房之前,陈叔叔叫住她:“小瑜,考完试了吧?” 江小瑜点点头,“考完了。” 陈叔叔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笑容和蔼,一副一家之主的模样:“前不久我还答应你带你们去旅游,你这几天想一想,你想去哪儿,我开车带你们过去。” “好,我想想。” 她能感觉得到,这个陈叔叔表面上还是跟她过得去的。再一看旁边的母亲一脸岁月静好的幸福模样,她也不好拒绝,打算待会儿直接随便选个旅游胜地得了。 晚饭后,陈叔叔再次道:“小瑜,我要和你妈妈出门散步,你也来吧。” 母亲在门口换好鞋,催促她:“还不快来,非要让你陈叔叔等你么?” 江小瑜放下笔,收拾好作业,出了房门。 初夏的夜是暗红色的,天边的云单薄得清透,黑色归鸟暗淡成剪影,富有极简主义的意味。小镇的街道有些狭长,三个人走着有些挤,江小瑜特意走的快一些,远远把二人甩在后面。 江母在后头埋怨:“你这孩子,跑那么快作甚。” 跟在你们身边,无聊的听你们说话,还不叫插嘴,傻子才会走在你们旁边。江小瑜只当没听见,步调不减,轻轻松松甩了他们一百米。 街道上的人还挺多,有的是老太太,摇着蒲扇乘凉唠嗑;有的是小年轻,带着孩子出来透气。老式小区很少有人能够用得起空调,一个小风扇嘎吱嘎吱摇头晃头,吹得都是热风,还不如晚风凉爽。 结婚以后,母亲的闲暇时间变多了,也有时间出门散步了。 江母一直催促陈叔叔赶快搬过来一起住,这样才像真正的一家人。陈叔叔以前住在单人公寓,现在差不多要把那边的房子推掉,但跟房东退租金有些困难,所以他暂时选择不搬,只是每天来吃个饭就回去了。 江母会趁着饭后散步的机会,把陈叔叔送到他的公寓。江小瑜被迫去公寓里玩。那里装修的还挺雅致的,至少比起李迩家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分卷阅读68 不过去了几次就没意思了,公寓里全是财经和医学方面的书。 客厅中央摆着一张陈叔叔和他妹妹的照片,似乎是旅行途中拍摄的。背景是一片红色的珊瑚岛和蔚蓝的海滩,阳光耀眼,投下圆环晕影,而一头大波浪卷的妩媚女子笑的分外灿烂。而陈叔叔,戴着墨镜,在画面的左半边腼腆地笑着。 江母由衷地夸赞,妹妹长得真俊。 江小瑜说:“我以前怎么没见过她?” 陈叔叔笑呵呵地解释:“她身体不好,常年住院,不在咱们这个小县城生活。” 兄妹二人分隔已久,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陈叔叔信誓旦旦道,等在过年,估计可以聚在一起吃顿饭,一起过个圆满的年。 回家的路上,母亲又跟江小瑜说:“你陈叔叔就是个命苦的人儿啊……他父母都在乡下,不认他这个儿子,就剩个妹妹跟他从小相依为命了。你以后可要对你陈叔叔好一点儿,多关心关心他。” 这几天江小瑜态度不错。母亲以为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能够从父母离异的坎里走出来了,便语重心长地嘱咐她道:“以后,你就把陈叔叔当成你爸爸看待就好。他是真心拿你当亲生闺女看待的,你也不能薄了人家的情。” 江小瑜点头。 江母很满意。小孩子哪里会懂什么是离异,只知道,父亲在母亲在,便是家。她叹着气,摸摸女儿的头发:“慢慢来。人生在世,见的多了,也就渐渐的什么也都能接受了。” 第46章 王新虎失踪的这段日子,魏知非那边也没有闲着。 外祖父母为了争他的抚养权,带着私人律师去谈判。同时又一纸诉状,将魏家人告上了法庭。 理由是他们涉嫌拐卖妇女儿童。 顾家财大业大,动用的人脉都是最有分量的,整个计划进行的滴水不漏。先是拿了蝇头小利吊住这几个村夫,一日三餐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以防人逃跑,再暗中通知了警局的人来拘捕。 即便是没有动用资源,这些人也一个都跑不掉。 一众村民最终落网。 人是在几个破棚子底下抓住的。 这些村民为了下山抢孩子,准备了足月的功夫,却付不起旅费,便邻着无人的公园搭建起几个棚子,当做暂时的居所。这就又涉及到违法搭建的问题,城管们拿着大喇嘛来赶人。他们在拆那些木柴和塑料布的时候甚是无奈,因为对方的数量远远大于城管的数量,拆迁工作进行的很困难。 那些都是在地里天天干粗活的农民,货真价实的一膀子力气。几个村人抽着烟,挡住棚子,站出来,再狠狠一跺脚:“看谁敢拆俺家!?!”凶神恶煞的样子就能吓到一片人。 最后还是叫了民警来才把人都强行带走。 审判结果很快就能出来。经过一系列条款的宣读和审议,魏父只被判了三年。其余的从犯先关押着,直到他们能够交的出修理汽车的费用。 那是一笔不小的数字,而拘留所的村民显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在牢里吃喝无忧,以为放回村子后照样还是好汉一条。殊不知,要重见天日已经不大可能了。 事情尘埃落定。魏知非现在很安全,但顾朗舅舅却不让他出去。 魏知非知道,这个舅舅跟顾家的关系还是很微妙的。 期末考试的成绩会以短信的形式发到家长手机上。三年级二班的班主任为了培养孩子的竞争意识,还自作主张制作了班级的总分排名,供家长参考。 顾朗接到成绩短信的时候只是扫了一眼,便将其清理进了垃圾箱。 魏知非一直等到出成绩的这一天。一听到大门开锁的声音,他便打开房门,来到客厅问顾朗:“我是第一么?” 顾朗反问他:“这重要么?” 顾朗嘴角噙着一丝耐心寻味的笑意,转而点开了自己女朋友的电话,将他冷落在一旁。 魏知非很有耐心。一直等他跟女友你侬我侬地道了别,才幽幽开口:“你是我的舅舅。” 顾朗漫不经心道:“所以呢?” “你不该把我的成绩删除。” 顾朗一点也没有行为被揭露的尴尬,他只是冷笑:“知非,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了。如果你稍微长点心,就该知道,我除了和你母亲一样都姓顾,除此以外——和你没任何的有关系。” 为了遵从老夫妇的意愿,他特意在这里置办了这所别墅,依山傍水,地段绝佳,是个养生的好地方。 原本这个房子是要送给公司一个大客户的,结果只能临时装修成孩子喜欢的风格。 对于这个平白无故冒出来的外甥,他谈不上有一点好感。若非老人家疼爱外孙,想把对女儿的愧疚全都偿还在孩子身上,想必魏知非依旧还在村里玩泥巴吧,又谈何光明的未来。 说白了,毕竟长在山里,不是自己亲自看着长大的,没有感情基础,平日里的关照,不过是表面客套罢了。至于他的成绩,这个挂名舅舅根 分卷阅读69 本就一点也不关心,也不想关心。 这个可怜的孩子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不过都是他施舍的。令他不满的是,他的施舍居然是不自由的,是碍于老夫妇的情面下,必须做出的选择。 魏知非从这些冰冷的语言中感知到寄人篱下的艰难。他沉默了一下,“我以后,会把校信通的电话留成自己的,不必麻烦你。” 他重新回到房间,沉沉关上门。客厅外是富丽堂皇的豪宅风格,卧室里是干净素雅的儿童房风格,一道门,隔开两种截然不同的天地,也为本就疏离的关系划开一道安全界限。 他不怎么出去,顾朗也绝不会进来。 今天之所以不得不出去,只是因为他很想知道自己的期末成绩。 毕竟说好了,要请她吃牛排的。 早知道顾朗会删掉短信,他当时就不该在家长联系方式上面填他的电话。 小别墅空荡荡的,除了魏知非,还剩下几个负责洒扫的女佣,没人与他聊天。在这群别墅区居住的非富即贵,即便有同龄人,也是居于深宅,相互并不往来。 也许这就是富人的烦恼,他叹惋地坐在书桌前,阳光从玻璃橱窗洒进来,木地板踩着有了一丝暖意,暹罗猫睡了一整个下午,如今悠然转醒。 它伸了一个傲娇的懒腰,跳到书桌上,向小主人邀宠。 暹罗猫最终没能等来主人的爱抚,它歪着脑袋,只看见小主人抿着唇把客厅的座机抱到房间里来,根据通话记录,回拨出一个号码。 江小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喂?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吼,我还以为牛排不作数呢。哈哈哈,我跟你说,你瑜姐我这回可是第一名!排名班里第一!!怎么样?想好在哪里请我吃饭了嘛?” 既然她是第一,那么他肯定赌输了。 他说:“看来这次没考过你。但是近期我应该请不了你了,最近要打官司,我不能乱跑。” “哦……这样啊。”江小瑜的话语里满是宽慰,“好吧,那原谅你了。正好我最近也要去旅游,等我回来再说吧。” 那边顿了顿,意识到这边人的沉默无话,顺带引起一个新话题:“对了,话说,你有没有推荐的去处?” 魏知非从橱柜里取出进口猫粮,一小勺一小勺地倒入猫碗里,“……可我哪里也没有去过。” 江小瑜:…… 唉,天又被聊死了。 看不到那边的表情,但不需要想也知道,这个时候的魏知非小盆友一定有一些无可奈何的。 江小瑜知道,他虽然看起来很高冷,但其实心里藏着很多东西。 她又问:“那你最近怎么样了?” 江小瑜想问的东西实在太多,这些问题都被很笼统地概括同一个问句当中。话题一旦宽泛,答者便不至于无话可说。 魏知非默然一会儿,还是道:“挺好。” 其实也没那么好。 他回想了这几天被关禁闭的生活。因为不能随便出门,因此,所有的消息都只能来自于管家。 听管家说,最近魏父入狱了,那些跟着来闹事的村民也一起被抓了起来,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魏知非丝毫不怀疑顾朗舅舅在整治不听话的人这方面的手腕和能力,也许过程颇有难度,但最终使那些人得到了应得的下场。 不管是魏父还是村民,都是他无比熟悉的亲人和邻居。小小山村就像个微型社会,他们一起在泥泞的小山沟生活了很久,婚丧嫁娶,黄发垂髫,相互之间稔熟于心。 但听到他们被抓的消息时,魏知非竟没有一丝波动,心里平静得出奇。 心里没有恨意,也无报复的解气。无论什么人以多大的恶意伤害他,他都无关痛痒。 成长在一个冷漠的环境里,会渐渐将冷漠当做理所当然。 就像顾朗舅舅说的那样,顾家抚养他,不过是念在老夫妇追悼亡女。说者有心,听者却无意。 换做别的小孩子,心理阴影该多大。 但魏知非一点也不伤感。像他这样的人,本就没有光明的未来。如果一定要有的话,那也只能靠自己创造出来。魏家,顾家生父,外祖母,舅舅,也许都不可靠。他要努力学习,比任何人都努力,以后也要努力赚钱,比任何人都无可代替。 第47章 “真的真的挺好嘛?那你为什么会被关着,不出来找我玩。”江小瑜扬唇笑了一下。魏知非算是她魂穿过来以后遇到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她亲手从地狱里救出来的孩子。这个孩子现在为了她放弃了去国外上学的机会,还天天帮她的忙,就像一个小天使一样对她特别好。 那她当然不能任由小朋友独自在家伤心了,得开导两句。 “因为……我继母还在找我。” 魏知非拉开窗帘。 他住在三楼,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周边低处的场景。 铁栅栏森然林立,一个裹着头巾的胖女人正抱着 分卷阅读70 孩子徘徊在门口,进不来,只能对着密码锁骂骂咧咧,态度张狂。 差点漏掉她了。 魏父被抓,村民被拘,那都是因为犯了事。只有继母,因为无罪且没有参与街头纠纷,膝下又有婴孩需要母亲照料,所以被放了出来。 放出来以后,这个女人不仅不回到山里过日安生子,反而丧心病狂地极力打听魏知非的居所住址,当日便抱着不足周岁的孩子前来骂街。 小区保安很快赶到。她被保安架走之后,依然每天都来,坚持不懈,风雨无阻。 人的恒心实在是可怕。 继母看到自己的丈夫和村友相继被抓走以后,孤零零只剩她一人带着个小孩子。整个城镇中没有她的亲人,自己又没有什么钱,只能像个幽魂一样在各个角落飘荡一阵子,却到处碰壁。甚至连回老家的车费也凑不出。 她坚持认定这就一切都是魏知非害的。她越想越觉得证据确凿,愤愤骂起来,当初就觉得这小子是个扫把星,果不其然,才跟着有钱人没几天,就不认自己的亲娘亲爹了。眼睁睁看着亲爹坐牢却无动于衷,真是极硬的心肠,简直就是死东西养出来的白眼儿狼…… 污言秽语频出,声调高昂,足以以一当十。 全小区都能听到她的粗鄙之语,令人无法置信,这居然是一个女性所能展现出来的威力。 怀里的孩子被母亲的样子吓到,从梦里惊醒,哇哇大哭。 一时间,女人的怒骂声,孩子的哭声,家养犬的吠叫声,还有保安匆忙赶到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场面一度混乱,倒让不少人看了笑话。 看笑话的大多都是闲杂游民,真正的忙人是没有闲情逸致听人长短的。 今天看热闹的人不多。趁着保安不在,这女人躲开重重监控,再次蹿到了这里。 她手里抱着年幼的孩子,有脆弱的婴孩作护盾,保安毕竟不敢真的把她怎么样,只能半强硬半客气地把她请走。 但她偏不听,依仗着对方的容忍,很是得意。打定主意要把魏知非领走,一边骂着保安不要脸,一边哭天抢地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她天真的以为,只要拿捏住魏知非,便可以拿捏住整个顾家和明日之光集团,过一辈子养老生活。 她看着绿树掩映下的白色小洋楼,心底里打着小算盘。 只是她的目的暂时还未得逞,就已经受到了重重阻碍。 一连几天,别墅里也没有传出什么动静。 阶层的差距,有时候不是靠死缠烂打能解决的,有些人注定俯视,有些人注定仰望。 有这么一个疯女人在门口堵着,魏知非完全没有办法出门,管家也不允许他出门。 他知道这是对他的一种保护,因此乖乖听话,从不惹是生非。 家长会是管家去开的。管家在那胖女人的注视下,从学校领回来一摞作业本和成绩单。黑色铁门只是短暂地被打开,又很快被锁上。 管家敲了敲卧室门,手里提着魏知非书包,彬彬有礼道:“少爷,您最近需要暂停一切室外活动。” 除此之外,像是为了补偿一样,他还贴心地带回来了一些最新的游戏光盘和玩具。 家里的大小事宜皆由管家调度。上回司机失职,导致少爷限于危难之中差点被野蛮的村民抢走,就已经招致来老夫妇的些许怒火。司机被撤职,管家被训。自那次以后,别墅的安全工作变得愈发严密起来。 只是游戏有什么用呢?魏知非从来不玩游戏,连最简单的俄罗斯方块也没有兴趣尝试。 只要那女人还在外面闹腾,未免令人糟心,犹如一只怎么赶也赶不走的疯犬。 还是跟朋友聊天比较实在,学习学累了,就打个电话,一天的疲惫感都会消除,连楼下传来的嘈杂声音也变得遥远起来。 “赶不走吗?”江小瑜鼻子皱了皱,似乎隐约能从话筒里听见女人的叫骂,不由嫌弃道:“那个女人实在是太讨厌了,我都不想跟她说话。你不要理会她,晾着她就行。” “嗯,我也不想跟她说话。”魏知非煞有介事地点头。 “好了,祝你旅途愉快。我去喂猫了。”外面的声音持续不断,被人听见,只会坏了心情,魏知非迅速放下电话。 暹罗猫从软垫上走来,摇了摇尾巴。 刚刚倒的猫粮被扫光了,暹罗表示那点儿根本就不够。 魏知非搬起椅子,又倒了一次猫粮,看着猫咪低头进食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美好的一天从午后伴随阳光倾泻于心。他站起身,打开窗子,看了一会儿底下的动静。 不知怎的,在保安人群中撒泼耍赖的胖女人突然就不跟他们闹了,而是微微抬头看向了窗台这边。 那一双细小的眼睛滴溜溜转动了一下,死死盯住窗户。 她挣扎出一只手,直指三楼的阳台,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扯出一个笑容:“小子,我看见你了!乖,儿,跟娘回家,今年你亲娘的坟也该上一上了,草疯长,也没个人儿打理— 分卷阅读71 —你都不回去看看她的吗?” 管家闻声颤颤巍巍进了卧室,挡在他面前,替他管好窗户,拉上窗帘:“少爷,该用下午茶了。” 真是不省心。就怕少爷性子软,一个不留神就被那疯婆娘的诡计给骗出去了。那疯女人闯不进来,就开始打感情牌,真当他们这些佣人是摆设呢! 即使隔着窗户,外面女人的哀叫依然不绝于耳。不过可以分辨得出,那声音已经在巡逻队的推搡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万籁俱寂。 第48章 车站是单日人流量最大的场所之一。从发达城市到偏远小站,都设有或多或少的车站,规模不定,条件不一。 王新虎初次孤身一人来到P城,从车站下了车以后,他就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 现在,他敢肯定,没有知道他去了哪里。本次出逃河东镇的计划筹谋已久,实施隐秘,财物齐备,算得上天/衣无缝。 可人算不如天算,王新虎看着犹如迷宫一样的方向牌干瞪眼,后悔自己当时数学课没好好学坐标图,如今居然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 学校里的小霸王,一旦失去庇护,便只能在孤独而又陌生的世界里徘徊。但王新虎心大,包里装着钱,还装着一些食物。他看着P城的入口,恍惚中似乎觉得新生活已经向他张开了怀抱,似乎在欢迎他的到来。 他很自信,昂首挺胸地拐进一家超市。 夏日的太阳正毒,王新虎连续坐了十个小时的大巴车,嗓子渴得冒烟。他瞅着车站服务区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饮料,目光最终定在一瓶绿色的雪碧身上。冰凉解暑的蓝色与沁人心脾的绿色交缠在一起,看上去无比的诱人。 但售价惊人的昂贵。 以前没出来过,他不知道外头的东西这么贵。简直是在宰人! 钱还要省着,花到该花的地方。 超市门口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摄像头冰冷冷地注视着他。王新虎只能中途放弃偷雪碧的想法,丧气地背着书包走出超市。 P城是一个新兴起的城市。天气炎热不减它的半分美丽。蓝天白云,高楼大厦,白色飞鸟,一切新鲜事物一股脑地映入这个村里小孩的眼帘。 路上都是一些颜色炫酷的跑车,跟电视剧里面演的一模一样,里面坐着穿着一身正装的绅士,漂亮时髦的女郎,还有趴在女士怀里悠闲晒太阳的田园犬。 田园犬半睁着眼不屑的睨他。王新虎呸了一声。这年头,连狗混的都比他好。 这里还只是郊区,就已经这么繁华。 王新虎把书包顶在头上遮阳,热辣的夏风依然烫得胳膊疼。 他摇头晃脑地从车站往市中心走。 其实他也不知道路,但那边的楼明显更高,车流量更大,人烟更密集。往人多的地方去总是没错的。 P城居民此刻应该都躲在家里吹空调,街上没有人,只有一辆接一辆的轿车。耀眼的天空下面是绵延错杂的公路,走起来很烫脚。他一人冒着太阳赶路实在惹眼,呼啸而过的车会带起一阵小型沙尘暴,他在漫天尘埃中灰头土脸,一脸愤怒地对上车主漠然的侧脸。 他气得指着车跺脚,得到后面来车催促的鸣笛声。 他哪里见过这阵仗,还以为触发了什么警报装置,赶紧从公路中央弹回人行走道上。 公路恢复了交通秩序,一辆辆车呼啸而过,从未有哪一辆为他停留。好像在这个城市,每一个人,每一辆车都有它的归处,大家来去匆匆,只专注心中的目的地,对待无关的事物没有半点耐心。 王新虎有一种被隔绝的感觉。 脚上的鞋子是脏兮兮的,露出一截大拇指来,全身上下的衣服肥大而褴褛,他傻乎乎地穿着,与这个城市的体面格格不入,一种类似于自卑的难为情主动爬上心头。他赌气般想着,要不是听说他娘在这儿,他才不会来呢。 王新虎之所以敢一个人大胆地离家出走闯荡P城,那是因为他知道,他娘在这里。 这是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当年娘是一个人偷偷走的,没留个信儿,她去了哪里,过得咋样,没有人知道。当然,就算别人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他们。他娘抓回来之后,肯定是要被他爹打死的。 但是这些年,王新虎一直在私下打听娘的消息。 有个跟他娘家人沾亲带故的小舅子有一回在工地里跑腿,无意间提起他娘逃到P城了,并且安了家,过着安稳日子。 挺好的,王新虎想。 但娘可能忘了,她亲儿子的日子,过的可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王新虎脾气倔,死不认错,这回被江小瑜抓住小辫子,铁定是要挨处分的。 他深知自己接下来的悲惨命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跑了。 说来倒也该感谢江小瑜那小妮子给的契机,让他终于有勇气走出第一步。只要见了他娘,什么挨打、什么处分,统统跟他都不沾边儿。他以后就是吃香的喝 分卷阅读72 辣的公子爷,一切都有娘兜着,谁也奈何不了他。 一想到这里,王新虎整个人充满干劲。 小舅子当时偷偷给他塞了个纸条,“你要是真想你娘,到这个地方去找她就成。可别让你爹知道了,要不然你就走不成了。” 王新虎眼前一亮,乐的屁颠屁颠,当下就信誓旦旦地点头保证:“放心,绝对保密,没人知道!”。 小舅子当时已经给他买好了车票,本来说是要免费送给他的。但王新虎从不欠人恩情,执意拿出自己积攒的零花钱,要买下那张直达P城的车票。 在决定彻底离开前,王新虎特地去了趟学校,给弟兄们送了一些离别礼物。 只有瘦猴当时的表情有点不对劲,似乎是察觉出了什么。瘦猴一向聪明,啥事儿都能猜个七七八八。但是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王新虎自然是扭头就跑,不给人问话的机会,直接去小舅子那里拿票去了。 也不知道之后瘦猴有没有泄露他的行踪。 但现在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就算那些人能找到P城来,也没人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王新虎豪气万千,继续往市中心进发。 第49章 他走了一天,从荒凉的郊区走到热闹的市中心。傍晚降临,五彩霓虹闪烁,大家小巷依次点亮照明灯。这是无比繁华的都市,河东镇的人绝对没见过。这等景象,是独一份,只有他王新虎见识过。 是的,只有他见识过! 还有他娘! 王新虎顺着柏油马路一往无前地冲。字条上小区的名字已经被汗水浸湿,字迹变得模糊不辨,但没关系,反正那几个字已经深深烙印在他心里,永远不会忘。 他来到一个高档小区的后花园前,举目望去,全都是不认识的建筑,只好暂时先坐在石头椅子上休息。 这个时间,城里的孩子都放学了,三两成群地从学校奔回家。几个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小孩在楼下玩儿,看见王新虎在那坐着,一动不动,很是好奇。 他们一边玩沙土,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王新虎,彼此之间保持着安全距离。 小孩子沉不住气,有几个胆子大的也爬上石椅,奶着声音问:“大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坐着呀?” 这种小屁孩王新虎见多了,他鼻子哼了一声,凶神恶煞的样子却没有吓到小朋友。 小孩子们都很友善。能住在大城市的高档小区里,家长的收入都是很高的。这些孩子自小受到父母良好的素质教育熏陶,并不害怕他粗鲁的举动,仍然大大方方道:“你是不是没有朋友,那可以跟我们玩儿呀?” “滚蛋!我可不跟你们这种人玩。”王新虎挥手,表示很排斥。 不知怎的,看到这些孩子干干净净的衣服,还有干干净净的笑脸,王新虎心里堵得慌。 一想到河东镇的生活,他就难受。 那里的小孩儿都住在破瓦房里,玩的是脏兮兮的玩偶,吃的是粗粮菜叶,穿的是粗布棉麻。 这里的小孩儿住在气派的高楼里,小区里街道整洁,还有后花园。他们玩的是高级的健身器材和昂贵的玩具,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整齐小洋装。 还有那言谈举止传达出来的良好素养。 他相形见绌,如同见了光的老鼠,无缝可钻。 他暗暗骂着,妈的,这几个小屁孩一看就是用钱和爱呵护起来的小花朵,怎么能跟他这种狗尾巴草玩到一起? 小朋友们都很吃惊,睁大了眼睛:“那你跟谁玩?” 王新虎随便一指,“跟他们。” 小区门口搭了个蓝色塑料棚,支着一根白炽灯,那几尺见方的光亮能照的地方实在有限。塑料棚下面有个老婆婆,正在费力地翻炒着一锅炒面。她带着年幼的孙子,在小区门口摆摊卖饭为生。 鸡蛋的面香飘过来,王新虎肚子咕咕响。他手指的方向,正是卖饭的老太跟她孙子。 这俩人一看就是贫民,在城市的角落里干着辛苦的工作,靠一碗碗炒饭赚点微薄的薪金。这种人,才能跟他玩得来。 小朋友们更惊讶了,“是不是因为老婆婆做饭好吃?” 大家争着表现起来,“其实我妈妈做饭也很好吃哒!尤其是红烧鲤鱼……” 他们以为王新虎只跟做饭好的人玩。饱汉不知饿汉饥……王新虎脑袋快要炸了,想遍小学语文课上教的大道理,也没法解释清楚。他跟这群弱智一样的孩子没办法沟通。 他不耐烦,扬起巴掌,“还不赶紧给爷滚蛋!” 小朋友们哗啦一下散开。 没有人敢再来骚扰他。 王新虎得意地收起手。 果然,他天生威武,气度不凡,不管到哪里,都是大哥大一样的存在。一手既出,万人臣服。 小朋友自己在旁边玩儿了一会儿,陆续被父母叫回家吃饭。楼下的孩子越少越少,笑声在夜色下消散,最后花园里只剩下王新虎一人。 分卷阅读73 一个人漂泊他乡,看万家灯火,每一个亮起的小窗都是幸福的一户人家,亲朋好友温馨和乐,但这一切已经与他无关。 王新虎离开家之前,曾硬气地想,他肯定扛得住。 而现在后花园里有蚊虫嗡嗡,白炽灯照的绿叶油亮亮,紫黑色天空下,盛夏蝉鸣悠扬。他饿着肚子,没有归处。 真到了此情此景,他才发现,硬扛有点难。 他翻起裤腿,露出那几道伤疤,指着伤口让自己看,说:“看见没!这就是你老子给你打的!废物东西,给我记住了!才两天就不行了,打什么退堂鼓?不就是饿一会儿吗,他娘的,有什么大不了的。” 心里这么想,他还是看着蓝色塑料棚下面的大锅直咽口水。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王新虎挣扎了一会儿,摸摸书包里的钱,最终屈服了。 反正带的钱够,不如先买点盒饭吧。王新虎对P城的物价有了心理准备,他蹭到棚子旁边,铁炉子摆了价格牌子。他要了一份最便宜的炒米饭,不要蛋不要肉。 年过七旬的老太太抚了抚鼻梁上的老花镜。她摇着扇子,坐在掉漆的凳子上,一手掌勺,身形佝偻,不知已经做了多少年的饭。还在念书的小孙子很懂事,主动将做好的炒饭端上桌。 王新虎掰开筷子就往嘴里塞饭。 小孙子说:“你还没给钱。” 王新虎狼吞虎咽,呜呜道:“吃完再给。” 小孙子直接扭头看向奶奶:“奶奶!他不给钱!” 老太太走来,步履蹒跚,弯着身子道:“小子,在我这吃饭,先给钱。” 王新虎腿一翘,一副大爷的模样,“我吃饭,从来就是吃完再给,怎么着?” 其实他已经盘算好了,吃完就跑,能不给就不给。他书包里的钱最好留着,明天还要找娘的住处呢。 老太见他这模样,直接把碗端走。小孙子则在一旁上下打量他:“衣衫不整,蓬头垢面,一看就是没干好事,躲着家里人出来吃饭的吧。你这样的我见过了,天天来吃霸王餐,肯定没钱。” 一个小屁孩,怎么整饬人起来一道儿一道儿的? 王新虎怒,满是被小瞧的憋屈,愤然拍桌,“你他妈的,别狗眼看人低!老子钱多得是!”他一下子拉开书包拉链,抽出一张十块的扔给他。 小孙子欢天喜地拿着钱去了文具店买笔。 老太这才把他的碗送回来,“赶紧吃,吃完赶紧走人,我要收拾摊位了。” 王新虎吃完了一顿并不愉快的饭。这群市里人,穷又能怎样,本来以为有多善良呢,没想到就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穷鬼罢了! 他拖着沉沉的步子继续往前走。随便抓住一个路人问朝霞小区在哪里,路人皆是摇头不知。王新虎一头雾水地不停抓人问,最后终于有个老大爷说他知道那地方在哪儿,可以顺路带他过去。 第50章 王新虎很激动,当即就问大爷:“真的那咱赶紧走吧!” 老大爷岿然不动,伸出五个手指头。 王新虎心领神会,从包里拿出张五块的递给他当路费。 老大爷不收,依然伸出五个手指。 “嫌少”王新虎护着包,一脸警惕道,“不行,我本来就没多少钱了,你大爷的,能不能别再坑我了。我自从来到你们这儿地方就没过一天好日子。” 他回顾这几天的惨淡经历,真是越想越心酸,越想越踏马颓废,这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以前都是他坑别人,现在却是别人坑他。一个个的张嘴就要钱,不给钱就翻脸。就看准他人生地不熟,欺负他一个外乡人呢是不是? “小伙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也没义务帮你白干活啊,你说对不?”老大爷贼眉鼠眼地笑,讲起话来头头是道。他头顶已经秃了,被灯光照的发亮。 他一边看着老大妈们跳广场舞,肥胖的身体随着轻快的音乐扭动,无比的快活。 王新虎不太信任他,搂着书包拔腿就跑。 想坑钱,没门。他就不信了,靠他自己的能力会找不到区区一个小区! 大爷给自己满了一瓶二锅头,笑呵呵地看他远去的背影。 夜色微凉,很快便入子夜,城市的喧嚣逐渐消散。黑暗的城,进入沉眠。这个时间点,除了老鼠,便只有一些工作特殊的人还没有入眠。他们有的是环卫工人,有的是拾荒者,有的是不法分子。 王新虎被复杂的路牌迷得晕头转向,方向感全失。 夜暗沉沉,街道上行人寥寥。王新虎放慢了步子,不再火急火燎地跑。 他再没脑子,危险意识总是有的。河东镇民风淳朴,很少出现刑事案件。但人多的大城市就不一样了,人心难测,鱼龙混杂。虽然总体富庶,但贫富差距也大。 很多罪恶的事件,就是因为钱引起的。 王新虎赶路的同时留了个心眼,把所有的钱都藏到自己衣服里。这样一来,就 分卷阅读74 算冒出个打劫的把包抢走,他的损失也不至于太大。 只是很可惜,他所有的预测都没能成真。 他穿过暗淡无灯的小巷,穿过四下无人的立交桥,穿过寂静森森的竹林,也没有人跳出来打劫他。 最后,误打误撞,还真的叫他给找到了朝霞小区。 不知道这个城市里有几个朝霞小区,那小区名字的的确确是这四个字,一个字不差。王新虎有种按捺不住的喜悦,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母亲了,这是他第一回 但是小区大门紧闭,只有刷门禁才能进去。王新虎等了很久也没有人进出大门,只能在大门不远处找了个树桩蹲着,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忍不住睡着了。 这一睡,就不知道睡到了猴年马月。由于赶路太累,整夜未睡,他睡了很久很久,等到他睁开眼睛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下第二天午了。 太阳光有点刺眼。他迷迷糊糊站起来。在树桩子上睡了这么长时间,来往的小区居民居然没有一个人叫醒他,自始至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做自己的事情。 王新虎挠头,瞅了眼小区大门,正好门已经开了,他可以光明正大的混在人群里进去。 接下来就是找到那个单元那号楼。 王新虎迈上楼道楼梯的那一刻,心里怦怦直跳。阔别多年,不知道他娘过得怎么样,是否还记得他这么个儿子,是否还能认出来他?也不知道他娘现在是什么样子,做什么工作,手头富裕不富裕。 他可想一下子蹦到二楼,敲开门,扑倒他娘怀里,告诉她,他来找她了。而且以后再也不走了。 但是真走到了那户家门前,他反而犹豫了。手举在半空,迟迟按不下去门铃。 也许他娘现在就在家里,只要他一敲门,门被打开,他对上的就是那张多年未见的熟悉的脸。 母子重逢,多么令人激动的一幕啊。 王新虎低头看自己,忽然觉得,他千里迢迢不打一声招呼就跑过来是不是也不太好,两手空空的,多不好看,得送点礼物。他下意识地去摸裤兜,却啥也没掏出来,兜里空空如也。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心里一慌,连忙把背包放下来打开翻找。 没有用。无论是他身上还是背包里,都没有钱了。 王新虎心里蔓延出无边的恐慌。他之前之所以胆子大,敢离家出走,全都仰仗身上那点钱了。有了钱,他才能买票,才能喝水吃饭,没有钱,他一定会被饿死。 他站在阴暗寂静的楼道里,第一次觉得这么无奈而无助。甚至连骂人的心情也没有了。 没有钱买礼物,还能怎么样,不买了呗。 凡事都要往好处里想。反正他现在已经到娘家门口了。有妈的孩子是块宝,还能不让他进家门不成?身上有没有钱都无所谓了,反正既然来了这,他就没打算回去。以后的日子,就指望着跟娘一起过了。 他爹算哪门子爹,他没有那样的爹,也绝对不会孝顺他爹。 王新虎如今退无可退,只能怀着复杂而激动的心情敲了门。 门没开。可能是敲门声太小,里面的人没听到。王新虎又按下了门铃。 门铃是坏的,却好歹带点沙哑的铃音。这声音就像是老房子经久维修的木门被推开一样,咔哧咔哧地响起。很快,门里面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王新虎在外面雀跃地等,心里想着,一会儿见了母亲,无论她是欢迎还是不欢迎,他都赖在这里不走了。当初娘是那么那么的疼爱他。娘临走时偷偷抹眼泪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王新虎想,娘那么温柔善良的人,肯定不会不要他的,他只管在这里安心住下便好。从今往后,河东镇的一切,都与他再无瓜葛了。 第51章 门开了一条极窄的缝隙。 缝隙里露出一个男人的困倦的眼睛。他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打着哈欠问:“你是谁啊?” 王新虎说:“我来找牛爱茹。” 他报的是娘的名字,说话的时候,他很有底气,但无处安放的手出卖了他紧张的心情。 他挺直胸脯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并略带敌意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 他对这里除了娘以外的任何人,都没有好感。这男的有可能是娘的新相好——那就表明娘已经有了新的家庭,开始了新的生活,并且不再需要他。 王新虎一想到这里,心就凉了大半。 “不认识,你找错了。”男人转身想要带上门,王新虎赶紧伸出一只脚挡住。 他确信地址就是这里没错。无论什么原因,这是他最后的机会,绝对不能轻易放弃。 他从门缝里探头看去,可以瞥见里面杂乱的摆设,衣物碗碟任意堆放,地上全是烟灰酒瓶,看起来并不像是有女主人的居室。 王新虎还没有看清更多的信息,男人便立刻把他踹了出去,“看什么看?!都说了不认识不认识,还看nmb呢看!” 这男的五大 分卷阅读75 三粗,一身肌肉,王新虎不敢与他硬碰硬。 他无暇顾及其他,着急地拿出兜里的纸条,不停地说:“可纸条里写的地址就是这儿啊,不会错的,我肯定没有找错,也肯定没认错人。” 他心里很急。如果这儿不是,他还能去哪里呢? 他现在身无分文,肚子空空,只怕撑不了多久了。到时候他要么饿死晒死,要么被抓到收容所,被送回河东镇继续原来的噩梦生活。 妈的,苍天不长眼,为啥要给他使绊子! 小学语文书上学过小蝌蚪找妈妈的童话故事,王新虎之前一直坚信自己就像那群小蝌蚪,经历重重磨难以后一定会寻找到母亲,在那之前他必然要扑几次空,他理应对此做好心理准备。 可是现在他忽略了一个最坏的结果。万一小蝌蚪最后没有找到妈妈,该怎么办? 没有找到母亲的小蝌蚪会是什么下场? 童话故事给了小蝌蚪一个圆满幸福的结局。而现实只会给他当头一棒。 对母亲的想念是王新虎心中隐秘的温柔港湾。那男的不会懂这种失落,只觉得这个胖乎乎的小学生很讨人厌,等不及想要赶他走。 “不,我不信!难不成城里还有第二个朝霞小区吗?我娘肯定就在里面,你让我进去找一找就知道了!” 王新虎铆足劲跟他较量力气,手里紧紧拿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子,仿佛打了鸡血一样不管不顾地往里面冲。 他一定要确定娘不在这里才会彻底离开。在此之前,他是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希望的。 男子一个不留神,还真的叫他闯进去了。 半分钟后,王新虎失魂落魄地坐在客厅乱糟糟的沙发上,整个人跟失了魂儿一样,“纸条上写的地址就是你家啊,我不可能走错的。我娘明明应该就住在这里。” 男子给他接了杯水。 他外号叫狗哥,本地人,没什么正经职业,蜗居在一方居室中,已经失业很久了。 他刚刚已经大概了解了这孩子的遭遇。出于怜悯,不打算撵人了,而是捡起来纸条子看了一眼。 狗哥觉得那字迹颇为眼熟,好像想起了什么,“告诉你消息的人是不是一个工地的男的,三十来岁,他告诉你你妈住在这个地址?” 王新虎点头,喃喃自语:“俺娘要是不住在这儿,那她会在哪里呢?靠,那人该不会是个骗子吧?” 他瞬间想到这个最坏的可能,噌一下站起来,想要找那人算账去。 狗哥让他稍安勿躁,“他确实是骗你的,哈哈……不过,不是你自己想要离家出走的吗?要不然你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来都来了,不如以后就跟着我混吧。虽然我那弟兄骗了你,但也是出于好心,这不是想帮你从你爹手里逃出来吗?”狗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跟着我混,以后你不用上学,天天跟着我吃酒喝肉干活就成,保准没人会管你,怎么样?” 这小学生还挺虎的,别人一煽风点火就真从家里跑出来了。他正好缺个打下手的,河东镇那个弟兄给他送来了个免费劳动力,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王新虎思量了一下,便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虽然娘没找到,但是至少投奔了个靠谱的狗哥,他运气也不算差。 最重要的是,跟了狗哥混,他以后就不需要再回到河东镇了,说不定还能靠自己赚笔钱,无比逍遥地过日子。以后他就边赚钱边找娘,总有一天能找到的。 王新虎在狗哥家住下来。 这几天,往日威风凛凛的虎哥甘居人下,成为了一个打杂的小弟。 狗哥此人作息极不规律,昼夜颠倒,也不讲卫生,房间里什么都乱放。王新虎又是刷锅又是拖地,忙到腰疼。酒肉没吃上,人先累了个半死。 狗哥没有工作,无业游民,伙食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有一回,王新虎见他把脸盘放在桌子上,以为他要洗脸,就去添了一盆热水。哪只狗哥拆开一包方便面就倒了进去…… 狗哥从盆里捞出一根面条,含糊不清地对王新虎说:“虎子,要不要来尝尝?” 察觉到王新虎目瞪口呆的眼神,他不好意思地说:“哎,家里最后一个碗摔碎了,暂时还没钱买新的,先将就着用,不然还能怎么地。” 长这么大,第一次遇见这种人。于是王新虎再也没用过脸盆子洗脸。有时看见狗哥神采奕奕油光满面,王新虎都疑心那是不是花生油的光泽。 家里穷的叮当响,狗哥终于决定带王新虎出去干票大的。 第52章 狗哥站在小巷子里,悠闲地抽着烟。他身上穿花戴绿,颇有上世纪九十年代精神小伙的风貌,一件外褂,一条瘦腿裤,脖子上是闪闪发光的金链子,走起路来神气十足。 他已经在这里打探很久了,那群狐朋狗友也在这里踩过点儿。前方五十米远是一处老旧的民宅,没有摄像头,房子后边放满了上班族的电动车和自行车。 他拍了 分卷阅读76 一下身后王新虎的脑袋,压低声音向他交代:“待会儿,你就悄悄过去,把最外面那辆白车偷走,听见没?” 王新虎吓了一跳:“狗哥,你这是要我去偷车?” 他勤勤恳恳干了两天杂活,本来以为跟着狗哥以后能发家致富。结果?就这?那不成下三滥了吗? “这能叫偷?咱成功人士办的事儿,那能叫偷?”狗哥锤了他一下,把他从巷子里推出去,“我这是看你有资质,才想着培养你,还不赶紧表现表现,可别让你狗哥失望。” 王新虎怂了,迟迟不敢迈出第一步。 平日里,干点偷鸡摸狗的缺德事儿还行,那是小打小闹恶作剧,玩一玩也就算了。 这回居然让他去偷陌生人的财产,事情就有点严重。他就算再傻也该知道,偷电瓶车一旦被发现,可是要被警察抓的。 他隐约感觉这事情没那么简单,只能一脸吃惊地盯着狗哥跟他那帮狐朋狗友,久久说不出话来。 此刻,那群人叼着烟,闲闲散散地靠在墙壁上,吊儿郎当的模样越看越像电视上的社会人。 ——自己莫不是误打误撞加入了盗窃团伙? 不会吧不会吧,运气不会这么差吧? 不过仔细一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事?包吃包住还不要钱。没鬼才不正常呢。 也怪他贪小便宜,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跟狗哥拜了把子,答应要跟他好好干。 想不到所谓的好好干,就是去干违法犯罪的勾当。 怪不得狗哥这个人没什么正经工作还无所事事,原来是干这一行的。 怪不得工地里那个远方表舅要发善心骗他离家出走,原来是在给他们团伙输送劳力呢。 怪不得他找不到娘。原来从一开始,这些人就串通起来蒙他呢。 他还是个身家清白的小学生,青龙帮帮主,一世英名可不能毁在这儿啊。 王新虎眼珠子轱辘轱辘转,紧急思考着脱身的办法。 有些事一旦做了,便会难以挽回。王新虎心里着急,却也第一回 如此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孤立无援的境地。 现在王新虎在陌生的大城市根本无所适从,也没有任何其他可以依靠的人。只要他露出一个犹豫的表情,狗哥就会立刻变脸,用眼神示意弟兄们把人看紧,不给他半点机会逃跑。 真是骑虎难下。王新虎满头大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结结巴巴道:“狗哥,你看我年纪还小,笨手笨脚的,肯定啥事儿都办不好。不如今天换别人来弄吧,我看咱哥儿几个都挺厉害的,干事麻利又爽快……” “别在那儿说屁话,今天就该你去了。咋着,连你大哥的话都敢不听了?” 狗哥见他不听话,直接一改这几日的友善模样,啐了口唾沫,铁青着脸狠狠盯着他,“这几天你他妈的吃我的住我的,不得给我回报点儿?劳资现在他妈连个方便面都快吃不起了,当我养猪呢!” 狗哥心里很火大。 其实他一直都打算养个小孩留在身边,知根知底的,好好培养,多发展几个接班人,以后再干活也轻松。最重要的是,他还能利用一下未成年人的身份多干上几单。万一要是被抓了,那也是小孩背锅丢脸,再不济也追究不到他头上来,简直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当初就是看上王新虎的年纪跟那股憨劲儿,力气大。可他没想到这家伙吃的也多,一顿好几碗饭下肚还没见饱。 把他给心痛的呀……这逼崽子在他家混吃混喝好几天,开销也不小,差点把他给吃穷了。为了能让王新虎省着点吃,他装作“不小心”摔碎了好几个碗。家里现在连碗也买不起了,只能用盆吃饭。 “小兄弟,你去不去?不去的话哥哥你狗哥面子挂不住呀。” 边上几个小混混围了过来,里里外外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都比王新虎高上两个头,往那一站,就像是一堵墙。几人穿的奇装异服,身上满是烟酒气,皆不怀好意地盯着他。还有一个喝高了的人说:“我们这可不收不干活的废物,你要是再娘们儿唧唧的,今天就把你卖到大山里去。——你信不信?” 王新虎哭都哭不出来。 他现在心里更多的是战战兢兢的恐惧。 年龄和实力的巨大鸿沟,令他毫无反抗的可能。这几个混混手上的作案工具和匕首棍棒在眼前晃啊晃,闪着寒光。 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里已经不再是青龙帮那样过家家的组织了。 他们若要动手,绝非儿戏,都是真枪实刀地往人身上招呼。 ——他们是正儿八经的黑道上的人,是电视上说的那种穷凶极恶的混蛋! 王新虎不是找不到妈妈的小蝌蚪,他现在是被推进热水里即将被烫死的青蛙。 以为寻到稳妥的归宿,不过是又进入另一个深渊。 “妈的,到底去不去。”一个红毛怪受不了被忽视,踹了他一脚。王新虎踉踉跄跄地奔出巷子。这种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场面有些似曾 分卷阅读77 相识。 曾几何时,他身为青龙帮老大,带领弟兄们找低年级学生收保护费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的。凶恶的嘴脸和行径如出一辙。不同的是,那个时候他是强者,现在他是弱者,位置颠倒了过来。 太讽刺了,不可一世的霸主现在居然这么落魄,要是被兄弟们知道了该多难看。 王新虎握紧了拳头,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想要狠狠揍这些人一顿的冲动。 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叫嚣:拿出老大的威风来!不能给青龙帮的兄弟丢脸! 但他不敢动手。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憋屈地难受,泪珠子一直在眼里打转。一个小屁孩的拳头再硬也打不过这群小混混啊,一个不小心小命还得交代在这。 风水轮流转,这就是报应。 王新虎如今大概能理解那些被欺凌的学弟学妹们的感受了,就像天上有一层黑乎乎的阴云笼罩着,阳光透不进来,世界一片腥风血雨的黑暗。根本不敢抬起头来直视那些人的目光,看一眼便要闻风丧胆,还要被逼着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他们简直就是恶霸。 第53章 王新虎迫于淫威,只能颤抖着走向居民楼车棚。 还没到那呢,前方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提着手电筒高声喝道:“干什么的?!” 做贼心虚。王新虎被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便掉头跑了。连手上的撬锁工具也不要了,一路上丢盔弃甲,蹿得比兔子还快。 但他跑的方向并不是狗哥几人藏身之处,而是大马路。 那里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最重要的是,有很多人,容易混进去。 狗哥最先反应过来,大喊:“抓住他!这小子想跑路!” 那几个小混混怎么会眼睁睁看他跑掉,几个人一块追了上去,蹭蹭几步凌空一跃,便轻轻松松把正撒丫子狂奔的王新虎给摁在了地上。 王新虎因为不服从大哥管教,被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当他被关在厕所里,鼻青脸肿地啃窝窝头的时候,一度望着铁网漏下的一丝光线痛哭流涕。 那是自由的阳光。 外头阳光灿烂,连空气都是自由的。 铁网外面是条臭水沟,人迹罕至,塞满了居民遗弃的垃圾,不断散发着恶臭。王新虎每日以泪洗面,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缩在厕所里强忍着臭味吃硬馒头。 没办法,这几天狗哥给过他机会。他没接受,宁死不从,坚决把斗争进行到底。 狗哥从来不养废物,现在留他一条小命已经算是仁慈了。 狗哥现在既不逼他偷车,也不放他走,就关着他,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王新虎靠馊馒头续命,短短数日瘦了一圈,营养不良,毫无血色。 每天能做的事就是扒拉着隔窗望窗外,眼巴巴盼着有人能来解救他。 只有这个时候,王新虎才会怀念以前的生活。无拘无束,有吃有喝,还能当山大王。 不知道现在河东镇的情况怎么样了呢? 他爹发现他逃走以后,会不会伤心?还是说根本不关心他的死活,照旧打工? 学校里没了他,老师同学会不会不习惯?还是说跟往常一样,有他没他都无足轻重? 青龙帮的弟兄们发现他们老大走了以后,会不会受到别的学校混混欺负?还是说他们已经散伙不干,重新做人了? 一团团的疑问藏在心里。他现在很想知道答案,他现在很想很想回去。 他生活了十年的河东镇,穷且偏僻,但那里的一花一木,一人一景,皆是熟悉且温柔的。这个时间点,街头会有巷尾小贩的吆喝,炒桂花糕的香气,还有红彤彤的冰糖葫芦。放了学,他还跟弟兄们一起和河西小学的孬种们干架。种种回忆皆镀上一层时光滤镜,走马观花一样不断闪现。 这些回忆,都深深印在他脑子里。 民风淳朴的小镇以自己的宽容,庇护着顽劣的孩童。就算他干出再出格事情,也总会有人替他收拾烂摊子。 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后悔自己当初一个冲动就离家出走。 结果没本事,不仅在社会上处处碰壁,反而还把搭进了犯罪团伙,每天被关着。能不能吃饭还要看别人脸色。 这要是在家里,谁敢这么对他?等他被救出去,狗哥那些人一个也别想好过。 只是……他被关在这种地方,谁又能找得到他呢? 他怕不是要被关上一辈子吧。 他越想越伤心,叹了口气,支棱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狗哥似乎在客厅谋划着什么。 “要我说啊,直接卖了得了,我看这小子脾气还挺硬,根本就不是干这行的料。养着没用,还不如换成钱,咱哥儿几个分分。” 他们是人贩子?要把他卖给谁? “前些天儿不是有个买肾的么,卖家在求货源,不如……” 分卷阅读78 王新虎瞳孔一缩,踉踉跄跄往后跌去。 马勒戈壁,这群人居然这么黑!居然还想着买卖人体器官!妈的,那他岂不是死定了! 狗哥一锤定音:“不行,坑害性命的事儿绝对不能做,那赚的都是人血馒头,下辈子要入畜生道的。” 好在狗哥还有点人性。王新虎松了一口气,却不敢放松警惕,继续格外聚精会神地监听。 通过这几天的打探,王新虎了解到,狗哥这帮人组成了一个致力于搞钱的小团体。 这个团体吸纳的都是一些年轻无业的小混混,整日游手好闲,长期盗窃,收入不稳定。因此才想着发展下线,抓一些小孩子装点门面。小孩人畜无害,不引人注目,作案成功率高。 那人又说:“那你想咋子整嘛,有本事你把他调/教得服服帖帖,好歹有点用处。要是他再不听,那就——”说着,队友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王新虎胆战心惊地听着,死死捂住嘴巴,不发出一点声音。 命悬一刻的关头,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哒哒哒。” 在落满灰尘的废气居民楼,蛛网爬满了房檐墙角。楼外无人,安静的可怕。 像狗哥这样混迹多年的老油条,一下就嗅到一丝紧张的气氛,众人神经紧绷着。 他仔细听了一会,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客厅里面面相觑的人:“你们说,敲门的会是谁啊?” “不知道。总不会是警察吧?” 红毛怪语出惊人,大家原本紧张的心情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卧槽,不会吧?”狗哥慌了,从沙发上跳起来,环顾众人,“你们谁这几天犯事儿走漏风声了?” 干这一行就是会一惊一乍,每天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老底被发现了,一旦有不认识的人敲门,总要疑心是不是便衣警察。所以当初王新虎来敲门的时候,狗哥也观望了好久,迟迟没过去开。最后确认安全以后,才把王新虎留了下来。 “没有啊,狗哥,这几天忙着钓凯子,哪有功夫偷东西。”另一个黄毛少年挠头,满面疑惑。 其他人也纷纷表明这几天没有干什么出格的事。 “我看……该不会是……厕所里关着的小子的救兵吧?”黄毛指了指厕所的门,冷静地分析种种可能,“毕竟咱这也算是非法囚禁,八成是给谁看见了,偷偷报了警,或者是他爹妈找上门来了。” “怎么可能,咱们行事这么隐秘,怎么可能会被发现?”狗哥方寸大乱,不由得抓头发,不断埋怨,“真是个累赘。哎——?你们先别出声,我先去门口查看一下情况。” 几人立刻默不作声,屏息凝神,注意力全都定在狗哥即将接近的房门上。 万一真是警察,他们就只能跳窗跑了,绝对不能被一网打尽。 刚刚的敲门声只响了三下,便停止了。 王新虎也在凝神监视外头的情况。狗哥的房子不大,他所在的卫生间处于最里边的小角落里,很隐秘也很逼仄,阴暗潮湿不见天日。 王新虎现在铆足劲想逃出去。 他非常希望外面的人就是来救他的警察叔叔。 呜,救救他这可怜的孩子吧。 狗哥一帮人现在有多忐忑,王新虎心里就有多雀跃。他已经想好了,等门一开,人一进来,他扯开嗓子喊救命。 到时候这些坏人一个也别想跑,乖乖就地正法! 但敲门声停住了。并且再也没有响起过。 狗哥凑到猫眼处往外看,什么也没瞅到,松了一口气。他转身躺回沙发上,对弟兄们摆摆手道:“吓死我了,外头没人,估计是哪家人敲错门了吧。” 王新虎听闻心里一凉。唯一的救命稻草没了,他死定了。 “不对啊狗哥,你楼上楼下都没住人啊……而且刚刚我也没发现有谁进楼了……” 黄毛少年提出质疑。 他的站位靠窗,可以很清晰地观察到楼栋入口的人员出入情况。只要有可疑人员一靠近这里,就会被他发现,并上报给狗哥。 狗哥行业特殊,租房子特意挑的偏僻地方,上下楼都是空房子,没有人住。 如果是本小区的居户,怎么会敲错门呢? 如果不是本小区的,那就极大可能是来串亲戚的。可是狗哥早就跟家里断绝了来往,哪来的亲戚呢? 而且黄毛弟刚刚没有看见有人进楼,那么刚才敲门的,究竟是谁? 此言一出,客厅里的氛围又沉重起来。 第54章 在这分外紧张的关头,敲门声又响起了。 他刚刚看过了,门外明明空无一人。 可空气自己怎么会敲门? 但是现在,笃沉的敲门声的确又响起了。 在厚重的木门外,一定站着一个人,正在一下一下地、用手指叩击门板。 传感入耳,清晰而 分卷阅读79 真切。 “妈的,有完没完,”狗哥骂骂咧咧再次起身,抄起一根棍子就往外走。 无论外面是谁,都别想装神弄鬼地吓人。 他今天倒要好好看一看,究竟是哪个没长眼的来招惹他! 和上次一样,敲门声只响了三下,便如同没入水中一样,再无声息。 就像捉迷藏一样,你来我走,你走我又来。 狗哥一下子把门拉开。 厕所隔间的王新虎已经蹲了许久了。 他一直在等门打开。外面敲门的也许是走错门的普通人,也许是狗哥同伙,也有可能是前来救他于危难之间的警察叔叔。 那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他等人一进来就开始喊,往死里喊,喊破喉咙也无妨,至少还能有一线生机。如果不喊,便只能是死路一条。 但是门已经开了许久,他没听见外面有任何动静。整个客厅寂静得可怕,刚才的热闹仿佛只是一场梦境。只有风吹起窗帘的声音。 狗哥人呢?还有他那群哥们呢?怎么自从开门之后就都没有动静了呢? 刚才那阵诡异的敲门声响得蹊跷,消失得也莫名其妙。 仿佛黑洞一样,自开门那瞬间便将室内的人吞噬殆尽。 王新虎觉得有古怪,忍不住透过门缝往外看。 还是没人,他什么也看不见,门缝里变得一片漆黑。 刚才还能看见客厅的人的。 王新虎倒在地上,双手不住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正是因为有人站在了卫生间门口,严严实实挡住了光线,因此,他才会看不见外面的场景。 一定是有人登堂入室。并且此刻正在悄无声息地站在卫生间门前。 与他,只有一门之隔。 他是谁?他把狗哥那些人怎么了?他现在要做什么? 未知的恐惧如潮水一般令人窒息。 王新虎只能听见锁链断裂的声音。 之前狗哥为了防止王新虎逃跑,特意在卫生间门把手上栓了铁索,一圈一圈地缠绕在那里,固若金汤。王新虎插翅难逃。 王新虎只听见“哐当”一声轻微的响动,那一串铁链便滑落在地。 王新虎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扶着马桶,屏住呼吸。 “回家吧。” 门外想起一个沉静的声音。 就像是来自于缥缈的虚空之中,听得有点不太真实。他不认识这个人,但潜意识里却觉得此人的声音浸透着冷意,一定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物吧。 他不知道门外是谁,不敢贸然出去,但是同样也害怕外面的人进来。一瞬间气血上涌差点没背过气。他等了许久,门也没有被打开。 王新虎还是不敢出去。他一直等着,约莫等了半个小时,也一直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他胆子逐渐大了起来,轻轻将门推开。 外面的人已经不见了。一阵微风轻轻吹拂,卫生间外头的空气是这样清新自由。 他被关的时间有点长,暂时有点不能适应外界的光线,只觉得一桌一椅皆是快活而自在的气息。 貌似没有危险了。但他还不敢撒欢尽情享受失而复得的自由,而是猫着腰,一路从卫生间潜入客厅。 刚才是谁在敲门?那个人进来以后做了什么?狗哥那群人去哪里了? 是谁帮他把卫生间的锁拆掉的? 带着满肚子的疑问,王新虎踮脚溜到附近探出脑袋查看。 狗哥那些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们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不算激烈的搏斗,以全军覆没的惨败告终。 但所幸的是,并没有人员伤亡,他们只是被打晕过去了,看起来短期之内不会醒来。 但是他刚才在卫生间没有听到一丝搏斗的响动。 屋里的人甚至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 不管来人是谁,王新虎都要好好感谢他。 是他救了王新虎的命,他是王新虎的恩人! 恩人现在不在这里,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恩是一定要报的,只不过现在没机会了,当务之急是要先赶快逃跑。 王新虎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连忙出了门,一路狂奔到小区门外。 他路过小区保安室的时候,想了想,进去抓住一个年轻的保安哭唧唧诉苦。 “XX楼XX单元二楼有个犯罪团伙!叔叔救命!” 保安好声好气地安抚他的情绪。眼前这个穿着破旧校服的小孩自从进来以后就没有安静过,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往日彪悍威武的孩子此时哭的像个兔子,眼圈红红的,涕泗横流难以制止。这几天王新虎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从来没有感觉到过什么是绝望。现在骤然放松下来,反而后知后觉体会到劫后余生之感。 他哇的一声哭出来。 他再也不敢乱往街上跑了,他再也不敢离家出 分卷阅读80 走了。 保安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事情不太对劲,叫了几个同事去王新虎所说的地方查看。 经过一番查探,果真发现有一伙不法分子,再与监控一对照,发现他们个个都是偷盗惯犯,早该被拘留起来。 几人被扭送到警局。 王新虎获救并成功完成“反杀”,暂且住在街道的招待所里。 他后来被警察叔叔叫去录了口供。 看守所里的狗哥哭得分外凄惨。 “其实我打算过几天就把这小子给放了的,妈的,太能吃了,吃的比赚的都多。”对于本次落网,他深感痛心,但也表示这纯属是一个意外。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后会栽在一个小学生手里。 只有王新虎知道,狗哥是栽在了一个神秘人的手里。那个来去成谜的人,是他的大恩人。 王新虎一直盼望着能找到恩人。但是恩人很神秘,人海茫茫,毫无线索。 狗哥说他根本就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开门以后眼前一黑就晕过去了。他刚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身在警局了。 小区的监控里也没有发现可疑人员,那天就像一个平常的周末,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不管王新虎怎么问,都找不到有关恩人身份的蛛丝马迹。 王新虎坚信,一定是一个行侠仗义的神秘大侠救了他。那位大侠神通广大,手持炫酷武器解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事了拂身去,深藏功与名。 神秘大侠怎么会被他们这样的俗人给发现呢?既然恩人不想让别人知道真实身份,那他就不去知道,为恩人留出最后一片清修净土。 第55章 招待所的阿姨说要把王新虎护送回家,被王新虎拒绝了。 王新虎想回的家其实不是河东镇,而是他娘的家。 之前落入虎穴的惨痛教训依旧历历在目。王新虎吃一堑长一智,决定此回不能贸然出击,而是要先做好一个周密而安全的计划后再出发。河东镇是不能再回去的,但下一步该去哪儿,他也不知道。 他想留在P城,再打听几天母亲的下落。事在人为,也许真能找到也说不定。 招待所管吃管住还不要钱,简直就像是神仙一般的日子。如果阿姨能不总是旁敲侧击地问起王新虎的家在哪里就更好了。王新虎守住最后的底线,始终不肯说。他才不傻,说了的话就得被送走。那样他就再也没机会找他亲妈了。 他无论如何也要多留几天。如果找不到,就跟招待所的阿姨说实话,直接回河东镇。 只是一想到回去以后的下场……王新虎就肝疼。他走的雄赳赳气昂昂,回的落魄狼狈,还要面临一系列亲友师生的拷问。可怎么办呢。 寻母之路困难重重,回家之路亦然。 王新虎坐在小区后花园的石头椅子上,不住地叹气。他手里没有照片,也没有更为详细的信息,光靠一个名字来寻找一个人的下落实在艰难。 王新虎每天充满希望地出发,又失魂落魄地归来。找了几天没有头绪。今天他找累了,干脆坐在第一天来时经过的小区里观望。 又是放学的时间,又是同样的地点,一群富人家养出来的孩子在楼下玩,蓝色塑料棚依然支着白炽灯,细小的飞虫围绕着那点光亮盘旋,饭香飘荡过来。 “啊!大哥哥是你啊!你怎么又在这儿啊。” 之前跟他说过话的小孩子看见他,大惊,脸上全是兴奋。 他们屁颠屁颠从土坑里飞奔过来。 王新虎算是这里的新人,自然引人注目。小朋友们对他充满了好奇:他不上学吗?他家住在哪里?为什么他没有大人在身边陪着? 王新虎现在没有心思搭理这些天真的小屁孩。他有点饿,但暂时还不想回招待所接受成年人的管教。要说起来,还是这儿的地摊上做的炒饭香。 可惜,他的钱早就丢了,连一份十块钱的炒饭也买不起。 “大哥哥,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啊,妈妈说要多跟别人交朋友,你愿不愿意当我们的好朋友呀。” 小朋友看着大哥大的眼神满是纯净。 王新虎看着这孩子穿的挺好,家庭关系又和谐,顿时动起了歪心思。 他稍加思忖,终于一改之前不耐烦的模样,痛快道:“玩?哼,你虎哥我忙得很,那个词叫啥来着——日理万机。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浪费我的时间的。想跟我玩,得交钱。” 他现在很缺钱,而这些小孩子不缺。他拿他们的零花钱去买个炒饭,算不算劫富济贫? 小朋友瞪大眼睛,很难为情的样子,小手往自己的衣兜里翻找着,最后掏出一张红红的票子。 王新虎眼前一亮,一把将钱捞过来。 这些小屁孩真他妈有钱啊!他长这么大还没碰过一百块钱的票子呢,这群小孩果然是富二代,大额票子随随便便就给别人了。 王新虎原本还有一种坑害小孩的愧疚感,现在连一丝丝的愧疚也没有了 分卷阅读81 ,心里只剩下激动。拿着钱的手不住颤抖,开心的要死。 这种仇富的心态令他无比心安:对于有钱人,一百块钱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于他这个穷人来说,可是一笔巨款,够他逍遥好一阵子了。 小朋友刚亮出来的票子被王新虎麻利地夺走,顿时有些慌乱,似乎是想反悔,扭扭捏捏想说什么。 “那是爸爸给的买药的钱……”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钱归我,我陪你玩一天,一言为定不许变。”王新虎哪里会管那么多,打断他的话,无比满意地把钱揣进兜里,昂首阔步地往塑料棚那边走。 老太婆的饭棚子不远,走两步就能到。只是因为还没到饭点,所以顾客稀少。 王新虎不顾小朋友的阻拦,把票子递给老太婆,豪气万千:“来份蛋炒饭,加蛋加肉丝,找钱。” 小朋友亦步亦趋地跟着,小手绞着衣角,几乎是要哭出来了。 王新虎见他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很是恼火:“真是恨铁不成钢,虎哥陪你玩一天,你够有面子了吧,还在这哭哭唧唧啥。” 老太婆用围裙擦了擦手,端着一碗米饭走过来。她把找的零钱给王新虎,便搂着小朋友的肩膀到了一边,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一张一百的塞到他手里:“好孩子,这是奶奶送给你的,快给你妈妈买药去吧。” 小朋友抹着眼泪走了。 老太婆冷眼盯着狼吞虎咽的王新虎,自顾自在他对面坐下,慢慢道:“那孩子母亲生病住院了,你咋能坑他钱呢?” 王新虎置若罔闻。 什么坑钱不坑钱的。吃饱饭才是王道。反正钱已经到手了,其他的一切跟他没关系,她爱咋说咋说。 小孙子窝在煤炉子旁边写作业,他手里握着的笔是刚买回来的。前几天没零钱,就等着王新虎吃完赶紧给张零钱买根钢笔。自从买了钢笔以后,他写作业的速度快了不少,字也好看许多。 他一边写着算术题,一边飞快地往这边瞅,高声喊了句:“奶奶,你给他的肉丝放多了。” 听闻此言,王新虎扒拉肉丝的速度立刻加快,生怕到嘴的食物飞走。 他可没要肉丝,这肉是老太婆自己加进来的,不能再用这个理由找他要钱了。他是不会给的。 “知道了,多就多吧。” “想不到你们还挺会充好人的嘛,之前不还只认钱不认人么?” 王新虎吃饱喝足,心情好了很多。他重重敲了下桌子,一副不良少年的做派。 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说话的时候呜呜咽咽,有点好笑。 他才不会感激老太婆呢。上回那个逼他给钱的仇反正他是记下了。让他不痛快的人,都别想痛快。 “认钱咋了,有错吗?谁出门在外不是为了混口饭吃。你真以为住在这大楼里的都是有钱人?” 老太太指着棚子旁边贴的广告,慢慢道。 “看见这一排排招租的小广告了没?不少小年轻在这里都是租的房子,每个月就那点工资。” “那个小孩的爸爸更难,还要照顾生病的女人,刨除房租就没剩多少钱吃饭了。——你当真以为,他们的钱是好挣的?” 王新虎颇感兴趣地看着她,示意她接着说。他倒要看看,这老太婆来找他兴师问罪能问出个什么名堂来。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子有些湿润:“就刚刚那个小孩,他父亲一人打三份工,日班夜班轮流上,每天累得要死要活的,不就是为了寻条出路吗。你倒好,还去骗人家的药钱。” 饭棚子旁边的高档小区是近些年新建的,地段偏郊区,好在离地铁比较近,人流量大。 本来小区的目标人群是来大城市打拼的有为青年。可是在大城市的生存压力太大,真正的有为青年是不会来这里买房子的。招租广告贴了一张又一张,最终这里住下的,大半都是买不起房的租客。 “所以,我才想着把钱换给孩子。不是为了逞英雄,也不是为了在你跟前做戏。而是为了教你怎么做人。” 租客忙着攒钱买房,没有闲钱出入高档餐厅和娱乐场所。而老太婆的饭菜物美价廉,满足了他们的早晚餐需求。因此塑料棚才能驻扎在这里,养活了一代又一代的打工族,也养活了祖孙二人。 大家之间关系融洽,自然应该相互帮扶。一百块钱不算什么,却也许能够温暖一个家庭的心。 “孩子,我老啦,也管不了那么多啦,但咱做人要凭良心,出门在外,认准这个理儿,总错不了。”老太婆往他碗里又加了个荷包蛋,“今天的饭算我老太婆请你的,吃饱了,从哪儿来的,就回哪里去吧。” “为了一点烦心事,出来逛逛,可以。但是小心出来逛的久了,就忘了回家的路喽。” 第56章 王新虎看着碗里的蛋,陷入了沉思。他看看这狭窄昏暗的小棚子,脑海里闪过狗哥那些人乱糟糟的生活画面。 这就是最底层人民的生活现状,令人窒息的 分卷阅读82 真实,为了一点钱而失去了最后的底线,最终害人又害己。 这就是最底层人民的生活现状,令人温暖的真实,明明很缺那点钱,却仍然不惮将最后的善良施舍给一个陌生的小孩。 仲夏夜的市区花园门口,五尺见方的小棚子下面,苍蝇绕着灯光飞舞,暖黄的灯光犹如灯塔,指引一个迷失方向的不归人。 棚子下,有埋头刻苦学习的小孙子,有日日掌勺身形伛偻的老太婆,有拿着零花钱去给妈妈买药的小孩子,也有一个已经离家太久的流浪少年。 他顿时哽咽了。所有人都有自己为之奋斗的目标,但好像就他自己没有。 其实从他一开始来P城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不管是谁,大家都在努力,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努力赚钱。只有他格格不入,因为只有他没有一个值得付出的理由。他很自私,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快乐。 认真想一想,父亲在河东镇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吧。在烈日炎炎的工地上挥汗如雨,肩膀跟脖子被太阳晒成黑白截然的两个颜色,却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表露过半分疲惫。 他爹喜欢打人,一喝醉谁也拦不住的撒泼。天晓得,他爹自己在工地里又受了多少委屈,无处诉说,只好借酒浇愁。有时候从二楼的担架上摔下来却一声不吭,就是为了剩下来医药费,给他交书本费。 王新虎一直都知道,只是装作没看到。 邻居毫不留情地指指点点:“那小孩,学习不好,整天净混,丢老子的脸,能不挨打吗。” 他总觉得他爹对不起自己。可他自始至终,似乎也没做过什么对得起他爹的事情。 从小到大,王新虎从来都是臭名昭著惹人嫌。邻居看他的眼神总要带上几分轻蔑,表面上客客气气什么也不说,转身就叮嘱自家娃儿不要跟那个叫王新虎的坏小孩玩,小心被带坏了。 父子俩其实挺惨的,不仅是王新虎。就连他爹每次上班的时候,也总要经历一遍邻居鄙夷轻视的目光。 成年人的世界往往更加冰冷敏感。但他就当没看见,披上工装褂子,双脚稳稳踏在青石板路上。那条充满恶意目光、却看不到半点希望的路途,他每天都要走上一遍,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一日也没有间断。 王新虎已经记不起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饭棚子了。他只记得,自己当时把手里找的零钱全都放在了桌子上,一分没有拿走。 确实,他不该、也不配拿那些钱。挣钱很难,花钱却如流水。 他有些理解爹的生活状态了。也稍微能够理解生存的不易。 只是,他还是很想很想见上一次自己的亲生母亲。 太长时间没有见到她了。 就像老太婆说的那样。他怕母亲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也害怕母亲把他这个儿子给忘了。 母亲是他最后的念想。王新虎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点难搞。 ——在茫茫人海里找了这么久也没有找到,还要继续找下去么?母亲到底在不在P城呢? 王新虎看着这个繁华的大都市,躲在破败的一隅,望洋兴叹。 夜色渐浓。王新虎站起来,在昏昏沉沉回招待所的路途中,他再次遇到了那个之前宰他未遂的老大爷。 和前几天一样,老大爷光着膀子,坐在小凳子上,一瓶二锅头助兴,看着来来往往的过客。 也许是等着宰下一个顾客。 王新虎幸灾乐祸:“怎么着?没坑到钱?” 这老大爷不是什么好人。他看着大爷无人问津的样子,颇有点解气。 看吧,就算没你指路,虎哥我照样找到了朝霞小区。就是不给你钱,气死你气死你。 大爷优哉游哉地点了根烟,压根不理他,烟雾渐渐升腾中消散。他直接越过王新虎的话题。 “外地人?身边咋没个爹妈带着?” 王新虎沉默,不敢说自己孤身一人离家出走才来的这里。万一这老大爷也是个人贩子,那他就很危险了。 “来这找人?找亲戚?” 王新虎一惊,不免警惕几分,“你怎么知道?” 大爷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样,“来大城市的外地人,要么是打工的,要么是来找打工的。” “我在这活了大半辈子了,还是第一回 见你这样的小孩。”一个人就敢跑到陌生地方,找不认识的人问路。 王新虎回敬:“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回 见你这样的大爷。”老大不小了还老想着坑一个小学生。 二人客套一番,大爷开门见山:“来找谁?” 王新虎看着天边的残阳,表情凝重:“我娘。” 大爷:“叫啥名儿?” 王新虎白他一眼:“跟你没关系。别问,问就是没钱。”如果他说出了娘的真名,这大爷保准又会说:“这地方我熟,给我五百块,我带你去找你娘。”开玩笑,他会上第二次当? 大爷拿着蒲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这小崽子脑瓜壳 分卷阅读83 子里都想啥呢?要我说啊,别找了,找不到的。” 王新虎一听,很生气,“你凭啥说我找不到?” 老大爷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他收拾收拾包袱,开始摆摊。 这个时候王新虎才注意到老大爷身边还有个包袱,他坐在这里其实是为了卖东西。 等到此时暑气散去,夜间的凉风吹起,路上的人就多了,适合卖东西。 老大爷卖的都是一些小物件,零零散散的,有茶杯有酒瓶,看着都是从零售商场批发过来的劣质产品。 王新虎噘着嘴,恼火地看着老大爷卖东西,就是不肯走。 有顾客来问价,拿起一个小茶杯挑毛病,毫不留情,价格一下就砍一半。 大爷不同意,顾客边腹诽边讪讪离去。 很长时间过去,老大爷一件也没卖出去。 不肯降价,一心想钱,能卖出去才怪。连他王新虎都懂的道理,这个大爷怎么就不明白呢。 王新虎坐在旁边乘凉,看着这一地的零碎物件,“你就靠卖这,能赚多少钱啊?”俗话说薄利多销,但也没见这大爷卖出去个啥。 他揉了揉鼻子,考虑着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尝试摆地摊赚点钱维持生计。 但是感觉摆摊还不如卖饭好,方才那个饭棚子里至少还有个遮风挡雨的,而这个大爷的摊位上却连个遮阳伞也没有。 虽然如此,大爷占据的地理位置极佳。十字路口比别的街道人流量都要大,顾客也明显比饭棚子那里的人多。大爷显然是个很有占地经验的老手了。 老大爷悠闲地吐着烟圈。为了占到一个摊位,像他们这样的小贩,每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要骑着个三轮车来占地儿,晚了地方就要被别人占去了。 每到城管来检查市容市貌的时候,便会上演一出出扣人心弦的精彩追击战。小贩时刻提心吊胆,一听见城管的大喇叭便飞速收拾包裹疾驰而去,生怕东西被扣押。被勒令交出摆摊工具的小贩不顾身后警车长鸣,跳到三轮车就走,来去如电,令人瞠目结舌。 生活在这样的压力之下,还能要求赚多少呢? “人老了,赚不赚吧。够吃就行。”老头揪着花白的小胡子,招呼着来往过客。 王新虎看着他身上常年未洗的短袖,有点嫌弃。穷成这样,怪不得喜欢宰客。 “那你孩子呢?你这一大把年纪,怎么还让你自己出来挣钱?” 第57章 老头嘿嘿一笑,像是没看到王新虎眼里的同情。 “哼,就那几个孩子,发达了就忘本,连我也不认识喽。——不认识就不认识吧,我又不是养不活自己。”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也不生气,表情是分外的平静。 旁边卖糖葫芦的大妈插了句嘴,“要我说,您那儿子闺女当初就不该养,狼心狗肺的,也不孝顺,养他作甚?” 从谈话中,王新虎逐渐摸清了情况。 这老大爷是本地人,独居。 他的孩子都是上过大学的高材生,毕业以后在大城市里过得不错,结了婚生了孩子。但他们嫌照顾老人麻烦,三个儿女,居然没一个愿意赡养他的。 老人自尊心强,一声不吭,靠捡垃圾摆地摊糊口。 为了不给孩子丢脸,他从来没有主动上门找过他们。 因为他不想因为自己捡垃圾而让他们丢脸,也不想让他们为难。 王新虎看见老大爷随便堆放在地摊架子上的饭盆,脏兮兮的。 大爷上班的时候不回家,直接在摊位上吃饭。饭碗是铁皮材料做的,边缘都生了锈,套上一个塑料袋,就能装面条了。 王新虎估摸着之所以装个塑料袋,是为了省去洗碗的麻烦。袋子一扔,下一顿还能接着用。 “那你老伴儿呢?” “跑啦,早跑了,二十年前就跑了。嫌家里穷。唉。” 大爷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讲起以前的事情,他心里全是生活的无奈。 老婆跟别人跑了,他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好不容易把孩子抚养成人,结果一个懂事的都没有。 “那您这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王新虎很惊讶,蹲在地摊前面,半步也不肯挪动。 他对老大爷的悲惨身世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原来这就是人生百态。 生活不如意十有八九,跟大爷一比,他那点遭遇算的了什么?王新虎至少还有父亲可以相依为命,大爷却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咋了,小子,你打探那么清楚干什么?上好你的学就成了。” 老大爷再次拿蒲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我七八十岁,还能有几年活头?到时候两腿一蹬,棺材一盖,啥也没了。你还有大半辈子时间呢,还不赶紧回家干你的正事儿?” 王新虎最听不得别人这样说话。什么活不活死不死的,啥都没有活着强。 老大爷实在是太惨了。 分卷阅读84 王新虎一生中路过无数个路口,也驻足过无数个摊位。他以为大家都是为了钱,一心钻到钱眼里,却没有想过,原来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和苦衷。 也许再过几年,这个街角的摊位会换成别人的,在这里摇着扇子看对面大妈跳广场舞的老大爷将不复存在,或化为一抔土,长眠于野草萋萋之下,变成某个蛛网生尘的角落里一个黑白遗照。 会有一小部分人记得他,但是很久很久以后,那部分为数不多记得他的人也会离去。 街上踽踽独行,被岁月压弯了腰肢的老妇,也曾是鲜衣怒马笑声如铃的少女。而街上身形窈窕岁月静好的少女,也终究有一天,会变成老态龙钟的耄耋妇人。 时间从来不等人。 王新虎想起现在应该孤身一人守在家里的父亲。 母亲对父子俩这么多年不管不问的态度,令王新虎莫名生出几分怨念来。 究竟是有多绝情,才会狠心抛下年幼的儿子,这么多年没回来看过,甚至连封书信也没有。 王新虎从老大爷的身上,依稀看到自己父亲的影子。妻离子散,茕茕孑立,靠着力气活赚钱养家,到头来迎接他的是人去房空的院落。 如果王新虎不回去,也许父亲就是下一个摆摊的老大爷。忙活大半辈子,忙活的毫无意义。 为什么母亲当初不带他一起走? 他突然理解了,其实母亲走,原因是多方面的,除了受不了父亲,还忍受不了贫穷。 娘是正经人家的女儿,没吃过苦,天生的小姐命。 那时候家里多穷啊,到了梅雨季,屋外下大雨,屋里漏小雨,连窝窝头也要分成半个半个的吃,门前耗子成队过,吓得娘哇哇乱叫。 娘带上王新虎,只不过是带上一个妨碍她再嫁的拖油瓶罢了。 “你老伴……后来回来过没有?”王新虎情绪低落,声音有些颤抖。 老大爷低头摆弄着茶杯,一边道:“没回来过,但我去见过她。她跟个煤矿老板跑的,穿金戴银,多风光,可惜……”老大爷吐了口烟圈,在云雾缭绕中沉沉叹道:“走的比我早,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但是不可惜。走了一个,他还能再娶一个。日子虽然清苦,过得反倒充实。 “唉,小伙子,你年纪轻轻的,问这么多有啥用?你要是不买东西,就别蹲这挡我生意。”老大爷不耐烦,挥舞着扇子开始赶人。 王新虎往后跳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从裤兜里翻出一点零钱,全数放在老人跟前:“都给你了。还是你比较惨。这些钱……就当我回家之前给你留的礼物吧。虎哥我今天发发善心,资助一下弱小。” 老大爷实在惨,他能捐助一点儿是一点。 不知怎的,自从听完他的故事以后,他每次看见老大爷,都能从他身上看见父亲的影子。 他爹就跟这小老头一样,脾气不好,而且经历也相似。 这令王新虎极为动容。 当年娘走的时候,王新虎曾答应娘要好好孝顺爹。 为了防止爹重蹈老大爷的覆辙,他终于决定回家了。为了他爹前十年的默默付出,为了那个风雨飘摇槐花飘香的草屋,也为了临走时娘最后一句叮嘱。 还是……不要去打搅娘了吧。她现在跟着别人,一样过得很好。 他贸然闯入,是不速之客,不一定受到主人的欢迎。 要是娘想他,自己就会回来找他的。 一个真正在意你的人,即便隔着重重山海,也会翻山越岭来找你。 一个不在意你的人,即便你走了门前,那扇门也不一定为你敞开。 被打一顿那就被打一顿吧。 父子俩,就是俩刺猬,互相伤害久了,等伤口结疤,变厚,便不会再痛。 有些人注定了要相依为命一辈子,而有些人注定只能活在回忆里。 “就这么点儿?”老大爷迅速地将钱揣进怀里,却一副不满足的样子。 王新虎怒,拍拍屁股走人。 “爱要不要,小爷就剩这么点,还嫌少?活该你穷。” 夜色茫茫中,一道清瘦的黑色身影出现在昏暗灯光之下。 他走起路来没有半点声音,一个人沿着僻静的小路,一路走到十字路口,经过摆摊大爷的摊位,再经过饭棚子旁,很快便隐匿于黑暗之中。 来去匆匆,如蜻蜓点水,了无痕迹。 老大爷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咧嘴笑了笑,哼着小曲儿,开始收拾地摊上的东西。 他的座位底下赫然多出了一个皮箱。他掂了掂,分量很足。 他抱着箱子,背着包袱,慢慢走到饭棚子下。 小孙子兴高采烈地跑过来:“爷爷!” 老太婆头也没抬,“事情都办完了?” “办完了,钱都拿到了。那小兔崽子也该回家了,不枉咱演了一天的戏。”老大爷坐在凳子上,抱着小孙子亲了一口,“走,爷爷带你回家买好吃的。” 分卷阅读85 第58章 前几日,一个神秘的年轻人突然找上门来,让他们夫妇二人关照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学生。 年轻人没露脸,只淡淡表示,事情办完后,对方愿意支付一笔不菲的演出费。 只要王新虎最后主动回家,便算任务完成。 老大爷抽着烟,有点费解。是他落伍,跟不上年轻人的思维了吗?为什么还有人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劝一个小孩浪子回头,办法多得是,那人却偏偏选择了最麻烦的一种。 一定是一位开明的家长吧,老大爷欣慰地想。毕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方式,更能打动小孩子的心。 “老婆子,那人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那个年轻人实在太神秘了,自始至终,老头儿也没见到他的真容。只大致感觉得出来这人走路很沉静,戴着帽子和墨镜,不太爱说话。 “说了个多谢,人就走了。” 老太婆应道,见老头收拾好了,便也开始收摊。 她年老眼花,就算人站在他跟前,她也不一定看得清。细细回忆起来,只听见是个男的声音,很低很低,是个沉稳靠谱的小伙子。 她回头叮嘱道:“他跟咱普通老百姓绝不是一类人,你看他那个样子,从头到尾都没露出过他的脸。哪家家长劝孩子回家是这么劝的? “要我说啊,咱只管收钱,以后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照以前一样摆地摊就好。” 不知怎的,那人身上的气息过于危险,隐隐约约透着不凡。 老太婆世事见得多,心里门儿清:这种人,最好断绝接触的好,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世上哪有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事出反常必有妖,见好就收,明哲保身才是正道。 王新虎天不亮便出发了。 他早就起了回家的心思,但他不想坐着警车回去,那样显得他傻不兮兮的。 所以他连夜收拾书包,留了字条,又拿了点钱,就直接往车站进发了。 天色微明,车站已经汇聚了许多人。王新虎对此嗤之以鼻,鬼鬼祟祟在人群中穿梭,他现在不仅仅要提防那些找他的警察,还要提防那些找他的招待所的阿姨。 然而,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见了一个他此刻最最最不想看见的人。 “王新虎!” 穿越人海,那个女娃娃一眼便看见他,立刻扔掉手里的包,直接往他这边飞奔。 江小瑜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见了王新虎以后两眼放光。 她跑,王新虎也跑。 王新虎现在看见江小瑜就害怕。 如今江小瑜在他心里就是个小巫婆一样的存在,贼阴险,一个不留神就会被她给算计了。 想他一世英名,最后竟然毁在了江小瑜手上。 如果不是江小瑜这个小巫婆对他实施一系列打击报复,他也不会被逼着离家出走。 虽然他不知道江小瑜为什么会出现在P城,但是凭他对江小瑜的了解,这小妮子绝对没安好心。——别看她现在对他那么热乎,肯定都是装的,背地里指不定想着怎么阴他呢。 两个小孩在大厅里追来追去,从一楼追到二楼。王新虎跑得快,江小瑜追不上他,半路停下歇会儿,累的哼哧哼哧的。 王新虎很得意,“追不上我吧?哈哈哈哈哈哈——” 他边跑边回头哈哈大笑,忽然“砰”一声倒地不起。 由于他没看路,装上了大厅的柱子,眼冒金星,好久都没缓过劲来。 江小瑜哈哈笑了两声,直接走过去把他拖起来,“让你再跑。你倒是跑啊。” 江母和陈叔叔很快追上两个小孩。刚刚他们在车站附近休息,结果江小瑜刚一走出商店就开始跑,似乎在追人。两个家长紧追其后,也累的不轻。 江母看了看地上的王新虎,又看了看江小瑜,问:“怎么了?遇到熟人了?” 江小瑜把王新虎离家出走的事情简要说了一下。 两个成年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本来一家三口是出来旅游的,没想到竟在车站发现了潜逃已久的王新虎。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可不能不懂事,还是要赶快把学生送回家里比较好。 江母二话不说,上去紧紧抓住王新虎的胳膊,生怕他再次逃跑。王新虎在一脸懵逼中被人从地上架起来,晕晕乎乎往前走。 江母是有过在医院哄小孩打针的经验的。她恩威并用,一边轻声细语地问他撞伤没有,一边暗中死死捞住他,面不改色地跟他聊天。 “伤口要不要紧?需不需要去这边的医务室看一看?” 王新虎看着温柔的阿姨,有点不知所措。 他没有跟别人母亲交谈的经验。他自己没有母亲,所以难免局促一些,平日粗暴的举止收敛了大半,结结巴巴道:“不用不用,我还有事,先走了。” “你这是去哪儿啊,你 分卷阅读86 父母没有在身边吗?”江母怎么会让他走掉,她打定主意要把这个不听话的小孩给带回河东镇,特意避开了敏感话题,“要不然坐我们的车回去吧!还能跟我们一起玩一路。” “不用了不用了,”面对善意的邀请,王新虎警惕心不减,执意要走,奈何江母一只手锁着他的手腕,攥得紧紧的,他甩不开。而且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貌似是江小瑜父亲,他更加走不掉了。 陈叔叔也对他友好地笑:“既然是小瑜同学,那不如就跟我们一起走吧,也好有个照应。小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多危险哪。” 江小瑜颇为认同:“是啊王新虎,你说你没事儿离家出走干啥啊。你都不知道,我跟其他同学为了找你花了多少力气,赶快跟我们回去吧!” 三个人达成一致意见,共同看着王新虎。 王新虎无力反抗,被揪上陈叔叔的小轿车,插翅难飞。 其实,江小瑜遇到王新虎并非偶然。 说来,一切还要感谢李迩。 这几天江小瑜一直在想怎么去找王新虎。她已经知道,王新虎能去的城市无非就车票上那几个,挨个排查,总能找到他。 正好陈叔叔要带她出门玩。她想着,不如借着旅游的机会去找找人。 本来正犯愁该先去哪个城市,结果当天李迩的电话便打了过来:“去p城吧,那风景好。” 这个电话来的莫名其妙。 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李迩居然肯主动给她打电话。江小瑜有些受宠若惊,当即便同意了他的推荐。 虽然感觉哪里怪怪的。 不知道李迩突如其来的推荐,是否只是机缘巧合? 不过没关系,这些都不重要。反正她已经找到这个小兔崽子了,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把这个小兔崽子给带回家。 其实江小瑜跟着陈叔叔和母亲一起出来旅游,多少还有些尴尬。 她总是忧心会不会打搅他们的二人世界。一路上,从上高速公路开始,她就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陈叔叔坐在驾驶位上安静开车,母亲则坐在副驾驶位上,看着沿途的风景,两个人时不时还能聊上一些工作的事情。 江小瑜不敢插嘴,害怕母亲挑出她什么错来,到时候又得挨一顿骂,再让陈叔叔解围。那得多尴尬呀。 那时,她就只能装作一脸乖巧的样子,默默看着沿途飞速倒退的景色。 这是她第一回 来到外面的世界。与偏僻的河东镇不同,也与贫穷的山村不同。平展整洁的道路绵延至宽广的天边,路上没有一点烟火气息,只有车呼啸而过的声音。除了电线杆子,只能看看田野里的飞鸟,亦或远处隐约浮现的山峦。 长达四个小时的车程就是这么过来的。她在来时的路上,只期盼着能够早点结束无聊的旅途,早点把王新虎带回河东镇。 只是,王新虎这人很倔,不一定愿意乖乖跟她走。 第59章 她已经做好了打一场持久战的准备。 可出乎意料的是,王新虎自从上了车以后,似乎一点逃跑的想法也没有,似乎真的已经决定乖乖回河东镇了。 这可不太像王新虎的性格。 江小瑜瞥了他一眼,余光中看见王新虎正憨憨地抱着书包窝在后座上,一动不动的样子甚是令人省心。他这几日似乎吃了很多苦头,瘦了一圈,脸没洗,衣服破破烂烂,无精打采的。 不管怎么问他,他也不肯说自己这几天干什么去了。 不说就不说吧,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江小瑜很能理解小孩子的想法。 原本车上就她一个小孩。现在,车上又多了个王新虎。人一多,唯一的好处就是能稍稍缓解一下凝固的气氛。 有陌生人在,江母对孩子总归要客气一点。她不跟陈叔叔说话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王新虎身上。 江母把后备箱的零食饮料全都搬到了前面,往王新虎怀里塞:“来,小虎,多吃点,这几天肯定没吃好也没睡好吧?” 江小瑜说:“妈,那是我的。” 江母瞪她一眼:“什么你的?江小瑜,我不是早就教过你,好东西要跟小朋友一起分享吗?你的就是他的,要大气一点。” 江小瑜乖乖闭嘴。 挨了顿骂,江小瑜反而轻松了一点,王新虎朝她吐了吐舌头,车里的氛围登时活跃起来。 王新虎心里藏不住的得意,炫耀似的晃了晃手里的薯片袋子,“就是,你的就是我的,大气点儿吧老妹儿。” 江母看两个孩子斗嘴,一边抿嘴笑着,一边给他们剥橘子吃。 王新虎吃着水果和零食,心里很得意,一直在向江小瑜挑衅地笑,非要跟她来劲儿。 车载收音机播放着名角儿的相声,逗得众人哈哈大乐。满载着欢声笑语,他们参观了一个又一个地方。 王新虎也在笑。 但是,笑着笑着,鼻子便有些酸酸的。 一 分卷阅读87 丝落寞在众人的欢笑声中攀上他的心头。 王新虎还是有一点遗憾的。 零食这种东西可以分享,但妈妈不能分享。 江母对他很好,跟他以前遇到的那些邻居都不一样。 青石巷里的邻居永远都是一副颐指气使看不起他的模样,总是不跟他说话,就算偶尔说句话,也没几个好气儿。 但江母很特别,她一看就是那种受过教养的女性,说话的时候很温柔,一头乌黑透亮的卷发笼在肩后,看起来岁月静好。 她不问他在学校里的成绩排名,反而关心他的伤口疼不疼,还一个劲的给他塞吃的。 还有开车的陈叔叔,戴着斯文的金边眼镜,穿着熨帖的西装,手中稳稳握着方向盘。任谁看,都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 不像王新虎的父亲,皮糙肉厚,被太阳晒得黝黑,肩上扛的是水泥袋子,手里搬的是沉甸甸的砖头。明明才三四十岁,正值壮年,看起来却已经颇显老态。 有这样的一个家,王新虎快要羡慕死江小瑜了。 车上开着空调,一点也不冷。挥发的香水味很好闻,熏得人晕乎乎的,安乐地像是梦境一样。 他藏在袖子底下的手轻轻摸着屁股底下的座椅——那应该是真皮的吧?可得不少钱呢。跟他来时坐的那种人挤人的、臭味熏天的大巴车有着天壤之别。 王新虎想起他坐的那辆大巴车,有人在卧铺上脱袜子,有人在车上嚼韭菜包子,各种各样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搞得他很想吐,那一路都是憋着气儿过来的。 挤人的大巴车,哪有小轿车坐着舒服。 江小瑜天生就能享受到这样的高级待遇,而他却想都不敢想。原来从一出生开始,他就已经和别人差距这么大了。 他有点心酸,想起父亲在沙尘漫天的工地里挥汗如雨的情景,心口就堵得慌。 P城教会了他很多东西。不仅是孩子之间不一样。其实成年人的世界,阶层分化更严重。有人在写字楼里轻松赚钱,有人在烈日寒风中卖力为生。 他的父亲没文化,情商又不高,只能待在社会金字塔的最底层。那是一种凭借努力也无法弥补的鸿沟,因而更加令人绝望。 王新虎扣着手指头,暗暗想: 难道他以后也要跟爹一样,一辈子被人瞧不起吗? 要是他以后能天天有花不完的钱,一辈子被人仰望就好了。 说起名利,其实挺俗的。但避而不谈,也挺作的。 刚上车的时候,王新虎更多的其实是好奇。随着时间的推移,新鲜感过去,剩下的,大半都是反思。 江小瑜歪头看他。这小子已经发呆很久了。之前他吊儿郎当惯了,猛地正经起来,还让人有点不习惯呢。 她心里暗暗揣测:也不知道王新虎离家出走这段时间都经历了什么,居然能让一个浪子静下心来回心转意。 她也确实欣慰看到这样的变化。 车子缓缓驶入市中心。听说那里有一个很不错的游乐园,适合带着孩子去玩。江母带着王新虎和江小瑜玩了很多游乐设施,还买了冰淇淋。 王新虎没吃过冰淇淋,甜筒攥在手里,竟不知道该怎么下嘴,奶油沾了一手。 虽然手忙脚乱了些,但吃的时候还是很开心。冰淇淋是甜的,在冰箱里冰镇了好久,就更甜了。 搭着江小瑜家的顺风车,王新虎领略了更多的风景。 没有遇到小偷,没有遇到宰客,也没有经历风餐露宿。 这是他第一次体验一个正常家庭的生活状态,幸福来之不易。 他觉得,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会记住这个特别的夏天。 很快便要回河东镇了。 短短的一天,王新虎便跟江小瑜混的很熟,二人称兄道弟,重归于好。 王新虎保证,回到学校以后,他不会再做出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并且要向江小瑜学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好好读书。 但说归说。 实际上,王新虎依旧没有向江小瑜屈服,并且死活不肯让出河东小学霸主之位。 但奇怪的是,在江母面前,他反而乖得很。 只要是江母说的话,他都会听,而且不顶嘴。在他心里,温柔可人的江母就是他第二个妈妈。 王新虎被送回大槐树下的小屋前。下车的时候,好多人都来看他。 有班主任小李,有五年级的同学们,还有被他“租”过的老大爷校长。 他们听说王新虎回来了,从十里八乡赶来凑热闹,蜂拥而入的场面引来了很多人拍照。 本就狭小的院落此刻雪上加霜,很多人只能站在围栏外面看,青石巷被堵得水泄不通。 校长以前从来没给谁进行过家访,此时也早早地到了王新虎的家。 这回的事情惊动了教育局领导,因此校长不由得重视起来,紧跟案件发展状况,随时关注着王新虎的动态。 王新虎刚一回来,校 分卷阅读88 长的车就跟来了。 一同来的还有扛着录像机的记者,以及簇拥而来的某些小领导。 第60章 有人问:“王新虎,你怎么在家门外站着不进去?” 王新虎摸摸后脑勺:“我没钥匙。” 他离家出走之前是没打算回来的,因而没有带上钥匙。他爹现在不在家,没人给他开门,谁也进不去。 因此,大家都只能在小院子里干站着。 “没钥匙啊,那就在院子里说吧,不碍事。” 群众很热情,但热情不是冲着他去的,而是冲着校长去的。 校长对本次教育事件格外关注,不光要花钱压下社会舆论,还要应对上级的批评指正,连夜写了好几份稿子。 这回他是亲自开的车来王新虎家拜访。 这几天,关于王新虎失踪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不胫而走,大家都知道他离家出走了,算是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 而他爹现在估计还在寻找儿子的路上没回来,警察也在为他的事情忙的不可开交,联系了多个省市的公安局配合调查线索。 结果最后这小子自己回来了,还是毫发无损地回来的。 准确来说,他是江小瑜拎回来的。 校长肩负弘扬教育事业之责,任重而道远,对着镜头口若悬河地分析现在的教育问题,讲的头头是道,领导们极为动容。 他讲着讲着,就讲到了教育公平上来。 念及王新虎一家的贫困状况,校长当机立断,以学校的名义发起资助工程,号召社会有识之士募捐,一起资助更多的贫困生,从而防止此类离家出走事件再次发生。同时加强学生思想教育,弘扬社会正能量……balblabla…… 校长还亲切地搂着王新虎的肩膀: “下学期升旗仪式,你代表五年级全体师生发表一次国旗下讲话。” “咔嚓。”记者找准时机,拍下了温馨而感人的一幕。 上一回获得此项殊荣的是江小瑜。 江小瑜朝他吐了吐舌头。这下王新虎有的忙了,三千字的稿子,够他背的。 王新虎非常惊讶。 他不敢相信这种话居然能从校长嘴里说出来,还是带着笑意对他说的。那温和的目光带着包容和尊重,仿佛一道温暖的阳光突然照到寒冰覆盖的阴/沟里。 王新虎从小就是差生,差到无论何时都无人问津的那种,根本不会有人对他说:“你去代表我们讲个话吧。”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重视,小心脏飘飘欲仙,幸福的不能自已。 难道他王新虎的悲惨人生从这一刻起就要开挂了吗?不会吧,他没听错吧,青龙帮帮主居然会被请到国旗台上演讲,这是何等至高无上的荣誉。 以前,只有年级第一才可以离校长这么近,并跟校长说上话,其他杂碎压根就没这资格。 然而上次租爹风波闹得还挺大的,校长一下子对他这么好,他有点儿不自在。王新虎一边紧紧张张地听完校长的高谈阔论,一边不自觉地擦了擦头上的汗。 众人都知道王新虎什么水平,听闻此言,都不屑一顾地无声笑笑。让他去讲话?一个离家出走的不良少年?讲什么?讲笑话吗? 可王新虎把这当成了一件天大的事情,暗暗记在了心上。 其实,对于有的人来说,稍微受到长辈一点照拂,就已经是一件值得他欢呼雀跃许多天的事情了。 低头而看,每株野草都有倔强的微笑,侧耳倾听,卑微的蝼蚁也有小小的诉求。 让微风和雨露注意到野草和蝼蚁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但对于野草和蝼蚁来说,一滴甘露和一片微风,已经是全部的春天。 校长和记者在院子里从中午待到傍晚。没有人指责他为何离家出走,只是叮嘱他不要再犯傻,不要让老师和家长再为他担心。 校长还有个椅子能坐,其他人就只能忍着站着,大眼瞪小眼地看这场春风化雨的教诲。王新虎一直垂着脑袋,口里不住地答应。 直到天黑,他的父亲才从外面赶回来。 他的父亲,在外地奔波了数日,显然疲惫至极。 他背着一个包袱,头发乱糟糟的,都打了结。脚上的鞋子也掉了一只,只能歪着身子趔趄而行。 褴褛的衣衫破了几个洞,手臂上还有几道擦伤,狼狈至极。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王新虎,你爹回来了!” 众人皆安静下来,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王新虎的父亲远远地便看见站在院子里的儿子。 他颤颤巍巍走过来,一下子扔掉肩膀上的包袱,慢慢走来。 包袱掉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不沉,一堆寻人启事从里面掉落出来,上面印的都是王新虎的大头照。 王新虎看着那一张张的寻人启事,只感到触目惊心。 这些日子,他过得并不好,但父亲走 分卷阅读89 遍各地寻找他,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谁知道父亲去了多少所城市,找了多少个车站,贴了多少张寻人启事,问了多少人。 风里雨里皆是他寻访的背影,大街小巷遍是他沉重的脚印。 王新虎第一次觉得自责。 有些感情平日里是显现不出来的,只有遇到了事情,这些深埋于心里的爱和在意才会如潮水般涌来。 待到危机摆平,便只剩下了无痕迹的平静,平静之下,暗潮汹涌。 父亲现在很平静,正如潮退的大海,一点也没有要发火的样子,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只是扫了王新虎一眼,便没再管他。 他没有朝儿子走过去,一旁的校长先握住了他的手:“你是王新虎的家长吧,我有点事事情想跟你谈谈,咱进屋说。” 父亲对着校长点了点头。他的手有点脏,随意地在裤腿上摸了一下,才敢去回校长的握手礼。 父亲身上有钥匙。他开了门,邀请众人在他家吃饭歇息。 这些天为了王新虎的事情,大家都出了不少力,王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执意要校长留下来吃饭。 校长并不推脱,便进了屋。 王新虎被冷落在院子里,孤零零地只剩他一人。 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呆呆的。 从前,他一直觉得爹给他丢人。 他爹没文化,在建筑工地搬砖和泥,没有体面的工作和优渥的薪水,开着破烂三轮车接送他上学,平日里也不懂礼貌,一发脾气就嚎着嗓音揍他。 揍他的时候,邻里街坊都能听见王新虎悲惨的哀鸣。 太丢脸了。要这样的爹有什么用,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生活在这样的家境中,只能比旁人更觉生存的尴尬罢了。 所以他一直念着娘的好,一直想去找娘,跟着娘一起远走高飞。 可是他娘这么多年来,就像消失了一样,杳无音信。从来没有出现过,也没有管过他一件事。 于是这么多年,是他爹把他拉扯大的。 无论刮风下雨,寒霜酷暑,和他一起吃饭的,给他交学费的,都是他父亲。 ……心情复杂。 第61章 众人深夜才陆续离去。不知道校长班主任等人跟爹说了什么,总之自从这晚以后,有很多东西都变了,变化来得悄无声息,而又润物有声。 主要体现在王新虎居然没挨打。 要知道,以往他犯事,轻则挨揍重则断腿。 这回他离家出走算是大事中的大事,他爹居然很反常地没有暴怒。 他悄悄推门进了里屋。 家徒四壁的房子隔绝了深夜的露水,皎洁的月光与屋内的油灯交相辉映。 家里很穷,几乎什么也没有,除了床就是锅碗瓢盆这些生活必需品。 王新虎大概能想象得到校长刚才坐在这里双手无处安放的局促模样。 但他现在不想笑,他在想该如何向爹解释。 离家出走本就大逆不道,离家出走去找娘,更会令爹寒心。 在爹那里,娘是一个背叛家庭的女人。要是被爹知道他是去找娘了,爹会很生气的。 他记得很久以前有一次,爹在跟工人们喝醉酒的时候说过:“我儿子可是个纯爷们,没跟他娘一起跑,留下来跟我,够义气。” 工人们逗他:“那要是以后你儿子被你打跑,去找他娘了,你咋办?” “要是他也跑了,我就打断他的腿,看他还敢不敢找那个败家娘们儿。” 爹一度曾因王新虎没有离他而去感到开心,同时也表现出对妻子离他而去的深恶痛绝。 如果他现在知道王新虎也想抛弃他投奔娘,那爹可能会被气得暴跳如雷。 权衡之下,他有点不太敢说实话了。 “爹,饶了我这回吧,我下回再也不敢了。” 王新虎艰难地想了几句求饶的说辞。 说实话,这还是他从小以来首次跟他爹服软。以前不论他爹怎么揍他,他都不会服气的。 可能是出去游历了一回,他长了见识了,也懂了一些道理。 那个免费请他吃饭的老太婆对他说:“做人要凭良心。” 那个摆摊宰客的老大爷对他说:“我又不是养不活自己。” 低头抹眼泪的小朋友手里攥着要钱,眼里纯净如夏日苍穹:“大哥哥,你可以跟我们做朋友吗?” 还有活的失败而滑稽的狗哥,在遇到警察闻风丧胆的慌张模样。 有些人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有些人没有。 生活不易,王新虎走了一遭,尝到了人生对他的降维打击。 父亲这么多年撑到现在,的确很不容易。 P城之旅就像一场大梦,醒来很久,记忆逐渐支离破碎,但却给他指出了一条新路。 认错不丢人,良心被狗吃 分卷阅读90 了才丢人。家是他唯一的依靠,他是家唯一的出路。 王新虎出门在外,经历了一次次的吃亏,此时什么都看得开了。 他想重新规划一下,改变自己的路。而这改变,得先从他爹这儿开始。 爹说白了就是脾气不好,那他就不要跟他对着干,换一种方法,说不定有奇效。 “爹你别揍我了,我腿再断了谁给你送饭。” 他忐忑不安的等待父亲的下文。 王父没有搭理他,而是接了盆水,找了一块抹布开始擦洗家里的桌椅。 几日未归,桌椅蒙尘,是该好好收拾一下。 王新虎傻愣在那里看着他擦。 爹明显是发火了的,手里的鸡毛掸子握了又握,挥舞在手中,仿佛下一秒就要抡到谁身上去。 王新虎了解他爹的脾气,就他爹那个暴脾气,绝对是忍不了多久的。虽然可能因被校长和老师劝了一会儿而暂时改变了想法,但早晚还是要揍他一顿出气。 “啪——” 果然,那鸡毛掸子下一秒就飞了过来。不过堪堪与王新虎擦肩而过,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他身后桌上的碗碟应声击碎。 不知道是手滑了还是有意放水,反正没打中他。 王新虎没脾气。 留在家里不就是挨顿收拾么,总比被狗哥那群狼心狗肺的人贩子卖到山沟里强。反正他不走了,让爹先出会儿气。 “王新虎,王新虎 ̄” 门缝外探进一个小脑袋,是江小瑜。 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被突然出现的外人切断。 她调皮地笑了笑,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的样子,只看着他道:“你班主任让我告诉你,你这回期末考试没考。但是没关系,你还有一次补考的机会哦,要是考不过就只能留级了。” 说完,江小瑜又道:“啊对了,你还有好几天的复习时间,说不定还能冲一冲。” 低年级的小孩都已经放暑假了,但高年级的还没有。 王新虎没考成试,得占用周末去学校考一次。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天,认真学一学也有可能创造奇迹。 本来王新虎是要被劝退的,没有哪个学校愿意收差生。 后来校长改了主意,决定不开除他,而是留校察看一段时间。 学校高层经过慎重讨论,觉得王新虎基础太差,准备下学期将他作留级处理。 但是他的班主任不死心,去校务处找了好多回,终于向校长争取到一次补考机会。如果王新虎能过,就不让他留级了,直接跟着大部队升六年级。 对于他这样的家庭来讲,留级就相当于多交一年的费用,那样他爹肩上的担子将会更加沉重,也不利于他培养自信。 于情于理,王新虎都该抓住这次机会。 只是……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保命。 王父还在气头上,手上动作不懈怠,上蹿下跳地躲着王父的木棍,一时间寂静的小屋又热闹起来。 江小瑜站在门口看,只觉心旷神怡。 这小霸王以前没少欺负低年级的小朋友,被他爹揍一顿不冤。 看着王新虎惨兮兮的样子,她忍俊不禁。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只是经过众人的批评教育,想必王父下手会更轻一些。 说实话,江小瑜到现在也不明白王新虎为什么回来。 是什么让他终于鼓起勇气面对家里的一切? 家里又穷,爹又不讲情理,学校不受人待见,邻里关系也不怎么样。 对王新虎这样的人而言,河东镇的生活犹如一团乱麻,他活的失败而又气馁。 原本以为,他这一走,肯定就再也不回头了。 但是他最后还是回来了,立定站在他爹面前,挺直腰板,面对这场即将而来的狂风骤雨。 虎背熊腰而大义凛然,看着很滑稽。 她在车站见到王新虎的时候,便已经有些吃惊,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当王新虎真的上了车,乖乖回河东镇之后,她才终于放下心来,确定王新虎已经浪子回头。 说来有些愧疚,江小瑜拍那些照片、向老师告状,真的只是想小小的打击报复他一下而已,没想到最后整出了这档子事。 要不是她,王新虎也不会离家出走。 给他们家带来的这些麻烦,她真的很抱歉。无论她打击报复的方式是否正义,事情皆因她而起。最终也因她而结束。 她有点过意不去,想着自己哪里能帮上忙。思来想去半天,也就考试能帮一把了。 当然不能帮他作弊——那就带他学习吧。 “王新虎,周末的时候你要不要来一起学习?有什么不会的你可以问我,免费的。” 江小瑜心里有些忐忑,不太确定这小孩会不会接她抛出的橄榄枝。 俩人一直都是死对头,谁也不服谁。王新虎还真不一定会领她这份 分卷阅读91 情。 要是王新虎拒绝的话,那她也没什么办法了。 江小瑜在学习这方面一直很自信。以她多年来的学习经验,开一个小学作业辅导班绰绰有余,还不收费,王新虎这是捡了个大便宜。不是谁都有机会能接受她瑜姐的言传身教的。 第62章 王新虎愣了一下:“行吧行吧,不过你可不要忘记你的身份——哼,我才是青龙帮的老大。注意你的态度。” 他这是在提醒她,教他学习可以,可别顺着杆子往上爬,忘了自己的辈分。 都说虎落平阳被犬。可王新虎都到了这个时候,依然不忘跟她顶两句。 可以,就先让你逞几句嘴瘾。等到真开始补课的时候,再让你瞧瞧你瑜姐的厉害。 江小瑜觉得有点好笑,站在门口继续看混乱的家暴现场。 只见王新虎刚说完,身上便立刻又挨了几下棍子,不由得惨叫一声,抄起一个凳子当护盾,整个人做弓腰姿态,以减少受伤的程度。 王父乘胜追击。这回王新虎连跟江小瑜拌嘴的功夫也没有了,专心致志跟他爹对战。二人从屋里斗到屋外,鸡飞狗跳,尘沙飞扬。 深夜,一切偃旗息鼓。 王新虎被他爹给抓住。 王父直接扒下他的裤子,拿卷起来的报纸抽他屁股。王新虎的红色三角裤一下子露了出来,有点辣眼睛。 王新虎哎呦一声,自觉丢人,连忙拉上裤子,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江小瑜什么都看见了。 王父大手一挥,他白花花的背部立刻留下了个红印子。虽然不疼,但却很丢人——何况还有江小瑜在那看着呢。 棍棒出孝子。中国最传统的教育孩子的方式:打屁股。 家长下手快准狠,孩子哭声响震天。江小瑜摇头晃脑,既不鼓掌也不阻拦。 王父见揍的差不多了,才问:“以后还跑不跑了?” 揍得不重,王新虎呜呜道:“不跑了。” 王父又问:“还敢不敢偷你老师车子?” 王新虎抹了把泪,心想着,反正爹已经全都知道了,那他就承认了吧:“不敢了。” 江小瑜见过很多孩子认错的场面,然而看见王新虎认错,还是头一回。真是稀罕,死倔死倔的王新虎也有低头认错这一天? 看着他还没提上的校服裤子,江小瑜啧啧背过身去。 她现在严重怀疑,王新虎之所以喜欢扒同学裤子,都是跟他爹学的坏毛病,耳濡目染,不练就会。 还好魏知非已经向校长提议把校服换成背带裤了。这个伟大创举将造福全校学生。要不然还真没办法治这崽子。 她哀怨叹道:“王新虎,你以后还是穿背带裤吧,那个不好脱。” 骗王新虎去p城的远房小舅子也落网了。 进局子之前,他终于跟王新虎说了实话:“哎,虎子啊,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妈在哪里,当时就是想把你弄过去干活而已。” 王新虎差点没揍他一顿。 他曾对这个人的谎言深信不疑,才去的P城。如今终于明白,这就是个彻彻底底的错误。他娘不在P城,没有人知道他娘到底在哪里。 某日晚上,王父又喝了点小酒。 趁着醉意,他终于跟王新虎说了实话:“其实,你娘,是跟有钱人跑了。” 王新虎一愣,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 他娘不是受不了爹的暴力才走的吗?怎么又成跟有钱人跑了? 他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坚信的什么东西在咔咔碎裂,是心碎的声音。 “你肯定又在耍酒疯,又想忽悠我。” 王父低着头,缓缓叹气。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乡下人,很多事情没有办法敞开心扉摆在台面上来讲。 他也知道自己儿子想见娘,这么多年来之所以没敢带他去找那个女人,实在是因为有太多的顾虑。 “其实,我知道你娘去哪了。他们都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那个男的,她服装厂的大老板,他们早就好上了……” 王父憋着气,终于将一切和盘托出。这是他的心病,像一把刀子藏在心里,捅了他好多年。 乡下人不讲什么高深的道德,但求要点做人的脸面。 关于他婆娘出轨这种事情,他一直不敢跟别人说——那是他身为一个男人,对自己最后一点尊严的维护。就算她跑了,他也绝对不会告诉别人实情的。 可是他不甘心啊。他为了自己的脸面,已经受人指责了这么多年。 每次被人说暴力狂的时候,他都握紧拳头忍下来,努力不去跟人理论。 既然都说她是因为受不了家暴才跑的,那他索性就把事情变得更真一点。于是他脾气越来越差,酒喝得越来越多,打人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后来,妻子跑了,现在儿子也想跑。 王父一身酒气,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从床底下摸出来 分卷阅读92 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正是多年前母亲温柔的样子,只是她旁边那个人不是父亲,而是一个叼着大烟斗的陌生男人。 王父指着那个不知名男人,恶狠狠戳着他道: “你给老子看好了,这他妈就是你娘给我安的绿帽子!” 他浑身酒气与热气一齐上涌,眼睛充红,一滴泪迟迟不肯落下来。 王新虎茫然地站着,看着那个滚烫的照片,不敢伸手去接。 他什么都明白了。 并不是因为父亲脾气差母亲才跑。 而是因为母亲要跑,所以父亲脾气才会变差。 记忆里,父亲一直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离真相一直很近,只是没有勇气去拆穿。 事情是从母亲经常加班彻夜不归开始的。王父担心母亲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便自作主张去接她回家。 也正感谢那次的自作主张,他在厂子里的办公室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妻子红杏出墙,老板作风淫/乱。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王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到家的。 他久久无法冷静下来,一回家便冲到厨房,操起一把菜刀怒不可遏地往外走,膀子上因气愤而扭出一道道筋痕,像是要杀红眼了。 洗菜的邻居见到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以为他失了心智,都连忙躲在一边,没有一个敢上去阻拦。 那天晚上厂子里必定将要出两条人命,两个狗男女一个也别想跑。 通往服装厂的路一片漆黑,走起来却又一往无前。他在操着刀去往厂子时发过誓,不见血不回来。 出发前,才四五岁的儿子忽然从床上惊醒了。 发现床边没有妈妈陪伴,一直哭着喊着要妈妈。 王新虎哭的撕心裂肺,终究把他爹的魂给哭了回来。 娃娃的哭音一声声敲在王父的心上,使他想起来:他还有个儿子。如果爹妈两个死的死坐牢的坐牢,那孩子怎么办? 一次无意识的哭闹,改变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 王父扔下了刀子,赤手空拳去的服装厂,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了这张照片。 第63章 那是证据,耻辱的证据,钉在他人生的耻辱柱上。 他把人打了一顿,拍了一张照片回来了。 已经发生了这样的事,他怎么还有心情拍照片? 那晚他出奇的冷静,儿子的哭声一直萦绕耳边,让他做事分外决绝而有条理。他要保留证据,还给自己一个公道。 至少在天下人都指责他的时候,他还能给自己一个安慰。 这照片本不该留,但为了防止狗男女死不认账,他必须留。 即便这么做相当于自取其辱,他还是做了。 有朝一日,他想,他会找到一个足够信任的人,拿着照片诉说自己的痛苦和清白。 这张照片,王父已经很多年没有动过了。 直到今天。 王新虎是第一个看到它的人。 后面的日子照样过,变了味的关系再也回不来。 王父一看见那个女人就恶心。女人每天照样回家,做饭,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 为了减少与她接触,他开始夜不归宿,开始酗酒,开始打人,开始自甘堕落。当时王新虎还小,他只知道父亲变了,变得可怕而陌生,一点也没有个父亲的样子,相较之下,娘才是他唯一的依靠。 却不知始作俑者,恰恰是他最最依赖的娘。 后来娘走了,走的决然而然,在异地安了家。 不怪娘嫌弃。厂子里的小姐妹都有金项链金戒指,每天骑着车子,风光无限,可爹连个玉镯子都买不起,每到上班时间,只有娘身上没有一点首饰。 这些,只有有钱人才给得起。 “这几年,我见过她。”许久,王父又喝了一口酒,握着拳道,“她现在过得很好,你也不要去找她——你若是去找她,就是打我的脸。听见没有?!” 王新虎默默点了个头。 王父扔下酒杯,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夜深人静,王新虎还没有睡。 他在回味这一天来发生的种种事情。 很多事情并非想象的那个样子,他的脑子变得一片混乱。 他现在对母亲,已经从向往转变为了厌恶。 那个女的,不见也罢,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他,早已说明了一切,在她那里,王新虎就是个彻彻底底的拖油瓶。 生活中总有许许多多的矛盾与无奈,缺一个圆满的结局。 可惜王新虎不是创世神,他解决不了那么多的麻烦,但他至少能跟着父亲,让三十年后的世界上,少一个摆摊捡破烂的老大爷。 王父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包裹,王新虎还记得。回来的时候风尘仆仆,像是长途跋涉了很多地方。 分卷阅读93 那么父亲这几天都去了哪里?他忽然有点好奇。 他想起来父亲回来的时候把包扔在了地上,便直接去院子里找,真的让他给找到了。 他把包拿回房间,就着昏黄的灯光翻找。 里面是一张张没贴出去的寻人启事,还有一些车票的存根。那些车票最终通往一个目的地。 王新虎知道,这就是他一直想找的答案。他兜兜转转,绕了无数个弯子寻找的答案,其实就在父亲心里,藏了很多年。 母亲走的匆忙隐秘,她自以为没有人找得到她。 殊不知父亲早就打探到了她的落脚点,只不过一直没去找她罢了。 ——也对,她现在夫妻和睦家庭美满,他们这些外人的确没有去打搅的必要。 父亲最了解王新虎。 就算他不说,也能猜出来王新虎一定是去找母亲了。 所以王新虎失踪以后,他直接买了去他母亲所在地的车票。 不知道他在车站寻找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在街头风餐露宿了几天。因为他是他唯一的儿子,所以他宁愿放弃工作倾家荡产也要拼命去找。 既然父亲知道娘的地址,那么,他买的车票,会不会就是去那里的? 王新虎没出声,悄悄地继续查看。 里面果然还有一张票,是十五天以后去那个城市的卧铺票。 父亲一下子买了两张,一个是当天的,一张已经用过了,另一个的发车时间是半个月后。 看来爹的确真的是去娘那里了。 不过为什么要多买一张票? 王新虎愣住了。难不成父亲还想着去找母亲第二次? 不太可能,两个人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农村结婚很少有人领证,所以母亲就算跑了,爹也没有办法逼她回来。 他目光往下移,看见了三个字: “儿童票。” 他的双手微微颤抖。 什么去两次。 儿童票,还能给谁用? 半月后的票,分明是父亲特意给王新虎买的。 这个老实巴交的土农民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是一直惦记着儿子的感受的。 他在人前装着强硬,其实背后早已妥协了吧。 即便是自己的面子挂不住,也还是想让孩子去感受一下母爱的温暖。 王新虎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不知怎的,对于感情这种事情,以前的他混沌未开,如今却算是参透了一点点。 父亲就是个情商智商都低的村夫,净爱干那出力不讨好的活儿。 虽然做了,但他做了也不说,非要把关怀以一种藏匿的方式施舍给别人。 人就是这么复杂而善变的动物,有时候甚至会自相矛盾。 父亲在自我挣扎中必须做出某种选择,面子和儿子之间,最终他选择儿子。 那张通向一个陌生大城市的儿童票攥在王新虎手上,无比烫手。 还去吗? 另一个声音响在耳畔:“王新虎,要是你这次期末考试再不通过,那就留级吧。” 这个话是江小瑜跟他说的,不知怎么地又被他想起来了。 就想魔咒一样,萦绕耳边挥之不去。 但他现在并不觉得江小瑜的声音烦人,反而觉得她的话很鼓舞人心。 一起旅游的那段时间,他对未来的方向也逐渐明晰起来。其实他一直挺羡慕江小瑜的,这个小妮子鬼点子多,整起人来一套一套。 人家家境好学习好,身边还有魏知非那样的好朋友,谁不羡慕呢? 他就想活成那个样子,家境是没办法改变了,但是学习和人际可以。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吧。王新虎悄悄把票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当他拿出许久没有翻过的书本的那一刻,窗外的鸟叫声正叫得欢腾,整个世界只剩下轻松和安宁。 河东小学放假是按批次的,低年级最先放,高年级最后放。 所以当江小瑜在家享受假日的时候,王新虎还在上学。 她趴在家里的阳台上。夏日繁花开的正好,远远看去就像一片斑斓的云,有栀子的香气飘进来。 江小瑜不想写作业,只想找人玩。就算是做益智游戏,也比天天埋头刷题要强。 说起作业,江小瑜就有点恼。本来成绩单都已经发下来了,马上就能放假了。 结果本学期最后一堂课上,有人非要举手提醒老师:“老师,你还没布置作业。” 这种人就是全班群起而攻之的对象。 此话一出,班里那几个不爱学习的差生立刻龇牙咧嘴地盯着他看。 每个班总有那么几个不合群的,非要在老师下班之前去问作业是什么。 问作业的人是班长,沈如安。他向来是个好学生,跟老师关系很好。 老师果然冲他笑了笑,往黑板上加了一项小作业,但并 分卷阅读94 不多,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全班的心都放下了。 第64章 但老师又说:“不建议大家在暑假都窝在家里学习,有条件的尽量外出散散心。学校有个暑期夏令营活动,各年级都能去,你们考虑一下吧。开拓一下视野,多交几个朋友,也很不错。” 说这话的时候,老师的目光一直在班里那些好学生身上游移,从沈如安,到林子月,再到魏知非身上。 老师心里感慨,这就是班上的考试四巨头,将班里的学习风气带动的很好。 但学生还是应该全面发展,不能太内向了。 这回活动,江小瑜没报名,因为她说好了要跟陈叔叔出去旅游。 现在旅游回来了,依然要面对作业,还是怎么写也写不完的那种。 哎,还说多出去散散心呢,老师能不能考虑一下当代青少年的实际状况再提建议。 江小瑜的母亲管她管得严,不写完作业绝对不让她出去浪,当然跟陈叔叔一起去那就另当别论。 为了摆脱作业的支配,江小瑜拿起了电话,决定还是报个名吧。 漫漫长夏,若没有个伴儿,该多无聊啊。 报完名,窗外已近黄昏。江小瑜这一天研究完魔方就研究拼图,小时候没机会玩过的儿童玩具几乎被她玩了个遍。 因为医生不放假,家里又是只剩她一人。 陈叔叔还是没有搬来一起住,但是江小瑜会和妈妈去他家吃饭。有的时候,江小瑜就在他家住下了。 她现在在陈叔叔家里,等着晚上父母回来一起吃饭。 陈叔叔租的单身公寓条件挺好的,各种设备都很齐全,唯独少了娱乐设施。 当然住在这里的一般都是单身创业人士,也不会有这方面的需求。 公寓的走廊被厚厚的白色墙壁围堵着,让人深感生活的沉闷。 江小瑜趴在阳台走了会儿神,打算下楼散个步。陌生环境虽然华美而静谧,但她总不能安下心来玩。 可能是不太适应这里的气息吧。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李迩这个老男人了,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她家对门住着。 如果他真出了远门,那他现在回来了吗? 之前李迩还特意主动给她打了电话,让她去P城旅游。 之后她就在P城遇到了王新虎,这一切怎么就这么巧呢?李迩会不会也去了P城呢? 江小瑜在公寓里慢慢闲逛,这里的租户大多都是大门紧闭,偶尔有人在楼梯里出入,也都绝对不会打招呼。大人们都很忙,将职场上的冷漠演绎地淋漓尽致。 江小瑜进电梯的时候,跟一个有着波浪卷发的女人相遇了。 她觉得这个女人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默默走进电梯里,女人正好要出来。江小瑜注意到,女子按的电梯楼层跟陈叔叔的是同一个。 女子出了电梯,左顾右看。小声地说了句:“啊,找了好久,怎么是这么个小地方呀。” 这个女人妩媚而微弱的声音唤醒了江小瑜的记忆。 她觉得这个声音分外熟悉。 在哪听过呢? ——似乎是不久前的餐厅卫生间里。 那时陈叔叔借故去洗手间接了个电话,他的第二个电话就是一个女人打过来的。 二人之间的交流一度令她引起误解,甚至对陈叔叔产生了很差的印象。 现在才知道,原来那个女人是他的妹妹。 说是妹妹,其实看着并不太像,两人年纪差的也很大。陈叔叔看起来就像个成熟稳重的青年人,而他的妹妹,一头时髦的波浪卷,穿着一身靓丽的红裙子,打扮的像个二十出头的女大学生。 江小瑜合上电梯门。陈叔叔在六楼,红裙女人也在六楼。江小瑜在电梯里按下5楼键,电梯打开,她悄悄走了出去。 五楼没有人,江小瑜拐到了消防通道,通过步行上了楼梯,重新回到了六楼来。 她一直觉得这个女的怪怪的,这回她想亲自会会这个所谓的“小姑”。 不过,她暂时还不想被这个女人发现。 红裙女人果真就站在陈叔叔家门口。但是她没有钥匙,而且也并不打算立刻进去,而是翻了翻小包,拿出一个手机打电话。 电话是陈叔叔接的:“喂?” 楼道隔音效果很好,所以就算是小小的交谈声,也能被五米开外的人听到。更何况女人根本没有掩饰的觉悟,直接把通话开了免提,二人的交谈声一个不落地入了江小瑜的耳朵。 女人撒着娇说:“哥,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搬新家了呀,我现在在你家门口呢,你来不来接我?” 陈叔叔的声音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女人道:“怎么,我不能来吗?好久没见你了,人家想你嘛。你要是嫌丢人的话,那我以后可再也不找你了。” “我不是告诉过你,最近不 分卷阅读95 要跟我联系了吗?” 陈叔叔的声音立刻有些严厉,像是在嘱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不联系?你说不联系就不联系?”女人再也受不了对方的态度,赌气道:“行,你以后就别跟说话,我现在就走,回家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全都给你吃了,这病好不了也罢,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小荷,你先冷静,我最近有要事在身,实在是没法见你。要不先这样吧,你先回家,我今晚去找你,你看如何……” 他声音变得温和下来,像是在哄人一样,安抚她的情绪。 但红衣女人已经没有耐心了,直接挂断了电话,直接转身离开了房门。 她的高跟鞋一下下地敲着地板砖,哒哒的声音急促而惹人注目。 女人有些生气:她大老远地跑过来见他,结果人家根本不领这个情,反而一门心思赶她走呢。 女人生气的样子我见犹怜。她身薄体弱,力气很小,就算是生气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架势,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拎着包包,按开电梯便离去了。 江小瑜这才从另一个小门后面溜出来。 说真的,既然这个红裙阿姨是陈叔叔的妹妹,那她就是她名义上的小姑。 她既然认出来了小姑,没有不打声招呼的道理。 只是在跟这女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这份迟疑,使她最终选择隐藏起来静观其变。 陈叔叔之前说过,过年的时候才能见到小姑。母亲也替陈叔叔也跟她解释过,小姑人在国外,常年住院,所以很少见到她。 那么刚刚发生的一切又该怎么解释? 事实证明,陈叔叔在撒谎。 小姑人就在国内,而且就居住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随时可以来找陈叔叔,陈叔叔也可以随时去看望她。 江小瑜最终没有去散步,而是回到公寓,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晚饭的时候,陈叔叔和江母终于回来了。他们在店里买了一些吃的,给江小瑜也带了一些。三人在客厅的餐桌上一起用餐,江母照旧跟陈叔叔聊天。 但陈叔叔心不在焉,很多时候都没有接上话。终于,他道:“今天医院里忙,我去加个班。待会让你带着小瑜直接回家吧,不用等我了。” 加班? 江母笑着答应。但江小瑜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似乎每次都是电话,每次都是因为那个说话娇媚的女人,她才起了疑心。上一次对陈叔叔的怀疑好不容易才消退,这会儿又爬上了心头。 陈叔叔在电话里跟红裙女子说的是:“晚上我去找你。” 他跟母亲说的是:“医院忙,要加班。” 他必定没有说实话。 客厅中央挂着的照片上,一头波浪卷美貌女子笑的艳丽,旁边的陈叔叔挨着她,对着镜头也在笑。 江小瑜看着照片出神,实现久久没有挪开。 第65章 善解人意的江小瑜最终什么也没说,吃完饭便跟着母亲回到了自己家。 这几天她有时候在家吃饭,有时候去陈叔叔的公寓吃饭,来回奔波挺不容易,但能借着这个机会散散步也挺好的。 前提是没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 江小瑜决定自己去寻找答案。 她特意问了母亲:“陈叔叔的妹妹,在国外干什么?” 江母道:“身体不好,可能要治病吧,我也不太清楚。” 江小瑜道:“那她最近回来过吗?” 惊讶的是江母:“你陈叔叔没说过吗,她要过年才能回来,现在病还没治好,不能随便乱跑的。” 江小瑜了然,不再多问。 散步途经一个漂亮精致的别墅区。 江小瑜知道,魏知非肯定就在里面。 她出门旅游的这几天,魏知非可一直还在家里关着呢。 她在外面疯玩,日子过得倒是潇洒快活,但魏知非却日日足不出户,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 说来这个小孩也是很可怜,好不容易摆脱了大山里的生活,亲爹就依依不饶地追来了;好不容易他爹被绳之以法了吧,他那恶毒继母又天天来作妖。 他的爹妈,没一个是真的心疼他的。 爹不疼娘不爱,小小年纪就被逼得那么懂事。 这样的小孩上哪儿找去。魏父魏母真是太不知足了。 魏知非这个孩子似乎一直都在受伤,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大人做事从来都不会顾及他的感受,可能只有让他脱离那个环境,才会好一点。 这样想着,江小瑜心里有了主意。 路过别墅门口的时候,她特意让管家给魏知非带了张纸条。 “如果在家待着实在心烦,可以试试学校的夏令营,这样就不用见自己不想见的人啦。” 管家知道江小瑜是魏知非的同学。 他本不该偷看小孩子之间的秘密的。但 分卷阅读96 是身为管家,他事无巨细地搭理别墅的上下事务,在任何方面都不能出差错,包括少爷的日常活动。 所以在传纸条的时候,他还是悄悄看了上面的内容。 夏令营……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去处。 这些天,少爷每天要么逗猫喂猫,要么就是学习。 家里的私人厨师每天玩着花样搭配膳食,餐桌上各样菜肴样样不缺。但是他喊少爷吃饭的时候,少爷从来都不配合,顶多象征性地动动筷子。 少爷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顾朗对他不闻不问,老夫妇又很少来这里住。 整个世界上,好像已经没有他愿意主动沟通的人了。 管家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小孩。 他在顾家操劳这么多年,照顾的孩子要么自大傲慢,要么懒惰爱玩。 没有一个小孩像少爷这样,对待下人彬彬有礼,却又有一种油盐不进的倔强。 方法都使了,都没用,这样下去少爷的身体可怎么受得住。 学习固然要紧,但身体更重要。今天晚上少爷依然没有吃什么东西。 管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自作主张地决定,是时候送少爷出去参加一些活动了。 孩子的心事还是应当由孩子来解开,夏令营那边都是他的同学,同龄人之间无话不谈,想必少爷的心情会更好一点,也能吃下去些东西。 江小瑜的提议很好,夏令营既能锻炼心智还能增强体魄,不失为一种可行的办法。 最重要的是,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摆脱那个疯女人。那个疯女人魔怔一样天天蹲在大门口守株待兔,烦都烦死了。 管家关上大门,便立刻去找了少爷。 “少爷,刚才你的同学让我给你传个话儿。” 大大的落地窗,安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灯。无数亮晶晶的光源汇聚在一起,将床边的风景照的透亮。 窗外是剪裁整齐的草坪和花团,窗内,有一个小男孩,正凝神坐在书桌。 他面前平摊着一本书,那本书的厚度和难度都远超同龄人所能接受的程度。 此刻,他低着头,盯着书上最后一道习题出神。 他闻言终于从解题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笑了一下,“哪个同学?” 管家知道,这是少爷习惯性的表情。 他对谁都是彬彬有礼的笑。可能还是觉得自己寄人篱下,没有完全放开姿态吧。 管家帮他把散乱的练习册挨个整理好,放回书架上,又把手里的纸条递给他:“是一个小姑娘。具体的内容您自己看吧。” 魏知非扫了一眼纸条,认出那是江小瑜的字。 全班的字迹里,只有江小瑜的字最好认,很像是字帖上的大家之作,不是个小孩子能写出来的。 “那她去吗?” 管家一愣,没有反应过来少爷的脑回路。参加一个活动罢了,何必管别人去不去呢? 他想了想,还是道:“那个小姑娘吗?她似乎已经报过了。” 他循循善诱地劝导: “少爷,我觉得您可以试一试,据我所知,班上很多同学都报名参加了。去玩一玩,也是好的。” 他向班主任咨询过,此次夏令营不仅仅是为了培养孩子的野外生存能力,更是为了提高孩子的成绩。 夏令营全程由老师带队,会组织大家进行集中学习,可能会涉及到一些课上没讲过的知识。 正因这一点,很多家长都替孩子报了名。班上学习好的学生差不多都参加了。 “那我去吧。” 管家见他终于肯接纳新事物,忙笑着帮他把猫抱回窝里,“那我这就去缴费,咱们定个隐秘点的时间,千万不能叫你的继母看到。” 出趟门还要防着外那个疯子,少爷现在的处境可真难。 不过走了也好,走了比在家清净。 “嗯,好。”魏知非弯了弯唇,正好最后一笔已经写完,他合上书本,视线看向管家,“还有饭吗?我饿了。” 管家忙不迭应道:“还有,一直温着呢,我这就去准备。” 第66章 第二日黎明。 又是一个周末,江小瑜完成每日天的练习以后,兴致冲冲地下了楼。 作业写完了,散个步,再买点好吃的,岂不是美滋滋。 下楼之前,她习惯性地往对门瞄了一眼。 大门紧闭如往常那般紧闭,像是帷幕一样,严严实实地隔开里面与外面的世界。 李迩还是不在家? 她略微遗憾地移开了目光,蹦蹦跳跳下了台阶。 在拐弯的时候,身后的门传来门把被拧开的声音。 “咔嚓。” 李迩开门走出来,帽檐压低,遮住半边眼眸。看他这装扮,似乎是刚要离开家。 他一低头,便对上了江小瑜的视线。 江小瑜一滞。 — 分卷阅读97 —呀,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堪堪收住正欲往下迈的脚。 一步一步,像倒放一样,很自觉地倒回至了楼上,站在他旁边。 俩人站在狭窄的楼道里,一时无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 李迩直接下了楼,无视掉她的存在。 江小瑜早已习惯他这种态度,只管笑嘻嘻地跟上去。 她一人散步还挺无聊的,正好心里有许多疑问没机会问,不如趁着这个时候问一下。 “小哥哥,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呀 ̄” 她顶住对方的冷淡态度,甜甜笑道。 只有在李迩面前,江小瑜才会露出一副幼龄儿童的样子。 每回喊他“大哥哥”的时候,江小瑜就有点羞耻。一个老阿姨藏在小萝莉的身体里撒娇,真的是太奇怪了。 但喊他“小弟”或者“叔叔”都不行。 李迩从来不喜欢别人喊他“老男人”。之前江小瑜是见识过此人被喊成“叔叔”后冷若冰霜的模样的。 那种行为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 因此,她长了记性,坚持给予李迩小哥哥应有的尊重。 虽然她在心里依旧一口一个“老男人”的喊他,但李迩实际上并不老。 反而很年轻。 皮肤细腻,眼眸精致深邃,身材高挑,只一个眼神便能艳压众多人。 跟他差不多年纪的人,大概都快大学毕业了吧。 他本该光风霁月,享受着年轻人该有的一切。要是他愿意,也许他现在会在某个校园里神采飞扬,或者跟女伴坐在电影院,来一场只属于青春的风花雪月。 而不是站在阴沉沉的楼道里,深居简出,无人问津。 由于一些不知名的原因,他总是孤身一人,几乎断绝了跟周边的一切来往。 身上的年轻和稚气早已被消磨殆尽,被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替代。 江小瑜背着手,定定地看他。 一副乖顺可爱的模样。 只是,她在他跟前听话,等他转身一走可就不一定了。 无论在大人面前多乖巧,江小瑜依然是瑜姐,专门惩治不听话的小孩。 李迩依然未回话,一步步下了台阶。 江小瑜在他后面跟着,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他往东,她也往东。他往西,她也往西。 李迩停下脚步:“不准跟着我。” “李迩小哥哥最好了,人家好无聊,能不能陪人家玩一会儿呀。” 她的外形要是再年长个十几岁,说出的这种话就叫茶言茶语。 然而现在,是没有人能够拒绝一个眼睛大大、外形软萌的小妹妹的请求。 江小瑜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来回的摇晃着他的胳膊。 “说人话。” 李迩冷冰冰地下命令。 面对小朋友的撒娇,是个正常的大人心都要萌化了。 ——偏偏他不吃这套。 江小瑜收回可怜巴巴的表情,叹了口气,终于重新回归正常的语气。 “好吧,其实我想知道,王新虎是不是你弄回来的。” 她一直觉得自己在p城遇到王新虎绝非巧合。 第六感告诉她,李迩在这次事件中起到的作用可能比任何人都大。 然而预感毕竟只是预感,没有证据,不叫事实。 李迩对她来说是一个空白一样的存在,他身上有着太多太多的秘密。 她很想破解那些秘密,哪怕得到的信息屈指可数。 “是我。”他言简意赅地答道。 “看来你跟我打的电话,并不是心血来潮呀。我说怎么就那么巧,你让我去P城,结果我才刚下车就遇到了王新虎那个小兔崽子……” 江小瑜讶然,紧接着问道,“他怎么回来以后跟变了一个人一样,你该不会对他做了什么吧?” 怪不得前几天李迩不在家,原来是去处理王新虎的事情了。 也不知道这人干了什么,竟然能把一个小魔头收拾的服服帖帖。 她很好奇李迩使的路数。 到底是把王新虎揍了一顿呢?还是给他灌了迷魂汤? 李迩淡淡瞥了她一眼。 做了什么? 她也真够有想法的。 这小女孩个头不高,才刚到他的腰部。 只要他一抬手,这小孩就能被他扔回家里去。 只是,这小孩看似纯良无害,心里藏得东西倒挺多。 透过那双闪动的眼眸,他似乎能看见另一个灵魂。 一个与她的外形格格不入的灵魂。 明明是抱着芭比娃娃的年纪,沉迷于童话故事里,当一朵什么也不知道的温室里的花朵。 结果这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而是专挑硬骨头的食人花。 分卷阅读98 她在怀疑他。 她不去看她的动画片,居然怀疑起他。 李迩:“和你无关。” 江小瑜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你为什么要帮我找王新虎?你的真实身份该不会是侦探或者警察什么的吧?” 侦探?警察? 李迩只投过去一个无语且漠然的眼神。 楼道内光线昏沉,他整个人背在阴影里,灰衣下的身形瘦削高挑。 他脑袋稍稍侧了一下,勾唇冷笑,对她千奇百怪的揣测不置可否。 江小瑜住了嘴,心里止不住叹息。 算了,先不问了,她这是在对牛弹琴。 无论她怎么努力,也套不出话来的。 李迩怎么可能会有工作呢?像他这么孤僻的人,找的到工作么? 而且你看他这面可爱小女孩岿然不动的样子,也不像是什么好人。 江小瑜才不会忘记,李迩第一回 敲她家的门的时候,她甚至都不敢给他开门。 虽然他只是来要酱油的,但光看那黑色的墨镜,丝毫不漏风的帽子和风衣,真的不像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邻居。 反而像个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 特工能有那么抠门?专门来要一小瓶酱油? 江小瑜撇嘴……不怨她当时以为门外那人是来偷小孩儿的。神神秘秘,让人害怕。 李迩转身就走。 “你到底要去哪里呀,能不能带上我呀……” 江小瑜不甘心半途而废,哭唧唧地扯住李迩的衣角。 今天的李迩跟以往有点不太一样,早早的便出了门,一定是有事。她倒要看看,他待会儿究竟要去干什么。 “松手。” 李迩的脸色有些不大好,原本莹白如玉的脸庞冷的像冰。 他伸出一只手,轻而易举地便把江小瑜的小爪子推开了。 一脱离小爪子的禁锢,李迩便火速脱离战场。 江小瑜努力地撒开腿奔向他。 然而前面那人走的义无反顾。 他的腿又长,轻轻松松迈出一步能当她两步的距离。 她平生从来没有嫌过自己腿短,此时却恨不得自己腿长两米五,这样就能追上李迩这个老男人。 除非李迩解释清楚她的疑问,否则她是不会停止打探的。 只要她天天磨,总有一天能磨个水落石出,把李迩这个人的一切扒的干干净净。 一,为什么李迩会知道王新虎在哪里。 二,为什么李迩要帮她。 三,李迩究竟对王新虎干了什么。 可是李迩一句话也不肯与她多讲。 呜,好烦这卖关子的小赤佬。 江小瑜追的很累,最近她好像经常累,不仅跑不过王新虎,还追不上李迩。 她的速度太慢了。没几秒,便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真的是很奇怪,李迩走的也不是很快,而且她是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去追的。 但是一出小区大门,李迩就像消失了一样,隐没在人群中。 她转着圈子找了好久也没有找到他。 似乎只要他不想让人找到他,就没人找得到他。 江小瑜只好暂时中止抓住他的想法,颓然地在小区门口的石头上蹲下来。 第67章 王新虎这几天有来找江小瑜一起学过习。 事实证明,人一旦沉下心来干某件事情,效率都是很高的。 只是江小瑜这个小巫婆明显跟他不对付,一边教他做题一边还骂他笨。 他一边反驳说他自己不笨一边怒气冲冲撕掉了作业本。 结果江小瑜骂的更厉害了。 骂归骂,江小瑜总结的知识点还都挺好用,遇到难题套上去就能算出来。 也正因如此,他才没那么抗拒江小瑜教他学习。 只是他在学校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就因为这件事,一大清早,他便黑着脸来江小瑜的小区来找她算账。 很巧,江小瑜就蹲在小区门口。 王新虎远远的便看见了她,打呼:“江小瑜,你站住,别动!” 江小瑜听见他这话,当真就不动了。仰着脸看王新虎踏着步子走过来。 王新虎像是遇到了极为生气的事情。 她讪讪道:“咋了?” 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回顾了自己这几天干的好事儿,她顿悟了。 她把青龙帮给搞没了! 之前王新虎离家出走了。 于是老虎不在家,江小瑜称霸王。 趁着青龙帮余孽势单力薄哦,把人家的钱财洗劫一空。 虽然她那叫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但是现在王新虎回来了,势必要看一看青龙帮的状况,联络一下兄弟之间的感情。 站在王新虎的角度讲 分卷阅读99 ,江小瑜的所作所为明摆着是要端他的老巢,还要断他的财路,他能不气吗?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江小瑜飞快的站起来,而王新虎更为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拎起她的领子,重重推了她一下:“江小瑜,你都干了什么好事儿!” “妈的!把我那些兄弟都赔给我!还有你搞丢的那些会费和保护费!” 他到学校以后,发现河东小学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青龙帮分裂成大大小小的帮派,名存实亡,收的那些保护费据说都被江小瑜还了回去——这还了得!没有帮费,没有人脉,青龙帮还怎么继续在这片儿混下去。 以前青龙帮有王新虎罩着,帮里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如今青龙帮的骨干成员被各个小团体给拉走了,他也没有办法将他们一个个逼回来。 多年打下的基业,就这么没了。 一想起江小瑜干的这些好事儿,他就恨得牙痒痒。 江小瑜身娇体弱,往后缩了一步。 王新虎不肯放过她,又推了她一下。 可这回他的手没推出去,而是停在了半空中,丝毫动弹不得。 临空横过来的一只手,将他的手臂死死钳住。 王新虎心里暗恼是谁这么没眼色敢跟他过不去,一抬头,便看见灿灿骄阳之下李迩的侧脸。 嘴里骂骂咧咧的话顿时噎住了。 “道歉。” 忽然出现的李迩如是说。 王新虎抽回自己的手,揉了揉被捏的酸痛的手腕,嘴上仍然不服输:“你他妈谁啊?” “凭什么要我道歉,她把我青龙帮搞成那样,他娘的,老子还不能推她一下解解气了?” “向她道歉。” 李迩丝毫不肯让步。 王新虎比江小瑜高一个头,但李迩比他高了好几个头。只是相对站在那,便有一丝令人无法抗拒的威压。 王新虎不认输,死犟着,就是不道歉。 看起来也打不过,他便萌生了逃跑的念头。收拾江小瑜是迟早的事情,并不急于一时。 只是他腿还没动呢,对面的李迩眼睛眨也不眨,瞬间抬起胳膊,一只大手按在王新虎脑袋上,牢牢禁锢住他的头部。 一个成年人,凭借身高差,很容易以这种扣头的方式按住一个孩子——只要力气足够大。 王新虎脖子以上皆没法动弹,头顶上方施加的压力令他感到恐慌。 这个腕力好大,王新虎有一种只要他轻轻用力,自己的脑袋便会被捏碎的感觉。 头顶上像是压了千钧重的石头,王新虎脖子酸痛,不敢乱动了,气势也没刚才那么咄咄逼人。 这个人他肯定拼不过,光是看着就觉得好厉害的样子。 他从来不吃眼前亏,乖乖道了歉:“对不起。” 尽管那声道歉细若蚊音,还不怎么情愿。 不过江小瑜这边很爽就是了。 李迩见好就收,蹲下来,盯着王新虎的眼睛道:“小孩,下回再见到你这么干——”他眸中闪过一丝寒光,“哥哥不介意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说完,他便松开了手,头顶的压力骤然消失,王新虎吃痛地缩回脖子。 刚刚实在是太疼了,他实在是快撑不住才道的歉。 歉是道了,但强扭的瓜不甜,现在他并不觉得愧疚,只觉得很委屈,恨不得把泪水和着委屈一起往肚里吞。 为什么每回他想报复江小瑜的时候,总是惨败而终。以前是有魏知非保护江小瑜,现在又多了一个武力值爆表的大人。 江小瑜缩在李迩身后,不忘探出一个小脑袋看着王新虎:“你没事儿吧。” 王新虎置气道:“你管得着吗?” 话刚一说出口便觉得有些不合适,他瑟缩地看了李迩一言,立即弱弱闭上嘴,“没、没事儿。” 江小瑜拉了拉李迩的衣角,示意他点到为止。 刚才她蹲在小区门口其实是为了等李迩回来。 追他没追上,就只好守株待兔了。 本来以为肯定要守好久,没想到李迩回来的这么快,也不知道他刚刚出门是去干什么了。 回来的很及时,要不然她今天单枪匹马的,可招架不住王新虎的怨气。 只是,王新虎毕竟只是个小孩儿。也没有做过穷凶极恶的坏事,稍微揍一顿就够了,不用跟他过不去。 “回家吧。” 李迩拉起她的手,转身往小区里走去。 那沉静带娃的样子,跟早上出门时冷漠的他判若两人。 留下门口呆若木鸡的王新虎。 王新虎整个人突然震了一下,像是被雷劈过一样,睁大了一双小眼睛。 他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迟疑地望了李迩的背影一眼,表情逐渐肃然起来。 这个男子的声音……沉稳而有磁性,他似乎想起来了…… 被狗哥那帮犯罪团伙控制起来的时 分卷阅读100 候,就是这个声音,宛如天籁,将他从魔爪中解救出来。 ……是恩人吗? 只是李迩已经走远,王新虎握了握拳头。 他决定替恩人保守这个小秘密。 正是上学的时间。 门口小卖部的中年妇女沉迷于早间新闻里,主持人播报时间的声音隐约飘出来。 大街上清风拂过,楼下早点摊生意繁忙。 他摸了摸脑袋,去小摊买了一袋肉包子,留着上学路上吃。 隔壁看着电视的大妈看见他,说了句:“小孩,你那手上怎么用笔画了一道一道的,没洗干净呀?” 王新虎低头一看,煞有介事地哈哈解释道: “哈哈,今天不是要期末考试补考么,我为了防止自己忘记就把时间写手上了。” “哦,几点考啊。”大妈一边看电视,一边问。 “八点。”王新虎傻笑。 电视机里传来新闻闭幕的提示,主持人声腔字正地播报着下一阶段的节目:“现在是早上七点五十七分,温馨提示广大市民……” 看见王新虎还在那傻笑,大妈吼了句: “哎呦!还笑!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王新虎一时有些懵逼,突然反应过来现状。 今天早上光顾着来教训江小瑜,结果忘了上学时间了。 妈的,要是八点五分进不去教室,那群保安肯定把他拦外面儿了啊!补考也泡汤了! 到时候这几天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他拿着包子的手有些颤抖,连忙拦下一辆三轮车。 蹬三轮的老大爷问他去哪儿。 结果这小子哆哆嗦嗦地回他一句: “师傅,你能瞬移不?” 第68章 江小瑜被李迩拽回了家。 不得不承认,刚才李迩威慑王新虎的样子真是帅呆了。恍惚之中真的有一种□□老大教训小弟的感觉。 那个王新虎,平时见他那么嚣张,结果到了李迩面前连话也不敢说一句的。 李迩这人虽然性格不太好,但始终都是帮着她、护着她的。 就所以算早上李迩对她态度冷冰冰不耐烦,但念在他又解救她一回的份上,暂且原谅他了。 李迩站在家门口,拿出钥匙,开了门。 江小瑜尾随其后,自觉地想进去。 李迩回头问:“我让你进来了?” “啊,不进去也行,你就告诉我呗,满足完好奇心我立刻就走,绝对不烦你的。” 为了得知谜团的答案,江小瑜又使出在他面前试过一次的撒娇伎俩。 毕竟归根到底,是李迩救了王新虎。她应当知道英雄的丰功伟绩,不能埋没人才。 李迩无动于衷:“我就不该帮你找他。” 江小瑜眨眨眼:“别这么说嘛,帮都帮了。” 李迩默然片刻:“他是你的好朋友?” 从王新虎今天的行为来看,似乎不太像。 江小瑜:“……这个有点不好说。” 转而愣了愣,又问:“——哎?不对,你以为王新虎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才帮忙把人给找回来的?” 李迩于家中深居简出,很少会主动跟别人扯上关系,唯一关系比较好的可能就是江小瑜一家。 推敲下来,能够让李迩这尊大神勉为其难出手相助的,也只有江小瑜家的事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某些地方就解释得通了。 李迩点头,转而又想起什么,止住点头动作,“可我现在后悔了。” 为啥后悔? 嫌她烦了? 嘤,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干什么事都看心情,翻脸比翻书都快。 救人一次胜造七级浮屠,李迩真小气。 江小瑜装傻:“难道帮助我这个小可爱不是一件非常非常美好而有意义的事情吗?” 李迩眉头微不可见地皱起来。 江小瑜立即缩了脖子,在心里悄悄吐了吐舌头:好吧,她承认,说这种话确实有点儿羞耻。 李迩瞥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开门:“他有些霸道,你不要去惹他。” 江小瑜知道他指的是王新虎欺负她的事情。 今天王新虎推她那一下,正巧被李迩撞见了。 李迩说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婆婆妈妈…… 就像天底下所有的家长训孩子:“多跟那些好的玩,少跟那些不咋地的来往。” 啰嗦归啰嗦,李迩毕竟还是站在她的角度来看问题的。 江小瑜“哦”了一声,没顶他嘴。 “所以,下次他再出什么事,我是不会再管的。” 李迩看了她一眼,进了房间。 确实,就算把王新虎找回来又有什么用,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江小瑜还是要受欺负。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他永远都回不 分卷阅读101 来。 她知道李迩说到做到。 但王新虎毕竟还是个心智发育不成熟的小孩子,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呢。 即便王新虎离家出走一百回,也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孩子可能会变坏,但不能因此而放弃一个坏孩子变好的可能性。 能救一个孩子,民族的未来就多一份希望。 她连忙摇头: “别啊哥哥,你做的是一件大好事,做好事永远不用后悔,只有做坏事才需要后悔。” 她用满怀期待的眼睛看着李迩,鼓励他以后做更多的好人好事。 也许这有助于他走出封闭的圈子,真正融入这个社会。 她没有想到,当初,仅仅只是因为她抄写的一张车票纸条,李迩就记在了心里,还专门去帮她找人。 先不管他怎么做到的,她现在只知道,李迩这个人表面冷漠,实则心思很细腻。 就像魏知非,只要别人对他好,他便会义无反顾地回报她。 母亲只不过救过李迩一命。虽然不清楚具体怎么救,什么时候救的,但是李迩还她的这份恩情,她记住了。 江小瑜对李迩的印象来了一个八百度大转弯。 她决定了,以后要好好对待李迩小哥哥,再也不喊他老男人了,再也不欺负他了。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李迩究竟是什么人,不过只要她知道——他是一个好人,那便足够了。 “其实,你是一个善良的小哥哥!好人一定有好报的!” 江小瑜对他比了个爱心,看见李迩脸上那一一言难尽的表情,忍不住朝他笑了笑。 “谢谢你这次帮了我。你肯定以为王新虎是我的好哥们儿所以才出手相助的对吧——这就对了!朋友之间就该拔刀相助。”江小瑜继续满怀信心地鼓舞他:“现在,我单方面宣布,你也是我的好朋友了。” 江小瑜大大方方伸出一只手,“以后有什么难事儿,可以叫上我们一起。” 李迩没有去和她握手,甚至看也没看她一眼。 只面无表情地合上了门,冷不丁将她挡在了门外。 “砰”一声,门板合得利落而干脆。 江小瑜吃了闭门羹,木讷地收回刚刚伸出的那只手。 那可是象征“友谊”的小手啊……这个老男人! 直男!软妹杀手! 她刚刚对李迩的印象有所改观,现在又一夜回到解放前。 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对可爱的小女孩如此冷酷无情吧,嘤。 真是从里到外的……孤僻。 虽然李迩什么也不说,但肯定是在为了早上她胡搅蛮缠阻拦他出门的事情生气。 江小瑜叹气。 什么嘛,看着那么成熟稳重的人,居然还是个小孩子脾气。 好吧,她哄着就是了。 以后不管李迩干啥,她都不问了。 王新虎险些错过补考。 不过他运气好,遇到的那个骑三轮的师傅宝刀未老,一听他是要去参加考试的,居然比王新虎自己还着急,两条腿像电动小马达一样拼命地骑,一路上闯了无数关口。 在最后在最后一秒,总算把王新虎驼到了学校门口。 学校保安正要关门,在门口只剩最后一点缝隙的时候,王新虎像个泥鳅一样钻了进去。 与此同时八点的钟声恰好响起,监考老师开始发卷。 王新虎成功的进了教室。别的都还行,就是有点腿软。 他扶着墙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准备考试,前面几天,他按着江小瑜的指导,把各种知识点都认认真真读了一遍。 还真的挺有效,反正填空题他都会做了。 就是题型稍微变一变,他就不会了。 王新虎基础差,各种题目都看的七荤八素的。 刚刚经历一场与时间的生死赛跑,他心脏依然怦怦直跳,浑身血液跟打了鸡血一样热血沸腾。 再看那题,后面的一道都不会。 好家伙,江小瑜果然骂的对,他就是笨。关键时刻掉链子。 有的题第一看瞅着就不认识。 不过也有可能是紧张导致的。 王新虎这么安慰自己,决定重来。从头看一遍,说不定就茅塞顿开了呢是吧? 他满怀希望地闭上眼,再睁开。 再看一遍,他妈的……还是不会。 王新虎是真的尽力了,他一顿狂做,把能写的都写了,不会的都蒙完了。 最后,在紧张兮兮中交了卷子。 他以前都是交白卷。 监考老师习以为常,随随便便地就把他的卷子压在最底下,但是这回来收卷子的时候,监考老师发现接过来的卷子居然写的满满当当。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王新虎一眼,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分卷阅读102 监考老师自己也带着好几个班,他认识王新虎。 这家伙能来考试就是个奇迹,要知道,他以前从来不来参加考试的。 而且就算来了,在考场上不是捣乱就是交白卷,谁遇见了都要头疼。 所以自打王新虎一进来,他就将王新虎当成了“重点关照对象”。 本以为他又要搞事情,结果从答卷到收卷,这家伙安分守己的坐在位置上奋笔疾书,时而低头沉思,时而眉头紧锁,一点也没有以往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 这回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了? 监考老师碰着那张写满答案的卷子,心里想:可得回去跟他班主任好好聊一聊。究竟是用了怎样的良药,才能治好王新虎这样的毒瘤。 监考老师特意把王新虎的卷子放在了最上面。 待会儿他要第一个批改他的卷子。 他倒是很想看一看,一个平日里没学过习的小孩,突然用了心,最后究竟能考多少分出来。 小学卷子改的快,第二日成绩就能公布。 批卷期间,王新虎的卷子在老师之间传阅无数遍。 得出的结论:字迹潦草,且毫无逻辑。 就算客观题答出了大半,也顶多给个59分。 班主任想了想,还是决定把他的步骤分加上去。 这样一来,王新虎就能及格了,算是给他的辛苦分。 于是周一国旗下讲话时,王新虎得知自己及格了的那一刻,竟然当着全体师生的面喜极而泣。 他本来在背校长给的演讲稿子。这下突然泣不成声,根本没法说出话来。 一旁的小主持人戳了戳他,暗示他注意场合保持冷静。 底下也有老师在关心的问:“王新虎,你咋了?” 王新虎对着国旗,脸上老泪纵横,狠狠道: “我,要上六年级了!” 委屈的表情,放在一脸凶相的人身上,格外违和。 就好比一个满脸膘肉的劳改犯,像一个委屈的小媳妇一样说自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底下师生面面相觑,皆是瑟缩:“好……的!” 蓝蓝的天,白白的云,飘荡的红旗。 只有王新虎自己知道他多么重视这次考试,并为此制定了多少个熬夜学习的计划。 如今他顺利通过,还念他娘的什么稿子。 在全体师生的注视下,王新虎大摇大摆地下了国旗台,压根就不把底下的校领导放在眼里。 “没啥好说的,我讲完了!同志们再见!” 没错,从今天起,美好的假期在向他招手! 第69章 暑期夏令营的报名日期很快便截止了。 出发当天,所有参加本次夏令营的学生都聚集在学校,门外送行的家长连成一片。 来送江小瑜的是李迩。 别的小朋友都是父母来送,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只有江小瑜什么也没有带,就背了一个小书包。 李迩受江母之托,前来为江小瑜送行。 夏令营的地点在另一个城市。对于河东镇许多孩子来说,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出远门。不少人还没上车就开始哭。一边紧紧抱着父母的大腿,一边哭着喊着不去了不去了。 反观江小瑜这边,安安静静蹲在树底下等车,不吵也不闹,与那边哭声震天的场景形成鲜明对比。 她早就习惯了,父母来不了很正常。他们此时应该在医院加班看护病人呢。 天气炎热,绿树蝉鸣。李迩负着双手,站在光影的交接处,看着远方的天。阳光将树叶裁剪成斑斑点点,洒落在他身上,忽明忽暗的闪烁。冷白色的肤色镀上一层暖光,变为了有温度的素白。 就是光站在那里,也很惹人注目。 好像已经麻烦人家很多事情了。李迩真可怜,年纪轻轻的,连个对象都没有呢,就要被迫带娃。 “李迩哥哥你热不热,热的话我去给你买雪糕吃。” 江小瑜很懂事儿地说。 “……”李迩眼尾扫她一眼,摇了摇头。 “我这就去给你买。” 江小瑜为了答谢李迩冒着太阳来为她送行的壮举,不顾他的推辞,一溜烟地跑去小卖部,买了两个雪糕回来。 “……是你自己想吃了吧。” 李迩难得地勾了勾唇,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只是那笑容不知道是喜悦还是嘲弄。 江小瑜摇头:“怎么可能——不过你不吃的话我替你吃了吧。” 她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嘿嘿笑了两声。 接送学生的车到了。 江小瑜清点了一下随身物品,便爬上了车。大巴车里面放着冷气,座位什么的也都很豪华。 这辆校车是学校常年租的,林子月跟沈如安去省里参加数学竞赛的时候,坐的就是这辆车。所以他们两个人再次登上这辆车的时候 分卷阅读103 ,并没有别的学生那么惊奇。 班里去参加夏令营的人中好学生居多,当然也不排除有几个爱凑热闹的差生,缠着老师问东问西。 车上有专门负责此次旅程的老师,在车上给他们分发一些小零食,还给他们讲故事听。 车门马上要关闭。 江小瑜在眼巴巴地扒拉窗户看着外面。 她想知道魏知非来不来。 好像班里,也就是有他们两个关系还不错了。好学生都在认真学习,差生都在混日子,她在优等生和差生之间游走,最后却并没有交到几个称心如意的朋友。 主要是心理年龄差距太大,江小瑜没办法融入他们的话题。 汽车即将发动的前一秒,熟悉的小身影终于出现了。 李迩走出校门,而他刚好走入校门。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看谁。 江小瑜以为俩人算是见过一面,混了个脸熟,怎么也要点个头呢。 结果俩人都没什么反应,她有点奇怪。 魏知非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为了低调出行,送他的只有一个管家,保镖没有来。 这是江小瑜放假以来,第一次见到魏知非。 好久不见他,他似乎更加阴郁了一点,眉眼处隐隐透着憔悴,这段时间似乎经历了一些不算开心的事情。但是当他抬眼看到江小瑜的那一瞬间,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只留下淡淡的愉悦。 车上没有其他的位置,他便挨着江小瑜坐下来。 车的座位是四人一组,两两相对。 江小瑜和魏知非坐在一起,林子月和沈如安坐在一起,四人的前方是一个方形小桌子,可以放果盘和零食。 好学生四人组相聚一堂,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四个人里面,有三个都是书呆子,学习都学疯了,个个都是深沉的姿态。 魏知非安静地低头吃早餐,偶尔问问江小瑜吃不吃。沈如安在看书,林子月戴着耳机听收音机闭目养神。 江小瑜是唯一思维活跃的那个,她提前去问老师:“老师,我们夏令营具体每天干什么呀?” 林子月听见这话,很不客气地撇了撇嘴。用得着问?她早就参加过好几次了,不像江小瑜这个土包子,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类似活动的经验。 前座有个女生一直在戳林子月的肩膀,想跟她聊天:“小月,你知道咱们去了夏令营可以干什么嘛?” 林子月戴着耳机一直在听新闻,这女生的声音有些干扰她,她不耐烦,索性摘下耳机教训起来:“有什么好问的?我们去夏令营就是去学习的,好好听课就行了。又不是去旅游的,不要说话了。” 这句话看似是说给前座女孩的,其实是给江小瑜听的。 她埋怨的很大声,眼睛却一直盯着江小瑜那个方向。 江小瑜在跟夏令营机构的培训老师说话。这才没多久的功夫,俩人就混熟了。林子月不屑的瞅了她一眼: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是个只会讨好老师的马屁精而已,她跟这种人可不一样,净把心思用在了歪门邪道上。 江小瑜在带队老师那里白嫖过来一点蓝莓干,欢天喜地地抓了一把,拿到小方桌上来。 忙前忙后的,像个大姐姐一样招呼三个小孩子:“蓝莓干你们吃不吃?来,张开手,我给你们都分一点!” 魏知非拿了一些,沈如安也伸出手接了一部分,礼貌地回了句“谢谢”。 江小瑜把最后全部的蓝莓干都给了林子月。 但林子月没有接,只是哼了一声,“我从来不吃这个。” 江小瑜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尴尬,四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分外的安静。 沈如安皱着眉看了林子月一眼。他深知这个小姑娘的脾气,被父母骄纵惯了。不管爱吃不爱吃,不都应该表示一下感谢吗。哪有这样说话的。 不光是对江小瑜,林子月对班上所有学习比她好的学生都有一种莫名的敌意。江小瑜以前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中等水平的学生,连竞赛也没有参加过,这回考试一飞冲天,直接考了个第一名。想来林子月是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才会这么针对她吧。 第70章 他有些无奈,摇头,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 “给我吧,我爱吃这个。” 魏知非轻轻地说了一句。 这一句淡淡的话语拯救了江小瑜冷场的尴尬。 她原本黯然的脸庞重新明媚起来,冲他笑着说:“好呀,那都给你了!不够吃我这里还有。”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不少。 因放假而带来的生疏感减淡许多,魏知非又从包里翻出几袋零食,塞给她:“这些都是你的。” 精致的包装盒上是看不懂的华丽字母。古朴而又奢华的深棕色,烫金的花边,包装纸摘掉一层里面又有一层,最终完全打开以后,是一层散发着芳香的巧克力。 分卷阅读104 光是盒子就感觉值不少钱。 江小瑜咔叽咔叽拆包装盒的动静引起了林子月的注意。 林子月半睁开眼睛偷看一眼,便探出身子,认真查看上面的字母,转而又大张着嘴巴看着魏知非:“你这个巧克力是进口的限量版的吧!” 她家里有人在国外,曾经给她带过来一盒当生日礼物。只是价格昂贵,她一直没舍得吃。 她疑惑而又惊讶地看了魏知非一眼:“这是你家里买的?” 魏知非点头,正巧江小瑜已经开吃了,称赞味道还不错,他笑了笑:“你要是想吃,我下回让管家多买一点。” 为了此次出行,管家花费了很多心思,不仅列了一堆必备清单,还要想办法避开门外定时蹲点的疯女人,真是难为他了。 ——不是吧?这么贵的东西,魏知非说买就买?还随便……送给别人吃? 林子月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上下打量着魏知非。 她原本以为魏知非这种大山里的小孩,日子应该过得无比窘迫才对,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种农村大戏一样,每天挑担养猪放牛。像这样的家境,怎么可能顾得上学习,所以魏知非成绩差是理所应当的事。 后来魏知非逆袭成了年级第一,她也只觉得,不过是个巧合罢了,最多风光一时而已。 真正的年级第一,应该是她或者是沈如安。 教师子女,爹妈助学,不缺吃穿,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想不到,她居然今天才发现,原来魏知非家里并不穷。他身上那些看不出布料牌子的衣服,都是首席设计师量身剪裁,他每天吃的东西,一小盘就需要上千的价格。 她似乎小瞧了这个平日里总是默不作声的小男孩。 林子月对他的看法有所改观,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心里不由得羡慕起来,出生在魏知非这样的家庭里,肯定很幸福吧。 大巴车驶入繁华的街道,这已经是另一个城市的范围了。夏令营的地点并不是在众人皆知的大城市,而是在离河东镇并不遥远的边陲小镇。 大巴车行进了一大半的路程,短暂地停下来休息。 车上的学生在老师的引导下了车,依次进入路边的小饭馆。小朋友们排排坐,等着服务员上菜。趁着餐厅里热闹哄哄,魏知非把江小瑜拉到了门外。 江小瑜心里纳闷儿,小知非以前从来没有这么神秘过,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需要特意跑到外面去说? 她问:“咋啦咋啦?” 魏知非说:“今天来送你的那个男的,是你的对门邻居吗?” 他指的是李迩。 上回魏知非送江小瑜回家的时候,他们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儿。江小瑜印象很深,因为李迩跟魏知非两个人神似,二人站在一起,颇为养眼。 江小瑜:“是的,我记得你们还见过一次呢,这么快就忘记啦?” 魏知非摇头:“不是,我认出他了。” 江小瑜:“?” 她有些惊讶,忙问道:“怎么?你们原先认识?” 怪不得她总是觉得李迩和魏知非长得像,俩人说不定是亲戚呢。 魏知非继续摇头:“不认识,但是我以前在魏家村见过他,远远地看过一眼。” 那个时候,魏知非的心脏病没有钱治疗,继母又生了小弟弟。这对狠心的夫妇便起了将魏知非卖掉的心思。 在明日集团的老夫妇找上门来之前,魏父其实已经找好了买家了。 寒冷的冬日里室内却温暖如春,叼着烟斗的农夫抱着未满月的婴孩,面露喜色地对妻子说:“价格已经谈拢了,钱下个月就能送来。” 那个时候,他亲生的大儿子尚在门外的雪地里傻站着,刺骨寒风凉透了心。 魏知非在门外,听的一清二楚。 他是见过那个要出钱买下他的人的。 当时大雪封山,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曾出现在道路口,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但买家并没有凑近看他,而是始终与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他先给父母付好了定金,并且承诺剩下的款项会在几个月内送过来,之后便离开了魏家村。 后来,这个穿黑衣的神秘买家并没有再露面。因为几天以后,老夫妇便带着记者来到了魏家村,前来寻找他们失散多年的女儿。 魏父见钱眼开,背信弃义,决定把孩子给出价更高的老夫妇。 最后,魏知非被他们带走了。 先前那个买家的定金被退还。 再然后,此人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魏知非说:“我一定是见过他的,虽然离得远,但是我还是能记清楚很多细节。” “你的邻居,和那个买家,长得一模一样。” 记忆里,那一天雪花飘飞,正是寒冬时节。神秘买家踩着松软的雪,一路走到亮着暖灯的农家门前。 风将门扉吹得吱呀乱晃,他戴着墨镜,身后是一 分卷阅读105 串整齐的脚印。 他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浑身黑色,与周边的雪景格格不入,却与雪同样散发着冷意。他提了一箱子的钱,亲手交到了魏父手上。 这个场景至今仍然留在魏知非脑海中,历久弥新。 本来这个小插曲已经快要埋藏在心底,随着他离开魏家村而逐渐尘封。直到他那天,在江小瑜家门口,再次遇见这个男人。 江小瑜一脸不可置信:“你确定,那天给你爹定金的就是他?李迩?” 魏知非点点头,“没可能认错。” 如果说第在江小瑜家碰面那次,他可能会看错人,那么今天,他在学校又一次与李迩擦肩而过。那扑面而来的熟悉感,使他最终想起了一切。 “不太可能吧……”江小瑜弱弱道,“李迩哥哥是一个挺好的人,我觉得他才不会干那种买卖人口的事情。” 魏知非选择顺从她的意见:“我相信你。毕竟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很多,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 他顿了顿,又道:“走吧,我们进去吃午饭。” 第71章 一直到再次回到车上,魏知非也没有再提起这个事情。 但他的话却在江小瑜心里种下了无数怀疑的种子。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李迩这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呢?小知非是不会跟她撒谎的,她那么信任他。 如果李迩真的去过魏家村,那么他买魏知非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虽然魏知非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她其实已经信他大半了。 李迩这个人,一直都是这么神神秘秘,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他干的许多事情都超出常人预料,直到现在,江小瑜也没能弄明白他身上的任何秘密。 他的一切信息都太干净了。 李迩搬来地很突然,没有工作,也没有亲人,他家里什么也没有,人际关系也无从查起,来去如风,要跟踪他更是异想天开。 脑子里一团乱麻,毫无头绪。看来真想知道答案的话,只能等李迩哪天主动告诉她了…… 她抓了抓头发,不再去想这些事情。一直乱想有什么用呢,反正她相信,李迩哥哥肯定不会害任何人。 旅途的后半程,林子月对魏知非的态度好了起来。甚至主动拿出自己的牛奶给大家分享,魏知非说话的时候,她也不再出言不逊,而是乖乖闭嘴听着。 四人组的气氛逐渐好起来。两个小女生叽叽喳喳,两个小男生偶尔插一句嘴。魏知非充当工具人,不停地往江小瑜手里塞吃的。林子月也跟着沾了光,尝到了很多以前没吃过的零食甜点。 孩子们一边欣赏沿途的江和海,一边在无忧无虑中抵达了终点站。 江海市是河东镇南边的一个小城,背靠海,多山,河湾密布。但是夜幕降临的时候,会有霓虹在高楼之间闪烁,就像天上的星星。 夏令营分为两个项目,前一周学生被安排在酒店里,封闭式管理,进行学习培训,主要是为了拔高学生的成绩。 第二周则会去山脚下野营,进行野外探险活动,主要是为了提高学生的生存能力。 有学有玩,劳逸结合。 酒店是标准的二人间,一共有十几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用途。女生住在顶楼,男生住在下面一层。一楼有集中的餐厅,每天定时开饭。 房间号码是按学号分发的,江小瑜和林子月住在一起,魏知非和沈如安住在一起。 为了保证孩子们的安全,每个人进出酒店都要事先跟老师报告,得到允许以后才能出门。 所以江小瑜站在高大的玻璃门门口的时候,心里苦苦的。 呜,这规定摆在这,那夏令营不就成了第二个学校了吗? 不能随便出去,每天只能呆在不同的楼层里活动,密闭式学习培训,老师住在隔壁随时监督,不是“监狱”是什么? 刚刚脱离学校迎来美好的假期,结果暑假的夏令营就这? 是她大意了,没有提前打探清楚情况就开开心心报了名。 结果不仅自己踩了雷,还带领着魏知非小朋友一起掉进了大坑里。 要是没报名,她现在估计还在家里快活呢。 江小瑜哭唧唧地问带队老师:“能不能先去山里玩,然后再学习?” 老师委婉拒绝了她,并表示,应家长的要求,可能会延长学习时间,缩短野营的时间。 江小瑜整个人顿时就不好了。 住酒店的费用平摊下来并不贵,酒店的硬件设施都很不错,每天有专人定时清扫。 学生在一楼的大餐厅用餐。墙壁上的灯光悠悠散发着光辉,地上铺着绵软的大红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脚步声。 也许是对新环境感到陌生,无人肆意喧哗,整个楼层只能听见安静的取餐的声音。 小男生在漂亮的服务员姐姐的指导下进入餐厅,排成小队取餐。 这个年纪 分卷阅读106 的小孩子,其实已经对美丑有了模糊的概念。 看到好看的小姐姐都不敢说话,连最活泼的小孩也都红了脸,扭捏地端着盘子让小姐姐给他盛饭。 有的小孩一边咬着勺子,一边偷看服务员姐姐。 姐姐对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那小孩便害羞的别过头去。 还有小孩子抓着小姐姐的裙子,跟她套近乎聊天的。 不得不说,小孩的性格在小时候就已经分化的天差地别了。 漂亮姐姐一边抓开小屁孩的咸猪手,一边捏着他的脸蛋哄他吃饭:“阿姨可不喜欢淘气的小孩子哟,还不快去吃饭。” 漂亮姐姐一笑,就能牵动小孩的心。几个小孩立刻埋头吃饭,果真不捣乱了。 哎……蠢蠢欲动的心哪。 江小瑜看着美丽知性的小姐姐,心生感叹。 看小姐姐这个岁数,应该是大学毕业不久就到这家酒店工作了。 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初入职场,频繁出入于高档场所,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红艳的嘴唇上扬,便能斩杀无数直男的芳心。 纵情享受着城市的拥抱,在灯红酒绿中纸醉金迷。 江小瑜想,她要是没发生那场车祸,没有穿成一个小学生,如今是不是也在东奔西跑的找实习单位呢? 也许会因为领导的严苛而痛苦,也许会因为同事的冷漠而难过。 也许会一次次在大都市中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最后被肩上的重担彻底压垮。 但也许,她还能尝到母亲的家常菜,也许还能跟暗恋已久的男神学长发展一场旷世绝恋,还能够看自己喜欢的明星的演唱会。 但现在,这一切都没可能了。 自从变成一个小学生以后,她每天深尝学生的痛苦和孩子的烦恼,一度不耐烦于各种各样的麻烦。 可就算她回到原来的生活,仍然有无数的挑战在前方严阵以待。 她还能回去吗? 第72章 江小瑜不由得龇牙,觉得这个问题甚是遥远。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来的,更别提怎么回去了。 也许这辈子,她也就只能是一个小学生,被禁锢在这个小小的躯壳里。 替原来的江小瑜长大,然后按部就班的过一辈子。 服务员小姐姐有好多个,个个貌美又温柔。 她们对那些不好好吃饭的小孩说:“你看看那个小朋友,吃饭从来不吵不闹。你要是再不听话,阿姨可就不喜欢你了。” 小姐姐口中的乖小孩是谁? 江小瑜定睛一看,整个大厅里最偏僻的角落,坐着俩小男生,个个出落的秀气而干净。 在乱糟糟的排队过程中,这俩人与其他的小孩一点也不一样,很招人喜欢。 确切的说,是很招漂亮姐姐的喜欢。 魏知非长相柔和,行事低调,就算身处人群边缘,身上那种处变不惊的坦然却不容忽视。 所以他受到服务员的格外照顾,连盘子里的肉给的也比别人多很多。 魏知非坐在灯光找不到的地方,安安安静的,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他旁边坐着他的室友沈如安。 短暂地接触使沈如安重新认识了魏知非。 之前上学的时候一直没机会跟他说话。一方面是因为魏知非性格孤僻,另一方面是因为当时沈如安的注意力放在江小瑜身上,没有功夫好好的跟他来往。 但是今天他忽然发现,魏知非本质上其实是很优秀的。 这位同学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并不会歧视哪一类人,懂得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食物。言谈举止间很是稳重,虽然他一路上并没有参与聊天,但偶尔说的一两句话都能说到点子上。 这种人一般都对自己的未来定位很清晰,小小年纪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做事情很有主见。 这样早熟的品质,在同龄人很少见。 所以沈如安吃饭的时候,主动坐到了魏知非的旁边。 林子月也想凑过去一起吃。 魏知非在她心里已经不是之前的穷小孩了,而是一个高贵冷艳的大少爷。 她端起了盘子,也坐在了魏知非旁边。 一男一女坐在两侧,魏知非皱了皱眉头。 那边已经没位置了,江小瑜环顾一圈,之好坐在了餐厅另一个角落。 她刚一坐下,就看见远处对角的魏知非直接站了起来。 绕过无数个桌子,坐到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不喜欢跟他们两个一起吃饭吗?” 江小瑜问,一边冲林子月那边抱歉地笑笑。 一下便瞥见林子月那张尴尬到发黑的臭脸。 不过沈如安倒是没有生气,泰然自若的吃着饭。 “不熟,不想挨太近。” 魏知非如是道,他简短地回答着,眉眼弯弯,灯光映入眼底,眼 分卷阅读107 里似乎有星星闪动。 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拒绝人的话。 “好吧,那你就在这里吃吧,不过待会儿记得给他们解释一下,不要让别的小朋友不开心。” 江小瑜好心提醒他。 虽然魏知非在班里本来就没什么朋友,但是人际关系该处理还是得处理一下,让人抓住话柄也不太好。 “好。”魏知非答应的飞快,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 江小瑜有点担忧,也不知道他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小知非也许是童年经历所限,性格内向,连吃饭也不愿意和陌生人在一起。 可说他内向,只是浮于表面的评价罢了。 某些时候,江小瑜一点也不觉得他很内向,反而感觉他平日里处事不惊,做什么事情都像个小大人。 就比如,别的小孩一旦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会哭,或者撒娇。 但她就从来没有看见魏知非撒过娇或者是哭闹。 “这个肉还蛮好吃的耶。” 江小瑜尝了一口盘子里的肉丁,滑而不腻,酸甜可口,“要是有奶茶当饭后甜点就更好了。” 只是酒店里的奶茶价格贵得惊人,江小瑜是买不起的,目前来看,还是吃肉比较实惠一点。 她吃的欢,没几口就把盘子里的肉吃完了。 本来还想去拿一点过来,但是这个菜品已经被小孩抢完了,只剩空空的锅底。 她掂着小勺子,面前的铁碗被她敲得当当轻响。 还没吃饱。 “我还有好多,你要吗?” 魏知非指了指他手边的碗,香酥的肉丝一筷子也没动过。 他好像并不是很喜欢吃肉,只扒拉了几口白米饭。 “啊这……你怎么不吃?”江小瑜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盘菜。 她玩了一整天,是真的饿了。 江小瑜往嘴里塞了一口馒头,稍微抵消了部分饥饿感,忍了忍,还是道:“那是你的饭,你还是快点吃了吧,小孩子正长身体呢。” 魏知非抿了抿唇,直接把那垒成小山一样的碗推了过来,并帮她把空盘子收拾走,道:“你才是小孩子,比我矮那么多,还好意思说我小。” 江小瑜:??? 行吧,小屁孩一般都不愿意被人说是小屁孩,这跟大龄剩男李迩永远不喜欢被人喊叔叔是一个道理。 魏知非:“我吃饱了,先回房了。你慢吃。” 桌子上的碗碟已经被他放回了碗橱里。 这个小孩很爱干净,他坐过的地方皆是一尘不染,没有一粒饭掉在桌子上。 反观别的小孩,都是一边吃一边掉,桌子上稍有不慎就会滴上油污。 服务员阿姨不仅要帮忙收拾碗筷,还要不停地来擦桌子。 江小瑜咬了口肉,回想起魏知非之前的种种举动,恍然间有种自己才是个小妹妹的错觉。 这是什么道理? 她一个二十岁妙龄女郎居然被一个小孩子照顾的这么好。 ——不管了,肉真香。 第73章 入住第一晚,要先收拾自己的东西,把物品分门别类的防止在大柜子里。 江小瑜和林子月住在一起,自然要共同收拾房间。 小小的房间有两张单人床,白色棉被被撤掉,换上了一层凉席。 江小瑜把包里的东西摆放在书桌上,然后去叠被子,叠完被子又去把包包塞到柜子里,不一会儿便累的大汗淋漓。 抽空看了林子月一眼,顿时有些生气。 林子月从进门开始就什么活儿也不干。 光拿着手机,坐在床上看信息。 她用的是儿童机,应该是父母特意为了这种活动给她配的,可以打电话,还能联网。 她趴在床上,就等着江小瑜收拾完,等着睡觉。 江小瑜站在窗前,叉腰看着她:“林子月,你能不能帮我干点活?” 林子月趴在床上,一动没动:“干这点活又不累,还用得着喊上我么。” 江小瑜再想说什么,这女孩就反驳道: “哎呀你别打扰我,我妈妈给我发消息呢。” 江小瑜竟无话可说。 房间内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林子月玩了会儿手机,才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是个人都会对她有意见……的吧。 只不过,谁能把她怎么样? 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她有些忐忑地看了一眼江小瑜。 见江小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手里的最新款手机。 看来是个软柿子,居然连个跟父母联系的手机也没有。 不过也正常。同龄人里估计很少有人有手机吧? 林子月顿时炫耀似的扬了一下:“怎么,没见过这个吧?” 没见过? 分卷阅读108 江小瑜在心里鄙夷地翻了个白眼:一个诺基亚,都是你姐姐我小时候玩剩下的东西了。 林子月没得到想要的回应,这位傲娇小公主只好继续躺在床上玩手机。 从那卡通音效能听出来,她玩的大约是俄罗斯方块或贪吃蛇这样的单机小游戏。 偏偏是这种无聊的小游戏,林子月玩的分外起劲。 林子月点开了简单模式。江小瑜已经拿出了课本。 林子月点开了中级模式。江小瑜拿出了数学卷子。 林子月点开困难模式的时候,江小瑜写完的练习册已经摞了好几本了。 林子月再也无心玩游戏,关掉了手机屏幕,偷偷看了一眼江小瑜在干什么。 人总是这样,稍微有一点竞争意识,便不会在别人学习的时候娱乐。 何况江小瑜上次一飞冲天,考了个第一名出来。林子月羡慕了好久。 江小瑜深知这一点。 果然,林子月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收回了手机,而是抱着一摞卷子也坐在了课桌前。 学习都是比出来的,没有就没有进取的动力。 林子月见江小瑜学习那么用功,都深夜了还在熬夜做题,不由得对这位她印象中的“差生”肃然起敬。 为什么平民家里的孩子能考第一,为什么一个资质平平的中等生能起飞,原来秘诀在这摆着呢。 要不是她这回凑巧跟江小瑜分配到同一间房,她可能永远发不现江小瑜学习这么努力。 不过,她自己做题也挺多的,市面上的练习册也翻过一个遍,怎么到头来还是有几分的差距呢? 问题出在哪里? 林子月沉下性子写了个“答”以后,便再也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江小瑜手边的资料。 其实小学的题目并不难,重点在逻辑的理解,跟题目本身没太大关系。 但她总有一种“别人用的就是好的”的错觉,并从期末的分数上出发,坚信江小瑜一定是得到了某些质量很好的学习资料。 要不然这个后进生怎么会考过她这个好学生呢? “江小瑜,你做的都是从哪里找的题?”林子月小心翼翼地问。 她有点悬,不确定江小瑜会不会告诉她。 “都是魏知非平时做过的题了,有些地方他不太理解,我就拿来再做一遍,帮他看看是不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江小瑜俯首凝神沉思,小小的房间在暖暖的灯光笼罩下格外温馨。 “哦,那我能看一看嘛?” 一听是魏知非手里的题,林子月来精神了,小心翼翼地问道。 既然是魏知非这个小神童的东西,那就更是珍宝了。 他家那么有钱,什么好东西搜集不到。 说不定他们两个就是因为天天做这些题才拿的第一名和第二名呢。 江小瑜瞥了她一眼。 之前不干活、一直趴在床上玩的林子月同学,只要一遇到学习上的事情就非常上心。 当然,这可能跟她从小的家教有关。 一般家长出于望子成龙的心态,总会对孩子说“只管学习就行了,其他的不需要你操心。” 正是这般耳濡目染,林子月才会在班里目中无人,以为自己凭着学习好就可以获得全天下人的宠爱。 学习上还是要大气一点。江小瑜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你看吧,别给他弄坏了就行。” 林子月万分欢喜,将那一摞书抱走,一本本浏览。 看完所有的封面以后,她有些失望。 这些都是什么题啊……学校里根本就没有教过,那些个“函数”、“方程”,真的都是小孩子钻研的东西吗? 她又看了一眼,发现那些书都是初中适用的版本。 “你们……在写初中的题?” 林子月惊讶地问。 “是啊,光做小学题有什么意思,毫无难度。” 江小瑜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只懂小学里的那点皮毛,水平不行。” 江小瑜没把话明说。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打击一下这个小公主,回敬她嚣张跋扈的态度。 连带着魏知非的那份一起报了。 林子月一直不太看得上江小瑜,跟她说话的语气就没好过。 不仅是江小瑜,受害者还有魏知非。 林子月跟魏知非做同桌的时候,总是欺负这个初来乍到的新生。 端着她那大小姐脾气,话语里总是带着刺儿,对小知非出言不逊。 一会儿讽刺小知非没有爸妈,是村儿里的孩子,一会儿讽刺小知非这题也不会那题也不会,眼神里满满的不耐和轻蔑。 虽然林子月当时也许是童言无忌,但是……以牙还牙,是真的解气。 谁还不是个小宝贝呀,为什么非要惯着你一个。 ——知道尊重人了没,小月月? 分卷阅读109 林子月好像真的是有点挫败,“哼”了一声。 “有什么了不起的。” 低着脑袋回到自己椅子上,也开始写题。 负责查房的老师来的以后,看到屋内二人奋笔疾书的样子,皆欣慰的点了点头:“别的房间的小孩都在玩,只有你们这里还在学习。” 说完,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第74章 时钟指向十一点半,江小瑜伸了个懒腰,觉得题写的差不多了,便慢吞吞地去洗手间洗漱。她关上自己那盏小台灯,回头看了一眼,林子月还在低头写题。 等她洗漱完之后,爬上床,看见林子月还在写题。 时钟快指向了十二点。 江小瑜:……想不到,这小妮子心劲儿还挺大。 就是那种你不睡我更不睡,你学那我就比你学的更认真,即便你睡了我还要接着学的那种心劲儿。 江小瑜没管她,自己先爬上床睡觉了。 “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呢,不要熬夜了。” 江小瑜好心提醒她。 林子月头也不回:“知道了,不用你管。” 江小瑜钻到软软的被窝里,撇了撇嘴,好吧,她好心没好报。 提醒一下早点睡,人家反而听着还不高兴呢,耽误人家学习了。 翌日清晨。 江小瑜被定好的闹钟叫醒。 不知道是不是认床的原因,她睡得很浅,因此很容易就醒了。 六点整,整个城市还未从黑夜中苏醒过来。 江小瑜蹑手蹑脚的下了床,去洗手间洗漱。 这是她脱离家庭独立生活的第一天。 相信所有第一次出游的小孩都是兴奋紧张的。 酒店里隔音很好。江小瑜以为自己起得很早了,结果打开门一看,走廊里已经零星站着几个不认识的学生了。 这次夏令营,来的不仅只有河东镇的学生,还有其他省市的佼佼者。 他们都是奔着学习的目的来的。 即便是在走廊里,也都拿着书背课文。 江小瑜提前看过课程表,前一个星期的课程排的满满当当,语文数学英语,下午还有高阶一点的奥数。来讲课的老师都是名校毕业,文质彬彬,说话和气。 集训地点在楼下的小会议室。 酒店每层都有一个会议室,里面布置的很奢华,白炽灯光线充足。 红色软布铺在地板上,黑板侧方安装了投影仪。 在这个年代,能配置这种设备,已经算是很前卫了。 在这样的地方上课,会有一种很强烈的仪式感。 掀起华丽厚重的窗帘,可以看到高层的俯瞰图。 横七竖八的环状道路、川流不息的车群、远方隐约的山和海,还有淡黄色的朝阳。 江小瑜溜达完以后,就回到房间叫林子月起床。 林子月还没醒,可能是昨晚学习辛苦,一直赖在床上不想起。 江小瑜喊了她一声又一声,她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 “都说了让你早点睡。”江小瑜插着腰,把衣柜里的衣裳扯出来,扔到她床上。 她打算跟她开门见山地谈一谈收拾房间的事情: “咱们要在这里住俩星期,我也没想着跟你闹矛盾什么的,昨天你不干活的事情我就暂时先原谅你了。” “但是——”她话锋一转: “活我是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干的,咱公平一点,一人一天,怎么样?” “我在家都没干过活,你凭什么指示我,你以为你是老师吗?” 林子月有起床气,磨磨蹭蹭地套上衣服,不太乐意地回答道,“店里又不是没有钟点工,你让她们干不就好了,我是来学习的,又不是来当女仆的。” 标准的大小姐思维。 钟点工又不是天天来,总想着依赖别人,自己是没长手吗? 江小瑜:“……” 她没说什么,自己去叠了自己的床单。 她又不能揍这小姑娘一顿,只好去收拾自己那一小片区域。 至于以外的地方,她就管不着了。 房间内被划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部分。 属于江小瑜的那一部分整洁而干净,赏心悦目。 而属于林子月那部分,乱糟糟的一片,没有人打理。 二人带上课本,去餐厅匆匆吃了饭,便跟着大部队在会议室集合。 会议室里坐的满满当当。 江小瑜环顾一圈,没有看见魏知非。 小知非上课从来不迟到,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上课铃前一分钟,魏知非才姗姗来迟。 来的时候手里抱了杯奶茶。 江小瑜坐的位置靠后,离门很近。 魏知非溜到后排坐下,把奶茶递给她。 “给我的? 分卷阅读110 ” 江小瑜有些惊讶。 “嗯。”魏知非点头,垂眸翻着手上的笔记本,“你之前不是说挺想喝吗,就顺便带回来了一杯。” 粉嫩嫩的草莓冰沙,看着很可爱。 餐厅离会议室还挺远的,魏知非八成是为了买奶茶才来晚的。 江小瑜尝了一口,甜甜的。 呜,小知非人真是太好了,连她随口说过的话就能记得那么清楚。 “姐姐没白疼你。” 江小瑜很感动地说,拿出包里昨晚看完的习题。 “给你,这是你的题,我都给你看完了,思路都是对的,有漏洞的地方我帮你用红笔标注在旁边了。” “嗯。”魏知非把习题拿走,一页页浏览。 “咦,怎么这么腻歪呀 ̄” 一旁的林子月忽然回头,看了江小瑜和魏知非一眼,阴阳怪气道。 眼神不屑,还带着对江小瑜的不喜欢。 林子月怎么会喜欢这两个人呢。 她本来是想跟魏知非这位学霸走的近一点,可是这家伙总是避开她,吃饭的时候宁愿去找江小瑜也不愿意挨着她和沈如安。 还有江小瑜,伶牙利嘴的,总是说一些话气她,真是太讨厌了。 如果一个人就对你冷漠,但却对另外一个人特比的好,谁都会不高兴。 林子月现在就非常的不高兴,看着桌子上那杯诱人的奶茶皱眉。 林子月算是看透了,这两个人都不咋地。她都讨厌。 被她讨厌的人怎么可以在她跟前笑的那么开心? 还有魏知非买的奶茶,她恨屋及乌,也看着有点不顺眼起来。 现在的小学生,谁喝的起这东西呀,那都是男生为了讨好女生用的。 她就亲眼见过,邻家哥哥在追女朋友的时候,天天买奶茶送到楼下。 ——不就是奶茶吗,有什么了不起。 魏知非也就算了。 主要是,江小瑜这个小妞儿,还天天逼着她干活。 林子月一想到自己这俩星期要被她管着,心情就差起来。 忽然,她灵机一动,脑子里闪过一个绝妙的报复方法。 正巧还没上课,老师都在门外坐着休息。 她站起来,跑了出去。 “老师,我举报,咱们班有人早恋。” 第75章 下课以后,老师没有立刻离开,点名让江小瑜和魏知非两个人留下来。 林子月抱着课本出门那一刻,江小瑜能够清晰的看到她脸上洋洋得意的表情。 她有些莫名其妙。 再看看老师的脸,正好相反,眉间阴沉,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学生都走完了,只剩下老师和他们两个。这时候老师才开始讲话:“我接到有人举报,说你们两个搞对象?” 江小瑜一脸懵逼:“?” 魏知非只是低着脑袋,并不作答,又像是懒得回答。 “都有证据了,江小瑜同学,不用跟老师狡辩。你上课前喝的奶茶,是这个男孩特地去给你买的吧,还是粉的——说吧,你俩什么关系?” 老师一边收拾课件,一边沉声跟她讲话。抬眼的瞬间,镜片反射过来一丝睿智犀利的光芒。 江小瑜蔫蔫的,这都什么和什么嘛?怎么会有这样的解读? “额,是我之前说我想喝奶茶……所以……” 江小瑜弱弱答道,猛然想起来林子月走之前那个不怀好意的眼神,惊觉:原来都是这个小妮子在搞鬼。 林子月上课前突然要出去一下,还不开心的看了她的奶茶好几眼,估计是为了出去找老师告状。 在情窦未开的小学生眼里,什么是谈恋爱? 男生和女生拉拉小手每天待在一起,再买点好吃的好喝的,那就算早恋了? 她哪里惹到林子月了?这小孩居然用这种方式污蔑。 江小瑜心里很无语。 什么早恋,她江小瑜可是个母胎单身狗,一直到大学了还没谈过恋爱,怎么可能会和小学生早恋呢? “怎么?还不承认?”老师表情严厉,“你的意思是,你没有早恋,都是男生主动给你买的喝的是吧?” 江小瑜刚想点头,又猛地摇头。 要是她点头的话,一切罪责不就全推到魏知非身上了吗。 小知非对她这么好,她是绝对不会让他一人承担责骂的。 见江小瑜说不出个所以然,老师更生气,拍了拍桌子:“你俩是不是有点太早熟了?我带过那么多学生,人家早恋都是遮遮掩掩,你们倒好,明目张胆的,秀恩爱秀到课堂里去了。” “你们说,小小年纪,能对彼此负责吗?正是学习的年纪,你们这样,是不是让家长心寒?……” “夏令营是你们父母花着血汗钱让你们学习来的,不是让你们来这里享乐的…… 分卷阅读111 ” 老师越说越激动,江小瑜刚一想开口就被他堵回去了。 这老师挺能说,一直叨叨了半小时,还在长篇大论。 底下这俩学生干脆闭嘴了。 但是没听进去半个字儿。 现在这种情形,说什么老师都不会信的。 只要有人举报,老师就会怀疑,并且此后两周,怀疑的目光会一直追随他们两个,直到夏令营结束。 江小瑜坚持矢口否认。 魏知非静静挨训。 只是江小瑜的否认,落在老师眼里,那就是嘴硬狡辩。 老师训了一会儿有点累了,见批评教育毫无效果,痛心拂袖离去:“你们俩,在办公室外面给我站着!站不到九点,不准回房睡觉,好好反思一下自己!” 江小瑜眨了眨眼,刚想跟老师道歉认个错,却发现老师已经出门离去。 会议室里静悄悄。 江小瑜挠着头,看着魏知非:“现在咋办?” 俩人干瞪眼。 魏知非认错态度很端正:“我去跟老师道歉吧,都是我不对。” 江小瑜按住他:“不行,你哪里不对了?明明是我连累的你。况且你去解释只会欲盖弥彰,他不会信的。” “而且你越不承认,他就越想让你承认。他已经认定我们在早恋了。” 魏知非:“那怎么办?” 江小瑜道:“他已经误会了,那就干脆让他先误会一会儿吧。” 魏知非:“……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现在我们不管是承认还是不承认,以后肯定都得挨罚。那我们不如就演一场戏给他看……” 晚上八点。 老师在办公室里备好了第二天的课程,向门口走去,手握在门把手上,却顿住。 不出所料的话,那两个被他训过的孩子应该还在办公室门口站着。 这俩小孩现在在外面干嘛呢?聊天? 老师也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年轻人,趴在门口细细的听了一会,隐约听见门外有细微的交谈声。 女生:“好累呀。都站了这么久了。” 男生:“那你先回去吧。” 女生:“不行,那样老师会生气的。” 听到学生对自己的敬畏,老师微微笑了一下。 女生:“你说你也真是的,干嘛非要买奶茶,结果让人给误解了吧。” 男生:“你教我学习,我给你买杯喝的,等价交换而已。” 女生:“有什么用,别人会信吗?完了,这下老师肯定不信我们了。我真的只是想喝个奶茶而已呀。” 男生:“我也真的只是想问道题而已。” 过了一会儿。 女生:“我好郁闷啊。” 男生:“确实,我也有点儿。” 女生:“为什么没有人信我们,好难过。” 男生:“但是,无论人生之路多么难走,也要积极乐观的走下去。” 女生:“我走有点不下去了……” 眼看谈话内容越来越惊心动魄,老师再也憋不住。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咳,你们还在这站着呢。来,进屋说。” 二人严肃地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摆满了教案资料,吊灯散发着光晕,窗帘在日光灯下投射出暗暗光影。 窗户开着,晚风吹着窗帘,露出蓝色夜幕里的明月稀星。 “你们两个真的一直就在门外站着?没回去休息?” 老师坐在椅子上,温和地问。 江小瑜垂着脑袋,分外乖顺:“老师不让我回去,我不敢回去。” 说完,江小瑜露出一个忧郁的神情——那是学生做错事情时标准的认错表情。 桌子上放着水果刀,还有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江小瑜看着红红的大苹果,有点饿了。因为被罚站,她到现在还没吃完饭。 察觉到老师在看她,歪着脑袋对老师回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然而在老师看来,江小瑜原本灰暗的表情,在看到桌上那把水果刀之后,瞬间大彻大悟、豁然开朗。小女孩像是找到归宿一般,苍白的嘴唇缓慢地向上扯了扯,又强行对他露出一个假装灿烂的笑容。 那表情,就是活脱脱的生无可恋的意思。 学生一冲动,指不定出现什么过激行为。 他一脸惊恐地望着江小瑜。 整个人慢慢挪到桌子前,背后的手状似无意地偷偷把水果刀往里推了推,然后放回抽屉里,又动作极其缓慢地锁上了抽屉门。 他把苹果递给江小瑜,一脸是抽搐的热情:“来,吃个苹果。” 虽然是笑,但有点扭曲。 看到后者飘忽不定的目光在阳台方向晃悠,老师又放下苹果,大步飞奔到窗台,把防盗窗牢牢锁住了。 “哈,开着空调,怕凉气儿跑了。 分卷阅读112 ” 老师如是解释道。 第76章 想了想,然后又假装不在意地把窗户关严实了些,才放心了些。 “嗯。”江小瑜微笑着点头。 刚才突然发现窗户外面的星星真好看,可惜现在被窗帘挡住了,她没法继续看了。 老师语气平缓:“没事儿了哈哈哈,以后注意跟异性保持适当距离就好了,下不为例。以后啊,咱们还是该学习学习,该玩玩。” 老师刚刚偷听了二人的谈话内容。 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弄清楚了事实的真相。 一切都只是一场乌龙。 女生教男生学习,男生用奶茶答谢,合乎情理,只是被人看见误会了。 这种情况下,就应该网开一面,让孩子平复一下受伤委屈的心灵。 万一要是给孩子留下了阴影,可就得不偿失了。 “谢谢老师!” 江小瑜鞠躬,跟着魏知非离开了办公室。 老师在身后喊:“有什么需要就跟老师说,咱能解决的尽量都解决,要热爱学习,珍爱生命——” 江小瑜一路狂奔,拐到电梯角里,才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个老师也太惨了吧。 他走过的最长的路,绝对是江小瑜的套路。 不过他确实是一个好老师。 只不过……又是一个被瑜姐套路的可怜人。 换上别人被误会早恋,现在指不定还在哪里挨训写检讨书呢。 但是她江小瑜神机妙算,再一次全身而退。 瑜姐威武! 魏知非也笑。 二人一起进了电梯,心情才稍微稳住一些。 “今天谢谢你帮我解围,虽然是这种奇怪的方式收场……” “应该的,应该的,互帮互助,互帮互助!” 江小瑜客套抱拳。 魏知非道谢,依然忍俊不禁,“——不过,我还是想问问你对早恋的看法。” “这个嘛……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但是要是我早恋的话,我可能撑不了几天。” 江小瑜道,“你想啊,每天要躲着这个躲着那个,生怕被别人发现,在哪里提心吊胆的,岂不是得不偿失?而且……” 她冲魏知非眨眨眼,“要是被发现了的话,在办公室门口罚站的样子,真的挺尴尬的。” 魏知非点头,“现在,还是要学习为重。” 小孩好乖,江小瑜给他加油打气:“现在小朋友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考上大学。” 魏知非又道:“也许等到大学以后,某一天,我们还能再见面,对吧?” “哈哈,真的嘛,那挺好的。” 江小瑜漫不经心地答道,一边按开电梯。 她毫不怀疑魏知非小朋友的似锦前程,只是——对她而言,大学,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那么久远以后的事,谁又能说的准呢? 老师的办公室在一楼,要回到自己的房间,还需要乘坐电梯上好几层。 江小瑜个子矮,够不到最上面那个键。 魏知非伸手帮她按了一下。 江小瑜现在才发现,魏知非已经比她高了许多了。 小男生长得快,个头隔段时间就窜一窜。 在魏家村的时候,魏知非只比她高一些,现在却比她高了一个半头。 江小瑜有一种吾家有儿终长成的欣慰感。 这个孩子,是她亲手从深渊里解救出来的。 而现在,距离那个大雪覆盖的寒冬,已经过去整整半年了。 能从贫苦的生活中出来,过上和正常孩子一样的生活,对他而言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江小瑜怔怔望着他细腻雪白的脸,一时间移不开神。 她忽然有一种错觉。 ——莫非自己冥冥之中的穿越和重生,是因为这个孩子? 上帝重新给了她一次生命,是为了让她来成全一个陷于困境之中的孩子。 让他免于凄苦,免于寒冻,免于歧途。 那么如果他真的得到了救赎,她是不是也算功德圆满了? “你在看什么?” 魏知非问,长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卷翘而又好看。 江小瑜摇头:“没什么,你要快点长大,我超级期待你在大学里的表现。” ——真是很想快点看到,小男孩长大的样子。 一定是一个很阳光很俊秀的男孩吧,他以后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就像这世间任何一个孩子一样,在阳光下快乐地奔跑。 回到房间里,林子月正在玩手机。 一听见门开,她立即躺在了床上,心虚地闭眼假寐。 “我知道今天的事是你干的。” 江小瑜扔掉手里的课本,没有立刻去学习,而是站在她身边,气势逼人 分卷阅读113 ,质问道:“为什么要这样?” 林子月继续装睡,只是脸上细微的表情出卖了她。 江小瑜在办公室里是乖巧的,回到房间以后就不一样了,心里火气又上来了。 今天的波折,全都是这个小妞挑的事儿。 “不要装了,我知道你没睡觉。林子月,你今天太过分了。”江小瑜拆穿她的伪装,认真道,“你这样做,你爸妈知道吗?要是他们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个撒谎精,肯定会很难过吧?” 床上的林子月依旧没反应。 她还想装到几时? 江小瑜又不能去揍她一顿,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无策,嗤了一声,直接拉灯,气鼓鼓地也睡了。 明天还要上课,这个账以后再算,先睡觉。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一天,林子月会后悔的。 月光洒在被子上,缓缓游弋,脚步轻盈,与黑夜演奏一曲变奏。 床上的女孩睡得沉沉。 另一边床的林子月却辗转反侧,小手绞着自己的头发。 她睡不着,抬头望了床那边一眼,羊角辫小女孩已经睡着了,似乎并没有因为今天的事情而生气。 林子月回想起自己今天冲动之下干出的缺德事儿,有点后悔,还有些难过,弱弱地趴回到床上,心事重重,咬唇无眠。 第二天,江小瑜又是早早地便起了。 这回她没有喊林子月起床,自己一个人吃的饭,收拾完自己的床和桌子以后,便去上课。 以前都是江小瑜喊林子月起床,但昨天那件事以后,江小瑜没有再喊过她。 所以林子月迟到了。 她是全班唯一一个迟到的,匆匆抱着书进了会议室,连饭也没吃,红着脸坐在座位上。 好在老师没追究她,继续讲课。 林子月心虚,所以即便觉察到江小瑜故意不喊她起床,也没敢吭声。 只能带着怨念看了她一眼。 上午的课程很无聊,但是拓展的知识面很广。 夏令营聘请的作文老师很专业,给小孩讲授了很多不一样的逻辑。 偶尔有几个不听话的小孩子,也都在老师幽默的打趣下红了脸,乖乖遵守课堂纪律。在讲到自律的环节的时候,老师忽然提了一个问题:“你们谁在家做过家务?” 底下哗啦啦举起一片小手。 江小瑜注意到,林子月也跟风举了手。 可她连自己的房间也不收拾…… 她笑了,还以为小姑娘不爱面子呢,原来在外面也会装一装。 作文老师道:“体验一下父母的辛苦是必要的。勤劳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嘛。今天呢咱们主要讲跟劳动有关的作文该怎么写。” “老师——”江小瑜慢吞吞举起小手。 “那个小朋友有什么疑问吗?” 老师看着她,同时底下的学生也都回头打量她。 “老师,光写不干有什么用,我觉得咱们得劳动一下才能写作文。不如这俩星期就搞个比赛,看谁能把房间收拾的又快又好。” 说是比赛,其实就是为了治一治林子月的公主病。 自己的事情终归要自己做,她可不想给林子月当俩星期的仆人。 何况,林子月也的确该受点教训了。 “确实不能纸上谈兵,得亲自操刀实践一下。只有亲自体验过,才能写出来带有真情实感的好文章呢。” 作文老师觉得江小瑜此言甚有道理,说出的话很令人信服,小朋友们纷纷点头。 江小瑜歪头看了一眼林子月,后者正埋怨似的盯着她,似乎很不喜欢江小瑜出的歪点子。 江小瑜又补充了一句:“我毛遂自荐,当你们的监督员。” 林子月脸上的不满更甚。 江小瑜成了老师钦点的小检察官,每日定点在各方巡视一遍,所有小孩都把任务完成的很好。 相比之下,林子月这边的战况便有些不尽人意。 每回评比,林子月的勤劳度分数总是最低的。 江小瑜并没有为了报复她才刻意压低分数。 而是因为这个小孩实在太懒了。 别的学生一听江小瑜要来检查,都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林子月依然是老样子,我行我素。 事实上,林子月并不在意这些指标。 她坚持认为:只要作文写得好,干不干活,又有什么重要的呢?老师改的是卷子,又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干了活。 江小瑜叹气,这样下来似乎并不能起到督促效果呢…… ……于是她转头就建议老师把勤劳度分数纳入最终的考试成绩。 第77章 这样一来,平时的表现就跟最终的分数挂钩。 那些不按时干活的懒孩子,分数可能会受影响。 林子月最在意自己的成绩和名次。 所 分卷阅读114 以当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最为气急败坏。 她在房间里一直置气,质问江小瑜是不是跟她过不去。 她从小就不喜欢做家务,可江小瑜非要逼她。 一定是看她不顺眼才这么干的。 或者说,江小瑜就是为了报复她上次告老师的仇。 江小瑜手里拿着执勤表格,一边慢条斯理地在上面填着分数:“我这是为了你好呀,你不能什么事儿都等着推给别人干,独立一点是好事。” 林子月不占理,却总觉得江小瑜是在欺负她。 不仅是江小瑜,班上好多人都欺负她。 他们合起伙来孤立她,不跟她玩儿。 “别狡辩了,你就是为了报仇,因为我上次诬陷你和魏知非,所以你就怀恨在心,你肯定是故意的!” “你也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呀——我还以为你真忘了呢。” 其实江小瑜并没有很生气,只是小孩有毛病,该说还是得说一说。 江小瑜道: “那你自己想想,这些天是不是我一直在收拾房间,而你就趴床上玩手机,每天都是我叫你起床,要不然就迟到——话说你就不会自己定个闹钟吗?” “我在那扫地,你往地上扔瓜子皮,你觉得你做得对吗?” “还好学生呢。该不会上回参加省里竞赛的时候,也是你的室友帮你干活吧?” 林子月顿时一噎。 还真被江小瑜给猜中了,上回她去省里比赛,也是室友在干活,她基本上什么都不用干,参加完比赛就回来了。 所以她早就已经习惯了。 江小瑜不太理解这种心态是怎么练就的。 这小女孩本质上并不坏,就是娇气人性,还懒。 非要所有人匍匐在她的脚底,估计在家从来没受过气。 在家里骄纵可以,要是把外面也当家里,就有点过分了。 只知道怨别人孤立她排斥她,也不反思反思自己为什么会被排斥? 别人干活的时候不说帮忙,至少别添乱行吗? 见不得别人好可以不爽,至少别说谎话行吗? 死不悔改,那就在外面接受一下社会的毒打吧。 “怎么,玩不起吗,只准自己欺负别人,不准别人以牙还牙?” “你不是公主,别整天高高在上的。除了诬陷别人,什么本事也不会,到头来,被瞧不起的还是你自己。” 江小瑜据继续补刀。 江小瑜一边痛斥她,一边冷着脸摆出自己的作业。 一边是跟她不对付的林子月,一边是怎么写也写不完的作业。 心情糟透了。 “林子月,你这样,我看不起你。” 她慢慢道。 说起“被瞧不起”这个话题,林子月“咯噔”了一下。 她高傲惯了,被爸妈宠成了小公主,不愁吃穿,可以说要什么有什么。 在学校,她也因为脑袋瓜灵敏而备受老师喜爱,上课的时候,胸脯总是挺得比别人直几分。 可是今天她就被人瞧不起了。 不仅仅是被江小瑜。 事情发生在下午的奥数课上。 林子月向来擅长数学,稳居数学课代表宝座多年。 一般来说,课上提的问题她都是能回答出来的。 但是下午的奥数课,不知怎么回事,黑板上的题她就是不会。老师给她一个人讲了好几遍,她也还是没听懂,差点气得哭出来。 老师安慰她说这是比较难的题目,回去想一想肯定能理解的。 老师骗人。什么难,题目那么难,那为什么别的学生都听懂了? 就比如那个魏知非,上课表情一脸平淡,看到那些弯弯绕绕的题目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就说出了准确答案。 沈如安班长虽然解题略有波折,好歹算出来了。 其他小孩也都陆续算出来了结果,只有她还卡在第一步,死活理解不了。 林子月才不信,她觉得就是自己太笨了,所以才做不出来题。 老师给她讲题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才是个异类,根本不配来参加夏令营集训。 偶尔有人朝这边看,她都觉得那眼光里盛满了讥笑。 被人看不起的滋味真的难受。 以前都是她嘲笑别人,今天她却成了被嘲讽的对象。 林子月恼羞成怒,眼睛里泪光闪闪:“我现在就给我爸爸打电话,告诉他你欺负我!呜呜呜,我要回家,我不来了……我不学了……” 果然是个小屁孩,说两句就承受不住了。 江小瑜摆摆手: “哈,那你打吧,告诉他你根本就学不会这里的题,学不会叠被子,还诬陷别人。记得哭鼻子的时候小声一点哦。” “你有爸爸,我也有,谁还不会告家长了。你以为就你一个会打小报告吗?” 分卷阅读115 “你……你太过分了!” 林子月泫然欲泣。 指责别人过分的时候,似乎完全忘了自己之前做的过分事。 林子月眼睛里的泪水一直打着转儿,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 她伸手狠狠抹干,整个人扑在床上,一动也不动,自个儿伤心去了。 江小瑜也不去哄她。 其实小孩子犯了错训一顿就好,但她现在明显依旧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江小瑜一边做着题,一边想,还是等林子月态度好一点了再跟她讲讲道理吧。 不知过了多久,林子月才停止抽泣,惨兮兮地从床上爬下来。 她当然不会真的给她爸爸打电话。 林子月爸爸对她要求很严格,不允许她随便哭鼻子。 万一要是被她爸爸知道她什么都学不会,只会让爹妈失望。 刚才突然崩溃,只是因为她脸皮薄,承受不住别人的指责。 她只是想吓唬吓唬江小瑜,想让江小瑜来哄她。 可是江小瑜不吃她这一套。 林子月觉得自己就算再哭一晚上,也没有人会来管她的事情的。 任谁来,都会选择支持江小瑜,理都让江小瑜占完了,她说不过她。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林子月只是小小的伤心了一会儿,便逐渐止住了哽咽,慢慢从床上爬起来。 “诬陷你和魏知非,是我不对。你想让我干什么,你说吧。” 林子月哑着嗓子说。 似乎是哭过头了,说话有点卡顿。 第78章 但是江小瑜纹丝不动,并不打算原谅她,也不接受她的示好。 林子月低着头,默默去收拾自己的书包。 不就是干活吗,大家都能干,她也能干。 不就是难题吗,大家都会写,她也能写出来的。 她主动去叠好自己的衣服和被子,便坐到了书桌前,开始看今天不会做的那些题目。 有时候,她会偷偷侧目看江小瑜一眼,欲言又止。 这种姿态持续了好几回,直到江小瑜要休息了,她才结巴地开口:“我知道错了……” 话是求人原谅的意思,语气却凶巴巴的,“你、你不要把事情告诉别人,好不好?” 江小瑜心里觉得好气又好笑,面不改色地点头:“看你表现了。” 林子月就是个爱面子的娇气小女孩,跟她瑜姐斗,还嫩了点儿。 听到江小瑜松口,林子月才稍微放下心,对江小瑜的态度也没有之前那么抵触:“我听你的,只要你不把我的事情说出去,我就每天干活,再也不跟你对着干了。” 其实一直以来,她并没有要跟江小瑜对着干的意思。 只是她被人捧惯了,一时放不下身段来跟人说好话,也不懂得体谅别人的感受。 这回她能主动跟江小瑜服软,已经是迈出一大步了。 这几天父母不在身边,班里的同学又莫名团结起来一起孤立她。 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之前上学的时候,班里的女生也不愿意跟她玩。 林子月早就受够了孤立无助的境地。 每次看到别人开心的一起玩,她也很想加入,只是没有人接纳她。 久而久之,她就变得孤僻起来,不愿意融入群体。 每天用功学习,不仅是为了拿个好名次,还是为了掩盖自己没有朋友的尴尬。 但是……她私底下,也曾小小的羡慕过江小瑜的好人缘。 江小瑜多么受欢迎啊,男生女生有愿意去和她说话。 只要江小瑜在班里,她的周围永远不缺人说话,永远充满和睦的欢笑。 每次看到这样一幅热闹的画面,她都是默默学习,把心思全都用在写作业上。 似乎只有这样,教室后排的那些笑声才会不那么刺耳。 她也是鬼迷心窍了,或出于嫉妒,或出于自卑,她想要毁灭别人的美好。所以她心思一动,下一秒已经跑到了老师跟前,口齿清晰道:“老师,咱们班有人早恋。” 是不是这样,就没有那么多人对江小瑜那么好了,江小瑜就能跟她一样了? 可是,事情并没与朝着她所希望的那样发展。 她只会被人更加用力的讨厌。 如果能够重来一次,她绝对不会再干这种事情了。 林子月拿纸巾擦了擦眼角的泪,主动去拿角落的扫帚,去清理她吃零食弄脏的地面。 一开始,她干的很慢,动作笨拙,甚至根本扫不干净。 但是江小瑜没有去帮她,她咬了咬牙,继续自己干。 看到小公主主动挥舞起扫把,江小瑜才点了点头。 能够自己收拾房间,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收拾完地面以后,林子月又跑去铺床。 整理房 分卷阅读116 间着实让她累得不轻,她擦着汗,总算体验了一把劳动的艰辛。 无论是谁,干这种活都会很累。 以前她们家里的家务,都是她妈妈在干。那时候林子月没有帮过忙,也体会不到父母赚钱的难处。总觉得吃的穿的很容易就到手了,哪里用得着那么辛苦呢? 只有自己干一回,才知道很累。 但是,看着房间在自己的双手下变得干净整洁,也是一件很有自豪感的事情。 林子月环顾一周清洁的房间,终于坐下来,暂时歇一会儿。 见江小瑜还是不搭理她,她垂着脑袋又黯然了一会儿,想了想,便把新手机递给江小瑜:“我让你玩我手机上面的游戏,还能听歌。” 哪知江小瑜压根就不在意这个,只是摇头道:“我不喜欢玩手机,你还是好好学习吧,有不会的地方可以问我。” 林子月听完心中一喜,却还是别别扭扭道:“那好吧,正好今天的课没听懂。那你来教我这个题吧。” 不是诚恳的请求句,而是生硬的祈使句。 江小瑜笑了笑,不打算跟小屁孩一般见识,站到她旁边,开始给她讲题目的解题思路。 这道难题是竞赛压轴题,难度系数稍微高一点。 不光是这道题,只要是奥数课上老师抽出来讲的,全都是各地的难题,水平一般的学生觉得理解困难很正常。 这次夏令营,来的大多数都是些顶尖的好学生,反应自然比一般孩子要快,何况人家还比一般人勤奋的多。 林子月被远远地甩在后面,实属正常,也没有必要为此而烦恼。 大家都一样拼命努力,在勤奋程度相等的情况下,拼的就是智商。 江小瑜点出了一些思考的方向。 林子月基础不差,很快便豁然开朗。上课的时候因为紧张所以没找到突破口,现在有了江小瑜点拨,她似乎有点开窍了,很快便顺藤摸瓜,解到了最后一步。 数学就是这样,难者不会,会者不难。 这道题吃透以后,同类型的题便不在话下。 林子月这时才认识到,原来这个世界上,高手有很多,而高手中的高手,更多。 她原先局限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看不起这个看不惯那个,殊不知,身边很多貌似普通的人,其实身怀绝技,非同寻常。 不要小看任何人。 平平无奇如江小瑜,对于题目的理解却远超常人,这是林子月没有想到的。 夏令营卧虎藏龙,短短几天,便磨平了她身上目中无人的锐气。 林子月难看的脸色也因为难题解决而变得好看了一些。 她趴在桌子上,咬着笔杆子,踌躇道:“你真是太厉害了,什么题都会。” 怪不得魏知非学习那么好,也要来找江小瑜问不会的题。 虚心求教也是一种实力。 “一般般吧。” 江小瑜被夸得莫名其妙,有些不好意思。 她这个大学生来做小学题,明显就是作弊啊,没啥好夸的。 所以说除了学校的期中期末考试,她并不愿意去参加任何的竞赛,因为那样会打破公平竞争的原则。靠年龄欺负人,算什么本事呢。 第79章 江小瑜磨磨蹭蹭吃完饭,最后一个从餐厅里出来。 天色不早了。 窗外依稀飘进来雨丝,黑色的天幕中划过道道闪电,犹如白色银蛇一闪而逝。 看样子,今晚又有大雨,不宜出门,还是早点回房学习吧。 自从把事情跟林子月说开以后,这小丫头吸取了教训,不再懒惰,主动承担起自己那份责任。 不仅如此,林子月还变得有耐心了一些,愿意放下身段去跟别人交朋友了。 说出的话也不再那么伤人,也能忍受其他小孩的缺点了。 同学之间的关系更好了一些。 两人同居的生活,由于加了这点润滑剂,而变得没那么充满□□味。 江小瑜像往常一样,只等着回房去给林子月讲题。 酒店里有直达电梯,只是她个子有点矮,按开电梯门走进去以后,得蹦一蹦才能够着按钮。 ……天晓得这个按钮怎么被安在那么高的位置。 江小瑜蹦跶了一下,最多只能够到六楼的按钮,再高一点她就碰不到了。 之前魏知非一伸手就勾到了。 看来这几天她的身高是一点也没长。 今天她吃饭吃得慢,所以只能一个人回去。 没有魏知非帮她按,她是真的一点都够不到电梯键。 “靠,欺负姐姐矮是嘛。” 江小瑜叉腰,仰着脸看着高高在上的电梯楼层键,在跟监控摄像头对接后,又灰溜溜地收回视线,恢复成淑女的仪态。 她踌躇片刻,只能不甘心地打开电梯门,打算去爬黑暗而漫长的楼道。 分卷阅读117 “安全通道”的牌子发着森然的绿光,里面是能够吞噬一切的黑暗。 电梯门一打开,门口赫然出现一个红裙的女人。 手里的雨伞还在往下滴水,应该是刚冒雨赶回酒店。 一股好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江小瑜觉得这香水味分外熟悉,不由得抬头看女人的脸。 居然是曾经见过一面的小姑? 江小瑜待在陈叔叔家久了,客厅中央的照片每天都要看上个七八遍,自然是对这个女人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而且,女人还曾去单身公寓里找过陈叔叔一回,正巧被江小瑜碰上。 她还很不道德地偷听人家打电话,当时只隔着一道消防门的距离。 想到这里,江小瑜又飞速低下头去,心虚。 陈小荷刚按开电梯门,便看到里面站着一个个头小小、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她笑了笑,踩着高跟鞋进入电梯。 陈小荷手里的伞还有雨水顺着往下流,一直滴在电梯地板上。 她顿了顿,从包里找出一个塑料袋,将折叠伞密不透风地裹在里面。 这样就不会滴水了。 想了想,她又拿出纸巾擦干地上的水,随手将废止一并扔到了袋子里。 防止有人在地面上被因踩到水痕而滑倒。 余光中注意到小女孩一直低着头,也不按电梯楼层,便轻声问:“小朋友,你住几楼呀?” 这个酒店她熟悉,电梯设计特殊。小孩太矮了,是够不到这种电梯的键的。 只能靠成年人的帮助,才能回到房间。 江小瑜缩在电梯另一角,屏住呼吸。 看面相,这个红衣女人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懂得为他人着想。 而且她刚才做的一系列事,也的确很让人暖心。 二人共处一室,本不该紧张的。 只是这女人一跟她讲话,她就有点紧张。 是不是所有的小孩一跟漂亮小姐姐说话,都会手足无措呢? “我帮你按了吧,你够不着的。那个——你不要紧张,阿姨不是坏人。”像是察觉到小孩的不自然,红衣女人笑着安慰她。 涂过口红的嘴巴很艳丽。这样的丽人,就是盛开在暗夜里的一朵玫瑰。 江小瑜想,可能是她表现得有些异常了。 毕竟萍水相逢,她得扮演的自然一点儿才行,不能被察觉出来她很紧张。 江小瑜故作镇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直对上红裙女人善意的目光:“……我住……” “顶楼”二字尚未出口,她便猛地收回嘴边的话。 怎么能暴露自己呢? 她还记得,陈叔叔就是为了这个女人才会对母亲撒谎的。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隐情,她要暗中替母亲查个水落石出才行。 既然是暗中调查,那就得神不知鬼不觉。 没有机会,那就自己创造机会。 本来是想找个时间,去寻一寻女人的住处,然后查她的身份和人际关系,以及她跟陈叔叔的关系。 但是因为夏令营开始的早,所以她只能中途搁置这个计划。没想到,在夏令营租的酒店里,这个女人主动送上门来了。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江小瑜看了看红裙女人,又看了看电梯门口,甜甜道::“阿姨,你也住这儿吗?” 江海市靠山靠海,航运发达,郊区有南方最大的机场,因此有很多第二天乘飞机的人会来这里住上一晚。 因此,酒店里人很杂,除了学生,还住着社会各界人士。 但是酒店对客户信息保密,肯定打听不到任何线索。只能先从她身上套一点消息了。 陈小荷点点头,再次问道:“你住几楼?小朋友大晚上的不要在酒店逛,很危险的。” 她看待江小瑜,就如同任何一个邻家姐姐看小妹妹。 出于女性的天性,她很喜欢小孩子,不介意多跟她说上几句。 小姑从来没有见过江小瑜一家,但是江小瑜却见过她无数次,也知道,她跟陈叔叔一个姓氏,名唤小荷。 陈小荷侧头看她,一头波浪卷发像丝绸一样随之颤动。 白皙精巧的脸庞被掩盖了大半张脸,浓艳靓丽。 她手里没有拎皮箱,显然不是刚入住。对酒店电梯的布局位置都很熟悉,应该是这里的常客。 那么酒店大概就是她的暂居地点了。 陈叔叔以前来找她,都是来的这个酒店吗? 第80章 江小瑜咬唇,觉得事情愈发微妙。 ——怎么才能要到这个女人的全部信息呢? 江小瑜咬了咬手指头,陈小荷仍然在笑眯眯地看她。 下一秒,羊角辫小女孩就变了一副可怜楚楚的表情。 江小瑜挤出两行眼泪:“阿姨,我、我……找不到妈妈 分卷阅读118 的房间了。” “你迷路了?”陈小荷有点惊讶,收回脸上的笑容,秀眉微蹙。 这家酒店楼层高,房间编号也杂,小孩子走迷也不见怪。 她蹲下来,摸摸江小瑜的脑袋,问:“那你妈妈叫什么名字,我去叫前台查一下房间号,把你送上去。” 江小瑜:害,别,我都是顺嘴一编,求别查。 江小瑜慌忙改口:“我妈妈……她加班,今天不在酒店里……” “那你还记得你妈妈的手机号码吗?我给她打个电话,让她来找你。” 陈小荷已经掏出了手机。 一个谎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 江小瑜拼命摇头,“我不记得了……” 天边又是一道银色的闪电划过,刹那间照亮整个天空。 紧接着闷雷滚滚而来,像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沉沉的轰隆声像是敲击在人心脏上。 江小瑜使出毕生演技,瞬间热泪盈眶,“今天没人跟我睡……阿姨,我害怕……” “哦乖乖,不哭。” 陈小荷搂住她的小脑袋,哄了她好一会儿。孩子哭得厉害实在是没办法,她只能先按下了自己的楼层键,想着不如先把伞放回房间里,然后再陪她找家长。 陈小荷回到自己的房间,安顿好物件以后,才出来找她。 江小瑜孤零零站在楼道里,隔着门仰脸看她。 这么大个小孩,跟着她,也不愿意去找工作人员,到底该怎么安置呢? 陈小荷有些为难,“你在这里还有没有别的认识的人?亲戚或者同学?” 这哪能有啊,肯定不能有的。 江小瑜继续摇头。 “你妈妈什么时候下班呀?” 江小瑜想了想,笃定到:“明天早上。” 陈小荷叹了口气,更加可怜这个没有家长管的小孩。 便拉起她的手,领着她进了自己的房间,“那你今晚就先在阿姨这里休息吧,等明天你妈妈回来了,我再把你送回去。” 江小瑜顺利打入内部。 陈小荷的房间被布置的很温馨。 她定的虽然不是什么高级VIP套间,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单人间,但是,小小的房间在她的细心点缀下,有了更高一层的格调。 单调的桌子上,有玻璃烛台,还有插花的瓶子。星星形状的小灯环绕房梁一周,充满童话的浪漫。床上放置着可爱的大型玩偶,陪伴少女在夜间酣然入眠。 陈小荷把占位置的玩偶挪走,床上的空间更大了一点。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的薄被子,一边铺床一边道:“把这个盖着,今晚下雨,恐怕要着凉……” 江小瑜坐在小椅子上,歪着脑袋打量这一切。 这个小姑,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呢。 对一个不认识的小孩都这么贴心。 哗哗的雨声逐渐下了起来,紫黑色的夜幕下,城市的楼房影影重重,笼罩在朦朦水汽之中。窗边吹来一阵凉爽的风,带着清新潮湿的薄荷味道。 江小瑜主动去帮她铺床,但是陈小荷不让她干活,只是说:“你先去看动画片吧,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 江小瑜只好去了客厅,找茶几,再找遥控器。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掉了,应该是上次喝水没有来得及倒掉。 茶杯下面压着药盒子,花花绿绿,种类繁多。 那些药的名字很生僻,江小瑜不会念,只看了看包装。 闻了闻,很苦涩。 想必吃起来一定很痛苦吧。药的苦涩会在舌尖翻腾,一直苦到嗓子里。 好几包药已经被拆开过了,都是长期服用的那种。 为什么要吃药。 ——陈小荷是得了什么病吗? 之前听陈小荷跟陈叔叔打电话撒气的时候,她也嚷嚷着说“要回去把那些药都吃了”、“不活了”之类的。 当时只觉得这个红裙女子很娇气,情绪波动大,但是今天接触以后,发现她并不是这样的人。 恰恰相反,她其实很可怜。 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与父母断绝往来,孤身一人住在冰冷的酒店里,和玩偶和药片度日。 她一定会孤独疯的。 心烦意乱之下,对兄长撒气情有可原。 趁着陈小荷收拾床铺的功夫,江小瑜打开电视,将音量调大,悄悄溜出了门。 电视音量足以掩盖她开门的声音。 出门之前,她顺手拿了一把伞。 用伞柄摁开电梯键之后,她跑回自己的房间,迅速跟林子月交代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其实就是串通一下,防止露馅。 林子月非常懒得管别人的事情,但是江小瑜软磨硬泡,终于同意帮她。 于是今晚老师查房的时候,江小瑜靠着室友的掩护蒙混过关。 之后,她便飞速回到了 分卷阅读119 陈小荷的房间。 陈小荷还在收拾东西,没有觉察到她出去了一趟。江小瑜回来后,把雨伞归位,坐在沙发上,当真就看起了动画片。 晚上临睡前,江小瑜亲眼看着陈小荷抓了一大把药片,灌了温水吞下。 那么苦的药,她连眉头也不皱一下。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然后,她去洗手间卸妆。 陈小荷素颜也好看,只是没有了化妆品的润色,整个人苍白而憔悴,嘴唇几乎已经毫无血色。 “阿姨,您身体不好吗?” 陈小荷道:“老毛病了,治了这么多年也没治好。” 晚上江小瑜跟小姑聊了一会儿天。 很多信息,都是在闲聊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透露出来的。 陈小荷反问她:“你年纪这么小,家里人都是干什么的?” 江小瑜酝酿片刻,捏造出一个艰苦奋斗的单亲妈妈带领小女儿创业致富的感人故事。 单亲妈妈一天兼职五份工作,没空照顾江小瑜。 于是江小瑜小小年纪便担负照顾自己的重任。 即便是在酒店里住,也要勇敢地一个人睡觉。 江小瑜编的一板一眼,但陈小荷还真信了。 而且越听越悲伤,抽着纸巾,哀叹起江小瑜的悲惨身世。 第81章 一旦有了同理心,再聊点别的就不难了。 江小瑜就是这样,渐渐套出了不少话。 陈小荷对小孩子没有一点戒备心,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 陈小荷很年轻,才二十几岁。 她来自农村,却天生丽质,容貌姣好,身边的人都很喜欢她。 只是她没怎么上过学,身体很差,从小生病。 那是血液里带的病,国内治不好,只能靠国外昂贵的药物抑制。 家里曾经给她相过亲,一听有这病,立刻就吹了。没有哪个年轻小伙愿意娶她这个药罐子。 后来兄妹二人背井离乡,来外地打拼。两人孤苦无依。 因为某些纠纷,他们和家里人早就断了来往。 现在,她唯一能联系的,只有一个哥哥。 哥哥大她十岁,与她关系非常好。 在她很小的时候,哥哥为了给她治病,便立志学医。 后来他果真成为了一名令人尊敬的医生。 虽然收入可观,保证她衣食无忧,但是他对这种病,却依然一筹莫展。 病是能治,但是他们治不起。 哥哥最终选择把她送到国外治病。 花销惊人,她看着账单上如流水一般的的数字,总会莫名心悸。 自己就像个累赘,耽误了哥哥的大好前程。 偶尔身体好一点的时候,她会偷偷从过来跑回来看他。 住上一段时间,跟哥哥团聚。 这次也一样。 她寻了空子,从医院里跑了出来。 可是,之前对她百般顺从的兄长,最近却突然声称不再见她。 即便是拗不过她,也只和她待很少的一段时间,便匆匆离开了。 她给哥哥做的饭,也没有动多少。 讲到这里,陈小荷胸闷气短,忙用手顺了顺气,好半天才喘过来。 江小瑜寻思着,陈叔叔之所以不在陈小荷那里多待,八成是因为结婚之后分身乏术,两边没法照顾过来。 所以她便宽慰道:“阿姨别伤心。可能你哥哥照顾老婆孩子比较累,所以就没工夫去找你了吧。” 谁知陈小荷一脸惊讶: “可是……我哥还没结婚吧?” 江小瑜:??!! 陈小荷继续道:“他连女朋友都没谈过几个。如果真的结婚了,怎么可能不跟我说一声呢?” 她哀伤道:“都怨我,都是我拖累了他。为了照顾我,我哥才拖到现在还没有成家。其实我倒是真的挺希望看见他有个伴的……” 她收住感慨,摸摸江小瑜僵住的小脸:“好了,不说这些伤心的事情了,明天我就要走了,走之前帮你找到你妈妈。快睡吧乖!” 江小瑜仿佛被雷劈了一样,久久没缓过来劲,被按着躺在了小床上。房间的清香煞是好闻,却迟迟没能平复下她翻滚的情绪。 按道理来讲,陈小荷这个做妹妹的,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已经结婚了。 既然如此,陈叔叔到底真的和母亲结婚了吗? 如果是真的结了,为什么要瞒着自己的亲妹妹。 如果没结,那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如果要去问母亲,肯定又要被训一顿“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一夜天明。 江小瑜怏怏不乐地度过一个糟糕的夜晚。 她不敢多问。 再多问就快要露馅了。 所以她第 分卷阅读120 二天随便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陈小荷担心她,执意要送她回房,江小瑜直接道:“不用了阿姨,我想起来妈妈订的房间在哪里了,我自己去就行。” 然后便一溜烟逃回到自己的房间。 陈小荷一脸茫然地站在房间门口,追不上江小瑜,只好又回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她今天就要离开了,临走前的晚上有个小孩陪着她,还挺好的。把心里的烦心事说出来以后,心情也平静了许多。 江小瑜一回房,便直接去找林子月吃早饭,准备上课。 林子月跟同学的关系逐渐缓和。 之前她性格孤僻,经常一个人呆着。 每逢有人与她讲话,她心里明明是开心的,却总要摆出一种异人的高傲姿态来,以此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来满足心里那点小小的虚荣心。 但是被江小瑜教育过以后,她彻底明白,原来就是这种虚荣心令她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她渐渐的愿意敞开心扉,向别人说出自己的意愿。 有人来寻求她帮忙时,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没过多久,她也拥有了自己的朋友。 就像这个年龄段的任何一对小闺蜜一样,吃饭睡觉形影不离。 所以林子月对江小瑜的看法也有了很大的变化。 这次她一直在等江小瑜回来,一起去吃饭。 但是江小瑜还是来晚了。 结果两人差点迟到,只能猫着腰坐在后排。 带队老师今天似乎有重要的事情宣布。 俩人来得晚,没能听到全部,只知道,下下周的的野外露营要被取消了。 老师这边说的也是一脸恳切:“这个因为校方和家长要求,暑假最好将侧重点放在学习上。开学以后,省里会有个统一考试,所以得提前准备。” “咱肯定都是班里的尖子生,都是学校和老师的重点培养对象。咱暑假多学点儿,开学是不是就能多考一点,多为他们挣得一些荣誉?” 众人一听,都很在理,也就不反对了。 除了江小瑜。 她明明是报了个夏令营出来放松的,结果还没到放松的环节,校方就把一切娱乐活动给掐了。 老师的说辞,换句话来翻译,可以改成“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说得好听点是为了学习。但实际上,这不就是变相的占用暑假补课? 校方跟夏令营的负责人商议过后,顺利完成了交接工作。夏令营请来的讲课的老师全部休息,河东小学自己的各科老师来替补。 说是各科也不准确,因为像音乐美术这种科目的老师就没来,来的都是几乎都是语文数学英语主课老师。 负责人撂下一句“你们好好学”就走人了。 剩下主科老师在台上与同学微笑自我介绍。 他们占课占习惯了,善于拖堂,理由也一大堆,且不容人反驳。他们很快的就进入了讲课状态,也不管底下的学生是否乐意。 他们让底下的学生拿出来试卷和课本,开始总结上回期末考试的错题。 尽管学生心累,也只能坐在那里认真听。 像这种假期补课的行为,在各地的学校中并不罕见。 为了提高办学声誉,学校一般都会明里暗里地给学生补课。 学校节假日上班工资照常发放,还会有额外的奖金补贴,提高老教师补课的积极性。 想要赚外快的老师都是主动报名来的,教的时间越长,奖金就越多。 因为这次是河东小学主办的夏令营活动,所以任教的耶大多数都是本校的教师队伍。 现在在上面讲题的就是江小瑜本班的数学老师。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她有一种开学了的的感觉。 就是那种……很困很困的感觉。 天哪,本来是冲着夏令营的野外探险来的,上一周的能力提升班就够了,现在夏令营突然取消了,学习时长延长了一倍,上课内容也都变得和学校相差无几。 老师□□教室一应俱全,完全具备了办学的基本条件,对学生来说,这无疑相当于要多上一个学期的课——那之前放假是干啥?掩人耳目? 乖乖,她们才小学,就要这么拼了吗。 最可怕的是,周围的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只要开了辅导班,学生就理所当然的要上。 家长还要端茶倒水交钱,生怕老师不教他们家孩子真材实料的东西。 其实从一开始,很多人就知道这个所谓“夏令营”的真面目了吧? 不过是打着游玩的幌子,方便学校给学生补课罢了。 所以老师在放假之前,才会特意在班上提起这个活动,建议更多的人来报名。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家长,抢着给孩子报名。 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人拆穿。 也没有人敢拆穿。 谁会 分卷阅读121 反对这种互惠共赢的事情呢? 学校赢得了升学率和优质生源,老师拿了足额的补课费,家长看到了儿女出人头地的机会。 就是苦了这些孩子,都是勤奋聪明的好学生,平时在学校学家里学,放了假还要被送到另一个地方,继续闷头听课写题。 拿带队老师的话来讲,就是:“现在啊,都搞什么素质教育,学校里讲的那点儿东西,哪里够用啊?等上了初中高中,你们被甩在后边以后,就看得见差距了,到时候再后悔就晚了。” “你们平时不抓紧时间,难道还想等着被甩开以后再开始学习吗?学习不分早晚,现在暑假就是一个很好的时间段,适合你们复习预习。” “不去超越别人,就要被别人超越。别人都在家玩儿,你们在这儿学,等开学以后你们个个考第一,就知道老师的良苦用心了。” 没有人愿意被甩在后面,他们一窝蜂的加入补课大军,提前十几年为未来的激烈竞争秣马厉兵。 江小瑜理解双方的苦衷。 然而她很看不起这种知识点上课不讲,非要放在辅导班里讲的行为。 也很反感这种逼迫学生组织起来进行假期补课的行为。 第82章 江小瑜在这愤世嫉俗,一旁的林子月倒是无所谓:“就当花钱补课呗,反正就算不来夏令营,我爸妈还是要给我报别的班的。” 再看魏知非和沈如安,他们也都坦然接受了这一切。 江小瑜默默止住扫兴的话头,懒洋洋地拿出了之前的试卷。 认真听了一会儿后,耐心被磨完,她就没办法继续集中注意力了。 她的座位靠窗,那边是另一个自由的世界。 窗外是雨过天晴的明净蓝天,远方有忽隐忽现的电线,和绿树繁花。 偶尔会有一架白色飞机从天际划过,像一只海上的鸥鸟,隐入云层,只留一长串逐渐减淡的白烟。 她忽然想到——这个点,陈小荷应该已经收拾完东西准备出发了吧。 真好。就她算身世凄惨,无人挂念,至少还是自由的,可以随时出国。在她苦逼补课的时候,陈小荷已经要离开这片土地了。 而江小瑜,只能彻彻底底的被囚禁在学习的牢笼中,羡慕地望着天外。 江小瑜掀开一点点窗帘,外面的日光从这一点缝隙中撒了进来。 她从玻璃窗往下眺望,酒店门口停了一辆车。 她看见一抹熟悉的红色。 红裙女人手提着行李箱,正努力地把箱子往车的后备箱上抬。 车内走出一个男人,帮她把笨重的玩偶塞到车里。 不经意间,那男的抬了一下头。 江小瑜怔怔地看了一眼,觉得这个人很像陈叔叔。 能站在陈小荷身边,开车来送她去机场的人,除了陈叔叔,应该也没别人了吧? 应该就是他本人。 他怎么在这里? 可是她不能继续往下看了。 因为老师注意到她在开小差,已经频频朝这边看过来。 只是碍于面子,没点她的名字。 她讪笑着把窗帘归到原位,坐的端端正正,仿佛一直都在认真听讲。 午休时间,江小瑜对林子月说:“你手机借我用一下。” 林子月问:“干嘛?”之前江小瑜没兴趣玩,今天怎么突然有兴致了。 “打个电话。” 江小瑜借来手机,匆匆按下江母的号码。 铃声响了几下,没接通。 她只好按掉重拨,这时候,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没电了?” 江小瑜丧丧道,看着屏幕上的死机提示,有些抓狂,“林子月,你的手机都不充电的吗?” “别急,我找找充电器。主要是我平时也不怎么用手机的呀,就很少充电。”林子月开始翻自己的包,翻来翻去,最后忽然“呀”了一声。 江小瑜:“怎么了?” 林子月:“充电器放家里桌子上没拿。” 江小瑜:“……” 林子月:“要是真有什么急事的话,不如你现在去借个充电器,或者找酒店里别的人借个手机?” 想到现在大家都在休息,江小瑜摆摆手:“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慢慢回想起今天在教室窗台看到的情形。 出现在陈小荷身边,还开着那辆车,外形身高都与陈叔叔相差无几的中年男子,必定就是陈叔叔本人。 还需要再去跟她妈打电话求证一下吗? 然后,戳穿他的伪装? 或许也不急于这一时。 江小瑜冷静地想了想,觉得这种事情可能得面对面说更好一些。 就算打了电话,母亲还是要说她不务正业。 所以要绕开母亲,直接去跟陈叔叔对线。 江小瑜打定 分卷阅读122 主意,回家以后找个时间跟陈叔叔单独谈谈。 不老实的人,最好不要信。 他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谁也不要藏着掖着。 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没几天,店里的旅客便换了一批。 只有江小瑜这些学生还在用着会议厅上课,在这里足足待了整整一周。 下午的天空是暗黄色的,乌压压的云彩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刚开始只是淅淅沥沥的雨丝,轻若无感,后来水珠子便噼里啪啦的砸下来,酒店门前的道路低洼处汇聚起一片汪洋。 季风气候,夏季多雨,这个城市的人已经习惯了这种鬼天气,打着伞匆匆赶回家。 街道上很快肃清下来,只有归家的车队川流不息,车灯与暗夜的霓虹交相辉映,共同构成了一个不夜城。 是夜,雨疏风骤。 夏令营课业繁重,经常要学到半夜。 但是餐厅又不提供宵夜服务,三年级二班的四个人便约着出去觅食。 瞒着老师出门属实下下策,却也是无奈之举。 晚上老师不让吃垃圾食品,又不许人随便出门,只准吃点饼干喝点水。 小孩子娇气,谁想吃那干馒头呀。 酒店附近就有个小吃街,开着许多饭店,红烧牛肉海底捞,样样不缺。 上课的时候,底下熙攘的饭店便传出一阵香味儿,把人的心都快勾走了。 几人趁着前台阿姨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 这么久了,他们都是第一次出来。 对他们而言,酒店外是一个全新的自由世界,雨后清新的空气徜徉在肌肤每寸角落,汽车驶过水洼溅起哗啦的水声,紫色的天空下,附近的小街灯红酒绿。 街道旁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卖面和烤肉的小贩。 小学生没什么钱,即便有,也只是零碎的小钱。 大家一商量,决定凑钱买吃的。 江小瑜负责带路,林子月指挥,沈如安收钱,魏知非跟着。 最后还真的找了一家物美价廉的小面馆。 老板娘也许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客人,对这群小孩子关照有加,还送上来免费的冰棒。 她每隔半小时就要来提醒一次他们该回家了,却没有人听她的话。 当众人终于想起来回酒店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起来。 老板娘在拖地,从角落里翻出来一把伞给了他们:“哪家孩子跟你们一样的噻,早点回去,少挨点骂。” 四个人便挤在这把蓝色格子伞底下,一路摸回了酒店门口。 在距离酒店大门还有五十米远的时候,魏知非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林子月问。 共同打着一把伞,一个人停下,四个人就要一起停。 她有点困了,想早点回去睡觉。 江小瑜问他:“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人了?” 魏知非点点头。 江小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幽幽夜色中酒店前厅尚亮着烛灯,白耀耀一片。 隔着重重雨帘,依稀可以看到酒店玻璃门前好像站着一个矮矮的人,被那唯一一点亮光裁成黑色的剪影。 就像乡下节日汇演时的皮影戏,毫无灵动之感。 那人个子不高,矮矮胖胖,背后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 第83章 “你认识他?” 江小瑜上前一步。 她将三人挡在后面,借着偶尔一闪而过的车灯观察此人的样子,努力分辨那人的样貌。 天空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刹那间照亮整个夜空。 而江小瑜,也在此时,看清了那人的衣着。 矮矮胖胖的,是魏知非的继母。 不知道她是怎么摸到这里的。 她背上背的不是什么包裹,而是一个破旧的箩筐,里面约莫是个熟睡的小孩。 孩子头顶上是块脏兮兮的布,暂时挡着天上掉落的冰雨。女人当然买不起伞,也没钱租酒店,只好这样照顾小娃娃免于雨淋。 再看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头发凌乱,身上满是泥点子,活像一个乞丐疯婆子。 她站在酒店门前摸索。只可惜暂时不太会用那扇电动门,找了半天也进不去。 江小瑜有点担忧:她会不会疯癫之下把人家酒店的玻璃门给砸了? 好在女人进不去,也不强闯,像是有预谋一样就站在台阶上傻站着。没人来赶她走,她便一直站着,任由雨点子往身上砸。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江小瑜有点惊讶。 她感觉这个女人精神已经有点不太正常了。 能守在魏知非家门口那么多天,一会儿对孩子破口大骂,一会儿又是好言好语地哄骗,无所不用其极。 分卷阅读123 ——这哪里是一个理智的母亲能做出来的事情? 更何况,她并非魏知非亲母,老夫妇已经给了她足够的好处,她何必要继续对魏知非纠缠不休。 从一个小孩身上,她能捞到什么好处? 任何一个孩子,摊上这样的后妈,不留下童年阴影算是好的了。 之前江小瑜建议魏知非参加夏令营,就是为了让他能够有一片宁静的生活天地。 哪里会想到这疯女人居然跟来了。 还真是阴魂不散。 猜不透这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小瑜想了半天,觉得能够支撑这疯女人走到这里的,要么是利益,要么是仇恨。 就是因为魏知非的事情,魏父入狱,村民被拘。 胖女人的家庭毁了,亲人没了,只剩自己一个人在山下的城镇里飘零。 看她这落魄的样子,还能怎么兴风作浪? “魏知非,你觉得她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江小瑜拉着三人往后退,藏到了一块柱子后面。 没查明动态,不能贸然露头。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来找我的吧。” 魏知非摇头。 “那个人是你的妈妈?魏家村是你的老家?” 沈如安平时不太关注班级里的小道消息,所以他一直不了解魏知非的家庭状况。 即便如此,他依旧从寥寥数言猜出了大概。 他探出身子,往那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魏知非,客观评价道:“可是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她真的是你妈妈吗?” “是后妈啦——”林子月知道的比他多,拉了长音纠正他。 “既然是他的后妈,那就是半个亲人,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呢?” 沈如安很是不解,他搬出自己之前看过的理论,“人是群居动物,哪有亲人之间没有一丁点感情的。你们毕竟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居然连见一面也这么纠结吗?” 江小瑜:……单纯善良的沈如安,还是不了解人间险恶。 林子月就很看不惯沈如安这一套圣母言辞,反驳道:“现实世界里哪有那么多善良后妈呀?你看没看过白雪公主的故事?里面的后妈都可歹毒了。” “你想想,后妈来接送过魏知非几次上下学?好像连期末来开家长会的都不是她吧。她压根就不管魏知非,想来对他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林子月平时注意的细节挺多的,一边陈列着自己的证据,一边做着天马行空的推测,“你们说,她现在来酒店,该不会是为了把魏知非拐走吧?” 毕竟白雪公主的故事里,恶毒王后每次找白雪公主,都准没好事儿,不是投毒就是暗杀。 几人之间的气氛凝重下来。 林子月此言有理。 “如果她要给你吃的,你可千万别吃,也别跟她走。” 江小瑜煞有介事地叮嘱魏知非。林子月猜的八九不离十,后妈很有可能就是来拐孩子的。之前魏父那群人没能抢成功,继母贼心不死,说不准这回她又伸出了试探的魔爪。 “不能让她抓住魏知非。”经过林子月一番洗脑,沈如安已经完全倒向林子月阵营。 他现在颇为认同林子月的猜测,连忙上前一步,“她肯定会虐待小孩的,而且如果被她抓住,说不定咱们几个也跑不了。” 林子月补充:“然后我们一起被卖到山沟里去。” 小孩子有天生的警惕心,对于陌生人总是充满恐惧——尤其是这样一个莫名出现在深夜大街上的疯女人。 虽然不知道这疯女人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回到酒店房间里,与老师汇合。 街道上没有可以帮助他们的人,这一次,他们只能靠自己的聪明才智。 短短的五十米距离,只要他们四个配合够默契,那女人就抓不到他们。 魏知非是继母的唯一目标。她对江小瑜不感兴趣,也不认识沈如安和林子月,想必也不会花费注意力在他们三个身上。既然如此…… 江小瑜斩钉截铁地定了主意,缓缓道:“既然这个怪阿姨是来找魏知非的,那我们就不能让她看见魏知非在这儿。” 她扭头看向魏知非: “我们现在得绕开她,以最短的时间进入酒店正门。” “而且,你绝对不能被她发现。” 夹杂着雨丝的风吹得猛烈了一些,酒店前檐的那盏电灯于黑夜间飘摇,忽明忽灭,成为暗夜中最后一个温暖港湾。 酒店的台阶不长,蹦几下就可以上去。 理想情况下,只要他们奔上台阶,再迅速地开启电门把人挡在外面,基本上就安全了。 但是难就难在一路上不能暴露魏知非的位置。 沈如安指着刚刚老板娘借给他们的蓝色小伞:“就用这个挡着点吧,咱们三个走在外侧,让魏知非走最里面,应该就没人发的现他了。” 他们 分卷阅读124 商量了一下,觉得这把伞确实很实用。于是决定前进的时候故意把伞举得低一点,借助视野盲区来给魏知非打掩护。 林子月又道:“不过四个小孩举着一把伞,不会很奇怪吗?” “万一他的后妈忽然抢走伞,看一看这群小孩里面有没有魏知非该怎么办?那岂不是露馅了?” 对于林子月来说,这个后妈就跟童话里给白雪公主吃毒苹果的继母一样黑心肠。天底下恶毒坏人都是一样的。谁知道她能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呢?还是想个万全之策为妙。 “那我们就在这里傻站着,等老师发现咱们不在然后再下来找我们吗?” 沈如安皱了皱眉,原地不动确实保险。 但老师本来就不让他们出门,他们今天违背了纪律,一旦被发现,又是一顿训斥。 那样的话他们四个就要一起挨罚半个月了……还是最好不要惊动其他人吧。 毕竟深夜溜出来加餐的行为,很不值得提倡。挨罚的样子,也确实不光彩。 江小瑜思索了一下,还是否决了他的提议:“也不行,跟着老师只能获得暂时的安全。” 就算他们能在老师的保护下逃脱疯女人的魔掌,往坏里讲,也算是撕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避免不了与继母正面硬刚。 林子月反应过来,敲了敲沈如安脑壳:“你是不是笨呐你,那样的话怪阿姨就能确定魏知非住在这个酒店里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万一她一不留神偷偷进来找魏知非怎么办?以后魏知非每天出房间都要担惊受怕,太危险。” 沈如安不好意思地住了嘴。 确实,瞒天过海全身而退才是上上策。 那边两人争得不可开交,江小瑜这里还在蹙眉深思。 这疯女人既然能跟到江海市来,那就说明,魏知非参加夏令营的行踪已经被她知道了。 谁告诉她的这件事暂且不得而知。 但看这继母在酒店外游荡却并不着急进去的样子,她觉得,这个女人很有可能还并不确定魏知非是否住在里面,暂时还处于观望阶段。 毕竟本市的酒店那么多,光连锁酒店就有好几个。只知道名称的话,还要一个一个找,无疑是一项巨大的工程。 即便能确定魏知非就住在这里,她也没办法知道具体的房间号。 四人的讨论暂时陷入中止。 林子月又道:“要不然我们报警吧,老师说了,有困难直接找警察叔叔。”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到时候,就让警察叔叔把这个怪阿姨给带走,关起来!” 江小瑜问:“电话在吗?” 林子月看了看路边,没有看到电话亭,摸摸衣兜,手机还没带。这也太惨了吧——她只好噤若寒蝉地摇摇头,“难道我们就不能直接冲过去,杀她个措手不及吗?” 江小瑜无奈道:“我们再想想办法吧。” 第84章 良久,江小瑜才又道:“刚才那个雨伞遮挡的办法其实可行,不过得有一个人去引开她才行。” 她看向沈如安:“这样吧,待会儿你跟魏知非并排走,注意用伞面和身体挡住他。” 沈如安点头。 她又看向林子月:“你待会儿跟怪阿姨去扯会天,想到什么聊什么,分散她的注意力。” 林子月瑟然道:“不要,我害怕……我觉得那个女的好奇怪啊,根本就不像个正常的阿姨,我不敢跟她说话……” 她一看到那个像幽灵一样徘徊的疯女人就有点紧张。 恶毒继母的童话故事一直在给她一种暗示:那女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人,万一她吃小孩卖小孩怎么办…… 别说聊天了,她根本连看也不敢看她一眼。 那样一个脏兮兮又丑陋的老阿姨,她才不要跟她碰面呢,好瘆人哪。 “反正我不去,要去大家一起去,凭什么留我一个人去跟老阿姨讲话……” 林子月有些委屈,缩了一下身子。 怎么劝也没有用,害怕得厉害。 “唉,好吧,那我去。” 江小瑜只好临危受命。 其余二人皆佩服地看了她一眼:不愧是瑜姐,勇气可嘉。 其实江小瑜心里并不是很想去。 她去过魏家村喝魏知非弟弟的满月酒,那个时候胖女人就已经认出她的样貌了。 后来若非江小瑜王新虎犯事儿,校长也不会发现魏知非的离奇身世。 胖女人还知道魏知非跟她是同班同学,也是极为要好的朋友。 魏知非那么粘着她,从魏家村到河东小学,后来又从她的建议参加了夏令营。 如果江小瑜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魏知非很有可能也在这里,毕竟江小瑜是魏知非留在国内的唯一理由。 只要胖女人够聪明,就能意会到这一点。 但是…… 都这时候了,就算她不想去,也要挺身而出。 分卷阅读125 “其实……你们也不用这么紧张。她伤不了我的。” 像是察觉到小伙伴心中的犹豫,一直没有出声的魏知非忽然道。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小时候在乡下经常干活,我一个人也可以的,我跑得快,她抓不到我的。” “你们先回酒店吧,我自己一个人走就可以。待会儿我要是被发现了,你们先跑,不用管我。”魏知非弯唇浅笑,“我跟她的事,我自己来解决。” 江小瑜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这孩子到现在依然这么镇定。 酒店门口站着的不是什么慈祥母亲。 而是一个曾经想过把他卖掉的恶魔啊。 这个女恶魔,为了钱,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来学校抢人,组织人砸车,来他家蹲点,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合格的母亲。 他怎么就不害怕呢。 他怎么还笑得出来呢? 魏知非认真道:“我知道,大家都想保护我,谢谢你们。““但是,这件事跟你们本来就没有关系。如果她真的误伤到你们……” 他顿了顿,眸子黯然,“我是不会原谅自己的。我来给你们殿后好了。” 江小瑜听明白了,魏知非是在担心他们。 不过——她江小瑜是什么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记得大一那年暑假她还去过街道的派出所当过志愿者,专门协助解决家庭纠纷。 那时候她什么歪风邪气没见过? 现在摆在眼前的不过是一个的中年妇女,手无寸铁,她并不害怕。 这种时候,就该担当起一个成年人的义务。 她打住魏知非的话:“就按照我刚才说的做,不要磨叽了。” 最终敲定了计划后,四个人便行动起来。 雨渐渐小了。 江小瑜提着裤子,一路踩过小水洼,向酒店门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离继母越来越近了。 在离她还有三个台阶的时候,胖女人慢慢转过头来。 “江小瑜?” 她率先发现了江小瑜,随机嘿嘿一笑,直露出嘴里的一口黄牙。 一双手忽然伸出来,似乎想要抓住她。 江小瑜反应快,立刻往后跳了好几步。 没有打伞,斜斜密密的雨丝飘入眼睛里,她有些睁不开眼睛。胖女人逆着光,头发蓬乱,一双眼珠倒是黑白分明,正盯着她,像是发现了下一个猎物的猎手。 江小瑜不逃也不避,也仰头直视她:“阿姨,你来这里干什么?” 上一回和胖女人正面对阵,还是去年冬天,她在满月宴上给客人倒可乐。 那时胖女人尚一脸谄媚同她讲:“都长这么大了,知道该叫我啥不?” 当时母亲还埋怨小孩不懂事,见了面也不叫一声。 只有江小瑜最相信自己的直觉。 面相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还是有几分科学依据的。有些人第一眼看着就不舒服,以后能少接触便少接触。 在她看来,胖女人虽然胖,却并不是那种和善的胖,而是刁钻野蛮一脸横肉的胖,绝非善茬。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向来准确。 后来魏知非的遭遇便是活生生的例证。 直到如今,江小瑜依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个女人。 只能保持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 疯女人这才开始回想自己的来到这里的目的。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吐字道:“魏知非、在哪里?”她说着,原本呆木的表情重新露出几分凶光。 看来真的是来找魏知非的。 江小瑜摇摇头,伸出一只手作出一个停止的动作:“阿姨,下雨了,你该回家了。” 胖女人的反应有些迟滞,足足愣了好几秒才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说她是胖女人,实际上,她已经不能称之为“胖”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流浪生活,她饥一顿饱一顿,不避风雨,落魄异常,整个人消瘦了不少,裤子空荡荡的,犹如一个只剩皮囊的骷髅。 不知她能否与人正常交流。 反正江小瑜的话,她貌似听得懵懵懂懂。 也许是接连的变故生生拆散了她原本和美的家庭,她陷入一种接近崩溃边缘的错乱状态,与人交流稍微有一点困难。 江小瑜从她呆滞的眼神中看出了大概状况,所以她已经尽量把话说得简明易懂。 但是怪阿姨依然不为所动,依然呆呆淋着雨,像个幽魂一样挥之不去。 江小瑜道:“找魏知非是吗,我知道他在哪里。”她向继母招了招手,“来,我带你去找他。” 继母果真紧紧跟着她。江小瑜心领神会,开始往远离酒店的方向走去,“走吧,就在前面,跟着我,你就能找到他了。”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小孩打着伞踏上 分卷阅读126 了台阶。 “今天的饭好好吃,要不然咱们明天再来吧。” 林子月举着伞,走在最里侧,跟另外那个人道。 声音低微,听起来就像孩子间充满童真的闲聊。 沈如安道:“好,我也想再吃一次。” 还有一个走在最外侧的小孩,倒是一句话不吭,似乎在听他们两个交谈。 继母就站在路旁的台阶上,忽然回头,冷冷远观三人走上台阶去,视线一直放在他们的小蓝伞上。 江小瑜皱了皱眉。 ——这样下去,随时有暴露的危险。 原本让他们两个闲聊只是为了混淆视听,想不到居然还是吸引走了继母的全部注意力。 令人难以预料的走向。 江小瑜又出声道:“阿姨——” 但是继母依然没有收回目光,反而打算迈开步子去抓那个小蓝伞。 江小瑜:“阿姨!” 继母突然变得狂躁起来,回头冲她吼道:“叫什么叫?!” 她的视线终于从三个小孩身上挪开,怒气冲冲地对着江小瑜道,一点也没有往日邻里亲戚的和气。 江小瑜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阿姨,你住哪里,先回家睡觉吧,有事咱明天再来。” 第85章 她一边稳住疯女人,一边暗中给前面三个孩子发信号。 他们相互之间的配合很默契。 趁着这个空当,前面三人抓住机会,一口气跑进了酒店前厅。 旋转门应声合上。 有厚厚的玻璃隔开外面的凄风冷雨,大厅里只剩下温暖与安宁。 疯女人被隔离在外。 林子月舒了口气,收起那把小伞,抖落上面的雨水。 夜深人静,前厅依然亮着大灯,柜台处永远有穿戴整齐的阿姨在迎接宾客。 值班的阿姨知道他们是这儿的学生,便没有拦着,只是稍微呵斥了几声:“你们几个晚上干什么去了?还不赶紧回房休息?” 虽然言辞严厉,但莫名让人觉得心安。 林子月含糊其辞,随便应付了一下,便拉着沈如安跟魏知非往里走。 她得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那个继母实在是太可怕了。 “你怎么不走?” 林子月疑惑地看着突然驻足的魏知非,小声催促道:“快点走了,小心那个怪阿姨发现你。” “江小瑜……为什么还没有进来。” 三人已经站在了电梯门口。 但不知道为什么,魏知非没有进去,而是回望着来时的方向,“她应该也进来了才对。” 玻璃门外面仍旧是黑漆漆一片,看不到外面的状况。 沈如安迟疑地看着无边夜色,也停下了脚步:“她在外面干什么呢?那个后妈应该跟她没什么话可以说的吧。” 林子月挪了挪脚步,“她会不会被怪阿姨抓住了,跑不了了?” 她顿了顿,又伸着脖子张望着。 门外冷风呼啸,雨声淅沥,却什么也看不见。林子月心里咯噔一声,“她人呢??!!我看不见她了。” 江小瑜看着继母在灯光下狞笑,长满褶子的脸庞上泛着乌黑的油光。 她往后退了两步,换了更为轻柔的语气:“阿姨?” 怪阿姨却嘻嘻笑两声,猛地伸出手,便摇摇晃晃走向她,“你把他放走了……我就卖了你换钱……换钱……” “他”指的是谁?魏知非吗? 江小瑜心里一惊。 天黑的厉害,马路上没什么人。 唯一的路灯在风雨中飘摇,似乎随时要短路坏掉,光线忽闪忽闪。 这样阴森的场景,换成一般的小孩,只怕已经被吓哭了。 但江小瑜可不是小孩。 她是二十一世纪新五好少年。 她镇定地站着,脑子里飞快的闪过无数个自救方案。 ——这个继母原本是想抓魏知非。 那么她刚才一直盯着蓝伞,再结合她所说的话,是否说明她已经看见魏知非了? 魏知非毕竟是她养大的,她当然能够认出来他。 三个小孩,个子,身材,走路姿态都各有不同。 而魏知非的背影,继母最熟悉。 想必,刚才她就已经认出了雨伞底下的魏知非。 只是好事全让江小瑜搅黄了,便把所有的怒气都发在江小瑜身上。 她来酒店干什么? 抓魏知非然后卖掉吗? 从她怨怼的话语来看,也似乎只有这个目的说得通。 先是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酒店门口,找毫无血缘关系的干儿子。 然后抓住他,绑走,卖掉,换钱。 这就是继母打的如意算盘。 继母没抓住魏知非,便将矛头对准了江小瑜。 分卷阅读127 ——虽然继母疯疯癫癫的样子实在可怖,然而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 一个疯女人,嘴上嚷嚷着要抓小孩卖掉。 她怎么卖?卖给谁? 不过是强弩之末,虚张声势。 江小瑜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眼看那双沾满污泥的手就要碰到她的胳膊,江小瑜缩了回去,从兜里翻出来一块小面包递给她。 疯女人见了吃的,立马止住了所有的癫狂症状。 她呼吸急促起来,一把抢过面包包装盒,哆哆嗦嗦地拆开。 像是有人跟她抢一样。 “吃的……吃的……” 她眼冒绿光,捧着手上的食物,死死地不撒手。 江小瑜心里叹气。 这是多久没吃过饭了,才会急切成这个样子。 之前这个继母的生活多滋润呐,每月领着老夫妇打过去的小钱,在魏家村过着安稳富足的日子。家里有男人卖力气干农活,不愁吃不愁穿,怀里还抱着个大胖小子。 现如今,居然连一口饭也吃不上了。 任谁也认不出她原本的面目来。 偌大的城镇就剩她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乞讨捡破烂为生。 村里是不太能回去了,她没有钱买车票。 现在她精神又有点不正常,哪个招工的也不敢要她。 她根本无法在城镇里生存。 估计是走投无路了,才想着找到魏知非,把这个碍眼的儿子卖掉换钱,吃一顿饱饭。 这家人怎么就如此贪得无厌,选择了这样一条路呢? 继母固然可怜。 但换个角度想,行至山穷水尽之处,方能窥见一个人的底线。 很显然,魏知非是继母可有可无的东西,是她最后能利用的保命工具。 平时留着,好死好活的养着,一旦有了危机,便会第一个推出去。 她跟魏知非,不知是谁更可怜一些。 江小瑜又给了她一块小点心,稳住她的情绪以后,才悠悠开口:“阿姨,你来这儿什么呀?” 这件事里还有很多疑点,她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套话的机会。 “找小、小畜生……狼心狗肺的畜生……!” 她说着,又激动起来,手里的面包屑掉了一地。 继母慌忙去捡,小心翼翼地把所有能吃的都凑起来,手忙脚乱地装进兜里。 估计是给熟睡的孩子留出来的。孩子还没吃饭呢。 “都怪他,那个小畜生——”继母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一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东西,骂骂咧咧道:“卖了他,卖了他……” 江小瑜知道她嘴里的“小畜生”便是魏知非。 在魏家村人的眼里,魏知非可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结果自己飞黄腾达了以后便与亲爹关系疏远起来,甚至还害的亲爹妻离子散,身陷囹圄,令村里人的极为不齿。 街坊邻居总要拿这事出来说道说道,言语中带着三分看热闹的心理。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 也许刚开始魏父还能反驳上几句,日子久了,钱不够花,就变了主意。 估计魏父魏母就是被那些嘴碎的邻居说动了,才起了下山找老夫妇要钱的心思。 狮子大开口,谁愿意一再让步呢? 归根结底,怨谁呢? 很多事情没有办法讲明道理。 人活着不是为了讲道理。 但凡这家人明一点点道理,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这对农夫农妇活的太过低微,被蝇头小利迷住了双眼,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世人皆是活在拥挤人间,拼命挤出一条财路。 只有站在高处的时候,才会恍然觉悟那拥挤毫无意义。 只是很少有人能够高居一隅,以俯视的姿态旁观生死。 “阿姨,你跟我说说呗,你怎么知道魏知非在这儿的?” 江小瑜摸了摸兜,已经没有吃的了。她只好像哄小孩一样,好声好气地从继母嘴里继续套话。 如今最要紧的并不是把继母弄走,而是先从她的话里套出有价值的信息。 断绝源头,才能更好的保护小知非以后不受到伤害。 继母精神已经错乱,仅凭她一己之力,绝对到不了这个地方,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她,并且给予了她物质上的援助。 继母一脸警惕地盯着她,默然好久,连连摇头:“不能说,不能说,说了钱就……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钱没有了? 江小瑜摸着下巴。 难不成是有人用金钱诱使她来抢孩子? 但是任凭江小瑜怎么问,继母也不再透露任何信息了。 她背着箩筐,又开始四处寻找什么人。 但是她找不到,竟呜呜呜哭起来。在这深深的雨夜里,就像只绝望的孤魂野 分卷阅读128 鬼。 四处张望中,她慢慢地回想起自己此行是来抓魏知非的,脸色猛然一变,龇着嘴,重新露出凶相,紧紧捏着江小瑜的肩膀:“魏知非呢?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你给我把他找出来!要不然老娘今天就要……” 第86章 原本江小瑜还能挣脱,但是这疯子的力气突然变得很大很大,她瘦胳膊细腿,怎么也挣脱不了。 疯女人冷冷看着她,忽然冷笑一声:“哼!你把他藏起来了,我就知道肯定是你藏的——要是不把他给我,那今天你就替他受罪吧,都一样……都是钱!” 疯了,她是真的完全疯了。现在街上的小孩,落在疯女人的眼里,都是可以拿来换钱的货品。 江小瑜一边甩着自己的手腕,一边可怜唧唧道:“阿姨,你要是缺钱我可以给你呀,我书包里有好多钱,就在房间里,真的……” 但是她话还未说完,便看到酒店的旋转门再次开启。 雨帘中,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跑了出来,直奔而来。 t他的力气很大,一下子便把疯女人撞开好远。 江小瑜的肩膀终于恢复自由。 她一边揉着发痛的胳膊,一边有些责怪地对男孩说:“不是说了不让你出来的吗。” 魏知非漠然地看了继母一眼,将她拦在身后。 “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外面。” 江小瑜有点感动,想了想,还是道:“难道你就能一个人在外面了?” 让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孩,面对一个心肠狠辣神志不清的疯女人,太过危险。 他说:“你快走吧,她是来找我的,有什么问题让她跟我讲。” 江小瑜努力在越下越大的雨点里睁开眼睛。 看魏知非孤零零一人站在玻璃门前,背后的灯打过来,细细密密的雨珠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凝结出一圈圈微微的光晕,也许是这暗夜里唯一的暖色调。 白色的衣衫,氤氲成一小片暗色水印。 他垂眸,不肯退让。 让一个小女生在雨夜中掩护自己,算什么本事。 本就是他自己的事情,理应由他自己来摆平。 发狂的女人再一次扑过来,发光的眼睛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魏知非皱着眉,将她推开。 疯女人没料到一个孩子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力气,来不及稳住身体,踉踉跄跄往后退,却不小心绊倒了什么东西,一下子扑倒在地。 她背后箩筐里的小孩从筐子里飞了出来,滚落在地上。 孩子从睡梦中惊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头上摔出一道伤口,粉嫩的小手臂上也多了几道擦伤。 混乱的雨夜,混乱的母亲大叫,在地上爬向嚎啕哭泣的孩子。 血水和着泥水,哭声掺杂了惨叫声,她把孩子重新抱回怀里,慌里慌张的哄着,一只手紧紧按着伤口,绝望地看着四周。 魏知非面不改色地看着她,不带一丝同情。 视线逐渐移到她怀里嚎啕大哭的孩子,目光却变得缓和了一些。 他默然走回酒店,用前台的座机,按下一串号码。 很快,住在附近的管家带着私人医生赶到。 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闪着急救灯光的救护车。 有人将她怀里的孩子抱走,去清理伤口。 继母失魂落魄的趴在地上,看着重重人影,一时间重新茫然起来。 魏知非半蹲下去,蹲在继母面前,平视着她。 他已经长得很高了。以前在这个高傲冷漠的女人面前只能仰视她,接受她所施舍的一切。就像她养的一条小狗,任她摆布,摇尾乞怜。 所以才一直不想看见她。 因为他不知该以什么身份自处。 一看见他,想到的都是那些无数个冰冷的冬夜,破旧的草席,柴房里围着他吱吱乱转的鼠蚁。还有女人永不停歇的咒骂声,骂他已经去世多年的生母,骂他这个有娘生没娘养小杂种。 挨骂的时候他从不顶嘴。邻家大人不愿为了他一个小孩得罪邻里,从未为他说过一句求情的话。只是会在继母回屋以后,才心疼地摸摸他的脑袋:“小孩真懂事儿。” 可能在大人眼里,所谓的懂事,不过就是无限度的承受和退让吧。 好像只有妥协才是对的,好像只有乖乖的承受长辈的恶意才是对的。 所有牺牲自己的情感和利益,大人将此定义为懂事。 如今,他第一次坦然地站在她面前,不再是曾经低眉的姿态。 直视她,不躲不避。 继母盯着这个男孩。 当众多厌恶的情绪堆积在一起,变成了永无休止的敌视。 昔日的落魄小孩初长成,看着就是个美人坯子。 眉睫纤长,鼻梁□□,唇色嫣红,英气逼人。 这样的样貌实在太过有威慑力— 分卷阅读129 —那是本就不属于她这个乡村里农民阶层的长相。 太过精致,白璧无瑕,哪里像是脚踩泥土背灼热浪的黝黑老农的孩子。 继母一直不喜欢这样的长相,过于明艳,看着扎眼。 把所有人都比了下去,似乎分分秒秒都在提醒她什么叫做“云泥之别”。 她一直不待见这个前妻留下的小孩。 自从她进了门,就没有给过他好脸色,也没有关心过他一丝一毫。 让他在寒冬腊月里,做最累最苦的活,吃最硬最凉的残羹剩饭,即便如此,依旧少不了打骂。 那时候,要打压一个自小没娘的孩子,实在是太容易了。 她盯着魏知非,忽然笑了起来。 如今这小兔崽子小人得势,终于要来报复她了么? 可笑——一个小兔崽子,能有什么能耐? 但她分明从他眼中见到了一丝冷酷的戾气。 虽然她现在神智混乱,但也知道有个词叫恨意。 藏在一个人最阴暗的内心深处,时刻伺机向这个世界复仇。 她看了这个小孩那么久,以前从未在意过这样的眼神。 原来不知何时起,她在一个小孩儿心里种下了一颗邪恶的种子。 等到仇恨被时间浇灌,最终会酝酿出一柄利刃,一刀割喉。 报应,总会在不经意间、在你最害怕的时候,姗姗而来。 她的本能地往后退,犹如见光的老鼠,冻得瑟瑟发抖。 “阿姨。” 魏知非开口唤道。 “弟弟还那么小,你就带着他到处乱走,出了事可怎么办?” 他没有打伞,落雨成雾,凝在发梢眉睫,顺着发丝滑落,濡湿在襟前,一滴又一滴。 管家连忙撑起一柄伞。 继母揪着满是污泥的衣袖,怒目圆瞪。 轻轻浅浅的话语,点燃了她心中刚刚熄灭的怒火。 魏知非不提还好,一提起她的小儿子,她便像被炸了毛的母猫一样抓狂起来。 儿子是她最后的底线,任何人都动不得。 而魏知非刚才说的话,不轻不重地砸进了她心里。 她莫名地听出了一种威胁的意味。 她想起来,刚才她的孩子就是因为这个小畜生才磕破头的。 不由怒火中烧,双目赤红,一手掐住魏知非的脖子,往死里摁:“你敢动我儿子,老娘弄死你这个小畜生——” 她像一团愤怒的火球一样,带着排山倒海之势,恨不得立刻把魏知非化为齑粉。 后面的保镖一拥而上,将她的手和脚掰开,拖到远处,保持安全距离。 “阿姨,” 魏知非又道,“钱不够花,我可以给你。但是动我的人不行。” 他沉沉道,一向谦和的眉眼此刻冷落冰霜。 “如果你让我的朋友受一点伤,那么下次——弟弟可能就不是摔一跤这么简单了。” 继母愤怒地盯着他,恨不得将他一口吞掉,“小畜生,你可别落到我手里,要不然我跟你拼命……!” 江小瑜看得瞠目结舌。 一边是冷静的魏知非,一边是一头发疯的母狮子。 魏知非在故意激怒她。 他引走了继母的全部火力,这样她便不会再打他同学的主意。 一个人来吸引全部的仇恨。 但代价是,两人之间的矛盾将会升级。 联系了相关部门人员后,混乱的场面终于结束。 管家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小少爷住酒店了,坚持要他换一个住处。 他拿来几个册子,一边翻找着酒店,一边咨询少爷的意见。 但管家的征询并未得到回应。 魏知非只是抬眼问他:“我弟弟……他没事吧?” 第87章 管家安慰他放宽心,只是擦伤而已,已经止血了,母子二人都将被送回河东镇。 但是出于安全考虑,他依然坚持魏知非应该换一个酒店。 魏知非轻轻摇摇头。 他转身望向江小瑜:“你——没事吧?” 江小瑜就离他不远,将他的一闪而逝的表情看的一清二楚。 她摇摇头。 第一次清晰地觉得,要理解这个摸不透心思的男孩,需要从忧伤开始。 冷冰冰的外表下,里子早就被自己的原生家庭给腐蚀了。 原本温和的眼睛,镀上一层冷飕飕的寒冰。 上一次见到这样的目光,是从李迩的眼里。 沈如安和林子月两个人站在玻璃门后,看着外面动荡混乱的局势,面面相觑。 他们两个本来紧随魏知非去找江小瑜,但是没跟上。 跑到门口的时候,魏知非便已经冲了出去。 二人皆看愣了,旁观了足足好几分钟,才想起来 分卷阅读130 要出去解救江小瑜。 但是似乎已经没有必要了。 此时此刻,酒店里的阿姨已经闻声出去查看情况,牢牢护着小孩子,后来救护车也来了,管家带着保镖也赶到了。 魏知非在与继母对话。 那声“阿姨”叫的很疏离。他们只看到怪阿姨听完魏知非的话以后更生气了,嘴里不停地咒骂着什么,只想将魏知非千刀万剐。 “母子关系破裂了。” 沈如安评价道。 林子月撇了撇嘴,“可不怨咱们,本来想绕开怪阿姨的,就是不想跟她扯上关系,谁知道她自己作死,非要欺负江小瑜。” 怪阿姨对江小瑜动手动脚,魏知非能不生气嘛,他可是最最在意小瑜姐的人了。 “反正我觉得,怪阿姨以后肯定没好日子过,魏知非肯定也很生气。” 林子月义愤填膺。 “哎,先别说他了,我觉得我们也没好日子过了——” 林子月闻声一扭头,发现班里负责考勤的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二人背后,正面色铁青地看着二人。 “——大晚上的,你们四个都去哪儿了?!” 因为偷偷摸摸跑出去聚餐不睡觉还被老师抓包,四个人被迫写下了“永不再犯保证书”,还要轮流负责教室的擦桌子工作。 因为野营被取消了,所以四人擦了两个星期的桌子。 一向懒洋洋的林子月也主动帮忙干活,破天荒没有埋怨。 她觉得干这种事被罚还挺刺激的,而且和小伙伴一起擦桌子也没有那么累。 江小瑜抱着一堆抹布,指挥调度,分配他们的任务量,活像一个包身工。 两个星期之后的早晨,江小瑜迫不及待地收拾东西。 终于熬过去了,她终于可以回家了啊呜呜呜呜。 一想到家里的电视机游戏机还有妈妈做的饭菜,她的小心脏就要飞出来了。 终于可以放开丫子玩耍啦! 最后一堂奥数课还没结束,门口已经有了前来等候的家长。 看来家长对这次夏令营也挺重视的,居然早早地就来酒店接孩子了。 不知是哪位孩子的家长,来了就直接去了老师的办公室,看样子是为了商量什么事情。 等到老师再出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乱哄哄一片。 老师让大家都安静下来,听他宣布一件事情。 “临时接到通知哈,进过家长和老师多方面反应,夏令营学习的时间可能有些短,有些学生可能消化不了知识点。”老师微微一笑,眼睛略过底下在座的每一个人,“所以,应家长的要求,再充分考虑到学生的需要,咱打算延长一下假期补课的时间,让专业的老师来为你们补习。” “啊……” 已经能够听到底下一小片人的失望的叹气声,也有一部分好学生依然正襟危坐,继续听老师的下一步安排。 老师抓紧补充道:“补课费只有夏令营费用的一半,课长是夏令营的两倍,而且课上会涉及到一部分没学过的内容,提前预习一下下学期的课程,也对你们开学顺利进入学习状态很有帮助,我觉得挺好的。” 江小瑜正在收拾书包的手堪堪停留在半空。 纳尼? 加课? 那暑假岂不全要待在这里学习了? 补习班也能加量不加价?这是什么变相的捆绑销售? 经江小瑜初步认定,可能是有些好事的家长主动去找的学校,要求假期延长补课,以免自己的小孩在家玩一个暑假。 有的家长太在意孩子的学习成绩,就等着暑假来一次大规模补课,让老师开个小灶,开学以后一飞冲天。 用老师嘴里的话来讲,这是一次绝佳的“弯道超车”“查漏补缺”的机会。 听的人有点心动了呢。 林子月和沈如安本来都有些反感,但听到老师陈列的理由,没有一点不是为了自己的学生着想。 暑假多学一点并没有坏处,他们都是热爱学习的学生,看重成绩排名。 如果补课真的能提高分数的话,也未尝不可。 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点,规规矩矩坐在座位上,并不着急下课。 其实参加这次夏令营的大多数都是很有竞争意识的好学生,老师的动员工作难度不大,不多时,会议室里九成的学生便纷纷表示赞同付费加课。 哦,江小瑜就是那余下的一成。 老师拿出报名签字表,抚了抚眼镜框,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她才刚入职不久,但是很会跟人讲道理,有了什么不好解决的事情,领导也会让她出面说一下。 “既然大家没有什么异议,那就来签个名字吧。” 表格发放到下面转了一圈,回收上去以后,老师扫了一眼名单,轻轻皱起了眉:“江小瑜,你为什么不签字?” 江小瑜扒拉着小书包,拖拖拉拉站起来, 分卷阅读131 “老师,我不想上。” “你为什么不想上?” 老师又和和气气道:“你是有什么难处,或者对课程哪里有什么问题吗?” 有的小孩已经能听出老师的言外之意。老师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促进补习班早日办成。没有生源,根本就办不起来。 这课,无论是想不想,都是要来上的。 在情愿和不情愿之间,他们选择主动报名签字,省的两边都难看。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度有点尴尬。 江小瑜讷讷道:“我没啥问题,就是不想上。” 老师愣了愣,低着头收拾桌子上杂乱的文件,没有立刻回复她。 室内很安静,江小瑜就这么被晾在座位上,站着显得很傻,坐下又没被允许,只能愣在原地,接受全体学子的注目礼。 第88章 换作小时候,她现在肯定要羞愧死了。 对不起老师对不起家长对不起学校的栽培,心里忐忑而内疚。 江小瑜想起来自己小学时期很腼腆,性格也很内向,没有什么朋友。 她一直都很害怕老师,算是一种摆脱不了的心理阴影。 阴影来自于童年时被老师支配的恐惧。 有一回,她跟同桌一起犯了错,但是因为同桌性格好长得漂亮有会说话,班主任就只罚了她一个。 下课后,她无意间看见同桌的家长正提着一大盒礼品往办公室走去,烫金的红礼盒在太阳底下闪的耀眼。 她大概明白为什么老师总是跟同桌那么亲昵了。 也隐约想到了,同桌不用参加竞选就能成为班长的原因。 自从那件事以后,她就更加沉默了。这一沉默,就沉默到了大学里去。 有时就算被人冤枉,她也懒得辩解。 只要是老师交代的事情,她一定会去做,做不好以后反而还会诚惶诚恐。 只要避免和一切老师起正面冲突就好。 就连老师办的辅导班,也不敢不去。 怕老师记恨她,怕被同学排挤,怕考不好。 她还会责怪自己,怎么好意思在课堂上跟老师对着干呢? 别人家的小孩都能上的辅导班,怎么到她这里就不能上了呢?就她一个矫情? 肯定是不爱学习,只想着假期疯玩,没有上进心,辜负了老师和学校的费心安排。 很多学生,大概就是这么逐渐妥协的吧。 上了半个月补习班,钱交了不少,东西倒没学到什么。 长大以后的江小瑜逐渐忘却了这段记忆,对老师的意见也渐渐消散如烟。 但忘记不能抹平伤疤,她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她揉搓着小手一个人挨罚的下午,心里明明满满的都是委屈呀。 没人安抚的小孩,缩在空荡荡的走廊阴影里,屋里的同学整整齐齐坐在座位上,戴着红领巾,朗朗书声飘过,她一人占有着小小而孤单的世界。 时间又回到现在。教室里屏息凝神,在其他人眼里吗,江小瑜这种行为就纯属作死,跟老师对着刚。 江小瑜摇了摇头,“老师,这种活动本来就是自愿的吧?” 众人:完了完了,又开始在死亡的边缘疯狂试探了。 老师没理她,也没有发火,低头整理好文件,出门前说了一句:“你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众人:江小瑜这回肯定跑不了了。 林子月同情道:“江小瑜,我感觉你快完了。” 江小瑜一脸奇怪:“为啥?” 学生稀稀拉拉出了门,沈如安也顺路走过来,插了一句:“因为你没给老师面子。” 面子? 不补课就是不给面子? 谁定下的规矩? 现在的小孩,小小年纪就已经懂那么多了? 成人之间的规则,是被谁硬生生套进小孩的世界里去的? 江小瑜更惊讶了,“为什么不参加补课就是不给老师面子?” 两人同时两手一摊,无语看她,一副你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的样子。 像这种假期补课,一般都是老师主动发起,再找个家长帮忙组织起来的。 说是为了学生学习,其实也是为了赚点小费。 毕竟上班的那点工资,真的不经花。 去了才能给老师捧场,不捧场就是不给面子,这是约定俗成的事儿了。 所以就算有的人不想去,也得硬着头皮去,多跟老师套套近乎,老师一开心,说不准还能多教一点东西。 江小瑜痛心疾首地敲桌:“可是假期私自办辅导班好像违规吧,你们都不知道吗难道?” 换来的只是对方更奇怪的目光: “难道你妈妈不支持你暑假多学一点习吗?花钱请老师补课,很公平呀,反正我是看不出来哪里不好。” 江小瑜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无 分卷阅读132 论她怎么解释,别人都认为这是一种非常合理的行为。 老师冠冕堂皇地收钱,硬性规定大家必须都来,大家还觉得老师补课辛苦了。 这些小孩被应试教育荼毒惨了。 最后林子月拍了拍她,好心劝她:“你上就行了,要不然开学以后老师天天点你名字叫你回答问题。” 到那个时候,后悔的是江小瑜。 江小瑜皱起眉头来。 好像是这理。 毕竟江小瑜自己小时候就曾因为这事儿被针对过。 小时候,班主任也办了个小班。 她乖乖交了钱补课,上了一段时间,觉得没啥用,就不去了。 虽然老师没说什么,但是开学回来以后每节英语课都点她名字回答问题,搞得江小瑜莫名其妙的。 连忙反思了一下自己最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想了半天才发现是那几天没去上补习班,一直请假,也没交够钱。 于是她妈妈把缺的补课费交齐以后,老师果真就不点她名字了。 江小瑜:…… 那时候的江小瑜没感觉这样有什么不对,甚至还觉得老师很负责任心,那么关注她。 但现在她仔细一想,好像不对劲啊。 这已经成为了社会怪象。 学生被强加的课业压得毫无喘息之力,牺牲课余时间补课,损伤身体健康。 家长给老师送礼的歪风盛行,一门心思走后门,教育资源极不公平。 而老师自己也在课堂上夹带私货,不讲重点,非要留在补习班里讲,有违师德。 看似为了学习为了成绩,其实,教育反而没有得到任何发展。 江小瑜有些后悔来参加这种夏令营,结果现在不仅玩不成,连退出也变得困难起来。 虽然说学生是弱势群体,但这样明目张胆地欺负小孩子可不太行。 拿捏着家长的软肋,抓准学生的短板,还不准退出,摆明了是冲钱来的。 而且违规占用学生假期补习,好像也不符合上级的要求吧…… 江小瑜打定主意就是不上这个补习班。 不仅她自己不上,她还要劝说周围的人也不上。 她走进了老师的办公室,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式劝说。 她偷偷瞧了一眼,办公室里人不多,老师看起来心情也不是很差。 至少没有课堂上那么阴沉了。 她放宽心——看来还是能好好说一会儿话的。 “来,江小瑜,找个椅子坐吧。” 老师道。 江小瑜依言坐下。成年人的座椅有些宽大,她坐着有点不舒服。 接下来的时间里,老师跟她来了一次深刻而漫长的谈话。 谈话是从成绩分析开始的。从江小瑜最近测验上的表现来,虽然她成绩拔尖,但仍然有薄弱点。 假期补课,很适合她这样的偏科生。只要突破了这个弱科限制,江小瑜的成绩就能更上一层楼。 老师叹气道:“像你们这样的高手过招,全在运气,或者说——全靠平时积累起来的小习惯和小细节。一点细节,就能决定你能不能拿到那一分。可别小看那一分,考试,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分都足够挤下去无数人。“她抿了口水,继续道:“你现在还小,不懂,等你以后高三高考的时候就知道了。到时候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就算是为了那一分,你也应该摆正态度对这次的补课。” 言外之意就是江小瑜没把学习放在心上,态度不端正。 老师:“所以老师劝你慎重考虑,其他人都上了,只有你不上,就会很吃亏,少学很多东西。你想啊,别人的脑子也不比你差,结果假期还在学,学的比你用功……” 江小瑜打断她:“老师,我在家也能学。” 老师一板一眼地质问她:“难道你那么自信,能保证自己在家里做作业的效果跟学校里一样吗?” 江小瑜刚想做个保证,老师便又道: “家里面是吃饭睡觉的地方,你想想自己回家以后都在干什么?玩游戏还是看电视?——要是人人在家都能学好了,那家长还送你们来上学干什么?” 江小瑜刚组织好的语言又被打散。 “还是有老师带着学比较好,对吧?江小瑜,你是个好学生,老师平时看你知道学,也不愿意多说你。相信你也知道老师说的在理不再理,对不对?” “你想,你若不去,肯定就会有跟你一样不去的,老师也是为了班里的学习风气着想。这样吧,你先跟你妈妈打个电话,问一下她的意见,这种事情最好不要自己做主。” 江小瑜:老师……你好会。 她妈妈可是管她学习管的最严的人了,一旦知道了这种事情,肯定第一个跳出来支持学校和老师啊…… 江小瑜被迫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那边母亲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并没 分卷阅读133 有犹豫上不上的问题,只是让她在这边好好学习,先不要回家。 老师开了扩音,所以能够听到二人的对话内容。 江母叮嘱完她以后,就把电话挂了。 老师看着江小瑜垂头丧气地放下了电话,反而笑了:“怎么样,还是你妈妈说得对吧?” 江小瑜还不至于叛逆到连母亲的话也不听。 母亲不让她回去,她也回不去。 这样看来,她还是要接着在这里上一个月的学。 江小瑜含泪潦在表格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扭扭捏捏的三个字,她签的奇丑无比,仿佛写了半个世纪一样漫长。 签字后,表格攥在她手里,久久不愿意撒手。 老师要把表格拿回去,江小瑜含泪看她。 一开始老师还要不过来。 加大力度,一下子就拽过去了。 “咋了,还舍不得啊?你安心在这里学习就行了,不用舍不得。”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又挂在了她的嘴角。 江小瑜看着表格重新回到老师手里,只感觉前途无光。 行,你厉害,你说的都对。 她一边愤懑不平地想着,一边拖拉着步子在老师满意的目光中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第89章 人生第一次败北,居然败在了辅导班上。 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江小瑜还在叹息,一声又一声。 她感叹接下来暗无天日的生活。 但是她的低落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第二天,老师就主动宣布补习班解散,同学们可以如期回到家里享受美好的假期时光了。 对于江小瑜来说,这是如同“晴天霹雳”一样的好消息。 这种心情,就好比高中上晚自习结果学校停电提前放学一样爽。 她是最快收拾好包裹的学生。 当她把书包背到大巴车上的时候,林子月还在慢腾腾整理桌子上的课本。 退房手续好没办好,老师还在排队在前台登记,看样子还需要一段时间。趁着这时候没事干,江小瑜负着双手,在酒店里逛了一圈。 老师倒是没有几个人笑容满面,但这碍不着江小瑜心情好呀,她对路上碰到的每一个代课老师致以崇高的笑意,顺带还捞了不少餐厅里的好吃的。 不多时,学生们便收拾好了行李,纷纷上了大巴车。 “老师昨天不是刚说了要延长学习时间吗,怎么今天就改主意了。” “可能家里有什么事脱不开身?” “家里有事可以让别的老师来上课呀,现在是他们集体不给咱们补课了,就很奇怪。”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可能是学校临时反悔了呗,觉得咱们补课补的太累了,该休息休息。” “……谁给你的自信?” “……” 江小瑜坐上了车,借林子月的手机拨通母亲的电话。 这个时候她妈妈可能在家里做饭,或者跟陈叔叔一起在医院里工作。总之他们两个人绝对想不到,江小瑜要提前回来了。 最好提前通知他们一声,要不然贸然回去的话他俩该吓一跳,以为她又逃课了呢。 电话响了几声,没有人接。 江小瑜愣了一下,又拨了一次电话号码。 这回电话被接通了,不过那边的环境有点吵。 江小瑜试探着“喂”了一声,接电话的人似乎有些忙乱,根本顾不上听她的声音,江小瑜听了几秒,还未听清楚那边的具体状况,电话就被无情地挂掉了。 电流声滋滋地响着,再无音讯。 “怎么了?没人接?” 林子月把手机收好,歪头问她。 江小瑜点点头,又摇摇头,很无奈,“接了,不过什么也没说,就又挂了。” 林子月咬着铅笔头,想了很久,安慰她道:“我妈妈有时候加班太忙也会挂我电话,你换个时间再试一试吧。大人事情可多了呢。” 江小瑜便不再多想。 回去的时候依然是四个人一个小方桌,围着坐在一起。 经历了长达近半个月的高强度补习以后,大家都有些倦怠,躺在蓝色棉布套着的座椅上,昏昏沉沉望着天边的星火。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前行,穿越他们来时见过的长河与宽桥,远方依旧是绰约的山峦,在暗紫色的天际下轻摇薄纱,宛如仙境。 魏知非和沈如安两个倒是很沉得住气,谁也没有说话,林子月看累了以后也开始眯起眼睛来,只剩江小瑜一个人趴在玻车窗口。 她忽然扭过头,声音压低:“魏知非,你确定你后妈不会再跟来了嘛?我怕你回到河东镇以后还是要天天被她骚扰……” 从河东镇到山海市,那么远的车程,那么漫长的跋涉,继母是怎么过去的,又是怎么寻到那个酒店的,一切都不得而知。江小瑜一直在思考这些 分卷阅读134 问题,她想了又想,总觉得一定是有人将信息泄露给了继母——不然一个乡村妇女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敏锐的侦查力? 幕后主使一定居心叵测,将魏知非视为眼中钉,无论他去哪里都要给他使绊子。 一旦心里有了“阴谋论”,看谁都格外敏感一点。 江小瑜扫视一圈,忽然想到奸细会不会可能也在这辆车上?他密切观察着魏知非的动向,费尽心思寻找可趁之机,对一个小娃娃下黑手? 毛骨悚然。 她装作随意地站起来,将整个车上的人尽收眼底。 带队老师坐在门侧玩手机,学生在后头吃喝玩睡,一片宁静惬意的画面。 她转回身子,重新坐下来。 她回头才发现魏知非不知何时已经拿出了手机,正低头回复着什么人。 是一台小巧的诺/基亚,比林子月那个大一点,颜色也更素雅。 手机壳穿了一根漂亮的绳子,吊着那枚红绳玉佩,晃呀晃。 她想起来,这是魏知非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看来,在他心里,母亲是一个永远永远无法触及的伤口。无论去到哪里也要怀揣着对母亲的悼念。 虽然他不说,但知道内情的都能够深刻体会到,他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即便继母深深伤害了他,他也不会将怨气置到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身上,而是选择请人去救治,妥善安置母子俩。 魏知非道:“没什么好怕的,她来是她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他在与人讲话的时候从来不碰手机,所以他一边回答着江小瑜的担忧,一边将手机放在了桌子上。 小方桌上还有一个小水壶,他默然地解开杯子,倒了一杯温水,车子行驶进一片繁华的城区,他便盯着那万家灯火,几乎忘记了手上的水仍旧是满的。 灯火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日落而息,团圆和美。 这样的日子——他似乎从来没有切身体会过,因而一直羡慕着。 “回家以后你有什么打算没有?假期还剩下一大半,你有没有一直想做但是还没有做的事情?” 江小瑜问。 魏知非:“没有。” 没有打算,也没有想做的事情。 平平淡淡,枯燥乏味。 江小瑜:“咦,话说,为什么你一点都不吃惊呢?” “吃惊什么?” 江小瑜:“就是……突然就不用上这个辣鸡补习班了,你难道就一点也不惊讶吗?” 听闻今天可以提前回家的消息,其他人多少都会有点小激动,到了魏知非这里怎么就变得波澜不惊了呢? 魏知非难得地笑了一下,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为什么要惊讶?” “莫非你知道内幕?”江小瑜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凑近问:“来来来,好消息要大家一起分享。” 第90章 事发突然,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学校突然大发慈悲放学生回家。魏知非很有可能是唯一的知情者。 她紧张兮兮地看了一眼周围,老师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情,车上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谈话。只要他们的声音足够小,就不会有人发现他们在讨论“机密”。 “今天早上,教育局的人过来了一趟,是来调查的。” 魏知非低低道。 他们是清晨来的,没有惊动任何人,下了车便直奔大厅,找了本次夏令营的负责人进行约谈。大约半盏茶功夫,负责人就被带走了。之后,老师便宣布夏令营结束,取消延长补课。 “调查什么?” 江小瑜发觉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莫非是教育局的人让学校放假的? 补课这种事情,居然还会惊动上层? 魏知非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他以为江小瑜应该懂得这些东西的。但是看样子她显然还没绕出来。 既然她不懂,那他就耐心讲一讲吧, “假期办补习班,是违规行为。”他委婉道,“但是,最近查的松。” 江小瑜一拍手掌,“怪不得学校敢光明正大的延长补习时间,原来都是串通好了的!” 学校为了提高学生成绩不惜顶风作案,趁着上面查的宽松,便开始肆无忌惮地压榨学生的课余时间。 但是现在又一改常态,乖乖把补习班给关了。 出现这种突兀的转变,不太可能是突然良心发现,只是因为被教育局给发现了。 为什么会被教育局发现? 要么是露馅了,要么是被人给举报了。 她仿佛想到了什么,又痛心疾首道:“我当时就不该在报名表上签字,我应该直接去举报的。” 她惋惜片刻,又问: “所以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 “还有,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魏知非:“……” 他道: 分卷阅读135 “是我举报的。” 江小瑜:! “干得漂亮!” 她当初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办法呢! “我觉得老师的做法欠妥。”魏知非义正言辞,“本就是违规行为,却还要逼迫学生来上课。” “你说得对,反正早晚都要被发现,还不如悬崖勒马回头是岸。”江小瑜给他竖起了个大拇指。 这回学校私自开课被抓包,怕是要罚钱的。 罚了也好,以后校长就不敢乱来了,都得按照政府的规定一板一眼的放假。 这边的小动静并未惊动任何人。车子逐渐进入高速,接下来的窗边的风景皆是单调的郊区夜色,一辆又一辆快车从车旁驶过,并行,然后被超越。 魏知非看的有些乏味,就听见江小瑜问:“你参加夏令营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魏知非想了想,“管家给我报的名,没有告诉任何人。” 江小瑜:“那为什么你继母会知道你在哪里?” 江小瑜想起李迩来送她时与魏知非擦肩而过的场景。 李迩往外走,魏知非往里走,两人形同陌路,谁也没有看谁一眼。 她喃喃道:“难道是他?” 魏知非忽而抬眼,很快收回了目光,没有说话。 他知道,江小瑜一直都很信任那个所谓的对门邻居。 每当江母忙碌到没空照顾江小瑜的时候,很多琐碎的小事都是李迩代劳。 他能看到江小瑜在提起这个邻家大哥哥时眼里的星光。 那种光亮一旦被怀疑浇灭,便很难再重新亮起。 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任何猜疑都是没有根据的。 所以他没有作任何评论。 令江小瑜同样忧心的还有很久没有联系上的江母。 离家半个月,除了办公室里的那次,余下的时间里,她一次电话也没有打通过。 唯一一次通了几秒,却很快被挂掉。 她曾经试图去打陈叔叔的电话,但同样没有打通。 这两个人就像失联了一样,近半个月来没有音讯。江小瑜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他们,只能暂时将重重疑虑压在心底,等回家后再问。 她总是忍不住去想酒店里的那个红衣服的阿姨,与她一起开车离开酒店的还有陈叔叔。几人出现的不合时宜,却偏偏都被她同时撞见。 陈叔叔出现在这里,江母是否知道呢?陈叔叔现在人又在哪里? 河东镇。 车子在校门口稳稳停下,学生老师陆续下了车。 江小瑜家离得不远,与同学老师分别以后,她便一个人踏上回家的路程。 半个月没见,有点想念家里的一切。 才刚走出几百米,身后的带队老师便追上来,远远地喊她的名字。 江小瑜驻足。 “江小瑜,你妈妈刚刚打来电话,说让你先不要回家,去爷爷奶奶家里先住几天。” “为什么?” 她愣住,这才刚回来,就被通知先不要回家? 老师有点为难,支支吾吾道:“你妈妈现在可能不方便照顾你——你爷爷奶奶家里住哪儿?老师把你送过去吧。” 江小瑜隐隐觉得事情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她没吱声,乖乖跟老师走了。 江小瑜的爷爷奶奶跟江父一起住。 只是她爸爸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所以家里只有爷爷奶奶两个人。 爷爷奶奶开辟了一个小院子种菜,院子里还有一只没有拴绳子的大黄狗。 那个地方有些偏,更像是城中村,紧紧挨着山脚,好在各种商店一应俱全,生活也没有多么不方便。 江小瑜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见过爷爷奶奶了。 老师把江小瑜放在了家门口,还未进门,院子里的小土狗就开始叫唤,尾巴摇得极为欢快。爷爷奶奶知道江小瑜要来,早就站在路口接她。 江小瑜是在人和狗的簇拥下进屋的。 暑假里农民一般都很忙,附近的小孩都去田里帮忙干活了,农舍深深,蝉鸣寂静。绿树掩映下的烟囱小屋,便是她以前的家。 也许身体的原主儿时经常在爷爷奶奶这里玩,所以当她踏进小院的那一刻,竟有一种无比的真实感和熟悉感。 身体残存的记忆忽然而过,很快便化为时光的泡影。在那五彩斑斓的泡影里,倒影着青青河畔,荒山蝴蝶,邻家炊烟。 甚至那条她想不太起来的憨傻小黄狗,如今也变成了如今三条小奶狗的母亲。 她不太记得狗,因为她不是真正的江小瑜。 但是小黄狗记得她,一直跟在她身后摇尾巴,从街头跟到家里,无比兴奋。 这条狗是江小瑜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江父从外地抱回来的。 据说,那个时候,江小瑜比狗大不了多少。 农忙的时候家里没人照顾她,她就扶着小奶狗学走 分卷阅读136 路。后来小狗走成了大狗,她也从咿呀学语的小奶娃走成了一个上房揭瓦的淘气鬼。 后来江父去外地工作了,江小瑜就跟着父母离开了爷爷奶奶,除了过年来几次,其他时候很少回老家。 自从父母离婚以后,江母便再也没有带她回来过了。 也许是怕老人家跟她争孙女,也许是怕见了面徒增纷扰。 但是这次不一样。江母竟然主动跟老师打了电话,让她去爷爷奶奶家里住。 爷爷奶奶对江小瑜很热心,给她做了好吃的炒肉片。 江小瑜自己留了一碗,给大黄狗留了一碗。一人一狗默默吃饭。 江小瑜吃饭也没忘记正事儿,悄悄跟奶奶打探情报:“我妈妈在哪里?” 奶奶只是笑眯眯地摇头,“小瑜乖,你妈妈最近忙,没空照顾你。这几天跟着爷爷奶奶住吧,你想吃啥奶奶都给你做。” 奶奶古怪的笑令她惴惴不安。她又跑去问正在地里扒菜的爷爷,得到的回答也是模棱两可。江小瑜有一点不放心,心里闷闷的。 东邻西舍早就换了一家又一家,她很小就去河东镇上小学了,这里附近也没有她认识的人,只能自己一个人随便散散心。 她摸到小院的栅栏,身后传来爷爷高声呼喊:“小瑜,你做啥子?” 她回头,发现爷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菜地里走了出来,正紧紧看着她。 老人家一辈子在地里耕作,身形佝偻,皮肤黝黑,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 他不善于掩藏自己的心情,脸上堆到一起的褶子和忽闪的眼睛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江小瑜沉下心,定定站住,也高声回道::“爷爷我吃撑了,在这附近转转。” 第91章 见江小瑜不跑也不闹,爷爷这才放心地点了一下头:“别乱跑,还是让大黄跟着你吧!” 大黄是家里那只大土狗的名字。 农村活儿多,成人吃完饭都去地里干活了,家里的小孩就穿着开裆裤满村子疯跑,处于没人管的状态。很多农村里养狗就是为了看家护主,顺便在农忙的时候防人贩子拐家里的小孩。 有一只狗跟在身边,随时能够扑上去撕咬怀人,孩子出门牵个凶猛的大狗会安全一点。 据说以前有小孩在河里洗澡溺水了,家养的黑狗一下子跳到了水里,及时把孩子从河里拖上岸,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乡下人对狗的信任远超常人想象,江小瑜乖巧地点了点头。 但是带个狗在身边,无疑是一种限制。 因为大黄狗肯定会把她看得死死的,不让她乱跑。 江小瑜试过了,只要她往市区方向走,大黄就开始叫唤。之后爷爷奶奶会立刻察觉,出来找她。 为了安抚大黄,江小瑜只能假装自己真的在散步。 一直从自家的菜园子,散到田间小道。 夜色昏沉,林巷狗吠。 江小瑜趴在田埂上,捡了一根树枝画圈圈。 大黄就站在她旁边,四只腿直立,小尾巴摇得尘土飞扬,长着大嘴吐着舌头看着她,目光满是温顺和讨好。 江小瑜:“你别看我行不行,我现在心情挺不好的,你自个儿玩去好不。” 狗狗不理她,依然吐着舌头看着她。 江小瑜:“您就说行不?狗大爷?” 想了想她又觉得不对,“狗大姐?” 狗依然很温和。沉默的温和,眼睛一眨不眨。 江小瑜扑腾坐到地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无奈叹气。 她有点担心母亲的状况,不知道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往日母亲就算加班,也不会忙到连个电话也不接。 奶奶的说辞八成是编的。江母工作确实忙,但没到把女儿送回老家的程度,而是会把她托付给对门邻居照顾。李迩不是有时间有闲钱吗,多适合带娃呀,难道现在连李迩也帮不上母亲的忙了吗? 江小瑜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转回了小院。 其实城区离这里不远,她一个人走半个小时就能到,只是爷爷奶奶把她看得很严,每次她流露出想回河东镇的想法时,总会被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江小瑜安生地在老家呆了几天,便开始琢磨逃跑的事情。 又是一个雾蒙蒙的早晨。 江小瑜费了老大的力气从厨房里偷出来一根香肠,在第二天蒙蒙亮的时候扔到了狗盆里。 江小瑜说:“好兄弟,吃了就别叫唤了。” 狗子看了看江小瑜,又看了看饭盆,有些惊讶,却迟迟不敢下嘴。 江小瑜拍拍它的脑袋。 大黄终于开始吃了。 趁黄狗吃的正香,江小瑜捡起一根绳子,把狗给拴在了一棵歪脖子树上,顺带连狗的嘴巴也捆严实了。 可怜的大黄只能急的乱蹦,呜呜咽咽地挣扎。 “拜拜 ̄” 江 分卷阅读137 小瑜拍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往外走去。 一根香肠就能摆平的事,亏她居然想了好几天。 “等到爷爷奶奶起床以后再给你松绑吧,不过现在你瑜姐我要先走一步了。” 江小瑜顺利地摸出了村子。 出于安全考虑,她特意绕开了小路,只走人多的大路,以免遇到坏人。 走到快到学校的时候,她遇见了一个老熟人。 王新虎见了她倒是挺激动,“江小瑜!” 自从他上次被李迩教训过一顿后,就再也没有来骚扰过江小瑜了。 江小瑜说:“哈,好久不见。” 确实挺久的了,这段时间江小瑜在外地参加补课,河东镇的孩子王又成了王新虎。 王新虎大约是刚从工地里送饭回来,也不着急回家,而是直接往江小瑜这边走来。 “江小瑜,这几天也没见你人,忙啥呢?” 他像一个老大哥一样,负着双手,悠闲地围着她转了一圈儿,“你大爷我今天心情好,就不让你交保护费了。顺便告诉你一声,以后有事儿尽管找我,虎哥罩你。” “你吃错药啦?” 江小瑜睁大眼睛问。 这混世魔王居然这么好交流?不太像他以前的作风啊。 “怎么说话呢?”他愤愤地扬起了拳头,却在落下之前提前收了回去,自己给自己圆场,“算了,这回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先饶你一次。” 江小瑜站那,等他的下文。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小子肯定有事。 王新虎果真凑近她,讪讪打听道:“我最近特想学功夫。哎,你能不能跟我说一说上回那个长的贼帅那个男的是谁啊?你亲戚?” 他一直惦记着上回从天而降的李迩。 这几天他跟魔怔了一样,转转反侧,茶思夜想——能把他从危险中解救出来的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是大隐隐于市的武者?还是会飞檐走壁的大侠? 要是他也能那么厉害就好了,以后还能当一个铲奸除恶的大英雄,就像动画片里演的超级英雄,默默保护这座城市。 一声无情的回应打破了他美好的幻想。 “哦,他是我对门邻居,饭做得不错,武功怎么样我不知道。” 江小瑜转身继续往前走。 王新虎不折不挠地跟上去,“那你……能帮俺引荐一下吗?” 他学着电视剧上拜师学艺的样子,飒然抱拳,还有模有样的。 “还真没空。” 江小瑜主要是没空搭理他。 她现在心里乱糟糟的。 最近各种各样的烦心事缠在了一起。 河东镇里有不接电话的母亲,医院里有古怪的陈叔叔,老家里还有时刻可能发现她已经逃走的爷爷奶奶。 她没有慢下脚步,反而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跑了一段时间,前方已经露出了几座小破楼,矗立在蓝色的天空下。 她给自己加了一把劲:加油,已经离家不远了。 “江小瑜你跑那么快什么呀,我又没要打你……” 王新虎追了一路,江小瑜也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他莫名其妙的挠挠头。 没问出来自己想知道的东西,他有点不耐烦。 但他没有阻拦,而是跟她一起跑。 “你是不是出啥事儿了?” 他边跑边问,“快说,你出啥事了?不说我就揍你了。” 江小瑜自动忽略他的威胁,白了他一眼。 实在是被吵得受不了,才道:“我回家找我妈,你能不能别问了。” 王新虎满口答应:“行吧不问了,那你对门邻居在家不?俺找他有事。” 江小瑜瞪了他一言:“你能有什么事儿?” 王新虎别开脸,胖乎乎的脸上全是热汗,满脸的决然:“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江小瑜便傲娇地没再搭理他。 二人来到楼下。 小区年久失修,铺的地板砖个别的已经翘起,却没有人来填平。 晚上若是不注意,绊倒擦伤是兵家常事。 江小瑜提醒王新虎注意脚下,慢慢摸进了楼道。 楼道里隐隐传来乱哄哄的争吵声,听声音似乎还是上面几层传来的。 江小瑜司空见惯,继续往上爬。 小区里住的都是平民百姓,家境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们光是奔波于生计便已觉艰难,难免沾染一些市井气。今天老太太跟这家夫妻吵架了,明天那个大爷又跟哪个小伙干架了,诸如此类层出不穷。 江小瑜就跟母亲帮别人劝过架。 他们吵架一般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吵,楼梯里,广场上,超市里,都能杠上。拥挤的小楼盛不下人生的种种不如意,一点小事便能捅破火/药罐子,搅和得整个小区的人都不安宁。 分卷阅读138 江小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悄然放慢了脚步。 这次她没有闲心,不管是谁在争吵,低头避开就好了。 爬到自家楼层的时候,她呆住了。 争吵声是从自家门前传来的。 暗暗的楼道里不知簇拥了多少人,每一个江小瑜都不认识。 第92章 他们不是小区的租户,更像是市里人,有男有女,围在江小瑜家门口,正在往墙上贴小纸条。 有站在后边的,即便没有事情做,脸上的表情也不是很好看。 他们一个个插着腰,神色气愤,言语控诉。只不过他们的争吵对象不是人,而是门。 一群人围在江小瑜家门口,咚咚咚咚敲着门,更有甚者,在拿小刀砸着门上的锁。 严严实实挡住了门,江小瑜根本进不去。 她靠近了一点,方看清墙上贴着的大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人群里为首的男人开始用脚去踹门,大声吆喝江母和陈叔叔两人的名字。 “我知道你们在家!你们敢赖老子的账,也不看看老子是谁。赶紧还了钱还能留点情面,否则,老子保证你们全家自杀的心都有——开——门!” 脆弱的铁门被踢地砰砰震动,整个墙壁都为之战栗。 他每踹一回,天花板上的灰尘便像凋零的黄叶一样散落,本就破败的漆面更加斑驳,连成一个血盆大口的形状。 现在是上午,过道里的人不少,却没有人敢惹这帮凶神恶煞的催债者。 只瑟然扭头看一眼,便缩回脖子,纷纷绕回自己的家,不做半点停留。 谁敢招惹这帮恶鬼啊。 催债那帮人敲了许久,也没有人开门。 倒是楼上有不知情的开了一条门缝,探出一个头来,噼里啪啦就是一顿骂:“催催催,催命呢!能不能上别的地方催去!能不能小声点儿,扰民了!” “给老子闭嘴。” 踹门的男人转过身来,掏出了手里的小刀,明晃晃得让人害怕。 楼上那人哑然,顿时没了脾气,老老实实关上了门。 底下催债的更加肆无忌惮,继续踹门,声音更大了。 边踹边道: “现在在这装孙子呢是吧?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怎么了?我们的电话你不接,亲戚朋友的电话你倒是接的欢?行,那我们不介意问候你们亲戚,到时候——后果自负。” 铁门上已经快被踢出了一个凹面,足见力度之重。 另一个男的上前威胁道:“给你们三天,再不还钱,弟兄们就要加班搞事了,搞不到你们身败名裂就算我输。我知道你俩听得见,放心我有的是手段让你们开门还钱。” 回应他们的只有如死亡般的宁静。 说话这种东西,就像是比赛一样,总得有个对象,好歹也得给点反应。但现在他们的恐吓不仅没有被接住,反而直接被人无视。 房门死死挡在他们面前,纹丝不动。门里像是没有人住,敲了很久也敲不开。 也许是失去了耐心,为首的不甘心地扬了扬手:“兄弟们,咱们走!” 一行人骂骂咧咧地从铁门前退下,径直下了楼。 正好跟要上楼的江小瑜打了个照面。 江小瑜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与那男人的目光直视瞬间,分明感受到一股寒颤的肃杀之气。 她不想惹祸上身,将头埋得很低。 男人在经过她旁边时,随口问了一句:“小孩,你见过这家人没有?” 说着,抬手指了指江小瑜的家门。 他不知道江小瑜就住在里面。 机智的江小瑜还是果断地摇了摇头。 这种情况下,敢承认的都是傻子。 她后面还跟着个早就被吓傻了的王新虎,人家明明还没问他,他愣是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那你住哪一户啊?” 男人似是起了疑心。 这么大的孩子,刚刚就已经来了,看了这么久的阵仗,早该怕了,没道理杵这么久还不走。 干催债这行,没点敏感度还办不成事,他隐隐觉得这小孩有点问题。 他转念一想,想起来这家确实有个女儿,就跟面前这个差不多年纪。 不过还没拿到照片,所以也没法比对。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小女孩也许和欠债的这家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为保险起见,他还是追问了一下。 一旦有什么破绽,他还能抓个小孩回去当人质。 江小瑜:“……” 她有点慌。 这人好奇怪,怎么抓着她不放了?问东问西,查户口呢。 这样子叫她怎么编? 她都上来了,还能说自己不住这栋楼吗? 或者编个来找同学的理由? 可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谁敢给她开门打掩护啊。 分卷阅读139 到时候万一这男人发现她在撒谎…… 江小瑜眼皮子跳了一下,发觉事情不太妙。 她本来是是想等这群人先走,然后再开门进去找母亲的。 但是失算了。 这男的特意逗留了一会儿就是不走,似乎就想看她会进哪扇门。 她还能进哪扇啊? 她绝望地看了一眼自家对门。 李迩成了她唯一熟识的邻居。 那扇雕花铁门静静地立在那里。 她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也不知道李迩愿不愿意涉险救她。 那些人暂时还不知道她就是这家的小孩。她低头冥思苦想,思考着最佳对策。 为首的那个凶神恶煞的男的忽然伸出手指头戳了她脑袋一下:“你他妈倒是说话啊,聋了?” 江小瑜扶住楼梯扶手,才堪堪没有摔下去。 就在这时,那扇雕花铁门咔嚓一声缓缓打开了。 一个穿着黑衬衫的年轻男子立在门口。 昏黄的光晕在眼睑下划出浅浅阴影,掩下了眸底的漠然。 他身后的屋里透出一片明亮的光,而他的脸庞就藏在明灭不定的阴影里,只有墨眸微微闪动。 李迩面无表情地看着江小瑜:“还不赶紧过来。” 这声命令犹如神谕,声线平稳,丝毫不慌。 “快过来。” 他神情淡淡,不像什么善类。视线越过众人,直接飘向江小瑜。 目中无人的样子,倒镇住了那群催债的。 “你家小孩?”催债的问。 他们是催债公司专门雇的人,能吃这碗饭,谁没两把刷子。 就算没学过散打,也是从小跟人打架,深谙对手实力。 但到了李迩面前,他们莫名感到了一种被隐藏的很好的压迫感。 为首的人没有得到回应,胸膛里燃烧气一股无名怒火,刚要扬起拳头便被旁边的人拉住,附耳道:“先别急着打,我听说前几天住院的弟兄就是被这人打骨折的。” 小头头愣了一下。昨天来催债的是另一波人,不过那些人现在正在医院打石膏。 听说那些弟兄都是被这户老赖的对门邻居打趴下的,想来就是眼前这个人。 这个年轻男子步态轻盈,筋骨都是练过的。一看便是专人从小培养,经历了漫长的训练。 这样的人不会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的人更适合黑夜。 一旦出手,那就是地狱来的恶魔,毫不留情。 但现在,在江小瑜眼里,他就是天使。 江小瑜心神一晃,连忙挣脱那凶恶男人的手,从他手底下溜上了楼。 王新虎也连忙跟上。 “要再打一架?” 李迩扬眉道。 昨日的确打过一次。 他刚好下楼倒垃圾,出门后就被那一群催债者盯上了。 有个小混混逼他说出江家一家人的下落,揪着他的衣领,一脚踢翻了他手里的垃圾桶。 一分钟以后,这些人就老实了。 他放了水,所以那些人还有命进医院。 见他这般发文,小头头一时间也没了打赢这一架的信心,只能挥手道:“算了算了,今天收工,回家!” 那群人才渐渐散去。 李迩家。 自从进了门,王新虎就变得十分拘谨,坐立难安。 李迩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赶他走。 而是转身去了厨房,继续煮他的粥,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今天的事情还是要谢谢李迩。要不是他出面,可能她已经被那些人抓走了。 但是每回她张嘴想要道谢,总是抓不住时机。 李迩很忙,忙着收拾房间,忙着做饭。 一个独居大男人,居然比已婚男都忙。 可能就是因为一个人住,所以才什么都会的吧。 江小瑜记得李迩做饭很好吃。 只是类型太过单一,主食好像每次都是粥,米粥菜粥水果粥。 也许是这种饭做起来方便,他看起来不是一个对做饭很感兴趣的人,能省事就省事。 当一个人减少在某件事上所花的时间时,那就代表他更多时间将会用在别的地方。 她坐在沙发上,没了以前跟他闹腾的兴致。 还主动进了一次厨房,帮他盛碗。 厨房很干净,看样子大概很久没有使用过了。 “刚才那些人为什么堵在我们家门口?” 江小瑜一边打量着厨房里的陈设,一边找机会问。 “你妈欠了钱,就这么简单。” 他淡淡答道,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没有一丝情感的波动。 江小瑜手里的碗差点打翻在地,她弯腰去够,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一脸怒色。 “不可能,我妈从来不跟人借 分卷阅读140 钱。” 江母以前一个人带孩子,虽然有些艰难,但有骨气,从来不借钱,也不会收别人施舍的救济。 那时候物质不太富裕,江小瑜在争得对方同意的情况下拿了别人一瓶奶,回家就被母亲训了一顿。 最后是江母亲自上门还回去的。 “她肯定是被人骗了。”江小瑜信誓旦旦道,“或者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第93章 李迩睨了她一眼,转身出了厨房。 江小瑜从厨房跟到客厅,声音低了下去。 “其实还有一件事,关于魏知非的。” 李迩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 江小瑜继续道:“夏令营的路上,他跟我说,以前有个黑衣人曾去过魏家村,付了定金想要买他。你说巧不巧,他恰好看见了那个人的样子……” 她语速缓下来,歪着脑袋,打量李迩此时的表情。 意料之中。 依旧是一如既往地平淡。 她想了想,还说说完了自己想要说的话:“那个人,长得跟你很像。” 终于,李迩漆黑的眼眸转向她,秀眉微微皱起,“说完了吗?” 他不迟钝。 轻而易举听出江小瑜的话里掺杂的试探。 就像是一根不起眼的刺,嵌在皮肉里。 不碰则已,一碰便扎心。 平时不痛不痒,但仅仅只是存在,便足以让人反感。 江小瑜和他心里都有刺。 不说清楚,就拔不干净。 见李迩没说话,江小瑜顿了顿,“其实我就是想问问,那人是不是你。” 她不希望自己身边的人进行人口买卖,甚至是个狡猾阴险的人贩子惯犯。 如果他真的做了那样的事,不仅是魏知非,连她也无法原谅他。 “与其来打探我,不如自求多福。” 他冷冷道。 江小瑜道:“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问了半天还不说。你不说,我都以为你是坏人了。” 她一直一直都那么相信他,可是他从来没有让别人了解自己的意愿。 只要有人稍微靠的近一点,他就会将人无情地推开。 “那你就那样以为吧。” 他语气轻缓,听不出半点情绪。 像是没生气,又像是生气。 就连愚钝的王新虎也听出来了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一直以为俩人关系很好,想搭个便车,通过江小瑜拜师学个艺。 但现在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样子,令他有些不敢说话。 一边是救命恩人,一边是帮友兼同学,他左右为难。 论打架他没怕过谁,但论劝架他是真的没有经验。 “那、那个……” 他结巴了一下,还是选择站到自己的救命恩人这边:“不管怎么样,我反正相信大哥是好人!” “真的,因为……”他那句“恩人”要脱口而出,到了嘴边又改了口,“因为大哥看着就像个大好人,你看他刚才还帮了咱们两个呢。” 他傻呵呵地搅了搅碗里的甜粥,一锤定音,“连饭都给咱做好了,凭爷多年经验,大哥的厨艺绝对老道。江小瑜别在那瞎逼逼了,你现在这样就算是恩将仇报你懂不懂。” 他殷勤地给李迩布好碗筷:“大哥吃饭。” 江小瑜非常看不惯王新虎这般谄媚的样子,道:“我先回家了。” 说完,径直出了门。 王新虎依然一脸殷勤:“大哥,别管她。小娘们儿就是事多。俺想跟你说个事儿,您有空没?” “说吧。” 李迩显然心情不太好,但看在王新虎态度良好的份上,兴致缺缺勉强听下去。 “收我当小弟吧!把您的秘笈绝学都教给我!我以后一定对您马首是瞻!” 王新虎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求学起来分外认真,不知是从哪胡诌来的成语。 “……” 李迩只是扫了他一眼,手里的筷子滞住。 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碗沿,“可以。” 江小瑜站在自家门前,一点点地去撕扯墙上的纸片。 上面有些话骂的实在太难听,她看不下去,只好徒手清理。楼道很拥挤,随便堆放着一些破旧的婴儿车和纸箱子,都是住户不要的东西,等着物业来收走。她把撕下来的纸条揉成一团,一并塞到了箱子里面,然后把箱子扔到了楼下垃圾桶里。 收拾停当后,才擦着汗敲了敲门。 门内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似乎有人停在了门口,正从猫眼打量着门外的情况。 可能是被刚才那些催债的人吓怕了,警惕性很高。 发现是江小瑜,门内的人才转动锁眼,开了门。 门内是江母。 她穿着一身宽 分卷阅读141 大的睡服,面容憔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不是说让你跟着爷爷奶奶住吗?” 说完,她探出头来,紧张的瞧了瞧周围,“没人守在附近吧?这不方便说话,赶紧进来。”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她进了门,又迅速把门合上,从里面那侧层层落锁,把门关的严严实实。 屋里一片狼藉,犹如沉闷的囚笼。 “谁让你来的?!” 江母这才轻声训斥她。 因为怕惊动他人,她连说话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一段时间不见,江母连训斥人的样子也没有曾经那么有威慑力了。 脆弱的像个纸片人,风一吹便能倒下。 归根到底,还是个可怜的弱女子。 曾经春风得意的医生,如今卑微的躲在家里,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往日整洁锃亮的灶台,蒙上了一层薄灰,久日无人打理。 江小瑜吸了一口气,鼻子有些酸。 母亲还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记忆力,她永远是家里的顶梁柱。如今班也不上了,没了事业,就相当于没了收入,蜷缩在家里躲着外面一群追债的,再也没了以前独立时的风光。 “妈,我们家是不是欠了别人好多钱?” “你听谁瞎说的,没有的事,你好好学习就行了。” 江母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她从客厅拿了一袋水果出来,“帮我把这个捎给你爷爷奶奶,乖,这几天我不方便照顾你,你先在那里住着,等我空了再去看你。” 母亲还是没说实话。 江小瑜心里默默叹气,又道:“陈叔叔呢?” 她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陈叔叔的身影。 以前桌子上可能还会放着他的手机或者皮包,架子上会搭着他的皮鞋。 但是现在,这些东西都没有了。 唯一剩下的几盒男人才会抽的烟,已经被母亲丢进了垃圾堆里。 江母只疲倦地揉揉眉心:“不说他了。小孩子管那么多有什么用,先把你的学习搞上去就好。” 这时,门外又响起竜竜窣窣的脚步声。 江母又突然一警惕,蹑手蹑脚凑到门缝里去看。 只是几个路过的无关邻居。 她松了一口气。 重新回来跟女儿讲话。 她推了推江小瑜,有些急促,尾音也不由得拉长:“你快走吧,现在你呆在这里不安全,快找你爷爷奶奶去——” 江小瑜愈发觉得不安。 这事情绝对没那么简单。 面上却平静地笑道:“我就住一晚上,好久没回家了,妈,你就让我在这睡一觉嘛。” 撵也撵不走,江母拿她没办法。 就这样,江小瑜才成功留了下来。 二人一起把房间收拾了一遍…很长时间梅雨回来,江小瑜很想念家里的一切。晚上她是跟母亲一起睡的。江母知道事情终要瞒不住,但并不希望她参与进来,只是道:“最近家里遇到了困难,每天都可能有人来敲门。小瑜,到时候你就在里屋写作业,千万不要发出声音也不要开门,知道了吗?” “知道了。” 第二天那些人果真又上来催债。这时江母已经把家里所有的窗帘拉起来,窗户也全部反锁。 每个门都死死抵住,尽最大努力隔绝外部的噪音。 尽管如此,依然有一些下流恐吓的言语飘进了江小瑜的耳朵里。 “姓陈的”、“老赖”、“骗钱”云云,叫嚷在门外那些人嘴里,依稀可闻。 事情的原委显而易见,江母的任何遮掩和隐瞒都显得苍白无力。 其实就算母亲不说,她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忽然消失的陈叔叔,家里的一片狼藉,门外此起彼伏的围追堵截。 只有一种可能。 她的家,被陈叔叔坑骗了。 这种关头,她再去一遍遍问母亲实情,只会让她一次次地难过。 她扯起嘴角,装作没有听到,反而去安慰母亲,“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江母看着个头小小的女儿,满眼都是心疼。 女儿是她一点点拉扯大的。 她的孩子还这么小,才刚上小学没多久,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苦。 大人吃点苦头不要紧,还撑得住,但孩子是无辜的。 躲债的日子不好受,大人脸皮厚一点,忍过去也就算了,但孩子呢?哪些孩子能不上学?哪些孩子经受得起别人家的指指点点的委屈? 小小年纪就要跟着她受罪,她实在是于心不忍。 江母偷偷抹着泪,有气无力道:“小瑜,等他们走以后你立刻去找你爷爷奶奶,听见没有?” 这时候,她的叮嘱已经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语调。 江小瑜点头。 看着母亲每日以泪洗面,如果是个小孩子,此刻 分卷阅读142 只会感觉天都塌了,只想缩起来大哭一场。然而江小瑜毕竟不再是个孩子,她忍了忍,终于道:“妈,其实我大概都能猜到。你不用瞒着我,如果你还觉得我是咱家人的话,就把事情都告诉我好吗?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扛,再难的时间,也都会过去的。” 她说的一本正经,严肃的小脸有一种小大人的感觉。江母怔了怔,脑海里的疑虑转瞬即逝,只是苦笑了两下。 第94章 江母半躺在床上,一夜未合眼的她格外脸色格外苍白。 日出东升,房间里一片昏沉,厚厚的帘子隔绝外界的光线,光亮一丝一毫也透不进来。而她就摊在这一片黑暗之中,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抽掉灵魂的木偶。 她好像已经不再是之前独立自强的女医生了。 更像一个朝气流失殆尽的病人。 要账的重新找上门来。他们穷凶极恶地敲开附近邻居的门逼问江母一家的下落。这几天江母没露过面,左邻右舍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他们就开始敲江小瑜家的门。连撞带砸,哐当作响,搅的整个楼层都不得安宁。 铁门被破坏得很严重,似乎随时都被破门而入的可能。 一下下的撞击,撞在屋内人的心尖上。 江小瑜:“为什么要去借别人的钱?咱们家什么也不缺,为什么会欠别人债?” “不是我借的,是你陈叔叔借的。” 江母气若游丝,闭上眼睛,似乎不愿再谈起这个话题。 江小瑜皱眉,想起自己之前给陈叔叔打电话却没有人接,眼皮一跳。 她拿母亲手机重新打了一遍,显示号码是空号。 再联想陈叔叔莫名其妙出现在江海市的酒店门前,即将出发赶往机场的情景…… 这一刻,她联想到了许多诈骗案件。 不是没有怀疑过陈叔叔的为人。 只是看在亲戚的份上,中间夹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以她的身份,不好开这个口。 只是她没有想到,陈叔叔居然走的如此迅速。 就像是有非常周密的计划一样。 这个计划,很有可能是一个月、甚至是一年以前就开始着手准备的。 一次战线无比漫长的诈骗。 这样的事情,在互联网普及之后愈发常见。 有些人专门利用信息差,骗取熟人的新人的身份借了高额贷款,最后卷铺盖走人。 不算高明的手段,直到十几年以后也依然有人上钩。 她反应过来,母亲是被骗了。 很多以前并不理解的事情,这一瞬间,她想通了。 比如,陈叔叔为什么要接近母亲。 为什么明明领了证却迟迟不肯搬出单身公寓。 为什么状似无意地提起朋友新开的产业公司。 为什么不让自己的妹妹来国内找他。 为什么,夹在两个女人之间,乐此不疲地一个又一个谎言。 …… 因为,他要做的事情的恶劣程度,远远超出一个正常人所能想象的范围。 在这个偏远淳朴的小镇,人们的生活平和,没经历过什么大波大浪。 大家都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人,谁家有了困难,邻里八乡也总会伸出援助之手。 母亲亦然。 她一直以真心待人,从来不会藏着掖着。 更何况,那个借钱的人,是自己相处了那么多年的同事,还是她知根知底的丈夫。 事情不大,报警就好。 但让江小瑜没想到的是,江母居然不让。 家丑不可外扬是一方面,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则也许是因为她对亲情和爱情抱有期待。 江小瑜翻了翻她的通话记录。 最近半个月,联系人只有一个陈叔叔。 一个沉寂的电话号码,被人拨打了几百次。 锲而不舍。 尽管结果都是一样的,无人应答。 难以想象,在无数个深夜里,母亲是怎么熬过凌晨,打了一次又一次电话。 挂掉,再打。再挂掉,再打。 陈叔叔卷走了家里的钱财。 那个什么朋友和投资公司,都是假的。 她去问了。事实上,陈叔叔口中说的赚钱产业不过是个皮包公司,专门用来洗钱的。 信息全部造假,真要去查,什么执照也拿不出来。 一夜之间,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连人带钱,跑的干干净净。 他还骗母亲签了的合同,名字指印一应俱全。 后来才发现那是高额利息贷款合同的部分条款。 放高利贷的人才不会管钱是谁借的。 他们只认合同上录入的信息,还派了催债公司一路追索,追到了小区里来。 这几天,天天堵在江小瑜家门口的那些人,就是催债的。 分卷阅读143 轮番使用心理战术,什么手段都用上了。 江小瑜又翻出了手机上的短信,果真一窝蜂全是恐吓短信。 短信轰炸,信箱爆满。江母不停的删,删不完。后来她索性关机了。 这也是为什么江小瑜极少能打通她电话的原因。 一个独居的女人,在这样的情形下,只是活着,就已经很需要勇气了。 “对不起,是妈妈拖累你了。本来以为小瑜跟着我能找到新的归宿,没想到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江母摸摸她的头发,“过几天我可能得搬走,避避风头。你先待爷爷奶奶那儿。”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江母心里很清楚,这种糟心事最好不要牵扯上任何人。 因为怕人去医院单位闹事,她果断辞了职,断的干干净净。 又怕连累女儿,她把江小瑜藏在爷爷奶奶家里,以免被那些坏人发现。 也许这是她身为一个母亲,对女儿最后的保护。 “妈,你一个人能去哪里,你就不怕被他们抓住吗?我们报警吧,把钱要回来,这样你也不用每天东躲西藏……” 江母听完她的话,只是摇了摇头: “这其中弯弯绕绕,说了你也不明白。” “总之,我相信,你陈叔叔不可能扔下我一个人不管。” “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并且给咱们一个说法。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 江小瑜愣住,不知该如何评价母亲的观点。 母亲哪里来的自信? 一个到现在都联系不上的人,还能指望他回来吗? 太天真,太幼稚了。 一向稳重的母亲,居然会在这种时候耍小孩子脾气。 尽管飞蛾扑火,依旧笃信爱情。 身处尘埃,仍然向往爱情的降临。 江小瑜现在总算有些明白,为什么母亲当初会选择离婚了。 母亲是个独立自强的女性,念过大学,接触过先进的理念,是一个知识分子。 她的世界,有玫瑰,有音乐,有简爱一样的对爱情纯粹的向往。 浪漫的滤镜,虚假又迷人。 以至于年过三十,她内心依然向往着年轻人的热情似火。 江小瑜的父亲,给不了她这些。 他不过是个出身农村的青年,木讷沉闷,不懂浪漫。 年少时钻研的是斗鸡养鱼,成家以后研究的是电工修理。 终日与刺耳的机械噪音为伴,像个三点一线的机器人。 他们两个人之所以走到一起,全靠两家的包办婚姻。 男方看上女方的教育背景,女方看上男方的家庭成分。 结了婚以后,一个走进烟火呛鼻的厨房,一个重回满是油污的车间。 日子过得干巴巴的,毫无趣味。 江小瑜原本一直都在奇怪,两个人过得好好的,怎么就离婚了呢? 他们从来不吵架,看起来和谐又美满。 现在她才明白,正是因为跨越阶级的结合,才导致了二人感情的破裂。 同床异梦,两个人连吵架的机会也没有。 抛开柴米油盐养孩子,两个人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母亲要的是鲜花陈酒爱情,父亲只有香烟槽糠米汤。 表面的和谐之下,其实早生异心。 反观陈叔叔,有知识,有文化,早年经历与母亲相仿,两人有更多的共同话题。 他会带她去高档的西餐厅,优雅地为她点餐,在推杯换盏中品尝美味的红酒,带给她无边的金丝细软和浪漫。 儒雅多金,医术高超,是个女人都会沦陷的吧。 完美的人,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完美。 而是因为,他把自己的缺点藏得很深。 无知的人看到的是情深款款,局外者嗅到的则是危险。 江小瑜终究是段位太低。 第95章 第一次见陈叔叔的时候,她竟察觉不出这个男人更多的东西来。 也从未想过这竟是个陷阱。 毕竟人家哪点都做的很好,温柔有礼,多金单身,浑身上下都是一种很吸引成熟女性的魅力。 她以为自己只是本能的排斥这样一个不速之客。 因为这个不速之客居然妄图抢占她父亲于她心中的位置。 只是她的抵触行为遭到母亲连番打压。 碍于母亲的面子,再加上陈叔叔对她确实还可以。 所以她后来勉强妥协,极不情愿的压下了各种抵触情绪。 给足了陈叔叔应有的尊重。 如今东窗事发,她才明白原来自己当初的直觉并非空穴来风。 她早该想到的。 常年生病的陈小荷。 远居国外的陈小荷。 神秘的陈小荷。 分卷阅读144 陈叔叔投身医学,钻研医术多年,就是为了给她治病。 治不好又该怎么办呢? 去国外治。 国外是不会给她报销医疗险的。 天文数字一样的账单,他怎么可能还得起。 没钱怎么办呢? 自然是另辟蹊径,干点来钱快的勾当。 所以他不惜坑害母亲。 只为骗走一大笔钱,支撑陈小荷在国外的医疗花销。 亲情和爱情无法兼得。 他选择了他的妹妹。 或者说,也许他的选项里,从来没有一个选项是留给江小瑜母亲的。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母亲,不要相信那个男人了。 他煞费苦心接近你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的妹妹。 但母亲现在实在太脆弱。 心灵脆弱,身体也脆弱。 连续好几天茶不思饭不饱,过度损耗自己的元气。 真相对她而言太过残忍。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她头上,会变成足以压死她的大山。 情况都不容乐观。 江小瑜揉揉眼睛。 万千心绪涌上心头,埋怨的话到了嘴边,竟不忍心再说一句让她伤心。 她安静地听着母亲缓缓出声。 “报警做什么,让警察来抓你陈叔叔吗?” 江小瑜弱弱道:“也不一定吧,主要是把外面那些杂碎赶走,让他们别再闹事了。” 要是能抓到陈叔叔这个大骗子自然是最好不过。 “我现在还不知道你陈叔叔在哪,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也不知道他安不安全,过得好不好。万一他已经落在外面那些人手里怎么办?”母亲重重叹息,“我估摸着他八成已经被那些人控制起来了……前几天我还隐约听见催债的头子要卸他一条腿……” 她说着说着,内心受到了颤动,极为害怕,眼睛也湿润起来。 仿佛此刻被五花大绑处以极刑的是她自己一样。 母亲陷入的太深了。 沉迷于感情的人,永远也看不清事物的全貌。 江小瑜挠挠头,拿着手机的手僵住,小声嘟囔道:“说不准他早就跑了呢。” 都到这份上,母亲居然还在担心一个已经变了心的男人的安危。 哎……! 母亲按住她的小手,将手机扔在了一旁,摇头道:“那些人都是混子,杀红了眼就是玩命来的。切记切记不要激怒他们……乖,总之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晚上我让你爷爷奶奶来接你走。” 江母以为小孩受到了惊吓担心自己,又淡淡道,“不要担心,会没事的。” “好几次,他们想砸门。要不是顾忌对面李迩那孩子,估计早就闯进来了。” 江母安慰般拍拍她的肩膀,慢慢道:“有李迩在,还有那么多街坊邻居在,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是夜,夜深人静。 江小瑜又被遣送回爷爷奶奶那里。 这回爷爷奶奶把她看的更严了。 离开之前,她路过李迩的门前。 目光停留在那黑漆漆的门扉上,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 上次的事情闹得不太愉快,她也不好意思再去敲他的门。 脚步止了片刻,默默感谢了一下他这段时间以来对她母亲的照顾,便匆匆下了楼。 她是趁着夜深人静人少的时候走的。 还顺便去找林子月借了个手机。 林子月听说了她家的情况,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前几天他来拜访李迩的时候,见证了热闹的催债场景。 小孩子对这种事情没什么概念,但他本能地觉得,江小瑜家里没钱了,差不多是连饭也吃不起的那种。 要不然,好端端的家里怎么会一个人也没有?连门也不敢开。 王新虎在知道江小瑜家负债以后,号召起青龙帮所剩无几的兄弟,大家一起凑了一点钱。 虽然这些钱对债款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但王新虎还是含泪且郑重地把钱交给到了江小瑜手里。 “你放心,我是河东小学的老大,绝不会让河东任何一个小孩子受委屈!\” \“我知道你家欠了好多的钱,不过那都是小事儿,这些钱你给爷拿好了。\” \“千万不要因为家里没有钱就出上街要饭,那多丢我青龙帮的脸!” 莫名打断了突如其来的伤感氛围。 江小瑜:“……” 她不过是去李迩家蹭过几顿饭而已,居然被误会了。 她哭笑不得。 “我走到哪里也不会忘记你这个好兄弟的。放心吧,我是不会去要饭的。” 王新虎叹气:“哎!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感谢一下你——还有江阿姨。” 他默默数了数手心里的硬币,一起塞给了江小瑜。 分卷阅读145 这些钱就当是对江小瑜一家的答谢吧。 在他离家出走的那段日子里,江小瑜和她妈妈给了他从来没有过的温暖。 现在江小瑜家出了事,他不能坐视不理。 “谢了。” 江小瑜看着手里的钱,心情莫名沉重下来。 都是皱巴巴的一毛五角,硬币上还闪着污垢的油光。 不只是多少双小手拿到过它,也不知道这些钱的小主人花费了多少心思,翻遍了门缝床角,躲过大人的耳目,才凑齐的这些钱。 他们原本可以用这些零花钱去买零食,买玩具。 或者给喜欢的小女生小男生买生日礼物。 但现在,他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一起。 皱巴巴的钱币,是无数个小孩放弃的无数个美梦。沉甸甸的重量,一如她的心情。 “那我先走了,你记得给你妈妈多买一点好吃的。” 王新虎郑重其事道,“放心吧,好人会有好报的。那个陈叔叔一定会遭报应的。” 事情闹这么大,街坊邻居不可能不知道一点风声。 外面都在传,是江小瑜的母亲出轨,最后被外面的野男人骗光了身家,才欠下一屁股债。 王新虎停在耳里,记在心里,心里火很大。 他自然是不信江阿姨会做出这样的事。 一定是那个野男人欺骗了阿姨,才导致江小瑜家里现在这么困难。 所以他早就站在了江小瑜这边,一提起陈叔叔,就恨不得那个男人立刻被天打五雷轰。 世界上还是有明白人儿的。 江小瑜感动的热泪盈眶。 王新虎这个人,平时霸道不讲理,还总是喜欢欺负小朋友。 脑子傻,人也缺心眼儿。 还时不时把把一件看起来很威风的事干的憋里憋屈的。 但是他也有真性情的一面,仗义,护短,勇猛。 鲁莽比怯懦更接近勇敢。 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真的成为一个勇敢的人民警察呢? 惩奸除恶,除暴安良。 所有的小孩,都逐步改正自己以前的缺点。 也一定会成为一个闪闪发光的人。 曾几何时,他们见面的第一天就掐上了架。 盯着对方,眼睛里能冒出火来。 听闻对方的名字,都恨得牙痒痒。 形同水火,势不两立。 谁能想到,过了小半年以后,反而成为了互帮互助的朋友呢。 你,我,还有他。 我们都会有无限光明的未来。 第96章 通过小孩子的援助,江小瑜现在有了手机,还有了钱。 她拥有手机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 是给陈叔叔打的。 陈叔叔手机号早就注销了,她知道。 没有人能够打得通他的电话号码。 但是陈小荷也有手机号。 所以她打算另辟蹊径,直接去找陈小荷。 陈叔叔的局设的周全而隐秘。他迟迟不肯现身,多半是已经跟着陈小荷一起走了。 那天在酒店,他不单单只是去送他妹妹的。 他是要和她一起走。 可怜的母亲,居然还傻乎乎地以为陈叔叔是负债潜逃了,还在为他的处境担惊受怕。 殊不知,在这个时间点,他们一对兄妹相亲相爱,正拿着别人的血汗钱恣意享乐。 丝毫没有想过她和江母的处境吧? 在这件事上,江小瑜的立场很明确。 一旦陈叔叔诈骗的事实确凿后,永远不会得到她的原谅。 只要陈叔叔主动回来,愿意把他搞的这对烂摊子收拾好,并和母亲离婚,那顶多算犯罪终止,她可以既往不咎,给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如果他不愿意,那就是诈骗罪。 江母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江小瑜可没有。 到时她绝不会顾忌父女感情,一定会通过法律程序来维护母亲的权益。 虽然无论怎样做,都会伤了母亲的心。她夹在中间,进退维谷,实在难受。不如趁早一刀两断,给双方都落个痛快。 糟心事全都堆在一起了,今年真是一个不太平的年份。 江小瑜一边在路边走着,一边考虑如何联系上陈小荷。 只要联系上陈小荷,就能找到陈叔叔。 想来他们兄妹二人但凡有一个良知尚存,便不会任由她母亲在家里浑噩度日。 陈小荷曾住过的那家酒店,还保留着她的手机号码,查出来并不难,只需要随便编一个理由骗过前台小姐姐就好。江小瑜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顺利地拿到号码,连连给小姐姐说了好几个谢谢。 真到号码打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才有点发抖。 对方的铃音一直响, 分卷阅读146 一直响,等待接通的这几十秒,着实有些漫长。 江小瑜皱着眉头。 眺望头顶蔚蓝的天空,犹如一片纯净的蓝玉,闪闪发亮。 而蓝天下,路边野玫瑰开的正盛,娇嫩的花朵在青春里恣意舒展着媚态。 秋季已经来临,蜷缩的茎叶下沾染上斑斑点点的褐黄,却仍旧美成了一道风景线。 陈小荷在此次事件里,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要告诉她实情吗? 她发着呆,电话的忙音在耳边无限延长,逐渐失去声响。 江小瑜在酒店里与陈小荷有过一面之缘。 她能够看出来陈小荷是一个外表与内心极度不匹配的一个女人。 生了一副成熟艳丽的外表,内心却还是个温婉单纯的小女孩。 正直金色年华,身体却渐渐枯萎而去,似乎随时会跟着夏天的尾巴一起消逝。 对她来讲,哥哥是唯一的精神支柱了吧。 她每天喝下最苦的药,积极努力地配合治疗,只是因为哥哥还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哥哥是她最信任、也最依赖的人。 江小瑜把真相告诉这样一个娇弱的女人,是多此一举,还是必须为之? 她的脑海里莫名闪过那晚陈小荷为她铺床的画面。那个雨夜,身材纤细的小女人蹲下来喊她乖乖,牵起她的小手,把她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个卸掉妆容以后面无血色的女人,一边温声细语地让她去看动画片,一边弯着腰为她整理床铺。 她是一个连雨伞上的雨水都不会滴落到地上的人。 她是一个会因为给别人带来一点点麻烦就惶恐的人。 她有错吗? “滴——” 一阵短暂地滴答音响起以后,那一边接通了电话。 “喂?” 还是之前那个女声,娇媚中带着一点憔悴。陈小荷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了国外的医院里,周围环境非常安静,静到只要江小瑜发出一点声音,便能够被她听到。 “阿姨……” 江小瑜艰涩地开口。 时间间隔的不算太远,陈小荷很快便认出了她的声音。 陈小荷微微一笑,“哦,是你呀,小朋友?找到妈妈没有呀?” 江小瑜:“……” 她接下来将要揭露的事情,对比起陈小荷软绵温暖的语调,显得太过于残忍。 总觉得自己好恶毒。 她吸了口气,仿佛这样就能够无端生出更多勇气。 “小姑。” 她换了个称呼,重新定义了双方的身份,“别来无恙。” 当一个人犯下了滔天罪行。一个旁观者,该如何不带半点情绪地,将他所做的事情,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他的亲友听? 怀着隐晦的报复心态,看着他最亲最爱的人,脸色一点点变为乌青,手掌一点点变得冰凉,声音逐渐变得嘶哑无力。 旁观者将亲眼见证一场信仰的崩塌,亲手毁灭一个圆满的家庭。 即便是罪无可恕,也不该对无辜者眼里的那点渐渐消失的希冀熟视无睹。 那个转述者,心里更多的是后悔,叹惋,还是愧疚? 江小瑜不知道。 她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 听说,当人的大脑同时掺杂多种复杂的情绪以至于无法识别时,反而会更倾向于一种放空的状态。 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她无法记起自己是怎么叙述的。 只记得还未说几个字,便觉得心生愧疚,再也无法继续下去。 “能帮我把电话拿给陈叔叔吗?” 她知道,有陈小荷在的地方,陈叔叔一定在。 陈叔叔既然敢为了自己的妹妹欺骗江母,那么足以证明,在他的心中,妹妹比妻子更重要。 对方沉默了许久,而后,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电话咔嚓一声被切断。 大概是陈叔叔抢走的吧。 陈小荷并没有避开旁人接听电话,所以他一定也听出了她的声音。 挂她电话又能怎样。 事发紧急,他总不能把陈小荷的手机给没收了吧。 江小瑜切出电话界面,点开了短信。 将事实的原委编辑成短信。 点击发送。 既然陈叔叔不想接,也不愿意和她讨论这种事。 那就以书面的形式谈判吧。 她想了想,又发了第二条短信:“如果你对我妈曾有过那么一丝一毫真挚的感情,就请你反省错误,马上回来,负起你该负的责任。我妈妈说了,她不会怪你的,她只希望你能回家。” 最后一句当然是她瞎编的。 江小瑜冷笑一声。 他要是能主动回来认错也好,为国家节省警力资源。 对方好像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当即就 分卷阅读147 回复了。 应该是陈叔叔本人回复的。 “合同是你母亲亲手签的。公司是你母亲主动投资的,与我无半点关系。中间全部事务,我皆没有参与。如遇到问题请去咨询公司负责人。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得到的这个号码的,但是,这个手机号以后绝对不会再用,也请你,还有你母亲,以后不要再给这个号码打电话。你可以选择报警,也尽管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但在有确凿证据之前,我对此事不负任何责任。再见。” 陈叔叔把江小瑜的软肋拿捏的死死的。 他知道,江小瑜顾忌母亲,不敢对他怎么样。 明显是根老油条。 话说的滴水不漏,自始至终没有留下半点破绽。 江小瑜看着很窝火。 什么叫“你可以选择报警”? 难道不是“必须报警”吗? 法外狂徒,无情无义的渣男。 等到你被抓那天,看你怎么哭。 她决定了,事不宜迟,立刻报警比较好。 晚了可能证据都被销毁了。 在她再次打开手机的那一刻,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呼啸而来。 她低头看着手机,没有注意到黑车在她身边的路肩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车上跳下来三个黑衣服的人,手脚麻利,一下子便将她捞上了车。 江小瑜只觉一阵黑影窜到了自己身旁,下一秒整个人就脱离了地面,被扔到了车上。 甚至连惊呼也来不及发出。 “闭上你的嘴,不准动。” 大汉的双手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冰凉冰凉的。 第97章 江小瑜遇到的不是什么绑匪,至少三个大汉没有要绑架勒索谋财害命的意思,把她拉上车以后就没有再干别的,除了凶了一点,不让乱动,其他的好吃好喝的都招待着。 车上居然还开着音乐,江小瑜一开始战战兢兢,无心欣赏。 毕竟她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事。 在去警察局的路上居然叫人给劫走了。 不过观望了一阵子没啥事,她最终渐渐在美食和乐曲中镇定下来。 一边吃东西,一边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够脱险。 那几个大汉一边看她吃,一边不自觉地咽口水。 江小瑜心里多多少少有点过意不去。 真可怜。 江小瑜道:“叔叔你要来一点吗?” 粗犷大汉连连摇头,气氛一度极为尴尬。 不知道他们要把她带到哪里,不过看这态势,应该不会把她怎么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江小瑜一度尝试着拿食物套近乎。 虽然这些彪形大汉不一定有女儿,但看岁数也都是有妻子有孩子的人。 没有哪个成年人能够抵挡一个可爱小女孩的软萌攻势。 那些人只是尴尬地咳嗽了一下,并不动弹。 只是后来他们果真对她的态度温和了一点,不再跟之前一样严厉。 警惕性也没那么高了。 当然,几双眼睛还是齐刷刷的围着她打转。 她插翅难飞。 这辆黑色的轿车一路疾驰,停在了一幢豪华的郊区别墅前。 江小瑜以前从来不知道这里也建了一所别墅。 像这样的风水宝地,山清水秀的,一般都是有钱又喜欢安静的人喜欢呆的地方。 自从变成了个小孩以后,她所去过最奢华的地方就是魏知非的家里。 但此处的别墅明显与魏知非家里的平分秋色。 院落的雕纹大门开着,似乎正在等待她进去。 三位大汉终于解开了她身上的桎梏,笔直地站在门口,推了她一下:“进去吧,我们老板说要见你。” 江小瑜就这样被推进了大门。 他们并没有跟进来,江小瑜就只能自己摸索路径。 她回头望了一眼,大门很快被合上,根本不给她反悔的机会。 高高的院墙下竹影倾斜,依稀犹见归鸟的残影低鸣。黄昏的余晖照不进深深的庭院,院落萧条,无端添了几分冷瑟之意。 打开最后一扇门的时候,一个富雅的客厅出现在眼前。这是一幢复式小别墅,欧式装修风格,软踏踏的沙发上坐着个人,双腿交叠,正抽着一沓烟,一张线条分明的脸掩在云雾缭绕后。 江小瑜认得他。 他是魏知非的舅舅,顾朗。 江小瑜对这个挂牌舅舅没有太深刻的印象。只知道魏知非上学以来的事情他有出力。以及,在家里的地位跟在公司的地位不太相称。 除此以外,好像并没有什么存在感。 大汉说“他们老板”要见她。 这个“老板”,指的就是顾朗吧。 刚刚门外那三个抓她上车的 分卷阅读148 人,应该就是他的手下。 江小瑜心里一愣,有些疑惑。 那么今天的突发事件就都是他指使的了? 虽然他的确不缺钱,但是也不必以这种方式把一个孩子“请”过来吧? 江小瑜思忖了片刻,抬眼看他,眼睛里已经多了几分冰冷。 有些人面上西装革履人模狗样。 背地里居然对一个小孩子下黑手。 顾朗看着面前呆呆站立的小女孩。 年纪不大,跟自己的外甥相仿。 但两人骨子里有一种共通的成熟。 他扫了她一眼,发现这小孩依然没有下一步动作。 被保镖推搡进来,不哭也不闹。 可能是吓傻了吧。 也对,任何一个在路上被中途掳走的小孩子,都不会很冷静。 他满意地点点头,呷了一口桌上温好的咖啡。 这个小孩没有哭也没有挣扎,已经在他意料之外了。 只要她乖乖的,按照他说的去做,他完全没有必要跟一个孩子较劲。 “你好,江小瑜同学。” 就像任何一次商务洽谈的见面会一样,他客客气气地喊了对方的名讳,还带着尊称。 一是拉近关系,二是为了接下来的正事做铺垫。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魏知非的舅舅,我们之前见过的。” “你好,顾叔叔。” 江小瑜不见外,慢慢地走了进来。 她之所以走得慢,是因为对这里的环境尚不熟悉。 而且暂时还没有搞清楚这男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对方善恶不分,她自然要更加小心地招架。 “顾叔叔记得,你是魏知非的同学,你们两个关系很不错,可有此事?” 他不着痕迹地问着自己想要的信息。 这小丫头,戒备心还挺强。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不敢碰除此以外的任何东西。 为什么不敢碰?怕他下黑手吗? 顾朗笑了笑,“魏知非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成绩非常好,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榜样。” 他在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烟蒂未灭,一圈圈烟雾在客厅弥漫开来,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烟草味。 江小瑜不太喜欢这种味道,微微皱起眉,屏住呼吸。 顾朗微微一笑,飞快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烟蒂被扔进了烟缸里。 烟蒂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江小瑜盯着垃圾桶,重新开始吸气,后知后觉应道:“哦,我们是好朋友,经常一起讨论题。” 就先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吧。 “挺好的,很上进的孩子。” 顾朗点头。 “顾叔叔是来问我关于魏知非的事情吗?” 江小瑜反问道。“我知道叔叔一向很关心他。” 她叹气。 “只是用这种方式……未免有些小题大做。我的确是他的同学不假,但魏知非是您的外甥,都是自家人,叔叔有什么不清楚的问他自己便好。” 江小瑜提醒他道:“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叔叔大可不必来找我这么一个外人。而且又是用这样的方法……” 今天发生的事着实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自己最后居然会被弄到这个地方来。 江小瑜极为不爽。要是陈叔叔因为顾朗来的这么一下子而逃出生天,那可真是太便宜他了。 “叔叔就不怕今天的一幕被监控拍到,警察叔叔根据车牌号找上门来吗?” 她将“监控”二字咬的略微重一点。 江小瑜被拖上车的那个地段,确实是有监控的。 但事发地点在离拍摄盲区很近,不一定能够查得到视频记录。 只是这点并不重要。 她只要能够震慑他一下,为自己争取到一点底气,就足够了。 顾朗眉色一凛。 这是个看起来脑袋瓜子很笨的女娃。 他办事熟练,怎么会留下如此拙劣的把柄。 但这孩子的心机在同龄人之间属实是深的。 跟他一来二往的聊了这么多,还能临危不惧坐怀不乱。 是个不怕生的小孩。 以前也不是没见过人傻戒备心还强的小孩子,只要他哄一哄,多半慢慢也就亲近起来了。 只有这一个,自从进了门,就一直在跟他周旋。 目的无非只有一个:警告他。 只是,这点威胁,对他来说,不痛不痒。 “的确,顾叔叔也很怕。” 他低头晃了晃杯中的咖啡。” “但是,有谁会相信我是坏人呢?”他不惧反笑。 “我怎么着你了吗?” 只要一个人的权势足够大,就有指鹿为马的能力。 江 分卷阅读149 小瑜哑然。 她怒道:“那你把我绑过来干什么!” 人只有在很极端的情况下,才会甘心放弃自己的一切伪装。 她静静等着顾朗的下文。 若非有事,想必她现在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顾朗最近的确有烦心事。 为解燃眉之急,他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让手下采取了强制手段把人带来。 换在平时,他的确没有必要用这种令人诟病的方式对付一个小孩子。 企业虽然已经做大做强,而且公关那边在各层各界都有不少人脉,但是事关公司声誉,他能小心还是要小心。 只是这一次,过程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只看结果。 之前他对这个小孩子的印象并不深刻。 只是注意到魏知非跟她走得很近,所以才逐渐把视线转移到她身上来。 孩子的事情当然要拜托孩子来解决。 也许,用任何奇招妙计都解决不了的麻烦,用这个小孩出面,便能迎刃而解。 江小瑜见他悍然不动又肆无忌惮的样子煞是可恨,想了想也只能把心里那份谩骂压下去,转而又叹道:“叔叔有什么事尽管说,我尽量帮,我相信叔叔肯定是个好人。” 顾朗玩味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对这个小孩的智商和情商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叔叔找我来肯定是有急事,要不然也不会马不停蹄地把我送到这里来了,对不对?” 江小瑜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个十分放心他的微笑。 装成单纯的小孩子,人畜无害那种。 一副“你在说什么呀人家听不懂耶反正我相信你就对了”的样子。 完完全全在给他台阶下。 “正确。” 顾朗赞赏地点点头。 “那叔叔打算让我做什么?事成之后又如何处置我?我想我们得先谈谈。” 江小瑜弱弱道,“杀人放火的事情我可不敢干。另外还要看难易程度,太难的事情要加钱。” 都已经成瓮中之鳖了,还想着要奖赏? 顾朗还是道:“那是自然。” 这孩子很懂审时度势,还会以退为进,增加筹码。 即便这份乖巧并不是出自她本愿,而是出于对他的忌惮。 这份警觉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小孩身上? 八岁的小屁孩,哪有这样跟人讨价还价的。 他以为魏知非的早熟已经足够令人惊讶。没想到,在这里,还有一个孩子,给了他第二重意外发现。 能够让他这么好气又好笑的,几个月前,还是他的前任女友们。 就如同任何一个低眉顺目的小女人,她们总能猜到他想要什么。对话充满你来我往的挑战与试探。 他就看着那些女人将手探入他的口袋,拿走一沓沓钞票,而他,在女人身上寻找到体贴的温存。 互惠互利罢了。 天底下,女孩,女人,都一样,需要一点诱惑才肯办事。 他不介意支付与回报等额的代价。 还是那句话,人只有在极端的状况下,才会放弃自己的伪装。 那么,这个小娃娃,是否也卸下了自己的盔甲和面具了呢? ——也许眼前这个努力跟他打拉锯战的人,才是真实的她。 他去过魏知非的学校,也大概能够知道学校里最耀武扬威的学生是谁。 孩子王一般都是些小男生,他们专门以欺负娇弱的女孩子为乐。 江小瑜就是众多被小霸王欺负的女同学之一。 可装傻充愣在孩子堆里被欺负的小女孩,只是她的表象而已。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一个有成年人思维的小孩,能被一群头脑简单的小孩子给欺负了。 江小瑜还在等他的下文。 “听说你家里最近遇到了一点困难,急需要钱来还债。” 顾朗选择开启了另一个话题,对自己的真实目的避而不谈。 江小瑜愣住,不会吧,他这都能知道? 不过,那些催债的人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早就在掀起了一道腥风血雨。 顾朗混迹于商界,人脉广消息灵,想要什么资料,动动手就拿到了。 他知道江小瑜家里的近况不足为奇。 “如果你愿意帮我,我可以帮你母亲把欠款还上,把你的负心汉继父找回来,让他得到应有的下场。” “你们的家将会和以往一样平静,拿上一笔钱,过安稳日子。” “我觉得,这也是你近期最想做成的事情了吧。” 顾朗从沙发上站起来,柔软的沙发陷下去一个坑。 他背朝江小瑜,替她分析这件事。 他一点也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小孩子。 而是把她当成了一个真正的成年人。 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怎么开始在 分卷阅读150 以一种劝导成人的方式,来劝导一个孩子? 想让孩子听话,正常途径不是打一巴掌然后再给颗糖吗? 再不济,添个芭比娃娃? 江小瑜揉揉眉心。 这是打算用钱来指使她办事吗? 上百万巨款,给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学生? 太看得起她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非她不可? 这时,顾朗拍了拍手。 从玄关处走来两个身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精英男士。 顾朗道:“这是我的私人律师,有任何专业问题,他们二人会协助解决。” “我今天找你,主要是为了让你帮一件事。” “我想让你,帮我说服魏知非,放弃在顾家继承人的身份。” 第98章 江小瑜和顾朗进行了长达半小时的对峙。 她终于明白,原来顾朗并非一个眼界开阔而大气的生意人。 至少在家产这方面,他就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魏知非这个外甥的存在,只会影响到他的既得利益。 他想除掉这根眼中钉。 商人永远都可以谈笑风生地达成一笔剥削劳动者的买卖,只要有利益。 顾朗也一样,他不动声色的在顾家搅起一场波澜。 处于风波的中心,却游刃有余,铺好了所有的后路。 而且吃人不吐骨头。 他在魏知非的抚养权上做了手脚。 一般来讲,父母是孩子的监护人。除非父母去世或者没有监护能力,才会轮到外祖父母监护。而事实上,如今依然依法享有监护权的,是魏知非的父母。也就是说,从法律上来讲,老夫妇只不过是第二位监护人罢了,根本没有抚养孩子的优先权。 官司一打起来,就又是一场搏战。 虽然魏父已经入狱,但继母作为他的合法妻子,依然是孩子名义上的的母亲。 顾朗的律师已经过授意,会帮助继母打官司,夺回魏知非的抚养权和监护权。 他们都是水平顶尖的律师,在谈判中屡战屡胜。 在精神状况的鉴定上,医生那边他会打通好关系,只要状况不是很严重,继母依然有抚养孩子的资格。 顾朗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来涉顾家这趟浑水。 他料到老夫妇也会请律师。 不过没关系,现在整个公司都是他的,人前人后早已被他打点好。 那几个知名律师,全部都是他自己的人。 掌握了人心向背可以得天下,他知道自己定然胜券在握。 可是这种问题上,还是当事人本人的意愿最为重要。 法院的人在调查取证的时候,必然会来问魏知非本人的意愿。 他需要魏知非听话,就像江小瑜一样听话。 但这个小男孩很能沉得住气,无论他如何使绊子,依然不会发火,更不会气得离家出走。 好像生来就对这个世界毫无怨言。 要控制一个人,要先找他的弱点。 顾朗找来找去,找到了江小瑜。 这是魏知非,唯一比较亲近的人了吧。 如果他能够自愿离开自然最好,双方妥协各退一步,也不必耗费大量人力财力。 如果不愿,那就休怪他不客气。 “魏知非是他外祖父母花了很大力气才从山里救回来的,你现在要赶他走?” 江小瑜瞳孔一震。“你不怕被他们发现吗?你考虑过魏知非的感受吗?” 这是江小瑜最为惊讶的地方。 这个舅舅,还能算是魏知非的家人吗? 顾家大族,居然也会出现这种叛变的异类? 顾朗面色阴沉。 良久,他点燃了第二根烟。 “他们不会知道,永远不会。” “两个没有能力的老东西而已——顾家的一切都是我的。只要我想,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是谁做的。” “感受?我需要考虑他们的感受吗?” “他们筹谋将名下的全部遗产划给魏知非的时候,又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 他似乎说出了自己嫉恨已久的东西,语气有些激动起来,干脆一吐为快。 虽然依然是平和的语调,但已经沾染上一丝不理智的情绪。 说实话,顾朗这些年,过继到老夫妇家以后,没有得到过一天的幸福。 魏知非只是有个恶毒继母罢了,可他顾朗从小的时候开始,就没再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 老夫妇膝下无子,只好从旁系将他抱来,以继承家业。 老夫妇沉迷于寻找自己失踪多年的女儿,根本没有关心过他。 把他抱过来,却没有尽到过一天为人父母的责任。满心都是他们失踪的亲女儿,从来没有关心过他的感受。 分卷阅读151 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罢了,值得大费周章地找十年吗? 那个失踪的女人,按理来讲他该喊她一声姐姐。 只是,他极为厌恶这个称呼所代表的那个女人。 也厌恶任何与她沾边儿的人。 没有父母关注也就罢了,他至少还有事业。 后来他接管了公司,将公司做的风生水起打下极好的业界口碑,也为顾家奠定了殷实的家底。 他总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到一点点关注了吧。 可是他没有。 老夫妇忽然去了一趟山村,捡回来一个据说是他亲外甥的男孩。 男孩很白,很安静,很漂亮。 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小孩子,从一进门,就吸引了家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与生俱来的高傲,让他一度看不起这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麻雀。 魏知非就是从泥巴里滚出来的麻雀,就算站到他跟前,他也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再亮堂也没用,麻雀就是麻雀,挪个窝,还是只麻雀。永远成不了大气。 他怀着施舍的态度,给外甥买学区房,安排学校,还雇人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其实他不想管的,但是为了迎合老夫妇的心意,他还是做了。 后来他发现,老夫妇竟要将他多年积攒的家业,一点点套走。 先是预备给魏知非改姓,让他重新认祖归宗。 紧接着,架空顾朗的职位,收回开办的如火如荼的产业,变卖部分小公司,存钱设立基金。 一向和蔼的老夫妇,遇到了家产这种敏感的事,也变得精明起来,开始对他暗中设防。 而全部遗产和净收益,都归魏知非所有。 这触碰到了顾朗最后的底线。 筚路蓝缕数十年,为他人作嫁衣裳。 他当时就气疯了,暗暗发誓一定要夺回来属于自己的一切。 老爷子心细,只要官司一打起来,必然会打断遗产分割的流程。 在魏知非的归属问题明确之前,没有人会愿意把自家家业留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只是使个绊子,却也能达到差强人意的效果。 无论成败,都能如了顾朗的愿。 江小瑜摇头:“这件事我不能帮你。” 不能让你如愿。 “江小瑜同学是在维护自己的友情吗?” 很快,顾朗重新回归之前冷峻的模样,似笑非笑地问。 江小瑜摇头。 就算她不认识魏知非,也绝对不会把一个小孩亲手推入火坑。 这个时候魏知非去跟随继母生活,岂不是儿戏? 继母前几天近乎丧心病狂的脸浮现在她的脑海中。魏知非当时因为担忧她的安全冲进了雨中,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在拉扯中摔到了坑坑洼洼的地上,鲜血染红了尖瓦锐石。 随后的紧急救治没能消除继母的恨。 那个疯女人本就心存怨恨,经过那一茬,更是恨不得要将魏知非拆之入腹。 跟着她过日子,就相当于下了地狱,天晓得这个恶毒后妈会想出什么点子折磨孩子,简直生不如死。 顾朗掐灭手中的烟,意味深长地看了江小瑜一眼。 “也许我今天应该邀请你母亲来,或许结果会不一样。”他叹道,“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看不清事实的严重性。那些堵在你们家门口催债的人,常年干这行,也不是吃素的,可随时都能‘一不小心’要了人的命。” 江小瑜听出他话里有话,皱着眉头:“叔,您有话直说。” 她想了想,又道:“你就算把我妈叫来劝我,结果也不会变,我妈是什么人我最了解了。” 为了钱干违背良心的事,不是她的风格。 顾朗站在窗边,没有回话。 她站起来,已经决定要走,“叔叔,我们家总有一天会把钱还上的,也总有一天回归正常的生活,以后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就不要找我了。” 顾朗没有拦着她。 江小瑜给自己鼓气。 加油江小瑜,要靠自己的办法解决问题。只要把陈叔叔劝回来认罪,把欠款补上,她就可以继续过以前的生活。 没有谁是真正走到绝路,上帝一定还为你留了一线生机。 江小瑜放心大胆地往外走。 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出乎意料,居然是陈叔叔打来的。 按下接通键,她沉默了几秒,在等对方先开口。 对方没有说话,通过电波传送过来的只有无尽呼啸的风声。 陈叔叔现在应该站在一个空旷而宁静的地方,没有人,连远处嘈杂的车笛音也变得缥缈起来,最终被空气剪碎,窸窸窣窣。 “满意了么?” 陈叔叔的声音带着近乎嘶哑的沉痛,气息 分卷阅读152 微微不平。 “什么?” 江小瑜瞪大眼睛,“什么满意?” 她顿了顿,又道:“陈叔叔,你还不打算回来吗?” 家里乱成一锅粥,内有独身母亲黯然消沉,外有催债虎视眈眈。 这个薄情寡义的男人当真害她家不浅。 她当初是瞎了眼才会默认两人结婚,结果引狼入室,招来一个负心汉。 但是陈叔叔的反应令她猝不及防。 “本来小荷的病已经有希望了。” “她都已经决定了要接受最后的诊疗,只要再等一天,就差这一步了……” “为什么?!” 陈叔叔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歇斯底里大汉道,“她答应我要好好接受治疗的……为什么!” 江小瑜:“啥?你在抽什么风?刚刚不还是好好的吗?我又做什么了?” 她满脑子浆糊,气得口不择言。 “你不要胡说,我现在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干呢。你要是后悔这边监狱大门随时恭候您的大驾光临,你在国外发什么疯?丢不丢脸啊。” 但是她话还未说完,就听到一声什么东西炸裂在耳旁的声音。 她渐渐安静下来,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第99章 手机里的风声越来越大,人群似乎共同发出一声惊呼。 江小瑜自动脑补出一群人昂着脖子凑在一起看热闹的壮观场面。 只有在猎奇的时候,人们的声音才会这么整齐地响起。 那声惊呼喊漂洋过海,跨越几千公里的距离,成了江小瑜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随后,对方的信号中断了。 江小瑜听着手机扩音器“滴滴滴”的长音,陷入呆呆的沉思。 那边——发生什么了? 江小瑜呆愣半天,转头一看,发现顾朗正站在她身后,表情玩味地看着她。 “真是可怜。” 江小瑜捏着手里的小手机,没搭理他。她按下回拨,结果这次对方直接关机了。 “用不用我来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一边说着,却已经按开了遥控器。 客厅里的一面墙瞬间变成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液晶屏幕。 江小瑜见过这种电视,3D环绕,类似于投影仪,占满了整个墙面。观影效果极佳,价格是贵得惊人。 是有钱人才能用得起的奢侈家电。 在这个年代,连电视机都算是奢侈品,而顾家却已经买上了全屏的观影设备。 电视上播放的是国外的新闻频道,现场直播某首都医院楼顶新发生的自/杀□□件。外媒记者全程跟拍,此刻楼底下血流满地,三米开外围了一大圈人。 记者正在用英文飞快地报道整个案件的经过。 当日上午,一女子从该医院VIP病房的阳台跳下,目前已无生命体征。医护和消防人员在事发之后五分钟内从市中心赶来,但随后,又有一名男子自医院天台跳下,不治身亡。 事发突然,根据群众猜测,可能是二人因琐事起了争执。 两名死者均是华人。 两个尸体陈列在医院门前的担架上,白色床单遮盖了死者的面容。江小瑜注意到,床单的一角下露出一块红色布料,看花边似乎是一件红色连衣裙的裙摆。 雨夜,红衣,女人。 她不寒而栗,连忙收回了目光。 八卦记者还在报道本次事件的热度,叽里呱啦的外语喋喋不休。 但那些已经不重要了,她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目光放空。 为什么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 “听得懂英语吗?” 顾朗蹲下,离她很近。 近在咫尺的目光,仍然那么漆黑,什么也看不透。 但江小瑜有一种自己被看透的感觉。 是一种被人剥光之后上下审视还无处藏匿的不适感。 顾朗探究地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看来是听懂了。” 他掌握着江小瑜的资料,三年级小学生,普通家庭,父母离异。 国际频道的口语语速,不熏陶上几年,想要听懂会极为吃力。 他自顾自笑了一下,像一个慈爱的叔叔一样抚摸着她的脑袋。 “你身上的秘密还挺多的,你究竟是不是原来的江小瑜,你从哪里来,目的是什么,这些问题我现在没兴趣知道。”他淡淡道,“我只关心你站在谁那边。如今我才是顾家说话最有分量的那个人。你应该明白,现在该投靠哪一边。” 他几乎已经确定,眼前这个孩子,绝对不只是个单单纯纯的孩子。 她的一举一动,瞒过了许多人,最终还是没有瞒过他的法眼。 说来也巧,他以前对玄学很感兴趣。 他始终相信,这世上,也许的确存在着还 分卷阅读153 未被人类破解的神奇力量。 只是遇到那种力量需要机遇,不是谁都能碰上的。 但他同样信奉人定胜天的规则。 别人被命运安排,而他选择安排命运。 世上的人千差万别,可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江小瑜怔住,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开始怀疑起她的身份。 顾朗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油条了。 “我没什么秘密,我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普通人。” “倒是叔叔你的秘密真的是够多的。” “累不累呀?每天把嫉妒、愤怒、不满、不甘这些阴暗的情绪遏制在心里。” 她笑了笑,“之前我还奇怪,魏知非的父母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反悔了,非要下山抢孩子。现在我总算明白了,这一切应该有你在后面推波助澜,我猜的应该没错吧?” “你在商界练出来的那一套,最后被你亲手用在了自己外甥身上,真是够可悲的。” “要是魏知非知道他舅舅的真面目,该多伤心呢。” 顾朗莞尔:“你猜的都不错。” 他站起身,眯起眼睛打量了这个小女孩一眼。 也许,从此刻起,不能再用看小孩子的眼光来看待她。 对他来说,让人替自己办事并不难。 那几个村夫野妇,没见过钱,随便找人说一说就行了。 但换个角度来看,魏家村人见钱眼开本性如此,只认钱不认人,他只不过是一个辅助者的角色而已。 “这么说,魏知非的后妈之所以出现在江海市,不断骚扰魏知非,也是你捣的鬼?” 江小瑜顿时更加气恼,指责道。 “你胳膊肘往外拐?就这么盼着魏知非被带走?” 她当初左想右想,暗中把身边的人排查了半天,连李迩也无辜遭到怀疑,结果最后把顾朗给算漏了。 家贼难防。顾朗跟魏家村的人里应外合,泄露魏知非的行程信息,可想而知,魏家人捉住魏知非轻而易举。 要不是每次都有江小瑜在身边随机应变,只怕他们早就得偿所愿了。 “是。” 他脸上没有任何被拆穿的愠怒。 “我给了她钱,还告诉她,魏知非获得了一大笔遗产。” “只要他们把魏知非要回去,就相当于获得了顾家全部的财富。” “到时候她就可以过上阔太太的生活——这样的机会,谁会不心动呢?” 他愉悦地笑了起来,“那疯女人,还真的信了。” “你觉得,你现在还有退路可言吗?你的陈叔叔,已经和陈小荷双双共赴黄泉了。你家里的钱,打了水漂,再也要不回来了。”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副纵览全局的模样。 江小瑜:“陈叔叔?你为什么会知道他?” “你觉得呢?” 他翻开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指给她看。 “当初要不是我出手相助,他也读不完他的医学。” 所以陈叔叔和顾朗,不仅是同学关系,还有更深的一层牵绊。 “我们是校友,他家里穷,靠着我的救济,勉强读完了大学。毕业以后他当了医生——为了他的妹妹。”顾朗从手机里调取出一截资料,无比缓慢地念给她听。 江小瑜震惊地看着他。 陈叔叔和顾朗早就认识? 陈叔叔是到医院工作以后才认识的母亲,二人关系一直很好,今年才领的证。 她一直以为陈叔叔已经足够知根知底,所以才同意了这门婚事。 原来,陈叔叔和顾朗的交情,远比和母亲的深远。 “既然你们那么熟,我是不是可以合理推定,陈叔叔所作所为,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她道。 忽而想起第一次和陈叔叔吃饭的时候,他在卫生间里接到的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男性打来的,第二个是陈小荷打来的,江小瑜都没有听得太细致。 之后江小瑜去魏知非家里的时候,听见了顾朗舅舅说话。 那时候还觉得有点熟悉,一时半会没想起来。 现在看来,陈叔叔当初就是在和顾朗通话无疑。 两个各奔事业的老同学,再次通电,能为了什么事情呢? 顾朗会给陈叔叔交代些什么? 这个阴险无比的男人,难道在对付魏知非的同时,还在对付她江小瑜吗? 自从看清了顾朗的真面目以后,无论他做出多么出格的事情,她都不会感到太惊讶。 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事已至此,真相摆在面前,她不得不接受。 “真聪明,我真应该庆幸,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小孩都和你一样聪明。” 顾朗收敛笑意,目光悠然,将江小瑜骇然的表情尽收眼底。 凭他的财势和手腕,把一个小家小户 分卷阅读154 搞垮,实在太过容易。 容易到,他都懒得自己动手。 随便一个温柔多金的男人,都可以骗取这对母女俩的信任。 陈叔叔是他物色到的绝佳人选。 和江小瑜的母亲是同事,接近起来方便又自然。 又有陈小荷这个吊命鬼的软肋,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顾朗把全屏电视关掉,双手插兜,“考虑好了吗?” 江小瑜点头:“只是,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顾朗皱起眉。 江小瑜:“顾叔叔,您在设局的时候,是不是没有料到,到了我这一环节反而走不下去了?” “也没有料到,陈小荷会为了赎罪选择自/杀?” “更没有料到,陈叔叔最后选择和妹妹一起自/杀?” 她笑的凄凉,“在你这种生意人眼里,生命不值钱是吗?你有没有想过,为了你的家产,已经有两个人被逼上了绝路?” 顾朗不怒反笑,回敬她道:“为了我的家产?你不想想,他们为什么会死?他们本来不用死,难道你没有责任?” “陈小荷偷偷看了你的短信,深知自身罪孽深重,连累兄长犯下大错,留下遗书后,选择了轻生。归根到底,他们两个会死,你也有责任——是你打了电话发了短信,才使我的计划乱掉。” 顾朗指着手机上更新的资讯,一手揉着眉心,似乎极为不悦。 “江小瑜啊江小瑜,我实在是没想到……” 事态的发展远超预料,但好在不算太糟,他尚能够应对。 电视上血淋淋的画面还在眼前晃悠,江小瑜一阵反胃,几乎要把吃的饭全吐出来。 她没办法接受一个曾经的大活人就这样消失在眼前。 明明上一秒还在笑着接她电话,下一刻就已经停止了心跳,她心疼的不是钱,而是一条本该美如娇花的生命。她本来只是想找陈叔叔的,那条信息是发给陈叔叔看的,她以为陈叔叔能看到的,为什么最后却牵连上了毫不知情的陈小荷呢? 她第一次见到陈小荷,是在陈叔叔公寓里的照片上。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与世无争的女子很漂亮,眼里的温柔和单纯任何人也无法比拟。 还有后来在酒店里那一晚,陈小荷撑着带病的身体为她铺床,哄她睡觉的场景……这么一个充满爱心的女孩,被哥哥保护的那么好,最后却为了哥哥的罪孽,选择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病魔是她的原罪,尽管她本身未做错什么。 顾朗放下手机,“放心,你如今仍有退路,你陈叔叔骗走你家多少钱,我可以尽数补上。还有你的母亲,如不介意,我认识很多圈内的单身精英人士,有时间可以介绍……” “不必了。”江小瑜甩开他的手,冷冷道。 “我是绝对不可能帮你劝走魏知非的——这辈子都别想。” 她眼圈通红,咬着牙,极力隐忍着心里的悲伤,“不管你用什么来威胁我,我也不会这么做。” 她知道,只要她开口,魏知非一定会听她的话。因为,她是他唯一的好朋友了。 如果连唯一的朋友都背叛了他,他心里该多么难过啊。 父母那么冷酷,舅舅那么狠毒,外祖父母有心无力,就连班里的同学,也不理解他长年累月的孤僻性格。 世界对他,恶意那么大。 除了和顾家的血缘关系,他其实什么也没有。 她怎么可能眼看着他放弃他最后拥有的一点东西。 江小瑜最终还是安然无恙的走出了这幢别墅。 顾朗看着她远走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点起一支烟。 门外抓她的那几个大汉本来想拦下她,但看见顾朗微微摆了摆手,索性作罢,皆让开了一条道。 “老板,您就这么让她走了?” 顾朗深深一笑,“让她走吧,反正——本来也没想着能成功。” 第100章 江小瑜坐车来,步行走。 她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报警吗?犯人已经死了。追债吗?钱已经没有了。 回家吗?回不去了。 她神情有些恍惚,咬着唇,怔怔望着天空。 原来小孩也有这么多心事,小孩也会遇到这么多麻烦。 路口有一个小店,里面卖着花圈。 她摸了摸口袋里最后剩下的一点钱,走了进去。 出来以后,手上多了一摞纸钱。 这些钱是王新虎和弟兄们资助她的,买成之前,就当是借花献佛了。 她蹲下来,寻了个空旷的地方,拿出打火机点燃。 粗糙的纸张在微风中烧成黑色灰烬,又随风飘去。 听闻小时候的老人讲,纸钱会随着火焰,最终抵达到心里念着的那个故人手上。 她跪坐在地上,双手合十。 为两条逝去的生命惋惜。 分卷阅读155 如果有机会,她还是很乐意接受陈小荷当她的小姑姑的。 只是希望下辈子,不要再这么阴差阳错了。 祝她平安喜乐,一生顺遂无忧。这些钱,应该够她在黄泉路上用的了。她迷信地想。 在这个连电视机匮乏的年代,两名华人轻生的消息很难被大众所知晓。 等到消息真正引起河东镇的注意时,也需要到很久以后了。 江母还在痴心地等,却不知,陈叔叔永远也不会再回来,温文尔雅地同她共进晚餐。 过年时的团圆饭,成了一场虚妄的梦。 她懊丧地垂着脑袋,一直到傍晚才往回走。 如果有机会,她还应该去给李迩道个歉。 为之前无凭无据的怀疑,说声对不起。 还要回家抱一抱母亲,数一数她头上又新添了几根白发。 最后,她下定了决心,往小镇上的一个警局走去。 在进去之前,江小瑜拨通了最后一次电话。 “魏知非,你先不要说话,先听我说。” “你舅舅很危险,他觊觎你的外祖父母的遗产,为此极有可能不惜一切代价对付你。” “他撺掇你的生父下山,他把你的信息透露给你继母。” “所以从今天开始,你要小心自己身边的每一个细节。绝对不能再信任他了。” “听清楚了吗?” 那边静悄悄一片,她疑心魏知非究竟有没有在听,“喂?” 可是电话里传来的并不是魏知非的声音,而是顾朗的声音。 她心里一寒。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背地里说别人坏话,结果被正主听见了一样尴尬。 何况她说的已经不能算是坏话,而是顾朗的阴谋。 “江小瑜。” 他慢慢开口。 “魏知非不在家,你恐怕要等很久才能和他说上话了。” “魏知非在哪里?” 她连忙问。 现在这种时候,见不到魏知非的人,她一点也不安心。 “你激动什么?” 顾朗倒是一点也不着急,缓缓道,“我为他报了一个马术班,专人接送。至于他现在在哪里,大概是在路上了吧。” “现在这个点,应该正在路上了。” “魏知非的手机怎么会在你手里?”她追问道。 “我要帮他办理校讯通,所以他的手机暂时在我这保管。办好以后,成绩和排名会直接发到他自己手机上。”顾朗顿了顿,“有什么问题吗?” 两人刚刚见过面,还不欢而散,江小瑜现在对这个极度表面的男人非常抵触。 所以她也是生硬地回应道:“没有。” 江小瑜虽然暂时信了他的鬼话,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凶巴巴道:“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违法犯罪的事情更是一件也不要干。” 她一边威胁,一边抬眼往前看去。 就快要到警局门口了。 那些违法发放高利贷的人很快就能被摆平。 钱是要不回来了,她本来就不是为了钱来的。 但只要人还在,她和母亲一定可以重新开始。 至于魏知非这里,她不仅不会帮顾朗,还要跟他反着来。 等到下次见到魏知非,她一定要跟他揭露顾朗的狼子野心。 “江小瑜同学现在又在哪里呢?” 顾朗没挂电话,反问道。 “不要你管。”她才不会傻到主动暴露个人位置。 “虽然我们的合作没有谈成,但也大可不必这么绝情,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能有合作的机会。话说回来,即便没有你,我依然能做成我想做的任何事——只要我想。”顾朗笑呵呵道。 “至于是依靠什么手段,你很快就知道了。” 随后,顾朗便挂断了电话。 他留下的那一番话,令人惴惴不安。 他还想用什么手段来对付魏知非呢? “现在这个点,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从他透露出的信息来看,魏知非在前往马术班的路上。 顾朗会这么好心给他报班吗? 反正她是不信。 万一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江小瑜心急如焚, 她想到了什么,连忙又开始打另一个电话。 是给李迩的。 这是江小瑜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以前不常联系他,一是因为江小瑜自己没有手机,二是因为李迩经常失联,电话常年关机。 江小瑜之前还为魏知非的事怀疑过他,如今一切真相大白,她有点心虚。 她放柔语气,规规矩矩先道了歉。 “是我,江小瑜,对不起。” “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您不如先消消气,然后再听下去?”b 分卷阅读156 r   但李迩显然并没有要接受的意思,自始至终静待她把话说完,然后才问了一句:“有事?” 江小瑜老老实实答:“我知想让你帮我找一下魏知非。” 对方:“原因。” 江小瑜:“他现在可能有危险,但是我暂时找不到他。” 怕他不应,她连忙又道:“我知道你一定很厉害,能不能帮帮忙,把魏知非找到?” 她可怜巴巴:“求你了。” “王新虎当初离家出走那么久都被你捞回来了,我想着,也许现在最靠谱的人就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还有谁能帮一帮小知非这个可怜的孩子了。” 她越说越难过,心里不禁为小知非的命运担忧起来。 在这种分秒必争的救人时刻,她一丝一毫也耽搁不起。 不是没有想过,万一李迩拒绝她怎么办? 万一他不愿意帮忙怎么办? 但她想赌一把,赌李迩会为了她伸出援手,就像上次向王新虎伸出援手那样。 对方这次并没有像她意料之中的那样沉默,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那边轻微的呼吸声传来,她仿佛能看到他薄唇微勾的模样。 她怔住。 以前听见李迩笑过吗? 好像没有。 就算遇到再开心的事,她也没有见他笑过。 “大哥,你笑什么……” 江小瑜弱弱道。 她心里有点悬乎,底底叹着气,实在摸不清这人的脾气。 李迩永远都是一副毫无波澜的冷漠脸,好像生活中没有一件事值得他留意。 他们能成为邻居完全是出于缘分。 靠着这点不深不浅,强行扯上的关系,李迩帮了她一次又一次。 无论他心里是否开心,始终没有对任何人流露出过更多的情绪。那张好看的脸,不知道笑起来会是多么的摇曳生姿,明艳四方。 “你能不能不要笑了呀,我跟你说正事呢。” 她收回思绪,再次道,“求求你了 ̄你就帮帮忙。” 她敢保证,她此生所有撒过的娇,全都用在了这个人身上。 “你确定他现在很危险?” 李迩问。 江小瑜摇摇头,“不确定,但是我害怕他出事。” 顾朗为了家产连江小瑜的母亲都敢算计,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我现在要去警局一趟,你先不要跟我妈说,只让她好好在家里休息暂时不要出来。外面的事情都有我在,都会好起来的。” 第101章 她飞快地交代着,距离警察局还有五百米的距离,再过一个红绿灯就到了,“我打算偷偷去举报那些放高利贷的,这个案子一定会牵扯出一长串的人脉来,从陈叔叔开始,再到顾朗,我要把这些毒瘤铲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信号指示灯变为了绿色,她拿着手机,迈上斑马线,继续道:“我知道你跟魏知非没什么交情,但是如果你见到了他,还是要请帮我转告他,不要因为一点黑暗,就放弃自己的未来。” 出生在贫苦村庄又何妨,是金子,在哪里都能闪闪发亮。 “其实这个世界上比他过得好的人有很多,但过得更惨的也大有人在。长大了就会明白,这些都不算什么。” 父母,家境,人生,年幼的孩子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吃惯了苦,也就不觉得苦了。 “妈妈在天上看着他呢,他是被人安稳地爱着的孩子,理应有去做任何事的勇气。” 他们都要快快长大。 “还有他养的猫,总有一天我会去看一看的。他和他的猫,都要好好的。” “——魏知非,他们想埋掉你。 但你要永远记得,你是种子。” 电话里李迩的声音变得模糊,江小瑜来不及细听他说了些什么,只觉身边的一切渐渐虚化,耳边是逐渐靠近的发动机轰隆声,回眸一望,远处有一辆摇摇晃晃地大卡车正疾驰而来。 司机的脸上带着醉后的酡红,还有腾腾而来的莫名杀气。 “江小瑜,快闪开。” 李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皱起眉提醒她道,“大约是你后方位置,一辆重型货车,速度很快。” 江小瑜已经看到它了,对于孩童的身体来说,这相当于卑微蝼蚁面前的巨型黑色甲壳虫。 庞然大物带着排山倒海之势袭来,轮胎随随便便就能碾碎她的腿骨。 她反应不过来为什么这种大型货车会出现在城镇道路,也来不及细想为何此车已经冲到她面前了却仍然不见司机减速,甚至连鸣笛声也未曾响一下。 等她下意识要避开时,已经晚了,那辆车越开越快,她两步并作一步地往台阶上面跑,却依然躲闪不及。货车阴魂不散地跟着她,居然也拐了弯,一路冲上了人行道上的台阶。 即便前盖碎裂了,也依然穷追不舍 分卷阅读157 。 江小瑜被飞出来的碎片砸到脑袋,踉跄了一下,此时,那片黑色巨影已经来到了她的头顶。 巨大的冲击力将小孩的身体撞出五米开外。 犹如断了线的风筝,滚落到路边的台阶下。 只余无尽的黑暗。 摔落到手边的手机仍显示着通话界面,传出刺刺拉拉的电流音。 男人的声音已经沉默,无论那边的人怎么喊,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江小瑜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窗边飘红的落叶。 白色房间里空无一物,淡蓝色窗帘被掀起一角,饶是如此,也无多少暖意洒落进来。 秋过冬来,干枯的叶茎砸到窗台上,折断成两半,顷刻间粉身碎骨。 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她撑起身体,注意到自己身上还盖着白棉被,细若无骨的手腕上插满输液的管子,暗青色的血管纵横。 她本能地掀起被子,手指在触碰到棉被那一刻,却直直穿了过去。 怎么回事? 江小瑜茫然无措地站在地上,挠挠头。 深吸一口气。 好像……感觉自己的身体比以前轻盈了不少。 以前睡久了起来会有一种无力感,但现在不一样. 她像是摆脱了重力一样,一下子就跳下来了。 不仅如此,往常冷硬冷硬的瓷砖地板走起来也没那么难受了? 她迈开步子。 脚底软绵绵的,犹如行走在云端,每一步都踩在了柔软的蹦蹦床上。 仿佛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已经对她完全无效。 她回头一看,发现床上居然还躺着一个自己。 小脸面无血色,陷入重度昏迷。 她不是已经下床了吗? 那床上躺着的这个是谁? 江小瑜走到门口,对着镜子打量自己。 ……她在镜子里看不到自己。 她低头,张开双手,又摸摸自己的脸,很真实的触感。 也就是说,现在只有她自己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对于这个世界的其他物体来说,她只是一片虚无的空气,看不见,也摸不到。 从未遇到过这样离奇的事,她这是灵魂出窍了? 她无声无息地穿越房门。 她正处于河东镇一家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 门内是她的病房。 门外则放满了花篮水果,看起来很是新鲜,色泽诱人。 她咽了咽口水,吃不到,只能作罢。 抬眼间,她注意到水果和花丛里插着有各种笔迹纸条。 歪歪扭扭,都是孩子写的。 “河东小学三年二班奉上。” “祝愿江小瑜同学早日脱离危险,尽快出院。” 那场意外的车祸之后,她的事情已经传得整个学校都知道了。 同学们不但没有冷眼旁观,反而都自发组织献爱心,给她捐钱治疗。 大家平时看起来疏离,但是这种时候,还是有不少人惦记着她。 林子月、沈如安他们,主动报名演讲,呼吁大家合力帮忙,帮助她早日苏醒。 王新虎和弟兄们,给她买了最新款的玩具,自己舍不得玩,全送给她了。 无数个小巧的礼物,堆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摆放在墙角。 她鼻子酸酸的。 同学们老师们,都在等待着她能醒过来。 病历上的备注显示,她车祸重伤,失血过多,器官几近衰竭。 能在病房里安生地躺着,她还没死。 但是,醒不过来了。 医学上,称这种状态为“植物人”。 一辆疾驰而来的货车,剥夺了她的一切正常的生理活动,使她陷入了将近半年的沉睡。 她的灵魂被撞出了躯壳,身体却依然顽强地维持着呼吸。 ——那现在她这种情况是怎么回事? 既然她没死,为什么灵魂回不到原来的身体里? 反而在沉睡了半年以后,魂体突然清醒过来了。 灵魂虽然获得了自由,但是被世界无视的感觉……也不太好受。她玩不了游戏,吃不到食物,甚至挥拳打自己一下,也无痛无觉。 虽然没了触感,那么,总该有同类的伙伴吧? 听人说,人是有灵魂的,死了以后就会去往阴间,转世轮回。 所以江小瑜以为,世界上该有很多和她一样的灵魂。毕竟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出生,还有那么多人死亡。 但她飘了几天,却一个灵魂也没有见到。 也没有传说中的黑白无常来捉她下阴曹地府。 就这么每天漫无目的地飘,好像世界上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魂魄。 她有些失望地想:或许传说里都是骗人的,人死了根本没有魂魄。 分卷阅读158 偌大的世界,只有她自己是个例外——超脱任何科学常识的例外。 第102章 接下来的这几天,江小瑜哪里也没有去。 她现在不能离自己的身体太远,稍微飘出楼层,就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把她往回拽。 如果她非要抵抗那股力量,唯一的下场,也许是魂飞魄散。 她只能坐在床头,看医生每天来查看病情,换软管,检查仪器,记录病情。 说不准哪天有亲友前来探望,先是面色沉重地抚慰江母一番,再颤颤巍巍走到床边,对着面无血色的她一阵唏嘘。偶尔还会聊起家长里短和陈年旧事,讲到动容之处,双双落泪。 只有这个时候,江小瑜还能解会儿闷,算是一天里最轻松的时刻。 江母来医院最频繁,其次便是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很是自责,他们总觉得自己没有照看好孩子,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两位老人从郊区走路过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江小瑜煮好吃的,照顾江小瑜的衣食起居,无微不至。 尽管如此,江小瑜依旧没能有转醒的迹象。 江小瑜能清晰的看到,年轻的母亲头上,新添了几缕白发。 仅仅一夜之间,霜雪爬满了鬓角。 没过多久,江小瑜的亲生父亲闻讯从外地赶了回来。 清醒的时候从来没能见到过他的样子,昏迷之后反而立刻露面了。 但迟来的爱毕竟仍旧是爱。 他就像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父亲一样,把感情埋得很深,从不说出口;却又像世界上所有伟大的父亲一样,深知自己对家的责任。 他跟前妻,相顾无言,其中恩怨千万,见了面反而尴尬。因为重重原因,他当初选择了离开。 到现在,为了女儿,他终于愿意回来了,顺便回来看望他的前妻。 江父是在一个清晨出现在江小瑜病房门前的。露水打湿了他的米黄色外套,沉默的男人个头很高,也很清瘦,容貌不算出挑,却也不会让人觉着不适。 他站在玻璃前面一直往里看,手里还提着米面。 离异后他过得其实很好,经济独立,还攒了些钱,只是独身久了,总会怀念家的温暖。 江母默默为他打开了门。 久别的夫妻,僵硬的氛围。 他点点头,抬腿走了进去。 这一来,以后便是天天都来了。 他也不走,和江母轮班照顾起了江小瑜。 一个人做饭,另一个人喂,一个人叠被子,另一个人就给孩子换洗衣服。 两个人渐渐从无话可说,有了一点默契——虽然只是在照顾孩子这方面。 江父戒了烟酒,这些年在外面独居打拼,渐渐地磨炼出一种深沉的韵味。他不再对许多事情选择视而不见,而是主动陈述自己的看法。某天午后,他给江母塞了一袋桔子,“家里水果太少了,你得补充点维生素。” 江母鼻子一酸,差点没掉泪。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过她了,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忍耐。陈叔叔在的时候固然也很好,但情人的好跟丈夫的好是不一样的。当心里那一层完美滤镜被打破,她才慢慢接受了世界并不浪漫的现实。有时候温馨就在身旁,就在,手里的编织袋中。 江母慢慢地剥着桔子,酸甜的气味自橘黄色的果肉里弥漫开来,软软嫩嫩。 她掰下一半,递给了他。 很多年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景了。 就像他们刚结婚时候的那样,她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手里拿着刚摘的小花。一切幸福都在缓缓流淌的时光中,又酸又甜。 她被房东催着要房租水电费,日子过得窘迫而艰难,他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替她缴了五年的费用。 在江母最无助最脆弱的这段日子里,是他跳进这个深不见底的大坑里来,一声不吭,咬着牙,重新扛起了这个家的重担。 安抚前妻,照顾病女,接待亲友,赡养老人,打点好上下的一切。 江小瑜看着他们感情逐渐升温,心里甚是慰藉。 也许不就的将来,他们会重新在一起,生下另一个孩子,享受难得的天伦之乐。 那样她的死也许还算是值得的。 听说,那些催债的人已经不再来了。 在江小瑜住院以后,那些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和他们一起消失的,还有李迩。 没有人知道那些肇事者的失踪是否和李迩有关。 反正他一向独来独往,就算消失一辈子,也不会有人过问他的去向。 江母不关心这些,她只关心女儿的病情,和医药费。 长长的单子列满了各种药物仪器的名称,总额上的零让人看得头晕目眩,还有价格高昂的住院费。 这些钱,该去哪里筹集? 江小瑜孱弱之躯,要靠仪 分卷阅读159 器设备续命。 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每一天,都要花巨额的费用。 一分一秒,都是钱。 金钱如流水一般地划到医院账户名下,江小瑜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继续每天接受流程复杂的治疗。 拿钱续命,已是常态。 她不禁有些忧愁——家里是从哪里弄来的那么多钱呢? 江父江母不过是两个普通人,家境算不上大富大贵。靠爱心人士募捐,不过是九牛一毛,于事无补。 根本连她住一天院的钱都不够。 车祸肇事司机酒后驾驶,判了刑。后来又查出货车刹车有故障,便判成了意外事故,又赔了点钱,草草了事。 然而那点钱,也根本不够她康复。 江小瑜去看了缴费人的资料。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那个每天帮她交齐巨额医疗费的人,竟然会是——顾朗。 她当然不会相信这个人会这么好心跑来来当慈善家。 本次车祸事件疑点重重。她有九成的把握肯定,顾朗跟她的重度昏迷脱不了干系。 说不准,一切都是他指使的。 顾朗正在逐步走上人生巅峰,在公司逐渐掌控了实权,可谓春风得意。身后不少拍马屁的下属,亦步亦趋地讨好着他。 每回看见他来,江小瑜都要飘到他身后,摩拳擦掌好一阵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伸出小脚踢他扑空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她现在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顾朗签完字,转身,目光直直透过她的身体,安然无恙地向医院外走去。 也对,她一条孤魂野鬼,又能把他一个大活人怎么样呢? 只要魏知非没事就好。 应该会没事的吧。 剩下的时间里,江小瑜一直在等魏知非来看她。 她一天天地等,等来了很多人,唯独没有等来他。 是因为太忙了吗? 她失望地想着。 她没有听见任何一个人提起过他,仿佛这个人已经不存在。 但她每次看见顾朗脸上那春风得意的笑容以后,都会告诉自己,不,他一定还在。 他生命力那么顽强,扛过了人生最为凄苦的十年,又怎么会无法拥抱幸福的未来? 这种虚空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呢? 她该不会要一直这样飘下去了吧。 无法参与世间事,就只能置身事外,默默旁观。每天清醒的时候就看看医院,狂躁地嚎上一嗓子,飘累了就趴床上睡会,期待着也许一觉醒来自己就复活了。 江小瑜期盼得有些抓狂了。 这天她又一次睁开眼睛醒来。 不同以往,她看到的不是空荡荡的房间。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里,带着他独有的冷淡气息。 几天不见,李迩眉间多了几分阴影和倦色。 他站在房间门口,直直看着病床上沉睡的小女孩,垂眸不语。 江小瑜站在他跟前,比起一个中指。 如今她是飘在半空中的,悬浮高度足以和他平视了。 换做从前,只能够到他的腰身。 “现在想起我来?大哥,你也太狗了,反应弧有点长啊,我都住院好久了好吗?” 算起来,李迩是第一个知道她出事的人,因为事故当天他还和她通了电话。 只是后来这人又不知道忙什么去了,从来没有现过身。 直到今天。 “虽然感觉你这个人很靠谱吧,但是咱能不能没事儿老玩消失。大哥,幸好我当时反应快护住了头,要是我再跑慢点,现在床上躺的可不就是个植物人这么简单了……” 她口中碎碎念。 反正没人听得见她讲话,她便念得更喋喋不休,权当自己跟自己说话:“哎,也不知道你这几天忙什么去了,神神秘秘的。” “抱歉,这几天处理了一下手边的小麻烦。” 李迩道。 江小瑜继续自言自语: “啥?你能有啥麻烦?哦——好吧,你好像确实挺忙的。那我先谢谢您了,百忙之中还来看望我这个病人。只是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可能报不了了,咱等着下辈子吧……” “你生气了吗?” 李迩皱眉,许久才道。 江小瑜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甚至连眉头也没法皱一下的自己,连忙摇头自语:“没啊,我是动不了,又不是诚心想不搭理你。就算看见您屈尊来这我也没法站起来给您道谢呀。病历上写着呢,植物人懂不懂……嗯……就是跟植物一样,一动不动,你打我一下我也不会还手那种……” 李迩勾唇:“你一定是生气了。” 江小瑜的脑袋摇得更厉害了,“哪敢,没有的事,我这个人比较大度,从来都不生气的。” 她认真道:“谁先生气 分卷阅读160 ,谁就是小狗。” “我发现,你生气的时候,话反而会比较多。”李迩收回目光,淡淡道,“说吧,是因为这几天没有看到我吗?” 江小瑜怔住。 第103章 这前后一问一答的,怎么看起来如此的连贯……自然呢? 就跟他真的在和她说话一样! 莫非李迩得了精神分裂症,在和另一个自己对话? 他该不会傻了吧? 江小瑜伸出手,试探性地在他脸前方晃了晃。 下一秒,手腕却被一双修长的指尖钳住,动弹不得。 她吃痛道:“啊啊啊啊啊啊疼疼疼疼疼放手放手放手!” 李迩这老男人居然抓住了她的手,还反锁住了! 速度之快,力道之大,半点也不怜香惜玉! 她终于知道王新虎那小子为啥突然变得那么老实了——这钻心的疼痛感,受过一次,便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许久没有任何触感的江小瑜,倒被这突如其来的痛刺激了神经。 她脑子一下子清醒了不少,仿佛重获新生一般,无比激动。 她惊讶地问:“你能听见我说话,也能碰到我?!” 有了痛感的刺激,江小瑜反而开心起来。 “为何不能?”李迩扫了她一眼。 江小瑜抽回自己的胳膊,心疼的揉了好久,“所以我刚才叽叽歪歪说的一堆,你都听到了?”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这神奇的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完全没觉得自己刚才的自言自语宛如一个碎嘴婆子。 “你真的能看见我?”她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现在江父江母都不在,时间尚早,医院里没什么人。以往的这个时候她都睡不着,凭着别人都看不见自己,她便肆无忌惮地干了很多事,譬如自己跟自己对话,或者是在天花板上玩倒立。 看着李迩那张俊脸,她逐渐回归了理智。 啊,这么久了,终于能有个大活人跟她说会儿话了。 她逐渐回想起自己刚刚傻不愣登降智的行为。 顿时有种捂脸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冲动。 妈的,好巧不巧,人生中中二的时刻都被李迩给撞上了。 她居然还一本正经地吧嗒吧嗒说那么久! “真的……全都看见了?”江小瑜不认命地又重复了一遍。 “看到了,也听到了。”李迩点头。 江小瑜:……啊! 要死了! “哎?为什么你和别人不一样?” 她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事儿不大对。 虽然能够与人交流是好事,但是…… “为什么别人都看不到我?而你却可以?我跟个透明人一样飘了好几天,都快要郁闷死了……不会吧,难道就你一个能看见我?甚至还能碰到我?这也太神奇了。” 医院走廊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应该是巡房的护士又来记录她的情况了。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门而入,像往常一样带着表格来看她的伤情。 仪器仍然平稳的如一条直线,今日与昨日并没有什么区别,很难会有奇迹的发生。 如无意外,这小孩可能要卧床一辈子了。 医生叹惋一番,例行公务完毕以后便推门走了出去,没有过多的停留。医院是见惯大喜大悲的地方,世界上比她还要惨的人多得是。江小瑜的悲惨遭遇也许会让所有在意她的人伤心很久,但时间总会抚平一切。也许就这样再过几个月,她便会逐渐被人遗忘,成为真正的一具“尸体”,一个只会给人带来忧愁与麻烦的累赘。 江小瑜呆呆的飘立在窗边。 李迩已不在房内,在外人推门而入的前几秒钟,他打开窗子,翻身一跃而下。 没有人发现他。 江小瑜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难过地看着自己瘦小的身体。那个“她”就躺在蓝白条纹的床单上,闭着双眼,甚是憔悴。江小瑜紧紧捏着小手,重新担忧起自己的命运来。 多好的一个小女娃啊,再也无法睁开那双灵动的眼眸了吗? 从这样的角度观察自己的容貌是一件很清奇的事,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站在除了镜子以外的第三者视角来审视自己。只是她这样看自己看了好多天,已经快麻木了。 好像就这样永远躺在这里,无声无息地死去,也挺好。 这会儿她也看开了。 她不再是“江小瑜”,而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醒不过来那就醒不过来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果她的死可以给这个世界带来一点儿变化,那她愿意离开。 她的命,系在家里的钱袋子上。她活着,只会让原本并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她是不肯接受顾朗虚伪的施舍的,更不愿意让母亲每日在仇人面前卑躬屈膝摇尾乞怜。 “你觉得,我能活下去吗?”b 分卷阅读161 r   江小瑜喃喃道,不知道在问谁。 也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她侧身而视,发现身边并没有人。 哦,他刚刚是从阳台走的。 她顺着窗台往下看,发现李迩就站在窗户不远的地方。 灵魂状态的她,无论是反应能力还是智商都下降了一个等级。 她想起来李迩是个活人,而她的病房在六楼。 这可是六楼! 人跳下去是要死的。 江小瑜心即将跳到嗓子眼,第一反应就是李迩怎么突然想不开居然要跳楼自杀。 但她探出窗台往外看时,才发现李迩已经翻跃在了一棵高树的枝丫上,安然无恙。 身形敏捷,远超常人。 李迩站在树枝上,烈烈冷风吹得黑衣鼓起,皮靴玉立,仿佛是鹰隼的化身,表情冷峻,仰头看向窗台。 他勾勾手,示意江小瑜也过来。 江小瑜不重力的牵绊,所以一下子就站在了阳台上,身姿轻盈无比。 她也准备往下跳。 但她想起来,自己好像被一股力量限制着,根本无法离开这座大楼。 “大哥,我过不去。”她为难道,“只要我一踏出医院半步,就会被拽回去,拽回到我的本体旁边。” 她的灵魂与身体有某种感应,一旦离本体太远,便会气数散尽。 她无法解释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只能暂时把它理解成某种神秘力量。 “往下跳,我会接着你。” 李迩离她有些远,身影立于楼下,身姿平稳,却已经张开了双臂,像一张柔软的网。 他面色不变,一副遗世独立的模样。 就是这样沉稳的模样,令江小瑜坚定了再次尝试的信心。 有些人总是有着定人心神的能力。 不知怎的,她莫名就相信,只要有他在,一切肯定没问题。 她足尖轻点,半透明的灵魂从窗台飘落,像一只轻柔的鸟儿缓缓坠入他的双臂之中。 那股拉扯她的力量,消失了。 消失的莫名其妙。 她疑惑地往回望。病床上的“她”一瞬间变得格外遥远,隔着层层玻璃,她看不清自己的脸色,只觉得那个曾经的江小瑜,终于解脱了。 江小瑜双足第一次接触到地面。 是前所未有的真实感。 许久没有领略到外面的世界,她分外安逸,踏着步子欢乐地转了个圈圈:“终于出来了!” 李迩不理会她颠颠的大喜,撑起一把黑伞。 这把伞帮她挡掉了白昼的阳光。 伞虽然大,却不足以挡掉所有的光线。随着风吹走动,江小瑜偶尔会被阳光晒到小腿和胳膊。 她现在处于灵魂出窍的状态。 虽然暂时没法解释为何李迩能够看得见她,但从他娴熟的手法来看,他一定对此事颇有经验,甚至连遮阳伞都提前备好了。 对于一只魂魄而言,人间的太阳光线犹如核辐射一般危害巨大。细碎的阳光会悄然侵蚀掉她的每一寸皮肤。 小腿只是在阳光下暴露了短短几秒,那一部分的表皮就开始消散,像是被风吹散的沙。 等到回归阴影中后,消散的轻烟才重新固化成组织。 看来阳光会把魂魄炙烤消散。 要是在太阳底下暴晒几个小时,她不得原地升天? 虽然伞很大,但是依然时不时有光线打到她的胳膊小腿上,正是白昼,四处而来的光线根本无法全部遮挡掉。 李迩见状,开始解风衣的扣子。 他将黑色的风衣披在她身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也透不进去。 江小瑜缩在大版的外套里,只露出个小脑袋,用目光表示无言的感谢。 “跟上我。” 李迩引着她走,江小瑜跟着他穿过弯弯绕绕的隐秘小巷。 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好像有点远,路途挺漫长。 李迩是个彻头彻尾的独行侠,他做任何事,从来不会过问别人的意见,也不会在意他人的疑问。 唯独到了江小瑜这里,他当起了一个全职保姆。 不仅给她撑伞,给她衣服穿,还要刻意走慢点以防江小瑜跟不上。 一个大男人在晴天打着大黑伞确实有点诡异,再加上路上那件会“自己”飘动的大衣,更是惹人眼球。 只是前面带路的黑衣男人表情格外冷峻,仅仅一个眼神,就吓退了路人偷看的目光。 一路上江小瑜都没敢问他为什么不打个车。但是一看到李迩高高瘦瘦的背影,就又心软了,木讷住了嘴。秋意寂寥,天气算不上温暖,稍微刮一阵风,就能感觉到透骨的凉。李迩把衣服给了她,自己却只穿着一件简单的衬衫,单薄得叫人心疼。 她默默想,走会儿就走会儿吧,反正省钱。 江小瑜有时候飘有时候走。 分卷阅读162 变成灵魂唯一的好处就是走累了可以浮在空中,如果顺风的话留更好了,一阵风就能把她往前吹出去好远,刹都刹不住。不过逆风的时候她就有点尴尬了,得悄悄揪住李迩的袖子被刮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脚丫,忽然停住。 她指了指自己:“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几岁?” 李迩面无表情:“八岁。” 江小瑜:“跟医院里躺着的那个小屁孩年纪一样?” 第104章 李迩缓缓点头。 江小瑜说:“完了。” 她欲哭无泪,垂首扶额。 “老娘明明是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啊,身体变成了小学生也就算了,怎么死了以后连灵魂也是个小屁孩?!” 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一直不是一个小孩子,只不过是穿过来以后重生在一个小孩子的身体里罢了。 也就是说,虽然身体是孩子,但她的灵魂依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成年人。 她的魂魄什么时候被被同化成小孩了? 苍天不公,活着的时候当个憋憋屈屈的小孩子也就罢了,死了以后还是要做个小屁孩就有点无法接受。 她委屈巴巴,一时间捶胸顿足意难平。 “跟上,别掉队。”李迩转身继续往前走,“我会有办法的。” 江小瑜冲到他前面,“你有办法救我?” “嗯。” 李迩在郊外有一个僻静的住所。 房屋外围是一片平摊的原野,松软的泥土带着露水的气息,踩上去软软的,再往外则是一圈浓密的丛林。 要找到这间房子,首先必须穿越这片黑暗的树林。 路线复杂,但李迩轻车熟路。 如果没有他带路,别人很难发现这个地方。 房子建的很粗糙,并不高大,有一种原始童话的梦幻感。 石头垒砌的墙壁,蔷薇花藤缠绕的房梁,还有简朴的木纹纸窗。 每逢太阳升起,小屋便伫立在一片篱笆的影子下,竹树环合,竖起一道天然的屏障。 这片地段远离市区,很难寻觅到任何现代化产物的踪迹。 江小瑜走进看了看,发现一切东西都是手工做成的。 小院子里的木椅在微风中摇曳,后院的水车吱呀吱呀不停地转动,木条经受过双手的每一寸磨炼,变得结实而耐用。 比起二十年后那个冰冷的科技世界,多了几分返璞归真的亲切。 江小瑜在历史书上见过这些物什的草图。在很早以前,古人便能设计出结构精密的机器了。用到的原理不算高深,但她身边真正能把东西复原的,却没几个人。 飘在半空的小姑娘身上耷拉着黑大衣,衣角垂到了地上也恍若未觉,她抚摸着那把小椅子,欣喜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小椅子刚做出形状,还缺最后一道打磨的工序,摸起来手感凹凸不平。 李迩点头,从她外套的衣兜里摸出一把钥匙,门应声打开。 小木门应该也是他自己做的。 因为江小瑜在市面上从来没见过样式这么奇异的门。 钥匙的形状也很独特,必须要以特定的角度,左右转动固定的圈数,才能把锁打开。 在这里,时光悠长,做什么事情都会慢下来。喝水要去河边舀,因为没有饮水机。做饭要生火。食材来自野外,还要自己打渔,而且,没有冰箱来存放囤积的食物。 诸多不便,他并不在意。 他天生动手能力强,野外生存技能运用的很娴熟,劈柴烧水不在话下。 区区小事。 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一辈子也不会饿死。 江小瑜进了房间。 屋檐下系着一个小风铃,有人靠近的时候,就会响起。 她戳了戳风铃,铜制的钟型铁片碰撞,银铃脆耳。 往里走,小木屋里面分隔出几个小间,一个主卧,一个厨房,一间独卫。 算的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李迩懒散地把衣服挂在了木架上。 房内陈设和他在河东镇的住所一样的简单,只有必备的生活用品。 两人坐在沙发上,相对而视。 江小瑜有种预感,李迩要开始说正事了。 果不其然,他垂眸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物件,放在了桌子上。 “拿着这个,也许有用。” “这是什么?”她好奇问道。 她不自觉地伸手去拿那个东西。 仿佛有感应一般,自她触碰到那个东西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心底油然而生。 她惊呼一声,看着自己的胳膊从指尖开始逐渐脱离半透明状态,最后完全恢复到原来的实体形态。 她握了握手,指尖是前所未有的实感。 空气中飘着的淡雅兰香。 她在镜子 分卷阅读163 里重新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李迩给她的物件,是一个玉佩,一个已经碎掉的玉佩,从中间的镂空处断裂开来,整整齐齐地分为两半。 红色的细绳将碎珠串连起来,莹润光泽。 她问:“这不是魏知非的玉佩吗?” 李迩皱眉:“不,这是我的。” 江小瑜解释道:“哦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以前见魏知非手里也有一个这样的东西,是他妈妈留下的。” 李迩没接话。 她问:“你的玉佩也是祖传的吗?” 李迩犹豫片刻,点点头。 “……所以说,之前种种,也许都是因为这个玉佩?” 江小瑜的三观再一次被揉碎,然后重组,她底气不太足,但还是颤抖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天啊,我该不会是这个玉佩选中的魔法少女吧?先复活我然后去拯救世界?” 一切的一切,都好魔幻。 李迩:“……” 他勾唇,忽而道:“其实我们见过。” “在十二年之后。” 他声音低缓:“我在执行任务的途中发生车祸,是身上的这枚玉佩救了我。 “醒来以后,我便出现在了这个年代。” “跟你有所不同,我是带着自己的身体穿越过来的。而你,应该是只有魂魄过来。” 江小瑜愣住,“等等,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你和我一样,不属于这个时代?”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周身布满低调而收敛的气息。 他穿的衬衫,吃的家常便饭,不与邻家来往,除了脸俊美异常,其他的方面都很不起眼。 她以为自己魂穿的经历已经足够扯淡了,没想到自己身边出现了第二个这么扯淡的人。 他居然和她一样,是从十二年后来到的这里的。 “你是通过一场车祸过来的?”江小瑜有些激动,搓搓手,“好巧,我也是!缘分呐!” 她伸出手,满腔友好,颇有他乡遇故知的喜悦。 对方眸色微闪,身子依然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 看起来就像个捂不化的冰块。 江小瑜没能等到对方礼貌的回礼,心里透心凉,只好讪讪收回手。 差点忘了李迩这人的臭脾气。 可能是她自来熟了,对方一向生人勿进,从心底里抵触她的触碰。 但是之前明明还好好的…… 当了好几个月的对门邻居,她蹭过他家饭,跟他一起去上学,甚至还敢当着他的面出言不逊各种作死。 看起来交情是很好,但是她又想了一下自己和李迩的关系,似乎也不尽然。 就比如李迩从来没有主动邀请过她,都是她自己厚着脸皮去蹭饭。每天喊她上学也不是很尽心,但凡她稍微磨叽一会儿,李迩连人带影子就没了。他做的很多事情,都可以说是在报答江母救他的恩情。刨除这些,两人之间一直都是不冷不热,忽远忽近。 从前是邻居,但也仅限于邻居。从根本上讲,他依然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冷漠的李迩,从来没有改变过。 现在她是寄人篱下,离他更近了一点。距离磨灭了美感,她才发觉自己之前的印象一直都是错觉。李迩满身都是冷冰冰的气息,不喜欢别人凑近,也不喜欢和任何人牵扯上关系。 她心里有点异样,还是道:“额,你接着说——你的车祸。” 他薄唇微抿,“为了完成任务,我必须与其同归于尽。所以……” 淡淡看了她一眼,又道:“我的车祸,是我自己选择的。” 他别无退路,猛打方向盘,狠踩油门,撞了上去。 他的车是经过改装的,一路横冲直撞也不会有问题。只是没有料到,在路口处,忽然有一辆粉红色的小型轿车从侧方驶来。 他从来不会牵连任务范围以外的人下水。 一为防止节外生枝,二来不合乎道义。 几十年来贯彻下来,雷打不动。 面对突发变故,他只好侧开车身。 闪避途中,两辆车冲到了路肩以外,防护栏几近断裂。 车体七零八碎,堪堪毙命。 他眸色如墨:“如果没有意外,那天傍晚,一个人开着车来无人区公路的,是你吧?” 第105章 江小瑜更惊讶了:“你怎么知道我的车祸地点的?” 她皱眉沉思片刻,想到另外一种可能。 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靠,我该不会就是被你给撞的魂归西天了吧?” 老天保佑,可千万别这么巧啊。 究竟是怎样的缘分,才会遇上这么多的巧合。 李迩之所以能够看到魂体状态的她,也许是因为他们两个有缘? 缘分深到居然连开车都能撞到一起去。 还双双穿越到了同一个年代。 分卷阅读164 然后,成了邻居。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她盯着李迩看,却没有在他眼中察觉到一丝一毫的歉意,哪怕一点心虚也无从窥探。 咦,仔细想想,好像不是他撞上的她,而是她撞上的他…… 她盯了许久,垂下眼睑,终于败下阵来,“好吧,我当时才刚拿到驾照,车艺不精。” “再加上心情不好,根本就没注意行车安全……错把油门当刹车,一不小心,就出事了。” 她弱弱解释着。 支着下巴,忽然想起自己当时孤身一人开车出来的原因。 当时她有个暗恋已久的学长,最后学长跟别人跑了。 加上学业不顺,她郁闷至极,开着小破车来到人烟寂寥的荒野透气。 最后她找到了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想好好发泄一下心里的不痛快。 谁知最后连公路都还没下,就很倒霉地碰上了车祸。 这下好了,连伤心都不用了……直接重新投胎吧。 一场事故,可以说双方各负一半责任。 江小瑜总结出一个道理:失恋的时候,千万别开车。也别一个人去没人的地方瞎晃。 说不定着一晃,就再也回不去了。 照李迩的反应来看,他们两个的确是一起死的。 在十二年后的事故现场,一个失踪,一个死亡。 失踪的那个没有死,在玉佩的帮助下,一人一魂,重新回到了十二年前。 李迩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即便溘然长逝,也不会有什么遗憾。 江小瑜就不一样了,正直青春年华的少女就这么殒命,甚至都没来得及谈个恋爱。 她的大好人生,因为一次意外,被迫画上了不完美的句号。 白发人送黑发人,她爹她娘能在她坟头哭一辈子。 “不过我也不算亏,就算死了还拉带上你这个垫背的。” 江小瑜压了压眼角的泪。她早就看开了。在哪里活都一样,无论是十二年前还是十二年后,身边都有这么多朋友,足矣。 既来之则安之,如果为错过太阳而哭泣,那她也将错过接下来的群星。 她语气豪迈,安慰李迩:“放心吧大哥,我就不让你赔精神损失费了,你只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对我好一点就OK。” 李迩瞥了她一眼,“玉佩送给你了。” 江小瑜受宠若惊。 还真的……对她好了那么一点? 她摸摸手里冰凉温润的玉佩,“这么好的东西,你真的就不要了?” 以前听老人说过,玉都是有“灵”的,认主,危急关头还会还会帮主人挡灾。 如果玉器平白无故的碎掉了,则说明它为主人挡下了一回灾难。 清朝《玉纪》记载,一人游览阁楼不慎坠楼,幸而佩戴太公璜,大难不死。在很多民间流传的版本中,都有讲述者涉险后玉碎而人安然无恙的故事。 这些道听途说之谈已无从考证,但至少现在,江小瑜是相信这些的。 祖辈相传的宝物,都承载着祖先对后辈的庇佑与祝福。佩戴玉石,也许真的会使子孙福泽绵延,获得保佑。 李迩经历绝境死而后生,身体毫发无损,也许就是这碎玉在暗中相助。 只是阴差阳错。在时空裂缝开启的时候,命运开了一个玩笑,顺便把江小瑜的魂魄也带走了。 如果玉能够把她带到这里来,那么也不是不可能帮助她恢复实体状态。 说不定哪天她还能重新变回成年人的形态呢? 江小瑜把玉塞到自己的口袋里,大方道:“啊,那我就收下了。” 半点不作假。 世界上真的存在很多无法解释的现象。科学无法解释的,统统归为玄学。江小瑜对玄学隐约有了几分信任,她只期盼着奇迹能够再次发生。如果苍天有眼,就合该让顾朗那个家伙玩火自焚。 这种情况下,欣然接受李迩的玉佩是最明智的选择。 不只是为了复活,也是为了给他个面子,做个顺水人情。 她殷勤地给李迩倒了杯水,“大哥大哥,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她伸向李迩肩膀的手僵在半空中,看到他骤然收紧的脸庞,小手又忌惮地收回了回去。 默默保持好距离,才缓缓问道。 “你刚才说你是执行任务途中的出的事,那你方不方便告诉我,你的职业是什么?” 她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好奇很久了。 究竟是什么工作,才能让李迩豁出命去完成? 她慢吞吞道:“要是能带我一个就最好了,来钱快,还不用社交,天天神神秘秘的。” 李迩眼尾一扫,不置可否。 “你……会后悔问这个问题的。” 彼时,他已经拿起了桌上的苹果。 沉甸甸的果子于他指尖转动了几下。 分卷阅读165 他端详着苹果,面无表情。 另一只手上不知何时忽然现出一把明晃晃的小刀。 手法快的让人心生寒意。 刀子划出去,绝对足以在不经意间置人于死地。 “啊这……那……我收回刚才的话?” 江小瑜仿佛预感到了什么,看的心神一颤。 好家伙,绝对是个玩刀的行家。 妈的,以前怎么没见李迩露过这一手? 她还以为他就是个单纯宅男呢,想不到居然还有黑/社/会的潜质? 忽然觉得自己当初才是好单纯。 还巴巴儿想着天天去他家蹭饭。 能活着走出他家的门就不错了,她居然还敢死皮赖脸的去蹭饭,之后又跟他对着干,谁给她的勇气? 江小瑜咽了口唾沫,继续盯着那苹果。 锋锐的小刀在他手中灵活自如的转动。 说是看苹果,其实是在看他的手。 他的手掌细腻而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磨茧。 刷刷几下,果皮脆声脱落。 里面雪白圆润的果肉,刀工精细工整。 他玩的很优雅,只是削个苹果,却给她一种医生操刀的精湛感。 鲜红的果盘,几个已经排列好的苹果,分毫不差,犹如精致的艺术品。 苹果皮堆叠在一起,没有断。 李迩用泛白的指尖擦去刀尖的水渍,凉凉往这边看了一眼。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的职业吗?” “我,是个杀手。” 第106章 ??? 江小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倒八辈子血霉了。 本来以为他的生活习性只是宅一点而已,所以才没亲戚没朋友,平时也不爱与人来往。 没想到人家是真的职业特殊。 刀尖上舔血那种。 江小瑜不关心他的过往,也不关心他的人际关系。 她现在只想保命。 她下意识地想跑,反应过来自己如今已不再是魂体的状态,而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屁孩,往哪跑?肯定要被拎回去的啊。她按捺住颤抖的心,很识相地举起双手来,瑟瑟道:“我刚刚,什么都没听见。真的。” 据说干他们这一行的,个人身份都是机密,所有知情的人都没好下场。 电视剧上面的那种亡命之徒,为了不泄露身份,逃命路上见到一个杀一个,嗜血成性。 她瑟瑟发抖。 不知道李迩自己有没有杀人灭口的习惯? 不管有没有,先装傻充愣最要紧。 她大义凛然道:“不管谁捉住我,我绝对不会把你给供出来的,真的。” “我凭什么信你?” 李迩反问。 啊……人和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江小瑜哑然,搓着小手,想了半天,只好把玉佩拿出来,放回去。 “那这个还你,就让我重新变回一个小鬼好了,这样我就不会对你产生任何威胁……这下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她伤心欲绝。才刚当上人没一会儿啊,就又要再“死”回去了,挺难的。 不过与其被杀掉,还不如自己给自己来个痛快。 “拿走。” “啥?” 她声音弱弱,一边反问,一边打量着他的神色。 李迩只皱眉道:“送出去的东西,不要再还给我。” 不妙,霸总·李迩此刻心情似乎不太好的样子。 江小瑜又伸出颤抖的小手,把东西塞回口袋里。 她琢磨着,人家也是一片心意,要是她敢不收,这人多没面子呀。 “哎,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吧,盛情难却。” 她谄笑,压了压口袋。 谁叫她善解人意呢。 李迩:“……” 他良久无言。 “没别的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江小瑜嘴角疯狂上扬。 啊!可以走了?这么容易? 她还以为自己要在这儿歇菜了呢。 但之后她又扯扯嘴角,小手绞在一起,有些为难。 走?走哪去? 她如今死而复生,怕是不好跟外面的人解释。 除了李迩,还有谁会相信她的话? 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 她要么被当成疯子抓进精神病院,要么引发一波社会恐慌,最惨的就是被关起来进行科学研究。 医院里还躺着一个“她”的尸体呢,她回去干啥?闹鬼吗? “大哥,我觉得你这儿挺好的。” 她眉梢软了下来,苦兮兮道。 虽然……李迩脾气怪是怪了点,至少……饭做得还是可以的。 而且他现 分卷阅读166 在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了解她状况又跟她同病相怜的人。 好不容易才能脱离医院的桎梏,如今大仇未报,她是绝不可能松开李迩的大腿的。 再危险又能怎样,还是要死死地抱住! “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勤快,可以当你的贴心小伙伴!” 她挥舞起小扫把,又勤勤恳恳帮他把桌子上的果盘拾掇好。 李迩全程没有动半根手指头,垂着眼继续削苹果,姿态娴雅得就像贵族的少爷。 江小瑜只好又回来收拾一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忍…… 小木桌做的很结实,但对于她的个头来说还是有些高。 成年人弯个腰就能擦完的桌面,她要在四个方位分别擦四下才能擦完。 自始至终,李迩都没喊她停下。 江小瑜垫着脚,东跑西晃,没一会儿就累的呲呲哈哈。 但她不敢慢下来。 ——砰! 脚边的小凳子绊了脚,江小瑜手短脚短,扑棱半天,摔了个四脚朝天。 疼的她眼泪瞬间就冒出来了。 呜呜呜,这叫个什么事儿呀。 活着的时候全家被奸人算计,死了以后还要在李迩这里受气。 想当初,她堂堂瑜姐可是统霸整个河东小学的女人。 她转悲哀为愤怒,气急败坏地踢了凳子一脚。 李迩:“……” 江小瑜立马把凳子摆好扶正,歪着脑袋冲他笑了一下,“大哥,饿了吗?我给你做饭?” ——呜,好饿,想吃饭。想吃大哥做的饭。 良久,李迩才慢慢掀起眼皮。 眸子深邃而淡漠,晦暗不明。 他凉凉道:“不需要。” “我身边不需要废物。” …… 居然被嫌弃了。 江小瑜:“?” 她看着他手上的刀子,又堪堪咽了口水。 差点忘了这人的厉害了。 不过她还是道:“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得先养我,才能让我发挥作用。” 她环顾一圈,插着腰道:“看你这地方,地段不怎么好,家电也没布置,是不是缺钱?” “你要是缺钱,那就雇不起保姆钟点工啥的了,你看我行不行?” “我给你干活,帮你收拾房间,不收钱,管我吃惯我住就行了。” 李迩:“……” 江小瑜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满怀期望。 李迩睫毛颤了颤,眉梢微动。 他看了过来,神色淡淡:“你不怕我?” 江小瑜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小刀,违心地摇摇头。 “跟着我,你会死。” 他垂下眼睫,重新看向手里的苹果,鲜红而富有光泽。 他静静看了许久,迟迟未咬下去。 江小瑜内心踌躇,不太理解他口中的“会死”是什么意思。 但自己命都是李迩从鬼门关捞回来的,谁还在意这个。 她想了想,忽而抬首,笑了笑,道:“没事,你跑得快,紧急关头要是顾不上我可以不用管我。” “我不会拖累你的……” 江小瑜壮着胆子,戳了他一下。 “那啥,大哥,你能先把刀放下吗?” 纹丝不动。 她看着李迩把手里的苹果切成两半。 其中一瓣给了她。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 江小瑜喜出望外,同时心领神会地笑了一下。瞬间觉得刀锋反射的光芒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接纳了。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真诚地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来报答大哥的收留之恩。 “大哥先吃…” 江小瑜拿袖子擦了擦,把已经削好的果子递到他嘴边。 “自己吃。” 他皱眉,别开头,生硬地躲开她凑过来的小手。 甜腻的果汁蹭到了嘴边,莹白的肤色亮晶晶的。 他浅粉色的唇似乎上了一层釉色,愈发鲜艳动人。 江小瑜微怔,很快回了神,乖乖自己啃起苹果来。 “吃完以后,离开这里。” 李迩已经站起身,大长腿几步迈到门前,打开了木门。 小小的房间看起来格外敞亮。风吹进来,外面是似血的晚霞。原来不知不觉已经临近傍晚了,周边森林黑黜黜的,阴森可怖。 江小瑜愣了。她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还是要赶我走啊。” 空欢喜一场。 江小瑜闷闷地啃着果子,自己的境地有点难看,进退维谷,无处可去。而且被人赶的感觉,确实有那么一丁点儿难受。 李迩没说话,侧身站在院子 分卷阅读167 里,给她留出了一条路。 她把没吃完的果子丢在桌子上,拖着步子走出房门。 外面的视野很开阔,身上有玉佩护体,她与常人无异,甚至能感觉到蚊虫在叮咬她裸露的手臂。 但这也同时说明,她仍然是个人类小孩。个子矮,力量弱,想凭一己之力走出这里,纯属做梦。 算了,李迩已经对她仁至义尽,不仅帮她恢复了实体,平时也帮她的母亲摆平了各种麻烦。想必那些催债者的消失,李迩也出了力吧。即便母亲对他有天大的恩情,也早该还完了。 剩下的日子,她要靠自己才行。 没有谁必须帮她。 但不知怎的,她就是有一点不开心。 明明已经很努力的想要留下来了。 可李迩就是李迩,永远都是那个习惯独处的李迩。 就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下来,整个心拔凉拔凉的。 第107章 是夜,大雨倾盆。 树林幽暗,微风摇曳,雨水如注。 江小瑜折返好几回,都没能走出这片森林。 但她并不着急。 累的时候,就扶着树干休息一下。不得不说,像她这样在都市长大娇生惯养的女孩儿,真的非常缺乏野外生存的经验。走了没多久就直接迷失了方向,只感觉前后左右都是一样的景物,只能围着一段枯枝缠绕的废墟团团转。 雨水顺着芭蕉叶的纹路滴落下来,丝丝清凉感漾在裸露的皮肤上。她的小手上,胳膊上,都粘了泥巴和碎草,黏糊糊的。 没有电,没有灯,也没有月亮。 外面的世界,早已与她无关。 医院里的那个“她”,已经是个毫无生气的躯壳。 也许,如果父母发现她已经失去呼吸了的话,肯定很难过吧。 也许,已经在着手操办后事了。 而顾朗,也即将开始操弄魏知非抚养权的归属问题。 如今她不过是游荡在这世间、还未被阎王爷收走的一条孤魂。 说不准哪天她这个异类就要被清理掉了。 又或者,早在此之前,她就会先死在这片怎么走也走不出的森林里。 雨越来越大,参天古木根系纵横,风吹得树干微微倾斜。 雨点毫不留情地拍打粗枝大叶,啪嗒作响,像新年的鞭炮一样热闹。 雨夜迷蒙。 再往前走,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 到时候说不定连回来的路也找不到了。 李迩真是气人,把她领到这里来以后就真的不再管她的事情了。 没了他,鬼知道怎么走出去啊。 好在身后的方向一直能够看见木屋的光,她不至于连回头路也没有。 她有点泄气,只好原路回到小木屋附近。 她又累又困,路上又摘了几个野果勉强填肚。 鞋子走掉了一只,稚嫩的脚丫深一脚浅一脚地陷在淤泥里。 但她暂时寻不到清水来洗脚,只好缩在小木屋的屋檐下面,仰着脸,等着雨停。 树林幽幽,木屋里点起一盏盏暖灯,像黑暗中的萤火虫,让人不由自主的想靠近。 这是方圆几里地中唯一的光亮,驱赶了阴暗和猛兽,遮蔽了寒风与冷雨。 让江小瑜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故事。 故事里的白雪公主人,还有七个小矮人,都居住在僻静的森林里,过着平静幸福的日子。森林里的木屋有魔法,里面或住着可怕的女巫,或住着心地善良的精灵,有时候会出现通往奇幻仙境的暗道,有时又会变出香喷喷的面包。 江小瑜小的时候,听母亲给自己讲故事。 她总会好奇地问:“小木屋里会有仙女吗?” 幼稚的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那时候母亲只是一直微笑,既不否认,也不肯定。 唔,现在,小木屋里面住的是心肠冷漠的男巫李迩。 好渴,好饿。 变回人以后最大的坏处就是有了痛觉和味觉。 她心烦意乱地揪了根叶子,收集从天而降的雨水。 勉强能够润润嗓子。 无家可归。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困意袭来,她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一点。 夜深了。 门缝里亮着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看起来主人已经休息了。 要不要去敲个门? 江小瑜不敢。 她怕被暴怒的李迩扔出来。 雨下到半夜,温度骤降,更冷了。 捱过整场雨的江小瑜冷的直打哆嗦。 她先是觉得冷,冷到颤抖,后来又开始觉得热,热的有些昏沉。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很烫,从脸上一直烫到心脏里。 分卷阅读168 视线也烧得模糊起来。 小木屋门前悬挂的灯盏随风摇摆,风铃开始摇晃。清脆的铃音使人头晕目眩。 远处的平原上好像忽然亮起另一道光,是红色的。 红光像动物在黑夜中的眼睛。 能发光,会动。 并在一点点向这边逼近。 不会招来狼了吧? 江小瑜起身,揉着眼睛。 在山区附近,野生动物确实会比较多。 城区里还好一点,但郊区就不一定了。 李迩这个憨憨,盖房子居然敢盖到野外。 郊外确实够清净,没人打搅。 可这下好了,真要是曝尸荒野,看谁给他收尸。 江小瑜心里骂骂咧咧,但她还是觉得不能放任李迩继续睡下去。 她喊了一声,试图去提醒屋里的李迩,一开口才发现嗓子烧得沙哑异常,竟一个字也喊不出声。她浑身无力,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扶着墙来到正门前。 轻飘飘的脚,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 垂挂的风铃晃动的更加急促,群魔乱舞,似有大事降临。 江小瑜揉了揉眼,才发现远处逐渐靠近的红光是一个图案。 暗红色的花纹,组成七芒星的结构,由内而外发着渗人的红光,在夜里就像动物的眼睛。 许许多多的黑衣服的人,从车上跳下来,手臂上也皆是七芒星纹路。 来者不善? 江小瑜打了个喷嚏,耳边一片嗡鸣,有风声,铃声,雨声。 但就是没有屋内的任何动静。 她焦急不已,急火攻心,趁着那些人包围之前,锤了一下门。 声音小到几乎分辨不出。 饶是如此,足够了。 她看到房门被打开,漏出一点亮光,白闪闪地映在她的眸子里,照亮了她被雨水濡湿的头发。 “快跑……” 声音沙哑,气若游丝。她本能地嗅到了外界的危险,喊出这句话后再没了力气,顺着门框缓缓下移,最后跪倒在地板上。 暗沉沉的灯光下,里面的人一身黑色西裤,站定在她跟前,俯视眼前着小小的女娃。 良久,他的视线从她身上缓缓移开,望着远处黑黜黜的原野,一语不发。 他握紧袖间的刀,衬衫半扣。 冷白的肤色溅染丝丝冷雨,映上远方的红光,疏离又冷峻。 “对不起,我最后还是回来了。” 江小瑜坐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小床上,看着身边的人煮粥,小声道。 已是第二日黎明。 昨天李迩明明下了逐客令。但是江小瑜没走,自作主张回来了。 本来是想帮他避险,结果话都没说完就先晕了过去。 一点忙帮不上不说,到最后还要来蹭吃蹭喝蹭住。 江小瑜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虽然昨晚淋了雨发了烧,但是李迩应该是给她喂了药了,一觉醒来只觉神清气爽,精神倍棒。 唯一的床被她给占了,也不知道李迩昨晚睡了没有。 其实她早就醒了。昨天晚上雨水很大,她反而睡得很熟,第二天早上直接睡到了自然醒。 室内无比安静,只有咕嘟咕嘟水开的声音。 “森林里太可怕,我又迷了路,没地方避雨,就先借你的屋檐避一避……”江小瑜还在解释,“后来我忽然发现有个七芒星图案一直在附近转悠,就想着去提醒你……” 屋檐还在往下滴着水,门前的风铃一摇一摆,篱笆的花丛似乎开的比往日更清丽了些。 仿佛一切比原来更美。 再看李迩,他的头发一丝不乱。阳光透过木格窗,照在他的发丝上,把那一绺头发染成了白金色。他正凝神看着柴火上的清粥,脸上是流转交织的光影。 此情此景。他像极了烟火人家出来的好男儿,自持又体贴。 ……多好的男儿,可惜,就是白白长了一张嘴。那张嘴,不会说话。 江小瑜认错态度良好,却没得到半句回应。 “嗯……后来那些人没有伤着你吧?”江小瑜试探着问。 她觉得应该是没有的。 因为周围的一切都完好如初。 温馨的小屋经历一场雨水的冲洗,散发出古木的清香。 “他们已经找到我了。”李迩低低看着沸腾的水,慢慢出声道,“所以,我从镇上,搬到了郊外。” “他们”指的是谁?昨晚那些人吗? 江小瑜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良久,李迩开启了另一个话题:“你不该回来找我的。我说过,跟着我,你会很危险。” “不危险,不危险。”江小瑜尝试挪动位置,腿边一阵哗啦的金属相撞的脆响。 她愣住。 自己的双脚,居然被戴上了镣铐。 冰冷的金属链缠了一圈 分卷阅读169 又一圈,交界处泛着森白的冷光。偶有斑驳的锈渍缠绕在咬合处,不知是因为天气潮湿生了锈,还是曾经染上过凝固的血迹。 也许是在她昏睡的时候戴上的,因为戴的太久,她醒来之后竟一直没有察觉,直到翻身的时候才感觉到一股拉力。 锁链的另一端,恰恰铐在了墙壁上。 如同一个……金丝雀的囚笼。 第108章 “你为什么要把我锁起来?” 江小瑜一脸怒意,她心脏怦怦直跳,在等李迩给她一个解释。这算是非法囚禁了吧?难不成他也要搞人贩子那一套?拐卖妇女儿童非法牟利? 要是不能给她一个人性化的解释,她可就要生气了。 “给你两个选择,一,自行了断。” 李迩慢条斯理道。 他一点也不在意她的情绪,往锅里倒着淘好的米,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声线毫无波动,仿佛是一个经过训练的人偶,在念着一段毫无情感的对白。 啥?啥了断? 让她自杀吗? 杀你奶奶个腿。 江小瑜心里怒骂他列祖列宗上百次,无比后悔自己昨天怎么对一个冷血的杀手鞍前马后忙来忙去。但她毕竟不傻,不敢以卵击石激怒他,只好说点没有可信度的大话妄图感化他:“我昨晚是担心你的安危才回来找你的,大难临头,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的安危,结果你就这样恩将仇报?” 信不信无所谓,万一他信了呢。 李迩顿了顿:“所以,你不该回来的。” “既然你已经看见了那个东西,就没有别的出路。”他盖上锅盖,往炉子里添着被劈成细条的木柴,淡淡的灰烟自烟囱飘向天际。 他看向窗外,淡淡道。 “一颗七芒星,红色的。那就是这个组织的标志图案。” “所有看见过它的人,都死了。”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任何成员,都不得泄露有关于组织的半点信息,即便是名字也不行。 如他所说的那样,知晓这个图案半点信息的人,的确都已经死了。 所以当他在描述那个图案的时候,江小瑜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 是生是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那你为什么一点事也没有?你是其中的一员吗?” 江小瑜撇起小嘴,“反正我都要死了,不如就多问你一点,好歹还能当个明白鬼。” 李迩只回应她一个冰冷的表情。 江小瑜:……她莫非是进贼窝了。全员哑巴那种。 “我还以为他们是来追杀你的呢。”江小瑜扶额,又开始为自己讨价还价:“不过念在我不知者无罪的份上,能不能就算了?” 李迩极有可能是他们其中的一员,而且可能还很有地位。 所以人家可能压根就不是来跟李迩干架的。 是她自己脑补太多,热血上涌,冲在最前面,结果还被那个组织的人给发现了。 “可你是个隐患。” 李迩转过头来,眉头微皱,一双墨瞳明灭深沉。 他说的言简意赅,仿佛,在待会儿取走她性命的时候,也能做到如此水波不惊。 江小瑜往后靠了靠。 ……所以人家组织为了保证自身的安全,让李迩处理掉她这个麻烦? “额……”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大哥,您说的这个组织,额,你的意思是,他们要你杀了我?” 拜托……她又不是故意要看的……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好吧…… “是。” 李迩垂眸,用细软的绢布擦拭着匕首的刀刃。 “我还有没有什么别的选择?” 江小瑜心里越来越慌,连忙问。 她还是不知道这个神秘组织是什么来头,以及,是否有什么能够安身立命的规则。 但是如果李迩真要她的命,以他的个性,她应该活不到现在。 也许还真的有别的妥协的反感。 “有。”李迩点头,“二,把你关在这里,直到你死为止。” 江小瑜啊了一声,不可置信得看向他。 如果一辈子无法与外界接触,那么其实也就跟死了差不多了吧。 从人类社会“死”去了。 “你这是非法囚禁。” 江小瑜稍微挣扎了一下,拿起法律的武器维护自身权益。 反抗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因为她看见李迩同时递来了两样东西。 一碗饭,还有一把刀。 热粥是水果味的,飘着清香。 刀是锋锐的水果刀,明晃晃,一血封喉,想必死的时候也不会太痛苦。 选择生命,还是选择自由。 江小瑜咽了口唾沫。 分卷阅读170 第109章 李迩看着她把粥喝的一点不剩,淡漠的眸子终于有了微光。 她的选择很明了,她想要活着。 李迩挽起袖子,伸手去捞空碗:“我去洗。” “不用了,我自己会洗。” 江小瑜生硬地答道。 她欲闪躲,反而碰到了对方的袖子,瓷碗啪叽一声摔在了地上,碎成了七瓣。 江小瑜:“……” 不听话的小孩总归要接受惩罚。 她才刚来,就把自己的饭碗摔了。以后还怎么在这里待下去? 她小心翼翼地看他。 李迩倒也没有为这点小事而生气。 他弯腰将碎片一片一片收集起来,去了厨房。 哗哗的水流声传来。 江小瑜翻来覆去睡不着,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又躺回到了床上。 其实她留下来,也有自己的目的。 并非表面那样,单纯念及李迩的安危。 她没有走出这片林子,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她已经权衡好了利弊。 就算真的走了出去又能怎样。 拖着这个诡异再生的躯壳,一个人回到河东镇,说服那里的所有人——她还活着? 先让世人相信,人真的是可以死而复生的,再继续与顾家作斗争? 可谁会信呢? 她需要一个得力的助手,来帮助她渡过难关。 顾朗害她家破人亡,又算计魏知非的继承权。此仇不报,死不瞑目。然而顾家财大势大,凭借一个小孩,又能掀起怎样的风浪来。 她想来想去,能够帮得上忙的也就只有李迩了。 身份信息空白,社会关系简单,了无牵挂,能力又很强。 和她一样。 她如今是超脱于这个社会之外,一个已经不存在于社会关系网里的人。 他们其实很像的。 找到他的弱点并不难,只要找对路子,就好下手了。 利用别人,显得自己过于绝情。 江小瑜很犹豫,犹豫自己要不要这么做。毕竟之前她对李迩的态度已经有所改观,虽然现在看来他这个人没什么人情味可言,但至少他从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无论是说服李迩,还是说服整个社会,一切的前提都是,她得能在这里活下来。 如果她被关在这里,死在了荒野的木屋中,那才是真的没有退路了。 厨房冲刷碗碟的水流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江小瑜正沉浸在思考当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动静。猛一抬头,才发现卧室门开了一道缝隙,而李迩就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吓了她一跳。 她语气染上奇异,“你站那干什么。” 门被缓缓推开。李迩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看着她。 光线缓缓打到他的手臂上,衬衫上,江小瑜这才看清楚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之前被打碎的碗的残骸,静静躺在掌心。 江小瑜道:“扔了吧,万一伤到手可怎么办。” 他依然不语,没接她的话,眼眸却幽深。 良久,缓缓吐出几个字:“我刚刚发现。” “发现什么?”江小瑜问,“碗洗完了么?” 李迩:“碎片少了一块。” 江小瑜:“……” 他俩说话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江小瑜摇头:“可能是你没捡干净吧,漏了一块也说不定。” 李迩没有回答,只是将瓷片尽数放进垃圾桶。 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室内重归昏暗,江小瑜垂首,攥着的左手缓缓松开。 掌心躺着的,恰好是缺少的那块碎片。 形状最锋锐的一片。 锁链的声音哗啦作响,李迩随时有可能会再回来。 她的小伎俩,已经被发现了吗? 不管有没有被发现,留着总归安全一点。 万一哪天李迩看她不顺眼了忽然就不想留她一命了,她好歹还能防卫一下。 她迅速地把碎片掖在枕头底下,以备不时之需。 李迩平常并不空闲。 至少在江小瑜眼里是这样。 他总是天不亮便出去了,然后在傍晚之前回来。 江小瑜猜测,也许是去执行那个所谓的“组织”交代的秘密任务吧。 但是也不太合理——如果他真的跟那些人是一伙的,为什么要选择离开市镇,搬到这偏僻的荒野之中? 他的样子,似乎是在避着那些人。 而那些人从此以后竟再也没有来过。 她以为李迩是去杀人或者放火了,每天担惊受怕得不得了。 她留了心凑近闻过,想在他身上闻出点蛛丝马迹。但是很奇怪,他身上没有一点血的气味,反而是清冽的香。 他会把外套 分卷阅读171 搭在衣柜上之后,再去做饭。 江小瑜就会趁此时悄悄地在他衣服口袋里摸几下,偶尔能摸出几颗糖来。 是学校小卖部的糖,五毛钱一大把那种。 江小瑜问:“你去干什么了?” 回应她的是漫长的沉默。 江小瑜撇了撇嘴,拆开糖果袋子,味道还可以。 李迩扮演的只是一个“牢狱”看守人的角色,给她吃住,其余一律不理。 饭菜上桌后,就到了一天当中最开心的时刻。蔬菜都是野外刚摘的,火候把控的刚好,有的软糯香甜,有的酸辣可口。粥也煮的和以前味道一样,只是吃多了难免会有些单调。江小瑜感觉自己在修仙。 一切的一切与在河东镇没什么两样,恍惚中她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时光。她妈妈忙着上班谈恋爱没空管她,她就背着书包敲开对门李迩家的门,很神气地蹭上一顿饭。 虽然李迩对她爱答不理甚至可能心里很烦她这个麻烦精,但两人相处下来总体上还算融洽。再加上也从来没有见过他打骂小孩,她惴惴不安的心情稍微平复下来,基本上能确定自己的安全了。 于是江小瑜准备开战“策反”行动。 怎么说俩人也算是旧相识,再怎么锋芒相对也不至于撕破脸皮。她曾尝试主动示好以博得对方心软,结果人家半点不领情。江小瑜蔫了,于是改变了套路。 经过江小瑜几天的“鬼哭狼嚎”之后,李迩终于皱着眉把她的锁链卸掉了。 ……然后换上了一个更长的锁链。 江小瑜没跟他计较。 她很清楚自己如今的地位,什么事儿都得慢慢来,不能太功利,那样反而叫人反感。 她喜笑颜开地拖着锁链在屋里撒欢,没心没肺的样子让人看了很放心。 绳变长了,能撒欢的面积就更大了。江小瑜试过,按现在的长度,她最远能够走到门口,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晒到太阳。 人一旦有了激励就会很有动力,江小瑜自告奋勇地承包了所有家务。每次一吃完饭,她就麻溜地开始收拾碗筷,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到厨房刷洗。 “大哥辛苦了!大哥休息!” 刚开始李迩不会让她在房间内乱走动,后来时间长了,江小瑜家务干的越来越好,他便默允了这种行为。 江小瑜的自由越来越多,一开始只是能晒晒太阳,后来就能跑到隔壁洗衣房里去浣洗衣物了。 谁能想到,江小瑜这辈子还有机会重新走出房门呢。 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第二天,李迩临走前,忘记带走了一样东西。 那一串钥匙,静静躺在桌子的一角,闪着金属的光芒。 以李迩的性格,是绝对不会犯这样粗心大意的错误的。 所以江小瑜很感动,自己给自己开了锁。 当江小瑜看着野外漂亮的鲜花,以及悦动的生命时,忍不住闪起了泪花。 然后晚上李迩回来时,特意去问:“你把我的链子去了,就不怕我跑吗?” 李迩面无表情地把锁链铐了回去。 江小瑜:“……我错了。” 呜呜呜,她就不该多嘴一问。 第110章 时间在互相磨合中悄然而过,一大一小的日子过得甚是和谐,没有人打扰,不会有太多的烦恼,人际关系简洁到极致。江小瑜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个现代人,开始享受起来节奏缓慢的乡村生活。 某天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见在遥远而寒冷的山上,一个皮肤很白的男童在哭泣,可是没有人救他。 她还做了一个梦,梦见李迩逆着光,身后是枪林弹雨,身上千疮百孔,最终倒在她眼前。 江小瑜被惊醒了。 她惊魂未定,看了眼窗外宁静的原野,阳光普照,光线温暖,全然不似梦中的凄凉。好在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她拍拍心口,缓了好半天,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是夜。 日落西山,晚风萧瑟。当天幕收起最后一丝余晖,李迩便随夜一同归来。 只是今天与以往不太一样,他还未走进小屋,便能敏锐地嗅到空气中的食物气息。 李迩眉头一皱,循着味道直奔厨房。 江小瑜围着一块破布当围裙,手里挥舞着勺柄,站在铁锅面前,尴尬地看着他。 她前面是一锅米粥,水煮开了,正要把白砂糖往里倒。 李迩煮的粥从不放糖,只会加一点带甜味的水果进去。 据说他这么做是因为小孩子吃太多糖会蛀牙。 李迩的目光落在她胖乎乎的爪子上,眼神一瞬间变得尤为复杂。 “那是盐。”良久,他默默开口。 江小瑜啊了一声,手一抖,整个罐子都投入了滚烫的水里。 两人:“……” 江小瑜本来是想给他一个惊喜的, 分卷阅读172 所以才偷摸溜进厨房筹谋做饭。 但从现场的惨烈程度来看,她应该是失败了。 江小瑜小心翼翼道:“我自己会收拾的。” 千万别生气。 魔鬼一生气,她小命难保。 “嗯。” 李迩答得言简意赅,迈着一双长腿,直接跨过地上的水渍出去了。 真是意外的波澜不惊。 江小瑜往外偷瞄了一眼,发现他躺在了床上,随手拿起了一本书。 ——他竟然还是个很有文化水平的杀手。 江小瑜忽然就想起了一句诗,“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他半躺在卡其色的毛毯上,碎发一丝不苟地盖在额前,灯光投下淡淡阴影。 他个子高,江小瑜那张小床不太放得下他的腿,修长的靴子搭在地上。 说起来,那张床本来是李迩自己的,多了个江小瑜以后,李迩便搬到了隔壁书房,于是这个唯一的小床便留给了江小瑜。 那间书房常年紧闭,江小瑜没进去过。木质的墙壁,隔音效果出奇的好,好到江小瑜以为自己随时可以逃走而不被发现。 只是每当她悄悄转动门把后,李迩总会如同幽灵般站在了书房门口,一双狭长的眼睛盯着她看:“你做什么?” 江小瑜打了个哆嗦,“没事,吹个风。” 那时江小瑜便知道,想从这人眼皮子底下溜走,基本上不可能。 书页翻动时,李迩挺拔的鼻梁和异常白的皮肤在书页间若隐若现。 身材一绝,容貌出挑,每个地方都比几十年后的那些流量明星好看上太多。江小瑜内心纷繁复杂。这条件,不培养成艺人真是可惜了,好好的男孩子,怎么就走上了这样一条阴暗的不归路。 单从外表,没有人会把他同杀戮联系在一块,反而会感觉到一股子美好的书卷气。 只是他过于机敏。 江小瑜随时都能感觉到,就算他在看书,注意力也时刻集中在她这个“囚徒”身上。 江小瑜有些崩溃。这个人,他都不休息的吗? 阴森的压迫感,和岁月静好的模样,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诡异的和谐。 江小瑜默默收拾好厨房,把亲手做的饭菜端上来。 李迩翻书的动作也骤然停止,拉出椅子坐下。 江小瑜顿了一下,继续布置桌子。 她收拾了许久,抬头看,发现李迩的勺子还纹丝未动。 他静默地看她:“你先吃。” 江小瑜睨他:“吃吧,没毒。” 李迩舀了一勺饭,放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他拭了下嘴角,艰难道:“下次饭,我做。” 皱眉的模样,如鲠在喉。 江小瑜将信将疑,立刻自己尝了一口。 ……呜,一口也不想多吃了。 她也皱起秀眉,“别吃了,我调料好像放的比例不大对,我再重新做一份。” 李迩道:“谁做的,谁吃完。” 他拉开桌椅,披上一件风衣出了门。 桌子上的饭还在冒着热气。 江小瑜望着难以下咽的粮食发了愁。 她没敢问李迩要去哪儿,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情绪。 但真让她自己把饭吃完是不可能的。 所以她抱着宁折不屈的态度,把饭又回炉重做了一遍。 虽然重做以后依旧不好吃……但勉强能吃了。 书房的灯还亮着。按照经验,他人应该没走,还在书房里。 江小瑜端了一碗饭,蹦蹦跳跳地出了厨房,想去寻李迩。 书房的门没有关。 江小瑜好奇地凑过脸去看。 这一看,她傻脸了。 他的确在这里。 书房里陈列的并不是书,而是各式各样的武器,清一色的金属器具悬挂在细绳上,随着微风迸溅出脆响。 而李迩一身黑衣,站着,柔软的布料勾勒出极为优秀的腰身。 他站在中央一个大理石桌子旁,正拿着细软的布擦拭着刀刃。 他的身后,摆放着几个晶莹剔透的骨质雕塑。 孤僻的人总会有些怪异的癖好,就比如他的藏品,不是名贵古玩,也不是各国法币,而是一堆外形奇异的武器和模型。 李迩擦得慢条斯理,格外专注。 用来保命和吃饭的东西,自然会更有感情。 但很变态。 一阵阴风吹来,江小瑜手里的碗啪叽摔到了地上。 她打了个寒颤,视线缓缓从他的手上面移开。 第111章 “闲了就去学习。” 李迩头也没抬。他早就发现了她,只是什么也没管。 “啊?” 江小瑜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待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等着 分卷阅读173 他重复一遍。 等到他终于抬头,江小瑜却不敢注视他淡漠的眸子,别开脸说:“我都出不去了,还学什么习。” 真是个奇怪的杀手。 明明自己都已经这样了,居然还会关心自己的“囚徒”学不学习。 还是拿着刀说的。 谁会有这闲情逸致。 江小瑜:“我看你没吃饭,赶紧去吃吧,我重新做了一份。” 李迩放下了软布,插兜向门口走来,他在她面前停下,“出去。” 不知是不是江小瑜的错觉,她总觉得李迩的心情没有那么差了。 甚至气氛带着一丝诡异的和谐。 等到江小瑜把地上的狼藉收拾好,已经是深夜了。 她蹒跚回房,发现李迩今天没走,还在她的房间呆着。 暖黄的光线柔柔的照在他立体的脸上,显得整个人都亲切了几分。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教科书,封面崭新,印着几个函数模型。 “按照进度把功课补上。” 他戴上了一个细边眼镜,真的翻开书来,一字一句地对照原文看起来,“今天把第一课学完——晚上睡觉之前。” 江小瑜:“你知道的,我不是小学生,这些东西我早就学过了的。” 李迩面无表情地看她:“是我学。” 末了,他又认真补充了一句:“你教,我学。” ? 他不对劲。 江小瑜摸不着原委,半天憋出来一句:“你……受什么刺激了?” 怎么会有人,会把她关到小黑屋里,然后让她补习功课啊! “你确定?”江小瑜问。 她又道:“那你怎么谢我呢。” 这可是个谈条件的绝佳时机。 李迩眉眼一横:“不谢。” 江小瑜蔫儿了,好吧,她就不该痴心妄想跟他谈条件。 李迩拿的是大学的课本——正是之前她曾经跟魏知非科普过的微积分上册。 这一科说难也不难,只是需要数学的功底。 原本江小瑜还担心李迩能不能听懂,后来发现此人学起来还挺轻松的,显然是有一定的学力了。 李迩说:“我刚进入\039;K\‘的时候,学过一些。” “K”会定期收容一些黑市上的孩子,经过层层挑选,只筛选出极小一撮儿符合条件的人。 不合格的,在那里活不过三天。 活下来的,都是人中龙凤。 他们要学很多技能。同龄人会的,他们必须也会。其中就包括必要的数学知识。 只是条件所限,他们只学了一部分内容。毕竟他们主要的发展方向,是冷血的职业杀手。 李迩只是简单地交代了一下背景。寥寥数句,却勾勒出一个黑暗,残暴,冷血的大环境。 黑衣包裹下的人群,维系彼此靠的不是彼此之间的信任与感情,而是森然铁血的纪律,和惨无人道的惩罚措施。 好在这些东西,离她尚很遥远。只要她呆在这个安宁的小屋里,就不会有事。 “很难想象你是怎么长大的。”江小瑜颇为同情,“不过,现在开始努力学习还不算晚。” 课堂上的老生常谈了。江小瑜自己听了都觉得怪怪的,尤其是搬出来鞭策李迩的时候。 不过她忘记了。 李迩这个人,从来不需要别人施舍同情。 在他的眉头聚拢前,她笑嘻嘻地缓解气氛:“啊!这些都不重要!人要向前看,以后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她拉住他的袖子,“我都教你学习了,你是不是该回报我一下?算是礼尚往来?” “比如给我多讲点睡前故事之类的?” 她本意是想听一听李迩自己的故事,多了解一点这个木头人。 这人又木又冰,要想找到他的软肋,还真不容易。 李迩脸色未变:“我不会讲故事。” 江小瑜不信,翻身上床,搂紧小被子,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他:“不会讲那就念呗,反正你又不是没有书。” 她龇牙傻笑:“不讲,我以后就不教你了。” 李迩沉默半晌,捞起床头上一本没有翻开过的书。 江小瑜摇头:“我不听新闻,我要听故事。” 李迩眸子闪了闪,声线毫无波动。 “从前有只小羊。” 江小瑜屏气凝神,静待下文。 “昂,然后呢然后呢?” “后来,它死了。” 李迩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没了。” 他看向江小瑜。江小瑜原本还意犹未尽,意识到故事的完结以后,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煞白的。 她有点恼他的敷衍,“真是个糟糕的故事!” 江小瑜把被子一蒙,气鼓鼓地睡了。李迩那句含沙射影的“死了”是在影射什么?是说她就是 分卷阅读174 那只待宰的羔羊?她也会死? 气归气,坏心情并不能阻止她睡觉。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感觉在睡梦中隐约听到窗外细雨潇潇,夹杂着风过麦浪的萧瑟,应该是又下雨了。而梦里的她,当真就变成了一个雨夜中咩咩惨叫的羔羊,被装上开往屠宰场。残酷的命运摆在眼前,她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挥舞着屠刀的屠夫李迩,正向她走来。 瞬间,她又醒了。 迫在眉睫的威胁骤然消失。窗外淅淅沥沥,几滴水珠晃动着,果真是下了一夜的雨。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很暗淡,绰绰树影撒进来,细细无声。 不知怎的,最近噩梦做的有点多,有时候会忽然梦到大山上的贫苦之家,有时候会梦到自己被人追杀。也许真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江小瑜害怕这样的夜晚,生怕哪天梦就成了真。她心有余悸,转醒以后总要回味上那梦境几分,然后再嘲笑自己怎么这么蠢这么怂,居然会天天在梦里遇见这些。 纾解片刻心绪,胸口有点闷。 江小瑜抚了抚心,摇头告诫自己:“假的,不过都是假的而已。”怕什么,难不成李迩真能杀了她不成? 她扭脸看了看,发现床边趴着个人,他保持着半憩的姿势,手里还握着本半开的书,只是人已经睡着了。 睫毛翩跹,说不上来的好看。 江小瑜想动一动腿,她的腿被他的脑袋压着,有点麻。 身上的衣服勒得慌,呼吸有点困难。妈的,她这几天该不会长胖了吧。 江小瑜在想,她是先起床换个衣服,还是就这样坐到天亮等李迩醒了再说? 昨天晚上李迩居然没有回到他的书房去睡,而是靠在她的床头睡着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这般毫无防备的姿态,就像一只气息消亡的鹰,收敛起利爪和翎羽,整个人被包裹在冷清的夜里,呼吸浅浅,侧颜清绝。莫名让她想起了惨遭遗弃的小动物。江小瑜同情心又开始泛滥了,她捞过来一个小毯子,动作小心地披在他肩上。 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这么冷的天,又下了雨,怎么可以就这样在这睡着了呢? 这不动不要紧。 她稍微一抬手,肩膀那块的扣子就崩掉了。 江小瑜:“……” 她连忙钻回到被窝里。 不对,这触感不太对。 被子好像小了点,床也比以前挤了一点。 她皱眉,手再次抚上自己的前胸 指尖触及,一片柔软温热,富有弹性。 江小瑜心里如同山崩海啸了一样,又连忙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没错,原本柔顺的小辫子已经变成了长长的乌发,散落在床帷间,这不是小学生的身体……她把自己裹得紧了紧,慌乱之中是滔滔不绝的羞赧。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怎么这个时候!忽然就变回来了! 她试图冷静:“小问题。” ……然而,没有合适的衣服穿,就是个大问题。 原本她穿的是一个宽松的儿童睡裙,套在七八岁的孩子身上刚刚好。一夜巨变后,这套裙子在她身上只能勉强当个紧身衣……长度刚刚到大腿,这还不算什么,主要是——胸口勒得太紧了,胸闷气短,难以忍受。 她难为情地低下头,入目可及的是玲珑有致、高高凸起的优美曲线,再无往日的一马平川。 怪不得她觉得胸闷得慌,不是因为她变胖了,而是她人变大了…… 江小瑜戳了戳李迩耷拉在被单上的胳膊:“爸爸。” 嘤嘤嘤。 第112章 李迩的眼皮动了动,良久,他微微张开眼,一双琉璃般的瞳仁有些迷离。 看样子是不认得她了。 要么就是昨晚的微积分学傻了。 江小瑜憋了一大口气在心里。 她努力扯出一个很可爱的笑容:“哈喽。” “我是江小瑜。” 李迩冷然看她,点了点头:“变回来了。” 事发突然,他一点都不惊讶。 毕竟二人在车祸前有过一面之缘。 但江小瑜此前一直以小孩的形态出现在他面前。 撞上此情此景,倒是莫名有一种把孩子养大了的感觉。 “你刚才叫我什么?”他又提了一句。 江小瑜:“……” 她道:“开个玩笑,想让你帮个忙。” 她认真道:“你现在能出去吗?” 李迩岿然不动。 江小瑜:“dady?” “人家要换衣服啦。” 李迩终于走了,关门之前,他说: “想变年轻,不必用这种方式。” 江小瑜:“……” 被误会了…… 虽然但是,关键时刻,求人帮忙还是喊爸爸最管用。 谁能给她衣 分卷阅读175 服穿,谁就是她爸爸。 这个李迩好无趣,跟她有代沟。 江小瑜记得大学的时候,全宿舍的人都被喊过爸爸。 谁去拿外卖或者快递,谁就是爸爸。 谁出门在外,有卫生纸,谁就是爸爸。 全体宿舍成员的爸爸。 不知怎的,原本遥远的记忆随着身体的回归而逐渐清晰了起来。想起自己大学时光里遇到的那些奇葩男女,江小瑜忍不住露出一个欣慰而怀念的笑。 真的好想他们啊。 想念一起逃课,一起唱K,一起街边撸串的日子。 只是现在,她和他们,相隔了整整十多年。 那帮小兔崽子,现在估计还是一群连话也说不利索的小毛娃呢。 趁着房间没别人,江小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身上缩小版的衣服扒拉了下来。 比衣服不合身更尴尬的事情,就是没有衣服穿。 江小瑜欲哭无泪,她捞起毯子,给自己自制了一件衣服。揪起两个小角,一对折,再打个死结,一件丑陋但威武的披风就诞生了。 思忖良久,她还是放弃了。 她对着门外,张了张嘴。 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开门找李迩帮忙。 保险起见,她只缓缓开了一道门缝,探出脑袋。 哪知他就立在门外。 李迩手上搭着两件衣服,正垂眸看她,道:“没有别的衣服了。” 聪敏如他,不会看不出江小瑜如今的窘迫处境。 然而,要救急,现在只能穿他的。 江小瑜脸红了一下。 手指微动,半天没敢上去拿。 李迩道:“新衣服。” 言外之意,没人穿过。 江小瑜哪里是因为这个而犹豫。她就是不好意思而已。人之常情,就像青春期的少女遇到了人生中第一次巨大的生理变化时的无措。 上辈子好歹还有她妈在,什么事情都能打点妥当。 这辈子……身边就只剩了个独身男人李迩。 怎么着都不合适。别扭。 李迩皱起眉:“用我帮你穿?” “不用!”江小瑜迅速抢过衣服,关上房门。门框被震得哐当作响。 室内再次回归宁静。 江小瑜磨磨蹭蹭穿好衣服出来吃饭,已是晌午。窗外清朗,却仍是连片的阴郁之色,天空低沉,仿佛随时都能滴下雨来。 江小瑜起晚了,今天的饭轮不到她做。 膳食又恢复到曾经清淡的粥品,还有饭桌上滋味尚可但少见荤腥的素菜。 李迩和往常一样出门。 他走了以后,江小瑜就趴在窗户上托腮看外面,活像一只安度晚年的猫。 一段时间之后乏了,又躺回到床上。 白色的男士衬衫耷拉在身上,活像个滑稽的小丑。 她在房间里实在是无事可做,只好去厨房做饭。 今天她研制出了新的式样,野菜煮的粥,健康又美味。 趁着粥还没煮熟,她赶忙围上围裙去炒菜,咸甜兼备,四菜一汤。 完美。 淘米的时候,她在水面上瞥见自己的脸,还会有一阵阵的恍惚感。 唇红齿白,乌发秀丽,五官恰到好处地嵌在鹅蛋脸上,眸底一片清波荡漾。 是时候了。她想。 昨夜才刚下过淅沥的雨,今天便刮起了大风。平原周边的树几乎要被吹断,天边一片昏黄之色。江小瑜试图打开一扇窗户,立马被迎面呼啸而来的风迷了眼。她费力地把窗户顶回去,心里纳闷,这个时候李迩怎么还没有回来。 虽然有些饿,但想了想,还是决定等他回来一起吃。 等一个人的时刻是很漫长的。说来也很好笑,她居然在等一个将她囚禁的人。没有亲情,也没有爱情。就是两个世界上的异类,孤独的靠在一起,微妙而疏离。 好像这个一手将她从地狱拉回来的男子一旦消失了,她的心里就会承受不住似的。但她早已莫名有了悲观的预感,隐约设下了心理预防。即便他不在了,她应该也不会特别伤心。 本就是另类的人生。 既然他选择了走这条路,就得一个人走到底。 江小瑜不会陪他,也没有办法陪他。 她只需要,和他同行片刻就够了。 天还没有完全黑,他今晚应该会回来的吧。 夜雨送凉,狂风没有停,倒是又下起了暴雨。这样诡谲的天气,有点像她第一次到这里时的场景。天空划过几道刺目的闪电,犹如飞舞的银蛇,吐着暗紫色的信子摇摆于滚滚乌云之间。伴随而来的是沉闷而炸响的惊雷,轰轰隆隆,一声一声,敲击在人的心脏上面。 轰隆轰隆。 寂寥的原野上空无一人,只有杂草与黑树摇摆狂舞的模糊剪影。这样空旷而可怕的夜,只有这一幢温暖明亮的小屋矗立 分卷阅读176 其间,随时可能成为藏身黑暗的猎者的目标。不安感时刻笼罩在这个不足五十平米的居室上空。江小瑜时而担忧地望向窗外,却又不敢多看一眼,生怕看到什么灵异的事件。 安宁在战栗面前一击便溃。 以前遇到什么事,都有李迩在,现在他不在,谁能保障她的安全? 她呼吸微轻。慢慢地移上床,钻进了被窝里。 好像这样,就能抵御秋冬交接时的孤独和寒冷。 应该是夜里十二点了,窗边的一盏油烛已经烧了大半。天黑的阴沉,门口的转把儿依旧没有发出过动静。 做的饭菜都凉掉了。李迩和她都不吃隔夜饭,放到明天,肯定又要倒掉。 她支棱着耳朵,开始有些期盼能够听到钥匙相撞发出的金属脆音。以前李迩每次回来,都是用的那串特制的钥匙开的锁,然后咔嚓一声,门柄就被转开了。她听惯了这样的声音,抬头就能看到他披着一身月色入门,脸上永远是不悲不喜的冷峻。 与世隔绝的日子过得凄凉,有了人陪却能过得舒坦一些。 江小瑜一夜未合眼。 直到天边翻起鱼肚白,她才渐渐坠入梦乡。 这时,门嘎吱一声,打开了。 第113章 她如一只惊醒了的猫,立刻翻身从床上跃下。 李迩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鼓鼓囊囊,包装完好,倒没有沾上多少水。 但是他自己的风衣湿了。冰冷的水珠顺着一角,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朝这边瞥了一眼,淡淡收回视线,把衣服脱下来搭在门外的架子上,换上干净衣服。 江小瑜递给他毛巾,让他擦头发上的水珠。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她问。 她昨晚也没有睡好。她有点害怕,怕李迩以后再也不回来了,怕自己一觉醒来,迎接她的仍然是一个空荡荡的房子。寂静的空气简直要逼得人精神错乱。 她会饿死,冻死在这里,像一个被无故抛弃的流浪儿。 因为没有李迩引路,她永远走不出这片接近原始状态的原野和郊林。 “嗯,昨晚天气差。” 李迩把手上的包裹拆开,里面是几件崭新的衣服,连吊牌都还没来得及拆。 天气有些冷了,衣服买的是稍微厚一点的,几件加在一起,提起来很有质量。 江小瑜指了指衣服:“给我买的?” 李迩点了点头,抱着毛巾去卫生间洗澡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是那种凌厉的眼角眉梢都掩饰不住的倦意,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人家大老远从外面给她买了衣服回来,还淋了雨。 江小瑜有些感动。 他就是因为这种事,耽误了回来的时间吧。 江小瑜看了看衣服的牌子,价格不菲。这几个名牌的旗舰店是是全天二十四小时营业,想来李迩顾及身份,一定会尽量挑选人烟稀少的时间点去买东西,而且很有可能就是暴雨骤降的昨天晚上。 衣服料子不错,看得出来李迩在花钱这方面一向不吝啬。但颜色搭配显然不是精挑细选的,江小瑜甚至能想象得到李迩从货架上随便抓了几件最贵的衣服就匆匆付钱的场景。 她看了看李迩已经湿透了的大衣,再看看自己干净无损的衣服,心里立刻就原谅了他大半。 好吧,他人好像也挺不错的,冒着风雨去帮她买合身的衣裳御冬。 如果他真不打算留她的命,何至于多此一举。 也许,他真的是打算养她一辈子了。 “我想和你说点事情。” 当李迩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江小瑜就堵在门口,直勾勾盯着他。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一时竟无言。 她想说很多事,比如顾朗的野心,魏知非的处境,和太多太多其中的是是非非。但她并不知道应该让李迩以什么身份来听这些“无关紧要”之事。 她也不能透露自己一丝一毫想要离开这里的念头,那会让她好不容易得到起来的信任毁于一旦。 “你生病了?” 她看到他如玉的脸颊上泛起躁红的血色,双眸不复往日神采。她心里一晃,这家伙该不会淋雨淋感冒了吧。 这几天气温骤降,她在房内都觉得阴冷了许多,更别提昨晚寒风伴随着着冰雨砸落下来。天气太差,以至于李迩的那把黑伞根本没有派上用场,伞骨都被狂风给吹折了,他是冒着雨赶回来的。 冒着雨,穿越密密森林,寥寥原野。 李迩皱起眉:“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他好像不太喜欢别人这么说他。 仿佛生病,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 “唔,还有,注意休息。”江小瑜讪讪道。 “我没事。” 李迩特意补了一句。 他披上衣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精神状态不是太好,离开的 分卷阅读177 时候脚步轻飘飘的,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江小瑜猜测他是没有力气多说什么了。 啧,身体素质再好的人,也会生病。 江小瑜没有反驳他,她现在没工夫去管他的事情。换好合身的衣服之后,她便准备休息了。 睡不着。 她翻身起来,慢悠悠推开了书房的门。 以前这个门都是紧紧关着的,今天李迩忘记关了——所以她可以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室内的陈设与之前一样,悬挂着森然锃亮的精致兵器,齐刷刷地陈列在两边。 每次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房间的主人心里一定是颇为满足的吧。待到夜间月明星,密室的主人披着月色执行任务归来,虽然方圆百里以内无人作伴,却有如此多的死物奉他为主,做他最忠实的朋友——不会言语的朋友。 书桌上台灯依然亮着,旁边堆着各种各样的书,李迩还没睡。 他趴在书桌上,低声剧烈地咳嗽着,一声一声,隐忍而痛苦。 无比的真实,也和平常的他不一样。 江小瑜也生过病,风寒发热,这种时候恰恰是最难受的,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一般,喉咙发痒,夜不能寐。 只是江小瑜生病的时候有人照顾。但李迩这么多年孤身一人,连个熟识的亲戚也没有,谁又能来照顾他呢? 尽管病重,李迩还是在垂眸写写画画着什么。 江小瑜被他手底下那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幅图。 一幅描绘着如何走出这片荒野的地图。 江小瑜心里一动,好家伙,带病工作,这么辛勤。连这附近的地图都画出来了。 以前她走不出去,是因为人生地不熟,加上这里的环境过于原始,极少有人来,更是断绝了她找外人求助的念头。 可以说,除了李迩主动带领她,她绝无可能一个人走出这片茂密幽深的荒野。 ——不过,她要是能自己走出去,还用得着他? 怎么回事,李迩怎么突然想起来画地图了? 这不摆明了是个陷阱吗。 一个专门用来试探她的陷阱。 江小瑜留了个心眼儿,悄悄记下了那张图纸的特征。此刻不宜轻举妄动,也不能流露出一点点觊觎逃跑的念头。 “出去。”李迩头也没抬。他的听力依然如往常般敏锐,眉梢尽是驱逐的冷漠。话虽如此,手里的笔却没有停下。 江小瑜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瞥了他一眼,讪道:“你生病啦。为什么不喝药?” 空气中只有蜡烛燃烧的噗嗤声。没人回答她。 李迩推开椅子,把图纸卷好,收起来,缩进床边的一个柜子里。 那串明晃晃的钥匙,被他放进了衣兜里。 江小瑜移开视线。 他看起来很累了。 也病的很严重。 江小瑜注意到,自从自己走进来以后,他竟一声也没有咳过,也未露出过任何脆弱的姿态来。似乎只要有外人在场,他就永远是那个物无坚不摧的李迩。 可他刚刚还面色潮红,咳得那么难受。 真是个孤傲的性子呢,还装上了。 可这也说明,他现在还没那么信任她。 不肯丢盔弃甲,敞开合作的怀抱。 江小瑜已经思量好了,这几天暂且安安分分呆着,伺机而动,找他的弱点。在此期间,如果他能够主动放自己走就更好了。但他若是不放,她便只能另寻他策,自立自强。 李迩的弱点到底是什么呢? 他有想要的东西吗?这个世界上还有他得不到的东西吗? 等到江小瑜端着药汤再次过来的时候,书房的门已经落了锁。 灯没有灭。江小瑜知道他没睡。 没关系,门锁了,还有窗户呢。 江小瑜敲了几下门,不见门开,也不恼,慢悠悠绕到了侧面的大窗。窗户是贴了特制的薄膜的,里面的人看得见外面,但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 无伤大雅。 变回成年人的实体形态之后,好处之一就是干什么事情都特别方便,长腿一跨,轻轻松松便从窗台翻了进去。 她摸着下巴,想,还好李迩没有盖二楼。要不然她怎么飞都飞不进去了。 她还从来没见过李迩这家伙睡觉的样子。变成成年那晚不算,当时的情况不尽人意,而且他很快就醒了,没能给她近距离观赏美色的机会。 凄风,苦雨,寒夜。乐于助人的江小瑜碰着精心熬制的药水,悄咪咪潜入了书房。 房间里亮着灯,微弱的光亮驱散了小小的一方黑暗,除此以外,房间的角落暗沉沉的可怕。江小瑜东转西望,书桌那块已经没人了。那么想必李迩已经入睡了。今天睡这么早?江小瑜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说不准他就站在哪个角落阴恻恻看着自己呢。 钥匙。 江小瑜想起来那串关键的钥匙。上 分卷阅读178 锁的抽屉里,还锁着那个地图,那个能让她逃出生天的地图。 靠着墙壁的铁床那边传来悉索的动静,还有略显不平的呼吸声。江小瑜吓傻了,李迩就在那里躺着,近在咫尺的距离。但那边光线太暗,她无法确定他是否已经睡了,也摸不准自己刚刚翻窗户进来的动静大不大。 屏息凝神了一会儿,那边又隐约响起隐忍的咳嗽声。 像是夜半受伤的怪物,平静地等待伤口的愈合。 江小瑜失望地把目光从柜子那块撤回来,纠结了一下,转而向床边走去。 感冒虽小,但容易拖成大病。 老是这么硬抗,也不太好。 她点亮床边的灯。温暖的光四散溢出,连带着外面的风雨声也小了许多。 李迩躺在干净的床铺上。他应该是从书桌离开后直接栽倒在床上的,甚至连棉被也没有盖,整个人病恹恹的。光洁的额头上沁着水珠,仍是棱角分明的冷峻。睫毛长而微卷,双眸紧闭。双手随意搭在胸膛上,下意识紧握着什么东西。 江小瑜伸手去摸他的脸,很烫,像火一样。 此时他的呼吸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清浅了,带着很重的气息。即便是病倒的状态,他也察觉出床边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很快,睁开了眼。 混沌刹那而逝,转而一片清明。 “谁让你进来的?” 他道,嗓音低沉而喑哑。 “怕你病死,给你送药来了。”江小瑜把碗啪叽往旁边一放,坐在椅子上,翘起个二郎腿,“你明天要是还想站得起来,就乖乖给我喝下去。” 李迩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皱着眉。 “要是你明天真病死了,我估计就能跑了,想必你也不愿意看到我这个危险分子在社会上瞎晃悠吧?” 江小瑜打了个哈欠。哎,大朋友果然没有小朋友省心,给个糖,哄一哄就乖乖喝药了。让李迩喝个药可真难,还得拿出激将法。 江小瑜万般无奈地端起碗,自己先喝了一口。 “没毒。” 她解释道:“是姜汤,还熬了一点驱寒的中草药。” 这方子是跟李迩学的。上次她受风寒,也是他给治好的。他应该是经常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执行任务,储存的各种药物都很充足,甚至还有野外难觅的奇花异草。 李迩睨了她一眼,眸中的情绪瞬间变得微妙而复杂。 他接过碗,把药喝完了。 江小瑜眼疾手快地抱起碗,“我去洗。” 勤快地不像个囚犯。反而像他专门雇来的女佣。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把床尾的棉被扯开给他盖好,“都多大的人了,睡觉连被子也不知道盖,我看你的病是根本就不想好了。”李迩没吭声,也没有反抗,江小瑜顺利地铺好了被子,毛毯软软的搭在他身上,密不透风。 她无意间瞥到了他衣领下遮盖的伤痕。 只是冰山一角,从锁骨处蜿蜒而下,到黑暗的深处。 疤痕还在结痂,看起来如同粗糙的树叶脉络,细细密密,蔓延在他如玉的皮肤上。 江小瑜猛地揪开他的领子,盯着他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他就像个病蔫蔫的小猫咪一样,任她摆布——虽然他脸上的表情毫不情愿。 “过几天会好的。” 他咬着唇,老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你那么厉害,为什么还会受这么严重的伤?”江小瑜叹气,“好吧,这几天你先哪里都不要去,就在这给我躺好了。” 江小瑜原路返回,从窗户那里又翻了出去。 没办法,那门她不会开。 李迩就看着她做贼一样的身影消失在窗台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温热的药流从喉咙,到胸膛,再到胃里,筋骨一下子舒展开来。 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 第114章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江小瑜还是叹了口气。 真是没用……没想到一整天了,她到最后也没摊牌。 这些天,她既没能成功逃出去,也没能说服李迩放她走。 说实话,她没把握撼动李迩,哪怕一丝一毫。 能够对自己那么狠,身上三天两头的负伤,一点也不爱惜身体。 那人就是个疯子,一个冷冰冰的,兵器。 她看着天边昏沉的夜色,眸间满是忧愁。 接下来的几天,江小瑜暂时担负起了照顾病人李迩的职责。 病人得补充营养,所以她需要弄点肉煲汤。 李迩三餐吃素,江小瑜也跟着受苦,平日里见不到半点荤腥。虽然这有助于保持完美的身材吧……但是容易营养不良。 今天有了给他养病的正当理由。江小瑜一大早就兴冲冲带着笼子出门了。 中午她带回了几只兔子。 分卷阅读179 古人的守株待兔之法还是有点科学道理的。 下了好几天雨,连兔子都被淋晕了。 江小瑜在树桩旁边本来是想抓点野鸡山猪啥的,结果瞅见几只呼呼大睡的野兔。 可可爱爱的,灰兔兔。 真可怜啊。 江小瑜心生怜悯,立刻就把他们拴起来,带回来,先给它们洗了个热水澡。 只是真正拿起菜刀的时候,却有点下不去手了。 江小瑜想了想,只好饿着肚子,又出了一趟门。 这回她带回来两条鱼。 吃不了兔子,吃鱼也不错。 小溪里抓的。溪水猛涨,水清无鱼,她蹲在溪边涝了好几个时辰,才捞到几条小的可怜的鱼。 活鱼洗净,上了案板。 滑不溜秋还乱蹦踧。 一人一鱼展开了艰难的殊死搏斗。 李迩斜倚在厨房门口,好几次想要过来。 却被江小瑜一声“你别过来”喝退,只能默默杵在原地。 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样子有点凶狠,江小瑜冲他咧嘴温柔一笑:“我一个人能行。” 她冲他摆摆手:“你去玩兔子吧,我来搞这条傻鱼。” 李迩:“……” 他只好撤回手,再一路默默走回客厅。 客厅里是温馨的家具。 他蹲下来,看桌脚旁那个装着几只兔子的笼子。 虽然面上是在看兔子,实际上耳朵里一直在听厨房传来的动静。 也不知道江小瑜怎么忙活的一中午,反正最后鱼汤还是顺利出炉了。 白嫩的汤羹飘着青色葱丝,还有江小瑜特意加进去的红艳艳的大枣。 她邀功一样谄媚道:“给你补补血。” 李迩扯了扯嘴角,夹起了那块大红枣。 餐桌上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那鱼汤说是给李迩补身体的,结果肉大部分都被江小瑜给吃了。 因为她太久没有吃到肉了,甚是想念,以至于不知不觉鱼肉都被她吃完了。 而等她发现的时候,食物已所剩不多。 而李迩还没怎么动过筷子。 她尴尬而抱歉地笑笑。 李迩道:“我喝汤。” 真是个善解人意的杀手。 谁会不爱吃肉呢,肉那么香,李迩心里一定生气死了,只是面上不好发作。江小瑜想,看来只能下次再补偿他了。 唯一值得开心的是,这顿饭没有浪费一点粮食。江小瑜开始殷勤地收拾碗筷。 至少说明自己的厨艺得到了肯定。 江小瑜想着,也许以后噩梦里的场景上演的时候,李迩还能念在这顿饭的份上,手下留情一些。 啊……万一他又念起来她吃肉他喝汤的过节,伺机报复呢? 江小瑜心里那个悔呀。早知道就不吃那么快了。 于是她主动承揽了全部的家务。 李迩则被她安排的分外妥当:不能吹风,也不能干重活,多喝热水多睡觉。 一旦穿的少了点,江小瑜就会把他赶到书房。 李迩被迫套上一件厚外套,再加一个毛茸茸的帽子。除了端杯热水在屋里捂着,哪也不准去。 李迩倒还真的听话,哪里也没有去。 像个巨型娃娃一样坐在椅子上,看她从东往西的忙活。 向来冷清的屋子,倒也有了点生气。 每天都像过年一样,热热闹闹的。 这是最清闲的几天,也是两人关系最缓和的几天。 如果时光就这样继续下去,未尝不是一件美事。有时候远离了社会,就等于远离了痛苦。 可是,这天,门外的风铃又响了。 第115章 很诡异。 那串风铃上次响的时候,还是在她第一天来这里的雨夜。风起铃摇,脆音飘荡。 然后,她便看到了黑夜中那副诡异的七芒星图案。 再然后,她一醒来,就被囚禁起来了。 江小瑜不懂其中的原理,但可以说,那风铃类似于一种预示装置,平时不怎么会响,仿佛是人特意布置好了机关似的,只有在危急关头才会发出信号。 因为前些天又是刮风又是下雨,它愣是没有一点动静。但现在,门窗紧闭,四周无风,风铃上悬挂的贴片,正碰撞弹跳出一串清脆诡异的音符。 空气很安静。 江小瑜缓缓看向他,“你在门口放的那个风铃,是替你侦查敌情的吗?” 李迩垂眸,汤勺里的水清得能映出他乌黑的瞳仁来。 水波荡漾,他扫了一眼映出的女孩倒影。点点头。 江小瑜心里一紧,小心翼翼问道:“又是你那个组织要来了吗?” 李迩摇头,“没有,只是在向我传递信息。” 江小瑜了然,道:“你都受 分卷阅读180 伤这么严重了,就不要再执行任务了吧。” 虽然她从来没有见过他执行任务的样子,但也大约能感觉出来非常危险。 隐秘而危险。几乎是半截身子踏入坟墓的那种。 他本来就身负重伤,又感染风寒。明明前些天咳那么厉害,已经昏迷到不省人事了。那个什么K也实在不近人情,还一个劲使唤人家,把手下当牛马使唤。 人又不是铁打的。江小瑜才不会把自己好不容易治好的患者送出去作死。 她以前还很奇怪,为什么李迩在河东镇的时候就经常玩消失。 明明上一秒还在闹市人海,下一秒就把她甩得无影无踪了。 ——像这样高频率的任务,人当然要随时消失。 只是不知道,哪一次会是永远消失。 要是这风铃有那种强制关机的按钮就好了,管他谁传递信息呢,一律不理会。 李迩抬眼看她:“担心我?” 江小瑜尴尬摇头,哂笑道:“额,其实我一个人在家也挺无聊的。天天研究粥啊菜啊,而且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有时候会有点害怕。” 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只能看书。李迩是不可能让她碰任何电子设备的,而别的又实在不怎么好玩。她要么收拾房间,要么就去厨房里研究新菜品。 “而且啊,我现在怎么吃都吃不饱,那些菜怎么可能喂得饱我。”江小瑜很沮丧。自从变回大人的样子以后,她就格外想念自己生前能吃到的各种美食,譬如炸鸡汉堡之类的垃圾食品。热量是高了点,但抵不住它香啊。 所以江小瑜这些天已经尽量把饭多做了一点,饭量也是之前的两倍。 即便如此,每天也极少能吃到肉。倒是也能吃饱,就是吃了和没吃的一样,饿得很快。 江小瑜是个无肉不欢的主儿,吃一段时间素还好,时间一长肯定要蔫巴。 江小瑜道:“饭都吃不饱,才没空担心你。” 李迩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没有看出她的想法。 他垂眸,不紧不慢地略过这个话题。 他沉吟片刻。 “如果你吃腻了那些野菜,我可以考虑在木屋旁边开辟一片空地,让你养点家禽。” 他提溜起桌脚旁的笼子。 那三只灰野兔正鼓着腮帮子往嘴里送菜叶,大眼圆瞪,傻乎乎的。 不吵,不慌,也不闹,丝毫没有沦为家宠的觉悟。 “比如这些兔子。” 他眉梢微软,声线依然清冷。 修长的指尖抓起肥嘟嘟的兔子,揽进怀里。 那只兔子体型硕大,格外能吃。就算被李迩抱在怀里,也依然不忘啃嘴里的菜叶子。 ——倒是很少见李迩亲近活物。江小瑜眸中闪过一丝惊诧。 听他这意思,是允许她养宠物了吗? 她一阶下囚还能有这待遇? “那我能养狗吗?”江小瑜兴奋了一下。 狗也算家禽吧?很多村里人都会养条看门犬的。 人一旦有了选择,往往就会蹬鼻子上脸,她兴冲冲道:“我想养阿拉斯加犬!” 越威猛越好,这样她的人身安全还能多一份保障。 谁敢欺负她,她就关门放狗咬他。 李迩用冷冷的目光驳回了她的提议。 她揉揉鼻子,让了下步,道:“……其实,田园小土狗也不错?” “不行。你被咬了,没人给你打狂犬疫苗。” 李迩毫不妥协。 江小瑜:……好,很有道理。 “那其实鸡啊鸭啊啥的也都可以,既不会咬我,也不会乱跑,养大了还能下蛋,以后我们就有鸡蛋吃了。你觉得怎么样?”她又换了个建议。 第116章 次日,李迩果真依言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些动物。 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四四方方的笼子外层罩了一层黑布,里面尽是农家养的肉畜。 江小瑜猜测,看这架势,他大抵是从晨市上买回来的。 难为他了,大清早的还要去挤一趟菜市场。 江小瑜掀开黑布,里面是几只活蹦乱跳的珍珠鸡和短腿鸭。 咯哒咯哒的叫。 再仔细一瞅,笼子角落里还有几只蜷缩在一起的白兔子。 江小瑜疑惑地看李迩,“咱们不是已经有几只野兔了吗?” 彼时李迩正在低头看火,闻言怔愣了一下。 他脚边的木头筐子里,正是那三只被江小瑜逮住的灰野兔,此刻正睡得香甜。 他咳了一声,道:“不一样。” 江小瑜:“哪里不一样?” 李迩:“买的几只,是母的。” 江小瑜:“你这是要给他们安排相亲吗,还分公的母的。” 李迩点头。 江小瑜咂咂嘴。 好深沉的心机。 分卷阅读181 原来是专门买的母兔子带回来和公兔子配种。 江小瑜:“你是不是怕原来的兔子寂寞,特意给它们找了老婆?” 李迩面无表情:“不,只是为了吃。” 江小瑜骇然。 好恶毒的心肠。 不仅要吃掉兔爸爸,还把目光盯向了人家的老婆孩子。 鸡生鸡,兔生兔。 代代循环,他就有无数的鸡蛋和兔兔吃。 他说话时的样子就像一个没有心的恶魔,准备把魔爪伸向可怜的兔兔。 江小瑜饱含怜悯地照顾了一下午的鸡和兔。 一想到它们未来即将被端上案板的命运,就不禁伤感。 于是当晚就怀着悲痛的心情,吃了顿红烧兔肉。吃人嘴软,她也不埋怨李迩恶毒了。——好吧,是她太恶毒了,居然能在吃肉这件事上和李迩狼狈为奸。 饭是李迩做的,厨艺出奇地合人胃口。向来清淡的晚宴,因为膳食的丰富,显得更加诱人。 “你是没有吃过肉,所以不懂得吃肉的好处。香嫩酥滑,肉香扑鼻,今天总算是让你领略到了。”江小瑜絮絮叨叨,“真该让你尝一尝我们大学门口那家炸鸡店,还有烤地瓜——天下一绝,吃过的人都说好。” 也许是吃肉吃的心情很好,李迩任由她胡扯了,没有接她的话。 饭毕,李迩难得又主动开了口:“你最近还缺什么?” 江小瑜吃的有点累,长吁一口气:“啥也不缺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其实她缺的东西可多了,最缺的是自由。 但她不敢要。 要了,他就会给吗? 肉吃多了有点难消化,江小瑜给自己揉肚子。饭桌上又是一阵沉默。 其实俩人现在的关系挺奇怪的。已经没有以前那样针锋相对的距离感,但总觉的隔了一层什么。 模模糊糊,依旧看不清对方真实的想法。 李迩想了半天,冷不丁蹦出来一句话。 “卫生巾用得上吗?还有内衣之类的。” 江小瑜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脸刷的就红了。 ?这家伙怎么可以面不改色这样问她。 要不是知道他平时的作风,她真会以为自己正在被一个变态调侃。 江小瑜猛咽一口汤,几乎是垂着脸,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虽然难以启齿,但总要用的。 如果用的时候没有,那才是最难堪的。 李迩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江小瑜心里却早就开始捶胸顿足了。 和一个单身男人同居真的是各种各样的不方便啊啊啊啊啊 第117章 也许李迩真的被她说动了,伤口养好以后,他果真没有再执行过任务。不过他还是出去了一趟,这一趟他买回了更多的物资。江小瑜可能用的上的内衣和卫生巾也囤积了许多。 让一个男生买这种东西很尴尬。本来江小瑜是想自己去买的,但转念一想,李迩肯定比她更尴尬,索性就没提。结果他就一声不响地买了一大堆,什么颜色的都有,倒令江小瑜有些猝不及防。 她知道他不缺钱,之所以做这些事情,只不过是某种程度上的报恩。 所以她安然接受了。 他身体很好,伤口自然恢复得也快。 没几天,就不需要江小瑜再熬那些苦涩的药汁了。 多天的阴雨终于结束,云开雾散,阳光普照。 空气中是清新芬芳的泥土香,李迩起了个大早。 他去砍了柴,劈成中规中矩的大小,开始给那些鸡兔建造窝。 这男人的执行力强得可怕。 说定的事情,就真的会去做,毫不拖延。 这种事情,看起来很轻松,其实很累人。 不仅要花大力气把那些潮湿的木头打磨成形,还要用钉子和麻绳固定好,才能防止家禽通过缝隙逃散。 不仅是个粗活,更是个巧活。 江小瑜也起了个大早。 她揉着睡眼,走出房门。 便看到他只穿了一件耐脏的黑色单衣,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臂来。 在整个黄绿相间的荒野上站着,成了唯一的一抹暗色。 整个上午,江小瑜就看着他在松软的泥土上打打凿凿。没多久便不耐烦了,自个儿寻了个阴凉的位置躺着,晒晒太阳,感受一下岁月静好。 偶尔搭把手,帮他找钳子或者螺丝刀等工具。 等到她回过神来,再扭头看过去,一排坚固的篱笆墙已经围了起来。 一项浩然的工程接近完工。 李迩站在结构严密的鸡场中间,身形挺拔,他双眸若有所思地看着周边的一切,仿佛在做最后的修正计算。 白皙的脸上沾染了一些灰尘,几绺 分卷阅读182 黑发垂在额间,水珠晶莹剔透。 他身后是已经搭建好的低矮小屋。铺就软软的棉垫和杂草,在冬日显得格外避风且温暖。小屋正对着大木屋的门,尺寸都是精心设计过的,迷你可爱,却不会令人觉得狭□□仄,方便主人投喂饲料清理场地。 能一个人干完这样的工程,简直就是一个把生活精确到毫米的数学家。 这样的活儿,恐怕连很多建筑学家也干不了。 他们也就只会在办公室里画画图纸。 但李迩的图纸,就在心里。 江小瑜心里的崇拜感油然而生。 忍不住夸他:“真是太厉害了。” 想了想,又道:“你要是没入那一行,应该还是有机会当个学霸的。” 虽是调侃,话里话外却不无惋惜。 是啊,要是他是个正常人家的孩子,此时又怎么会在这里。 无依无靠,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年轻的时候尚且还可以靠自己,那老了以后呢? 谁来照顾他呢? 江小瑜忘记了一个事实。 杀手的寿命极短。 他们是在极端条件下训练出的武器。 武器很容易生锈,坏掉了,大不了扔掉,换新的。 换句话说,这样的人,是没有未来的。 几十年以后的生活,谈起来太过遥远。 江小瑜还沉浸在惋惜中,只觉越来越悲哀。 却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 她在干什么?同情他吗? 她又忘了,他这个人最不需要别人同情。 一个连生病都要强撑着的人,一个连睡梦中都会随时睁开眼睛的人,只相信自己。 同情是一种侮辱。 她惴惴不安地看向李迩。 他只是站在湛蓝的天空下,沉默。 远方有秋雁飞过,风声鹤唳,长空万里。北方刮来的风略带凉意,太阳高悬,依旧抵挡不住寒冬的侵蚀。 “事已至此,也不必再说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李迩道。 他倒罕见地没有生气,空气中仿佛只剩下他极为清浅的呼吸。 语调平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坦然不过的事实。 江小瑜摆摆手:“我知道的啦。那就挑点儿不虚无缥缈的事情讲——要不咱今晚晚饭加个肉?犒劳你今天的付出。” 李迩看着她,脸色柔和了一点。 他把鸡鸭赶到了篱笆里面。 几只母鸡很快寻到了自己的新窝,冲进去以后就再也没出来过,对这个新家非常满意。 而剩下的兔子就躲在柴火边,那只体型硕大的兔子众星拱月,它还在吃,不停地吃。 江小瑜眼尖,三步并作两步弯腰从窝里掏出个圆润温热的东西。 “你快看!我们的鸡!下蛋了!” 江小瑜嚎了一嗓子,尾音上扬,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这是她第一回 遇到刚下蛋的鸡。那只白色斑点的小母鸡很争气,在这儿住了没多久,就下了好几个蛋。蛋壳才刚成型,摸着温温软软,里面孕育着萌动的新生命。 江小瑜像是得到了不得的珍宝一样,邀功一样跑到李迩面前,举起来给他看:“你以前肯定也没见过吧!软壳的鸡蛋哎!” 李迩静静看着,目光专注而认真,“没见过。” 江小瑜有点得意,“就知道你没见过。没在村里住过的小孩怎么可能见过这种土鸡蛋呢。” 李迩:“嗯。留着煮了吃吧。” 江小瑜忙道:“那可不行。可不是什么鸡蛋都能吃得的。”她一副“幸好我见多识广”的样子,瞥了李迩木然的表情一眼,这才继续解释,“在我们老家,这种软鸡蛋又叫忘蛋,意思是鸡下蛋的时候忘记带壳了。小孩子不能吃的,吃了记性会不好。” 李迩“哦”了一声,像是起了兴趣,挑了挑眉,“都是什么歪门邪道的理论?” 江小瑜嘿嘿一笑:“民间流传的说法罢了,就当长个见识,听一听就好,别当真。”她还特意强调了一下,“我们要相信科学,破除封建迷信。” 李迩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是个爱笑的人,薄唇总是抿成锋锐的弧度,看起来极度地不近人情。 但一笑,整个脸上的表情却突然明艳生动了起来,黑眸星眉,顾盼生辉。 像阳光透过层层绿叶和青苔,照进一口幽深阴翳的枯井。 不会清冷得让人害怕。 就像是一个大人听了一个小孩讲的有趣故事,浑身的倦意消散,眉目舒展。 时光缓缓流淌着,仿佛凝结了下来。很快,他收住那一闪而逝的笑意,道:“你知道的还不少。” “那可不,我可是祖国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好歹也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江小瑜眯着眼,抬手挡了挡正午的阳光。尽管是初冬,光线却还是那 分卷阅读183 么刺目。她散漫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景色,视线飘到李迩脸上,忽而出声道:“你别动。” 她倒也想都没想,抬起胳膊,用自己的袖子蹭了蹭他的脸。 那黏土沾染在他莹白如玉的皮肤上,显得人有点狼狈不堪。 本来只想顺手给他抹干净,但蹭了一下没蹭掉,只懊恼地嘟囔两声“哎呀怎么还没擦掉”。 然后忽然就认真起来了,踮起脚,继续擦。 李迩比她高了足足一个头。 整个人伫立在原地,像樽精致却木木的塑像。 顷刻间,他低下头,淡淡避开她的视线。 他垂着眼,拿过一条干净的毛巾,低低道:“我自己来吧。” 江小瑜愣了一下,道:“哦对,忘了,你自己也有手的。” 李迩:“……我一直都有。” 奇奇怪怪的对话。 略带一丝丝尴尬。 第118章 江小瑜恋恋不舍地撤回手。 他的脸又软又滑,呜,忍不住想要多捏一捏。 “好吧,那我去做饭了。” 李迩点头,“嗯,我再把外面收拾一下。” 江小瑜把毛巾塞到他手里,转身飞快走进厨房。 她心不在焉地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冲荡着水槽,周遭一下子清净下来。 熟练地洗菜切肉,开火做饭。 企图用忙碌来淡化今天奇怪的氛围。 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掉那一丝不知何处而来的悸动,压下脑海里乱糟糟的怪异不适。 天晓得今日李迩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变得那么沉静。好像连看着她的那一双冷冰冰的眼睛,都比以往变得更有耐心了些。 江小瑜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做饭。 来自现代化时代的她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杀个鱼都要乱叫半天,现在终于熟练地掌握了各种烹饪技能。 江小瑜有条不紊地将食材码放整齐,心情莫名变好,不知不觉哼起了小曲儿。 一偏头,发现李迩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 他就站在那里,眸底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之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情形。 李迩总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某个隐秘的角落,脚步无声,很是吓人。 江小瑜见怪不怪。 只是以为自己走调的小曲全都被他听到了,有点不好意思。 “我瞎唱的,跑调了,你不要认真听。” 李迩点点头。 也不知道这点头是个什么意思。 “你站那干啥?今天的饭我做。” 江小瑜问。 为了拥有三餐的话语权,她早就牢牢霸占了厨房,每天做的也必定都是自己心仪的饭菜。 起初她做饭的水准强差人意,但她乐此不疲。 那时候,她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看着李迩一口一口、面不改色地把她做出来的东西吃下去。 她喜欢多放一点油盐糖,因为那样子烧出的饭菜才有滋味。 而李迩这种吃惯了素淡粥食的人一定是吃不惯的,但也没有提出过任何意见。 像是默许了她的任性和自私。 默许归默许。 活儿都是她干,他乐享其成,当然要闭嘴了。 不过他今天说的是:“用我帮忙吗?” 像是冷漠的魔鬼突发善心施予的恩赐。 江小瑜:“不用,你你你你不要过来。” 她本能地护住自己身后切好的材料。 吃了几天他的素饭以后,江小瑜才主动提出要自己做饭。 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请求。 再加上李迩平时不在家,早出晚归根本抽不出时间做饭,所以江小瑜顺理成章的得到了掌厨大权。 自此以后,江小瑜的生活水平明显高了一个档次,一周吃食不带重样的。 她重复了一遍:“真的不用,我自己能行。” 李迩脚步顿在原地。 他皱眉,“很怕我?” 像在询问,又像在自问。 江小瑜摇头:“那倒不是。” 她摇着头,继续洗菜,“你的手那么金贵,哪儿能做这种活儿啊。万一要是伤着了,你那个组织岂不是要将我挫骨扬灰了。” 前一句听起来像是关心他。 后一句却变了味,隐约带点嘲弄。 半开玩笑,半是嘲讽。 李迩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有点难看。 江小瑜见他半天没吱声,忍不住朝他那边偷睨了一眼。 看见他这幅神色,心里不由有点担惊受怕,却不知自己是哪里说错话了。 李迩道:“那边的事,你不用管。” 他顿了顿,又道:“有我在,没有人能碰你 分卷阅读184 。” 江小瑜不说话了。 他以为她在害怕k? 所以在安慰她不要担心? 换做别的场合,任何一个人在听到这种承诺的时候,都应该是开心的吧。 只是,江小瑜没有开心的理由。 ——明明他们是一伙的好吗? 她之所以被关在这里,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因为她倒霉地遇到了他。 他为了那个什么组织的禁律,为她打造了一个坚固的牢笼。 其实不关着她,她也跑不掉的。 两人实力差距悬殊,她打不过,也跑不过,还不敢发牢骚。 更让她难受的是,她还总是时不时地心软。 对这个自黑暗深渊而来的人心软,她简直是圣母心泛滥。 偏偏她总管不住自己。 但心里这些腹诽,江小瑜没有说出来。 也不该说出来。 他其实已经很努力地在给她创造最好的条件了——她一直都知道的。 她已经在他所能忍受的限度内,获取了最大程度的自由和舒适。 江小瑜想了想,寻了些妥善的措辞:“其实,也不是怕。就是,我们总归,不是一类人。” 第119章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殊途同归。 更多人,从一开始就是相反的起点。 终此一生,渐行渐远,渐无书。 江小瑜今天出师不利,把好好的红烧鸡块做咸了。 发挥失常是因为心里有鬼,她默默端了一杯水来,规规矩矩摆放在李迩面前。 李迩全程兀自进餐,自始至终,那杯水动都没动一下。 厨房里的那段对话后,李迩那边没什么反应。 江小瑜却紧张的要死,生怕这人自个儿生闷气。 于是无肉不欢的她一块肉也没吃。 光看着李迩吃。 她觉得有点好笑。她知道这肉是齁咸的。但真看着李迩一块一块吃下去,又一口水也不喝的样子,真的像极了在跟大人赌气的小孩。 一个职业黑暗、身世黑暗、性格又冰冷的杀手。 最擅长夺人性命。 现在却像个孩子。 这可跟以往的他不一样。 明明心里不开心,偏偏要表现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起因仅仅只是因为她口无遮拦的一番话。 江小瑜看他吃完,主动递给他水。 李迩:“不用。” 江小瑜:“你生气了吗?” 李迩:“没有。” 江小瑜:“看起来可不像。” 李迩沉默了一下,抿了抿唇,道:“我明白你说的那些话的意思。其实,你说的很对。” 江小瑜:“什么很对?” 他转过来,看着她,眸底似一片冰海。 “我们,不是一类人。” 他套上风衣,打开了门。 江小瑜绞着小手,静待了半天,没有抬头看他。 余光只瞥到他那件黑色大衣,一排金属色的扣子泛着冷光。 是那件有衣兜的外衣,有的时候,衣袋里还会藏着几颗糖果。 她忍不住问:“你又要去哪里?” 李迩:“出去办一件事。这一次——可能有点久。” 江小瑜:“等一下。” 李迩转过身,视线落在她身上:“你还想要什么东西吗?” 江小瑜一个劲摇头,一咬牙,还是站到了他前面。 李迩垂眸看她:“有事?” 江小瑜点头。 “我知道,你要去执行任务,我拦不住你。” “我也知道,你有自己的苦衷。” 李迩唇角微勾。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但我还是希望,在不多犯杀孽的前提下,你能活着回来。”江小瑜盯着他锁骨上尚未愈合的疤痕,呼出一口气,“不要再让自己受那么多伤了。” 李迩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俯下身,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到很近。近到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气息。 冷冽的清香充斥大脑。 李迩眼里好像有融化的雪,黑眸闪亮。尽管仍是毫无波动的脸庞。 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放心,我不会死。” 江小瑜心情很是低落,她依然摇头,声调软而可怜:“我不信你,你都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里多难。你倒是出去了,外面灯红酒绿车水马龙,什么都是好的。可我就只能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发呆。” 李迩怔住。 江小瑜仿佛看出了他的复杂情绪,又张开手臂,扯出一个很温柔的笑,“不说啦。” 她笑的明艳:“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没等他回答,江小瑜就往前两步,扑 分卷阅读185 在了他怀里,两只手环上他的腰身。 “走之前让我抱抱你。” 他常年训练,身材自然是极好的。 她能感到这幅身体的年轻、紧绷、充满力量和安全感。 没有一丝赘肉,因此穿什么都格外合身。呢子外衣松松搭在身上,别有一番儒雅气质。 袖间里衣,却暗藏玄机。 若不是她离得太近,怕是也不能发现他身上的那半截枪支。 冰冷而坚硬,带了暗红色花纹,亦是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她移开视线,只感到他僵硬了一下,而后瞬间柔下来,一只手慢慢抚上她的肩膀。 “好。” 李迩终于走了。 江小瑜呼了一口气,僵硬的表情微微放松。 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于天际丛林,终于放下心来,将房门反锁好,还反复确认了好几眼。 刚才装的有点过头,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摊开手掌,一串古朴而繁丽的钥匙静静躺在掌心。 是他的钥匙。 被他,放在外衣口袋里的钥匙。 她的左手在勾住他腰的同时,轻轻滑到了侧身的衣袋里。 她敏锐的感触到了那一抹冰凉,小指微勾,便将那串她惦念已久的钥匙牵引了出来。 全程屏息凝神,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既然不是一路人,道不同不相为谋,那就再见吧。 她用钥匙打开了书房的门,一股沉寂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整洁的小屋无人,她吸吸鼻子,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他之前收起来的地图。 地图还没找到,倒是先翻出来一些分好类别的文件夹。她随手翻动了一下,上面是各种各样身份的人的详细信息,也许这些都是他的猎物或者雇主吧——看来在去暗杀每一个人之前,他都需要先细致地研究很久很久。并不是知道个外貌和名字就贸然出手的。 干这一行……还真是要专业。 她闲闲地翻看着,忽然,几张熟悉的照片掉落了下来,轻飘飘落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却在逐渐看清那些照片之后瞪大了眼睛。 这几个人她认识。 无一例外,都是她身边的人。 有她的父母。 有魏知非。 还有顾朗。 ——最下面那一张,是她自己。 她愕然地愣了好大一会儿,连忙把照片夹进去。开始认真翻看被整理得一丝不苟的文件夹。 她内心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战栗感。 这一切,都说明什么? 说明其实李迩已经不知道在暗中观察他们多久了,包括她自己。 一言一行,其实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说不定,会成为他下一个猎物。 这一刻,她开始凝神阅读文件上的资料。既然连照片都有了,那么,肯定会有附带更多的信息吧。 她倒是很好奇,李迩这里都掌握些什么? 他到底想做什么? 意料之外的是,没有更多的内容了。 文件上面的每一个受害者都有各式各样的分析报告。姓名,习性,地址,爱好……列举得极为细致。 但是江小瑜和魏知非的那一页,没有。 干净的如同白纸。除了照片,什么都没有。 这就令人匪夷所思了。 江小瑜边看着文件夹,慢慢移动到书桌前,慢慢歇下来。 桌上还有一杯已经冷掉的水。 本欲离开,却看到了水杯压着的一张报纸。 她拿起报纸,借着微弱光线辨认字迹。 头条赫然是顾家家族企业一夜之间易主的报道。 风光无限,顾朗一夜之间成了商界炙手可热的人物。 她一句句读下去,试图多获取点消息,哪怕只是简要的一笔带过也好,然而全篇没有任何魏知非的消息。 反而通篇在讲顾家老一辈的家事。 老夫妇当了甩手掌柜,抛下企业,双双去了养老院。 据说是因为出现了老年痴呆症状,才不得不将公司转手,打算去养老院颐养天年了。而顾朗也不吝资本,斥巨资把二老送进了一家条件很好的养老院。记者了解到,他每月必定去看看二老的生活状况,而每次去,必定带着价格不菲的礼品。 “父母年纪大了,做晚辈的得上点心。” “虽然不能每天陪伴他们,但我会尽力给他们最好的晚年生活。” 表面文章,李迩这方面一向做得很好。 她仿佛能想象出他满满的既得利益者的嘴脸。 怕是就算她把真相甩到他脸上,他也依然能说出一派冠冕堂皇的驳论吧。 鸠占鹊巢,暗箱操作,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干的。 魏知非也是时运不济,摊上个狼子野心的舅舅。 分卷阅读186 她咬了咬牙。此仇不报非君子,到时候,她不仅要要让顾朗玩火自焚,还要让他眼睁睁看着魏知非把他的一切夺回去。陈叔叔和陈小荷的死,她家背负的巨额债务,她的车祸……这些,迟早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她把文件放回去。又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那个柜子上的暗格。暗格不加任何装饰,也没有任何的特别标识,全凭江小瑜之前的观察和记忆才寻到。 里面就是地图了,能帮她逃出生天的,地图。 她笃信无疑,那天晚上李迩确实是把收拾好的地图放了进去,然后关好锁起。 她有些顾忌。李迩为什么会明目张胆地把地图放在这里? 莫不是虚晃一招,想试探她? 不管了,打开看一眼而已,又能怎么样。如果里面没有她想要的东西,大不了原封不动地放回去,事后再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就好了。 江小瑜本来以为这是个陷阱,然而柜门开启,那幅图的确就静静躺在那里。 似乎自从上回放进去以后,就没有人再来动过它。 也许李迩制作这个地图,是为了以后更方便追踪他的任务目标吧。 毕竟常年在野外生存的人,能力再强,也是会遇到恶劣天气的。而一旦遭遇暴风雪或者阴雨天,天上指路的星子都被云裹挟起来,方向更加难辨。 连指南针都可能失灵,更何况是人呢。 这种时候,提前规划出路线图是一个很明智的选择。 所以也许,他是给自己画的。 她小心翼翼把图纸打开,上面标注清晰,路线明确,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个大致的地形状况来。李迩的字凌厉而笔直,绘制得不是很详细,但关键信息都标注了,一目了然。 她上次一个人之所以没走出去,只不过是因为外围那片树林太茂密了,层层叠叠,给人一种怎么走也走不完的错觉。但从地图来看,当时只要她再往西北方向拐个弯,然后直走几个小时,跨过一个木桥,就可以脱离这片原始森林了。 草,早知道是这样,那她当初就算是累死也不折回来了。 江小瑜心痛半天。她本来可以不用撞上这摊子倒霉事儿的,还能白嫖一个身体走掉,多划算。在外面饿死也总比被关十几天强。 最为要命的是,这十几天,她被切断了信息来源,失去了和外界的任何交流。 她不知道顾家怎么样了,小知非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江小瑜”的生父生母怎么样了。他们是否还沉浸在痛失爱女的情绪中,又或者已经开启了新的生活。 在扮演“三年级学生江小瑜”这个角色的日子里,她的的确确体验到了太多滋味。而这些滋味,是她上辈子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魏知非就这么回到山村里去。 她一手救出来的孩子,不能就这么被顾朗毁了。 利用那串钥匙,她逐一打开了整面柜子。这个柜子摆放在墙壁一侧,遮盖了整面墙,里面足以容纳许多东西。她本以为能找到更多的信息,却没想到里面堆叠的全是钞票。 全是崭新到没有一丝折痕的大额钞票,整整齐齐码放在柜子里,占满了大片的空间。 李迩不缺钱,这一点她是知道的,因为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到过为生计而奔波的忧愁。仿佛社会上无论发生什么事,饥荒或者失业,都与他毫无关联。 一个人之所以能够脱离社会避开人际,除了要有能够忍受孤独的境界,还需要有令他下半生无忧的资本。 但李迩花钱并不大手大脚,她也没有在他身上感受过任何骄奢淫逸的生活方式。吃穿住行,一切以需要为限度。除了暴风雨夜给她随手买回来的高定服装,他是确确实实地,从来没有享受过。 甚是连房子家具,也都是自食其力打造的。 一摞摞钞票,被封存在柜子里,看着令人头晕目眩。 拥有万贯财富,却依然保持轻俭——他是不是对财产没有什么概念? 江小瑜这辈子从来没有见到过那么多钱,如果她能拥有其中万分之一的财富,便足以逍遥半辈子了。可此时她没有一点羡慕的感觉,那红艳艳的色彩,是人血染就的。她不能花,也不想花。 说不定,他下个目标就是她和魏知非。 能够出现在那个文件里的人,无一例外都死了。 她晃了晃神,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片段。 魏知非曾说自己见过李迩,就在魏家村的雪夜,李迩站在寒风呼啸的柴门前,提着一个黑箱子,个子高高的,风衣摆动。 而那个时候江小瑜才刚刚穿越到这里,自然与他无缘碰面。 也许,从一开始,李迩便已经在了。 也许,顾朗从一开始,就在打魏知非的主意了。 他们和魏知非的相遇,远比江小瑜要早。 因此没有人知道他之前都做了什么,以及他沉默外表之下的真实目的。 魏知非有 分卷阅读187 一张和李迩神似的脸庞,黑眸凉薄,不笑的时候,脸上尽是无边的冷酷。但因年纪尚小,眼神里传递出的目光尚有温度和稚嫩,也会柔柔地笑,乖巧地喊她“小瑜姐姐”。 而李迩就是个闷瓶子,一天天的,不怎么说话,仿佛世界里清冷的只剩他自己。 怎么也联系不起来,完完全全不搭边。 可此时此刻,那两张脸,在她的脑海里,又渐渐重叠在一起。 江小瑜心里隐隐又有了一个设想。 两个人长得这么相似,莫不是有血缘关系? 之前心里就有一种呼之欲出的猜测,但从未深入想过。 那晚灯光昏暗,江小瑜来不及细看。只能隐约回忆起昏昏沉沉的李迩躺在床边,他领口下锁骨上的疤痕缠绕凌乱。除了有一部分是刀剑划出的,其实还有一些老伤口。 很像是,做手术留下的刀口。 ——那心脏所在的位置,随着十几年岁月的沉淀,只留一抹暗色的印记。 江小瑜顿了一下。 她怎么才反应过来? 李迩说过,江母于他有救命之恩。 所以孤僻如他,才愿意帮江母照顾女儿。 还有什么恩情,比将一个患有先天性绝症的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更大? 她顿悟了。那无比蹊跷的刀口和惊人相仿的容貌…… 所以,不是魏知非和李迩长得像。 ——是李迩和魏知非长得像。 他们的眉眼是那么的相似,而且是那种即便是父子也达不到的相似,完全相同的五官。 只是李迩张开了,如今更为俊美绝伦。 原来清秀的脸庞如今轮廓棱角分明,冰眸幽幽,在静默时若寒冷的星子。 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凌然和淡漠。 因此气质上,就完全和魏知非不一样了。 所以之前她才总觉得这是两个独立的人,以至于根本没有往这边想过。 她一直憋着没有问他魏知非的事情。 但其实已经不用问了。 因为这几天,其实魏知非自始至终都在她的身旁。 或者,应该叫他——十二年以后的魏知非。 十二年的时间,足以使一个人面目全非。 他身上的痕迹全部被岁月磨平,只剩下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江小瑜像是发现了惊人的秘密一样,心里怦怦直跳。如此一来,至少可以确定李迩绝对不会对魏知非动手。她渐渐放下心来。 摆在面前的首要任务,是离开这里,尽快赶往河东镇。 现在她是成人的模样,想必那里也不会有人认得出她,也会引起不必要的骚乱。 她只需要在原来的小区附近溜达一圈,打听打听消息,然后慢慢谋划怎么救魏知非。 ——再见了,李迩和他的小屋。 江小瑜把房门锁好,又捡起米粒往鸡圈里撒了最后一次食物。 珍珠鸡扑棱着翅膀纷纷围拢过来,皆是欢快的点头啄米,丝毫不知主人即将离家远行。 “小花,小白,你们都多吃一点,这是喂你们的最后一顿了。” 江小瑜颇为感伤地自语。 鸡的名字是随便起的,灵感源自它们身上的花纹和斑点。 喂完鸡,又该去喂兔子了。江小瑜掰了几颗青菜,站在空荡荡的兔子窝里。 这个时候,江小瑜才发现养的那几只兔子跑了。 她找了一圈没寻到,只在篱笆底下寻到一个窟窿,寒风正从那里穿过,站了一片颤抖的残叶。 “唉,跑吧,跑了就不要回来了。回归大自然也总比当个家畜强。”江小瑜放弃了寻找的念头,她望了望天空,不能再耽搁了,在这里多待一秒钟,就会增加一分被发现的危险。她不敢想象东窗事发后李迩震怒的情形,只能趁现在还有机会,赶紧出发。 她带着地图在原野中前行。今天的天气出乎意料的好,自然界一片安宁祥和。初冬的季节百草凋零,但动物却不会消亡,一路上偶尔能看到几只一闪而过的黄鼠狼。 只要有生命存在的地方,就有生的希望。 她信心满满,只背着少量的干粮轻装上阵,顺便捡了根树枝当拐杖。 天还没黑,方向依然可辨,根据地图的指示,她顺利地走过了第一个丛林。 接下来她要去找附近的木桥。 江小瑜在林子里转悠了几圈,却没能找到地图上标注的那条捷径。眼看天色渐沉,她心里开始着急,索性另辟蹊径,决定绕过那个桥,直接往北走,看看能不能寻到新的出路。 环树四合,往前走,除了树还是树。在幽暗的夜里,树和树的间隙组成一个个巨大的黑洞,如同骷髅空洞的目光,冷冷注视着来人。 藤条与树枝垂盖着暗沉的天幕,像蜘蛛织成的捕获猎物的网,裹挟着令人窒息的绝望扑面而来,仿佛要吞噬每一个妄自菲薄企图跨越它的人。 分卷阅读188 刚开始江小瑜尚且能鼓舞自己,壮着胆子走了一程。只是越往里走天色便更黑暗一分。到了最后,已然缺失了自然光源。黑黜黜的林间静谧,除了偶尔的乌鸦凄啼,再无更多声音。 安静的就像死了一样。 也许也有别的声音? 像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又像是什么东西匍匐前行发出的摩挲声。细小的声音时隐时现,江小瑜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这种捉摸不定的恐惧简直要将人逼疯了。 一望无尽的野生树林,前不见出口,后不见归途。她行走在冷的刺骨的夜风中,却不敢回头,无尽的黑暗犹如洪水猛兽,只要一下,就能把她的理智击垮。 这一次,绝对不能再回去了。 生命和自由,她都想要。 夜间气温更低,她手脚冰凉,鼻尖通红,吸溜着鼻子,明显有些力不从心。莫非就要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过夜?且不说李迩会不会追过来,就算他追不上她,她也极有可能把自己冻死在梦里。 江小瑜万般无奈地打开手电筒,重新看了一遍地图。 不应该呀,按道理,再往前走,就应该到附近的一个偏僻村庄了。只要到了那里,她就有救了。 如果江小瑜早一点看到眼前这一幕,是一定不会选择一个人在夜里乱跑的。 从脚底升起来的寒气,渐渐笼罩全身,她脸色苍白,胃里翻江倒海,压制不住的呕吐感。 她没敢过去。那个方向是一颗高大的林木,树根底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堆叠在一起,按理来讲并不会妨碍她的路。但中央那棵树生长的尤为茂盛,仿佛是靠人体供给的养分,虬结怪异,她慢慢挪开脚步,往侧方走去。 谁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死在这儿的,又是被谁杀死的。 ——恐怕知道这些答案的人,也一并成了树的养料了吧。 总之她不想管。 人偶尔都有自私的时候,如今她自身难保,就算再大的凶杀案件也与她毫无关系。 只是求求各方鬼神不要阻挠她赶路就好了…… 她还小,她不想死。 经过那堆尸体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 齐整而致命的伤痕,表明他们死亡前经历过一场不算激烈的搏斗。 泥土沾染的黑色的面具上,是暗红色的七芒星图案——昭示着他们的身份。 被K训练出来的绝命杀手,竟也有被杀的时刻吗? 经历过暴雨的洗礼,像是人类遗弃的小熊玩具一样,静静躺在垃圾堆里,逐渐被泡烂掉。 江小瑜捂着嘴巴,拼了命地甩开步子,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跑。 然后猛地一个急刹车。 不能再往前走了,这是一条死路。前方是深不见底的幽壑,自地底裂开,延展出一道几十米宽的缝隙。尘土飞扬,寒风在下面猖獗地吹着,宛如一首生命凋零的冬日哀歌。 还好她停的够快,要不然就要掉下去了。 前面没路,江小瑜战战兢兢回了头。 “没什么好怕的。加油,走过去,之后你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江小瑜开始自我麻痹。 来的时候很怕,折返的时候就更怕了。可她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走。 一边低着头,一边铆足劲往前冲。她不敢抬头看周遭的景色,惨淡的月光幽幽流淌于脚边,投下一串黑影。 她盯着那影子,往前走,但影子没动。 而她撞到了一个人。 她惊讶地抬头,只看到夜色中随风晃动的发丝,发丝下是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睛。这个人明明今天还与她在小屋前安静地道别,现在却如幽魂般出现在了这里,浑身散发着寒意。 说不惊吓是不可能的,她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尴尬的相遇。 李迩看着她往后退,直到她退无可退,一只脚几乎要掉入身后的巨坑中,才开了口。 “为什么要跑?” 江小瑜极力否认:“没有,我就是……想出来找点野菜……迷路了……” 她没有忘记与李迩最初的约定。如今是她背信弃义在先,自然没什么底气。 “带着我的地图——迷路了吗?”李迩笑了,但那笑意却让人心底拔凉拔凉的,毫无温度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紧紧攥着的图纸上,“只可惜,上面画的,是一条死路。” 江小瑜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道:“你的意思是……地图是假的?” 她有些生气:“你是故意的?!”故意用地图引她上钩,彻彻底底欺骗了她! 她一下子把图纸扔在地上,手指颤抖。长达几个小时的长途跋涉功亏一篑,她盼了这么久等来的机会,也全部化为泡影。失望倒还在其次,最令她难以接受的是,李迩竟然骗了她。 他早就看出来她的企图了,之前她所做的一切落在他眼里,不过就是小丑的把戏而已。她在他跟前的任何心思,都是小孩子玩弄出来的 分卷阅读189 愚蠢,一眼就被拆穿了。 而就算看穿之后,他依然不露声色地陪她演了这么久的戏,只等着她自投罗网。 “没想到啊,看你平时沉默寡欲高风亮节的样子,居然也会戏耍别人。”江小瑜心里生出深深的悲戚。 这些日子,她几乎都快要信了他的表象。 她几乎真的以为他是一个外冷内热的杀手。 她还以为,他人是很好的,不过是因为时运不济而深陷黑暗,才被迫做了这一行,不能因此而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人家。 事实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谁也不知道他那冷暗的视线在盯着你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如今她极度后悔那天晚上给他送去了药汤,那么虚弱的一个病人,居然还能不忘画一个假地图来引蛇出洞……早知道就直接让他病死在床上得了,省的继续出来危害社会。 这男人实在是看不透,她无法窥探到他的内心世界,哪怕一丝一毫。 标准版农夫与蛇的故事。 表面再怎么俊美高雅正人君子,本质上依然是个喜欢囚禁人质的疯子。 “难道不是你先戏耍的我吗?” 李迩冷声道。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缥缈,像是浮于水面上的破碎冰渣,碰撞出沁凉的温度。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右手垂在腰侧。手中枪柄上的血缓缓坠落,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他在质问。 一边缓缓启唇,一边往这边走来。 那幅俊逸的面容,今早还在对她流露着生涩的感情,黑眸微亮,紧紧看着她,在残风卷落叶的冬日晴空下。 但现在,只剩如死一般的阴翳。 黑发在月色下飞舞,他提着枪支,眉目沉郁,冷色调铺满了瓷白的皮肤。 江小瑜感觉死神正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无力辩解,只知道这回李迩是真的被她惹怒了。今晚九死一生,她逃不掉了。 江小瑜道:“我是骗了你。但是我也是情非得已,我们的立场不同,你又绝不可能放我走……别无他法,我只能出此下策。” “虽然我我这么做可能会让你遭到那什么组织的处罚……但是我相信凭你的实力,一定足以自保了,所以便没有知会你。” “你收留我多日我很感激你,但我也努力地做了一些事情来回报你,现在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你又何必非要把我逼到绝路。” 一刹那间,风静树止,空气变得寂静起来。 李迩握着枪支的手紧了紧,良久才道:“所以,一切都是假的。” 江小瑜道:“总之以后咱俩桥归桥路归路,还是各奔东西吧。” 李迩没说话,却越走越近。 江小瑜往后退,但她后面是无底深渊。 她慌忙道:“你停住!我们有事好好谈!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了!到时候你就等着下去打捞我的尸体吧!” 李迩却笑:“你跳吧,去陪陪下面那些孤独的亡魂,也不错。” 江小瑜瞬间毛骨悚然。 莫非这深沟里还藏着无数尸骨,甚至远比树下面那些还要多? 这里是李迩毁尸灭迹的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她若是失足摔进去,怕是要和无数碎骨尸虫融在一起,永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哦,到时候她再灵魂离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腐朽,化为一抔暗黑色的泥土。 还未等她缓过神来,李迩已然闪至她面前,沉着脸将她提溜起来。江小瑜双脚离地,被一股不容抵抗的强大力道甩起来,像一个麻袋一样沉甸甸地伏在他的肩上。 江小瑜气得乱锤他的后背:“你干什么!你不是让我跳吗!快点让我跳啊!你这个骗子!变态!疯子!放开我!我不回去!” 她的脑袋靠在他的脖颈处,胡乱扭动,声音甚是聒噪。 李迩冰凉的手钳住她的下巴,她的怒骂声立刻变为了含糊不清的呜咽。 摆平了这边的麻烦以后,他悠悠转身,右手的消音枪在手上旋转几周,几乎是在瞬间锁定好了位置。 三颗子弹陆续朝三个方向飞出。远处有什么东西应声坠落。 江小瑜快被他的顺发力道甩晕了。她只隐约看到他举起了枪,然后打中了什么东西,吓得立刻闭了嘴。 那是江小瑜看人用枪,震颤自骨骼传至耳尖,她看到不远处子弹划过夜空发出的微凉的荧光,随后便是扎入□□的沉闷声。远处三个埋伏已久的人自几十米高的树上坠落,重重摔落在地上,即便如此,手脚微微抽搐着。 李迩放了水。那些人还没死透,苟延残喘,痛苦不已。黑色面罩下的表情,一定是扭曲而痛苦的。 中了一枪,又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当然痛。脏腑俱裂的痛。 李迩撤回手,他懒得多看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冷冰冰的警告:“最后一遍,不要再跟踪我。” 那些人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分卷阅读190 。显然有备而来。 迷蒙烟雾中,留下了来自k的最后通牒。 李迩毫无怜香惜玉之心,沉着脸将江小瑜扔到了床上,大有兴师动众问责的架势。 江小瑜被驮了一路,胃里本来就翻江倒海,奈何没吃多少东西,也吐不出什么来,只能白着脸怯怯地看着他:“大哥,我能不能喝点水?” 李迩面无表情地给她接了一杯水。 “啪”得一声,水杯重重放在桌上,吓了她一跳。 她呆呆看着那清澈的水,愣是一点水珠也没溅撒出来。 江小瑜不敢去接,舔了舔干裂的唇,身子反而往后缩了缩,逐渐靠近柔软的枕头。 李迩闪电一般近了身,单手一扳。 她的双手瞬间被锁住,江小瑜脸上开始冒汗。 是冷汗。 她的手腕吃痛,被迫松了手,那块锐利无比的瓷片自枕头下面掉落出来,再看到时,已经落在了他手里。 李迩冷若冰霜,光洁的瓷片折射出他瘦削的下颌:“你就这么想杀我?” 他的手掌内侧已经被瓷片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可这个怪物一点也不知道疼,瞳仁愈发乌黑。 “抱歉,那我只能先你一步动手了。” 江小瑜在他眼里看到了猎杀之气。 一旦他在她身上感受到威胁,那么她便离消失不远了。 李迩用枪抵住她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江小瑜咬紧牙关,肩膀忍不住颤抖。 “你到底,是不是魏知非。” 她忽然道。 李迩眉头微皱,手指停滞了一下。 临死之前,江小瑜的心却渐渐平定下来。 “哦,你不是他。” 她细若蚊咛。说的很轻,却又很确定。 她继续道:“魏知非才不会拿枪对准我。” 她殷殷地望着他的眼睛:“就算你要杀我,也没用。我还是会走,把他找回来。” “不就是死吗,我又不是没死过。待在你这迟早是死,出去救他也是死,同样是死,我还不如死的有意义一点。” …… 李迩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终究放下了手。 “我明白了。” 周身的肃杀之气渐渐如雾消散,他沉声道:“他才是你的朋友。” 他墨色眸子间涌动着不明的光,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些久远的记忆在不经意间闪过,却又很快被无边的黑暗吞噬。他冷冷地弯了嘴角,“对,我不是魏知非。——我是李迩。” “现在,我可以给你最后一次和我交易的机会。” 隆冬初至,每天天上都会飘着点雪花,山区尤甚。细小的雪片堆叠在一起,便铺成了厚厚的锦裘。 魏知非又回到了那座连绵的大山上。破败的草屋覆盖着小雪,并未因没住人而更宽敞几分。继母疯了,家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婴儿,他抱着嘴唇被冻得发紫的孩子,挨家挨户地敲门。 门扉紧闭,无人做声。 山地土壤贫瘠,加上雪灾闹得厉害,谁家收成都不好,谁还会有心思来管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但隔壁那家疯婆娘又实在是骂骂咧咧讲的太难听。他家男人犯事儿蹲了监狱,和他们有什么干系?莫不是死皮赖脸想来白吃白住,没脸没皮。 虽然不大看得起,偶尔还是会有几个沾亲带故的乡亲来送几个窝窝头来,好让这几个人别饿死在这寒冬腊月里。 不为别的,就怕过年的时候晦气。 人都是这样,好的时候围着你转,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难。继母就是气,想当初那对老夫妇还会每个月定时送钱来,如今顾家换了人,却是连她们娘仨的死活也不管了。但她时常疯癫,偶尔清醒,并没有办法去找人主持公道。寻常人看了她只会远远的走开,然后假惺惺哀叹几句天道无常。 继母疯的时候连自己的儿子也会摔倒地上,清醒的时候对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又是打又是骂。丈夫在的时候,她尚且收敛点,对他前妻的孩子明面上还是过得去的。魏父现在不在了,家里她一人独大,索性便抛下了脸子,想着法儿得折磨人。 寒气阵阵,铁盆的水被冻成了块块冰柱,布衣裳牢牢缩在冰块里。魏知非俯身往盆里浇上热水,想着等冰化了之后再洗衣裳。 今日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人心里发昏,很久没有遇上这样的好天气了。也许今天干活的时候,不会像昨天一样冷得战栗。 水尚未倒进去,便有人按住了他的手,紧接着,一个明亮的女声轻轻响起,“这么冷的天,谁让你在这儿洗衣裳的?”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他抬眸回头看,身旁已然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的女人。一身熨帖绒实的浅褐色呢大衣,脖子间严严实实围了条白色围巾,乌黑的发梢微卷着,隐约透出张清秀明丽的脸庞来。 白得发亮的山间雪地上,就只孤零零站着她一个人,身后 分卷阅读191 是深浅不一的雪印子。 此刻,年轻的女孩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嘴角却终于扬起来:“魏知非。” 别来无恙。 总算找到你了。 她和李迩的最后一次交易,就是找到魏知非。 江小瑜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总算是没有来迟。可能再晚上几天,魏知非不知道被虐待成什么样子了。 大雪封山,李迩领着她走了一半的路程,后半程是她自己一个人摸索过来的。在岔路口分别的时候,江小瑜曾问过李迩他要去哪儿,他却没有说话,只是留给她一个背影。 李迩曾留下无数的背影,神秘的,望尘莫及的,孤寂的,但唯有这次,带着不同寻常的意味。她好像看的最多的就是他远去的背影,看他一个前往那些未知的地方,经历一些永远不会告知别人的事情,然后在天亮以前悄然归来。 他也许不会再回来了。 江小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的。 大概是她枕下的瓷片刺痛了他的双眼,又或者是交锋时说的话过于决绝。 原本心里还有些感伤,在看到那张与他九分神似的脸时,就连那一丝丝的伤感也烟消云散了。 没关系。他说了,他要魏知非活着,像一个正常人家的孩子一样活着。 只要她能办到,他就能够找到带她回到未来的办法。 女孩的手很暖,魏知非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似的,满眼的警惕。 江小瑜知道他现在不认得自己,小孩子有点提防坏人的意识,不算坏事。 “小朋友,”她换了个更轻柔的方式开口,“想回到学校继续上学吗?” 第120章 焰说得对,杀手没有痛觉。 其实不是没有痛觉,而是一定必须以及绝对不能怕痛。因为怕了就要犹豫,犹豫了命就没了。 所以当那两颗十几厘米长的钉子穿过掌心的时候,纵然再疼,他也没有哭。 焰盯着他的表情,足足等了半个钟头,等到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把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流尽。 “你叫什么名字?”焰终于开口问。 他摇摇头。 他没有名字。名字都是有家的人才会取的,他没有家,所以不必有名字。 焰一边笑着给身边的手下说:“给他上药吧,手废了,就拿不动刀子了。” 一边继续打量他。 “十二岁了。” “我听说,你全家都死了?”焰黑色的面具下俨然透露出一丝好奇,冰冷而机械的声音,仿佛不似人发出的。 他依然没有出声回答。 焰却并不恼,黑黜黜的眼眶,却仿佛能洞穿一切人类的想法。 “就你了。以后你就叫李迩,随我姓。恭喜你通过K的第一层试炼。以后你的每一次试炼,都由我亲自把关。” 李迩在十二岁的时候,被卖到了这样一个残忍的组织。 人贩子把他从山村低价买入,又倒了好几遍手,最后卖给了李焰,从此他的人生与正常人再无交轨。 能来这儿的人都有不堪的过去。或是自愿投奔,或是黑市交易,兜兜转转历尽艰辛。 而他的过去一片空白,或者说,是他强迫自己忘记了那些不太喜欢的记忆。 买家很喜欢这样的小孩,忘记了也好,身家干净,毫无眷念,吃得了苦。 能以这种理由被人喜欢,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大家都喊他“焰”的男人,不仅花了高价,还亲自迎接了他的到来。 k对他而言,更像是个家。 虽然要进入这个家,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刀尖向前,身体紧绷,时刻蓄势待发。 靠着挥舞手里的武器,他活了下来,成为唯一一个可以留下的孩子。 焰替他擦去脸上的血,“真是个好孩子。” 他垂目看向地上乱糟糟的尸体。 那些和他同龄的孩子,几天前还在与他惺惺相惜:“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谁有愿意走到这一步呢?” 原来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 原来杀人杀多了也会麻木。 他看着身边的人沉睡又醒来,生存又死去。 他成了焰最器重的杀手,手法利落,来去无踪,令人闻风丧胆。 K的名声,就是靠着这样一个个暗杀任务打响的。 他会出现在沉眠的夜里,为那些恶贯满盈之人送上一柄锁喉之刃,然后再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从来没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忠诚与信仰,皆绽放在鲜血泉涌当中。 取下目标的一个又一个首级,便是他杀手生涯中璀璨发光的勋章。 焰说,k是他的,以后也将会是他的。 待他功成身退,他便还他自由。 自由于李 分卷阅读192 迩而言,是个太过遥远的概念。 极端的自律,早睡早起,做饭不会多放一粒盐,房间的任何东西都要摆放在原位。 k教会他的,是无处不在的森严铁律。 但下半生的自由生活,他并无任何期许。 先天性的隐疾,逐渐令他力不从心。 医生说,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具体是多久,要看命数。 所以,这会是最后一次任务了吧。 李迩拧开钥匙,将油门踩到底。暗黑色的跑车在公路上奔驰,随着荒野向后延展,逐渐开至最隐秘的角落。 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改变自己一生的女孩。 玉碎,血淌。 那辆粉红色的电动轿车笨拙地往前开着,一看就知道是司机个毫无驾驶经验的新手。 李迩不会关心与任务无关的人。 两辆车本该擦身而过,但红车却忽然侧拐撞了上来。 他看见了另一个车窗里驾驶位上女孩懵掉的脸,她脸上的泪痕未干,呆呆地看着这场即将夺去她生命的悲剧。 随之而来的还有破碎的挡风玻璃炸裂的声音。 猩红色染上眼瞳,纵然他猛打方向盘,也终究无力回天。陷入无边的黑暗之前,他隐隐感到怀里的玉佩骤然温润。 生死关头,他的记忆力好像变好了。 以至于,在这无聊的黑暗里,竟然慢慢想起了那些被他忘掉的回忆。 只是这记忆里多了一些和之前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代表生命消逝的鲜血,刀刃和枪支。 而是暖冬,午后,猫咪,老犬。 小柴房,大雪天。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在冲他灿烂的笑。 在他最寒冷饥饿的时候,送来热腾腾的食物。 他依稀记得孤独的傍晚,一起回家的旅途。 再多的,就想不清楚了。 相矛盾的的记忆无法共存。 他的过去,明明只有刀光剑影,寂静山村,以及,与他无关的喧闹人家。 这忽然涌入的新记忆,来处无迹可寻。 他站在十二年前的的门扉前,默默看着,看了很久。 这不是他的时间。 因为门扉里,那个赤着脚收拾残羹冷炙的男孩,生了一张与他一样的脸。 稚嫩的脸上,挂着温顺,朝气。 像他,却又不是他。 他眉宇凛然,虽然一时间很难接受,但是不得不承认,他居然和小时候的自己相遇了。 猝不及防。 这儿,他噩梦开始的地方。 也是他人生第一场杀戮的开始。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每个人的第一次,都是意外。 如果不是那年的雪来的太早,山上的粮食早已吃光,年仅十二岁的魏知非也不会选择上山打猎。 在枯木峭岩上,他遇到了一只白色的雪豹。 那天,他眼睁睁看着这只雪豹悄声钻进了邻居家的栅栏,偷走了一只鸡。 后来,过了几天,村里又传出了新的消息。 一只成年豹把魏家的婴儿叼走了。 继母疯疯癫癫入山去寻,最终被人发现冻僵在半米深的雪坑之中,脸色灰白,纹丝不动,已然成了雪原上的一尊雕像。 魏家,只剩下了一个人。 村民们哀叹这孩子的命运,小小年纪全家都没了,以后的日子,可得多苦哇。 彼时备受非议的魏知非,正安然地待在家里,神情暗淡,无悲无喜。 直等到夜色降临,人烟散尽,他方抬起了眸子。 他去了自家的鸡圈,将破旧的门尽数打开。风雪灌入乱糟糟的棚子,吹得人脸颊生疼。他弯腰,拎起一只鸡,一言不发地往村口走去。 那只鸡被他扔在乱石斑驳的路上,蹬了几下腿,立刻没了声响。 不多时,黑色的夜幕下,出现了一团雪白。 它在暗夜中行进迅速,身姿矫健,遥遥望着这个方向,盯了许久,才缓缓踱步走来。 俯身,叼走了那只凉掉的鸡。 魏知非知道,它一定会来的。 虽然这种野物对人类无比的警惕,一般情况下绝对不会靠近山村。但今年,山穷水尽,山里是真的没有什么活物可以捕获了。 何况,它是只尚在哺乳期的母豹。 山崖下的洞穴里,藏着它出生未久的三只幼崽。 魏知非第一次不慎跌落在那里的时候,伤势很严重,半只腿陷入麻木,丝毫无法动弹。 瞧见那幽深洞穴中忽然亮起的几盏绿莹莹的灯泡,便知自己此行凶多吉少。 他不怕死,死和生对他而言没两样,只是他想了一万种死法,没想到最终竟然会落得个暴毙荒野野兽分尸的结局。 果然,那只母豹优雅地走出来了。 它是被浓郁的血气吸引来的。 分卷阅读193 猫科动物,举手投足都是睥睨人类的王者风范。 接近两米的体长,上下对合锋利无比的剑齿,还有那盯着猎物时因兴奋而发出的呼噜声。 就在魏知非以为它要一口咬断自己脖子的时候,它却慢慢折身走了回去。 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这——完全不符合野生动物的习性。 魏知非随身背着的箩筐里还有一些干粮,他想了想,把自己打到的野兔扔到了洞口边上。 豹子的巢穴,附近没有野兽敢来打扰。魏知非呆了半日之后,血慢慢地止住了,他便捡了根棍子,慢慢摸索着下山去。 第二日再去看,那里只剩下一串拖拽撕咬的痕迹。野兔已然消失不见。 望着那皑皑白雪,魏知非忽然认出了它。 它是很久很久以前,母亲曾经从捕兽夹中救下的一只花豹。 当时盗猎猖獗,豹皮难求,山里时常会有野豹落入人类的魔爪。 他和母亲一起,趁着猎人到来取货之前,偷偷松开了捕兽夹。 那豹子也是通体雪白,年纪尚小,看起来就和土狗一般大。 换算成人类的年纪,也不过是个婴孩罢了。它吓得不轻,一路扑腾着短腿,滚回了雪窝里去。 跑走的时候,还回头对视了一眼。 轻飘飘的一眼,本该再也不见的。 没想到这么多年,它竟还记得他。 魏家死的死亡的亡,要说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是不大有人信的。 连他自己也不信。 他本可以跟疯癫的继母隐瞒弟弟的死。 但他没有,他说,“昨天夜里,门没锁紧。” 在这种季节,荒山野岭的雪天,夜里不关门意味着什么,即便痴呆如她也能明白。 继母撞开门,冲进了雪山里,再也没回来。 村里谣言四起,说他命煞孤星,克死了全家。 没人愿意收养这个煞气十足的小孩,有人提议,不如给他找个好人家,去山下过日子得了。 魏家那一亩三分地,和一幢无人继承的房屋,成了人人垂涎的香饽饽。 这是要清理门户了。 说是给他寻个归宿,实际上,不过是买卖人口的另一种体面称呼。 魏知非都懂,但他懒得计较。 只是他没想到,离开的那天,会是见雪豹的最后一眼。 再见那团白云的时候,它已经奄奄一息。 盗猎者被村民拥入村庄,那杆□□尚残留着子弹出膛的热量,幽幽地冒着烟。 他的肩头挑着一个断了气的尸体,接近百斤重,冰凉透骨。盗猎者啐了一口痰,把它扔到地上,就像卸货一样随意。 然后开始和村民商量价格。 那个曾在雪域奔驰的身影,化为了永恒僵硬的一滩死肉。 他们要它的皮,还要吃它的肉。无论哪一样,在黑市上都价格不菲。 为民除“害”,一举两得。 魏知非抿着唇,往那洞穴里扔了最后几只鸡。 他知道,没了母亲的幼崽,在险恶的自然界里是多么危险。 但至少,有了几只火鸡,在这大雪封山季节,它们还不至于饿死。 真可怜啊,现在它们也和他一样了。 魏知非揉了揉小兽毛茸茸的脑袋,一步步从雪山上走下来。 苍白无解的疑惑。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谁有愿意走到这一步呢? 初入K时,他听过这些话。那时根基尚弱步履维艰,每前进一步,身后便要血迹斑斑,他的命是用无数其他人的生命换来的,光是活下去就已经用尽了太多时间和力气,他没有功夫想这些无意义的问题。 那时,他还不知话中含义,也不想知道个中深意。 如今尘埃落定,身心俱空,却算是理解了点。 他是被命运投掷往时光之湖的石子。不仅震荡出了惊涛骇浪,还让他从全新的角度,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那个和他一起“死”掉的女孩,是这一场别开生面的命运之旅的关键。 他本来想直接绕过黑暗悲惨的前奏,直接把魏知非带走,带回K那里,循规蹈矩地重演一遍他的童年。只要有他在,K内部没人敢动他,他会在他的庇佑下,成为比他更为出色的杀手。 ……终究是晚了一步。 江小瑜的到来,令他清清楚楚的意识到,他带不走魏知非了。 能浸淫在黑暗中的人,是因为没有光。 一旦有了光,谁还愿意沉睡在黑夜之中。 李迩和魏知非本就是同一个人,魏知非心里和身体上的变化,自然会真真切切地传感到他的身上来。 仅仅只是刹那的犹豫,一切就都变了。 江小瑜对他实在是太好了,好到李迩也动了心,在寂静无人的街头,设想起自己的另一番人生光景。 分卷阅读194 会是什么样的呢?——应该会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吧。 和最好的人一起,去做最喜欢的事情,春看河边柳,冬等雪白头。 只是前方的阻碍太多,他必须,一点点,披荆斩棘,亲手为自己创造一个可能。 千金难收买的他,为了那个女孩的请求,竟然亲自动用了K的联络网。原因很可笑,仅仅是一个小学生离家出走了。 顾朗机关算尽,声东击西,他去救了魏知非,却没能救得了江小瑜。 不过还好,她还在,虽然只剩了灵魂。 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私心,他把她带回了原野上的小屋。 当夜便后悔了,又让她走。 因为,距离太近的话,能让她看见的,只有无尽的罪与恶。 所以把她推的越远越好。 ——只是最终没能说服自己。 k有k的规矩。 他与K约法三章。留下她的命,他来替她承受一切的后果。 娇娇弱弱的女孩子怎么受得住K的酷刑,他是绝不会让她受伤的。 但他受得住,十几年风霜雪雨都过来了,早已习惯。 皮开肉绽的那一刻,他像是不知道痛一样,眸间波澜无光。一个曾经最坚毅无情的人,仿佛在坚守一个遥远模糊的、童年的守望与承诺。 “你照顾小小的我,我照顾小小的你。” 于他而言,生命如烟火,只能倾覆一次。他没遇到过可以称得上是“重要”的人,一旦遇上了一个,那就她了,用命去赌一场。 他将血水浸透的衣服扔掉,换上干净的衣裳,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回到木屋,重新对上她笑意盈盈的眼,一切就都已经不重要了。 两人的关系很奇怪,也很复杂。她有时惧怕他,有时又表现得分外关心他,有时却又懒洋洋的谁也不愿搭理。她的演技过于拙劣,以至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留下,别有用心。 她只不过是把自己、把魏知非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而已。 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毫无保留地对魏知非敞开心扉,而在面对他的时候,总要多几分隔阂? 明明,都是一个人啊。 聪明的她,怎么会想不到这一层关系。 她就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她默默的,善解人意的,什么也没有说。 李迩也默契的,顺其自然的,什么也没有承认过。 只是他没有想到,那几分仅有的关心,也是掺杂了虚假的。 他冷冷地看着她往袖子里藏利器,再笨拙地对他扯出虚伪的笑,他在她身上又看到了一种猎物时刻准备反扑的危险气息。几乎是职业本能,他掐住了她的脖子,中途却堪堪松了几分力道,不会伤她性命。 一个问题摆在了她面前。 她是选魏知非,还是选李迩。 如果选择陪伴李迩,她大可以在这里安享余年——只要她不触碰底线,他自会金屋藏娇,视若珍宝,护她一世周全。 若她依旧选择去救魏知非,那么,李迩这个人将不复存在。世界上不会再有杀手李迩,魏知非将会把他的全部人生替代。 李迩会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虚无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这是个很残酷的选择题,无论选择哪一个,都会生生抹杀另一个人的存在。 谁会愿意亲手抹杀自己的存在呢?这个世界上,就算是最卑微的尘埃,也会在阳光下起舞。 李迩几乎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对K来讲,抓一个年少不经事的孩子,不是什么难事。 江小瑜是怕他的,她怕他的枪与剑刃,怕他身上纵横的伤痕,更怕他拒人千里的冰冷眼神。 所以他在慢慢改变,将那些伴他多年的工具皆收归书房,木屋是温馨的木屋,只留下温暖的烟火气息。 他在大衣口袋里留了糖果,夜里冒雨去给她买御寒的冬衣,还亲手建造了豢养家禽的小屋。身上受刑罚留的伤口总是在深夜复发,他整宿整宿的难以入眠,她送来的药汤似乎有神奇的魔法,总能令他安然入梦。 他梦到,往后余生,两个人就这么相对着坐着,在这几尺见方的天地间,时光仿佛停滞,任它窗外流云变换,四季更迭。 如果一直一直,有这样一个可爱的人,陪他在这里就好了。 总以为付出就能留下什么东西。 事实证明他错了。 人都是经不起检验的,他看着江小瑜从他房中翻找出了那张地图,很快出了门,头也没有回一下。 傍晚的风吹得很冷,卷起草间落叶残屑,原野上唯一的一盏灯火灭了。 那一刻,他心里似乎有一种石头落地的释然和苦涩。 他没有追上去,她的每一步,每一个方向,都是他设计好的,最终也必然会落入他最后的陷阱。 他本想放她走,奈何在他绘制图纸的时候, 分卷阅读195 一切便已尘埃落定。 他眼圈微红,那日是他二十多年来情绪最为波折的一日,明明无可厚非的人和事,却能叫他难过得喘不过气来。生气,愤怒,被欺骗背叛的恼然,所有所有不理智的情绪,都本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K培养了他几十年,教会了他如何高效率地结束目标的生命,教会了他在生死关头波澜不惊杀出重围,却唯独没教会他如何应对这样的变数。 以前,任务对象也会有女性,年轻的、漂亮的、火辣的、柔情的。风情万种,姿态万千。她们扭着细柳一般的腰肢,媚眼如丝,身子软软的贴过来,眼里全是迷恋与欲望。后来她们无一例外地成了刀下亡魂,与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想,之所以迟迟下不了手,也许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将江小瑜作为猎物看待。 一个羁绊,将改变无数个因果。 他变了许多。每次K的人来交接任务的时候,他们都这么说。也许是看到他在街头随手喂了几只野猫,也许是知道他在福利院资助了几个孤儿,也许是觉察到了他身上替一个女孩儿受过而留下的伤口。 虽然K并不过问成员的私事,但这些事情在K内部的确非常罕见。玩的开的几个人,最多是去酒吧喝点酒,叫几个小姐——谁会用自己拿命赚来的钱回馈社会呢。 吧台荡漾着轻柔的夜曲,霓虹灯在黑漆漆的空间里跳动着,炫丽得叫人睁不开眼。他第一次喝酒,一个人坐在最偏僻的角落,一杯又一杯。听说常人难过了就会来这个地方,喝醉了就不会难过了。可悲的是他喝不醉,他体质特殊,酒精入喉,宛如凉水一般,发挥不了任何麻醉的效果。 他确实是很难过的,只是没有人可以说。那个人在最后的关头,也作出了决绝的选择。针锋相对很容易招致横祸。她不傻,她很清楚自己的立场,也很了解他的内心。她当然会选魏知非而不会选他。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选他——一个背负着罪恶与危险的杀手。他是坏人,他是一个坏孩子,他是一个永远也不会有未来的人。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偏离了她的轨道,就算搁浅在绝境浅滩,也等不到她的一丝回应。 如果他不是李迩该多好。他想念书,想看看自己另一种人生。他想有一个温暖的家,养些猫猫狗狗,朝九晚五努力赚钱努力生活,努力去爱身边的人。那是只有一个浑身干净的人才配拥有光明的生活。……光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一定很快乐吧。充满鲜花与蛋糕的芳香,垂眸是手里的炉灶,抬首是身边的爱人…… 但错过终究就是错过,当历史已成过往,挽回再无可能,一只脚踏入深渊,半条命都献给了黑暗。若有来生,也许他会选择不一样的一条路。 看来今生是无望重逢了。那他就为自己创造一个可能吧。如果真的能够改变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就还会有相遇的可能?即便不是以李迩的身份。 他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死局唯有以他为祭品,方能让一切迎来重生与太阳。 江小瑜,你去保护“我”,我会保护全世界。 之所以愿意去保护这个世界,只是因为,这个世界还有你。 无需多言,他想做的事情,不用任何言语来标明。去做就好了。 他利落地走出吧台,寒风吹动额前黑发,傍晚的街道冷落异常,衬得背影修长又萧瑟。 河东镇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K全员落网。经过多方侦查,警方终于获取到K秘密活动的细节,以及其中高层的全部身份信息。据报道,K内部疑似早已分裂,本次败露疑似内部人员的有意为之。但无论如何,这个制造了无数起犯罪活动的组织终于全部清查完毕。黑暗迎来了终结。 第二件,顾氏集团掌门人疑似与K勾结进行内幕交易,更有人提供了多方详实线索,均指向企业资金的不明流向。据查实,顾朗本人亦参与受贿洗钱、违法融资、为犯罪活动提供资金等罪行。更有甚者,顾氏集团前总裁的女儿的失踪与被拐卖,似乎也与其有关。顾朗将会因多种指控,受到法院的拘留与审判。 新闻上宣传的沸沸扬扬,警察长面对着镜头,老泪纵横,“此次扫黑除恶行动,是靠牺牲了我们一个同志的性命换来的……”电台的声音并没有那么清晰,甚至还有卡顿和滋滋的电流声,致辞也没播完整,“……从以以往,即便知道前方会是死亡,他也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条路。” 彼时江小瑜还在雪山的山村里。她搓着手,在村长的家里听着村里唯一的一台收音机。窗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很像她第一天来这儿时的情景,不过现在村长家烧了火炉,一圈人围在一起烤火,空气温暖。 她来了以后就没下山了,因为她发现山上还有许许多多的适龄儿童没能接受教育。最主要的原因是下山的路太崎岖,离这里最近的学校要走几十公里。她就申请把村头的一间空房子清理出来,做了志愿教师,教村里的孩子知识。 魏知非是学习最用功的那个,有时候还会帮她擦黑板扫教室,整理学生的作业。 短短十 分卷阅读196 几天,村里的学生都来这儿蹭课听了。 与此同时,又发生了第三件大事。有一个神秘的好心人捐助给魏家村巨额资金,帮助这个小村搞教育。当地的电视台也格外重视这个项目,经过一轮又一轮的宣传,无数志愿者和物资像雪花一样从全国各地汇集到了这个几百个人口的小村庄。大家齐心协力,终于建造好了魏家村的第一座学校,学生再也不用爬山越岭的去上学了。 日子渐渐好起来。 偶尔江小瑜也会发呆,看着白茫茫的雪地,心里疑惑李迩去哪里了。 他说过的,会带她回到未来,回到那个她来的地方。 他应该不会食言吧? 电台继续卡顿着、顽强地传送着嘶哑的电音——这时,门扉的厚重帘子被人掀起,一个戴着深褐色毡帽的中年人拍了拍身上的雪粒子,跺着脚走了进来。 他很沧桑,也很面生,江小瑜疑惑地看着他,还没开口问来者何人,那人就先开口问了:“是江小瑜女士吗?” 江小瑜点点头。 那人又笑了,眼角挤出几道舒坦的皱纹来,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字条儿,“我是王新虎的爸爸,王新虎那小子,非要我给你传个信儿,神神秘秘的,也不让我看。” 王新虎?给她的字条? 王新虎为什么会找到她? 王新虎的父亲朝着手哈气,良久才道:“听说你跟他一个车祸去世的女同学同名同姓,他很好奇,亲自给你写了个条子托我捎过来。要不是他这回期末考试考了双百,我哪会相信他的鬼话,跑了几十里的路。” 待到王父走后,江小瑜才细细开始打量那个纸条儿。 那不是王新虎的字。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上面的字迹凌厉又清瘦,那是李迩的字。 上面究竟写了什么,还需要这样掩人耳目的送过来? “回去的方法我已经找到了,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玉佩是链接两个时空的媒介,我的已经碎了,无法再扭曲时空,但是魏知非的那个玉佩可以。你把他的玉佩带在身上,正午时分,你就去魏家的柴房,静待片刻就好。” “我还有事,到时你需要自己做好万全准备。再见。” 江小瑜收起条子,皱着眉想了半晌。什么叫“再见”?这里面是不是有道别的意味?李迩难道不打算回去了吗?让她自己一个人回去? 她心里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以李迩的能力,并不需要借助别人来传达消息吧?他大可以来找她,把一切当面说清楚,还是说,他根本已经来不了了? 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他们是怎么来的? 他们是经历了死亡,玉佩碎了,才穿越过来的。 只不过上次经历死亡的,是她。 而李迩有玉佩的保全,身体并未受损。 她呆呆的站着,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一次回去,经历死亡的,是谁?李迩把玉佩给她,那他呢…… 李迩的死,是开启这次时空穿梭的条件吗? 还有片刻就是正午了,她愣了一下,夺门而出,一头栽进生冷的雪花里面。身上的玉佩竟开始发出阵阵微弱的光芒,周遭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趁着还没离开,她拼命环顾四周,可皆是迷茫的白色与黑色的山体,没有一个人。 她总觉得他该是在的,在这样的时刻,他怎么能缺席? 四周静悄悄,连雪花也落得悄无声息。 没有人。他没有来,以后也许也不会出现。 一刹那,江小瑜心里不知是该欣喜还是难过。 你的生命里有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一个人,善恶交织在一起,他可以很冷酷也可以很细心,手里拿过骇人的枪与刀刃,也做过最甜美的水果粥品。 他在的时候,心里既害怕,又有点没那么害怕。 不在的时候,只剩下无尽的惋惜。 他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是魏知非,可能在心底里,他同样不希望自己的人生留下一丝一毫的污点。 两个人格,两个人生,两种未来,泾渭分明的区别,不可以混为一谈。 “上辈子死之前,我留了一个愿望,希望人生能够重来一次,把选择权交到自己手里。” “谁知道,这个愿望在遇到你以后真的实现了呢。” “那我这辈子再许个愿吧。江小瑜,忘掉李迩。” “我要你的记忆,停留在最好的我身上。”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雪地里纯净的空气。 大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渐渐剥离,世界很快陷入无边的沉静。 ——我们会再见面的吧? ——有舍才有得。既然做出的是最妥善的选择,那么未来,一定也会有一个圆满的相遇。 希望在新的人生里,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