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浓墨重彩的你》 分卷阅读1 最浓墨重彩的你 作者:史今朝 楔子 《最浓墨重彩的你》 文/史今朝 2020.7.11 纽约时间上午九点,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区法院。 虽未至盛夏,但受到温带大陆性气候的影响,整座城市仍旧被一层密不透风的热浪笼罩着。 窗外烈阳高照,却难觅一丝蝉鸣。 空荡的准备室里,本来只有池漾一个人。空调开得很足,凉风阵阵,与窗外的炽热天色冰火两重,与她的清冷眸色却相得益彰。 池漾从一叠卷宗中抬起头,本想看眼窗外的葱葱绿树,放松一下眼部神经,却被突如其来映入眸中的身影拉回了视线。 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白色衬衫熨帖得分寸贴合,领带是低调沉稳的蓝黑色,外套随意搭在左边胳膊,漫不经心的动作,却处处弥漫着严谨的气质。 金丝眼镜的金边,被投射来的阳光一漫,有点看不清他的眉眼。 他的脚步声很轻,不易察觉。 没想到顾锦泽会来,池漾眸间晃过一丝惊诧,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她本想起身招呼一声,他却已经快步走到了她身边,用眼神示意她坐着,把咖啡递给她。 池漾笑了下,抬手握住纸杯,任这股温流,流经掌心脉络。 “谢谢啦,师哥。” 顾锦泽在她身边坐下,看了眼她摊开在桌上的材料,语气试探着问道:“真的不用我来吗?” 池漾抿了口咖啡,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言简意赅地说:“我来。” 声色清亮,又自带一股笃定。 她水平有多少,顾锦泽比谁都清楚,只不过这次的辩护对象,不是别人,而是她的亲弟弟。 他那说不明的担忧,无形中滋生得越来越甚。 顾锦泽缓缓开口,含蓄地说出他的顾虑:“池漾,针对这次案件,我心里打的腹稿不比你少。” 池漾一下子就听出了他话外的意思,“怎么?怕我不能胜诉?你要是现在跟我说这个,那可真是太不相信我了。” 此话一出,顾锦泽知道是彻底劝不动她了,索性不再出力不讨好。 池漾看着他如常面色下那抹不易察觉的忧愁,哥们般地碰了下他的胳膊肘,说:“师哥,你干嘛呢?多大点事啊,放心吧,我肯定能胜诉。” 过了一会儿,感觉时间快到了,池漾垂眸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利落地收拾好卷宗,起身准备入庭。 走了几步,她又突然转身,对顾锦泽说了一句:“这次必须我来,否则我怕他一辈子都摆不脱这个莫须有的阴影。” 顾锦泽看着她的身影,简单的白衣黑裙,脚踩一双银色细高跟,自带一股柔和的英气。 就这么矛盾的两种气质,在她身上融合得天衣无缝。 顾锦泽眸色微敛,点了点头。 不过,在她手已经触上门把的那一刻,顾锦泽还是没忍住叫了她一声:“池漾。” 池漾应声回眸。 顾锦泽站起身,言语间是如出一辙的笃定,“哪怕天平失衡,我也做你的砝码,让它回正。” 走出准备室,池漾神色从容地穿过一条木质走廊。看到走廊尽头的那个身影,她忽然定住了脚步—— 云锦书正站在那里。 整条走廊阳光满布,刺眼的让人有些抗拒,可他站的那角天地,因为前侧建筑物的遮挡,恰好围成了一块四方的阴影。 身形高挑的翩翩少年,此刻微微弯着背,拓入过路人眼中,是掩不住的颓然。 池漾整理好心情,大步走了过去。 云锦书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向她来的方向。 那声“姐”叫到一半,他忽然收住了半开的唇,站直了身子,改口叫了一声:“池律师”。 太不自然了,不自然到他还没叫完,就调转了视线。 池漾此刻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语气冷静地开口:“交代你的都记住了吗?” 云锦书点头。 两个人迈入法庭,在被告席就座。 云锦书忍不住抬头往台下的旁听席看,詹姆斯穿着简单的棕色衬衫,目光呆滞地望着前面。不过短短几天没见,他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多岁,头发白得更加彻底。 云锦书做了这么久的心理建设,好像在瞬间坍塌,愧疚和自责如突发的洪水,漫溢至心头的所有角落。 池漾余光一瞥,看到他紧握着颤抖的双拳,用笔尖敲了敲他面前的桌面,轻声耳语了一句:“不要看他。” 九点过半,庭审在掷地有声的落槌声中拉开帷幕。 此时,窗外再也不见刚才的烈阳高照,积云密布,阴沉得似要落雨。 池漾用余光扫了一眼观众席,来的人不少,顾锦泽坐在倒数第三排。 公诉 分卷阅读2 方检察官陈述完他的诉讼请求,继而轮到池漾。 池漾针对对方的控诉,一一记录在册。 接着,她合上笔鞘,看着庭审团,开始辩护。 两人进行过第一轮陈述,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事件的来龙去脉。 被害人黛西于一周前在家中身亡。 那一天,黛西的丈夫詹姆斯在国外出差,黛西一人独自在家。小区周边的监控记录显示,在她死亡之前来过家中的人只有云锦书。 经过尸检,判定死因是过量服用安眠药。 而黛西,并不具备单独离家去购买安眠药的能力,她双腿残疾,需要轮椅与陪护人才能外出。 安眠药的购买者,是云锦书。 公诉方的检察官安杰森,看起来三十多岁,肤色偏黑,浓重的眉眼,操着典型的西部口音,将掌握的证据一一展出,包括云锦书和黛西见面的监控视频,以及云锦书的安眠药购买记录。 “被告人具有预见到被害人死亡这一危害结果发生的能力,却没有预见到,还为被害人的死亡提供条件,致使被害人死亡。所以我方控诉被告人犯有过失致人死亡罪。” 云锦书垂头听着他的控诉,过往的一幅幅画面如电影一般,在他脑海中闪现。 四年前,十六岁的云锦书以满怀的热情,骄傲地踏上这片土地时,一定没有想到迎接他的会是这样的结局。 那一年,他以全额奖学金被美国常青藤名校录取,攻读计算机工程。 繁华的波士顿寸土寸金,因此他选择了寄宿家庭,就是詹姆斯和黛西一家,夫妇两人待人和睦,因此相处得非常融洽。 他们那时候有个四岁的女儿叫爱达,非常可爱。 可惜天不遂人愿,爱达还没迎来那年的圣诞节,就出了意外,年幼的生命抱憾离世。 爱达离世后,黛西换上抑郁症,詹姆斯也无暇再估计寄宿家庭的事情。 于是,云锦书和另外一名寄宿同学就从他们家里搬了出来。不过,云锦书依然和他们保持着联系,甚至义务帮黛西联系心理医生,也经常挤出时间过来陪着黛西,和她聊天。 前年,她独自外出时因为太过想念女儿而走神,没注意到来往的车辆,出了车祸,双腿瘫痪。 黛西是无意间知道,云锦书在进行着的科研项目——AR技术,即Augmented Reality(增强现实)。 增强现实技术,它是一种将真实世界信息和虚拟世界信息“无缝”集成的新技术,是把原本在现实世界的一定时间空间范围内很难体验到的实体信息,例如视觉信息等,通过电脑等科学技术,模拟仿真后再叠加,将虚拟的信息应用到真实世界,被人类感官所感知,从而达到超越现实的感官体验。 [1] 本来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聊天话题,直到黛西问了一句:“那我有没有可能通过这个方式,见到我的女儿爱达?” 听到这个问话,云锦书迟疑了。 不是不可能,技术上虽然还有些稚嫩,精细程度需要改良,但是想要实现这个想法,并不难。 他迟疑的原因,不在于技术,而在于—— 这种见面,太残忍了…… 见过之后呢? 是更有生的希望? 还是更有死的勇气? 黛西却不肯放弃,一再坚持:“不管是什么形式,能不能让我见爱达一面,哪怕就一面,哪怕是假的,拜托你了,这样我才有活下去的动力。” 云锦书看着黛西的泪眼,思索再三点了点头。 云锦书在实验室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终于完成了这个项目。 他带着这副AR眼镜去了黛西家。黛西通过发达的科学技术,于熟悉的日常生活场景中,见到了活灵活现的女儿。 真实程度让她惊叹,也让她欣喜不已。 云锦书看到她脸上的笑容,突然之间有种释怀。 结果,当天晚上,黛西于家中自.杀。 云锦书收到法院传单,万不得已给池漾打了电话。 她于会议中仓皇跑出,定了最近的机票,飞往波士顿。 顾锦泽放心不下,与她同行。 听完安杰森的控诉,池漾神色从容地看了一下评审席,罗列好证据之后,针对其中的控诉点一一进行辩护。 “第一,就认知能力来说,我方当事人正是因为预见了被害人情绪不稳定可能会做出冲动行为这一事实,所以才会竭尽所能地帮助她,甚至自费请心理医生为她进行心理疏导。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黛西与我方当事人的聊天记录,以及心理咨询的费用清单。因此,我方当事人对可能预见的危害行为,做出了规避和预防。” “第二,就行为本身危害大小来说,我方当事人购买安眠药这一行为完全符合美国医药局规定,并且购买安眠药这一行为,是死者以失眠为由主动委托我方当事人进行的。结合现场 分卷阅读3 勘查结果与尸检报告,可以发现死者服用的安眠药并非出自同一厂家,并非完全由我方当事人进行购买,不构成犯罪事实。” “第三,就当时的客观情况来说,我方当事人更是无罪。因为被害人死亡这一事实,完全属于被害人自陷风险导致的。首先,被害人对危险有认知能力,并且能够认知到。其次,被害人对危险的存在与发展具有控制能力。被害人死亡时间为当晚九点,而我方当事人在八点前就已经离开,因此服用安眠药这一行为属于被害人的自主行为。在这种情况下我方当事人无罪。” “综上,对方的控诉不符合‘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这一标准。我方当事人在得知被害人身患抑郁症之后,竭尽全力在为其提供帮助,没有害人之心,更没有害人动机,没有违反任何一条法律法规,更没有剥夺被害人可以享有的任何权利。被害人服用安眠药致死,我们每个人都深表惋惜,但杀死她的,并不是安眠药,而是她决心服用安眠药的那个契机。而这个契机,很明显,与我方当事人无关。我方当事人的行为,甚至为被害人延长了生命的期限。” 安杰森步步紧逼:“那么请问辩护律师,促成被害人死亡的契机究竟是什么?根据尸检报告,被害人死于当晚九点,而被告人八点才从被害人家中离开,被害人死前也未会见除被告人之外的其他人。因此我们有理由认定,是被告人的行为,促成了被害人服用安眠药的契机。” 池漾镇定自若:“任何事情都讲究证据,请不要用所谓的猜测来判定事情的真相。” 安杰森似乎就是在等她这句话,只见他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开口:“证据当然有,据检察方调查,被告人那天来被害人家时,带了一个东西,大家请看大屏幕。”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屏幕,池漾看清屏幕上的东西之后,不自觉地蹙了下眉。 正是那副AR眼镜。 与此同时安杰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被告人就读学院实验室里的一副AR眼镜,经过我们的指纹分析,我们发现这上面有被害人的指纹,并且通过计算机仿真系统,我们发现被告人曾经通过AR技术复原过被害人逝去女儿的影像,而他带着AR眼镜去被害人家的时间,就是被害人自杀那一天。” 举座哗然。 池漾突然感觉脑海里有根弦砰的一声断了。 有些微微的耳鸣。 她竭尽全力维持着镇定,用余光瞥到顾锦泽的身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倒数第三排移到了前面。 “哪怕天平失衡,我也做你的砝码,让它回正。” 池漾脑海里突然想起他刚刚说的这句话。 ——她不能输。 静默片刻。 池漾攥紧了拳头,深呼吸之后站起身,克制着所有的情绪道来:“这副AR眼镜,确实属于我方当事人,我方当事人也确实将其带给过被害人,被害人通过这项技术看到了她四年前不幸离世的女儿。” 整座法庭安静的可怕。 “但是,我方当事人牺牲科研时间,冒着科研风险,为被害人提供这个AR影像,完全是出于被害人本人的意愿,且检察官在提及尸检报告时,很显然地忽略了一点,那就是被害人在死前有无数次自残的动机,这说明被害人无数次想要了结生命。而通过被害人与我方当事人的聊天记录,可以看出我方当事人给予了被害人很多鼓励和力量,他比谁都希望被害人可以走出阴影。” 听闻此,坐在旁听席的詹姆斯,将目光看向池漾。 池漾对这个注视浑然不觉,眼神专注地看着法官,继续说道:“可黑夜太长,每个人能发出的光芒有限,我们对那些没有撑到黎明的人深表惋惜,但我们没有任何资格与立场,去责怪那些未能驱散黑暗的光束。如果我们判定这束光有罪,那么未来的世界,愿意发光的人将会越来越少。” “所谓法律,是为了规范活着的人。我方当事人抱着求索的精神远赴美国求学,而如今,他克服重重困难,终于学有所得,终于能够为这个社会做出自己的贡献。AR技术虽然还没有完全成熟,但我们可以预见,在未来的医疗、军事、航空航天领域,这项技术都将发挥巨大的作用。” “我恳请法官权衡您手中的摆锤,做出真正公平的决策。是让这束光,去照亮更多的黑暗与未知,还是以此为界,抹杀掉他所有的努力。” 话音刚落之际,躲在积云背后的骄阳,撕破层层阴翳,同步破云而出。 法庭内,刹那间天光大亮。 参考文献: [1]王涌天,陈靖,程德文.增强现实技术导论[M].北京:科学出版社,2015 怦然 庭审结束,池漾与顾锦泽坐上回国的航班。 飞机慢慢爬升至巡航高度,或许是飞机离地给了她终于离开这片土地的真实感,池漾刚才还尽力掩藏的慌张与恐惧,在此刻如涨起的潮,寻得肆意之机,开始疯狂蔓延。 分卷阅读4 她狠狠闭上眼,想要把这些情绪都清零。 却好像见效甚微。 这次来的匆忙,国内的案子一直压着。于是池漾打开手机,想要利用上面存档的资料来工作,顺便转移一下注意力。 顾锦泽眼神往右一瞥,看见她手机上显示着的英文合同,微微蹙了下眉。 然后二话不说,果断地从她手里把手机抢了过来。 池漾不解地看向他。 顾锦泽越过她身前拉上舷窗,“这案子来得及,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先睡觉。” 池漾倏地笑了。 机舱里很安静,他的这句叮嘱像是一团柔软的棉,轻轻飘落,惹出一片柔软。 池漾看着他,故意打趣道:“顾总,您这心理素质可不太行啊。” 顾锦泽挑眉看她。 她接着解释:“太体恤员工,这可不利于公司价值的最大化。” “呵,”顾锦泽轻笑一声,“谁说我体恤员工了?我是想你休息好了,然后更好地为公司卖命,你也是合伙人之一,你要是累趴下了,那些活儿还不得让我干。” 池漾笑了下,没继续坚持,但也没闭上眼睛。 她想说声谢谢,又不知该如何表达。 顾锦泽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开玩笑说:“池大律师,大不了到时候我工作做得多一些,就当是作为这次美国之行的报答,所以不用觉得亏欠我,知道么?” 就是这份大大咧咧的体贴,给池漾一种更加无处遁逃的感觉。 她心里明镜般清楚,她哪里有资格跟他谈报答? 顾锦泽和她一起远赴美国处理私事,推掉了多少工作另说,单就时间成本来算,她都承担不起。 可这个人,像是无所谓一般地说出,我就当这次来美国是度假了,我享受着呢。 全然不算自己的辛勤付出。 机舱内很安静,所以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池漾没有想到,她的声音会引起后座男士的注意。 她说话声其实很小,小到几不可闻,但是白清让还是一下子就捕捉到了。 太相似了,太熟悉了,太不可思议了。 被昏暗的灯光一掩,他还以为是在做梦。 舷窗外暮色正西沉,飞机正穿越北美大陆,沿着航线飞向西北。 打破睡梦的,是机舱内的一则紧急广播。 一道女声透过音响,响彻在机舱上空,快速的播报声中,带着掩不住的焦急。 “现在播送一则紧急广播。请问乘客中是否有医生,现机舱内有一六岁儿童,突发呼吸不畅,急需紧急救治。” 接着是英文。 接着又是中文。 循环播放了好多次。 从睡梦中惊醒的人们,本来还带了些怨气,但听到播放内容的那一刻,所有抱怨都置换成了担心。 池漾睡得浅,播报声一响,就睁开了眼睛,看着乘务长在头等舱跑了好几个来回,应该是去和机长商量对策。 乘务长不知道第几次从驾驶舱离开的时候,另一位乘务员着急忙慌地从后舱跑了过来。 两个人在池漾后面一排的过道里站定。 “最近的机场需要多久才能到达?” “最少也得半个小时,机长正在尽力与空管联系。” “可是那位病人状况越来越严重了啊!” “那怎么办啊?怎么这么不凑巧,这次飞机上一个医生都没有。” 这些对话悉数落入池漾耳中。 下一刻,她突然侧身,举起左手示意了一下乘务员,然后轻声问了一句:“你好,我想请问那个病人有什么症状?” 不是梦! 白清让瞬间反应过来,那个他错认是梦的声音,不是梦。 不仅不是梦,而且近在耳畔,近得触手可及。 他条件反射般迅速抬头,映入他眼中的,是一节细嫩如葱白的手腕,上面带着一个精巧简约的腕表,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他的目光就此定在那一隅方寸,再也挪不开眼。 尽管那节手腕早已放下,不见踪影。 顷刻间,乘务员已经走到池漾这一排,大概描述了一下小孩的特征,池漾认真地听着。 “请问您是医生吗?”乘务员问道。 池漾正解安全带的手突然顿住了,淡淡说了句不是。 乘务员心间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黯淡了下去。 顾锦泽全程目睹了这场对话,不知道池漾打算做什么。 就在这时,池漾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一把解开了安全带,“我不是医生,但我有家人是,我从小耳濡目染,有一点经验,现在飞机上也没医生,我可以去看看吗?” 乘务员似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站在一旁的乘务长大步走上前说:“那麻烦您跟我来。” 顾锦泽微微侧身,给她让出位置。 分卷阅读5 池漾起身,侧脸落入白清让眼中。 过了十分钟,池漾才回来,顾锦泽问她有没有事。 “突发哮喘,本来孩子妈妈带了沙丁胺醇,但因为是喷剂在过安检的时候被没收了,好在飞机上备有哮喘急救药,现在已经没事了。” 顾锦泽听着她镇定自若的讲述,放下了担心。 但好奇心没有放下。 工作这么多年,通过对方眼神看出对方内心的这点默契,俩人还是有的。 池漾没等他追问就解释道:“我外公是医生。” “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这是第一次,顾锦泽在她口中听到她外公。 “去世了。” 短短三个字,好像是从尘埃里升起来的那样,以至于在高空听来,极为悠远,又极不真切。 池漾目光转向窗外,看着苍茫的夜色。 没等顾锦泽开口,她主动加了一句,“不用说对不起,我没关系。” 顾锦泽张到一半的嘴,硬生生吞进去了就要脱口而出的“对”字。 十三个小时后,飞机准时降落在京溪国际机场。 飞机停稳后,顾锦泽就关闭了飞行模式,随即各种消息就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纷繁复杂的工作事项里,还夹杂着类似“什么时候回家吃饭?”这种家常的问候。 顾锦泽无心理会,直到看到置顶的工作群里的消息,快速扫了一眼,然后转头对池漾说道,“布鲁斯提前来中国了。” 池漾听到这个名字,瞬间转移到工作状态,“唐智资本的布鲁斯?” 顾锦泽点了点头,“估计是想争取提前谈判,使能够享有的股东利益最大化,徐律已经在来机场的路上了,估计是以为我俩赶不回来。” “让徐律回去吧,这案子一直都是我盯着的,你让他把航班信息发给我就好。” 池漾话音刚落,顾锦泽已经给徐滨松发完微信,顺带着拿到了布鲁斯的航班信息。 一秒不差。 顾锦泽在她面前晃晃手机,池漾轻抬眉眼,两人会心一笑,处处透露着不用言说的默契。 下机后,池漾和顾锦泽站在行李传送带一旁等行李,没一会儿顾锦泽就说:“行李我帮你拿,你先出去,看看布鲁斯的航班到了没?” 池漾点点头,把机票递给顾锦泽,然后就快步走了出去。 她出来的时候,到达点的人还很少。 她一心张望着机场的航班信息表,寻找着布鲁斯的航班信息,无暇顾其他。 “爸爸!” 直到这一句奶萌奶萌又相当有气魄的叫喊声冲破耳际,她才忍不住低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一个扎着双马尾,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一脸幸福地朝她这个方向奔来。 红扑扑的小脸蛋,笑盈盈的大眼睛,还有她伸展着双臂奔跑的样子,惹得池漾心间一颤。 她没舍得挪开目光,下意识地低头追随了一会儿这个小女孩的身影,嘴角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抹笑意。 小女孩一边跑一边喊,轻轻擦过她的裙边,笑着向后跑去。 池漾收回视线,没再往后张望,去看看是哪个男人这么有福气,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儿。 抑或是这么有能力,能让自己的女儿这么幸福。 她的目光由地面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继续寻找着布鲁斯的航班信息。 忽然之间,砰的一声,心里有根弦好像颤了一下。 喧闹的机场,瞬间万籁俱寂。 ——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视线。 该如何去形容这一刹的怦然? 是精心算计的百密一疏,还是跌入深渊的星罗棋布。 好像都词难达意。 池漾怔在原地,感觉全身被一股神奇的力量牵引,脚步动弹不得,目光也动弹不得。 往来过客流逝成延时镜头,瞬间模糊,遁入黑白的胶片。 悬顶的灯光把机场大厅照的光亮如常,那个人孑然而立于熙攘人群中。一袭黑色西装,身量很高,拔地而起的风把他的身形削的利落又笔挺。 一袭孤影,零落一阙山丘。 抓不住的似曾相识感,在池漾心间一晃而过。 顾锦泽取完行李,看到池漾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以为她还没找到航班信息,于是开口提醒道:“布鲁斯已经到了,在A口。” “哦、哦、好。”她心神不宁地应了一声,随即匆匆地追上了顾锦泽的脚步。 与此同时,白清让牵着自己的女儿白念笙走到了席砚卿面前,叫了他一声:“砚卿。” 结果,席砚卿像没听见似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某处。 察觉到他的反常,白清让也循着他的目光往同个方向看——忙碌的机场里,所有人都在赶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景象。 最后,将席砚卿拉回现实 分卷阅读6 的,还是白念笙的一句:“小叔,我接到爸爸啦,我们回家吧。” 说完还拽了拽他的衣角。 席砚卿这才瞬间回神,撂下一句“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就大步跑了出去。 拐角那端,是面积更大的地方,数个到达点依次分布开来,穿着各司制服的工作人员和熙熙攘攘的来往乘客,正在进行着毫无规律可言的不规则运动。 席砚卿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只好折返。 见他回来,脸上还带着罕见的落寞表情,白清让问了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席砚卿随便扯了个借口:“没事,刚看见个熟人,过去打了声招呼。” 白清让注意到他一身西装革履的装扮,摇了摇白念笙的手掌,话语间带着些微的愠气:“笙笙,你是不是又去公司找小叔了?爸爸有没有跟你说过,小叔工作很忙,不要随便去打扰小叔。” 白念笙特别委屈地嗯了一声。 随即愧疚地垂下眸来,两个马尾辫也恹恹地垂下,像霜打的柳叶。 席砚卿笑着蹲下来,迎上她的目光,好声好气地安慰:“是小叔想笙笙了,才带着笙笙过来的,对不对?” 白念笙没说话,只不过心里的那点委屈好像更深了。 明明是她主动去找的小叔。 小叔还要帮她说假话。 她嗯也不是,那岂不成了撒谎的坏孩子。 可是又不想让爸爸生气…… 于是,白念笙一边用余光瞄着爸爸,一边在席砚卿耳边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小叔。” 席砚卿被他这个小侄女逗得忍俊不禁,起身拍了拍白清让的肩膀,“行了,好不容易从国外回来,就别端着了。” 白清让笑出声来,二话不说就抱起了笙笙,满眼疼爱地问:“想爸爸了没?” 白念笙止不住地狂点头。 说完又看向席砚卿,“公司最近忙不忙?是不是刚从会议上下来?” 席砚卿拉上行李箱,“还好,会议开完才来的。” “你啊,别让自己太累了。” 席砚卿笑起来,“你就比我大三岁,怎么说话一副老父亲的口吻。” 白清让毫不留情地回怼:“我家笙笙都六岁了,你怎么还孤家寡人呢?” “……” 这样的旁敲侧击,早已不是第一次上演,他早已养成了充耳不闻的能力。 这次,却生出别样的感觉。 就好像,心里缺了一角,忽忽地往里灌着风。 这风从何而来,他说不清。 只是本能地放慢了脚步,回头望了一下。 那个拐角,依然像个冷漠的看客,隔绝了两端的风景,赶路人一错身,便再难觅踪影。 刚才的对视,有多悸动,现在的心情,就有多失落——他生平第一次抱怨,一些无辜的设定。 例如,机场为什么要把拐角设得那么近? 近到他还没反应过来,就任凭她消失在人海。 这城市这么大—— 他们,还会遇见吗? 曲线 时间无孔不入地漫过每一处罅隙,让所有人都无处遁逃。 那场意料之外的相遇,早已成为过去时态。 半个月一眨眼就这么过去。 唐智资本完成对铭达的股权并购,在资本市场上掀起轩然大波。 池漾所在的蓝仲律师事务所全程参与了这场并购,专业程度收获赞誉无数,在业内名声大噪。 顾锦泽和池漾在机场送别布鲁斯,这个案子终于可以告一个段落。 从机场回去的路上,夜幕早已降临,车窗外路灯渐次排列,铺满整条街,明明晃晃地亮堂了整座城。 顾锦泽开着车,用余光瞥了一眼昏昏欲睡的池漾,轻声问了句:“困了?” 池漾轻抬眼睫,不答反问:“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去哪儿吗?” “去哪儿?” “南极。” 顾锦泽知味地笑了笑:“怎么着?这是要去过极夜?” 池漾认同地猛点头,“到底是我亲师哥,也就你能get到我的点,我现在就想睡他个昏天黑地,别的什么都不想。这连着两周过的跟极昼似的,我还以为我去北极旅游了。” 顾锦泽对这番说辞倒是颇为赞赏:“不错,很善于苦中作乐,能把加班看做在北极旅游。” 池漾无可奈何地耸耸肩,终究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顾锦泽见状,随手把空调温度调高,想让她睡一会儿。 结果,就在池漾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铃声相当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按下接听键后,她自然问道:“你好,请问哪位?” 手机那端安静一秒,随即传来清晰的挂断音。 分卷阅读7 顾锦泽察觉到一些不对劲,问了句:“这么晚了谁的电话?” 池漾茫然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这个号码,说:“不认识,应该是打错了吧。”说完把手机重新放回包里。 “这电话打的真是时候,刚来的睡意一下子没了。”池漾说着,顺手打车车载音响,选了几首小提琴曲来听,悠然静谧的气氛瞬间盈满车内。 顾锦泽看她不困了,开口问道:“对了,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池漾一下字没反应过来,随口问哪件事。 “就是前一段,电视台邀请我们去做真人秀,职场励志节目,带一批实习生。” 经顾锦泽这么一提醒,池漾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前一段有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来律所谈论合作事宜,池漾听了一嘴但没在意,这种抛头露面的活,她一向都是避而远之。 “我当时不就拒绝了吗?考虑什么?” “他们强烈建议让你也参加。” “为什么?” “说你这张脸,站那儿就是收视率。” 听到这儿,池漾笑了下,打趣道:“那我更不用去了。” 顾锦泽一边向右打方向盘一边用余光看她,“怎么个意思?” 池漾一脸淡定地回:“收视率这事儿,靠您一个人就能完成。” 顾锦泽听着她不露声色拍的马屁,嗤然一笑:“这个节目真挺好的,不管是从专业性、立意、角度,还是从知名度来说,都是上乘之选——” “师哥,”池漾忽然打断他,“这节目编导是你女朋友?” “……”他就不该指望她那个榆木脑袋能开窍。 看着顾锦泽一脸吃瘪的表情,池漾笑得那叫一个欢实,轻啧了声:“你说说现在这什么世道啊,连顾大律师都需要出卖色相来博取关注了。” 顾锦泽轻哂一声,将计就计地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池律师金屋藏己,不舍得露面,还不得我亲自上场。” “……” “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还挺能说?”顾锦泽唇角浮着笑意,“我说的不对吗?你都不知道那些客户见了你,都在背后骂我金屋藏娇。” 听到这个词,池漾愣了下,神色随即恢复正常,“哪个客户说的?下次见了面告诉我一声,我免费给他普及一下中华传统文化,词可不能乱用,这在法律上是大忌。” “……”这姑娘估计是榆木他爹的脑袋。 半个小时后,顾锦泽把车开到池漾家楼下。 池漾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顾锦泽忽然叫住她:“那个节目的事情,真的不考虑考虑了?” “咱俩都去的话,你想累死我徐师哥啊。”池漾坚决地拒绝着,临了还不忘调侃一句:“所以,顾总放心地去镜头前耍帅吧,大后方就交给我和徐师哥。说不定耍的好,还能给我们带个老板娘回来。” “……”顾锦泽无语地看着她,轻叹了一口气,“今天你带的实习生孟仲季发给我一个表情包,我觉得很适合发给你,你等等。” 说着顾锦泽拿出手机,翻着聊天记录。 接着,池漾手机叮的一声,响起了微信提示音,她打开一看,是顾锦泽发她的那个表情包——某神秘男子邪魅一笑的表情下,明晃晃地印着一句话:我怀念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大家都有些真诚和拘谨。 …… 于是,下车之后,池漾没有直接进去,反倒是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毕恭毕敬地给顾锦泽鞠了一躬,笑容得体,语气也拿捏得相当到位:“顾总,请慢走,祝您晚安。” 这样,够不够真诚!够不够拘谨! 顾锦泽无奈抚额,斜来一记眼风:“……你就是欠收拾!” 池漾狡黠地笑了,瞬间收起刚才的做作姿态,恢复正常的神色,叮嘱道:“那你开车慢点,明天见。” 顾锦泽点点头,然后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追问了一句:“你明天是不是要去朝杨大学?” “嗯,不过就是去了解一下情况,应该不会耽误太久,我完事就回律所。” 顾锦泽左手撑着方向盘,问:“所以,这才是你不去上电视节目的理由吧?” 没等池漾说话,他又自顾自地接上一句:“怪我,忘了你要去朝大任教的事情。这么多事情,确实忙不过来。” 池漾听了,也没反驳。 “快上去吧。”顾锦泽催促道。 “嗯。”池漾应了声,转身迈上台阶。 芊芊细影,与皎洁蟾光交相辉映。 顾锦泽抬头一望,等到她家的那盏灯亮起,才启动车子离开。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池漾洗了个澡,把头发擦到半干后,走到阳台上,等自然风晾干头发。 十一层的楼高,视野极佳,目光越过几栋楼宇,能看到不远处有条护城河,河边的灯盏渐次亮起,似一条金色的腕带,横卧在夜色之中。 分卷阅读8 池漾双手撑着栏杆,仰首沐在星光中的夜。 过了会儿,她忽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今天的小区怎么这么安静? 按照往常这个点,楼下肯定有很多遛弯唠嗑的人,可今晚,连平常最热闹的绿荫道,竟然空空如也。 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日期,才发觉六月早已悄然而至,今天已经六号了。 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高考日。 她瞬间明白了今晚小区这么安静的原因。 刚才回来的路上,她还惊讶,昔日里灯红酒绿、推杯换盏的酒吧一条街,怎么冷清那么多,现在想来估计也是因为高考的原因。 每到这两天,所有车辆禁止鸣笛,公安、交通等相关部门全部严阵以待,整个社会,都心甘情愿地为高考考生让步,去助力这场属于他们的战役。 高考这个字眼,离池漾已经太过遥远,但每每回想起那段时光,依然会让人心潮澎湃。 于这澎湃的心绪中,她再次,没有任何来由地回想起半个月前在机场遇见的那个人。 当时的他,孑然一身,撞进她的视线,没有任何预兆。 她只好任凭他的身影落在自己的目之所及,这几乎是一种本能的占有。 而现在,那场相遇早已随着时间的推移成为过去时。 奇怪的是,那幅画面非但没有模糊,反倒像是蒙上了一层高清滤镜。 噪点渐次褪去,画质愈发清晰。 当时的他以整体入画,而现在,他的眉目,在她的细心回顾中变得具体而微。 机场悬顶柔和的灯光,恰如其分地勾勒出他凛然的轮廓,这副骨相,初看会让人觉得有些距离感。 论至身形,则是高瘦挺拔,站在人群中自成一派利落风景,乌发朗眉,唇峰轻抿,下颚线棱角分明,显得狂傲矜贵,让旁人自动沦为布景和陪衬。 他本来稍稍低着头,眉眼微敛,不知在追寻着谁的身影。 后来他才抬起眸来,于无意间对上她的目光。 与她对视的那一刻,他眉眼里原有的那抹春风渐褪,慢慢置换成一种难以言说的深刻。 熙攘人群流逝成远景,他却像是特写,眼底似是有开关,自带令人神往的特效。 一定是那时候的钟摆,在奔走的途中,脚步打了滑,让时间放慢了些。 否则,该如何解释,那个对视明明只是一瞬,她却觉得,漫长得像是放了一部电影。 片尾曲响起的瞬间,一个名为宿命感的东西穿堂而过。 往事一衬,月色顷刻间更浓了。 池漾忽然有些矛盾。 她从记事开始,就立志要做一名律师。那时的她,字还没有认全,更无从谈起,对这个职业的了解与信仰。 她对这份职业的所有认知,建立在冰冷又刺骨的事实之上。 她只是近乎偏执的认定,成为一名律师,才能保护好想要保护的人。 让他们不受伤害。 不论这伤害是来自远洋的汹涌海风,还是长在身旁的陈锈倒刺。 从小埋下的种子,被勤勉与坚持浇灌着成长,诞育出她的果敢与韧劲。 所以她最擅长的,便是从矛盾丛生的现实里,抽丝剥茧地梳理出一脉相承的逻辑链条。 然后循着这条逻辑链,找出利益相关者的软肋,再逐个击破。 理性是她的保护色,也是她的最有力武器。 所以,那场预料之外的相遇,于她来说,是太过陌生的命题。 她解答不了。 但又太想要个答案。 时间是这世上最公平的东西,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席砚卿办公桌上的投资意向书换了一轮又一轮,他还是没能再遇见她。 他承认,他后悔了。 这是个可怕的心境,资本市场玩得就是心理战,后悔这种太过私人的情绪,对资本操纵者来说就像个定时炸.弹,稍一踌躇,就有可能满盘皆输。 红绿相间的趋势图投放在屏幕上,各个区的投行总监在做本月的工作总结。 席砚卿看着这些含义丰富的曲线,深知每一个拐点背后,都裹藏着一场看不见的血雨腥风。 他从始至终都是一贯的淡然神情。直到最后,听完各区的工作总结,他才撑着桌面站了起来,看着趋势图上的一个拐点,嘴角扯出一丝轻笑:“在座的各位都是我老师。” 会议室里的各位突然噤了声,默契的战战兢兢。 这话,肯定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果不其然,紧接着就是一句,“教会了我太多想都想不到的错误。” 字字见血。 气氛安静得诡异。 他朝屏幕走了两步,细长手指指向屏幕上的那个拐点,不怒自威道:“就因为你们的犹豫,我们付出的代价整整多出了两倍 分卷阅读9 。” 会议在惯有的强压中结束,天色已晚。 席砚卿回到办公室,忍不住揉了揉眼角,盯了一下午的趋势图,眼前出现的幻影都是一条条曲线。 等等,有个词叫什么来着? 曲线救国? 下一秒,他立即拨通内线,敲门声很快就响起,进来的是他的特助,钟离声。 席砚卿用眼神示意他坐。 钟离声在他面前坐下,席砚卿双手抱在胸前,挑眉看他,下巴微扬着问了一句:“我听说,我最近好像在传媒圈挺有名的?” 钟离声倒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眼眸里闪过片刻的惊讶,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回道:“去掉最近,去掉好像,就是事实了。” 席砚卿一向低调,从来不接受媒体采访。可奈何网友太强大,他去美国参加金融峰会的图片一流出,就凭着那张脸引起了极大关注,虽然只是一张模糊的侧脸照。 钟离声试探着问他怎么突然开始关心起这个了。 席砚卿定了定眸,缓缓开口:“给我安排一个采访,必须是主流媒体,收视率要高,主持人要专业。” 他深谙资本市场的游戏规则。 同时也深谙,在感情世界里,你不回眸,才是注定满盘皆输。 但如果回眸,发现那个人已经消失在人海了呢? ——那我就赌一把,赌她会来找我。 我把旗帜给你,风声你来捕。 侦探 翌日,六月七号。 无数个学子迈入高考考场。 包括苏兮。 她的生日正好在六月八号,这也注定了她的十八岁成人礼,将在这场非比寻常的考试中完成。 不过,比紧张情绪更胜一筹的,是“今天终于到来”的如愿以偿。 她终于等到这个时刻,去证明她已经长大,也有能力为别人遮风挡雨了。 第一场语文考试于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池漾也在睡梦中醒来,收拾妥当之后就出了门。 她住的小区就在朝大附近,走路过去也就不到十分钟。 系主任姚誉亲自带着她参观法学院,一边介绍着学校的历史一边闲谈:“这个学期快要结束了。所以正式的授课是从下学期开始,不过暑期我们学校也会有相关的课程设置,主要是针对双学位和MBA学生,如果有时间你也可以过来,先熟悉一下课堂。” 池漾一边应声说好,一边跟着姚誉往二楼走。 因为正值上课时间,所以教学楼里很安静,偶尔能看到几个学生,三两成群地从楼梯往下来。池漾抬头,自然而然和他们对视了一眼。 为首的穿着蓝色T恤的男孩,大步走到姚誉和池漾面前,直入主题地问道:“姚主任,这是您新收的研究生吗?” 姚誉摆摆手,介绍着:“这你们下学期的新老师,池老师。” “老师?”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池老师,您教什么科目啊?” 池漾微微一笑,如实道:“国际经济法。” “啊?这门课我刚学过啊。”男孩语气忽然变得失落,“还有我们明天正好考国际经济法。” 姚誉将这些小男孩的心思看的透透的,直接发话:“明天要考试了还不赶紧去复习,还在扯什么扯。” “哦。”男孩悻悻应了声,说了声再见,谨遵师言,抬脚就往图书馆走去。 结果没走两步就又折返回来,一脸认真地说:“不对啊,我还复什么习啊,我直接挂科,下学期正好可以再选一遍这个课。” “挂科?”姚誉皱起眉头,“你是保研资格不想要了,还是奖学金不想要了?你敢挂一个试试!” 男孩笑得肆意,大言不惭道:“那些都身外之物,若为美女老师故,两者皆可抛啊!皆可抛啊!” 姚誉忍无可忍,呵斥道:“你抛一个试试?一天天的就会耍嘴皮子。” 男孩丝毫不惧“权威”,就坡下驴:“那律师可不就是得嘴上功夫了得吗?你说对吧,姚主任?” 姚誉自然有办法治这群小崽儿们。 池漾侧目,看到姚誉抬起手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手表,慢悠悠地说道:“这个对不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还有十秒钟就要下课了,你现在再不去图书馆,就真的没位置了。” 结果,他话音还没落,池漾就看到那个男孩嗖的一声,像风一样跑远了。 对于这个小插曲,池漾没放在心上。倒是姚誉先不好意思了,解释说:“池老师别介意,我们朝大的学风就是比较开放和自由,老师们跟学生都处得像朋友。以后你上课就知道了,一个个看起来没大没小的,其实都有趣的很。” 池漾莞尔一笑:“当然不介意,跟他们打交道很有意思。” 说话间,两个人走到了二楼,此时正巧下课铃声响起,过道瞬间热闹了起来。 姚誉看 分卷阅读10 到正从教室里走出的白清让,出声叫住了他:“白教授!” 白清让闻声转头,看到系主任的身影,大步走来。 池漾也跟随姚誉的目光朝那人望去。 此时阳光正灿,铺满了整个过道。 池漾和姚誉站在背光处,不算太亮,可顺着光走来的那个身影,却沐在整片金黄里。 有些刺眼,看不太清楚他的神情,但池漾依然能够感受到,那个人温文儒雅的气质。 池漾看着来人,只见他一边朝这边走来,一边微微颔首着,和姚誉打招呼:“姚主任,找我什么事?” 音色温润谦和,不急不缓。 “我给你介绍一下,”姚誉一边说一边指向池漾,“这是我们学院新聘请的老师,毕业于剑桥法学院的池漾律师。” 白清让对学校聘请了谁当新老师这件事并不感兴趣。 甚至当姚誉说前半句的时候,他之所以调转目光,纯粹就是想表达一下基本的礼仪,走过场似的问个好。 可他没想到,世界这么小,半个月前在飞机上偶遇的人,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所以,原本的漠然与当下的震惊一比,就显得他的失态,尤为突出。 尤其是在听到池漾这个名字之后。 他感觉自己被定格,不知该作何动作。 尤其是昨晚那个电话,让他更加心虚。 池漾友好地伸出手,礼貌得体地开口:“白教授好,我叫池漾,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如出一辙的音色,让白清让的脑子瞬间宕机。 姚誉看着怔在原地的白清让,与池漾伸出去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的右手,心想白教授这是怎么回事? 他正想着怎么解围时,池漾已经淡定自如地收回了自己的右手,自己为自己打着圆场。 没想到的是,池漾话音还未落,白清让忽然倾身,握住了她将要收回去的手。 “幸会。”他说。 从朝大离开后,池漾驱车赶往律所。 当她把厚达百页的英文合同看完,夜幕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降临,窗外华灯初上。 她关上电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准备回家。 外面的格子间工位上依然三三两两地亮着灯,映着一些青涩的面孔,纵然疲惫消磨了眼里的神采,一腔热血仍难凉夜色。 池漾有些感慨,几年前她也是这样,一昼一夜地熬成了今天。 这世间的任何收获,都是登峰造极的经济学家,它们比谁都深谙,付出与回报的博弈。 看着大家都一副眉头紧锁、压力很大的模样,池漾停住脚步,带着笑意开口问道:“现在累还是高考累啊?” 几个小脑袋从格子间里抬起了头,看到她,眉眼间浮上了几许欣喜神色。 池漾亲自带的实习生孟仲季最为积极,阵势特别大地哀叹:“当然是现在累啊。” 池漾看着他笑,问他为什么。 孟仲季一脸嘚瑟:“因为我是保送的,没参加高考啊。” 话音刚落,别的工位上不约而同地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嘁”。 孟仲季顺着“嘁”声下台阶,“各位参加过高考的状元们,饶我一命。” 大家七嘴八舌,没有半点饶他的意思—— “不请吃饭绝不饶你!” “我同意!宇宙中心新开了一家店!我早就想去吃了!” “老孟不是京大的吗!对那块儿肯定很熟!让老孟请客!” “……” 繁重的压力下,一点小小的调剂就能重新唤起兴奋的味蕾,让人们重燃斗志。 一群人正笑得惬意,池漾看着他们,感觉自己的内心也慢慢松弛了下来,“我住青年路,有没有顺路的,我可以捎你们一段。” 孟仲季又第一个打头阵:“不用了!池律师早点回去吧!我们还要努力工作!” 正准备关电脑搭池漾车回朝大的蒋嘉末:“……” 见没人接茬儿,池漾只好跟大家说了再见:“那你们回去也注意安全,大家周末愉快,周一见啦!” “池律师也周末愉快!”孟仲季站起身来,目送着池漾的身影消失在视野。 结果,正当他准备坐下,屁股还没挨着板凳呢,就感觉被一股神秘力量锁了喉。 蒋嘉末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扼住孟仲季生命的咽喉,语气威胁:“三秋,你是不是故意找死?” 孟仲季听到这个外号简直气到爆炸,努力想要挣脱,“你再叫我这个名字,信不信我手撕了你?” 蒋嘉末牢牢锁住他不放,“然后被判个故意杀人罪?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知不知道?” 剩下的一群人看着热闹,丝毫不嫌事大。 僵持了一会儿,孟仲季终于问道,“等等!我特么到底哪里招你惹你了?” 蒋嘉末手上力量丝毫未松懈,“你不知道我是朝大的? 分卷阅读11 ” “知道啊。” “那你不知道朝大离青年路很近?” “知道啊。”孟仲季回的相当理直气壮。 “那你还那么说?我刚才正准备搭池律师车走,你那么一说你让我怎么搭?” 孟仲季一把撒开禁锢着他脖子的手,“我就是知道才故意这么说的,我才是池律师亲自带的实习生,你凭什么搭她的车走?” 蒋嘉末被他这个无耻至极的言论震碎了三观,忍不住吐槽:“三秋,你可真是太不要脸了。” 孟仲季条条有理地回击:“权利和义务是相辅相成的,你没付出义务,凭什么享受权利?” 蒋嘉末睨他一眼:“你不就是面试的时候比我先进去吗,要是我先进去,池律师选择的肯定是我!” “跟着我顾锦泽,委屈你了?” 突然之间,一个熟悉的声音悠悠地传入众人的耳畔。 大家纷纷抬眸,看到顾锦泽正站在走道上,嘴角带着笑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会怎么接。 蒋嘉末瞬间起身,正了正刚才被暴力行动弄歪的衣领,嘟囔道:“确实是有点委屈。” 吃瓜群众:老蒋这是不想干了? 结果,蒋嘉末在众人的疑惑中接上更令人疑惑的一句:“我感觉跟着您,我每天都想犯罪。” “哦?”顾锦泽倒是不恼,气定神闲地走到蒋嘉末身边,好奇道:“怎么个想犯罪法?” 蒋嘉末装腔作势地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顾律师!您真的太完美了!咱俩又是同性,我容易嫉妒!嫉妒可是七宗罪之一啊,我看到您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我的犯罪行径。” 听到这儿,吃瓜群众像刚才对待孟仲季那样,不约而同地嘁了一声,随即大笑开来。 唯独孟仲季白眼瞪着蒋嘉末,心想就特么你会瞎扯淡! 你怎么不去当厨师! 顾锦泽也是第一次听一个男的跟他讲这么有专业色彩的情话,一时之间竟然也有点懵,不知该怎么接。 默了几秒,他起了个新话题:“你们池律师不完美吗?” 蒋嘉末音调不由自主的上扬:“那何止是完美啊!简直是我心中的女神!” “那你怎么……”顾锦泽问到一半突然停住,“懂了。” 还没为什么,异性相吸呗。 顾锦泽特地回来是为了发封邮件,于是他也没多逗留,就抬脚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没走几步,他似想到什么一样,又忽然回头,“池律师什么时候走的?” 孟仲季:“刚走的,您回来没碰上她吗?” “没有,估计是乘电梯的时候错过了吧。” 说完,顾锦泽心里有些遗憾,本来还想亲自告诉她今天认识了一个大客户。 今天下午,顾锦泽在外面见完客户,还顺道去了趟电视台。 出来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正值晚高峰,中央商务区更是惨不忍“堵”。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来往的车辆,决定在咖啡厅等一会儿再回家。 他怎么都不会想到,池漾真的料事如神,他顾锦泽真的凭借着自己的“美色”给自己拉来了一个大客户。 这天,席砚卿正巧来电视台录制节目,财经频道的《人物聚焦》。 录制完后,他和钟离声正准备离开。 席砚卿眼神只是随意一瞟,却突然落进了视线一个熟悉的背影。 随即顿住了脚步。 只看背影,席砚卿还不太确定他是不是半个月前在机场看到的那个人,于是停下来观察了一会儿,只见那个人面向窗外站了一会儿就转过身来,在一张桌子前坐定。 席砚卿看到他的正脸。 果然是那天站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 此时此刻,席砚卿觉得自己像个侦探,真相近在咫尺。 钟离声察觉到他的反常,于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往同个方向看去,一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顾律师吗?怎么在这儿?” 席砚卿问:“你认识他?” 钟离声点点头:“打过交道,他是蓝仲律师事务所的创始人,曾有意承接我们公司的法务工作,但没有成形,你也知道我们和天泽合作了这么多年,不好轻易更换。虽然每年有不少的律所向我们抛出橄榄枝,但他给我留的印象很深。” 席砚卿眉梢微扬,“怎么说?” “别的律所都是尽力宣传自己的优势,只有他们律所,在不知道会不会有结果的前提条件下,直接针对我们当时的收购案制定了详细方案,我看过那个方案,专业又精准,需要花费不少人力和精力。最后虽然没被我们选择,但他的态度依然很谦虚,并且不卑不亢。” 听到这儿,席砚卿嗯了一声,然后直接迈着大步朝他走了过去。 钟离声跟上他的脚步,“你想干什么?”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说:“套个近乎。” 分卷阅读12 追风 池漾今天回来的有点晚,正想着要不要吃晚饭的时候,微信响了一声。 她本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情,点开一看,竟然是叶青屿。 他发来的信息一如既往的果断利落,没任何寒暄,直接甩了个定位地址,后面跟着一句,“来飞两圈?” 池漾随即回复:“等着。” 饭也不做了,反正也不是太饿。 她小跑着进了卧室,脱下衬衫半裙,飞快地换好了一身行头。 最简单的白色T恤搭黑色短裤,外加一双黑色板鞋。 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装扮。 穿好之后,池漾在玄关处的镜子前站定,棕色卷发随意一扎,扎成学生气十足的马尾,一双笔直又细长的白腿素净而下,天然不加修饰。 手机一甩,插在后侧口袋,随即又利索地打开了储物柜。 最上层的那一格,有一个扁平状的黑色包裹,她小心翼翼地拿下,沿着拉链拉开,里面的东西保存的锃光瓦亮。 她双手取出,然后就一溜烟地从家里跑了出去。 池漾以飞一般的速度到达约定好的地点,一眼就瞥见了倚在栏杆上的叶青屿。 只见他左脚微微施力,撑着一个滑板,右腿随意一勾,脚尖慵懒又散漫地点着地面,一动不动地,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她来。 护城河边的灯盏渐次亮起,不算明亮,却招来漫天的萤光。 池漾朝着他走去,看着灯光明明灭灭地斜擦过他耳鬓,心生一暖。 感觉到某人的气场渐近,“静若雕塑”的叶青屿终于抬起眸来。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那双同款的鞋,目光逐渐上移,他就看到池漾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叶青屿立刻站直了身子,捋了捋衣摆,笑容浮上唇角眉梢,“哟,池大律师,好久不见啊。” 池漾挑眉看着他,没接他递过来的包袱,而是脚尖一挑,任凭滑板在空中滑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直直又稳当地落在台阶下,“少打官腔,走,飞一圈去!” 说完,池漾也不等他,左脚迅速地踏上滑板,右脚一助力,她便成为了操纵滑板的舵手。 叶青屿也不甘示弱,熟练又飞快地与她追平。 两个肆意飞扬的超龄少年,风驰电掣过曲径悠长的河边,成为一道最鲜活的风景线,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他们时而并肩,时而交错,沿着走廊的方向前行。 遇到转角时,他们微微侧身,利用腰部力量和腿部力量改变滑板的方向。 曲折迂回的走廊是一道试题,他们穿梭在其中,游刃有余。 “池漾!” 一声呼喊穿透黑夜,风发出少年意气,池漾应声回眸,听到他说:“来追场风吧!” “好啊!一起去追风!” 轻柔的夏日晚风,被跃动的身体疯狂加速,化身成刀割似的扇面,慌慌张张地掠过耳畔。 她嘴角浮着最真实的笑意,眸光潋滟,碎发纷飞。 那些不得解的疑惑与烦闷,被风一扫,通通诉诸脑后。 这也是池漾为何喜欢滑滑板的原因。 ——像在飞翔。 姿态不会老,老去的是人心。 即使早已过了可以穿校服的年纪,但我们仍然可以拥有最澄澈的眼神,和最肆无忌惮的勇敢。 兜兜转转飞了好几圈,他们才终于停住脚步。 池漾找了个安静的台阶坐下,额头上微微浮出了一层汗,被晚风一吹,格外惬意。 叶青屿去报刊亭买了两瓶水,拧开瓶盖递给她。 池漾喝了一大口,爽快地啧了一声,“谢啦。” 叶青屿斜眸看她,偷偷笑了。 “这次回来,还走吗?”池漾问。 “不走了,准备开个服装工作室。” “那他呢?” “还在德国。” 听到这儿,池漾轻轻哦了一声,两个人思绪都不由自主地飘远。 池漾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今晚的夏风与半个月前的那抹夏风很是相似吧,让她蓦然又想起那个人来。 “青屿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我……你……不是……你等下……”池漾开了无数个头,但就是找不到适当的措辞来形容这种感觉。 看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叶青屿丝毫不留情面地笑出声来。 池漾本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被他这么一笑心里更慌了。 叶青屿看她那个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索性不再逗她,神色正经了一些,“啥事敞开了说,这世界上就没我叶青屿摆平不了的事。” 池漾不屑地呵了一声。 最后, 分卷阅读13 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循序渐进,先问一个叶青屿肯定能够回答上来的问题:“你说,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感觉?” 听了这个问题,叶青屿明显地愣了下,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他确认了一下自己并没有听错,突然激动地站起身来,音调自动提高了几个分贝:“不是吧,清心寡欲系代表人物终于要下凡了?” 池漾蹙起眉头,睨他一眼,“什么清心寡欲系代表人物?这都什么鬼外号?” 叶青屿无奈望天,满是遗憾地感慨道:“你不会不知道吧,这是大家给你封的啊。想想上中学的时候,我替你收的情书;还有上大学的时候……” “得得得!”池漾看他这个阵仗,颇有一副滔滔不绝之势,于是她迅速地用手摆出一个停住的动作,制止道:“打住!” 叶青屿嘴角扯出一抹笑,重新在她身边坐下,指了指自己,“这也就是我这样的谦谦君子能以身作则,换别人早就近水楼台先得月了你信不信?” 相当傲娇的口气。 池漾嘁了一声,自动过滤他的夸大之词。 叶青屿却瞬间来了劲,用胳膊肘戳她,“来,跟大哥讲讲,哪位公子这么有荣幸能够得到池大小姐的偏爱啊?” 池漾耸耸肩,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跟你说了你肯定以为我是编的。” 叶青屿好奇心爆棚,咬着牙催促:“快说!” 池漾抱着曲起的小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盯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大概组织了一下措辞,才言简意赅地说道:“我两周前在机场遇到过一个人,我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他,但是我把我的回忆翻来覆去地筛选了大半个月,还是没想起来他是谁。你也知道我朋友圈子一直很小,所以如果我们以前见过或者认识的话,我肯定不至于想不起来啊。” 叶青屿以一种誓要把池漾嫁出去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特别认真地聆听着,于是连随口的疑问都带了一丝真诚的意味,“两周前?” 池漾点点头,“你说这个世界上难道真的有前世今生存在吗?” 听到这句话,叶青屿心里不住地开始往外冒问号—— 这还是他认识的池漾吗? 这还是那个拿得起放得下理性又冷静的池漾吗? 她竟然会允许一次偶然的对视在她脑海里徘徊了大半个月? 还有,唯物主义者竟会说出前世今生这种话? 池漾丝毫不知叶青屿心里的小剧场,继续喃喃自语:“会不会我前世是个遗落民间的格格,然后他不顾众人反对,克服了重重阻碍,来接我回家?” 叶青屿突然冷笑一声,本能地接了一句,“你今生不也是个遗落民间的格格吗?” 话音刚落,池漾的笑意瞬间僵在嘴角。 叶青屿反应过来,连忙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池漾却低头一笑,摇摇头说了句没关系。 叶青屿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 其实他本想说,我就是有点心疼你。 两人默契地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叶青屿叫了她一声,“池漾。” 池漾把头埋在膝盖上,轻轻嗯了一声。 叶青屿继续说道:“这世间,还有一个词,叫一见钟情。” 池漾抬起头来,“我知道,我又不是文盲。” 叶青屿:“……谁特么问你知道不知道了?我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很多美好事情的发生是没有预兆的,是突如其来的,是上天馈赠的。你得相信这件事,懂么?” 池漾又嗯了一声。 那句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被她狠狠地压回了心底。 ——我当然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美好,我只是不太相信这些美好会属于我罢了。 叶青屿听着她漫不经心地答话,语重心长地开口:“那天见面是什么样子,你给我详细描述一下,让我作为一个旁观者给你分析分析。” 池漾理了下思绪,她的能言善辩都在自己的专业领域,讲故事不是她的强项。 “就是我那天从波士顿回国,下了飞机本来在等行李。但是当时正好律所的一个客户也到达了机场,我就先行一步,出来寻找这个人的航班到达信息。就是在找信息的时候,那个人就没有任何预兆地,闯进了我的视线。然后也说不清为什么,我就突然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失了焦,只有他的那张脸越来越清晰,最重要的是——” 池漾停顿了下。 叶青屿:“最重要什么?” 池漾望着眼前的茫茫夜色,说:“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是我能感觉到……他好像也在看我。还有,我竟然有些荒唐地觉得,他的眼神,应该和我看他的眼神如出一辙。” 叶青屿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地听她讲完了这个故事,心中清晰地生出了一种能够看到结局的预感。 “那如果他再次出现在你面前你还能认出来吗?” “当然能啊。” 分卷阅读14 池漾答得很快,那卓然的气质任谁都难以忘记吧。 “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叶青屿侧目看向池漾,“你还想见到他吗?” “当然……”或许是没回答过这么在意的问题,池漾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把答案落在了一个字:“想。” 可是说一千道一万,这只不过是一场素昧平生的邂逅而已。 这世界这么大,刻意想遇见的人都遇不到,更何况她。 夜色越来越浓,池漾和叶青屿没有久待,就“滑”上了回家的路。 因为正值期末考试周,所以白清让今晚在学校加了个班。 正准备下班回家的时候,白念笙说她想吃护城河南边的糖葫芦了。护城河离朝大并不远,再加上今晚吹着小风,很适合散步,于是白清让就拉着白念笙,来到了护城河。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池漾。 难辨面容的夜色里,比身影先行一步的是她的声音。 几乎是潜意识的动作,他的目光瞬间跟随着声音的来源循去。 在他意料之中的是,这个声音的主人果然是池漾! 在他意料之外的是,这个声音的主人竟然是池漾! 一身青春休闲着装,高高挽起的马尾随风而动,最令他惊讶的是,她竟然在——滑滑板! 这反差,跟上午见面时的清冷又优雅的气质简直大相径庭。 她滑的速度很快,白清让还没来得及叫住她,就看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他盯着那个早已消失的身影,愣神了好一会儿,直到笙笙叫他,他才把注意力拉回来。 白念笙本来是被爸爸拉着往前走的,结果突然之间感觉到自己的爸爸停下了脚步,她也被迫停了下来。 “爸爸,你怎么不走了?”笙笙摇着爸爸的胳膊,仰着头奶声奶气地问道。 白清让从刚才的失态中回过神来,微笑着低头,一把抱起了她,“因为爸爸在想,笙笙快过生日了,给我们笙笙买什么礼物才好。” 小姑娘眼睛亮闪闪的,扑闪着眼睫毛满怀期待地问道:“那爸爸想好了吗?” 白清让抱起她往前走,“我们笙笙想要什么礼物?” 小姑娘特别认真地低下了头,像是在沉思。 白清让看着她的乖巧模样,心里在甜蜜之外,泛起一层心酸。 他曾在别处看过一句话——爱你,就是和你一起生个孩子,然后和你一起,看看你小时候的样子。 可如今,物是人非。 “和你一起”四个字,成了再也不能实现的奢望。 小姑娘低头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笙笙不要什么礼物,笙笙只希望爸爸可以永远陪在我的身边。” 白清让听了,心头一紧。 回忆不听使唤地涌入脑海—— “清让,我不想要什么礼物,我只想要你好好地陪在我的身边。”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一脸满足地挽着他的脖颈,说她什么都不需要,只要自己待在她身边就好。 到底是亲生的,连许下的愿望都如出一辙。 白清让看着笙笙笑了笑,那股浓重的思念与悲伤融在沉沉夜色里,无人知晓。 “好,爸爸答应你。” 笙笙高兴地点了点头,脸上却罕见地有些心不在焉,白清让细心地问她怎么了。 小姑娘斟酌了一会儿才忐忑地开口,“爸爸,我刚才好像听到妈妈的声音了。” 白清让神色一怔,不知该如何作答。 许久才安抚般地摸了摸笙笙的后背,轻轻说道,“笙笙,你看。” 说完手指指向天空的方向。 那里繁星璀璨,似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灯海。 “那是因为,妈妈在拜托天上的星星跟你说话。妈妈工作很辛苦,很多人都需要妈妈,可是当妈妈休息的时候,就会找个办法跟笙笙说话,有时候是通过星星,也有时候是通过梦。” 小姑娘点点头,没再多问。 白清让把她的所有表现都看在眼里。 快六岁的小孩了,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懂,怎么可能全盘相信他的话。 但也不可能全都懂。 毕竟,这命题太大了。 虽然他不知道这个编织的梦还能支撑多久,他也没那个野心把这个字眼永久尘封。 他只是希望,等到她真正长大,真正需要自己去扛起所有风雨的那一刻,他能够为她的世界,裹上一层童话。 让她在广袤又繁重的世界里,有一片自己可以栖息的天地。 被真善美簇拥着长大的人,应该更能宽容不完美吧。 池漾对这个插曲浑然不知。 叶青屿把她送到楼下,他早就知道池漾的地址,所以这才特意把见面地点定在了附近的护城河。 两人一起进了池漾住 分卷阅读15 的小区,御府左岸。 叶青屿打量着周边的环境,评价道:“这小区不错啊,绿化挺好的,配套设施也都齐全,又临着重点大学,这房价应该又涨了吧,买的真值!” 池漾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事,问道:“对了,你刚回国你住哪?” 叶青屿混不吝地答:“没地儿住,池大律师收留一下?” 池漾懒得理会他的玩笑,直入正题:“说真的,我对门那一家正想卖房子,他们孩子要出国,他们也准备移民过去,然后就想把房子卖了,装修都装好了,一天都没住过。俩人都是C大的教授,挺靠谱的,价格还低于市场价,你要是打算买房的话我帮你问问?” 叶青屿啧了一声:“不是吧,池漾?让我住你对门?你是不是打算折磨我一辈子?” 池漾瞪他一眼,对他不识好人心的行为表示强烈鄙视。 “你信不信,要是我住你对门,你家的灯泡坏了得我换,快递到了得我拿,反正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都得我来,”叶青屿控诉之心十分热切,“还有,你这么性冷淡,估计等我都把人等回来了,你还没嫁出去呢。到时候你就是个电灯泡,最大瓦数的那种。” 池漾忍无可忍,轮起滑板就想砸他。 叶青屿慌忙告饶。 俩人不正经了一会儿,叶青屿才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可能性,“不过说真的,你帮我问问吧,跟你住对门挺好的,没事儿去蹭个饭啥的,多方便呢。况且我也要在这边发展,买房是早晚的事。” 池漾应声说好,“那你工作室准备的怎么样了?” “这你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中,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池漾点点头,这点倒是确实用不着她担心,叶青屿毕业于国际知名设计学院,曾在某知名奢侈品牌担任过设计总监,她还沾过他的光去看过几场时装秀。 这工作室虽说还没正式开业,但不难想象,在时装界名声大噪的叶青屿肯定不会缺少客户。 “那祝叶老板灵感四溢,创作丰盛。” 叶青屿欣然点头。 到底是真朋友,知道他真正的梦想是什么,才不会说类似生意兴隆的俗套话。 叶青屿把池漾送到楼下,“那我走了,你上去吧,明天见。” 池漾叫住他,“你打车来的?” “嗯。” “你开我车走吧,明天来接我,然后一起去找艾姨。” “也行。” 于是,叶青屿就和池漾一起上去拿车钥匙。 出电梯的时候,池漾目光往对面一扫,发现对面的门竟然开着,里面还传来断断续续的动静。 池漾走近看了看。 房间内,一个年轻的背影正在打扫卫生,池漾认出他应该是那对教授的儿子。 池漾正想着上前打个招呼,顺便帮叶青屿问问房子的情况,就看到从卫生间里出来了一个老人,池漾认出那是郭鸣教授。 郭鸣也在同时间看见了池漾,热情地走上前来:“是漾漾啊,刚才我还去敲你家门呢,结果没人。” 池漾笑着问了声好:“我刚才去见了个朋友才回来,您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我们就是要出国了,来跟你告个别。” “那这房子?” “已经有人要买了,明天来看房,所以我带儿子来大致收拾一下,太多灰总归不礼貌。” “已经卖出去了啊?” “这得明天看完房才能决定。” “这样啊,那恭喜啦,希望你们在国外的生活也和和美美的。” “谢谢大姑娘,有空来澳洲玩。” 池漾又寒暄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开了。 叶青屿站在她身后,没忍住感叹了句,“唉,看来做邻居的愿望是泡汤了啊。” 池漾也觉得有点失落,“哪个买主下手这么快啊,我今天早上看郭教授的朋友圈还说没卖出去呢。” 叶青屿耸耸肩,“谁知道呢。” 重逢 六月八日,又是新的一天。 高考前后,这座城市总会下雨,不是轰轰烈烈令人心烦意乱的暴雨,而是细细浅浅令人心旷神怡的小雨,一扫夏日的燥热,唤起清清爽爽的气息。 这样的馈赠年复一年,从未失约过。似乎是上天给辛勤耕耘的学子最盛大的礼物——携适宜的空气、天气、人气,给所有追梦人最贴心的庇佑。 今天是苏兮的生日,也是她高考的最后一天。 叶青屿也知道今天是高考的日子,所以特意九点之后才开车出发,一是不想给交通带来压力,二是想让池漾多睡会儿。 接上池漾,叶青屿直奔目的地。 不多时,他们就到达了。 蓝色大门上的牌匾有些泛旧,但几个大字依旧清晰可见。 方方正正的金色楷体——心灵美福利院。 池漾 分卷阅读16 与叶青屿下了车,打开后备箱开始拿给孩子们带的礼物。 艾姨感觉他们也差不多快到了,便出门来迎他们。 艾姨全名叫艾梁钰,是这家福利院的院长,快五十岁了,但看起来绝对比实际年龄要年轻。 “漾漾!青屿!”艾姨亲切地唤着他俩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欣喜和想念。 “艾姨!” “快进来!快进来!” 池漾和叶青屿提着大包小包往里走。 因为在国外工作的关系,叶青屿好久没来了。不过,他常常给孩子们寄明信片,所以倒也不至于太生疏。 几个跟池漾和叶青屿早就熟悉的孩子,看到这俩人都兴高采烈地围了上来。 还有几个,或许是从别的地方转过来的,也或许是刚来,没见过池漾和叶青屿,于是大多数都讪讪地站在角落。 这样的情况,池漾不是第一次遇见。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需要自己去打招呼,以防那些孩子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而现在,这样的事情已经不用她自己做了。 这不,正想着呢,孩子王添添已经开始主动拉着池漾和叶青屿,去给他们介绍新朋友了。 添添也才六岁,但是相当有领袖气质地挥了挥手,“我知道大家都很想念池漾姐姐和青屿哥哥,但是我们这里还有些小朋友不认识哥哥姐姐呢!我们先让他们认识认识,然后再一起玩好不好?” 奶声奶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好!” 话音刚落,孩子们便自发地分成了两拨。 池漾和叶青屿被一拨人簇拥着,往教室中间走。 另外一拨人则上前拉上新朋友的手,也往教室中间走。 教室很小,两群人很快就碰上了,然后便很快地热络起来。 所以,真正能够生出隔膜的,从来不是空间上的距离,而是心灵上的。 池漾还记得,她最开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有熟悉的孩子,也有陌生的孩子。 熟悉的孩子们常常特别亲昵地围在她身边,让她动弹不得,好像生怕她走了一样。 她越过人群往角落里的孩子们那里看,那一双双眼睛里,写满了不敢明说,却又明显至极的失落。 她受不了这样的目光,心里突然一阵抽搦。 被人冷落的痛,从来不需要见刃,更不需要见血。 它似南方的寒冬,无凛风,无暴雪,冷气却能噬入骨髓,吞没所有敏感触觉。 神经末梢牵引出的细微情绪,一经放大,就成了经年累月的无奈认定——我天生不值得被爱。 这种想法,如果不从最初切断,便再难颠覆,继而成为一个人背负一生的枷锁。 所以,那次她对孩子们说:“你们要给姐姐介绍新朋友啊。” 几个小孩扭扭捏捏地站在原地,不挪步,假装没听到。 池漾懂得他们的心思,这里的孩子大都缺乏关心和关爱,因此任何人多一点的注视和偏爱,都是他们获得安全感的资本。 这不是自私,而是他们能抓住的稻草就那么几根。 别的孩子丢了一根稻草,还有一整个稻草人;他们丢了一根稻草,就少了一根稻草,就少了一点取暖的资本。 所以,只有在足够的关爱与疼惜中成长起来的孩子,才不怕失去。 也是在那一次,池漾懂得,一味要求孩子们乐于分享、温暖大度才是自私的。 因此她换了个说法,“你们知道吗?这个世界很奇妙,有些东西会越变越少,但有些东西会越变越多。” 果然,孩子们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她接着说:“比如说这个苹果,吃完了一个就少了一个,但是朋友不一样,姐姐不会因为认识更多的人就把你们给忘了。相反,如果你们带我认识新的朋友,那么我会很感谢你,因为你让我得到了更多的爱,与此同时,你也会得到更多的爱,你的朋友们也会得到更多的爱。” 那是她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那一次,牵起她的手往角落里走的孩子,还只有寥寥几个。 而如今,都不用她多做解释,孩子们已经自发地分成两拨,介绍他们认识。 池漾觉得欣慰。 他们,本来就值得盛大又浓烈的爱。 他们每个人,都适配、绝配、顶配这样的爱。 毋庸置疑。 需要质疑的人,从来都不是他们。 池漾和叶青屿在心灵美和孩子们一块儿吃了午餐,等到孩子们都午睡了,两个人才偷偷开车离开。 池漾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感慨道:“也不知道郭教授的房子卖出去了没?” 叶青屿瞥她一眼,“怎么?这么想让我当你邻居?” “嗯。” “我去!你不是有恋哥情结吧,你可别啊,我只是你道上的大哥,又不是你亲哥!” 池漾看 分卷阅读17 他在开车,只能用眼神杀他,否则现在早一个巴掌轮到他背上了。 “不是,这不是快到暑假了吗,媛媛说想带几个孩子过来这边玩几天。我怕我那里住不下,你要是住对门,我直接把男孩子往你那儿一扔就行,多省事。” 叶青屿:“……” 行吧,敢情是把他那儿当旅馆了。 什么恋哥情结,都特么扯淡! “要不你再问问那个邻居,说不定还没卖出去呢,现在谁买房看一次就能买的啊,当然如果他特别有钱的话,另说。” 池漾这才想起拿出手机,看微信。 今天没有工作安排,再加上孩子们的陪伴,她直接忽视了手机的存在。 结果一打开对话框,就看到好几条消息。 最顶上的那条是郭教授发来的——漾漾啊,房子上午卖出去了,是位很有风度的先生买的,听说还是单身。你不是正好也单身,我看你俩可以发展发展啊,那我也算是促成一桩姻缘了。 池漾无奈抚额。 上面还有一条:我们要走了,阿姨给你做了些青团,包好挂在门把手上了,你记得吃。 池漾又开始感动。 给郭教授回了条感谢的消息,池漾就退出了对话框。 她目光下移,看到顾锦泽的头像上显示着一个数字七。 她一边打开新的对话框一边对叶青屿说:“房子已经卖出去了……” 不过,越往后,她说话的声音,就越弱。 叶青屿正纳闷呢,紧接着就听到她急促的声音:“青屿,送我去公司!能有多快就多快!” 叶青屿一怔,观察了一下路况,随即加快了一些速度,“怎么了?公司有事?” “嗯,”池漾极快地浏览完顾锦泽发来的消息,“风盛投行的总监突然来我们律所了,说是要跟我们谈合作,这可是大案子啊,我们去年就想做他们的法务代理,没成行。” 从事艺术行业的叶青屿天性不爱束缚,对这种工作制度相当不满,替池漾忿忿不平:“不是,他们来都不提前打招呼的吗?大周末还得随叫随到?” “律师哪有不加班的啊,”池漾看了眼手表,“没事,这点儿不会堵车,应该很快就能到。主要是今天所里的合伙人都没在,只有两个实习生在,我怕他们撑不住。” 叶青屿集中注意力开车,随口问了句:“他们约的几点啊?” 池漾重新确认了一下顾锦泽发来的消息,仍然有些不可思议,“说是不管几点,他们都可以等。这风盛投行的总监脾气这么好的吗?这么有耐心?” 叶青屿轻哼了一声:“这不是人之常情吗?是他们突然来访啊,他们有什么资格着急啊?” “大艺术家不懂人间疾苦我不怪你,”池漾暗戳戳地意指叶青屿,“拜托!那可是投行啊,投行玩的是什么,玩的就是时间啊。” 叶青屿耸耸肩,没啥感情地敷衍了一句,“那这个投行还挺有人情味的。” 蓝仲律师事务所。 孟仲季和蒋嘉末业务相当熟练地为风盛投行的总监席砚卿与特助钟离声介绍了公司的基本状况,一点链子都没掉。 昨天还相互掐脖的两人,今天默契地跟一对儿似的。 两个人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工作一点抗拒都没有,甚至觉得是天上掉馅饼。 今天本来是周末,不用来律所,他们是主动来加班,结果没想到竟然能碰上风盛投行来访! 这得多大的运气啊! 这可是风盛啊!这可是风盛总监啊!百闻不如一见啊! 本来以为顾锦泽已经够极品了!没想到还有人更甚! 听完公司简介之后,席砚卿递给钟离声一个眼神,然后就往旁边去了。 得!这意味着我们的钟特助又要开始陪聊之旅了。 蓝仲律师事务所的设计风格以简约大气为主,蓝白色为基调,流畅线条为点缀。 真正的窗明几净,蓝田日暖。 从电梯出来,穿过走廊便会看到印着公司名称的前台,左手边是办公区,右手边是商谈区。 前台背后有一面墙,作为办公区与商谈区的过渡,被设计成了一个极具设计感的走廊。 一侧是一些代表着法律公平正义的名画,另一侧则是公司合伙人的简介。 席砚卿走上这条走廊,在一张简介面前站定了脚步。 其实,上面的信息他早就聊熟于心,还没昨天他看到的信息全面,但他还是像看到宝一样地凝视着。 或许是这张简介上的图片放的更大一些吧。 身经百战的他,心底竟然久违地升起一丝紧张。 孟仲季、蒋嘉末和钟离声站在办公区的最右侧,席砚卿离他们几步之遥,站在那条过渡走廊上。 关于公司的介绍已经大概说过了,剩下的更细致的,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之内。 这不是胆量不足或能力不够 分卷阅读18 的问题,而是每个公司都有分工,恪尽职守、不逾矩也是对工作的尊重。尤其是法律这个行业,最专业的事情就得最专业的人来做,因为不是每个客户都有精力和时间将同个问题听两遍,即使你解释两遍也不觉得累。 孟仲季看着钟离声,找个话题开口:“我们律所大致的情况你们已经了解了,针对贵行的具体合作意向和事宜,等会儿将会有我们律所合伙人之一的池漾律师与你们商讨,池律师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钟离声正想说话,就听到耳边悠悠传来一句:“叫池律师慢慢来,不要着急,本来就是我们突然拜访。” “哦,好。”孟仲季应了一声,低头给池漾发微信。 钟离声却在心里暗忖,刚才说那句话的人竟然是席砚卿?! 池漾头号迷弟蒋嘉末趁着孟仲季低头发微信的间隙接上话头:“席总监和钟特助有什么需要咨询或商榷的,等会儿都可以提出来,池律师是经验很丰富的律师。 钟离声再一次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耳边又悠悠传来一句:“池律师还不到26岁,这么年轻的合伙人,很少见啊。” 蒋嘉末眉眼含笑,话语里不自觉地带了一丝骄傲:“池律师十六岁就考上了京大法学院,后来在英国修了硕士学位,之后就来律所工作了,虽然年轻,但履历绝对可佳。” 席砚卿听了微微点了点头。 客户对律师的能力和水平有疑问,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孟仲季和蒋嘉末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钟离声最开始也是这么觉得,直到他看到席砚卿点头时眼睛里的光,不知为何,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 就……莫名的有一丝温情。 钟离声看着对面的两个小伙子,虽然羽翼未丰,但绝对未来可期,于是随口问了句两位怎么称呼。 蒋嘉末听了先说,“我叫蒋嘉末,嘉是嘉奖的嘉,末是末尾的末,我父亲给我起这个名字就是为了告诉我,一个人要承受得起好的时刻,但是也要承受得起坏的时刻,起起伏伏才是人生。” 钟离声听了,点头觉得这名字还挺妙。 顺便用余光瞥了一下席砚卿,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墙面,一句话都没说。 …… 这次怎么不急着接话了呢! 后来又一想,这才符合他的人设啊! 至于我们的孟仲季同学,他为啥慢了一拍呢? 因为刚才他跟池漾发微信,池漾也是着急,本想回复一句“知道了,马上到。” 结果不知手怎么一滑,回复成了“知道了,马上到鸭。” 一个“鸭”字,孟仲季这个精神小伙被莫名其妙地萌到了…… “啊!我叫孟仲季,我的名字来源于一个俗语,”孟仲季刚说到这儿,就感觉到蒋嘉末在憋笑,他视而不见,“俗话说,一见不日,如隔三秋,里面的三秋指的就是孟秋、仲秋、和季秋。我父母希望我可以永远保持进步,拥有让别人刮目相看的能力,而非停留在原地。” 钟离声听了,觉得这名字起得也挺妙。 等等,哪里好像不对的样子…… 一见不日,如隔三秋…… 一见不日…… 不日…… 气氛瞬间沉默下来,孟仲季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口误了…… 口误不可怕,可是口误成这个样子就很可怕了吧…… 尴尬的气氛在四周极速蔓延着…… 蒋嘉末憋笑憋出内伤,孟仲季找地缝找到失明…… 至于钟离声,他再怎么见过世面,这样的尴尬局面也真是不太常见。 三个人就这么僵持着的时候,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救命稻草般传来。 是池漾在奔跑。 她为什么要跑这么快呢? 不想让客户等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才发现她今天的着装根本不适合见客户! 因为今天要去福利院见孩子们的原因,所以她穿得相当减龄——一个娃娃领的白色雪纺衬衫,领口处还系了一个JK领结,下面穿了一条同色系的浅蓝色百褶裙和白色帆布鞋,背了一个白色单肩帆布包。 这行头,别说律师了,说她是高中生还差不多。 这样去见客户,也真的太不专业了吧! 于是,她上电梯的时候紧急给孟仲季发了条微信,让他们去会议室等待。会议室在商谈区,在前台右侧,这样她可以在没人看见的情况下,回办公室尽快换一身衣服。 谁知道,孟仲季正陷在“一见不日”的尴尬里,难以自拔…… 因此,当池漾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快地往办公室跑的时候,看到办公区门口的三个人,场面再次陷入沉默。 孟仲季和蒋嘉末来律所实习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池漾这个装扮——棕色的长卷发以往总是垂在双肩或优雅的盘起,今天却扎成了一个马尾辫,卷卷曲曲的,还绕着一个可爱的蝴蝶结。白衬衫百褶裙,一下子梦回 分卷阅读19 高中时代!平常工作中大多穿中长裙的池漾,这次穿起短裙,更是衬得那双腿白皙修长。可能是着急的原因,脸颊上还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看起来十分乖巧可人。 这与池律师平常的清雅形象太不符了吧! 就连见过形形色色人的钟离声看到池漾也有点讶异,这就是你们律所的合伙人律师?确定这不是高中生? 池漾见此情景,很快地镇定了下心绪,淡然自若地开口:“席总监你好,我是池漾。非常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说完又看向孟仲季和蒋嘉末,“你们先带席总监去会议室等待,我马上就来。” 钟离声听了连忙摆手,“我不是席总监,我是他的特助,我们的席总监是这位。” 他边说边指向右侧。 池漾听到一阵浅浅的脚步声从右边传来,然后她循着钟离声的指向转过身子。 ——那个身影没有任何预兆地,再次落入她的眸中。 如故 彼时雨势渐弱,弥弥阳光破云而出,铺满了整条长廊。 他逆着光向她走来,唇角眉梢在渐行渐近中变得清晰,像一场失而复得的梦。 池漾怔在原地,一时慌乱,不知该如何解读这场梦境。 只是眼前的场景莫名就开始与那天的偶遇重合。 不是上次庄重沉稳的黑色西装,也不是上次深刻到让她难以辨明的目光。 今天的他,穿着一件浅灰色休闲衬衫,带着浅浅笑容,正温柔得体地朝她款款走来。 还没等她缕清眼前的一切,已经有个声音传进她的耳畔:“池律师好,风盛投行席砚卿,幸会。” 他的音色于悠远醇厚中,裹挟着一层谦和疏离的颗粒感。 不知为何,池漾就是没有任何根据地觉得,这个音色和她脑海里想象出来的一模一样。 她怔怔地低下头来,看到他朝她伸出了手,这才瞬间回过神来。 “哦、哦、您好。”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了一丝颤,赶忙伸出手与他交握。 两个人通过握手,触摸到彼此的体温。 池漾其实很不好意思与人握手,因为她手的温度,总是比常人要凉。 但在工作中,握手是最基本的礼仪。 夏天还好,尤其是冬天,她就会很抱歉,每次握完手还要说声不好意思。 这两天一直下雨,刚才车里还开了空调,所以哪怕她刚才跑得急,因为热脸上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手却依然是冷的。 与他手的温度形成强烈反差。 他的手宽厚又温暖,莫名让人感觉到踏实。 席砚卿也没想到,这大夏天的,她的手能这么凉。 不同于久坐空调屋里的那种凉,就像是骨子里的一种凉,跟外界温度无关。 两个人轻轻一触,随即分开。 池漾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手有点凉,不好意思。” 席砚卿淡淡一笑,说没关系。 “你们先带席总监和钟特助去会议室,把投影打开,我拿份资料就过去。” 池漾跟孟仲季和蒋嘉末交代完,就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办公室跑。 进了办公室,她一边揪下领结一边关上门,然后又以最快的速度褪下帆布鞋,从办公桌下面拿出来一双黑色一字带细高跟鞋穿上。 裙子来不及脱,她直接从柜子里拿出上次逛街买的一片式黑色半身长裙。上次正逛着街就接到了加班电话,这才把裙子随手丢在了办公室。现在想想还得亏那次加班,才能让她遗留在办公室这个应急法宝。 裙子是雪纺材质,款式大方,裙摆飘逸。最重要的是非常方便穿,直接沿着腰线围成一圈,然后将两根系带系成蝴蝶结,固定好就可以。 穿好之后她站在全身镜前整理了一下仪表,这才想起头上还扎着马尾辫…… 时间紧迫,她不确定现在把头发散下来的话,发型会不会因为惯性鼓成一个包,于是二话不说随手摘下了那朵浅蓝色的蝴蝶结,两手一抬,手法熟练地挽成了一个丸子头。 手边没有多余的皮筋,她只好把最后一缕发髻压在原本的皮筋下,又怕头发中途散开,随手从笔筒里拿出了一支笔插在“丸子”上,作为固定。 终于只剩最后一步了! 只见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支口红,在唇上轻轻抹了一下,然后用嘴巴将其自然抿开。 与此同时,她还顺带手地把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毕竟没有领结,还把扣子扣得这么严丝合缝,有点傻叉。 嘴巴与手指的动作同时完成。 至此,换装结束,变身成功。 池漾看了眼镜子中的自己,番茄色口红薄涂,低调淡雅又提升气色;领口微微敞开,给人感觉灵活又得体;黑色长裙簌簌垂下,长及小腿,与一字带高跟鞋一搭,尽显职场气质。 分卷阅读20 这下终于不像个高中生了,池漾拿起电脑就往会议室走去。 整个过程历时不到两分钟。 席砚卿和钟离声刚在座椅上就座,孟仲季和蒋嘉末刚把投影仪打开,池漾就进来了。 在座的两个人以及正在做准备工作的两个人都有些惊讶。 这是刚才那个扎着马尾辫穿着百褶裙的池律师吗?! 这什么?! 大变活人吗?! 池漾没察觉出大家异样的眼光,或许是察觉到了,觉得没什么可解释的。 一个人的专业素质应该体现在各个方面,包括外在。 她无视这些目光,熟练地把电脑连上投影,一边打开企划书一边说开场白:“很荣幸席总监和钟特助今日光临律所,关于律所的大致情况两位应该已经有过初步了解,接下来我将为两位介绍我们在资本市场上参与过的一些案例,如果有问题,可以随时打断我。” 池漾站在幕布的左侧,手中拿着激光笔,全脱稿地进行讲解。 席砚卿坐在会议桌右侧的第一个椅子上,以对角线的视角,肆无忌惮地打量她。 池漾只要一穿上高跟鞋,那股工作的劲儿立马就上来了。 她工作的时候脸上没太多表情,双眼像是雏鹰,有一种刻入本能的深邃,目光灼灼,专业精准。 方才再次相逢的紧张和无措,被她强势地抛在脑后。 她的脑海,被逻辑和案例填得满满当当。 这也是她为什么能够走到今天的原因——拿得起放得下。 池漾顺顺当当地讲解完毕,没有人打断她。 等她话落,席砚卿才站起身来,与她平视着,问了她第一个问题:“池小姐为什么做律师?” 听了这句话,钟离声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席砚卿,心想这个人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这么有闲情逸致? 你管人家为什么做律师! 人家为什么做律师关你屁事! 池漾也怔了一瞬,心想到底是大投行,考察合作伙伴的方式就是与众不同。 真是有够感性的。 不过,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池漾也曾自问过无数次。 所以她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为了成为一个强大的人。 没有抑扬顿挫,没有掷地有声,她只是轻轻缓缓地、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强大明明是个挺有魄力、挺刚性的词,但经她口诉出,却莫名生出一种柔韧。 不是纯粹的柔和,也不是纯粹的坚韧。 而是两者的中和——柔韧。 她声音清亮婉转,好像天生不太适合朗读激昂铿锵的宣言。 但那双坚定的眸,却恰如其分地中和了这份温柔。 席砚卿凝视着她的眉眼,继续不按常理出招,问了第二个问题:“法律对你来说,是锋芒吗?” 听到这个问题的钟离声再次将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席砚卿……的后脑勺。 心想这特么都哪跟哪啊! 池漾听到这个问题,先是惊讶,后来又觅得一丝惊喜。 “是。” 她的回答简短有力,丝毫不拖泥带水。 席砚卿心满意足地挑了挑眉。 池漾从她这个角度看去,因为光线的关系,难以看清他眼睛里的神色。 她正等待下文时,只见席砚卿忽然从座位上离开,一步步地朝她走近。 走到她身边后,他微微俯下身来,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道:“那我就期待着池律师以法律为锋芒,为风盛的强大,助一臂之力了。” 话至此,池漾终于表现出了一丝不敢置信。 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有机会合作了? 就这样,我就替律所搞定了一个大客户? 这结局太超出预料,以至于直到席砚卿和钟离声从律所离开,池漾还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情绪中,难以自拔。 这个席砚卿,到底是何方神圣? 还是说他一贯的做派就是这样。 ——不露声色地窥人心思,于无声中刀起刀落。 他的心思是有多缜密,才会留意到那条过渡走廊里,她在个人简介下写的这句话——所谓强大,是有锋芒的善良。 这是她的人生信条,很多人都知道。 但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把这句话掰开了揉碎了,绕了个弯,又完璧归赵地还给她。 席砚卿从蓝仲律师事务所离开,直接自己开车走了,不给钟离声的任何疑问可乘之机。 只不过他没回家,也没回公司,而是掉了个头,去了柏悦酒店。 今天是高考的最后一天,同时也是苏兮的生日。 席家和苏家是世交,苏兮是苏家的小女儿,席砚卿从小看着她长大的。b 分卷阅读21 r   十八岁的成人礼,意义非凡,席砚卿说什么都得亲自到现场。 苏默在柏悦顶层定了个包厢,为苏兮庆生。 排场不算大,就苏家的几个至亲好友一起吃个饭。 苏默本想大办,但奈何自家闺女断然拒绝——爸,我都十八了,能不能不要再办什么傻里傻气的party了,我每次都感觉自己像动物园的猴子。这次就大家简简单单一起吃个饭就行,要不我不去。 自家闺女都发话了,他能怎么办,只能依着了呗。 苏兮五点二十五考完英语,迈出考场。 当下的心情,除了终于能喘口气的如释重负,更多的是激动,是对更广阔的世界的热切向往。 今天,她就十八岁了。 她成人了,没人可以再把她当成小孩子,她有权利去过自己真正想过的人生,去喜欢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了。 从考场出来,苏兮又回家化了个淡妆,换了一条连衣裙,然后才被司机送到柏悦。 她刚一进门,就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问候声、寒暄声、恭喜声此起彼伏,她微微颔首示意,任这些声音左耳进右耳出,然后心无旁骛地走到席砚卿身边。 席砚卿当时正坐在角落的沙发里,看手机里的文件,和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直到一声娇糯的“砚卿哥哥”传入他的耳朵,他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 看到苏兮来了,他站起身来走到她的身边,像是对待妹妹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问道:“考完了?” “嗯,”苏兮点点头,然后眼神极尖地瞥见了沙发上一个蓝绿色的盒子,上面印着某个奢侈品牌的logo,是她很中意的那个牌子。 于是她满怀期待地问道:“砚卿哥哥,那个袋子里是我的十八岁礼物吗?” 席砚卿没忍住笑了,心想这小姑娘还挺能装傻的,这十八岁礼物她从去年生日就开始叨叨了。 “是啊,你肯定喜欢。” 苏兮一溜烟儿地跑到袋子旁,小心翼翼地拆开礼物,果不其然,里面是那双她期待了很久的高跟鞋,是她最喜欢的那个款式,只不过这个颜色,怎么是粉色的? 稍微了解点时尚的人都知道,这个牌子的高跟鞋是经典款,经久不衰。而经典款中的经典款,是那双被命名为“水晶鞋”银色高跟鞋。 虽然这款水晶鞋在国际上都是限量版,经常断货,但是她不相信以席砚卿的能力会买不到。 席砚卿看着她垂眸良久,问道:“怎么?不喜欢吗?” 苏兮听了摇摇头,笑靥如花地看着他,“喜欢!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粉色,我现在就去换上!” 其实归根到底,苏兮还是觉得粉色的好看,之所以执念于那双水晶鞋,还是因为水晶鞋背后的寓意罢了。 席砚卿再没童话细胞,他也知道那双水晶鞋背后的含义。 所以,即使他能买到,他也不能送。 投资 苏兮抱着大礼盒进了包厢自带的盥洗室,很快就换好了鞋子。 一条白色的及膝连衣裙,露出她白皙纤弱的小腿,粉色高跟鞋一穿,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隐隐约约的细闪,衬出少女的窈窕曲线。 她垂眸浅笑,青春甜美的气息张扬而出。 正值十八岁的年纪,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美,不施粉黛就足以令人心驰神往。 时间是很公平的东西。从你出生那一刻起,它就拉着每一个人往前跑,不给你喘息的机会,同样也不给你掉队的机会。 所以,年长者看年幼者,在惋惜岁月无情的同时,还会生出对年轻的羡慕与向往。 因为那段年华一经落幕,回顾也大多是枉然。 所以,苏兮换好高跟鞋一走出,就立刻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小家碧玉终成大家闺秀。 她将所有人的目光尽收眼底,淡淡笑了笑。 接着,她在大家的注视中,径直走到送礼物的人面前,提起一侧的裙摆,翩翩转了一个圈,莞尔一笑,眼底噙着春风般柔情,问他:“砚卿哥哥,好不好看?” 席砚卿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案,苏兮眼里溢出满满当当的期待,接着问道:“那我以后可以和你一起跳舞吗?” 嘘寒问暖的声音不知在何时停了下来,在场的人都好整以暇地看向他俩的方向。 小姑娘的十八岁成人礼,席砚卿不好让小姑娘下不来台。 他浅浅笑了下,说了句等我有机会学学。 苏默站在后面,将这两个人一来一回的对话看在眼里。 看自己的闺女仍然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苏默见缝插针地喊道:“兮兮,快招呼大家落座吃饭了。” 此话一出,苏兮所有未说出口的言语,只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席砚卿看着苏兮转过身走向餐桌的身影,再联想到刚才听到 分卷阅读22 的跳舞这两个字,心里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场景。 这个场景的主角,是他和她。 都说岁月是一阵风,一去不往,没有什么可以常青。 可他在这一瞬间忽然觉得,好像一切也不是这么绝对的。 也有人美好到,连岁月都甘心沦为陪衬。 看大家陆陆续续地落座,席砚卿也收起收起,来到餐桌旁就座。 今天来的人不算多,十来个,围了整整一桌。 苏默也是有心,不想把生日会变成谈生意的地方,没请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的都是真正的朋友,并且多为晚辈,大多都是跟苏兮一起长大的。 苏默坐在主座,左手边依次坐着几个长辈,苏兮坐在他的右手边。 席砚卿本来没想挨着苏兮坐,可还没落座就看到苏兮跟他招手,他不想扫兴,就走了过去。 席砚卿刚一坐下,就感受到身侧人的灼灼目光。 很明显的是,这目光并不是来自苏兮。 于是,席砚卿往右一看,是谭氏企业的公子哥谭星河。 谭星河这个人也是个奇人,江湖传言当初为了追一个女孩奋不顾身投身进了新闻行业,本想浅尝辄止,追到人就罢手。 结果没想到姑娘没追上,还把自己搭进去了,从此对新闻事业爱的深沉! 奔赴在各类热点事件的第一线,不怕苦不怕累,扬言这才是真正有价值的工作,可比坐在办公室里开会有意思多了。 谭父看这阵势不对,用尽洪荒之力才终于把他儿子扳了回来。 谭星河——一个哪怕好好当记者也要回家继承家产的苦命孩儿。 此时此刻,谭星河正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坐在他左边的席砚卿,眼神里写满了探究和疑惑。 席砚卿着实受不了他那灼热的目光,暗想还不如被苏兮看!他一个大男人,被这么一个大男人盯着看,到底算怎么回事! 于是他往右一瞥,斜谭星河一记眼刀,意思是提醒他差不多得了。 结果谭星河不仅丝毫不知收敛,还相当放肆地往席砚卿身边又靠了靠,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问道:“你没事买房干什么?” 席砚卿正喝水的手顿了一顿,喉结缓慢又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心想谭星河这么闲的吗,买卖房产这种小事他都有精力去关注? 这么想着,他把水杯轻轻放在桌子上,转脸看向谭星河,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谭星河邪魅一笑,“我那次去考察,正好碰上钟特助,你说说这不赶巧了吗?” 席砚卿不想跟他扯太多,简简单单地回了两个字:“投资。” 谭星河嘁了一声,心想我信你个鬼! 菜很快就上齐,大家边吃边聊,气氛很是融洽。 今天毕竟是高考刚结束的日子,苏兮自然免不了要被问一句准备考哪个大学。 小姑娘似乎心中早有答案,脱口而出说想上朝大。 在座的纷纷点头说好,有人又随口问了句想学什么专业。 听到朝大这个名字,席砚卿想起表哥白清让来,心想苏兮要是上法学院,还可以让自家人照顾照顾。但随即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依他对苏兮的了解,这姑娘应该是认准了朝大的音乐学院。 结果没想到苏兮下一句话就是:“我想学金融或者法律。” 这下不只是席砚卿,连苏兮的父亲苏默都震惊了,一副“你莫不是在逗我”的表情看向苏兮:“你开什么玩笑呢,不读音乐学院了,你不是已经通过艺考了吗?” 小姑娘安抚性地拍了拍苏默的肩,相当自信地开口:“爸,你放心,我不用艺考分数我也能考上朝大。” 苏默这下彻底连饭也吃不下了,“不,你等等,你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要换专业?” 苏兮抬眼一扫,发现对面的人都好奇巴巴地望着她。她用余光瞥了一眼坐在她右边的席砚卿,他倒是还正常,淡然地喝了口水。 于是,苏兮没直接回答苏默的问题,反倒是将目光转向右侧,眨巴着大眼睛问道:“砚卿哥哥,你觉得我学金融好还是学法律好,还是说到时候修双学位?” 席砚卿放下杯子,视线越过苏兮看到苏默的眼神,瞬间心领神会,问道:“为什么要换专业?” 苏兮本来还以为席砚卿会站在她这边,替她说话,结果没想到他又把她爸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小姑娘嘟着嘴不说话,心想还能为什么,为了将来能帮你啊! 学音乐专业将来怎么进你的投行实习啊! 但小姑娘毕竟还是脸皮薄,没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心声说出来。 “呃……”苏兮随意扯着借口,“我就是觉得音乐专业就业面窄,我怕将来找不到工作。” 此话一出,在座的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大小姐!请认清你的位置好吗!你们家需要你赚钱吗! 苏默听了直接发话:“ 分卷阅读23 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用你考虑,在你心中你爸连这点能力都没有,还需要你去赚钱养家?” 苏兮听了内心暗忖道,我哪是不相信您的能力,我是不相信自己的能力啊! 我知道哪怕我现在辍学您也能把我安排到风盛投行! 但问题是我什么都不懂我去那里干什么! 去当花瓶吗! “那哪能啊,”苏兮挽起苏默的胳膊,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嗔和讨好,笑眼盈盈地说道,“在我心中我爸就是天底下最伟大的男人!” 此话一出,终于让苏默脸上重回了笑容。 苏兮见势赶紧夹了一块鱼放在苏默碟中,殷勤地说道:“爸,请用膳。” 饭桌上又大笑了起来,这一篇可算是暂时翻过了。 这顿饭吃的挺愉快,苏兮作为主人公,临结束的时候收到了不少礼物,辛苦司机来回跑了好几趟才全部拿走。 大家纷纷说着祝福的话离开,最后包厢里没剩几个人。 苏默找了个借口让司机先送苏兮回家,独独留下了席砚卿。 两个人在落地窗前站定,此时夜幕已沉,整座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苏默看着玻璃幕墙上映出的倒影,不禁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当初的翩翩少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长得比他还要高好多了,并且身上的气场也变得更为强大与沉稳。 苏默点了一支烟,沉默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那双高跟鞋是你送给兮兮的吧?” 其实这话问的没有什么意义,席砚卿送她礼物的那一幕,所有人都看到了。 但在现实生活中,很多时候我们都需要用一些明明知道答案的问题,来打开谈话的局面。 席砚卿点点头,说:“是的。” 苏默轻轻笑了声,继续问道:“是那丫头旁敲侧击地告诉你她想要什么礼物,你才买的吧?” 这次,席砚卿没立刻回答。 苏默归根结底是席砚卿尊敬的长辈,他没法不假思索地说是。 更何况他从小看到大的姑娘十八岁了,跟他要个礼物,真没什么大不了的。小姑娘也不卑不亢,没说非得要,她自己也买得起。 于是,席砚卿想了想才开口说道:“不是。我就是听苏兮提到过,就送了这个。我也不太会选礼物,索性就送了一个她喜欢的。” 苏默将目光看向席砚卿,难掩失落地开口:“我之前还问过她想要什么成人节礼物,结果她跟我说除了高跟鞋,什么都行。” 话说到这儿,苏默忽然这烟抽得没劲。 只见他低头,一边把烟揿灭,一边感叹了一句:“原来这丫头是想要你送的高跟鞋。” 话已至此,席砚卿瞬间意会了苏默的弦外之音,解释道:“苏兮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妹妹,送她一个礼物而已,您不用想太多。” 苏默轻哼一声:“难道单单是我想太多了?那双鞋是什么寓意你难道不知道?你要是真不知道,也不会送她一双粉色的鞋,她最期待的,明明是那双银色的水晶鞋。” 席砚卿一时语塞。 苏兮是有一个多么爱她的父亲,才能够把她的任何细节、任何喜好都了解得如此细致入微。 苏默接着说:“我知道那那双鞋你不是买不到。” 两个人都是明白人,犯不着再互相绕弯,他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席砚卿微微颔首,说:“默叔,我很抱歉。苏兮是我妹妹,我也愿意以哥哥的身份为她遮风挡雨,但不是那个身份。” 气氛忽然陷入沉默,许久之后席砚卿才听到苏默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我也看出来了,你对她没那个意思,所以这才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别看这丫头从小养尊处优地长大,可其实内心犟着呢,要不也不会把练琴这件事坚持得这么久,小时候别的小朋友叫她出去玩,她就是不去,非要把琴练好才去,也没人逼她,就是自己一个人边哭边练。” 席砚卿认真地听着。 苏默接着说:“朝大音乐学院全国知名,艺考合格率仅有千分之一,她已经拿到了艺考合格证,朝大已经将录取线给她降到了一本线,依她的成绩哪怕发挥失误也能轻而易举考到一本线。可她参加完艺考后,学习的劲头突然更强劲了,天天挑灯夜战,我还纳闷为什么,今天才知道这丫头居然是想换专业,没想到她主意还挺大!你应该知道她为什么想换专业吧?” 席砚卿其实刚才在饭桌上就想起了一件事,但他没敢确定那就是苏兮要换专业的原因。 现在,既然苏默都这么问了,他心里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难道是因为我当初的那句话?” 也就快半年前,苏兮拿到艺考合格证,席砚卿随父亲席静恒前去祝贺。 苏兮当时问了他一句毕业后可不可以去他的公司实习,席砚卿也没猜到她这话是认真考虑过才问的,就回了她一句:“我们公司暂时还不需要音乐专业的人才。” 分卷阅读24 他没想到,他随口的一句话,竟然对她产生了这么大的影响。 苏默说:“那你以为呢?我本来也没把那话放在心上,可现在才觉得,你们这些年轻人啊,都是一个比一个有想法。” 席砚卿:“选专业是一辈子的大事,我会找个时间好好劝劝她的。” 苏默点了点头,“砚卿,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从小就优秀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你要是能做我苏家的女婿,那也是我修来的福分了。可惜,我也看得出来,你对这丫头没那方面的意思。这世间什么都能通过努力得到,唯独感情不能,这道理我都懂。可是你能不能看在叔叔的面子上,好好跟这丫头谈谈,别让她受伤害。” 席砚卿望着满城的繁华夜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中还是苏默先行离开的。 席砚卿等他走后,自己默默点燃了一支烟,心里面有点乱。 他对待感情从不拖泥带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每次都是直接拒绝,并且把话说的很绝。再加上他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刀起斧落地给自己斩了不少桃花。 当然,还是会有些穷追不舍的,一般到这个时候,他就开始施展自己的毒舌技能。 可是,这样对待苏兮不行。 哪怕单单因为苏默,他也得把这件事处理得得体一点。 点了一支烟,席砚卿却一口没抽,看它燃尽才将其捻灭,默默地下了楼。 电梯直接下至地下一层,他拿出钥匙解了锁,正准备坐上去,却忽然看到停在他左侧的车摇下了车窗。 席砚卿往里一看,竟然是谭星河。 “你在这儿作甚?” “这不等你吗?苏家女婿。”谭星河一脸坏笑,喊得挺起劲。 席砚卿听到这四个字就脑仁疼,不愿意搭理他,转身就准备走。 谭星河眼疾手快地下了车,绕过车身一把窜上了席砚卿的副驾驶。 席砚卿一脸冷漠:“你要是问苏家的事,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谭星河也不自讨没趣,随即否认道:“不,不问,我绝对不问。” “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赶快说。” 谭星河轻咳了两声才开口:“那什么,我听说你去电视台录访谈节目了,这不像你作风啊,你不是一向低调得很吗,网上连张照片都没有,这突然是怎么了。” 经谭星河这么一提醒,席砚卿才想起前几天去电视台录节目这事儿。 他本来去录节目就目的不纯,时至今日,这节目根本没有播出的必要了。 席砚卿看了谭星河一眼,语气讥诮:“看来谭大公子果然还是对新闻事业念念不忘啊,身在曹营心在汉可不好。” 谭星河默默腹诽这人真是一如既往的阴险,知道说什么话最能戳人痛处。 “不是,我就是感觉你最近不太对劲,又是上电视节目又是买房的。诶,对了你说你为什么突然要买御府左岸的房子?” 席砚卿听到这儿,不由地感慨了一句到底是在新闻圈跑了一趟的人。这要搁以前,这人的八卦之心怎么可能这么强烈? 席砚卿言简意赅道:“我说了投资。” 谭星河一脸不信,质疑道:“投资个屁,谁投资买一套房的,更何况是你,就算这房子有升值空间,你看得上这点小钱?” 席砚卿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味深长地望向谭星河,不答反问:“谁跟你说我投资是为了钱的?” 谭星河不解,“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难不成你要自己去住?” 席砚卿挑眉,“怎么?不行吗?” 听到这儿,谭星河相当惊讶,忍不住感慨道:“我去!不是吧大哥!你是京郊的别墅住的不爽,还是市中心的大平层住的不舒服啊。御府左岸的定位就是中档小区啊,户型也都不大,你抽什么风了突然要住这里,这也太不值了吧!” 席砚卿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撵人:“值不值我说了算。你有事没,没事赶紧走。” 纸条 参加完苏兮的生日宴之后,席砚卿就连夜飞往了澳洲,十多个小时的飞机,再加上澳洲正值冬季,一向百毒不侵的席砚卿,也没能逃脱感冒的魔咒,成功中标。 历时快半个月,这边的工作终于处理完毕,钟离声看席砚卿脸色仍然不太好,于是就问他要不要在澳洲休息一段再回去,国内的工作他可以先回去处理。 席砚卿对这点小病不以为意,直言:“多大点事,订机票,回国。” “直接回国吗?” “那不然呢,你还想飞机半路给你刹一脚?” 听到这儿,钟离声噗嗤一声笑了,心想我们的席总监有时候还是很可爱滴! 不过,这样的心理活动是绝对不能让席砚卿看出来的! 要是让他知道有人形容他可爱,那后果简直…… 想到这儿,钟 分卷阅读25 离声自己吓自己地摇了摇头。等到他反应过来恢复正常的时候,发现席砚卿正在以关爱智障的眼神盯着他。 钟离声迅速调整好状态,解释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过几天不是要去新加坡谈裕泰的并购案,要不要直接订飞新加坡的机票?” 席砚卿答得果断:“不用,先回国。” 就这样,两个人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钟离声本来觉得没什么! 直到飞机于深夜落地国内之后,席砚卿转眼就让助手订了当天下午飞新加坡的机票。 钟离声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还特别谨慎地看了一眼席砚卿的工作安排。心想莫非是周一上午有必须要他出席的活动,所以才绕个大弯? 结果发现并没有! 那这么折腾到底是要作甚? 闲的没事坐着飞机在天上兜圈吗? 因此当钟离声连时差都没来得及倒,顶着一双黑眼圈,于几个小时后再次看到席砚卿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句:“席砚卿!你是不是变态!” 席砚卿懒得搭理他。 “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你当坐飞机跟坐车一样,怕堵车说绕个远路就绕个远路!你知道不知道,我们完完全全可以买直飞新加坡的机票!我连时差还没倒利索!” 席砚卿专注看着手里的文件,冷冷回了句,“悉尼是在南半球,又不是在西半球,你倒哪门子的时差。” 钟离声听了一口老血就要喷出,锲而不舍地问道:“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航空公司投了股份?” 席砚卿:“嗯?” 钟离声接上后半句:“所以才坐飞机玩。” 席砚卿听到这儿,真的懒得搭理他了。于是直接甩了份资料给钟离声,“把这份资料翻译成斯瓦希里语,翻译完再跟我说话。” 钟离声看着手上的文件夹,心想什么玩意儿?什么希拉里语?我好歹也是从小到大的学霸吧,席砚卿就这样又一次轻而易举地触及我的知识盲区了? 所以说没事还是不要惹席砚卿了,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累死的。 新的一周,整座城市又回归忙碌的节奏。 顾锦泽刚开完例行周会,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今早凌晨两点飞机才落地,回到家没睡几个钟头又赶到公司开会。 所以,他任自己放空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走出了办公室。 听到扣门声,池漾从文件中抬起头,看到是顾锦泽,扬起一抹笑。 顾锦泽走到她面前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随口问道:“几点的飞机?” 池漾说:“下午三点。” 顾锦泽点点头,“对了,我都忘了问你,你是怎么搞定风盛的?那天他们临时来律所,我以为就是过来了解了解情况,结果当天晚上就说要跟我们合作了,还指明要你。” “当天晚上?指明要我?”池漾不明所以地问道。 顾锦泽听了这两个反问,没忍住低声笑了笑,语气调侃:“你还挺会挑重点。” “……” “对了,这次并购案材料我看过了,利益纠纷不大,交给你有点大材小用了。” 池漾听了心里直接一个白眼翻上天,“合着我就非得跟棘手案件绑在一起呗,我又不是警察。我还不能得心应手一回了?” “能能能,再棘手的案子到了池律师手里,那都能得心应手。” “你一个大老板总拍员工马屁算怎么回事,”池漾回呛顾锦泽一句,“我看人家点名要我去,估计也是猜到你这一个月要录节目,你不是说你们是在电视台碰到的吗,人家肯定都考虑到你没时间了,所以才会让我去。” 顾锦泽一想,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对了,我今天找你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 “你这次去新加坡,正好帮我给我母上大人带些东西呗。” 听顾锦泽这么一说,池漾这才想到顾锦泽的妈妈郑雪柔最近这几年常驻新加坡。最近她工作太忙,以至于根本就没想到这一茬儿。 现在想想实在不对。不论是当初在英国留学,还是刚回国工作,郑雪柔一直都对她照顾有加,每次过来给顾锦泽送吃的,也都会给她带一份。 池漾爽快应下:“没问题,我正好也想郑阿姨了,你把阿姨地址给我,我到时候亲自给她送过去。” “得嘞!”顾锦泽听到肯定的答案,挥挥手就离开了池漾的办公室。 因为周一要开周会,所以时间相对来说就有点不够用,池漾本来是想吃过午饭再去机场的,结果临时有工作要处理就耽搁了。等处理完一看时间,才发现吃饭有点来不及了。 于是,池漾一边关办公室的门一边朝办公区喊了一句:“孟仲季!走了!” 孟仲季听了,满心欢喜地应了一声,拿起东西就往外跑。与此同时还不忘回给蒋嘉 分卷阅读26 末一个“羡慕吧!我要跟池律师一起出国了!”的得意神情。 蒋嘉末看见了,狠狠地瞪着他,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可还是觉得不解气,于是趁着下午茶的时间,对同事们讲了那则关于“一见不日”的笑话。 此时正在机场的一家西餐厅等餐的孟仲季——“阿嚏!” 然后,他赶忙抽了张纸巾捂住了口鼻。 池漾看他这个样子,担心地问了句:“感冒了?” 孟仲季摇摇头,带着点鼻音说:“没有啊,我身体好着呢,可能是空气中粉末太多。” 但池漾还是有点担心,于是起身到工作台给他要了一杯热水。 结果,她正站在等餐台等服务员给她接热水的时候,一段对话无意间传到她的耳朵。 “请问,这里最便宜的套餐多少钱啊?”是个低沉又微弱的女声。 “八十八。”餐厅的服务员答道。 “这么贵啊……” 听到这儿,池漾用余光往那边扫了一眼,看到一个衣着朴素,脚边还放着一个大编织袋的女人。 “妈妈,我想吃那个带鸡腿的。”一个小男孩拉着那个女人的一角,活泼又兴奋地说道。 池漾意识到,那是一对母子。 “您要的水。”服务员把水递给池漾。 池漾从他们身上收回视线,对服务员笑着说了声谢谢。 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自然而然地转身离开了。 只不过转身后的脚步明显放慢。 他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妈妈身上没带那么多钱,下了飞机我们还要买车票,坐很远的车去找爸爸呢。” “可是我有点饿。” “唉,都怪妈妈不知道行李托运后,就没办法再拿到行李了。等下飞机我们再吃饭好不好?” 对话仍然在继续着,池漾却突然加快了步伐。 孟仲季接过池漾特意为她拿的热水,说:“谢谢池律师。” 池漾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笑着说了句没事。 孟仲季双手握着杯壁,在感动之余,还有点不好意思。他这么大一个小伙子,怎么还得让女生来照顾。 孟仲季心思微动的同时,池漾已经以最快的手速从包里拿出了便利贴和笔,匆匆往上面写了几个字。 孟仲季看着她这一系列的操作,本想问问发生什么了,结果还没等得及开口,他就看到池漾又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座位。 刚才,席砚卿本来正和钟离声往候机室走,结果无意间往餐厅里一瞥,就在等餐台旁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就停住了脚步,想上去打声招呼。 这个点餐厅人并不多,很安静,所以那对母子的对话,席砚卿和钟离声很明显也听到了。 就在钟离声掏出钱包,正准备上前替这对母子买单的时候,席砚卿却忽然伸手拉住了他。 钟离声不解地回过头来,席砚卿用眼神示意他往前看。 钟离声轻抬眉眼,意外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忽又折返。 只见池漾走到那对母子身边,微微弯身,有礼貌地问了一句:“不好意思,如果你们还没有选好,可以让我先买单吗?我赶时间。” 听到这句话,那个正在劝说孩子的女人的脸上浮现一抹明显的窘迫,她赶忙往后退了两步,一脸歉意地说道:“哦、哦、不好意思,您先买吧。” 钟离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蹙了下眉。 很明显,池漾当时一定听到了这对母子的对话,她要是听完就走了也没什么,这世界上需要帮助的人这么多,帮了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可是她竟然又折返回来了,还当着这对母子的面说要先买单。 思及此,钟离声用余光瞥了一眼席砚卿,却发现他的嘴角正以浅浅的弧度上扬着,用一副看好戏的神情看着点餐台的那一幕。 钟离声当即就纳了闷儿—— 他这个表情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他就不信席砚卿没有看出来,那个母亲在听到这句话时脸上的尴尬和窘迫。 那他这一脸欣赏的表情到底是从何而来? 难道就因为池漾长得漂亮? 长得漂亮就可以为所欲为? 外在美就是比内在美还招人喜爱? 他席砚卿也不是这么肤浅的人啊。 钟离声自顾自地在心里天人交战了几回合,自然没看到池漾偷偷把纸条递给服务员的场面。 等到他再往那边看的时候,池漾已经悄悄站在了等餐区。 那位母亲或许是说服了儿子,正准备往外走,突然被服务员叫住了:“你们等一下!” 母子俩转头才发现叫的是他们。 服务员接着说道:“我们这家店有个优惠,是说每天消费的第一百个客人可以免单,刚才那位女士正好是第 分卷阅读27 九十九个消费的人,所以如果你们现在点单的话,就不用付钱了。” 那个母亲有些不可思议,确认了一遍:“不用付钱?” 服务员继续解释:“对的,因为您正好是第一百个客人,我们店每天的第一百个客人系统会自动免单,您可以任意购买两份套餐。” 服务员似乎是看她还在犹豫,演技都被激发出来了,催促道:“就这一次机会,如果等一会儿又有人进来,这个免单的机会就要让给他们了。” “不不不,我们点餐。” 最后,小男孩看着屏幕上的图案,点了两份餐。 服务员把小票给她,然后让她随便找个座位等待,等会儿有人会吧餐送过去。 池漾等到他们完全消失在视线中之后,才从等餐区走到收银台前,拿出手机扫了付款码。 那个从头到尾配合着池漾计划的服务员看着她,相当赞赏地说了句:“我见过不少有善心的人,都是直接说要替别人买单。你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池漾听了,淡淡笑了下,没说话。 事已至此,真相大白,钟离声忽然觉得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席砚卿看人一向很准,以一种早已预料到的眼神看了钟离声一眼,不冷不淡地问了一句:“打脸打的疼不疼?” 问完也不等他回答,就迈着大步朝池漾走去了。 钟离声此刻,是真的纳闷了。 套路 池漾付完款往餐厅里走的时候,眼神出于惯性地往门外扫了一眼,不带任何目的地,随即又出于惯性地迅速撤回。 等到她收回眼神才瞬间意识到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朝她走来。 于是,她又极快地转头,看向门外的方向。 竟然是席砚卿。 池漾也说不清,为何自己在惊讶之余,竟觅得了一丝薄薄的欣喜。 他今天穿的有点不一样,池漾差点没认出来。 简简单单的白衬衫,衣角压在黑色的休闲长裤里,没有腰带,只有一颗同色系的扣子锁在腰间,风度翩翩,长身玉立。 是极其简约又极其丰富的装扮。 说其简约,最简单的黑白配,连一丝多余的色彩都没有;说其丰富,则是因为穿衣者肩宽腰窄,长腿直立,极佳身材被这身衣服衬出了喧宾夺主的气势。 前两次池漾见他,他都是比较商务的装扮。这次简简单单一件白衬衫,看起来异常清峻,感觉像是个赶去开研讨会的研究生。 午后阳光盈盈润润地,以他身形为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池漾本无意寻找光源,却被这一场和煦的风,轰轰烈烈地席卷。 就在她抬眸凝神间,席砚卿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 他身量很高,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微微低了下头,把自己的目光与她的目光放在同一条水平线上,浅笑着问候:“池律师,还真是巧啊。” 池漾正打算问声好,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句——池律,餐上齐了。 她一回眸,就看到孟仲季正半起着身子,挥着手臂叫她。 “哦、哦、好。”池漾连声应到,语气有点不自然。 这点她自己也意识到了,每次只要见到眼前这个人,除非处在工作情境下,否则她很容易陷入这种有点僵硬的状态。 说完,池漾将目光从身后收回,看向席砚卿,礼貌地问候:“好巧啊,席总监,您是来这里?” 席砚卿眉目温柔,回答她说:“出差。” 池漾这才想起自己置身何方,进而觉得自己刚才问的问题跟个白痴似的,一点信息含量都没有。想到这儿,她有些羞赧地微微低了下头。 席砚卿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垂,心想这姑娘怎么跟工作的时候那么不一样? “快去吃饭吧,你同事等着你呢。” “嗯,那我先过去了,席总监,再见。” 池漾说完就往餐厅里面走,结果没走几步,又突然折过身来。她轻抬眼睫,看到席砚卿还站在原地,并且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没挪开。 她定了定眸,以一种让合作伙伴放心的态度开口:“席总监,您放心,裕泰那个案子我们准备得很充分,一定为风盛争取到最大利益。” 席砚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那我静候您的佳音了。” 他的声音悠远醇厚,池漾在这声信任里,点了点头。 孟仲季终于等来了池漾,关心地问道:“刚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池漾说:“没什么,就是碰到风盛投行的席总监了。” 孟仲季听到这话才又往外侧了侧身子,结果什么都没看到。 他一边吸溜着意面一边继续问:“投行那边派谁过去啊?” 池漾过了饭点,其实不太饿,就点了个蛋卷吃,“他们投行在新加坡有分部,我们直接跟分部对接。” 分卷阅读28 “这个我知道,”孟仲季说,“那席总监没有可能去吗?” 池漾果断地摇摇头,“不会,要是去他刚才肯定跟我说了。再说这次并购规模没那么大,应该还轮不到他出席,要不按风盛的并购规模和投资总量来看,他哪怕会分.身术,恐怕也得分.身乏术。” 池漾没想到,钟离声刚被啪啪打完脸,紧接着被打脸的就是她自己。 值机的时候池漾特意选了和孟仲季连着的座位。 孟仲季发扬绅士精神,走到池漾前面先行寻找位置,等到找到的时候才发现他的位置上坐了个人,于是他一边核实机票一边看向那个鸠占鹊巢的人。 确认无误这就是他的座位后,孟仲季又看了看坐在上面的那个人。 只见他正气定神闲地看着窗外,丝毫没有发觉自己坐错了位置,孟仲季看着他的背影却蓦然觉得熟悉,这背影怎么好像在哪见到过的样子? 于是,他只好微微侧身,为了看清他的侧脸。 认出来是谁后,孟仲季试探着叫了一声:“钟特助?” 钟离声终于从窗外收回目光,眼中晃过一丝相当自然、丝毫看不出是演技的惊讶,说:“啊!你不是那位?哦!对!一见不日,如隔三秋!那三秋是哪三秋来着?” 孟仲季:“……” 都说一失足成千古恨。 孟仲季——活脱脱一个“一口误成千古嘲”的典型代表人物。 孟仲季竭力想避开这个话题,于是拿着机票对钟离声说:“钟特助,您好像坐错位置了。” 钟离声明知故问:“这个位置是?” 孟仲季答:“是池漾律师的。” 钟离声假装搜寻了一阵池漾的身影,结果没看到。 “她有个重要的电话,马上就上来。”孟仲季一边说着一边往后张望,正巧看到池漾的身影,就赶紧伸手示意她过来。 池漾看到钟离声的时候也有点惊讶,心想难道因为是初次合作的关系,所以风盛派了这位全能特助过来当监工? 钟离声看着池漾,直入主题地说道:“池律师,可不可以麻烦您跟我换个位置,我比较习惯做靠窗的位置,这次值机晚了没有赶上。” 池漾笑笑,说可以。 钟离声说完指了指他的右前方,说:“这是我的位置。” 池漾点头示意一下后就朝前面那个座位走去了。 本来一切风平浪静,直到看到内侧位置上坐着的人,池漾彻底不淡定了。 “席总监?”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席砚卿听到声音抬起头,以高于钟离声的精湛演技向她问好:“池律师,还真是巧啊。” 跟刚才在餐厅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语气和笑容,池漾有点懵地在座位上坐下来,思考了一下,开口问道:“您是去新加坡转机,还是直飞新加坡?” 席砚卿气定神闲地说:“直飞。” 此时乘客已经差不多上完了,机舱里坐得满满的。 所以,池漾本着不泄露商业秘密的原则,稍微把身体往席砚卿那边靠了靠,才小声问道:“是去谈裕泰的并购吗?” 席砚卿感觉到她忽然靠近的气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嗯字。 池漾:“……” 那他刚才在餐厅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席砚卿自然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主动解释道:“我说静候佳音的意思是,去现场静候佳音。” 池漾:“……” 这话好像没啥毛病? 但我怎么觉得总有种被耍的感觉? 并且这种莫名的紧张感是怎么回事! 六个多小时的航程,身边突然多了个不太熟悉的人,池漾觉得有点不自在。 她余光往左侧一瞥,只见席砚卿正一脸淡定地看着IPAD里的文件。 于是她在内心暗暗对自己说道—— 池漾你到底矫情个什么劲啊! 人家一个大男人都没说什么! 工作!工作让你专注!工作让你快乐! 然后两个人就各自忙各自地,度过了一个航程。 最开始的那点不自在,没一会儿就烟消云散了。 这种感觉就很奇妙,池漾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涌上心头一股熟悉感,好像就该这样。 倒是钟离声,坐在后排时不时地就往前面瞅,心里回想起登机之前席砚卿的话——你等会儿想个办法坐在我后面,我跟池律师有事情要谈。对了,不要以我要谈工作为理由,显得我们太压榨劳动者。 可是,这飞机都快落地了,我怎么就是没听到你俩聊工作呢? 这一路上都风平浪静,没有遇上气流颠簸,也没遇到极端天气,当飞机稳稳地降落在新加坡樟宜国际机场时,夜幕已经降临。 四个人并排着往出口走。 钟离声走在最前面,寻找着负责接待的人的身影,这都遇上席砚卿了,池 分卷阅读29 漾和孟仲季自然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要跟着就行。 时间有点晚,再加上又坐了这么久的飞机,精神难免会有点恍惚。 所以当池漾听到“漾漾”两个字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或者是重名。 直到她看到那个许久未见的身影。 郑雪柔穿着一件优雅的淡绿色连衣裙,站在出口处,正挥着手眉开眼笑地叫着她的名字。 池漾看到她之后,先行越过席砚卿和孟仲季,快步跑到郑雪柔的身边,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欣喜地说:“郑阿姨,您怎么来了啊?” 郑雪柔保养的很好,五十多岁的年龄了,皮肤依然不显老态。 她热情地拉着池漾的手,一脸疼爱地说道:“我来接你啊,大闺女。阿泽把你航班信息发给我了,你来新加坡我不来接你,这可怎么说得过去。” 池漾脸上洋溢着笑容,说:“阿姨,我本来也已经安排好时间要去看您的,这天色这么晚,还麻烦您跑一趟,我心里过意不去。” 郑雪柔拍拍池漾的肩,笑意柔媚,“这有什么过意不去的,说不定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池漾对上她的目光,音调扬起:“嗯?” 两个人打招呼的间隙,席砚卿和孟仲季已经走到了她们身后。 池漾察觉出之后,还没来得及说完面的话,就先给他们做起了自我介绍。 “这位是……”池漾看着席砚卿一时语塞,不是不知道该介绍什么,而是不知道这么冒然介绍合不合适。 席砚卿倒是大大方方地接下她的话,说道:“您好,风盛投行席砚卿。” 郑雪柔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但还是没忍住把目光在席砚卿身上停留了几秒,随即得体地回应:“你好,郑雪柔。” 池漾又接着给郑雪柔介绍孟仲季:“这位是蓝仲的实习律师,就读于R大法学院的孟仲季。仲季,这位是顾锦泽律师的母亲。” 孟仲季听到这个介绍内心相当惊讶,心想跟着池律师这排场也太大了吧,先是席总监!然后是顾律师的母亲!这都什么豪华阵容! 于是,他相当热情地跟郑雪柔打了个招呼。 倒是席砚卿听到这个介绍,再联想起刚才的那句“说不定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心里相当不是滋味。 最后,池漾抵不过郑雪柔的热情攻势,只好坐郑雪柔的车让她送自己回酒店。 孟仲季则和席砚卿与钟离声一起走。 在车上,席砚卿看着窗外的车流,假装不经意地问道:“你们顾律师和池律师关系很好?” 孟仲季嗯了一声,说:“那当然,他们从上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了,听说在国外读研的导师都是同一个人,回国后又一起共事了这么多年,一起把蓝仲发展壮大,关系肯定特别铁。” “这样啊。”席砚卿淡淡回了句。 钟离声听到这句话之后,目光向后座瞄了一眼,只见席砚卿的面容隐在汨汨夜色中,辨不清情绪。 咫尺 天色已经不早了,池漾和郑雪柔一起坐上车之后,最终说服郑雪柔,先把她送回家,然后再让司机送自己回去。 因此,池漾到达酒店的时间比他们晚了一些。 她从前台拿过房卡之后上了楼。 等回到房间之后,她这才想起自己的行李还没拿。然后她理所当然地给孟仲季打了电话,才得知行李不在他这里。 而是在——席砚卿那里。 “当时是工作人员直接把行李拿上来了,席总监的房间离你比较近,所以放在他那里了。”孟仲季说道。 池漾只好给席砚卿打电话,结果一直没人接听。 该不会是睡了吧? 想到这儿,池漾自然不好意思再打扰。 不过,还好住的是五星级酒店,各类洗漱用品一应俱全。 于是,池漾只好先洗澡,打算明天早上再去拿回行李箱。 席砚卿本来身体就有些疲乏,这又连着奔波好几天,因此一进门他就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就想着先洗个热水澡。 结果没想到就这样错过了池漾的电话。 他本来是想着直接把行李箱送过去,又觉得大晚上的冒然去敲女生门不妥,于是只好给她回消息:行李箱在我这里,房间号711,你方便的时候,我给你送过去。 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复,他又加了一句:我晚上睡得晚,不用怕打扰我。 池漾洗好澡出来,看到席砚卿的回复时,最新的一条消息已经是半个小时前。 她试探着发了一句:席总监,您睡了吗? 席砚卿挺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倚着沙发不知倚了多久,终于等来了手机“叮”的一声。 他赶忙回复:没。 随即又接上了一句:要我给你送过去吗? 池漾:我在你房间门口。 看到这一条 分卷阅读30 ,席砚卿蹭的一声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瞬间感觉头也不沉了,利落地拿起行李箱就往门外走。 打开门一看,池漾就站在门外。 或许是没想到他的速度能这么快,以至于当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的时候,池漾的眼神还停留在手机上。 于是当她抬头看向席砚卿的时候,眼睛里裹挟了一层恰如其分的茫然。 席砚卿垂眸看她,感觉她浑身上下被一层氤氲的水汽包裹着。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着红晕,还没彻底吹干的发尾自然而然地垂在肩侧,与白天的感觉不同,现在是另一种美感——完完全全放下戒备后的一种柔软。 干净纯粹,自然无害。 席砚卿第一次见她这个样子,一时间怔在原地。 还是池漾先开的口:“麻烦您了。” 席砚卿这才回过神来,把行李递给她。 可能是有点恍惚,在递的过程中,两个人的手掌不小心碰到了彼此。 席砚卿感觉手掌忽然一冰,微微蹙了下眉,心想她应该刚洗完澡吧,手为什么依然这么凉? 池漾则相反,手掌忽然感受到一阵灼烫。 不是热,而是灼烫。 她再抬头看席砚卿的脸,感觉到他的脸色确实比白天里要红一些。 池漾从小在有医生的家庭里长大,耳濡目染,几乎能够瞬间肯定席砚卿是在发烧。 于是她也没多想,完全是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用手背去触他的额头,想试试他的体温,“你是不是发烧了?” 果不其然,他额头的温度比手还烫。 席砚卿毫无防备地,感受到额头传来的一阵凉意,持续好久的滚烫撞上突如其来的凉,他略感不适,出于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看到他这个小动作,池漾对自己的莽撞有些愧疚。 但比愧疚更强烈的,是她进一步确定他在发烧,而且温度还不低。 于是她也顾不上什么行李不行李的了,心急火燎地推着席砚卿就往房间里走。 看他在沙发上坐定之后,池漾忽然俯身,把自己的额头对上了他的。 席砚卿被这样的近距离接触彻彻底底地惊到。 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和气息都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体温又飙升了几度。 “你这肯定是发烧了?”池漾全然不知他的旖旎心思,确定过他的温度之后就迅速直起了身子,一脸担忧地往外走,“我去帮你叫医生。” 席砚卿看天色已晚,不想耽误她休息,语速极快地说道:“池律师,这不是在国内,哪那么容易啊。这附近没医院,我不想折腾了,等会儿叫前台拿些退烧药就行了。” 听了这话,池漾这才意识到他们身处何方,一股挫败感袭上她的心头。 席砚卿听到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国外的退烧药不一定适合你的体质。” “嗯……”池漾拖长尾音,似在思索,“我出差都会带一些常用药,里面有退烧药,我给你拿过来,你看看以前吃过没有。” 还没等席砚卿回答,池漾就跑到行李箱前,长腿一伸,利落地把行李箱放倒,开始找退烧药。 她行李箱里的东西摆放得整齐有序,几乎不费什么时间就找到了。 紧接着,她拿着退烧药一溜小跑到客厅,满怀期待地问道:“这个药,你以前吃过没?” 席砚卿看她跑来跑去的样子,感觉心里缺的那一块儿,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他点了点头。 “吃完没什么不良反应吧。”池漾又问。 “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池漾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叮嘱道:“那你先去床上躺着休息会儿。我去烧些开水,然后给你拿几个退烧贴,你放心,很快就会退烧的。” 说完就自顾自地忙活起来了。 席砚卿却忽然叫住她,看着她的眼睛,问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问题:“我把我交给你行吗?” 池漾应声回眸,说不清是何种心理作祟,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异常坚定地回了他一句——“嗯。” 其实,席砚卿之所以这么问,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想用开玩笑的口气,让池漾别这么紧张。就发个烧而已,人体正常排毒过程,又不是中毒了。 结果,当他看到池漾回过头来,看着他一本正经地点头说好的时候,他才觉得,或许他真的是中毒了。 池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郑重其事地嗯了一声。 等到她回过神去烧水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脸颊有点烫,重新回味刚才席砚卿的那句问话,才发现其实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虽然池漾知道他没有多余的意思,但她不得不承认,那一刻的怦然,是生动又真实的。 “水满了。” 他斜倚着厨房门,声音于寂静的夜色中悄然响起。 池漾 分卷阅读31 听了,觉得他的声音像极了从森林流淌而出的神秘小夜曲。 仿佛只要把每一个音符剖开,就能窥见演奏者神秘的全貌。 想到这儿,池漾轻咳了一声,随即不自然地垂下眼去,赶在水彻底漫出来之前,关上了饮水机上的按钮。 席砚卿捕捉到她的慌乱,却没有戳破,再次提醒道:“其实饮水机可以烧水的,按一下左边第二个按钮就行。” 池漾点点头,说:“我知道,可是这样烧比较快。” 她说话的时间,已经把烧水壶的插头插进了插座。 席砚卿看着她手里的那个白色的容器,好像不是酒店里的,问:“这个是什么?” 池漾看着她刚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东西,解释道:“这个是我自己带的便携式烧水壶,我担心酒店的不卫生。” 说完之后,她又觉得,这都什么鬼逻辑! 是人家席总监要喝水,又不是自己要喝水,个人物品的清洁程度和五星级酒店的消毒标准比较起来,怎么看都是后者比较让人信赖吧! 更何况,她不过就是席砚卿请来的律师。怎么看都是她多此一举了,她也是纳闷了,她怎么就拿的这么顺手呢? 感觉到不妥之后,池漾赶忙说道:“要不还是用饮水机吧,应该也不会太慢。” 说完就准备拔下插头。 席砚卿却忽然走上前,按住了她伸出去的手。 他动作很快,一下子把池漾大半个身子都罩在了自己的身影下,低沉着嗓音开口:“我想用这个。” 说话的时候,他的气息萦绕在她的身侧,温和清爽,干净到纯粹。 这距离太近,池漾感觉自己的肩颈线瞬间就绷紧了,刚才尽力掩饰的慌张在此刻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席砚卿低头看她轻颤的眉睫,在月光的投射下斑驳成错落的梳齿,嘴角不自觉上扬了几个弧度。 池漾尽力平复了一下心绪,“席总监,你先去休息吧,我等会儿把药给你送过去。” 说完又加了一句:“我外公是医生,我从小耳濡目染,所以有点经验。刚才我又重新看了一遍说明书,这个药为中药合成药,副作用较小。再加上你以前吃过,所以是很保险的方案,我不会在你身上冒险,你放心。” 席砚卿看她认真解释的样子,蓦然失笑。 小姑娘想的太周到,哪怕是做好事,首先考虑到的还是别人。 跟白天那个不会直接替那对母子买单,反倒是想办法把善意藏在暗处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席砚卿当然没走开,把她一个人晾在这儿这事,他不舍得做。 “今天在机场,你递给服务员的纸条上写的什么?” “啊?” 池漾本以为他只是路过餐厅看到她了来打个招呼,没想到他连递纸条的过程都看到了。 “就写了一个句子,说他们是幸运顾客可以免单,单我来买。剩下的都是服务员自由发挥的,他演技还挺好的。” 池漾认认真真地解释道。 席砚卿看着她,觉得她这个样子莫名乖巧。 其实池漾不是完全柔和的长相。她鼻型很挺,一颗棕色的小痣点缀在下眼睑,显得有些媚。 上面的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工作时如黑夜中的月光,目光灼灼,精准聚焦;生活中如夜幕上的繁星,点点斑驳,烂漫柔媚。 是他喜欢的长相。 烧水壶确实效率很高,两三句话的功夫已经响起了沸腾的前奏。席砚卿饶有兴致地继续问道:“为什么不直接帮他们?” 池漾微敛眉眼,说:“直接帮他们,他们不会接受的。” “嗯?” “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没有任何负担地接受别人的善意的。” 池漾话音刚落,水就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了,自然截断了这个话题。 池漾本来还要给他兑温水,席砚卿说不用,他可以自己来。 于是池漾就离开厨房去客厅把药从纸板上抠出来,然后把退烧贴拆开。 席砚卿兑好了两杯温水,才离开厨房。 厨房和客厅分别位于玄关的两侧,池漾的行李箱就散在玄关处。 席砚卿经过的时候,没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 规矩整洁的收纳袋中,那个占据了箱子四分之一的玩偶看起来格外不搭又格外显眼。 于是,他一边走向客厅一边自然而然地问道:“池律师是喜欢看动漫吗?” 池漾注意力都在药上,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嗯?” 席砚卿一边在她身边坐下,一边把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说:“你箱子里那个玩偶太显眼了。” 池漾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行李箱敞开着,里面有一只黄橙橙的皮卡丘。 她不自然地抚了抚额头,对被发现这个小秘密感到相当不好意思。 席砚卿读心功力相当了得,“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个觉得池 分卷阅读32 律师不专业的,工作和生活本来就是两个分支。” 池漾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她都二十多岁了,但是不抱着玩偶根本睡不着吧。 席砚卿也没非要追究个答案,只是默默看着她笑。 池漾赶紧把药整理好,递到他面前,“先把这个吃了吧。” 席砚卿从她手中接过药,二话不说就喝了下去。 “这个是退烧贴,你应该会用吧?不过每隔三个小时最好换一次,嗯……”池漾说到这儿似乎是在思考对策,“要不你定个闹钟,或者叫个客房服务,让他们准时提醒你一下?” 席砚卿听着她的解决方案,无人可窥见的内心里,竟升腾起一股贪婪的念想。 随即压抑在内心的更深处。 他点点头,说好。 “那应该就没问题了,那席总监好好休息,”池漾边说边起身,临了又叮嘱一句,“对了,晚上药效发挥作用时会发汗,不要踢被子。” 听了这句话,席砚卿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看着池漾将要离开的身影,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我要是踢了呢?” 那你会留下来陪我吗?他在心里默念着。 “啊?”池漾回头,这让她怎么回答。 席砚卿看她愣神的样子,笑说:“我开玩笑的。” “哦。” 最后,席砚卿起身,走到玄关处替她把行李箱合上,递给她。 池漾这才想起她还没说句感谢,“谢谢席总监帮我拿行李,麻烦你了。” “没关系,要不是你,我也不能被照顾得这么周到。” 池漾不好意思地笑笑,轻声回了句举手之劳而已。 席砚卿便帮她拿着行李往外走,其实他和池漾的房间是正对门,直线距离只有一个过道。 席砚卿套路满满,明知故问道:“你就住在对面吗?” “嗯。” “那我们还真是挺有缘的。” 池漾脚步却忽地一怔,想起他们最初在机场的那场偶遇。 这么想来,他们好像不仅是有缘分,而且还是缘分颇深。 她其实好几次都想问问席砚卿,还记不记得他们之前在机场见过,可是一直都没能问出口。 “席总监,”池漾忽然转过身来,感觉现在是个问的好时机。可是纠结了一会儿她还是败下阵来,“没事,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明天上午没有工作安排,你可以好好睡一觉。” “你也是,好好休息。”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低沉的温柔,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仿佛蒙上了一层自带回忆特效的混响,如同涨起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过,池漾封闭已久的心门。 认真 第二天,池漾醒来之后,第一时间就是给席砚卿发了条微信,问他烧退了没。 席砚卿看到信息,不答反问:醒了? 池漾:嗯。 席砚卿:过来吃早饭。 池漾:??? 席砚卿:你吃过了? 池漾:没有。 席砚卿:那还不快点过来。 池漾:哪个餐厅? 席砚卿:你对门。 池漾本着关心病患的原则走向对面,发现门没关,而是虚掩着。 她试探着把门拉开一条缝,往里看却没看到席砚卿的身影,倒是看到餐桌上摆放了早餐,看那摆盘,很明显是两人餐。 她用目光逡巡了一会儿,才听到从玄关右侧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怎么不进来?” 池漾循着声音向右边望去,只见席砚卿手里拿着两个杯子正朝她走来,他穿着白色长衫配灰色休闲裤,在晨光里显得温柔至极。 池漾不自然地拢了拢头发,解释道:“我看门没关,怕有什么事情。” 说话间,席砚卿已经走到餐桌旁,说:“特意给你留的。” 特意给我留的? 池漾关上房门,还没琢磨明白这句话就听到席砚卿接着问她:“喝牛奶还是喝粥?” “粥。”她答得很快,音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欣喜。 席砚卿说了声好,垂眸为她舀粥。 池漾走到餐桌旁,在他对面坐下。 席砚卿盛好粥,放在她面前,相当随意地唠着家常,问道:“不喜欢喝牛奶?” “嗯。” “乳糖不耐吗?” 池漾摇摇头,“没有,就是更喜欢吃中餐而已,尤其在国外的时候。” 席砚卿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记住了。” 池漾没心思去想他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她现在最担心的问题是他的病情,“你的烧退了吗?” “不知道,应该是退了吧,”席砚卿的语调突然意味深长起来,“我还没来得及量体温。” 听到这儿,池漾觉得也正 分卷阅读33 常。 昨天坐飞机的时候她就注意到席砚卿没什么胃口,这算下来整整快二十个小时没吃东西了,肯定饿的不行,醒来第一件事肯定是吃饭。 不过,一般情况下食欲如果开始恢复,也代表病好了一大半。 她终于放下心来。 席砚卿看她一直没动筷,说:“昨晚辛苦你照顾我,快吃饭。” 池漾这才低头,注意到桌子上的早餐。 香气扑鼻的糯米粥,片片青翠点缀其间,还有几颗饱满的虾仁探着半个身子,半遮半掩间更易激发人的食欲。 粥还是热的,拿起汤匙轻轻一搅拌,就能看到缕缕白气渐渐升起。 池漾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随着这香味放松下来。 她笑眼盈盈地看向对面,说:“不辛苦的。” 她声色清亮明润,与这温暖晨光尤为般配。 席砚卿看着她认认真真喝粥的样子,心尖忽然一软——这姑娘怎么不管做什么事都是这副乖乖巧巧的小模样? 红润唇色与清浅白粥对比强烈,在这万物初醒的早晨,风生起了一抹颇具古韵的风。 西晋诗人陆机曾在《日出东南隅行》中落拓——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 席砚卿心想,陆机落笔时,心中应该也有一个如她一般的女子吧。 想到这儿,他怀揣着无人可探查的心思,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这早晨过得如水般平静,直到一阵手机铃声传来。 席砚卿垂眸一看,是一个视频邀请,他也不顾对面还坐着池漾,不假思索地按下了接通键。 池漾一直觉得接电话是个很私人的行为,所以席砚卿能在她面前旁若无人的接通,那致电的人应该不是钟离声就是跟工作有关的工作人员。 直到席砚卿那一声自然而然的“妈”字传入她的耳朵。 池漾也不知为何,心中莫名一悸,手一滑,原本握着的汤匙哗的一声地就掉了下来,叮叮当当地,碰到了白瓷碗的边。 她赶忙用余光看向席砚卿,眼神里有些窘迫。 席砚卿注意到她的目光,一边递给她纸巾一边用嘴型示意她没关系。 不过,屏幕另一端的颜瑛女士似乎并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仍然自顾自地说着话:“砚卿啊,我听离声说你去新加坡谈裕泰的并购案了?” “嗯。” “这种小案子什么时候也轮得到你亲自出马了?” 席砚卿一边听着颜瑛的话,一边看向对面的池漾,发现她吃饭的速度明显加快。 很明显,她是因为不想打扰他们母子的谈话,所以想赶紧喝完粥离开。 席砚卿微微蹙了下眉峰,也不管手机那端的人能不能听见,温柔地提醒道:“慢点吃。” 池漾突然有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心虚感,不由自主地慢下了自己手中的动作。 这下颜瑛再也无法忽视了,疑惑发问:“你在跟谁说话?” 席砚卿轻抬眉眼,好整以暇地看向对面,那个安静吃饭尽力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小为零的池漾。 他突然之间,不太想让她那么“好过”。 你想降低存在感是吧,那我偏不让你如愿。 于是,席砚卿言简意赅地向颜瑛介绍了一下对面的人:“我救命恩人。” “咳、咳、咳……” 池漾被这个夸张到离谱的形容呛到,咳个不停。 席砚卿倒是不恼,走到她身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看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笑得温柔。 手机那端的颜瑛倒是忽然来了兴趣,什么并购案、什么对儿子的想念,通通都被她抛至脑后,她现在脑海里只有她儿子那不多见的温柔笑容,更重要的是,还是对着一个女生。 “等等,什么救命恩人?还有,我怎么听到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颜瑛饶有兴致地追问,连“救命恩人”这个词的前提是她儿子“生命受到过威胁”这个条件都自动过滤。 席砚卿一边在心里默念着真是我亲妈,一边说着“我等会儿再给您回过去”之后就挂了电话。 他手上动作未停,一边轻拍池漾的背一边问:“有没有事?” 池漾摇摇头。 她就是呛了一下,能有多大事。 席砚卿却望着眼前人,施施然笑了。 因为今天有工作安排,所以池漾一早就换上了相较职业的服装。 其实,她一般的装扮都是衬衫配半身裙,只不过这样搭配总会有些单调,因此她一般会选择一些比较有设计感的服装,在显得自己得体的同时,又不至于那么沉闷。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流畅线条错落其间,灵动蜿蜒,恰似一幅山清水秀的水墨画。 下半身则穿了一条有着不规则裙摆设计的宝蓝色中长裙,与上身的蓝色相互辉映,又不显繁复。 此情此景下,席砚卿看着她,就像是看着一位从湖光山色里徜 分卷阅读34 徉回来的旅人,脸颊的那抹绯红,又恰如其分地彰显出她藏在心底的几分娇嗔。 池漾被他看得有点慌乱,低下头,强装镇定地开口:“席总监,我吃好了,你接电话吧,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就拉开椅子准备离开。 席砚卿目光跟随着她的背影,在她的手就要触上门把的时候,忽然开口叫住她:“池律师,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了?” 池漾一脸茫然地回头,“什么?” 席砚卿伸手指指自己,慢悠悠地说道:“忘了给我这个病人测体温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那那叫一个理所应当。 甚至为了让听的人也觉得理所应当,他还颇有心机地在我后面加了这个病人四个字,无形中造成了一种压力——我是个病人,拒绝我是很无情的事情。 “嗯?” 池漾一时间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坐国际航班没有办法带体温计,她怎么测体温。 席砚卿看她一脸茫然的样子,深知火候不能一下烧太旺的道理,随即终止了话题,“我开玩笑的。” 池漾点点头,再次去开那扇门。 说时迟那时快,门竟然在外面被推开了。 池漾抬头,看到钟离声和孟仲季正站在门外。 这两人看到池漾明显也是愣了一下。 “池律师?”钟离声半是打招呼半是疑问地说道。 池漾微微点头,笑着回复了一声早上好,自动忽视他声音里那一半的疑惑。 钟离声却依然自我:“您怎么在这儿?” “我……” 这让她怎么回答? 说她来吃早餐? 还是吃甲方老板的早餐? 想到这儿,池漾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怎么能来席砚卿房间里吃早餐呢!她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呢!明明最开始只是想问问他烧退了没有! 情急之下,她开始慌不择路,“我来看看席总监的烧退了没。” 听到这儿,钟离声视线往里探,看到一身休闲装扮的席砚卿正双手交叉在胸前,半倚着餐桌,好整以暇地观望着他们的举动,一脸的神清气爽。 这特么要是发烧就邪门了! 但钟离声又转念一想,席砚卿这个工作狂也不是没有隐瞒病症的前科,于是还是有点担心地问了一句:“你发烧了?” 席砚卿看着他,语气悠悠道:“昨天晚上有点发烧,现在已经好了。” “那就好。” 钟离声随即放下心来。 池漾觉得这对话不能再继续进行下去了,拉着孟仲季就往门外走,“仲季,拿上资料我们去跟分部负责人再沟通一下。” 孟仲季本来也是满心好奇,结果还没等他弄懂发生了什么就被池漾拉了出去。 等到他们走后,一个求索的声音在钟离声脑海里后知后觉地响起—— 刚席砚卿说了什么来着? 哦,对,他说他昨天晚上发的烧? 不对! 等等! 昨天晚上发的烧? 昨天晚上! 想到这儿,钟离声心中隐隐生出预感——眼前这人,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席砚卿看着突然冒出的钟离声,戏谑着开口:“钟特助,是不是风盛给你的待遇太优厚,你钱多的没地花?” 钟离声:“嗯?” 席砚卿接着说:“怎么竟做想让我给你扣工资的事儿。” 钟离声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那情商也是绝对了得。 其实他早就发觉出不对劲了,就是不太敢确定,这真的怪不了他,毕竟席砚卿真的太……清心寡欲。 但是,他现在串联起席砚卿最近的一些行为——先是上电视节目,后来又突然要和蓝仲合作,后来又多此一举地从澳洲先飞回国,然后再飞来新加坡…… 钟离声梳理了片刻,试探着问道:“你认真的?” 席砚卿在池漾刚才坐过的餐椅上坐下,上面似乎还余留着一些她的体温。 他轻哂一声,不答反问:“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撑伞 席砚卿说这话的时候,长腿慵懒地交叠在一起,右手拿起池漾刚喝粥的汤匙,漫不经心地搅了搅。 这副画面在钟离声看来,那是相当的自由散漫。 似乎是为了证实可信度,钟离声进一步问道:“所以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听到这个问题,席砚卿忽然止住了手中的动作,没有说话。 钟离声继续问:“难道是一见钟情?” 席砚卿依然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他才若有所思地开口:“不算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不算是?”钟离声听到这儿兴致来了,走到席砚卿身边坐下,以一副终于轮到他看好戏的眼神看向席砚卿,语气间满是 分卷阅读35 调侃的意味:“哦,你对人家一见钟情,但是你不确定人家对你是不是一见钟情?是这样吧?” 是个鬼! 席砚卿懒得理他,起身准备离开。 钟离声却忽然拉住他的胳膊让他坐下,若有所思地盯上他的目光,莫名其妙地以一位长者的口气,深沉感慨道:“看到你这样,我也终于可以把心放进肚子了里。” 席砚卿睨他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 钟离声对他这个若无其事的样子相当愤慨,忍不住吐槽:“不是吧,老席,你难道真的不知道你不谈恋爱这件事给我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吗?” 席砚卿不解,“关你什么事?” 钟离声一个白眼翻上天,内心随即响起了一首忍辱负重的交响曲! 就是因为你不谈恋爱,你的母上大人已经快怀疑我跟你是一对了! 恐怖不恐怖! 我每次一接她的电话我都紧张得手抖! 恐怖不恐怖! 但这理由他又实在说不出口,只好悻悻地回答:“算了,你就当我啥都没说。” 反倒是席砚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平常跟我妈联系挺勤的啊?” “啊?”听到这儿,钟离声本来正撑着桌面看好戏的手肘突然一滑,心想这是怎么个意思,难不成他已经知道这个传闻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钟离声觉得自己应该离下岗不远了。 “连我来参加裕泰并购案这种小事都要说?嗯?” 他说话的语气沉稳又平静,但字尾上扬的音调,顷刻间又带来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钟离声倒是松了一口气。 席砚卿继续“威胁”道:“池漾的事情,不准说。” 钟离声:“嗯?” 席砚卿:“我妈那人太八卦,我怕把她吓跑。” 因为前期工作准备得比较充分,所以并购环节也进行得很顺利,双方律师代表就合同细则进行了全面详尽的沟通。 最后一天会议结束,大家渐次离开。 风盛投行新加坡分部的负责人张昭却忽然叫住席砚卿,说想跟他聊聊。 不多久,会议室里只剩下张昭和席砚卿两个人。 张昭这才开口问道:“这次怎么不是天泽律所的人过来了?” 席砚卿轻敲了下桌面,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怎么了?这个律师不行?” “那当然不是。”张昭连连摆手,眉眼间都是赞许,“我就是好奇你从哪儿挖出来一个这么漂亮又这么专业的律师,名副其实的律政佳人啊。其实并购前期,我们跟裕泰董事会还是有很大分歧的,关键就在于股权分配这一块儿,他们宁可承担损失也希望能够在未来掌握更多的话语权。但这样对我们的长远发展来看是不利的,所以我们双方僵持了好一段时间。结果你知道那位池律师怎么把对方说服了吗?” 这事席砚卿还真不知道,“怎么说服的?” “也不知道她从哪了解到,裕泰的最大股东信佛教,最后用了一个什么佛家偈语把对方说服了。对涉外法律信手拈来的律师我倒是常见,谈起经典文化也有一套的律师我还真是头一次遇到。说真的,我都想让她过来给我们当法律顾问了,你帮我问问呗,待遇肯定不比她现在待的律所差。” 席砚卿听了,嘴角扯出一抹轻笑,异常冷漠地撂了四个字:“你想得美。” 张昭:??? 他们开会的地方离席砚卿一行人入住的酒店很近,走路也就十来分钟,再加上新加坡的天气和环境都很惬意,所以这几天的商务往来,他们大多都是步行。 席砚卿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张昭和他同行着,打算亲自送他回酒店。 很快,电梯到达一楼,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并肩向外走。 还没走两步,突然落入席砚卿眼中一个熟悉至极的身影。 只见她正微扬着脖颈,仰头看着天空。 下一刻,似乎是觉得这样还不足够,于是她又微微向前倾身,伸长了胳膊。 一袭娉婷身姿,天衣无缝地融入朦胧的雨幕,似一副构图精巧的山水画。 自带古韵的背影与颇具现代感的楼厦结合在一起,平衡出了一种非常绝妙的杂糅感。 看着这一幕,席砚卿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心想她怎么还没走? “竟然下雨了?按理说这几个月是少雨季啊。”张昭注意到窗外的天色,感叹道。 席砚卿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诶?”此时,张昭也注意到窗外站着的身影,“那不是池律师吗?她怎么还没走?” 说完又看向席砚卿,“应该是被雨困住了吧。你等下,我去前台给你们拿把伞,然后把你们一起送回去。” 席砚卿却忽然叫住他,“不用了,我认得路。” 张昭依然往前走着,坚持说:“那我也得 分卷阅读36 给你们拿两把伞,这个时节的雨,大都是骤雨,雨势可能瞬间增大。” 席砚卿眼睛注视着窗外,“张昭。” 张昭应声回眸。 席砚卿目光未动,说:“拿一把就行。” 席砚卿接过张昭手里的伞,正往外走时,池漾也正在从外往里走,看到席砚卿时,很明显地顿了下脚步。 席砚卿见状,快步走到她面前,眉眼含笑地问:“你怎么还没走?” 池漾如实说道:“钟特助有急事要赶回去处理,所以让我在这里等你。” 席砚卿:“嗯?” 池漾接着说:“他说你不认识路。” 席砚卿:“……” 能想到这么个蹩脚的理由,席砚卿也是真的佩服钟离声。 “也是。”席砚卿鼻尖溢出一丝笑,肯定道:“我这个人方向感确实不太强。” 站在一旁的张昭:??? 他终于知道刚才那句“你想得美”从何而来了。 想到这儿,张昭颇有眼色地走了上去,助力道:“我本来是打算送席总监回去的,既然池律师在,那我就放心了,正好我上面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池漾微微颔首,向张昭点了点头,示意她没问题。 “外面的雨怎么越下越大?”张昭眼睛里露出一抹自然而然的惊讶和担忧,说:“可是我刚才问前台,他们说这里只有一把伞了。” 走进来就为了去前台借伞的池漾:“……” 张昭故意说的客气:“那就委屈池律师和席总监撑一把伞了。” 添完最后一把柴火,张昭就不留功与名地挥挥手,潇洒地转身离去了。 池漾站在原地,有点懵。 席砚卿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一脸茫然的表情,缓步走到她左侧,低沉嗓音落在她耳畔:“跟我撑一把伞,很委屈?” “啊?”耳边突然传来的温热气息,让池漾猛地一缩,“不委屈。” 席砚卿忍着笑意,问:“那怎么不走?” 池漾不自然地揉了揉鼻尖,轻声应道:“哦。” 两个人并肩走出大厦。 外面的雨势果然如张昭所说,这才不过几分钟的时间,瞬间就猛了很多。 席砚卿撑着伞,池漾走在他右边。 伞下的空间有限,难免会有肢体接触,所以池漾很注意地,将双手紧紧地攥着她单肩包的金属链条。 一人风度翩翩,一人长身玉立,共撑一把浅蓝色的晴雨伞,并肩行走于浪漫雨幕下,似是从地面破土而出的一朵花。 无意喧宾夺主,却惊艳这方雨幕。 池漾看着眼前的景色,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令她自己震惊不已的事实——她好像不再惧怕下雨天了。 她说不清这个改变具体来自于何方,但心里有个声音强大得无法忽视——这份改变,好像与她身边的这个人有关。 想到这儿,她终于打破了心里的那点不自在,鼓起勇气抬起眉眼,往左侧望了一眼。 就在她抬眼的瞬间,一滴硕大的雨滴,也同步着从伞檐,锵锵坠落。 最后落在席砚卿的右肩。 池漾微微侧眸,这才发现他的肩早已经湿了一大片。 而她这边,被雨伞遮得严严实实,未湿片缕。 这一刹那,她就感觉自己的心如同坠下的雨,一瞬激起千层浪。 下一秒,她抬高手,想要把伞往他那边倾斜倾斜。 可就在她双手握上伞柄的那一刻,或许是雨势又大了的原因,席砚卿手腕一发力,同时把伞抬高着往她那边又倾斜了一些。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杀了池漾一个措手不及,她的手掌于慌乱中下落,无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抬高的手。 顷刻间,那双黑色皮鞋和白色高跟鞋纷纷由运动状态变成静止,落雨溅起几滴新的水洼,将他们围住。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席砚卿垂下眸,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有些窘迫的脸,忽地笑出声来。 池漾正想开口解释,却被席砚卿抢先了一步。 她听到他颇具深意地问:“占我便宜?” “不是,”池漾挪开自己的目光,不去看他的眼睛,“你左肩都湿了。” 听到这儿,席砚卿不以为然地哦了一声,丝毫不在意。 池漾接着补充说:“你发烧刚好,最好不要淋雨。” “行,听你的,”席砚卿很好说话,“那我们走快点儿?” 池漾说好。 结果,等他们再次抬脚往前走的时候,池漾发现他根本没有任何改变,那个伞依然狠狠地朝着她的方向倾斜着。 所以,她再次抬手想完成刚才“未竟的事业”。 席砚卿察觉到她的举动,不怀好意地问她:“又占我便宜?” 池漾收回手,对他这种“不听医嘱”的行为相当不满。b 分卷阅读37 r   “不是。”她否定得相当果断,带着赌气般的语气说道:“你穿的那件衣服,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设计的,我不想让它淋湿。 席砚卿:“……” 电话 第二天上午,他们启程回国。到达机场的时候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于是一行人就坐在休息室等待。 池漾坐在靠窗的休息椅上,旁边坐的是孟仲季,席砚卿和钟离声坐在隔着一条过道的另外一张椅子上。 孟仲季这几天因为这个并购案也是忙得不行,所以正斜靠着座椅靠背舒舒服服地玩着手游,放松身心。 池漾用余光瞥了一眼,看到屏幕上打打杀杀的画面,好像还挺激烈,随口问了他一句在玩什么。 孟仲季说了个手游的名字,池漾听了相当茫然地哦了一声。 看她这个反应,孟仲季相当诧异,确认道:“池律,你不会没听说过这个游戏吧?这可是人尽皆知的手游啊。” 池漾无所谓地耸耸肩,承认得理直气壮。 孟仲季一脸不可置信,追问道:“那你平常休息的时候都玩什么啊?” 池漾心想,我会玩的可多了,我还会玩滑板呢,酷不酷? “玩儿锅铲,酷不酷?”池漾眉梢一挑,神情肆意又张扬地笑着。 “玩儿锅铲?”孟仲季思考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池律师你会做饭啊?” “嗯。”池漾答得理所应当,“不是,看你这惊讶的表情,难道会做饭在当今社会是一项很了不起的技能吗?” “不不不,不是,”孟仲季否定道,“我就是听说爱做饭的大概率的都是吃货,可是看您这身材一点儿都不像啊?” 池漾笑了:“那我可能是那个小概率?” 孟仲季:“嗯?” 池漾:“我比较喜欢让别人吃我做的饭。” 听到这儿,孟仲季一下子来了兴致,这可是了解池律师私生活的好机会,他自然不能放过。 “那池律平常最爱吃什么?” 池漾故作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开玩笑道:“为什么想知道这个?想巴结我?” 孟仲季心想那可不咋的,这肯定是连蒋嘉末都不知道的信息。 不过,孟仲季同学还是很会察言观色的,“那哪能啊,我就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女生喜欢的口味,我学学将来给我女朋友做。” 池漾听了这话没忍住笑了,“孟仲季?你是不是想要女朋友想疯了?口味这事儿还分男女的吗?到时候遇到喜欢的人了直接问她喜欢吃什么不就行了。” 孟仲季心领神会地哦了一声。 但仍旧相当执著地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那你到底喜欢吃什么啊?” 池漾一脸“我真是啥都白说了”的表情看向孟仲季。 正巧这时候她的手机响起了微信提示音,还连着响了好几条,因此她一边点开微信一边撂下了两个字——“粤菜。” 听到这儿,钟离声兴致勃勃地戳了戳席砚卿的胳膊肘,不怀好意地说道:“粤菜可都是功夫菜啊,很考验厨艺的。老席,看来你以后有口福了啊。” 席砚卿唯恐池漾听见,相当不自然地干咳了两声,没接话。 钟离声越战越勇,“不过就你那厨艺,将来应该会被嫌弃的吧?系麻鬼烦哦。” 最后一句,他还含沙射影地将其换成了广粤地区的方言。 席砚卿听了倒也不恼,只是淡然地回了句:“斯瓦希里语不够难是不是?还想翻译啥你直说。” 钟离声终于不说话了。 池漾打开微信一看,叶青屿连着发来了好几张火车票购买信息。 虽然持票人不一样,但因为坐的是同一个车次,出发时间和到达时间都是一样的。 池漾正在内心腹诽叶青屿是不是个智障的时候,他直接一个视频邀请就过来了。 因为是在公共场合,所以池漾习惯性地插上耳机才按下接通键。 手机屏幕上瞬间显示出叶青屿那张魅惑众生的脸。 池漾也不知道他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接通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甜得腻人的“池漾妹妹。” 听到这个称呼,池漾忍不住在心里咦了一声,万分庆幸还好她刚才戴上了耳机,毕竟艺术家是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 但对付他这种套路池漾早都驾轻就熟了,那就是比他再过分一点! 于是,当一向清冷优雅的池律师娇嗔地喊出“青屿哥哥”这四个字的时候,右边的孟仲季、席砚卿、钟离声纷纷看了过来。 三个人内心不约而同地想起一句话:刚才说话那个人是谁? 视频里的叶青屿自顾自地说着话,池漾听着却没有心思去看他。 因为右侧齐刷刷飚来的三双目光实在是太过灼烫,令她忽略不得。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一言一行有多么的不妥。b 分卷阅读38 r   于是她相当羞赧地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随即起身去别处接电话了。 起身的那一刻,池漾的语气终于不再娇嗔,而是换成了气愤。 想起刚才的一幕,她忍不住对着手机那头控诉:“我说你能不能正常一点,没事犯什么抽?” 叶青屿丝毫不知悔改,反倒骄傲于自己奸计得逞,一脸坦然地说:“我怎么了?你那一声哥不是也叫的挺带劲的吗?” 池漾轻呵了一声:“也不知是谁,说他不是我哥的。” 叶青屿肆意地笑着,“这不跟你开玩笑呢吗,你永远是我亲妹。” 聊了一会儿,池漾看了眼手表,估算了一下登机时间。为了以防听不到登机信息,她摘下了耳机,把手机调换成了语音模式。 叶青屿继续在手机那头说着话:“我刚看你现在是在机场呢吧,那到了我去接你,咱俩再一起去接他们?” 池漾虽然本来就是这么想的,但鉴于刚才的事情,她此时此刻非常想逗一下叶青屿:“你自己一个人去不行吗?非得我陪着你去?” 叶青屿彻底炸毛:“池漾,你不能欺人太甚!” 池漾这个人哪都好,就是有个坏习惯——特别喜欢惹毛叶青屿。 叶青屿的炸毛时刻,就是池漾的巅峰时刻。 “好好好,陪你去。”池漾刚说完,就听到孟仲季在喊她登机,她挥手示意后,一边往座位的方向走,一边说道:“对了,你开一个车坐不下吧,我们到时候还得提前再打个车。” 叶青屿:“不用,我刚买了新车,SUV,正好坐得下。” 池漾听到这儿又忍不住想吐槽:“你没事买什么SUV,就你那个性格,除了我平常谁愿意做你的车,纯粹就是浪费。” 叶青屿:“……” 说话间池漾已经走到孟仲季身边,从他手中接过自己的包,跟在他后面登机。 “行了,六个小时以后机场见。”池漾说完就准备挂电话。 “等等,”叶青屿却忽然叫住她,“你买的是头等舱吧?” 池漾一边把耳机塞到包里一边说:“你管我!” 叶青屿轻叹一口气:“我说我的好妹妹,对自己好点吧,回来的路上好好睡一觉。升舱的钱哥哥替你出。” 池漾排着队往前走,“这钱你凭什么替我出?” 叶青屿长吁一口气,依然是那副散漫的口气:“凭我妹妹母胎单身,只有让哥哥疼一辈子了。” 听到这儿,池漾终于忍无可忍,对着电话那头冷哼了一声:“我不用你疼!还有,法律上没有一辈子这个提法,你说的话没有法律效益,打动不了我。” 说话间池漾已经做到了座位上,这次她座位靠窗,孟仲季坐在她旁边。席砚卿和钟离声的位置在隔着一条过道的右侧。 池漾说完之后果断地挂了电话,心里却感觉被盛得满满当当。 她日思夜想的人就要过来了。 孟仲季作为离池漾最近的人,看她挂了电话,相当好奇地问道:“池律师还有个哥哥吗?” 池漾满脑子都是关于孩子的事儿,早已忘了电话最开始时叫的那一声青屿哥哥,于是相当疑惑地问了一句:“嗯?” 孟仲季:“我刚才听你叫电话里的人叫哥哥。” “你说他啊,”池漾一边低头系安全带一边说,“那是我冤家。” 说的时候还是厌烦的口气,说完之后又忍不住低头笑起来。 她和叶青屿从小到大就是这样的相处模式,所以她没觉得哪里不对。 倒是孟仲季开始自顾自地琢磨起来,先是娇嗔地叫哥哥,然后是他的车只有她能坐,再然后是要疼她,再然后是一辈子。 这些关键词随便一联系,怎么都感觉池律师这是有情况了呢! 孟仲季想着想着,不知为何莫名有种失恋的感觉。 不是说好的,池律师是我们大家的吗? 头等舱人不多,因此哪怕池漾说话声音很小,坐在过道右侧的两个人很明显还是听到了。 钟离声莫名感觉到身旁的低气压,用余光相当谨慎地瞥了席砚卿一眼,只见他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他尝试着用勾起的中指敲了敲两个人座位中间的隔板。 席砚卿注意到之后微微垂下眼睑,神色淡然地看着他的手,默不作声。 钟离声见状压低声音凑近他:“要不要我找个理由让你跟孟……” 等等,是叫孟仲季还是孟季仲来着? 钟离声想了想,改口成:“跟孟同学换个位置?” 不如叫三秋,言简意赅,上口好记。 “不用,”席砚卿冷冷清清地回答,“让她好好睡一觉。” 席砚卿觉得,毕竟他们还没有那么熟,他归根到底在池漾心中就是个甲方,她坐在他旁边肯定多多少少会有些不自在。 钟离声倒是想的有点多,殷勤献策:“不是,你到底会不会 分卷阅读39 把握机会啊,正好她一困,再往你身上一靠,这事不就成了吗?” 席砚卿睨他一眼,“你以为你坐的经济舱呢,你靠一个试试?” 钟离声看着两个座位之间的宽敞间隙,瞬间噤了声。 随之席砚卿带着威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想被扣工资就老老实实待着。” “可是……”钟离声的表达欲望显然没有满足,还想继续再说。 但是,很明显席砚卿不愿再听,无声地戴上了耳机。 钟离声只得作罢。 飞机于下午五点到达京溪国际机场。 下机之后,四个人站在传送带旁边等行李。 孟仲季推了个行李车,把自己的行李放上去之后就要帮池漾放,池漾却拉住他,说道:“我自己拿就好了,等会儿有人来接我,就不跟你一块回去了,这几天你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孟仲季听了,眉眼间难掩失落神色,池漾注意到之后,问他这是怎么了。 “池律,你是不是请年假了?” 池漾看着他委屈的模样,不知道这跟她请年假有什么关系,“你听谁说的?” “蒋嘉末告诉我的。” “我是请了几天假,不过你怎么这副表情?”池漾拍了拍他的肩,“怎么?怕这几天没人带你啊,放心吧,你们顾律师都会安排好的。” “不是……” 池漾看着平常意气风发的精神小伙,在她请假这件事上扭扭捏捏,真的是用尽了逻辑分析法和因果追溯法,也没想清楚孟仲季这么样子的原因。 池漾不喜欢拐弯抹角,“有话直说!” “没事,池律,我就是……”孟仲季正在想着该怎么说的时候,池漾的电话响了,她拿出一看是叶青屿。 “已经到了。” “马上出去。” 利落简洁地回复完两个词之后,池漾挂了电话。 她拿着行李箱,仍旧耐心地对孟仲季说道:“我赶时间我就先走了,你放心,我请假了又不是失联了,你工作上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的。” 孟仲季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池漾交代完之后,又看向席砚卿和钟离声,跟他们一一道别:“席总监,钟特助,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一步了。这几天也辛苦你们了,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再合作。” 席砚卿听了,上前一把拿过她的行李箱,池漾还没弄懂他这么做的意思,就听到一个他低沉又极具质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送送你。” 其实池漾想说不用,这离出关口就几步路,有什么好送的。 可席砚卿没给她这个机会,迈着大步往前走去,无奈她只有跟上。 追忆 池漾刚到出关口,叶青屿一眼就看到了她,赶忙摆手示意。 席砚卿凝着眉,随着池漾的视线往同个方向望去—— 一件棉麻质感的灰蓝色衬衣,被他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却又恰到好处地撑了起来。裤子看起来像是和上衣同样的材质,黑色的阔版,自腰线垂落而下,衬得那双腿颀长匀称,脚蹬一双黑色帆布鞋,站姿并不方正。 席砚卿又走近几步才看清他的眉眼。 他肤色很白,眼尾上挑,莫名地有些勾人。 这个人就是她刚才在电话里说的“哥哥”、“疼我”、“一辈子”的主人公吗? 席砚卿在脑海里迅速琢磨了一番,内心泛起一阵无法忽视的失落。 这个人到底是她什么人? 她不是单身吗? 如果她心里早已有人,为什么当初在机场偶遇的那个眼神,会是那个样子? 席砚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池漾跟他说话都没听到。 直到池漾伸出右手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 只见池漾正笑靥如花地看着他,“席总监,你想什么呢,我跟你说话你都没听到。” “哦、没、没事。”这次终于换他吞吞吐吐,不再自如。 “我朋友来接我了,我就先过去了,谢谢你帮我拿行李。” 说完之后,池漾伸手,想要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 席砚卿察觉到她的动作,突然之间把行李箱握紧,让她无法拿走。 池漾抬头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席砚卿这次没叫她律师,而是叫的她的名字:“池漾。” “此情此景,你没有回想起什么吗?” 他沉着嗓音,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沉重的鼓点,急切地寻找着共振。 “嗯?”池漾本能地往四周看了一眼,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方。 应该是一个月之前吧,她从波士顿回国,下机的时候就是在这里,遇到了那个她再也没能忘记的眼神。 那个与席砚卿的对望。 “我……”池漾突然不知道 分卷阅读40 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他问这个问题的目的何在。 沉默片刻,她听到席砚卿说:“我们见过,就在这里。” 他的嗓音沉静悠远,仿佛轻易就能挑起往事的绸缎。 池漾轻轻嗯了一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本想再多说几句,可是当她用余光看到叶青屿朝他们走来的身影,突然一阵心虚。 关于那次在机场的偶遇,她谁都没说,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就是叶青屿。 池漾回顾了一下当天叶青屿的状态,仅用了几秒的时间就反应过来一件事:绝对不能让叶青屿知道席砚卿就是她当时在机场见的那个人! 至少现在不能! 虽然他们俩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叶青屿一直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栏杆外,池漾不确定他听没听到他们的谈话。 这要是听到了,依叶青屿那种不把她嫁出去誓不罢休的气势,保不齐会在席砚卿面前说出什么出格的话! 头脑风暴中,池漾当机立断,一把拿过席砚卿手里的行李箱就往外跑,慌忙地说道:“席总监,我今天赶时间,就先回去了。” 叶青屿看她过来,笑着走上前去,自然而然地替她拿过行李箱,驾轻就熟地把胳膊搭在她的肩上,开玩笑道:“池律师,我们什么时候合法?” 听到这句话,席砚卿眉心一颤。 与此同时,叶青屿转过身来,将刚才跟池漾说话的人细细打量了一番。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就是那一身深蓝色西装。 这是某品牌的今夏最新款,也是他辞职前设计的收官之作。 这身衣服的奢华与品位均藏在细节处,不露山不露水,却处处都是好风景。 着装之人身材修长,气质绰约,将设计者的构想与展望,演绎得淋漓尽致。 都说人靠衣装。 但叶青屿却深谙,衣装也靠人。 身为一名服装设计师,时尚嗅觉天生就灵敏,尤其是看到一个这么会穿的人,更是忍不住多打量了一番。 因此叶青屿的目光在席砚卿身上停留了许久。 席砚卿感受到那个男人的灼灼目光,虽然笼罩在心间的,都说疑惑和不爽。 但他还是相当不失风度地点了点头。 叶青屿见状,同样点头示意了下。 为这个气质超绝的男人,也为这套他亲手设计的服装,能如此被人厚待。 要不是池漾拉他,怕赶时间来不及,他肯定要走上前去好好地交谈一番。 席砚卿看着他们并肩离去的亲密身影,垂在身侧的双拳不由得紧了紧。 与她同行的周密计划,就此作废。 叶青屿接上池漾,驱车前往高铁站。 还好今天是周末,要换做工作日这个时间点,指不定堵成什么鬼样子。 池漾垂眸看了眼车载导航上的地图,半个多小时应该就能到,这样完全来得及。 池漾本来是准备自己先飞一趟南溪,然后亲自把齐媛和孩子们接过来。结果没想到临出发前接到风盛的工作邀约,于是只能暂时改变计划。 因为出差的原因,所以齐媛最近这段时间都是和叶青屿联系的。 不过,叶青屿最近也忙,工作室要开业,很多事情都要亲自处理。因此虽然他跟齐媛说过等日期确定好之后告诉他一声他来买票,但是齐媛还是贴心地自己买好了票。 不是机票,不是高铁票,而是火车票。 快二十个小时的火车。 池漾和叶青屿虽然多次说过,这些钱都不用她操心,但是齐媛还是觉得,能省一点就是一点,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叶青屿专注地开着车,脑海里却一直浮现刚才那个男人的脸。 下一秒,没有任何铺垫,他直入主题地问道:“刚才那个男人是谁?” 池漾微微抬头,看着前方的车流,一板一眼地回答道:“风盛投行的总监,席砚卿。” 叶青屿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就那个让你打乱计划、临时出差的人?” “嗯,”池漾说完又觉得不妥,“不是人家让我临时出差,是我有工作需要临时出差。” 施施然解释完,池漾又觉得莫名其妙,这到底有什么可解释的? 可她就是潜意识觉得,不想让叶青屿对席砚卿有任何不好的印象,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平白无故生出这样的执念。 倒是叶青屿主动转了话头:“那个男人,气质挺绝啊!” 池漾扬起语调:“嗯?” “你没觉得,那个男人从头到脚都相当完美吗,长相、身高、身材,妥妥一个天生的衣架子啊。并且还是什么投行的总监,事业有成,前途无量啊,诶,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听到衣架子这个词,池漾就知道叶青屿职业病又犯了,“我哪知道人家有没有女朋友。” “不是,漾漾,”叶青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分卷阅读41 我说你能不能对自己上点心!” 池漾心想又来了又来了,每次只要她身边出现一个优质男士,叶青屿就势必会拿出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 “他就是我们律所的一个客户,以后还不一定有机会再见面呢,你没事瞎想什么。” 池漾淡淡地说完,内心却涌上一阵长长久久的失落。 是啊,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了…… 叶青屿没再追问。 车内恢复了沉默。 但是不对劲,往往就是在沉默中萌生的。 叶青屿忽然想起那次他送池漾从福利院回律所,好像就是一个什么投行总裁突然来访。 “诶,不对啊,这个什么风盛投行,是不是就是当时我们去福利院,然后要你临时回去工作的那个投行?” 池漾点点头,“是啊,就是那个。” 也就是在那次,她再一次遇到了席砚卿,她本来以为他们不会再遇到了,可他就这么出现在她的眼前,时至今日,他们还一起出了一次差,完成了一个并购案。 可是,她仍然没有解答出来,第一次见面的似曾相识感从何而来。 “青屿,”池漾忽然叫他,“我跟你说个事,你不要太惊讶。” 叶青屿余光扫她一眼,“你说。” “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讲过我那次从波士顿回国,在机场见过一个觉得很熟悉的人?” 叶青屿搜寻着记忆,很快想起,“记得,就是那个让你怀疑有前世今生的那个人,我当时就想会会这个人,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一向冷静客观的大律师萌生出这样的想法。” 池漾突然不说话了。 沉默片刻,她才说道:“你刚才已经会过了。” 叶青屿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反应过来之后相当震惊,“我去?那个人不会就是刚才那个总监吧?” 池漾点点头。 叶青屿一脸不可置信,“等等,你让我缕缕。就是说你当时在机场偶遇了一个男人,然后过了一段时间他就过来和你们律师合作了,然后你们又一起去出差了?” “嗯。” “我去!”叶青屿扬着音调,眉毛也不安分地往上翘了翘,“这事也太巧了吧,不会是人为安排的吧。” 关于这个假定,池漾不是没有想过,但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应该不是。那次我去律所加班,你也知道,纯粹是个巧合。这次并购案也是,是因为顾锦泽要录节目,我在这方面又比较有经验,所以才让我去的。” 叶青屿听完,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那要这么说的话,你俩还真是缘分颇深。” 开窍 席砚卿本来打算和池漾一起回御府左岸的计划,被迫打破。 于是,他临时改变决定,回了东城的家。 钟离声和孟仲季都要回R大附近,席砚卿的家正好在机场到R大的路上。 席砚卿也够体恤人,就让司机先送他回家,然后再把钟离声和孟仲季送回去,省得两个人再打车。 上了车,钟离声和孟仲季坐在后座。 席砚卿坐在副驾驶,微闭着眼睛,疲惫感与茫然感铺天盖地地涌来。 孟仲季半倚着车窗,定定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似乎兴致也不高。 钟离声觉得这气氛实在是有点莫名其妙,他清了清嗓子,状似无意地挑起了一个话题:“诶,孟……” 在脑海里相当尽力地想了一下,钟离声最终叫出了“孟季仲”这个名字。 孟仲季:“……” “叫反了?”钟离声有些尴尬,自顾自地更改过来:“孟仲季,你这是怎么了,刚完成一个大案子,兴致这么低?” 孟仲季把脑袋从车窗上收回,规规矩矩地坐正,相当真诚地看了钟离声一眼,开口问道:“钟特助,你觉得池律师是一个怎样的人?” 钟离声听了,第一反应不是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目光往前座瞟。果不其然,他注意到本来闭目养神的席砚卿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哦,你说池律师啊,”钟离声特意将声音提高了一些些,“池律师那真的是个绝人啊,全身上下,不管是从外在还是内在,全部都可圈可点,完全挑不出一点毛病。” 席砚卿听了,自然地勾了勾唇角。 钟离声捕捉到席砚卿的小动作,带着相当强的目的性问孟仲季:“怎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孟仲季说:“没,我就是想看看在跟池律师不怎么熟的人眼里,她是什么样子的。” 钟离声涌上心头几分不解,问:“然后呢?” “然后?”孟仲季皱着眉头,“然后就是,池律师这样的女人,被男人喜欢是很正常的吧。” 钟离声点点头,“那当然啊。” “但是池律师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啊。” 听了这句话,钟离声慵懒地靠上后座,意 分卷阅读42 有所指地朝着前方开口:“那应该是没遇到喜欢的人吧,毕竟池律师那样的绝人,一般人还真的配不上。” “对啊,”孟仲季越说越带劲,“所以我们律所好多人都把池律师当成白月光,就是不敢追求但是默默仰望的那种。” 钟离声听到这儿,终于知道孟仲季这一番话为何对他说了。敢情是把他当知心大姐了,行吧,他不得不承认,他好像天生就有当知心大姐的气质。 钟离声觉得话题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于是转了个话头:“不是吧,所以你失落是因为池律师要有男朋友了?兄弟,你不能这样啊,池律师那么好的人要是能得到幸福,你应该替她开心啊。” “是应该替她开心。不过,其实我们一直以为池律师会和顾律师在一起,但刚才那个男的,看起来怎么吊儿郎当的,一点儿都不如顾律师成熟稳重。我怕她男朋友对她不好,我怕她不幸福。” 还没毕业的孟仲季,操起心来,比叶青屿都要更甚。 钟离声这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了,要是说她男朋友一定会对她好吧,这不算成心气他家老板吗;那要是说对她不好吧,他感觉他老板脸色会更难看。 于是,钟离声只好打着圆场:“那个人应该不是她男朋友吧,以池律师的性格,有男朋友也不会藏着掖着吧。还有,有男朋友就怎么了,跟他公平竞争啊,怕什么!” 钟离声明明是在回答孟仲季的话,但是明显是对着前座说的。 席砚卿静静地听着,抬起手揉了揉眉间。 半个小时后,席砚卿先行下了车,然后径直走进了家门。 他脱下西装外套,抬起右手把领带往外扯了扯,少见的心烦气躁。 随之从冰箱里拿出一杯冰水,一饮而尽。 之后的一个多小时他是怎么度过的,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是在快九点的时候接到了枕轻舟的电话。 这次在御府左岸买的房子,就是他盯的设计和装修。一般情况,想让枕轻舟的工作室接单,至少得提前大半年预约,想让枕轻舟亲自上阵,那几乎是难上加难。 这次,也是枕轻舟卖他面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枕轻舟卖他的面子还真不小。 不过,正当席砚卿准备按下接通键的时候,注意力就先被枕轻舟的头像给吸引去了。 堂堂大设计师的头像……竟然是王守义十三香。 席砚卿:“……” 他不明所以地端详了一会儿,才按下接通键。 刚接通,还没等他说话,手机那端就传来枕轻舟略带不满的声音:“我说席总,不是说好在新房见的吗?您这是放我鸽子?” 席砚卿低笑一声,不疾不徐道:“咱俩约过?” “是没约过,是我当方面想看看席总监的美貌行了吧。”枕轻舟一脸无奈,“不过你不是说今天过来住的吗,我在新房这儿等你,顺便让你验个货。” 席砚卿其实没什么兴致,毕竟本来的设想太美好,后来的现实又太残酷,这心理落差有点大,于是悻悻地回复:“枕大师亲自监工,我哪有不满意的道理,用不着验货。” 枕轻舟心想这人状态不对啊,跟前几天那个跟催命鬼一样的人简直大相径庭,“那行吧,那我等会儿把密码锁的密码发你手机上,你下次过来改一下就行。” 席砚卿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起身拿上车钥匙对手机那头说了句:“等我,我马上就过去。” 他说不清是不想驳枕轻舟的好意,还是就是单纯地想看看那个房子。 御府左岸。 席砚卿把车停在楼下后,没立刻进去,而是抬头往上望了望,默默地数着楼层。 数到十一的时候,他的目光顿住——终于走到她的身边,可是好像还是晚了一步。 想到这儿,他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抬脚往里走。 电梯停在十一层,席砚卿走出电梯,先是往右边看了看,然后才走向左侧的自己的家。 枕轻舟来开的门,一边说着来验验货吧一边请席砚卿进屋。 席砚卿大眼一扫,心里就大致有谱了。 跟他在东城的房子差不多,都是简约至极的装修风格,只不过这间的主色调是蓝色与白色,看起来更轻快明亮一些。 枕轻舟跟在席砚卿后面,一边带他看一边解说:“所有的风格都是按照你的要求来的,满意吗?” 席砚卿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枕轻舟得到肯定后一下子放下了心,并且生出了更大的兴致,兴致盎然地吐着苦水:“这也就是你,换做别人你看我搭不搭理他。我本来这段时间正在帮一国外回来的服装设计师设计工作室,你临时插一脚,差点让我累劈叉。” 席砚卿看着话贼多的枕轻舟那是相当的不可思议,用余光瞥他一眼,戏谑道:“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你的同事是怎么评价你的吗?” 枕轻舟被这突然转的话锋弄得猝不及 分卷阅读43 防,略带茫然地问道:“怎么了?” 席砚卿长腿一迈,坐上客厅的沙发,好整以暇地看向枕轻舟,语调慵懒又随意地说道:“当时有个人问,你们说枕大师这座千年冰山,什么时候才能被暖化啊,结果你猜另一个人怎么回答?” 枕轻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回答?” 席砚卿想起那句让他印象深刻的话,忍不住笑了,“他说,你可别侮辱千年冰山了,千年冰山都没你冷。” 枕轻舟:“……” 两个人参观完室内,站在阳台上吹风。 这套房子是一梯两户的户型,因此从这边阳台往左看,就是池漾那间房子的阳台。 因此,席砚卿忍不住朝那边多看了两眼。 左边的阳台被玻璃窗封着,还拉着一层厚厚的窗帘,难以窥见内部构造。 也是,出差这么久,拉上窗帘才是正常的。 也是,出差这么久,想念某个人着急去见也是正常的。 想到这儿,席砚卿双臂撑着栏杆,煞有介事地收回了目光。 枕轻舟站在他身侧,感觉出他的不对劲,贴心问道:“你怎么了?这状态不对啊,前几天跟催命鬼一样地催我,现在都完工了,你怎么这表情?你哪点不满意就直接说出来,我这个人,不在意别人怎么评价我这个人,但我非常在意别人怎么评价我的作品!” “没。”席砚卿言简意赅地回应。 片刻,他忽然转过身,背靠上栏杆,随意地舒展了一下肩颈,任凭夏夜晚风掠过耳畔。 他感觉自己如同身处汪洋的一叶轻舟,在水势中忽左忽右,迫切地寻找一个落脚点。 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递给枕轻舟。 枕轻舟摆摆手,“戒了,老婆怀孕,不能闻一点烟味。” 席砚卿忽地笑了,心想这座千年冰山最终还是被那个小鱼儿暖化了啊。 他笑了笑,收回了本来准备点烟的手,重新将其放回口袋。 枕轻舟感觉出他兴致不高,知味地说道:“你抽吧,我不介意,等会儿路上风一吹早就没味道了。” 席砚卿淡淡摇摇头,“我本来也不抽烟,只是偶尔。” “那你今天是?” “没事。”席砚卿不太想聊这个话题。 过了一会儿,枕轻舟的手机响了,他拿出一看是桑晚榆打过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枕轻舟说话的语调莫名就柔和了几许,说马上就回去,让她乖乖在家等他。 等他挂了电话,席砚卿才有些酸溜溜地说道:“啧啧啧,不是我说你,比你小十岁的姑娘你也下得去手!” 枕轻舟相当不以为然,反倒有些得意:“那也比现在还是孤身一人的单身狗强。我说你可抓紧点吧,我这都快当爹了。” 席砚卿剜他一记眼刀,心想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有,我纠正一下,我正好是12月31日出生,我老婆正好1月1日出生,所以满打满算,我只比她大九岁。” 席砚卿睨他一眼,看他手里拿着的手机,忽然想起他那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头像,于是随口问道:“你能告诉我你那个微信头像是什么鬼吗?王守义十三香?” 听到这儿,枕轻舟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去。 所以说,哄老婆还是需要付出一点代价的。 自从桑晚榆怀孕之后,那可是相当能吃辣,尤其是对老干妈情有独钟,爱得深沉。 所谓追星就要追全套,于是桑晚榆爱屋及乌地将微信头像换成了老干妈,并且要求枕轻舟也得换,美其名曰要换成情侣头像。 对此,我们的小鱼儿相当民主,一点也不强人所难,公平大义地开口:“我呢是不会仗着我肚子里有你的宝宝,就让你对我唯命是从的。这样吧公平起见,你从这两个里面选,选哪个的决定权在你手里。” 枕轻舟一看那两个选项,一个王致和臭豆腐,一个王守义十三香。 …… 脑海里天人疯狂交战了几个回合之后,枕轻舟脸色相当不自然地指了指王守义。 毕竟,十三香怎么也比臭豆腐好听一点…… “我回家了啊。”枕轻舟不想解释这个问题,起身往门外走。 席砚卿看他落荒而逃的样子,羡慕地笑了笑,随后大步追上前去。毕竟不管是出于私交还是感谢,他也得送一下。 枕轻舟按下电梯的下行键,右眼一撇,看到席砚卿正准备换鞋出来送他,知道他有洁癖,就这两步路就得换双鞋,连忙摆手,“别出来了,齁费事的,这次太晚了,下次找个时间聚聚。” 席砚卿停下动作,倚在门边目送枕轻舟。 枕轻舟看着上行的层数,趁着等待的空隙,扭过头对席砚卿说道:“我也是真佩服你,这么多年就没一个入你眼的?说不近女色还真的一点都不近?这么清心寡欲,怎么想当道德标兵?让别人夸你一句道德高尚?” 可能 分卷阅读44 快身为人父的人,总是爱管闲事吧。 席砚卿寡淡地笑了一下。 叮得一声,电梯到了。 随着电梯门开的幅度,席砚卿的声音悠远冷清地响起:“我不是道德高尚,我就是眼光高,一般的女人入不了我的眼。” 话音刚落,电梯门彻彻底底地打开。 枕轻舟从席砚卿的身上收回视线,打算进电梯。 看到电梯里的满满当当的人,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电梯下行键已经亮起,因此可以确定电梯里的人肯定是要出来。 枕轻舟目光往里面一扫,绅士地伸出手示意里面的人先出来,然后又转过身对席砚卿调侃:“那是,席总要求多高啊,苏家的千金大小姐都入不了您的眼。” 席砚卿不想再跟他多聊,关门准备送客。 就是这个时候,他眼尾一扫,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池漾正拉着两个小女孩,从电梯里往外走。 我去,要不要这么巧! 席砚卿看到她,那是相当震惊,不过他震惊的点不在于池漾住在这儿,而是她竟然在这个时间点回来了! 池漾随着声音往对门看了一眼,也是相当震惊。 刚才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就听着一个声音挺耳熟,结果没想到真的是席砚卿! 她一时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叫了一声:“席总监?” 席砚卿在脑海里排练了好多次的偶遇戏码,此刻悉数作废,派不上用场。 好在他心里那点震惊是真实的,要不也不可能瞒过池漾。 “池律师?”席砚卿又叫回了池漾池律师,眉眼间也是写满了不可思议。 两个人问候的时间,齐媛也带着三个男孩子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枕轻舟进了电梯,按下一楼,目光却停留在率先走出来的那个女人身上,然后像预见什么似的,了然于胸地笑了笑。 他看这席砚卿根本不是不开窍,而是这窍,必须遇到对的那个人,才愿意开。 碰杯 “你怎么在这儿?” 两个人的疑问声一同响起。 “我住在这儿啊。” 两个人的答案又一同响起。 池漾心想,果然如叶青屿所说,他俩还真是缘分颇深。 接受这个设定之后,池漾眉眼浮上一层笑意:“这么巧的吗?” 关于这件事,席砚卿早已想好了说辞,“我有亲戚在朝大工作,所以就临近买了这套房子。” 说完,他又明知故问道:“你难道住对面吗?” 池漾点点头,“嗯。” 席砚卿看着眼前站着的五个小朋友,还有一个大人,“你们住在一起的吗?” 池漾这才从震惊中微微回过神来,想起来还没有给他们介绍彼此,她指了指齐媛,介绍道:“不是,这是齐媛,是一名老师,正好孩子们放暑假,她带孩子们过来我这边玩,就在我家住几天。” 隔着距离,席砚卿和齐媛互相点了点头。 池漾接着给孩子们介绍:“这是席……” 她顿了一下,叫哥哥好像显得不够尊重,于是出口改成了:“这是席砚卿叔叔,快给叔叔问好。” 紧接着就是几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席叔叔好!” 男生的女生的,害羞的大方的,拖音的干脆的,反正是啥风格的都有,五个小孩子愣是喊出了一首交响曲的阵仗来。 席砚卿虽然见过不少大世面,但这阵仗还真是第一次见,他微躬着身子,礼尚往来道:“你们好。” 池漾对席砚卿笑笑,拉起孩子的手,与他说再见:“那我们先进去了。” 席砚卿嗯了声。 接着,池漾转身输入密码后打开门,示意齐媛和孩子们先进去。然后,她转过身来看向席砚卿,发现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她站的这个方向。 她有片刻的愣神,好像不止一次,每次当她回头,他的目光总是一直都在,没有挪开。 “席总监,你刚搬过来,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 席砚卿看着她笑眼盈盈的样子,方才心里那点烦躁好像一扫而空,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席砚卿看着池漾进了家门,若有所思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 挂了电话,他盘算了一下从这里到世庭南岸需要用的时间。 御府左岸位于朝大西侧,与朝大只相隔一条马路;世庭南岸位于朝大南侧,但是需要过一段天桥。如果开车过去,得绕一圈,如果步行过去,则需要穿越小半个朝大校园和一座天桥。 其实时间相差不多。 席砚卿抬眸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繁星如织,月影如瀑。 估计是不想枉费这一派良辰美景吧,他进屋换了身休闲服,拿了个手机就出了家门。 分卷阅读45 朝大已经放了暑假,所以校园里很安静。 道路两旁的白杨葳蕤繁茂,在星光与灯光的交相辉映下,更显得熠熠生辉。 偶尔有留校的学生奔跑着擦肩他身侧,呼啸而过一场轰轰烈烈的青春。 席砚卿在这氛围的感染下,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一身白T加黑裤的装扮,干净清爽,看起来和学生也没有太大两样。 所以说,青春是不会打烊的。 从责任与压力中抽出一条神经,去感知生活中最真切的原本,是很好的放松方式。 夏夜晚风总是宽容,你的所有郁积和不得解,它都全盘接收,再在你脚底绕一缕,事了拂衣去地为你的沉重脚步献上一丝轻盈。 不知不觉间,席砚卿就走到了世庭南岸。 来开门的是白清让。 席砚卿一边换鞋一边问道:“笙笙睡了没?” 白清让点点头,说刚睡。 白清让和席砚卿这对堂兄弟,给人的感觉并不像。 白清让真的人如其名,温和清隽,俊逸儒雅,好像不具有任何攻击性,能够让人轻易放下戒备。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都是表象,当年他做诉讼律师的时候,在法庭上打起唇枪舌战来,字字都落地有声,不容置喙。到了审判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真枪实弹,容不得任何敷衍和滥竽充数。不过,可能是走下法庭,当大学教授有不短的时间了,原先对阵时的那些锋芒和棱角,好像越来越难寻觅,眉眼间都是为人师表的温文尔雅。 席砚卿则是那种会让人有些距离感的骨相。从小在充斥着利益博弈与金钱较量的圈子里长大,他深谙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刀起斧落间,瞬息变幻碾做血雨腥风,一一落进他眼眸。 他饱尝资本市场的狠辣与无情,见过沧海月明,也见过覆水难收。所以他——慎独、谨言、步步为营、凉薄自持。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眉眼唇梢下掩藏着的,是处处落实的温柔与周全。 他瞳仁很黑,仿佛带着天生的疏离和冷漠,容易让人视而不见,其中裹藏的万千辰星。 若用一句诗来概括,他们一个是蓝田日暖玉生烟,另一个则是雪拥蓝关马不前。 两个人在露台上坐定,白清让拿来两杯清酒。 几乎没什么度数,少喝一点其实很助眠。 世庭南岸临近一条河,从露台往远看,能看到临河而建的古式路灯,河面映着几星粼粼。 此刻,夜色沉了,人声淡了,车声缓了,只有如潮的沉寂,涨潮般涌来。 白清让和席砚卿孩童时期还经常见面。之后席砚卿远赴美国求学,隔着时差联系少了些,等他回国的时候,白清让已经定居在别的城市,两个人鲜少见面。连白清让的婚礼,席砚卿都没赶上出席。也是前些年,白清让回到京溪,当了大学教授,闲暇时间才多了些。 两人拿起玻璃杯,对着月色轻碰了一下。 清酒刚入口,味道偏寡淡,稍稍沉淀一会儿,才能感知其清醇与丰富。 白清让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这杯子还是他和妻子顾安笙去日本旅游的时候买的,不是常见的圆形,而是方方正正的款式。四个面每一面都是一处别样的风景——樱花绿柳、浅溪淡草、枫落瓦檐、雪泊木桥。 白清让曲起手指,看杯子在手中转了个圈,将目光从杯壁转向席砚卿,“新加坡的事情处理得还顺利吗?” 席砚卿淡淡一笑:“嗯。” 白清让一副了然,“我这问题也是白问,从小到大就没有你搞不定的事儿。” 席砚卿微微侧头,看了白清让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还真有。” 这倒是让白清让有些想不到。 “说来听听,要是法律上的我说不定能给你点建议。” 白清让说完,又随即推翻了这个假设。 席砚卿又不是不知道他离开法庭的原因,自然不会来戳他痛处。 席砚卿笑着调侃:“那我哪儿请得起白大律师啊?” 片刻后,席砚卿突如其来就是一问:“说真的,当初你跟我嫂子谈恋爱的时候,就没遇到过什么难题或者阻碍吗?” 白清让听到这个问题,忽地一声笑了,饶有兴致地看了席砚卿一眼,不疾不徐地道:“你这是有情况了啊?你在我跟前儿你还婉转个什么劲儿,说吧,看上哪个姑娘了?” 席砚卿:“……” 果然情场不如商场,套路和规则是不能生搬硬套的。 白清让看着席砚卿的怔愣神情,心里莫名有点爽,毕竟这景象真的难得一见。他脸上仍挂着笑意,语重心长地说道:“被人一眼识破底线,是商场上的大忌,但在情场上,不是。” 说完之后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白清让猛地站起,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席砚卿,语气不由自主地有些激动:“不是吧?我没理解错的话,是你喜欢上一个姑娘结果人家 分卷阅读46 不喜欢你?就你这种绝品,还有人把你拒之门外?” 这神情和动作,怕是笙笙看了都讶然,这还是她那个成熟又稳重的老爸吗? 席砚卿抬眼,不知该怎么说,最后淡淡撂了两个字:“不是。” 想了想又撂了一句话:“算了,你当我什么都没问。” 白清让倒是来了兴致,追着问:“难道是她有男朋友?” 席砚卿摇摇头。 不管是原先房主的说法,还是孟仲季的说法,都证明了池漾并没有男朋友。 但是…… 席砚卿叹了口气:“不过,感觉应该有与她两情相悦的人。” 白清让无奈地抚了抚眉心,“有就怎么了?公平竞争啊!” “可是,”席砚卿别说情场老手了,活脱脱一个情场新人,“相遇以前的时光,我终究还是错过了,我怕我追不上。” 他怕他追不上那些错失的时光。 白清让轻哼一声,有个声音在心底升起:看来他堂弟是要栽在这姑娘身上了。 “错过就错过,用余生来补。怎么,现在不追,放任她越跑越远吗?”白清让说,“你舍得吗?” 你舍得吗? 听到这儿,席砚卿蓦然抬头。 露台灯光柔和,将他眉眼鼻梁的轮廓勾勒成一派风景,好似一颗星星坠于浓墨深潭中。 终于乍泄出了丝丝光亮。 一杯清酒就着月光,兜兜转转地清酿成一盏夜色好梦。 饮尽之时,恍然至子时。 “我倒是还挺好奇这姑娘什么样的?”白清让是真的挺好奇。 席砚卿想到她的模样,垂眸暖暖一笑。 白清让用目光瞥他,心生几许羡慕。 席砚卿看着见底的玻璃杯,从座上起身,“希望有机会吧。我去看一眼笙笙,就走了。” 月色透过窗纱,安安静静地与白念笙共眠。 小姑娘眉眼间都像极了白清让,眉清目秀,甜美可人。 两人走出卧室的时候,席砚卿忽然想起,白清让前一段跟他说过笙笙因为太想念妈妈常常半夜惊醒的事儿,悄声问道:“最近还闹吗?” 白清让摇摇头,脸上却浮现出罕见的纠结神色。 席砚卿不懂他这个神色来自何方,不闹不是好事吗? 白清让:“你知道我怎么哄好她的吗?” 席砚卿摇头。 白清让把他送到门口,才说道:“我那天去朝大上课,偶然间遇到一个老师,以前没见过。然后,她一开口说话,我就震惊了。” 席砚卿仍然不知道这有什么因果联系。 直到白清让的下一句,“她的声音,跟你嫂子几乎是一模一样。” 席砚卿听到这儿,本能地开始在脑海里搜寻顾安笙的声音是什么样的,结果搜寻无果。 现在想想,其实除了见过照片,他们根本没有在现实生活中见过。婚礼没赶上,之后又不在一个城市生活,以为能见面的机会,硬生生回回都错过了。 总想着来日方长,以后还有机会,不必为一次见面劳心费神地安排时间。结果没想到,一场余震,一场救援,将所有来日轰然截停。 白清让的声音和他的回忆同时行进着:“她是我们学校的老师,我就找借口向她教的那门课请教问题,每次都会问一些比较复杂的问题。其实,我夹杂了私心,我跟她说用语音回复就可以,这样不占用她太多时间,我也能理解得更透彻。” 席砚卿到此全然明白。 ——他在以声思人。 “你知道大段大段的案例解释,笙笙那小姑娘哪听得懂啊,听着听着我再一哄就睡着了。”白清让虽是笑着说的,但是席砚卿还是一眼看穿了他内心的纠结。 席砚卿:“那位老师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 白清让点点头,“其实我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太道德。” 席砚卿耐心安慰道:“如果是我,能够给别人带来这样的慰藉,我会觉得这是我的荣幸。其实你可以尝试着跟那位老师讲讲这件事,我觉得她会理解。” “嗯,”白清让声音温厚,“等开学见面了吧。” 邻居 池漾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她在睡裙外套上一件开衫,带上腕表,动作迅捷地下了床,打开门发现于冬、沈一然、许光洁三个大男孩正站在走廊里。 池漾看着他们,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于冬走上前,皱起眉头,表情有些不知所措,“池漾姐姐,空调突然停了,怎么打都打不开。” 池漾听了,瞬间放下心来,她还以为是多大的事情呢。“是不是遥控器没电了,姐姐换个电池再给你们开啊。” 于是,池漾转身去客厅电视墙的储物柜里拿出了两节电池,走向最深处的房间 分卷阅读47 。 齐媛听到动静,也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池漾摆摆手让她去睡,“空调遥控器没电了,我换个电池就行,你快回去睡吧,别把孩子们吵醒。” 然后,悲催的故事就发生了。 换上电池之后,空调依然没有任何的反应。 池漾不认输,爬上桌子就要去开总开关。 结果,总开关也没有反应。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这房间是给云锦书预留的,还没有住过人,空调也没有开过。 不过,这空调是新买的啊,怎么会有问题呢? 沈一然见状细声问道:“池漾姐姐,是不是我们把空调弄坏了啊?” 池漾莞尔一笑,“怎么会?是姐姐忘了提前检查一下了,应该是厂商的问题,跟你们没关系的。” 说完她表面上还保持着笑容,心里却已经笑不出来了。 这大半夜的,她找谁修去啊! 她那间房床太小,根本睡不下三个人。虽说现在是夏天,她也不忍心让孩子们睡在客厅的地板上。 城市不比山区,哪怕是晚上,热浪还是会涌来,出去溜溜弯还行,但是在这温度下想睡着,简直是不可能。 看着这三个孩子额头上的汗她就知道了。 于是,她微微俯身对孩子们说道:“这个空调应该是坏了,姐姐带你们去住宾馆好不好,那边很凉快,就是需要走一段路。” 于冬听了,再次率先问道:“住宾馆是不是要花钱?” 池漾笑着摇摇头,“不需要花钱的,那里的老板是姐姐的朋友,姐姐帮过他们忙,所以他们很欢迎我过去住呢。”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走啦走啦,不睡好明天没有力量玩了。” 三个小男孩在玄关处换鞋,池漾先出门按电梯。 叮的一声,十一楼到了。 池漾一边长按着开门键,一边催促着:“快点快点,电梯来了。” 几个噗噗哒哒的脚步声渐次传来。 “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一个富有质感的声音于静谧中响起。 池漾猝不及防,这才看到电梯里还有个人。 他换了身休闲装扮,简简单单的黑白配,和那次在他房间一起吃早餐时候的搭配很像。电梯间的灯白皙柔和,衬出他凝浓分明的轮廓。 池漾回过神来,如实说道:“我家里有个房间空调换了,我带孩子们去住宾馆。” 席砚卿点点头,出了电梯。 池漾让三个孩子先进去,对席砚卿道了声再见才跟着进来。 然后,她极快地按下一层,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 可是,在两侧的门就快要触及到的时候,电梯门又缓缓打开。 是门外有个人按下了开合键。 他的声音,如几个小时前那般,随着门开的幅度缓缓响起:“要不,来我家睡吧?” 这个夜晚很静,偶有几阵蝉鸣入侵。 电梯间的冷气与楼道里的闷热在无声无息中,融合、交汇。 池漾于诧异中抬眸,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眼波。 ——像一只迷途知返的小鹿。 棕褐色卷发软趴趴地垂在双肩,额前几缕刘海微微浮动,似在轻嗅。将醒未醒的眸,还裹藏着睡意氤氲的水汽,似晨间的雾,将错就错地泛起,搅扰了静谧的夏夜露深。 眼下一点小痣,是那叶梧桐、小心扣动的狩猎人扳机。 唇间一盏盈润,是那朵红缨、精心遗落的藏宝图密钥。 纯白色连衣裙自双肩簌簌垂下,露出小腿,白嫩如玉,纤细似藕。 她奔走在莽莽森林,匆匆为小孩寻庇佑之所,风尘漫漫间,清辉与薄雾都浑然天成。 ——却忽邂逅,一位旅人。 旅人也是第一次邂逅这只小鹿,不会说挽留的情话,不会诉远行的担忧,只会笨拙地列举,他拥有的薄荷、潺水、灯盏、木屋。 “我这边刚装修好,一切都是新的,客房有张床很大,可以睡的下三个人,如果不介意沙发也可以睡。有空调、有地方,一切都很方便。” 池漾看着他,没说话。这么冒然打扰,终归是不妥的。 “今天这么晚了,就别跑了,在我这儿将就一晚吧。” 他的手掌从刚才就一直按着开门键,此时忽然松开,做出邀请的姿势。 池漾没再拒绝,点头说了声谢谢。 把三个孩子安顿好,池漾转身回家,又道了声谢。 看着她这个乖巧的模样,席砚卿叫了她一声:“池漾。” “嗯?”她抬眸看向他。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哦。”她轻敛眼睫,轻声说:“那我先回去了,席总监你早点休息吧。对了,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到时候请你吃饭,作为谢礼。” 席砚卿点点头,说好。随 分卷阅读48 后又一转语气,问道:“吃什么我说了算?” 池漾眉眼弯起,“当然你说的算。” “不过……” “嗯?” “你为什么睡觉还要带着手表?”她一身居家装扮,那个手表正式得有点突兀。 池漾听了,出于本能忽然一下用右手握住了左手手腕,尽量平静地解释:“没什么,我就是、我就是,忘了摘。” 说完就转身回了家。 席砚卿看着池漾走到对面,关上门之后才进入自家门。 ——他赌对了。 第二天,席砚卿是被一阵铃声吵醒的。 不过,很明显的是,那并不是他手机的声音。 他本想随它去,奈何它一直响个不停,于是只好起身寻找来源。 玄关的暗格里,躺着一个手机,屏幕朝下,因此率先映入他眼中的是那个手机壳——黑夜里,悬挂着一轮太阳。 他瞬间认出来,这是池漾的手机,应该是昨天不小心落在这里了。 他转过一看,果不其然,屏幕上显示着闹钟界面。 被吵醒的烦躁瞬间不见踪影,他淡淡一笑,关了闹钟。 顷刻间,屏幕换了个样,出现了一张合影。 两个并肩而立的人,面对着雄伟壮观的尼亚加拉瀑布,瀑布上空,有一道弧形的双层彩虹。虽然只是背影,但席砚卿一眼看出左边的那个女孩就是池漾,就是右边的这个男孩,到底是谁? 是昨天那个来接她的人吗? 像,又不像。 知道池漾请了年假,席砚卿自作主张没有叫醒她。 等到池漾睡到自然醒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闹钟,发现竟然已经快十点了! 她第一反应就是:这是什么情况?手机的闹钟功能歇菜了? 然后,她把手伸向床头柜,去抓手机。 结果,扑了个空。 她手机呢? 池漾晃了晃脑袋,尽力让自己清醒,这才想起来可能是昨晚落在对门了。 心中一边大呼着失策失策,一边迅速起床,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 等她从卧室出来,到书房一看。 人呢? 人都去哪儿了? 对门的餐桌,从九点钟就开始热闹起来。 第一拨早饭,是席砚卿陪着三个男孩子吃的。 不过,席砚卿的心思不在早餐上。 还好,他不是司马昭,那点儿小心思小孩子们看不出来,于是乖乖地有问必答。 他先是一阵寒暄,然后直接切入主题地问:“池漾姐姐是你们什么人?” 于冬手上忙着剥鸡蛋,嘴也不闲着,永远都是人群里最活跃的那个小孩。“是我们的老师,也是我们学校的……” 于冬忽然忘了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还是一向沉默的许光洁接上了他的话头,“投资人。” “哦,对,投资人。” 席砚卿有些没想到,“投资人?” 沈一清看他诧异的样子,一副小大人的口吻:“投资人的意思就是出钱建这个学校的人,席叔叔,你不会不懂吧?” 席砚卿哑然失笑。 他堂堂一个顶级投行总监的专业能力,今天竟然被一个小伙子质疑了? “懂一点。”他笑着说,“那池漾姐姐跟你们一样,也是南栖人吗?” 于冬点点头,说:“嗯,不过池漾姐姐的家在市区,不是在山区。虽然她后来出国读书,回来后就留在这里工作了,但是她有时间就会回来看我们。” 席砚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席叔叔,你是不是也喜欢池漾姐姐?”沈一清再次以小大人的口吻了然于胸地问道。 席砚卿一挑眉,心想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早熟的吗?不过三年级的小学生,这么快就能透过现象看本质了?还有,这个也字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也?” “因为我们都很喜欢池漾姐姐啊。”于冬抢着答道。 原来是这个意思的喜欢,席砚卿莫名地长吁了一口气,接了句:“嗯。” 轻轻浅浅的一个字,隔着段对话回答了最初那个问题。 “那你们的池漾姐姐喜欢什么?” 他本以为三个男孩儿不会那么细心,结果没想到不约而同地说着不同的答案。 “喜欢可爱的娃娃。” “喜欢讲故事。” “喜欢看星星。” 一阵停顿后,热闹又响起。 “你说的不对,池漾姐姐最喜欢娃娃,每天晚上都要抱着才能睡着。” “你说的才不对,她给我们讲完故事才能睡着。” “你们说的都不对,她明明数着星星才能睡着。” 席砚卿眼带笑意,耐心听着他们的对话。 再寻常不过的餐桌 分卷阅读49 笑谈,仅用只言片语,就为他倾泻了涤尽浊气的烟火人间,也为他铺陈了绵延十里的晨光灿烈。 第二拨早餐,已经可以称得上早午餐了。 池漾在另一个卫生间找到正在洗漱的齐媛和两个孩子,“我先去叫他们仨,我们等会儿一起去吃早餐。” 交代完毕,她快步走向对面,是于冬小家伙来开的门。 她进来一看,席砚卿正坐在临近阳台的书桌上看电脑,其余两个小孩子正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池漾微微蹙眉,这么迥异的画面,为什么看起来如此的和谐? 席砚卿看到池漾,合上电脑从书桌前走了过来,看到她的时候眼神晃了晃。 想起他们在蓝仲律所的第一次见面。 这姑娘工作和生活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打扮啊。 工作中走的是妥妥的简约、清雅、精英风。 到了生活中——上次是百褶裙,这次换成了背带裤。 真特么的清纯! 席砚卿没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醒了?你手机昨晚落我这儿了。”他拿过桌上的手机,把她递给池漾。 池漾接过,不好意思道:“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打扰你工作了吧,我们现在就走。” 说着池漾就要开口叫他们三个的名字,席砚卿却忽然拉住她,“给你们买了早饭,吃完早饭再走。” 池漾闻声看向右侧的餐桌,上面摆着四份餐具。 “他们三个已经吃过了,还有四份,给你们留的。” 池漾:??? 池漾叫上齐媛坐在席砚卿家的餐桌上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是好像有些东西是不应该成立却成立了的那种感觉。 这时,她身旁的小姑娘文娟忽然问了一句:“池漾姐姐,我们可以吃吗?” 池漾这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 对啊! 这几个孩子虽然年龄小,但是家教都很好,再加上池漾对他们性格的了解,他们绝对不会平白无故接受别人的东西。 那么,那三个人为什么能够如此坦然地在席砚卿家里吃了饭,又开始看电视! 这怎么可能! 听到文娟的问题,池漾笑着点点头,示意可以吃。然后她起身,走到沙发旁坐下,用余光瞥了一眼席砚卿,发现他正一脸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 池漾看着三个大男孩,小声问道:“你们为什么在席叔叔家吃了早饭啊?” 于冬坐的离池漾最近,他目光间都是疑惑,说:“席叔叔说,是你拜托他准备的,我们才吃的。他还说,你昨天很累,让我们乖乖吃饭,不要去吵你。” 池漾一惊,随即抬眸看向阳台的方向。 席砚卿或许是感应到了,对上她的目光,不急不躁地解释:“昨天你说的,吃什么我说的算。” 池漾:??? 对啊,昨天她是说了,可是不是说好的她请客吗? 现在这是怎么个情况,又欠个人情? “是啊,可是不是说好我请客的吗?” 说话间,席砚卿走到她身侧,缓缓开口:“你觉得,我差这一顿饭钱?” 池漾:??? 是啊,你不差啊,可道理不是这么个道理啊! 池漾妥协:“那我下次再请你好了,反正这人情我一定得还给你。” 席砚卿笑笑,俯身凑她更近,循序渐进地将她带往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工作上那么妙语连珠,那么妙计层出,到我这儿就只有请吃饭这一条路了?” 池漾满脑子的问号,茫然道:“啊……” 席砚卿耐心很好,不急于她马上给出答案。 “你再想想,拿点别的还。” “……” 好色 席砚卿看她愣神的小模样,莫名觉得满足。 他看了眼时间,对池漾说:“快去吃饭,我去接个电话。” 说完就拿着手机进了卧室。 他接电话的时间里,池漾也接了个电话,叶青屿的。大意是说他晚上临时有事,就今天白天有时间,想陪孩子们逛一逛,于是孩子们就跟着齐媛下楼去了。 池漾觉得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不太合适,就说晚点再去。 等席砚卿接完电话出来的时候,外面就留下了池漾一个人。 “他们回去了?” 池漾原本是背对着卧室方向坐的,听到他的声音慢慢地转过头来。 池漾没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她刚吃了个鸡蛋,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赌气的河豚。 任谁看了,都很难把她跟雷厉风行的律师联系起来。 席砚卿看她这个样子,偷偷笑了。接着,他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边坐下,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池 分卷阅读50 漾还在低头喝粥,或许是感觉到他的灼热目光,于是她故技重施,开始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席砚卿目光未动,双臂交叉着放在桌子上,忽然凑近,叫了她一声:“池漾。” 池漾鼓着腮帮子抬头,“嗯?” “我刚才吃过早饭了。” “嗯?” “所以不会跟你抢,你慢点吃。” “……” 其实池漾很想问,那你吃过了为什么还要坐在这儿,但她没问出口。 窗外的阳光愈发灿烈,屋内的两个人,一个垂眸浅笑,另一个闷头喝粥。 气氛实在是有些尴尬,池漾在脑海里搜索着话题:“这些都是你做的?” 席砚卿:“……” 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他就怕池漾问他这个问题。 八个人的早餐,还这么多种花样,怎么可能是他自己做的! 席砚卿顿了下,囫囵道:“呃……一部分吧。” 他做的那一部分,就是把鸡蛋放进煮蛋器,插上插头,然后拔下插头,再把鸡蛋放到盘子里。 …… 池漾没怀疑,也没继续追问。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香气四溢的粥上,一脸心满意足地感慨:“这个粥的味道跟清风楼做的一模一样。” 席砚卿:“……” 这就是买的清风楼的。 不,准确地说,是钟离声买的。 “你今天不用上班?”今天是工作日,池漾怕自己耽误他工作。 席砚卿双手背在后颈,慵懒地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回答:“刚才已经把工作处理完了。” 池漾哦了一声,原来他刚刚坐在电脑前是在处理工作。 随即看向他的目光多了一丝钦佩,能在那样的环境中沉下心来工作,她也是觉得佩服。 席砚卿捕捉到她眼中的闪光,很是心满意足。 快吃完的时候,池漾听到席砚卿的手机响了一声。 通话时间很短,池漾只听见席砚卿报了个门牌号,然后就看到他起身到玄关,按下了门禁按钮。 此情此景,池漾觉得他一定是有朋友拜访,于是准备迅速撤离。 她正纠结着要不要把碗洗了的时候,耳边传来一句:“顺便把你的工作也处理了。” 池漾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的工作?” 席砚卿走过去相当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碗筷,放进了洗碗机。然后转过身来对她说:“修空调的工作。” 池漾这才听懂他话里的意思,闷闷哦了一声。 心底却没有任何来由地,浮现出一股强烈的失落情绪。 这么着急联系人给她修空调,其实她终究还是打扰到他了吧? 席砚卿看她耷拉着的耳朵,心里蓦地起了贪念——很想伸手摸一摸。 池漾什么话都没说,他却像是能看透人心思似的,似笑非笑地开口:“你瞎想什么呢?” “嗯?”她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我是担心你一个女孩子,让男士单独上门维修不安全,正好趁着我在,可以假扮一下你的家人,这样更保险一些。” 也许是因为离得近的原因,他的话语,让池漾产生了一种可以肆意依赖的错觉。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心里的那点错觉,一压再压。 两个人并肩往对面走,席砚卿趁着楼道的那一点距离,接上他刚才从她眼底读出的心思,对她说:“我不觉得你麻烦。” 横空出世的一句话,却让人感觉有迹可循。 刚刚才压下的情绪,又如雨后春笋般,极速冒头。 池漾还没来得及再次压下,就听到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她转身,看到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人,只见他微微颔首,看着席砚卿问道:“请问是您叫的空调维修服务吗?” 席砚卿:“是的。” 这是席砚卿第一次进池漾的家。 房间跟他那边的布局很相似,三室两厅,装修风格也是以简约大气为主,但生活气息明显比他那边要浓很多。 空调坏的那间屋子在过道最深处,因此会经过池漾的卧室。她早上起床着急,连门都没来得及关,虚虚地半掩着。 席砚卿无意窥探她隐私,只是无意间扫了一眼——一张并不算宽大的床,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娃娃。 维修人员经验很丰富,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这间屋子的空调是全新的,全新到连空调主机电线插头那个塑料薄膜都没拆,应该是突然一接电,迅速产生火电,塑料融化后发生了电路短路,只需要把线重新接上就好。 这项工作很简单,一会儿就处理好了,屋内终于恢复了阵阵凉爽。 池漾道了声谢,然后问他怎么收费。 那位维修人员相当专业的解释:“您先生是在网上预约的到家服务,我们给出价格后在网上直接付款就行。” 分卷阅读51 什么?我先生? 池漾的表情瞬间凝固。 维修人员还以为她是对这种收费方式有异议,耐心地解释:“整个收费体系都建立公正客观的标准之上,所花费明细都有详细记录,并且也需要您先生进行确认无误之后,我们才能收到这笔钱。您放心,绝对不会存在漫天要价的行为。” 嗯? 我质疑的好像不是这个吧? 池漾一边想着,脸上的表情凝固的更深一层。 维修人员看着池漾一脸不太满意的表情,挂在嘴边的那句“麻烦您给我的服务一个好评”怎么都说不出来。 与此同时,还在心底暗忖:看来这次运气不太好,遇到了一个妻管严,这明显就是没提前跟自家老婆商量才造成了误会!这特么要他怎么解释!难道全优奖又要泡汤了?! 维修人员犯了难,只有将眼神求助般地望向斜靠在书桌前一直没说话静静看戏的席砚卿。 那眼神似乎在说,你们夫妻间的小事,不能影响我的好评率啊,那可跟我工资挂钩的啊! 如果这时候池漾回头,她一定会看到席砚卿噙满笑意的唇角眉梢。 可她没敢回头。 脸颊的热意太滚烫,她不用照镜子都能猜到自己的脸特别红,这让她怎么回头?! 倒是席砚卿靠着桌角,寻常又散漫地回了句:“今天谢谢您了,我们对您的服务很满意。” 维修人员的那句“那还麻烦您给一个好评”终于找到机会说出了口。 两个人在门口送别维修人员。 这维修人员也是热情,临走的时候还相当自来熟地撂了一句:“我这一趟就是不赚钱都不觉得亏,我还是头一次见颜值这么高的夫妻。以后你们家还有啥需要维修的,尽请联系我,这是我的名片。” 池漾:??? 席砚卿:!!! 这年头神助攻是不是遍地可找!还都不要钱! 席砚卿接过名片,又言辞真挚地道了声谢。等维修人员走后,他看着池漾泛红的耳根,明知故问道:“空调不是都修好了吗?怎么还这么热?” “啊?”池漾有点茫然,“我不热啊?” 席砚卿步步紧逼:“那你脸红是因为……” “呃……” 池漾吞吞吐吐,在心里默默骂了自己一句——池漾!你脸红个什么劲!人家席总监都提前跟你打过招呼了怕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才陪着你的!人家都没想多,你能不能别给自己加这么多戏!能不能不这么矫情! 俗话说,人在重压之下,才能被逼出最大的潜力。 那么,推此即彼,人在重度尴尬之下,也能被逼出新的本领。 比如说,语出惊人。 席砚卿耐性十足地等着她的答案,凝眸片刻,却见她慌不择路,看着他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我脸红是因为刚刚那个小哥哥长得太帅了,我好色!” 席砚卿:“……” 我这个色还不够你好吗? 偷听 席砚卿下午还有个重要的会要开,于是等空调修好,他就赶忙去了公司。 钟离声跟着他走进办公室,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语气调侃:“哟哟哟,您八份早餐吃完了?” 席砚卿一脸专注地看着会议资料,放任他自导自演。 钟离声忍无可忍,控诉道:“席砚卿!你没有女朋友可是我有!” 大早上的,他温香软玉抱得正惬意,突然一个电话,搅扰了所有美梦。 “这月奖金加倍。” 只见席砚卿淡淡撂下句话,连目光都没有抬起。 钟离声忽然觉得,他还是可以再忍忍的。 三个小时的会议,内容一直都高度集中。 等会议结束之后,席砚卿回到办公室,或许是因为看投影看的时间太长,眼前总是飘着一条条暗色的曲线。 以至于看到苏兮的时候,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苏兮相当兴奋地举起手机,蹦蹦跳跳地跑到席砚卿面前,把手机界面递给他看,一脸骄傲地说:“砚卿哥哥,我高考成绩出来了,你看!” 席砚卿看了一眼屏幕,656分。 真的算是很高了,尤其是对一个艺考生来说,这成绩,进C大音乐学院,妥妥的专业、文化双料第一。 哪怕不要艺考分,就凭这裸分,也能上重点。 席砚卿觉得挺欣慰,别看是苏家的大小姐,从小什么苦都能吃,不管是练琴的苦,还是学习的苦。明明苏默完全有能力把她送到国外,让她不用经历残酷的高考,小姑娘就偏要自己考。 还真的考出来了。 “考的不错!”席砚卿毫不吝惜他的赞扬。 只不过,话音刚落,他却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没有来由地,想起已经高考完很多年的池漾,当年的她能考上B大法学院,高考成绩一定 分卷阅读52 也是相当佼佼。 当年的她,是和谁分享了这个好消息呢? “砚卿哥哥,那你觉得我学金融好,还是学法律好啊?你当时大学不是读的双学位吗,要不我也读个双学位?” 苏兮的问话,切断他飘远的思绪。 席砚卿听了,微微蹙了下眉,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苏兮,一本正经地问道:“为什么不读音乐学院?” 苏兮一时语塞。 席砚卿神情严肃,几乎是以一位长者的口吻在追问:“苏兮,你从小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看的出来你对音乐有多么热爱,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为什么要突然改变志向?” “我……”苏兮红着脸,微微低下头,轻声说了句:“因为我想来你公司实习……” 说到最后,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 席砚卿轻叹一声,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他承认,这阵仗他应对起来还真的有点力不从心。 想了下,他拿起手机,给白清让发了条微信。 没一会儿就收到了回复。 席砚卿起身,拿上车钥匙问苏兮:“还记得清让哥哥吗?” 苏兮点点头。 “他在C大法学院当教授,我带你去见他,见过之后你再决定也不迟。” 席砚卿把苏兮交给白清让,让他们好好聊聊,然后一把抱起白念笙,“笙笙交给我了,我带她出去玩一圈。” 听到这儿,白念笙紧紧揽着席砚卿的脖子,笑得一脸愉悦。 一向温和儒雅的白教授看到这一幕,心里也不由自主地飘过一句弹幕—— 你搞清楚!我才是你亲爹! 白念笙坐上车,好奇地问道:“小叔,你要带我去哪里玩啊?” 席砚卿一边帮她系安全带一边说:“我们去欢乐谷好不好?” 白念笙听到这里一脸的不可置信,瞪着大大的眼睛,仿佛在问真的假的。 席砚卿笑笑,然后发动了车子。 欢乐谷夜场是从下午五点开始。 尤其现在是夏季,夜场的气氛那是相当火热。因为白天天气燥热,好玩的项目大多都露天,没人愿意来遭这个罪。到了傍晚,天色还亮着,但是太阳已经不烈了,这时候来就正好。 其实,他对这样的地方没什么兴趣,这也是为什么笙笙知道他要带她来欢乐谷的时候那么吃惊的原因。 所以,他这次来,其实有赌的成分。 欢乐谷这么大,能偶遇个人也不是特别容易。 但他转念一想,这世界这么大,他们都相遇了,欢乐谷算个啥! 席砚卿没来得及换衣服,一身的正装,白衣黑裤,整个人显得精英感十足,风度翩翩。在这样一个游乐场所更是显得尤为瞩目,引得不少行人纷纷侧目,招来一双又一双盛满桃花的目光。 然后,她们的目光下移,就看到他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女孩,眼里的桃花又在瞬间凋谢。 得!不仅英年早婚!还早生贵子! 笙笙怎么都不会想到,她有朝一日,竟然成了替小叔挡桃花的利器。 欢乐谷人不少,热门项目前都排了长长的队。 席砚卿和笙笙站在导览图前,各怀鬼胎。 席砚卿看着笙笙,这小姑娘六岁了,跟那些上三年级的孩子们应该没什么代沟吧,他们爱玩的东西应该差不多吧。 于是他蹲下来跟笙笙平视,“你想玩什么?” 笙笙眨了眨眼睛,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手指,指向了一个方向。 席砚卿顺眼望去。 不是他料想中的旋转木马,也不是海盗船、大摆锤,而是一棵在导览图充当背景的梧桐树。 那棵梧桐树并不是什么游乐设施,好像是供游客休息的场所,下面摆放着一排木凳,潺潺溪水绕膝而过。 此时天边一抹火烧云烧得正旺,微风一吹,仿佛连空气都变成了粉紫色。 席砚卿不知道笙笙为何要来这里,无声地陪着她在木凳上并排坐下。 笙笙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前方来来往往的人群。 直到小溪那头的一间屋子突然亮起灯盏。 笙笙才一下子从木凳上跳了下来,一脸兴奋地叫道:“啊!就是那个!小叔,我想吃那家的樱花冰激凌!” 席砚卿忽然一笑,心想小吃货原来是在等这个,他低头笑了下,随口应道:“好,小叔带你去。” 旁边的小姑娘却突然不乐意了,拨浪鼓似的摇着头,说着自己的想法:“小叔,可不可以让我自己去买,你不要过去。” 席砚卿不解,“嗯?为什么?” 白念笙眨着大眼睛,“因为我生日的时候小叔给我准备了生日礼物,所以我也想送小叔一份礼物。” 席砚卿拍了拍她的头,温柔说道:“那等笙笙长大了,再送我礼物好不好?” 白念笙似乎仍然不愿意妥协。 分卷阅读53 席砚卿想不明白她执意这么做的原因,直接说出自己内心的顾虑:“人这么多,你一个人去买,丢了怎么办?” 白念笙坚持道:“不会啊,就一座小桥的距离啊,你可以在这边看着我,我买完就回来,不会丢的。” 两个人僵持不下,最终还是选择了折中方案,席砚卿在桥那头等她,她一个人去排队。 估计是季节限定,队伍不一会儿就长了起来。 席砚卿斜靠着栅栏,看着与他只隔着几米远的白念笙。 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了耳畔。 “齐媛,你先带孩子们去排队,我接一下电话。” 席砚卿微微一歪头,就看到了池漾,看到了他此行的“目的不纯”。 池漾没看到隐在树影中的席砚卿,在溪边站定接通了电话。 席砚卿本无意偷听,却因为距离太近,她的声音都落入了他耳中。 池漾接完电话,准备去找齐媛汇合。 席砚卿突然一个跨步,走到她面前,她还没来得及感叹怎么这么巧,就听到一个声音冷漠又疏离地响起:“你不是请年假了吗?” 池漾不明白这个问题从何而来。 心想我是请年假了啊,所以我今天才不用上班啊,这有什么不对吗?反倒是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了? 席砚卿看她不回答,继续问道:“放假期间对老板的电话也要有求必应?” “啊?”她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不解,这个人,以及这个人说的话,“什么老板?” 席砚卿一想到自己要掐的桃花这么多,心里没来由地有些烦躁,语气冷了几分,“就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人。” “阿锦?”池漾本能地复述了一遍,音调微微上扬着,表示着她的疑惑。 可在席砚卿听来,这一声喊得那是相当的缠绵和亲昵。 他还沦落到只能被叫总监,那边已经晋升成昵称阿锦了,一股来自情敌的强大压力,将他淹没。 池漾一脸茫然,问:“不过,这跟我老板有什么关系?” 席砚卿:“阿锦不是你们律所的创始人顾锦泽吗?他不是你的老板吗?” “不是!”池漾否定得很快,笑着解释道:“电话那头是我弟,我亲弟!他名字里也有一个锦字,所以我叫他阿锦。” 场面一度很尴尬,只不过这次尴尬的人换成了席砚卿。 “咳、咳、咳,”席砚卿假装很自然实际上很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想把这件事盖过去。 他一低头,余光扫到池漾的手机,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不怕尴尬地接着问了一个问题:“所以你手机屏保那张合照是你跟你弟弟的吗?” 池漾点头,“是啊,怎么了?” “哦,没事。”席砚卿尽力维持着淡定的神色,“我就是看他那个T恤很喜欢,想问问他在哪买的。” 池漾:“……” 嗅风 那不过就是一件普通的深蓝色T恤,美国的一个潮牌,近几年在国内很火,品牌店开了一家又一家,随处可见。 池漾一边琢磨着一边打量着席砚卿的身高。 他们俩现在交错站着,池漾站在他的右前方,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 席砚卿站在桥头,一边说话一边用余光关注着白念笙。 只见她踮起脚尖,从售货员手里拿过了两只冰淇淋,然后笑眼盈盈地朝他跑来,嘴里还振振有词地喊着小叔。 池漾本来是背对着冰淇淋店站的,听到这个奶声奶气的童声,觉得熟悉,好像在哪听过似的,于是也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来。 欢乐谷场景搭建的十分真实,处处可见细节的用心。 溪水潺潺旁的林荫小道上,鹅卵石交错分布,凹凸不平,有种自然生成的粗砺美感。 插曲就是在这时响了起来。 笙笙两只手拿着冰淇淋,堪堪维持着平衡,双眸别无二心地看着席砚卿站的方向,就这样被猝不及防地绊了一下,向前倾倒,似要磕向地面。 席砚卿瞬间反应过来,大步跑上前去拉住她。 却不料,有一个人比他更快。 她伸开双臂,像是拥抱繁花一般,紧紧拥住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 小姑娘在倒地前一秒稳稳当当地跌进了她的怀里,她本来磕磕绊绊的路途,突然闯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手里的冰淇淋滑落,擦过池漾的背,掉落在斑斓的鹅卵石路上,像突然打翻的一坨颜料。 “嘶……”池漾膝盖吃痛,没忍住轻哼了一声。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右腿磕上了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地面,此刻是半跪的姿态。 “你没事吧?”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池漾在问小女孩,另一个则是席砚卿在问池漾。 笙笙听到池漾的声音,很明显是愣住了。 分卷阅读54 “妈妈?”她潜意识地叫了一声,音调上扬着,似是本能的、不受控的呢喃与呼唤。 她的声音淡到几不可闻,但池漾还是听到了,不解地蹙了下眉。 以至于没来得及回答席砚卿的问题。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席砚卿已经半跪在地面上,轻轻地抬起她的腿,为她检查伤口。 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背带裤,血迹一晕染,红色相当明显。 席砚卿不等她反应,直接伸出双臂就抱起了她。 彼时,火烧云烧至最后一抹绚烂,繁星与皓月竞相登场,夜幕生来璀璨,照亮所有征程。 她被他抱在怀里,他的轮廓,他的气息,他的味道,都近在咫尺,清晰可闻。 她看清他漆黑如墨的眸色,看清他笔挺如刀削的鼻梁,看清他紧抿的唇峰,看清他在月光下泛白的皮肤,看清他侧脸的轮廓——棱角分明,显得又冷又傲。 可又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池漾有些好奇,究竟是时光对他多了些偏爱,还是他对时光足够认真。所以才能被岁月打磨出这样的气质——少年心性还残存着,内敛的英气与外放的热忱,在他身上此消彼长。 心中的旖旎陡然清晰,池漾没敢多看,恹恹垂下目光。 垂眸之时,她却意外嗅到了风的味道——甘醇芳洌,诱她心甘情愿地沉沦。 风过无痕,却温柔又霸道地占据了她心之城池。 池漾觉得,除了眼前这个把她抱在怀里的人,余下的热闹皆如退潮,伴着稀薄月色,变得遥远而模糊。 唯有他,一言不发,却让她的心涨得异常饱满。 横卧在溪水上的这座木桥,漆红斑驳,树影零落。 他抱着她走过这座木桥,不过十来秒的时间。 恰恰够她,默念一阙诗句。 世人皆能背诵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雅致;皆能心领神会“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相思。 却鲜少有人知,秦观在落拓这首《纤云弄巧》时,藏匿在其中的不舍与哀伤。 这阙被很多人遗忘的诗句,就夹在人尽皆知的上述两阙名句中间——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世人皆知金风意,皆知朝暮情。 却不知,鹊桥一顾,乍泄了风光月霁。 此后几许山水,皆一派天朗气清。 过了桥,席砚卿将池漾放在木凳上。放好之后,他半蹲在地上,半仰着目光看过来,声色温柔地问她:“可以让我看看伤口吗?” 池漾对上他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获得了许可,他才挽起她的裤脚,小心翼翼地往上卷。 生怕弄疼了她,也生怕碰到她。 她很瘦,几乎不需要什么阻力,裤子就被推到了膝盖之上,那块泛着血迹的伤口,在白嫩的皮肤中,显得尤为刺眼。 笙笙站在一边,眼里写满了愧疚。 齐媛和五个孩子,看到伤口的时候,也都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池漾看着他们的错愕神色,觉得可笑,打趣般说道:“喂,我说你们可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平常做农活、走山路,没磕着绊着过吗?这点小伤还叫伤?你们这都什么表情?多大点儿事,媛媛,你带孩子们去玩,不用管我。” 齐媛自然没心情再玩,“这游乐场应该有临时医院之类的地方吧?先去处理伤口。” 池漾摆摆手,丝毫不在意,“这点小伤去什么医院啊。对了,媛媛,你背包夹层里有一盒创可贴,你拿出来给我就行。我本来为孩子们准备的,没想到自己先用上了。” 池漾说话的语气相当轻松,丝毫没注意到席砚卿逐渐冷下去的眸色。 齐媛拿出创可贴和湿巾,正准备弯腰替她包扎,却被一张大手半路拦截。 “我来。”他言简意赅,无形中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 齐媛只好递给他。 他动作轻柔又利索,很快就处理好了伤口。但还是放不下心,想带她去医院专业处理一下,以防伤口感染。 池漾的裤子上已经有了血迹。 席砚卿见状,一把脱去了自己的衬衫,盖在她的伤口上,“用这个盖住伤口,干净的。” 池漾抬头,他衬衫一脱,身上就只剩下一件贴身的纯白色T恤,清晰地勾勒出他的上半身轮廓。 肩宽腰窄,像风切割出的精致雕塑品。 “哦。”她低下头,喃喃应了一声,听他的话握紧了衬衫。 席砚卿眼神扫了一下周围,随后把目光放在五个小孩子身上,口气有商有量:“我要带你们池漾姐姐先走,你们可以在这边继续玩,到时候我派司机来接你们,可以吗?” 池漾一脸讶异地看向席砚卿,我什么时候答应要跟你一起走了! “不!”于冬又是最先开口的那个,“我什么都不想玩了,我 分卷阅读55 要陪着池漾姐姐。” 紧接着又是此起彼伏的童声—— “对!我也不想玩了!” “我要跟池漾姐姐一起回去!” …… 不知不觉间引来好多注视的眼光。 池漾无奈抚额,心想多大点事儿啊,有必要这么锣鼓喧天的吗! 席砚卿将目光重新看向池漾,问她:“你们怎么来的?开车了吗?” 池漾点点头,但她这个腿,应该是开不了车了。 齐媛虽然有驾照,但是对这座陌生城市的路况并不熟悉,再加上又是晚上,她实在不放心让她来开。 “等我一会儿。”席砚卿说完去打了个电话。 也就一会儿的功夫,他就返回来了,“这样,我开车带着你和笙笙,还有两个女孩子先走,等会儿有司机过来把你的车开走,顺便接走齐老师和三个男孩子,可以吗?” 池漾觉得有点麻烦他,刚想开口说不用了。她一点儿小伤,是要打乱多少人的计划啊! 结果还没等她拒绝,席砚卿就已经给了齐媛司机的联系方式,相当的速战速决,根本没给她说不的机会。 一行人在车上坐定,池漾坐在副驾驶,三个小姑娘坐在后座。 席砚卿开始导航最近的医院,池漾见了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肘,语气带着恳求:“不去医院,求你了。” 那是慌乱又无措的眼神,也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 不知为何,席砚卿虽然并不知道她这么抗拒医院的原因,但心里还是没来由地就空了一下,忽忽往里灌着风。 他终究还是依了她,说:“好,不去,你别怕。” 车身汇入车流,席砚卿从后视镜中看到笙笙一脸愧疚的表情,叫她:“笙笙?” 白念笙抬头看向前方。 只听席砚卿语气放缓,耐心跟她解释:“池漾姐姐受伤不是你的错,你刚刚已经给她道过歉了,不是吗?” 如果非要说谁错,那这个错的人,只能是他自己。 池漾听到这则对话也偏头看向左侧的女孩子,附和道:“对啊,这只是个意外,姐姐睡一觉明天伤口就好了,没关系的。” 笙笙听着这个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说出了一句话:“小叔,这件事情可以不告诉爸爸吗?” 她声音轻轻地,像是飘在空中,没找到落脚点。 席砚卿以为她是怕被责备,点了点头。 没有人知道,这个才六岁的小姑娘,是怎样尽力把那些暂时兜不住又一直往外溢的情感,藏得严严实实。 齐媛和三个小男孩几乎是和他们前后脚到的家,席砚卿让司机把笙笙送回去,然后和一群人上了楼。 池漾被席砚卿抱着放上了床,右腿耷拉着轻放在一个抱枕上。 卧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齐媛和孩子们一进门就跑回各自的房间,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这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 池漾机智地预感到此种氛围不宜长期停留,开始不动声色地赶人:“席总监,我这儿没什么事了,你看你?” 席砚卿目光微垂,似笑非笑地撂出两个字:“赶我?” 池漾:“……” “不去医院可以,但是不看医生不行。我认识一个医生,正好住在这个小区,我让他上门来看看。” “……” 行吧。 席砚卿刚打完电话,池漾的卧室瞬间就被一群人填满了。 刚才消失的那一拨人,一个接一个地往池漾卧室里跑,手里还都拿着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儿。 于冬永远冲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可爱的晴天娃娃,“池漾姐姐,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晚上睡觉的时候把它放在床头,这样伤口就不会疼了。” 池漾听了,心头生出一阵暖意。 其实这话是那次于冬受伤,她就是这么安慰他的。没想到,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于冬这孩子不仅还记得,还把这话原封不动地送给了她。 沈一清送的礼物,是一本他和文娟、涵涵共同写的诗集。普通的作业本封面,被他们描绘出了山川与水流,里面的字迹清秀,看得出来下了不少功夫。 封面写着——要成为自己的英雄。 同样也是她对他们说过的话。 许光洁性子沉稳,天性有些害羞,直接把手里的那瓶星星递给了池漾,一句话都没说。 池漾却什么都懂。 席砚卿看着这三份礼物,联想起他们那天在饭桌上的聊天。 各执一词的三个男孩,跟大相径庭的礼物,正好一一对上。 他们送的,都是他们内心认为池漾最喜欢的东西。 席砚卿看着这温馨又寻常的一幕,很快地眨了一下眼。 心里瞬间酸软一片。 旧友 “陆太太 分卷阅读56 ,”陆谨闻挂了电话,看着坐在书桌旁的妻子,邀请道,“我要出去看个病人,一起?” 林洛希正看论文看得头疼,急需转换一下脑子,于是乐呵呵地说:“好呀好呀!” 从朝大经管学院毕业后,林洛希进入赵咏声老师的编剧工作室工作,赵咏声看重她在这方面的天分,建议她考自己的博士,于是我们的林编剧再次踏上了漫长的学术之路。 博士一年级,再加上她是跨考,所以有不少课要上。林洛希本想定间宿舍,这样下课晚的时候就不用麻烦陆谨闻来接了。 陆谨闻知道后,直接否决,随即在朝大旁边租了一间房,并严厉说出自己的看法:“刚结婚就想分居,你这是想造反?” 林洛希:“……我又不是天天不回家,只是偶尔。” 对此,一向温润谦和的陆医生放了狠话:“一天你都别想。” 林洛希:“……” 果然,男人结婚前后,真是两幅面孔。 两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席砚卿发来的地址,陆谨闻也是才知道,他也住在这个小区。 林洛希松开他的手:“我就不上去了,我在下面等你。” 陆谨闻直接拉着她上了楼,“这么晚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跟我上去。” “我去不合适吧,我既不是医生,又不认识他,这样不好吧?” 陆谨闻嘴角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若无其事地说:“你就说你是护士。” 瞬间,林洛希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任他拉着,上了楼。 席砚卿来开的门,陆谨闻身为医生,第一反映就是观察病患的症状,结果从上到下打量了席砚卿一眼,这人看起来不像受伤的样子啊? 席砚卿读出他的眼神,解释道:“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受了伤。” 半躺在床上的池漾,和陆谨闻的眼光一对上,两个人便不约而同地发出感叹。 “池漾?” “师哥?” 席砚卿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俩,这俩人认识? 她还熟到叫陆谨闻叫师哥? 林洛希本来是在外面客厅坐着的,听到池漾的声音觉得熟悉,便好奇地走了进来。 池漾越过房间看到站在门外的林洛希,欣喜之情瞬间溢于言表:“嫂子!你也来了!” 林洛希看到池漾右腿贴着的创可贴,大步迈到她身边,一脸担心地问:“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我就是磕了一下,其实不用看医生的,但是……” 池漾没继续说下去,但是什么呢? 她说不清。 因为这一点都不像她的作风。 她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平白无故欠别人人情,可到现在,她已经不知道欠了席砚卿多少个人情了。 或许是他真的气势太盛,根本不给人说拒绝的机会。 陆谨闻打开随身带着的医药箱,重新给她清了一下伤口,又重新进行了包扎。 池漾没想到席砚卿认识的那个医生竟然是陆谨闻,这可是京溪医院胸外一把刀啊,现在亲自上门给她磕破的膝盖包扎? 想到这儿,池漾觉得实在是太大材小用了。略带歉意地说:“让您一个医学博士亲自上门看我这点小伤,真是屈才了。” 陆谨闻淡淡一笑,顺着她的说话方式接下去:“当初你用法律手段保护你嫂子声誉的时候,可没因为自己是顶尖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就置之不理。” 听到这儿,席砚卿才稍稍理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伤口处理好,陆谨闻又站在医生的立场叮嘱了几句。 忙完正事之后,陆谨闻看着席砚卿,又看着池漾,来了兴致,一脸看好戏的眼神,“你们俩怎么凑在一块儿了?” 林洛希站在陆谨闻旁边,悄悄地对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这恰恰也是她想问的! 身为编剧,对好故事的嗅觉天生灵敏,高冷矜贵投行总监与清冷精英大律师,怎么看都是剧本里令人心动的人设啊! “我们是邻居。”席砚卿淡定的说。 陆谨闻听了,却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样子。席砚卿的身家他不是不知道,怎么突然来这里住了?跟他一样,陪老婆? 池漾也揣着一肚子话想问,直接转了话题:“师哥,你们不是在东城住吗,怎么搬到这里了?” 陆谨闻低头看了林洛希一眼,眼里溢满宠溺,“你嫂子在朝大读博士,第一年课比较多,就在这里租了一套房子。大部分时间我们还是在东城住,今天这不赶巧了吗。” “嫂子,你读博士了啊,真厉害!” “没有没有。”林洛希摆摆手,这么多年了,她依然是容易脸红的性格,“我们也是不知道你在这里买了房,要不早就该找时间聚一聚。” 池漾小鸡啄米似地点点头,“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对了,我弟也特别特别喜欢你,你演的那部电影他翻来覆 分卷阅读57 去地看了好几遍!” 林洛希淡淡地笑了笑。 四个人又随意聊了几句,看时间也不早了,陆谨闻和林洛希没有久待,心想反正以后也有的是机会见面,就先行离开了。 送走他们之后,席砚卿拐回到她的卧室,再次叮嘱了一遍注意事项。 池漾还沉浸在见到故友的喜悦中,饶有兴致地问席砚卿:“席总监,你有没有觉得陆谨闻的太太长得特别漂亮,而且还那么有才华有思想有主见,真的太完美了!” 话音刚落,她脑海里莫名浮现出那次在电梯口席砚卿对他朋友说的那句话——一般的女人入不了我的眼。 大抵是要像林洛希这样处处都无可挑剔的完美女生,才能入得了他的眼吧。 席砚卿听了,微微一挑眉,他早知道陆谨闻的太太是去年年末上映的电影《使命与魂的尽头》的女一号,他也看过那部电影,但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真人。不得不说,确实比银幕上还好看,气质温婉,眉眼含笑。他承认陆太太确实很优秀,但人和人的口味是有很大差异的,就比如他本人,还是比较喜欢眼前律政佳人这一挂的。 席砚卿很少见池漾这么兴奋的样子,嘴角也随着她的笑容上扬了几许弧度,接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你更好。” 池漾表情一怔。 “池漾,”他忽然叫她,“你心目中好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嗯?”池漾抬眸,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他追问道:“是像陆医生和陆太太那样的吗?” 她眉眼渐敛,淡淡说了一句:“他们很幸福啊。” 但是,他们之间的爱情之所以称得上是好的爱情,是因为他们之间本来就存在极好的爱情。 跟符不符合她心中对好爱情的定义,没有任何关系。 她会为别人的幸福欢呼祝福,但是她从来都没有设想过自己成为爱情的主人公,去经营一段感情,会是什么样子。 她没觉得,这件事会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好的爱情,应该是让彼此都变得更好吧。” 她轻轻一句话,撕裂了横亘在眼前的长久沉默。 往事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她没作声。 陆谨闻拉着林洛希的手回家,两个人就着月色,唠着家常。 “你跟席砚卿是怎么认识的?” “国外留学的时候就认识了,再加上我前年给他妈妈做过手术,熟了很多。” “这样啊,”林洛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应该没有女朋友吧?” 陆谨闻垂眸看她,“你想干嘛?” “你不觉得,他和池律师超级配的吗?” 陆谨闻颇为同意地点了点头,心想何止是配啊,直觉告诉他,这人搬到这座小区就是为了追老婆,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支招 席砚卿回去之后,池漾冲了个澡,顺便把自己的衣服放在洗衣机里面洗。 然后,她看着那件白色衬衫,犯了难。 纵然她对奢侈品牌并不敏感,但因为叶青屿是做这一行的,她也在潜移默化中形成了一些认知,比如说这件衬衫不管是从材质还是从设计来看,价格应该相当不菲。 于是,她拉开衣领,将上面印着的logo和衣侧印着的材质表,一股脑发给了叶青屿。 毕竟天生的设计师,不用白不用,也省得她劳心费神地查价格了。 飞机刚落地的叶青屿,看到池漾的消息,以为是要夸他带孩子们玩得多么好,结果一打开,映入他眼帘只有言简意赅地一句话——这衣服怎么洗? 叶青屿:“……” 后来,等他定睛一看才觉出不对劲,这不是他设计的衬衫吗? 还有,这不是男士衬衫吗? 到底什么情况! 叶青屿:这谁的衣服? 池漾:一个朋友。 叶青屿:什么朋友?关系都好到需要你给他洗衣服了? 池漾:你问那么多干吗,直接告诉我怎么洗就行,这应该不能机洗吧? 叶青屿:嗯。 然后就没了下文。 池漾一脸懵逼,不能机洗你倒是告诉我应该怎么洗啊。 过了一会儿,叶青屿才发来下句:这衣服不能洗。 池漾:??? 叶青屿:这衣服设计出来的时候,就没考虑过需要洗的情况。 池漾:这设计师有病吧! 叶青屿:你骂谁呢! 池漾:…… 叶青屿:另外提醒你一下,这衣服是限量款,现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池漾:…… 她怎么突然有种被人讹上的感觉。 一筹莫展之际,她忍不住对叶青屿发起牢骚:我真是纳了闷,不就一件衣服,搞那么多噱 分卷阅读58 头干嘛,又是不能洗又是限量款,真把自己当黄金了啊。 叶青屿:品牌营销策略懂不懂! 池漾:…… 叶青屿:但是我当初自留了一件,全新的。 池漾:我买了! 叶青屿:我缺你那点钱? 池漾:那你说你想要什么。 叶青屿:很简单,实话告诉我这件衬衫是谁的就行。 池漾:前世今生那位的…… 叶青屿:??? 他刚说啥来着,有情况就是有情况! 于是,满心好奇加八卦的叶青屿,不满足于文字沟通,直接一个电话就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之后,传来冰冷的播报音——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叶青屿:“……” 席砚卿全然忘记了自己衬衫的事情,虽然天色已经不早,但他却没有丝毫睡意。 阳台的窗户被他轻轻错开一条缝,晚风乘机而入,丝丝缕缕地绕着弯,惹得他不由自主地朝左侧望去。 那边的窗帘只拉了一层,透出淡淡的光。 终于不再是他第一次来的那样,密封着的遮光布,像密不透风的心墙,通感地让他有些忐忑,怕他还没努力就已经没有机会走进她心中。 可今天抱起她的时候,席砚卿确定,她的心跳是真实的,她的体温也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他不贪心—— 只要她肯为他留一条缝,他就有信心自己能钻进去。 这短短几个小时仿佛被无限拉长,生出一种时过境迁的沧桑感。 因此,当席砚卿接到白清让电话的时候,他甚至有点恍惚,“苏兮?她怎么了?” 白清让字里行间都是不解,“不是你让我劝劝她,坚持自己的爱好吗?” 席砚卿这才回想起来。明明就是几个小时前的事情,但他却觉得过了很久。 “哦,我想起来了,劝的怎么样?” 白清让轻叹一口气:“没什么用,学这行的艰辛与苦累我都跟她说了,甚至都实战教学了,她也不在意。我还把金融系的方教授请来,给她讲了讲金融系要学的课程,对了,她是不是不喜欢学数学?” 席砚卿在脑海里大概搜寻了一下,淡淡说:“嗯。” “我说呢。方教授把金融学要学的课程大致介绍了一下,苏兮的表情随着微积分、线代、概率论的递进变得越来越不自然。” “然后呢?” “就这还要坚持,还说为了将来可以帮上你,她就是挑灯夜战也得把这些都学会。其实我没好意思说,这些你高中的时候就会了。” 席砚卿没想到苏兮能这么轴,不自觉地蹙了下眉,“如果她真的对这些感兴趣或者说她真的需要这些去养家糊口,那我没话可说。但是她如果只是因为我才这样选择,因为我才走上这条路,那我必须拉住她,因为我给不了她想要的那种未来。放任她一意孤行,我会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断了她的梦想。” “可她偏偏太轴,”白清让感慨道。 他清楚席砚卿的为人,在男女之事上从来清清白白,不愿有任何的拖泥带水,他把苏兮带到自己面前,那也是他真的没办法了。“你知道吗,我最后跟她说了一句话,我说凭你的资质,在音乐上坚持下去很可能成为领域内的佼佼者。但是走一条自己不感兴趣的路,再坚持再努力最终也可能泯然众人矣,这样不可惜吗?这样对得起上天给予你的天赋吗?” 白清让也是真的下了功夫,人生导师的架势都拿出来了。 结果没想到苏兮听了,扬起唇角淡淡一笑,不答反问:“您听说过钱学森和蒋英的爱情故事吗?在他们步入垂垂暮年的时候,蒋英对钱老先生说过一句话,她说中国可以没有蒋英这样的歌唱家,但是不能没有钱学森这样的科学家。他们那么伟大的人,都可以为了爱情为了对方做出牺牲,我为什么不可以?” 能言善辩的白清让一时语塞。 席砚卿听了白清让的转述,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你当时就应该直截了当地跟她说,钱老先生对蒋英一见钟情,我又没对她一见钟情。” 白清让轻嗤一声:“我可说不出来这话,你怎么不自己去说?” 席砚卿轻叹一口气:“我早说了。” 白清让:“……你的意思是你都跟她摊牌了,她还坚持要这样?” “那不然呢,我不跟她摊牌,等着耽误她一辈子吗?” “她当时什么表现?” 席砚卿语调偏冷,听着有些颓,“强颜欢笑着说没关系。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让她对我生出了这样的误解。” 白清让没忍住嗤笑一声:“你怕是不能正视自己的魅力。我问你,如果她不是苏默的女儿,这事儿你会管吗?” “不会。” 他答得果断又坚决。 听到这儿,白清让在内 分卷阅读59 心默念了一句:多好的姑娘啊,又栽一个。 “我给你支个招。”白清让说。 “你说。” “我看苏兮之所以总是对你抱有幻想,是因为你身边从来都没有人,那她肯定觉得自己有机会啊。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吗,直接带着她往苏兮前面一带,小姑娘自然就死心了。” 席砚卿看着夜色,心绪突然飘远。 沉默了许久。 最终还是白清让打破沉默:“还没追到手?” 席砚卿淡淡说:“嗯。” 白清让:“……” 池漾其实就是膝盖和小腿磨破了皮,再加上她本身就不是伤痕体质,第二天醒来伤口处都已经结痂,走起路来根本不影响,也没什么痛感。 所以她自然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按照原计划,她今天是要带着孩子们去逛博物馆的。结果她话音刚落,就被齐媛严声拒绝:“我昨晚已经做了相当详细的攻略,你今天就别去了。” 池漾不放心,“那怎么能行?” “我也是在大城市上过大学的人,你还真以为我在山里待久了,连基本能力都丧失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么多人,那地儿又远……” 两个人争执不下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席砚卿一身休闲装,站在门外。 晨光在他周边镀上一层金边,衬得他眉目和声色都温柔,“我想请你们帮个忙。” 屋内一众人:??? “我有个朋友,在外国语大学读旅游管理,暑假有项社会实践,是带小孩子们逛一些名胜。但现在孩子不好找,所以我就想起你们来了。” 听到席砚卿的这个请求,屋内一众人内心活动各异—— 池漾:叶青屿说的真特么对,他俩果然是缘分颇深。 齐媛:我信你个鬼! 孩子们:有这好事? 席砚卿见大家没有答话,继续解释:“她对这座城市非常了解,你们有什么需求,她都会安排的很合理。” 齐媛瞬间反应过来这位男人的醉翁之意,相当上道的回复:“那真的是太谢谢席先生了,有这样一个专业人士在,就不用让池漾去了,毕竟她这腿还是多休息休息好。” 池漾:突然之间被嫌弃…… 等齐媛带着孩子们走了,席砚卿走到池漾身边,笑着问她:“今天准备做什么?” 池漾无奈地摊摊手,“本来是准备带着他们出去玩的,现在没事干了。” 席砚卿满意地点点头,心想很好,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结果没想到,池漾紧接着就是一句:“所以准备回公司上班。” 席砚卿:“……” 本来想让她好好在家休息,现在这是弄巧成拙了? “你这腿?能开车?”席砚卿问她。 “当然能啊,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伤口的愈合能力特别强,现在一点都不疼了。”说这话的时候,池漾得意地上扬着下巴,似乎还挺骄傲。 沉默几秒,席砚卿突然开口:“我送你吧?” 池漾:“嗯?” 面对他人的疑问,一般有两种回答方法。 一种是解释原因把她说服,另一种是把自己的疑问句变成肯定句,让提问者无处可问。 很显然,席砚卿是后者。 他没再解释,再开口时不知不觉地将原来的疑问句变成了肯定句:“我送你。” 不给她疑问的机会,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火苗 于是,池漾时隔几个小时后,再次坐上了席砚卿的车。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垂着目光看窗外。 沉默、却又不那么尴尬的气氛。 竟然莫名地,让人觉得还挺舒服。 车内气氛太安静,席砚卿怕她觉得无聊,默默把车载音响打开,语气温柔:“想听什么自己选。” 池漾调回目光,看着屏幕上的选择菜单,微微摇了摇头。 她也是在这时才发觉,她打从心底里不想破坏这样的平静,这样的气氛,给了她久违的能够抓住时光的踏实感。 “不用,就这样安安静静挺好的。” 她回绝道。 柏油路尽头是早已跃过地平线的朝阳。 席砚卿听着她这句话,感觉新的一轮太阳,从他心底又破晓而出了一回。 一缕暖阳,生出千钧之势。 “池漾,”席砚卿抓住心底窜起的火苗,任它烧得更旺,“你这句话的意思是,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跟我待在一起,挺好的?” 席砚卿本是想撩人,结果没想到这话到了池漾耳中,瞬间变成了另一种含义—— 冤枉啊!我说那句话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啊! 这个席砚卿见过的女人到底有多少, 分卷阅读60 见过的套路到底有多少,才让他对着一句没任何多余含义的话,都能延伸出万千意味。 可想而知,他单身这么多年是有原因的! 因为任何一个女人带着一点苗头的示好,都能被他瞬间识破,然后掐死在摇篮中。 如果我回答了是,等待我的一定是一句:“那你想的还挺美的。” 等等! 他不会以为,我是想撩他吧! 苍天了个大地啊! 我哪有那能耐啊! 因此,仅仅几秒的时间,车内的气氛从舒服到暧昧,再成功地被池漾自编自导的小剧场,带偏成了尴尬。 池漾搜寻着该如何去破解这样的窘迫局面,毕竟邻居住着,太尴尬终究是不妥。 席砚卿感觉到她的无措,没执着于要个答案。 而是相当体贴地在内心进行了自我反省——难道是我说的话太含蓄了,她没理解透彻?要不换个更简单直接的问法? 于是,第二轮撩人战术伴着他的提问,再次扬帆起航。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送你上班吗?” 这样问够言简意赅了吧! 够直抒胸臆了吧! 够简单直接了吧! “嗯,因为你怕我出事。” 这次池漾答得挺快。 听到这儿,席砚卿内心终于泛起一丝窃喜,看来转变战略是很重要的一个思想,绝对不能在一种方式方法上吊死。 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席砚卿循循善诱:“那你知道……” 结果,他的问话刚说到一半,就被迫打断。 池漾看着前方的路况,一本正经地接上她刚才没说完的下半句话:“这在法律上有种解释,叫做连带责任。” 要不说聪明人和聪明人对话,就是省事,根本不用多费口舌。 席砚卿一瞬间就明白了她这句话的意思——她这意思是说,我之所以送她,完全是因为她昨天救了我侄女。 “池漾。” “嗯?” “我总有一天要被你气死。” “……” 十几分钟后,车子停在蓝仲律所楼下。 池漾带着满心的疑惑和不解下车。 结果,她刚一下车,双脚还没站稳,就听到一声朝气蓬勃的少年音在她身后响起:“池律!” 池漾回头一看,是蒋嘉末,与他同行的还有顾锦泽。 蒋嘉末连着快一个星期没见到池漾了,心中万分想念,一溜小跑着跑到她身边,笑呵呵地问道:“你不是休年假了吗?怎么来公司了?” 池漾对自己的腿伤闭口不谈,笑着跟蒋嘉末开玩笑:“想你了呗。” 蒋嘉末双眼放光,“真的吗?” 要不说,我们蒋同学身上总有一种天真又烂漫的可爱,正常人听到这话,谁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啊? 池漾无奈耸耸肩,面上装得严肃,冷冷开口:“假的。” 蒋嘉末:“……我就知道。” 池漾看他这个样子,觉得好笑。 顾锦泽缓步走到他们身后,接上他们刚刚的对话:“连真话假话都听不出来,这律师你还是趁早别当了。” 蒋嘉末:“……” 心灵收到重创之际,蒋嘉末强势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将眼神看向送池漾来的那位男士。 虽然仅有一面之缘,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风盛投行的席砚卿。 席砚卿刚才没有马上驱车离开,本来正准备降下车窗再跟池漾叮嘱几句,没想到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这风风火火的小伙子抢了先。 感受到车外人的目光,席砚卿解下安全带下了车。 顾锦泽看清来人,金丝眼镜背后的眸色,瞬间复杂了几许,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席总监好!”蒋嘉末有礼貌地问好。 “你好!”席砚卿彬彬回礼,然后他的目光向后移,对上顾锦泽的眼神,两个人默契地点头示意了一下,算是问好。 池漾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还没走。 直到他忽然凑近她,将刚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叮嘱落在她耳畔:“注意伤口,不要碰水。” 他的声音仿若疏浅车辙,清晰无痕地倾轧出尘埃的轨迹,在晨光里显得粒粒分明。 池漾耳边一阵温痒,眼前的一切在突然之间,变得具体而微。 “……好。”她喃喃应道。 恰逢此刻微风起,一缕缕光束似未发觉,依旧笔直地倾斜而下。 感知到风声的是那一粒粒尘埃,只见它们打个滚儿、绕个弯儿,轻易就从原来那抹光束飞出,蹁跹着飞往另一束光明。 这细微如发丝的遁逃,被她准确无误地捕捉。 似在耳语,你本该如此。 然后,池漾和蒋嘉末、顾锦泽一起进了公司。 蒋嘉末心 分卷阅读61 思活跃地自顾自地理了一下时间线,先是池律师和席砚卿一起出差,然后孟仲季一回来就说池律师好像有喜欢的人了,再然后就是池漾做席砚卿的车来上班。 所以,席砚卿肯定就是池律师喜欢的那个人。 想到这儿,蒋嘉末吃惊地张大了嘴巴,顺带着一声小小的惊呼。 池漾注意到他的动静,“你怎么了?” 蒋嘉末尽力让神色恢复正常,犹豫了几秒,试探着开口:“池律师,你是不是在追席总监?” 池漾:“……” 这特么都什么鬼话! 不过,可能是刚才在路上说的那句“就这样安安静静挺好的”的后遗症吧,池漾竟然莫名地有点心虚。 但是,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只见池漾神色如初,轻咳一声,笑着开口:“你说这话……” 她一边拖长尾音一边看向蒋嘉末。 蒋嘉末看着她笑,还以为是自己猜对了,内心还有点小激动。 结果下一秒池漾就跟变脸似的瞬间换了表情,一副对簿公堂的冰冷神色,冷冷道:“证据呢?” 蒋嘉末:“……” 池律师怎么突然之间黑化了!好可怕! “我瞎猜的、我瞎猜的、呵呵,”蒋嘉末想尽力挽回这尴尬的局面,“池律师你可是我心中的女神,怎么轮得到你来追别人,要追也得别人来追你。” 电梯门叮的一声,到了。 蒋嘉末暗暗松了一口气,一边喊着“我上午还要去法院”一边飞快地逃离了现场。 池漾额头上的三道黑线,无形中又粗了一圈。 “你喜欢他?”顾锦泽一路都没说话,似乎就是在等这一刻的直截了当。 “挺可爱的啊,他还以为他惹我生气了,其实我逗他玩呢。” 池漾以为他问的是蒋嘉末,抬起脚步往办公室走去。 顾锦泽却忽然拉住她,目光深邃,一字一句地说:“我问的是席砚卿。” 池漾抬眸,“嗯?” 两个人就这么相对而立,池漾今天没穿高跟鞋,需要微微仰着头,才能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眸色很温柔,淡淡的浅棕色,经阳光一折射,像是碎了玻璃的湖面。 池漾微微一怔,心里有些不确定的答案,好像渐渐尘埃落定,她终究要去直面这道题。 “没。”她上扬的目光终究还是垂了下来。 这淡淡一字的否定,终于让顾锦泽绷紧的神经,觅得了片刻的松懈之机。 但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她接着又说了一句:“我不打算谈恋爱。” 那层窗户纸,还未被顾锦泽捅破,就被池漾封上了一层胶。 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池漾的午饭一般都是自己在家做好,带到公司吃。 但是今天,她来上班是临时起意,所以没来得及带午饭。 她正准备下去吃饭的时候,顾锦泽先行一步敲响了她的门,“中午想吃什么?我帮你带上来。” 池漾摆摆手,“不用,我下去跟大家一块吃。” “你伤还没好,还是多休息休息吧。” “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顾锦泽听了,嘴角浮现一丝无奈的笑。 认识这么多年了,她为什么会认为他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先是席砚卿那一句叮嘱,再是她今天长裤和平底鞋的搭配,他不用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这些心思说出来没什么意思,顾锦泽没打算解释。 他淡淡笑了下,漫不经心地开口:“我火眼金睛。” 池漾垂下眸,避开他的目光,随便报了个菜名。 顾锦泽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池漾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加了一句话:“谢谢师哥。” 顾锦泽脚步一顿,抬高手臂挥了挥,强忍住没有回头。 他怕他一回头,忍不住会脱口而出:池漾,究竟是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我只想当你师哥? 心动 蓝仲律所前一段接了个案子,关于产权保护的,当事人是一家名为立明的科技研发公司,他们于去年十月份推出了一款健康监测仪,发明创新点在于此款监测仪体积小巧、监测准确,能够与手机APP相连,并且能够基于监测到的数值,对监测者的饮食、就医等情况提出专业建议。研发完成之后,公司进入产品内测阶段。 但恰巧这个时候,另一家科技公司率先将几乎完全一模一样的产品在市场上进行发售。 最终,立明以侵权为由,将其告上了法庭。 顾锦泽接了这个案子,通过证据证明是对方公司通过不正当竞争手段,盗取了商业机密,并最终胜诉。 立明的老板对顾锦泽感恩戴德,直言这是他倾注了最多精力的项目,几乎压上了所有的资本,如果这次败诉,他所有的 分卷阅读62 投入都将成为一场空。 并且多次表示要做东好好答谢为这个案子付出努力的每一个人,却被顾锦泽拒绝。 无功不受禄,他们只不过做了分内的事,没立场去接受额外的报答。 请吃饭不成,立明老板选择了更为实际的答谢方式——给蓝仲律所的每一个人都送了一个健康监测仪。 并且相当有诚意,亲自送上门来,且送完就跑。 于是,当池漾正准备下班回家的时候,就被稀里糊涂地拉进了热闹十足的会议室。 她目光大致一扫,就知道这一伙儿人肯定没安什么好心,这气氛是在开会就怪了! 投影开着,上面显示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APP的界面,同事们人手一个小东西,不知道在摆弄着什么。 她倒是不介意玩玩闹闹地跟大家打成一片。 但是今天,她还要去找齐媛和孩子们,因此没表现出太大的兴趣,打了声招呼就准备走。 没想到她身子还没转过来,就被孟仲季拉住,兴致盎然地招呼道:“池律师,别急着走,来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很简单,就测测你的心率。” 池漾无奈摆手,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趣,“我每年都体检,健康得很。” 孟仲季贼心不死,“别啊,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一会儿就好,我们大家都测了。” “对啊,我们大家都测了。” “池律师也测测呗。” “对啊,对啊!” 一群助攻在背后大声嚷嚷,阵容相当浩大。 她不知道大家伙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不想扫大家的兴。并且拉扯来拉扯去,还不如直接测了,反倒省时间。 这样想着,她利落地在正中间那个位子上坐下,目光正对着那片投影观察了一会儿,终于弄清楚那上面显示的是心率值。 监测仪是手环式。池漾刚在位子上坐好,就有个女同事过来给她极快地带上了手环。 紧接着,屏幕上的数字逐渐攀升,最后停在80上下。 池漾以一副“终于完成任务可以交差了”的表情,对大家说道:“就这体格,为祖国的法律事业再奋斗五十年都不成问题。行了吧,可以放我走了吧。” “等下!” 突然一阵声音响起,只不过,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一群。 池漾被这声势浩大的阵仗惊了一下,屏幕上的数字上升了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 “池律!看屏幕!” 这次终于不再是一群人的声音了,而是一个。 池漾侧目,看到她亲自带的实习生孟仲季,正站在屏幕下方,相当欠扁地朝她平地一声吼。 其余人则默契地屏息以待,将沉默是金的箴言践行得恰到好处。 池漾将目光看向屏幕。 只见,一张惹人垂涎的腹肌照被投放在屏幕中间。 ??? 下一秒,只听见池漾冷漠淡然地问了一句:“这人谁?” 投影上的数字依旧如常。 没有人回答她。 池漾审慎地用余光一扫,想看看大家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结果,她一眼就发觉出以会议桌为界限,左右坐着的两拨人的表现完全不同——左边的人都憋着笑,右面的人则一脸战败的悲壮。 很显然,孟仲季属于悲壮那一拨的。 不过,他没有就此止步。 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但不是还有句老话,叫做事不能半途而废吗? 于是,孟仲季手指一点,屏幕上换了另外一张照片。 比第一张更显妖孽,图中的男人,不论是从长相、身材、气质来说都堪称完美。 下一秒,池漾冷漠淡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又谁?” 投影上的数字终于有了些变化。 ——明晃晃地,下降了两位。 众人:“……” 原先左边憋笑的人此刻也有点搂不住,笑得放肆了些。不升就挺难得了,这还往下掉是怎么回事? 此时孟仲季的脸上,除了悲壮之外,还夹杂着一丝不死心。 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但不是还有句老话,叫做事不能死脑筋吗? 于是,他手指再次一点,屏幕上换了另外一张照片。 跟第一张、第二张完全不同的风格,奶油小生,清新得能掐出一汪水。 看到这儿,池漾心里终于有了点小脾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玩这个傻叉的游戏。 与此同时,她冷漠淡然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这几个人都被官司缠身了?” 投影上的数字掉落得稳稳当当。 众人:“……” 蒋嘉末大喊:“三秋!请客!你们输了!” 孟仲季听了,抬手撩起笔就朝他扔去。 分卷阅读63 一是气他跟同事抖搂他的糗事,叫他的外号;二是气他在池律师面前说漏了嘴。 池漾看着会议桌两边冰火两重天的氛围,微微蹙了下眉,发觉事情并不简单。 敢情是拿她当赌注了? 不过,测心率来打赌,赌注是什么? 一边赌她身体健康,另一边赌她身体不健康? 她观战了一会儿,始终没想明白。 直到顾锦泽从法院回来,听到会议室一阵闹腾,就想着进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同事们看到老大来了,终于收敛了一丝锋芒。 顾锦泽扫了一眼会议室,人还挺全乎。 池漾坐在中间的位置,一脸茫然。 坐在会议桌两边的人,虽然说话声音低了些,但是眼神传递丝毫没有停止。 一边挤眉弄眼,一边臊眉耷眼。 顾锦泽一边往里走一边开玩笑:“又觊觎你们池律师的美貌,心甘情愿陪着加班呢?” 池漾闻声侧了下脸,一脸无辜地反驳:“加什么班,我本来都准备走了,被硬拉过来的,压榨员工这锅我可不背。” “那你们这是?” 池漾趁势接上:“对啊,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众人:“……” 好可怕!两大律师联起手来真的好可怕! “三秋,你挑起的事端,你说。” 蒋嘉末一秒钟不对孟仲季犯贱,就难受。 孟仲季瞪蒋嘉末一眼:蒋嘉末,你是不是找死! 孟仲季假笑了声,讪讪解释说:“今天下班的时候,立明老总送来了一箱健康监测仪。” 顾锦泽点点头,“这事儿我知道,他刚才跟我说了,既然送了,你们就收下吧,多给他们做做宣传。” “然后呢?”池漾仍然没弄懂这件事情和她有什么因果联系。 “然后、然后……然后我们就自娱自乐钻研了一下,顺便测了测各自的健康指数。”孟仲季说到这儿,突然换了一种语调,相当高亢地说道:“顾律师,池律师,你们放心,我们大家都非常健康,有足够的精力和体力为律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顾锦泽:“……” 莫名有些感动。 池漾:“……” 你们骗鬼呢? 池漾看了眼时间,不想浪费太多时间,直入主题地问:“说打赌这事。” 孟仲季知道他是逃不过了,于是全招了。 “就是大家都说,池律师好像从来都不怎么在意男女之事,在这方面给人的感觉总是很淡漠,很禁欲。好像不管多帅的帅哥站在你面前,你都不会心动。可是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于是就跟大家打了赌。” “赌什么?” “赌你见了帅哥会不会心动。” 池漾:“……” 这群孩子被工作压力逼成啥样了啊…… 看大家对自己的终身大事这么关心,池漾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调侃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早过了看着照片臆想的年纪,下次搬个真人过来。” 她话音刚刚落,就听到角落里想起了一声:“顾律师不就是真人吗?” 看来又是个“古驰(顾池)CP”的忠实拥护者。 顾锦泽:“……” 特么的我不要面子的吗? 池漾:“……” 工作压力是什么东西,她觉得还可以再加点。 池漾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下证明了吧,我天生淡漠,不管是屏幕上的帅哥,还是现实中的帅哥,都打动不了我,所以以后别再拿我的终身大事打赌了,可以吗?” 这个回答挺妙,既挑明了顾锦泽是个帅哥,为他保全了面子;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毕竟私事被人议论来议论去,谁心里都不舒服。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池漾说完话,起身就要走。 刚一抬脚,门外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落入她的视线。 那句诗怎么说来着?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他就这么站在门外,跟早上全然不同的装扮。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穿黑衬衫。 此时此刻,他就像一场梦境,和落日一起降临在她面前,像是一副精修的图片,却是如假包换的真人。 一件简约至极的纯黑色衬衫,领口两颗扣子半敞,露出他的细长脖颈;衣袖被整整齐齐地折起,挽到下手肘处,露出精瘦小臂,低调奢华的袖扣在夕阳余晖中闪着勾人的光。 贴身的黑色西裤自腰间垂直而下,从衣领到脚踝的所有线条都格外贴合工整。 他身子微微一侧,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垂眸对她笑。 看着这一幕,池漾心里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他的笑,真的干净透了。 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温柔与坚定,从他的眼底传递到她的 分卷阅读64 心扉。 池漾没来由地觉得有团小火苗,从她的肺腑慢慢烧至喉间。 果然她今早燃起的火苗,还是找上门来了! 有点要命! 火烧喉咙,殃及了她的音色,池漾觉得她完全是凭着潜意识才问出的那句:“你怎么在这儿?” 席砚卿眉眼含笑,自然至极地说道:“来接你回家。” 语气熟稔得像是老夫老妻。 “哦、哦、但我……”池漾本想说我要去接齐媛,无奈怎么都说不出口。 心里兜兜转转好几个回合,她最终的回答还是落在一句肯定,落在一声轻轻的——“好。” 像着了魔。 “快看!” 孟仲季突然制造一声惊雷。 众人闻声望去。 屏幕正中间的数字一路飙升,就快突破一百大关。 “我就说池律师怎么可能对所有人都不动心!”孟仲季洋洋得意地将这句话诉诸于口。 这意味着,他们这一方反败为胜,赢了。 看到这儿,池漾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手忙脚乱地开始摘手环。 其实手环上有个开关,她只要轻轻一扣就能打开。 但刚才她的手环是在不知不觉中被女同事戴上的,她自然不知道这个开关。于是,她只能硬摘,像摘手镯那样地硬往下摘。 无奈的是,怎么摘都摘不下来。 再加上着急,屏幕上的数字依然在涨。 见此情况,她陷入恶性循环——越来越着急。 席砚卿站在门侧,观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等他从屏幕上收回目光向池漾望去的时候,只见她正动作剧烈地,在摘那个手环。 剧烈到,他感觉她会把自己的手腕弄伤。 看到这一幕,席砚卿大步就迈了上去,想要制止她的动作。 池漾用余光瞥到他走近的身影,心跳再次加速。 她慌了,慌得彻彻底底。 可是,就在她不知所措间,有一个身影,像是救命稻草般,闯入她的视线。 别扭 席砚卿按捺住心中那片燎原,快步朝她逼近。 就快要拉住她的那一刻,只见她突然之间直起了身子,动作慢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正常,跟刚才的慌张失措判若两人。 看她慢下了动作,席砚卿终于稍稍放下了心,在离她只有一步之隔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让池漾心动的男人身上。 池漾自然明白,那一双双眼神背后,是惊讶与好奇共同激发的探究欲。 她更明白,席砚卿虽然是半途来访,但很显然,这一折腾,她的心动肯定被他看得彻彻底底。 箭在弦上,疾风又起。 千钧一发间,一个熟悉身影映入她眼帘。 池漾面不改色,内心却用几秒时间天人交战了几个回合。 电光石火间,她终于觅得良机。 原来的慌乱在顷刻间消失殆尽,她微垂着目光,将手环轻轻一转,终于找到那个盘扣,“咔哒”一声,手环被她慢条斯理地摘了下来。 接着,她抬眼对上所有人的目光,声色淡定地开口:“想必很多人也听说过,我有个弟弟,在美国读书。但你们可能不知道,我跟他的相处模式。” 众人:“……嗯?” 站外门外的云锦书:“?” 我怕耽误你工作特意下班时间来见你,我怕影响你工作特意站在门外不敢贸然进去,现在这是要怎样,当着同事的面介绍起我来了? “我从小就对他很嫌弃,没对他说过什么好话。但是……”池漾本来只是想赶紧让这事儿翻篇,别让席砚卿误会了,但没想到说着说着竟然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毕竟对于云锦书突然回国这件事她没有任何的思想准备,所以言语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 “但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所以我很爱他。” 听到这句话,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刚才的闹腾不见踪影。 同事里有几个人是知道池漾的家庭情况的,剩下的人也或多或少地听说过,所以一般情况下没人去主动提及这个话题,没人会不长眼地去戳别人的伤疤。 可当池漾亲自把这件事说出来,虽然是以千帆过尽云淡风轻的语气说的,但大家的心还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打赌的事情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最后,还是池漾自己把大家的思绪拉了回来,“所以这也是我为什么心率飙升的原因,他突然回来给了我太大的惊喜。” 池漾说完朝门外摆摆手,大大方方地示意:“阿锦,过来跟哥哥姐姐打个招呼。” 众人听了这话,如同牵线木偶般,一溜地朝门外望去。 包括席砚卿。 只见一个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的 分卷阅读65 少年,正从门外缓缓走来。 蓝色棒球帽压住他额前碎发,下方的眼睛如同和池漾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样,耀而闪烁,一尘不染。深蓝色T恤套在身上,松松垮垮,却显出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轮廓。 一打眼就是少年人的美好气质——干净、清爽、明媚。 云锦书单肩背着一个白色书包,右手虚虚地勾着包带,左手懒散随意地插在裤袋里,笑着向她走近。 池漾一眼就看出她这个臭屁弟又在凹造型,无奈抚额。 但这只是她心中的形象,在别人眼中,云锦书就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棒球王子,眉目含笑,青春逼人。 怪不得池律师看着奶油小生面不改色,跟这么个奶油小生一起长大,怕是对美色这类的东西早已经免疫了吧。 云锦书在众人的眼光中缓缓向前,依次与顾锦泽、席砚卿擦肩而过。 最后径直走到池漾身边,笑着说:“姐,我回来了。” 池漾这个人能装的很,别看心里早已翻山倒海,面上却依然一副淡定的模样,对云锦书说:“快,跟大家打声招呼,然后我们就走了。” 云锦书看着会议室里的大家,大大方方地开口:“大家好,我叫云锦书。谢谢大家平常对我姐姐的照顾,有机会请大家吃饭。” 少年气是天底下最昂贵的奢侈品,一声简单的问候都能让听者如沐春风、心旷神怡。 “你们是亲姐弟吗?”有人随口问了句。 “是啊。”云锦书笑着回复,眉宇间都是骄傲。 “那你怎么姓云啊?” “我跟我妈姓。”云锦书依旧笑着,像在回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问的人无心,听的人却有意。会议室里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少年身上,自然没人看到池漾在听到这个问题时,眸中浓到化不开的郁色。 站在门外一直当观众的叶青屿,迅疾地站直了身子,心惊胆战地看向池漾。 他捕捉到她的微表情,正准备走进去拉她出来。 还好池漾眼疾手快,拉着云锦书就往外走,尽力掩饰着自己的狼狈。 她再顾不上别的。 尤其顾不上传入她耳膜的那阵私语—— “我觉得,池律师的家庭真的好民主啊,一男一女的家庭若是有人随母姓,一般都是女孩子,池律师家却是男孩子随母姓。”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重男轻女呢?” “这叫哪门子重男轻女啊,这分明是重视女儿好不好!” …… 叶青屿站在门外,自然而然也听到了这组对话。 他本以为一针见血这个词就够残忍了,却忘了还有个词,叫字字诛心。 “青屿,走了。”池漾叫得利落,果断地挽上了叶青屿的胳膊。 云锦书认出站在门边的顾锦泽,本想好好打声招呼,但池漾走的速度太快,他只好微微一点头,算是问候。 她就这样,挽着两个人,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席砚卿却觉得,眼前的这出戏,远得像是很久之前。 他亲眼看着池漾从他面前飞快地走过,在门外毫不犹豫了挽起了那个人的胳膊。 如同那次在机场,他熟稔又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 他亲眼看着自己从主题曲,硬生生沦为配乐。 ——原来她心动不是为我。 他觉得自己荒唐至极。 叶青屿开着车,池漾和云锦书坐在后座。 池漾看着云锦书,一脸嫌弃,“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俩搁我这儿表演大变活人呢?” 仿佛在她看来,这俩人的突然出现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叶青屿余光瞥向后视镜,看着她明明心里乐开了花还偏偏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傲娇样儿,大胆挑衅道:“你给钱了吗就想看大变活人?” 池漾:“……跟谁稀罕看似的。” 行吧,她承认她还挺稀罕。 “还有你,怎么回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你不会论文没过,被开除学籍了吧?” 云锦书:“……” 我好歹是你亲弟弟好不好! 我好歹跟你流着一样的血有着同样的基因好不好! 你就算不相信我的智商,能不能相信一下自己的智商! 见他不说话,池漾又开始猜测另一种可能,“难道你是被遣返的?” 云锦书:“……” 少年一脸憋屈,言语间都是深深的无奈:“亏我刚才还因为你说你爱我感动了那么一下,呵,果然女人的话都不能当真。” 池漾睨他,“呵,你不也只是感动了那么一下吗,看来男人的心都冷漠如此。” 云锦书:“……” 他一个理科生为什么要自寻死路跟他当律师的姐姐辩论? 至于回来的原因,反正迟早都得说,这事 分卷阅读66 儿也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更何况是个好消息。云锦书假模假式地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正式宣布一下,未来五年,我都将会待在这里。” 池漾:“……” 这话什么意思?电话里这小屁孩不是说已经决定跟着教授读研究生了吗? 池漾听了,音调飙得比刚才的心率都快,瞬间瞪大了眼睛,“所以你,真的被开除学籍了?” “不是!”云锦书一脸无奈,“姐,我在你心中就这么不靠谱吗?” “你才知道?” “……” 云锦书叹了口气,认认真真地解释:“没被开除学籍,已经顺利毕业了。未来五年,我会在京大攻读博士学位。” 这确实是个好事儿,但池漾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这么大的事不是临时决定的吧,至少得提前半年申请吧?” 云锦书眉眼飞扬,一派得意神色地说道:“那可不是咋地,竞争相当激烈,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来。” 池漾冷哼一声:“所以说你骗了我半年?” 云锦书:“……” 为什么他刚一回国就接二连三遇到语塞的情况,难道是在国外待久了语言能力退化了? 池漾目光往前一挑,看着后视镜转而跟叶青屿对话:“你跟他一伙儿的?” 叶青屿轻咳一声,没作答。 转瞬下一秒,池漾眸中就溢出了笑意,止都止不住。 云锦书能回来,跟她待在一个城市,别的不说,至少她心是安的。 池漾在清风酒店订了个包厢,与齐媛说好在那里汇合。 齐媛和孩子们到的比他们早。 云锦书一听说南栖的孩子们来了,也是相当兴奋,上去就跟齐媛和孩子们打招呼,不一会儿就玩成了一团。 叶青屿终于寻得了和池漾单独相处的机会。 找准了时机,他直入主题地问她:“刚在律所,站在你旁边的那个男的,是谁啊?” 听到这个问题,池漾表情突然之间变得有点不自然,避重就轻地回答:“顾锦泽啊,你俩不是见过吗?” 叶青屿轻啧一声,眼尾的褶微微上挑,语气傲慢又慵懒:“你骗鬼呢?” 池漾:“……” “那人,我见过。”叶青屿知道他们做律师的,一向是只看事实和证据,那他就摆明事实,看她还会不会嘴硬不承认。 池漾无语,心想今天也才是你俩第二次见面吧,上一次还是很久之前在机场,见面时间撑死不到十秒钟,她也没给你们介绍彼此,就这儿你也能记住? 有的模特跟你合作那么多次,她一个外行人都有了印象,也没见你记住啊。 见池漾依然不松口,叶青屿直接挑明事实:“去机场接你那次,我们俩见过。” 池漾:“……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那次接到你,悄悄地回头跟那个男人对视了一下。” 池漾觉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吐槽:“我说你一个设计衣服的,没事盯着人家的眼睛看干什么,听起来怪瘆人的。” “那特么是礼貌好不好!还有,其实最先吸引我的,就是他身上的衣服。” “嗯?” “他好像挺喜欢我的设计风格,上次穿的西装和这次穿的衬衫,都出自我手。” “是吗?”池漾嗤然一笑,“那他眼光还挺差。” 叶青屿:“……” 律师毒舌惯了毒舌惯了!职业病职业病!不能气不能气! 你需要找到她的薄弱点一招击破! 叶青屿在心中默念着战术,转念一想,突然想到池漾还真有“把柄”在她手上。 想到这儿,他突然笑了下,不疾不徐地开口:“是吗?那我等会儿就把那件你问我要的衬衫给扔了,毕竟是个失败的作品。” “等等!” 池漾突然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环节! 叶青屿一直都知道那个所谓“前世今生”的存在,但池漾一直以为他和席砚卿没见过面,不认识对方,可是现在这些话,不是证明了他其实早就推出了那个“前世今生”就是席砚卿? 终归是拿人手短,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放下面子,“怪我嘴拙,叶大师设计的作品,那肯定都是上乘之作。” 叶青屿看着她故意避开有关那个男人的话题的样子,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了解池漾,有些问题并不需要多问,至少现在不需要。 吃完饭之后,池漾又叫了辆车,先让齐媛带着三个男孩回家。 她要去叶青屿和云锦书那里拿衣服。 因为齐媛和孩子们都住在池漾家,没有空房间,所以云锦书这几天就暂时和叶青屿住在一起。 这也是时隔这么久之后,池漾第一次来到叶青屿的工作室,那间古朴的西式小楼,已经彻彻底底得焕 分卷阅读67 然一新。 叶青屿从衣柜中取出衣服,递给池漾。 池漾接过,不死心地问了句:“我还是给你钱吧,要不这样我拿着不踏实。” 叶青屿置若罔闻,“市场价五位数呢,你舍得花这个钱买块儿破布?” 到底是人间妄想叶青屿,为了让池漾心安理得地收下,甚至不惜暗讽自己的设计作品! “我在你心中就那么穷?” “不不不,你一点都不穷,你就是抠。” “……” “你就拿着吧,我这儿这么多衣服,根本穿不过来,你就当给我去库存了。”叶青屿心想这衣服他又不白给,更何况是给那位对他的设计情有独钟的男士,他太心甘情愿了好吗! 池漾没再客气,从他手中接过衣服。 叶青屿顿了下,突然建议道:“要不这样,你帮我给我的工作室想个名字吧。就当是用劳动成果,买的这件衣服,行不?” 池漾眨眨眼,伸出手指比出OK的姿势。 从这边拿了显然还不够,池漾还得去那边再捞点。 “我让你带的T恤呢?”池漾问云锦书。 “哦、哦、哦,”云锦书突然想起这件事,“带了带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行李箱放倒,从里面拿出了一件深蓝色T恤,和池漾屏保上的那张照片一样的款式。 池漾难得夸了他一句:“靠谱!” 云锦书好奇,“你这是给谁买的?” “我自己。” “那你让我买男装干什么?” “呃……” 男装两个字一下子吸引到了叶青屿的注意,看看他说什么来着,有情况就是有情况! “我当裙子穿。” “……”好一个拙劣的借口,别说叶青屿,就连云锦书本人都懒得拆穿。 熨帖 席砚卿本来没想回御府左岸的家,但是惯性这个东西实在是太可怕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泊进了地下停车场。 算了,他也懒得再折腾了。于是,果断按下了上行的电梯。 结果,电梯刚上行到一层,就停住。 席砚卿知道一定是有人要进来,于是身子往后退了退,好给别人留出空间。 随后他便微微敛着眸,放空一般地盯着层数,对进来的人是谁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趣。 直到一声声“砚卿哥哥”传入耳朵,他才微微俯身,看清了来人——是在他家借宿过的那三个小男孩儿,身后跟着与他们一起的那位老师。 齐媛见了席砚卿主动向他问好:“席先生好。” 席砚卿点点头,礼貌又疏离地回复:“你好。” 随即把目光伸向电梯外,好像在搜寻着什么,但很显然,外面什么都没有。 齐媛见状微微一笑,知味地说:“池漾晚些才过来。” “哦。”他淡淡一语,听起来不单是失落,好像还蒙着一层更为复杂的情愫。 小孩子们争着按下关门键,电梯门合上,形成密闭空间。 齐媛觉得今天的事情她还是需要说声感谢,于是诚意十足地开口:“今天谢谢你了,白小姐特别专业,孩子们玩得很开心。” 席砚卿微敛眸色,语气平静:“那就好。” 对话浅尝辄止,电梯恢复安静。 孩子们玩了一天也累了,也没什么力气再多说话。 齐媛本身也是安安静静的性格,谢意点到即止,不擅长与人套近乎。 至于席砚卿,自然更不必说。 本就不是什么热的性子。 还好,十一层很快就到。 席砚卿右手向前伸出,绅士地示意他们先走。 齐媛和孩子们出了电梯,纷纷跟席砚卿说再见。 席砚卿出了电梯,看着他们的身影,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池漾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齐媛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向席砚卿,认认真真地解释:“她说要去青屿的工作室拿点东西。” 青屿这个名字,在今天是第二次传入他的耳朵。 第一次发生在几个小时前,池漾出了会议室的门,便二话不说地拉上了那个男人的手,当时的她,声音虽小,但席砚卿还是听到了这个名字。 她说——青屿,走了。 在这之前,还有一次,在机场,她声音酥软地叫他“青屿哥哥”。 等池漾回到家的时候,孩子们已经洗漱完睡觉了。 齐媛看到池漾回来,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说:“我们刚才回来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到席先生了。” 池漾一边喝水一边随意道:“这不是很正常吗?” 一栋楼住着,难免会遇到。 说话间,齐媛走到池漾面前,说出自己的担忧:“不过,他的状 分卷阅读68 态,看起来有点不好。” “不好?”池漾下意识地蹙了下眉,追问道:“哪里不好?” 齐媛不敢把话说得太肯定,“我跟他也就几面之缘,不了解他所以我不好判断。但就是明显地感觉到席先生今天很累,并且好像……还有点颓。” 齐媛说完,池漾忽然想起了今天撂下他就走的事。 人家好心好意来接她,结果她可倒好,一句话不说就撂下人家走了。 想到这儿,她的愧疚和歉意呈几何指数增长。 她把这些思绪埋在心底,对齐媛说了些安抚的话:“做投行的,工作压力大,容易累。” 说完目光看向放在沙发上的袋子,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好像还不算太晚。 “你快去休息吧,走了一天肯定也累了。”池漾叮嘱道。 齐媛点点头,站起往卧室走去,结果走到一半,忽然又折返。 她看着池漾,深思熟虑后开口:“漾漾,我觉得席先生人挺好的。又是收留孩子们睡觉,又是给大家准备早餐,知道你腿受伤了,还给我们找向导。其实,通过今天跟向导白小姐的接触,我能感受到她绝对不是普通的旅游专业的大学生,那言谈举止一看就不俗。” 池漾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齐媛直接点醒她:“她应该是席先生的朋友吧,席先生估计是怕自己的好意会给你带来负担,特意找了个说辞。” 池漾抱着袋子在席砚卿家门口站了好久,还是没勇气按下门铃。 就是觉得莫名心虚,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就这么等了几分钟,突然轻微一阵响动,门从里面被打开。 门内人和门外人面面相觑。 “你怎么在这里?”席砚卿有些疑惑。 “我……”池漾说到一半突然止住,目标转向他,问:“你是要出去吗?” 席砚卿:“……” 这让他怎么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时不时地想往门外看一眼,看看她回来了没。结果,不知道第几次往外看的时候,竟然看到了等在自家门口的她。 “嗯,我打算扔垃圾来着。”席砚卿随便扯了个借口。 池漾看着他空空如也的手,陷入沉默。 席砚卿察觉到她的目光,不自然地捻了捻空荡荡的指腹,囫囵道:“忘拿了”。 “……” “你找我有事?”他直入主题地问道。 池漾点头,从清嗓里溢出一句肯定,“嗯。” “进来说吧,外面热。”席砚卿一边说着一边将身子侧了侧,让她进来。 “不用了……”其实就是想还他衬衫,一句两句就能说清楚的事。 “进来,我嫌热。” “……” 席砚卿问她喝什么,池漾说不用麻烦。她把手中的袋子放在了桌子上,轻声说道:“我是来还你衬衫的。” 席砚卿脚步没停,走到厨房打开了冰箱,目光一边搜寻一边问:“衬衫?什么衬衫?” 搜寻几个回合后,他的目光最终定在一个矮胖矮胖的牛奶瓶上。 他拿出牛奶瓶,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高手臂,从壁橱里拿了一个杯套出来,套在了牛奶瓶外面。 池漾接着解释:“就是上次我受伤,你借给我的衬衫。” 席砚卿一边听着她说话,一边走到她身边把牛奶递给她。 池漾看着他递过来的东西,不太好意思接,她本来就是来道歉的,于是轻声说道:“不用了……” 席砚卿面无表情,声线冷然:“拿着,我手疼。” “……” 池漾接过牛奶。 席砚卿看着她,语气放缓:“这又不是在国外,晚上喝点牛奶助眠。” 池漾微微一怔,后面那句话她理解,但是前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谢谢。” 反正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说谢谢总没错。 池漾指腹摩挲着手感细腻的杯套,在心里默默组织了一下语言:“席总监,有件事我觉得我需要向你解释一下。” 席砚卿轻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什么事?” “今天在律所,你来接我,结果我最后没跟你打声招呼就走了。对于这件事情我真的非常抱歉,但我真的不是有意,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席砚卿看着她,觉得也是挺神奇,气竟然莫名其妙全消了。 “好。” 气氛沉默片刻,席砚卿忽然开口:“但你能不能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听到这个问题,池漾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一刻终究还是到来了,她拼尽演技才施展出的障眼法,果然还是被他看穿了。 “啊?为什么这么问?我没有 分卷阅读69 啊。” 池漾强装镇定,找了比障眼法还拙劣的借口——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下一刻,她匆匆忙忙说了一句“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儿”之后,就落荒而逃。 两个对门,不过几米的距离,池漾却在阖上门的那一刻,感觉像是跑了八百米。 背靠着门,呼呼地喘着气。 像一个武力不可嘉、智力不可嘉、勇气也不可嘉的逃兵。 “你怎么了?”齐媛洗好澡从卫生间里出来,看到她这个样子,还以为她出去夜跑了。 池漾定定心绪,回答说没事。 “你手里拿的什么?这么可爱?” 经齐媛这么一问,池漾才想起自己手里还紧紧攥着席砚卿刚刚给的牛奶。 得! 逃兵前又可以加一个形容词——携款潜逃。 池漾垂下眸,看着手中的“赃物”,小心翼翼地将杯套褪掉,细细观看起这个牛奶瓶来——矮胖矮胖的透明杯子,里面盛着纯白的牛奶,封口处还有一个挽成的精致绳结。 瓶身没有印任何文字或图案,像是从哪里定制的一样。 她端详着这个瓶子,拿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手心感受到一阵湿濡,仔细一看才发现杯子周身都蒙了一层水汽,泛着潮。 看来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那这个杯套呢? 他刚说——“这又不是在国外。” 那次他们去出差,席砚卿曾问过她,喝粥还是牛奶,她说粥。 还说,在国外就想吃中餐。 所以,这个杯套,是怕她手凉? 烟屿 看她仓皇逃跑,席砚卿有些挫败地抚了抚眉心。 指尖传来一丝湿意,他一回神,才发觉自己额头上浮了一层薄薄的汗。 刚才,不知所措的何止是她一个人。 无人知晓,提问的他,在内心积攒了多少勇气,才将这句话诉诸于口。 是吓到她了吗?还是让她困扰了? 想到这儿,席砚卿无奈地摇摇头,目光落在她特意送过来的那个袋子。他勾勾手拿过,小心翼翼地拆开,发现里面放着两件衣服,不是一件。 那件白色的应该是他那件衬衫,那件深蓝色的是什么? 他第一反应就是池漾放错了。 门铃响的时候,池漾还靠在门上,盯着那个杯套愣神。 任凭心底的那缕暖意和掌心的那缕湿意,交缠发酵成愈发浓烈的气息。 突如其来的门铃声打乱她的心绪,池漾一转身,踮起脚尖透过猫眼往门外看,看清楚外面站的人是谁后,迅速开了门。 席砚卿似乎是没想到能开得这么快,眼睛里拂过一丝错愕。 门开了,他一低头,看到她一手拿着杯套,一手拿着牛奶瓶,就这么定定地凝望着他,眸间好似起了雾,氤氲一片。 牛奶瓶还渗着细小的水滴,攥着它的那张手,指尖泛着微微的红。 他微皱眉头,把自己的来意放置到一边,问得相当直接:“你这样拿着,手不凉吗?” 手不凉吗? 四字一出,池漾好像听到轰的一声,一团锦簇烟花在她脑海怦然绽开。 ——她没猜错。 从门庭冷落到笙歌鼎沸,从寥若晨星到灿若白昼。 她本以为需要跋涉好久好久。 可眼前这个人却为她证明——这一切,原来仅用四个字就可以做到。 她是布道者,看不到自己的眼睛,看不到那一层雾气瞬间消失殆尽的奇景。 可是,他看的到。 他看到她微抬着眸,神情认真地对他解释:“我拿出来,正准备喝。” “热了再喝。” “嗯。” 听她应下之后,席砚卿把手中的衣服递给她,“这件衣服,你应该放错了吧,我来还给你。” 池漾垂眸,看到他手里拿着的那件蓝色T恤,包装还完好无损,轻声说道:“没放错。” 席砚卿有些意外,“没放错?” 池漾沉默片刻,“……嗯。” 然后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从小到大没送过男生衣服,叶青屿自然不需要她送,至于云锦书,有叶青屿在,也没有能用得上她的地方。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送男人衣服,身高和体型都是目测的,大致推测了一下尺码,其实她并没有信心自己挑得合适。 听到那个嗯字,席砚卿这才低头仔细观察起外包装上的logo和透明袋里溢出的蓝色,发现竟然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的样子。 他刚才急着把衣服给她送过来,根本没来得及仔细看。 席砚卿又确认了一遍:“确定给我的?” “嗯,不过我不知道合不合适,如果不合适的话…… 分卷阅读70 ”突然,池漾的话被一阵撕拉声打断,她一抬头,看到席砚卿正在拆包装。 三下两下间,那件T恤被完整地铺展开来,席砚卿两手攥着肩线,放在眼前细细地打量着,神情相当专注。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刚才的熟悉感来自哪里。 这件衣服,和池漾手机屏保上那个男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他当时窘迫,随意找了个烂到家的借口:“我就是看这件T恤挺好看,想问问在哪买的。” 以此来掩饰自己吃醋的心思。 她却当了真。 他忽然如愿以偿地笑了。 下一秒,只见他长臂一伸,动作迅速地套上了这件T恤,稍稍整理好之后,他看着池漾,直白地问:“好看吗?” 虽然他本来就穿了一件纯白T恤,但是这样罩上,一点儿也不显臃肿,白色T恤的边露着,像是特意搭配的两件套。 池漾抬眸之时,屋顶的灯光恰好斜擦着掠过他耳鬓,衬得他眉眼极其柔和。蓝色T恤加身,无意间泄露出几许他青春时期的概况。 池漾莫名地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从鼻尖溢出一句:“嗯。” 他穿蓝色真的很好看啊! 他肯定也是不少女孩的青春吧! 席砚卿唇角扬起,眉目放缓,“这是你刚从美国回来的弟弟,云锦书给我买的?” 池漾点头,“嗯。” “为什么要送我衣服?” “想谢谢你。” 席砚卿淡淡一笑,声音在静谧夜色中极富质感地响起:“池律师这么懂得礼尚往来啊,那我是不是也得礼尚往来一些,亲自跟你弟弟说声谢谢。” 池漾婉拒道:“不用了,他就是个跑腿的。” 席砚卿依旧坚持:“他没在家吗?如果方便的话,我当面谢谢他?” 这种接近小舅子的机会他怎么忍心错过! 池漾跟他解释:“他没在家,家里没地方睡,他就先住在叶青屿那里了。” 叶青屿?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听到这个名字。 心情不是太美丽。 席砚卿相当收敛地冷哼了一声,刚刚才消散的心焦气躁又在瞬间涌上心头,于是连关心的问话都带了一丝压迫感,“怎么不让他住在我这里?” 池漾没听懂他这句话的意思,“住你那里?” “难道你还能找到比我家离你家更近的地方吗?你明明知道我那边有空房间,为什么不让他住在我这里?”不知不觉间,他的音调仿佛高了几度。 池漾:“……” 正常人都不会这么想的吧…… 见她不语,席砚卿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说了声再见便转身离开。 池漾站在门口,目光跟着他的背影。 走到门口的时候,席砚卿刚要输入密码,又默默地转过了脸。 池漾看着他转身,心思一动。 她无数次动容于他的回望——不管她何时回头,他的目光总是在。 斗转星移间,他不动声色地,把她也教会。 例如这次,当他突然回眸,她的目光也在,没有挪开。 楼道的光很柔和,稀稀疏疏地照着地面,自带一层模糊滤镜,于迷蒙中隔绝了两扇门。 多少故人走散在茫茫人海,多少面孔走失在浓浓雾色,他就是怕这样的可能发生,才要一步到位,直接来到离她最近的地方。 初遇的那个眼神给了他太多勇气,他曾经狂妄又有信心。 ——只要她的心给他留条缝,他就能钻进去。 可现在,他不确定,她的心究竟给他留缝了吗? 是有些不安吗?还是有些恐惧呢? 才逼着他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快就决定喜欢一个人?” 别这么早就认定那个人就是他,或许不是呢。 池漾一愣,原来她竭力掩藏的心绪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是被婉拒的失落?还是被拆穿的视死如归? 才推着她回了这样一个答案:“那如果我,已经喜欢上了呢?” 明明知道不可能,可那些心动和贪念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无法忽视,我该怎么办? 席砚卿无奈地笑了笑,轻声道了声晚安,径直走进了家门。 没再说话,也没再回头。 这晚,她听他的话,把牛奶温热了才喝下去。 那个可爱的透明玻璃瓶,被她洗净、擦干放在了床头柜上。 旁边是她摘下的手表。 月光漫过窗纱,静悄悄地将手表的影子投射在玻璃瓶上。 似在隐喻——伤疤从来不会因为遮掩就不复存在。 过去这个词起得挺云淡风轻,好像只要“过去了”就能“过得去”。 池漾抱紧了怀里的一团柔软,全身紧绷又放松。 分卷阅读71 紧绷又放松,多矛盾多滑稽的状态。 只有她的眼睛心口如一,说不出谎言。 ——诚实地、不受控制地、不加掩饰地,放任一行眼泪滑过眼角。 后来连着好几天,池漾没再遇见过席砚卿。 直到准备送齐媛和孩子们走的这一天,她才又一次听到他的名字。 于冬看着对面的门,说:“池漾姐姐,我们要不要跟砚卿哥哥打个招呼再走啊?” 沈一然附和着:“对啊,砚卿哥哥对我们也很照顾呢。” 小孩子们的声音叽叽喳喳,此起彼伏。 池漾安抚性地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温柔地说:“砚卿哥哥最近很忙,我们去打扰他,会不礼貌。” 孩子们懂事地点点头,没再执著。 她却忽然低下头来,鼻子泛酸。 原来,故事的结局不会写在开头。 再惊心动魄的初遇,也终究只是初遇。 池漾和叶青屿、云锦书一起,在机场送别齐媛和孩子们。 机场还是一如既往地人来人往、有人相聚有人分别,笑与泪都真实。 他们的故事,也是开始于这里。 却没了后续。 这晚,京溪下起了下雨,烟雾弥漫,落了满城。 池漾望着窗外的帘帘雨幕,发给叶青屿一条微信——工作室的名字叫烟屿吧。 叶青屿:什么含义? 池漾:烟屿的意思是烟雾弥漫的小岛,希望你和溯烟哥哥,能够拨开云雾,守得月明。 她认认真真地打下一个又一个字。 池漾:还有,烟屿与烟雨同音,希望你们可以既可以拥有柴米油盐的琐碎幸福,也可以拥有牵手漫步江南烟雨的潇洒雅兴。 两情相悦是这世间最难得的事情,所以我把所有祝福,都给你。 全部都给你。 叶青屿看着屏幕,上面的每一个字,化作硕大雨点,一点一滴地重重砸进他心底。 他眼眶一热,无声地笑了起来。 只不过,最后回的消息依然混不吝:凭什么把他的名字放在我名字前面? 池漾:…… 见血 其实,池漾接连几天都没碰到席砚卿是有原因的,因为他又去国外出差了,自然没机会遇到。 他回来那天,飞机落地时已经是晚上,他没让任何人来接,从停车场取了车,独自一人往家开。 这趟差出得并不轻松,一下飞机他就明显感觉到一股疲惫感扑面而来,但因为时差的原因,他又一点都不困。 身体极具疲惫,脑袋却极具清醒,这种感觉最是磨人。 想睡根本睡不着,不睡却也干不了别的。 他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把车子泊进了御府左岸的地下停车场。 只不过,他没马上下车,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他微微俯身,按下车载音响的播放键,同时,车内缓缓响起一首小提琴曲,是他那次听到池漾的闹钟声,后去找来的。 作曲者是德沃夏克。 曲子的旋律悠扬舒缓,像缓慢涨起的潮,一丝一缕地漫游进听者的耳朵,慢慢地让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最终悄无声息地抵达契合的共鸣点。 所谓共鸣,其实是演奏者用手中绷紧的弦去牵拉听众脑海里绷紧的弦。 一张一弛,一明一暗。 看似是和解,其实是霸占。 这首柔软的曲子,不费吹灰之力地霸占了他,等他睁开双眼的时候,已经单曲循环了不知道多少次。 他目光上移,瞥了一眼时间,他这一觉睡了有二十来分钟。 “用这么舒缓的曲子当起床铃声,你也是个神人。” 他对着空气,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嘴角不知不觉地勾起一抹笑。 随即打开安全锁,准备下车。 就在这时,一双缠绵身影,突如其来地闯入他的视线。 这个时间点的地下停车场很安静,没什么车更没什么人,声控灯都暗着,只有通往电梯的走廊上的悬灯持持久久地亮着,于沉寂的夜色里,撒下一片柔白。 那一双人站在走廊旁边的一个暗角,一片不算光明也不算黑暗的模糊地带。 拥吻。 席砚卿对别人的亲热事没有丝毫兴趣,可那一阵难以辨明的熟悉感,让他怎么也挪不开眼。 其中一个身影,他虽然只见过两次,但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人气质太浑然——又清冷又妖孽。 实在太令人难忘。 而现在,他正与一个男人做咫尺之亲。 他突然之间感觉心里有根弦,砰的一声,断得彻彻底底。 那一片晦暗里,是一个与他相距甚远的世界。 这天晚上,他记不得那对恋人是 分卷阅读72 何时分开的,记不得自己是如何上楼的,只记得这晚他做了一个梦——梦到池漾在一片无知中轰然坠入深渊,他想要拉住他,手中却只有一根断裂的弦。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直坠深渊。 他于撕裂的尖叫声中,自己把自己吵醒。 黑夜一望无际。 长长久久地,觅不到一丝光。 翌日黄昏,叶青屿正在工作室修改设计稿。 他工作室的选址特意避开喧闹的市区,选择了五环边上的一幢白色小楼,周边环境清幽安谧,绿树枝繁叶茂,哪怕在骄阳似火的正午,走在一片梧桐荫下,也能觅得一份清凉。 很适合他创作。 工作室的装修已经完成,他准备过几天举行开业仪式。 席砚卿把车停在大路上,然后顺着那一片梧桐绿荫,往里走。 只消几分钟,便看到了一幢白色小楼,招牌还没挂,但是根据门牌号来看,就是这了。 大门没关,微微虚掩着。 他没贸然闯进,轻轻敲了敲门,对着一大片空荡喊话:“请问有人吗?” 叶青屿坐在二楼的工作室,听到声音往下望了望,看清来人后,似乎并不吃惊。 他勾完最后一笔线条,对着楼下开口:“有人,请进。” 席砚卿听了感觉像是从二楼传来的声音,可他往上一看,没看到任何人的影子,搜寻了一圈也没看到楼梯在哪儿。 他索性关上门,慢慢走了进去。 叶青屿工作室安装的是单面玻璃,他可以看到一楼的景况,但是别人看不到他。 至于楼梯,在一块挡板后面,从门口看根本看不到。 所以,席砚卿目光正四处逡巡的时候,叶青屿几乎是瞬间出现在了他面前。 “果然是他。”席砚卿在心中默念。 叶青屿看着面前这个气质卓然的男人,挑了挑眉,神色如常地问道:“请问你找谁?” 席砚卿收敛起心中的汹涌情绪,语气镇定地回复:“找你。” 叶青屿听了,自顾自地笑了声。虽然他清楚眼前这个人此行目的肯定不纯,但他还是以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的身份,确认道:“找我?” 席砚卿不想跟他废话,放低声线,言简意赅:“做衣服。”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还没开业,如果……” “我知道,”席砚卿打断他,眉眼一挑,显得不可一世,“可是,那又怎样?” 言辞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 叶青屿的眉头微蹙了一下。 如果以设计师的身份单看这人,会发现他身形高瘦挺拔,气质傲然矜贵,眼神里带着生人勿近的凉薄,性子有点冷。 综上所述,是个天生的衣架子。 这也是为什么叶青屿在第一眼就对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原因。 不只是因为他穿了自己设计的西装。 他之前见过这个人两次,每次都是在池漾面前。 这两次的他,眉眼里都噙着柔情,好像把那些冷与傲都敛尽,把周身的锋芒与冷箭都清零,在她面前倾泻了一地温柔。 可现在,那些锋芒与冷箭丝毫不加掩饰,就这么横冲直撞地泄露了出来。 直直冲着他,没留一点和煦。 “多少钱,我都付得起。” 席砚卿声线冷着,带着一丝轻嘲,不动声色地接上前面那一句“那又怎样”。 叶青屿听了,嘴角一扯,冷哼了一声。 他打从心底讨厌这样的说辞,最讨厌不懂设计也没有审美的人,拿着几个钱就以为自己是大夜,可以只手遮天。 这话对刚入行的他来说或许还有点诱惑,可现在,屁用没有。 要不是想弄清他来访的原因,他根本懒得和这样的客人多说一句废话。 “好,那先过来量尺码吧。”他最终还是妥协。 席砚卿跟着他往里走。 其实稍微扫一眼,就会发现这间工作室的设计独树一帜,相当吸睛。 但他一点观赏的心思都没有。 叶青屿熟练地从桌子上拿过笔、纸、卷尺等测量工具。 “姓名。”他半躬着身子,表情散漫地问道。 席砚卿垂眸看过去,会发现这人确实长了一张相当惊艳的脸。 他肤色很白,但又丝毫不显病态,眼尾很长,不需要笑就自成一条蜿蜒的弧线,自带勾人属性。扫过来的目光好像对世事都漫不经心,带着一股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冷傲和得意。 席砚卿偏偏就是厌恶他这种冷傲和得意。 视情感为玩物。 “席砚卿。”他紧了下拳头,不知道自己装病猫还能装多久。 叶青屿没落笔,反倒是直起了身子,微微一扬下巴,问道:“分别是哪三个字?” 席砚卿斜眸一扫,语气冰冷:“写拼音。” 分卷阅读73 叶青屿:“……”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内心有一万只曹尼玛在狂奔,心想我特么哪招惹你了? 特么的一线明星来找我做衣服都不敢这么豪横,你特么牛逼个什么劲儿! 难不成是跟我妹告白我妹拒绝了,那你来找我不是更应该讨好我吗? 叶青屿真的觉得自己的脾气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后面的个人信息他也懒得问了,直接拿过卷尺让席砚卿站好,准备给他测尺码。 “身体站直,双臂张开。” 席砚卿这次倒是还挺配合,一一照做。 叶青屿将尺子一头按在肩颈线,另一头随着他胳膊伸展的幅度慢慢把尺子贴过去。 风暴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蓄力。 席砚卿感觉到胳膊传来的这个人的体温,虽然只是轻轻一点,但心里依然泛起一阵难受。尤其是想到他昨天的所作所为,想到他对池漾情感的玩弄。 这事不能细想,一想脑仁就嗡嗡地疼。 “你们工作室只做男装?”席砚卿尽量无痕地切开一道口。 “嗯。”叶青屿一边记下尺码,一边回答。 “为什么不做女装?” 叶青屿不知道他是出于何种目的才问的这两个问题,没想深入解释,只是淡淡道:“没那么多心思。” 没那么多心思。 就是这六个字彻彻底底惹怒了席砚卿这个装了许久的病猫。 勉强撑着的好语气也没什么装下去的必要了。 他目中无人地冷哼一声,将心里的嘲讽与轻蔑化作明枪暗箭,说出的话仿佛字字都带着刺,直直刺向叶青屿:“没那么多心思?呵,我看你玩弄女人倒是玩弄得挺得心应手、挺开心的啊。” 听了这话,叶青屿装了这么久的好脾气也装不下去了,旋即停下笔,直起身来想向这个口出狂言的人讨个说法。 不料,话还未出口,一个拳头就轮了过来。 直直砸向他右侧唇角,突如其来的冲击力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撞到墙壁才被迫停止,他感觉到嘴角一阵吃痛,没忍住嘶了一声。 “你有病吧你!” 此时此刻,叶青屿心中的愤怒已经完全取代了方才的疑惑和好奇,他紧绷着肩膀,眼中都是怒火,作势就要打过去。 席砚卿见状丝毫不加犹豫,迈着大步直冲向他,两手一抬高,紧紧揪住叶青屿的衣领,力道很大,猛推着他往后面墙壁上砸。 叶青屿力道敌不过他,被他狠狠撞向墙面。 两个人身高不相上下,目光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对视。 眼神里都燃着怒火,顷刻间就能点燃。 席砚卿咬着牙,怒不可遏地警告:“你给我听好了!我特么管你是同性恋、异性恋、还是双性恋,那是你的自由,不关我屁事。但是,你要想借此来伤害池漾,借此脚踏两只船,瞒着她玩弄她的感情,我会让你死的很惨。” 叶青屿内心升起一个又一个弹幕:卧槽?这什么剧情走向?他为什么一个字都没听懂? 席砚卿紧紧钳制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叶青屿强势反抗:“谁特么伤害漾漾了?谁特么脚踏两只船了?你打错人了吧你!” 席砚卿生平最讨厌这种明明做了错事还死不承认的人,手上的力道又加紧了几分,怒火中烧,话语间带着狠劲:“你别以为你做的那些龌龊勾当没人看见。” 一句话刚说完,又有新的一团火从他的五脏六腑往上涌,“还有,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漾漾这个名字是你这种人渣能叫的!” 叶青屿:卧槽? 他的忍耐值已经到达极限,眼睛里烧着熊熊怒火,语气呵斥:“我怎么叫我妹,特么的关你屁事!你算老几?” 席砚卿突然怔住,反问道:“你妹?” 拳头也同时松懈了下来,叶青屿趁着这个空档,眼疾手快地反客为主,一把把他扔向墙面,火冒三丈,“说!你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锯齿 感觉到自己落于下风,席砚卿手上又开始施力,迅速把局面反转。 两个人都脱离墙面,在空荡荡的房间内,凛然对峙。 席砚卿对叶青屿的这番说辞厌恶至极。 “你少在这儿跟我玩这种低级的文字游戏,拿妹妹当障眼法!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池漾只有一个亲人,就是她弟弟!” 叶青屿没否认,眉目间多了几许复杂的神色,没有掩饰地承认:“确实,我不是她亲人。” 席砚卿感觉自己被他耍的团团转,“那你特么……” 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在这扯什么犊子”被叶青屿出乎意料的解释拦腰截断。 “我不是她亲人,只是她家人,我们俩没有血缘关系。” 他的声音出奇的冷静,席砚卿也在恍惚间渐渐松开了自己钳制着他的手 分卷阅读74 。 这句话什么意思? “我父母收养了他们姐弟。” 此话一出,席砚卿不受控制地往后趔趄了一小步。 那次在律所,池漾曾对云锦书说过一句话,她说“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所以,席砚卿听得出来,池漾的父母应该已经不在。 但他听到收养这个词还是觉得震惊。 收养? 这不是意味着她失去双亲的年纪? 席砚卿没敢细想,刚才烧至喉咙的那团火,摧枯拉朽般,烧得残败又破碎。 徒留一摊灰烬,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如锯齿盘踞在喉间,啄得他痛痒。 “她失去父母的年纪,很小?” 席砚卿问。 叶青屿合上眼,喉结自上而下地翻滚着。 似在攀爬最险峻山峰,每一步都踩着刀尖。 “嗯。” 他没说具体的数字,却又让所有悲苦都具象。 一个“嗯”字哽出喉,盘踞在席砚卿喉间的那摊灰烬,不再是喻体,而是变成真正的锯齿。 每一道齿痕,都能见血封喉。 或是闭上眼太黑暗,太虚无,太空荡荡。 连坠落都不知道坠落何方。 叶青屿终于抬起眼睫,失焦地四处打量着,好像在寻找光源。 “后来呢?” 席砚卿问。 此时,室内亮着灯,灿若白昼;室外烧着云,气势如虹。 哪里哪里都是光。 却没有一束,能接纳叶青屿失焦的双眼。 往事如潮,逼着他沉溺。 沉寂许久过后,叶青屿的字句落在一滩泥泞。 他对席砚卿说:“我觉得,你还不配听我讲故事。” 话落,叶青屿至此封口,没再多说一个字。 这也意味着,他这块磨刀之石,就此消损。 那把盘踞在席砚卿喉间的锯齿,会慢慢生锈、腐蚀、变钝,失掉锐利的机会,也失去伤人的资格。 这是独属于叶青屿式的温柔。 身为哥哥,他能替池漾扛的,他来扛就行。 陪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不需要。 他不需要那个男人扛起她的过去,他只希望他扛起她的未来。 纵然,他心里明镜般清楚,他的池漾,过去和未来都能自己扛。 可他,仍旧为她,保留一份凑巧和奢望。 原先慌乱躁动的气氛,终于在沉默中慢慢冷寂了下来。 不再针锋相对,两人本应如释重负,却不料都丧尽了力气。 叶青屿打破沉默,娓娓道来他早就想说出口的话。 他语调很轻柔,仿佛是在讲一个约定俗成的哲理,抑或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往事。 ——面上是千帆阅尽的释然,内里却是千疮百孔的遗憾。 “不管当年的她有多难过多无助,那事儿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再痛的伤口,该结痂的结痂,该愈合的愈合,该留疤的留疤。但是,不管是什么形态的伤口,都没有痊愈这一说。结痂的有红痕,愈合的有新痕,留疤的有创痕。” 叶青屿说到这儿,侧身看向席砚卿。 言辞郑重几分。 “所以你,对于今天我说的话,不知道就是真的不知道,别给我装不知道。” “不要去问她,不要妄图去治愈她,不要妄图去拯救她。” “她不需要。” “她自己努力,让伤口长出翅膀了。” “你别折去她翅膀,为她造滑翔翼。” “这不是为她好,这是逼迫她再一次,向死而生。” “她现在的温柔,已经要了她半条命。” 逼迫她、 再一次、 向死而生。 她现在的温柔、 要了她、 半条命。 叶青屿的话,字字不落,全部恪尽职守地砸入席砚卿心中。 没有一个字消极怠工。 不知过了多久,席砚卿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嗯字。 至此,盘踞在他喉间的锯齿终于发轫。 他将那摊灰烬,就着血,咽了下去。 之后的所有对话都得哽着从喉咙里出。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席砚卿问。 “能为什么?” 叶青屿反问。 能为什么? 为他跟池漾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没人比他更了解她。 池漾仅因一次陌生的对视就再没忘掉席砚卿,这是他了解到的故事起点。 池漾又因一次飙升的心率,撒了个旁人看来天衣无缝他看来漏洞百出的谎。 这不是他想要的故事终点。 分卷阅读75 可叶青屿不能说。 不能说他早已察觉到的池漾对席砚卿的感情。 “席砚卿,你特么别想抄近道。”叶青屿一脸玩世不恭的懒散,“想追我妹,就靠着自己的本事去追,在这儿旁敲侧击地问她对你的态度算什么男人。我告诉你,就算你告白了我妹拒绝了,那特么也是你该的。” 席砚卿:“……” 夜色渐深,席砚卿沉默良久,终于说出一句:“刚才那一拳……” 叶青屿不留情面地即刻打断他:“别跟我说对不起。” “要不你打回来吧。” 叶青屿:“……” “所以你这一拳,是因为误会我脚踏两只船?” 席砚卿嗯了一声,没什么兴致再去细究这件事。 叶青屿却开始琢磨,席砚卿是怎么发现的。 其实他和江溯烟都很低调,一般不会在公共场合太过明目张胆。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昨天晚上的地下停车场。 那个时候已经很晚了,他们都以为停车场没什么人了。 等等! 他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对啊! 那个时候已经很晚了。 思及此,叶青屿看席砚卿的眼神,如同在看司马昭,他皆知。 再开口时的语气自然也不会好到哪儿去,不管是亲热被人撞见,还是这个一看就图谋不轨的时间点,“你那么晚,去找池漾,到底是何居心!” 好不容易散下去的火.药味儿,瞬间又有了点燃的苗头。 “不是去找她。”席砚卿镇定自若地答。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叶青屿怒火中烧。 “我住她对门,我是回自己家。” “……” 叶青屿怎么都没想到,当初看一次房就买下的那个人竟然是席砚卿。 想到这儿,叶青屿微勾唇角,妖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脑海里问号的数量随省略号式增长,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 “所以,你买房是在认识漾漾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 “为什么要在她对门买房?” “跟你昨天为什么接吻,一样的原因。” 叶青屿:“……” “是故意还是巧合?” “是故意也是巧合。” 叶青屿:“……” 席砚卿一脸得偿所愿地解释:“故意是指故意与她买一栋楼;巧合是指她对门正好在卖房子。对于这个,我只能说,上天也在帮我。” 说到这儿,叶青屿忽然想起一句话来,一句刚刚席砚卿发飙时说的话——我特么管你是同性恋、异性恋、还是双性恋,那是你的自由,不关我屁事。 “我喜欢谁,你真觉得是我的自由?”叶青屿问他。 席砚卿哑然失笑,立刻猜到他问这句话的意图,不答反问:“这就是你非得挨一拳才告诉我你是池漾他哥的原因?” 叶青屿突然怔住。 席砚卿一脸了然,“怕别人会因为你对池漾另眼看待?” 心思被人看破,叶青屿敛下眉去,没吭声。 席砚卿却替他下了结论:“喜欢一个人,只看这个人就行了。” 听到这儿,叶青屿不争气地,忽地有些鼻酸,为这份理解,也为潜入脑海的往事。 他像是把自己献给沙发似的,将所有的柔软与刚硬一股脑地全部摊向靠背,长吁一口气才开口:“那年我们受尽冷嘲热讽,牵连到池漾,不少人对她恶语相向。” 席砚卿眉头微皱,看向他。 叶青屿的目光直楞楞盯着刺眼的悬灯,似乎没把任何东西看在眼里。 却言之有物。 他说:“结果,她笑着安慰我,对我说,‘他们就是嫉妒,我有两个哥哥。’” 在那段被所有人诟病和耻笑的晦暗日子里,池漾蹲在他面前,告诉他,从此以后她有了两个哥哥。 成为那段晦暗日子里,照亮他们的唯一的光。 门忽然被人推开,叶青屿的回忆被迫戛然。 他和席砚卿纷纷看向门外。 一个白色身影,正风度翩翩地朝他们走来。 是江溯烟。 席砚卿自然也对来人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趁他还没走到两人身边的功夫,悄声对叶青屿说了一句话。 之后用眼神打了个照面,便很识相地起身离开。 江溯烟看着那一个陌生背影,随口问道:“他是谁?” 叶青屿垂眸浅笑,似乎刚才的那些恩怨都被一笔勾销,笑言:“你未来妹夫。” “……”江溯烟无语,看着他嘴角的伤势,皱起了眉,“你脸上伤怎么回事?谁打的?” 叶青屿不气反笑,“你未来妹夫。” 江溯烟听闻,立即猜到叶 分卷阅读76 青屿被打的原因,眉眼间的那一派清明斯文瞬间消失殆尽。 他大步往外跃,“我去给你打回来!” 一身书卷气的书生,为了爱人,脱下素袍,不需要战马,也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勇将。 叶青屿立马上前拉住他,说:“他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江溯烟挣开他的手掌,语气很冲,“我特么管他说什么!” “他说,兄弟情就是兄弟情,爱情就是爱情,一看就不一样。他说上天也在帮我们,让我们拥有智慧,去分辨这两种情感。” 叶青屿说完,随即垂下眸来,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始思索起“上天也在帮我们”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刚才席砚卿说起,他打算买房时,池漾对门正巧在卖房子,是上天在助他一臂之力。 当时听到这句话的叶青屿,心里闪过一丝又羡慕又无奈的情愫,似乎在自嘲:你看,这才是值得祝福的爱情。 席砚卿是有多细腻,才会注意到他稍纵即逝的失落和突然转变的话题。 才会在最后告诉他,上天也在帮他们。 想到这儿,叶青屿心中好似涨起了一股闷潮。 不过一涓潺潺,却能惊涛拍岸。 回味的人不只有叶青屿。 席砚卿沿着那片梧桐荫原路返回,黄昏已成夜幕。 他回味起上次,他与池漾的对话来。 “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快就决定喜欢一个人?” “那如果我,已经喜欢上了呢?” 他当时之所以那样发问,是想告诉她,你能不能先别喜欢上叶青屿,他不是那个最适合你的人,我才是。 如今,这种假设不攻自破。 那么池漾答语里,那个喜欢后面的宾语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怪不得那时的她,眼神里都是不安。 怪不得之后的她,眼神里都是躲闪。 想到这儿,席砚卿降下车窗,对着稀薄夜色,有些自嘲地发问—— 我表现的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泥泞 想起叶青屿刚才的话,席砚卿眼中都是掩不住的涩然。 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旁人掀一次,都能呛起漫天黄沙。 更别说她。 还好,他从茫茫人海中找到她了。 从此以后,哪怕风浪滔天,也沾不湿她一个衣角。 想到这儿,席砚卿仰头看了看天。 此时,一轮皓月正高悬在夜空,吐纳清辉。 他蓦然想起,她的眸也如这弯月一般,澄澈晶莹。 与此同时,心里有个声音伴着蝉鸣草动,如涨潮般涌起,再也无法忽视——他想见她。 随即,他转动方向盘,车身移动,驶入尾灯缀起的霓虹。 路线他熟知,终点他熟知,此间心情,却是绝无仅有。 时针走过大半圈,电梯终于停在熟悉的十一楼。 安静的走廊里,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很奇怪吧,明明知道答案,却依然忐忑难安。 席砚卿转身向右,按下了门铃。 几秒钟后,房间里响起一阵脚步声,听起来像是一溜小跑过来的。 跑到门前时,有几秒的停顿,然后门从里面被打开。 席砚卿抬眸,一个清隽帅气的身影落入他的视线。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池漾的弟弟,云锦书。 云锦书虽然与席砚卿只有一面之缘,但依然对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要不他也不会开门。 他大致打量了一下席砚卿,有礼貌地开口:“你好,请问你找谁?” 席砚卿眼底蕴着笑意,声调放缓,回答说:“我找你姐姐,池漾。” “我姐姐没在家,出差去了。” 席砚卿似是有些没想到,“出差?去哪里出差了?” 听到这儿,云锦书有点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实情,毕竟他对眼前这个人并不相熟,再加上出差地点这个信息算是个人隐私了。 想来想去,他扯了个谎:“具体去了哪里,我也不太清楚。” 席砚卿眸中晃过一丝郁色,随即恢复正常,他依然笑着,说:“这么不凑巧啊,那我之后再跟她联系吧,谢谢你。” 云锦书唇角扬起,直言没关系。 席砚卿转身正要回家,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谢谢你帮我带的T恤,我很喜欢。” “T恤?”云锦书显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件蓝色T恤?” 席砚卿点点头。 “果然是送给男士的啊。”云锦书脸上泛起一抹促狭的笑,振振有词道:“我就说买来当裙子穿这种拙劣的借口,一听就是假的。” 席砚卿扬起音调:“嗯?” “啊!我瞎说的!”云锦书连连摆手,“天 分卷阅读77 色晚了,您路上注意安全。” 席砚卿忽地笑了,指了指身后,说:“我就住对门。” 云锦书:“……” 他们竟然是邻居! 席砚卿看着面前这个大男孩有些讶然的神情,觉得他的眉眼和池漾特别相像,就是有那种一看就是亲姐弟的纽带在,跟叶青屿带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血缘真的是个说不清道不明但是又神奇无比的存在。 回到家之后,席砚卿拿出手机给池漾打了个电话,结果提示音说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这么长时间了还没下飞机?难道是去国外出差了? 想到这儿,席砚卿倒是觉得还合情合理,心里的担忧放下了些。 不过,这心没放下多大会儿,就又开始关心则乱了。 她刚修完那名存实亡的年假就立刻出差了?腿上的伤好彻底了吗?这次谁陪着她去的呢?能不能照顾好她呢? 各种疑问渐次升起,席砚卿脑海里一个名叫后悔的情绪,越来越甚——当初蓝仲抛来橄榄枝,他怎么就没应下呢? 所以,他没资格再犹豫。 麓川机场。 池漾和孟仲季一起下了飞机,又赶忙换上大巴,去往清水县。 他们此行,是为了做法律援助。 清水县地处我国西南部,位于麓川市的郊区,经济发展较为闭塞,虽然修了路,但是交通也仅局限于大巴这一种。 大巴车坐起来总归是不太舒适,更何况刚刚还做了好几个小时的飞机。 孟仲季心中一滩苦水倒不出,暗自比较着,上次出差的时候又是豪华酒店又是专车接送的,这次就只有大巴、面包和矿泉水了,这心理落差实在是太大了吧! 不过,池律师身为一个女生什么抱怨的话都没说,他一个男的就更没什么可矫情的了。 因此,他只好默默把心里话都咽下。 两个人在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坐上了开往山区的车。 车子到达山脚下的时候,早已经有一个人在那里等候,是他们要去的村子的村长王志峰。 三个人打过照面后,池漾和孟仲季,跟着王村长爬了一段山路才最终到达村委会。 这个时候,已经有不少村民们搬着凳子坐在村委会门前等待。 池漾和孟仲季做完自我介绍,村民们便一个一个围了上来。 两个人忙得不可开交,整个上午连喝口水的时间都难得能挤出来,匆匆吃完午饭之后,来不及休息又是忙碌的一个下午。 你说这些村民们咨询的问题有多复杂吧,倒也不是。 其实总结起来也就两大类的问题,经济问题和赡养问题。 解答这些疑问的难度,可比看几百页的全英文合同简单多了。 但是,你架不住工作量大啊,并且有的老人听不懂或者听不清,你还得一遍又一遍的解释,费心是在这方面。 所以,当结束一天的工作之后,池漾和孟仲季都感觉精疲力尽。 山内天黑的早,再加上恰逢雨季,王志峰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带着池漾和孟仲季往山下走,一边走一边说着感谢的话。 王志峰天性就热情,因此下山的路途倒也显得不那么枯燥。 直到走到半途,孟仲季突然想用自己的手机拍张半山腰的照片。摸了摸口袋结果没摸到,这才想起来自己可能把手机落在村委会了。 没办法,他只有折回去拿。 其实他本来是打算自己一个人过去的,但是王志峰拦住他,劝说道:“还是我去吧,你对山路不熟悉,再加上村委会锁着门呢,你不一定会打开,你俩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就下来。” 孟仲季直言不行,且不说这本来就是他自己的疏忽,理应他自己承担。就单从王志峰的角度来看,五十多岁的老人了,他自然不忍心让他为了自己跑上跑下的。今天辛苦的人不只是他和池漾,这个村长也没闲着,跑前跑后地也没怎么休息过。 两个人争执不下,眼看天色就要变晚。 最终,还是池漾发了话:“这样吧,仲季你跟王村长上去拿手机,然后自己下来就行。你把背包给我,我在这儿等你。” 话音刚落,一点零星小雨似有若无地滴在她鼻尖。 对孟仲季交代完,池漾又看向王志峰,语气无形中变得急促:“王村长,这儿离山脚也就这么一段路了,我们俩认得路,您就别再下来了,今天您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也是话音刚落,又一滴雨落在她眼睫。 似在证明刚才那滴似有若无的雨,并不是错觉。 想到这儿,池漾的音调明显提高,态度也明显强硬起来。 孟仲季内心晃过一丝惊异,他还是第一次见池漾在生活中这个样子。 最终,他还是听了池漾的话,把重重的背包递给她之后,快步跟着王志峰往山上走。 往回走的路上,雨 分卷阅读78 势已经有渐大的趋势,开始还是一滴一滴的,偶尔轻触一下鼻尖,后来雨势就越来越密集,茫茫绿树就如同一片天然的筛网,将雨丝筛细,再轻轻柔柔地往下抛。 孟仲季和王志峰到达村委会的时候,两个人的上衣都已经浮上一层湿意。 拿了手机,孟仲季道过别就二话不说往山下走。 王志峰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件雨衣和手电筒递给他,“拿着吧,万一呢。” 孟仲季动作利索地接过。 西南地区的雨季总是变幻莫测。 这才不到一分钟的功夫,等孟仲季出村委会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在瞬间黑了好几个度,绿树不再是筛网,将天空的湿气照单全收,不再是轻轻柔柔地往下抛,而是密密麻麻地往下砸。 孟仲季狠狠皱了下眉,王志峰见状立马吩咐孟仲季穿上雨衣,与此同时自己也动作麻利地穿上,一边穿着一边往外走,“动作要快一点,这雨估计瞬间就能下大,我必须送你们下山。” 孟仲季点点头,跟着他大步往下走。 他现在最担心的人就是池漾,根本顾不上她刚才说的让他一个人下来就好了的嘱咐。 暖阳和风中,这一条山路仿佛是天生的导游,带领着你,左一眼丛林漫步,右一眼鸟语花香,柳暗与花明都浑然天成,每一处拐角都是一幅新风景。 可夜幕与骤雨一至,漫步变换成涉险,鸟语被淹没在雨声下,再难寻觅,每一处拐角都暗藏着新的玄机。 地面早已泥泞不堪,孟仲季和王志峰顾不上滑倒的风险,尽最大的速度往下跑。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两个人跑到他们刚刚与池漾分别时的地点。 果不其然,孟仲季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池漾没在原地。 失踪 见此状况,孟仲季第一反应就是对着四周,大喊了好几声池漾的名字。 无人应答之后,他拿出手机迅速给她拨了电话,结果,手机屏幕上方显示着明晃晃的三个字——无服务。 孟仲季一下子慌了阵脚。 王志峰又分别往山上山下走了几步,结果还是无人应答。 孟仲季急得直跺脚,紧紧攥着手机,一遍遍拨打那个打不出去的号码,语气焦急:“在山上的时候还有信号,到这儿怎么还一点信号都没有了啊?” 王志峰:“山路这里的信号就经常不稳定,再加上暴雨的影响,可能就更差了。” 这回答对孟仲季来说自然是晴天霹雳。 王志峰内心也焦急,思索着任何可能发生的情况,这个时候的能见度已经很低了,雨也越下越大。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很快排除了池漾在附近的可能。 “孟律师,这附近的山路虽然不好走,但是地形很平稳,哪怕池律师不小心滑倒,也不会有生命危险。最重要的是,如果她在附近,一定能够听到我们的声音,给我们回应的。但是没有,这说明她应该是往山下走了,刚才雨势渐大,这里没什么可以避雨的地方,我们往山下找找看。” 孟仲季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只好听从村长的建议,两个人拿着手电筒一边往下走一边喊池漾的名字。 过了五分钟,两个人走到一个石桌前,石桌旁边还有两个被当做凳子的大石块儿,背靠着一颗郁郁葱葱的大树,是天生的歇脚处和避雨处。 虽然今天的雨势很大,但是没有响雷,所以在此处避雨是很安全的选择。 王志峰满怀希望地走到此处,结果却是失望。 孟仲季内心奔溃至极,脑海里两个小人儿不断在打架,一边说着池律师肯定没事,一边又开始设想种种意外。 他想到某一种可能,声音颤抖着问道:“会不会有坏人经过这里?” 还没说完,泪已盈满眼眶。 王志峰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正准备开口打消他的顾虑,说这一片的治安还是很好的。 结果,还没等他说出口,孟仲季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提示有新消息。 孟仲季颤抖着手,在一片潮湿的屏幕上解锁,解了两遍都没有解开。 他只好半躬着背,用身体挡住雨势,好不容易解开了锁。 果然,连着两条都是池漾的信息。 雨下太大了,我怕卷宗淋湿。 先往下走了。” 就这两句话,让孟仲季吊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 手机在这时终于有了信号,他直接一个电话就给池漾打了过去。 结果,电话仍然怎么都打不通。 王志峰站在一旁,目睹了他的整个行为,猜测道:“会不会池律师已经下山了?要不这样吧,我们一边喊着池律师的名字一边往山下走,如果她还没下山一定能听到我们的声音。” 孟仲季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喊了一路,却仍然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此刻,天色 分卷阅读79 已经完全黑了。 但好在,阵雨季的雨来得快走得也快,雨势已经弱了很多。 孟仲季和王志峰来到山脚下,四处看了看,没有找到池漾的身影。 孟仲季又给池漾拨了好几个电话,虽然没人接,但好歹是一直都能打通了。 孟仲季看着手机,问:“能打通电话,是不是说明她已经有很大的几率离开了山区?” 王志峰点点头,“应该是的,你连着打了这么多个电话,说明手机应该在一个信号比较稳定的地方。” “那她到底去哪儿了呢?还一直不接电话?” “会不会是已经到酒店了,你给酒店打个电话问问。” “好。” 孟仲季说完之后才绝望地发现,他根本不知道酒店的联系方式。 两个人在这里干等也不是个事儿,于是王志峰给出了他的建议:“这样吧,你先回酒店确认池律师有没有在,我就在这儿等你的消息,等到你的回复我再上山。” 孟仲季说了一声好,就赶紧拦了一辆车,往酒店走。 孟仲季一身湿透,鞋面都是泥泞,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推开门跑到前台,喘着大粗气问道:“202的住户回来了吗?” 前台的工作人员看着孟仲季一脸狰狞,很谨慎地说道:“不好意思,我们不能随意透露住户的信息。” 孟仲季急得几乎要吼出来:“我是跟她一起出差住在203的孟仲季,202的住户叫池漾,是我的上司,她在下山的时候跟我们走散了,打电话也打不通,我必须马上确认她是否已经到了酒店。” 听到这儿,前台的工作人员才拿起电话拨通了内线。 池漾和孟仲季这次住的酒店就叫清水酒店,算是清水县条件最好的酒店了。 相应地,价格也要高一些,所以入住的一般都是下来考察的领导或者是像池漾、孟仲季这样过来出差的人。最近这段时间,没什么考察团,入住的人只有寥寥几个。 所以,这位前台的工作人员其实对池漾和孟仲季都是有印象的。刚才孟仲季问她的时候,她想说没有见202的住户回来,但是工作职责要求她不能那么说。 听完孟仲季的解释之后,她拨通内线,结果却一直无人接通。 她只好对孟仲季说道:“202住户电话无人接通。并且我在这儿工作了一整个下午,并没有看到池漾小姐的身影,因此她应该是没回来。” 听到这儿,孟仲季心如死灰,拿出手机正要给王志峰回电话。 却看到手机有了一条新的消息,是池漾发来的——我在咱们上山时候看到的那个石桌那里等你。 看到这条消息,孟仲季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倒心跳猛地漏掉了一拍。 他瞬间反应过来,他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山间信号不好,所以不止是他,池漾发给他的消息,也完完全全有延迟的可能,那岂不是意味着…… 他盯着手机,先是二十分钟前在石桌前收到池漾的消息,说她先下去了。 接着是两分钟前,她说她在石桌那里等他。 孟仲季盯着这三条信息看。 雨下太大了,我怕卷宗淋湿。 先往下走了。 我在咱们上山时候看到的那个石桌那里等你。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三条信息怎么看都像是连着发的啊,结果却隔了这么久才收到,那是不是说明池漾还在山上? 可是…… 正当他分析的时候,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紧接着一个严肃冷峻的声音在他耳边猝然响起——“你刚才说什么?池漾怎么了?” 孟仲季回头一望,撞进一双比他还要惊慌失措的双眼。 那双眼像是被火山吻过一般,目眦尽裂。 今生 席砚卿和孟仲季立刻坐上车往山区开。 孟仲季给王志峰打电话说了情况,王志峰挂了电话就往山上跑,想赶紧回到那个石桌处看一看,结果仍然是没有人。 还好,酒店离山区并不是很远,席砚卿和孟仲季很快就到了。 三个人打上照面,王志峰看到一个新面孔,也来不及细问是谁,对着孟仲季直奔主题:“池律师没在石桌那里,我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然后我就开着手电筒四处看,也没看到任何异常,我现在叫我老婆带着几个村民们下来了,让他们也一边走一边喊。” 虽说增加了人手,但孟仲季丝毫没有放下心,而是担心得直跺脚,声音哽咽道:“不管是声音还是灯光,不管是听到了还是看到了,池律师回应一声的力气还是有的吧,她却一点回应都没有,这是不是说明……说明她已经失去了回应的能力……” 孟仲季说到这儿,没再继续说下去,听的人却都懂了他的意思。 那是不是说明,池漾已经遭遇了不测。 分卷阅读80 此刻,雨势已经渐停,周围出奇的安静。 本来附着在树干的涓涓雨流,流经躯干的脉络,一点点地积聚在一起,攒成一个巨大的水珠,悬在半空,抗衡着地心引力。 可是,一旦这个水珠达到一定重量,它就没了抗衡重力的本领,只能延时般地、重重地砸向地面,像是骤雨和树木串通的阴谋。 席砚卿感觉自己的心,也像那个硕大的水珠,在漫长的润物细无声的等待之后,于一瞬跌落,继而粉身碎骨。 王志峰察觉出面前这两个男人都快要奔溃的情绪,赶忙安慰道:“池律师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还有,我们这一片的治安很好,因为是林地,所以周围都有铁网封着的,并且都装有监控,如果有人贸然闯入会有人通知我的,林场这方面的反应很及时,所以按照你收到的消息,现在池律师一定还在山里,我们再好好找找肯定能找到的。” 正巧这个时候,一群村民也从山上走下来了,看着王志峰汇报着这一路的情况:“喊了一路,却没有任何回应,这黑漆漆的,我们手电筒能照见的地方,都没看到池律师的身影。” 席砚卿看着眼前这个画面,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始串联起一些细节。 他目光定在某一处,设想出了另一种可能。 几秒钟后,他像是找到答案一样,突然大声说道:“孟仲季你马上去派出所报案,让他们增派人手。村长你现在马上带着所有的村民,把县里所有能发光的东西全部买来,记住是全部,有多少买多少,什么亮买什么,刷这个卡,没有密码,现在马上就去!” 席砚卿这个人身上有一种魄力,尤其是发怒的时候,更给人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孟仲季听到自己的任务就赶紧往山下跑,村民们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席砚卿想到山里信号可能不好,怕他们回来的时候联系不上自己耽误时间,于是又拉住村长,叮嘱着:“买来之后,所有人把灯打开,沿着山路铺满,剩下的想办法挂在树上,总之要让整片林场都亮起来。 似乎是为了让他更信服自己的安排,席砚卿说完之后又解释了一下:“池律师怕黑,手电筒的光根本不管用,还会给她增加紧张感。” 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席砚卿一边拨通电话一边大步往山上跑。 不过,这电话不是打给池漾,而是打给另一个人。 万幸的是,电话那头很快就被人接起。 陆谨闻的“喂”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席砚卿急切到不行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直接切入主题:“池漾耳朵是不是受过伤?” 他相当不可思议,反问:“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你只需要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电话那端停顿了两秒,才响起陆谨闻的声音:“是。” 他刚想再问一句,席砚卿却已经挂断了电话。 得到答案后,席砚卿一边开着手电筒往山上走,一边给池漾打电话,因为他知道池漾的手机还在山上。 她虽然听不到,但是他可以听到,说不定能顺着手机找到她。 走到石桌附近的时候,席砚卿特意停顿了一会儿,一边打电话一边仔细听着周围的声音。 结果什么都没有听到。 没办法,他只好继续往山上走。 夜深人静的山路上,只有他脚步摩挲地面的声音。 他迫切地,想要捕捉到另一个声音,终归是一无所获。 走到池漾和他们分别的地点时,席砚卿再一次停顿。 按照孟仲季手机中的消息,池漾绝对不可能往山上走,那么只可能在山下。 可是,为什么一点声音和踪迹都没找到呢? 席砚卿尽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开始梳理线索。 最终决定,沿着刚才上来的路再走一遍。 只不过这次,他没再把手机放在耳边,而是任凭它一直响着,把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外界。 终于,在又一次快要到达石桌的时候,他终于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很小,小到几不可闻,太容易让人忽略。 这也难怪,为什么刚才的所有人都没有听到,一个接一个地大声喊着名字,本身就够喧闹了,怎么可能捕捉到这样细小的声音。 可是这声音实在是太小,难以辨明方位。 很显然,这声音不是手机铃声,而是震动模式。 席砚卿蹲下身来,把手电筒的光也关上,在这片极致的黑暗与安静中,找寻声源和光源。 片刻后,一阵微风起,卷起几片落叶,席砚卿眼尖地,看到一寸闪光。 他目测了一下,那是个距离地面有一米多高的沟壑。 顾不得刚下过雨,顾不得山路泥泞,顾不得地势陡峭,席砚卿一个大步就跳了下来,溅起满身的泥污。 他拨开落叶,看到 分卷阅读81 屏幕,确认这就是池漾的手机。 ——她应该就在这儿附近。 就快要接近曙光了,席砚卿却忽然不敢动弹了。 那么多手电筒的光都曾照过这里,如果池漾在这儿附近,她不可能没有看到,那么她为什么没有发出任何呼救声呢? 很明显,她在自保。 她听不到声音,眼前都是黑暗,又身处不熟悉的山区,她无法判断那束光背后的执灯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如果,席砚卿一个人拿着手电筒走近她,她内心的恐惧恐怕会达到极致。 可是,这又冷又黑的环境,他知道,让她多待一秒钟都是煎熬。 于是,席砚卿狠了狠心,拿着手电筒开始观察周边地势。 这条沟壑延展的很长,被荒草和落叶包围着,虽然地形坑坑洼洼,并不好走,但是离地面的距离并不算太远,按理说用力爬应该能爬上来。 而池漾并没有爬上来,这说明她受到了二次伤害。 席砚卿一边思考,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地貌。他发现,通往山林更深处的地方有一条线,上面覆盖的树叶和荒草明显少于周边的。 他沿着那条线往更深处走去。 更深处的池漾没听到任何动静,只能看到一束光在一步一步地逼近她。她顿时汗毛竖起,抱着手中的背包,瑟瑟发抖。 她对来人一无所知。 时间漫长得像是过了好几年,那束光最终还是照在了她抱着的背包上。 她冻到发红的手掌和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背包,就这样曝光在一束未知的光亮下。 池漾感觉到一阵窒息,忽然喘不过气来。 那束光却忽然从她手上移开,池漾吓得紧闭起双眼,不敢设想接下来的局面。 席砚卿从那双手就认出来,这是池漾。 他多么想赶紧看清她的状态。 可是,最后一秒,他却将手电筒调转,把那束光朝向了自己。 怕直接照在脸上会更显苍白,吓到她,于是他便照向了自己的衣服——那件她送他的T恤。 想让她先认出来他,好让她不那么被动和害怕。 可是,池漾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席砚卿只好慢慢走近她,在她身边蹲下,池漾感觉到近在咫尺的陌生体温,突然大叫起来,恐惧到极致。 席砚卿缓缓抚着她的肩,用手电筒照亮自己,好让她能够看清自己的容貌。 池漾一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熟悉的T恤,她目光再向上,是想念已久的一张脸。 这一刻,她分不清现在是现实还是梦境,是前世还是来生。 她的泪如刚落的雨水,汹涌而下,语句完全不成样:“席……你……我……我最终还是死了是不是?果然,我就说我为什么在机场第一次见到你就没能忘了你……我以为我们一定是在前世见过……没想到真的是这样……现在是前世还是来生啊……” 她的话断断续续,不成体系。 但是席砚卿还是在半知半解中,听懂了她话中的深意。 忽然之间,他什么都不管不顾地紧紧抱住她,在她耳畔落下一语:“是今生,是想要和你共度余生的今生。” 池漾只感觉出耳边一阵暖意,却什么都没听到。 包括那一阵喧闹的人声和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她靠在他的肩头肆意流泪,不知何时眼前突然出现一簇光亮。 渐渐地,那光亮从一簇变成一片,再从一片变成一群,最后从一群铺满了一整条山路。 她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一群人背着一束又一束形态各异的灯盏,由下至上地奔跑着。 像是在比赛。 有普通白炽灯串联起的简单电路,有用作宣传的一看就很红红火火的“国庆快乐”,有游乐园里用来照明和观赏的卡通灯,还有古色古香的灯笼…… 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地从她眼前晃过。 只消几秒的时间,这条漆黑的山路,像魔法一般,天光大亮。 她的心忽然一下被填满。 最后映入她眼中的那道光,是一句话——不要怕,天亮了。 是席砚卿用手机打在备忘录上的。 过去的一个多小时,她在极致的黑和极致的静中度过,不知道光亮何时来,不知道声音何时响,不知道那束光背后是善是恶,不知道自己身处的是安全还是危险。 可眼前这个人,却不远万里、跋山涉水而来,知晓她所有的恐惧和害怕。 为她,布了漫山遍野的光。 直觉 池漾目光灼灼,看着一束又一束的光源越聚越多,最后把整座山林都朗照在璀璨乾坤中。 她的意识逐渐恢复,慢慢反应过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包括抱着她的这个人身上的体温。 想到这儿,池漾噌的一声,从席砚 分卷阅读82 卿怀里挣了出来,一脸的难以置信,“你怎么在这里?” 席砚卿没说话,而是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输入了一行字——来旅游。 看着他的所作所为,池漾试探着,心里相当不是滋味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听不见?” 席砚卿低头打字,然后把手机再次递向她。 那上面多了言简意赅的两个字——直觉 池漾就这么盯着这两个字,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捏起了一角,又酸又涩。这股酸涩梗在喉咙,她久久没有再发声。 席砚卿将手电筒照在她身上,看她的伤势。她穿着长袖长裤,除了湿漉漉的水迹和上面的泥污,并没有看到血迹。 他的心终于放下了些,在手机上重新输入一句话:身上有没有受伤? 池漾看了,没立刻作答,而是在席砚卿看不到的角落里,悄悄地用左脚重新施了一次力,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 果不其然,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痛。 她再次失败了。 沿着山路的灯盏,恪尽职守地发着光。 席砚卿看到她微蹙的眉心,瞬间察觉出不对劲,起身赶紧叫人。 听到动静,山上的山下的人都往这边涌,不一会儿就挤满了人。在村民的齐心协力下,他们终于从沟壑上来,走到了这条光芒万丈的山路上。 大家都对池漾的伤势很关心,尤其是村长王志峰,控制不住地冲上前去询问她的伤势:“池律师,你没有受伤吧?还好你没事,要是你出了事这个责任我可怎么担负得起啊!” 正巧这时,孟仲季也带着警察上来了,看到池漾,他立刻抬起脚就往上跑。 池漾在平常的工作中也免不了和公职人员打交道,所以看到警察她自然不应该害怕。 但是此时此刻,她什么都听不到,眼前只有一张又一张翕动的唇,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像是在看一场默片电影。 再加上刚才的遭遇,她无法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孟仲季和穿着警服的警察一起,浩浩荡荡地快步跑向她。 她心里一惊,一转身就把自己的大半个身子挡在席砚卿身后,伸出两只手牵住了他的衣角,只露出半张脸,抬眸看向他。 像一只受惊的猫咪,乖乖地躲在主人身后,寸步不离。 席砚卿注意到她的举动,片刻的犹豫都不曾有,一俯身便抱起了她。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抱她。 那次在游乐场也是,她磕破了膝盖,他这样抱着她走过那条横卧在小溪上的漆红木桥。 而如今,还是和那次一样的姿势,还是和那次一样的他和她,只不过布景全都换了样。 一拨人走在前面开路,剩下的一群人走在后面。 池漾安安生生地,任他抱着。 耳朵听不到,别的感官就会异常清晰。 两人贴合得紧,因此池漾用不着抬眸,他的面容就尽数落入她眼中。 席砚卿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和脚下的路,生怕把她摔了,眉眼间自然而然就带上了一股严肃的认真。 池漾双臂环着他的脖颈,注意到他清峻干净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格格不入地溅上了一个小泥点。 不知怎的,她一低头,特别没良心地笑了一下。 温软绵长的气息喷洒在席砚卿的喉结处,他喉间泛起一股燥热。低头寻找“罪魁祸首”,只看到池漾微扬的嘴角,却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席砚卿只好不自然地动了动喉结,将手上的力道又紧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池漾终于停止了笑意,抬起头来,将右手从他脖颈后边收回,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手帕,还是白天的时候一个小女孩看她太热偷偷塞在她口袋里的。 她抬起手,轻轻一动,将他脸上的那点泥污擦了下来。 左半边脸传来柔软触感,她冰凉的指腹透过绵软的手帕,轻点过他脸颊,然后一触即离。 意识到她在做什么之后,席砚卿勾起嘴角,垂眸看她。 趁着她这会儿听不到,毫无遮拦地直抒胸臆——“摸了我,就要对我负责。” “嗯?” 池漾看着他翕动的唇,轻声嗯了一下,表示疑惑。 席砚卿听到,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池漾被他感染,嘴角扬起和他恰似的弧度。 他们的目之所及,是光彩夺目的大红灯笼,是琳琅满目的明亮灯盏,是灯烛辉煌的万顷河山。 一簇又一簇,一团又一团,铺满了整整一条山路。 人声如潮,灯光如瀑,像极了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 天地绚烂似白昼,他们穿梭其中,是日月认定的主人公。 一行人行至山脚。 毕竟报了案,所以孟仲季必须跟着警察回去做一下笔录,于是他只好与池漾暂时分开。 席砚卿让他安心地去,这里有他就好,说着便伸手 分卷阅读83 拦下一辆车,准备送池漾去医院。 村长王志峰看着这一幕,保险起见还是上前问了一句:“需要我一同前去吗?” 席砚卿回绝道:“不用,我一个人可以。” 王志峰还是放心不下,犹豫着开口:“不好意思,我想知道你是池律师什么人?” 席砚卿没想到会被问这个问题,疑惑地看向王志峰。 王志峰解释道:“我要确保池律师的安全。” 听到这儿,席砚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男朋友,这下能放心了吧。” 刚说完人群里就响起一个质疑声:“他骗人,池律师说她根本就没有男朋友。” 司机和池漾已经在车里等了一会儿,席砚卿没太多时间跟他们解释,快速地撂下一句“我这不是来追她了吗”就钻进了车内。 车子发动,报完目的地之后,席砚卿俯身查看她的脚踝。 出租车内空间很局促,他又身高腿长,再加上车座下光线并不好,所以即使他弯着腰尽力去看,仍然看不太清楚她的伤势。 池漾注意到他躬身的样子,不自在地把腿往后躲了躲,推拒道:“我没什么事,我等会儿回去抹点药膏就好。” 席砚卿狠狠叹了口气,心想我能相信你的话真是见鬼了! 没什么事你在那坐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有站起来? 耐心耗尽,席砚卿索性径直坐起,池漾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结果,下一秒她就感觉到有一双大手抱起了她的腿,然后把她的腿驾到了他的腿上。 她本能地叫了一声。 席砚卿置若罔闻,直接把她的裤子往上捋,小心翼翼地探查伤口。 他只是用指腹轻轻一点,池漾就没忍住嘶了一声。 池漾抬头,对上席砚卿冷冷的双眼,内心的愧疚瞬间成倍增加。 席砚卿一边催促司机快一点,一般打开手机备忘录打字。 过了几秒,池漾看着备忘录上的文字——你脚踝应该是扭伤了,必须拍片子,还有耳朵,也需要检查。所以,我们必须去医院。 下面还有一行——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池漾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席砚卿这才收回手机。 其实他不是个对什么事都能有商有量的人,在池漾这儿是个例外。不过这件事不能算是例外,因为即使她不同意,他也要抱着她去。 有的事能商量,有的事不能。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县中心医院门口。 先拍了片,医生说还好脚踝处没有骨折,只是肿起了好大一块儿,通过外抹药物就能慢慢恢复,但是需要注意卧床休息。 席砚卿取完药,拉着池漾去看耳科医生。 池漾却突然拽住他的衣角,对他说:“我耳鸣是突发性的,以前也有过,但是好几年没犯了。是情绪过度紧张加上感冒引起的,不用看医生,我回去泡个热水澡再睡一觉就好了。” 说完之后,她看向席砚卿,发现他的眼神里都是不相信和不放心。 池漾只好接着解释:“你要相信我。我就是怕一淋雨自己会发烧感冒,发生意外情况,才想着赶紧下来找个避雨的地方,结果没想到天色太暗,我不熟悉地形,才一下子滑了下去。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要相信我。” 席砚卿没说话,而是拿起手机给陆别时打了个电话。 得到和池漾一致的说法之后,才听从了她的安排。 两个人回到酒店。 席砚卿把池漾轻放在床上,转身就去卫生间给她往浴缸里放洗澡水。 他调试好水温,趁着放水的功夫,走了出来。发现池漾正靠在床头,紧紧地抱着换洗衣物,一动不动地看向他的方向。 席砚卿从那个眼神里,看出了明显的审视意味。他嗤笑一声,拿出手机对她解释:“你不用紧张,等会儿放好水看你安全地进了卫生间,我就走。” 池漾:“……” 谁紧张了? 同房 席砚卿说到做到,看池漾进了浴室,就锁上门出来了。 池漾用指尖轻触了一下水温,温度调的刚刚好。 于是,她一手撑着浴缸沿儿,先将自己完好无损的右脚伸进去,等站稳了再将自己惨烈负伤的左脚伸进去。 等站稳之后,她轻轻躺下,任水的温度慢慢包裹住她冰冷又僵硬的身体。她轻闭上双眼,任凭自己沉溺,任凭这股暖意从手脚末梢,渐渐淌满四肢百骸。 像是重生。 从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里重生。 流萤夏夜里,一切都在复苏。 先是解冻的手脚,再是被光亮盈满的双眼,最后是尘封的耳朵。 从流水的滴答声,到拖鞋的趿拉声,再到吹风机的嗡嗡声,渐次清晰地传入她的双耳。 分卷阅读84 她听到了。 关上吹风机的那一刻,世界再次陷入安静,可池漾心里,却是久违的踏实。方才的恐惧与慌乱,黑暗与无声,好像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与她再无关。 她想给自己竖起一个大拇指。 如今,她走出往事的时间已经不需要用年来度量,甚至连天都不需要。 但人是不能太得意忘形的。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池漾正靠在浴室的门口,轻抚着自己又一次因为不小心,磕向地面的小腿。 有过摔伤经历的人都懂得,你倒地的那一刻,第一反应从来不是自己试着站起,也不是让别人拉着你站起,而是保持这种姿态,丝毫不敢动弹,等身体稍稍适应了一些,才敢试着站起来。 这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方法。 手机也因为没有拿稳,摔在了浴室外面的地面上。 不过摔得不算太远,她一伸手就能够着。 池漾拿过手机,打开一看是席砚卿发来的微信——洗好了吗? 池漾回:嗯。 随后又回了一句:我耳朵能听见了。 她回复这句话是想让他不要担心,结果没想到下一秒席砚卿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池漾看了看自己的样子,把视频转成了语音。 席砚卿看着转成语音通话的提示,没想太多,把手机放到耳边,试探着问了一句:“喂?” 他低沉又磁性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池漾心尖一颤,乖乖地应了一声:“嗯,我听得到。” 席砚卿靠在她门外的墙上,放下心地笑了笑,问:“怎么不开视频?” 池漾觉得今天本来就够麻烦他了,因此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摔倒的事情,于是她就随口扯了个谎。 不过,天生就不太会撒谎的池律师每次一撒谎,那理由绝对是相当的惊天地泣鬼神。 只见池漾脱口而出就是一句:“因为我现在太美了,我怕你把持不住。” 席砚卿:“……” 她这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片刻,池漾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之后,相当懊悔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并深刻地怀疑自己刚才摔的不是腿而是脑子! 还好,孟仲季同学的及时出现,果断扭转了这个尴尬的局面。 孟仲季住池漾对门,看到倚在门外的席砚卿,打了声招呼:“席总监,你怎么还在这里啊?是池律师有什么事吗?” 席砚卿轻抬了下眼睫,说:“我有东西落在池律师房间了,过来拿。” 两个人的一问一答通过手机,准确无误地传入池漾的耳朵。 听到席砚卿有东西落在她这里了,池漾便着急起身给他找。 结果起身太快,砰的一声,她的腿又撞上了门框。 …… 这痛感有些强烈,池漾没忍住,出于本能地嘶了一声。 席砚卿跟孟仲季说话的功夫,也没让手机离开耳边,因此清清楚楚地听到里面传来的撞击声,以及她吃痛的声音。 他将音调扬了几许,语气焦急:“你摔倒了?” 池漾正在想新的借口,没吭声。 听到这边一直没回话,席砚卿或许是怕自己刚才的语气吓到了她,毕竟刚才在山上受到的惊吓也不小,于是他放缓了语气,像哄小孩似的柔声说道:“听话,打开视频让我看看你。” 池漾本来觉得没啥大不了的,就是觉得自己有点笨又有点倒霉罢了。 可听到他这么温柔地哄她,她的心,瞬间被温暖的一塌糊涂。 那些竭力视而不见的委屈,又慢慢积聚在了一起,令她忽视不得。 她声音带了点鼻音,喃喃道:“我现在一点都不好看,不想让你看。” 依然执拗地不想告诉他自己摔倒的事情。 席砚卿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捂住听筒,对孟仲季示意了一下。 看孟仲季跑着离开的背影,他才拿开手掌,强撑着跟她开玩笑:“刚才不还说太美了怕我把持不住的吗?” “……” “池律师,你这逻辑体系怎么过的关?” “……” “看来我得重新考虑考虑和贵所合作的事情了。” “……” 短短时间内,池漾同学就经历了身体和事业的双重打击! 过了几分钟,席砚卿看见孟仲季拿着门卡从电梯口跑来,才对着手机那头说了一句:“你不要动,我马上进来。” 池漾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了门卡感应的声音。 紧接着,刚才在电话里哄她的那个人就这么出现在了她面前。 他应该是刚才也上去冲洗了一下,穿着白T黑裤,一身清爽。 席砚卿一开门,就看到了坐在地上捂着脚踝的池漾,正一脸无措地看着她。浴室水汽还没完全散开,她穿着白裙卧在木质地板上,眼睛里裹着 分卷阅读85 一层雾气,眉睫轻颤。 他心猛地一沉,大步走向她,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再次不由分说地抱起了她。 池漾看着席砚卿和孟仲季越来越近的身影,低头看了一眼,只不过她看的不是脚踝,而是她的手腕,她没带手表,上面的那道疤痕清晰可见。 她一时慌张地,赶紧伸出右手捂住了它。 席砚卿把她重新抱到床上,注意到她的动作,转过头对孟仲季说:“你们池律师脚崴了,可以麻烦你去楼下药店帮她买贴膏药吗?” “哦,好。”孟仲季连忙应道,然后就飞快地跑了出去。 席砚卿低头,看她紧握着左手腕的右手,借口说了一句:“我借用卫生间洗一下手。” 池漾嗯了一声,看他转身,才慌张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动作迅疾地带了上去。 席砚卿在里面停留了一会儿,才若无其事的出来。 池漾靠在床头,本来是想给自己上药,后来又觉得药的味道有点大,就想着等席砚卿拿完落在这儿的东西走了之后,她再上药。 席砚卿擦干手,自然而然地坐在床边,与她相距一米的位置。 他垂下目光,看到她的手腕上,果不其然多了一块儿手表。 “上药了吗?” “还没有。” “怎么还没有上药?” “我想等你……” “池律师,膏药!”池漾话还没说完,就被孟仲季急冲冲的呼喊声打断。 孟仲季太着急,直接让医生把治疗跌打损伤的膏药全部拿了一份,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就往回冲。到了池漾房间,他直接一股脑把所有膏药都扔在床上,然后双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 看他这个样子,池漾有些于心不忍,宽慰道:“你这么着急干嘛啊,我这又不是什么急症。” 孟仲季尽力平复着呼吸,断断续续地答:“我……没着急……池律师……你快点贴上吧……” 席砚卿看了眼穿着睡衣的池漾,眉心一蹙,转头对孟仲季说:“今天谢谢你了,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就行了,你早点去休息吧。” 孟仲季看着席砚卿,“你?” 席砚卿表情肃然,“嗯,我妈妈是医生,我从小耳濡目染,对待病人比较有经验。你早点回去吧,我给你们池律师上完药,她才能早点休息。” 池漾: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孟仲季听到这话,又对池漾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池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仲季,今天是我出的主意让你和村长上去拿手机的,没在约定地点等你们也是我擅自做主的,我滑倒是因为我自己不小心,这件事情从头到尾跟你没有一点关系,知道不知道?” 孟仲季回过头来,看着池漾的神情,心中有万千话语想说,但又不知道该从哪开口。 池漾看出他眼神里挥之不去的愧疚,继续宽慰道:“所以你不准因为这件事情自责。如果你因此自责,我心里会更加自责,这种状态非常不利于我伤口的恢复。” 到底是会对症下药,孟仲季最终点了点头。 孟仲季走后,房间只剩下了池漾和席砚卿两个人。 池漾想起他来的目的,问道:“席总监,你什么东西落在这里了?” 席砚卿没回答,而是拿起床头柜上的药水和棉签,准备给她上药。 他看了一眼坐在床头蜷着腿的她,直入主题地说:“腿伸过来。” 池漾没懂这是怎么个意思,“嗯?” 席砚卿看她一脸茫然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笑,缓缓道:“刚才我问你怎么还没上药,你说你想等我。” 池漾:“……我说过这话?” 沉默几秒,她才反应过来她刚才未说完的半句话,于是她一本正经地解释:“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想等你走之后我再上药,这个药味道有点大。” 席砚卿嗤然一笑,眼尾挑起,反问道:“怎么?不相信我的技术?那时候在新加坡你给我看病我可是没嫌弃你啊,你这时候倒是嫌弃我来了?” 池漾:“……” 我堂堂一个伶牙俐齿的律师为什么屡屡被这个资本家的话堵到无语! “那谢谢了。”池漾没再反驳,轻声应了声,然后相当不好意思地把腿往前伸了伸。 其实她设想的场景是,她把腿往前伸,然后席砚卿微微侧个身,就能给她上药了。 结果,席砚卿看到她这个样子,二话不说直接抬起她的脚,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她身高不低,但是脚却生得小巧精致,席砚卿觉得他伸出一只手就能握住。 这咫尺之亲的触摸,让池漾的脸唰一下就红了,有些难为情地说道:“那是我的脚……” 重音落在“脚”字上。 席砚卿不以为然地回:“我知道,我又不瞎。” 池漾:“……” 分卷阅读86 虽然刚洗过澡,浑身上下都是干干净净的,但那毕竟是脚,正常人都会有些隔阂的吧。 但池漾转念一想,刚才他说他的妈妈是医生,从小言传身教,应该早已经习惯了吧。 想到这儿,池漾随口问道:“你妈妈是什么科的医生啊?” “嗯?”这问题还真把席砚卿问得措手不及,他刚才就是想把孟仲季支走随意找了个借口,但现在他怎么也得暂时找个理由把这个谎圆下去。 似乎是为了让池漾对自己的医术更为信任,他回了句:“骨科。” 池漾哦了一声,没再继续问下去。 席砚卿认认真真地给她抹药。 气氛太安静,就不免生出些旖旎心思。 他想起那次在律所第一次见他。 她像大变活人一样,从一个扎着马尾辫的中学生瞬间变成了气质优雅的都市丽人。他还清楚地记得,她那天穿了条黑色雪纺长裙,长及小腿,一双黑色的细高跟挽在脚踝处,显得那双小腿笔直又纤细。 而现在,他只要微微一垂眸,就能看到这双小腿,不仅笔直纤细,而且白皙柔嫩。 不加任何装饰,素净而下,是最天然的蛊惑。 池漾哪里会猜到他心里的风起云涌,以为他低着头不说话只是因为怕把她弄疼,于是也没敢打扰。 等到他抹好药,拿出膏药要贴的时候,池漾才反应过来他不是从孟仲季刚买的那包膏药里拿出来的,而是医生本来就开了膏药。 看到这一幕,池漾忍不住去想,为什么他刚才要让孟仲季去买膏药。 联想到他后来又进卫生间洗手的所作所为,池漾心中好像有了个答案,但她却没勇气去探究答案的正确与否。 她悄悄思索的时候,膏药终于也贴好了。 池漾利落地把脚从席砚卿腿上伸下来,体贴道:“时候也不早了,席总监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席砚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慢悠悠问道:“又赶人?” “……” “你当时给我看病的时候,直接额头贴额头我都没说什么,我那时候也没赶你走吧,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 怎么感觉哪里不对的样子。 池漾觉得话题不能停留在这个地方,于是自然而然地转了个话题:“你刚才说有东西落在这儿了,什么啊?” 池漾搜寻了一圈,也没看到他落下的东西。 席砚卿看着她,笑着撂了一个字:“你。” 池漾指指自己,“……我?我是个东西吗?” 席砚卿被她找重点的能力气笑,不答反问:“那你的意思是,你不是?” 池漾:“……” 好冷的梗,但这个梗,好像是她自己挑起来的。 等等! 她好像找错重点了! 池漾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就听到耳边悠悠传来一句:“除了这个玩偶,还有什么是你睡觉必须要用的,水杯用带吗?” 池漾看着席砚卿一连串的动作,鬼使神差地回了个用。 “等等等等等等……”池漾彻底反应过来之后,一时激动地不知道说了几个等字,“这什么意思?” 席砚卿依旧镇定自若地收拾着她的随身用品,“你去我那儿住。” “去你那儿住?”池漾惊得几乎是要喊了出来。 “嗯。”席砚卿答得理所当然,“综合刚才的诊治医生、陆别时医生和我妈妈的意见,以及你刚才摔倒的现实情况,为了你的安全你今晚不能一个人住。” 池漾:我特么感觉跟你住我才不安全…… “那我也不能跟你住啊?”我一个黄花大闺女,跟你一个大男人住算怎么回事啊! 席砚卿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你想什么呢,我定的是套房,有两个独立的房间,我们分开住。” 池漾:我想什么了?! “那这样也不好吧……”她低下头,小声道。 席砚卿步步紧逼:“你外公不也是医生吗?那你应该知道,医生最头疼的病人就是不听医嘱的病人,还是说你非要看看我妈给你下的医嘱,你才能相信?” 池漾点了点头。 她还就不信了,有医嘱能这么写。 席砚卿假模假式地拿出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就是不点开微信窗口。 池漾一脸疑惑,就听到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池律师,你对我妈妈这么感兴趣,是有什么企图吗?” “……” 民主 看池漾不松口,席砚卿倒也不强迫她,而是默默环视了一下她的房间。 池漾定的这间房虽然不是套房,但是面积也不小,要什么有什么,有点像五脏俱全的一居室。 席砚卿看了眼,若有所思地从床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沙发上,看着池漾相当民主地开口:“我也不强迫你,你不想 分卷阅读87 去也行。” 池漾刚想点头,就听到他又来了句:“那只有我睡这儿了。” 池漾:“……” 趁着她不知所措的劲儿,席砚卿乘胜追击:“你放心,我这个人不梦游、不打呼、不磨牙,睡起来非常安静,不会影响你。” 池漾:“……” 席砚卿一脸坦然地说完,作势就要躺下。 池漾身为律师,最擅长的就是替客户权衡利弊,做出最优的选择。 现在,权衡利弊权衡到她自己身上来了。 她目测了一眼沙发到她床上的距离,估计只有不到两米。最重要的是,哪怕隔着十万八千里,如果没有墙挡着,那也是在一个房间啊。 池漾在心中天人交战了几个回合,终于妥协:“去你那儿。” 说着,她下床穿上拖鞋,然后弯腰抱起自己要拿的东西。 席砚卿一把从沙发上坐起,走到她身边,再次相当民主地开口:“要我抱你过去吗?” 池漾抱玩偶的手顿了一顿,轻声说了句不用了。 席砚卿无所谓地耸耸肩,似乎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下一刻,他动作利索地从池漾手中拿过东西,大步走到门口,提前为她开好门站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池漾:“……” 我只是说不用你抱,但是你好歹也得扶着我吧。 我不仅左脚踝肿了,右边的小腿也有擦伤啊! 你让我怎么一个人走! 不过,池漾这个人就是死犟,别人是能不求人就不求人,她是能求人也不求人! 席砚卿站在门口,本来想等她能稍稍跟自己撒个娇、服个软,他哪舍得让她一个人走上去啊。 结果,没想到,哪怕走起来异常艰难,池漾仍然没开口说一个字。 席砚卿叹了口气,无奈地折回,把手里的玩偶又递回池漾,语气不带什么温度的开口:“池漾,你也体恤我一下好不好?” 池漾:“……” 这是什么意思,是你非要我去你那儿住的,并且我都没有让你抱了,我哪点不体恤你了? “就凭你这速度,我今晚看来是没觉睡了,”席砚卿自顾自地解释着,“把东西拿好。” 然后微微一俯身,又一次抱起了她。 池漾:“……” 我感觉我这辈子的公主抱都在今天用完了…… 席砚卿定的套房在六楼。 这个点有不少住客回来,看到这一幕公主抱都纷纷投来钦羡的目光。 甚至有些女生还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丝毫不加掩饰地感慨着—— “我去那个男人也太帅了吧,还公主抱,她女朋友也太幸福了吧。” “我说你小点声,我刚才看他女朋友脸都红了。” “那也不是我弄脸红的啊。” …… 池漾:忽然感觉我可以耳鸣的久一点。 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发烫的脸颊,池漾用眼睛的余光相当心虚地往上瞟了一眼席砚卿,然后破罐破摔地直接把自己的脸埋在了他肩上。 席砚卿察觉到她的动作,什么也没说。而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情不自禁地笑了下。 走到电梯前的时候,席砚卿才叫她:“池漾,等会儿再害羞,先起来按个电梯。” 池漾:“……” 谁害羞了! 她假装没有听到席砚卿的话,腾出一双手,淡定地按下了上行的电梯。 应该是有人正好上来,电梯几乎是立刻就到了。 门开的那一瞬,等电梯的两个人和电梯里的所有人对上目光,面面相觑。 尤其是池漾,感觉到电梯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之后,没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怎么这么多人啊!这也太尴尬了吧! 虽然,再站进去两个人的位置还是有的。 但问题是现在席砚卿抱着她,占据的空间就自然而然大了点。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池漾贴着席砚卿的耳垂,对他窃窃私语:“要不你先把我放下来吧。” 耳畔传来一阵温热,席砚卿垂眸看她,然后对着电梯里面的人说了句:“不好意思,我们等下一班好了。” 但是!热心肠和看热闹可是我国国民的天性!深入基因难以改变的那种天性! 乘电梯的人们看到电梯外站着的两个人——俊男靓女的经典组合,再加上公主抱的经典动作,忽然来了兴致,两个人还没进来,就默契十足地开始自觉往里挤给这对佳人腾空间。 因此,席砚卿那句话一说,就立马收到了回应——哎呀,等什么下一班啊,挤挤就好了。 接着是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对啊,挤挤就好了,这还这么多大的空间呢!” “是啊,快进来吧。” …… 池漾听到这些话,把头埋在 分卷阅读88 席砚卿肩上,直接装死。 席砚卿看着她,对着电梯里的人,彬彬有礼地说道:“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她害羞,就不了吧。” 电梯里的人只好悻悻地关上了电梯门,并且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错过一场好戏的叹息。 等周围都安静了之后,池漾才重新探出头来,准备再去按一次电梯。 席砚卿却突然说道:“不用了,你怎么保证下一趟电梯里就没有人。” 池漾:“……” 我好像不能保证。 那所以呢? 没等她回答,席砚卿直接一个转身往步梯间走。 当池漾意识到他要抱着自己上六楼的时候,惊得下巴都掉了。 席砚卿一眼就看出她的心思,警告道:“不要妄图自己下来走,你身子动会给我增加工作量,所以你要是心疼我就安安生生地抱紧我,不要动。” 池漾:“……” 酒店的楼梯间安安静静,一盏盏声控灯,跟随着爬梯人的脚步,渐次发出柔和的光,将楼梯间切割出界限分明的明暗。 池漾被他抱在怀里,听着他的脚步声,看着他为她踏亮的盏盏灯火,感受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目清风。 他们身后,是只要动身就能逃出的黑暗结界;他们身前,是只要踏足就能拥抱的光亮万顷。 他似苏轼《定风波》里的吟啸者,脚踏竹杖芒鞋,在她心头,吹醒一场料峭春风。 她似李白《山中问答》里的会心者,心中自有碧山潺水,带他去往天朗气清。 正所谓,“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也许是周遭太安静,也许是距离太贴近,也许是他的体温太熟悉。虽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池漾却在心里生出一种,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的渊源感。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六楼。 席砚卿没跟池漾商量,就把她抱到了那个带独立卫浴的房间。 被他在床上安置好之后,池漾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是不是很累?” 席砚卿淡淡一笑:“就你这儿小身板,我抱一辈子都不嫌累。” 一辈子? 虽然知道他这话没有承诺的意思,池漾的心还是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 心想还好她是等席砚卿把她放下的时候才问的这个问题,要不这心跳速度,又跟上次测心率一样,昭然若揭了。 这次,可没有人能替她解围了。 席砚卿凝视着她,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能不能吃胖点?” “嗯?”池漾觉得这句话莫名其妙,“为什么?” 席砚卿心里想的其实是这样抱起来手感更好。但他还是收敛起自己的真实心思,将说出口的话变成了:“过一段时间有个案子要跟你们律所合作,怕你身体撑不住,损害我公司利益。” 身为公司合伙人,池漾的拉客户意识还是很强的。 听到这儿,她立马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本身就是易瘦体质,再加上我比较注意饮食均衡和运动,所以我才这么瘦。不是营养不良或者饿瘦的,所以我的身体很健康,再高强度的工作都扛得住。” 席砚卿看她认真解释的小模样,低头轻笑了一声,“知道了,那你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不要逞强。” 池漾应了声好。 席砚卿走了两步又折返,补充道:“还有,我刚问了孟仲季,他说你们原定明天还有工作。我正好有个律师朋友来这边过暑假,专业能力绝对过关,对这边也比较熟悉,我让他明天带孟仲季过去。” 听到这儿,池漾内心只有一句话:这人情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还完啊! 但她一时间也找不到别的人来救场,再加上她现在这种情况,去了反倒是添麻烦。 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说了声:“谢谢。” 席砚卿交代完,才慢慢走出卧室。 看着席砚卿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视线,池漾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好像哪里不对劲的样子。 对啊! 席砚卿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到底是为什么! 想到这儿,池漾提高音量叫住了就快要消失在视线里的席砚卿:“席总监!” 席砚卿听到她的声音,以为她有什么事情,迅速转过身来走到她身边,轻声问:“怎么了?” 池漾瞪着大眼睛,一脸好奇,“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席砚卿没有回答,反倒不紧不慢地反问道:“那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来出差啊,做法律支援。” 席砚卿了然于胸地点点头,镇定自若地顺着她的回答往下说:“我也来这出差,没想到这么巧能碰上你,咱俩还挺有缘分。” 池漾听了这个回答,那双眼睛瞪得更大了,试探着问道:“投行总监,来西部山区出什么差啊?” 席砚卿听了突然凑近她,双眸深 分卷阅读89 邃,沉着嗓音问道:“想知道啊?” 池漾点点头。 席砚卿摆出一副相当为难的样子,“可这是商业机密啊。你既不是我公司的人,又不是我的人,我告诉你,不合适吧?” “……” “那算了吧,你就当我啥都没问。”池漾恹恹回复道。 席砚卿:“……” 反撩的台阶都给你砌到脚下了,你就不能高抬贵脚往前再走走吗! 后来一想,她脚崴了,算了吧。 屿烟 席砚卿看天色不早了,想让她早点休息,没再停留,起身准备离开。 “席总监!”池漾再次叫住他,看着他,双眸写满真挚,“今天谢谢你!真心的!” 席砚卿看着她诚意十足的小模样,哑然失笑,之后迎上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与有荣焉。” 窗外是静谧至极的夏夜,和柔美至极的月光。 一缕缕清辉透过窗棂,毫无保留地倾洒着,她目之所及的地方,均被覆盖上一层白霜。 她视线里的那扇门,被月光裁剪成一个明暗交错的菱形,半扇盛着朗朗月光,半扇藏着霭霭阴影。 她抬眸,默默看着他的身影,随合上的门淡出她的视线,那扇门背后的阴影也随之消失。 他像是一阵风,带着那片阴影渐出,为她留下一盏纤月。 “与有荣焉。” 池漾轻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给叶青屿发了一条微信。 池漾:工作室的名字叫屿烟吧。 叶青屿:??? 池漾:你不是说想让自己的名字放在前面吗? 叶青屿:…… 叶青屿:我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 池漾:嗯。 叶青屿:不改了,烟屿挺好的,寓意也好。再说,我都开始设计了。 池漾:不行,要改,你让我起名,就得我说了算。 叶青屿:你受什么刺激了? 池漾:没受刺激,就是觉得屿烟更好。 叶青屿:什么寓意? 池漾:屿烟,与有荣焉。 叶青屿:嗯? 池漾:执子之手,与有荣焉。 看到这儿,叶青屿怔愣了一下。 叫屿烟,好像也不错。 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样子。 叶青屿:你受什么刺激了? 池漾:你怎么一直问这个? 叶青屿:你不是去山区做法律援助了吗?我以为你忙得不可开交,没想到竟然还有心思替我想名字? 池漾:我就是闲的,行了吧。 把手机按灭之后,池漾躺在床上,自己问自己:是啊,为什么这么执著想改成这个名字呢? 还有,他刚刚说自己来这边是出差,可是在山上的时候,他明明说的是旅游啊。 …… 或许是这一天折腾来折腾去真的太累了吧,她还没理清楚思绪,就沉入了梦乡。 为她轻轻关上门之后,席砚卿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来到阳台,给白清让打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他揉了揉眉心,眼神有些失焦地望向远处的茫茫夜色。 他的心情,后知后觉地被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填满。 他,后怕了。 如果他没去找叶青屿呢? 如果他就这么一直误会下去了呢? 如果他没执著于来找她呢? 如果他再来晚一步呢? 如果雨下得再大一点呢? …… 电影的片尾曲都已经放完,他却像个放映员,忐忑着电影未演出的另一种可能。 此岸星群寥落之时,彼岸烈阳正高照。 他今晚还真的没什么觉可睡,还有两个跨洋的视频会议在等着他。 池漾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想到她住的地方是席砚卿的房间,她进卫生间洗漱了一下才走出卧室。 客厅里静悄悄的,池漾越过沙发往后看,是一张书桌,上面放着成堆的资料,还有一个开着的笔记本电脑。 他昨天晚上还在这里加班工作了吗? 这样想着,池漾的目光后移,书桌后面是阳台的门,厚厚的窗帘把它围得密不透风,隔断了阳光照进来的通道。 她想让整个屋子亮堂一点儿,于是,就一蹦一跳地慢慢往阳台走去,想着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一点。 本来一切安安静静,直到一声带着疑惑的“池律师”传入她的耳朵,她吓得往后趔趄了一下,差点光荣地二次负伤。 定了下心绪,她双手撑着书桌,谨慎地朝身后望了一眼,结果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这是昨天突发性耳鸣之后又出现了幻听? 分卷阅读90 正当她琢磨的时候,那个声音再次传来:“池律师,我是钟离声。” 池漾终于回神了一点点。 要不说刚才那个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呢,原来是他。 可是……他人呢? “我在电脑里。”钟离声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主动解释道。 池漾往书桌左侧的笔记本电脑看了一眼,屏幕明明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钟特助?你不是在跟我恶作剧吧?” 这大早上的,还挺吓人。 钟离声继续解释:“啊?我刚看到你了啊,你穿了一条白裙子在拉窗帘。” 池漾:我特么感觉更害怕了。 她不解道:“可是我看不到你啊。” 听到这句话钟离声才回过神来,“哦!那什么,席砚卿的电脑装有防窥膜,你那个角度自然看不到,你坐到这个椅子上来就能看到了。” 池漾听了,慢慢移动着脚步坐到了书桌前的椅子上,果然看到了屏幕里的钟离声。 “钟特助早!”池漾笑着跟他打招呼。 “池律师早!刚才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池漾淡淡一笑,说没关系。 事情发展到现在,池漾完全置身于虚惊一场的劫后余生中,以至于早已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也忘了自己看的是谁的电脑。 钟离声身为为数不多知道席砚卿心思的人,神助攻的本领可谓是说来就来,相当热情地跟池漾套着近乎:“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 “我们席总监人好吧?” “嗯,他很好。” “他没欺负你吧?” “……欺负我?” 池漾说着,感觉屏幕里钟离声的表情好像瞬间复杂了些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人正各怀鬼胎的时候,房门突然“滋滋滋”地响了起来,池漾抬眸,正巧看到席砚卿从外面进来。 他将刚下去买的当地特色早点放在玄关处,一边走向她一边自然而然地问道:“怎么醒这么早?昨天不累吗?” 屏幕那头的钟离声:卧槽?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席砚卿这个禽兽不是人! 池漾看他离自己越来越近,这才慌慌张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他解释:“我就是想来拉个窗帘。” 话音刚落,席砚卿正好走到她身边,轻轻地把她重新放回到椅子上,然后半跪下来检查她的脚踝。 池漾垂眸,看到他周身都被太阳镀上了一层金色,背部曲线紧实流畅,一直延伸至腰际,她心思微动,轻声说:“我就是看屋里太黑,想拉开窗帘让阳光进来一点,你这些资料我一个字都没看。” 席砚卿的注意力都在她的伤势上,没心思细究她为什么要解释这个。 “消肿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就是还有点红。”席砚卿抬起眸来,身体却仍旧保持着半跪在地上的姿势,问:“你自己从床上走到这里的?” 池漾点点头。 “疼不疼?” 池漾摇摇头。 屏幕那头的钟离声:卧槽?哪里肿了还要他蹲下来检查?是我想的那个地方吗?席砚卿这个禽兽不是人! 看她摇头,席砚卿终于放下心来,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万物竞相苏醒的恬静早晨,池漾耳垂微颤,捕捉到了他柔软温和的长吁。 这长吁莫名抓耳,挠的她心里一阵痒。 “那就好。”检查完伤口,席砚卿站了起来,将大半个身子半靠在书桌上,垂着眸光问她:“对了,你刚才跟我说什么?” “哦,我说我就是看屋子太暗了,所以来拉个窗帘,你上面的资料我都没看。”池漾认真地解释着,毕竟席砚卿昨晚的那番话,让她觉得他还是挺在意商业机密这件事的。 席砚卿似乎也猜到她为什么这么说,唇角微微勾起,一脸漫不经心道:“看了也没事。” 池漾:“嗯?” 两个人默默对视着,突然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凭空响起:“我作证!池律师什么都没看!她本来拉完窗帘就要走的,是我叫住她的。” 钟离声义正言辞地说着,为池漾的话增加着可信度。 席砚卿听到这个声音,微微侧了下.身,这才想起来屏幕那头还有个人。 他和钟离声刚才正在开视频会议,席砚卿怕池漾早上起来肚子饿,就先下去给她买了点早餐,没想到她能起这么早,他也就没关视频。 席砚卿来清水找池漾这件事情钟离声是知道的,但是池漾昨天脚受伤、住在他这里这件事情他是不知道的。 等等! 这人不会把他为什么要来这里的目的交待了吧! 这岂不是变相说明他昨晚骗人了? 想到这儿,席砚卿莫名心虚起来,连带着表情也有点不自然。只听他轻咳一声,斟酌着字句问了句:“你们俩聊到哪一步了?” 池漾:“ 分卷阅读91 没聊到哪一步啊,我就是跟钟特助打了声招呼。” 钟离声在那头添油加醋:“对,我刚听池律师夸你人好,你就回来了,你说说你回来的是多么不合时宜,我跟你说……” 钟离声正说至兴头,忽然听见“啪”的一声,屏幕瞬间成了黑屏。 钟离声:“……” 我特么…… 榆木 只见席砚卿旁若无人地合上电脑,低头对池漾说:“先吃饭。” 池漾点点头,说好,然后自己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席砚卿仍旧保持着半倚在书桌上的姿势,眼尾微挑,唇角带着笑意问她:“用抱吗?” 池漾顿了下,随即利落地摆了摆手,说不用。 席砚卿倒没强求,绅士地伸出手示意她先走。 池漾客气地道了声谢,然后就慢慢地往餐桌走去。 可能是为了让自己的走路姿势看起来优雅一些吧,她特意走的很慢,这样就不会显得自己有点跛脚。 席砚卿站在背后,望着她的背影,没忍住笑了下。 就,还挺可爱的。 “我说池律师,”他一边喊着一边大步迈到池漾身边,上句不接下句地提醒,“饭快凉了。” 池漾停住脚步,“嗯?” “就你这速度,还想不想让我吃上热乎的早饭了?”席砚卿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语气,身体很诚实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邀请道:“拉着我走,这样快一点。” 池漾:“……” “你不拉?” “嗯。” “那你的意思是,还想要我抱?” “……” 其实池漾很想说,你可以先吃,不用等我。 但经过这么一段时间和席砚卿的接触,池漾发现她的自作聪明通常没什么用,因为最后的结果终归还是会往他想要的那个方向上发展。 就—— 还挺邪门的。 所以,池漾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垂眸看了眼席砚卿伸出的右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 还挺好看的。 然后,她就伸出自己的左手,紧紧地牵住了席砚卿的…… ——衣角。 席砚卿:“……” 餐桌上的早点挺丰富,看着就让人有食欲。池漾昨天就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早就饿得不行了,于是也没客气。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她才想起来问:“昨晚我住在这儿的事情,钟特助知道吗?” 席砚卿目光缓缓上移,神情相当悠哉,嗤然道:“都这时候了,他知道不知道,也都知道了。” 池漾:“……” ……都哪时候了? 席砚卿观察着她的小表情,话里有话地问:“怎么?你很想让他知道?” 池漾看他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先暂停了自己的用餐。她把汤匙轻轻放在碗沿上,双臂撑着桌子,语气相当正经地说出自己的顾虑:“我没跟你开玩笑,我是怕钟特助会误会。” 席砚卿微微挑眉,明知故问:“误会?误会什么?” 池漾表情有一种严肃的乖巧,温声道:“误会你的清白。” 听到这儿,席砚卿终究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只见他一手撑着下巴,一手下意识地搅着碗里的汤羹,目光饶有兴致地看向池漾,眉里行间都写满了“巴不得”三个大字。 不过,嘴巴却很“正直”地反问:“误会我的清白?你一个女孩儿都不担心他会误会,我担心什么?” 池漾:“……” 谁说她不担心了! 席砚卿读心功力未减半分,一眼就能猜出她的心思,心机颇深地宽慰道:“我这个人的处事原则,就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反正我昨晚没对你做出什么逾距的事情,所以我坦坦荡荡,没想那么多。” 池漾:“?” 这话的意思听起来,怎么跟她想多了似的…… 池漾内心暗忖,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没事不要妄图跟席砚卿讲道理,因为最后他总是有道理并且还相当理直气壮的那一个。 池漾自知道行没他深,于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埋头喝汤。 但是餐桌忽然这么沉静下来,好像有点尴尬。 沉默间,池漾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她能开启的话题,然后从中找了一个对她万无一失的,自信满满地抛了出来:“席总监,你这次来清水县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为啥说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万无一失呢,因为昨天席砚卿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前后矛盾的,所以他的话就肯定有漏洞,在这种自身难保的情况下,矛头不管怎么转都不会转到自己身上。 池漾还就不信了,眼前这个人就没有个马失蹄的时候。 她这个人吧就是这样,那点捉弄人的坏心思,都留给熟人了,参照一下叶青屿和 分卷阅读92 云锦书就可以看出。 果不其然,席砚卿如她所料地愣了一愣,连问话的语气都略微有些颤:“是钟离声刚刚跟你说什么了吗?” 池漾不知道这个问题跟钟离声有什么关系,摇了摇头,“没有啊,他什么都没跟我说啊。” 席砚卿松了口气,绷紧的肩颈线随即放松下来,“那你怎么问我这个问题,我昨天不是回答你了吗?” “你昨天是回答我了,但你前后说的不一样,在山里的时候你说你是来旅游的,后来你又说你是来出差的。” 席砚卿:“……” 这个小没良心的!在山里的时候看到你那个样子我哪有心思想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随便扯了个借口你现在还上纲上线了是吧! “一样。”席砚卿声音清冷,言简意赅。 “嗯?” “这两个答案一样,我出差的内容就是过来这边实地考察,美其名曰旅游。你也知道,我们这一行压力挺大,有时候得美化一下自己工作的理由,欺骗自己一下。” “这样啊。”池漾接不下去了,有点后悔自己问了个这么没有营养的问题。 “不过,”席砚卿声音突然放缓,身子半倾着凑近池漾,那表情一看就是憋了坏水,“这算是商业机密了,我记得我昨天跟你说过,这世间只有两种人能知道我们公司的商业机密。” 池漾的记忆被拉回到昨晚。 他确实说过一句话:“可这是商业机密啊,你不是我公司的人,也不是我的人,我不能告诉你。” 池漾:“……” “你选一个吧。” 席砚卿说。 池漾:“呃……” 我去说好的万无一失呢!说好的要看他出糗呢!她真是太高看自己了! 池漾直接就跳过后者的可能性,略带歉意地提出了自己想出的解决方法:“你也知道我是蓝仲的合伙人,所以不会轻易离职的。要不这样吧,我给你写个保证书,具有法律效益的那种,以此来保证自己不会泄密。” 席砚卿:“……你还是先吃饭吧。” 吃完饭之后,池漾想着自己今天也没什么事,这次受伤又多亏席砚卿照顾,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想着自己能不能帮他点忙。 她想了想,开口问道:“席总监,你今天的工作安排是什么啊?” 席砚卿正在脱外套的手一顿,“嗯?” 池漾自然地摆摆手,自顾自地解释道:“你放心,我不是为了听你们的商业机密,就是我这不是突然闲下来了吗,所以就想问问你接下来的工作安排,看看我有没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 席砚卿斜眸看她,淡淡撂了两个字:“睡觉。” “嗯?” “昨晚开了两个会,没怎么睡,现在想补个觉,你觉得你能帮上我什么忙?” “……” 算账 池漾觉得,她还是别说话了。 席砚卿弯唇一笑,非要跟她过不去,顺着她的沉默问:“你这是想报答我?” 池漾看向他,目光真诚,“嗯。这次真的多亏你,我不太喜欢欠别人人情,所以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吱声。” 她感谢的话说得用心又投入,完全没注意到席砚卿在听到“别人”这两个字时突然黯淡下去的眸光。 他轻抿唇峰,一个抬眼,淡淡道:“那你先欠着吧。” 说完就往自己的卧室走去,快走到的时候似是不放心,又回过头叮嘱:“餐桌不用收拾,等会儿有客房服务。我就睡两个小时,电视可以看电影,我的电脑你也可以用,不要乱跑。” 池漾:“嗯?” 这什么意思?她这都睡醒了,还不能回自己房间吗? “医生说的,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两天就睡在这儿,要不你再摔倒了,我还得大老远再去抱你,所以你给我省点事儿。” 或许是刚才“别人”这个词让他很不爽,因此席砚卿说话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强硬了一些。 池漾微微一愣,迫于他的气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们是在两天后飞回的京溪。 池漾没想到席砚卿竟然这么巧地跟他们一个航班。 三个人一起到了机场,孟仲季身为晚辈自然而然地主动担当起了值机这一工作。 结果,没想到席砚卿一把拿过两个人的身份证,对孟仲季叮嘱了一句照顾好你们池律师,然后就径自走向了值机柜台。 池漾孟仲季:“……” 只消几分钟,席砚卿就办完了值机手续。 大早上的,排队的人不少,席砚卿这么快就回来,很明显,他走的VIP通道。 果不其然,池漾和孟仲季手中的登机牌由经济舱生成了头等舱。 池漾孟仲季:“……” 他们来回定的经济舱,倒也不是因为怕 分卷阅读93 花钱,单纯只是因为池漾觉得不到两个小时的航程没必要,一眨眼就过去了。 所以,池漾看着手中的登机牌,心情有些复杂。她不是在意这个升舱的钱,就是觉得这个舱升得不明不白的。 她用余光瞥了席砚卿一眼,他正站在落地窗前,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池漾虽然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但她能明显地感觉出来,现在的席砚卿跟工作的时候不太一样,好像整个人都放缓了,唇角眉梢都含着笑。 是谁呢? 难道是他心中那个不一般的女人吗? 突如其来的,一股又酸又涩的心绪包裹了她。 她再迟钝,也知道这种心绪意味着什么。 池漾垂下眸来,没敢让自己多想,自然也没看到席砚卿投过来的目光。 席砚卿却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池漾猛然收回目光的仓促瞬间,匆匆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那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去机场接你,我这边要登机了就先挂了。” 然后就挂了电话。 结果,刚挂完电话,他的手机就叮的一声响了,提醒他有新的消息。 他点开一看,眼底闪过一丝讶然,目光随之黯淡下去。 对话框上显示着——池漾向你转账两万元。 席砚卿:“……” 他真的觉得他有一天要被这姑娘气死。 池漾低着头刚发完转账信息,一双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一隅。 她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随着眼前人的身形轮廓往上移,先是看到一条贴合修身的黑色西裤,再是一件同色系的黑色衬衫。 跟那次差点让她露馅的穿搭如出一辙。 想到那次的经历,池漾像是怕他发现似的,非常心虚地哽了下喉,气势莫名矮半截。 席砚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池漾仰着头,从他这个角度往下看,恰恰能看到她白皙修长的天鹅颈和小巧的锁骨。 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刚才接电话时的温柔与笑容顷刻消失不见。再开口时,说话的声音也不带什么温度,冷冷发问:“池律师,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池漾不知道她误解他什么了,“嗯?” 席砚卿姿势没变,轻呵了一声,“我缺你这点钱?” 他声线沉着,分辨不出这话语里是生气多一些还是无奈多一些。 池漾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赶忙解释:“你不要误会,我知道你不缺,但我们不能平白无故地接受你的好处,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此话一出,席砚卿觉得梗在心间一团燥热,怎么都发不出去,所幸破罐子破摔道:“你想多了,我就是不愿意去排那么长的队,顺手给你们升了舱。还有,你这钱数怎么算的?升舱的钱用不了这么多。” 池漾继续解释:“我就大概算了一下,还有住在你那儿的房费。” 席砚卿:“……” 他在心底默默淬了自己一口,心想他怎么就偏偏喜欢上这么一个人。 末了,他叹了口气,认输般地在池漾身边坐下,心底生出被逼上梁山的孤胆。 只见他眉眼微微上挑,一副挑衅之姿,字里行间蕴着一层冷漠的寒意:“那你给的可能不够。” 池漾:??? 她算过,这是短途航线,两个人升舱的钱也就一万多,再加上房费,她也就在他那里住了两天,虽然是酒店条件最好的套间,但一个县,贵能贵到哪儿去。 再加上她这个人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让别人吃亏,所以不可能少给。 “你没把人工费算进去。”席砚卿一本正经地解释,“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价,知道我是玩风险投资的,分秒之间都是利益。” 池漾无语凝噎。 她一个学法的,就这么被讹上了? 沉默许久后,池漾开口说:“那你开个价吧。” 席砚卿:“……” 听到这儿,他气得恨不得直接回一句,你以身相许就得了。 正巧孟仲季买咖啡回来,席砚卿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给出了一个折中的解决办法:“这事不急,你好好想想我缺什么,等你想好之后我们再谈。” 池漾:??? 怎么感觉自己被勒索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多,三个人都在飞机上吃了午餐,因此都不怎么饿。 本来就定好的,法律援助之后有两天的休假,因此孟仲季早就跟朋友约好,要去京郊玩,机场正好在去京郊的路上,于是他跟池漾和席砚卿道过别后,就先走一步。 又剩下了池漾和席砚卿两个人。 “你回哪儿?我送你。”席砚卿说。 池漾或许是还停留在“她欠他债”的阴影里,果断摆手拒绝道:“不用了,我弟弟过来接我。” “直接回家吗?” “嗯,要不要搭我们的车回去?” “不用了, 分卷阅读94 我还要去公司开个会。走吧,把你送到你弟弟那儿。” 席砚卿其实挺想搭这个顺风车回去,但是没办法,这一趟临时的“出差”,致使公司很多事情都积压着,他必须要过去处理。 两个人到达出口,都一眼瞥见了来接自己的人。 就是这画风,好像哪里不对的样子。 装扮、气质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正斜靠着栏杆聊得正欢。 正巧,这时候钟离声和云锦书也看到了自己要接的人,纷纷举手示意。 席砚卿和池漾都一脸茫然地看着这幅图景——只见那两个人在举手示意之后,不约而同地拿出手机在扫什么东西。 扫完之后,钟离声一脸慈爱地拍了拍云锦书的肩膀,云锦书也回以满面春风。 席砚卿:“……” 池漾:“……” 更诡异的画面出现在之后。 到底是年轻人有活力。 只见云锦书一溜小跑着,噌的一声就跑到了池漾的身边,看着她空空无一物的双手,眉眼飞扬地问:“姐,你行李呢?” 池漾的思绪还沉浸在“他跟钟离声是怎么勾搭在一起”的事情中,茫然地指了指左边站着的席砚卿。 云锦书一抬眼就认出这个人是谁,笑着跟他打招呼:“席大哥好,我们见过,你是我们的邻居。” “邻居?”钟离声刚巧走到他们身旁,听到这个字眼,音调一下子抬高了几许,似乎相当不可置信,“你们是邻居?” “是啊。”云锦书应道。 “你们住哪个小区啊?”钟离声问。 “御府左岸。”云锦书答。 钟离声看看席砚卿,再看看池漾和云锦书,脑子里一团浆糊似的,七荤八素地搅来搅去,好不容易才理出点头绪,不可置信地问道:“池律师不会就是你姐吧?” 云锦书:“是啊,我亲姐。怎么,你们认识?” 钟离声点点头,但是心里的疑问还是没有解答完。他一边用手指指着席砚卿一边继续确认:“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的邻居是他?” 云锦书点头。 席砚卿无语,心想叫池漾的时候你倒是能规规矩矩地尊称一句池律师,到我这儿就只剩一个人称代词他了……你搞清楚我才是你上司好不好! 怕钟离声说露馅儿,席砚卿打断他:“还不走?你想让全公司的人等你一个?” “走走走,这就走。”钟离声附和着,跟上脚步。 席砚卿往前走了两步,还是放不下心,于是又折回来,对云锦书叮嘱道:“你姐姐脚踝扭伤了,你注意保护着她一点。” 云锦书听了,顿时睁大眼睛,音量也不由自主地提高几许:“姐!你受伤了!” 引得无数行人注目。 池漾无奈抚额,她就知道云锦书会是这个反应,所以才没有说。 她睨他一眼,咬牙切齿地警告:“你给我小点儿声。” 钟离声听到之后也折回来,语气有些失落地问道:“池律师,原来你是脚踝扭伤了啊?” 不是那个啊。 “……”池漾无语,“我只是脚踝扭伤,钟特助好像很遗憾?” 钟离声:“……” 好像是有点。 席砚卿终于看不下去,一把把钟离声扯走了。 钟离声一边驱车往投行开,一边用余光往副驾上瞥,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我说老席,你这个人挺狠的啊,别人追女孩送花,你追女孩搭房?” 席砚卿看着会议资料,扔他一句:“那房,我自己住。” 钟离声一脸了然,“对啊,所以我没说送房,而是搭房。” 席砚卿不以为意,“你爱怎么说怎么说。” 钟离声就没见过席砚卿这个样子,一下子来了吐槽的兴致,话语滔滔不绝:“还说什么给清让哥买的,你也是挺能糊弄我。” 席砚卿懒得接话。 直到看完会议资料,他才开口:“这事儿不准让第三个人知道。还有,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只是扭伤了脚踝?” 钟离声:“……” 他能预感到,他要是敢把真正的心思说出来,他将会当场下岗。 这边的车上也是一问一答,进行得如火如荼。 “姐,你怎么跟席大哥一起回来了啊?” “你这小屁孩怎么什么都管,我们飞机上偶遇的不行吗?还有,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还有,你怎么知道他是我们的邻居?” “他前几天来找过你,给了我一张名片,还说他就住在对门。” “找过我?什么时候?” “就你出差的那一天。”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你出差了。” 砰的一声,池漾觉得心里有根弦颤动个不停。 “你跟他说我的出差地点了?” “没,我又 分卷阅读95 不认识他,怎么可能跟他透露你的行程,万一他对你图谋不轨怎么办,这点防范意识我还是有的。” “哦。” 那根颤动的弦,又在瞬间回归了原位。 也是,他怎么可能专程来找她呢。 “对了,你怎么会跟钟离声在一起?”池漾挥去脑海里的那些索然与失落,换了个话题。 “我俩都来机场接人嘛,我今天上午去实验室了,就穿着校服,他认出来了,我们是校友就聊了几句。” “这样啊。” 后面云锦书又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什么实验室的布置,什么与钟离声的聊天内容,什么他这两天的收获…… 池漾却感觉自己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 也是必须亲历那样的时刻,她才能明白,那一瞬间的遗憾与失落,原来都是真的。 抵债 这天席砚卿工作到很晚,没回御府左岸,就近在东城的家睡了。 虽说第二天是周末,但对他来说,周不周末也没什么区别。他简单吃了口早饭,就开车往投行去了。 快十点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他点开一看,是一条系统提醒——因您24小时之内未收账款,两万元已退回至对方账号。 席砚卿:“……” 好不容易忘了这茬儿,这可倒好,又提醒他一遍,昨天那小姑娘是如何想跟他划清界限的。 他此时正坐在位于顶层的办公室,目之所及皆是拔地而起的楼厦。 他一直在跋涉,在攀登,步步为营,不曾停歇。世俗认定的成功,他渐次收入囊中。灵魂的那角缺口,却一直空着。 能填补他缺口的那个人,正在逛超市。 脚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是开车估计还是不太行,走路也不能走太久,于是池漾也没敢去太远,逛的就是小区自带的地下超市。 手机响的时候,她正在挑西蓝花。 未来几天可能要在家办公一段时间,正巧趁着在家养伤,可以给阿锦做点好吃的。他回国的时候瞒着她,她没去接。他回国之后,她又忙着齐媛和孩子们的事。把他们送走之后,她又忙着加班,加班完之后又去出差。 她身为姐姐,这么长时间了,还没给自己留学归来的亲弟弟,做上几餐像样的饭,不免心中有愧。并且等过段时间阿锦开学,平常时间大多也会住校,她就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犒劳犒劳他。 把西蓝花挑好放在手推车里之后,她才腾出手来看手机。 上面显示着——对方24小时之内未收款,两万元已退回至零钱。 池漾:“……” 她想起昨天席砚卿对她说:“这事不急,你好好想想我缺什么,等你想好之后我们再说。” 他能缺什么呢? 于是,池漾一边买菜,一边把这个问题想了一路。 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池漾快走到楼下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她一个抬眼,看到顾锦泽正笑着从楼梯上下来。 池漾眉眼弯弯,笑容绽开,跟他打招呼:“师哥,你怎么来了?” 顾锦泽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两大袋东西,一脸拿她没办法的表情,“我过来看看你这个不让人省心的病号。别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可倒好,旧伤没好又添新伤。” 池漾跟上他故意走得很慢的脚步,笑嘻嘻地开口:“谁说的,上次那伤早就好了。” 顾锦泽看她一脸不在意的样子,内心泛起一阵深深的无奈。但他没表现出来丝毫,反倒是故作轻松地跟她打趣:“哟!那你还挺自豪呗!还打算邀功呗!” 池漾见好就收:“邀功就不用了,您别怪罪就行,要真怪罪那也是我的错,跟徐律师和孟仲季没有任何的关系。” 顾锦泽嗤笑一声,似是拿她没办法,移开话题说:“池漾,拿一下那个餐盒。” 池漾停住刷门禁的手,顺着顾锦泽手指的方向往右边看,置物台上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木质餐盒,足足有三层高,每一层的面积都不算小。 池漾提溜着拿在手里,忍不住感慨:“这叫餐盒?叫餐箱还差不多吧?” 顾锦泽笑笑,“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说话间,两个人一起进了电梯。 顾锦泽扫了一眼池漾的家,随口问道:“阿锦没在家?” 池漾点点头,“他去学校了,听说最近实验室的工作比较多。” “不是还没开学吗?” 池漾耸耸肩,不以为然道:“可能是教授看他人傻力气多,让他去当苦力了吧。” 顾锦泽:“……” 二十岁就从美国常青藤名校毕业、然后直博到国内最高学府的云锦书,在她姐心中的形象就是人傻力气大。 顾锦泽忍不住吐槽:“你这人傻 分卷阅读96 力气多的标准定得可够高的啊。” “这小子从小到大受到的夸奖太多了,我怕他飘,所以得灭灭他的士气。” 说这话时,池漾虽是吐槽的口吻,可那双眼里,分明是藏也藏不住的骄傲。 这顿午饭,是池漾和顾锦泽一起吃的。 吃完之后,顾锦泽又对池漾叮嘱了一通,才从御府左岸离开。 傍晚时分,云锦书忙完实验室的事情,坐上地铁往家走。 中途的时候下了一次车,因为池漾让他帮忙去律所拿个卷宗。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他急急按下上行的电梯,恨不能在一秒钟之内赶到家。 他真的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最重要的是!今天!在他回国大半个月之后!他终于能吃到她姐做的饭了! 苍天啊大地啊!真的太不容易了!要不是两个人一看就是一家人,他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 正当他在内心哀嚎的时候,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云锦书还没等门完全开完,就开始往里冲。 在电梯里站定之后,才发现电梯里站着一个熟人。 一身正装,气宇不凡。 他收敛了一下神色,有礼貌地开口问好:“席大哥好。” 席砚卿看到他也微微一笑,回礼道:“你好啊。” 电梯门合上。 席砚卿看到云锦书手里捧着的卷宗,随口问道:“你也是学法律的?” 云锦书摇摇头,“不是,这是替我姐拿的。” “那你学的是什么专业?” “大学学的是计算机科学,研究生要读的是计算机和生物学的交叉学科,侧重于研究制造能够匹配人体器官的虚拟感触器,通俗来讲,就是AR技术在医学方面的应用。” 席砚卿点点头,本想接着聊几句,电梯却到了。 两个人出了电梯,说了声再见后分头往两边走。 云锦书又饿又累,走的比跑的都快,噼里啪啦按下密码,半个身子都进家门了,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对着走廊那头喊了一句:“席大哥,你吃晚饭了吗?” 席砚卿回头,扬起音调:“嗯?” 正在玄关右侧的餐桌上摆碗筷的池漾:“……” “你要没吃晚饭过来一起吃吧,今天我姐下厨,她做饭特别好吃。” 云锦书热情邀请的时候,池漾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他的身后,从他手中拿走卷宗,然后看向门外的席砚卿。 债权人席砚卿和债务人池漾面面相觑。 虽然这种债务关系的建立并不正常。 池漾把云锦书的脑袋一把拨进屋,然后又探出头来,看着走廊上的席砚卿,问:“你吃晚饭了吗?” 席砚卿喉结滚了一下,说:“没。”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等你过来一起吃?” “好,我去换身衣服。” 席砚卿回到家迅速地换了一身休闲装,然后就往对面走。 池漾知道他要过来,门没锁,而是虚掩着。 席砚卿听到姐弟俩的说话声。 “姐,你怎么邀请邻居吃个饭还这么扭扭捏捏的,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我哪扭捏了?我是怕人家吃不惯。” “那你就不怕我吃不惯?” “你爱吃不吃!” “……” 席砚卿唇角扬了下。 虽然门没锁,他还是敲了下门。 池漾抬眸,看到他穿的衣服,不知为何,莫名感到一阵心虚。 云锦书也相当眼尖地发现席砚卿穿的这件T恤就是他从美国带过来的那件。 看池漾不说话,云锦书就相当热情地招呼着席砚卿过来这边坐,嘴里振振有词:“席大哥,我觉得这个牌子应该请你去当形象代言人,太帅了。” 池漾不想让他俩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强势打断云锦书的话:“他们请不起。” 席砚卿云锦书:“……” 三个人在餐桌旁坐下。 池漾没觉得和席砚卿一起吃饭这件事有什么尴尬的,虽然他们没认识多久,但一起吃饭的次数倒是真不少。 今时不同往日的是,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她自己做的饭。 说实话,其实她内心有点忐忑。 可事实证明,她这点忐忑完全是多虑了。 云锦书这个饿死鬼自然不用说,从头到尾嘴都没停过,将嘴巴的两大用处,吃饭和说话纷纷发挥到了极致。 一边吃一边感叹,总之就是将池漾的厨艺夸得天花乱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吃的是国宴。 当然,池漾每次都毫不留情地泼冷水。 “我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才能修来这么好一个姐啊。” “也不一定,可能你上辈子就是个饿死鬼呢。” 分卷阅读97 “……” “我再也不出国了,我就要待在你身边,天天吃你做的饭。” “我没空。” “……” “实名羡慕我未来姐夫。” “佚名就行了,毕竟也没人在意你叫什么。” “……” 席砚卿一边吃饭一边听他们姐弟俩斗嘴,眉眼唇梢都噙着笑,感觉像是捡到了一个新的宝物——原来这姑娘在家人面前是这个样子啊。 你来我往间,六个菜纷纷见了底。 池漾:“……” 她做的菜有这么好吃? “你,”池漾指指坐在对面的云锦书,“去厨房盛汤。” “得嘞!”云锦书食指中指交叠,于眉眼处一扬,抛出一个无形的飞镖,一张笑脸显得张扬又青春。 池漾看他进了厨房,才小声对席砚卿解释:“我俩从小就是这么相处的,你见怪不怪。” 席砚卿凑近她,眉眼含笑,“我就是没想到我们池律师还有这么调皮的一面。” 他说得亲昵,池漾莫名觉得脸有点热。 还好这时,云锦书端着汤出来了。 他把汤放在桌子上,主动给大家盛着汤,顺便问道:“姐,厨房里那个餐盒是谁的啊?” 池漾想了下,说:“你阿泽哥的。” 云锦书听到这个名字一脸惊喜,问:“阿泽哥过来了?” “嗯。” “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 “过来干嘛?是给我送好吃的了吗?” “嗯。” “真的吗?早知道不吃你做的饭了。” “……” 池漾没说话,云锦书气势也莫名沉了下去。犹豫了一会儿,他才试探着开口:“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池漾瞥他一眼,“大男子汉,别那么扭扭捏捏,有话就说。” 云锦书身子坐正,“我今天去律所帮你拿卷宗,看到阿泽哥了。” 池漾噗嗤一声笑了,“嗯,我今天去超市,看到售货员了。” “……”云锦书重新组织了一下措辞,“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今天撞见他,发脾气了。” “发脾气?是律所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到这儿,池漾有点紧张,因为认识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见过顾锦泽发脾气,天大的事他都能心平气和地摆平,这是得多大的事儿才能让他发脾气。 没想到云锦书却说:“他发脾气,是因为你。” 池漾一脸不可思议,“因为我?” 云锦书点点头,然后就把他今天听到的复述了一遍。 因为前台认得云锦书,再加上池漾交代过,所以就让他直接进了办公区。 蓝仲律所除了顾锦泽和池漾,还有另一个合伙人叫徐滨松,跟顾锦泽同届,也是年少有为,三个人交情都不浅。 云锦书自然也认识徐滨松。 他取完卷宗后,想起上次来律所没来得及跟他们问声好,就想着去打个招呼。 云锦书就是在这个时候听到了两人的争吵声。 先是“啪”的一声,不知道是谁把文件狠狠摔在了桌面上。 接着是顾锦泽的声音:“徐滨松,我出差前千叮咛万嘱咐,池漾做法援的地点必须经过我批准,结果呢!结果呢!” 最后六个字似在嘶吼,是针锋相对的质问。 “池漾知道说了你肯定不会同意,才特意让我瞒着你。” “好,好,”顾锦泽的声音弱下来,不过这弱下来的声音明显不是消气,而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你瞒着我是吧!那么我问你,山区环境那么险恶,她要是真的出了意外,你准备拿什么还!” “顾锦泽,你给我冷静一点!池漾受伤这件事,我也不想。你以为我心里好受?但她就是那么一个姑娘,你觉得她可能因为怕危险就不去吗?” “那你告诉我啊,”又是啪的一声,“我陪着她,她就肯定不会发生意外。” “加拿大这个案子对律所有多重要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当时都不想你分心。” “呵!”顾锦泽冷哼一声,“有多重要?它再重要,重要的过池漾吗?我实话跟你说,律所我可以没有,但是池漾,我不能没有。” 气氛陷入沉寂。 过了一会儿,顾锦泽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只不过这次不是发火,反而像是泄了火之后徒留的那一片冷清的灰烬。 云锦书听到他说:“这话别让池漾知道,我告诉你就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瞒着我关于她的事情。徐滨松,在她这件事上,我输不起。” “他说,在你这件事情上,他输不起。” 云锦书话音刚落,三人的餐桌也陷入了沉寂。 “姐,其实我看的出来,阿泽哥喜欢你好多年了,这么多年他也没交过女朋友 分卷阅读98 ,就是在等你,你到底为什么不答应他啊?” 池漾漫无目的地用汤匙搅着汤,用余光瞥了一眼席砚卿,只见他轻敛着眉,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她想把这件事情赶紧搪塞过去,“他是我师哥,你没事别乱点鸳鸯谱。” 云锦书劝说道:“这世界上师哥师妹成眷属的例子还少吗?阿泽哥跟你多般配啊,学历能力都相当,事业有成,长得又帅。还有,他就这样守护了你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地不敢向你表明心意,这说明他对你又呵护又尊重。还有,他妈妈也那么喜欢你,你嫁过去也不会有婆媳矛盾。” “打住!”池漾厉声喝止,“你扯到哪儿去了你,八字都不会有一撇的事儿。” 云锦书坚持不懈道:“那怎么就不会有一撇了?其实都不用你动笔,阿泽哥早就把这个八字写好了。” 池漾不知为何,特别不想在席砚卿面前聊这个话题,只想赶紧让这个话题停止。 没想到云锦书居然搬出了外援。 只见他将目光转向席砚卿,一脸真诚地问道:“席大哥,我记得你也见过顾律师吧。说实话,从一个男人的角度来看,顾律师是不是跟我姐特别般配?” 席砚卿听了,将汤匙轻放在碗沿,微微抬眸,目光盛着凉意,答得利落:“不般配。” 云锦书:“……” 席砚卿感觉这饭他也吃不下去了。 他微微曲起食指,慢悠悠地敲了敲池漾那侧的桌面,直入主题地问:“池律师,你觉得呢?” 池漾抬眸,对上他的眼光,轻轻嗯了一声。 云锦书一脸茫然,不知道她是在嗯什么。 是在嗯那个般配? 还是在嗯那个不般配。 …… 吃完饭后,云锦书被池漾支使去洗碗。 餐桌留下池漾和席砚卿两个人。 席砚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我上次让你好好想我缺什么,你想出来了吗?” 池漾摇摇头。 “既然没想出来,那这样吧,”席砚卿凑近她耳畔,喉结动了动,“先用餐费来抵债吧,我以后的晚餐,你包了。” 池漾:“……嗯?” 上次转两万,席砚卿说没算上人工费。 且就先用这两万来算,她做的就是家常菜,人均成本撑死都不会过百。 那就是说,她至少要请他吃两百顿饭。 不对,好像还有另一种计算方法…… 正当池漾提溜着大眼睛心算的时候,席砚卿冷冷一瞥,瞬间看透了她的心思,追加了一句:“对了,提醒你一下,我对那种名贵的东西过敏。食材越贵,我过敏越严重。” 池漾:“……” 露馅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厨房里传出来的哗哗水流声,还有窗外时不时响起的蝉鸣。 池漾垂眸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那早餐呢?” 席砚卿有点没弄懂这是怎么个意思,“什么?” 池漾抿抿唇,似是鼓起了勇气,“你早餐要不要过来吃?” “嗯?” 池漾不知该怎么解释,吞吞吐吐道:“我的意思是……就是……” 席砚卿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揣度着她这么做的意图,随之声色冷了几许,“怎么?你就这么想跟我两清?” “不是,”池漾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主动提了这个话题,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轻声说了一句,“早餐不算。” 席砚卿一脸茫然。他感觉出池漾今天有点怪怪的,但又想不通是怪在哪里。 “不算什么?”他问。 池漾想说不算在债务里。 但门铃一响,截断了她想解释的心思。 池漾起身,为来客打开门禁,然后就倚在门边看电梯,没再回到餐桌上。 席砚卿也站起身来,“有客人的话我就先走了。至于早餐,我工作时间不太规律,有时候要起很早,就不麻烦你了。” 池漾没答话。 其实她很想说,就是因为工作时间不规律,才更要好好吃早餐,均衡饮食。 但一想到今早遇到的那个女人,她把这句话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好像这种事情轮不到她来操心。 “嗯。”池漾眉眼垂下去,淡淡地答。 席砚卿往家门口走,刚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正好电梯里的人也出来了。 他抬眸一看,竟然是陆谨闻和他的太太林洛希。 陆谨闻手里提溜着满满两大包东西,林洛希手里则抱了一束鲜花。 很显然,上次在山区席砚卿给陆谨闻打电话询问过病情,他一定也知道了池漾受伤的事情,所以前来看望。 陆谨闻和林洛希从电梯间走出来,看了眼席砚卿,又看了眼池漾,两人心领神会地对视了一眼, 分卷阅读99 笑了。 紧接着,陆谨闻用手肘戳了席砚卿一下,一脸看好戏的神情,“这什么情况?” 席砚卿语气平静:“最近手头有点紧,去蹭了个饭。” 其余三个人:“……” “饭都蹭了,再过来蹭个水果捞吧。”陆谨闻邀请着。 “不了,你们吃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席砚卿回绝道。 席砚卿回到自己家,打开冰箱想要拿瓶水喝,这才发现冰箱上贴着一个便利贴,上面写着——冰箱里的水是我自己调的,富含维C,记得抓紧时间喝,杯套和菜谱放在厨房储物柜里了。 看到这儿,席砚卿顺手打开了左手边的储物柜,发现里面果然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杯套,跟上次她无意落在这里的那个杯套一个系列。 储物柜右侧,是一本厚厚的粤菜菜谱。 席砚卿笑笑,从冰箱上撕下便利贴,正准备扔到垃圾桶,手指轻轻一捻,却发现后面还有一张,他打开一看——真搞不懂你一个大男人要这些少女心的杯套干嘛。附一句:你邻居长得好漂亮啊! 最后一行的落款是白清许。 席砚卿看到这句关于邻居的描写,心思微微动。 他想了一会儿,似乎才有点明白池漾刚才说的早餐是怎么一回事。 白清许是白清让的亲妹妹,也就是席砚卿的堂妹,比他小一岁。 从小除了长得像个女孩,别的地方哪哪儿都不像,我行我素,相当叛逆。上大学的时候,别人问她想学什么专业,她说她什么都不想学,只想学厨师,可把她爸妈气个够呛。 最后好不容易达成一个折中的决定,去学了设计。她爸妈让她去学设计是为了把她往艺术的道路上引,结果白清许走着走着还是走向了厨师这条路上来,成为了一名餐具设计师。 后来,她还真的在这方面做出了成绩,设计作品屡屡获奖,多次受到业内人士青睐。 因为工作原因,需要经常展览交流,客户也是以外国人居多,因此她一年中没几天能安安生生待在国内,几乎是全世界的跑。 这也是为什么,那次齐媛过来的时候,席砚卿想起让她来当导游的原因。从小就爱闹腾,再加上在这座城市长大,对所有景点都了如指掌。 那次她过来给他送东西,落在这里一个杯套,席砚卿觉得池漾挺喜欢,就让她再带过来几个。正巧她今天去机场的路上路过御府左岸,就带过来了。席砚卿没在家,就把密码告诉了她。 席砚卿看着时间想了想,她说要过来的时间正好是八.九点,吃早餐的时间。 池漾家里。 四个人正坐在沙发上聊天。 陆谨闻坐在左侧的一个独立沙发上,林洛希、云锦书、池漾渐次坐在中间的长沙发上。 云锦书身为影迷,看到林洛希那叫一个激动,小嘴叭叭的说个不停。 池漾听了直抚额,林洛希倒是耐性极好,对云锦书的问题有问必答。 四个人正聊着的时候,门铃响了。 陆谨闻坐的离门口最近,再加上池漾脚上的伤还没完全好,他就起身去开了个门。 打开门一看,竟然是手里托着一个餐盘,上面摆了五个玻璃瓶的席砚卿。 陆谨闻破有深意地打量了席砚卿一眼,调侃道:“哟!席总监这是手头紧到需要依靠推销过活了吗?” 席砚卿轻咳一声,绕过他身侧进入屋内。 走到茶几旁,席砚卿才解释:“请大家喝的。” 说完就自觉地在池漾旁边的那角沙发坐下,相当自来熟地给大家分发饮品。 五杯都是不一样的口味,有西柚的、青柠的、百香果的等等,每一杯的颜色对应的也都不一样。相同点是,每一杯饮品都被有心地盛装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气泡与果肉竞相起伏,最上端点缀着青青一点薄荷叶。 因为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关系,上面还裹挟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于这个燥热的夏季来上一口,真算得上是又健康又美容的解暑神器。 席砚卿一边给大家分发一边用余光看向池漾。 池漾一垂眸,首先映入她眼帘的就是那个很眼熟的杯套,然后就是玻璃杯上那个精心挽着的绳结,跟她上次拿的那个牛奶瓶一模一样。 她沉默地看着席砚卿手上的动作,果不其然,最终那个带杯套的是给她的。 她本来应该感动这样的细节,但是经过早上的那一面,她感觉这瓶水,怎么也喝不下去。 她今天早上正准备出去买菜,电梯下行键还没来得及按下,电梯就从里面打开。 她往里看去,看到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孩子,手里还提溜着两大包东西。因为是透明袋,所以她眼尖地看出了里面装的东西,非常眼熟。 这一层楼只有两户,那么这个女人很显然是来找席砚卿的。 果不其然,她出了电梯就径直往席砚卿那间房走 分卷阅读100 去了。 令池漾惊讶的是,那个人竟然没有按门铃,而是直接输入密码,就打开门进去了。 等她回过头关门的时候,应该是发觉到池漾也在看她,于是就微微朝池漾点了点头。 池漾有种偷窥被人抓包的心虚感,匆匆回了个礼,就赶紧跑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后,池漾的思绪就不由自主地泛滥起来。 她想起,当初席砚卿说他搬来这里是因为一个人,那应该就是这个女人了吧。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池漾也能感觉出来这是个非常优秀的女孩子,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优渥人生才能浸润出来的安全感与自信感,但是又不自傲。 比她好。 陆谨闻、林洛希和云锦书都相当给面子地拿过饮料,准备好好品尝一番。 毕竟,这一看就是亲手做的,还用了不少的心思。 池漾看着那个为她定制的杯套,却感觉手上被缚了千钧之力,怎么都拿不起来。 于是,在云锦书就快要把饮料送到嘴边的时候,池漾伸手,一把它拦了下来,说:“咱俩换换。” 云锦书看了眼池漾面前的那个杯子,疑惑道:“你不是最爱喝西柚味的饮料吗,还说百香果有股怪味。” 池漾:“……” “我口味变了。” “什么时候变的,我怎么不知道?”云锦书自认也是个贴心弟弟了,对自家姐姐的喜好算是相当了解了。 池漾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用自己当姐姐的身份碾压,蛮不讲理地说:“要你换你就换,怎么那么多废话。” 云锦书:“哦……” 席砚卿看着这一幕,唇边浮起一丝笑意,目光悠悠地看向池漾,故作贴心地开口:“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你总是喝西柚味的东西,我还以为你喜欢这个味道,特意给你选的。” 池漾没看他,垂眸盯着那杯饮料,淡淡说了句:“没。” 就一个“没”字,也不知道否定的是哪句话。 趁着这三个人说话的功夫,陆谨闻已经喝了一口,并且相当捧场,“嗯,好喝。清爽又不甜腻。不过,这应该不是你做的吧?” 席砚卿说不是,继而把目光定在池漾身上。 她正沉默地看着那瓶云锦书让给她的水,没动手,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席砚卿淡淡一笑,不急不缓地揭开谜底:“是我堂妹做的,她学餐具设计的,平常就喜欢鼓捣美食。昨晚我在公司加班没回来,今天早上就告诉她房间密码,让她直接给我送上来了。” 池漾:“……” 此时,云锦书正一边看着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杯套一边嘟囔:“这种可爱的风格一点都不符合我的人设。” 但没办法,谁让他姐想喝那个口味的呢,他只有宠着了呗。 他一个大男人,除了对这个可爱的设计有点意见,喝啥口味其实他真的无所谓。 结果,没想到,在他第二次把饮料送到嘴边的时候,竟然又被池漾伸手拦下。 云锦书:“……” 这特么到底什么操作? 池漾再次夺过他手中的玻璃杯,云淡风轻道:“我也觉得不太符合你的人设,你还是喝那个吧。” 云锦书:“……” 席砚卿把她的所有动作收入眼底,偷偷笑了。 后来,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夜色也渐深,陆谨闻和林洛希就打算回家,云锦书相当依依不舍,执意要送他们回去。 房间里就剩下了席砚卿和池漾两个人。 席砚卿没跟着他们一起出门,反倒是停住脚步,叫了她一声:“池漾。” 池漾应了一声,“怎么了?” “你早上一般几点吃早饭?” “工作日的话,八点左右吧。” “好,那明天辛苦你多做一份了。” “……嗯?” 席砚卿觉得她这个欲言又止的样子特别可爱,一心只想逗她,“怎么?池律师这是想要反悔?” “……”不是你主动拒绝我的吗?怎么现在又成我想要反悔了? “没,没想反悔,我就是担心自己做的不合你的口味。” 毕竟你有个那么专业的堂妹。 席砚卿忽然笑了,俯身凑近她,在她耳畔落下一个温柔的字:“合。” 百年好合的合。 习惯 虽说近几天在家办公,但池漾自律惯了,仍然按照平常工作日的作息早早起床。 其实做早餐一点都不费事儿,因为现在所有的东西都可以预约。 她早餐一般就是现磨豆浆、杂粮粥、牛奶麦片换着吃,然后再配上三明治之类的,简单快捷,营养饱腹,一般几分钟就能做好。 如往常一样,池漾洗漱完毕之后,正准备去厨房准备早餐。 分卷阅读101 经过餐桌时,她愣了愣。 这是……在喂猪吗? 五花八门的早餐摆了满满一桌子,磨砂质地的厨房门后,有一个忙碌的身影。 她拉开门走进去,云锦书听到动静也应声回头,笑颜展开,“姐,你起来了,就差这一个煎蛋了马上就好。” 池漾有点没弄懂这是怎么个操作,“你这是……” 云锦书没听清她的话,自顾自地说:“对了,你先帮我去对面叫一下席大哥吧,如果他起床了让他过来这边吃早餐吧。” 池漾:“哦……” 池漾脑子打着弯,迷迷糊糊地走向对门,刚走过电梯的时候,对面的门突然开了。 她抬眸,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沐在晨光中,朝她走来。 席砚卿也没想到她会亲自来叫他,眉眼间晃过一丝惊喜。 他快步走到她身边,“来接我?” 可能是因为刚刚睡醒的关系,他的声音不像以往那么低沉,反而带了些许温润。 “嗯,”池漾点点头,“我刚想去做早餐来着,结果发现我弟已经做好了,所以就过来叫你。” 席砚卿笑笑,随意唠着家常:“你弟弟也会做饭?” 池漾:“……” 她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这臭小子哪里会做饭啊!在国外的时候就靠着牛奶麦片等速食食品度日。 两个人快要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池漾忽然拉住席砚卿,“要不,今天早上我请你去楼下吃吧,咱们小区门口有一家早餐店,味道特别好。” 席砚卿不解,“为什么?” 池漾实话实说,“我对他的厨艺没有信心。” 席砚卿无所谓地笑了,说没事。 两个人刚踏进家门,就听见云锦书相当热情的招呼声:“席大哥,早!” “早!” “快过来坐!” “好。” 池漾示意席砚卿先坐,然后走到客厅打开了电视。 席砚卿看着云锦书,忽然问道:“你是喜欢别人叫你阿锦还是叫你锦书?” 云锦书一边摆放着碗筷一边说:“叫我什么都行,不过我姐和青屿哥他们一般都叫我阿锦。” “那我跟着他们叫你阿锦,可以吗?” “当然可以。” 池漾选好了一档节目,搁下遥控器走过来,看着这一桌中西合璧、五彩斑斓的早餐感觉像是在做梦。 她想了下,还是没忍住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这厨艺,搁哪儿学的?” 云锦书一肚子委屈,辩解道:“我说你能不能把我想象的那么无能,我好歹也是一个人在国外待了四年。” 池漾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无声地在餐桌旁坐下。 正巧这时,电视里的前奏声停止,一则清亮动听的女声响起——“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欢迎收看《人物聚焦》,我是主持人陶醉,今天我们的采访嘉宾是廖清杉……” 席砚卿听到人物聚焦这四个字,觉得异常熟悉,他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就是当初他上的那个节目。 “你很喜欢看这节目?”席砚卿问。 池漾点点头,“嗯,每期必看。” 席砚卿忽地一声笑了,心想他俩果然是有缘,即使那次没在电视台遇到顾锦泽,她也能通过这档节目认识他,那么她会不会主动去找他呢? 他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如果后来我们一直都没有再遇到,你会主动去找我吗? 但这话,他现在没立场问。 池漾觉得他笑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什么。”他语气淡淡,却意味深长。 三个人开始吃早餐,池漾拿起盘子里的三明治吃了一口,然后瞬间睁大了眼睛。 下一秒,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了卫生间。 云锦书:“……” 我厨艺有那么差吗? 然后,他赶忙低下头尝了一口自己跟前的三明治,明明挺好吃的啊。 再看看对面的席砚卿,好像吃的也挺正常的。 联想到池漾刚才的举动,以及自己最近关于人体反应的研究,云锦书脑海里有了个八.九不离十的猜想。 怪不得他上次说起顾锦泽的时候,池漾一脸不情愿,原来是早就瞒着他找男朋友了。 并且这个男朋友还…… 想到这儿,云锦书便觉得有一把怒火,火辣辣地从喉咙,直直烧至肺腑。 几分钟后,池漾从卫生间出来,明显发现云锦书看她的眼神相当不对劲。 她吐槽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云锦书怒发冲冠地站在过道上,语气相当冲:“你男朋友谁啊,我现在就去找他拼命!” 池漾:“……” 池漾懒得理他,一把拨开他,走到餐桌旁拿起牛奶灌了好大一口,才慢慢回过神来。 片刻后,她幽幽 分卷阅读102 道:“那你去吧。” 席砚卿:嗯? “卧槽?你真有男朋友了?他还把你……”云锦书忍无可忍,气得瞪大了眼,狠狠撂出两个字,“地址!” 池漾淡定地说:“转身向右两米。” 云锦书转过身,看着厨房,“嗯?” 池漾抚额,“应该有你错认成番茄酱的那个辣酱。” 云锦书:“……” 刚才做完两个三明治的时候番茄酱正好用完了,他就又重新开了一瓶,结果没想到池漾成功中奖…… 误会解开,云锦书讪讪地笑着,力图亡羊补牢,“我现在再去给你做一个!” 池漾摆摆手,“不用了,我被辣椒刺激得没什么胃口。” “那好吧……”云锦书重新在餐桌前坐下,把切好的水果往池漾面前推了推,“那你吃点别的。” 池漾没动叉子,反倒是看向云锦书,质问道:“你今天突然做早饭到底是何居心?” 云锦书垂下眸来,小声说:“那什么,我这两天要跟教授去参加一个研讨会,这不想着走之前表现一下吗……” 池漾假模假式地笑笑,忍不住吐槽:“就你这厨艺,还让我去邀请席总监呢,到底是谁给你的底气。幸好这个三明治是我吃了。” 云锦书点点头,一脸认同,“也是,幸好是你吃了。” 池漾:“……” 话音刚落,云锦书察觉出不对劲,赶忙解释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幸好不是席大哥吃了。” 池漾:嗯? 这特么有区别? 云锦书索性坦白:“席大哥,其实我今天让你过来吃早饭是夹杂了私心的。我姐不是受伤了吗,我怕她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还劳烦你多费费心。” 池漾彻底无语,“你能不能不操心我的事!我一个人住多长时间了,早就习惯了,再说席总监很忙,你不要……” “不忙,”席砚卿出声打断她,“我这两天调休,不忙。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她,你放心。” “那谢谢席大哥了。” 池漾:“……” 我就这样,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席砚卿果真说到做到,吃完早餐就回了自己家,但是过了一会儿就又拿着电脑过来了。 等待池漾开门的时间,他早已经在内心想好了各种各样的理由,以便对付她的各种疑问。 例如,如果她说自己不想麻烦别人、说自己的伤已经好了不用人陪之类的,他都想好了让她拒绝不了的理由。 结果没想到池漾打开门看到他,一句话都没说,就侧着身子让他进来了。 动作自然得让席砚卿有些受宠若惊。 两个人就这样,分别拿着自己的电脑,丝毫不尴尬地处在同一个空间中,开始各忙各的。 池漾心里莫名觉得很踏实。 但她的眼光还没长远到,在此时此刻就认清,这样的相处模式,早已默默地渗入她生活的细节,让她逐渐产生了贪恋。 在家宅了一天,傍晚的时候,池漾想出去走走,就借口要下楼拿快递。 “我陪你。”席砚卿说。 池漾没反对,点了点头。 结果俩人刚收拾好准备出门的时候,门铃就响了,来了两个不速之客,叶青屿和江溯烟。 还没等池漾反应过来,叶青屿的眼神就先行瞄准了席砚卿,目光打着转,像是看陌生人一般,饶有兴致地开口:“漾漾,这位谁啊?” 池漾真没想到这俩人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过来,尤其是看到叶青屿,想起他知道的关于席砚卿“前世今生”的事情,池漾就一阵心虚。 “那个,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池漾强装镇定地给对方介绍了一下彼此,殊不知他们早已是私底下干过一架的关系。 三个人相互寒暄了一番,演的就跟第一次见面似的。 池漾默默松了一口气。 快递没拿成,四个人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池漾一边倒水一边问:“你们两个怎么突然来了?” 她家这两天好像还挺热闹。 叶青屿笑着,“这首要任务当然是来看看你这个病号,其次是来给你送邀请函。” “邀请函?什么邀请函?” “开业邀请函,我工作室要开业了。” “真的啊?”池漾一脸惊喜,“放心吧,我到时候肯定到场。” 叶青屿说完突然将目光转向席砚卿,语气故作客气:“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席总监也一起出席?” 这邀请实在是太过突兀,池漾想了想席砚卿平时的工作强度,怕他不好意思拒绝,正想着打个圆场,就听到耳边传来了一句:“能被叶老板邀请,与有荣焉。” 池漾倏地眉心一跳。 “对了,漾漾,”江溯烟趁这个空档开口,“你这次对溯烟哥哥可是 分卷阅读103 不太仗义啊。” 池漾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心虚里,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江溯烟接着说:“听说你本来给工作室起名叫烟屿,就因为这货儿想把自己名字放到前面,你就改成了屿烟?” 池漾:“……” 我真特么的无辜。 谁的名字放在前面真的那么重要吗? 男人都看重这个? “叫烟屿多好听,又有意境,叫屿烟不就成了单纯的名字堆砌吗?”江溯烟似乎是对这个新名字相当不满。 叶青屿听到这儿立马替池漾说话:“你一个理科生懂什么?屿烟屿烟,与有荣焉的谐音。” 说完之后,叶青屿忽然像想起什么的看向池漾,“对了,我都忘了问你,当时去山区做法援那么忙的情况下,你竟然还有功夫替我的工作室想名字?并且还想出了‘执子之手,与有荣焉’这样深得我心的宣传语,来给你溯烟哥哥讲讲你的灵感来源,让他好好学习学习。” 听到这儿,池漾忽然抬眸,对上了席砚卿的灼灼目光。 温柔 客厅悬灯的光呈暖黄色,轻轻柔柔地往下洒。 他一个抬眼,池漾就这么落入了他的眸中。 席砚卿似乎也回忆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执子之手,与有荣焉?” 说这话的明明是叶青屿,席砚卿却是看着池漾发出的问。 池漾看着席砚卿的眼睛,想起那天晚上他把自己抱回他的房间,她对他道谢,他回了一句“与有荣焉”,这确实是屿烟的灵感来源。 至于前半句的“执子之手”,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就把这两句名言结合在一起了。 经席砚卿这么一问,她感觉自己的小心思好像都被人拆穿了,莫名心虚。 “我没这么说过。”池漾面不改色地否认。 江溯烟听了,用胳膊肘戳叶青屿,“我说你撒谎就撒谎,为什么还要拉着漾漾垫背,你到底是不是男人?自己想的就自己想的呗,还不好意思承认?行吧,这次我就让着你,让你名字放我前面。” “你少来,我有证据。”叶青屿说着挣开江溯烟的胳膊肘,拿出手机就开始翻聊天记录,嘴里还振振有词地为自己辩解:“就是你去清水的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多了突然给我发微信,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池漾:“……” 你有病啊!把时间点说的这么清楚干嘛! “咳咳,”池漾假装清了清嗓子,目光定在席砚卿身上,只见他正微微侧身,饶有兴致地往叶青屿的手机屏幕上看,她灵机一动,大叫一声:“席总监!” 席砚卿收回目光,好整以暇地看向她,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了?” “你不是说陪我去拿快递的吗?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池漾质问着他,少见的无理取闹的口气。 席砚卿本来还想确认一下什么,看到她这个样子觉得也没什么确认的必要了。 他直接站起身来,走到池漾面前,温柔地对她说:“我去帮你拿,你在家里休息。” 池漾执意道:“我跟你一起去吧,我想出去走走。” 两个人按照最开始的计划,一起出了家门。 池漾看着下沉的电梯层数,回顾着自己刚才的表现,应该表现的还算自然吧。 再加上这都过去好几天了,他一天要处理那么多事情,应该不会记得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更不会把这句话与她的小心思联想在一起。 这么想着,她自行把这件事翻了篇。 两个人拿了快递就慢悠悠地往家里走。反正叶青屿和江溯烟都不算是客人,也没必要考虑什么待客礼仪。 快递是个方形的盒子,虽然不重,但是体积却不小,又没有可以拎着的东西,于是席砚卿只好用两只手把它端着。 池漾步伐稍微落后于他,看着他高挑清瘦的背影,隐在廊灯阴影中,显得清冷矜贵。 最近正值雨季,湿润的雨水舒缓了夏季的燥热,尤其是夜里,清风拂面,更是一阵惬意。 池漾看着他,忽然很希望,这条回家的路可以再长一点。 四周悄然静谧,万物好像真的把脚步都放缓,让她做梦。 打破这个梦境的,是一阵手机铃声。 席砚卿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他腾不出手来接,于是微微侧身,看向稍微落后于他的池漾:“池漾,帮我拿一下手机,在左侧口袋里。” 池漾一个快步跑到他身前,动作相当利索地伸出手摸上了席砚卿的左侧口袋。 就是这口袋吧…… 她摸的是上衣的…… 也就是说,她的手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一把抚上了他的胸口。 刹那间,两个人都感觉万物静止了,面面相觑。 池漾: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席砚卿:上次摸脸 分卷阅读104 这次直接袭胸?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池漾猛地收回手,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局促,连道歉的话都忘了说。 “在裤子的口袋里。”席砚卿提醒她。 “哦。”她羞赧道。 拿出手机之后,池漾想从他手中接过快递让他去接电话,席砚卿没给她,看了眼来电显示,对她说:“你帮我开个免提就行。” 池漾照做,拿过手机按下接通键之后,又按下免提键。 按键的同时,她瞥见屏幕上显示着的来电人的名字——颜瑛。 好温柔的名字啊,她内心暗忖道。 “喂,儿子。”颜瑛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声如其名,也相当温柔。 “嗯,妈。”席砚卿应到。 池漾:“……” 得,她又一次要被迫偷听这对母子的谈话了。 两个人的对话你来我往的进行着。 “我等会儿就登机了,明天上午到机场,不过你不用来接我,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你晚上直接回家吃饭就行了。” “嗯,知道了。” 席砚卿刚答应完,手机那边就传来了一个叹气声:“每次都答应得挺爽快,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妈什么心思啊? 颜瑛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带个人回来跟我一起吃饭啊?” 席砚卿看着池漾侧过脸,竭力不想偷听他们说话的样子,勾了勾唇角,说了句:“明天吧。” 池漾:“……” 怎么感觉这句话好像跟我有关? 颜瑛或许是没想到能收到这样的答复,惊得哽了下喉,确认道:“真的假的?你没跟我开玩笑?” “嗯,真的。”席砚卿笑意渐浓,“上次在国外我发烧,多亏她照顾我,你说是不是得好好谢谢人家?” 池漾听了,不可思议地转过身,那句话还真的和她有关? “那必须好好谢谢人家啊,明天带她过来,让她好好尝尝我的手艺。” 颜瑛一边说,池漾一边摆着手示意席砚卿说不用了。 席砚卿意会到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池漾正准备松一口气,就听到他又接着说了一句:“不过,光是我邀请好像邀请不动。她就在我边上,妈您还是亲自跟她说吧。” 池漾:??? “她叫池漾。”席砚卿又添一句。 “池漾?这么好听的名字啊,你好啊,我是砚卿的妈妈,我叫颜瑛。” 池漾这会儿想装死也不可能了,只得硬着头皮打招呼:“颜阿姨好。” “上次多亏你的照顾了,明天和砚卿一起回家,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阿姨,那就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的。您好不容易回国,我就不耽误你们的团聚时刻了,有机会我再过去拜访。” 很显然,最后一句话是客套,就跟“有时间一起吃饭”一样。 颜瑛自然也听出来了,于是给出了一个池漾拒绝不得的理由:“那你不把明天的晚餐当成答谢宴也成,就当做给阿姨接风洗尘了,行不?” 池漾:“……” 这说辞让她怎么拒绝? “嗯。”池漾只好应到。 席砚卿听着,笑得不加遮掩。 挂了电话,池漾忍不住吐槽:“席总监,我觉得听别人打电话不太好,所以你下次……” “哪儿不好了?”席砚卿打断她。 池漾暗忖道,上次听完被呛着了,这次听完被莫名其妙请吃饭了…… 哪儿好了? “就我觉得这是你的隐私……” 池漾话没说完,紧接着又是一阵手机响,只不过这次是她自己的。 她接起,是叶青屿的电话,大致就是跟她说他们先回去了,池漾说让他们路上注意安全。 “池漾,”席砚卿忽然停住脚步,侧眸看她,用新话题跳过刚才的那一茬儿,“叶青屿和江溯烟都不是你血缘意义上的哥哥吧?” 他问得委婉,但话音刚落之际,池漾就瞬间明白了他这句话的用意——他看出来了,看出来了叶青屿和江溯烟之间的感情。她是个理解者,但她没资格要求这世间每个人都能理解。就像她是律师,但她无法保证这样的感情什么时候才可以合法。 池漾从来不会在旁人面前主动提及这件事,她把所有的主动权都放在当事人手里。但她不主动提及的理由,不是担心别人会因为叶青屿而对她产生异样的看法,而是她不想让他们平白无故承受太多考量的目光。 不过,此时此刻,她忽然发现自己有些忐忑。 有些担心,席砚卿会因为这个对她心存芥蒂。 但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也无可厚非,她也没任何立场去责怪。 沉默几秒后,她垂着眸,轻轻嗯了一声。 紧接着,她听到了相当出乎意料的一句话:“那凭什么他们都可以叫你漾漾?” 池漾错愕,“嗯? 分卷阅读105 ” 席砚卿突然离她更近,双眸泛着狡黠的光,音调微微挑起,居心叵测地问:“那我以后也可以这么叫你吗?” 池漾一惊,温吞道:“可、可以啊。” 路边的灯光柔和又顽皮,弯弯绕绕着,斜擦过她脸颊。 那抹绯红,就显得格外昭彰。 正中席砚卿下怀。 他忍不住笑了声,明知故问道:“你紧张什么?” 池漾手指捻着裙摆,慌不择路地说出她最开始的顾虑:“你还以为你是要问我他们俩的关系。” 席砚卿弯唇一笑,“这还用问?” 池漾讶然,“你知道?” 席砚卿点点头,“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回答太突然,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说出的话都连不成句:“如果你……觉得……能不能……” 她话没说完,就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所以你看,真正的爱是不会因为世俗的眼光、不会因为艰辛与困难而却步的,因为所有的考验终究都会过去。一个人不论他经历过多少难捱的时刻,不论他被命运夺走过多少次幸福的机会,他都有资格用崭新的自己,去拥抱新的人生,这才是爱的意义,不是吗?” 席砚卿看出她眼中的顾虑,索性借这个机会,不只表明自己的态度,更是希望能宽解她心。 他听从叶青屿的忠告,不去问她过往,不去揭她伤疤。但这并不代表,他能任凭她在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中沉沦,不代表他能放任不管、袖手旁观。 她在谈及理想爱情时眼中的失落与黯然,她尽力掩藏着的手腕上的痕迹,她紧闭着的心门,以及她习以为常的小心翼翼。 他都看在眼里。 他不想拯救她于深渊险壑,因为她从未跌落。 他只想告诉她,这世间所有的美好,她都值得。 “所以,你也应该勇敢一点的,”席砚卿腾出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额发,声音如溪水般潺潺,“被你喜欢的那个男人,他该多幸福啊。” 夜晚的曲径游廊,静谧安然,唯一的插曲是不知道在哪片花草丛里躲着的虫鸣。 因此,他一开口即是主旋律。 一字一句,都狠狠砸中她心门。 池漾抬起眸,对上他柔得能掐出一汪月色的双眼。 这是她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的几句话,生出了与自己和解的心思。 你经历过那种绝望吗? 不是因为黑暗太纯粹,看不到一束光。 而是你看到那束光就在那儿,可是你不敢抓,你怕灼伤,也怕扑空。 可今夜,星河在上,月晕成风,有这么一个人,告诉她—— 你何必去追光,你本身就是光。 你从未跌落过深渊,你也从未臣服过黑暗。 他否认你仰望的月亮,却给你重生的太阳。 清辉与微风交织出浓稠的雾,池漾生出预感—— 这一晚夏夜,值得她用毕生怀念。 池漾 第二天,他们一起吃的早饭,不过这次不是池漾做的,而是席砚卿。 晶莹剔透的鲜虾小馄饨被盛在深口的白瓷碗里,能看到里面粉粉的虾肉,上面铺着虾米、蛋丝,还有紫菜,池漾凑近一闻,扑面而来的清香气息瞬间就唤醒了她还未苏醒的味蕾。 “好香啊。”她由衷地称赞道。 席砚卿坐在对面,抬眸看她。 她微微侧了下头,正唇角弯弯的对着他笑,一缕碎发垂在额角,晨光从中悠悠转个弯,氤氤氲氲。 “那你多吃点儿。”他也忍不住笑起来,嘴角扬起和她恰似的弧度。 池漾点点头,拿起勺子一个一个地吃起来。 她吃相很好,细嚼慢咽的,像个小松鼠一样,把口袋里的坚果一个个地送入腹中。 池漾吃得惬意,话也多了起来,跟他唠着家常:“席总监,你这手艺都能出去摆摊了。” 席砚卿眉眼温柔,当了真似地问她:“那你会去捧场吗?” 池漾狠狠点头,“嗯。” 两个人就这么开着无厘头的玩笑,不知不觉间一碗馄饨下肚。 池漾吃得心满意足,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汗,唇齿间裹了一层湿气,娇艳欲滴。 席砚卿没舍得挪开眼光。 他必须承认,他贪心了。 ——他想和她一起吃好多好多顿饭。 如果允许他再加一个前提条件。 ——他想以能够对她动手动脚的身份,和她一起吃好多好多顿饭。 池漾吃完后,一脸满足地站起来,伸手就要收拾,席砚卿先她一步,一边收碗一边叮嘱:“还给你留了一大碗,放着你中午吃。” 池漾问他:“你中午要出去吗?” “嗯,不过我晚上会过来接你,然后一起去我家吃饭。” 分卷阅读106 “……” “怎么了?” “席总监,你是不是忘了你前两天说过,要用餐费来抵债的?” 席砚卿答得坦荡,“没忘。” 池漾无语,“那怎么我成那个蹭吃蹭喝的人了?” 席砚卿嗤然一笑,缓慢抬起眼,表情高深莫测。 他沉默一会儿,唇间吐出三个字:“利滚利。” 池漾:“……” 资本家太可怕了! 等席砚卿走后,池漾就在家里想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今天的晚餐,她总不能空手上门吧? 不过转念一想,正巧借这个机会,可以悄无声息地把债务还清。 但现在出去临时买礼物好像有点来不及了。 想到这儿池漾走到书房,打开书桌下的抽屉,微微俯身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方形的盒子——Montblanc著名人物系列华特.迪士尼签字笔限量版。 价值五位数的签字笔,她没舍得用,正巧这次可以借花献佛。 再加上席砚卿说过她妈妈是一名医生,平常肯定少不了写字,送这样一个礼物应该还算合适吧。 不过,根据陆医生的说法,医生最容易丢的东西好像就是笔…… 那要不送条丝巾? 这样想着,池漾又跑到自己的衣柜前,翻来找去。可是她并不知道颜瑛的喜好,万一送了个不喜欢的岂不是很尴尬。 池漾思来想去,最后觉得算了,还是送钢笔吧,比较不容易出错。要是真的不喜欢当装饰品也成。至于容易丢这个问题,那就不是她能掌控的事情了。 京溪国际机场。 到达口随着航班的起落频率一阵一阵地往外输送着乘客。 席砚卿目光逡巡,寻找着一个身影。 没等多久,就看到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裙的女人推着行李车走了出来,她一袭黑色长发,洋洋披在肩头,肤白唇红,轻轻一抹淡妆,显得优雅温柔。 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席砚卿大步迈上前去,自然而然地接过行李车,叫了声妈。 颜瑛眉开眼笑,“说好的不要你来接怎么还是过来了。” 席砚卿淡淡笑着,没说话。 颜瑛一把揽上他的胳膊,声音温柔:“怎么就你一个人来接我了?” 席砚卿无奈,“你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你还想谁来接你?” “昨天那个姑娘啊,怎么没带她一起过来?” 听到这儿,席砚卿心里冒出一句话:知母莫若子。 这要是不提前过来跟他妈打个招呼,池漾还指不定被他妈的热情吓成什么样。 “等会儿再跟您说。”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走到车旁边时,颜瑛没立刻上车,反倒是绕着车身转了一圈。 席砚卿不解,“您找什么呢?” “找那姑娘啊,她没跟你一起来啊。” 席砚卿被颜瑛的举动逗得有点想笑,毫不客气地给她泼冷水:“人家又不是您儿媳妇,凭什么来接您啊。” 颜瑛:“……” 席砚卿开车出了停车场,往市区开. 颜瑛坐在副驾,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她才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开口:“那姑娘,把你甩了?” “……不是。”席砚卿注意着后视镜,手转方向盘上了机场高速,淡淡开口:“是我还没追上。” 颜瑛讶然:“那这姑娘得有多优秀啊。” 席砚卿怔了一会儿,随即笑开,“您可真会夸人。” 颜瑛来了兴致,一脸好奇地问:“她是个怎样的女孩子啊?跟妈讲讲。” 席砚卿不答反问:“您和我爸,对我未来的另一半有什么期待吗?” 颜瑛看着席砚卿认真提问的侧脸,没忍住笑出声来:“怎么?我跟你爸要是不喜欢那个姑娘,你就要放弃人家吗?” 席砚卿果断摇摇头。 “那你还问?” “这不是怕她受委屈嘛。” 此话一出,颜瑛瞬间明白,她这儿子,对那个姑娘,是彻彻底底地栽了。 沉默了一会儿,颜瑛忽然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感叹道:“我跟你爸这心终于能放下了。” “嗯?” “这么多年了,终于能够有个走进你心的姑娘,我再也不用担心你跟离声了。” “……” 席砚卿一脸无奈,“您天天脑子里想什么呢?” “这能怪我们吗?你都二十八了,还没谈过恋爱,我们能不怀疑吗?” “……” 他还真的,无力反驳。 车窗外花意盎然,草木葱郁,稍显阴沉的天,在夏季反倒令人觉得舒适。 阳光一缕一缕地倾洒着,多一分刺眼,少一分黯淡。 一切都是刚好,就像他遇见池漾,也是刚好。b 分卷阅读107 r   颜瑛笑意拂面,兴奋溢于言表:“我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舍得让人家姑娘受委屈啊。再说现在谁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我们对她不好,她爸妈不得找我们拼命啊。” 席砚卿听到这儿忽地不说话了。 其实他之所以要提前见一下颜瑛,不光是为了让她有个心理准备,还有一点就是想提前告知她一些事情。 席砚卿轻咳两声,说的话从喉咙哽着往外出:“她父母不在了。” 颜瑛不可置信,“什么?” 席砚卿定了定神色,语气郑重:“她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然后她和她弟弟被人收养了。所以,她不是一路顺风顺水长大的孩子,她吃过很多苦,但是她……” 说到这儿,席砚卿顿了下,如鲠在喉。 片刻后,他接下自己没说完的后半句话:“但是她并没有把她受的苦强加给别人。” 颜瑛听着,眼眶忽地一热。 “尽管这个世界,并没有对她施以一如既往的温柔,但她却一直温柔地对待着这个世界。她会捐助希望小学,会不动声色地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会在和我还不熟的时候照顾我。她能力很强,毕业于知名法学院,现在是一家律所的合伙人,但她仍然会不顾个人安危地去给偏远地区做法律援助。她很漂亮也很可爱,会对熟的人开肆无忌惮的玩笑,也会因为一些调侃,害羞得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她特别好,在我心中不会有人比她更好。” “但她好像总是意识不到,自己特别好。” 他语速很慢,仿佛字里行间都浸满了感情,仿佛是在讲一个久违的故事,娓娓道来。 故事的结尾落在一句话—— “她叫池漾,城池的池,荡漾的漾。” 是我的城池,也是我的太阳。 颜瑛沉默许久,才慢慢从这个故事中回过神来。 最后,席砚卿听到她说:“那你就努力,把她娶进家门,我跟你爸当她的爸妈。” 坦白 傍晚时分,高悬于苍穹的太阳敛去锋芒,天空飘着丝丝细雨,他发动车子,去接他的太阳。 黑色宾利从主干道驶离,开上毗邻御府左岸的白杨北街,席砚卿一边注意路况,一边抬眸寻找。 很快,他就觅得一个娉婷身影。 她穿一件宝蓝色连衣裙,撑着一把浅蓝色的晴雨伞。 这把伞撑得低,所以并没有露出她的脸,但是席砚卿可以确定那就是她。 细雨在这燥热夏季,来得恰如其分。 天边一抹黛青色,她亭亭玉立在丝丝雨幕中,像极了戴望舒《雨巷》里那个撑着油纸伞的、丁香一样的姑娘。 估计是感觉等的人应该快到了,那个姑娘终于把伞往上抬了抬。 席砚卿看着那把浅蓝色的晴雨伞,往上抬了几许,继而就看到她眉眼含笑,扬起纤长细瘦的胳膊,对他挥手。 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落入了他的眼眸。 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车子缓缓停在她身侧,席砚卿绕过车头接过她手中的伞,把她送进副驾,然后又折回左边。坐好之后,他没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单手扶着方向盘,侧脸看她。 她化了个淡妆,将头发两侧扎了起来,几缕碎发自然地垂在耳后,随风跃动。连衣裙是宽吊带式,彰显出她纤长的脖颈和小巧的锁骨,却又不显轻挑;一条项链缀在其间,显得优雅又庄重。她肤色本来就白,宝蓝色一衬,更是显得楚楚动人。 池漾察觉到他的目光,也侧过脸看他。 她还没来得及问出一句“怎么还不走”,就听到席砚卿低沉的嗓音先于她响起。 他眉眼唇梢都含笑,嗓音低而温柔:“虽然不只是今天。” 池漾:“嗯?” “但真的很漂亮。”他目光盛满期许。 “……没有吧。”听到这个答案,池漾低下头来,声音细而小,“我就是看今天是阴天,就没穿防晒衣。” “嗯。” 席砚卿轻轻一声,池漾也不知道他在肯定什么。 他在肯定这阴沉天,让他得以一览无余地,窥见她美貌。 车子终于滑动,驶入主干道。 席砚卿用余光瞥见她带着的项链,精致小巧的款式,字母Y的形状,一看就是定制的。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声:“项链是谁送给你的吗?” 池漾嗯了一声,眉眼间溢满幸福和骄傲。 席砚卿:“……” 怎么突然感觉心里酸酸的。 “谁送的?” “阿锦啊,他十八岁的时候送给我的,而且全世界就这一条,量身定制,高科技产物。” “阿锦送的啊。”席砚卿重复着,心里的那点酸涩瞬间烟消云散,他扬起音调,饶有兴致地问:“高科技产物?” 池漾点点头,眉眼 分卷阅读108 间都是骄傲:“嗯,这是他用3D打印机打出来的。虽然我经常怼他,但我心里清楚,他其实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 席砚卿听了点点头,表示赞同:“感受得出来。” 有这样的姐姐,弟弟也不会歪到哪里去。 半个多小时后,他们到达京郊的南山墅。 池漾扫了眼周围的环境,青山绿树,泉水叮咚,别墅外观呈田园式,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颜瑛早已在家门口等候,没等他们下车就狂跟他们摆手。 等车停稳后,更是直接忽视席砚卿,一把打开副驾的车门,招呼池漾下车。 池漾盛情难却,先于席砚卿下了车。 颜瑛知道这姑娘肯定长得不错,但没想到能这么漂亮,由衷地感慨道:“是漾漾吧,怎么长得这么漂亮啊。” 池漾垂眸浅笑,“您过奖了,您才是真的岁月从不败美人呢。” 颜瑛是做艺术展览的,因此非常相信眼缘这个东西。 很显然,池漾非常合她的眼缘。 下一秒,她自然而然地拉起池漾的手,就往屋里走。 全然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 席砚卿看着她们的背影,隐入阵雨方歇的暮色,突然有点羡慕他妈。 你们第一次见面就能牵手,我们认识这么久了,还没牵过手。 上次池漾受伤,他鼓起勇气伸过去手,最后她也只是牵了牵他的衣角。 …… “唉。” 席砚卿叹了口气,忽觉前路漫漫。 颜瑛拉着池漾进了屋内,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池漾以为是别的客人还没到,就趁着人少的间隙,从包里拿出了自己准备的礼物,递给颜瑛,语笑嫣然:“第一次见您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听朋友说这款钢笔很好用,就想着送给您当做礼物,您写病历的时候可以用上。” 颜瑛疑惑,“病历?什么病历?” 池漾更是疑惑,“您不是医生吗?医生不都需要写病历的吗?” 正巧这时席砚卿停好车进了门,面对的就是这么一个尴尬的局面。 席砚卿:“……” 感受到两个人投射过来的目光,席砚卿知道这谎也圆不下去了,只有实话实说。 “上次你受伤,不听我话,我就编了个谎。”席砚卿对池漾解释完,又将目光转向颜瑛:“妈,那个谎就是说你是骨科医生,说她这样的伤应该要好好休养。” 池漾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仍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样子。 反应了一会儿她才发现,撒谎的不是他吗,那为什么他还一副受了委屈的语气! 颜瑛也反应过来,给自家儿子打着掩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漾漾,受了伤就得好好休养啊,现在伤好了吗?” 池漾点点头,“已经好了,多亏席总监对我的照顾。不过阿姨,这礼物您还是收下吧,不管做什么工作,平常都有用得上笔的地方。” 颜瑛没推辞,笑着接过了那个礼盒。 “那咱们快吃饭吧!砚卿,你带着漾漾去洗手。” “好。” 池漾跟着席砚卿走进了洗手间,满是疑惑地问道:“没有其他人了吗?” 席砚卿解释:“我爸在国外有工作,没回来。” “哦,”池漾应了一声又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没有其他客人了吗?” “没有。” “所以这顿饭,只有我们三个人吃吗?” “嗯。” “……” 昨晚颜瑛在电话里说今天的晚餐就当做是为她接风洗尘了,池漾于情于理都不好拒绝,但她设想的是,不止她一个客人,而是还有别的客人,她就是当个配角来吃个饭,顺便送个礼物感谢一下席砚卿对她的照顾,但现在的情况,好像不是这么个意思? 席砚卿轻哂一声,问她:“怎么?你还想有谁啊?” 池漾摇摇头,把手上的洗手液泡沫清洗干净,接过席砚卿递过来的毛巾,“我以为有很多人,我就是来当个背景。” 现在她摇身一变,成主角了? 席砚卿看穿她心思,忍不住逗她:“哪家人那么大的面子,能请到池律师当背景?” 池漾:“……” 知道只有他们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池漾相当震惊。看到餐桌上的摆盘之后,池漾的震惊又深了一层。 这一桌菜,十个人都吃不完吧。 并且,这些菜的原料,好像都不便宜。 她记得席砚卿说过,他对那种名贵的食材过敏,食材越贵,他过敏越严重。 当时池漾就觉得他这个过敏源神奇的一批。 现在看来,应该又是在逗她玩。 席砚卿刚才被揭穿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因此心思敏感了一些。他看着这一盘菜, 分卷阅读109 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曾经瞎扯过的理由。 正巧颜瑛在厨房盛汤,他一把把池漾按在椅子上,跑回厨房跟颜瑛“串通一气”。 因此,最后的结果就是,池漾盛情难却,吃了有史以来饱腹感最强的晚餐。 席砚卿为了不戳破自己的谎言,根本没吃多少。 吃完饭后,三个人从餐桌转战到客厅。 二十八年了,颜瑛等待了整整二十八年,她儿子终于给她领回来了一个姑娘,她感觉浑身的劲儿都没地使。 恨不得把自己的看家本领全部拿出来,比如说嫁过来的话会很有口福的哦。 “对了,漾漾,我还有个独门绝技没拿出来呢,我做的奶酪特别好吃,尤其是配上弹弹的芋圆,那更是一绝,你等会儿一定要多尝尝,我做了一个下午呢。” 此时已经吃得相当饱的池漾:“……” 但看着颜瑛的笑脸,她又实在不忍心扫兴,只好硬着头皮应了声好。 没多大会儿,颜瑛就从厨房端出来了两份芋圆奶酪,橙黄与奶白搭配在一起,特别好看。 池漾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确实做得很好吃,甜而不腻,又弹又糯。 可她……心有余而胃不足啊。 三个人就这样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聊着天,气氛挺和谐。 直到颜瑛想起她好像漏掉了一个重要的环节,于是对池漾说道:“漾漾,阿姨上去拿个东西,你坐在这儿慢慢吃啊。” 说完之后就上了楼。 席砚卿跟她吃过这么多次饭,自然知道她的饭量,所以刚才在餐桌上已经尽己所能地拦了,可奈何他妈实在是太过热情。 他看了眼池漾面前的芋圆奶酪,根本没吃几口。 “吃不下了?” 池漾是真的撑,喃喃道:“有点。” 席砚卿直接说:“那就别吃了。” 你撑坏了心疼的不还是我。 池漾不想辜负颜瑛的好意,“那样阿姨会不高兴的吧,做了那么久。” “拿来我吃。” “啊?” 还没等池漾反应过来,席砚卿就拿过她面前的芋圆奶酪,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 “……”她声音很低,细若蚊呐,“那个勺子,我用过了。” 席砚卿把空碗放在桌子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悠悠道:“嗯,还挺甜。” 要疯 什么还挺甜? 池漾正琢磨着,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颜瑛手里拿着一个礼袋,笑容满面地走到池漾身边坐下,拉起她的手,语气轻柔地说:“漾漾,阿姨也没什么好回礼的,这里面是一个手镯,是全新的,阿姨没戴过。款式简约大气,阿姨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池漾垂眸看了一眼,连连摆手推拒道:“不不不,阿姨这不合适。” 她推辞的语气相当诚恳,一看就不是假意客气。 毕竟,她本来这次来就是想趁机还席砚卿的人情,再带一个回去,这一来一去到底还有完没完了啊,还真的要利滚利? 再说,这礼物太贵重,她真的不好收。 颜瑛倒也不硬塞给她,而是深深叹了一口气,目光看向席砚卿,语气带了丝幽怨:“唉,儿子,你说妈是不是真的老了啊,眼光不行了,送的礼物都让小姑娘嫌弃了。” 席砚卿憋着笑,语气淡淡:“可能吧。” 池漾:“……” 这一家人怎么这样? 池漾看到颜瑛垂下头的失落表情,贴心地拉上她的胳膊,耐性极好地解释:“阿姨,您误会了,这礼物很好,但是我不能……” “所以,你觉得这礼物很好是不是?”颜瑛眼里瞬间又恢复了光彩。 池漾无奈,从鼻尖溢出一个嗯。 “你就告诉阿姨,你觉得阿姨老不老?” “不老。” “那你觉得,阿姨的眼光过不过时?” “不过时。” “那你嫌弃不嫌弃阿姨的礼物?” “不嫌弃。” “那你是不是不能辜负阿姨的好意?” “……嗯。” 终于得到肯定答复,颜瑛把礼物放到池漾手中,一脸心满意足,“这就对了吗!再说这就是个小礼物,就是阿姨的一点心意,你刚才送我礼物的时候,阿姨也没推辞是不是?” 池漾手心拿着那个蓝绿色礼盒,点了点头。 心里默念亏她还是个律师,竟然也会被人堵得哑口无言。 席砚卿在池漾看不到的角落里,捂嘴偷笑。 夜色渐深,池漾起身告别,席砚卿开车送她回去。 池漾以为他今天要和颜瑛一起住,不想让他太折腾,“你把我送到附近的地铁站就行了。” 席砚卿看她一 分卷阅读110 眼,说:“我回自己家。” “哦。”池漾也没多问。 车开了没多久,池漾就感觉到一阵困意袭来。但鉴于她今天蹭吃蹭喝又蹭车的行为,实在是不好意思睡觉,让席砚卿给她当司机。 不过,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是身体却很诚实,她不一会儿就打一个哈欠。 席砚卿察觉到她的倦意,没直接说让她睡觉,而是把空调温度调高,顺便把车载音响换成了舒缓的钢琴曲。 如他所料,池漾不一会儿就没了声音,身子微微侧着,闭上了眼。 晚上车不多,席砚卿开得很顺。 半个多小时后,车身平稳地泊进地下车库,他熄了火,侧身看她。 她睡得正熟—— 白嫩的脸颊泛着点点红晕,眉眼轻合,睫毛簌簌,踱来一片疏浅鸦羽;鼻型很挺,唇色嫣然曼妙,微微扬着弧度。 她靠着椅背,头发难免会有些微的凌乱,几缕发尾垂在胸前,沿着那条沟壑往下延伸,旖旎风景被布料遮住,就此戛然。 却显得更加欲盖弥彰,惹人流连忘返。 她睡相很乖,乖得引起他的贪念。 他终究没舍得叫醒,轻轻下了车,绕过车身打开她那侧的车门。 想把她抱上去。 他动作很轻,也很小心翼翼,先是慢慢地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然后再俯身去揽她的腰。 不过,池漾还是感觉到了动静,于迷蒙中睁开了双眼。 半梦半醒间,她抬手揉了揉眼睑,因为刚睡醒的缘故,她的嗓音带着一丝哑,“到了吗?” “嗯,”席砚卿忽然停住动作,撑着椅背看她,声音为她放缓,“没舍得叫醒你,想把你抱上去来着。” 池漾的倦意渐渐散去,眼底浮上一派清明。 她这才意识到席砚卿的大半个身子都罩在她身上,他的眉眼唇梢都近在咫尺,独属于他的清爽气息扑面而来,溢满她鼻翼。 她第一次跟一个男人离得这么近,不自在地轻眨了一下眼,声音糯糯:“我既然醒了就自己上去吧。” 席砚卿没坚持,利落地直起了身子,站在门侧等她。 方才的庇佑瞬间消失,池漾心里,莫名觉得空了一块儿,一阵怅惘。 两个人并肩往楼梯间走,池漾想起他们刚才的近距离接触,脸颊后知后觉地有些发烫。为了不让他看出端倪,她便开始扯着话题,以此来掩盖自己的小心思,“以后直接叫醒我就好。” 席砚卿被她的小模样逗乐,语气松松道:“这不是看你睡得正香,没忍心吗。” 池漾小声嘟囔:“那上去不也得叫醒我吗,又不差这一会儿。” 席砚卿呵笑一声,淡淡一语:“也不一定。” 池漾:“嗯?”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两个人渐次走入。 席砚卿按下关门键,说:“你要是上去还没醒,就把你带我家睡了。” 池漾:“……” 席砚卿:“反正又不是没睡过。” 池漾不说话了。 这话的来源虽然纯洁得不能再纯洁,但在这个节点,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不过,她一向擅长隐藏,面上依然强装着镇定,生怕被他看出破绽。 席砚卿用余光瞥见她的澹然神情,蹙了下眉。 心想我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 这姑娘就这么迟钝? 还是说,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自作多情? 想到这儿,他不免有些烦躁,也不再说话了。 电梯行至十一楼,池漾惯例跟他道声别之后,两人各回各家。 席砚卿站在电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抬脚。 池漾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喊了一声:“漾漾!” 池漾耳垂一颤,想起上次他征询过她的意见,问可不可以叫她漾漾,她说可以。 从那之后,她第一次听到他这么叫她。 他嗓音很好听。 低沉又富有质感,天生带着磁性。 漾字单独念会显得平淡,可是两个字连起来念,莫名就显得亲昵,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温柔。 深沉与温柔一掺杂,就特别抓人。 池漾转过身,眸光投向他轻抿的唇峰。 就是这里,叫出了令她心颤的名字。 她不自在地抿抿唇,问:“还有什么事吗?” 席砚卿紧了紧手掌,说:“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我这个人有洁癖。” 池漾:“……” 席砚卿:“别人吃过的东西我不吃。” 池漾:“……” 这怎么个意思,事后来找她算账了? 时间好像停止了流动,静得让人有点心慌。 池漾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沉默了几秒,一道男声撕破沉寂。 云锦书从里面打开门,看到 分卷阅读111 了站在门外的池漾,“我就说我刚才听到门外好像有动静,怎么不进来啊?” 池漾从席砚卿身上收回目光,语气温吞:“哦、那什么、我正打算进去来着。” 说完就跑进了家门。 云锦书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影,先往里后往外,这才看到站在过道里的席砚卿,笑容绽开、朝气蓬勃地跟他打着招呼:“席大哥!这两天麻烦你照顾我姐了。” 席砚卿唇边扯出一抹笑,眼底满是落寞,“不麻烦。” 云锦书顺势邀约道:“要不要进来坐坐?” 席砚卿轻抬一下手,“不用了,你们早点休息。” 池漾进了家门,直直冲进自己的卧室。 把包扔在床上后,她也一下躺了上去,不由自主地开始深呼吸。 平复了一会儿自己的心情,她觉得自己还是跟席砚卿道个歉比较好,于是就侧身去包里掏手机,然后一下就摸到了那个礼盒。 池漾:“……” 忘了还有这一茬儿。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占了个全乎。 顺道还挑战了一下某人的底线。 她突然觉得,自己还挺能耐的。 想到这儿,她也躺不下去了,一下子坐了起来,拿出手机开始在网上搜这个牌子的旗舰店,想看看这镯子大概值多少钱,她好回赠过去。 从上翻到下,池漾都没找到同款,虽然非同款的价格已经让她相当咂舌了。 没办法,这种情况下她只能将魔爪伸向了叶青屿。 池漾:[\\\\图片\\\\] 下面附着文字:这个镯子我怎么没在品牌官方旗舰店找到啊? 过了一会儿。 叶青屿:要不是新款,要不是高定,要不是两者兼有。 池漾:…… 池漾:那这个镯子值多少钱? 叶青屿:池漾。 池漾:? 叶青屿:我是服装设计师,不是珠宝设计师,也不是市场定价员。 池漾:…… 叶青屿:更不是度娘。 池漾:度娘要是知道我还用得着问你? 叶青屿:度娘都不知道的事情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 池漾:因为你天底下最厉害! 毕竟有求于人,该拍的马屁还是得拍。 别看叶青屿嘴上这么说,其实早就把图片发给了自己的一个珠宝设计师朋友。 过了一会儿,池漾收到一条信息:二十万。 看到这个数字,池漾噌的一声就从床上站了起来。 多少钱?二十万?这特么叫做小礼物? 叮的一声,又一条消息:但二十万你也不一定买得到,这镯子是限量定制,你得有门路。 池漾:…… 席砚卿回到家,从冰箱里取出点儿冰块,倒了杯清酒。 想压压心里的闷。 他承认,他让池漾去见颜瑛,心思没那么纯粹。 那天在饭桌上,听到云锦书聊起顾锦泽的时候,他是真的慌了,尤其是听到婆媳关系这个词,他更是觉得无力。 他本来就比顾锦泽认识池漾要晚,这是事实,改变不了。 但至少,他要改变自己能够改变的,他想让池漾知道,不止是他,他的家人也很喜欢她。 可是,好像是用错了方式? 还是说他太心急,吓到她了? 席砚卿垂腿坐在沙发上,眉间一抹愠色。 思索间,一阵门铃声传入他耳畔。 他无奈地摇摇头,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去开门。 是池漾。 池漾看到席砚卿,感觉到他的气场莫名有些颓,很少见。 不知为何,她的心情好像也随着他,莫名往下坠了几许。 以至于一时间忘了,是该先还礼物,还是先道歉。 席砚卿看她背着手站着,一句话也不说,不知道这是怎么个意思。 他沉默片刻,终于从喉间溢出一个字:“嗯?” 一个字代表疑问,显得更颓了。 池漾感觉他现在应该不太愿意看见自己,于是就想速战速决。 她将背着的手收回来,把礼物推到席砚卿面前,语速极快地解释:“席总监,我知道颜阿姨是好意,可是这个礼物我真的不能收,太贵重了,这情意我可还不起。” 她目光都聚集在礼物上,自然没注意到席砚卿看到礼盒时双眸黯下去的神色。 席砚卿垂眸看着她的手,嗤笑了一声,语气罕见的讥诮:“是吗?” 池漾:“……” 突然之间觉得有点害怕。 下一秒。 席砚卿从她手中拿走礼物,覆上她的手,一把就把她拽进了屋。 池漾手掌感到一阵温热,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 分卷阅读112 她已经和席砚卿面对面站着了。 席砚卿把她抵在自己和大门之间,怕她被碰到,他一手护着她的腰,一手护着她的脑袋。 两个人近在咫尺。 池漾穿着高跟鞋才将将能与他平视,这下穿着平底拖鞋,只能抬眸看他。 看她站稳,席砚卿收回护在她腰间的手,用余光瞥了眼她送回来的礼物,嗤然道:“谁说让你还了?” 池漾沉默。 “不喜欢,那就扔了,咱俩算两清。” 席砚卿说完就把礼物随意往玄关处一丢,然后俯身凑近她。 池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措手不及,瞬间酥了大半边身子。 席砚卿腾出了左手,再去环她腰肢,小姑娘的腰纤秾合度,盈盈一握,尽收掌中。 顷刻间,他离她越来越近,两个人的眉毛、眼睛、鼻尖和嘴唇都在同一水平线上逡巡。 池漾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清爽又冷冽,莫名地蛊惑人心。 自主意识早已失去,她感觉自己是凭着潜意识才问出的一句:“你喝酒了?” 席砚卿目光定在她翕动的唇,没回答。 池漾心中泛起紧张,下意识地轻抿了一下唇。 就是这一个动作,在席砚卿心头燃了火,瞬间殃及全身。 晨间的玫瑰,最动人之处不在盈润,不在光泽,甚至不在娇艳。 而在于颤动。 指尖轻轻覆上玫瑰花瓣,然后一触即离。 顷刻间,盈润露珠散做水汽蒸发,一瞬殆尽;金色光泽散成余晕绕行,一瞬消弭。 唯独那朵花瓣,颤颤巍巍地,要扑簌好一阵,才会停息。 那抹娇滴滴的红,伴着水汽和余晕一起颤动,惹得摘花人心痒。 不顾一切,只想据为己有。 此时此刻,窗外蟾光皎皎,他的眼中,却只装得下她翕动的唇。 他想吻她,想得发疯。 情终难自控,他孤注一掷地去往这片娇艳、欲滴、令他蠢蠢欲动的玫瑰地。 蝶翅煽风,星群点火,风光与月霁皆鼓动。 他却在最后一刻,收了手。 ——他没舍得摘。 他微微侧身,将轻轻一个吻,落在她唇畔。 落在就要快要触及那片红润的最毗邻边角。 池漾身体一颤,抬头对上他如深潭水墨一般的眸色。 世界静得只有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像一坛压抑了许久的陈酿,终于觅得时机,得以吐纳清辉。 “池漾,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到底想不想跟我两清?” 对簿 “我……” 她没勇气直视他的双眼,索性败下阵来,微微垂着眼睛,好让他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话已至此,一切大白。 他的心意,如绵绵浓雾,四散在月下荒野,淡拢起她心头纱。 席砚卿凝着两汪深潭,听到心间泉水,似审判的计时钟,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快要干涸之际,他等来一句意料之外的审判—— 池漾抬眼看他,强装镇定的眉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 他听到她说:“我……脚伤刚好,不能站太久,我们去坐着说。” 席砚卿没松手。 他一眼看透,那抹狡黠背后的三个字:她想逃。 “好。”席砚卿点点头,手中力道不松反紧,微微施力抱起了她,“我感觉这样抱着说也行,你觉得呢?” 池漾:“……” 她真的不是席砚卿的对手。 他把她抱在怀里,终于有了点踏实感,语气渐又温柔起来:“沙发、餐桌、还是阳台,你选。” “沙发!”池漾没经大脑思考,直接说了个最先听到的地点。 其实,她恨不得席砚卿马上就把她放下,毕竟她自己都能感受到自己砰砰砰的心跳。 太直白了。 比上次测心率还要直白。 席砚卿依她,把她抱到沙发上放下,又紧挨着她坐下。 桌上搁着一个透明杯盏,袅袅几缕清酒浊气。 池漾好奇,弯腰去拿,放在鼻尖闻了下,一股清新淡雅的酒香气。 她权当刚才那一幕没发生,若无其事地问:“你刚才就是喝的这个酒?度数高不高啊?” 席砚卿眸色微敛,答得不合她心意:“怎么?想看看我是不是喝醉了?” 池漾:“……” 这个人真是太可怕了,为什么我想什么他都知道啊…… 片刻,她听到席砚卿轻哂一声,漫不经心道:“就这两口清酒,能醉?我还混不混了?” 池漾轻咳两声,仍旧不敢看他,瞎扯着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话:“那也不一定,你又没拿酒精测试仪测过,可能不准,你要相 分卷阅读113 信科学。” 席砚卿鼻尖溢出一抹笑,顺势而下:“也是,你倒是提醒我了,是得相信科学。所以,你是不是要给我解释解释上次你测心率那件事,嗯?” “……啊?” “我后来问过阿锦,他说那天他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刚一走到门外就被你叫进去了,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你那心率是因为什么升上去的?” 他的问话如一簇青橙火苗,随晚风摇曳,最后停泊在她心尖的秋山尘湾。 明晃晃地诱她下水,淌淌这霓虹璀璨。 池漾总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用长长的裙摆遮住了沾湿的鞋。 却忘了身后,她所经之处,遗留在漆红木桥上的半履湿意,暴露了她竭力掩盖的万千心绪。 “可能是心有灵犀吧,我预感到他要来了……” 她声音轻飘飘,心里明镜般清楚,这理由牵强到根本站不住脚。 “哦?” 席砚卿转着音调,慢条斯理地拿过她手中的酒杯,放在桌子上。 他刚放了些冰块进去,杯壁自然也凉,他不想她拿太久。 出乎意料的是,他手掌碰上她指尖的那一刻,并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那股凉意。 席砚卿又确认了下她手的温度,轻声道:“你的手?” 池漾没有躲,任凭他确认着,似乎对这个动作很习以为常,“怎么了?” 他眼里浮现一抹微妙的欣喜,笑言:“不凉了。” 就这三个字,挠的她心痒。 他们第一次握手是在律所,那次是只是一个礼节般的触碰,她不好意思地说自己手有点凉,他笑着跟她说没关系;第二次,在新加坡,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一半冰山一半火焰;再后来,他成为她的新邻居,每次给她从冰箱里拿喝的,都会有心地在外面套一个杯套。 她还因此误会过他…… 见她不说话,席砚卿主动开了口:“池漾,我们谈谈。” 池漾一下子紧张起来,身子瞬间坐直,跟个小学生一样,有些忐忑地问:“谈什么?” 席砚卿轻笑一声:“还能谈什么,谈谈心。” 池漾机械地回:“哦。” 席砚卿放低嗓音,眼底蕴着疏浅笑意,忍不住撩拨她:“谈恋爱也行,给谈吗?” 池漾:“……” “漾漾,”他沉着嗓音唤她的名字,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对视,“你告诉我,那次在山区你看到我时说的那句‘第一次见到我就再没忘了我’是不是真的?” 池漾心乱如麻,觉得自己在接受审判,不自然地歪过头去,想躲开他的目光。 他这次没那么好说话,又把她板正。 池漾自知躲不过去,长睫轻掩着,弱弱嗯了一声。 席砚卿步步紧逼:“我堂妹过来给我送东西那一天,你看到她了是不是?还因此误会我了是不是?” 池漾一脸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 席砚卿笑了下,语气不慌不忙:“你忘了,那天晚上我去你家,给你的饮料特意加了杯套,结果你罕见地连碰都不愿意碰,满脸都写着拒绝,还嘴硬要跟阿锦换,喝那个自己一点都不喜欢的口味;结果听到她是我堂妹后,就一把抢了回来。” 池漾:“……” 这人太可怕了,道行太深了! 席砚卿看她怔愣的模样,宠溺地刮了一下她鼻翼,像哄小孩一样,循序渐进地敲开她心门:“你的表现很难让我不自作多情啊?还有,听说池大律师是出了名的禁欲,那怎么没事又是摸我脸,又是摸我胸的,嗯?” 舌尖落在最后一个字时,他音调上挑,尾音拖得悠长,似黑胶碟片的最后一渠凹槽。 音韵戛然而止,余韵却绵延无边。 池漾羞赧,低声语:“我又不是故意的……” 席砚卿贴她更近,嗓音缠绵地调笑:“我管你是不是故意的,摸了我,就要对我负责。” 听到这话,池漾感觉鼻子被塞住,猛地深呼吸。 除此之外,眼瞳里还有一团湿润,蕴着力,似要下坠。 她这次眼神没躲闪,看向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席砚卿嗤然笑起来:“能什么意思,想跟你谈恋爱的意思。” 这话太沉甸甸,太直抒胸臆,掠过前奏直冲冲地,朝她心门涌来。 一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池漾忽地感觉自己的心被人拽下去一截,她花了一些时间,才渐渐抽回意识。 “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颤而弱,却很真。 听闻这话,席砚卿的笑容渐渐收敛,喑然看着眼前的她。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心有点抽抽的疼,伸回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语气里带了一丝自责和无奈:“难道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嗯?” “裕泰的案子,指明要你当律师,就是为了和你一起出差;在游乐场那次,也不 分卷阅读114 算偶遇,因为听孩子们说你们晚上要去我才去的;去山区那次也不是为了什么考察,就是为了找你;想让你用餐费抵债是开玩笑的,真正的目的是想和你一起吃饭,‘食材越贵过敏越严重’的说辞也是开玩笑的,真正的目的是想和你一起吃好多好多顿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里除了她,什么都没有。 但是,天边最亮的那颗星,都不敢自比他眸中的这抹璀璨。 最后,他说:“在机场见过你之后,我也没忘了你,一直在找你。” 池漾红了眼眶,昭示着风雨欲来。 “怎么可能……” 她还是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却越来越低。 席砚卿语气放缓,耐性极好地问:“漾漾,到底为什么不可能呢?” 池漾抽了下鼻子,声音带了丝哑,如夜莺浅啄,丝丝入扣,“你说过的,你刚搬来那一天就说过的,一般的女人入不了你的眼……” 得知这个原因,席砚卿终究没忍住低声笑起来。 池漾被他这笑声衬得心慌,想要走。 席砚卿长臂一伸,把她揽在怀里,不知所措又如释重负地在她耳边叹了口气:“你要是因为这句话误会我,那我可真是冤大发了。” 池漾把头埋在他肩颈,鼻尖溢出一丝疑惑。 席砚卿失笑,清浅呼吸落在她白皙脖颈,“你一般吗?” 池漾感觉到耳边一阵瘙痒,轻轻嗯了一声。 随即,一个让她小鹿乱撞的答案在她耳边响起,她听到他说:“即使你觉得自己一般,但是被我喜欢上,就不一般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片刻。 席砚卿开口说:“搬到你对门也是故意的,不是为了什么亲戚,只是为了你。” 这下,池漾彻彻底底地懵了。 下一秒,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撇过脸,对着苍茫夜色低声倾诉:“可是你说过,不要让我那么快喜欢上一个人,我还以为……” 后半句她没说出来。 我还以为是你察觉到了我对你的喜欢,对我委婉的拒绝。 我才会在说出“那要是我,已经喜欢上了呢?”这句话之后,心里后悔的溃不成军。 席砚卿反应过来她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追着她问:“以为什么?嗯?” 池漾垂眸,下意识地玩手指,语气带了些愧疚:“以为我对你造成了困扰。”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因为那之后好几天我都没看到你,我以为你在躲我。” 听闻此,席砚卿一把捞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捂着。 池漾手心传来一阵温厚的暖意,紧接着耳边响起一声温柔的叹气。 她听到席砚卿对她说:“我的错。我那个时候以为你喜欢叶青屿,所以才那么说的。” 池漾瞪大了眼:卧槽? 席砚卿手指揉揉她虎口,似在安抚,“所以我以为你说的那句话,是在跟我摊牌,说你有喜欢的人了,让我不要再来招惹你。然后,我一气之下去国外出了好几天差。” 池漾:“……” 席砚卿特别喜欢看她这个懵懵的可爱模样,平常特别少见,说话的语气也不知不觉带了丝混不吝:“不过也好,情场失意商场得意,托你的福,赚了不少钱。” 池漾:“……” 说完,席砚卿身子靠上沙发背,自然地曲起一条腿,眼底静静流淌着笑意,语气悠悠然:“还有什么想问的没,抓住机会赶快问。” 只要你问,我就告诉你。 你心里的那些褶皱,我一点一点地为你熨平。 池漾纠结了一下才开口:“那你后来都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你了,为什么还要拿杯套来试探我?” 席砚卿微敛眉眼,话语落在一滩松软:“我也会不自信的。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喜欢的一个人,我也会怕,这个人不喜欢我。” 池漾顿住。 这样一个人各方面都完美到无懈可击的人,竟然会说,他也会不自信。 静谧良久。 上弦月恰好拉完一首小夜曲,树影摇曳着,鼓动一场崭新的风云。 池漾低头,声音如击水之卵,荡起一层涟漪,“那你有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席砚卿答得果断:“没有。” 知道你的心为我留了条缝,就够了。 可我 他答得太果断,没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可偏偏这两个字,如破风而出的利剑,正中靶心。 这信任太开诚布公,池漾觉得自己无福消受。 只觉眼前猝然燃起千丝灯火,明明灭灭,燃起烟雾一片。 她倏而眨了一下眼,想把这片烟雾涤尽,却落了两行清川。 “可我……” 她嗓音簌簌发颤,千丝万缕的心绪,都不争气地止步于喉间。 分卷阅读115 席砚卿看她这模样,蓦然怔住。 心底慌乱一片。 欲来的风雨,终究没缺席,淅淅沥沥,溟溟漾起。 他抬起手,轻轻柔柔地摩挲着她的眼睑,池漾感觉到自己的眼睫,一瞬湿润一瞬干涩地,摩擦着他的掌心。 沙发旁的落地灯暖黄一片,如同黑夜的一盏小太阳,将她的泪水慢慢蒸腾,熏得他眼酸。 “怎么哭了?嗯?”他让身体里的所有温柔聚拢而来,将她团团包裹。 池漾低头,小声抽泣着说没事。 眼瞳里的雨,却越下越大。 这夜很静,十一层的楼高,将长街上的川流与小道上的人声一并隔绝,涌进来的只有静如水的夜色和万家灯火。 “可你怎么,嗯?” 昏沉光线里,他双眸低敛,声音似一块深蓝色绸布,极富质感地让她沉溺。 “可我怕我不值得……” 她嗓音像被雨水浣洗过似的,喑哑又清透。 这夜被衬得更静。 命运的低语清晰可闻。 ——玫瑰花该摘了。 他仍没给自己留余地,片刻的犹豫都不曾有。 一倾身,覆上她的唇。 触感柔得像棉,舌尖腻味到的,确实一股咸涩。 他细细地吻,想把那些泪替她吞噬干净。 池漾一惊,无知无识地闭上了眼。 席砚卿把自己放软,细心勾勒着她唇。 清冽酒气与清甜奶香,交缠发酵出一缕妖冶的清风,噬入骨髓,诱人饕餮。 万籁俱寂中,她心里的雨越下越小。 他没贪心,感知到雨势渐弱,就退出领地,浅尝辄止。 “刚才没敢亲这儿,”席砚卿用指腹描摹着她的唇形,于心潮鼓动中漏了丝笑,“是还没确定你的心思,怕夺走你初吻,会让你怨恨。” 池漾忽地脸热,脸颊吊起一抹绯红,熠熠星辉般荡开,顾盼生姿。 他倾泻所有温柔,终等来那两行清川收手。 再抬眼,只剩水波清韵,映出一盏纤月,噙在她清眸。 抵了他所有的问。 席砚卿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把她的小手拎过来,给她暖着。 他没忘了刚才池漾没说完的那句话,想要不露痕迹地修补:“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池漾蹙眉,没搞懂他横空出世的这句话,是怎么个意思。 席砚卿斜眸,看到她不明所以的小表情,勾了勾嘴角,循循道来:“我是做风险投资的。” 停顿片刻。 “所以,值不值得这件事,没有人比我更有发言权。” 池漾心头一撮春风呼啸—— 敢情是在这儿等她呢。 不过,等的挺是个地方。 那些浮萍与芦苇,都停泊。 她这艘负重的船舸,落拓成一叶轻舟,在他心头靠了岸。 百转千回,终百川朝海。 百废待兴,终百废俱兴。 滴答滴答的声音渗透进沉沉的夜。 还是如往年一样让人捉摸不定的阵雨季,毫无预兆地,真正的雨就这么落了下来。 惊醒对面楼宇三四盏灯,有人抬手关上阳台的门,有人收起晾在月夜中的衣衫。 池漾听到雨声,一下站起,蹦蹦跶跶地跑到阳台。 这一阵雨下得频,可她却觉得今夜的雨很奇妙,伸出手去接。 席砚卿跟在她身后,刚走到阳台,就看到她从窗外雨幕中收回手,将目光投向自己,笑眼弯弯地跟他说:“你看,真的下雨了啊。” 她刚哭过。 眼睛在夜里显得明亮又澄澈,微波粼粼,水光潋滟,一步一个涟漪地凌步到他心坎儿。 谁成想—— 这温润眼波不但没能浇灭他心头的躁动,反而又烧起一纸星火。 他的心思如这星火,一点就着。 他不只想吻她。 他走上前去,从背后抱住她,含倦的嗓音落在她耳畔:“所以你看,你多值得啊。” 池漾不知道这个所以从何而来,缱绻着嗯了一声。 席砚卿沉沉一笑:“上天都不忍心看你哭,跑来替你哭了。” 池漾终究没忍住笑了一声,窘然道:“我看你根本不是做风险投资的。” 席砚卿没吭声,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你说实话,你大学是不是还辅修了文学?” 听闻这话,席砚卿朗朗笑出声来:“那你是不是还辅修了心理学,把我的心抓的死死的。” 池漾默然,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垂下眸。 这话,她当不成情话来听。 他就这样抱着她,好像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时间都追回来。 直到门铃声响起,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b 分卷阅读116 r   这门铃声来的不合时宜,他还没走到门边,就出声问了一句哪位,语气寡淡。 门外传来云锦书的声音:“席大哥,我姐在你这儿吗?” 池漾:“……” 为什么莫名的紧张。 所以,没等席砚卿走到门口,池漾就先他一步开了门,拉起云锦书就往家走。 云锦书:“……” 过道就十来米,几步道儿的距离,池漾走得飞快,云锦书被她拽着,一脸疑惑的表情,“姐,你走这么快干嘛?” 池漾不吭声,像是在赛跑。 结果,她还是没跑赢席砚卿。 在她快要走到门口的那一刻,席砚卿叫住了她。 池漾正在纠结着回不回头的时候,云锦书手上施力,她被迫止住了脚步。 “姐,席大哥叫你呢。”云锦书提醒道。 池漾动作有些僵硬地转过身来,刚才的风情万种消失殆尽,眼底清明得跟工作时那样,干净的不掺一物,声音也恢复清冷:“席总监,还有什么事吗?” 席砚卿看透她心思,毕竟是小姑娘,在自家人面前总归会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他没向云锦书挑明两人的关系,而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刚才出电梯时我说了两句话,但其实后面还有一句。” 池漾微微侧头,满眼疑惑,似在回想。 云锦书更是不知道这两人在说什么。 “可你是例外。” 池漾:嗯? 云锦书:我为什么嗅到了一股恋爱的铜臭气息? 席砚卿倚在门边,看着发愣的姐弟俩,心中泛起一片柔软,低声笑了笑。 不想让两人在外面站太久,他催促道:“我明天早班机飞国外,不跟你们一起吃饭了,阿锦,照顾好你姐。快进去吧,外面热。” 池漾道了声好,转身进了家门。 席砚卿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对着那扇门,又看了好久。 他想—— 罢了。 醉生也好,梦死也好,只要是在她的温柔乡就好。 “姐,这么晚了你去席大哥家干什么了啊?” “你脸怎么这么红啊?不会是感冒了吧?” “席大哥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他明天要出差,去哪里出差啊?” “你们两个今天是一起出去吃的晚饭吗?” “……” 就家门口到卧室这一点距离,云锦书的嘴就没停过,跟机关枪似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 池漾无奈抚额,“你哪来这么多问题?对了,你找我什么事儿?” 云锦书这才想起来正事,把手中的手机递给池漾:“你手机一直在响,我看你没在家又没拿手机,应该走的不远,就想着去对门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的碰上了。” 池漾接过手机,一边解锁一边自问:“这么晚了,谁的电话啊?” 云锦书说:“屏幕显示的名字是白清让,打了好几个。” 池漾听到这个名字,心想他怎么在这个时间给她打了这么多通电话。 云锦书兴致勃勃地猜测:“这个白清让是谁啊?这么晚了还给你打电话,是不是想追你?” 池漾睨他一眼,催促道:“你赶紧睡觉去,睡晚了长不高。” 云锦书一脸不服气,瞬间挺直了胸膛,带着少年特有的争强好胜:“我都183了!” 池漾怕白清让找她真的有什么事情,急着给他回电话,没心情跟云锦书掰扯,“好好好,你全世界最高最帅最聪明了,是姐姐要睡美容觉了,可以了吗?” 云锦书:“……” 这语气,还能不能再敷衍些? 把云锦书支走,池漾就赶紧给白清让回了个电话,对方几乎是在瞬间接通。 池漾把手机放到耳边,先行开口解释:“白教授,不好意思,刚手机没带在身边,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那边沉默一阵。 池漾听到那边淅淅沥沥的雨声,好像还有个小女孩的抽泣声。 这什么情况,怎么听着怪吓人的。 正当池漾猜测着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手机那头终于传来了人声。 “池律师好,我是白清让,这么晚了突然打扰实属冒昧,但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池漾虽然只跟白清让见过一两面,但是对他的印象很好,觉得他是个学识渊博又谦逊有礼的人。于是她也没嫌时间太晚,直接问了句要帮什么忙。 此时的白清让,正站在阳台上,孤身一人面对着窗外的帘帘雨幕。卧室门关着,隔绝了笙笙的一部分哭声。 他紧了紧拳头,才开口:“是这样,我以前咨询过您一些法律问题,然后在我听您发过来的语音解答的时候,我女儿也在旁边,她说很喜欢您的声音。刚才突然下雨, 分卷阅读117 她很怕下雨天,所以就一直在哭,怎么哄都哄不好。所以我……” 池漾等着下文,白清让却没声音了。 池漾试探着问道:“您是想让我安慰她几句吗?” 白清让连忙否定道:“不是不是!” 两个人直接对话,那一切不就露馅了吗。 沉默几秒,白清让似是豁出去一般,下了很大的勇气说道:“我想让您给她唱首摇篮曲。” “……”这请求池漾着实是没想到,问道:“摇篮曲?什么摇篮曲?” “就是那首虫儿飞,‘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池漾思索了一会儿。 白清让怕她为难,正想说要是不方便的话那就算了,不勉强。 几乎是同时,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两个字——可以。 然后,池漾倚在床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轻哼唱了一首《虫儿飞》。 白清让按下录音键,为白念笙争取到了一夜好梦。 唱完之后,池漾挂了电话,目光一转,停留在对面的衣柜上。 最上层的那个格子里,放着一把小提琴。 她眼前忽然浮现出妈妈的脸。 近在咫尺,却没一点真实感。 有真实感的是刚才的吻,刚才的拥抱,和刚才未解开的谜底。 池漾闭上眼,回想着席砚卿刚在电梯口说的那两句话,然后试着把这三句话串联起来。 她追根溯源的答案,解了她所有的惑—— 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我这个人有洁癖。 别人吃过的东西我不吃。 可你是例外。 般配 翌日早晨。 席砚卿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机场,正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余光一瞥看到了他随手扔下的礼盒,想起昨晚的种种,他弯了弯唇角,再次拿起它,心境已经全然不同。 天色还早,他正犹豫着是放在池漾家门口,还是等他回来再给她的时候,手机叮的一声响了一下,他打开一看,竟然是池漾的信息,问他走了没。 席砚卿说正准备走。 紧接着,池漾又发来一条新的消息,说她在门外。 席砚卿一惊,立马打开了门。 她果真站在门外,一身素雅的纯白色连衣裙,搭配一双同色系帆布鞋,整个人显得很森系,很符合早晨的清新调调。 许是没想到他动作会这么快,池漾的视线在手机上停留了几秒才抬起来,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双眸灵动,歪着头问:“蹭个车,行不?” 席砚卿也跟着她笑,一脸心满意足:“行,给你当专职司机都行。” 说完,他一把拉过行李箱,还顺手拿起了那个礼盒。 两个人进了电梯。 席砚卿问:“要去哪里?” 池漾说:“南栖。” 席砚卿点点头,他知道这是池漾的家乡。 只不过,他这个淡定的样子,倒是让池漾有点不可思议,“你知道我是南栖人?” 席砚卿如实道:“嗯。” 池漾:“你怎么知道的?” 席砚卿回忆起上次三个小男孩来他家借宿的事情,“你忘了于冬那三个小男孩在我家借宿过吗,我趁着那个机会了解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 电梯到达负一楼,池漾跟在席砚卿后面,小心翼翼地问:“他们都说了什么啊?” 席砚卿左手拉着行李箱,右手微微扬起放置于她身前,做出要牵手的姿势,“想知道啊?牵个手就告诉你。” 池漾这次没犹豫,特别利落地就把自己的手交给了他。 席砚卿挑挑眉,对她这个表现很是满意,心想到底是正牌男友了,就是不一样。 池漾被他牵着,但他就是不说话。 池漾无奈,摇了摇他的胳膊,提醒道:“你怎么不说话啊?” 席砚卿短促地笑:“真想知道?” 池漾特别真诚地嗯了一声。 席砚卿叹了口气,神情一本正经,“他们说他们都很喜欢你,还说长大要娶你,你都不知道当时把我给吓的。” 池漾听着他一点都不正经的回答,忍不住抬手掐了一下他的胳膊。 力度太小,没任何威慑力,反倒让席砚卿乐在其中。 他就这样牵着她,快走到车位的时候,池漾忽地停住脚步,席砚卿感觉到之后也停下来,低头问她怎么了。 池漾用眼神示意他往左看,他一转头看到一个反光镜,里面映着一双人影。 他们两个人今天的服装风格很迥异,席砚卿一身黑的正装,池漾一身白的森系裙装。 池漾看着反光镜里的两个人,微微侧了下头,情不自禁地嘟囔了一句:“怎么看起来有点不般配呢?” 显然,席砚卿并不喜欢听这句话 分卷阅读118 ,语气瞬间一冷:“你这话没主语,再给你一次机会,说清楚什么跟什么不般配。” 池漾:“……” 席砚卿手上力度紧了几分,语气带了丝威胁:“再瞎说,以后每天都穿情侣装。” 池漾:“……” 大早上的,池漾就这样遭受到了双重语言攻击。 席砚卿开车慢慢驶出车库,这才想起来问:“怎么突然想起来回南栖?” “也不算太突然吧,”池漾说,“那天青屿来我家送邀请函的时候,我就在计划这件事了。叔叔和阿姨肯定是想过来见证这一刻的,青屿肯定也是想让他们过来的。但他们之间关系一直都有点紧张,不过近几年两个人也慢慢想通了些,没原来那么排斥了。” 席砚卿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但心里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们……对你好吗?” 池漾点点头,说:“特别特别好,青屿还老是吃醋说,我才是亲生的,他是捡来的。” 席砚卿终于放心了些。他没想再多问,知道他们对她好就够了。 是池漾主动开了口:“就这样?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席砚卿淡淡一笑:“没有。你也不用组织语言告诉我,因为那些都不重要。” 池漾问:“那什么重要?” 席砚卿看着前方的路况,语气坚定:“我和你,现在和未来。” 刚过七点的早晨,整座城市还沐在旭日初升中,没有完全苏醒。 池漾却觉得她的心,于一片阴翳中破光而出。 历历二十余年过往中,从来没有哪一刻的心境,能堪比此刻的澄澈与透亮。 七点过半,两个人到达机场,席砚卿拉住准备下车的池漾,从随身的包里取出那个礼盒,递给她。 池漾低头一看,是昨天她还回去的那个镯子。 席砚卿看到她仍然不想接,“威胁”道:“你这意思是想跟我两清?” 池漾:“……” 怕他误机,池漾暂且接了过来。 席砚卿接着说:“对了,俗话说心意值千金,所以,别想着再还给我,我心意很重,你还不起。” 池漾:“……” 这是在说情话吗? 为什么这个人说起情话来能这么一本正经!面不改色! 到机场之后,离登机还有些时间,两个人就一起在机场吃了早餐。 等餐的时候,席砚卿一想到她要一个人回南栖这件事,就觉得哪哪儿都不放心。 “你下飞机有人接你吗?” “你脚伤刚好,不能走太多路知道不知道?” “还有,你是不是还要趁机去山区看孩子们,那山区环境好吗?” “你万一又像上次一样,摔了怎么办?” 席砚卿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抛,池漾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他倒是会自己吓自己,眉间的郁色越来越浓。 池漾被他这个样子逗笑,朗朗笑出声来。 席砚卿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无奈又宠溺:“还笑,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池漾被他一弄,笑得更欢,忍不住吐槽:“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我怎么可能记得住,你让我怎么回答你啊?” 席砚卿轻哼一声:“那么多的法律条文都背得那么熟,现在连这几个问题都记不住,看来池小姐对我说的话是一点儿都没上心啊?嗯?” 正说话时,餐上来了,席砚卿怕她饿着,让她赶紧吃饭。 他自己却没什么心情吃,刚才的那些问题,都是他内心真真切切的担忧。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了句:“我陪你去吧。” 池漾正在舀粥的手一顿,神色相当惊讶:“为什么?” 席砚卿实话实说:“我不放心你。我就把你送到那儿,如果你暂时还没准备好介绍我们的关系,我不会出现在叶青屿父母面前。等会儿钟离声就过来了,出差的事情交给他就行,我远程办公。” 听闻这话,池漾粥也不喝了,乖乖地一个接一个地解答他的疑惑:“有人来接我,我脚伤早就好了,这次不去山区,现在是农忙,学校没课,孩子们的父母都回来了,我去打扰不合适。还有,南栖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对那里比对京溪还熟呢,你就别担心了。” 席砚卿听着她的解释,稍稍放下了心。 但仍没松口说不去。 池漾接着说:“不能因为你是我的男朋友,就要什么事情都围着我转,我们都有各自的事业,不是吗?你当初还问过我,什么是好的爱情。我说好的爱情,是让两个人都变得更好。如果你为了迁就我打乱自己原本的工作计划,那我会很有心理压力。再说,我本来定的是中午的机票,就是想跟你一起来机场才改签成了早上的,你要是因为这个改变自己的计划,那我以后去哪儿都瞒着你。” 席砚卿对 分卷阅读119 这个答案相当受宠若惊,唇角弯了弯,说道:“知道了,快吃饭。” 池漾也弯起眉眼对他笑:“你也快点吃。” 因为一个飞国内一个飞国际,所以两个人没办法一起候机,只得在关口告别。 席砚卿的航班比较靠前,于是池漾过来送他。 “席总……”池漾本来是想说句一路平安,结果“席总监”三个字还没喊出来就卡了壳,以前这么喊好像是可以的,完全没问题,可是现在再这样喊自己的男朋友是不是不太对劲啊? 席砚卿明显也是感觉到了,凑近问她:“你叫我什么?” 池漾一脸窘迫,心想到底该叫什么啊?席先生?男朋友?砚卿?还是叫那些更肉麻的称呼…… 左思右想后,池漾唇齿间蹦出三个字:“席、先、生?” 尾声上扬着,显然她自己都没自信,这个叫法能过关。 正当她冥思苦想的时候,席砚卿的目光跃过她身影看到了一路小跑而来的钟离声,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下,说:“不着急,等会儿咨询一下经验丰富人士是怎么叫的。” 钟离声大老远就看到了席砚卿的身影,以及他身前这个穿着白棉裙的纤纤背影。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个背影竟然是池漾。 钟离声相当不可思议地叫了声:“池律师?” 池漾点了下头,跟他问好:“早上好啊,钟特助。” 钟离声似是没反应过来,目光上下打量着池漾:“没想到池律师在生活中是这样的打扮啊,我刚才都没敢认,跟工作中真的好不一样啊。” 池漾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说:“没有这么夸张吧……” 钟离声一下来了兴致,先是表示否定地嗯了一声,然后解释说:“工作中特别清冷优雅,生活中特别清纯可爱。这以后谁要是娶了你,那可真是赚到了,娶了两个老婆一样。” 池漾:“……” 席砚卿:“……” 席砚卿忍无可忍,终于发话:“你说什么呢?还有,你眼睛往哪儿看呢?” 钟离声:“我也没看什么不该看的地方啊……” “电灯泡,”席砚卿看着钟离声,“你女朋友平常都是怎么叫你的?” 钟离声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电灯泡叫的是他自己。 …… 沉默一阵后,钟离声立马极快地反应过来是怎么个情况,忍不住给席砚卿竖了一个大拇指,眉眼间溢满赞赏,“老席!好样的!” 肯定完自己老板之后,钟离声又将目光转向未来的老板娘,言辞真挚道:“池律师,我跟你说,遇到席总监,真是不亏。想当年……” “别扯那些,回答问题。”席砚卿强势打断他,催促道。 “哦,”钟离声这才回过神来,“她叫我的方式挺多的,一般就是叫离声,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叫声声,当然撒娇的时候叫的就比较丰富了,类似亲爱的、宝贝儿啊,之类的。” 池漾:“……”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进去吧。”席砚卿说。 钟离声这电灯泡如飞蛾扑火般,转瞬即逝。 接下来,池漾根据钟离声的提示,在脑海里把“砚卿”、“卿卿”、“亲爱的”、“宝贝儿”等各式各样的称呼编排了一遍,结果越想越觉得羞耻,怎么都说不出口。 席砚卿看着她,嗓音放得极其温柔:“不是都教你模板了吗?怎么,不会用?” 池漾想了想,从中挑了个最中规中矩的,试探着开口:“砚卿?” 听到这儿,席砚卿噗嗤一声笑了,心想哪有人叫男朋友名字的时候语调还上扬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叫一个陌生人呢。 显然,他对这个叫法并不满意。 “你现在心情不好?”席砚卿问。 “没有啊。”池漾说。 席砚卿循循善诱:“那按照心情好的模板叫。” 池漾回想着钟离声的话,再次试探着开口:“卿卿?” 说完就觉得这也太羞耻了吧! 结果,还没等她默念完心里的吐槽语,席砚卿已经俯下身,直接吻住了她的唇。 池漾:“……” 好突然…… 但她没想到更突然的还在后面—— 席砚卿竟然大言不惭地对她说:“你说的,亲亲。” 池漾:??? 学会 飞机落地南栖机场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 池漾没提前告诉叶青屿父母叶澜庭和边之青她将机票改签的事情,这样离见面的时间就空出了几个小时。 她出了机场,打了一辆车,独自一人来到了一个地方。 车子停靠在一幢白色的高楼前,池漾下了车,轻车熟路地上了八楼。 出电梯之后转身往左走,她在第三扇门前停下了脚步,向内打量。门关 分卷阅读120 着,但是透过那块花纹玻璃,能够隐隐约约地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 池漾曲起手指敲了敲门,里面很快就传来一声请进。 伴着她推开门的动作,伏案疾书的人也将目光抬起了些,看到来人立马站了起来。 池漾走到办公桌前,弯起眉眼跟她打招呼:“好久不见啊,柏杨。” 周柏杨双眸一点,示意她坐下,然后起身给她接了一杯温水。 池漾接过,跟她道了声谢。 周柏杨笑笑,重新在她对面坐下,不以为然道:“咱俩这关系,犯不着这么客气。” 池漾一边摘下单肩包一边说:“咱俩也没啥关系吧,也就是高中同学而已。” 周柏杨扬起眉毛,忍不住戏谑:“嘿,你这人……” 池漾诡计得逞地眨了下眼,“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是关系很好并且一直没断了联系的高中同学。” 周柏杨轻哼一声,“我倒是希望咱俩能断了联系。” 池漾扬声:“嗯?” “咱俩这工作性质,联系对方一般都没啥好事儿。” “……”池漾想了下,好像还真是。一个律师,一个心理医生,要不就是有官司缠身了,要不就是有心理问题了。 “那咱俩就不能单纯因为关系好联系吗?”池漾说。 “能。”周柏杨应到,顺便抬头看了眼时间,“午饭时间到了,走吧,请你吃饭。” 池漾没推辞,开心地说了句:“正合我意。” 周柏杨撇撇嘴,“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这个时间点来的。” 池漾耸耸肩,算是无形的默认。 对于吃什么这件事,周柏杨根本用不着询问池漾的意见,直接把她带到了一个粤菜馆,也不问她喜欢吃什么,三下五除二就点好了菜。 把菜单递给服务员之后,周柏杨一抬眼就看到池漾在对面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不愧一起吃过食堂的人,太了解我了。” 周柏杨一脸会心的笑,利用等菜的间隙问她:“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池漾点点头,语气一本正经:“嗯,有点事儿。” “什么事?” “来找你。” “真的假的?”周柏杨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但转念一想,她立马就察觉出不对劲,眉头皱起,一脸担心地问:“怎么了?你不会又做噩梦了吧?又失眠了?你耳朵没事吧?” 池漾摇摇头,连连说不是。 正巧这时候服务员上了一道餐前甜品。 晶莹剔透的椰奶冰沙打底,橙黄和深紫色的芋圆点缀其间,看起来又Q又弹,乳白色的椰果和焦糖色的珍珠,铺得满满当当,轻而易举就能吊起食客的食欲。 池漾看着这芋圆,一下子回想起上次颜瑛做的芋圆奶酪,不知不觉地弯了弯唇角。 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溶,清清爽爽地,乍凉了这艳阳天。 周柏杨留意着她的举动,总觉得她跟以前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不一样在哪里。 她正想着开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就听到池漾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话:“我好像好了。” 听闻这话,周柏杨抬头,本能问了一句,“什么?” 池漾放下勺子,手肘撑在桌子上,目光郑重地看向周柏杨,言语间攥了一股勇气:“我以后找你,应该就是单纯地想你了。” 周柏杨反应了一会儿,才渐渐懂得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只见她神情表现得比池漾还要激动,声音也随之颤抖,确认般地问道:“你说什么?” 池漾看着她笑,右手跃过餐桌拍了拍周柏杨的手,“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菜慢慢上齐,池漾看着周柏杨逐渐润湿的眼眶,不想让场面太伤感,于是招呼她边吃边聊。 周柏杨收敛了下表情,吐槽道:“喂,你今天是客人,少喧宾夺主。看你这阵势,我还以为这顿饭是你请呢。” 池漾一脸狡黠,“那哪儿能啊,这到了你的地盘,必须你请,休想赖账。” 两个人相视一笑。 饭至中旬,池漾这才慢慢吐露出自己的心声:“我前一段时间去清水县做法律支援,下山的时候滑倒了,那时候下着雨,天色也晚了,然后我发现我的耳朵又听不见了。” 周柏杨听到“下着雨”三个字的时候就停住了筷子,一脸担忧地看向池漾,听到耳朵听不见的时候表情可以说能用狰狞来形容。 池漾注意到她的变化,示意她放宽心:“我就是怕你这个表情,所以提前跟你说了结果,你怎么还这样……” 周柏杨强势打断她:“你少扯这些没用的,先跟我说结果。” “结果就是,有个人找到我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我耳朵很快就恢复正常了,那天晚上也没有做噩梦。包括我现在再跟你说这件事情,我也没有觉得很痛苦,也没有觉得有窒息压抑 分卷阅读121 的感觉。你说我这种情况,是不是好了啊?” 周柏杨看着池漾的眼睛,终于感觉到那点不一样来自何方。 她眼里不再只有黑白两色,而是有了更为丰富、更为璀璨的色彩。 周柏杨松了口气,很会抓重点地问:“那个人是谁?” 池漾脸上泛起一阵促狭,话至嘴边竟然有些说不出口:“呃……” 周柏杨一脸知味,试着问道:“男朋友?” 池漾看她,然后点了点头。 “卧槽!” 周柏杨直接将筷子摔在了桌上,弄出相当大的声响。 池漾环视了四周,还好她们坐的地方是二楼,这个点就餐的人并不多,“你注意一点啊,这是公共场合。” 周柏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确实不太妥当。 她强忍着激动的情绪,压低声色对池漾说:“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吗。他是谁啊?我认识吗?做什么的?长得帅吗?你俩谁追的谁啊?” 池漾听着这连环问,无奈抚额:“大姐,我说你到底是心理医生,还是居委会大妈啊?” 周柏杨对她的吐槽置若罔闻,“心理医生说你没事了,你可以暂时把我当居委会大妈。” 池漾:“……” 周柏杨穷追不舍:“当初谁说的这辈子都不谈恋爱的,打脸打的疼不疼?” 池漾:“……” 周柏杨意志太坚定,池漾只好三言两语地,跟她大致讲了一下两个人的相识过程。 结果没想到她的和盘托出,非但没能浇灭周柏杨心头的好奇,反而催生出了她更大的好奇。 周柏杨兴致骤增:“我就想知道,他是怎么攻破你的心理防线的。毕竟你一向都是把任何爱情的苗头掐死在摇篮里头的,从来不给别人走进你心里的机会,那他是怎么做到的?” 听到这儿,池漾垂眸,沉默了。 其实这个问题她也想过不止一次,自己是怎么就把他放进来了呢。 是因为初见时让她怦然心动的对视吗? 是因为日积月累的相处吗? 她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好像是,又好像不全是。 池漾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知道自己没为席砚卿设防的原因,其实正是她偶然听到的那句话——我这人眼光高,一般的女人入不了我的眼。 昨晚席砚卿得知池漾因为这句话误以为自己不喜欢她时,心里满满都是酸涩和无奈。 可他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池漾无意之间听到了这句话,那么他们之间或许根本不可能有机会。 正是因为这句话,所以池漾才对他的任何亲近都放松了戒备,结果就这么把自己搭了进去。 两情相悦固然是感情中最美好的状态,但对池漾来说不是。 她不信任爱情,更不信任婚姻,所以不愿意让任何人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因为她给不了他们想要的结果。 很少有人可以理解池漾的想法,但是周柏杨却一眼猜中了她的心思:“你是想说,反正他不会喜欢上你,所以你觉得自己喜欢上他也没事是不是?” “嗯。”池漾点点头,声音浅而轻,似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因为我觉得即使我喜欢上了,我也能把这份感情——”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慢慢接上后半句话:“压下去。” 听到这儿,周柏杨感觉自己的心突然软了下来,柔声问道:“那你最后为什么没有隐瞒呢?压不下去了?” 池漾嗯了一声,抬眸对上周柏杨的目光,言辞郑重几分:“可是我后来发现,苦能掩饰、能隐藏、能化解,可是爱不能。” 周柏杨不知为何,莫名其妙地跟着她重复了一下这句话—— “苦能掩饰、能隐藏、能化解,可是爱不能。” 可是爱不能。 爱,是藏不住的。 吃完饭后,两个人下了楼。周柏杨执意要送她,池漾不想耽误她工作,说她已经叫好了车。 这家餐厅装潢很好,环境清幽淡雅,假山流水交错,青柳红缨拂面。 周柏杨站在大厅陪池漾等车,心中有无数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被我喜欢着的那个男人,该有多幸福啊。”打破沉默的人是池漾,“所以,我觉得,我应该能给他幸福的,对吧?” 她的嗓音清浅温柔,如一阵春风,荡入聆听者的耳畔。 周柏杨抬眸,看到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投射在她的眼中,似是碎了粼粼波光的湖面。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伸出胳膊抱住了池漾,双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声音不自觉地哽咽着,温柔地安抚道:“我的好姑娘,你一定会幸福的。” 池漾也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也谢谢你带给我的力量,让我走到今天。” 周柏杨轻轻笑了一声,心想这姑娘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别人对她好一点 分卷阅读122 儿她能记一辈子,自己对别人的好,转瞬就忘。 “池漾。”周柏杨收回手臂,两手撑在池漾肩上,对上她的目光,言辞郑重:“你没资格跟我说谢谢,当初要不是你,我现在的人生过成什么样,还都不知道呢。” 池漾淡淡一笑,似是在说没什么。 几分钟后,车到了。池漾在后排坐好,又降下车窗,挥手跟周柏杨说再见。 周柏杨跟她摆摆手,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凝在心头的万千心绪,如瓦檐下积攒已久的雨,不由分说地往下坠—— 漫漫长夜都捱过,她好像真的等来了,独属于她的、从一而终的光。 邀请 跟周柏杨道别后,池漾直接让司机把她送到了南山大学。 刚一下车,池漾正准备往学校走,忽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回头一看,竟然是叶澜庭。 骄阳正烈的下午,叶澜庭依然一身规矩严谨的装扮,短袖白衬衫配黑色长裤。叶澜庭是军人,精神状态保持得很好,身材挺拔颀长,显得比实际年纪要年轻很多。 池漾看他一路小跑的样子,立马朝他的方向跑了几步,揽上他的手肘,语气亲昵:“这大热天的,您跑什么啊,我人在这儿,又不会走。” 叶澜庭发自内心地开心:“这不是想我们漾漾了吗,本来都说好要跟你阿姨去机场接你的,你这孩子,机票改签也不提前告诉我们。” 池漾边走边说:“我这不是临时决定的吗,再说我在这边长大的,又不是不认识路。” 叶澜庭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池漾笑。 这是南山大学的新校区,面积很大。两个人沿着那条林荫路走了快二十分钟,才走到边之青任教的医学院。 快走到的时候,池漾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屋檐下的熟悉身影,高兴地一下子冲了上去。 边之青看到池漾,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她,言语间都是疼爱:“我们漾漾真是长得越来越漂亮了。” 医学院的装潢以白蓝色为主调,大门正对着的是一条深蓝色的楼梯,垂直而下。这会儿正值下午,池漾把头枕在边之青的肩膀处,一抬眼就是铺满了整个楼道的阳光。 很暖。 “晚上想吃什么?”边之青一边问一边拉起池漾的手往外走,“阿姨给你做。” “您做的我都爱吃,”池漾说,“不过这会儿天色还早,我陪您和叔叔去逛会儿街吧。” “不用,你坐飞机过来也辛苦,不用陪阿姨。咱们现在就回家,你好好睡一觉,起来之后阿姨饭也做好了。” 知道边之青是担心她太累,池漾换了个说法:“是我想逛街了,你们陪陪我,行吗?” 边之青一眼看穿她的体贴心思,顺着她的意,点了点头。 三个人并排着往校门外走,其间还遇到了几位边之青的同事,认出这是池漾后,均是一脸惊叹,当年的小姑娘转眼已经蜕变得如此亭亭玉立。 池漾也时不时跟他们聊两句,这种唠家常的谈话让她心安。 哪怕她从小失去父母,但命运还是兜兜转转,给了她一个这么好的家庭,呵护着她长大。 所以她,其实也是很幸福的吧。 三个人就像一家人那样,逛了街,然后在外面吃了晚饭。 回到家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边之青对池漾嘱咐道:“你的房间昨晚就给你收拾出来了,床单、被罩都是全新的,洗漱用品也给你拿好了,快上去休息吧。” 叶澜庭也附和着:“对啊,早上起那么早赶飞机,又陪我们逛了一下午,肯定累了吧,早点休息。” 池漾没抬脚,反而叫住两位,说:“叔叔阿姨,你们有时间吗?我想跟你们谈一谈。” 叶澜庭和边之青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默契地点了点头。 三个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池漾坐在左边的单独沙发上,叶澜庭和边之青坐在中间的长沙发。 叶澜庭和边之青大概能猜到,池漾这次回来应该是有什么事。 池漾微微侧身,看着斜对面的两个人,斟酌着开口:“叔叔阿姨,我这次过来其实是想接你们去京溪。” 话音刚落,叶澜庭就猜出了池漾此行的目的,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如果是关于叶青屿的事情,你不用说了。” 边之青戳他胳膊肘,阻拦道:“你干什么?听孩子说完。” 叶澜庭这个态度池漾早就预料到了,因此也没有太吃惊。毕竟相比于第一次,现在的反应已经算是太平盛世了。 “叔叔阿姨,”池漾柔声道,“我这次过来不是一定要说服你们什么,而是青屿他的工作室就要开业了,他很想让你们参加,很想让你们和他一起见证这具有特殊意义的一刻。” 听到这儿,叶澜庭冷哼一声:“他要是真想,那就该亲自告诉我们,或者亲自来邀请我们,而不是又派你过来当说客,你 分卷阅读123 从小到大替他背的锅还少吗?” 边之青掐叶澜庭胳膊,“你说什么呢,那可是你亲儿子。” “我没这样的儿子!”叶澜庭情绪激动起来。 “叔叔,”池漾一边说一边弯腰从背包里拿出了两张邀请函,递到叶澜庭手里,“他想的,他真的想的。从来没有谁在他心中的分量能重的过你们两个,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敢邀请。因为他把你们看得很重。” 叶澜庭和边之青接过池漾手里的邀请函,水青色的封面,上面印着屿烟两个字,打开一看,内衬用清隽的字体写着“叶澜庭”和“边之青”的名字。 两个人一眼就认出,这是叶青屿的字迹。 池漾接着说:“正是因为把你们看得太重,所以有时候会两难。当初没听你们的话,一意孤行学了设计,硬撑着一口气终于混出了一些名堂。如今他名利双收,本应该拿着这份耀眼的成绩单,骄傲地展示给你们看,向你们证明他当初的选择是对的,你们才是错的。可是,人总归都是近乡情怯,长大之后我们才发现,孩子跟父母有什么可争的呢,去证明父母错这件事,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意义的胜利。” 叶澜庭和边之青看着手上的请柬,表情有些松动,但依然没有说话。 池漾观察着两个人的动作,试探着说了一句:“还有溯烟哥哥的事情。” 听到这个名字,叶澜庭皱了皱眉,明显是不愿意多听。 “叔叔,阿姨,为什么你们连我跟阿锦都能够视如己出地照顾这么多年,却不能接受他?” 叶澜庭一把将请柬扔在桌子上,表情阴冷,语气更冷:“那不一样!我说句不好听的,你是学法的,你应该也知道这样的关系别说受法律保护了,连被法律承认的资格都没有!” 池漾语气放缓:“叔叔,这些我都知道。对了,最近有一项新的政策出台,是说每个人都可以回归属地公证处办理意向监护,这样你就可以成为他的合法监护人,在关键时刻享有合法监护人所能享有的所有权利。所以,您看,法律也是在不断完善的,现在社会的包容度也在提高,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不是吗?” 叶澜庭口气依然很硬:“我可受不了被人戳脊梁骨骂几十年。” 池漾耐心道:“这年头哪怕一个人做了好事,也会被不少人质疑是在作秀。悠悠之口,谁又能掌控呢?我没想强迫你们接受,我只是不想你们将来后悔,因为这个原因,而错过了青屿哥人生的关键时刻。” 叶澜庭这次没吭声,池漾说完话也沉默着。 一直没开口的边之青却忽然站起了身,绕过茶几走到池漾身边,拉着她的手缓缓蹲下,池漾茫然地看着边之青的动作。 片刻后,边之青抬起眸,对上池漾的目光,颤声问:“漾漾,那你呢?” 池漾不解,“嗯?” 边之青情难自控,发泄道:“那我的漾漾呢,嗯?既要安抚我们的情绪,又要考虑青屿的感受,当年因为这件事你也受了不少委屈吧,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呢,嗯?我的漾漾这么好,当年怎么会有人狠心把你抛下……” 听到这儿,叶澜庭出身打断她:“之青,漾漾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就别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边之青或许是意识到不妥,没再说下去。 池漾伸手将她拉起来,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则侧身坐在沙发扶手上,轻声安抚着:“我很幸运的,能被您、叔叔还有青屿一路呵护着长大,我很知足。” 并且,我现在还有他。 池漾回二楼洗了个澡,正准备睡觉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来的是边之青,她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温声道:“漾漾,等会儿把牛奶喝了再睡,喝不完也没事,暖暖手也行,你手容易凉。” 池漾笑着接过,说知道啦。 边之青在她床边坐下,笑容温和,“漾漾,阿姨怎么觉得你这次回来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池漾听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不一样?哪不一样啊?” 边之青抬手抚着她的头发,“觉得我们漾漾好像比以前爱笑了。” 池漾微敛眉眼,轻声问:“有吗?” 边之青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笑着问她:“是不是交男朋友了啊?” 池漾:“……” 我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 边之青倒是觉得挺开心,语重心长道:“漾漾,你不能只为别人的幸福考虑,有属于自己的幸福,你也要紧紧抓住啊。我跟你叶叔叔都是你娘家人,咱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商业大鳄、不是什么达官显贵,但该给我们漾漾撑的场面,一点都不会少。” 池漾听着这些话,心里瞬间暖得一塌糊涂。 边之青接着说:“还有,刚才我们已经买好了过几天去京溪的机票。你别看你叶叔叔嘴硬,其实心肠比谁都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知道他儿子不是一时兴起,但他还是比较难接受。” 分卷阅读124 池漾拉着边之青的手,“阿姨,我都知道的。我这次来告诉你们这件事,就是不希望你们将来后悔,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幸福。” “那我们漾漾,也要幸福,知道不知道?” “嗯。” 边之青不想耽误池漾休息,没坐多久就出去了。 池漾拿起床头柜上放着的牛奶,没喝,倒是默默端详起这个玻璃杯来。 很简单的样式,跟某人家里的完全不同。 这不,正想着某人呢,结果就说曹操曹操到了。 池漾打开手机,发现席砚卿给她发了一条微信:睡了没? 池漾说没睡。 正准备再问一句的时候,那边的视频电话就过来了,池漾瞬间按下了接通键。 屏幕那端出现一张清隽俊朗的脸,看他身后的背景,应该是刚下飞机正在等行李。 池漾心想,这男人也是神了,坐了十多个小时的飞机依然这么容光焕发的。 席砚卿目光定在屏幕上,看着坐在床头的她,头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穿了一件粉嫩嫩的睡衣,显得很乖巧。 他眉眼间都溢着笑,柔声问:“准备睡觉了吗?” 池漾点点头,“你那边是下午吧,等会儿有工作安排吗?你在飞机上有没有好好睡一觉啊?英国那边晚上黑的晚,再加上有时差你会不会休息不好啊?对了,早上天亮得也早,你记得把窗帘拉得紧一点。还有……” “漾漾,”席砚卿出声打断她,“我不是第一次来英国。” 池漾觉得可能是自己太过于话多了,闷闷地哦了一声。 “但是,是第一次觉得……”他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故意拖得长,颇有点“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的神秘感。 池漾抬头,眼睛里写满了“悉听尊便”四个字。 席砚卿看着屏幕上的她,语气放得温柔又郑重:“有女朋友真好。” 斩断 池漾倚在床边,侧眸一看,窗外是已经降临的夜幕。 但手机那端的他,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正置身于温带海洋性气候的温暖下午,落地窗外有一大片日光璀璨。 如隐喻般—— 让她身临其境地沉沦。 “席砚卿!” 池漾忽地一声叫出他的大名。 席砚卿眉心微动,明显是惊了一下,感觉到她一定有话要说,耐心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不过须臾,他听到了一句让他此生都难忘的话—— “我会让你幸福的,对不对?” 席砚卿怔愣片刻,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这话能从池漾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了不得的情话了,他甚至还有点受宠若惊。 以至于根本没察觉出这句话有什么不妥。 等到挂了电话,席砚卿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才觉出这句话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我会让你幸福的,对不对? 这话什么意思? 一般人不是应该都会问——你能给我幸福吗? 再或者是,我们会幸福吗? 席砚卿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问他,我会让你幸福吗? “这傻姑娘。”他没忍住轻轻嘟囔了一声,眼底都是浓到化不开的笑意。 站在他身边的钟离声察觉到他的动静,微不可闻地嘁了一声,心想不就谈个恋爱,这人今天不知道偷笑多少回了。 跟谁没有女朋友似的…… 取过行李,两个人并排往外走,刚一走出T4,一声软糯的“砚卿哥哥”就在耳边响了起来。 席砚卿和钟离声同时抬头,落入视线一个玲珑小巧的身影,正绕过栏杆,挥着手朝他们跑来。 是苏兮。 小姑娘眉眼飞动,裙摆随着跑动的幅度,时上时下。 钟离声看了席砚卿一眼,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步伐也没停,跟之前一样往前走着。 “钟哥哥好!”苏兮略微喘着气跑到两个人面前,先是礼貌地跟钟离声问了一声好,才把目光转向席砚卿,眉眼含笑地跟他说话:“砚卿哥哥,你来英国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啊,要不是听我妈妈说,我还不知道呢。” 席砚卿回她:“我这次是过来工作的,行程安排比较紧。” 苏兮识趣,没再追问,转了个话题:“那你今天下午有工作吗?没有的话,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钟离声用余光瞥席砚卿,只见他依旧一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什么起伏。 他本想以他们有工作为由,帮席砚卿开脱,可没想到席砚卿果断地说了句好。 “离声,你帮我把行李拿到酒店,工作的事情等我晚上回去再谈。”席砚卿把行李箱放在车上,然后转身去苏兮说:“走吧,带你去吃饭。” 苏兮一脸 分卷阅读125 兴奋,“好呀好呀。” 两人约在伦敦政经学院附近的唐人街。 现在也不是饭点,席砚卿根据苏兮的口味,选择了一家港式茶餐厅。 餐厅的老板一口正宗的粤语,招呼着他们随便坐,最后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席砚卿抬眼看向窗外的景色,英式风格的建筑大多以明亮色彩为主调,红色电话亭处处彰显着老英伦的风情。 他思维跳跃地想起,池漾好像很少穿这类色彩明亮的衣服。 那她穿上这样的衣服会是什么样子呢? 这样想着,他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 苏兮注意到他的笑意,问道:“砚卿哥哥,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没什么,”席砚卿收回目光,“你是不是也该回国了,朝大快要开学了吧?” 苏兮点头说嗯。 这大半年,苏兮的妈妈陆蓉因为身体原因,一直待在英国静养,所以苏兮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后,就一直待在英国陪陆蓉。 “苏兮,”席砚卿看向她,过了很久才问出三个字,“后悔吗?” 苏兮一时间没弄懂席砚卿问的点在哪里,茫然道:“后悔什么啊?” 席砚卿顿了顿,直入主题:“没学音乐,后悔吗?” 苏兮这才反应过来,席砚卿说的是她报考志愿的事情。当时席砚卿为了劝她,连自己的表哥白清让都搬出来了,但苏兮还是一意孤行选择了金融专业。 “不后悔。”她答得很果断,“砚卿哥哥,我又不是放弃钢琴、放弃音乐了,我还会继续坚持练下去的。” 席砚卿没说话,小姑娘太执著,他还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苏兮看他沉默,一眼猜出了他的心思,宽慰道:“你不用有任何的心理负担,当初报考这个专业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已经十八岁了,我能够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席砚卿唇角勾起,笑意却极淡,他说:“苏兮,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我觉得你值得拥有属于你自己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人生,我不希望你为了某个人,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那不值得。” 这次换苏兮不说话了。 正巧这时菜渐渐上齐了,席砚卿怕她饿着,说了句先吃饭。 苏兮低着头,僵硬地拿起筷子,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但可能是英国本就多雨吧,她也不知道为何,啪嗒一声,泪就落了下来。 “可我觉得值得……”她声音很小,却带着哽咽。 她多想大声地朝对面的人说:你知道吗?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你是我的光,是我在心底默念了十多年的梦。我一步一步地朝你走来,就是想成为你身边的那个人。那些少女心事我从来不敢轻易吐露,怕你会厌恶、怕你会觉得我的喜欢是负担。我藏了这么多年,终于迎来自己的成人礼,终于能够离你更近一步了。可是,为什么好像还是不行…… 席砚卿抬眼一看,对面的小姑娘垂着眸,眼泪像珠子似的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他侧身,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擦擦。” 苏兮低着头接过,特别快地擦干了自己的眼泪,再抬头时已经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刚才有个虫子飞到我眼里了,我们快吃饭吧。” 席砚卿看她泛红的眼眸,听着她拙劣的借口,有些于心不忍,但又无可奈何,只得委婉道:“我就是不想,你将来会后悔。” 苏兮夹过一个虾饺放在碟子里,拿着筷子这戳戳那戳戳,就是不往嘴里送。过了好一会儿,似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她看着对面的人,问了一句:“那你就不能让我不后悔吗?” 席砚卿:“……” 他真是少见地被人堵到说不出话。 “砚卿哥哥,这几年你但凡交过一个女朋友,我都不会……”苏兮说到这儿,突然顿住,重新组织了一下措辞才说下去:“可是你没有,对待别人的示好和追求都是视而不见,或者让她们自己打退堂鼓。可是你对我,不是这样的……” 可是你对我不是这样的—— 你会包容我的小任性,会留意我的小喜好,会对我浅浅的笑,会在考试前拍拍我的肩膀,给我鼓励加油。 我觉得你对我,终究是不一样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席砚卿觉得真没办法再拐弯抹角了,直说道:“那是因为我把你当妹妹,跟你亲哥哥对你的感情是一样的,没有不同。” “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找过女朋友?” 苏兮这话一出口,席砚卿终于弄懂了她为什么这么固执的原因。 他唇线抿直,表情很淡,拿起桌上的观音茶啜了一口。 将茶杯放回桌上的时候,瓷杯与玻璃桌面一触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与这动静一同响起的是他的声音,“因为我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十年。” 苏兮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席砚卿。 “我本以为命运不会让我 分卷阅读126 们再遇见了,”席砚卿说,“但幸运的是,我们又遇见了。” 苏兮处在极度的震惊中。 “现在的她,是我的女朋友,以后会成为我的妻子,也会成为我们孩子的妈妈。” 苏兮一时语塞:“怎么可能……你不会是编出一个故事来骗我的吧?” 谈及她,席砚卿眉目下意识地放缓,柔声说:“当然不是。” 说完他嘴角扯出一抹笑,似在自嘲:“你都不知道她有多难追。” 也不会知道,在得知她心意的那个夜晚,他有多心潮澎湃。 长长久久的沉默蔓延开来,久到餐食都放凉,茶也都淡去。 伦敦天气总善变,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传来雨讯。这里下的大多是毛毛细雨,会沾湿发丝,但也不至于湿透衣衫。所以,街上几乎没有人打伞。 苏兮不想让席砚卿看到她失态的样子,倔强地望向窗外,声音如这雨丝一般,细小又飘摇,“为什么喜欢她?” “只因为她是她,没有别的原因。”席砚卿说,“如果你要问我她身上的优点和闪光点,我能说出很多,但是,即使别人拥有这些优点,也不是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间皆是柔情,但正是这份柔情,把其他的所有可能都决绝地关在了门外。 他喜欢的人从来都不是某种类型,只是她。 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她。 “所以,我不希望她因为我受到任何的委屈,不希望任何误会发生在我们之间,也不希望任何人来试探或考验我们的情感。” 言外之意就是告诉苏兮,别争取,别努力。 不会有结果。 席砚卿答应过苏默,不会让苏兮在这件事情上受到伤害。可是,哪里会有不刀起斧落就能切断的奢望? 他能倾注的温柔,不过是把如刀斧般锐利的冷言利语,置换成裹着棉花外衣的温言煦语,以一种较为柔软的方式,保护着苏兮的心。 但他明白,感情的事,该起的起,该落的落。 斩断情丝那一刻的痛,终归是不可避免。 “嗯。”苏兮声音浅淡,忍住想要哭的冲动,强装镇定地说:“那祝你们幸福。” “谢谢。”席砚卿尽力安抚她:“兮兮,你很优秀,你将来也一定会遇到那个满眼都是你的男孩子,你要相信。” “其实这样的结果,我早就猜到了。但是我就是觉得……我就是觉得万一呢……”苏兮垂眸,眼底似被蒙上一层雨幕,让人看不清表情,“万一那个人是我呢……” 不是有很多暗恋成真的故事吗?不是有很多年龄差很大依然幸福的故事吗?万一我和你就是其中的主人公呢? 可我终究,没能成为你的万一。 怕皱 这一面之后,连着好几天席砚卿都没再见到苏兮。 他行程安排得很满,连睡觉的时间都变得奢侈。 钟离声跟着他的频率,也是连轴转了好几天,这次出差的重头戏终于都处理得当。 两个人开完会往酒店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但是伦敦的天依然很亮,席砚卿突然想起池漾前几天的叮嘱,心里一派暖意。 司机开着车,钟离声和他坐在后座。 席砚卿看了钟离声一眼,语气平淡:“接下来的收尾工作就交给你了,我等会儿就回去了。” 钟离声一脸讶然,“回哪儿?” 席砚卿:“还能回哪儿,回国。” 听到这儿,钟离声原本靠着椅背的身子突然直了起来,“不是吧,我说你能不能注意一下你自己的身体啊,你真当自己是陀螺,只要有跟绳子就能一直不停地转啊。你说说你这几天,除了去看陆蓉那次,算是勉强好好吃了顿不是工作餐的饭,剩下的时候哪有好好吃饭,还有你的睡眠,都不是我说你……” “在哪儿睡不一样,”席砚卿打断他,“我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啰嗦。” 钟离声瞥了他一眼,语气悠悠然:“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你现在可是有女朋友的人,我要是不把你照顾好,将来池律师不得找我的麻烦啊,说不定还顺带手给我定个罪。” 席砚卿笑了声,心想这个理由听着还挺让人舒服。 他清了下嗓子,顺着钟离声的话往下说:“等会儿在飞机上我会好好睡一觉的。” “不对啊,”钟离声像想起什么事似的,“国内没什么事情需要你马上飞过去处理吧?” 席砚卿低头确认航班信息,说了句有。 钟离声问:“我怎么不知道?” “私事。”席砚卿表情一直很淡,此刻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了几许弧度。 钟离声看了,瞬间心领神会,识相地不再追问。 席砚卿回酒店拿完行李,就独自一人坐上了车,但是在去机场之前他还得先去接一个人。 陆蓉不放心苏 分卷阅读127 兮一个人坐飞机回国,就让她跟席砚卿一起回去。 车子停在一幢绿荫掩映的公寓前,红砖紫瓦,给这苍茫夜色添上一份难得的明亮。 苏兮早已经收拾好行李,和陆蓉一起站在门口等。 席砚卿没让司机下车,而是自己从后排下了车,拿过苏兮的行李放到后备箱里,然后又折回来跟陆蓉告别:“阿姨,您在这边好好休养,我有时间再来看您。” 陆蓉点点头,笑得和蔼。 苏兮将陆蓉身上的披肩紧了紧,然后抱住她,声音绵软,“妈妈,那我先回去了,我会好好学习,也会好好弹琴,您也要好好养身体,我在家等您回来。” 陆蓉拍了拍苏兮的肩,轻声安抚道:“你这孩子,又不是不见面了,妈妈过段时间就回去。快走吧,等会儿赶不上飞机就麻烦了。” 苏兮点点头,然后和席砚卿一起坐上了去往机场的车。 一路上,苏兮都没说话,眼睛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席砚卿察觉到她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的她恨不得叽叽喳喳说一路话,现在却一路沉默着。 过完安检后,两个人在候机室候机。 苏兮盯着席砚卿拎了一路的袋子,终于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那个袋子里面装的是送给你女朋友的衣服吗?” 席砚卿嗯了一声。 “你行李箱放不下吗?”苏兮问,“为什么要自己拎一路……” 听到这儿,席砚卿垂眸瞥了那个袋子一眼,那抹鲜亮的黄分外惹眼。他总是不慌不忙,很少有像这样迫不及待的时候。 可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她穿上这条裙子的样子。 片刻后,席砚卿收回目光,对苏兮说:“怕皱。” 苏兮:“……” 飞机晚点了一个多小时,落地的时候已经下午六点多了。 席砚卿站在行李转盘前,心里泛起一丝焦急。叶青屿的工作室在今晚七点举行开业典礼,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 他看了眼站在身旁的苏兮,跟她商量:“苏兮,我让张叔来接你,行不行?” 苏兮问他:“怎么了?这么晚了你还有事情吗?” 席砚卿嗯了一声。 苏兮一下就猜出来他应该是要去找女朋友。 她不想成为他的麻烦,于是懂事地说道:“我自己打车走就行了。” “不行,”席砚卿打开手机翻着通讯录,“我让张叔来接你,应该半个小时就能到。” 苏兮看着他的动作,没吭声。 结果就在席砚卿找到电话号码正准备拨过去的时候,苏兮突然抢过了他的手机。 席砚卿不解地看向她。 苏兮抿了抿唇,说:“你是要去见你女朋友吗?能不能带我也见见?” 席砚卿:“……” “你放心,我就偷偷地见她一面就走,”苏兮说,“我就是太好奇她是个怎样的人了,正好让张叔去你们见面的地点等我就行了,这样也不浪费时间。” 席砚卿没说话。 见状,苏兮又赶忙接了一句:“我保证我就偷偷看一眼就走,保证不会影响你们的约会。” 她说话语速很快,似乎是在掩饰自己的紧张,并且也做好了被席砚卿拒绝的准备。毕竟人家男女朋友的见面,她硬是要去好像也不太合适。 果然,席砚卿冷冷说了句:“不行。” 听到这个答案,苏兮心里还是觉得相当委屈和失落。 她心想,我又不是电视剧里蛮不讲理、横刀夺爱的女二,我不过就是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人才能得到你的青睐而已。 可是,纵然心里郁闷,她还是很听话地把手机还给了席砚卿,没再坚持。 席砚卿接过手机,没如她料想的那般,继续打电话。他一边把手机放回口袋一边说:“为什么要偷偷看?正大光明地看不行吗?我谈个恋爱,又不是见不得人。” 苏兮一愣,倒是没想到他刚才否定的竟然是这个。 与此同时,屿烟工作室的开业典礼也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叶青屿骨子里还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家,对那种俗套又热闹的开业仪式避之不及。但毕竟是做生意,该讨的好彩头还是得有。 于是,他就弄了这么一个冷餐会,至于开业仪式,也就是等大家都到了之后,来个简单的剪彩仪式而已。 六点过半,就已经有不少人陆陆续续地过来了,叶青屿一拨又一拨地招呼着,几乎没怎么停下来。 但慢慢地,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他不想弄得太高调,因此就邀请了几个业内交情比较深的老师和朋友,还有自己的家人。 结果,看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里举办什么颁奖典礼呢…… 他是真的懒得去应付这些人情往来。 分卷阅读128 于是,直接撂挑子给别的工作人员,让他们去招呼。自己则走到侧厅,去看看剪彩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 他刚一走进去,就看到江溯烟正在跟工作人员一起整理缎带。 “我让你来这儿是让你图清净的。”叶青屿吊儿郎当道:“不是让你来当苦力的。” 江溯烟看着他,不以为然地打了个响指,语气也不怎么正经:“这点小活儿,还没有我呼吸累。” 叶青屿轻嗤了声,眼睛跃过江溯烟看向桌面上的缎带。 ——目光忽地一顿。 也是在这个时刻,他才不可避免地察觉出,没有邀请爸妈来参加开业典礼,他心里有多失落。 其实他多么渴望,叶澜庭和边之青能够陪着他见证这具有纪念意义的一刻。 可是他也知道他们对他做这一行一直都心存芥蒂,估计要是邀请了,也是为他们徒增新的烦恼。 还不如不说。 可是,总归会遗憾,他自己也承认。 江溯烟敏锐地注意到他情绪的不对劲,正准备上前安慰一下,结果还没走到叶青屿身边,就映入他眼帘一袭窈窕身影。 丽质天成,翩若惊鸿。 为了这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时刻,池漾相当用心地打扮了一番。 她认认真真地化了个淡妆,特意选了个带细闪的眼影,灯光一照,若有若无的闪烁衬得她双眸清澈如溪,脉脉含情;水红色的唇釉绘出她殷红唇色,似刚摘的樱桃,盈润饱满,娇艳欲滴。 几缕碎发自然地垂在额前和鬓角,发尾被盘起,优雅地挽成一个髻,一枚银色簪子穿梭其间,简约精致,泛着莹莹的闪光。 一袭斜肩灰色纱裙,露出她精致的锁骨和姣好的身姿,脚穿一双银色的高跟鞋,露出她纤细脚踝,婀娜多姿,优雅气质跃然眼前。 她没想喧宾夺主,却无声地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漾漾,”江溯烟忍不住感慨,“你说叶青屿这货儿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能有你这么一个漂亮的妹妹。” 池漾歪头一笑:“那我不也是你妹吗?同喜同喜。” “哟!”叶青屿听到动静站起身,走到池漾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神情慵懒,“这裙子不错,哪位帅哥送的,挺有眼光啊!” “呵!”池漾轻哼一声,“也不一定是帅哥,说不定是个丑哥。” “……”叶青屿忍不住吐槽,“我头一次见送人礼物还送得这么憋屈的,不喜欢就给我脱下来。你哪怕去裸奔呢,我都不拦着你。” 看着叶青屿这个有苦说不出的憋屈模样,池漾相当没心没肺地,朗声笑了起来。 叶青屿听着她的笑声,抬眼觑她。 江溯烟知道这俩人平常在一块儿就没个好话能听,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青屿哥。”池漾叫着他的名字走到他身边,叶青屿吓得一激灵,心想这妞儿不知道又在憋什么坏呢。 “别生气啦,我给你带了礼物,”池漾一边说着一边牵起叶青屿往门外走,“你看。” 没等到门口,两个熟悉的身影就跃入叶青屿的眼中。 是他梦寐以求希望能够到现场和他一起见证这一刻,但又因为胆怯而迟迟没有开口邀请的人。 是他内心挚爱的父母,叶澜庭和边之青。 “爸!妈!”叶青屿声音不免有些激动。 叶澜庭和边之青看着他,不约而同地应了一声。 池漾和江溯烟,还有房间里的另外一个工作人员很识趣地溜了出去,留下空间给他们一家三口。 时间滴答滴答地走,离原本定好的剪彩时间越来越近。 池漾等在侧厅门口,防止有人进去催叶青屿。 好不容易见一面,剪彩时间往后推这都是小事。 大概过了有二十来分钟吧,侧厅的门从里面被打开。 叶青屿率先走了出来,池漾站在门外看着他,觉得他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眼眶好像泛着红。 她正想开口问一句怎么了,就看到叶青屿快步走到了她面前,一把抱住了她。 池漾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双手愣愣地垂在空中。 片刻,她耳边响起叶青屿的声音:“谢谢你,漾漾。谢谢你,把他们带来,让我这一刻变得完整。” 得知是这个原因,池漾终于放心地笑开了。 席砚卿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池漾背对着入口,自然没看到席砚卿进来的身影,但是抱着她的叶青屿却一抬眼就看到了。 两个人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过了一会儿,席砚卿看着叶青屿,却发现他仍然抱着池漾,没有任何放手的意思。 知道你们是兄妹,知道你们之间没那个意思,可她正牌男友来了,你是不是应该给我收敛一点儿! 想到这儿,席砚卿蹙起了眉,大步朝他们走去。 “漾漾。 分卷阅读129 ”叶青屿看着席砚卿朝这边走来的身影,故意扬起声音问:“你替我把我爸妈请来了,这礼物有点重啊,这样吧,我给你回个礼,你说说你现在最想见谁,我也去给你请过来。” 池漾对他这种话置若罔闻,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冷冷道:“你请不来。” “哦?”叶青屿挑眉,兴趣颇深地追问:“谁啊?这么大的腕?哥哥我都请不来?” 池漾瞪他一眼,不想跟他多说。 席砚卿听到这对话,没再往前,而是在离池漾一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他还挺想知道,这个答案的。 “那让哥哥猜猜,是不是那个答应过会参加我的开业典礼,结果却失约的,你的那个不守信用的邻居,嗯?” 叶青屿这话虽然是对池漾问的,但目光却一直放在席砚卿身上。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替席砚卿问的一样。 池漾无语道:“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说,他出差的行程早就安排好了,反倒是你,看到人家就给人家发请柬,也不问问人家有没有时间过来,最后还要诬陷别人失约。” 叶青屿憋着笑,假装正经,“哟!你俩什么关系啊,这都学会胳膊肘往外拐了啊,当初是他自己答应要过来的,现在是你在诬陷我好不好?” 池漾瞪了叶青屿一眼,撂下一句“反正就是你的错”转身就准备走。 与此同时,席砚卿也见状往前迈了一步。 下一秒,池漾就稳稳当当地跌入了一个宽厚又温暖的怀抱。 “到底是我钦点的女朋友,这么知道护着我的啊,”席砚卿把她抱个满怀,话语悉数落在她耳畔,掀起阵阵涟漪,“一向以理服人的池大律师怎么一点道理都不讲啊?嗯?” 明媚 知道是他,池漾把环在他腰间的手又紧了紧,嗔痴道:“那我是为了谁?” 席砚卿垂眸,声音低沉地笑了一声:“那我这不是也来了吗?没让你在娘家人面前丢脸。” 听到娘家人这三个字,池漾蹭的一声从席砚卿怀里挣了出来。 她发现她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今天不仅叶青屿在! 叶澜庭和边之青也在啊! 在长辈面前亲热这事…… 想到这儿,池漾一脸茫然地看向席砚卿,表情很有些复杂,像是在求助,又像是秘密被人撞破的慌张无措。 席砚卿看着她这个模样,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咯噔跳了一下。 这无助又茫然的眼神,落入他眼中,悉数演变成含情脉脉。 明眸皓齿,干净通透,却也风情万种。 不过,还没等席砚卿欣赏够,池漾就猛地转过了身。 留给他一大片雪白的肩颈,诱人遐想。 叶青屿还站在原地,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似的,玩着手机。 池漾又将目光投向侧厅门口,没有看到人。 她非常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佯装镇定地问叶青屿:“叔叔阿姨呢?” 叶青屿收起手机,不慌不忙地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插兜,眼神下撇,吊儿郎当道:“怎么?这么快就准备见家长了?” 池漾羞得脸红,暗自思考为什么叶青屿这么快就和席砚卿站在了统一战线——让她难堪的统一战线。 池漾忍不住瞪他,脸颊染上一抹绯红,“你瞎说什么呢?” “哥哥教你一件事,”叶青屿微微俯身,明面上是在对池漾说话,实际上却像是在警告席砚卿,“见家长也得讲究顺序,得男方先主动带你去见他家长,你这上赶着干嘛呢?” “我早就见过了!”池漾忍无可忍,没经大脑就喊出了这么一句话。 片刻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悔不当初地捂住了嘴巴。 叶青屿也是一怔,神色复杂地望向席砚卿。 席砚卿唇角扬起,坦坦荡荡地对上叶青屿的目光。 “呵!”叶青屿冷呵一声,走到席砚卿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完事之后伸出手指挑衅般地戳了戳他的肩膀,语气冷然:“跟你说了不让你抄近道抄近道,你们谈恋爱才多久,就想着把我妹娶进门了?我告诉你,你休想!别的小姑娘谈恋爱该有的仪式感,你一个都不能少,知道不知道?” 池漾站在原地,还没为自己刚才一时激动泼出的话想好说辞,叶青屿的话又叽里咕噜地传入她的耳朵。 重点是,她为什么一句话都没有听懂?什么抄近道?什么娶进门?什么仪式感?这两人瞒着她,还有秘密? “叶青屿!”是叶澜庭的声音,“你跟谁吵吵巴儿火呢?” 池漾抬眼,看到边之青正挽着叶澜庭从侧厅往外走,看着两个人焕然一新的装扮,池漾瞬间反应过来刚才他们应该是在里面换叶青屿给他们准备的衣服。 听到叶澜庭的声音,叶青屿把脸转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悠悠地转回去,目光放在席砚卿身上 分卷阅读130 ,挑了挑眉,做出个邀请的表情,似乎在问——你是自我介绍还是让我去帮你介绍? 席砚卿瞬间心领神会,他当然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毕竟对于叶青屿的口才,他并不怎么信任。 看这边好像暂时并不需要他这个电灯泡,叶青屿正准备抬脚离开,往前一走,这才发现门外站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看起来只有十几岁,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此刻正睁着两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往里面张望。 “你找谁?”叶青屿低头问她。 小姑娘抬头看了眼叶青屿,又怯生生地低下头来。 心里暗忖道怎么能有男人长得这么好看啊,一双桃花眼,媚的比女人都甚。 见小姑娘不说话,叶青屿权衡了一下她可能认识谁的概率,开口问道:“找席砚卿?” 小姑娘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席砚卿走到叶澜庭和边之青面前,微微颔首,彬彬有礼地问好:“叔叔好,阿姨好,我是席砚卿,是池漾的男朋友。” 池漾表情一僵,心想我为什么这么紧张! 叶澜庭和边之青看着席砚卿,也回了声好,然后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我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你?”边之青一边问一边在脑海里搜寻这份熟悉感的来源,想了一会儿,她才恍然说道:“对了!《人物聚焦》!最新一期是不是你去当了嘉宾?” 席砚卿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这下池漾更懵了,他什么时候去参加了这个节目! 结果,她满心的疑问还没问出口,就被叶青屿的话强势截断:“席砚卿!有人找!” 他声音不小,引得大家纷纷回头看。 叶青屿看了一眼时间,“爸妈,人家小情侣久别重逢咱们就别当电灯泡了,正好你们来了,等会儿赏脸给儿子剪个彩。” 于是,叶澜庭和边之青也没再待下去,而是跟着叶青屿走了出来。 侧厅里就剩下了三个人。 池漾望着门外那个小姑娘,开口问道:“这位是?” 席砚卿垂眸一笑,拉起她的手往门外走,“走吧,给你介绍介绍。” 苏兮刚才一直看着的是池漾的背影,没看到正脸。本来还抱有侥幸心理,心想万一就是身材好,长得说不定没她好看呢。 结果,池漾一转身,苏兮就自动噤了声。 尤其是席砚卿自然而然牵过她手的动作,以及两个人相视一笑的场面,都让她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因此,当席砚卿牵着池漾走到她面前,大大方方地给两个人介绍过彼此之后,苏兮的心情已经跌到了谷底。 觉得自己荒唐、可笑、又自不量力。 尤其是当池漾笑着跟她打招呼的时候,苏兮发现她不仅笑起来好看,声音还很好听。 想到这儿,苏兮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脱口而出就是一句:“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啊……” 这本来是一句多么令听者欣喜的溢美之词啊。 可是苏兮说着说着就不对劲了,莫名地感觉到越来越委屈,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带了一丝哽咽,眼眶也逐渐湿润起来。 池漾:“……” 我已经美到这种会让人流泪的程度了吗? 大场面她见过不少,但还是第一次见有小姑娘能因为自己长得好看而哭的,说实话,她一时还有点招架不住,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于是她只好暂时沉默着。 这时,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苏兮听出是自己的手机铃声,低下头想要从包里拿出手机。但可能是受到地心引力影响吧,一低头原本盈在眼眶中的泪就再也撑不住了,啪嗒一下落了下来。 池漾看到她哭,不知为何竟然有一种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的心虚感。 她茫然地看向席砚卿,结果席砚卿只是把她的手又攥得紧了一些,用口型说了一句没事。 “喂,张叔,”苏兮按下接通键,但是头却没抬起,一直垂着,“那我现在就出去。” 苏兮挂了电话,头依然没有抬起,小声道:“张叔到了,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就大步跑了出去。 池漾:“……” 这到底是什么魔鬼的剧情走向…… 池漾看着她的身影逐渐跑远,摇了摇席砚卿的手臂,“你去送送她。” “不用,”席砚卿说,“她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应该就是我。” 池漾听得一头雾水,凭借自己那少得可怜的恋爱经验,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个小姑娘……对你有意思?” 席砚卿坦坦荡荡地答:“嗯。” 池漾:“……” “但现在应该没有了,毕竟你——”席砚卿饶有兴致地看向池漾,眸色深了几许,慢条斯理地说完下半句:“杀伤力太强。” 池漾:“……” 席砚卿发现自己最近有个恶趣味 分卷阅读131 ,那就是特别喜欢看自己的女朋友被堵到说不出话的模样。 所以,看着池漾无语的样子,他并不介意让她再无语一点。 想到这儿,席砚卿又添了一句:“对了,池律师,恃美行凶犯法吗?” 池漾:“嗯?” “你看我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席砚卿压低声线,音色带了丝挑逗的意味:“肯定不犯法,要不池律师知法犯法,那就是罪加一等了。” 池漾:“……” 这个资本家夸起人来倒是挺人模人样的…… “所以你——”席砚卿说着把手里的袋子往上抬了抬,“去把这件裙子换上,让我见识见识恃美行凶的最大杀伤力是什么级别的,好让我有个准备。” 池漾顺势低头。她刚才就发现席砚卿手里一直拿着一个袋子,她还以为是送给叶青屿的开业礼物,结果没想到是给自己的。 但她觉得也不至于这么着急,非得现在就换上。于是她抬头问了一句:“现在?” 席砚卿点点头。 她从席砚卿手中接过袋子,透过透明的包装看到那件裙子的颜色,是色彩度相当饱和的暖色,亮黄色。 她其实不太喜欢穿暖色调的衣服,倒也不是觉得不好看,就是觉得自己—— 本质上并不是那么明媚的人,跟这样的亮色不太搭,久而久之,这种心态好像越来越根深蒂固。 她稍一抬头,正想着如何委婉地拒绝,但是看到他眼睑下的淡淡青灰,池漾实在是没忍心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好。”她最终还是应下,接过他手上的袋子进了试衣间。 席砚卿站在外面等她的时候,叶青屿走了过来,问他:“漾漾呢?” “在里面换衣服。” “换衣服?换什么衣服?” “我送的衣服。” 听了这话,叶青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揶揄道:“不是吧?她今天穿的裙子不好看?” 席砚卿用余光扫了叶青屿一眼,“好看。” 叶青屿点点头,心想这回答还成。 毕竟那裙子可是他送的,要是有人说不好看,岂不是在质疑他一个专业服装设计师的眼光! 结果,没等两秒,席砚卿的声音就再度响起:“但没我选的好看。” 叶青屿:“……” 叶青屿懒得搭理席砚卿这个外行人,微微侧身,拿出手机给云锦书打了个电话,问他怎么还没到。 云锦书电话接的倒是挺快,但是挂的更快,叶青屿只听到他匆匆说了一句“青屿哥,我这边现在有点急事要处理,不用等我了”之后,就没了声音。 叶青屿早就知道云锦书今天实验室有事情,可能会晚点过来,于是对这个电话也没太在意。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云锦书遇到的这件急事,跟他以为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最近正值大学开学季,所以实验室的事情比较多,云锦书提前就跟叶青屿知会过,说自己今晚可能会晚点到。 不过,他还是不太想错过剪彩这一具有纪念意义的时刻。 于是,云锦书出了地铁站,为了赶时间,选择了一种比走路要快很多的移动方式——滑滑板。 他从小就跟着叶青屿、池漾一起滑着滑板长大,那技术自然也是炉火纯青。 追风的少年,踏上滑板,天地皆可揽入怀中。 屿烟工作室建在一条林荫路里,车辆无法开入,这也就意味着在这一条路上可以滑得更加肆无忌惮。 于是,云锦书一边盯着手表看时间,一边加快了脚下的动作,妄想着能够飞着到达。 但人往往是不能太得意忘形的。 比如,他就不知道,这条路是后来改建的,虽然车辆不能入内,但是减速带还没来得及撤。 再加上这条路的灯光设计虽然很有艺术感,但是并不算亮,勉强能看清个人影而已。因此,云锦书为了看清手表上的时间,费了相当一番功夫,就差把眼睛贴到手表上了。 最终的结果就是,他一不留神,一个趔趄从滑板上掉了下来,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我去!我的一世英名啊!毁在这条减速带上了!” 反正四下无人,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随即用手扶了扶头上的棒球帽,重新整理好着装之后便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去。 毕竟,没人看到的尴尬,都不算尴尬。 而那个无辜的滑板,在助推力、旋转力、地心引力等乱七八糟各种力的影响下,被迫着往前滑了一段距离才堪堪停下。 云锦书一边庆幸着还好没人看到他这个狼狈的瞬间,一边快步朝着自己的滑板走去。 就是走着走着,他感觉越来越不对劲…… 好像有人在哭…… 在他慢慢朝滑板逼近的时候,哭声也越来越清晰可闻。 他只好走得更近些。 走到刚才那个走丢片刻的滑板 分卷阅读132 附近,他才看到,那滑板旁边果然坐着一个人。 在哭。 云锦书:……滑板自己长脚撞到人了? 名字 云锦书走到滑板边,终于看清楚那个人影是一个女生。 此刻她正坐在花坛的沿边,双手抱膝,把头埋在双臂间,默默地哭泣。 他也顾不上滑板了,蹲下身子与她平视,温柔又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苏兮听到声音,特别谨慎地抬起了头。 她坐的地方不算明亮,月光与路灯都清冷,光线有些昏沉。眼前这个人屈膝半蹲,脑袋稍侧,头顶压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碎发散落在额前,眸色被夜色一衬,显得深邃又隐晦不明。 夜色能隐藏一个人的面容,却隐藏不了一个人的气质。 就比如这个男生,让她觉得有点像是从动漫里走出来的少年。 举手投足间,皆是风华正茂。 吧嗒一声,苏兮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浮现了一句话。 但她没敢细想,就任凭这句话在脑海里溜之大吉。 云锦书见她不说话,又问道:“是这个滑板撞到你,让你受伤了吗?” 他声音很轻柔,带着一股特有的明朗,让人觉得莫名安心。 苏兮一听,竟然更想哭了。 但她也是要面子的人,在陌生人面前哭哒哒这种事她做不出来。 于是,她只好垂下眼眸,轻轻地摇了一下头,小声地说了一句没事。 云锦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随即在内心进行了极快地分析:她眼中含泪,还说自己没事,这一看就是逞强的表现。根据女生的反话定律,她现在一定有事儿。 两个人素昧平生,云锦书把她丢在这儿也不是,毕竟如果真是他的滑板让这个女孩子受了伤,他这不成畏罪潜逃了吗。但是照这么问下去,好像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想到这儿,云锦书换了个切入点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这个问题倒是很快就收到了回应。 苏兮带着鼻音,软软糯糯地说:“苏兮”。 云锦书在国外待久了,第一时间出现在脑海里的是那个英文名Susie。 于是,他就顺着她的介绍,也报出了自己的英文名字:“你叫苏西啊,我叫乔治。” 空气静了一秒。 很快,云锦书突然听到一阵笑声,与此同时还伴随着没头没尾的三句话—— “你叫乔治啊?” “你是不是还有个姐姐,叫佩奇?” “哈哈哈哈哈哈……” “……”云锦书一脸疑惑,心想这姑娘说的都哪儿跟哪儿啊…… “你要是没受伤的话,那我就先走了。”云锦书看这姑娘,深感自己招架不住,“不过,现在是晚上,你一个女孩在外面不安全,要不我帮你给你家人打个电话让……” 他还没说完的话,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哭声截断。 刚才还哈哈大笑的女孩,此时此刻竟然旁若无人地哇哇大哭了起来。 云锦书:“……” 他不会是遇到神经病了,想讹他吧? 正常人情绪反差能这么大吗? 上一秒还笑着,下一秒就哭成这样? 这几天苏兮一直都憋着情绪,于是这一哭就如同开了阀门的水库,拉不上闸了。 云锦书蹲得腿都麻得换了好几个边,也没等到她哭声停下来。 “我说……诶,你是叫苏西是吧,”云锦书叫着她的名字,“我说苏西小姐,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你就直说,这大晚上的,你这么哭,别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 听到这句话,苏兮可能也有点哭累了,声音小了一点点。 但是心里依然很难受,毕竟无果的暗恋,比失恋还要痛。 失恋的人至少还有过两情相悦的回忆,而暗恋的人,从头到尾只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 “我喜欢的人他不喜欢我!呜呜呜呜呜……” 得!说到这儿,本来弱下去的哭声又瞬间高了好几个分贝。 听到这儿,云锦书也大概明白她哭的原因了。 其实他并不擅长安慰人,也没谈过恋爱,不太懂这种感情之事,但碍于他心中理亏,只能硬着头皮安慰道:“谈恋爱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学习有意思。这样吧,要不我给你推荐几个前沿课题,你去研究研究这些就会觉得情情爱爱的都不重要了。” 苏兮:“……” 特么的更想哭了…… “你嘲笑我智商低!呜呜呜呜呜呜……” “……” “我高考考了656分你知道不知道!你知道这个分数对艺术生来说有多难考吗?” “……” “但是我为了他,为了将来能够跟他站在一起,为了将来能够帮助到他,我放弃了艺考的专业课成 分卷阅读133 绩,报了金融专业,你都不知道……”说到这儿,苏兮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情绪越来越失控,“呜呜呜呜呜呜……” “……”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云锦书无奈抚额,现在如果有记者来采访他,他的内心活动就只有一句话:我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本想图一时之快,结果现在却被迫蹲在这里听一个女孩的悲情失恋史。 …… “你都不知道,”苏兮一边哭,一边从哭声中挤出后半句,“我还要学高数,要学微积分、概率论和线代,天啊,我最不喜欢学数学了,这可怎么办啊……” 云锦书:“……” 他本来以为多大不了的事儿呢,不就学个高数,这也叫事儿? “这样吧,你先别哭,咱俩商量一下,”云锦书说道,“我自我介绍一下啊,我是京大的研究生,本科在美国读的计算机,你说的那些微积分什么的我高中时候就学会了,我这资质应该还算可以吧。所以这样,我等会儿把联系方式留给你,你有不会的可以问我,包教包会,行不?” 苏兮:“……” 我是因为什么哭来着? 好像不是因为这个吧…… 就是在等苏兮回答的间隙,云锦书接到了叶青屿的那通电话,随便交待一句话之后就匆匆撂了电话。 叶青屿把手机揣回口袋,静静地倚在门边,一言不发。 席砚卿用眼神瞥他,看到他这个百无聊赖的样子实在是想不明白。 今天不是你的店开业吗? 你不是老板吗? 你不是应该跑来跑去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吗? 于是,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很闲?” “不呢。”叶青屿眼皮都懒得抬,语气松松散散,“这不忙着欣赏我妹的盛世美颜呢?” 说完,他还用余光瞄了席砚卿一下,那眼神似乎在说:我倒要看看你挑了个什么衣服,敢跟我挑衅审美力? 席砚卿听出他话里有话,也没在意。 墙壁上的时钟已经快到八点,剪彩时间就要到了,叶青屿有点心急,忍不住向席砚卿吐槽:“你特么买了个凤冠霞帔吗?怎么还不出来?” 席砚卿想想,也觉得她进去的时间有点久了,于是两个人默契地抬脚上了台阶,从走廊进入了侧厅内部。 试衣间的门帘拉着。 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池漾终于鼓起勇气慢慢拉开了一点门帘,探出头来。她眉眼舒展着,被灯光一衬,好似藏着璨璨星光,灵动至极。 席砚卿眉间微蹙,脑海里莫名浮现一句诗:从此君王不早朝。 他突然之间有点明白,君主懒政的理由。 “那个,这个裙子很好看。”池漾用帘子把自己的身子挡得严严实实,含糊其辞道:“但是我觉得可能不太适合我。” 席砚卿收回思绪,无视叶青屿挑衅的眼神,不带感情地吐出两个字:“出来。” 池漾没动弹。 席砚卿唇角勾起一抹笑,又开始他的惯用手段,温柔地威胁:“不出来是要我进去抱你吗?” 他话音刚落,哗啦一声,帘子从里面被拉开。 叶青屿从席砚卿身上收回挑衅的眼神,眼神平直地看向池漾。 下一秒,两人双双愣住。 这件暖黄色连衣裙乍一看简约至极,一点坠饰都没有,可胜在剪裁得体,色泽耀人。头顶灯光一洒,衬得她肤色白皙莹润,一寸一里间皆泛着光。 棕色卷发挽在后面,几缕碎发自然而然地垂在耳鬓,随冷气的风微微浮动,这股凌乱的美感,最是能撩拨人的心弦。 池漾一向不喜欢戴太多首饰,今天算是戴的比较全的一次。 ——耳钉、项链、手镯,以及叉在发髻上的一把簪子。 一致的银色、一致的别致、一致的跟着灯光,发出若隐若现的细闪。 席砚卿觉得自己的魂,就这样被她勾去。 可能是不太习惯穿颜色这么鲜艳的衣服,池漾垂手拽着裙侧,有点不自然地慢慢踱步到席砚卿面前,一副商量的语气:“我能不能不穿这个?” 席砚卿感觉她身上有块儿吸铁石,不自觉地就倾身向她贴近。 她的朱唇皓齿,她的潋滟眸光,她的卷翘长睫,她的每一寸白嫩,像是被人下了蛊一样,悄无声息地在周遭蔓延开来。 两个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他出国前,她穿着一件白棉裙和帆布鞋,打扮得像个大学生,钟离声见了还说了一句特别意味深长的评语。 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 ——“这以后谁要是娶了你,那可真是赚到了,娶了两个老婆一样。” 想到这儿,席砚卿低头,自嘲般地轻笑了声,心想何止是两个? “不行!”没等席砚卿说话,叶青屿就先他一步,严词拒绝道:“就穿这个!多好看啊!” 说完叶青屿 分卷阅读134 似乎还是觉得不够解气,对池漾这种暴殄天物的行为进行了相当激烈的批判:“漾漾都不是我说你,身材条件这么好能不能不要只穿你的黑白灰蓝了,以后多穿点这种亮色,可以吗!我以前就是惯着你,心想你喜欢什么颜色就给你买什么颜色的,我现在发现我真的错了,以后就照着这种暖色,给我穿!” 池漾:“……” 这边的叶青屿慷慨激昂的一顿陈词,送裙子的席砚卿却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挽起了衬衫袖口,开始解袖扣。 池漾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个操作,就看到席砚卿已经把自己左手的袖扣拆掉,虚虚地握在了掌心。 下一秒,席砚卿朝她迈了小半步,十指抬起,抚上了她的秀发。 池漾感觉到头顶传来细小触感,用鼻音挑着音调,疑惑地嗯了一声。 “别动,”席砚卿情绪内敛,嗓音沉沉,“很快就好。” 没用多久,席砚卿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垂手抚上了池漾的双肩,引导着她微微一转身,脚尖划了半个圆,目光看向摆放在房间左侧的全身镜。 至此,池漾终于看到自己穿这条裙子的全貌。 不太熟悉,甚至感觉还有点陌生。 镜子里的那个人是她吗? 这么的……明媚吗? 席砚卿站在她身侧,眉眼含笑,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看着她。 “我……”池漾心里有些不确定,侧头迎上他的目光,“这样好看吗?” 就在她侧目的同时,一束细微的光闪过她眉眼。 “很好看。”席砚卿答得果断,随即利落地抬起右手牵住了她。 左手传来温暖触感,池漾垂眸,看到他右手腕上的那一枚精致袖扣,在灯光的照耀下反射着金色的光。 这一刻,她突然对上了自己刚才那个转瞬即逝的想法—— 这枚被他摘下的袖扣,此刻正作为发饰,别在自己的头上,闪着和他右手腕上的袖扣,如出一辙的、金色的光。 似是在无声地宣告着归属权——你是我的。 撑腰 “咳、咳,”叶青屿假意轻咳两声,“真不是我想当电灯泡啊,而是剪彩时间真的快到了……” 池漾脸皮薄,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假装什么没听见。 席砚卿知晓她的不好意思,主动拉着她慢慢往外走。 叶青屿看着池漾在席砚卿面前乖巧温顺的样子就莫名来气,因此说出来的话都带着明晃晃的醋意:“漾漾,你不能对哥哥这么不公平啊。” 池漾停住脚步,“我怎么了?” “我以前送你暖色调的衣服你都说不喜欢,更别说穿在身上了,”叶青屿说,“今天这是怎么了?男朋友送的,就穿得这么开心?” 池漾:“……” 刚才不让我脱的人是你! 现在不让我穿的人也是你! 天底下为什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席砚卿慢条斯理地说道,“刚才是你说她穿上好看,还不让她脱下来的。你现在说这个,你不觉得理亏吗?” 叶青屿:“……” 池漾仗着有席砚卿撑腰,那腰杆挺得特别直。 叶青屿转着音调,心有不甘地嘁了一声:“嘁!你听听你这话说的,就是因为知道她不喜欢这样的颜色我才每次选衣服的时候都特意避开,我替你宠你女朋友,我还做错了是吧?” “没做错,”席砚卿笑着,递给叶青屿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只不过做的没我好罢了。” 叶青屿:“……” 卧槽?我现在成外人了是不是? 但是,转念一想,池漾吃过的关于他的狗粮好像也不少。 算了,反正他也有对象,大不了下次再虐回来。 剪彩在外面的草坪上举行,本意就是想讨个好彩头,叶青屿没想搞得太大。 结果,今天来的人出乎意料的多,甚至还来了一些媒体。 叶青屿当时发放邀请函只是为了显得正式一点,顺便表达一下对他给予过帮助的那些人的感谢,根本没想到消息会走漏。 因此也没想到要凭借邀请函才能入场这一规定。 但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人来都来了。 白色阁楼、青青草地、皓月当空、繁星做缀,人群围了一层又一层。 尤其是第一排,排了一溜的三脚架和单反,这阵仗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明星在开新闻发布会。 马上就要到八点,所有的宾客早已经准备就绪,站在屋外的草坪上静静等候着。 因为刚才的插曲,他们三个人出来得较晚,叶青屿稍稍落后,席砚卿则牵着池漾走在前面。 结果,席砚卿和池漾刚一走出大门,瞬间就响起了如潮的欢呼声和鼓掌声,以及此起彼伏的快门声。 两个人都 分卷阅读135 没预料到外面会是这么个场景,都没有什么心理准备。 池漾愣了片刻,意识到眼前的状况后,迅速地转过身,大脑一片空白地往席砚卿怀里躲,动作里带着明显的惊慌失措。 席砚卿察觉到她的抗拒,毫不迟疑地一把把她揽在怀里,抬高右手捂住她的脑袋。 在场宾客的注意力都放在这扇门上,自然有不少人捕捉到了这个场景,尤其是媒体圈的人,看着这个拥人入怀的男人,怎么看怎么眼熟。 但叶青屿没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机会,紧跟在两个人身后就走了出来。 这么多摄像机在前,确实挺令人意外。 但是他的工作性质跟池漾和席砚卿不一样,纵然他再低调,秀场结束的时候,出于礼节和感谢,设计师也需要出来谢幕,就不可避免地要面对镜头,所以对于这样的场景,虽然不在意料之中,但是他还算习以为常。 因此,他一出来最吸引他目光的倒不是闪光灯,而是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叶青屿停住脚步,双手插兜,忍不住揶揄道:“我去?不是吧,席砚卿,你俩秀恩爱秀上瘾了是不是?” 席砚卿垂着目光,眼里都是池漾抗拒这一切的小动作,根本没心情看叶青屿,“你妹害怕面对镜头你不知道吗?你赶紧出去,别在这儿吸引人眼球了。” 叶青屿:“……” 今天毕竟是叶青屿的主场,因此他一出来,就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席砚卿等所有人的注意力从他们这里转移后,才拉着池漾悄悄从侧厅出来,绕过人群,在稍远处观看这场典礼。 放眼望去,宾客成群,人头攒动。“屿烟”两个字被雕成蓝绿色楷体,镶在红砖白墙上,墙的右下角,印着倾斜的两行鎏金字体:Coge tu mano. Mi placer. 灯光一照,熠熠生辉。 叶青屿、江溯烟、叶澜庭、边之青站在人群中央,笑容满面地剪断手中的绸缎。 看着这一幕,池漾忽然觉得刚才心中的恐慌和惧怕,瞬间一扫而空。 只剩下兴奋与感动。 兴奋于和她一起长大的哥哥,终于把梦实现。 感动于那看似不可溶解的坚冰,正在悄悄溶解。 席砚卿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见证着这一幕。与此同时,他目光盯着那两行鎏金字体,若有所思。 “漾漾。”池漾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席砚卿看着她,别有深意地问道:“那两行外文字母是什么意思啊?” 池漾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不自然地敛下眸,温吞道:“啊……那个啊……我也不知道啊……” “哦?”席砚卿好像就是认准了她知道,紧追不放:“你竟然不知道?” “嗯。”池漾特别肯定地点了一下头,“那又不是英文,我看不懂也正常吧。” 席砚卿勾起唇角,了然于胸地笑了下,随即微微俯身,贴近她的耳垂,窃窃私语:“既然你看不懂,那要不要我给你解释解释?” 池漾讶然,脱口而出一句:“你竟然还看得懂西班牙语?” 席砚卿低笑一声,他的声音带着磁性,听起来莫名诱惑:“你不是说你看不懂吗?” 池漾:“……”我又被这个资本家试探加算计了?! “我就大概能看出这是西班牙语,”她不自然地解释着,“是什么意思就不知道了。” 听她连连否认,席砚卿倒是也不急,轻嗤一声,无奈又宠溺地说了一句:“全世界就属你嘴硬!” 池漾:“……” 片刻后,席砚卿双唇微动:“按照信达雅的翻译标准,那两行字的意思是……”他尾音拖得绵长,将池漾的手又攥紧了一些。 这八个字就伴着晚风,一起送入她耳中—— “执子之手,与有荣焉。” 他咬字很清晰,像是在承诺。 池漾眉心微动,抬眸看他侧脸,清隽疏朗,凝浓分明。 她想要隐藏的小心思在此刻昭然若揭。 她本以为席砚卿早已忘了“与有荣焉”的事情,或者没把这四个字跟自己联系起来,可现在很明显的是,他一切都知道。 知道她早就动了情,知道他随口说的一句“与有荣焉”在她心中产生的触动,知道她也曾急切地想要把他拉入自己的生命中。 只不过那时候,一切都没挑明,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把这些小心思都藏在暗处。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席砚卿看透她所有情绪,目光凝视着那两行字迹,情深意切地开口:“我动心比你更早。” 这夜晚风微凉,和那夜的晚风很是相似。 席砚卿蓦然回想起他曾经对池漾说过的一句话——被你喜欢上的那个男人,他该多幸福啊。 上天待他不薄,终究还是让他如愿以偿,成为了这个幸福的男人。 分卷阅读136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人群后面,见证了这一场剪彩仪式。 快结束的时候,席砚卿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按下接通键,手机那头传来张续的声音:“席总监,我已经到了,苏小姐还跟您在一起吗?可以让她出来了。” 听到这句话,席砚卿眉间一皱,“你才到吗?” 张续嗯了一声。 席砚卿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确认道:“你二十分钟前是不是给苏兮打过电话?” “嗯,那时候我堵在路上了,就想着让苏小姐晚点再出来,但没想到苏小姐说她马上就出来,然后就挂了电话。我怕她等太久,就赶紧往这边赶,但是并没有看到她人,打电话也关机了。” 席砚卿神色变得紧张起来,“你现在在哪儿?” “就在青平路上。” “好,你就在那儿等我。” 池漾感觉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情,问他:“怎么了?” 席砚卿一边给苏兮回拨电话一边说:“苏兮这个小姑娘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得去找找她。” 池漾跟上他的脚步,“我陪你一块儿去,我对这边比你要熟。” 青平路就是林荫路尽头的那条大路,也是离屿烟工作室最近的停车地点。 席砚卿大概推算了一下,苏兮有很大可能还在附近。 对于撒谎这件事,苏兮表示这个锅她可以背。 那怎么着,喜欢了那么久的人的正牌女友都现身了,还处处都比她优秀,她可不得走吗,不走难不成站在原地等着被虐吗? 但是对于后来手机关机这件事,苏兮表示这个锅她不背。 她都哭得昏天黑地了,哪里还顾得上看手机有没有电啊! 在听到眼前这个“乔治”说要教她高数之后,她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就准备加他微信。 这才发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苏兮一脸尴尬,“那要不你等我一会儿?” 我去找那个刚才把我甩了的人借一下手机? 云锦书:“……” 结果,两个人正面面相觑呢,接连起伏的“苏兮”就响彻了整条林荫道。 云锦书察觉到之后,问她:“他们是不是在叫你?” 苏兮竖起耳朵又听了听才下结论:“应该是吧……” 结果还没等她说完后半句话,云锦书就抢先一步站了起来,循着声音的来向挥手,大声道:“苏兮在这里。” 苏兮:“……” 听到回应,席砚卿和池漾都是一惊。 这声音怎么那么像云锦书的? 等到两个人跑到的时候,定睛一看才发现竟然真的是云锦书和苏兮。 “你俩怎么在一起?”席砚卿和池漾异口同声地问道。 云锦书正想解释,结果就又听到一阵熟悉的哭声。 他侧过头,只见苏兮看着他姐,好不容易冷却下来的情绪再次失控:“你怎么穿上这条裙子,显得更好看了啊呜呜呜……你怎么这么好看啊……” 其余三人:“……” 池漾:我再一次把这小姑娘美哭了?我这么能耐的吗? 席砚卿:这孩子怎么回事?不会见了池漾一面之后把我当情敌了吧? 云锦书:所以她刚才见了我哭是因为我太帅了? 不过,经过刚才一连串的折磨,云锦书对她再次的失控行为,并没有觉得特别难以忍受,反而相当冷静地介绍道:“这是我姐,她叫池漾,不叫佩奇。” 其余三人:“……” 风月 苏兮哭得旁若无人,席砚卿准备好的教训她的话被迫梗在喉咙,说不出去。 今天是叶青屿的主场,而池漾和云锦书又是对叶青屿来说很重要的人,他不想让这两个人在这里耽误太长时间,转身对池漾说道:“漾漾,你和阿锦先回去,我把苏兮送到司机那里,然后再过来接你们。” 池漾也知道苏兮现在应该需要人安慰,于是点点头,拉着云锦书准备离开。 “诶!”苏兮看着那个转身离开的身影,突然喊出声来。 池漾和云锦书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苏兮看着他们站的方向,双眸像被雨水洗过一般,清透澄澈。没了哭声,甜美的少女音历历在耳:“我叫苏兮,兮是归去来兮的兮。” 池漾还以为这话是对她说的,心想刚才席砚卿不是已经做过介绍了吗,怎么又介绍一遍? 她正琢磨着呢,站在身边的云锦书倒是抢先发了声:“原来这是你中文名字啊,我刚才还以为你说的是英文名。我叫云锦书,云中谁寄锦书来的云锦书。” 池漾:“……” “那个你等下,我还没加你微信呢,”苏兮一边说着一边把目光转向席砚卿,“砚卿哥哥,我手机没电了,我可以用你的手机加一下他的微信吗?” 分卷阅读137 席砚卿:??? 看席砚卿不说话,苏兮伸手指了指云锦书,弱弱地解释:“他答应我,开学要教我高数的。” 席砚卿没太懂这是怎么个剧情走向,神色复杂地看着苏兮,无奈说了一句:“我有他微信。先回家,张叔等你很久了。” 苏兮哦了一声,然后就跟着席砚卿往外走。 池漾和云锦书往反方向走去。 池漾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开口问他:“你俩怎么在一块儿?” 云锦书就把刚才的过程大致讲了一遍。 池漾知道苏兮哭泣的原因八成跟自己有关,莫名有种心虚感,也没有再细问。 “不过她为什么要说,我有个姐姐叫佩奇啊?” “……” “阿锦,”池漾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换个英文名吧,算是姐姐拜托你了。” “……” 云锦书自打回国之后,还没见过叶澜庭和边之青,因此一见面就感觉有无数的话想要聊。但工作室明显不是个聊天的好地方,三个人就出来找了个咖啡厅。 池漾对社交场合从来都不热衷,于是就站在工作室门口等席砚卿。 工作室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隔着一个草坪的距离,她一人孤身而立,仰望无尽稀薄的夜色。 林荫路上的路灯恪尽职守,不过不是恪尽职守地照明,而是恪尽职守地艺术着。 这一带是艺术园区,因此连路灯的设计都遵照着艺术准则。 艺术讲究留白,讲究意境,讲究错落有致,唯独不讲究实用性。 所以,这条林荫路的美景,一半淌在熠熠灯光下,一半掩在朦胧夜色中。 像极了此时的池漾—— 她身后是热闹的喧嚣地,但她觉得跟自己跟这份热闹只有遥遥相望的份儿;她眼前是沉默的林荫路,却足够她,全情投入地,去翘首以盼。 只因为她知道,有个人会为她而来。 眼看着八月就要过去,这座北方城市虽然还没有完全褪去炙热的浪潮,但已经有了些许换季的势头。 阵雨渐多,昼夜温差也慢慢变大。 池漾穿着一条无袖连衣裙,冷倒不至于,但也后知后觉地感觉有些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身体暖了些后,又把手交错着背在身后,双眼眺望着林荫路的尽头。 终于,她捕捉到一个奔跑的身影。 只见他步履翩然,正快步流星地朝她跑来。 池漾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近,正想说一句“干嘛要跑啊”,结果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到席砚卿放慢了脚步。 下一秒,她看着他极为流畅地脱去了自己的外套,双手撑着在空中旋转一个圈,最终安安稳稳地降落在她肩上。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太过浑然天成。 她一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漆墨色的眼瞳,里面映着落星几颗,和她这弯眸色。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带着温度于夜色中浮沉着响起:“怎么不加件衣服?” 池漾心思微动,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席砚卿以为她冷,把她抱更得紧了些。 安静片刻,他听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池漾把整个脑袋都埋在他胸膛,声音娇糯地对他说:“想穿你的。” 此时恰逢天边那盏纤月挪步,精准无误地照亮她发顶的一点星光,是他刚才为她佩戴的袖扣,他右手腕也有一点如出一辙的星光。 席砚卿低头,在她发端轻轻簌簌地,落下一个吻。 他嗓音似春水,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溺:“我们家的大律师怎么这么贪心啊,穿着男朋友送的衣服,还要把男朋友的衣服也抢了去?” 池漾从他怀里抬起头,仰着脖颈对上他的眼睛,有些小脾气地轻哼了一声,怪他不识情趣。 席砚卿被她这个小模样逗笑,勾起手指在她额头轻点两下,接上后半句:“不过,还好,我付得起。” 付得起,你这贪心。 但他好像,有点付不起,自己的贪心。 星光横卧的夏夜里,她眸色如水波荡漾,唇色如落樱嫣然,伸长的脖颈曲线,延伸至最惹人遐想的一条弧度。 他心里有个声音,再也无法忽视:他真想当个流氓。 席砚卿开车,池漾坐在副驾,这样的搭配不是第一次了,但池漾总觉得今天的气氛,好像有一点儿不一样。 比如说,今天的车速好像有点快…… 池漾侧眸去看席砚卿,只见他紧抿着唇,目光专注地盯着路况,看不出什么表情。 池漾:为什么这气氛莫名其妙变得有些诡异……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席砚卿的手机响了下。但他好像没听见似的,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池漾好心提醒了一句:“你手机响了。” 席砚卿眉睫下敛,从鼻腔里溢出 分卷阅读138 一个嗯。 沉默片刻,席砚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你帮我拿一下。” “哦,好。”池漾爽快应下,微微侧过身,伸手去拿他的手机。 瞬间,席砚卿又开了口:“在裤子口袋,不是上衣口袋,这次不要再摸错了。” 池漾:“……” 手机横放在他西裤的口袋里,再加上他系着安全带,就有点不太好拿。 池漾侧着身,两只手在他口袋里摩挲了好一阵,才把手机拿出来。 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席砚卿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交代道:“密码是C,你帮我看看是谁发的消息。” 池漾输入手势密码,给手机解了锁,然后点开微信,帮他看着。 最新的那条信息是苏兮发的,但是,她并不在消息栏的最上端。 沉默片刻,池漾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语气平静地说:“是苏兮,她问你要阿锦的微信。” 席砚卿破有深意地笑了笑:“那你推给她吧。” “好。”池漾应下。把微信推给苏兮之后,她本想把手机给他放回去,但看着好像有点难度,她只好作罢,紧紧地把他的手机攥在了手里。 这种切切实实的触感,让她脑海里一直重现着她刚才看到的五个字。 席砚卿微信的置顶,给她的备注是——我的小太阳。 很简单的五个字,甚至不含任何亲昵或暧昧的字眼,却让她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不知不觉间,车子泊进地下车库,两个人下了车,并肩往电梯间走。池漾把手机递给席砚卿,他笑着接过,直入主题地问:“看到了?” 池漾知道他说的是微信备注的事儿,点点头,嗓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席砚卿唇角弯起,跟在她身后进了电梯,按下11层,整个电梯立即成为一个密闭空间。 看着渐渐上升的层数,席砚卿克制住内心蒸腾的欲念,面上仍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假模假式地问:“喜欢吗?” 池漾本来站在他身后,看电梯越升越高,就往前迈了一步,仰起头来,“什么?” 席砚卿目光下移,盯着她玲珑有致的曲线,语气似在挑逗:“你说呢?” 察觉到他的眼神,池漾一下子涨红了脸。 但她又不想表现得太跌份儿,强装平静地回了一句:“其实我还是觉得这样亮的颜色不太适合我,我很少穿……” 话还没说完,突然叮的一声,十一楼到了。 席砚卿不给她说完后半句话的机会,就拽着她的手出了电梯,径直走向了自己家。 这动作一气呵成,池漾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又被席砚卿抵在了门上。 他双手环住她,揉搓着她腰间那块柔滑细腻的布料,眼神迷离又涣散,说话声带着一丝危险:“这颜色不适合你?嗯?” 池漾抬眸看他,屋内没有开灯,只能透过倾洒进来的月光,看到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显得坚毅又冷峻。 其实池漾想说,她不是这个意思。 她想说的是,虽然这个颜色她不常穿,但是因为是他送的,所以她很喜欢。 结果没等她开口解释,席砚卿的下一句话就在她耳边轰然炸响:“不喜欢就给我脱了。” 此话一出,池漾瞬间耳根全红,惊慌失措地看向他。 “池漾,”席砚卿叫着她的名字,二话不说地把她抱起,“是你自投罗网。” 他刚才在电梯里问的那句喜欢吗,是想问她喜欢这个备注名字吗,结果她倒是挺有戒心,误会成了喜不喜欢这件衣服。 她要是说喜欢也就罢了,竟然说不适合自己。 不适合是吧,不适合那你就给我脱了。 “席砚卿!”池漾也装不下去平静了,直呼他的大名,“你这个人太不讲道理了!” 席砚卿似乎并不在意这个说法,眉眼轻挑,面不改色地复述着他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沙发、餐厅还是阳台,你选一个。” 池漾听了这句话,关于那晚的记忆全部复苏,心想真是如出一辙的流程。 她隐隐约约预感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果断说道:“我不选!” 席砚卿唇角勾起,再次确认了一遍:“不选是吧?” 池漾非常坚定地嗯了一声。 转瞬之间,席砚卿抱着她的身体往左一转,轻轻一俯身,就把她放在了一米多高的玄关置物台上。 “你不选,那就采取就近原则。” 池漾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唇就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不再是蜻蜓点水,不再是浅尝辄止,不再是轻描淡写。 所有的绅士礼节通通被他诉诸脑后,他目光灼灼,直视心头那抹最耀眼的朱砂痣。 池漾双手僵硬地撑着桌面,后来也慢慢被他带的情动,抬起手臂环上了他的腰。 席砚卿感受到她越来越专心,目的地下移 分卷阅读139 ,至那枚精致小巧的锁骨。 他浅浅啄食,用舌尖勾勒着这拓风月词阙。 她仰起头,任他肆意逡巡,任他拓下烙印。 任他温热气息灼她脖颈,任他湿润双唇燃她浴火。 懂谋略的将军,不会一味地开疆拓土,而是循序渐进,固守阵地。 所以他盯着那片起伏,没舍得再往下,而是原路返回,带着她把刚才的那一遭重温。 池漾早已酥了全身,软软绵绵的,需要抱着他才能不往下坠。 她氤氲着双眼,鼻尖泛着点点红,唇色盈润艳丽,肤色却白的清冷,惹得席砚卿心里一阵抓痒。 恍惚间,他突然低头笑了下,“上次我去山区找你,你说过一句话。” 池漾捕捉到他沉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哑,心绪翩然飞远。她双手摩挲着他的衬衫,溺在这滩柔软里,乖声嗯了一下。 “你说自己太美了怕我把持不住。”他对着她的耳廓精雕细琢,温热气息洋洋洒洒地,降落在她耳畔:“恭喜你,做到了。” 昭告 席砚卿手指划着圈,耐性十足地丈量着她的每一寸领地,池漾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身体软成了一滩水。 他一路向下,快要抵达某处的时候,池漾一顿,身体猛地紧绷。 想开口说话,又感觉什么话都梗在喉咙,说不出来。 席砚卿抬头,看到她如受惊的兔子一般抿紧了嘴唇,渐渐收回了手,沉沉地笑出声来。 他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脖颈,池漾被他这声笑撩得更不踏实。 “放心,”席砚卿看出她藏在表象下的紧张,放低声音安抚,“不欺负你。” “……” “毕竟,你这哥哥和弟弟,还都挺吓人的。我要是就这么欺负你,他们还不得过来跟我拼命啊。” “……” “但是,我很开心,这说明他们把我的小太阳保护的很好。” 他嗓音似夜色般沉迷,于空荡荡的房间响起,格外抓耳。 尤其是听到他亲口喊出“我的小太阳”这个称呼,池漾觉得自己像是被下了蛊一样,竟也有了,能把幸福一直紧紧地攥在手里的奢望。 “席砚卿。” “嗯?” “谢谢你,选择我做你的太阳。” 就这一句话,短短十一个字,席砚卿却觉得,自己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家的小太阳,终于开始慢慢学会,直视自己的光芒了。 这样,就很好。 想到这儿,他朗朗笑了一声,似是终于得偿所愿。 他抬起手,细心地为她整理着碎发,靠一根簪子固定的盘发早已散开,显得有些凌乱,他轻轻一抽,将簪子摘下,一袭深棕色卷发瞬间如瀑般垂下。 与此同时,他略显喑哑的嗓音在静谧的夜里蓦然响起:“青丝渐绾玉搔头,簪就三千繁华梦。” 这句诗的意思是说待到女子长发飘飘的时候,便可绾成一个发髻,插上簪子被意中人迎娶,意即古人所说的一簪定情。 因此,这句话一出,便像带了电流一般,瞬间蔓延至池漾的全身。 顷刻间,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这片寂静里变得清晰可闻。 池漾没忍住笑了一声,有些不可思议地问:“你一个做投资的,怎么还懂这个?” 席砚卿对上她的目光,笑得浓情肆意:“这不是为了追你,现学的吗。一般的段位,哪能追得上池大律师啊,你说是不是,嗯?” 池漾轻哼一声,明显的不信。 “不过,”席砚卿忽然贴近她耳垂,明晃晃的挑逗之态,“咱俩这也算见过家长了吧?嗯?” 池漾一怔,想起几个小时前叶青屿激她,她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我已经见过家长了。 …… 她就不明白了,叶青屿这人到底是哪边的! 思及此,池漾相当心虚地“啊”了一声,然后破罐破摔地把头抵在席砚卿肩上,妄图假装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不记得。 只是她这一低头,后背的风光尽收席砚卿眼底。 方才还优雅盘起的发髻变成簌簌垂下的马尾,被一条黑色发带束着,与她纤弱白皙的后背形成视觉上的强烈对比,使得她肌肤的白嫩和细腻格外昭彰。 席砚卿没忍住,绕过她耳畔,在她后背上轻咬了一下,留下一片薄薄绯红。 池漾低不可闻地轻嘶了一声,瞬间反应过来不能照这个趋势再发展下去了。 她! 现在! 必须! 马上! 回家! 席砚卿察觉到她的心思,手中力度收紧,不放她走,然后又贪心十足地,摘去了她的发带。 至此,她的长发,全部散开,垂落在她肩头,不受任何束缚。 池漾:…… 这 分卷阅读140 一系列动作下来,席砚卿全程的表情都相当淡然自若,丝毫没有心虚或愧疚的感觉。 池漾低头,看到他缓缓地把那个摘下的发带戴上了自己的手腕。 池漾:…… 这什么意思,难不成他还懂学生时代盛行的“手腕上带小皮筋”的梗? 他这么闲的吗…… 这都知道…… 席砚卿慢条斯理的把那个发带戴上自己的手腕,看着池漾略带警惕性的目光,眉眼一挑,理直气壮地解释:“礼尚往来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吧,我送了你袖扣,你不得给我回个礼?” “……” “还有,顺便掩盖一下犯罪现场。” 池漾秒懂。 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刚才他咬了自己一口,留下了痕迹,散开头发这举动是好心好意地为她遮掩。 所以,她要是计较反倒成了那个不识好人心的人咯? 这席砚卿段位也太高了吧,为什么总能不动声色地把别人置于一个被动地位啊! 想到这儿,池漾心底发酵出一种被人捉弄的感觉,有点不爽。因此,再开口时的语气难得地带了些工作时才有的锋芒,她顺势质问道:“你也知道你在犯罪?” 听了这话,席砚卿握住她的胳膊,往后退了下,上下打量着她,唇边弧度扬起,嗤笑一声:“还真给我定罪啊。” 池漾仗着自己的律师身份,扬起高傲的头颅,非常有骨气的嗯了一声,企图以职业优势,全方位碾压他。 “那行吧。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是池律师先恃美行凶,我这顶多属于正当防卫。” “……” 我们俩到底谁是律师啊! 我为什么又被这个资本家堵到哑口无言了啊! 席砚卿看着她涨红的脸,像哄小孩似地捏了捏,说:“好了,不逗你了,抱你回家?” 池漾听了微微摇头,嗓音带了些哑:“我自己回去就好。” 就这两步路,没那么矫情。 席砚卿没松手,表情无辜又执著:“可我想抱。” 池漾顿住—— 刚才还不可一世、头头是道的席大总监现在是在她面前撒娇吗! 席砚卿根本没给她犹豫或拒绝的机会,长臂一弯,就抱起她,出了家门。 “诶!”池漾环住他的脖子,喃喃道:“就这两步路……” 听到这儿,席砚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不说我倒是还没发现,终于发现做邻居的缺点在哪儿了。” 抱不够。 “……”池漾觉得她真的不能再受这个人的撩拨了,强势换了个话题:“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结果,令她没想到的是,这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问话,被“叮”的一声,半路截断。 电梯到了,而且还是到他们这一层的电梯。 像是有预感似的,席砚卿停下了脚步,闻声往电梯里面望去。 世界在刹那间安静了。 云锦书本来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手机上,电梯提示音响了才抬头往外走,还没走出电梯门就看到他姐被他邻居抱在怀里的景象。 云锦书:??? 突然之间有种现场吃瓜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刚才看到的热搜,拿着手机的左手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右手则在席砚卿和池漾面前一左一右地点着,像是在点兵点将。 嘴里振振有词:“姐、你、你们……” 完全忘了自己还站在电梯里。 不知不觉间,电梯门又自动地缓缓合上了。 云锦书惊诧的脸慢慢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中。 见状,池漾噌的一声,赶忙从席砚卿身上跳了下来。 云锦书慌忙按下开门键,从电梯里跑了出来。 这下可倒好,三个人真的在同一个空间里,面面相觑,再也不会有一扇会关上的门。 云锦书喉结上下滚动了下,不可置信地眨了下眼,似乎在反复确认眼前的景象不是错觉。 席砚卿看他这个样子,还以为他这个小舅子是对他有什么不满意,正准备开口解释,云锦书就说出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没听懂的话。 “所以,网上的图片不是谣传,是真的?” 席砚卿和池漾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什么图片?” 云锦书把手机界面打开递到两个人面前。 席砚卿和池漾凑近一看,很明显这些图片是在快开始剪彩的时候,他们俩牵着手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拍下来的。 并且,这照片不止一张,而是一组。 先是一张两人刚走出来的照片。那时候两个人还没意识到有这么多摄影机,旁若无人地牵着手,池漾低头,席砚卿则看着她满眼都是宠溺的笑。 然后就是席砚卿把她抱在怀里的照片,照了好几张。这几张照片中,池漾都是背影,席砚 分卷阅读141 卿的目光则被清晰地摄入镜头,面对摄像机时,他眼神凌厉,带着与生俱来的锋芒;目光低垂的时候,他又是满眼温柔。 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池漾目光狠狠定住—— 这是一张构图堪称完美的照片,他手腕上的那抹金色,和她发髻上的那抹金色,如同两颗璀璨的星盏,完美地融进了星罗棋布的夏夜。 胜过满天星斗。 “所以,”云锦书看着两个人如出一辙的表情,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这一切都是真的了?” 席砚卿点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 云锦书情绪愈发激动起来。 “所以!” “连网友都知道你们两个谈恋爱了!” “我身为你的亲弟弟!” “我竟然不知道!” 池漾席砚卿:…… 秘密 失语片刻,惊讶渐渐褪去,一种名为紧张的情绪,以洪水之势席卷而来。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池漾二话不说一把夺过了云锦书的手机,手指上下滑动着,速度越来越快,急切地问了一句:“有没有照到我正脸的照片?” 云锦书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在意这个,如实说:“应该没有吧。” 席砚卿捕捉到她情绪的转变,眸间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池漾又继续在这个搜索词条下翻了好几条,好像是真的没有。看到这儿,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个大包袱。 云锦书忍不住吐槽:“等等!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有心情关心自己的形象,现在的重中之重,不应该是跟我解释解释为什么全世界就我蒙在鼓里吗?” “没想瞒着你,”池漾把手机扔给云锦书,“是你自己太没眼力见儿。”说完就潇洒地转身,径直朝家里走去。 “池漾!”云锦书气到直呼大名。 池漾刚按下密码锁,正准备进去,听到这个称呼果断转过身,看向云锦书的眼神瞬间变得凉飕飕,“你是不是想造反?” 云锦书:“……” 席砚卿从池漾刚才的转变中抽回思绪,语气放得很平和:“对于我们俩谈恋爱这件事情,阿锦似乎很有意见?” “那倒也不是,”云锦书看着席砚卿,实话实说,“我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池漾是他生命中里最重要的那个人,这点毋庸置疑。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有资格去决定别人的人生。 池漾会选择谁做自己的男朋友,那是她的自由,云锦书不会干涉。 但是,他很清楚的一点是,如果那个人敢对他姐不好,那他一定会跟他拼命。 想到这儿,云锦书护姐心态又上来了,“那怎么?我要是有意见你就要放弃我姐了吗?” “那倒也不是,”席砚卿慢条斯理地说,“我就是觉得,我这条件,应该不会给你有意见的可能。” 云锦书:??? 这人也太自恋了吧! 池漾站在门口,听着两个人一来一往的对话,终于忍无可忍:“有什么话进来说,站楼道里你们不嫌热吗?” 两人听了抬脚往前走,云锦书音量抬高,似是在为池漾辩护:“那我姐条件也不差。” 言外之意就是,配你绰绰有余。 席砚卿嗤然一笑,淡淡地否定:“哦,我不是说这个。” 他这是在谈恋爱,又不是在招员工,还得评估一个人的综合素质。 他在认定一个人的那一刻,就已经默认了这个人最好。 两人前后进了玄关,云锦书一边换鞋一边问:“那是什么?” 席砚卿本是回答云锦书的问题,目光却看着池漾,语气也瞬间郑重起来:“我稳操胜券的条件是,我跟你姐,两情相悦。” 云锦书:“……” 隐隐约约知道席砚卿是怎么把他姐追到手的了…… 这情话来得真是令人猝不及防…… 池漾听着,有些羞赧地避开了席砚卿的视线,目光无意间落入放置在玄关的全身镜。 然后,她心态就崩了,撂下两个人就往卧室跑。 一进卧室,池漾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靠着门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才对门外的两个人说道:“那个,我今天有点累了我就先睡了啊,你们俩也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席砚卿一眼就看出她落荒而逃的原因,勾起唇角笑了笑。 云锦书则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愣神了好一会儿。 席砚卿刚回到自己家,就看到微信上多了无数条消息,他打开置顶一看,果不其然,都是声讨他的。 席砚卿! 你这个人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你难道没有看到那些痕迹吗!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一下! 接连好几条控诉,还都非常默契地 分卷阅读142 加上了感叹号,以此来表达发送者的悲愤心情。 席砚卿拿起手机,几乎能想象到池漾发这些消息时的表情和动作,他斜靠在沙发上,唇角弯了弯,淡定地回了四个字—— 欲盖弥彰。 发完又加了一句:我不懂得怜香惜玉?我要是不懂得怜香惜玉,你觉得你还能自己跑回卧室? 池漾:…… 这夜深人静的,两个人离得这么近,云锦书又在家,池漾想了想还是没敢造次,退出了微信界面。 然后,她尝试着下载了一个微博,打开了热搜。 某人的名字非常嚣张地亮在前三榜上。 看到这儿,池漾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什么这件事情会突然引起轩然大波了。 纵然她和席砚卿站在一起再养眼,如果两个人都是普通人,怎么也不可能在瞬间引起这么大的关注。 而这一切发生的原因,都是因为席砚卿上了一个电视节目,叫人物聚焦。 池漾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边之青说的那句话——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你是不是上了一个节目,叫人物聚焦? 池漾回想着事情的因果关系,陷入沉思。 据她对席砚卿的了解,席砚卿这个人做事情非常低调,并且从来不在公共媒体前露面,别说采访了,网上连他的一张照片都没有。 所以,当初在机场的那一面,池漾是真的不认识席砚卿。 尽管她因为工作关系,已经跟风盛投行接触了几次,但仍然没窥见过席砚卿的真面目。 那他为什么会接受《人物聚焦》节目组的采访呢? 公司有危机了需要舆论造势? 这节目组有人跟他关系甚笃? 因为人情去的? 还是说…… 想到这儿,池漾突然想起一件事儿来。 前一段时间,他们还没确定关系的时候,因为“抵债”的原因,席砚卿经常来她家吃早饭,池漾吃早饭的时候习惯看一些电视节目,她当时好像说过她很喜欢《人物聚焦》这个节目,几乎是期期不落。 所以,席砚卿是因为她的这句话就去参加了这个节目? 还是说,她自作多情了? 她很想问问席砚卿参加节目的原因,但是一看刚才两个人的聊天停在了奇奇怪怪的地方,只得暂时作罢。 把这事儿扔在一边,池漾开始认认真真地看起微博来。 因为工作原因,她很少用微博这样的社交软件,因此看到评论量和转发量的时候,她还是有些许震惊。 更令她震惊的是,这才短短几个小时,网友们已经不满足于看图片了。 漫画图和同人文已经甚嚣尘上了。 看着这个讨论热度,池漾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当初想都没想就拒绝电视台的真人秀节目,就是因为她内心对媒体始终持警惕态度。 她不是恐惧镜头,也不是恐惧舆论,她是恐惧…… 她是恐惧被那个人认出来。 云锦书在玄关处,孤身一人,站了好大一会儿。 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拿起手机,悄无声息地出了家门。 屿烟工作室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安静,二楼一盏昏黄的灯光,孤单又隆重地亮在夜色里。 云锦书推开门,径直上了二楼。 叶青屿看到云锦书的时候还有点惊讶,“你怎么过来了?有东西落在这里了?” 云锦书摇摇头,欲言又止。 看他这个样子,叶青屿低头闷笑了声,对他此行的目的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顺势站起来,绕过书桌,推开露台的门,招呼道:“来吧,跟我聊聊。” 露台上放置着一套欧式桌椅,黑白搭配,删繁就简,简约雅致。 两个人分别于左右两端落座。 叶青屿看了眼茫茫夜色,对云锦书说:“等会儿还要睡觉,就不给你泡茶了。” 云锦书闷闷哦了一声,心思根本没在喝茶这件事情上。 他正思考着该怎么开口的时候,叶青屿突然发了话,直入主题地问:“怎么?对未来的姐夫不满意?” “……”云锦书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惊了一下,不自在地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 叶青屿意味深长地看了云锦书一眼,云淡风轻道:“迟早的事儿。” 云锦书被噎住,沉默片刻才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叶青屿眺望着远处的城市夜景,以一副阅尽千帆的语气,由衷感慨了一句:“因为一厢情愿的坚持太常见了,两情相悦的奔赴太难得了。” 听了这话,云锦书看向叶青屿,眼神里写满疑惑,以及探究欲。 叶青屿自然知道他的心思,索性把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我第一次从你姐姐口中知道席砚卿这个人的时候,他还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云锦书不解地 分卷阅读143 问:“这是什么意思?” 叶青屿略微回想了一下,再开口时嗓音含着一股倦意,“因为那个时候你姐姐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们就是在机场偶遇过一次,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这情节有点偶像剧,云锦书微蹙着眉,尽量消化着。 “觉得不可思议是吗?”叶青屿说,“但最让我不可思议的是,你姐姐一直没忘了他。” 说到这儿,叶青屿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他刚回国的那个晚上,池漾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向他讲述了一场惊鸿一瞥的相遇。 片刻后,回过神来,叶青屿长吁一口气,落了句:“阿锦,我没见过她那个样子。” 云锦书抬眸,“什么样子?” 叶青屿说:“用感性,而不是理性去思考问题。” 是明明觉得不会再遇见,却仍然控制不住地去回想那张脸。 是孤注一掷,又患得患失。 “青屿哥,我不太懂。”云锦书说,“难道在爱情这件事情上,日久生情真的比不过一见钟情吗?” “比不过。”叶青屿答得非常果断,“一见钟情的人,从最开始就赢了。更何况,要论日久生情,也没人比得过他席砚卿。难道你以为你们能做邻居,只是单纯的巧合?” “你是说,席大哥是为了我姐,才特意在对面买了房?” 叶青屿点点头,继续说:“阿锦,我知道你今天来找我是什么意思,不是觉得席砚卿不够好,也不是对他不满意。你是怕万一他们没走到最后,你姐姐会受到伤害是不是?” 云锦书郑重其事地嗯了一声。 叶青屿笑笑,说:“不会的。” 人们常常惧怕未来,惧怕它的未知性。 但比未知的未来更可怕的,是不敢把握的当下。 而如今,他与她,都把握住了。 对于未来,他们就多了两份胜券在握。 看云锦书眉间的郁色终于舒缓了不少,叶青屿换了个话题:“对了,问你个事。” “什么事?” “今天你跟我爸妈出去之后,我一个美国的朋友过来跟我打招呼,她说她认出你了。” “认出我?” “嗯,她先生是你就读大学的教授。”说到这儿,叶青屿忍不住轻嗤一声,“嘿!我发现你这小子,瞒着我的事情挺多的啊,嗯?” “我瞒你什么了?” “说吧,你这次选择回国,放弃了多好的机会。美国学校开出那么好的条件,你还真的说不要就不要啊?” “……”云锦书以为这事儿没人会知道,突然被拆穿还有些惊慌失措,“反正,你别跟我姐说这事儿。” “……”叶青屿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个秘密回收站。 池漾的、席砚卿的、云锦书的、一股脑儿地都往他这里塞…… 夜色过半,云锦书仰头,望着天边那一轮明月,似烟雾腾散,为大地镀上一层莹白的霜。 他的声音,好像也被镀上一层月染的诗意。“青屿哥,如果二选一的选项中,有一个选项是我姐,那么这道题对我来说,就不是选择题。” 少年的眸,如同皎皎月明,澄澈无痕。不是选择题的后半句,与更深露重的雾气,一同升起。 ——“是伪命题。” 解药 这晚,池漾忘了自己是怎么入睡的。 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看到一个人在她面前跌落悬崖,她跑过去救他,那个人很重,她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他拉上来。 最后,那个人完好无损,她的手臂上,却满是血迹。 梦境的结尾,被救上来的这个人非但没有对她表达任何感谢,反而讥笑着对她说了一句,你真是多此一举。 瞬间,黑云压城,飓风过境,她眼前一黑,脑袋昏昏沉沉地往下坠,耳边也传出嗡嗡的声响,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慌感瞬间涌上心头。 脚下的万丈深渊,似有魔力,诱她去涉险。 一只脚伸出的时候,池漾猛地惊醒,尖叫着从床上坐了起来,重重地喘着粗气。 惊魂未定之时,她听到一阵敲门声,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云锦书的声音—— “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池漾睡觉习惯锁门,因此云锦书进不来。 她清了清嗓子,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解释道:“没事,我刚就是做了个噩梦,缓一会儿就好了,你去睡吧。” 云锦书低低哦了一声,似乎还是不放心。 池漾没听到脚步声,知道他还在门外,继续道:“我真的没事,现在已经缓过来了。” 说完还假装打了个哈欠,“我接着睡了啊,你快走吧。” 云锦书这才离开。 但是,池漾知道,她根本不可能再睡着。 抬眼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三点多,可 分卷阅读144 能是刚才做梦的缘故,她感觉到有些口渴,就打算起床喝口水。 几大口冰水下肚,她才感觉自己魂回来了一些。 池漾只开了餐厅的一盏小吊灯,因此整个房间仍然隐在一片黑暗里。 她循着这微薄的光,穿过客厅走到阳台。 就这几步路,方才被噩梦惊醒的惊魂未定,被冰水强势抚平的躁动,竟然又一点一点地攀升,一寸一寸地蔓延至她的全身,似要把她吞噬。 她急切地想要觅得一个喘息之机。 因此,拉开阳台门的那一刻,她忽觉自己寻得了解脱。 她本以为,今晚也如无数个雷同的夜晚一样,要孤身一人面对茫茫的夜色,被动地等待时间安抚,她所有惊慌失措。 却没想到,旁边的那座阳台却亮着光。 那束光下面,站着一个人。 一身简约的白衣黑裤,头发松散地趴在额前,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的右手,遮住他大半张脸,因此,池漾只能看到他微敛的眼尾,在柔光下晕着暖意。 他长身鹤立,嗓音温醇,清隽眉睫下,蕴着一股外人难以窥见的少年气。 池漾的心,一瞬间变得熨帖。 那些慌乱,那些恐惧,那些大梦初醒,通通被她抛至脑后。 她想抱他,想的要命。 甚至忘了自己现在正身处十一楼的阳台,迈着大步就朝席砚卿跑去。 席砚卿感觉到动静,终于侧过身来。 然后就毫无征兆地看见一个身影正心无旁骛地朝他跑来,跑到阳台边缘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脚步。 只见池漾低头看着两个阳台之间的间隙,蹙了下眉头。 席砚卿正准备开口说话,结果,池漾又瞬间转身,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席砚卿被她这一通操作整蒙了一瞬,心想难不成是在梦游?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像。 “先这样。” 他匆匆撂了电话,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往门口跑。 他打开门的时候,池漾刚好跑过走廊正中间的电梯,看到对面门打开,她瞬间加快了脚步。 下一秒,她稳稳当当地把自己送进了席砚卿的怀抱。 席砚卿一怔,随即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腰。 他穿着一件纯棉的白色T恤,摸起来细腻又柔和。透过薄薄的布料,池漾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宽厚又温热。 池漾闭上眼睛,溺在这柔软里,怎么都不舍得放开手。 一个简简单单的拥抱,好像就轻而易举地弥补了她与这个世界的决裂。 严丝合缝,不留一点儿空隙。 她贪恋这样的温暖,抱了好一会儿,席砚卿也不催她,只是将她拥得更紧。 她恨不得这样抱一辈子。 可是,理智告诉她不能这么任性。 席砚卿察觉到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的动作,声音放缓,柔声问道:“做噩梦了?” 池漾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眶不由自主地泛红。 带着鼻音,她轻轻嗯了一声。 只这一声,席砚卿就知道,他心疼了。 他关上房门,微微一俯身就将池漾抱了起来。 池漾没反抗,任他抱着来到了阳台,再任他把自己放在了他的大腿上。 两个人在阳台上的藤椅上坐着,近在咫尺。池漾鼻息间全部都是他身上的清冽味道,让她觉得舒适又踏实。 不知为何,她的手又恢复了以前那种不太正常的凉,席砚卿紧紧攥着她的手,为她暖着,细声问道:“那现在有没有好一点儿?” 池漾点了点头,然后抬眸盯着席砚卿的头发看。 虽然不至于滴水,但她能明显感觉到席砚卿应该是刚洗过头,发梢还有些湿漉漉的,泛着氤氲的水汽,灯光洒落,亮闪闪的,有种难得的少年气。 “你刚刚才洗澡?” “嗯。”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工作上的事情没有处理完吗?” 席砚卿嗤然一笑,弯起食指刮了一下她鼻翼,语气带了丝不正经:“这不得努力工作,好多存点老婆本么……” “……”池漾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之间就扯到谈婚论嫁了,“你在英国的工作是不是没处理完就回来了?” 席砚卿不答反问:“在你心中我就这点儿能耐?这点儿工作都搞不定?” 池漾摇摇头,“不是,我就是觉得其实你不必要特意为了我赶回来的,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这么辛苦。” 她不希望,任何人为她做出牺牲。 席砚卿怎么会看不到她眼神中的顾虑,于是倾身上去,在她额头落下轻轻浅浅的一吻,唇角勾起,漫不经心地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这次回来是为了我自己。” 池漾抬眸,“嗯?” 席砚卿看着她懵懂的双眼,在夜色中好像裹了一层天然的水汽,氤氤氲氲,内心的那点躁动再也 分卷阅读145 无法忽视,一想到温香软玉抱在怀,又什么都做不了,他没忍住叹了口气。 片刻后,席砚卿低头埋在她肩颈,嗓音含倦地说:“思念成疾,回来治病。” 而你,就是我的解药。 池漾顿了下,心想这人真的是三言两语就撩她于无形。 气氛静了片刻,也就在这个沉默的空当,池漾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就是她昨晚没好意思开口问的那件事,这下终于有了时机,她直入主题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去录制的《人物聚焦》?” 席砚卿挑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向池漾,“你问这个做什么?” 池漾实话实说:“没什么,我就是有点好奇,因为你以前从来都不接受媒体采访的,网上连你的一张照片都没有。” 席砚卿摇头揉了揉眉骨,眼底浮现一抹复杂的意味,似在回忆,也似在斟酌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接上:“就前不久,你说你很喜欢看这个电视节目,我想在你面前逞逞威风,就去了。” 池漾听了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谎言,“你骗人,这期节目你明明很早之前就录好了,之后又强制电视台不让播。” 席砚卿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池漾昂昂头,“我人脉可是很广的。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当初不让播现在就让播了?” 席砚卿看着她,颇为赞赏地笑了笑,心想到底是律师,不管是搜查情报还是梳理逻辑,能力都是一流。 “这节目录制的确实很早,应该是在机场遇到你半个月以后录的。” 说完这句话,席砚卿感觉自己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那一天。那是一次例行的月度会议,那段时间国际汇率市场动荡不停,股市也风起云涌,风盛的几个并购案也遇到不小的阻力,因此整场会议都处在高压之下。 席砚卿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感觉精疲力尽,因为长时间盯着各种图表,眼前出现的幻影都是一条条曲线。 也就是在这个时刻,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灵感砸中。 “那次在机场见过你之后,我总期待着能再次偶遇你,可是半个月过去了,我还是没有任何关于你的消息。于是,我只有曲线寻人了。” “曲线寻人?” “嗯,我找不到你,所以我只有让你来找我了。” 池漾顿住,于思索间明白了席砚卿这些话背后的逻辑关系。 但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追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想让我看到你之后去你的公司找你?” 席砚卿点点头,其实那时候,他是在赌,赌她会不会来找。 池漾却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她没想到一向低调又理智的席砚卿,能够因为和她的一次会面,就做出如此违反常规的行动。 “漾漾,如果我们后来没有在你的律所相遇,你会去找我吗?” 上次听到池漾说她喜欢看《人物聚焦》的时候,他就想问来着,但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她的男朋友,没有身份去问这样的话。 而今天,他终于如愿以偿,把这话问了出来。 池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她一定会的。 会去找他,毕竟她自打那一面,也从来没有忘记他。 但是…… 席砚卿读心功力未减半分,一眼就看穿她肯定的内容,追问道:“你这个点头的意思,是说‘你会在远处默默看着我’的找我,还是说‘会出现在我面前让我也看见你’的找我?” 池漾:“……” 这个人再次看穿了她的心思,她觉得她在席砚卿面前就是个透明人。 其实,池漾的答案很肯定,她会选择前者。 但是,现在再去做这样的假设,好像并没有什么意义。 席砚卿看她沉默,瞬间明白了她的答案,唇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他没再追问,反倒是接着讲起了后面的故事:“但是我去录节目那天,回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了顾锦泽。” 池漾回想了下,那段时间他应该是受邀去录制那个职场真人秀了,因此往电视台的频率有点高。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是那天在机场和你同行的人,正好钟离声和他认识,然后我就以合作为借口,要到了蓝仲的简介,果不其然,里面有你。” 夜深人也静,池漾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随之又极快地跳了起来。 她真的没想到,她以为命运安排的第二次偶遇,竟然是席砚卿花了这么多精力,费了这么多周章,才收获的得之不易的结果。 而这所有的一切,仅仅是因为他们在机场的匆匆一瞥。 原来,席砚卿说的那句“我比你动心更早”,是真切切的大实话。 原来,她一直在被一个人这么坚定地寻找着、选择着。 这一瞬间,千言万语都褪色,昭然若揭的是他眸里千丝万缕的爱意。 似涨起的潮,澎 分卷阅读146 湃着在她心间卷起一层又一层的热浪。 池漾依偎在席砚卿怀里,和他一起面对这茫茫夜色。 她生平第一次觉得,黑夜好像并没有这么可怕。 噩梦也是。 她以前总是被动地等待黑夜过去,等待时间这剂解药把她治愈。 但今天,她才发现,时间并不是解药,席砚卿才是。 交锋 夜色渐深,席砚卿双手轻拍着她的肩,像在哄小孩一样,温柔地安抚:“睡吧。” 池漾神奇地,竟然在他的怀里渐渐睡着了。 接下来的后半夜,安然无梦,她一觉睡到日上竿头。 醒来的时候,望着全然陌生的环境,池漾下意识地低头四下打量了一下,深蓝色缎面床单被初升的旭日一照,泛着莹莹光泽。 她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后,情不自禁地笑了下,心里泛起绵绵的舒泰与温和。 随后,她微微理了下头发,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邋遢,然后趿拉上拖鞋,兀自往外面走去。 打开卧室门,刚穿过走廊走到客厅,池漾就看到一副非常迥异的画面——云锦书正在席砚卿家的餐桌旁摆放着餐具。 她顿在原地,脑海里天人交战了好几个回合,正想着该怎么向他解释这件事。 正巧这时候,席砚卿也端着两碗粥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池漾看着席砚卿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自己倒是莫名其妙紧张起来了,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脑海里瞬间就开始自发地梳理起昨晚的时间线—— 先是云锦书撞见他们两个拥抱,然后厉声质问为什么谈恋爱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告诉他。 后来,她半夜做噩梦惊醒,云锦书去关心她,结果她扯了个谎就把他打发走了。 然后她就情不自禁地跑到了席砚卿的房间,然后她又情不自禁地在他床上睡着了。 …… 这怎么看怎么都像是有了男朋友就不要弟弟的无情姐姐,还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那种。 想到这儿,池漾莫名有些心虚,不自然地哽了下喉,温吞道:“我昨天晚上是梦游了吗?” 说完还给席砚卿递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配合一下。 正当池漾想把所有的锅都嫁祸到梦游身上的时候,云锦书对上她的目光,淡淡道:“不是。你是主动跑到这儿来的,我昨晚都看到了。” 池漾:“……” 席砚卿低头摆放粥碗,憋着笑。 池漾不自然地理了理头发,“哦,这样啊,我怎么都不太记得了……那什么,我先去洗漱了啊……” 说完就蹬蹬蹬地跑出了两个人的视线范围。 云锦书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慢慢收回目光,眼神复杂地看向席砚卿,“席大哥,你昨晚真的没有欺负我姐?” 听到这个问题,席砚卿低不可闻地笑了声,看向云锦书的眼神颇具深意,话语里也带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意味:“我哪儿敢。” 什么叫你哪儿敢? 云锦书在心里自问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也就前一段,池漾脚踝受了伤,但是云锦书有个特别重要的研讨会不得不参加,他放心不下她,就亲自做了一顿早餐,诚意十足地邀请席砚卿过来吃,想借此机会,拜托他多关照一下池漾。 就是那天,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他误把辣椒酱当成番茄酱,夹在了池漾的三明治中。 池漾悲催地一大早就被辣到去催吐。 好巧不巧的是,云锦书那段时间对人体反应比较敏感,研究的内容也集中在相关的领域,因此像被触发了什么开关一样,他脑子缺了根筋似的果断将其他可能性都排除,直接误以为她怀孕了。 他气到极点。 那时候他说了句什么话来着。 好像是类似要去找她男朋友拼命之类的话。 “放心。”席砚卿突然开口:“你说的话我都记着,我不会给你,跟我拼命的机会的。” 云锦书敛敛眉眼,收去了一些锋芒,话语却仍然带着一股严肃的意味:“那最好。” 席砚卿短促地一笑,似乎还挺欣慰,他的这份严肃。 回到家后,池漾洗漱好,正准备从衣柜里挑件衣服穿。 结果,她眼神无意间一瞥,看到了放在枕头旁边的那个玩偶。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件事情——昨天晚上,她没抱玩偶就睡着了,并且没开灯。 她眼神一转,又看向床头柜,她睡前摘下的手表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的左手腕空着,上面盘踞着一道疤。 所以,昨晚席砚卿应该是看到了吧? 那他怎么什么都没有问。 不过,她没让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因为今 分卷阅读147 天还有正事要做。 今天是京大开学的日子,她答应过云锦书,要送他去学校,正好她也想趁这个机会,回自己的母校看看。 她打开衣柜,盯着看了一会儿。 果然如叶青屿所说,她的衣服大多以冷色调或者浅色调居多,没有那种特别明媚的颜色。 她挑来挑去,最终选了一件还算明亮的香芋紫的碎花裙,外面搭了一件白色的小开衫,看起来减龄又优雅。 换好衣服之后,她再次来到了席砚卿家。 云锦书和席砚卿相对坐着,餐桌上的饭还没动,很明显是在等她。 餐盘的摆放位置,也无声地决定了她的座位。 她在席砚卿身边坐下,全然忘了自己刚才有多窘迫,眼睛看着云锦书,直入主题地说:“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一大早就在这儿。” 云锦书指指席砚卿,“我们俩买早餐的时候碰上了,当时我正在排队,席大哥已经买完了,说也买了我的那一份,我就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 吃完早餐后,池漾就带着云锦书直奔京大。御府左岸和京大处于不同的区,不堵车的情况下也需要好几十分钟,坐地铁更是需要一个多小时。 云锦书平常做起实验来根本没个准点儿,所以他就定了学校的宿舍。 一通报道流程下来,已经到了正午,池漾带路,云锦书陪着她去重温记忆中的美味。 与此同时的京大地下停车场。 宾利和保时捷前后泊进隔着一道墙的停车位。 席砚卿下了车,抬脚往电梯口走,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他的视线。 是顾锦泽。 两人点头示意了一下。 顾锦泽不用猜都知道席砚卿此行的目的,先行提议道:“这是我母校,如果席总监有时间的话,中午一起吃个便饭?” 席砚卿本想拒绝,思考片刻还是说了句:“不胜荣幸。” 两个人约在春园。 这是京大的特色餐厅,定价相对较高,环境也相对更好。 顾锦泽大致问了一下席砚卿的喜好,然后利落地点好了菜。 他一向果决又直接,不喜欢拐弯抹角。 但是在将要开口的那一刻,他还是转了个弯,把原本想问出口的“你是过来找池漾的吗”换成了“席总监这次来京大是做什么”这个问法。 席砚卿坦言:“找池漾。” 听闻这话,顾锦泽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下意识地往窗外眺望了一眼。 不远处的雁塔在日光的照耀中显得恢弘又谦和,那些回忆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他许久没有收回视线,金丝眼镜下的眸色,浮现出一抹复杂。 是席砚卿先开了口:“前段时间,风盛跟贵所提出长期合作意向,却被驳回。顾律师是对我们给的条件不满意吗?” 顾锦泽收回视线,果断答:“不是。” 两人之间,浮现片刻的沉默。 正巧,这时服务员过来上了一壶茶。 这是顾锦泽的母校,按理说他应该承担起招呼人的角色,但席砚卿却半道拦下茶壶,给顾锦泽斟了一盏茶。 几抹淡碧浮叶,清散在一泓滚烫的泉。 顾锦泽抿了口茶水,一阵微涩的苦从鼻端沁入咽喉,入口才回甘。 像极了他曾听过的一句话——“所有甘甜,发轫于苦涩。” 说这话的女孩,眼神坚毅又明亮。 他这一记,就是这么多年。 锋芒 顾锦泽背靠临窗的檐廊,几措屏风落落而立,被阳光切割出明暗。 他垂眸走了片刻神,像是做了一场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的梦。 如果面前坐着的人是池漾,他甚至有种错觉——他和池漾终于走在了一起,来初见的地点重温旧梦。 可他面前坐着的人是席砚卿。 明晃晃地驳斥着他的错觉。 席砚卿眺望着窗外的红砖绿柳,倏地起了个调:“其实,我设想过很多次和你见面的场景。” 顾锦泽瞬间领会到了他这句话的意思,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道:“怎么?觉得是兵戎相见,还是文人相轻?” “那倒不至于。”席砚卿抿了一口茶,泰然自若道:“顾总请我吃这顿饭,不就是既不想兵戎相见,也不想文人相轻么。” 顾锦泽凉笑一声,落了句:“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儿。”沉默片刻,再开口时他语气带了丝调侃:“那你就不怕这顿饭是鸿门宴?” 席砚卿回得洒脱:“是鸿门宴,我也认了。” 这话答得,让一向能言善辩的顾锦泽,哑口无言。他淡淡笑了笑,一语双关道:“到底是能攻下池漾这座城池的人。” 不论是鸿门赴宴,还是败走麦城。 他都认。 分卷阅读148 话已至此,席砚卿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锦泽:“昨晚。” 席砚卿轻哂一声:“看来我撤热搜撤的还是不够快啊。” “我倒是希望我是通过热搜才知道的。”顾锦泽喟叹一声,下意识地扶了扶镜框,修长手指被金丝边一晃,泛着白光,蹙眉道:“昨晚的开业典礼,我在现场。” 本想给池漾一个惊喜,可惜她心心念念的惊喜,并不是自己。 所以,她情意绵绵的眼神,她惊慌时躲进他怀里的本能反应,她等待他时的翘首以盼,以及她被他揽入怀中的温柔笑容,都一帧一帧地实时拓入自己的眼底。 顾锦泽生平第一次这么感谢人群,感谢黑夜。 给他保全了黯然离场的自尊。 其实,他知晓他的爱慕,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独角戏罢了。 池漾曾明确地表示过不止一次,她不打算谈恋爱,不希望任何人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她把话说到这份儿上,自然很难让人再起追求的心思。 不过顾锦泽仍旧怀抱着一丝侥幸。 万一呢,万一她哪天就觉得,有人陪着自己一辈子也挺好的呢。 不过,席砚卿这个人的出现,让顾锦泽蓦然醒悟,那句话只是她善意的说辞而已。 她只是没遇到那个对的人而已。 他认识池漾这么多年,想要追求她的人自然不少,但她每次都是用这样的说辞,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当然,这船人里也包括自己。 但是,她将所有人都归于“一船人”,和“一船人”外还有一个人。 是两码事。 想到这儿,顾锦泽薄唇轻抿,语气似在自嘲:“席砚卿,我也不比你差吧。” 席砚卿倒是不吝啬自己的称赞:“当然。顾律师很优秀,否则我也不至于答应你来吃这顿饭。” 他席砚卿又不是闲的,对池漾有好感的人多了,他难不成还天天去跟人开座谈会? 听闻此言,顾锦泽抬眸看向对面,只见席砚卿轻倚着雕花红木,语气沉稳有力:“我知道,你在池漾心中分量很重,是她敬重多年的师哥,也是她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和领路人。” “所以,”顾锦泽挑眉问道,“你是怕我对她图谋不轨?” “所以——”席砚卿接上他的话,“那些没挑明的话,就别再挑明了吧。你应该知道,爱情这件事没有道理可讲,也没有中间状态可以去周旋。” 顾锦泽神情一愣,惊叹于席砚卿读人心的能力。 这么多年来,顾锦泽之所以没在池漾面前捅破这层窗户纸,就是因为他明白,捅破之后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得偿所愿,要么老死不相往来。 他和池漾之间,没有所谓的中间状态。 所以,他对她所有的呵护都是小心翼翼,所有的陪伴也都是以朋友之名。 单向的奔赴,对他来说没有意义。 他在等,等池漾醒悟后能主动向他跑来的那一天。 这是他喜欢一个人的方式。 他不需要对方抬腿向他跑,但他需要对方的一个眼神。 如果对方没给他这个眼神,那他宁愿不要冒险。 两条平行线,总好过相交后渐行渐远。 不知何处飘来的乌云遮住了太阳,窗外黯然了一瞬,顾锦泽垂着眸,眉睫渐渐隐在愈来愈沉的阴影之中,沉默片刻,他悻悻开口:“你没想过吗?没想过她会拒绝你,然后与你渐行渐远吗?” 席砚卿鼻尖溢出一丝无畏的笑,说:“她跑了,我再给她追回来。” 顾锦泽没忍住轻嗤了声,内心暗忖道:你看看,差距就在这儿。 有人活在平行线的守望里,有人活在相交点的锋芒里。 顾锦泽虚虚一笑,看向席砚卿:“所以,你对她,是一见钟情?” 听闻这句话,席砚卿抬手正了正领带,双眸挟着凛光,郑重其事地嗯了一声。 其实也不全对,但他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 顾锦泽却来了兴致,追问道:“如果你遇到她的时候,我们已经在一起了。这时候你会怎么做?会放下道德标准跟我抢吗?” 席砚卿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悠然道:“这种假设不会有。” “嗯?” “顾锦泽,其实你不够了解她。” 这句话,顾锦泽没听懂。 席砚卿目光放远,似在回忆,片刻后,他说:“她心里一旦有了人,是不会有那样的眼神的。” 不会有他们在机场初见时,那种澄澈又憧憬的眼神。 顾锦泽怔愣许久,双眸辨不清内容。 席砚卿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茶抿尽,“爱情中的假设,是最没有意义的命题。因为你迈出的每一步,都诚不欺我,再不能回头。” 他这话说的意味深长,像是每场会议后的陈词总结。 餐已经在不知不 分卷阅读149 觉中上齐。 顾锦泽却忽然起身,语气平缓地说:“大学时每次来这里聚餐,池漾都会点这些菜。今天这餐饭,算是你点的,我就先走了。” 说完就利落地起身往外走去。 席砚卿忽然站起,迎上顾锦泽的目光,伸出右手,说了句:“谢谢你。” 语气郑重又真切。 顾锦泽看着他伸出的手,没回应,而是反问他一句:“谢我什么,谢我的退出?” 席砚卿倏然间笑了,“我谢你这个干什么。”说这话时,他手上动作未收,依然做着握手的姿势,似乎是打定主意能收到回应。 顾锦泽深眸似落了灰,既像铩羽而归的残羽,又像折戟沉沙的铁锈。 直到他的后半句话响起—— “谢谢你,没让我的姑娘两难。” 他没想到,席砚卿对他的谢意,竟然落脚在这里。 顾锦泽顷刻间释然地笑了,眸中风景也换了一幅—— 落败的残羽忽成“万古云霄一羽毛”,消损的铁锈也能“自将磨洗认前朝”。 他承认,他输得心服口服。 席砚卿终于等来他的回握。 两人手掌分开的时候,席砚卿最后说了一句话:“如果你心里还过不去这个坎儿,什么都冲我来。” 这次,顾锦泽没回头,伸高手臂摆了摆手,“没什么过不去的,我这又不是失恋。” 只不过他没有勇气挑明的问题,终于有了一个答案而已。 仅此而已。 哇哦 顾锦泽穿过清风雅韵的檐廊,一步一个台阶,从高往低走,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忽然顿住脚步。 池漾正带着云锦书一起,缓缓拾阶而上。 看到这一幕,顾锦泽唇角扬起一抹含义复杂的笑,心想除却情侣这个身份,他和池漾,不论是工作上的搭档,还是生活中的朋友,都能默契到无人可比拟。 就如今时今日,她带云锦书过来的地方,正是春园。 “阿泽哥!”云锦书看到顾锦泽,很是惊喜,笑眼盈盈地往上跑,“你怎么在这里?” 池漾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上。 顾锦泽目光后移,看着池漾镇定自若地开口:“你忘了,我是你姐的师哥,我也是这个学校毕业的。” 云锦书弯眉一笑,“当然没忘。” “虽然不是一个学院的,但我也算是你半个师哥了,”顾锦泽抬手拍了拍云锦书的肩膀,语气似一位长者的叮嘱,但又不会让人生厌,“所以我就以半个师哥的身份,跟我的小师弟说一句开学快乐,祝学业有成。” “谢谢阿泽哥。” 池漾站在他俩身后,想着刚才顾锦泽是从楼梯上下来的,顺势问了一句:“你吃饭了吗?如果没有的话,和我们一起吃?” “不了,”顾锦泽笑说,“我跟潘教授约好了。” 潘教授是法学院的院长。池漾听到这个名字,猜测着开口:“所以,你今天过来这边是为了给法学院新生做演讲吗?” 顾锦泽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几点开始,我也去听听。” “你可别,”顾锦泽轻呵一声,“你天天听我说话还没听烦?好不容易休息个周末还要听我叨叨?” “那哪能啊?别人听顾律师说话那可都是按秒计费的,我这天天不仅免费听,还有工资拿,我赚大了。” “就你嘴甜。你们快上去吧,我先走了。”顾锦泽道过别,一步一个台阶地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又突然顿住脚步,抬眸叫了一声,“池漾。” 池漾垂眸,与他目光对上,等着他的下文。 “没事,刚在上面遇到了一个朋友,应该是在等你。” 他这么说。 池漾刚走上二楼的檐廊,包里的手机就响了,她一边低头拿手机一边交代着云锦书:“你先去找位置,我接个电话。” 云锦书应了声好,就径直往里走。 其实他不是第一次来春园,前一段时间他和导师在这边吃过饭。 春园有个特色,就是自制的酸奶冰淇淋,会根据时令的变化推出不同的口味。就比如这个时节,就是西柚味,正好是池漾喜欢的味道。 因此,他没着急落座,而是想着先去盛两份冰淇淋。 这里的冰淇淋是自助式,需要自己拿勺往外舀。 云锦书从储物台拿下两个碗,然后微微俯身从冰柜里挖出了两个冰淇淋球。 “乔治?” 正当他垂眸专注地挖着冰淇淋球呢,突然一个甜美的少女音在他耳畔响起。 他直起身子,循着声音来源往右侧望去,那里站着一个穿白棉裙的女生。 她正侧着脸朝着他笑,窗外的太阳透过树影在她脸上洒下稀疏零碎的光。 云锦书觉得熟悉又恍惚。 他 分卷阅读150 正思索的时候,只见眼前这个女生又朝他走了几步,笑眼盈盈地跟他打招呼:“乔治?真的是你啊,我是苏兮。” 嗡的一声,他的记忆全面复苏。 “苏兮?啊!你就是上次失恋在我面前哭的那个女孩吧?” “……” 气氛一度陷入尴尬。 云锦书也感觉到了,不自在地摸了摸脑袋,随便扯着话题:“你怎么在这儿?难不成你考的就是京大?” 苏兮摇摇头,“不是,我陪我哥来这边办点事儿。” 云锦书接的很快:“也是,我记得京大分数线应该没这么低。” 苏兮:“……” 气氛再度陷入尴尬。 云锦书觉得是时候结束这样的对话了,于是彬彬有礼地说起结束语来:“那我先过去了。对了,这里的冰淇淋很好吃,可以尝一尝。” 然后,他就侧着身走过了苏兮身边,无意间掀起一股清新的风。 可这股风,并没有能抚平尴尬的神奇功效。 苏兮:???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人? 她站在原地,没忍住深呼吸了一口气,心想我还没问他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他可倒好,哪壶不开提哪壶,还特么一直提。 云锦书往前走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之间转过了身。 “苏……”名字还没叫完,云锦书就被迫止住了声音。 那条白棉裙上,有一块鲜红的血迹。 云锦书:…… 他正准备放下冰淇淋去提醒她一下,结果余光一瞥,有个男生正迈着大步朝这边走来。 冰淇淋区在餐厅的最内侧,那么很明显他的目的地就是这里。 云锦书极快地目测了一下他与苏兮之间的距离,果断做出了最优决策——他一把上前,伸出双臂把这个陌生男子挡在了门外。 陌生男子:??? 云锦书放低音量对这名陌生男子解释道:“里面那个女孩是我妹,我刚才把她说哭了,她现在有点不好意思见人,你过一分钟再来行不行?” 陌生男子往里面张望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然后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说那个女孩,是你妹?” 云锦书镇定自若的说:“嗯。” 陌生男子轻蔑地哼了一声,明显不愿意搭理云锦书,径直就要往里面走。 云锦书的胳膊被他推开,随即耳边响起一句。 “你妹哭了,关我屁事。” 云锦书:“……” 现在的路人都这么豪横的吗? 冰淇淋区是一个相对比较独立的空间,头顶挂着各种五颜六色的水果,脚下是潺潺溪水,拐角处有一扇木门作为装饰,也作为间隔。 就在这名陌生男子正要踏过这扇木门的时候,云锦书步伐超过他,快步流星地跑向了苏兮。 紧接着,他伸出双臂从背后虚虚地抱住了她。 苏兮:???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但她内心戏还没演出一秒,甚至连反抗都没来得及做,耳边就传来一句压着声调的话:“你来大姨妈了,有男生过来,你委屈一下。” 苏兮:“……” 我!为什么!每次! 在这只猪!面前! 都要!这么的!丢人! 上次是失恋!这次是来大姨妈! 苏兮觉得自己生无可恋,但转念一想,被一个男生撞见已经够尴尬了,再被另一个陌生人撞见她还要不要面子了? 因此,权衡利弊之后她只得低着头,一动不动地任他抱着。 尽量把自己的存在缩小成空气。 云锦书也没抱过女孩子,抱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手都是抖的。 可问题是这个陌生男人赶紧拿完冰淇淋就走也就罢了,偏偏这个人不仅动作慢得要命,拿完之后还在这附近转悠了起来。 云锦书:是我不了解国情了吗?难道现在很流行现场看亲热画面? “咳、咳、”看着这个陌生男子快转悠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云锦书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那个,如果你拿完冰淇淋的话……” 结果,云锦书话还没说完,就被这个陌生男子的话强势打断。 他声线偏冷,直入主题地问:“你什么时候在外面又认了一个哥?” 苏兮抬眼,眼前这个人竟然是她哥苏来。 ……比刚才的尴尬更尴尬的尴尬卷土重来。 云锦书:??? 哇哦! 原来尴尬这个词没有最高级,只有更高级呢! 意识到这是怎么个情况之后,云锦书动作迅疾地往后一退,站在苏兮后面正想着该怎么解释这件事会妥当一些。 偏偏这时候又有个人进来了,他话还没说,就利落地脱下了自己的衬衫,围在苏兮裙子外面,苏兮察觉出来动静微微抬 分卷阅读151 了抬手臂,似乎是在为他的后续动作创造条件。 云锦书却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双手拿着衣袖撑在苏兮腰侧,确保自己不碰到她,“你自己围上吧,刚才不好意思,我一时情急没考虑周到。” 苏兮感觉自己的脸唰的一下红了一片,用鼻音说了个嗯。 “还有,特殊时期还是不要吃冰淇淋了,对身体不好。” 苏兮点头,又嗯了一声。 得到肯定答复后,云锦书转身就准备离开。 “喂!那个骗子!”苏来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突然喊了一声。 或许是撒谎令人心虚,不管这个谎言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云锦书竟然奇迹般地瞬间反应过来,这个骗子应该叫的就是他自己。 …… 苏来看着他,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口吻讥诮:“呵!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知道我叫的是你。” 云锦书:“……” 苏来慢慢走近云锦书,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眼,问:“你是京大的?” 云锦书点点头,心里莫名泛起一丝不安。 这是怎么个意思,难不成这人要跟他算账? 但他好像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吧,苏兮作证,他刚才抱她的时候根本就没碰到她,只是虚虚地护着而已。 猜测之际,他耳边传来一句意料之外的话:“最近的超市怎么走?” 云锦书:“……” “出去之后右拐,沿着那条林荫路走几分钟就有一个小型的超市,但是只能刷学生卡……” 云锦书还没说完,苏来的手机响了下。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不敢有任何怠慢地迅速接起。 三言两语后,就匆匆挂了电话。 苏兮知道苏来今天来这边是有正事要谈,不敢耽搁,贴心地说道:“哥,你去忙你的吧,我这边自己能行。” 苏来瞥苏兮一脸,“你能行?巴掌大的地儿都能迷路,你行什么行?我都不好意思说你。” 苏兮:“……” 她感觉她的脸算是再一次丢尽了。 像是终于忍无可忍,苏兮大步迈到苏来面前,瞪大眼睛跟他叫嚣:“呵!你还好意思说我!也不知道是谁,小时候趁我不在家偷偷穿我的裙子!” 苏来:“……” 他人生可能就这么一个被误会的污点,还偏偏被苏兮撞见了。 苏来懒得跟她废话,再加上他约好的导师马上就要到了,他索性也不跟她费这个力气,撂下一句“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懒得管你”就转身离开。 苏兮看着自己的激将法见效,终于放下了心。 随后,她挺直胸膛走到云锦书面前,像个小公主一样,眼尾高傲地挑起,似乎刚才发生的那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今天谢谢你,这件衬衫我会还你的。”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 云锦书看她全身就穿着一条连衣裙,根本没有能放手机或者现金的地方,再回想起刚才苏来说的那句话,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认命般地跟上她的脚步,说了句:“我去给你买,你在这儿等我。” 苏兮明显地惊了一下:“啊?不用了吧。” “那你给我说出另一个解决办法。” “呃……那我陪你一起去行吗?” “……” 两个人出了春园,然后右拐,走上云锦书刚才说过的林荫路。 这条林荫路不算长,但是云锦书考虑到苏兮的情况,故意放慢了脚步。 云锦书脱了衬衫,里面就只剩一件纯白的T恤,勾勒出他肩宽腰窄的轮廓,同色系白色休闲裤一穿,更显得他身形高挑清瘦。 苏兮穿着一件白棉裙,下身罩着浅蓝色衬衫,看起来像是精心搭配过的一样。 再加上,这两个人颜值还都相当出众,又都处在青春年少的年纪,因此,走在一起,不免招来很多路人的眼光。 “那个,”苏兮被这目光弄得有点不自在,“还有多远啊?” 云锦书微微侧头,看到她额头上渗出了薄薄一层汗。 虽然今天气温也不算低,但是时不时有微风吹过,再加上树荫这个天然降温剂,他们走的也慢,应该不至于这么热吧。 于是,云锦书试探着问了一句:“很热?” 苏兮摇摇头,“不热。” 只是,有点疼。 云锦书蹙了下眉,猜测到她出汗的原因,前后张望了一下,这条林荫路上并没有卫生间,所以他也不能放苏兮在半路等他,只能让她跟着他走。 其实他很想问问,既然这样为什么还非要逞强跟他一起过来呢? 但看了眼苏兮的表情,他又于心不忍地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向前望了望,超市的蓝色牌匾已经近在咫尺,暖声安慰道:“再忍耐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苏兮从鼻尖溢出 分卷阅读152 一个嗯字。 苏兮觉得自己走了趟长征,才终于来到了超市。 两个人在生理用品的货架前站定。 云锦书扫了一眼,淡定地开口:“习惯用哪个,你自己挑。” 苏兮垂眸,哦了一声,寻找着自己常用的那个牌子。 趁着这个空隙,云锦书来到纸巾货架前,拿了包纸巾。 然后又返回来找苏兮,“挑好了没?” “嗯。” “走吧,去买单。” “哦。” 两个人往收银台走。 可能是因为开学日,今天排队的人还挺多。 云锦书站在苏兮身后,用余光看到她一直用右手抵着肚子。 “你等我一下。”说完之后,他就离开了队伍。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瓶热的罐装咖啡回来了。 他把咖啡塞给苏兮,说:“暖暖肚子。” 苏兮道了声谢,才接过来。 暖意从腹部渐渐淌遍四肢百骸,她终于觉得舒服了一些。 但有人偏偏就不想要她舒服,偏要跟她作对。 他们右边的队伍里站着一个小孩儿,看起来四五岁的样子,或许是排队排的有些无聊,就拿起身旁大人的手机,打开一个动画片开始看。 本来一切相安无事,云锦书和苏兮也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直到一句台词震耳欲聋地响起——“我叫佩奇,这是我的弟弟乔治。” 云锦书和苏兮默契地低下头来,看着这个小孩儿。 不,准确的是看向他手里的那个手机。 “不好意思啊,我上次看视频调的音量有点大,忘记调回来,吓到你们了。”他的家人或许是意识到了不妥,拍了拍孩子的头,提醒道:“这是在公共场合,声音调小一点。” “哦。”小孩子相当懂事,乖乖应下。 然后利落地按向音量键,想调小音量。 结果,天不遂人愿,下一秒,比刚才更大的声音响起—— “欢迎收看系列动画片小猪佩奇!” 苏兮:…… 云锦书:…… “不好意思啊,他可能是按反了。”这小孩的家长又连连道了声歉,赶忙拿过手机亲自把音量调小了。 但好像也没啥用了,毕竟关键的信息早已经一字不落地传入云锦书耳中。 “哈哈哈哈哈哈!你叫乔治?那你是不是有个姐姐叫佩奇?” “阿锦,算是姐求你了,换个英文名字好不好?” …… 诸如此类的言语,渐次重现在云锦书的脑海。 他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 如果现在有记者来采访苏兮,那么她的心理活动就是:我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玄学 气氛一度令人窒息…… 尤其是现在,在受到云锦书这么多的照顾之后,苏兮觉得自己的愧疚,已经到达了极点。 她想说声抱歉,但又觉得只会越描越黑,于是她只有假装镇定地伸长脖子张望前方的队伍。 顺便祈祷着这个插曲能被时间消磨成无。 还好,队伍很快就轮到他们,这意味着离两个人分开的时间又近了一步。 也意味着,离她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又近了一步。 苏兮心虚地用咖啡捂住自己的肚子,无意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束,才悲催地发现:她除了这身衣服,啥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卡,也没有手机。 这也就意味着,她还要朝被她说成“小猪”的云锦书借钱。 …… 本小姐也是个名副其实的富二代! 没有想到竟然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苏来这个心机婊! 我总有一天要让全世界都看到你穿裙装的照片! 气死我了! 但骂得痛快归骂得痛快,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 比如说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借钱。 “那什么……”苏兮温吞道,结果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感觉指尖传来一阵暖意,她一低头,发现云锦书已经泰然自若地拿过了她手里的卫生巾,递给收银员扫码。 “……” “咖啡也递给我,你稍微忍耐一下。” “哦。” 正常的结账流程应该是把东西在这边递给收银员,扫码之后再从另一侧接过。 但云锦书直接把咖啡条形码的那一面递给收银员,对她说了句:“肚子疼,照顾一下。” 收银员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扫过条形码之后就直接让云锦书拿走了咖啡。 所以,离开她的那罐热咖啡几乎是瞬间,又回到了她的肚子上。 苏兮看着这一溜 分卷阅读153 操作,表面镇定,内心却在狂吼:细节主义真的要人命啊!池漾姐姐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嘛!有砚卿哥哥这样的男朋友,还有乔治这样的弟弟! 并且,他一个男生都这么体贴入微,池漾身为姐姐肯定做得更好。 得! 她又多了一个输得心服口服的理由。 苏兮:我觉得我自己现在就是一个大写的卑微! 云锦书利索地用校园卡付了钱,收银员怕他东西不太好拿,就想着给他拿一个袋子。 看了眼他买的东西,收银员还好心好意地补充了一句:“不好意思,没有黑色的塑料袋了,透明的可以吗?” 云锦书淡淡道:“不要袋子。” 收银员:“……” 紧接着,苏兮就看到云锦书相当无所谓地一手拿着矿泉水,一手拿着那个粉红色的卫生巾往外走。 可能是觉得画面有点违和,她一时间竟然没有跟上脚步。 云锦书转过身,看她还站在原地,无奈地提醒:“已经付完钱了,现在走没人会抓你。” “……”苏兮抬脚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怕他尴尬,伸手想接过来。 云锦书没给她,“捂好你自己的肚子就行了。” 苏兮坚持,“还是让我拿吧……” 云锦书垂眸瞥她一眼,“不,你这别扭个什么劲,难不成我还能跟你抢?” 苏兮:“……” 两个人走了几步,来到超市旁边的一个教学楼。 走进去之后,云锦书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与此同时把手中的东西递给苏兮,叮嘱道:“卫生间就在那儿,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哦。” 从卫生间出来,云锦书明显感到苏兮的脸色不太好看,“你还好吗?” 苏兮强撑着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结果,逞完能之后不到三秒,苏兮就捂着肚子蹲了下来。 云锦书:…… 这样子看来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 但在这儿待着也不是个办法。 这样想着,云锦书在苏兮面前蹲下,语气温柔地跟她商量:“我刚才给你买了药,但是写的地址是春园,所以你能不能坚持坚持,走到春园?” 苏兮紧闭着眉眼,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然后,她拽着云锦书的衣摆,想要站起来,站到一半就又蹲了回去。 云锦书看她这个样子,不知为何,心里有根弦紧绷了一瞬。 下一秒,他微挪位置,在苏兮正前方蹲下,言简意赅道:“上来。” “嗯?” “我背你。” 苏兮犹豫了下,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手臂搭在了他的肩上。 云锦书手臂一施力,就轻轻松松背起了她。 顷刻间,她的腹部贴上他温暖宽厚的后背,热浪好似惊涛拍岸,将她全方位的席卷。 她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轻吁了一口气。 云锦书觉得耳边一阵瘙痒,挑了挑眉眼,但是什么都没说。 直到他背起她往外走,才没忍住问了一句:“知道自己痛经,还非要跟我一起来,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听了这个问题,苏兮一顿。 对啊,为什么呢? 可能是因为她傻吧…… 苏兮伏在他肩头,被他背着,重走了一回林荫路。 云锦书怕她难捱,贴心地提醒道:“你可以跟我说话,转移一下注意力。” 苏兮手里捏着那包小粉红,再联想起刚才别人对云锦书稍有打量的目光,好奇地问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要袋子?” 云锦书不觉得这个行为有什么问题,淡定地说:“低碳。” “……” “你知道塑料垃圾每年给环境造成多大的压力吗?” “……” 好一个心怀苍生,兼济天下的高材生。 瞧瞧人家这思想境界。 沉默片刻,苏兮接着问:“那你就没觉得不好意思吗?” 云锦书不答反问,“那你拿纸巾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不好意思呢?” 苏兮下意识地反驳:“那不一样。” 云锦书挑眉,“哪不一样?” 苏兮没吭声。 云锦书微勾了下唇角,淡淡道:“说实话,我不知道为什么来例假买卫生巾这种事情在很多人心中是难以启齿的。这些东西明明都是人体的正常反应,就跟吃喝拉撒一样,那为什么你拿纸巾的时候大大方方,拿卫生巾的时候就需要遮遮掩掩。” 苏兮不知该怎么接话。其实,她从来没跟男生聊过这些话题,即使是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亲哥哥苏来,她也没让他帮忙买过私密物品,更别说谈论这些。 但是,云锦书的这番话,非但没有让她觉得反感或冒犯,反倒让她觉得,事情的原貌就该是这个样子。 是太多 分卷阅读154 世俗的眼光,给一些观念强制戴上了枷锁。 林荫路葱郁一片,阳光倾泻而下,树影斑驳成形态各异的画。 苏兮紧了紧手上的动作,轻声嘟囔道:“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要抱我?” “……”云锦书脚步一顿,随即恢复正常,“那不一样。” 这次换苏兮穷追猛打,“哪不一样?” 云锦书嗤然一声,笑:“你说哪不一样?” 苏兮:“……” “我平常很注意的,这次莫名其妙提前了好多天,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大胆穿白裙子……” “嗯。” “还有关于动画片的那件事,我觉得我要跟你说声对不起,但是我真的不是有意的,也绝对没有骂你是小猪的意思,我可能就是当时乐极生……不对,悲极生乐了……” “嗯。” “今天谢谢你,买东西的钱,等我哥那边完事我就还给你。” “嗯。” “……” 这特么就是你说的跟我聊天? 三个嗯字就把我打发了? 苏兮内心有点崩溃,也顾不得别的了,扬着音调问出了那个她一开始见到云锦书,就想问的问题:“你这个人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云锦书又机械地回了一个嗯。 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个问句,于是他相当体恤地将四声变成了二声:“嗯?” 苏兮:“……” “你说了到时候要教我高数的,”苏兮一边小声怪罪着一边用余光打量着他的侧脸。 粒粒阳光下,他的侧脸清隽帅气、下颚线分明,看到这儿,她不自然地抿了下唇,“结果,连我的微信都不通过一下,我哥说的没错,你就是骗子!” “……”云锦书皱眉,“你加我微信了?” 苏兮还以为他是在装傻,一下子来了小姐脾气,嗔怪道:“你少来!你手机呢,拿出来咱们当面对质!” “……”云锦书说,“口袋里。” 得到答案后,苏兮一只胳膊紧紧勾着云锦书的脖子,然后身子微微侧,另一只手往下伸就要去够他口袋里的手机。 “诶!”云锦书感觉到她要做什么,立刻制止道:“等会儿再看!” 话还没说完,苏兮就已经仗着自己胳膊长的优势,一把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云锦书:“……” 现在的艺术生身手都这么敏捷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体育生。 “密码。” “C。” 苏兮驾轻就熟地输入密码,并在瞬间弄懂了他密码背后的含义,与此同时还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你可真是个姐控。” 云锦书:“……” 说话间,苏兮已经打开了他的微信,点开通讯录新的朋友那一栏,往下翻着。 翻了好久都没看到自己的名字,她还有点不耐烦,“怎么天天有这么多人加你好友?” 云锦书没吭声,其实他也很想知道,这些人都从哪儿弄来的他的微信号? 不过,苏兮翻着翻着倒是发现了一个规律:云锦书并不是对所有的申请都通过,凡是有备注或者明确注明来意的,后面跟着的才是“已添加”,那些一看连介绍都没有或者表达不明的,全部都是“已过期”。 苏兮隐隐产生了一个预感:她的那条申请消息,后面跟着的应该也是无情的“已过期”。 …… 林荫路快要走完,苏兮终于翻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 那是她弹钢琴的一张侧脸照,她微垂着眉眼,纤长手指触碰琴键,唇角微微一笑。长发高高盘起,上面别着一个小皇冠。 一身粉色纱裙,体态优雅端庄,双臂白皙修长,整张照片就差写个条幅来宣告:我就是公主本人! 因此,当她看到后面如她所料的“已过期”字样时,内心涌起相当强烈的不爽:拜托!是你主动要教我高数的好不好!现在甩脸子给谁看呢!本公主岂能咽的下这口气! 她气鼓鼓地嘟着嘴,正准备声讨云锦书,结果,下一秒又自动噤了声。 她眼神一瞟,发现她的微信名下面,明目张胆地跟着一句话——你是猪吗? 苏兮:“……” 特么的这个梗到底还能不能过去了啊! 正巧此时,云锦书看她手指不动了,也朝手机屏幕望去,看到那句话之后,低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苏兮:“……” “我说我这次仍然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云锦书余光瞥她一眼,唇角勾起,意味深长道:“你说呢?” 苏兮:“……” 好像是不太可信…… 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作证,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从小到大都只有别人主动加我微信的份儿,哪有我主动去加别人的份儿啊,所以没看清验证信息就发送过去好友请求这 分卷阅读155 件事也算是情有可原吧…… 等等!我好像漏掉了什么! 这个备注信息并不会自动生成,那么肯定是我之前主动加别人微信时自己输入进去的。 那么我为什么会输入这样一条验证信息呢? 对了!又是因为苏来这个心机婊! 此时正在和教授见面的苏来—— “阿嚏!” “你没事吧?” “没事,教授,您继续说。” …… “我前段时间跟我哥冷战,把他微信删了,后来又因为一些原因被迫着要把他加回来,所以我那句话是对他说的,不是对你。”苏兮一脸真诚地解释着。 “嗯。” 云锦书这个嗯字,意思是说他真的觉得没什么。他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没必要因为这么个幼稚的理由生气。 苏兮却以为他是在敷衍她,不愿意搭理她。本来处在生理期,情绪就敏感,这下像被触发开关似的,终于忍不住了。 “那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嘛!从来都是别人加我,我很少加别人,那我看到推过来的名片我就直接点申请了啊,那我哪里知道上次的验证信息也会发过去嘛!” 她刚开始的声音还只是带着些点点的哭腔,说到最后,啪嗒一声,一滴泪落在云锦书肩上。 云锦书:“……” 本来背着她这个举动就相当惹人注目了,这下可好,她一哭,所有的注视瞬间成倍增加。 云锦书:“……” 他身为一个科研工作者,人生教条一向是信仰科学,从不迷信。 今时今日他却身体力行地信了一个东西。 这个东西,叫玄学。 成语 云锦书对安慰女孩子这件事是真的不擅长,没有理论基础,也没有实践经验。 但是什么都不做,好像也不是个事儿。 于是,经历过激烈的思想风暴之后,他终于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这样吧,你用我手机给你发送好友申请,然后你也拒绝我一次,咱俩就算扯平了,行不行?” 苏兮:“……” 这都什么魔鬼安慰法…… 双双沉默间,云锦书抬眼一望,春园的棕色牌匾终于近在咫尺。 他根据刚才池漾给他发的消息,径直上了二楼的秋枫园包厢。 刚才顾锦泽走后,席砚卿给池漾去了个电话,结果没想到刚拨通,就听到她近在耳畔的手机铃声。 池漾看到席砚卿,也挺惊讶,心想今早在饭桌上他才说过今天工作安排会很紧凑。 看着他走近,池漾眉目含笑地问:“你今天不是要参加金融峰会吗?” “嗯,”席砚卿说,“那不也得吃午饭?” 池漾也朝他走了几步,跟他开玩笑:“这儿的午饭就那么好吃,值得你横跨两个区?” 说话间席砚卿已经走到池漾身边,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漫不经心道:“值得啊,这儿不是有加餐吗?” 池漾不解,“加餐?” 席砚卿推开包厢门,侧身拉着她进去。 下一秒,池漾就被他抵在门上,紧接着猝不及防的一个吻就落了下来。 直到将她的唇含得娇艳欲滴,席砚卿才罢休,稍稍后退了些,用指腹慢慢描摹着她唇的轮廓,嗓音蕴着一层喑哑,满意地说道:“秀色可餐。” 池漾:“……” 这人真的没谈过恋爱吗! 鬼都不信吧! 然后,池漾就暂时忘记了云锦书的存在。 直到几分钟后,她收到云锦书的微信:我在这儿碰到一个朋友,你先点菜。 十几分钟后,池漾收到云锦书又一条微信:我在网上买了药,地点定的是春园,留的你的手机号,你一会儿帮我签收一下。 池漾:什么药?为什么要买药? 云锦书:布洛芬。 池漾:??? 云锦书:碰到苏兮了,她痛经。 池漾一脸懵逼地盯了会儿屏幕,实在是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个剧情走向。 无奈之际,她把这个聊天记录拿给席砚卿看。 只见席砚卿大概扫了一眼,而后唇角勾起,不慌不忙地饮了口茶,云淡风轻地撂了两个字:“缘分。” 一副万事了然于胸的语气。 池漾:“……” 这到底是几个人的电影? 她究竟能不能有姓名? 席砚卿看她一脸懵的样子,无奈笑了下。 心想上帝手滑给她加的那一点迟钝,真是全部加在爱情上了。 要想点透她,还真有点任重而道远。 想到这儿,席砚卿抬手,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似是在抱怨。 池漾:??? 怎么感觉剧情走向逐渐魔幻化了? 分卷阅读156 知道云锦书和苏兮等会儿要过来,池漾和席砚卿也没动筷子,想等他们过来一起吃。 等待的时间里,池漾还让服务员加了个红枣银耳莲子汤。 过了不大一会儿,包厢门被打开,云锦书就这样以背着苏兮的姿态进入了席砚卿和池漾的视线。 一时间,四个人面面相觑,神情各异。 内心世界更是迥异。 席砚卿:我这小舅子可以啊!这魄力比我牛! 池漾:谁能来告诉我,为什么这幅画面看起来莫名的和谐? 云锦书:为什么席大哥也在这里啊! 苏兮:脸是个什么东西,我估计丢了,我现在能不能返回去找找? 沉默片刻,池漾起身招呼着云锦书把苏兮放下,叮嘱道:“兮兮,快坐,先把药吃了。” 然后把早已调好的温水和早已打开的药片递给苏兮。 苏兮羞赧,低头说了句谢谢。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关注着苏兮的动态。 苏兮注意到看向她的眼光,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她觉得没有之前那么疼了,再加上她也不想让大家太过担心,于是轻声说了句:“我好多了。” 他们现在身处的秋枫园是个小包间,里面放着一张古色古香的四方桌子,有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云锦书刚才背苏兮进来的时候,根据邻近原则把苏兮放到了席砚卿旁边的那个位置上。 池漾点的那道汤,正好就在苏兮右手边。而席砚卿的位置,在苏兮的左手边。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席砚卿突然一个伸手,将苏兮面前的汤碗拿起递给云锦书:“阿锦,麻烦你帮苏兮盛碗汤。” 这汤确实离他更近,云锦书没觉得哪里不妥,欣然应下。 苏兮看了眼面前的红枣银耳莲子汤,胶质绵绸,汤底清透,几片红枣一点缀,袅袅热气争相浮,尽管还没喝,她就觉得一股暖流遍布了全身,四肢百骸也跟着变得舒泰暖和。 “谢谢。”苏兮道完谢,低头喝了口汤,果然很舒服。 “你这谢谁呢?”席砚卿突然说,“谢我还是谢阿锦?” 苏兮垂眸,低声道:“都有。” “哦?”席砚卿音调挑起,身子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苏兮,“那顺便也谢一下你嫂子吧,这汤你嫂子特意为你点的。” 池漾抬眸,心想我刚听到了个什么玩意儿? 这样想着,她没忍住伸手在桌面下掐了席砚卿一把,面上镇定自若道:“你别听他瞎说,叫我姐姐就好。还有,不用谢我,反正不是我请客。” 说完之后,池漾用余光瞪了席砚卿一眼,那眼神不带什么温度,冰冷地传达着她想说的话:要你乱说话,这顿饭你请。 席砚卿慵懒地扫她一眼,满脸写着“巴不得”这三个大字。 苏兮抬眸,看着两个人默契的眼神,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还是很有礼貌地说了句:“谢谢池漾姐。” 池漾眉眼弯弯地对她笑,招呼着大家快吃饭。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席砚卿看了眼时间,“我下午还有工作,就先走了。阿锦,开学快乐,祝前程似锦。” “谢谢席大哥。”云锦书说完,又转头看向池漾,贴心地叮嘱:“姐,你昨晚就没睡好,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这边没什么事情了。” 考虑到苏兮的亲哥哥等会儿会带她回家,再加上她也没真想让席砚卿买单,于是池漾就同意了云锦书的提议,嘱咐了几句之后就站了起来,打算跟席砚卿一起走。 两个人走出包厢,池漾拿出手机正准备买单,却被席砚卿抢了去。 席砚卿慢悠悠地把手机放回到她包里,右手牵着她,左手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付款码,悠悠道:“只要我在,你这手就只有一个作用。” “嗯?” “被我牵着。” “……” 不过他这理由没能说服池漾,她仍然执意要自己买单,然后两个人就站在那里争执了起来。 就是这争执,于旁人看来根本就是打情骂俏。 苏兮以为两个人早已下楼,迫不及待地问出了一个她刚才就想问的问题,或者说是吐槽更为贴切:“云锦书,你为什么不先问问你姐姐身上有没有带那个啊?那样就不用跑大老远去买了!” 这样刚才的一切尴尬事件都不会发生。 包括小猪佩奇,包括路人打量的眼光,包括他背她,包括凭空而来的各种言论。 云锦书淡定地答:“我姐不可能带的,她生理期刚结束,现在是安全期。” 此时正在包厢外打情骂俏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顿了顿。 席砚卿眉心一跳。 这是在暗示他什么吗? 池漾本来不觉得这是句能令人浮想联翩的话,但是于此情此景听来,她莫名其妙地感觉到脸颊一阵发烫。 她轻眨了下眼,终于妥协:“单你买吧,我先走了。” 分卷阅读157 说完就抬脚往外走。 席砚卿飞快地付完账,快步追上了她,先是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然后又自然而然地问她:“下午有什么安排?” “睡觉!”池漾答得爽快又利落。 就是说完后,池漾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句话好像哪里不对的样子。 随即又添了一句:“我自己一个人睡!” 说完之后又觉得还不如不添。 …… 池.画蛇添足代言人.漾 席砚卿用指腹揉了揉她的手心,话里溢出一丝笑:“池律师又开始欲盖弥彰了。” 池漾:“……” 暨叶青屿之后,她又开始怀疑云锦书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两个人走到地下车库,池漾正打算抽出她的手,然后两个人各回各家。 席砚卿却不放,一本正经道:“我下午有个很重要的会要开,抽不开身。” 池漾:“……所以呢?” “所以可能来不及送你。” “我开车来的,不用你送。” 池漾无所谓地摆摆手,说完就要转身走,又被席砚卿一把拉回来。 池漾:“……” 这究竟是什么令人窒息的操作? 席砚卿紧紧牵着她慢慢地往自己的车位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你昨晚没睡好,我担心你疲劳驾驶。” 池漾无奈抚额,反驳道:“你别听阿锦瞎说,我现在一点都不困,真的。” “嗯。”说话间席砚卿已经带着她走到了自己的车位旁边,一脸坦然地说:“可是我困。” “啊?” “我昨晚没睡好。” “……所以呢?” “所以你得陪着我,在车上跟我聊天,防止我睡着。” “……” 池漾:你看看,我说过什么来着,永远不要跟席砚卿反着来,因为他总会把你拉到他想要的那个答案上。 “那我车怎么办?” “等会儿让钟离声过来开。” 思君 席砚卿把车泊进风盛投行停车场,牵上池漾的手往电梯口走,边走边说:“我等会儿要开会,办公室里有个休息室,你先睡会儿。” 池漾拒绝道:“我不困。” “哦?”席砚卿说,“那要不我让钟离声带你参观参观公司。” 池漾:“……我觉得,我可以困一点儿。” 说来也是奇怪,池漾本来没想睡觉,结果一躺下来眼皮就不知不觉地沉了下去。 也是神了,每次在席砚卿的地盘,她睡得比在自己家还香。 …… 席砚卿则没那么惬意,坐在会议室开了一个下午的会,上半场是投资并购,下半场是项目融资。 整场会议下来,席砚卿重复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些简要概括,不要浪费时间。” 不过也亏了这句话,整场会议效率都出奇的高,棘手问题被迅速地搬上台面,得到指令后又迅速地退场,接下来,只需要高效地执行。 本来无法预计什么时候结束的会议,在五点半提前结束。 钟离声跟着席砚卿往办公室走,觉得今天的他有点反常。 这个反常倒不是说整场会议在高压又紧凑的气氛下进行,毕竟这是常态。 这个反常在于,钟离声总觉得席砚卿的有条不紊中带了一丝匆忙。 这样想着,他跟上席砚卿的脚步,问道:“席总监,今儿什么情况啊?等会儿有安排?” 席砚卿睨他一眼,嗯了一声。 两人走到办公室门口,钟离声正准备进去,席砚卿突然伸出胳膊抵在他面前,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还有事儿?” “……”钟离声觉得莫名其妙,“君逸那个案子,我跟你沟通一下细节。” “不用,”席砚卿冷冷地拒绝,“明天再说。” 钟离声:??? 这还是那个万事赶在前的工作狂魔席砚卿吗? 有生之年他竟然从他口中听到了明天再说四个字! “钟特助,”席砚卿看钟离声还不走,故作姿态地毕恭毕敬叫了他一声,“你可以下班了。” 席砚卿的意思是你可以走了,我现在不是很想看到你。 但钟离声偏不这样理解,而是特别自我地理解成下班了,你就不再是我的老板了,我们不再是上下级关系了。 因此,钟离声特别驾轻就熟地把自己转换成了朋友身份,眼神里一副玩味,旁敲侧击地问:“老席,你今天有点儿反常啊……” 席砚卿现在看谁都碍眼,懒得搭理他,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哟!”钟离声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窥探老板隐私的恶趣味水涨船高,“你这办公室金屋藏娇了啊,连我都不让进?” 钟离声也不 分卷阅读158 知道自己今天哪根筋搭错了,就特别想跟席砚卿反着来。 见席砚卿满脸都写满了不爽,钟离声一下子就爽了,表情戏谑道:“还是说,你是在欲盖弥彰?” 听到这个词,席砚卿眉心一跳,似是想到了什么。 沉默几秒,他别有用心地松了口:“进来吧。”边说着边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钟离声兴致勃勃地往里看,结果发现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他一下子没了兴致,随便扒拉了个借口就要走。 席砚卿小声叫住他:“回来。” 钟离声:“……” “刚才不还一副为公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样子吗,让你下班都不下。怎么,都是装的?” “……”我那只是以工作为借口,想窥探窥探你的隐私。 当然这样的话,我们钟特助肯定是不会说出来的。只见他温和地笑了一下,眼睛里写满真诚,一副忠臣模样,“那怎么可能是装的啊,公司就是我家,我愿为其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那倒也不至于。”席砚卿斜眸一笑,顺道从抽屉里拿了把车钥匙出来,瞬间瞄准后就扔向了钟离声。 钟离声抬眸,看到一个黑色物件在空中正划着完美的抛物线朝他飞来,几乎是瞬间,他身体先于大脑反应,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 看他接住,席砚卿这才缓缓开口:“但我这个人一向都是人性化管理。既然钟特助这么想加班,那我就成全你。去京大停车场把车开到御府左岸,车牌号等会儿发你。” 钟离声:“……” 我是有病吗? 我没事为什么要觊觎席砚卿的私生活? 我刚才就下班不好吗? 现在我还要开着自己的车到京大,然后再开到御府左岸,然后再回京大开自己的车? 我难不成是个抖M? 把钟离声盼走后,席砚卿把办公室门上锁,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了休息室。 彼时窗外晚霞绚烂如画,落日余晖透过落地窗洋洋洒洒地倾泻在水青色的缎面上,宛如一幅色彩明艳的山水画——漾漾碧波,胜揽霞光万丈。 画中人,侧身睡得正香。 席砚卿缓缓走到左侧,慢慢屈膝蹲下,与她平视。 画中人没有一点察觉,呼吸依旧清浅平和,眉目依旧舒缓温柔,两只手紧紧攥着被角,乖得像个小孩儿。 漏进来的霞光,在她双颊,镀上一层天然的胭脂,嫣然曼妙。 诱人起了贪恋。 ——想彻彻底底地把她据为己有。 说不清是默契使然,还是到时间了,过了几分钟,池漾慢慢睁开了双眼。 她很少在下午睡这么久,因此醒来的时候还有点迷糊,声音带了一层自然而然的哑意:“嗯?” 席砚卿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等到她彻底清醒过来,才抬手揉了揉她额角柔软的碎发,学着她的语气,也说了一句:“嗯?” 池漾意识到他是在学自己之后,觉得他特别幼稚,捂住脸颊自顾自地看着他笑,只留下一弯亮晶晶的眉眼。 这双清眸,自带一层刚刚睡醒才有的孩子气,被窗外晚霞一衬,又蒙上一层浑然天成的潋滟诗意。 席砚卿被她这个模样可爱到,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我们漾漾怎么还骗人呢?嗯?” “我怎么骗人了?” “刚下车的时候不还说自己不困吗?” 听到这儿,池漾羞赧地推了他一下,嗔怪道:“席砚卿!” 席砚卿朗朗笑出了声,好一会儿才敛了几分笑意,“好了,不闹了,带你去吃晚饭。想吃什么?” 池漾没接话。 下一秒,席砚卿腰间传来一阵柔软。 他一低头——是池漾抱住了他。 “席砚卿,”池漾把头埋在他颈窝,语气放得缓而柔,“我……” “嗯?” “我刚才突然想起一句诗。” “哪句?” “晓看天色暮看云。” 席砚卿还等着她的后半句,池漾却戛然而止了。 后半句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就没了?”席砚卿低头沉沉地笑,缱绻气音悉数落在她耳畔。 池漾点点头,天衣无缝地圆谎:“我就会背这一句。” 席砚卿被她这拙劣的演技逗笑,微微侧头在她耳际落了个吻,打趣道:“后面那一句,是真的忘了,还是不好意思说?” “……”池漾囫囵道:“是真忘了。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没听到最想听的那句诗,席砚卿也没再执著,反倒是大大方方地松了口:“怕你饿着,先放你一马。” 他们驱车一路向东,日影在他们身后,渐渐沉沦。 池漾趴在窗上,目光随着倒退的暮色游移,时不时扭头跟席砚卿聊两句。 这个时间 分卷阅读159 点路上车不少,席砚卿双眸看着前方,专注着路况。 还好,池漾一直都安安稳稳地待在他的余光里。 这让他觉得踏实—— 窗外的太阳落山了,但是我的小太阳,苏醒了。 并且这枚小太阳,独属于我。 两个人在电视塔顶层的旋转餐厅就餐。 目光俯瞰之处,整座城市的中轴线尽收眼底。他们落座时天边晚霞还绚烂至极,燃烧得热烈又奔放;他们离开的时候,整座城市已换上别样布景,华灯初上,霓虹璀璨。 他们就着这汪旖旎夜色,踏上回家的路。 刚要走出餐厅的时候,席砚卿遇到了一个熟人,沈氏集团的董事长沈路延。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 沈路延注意到池漾的存在,没好意思耽搁他们太长时间,两个人简单地打了个招呼。 再加上,他今天是来赴一个商务晚宴,不好让远道而来的客人等太久。 于是,道过别之后沈路延就赶忙往定好的包厢里走去。结果,没想到竟然在前厅碰到了伟达集团的董事长秦楚河,正是他今天要赴约的人。 沈路延赶忙伸出手去,熟练地进行着商务寒暄:“秦总,真是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 秦楚河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言笑晏晏:“沈总客气了。” “那咱们边吃边聊?” “等一下,”秦楚河叫住沈路延,目光望向门外,“刚才和沈总打招呼的那个人是?” “怎么,难道秦总认识?” “没,就是看着有点眼熟。” “风盛投行席砚卿。” “哦,原来那就是风盛投行的席砚卿啊,久闻大名今天终于见到真面目了,真是一表人才年少有为啊,咱们这把老骨头是比不了啊。” 沈路延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随意附和了几句。 看话匣子逐渐打开,秦楚河又问:“那他旁边那个人是?” “哦,那位是他女朋友。” “叫什么名字?我看起来还挺面熟。” “好像是姓池,听说是个律师,或许跟秦总公司合作过?” 听到这个姓,秦楚河失落地笑了下,敷衍道:“也许吧。” 席砚卿把车子泊进御府左岸停车场,两个人一起进了电梯。 按下电梯层数后,席砚卿说:“我明天要出差,估计得一个多星期。” 池漾顿了一顿,低低嗯了一声。 再无下文。 可她知道,她这一刻的失落,无从遮掩,全部都是真的。 明明只是出差而已。 明明只是一个多星期而已。 明明一眨眼很快就过去了。 可是,此时此刻,池漾却发现,不管明明后面能加多少条自我安慰的理由。 都抵不过一个偏偏。 她偏偏就是会想念。 会舍不得。 会失落和沮丧。 哪怕这离别还没有来临。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 池漾沉在自己的情绪里,正琢磨着怎样调整自己的状态,好让自己的失落不那么外露。 席砚卿察觉到她情绪的转变,没放她回家,而是拉她回了自己家。 他把她抱在大腿上,轻声地问:“不高兴了?” 池漾摇摇头,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席砚卿也不拆穿他,抬手为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收回手的途中又弯起手指刮擦了一下她鼻翼,忽然笑起来:“要不说鼻子长得这么挺呢,真爱撒谎!” 池漾:“……” 安静片刻后,池漾说:“你明天是不是还要早起赶飞机?那你早点休息吧,等你回来的那天,我去接你,好不好?” 席砚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没别的要跟我说的了?” 池漾没吭声。 席砚卿紧追不放,眉梢微挑,居心叵测地问:“这都过了好几个小时了,那句诗的后半句还没想起来?” 池漾:“……” 夜忽地一声静了。 “漾漾,”他尾音缱绻着唤她的名字,用自己的唇悉心勾勒着她的轮廓,“没有你这样的,撩人撩一半。” “……” 他一边吻她一边说话,因此发音有点模糊,又显得暧昧。 池漾抱着他,情不自禁地给予他回应。 也是在这一刻,她才恍然悟得:只有遇到这么一个人,你才知道原来你不是抗拒肌肤之亲,而是抗拒除他以外的肌肤之亲。 白色开衫不知何时被他悄无声息地褪下,她精巧的锁骨和曼妙的肩颈曲线一览无余。 池漾一个疏忽,落在她腰间的力度瞬间收紧,她眼前一个旋转,被席砚卿压在身下。 她一个抬眼,他的每一寸肌肤悉数拓入她眼中。 分卷阅读160 惹人垂涎。 她生平第一次,渴望失控。 他的手从腰线一路蜿蜒向上,唇从眉睫一路连绵向下。 最终交汇在中间地带。 跋涉过星辰与大海,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握住了那处巅峰,低声唤她的名:“漾漾?” 她思绪纷乱,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席砚卿捕捉到她的颤栗,哑然失笑。 她像只小狐狸一样,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让整个人看起来都软绵绵的。 “诗不记得了没关系。那你记不记得,我刚说过,只要我在——”席砚卿握住她的双手,引导着她一步步摩挲向下。于迷离夜色中,他暗示意味十足地接上后半句:“你的手……就只有一个作用。” 池漾想到他说的话,脸唰的一下,从脸颊红到耳根。 她手掌涉足之处,是新奇的、未知的、带着探究欲的,她从未抵达过的边界。 席砚卿乘胜追击。 他嗓音带着磁性,于夜色中听起来尤为低沉沙哑:“现在,想不想解锁第二个作用?比如说,帮我测个体温?嗯?” 他一边耐心引导,一边牵着她的手,一寸一寸往下挪。 池漾浑身发软,招架无力。 直到一股滚烫的温度传到指尖,她才恍然惊醒,抬眸看着席砚卿,嗔怪道:“不可以!” “哦?”席砚卿没放手,语气带了丝玩味,“为什么不可以?阿锦不是说,在安全期?” “……” 她与他近到连呼吸都贴合,泛着潋滟水光的眉眼浮着一层天然的蛊惑,浮浮沉沉,摇摇欲坠。 席砚卿如同一只拉紧了的箭,离弦迫在眉睫。 但他没舍得。 沉默片刻。 他稍稍放缓了手上的动作,言辞间却带了股狠劲:“把诗的后半句说出来就放过你!” 听了这话,池漾轻眨了一下眼。 下一秒,独属于她的细腻婉转的嘤咛于静谧中悄然响起。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星辰大海都翻越,他终于等来,翘首期盼的这句话。 赌注 新的一周,池漾照常上班。 出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对门看了一眼。 早晨是一天之始,万物渐次复苏,欣欣向荣。尤其是最近又值开学季,这座全国教育资源最丰富的城市,向天南地北的学子们敞开着热情的怀抱,盛景当前,更显盎然生机。 但她就是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儿。 云锦书上学去了,席砚卿也出差去了,十一楼景色如常,人却只剩下她一个。 人都是在对比中,才能更真切地知晓,什么最重要。 其实在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一层楼都是她一个人住。她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或者需要改变的地方。 可如今,热闹与冷寂形成强烈对照,她才心甘情愿地承认,原来,自己对一些人一些事的习惯早已切入体肤,她再也不想回到原来那种生活了。 驻足片刻后,她收回视线,暗自笑了一声,打开电梯走了进去。 按下负一层后,池漾拿出手机看了眼日期,不由自主地推算着:反正也就一个星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这样想想,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她开车去往律所,出小区等红灯的时候,面前经过一辆朝大的校车,池漾目光不由自主地定格,一个个青春飞扬的面孔,正探着头往朝大的方向张望。 她这才想起,朝大也陆陆续续地开学了,而她这个学期,还有一个新的身份,那就是去朝大任教。 想到这儿,她没忍住又多瞄了几眼。 红灯转绿,她收回目光,就在这一瞬间,落入她视线一个熟悉的侧脸。 一个人突然从前侧的座位上站起,穿着一件白衬衫,笑容清浅地说着话,双手微微一扬,指向东南,即朝大的方向。 池漾认出来,这个人是白清让。 其实,池漾和他只有一面之缘,之后的联系大多靠微信。 他时不时会在微信上问她几个专业方面的问题,言语谦逊有礼,池漾甚至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一是就专业领域来说,白清让主要教授刑法和民法,主攻诉讼方向;而池漾做的多是非诉业务,平常接触较多的是国际业务以及为公司提供专项法律服务。 因此,虽然都是律师,但是两者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白清让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已经做出很好的成绩,但是仍然会时不时问池漾一些她擅长领域的问题,这让池漾觉得他很好学,思维很开阔,不是个有了铁饭碗就停滞不前的老学究。 二是就资历来说,她觉得自己是比不上白清让的,但他不仅不耻下问,并且每次都会非常真诚地表达感谢。 因此 分卷阅读161 ,池漾从心底尊敬这位年轻有为的大学教授。 所以,那次在雨夜,白清让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想让她给自己的女儿唱首儿歌时,她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她觉得,能和这样的人共事,是她的荣幸。 车窗内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渐渐驱散了她刚出门时心里的那点怅惘,她忽又觉得心情明媚起来。 二十分钟后,池漾到达律所。 早到的同事们正围在一个人的工位上,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池漾本想跟大家打个招呼,后来又怕大家正在兴头上,她冷不丁的一声问候会破坏兴致,索性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 就快要走到的时候,孟仲季突然叫她:“池律师早!你快过来看!” 池漾没多想,转身朝他们那个方向走去。 她走着走着才觉得不对劲,因为所有人都抬起了双眸,将目光牢牢地锁在她身上。 甚至还有几个人,右手撑着下巴,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池漾:??? 她满心疑惑地走到这群人身边,还没等她开口,人群中就传来一句:“这肯定是池律师!绝对不会错。” 池漾不解地问:“什么是我?” 孟仲季站起,拨开人群走到池漾身边,拿出手机上的照片给她看:“黎律,这上面和席总监拥抱的这个人是你吧?” 池漾垂眸一看,上面是一组图片,跟那晚云锦书给她展示的内容一模一样。 池漾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大大方方地承认。 众人的感叹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你真的跟席总监在一起了啊?” “席砚卿这种极品男人就必须我们池律师才配得上啊!” “还好我当时把这组图片保存在手机里了,后来微博热搜就莫名其妙地撤了,现在都找不到了。” “天呐!我有真人cp可以磕了!” “池律师你可是我心中的白月光啊,席总监到底是怎么才追上你的啊?” 最后一句话是蒋嘉末说的。 “停停停停停!”听到这儿,孟仲季左手向下,右手食指举起放置于左手掌心下,做出让他闭嘴的姿势,不耐烦道:“蒋嘉末,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学会了池律师也不可能看上你。” 蒋嘉末胳膊一弯,利索地一把扼住孟仲季的喉咙,威胁道:“你管我?” “谁稀罕管你?”孟仲季抬手钳制住蒋嘉末的胳膊,用力往外拉,“我是关心池律师。” 他咬着牙,微微施力,终于逃脱出蒋嘉末的魔爪,朝他那张脸狠狠瞪了一眼,才眼神温柔地看向池漾:“池律,我现在想想才觉得不对劲,当初我们去山区做法律支援,我当时还好奇这么偏僻的地方,席总监怎么会来,现在想想是来追你的吧。” 池漾温吞道:“呃……这……” 在这么多人面前坦露恋爱细节,真的是莫名羞耻…… 孟仲季热情相当高涨,像个福尔摩斯一样,认真地缕着时间线:“哦!对!还有那次我们去新加坡,池律师去见顾律师的妈妈了,然后我就跟席总监一起回的酒店,他当时在车上就问了我一些类似你跟顾律师关系是不是很好的问题,我说是啊,你跟顾律师可是我们律所的金童……” 说到这儿,孟仲季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下子捂住了嘴。 这时候人群里又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池律师你竟然跟顾律师的妈妈认识啊?” “其实说实话我觉得池律师跟顾律师很配啊,古驰CP听起来多好听是不是……” 说第二句话的是个女生,还没说完就被身边人狠狠撞了一下肩膀,她随即意识到不妥,悻悻地哦了一声。 “这一大早的,聊什么聊得这么起劲?” 此声音一出,众人纷纷往后看,是徐滨松。 与他一同走进来的还有顾锦泽。 众人:“……” 按照门口到工位的距离推算,可以确定刚才的那几句话,肯定悉数落进了两个人的耳朵。 气氛有点微妙。 池漾定了定心绪,正准备解释,就被顾锦泽抢了先:“那次是我有东西要带给我妈,池律师正好要去出差,我才拜托她帮忙的。至于,你说的那什么CP,我跟你们池律师是很好的师哥师妹,也是很好的合作伙伴,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我理解你们对八卦的好奇,但是以后不希望再听到类似的玩笑了。对池律师和我都不公平,对我们的另一半也不公平。” 刚才说错话的女生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知道了。 众人渐渐散开,这个插曲算是落下帷幕。 当天晚上,顾锦泽正在家加班,突然之间门铃响了。 他穿上拖鞋去开门,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徐滨松。 看到他,顾锦泽无奈地揉了揉眉骨,没做出一 分卷阅读162 点热情欢迎的表情,反倒是叹了口气:“我说老徐,你天天白天看我还没看烦吗?晚上了还要过来骚扰我?” 徐滨松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心情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反倒笑着从背后变出了一瓶红酒出来,眉眼一挑,诱惑道:“这不,好东西要一起分享,我特意让朋友从法国带来的,尝尝?” 顾锦泽没说话,侧个身示意他进来。 关上门后,也不管他,自己转身去厨房拿杯子。 徐滨松熟练地换好鞋,往客厅走,顺道大致打量了一下四周。 果不其然,客厅的书桌上摆放着厚厚的卷宗,笔记本电脑也亮着。 很明显,顾锦泽在加班。 徐滨松俯身往他的电脑屏幕上扫了一眼,评价道:“老顾,这案子对你来说还不是驾轻就熟?再说这案子也不急,不值当你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 顾锦泽拿了两个酒杯在沙发上坐下,瞥他一眼,冷冷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享乐主义者。” 徐滨松从电脑上挪开双眼,迈出步子向沙发走,语气散漫:“得!刚见完客户就赶着来见你,是我失职。” 顾锦泽笑笑,垂眸斟了两杯酒。 徐滨松在他身边的沙发坐下,拿起酒杯晃了晃,眼神看向顾锦泽,调侃道:“我说你何必呢?别人失恋都是喝酒、唱K、旅行,哪个爽来哪个。你这可倒好,一失恋就工作?” 顾锦泽一把抄起身后的抱枕扔向徐滨松,眉眼间带着一丝烦躁,反驳道:“谁失恋了?” “对对对,我口误,不是失恋,”徐滨松一副欠揍的表情,“毕竟没恋过。” 听了这话,顾锦泽身子一僵,唇线抿直。 没接话。 见状,徐滨松微微倾身,将酒杯朝向顾锦泽,做出碰杯的姿势。 顾锦泽扫了眼,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一声清脆声响,于寂静空荡的房间里层层荡开。 就着这声线波纹,顾锦泽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徐滨松只是轻轻抿了一口,就不再贪杯,托着杯底慵懒地晃着。 透过醉红液体,他余光打量着顾锦泽,斟酌了许久才开口:“我跟你道个歉。” 顾锦泽弯身添酒,于凝眸外斜来一阵眼风,“你跟我道哪门子的歉?” 徐滨松说:“今天孟仲季那话我也听见了,当初你在加拿大,我要是没瞒着你池漾去山区的事儿,当时救她的人要是你,或许你俩还有机会。” “呵……”顾锦泽轻嗤一声,嘴角扯出一抹笑,“你觉得池漾是那种会因为愧疚感把自己交付出去的人吗?” 徐滨松没吭声。 这问题他回答不了。 于是,他只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顾锦泽的眼睛,等待下文。 “她不会。”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她不欠任何人,包括我。” 顾锦泽将这三句话一字一句地诉之于口,像是发泄。 又像是考试时间到了,总得交卷。 徐滨松叹了口气,又跟他碰了个杯,话里带着不解,也带着恨铁不成钢:“你说你何必呢?虽然这话难听,但我还是要说,你俩认识这么多年了,那么多能表白的机会,你非死撑着不说,你怪谁?” 他问得直白又露骨,顾锦泽竟然有些应接不暇,端起酒杯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沉默片刻,他敛了敛眉眼,声线状似微醺地回:“怪我。” 也只能怪他。 毕竟,她没给过他任何暧昧,没给过他任何遐想,也没给过他任何希望。 她清澈又通透,从没把他当备胎;她善良又温柔,所有推拒都小心翼翼。 却昭然清晰。 所以,顾锦泽不表白的原因,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因为他不用表白,就知道了结果。 那又何必去冒那个险。 徐滨松似乎也有点知味,打趣道:“顾锦泽,你这个人去当赌徒,也是那个最理智的赌徒。” 顾锦泽觑他一眼,无情揭穿:“你倒不如直接说我胆小。” “不是胆小,”徐滨松一边反驳,一边给他半空的杯盏斟酒,“你是怕你的赌注会受伤。” 在这场爱情里,你的赌注不是自己,而是池漾。 你可以接受自己被拒绝,但你接受不了池漾拒绝你之后她所要承担的心情。 你知道,一旦这层关系被捅破,池漾一定会为难,会抱歉,最终可能会逃跑。 而你舍不得,让她两难。 更不想,让她逃跑。 这些话在徐滨松心里编织成句,他却忍住没有说出来。 但是顾锦泽都听到了。 他觉得自己的嗓子紧绷了一瞬,而后舒展开来,松懈了几分神经。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像是释然地自嘲:“你别把我想的那么高尚,我就是没信心罢了 分卷阅读163 。” 徐滨松静静听着。 这话里的自嘲意味挺明显,就是这释然,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 闻言,他放下酒杯,揽上顾锦泽的背,宽慰道:“咱俩也都不是毛头小子了,感情的事不能勉强这些个老生常谈的道理我知道你都懂,我也知道那些隔靴搔痒的安慰话你听不进去。但哥们还是想说一句,努力过了,不后悔了,就行了。” 听到努力这个词,顾锦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如果努力有用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爱而不得了。”他这么回。 徐滨松沉默了。 这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打破。 不知过了多久,顾锦泽重重眨了一下眼,好让眼前的一切看起来不那么失焦。 他打破这沉默:“其实,我难过的点不是因为我没跟她在一起,而是她跟别人在一起了,你懂吗?” 徐滨松怔了半瞬,点点头。 这说明,她不是不会爱,而是非要遇到那个对的人,才会爱。 就像顾锦泽见席砚卿那一面时脑海里浮现的那句话—— 她将所有人都归于“一船人”,和“一船人”外还有一个人。 是两码事。 酒过三巡,杯盏空了数回,到后来他们的话越来越少。 语言有时候是很无力的东西,一旦有过一瞬苍白,余下便皆是黯淡。 努力这个词太苍白,爱而不得这个词太黯淡。 所以,宁可把这些无法言说,都融进杯盏。 杯盏皆空之际,徐滨松道别离开。走到门口,他抵着门,说了一句话:“你没输给席砚卿,你是输给了池漾。” 顾锦泽蓦然怔住。 忽然感觉,那片被雾霾掩住的星空,被风一吹,竟漏了丝光。 他望着徐滨松的背影,一脸漫不经心的笑:“今天晚上,你就这句话说得像句人话。” 徐滨松走后,顾锦泽一个人呆坐了很久。 这一夜心里是什么滋味,他自己都不甚明了。 可总有东西在逐渐清晰明朗—— 苍白后皆是黯淡这话不错。 可黯淡中仍藏有星光。 “我是输给她。” 抵过“努力”的苍白,也抵过“爱而不得”的黯淡。 那抹连自己都不甚明了的滋味里,或许有一剂滋味,叫和解。 听琴 人忙起来时间就会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周五。 池漾昨晚在办公室加了个班,把今天需要做的工作提前处理完,第二天起床吃过早饭,就直接来了朝大。 新生已经陆续报道完毕,按照朝大的惯例,学校将在今天白天组织学前大会和军训大会,晚上则会举行一个迎新生汇演,明天大一新生将会去京郊进行军训。 因此,晨曦初露的七八点时分,整座校园几乎被崭新面孔占据着。 他们好奇又张扬,三两成群地,探寻着这所学校未知的惊喜。 池漾看着与她擦肩而过的一张张面孔,忽然觉得,自己过来这边上课是个很正确的决定。 跟年轻人待着,你会比较容易原谅时间的流逝。 因为,这个世界上永远有人正十八岁。 你长大了,并不代表整个世界都长大了。 这个世界,永远年轻。 池漾就这样一边欣赏着周边的风景,一边任思绪驰骋。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穿越南区,再过一条校内马路就可以到达北区,她要去的法学院就在北区的图书馆旁边。 这条校内马路名为白杨大道,从东到西横穿整个朝大,并允许车辆通过。 学校考虑到学生的安全,将南区和北区都围上了黑色栅栏,并且安排保安专门负责人群的疏通和引导。 她此刻就站在南区的栅栏边,与一群朝气蓬勃的学生站在一起,等候白杨大道上的车辆通过。 等待的时间不免有些无聊,于是她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集中在了穿着制服的保安身上。 朝大保安都清一色的帅气小伙,看起来二十来岁的样子,一身制服穿在身上显得精神奕奕。令池漾惊喜的是,其中竟然还有一个人一边吹陶笛,一边疏导着人群。 看着这一幕,池漾觉得挺有意思,心想果然是以包容和开放闻名的C大,何处都可见自由而有趣的灵魂。 等了一会儿,车辆渐次行过,池漾也随着人流一起,抬脚往对面走去。还没走两步,就感觉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她转过头,映入她眼底一个青涩又帅气的面孔。 少年没任何扭捏或者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说道:“你好,我是新闻学院大三学生任以冬,可以认识一下,留个联系方式吗?” 池漾怔愣片刻,正准备开口说话,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小伙子,勇气可嘉啊,搭讪搭到你们老师头上了?” 分卷阅读164 听闻此声,池漾和任以冬纷纷回头。 白清让穿着一件青绿色开襟衫,正笑容和煦地站在他们身后。 池漾微微一笑,温柔得体地打着招呼:“白教授好。” 任以冬也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说了声白教授好。 “早上好,”白清让笑容疏浅,“不过,小伙子,要联系方式这个方法早就落伍了,想认识这位美女老师,你还不如去蹭她的课。” 任以冬似乎没想到搭讪的这个人竟然是老师,明明看起来跟他们差不多大。 但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挠了挠脑袋瓜儿,满眼期待地说道:“那您教什么课程啊,我也要去听。” 池漾笑笑,如实道:“国际经济法。” 她话音刚落,围观人群就叽叽喳喳地响起讨论声—— “国际经济法,快记下来。” “这是法学院的课吧?” “我等会儿要找法学院的师哥问问,我也要去蹭课。” “……” “那老师,课堂上见!”任以冬低头看了眼时间,一边挥着手一边往对面跑去,嘴里还念着,“白教授再见!” 最无畏的年纪里,脚步都生风,眉眼都飞扬。 池漾心思微动,朝跑远的少年挥了挥手。 等少年跑远,白清让才问道:“池律师今天过来是来办手续的吧?” 池漾点点头。 “那跟我来吧,我正好也去法学院,也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那谢谢白教授了。” 两个人并肩着走过白杨路,从南区走到北区。 “如果刚才我没出现,”白清让还挺好奇池漾对搭讪这一行为的看法,“池律师会怎么做,会婉拒他,还是会把联系方式给他?” 池漾莞尔一笑,淡淡地说都不会。 白清让好奇心更甚,“嗯?” “其实我本来也准备说,要联系方式还不如去上我的课。” 听了这个回答,白清让朗朗笑出声来,“看来,是我多此一举,抢了池律师的点子。” “没,”池漾说,“我本来是要出卖一下白教授的,这下咱俩抵消了。” “出卖我?” 池漾轻轻点了下头,“我本来是想说您任教的课程名称的。” 此话一出,白清让没忍住侧头看了下池漾,从她清澈的双眸里捕捉到一丝狡黠。 随后,他下了个特别主观的定论:“没想到,池律师还挺狡猾。” 池漾知道这话是在打趣,倒也没反驳。 说话间,两个人走到一片树荫下。 他们右手边是一片小森林,里面弯曲环绕着几条石子路。 白清让提议说:“走这条路吧,不容易晒到。” 池漾说好。 彼时阳光正穿过树梢,在石子路上留下斑驳树影。 形状各异,却也成趣。 池漾忍不住向南打量。 透过错落有致的树叶,她瞥见一幢砖红色的建筑物,上面镶嵌着金色的五线谱和音符,她知道,那是朝大的音乐学院,那个谱子,是朝大的校歌。 她凝望着那一片红砖金迹,顿住了脚步,脑海里随之闪过一句话—— 逝去的人也永远年轻。 与刚才出现在她脑海里的那句——这个世界永远年轻。 莫名呼应。 这一天过得很快,白清让以池漾对他有过帮助为由,帮着池漾很快办完了手续,还带她参观了校园,熟悉了一下环境。 到了晚饭时间,白清让递给她两张迎新生汇演的门票,“我女儿今天放学早,我得去接她,这个演出应该是来不及看了。池律师有兴趣可以叫上朋友去看看,就在1500演播厅。朝大的文艺汇演质量很高,一点儿都不输电视台,还是很值得一看的。” 池漾想了想,最终也没推辞,对白清让说了句谢谢。 等白清让走后,池漾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张票,陷入沉思。 找谁一起看呢? 男朋友远在地球另一端,亲弟弟远在城市另一端,临时邀朋友过来好像也挺突兀。 想着想着,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林洛希。 她在朝大读博,过来应该比较方便吧。 再加上,池漾确实挺喜欢她,还挺想跟她聚聚的。 但就在要发出消息的那一刻,池漾又犹豫了。 明天是周末,林洛希应该有很大的几率和陆医生在一起,那她这个消息发出去,不是强行拆散人家的两人世界吗?陆医生对她有恩,她不能做这么不仗义的事情。 但是万一,陆医生正在加班,林洛希正好有时间呢? 池漾想了想,准备以委婉的语气问一下,然后再决定邀不邀约。 正准备把消息发送过去,她的手机就响了。 一看来电显示,是云锦书。 分卷阅读165 “姐,你没在家?” “嗯。你从学校回来了?” “对啊,你是不是在加班?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给我做?你是不是还嫌我不够瘦?” “……” “我在朝大,你过来吧,我带你吃网红餐厅。” “哦。” 御府左岸和朝大西门离得很近,云锦书一会儿就到了。 池漾坐在听琴等他。 听琴是朝大一座亭台的名字。 听起来就颇具清风雅韵的两个字,被行云流水地拓写在棕黄为底的牌匾上,一撇一捺间,古风气韵更是跃然纸上。 整座亭阁掩映在葱郁树荫下,旁边是潺潺溪水,芳草修竹,亭身以漆红为主色调,最上端有青砖黛瓦施以点缀。 说来也巧,池漾今天穿了一条简约飘逸的连衣裙,水白色为底,青绿色线条蜿蜒而上,身上那股子清新淡雅,好像是与生俱来。 坐在听琴下,似是听琴人。 或许是这画面太和谐,云锦书看到她之后,竟有些不愿意打破这个画面。他止步于延伸至亭台的小路旁,叫了池漾一声。 池漾闻声站起,带着云锦书往餐厅走。 绕过一个小的文化广场,他们就到了南苑餐厅。走进餐厅后,两人大致扫了一眼,也许是因为餐厅临近礼堂的原因,这个点儿,人竟然还挺多。 池漾和云锦书挑了个不太长的队伍,一边唠着家常一边往前走。 云锦书也是才知道,池漾来朝大任教的事情,但也没觉得太惊讶。 池漾想起演出的事,征询着云锦书的意见:“对了,等会儿大礼堂有新生汇演,我这里有两张票,你想不想去看?” 云锦书对这类文艺活动一向不感兴趣,拒绝的话说得很果断:“不想。” 池漾知道云锦书从小就没有艺术细胞,也知道他应该不太感兴趣,但她还是想迎难而上,试试看能不能给他来点艺术熏陶。于是她又多说了两句:“你搞清楚,这可是朝大诶,你知道这舞台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吗?你知道这演出多少校外人都赶着来看?” 云锦书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姐,等下次教职工汇演,你上台表演的时候,你再叫我去。我到时候,肯定把我们研究院的所有人都叫来给你加油打气。” 池漾觑他一眼,语气冷飕飕:“呵,那我谢谢你了。” 云锦书义气十足地拍了拍她的肩,“谢啥!都一家人!” 池漾用余光扫到他的憨傻模样,无奈抚额,心想这孩子真是傻得没救了。 不知不觉间,终于排到了他们两个。 他们排的这队伍,窗口是自助式的,小菜、粥、主食、水果等东西应有尽有,每个人拿一个盘子,有什么喜欢吃的往上面放,最后在出口处一起结账。 池漾拿一个盘子递给云锦书,“我来选菜吧,你去挑粥和主食,只挑自己的就行,我晚上不吃这些。” 云锦书哦了一声,然后跨越长长的选菜区,直奔目的地。 这餐厅不愧被称为网红打卡胜地,不仅环境清幽,并且菜品种类也是又多又好。 云锦书看着琳琅满目的食物,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吃什么好。 最后,他选了一碗荷叶粥,主食选了一个花卷和一个蛋挞。 选完之后,他站在出口处等池漾。 选菜窗口人有点多,池漾还没有买好。 就是在这个等待的空隙,传入他耳朵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本能地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一个男生正双臂直直地撑在桌子上,像刚刚跑了个马拉松似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尽量让自己说出的话连成句:“情况临时有变……节目单变了……苏兮你变成了第一个节目,齐思明你第二个……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别吃饭了,赶紧跟我走,去换衣服。” 苏兮刚坐下不到十秒钟,听了这话又迅速地站了起来,也不问为什么,毫不犹豫地说了一句:“好,我现在就过去。” 说完就自己率先跑了出去。 齐思明一边拿包一边吐槽:“我去,不是吧,我俩中午就没吃饭,表演个节目是不是要把我们俩累死,导演也不怕我俩晕倒在舞台上。” 但他也没吐槽太久,拿好包之后,跟着通风报信的那个男生迅速跑了出去。 云锦书站在原地愣神一会儿。 然后,他返回刚才买主食的地方,让阿姨打包了两碗粥,还有两份豆沙包与蛋挞。 池漾选好菜之后,和云锦书一起来到柜台结账。 瞥了一眼云锦书的餐盘,她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我不是说了我不吃主食吗?” 云锦书不自然地抽了下嘴角,“不是给你买的。” 池漾疑惑更甚,脱口而出一句:“你吃这么多,你是猪吗?” “嗯?”听了这话,云锦书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勾了勾唇角笑起来,理直 分卷阅读166 气壮道:“我要是猪,那你就是佩奇。” 池漾:??? 惊鸿 池漾和云锦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吃饭。 只不过,池漾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问他:“你吃那么快干吗?” “你刚不是说等会儿有演出吗,”云锦书一边喝粥一边模糊不清地问,“应该快开始了吧。” 池漾低头看了眼手表,“八点开始,还有一个小时呢。” 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的样子,“不是,你不是不想看吗?” 云锦书喝粥的手一顿,囫囵道:“反正也没事,都走到这儿了,就去看看呗。” 池漾点点头,说了声好。 两个人不到十分钟就吃完了一餐饭,然后来到大礼堂排队。 这演出规模还真不小,离开始还有半个多小时呢,队伍已经排的老长,从礼堂门口弯弯曲曲,转了好几个弯。 因为礼堂比较大,为让观众有序入场,入口处在一层、二层、耳座的基础上,又有单数排和双数排的分类。 池漾拿出票又看了一眼,他们的座位还挺靠前,一层六排。 然后,他们根据指示牌,排在了一层双数排的队伍后面。 云锦书眼神四处逡巡了一下,似在寻找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捕捉到一群一看就是演出人员的人,正脚步极快地穿过人群,往最左边的那个过道里跑去。 “姐,我去上个卫生间啊,你在这儿等我。”他匆匆忙忙撂下一句话,就跑远了。 池漾抬头看着他跑远的身影,说了声好。 本来一切正正常常,直到她收回目光的时候,眼神一瞥,无意间看到一个指示牌,那上面写着明晃晃的四个大字——女卫生间。 看到这儿,池漾相当无奈地给云锦书发了条语音:那边是女卫生间,你有没有搞错? 当然,这个悲催的现实云锦书也发现了。 他以为那群演出人员,跑这么快一定是赶时间去彩排或者演出,结果没想到只是过来上卫生间。 云锦书:…… 因为还没到入场时间,所以队伍几乎没怎么动。 池漾百无聊赖地张望着前面的人群,看到一个女学生正从门口朝她这个方向走来,手里拿着一摞宣传册一样的东西,一边走一边给大家发。 快到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池漾听到队伍里有个人问了这个女学生一句:“这都快到点儿了,怎么还不让入场啊?” 发宣传册的女生无奈地耸耸肩,“还能为什么,等重要人物先入场呗。” 池漾不知道这个重要人物指的是什么人物。 校领导?优秀教师?还是企业家? 但她也没多想,等这个女孩走到她身边的时候,接过宣传册说了句谢谢。 她正准备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内容,手机就响了。 是席砚卿的视频电话。 因为在公共场合,池漾怕影响到别人,没立刻按下接通,而是伸手去包里拿耳机,顺便把刚才那个准备看的宣传册随手扔进了包里。 席砚卿看了眼她身后的背景,问:“在外面?” “嗯,有朋友送了我两张朝大新生汇演的票,就和阿锦过来看了。你那边是中午吧,吃过午饭了吗?” “嗯,吃过了。” 池漾顿了顿,轻声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席砚卿笑起来,“想我了?” 池漾轻眨了一下眼,没说话。 席砚卿一眼看出她的心思,柔声哄她:“等你想我想得无法自拔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沉默片刻,池漾微敛眉眼,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你怎么还不回来?” 席砚卿稍回味了下,才听懂她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嘴角倏地弯起,深眸含笑,“池小姐,情话说的这么隐晦,你也不怕我听不懂?” 池漾垂眸,避开屏幕里他看过来的眼神,低声语:“我知道你听得懂。” 另一边。 “秦总?”一个打着领带的中年人因为秦楚河的驻足,也随他停住了脚步,“是有什么事情吗?” 秦楚河的目光盯着那个打电话的女孩,开口问道:“张院长,那个女孩你认识吗?” 中年人随着他的指示望去,摇摇头,“不认识。怎么,秦总认识?” “好像在哪儿见过。”秦楚河说,“不过,她应该不是你们学校的吧。” “这样啊。”中年人微微颔首道:“不过,这也正常。朝大迎新晚会近几年风头在外,每年都有不少校外人,慕名而来。” 秦楚河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随着引导进了礼堂。 池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不知道周遭发生的一切。 过了一会儿,终于到了入场时间,工作人员检票很有效率,队伍极快 分卷阅读167 地向前缩进着。池漾挂了席砚卿的视频,赶忙给云锦书去了个电话。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云锦书终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池漾看他这个样子,实在是觉得想不通,“卫生间离这儿就这几步路,你怎么喘成这样?” 云锦书抚了抚胸口,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缓了一会儿,他才忍不住吐槽:“这朝大礼堂怎么建的跟个迷宫似的。” 池漾想起刚才他跑向女卫生间的事情,不厚道地嘁了他一声:“你自己眼神不好,你怪人家礼堂?” 云锦书:“……” 负一层的地下后台,因为临时调整的节目单,不少人都正忙得不可开交。苏兮已经化好妆,换好礼服,和齐思明坐在化妆间等导播通知。 “我真是服了,这算怎么回事啊?拿咱俩当炮灰啊!说节目提前,饭都顾不上吃就来了,现在准备好了又告诉我们按照原计划进行?”齐思明对这件事颇有微词,“早知道还不如安安生生坐在那儿吃顿饭。” 苏兮安安静静地听着他的抱怨,没说话。 旁边的一个学生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我说齐思明,人家苏兮一个小姑娘都没说什么,你在这儿矫情个什么劲儿。” 齐思明:“……” “苏兮!”忽然之间,一位女生叫着苏兮的名字从门外跑进来,在她面前站定后又将手上的两份餐递给她,“刚在门外有个男生要我拿给你。” 苏兮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问道:“男生?谁啊?” “他说是你同学,在餐厅的时候见到你没吃晚饭就过来排节目了,就给你买了晚饭。”说话间,这位女生轻轻触了下苏兮的肩膀,兴致勃勃地说:“诶!那男生真的长得好帅啊!绝对的校草级别啊!我说你们班颜值够抗打的啊!我把餐送到了啊,我先去忙了。” 苏兮一脸懵地看着她跑开的身影,以及她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的动作。 “小师妹,我这也算是帮了你一个小忙,等到你们开学的时候我能不能跟你去你们专业蹭蹭课?” 苏兮听了,呆呆地点了点头。 这晚餐还热乎着,打包的粥还外带了一个吸管,这对已经上好妆换好礼服的苏兮来说简直是世间最值得赞美的食物。 又能补充能量又能补充水分,还不会有弄脏妆容或者礼服的风险。 晚餐有两份,她自然而然地递给了齐思明一份。 苏兮一边喝粥一边想,会是谁呢? 今天才报道第一天,她连她们班有几个人都不知道,究竟是谁不仅认识她还悄悄给她买了晚餐? 七点半的时候,观众已经差不多就座完毕。 离演出还有半个小时,池漾觉得有点口渴,想去买杯水。但是,她左右看了眼,自己的座位在正中间,不管从哪边出去都挺麻烦。 想到这儿,她戳了戳云锦书的胳膊,压低声量说:“你刚不是打包了粥,拿出来让我喝一口。” “……”云锦书顿了一下,不自然地说,“我喝完了。” 池漾:??? “你什么时候喝的?我怎么没看见?” “……刚才。” “刚才?你在厕所喝的?” “……” 最终,池漾也没再坚持问下去,毕竟也没渴到那种受不了的地步。 八点整,晚会在倒计时中准时开始。 池漾用余光看了眼云锦书,发现他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心里觉得有点蹊跷。 心想到底是朝大,魅力就是大,竟然能激起对艺术一窍不通的云锦书这么大的热情。 思绪纷飞间,一阵抓耳的乐曲声漫过耳畔,在座的观众默契十足,纷纷朝台上看去。 悠扬琴音,似袅袅炊烟,于高山流水中缥缈着升起。 你不用刻意去寻找,不用刻意去铭记,它就已经封存进了,你今晚所有绮丽的遐想里。 这大抵就是音乐最大的魅力—— 丝丝入扣,不绝于缕。 随前奏声一同拉开的是舞台中央的那块帷幕—— 被投射成浩瀚宇宙的幕布,在音乐的递进中,由中间缓缓向两侧伸展。 两块儿幕布分离的瞬间,原本混沌的宇宙也在瞬间炸开,弥漫成四散星河。 刹那间,星月交辉,浩渺无垠。 前奏声完毕的那一瞬,帷幕正好完全拉开,一秒不差。 接着,映入观众眼帘的是一群白衣飘飘的年轻面孔,他们长身而立在错落有致的高低梯上,在帷幕褪尽的那一刻,合唱声渐起。 正可谓,佳人南风,才子西洲。 池漾瞬间听出,他们唱的是朝大的校歌。这个旋律和她白天在音乐学院的那面红墙上看到的那个曲谱,是同一个。 今晚,细细听来,她才发觉这首歌不仅旋律婉转,歌词也透着绵绵的情意。 分卷阅读168 作词人落笔于朝霞、夕阳、星光、树叶、春光,用文字构筑起浪漫宇宙。 高潮一到,观众们不由自主地跟唱。 似是代表浪漫宇宙邀请你,披荆斩棘,与它同往。 温柔合唱后,紧接着—— 一阵密集的鼓点响起,急促又高昂,一身黑色着装的高挑身影,涌上舞台。 耳熟能详的澎湃舞曲,配上表演者跃动的脚步,珠联璧合,浩荡又激越。 追光是观众抓不住的刀光剑影,将一方舞台落拓成快意江湖。 一白一黑,一柔一刚。 观众的热情,瞬间燃至高潮。 池漾也心生雀跃,将双手拍打,汇入经久不息的掌声。 左手边坐着的人比她鼓得还带劲,恨不得站起来大声欢呼。 但是,右手边为何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思及此,池漾扭头去看,云锦书已经背靠着座椅睡着了。 …… 果然,不能对对牛弹琴的牛,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最开始心生的那点蹊跷顿时烟消云散。 晚会进行了大约一个小时,主持人走上台,娴熟地播报着下一个节目—— “感谢他们的精彩表演。接下来要上台的是今年的新生代表,就读于经管学院的苏兮,今天她为我们带来的节目是自己创作的钢琴独奏曲《别卿先生》,我们掌声有请。” 报完幕,主持人退场。 接着,一阵悠扬的钢琴声如淅沥的小雨,滴滴答答,轻扣在听众心扉。 舞台正中央的巨大电子屏上,也恰如其分地下着雨—— 红砖黛瓦下,积蓄许久的雨,慢慢撑大,于瞬间簌簌坠下。 至于弹奏者,则是——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浩大的舞台上,空无一人,旋律却经久不息。 这个反差,更诱人探索。 渐渐,屏幕上,屋檐积蓄的雨水越来越多,纷纷砸向地面,激起万千浪花。落地后,这些浪花又一层一层漾开,形成交叠繁复的漩涡。 终于—— 一个发着光的小皇冠,于积水的地面,缓缓升起。 反射出璀璨亮光。 只见弹奏者一袭粉色纱裙,随渐大的雨势,浮上青青水面。 她沉醉在自己织就的音乐世界里,眉眼微垂,五指于黑白琴键上翩翩起舞。 追光倾洒在她肩头,剩余舞台皆是黑暗。 她像众星捧月的公主,美丽又优雅,一颦一笑间皆是美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望向舞台中央的她。 至此,听歌成为一种潜意识,一种本能。 你不需要刻意去聆听它的存在,所有旋律就已经入耳了。 钢琴声渐入高潮,再渐次减弱,最终消弭于尔尔。 屏幕上的雨势,随旋律的转变时大时小。 一如,起起伏伏的听众的心。 最后一个音符,落在“7”这个音。 她白皙手指,如蜻蜓点水般,在琴键上一触即离,完成演奏。 此时,她身后的屏幕,雨势骤停,彩虹乍现。 七彩的光,于她肩头绕。 她起身,于无声中深深鞠躬,随钢琴一起,渐渐消失于舞台中央。 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 无声的气氛持续了一瞬,待到舞台清空,人影难觅,观众们才后知后觉地鼓起掌来。 可这落后的掌声,非但不是怠慢,反倒是极大的褒奖—— 她一句话没说,却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让所有人都入了戏。 池漾拍打着手掌,折服于苏兮带来的这一趟音乐奇遇。 左手边的观众,一如既往地捧场;至于右手边…… 池漾侧头望去,云锦书不知道何时醒了过来,坐直身子,目光望向舞台。 漆黑环境里,他的眼眸,似有灼灼火光。 这一刻,她觉得云锦书这个状态,让她想起一个词。 ——水滴石穿。 知音 舞台上又演了两个节目。 云锦书没有再睡觉,眼睛盯着舞台,但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池漾看到中途,跑出去上了个卫生间。 回来的时候,一想到还要穿过那么多人才能回到自己的座位,索性放弃了。 但舞台上的演出还不错,于是她就想着,站在门边看完这个节目再说。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余光一瞥,无意间扫到礼堂外走廊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兮。 她已经换下礼服,穿着简单的T恤短裤,右肩背着一个白色的双肩包。 池漾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垂眸从包里往外拿着东西。 正想着要不 分卷阅读169 要去跟她打个招呼,池漾就看到苏兮的目光从背包上挪开,直直望向了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苏兮嘴角扬起弧度,一边走近一边打着招呼:“池漾姐,你怎么在这里啊?” 她笑得很甜,可是她刚抬头时眼底的失落,以及眼眸里若隐若现的那滩湿润,池漾都悉数看在眼里。 池漾抬脚朝苏兮走近,向她解释:“我朋友送了我两张票,正好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刚才你弹奏的很好啊,我能感觉到每个听众都听进去了。” 苏兮唇角一弯:“谢谢池漾姐,这个评价我很喜欢。” 池漾注意到她手里拿的豆沙包和蛋挞,近距离一看莫名觉得眼熟,但她也没多想,贴心地问:“你还没吃晚饭吗?” “刚上台前喝了点儿粥,现在有点饿,就想着吃点儿东西。” “我正好也打算去买点东西喝,你着急回去吗?有时间的话,我们聊聊?” 苏兮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她们相约在听琴。 这是池漾今天第二次来这里。 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而现在,夜幕降落,星野灿烂,这里已经悄然换上新的词阙——“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这晚,微风很适宜,温度也恰好。 池漾低头,用手机给云锦书发了个定位,并附上文字:我跟苏兮在这里聊会儿天,你等会儿看完节目直接来这里找我。 发完之后,池漾就把手机放回了包中。 她斜眸看了眼苏兮,斟酌了一下,才选了个话题开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弹奏的那首钢琴曲,名字叫《别卿先生》?” 苏兮有些讶然,她没想到池漾竟然记得这个名字,明明就主持人提过一句而已。 “嗯。” 池漾眉眼含笑,接着问:“听起来很浪漫,也很有故事性。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这次,苏兮没吭声。 其实原本是叫《赴卿先生》的。 但是,他不愿赴约,她只好就此别过。 这夜有绿叶漂泊,携来一阵淡雅花香,清透湛凉。 池漾忍不住闻了闻,却辨不出是什么品种。 索性不去追究。 她抬头看了眼星空,头顶的星河璀璨又明亮,完美映照了今天是个大晴天的设定,跟苏兮演奏时屏幕上的阴雨天截然不同。 欣赏片刻后,池漾敛下眸,浅浅一笑:“刚才我说你的钢琴曲,每个听众都听进去了。这个人,也包括我。” 听到这话,苏兮于这阵花香中,怔了下身子。 她于淡雅香气,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看苏兮不作答,池漾主动开了口:“开始时,旋律很简单,如同瓦檐下将落未落的雨,是隐秘又美好的少女心事; “渐进时,音符不再单独,而是连绵成了高低起伏的旋律,如同积蓄已久的雨,是热烈又率性的真挚情感; “高潮时,和弦骤然丰富,雨水砸向地面,晕开层层漩涡,是想要坦白心意的孤注一掷; “再后来,黑白键交错,弹奏到达共鸣的最高点,像极了屏幕上的太阳雨,阳光与暴雨同时出现,少女将心事和盘托出,等待是与否的审判。 “后半段,旋律像是倒带,重走了一遍来时路,这时候才发现,虽然雨幕未消,但最开始的那片天空上,多了一道彩虹。” 苏兮沉默地听着,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掀起惊涛骇浪。 这浪拍打着暗礁,似要把那些迷障连根拔起。 她自幼学琴,从小到大斩获奖杯无数,可她觉得,那些奖励,都没有今晚听到的这段话有意义。 池漾随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问了一句:“所以,这首歌,是写给你喜欢的人的,对不对?” 听了这话,苏兮心里一惊,匆匆忙忙地解释:“不是的,池漾姐,你不要误会,我没有想……” 她正说着,却突然顿住了。 她的余光,透过湖面倒影,看到池漾轻拍了拍她的肩。 “你怎么……”苏兮抬眸,对上池漾的眼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危险味道”的东西。 没有猜疑、没有威胁、更没有愤怒。 她的眸明澈无痕,像是泊着清溪万顷。 苏兮敛下眉眼,噤声于没说完的后半句话。 池漾却在她低头的瞬间,柔声开了口:“这一段时间,你不开心对不对?” 不知是这语气太温柔,还是这问题太交心,苏兮眼眶一热,莫名有些想哭。 但最后,她还是噙住眼泪,倔强地摇了摇头。 池漾侧眸,看着她眼睫微垂,面容隐在愈来愈浓的夜色中,问了她一句话:“不讨厌我吗?” 闻言,苏兮撑在长椅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 片刻后, 分卷阅读170 她像刚才一样,还是摇了摇头。 池漾忽然觉得心酸,万千心绪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犹豫片刻,她才说出一句:“其实,你可以讨厌我的。甚至你闹一些小脾气,我都理解的。” 苏兮保持刚才的姿势,声音低到几不可闻。她说:“没用的。” 池漾一愣,一时间没听懂这个答案。 “我也想过争取的。所以我曾试探着问过砚卿哥,问他为什么喜欢你。我问这个问题,其实是想说,那我也可以努力努力变成他喜欢的人。结果他跟我说,他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你,没有别的原因。他说,如果让他列举你身上的闪光点和优点,他能说出一大堆。但是,即使别人拥有这些优点,也跟他没关系,因为她们都不是你。” 她声音很轻,却轻易掩盖住了夜色里的鱼跃虫鸣。 池漾一边听着,一边数着湖面上漾开的层层漩涡,心思也如同这漩涡,回环往复。 这次换她失语。 “我以前看偶像剧,总是有女二用尽手段争抢男主的情节,我那时候总是气得火冒三丈,所以,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纵然心有不甘,纵然心存遗憾,但是她不想成为被所有人都讨厌的人。 更何况,席砚卿不欠她任何。 “还有,池漾姐,我真的不讨厌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有些人天生就让人讨厌不起来吧。” 听了这话,池漾身子一僵。 心里默默复述了一遍苏兮的话:可能有些人天生就让人讨厌不起来吧。 这话是用来形容她的吗? 她觉得讽刺,又觉得被治愈。 后来,她们又断断续续聊了一些,聊音乐,也聊梦想。 聊到校园渐渐热闹起来。 应该是晚会结束了。 池漾知道苏兮住校,明天还要早起去京郊军训,没敢耽误她太多时间。 “池漾姐,”苏兮站起身,手里还拿着刚才吃完东西后留下来的塑料袋,“其实,你今天能找我来聊这些,足以说明你是值得被砚卿哥爱着的人。你不用顾虑我,我会……” 她手中的力度紧了些,那个塑料袋由拿着变成攥着,“我会走出来的。” 池漾看着她这个模样,与某个时期的自己莫名重合在一起。 她心跳忽地漏了一拍,随即展开双臂抱住了苏兮,嗓音轻柔地安抚:“你不是女二,在我心里不是,在你砚卿哥哥心里也不是。你是自己人生的主角,现在是,以后也会一直是,知道吗?” 苏兮抬眸,嗯了一声。 池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然后两个人一起往亭外走。 还没走两步,突然落入苏兮眼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脚步不自然地一顿,心莫名悬起。 池漾随后也看到了这个身影,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云锦书站在一片树影下,一手插在裤袋,一手虚虚地握着背包的带子,身形高挑利落。因为光线原因,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只听到他淡淡说了一句刚来。 听到这个回答,苏兮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那我先回去了,池漾姐。”苏兮跟池漾道过别,又将目光移到云锦书身上,跟他简单说了声再见。 结果,苏兮还没走两步,就被池漾叫住,说要把她送到宿舍楼下。 三个人并排往苏兮宿舍的方向走着。 快走到天桥的时候,苏兮看到了一个垃圾箱,就想着把手里的塑料袋扔了,于是她跑快了几步。 走到垃圾箱面前,她正准备抬手去扔,却莫名停住了动作,望着垃圾箱上的“可回收垃圾”和“不可回收垃圾”陷入了沉思。 她以往都是潇洒地随手一扔,从来不在意扔在了哪个箱子。但今天她莫名有点心虚,脑海里回想起前几天云锦书说过的低碳。 还有,刚才云锦书的视线貌似在她手上停留了一段时间,并且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现在想想,他肯定是觉得自己用塑料袋这个行为很不环保。那如果现在,她再把垃圾扔错了,那岂不是…… 要不,现在拿出手机查一查? 那样会不会很奇怪? 正当她进行激烈的头脑风暴时,突然感觉自己的手空了一下,随即耳边响起一句话:“记住了,塑料袋是不可回收垃圾。” 她一抬眸,云锦书不知道何时走到她身后,从她手中拿过塑料袋,扔进了垃圾箱。 生日 时间一晃,又是新的一周。 周一早上,池漾刚醒,就看到叶青屿给她发来的微信。 叶青屿:这周日时间空出来。 池漾:怎么了?有事? 叶青屿:我就知道你会是这反应,这周日你生日。 池漾:…… 叶青屿:你点什么点,记住了没,时间空出来。 池漾:哦。 分卷阅读171 叶青屿:不准出差,不准加班。 池漾:哦。 叶青屿:不准陪男朋友。 池漾:…… 叶青屿:怎么不哦了? 池漾:哦。 叶青屿:…… 把这事儿应下,池漾也没太放在心上。 她并不是很看重过生日这种仪式感的东西,顶多就是和家人一起吃个饭,简单温馨就好,她也不喜欢太花哨。 所以,池漾就是心里知道有这么一件事,但也没太刻意去记。 结果,没想到周二叶青屿又发过来一条微信,说的还是同样的事情。 池漾以为他健忘,回了句知道了。 周三,叶青屿又发了一次。 这次,池漾直接给他甩了个链接,名为阿尔兹海默症的预防与筛查。 叶青屿:??? 池漾:不用谢。 叶青屿:…… 周四,叶青屿依旧如常。 池漾:你工作室倒闭了? 叶青屿:??? 池漾:需要你当复读机来赚钱。 叶青屿:我这不是怕你跟你男朋友一起过吗?天天提醒你,好让你有负罪感。 池漾:……他在国外,赶不回来,没那个条件。 叶青屿:打扰了。 果然,周五池漾没有再收到叶青屿那一看就缺根筋的微信。 还……有些不习惯…… 她觉得,叶青屿这个人可能有毒。 不过,周六晚上快下班的时候,池漾倒是收到了钟离声的一条微信。 钟离声:池律师,明天是不是你的生日啊? 池漾:呃……钟特助是怎么知道的? 钟离声:席总监说漏了哈哈哈。 池漾:呃…… 这让她怎么接? 她正想着,钟离声突然给她发来了一张照片,池漾点开一看,那是一张商务晚宴的邀请函。 她正疑惑的时候,钟离声又给她发来了一段语音:池律师,席总监已经自己定了最近的航班飞回国了,不晚点的话明晚七点落地。他这次回去是专程给你过生日的,本来这场商务晚宴他都以出差为借口推拒了,但是因为一些小意外,他迫不得已还是得去。所以,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池漾:你说。 钟离声:如果他明天没有那么早回家,希望你可以不那么早睡,等等他。要不按他那个性格,肯定又舍不得叫你,又在心里难受了。 池漾笑了笑,回了一句:好的。 钟离声:还有,我通风报信这件事情不要让席砚卿知道。 池漾:好的。 钟离声:最后一点就是,如果明天见到席总监,还希望池律师能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表现得惊讶一点啊。 池漾微微一笑,觉得钟离声还挺可爱。 池漾:好的。 发完又加了一句:谢谢钟特助告诉我这个消息。 结束语钟离声的聊天之后,池漾把对话框往上拉,点开他刚发过来的那张邀请函,总觉得莫名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来着? 她想了下,终于理出了一点头绪。 好像是上周末去朝大看新生晚会时,工作人员发给她一个宣传册,她当时没来得及看就随手装进了包里,那个封面上,好像就有这张图。 她记得那个宣传册好像是介绍朝大王牌专业的一个小册子。 不过,这跟这场商务晚宴有什么关系呢? 想到这儿,池漾把毕业于朝大的蒋嘉末叫进了办公室。 池漾直接把这张邀请函的图片递给蒋嘉末看,“你见过这个吗?” 蒋嘉末点点头,“这不是聚享商务晚宴的邀请函吗,商界最负盛名的交际场,去的人都非富即贵。” “那你知不知道,在哪儿能弄到这个邀请函?” “弄不到的,这都是邀请制,还是实名制,好多人挤破头想去都去不了。” “那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这说来可就巧了,”蒋嘉末眉眼微扬,“这场晚宴的总设计师是在业界久负盛名的枕轻舟,他大学就是在朝大上的,并且还得过很多大奖,学校都把他看做知名校友呢。” 听到这儿,池漾点点头,终于知道为什么会在朝大宣传册上看到这张图了。 不过,枕轻舟这个名字,她怎么觉得在哪儿听过? 据蒋嘉末的说法,枕轻舟盛名在外,所以池漾觉得她很可能是在媒体上看过关于他的新闻,就没再细想那份熟悉感来自哪里。 直到第二天中午,叶青屿和江溯烟过来给她过生日,她才隐隐约约想到了些什么。 她试探着问了一句:“青屿哥,你那个工作室的设计师叫什么来着?” 叶青屿脱口而出:“枕轻舟啊。” 池漾心想,果然。 她接 分卷阅读172 着问:“你跟他很熟?” “也不能这么说,其实我们在生活中很少联系,但是彼此都很欣赏对方的设计。”叶青屿难得正经,“虽然领域不同,但是艺术在很多地方是相通的。要不然,你觉得以他那咖位,会轻易给一个服装工作室做设计?” 听到这儿,池漾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心思瞬间活跃起来。 片刻后,她突然对着叶青屿,一脸讨好的笑,语气也放得又柔又乖:“青屿哥,今天我生日,你能不能满足我一个生日愿望?” 叶青屿:“……”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最终,叶青屿还是满足了她这个生日愿望。 池漾欣喜若狂:“谢了!青屿哥!” 叶青屿微扯唇角,不怀好意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叶青屿指了指他送给池漾的生日礼物,“必须穿这条红裙子去。” 池漾:“……” 这算哪门子的条件?她怎么有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感觉。 正当她不解时,叶青屿给出了解释:“这条裙子肯定比席砚卿送你的那条黄色裙子还要惊艳。你穿这个,给我去挫挫他的士气,让他以后不要在我面前那么嚣张。他一个炒股的,没事在我一个设计师面前,瞎嘚瑟个什么劲?” 池漾:“……” 艺术家的脑回路果然是惊奇。 不过,这条红裙确实材质上乘,设计简约又别具一格。除了胸部做了一定的收紧设计,剩下的地方都垂感极强,尤其是裙摆,单是看起来都风姿毕现。 选用的颜色,是一点都不媚俗的暗红,不仅衬得人肤色白皙,更衬出风情万种。 这条裙子是严格按照池漾的尺码做的,所以她穿起来自然贴合到无懈可击。挂脖式设计,完美露出她的锁骨和双肩;收腰设计则完美衬出她的细瘦柳腰;裙摆长至小腿,纤细脚踝裸露在外,似纤弱的蒲草,盈盈随风落。 长发优雅地高高挽起,上面的装饰物,是席砚卿上次摘给她的那枚袖扣。 左手万年不变的手表,换成了颜瑛上次送给她的手镯。 她化了个淡妆,选了一双银白色的高跟鞋,和一个银白色的单肩包。 所有的奔赴都应该是双向的。 她也想给席砚卿一个惊喜。 好不负他的远道而来。 就这样,池漾穿着叶青屿亲手设计的红色长裙来到了聚享商务晚宴的举办地,湾沚山庄。 池漾和枕轻舟见面的那一刻,双方都有些惊讶。 一股熟悉感同时涌上两人心头。 枕轻舟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地拍了拍手,“对了,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席砚卿的邻居?” 听了这话,池漾看向枕轻舟,附和道:“啊!我们见过,在电梯口,有过一面之缘。” 两个人的回忆竞相复苏。 那是席砚卿搬来的第一天,池漾和枕轻舟在电梯口擦肩而过过。 叶青屿并没有细说池漾过来的原因,于是枕轻舟问了一句:“池小姐今天过来是为了?” 池漾莞尔一笑:“接邻居回家。” 枕轻舟瞬间明白,“你跟砚卿,在一起了?” 池漾点头:“嗯。” 随即又添上一句:“所以你先不要告诉他我来这里了,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枕轻舟点点头,爽快地应下。 说话间,两个人穿过檐廊,枕轻舟抬手往左前方指了指,“商务晚宴就在那个大厅,池小姐是想要去里面等,还是跟我去休息室。” 池漾对这种商务场合始终不热衷,“还是去休息室吧,麻烦您了。” 枕轻舟笑笑:“不麻烦。” 枕轻舟正准备抬脚,带池漾往休息室走,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句火急火燎的声音:“枕老师,灯光出了点问题,设计图……” “我马上过来!”枕轻舟说完又转身看向池漾,“那扇蓝色的门就是休息室,池小姐先过去?” 池漾应了声好,说:“您先忙,我自己可以。” 枕轻舟走后,池漾便独自走到休息室前,转动着门把手,想要进去。 结果,一下、两下、三下…… 怎么都推不动。 池漾:??? 见状,她微微俯身,透过极窄的缝隙,看到已经完全收捎的锁芯。 那为什么还打不开呢? 她又用力大了些。 甚至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了上去。 可……还是不行。 这门是给铁人设计的吗? 就在池漾疯狂地怀疑人生,正要把手从门把上抽回来的时候,突然之间,一双温暖的大手握住了她。 很快,这温暖从手掌,到胳膊,到后背,最后席卷她全身。 池漾微微侧眸,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分卷阅读173 。 她的目光定住,还没来得及说话。 下一刻,她的手就被他带着,再次按下了门把。 然后,她几乎不用施力,门就轻而易举地被拉开。 她跟随着门旋转的方向,被他拥着,脚尖不由自主地滑出一条弧线。 像是在跳华尔兹。 门开半扇,她随着身后人的动作,止住脚步。 不过,这停顿只有一瞬。 很快,一只手在她腰间收紧,她似受到蛊惑,脚尖轻盈一点,裙摆翩然转了一个圈。 下一秒,吧嗒一声,门从身后被关上。 她被他揽在怀里,眷念已久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 他们额头相抵着,近在咫尺。 池漾轻眨了下眼,正准备开口说话。 却被他抢了先——“生日快乐,我的小太阳。” 甜枣 席砚卿把自己从大洋彼岸带回来,就是为了对她亲口说一句生日快乐。 池漾无声地笑了笑,眉眼弯成两枚小月牙,双手紧紧箍着他的腰,明晃晃地回着情话:“这个生日礼物,我很喜欢。” 席砚卿挑眉,玩味道:“你这是把我当成生日礼物了?” 池漾抬眸,清浅笑容如盈盈碧波,“难道不是吗?” 席砚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气缱绻又暧昧:“我敢给,就怕你不敢要。” “嗯?” “想要我,就得要我的全部。包括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那叫一个坦荡,让人感觉后面要接一个多么宏大的名词,结果下一秒,他一低头,猝不及防地含住了她娇艳欲滴的唇,模糊不清地说了两个字——欲.望。 池漾刚开始以为他就是浅尝辄止,根本没反抗。可是慢慢才发现,他这个吻一点儿都不客气,越来越深入,且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池漾虽然并不抗拒和他的肌肤相亲,可是这是在外面啊!还是在别人的地盘! 他们与外界就隔着一扇单薄的门,池漾一边被他吻着,一边还能听到走廊上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等等! 她是不是还漏掉了什么! 这扇单薄的门! 是从外面拉开的! 那岂不是意味着,如果现在有人来开门,他们俩将会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 想到这儿,池漾整个人都不好了,瞬间变得不安分起来。 席砚卿感觉到她的动静,皱了下眉,随即沉着声音开口警告:“你给我专心一点,别乱动!” 说完手上的力度又紧了几分。 池漾这下真的手无缚“卿”之力,只能用力撇开脸,断断续续地说出她的顾虑:“你忘了……这扇门……是从外面拉开的……” 席砚卿倒是没想到她顾虑的原因会是这个,沉沉地闷笑了一声。 池漾被他这一笑挠得心痒痒,明目张胆地瞪着眼前这个“罪魁祸首”。 她脸颊泛着红,胸口还轻轻地喘着气,一双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像是把他的魂都勾去。席砚卿对自己的定力不太有自信,只得埋首在她肩窝,无奈道:“这都快半个月没见了,体谅一下。” 池漾被他这无赖劲儿弄得哭笑不得。 她轻咳两声,掩住笑意,澹然若定地下着结论:“你这就是典型的打完巴掌给颗甜枣。” 席砚卿对她这句话貌似很不满意,直愣愣地反驳:“我什么时候打你巴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温热气息悉数喷洒在她脖颈。 池漾缩了缩,解释道:“我这就是打个比喻。” 席砚卿终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眼底的笑意越积越浓,一字一顿道:“不过,甜枣还是可以有的。” 说完就拉着她往外走。 这次终于是推开门了。 池漾看了看,心想真是反人类的设计,这也太不安全了吧,万一打开门的时候正好有人在外面呢? 结果,还真就这么巧。 门一开,枕轻舟正站在门外,满眼深意地看着他们俩。 池漾没席砚卿心态那么好,刚亲热完还能这么的……处变不惊。 于是,她索性直接低下头,把希望寄托于席砚卿,希望他能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然后再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拉走。 结果,没想到席砚卿一开口就往枪.口上撞:“你这门设计的什么玩意儿?” 他语气带了点儿冲,似乎对刚才这个门分散池漾注意力的行为很是不满。 枕轻舟了然于心地笑了笑,挑眉道:“怎么?怕两个人……动静太大,把门撞开?” 中间那一顿,顿得让人浮想联翩。 席砚卿无语,心想到底是快当爹的人,脸皮厚的真是不止一星半点儿。 枕轻舟嗤然一笑,吊儿郎当道:“总有人以为自己比设计师聪明。” 分卷阅读174 席砚卿不甘示弱,反将一军:“你设计师了不起啊,我女朋友可是律师,你小心她以窃听罪,起诉你。” 池漾无奈抚额。 这两个大男人,可真够幼稚的。 “行了,不跟你扯了,”席砚卿一边说着一边拉上池漾的手,“我还有正事要做。” 说完就拉着池漾往外走,池漾感觉到他步履加快,问道:“去干什么?” 席砚卿眼底含着笑意,慢条斯理地答:“去给你摘甜枣。” 池漾:“……” 为了节省时间,席砚卿直接把车停在了大楼门口,准备进来打个招呼就走。 但现在,好像不用着急了。 池漾被他拉到大楼外,看着他走到车旁,打开副驾的车门,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盒子。 水蓝色的包装,上面有一条银白色丝带挽成的蝴蝶结,在灯光下泛着莹莹细闪。 下一秒,他转过身,伸手对池漾说:“过来。” 池漾走了过去。 席砚卿:“坐下。” 池漾:“嗯?” 看她不解,席砚卿直接拉过池漾,右手撑着车檐,把她慢慢放在了副驾上,双腿朝外。 池漾还没弄懂这是个什么操作,下一秒就见席砚卿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 !!! 池漾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这是要干什么?等一下!我还没准备好!我……”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席砚卿把那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双高跟鞋。 …… 席砚卿垂眸,手上动作丝毫未停,将她原本的鞋脱下,给她换上新的这双,动作带着虔诚,“换双鞋需要准备什么?” 池漾低头,看到他利落又清瘦的背,好似抻起了一阵风。 他就这么没有任何嫌隙的,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她换着鞋。 她突然有点鼻酸,喃喃了一句没什么。 换好之后,席砚卿站起,伸手把她拉起来,温声问道:“喜欢吗?” 她眼底泛着粼粼的光,看着他笑,回答得郑重其事:“嗯。” “那就好,走吧,拉着你走两圈。”席砚卿一边说一边拉着她往山庄更深处走去。 池漾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虽然是新鞋,但是竟然莫名地合脚。她刚想问一句你是怎么知道我鞋码的,就听到席砚卿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随即问道,“你刚才在紧张什么?” 池漾轻眨了一下眼,“我……我紧张了吗?” “你没紧张吗?”席砚卿嗤笑一声,却在这瞬间,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刚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姿势,确实很像——求婚。 “哦~”他缱绻着音节,意味深长道:“原来你是以为我要……” 瞬间,池漾一个倾身,抬高手捂住了他的唇。 席砚卿未说出口的两个字,被她温软的掌心拦截。 池漾怔住。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主动做出这么亲密的动作。 就……还挺刺激的。 席砚卿倒是挺享受,伸出手揽住她的腰,让她与自己更近一步。 然后,他轻轻地,在她掌心吻了下。 掌心传来温软触感,池漾慌张地放下手,与此同时耳边响起席砚卿的话。 她听到他说:“你想多了。” 闻言,池漾垂在半空的手猛地顿住,心里咯噔一声。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很确定,那个声音,名为失落。 哪怕事实就是她想多了,但是听到席砚卿当场否定这件事,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觉得难过。 “我的……”席砚卿注意到她的小表情,重新握上她的手腕,把她垂在半空的手抬起,引导着挪向他唇边。 下一秒,他郑重其事地在池漾掌心又落了一个吻。 与此同时,刚才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奏响在池漾耳畔。 她又听到他说:“怎么可能这么随意。” 池漾怔愣片刻,才把这句话的完整意思解读出来。 他是在对她说—— 我的求婚,不可能这么随意。 湾沚山庄景色很美,尤其是在晚上。 漫步其间,如同置身在两个宇宙——悬在头顶的星空,和身畔人造的浪漫星球。 池漾看席砚卿牵着她走了好一会儿,还没有返回的意思,“你这次过来不是要参加商务晚宴的吗?怎么陪着我在这边遛弯?” 席砚卿不答反问:“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诗?” “哪句?”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 “君王都能不早朝,我普普通通一个老百姓,失约一场晚宴,应该也情有可原吧。” “……” 这个 分卷阅读175 男人,真的是够了! 池漾停下脚步,看着席砚卿,很认真地问他:“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这里等你,而没有去机场等你吗?” “嗯,知道。” “……你知道就怪了。” “不就是怕,如果你去机场接我,”席砚卿音调上演,一副了然神情,“我会色令智昏,连这商务晚宴的过场都不愿意走,直接带你回家吗?” 池漾瞪他,“你知道就好。” 席砚卿鼻尖溢出一丝笑:“你对自己认知还挺准确。” 池漾敛了敛眉眼,轻声道:“我虽然跟你不在同一个行业,但是我知道,私底下的商务往来对一个公司也是很重要的。所以,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舍弃什么,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我们回去吧,你进去打个招呼,我在外面等你。或者,你要是不想跟我分开,我陪着你去也行。” 席砚卿看着她一脸认真的小模样,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似乎是在奖励她今天有心戴上的那枚袖扣。最终,他乖乖听了她的话,说:“好,听女朋友的。” 于是,他们转过身,并肩往回走。 席砚卿很享受两人漫步在星空下的状态,东一句西一句地跟她闲聊:“我过一段时间也要生日了,到时候池律师也把自己送给我呗。” 池漾没吭声。 刚开始认识的时候,席砚卿叫她池律师那是迫不得己。自从在一起后,席砚卿每次一本正经地叫她池律师,准没好事。 不是调戏她,就是调戏她。 所以此刻的池漾,相当倔强地选择不搭他的话茬儿。 “你这是不想送?想欠着?然后利滚利?”说这话时,席砚卿眼底的笑意如漫天星光般,熠熠漾开,嗓音似月色般迷离:“争取明年能买一送一?” 嗯? 买一送一? 池漾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之后,羞赧地推他一下,“席砚卿!” 她音调高了几阶,可丝毫没有任何震慑力,反倒更像是少女的娇嗔。 席砚卿手上力度紧了几分,声音却放得又缓又柔。 ——“诶,在呢。” 荒谬 宴会厅鎏金四溢,灯火璀璨,煌煌如白昼。 钢琴和小提琴的声音靡靡流出,身着白裙的女士和身着西装的男士,交替着为大家现场演绎着不同的世界名曲。 所有来客都手执一个透明杯盏,于灯光下,驾轻就熟地觥筹交错。 他们借着杯盏里各色液体的东风,论道言商,也谈天说地。 同时,察言观色,游走于各个角落。 席砚卿和池漾一踏进来,就有好多双眼睛同时落在了他们身上。 席砚卿浅淡地笑了笑,算是问了声好。 接着,他拉着池漾走到桌台旁,用眼神逡巡了一遭,低声问她:“喝果茶,好不好?” 池漾点点头,又贴心地添了一句:“你如果需要喝点酒也没关系的,等会儿回去我可以开车。” 席砚卿拿起一杯果茶递给她,唇角弯了弯,“你穿着高跟鞋呢,开什么车。” 说完也给自己拿了一杯相同的茶,慢慢往宴会厅中央走去。 “砚卿,”叫他的人正是这场晚宴的发起人沈路延,他浓眉下一双精明又深沉的眼睛,说起话来一脸的温和相,“听沈沉这小子说,你俩坐同一班飞机回来的?” 沈沉是沈路延的大儿子,跟席砚卿差不多大小。 席砚卿淡淡一笑,说:“嗯,候机时碰到了。” 要不,他也不至于来这场晚宴。 说话间,沈路延的目光转移到池漾身上,饶有兴致地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是池小姐?” 池漾点点头,笑着问好:“沈总好。我是池漾,上次匆匆一见,没想到您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沈路延笑得爽朗,“对了,上次没来得及问,池小姐是在哪个律所?” “蓝仲。” “原来是蓝仲啊,”沈路延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看起来有股大智若愚的可爱,“你们那个律所的创始人,顾锦泽,我们见过几面,看来贵所真是人才济济啊。” 池漾微微颔首,谦虚道:“您过奖了。” “对了,”沈路延又把目光转回到席砚卿身上,“你父亲最近怎么样?” “前几天去见过他,很忙。最近贸易摩擦较多,他自然少不了操心。” “好一个老席啊。”沈路延说着拍了拍席砚卿的肩,以一副岁月流逝的口吻感叹道:“我们这一拨人中,属他最有魄力,也最有家国情怀。这一外派比利时,就是这么多年。” 席砚卿笑着,跟沈路延又聊了几句。 但池漾的思绪早已跑偏。 不知从哪个时刻开始,她的耳朵自动屏蔽了近在咫尺的对话,像是一块磁铁,被某个角落里“吸铁石般”的对话狠狠吸了过去。 分卷阅读176 一个面容青涩的女生,满眼羡慕地看着台上,对旁边的男生说:“哥,你看那个拉小提琴的女生,真的好优雅好美丽啊,我也想学小提琴。” 旁边的男生听到了,眉头随之皱成一团,言语间带了一丝呵斥:“学什么小提琴,想学钢琴、长笛等都行,你哪怕去学吹唢呐都行,就是不能学小提琴。” “为什么啊?” “因为那是狐狸精才学的东西,我们家不允许。” 其实这对话很私人,也不太好听,在这样的场合说起自然是不妥当的。 所以,他们的声音是压着的,不特意去听根本很难注意到。 但池漾就是听到了。 并且,一字不落。 听闻这话,她的目光跃过一排琳琅满目的古典摆饰,看到了后面站着的两个人,也就是上述对话的主人公。 那是两张年轻又陌生的面孔。 池漾又往台上看去,台上的小提琴演奏者白裙飘飘,姿态优雅,专业能力相当过关。 她又收回目光看向那一对兄妹,两个人的目光仍看着台上。 男士满眼都是鄙夷和不屑,女孩则是欣羡和不解。 池漾对别人的喜好或言论没什么兴趣,但是不知为何,那个人的话,就像一根锋利的针,直直戳入她的心脏。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有这么偏激的言论。 沈路延和席砚卿的谈话不知道何时告了一个段落,从他的父亲又转移到了池漾身上。 “砚卿这孩子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不管哪方面都没得挑,绝对值得托付……” 沈路延像一个长辈一样,对池漾说着贴己的话,但池漾的耳朵,不受控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直到席砚卿发现不对劲,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池漾才恍然回过神来,懵懂道:“嗯?” 席砚卿笑笑,“想什么呢?刚才沈叔夸我的话是不是都没听到?” 池漾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解释:“不好意思,我就是被这首小提琴曲吸引了。沈总说的是,能遇到他,是我的荣幸。” “可不能这么说,”沈路延摆摆手,“池小姐也很优秀。” 池漾低头,笑了下。 “对了,你看看,我还忘了一件事。”沈路延说着拍了拍脑袋,目光向后看了一眼,叫道:“秦骞。” 秦骞听到声音,跟沈路延挥了挥手,对旁边的女生说了句:“熏熏,我去谈点事儿,你在这等我。” 然后,他就大步地朝沈路延的方向走去。 池漾抬眼,发现他正是刚才出言不逊的那个人。 沈路延把秦骞推到席砚卿和池漾面前,笑容可掬地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伟达集团的副总秦骞。” 沈路延虽然只说了个名字,没说任何头衔,但明眼人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是秦楚河的儿子,伟达集团的大少爷,未来的伟达集团掌门人。 听到这个名字,池漾眉心猛地一跳,耳朵传来片刻的嗡嗡声。 是南美州的蝴蝶扑扇了一下翅膀吗? 平静无澜的海面上,突然一阵飓风狂卷,于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这蝴蝶、这飓风、这骇浪,似是受到指引,铺天盖地的朝一个方向涌来。 池漾脚底一软,一个趔趄,身子不受控地往后退了一步。 席砚卿一把拽住她,她才没有摔倒。 他揽着她的腰,把她稳稳地箍在怀里,忍不住蹙眉,“没事吧?” 池漾抬眸,望着席砚卿浓似点漆的眸色,瞬间冷静下来。 她慢慢站稳,摇摇头,说没事,刚才可能是没站稳。 席砚卿确保她的安全之后,才将揽在她腰上的手收回。 心绪却难以收回。 尤其是,刚才他凝视着的,那双眼睛。 那眼神里,有他以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池小姐没事吧?”沈路延关切地问了一句。 池漾浅淡一笑,说没事。 “那就好,”沈路延接着给秦骞介绍,“秦骞,这位是风盛投行的总监席砚卿,这位是蓝仲律所的律师池漾。” 闻言,秦骞略微往前迈了一小步,毕恭毕敬地伸出手,“席总监好,幸会。” 席砚卿跟他浅握了一下。 与此同时,池漾像预知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似的,伸手从桌台上随便拿了一个杯子,握在手心。 果然,紧接着,秦骞就转过身来,将手朝向了池漾,“池律师好,幸会。” 池漾垂眸瞥了一眼,淡淡道:“不方便。” 说完抬高酒杯,当着所有人的面,啜饮了一小口——昭示着她明目张胆的拒绝。 她随手拿的酒,没想到竟然有点烈。 仿佛有一根火苗,从她的喉咙燃烧至肺腑。 涉足之处,皆是星火燎原。 分卷阅读177 烈的人生疼。 “池漾律师?”秦骞似乎没觉得被拒绝握手有什么尴尬的。反倒是趁着这沉默的间隙,突然回想起了一件事,他确认般地问道:“前几个月,唐智资本对铭达进行股权收购,池漾律师是不是就是这个案子的主律?” 池漾不想跟这种出言不逊的人浪费口舌,没吭声。 是沈路延先行开了口:“哦,对,我说刚才听到这个名字那么耳熟呢,原来那个案子就是池小姐做的啊,年纪轻轻实力不容小觑啊。” 秦骞接上话:“对,我当时还在国外读书,有跟唐智资本的高层聊过,他们对这次中国的律师团队盛赞有加,我当时就想有机会一定要向他们多学习学习。” “这不就有机会了。”沈路延笑着,“我前段时间跟你父亲见过一面,他很欣赏席总监,委托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我这也算是给你们搭上线了。你小子也是幸运,今天一下子认识两个精英人物。” 秦骞微笑道:“是我的荣幸。” 席砚卿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沈路延倏地感慨起来:“现在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一个个年纪轻轻的,做出的成绩都不容小觑。小骞虽然刚起步,但前途不可限量,别看才二十来岁,已经取得不小的……” “二十来岁?”一直沉默的池漾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强势发问,直直打断了沈路延的话,“二十几?” 她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清冷得不像话。 那一刹那,席砚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秦骞倒没觉得这问题太突兀或奇怪,如实答:“二十三。” 嗡的一声,南美州的蝴蝶似又折返。 飓风骇浪齐上阵,莽莽森林,被连根拔起。 涉足之处,寸草不生。 这次,池漾似乎能预料到后果,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席砚卿的胳膊。 席砚卿垂眸看她,两个人四目相对。 他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和刚才如出一辙的眼神。 刚才没看清的眼神,席砚卿在此刻终于读懂—— 那里面写满了荒谬。 此时,恰好一首小提琴曲演奏至末尾。 演奏者渐收琴弓,拉完最后一抹尾音。 池漾看了眼台上,忽地松开了席砚卿的手,迈着大步地朝台上走去。 她一袭红裙,走起路来摇曳生姿,指尖似沾了阳春水,途经之处遍地花香。 走至演奏者站立的透明高台下,她突然顿住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那把小提琴。 云杉制造的面板在悬灯晕染下,泛着棕褐色光泽;琴头用整条枫木,色泽更深几许;指板用乌木,似一道闸口,四根弦由此发端,继而渐行渐远。 最后一抹尾音演奏完毕,琴弓下了琴弦。 演奏者微微颔首,缓缓走下高台。 见状,池漾紧闭了一下双眼,随即睁开,眼底清明一片。 她没给自己犹豫的机会,抬脚迈上两级台阶,走了上去。 一袭明艳红裙,与一袭素雅白裙,在高台中央交汇。 席砚卿一脸茫然地看着台上,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下一秒,他看到池漾不知跟那个人说了些什么,然后那只小提琴就落入了她的手中。 这高台设在宴会厅的侧边,本来没多引人注目,毕竟对这场商务晚宴来说,音乐本来就是布景,是充当气氛调味剂的东西,不是主角。 结果,池漾这一反常举动,让这方高台,瞬间变得喧宾夺主起来。 池漾这会儿正背对着台下,身后却像是长了眼,能深刻地感受到台下人注视的眼神。 她紧了紧手指,深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她脚尖一点,悠悠转身,裙摆摇曳,掀起一片喧嚣风景。 她没给看客太多时间。 几乎是瞬间,她一个垂眸,将琴身夹在下颚与锁骨之间,左手持琴颈按弦,右手持弓。 琴弓触上琴弦的那一刻,她微抬了一下眼睫,却谁都没有看。 仿佛那只是一个宣告—— 序章就此开始。 独奏 琴头的弦被细长手指按下,与此同时,琴声袅袅起。 这是一段极悠扬的旋律。 隐隐的、低低的、缓缓的。 似吹散青烟的一缕轻风,丝丝入扣地把每个音符都打了结,再绕个弯“润物细无声”地漫溢进听众的耳朵。 席砚卿瞬间听出,那是池漾拿来做手机铃声的曲子—— 德沃夏克的《母亲教我的歌》。 她一袭红裙,被头顶的柔和灯光一吻,显得明艳动人。 手执一把琴,微敛眉眼,指尖轻盈一跃,翩跹出一泓清泉。 席砚卿没见过池漾这个样子,蓦然怔住。 片刻后,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 就 分卷阅读178 这几步路的时间,池漾用吹散青烟的那缕轻风,掀起了一阵雨;用澄澈透亮的那泓清泉,织起了一层稀薄的雾。 细雨和薄雾看似温和,其实霸道得很。 不留一点缝隙的,为所有人的眼瞳,晕染上一层湿意。 无孔不入,悄无声息。 抵达之时,一场新的雨雾开始鼓动—— 她忽然换了个曲子。 前奏倏地放缓,然后渐渐攀升,升至最缠绵处,忽又止住,再往后,是远道而来的、点点簌簌的柔情。 她站在那里,像是一位对夜色款款低语的旅人,温柔得醒目。 但这不是结局。 柔情后,是一派更缠绵的缠绵。 那琴弦似有张力,盈满她的整个体腔。 与此同时,也让所有人都入了戏。 至此,细雨乘上料峭春风;薄雾拢上凝浓愁云。 漫游天地,天地何处尽销魂。 高潮该到了吧。 最烈的风和最浓的雾该到了吧。 所有人都在心底感慨、发问、寻解。 池漾却倏地停住。 琴弓暂离琴弦,她腾出右手,抬高至头顶,摆弄两三秒,摘下那枚袖扣。 接着,目光也暂离琴弦,望向台下。 本来只是背景的这角高台,不知何时成了主场。 观看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 但她眼中只有他。 池漾伸长手臂,轻轻一抛。 那枚泛着金光的袖扣,在空中划出一套完美的弧线,寻找落点。 席砚卿一个抬手,落点在他掌心。 明明没有任何预告,他却精准无误地接住。 下一刻,她又抬高手,一个用力,将用来固定发髻的发圈摘掉,套在手腕。 然后,她伸长脖颈,甩了甩身后的长发,潇洒恣意,似骄傲的白天鹅,本意是把发尾都熨平,却搅得空气都躁动。 几个来回后,她的棕色卷发完全敞开,垂顺地落在身后,汨汨如瀑。 席砚卿紧握着那枚袖扣,掌心热得像烫开了一簇火焰。 ——她,真的太美了。 戛然而止的高潮,终于重新接上。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没有渲染。 长驱直入,一矢中的。 她左手按弦极快,右手拉弓更甚,旋律变得激越起来,挑战着每一个人的听觉神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细雨成暴雨,急促地往下坠;薄雾成浓雾,迷失在这座高台。 狂澜既倒,大厦将倾。 这浩浩荡荡的旋律里,有一种命运穿堂而过的悲烈。 披荆斩棘,又所向披靡。 但这还不是结局! 激烈的碰撞过后,旋律复又舒缓起来。 池漾压着眼底那抹青烟,于悄无声息中收了尾音。 终于,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台下爆发出热烈掌声。 池漾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看,缓慢走到舞台边,把自己的手交给席砚卿。 与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的眼底终于淬出一丝释然。 似乎在说,他才是她的结局。 他才是她的“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对于这个摄人心魄的插曲,池漾没做任何解释。 唯一的一句,是对秦骞说的—— “我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句‘拉小提琴的人都是狐狸精’这种偏激的言论从何而来。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小提琴作为一门历史悠久的优雅艺术,无数人为其发展付诸了心血。这不是你有资格去亵渎或玷污的。二十三岁的人了,希望你以后能谨言慎行。” 说完之后,就扬长而去。 沈路延不知道池漾为何会突然说出这样一段话,问秦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秦骞一脸懊悔:“可能是我刚才跟我妹说话被池律师听见了。唉,我说那句话完全是出于主观原因,没想针对别人,哪里想到池律师也会拉小提琴啊。我说的真的不是她,沈总,这下我可把池律师得罪了吧。” “你想的还挺简单,池律师是席总监的女朋友,你觉得你那句话就只得罪了一个人?”沈路延也是无奈,冷哼了一声:“你还挺牛,得罪一条龙服务。” 席砚卿牵着池漾走向停车的地方。 没等席砚卿开口问,池漾就主动解释了这件事。 “我当时听到这句话,就气不打一处来。不过,现在我气也消了。再加上今天我生日,你不辞辛劳地赶过来,我也没什么好回礼的,那你就把这场弹奏,当做是我给你的回礼吧。” 说这话的时候,池漾正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席砚卿一脸讨好的笑。 席砚卿忍无可忍,趁着给她系安全带的功夫,狠狠在她脸颊亲了一口。 顺便撂了句狠话:“以后再 分卷阅读179 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撩人你试试!” “那我哪敢儿啊,”池漾莞尔一笑,眉眼柔和地弯起,言语间带了些俏皮,“这不是因为有你在,我才敢这么放肆的嘛。” “你知道就好。”席砚卿勾起唇角笑了笑,按住旖旎心思,问了个问题,“对了,你今天演奏的第二首曲子和第三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池漾重点抓的很奇特,惊讶道:“你竟然知道第一个曲子?” 席砚卿挑眉,“在你心中我是个乐盲?” 池漾拨浪鼓似的摇摇头,“当然不是,我就是觉得还挺惊喜的。” 席砚卿看着她,沉沉笑了声。 池漾看着他的清隽侧脸,如实说道:“第二首曲子名为《在光辉的季节中》,至于第三首曲子……没名字。” “没名字?” “嗯,”池漾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那曲子是我学琴之后自己写的,还没想好起什么名字。” 席砚卿颇为赞赏地嗯了一声,随即发动车子。 池漾就是在这个他没注意到的瞬间,看向了窗外。 眼底全是落寞。 不过,这落寞没持续多久,她的眼底就被一抹鲜艳色彩强势占据。 “停一下。” 席砚卿踩下刹车。 停的位置,正好是宴会厅所在大楼的门口。 席砚卿随池漾的目光看去—— 他们刚刚才走过的那条长廊里,有一道人造的彩虹。 池漾和席砚卿这才明白,枕轻舟说的那句“总有人以为自己比设计师聪明”到底是什么意思。 此时此刻,长廊里七扇门依次以“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顺序,全部朝外打开,并被投射以独特的光影效果。 从外面望去,就是一道以假乱真的彩虹。 他们踏着灯火璀璨,驶离湾沚山庄。 池漾也因这良辰美景的鼓动,把心底的那些落寞强势搬空。 她调整好心情,满眼笑容地唠着家常:“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席砚卿顿了一顿,犹豫了一下才不得已地说道:“我等会儿要去机场。” “嗯?怎么又要去机场?” “国外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 听了这话,池漾眸间闪过一丝错愕,“那你这次回国?就是为了给我过个生日?” 没等席砚卿回话,池漾又不可置信地确认:“你来回坐二十多个小时的飞机,就为了给我过个生日?” 席砚卿斜眸看她,随意一问:“心疼了?” 池漾是真的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个程度,心中愧疚感瞬间激增,“废话,我当然心疼了!” 席砚卿漫不经心地笑,语气却透着郑重:“不用心疼,你应得的。” 你应得的。 他轻描淡写的四个字,软绵绵落在她耳根。 池漾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被人揪起了一角,酸胀得厉害。 席砚卿永远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回她:“我说是你应得的,就是你应得的,不必有任何愧疚。漾漾,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一句话,被你喜欢上的那个男人,他该有多幸福啊。” 席砚卿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都弯起,声音也撩人。 “你把这份幸福给了我,所以,你可以心安理得地享有,我所有的例外和偏爱。” 他的话语,于迷离夜色中温柔又坚定地响起。 他告诉她,你可以心安理得地享有,我所有的例外和偏爱。 胜算 九点刚过,他们回到家。 出了电梯,池漾拽住他的胳膊,问:“你几点的飞机?” “两点。” “两点?”池漾没想到会这么快,她以为至少也得明天早上了,“那你岂不是等会儿就要走了?” “嗯。”说着,他抬手碰了碰她的鼻翼,一把把她揽在怀里,字里行间满溢着深深的眷念,“虽然说过了,但还是想再说一遍——” 他顿了顿,笑容一丝丝漾开,郑重其事道:“生日快乐,我的小太阳。” 闻言,池漾一个抬眼,迎上他的灼灼目光。 那里深藏着的,是她无法用理性、用逻辑去说明的心安感。 她情难自禁,不由自主地抬高手,温柔地为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也是在这一刻,她手上的镯子明晃晃地横亘在两人中间。 那光芒太夺目,席砚卿目光定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突然心满意足地笑了。 池漾看着这一幕,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默了几秒,她鼓起勇气,才开口问道:“我上次半夜醒来去找你那一次,手腕上没戴任何东西,其实你看到那个伤疤了吧,你为什么不问我?” 席砚卿指尖摩挲着她的虎口,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你想告诉我的话自然会告诉我,我又何必去问。” 这无 分卷阅读180 条件的信任和空间让池漾觉得受宠若惊。 她垂下眸来,避开他的目光,小声嗫嚅道:“我听很多人说,感情中最重要的事就是要坦诚。” “但是对我来说,”席砚卿一边打断她的话,一边把她的手腕掂过来,放在自己的掌心暖着,“你的开心比坦诚更重要。” 听到这儿,池漾本能地抬起了眼。 楼道里灯光很浅淡,把他的眉眼衬得极其柔和,柔和得让人心生眷念。 以及贪恋。 席砚卿看她抬起了眸,接上他未说完的后半句话—— “如果坦诚会让你痛苦,那就不要这坦诚。” 分开后,席砚卿回家冲了个澡,池漾趁着这个时间,给他煮了一碗面。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她走到对面,试着按下了门铃。 席砚卿刚洗好澡,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打开门,“不是跟你说密码了吗?” 池漾眨眨眼,“我这不是怕你衣冠不整吗?” 席砚卿嗤然一笑,侧过身让她进来。 池漾把面放在餐桌上,招呼道:“你吃点儿东西再走吧。” 席砚卿在她身边坐下,“你陪我吃点儿?” “好啊。”池漾乐呵呵地应着。 下一秒,她在椅子上坐好,然后把胳膊撑在餐桌上,双手摆成一朵花的形状,放在下颚线的位置,扑扇着大眼睛,直勾勾地朝着席砚卿看。 席砚卿看着她,邪邪一笑:“嗯?这是想要我喂?” 池漾摇摇头,“不是。” 默了几秒,她接着说:“秀色可餐。” 席砚卿看着她一本正经学他的模样,沉沉笑出声来,觉得上天真是待他不薄,让他捡到这么个大宝贝。 “行了,别看我了,你现在这么盯着我看,对我来说是折磨,懂么?”他痞里痞气地说着这话,顺带着手指一勾,从刚才脱下的外套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池漾看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随即听到手机里传来一群声音。 对。 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她垂眸,席砚卿的手机正好抵达她眼皮底下。 那一群声音是:“我先来”、“等一下,我先来”、“不行,池漾姐姐”“……” 视频里,是南栖希望小学孩子们的面孔。 他们站在崭新明亮的教室里,正争相恐后地跟池漾说着生日祝福。 池漾看着视频里一张张青涩又质朴的脸颊,他们说着最简单的话语,听起来却如同天籁。 “这视频是在哪里拍的啊?怎么背景看起来那么陌生?” 席砚卿夹了一块儿虾仁儿,送到池漾嘴里,一脸云淡风轻道:“新建的音乐教室。” 池漾瞬间懂了。 这是席砚卿出资建的。 她慢慢地把虾吃完,许久之后才说了句:“谢谢。”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才明白,语言这个东西,有多么的苍白和无力。 闻言,席砚卿拿筷子的手顿住,斜眸看向她,冷冷道:“这话收回去。” 池漾没说话,这沉默持续了好一阵。 “席砚卿。” “嗯?” “你不能这么宠我的。” 席砚卿是真没想到,他最后等来的竟然是这么一句话。 他无奈地笑了笑,语调带了些京味儿:“瞧瞧您这话说的多新鲜呢?我不宠你我宠谁?” 你是我女朋友。 所以,我宠你,天经地义。 窗外清风徐来,席砚卿的话随着晚风传入她耳畔,汨汨似水波般荡开。 池漾耳根软,下意识接了一句:“你太宠我,不好的,万一……”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 席砚卿却几乎是在瞬间读懂了她欲言又止的内容,嘴角一僵。 很明显,她是在自保。 如同在山区失踪那次,伸手不见五指的夜,侧耳不鸣声音的静,她滩在泥泞里,看着一束又一束的光从她眼前掠过,却连呼救都不敢。 这份自保,推及爱情,让她在最开始的那一刻就预想到了最坏的结局。 所以,她说,你太宠我,不好的。 万一以后分开了,我怕我会承受不了。 想到这儿,席砚卿忍不住蹙了一下眉,随即又极快地舒展开来。等到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柔和冷静,好像刚才的那些猜疑都不复存在。 他抚了抚她的唇,语气略带不屑地笑了声:“万一?” 他捻着她的胳膊,一字一句地说:“这胜算够大了。” 听到这个回答,池漾怔了下,从他怀里探出头,向他看去—— 那一双剑眉星目间,皆是一派胜券在握的笃定。 席砚卿朝着她笑:“还有,不是说你们律师一向都是理性客观的吗?你怎么……” 分卷阅读181 池漾不解,“我怎么?” 席砚卿轻哂一声:“你怎么竟想那些不会发生的事情。” 池漾定定地望向他。 她此刻才彻彻底底地明白:他眉眼里的那份笃定,意思是说,他有绝对的自信,他们之间不会发生这万分之一。 席砚卿突然倾身把她抱更紧,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铺天盖地涌来,池漾感受到他胸膛的微微起伏,以及他略带愧疚的耳语:“我就这么让你没有安全感吗?嗯?” 池漾连连摇头。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她心中有太多话想说,可千丝万缕的线,又不知该从何挑起。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样一种感觉。 不知道该怎么去追根溯源,席砚卿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的原因。 不知道该怎么用理性去解读,他所有心甘情愿的付出。 最天真烂漫的年纪里,她亲眼见证过一场爱情真正的破碎。 真正的支离破碎。 真正的片甲不留,劳燕分飞。 可眼前这个人,像是魔法师,把她的那滩破碎,一点一点地修补了起来。 一点一点地扭转了她脑海里根深蒂固的观念,明目张胆地告诉她—— 这世间的美好,都与你有关。 她好奇的很多问题,例如他怎么知道的她的生日,怎么知道的她的鞋码,什么时候去的南栖,什么时候建的新教室。 都不必再问。 就像中学时代,老师们经常说的一句话:“拿到题目,先看看出题人的意图是什么。” 而她好奇的这些问题,出题人的意图昭然若揭—— 因为爱。 那她索性不再问。 只需要,好好地解答,这道以爱为名的命题。 “席砚卿。”池漾突然,郑重其事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双臂紧紧环住他,看着他的眸,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我会……认真爱你,不顾所有。” 她长得可真好看。 说起这样的情话来,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席砚卿望着近在咫尺的她,目光如落入纸堆的烛火,一燃就是一大片。 他还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阵仗。 片刻后,他惩罚性地在她臀上轻掐了一下,戳穿道:“你就是仗着我等会儿要走,不敢拿你怎么样,你才敢这么为所欲为,是不是?” 池漾也不说话,埋首在他肩窝,咯咯地笑。 席砚卿出发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 他想了想,准备走机场高速。 车子行驶至五环,就快要到高速口的时候,他眉间一沉,随即转着方向盘,掉了头。 东五环,这里离叶青屿的工作室很近。 不确定这个时间点他还在不在,席砚卿决定去碰碰运气。 巧的是,屿烟工作室的二楼还亮着灯。 叶青屿看到席砚卿,还挺惊讶,眉梢挑起,问:“你这什么情况?” 席砚卿答得简洁又直接:“过来问你点儿事。” “说。” “你知道漾漾会弹奏小提琴吗?” “呵!”叶青屿轻哼一声,“我以为多大点事儿呢,就这么个问题你犯得着大半夜过来找我吗?” 吐槽完,叶青屿补充道:“她从小就学的小提琴,这几年工作了,可能弹的少了。” 席砚卿又问:“那她在别人面前弹奏过吗?” 叶青屿微敛眉眼,似在回忆。 默了一会儿,他才说道:“好像没有。不过,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席砚卿顿了顿,如实说:“她……今天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她不是去找你了吗?” “嗯,”席砚卿点点头,“不仅来找我了,还当着众人的面,来了个精妙绝伦的小提琴独奏会。” “……” 彩虹 把席砚卿送走后,池漾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把那则生日视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不知过了多久,她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从梦中惊醒。 还是和上次如出一辙的梦境。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她目之所及的地方,唯一亮着光的东西,是她床头的这一盏小台灯。 她就着这片暖黄色的光,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此时一点刚过。 她想了想,给席砚卿打了个电话。 席砚卿刚刚把车停好,正准备进电梯,就听到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他一边按下接通键,一边转过身,走向了步梯。 “喂?”她刚刚醒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浑然不觉的沙哑。 席砚卿溺在她这滩柔软里,嗯了一声。 分卷阅读182 池漾从床上起身,趿拉上拖鞋,想要出去倒杯水喝,“你到机场了吗?” “嗯。” “那就好,飞机没晚点吧?” “嗯。” “那你过完安检了吗?” “嗯。” 池漾本来还想趁着他说话的功夫,喝一口水,这可倒好,她说了这么多字,他每次都是一个嗯。 …… “那你……” “你先别说话,先把水喝了。” 池漾觉得席砚卿的声音好像有点喘,但也没多问,特别听话地哦了一声,仰头喝了口水。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水?” “拿杯子的声音、杯子碰桌子的声音、倒水的声音,我都听到了。” 他一下子说这么长的话,池漾这次可以很确定,她听到了他很明显的喘气声,问道:“你在干什么啊?怎么听起来声音这么喘?” “爬楼梯。” “爬楼梯?机场电梯坏了吗?” “没有,怕电梯信号不好。” “……你在地下几层停的车啊,你不会为了接我的电话,”池漾回想了一下地下停车场的层数和候机室的层数,“爬了四层楼梯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他的回答:“放心,不是四层。” 池漾松了口气,“那就好。” “再乘以三。” “嗯?” “开门,我在外面。” 池漾就站在玄关右边的餐桌旁,所以几乎是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打开了门。 看到他站在门外,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一头就栽进了他的怀里。 席砚卿轻轻一抱,把她抱进了室内。 “又做噩梦了?”他问。 池漾摇摇头,撒谎说没有。 他能回来,是她意外收获的良辰吉日。 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那些不美好的事情上。 席砚卿暗笑一声,气息悉数落在她耳后,“那怎么这时候还没睡?突然给我打电话?” “因为……”池漾往他怀里钻的更紧,好像要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他,“因为我突然想起那首曲子要叫什么名字了,所以想打电话告诉你。” “叫什么?” “彩虹。” 席砚卿似乎能猜出个大概,她起这名字的原因,但还是问了句:“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因为……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她声音很好听,清亮婉转,尤其是说起这些经典词句,更是自带一派清风雅韵。 席砚卿唇角弯了弯。 他这一晚,幸好回来了。 池漾紧紧抱住他,好像在寻求一个支点,许久后,她才开口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席砚卿把她抱进屋,放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双手紧紧环住她,眉目皆是放缓的柔情。他说:“回来给你个答案。” 池漾心里溢着不解,“答案?什么答案?” 此时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悬灯,暖黄色调,一片柔软。 她一双清亮眼瞳,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说话间温热气息悉数倾洒在他脖颈。席砚卿目光下移,看到她裸露在短袖睡衣外的纤长手臂,和那点惹人遐想的凸起。 夜半时分,灯光旖旎,温香软玉抱在怀。 想到这儿,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竭尽全力按压下心尖的那股燥热,言语间带了丝警告意味:“我今晚不走了,你收敛一点。”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池漾更加不解地望向席砚卿,身体也随之凑近。 席砚卿忍无可忍,被迫摊牌:“别这么看着我,对你,我定力没那么好。” 池漾神情微怔,却在瞬间,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味。 席砚卿知晓她内心的传统,所以从没想着逾矩。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本以为她会稍微与自己隔开点距离。 却没想到,她非但没有拉开,反倒换了个姿势,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双臂攀上他的脖颈,与他更近。 池漾环住他,清楚地感受到这是独属于他的体温,是她不顾一切想要依赖的存在。 是她觉得自己能抓住的一束光。 明明刚才还被噩梦惊醒的空虚感包裹着,可现在,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将她方才的恐惧与无助,瞬间清扫而空。 他一双清俊眉眼,好像与温柔的月色达成了协议,驱散了她心间的那抹阴霾。 她蓦然生出勇气,嗓音迷离道:“我又没让你忍着。” 说话时,她那双清亮眼瞳,微微弯起,柔生生吊起一丝妩媚。 接着,她以将自己送出去的姿态,落了一个吻,在他唇峰。 席砚卿将她拥紧,却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克制住自己沸腾的欲望,心里慌乱一片。 ——她不对劲。 果然,只消两 分卷阅读183 秒时间,他的猜想就被印证。 ——跟着这个吻,落下来的,还有一滴泪。 这滴泪,启程于她眉眼,最后却降落在他的颈窝。 恍然间,一阵呼啸而过的凉,将这方夜色轰轰烈烈地席卷。 池漾停顿一瞬,赶忙抬手擦干净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又极快。 然后,又俯身,继续去吻他。 她的吻,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是轻轻的、浅浅的、酥酥麻麻的轻啄。 带着她满腔的爱,也带着她无法释怀的遗憾。 扣在她腰间的手掌,顺着她单薄的背上移,最终扶住她细瘦脖颈。 池漾轻轻一颤,终于感觉到他的回应,他落下的吻,温柔纯粹,耐心至极,半分暴戾与急切都不曾有。 时钟响了两下,夜色如水般流逝,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原来,他在吻她的泪水。 想到这儿,她身子往后退了些,低下头来,不敢去看他。席砚卿见状,二话不说,抱起她走向了浴室,把她放在流理台上,左手揽着她的腰,右手拽下一条毛巾,用温水浸透后,轻轻为她擦着脸,“哭什么?嗯?我这不是没欺负你吗?” 她刚哭过的眼睛盈润透亮,似泊着一湾浅溪,双颊泛着一层绯薄的红晕。白光一照,楚楚动人,轻易激起他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池漾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温声细语道:“知道你飞回来就为了给我过生日,虽然知道你很累,但其实我很开心,刚刚你回来,我也很开心。” 席砚卿把心中无边的疼惜都藏起,若无其事地跟她开着玩笑:“感动哭了?” 池漾轻嗯了声,声音很小地说:“你其实不用……” 近在咫尺的接触,让所有本能反应都无处遁逃。 刚才,他身上滚烫的温度,他欲念翻涌的眼眸,以及他尽力克制下去的占有欲,她都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 “不用什么?嗯?”席砚卿明知故问,笑声沉沉,逗得池漾一阵羞赧。 见她又要低下头来,席砚卿抬手为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跟她开着玩笑:“我们还没结婚,你哥哥和弟弟知道了,要是打我怎么办?” 池漾对上他的目光,反驳道:“他们不敢。” 许是没想到她能这么一本正经地回答他这个问题,席砚卿言语里也带了几分真挚,他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说:“那你太低估他们对你的爱了。” 听闻这话,池漾微微一怔,心里像是泛起柠檬汽水的泡泡,又酸又甜。 这小模样太可爱,席砚卿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细笑出声,“再说,他们不敢你就敢了?那你刚才亲我的时候,抖什么?嗯?” 池漾:“……” 到底还是被看穿了…… “我吻技是不是很差?”或许是觉得有些尴尬,池漾问这话本意是想缓和一下气氛,结果没想到,反倒让整个气氛更加的尴尬。 连席砚卿都有片刻的错愕。 这姑娘怎么这么傻…… 似乎是想要挽回那点薄薄的颜面,没等席砚卿回答,池漾又开始“自作聪明”地解释起来:“我……没做过这样的事情,有点紧张……” 说到最后,她声音越来越小,索性不再解释,破罐破摔地把自己的脑袋埋在他肩上。 席砚卿一把抱起她,走出浴室,惩罚性地在她臀上轻拍了下,柔声问道:“那想不想做点你熟悉的事情?” 她伏在他肩上,声音闷闷地问:“我熟悉的事情?” 席砚卿把她放在卧室门口,对上她的眼睛,寥寥几字,却格外郑重其事。 池漾在落地的同时,听到他对她说—— “去拿滑板,我陪你去追风。” 阿卿 看池漾进了卧室,席砚卿转身回到自己家,换了一身休闲服。换好之后,他走到另一个卧室,打开其中一个漆黑色的柜子,中间嵌着几个错落有致的隔层。 他拉出其中一个隔层,里面放着一个滑板,大片深蓝杂糅几许墨绿做底色,中间一串英文字母,被印成赤红色,鲜艳耀眼,格外引人注目。 他拿出来端详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这个印着“Ustinian”字样的滑板重新放回了隔层。 然后从里面拿出了另一个滑板,纯的深蓝色,没有任何装饰,简约至极。 在玄关处换了一双黑色板鞋,席砚卿打开了门,池漾也换好了行头,正拿着滑板从家里走出。 看到席砚卿的装扮,池漾停顿了片刻。 他穿着和她一样的白衣黑裤,鞋子也是同款,最令她意外的是,他竟然也拿了一个滑板。 “你这是……?”池漾满心疑惑地打量着他。他鲜少有这样的装扮,最简单的白色卫衣,搭配黑色休闲裤,整个人显得颀长挺拔,又少年感十足。 楼道里开着灯,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黄色的光泽,池漾看着他向自己走来的身影, 分卷阅读184 莫名有些愣神,一种怎么抓也抓不住的熟悉感,从心间缓缓滋生。 却又在瞬间,将这份熟悉感推翻。 他们之前不可能见过,否则,以他这样的人,肯定是只一眼就再难忘记。 “不是说好了吗?”席砚卿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陪你去追风。” “哦。”池漾终于有了动作,走到席砚卿身边牵上他朝她伸出的右手,喃喃道:“我没想到你也会滑滑板。” 两人进了电梯,席砚卿勾勾唇角,随意捡了个借口,漫不经心地解释着:“本来是为了讨好小舅子的。” 池漾想起,上次屿烟工作室开业,席砚卿和云锦书见面的场景,了然于胸地点了点头,丝毫没觉得他这个借口有哪里不妥。 但她觉得自己,貌似哪里不太妥的样子。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一楼,他们出了公寓。 初秋的凌晨,这个城市都还在沉睡。 这会儿辰星正高悬,夜幕衔一枚清浅弯月,阔亮地照着人间。 或许是这月色太撩人,池漾心思一动,手掌微微施力,拉住了正往前走的席砚卿。 “怎么了?”席砚卿停住脚步,微微侧身看向她。 池漾抬眸,看着他俊逸眉眼,没有任何铺垫,长驱直入地说道:“我有件事情,骗了你。” “嗯?”席砚卿挑起音调。 “屿烟工作室上镶嵌的那两行西班牙文,其实我认识。”夜色很静,静得只剩她一个人的声音,席砚卿停下脚步,微微侧头,颇有耐心地等着她娓娓道来。 “‘执子之手,与有荣焉’这句话,灵感来源其实是那次你去山区找我,我跟你说谢谢的时候,你跟我说了一句与有荣焉。工作室本来是叫烟屿的,但是叶青屿说他不服气他的名字放在后面,我又想到你说的这句话,就想到了屿烟这个名字。” 她声色清亮婉转,如同轻吟的夜莺,无人不眷恋。 “哦~”席砚卿意味深长地拖着音调,俯身凑近她,“原来是这样啊,这个解释我接受了。不过,我还有个疑问?” “嗯?” “与有荣焉这个解释我懂了,但前面那句执子之手,我好像没说过吧。” “……” “看来,池律师那个时候就对我图谋不轨了?” “……”池漾顿了顿,“没想图谋不轨,顶多算是灵机一动吧。” 席砚卿垂眸,看着她娇俏眉眼,在如水的夜色里,好似泛着皎皎蟾光,灵动至极。 他心情极好地弯起唇角,把她的手牵得更紧,一边往前走一边对她说:“当时没说出口的执子之手,现在用行动还给你。” 此时风眠雨息,全世界都在沉睡。 浩渺天地间,两个人的清浅脚步声,于无声处怦然作响。 万籁俱寂之时,席砚卿心底倏地涌出一句话—— 执子之手的后半句,以后用余生还给你。 就这样,两个人牵着手,慢悠悠地朝护城河边走去。 凌晨的夜,密度很大,黑得纯粹又透亮。 这样的夜路,池漾一个人,是没勇气走的。 可现在,她一点都不怕。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走出小区大门,再过一个天桥,就能到达目的地。 席砚卿拉着她的手,缓缓拾级而上。 池漾冷不丁地问他:“席砚卿,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叫你全名吗?” 席砚卿落下一个笑:“因为我名字好听?” “嗯,”池漾说,“不过也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 说话间,两人走上天桥,视野一下子拔高,护城河清晰可见。 池漾温声解释着:“我之前在一本书上看过一句话,上面写着——喜欢一个人,更愿意喊他全名。” 听到这个解释,席砚卿当即转过身来,嘴角扬起一抹得偿所愿的笑。 天桥之下,偶尔有几辆车经过,发出稀疏零落的光,难连成线;天桥之上,一双人影,比肩而行。 池漾又问:“你名字是谁起的啊?” “我父亲。” “他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 “想知道?” “嗯。” “‘笔之魁、墨之冠、纸之最、砚之首’,砚作为文房四宝之一,要经过造坯、雕刻、磨光等一系列过程,我父亲希望我能成为一个经得起考验和锻造的人。” 他声色偏低沉,像极了打磨过的璞玉,冗赘边角皆剔去,存留与沉淀出来的,是真正能被称为时光赠礼的东西。 池漾很喜欢他身上的这股子气韵。 ——任风雨如磐,他自风光月霁。 她静静地听着他说完这一番话,忍不住向他投去粉丝看偶像时才会有的崇拜的目光,肯定道:“那你做到了啊。” “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我母亲姓颜, 分卷阅读185 砚与颜同音,”长长的天桥于不知不觉间走完,席砚卿用眼神提醒她注意台阶,“至于卿字,意思是说,一生一世,卿许一人。” “一生一世,卿许一人。”池漾忍不住跟着他念了一遍,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我喜欢这个字。” “喜欢?”席砚卿音调稍扬,“那送给你好了。” 席姓来源于我父亲,砚字来源于我母亲,卿字给你。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皆在我的姓名里。 几分钟后,他们终于到达此行的目的地。 护城河灯盏林立,水流潺潺,星光与灯火的倒影,影影绰绰,萦绕其间。 滑板触地的瞬间,席砚卿右脚熟稔至极地踏上去,一副得心应手的姿态。 池漾看着这一幕,却微微皱起了眉,心里默默盘算着他上次见阿锦玩滑板的时间,也不过一个月的光景。想到这儿,池漾忽然开口提醒道:“你不要逞强。” 席砚卿没理解这句话,问:“我逞什么强?” “那个,”池漾拉住他的手,“你在我心中已经很完美了,真的。” 席砚卿终于听懂她的弦外之音,蓦地笑了出声。 她是在怀疑自己,技术不过关。 不过,面对质疑,我们的席.说一不二.砚.实干家.卿从来不废话。 下一秒,在池漾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只见他稍稍上前几步,右脚稳稳踏上板面,左脚施力向前滑动着。 紧接着,他脚步带着风,潇洒一跃,空中转体180度之后再次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滑板上,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拖沓,熟稔得炉火纯真。 池漾愣住,看着他站在滑板上对她笑的身影,觉得像是在做梦,脑海里本能地重现着他刚才的动作,重现着他刚才用身体在空气中留下来的弧线。 空气不是荧幕,没有纪录影像的本领。 可她眼前,满眼都是他刚才华丽至极的Boby Varial(空中转体)。 如同电影画面,循环播放着。 “要不要再看一个Frontside Ollie?” 池漾本能地点了下头,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摇了摇头。她快步往前跑了几步,搂住他的腰,语气带了丝娇嗔:“以后再看吧,要不显得我有点没面子。” 席砚卿:“嗯?” “你这才一个月,就达到了我练很多年才能达到的水平。”池漾喃喃道:“你太厉害,我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你的。” 明明是暗戳戳的控诉,听起来却是明晃晃的撒娇。 席砚卿轻吻了下她的发端,“漾漾,答应我一件事情好不好?” 池漾回得很快:“嗯。” 她回的是肯定句,连半点疑问都没有。 意味着,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这夜静得,鱼跃虫鸣都屏息,河流都渐缓,万家灯火都靠岸。 因此,再温柔、再娓娓道来的情话,都自带一股铿锵。 万籁俱寂中,池漾听到他的拜托。 “我刚才跟你说过,不要低估你哥哥和弟弟对你的爱,”席砚卿看着她,“同样,永远不要低估,你在我心中的分量。” 她万万没想到,她毫不迟疑的肯定,等来的竟然是这句话。 竟然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并不需要她努力的心愿。 池漾鼻尖溢出一丝笑,反问道:“你这算哪门子的拜托?” “这个你不用管,你只需要记得你答应了,不能反悔就行了。” 池漾蹭着他的衣领,微微仰起头来,看着他俊朗又利落的下颚线,以及他望过来的眸光,莫名心安。 在这个对视的瞬间里,池漾忽然觉得,这趟人生,长路漫漫,终于不枉此行。 她郑重其事地“嗯”了一声。 席砚卿温柔地笑了笑,右手一挽,扣上她的手,两个人默契地踏上了滑板。 临河的灯盏是引路灯,曲径幽深的林荫道是藏宝图,她独自一人拓展过的人生边界,终于抵达一个临界点—— 不容折返的命运,终于生出不必折返的勇气。 这终点,抵了所有的颠沛流离。 两个人默契十足,右脚踏上板面做支点,千钧一发;左脚摩擦地面做划桨,所向披靡。铺垫至兴起,脚尖轻盈一跃,两艘战舰,就此扬帆。 他们旋转、再落定,并肩、再前行。 无意成风景,却惊艳了沉眠的晚风。 清风徐来,把家喻户晓的后半句诗揉碎,水波兴起,为其造势—— 为这场双人舞,也为这本久别重逢的时光书。 扑面而来的风被切割成扇面,直冲冲地掠过心门,一种后知后觉的情绪汹涌而来,将她冲锋陷阵的满腔热血,骤然填满。 池漾情难自禁,脱口而出一句:“我觉得被你爱着,很好。” 席砚卿侧目,见她双眸亮 分卷阅读186 如星辰,眉眼唇角都透着光,嘴角浮起和她相似的弧度,假装没听到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你说什么?” 池漾忽地抬高右手,放在唇边,做出喇叭的形状,她手握板上钉钉的答案,羞赧与不安皆褪去,揽住过往的风,昭告天下她呼之欲出的坦荡心意—— “我觉得被你爱着,很好!” 晚风或懂人性,顷刻间又大了几许,把她喊出的这句话吹得很远很远。 吹远后,几缕风又折回,顽皮地吹乱她扎起的马尾,为这晚人间,荡涤了一份永不萧条的青春。 答案 不知林荫路上,哪片梧桐叶作祟,渐次传来鸟鸣啁啾,打破了寂静无声的夜。 与此同时,这段滑板上的双人舞也落下帷幕。 凉亭的长椅上依偎着一双人,池漾把脑袋靠在席砚卿的肩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席砚卿把她抱得紧了些,轻声问:“困了?” 肩膀上的人轻轻摇了摇头。其实,她并没有入睡的意思,只是觉得闭上眼睛,能够与大自然、与他的心贴得更近一些。 “没有,”池漾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嗓音带了一丝浑然天成的乖糯,“《小王子》里面有一句话,很多事情,用眼睛是看不见的,用心灵才能看见。” 席砚卿沉沉一笑:“你看见什么了?” 池漾却卖起了关子,“不告诉你。” 听到这个回答,席砚卿惩罚性地捏了捏她的脸,抬眼看天边隐隐泛起了鱼肚白,“要不要看完日出再回去?” 听到这个提议,池漾蹭的一下从他怀里钻了出来,“你开什么玩笑?你真当自己是铁人啊!现在就跟我回去,睡觉!” 席砚卿站起身,用手指刮擦了一下她鼻翼,依着她说:“好,跟你回去,睡觉。” 两个人回到家的时候,凌晨三点已过,风声与月色共沉眠,于天光破晓前,沁出一丝耐人寻味的凉。 “你好好休息,明天醒了直接来我家吃早餐,”说到这儿,池漾又觉得哪里不太对,“早午餐,或者午餐也行,反正我都为你准备……” 没等她说完,席砚卿就拉着池漾的手往她家里走,笑言道:“你刚不是说让我跟你回去睡觉,这还没进家门呢,就准备扔下我了?” “……” “我出差太久,还没来得及收拾,借你家客厅睡一晚,不介意吧?” 他不忍心,让他的姑娘,再独自面对噩梦惊醒后的漫漫长夜了。 所以,他说—— 让我陪着你。 让我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陪着你。 “不介意,”池漾想都没想,打开门让他进去,“不用睡客厅,你睡阿锦那屋。” 席砚卿挑眉,“他不介意?” “他介意什么?” “介意别人睡他的床。” “他敢介意!” 席砚卿看着池漾维护自己的样子,嗓音低沉的,笑了声。 在玄关处换了鞋,池漾拉着席砚卿往里走,没走两步就停住了脚步,目光被墙边放着的一个黑色行李箱吸引。 看她站那儿不动,席砚卿问了句怎么了。 “阿锦好像回来了,”池漾指着那个行李箱悄声说道,“那个是他的行李箱。” 然后,两个人就默契十足地开始轻手轻脚起来。 池漾走到云锦书卧室门口,缓缓地将门打开一条缝,往里一看,果然床上有一个呈“大”字躺着的人。 …… 这睡姿,连她这个亲姐看了都嫌弃,也不知道将来弟妹会不会嫌弃。 不对,也不知道将来还会不会有弟妹。 真是愁得很…… 席砚卿看着她的模样,很明显是误会了,压低声音问道:“为什么要皱眉头?在想怎么委婉地把我赶出家门?” “不是,我在想,”池漾指了指卧室里的云锦书,“怎么正大光明地把他赶出家门。” 正酣睡着的云锦书似有感应,轻哼一声,翻了个身。 …… 池漾赶紧把门关上了。 席砚卿对这个话题还挺感兴趣,“为什么要把我小舅子赶出家门?” “……” “明天我要向他告状。” “……” 合着你俩又成一伙儿了是吧? “好了,不逗你了。”席砚卿看着她愣神的小模样,忽然抱住了她,确定怀里的体温是真实又触手可及的,他这晚慌乱的心绪终于拉回了一些,“有阿锦在,那我就回去睡了。” “为什么?” “这不没地方睡了?我睡沙发,你又不答应。” “但你那儿不是还没来得及收拾?” “一个大男人,没那么多讲究。” 池漾没再坚持,“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过来吃饭。” “好。”席砚卿 分卷阅读187 爽快地应下来,双手却没有放开的趋势,依然紧紧地抱着她。这动作持续了一会儿,他忽然沉沉地叹了口气,轻咬了下怀里人的耳垂,“记得,今晚你欠我两次。” 池漾:“嗯?” 席砚卿勾起唇角,低笑一声,曲起食指在她额头轻点了下,“没想明白就别想了,知道这件事就行了,我回去了。” 说完又倾身在她额头落了个吻,“睡个好觉,晚安。” 池漾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啪嗒啪嗒地跑到门边。 席砚卿感觉到动静,回头看向她。 池漾抿抿唇,问出她心中的疑惑:“你刚说回来给我个答案,什么答案?” 刹那间,时钟好像被拨慢了几秒,万物的苏醒都放缓了脚步。 楼道里灯光柔和,他潇洒挺拔地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够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池漾钟情于他的眼睛,他的眸漆黑无比,却卧着银河万顷。 席砚卿问她:“你想想,你昨天跟我说了什么话,需要我做回应的?” 池漾回想了下,轻轻摇了摇头,反问道:“我说了需要你做回应的话?” “嗯。”他站在光影里,肯定了一声,然后一字一句地复述了一遍她说过的话:“你说,你会认真爱我,不顾所有。” 下意识间,池漾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她说过的话。 但是,这又不是个问句,需要他回应什么? 直到席砚卿的回答在她耳边怦然作响—— “而我,用本能爱你。” 而我,用本能爱你。 无章法,无逻辑。 没有章法,就意味着无法溯源,也就无人可以斩断;没有逻辑,就意味着无法论证,也就无人可以推翻。 我爱你这件事,出于本心,出于本能,无须溯源,也无须论证。 所以你不用怀疑过去,也不用担忧未来。 我永远在这里,做你的答案。 别怕 池漾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揉了揉眼睛,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她仍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于是,在床上坐着愣神了一会儿,她才起床。 走到客厅,发现餐桌上摆着早已经做好的早餐,走近一看,上面还贴着一个便利贴。 她撕下来,上面两行清隽字体,写着—— 姐,爱心早餐请享用,放心,这次放的肯定是番茄酱。 昨天没赶回来陪你过生日,晚上给你补过,等你下班我去接你。 落款是全世界最爱你的阿锦。 她看着,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笑意。 正巧这时候,手机响了下,她打开一看是席砚卿的信息:醒了吗? 她回了个嗯。 下一秒,门铃就响了。 池漾打开门,看到席砚卿站在门外,不禁感慨了一句:“怎么能这么巧,我刚醒就收到你的消息。” 席砚卿挑了挑眉,散漫道:“这不挺好的吗,方便以后一起睡觉。” 池漾:“……” 真是得亏阿锦没在家。 两人坐在餐桌上吃早餐,席砚卿眼神一瞥,就看到了桌上的那个便利贴,看完之后忽然笑了声。 池漾看着他,问他笑什么。 席砚卿把那张便利贴放回到桌上,一字一顿道:“全、世、界、最、爱、你、的、阿、锦,这个定语我怎么看着这么不顺眼呢。” 池漾舀粥的手顿在半空,心想这人怎么连她弟的醋都要吃。 “哦,”池漾敛下眸,淡定地回,“那看来将来不能要儿子了。” 席砚卿:“……” 少见地被人堵到说不出话。 气氛安静几秒,空气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池律师。” 听到这个称呼,池漾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抬眼看向席砚卿,只见他正低头,袖口挽至手肘处,慢条斯理地剥着鸡蛋。他手长得极好看,以至于连剥鸡蛋都像在雕琢一个艺术品。 池漾哽了下喉,莫名有种此人又要语出惊人的预感。 席砚卿把剥好的鸡蛋放到池漾面前的盘子里,用一副“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的表情,慢悠悠地说道:“你这样不太好吧,一大早的,一直跟我说睡觉的事儿。” 池漾:???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之后,池漾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直接拿起一片生菜叶就想扔过去。 其实没想真的扔,就是装个样子,借此来抒发抒发自己的心情。 没想到,席砚卿看到她这个举动,非但没有躲,反而一把抓住她准备收回去的手,拉到自己嘴边,就势吃了一口。 池漾:“……” 我去,又败给这个资本家了。 “没事,那咱就要闺女,”他眉眼藏着笑意,“只要是你生 分卷阅读188 的就行。” “……” 窗外阳光轻飘飘地洒落下来,衬出他身上难得的居家气质。池漾盯着碗沿,垂眸喝粥。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嘟囔了一声:“如果……” 席砚卿抬眼,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问:“如果什么?” 池漾依然低着头,“如果真的是女儿呢?” 听到这里,席砚卿蹙了下眉,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正好印证了他昨晚的猜想。 他沉默片刻,继而用状似轻松的语气,笑着说:“你这什么语气,生女儿多好,省得我吃醋。” 池漾轻声哦了一声。 看她这个样子,席砚卿心里相当不是滋味,想要把她心里的那点疑虑都打消。 他依然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你这是怕我家重……” “不是!”池漾猛地抬起头,硬生生地打断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解释道,眼神莫名有些闪躲,“我就是怕,生了女儿,到时候我会吃醋。” 席砚卿轻哂一声,嘴角闪过一丝无奈的笑,“快吃饭。” “哦。” 快吃完的时候,席砚卿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 他低头一看,是一则机票预订成功的短信——由京溪飞往朝歌。 吃完之后,席砚卿自然地拿起碗筷走进厨房,准备洗碗。 池漾拽住他,“不用,我来就行。” 席砚卿折起袖子,熟练地打开水龙头,不给她插手的机会,“不能白吃。” 池漾没得逞,只好站在他身后给他系上围裙,“不算白吃。” 席砚卿一低头,就看到一节纤细白嫩的手腕,捻着围裙的外衬绕过他的腰际,此时此刻,他表面有多淡然,心里就有多澎湃。 这人间烟火气,太让人眷念。 想到这儿,席砚卿低下头,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唇角浮现一抹疏浅笑意。 “为什么不算白吃?”他问。 池漾收回手,在他后面挽成了一个结,解释说:“你付过钱了。” 最开始的那两万块钱,还没用完。 不过,这回答让席砚卿不太满意,他轻啧了声:“这怎么个意思?咱俩非亲非故的,跟我明算账呢?” 池漾被他逗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非亲非故的,可不就得明算账吗。” 席砚卿挑眉,没再说下去,就是手上的动作明显加快。 早餐大都吃的简单,也就两个碗和几个盘子需要冲洗一下,很快就洗好了。 洗完之后,他拿起擦手巾,一边擦手一边看向在旁边插花的池漾。 早晨的阳光温暖和煦,淡黄色的光晕勾勒着她的轮廓,她微敛眉眼,指尖翩然,身上那股子温婉气质,格外触他心弦。 工作上清冷干练,生活中安然娴静,席砚卿还挺好奇,她是怎么能把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融合得这般天衣无缝。 池漾专心插花,丝毫没注意他在自己身上停留许久的目光。 等到插好之后,一转身,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 席砚卿把胳膊撑在流理台上,将她圈在怀里,心里仍然在耿耿于怀她刚才说的话,语气带了丝威胁的意味:“非亲非故才要明算账?你非逼我在厨房求婚,是不是?” 池漾瞬间领会到他这句话的意思,不满地小声反抗了一句:“明明是你先提的。” 席砚卿被她气笑,“行,就算这茬儿是我先提的,那你就不会反驳一下?你们律师不是最擅长唇枪舌战吗?不是最擅长找出对方的漏洞再逐个击破吗?” 池漾看着近在咫尺的他,蓦然联想起杜甫在《饮中八仙歌》里写的那句: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用大白话来说,就是她再一次被美色所迷了…… 想到这儿,她不自然地摸了下鼻翼,底气不足地说了一句:“反驳无效。” 席砚卿:“嗯?” 像是终于逮到了机会,池漾理了下头绪,开始心思缜密地举例论证:“那我当时受伤,说不要你抱,你还是抱了;后来在山区,我说不跟你住一起,最后还是跟你住一起了;还有见颜阿姨,我都说不见了,最后……” 席砚卿再一次被她气笑,声线冷然地叫了一声她的大名:“池漾。” “……”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就是你妈喊你大名的时候。不过,池漾忽然觉得,好像还是被男朋友喊大名比较恐怖……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语气讥诮:“我那是为了谁?” 池漾无语凝噎。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为了我。” “你知道就行。” 池漾抬眸,对上他真挚又深情的双眼。她心尖一颤,突然伸手抱住了他,嗓音糯糯地问:“你爸妈对儿媳妇有什么要求没有 分卷阅读189 ?” 席砚卿心想这姑娘思维怎么这么跳跃,嗤笑一声:“你问这个干什么?” 池漾把头埋在他胸口,“我怕我不达标。” 她绝对不会让席砚卿处在家庭和爱情两难的选择题中,绝对不会。 席砚卿把她扶正,对上她的目光,言辞真切道:“我让我妈跟你见面,白见了是不是?她多喜欢你你看不出来?” 池漾想起颜瑛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眼眶蓦地有些泛酸。 片刻后,她说:“席砚卿,我觉得很遗憾。” “遗憾什么?” “如果我妈妈还在的话,她一定也会,特别喜欢你的。” 席砚卿表情怔住,重新将她揽入怀里,柔声安慰道:“所以辛苦池小姐,多爱我一点了。” 生命的逝去,是这个世界上无法挽回的遗憾。 可我们之间,不会有遗憾。 即使有,我也会替你修补好,还你一个完满的结局。 所以你,不要怕。 “你昨晚跟我说过一句话,说我的开心比我的坦诚更重要。”池漾被他抱在怀里,生出了一些以往没有的勇气,她嗓音已经控制不住地有些沙哑,可还是选择继续说下去:“可我觉得这样不对,我不能让你对我一无所知。你来律所接我那次,应该知道我的父母……” “漾漾,”席砚卿打断她的话,揽上她的肩,与她目光相接,“如果回忆让你痛苦,就不要说了。” “没有……”她轻眨了一下眼,眼眶泛着执拗的红,“后来,我跟外公一起长大,我外公是医生,在一场医疗救援行动中,去世了。然后叶青屿的爷爷把我们接回了叶家,他们一家人,对我和阿锦都很好。” “嗯,所以我会和你一起,好好地对待他们。” “以后,不止是叶家人,我们一家人也会对你很好,” 席砚卿安抚性地摩挲着她纤弱的背,不想让她太难过,“记住了,我们家,重媳妇,轻儿子。” 池漾果然,被他逗得笑了一声。 “你昨晚问我用心灵看到了什么,我本来想等那幅画面真实发生的时候,再告诉你。”池漾忽然抬起头,踮起脚尖,贴近他的耳垂,温声私语道:“但我想提前告诉你。” 明明房间只有两个人,可她那温声细语的姿态,像是在说一个多么了不得的秘密,生怕被人听到了一样。 片刻后,她收回脚尖,眉眼盈盈地看着他笑,席砚卿也随着她笑,满眼的柔情呼之欲出。 窗外暖意渐浓,在这个温馨又甜蜜的时刻,她听到他承诺般的回答—— “放心,这个画面一定会成真。” 迟到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朝大也一派欣荣。这届新生已经结束军训,回到学校开始真正的大学生活。 九点过半,苏兮和室友夏安上完前两节课,并肩着从经管学院走出来,往48教走去。 夏安挽着苏兮的胳膊,想到接下来的课仿佛有吐不完的苦水:“兮兮,你知道吗,我听师哥说教咱们微积分的这个老师特别严格,每年挂科率巨高,你说咱们怎么这么倒霉,遇上这么个老师。” 苏兮听到微积分这三个字,眉心一跳,再听到后面夏安的描述,更是一脸生无可恋。 她当时真的是脑子抽了才会报考这个专业! 爱情伟大吗? 伟大个屁! 如果让她重新选择,她肯定在失恋和微积分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失恋好吗! 想到这儿,苏兮抬手看了眼手表,现在是大课间,休息时间比较长,应该还来得及。 “安安,”苏兮把手里的书塞到夏安手里,“那个,我要去个地方,你先去教室帮我占个座位。”说完之后就飞快地跑了出去。 夏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等她跑了几步远,才想起来提醒她:“你不要迟到啊!这个老师最讨厌学生迟到!” 苏兮听到,回头向她摆摆手,“知道啦,放心吧。” 十八岁的年纪,一举一动都张扬明媚,粉紫色格子裙随她的转身划出一条好看的弧度,不施粉黛,就自成一道风景,点亮了过路人的眼睛。 音乐学院与48教隔着白朝大道,相对而立。 正值下课的当口,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同学很多,苏兮怕迟到,所以跑得很快。 但还是有一些人认出了她,忍不住跟同伴议论起来。 “那个是不是在新生晚会上弹钢琴的苏兮啊!” “好像是啊,那条裙子好好看啊,我要去买同款!” “听说她学的金融,钢琴弹得那么好为什么不读音乐学院啊?” “这我哪儿知道,说不定是家里有矿需要挖?”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都没有恶意,苏兮在这样的注目中,一口气跑到了音乐学院的四楼。 找到401室,她稍稍平复了下呼吸,正准备敲门 分卷阅读190 ,就看到门从里面被打开,与此同时传来她熟悉的杨帆老师的声音:“今天辛苦你跑一趟了,以后有时间跟魏谦来家里吃饭。” 接着传来一个少年气十足的男声:“您太客气了,我家正好在附近,举手之劳。” 站在门外的苏兮:??? 这个声音为什么更熟悉? 然后,她就看到两个人一起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一个是杨帆老师,另一个……竟然是云锦书! 或者说,果然是云锦书!她刚才并没有听错! 他怎么会在这里? 头脑风暴中,苏兮抬头,对上两双打量的目光。 杨帆显然是没想到能在这个时候看到她,眼神里满满都是惊喜,“苏兮?” 苏兮有礼貌地微微颔首,说了一声杨老师好。 杨帆相当惜才地牵起苏兮的手,感叹道:“你怎么在这里?对了,你怎么没报音乐学院啊,你都不知道给你艺考过的老师,没在录取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都觉得特别可惜。” 苏兮被问住,“我……” 云锦书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苏兮也是觉得奇了怪了,每次看到云锦书她就莫名的紧张。于是,她随意扯了个借口:“我当时没看清,志愿报错了……” 说完又觉得这是什么鬼借口,艺术生和文化生根本不是同时报志愿的好吗!你想报错都没那个机会! “不不不,不对,不是志愿报错了,是我当时忘记报志愿了,错过了艺术生的填报时间,就……” 结果,觉得自己更像个憨憨…… 苏兮用余光瞥了眼云锦书,发现他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一副看你怎么圆的架势。 她不禁就想问问苍天了,为什么每次她都要在这个名叫乔治的猪面前这么丢人! 不过课间时间有限,她顾不上那么多,索性也不管面子了,直接切入主题:“杨老师,所以我现在意识到自己错了,想要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说到这儿,苏兮顿了下,语气稍稍放缓:“所以来问问您,想要转专业到音乐学院,是怎么个要求和流程啊?” 杨帆看着苏兮,突然笑开来:“哎呀呀,你说这不是巧了吗?我刚把转专业的要求从电脑上打印出来——” 说到这儿,杨帆看向云锦书,“哦,对了,我忘了介绍了,这位是我儿子在京大的同学,叫云锦书。锦书,这是苏兮,去年考我们音乐学院的专业第一名。” 云锦书点点头,言简意赅道:“知道。” 杨帆根本没往他俩早就认识那方面想,“哦对,你刚才说你看过新生晚会,怪不得,肯定对我们苏兮有印象吧,是不是弹得特别好。” 云锦书淡淡地嗯了一声。 “对了,苏兮,”杨帆终于想起正事,把话题拉了回来,“你刚问转专业的要求,正好锦书刚才也来咨询我这件事,我把文件打印下来给他了,这样我再去给你复印一份。” 说完就准备进办公室,云锦书却忽然叫住她,“杨老师,不用了。” 杨帆:“嗯?” 云锦书把手里的资料递给苏兮,“这份给苏小姐就好了。” “可你过来,不是也是帮朋友咨询转专业的事情吗,你这……” “没关系,上面的东西,我已经全部背下来了。” “……” 学霸都这么变态的吗? 看着云锦书递过来的资料,苏兮硬着头发接了过来,说了声谢谢。 杨帆也没再坚持,而是安慰起苏兮来:“大一下学期才可以申请转专业,你放心音乐学院的老师肯定给你一路绿灯。最重要的是,一定要记得练琴,切记一定不能把手感丢了,我等会儿把音乐学院的课表发你一份……” 正说着,突然一阵上课铃声响起。 杨帆反应过来,急匆匆地说道:“我这节还有课,就先去上课了,有问题再过来找老师。” 说着就往楼下跑。 苏兮看着杨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夏安刚才对她说过的话。 糟糕!她也有课要上啊!并且还是不能迟到的课! 想到这儿,苏兮拔腿就跑! 甚至连声再见都忘了说。 云锦书看她着急忙慌的身影,出声叫住她:“苏兮!” 苏兮停住脚步,机械地转过身来,看到云锦书正快步朝她走来。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外面搭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走起路来衣摆微微浮动,无意间露出他极窄的腰身。纯黑色牛仔裤,裹着修长的腿,不过三两步,他就走到了她身边。 苏兮抬头,看向他的脸庞,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眉眼间有一种清隽的好看。 “怎么了?”苏兮说,“我这节有课,已经迟到了,有事的话能不能等我下课再说。” 云锦书明知故问:“什么课?” “微……”积 分卷阅读191 分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苏兮突然转了个弯,“观经济学。” 云锦书低笑了一声:“……你们朝大挺牛啊,大一刚入学就给你们开微观经济学?” 苏兮:“……” 这个人为什么连她什么时候上什么课都这么清楚啊? 苏兮败下阵来,说:“好吧,其实是微积分。” 云锦书垂眸看她,抑制住嘴角的笑意,率先几步向楼梯下走去。 苏兮:??? 这人为什么这么的奇怪!叫住她就为了问她要上什么课!知道她要上什么课之后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正当她满心疑惑的时候,下了几级台阶的云锦书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说:“不是已经迟到了吗?还不快走。” 苏兮听了,呆呆地哦了一声,然后就往楼梯下跑去。 云锦书看着她的身影急匆匆地跟过来,急匆匆地跟他说了句“那我先去上课了”,然后就急匆匆地跑了下去。 以至于他的那句“我跟你一起去”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里。 云锦书:“……” 这姑娘是体育生,实锤了。 苏兮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48教跑,万幸的是因为过了课间,所以等电梯的人并不多。 几乎没怎么等,她就和另外两个同学一起进了电梯。 苏兮是最后一个进去的,上课教室在502,她自然地按下五层,结果,按钮一点反应都没有。 苏兮以为是自己按得不够用力,又狠狠按了几下,结果还是没有反应。 正巧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师妹……” 苏兮以为是自己的磨蹭耽误了他们上课的时间,赶忙说了句不好意思,就又蹭的一声跑出了电梯。 电梯内的两个人面面相觑,看着眼前的电梯门自动合上。 “这小姑娘大一的吧?” “肯定是啊。” 苏兮一口气跑到五楼,找到502的牌子,透过前门的小窗户往里面瞄了一眼,看到讲台上站着一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男人,正神情严肃地看着台下。 他一手拿着文件夹,一手拿着笔,看一眼台下用笔画一个勾,很明显,这是在点名。 还好赶上了! 想到这儿,苏兮长吁一口气,猫着腰从前门来到后门,准备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溜进去。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后门之后,她再次陷入纠结。 既怕推门动静太大,又怕再晚些就赶不上老师点她的名字。 万分纠结下,她还是鼓起勇气,试探着、轻轻地、丝毫不敢懈怠地推开了后门。 她一个千金大小姐,这辈子就没这么窘迫过,小心翼翼地跟做贼似的。 紧接着,细白手指触上后门,门开始旋转。 旋转到十度。 OK,一切安全——点名声照常,也没人往这边看。 旋转到二十度。 OK,仍然安全——不知道是谁替别人答了到,老师正在台上振振有词:“你们知道我大学学什么的吗?” 台下异口同声道:“不知道。” “刑侦与法律双学位。所以,别说你们这一个教室的人,再来三个教室的人,我都能记住,所以没事别在我课堂上耍花样,到时候考试不及格又来跟我说好话,我不吃这一套。法律风险防控中,有一个最基本的原则就是事后补救不如事前预防……” 同学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老师的“刑侦背景”上,没人往这边看。 苏兮脑海里瞬间浮现一句相当澎湃的宣传标语:时不可失!失不再来!就是现在! 勇气大了些,门瞬间又旋转三十度,苏兮正准备猫下腰,偷偷溜进去。 突然,一阵刺耳的刺啦声响彻她的耳朵——是门旋转的声音。 这声音大的,惊扰了教室里的所有人。 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开始往后门看,因为角度原因,坐在教室后几排的人都看到了门后站着的人,前排的看不到人,只能看到一小节白嫩的胳膊。 苏兮僵在那儿,一时之间忘了反应。 哇哦……真的好尴尬。 “刚我说什么来着,事后补救不如事前预防,你看看,这就来了个活生生的反例。” 紧接着,苏兮于尴尬中听到文件夹被扔到桌上的声音,接着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与此同时还伴随着老师的后续话语:“第一节课就迟到的学生,不论是从态度上来说,还是从……” 听到这儿,苏兮在内心天人交战了好几个回合。 最后,在当众接受批评和收手就跑之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于是,她相当果断地收回了手,准备让老师扑个空。 结果,下一秒,后门还没来得及跟着她收回的手关上,就突然被另一只手强势推开,苏兮来不及反应,就被略带粗糙的手背轻触了 分卷阅读192 一下手心。 她应势抬眸,看到云锦书的侧脸的时候明显一惊。 这人什么情况? 正巧这个时候,从讲台上走下来的老师也走到了后门,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片天地。 苏兮站在门外,看到一张严肃的脸,肤色偏黑,眉眼间写满不容置喙的威严,规规矩矩的衬衫、西裤、皮鞋,腰杆挺得笔直,再加上刚才她听到的刑事背景,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夏安的吐槽并无任何的夸张成分,这位名叫周珩的老师,确实是不怒自威。 更何况,现在好像还怒了…… 没办法,苏兮只有硬着头皮进了教室,站在云锦书身边。 云锦书垂眸,看到她终于进来了,对着周珩开口:“抱歉,老师,我们迟到了。” 苏兮:??? 周珩面色不改,声音不带什么温度:“什么名字?” 云锦书顿了顿,答:“云锦书。” 周珩看他一眼,极为快速地说:“花名册上没你的名字。” 听到这儿,在座的学生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心想不愧是学刑侦出身的老师,这才一会儿功夫,就已经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背下来了。 以后逃课两个字,怕是想都不敢想。 云锦书相当淡定地说:“我不是这个学院的。” 周珩诧然,“来蹭课?” 这年头竟然有人会主动来蹭他的课? “不是。”云锦书目光看了苏兮一眼,说:“来为这位同学,争取一下事中控制。” 苏兮被这段一来一回的对话彻底搞懵,在座的同学们也是一头雾水。 周珩却扬了扬眉,觉得眼前这个小同学还挺有意思。 “恕我直言,您刚才有句话说的不太准确,法律风险防控中的最基本原则应该是事后补救不如事中控制,事中控制不如事前防范。虽然迟到的既定事实已经发生,但我想为这位同学申诉一下。她迟到有因,是因为刚才帮了我才迟到的,所以希望您能够宽容一次。” 听到这,苏兮没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到底是有个当律师的姐! 周珩看了眼两个人,罕见地没再追究,转身重新走向讲台,“继续上课,迟到的同学尽快找个座位坐下。” 苏兮环视了一下教室,然后在对角线的位置,看到了离她八丈远的夏安。 她实在是不想顶着这么多人的目光穿越大半个教室,于是就近选择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了下来。 刚坐下,就看到有只手,敲了敲她的桌面。 苏兮抬头,看到云锦书“往里面坐坐”的眼神,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没走,但是鉴于他刚才替自己说好话的恩情,她往里挪了个座位。 云锦书就势在她旁边坐下。 与此同时,讲台上想起了讲课声。 苏兮看着前面,这才想起自己的书都在夏安那里。 …… 正想着要不要发微信让夏安把书传过来的时候,下一秒就跟变魔法似的,她一低头,课本就出现在了她的桌上。 转头一看,云锦书泰然自若地从背包里拿出另一本书,旁若无人地看了起来。 苏兮用余光瞥了一眼,全英文的,一整页的专业词汇,看着都让人头大。 她一脑子的疑问想要问,又怕被老师盯上,只好先认真上课。 但是,从决定上课到决定放弃,只用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 高考前学数学,那是迫不得已,再加上当时少女情怀作祟,所以觉得再多的苦都裹着甜。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由爱慕而生的少女情怀被碾得粉碎,也没有了数学是必学项的前提条件,苏兮从前往后翻了一遍书,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式,将怒气迁怒于牛顿,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把这位伟人骂了不知道几个回合。 也是在此刻,她深刻地体会到了一句话:你现在流的泪,都是当时报志愿时脑子里进的水。 …… 家教 不过,还好,她要转专业了!马上就要脱离这个苦海了! 想到这儿,苏兮索性课也不听了,把书一合,将刚打印出来的转专业申请反扣在桌面上,拿起一支笔开始在干净的背面写字。 写好之后,苏兮用余光瞥了一眼右边,云锦书正靠着椅背,姿态闲适,神情却很专注地看着书。 苏兮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真是牛逼,然后曲起食指,轻轻地在他桌面上敲了下。 不过,云锦书并没有注意到,目光依然停留在书页上。 没办法,苏兮只好伸手拽了拽他的衣服。 云锦书终于垂下眸来,看见她用手指了指桌面,上面放着一张白纸,白纸上写着:你怎么还不走? 云锦书轻哼一声,拿起笔悠悠地写了一句话:你拿了我的书,不用还我的吗? 苏兮一时语塞。 分卷阅读193 算了,看在学霸把书都借给她的份上,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听课吧。 于是,苏兮一会儿看看黑板,一会儿发发呆,一会儿望望窗外,可算是把这两节课熬结束了。 老师刚一说下课,夏安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前排跑来,一边打量着云锦书一边跟苏兮耳语:“兮兮,这是不是就是那个你喜欢了很久的男生啊?好帅啊!” 瞬间,苏兮眼神带着威胁看向夏安,嗞着牙警告道:“你这耳语的音量,敢不敢再大一点?” 显然,这话肯定原封不动地传入了云锦书耳中。 他下意识地蹙了下眉,否定的很快:“不是。” 夏安体内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穷追不舍地追问:“那你是苏兮的哥哥?” 云锦书依然否认的很快:“不是。” 过了片刻,他悠悠吐出两个字:“家教。” …… 都大学了神特么的家教! 苏兮觉得这个场面不能再继续下去,搜刮着理由想把夏安支走:“安安,今天中午你不是约了师哥吃饭吗?” “哦,对,”夏安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有正事要做,“那我先走了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说完之后就一溜烟地跑了,苏兮轻轻舒了一口气。 此时教室里的人也已经走得七七八八。 苏兮看了眼时间,这也到了吃午饭的点,于情于理她也得请这个为她解围的人吃个饭。 于是,她一边把书还给云锦书一边问:“你有时间吗?我请你吃个午饭吧,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 云锦书把自己的书塞进书包里,没接她递过来的那本书,“吃饭可以,那本书你自己拿着吧。” 苏兮摆手,不想平白无故占便宜,推拒道:“不用,这本书我有。” 云锦书瞥她一眼:“你确定你有?” 苏兮心想,她是这个专业的学生怎么可能没有!反倒是你一个外校的非本专业学生有才奇怪吧! 正想着呢,苏兮就看到几个同班同学从她身边走过,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打了个招呼就赶紧溜之大吉,一副怕破坏气氛的样子。 苏兮看了眼他们手里的书,再低头看自己的,明显比他们的书厚了快一倍。 再一看,书名处明晃晃地写着“解读版”三个大字。 苏兮伸手理了理头发,“这书……我好像确实是没有啊……呵呵……” 云锦书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苏兮继续解释着:“不过,我要这书也没用,反正我也要转专业了。” 听到这句话,云锦书无奈抚额,忍不住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这姑娘真是心大。 紧接着,他一个侧身,从苏兮手里抽出了刚才打印的转专业要求。 苏兮不解地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 云锦书扫了一眼,把手指停留在其中的某一行字上,重新递给苏兮看。 苏兮不明所以地低下头,看着他指出的几个字没忍住惊叫出声:“什么?专业前三名才有资格转专业?” 这声音不小,前排几个没走的学生纷纷转过头来,其中也包括苏兮的同班同学张宇恒。 苏兮不好意思地朝前方颔首了一下,表示歉意。 但是,她整个人仍然处于极度的震惊之中。 她之所以没急着看转专业要求,就是她觉得以自己的水平,进音乐学院妥妥的。结果,没想到,对本专业竟然也有成绩要求。 而且,还是这么变态的要求! 想到这儿,苏兮的吐槽之心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我都考专业前三了,我还转哪门子的专业!制定这个标准的人脑子怕不是被钢琴砸过吧?” 云锦书看她炸毛的样子,转脸偷偷笑了下,随后又恢复了如初的神色,问:“书还要吗?” 苏兮顿了顿,“……要。” 与此同时,她脑海里莫名浮现一句话: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并且,席砚卿的伟岸形象也在她心中逐渐崩塌…… 片刻后,苏兮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我去上个卫生间,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云锦书点了点头。 等待的时间里,他拿出手机翻看。结果,正看着呢,头顶突然踱来一片阴影,且迟迟不肯离开。 云锦书抬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张宇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口就是一句:“想追苏兮?” 云锦书疑惑地看着他,没有搭话。 “拜托,你追人也有点诚意好不好?”张宇恒喋喋不休道:“用家教当借口,是不是太小儿科了?再说,你知道苏兮是谁的女儿吗?她想转专业,还不是她爸一句话的事?用得着你在这里做无用功吗?” 听到这句话,云锦书终于有所反应。 他双手撑着桌面,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他比张宇恒高一些,再加上阶梯教室的原因,此刻换成他 分卷阅读194 居高临下。 他轻叹了口气,故意置换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长辈语气,谆谆教导:“谁给你塑造的价值观?怎么着,家庭条件好的孩子,就必须依靠家里?这么个聪明的姑娘,转个专业,还需要依靠她爸?我们家苏兮,不管考大学,还是转专业,都是凭自己的本事,你少自我揣测,给她掉价。” 听到这儿,回来的苏兮突然顿住了脚步。 等张宇恒走后,她才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地走回教室。 云锦书看她进来了,就拿上她的书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走到楼梯的时候,苏兮看到云锦书要上楼,一脸疑惑地问:“不是去吃饭吗?” “嗯,你不是饿了吗?做电梯快一点。”看着苏兮更为疑惑的表情,云锦书想起刚上课时她气喘吁吁的样子,又多加了一句解释:“你们这栋楼的电梯在六层以下不停,以后来这上课可以先做到六楼,然后再下来。” 上课前被逼成田径选手,连爬五层楼梯的苏兮此刻才知道,为了缓解高峰时期电梯的压力,48教的电梯能上到的最低层是六层。 刚才电梯里的人叫她,是为了提醒她,可以先做到六层,然后再下一层。 …… 她跟上云锦书的身影,走上了台阶,底气不足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云锦书微顿了下脚步,反问道:“钢琴弹那么好的人,哪里笨?” 苏兮沉默着。 走到六楼,云锦书按下下行键,苏兮站在他身后,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句:“那个,你刚才跟张宇恒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云锦书挑眉,“谁是张宇恒?” “就那个刚才在教室跟你说话的人。” “哦。” “其实他那么说挺正常的,我从小到大这样的话都听习惯了。不管是练琴,还是考学,经常有人会开玩笑说你这么努力干什么。我每次都假装不在意地笑笑,但其实我不喜欢他们这么说。”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那些人将她的所有成绩都归功于她出身于一个好的家庭。 父母给她创造的优越条件,她自然心存感激。 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是一朵经不起历练、万事都要依靠父母的娇花。 “苏兮。”云锦书忽然郑重其事地叫了她一声:“只要你不是那样的人,他们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苏兮闻言,抬头看向他,他侧脸轮廓很分明,长睫掩映下有一双清亮的瞳,完美贴合着少年人的所有特质。 “嗯。”她唇角弯起,应了一声。 两个人前后走进电梯。 心情一好,说话也就更加随意。下一秒,苏兮将心里的不解脱口而出:“那个,你刚说的那句,我们家苏兮是什么意思啊?我什么时候成你们家的了?” 云锦书感觉自己被噎了一下。 默了片刻,他不答反问:“你跟席砚卿不是亲戚?” 苏兮:“……” 敢情他是把自己当成未来姐夫的亲戚了…… 莫名其妙的尴尬气氛于密闭的电梯间蔓延…… 为缓解这尴尬,苏兮随意捡着话题:“你也有朋友要转到音乐学院吗?” 云锦书按下关门键,站定,用余光扫了苏兮一眼,简略地嗯了一声。 苏兮想了下,“那她岂不是我的竞争对手?” 云锦书忽然有些想笑,“你要这么说也行。” 很快,一楼就到了,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苏兮决定和他去最近的北苑食堂吃饭。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苏兮的嘴就没停过,一个又一个问题往外抛。 “你那个朋友是哪个学院的啊?” “她为什么要转专业啊?” “是因为报志愿报错了吗?” “她学习成绩好不好啊?”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苏兮从教学楼问到了食堂门口。 云锦书实在是没精力去圆这个谎,一边为她掀起门帘一边淡淡撂了句:“你问这些干什么,有我在,没人考的过你。” 苏兮:“哦。” 虽然下课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北苑食堂人依旧不少。 云锦书扫了眼四周,“你去找座位,想吃什么我去买。” 苏兮指了指左侧的窗口,“我想吃那个面。” “好。” 最后,苏兮在临窗的位置找了个两个空位。 结果,她刚一坐下来,就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苏兮扭头往身后一看,朝她走来的是校电视台的师姐李毓。 于是,她伸手打了个招呼:“师姐好。” 李毓走到她身边,意味深长地戳了戳她的胳膊,“这是成了?” 苏兮不解,“什么成了?” “还不好意思呢,”李毓边笑边指了指左边的方向,“就那个穿蓝衣服的帅哥。” 苏兮顺着那个方面望去, 分卷阅读195 很明显李毓说的人是云锦书,“他怎么了么?” 李毓一脸八卦相:“他就是当时迎新晚会上给你送晚餐的那个人啊,你们这进展够快的啊,这才刚开学,就成了。” 苏兮:??? 窃听 等到云锦书买好餐回来,李毓早已经走了。 苏兮看着对面的人,欲言又止了好几次还是没把想问的话说出口。 两个人相安无事地吃完一餐饭。 吃完之后,两个人收起餐盘,并肩往外走,苏兮偷瞄了一眼云锦书,问了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今天是周一,你没课吗?” 云锦书答得简便:“下午有课。” 苏兮垂下眸来,再开口时的嗓音莫名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失落:“那你岂不是现在就要走了?” 云锦书嗤然一笑:“那不然呢?” 苏兮默了几秒,问:“那你下次课还来吗?” 云锦书脸上仍挂着笑,语气讥诮:“我敢不来吗?” 苏兮没弄懂这语气是怎么个意思,语调挑起:“嗯?” “我这都做你身边当监工了,”云锦书看向她的侧脸,“就这儿,你还不好好听课呢,我要是不来,你岂不是连听都不听,直接仰仗考前突击了。” “……”苏兮被堵到说不出话,“我今天没好好听是我以为反正我要转专业,就没把精力放在课堂上,谁想到这学校的要求那么变态。” 云锦书低头看她吐槽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下,顺势说道:“这样啊,那看来我下次课不用来了。” “……”苏兮被噎了下,本来是想在他面前挽回点自己那薄薄的颜面,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结局。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校门口,苏兮正想着该用怎样的措辞让他下周还继续过来,云锦书就窥见她心思地来了一句:“放心,我这个人说话算话,下周见。” 说完就转身走上了天桥。 苏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至于他往上走了好几步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跟他说声再见。可是人来人往间,她又实在做不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声喊出他的名字。 于是,她站在天桥下,抬起手臂挥了挥,小声地跟他说了句:“再见。” 通往地铁的这座天桥,呈之字形往上延展,先是向西,又转而向东,中段一个转角。 隔着来往人群,云锦书拾阶而上,自然没听到她这句轻若呢喃的、迟来的再见,如风的少年走起路来雷厉风行,只消几步就到达中段的转角平台。 下一秒,他一个转身,彻底消失在苏兮的视线中。 苏兮看着前方,机械地重复着挥手的动作,脑袋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云锦书走完台阶,到达天桥,下意识地往远处看了眼,朝大南门挺立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然后,他将目光收近,却没看到苏兮的身影。 这姑娘走路这么快? 想着想着,云锦书觉得不对劲,上前一步迈到了天桥的栏杆边,往下一看,果然瞥见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圆脑袋。 从这个角度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微微弯曲着手指,一前一后地晃来晃去。 像只小招财猫一样。 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咔嚓一声,拍下了这只“小招财猫”。 朝杨大学离京溪大学并不算近,坐地铁得一个多小时,云锦书踩着点到了教室。 魏谦早已给他占好了位置,见他坐下来的时候还略微喘着气,相当不留情面地吐槽:“我说大哥,你胆子够大啊,上午你导师的课你都敢翘。” 云锦书瞥他一眼,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漫不经心道:“那我胆子估计比你想象的还要大。” 魏谦凑近,一脸好奇,“这话怎么说?” 云锦书掏出笔记本电脑,放在桌子上打开,目光盯着屏幕,一脸的气定神闲:“这学期我估计都得翘。” “……” 听到这儿,魏谦想了想,如果他翘自己导师一学期课,会是什么后果。结果,他还没敢深入想,脑海里就瞬间浮现出昨天他导师将他做出来的实验数据扔在书桌上的场景,不禁打了个寒颤。 看着云锦书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他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又觉得有点小羡慕,“你导师竟然容许你这样为所欲为?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换导师啊?要不你推荐推荐我,咱俩当同门……” “有条件。”云锦书突然打断他的话。 魏谦有点没听清,“什么?” 云锦书:“导师同意我翘课,有条件。” “什么条件?” “五篇一区。” “……” 魏谦被这桩背后的“交易”惊住,对比之下觉得自己的导师简直是天使,至少没给他布置这种变态的任务。 被导师骂几句怎么了? 我 分卷阅读196 本来就该骂! 想到这儿,魏谦努了努嘴,果断收回他刚才的提议:“我突然觉得上课挺好的,我导师也挺好的……” 魏谦脑回路也是够长,直到下课了才想起来自己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那就是,一向都恨不得住在图书馆的云锦书,这次翘课到底是为哪般? 还一翘就是一个学期? 只不过,这话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手上就被云锦书塞了两本书,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一句:“帮我把书带回寝室,谢了。” 魏谦看他匆匆离去的身影,不禁问道:“你又干嘛去啊?” 云锦书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应:“约会。” 下了课,云锦书赶到蓝仲律所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 前台一眼就认出来他是谁,热情地招呼着:“来找池律师啊,她正在开会,可能需要你等一会儿。” 云锦书微微颔首:“好的,谢谢。” 没想到的是,他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他一回头,看到是顾锦泽,欣喜之情瞬间溢于言表:“阿泽哥!” 顾锦泽走过去拍拍他的肩,“你姐开会还得一会儿,来我办公室坐会儿。” 过道尽头是顾锦泽的办公室,顾锦泽一边让云锦书随便坐,一边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百叶窗。原本略显昏暗的办公室,终于漏进了丝丝霞光。 之后,顾锦泽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坐到与云锦书相邻的沙发上,自然地笑起:“怎么样?在京大还适应吗?” “嗯。”云锦书笑着问:“阿泽哥你呢,最近怎么样?” “我?”顾锦泽回过神来,轻哂一声,“说精彩也精彩,说平淡也平淡。精彩的是案子,平淡的是生活。” 云锦书读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感叹了一句:“所以才有了今天的蓝仲啊。” 闻言,顾锦泽轻轻笑了笑。 对话出现片刻的停顿,可两个人却没有丝毫的尴尬,而是默契地达成共识,沉默了一阵。似乎是在说,这样的沉默才是恰如其分的。 过了片刻,云锦书目光看向顾锦泽,“阿泽哥,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 顾锦泽扶了扶镜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云锦书继续说着:“我姐上大学的时候,我刚上中学,和她一南一北,照顾不到她。等到她终于学成回国了,我又出国读书了。从小到大,都是她一直在保护我,而我一直都没有保护过她。” 这是他深藏在心的无法释怀的往事,也是他未曾与旁人提及过的愧疚与遗憾。 顾锦泽看着面前的云锦书,眉眼间都是真诚至极的少年意气,不禁想起自己初见池漾的时候,也是在这个年岁。 顷刻间,往事如潮水般漫溢进他的脑海,他没想沉溺,却不由自主地往下坠。 那年他大二,作为辩论社社长,带着大家去参加全国大学生辩论赛,最后却折戟沉沙。 这场每年都备受瞩目的辩论赛,连续十年都是京溪大学摘得桂冠。 谁成想,一年又一年传递下来的殊荣,却在他这里,断了线。 顾锦泽自认,他并不是害怕失败的人。 但如果失败这件事,牵扯到了别人,那就另当别论。 二十来岁的年纪,一心想跟世界较劲,一心想为自己证明。因此,纵然无一人责怪,纵然无一人冷嘲热讽,顾锦泽心里却始终过不去这个坎儿。 那个小雨连绵的中秋,他没有回家,一个人待在学校。月圆之时,他拗不过母亲在春园给他定的“中秋套餐”,悻悻前往。 他对这些节日不怎么在意,一个人更是没有兴致过。于是,当他将一桌美食的照片发给自己的母亲,证明自己有在好好过节之后,就打算从春园离开。 也就是在起身的瞬间,他听到屏风后传来一道清亮动听的女声—— “我希望未来能有一天,当我没有获得第一名,当我败给对手的时候,依然能够有人愿意听我的故事,不带任何叹惜或同情.色彩的来听。我尊重当今社会的唯结果论,但我也想给真挚和赤诚留一席之地。不要过度夸大胜负之别,这会让我们忽略过程中真正精彩的交锋,但这些才是最有生命力的东西。” 听到这儿,顾锦泽半起的身子,不知道何时又缓缓坐了下来。他背后似有一根线,从耳畔垂到腰际,牵着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定。 与此同时,他脑海里莫名浮现四个字:悉听尊便。 气氛安静了几秒,顾锦泽竖起耳朵,听到钢笔摩挲纸张的声音,猜测着估计是记者在记笔记。 又过几秒,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滑板只是兴趣爱好,这次参赛是临时救场,没想到会得到如此关注。不过,我以后不会再参加相关的比赛,也请大家将目光放在这项运动本身。” 屏风后又传来钢笔和纸张的摩挲声。 趁着这个空档,顾锦泽拿 分卷阅读197 起面前的杯盏啜了一口茶,入口有点涩,他轻轻砸了下嘴,然后将身体重新坐正,像是老式戏院里的看戏人。 不,准确地说,是听戏人。 片刻后,传来一道与刚才不同的嗓音,循循发问:“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哪个时刻,是你觉得必须要决出胜负的吗?” 听闻此,顾锦泽挑了挑眉,心想这个记者提的问题还挺切中要害。 正当他静候回答的时候,气氛却陷入了较为长久的沉默。 记者也很有耐心,没有催促,安安静静地等着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一句:“当然有。” “什么时候?” “对簿公堂的时候。” 听到这个回答,顾锦泽眉心一颤,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儿。 就是莫名觉得,这个回答,轻似飘雪,却落地有声。 但他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因为对话还在继续。 “我听说,你是法学院的新生?” “是的,”停顿片刻,他听到那个声音接着说,“不过这点不能出现在报道上,我们当初说好了的。” “这个你放心,我答应的事情一定做到。” 十来秒后,屏风处传来轻微的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顾锦泽猜测着应该是采访告一段落了。果不其然,两个人开始说告别语。 “抱歉,让你迁就我的时间,中秋节来接受我的采访,实在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 “那中秋节快乐。” “谢谢,你也是,中秋节快乐。” 顾锦泽竖起耳朵,听到收拾背包的声音,他不知怎地,也猛然站起了身,仿佛告别的人是他。 意外的是,对话并没有就此终止。 “不好意思,你稍等下。”是最开始那个熟悉的女声。 “请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辛苦你这么大老远跑过来,这是京大有名的伴手礼,京溪茶,送给你。” “谢谢,”记者声音顿了下,“真的谢谢。” “不客气。这茶刚入口有点涩,但是余韵却满是甘甜。所以,你要相信,所有甘甜,发轫于苦涩。” “嗯!” 接着,屏风后传来三两脚步声,清浅无序,最终恰好停在顾锦泽坐的这方雅座外。 透过镂空的菱形方块,顾锦泽瞥见一张漂亮清秀的侧脸,她正扬着手,眉睫微敛,望着楼梯目送。 那时那刻的心情,是人之所谓,怦然心动。 此后的发展太过顺理成章,顾锦泽觉得是上天在助他。他是她的直系师哥,找到她简直不要太易如反掌。 那晚中秋夜,天边皓月高悬,倾洒人间一片莹白。 他知道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池漾。 那是他坦荡人生里,仅此一次的不光彩窃听。 却窃走了他当下的自责与惶恐,也窃走了他未来的爱慕与心动。 南南 将顾锦泽从回忆中拉回的是云锦书的一句话:“所以,我很感谢这么多年来你对我姐姐的照顾,真心的。” 顾锦泽淡淡一笑,“她应得的。” 云锦书双手交握,接上一句:“还有在美国那次,我也要谢谢你。那个时候多一个人站在我身边,我就觉得日子好过了一些。” 那是半年前,在大洋彼岸,他与顾锦泽的初见。那时候,他在美国读大四,因为寄宿家庭女主人的死亡,被告上法庭。 明明是为了让她更好地活下去,明明是想通过科技的力量为她弥补现实的遗憾,明明一切的初衷都是那么清澈、那么美好、那么心意相贴。 明明事情都在好转了。 却没想到,最后的她,以自杀了结了生命。 在那样的兵荒马乱中,顾锦泽跟在池漾身后,陪他走完了全程。 他永远心存感恩,却不知该如何报恩。 顾锦泽向前倾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那件事情不用谢我,我本来就是律师,为当事人发声,还原事实是我的职责所在。更何况,那件事情,你一点都没有做错。” 云锦书微敛眉眼,千言万语都落成无声。 或许是不想让云锦书沉浸在那件事情里,顾锦泽打开天窗说了亮话,只不过此天窗非彼天窗。 他说:“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上次你来律所拿卷宗,是不是听到我和徐滨松说的话了。” “……”云锦书愣了愣,吞吐道:“我……” 这世上或许真的有心有灵犀这个东西吧。 上次池漾在会议室被那个心率测试仪弄到窘迫,云锦书像救命稻草一样从天而降,为她化解了尴尬与无措;如今,云锦书面对这么个不知该怎么回答的问题,正为难着要不要说实话的时候。切合时宜地,一阵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分卷阅读198 “进。”顾锦泽说。 慢慢地,门从外面被推开,池漾微微躬着身子,探进来一个小脑袋,俏生生地问:“听说我家那个小屁孩儿在你这儿呢?” 顾锦泽笑了笑,“你这小屁孩儿定的标准挺高啊。” 他永远都是这个句式。 说话间,池漾把整个门推开走了进来,“那可不就是个小屁孩儿吗。” 听到这儿,云锦书一下子站起,清秀眉眼间露出愠气,直呼:“我都二十了!” “你这话的意思是——”池漾顿了顿,“想让我叫你大屁孩儿?” …… 那还是叫小屁孩儿吧。 “走了,你阿泽哥开了一下午的庭,让他好好休息,”池漾朝云锦书摆摆手,目光看向顾锦泽,“师哥,那我们就先走了。” 顾锦泽点点头,说好。 “阿泽哥,再见。” “嗯,再见。” 很快,池漾和云锦书的身影消失在顾锦泽的视线之中,他目之所及,徒留一片虚无。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中秋月,那个说着“所有甘甜,发轫于苦涩”的姑娘。 想起那个在英国留学时,为了给他买药淋了一路雨的姑娘。 想起那个陪着他走过创业最艰难时期的姑娘。 男人的直觉很多时候比女人还要准。 是在什么时候知道她要属于别人了呢? 是她主动扑进席砚卿怀抱的时候吗?是她的心跳唯独因为他才加快的时候吗?抑或是更早,他送她来上班的时候? 池漾,你知道吗? 有个人真的把对你的爱意,藏了十年。 绛紫色黄昏,从酉时就开始蓄力,恍然至戌时,又添一抹层林尽染的赤红。 京溪前几天断断续续下过好几场雨,这两天是难得的大晴天。所以,看到如此盛大的黄昏,都会觉得是人间幸事。 云锦书驱车,一路向北。 池漾也不多嘴问他要去哪里,安安生生地倚着靠背,闭目养神。 “到了。”听到这句话,池漾才睁开眼来,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认出这是哪里之后,她有些不可置信,“来这里干什么?” 云锦书把车熄火,云淡风轻道:“说了今晚给你补过生日。” “你补过生日就补过生日,”池漾没解安全带,“来这么贵的地方干嘛。” 云锦书瞥她一眼,无奈道:“今晚我请客。” “你请客就你请客,那也没必要来这么贵的地方啊。你一个还没毕业的研究生,在你亲姐面前逞什么能?” 见状,云锦书索性不跟她废话,手指一按,咔哒一声,解开她的安全带,眉梢微扬,“你弟我,不是普通的研究生,懂么?” 听到这儿,池漾没忍住笑出了声。这时候再反驳就是出力不讨好了,她笑着应了一声“懂”,然后下了车。 两个人并肩往电梯口走,池漾步伐微微落后于云锦书。趁着这点细微的距离,她悄悄打量着他的背影。 二十年前那个皱巴巴的只有一团的早产儿,如今已经成长为了顶天立地的翩翩少年。 他有信仰,有抱负,有聪明的头脑,也有顽强的意志。 他真的有在好好长大。 他真的没有辜负,这条珍贵的生命。 想到这儿,池漾忽地低头,鼻子泛酸。 可她看不到的是,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少年,昨天在暴雨连连的机场,得知飞机延误而不能及时赶回去给她过生日时,是如何的心急如焚、坐立难安。 餐厅设在二十二层,所有座位均临窗,不用费力远眺,整座城市的夜景就自然而然地溜进了眼底。 京溪的城市布局跟这座城市的复杂气质一点都不像,没什么神秘感,一眼就能看穿。 中间以一条中轴线为界,左右对称着向东南西北铺展。此时华灯初上,霓虹缀成灯烛辉煌的桥,彻夜亮着由近及远地延伸,一头扎进遥遥的银河。 那句歌词怎么唱来着? 迢迢银河远,铺星子二三。 池漾和云锦书相对而坐,安安静静吃完一餐饭。 如果没有后来的这个插曲,这对池漾来说将是无比寻常又无比幸福的一天。 可不和谐的音符,偏要从中作梗,让她与满身的倒刺,撞了个硬碰硬。 吃过饭后,池漾和云锦书一起出了餐厅,正穿过灯火通明的走廊,往电梯口走。 插曲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响起。 眼前的画面如刚才的夜景一般,自然而然地溜进她的眼底,让她避之不及——那幅画面太容易读懂,幸福的一家三口。画着精致妆容的母亲,和一身西装革履的父亲,默契十足地将目光投向站在中间的女儿身上,眉目间皆是浓浓爱意。那个女孩挽着两个人的手,笑得满面春风。 令 分卷阅读199 人心生艳羡的一景。 可她的脚步却像是灌了铅,再也挪不动步。 云锦书往前走了两步,感觉到池漾没跟上来,回头去找她,发现她定定地站在那里,眼神失焦地望着不知哪里,空洞得彻底。 叫了好几声,池漾都没回应,云锦书只好折回,走到她身边,“姐,你怎么了?” 听到这个称呼,池漾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抬头看了眼云锦书,讷讷道没什么。然后又越过他看向那一家三口,分秒不差间,她的目光与中间的那个女孩对上。 池漾早就认出,那是昨晚在湾沚山庄遇到的与秦骞同行的女孩。 她瞬间猜出,那个女孩应该是秦骞的妹妹。 思及此,池漾觉得再荒唐的词,都形容不了她当下的心境。 或许是昨晚池漾的弹奏给秦熏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与池漾对视一眼之后,秦熏就再也没挪开目光。 眼看三个人越来越近,池漾心思陡然转变,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消失。 是在他们未察觉到时,悄无声息、又彻彻底底地从他们面前消失。 池漾眸光一瞥,右手边就是安全通道。 二十二的楼高,楼梯多是个摆设,没人会真的走二十二层楼下来。 池漾却顾不了那么多,拉上云锦书的手,就直冲冲地跑进了安全通道内。 她动作太过迅疾,楼梯隔间的门被惯性带着,急剧地拍上,重重一声。 那声本来就是喃喃着倾诉出口的“南南”,被突如其来的声浪狠狠压下,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瞬间消弭于荒凉的夜。 疼么 高跟鞋触上大理石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声响。空荡荡的楼道是天生的混响室,为这声响自动叠加上回声特效。 一经放大,更显空旷。 身体的,心里的。 池漾的步伐很快,仿佛身后有千万追兵。 云锦书被她牵着,被动地跟着她往下跑,满心疑惑地问道:“姐,你怎么了啊?不是有电梯吗,为什么要走楼梯?” 池漾无暇顾他,继续心无旁骛地往下。 下了两三层,一道亮光突如其来地横亘在两人眼前,池漾心生一惊,脚底一趔趄,整个人不受控地往下跌。 当她感受到自己就要维持不住平衡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立刻甩开了云锦书的手。 惯性的力量太强大,她又穿着高跟鞋,整个人眼看着就要栽下去了。 风驰电掣间,一双手有力地拽住了她。 下一秒,她预想的摔倒并没有出现,云锦书把她稳稳地抱在了怀里。 确定她站稳后,云锦书一边把她扶正一边问:“你刚才松开我的手干什么?” 池漾察觉到他的动作,身子一倾,伸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云锦书还是第一次见池漾在他面前这么的黏人,没忍住笑了出来,戏谑道:“姐,你这是看席大哥出差,没人能让你撒娇了,所以来我这儿……” 话说到一半,云锦书倏地噤声。 他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左肩,突然落下了一块冰凉。 他的身体,也随着这块冰凉,轻轻地颤了颤。 一个不成形的设想在他脑海里被迫成了形—— 他的姐姐……这是在哭吗? 想到这儿,云锦书一时慌了阵脚,担心地问:“姐,你怎么了?是哪里受伤了吗?” 池漾伏在他肩膀上,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池漾突然欣慰地笑了一声,带着一点鼻音说:“我这是感动的……” 听到这个回答,云锦书终于松了口气。 “阿锦。” “嗯?” “你知道的吧?” “什么?” 池漾声音里带了一丝哽咽:“其实,姐姐很爱你的。你在姐姐心中,真的特别棒!” 顿了顿,她又重复道:“特别特别特别棒!” 这突如其来的称赞着实让云锦书有点受宠若惊。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中漏着笑:“姐,我这就请你吃了顿饭,你就感动成这样?这将来我要是得了诺贝尔奖,当着全世界的面感谢你,你不得哭晕过去?” “……”池漾心想,果然是不能夸。 别的小屁孩儿一夸要上天,这大屁孩儿一夸就要上宇宙。 与此同时,京溪国际机场。 “女士们,先生们,由京溪飞往朝歌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请您在座位上坐好……” 机舱里循环播放着清亮的提示音,席砚卿坐在临窗的座位上,目之所及皆是浓重的夜色。 从昨晚在宴会上看到池漾、到今天中午送她去上班,明明只有不到一天的时候,可他却觉得,这段时间,漫长得像是怎么都过不完。 他是第一次感觉,时 分卷阅读200 间具有千钧之力。 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有摧枯拉朽的本领。 且不由分说。 几分钟后,巨大的推背感一涌而起,机翼抬升,飞往三万英尺的夜空。 席砚卿俯瞰,这座灯火璀璨的不夜城,渐渐浓缩成拼图上的一小块,他的心情,仿佛也随着这骤升的高度,变得不真切起来。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种不真切,他才敢放任自己沉溺在有关她的那些往事中。 这些往事的掀开,起源于昨晚叶青屿的一句话,起源于叶青屿在被问到有没有见过池漾拉小提琴时,他蹙眉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说出的那句—— “我见过一次。” 听闻这话,席砚卿看向叶青屿,他背靠在沙发上,室内灯火通明,但他周身好像被蒙上一层阴翳。 长吁了一口气,叶青屿才开口,自顾自地接上后半句:“在我爷爷的葬礼上。” 席砚卿认真地倾听着,收集起叶青屿说的每一句话,在心里编织着纹路。 叶青屿闭着双眼,以一种溺在往事里的姿态,又添了一句:“她拉奏过一次小提琴。” 说到这儿,叶青屿忽然想起他的爷爷叶宥深去世的时候,池漾一袭黑裙,拉了一首曲子,哀伤痛彻,怆然涕下。 这纹路愈发清晰,席砚卿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拽出线头了。 只是能隐隐察觉出,池漾在公众面前拉小提琴这个行为,很不寻常。 叶青屿也敏锐地感觉出不对劲,问席砚卿:“今天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席砚卿把池漾给他讲的,大致给叶青屿复述了一遍。 了解到来龙去脉后,叶青屿的表情更为疑惑:“你是说漾漾因为一个陌生人的混账话,就上去拉小提琴了?” 席砚卿敛眉,嗯了一声。 “这不像她作风啊,对那种出言不逊的人,她要么直接忽视,要么就是用三言两语把他们呛到无语,根本懒得跟他们费事儿,”叶青屿嘀咕着,“对了,你刚说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秦骞。” 叶青屿摇头,“不认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 “叶青屿,”席世卿打破这沉默,“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叶青屿想了下,嘴角扯出一丝嘲弄的笑,冷呵了一声:“忘不了,不就是在这儿吗。” 你不分青红皂白地,揍了我一拳。 想到这儿,叶青屿相当不爽地轻啧一声:“我说席砚卿,你是不是哪有点毛病?我不提这一茬儿,你倒是主动提起来了?” 席砚卿看着他的表情,思索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个意思,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你说我揍你那一拳啊,都说了,让你揍回来,你不揍,你怪谁?” 叶青屿翻个白眼,懒得理他。 席砚卿定了定神色,倏地起了个调:“那次你跟我说,我还不配听你讲故事。不知道现在,我配不配?”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席砚卿误以为叶青屿玩弄池漾的感情,与他凛然对峙,揍了他一拳。也是在那个时候,席砚卿无意间得知,关于池漾的一些往事。他想了解得再多一些,叶青屿却对他说:“我觉得,你还不配听我讲故事。” 一句话,把他隔绝在池漾的过往之外。 可时至今日,席砚卿想知道,当下的他有没有资格。 有没有资格,去追赶上他缺席的那些时光。 叶青屿倚在沙发上,右手抬高按了按太阳穴。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你知道我第一次见池漾什么感觉吗?那时候她应该才六岁吧,看起来小小的,长得特别好看,眼睛水汪汪的,像个小天使一样。不过……” 仅一个停顿,席世卿心中就立刻升腾起不好的预感,他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问:“不过什么?” “不过,”叶青屿仰头望着窗外无边月色,问了个相当突兀的问题,“现在几点了?” 席世卿看了眼手表,“零点过半。” 这意味着新的一天已经来了。 也意味着池漾的生日已经过去了。 叶青屿这才接上“不过”的后半句:“不过,她当时穿着一身黑的丧服。” 是天使,却折了翼。 “我八岁那年,我们全家人一起从南栖飞往朝歌,那时候我还不太懂得此行的意义,就是觉得气氛有些不同寻常。飞机落地时,我问我爷爷,这次来干什么。我爷爷对我说,他战友的女儿去世了,我们来缅怀。他的战友,就是池漾的外公,云石韧。去世的那个人,就是池漾的母亲。” “她妈妈是因为什么去世的?” “具体我也不清楚。”叶青屿说:“听说她妈妈本来身体就不好,她丈夫又在她怀孕的时候出了意外,离开了人世。她才回到老家,和云石韧一起生活。” “然后呢?” “然后我没再听说过有关他们的事情。直到三年 分卷阅读201 后,我爷爷在一次机缘巧合下,在因公殉职单上,看到了云石韧的名字。后来我才知道,池漾的外公,是一名医生,那年南栖市爆发呼吸道传染病,云石韧临危受命,从朝歌飞往南栖,一头扎入传染最严重的病区,却……” 叶青屿眼眶中蕴着泪,用尽全力接上:“再也没出来。” 听到这儿,席砚卿狠狠地闭上了眼,他不敢想—— 当时的她,不满十岁,接连承受至亲之人的离世。 她……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后来,我爷爷飞去朝歌,费了很多周章,把池漾和阿锦接了回来。那一年,池漾九岁,我时隔三年之后再次见到她。” “九岁?”席砚卿蹙起眉头,“南栖市爆发呼吸道感染那一年,她……”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叶青屿打断他,“你想的没错,池漾的外公,是在池漾八岁那年去世的。我爷爷在因公殉职单上看到云石韧的名字时,已经是一年后了。” “那八岁到九岁这一年,他们在哪? 叶青屿顿了顿,从喉咙里哽出三个字:“孤儿院。” 听到这儿,席砚卿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拽着,狠狠往上揪,揪到极限值后,又忽地松了手,直直坠入深渊。 回落、又反弹,反弹、再回落。 循环往复,钝的人生疼。 “不过,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叶青屿说,“云石韧在赴疫区前,给池漾写过一封信。那封信,其实说白了,就是遗书。上面写了我爷爷叶宥深的联系方式……” 叶青屿如鲠在喉:“但池漾,没联系。” 凌晨的夜,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 万物都臣服于,这头名为黑暗的洪水猛兽。 “所以,她不是那种,会心安理得接受别人好意的女孩。即使你的所有付出,都源于心甘情愿的爱。” 闻言,席砚卿艰难地嗯了一声。 “你知道池漾为什么十六岁就上大学了吗?”说完,叶青屿也不等席砚卿回答,自顾自地接上:“为了不给我爸妈添麻烦。我比池漾大两岁,她来我家的时候,我上六年级,来年就要升初中。但我们家当时住的地方交通特别不便,学校又远,所以每天都是我爸妈接送我们上下学。后来池漾知道,我要升的中学离现在的小学很远,几乎是一个南一个北。然后,她就用一年时间,学完了三年的课程,最后以第一名的成绩,和我同一年,特招进了同一所中学。她就是这么个姑娘。嘴硬,行动更硬。” 说完,叶青屿侧眸看向席砚卿,只见一向潇洒挺拔的他,此刻微微躬着背,仿佛一身硬骨,被人打碎。 看到这儿,他轻嗤了一声,问:“席砚卿,疼不疼?” 席砚卿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是在问他:你的心,疼不疼? 疼么? 何止是疼…… “我爷爷把他们接回家的时候,就跟我约法三章:第一,不准过问任何关于他们亲人的事情。第二,不准过问任何关于他们过去的事情。第三,必须把他们当成自家人来看待。我当时还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但后来我理解了。这些事情,我身为一个旁观者,每回想一次,就觉得损耗了自己一次。你更别说,她一个亲历者,每回想一次,无异于把自己的伤口揭开,再往上添一道伤疤。我们感受到的疼痛,远不及她感受到的万分之一。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不让你去问她过去的事情的原因。” 长长久久的沉默蔓延开来。 后来,叶青屿长叹了一口气,说:“她一直在失去。” 两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朝歌国际机场。 与这趟航程一同戛然的,是席砚卿的回忆。 他关于这场对话的所有回忆,停止在叶青屿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席砚卿,好好对她,不要给我把你打我的那一拳还回来的机会。” 云听 下了飞机,席砚卿刚到达出口,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Ustinian执行总裁萧洛则。 萧洛则看到席砚卿,立马迎上前来,问候道:“席总,好久不见。” 席砚卿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即直入主题地问:“那件事情办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拆?” 萧洛则为难地摇摇头,“没那么快。Ustinian作为朝歌最大的商场,且不说它在带动本地经济发展、解决就业等方面实打实的作用,单单就市民忠诚度来说,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去周旋这件事。” 席砚卿顿住脚步,问:“市民忠诚度?” “嗯。”萧洛则说,“现在,Ustinian已经不单单是一个商圈,朝歌市的市民,对它已经有了感情,它更像是整座城市的精神文化符号,在大家心中已经有了归属感。如果贸然强行地拆除,我毫不夸张地说,这个做法,对朝歌市市民,非常不友好,甚至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安定。” 听到这个理由,席砚卿 分卷阅读202 倍感无奈地笑了笑,“不愧是萧总,就一个普通商场,能把它经营得这么风生水起。” “我就是个执行者,主要还是您的功劳。”萧洛则说,“还有,政府方面,也不肯松口。原因你懂的,政绩跟GDP挂钩,他们自然不舍得,这个能拉动经济增长的香饽饽。所以,审批手续也不好弄下来。” 闻言,席砚卿蹙起眉,表情一贯的冷峻肃然,强调:“这个必须拆。” “席总,我能冒昧问一句——”萧洛则顿了顿,“您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吗?不论是出于商业利益,还是人文情怀,这地方真的没有拆的道理啊。” 席砚卿沉默了一阵。 最终,似是妥协:“如果,只把那面墙拆了,然后商场换名字。这样,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得到这个答复,萧洛则脸上瞬间恢复了光彩,“这个容易,以装修为由停业一段时间就行,最快的话,我预计需要半个月吧。” 席砚卿点了点头。 说话间,两人的车从机场驶离,一路开向Ustinian。 抵达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整座商厦已经关门,唯有Ustinian的标牌亮着光,美轮美奂,一派辉煌。 席砚卿下了车,仰望着这抹堪比璀璨星辰的亮光,照亮苍茫夜色。 美得摄人心魄,让人挪不开眼。 萧洛则注意到席砚卿的眼神,那里面分明写满了不舍和眷恋。 既然这样,到底为什么要拆? 他踌躇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席总,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吗?” 席砚卿唇线抿直,答案未变:“嗯。” 看他这个坚决的样子,萧洛则放弃劝说,转了个话题:“那求婚的烟火,还继续准备吗?” 听到这儿,席砚卿转过身看向他,反问:“你怎么知道那烟火是求婚的?” 萧洛则实话实说:“我看了设计图。” 闻言,席砚卿低头笑了笑,似是终于如愿以偿。 星月交辉,嵌入无垠苍穹,他的答语,嵌入无尽岁月。 他说:“两码事,婚还是得求的。”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一晃就到了十月下旬。 池漾周末加了两天班,特意给自己调了个休。 调休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因为周一这天正值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霜降,心灵美福利院就成立于十年前的这个节气,因此每年的霜降,都会举办一个小小的庆祝活动。 这二来,则是因为,明天是席砚卿的生日。 周一早上,池漾本来是想起得晚一点,结果七点多的时候就被渴醒了。她起床,迷迷糊糊地想去厨房倒杯水喝。 刚一出卧室门,就看到了坐在餐桌旁吃早餐的云锦书。 她拿着水杯走到餐桌前,一脸疑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云锦书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水杯,替她倒了一杯水,“昨天晚上。” 池漾接过,喝了一口,“你昨晚不是在临市?” “嗯,回来有事儿。” “什么事儿?” “上课。” 听到这儿,池漾看了眼时间,想了想京溪的交通,无奈地叹了口气:“快吃饭,吃完饭我送你回学校。这大周一的,还是早高峰,地铁指不定有多挤呢。” 云锦书利落地摆摆手,说:“不用送我,我不去京大上课。” “你不去京大上课,你还想去哪儿上课?” “我去朝大。” “……”池漾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朝大都没你学的那个专业,你去朝大上哪门子的课?” 云锦书气定神闲地说:“高数。” “……”池漾无语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高数?你骗鬼呢你。” “没骗你。”云锦书眼睫轻抬,自然而然地转了话题:“你是现在吃早饭还是睡会儿起来再吃?” 池漾扬起手,把正准备起身去厨房的云锦书拉下来,“我等会儿吃,你吃你的,别管我。” 随后,她认真回想了一下有关“朝大”和“高数”字眼,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那么云锦书的这一套行为就说得通了。 正想着,她眉眼一垂,看到餐桌边放着一个粉红色的餐盒,里面还放了一个做好的三明治。 她笑了笑,兴致颇浓地拿起那个餐盒,特别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然后又默默地放回了原处,一句话也没说。 云锦书用余光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没有任何来由地,突然泛起一阵心虚。 “你这什么表情?”他问。 “啊?我吗?”池漾故意装傻,“我说这一个多月来,你怎么每周一都要回家,我还以为是因为想我,看来,是姐姐自恋了,是姐姐自恋了啊……” “……” 池漾看他被噎到无语的样子,心里别提有多 分卷阅读203 爽了。 片刻后,她掩住笑意,连名带姓道:“云锦书。” 听到这个叫法,云锦书忐忑地抬起眸来,心想上次池漾喊他大名还是……什么时候来着?时间久远得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于是,他愈发紧张起来,不知道她突如其来叫他全名是怎么个意思。 “苏兮是个好姑娘。”池漾说。 听到这句话,云锦书明显地愣了一下。 默了几秒,他接上一句:“我知道。” 九点,池漾从家里出发,去往心灵美福利院。 十月是这座城市最美的时候,满城红枫,层林尽染;银杏飘落,一片金黄。 路边的梧桐和白杨,葳蕤繁茂,远远望去,如碧波万顷,一浪盖过一浪。 天空是堪比明镜的蓝,懒洋洋的云朵,被秋阳晒得舒服惬意,好久才笨重地翻一个身。 朱槿、明黄、翠绿、靛青、荼白,都是饱和度极高的颜色。 任意一景落入眸,都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尽兴。 池漾一出门,就与送爽的秋风撞了个满怀。 今天是个好天气,也是个好日子。 她这样想。 四十分钟后,她抵达目的地。 艾梁钰还是一贯的料事如神,池漾刚一停好车,就看到她已经走出大门小跑着过来迎她了。 池漾赶忙下了车,满面笑容地叫着:“艾姨!”说完打开后备箱,开始大包小包地往外拿东西。 艾梁钰快步走上前去,那句“漾漾”还没来得及叫出口,身后就传来了一声奶声奶气的“池漾姐姐”。 池漾一低头,就看到添添将手臂摆成机翼形状,像一个冲锋陷阵的小勇士,直直地朝她跑了过来。 看到这儿,池漾停下了她手上拿东西的动作,迅疾地蹲下身来,撑开双臂,稳稳地把添添抱在了怀里。 添添一脸满足地抱着池漾,在她肩上咯咯地笑。 池漾轻轻拍着他的背,问:“添添,有没有想姐姐?” 添添也不回答,只是狠狠地点着头,用下巴在池漾肩上留下一记又一记的敲击。 不过,这拥抱没能持续太久,就有一阵新的声浪排山倒海地涌来。 池漾一抬眸,看到三两成群的孩子们纷纷从里面跑了出来。 倏忽间,一阵秋风起,吹起她鬓角的几缕碎发,露出她含笑的眉眼。 她一身浅蓝色的针织长裙,似一颗白璧无瑕的璞玉,镶嵌于秋高气爽的天。 柔和静美得,似要与这秋色,平分秋色。 那念着她名字的声浪渐次抬高,她扬起唇角,给他们每个人,一个得偿所愿的拥抱。 这纯粹至极的挂念,无人不眷念。 跟孩子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池漾和他们一起,包了饺子,做了披萨,然后又一起吃了自己做的午餐。吃过午餐,孩子们又都在兴头上,丝毫没有午睡的念头,于是又开始做游戏。这一通下来,不知不觉,又到了晚饭时间。 艾梁钰邀请池漾吃完晚饭再走,池漾说好。 “对了,漾漾,”艾梁钰叫住她,“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听你提起过,你在朝大当老师?” 池漾点点头,问:“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是,”艾梁钰说,“就是等会儿有个志愿者过来,是朝大音乐学院的,每周一晚上都会过来给孩子们上音乐课。我突然想起来了,就跟你说一声。” 大约十来分钟后,池漾就看到艾梁钰带着一个女生进来了。 女生名叫薛梨,在朝大音乐学院读大三。 上音乐课,需要用PPT,池漾就帮着薛梨一起,在放映室调试设备。 弄好之后,池漾突然叫住她,说:“不好意思,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薛梨点点头:“池老师,您说。” “我想问一下,朝大音乐学院,每年会有转专业的名额吗?就比如说,我考上了朝大的非艺术类专业,能不能通过转专业的方式,转到音乐学院?” 池漾知道苏兮当初一意孤行选择金融专业,并不是她真正的心之所向。 她看过苏兮在台上演奏的模样—— 那是一种虔诚。 对艺术绝对尊敬的虔诚,对天赋绝对死守的虔诚,也是对勤勉绝对践行的虔诚。 那样好的姑娘,值得最顶配的人生,值得用尽上天的厚爱,和音乐碰撞,和艺术相融。 和真我相拥。 所以,她想问问,能不能为她争取到一个“拨乱反正”的机会。 “当然可以。”薛梨解释道:“不过筛选条件也会很严苛,我听老师说过,在原专业绩点到达前三,才有机会申请转专业,并且对新专业好像也有一定的资质要求。” 听到这儿,池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按照苏兮的资质,在音乐方面肯定没问题,那就只需要在原专业绩点到达前 分卷阅读204 三就可以了。 不过,有云锦书在,这点应该也没问题。 这样想着,池漾发自内心地笑了笑。 薛梨天性热情,看着池漾的表情变化,自我揣测道:“池老师,是不是有人怕艺考花钱,但是又想读音乐专业,所以就想着先考入朝大,然后再转专业啊?” 这突然转的话锋让池漾愣了愣,“嗯?” 薛梨也是好心,跟池漾说着贴己的话:“我建议不要这样。我有个朋友,家里条件不好,负担不了她学艺术的费用,并且朝大的艺考淘汰率也很高。所以,她就先考了朝大别的专业,想到时候再转专业。但是最后也没有转成,她到现在都在后悔,为什么当初不坚持一点。我觉得,如果想考,就直接一步到位。至于费用问题,考试期间可能会辛苦一点,但是上了大学之后,有很多可以领奖学金的机会。尤其是我们音乐学院,这几年新设立的‘云听’奖学金,数量真的相当可观,完完全全可以支付……” 薛梨的音量并未降低,可传入池漾耳中的话,却渐渐变得模糊。 连带着她眼前的世界,也变得失焦起来。 徒留“云听”两个字,历历在耳,循环不停地回放。 是巧合吗? 她真的希望只是巧合。 不说 可薛梨说出的那个名字,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巨大的荒诞感,如洪水之势席卷而来,彻彻底底地将她淹没。 池漾最终还是没能做到和大家一起吃晚饭,甚至连告别都没好好说,就像个逃兵似的,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回家路上,恍惚秋雨落,怡人的秋色,顷刻间被掠夺一空。 红枫、银杏被雨点打得稀疏零落,车痕碾过,像打翻的廉价颜料;梧桐、白杨也被敲打,枝叶簌簌往下坠,滩在一片泥泞;湛蓝的天,被乌云渐拢,送爽的风,被雨势渐收。 这座城市最好的时节是秋天,没错。 可上天,对最好的东西,总是吝啬给予。 一场秋雨,是个预兆,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冷秋。 或许也预示着,这将来的日子,不会那么好过。 金风与玉露终会褪去,暴雪与寒潮终将接踵。 她于满目晴光中启程,最后却迎着漫天的雨,归家。 打开门,空无一人的家,一室萧条。 她感谢这萧条。 ——为她保留了放肆黯然神伤的权利。 她背靠着门,靠了很久很久。 或许是太希望这一切都只是梦境,她抽丝剥茧地,想要把这梦境打碎。 忽然,一阵回忆侵入她的脑海。 她想起,去朝大看新生汇演那一次,她曾用余光瞥见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时候,演出就快开始,却一直不允许观众入场,等候的队伍拍了长长一溜儿。 直到后来,一个男人到达,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先行入了场。 池漾当时心里就闪过一丝熟悉感,却逃避般地丝毫没有去深究。 想到这儿,她拉开了玄关处的一个低矮柜,那里面有个箱子,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纸质垃圾。她翻检了一会儿,找到当时发的那个宣传册,封面是动画与艺术学院的简介。 她再往后翻,翻到音乐学院那一页,果然在那张照片上,有一张她认识的脸。 照片下是一行字——云听奖学金发起人:秦楚河。 席砚卿从公司回来,没回御府左岸,而是回了东城的家,世熙公馆。 自从搬到池漾对门后,他很少回来这边住,每次回来一般都是一个目的——磨炼厨艺。 这晚,他一心钻在厨房里,研究着各种材料的配比,认真炖着汤,以至于错过了池漾给他打的电话。 后来,他看到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才赶紧回了过去。 手机很快就被接通,他走到阳台,轻声唤她:“漾漾。” 池漾听到他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带着小小的鼻音。 席砚卿赶忙解释道:“刚才在忙,没听到电话,不好意思。” “没关系。”池漾望着车窗外的雨势,糯糯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她问:“你方便吗?我可不可以……去找你?” 听到这儿,席砚卿沉沉地笑了下:“你来,什么时候都方便。”说着他瞥了一眼窗外的天气,此时已经快八点,天色已经差不多全部暗了下来,还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看到这儿,他转身走出阳台,一边拿上车钥匙一边对手机那头说:“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不用。”池漾回绝道:“你是不是在世熙公馆?我已经快到了。” 听到这儿,席砚卿顿住脚步,说:“那我把门牌号发你。” 池漾应了声好。 挂了电话之后,席砚卿把池漾的车牌号发给门卫,然后走进厨房,一边煲汤一边等着她来。 分卷阅读205 他想,她过来也好,正好可以喝些汤,暖暖身子。 反正这汤,本来也是为了她煲的。 大约十来分钟后,门铃终于响了起来。 席砚卿放下汤勺,飞快地跑去开门。 结果,看到眼前人的那一刻,他笑容瞬收。 下一秒,他长臂一伸,一把把池漾拉进了屋内,眉头蹙起,问:“怎么回事?” 说完也不等池漾回答,他又说了句:“等着!” 看着他转身的背影,池漾呆呆地怔在原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直到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池漾微微侧身,一眼看到灶台上煲着的汤,正在呼呼地往外溢,触及火焰,燃起丝丝火苗。 看到这儿,她一把蹬掉自己的高跟鞋,光着脚跑进了厨房,赶紧把火关小,又把锅盖掀开了一个口。 弄好之后,她轻轻松了一口气。忽一抬眸,没想到,落入她眼中一个意想不到的画面——整整一面墙上,贴着满满当当的纸。 池漾凑近,从左到右浏览了一遍。 看清楚纸上写的内容之后,她忽地,眼眶一热。 那是她与席砚卿一起吃过的每一餐饭的记录,一看日期的输出格式,池漾就知道,这应该是先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好,然后再打印出来的。 最早的那个日期,是他们在新加坡吃的那顿早餐,那时他们认识以来吃的第一顿饭。池漾看着旁边的标注—— 1、喜欢喝荷叶粥(不加糖)。 2、在国外时,不太想吃西餐。 她目光右移,那是小孩子在他家借宿时,他们一起吃的早餐菜单,旁边依然有标注—— 1、喜欢吃清风楼,尤其是虾饺和肠粉。 2、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 再往右—— 1、喜欢吃的家常菜:虾仁蒸蛋、菠萝咕咾肉、番茄牛腩煲、酿豆腐、香菇油菜。 2、喜欢的汤:清爽一些的。 3、讨厌吃花生和韭菜。 再往右—— 1、喜欢吃我做的馄饨。 2、也喜欢吃颜瑛女士做的饭。 3、奶酪很甜。 再往右—— 不喜欢吃桃酥。 再往右、再往右、再往右…… 从左至右的所有标注,都没有主语。 可池漾知道,这些喜好的主语,都是她。 再往右,是一张张菜谱,里面详述了她爱吃的所有菜的做法。 再往右,是一篇科普性质的文章——手凉的人大多体寒,需要喝什么汤? 再往右,是那篇文章中,提及的所有汤的做法。 再往右、再往右、再往右…… 白纸黑字间,他细致入微、又细水长流的爱,跃然纸上,昭然若揭。 池漾又低下头来,看了眼煲着的汤,一个当归炖鸡汤,一个紫苏生姜红枣汤。 都是适宜女生体质的、费时费力的汤。 她自己,都懒得给自己做。 顷刻间,她控制不住地,眼睛泛酸。 他们遇到的时候还是盛夏,转眼已经到了深秋。 这个男人,从他们初遇那天开始,就这样一步步地,走近了她的生命,完整了她的人生。 席砚卿去浴室拿了一条浴巾,出来的时候就发现人不见了,走到玄关一看,她果真在厨房。 与此同时,席砚卿迈着大步走了进去,从身后给她裹上浴巾。看到她光着的脚,他又一抬手把她抱到了流理台上。 他抬手,沉默着为她擦去身上的雨水,还有发梢上的。 擦到半干时,他终于开了口,不过眉头依然蹙着,“我跟门卫报过你的车牌号了,他们没让你进来?” 池漾摇摇头,说:“我今天没开车,我打车过来的。” 他们这个小区,出租车确实轻易进不来。 “怪我考虑不周。”席砚卿重重叹了一口气,“那你到了门口,不会给我打个电话,让我去接你吗?还有,下这么大的雨,保安不知道给你拿把伞,那么高的物业费交着,是让我女朋友淋雨的吗?” 池漾依然轻轻地摇着头,“没有,他们要去拿来着,但我等不及了。” 在家的时候,她去对面敲门,结果发现他没在;去了他的公司,钟离声又说他已经下班了,给了她世熙公馆的地址;来这里的路上,她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听;后来,终于打通电话,终于知道他在这里,她便再也等不及了。 一秒钟,都等不及。 席砚卿捏捏她耳垂,低低发笑:“等不及什么了?嗯?” 池漾微敛着眸,眉眼间有一种被雨打湿后又被太阳晒干的柔软可爱。 这次,她很勇敢地说:“等不及来见你。” 不过这情话,席砚卿现在明显没有太多心情去听。 他轻呵 分卷阅读206 了一声,眉眼间仍然带着些微的愠色,“见我,比你自己的身体还重要?你本来身体就寒,一场秋雨一场寒你难道不知……” 突然,他说了一半的话,被迫止住。 池漾伸手环住他的腰,清透嗓音萦绕在他耳畔:“席砚卿,你不要凶我。” “凶你?”席砚卿气极反笑,“我舍得凶你?” 池漾伏在他肩头,嗔怪道:“那我最开始打你电话你没接。” “那不是忙着学煲汤……”说到这儿,席砚卿顿了顿,“你这淋场雨,不知道得喝多少汤才能补回来。” 听到这话,池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明晃晃地调笑:“你怎么这会儿就开始养生了?” 席砚卿不理会她的调笑,一把抱起她往浴室走去,“先去洗个热水澡,等会儿洗完正好喝汤。” 池漾被他抱在怀里,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心里也随之,泛起一层又一层的热浪。 她想,或许,这世间有一种人就是这样的。 ——再滚烫的情意,都落在无声无息处。 譬如他每次从冰箱里拿东西,都会在外面给她罩上一个杯套;譬如他一点一滴地记下了她的一日三餐和喜好;譬如他一个人默默地在这里学着煲汤,如果不是她今天看见,他在她身上倾注的体贴与细心,将会再一次变成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是真的不会说。 却把他的爱,悉数落进了,她的每一寸日常。 春夜 席砚卿抱着她,走进浴室,考虑到她还光着脚,就先把她放在了洗漱台上,“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给你拿个拖鞋。” “不用,我自己来。”池漾说着,撑着双臂就要跳下洗漱台。 席砚卿明显是早就预感到她会这么做,瞬间斜过去一阵眼风。 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敢下来试试。 池漾:“……” 被现场抓包,可还行…… 过了一会儿,席砚卿拿着一双白色的拖鞋和一个浅蓝色的袋子回来了。 他把那个袋子放在旁边,先弯下腰给她穿鞋。 池漾不习惯这种被人照顾得细无巨细的感觉,挣了挣腿,“我自己来……” 席砚卿一把握住她的脚踝,警告道:“你给我老老实实坐着。” 池漾终于不再随便动弹,但还是忍不住嘟囔着:“你这样,我觉得有点没面子。” 席砚卿直起身子,双臂撑在她身侧,鼻音溢出:“嗯?” 她长睫轻掩,明晃晃地控诉:“显得我什么都不会做一样。” “不是不会做,”席砚卿搂着她的腰,把她抱下来,“是不必做。” 窗外雨声淅沥,室内却安静至极。 这间房子,比御府左岸那边的要大得多,装修也尽显奢华。 席砚卿拉着她,往更里处走去,池漾机械地跟着他,脑海里却怎么都挥之不去她刚才看到的画面。 走了几步,见席砚卿停住脚步,池漾终于寻得机会开口:“厨房的贴纸,我看到了。” 席砚卿不以为然地哦了一声。 紧接着,他伸手在洗衣机上按了几下,嘱咐道:“等会儿把衣服脱了,放进去按这个键就可以。洗完澡之后,换上那个袋子里的衣服。” 似乎并不打算对贴纸的事情做出回应。 池漾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话,闷闷地嗯了一声。 席砚卿感觉到她兴致不太高,以为是她淋雨太久了不舒服,就想着赶紧让她洗个热水澡。 把她带到淋浴处,他继续嘱咐着:“水温已经给你调好了,直接打开就能洗,有什么事情叫我。” 她依然是轻轻的一声嗯。 “那我先出去了。” “嗯。” 须臾,一阵啪嗒啪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席砚卿应声回眸,看着她渐近的身影,问:“怎么了?” 池漾摇摇头,眉眼间晃着笑意,轻踮起脚尖,在他耳畔落了一句:“席砚卿。” “嗯?” “你这么宠我,我觉得还挺好的。” 她说这话时,眉目含春,美丽得令人失神。 仿佛门闩被推开一角,瞥见院内春色。 便想亲手摘了这满园春色。 席砚卿不自然地滚了下喉结,敛着眉眼,敷衍地嗯了一声,很快便阖上门出去了。 池漾望着他的背影,心潮如过境的南风,澎湃往复,层浪叠起—— 谢谢你,润物细无声的宠溺与温柔。 让我觉得,自己还是挺值得被爱的。 阖上门,席砚卿看着空荡荡的客厅,长吁了一口气。 他刚才要是胆敢狠一点心,那满园春色,恐怕早已被他拆得七零八落。 走进厨房,关上火,反倒没着急盛汤。 他双手撑在流理台 分卷阅读207 上,满脑子都是她刚才的样子——柔和灯光下,她轻踮起脚尖,温热气息沿着他的颈线,一路下移。 她嗓音清亮,似林籁泉韵,斜逸出桃枝三两。 招惹出他所有的心猿意马。 却又悬崖勒马。 …… 席砚卿在心里对自己默念了四个字:最后一次。 下次再这样,他真的忍不下去了。 可上天,估计就是成心想考验他。 席砚卿把汤煲端到餐桌上的时候,往浴室的方向一瞥,发现那扇门竟然开着,从里面探出来一个小脑袋。 池漾把身体挡在门后面,歪着头问他:“那个洗澡的水,是本来就是那样吗?” 话音刚落,席砚卿便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套平层的卫浴均为德国原装进口,高端精致,科技感十足,光是淋浴,就有好几种模式。席砚卿许久没来这边住,都忘了上次设定的是什么模式。 “不是。”席砚卿打开门走进去,“应该是上次调成雨淋式忘记调回来了,你等下,我帮你调好。” 说话间,他走到淋浴间,将模式调成水幕式。 为了确认没问题,他打开开关看了一眼。 原本淅淅沥沥的雨滴终于变成了适合淋浴的水幕,他的衬衫,也沾染上几缕湿意。 “这么高科技的吗?”池漾轻轻地走到他身后,看着他细长手指在屏幕上点着,一脸好奇地问:“这个drizzle mode是什么样子的,跟平常下雨一样吗?还有这个,waterfall mode,就是瀑布的样子吗?” “怎么?你都想试试?”席砚卿语气挟着笑意,顺着她的气息回眸,本想投给她一个好整以暇的眼神。 结果,却当场愣住。 只需一刹那,就足够让他明了——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真没有言过其实。 她已经换下了她湿掉的衣服,这会儿穿着他拿过来的睡裙。席砚卿是真的没想到,这睡裙的款式,能这么地贴合她的曲线。 光滑的丝绸材质,盈盈的水蓝色调,沐在悬顶的柔光里,似月光下的海浪,粼粼碧波,一眼万顷。 细吊带款式,平铺直叙地显出她精致深陷的锁骨和平直纤薄的肩线。四肢裸露在外,白皙纤长,骨肉匀亭,泛着莹白的光。 席砚卿忽觉喉间一股燥热,不自然地哽了下喉。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忍不住对自己爆了一句粗口:特么的,我再忍最后一次。 他真是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和忍耐力,把话到嘴边的那句“明天跟我去领证”变成了“快点洗,要不等会儿真的发烧了。” 说完之后,他就像一个逃兵一样,仓皇出逃。 可身边这个不知道是敌军还是友军的人,明显不想让他得逞。 池漾忽然拽住他的衣角,深情又郑重地对视着他的眼睛,嗓音呢喃:“我感觉我可能真的有点发烧了。” 闻言,席砚卿瞬间转过身来,池漾趁势倾身离他更近,仰着头,“得寸进尺”道:“你摸摸。” 席砚卿抬手触上她的额头,不热。 心放了下来,手却怎么也舍不得放下来。 她的眼睛太亮了,她的皮肤太软了。 还有,她的体温,他太想得寸进尺了。 周遭水雾弥漫,她发梢还滴着水,氤氲睡衣上几缕湿意,流入一条诱人遐想的沟壑。 那里险象环生,那里万劫不复。 理智几近奔溃,偏偏还有人挑战他最后的底线。 池漾一边用手去触他的额头,一边明知故问:“你身上,怎么比我还热?” 席砚卿一把掣肘住她抬高的手,紧紧攥在手里,语气挟着几分凛然,叫她大名:“池漾。” “嗯。” “这是我家。” “嗯。” “私密性很好,隔音性也很好,你哥哥和弟弟呢,暂时还都不知道这个地方。” “嗯。” 她嗯的理直气壮,席砚卿也不知道她是真的没听懂还是假的没听懂,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所以我太容易对你下手了,你别招惹我。” 说完,他又添一句:“我忍得很辛苦,你体谅我一下。” 语气莫名带了丝幽怨。 池漾听了,弯起唇角笑了笑,但眼睛仍然不知收敛地,直勾勾望着他。 “席砚卿。” “嗯?” “你衣服湿了。” “……” “是因为我抱你才弄湿的。” “……” “你这样会发烧的,你脱下来,我帮你洗一下。”池漾说着,面不改色地从他手掌里抽出自己的胳膊,踮起脚尖去解他衬衫的扣子。 席砚卿垂眸,能清楚地看到她肌肤的每一寸反应。 ——她的反应里,没有“不可以”这三个字。 分卷阅读208 至此,席砚卿才意识到刚才的自己有多愚笨,怎么就掉在小姑娘上次说的“不可以”的陷阱里了。 他最大程度地尊重她。 却忘了,时光流逝间,他早已用他的爱,把小姑娘心里的“不可以”变成了“可以”。 他的所有定力和忍耐力。 至此。 全部前功尽弃。 于是,在池漾解到第二颗扣子的时候,他再次攥住了她的手,“帮我洗衣服?我看你不如帮我洗个澡。” 他嗓音似有瘾,诱着她,纵身一跃,跳往崭新的乌托邦。 她心乱如麻,他心急如焚。 干柴烈火,星火燎原。 他的手掌触摸上她纤秾合度的腰线,耐性极好地摩挲着。声音清沉得,似月光压城,拢起泠泠的霜:“漾漾。” 池漾双手攀上他流畅紧实的背部曲线,眼底灼热一片。 他颇具仪式感地走了个过场。 ——相当礼貌地征求了一下她的意见:“你要是不关门,那这满园春色,我可就真摘了。” 话音刚落,也不等她回答,他便低头,撬开了她的牙关。 天底下最绅士的野兽,终于将垂涎已久的猎物得手。 皑皑雪原,突然姹紫嫣红一片。 水蓝色的裙,被他温柔地剥落。 她完完整整地站在他面前,像极了一只白璧无瑕的玉瓷瓶。 叩出他心尖,皎洁如月的二重奏。 咔哒一声,皮带掉落,二重奏又添一弦。 哗啦一声,水声溅落,三重奏又续一键。 他就着这弦乐,侵入她的每一寸肌肤,迷离气音落在她耳畔:“想不想体验不同的模式?” 池漾情难自禁地颤抖,嗓音状似微醺地,嗯了一声。 先是水幕涟漪,他带着她,做足了前戏。 再是瀑布倒悬,他溪流银瀑里,要尽她的可乘之机。 最后是细雨连绵的片尾曲,他们赤身,也赤诚。 雨势渐收之际,他抱着她走向卧室。 片尾曲的前奏已经奏响。 须臾间,她莹白肌肤凹陷于深蓝色缎面,如月光遇见深海,美不胜收。 他再次拨弦,誓要把月光揉碎,再续乐章。 池漾微微蹙眉,沁着泪跟他撒娇:“不了……” 席砚卿这次没那么绅士,低声道:“你上次还欠我两次。” “……” 资本家说两次肯定不止两次。 更深露重时,恍然夜深。 池漾被他抱在怀里,昏昏欲睡。 可适时响起的闹钟,敲过十二下,提醒着她零点已过,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她把侧脸深埋在他的胸膛,一个名字叫出万种风情:“席砚卿。” 他嗓音含倦:“嗯?” “生日快乐。”她的祝福,于撩人月色里,朦胧又温存地响起。 他揽住她的腰,沉沉的笑。 霜色月光洒满床铺,她似踏月色归来的旅人,星辉在她脚边落了一地。她问他:“我这算不算,替你完成生日愿望了?” 闻言,席砚卿瞬间想起她生日那天,他开玩笑地跟她说过:“等我生日的时候,池律师把自己送给我呗。” 他无心插柳,她插柳成荫。 “何止是完成,这是我收过最好的礼物。”他动情地吻了吻她的发梢,“所以,我的礼物要一直好好的。” 好好地待在我身边。 给予我,疼爱你一辈子的权利。 秋阳 这晚,池漾做了个柔软至极的梦。 具体梦的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梦似有温度,吹皱金秋的湖,泛着涟漪,一个圈一个圈地凌步到她心坎儿。 这梦安护着她,一觉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睛时,目之所及,是一片暗沉。 她侧眸一瞥,窗帘紧紧拉着,不知道日上几竿。 枕边没有人,却有体温。 昨晚的所有回忆,在窗帘围成的阴沉天里,阒然复苏。 他的温柔,他的爱欲,他的防御,他的侵略,尽数烙在她的每一寸肌肤。 纵然翻越过好几座月光山岭,纵然入侵过她的禁地,但他的耐心至极,给她余留的都是,都是温存与美好。 池漾想着,攥着被角,偷偷笑出了声。 她或许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爱他。 所有她视若珍宝的东西,她都想给他。 正想着,时钟声响了一下,紧接着,再一下…… 池漾跟着时钟的节拍数着数,钟声落定之时,她才发现她这一觉,竟然一下子睡到了十点。 她终于不再贪觉,掀开被角下了床。 穿上拖鞋之后,池漾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床铺。 就是在这一刻, 分卷阅读209 她脸上的笑容尽收。 压出的褶皱、欢愉的痕迹、无尽的撕扯,被深蓝色的缎面,照单全收。 那里,凌乱一片。 与此同时,她那些遗漏的记忆,也触景生情地纷纷涌入脑海。 昨晚,他抱着她走到床边,温声对她说要换个床单,让她在旁边等一下。 她做了什么来着? 她好像紧紧抱着他的腰,就是不松手。 她说了什么来着? 她好像对他说:“不要,我不要跟你分开,我不要你换床单,我就要睡这个。” “可这个……”席砚卿顿了顿,“湿了……” 他说的够隐晦。 大胆的是她自己。 她记得,她双手攀上他的背,一脸卖乖的笑:“我不要换,我要睡这个,我喜欢这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么露骨的话真的是我说的吗! 想到这儿,池漾的脸颊,开始后知后觉地发烫。 她是真的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一面。 …… 风驰电掣间,她长臂一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下了床单,抱在怀里朝浴室走去。 刚走到门边,正准备触上把手,同一瞬间,似有心灵感应般,门从外面被推开。 怕她还没睡醒,所以他开门的动作轻缓至极。 池漾看着渐开的门,又看了眼自己怀里抱着的东西,鬼使神差地躲在了门后。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席砚卿一下子就察觉到动静,转过身来。 池漾一脸无措,目光闪躲着,不知该往哪里放。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直到席砚卿注意到她的动作,问:“你抱着床单做什么?” 池漾敛着眸,声音低到几不可闻:“我想去洗一下。” 她这副羞赧的小模样,惹得席砚卿一声坏笑。 池漾溺在这笑声里,心里又添几许窘迫。 席砚卿抬手,去拿她手里的床单,“给我,我来洗。” 池漾手掌施力,攥得更紧,推拒道:“不用,还是我来吧。” 席砚卿轻嗤一声:“那上面是我的东西,你洗什么?” 池漾仍然紧紧攥着,也不知道在执拗个什么劲儿,声音细若蚊呐:“那应该还有我的……” 席砚卿:“……” 这傻姑娘,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他真是闲的,大早上的,跟她在这儿谈论物品归属权问题。 还是,这样的物品…… 看她不松手,席砚卿索性也不多说,手臂一攫,把她往外拉了些,然后二话不说地抱起她,与此同时也抱起她怀里的床单,往浴室走。 池漾把头埋在他胸膛,不敢看他。 席砚卿低头对她笑,嗓音似晨间微风,挠的她心痒:“可你也是我的。” 洗漱完之后,池漾来到餐桌前就座,她身上还穿着昨晚的睡裙,席砚卿怕她凉着,给她拿了件衬衫搭上。 看她下意识地往他对面去坐,席砚卿叫住她:“漾漾。” “嗯?” “坐到我身边来。” “哦。”池漾应声,折回来,在他身边坐下。 席砚卿把煲好的汤盛在骨瓷碗里,递到她面前。 池漾见状,说了声谢谢。 席砚卿眉梢微挑,云淡风轻道:“睡过我的人,用不着跟我这么客气。” “……”这话怎么说的跟她是主导者一样。 池漾一时语塞,双手抚上碗沿,竟然有些稀奇地,摸到了凹凸不平的纹路。于是,她低下头,兴致十足地打量起来。 黛青为主色的深口碗,在日光下泛着饱和度极高的光泽,精致又简约。 精致在工艺,简约在设计。 “这个碗好好看啊。”她发自内心地感慨了这么一句。 席砚卿闻声朝她看去,只见她肩线微垂,拳头搁在碗沿两侧,像只好奇的小猫咪,眼神专注地端详着上面的花纹。 她周身浸在秋日暖阳里,连耳朵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泛着清透的、莹白的光,乖巧至极。 此情此景下,席砚卿的好奇心比她还要甚。 他不禁想问——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不论什么样子都能深得他心。 “先吃饭。”席砚卿食指曲起,敲敲她眼前的桌面,“这碗你要是喜欢,等会儿带到那边去。” 池漾摇摇头说不用,低头专心喝汤。 不得不说,味道真的很好。 她一点都没辜负他的心意,安安静静地把汤全部喝完。 抬眸时,南侧的阳光穿过厨房洋洋洒洒地飘落进来,灿烂一地。此情此景,她再次想起昨天在厨房看到的那一幕。 于是,她手肘撑 分卷阅读210 在桌子上,侧眸看向席砚卿,“你昨天有个问题没有回应我。” 席砚卿放下勺子,认真听她说话,“什么?” 池漾在这件事情上莫名执拗,“我昨天跟你说厨房的贴纸,我都看到了,结果你没有理我。” 听到这儿,席砚卿无奈一笑:“你想让我怎么理你?承认自己厨艺不行,怕被女朋友嫌弃,只能偷偷摸摸地学艺?” “……”她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理由。 “席砚卿,你不用替我打点好一切的,也不用为了我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她唇角浮起涟漪般的笑意,音色婉转几个秋,“以后我做给你吃,好不好?” 这世间情.事,既能让人求而不得,又能让人无师自通。 席砚卿敛眉,看着她唇角笑意,缓缓浮上眉眼盈盈处,内心蓦然有些满足——这个小榆木脑袋终于学会见风使舵、融会贯通了。 还是他教出来的。 “嗯,以后,你做~”他尾音挑起,一个停顿,缱绻出无限深意,“给我吃。” 他意欲太昭彰,池漾瞬间领会到他的弦外之音,羞恼地抬手推他。 “席砚卿!” “诶,在呢。”他这么应,顺势握住她推来的手。 池漾:“……” 特么的,气又消了。 好没骨气哦…… 席砚卿觉得自己真的是魔怔了,这姑娘怎么就能这么招人喜爱。 这样想着,他手上力道加大,一把拉过她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舀起一羹汤,“再喝点儿。” 池漾摇摇头。 席砚卿眼神一凛,“我喂的,你确定不喝?” “……喝。” 她低头,又被他喂了好几口汤,喝得全身都暖洋洋的。 席砚卿把她圈在怀里,感觉到她的手掌越来越暖,终于放下心地笑了。 笑者无意,看者有心。 池漾因他这个笑,心中骤然泛起,绵绵的舒泰暖意。 紧接着,她抬手撩开自己垂在脸侧的几缕头发,明目张胆地,在他脸颊上落了一个吻。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 昨晚的不算。 席砚卿被这个像棉花糖一样的甜吻,撩得满心欲动。他将她抱更紧,语气讥诮道:“你是不是想造反?” 大白天的,又过来撩我,你昨晚不够累是不是? 池漾读出他眼里的警告意味,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才喝完汤没擦嘴。 于是她悻悻地,从桌边抽出一张餐巾纸,抬手想给他擦擦。 席砚卿制止住她的动作,“你干什么?” 池漾抿抿唇,实话实话:“拨乱反正。” 席砚卿:“……” 得! 还是那个榆木脑袋。 “不是,”他语气带笑,“我刚说的造反,你理解的是什么意思?” “……没擦嘴就亲你了。”她模样认真地,像是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席砚卿再次被这姑娘气笑。 他长吁了一口气,“我没跟你说过吗?洁癖是有,但是对你不适用。” 他说这话时,眼中笑意靡靡,风流尽显。 池漾动容于他这双会传情的眼睛,心思微动,装作不经意地问:“席砚卿,我真的是你第一个女朋友吗?” 席砚卿眉梢一挑,“我骗你这个干吗?” 池漾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因为你一点都不像第一次谈恋爱的人。” 你太熟练、太游刃有余、太张弛有度。 而我,太笨拙、太生涩、太左支右绌。 席砚卿正准备开口打消她的疑虑,却看到池漾摇了摇头,自行推翻了自己刚才的质疑:“我应该是第一个。因为,你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有前任。” 这话,席砚卿没听懂。 什么叫我这样的人,应该也不会有前任? “这话是怎么个意思?” 或许是料到他会这样问,池漾嘴角泛起一抹狡黠的笑,像是奸计得逞。 她媚眼含春,轻诉道:“因为做过你女朋友的人,是绝对不舍得,再把你拱手让人的。” 闻言,席砚卿动作顿住,千丝万缕的眸光凝聚在她薄绯色的脸颊。 心想敢情是在这儿等我呢。 须臾,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清沉音色随指尖温度,漫溢进她的耳朵:“这话,我当成情话来听,行不行?” 池漾羞赧,选择不答。 这次换席砚卿执拗。 他双腿高低跃动着,晃得她身体一上一下,执著地问:“行不行?嗯?” 池漾被他逗得咯咯笑,喃喃道:“本来就是。” 本来就是用来告白你的,情话。 冬凛 吃过饭之后,池漾去房间换了身衣服。 分卷阅读211 席砚卿看着她手里拿着脱下来的睡裙,问:“这衣服你是想带回家还是想放在这儿?” 池漾不答反问:“你呢?” “我什么?” “你是想带回家还是放在这儿?”她走到他身边,莞尔一笑:“你那件睡衣和我不是情侣款吗,他们应该待在一起吧。” “那就放这儿吧,”席砚卿接过她手里的衣服,挂在衣柜里,“方便你下次你过来。” “……”池漾顿了顿,“这睡衣你什么时候买的?” “不是买的,别人送的。” 听到这儿,池漾瞬间嗲毛,“什么?!” 谁送的?还是送的情侣睡衣? 席砚卿一脸坦荡,“这人你见过。” “我见过?”池漾回想着,“颜阿姨吗?” “不是,是我堂妹。”席砚卿拿起车钥匙,拉着池漾往外走,“你俩不是见过吗?” 池漾想起她与席砚卿堂妹在电梯间的匆匆一面,那次她还误以为她是他的女朋友。 “她送我的生日礼物,跟我说,她想早点有个嫂子。”席砚卿按下负一层,目光转向右侧,诚恳道:“池漾,以后有什么疑问直接来问我,不要自己在心里琢磨。我不希望任何误会出现在我们中间,尤其是这种把妹妹错认成女朋友的稚嫩戏码。你要是因为这个生闷气,那可真是太不值了。” 池漾抬眸看他,“你说我稚嫩?” “……”席砚卿对她抓重点的能力感到惊奇,戏谑道:“反正在爱情这方面,迟钝得很。我追了你那么久,你都没察觉。” “……” 池漾跟着他走出电梯,实话实说:“那我当时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吗?我根本都没敢往那方面想。” 闻言,席砚卿脚步顿住,斜眸睨她,“你再说一遍?” “……” 走到车边,他为她打开副驾的门,护着她坐进去,却没有即刻离开。池漾伸手去系安全带,看到他的大半个身子都罩在自己身上,眉眼间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笃定声音从她头顶落下:“记住,你顶配。” 所以,别怀疑自己。 给我点时间,让我为你,把那些疑虑一点点打消。 车身滑出地下车库,视野一下子由暗转明,池漾看着窗外的光线,恍然想起他们的初见。 她侧头问:“席砚卿,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特别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第一次在机场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熟悉,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你。” 说话间,车子开上主路,席砚卿打着方向盘,极为笼统地回了句:“可能前世见过吧。” 池漾想让他安心开车,所以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但是她明白,他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也侧面否定了她觉得他们之前见过的这个猜想。 否则,以她对席砚卿的了解,他是不忍让她错失两人相遇的每一个瞬间的。 池漾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直到一阵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席砚卿侧目一看,屏幕上显示着萧洛则的名字。 怕他开车不方便,池漾贴心问道:“用帮你接通吗?” “不用!”席砚卿非常果断地拒绝道,音调莫名提高了几许。 池漾收回正准备按下接通键的手。 沉默片刻,席砚卿才解释说:“一个有点难缠的客户,没必要接。” 池漾没觉得这个行为哪里不妥,自然没再追问。 席砚卿双手贴上方向盘,瞬间沁出一手的汗。 几分钟后,又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这次是钟离声,席砚卿瞥了一眼,直接按下接通键。 他没带蓝牙耳机,只能开成免提。 池漾被迫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全程。 挂了电话,席砚卿还没出声,就看到池漾右手指着右前方,着急地说:“诶诶诶,前面正好是一号线,你在那儿把我放下。” 席砚卿瞥她一眼,眼观前方,任车身直冲冲地掠过地铁口。 见状,池漾收回解安全带的手,“你干什么?” 席砚卿:“先把你送回家。” “……”池漾很是无语,提醒道:“席先生,我已经过了男朋友不送我回家会生气的年纪了。” 席砚卿余光看她,悠悠道:“哦,我还没过。” “……” 半个小时候后,车子到达御府左岸。 池漾解开安全带,温声细语:“你好好工作,我在家等你。 说完又添一句:“不管几点回来,都要记得来找我,你的生日礼物,我还没给你。” 听到这儿,席砚卿拽住她的手,目光颇具深意的看向她:“还有礼物?” “什么叫还……”瞬间,池漾反应过来他 分卷阅读212 这个“还”字从何而来。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他眸色深了几许,嗓音放低,暗示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池漾被他盯得心慌,讷讷解释:“不是昨天那个……” 席砚卿扣住她的手,俯身凑近她耳畔:“我说什么了么?还是说,池律师又在欲盖弥彰了。” “……” “我昨晚对你不好?嗯?” “……” 池漾脸皮薄,一把甩开他的手,二话不说下了车。 席砚卿笑着,缓缓把车窗降下来,笑意浮上眉梢,柔声说:“乖一点儿。” 池漾斜眸睨他,用最狠的语气说着最软的话:“你开车慢点!” 席砚卿被她逗笑,“嗯,等我回来收礼物。” 池漾:“……” 看她上了楼,席砚卿拿出手机拨了一则电话,那端很快就接通。 萧洛则浑厚的声音从手机传出:“席总。” “嗯。日期定下来了?” “是的。后天拆。” “知道了。” “你要过来吗?” “嗯。” 池漾本来的计划,是陪席砚卿看一场电影,再为他做一顿晚餐,然后把准备好的生日礼物亲手交给他。 结果,因为他临时的工作安排,这些计划都被打乱,她一个人无所事事的,回了家。 打开门,她弯腰在玄关换鞋,眼神一扫,又扫到昨天她找出来的那个宣传册。 云听奖学金发起人:秦楚河。 这话像是魔咒,紧紧箍住她的神经。 千里之堤,终毁于蚁穴。 那些尽力掩藏的心绪,终究还是成了九仞高山的最后一抔土。 无法填补,功亏一篑。 这两个名字,以这种形式结合在一起,在她看来,是巨大的荒诞,也是天大的讽刺。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既能让你遍体生寒,又妄图融化坚冰,来为你取暖。 殊不知,坚冰融化时,会吸热,会一点一滴地耗尽,你身上储存的热量。 冰天雪窖里,热就是血。 热量耗尽的那一刻,生命也随之消损。 巨大的荒谬感让池漾喘不过气。 她终于拿起那个宣传册,将它撕得粉身碎骨,片甲不留。 下一刻,她攥着这些碎片,冲下楼去,一把扔在垃圾桶。 然后,凛然地向朝大走去。 朝大音乐学院位于校园正中央,南倚明德静湖,北临白杨大道。 前半身是恢弘现代的玻璃幕墙,后半身是古朴典雅的大红墙壁。 池漾站在门外,抬头打量着眼前的这幢建筑物,却迟迟没有踏进去。 她安静默然的,像个雕塑。 分寸不动。 直到一个奶声奶气的童声响起:“你是池漾姐姐吗?” 闻声,池漾微蹙了下眉,随即低下头来。 虽然仅有一面之缘,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席砚卿的小侄女,白念笙。 距离他们上次在游乐场的见面,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池漾心里有点惊讶,她竟然能一眼认出自己。 她蹲下身来,暂时隐藏起自己的负面情绪,笑着跟白念笙打招呼:“原来是笙笙啊,这么久了,竟然还记得姐姐啊。” “嗯。”白念笙狠狠地点了下头。 池漾接着问她:“你一个人吗?” 白念笙摇摇头,说:“不是的,我是来……” “白念笙!”一个声音凭空响起,振聋发聩,强势截断了她的话。 闻声,池漾和白念笙同时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是白清让。 只见他平时的温和与儒雅,顷刻间荡然无存。 像换了个人一样,正迈着大步,气急败坏地朝这边跑来。 “爸爸……”白念笙轻声叫了下。 听到这个称呼,池漾微微愣了一下,顺带着理了下这其中的关系,白念笙是席砚卿的堂侄女,白念笙又是白清让的女儿,所以席砚卿和白清让是堂兄弟的关系? 这个世界……这么小的吗? “笙笙,先去找你张毅叔叔,我跟这位姐姐有事情要谈。”说完也不等白念笙答复,白清让就推着她往前走,“张毅,把她带走!” 这下只剩下池漾和白清让两个人。 炎炎夏日早已过去,微凉的秋里,白清让的额头却渗出了一层汗,他尽力保持着镇定,如实道:“池律师,刚才那位是我的女儿,白念笙。” 池漾点头,说:“我知道。” 白清让双眸微敛,似要隐藏住那些狼狈心事。 再开口时,他声色莫名下沉,显得沮丧又愧疚:“有件事情我必须跟您解释一下, 分卷阅读213 我知道我这么做很冒犯,也很抱歉,但是……” 或许是上天为了报他刚才打断白念笙的“仇”。 他话说到一半,池漾的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白教授,我能先接个电话吗?” “您请便。” 然后,池漾往旁边走过去了些。 刚按下接通键,里面就传来孟仲季火急火燎的声音:“池律师,您赶紧回律所一趟,十万火急!” 说完之后,还没等池漾问是怎么个情况,那边就挂了电话。 池漾怕是真的有什么急事,于是折回去跟白清让说了下情况,就先行离开了。 她到达律所,是二十分钟后。 孟仲季在门口等着她,兴奋神色溢于言表:“池律!大客户大客户!伟达集团董事长亲自上门谈合作了!” 同一瞬间,另一个声音也在她耳畔响起:“池律师好,伟达集团秦楚河。” 池漾回眸,看见一张她此生再也不愿意看到的脸。 那次商务晚宴上的蝴蝶,终于抵达得克萨斯州。 于她心头,掀起暴烈飓风。 将倾 飓风席卷之处,过往与现实交叠在一起,撕扯出的画面,是断壁残垣,是天崩地裂。 池漾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卷在空中,摇摇欲坠,暴雨将倾。 她的目之所及处,那个男人脚步一顿,随后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来人看起来是大约三四十岁的年纪,但池漾知道今年的他已经五十岁了。 一身裁剪上乘的深棕色西装,一看就是价格不菲,发型一看就是有专人打理,得体妥帖,不见白丝,脸上挂着温和疏离的笑。 温和和疏离相比,疏离更多。 毕竟,气质这种东西,不是一天能养成的。 年轻时那样杀伐果断、狠辣无情的人,不可能摇身一变,就成为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有些人,竭力想逃开过往,过往却都写在了他们脸上。 他一步步逼近,身后是散落了一地的阳光。 可这阳光,没让池漾觉得有半点温暖。 因为,她很清楚,他不是携光而来的人,而是偷了光、还要将她拉入黑暗的人。 那些沉于岁月的回忆,因他的出现瞬间复苏。 池漾蓦地,心口一噎。 她下意识地攥紧手指,细长指节被压出白痕。 秦楚河目不转睛地看着池漾,走到她的身边,向她伸出手,唇角挂着笑意,又重复了一遍:“池律师好。” 池漾仰头,对上他漆黑如墨的双眸,顿觉冷水浇背,寒意钻心刺骨。 她恨不得,现在就抬起手—— 扇他一巴掌。 然后,将身上的所有芒刺对准他,用一个个罪行,把他虚假又伪善的面具,撕裂得体无完肤。 可是,她不能。 在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之前,她不能冒这个险。 因为,她有软肋。 这个软肋,她不能让他攻破。 因此,纵然理智被死死地堵住,连呼吸都觉困难,但她不能垮下,不能原形毕露。 还好,他曾用最残忍的方式,教会她如何在最无助的情况,为自己造一层保护的壳。 所以,几乎是瞬间,池漾把脑海里的断壁残垣强势搬空。 她眼神挟着凛光,冷若冰霜地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年未见的男人,眼神直直略过他伸过来的手,声线冷寂:“谈合作?” 听到她的声音,秦楚河蓦然怔住,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随之,他眉间覆上几许复杂情愫,声色也瞬间缓和几许:“是。” 池漾径直走过他身边,一个眼神都没撂下。转而对孟仲季说:“找顾律师过来,我这几天案子多,接不过来。” “哦、我这就……”孟仲季话说到一半,被强势打断。 秦楚河一脸知会地开口:“我既然来了,肯定就是有目的的,池律师这么果断地拒绝,怕是到时候会后悔。” 池漾脚步一顿,冷冷道:“去会议室。” 空荡沉静的会议室里,两个人分坐于会议桌两端。 池漾打开笔记本电脑,用屏幕遮挡住紧紧攥在一起的双手,竭力压抑住颤抖的势头,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秦总,有什么需求,请说。” 秦楚河凝着眉眼,闭口不提公事,目光打量着对面的人,唇角弯了起来,眼角褶皱更为明显,“池律师跟我听说中的不太一样。” 池漾面不改色,“我工作的状态就是这样,还请秦总见谅。” “那生活中的状态呢?”秦楚河问,“不知道池律师还记不记得,半个月前,我们见过一次。” 他说的是,半个月前,云锦书替她补过生日的时候,他们在餐厅走廊上的一次会面。 听到这句话,池漾心里一阵冷讽。 分卷阅读214 何止是记得,那次见面就像是噩梦一样,纠缠了她数个难眠的夜。 “这个还真的不太记得,”池漾否认道,“秦总有什么需要还是尽早提出,我不习惯在工作场合聊私事。” “那这个,池律师一定有印象吧。”说着,秦楚河将手机滑过会议桌,递到池漾面前。 池漾微敛眉眼,目光下移,嘴角瞬间僵住。 ——那是一个多月前,她在聚享商务晚宴上拉小提琴的照片。 与那天如出一辙的荒谬感再次铺天盖地的朝她涌来,池漾尽力压住嗓音里的颤:“你怎么会有这张图片?” 秦楚河:“那天,我在现场。” 听到这个答案,池漾没忍住,冷哼了一声,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她目光一凛:“既然秦总当时在现场,应该也知道我这么做的缘由。说实话,我觉得能教出那种出言不逊的孩子的家庭,父母应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愿意合作的原因。” 她说的话一点都不客气,秦楚河听了明显有片刻的怔愣。 然后,他尽量让神色恢复如常,“所以我特意来跟池律师道个歉。当时犬子不懂事,但他意指的对象绝对不是你。” 池漾冷冷一瞥,“不重要。”然后她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势,“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秦总可以离开了。” 秦楚河也随之站起身来,目光似烛火,投向池漾,“池小姐,我这次过来是抱着真心合作的目的。未来几年,伟达集团有在京溪发展的意向,需要成熟的律师团队加持,当然,回报自然不会少。” 池漾再次径直走过他身边,“你可以直接与顾锦泽律师联系。” 见状,秦楚河赶忙拉住池漾的胳膊,声调抬高:“池律师,恕我冒昧。我想知道,你们一个刚成立几年的律所,究竟哪里来的底气,就这样放弃一个大客户?” “底气?”池漾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一寒:“我有底气,是因为我有底线。” 紧接着,她步伐退后几步,眼神下撇着从会议桌上抽出一张纸,当着秦楚河的面擦了擦他刚才触摸到的衣袖,一脸嫌恶道:“就比如,这种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人,我自然没合作的心思。” 秦楚河敛下眉眼,语气放缓:“说这话,池律师就不怕得罪我?” 池漾冷笑一声:“我有对自己说过的话承担后果的能力。” 说完,就大步迈出了会议室。 看着秦楚河从律所离开,池漾拿出手机,订了一张机票。这几天秋雨连绵,航班班次明显减少,最近的那一班是在晚上,她看了眼,随手订下。 之后,她开车回到家,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然后打车来到了京溪大学。 从东门进去,沿着那条林荫路直走,就来到了云锦书所在的生命科学研究院。池漾打开玻璃门走进大厅,才想起此学院不对外开放,需要刷门卡才能走进内部。 她正准备给云锦书打个电话,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句:“请问你是云锦书的姐姐吗?” 池漾闻声回眸,看到一个气质儒雅的男子。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穿着一件素净白衫,举手投足间,尽是为人师表的绝对典范。 她点点头,礼貌地回一个微笑,回答说:“我是。请问您是?” 对面男子嗓音清浅:“我是云锦书的导师,梁时樾。” 听到这个名字,池漾瞬间反应过来这就是云锦书口中常说的“梁导”。于是,她微微颔首,有礼貌地问候道:“梁教授好。久仰大名,今天终于见到您了。” 梁时樾依然淡淡的笑,“哪里哪里。今天过来,是来找云锦书吗?” “嗯,是。”池漾脸上一抹欣慰的笑,“明天要去出差,所以想过来看看他。刚才正准备给他打电话。” “不用了,跟我上去就好。” “那谢谢梁教授了。” 说着,梁时樾刷开闸机,侧身让池漾先进来。 池漾点头道了声谢:“常听我弟弟提起您,说您对他很照顾,是他学术路上的引导者,也是他的榜样。” 梁时樾谦逊一笑:“过奖了,能收到锦书这样的学生,也是我的福分。” 两个人前后走进电梯,梁时樾按下九键。看电梯门合上,他接着说:“这孩子,不仅脑子聪明,最重要的是人很踏实,不浮躁,拒绝得了诱惑,是个能沉下心来做学问的人。” 池漾不好意思的笑笑,谦虚道:“是您教导有方。” 梁时樾微微摆手,“当初美国的大学给他开出那么优越的条件,他倒是果断,说放弃就放弃。” 闻言,池漾微蹙起眉头,心中疑惑万分。 但她还是很快地恢复神色,得体地附和了一句:“您过奖了。他从小就必要热爱科学,对名利这些,得失心并不重。” “我不是说这个。”梁时樾否认道:“我见过太多一生清贫的科研工作者。对名利不贪求,对我们这个行业 分卷阅读215 ,怎么说,并不是特别稀少的品质。” 话音刚落,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出电梯。 梁时樾抬手指向走廊右侧,对池漾说:“云锦书应该在七号实验室,从这边直走就可以。” “不好意思,梁教授,”池漾并未抬脚,“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请问。” “您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嗯?” “我理解您说的那句,名利对科研工作者来说,并不是具有最大诱惑力的东西。那我能否问一句,具有最大诱惑力的东西是什么?” 闻言,梁时樾看向池漾,不答反问:“你认为是什么?” 池漾试着回答:“研究课题?” 梁时樾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池漾更加不解,“那您的意思是,云锦书放弃了他原本最想研究的课题?” 梁时樾看到她这个表情,察觉出来一丝不对劲,“云锦书回国读书这件事情,没有跟你商量过吗?” 池漾摇摇头,“梁教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以麻烦您告诉我吗?” “这个……”梁时樾犹豫了一瞬,“你还是让云锦书亲自跟你说吧。我今天好像话有点多了,不好意思。” “没有。” 七号实验室内。 “号外号外!我刚在走廊上看到一个大美女,和梁导一起说话呢!会不会是我们下一届的师妹啊!” “和梁导?那不就是锦书的师妹吗?这小子艳福不浅啊!” “你们打住,对我们来说是师妹,对锦书来说,说不定是师姐呢!毕竟他年纪那么小!” “也是!对了,她走了没?” “刚还在,想饱眼福的赶紧去看!” 噌的一声,三两成群的人纷纷向外跑去。 结果,刚打开门,他们就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 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就是那张不加修饰的脸,素雅干净至极,漂亮的令人感叹造物主的不公。 再往下,看到来人身着一件简约的白色风衣,单肩背着一个容量很大的帆布包。 看起来很有学生气。 看一群人堆在门口且没有散开的趋势,池漾直说:“不好意思,我想找一下云锦书。请问他是在这里吗?” “在在在!云锦书!你师姐!”人群中不知道谁这么吆喝了一声。 云锦书丝毫未受干扰,注意力放在文献上,头都没抬,淡淡驳了句:“我没师姐。” “没跟你开玩笑!真有人找!” 闻言,云锦书才将目光抬高了几许,越过三两人群,看到站在门外的池漾。 他赶紧站起身跑了过去。 “介绍一下,不是师姐,是我亲姐。” 失语 走廊尽头的休息室。 池漾坐在临窗的沙发上,眺望着熟悉的校园风光。不一会儿,她收回目光,微微勾唇,意味深长地看向对面,叫了声:“云锦书。” 云锦书:“……为什么突然叫我大名?” 池漾:“说大事儿可不得叫你大名吗?” 云锦书:“啥大事儿啊?” 池漾身子靠上舒软椅背,说:“我刚才和你导师一起上的楼。” 云锦书扬眉,“这也叫大事儿?” “我说的不是这个。”池漾突然凑近,手肘搭在桌面上,循循问道:“我听你导师说,当时美国的大学给你开出了很好的条件,你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云锦书表情有些许的怔愣,沉默片刻,他拿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 再开口时一副“全天下我最吊”的语气:“哦,你说那个啊,有这个情况。毕竟,你弟我呢,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你都不知道,当时的教授都想要我……” “你打住!”池漾睨他一眼,做出了个制止的动作,“说重点。” 云锦书一脸随意散漫,“重点就是区区几两金钱,岂能阻挡我报效祖国的心?” “你当我三岁小孩呢?在国外读完书就不能回来报效祖国了?” 不慕名利、报效祖国这样的理由,池漾不是不相信,而是她太相信了。这些品格,是烙在云锦书天性里的东西,所以他毅然回国绝对不是因为这些原因。况且,根据刚才梁时樾的话,他回国这件事,意味着他研究课题的转变。 “你现在的研究课题是什么?”池漾问。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云锦书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池漾偏偏很执拗,挑衅道:“你看不起谁呢?” 云锦书敛下眉眼,笼统地答:“……人工智能。” “侧重于哪儿方面?”池漾穷追不舍。 “这我就不方便透露了吧,你是我亲姐,但不是我师姐啊。随随便便泄露研究机密,这不好吧。”一副欠揍的语气 分卷阅读216 。 “……”池漾一顿,“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之所以选择计算机专业,不是因为想做有关航空航天的领域吗?怎么突然之间转变这么大。” “人都是会变的啊。”云锦书敷衍地说,“姐,能不聊专业的事儿了吗,我看了一整天的文献,你能不能让我歇会儿?” 池漾嘁了一声。 “对了,你今天突然来找我什么事儿?” “哦。”池漾终于把那件事翻篇,“我临时要出个差,过来跟你说一声。还有就是,我过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儿?” “苏兮的事儿。” 闻言,云锦书皱起眉头,“她怎么了?” 池漾认真道:“我上次碰到一位在朝大读音乐的学生,问了她一些关于转专业的事情。” 云锦书抬眸,“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 “嗯。” “你怎么知道的?苏兮告诉你的?” “不是,我实验室有个师哥,就刚才叫你师姐那个,她妈妈是朝大音乐学院的老师,我就去找她问了点儿问题。” 嗡的一声,池漾感觉自己的脑袋瞬间炸开。 她定了定心绪,强迫着让自己回过神来,斟酌着问道:“你是说,你去了朝大音乐学院?” 云锦书点点头,“去过一次。” “那你有没有遇到什么熟悉的人?” “我能遇到什么熟悉的人啊。”云锦书轻嗤一声,“我既不是那个学校的学生,又不学音乐。” “这样啊……”池漾声音弱下来,一副魂不守舍的表情。 “姐,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池漾心不在焉地应着,又心不在焉地看了眼手表,“那个我该去机场了,就先走了。” 云锦书觉得她有点不对劲,但是怕她赶时间,于是也没多问。 他把池漾送到楼下,目送着她走远。 结果,走了两步,池漾忽又折返,问:“如果苏兮转专业成功,你就不用再去陪她上课了吧?” “啊?”云锦书觉得这个问题相当莫名其妙。 “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 “……” 去往机场的路上,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黑云压城的夜色被暴雨撕开,又氤氲成模糊的一片。池漾脑袋靠在车窗上,眼神失焦地望向窗外的景色。 也不知道飞机还能不能准点起飞。 与此同时,席砚卿抵达御府左岸的家。 出了电梯,他本能地朝右边走去,走了两步才想起来房子的主人,因为有工作临时出差了,并不在家。 想到这儿,他颇为自嘲地笑了声,默默摇摇头,转身朝自己家走去。 就是这个转身的功夫,他眼神一瞥,看到走廊上散着几张碎片。 他眉头微蹙,下一秒,也不知怎么的,他竟然鬼使神差地蹲了下来,细细观察起上面的内容。 那碎片被撕得很小,能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不过,席砚卿还是非常眼尖地,在上面看到了朝大的校徽图案。 ??? 晚上十点,京溪国际机场。 候机室里混乱一片,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因突降暴雨,导致多数航班无法正常起飞,请各位乘客根据工作人员的……” 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早上,天气放晴,排队等候了一晚上的飞机才逐渐放行。池漾抵达朝歌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她本来就没什么胃口,于是打算直奔目的地。 出了机场,她顺着引导牌轻车熟路地来到打车处。 在出口站定,她才感觉,今天的这座城市好像跟往常有些不一样。 莫名的冷清…… 按往常情况来看,出租车应该都是排成一排等顾客,但今天,出租车的数量少得可怜。 池漾走了几步,好不容易看到一辆停着的出租车,她敲下车窗,礼貌地问:“师傅,走吗?” “去哪儿?”车里发出熟悉的乡音。 池漾哽了下喉,说:“远郊墓园。” “不去。”拒绝得很果断。 池漾又往远走了些,结果得到的答复也是大差不差。 她心生疑惑,按理说这样的远程,司机们都是很愿意拉的啊,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知不觉间,刚才拒绝过她的司机陆续开着车从她面前离开,池漾看了眼时间,觉得有点来不及了。 于是,她又折回到最开始遇到的那辆车面前。 那个司机还没走。 池漾再次尝试着敲下车窗,“师傅,我给您付双倍的价格,您看成吗?” 里面的司机摆摆手,“姑娘,真不是钱的事儿。我等会儿有事情,拉你的话就来不及了。你要是去市中心,我可以拉你一程。” 听到这儿,池漾不再坚持,果 分卷阅读217 断拒绝道:“我不去市中心。还是谢谢您。” 那一年,网络打车尚未普及。 池漾坐在等候椅上,一边搜索着公交路线,一边想着别的办法。 后来,估计是那个司机实在看不过去了,降下车窗叫了一声:“诶!姑娘!” 池漾闻声抬眸。 “看你在这儿等这么久了,这样吧,我就拉你一趟。但是,我要先去市中心一趟,可能会绕点远路,绕远路的钱我也不跟你要。你要是不介意晚点儿,就上车。顺利的话,三点之前我能把你送到远郊墓园。” “那谢谢师傅了。” 池漾终于顺利坐上了车。 她坐在后排,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 司机一口地道的本地口音,热心肠地提醒她:“姑娘,你今天就是在那儿等一个小时,估计都不见得能打到车。” 池漾些微收回目光,“为什么?” “UN商场要拆了,今天市民都自发地去送别了。我去市中心,也是为了看它最后一面,要不心里总觉得有遗憾。” “……嗯?” 一个商场要拆了,全体市民去送别? 司机对池漾这个表现倒没觉得太惊讶,笑着问:“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池漾:“是本地人。” “那应该很多年没有回来过了吧?” “每年都会回来一次。” “那不应该不知道UN商场啊?” “我每次来,都不往市中心去的。” 她每次来的目的地,都是远郊墓园。 甚至尽量当天来当天走,在这座城市,孤身一人待着,对她来说,太过煎熬。 听了这话,司机师傅想到她报出的目的地,也识相地没多问。 大约半个小时后,这辆车终于抵达UN商场。 纵然相关部门已经做好预案,但实际的盛况,还是远远高于预期。 熙攘的人群把商场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不少人拿出手机拍照,甚至有人一度落泪。 池漾无意间从窗外看到一些面孔,内心不禁疑惑,究竟是怎样一个商场,能够在市民心中达到这样的地位? 这样想着,她也不由自由地朝前面看了看。 高八层的挑高,深棕色和浅棕色的渐变方砖,从最上空,径直地铺展而下,有一种“疑是银河落九天”的雄浑在。 大门上方是一道呈折扇形状的玻璃幕墙,深蓝色调,与棕色搭配起来相得益彰,在阳光的照射下发着粼粼的光。 长度更是不用说,整整一条街的距离。 确实是够宏伟大气。 商场周围很堵,司机不得不把车开得很慢,“这商场开了十年了,原本规模没这么大,后来才慢慢变大了。看着是不是还挺震撼的?” 池漾点点头,“确实。” 司机继续问:“姑娘,你就没发现这商场的外观和别的商场有什么不一样?” 闻言,池漾细细地观察起来。 刚才她就有一点奇怪的感觉,感觉好像少了些什么东西,但她又说不出来少了什么。 没等池漾回答,司机就自顾自地解释起来:“你没发现?这个商场,外面是不挂任何广告牌的吗?” 听到这儿,池漾瞬间恍然大悟。一般的大型商场,都会在外侧的墙上,将入驻品牌贴在外面,以此来吸引顾客。 但这座商场,一个广告牌都没有。 只有大门右侧上方,镶嵌了两个英文字母UN。 简约至极。 “这座商场只有一个标牌,在商场的南面。等会儿你也可以看看,绝对比这个还让你震惊。听说明天要拆的就是那面墙。对了,跟你说个朝歌市民特有的娱乐活动。那面墙的右下角,缀有一个网址,点进去有一个问题,我们没事就输入答案试,结果到现在都没有人答对。” “是吗?”池漾觉得这座商场真是骨骼惊奇,“那这个商场还挺有趣的。” “不只是有趣。最重要的是这家商场,真的做到了以人为本,这里高端、平价商品都有,但不管你过来买什么,绝对不用担心质量问题。并且服务也是绝对的到位。我记得我之前在这里的药店买过一个药,最后结账时扫出来的价格和当时柜台标签的价格不一样,好像也就差了两块钱吧。然后我就反应了一下这个情况,结果你猜怎么着?” 说话间,前方的车流移动了一些,司机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接着说:“然后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联系我,因为他们的工作失误给我道歉,并且把我买药的钱退给了我。关于这家商场的细节和用心之处,真是三天两夜也说不完,所以,你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这么多人过来给它送别了吧?” “这座商场这么得人心,生意肯定不会差啊,为什么要关门?”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说话间,车子抵达十字路口,一个转弯,就来到了这座商场的南面。司机指着前面,“姑娘,你看就是这面墙 分卷阅读218 。” 池漾闻声望去,瞬间失语。 ——如果这时候有一位摄影师将她的表情摄入镜头,一定会发现,她的表情震惊得众望所归。 揭秘 色彩饱和度极强的颜色,交织成画,强势占据了她的视野。 依然是八层的楼高,依然是一条街的长度,却不再是单调的色彩。 那是一幅放大了至少一百倍的滑板图。 大片深蓝杂糅几许墨绿做底色,如青柳坠碧海,亦如青柳拂碧空,有一种稀碎的浪漫。 中间一串英文字母,被印成赤红色,倾斜的字体经阳光一漫射,耀目得让人挪不开眼。 这串英文字母,即为——Ustinian。 池漾瞳孔睁大,对看到的一切太过难以置信。 她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却发现眼前的画面,都是真的。 真实的人群,真实的仰望,真实的……这面墙。 以及,这面墙上的图案—— 与她丢失了十年的滑板,一模一样。 与她丢失了十年的滑板,一模一样。 与她丢失了十年的滑板,一模一样。 “看到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了吗,那里本来是一片空地,专门为滑板爱好者提供的。”司机的话将她拉回现实。 “这……”池漾心脏似被人捏起一角,不知该往何处回落,巨大的震惊感让她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自己内心成堆的疑惑。 沉默许久,她才接上没说完的后半句话:“这面墙的……设计师是谁?”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那……这家商场的负责人是谁?” “您是问老板吧?老板是萧洛则。” 池漾在心里搜寻着这个名字,却发现找寻无果。 茫然感与探究欲牢牢占据着池漾的脑海。她太想知道,为什么她十年前丢失的滑板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在了这面墙上。 “师傅,您知道这面墙为什么会设计成这样吗?抑或是,其中有没有什么故事?” “这个我还真的不知道。” 说话间,车子终于往前移动了几米,离这面墙更近。 司机指着右前方的方向,“姑娘,你看到那个网址了吗,在网页输进去后会有一个问题,这么多年了,还没有人答对过呢。” 池漾顺势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网址——。 印在这面墙的右下角,代替了滑板原本的画面。 “这个网址是这家商场的官网吗?” “不是,输入进去是一个问题,你感兴趣的话可以答答试试。” “这样啊。” 说着,池漾拿出手机,在浏览器输入了这个网址。 点进去之后,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个简约的界面,背影画面与这面墙如出一辙,界面的正中央,是一个问题:此网址覆盖住的文字是什么? 看到这个问题,池漾眉心一跳,这个问题明摆着不是为她准备的吗? 她手指触上屏幕,在下面的答题框里,输入自己的答案。 果然,对了。 下一秒,界面转换到一段文字,池漾垂眸,一字一句地阅读—— 您好,我是捡到您滑板的人,如果看到请拨打电话188****1126,我将把滑板归还于您。 !!! ??? 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池漾在心里梳理着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现在是一个叫萧洛则的人,于十年前捡到了自己的滑板,然后耗费巨资建了这么一面墙,只是为了把这个滑板归还给她? 那既然这样,为什么突然要拆? 池漾思来想去,实在是理不出个头绪。 只觉得排山倒海的浪朝她涌来,她却不知道这浪的源头在哪儿。 思索片刻,池漾突然开口:“司机师傅,能借用一下您的手机,打个电话吗?” 司机也是热心肠,利落地把手机递到后面,“您随便用。” “谢谢您。” 接着,池漾拨通了界面上显示着的电话。 “嘟、嘟、嘟……” 等待接通的每一秒都像是审判,前路未知,引人探索。 响了几声后,手机那端终于被人接起。 在嘈杂的背景音里,一道陌生又浑厚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到她的耳朵。 是礼貌又寻常的问候语:“喂,您好。” 与此同时的朝歌机场。 刚挂了电话,席砚卿就从洗手间走了出来,萧洛则把手机递给他,“刚才有个陌生的本地号码给你打电话,我接了,说是打错了。” “哦。”席砚卿应了一声,“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我得回个电话。” 说完,席 分卷阅读219 砚卿打开通话记录,在那个陌生号码底下,找到白清让的电话,回拨了过去。 席砚卿坐飞机来朝歌之前,白清让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当时因为飞机就要起飞,所以他就先挂断了。经萧洛则刚才那么一说,席砚卿才想起来要给他回个电话。 电话那端很快就接通,席砚卿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哥,我下飞机了,你刚要跟我说什么事儿?” 白清让犹豫几秒,“你是出差工作吗?” 席砚卿握着手机,淡淡嗯了一声。 “那等你回来,我再跟你说吧,这件事情我觉得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席砚卿脚步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那等我回去之后找你。” “行。那你好好忙工作。” 挂了电话,席砚卿坐上车,径直前往UN。 车身滑过出租车接驳点,席砚卿无意识地向窗外望了一眼,此时的他,怎么都不会想到,一个小时前,他的姑娘,曾孤独无助地坐在这里,等待着一辆能把她接走的车。 行至半途,晴空万里的天突然开始下起淅沥小雨。 萧洛则开着车,看到挡风玻璃前愈来愈大的雨幕,不禁担忧地轻啧了声。 “怎么了?”席砚卿从窗外收回目光。 “这雨估计是要下大。”萧洛则表情不太好。 “这季节本来就是多雨季吧,”席砚卿话音刚落,萧洛则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你先接电话。” “你帮我按下免提。” 按下后,手机那头传来一道男声:“萧总,一会儿你们过来的时候记得从酒店后门进,正门的那条路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了,交管部门已经采取紧急封路措施了。” “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萧洛则余光看向副驾上的席砚卿,“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担心了吧?” “嗯?” “UN酒店正门的那条路,就是有Ustinian展墙的那条路,现在已经被封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多得已经完全超出预料。” “你是说来跟UN商场告别的人?” “嗯。”前方红灯,萧洛则踩下刹车,“人那么多,每个人都撑伞根本不可能做到,并且有些人怕遮挡住视线,估计会选择不撑伞。 说完,萧洛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我是怕他们淋雨啊。” 闻言,席砚卿看向左侧,只见萧洛则眉头紧蹙,担忧之情,真真切切地溢于言表。 也是在这个瞬间,席砚卿恍然悟得,UN能走到今天的原因。 以及,全体市民会为它送别的原因。 这里把顾客当成了家人,顾客自然把这里当成了家。 “席总,你舍得么?”萧洛则没忍住问。 “不舍得。”席砚卿答得很果断。 他怎么可能舍得? 他还曾经规划着,要在这面墙下,向她求婚。 如此不舍得,却还是一意孤行要拆。萧洛则混迹商场多年,读心功力自然了得,他知道这背后必定是一个隐秘的、并不方便与他人分享的故事。 就如同这面墙背后的故事,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谜。 恍然间,刚才还淅沥的雨,此刻越下越大,哗啦啦地砸着挡风玻璃。 席砚卿这次的担忧,先于萧洛则涨起。 思索片刻,他说:“萧洛则,通知工作人员,现在开放商场,让所有市民进去躲雨,并为其免费提供保暖物品。” 萧洛则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一滞。 沉默几秒,他言辞真切地说了句:“谢谢席总。” 真心的。 到达UN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雨势终于弱了些。 萧洛则停好车,与席砚卿去往顶楼。 几分钟后,两个人到达顶楼的一间总统套房,从客厅的窗户往外看,对面就是巨大的Ustinian展墙。 经过秋雨的浣洗,上面的颜色平添了几许厚重与诗意。 萧洛则站在一边,感叹道:“今天晚上酒店的房间全部被订满了,包括总统套房,这可是黄金期都没有的盛况。” 席砚卿了然于胸地问:“就为了占据一个最佳的观赏视角?” 萧洛则赞同地嗯了一声。 席砚卿目光下敛,定定地望着这个画幅巨大的展墙。 右下角的那一行网址,至今都没有人解开。 不过,至今也不需要被解开了。 因为,他已经找到她了。 晚餐过后,夜幕悄然降临,雨势也终于停了下来。 萧洛则换好衣服,对席砚卿说:“我要去跟大家说几句告别的话,你是跟我一起过去,还是在楼上。” 席砚卿想了想,说我就不去了。 太身临其境的告别,对他来说,是一种残忍。 于是,两个人兵分两 分卷阅读220 路,席砚卿一个人上了顶楼。 他再次轻车熟路地来到落地窗前,手肘撑在窗棂上,往下望着。 刚才因为暴雨躲起来的市民,此刻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了出来。此时此刻,席砚卿终于见识到了几个小时前,工作人员向萧洛则汇报的水泄不通的真实场景。 面积巨大的活动广场,宽阔无边的柏油马路,纷纷被占满,不留一丝空隙。 望着这一幕,过往、现在与未来错综复杂地一同涌上他心头。 这是一种名为百感交集的情绪。 此情此景,他忽然很想一个人。 其实,来这里之前,席砚卿就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既要快刀斩乱麻,又要悄无声息地把有关这段往事的所有痕迹,一键清除。 但真正到了最后的时刻,他还是没忍住,想给池漾打一个电话。 想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做着什么。 不过,这则电话并没有拨通,手机那端传来冰冷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接下来将为您转接语音信箱……” 席砚卿内心失落,却只有无奈地挂断了电话。 不多大会儿,萧洛则已经抵达商场正门上方的那角露台。 人群瞬间热闹起来,欢呼声、鼓掌声不绝于耳。 席砚卿把手机放回口袋,安安静静地俯瞰着这一切。 萧洛则一身深蓝色西装,拿着话筒站在露台上。他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却也会在这个时刻,心中泛起一丝难得的紧张。 “大家好,我是萧洛则,也是UN集团的执行总裁。”一道浑厚低沉的男声从话筒传出,市民们纷纷抬头望,“今天,非常感谢大家的到来,为UN商场的暂时离开,送别。” 他尽力抑制住声音的颤抖,“时至今日,UN已经陪伴朝歌市民走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见证过大家幸福的日常,也共度过一些患难的时刻。我还特别记得,三年前,朝歌市突降暴雨,道路不通,物资短缺,给每个人的生活都造成了很大的不便。那时候,我做出决定,所有商品均按进价出售。” 说到这儿,人群里不少人已眼泛泪花。 “可我今天说这件事,并不是为了褒扬UN,而是为了感谢大家。感谢大家,在那样艰难的情况下,依然为UN着想。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 萧洛则突然哽咽。 席砚卿站在窗边,聆听着他的一字一句。 忽然,手机响了一声,他还以为是池漾给他回的电话,结果拿出来一看竟然是叶青屿。 他没敢怠慢,瞬间按下接通。 一个“喂”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叶青屿裹着怒气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席砚卿!你知不知道池漾在哪儿!” 席砚卿被他这语气吓了一瞬,如实道:“她昨晚临时有工作出差了,现在应该在上海。她没告诉你吗?” “你放屁!”叶青屿忍不住口吐芬芳,“我问过顾锦泽,她根本没出差,而是请了假。” 闻言,席砚卿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语速极快地问:“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 “我现在没工夫跟你掰扯儿。”叶青屿难掩怒气,“席砚卿,我跟你说,池漾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跟你没完!” 说完之后,叶青屿就一把撂了电话。 楼下的热闹依然在继续,席砚卿却感觉自己像是一道屏障,自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他拿起手机,开始给池漾打电话。 不受控地,他的手开始发抖。 结果,手机那端传来的声音,依旧和刚才一样,提示电话正在通话中。 什么电话,打了这么久? 他刚才之所以没怀疑,就是因为如果是在工作,这种情况完全可以理解。 但是根据叶青屿刚才的话,池漾根本没有出差。 那电话这么长时间打不通就很可疑了。 席砚卿回想着他和池漾最近一次的联系,是今天中午的时候,他给池漾发了条微信,池漾当时正在忙,他也没多问。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心神不宁,一遍一遍地给池漾打着电话。 却永远都是一样的提示音。 一筹莫展之际,席砚卿目光忽然定住。 ——通话记录里,夹杂着一个陌生的号码,来源地为朝歌市。 但是,这两点并不是让他惊讶的原因。 他的惊讶之处,在于—— 这通电话拨给的并不是他经常用的1卡,而是2卡。 那个他等了十年,都没有等来一通来电的2卡。 追光 而知道这个电话号码的人,只能是…… 想到这儿,席砚卿一个屏息,颤抖着手指,将这个电话号码回拨过去。 “嘟、嘟、嘟……” 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无限 分卷阅读221 拉长着…… 他狠狠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在响了七声之后,电话终于被接起。 对面传来一个乡音浓厚的男音,言简意赅道:“哪位?” 听到这个陌生的声音,席砚卿眼角猛地一抽。 他尽力平复好自己的心情,嗓音莫名带了丝哑:“你好。是这样,在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你曾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我这一天打的电话多了。”电话那端传来有点不耐烦的声音,好像正在忙。 席砚卿怕他挂电话,只能直入主题道:“看电话来源地,你是朝歌本地人吧,那你应该知道UN商场,展墙的右下角有个网址。” 电话那端窸窣几秒,然后好像是到了一个安静点的地方,“这个我当然知道,怎么了?” 席砚卿克制道:“那个网址的谜底就是这个电话号码,所以我想问你是怎么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的?” “答案?我不知道答案啊?”迟疑几秒,手机那端突然传来一声恍然大悟的惊叹,声调也随之提高几许,“我想起来了!你说这个电话是你两点多接到的是吗?” 席砚卿嗯了一声。 “那时候我拉了一个客人,路过UN的时候,她借过我的手机,应该是她给你打的电话。”说到这儿,接电话的人莫名兴奋起来,“所以说,这个问题终于有人知道答案了吗?” 席砚卿心脏狂跳,“借你电话的人是不是个女孩?” “是啊,长得特别漂亮,说话声音也好听。” “她去了哪里?”席砚卿声线变冷,眉眼间似染上一层冰霜,寒得彻骨。 手机那端静默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地名。 半个多小时后,远郊墓园。 怕因为不熟悉路而耽误时间,所以席砚卿直接打的出租车,车一停稳,他就飞快地下了车,心无旁骛地往山上跑。 司机看着他如风一般跑远的身影,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善意提醒——“这个地方不好打车”,被迫堵在了喉咙。 这座墓园建在半上坡,上去至少得二十分钟。 此时夜黑风高,山路曲折悠长,却无一盏执灯的烛火;下午下过一场暴雨,不少地段泥泞不堪,稍不留神就会滑落到两侧。 月亮孤零零悬在夜空,婆娑树影将其割裂,目之所及,皆是一派阴森寒寂。 他疾步奔跑,成为这秋夜中,最义无反顾的一袭孤影。 这夜星月都吝啬,只肯赏赐人间一点清辉,疏离单薄。 让他辨不清任何。 他只能打开手机的闪光灯,凭着那一点儿稀疏的光亮,一边奔跑一边叫她的名字。 二十分钟后,他终于抵达墓园入口处。 如他所料,大门已经关闭。 他只得原路返回。 天边月色又寥落几许。 他下山的步伐,愈发沉重。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席砚卿又给池漾打了一个电话。 可手机那端冰冷的提示音,打碎了他最后的希望。最开始的“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到现在已经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种无力感拉着席砚卿,深深地往下坠,但他又必须强迫自己昂扬起来,去找到她。 当下的重中之重,是要先找到她。 由于奔跑太快、出汗太多,他的衬衫紧紧贴在后背,晕出一滩斑驳汗迹;泥泞的山路走一遭,他的裤脚又脏又湿,鞋更是早已经内外湿透。 活了这么多年,这是他最狼狈的时候。 可他,却没有任何心思去顾虑。 他只想,赶紧找到她。 她既怕黑,又怕下雨。 这里又是墓园。 …… 她在哪里? 她怎么办? 她会有多害怕?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几滴雨滴落在席砚卿的鼻尖。 这预示着一场雨可能说来就来。 他上一次经历这么惊慌失措的时候,还是在清水县。 而如今,如出一辙的困境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但能够利用的条件远远不像上次那么充分。 这里远离城区,又值黑夜,没有可以帮忙的人手,更没有可以在短时间内找到的光源。 无声又黑暗的世界里,他究竟该怎样给她安全感,给她释放他正在寻找她的信号? 让她敢于跟自己呼救? 风驰电掣间,一个想法闯入他的脑海。 他拿起手机,给萧洛则拨去了一个电话。 接通的瞬间,他沉着嗓音,字句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直入主题道:“不要问为什么,听我的吩咐做。第一,UN商场顶端,有一套从未启用过的灯光照明装置,现在马上联系工作人员全部打开,我不说关绝对不能关。第二,替我联系烟火设计团队,所有 分卷阅读222 烟火在今天提前放映,放映地点有两个要求,一是确保远郊墓园可以看到,二是在能够到达的最近地点,最快放映。第三,增派人手和车辆,现在马上往远郊墓园赶。” 他有条不紊地说完需求,为了保险又加上一句:“萧洛则,你总说想找机会报答我,这次我给你机会了,你不能让我失望。我手机电量有限,先这样。” 说完之后,席砚卿就挂了电话。 他手机电量所剩不多,他还有更重要的用处,那就是拿来照明。于是,他把手机调整为省电模式,打开手电筒准备重走一遍上山的路。 “不要!不要!不要!” 梦魇太可怖,逼得做梦人尖叫着,从中惊醒。 可是,梦醒之后,目之所及的现实,却依然惊悚骇人。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泥泞湿滑的乱草丛生、和听不到任何声音的寂静。 发烧、缺氧、失聪。 三项病症,像是疯长的藤蔓,死死地扼住了池漾的咽喉。 还有被冷雨侵蚀的疼痛,拉扯着她的双腿。 黑暗、雨夜、墓园。 单拎起一个,就足以让她致命。 意识到自己身陷何种境地之后,池漾认命地想—— 她的生命,可能真的要溺死在这个夜晚。 她突然泄了气。 她真的,不想再抗衡了。 不想再与回忆抗衡,不想再与秘密抗衡,不想再与死亡抗衡。 不想再扛着枷锁,去度过这一生。 可是,如果真的这样,她不会有遗憾吗? 会有的。 她还没有为叶澜庭和边之青尽孝。 她还没有看到云锦书站在他梦寐以求的领奖台。 她还没有等到叶青屿和江溯烟的合法。 她还没有等到蓝仲进一步的发展壮大。 可是,这么多遗憾里,最令人她无法释怀的是—— 她还没有,成为席砚卿的妻子。 她陪伴家人二十年,陪伴朋友十年,唯独席砚卿,她陪伴他的时间,真的太少太少。 在这太少太少的时间里,又是他一直在朝着自己奔跑。 可她自己呢? 她微微抬眸,目之所及,夜浓得一望无际。 仿佛在说,黑夜这么漫长,哪里会有说来就来的曙光? 如同此刻的她,竭力想要挣脱梦魇和遗憾,可愈发沉重的眼皮,就像灌了铅一样,拉扯着她的倦意与痛感,狠狠往下坠。 她不受控制地,闭上了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零星一点雨落在她眼睫,她没睁眼。 直到片刻后,一道刺眼的白光狠狠刺激着她紧闭的眼皮。 她终于睁开眼来,循着光源仰头望去。 人生中一定有那么一些时刻,会让你蓦然失语。 她仰头望去的风景里,一道道耀眼夺目的光,不知从何处跋涉而来。越过高山与流水,越过楼厦与丛林,不遗余力地照亮在,她头顶的这片夜空。 只消几秒的时间,漆黑无边的夜,瞬间亮若白昼。 原本模糊难辨的景物,纷纷被蒙上一层泛白的清辉,似破晓的前奏,寓意黎明将近。 看到这一幕,池漾忽地笑了。 这是在做梦吗? 结果,还没等到她去确认,下一秒,更大的视觉震撼汹涌而来。 一朵赤红色的烟花于空中,绚然绽开。硕大夺目的花千树,纷纷簌簌地扑落,火树银花相衬,似要唤醒这萧索人间。 这夜空,忽地更亮。 池漾抬眸,本能地追寻着光的痕迹。 光却跟她捉了个迷藏。 火树银花、不夜苍穹,都不是谜底。 谜底藏在之后的光亮里。 只见刚才那朵赤红色的硕大烟火,如风过无痕般,瞬间消损。 夜空寥落几许。 可寥落的,只是一瞬。 下一秒,那一朵硕大烟火散落至更阔远的星河,分散成八盏连缀的星。 每一盏星,都以特定的轨道铺设开来。 池漾抬眸,于刹那间再次失语。 那八盏星,连缀在一起,组成的单词正是—— USTINIAN。 烟火燃放的寿命很短,她刚把全貌浏览,这八盏星,眼看着就要陨落。 可这次,预想中的寥落并没有出现。 连一瞬都没有。 因为另一轮新的烟火,已经升至空中。 一簇银白色的火焰,如火箭发射般径直升空,一眨眼的功夫,天空似魔法师,将其从一簇变成一簇簇,围在一起,最终构成了滑板的轮廓。 银白闪耀,似一条腕带,镶嵌于遥远的银河。 腕带既成,下一刻便是为其签字盖章。 银白色的滑板轮廓里,瞬间迸 分卷阅读223 射出一串橙黄色的字母——COMPLETE。 这晚,在USTINIAN展墙即将拆除之际,这场突如其来的烟花秀,终于告知了所有朝歌人,那个一直没有得到解答问题的答案—— 被网址掩盖的文字,是COMPLETE。 谜底揭开之际,烟火终于告一段落。 沉寂了一瞬。 可这沉寂,只是更澎湃乐章的前奏曲。 须臾间,赤橙黄绿青蓝紫,轮番上阵,强势袭击。 似要把这夜色炸裂。 池漾如沐在这片烟火下的所有人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头顶的夜穹。 砰、砰、砰…… 嘣、嘣、嘣…… 啪、啪、啪…… 燃放的声浪高过一层又一层,池漾却像是在看一则彩色的默剧,心中的配乐全凭心脏敲击。 随声浪裹挟而来的画面,直接穿透视听。 夜空是画布,烟火是画笔,绘出五句沉甸甸的承诺—— CHI YANG MARRY ME MR.XI 池漾在心里把它们连成句:池漾小姐,请嫁给我,席先生。 切切实实的承诺,用最浪漫的方式,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刹那间,她泪水决堤,泣不成声。 所以,他是来找她了吗? 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你在这里不是孤身一人。 不要怕。 我在。 千树银花纷纷落,日月可鉴共余生。 她真的不再害怕。 她不要那些遗憾成真,她要让那些遗憾完满。 她开始呼救。 空荡的双耳里,循环震荡着独有她一人的声音。 直到一束光从她面前走过。 “我在这!我在这!我在这!”她音调瞬间提高几许。 不同于以往,这次,她的呼喊里,没有恐惧,没有迟疑,没有害怕。 只有。 向光而生。 和。 向生而生。 因为她知道,这束光背后,一定是为她而来的人。 于嘈杂的烟花声中,席砚卿终于捕捉到一个呼救的人声,于是他慌忙折返。 最后,在一个杂草丛生的逼仄角落里,他终于找到了挥着手的她。 两人于夜晚的白昼中对视。 只一眼,便胜过万语千言。 他蹲下身子,将光束照向她。 池漾逆着光,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顷刻间溃不成军。 她凝望着那束光,亲眼看着它,从无形的、抓不住的东西,变成了有形的、可以抓住的实体。 ——席砚卿将他的手放在了光束下,做出了牵手的姿势。 他身后皓如明月,一双骨节修长的手,沐在这束光源下,是极具诱惑的邀请,让她飞蛾扑火的沉沦。 终于,池漾抬起垂在身边的手,主动地、紧紧地、肯定地牵住了他。 席砚卿手掌施力,回握住她。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在无边的夜里,灿若白昼地响起—— “记住,这次,是你亲手抓住光了。” 依靠 她什么也听不到,只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隔绝了夜间的所有寒冷,于温暖的包裹中将她拉了上来。 上来的那一瞬间,她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伏在他肩头,放肆哭泣。 席砚卿紧紧抱住她,如释重负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还好。 他找到她了。 幸好。 他找到她了。 头顶烟花依然在持续绽放,一道道光束依然在发着光,池漾没让自己哭太久,就从他怀里挣了出来。一场死里逃生后,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我耳朵听不到了。” 席砚卿垂眸,她清冷面容,被雨水打湿,隐在璀璨夜幕下,似一只飘零久的孤舟。 看她这个样子,他的心也似这孤舟一样,深陷沼泽,不由自主地往下沉落。 他越想逃脱,却陷得越深。 但他还是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安抚般地对她笑,抬手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一字一句地对她说:“我知道。” 他语速很慢,为了让她能够通过唇语读懂他的话。 “但是。” “没关系。” “我带你回家。” 池漾读懂了他的话,乖乖地点了下头。 席砚卿俯身抱起她,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往下走。 所有的恐惧与不安,在他抱起她的那一瞬间,纷纷落下帷幕。 她依偎在他的怀里,像只被人捡回来的小猫咪,双手紧紧攥 分卷阅读224 着他衬衫的前襟,身体微微地颤栗。 但眉眼间,明显少了害怕。 上一次,他为她点亮了灯烛辉煌的万顷河山。 这一次,他为她照彻了灿若繁星的无垠苍穹。 天地绚烂似白昼,他们穿梭其中,是日月再次认定的主人公。 十多分钟后,他们终于抵达山脚。 宽阔的公路上空无一人,处处透着初秋的冷寂。 席砚卿拿出手机,正要给萧洛则打个电话,突然之间一阵亮光,从盘山公路那头,直冲冲地掠入他的双眸。 车灯屹立于黑夜,如旌旗卷舒,裹挟着一阵疾风,呼啸而来。 席砚卿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 池漾背对着公路,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但她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席砚卿的小动作,于是本能地抬高了手臂,帮他挡着眼。 看着她下意识的所作所为,席砚卿哑然失笑。 都这会儿了,还不忘护着他。 这姑娘,没白疼。 须臾间,十几道刹车声,混着空中持续炸裂的巨响,疯狂震着耳膜。 池漾感觉到一束束亮光打在他们身上,声势浩大的声浪也随之波及。 她却什么都听不到。 未知感总是与恐惧如影随形。 席砚卿明显感到,她攥着他衣襟的手,又紧了些。 “不怕。”他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对她说,“他们是来接我们的。” 原本还一派岑寂的公路,此刻天光大亮。 十几辆黑色轿车排兵布阵地,沿公路铺展开来。所有的车灯全部打开,硬生生从漫长无边的暗夜里,开凿出了一条通往银河的天路。 下一秒,刹车声在达到极大值之后,又迅速归于沉寂。 与此同时,四扇车门大开,四个西装革履的人,动作迅疾又整齐划一地从车门跃下,双手背后站在车旁,个个神情肃穆,严阵以待。 萧洛则率先跑上前,席砚卿抱着池漾迎向他,嗓音低哑:“人已经找到了,现在回去。” “好。”萧洛则朝来时的方向挥挥手,严阵以待的一排人,又训练有素地跃上车。 萧洛则的车打头阵,滑行几米后,于拐角处划过一条凌厉的弧线,快速掉了个头。 随后的车队,也遵循着这条路线,紧随其后。 池漾坐在后排,忍不住向后望,看到一排车灯亮起,似一条连缀的桥,横卧于夜色之中。 她就这么痴痴地望着,眼眶莫名越来越热。 直到席砚卿拿过车上的毯子,为她擦干身上的泥泞和雨水,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给她擦完身子,席砚卿在手机上打字:听话,睡一会儿。 池漾乖乖地点了点头,放下任何防备地倚在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萧洛则透过后视镜终于看清楚这个女人的面貌,一种巨大的熟悉感铺天盖地的涌来,他思索了一会儿,试探着问了一句:“这位是秦小姐吧?” 听到这个称呼,席砚卿蹙起眉头,“你叫她什么?” 萧洛则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些微的愠气,特别识相地改口:“难道应该叫……席太太?” 席砚卿对他跑偏的理解力彻底无语,冷眸问道:“你认识她?” “嗯,不过称不上认识。”萧洛则说,“她不是伟达集团董事长秦楚河的女儿吗?秦楚河前一段时间几度登门拜访,想要跟我们合作,把Ustinian开到南方,我没同意,但是他很执著,过来好多次。我在他手机上看到过好几次秦小姐的照片,穿着一袭红裙,垂眸拉着小提琴,我当时就觉得真是惊为天人。秦楚河说这是他的女儿。” 池漾闭着眼睛,但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刚才席砚卿说话时,从头顶传来的温热气息。于是她睁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向他,“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闻言,席砚卿瞬间收起凌厉的表情,勾起唇角,对她温柔地笑。 此时此刻,他竟然有些庆幸,现在的她听不见。 他拿出手机,快速敲下一行字:不是,我们在谈工作。影响到你了吗? 池漾摇摇头。 席砚卿继续敲字:那就好好睡觉。 池漾又闭上了眼睛。 萧洛则被眼前的情况彻底搞懵,但席砚卿气场太强大,他没敢多问,自动结束了刚才的话题。 重新把话题接上的人是席砚卿。 看池漾闭上了眼睛,他追问道:“秦楚河过来,只是为了谈合作?” “两个没有任何私交的商人之间,除了谈合作,还能谈什么。” 萧洛则说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位“秦小姐”对席砚卿绝对不一般,并且结合两个人之间的亲昵举动,他刚才一下就猜出来两个人肯定是男女朋友关系。 那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来说,席砚卿岂不就是秦楚河未来的女婿吗? 既然这样,秦楚河 分卷阅读225 不远千里登门拜访到底是为何? 难道席砚卿没有告诉秦家人其实他才是Ustinian的最大股东吗? 还有,为什么席砚卿明明不舍得,却仍然要拆除Ustinian? 为什么在即将拆除之际,又突然动用所有权利,将从未启用过的百万级灯光照明装置打开? 还有那场用来求婚的烟花,为什么一定要照亮墓园? 疑问在萧洛则心中越聚越多,他思来想去,理不出任何头绪。 席砚卿暂时也没有向他解释这一切的精力,再准备就秦楚河的事情在详细问几句的时候,萧洛则突然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忘了。” 席砚卿目光一扫前方,言简意赅道:“说。” “秦楚河对Ustinian这个名字的来源很是好奇。”说完,萧洛则又强调道:“不是意义,是来源。” 这次,席砚卿沉着目光,许久没有说话。 前方公路蜿蜒曲折,隐在渐晚的天色中,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时间已经不早。 终于,他下令停止了灯光和烟火。 灿若白昼的夜,终于恢复往常的神色。 池漾在他肩头睡着,逐渐发出均匀清浅的呼吸,好像刚才的慌乱已经成为彻底的过去式。 但他却有预感,有人要给她制造风暴。 给她制造风暴是吧? 那我先给你制造风暴。 抵达UN酒店的时候,已经十点了。 池漾洗完澡走出浴室,看到席砚卿早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她了。 他应该也是冲了个澡,一身清爽装扮。 池漾挪着步子,走到他身边坐下。 席砚卿拉过她的腿,沉默着拿过药箱,给她的伤口涂药。 他生怕弄疼她一点,神情专注至极。 但是没一丁点笑容,严肃得可怕。 池漾看出他的心思,也没敢多问。 处理完伤口,席砚卿又拿过身旁的吹风机,给她吹头发。 池漾侧过身去,目光所及之处,是她白天路过的Ustinian展墙。 基于光污染和环保的考虑,Ustinian展墙并不会亮整个晚上。 但今天,作为最后告别的一晚,再加上市民们的心愿,Ustinian展墙将会亮堂一整晚。 池漾看着眼前的一切,无数个问题想问。 为什么她丢失了十年的滑板会以这种形式出现? 萧洛则又是谁? 为什么席砚卿会在这里? 天上放的烟花是为了求婚用的? ……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占据着她的脑海。 她好像一个又一个地问,但是—— 她现在听不到。 所以,她觉得现在问了也是给席砚卿徒增烦恼。 不过,她可以说。 她可以,先把席砚卿心里的那些疑虑,为他打消。 这是她吹过最安静的头发。 吹风机嗡嗡着,她却听不到。 直到身旁吹风机的那股子热气消失,池漾才意识到结束了。 她转过身,看向席砚卿,只见他正面无表情地收着吹风机。 她突然开口叫了一声:“席砚卿。” 席砚卿闻声转过头来,目光认真地看向她。 池漾微微凑近身子,默默地触摸上他的右手,然后又默默地把他的手牵过来,放在自己掌心暖着。 席砚卿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温柔地笑了笑。 池漾看到他的笑容,在心里莫名舒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我有话想跟你说。” 席砚卿看向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池漾摩挲着他宽厚温暖的手掌,一点一滴地解释道:“我昨天骗你我是来出差的,是我不好。其实我是来祭奠我的母亲的,她就葬在远郊墓园。” 她说得云淡风轻,席砚卿却唇角一僵。 “昨晚京溪大暴雨,飞机延误了一晚上才起飞。我在朝歌机场打车的时候,又遇到了一些情况,所以到达墓园的时间就晚了些,以至于下来的时间也晚了些,那时候天色不好,又突然下起了雨。但是我之前看天气预报说是没有雨的,所以我没有一点儿准备。你上次在清水县找到我,应该也知道……” 池漾顿了下,声音带着颤意:“我对下着雨的山路,有种惧怕心理。” 席砚卿知道她现在听不到,只能伸出右手回握住她,把她的手掌紧紧包裹在自己的庇佑下。 “所以,其实我每次的出发点都是好的。那次在清水县,我就是怕自己会雨淋会失聪,所以才选择了赶紧下山,这次也是一样,我怕雨越下越大,所以我才拼尽全力往山下跑。我没有任性,我也从来没有拿自己冒险,我每次都是想规避风险来着……” 说到这儿 分卷阅读226 ,她终于忍不住,两行热泪从眼眶,簌簌垂下。 席砚卿一下子慌了阵脚,赶忙拿起纸巾为她擦泪。 不过,好像,于事无补。 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头,就很难再收住眼泪。 池漾颤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自己的心里话:“但是……我很没用……我每次都把自己推到了绝境……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我今天真的以为自己就要……离开……唔……” 唇上突然传来一阵温软触感,池漾被迫止住了说话。 席砚卿捂住他的嘴,严肃道:“别瞎说!” 池漾拦下他的手,摇摇头,固执地往下说着:“我当时心里想了很多,我想如果我现在离开,我会不会有遗憾。我的答案是,遗憾是有的,并且有好多好多,关于家人的,关于朋友的,关于那些我还未曾回报过的感情的。可是,我发现在这么多的遗憾中,我最大的遗憾是你……” 席砚卿听着她的话,感觉有一团灰烬,从他的嗓子眼,掉落至肺腑间。 咳不出来,只得被动咽下。 她流着泪,却坚持要把话说完,“我就是觉得我陪伴了家人二十年,陪伴了朋友十年,唯独陪伴你的时间……太少太少……真的太少太少……并且每次都是你来找我……每次都是你主动跑向我,我还没有好好地照顾你……我还没有给你幸福……” 听到这儿,席砚卿再也听不下去,长臂一攫,把她揽近,俯身吻住了她。 当言语走至尽头,身体是最诚实的答案。 他给了她,一个诚实又无懈可击的答案。 池漾终于在他的安抚下,慢慢收起了眼泪。 席砚卿抱起她往卧室走。 把她轻放在床上,为她掖好被子之后,席砚卿想着这么长时间的折腾,她应该早就累了,就想着让她早点休息。 结果,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池漾一下子坐直身子,伸手拉住了他。 席砚卿回眸。 池漾没说话,从拉住他胳膊的手掌里腾出一个手,意有所指地指了指旁边的床。 席砚卿瞬间领会,弯下腰来,勾起唇角,问她:“想让我留下来?” 池漾靠着纯白色的床头,一双眼睛亮如银河,像只小兔子一样,特别认真地点了点头。 席砚卿笑着,在她身边躺下,把她整个揽在怀里。 视若珍宝。 池漾依偎在他的怀里,肆意享受着他的味道,他的体温,以及他为她筑造的安全感。 她的心,忽然变得很熨帖。 “席砚卿,我跟你说个秘密。” “我从小就怕黑。需要抱着玩偶开着灯才能睡着,要不然就很容易做噩梦。” “但是,每次只要你在的地方,我既不用抱玩偶,也不用留灯,并且也不会做噩梦。” 她表情感情的方式一向内敛,不太会说。 对于爱情更是。 但是,今天,她却把自己的心里话,完完全全地说了出来。 这节课,是他亲自教会她的。 席砚卿把她抱得更紧,似乎想把自己身上所有温暖的能量,尽数奉上给她。 “放心睡吧,我一直在。”他说着,在她额头落下了一个吻。 怪我 窗帘只拉了挡光层,对街光影流动着,漏进来几许清辉。Ustinian字迹清透,却依然清晰可辨。 池漾依偎在他的怀里,清清浅浅地睡着。 席砚卿看着她安然入睡的侧脸,满脑子都是她刚才说这句话时的样子—— “可是,我发现在这么多的遗憾中,我最大的遗憾是你。”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被一种强烈的情绪占据—— 他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在十年前牢牢攥住那份相遇,好让自己,从那时起,就走进她的生命。 这样,他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遗憾。 夜色渐沉,他被各种错综复杂的情绪包裹着,无知无识地合上了眼皮。 凌晨的夜寂静无声,浓稠似墨,无孔不入地漫过每一处罅隙。 他趁着寥廓星幕,终于攀上高耸山峰,目光所及之处,是漫山遍野的萧索与洪荒。 巍峨巉岩隐没于黛青色的轮廓点,残败枯木残喘于墨黑色的边际线。 暗夜裂出一道缝,露出月色如钩。 似是天穹坠下的一把刀,笔直利落地把那角悬崖,切得陡峭又险峻。 苍茫辽阔的荒野上,一个身穿白裙的纤瘦背影,正心无旁骛地朝那座悬崖奔跑。 席砚卿目光下移,一眼瞥见悬崖之下有一个身影,双手狠狠握住峭壁间斜长出来的枝桠,正在拼命呼救。 慢慢地,他呼救的声音愈发孱弱,与此同时,那个纤瘦身影跑得越来越快。 席砚卿迈着大步想要追赶上她 分卷阅读227 ,扯着嗓子想要让她回头。 可无论如何努力,他的喉咙都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只有他的嘴巴,在毫无意义地一张一合。 终于,那个纤瘦身影跑到悬崖边,双腿跪了下去,正打算伸手把那个身陷绝境的人拉上来。 席砚卿却通过他的视角,看到那个呼救的人一脸得逞的笑,以及手心里藏着的—— 刀尖。 “池漾!不要!”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终于发出了声音。 终于。 可是这声音,不是梦境里的他发出来的,而是现实里的他。 在这一刻,他梦境里的虚构,与现实中的真实,近乎无缝地相撞了。 他身体猛地一颤,瞬间从梦中惊醒。 原来,一切都是梦,一切都是假的。 他本以为可以如释重负,可是没有。 巨大的空虚感和后怕感,如同漫溢出来的夜色,严丝合缝地将他身体的每一寸感官都封闭。 双眼被蒙住,双手被迫握着平衡杆,脚下只有一条细若银丝的线。 他整个人好像被悬在高空,狭路走钢丝。 稍一瞻顾,就能直直坠入深渊。 把他从深渊里拉回来,是耳边温温软软的一句:“怎么了?” 席砚卿垂眸,看到怀里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那个在梦里差点被拉下悬崖的人。 强烈又急剧的患得患失感,瞬间激起他内心最底层的暴戾。 他一低头,狠狠吻住了她。 没有任何铺垫,他一把撬开她的牙关,与她咫尺交融。 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方式,他才可以说服自己,他没有失去她。 池漾承受着他突如其来的撞击。这次,他不知温柔,也不知渐进。 不过,她却几乎是在瞬间明白,他这么拼命想要拥有她的原因。 这种劫后余生的崩溃感,与她刚才的心绪如出一辙。 她将要坠落的那一刻,他义无反顾地,朝她伸出了手。 那么她,便会对他誓死效忠。 用尽她的所有。 他们在月光下抵死缠绵,最后拥抱着彼此的热汗共枕。 Ustinian见证了这座城市十年的月光。 终于在告别的前一夜,见证了他们两个人的,专属月光。 也算不辱使命。 也算,没辜负他,十年如一日的深情。 翌日早晨。 Ustinian展墙的拆除工作开始动工,工作人员从最下方那串已经不再神秘的网址开始拆起。 “帅哥,到了。” 没人应。 “帅哥,到了。” 还是没人应。 出租司机无奈,只得把声音再提高几个分贝:“到了!” 坐在后座的叶青屿终于回过神来,扫了一眼前面的打表器,从钱包里掏出钱付了款。 极快地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后,他又把目光投向窗外,“师傅,对街这面墙……” 司机一边给他找着零,一边接上他的话:“看起来震撼吧。不过要拆了,可惜啊。你真是来的不凑巧。” 司机把零钱递给叶青屿,“你要是昨晚来,还能看到灯光秀,还有……” “不是,”叶青屿打断他,“我想请问一下,这面墙是谁设计的?” “这个就不知道了。” 叶青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面墙是UN集团的是吗?” 司机点点头。 “UN集团总裁是哪位?” “萧洛则。” 话题止于这个陌生的名字,叶青屿没再多问,下了车。 昨晚把池漾安顿好之后,席砚卿给叶青屿发了个定位,就是这个酒店的地址。 于是,他定了最早的一趟航班,由京溪飞往朝歌。 这是他时隔二十年后,再次踏上这座城市。 他知道这里是池漾的故乡。二十年来,每年冬天,池漾都会回到这座城市,祭奠她的母亲。 在池漾十六岁之前,每年都是叶青屿的爷爷叶宥深陪她一起过来。叶宥深去世之后,池漾执意不愿让人陪,于是每年都是自己过来。 她不愿意一个人在这座城市过夜,一般都是订当天最早的航班来,当天最晚的航班走。 可是,现如今这所有的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她突然来了这里? 以及,萧洛则和Ustinian又是什么关系? 叶青屿带着疑惑,和比疑惑更深的愤怒,经由专人引导,直接坐电梯上了顶层。 出了电梯,工作人员微微一侧手,有礼貌地说:“席先生的房间是2001室。” 叶青屿道了声谢,独自往走廊尽头走去。 黛 分卷阅读228 蓝色墙壁,浮雕几盏星辰模样的壁画,被灯光分割出明暗交界。深红色地毯一路铺展至走廊深处,显得深沉内敛。 但叶青屿,深沉不起来,也内敛不起来。 他脚步加快,手掌攥紧,心里的愤怒,一路飙升至眉峰。 很难想象,那一张总是温柔无害的笑脸上,会有这般骇人的表情。 他一路快步着接近,快要到达2001室的时候,看到从里面走出来了一个人。 席砚卿怕吵醒池漾,连关上门的动作小心至极。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一点上,难免会放松戒备。 于是给了来人可乘之机。 席砚卿刚关好门,还没彻底转过身来,手肘就突然被人掣肘住,紧接着,重重的一拳,精准无误地落在他的胸膛。 下一秒,他的衣领被人紧紧地拽住,他轻敛眼睫,看到叶青屿那张面目狰狞的脸。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他愤怒至极的声音:“席砚卿,我特么有没有跟你说过,永远不要给我,把你打我的那一拳还回来的机会。” 说完,叶青屿又抬腿撞了他一下,眼神写满杀气,咬牙切齿道:“你倒还的挺快,嗯?” 席砚卿没吭声,连半点反抗的动作都没有。 叶青屿手上动作未松,“就因为陪你参加个商务晚宴,她守了二十年的秘密,就这样被拆穿,嗯?席砚卿,你跟我说说,你怎么担得起这个责任?” “怪我。” 他终于从喉间哽出两个字。 默剧 他太坦诚。 叶青屿有片刻的怔愣,连带着手上的力道也莫名松了几许。 席砚卿就这么,任他拽着。 两人对峙几秒,最终叶青屿主动松了手,眼神觑向席砚卿,“我妹人呢?” “还在睡觉。” 叶青屿蓦然一顿,“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席砚卿插入房卡,“进去说。” 叶青屿制止住他的动作,“我跟你说的话,不太想让我妹听到。” 闻言,席砚卿开门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声线自然沉下去:“她……” 席砚卿手触上门把,却没有往下压。想了想,他还是把就要脱口而出的那句“应该暂时听不到”给收了回去。 末了,他松了手,对叶青屿说:“去会客厅。” 两道颀长身影,逆着光,穿过幽深长廊。 席砚卿走到会客厅外,熟练至极地在密码锁处输入指纹。 叮的一声,门从里面打开。 叶青屿看着他这一系列跟到自己家一样熟悉的动作,内心觉得越来越匪夷所思。 席砚卿跟UN集团到底是什么关系? 会客厅与2001室横跨走廊的东西,都坐北朝南。 巨大的落地窗,毫无遮掩地显露出,对街那堵面积巨大的Ustinian展墙。 与池漾十年前丢失的那个滑板,一模一样。 刚才司机说的那个萧洛则,又特么是谁? 叶青屿内心乱成一团,这种未知,让他恐惧。 他害怕,未知背后的真实,会摧毁池漾。 他害怕自己,接不住她。 两个人在落地窗前的一套木质茶桌坐定。 这个视角太一览无余,叶青屿望着那面墙,不由得蹙眉。 席砚卿瞥他一眼,直入主题地问:“那幅画,眼熟吗?” “当然眼熟,”叶青屿言语间依旧难掩愠气,“不?这到底怎么一回事?那个……叫什么萧洛则的人是谁?” 恰逢此时,天边积重的云层散开,浓烈秋阳破云而出,径直地泛进落地窗。 席砚卿身体坐直,逆着光往下眺望。对面展墙的右下角,带着安全帽的工作人员正在工作,的三个W已经拆下一半,无所依附地翘起在半空。 被动地等待坠落。 席砚卿怎么也不会想到,它们的结局会是这样。 “萧洛则是UN集团的执行总裁,”席砚卿收回目光,“但是,我是UN集团的最大股东。” 叶青屿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席砚卿缓缓开口,揭开那段往事:“这面墙建立的目的,就是为了找滑板的主人。” “什么?” “十年前,她那个丢失的滑板,被我捡到了。” 叶青屿处在巨大的震惊里,下意识地重复着:“……什么?” 席砚卿回溯着时间轴,快速拨到十年前的那一天,继而定格,一帧一帧地回放。 十年前,这里还不是UN商厦,而是一家音乐厅。因为设施老旧,即将被拆除,改建成艺术画廊。那是七月中旬,这家音乐厅在这里举办最后一场音乐演唱会。 席砚卿的母亲颜瑛是将要建成的艺术画廊的设计总监,这次 分卷阅读229 过来是做实地考察工作。机缘巧合下,席砚卿陪着她欣赏了最后一场音乐会。 音乐会进行至快一半的时候,席砚卿走了出来。 这晚正值满月,星罗棋布间,皓月似玉盘,嵌在遥遥夜空。 音乐厅外是一大块平坦的空地,此时安静至极,鲜少有人经过。 席砚卿百无聊赖地坐在临街的木椅上,与无尽稀薄的夜色相对。 他本来没有细细打量这座城市的念头,直到一阵风,浩浩荡荡地掠过他耳畔。 与此同时,他耳朵微动,于万籁俱静中捕捉到一阵滑轮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闻声望去。 一个高挑纤瘦身影,步履如飞,蹁跹着跃上轻盈滑板。 只需一刹那,入眼的景色,全部入了心。 平坦陆地化身为无边海洋,轻盈滑板化身为一叶轻舟,她身着一袭黑衣,百褶裙边似翻涌的浪,两条长腿簌簌而下,驾轻就熟地,掌舵着脚下的这叶轻舟。 这一刻,皓月兴风,星群作浪。 天地万物,皆来助阵。 音乐厅里,恰逢其时地靡靡流出几缕悠扬音符,织就轻歌。 她身姿摇曳,织就曼舞。 轻歌曼舞,相得益彰,又长驱直入。 如慢放的影片,一帧一帧地拓进他眼眸。 成为此生难忘的一道风景线。 他身后是川流不息的柏油路,络绎不绝的车辆无声地划过,尾灯连缀成自然至极的布光;他身前是灯火阑珊的一大块空地,音乐厅外侧的光都熄灭,仅有音乐厅最顶端的一束追光,孤单又笔直地,倾洒而下。 厅内的演奏早已渐入佳境,席砚卿从那里出来的时候,那里灯火辉煌,那里亮若白昼。 厅外与厅内,用截然不同的光影布景,撕裂出明与暗的极致对比。 明是狂欢,是尽兴,是声势浩大的、极具仪式感的告别。 暗是留念,是不舍,是悄无声息的、深藏在内心的再见。 这座城市的人,对艺术有着最为虔诚的尊重。 那么她呢? 她是来狂欢?还是来留念? 席砚卿想着,拉低棒球帽,将自己的面容隐在阴影之中,做一名沉默的看客。 她似乎一直没发现他的存在,心无旁骛地扬帆、起航、落定、再扬帆…… 如此循环往复。 席砚卿就这么坐在暗夜里,将所有目光悉数奉上。 ——予她。 那袭身影随着如水的夜色一路延展,直至最南端,那里是一条通往天桥的楼梯。 左侧是步梯,右侧是电梯。 步梯中间呈台阶式,两边是斜坡式。 席砚卿目光定格在这一隅,正琢磨着她是会选择步梯上去还是电梯上去的时候,就看到快要抵达的她,如短跑运动员一样,双腿搅动着风,瞬间加快了速度。 百褶裙摆随风跃动,起起伏伏。 于他心头,掀起一场不知名的海啸。 加速度完成,下一秒,她利落地冲上了步梯—— 两边的那个斜坡。 席砚卿望着这一幕,眉头猛然蹙起。 这动作难度极高。 他怕她受伤。 但她丝毫不知胆怯,身体微微前倾,如破风而出的箭,所向披靡地刺向,凛凛的夜空。 只消十来秒的时间,她用身体,炉火纯青地在夜色中划出一条流畅的弧线,从平坦陆地,移至宽阔天桥。 在这段时间内,她不再是掌舵者。 她与她脚下的滑板,融为了一体。 因为这个动作的完成,不仅需要对自己技巧的极高信任,也需要对自己武器的极高信任。 她的武器,就是她脚下的滑板。 席砚卿看着这一幕,出了神,以至于连音乐厅里传出来的澎湃乐声,都被他自动隔绝在耳畔。 这夜静得,像一部经典至极的默片。 重新打开他耳朵的,不是声音,而是她的一个抬手。 席砚卿仰望着,天桥灯光稀落,音乐厅上的一束追光,由南向北地逡巡着。她微敛眉眼,目光投在音乐厅的入口处,左手肘弯曲着,右手则抬高至肩前约一掌的距离,来来回回地移动。 他看着她这一系列操作,完完全全是下意识地,站起了身子。 她这是在干什么? 寻根问底是人类的本能,在这种本能的驱使下,他刚才被封闭的感官,于瞬间悄然苏醒。 他这才意识过来,音乐厅里的曲子早已换了一首。 方才的舒缓与悠扬皆匿迹,传出来的乐曲,如泣如诉,荡气回肠。 耳朵和眼睛串联出他追索的答案,他看懂了—— 她是在合奏。 手里那个无形的乐器,是小提琴。 天桥隔绝南北,柏油路隔绝西,音乐厅隔绝东。 四角天 分卷阅读230 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席砚卿庆幸这份“包场”,自作主张地将自己,看作她唯一的观众。 任她用一根根并不存在的弦,在他心头掀起一场云起雪飞。 苍茫夜色里,她标致侧脸映上皎皎月光,似漾开的深海;指尖撩拨又契合,似无声的低诉,在他心头拓开一席之地。 星空寥廓,大地旷远,所有的风吹草动,都昭然若揭。 他不敢自欺。 因为心跳的频率足以出卖他的心动。 那一刻,他脑海里莫名浮现三个字:要完蛋。 兵不血刃,金戈无声。 有些东西,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沦陷。 从这一刻,或是更早的某一刻,命运就已经开始撰写结局。 但命运向来,不喜欢一眼望到头的平淡剧情,总喜欢制造些波折。 席砚卿本以为,他会把这场安排,写成一个先一见钟情、再日久生情、终白首长情的剧本。 可没想到,波折就此发生。 正弹奏着的她,忽然放下双手,拿出手机接了一个电话。 下一秒,她笑意尽收。 手忙脚乱地拎起滑板,就往天桥下跑。 刚才的驾轻就熟完成不见踪影,仿佛只是一个初学者,连滑板都不知该怎么拿。 这侧的电梯只有上行,于是她走到步梯处,一步三四个台阶地往下跳。 席砚卿目光定在她身上,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 他想拉她一把。 却不料,下一秒,更加意想不到的事情,就此发生。 不敢 素昧平生的两个人,在此刻的关注点,完全迥异。 席砚卿的目光定格在她身上。 她的目光却定格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只消几秒时间,席砚卿就看到她下到了中间的那个平台。但是,紧接着,她突然拿起滑板退后了两步,返回到平台最里侧,右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踏上滑板,左脚借力,向后一蹬。 风驰电掣间,她乘着那叶轻舟,于下半段台阶上腾空。 ——飞了起来。 ??? !!! 席砚卿惊得顿住了脚步。 几乎是瞬间,只见她膝盖微曲,于惊险中平安落地。 滑板被弹远,于空中划出一条未知的曲线,无法预测具体会落在什么地方。 但是她顾不上管。 紧接着,她迅速站起,大步流星地跑向右侧的电梯。 快到达时,她伸长胳膊,身子前倾,被惯性带着,纵身一个跳跃。 砰的一声。 滑板触地的声音,和身体触地的声音,砰然相撞。 滑板落定,往前滑了几秒,碰到一个障碍物,停住。 脚尖传来异样触感,席砚卿却没有任何心思去查看。 他开始奋力奔跑。 与此同时,她按下的电梯紧急按钮,开始迅速制动。 那个站得颤巍巍就要仰头向后摔倒在电梯传送带的小女孩,稳稳地跌在了她的背上。 刹那间,电梯停止,追光定格,晚风止步。 世界安静下来了。 她的所有“冲动”,终于真相大白。 这场意外,因她狂澜力挽,最终转危为安。 小女孩惊魂未定,披散着的几缕长发垂在她眼前,轻轻摇曳。 如果刚才这个小女孩的长发绞进传送带的间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还好…… 幸好…… 想到这儿,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压在她背上的重量,倏地减轻。 她撑着手臂,想要从地面上站起来。可是,身上不知道哪里受了伤。她一动作,伤口摩擦粗糙地面,痛感顿时升级。 “嘶。” 她没忍住轻哼了一声。 是真的疼。 由内而外的疼。 可她不能等,片刻都不能等。 她必须马上站起来,马上去机场,去见一个人最后一面。 音乐会行至尾声,渐次有人从里面走出。很容易预见,几分钟后,这里会变得水泄不通。 她到时再想离开,就会阻力重重。 于是,她把苦痛与声音都封闭,心无旁骛地想要站起。 却还是无力至极。 她很清楚,这不是单纯的体力问题。 而是她的心,在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已经猝然陷落。 惊慌失措间,突然一双手臂绕过她的脖颈,小心翼翼地把她扶了起来。 她轻轻坐起,抬眸一看,映入眼中一条轮廓鲜明的下颚线,灯光很暗,他帽檐压得低,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然后,她的目光跃过他的侧脸,看 分卷阅读231 到越来越多的人从出口涌出。 慢慢地,大家注意到这边的小意外,纷纷朝这边走来,其中还有一两个工作人员。 脚步声、谈论声、乐曲声,这些声音都应该存在。 可她的耳朵,却一片空白。 此时此刻,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 刚才,她并不是主动地把周围的声音都封闭。 而是被动地,听不到了。 情况至此,她目光一凛,一把拽上面前这个陌生人衬衫的前襟,言简意赅地说了六个字。 “我想离开这里。” 这是席砚卿问了她无数句话后,得到的第一句答复。 他神情一怔,迎上她沐在月色下的眼睛,说了声好。 紧接着,他另一个手臂绕过她膝盖,一俯身将她抱起。 踏入茫茫夜色。 他特意避开汹涌人群,带着她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本意是想直接送她去医院,但是她腿上的伤口清晰可见,有些地方还往外渗着血。 席砚卿扫了一眼四周,路对面就有一个药房,他目测着距离,从天桥快速跑过去,来回不会超过两分钟。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对面买点药,可以吗?” 她茫然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缓地点了下头。然后,她就看着那一道高挑清瘦身影,迅速跑上天桥,一个转身,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他奔跑的速度,可以和她刚才从楼梯冲下来救人的速度相媲美。 可是,纵然是这么快的速度,等他回来的时候,她还是走了。 只剩下一个滑板。 孤零零地躺在硕大的阴影下。 “我很少后悔。但那次,我后悔了。” 他嗓音沉下去,仿佛那段岁月也跟着往下沉。 与此同时,对街展墙下,三个W已经被工作人员全部剥落,散落一地湖蓝,阳光一照,泛起粼粼波光。 叶青屿沉默着听完这个故事,“我妹知道这件事了吗?” “不知道,”席砚卿摇摇头,“她没认出我。” 叶青屿轻哼一声,说不清这语气里是嘲讽多一些,还是叹惋多一些。 席砚卿倒是不在意,“都过去十年了,当时灯光又暗,我还带着帽子,就匆匆一面,她没认出我,反倒正常。” 叶青屿目光定格在对面,心情复杂。他眼前蓦然浮现出几个月前,池漾坐在护城河边,开玩笑地问他:“你说这个世界上难道真的有前世今生存在吗?” 从那时起,他就有预感,她遇到的那个人,会跟她有故事。 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的熟悉感,竟然来源于这样一场短暂又戏剧的会面。短暂到在十年的岁月长河里,那几分钟实在是不足一掂;戏剧到如果将这出动机写进剧本,恐怕连编剧都要质疑,这份动机是否立得住脚。 就因为一次邂逅。 他瞒着全世界,找了她十年。 叶青屿忽然低头,沉沉笑了一声:“你真是比我想象得能耐。” 席砚卿也随他笑了一声,清冽嗓音带了一丝哑:“最开始也没想那么多。当时只是觉得这么善良一个小姑娘,不能为了救别人,自己受了伤,还把心爱的东西丢了,想要还给她。但是……” 但是那样的怦然心动,后来再也没有重现。 后来再也没有哪个瞬间,能媲美他十八岁时的这个盛夏。 这场动静皆宜的盛宴,他觉得,是上天恩赐。 那晚,繁星低垂,皓月当空,四角天地间,他是她唯一的观众。 后来,他再也没遇到过这么一个人,在他心里,把天时、地利、人和占了个全乎。 呼之即来,却挥之不去。 席砚卿垂眸,无声地向下望。 对街的展墙,三个W后面的USTINIAN开始逐个拆除。 叶青屿目光也注意到这一隅,问他:“为什么要拆了?” “本来没想拆,还想在这儿跟她求婚来着。 ”席砚卿自嘲地笑了一声:“但是,那次去找你,我知道了她在十年前没有等我,突然消失的原因。” 叶青屿回想着他们那天的谈话,顺着时间线,立马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 十年前的七月中旬,池漾拿到京溪大学录取通知书,特意飞回朝歌,只为和她母亲分享这个好消息。 这是她二十年来,唯一一次在夏天回去,也是在那天,她得知市音乐厅即将拆除,今晚将会举行最后一次告别演出。 池漾知道这个地方,对她母亲来说意义重大。 于是她临时改变行程,用自己的方式,替她母亲,向这个地方,说了一声再见。 她手执一把无形的小提琴,假装自己在合奏。 可是,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彻底改变了她的心迹。 天桥上,她接起的那通电话,是叶宥深的病危通知。 那个 分卷阅读232 将她和云锦书从深渊中拉出来,护她一路风雨的老人,没有任何预兆地,阖然离世。 铮铮铁骨,终于峥嵘岁月。 所以,当席砚卿从叶青屿口中得知叶宥深去世的事情时,心底猛地一抽,瞬间明白了池漾当时接了个电话之后脸色骤变的原因。 至亲之人的离世,足以让人悲痛欲绝。 可即使这样,她还是奋不顾身地冲下去,救了那个女孩。 席砚卿没见过这样的人—— 自己深陷泥淖,仍要为别人伸手摘光。 扎根于心底的善良,仿佛是她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所以,他庆幸那晚灯光昏暗,庆幸那晚帽檐拉低,庆幸那晚对视不过几秒。 没让她记起他。 那就不要再记起了。 如果那段回忆让你这么痛苦,你就不要再记起了。 我替你,把它们清零。 于是,在得知消息的当晚,席砚卿紧急联系萧洛则,通知他尽快将USTINIAN商场拆除。 这也意味着,他将他付诸十年的深情,一并斩落。 “我不能在她身上冒险。如果那段回忆对她来说是痛苦的,那我宁可她永远都记不起来。”席砚卿说:“况且,即使没有十年前的那场偶遇,我也会爱上她。” 叶青屿唇间溢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看来,刚才那一拳,是我误会你了。” 闻言,席砚卿侧眸看过去:“要不,你让我打回来?” 叶青屿斜他一记眼风,“扯平了。” 席砚卿淡淡笑了声,没接话。 两个人沉默着,双双敛眉往下望,USTINIAN已经剥离墙壁,直直坠向地面。 “席砚卿,池漾在我心中很重要。” “我知道。” “如果有人敢背叛他,我保不齐会做出什么事情。” “我知道。” “她值得最好的,一直都值得。” “我知道。” “但她不知道。” “这个,我也知道。” “每年过生日大家都会问我许了什么愿望,我觉得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都会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但是,关于她的那个愿望,我总是三缄其口。”叶青屿沉着一双漆黑的眸,忽地笑了声:“因为这个,她没少跟我生气。” 这次,席砚卿沉默了。 “但是,之所以不说出口,是因为我不敢。每次我总觉得,命运该让她吃点甜头了,结果总会来点儿幺蛾子。”叶青屿目光沉下去,薄唇轻抿:“所以,那些心愿,我都不敢说出来。怕命运听到,对她不好。” 认定 “你也是。”叶青屿目光往下一扫,又重新落回到席砚卿身上,“我以为你是命运给她的甜头,果不其然,幺蛾子就跟着来了。” 闻言,席砚卿眉睫轻抬,看向窗外的晴空,眸色复杂难辨。 叶青屿侧眸,看到他紧绷着的肩颈线,好言宽慰道:“放心,我对你这个人没什么意见,但是对你做池漾男朋友这件事……” 说到这儿,叶青屿突然顿住,故作姿态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相当欠揍地接上一句:“也没什么意见。” “……” 那你在这儿说个屁。 看席砚卿吃瘪,叶青屿脸上浮现一抹奸计得逞的笑,调侃道:“不是,你这什么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娘家人故意给你脸色看呢?” 席砚卿唇角微勾,语气讥诮:“就你刚才打我的力度来看,说你对我没意见,估计没人敢信。” 叶青屿轻啧一声:“不是,我说你一个大老爷们,矫情个什么劲儿?刚不都说了么,咱俩算扯平,这事儿翻篇。” 席砚卿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嗤然道:“你倒是挺仗义,没打我脸。” “你别误会,我这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叶青屿依然一副欠欠儿的表情,“我就是觉得你不像我,外在条件这么优越。你这张脸挂了彩,应该就不能看了。” “……”席砚卿着实没想到他脸皮能这么厚。 叶青屿把话题往回扯:“说正事儿,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席砚卿瞥他一眼,“大概猜得到。” 叶青屿试探道:“说说看。” 席砚卿冷哼一声:“你误会我是秦楚河派来的卧底。” “……”误解的心思被毫不情面地拆穿,叶青屿顿了顿,解释道:“其实池漾对你有印象,在机场见过你之后,她就一直没忘了你,所以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就知道有你这么个前世今生存在。” 听到前世今生这个词,席砚卿表情微怔。 叶青屿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质问道:“否则,你以为我能让个陌生人随随便便进我工作室?脸上还挂着一副‘老子有钱天下无敌’的傲慢表情?你觉得我能忍?” 席砚卿勾起唇角,极浅 分卷阅读233 淡地笑了下,说:“那你不还是忍了。” “……”叶青屿一时语塞,挑衅道:“对,我特么就是好奇,想看看我妹念念不忘的那个前世今生,到底是个什么鬼样,结果没成想上来就揍了我一拳。” 席砚卿挑眉,“刚不是说这事儿翻篇了吗?” “……”叶青屿继续说,“然后,你和她先是一起出了差,然后又成了邻居,这些事情都这么巧,你让我怎么相信,不是人为安排的。” 席砚卿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确实是人为安排的,我不否认。” “还有前段时间,有关伟达集团向风盛投行抛出橄榄枝的新闻甚嚣尘上,你让我怎么不怀疑?” “这个我也不否认。”席砚卿一脸坦然,“他们来,我拦不住。但他们想踏入风盛的大门,没可能。那些新闻,都是媒体捕风捉影。” 叶青屿继续问:“关于秦楚河……你是怎么知道的?” 席砚卿揉了揉眉心,嗓音倦怠,带了丝无力感。“池漾见秦骞那一次,我就觉得不对劲。后来我就去查了秦骞这个人,结果发现,秦骞的父亲秦楚河,经历过两段婚姻,二十年前,他与前妻离婚,他的前妻带着女儿离开了秦家。但我一开始没往池漾是他女儿那方面想,一是因为你跟我说池漾的父亲已经离世了,二是因为……” “二是因为那个故事里,”叶青屿苦笑一声,“并没有云锦书这个人。” 席砚卿点点头,“不过,后来你跟我说,池漾的母亲在她六岁那年去世了,而云锦书,正好比池漾小六岁。所以,池漾的母亲,当初是在有身孕的情况下离开的秦家,而秦家并不知道这件事,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闻此,叶青屿忽然将自己重重地摔上椅背,目光毫无意识地投向窗外,好像一下子泄了气。茶椅纹路斑驳,硌得他生疼,但他好像感觉不到似的,下意识地感叹着:“她的母亲到底是有多绝望,才能选择在这种情况下一走了之啊……” 席砚卿没有说话。 但是,心里有个声音却止不住地泛起—— 那么,当时还不到六岁的池漾呢? 她又该有多绝望? “席砚卿,”叶青屿眉眼间满是荒唐的笑,“秦家重男轻女。” 席砚卿哽了下喉,“我知道。” 那天吃早饭时,池漾低着头轻声问他“如果真的是女儿呢”的时候,他就猜到了。 气氛默了几秒,叶青屿忽地直起了身子,双手握成拳,狠狠地锤了一下桌面。 木质茶桌受到如此猛烈的撞击,却没有发出想象中清脆又痛快的声响,而是闷闷的一声,且很快沉下去。 像是拳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满腔怒气发泄不出去。 “特么的这都二十一世纪了!特么的秦家又不是生在闭塞之地思想落后!特么的秦家又不是多养一个孩子就会生活窘迫!犯得着这样!把母女俩逼走?!” 说完之后,叶青屿实在是忍不住,又狠狠撂了句。 “草!” 席砚卿听着他的发泄,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愤怒,因为他必须保持清醒、冷静。“也可能不是逼走的,是她们自愿走的,只不过这个选择正好合了秦家的意。” 叶青屿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席砚卿如实说道:“秦楚河的大儿子秦骞,只比池漾小三岁,所以他是先于云锦书出生的。” 听到这儿,叶青屿忍不住淬了一口,“所以秦楚河是婚内出轨?还跟小三生了个儿子?真够不要脸的。” “叶青屿,问你件事。”席砚卿突然转了话题。 “问。” “池漾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听我爸妈说,好像叫云ting,具体哪个ting字我不知道。” 席砚卿回答他:“听见的听。” “你怎么知道?”叶青屿有些惊讶,“你不会连这个都能查出来吧?” “不是。”席砚卿说,“朝大音乐学院设立有一个云听奖学金,发起人是秦楚河,池漾的母亲,应该是在朝大音乐学院就读或任教过。” 也是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席砚卿才完全理解了池漾在那次商务晚宴上的所有不寻常举动。 之所以听到秦骞的年龄会奔溃,是因为她意识到了秦楚河婚内出轨的事实。 之所以会当着众人的面,上去拉小提琴,并不只是因为秦骞那番“拉小提琴的人都是狐狸精”的狂妄言论,更是因为,池漾很明白,他口中的这个“狐狸精”,意指的是自己的母亲。 她不能忍受,别人对她母亲的污蔑。 所以,她用最直接的方式,狠狠地打了秦骞的脸。 这次,叶青屿沉默了。 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沉默了一会儿,叶青屿突然讥笑一声,语气嘲讽:“所以,秦楚河这是良心发现要亡羊补牢了?我说他怎么跟个跳梁小丑一样。”说完又将目光转向席砚卿,问:“知道我为什么昨 分卷阅读234 晚给你打那通电话吗?” 席砚卿摇头。 “其实半个月前,你来找我,问我池漾会不会拉小提琴的时候,我也觉得不对劲,所以我回了趟南栖,想问问我爸妈情况。老两口也是固执,本来什么都不肯说,最终还是我使了点手段,才把真实情况问出来,才知道原来我知道那些事都是假的。回到京溪之后,我就开始留意关于伟达集团的事情。前天,也就是池漾来朝歌市的前一天,秦楚河去过蓝仲律所,跟池漾见过面。她临时来朝歌,应该也是因为心里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她临时来朝歌,应该也是因为心里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叶青屿的这句话,像是带了循环特效,反反复复地响起在席砚卿的耳畔。 他忽然觉得无力。 对那些无法释怀的往事。 以及,把自己困缚在往事里独自一人承担下一切的她。 “席砚卿,时至今日你应该知道,池漾选择接受你,究竟付出了多大的勇气。都说童年的经历对一个人的影响是一生的。她的童年,到底是怎么过的,除她之外没有人知道。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爱情在她面前彻彻底底地支离破碎过。我跟你说过,她一直在失去。所以,如果你是命运奖励她的甜头,就别让她吃苦。” 叶青屿闭上双眼,无力地感叹:“别再让她输了,真的,我舍不得。” 窗外秋阳一层层泛起,席砚卿下意识地紧了紧拳头,声音随秋阳一同泛起—— “在我这儿,她输不了。” 后怕 池漾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已经空了。 窗帘拉着,整个卧室还显得有些昏暗,这一觉睡得很饱,她不由自主地伸了个懒腰,鼻尖溢出一丝慵懒的轻哼。 腰部传来轻微的酸痛感,但是她无暇顾及。 因为她的耳朵,捕捉到了她自己刚才发出的那声轻哼。 她听到了。 一抹失而复得的笑,在她脸上蔓延开来。 她趿拉上拖鞋,进卫生间洗漱了一番,然后打开卧室门去找席砚卿。 但是,客厅里空荡荡的,并没有人。 正当她准备回卧室拿手机打个电话的时候,玄关那个方向突然传来声响。她又迅速转过身,只见厨房的门从里面被打开,席砚卿两手端着一个汤碗,从里面走了出来。里面的汤盛得满,席砚卿目光微垂,专心致志地盯着里面的汤,怕它洒出来。 池漾站在半掩的门里,无声地望着他。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黑色西裤,身姿利落笔挺,眉目专注含情。 把汤碗成功放在餐桌上之后,他一抬眸,对上她的眼睛,笑意瞬间染上眉梢。 他满眼宠溺,朝她伸出手,示意她过来。 池漾眉眼弯弯地笑着,蹦蹦跶跶地朝他跑去。 快跑到的时候,她突然伸开双臂,像归巢的鸟儿一样,蹭的一声钻进了他的怀里。 席砚卿没忍住轻嘶了一声。 小姑娘也是会找地方,好巧不巧地,就撞上了刚才叶青屿打他的那一块儿。 池漾捕捉到他的轻嘶声,瞬间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亮着一双眸问他:“我撞疼你了?” 席砚卿垂眸,笑着摇摇头。 他很喜欢她的眼睛,浅棕色瞳仁,里面藏着细碎的光芒和暖意,总是清澈明朗。 好像,命运给她的从来都是优待,而不是考验。 他抱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问:“能听到我说话了?” “嗯。”她狠狠地点了下头。 席砚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那坐下来吃饭。”一边说着一边弯腰为她拉开座椅。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刺啦声,但是有一个声音明显比这个刺啦声要刺耳。 “啧啧啧!”叶青屿斜倚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正以一名吃瓜群众的姿态,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出戏。 池漾一侧头看到他,冷不丁地吓了一跳,“这谁?大早上的就出来吓人!” 叶青屿:“……” 得! 有了男朋友就忘了哥了! “小白眼狼。”叶青屿一边吐槽一边朝他们走近。 席砚卿一低头,池漾还穿着无袖的睡裙,虽然肯定谈不上暴露,但就是脖子上、胳膊上的点点粉痕,毫无保留地展现了他们昨晚的欢愉痕迹…… 看到这儿,席砚卿一把拿过椅子上的白衬衫,双手撑起,于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动作利索地把池漾包了起来。 池漾:“……” “别遮了,我都看见了。”叶青屿唇角一斜,语气带笑。 席砚卿池漾:“……” 叶青屿走到桌边,大手一挥,抽出椅子在池漾对面坐下,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席砚卿,言语间一股愤慨之意:“不是,席砚卿,我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其实也是个衣冠禽兽。” 分卷阅读235 席砚卿坦坦荡荡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双手扶着池漾的肩把她放到座位上,用眼神示意她先吃饭。 然后他自己又慢条斯理地抽了张椅子出来,坐了下去。他坐的是主位,池漾和叶青屿分别坐在他的左右两边。 席砚卿眼神一瞥,只见池漾正低着头,拿着汤匙漫无目的地搅着汤,耳垂泛红一片。 他心里那点报复人的恶趣味瞬间就上来了。 他低笑一声,左手撑着下巴,一脸玩味地看向叶青屿,特别真诚地问:“叶先生,这个‘也’字?从何而来?” 叶青屿:“……” 席砚卿你特么咬文嚼字专业毕业的吧? 看叶青屿一脸吃瘪的样子,池漾别提有多爽了,心里刚才那点羞赧感顿时消散不少,开始乖乖喝汤。 直到席砚卿的下句话响起—— “还有,我没进去。” “咳、咳、咳……”池漾被狠狠地呛了一下,拼命咳嗽。 席砚卿瞬间把目光从叶青屿身上收回,轻轻地帮池漾拍着背,又抬手抽了张纸巾。他忍住想笑的冲动,明知故问:“你怎么这反应?难道我说错了?” 池漾愤愤地接过他递过来的纸巾,瞪了他一眼,质问道:“你干嘛要说这个?” 席砚卿脸上罕见的无辜表情,“你哥刚才说我衣冠禽兽,我不得为自己澄清一下么?” “……”池漾极度无语,小声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 席砚卿耳朵一颤,抬手捏起她的脸,气息凑近,嗓音带了丝危险意味:“你说什么?嗯?” 那眼神宠得…… 啧啧啧…… 被迫成为吃瓜群众的叶青屿头顶飘过三道黑线,埋头喝汤。 池漾自知斗不过席砚卿,只好把矛头转向叶青屿,她抬了抬下巴,一脸嫌弃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叶青屿眼皮都懒得抬,语气散漫道:“怎么?耽误你度春宵了?” “……” “来这边出差,偶然得知这人也在,”叶青屿终于抬起头,用下巴随意地指了指席砚卿,然后又意味深长地看向池漾,嗤笑一声,“结果没想到你也在。” “……” 这边问不出什么花样了,池漾又将目标转向席砚卿,想问问他昨晚是怎么找到她的。 但是一看叶青屿在,她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据叶青屿这个状态来看,他应该并不知道她昨晚遭遇意外的事情,应该觉得她和席砚卿一起过来的。 如果现在问席砚卿昨晚的事情,势必就会牵扯出她经历的种种。 池漾不想让叶青屿费心,于是将错就错,把心底的那些疑问先压了下去。 叶青屿看出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也没拆穿,镇定自若地吃完饭,就找借口溜了。 池漾终于找准了机会,把脑子里的疑问一股脑地往外掏:“你昨晚为什么会找到我?” 听到这个问题,席砚卿无奈地笑了下,心里被一种名为后怕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 为什么会找到你? 说是巧合,你信吗? 可正是因为太过巧合,他才会这么后怕。 如果他没来参加Ustinian的告别仪式呢? 如果叶青屿没有发现不对劲,没有给他打那个电话呢? 如果他没有发现那个陌生号码打的是2卡呢? 如果那个司机忘记了远郊墓园这个地点呢? 如果UN商场顶层的灯光照明装置照不了这么远呢? 如果他没有事先准备好求婚用的烟花呢? 那结果会是怎样,他不敢想。 席砚卿至今都清楚地记得,在律所与池漾重逢的心情。那时候距离他们在机场的那次偶遇,已经过去大半个月,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他没有再遇见她。 这个世界这么大,他们的初遇又是在机场,他连她是不是这个城市的人都没有办法确定。茫茫人海,找一个人,何其困难。 于是,席砚卿挑战了自己的底线,一向不露面的他,选择去上了一档电视节目。 他当时其实是在赌,赌池漾会不会来找自己。 但是,或许是命运优待吧,那次录完节目之后,他幸运地碰到了顾锦泽,然后顺藤摸瓜,不露痕迹地慢慢走近了她的世界。 席砚卿还记得,在律所的那次重逢,池漾穿着白衬衫百褶裙,迎光站立,身后明媚一片。 他朝她走近,看着她的眉眼愈发清晰贴近,像做了一场失而复得的梦。 如果现在,让他得而复失。 他很清楚,那会要了他的命。 这种失去,让他惶恐万分,让他声嘶力竭。 昨晚的那个噩梦就是证明。 席砚卿不是没做过噩梦。 当时误以为叶青屿要背叛池漾的时候,他也做过一个噩梦。他至今都记得那种令人奔溃的窒息感。 分卷阅读236 昨晚也是。 可是这些,毕竟是少数现象。 但是,靠抱着玩偶开着灯才能入睡的她呢? 其实他很早就注意到了,池漾每次睡觉的时候,双手都会下意识地拽着一个东西,并且拽得很紧。 很明显,这是没有安全感的心理表现。 他难以想象,他的姑娘,是怎样孤身一人,一次又一次地捱过漫漫长夜的。 所以,他很清楚,他内心再害怕再惶恐,他也没有资格去愤怒,没有资格去质问她为什么要骗他,更没有资格去责备她为什么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因为他所承受的奔溃与害怕,远不及她承受的万分之一。 于是,席砚卿把那个名为后怕的情绪强势压在心底,漫不经心道:“直觉。” 跟上次在清水县找到她时说的借口一模一样。 但这次,池漾明显没那么好骗。 席砚卿眉睫轻抬,看出她满脸的质疑,“怎么?不相信?” “……”这理由,能相信就见鬼了。 席砚卿自知瞒不过去,循循善诱道:“昨晚看过的烟火忘了?” 她当然没忘。 那一场绚烂盛大的烟火,以及放映出的摄人心魄的字幕。 CHI YANG MARRY ME MR.XI 等等! 在这句话之前,好像还有两个单词。 分别是USTINIAN和COMPLETE。 滑板和求婚,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池漾正冥思苦想的时候,突然一个名字蹦入她的脑海:萧洛则。 当时那个司机师傅跟她说过,UN集团的老板叫萧洛则。她当时脑子里搜寻了好一阵都没搜寻到这个名字,但如今,席砚卿坐在她面前,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个萧洛则给席砚卿打过电话,席砚卿没有接,并且解释说他只是个难缠的客户。 那么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一个个疑问在她脑海里搅成一团,盘桓来盘桓去,她实在是觉得蹊跷。 她想了下,找出一个突破点,问道:“你认识萧洛则吗?” 这个问题在席砚卿的预料之内,他说认识。“UN商场面临转型,他本来想跟风盛谈投资,但是经过考察,我们觉得没有投资的价值,就拒绝了。但是他挺执着的,于是我就打算过来实地考察一下。当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什么?”池漾问。 “看看烟火的制作进程。”席砚卿面不改色地撒着谎,“朝歌市有一个成熟的烟火设计团队,我过来看看进度。池漾,你得感谢我这个难缠的客户,否则我昨晚没那么幸运,能那么快找到你。” 池漾心中的疑问终于得到解答。 她眉梢一抬,看着落地窗外的那个Ustinian展墙,突然开口问道:“席砚卿,你知道外面那个展墙的故事吗?” 席砚卿不想让她的情绪承受太多不好的回忆,索性把话说死:“听萧洛则说了一点。他说这面墙是很多年前建的,然后就一直没改过,懒得改。我问他怎么是个滑板的造型,他说他之前在这里捡过一个滑板,觉得挺好看的,就照搬上去了。” 池漾:“我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来过这里。那个滑板,是我丢的。” 席砚卿眉头蹙起,“可是,听萧洛则说,那个滑板已经被他弄丢了。” 闻言,池漾眼底浮现一抹失落的情绪。 但她随即又想,怎么会有人把陌生人的东西保留十年,丢了也是正常。 这样想想,好像也释然了些。 席砚卿捕捉到她情绪的转变,问她:“遗憾吗?” 池漾摇摇头。 终于把谎圆完,席砚卿开始跟她说正事,“池漾。” 听到喊她大名,池漾心底一颤。 席砚卿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好像带着吸铁石一样,让她挪不开眼。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昨晚没有找到你,后果会是什么?” 池漾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她真的,回答不了。 这对她来说,太残酷了。 席砚卿知道她的心思,这么问就是为了让她涨点教训,但是看到她紧绷着肩颈线懊恼地低下头的样子,他又不忍心了。 他伸手把池漾拉起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稳稳当当地抱住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无言的叹气声,随着他温热的气息,最终落在池漾的脖颈。 池漾瞬间听懂了。 这声叹气里,有他不忍责备的疼爱,有他后知后怕的惶恐。 也有他,绝不会放手的保证。 她忽然鼻子泛酸。 “席砚卿。” “嗯?” “你 分卷阅读237 本来打算求婚用的烟火,昨晚因为找我,被用掉了。” “……” “那到时候,婚我来求吧。” “……”席砚卿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行。” 拷问 吃过饭之后,席砚卿和池漾订了下午的航班回京溪。 接他们的车恰好泊在UN酒店的正门,席砚卿双手撑着车檐,先让池漾坐进去。然后他趁着这个空档,直起身子朝对面的Ustinian展墙看了一眼。 应该也是最后一眼。 右下角镶嵌的网址此刻已经全部剥落,主体依然保留着原状。 席砚卿想起他和叶青屿今早说的最后一段话。 “席砚卿,对街的这面墙,真的要拆?” “嗯。” “你这么做,可是把自己付诸了十年的深情,都视为草芥了。” “为了她,我认了。” “你刚才让我信你一次,说池漾在你这儿,她不会输。那你,能否也相信我一次?” “什么意思?” “我要对街这面墙的设计权。” 席砚卿不知道叶青屿此举是为了什么,但也没有追问。 那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车身汇入车流,驶向朝歌机场。 京溪市。 白清让得知席砚卿今天出差回来,决定去机场接他。 白念笙看他要出门,忙跑上前去叫住他,“爸爸,你是要去接小叔吗?” 白清让在玄关处换着鞋,嗯了一声。 白念笙提溜着两个大眼睛,特别真诚地看着他,“那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 “今天不行。”白清让蹲下身子与她平视,耐心十足地说:“今天爸爸去找小叔,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谈。” 白念笙目光垂下,轻声问了一句:“是因为池漾姐姐的事情吗?” 闻言,白清让神情微怔,“笙笙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我发现,这几天爸爸总是盯着手机看,上面显示的是池漾姐姐的头像。” 白清让笑笑,安抚道:“那是因为池漾姐姐也是朝大的老师,爸爸找她有事情要聊。” “爸爸,你骗人。”白念笙小声嘟囔着。 白清让觉得自己的闺女今天有点奇怪,但他看了眼时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于是只好先周旋道:“笙笙先跟阿姨一起玩好不好,爸爸谈完事情就回来陪你。” 白念笙看着他打开门就要离去的身影,终于忍不住喊出了一句:“我知道一直跟我说话的人不是妈妈,是池漾姐姐!” 白清让顿住脚步,迅速地转过身来。 只见两行清泪已经从白念笙脸上落下。 他一时慌了阵脚,赶紧折回来抱起她,抬手为她擦着眼泪。 小姑娘的声音断断续续:“其实那次在朝大……并不是我第一次见池漾姐姐……我很早之前就见过她……” 白清让抱着她坐下,语气温柔地问:“笙笙,跟爸爸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很久很久之前……”小姑娘对过去几个月还没有准确的感悟能力,只能用这样的词来表示时间的跨度,“就是小叔带苏兮姐姐来找你那次……小叔后来带我去了欢乐谷……” 白清让回想着。席砚卿带苏兮来找他那一次,应该是让他给苏兮报志愿提供些建议,这么算起来,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想到这儿,他眉头不由得蹙起来。 小姑娘的声音抽抽搭搭:“然后那次……我不小心快要摔倒了……有个姐姐冲在我面前抱住了我……那个姐姐就是池漾姐姐……她为了救我还磕破了膝盖……” 听到这儿,白清让心里一惊。 本来他就对池漾心中有愧,现如今,他才得知,池漾为了救他的女儿,曾经受过伤? 这份情,他该如何,才能还得起? 白念笙坐在他怀里,因为情绪激动肩膀不停地抖动着,白清让轻轻拍着她的背,尽力安抚着:“为什么当时不告诉爸爸?嗯?” 在他的安抚下,白念笙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不少,话语里带着鼻音说:“因为我怕爸爸伤心。” “怕爸爸伤心?”白清让不解,“为什么要怕爸爸伤心?” 白念笙低着头,沉默好久才鼓起勇气说出一句:“因为,池漾姐姐的声音,跟妈妈很像。” 闻言,白清让彻底怔住。 他打着学术交流的名义,借着以声思人的由头,肆无忌惮地“窃取”着她的声音,肆无忌惮地用她的声音,为白念笙续建着,那座早已摧毁的乌托邦。 给她营造了一种,妈妈还在世、只不过藏起来了的假象。 可是,现如今,当这座乌托邦在他面前摧毁,他不禁要扪心自问—— 这份利用里,究竟掺杂了多少自己 分卷阅读238 的私心? 他多次犹豫着不说出真相,多次推迟着和盘托出的时间,难道只是单纯地想把这个谎言,为白念笙编织得久一点? 还是说,他自己对这个声音,早已有了别样的情愫。 他在向自己拷问。 前几天在朝大音乐学院门前看到池漾,以及正在和池漾说话的白念笙。 白清让一下子乱了阵脚。 他怕白念笙童言无忌,一时冲动说出他还没来得及说出的真相。 ——“你的声音,跟我已故妻子的很像。” 于是,白清让迅速把白念笙支走。他深知,这谎言已经没有办法再撑下去。 他必须和盘托出,和盘托出他所有的自私与利用。 可是,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池漾接了一个电话,就匆匆离开了。 他的所有歉意,再次哽在喉间。 但是,当白清让站在原地,目送着池漾离开时,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他一回头,瞬间认出来这个人是苏兮。 苏兮刚才在窗台边就看到了池漾的身影,本想下来打声招呼,却没想到她已经走了。 她不知道白清让还没见过席砚卿女朋友的事情,再加上刚才池漾和白念笙说话的样子,苏兮就自然而然地认为,白清让和池漾是认识的。而这个认识的途径,毫无争议,肯定是席砚卿搭的线。 于是,她走上前去和白清让问了声好,然后随口问了一句:“池漾姐怎么在这里?” 白清让讶然,“你认识她?” 苏兮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我当然认识她啦,砚卿哥的女朋友嘛。” 刹那间。 白清让感觉脑海里有根弦猛地断了一下。 然后,又猛地接上了。 那些细枝末节,被他串联成线。 原来,那个让席砚卿怦然心动的人,正是池漾。 他真的意想不到,他与池漾的关系,早已被暗中埋了一条线。 埋这条线的人,正是席砚卿。 那么,他自己的这条线呢? 是从什么时候埋下的? 恍然间,白清让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好几个月前。 那时他和池漾的初遇,那时候他们还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那天,他结束在美国的学术访问,从波士顿回国,飞机航行一段时间后,机舱里突然响起一阵紧急播报,说是有乘客突发疾病,情况危急。 但是,很不凑巧的是,那天飞机上没有医生,并且到达能够降落的机场,至少需要半个小时的时间。 在寻医无果、又无法即使降落的两难处境下,白清让一抬眸,只见一节细嫩如葱白的手腕,于他面前的那个座位上,利落地举起。 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彻在他耳畔:“你好,我想请问那个病人有什么症状?” 听到这句话,白清让眉心一跳。 这声音,与他的妻子,顾安笙,太像了。 于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前面看。 那个陌生的面孔已经从前座起身,跟着乘务长,义无反顾地奔向机舱后部。 奔向那个需要帮助的生命。 那股子无畏与坚定,与他的妻子,身为医生的顾安笙,太像了。 两个“太像了”,让他心潮起伏。 剩下来的航程,他莫名地,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飞机落地,一机舱的人马上就要各奔东西的时候,他内心才飘然而过一个怎么也挥之不去的念头:他想认识她。 不过,他早已过了年少轻狂的年纪,和陌生人搭讪这样的事情,他一是不擅长,二是觉得冒昧至极。 他想了想,只得不甘心地作罢。 但是,或许命运总是眷顾有心之人吧。 排队下机的时候,白清让恰巧站在她身后,他真的是在无意间听到,她与同事的谈话内容,知道了她是一名律师,并且接了唐智资本的并购案。 白清让在律师圈久负盛名,人脉颇广,再加上唐智资本又是中外闻名的大企业,综合这两点信息,找到她其实不难。 于是,他托朋友,帮他查到了这个人。 这个行为,不太光彩,他承认。 所以,哪怕拿到了她的职业资料,他也从未想过逾距一步。 那个时候,这千丝万缕的线,还没有开始织就。 直到那一天,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那天,白清让一如往常,在朝大上完课,然后去接笙笙。 晚上临睡觉前,笙笙给他讲了很多幼儿园里发生的趣事,讲着讲着小姑娘就自己睡着了。 白清让看着自己女儿的睡颜,眉眼之间都像极了顾安笙的神色,忽然有些恍惚。 不知盯着女儿看了多久,他才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悄悄关上房门走出去了。 分卷阅读239 月色朦胧间,他久违地点燃了一支烟,任凭烟雾吞吐,遮盖住尘世难解的谜题。 黑夜像是怪兽,将白日包裹好的大块情绪一点点捣碎,让你再也无法视而不见,那些你极力忘却的悲伤与真相。 白清让与顾安笙相识在大学时代,他就读法学院,顾安笙就读医学院。 两个人相互扶持、相互鼓励,在异国他乡埋头苦读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双双完成博士学位回国。 然后,他们就各自按照自己的人生轨迹向前走着,白清让成为了一名律师,顾安笙成为了一名医生。婚后一年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白清让给她取名叫白念笙。 这是会让多少人艳羡的幸福家庭。 却没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将这份幸福,彻底摧毁。 一年前,西部城市突发地震,顾安笙前去做医疗支援。 却没想到,被一场突如其来的余震,永久地埋在了那座城市。 是太完美了,所以上天妒忌,非要拿走一些重要的东西吗? 张国荣曾留给人世间一个荒凉至极的问—— “我一生未做坏事,为何这样?” 身为律师,白清让原本认为,这世间最难的事情就是让所有人都信服于一个真正的真相;但是,得知顾安笙遇难的消息时,他才荒谬地惊觉,原来这世间最难受最疼痛的事情,不是悬而未决的真相,而是一锤定音的现实。 悬而未决就还有转机,一锤定音后,你便只能接受现实。 但是,你接受不了。 你用尽所有理智、感性、力气、精神,你仍旧接受不了。 于是,你只能发问—— “她一生未做坏事,为何这样?” 熬过了多少日日夜夜才学成归国,倾注了多少勇气才冒险奔赴前线,可命运回馈给她的,为何却是这样的结局? 白念笙的“念”字,意在心心念念,情之独钟。 谁能想到,竟是一语成谶,被现实硬生生磨砺成了“思念”,相隔天堑的思念。 顾安笙去世那年,白念笙还不到五岁,小姑娘还不懂关于生死的宏大命题,只知道妈妈好长时间都没有回来。 小姑娘一脸好奇地问爸爸,“妈妈去哪里了?” 于是,白清让带着白念笙,坐飞机来到了西部的那座城市。 如今的这座城市,与一年前已经今非昔比。 红砖瓦房渐次排列,绿树红花掩映其中,浓烈又令人踏实的烟火气充斥其间,那场灾难的痕迹再难寻觅。 白清让面朝一块儿刻满名字的碑石,说:“笙笙,妈妈在这里。” 闻言,白念笙的目光投向掩映在满目葱茏下的那个碑刻,找了很久,却不见妈妈的影子。于是,她嘟起嘴问道:“那妈妈为什么不来见我?” 白清让蹲下身抱住自己的女儿,然后再站起,温柔地问:“笙笙知道妈妈叫什么名字吗?” 白念笙点点头,“当然知道,叫顾安笙。” “那爸爸考考你,能不能在这里面找到妈妈的名字?” 白念笙还不太识字,有些费劲地辨认着,找了好久终于看到一个自己名字里也有的“笙”字,于是她指着那个名字问:“这个是妈妈的名字吗?” 白清让点点头,一字一句地回答起她最开始的问题:“妈妈之所以没来见笙笙,是因为妈妈是医生,这个世界上需要妈妈保护的人太多了,所以妈妈就先去保护他们了。可你不一样,你还有爸爸,爸爸还可以保护你。” 虽然不太能理解爸爸的话,但白念笙还是很乖巧地点了点头,只不过眼眶莫名就开始泛红。 片刻后,她哽咽着嗓音问道:“可是,妈妈她见不到我,会不会也很难过?” 听到这儿,白清让拼尽全力遏制住自己的奔溃情绪,将抱着白念笙的手紧了紧,才勉强不失态地开口:“那我们就跟妈妈发语音好不好?让妈妈不那么孤独,好不好?” 白清让的手机里,那个备注为老婆的用户,永远置顶。 这里是父女俩的秘密小天地,两个人给顾安笙发了数不清的微信。 那个备注为老婆的用户也有回复,但是永远都是这几条。 那是顾安笙在临终前发出的最后几条语音—— “笙笙,妈妈很想你。” “笙笙,妈妈会永远爱你。” “笙笙,答应妈妈,做一个善良勇敢的人,好不好?” “清让,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在最美好的年华遇到了你,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我的决定,不管是与你相爱,还是执意要来这里。” “一定要让笙笙健康快乐地好好长大。” “我永远爱你,下辈子也会爱你。” 留存不多的电量,背上沉重的钢板,弥漫了双眼的鲜红与灰黄,走马灯一般在顾安笙眼前流逝殆尽。 造化弄人,从来都不留情面。 顾安笙出事时,白清 分卷阅读240 让正在法庭辩护,手机全场关机。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是一桩刑事案件,胜诉难度很大,是他力排众议,梳理证据还给了犯罪嫌疑人清白,保全了他的后半生。 可是。 他保护得了别人,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子。 甚至因为关机的原因,在顾安笙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没有跟她说上一句话。 从此之后,他便发誓,再也不做诉讼,再也不踏入法庭半步。 他拿着课本,迈进了大学课堂。 这段回忆,一遇上沉沉夜色,便会肆意疯长。 把白清让从回忆拉回现实的,不是那截已经烧到皮肉的烟。 而是卧室里的,一阵哭声。 他踉跄着跑向卧室,丝毫不顾因为突然转身而跌在地上的膝盖。 笙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放声大哭着。 白清让紧紧地抱着她,瞬间猜到了她哭泣的原因。 他轻轻将自己的下巴放在笙笙的头顶,仗着她看不到自己,落了两行泪,“笙笙不哭,爸爸在呢,笙笙不哭,爸爸在呢。” 相同的话语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白念笙才在他的安抚中慢慢安静下来,渐渐敛了哭声。然后,她将自己梦里的困惑和盘托出:“爸爸,妈妈为什么永远都只会对我说那三句话,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所以才不认真听我说的话?” 白清让看着笙笙的眼睛,一边为她擦去眼泪一边说:“怎么会呢?妈妈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一个爱字,可以包含这世间的所有美好情感,一字千诺。” 白念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白清让一眼就能看出,她眼里难掩的失落。 他缓缓拍着白念笙的背,为她轻轻唱起了儿歌。 或许是哭累了,终于,白念笙在歌声中渐渐睡着了。 把白念笙哄睡着后,白清让拿出手机,调出了前几天他拜托朋友查的那份资料。 那次他从美国回来,坐在他前排的那个女生,名叫池漾,是蓝仲律所的一名律师。 光鲜的职业履历下,印着她的联系电话和邮箱。 说不清是出于本能,还是鬼使神差,白清让拨通了那个手机号码。 此刻已经快晚上十二点,这时候给一个陌生女子打电话,确实很不妥当。 所以白清让不贪心,三声没接起他就挂断。 可没想到,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手机那端传来一声——“喂,你好,请问哪位?” 清亮婉转,恰似百灵。 恰似顾安笙。 回忆,真残忍。 白清让没说一个字,就慌乱地挂了电话。 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我又有什么资格让你,凭空背负起一个逝者的承诺。 海啸 但是,白清让没想到,翌日在朝大法学院,他再一次见到了池漾。 看清她眉眼的那一刻,白清让一时失神,以至于连她伸出的手都忘了回握。 许久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将自己抽回到现实。 那一天,他得知池漾是法学院新聘请的老师。 一种微妙的宿命感于心头惊掠而过。 被他精准无误地捕捉。 从那以后,同事的身份,给了他太多可乘之机。 他不需要冥思苦想多么无懈可击的理由,仅仅以学术交流这个借口,就能够自然而然地听到她的声音。 这个声音,给了他一种顾安笙还在世的错觉,也欺骗着白念笙熬过了无数个难眠的夜。 这份平衡与安宁,他求之不得。 更舍不得打破。 甚至,他不止一次贪心地想过,把这份平衡与安宁维持得更久一点。 于是,他别有用心地,一步步满足着自己的私欲,和白念笙的想念。 也一步步地,延迟了告知池漾真相的时间。 蓦然回首间,他才发觉他已经背负着这个早就应该挑明的秘密,走了很远很远。 可是,最开始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 明明想的是,暑假过后,等开学见面,他就要把这件事情对池漾和盘托出。 那么,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的发展逐渐偏离了轨道? 是那个雨夜吗? 白念笙哭个不停,白清让情急之下,向池漾提了个无理的要求:“能不能麻烦你给我女儿唱一首《虫儿飞》?” 这要求突兀又冒昧,他也是一时冲动,根本没想过她会答应。 可是,正当他为自己的鲁莽懊恼时,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句:“可以。” 白清让至今还记得在那个雨夜,那个敲打在他灵魂深处的声音。 婉转动听地,将他心底的迷障连根拔起。 雨势冲刷了一切,她在他心里的形象却愈发清晰—— 她是真 分卷阅读241 的很善良。 他对这份可乘之机十分受用,任它延展至今,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你的声音,和我已故妻子的很像。我每次找你说话,其实都藏了私心。” 这样的句子,白清让在脑海里编排了不知道多少遍。 可每次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 居心叵测地用她的声音来纪念已故之人,自作主张地将她看做是别人的替代。 这样卑劣的想法,白清让心知肚明。 事到如今,他必须承认—— 自己无限地,利用了她的善良。 如果不是那次白念笙无意间撞上池漾,如果不是苏兮告诉他池漾就是席砚卿的女朋友,他或许到现在都不会幡然醒悟,他已经背负着这个秘密和谎言,走了太久。 其实,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因为这份隐瞒,对蒙在鼓子里的池漾,并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失或伤害。 但是,在白清让良心的标尺下,这件事,是很大的。 他这样的肖想,是违背道德的,是不尊重生人的。 尤其是现在,池漾的身份,让这件事的意义,又完全不一样了。 墙上的时钟重重敲过一声又一声,似一记警钟,逼白清让从浩大的时间网里挣脱出来。 他低头,看怀里的白念笙的情绪已经慢慢恢复,问她:“那你知道池漾姐姐是小叔的女朋友吗?” “不知道,”白念笙摇晃着小脑袋,“但是我那个时候就看出来,小叔应该很喜欢池漾姐姐,因为池漾姐姐受伤的时候,他特别担心,还抱她来着。” 白清让一想,就把时间线对上了。 那个时候,席砚卿应该是还没追到她。 他知道席砚卿,从小到大,没怕过什么,没因为什么,败下阵过。 永远意气风发,永远张弛有度,永远游刃有余。 可是,那个夜晚,他却略带自嘲、又没有底气地说着:“我怕我,追不上。” 白清让那时候就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姑娘,能让他这样患得患失。 现在,得知这个人是池漾时,白清让一点都不意外。 这样的姑娘,确实令人动心又倾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白清让最终决定,带着白念笙一起去接席砚卿。 跟他把事情说清楚,然后再做决定。 出发的时间晚了这么久,白清让本来还担心会让席砚卿等,结果等他们到了机场,因为流量管控,席砚卿的航班还没有落地。 趁着等待的功夫,白清让蹲下身来与白念笙平视,斟酌着字句问道:“笙笙,你能告诉爸爸,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跟你说话的人是池漾姐姐,而不是妈妈的吗?” 白念笙答得很快:“就《虫儿飞》那次。” 白清让面露不解,“嗯?” “爸爸你忘了?”白念笙的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妈妈是南方人?” 白清让哑然失笑,“爸爸当然没忘。” “妈妈有时候不太分平……”白念笙小手挠着小脑袋,吞吞吐吐地说,“什么……舌音来着?” 白清让把她的手拉下,替她说:“平翘舌音。” “对!”白念笙点点头,“所以,妈妈给我唱这首歌的时候,‘亮亮的繁星相随’这一句,妈妈唱的是‘相shui’,而不是‘相sui’,池漾姐姐唱的是相随。” “……”大人们真的是永远不要低估小孩子的细心程度。 “爸爸。”白念笙突然叫了白清让一声。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事情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明知道那个声音是池漾姐姐的,”白念笙垂下眸来,嗓音带着歉意,“但是现在才告诉你。” “……”白清让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应对。 “可是,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她眼眶渐湿,略微泛着红,预示着风雨欲来,“我是真的很想妈妈,哪怕那个声音不是她的,我也想多听听……” 瞬间,白清让感觉自己的心如同一张被丢在水里的白纸,皱皱巴巴,氤氲一片。 他的女儿,什么时候已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悄长大了呢? 明白了生命的逝去,明白了思念的重量。 也拥有了,一些不可言说的心事。 在空中盘旋了好几圈的航班渐次落地,出口处迎来一波又一波的人潮。 白清让看了一眼信息牌,俯身抱起白念笙,好让她看的更远一些,他语气放缓:“那等会儿我们见到小叔,是不是要跟他把事情说清楚?” 白念笙点点头,嗯了一声。 两个人张望着出口的方向。 与此同时,席砚卿乘坐的航班已经落地。因为流量管控,所以飞机停到了远机位,下机后两个人又坐上了摆渡车。 分卷阅读242 今天航班上座率不是很高,所以摆渡车内还算安静和宽敞。 席砚卿和池漾坐在后排。 池漾问他:“你车停在机场了吗?” 席砚卿:“没。” “那我们等会儿打个车?” “不用,”摆渡车内气温有些凉,席砚卿拉过她的手,给她暖着,“有人来接。” “谁啊?钟特助吗?” 闻言,席砚卿眉梢一挑,“不是。” “那是谁?” “我堂哥。” “……”池漾顿了顿,“你说的是,白清让教授吗?” 听到这个称呼,席砚卿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认识他?” 池漾心想,何止是认识。 “他是朝大法学院的教授啊,我当然认识。” “什么叫你当然认识?” “我……”池漾这才意识到,她在朝大任教这件事,一直没有告诉席砚卿。之所以没告诉,当然没有想瞒着他的意思,只不过一周就去上一次课,她没碰上机会跟他说而已。 “那什么,我一直忘了跟你说一件事,我这学期在朝大法学院任教,但我也是才知道他是你的堂哥,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小。” 席砚卿目光一凛,“你什么开始在朝大任教的?” 池漾:“就这个学期。” 瞬间,一个重合的时间线,于席砚卿心中铺展开来。 他带着极强的目的性问道:“我哥他,是不是经常会请教你一些问题?” “是啊,”池漾抬眸,感觉他的眼神带了些冷峻的意味,轻笑了一声,“不过,你怎么这个表情?” 席砚卿脑海里浮现白清让曾经跟他说过的一件事,朝大法学院新聘请了一个老师,声音跟你嫂子的很相像,我就经常找借口问她一些问题。 席砚卿眸色暗下去,“池漾,我可能要跟你说一件事……” “怎……”池漾没说完的“么了?”被前排的一阵惊呼声强势截断。 “卧槽!”前排的一个男生,看着手机,突然极大地吼出了一声。瞬间,车里不少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他们身上,包括席砚卿和池漾,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朝前面瞥了一眼。 “公共场合,你小点声。”旁边的那个人察觉到不妥,拱着他的胳膊提醒他。 那个男生识趣地降低了一些分贝,把手机上的新闻界面递到旁边那个人面前,“你看这个新闻了没?说你们京溪大学的学生,在国外运用高科技手段把人逼上死路,然后逃脱法律的制裁回了国内,现在在你们京溪大学读研究生,过得风生水起。” “什么?”闻言,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人皱起眉头,目光朝他的手机上望去。 “这个人,你认识吗?”那个男生指着屏幕上的一个人像,问道。 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人闻声看去。 结果,突然之间,车身颠簸了一下,他眼前一晃,没看清。 被那个男生攥在手里的手机,也因为惯性在他手里晃了一下,于空中划出一条不规则的弧线。 席砚卿对别人的谈资完全无感,从头至尾都没把注意力放在那上面。 所以他真的是无意间瞥到了那个男生的手机界面。 ——画面上的那个人像,他莫名熟悉。 想到这儿,他立即转头看向池漾。 只见她正微侧身体,目光直直朝前排张望着。 但是由于角度原因,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与此同时,摆渡车到达机场大厅入口,人们渐次下了车。 坐在他们前排的那个男生,也暂时收起了手机,拿起行李往车门走。 池漾脑袋混乱一片,双手下意识地捏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可是,那个手机,不知为何,瞬间被缚上千钧之力。 她怎么都拿不起来。 一种不好的预感于心间骤然升起,她避之不得。 席砚卿注意到她的变化,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那则新闻背后,是如何错综复杂的事实,他现在一无所知。 但他知道,那必定不是真相。 飞机在万米高空盘旋的几个小时,足够居心叵测者,在网络上掀起一场海啸。 池漾被他牵着,双眸失焦地盯着前方的某一处,抬脚走路全凭本能。 他们随着人群走到出口,坐在他们前面的两个人的讨论声还在继续。 “我去!真的是我们学校的!生命科学研究院,就我们学院旁边的那个学院,我天天路过。” “那你认识这个人吗?” “认识,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在美国常青藤名校读的本科,现在读研跟着的导师也是业界大牛。对了,他名字也特别诗意,叫什么来着?” 听到这儿,席砚卿猛地顿住脚步,双手抬高,紧紧地捂住了池漾的耳朵。 两个人双双停住脚步,成为流动人群 分卷阅读243 里,一抹格格不入的静止风景。 这一刻,席砚卿脑海里冒出一个非常卑劣的想法—— 如果她的耳朵,没有这么快恢复正常,那该有多好。 那样,他就可以在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替她把这个风暴摆平。 可是,声波不同于光波,不是捂住眼睛,就能视而不见。 那个名字最终还是,从他指缝间漏进了池漾的耳朵。 ——“云锦书。” 哑弹 “爸爸!看!小叔!”白念笙高兴地指着出口的方向,兴高采烈地说,“啊!小叔旁边那个人是不是池漾姐姐啊!” 白清让抬眸,看到与席砚卿并行着的池漾,眉目一闪,瞬间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他之所以急着来见席砚卿,就是因为想先和他先商量一下,然后再决定怎么告诉池漾这件事比较好。 这下,他该怎么办? 白清让一边思索着,一边抱着白念笙朝两人走去。 这时候,席砚卿和池漾都还没注意到两个人的身影。他们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在前面两个陌生人身上。 “爸爸!小叔怎么突然捂住池漾姐姐的耳朵啦!”白念笙兴奋地喊着,完全不知道此举是为了什么,还以为是某种表示亲昵的举动。 看到这儿,白清让也停住了脚步,这种情况,不太适合他们上去打扰。 于是,他就抱着白念笙在栏杆外等待着。 耳朵突然被一双温厚宽大的手掌覆盖,池漾猛地一怔。 但那个名字,还是传进了她的耳朵。 她惊慌失措地抬起头,看向席砚卿,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席砚卿稳稳地牵起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安抚:“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池漾眼眶泛红,挣脱出他的手掌去口袋里拿手机,“我要给他打个电话。” 此时,新的一波人潮从出口涌来,人流再次拥挤起来。 席砚卿把她护在怀里,慢慢往外走。 池漾拨打了无数次电话,提示音一直都是无人接通。 “他怎么不接电话?他怎么不接电话?他怎么不接电话?”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右手握拳狠狠咬着自己的指甲,隐忍又无措。 席砚卿双手紧紧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扶正,言辞坚定:“池漾!你看着我!” 池漾抬眸,对上他灼灼的目光。 刹那间,她漂泊的心,找到定点。 席砚卿把她揽得更近,郑重其事地说:“有我在,不会有事情,你相信我。” 池漾望着他狭长深邃的双眸,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就去京大,好不好?” “嗯。” 得到肯定答复,席砚卿牵着她往外走,正好迎上抱着白念笙走过来的白清让。 看到池漾这个样子,白清让眉头蹙起,“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池漾看到来人,尽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跟他们问了声好。 白念笙挥着手跟她打招呼:“池漾姐姐好。” “哥,我这边临时有点事情。”席砚卿把她护在怀里,“有事情下次再说。” “好,”白清让说,“不过,知道我来接你,你应该也没安排别的车,你们去哪儿,我送你们。” 席砚卿垂眸,轻声问她:“可以吗?” 池漾点点头。 四个人往机场外面走。 白清让故意稍稍落后于他们的步伐,对白念笙叮嘱道:“笙笙,刚才爸爸跟你说的那件事,先不要说,知道吗?池漾姐姐今天心情不好,所以我们下次再说这件事情,好不好?” 白念笙在心里消化了一下,说:“嗯。” 本来是白清让开车,但席砚卿坚持自己来开。于是,白清让带着白念笙坐在了后座。 此情此景,太过熟悉。 很久之前的某一天,当他们从欢乐谷往家回时,也是这样的场景。 白念笙坐在后座,看着池漾的侧脸,想起她奋不顾身抱住自己的场景,心里满满都是愧疚。以及,还有一种比愧疚更为复杂的情绪。但她年纪小,还辨不清这种情绪是什么。 如今,一样的布局,她的心里依然怀揣着未说出口的难言心事。 白念笙从后面看着池漾垂下眸来的侧脸,看出其间掩不住的担忧与失落。于是,她提高音调,奶声奶气地对前排说道:“池漾姐姐,是有人欺负你了吗?你不要怕,笙笙可以保护你。” 虽然我还小,但是我会像上次你保护我那样,保护着你。 池漾情绪恢复了很多,朝后座淡淡笑了下:“谢谢笙笙,但是姐姐可以自己保护自己的。” “那等姐姐保护完自己,笙笙要给你发一个小红花。”说完,白念笙又拨浪鼓似的摇 分卷阅读244 摇头,中气十足地说道:“不!大红花!” 闻言,池漾真的,从心底笑了一声。 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总之让人心里很熨帖。 白清让知晓池漾心情不好,温柔地提醒着:“笙笙,池漾姐姐刚下飞机,让她好好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没关系。”池漾应了一声,双手握着手机的力度又大了一些,但她就是没勇气拿出去看。 人在无助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倾向于能够给他带来安全感的人或物。 池漾转头,看向席砚卿清峻冷毅的侧脸,混乱皱起的心,沦陷至一片柔软。 席砚卿感受到她的目光,回望过来。 池漾喉间一噎,嗓音不知觉间变得低哑:“席砚卿,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记得。” “那天,我刚从波士顿回国,我去波士顿,是为了……” 闻言,坐在后排的白清让眉心一跳。 几个小时前,朝歌市。 Ustinian展墙的拆除工作暂告一段落,除了右下端的那个网址,剩下的主体依旧完好无损。 刚从国外赶回来的秦楚河看到此景,长舒了一口气。 “秦总,UN商场并没有在别的城市发展的打算,如果您此行是为了这个,我想您就不必执著了。”萧洛则坐在会议室的皮椅上,尽量得体地拒绝着。 “我这次过来并非此意,我尊重萧总对UN商场的规划和定位。”秦楚河从巨大的落地窗前转过身,目光里蕴着一股久经商场的敏觉,“但是,如果可以,对街那面墙,我想买下来。” 萧洛则面露不解,“什么?” 秦楚河沉着目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落座,似笑而非:“萧总放心,我不要所有权,只要使用权。至于价格,您随便开。” 萧洛则沉沉笑了一声,心想席砚卿果然是料事如神。 他沉默了一会儿,拿乔道:“秦总,Ustinian这面墙不少人盯着呢,宣传价值不低于超一线城市的黄金地段。” 秦楚河嘴角一抹不以为然的笑,“我说了,价格您随便开。” 萧洛则继续试探:“秦总,做生意讲究个利润至上。您这么做,我就不理解了。” 看对方迟迟不肯松口,秦楚河目光一扫,道出实情:“我想买下使用权的原因很简单,Ustinian是我妻子给我女儿起的英文名字,我觉得我跟这地方挺有缘分的。并且,我可以和萧总签订一份协议,我买下使用权,但是不会改变原貌。换言之,这面墙,依然可以保持这样的状态,萧总相当于为这面墙买了一份免费的保险,所有维修费用都由我出,何乐而不为?” 萧洛则轻笑一声,丝毫不怕惹怒对方,慢条斯理地说道:“那恐怕秦总来晚了一步。这面墙的使用权,已经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秦楚河蹙起眉头,“卖给谁了?” “我。” 突然,一道清亮男声从身后传来,与此同时还伴随着愈发清晰的脚步声。 闻声,秦楚河朝门外望去。 他瞬间认出—— 这个人是叶青屿。 网络上掀起的舆论风暴,于极短的时间内肆意传播,在社交媒体上生出风卷残云之势。 但处在风暴正中心的京溪大学生命科学研究院,此时一派平静。 所有人都沉浸于自己的研究课题中,无暇第一时间去顾及网络上的这些传言。 到了晚饭时间,才陆续有人从科研任务中暂时逃脱出来,走出了实验室。云锦书手头还有些问题没有处理完,就没有跟着大队人马出去吃饭。 直到门外突然传来一句:“阿锦!有人找!” 他才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眸来。 教研室门外,站着一个生面孔,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样子。 云锦书以为是同学校的学生,于是也没多想,就利落地站起身朝他走去。 走到门外,他礼貌地道了声好:“你好,请问找我什么事?” 那个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声调上扬:“你就是云锦书?” 云锦书被他这个目光弄得有点不自在,嗯了一声。 那个人突然做出个握手的姿势,开始自我介绍:“你好,我是伟达集团副总,秦骞。” 听到这个名字,云锦书只觉得相当陌生。“你好,请问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不认识我没关系,”秦骞轻笑一声,若无其事地把伸出去的手收回去,“伟达集团,难道你也没听说过?” 云锦书想了下,这个名字确实是有点熟悉。 他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才想起来前一段时间他陪导师去参加过一个饭局,吃这顿饭的主要目的,说简单点就是为他所在的实验室“拉赞助”,即所谓的科研基金。像他们这类耗资巨大的实验室,科研基金通常会有一部分来源于社会企业资助, 分卷阅读245 也算是校企深入合作的形式之一。 但是,在那次饭局上,他看到的伟达集团代表并不是面前这个跟他同龄的少年,而是与他导师一辈人的秦楚河。 云锦书一想,就猜出面前这个人应该是秦楚河的儿子,伟达集团的二把手。他瞬间把眼前人的来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得体地回道:“伟达集团声名远扬,我久闻大名。不知道今天秦副总,突然到访是为了……” “据我所知,伟达集团将会与你们实验室达成深入合作,”秦骞眉眼一斜,“那我能否以投资人的身份,借用你一点时间,聊聊。” 云锦书觉得他这个要求有点突兀,但怎么说,好想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他也没怎么犹豫,就带着秦骞去了实验室尽头的休息室。 两个人在临窗的位置坐定。 云锦书从饮品自助机里拿了杯喝的递给他。 秦骞面无表情地接过,假模假式地寒暄道:“听说你们搞科研的,一般日子都过得挺苦的?” 云锦书对无用的人际交往向来不热衷,也疏于去维持一些浮于表面的感情。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情商低,对别人说的话不敏感,就比如现在,他就清楚地感觉到面前这个人,此行应该是别有目的。 他风轻云淡地笑了下,不答反问:“什么是苦?” “什么是苦?”秦骞轻呵一声,“辛辛苦苦熬过一年又一年,功名利禄仍一无所获……” “不好意思,”云锦书打断他,“我能冒昧问一句,秦副总此行是为了什么吗?如果是对我们的科研实力有怀疑,我可以带你去实验室;如果是对我们的科研动机……” “不用,”秦骞薄唇间溢出一抹轻笑,“我对这些都不敢兴趣,我只对一件事情感兴趣。” “请直说。” “你费尽心机与伟达集团合作,到底是为了什么?” 云锦书被这个问题弄得一头雾水,什么叫他费尽心机与伟达集团合作? 他与伟达集团的唯一交集,就是那次饭局,还是被导师临时拉过去的。 “我不太清楚你这个问题从何而来。”云锦书实话实话。 “不就是看上秦家的钱了吗?”秦骞眉眼间一副自以为是的精明相,“总听说学术圈、科研界沆瀣一气,唯利是图,现在看来都是真的,为了钱,什么心机都使得出来。” 闻言,云锦书脸色瞬间冷下来,眉眼间添了一层锐利的审视意味。 “我不知道秦副总为何会有这般偏激的言论。如果是你们公司内部沟通出了问题,请你们私下去沟通;如果对和我们实验室的合作有异议,你们可以重新商榷,是否与我们进行合作。” 话说至此,云锦书目光骤然一凛,语气也随之冰冷下来:“但是,你没有资格,去信口雌黄地编排,那些真正为人类福祉和社会进步做出贡献的人。无数科研工作者在自己的研究领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付出着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他们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忍受着旁人难懂的寂寞,忍受着实验失败的风险,凭借着内心的信仰,只为点亮黑夜中更多的灯塔,只为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而你,身为一个坐享其成者,没有立场去说这种话。” 他目光如炬,“如果我们的投资者是这样的人,那这个合作,我看不要也罢。” 说完,云锦书站起身,朝秦骞坐的位置走了两步,曲起指节敲了敲他面前的桌面,居高临下的目光里,蕴含着显而易见的藐视意味。默了片刻,他喉间溢出一抹低哑嘲弄的笑,别有用心地问:“知道为什么京溪大学能成为顶尖学府吗?” 秦骞被他眼神里那股锋利的光晃得有些失神。 云锦书冷哼一声,镇定自若地接上后半句:“因为它筛掉了像你这样的人。” 说完就拂袖而去。 秦骞看着他离开的身影,猛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也是在这个瞬间,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早已成为众多人的笑柄,无数嘲弄的目光投射在他身上,让他避之不得。 无奈之下,他对着云锦书的背影,脱口而出就是一句:“你少在这里假清高了,你要是真有本事,也犯不着特意设局去攀附我爸。” 特意设局?攀附你爸? 这特么都哪儿跟哪儿啊? 云锦书一个字都没有听懂。 但是,他也没有回头。 时间宝贵,他犯不着跟这样的人浪费时间。 秦骞被他的冷漠彻彻底底地刺激到了。于是他声调扬高,挑衅道:“现在的私生子,语气都这么豪横了么?” 听到这儿,云锦书莫名地,顿住了脚步。 “怎么不继续走了?心虚了是吧?”秦骞一边说着一边朝他走近,“跟你姐一个货色,费尽心机想要进秦家,结果呢,还不是连秦家的姓都不能冠。” 云锦书听得云里雾里,反驳道:“你认错人了。” “认错人?”秦骞嗤笑一声,“我才不会认错人。你不信回去问问你姐,问问她本来是不 分卷阅读246 是姓秦。还有,我警告你一次,你这样的人,永远别想进秦家的大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你应该从小就没见过你母亲吧。今天我告诉你原因,你母亲就是生你时难产而死的。你出生的那天,就是你母亲的忌日。” “啊!”突然之间,一道女声划破整个楼道。 与此同时,秦骞衣领被人狠狠揪住,紧接着,他的嘴边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猛烈撞击。 再接着,是腹部。 席砚卿长腿一伸,秦骞瞬间狼狈倒地。 池漾在巨大的荒诞中,颤巍巍地向后退了几步,撞到台阶,眼看着就要摔倒。 但是,如上次在电梯间那样,她预想中的摔倒,并没有发生。 云锦书奔跑而来,把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刹那间,她泣不成声。 她捱过那么多场瓢泼湿冷的、令人心生畏惧的大雨,可是,那么多次的槁木死灰,都不及她亲眼看到这一幕时的万念俱灰。 出生即是错的原罪,她不会让云锦书背负一点。 哪怕概率只有亿分之一,她也不会把他置于这个风险下。 可现在,这个名叫秦骞的人,把她用二十年时间搭建的保护伞,完完全全地褪尽。 片甲不留。 瞬间,一个爆破音在她耳朵深处炸响,随即成为哑弹。 天崩地裂,剑落无声。 世界在摇晃中—— 安静了。 爆破 万籁俱寂中,她只能凭借目之所及,建立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席砚卿半蹲在地上,右手狠狠拽着秦骞的衣领,手掌青筋毕现;狠厉的线条从背部延伸,直至眼底。他微敛着眸,从侧面也能窥见,其中蕴藏的狠辣阴戾的光。嘴唇上下动着,池漾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是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每多说一个字,他手上的力度就会加大几分。 此时正值落日,烈阳悉数敛尽,只剩最后一缕光,苟延残喘地悬在半空。 他掩藏在一身黑衣下的暴戾与狠觉,在这幽暗逼仄的空间里,格外昭彰。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 以前,他总是温柔的、耐心的、体贴的、和煦的。 可现在,那段沉疴痼疾,让他漫身萤火,落成腐草。 他的手—— 应摘星拿月,捻花琢玉; 应击浪拂空,调风顺雨。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她,被这样的腌臜玷污。 池漾收起眼泪,喑然一笑,哑声对云锦书说了一句:“阿锦,你在这儿等一下姐姐,姐姐等会儿来接你。” 说这话时,方才的惊慌不见踪影,她的语气冷静得可怕。 云锦书看她挣脱出自己的怀抱,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耳边是令人心慌的绝对安静,她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无法捕捉。 更别说他们的对话。 未知如迷障般,横亘在眼前,她亟亟奔走在没有声音的世界里,义无反顾,在所不惜。 可等到她终于走到席砚卿身边,她的动作,却一丝一缕地慢了下来。 如敲钟的人,突然拨慢了时钟。 池漾眼神未在秦骞脸上停留半秒。 她定定看着席砚卿,然后在他身边缓缓蹲了下来。 席砚卿察觉到动静,侧眸看她,随即转头对云锦书说:“这里交给我,阿锦,带你姐走。” 池漾思索片刻,没说话。 席砚卿眉头一蹙,感觉大事不妙。 下一秒,池漾的所作所为,让席砚卿和站在身后的云锦书纷纷顿住了动作。 只见她垂下眸来,面色镇定,看不出一丝情绪。接着,她动作极轻地,把手触上了席砚卿的手背,然后,她勾着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将他的手从秦骞的衣服上剥离。 神情认真地,像是在做一个精准至极的实验,稍一疏忽,就会造成不可逆转的误差。 席砚卿不明所以,任由她摆布。 片刻后,他的右手彻底放弃了钳制的动作,被池漾握在手心。 秦骞的身体突然脱离束缚,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窘迫又狼狈。 他飙了句脏话。 池漾置若罔闻。 准确地说,是真的罔闻。 她把胳膊收拢,围在席砚卿的腰侧,拥着他站起。 亲密至极的动作,却在此刻蒙上一层别样意味。 然后,她牵起他的手,朝旁边走去。 池漾在内心设想过无数次自己主动的场景,却从来没想过会是在这样荒诞的气氛下。 她一路沉默着,最终,把席砚卿带到了洗手池旁边。 紧接着,她打开水龙头,牵着他的手放到水龙头下冲洗。 席砚卿微微蹙眉,不知道她此举是为何。 池漾默声,仔 分卷阅读247 仔细细地把他的手前前后后冲洗了一遍,然后关上水龙头,又从旁边挤出洗手液,抹在他的手掌上,手心、手背、手指、指甲缝,一寸一厘都不放过。 打好洗手液之后,她又开始耐心地给他揉搓,动作细致的,像是要进手术室的医生,谨慎得专业。 揉搓了好几遍之后,她又打开水龙头,把他的手放在水龙头下,反反复复冲洗了好几遍。 最后,她拿过置物柜里的擦手巾,替他把上面的水渍一点一滴地擦干净。 从头至尾,她一句话都没说,席砚卿也一句话都没问。 直到所有流程都结束,她忽然低头,像握着宝贝似的,握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掌,说了句:“你不要碰那种东西。” 话音刚落,她忍耐许久的一滴泪,坠落在他掌心。 刹那间,席砚卿分寸大乱。 “你说谁是那种东西?”秦骞听到这句话,挣扎着从地面上站起来,勃然变色地朝池漾走去,“你一个私生女,有什么脸……” 说到一半,他被迫噤了声。 与此同时,正愤怒地朝秦骞冲过去的云锦书,忽地顿住了脚步。 原本坐着的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也有不少人听到动静从外面推门而入,他们站在一起,围成了一个长长的人墙,挡住了秦骞的去路,把云锦书拦在身后。 秦骞不屑地冷哼一声:“我说你们这什么情况?你们搞清楚,被打的人是我!” 人群中声音渐次响起,句句带着威胁与警告。 “你最好先搞清楚,看看这儿是谁的地盘!科研重地,岂是容你口出狂言、任意撒野的地方!” “一个对科学连最基本的敬畏之心都没有的人,这里不欢迎你。” “再不走,我叫保安了,秦家大公子因擅闯高校被保安带走,这新闻题目恐怕不太好听吧?” 秦骞败下阵来,撂了句没有丝毫震慑力的“你们等着!”便悻悻离开。 视线里少了那个令她奔溃的身影,池漾的内心渐渐平复。 默了片刻,她牵着席砚卿的手走到云锦书身边,缓缓将自己的右手递给云锦书,做出要牵手的姿势,笑眼弯弯地邀请道:“阿锦,姐姐来接你了,不要怕,跟姐姐回家。” 说这话时,她嗓音软软糯糯的,乖得像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闻声,席砚卿和云锦书的目光默契地在空中对视了一眼,两人眸色都复杂难辨。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云锦书把手交给池漾。 她特别满足地笑了笑,牵着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走出了众人的视线。 画面温情十足,却又有点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儿。 三个人走上外面的长廊,席砚卿试探着喊了一声:“漾漾。” 没有任何回复。 果然,如他所料,她再次听不见了。 几个月前,席砚卿去清水县找池漾那次,村长当时确定她并未离开山区,但是无论怎么呼喊,无论灯光怎么耀眼,她都没有任何应答。 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想法倏地闯入席砚卿的脑海。 那就是,她根本听不到声音。 而他之所以在那个时刻忽然有这个念头,是因为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一幕。 十年前,在朝歌市,当他对她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对面买点药,可以吗?” 她望着自己的那个眼神,茫然又疑惑。 席砚卿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但那时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自然猜不到她耳朵会失聪。尤其是在受伤之前,她还站在天桥上,手执一把无形的小提琴,跟音乐厅里放出的旋律合奏了一段。 直到几个月前,他去山区找她,席砚卿忽然想到这一幕,瞬间明白了,她当时之所以有那样茫然的表情,是因为她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她以为,那个时候,他是丢下她走了。 所以,那次从清水县回来之后,他特意去找过陆谨闻,向他问了池漾的具体情况。 “她每年都会来医院体检,脑功能一切正常,包括听觉系统,均未受过损伤。她这种突发性的短期耳鸣,应该是身心受到刺激后产生的应激反应。” “应激反应?” “就如你所说的那样,黑夜、下雨、山路,这些可能都会在一定程度上刺激到她。据我的经验来看,她可能是有过相关的不好回忆,或者是天生就畏惧这样的环境。” “那我需要做些什么?” “我并不知道她的病因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所以,你必须从两方面切断。第一就是不要用过去的事情刺激她,第二是不要再让她陷入那种危险的环境中。” 陆谨闻的这番话,再加上叶青屿当初对他的那番警告—— “所以你,对于今天我说的话,不知道就是真的不知道,别给我装不知道。” “不要去问她,不要妄图去治愈她,不要妄图去拯救她。” 分卷阅读248 “她不需要。” “她自己努力,让伤口长出翅膀了。” “你别折去她翅膀,为她造滑翔翼。” “这不是为她好,这是逼迫她再一次,向死而生。” “她现在的温柔,已经要了她半条命。” 他们俩,一个是专业人士,一个是陪伴她长大的亲密至极的人。不得不说,这两个人的话,在席砚卿这里太有说服力,于是他,毫不迟疑地听信了他们的话。 他以为,只是他做到了上述两点,她的小太阳,就再也不会有坠入黑暗的风险。 可是,时至今日,当她的耳朵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失聪时,席砚卿恍然发觉,他们所有人都错了,他们所有人的保护方法都错了。 “姐,你干什么?!”突然之间,云锦书喊了一声。 席砚卿瞬间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池漾已经松开了两个人的手,飞快地跑进电梯,按下了关门键。她动作太迅疾,以至于云锦书和席砚卿根本都没来得及反应。 席砚卿一个大步迈上前,在电梯门就要合上的那一刻,猛地从缝隙里伸进了自己的手。 差一点儿,就要被夹上。 电梯门受到感应,从里面再次被打开。 池漾看着电梯外的两个人,眼神茫然无助得,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女孩。 下一秒,席砚卿和云锦书齐齐迈入电梯。 与此同时,池漾又猛地,从电梯里跑了出来。 “我去追她,你现在马上下楼,给陆谨闻医生打电话。”席砚卿随着她,飞快地跑出电梯。 池漾来过这里几次,于是很快就找到了安全出口的位置,蹬蹬蹬地往下跑。 她像拼了命一样,下楼的速度极快,席砚卿跟了她两层楼,还是没追上。 下到六楼的时候,席砚卿眼神一瞥,发现下一层的台阶上,稀疏松散地摆放了几台器械,其中不乏有锋利的凸起。 再看池漾,她似乎并没有看到这一切,仍旧义无反顾地朝下跑着。 突然之间,他手肘一发力,撑着楼梯的扶手,紧接着双腿跃上栏杆,身体半悬空地打了个转,猛地一翻身,从六楼跳到了五楼。 池漾于寂静无声中奔走了这么长的路,突然跃入眼前一个伟岸的身影。 她眼神一定,旋即调转脚步,又开始朝楼上跑去。 这一系列的反常举动,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因此纵然知道她听不到,席砚卿还是大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池漾!” 池漾脚步未停。 席砚卿再次去追她,结果上了半层的她,突然止住了脚步。 那是五层和六层之间的拐角平台,大理石地面,上方一扇菱形小窗。此时正值黄昏,落日散尽,残存几缕余晖,稀稀落落地漏进这方天地。 池漾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拐角最内侧的角落里,沉默地、缓缓地蹲了下来。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紧紧抱着小腿,眼睛失焦地望着前方,相当典型的自我保护的动作。落日余晖打在她身上,拓出一袭孤单剪影。 席砚卿心口一噎。 下一刻,他抬脚朝她走去。走到她身边,他慢慢地蹲了下来,动作轻缓地抽出她的手,紧紧地攥在自己的掌心。 池漾没有反抗。 席砚卿摩挲着她的手掌,轻唤了一声:“漾漾。” 他没想到会收到回应。 更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回应。 与他的那声轻唤一同落下的,不,准确地说,一同砸下的—— 是落在他手背上的一滴泪。 刚才是手心,现在是手背。 席砚卿抬眸,撞上一双泪眼模糊的眼。 和她的一句:“你为什么要丢掉我?” 少年 “我的错。” 纵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席砚卿依然毫不犹豫地应下,接过她身上负重的沉疴,背负到自己身上。 池漾抬眸,于泪眼盈盈中,好似读懂了他的唇语。 看清那张脸后,她却幡然醒悟地摇了摇头。 席砚卿半蹲在地上,目光与她平视,抬起指腹为她擦去眼泪,结果手却在触上她脸颊的那一刻,感受到一股灼烫。他眉头皱起,赶忙抬手去摸她的额头。 好烫。 “怎么回事儿?”他满眼焦灼。明明昨晚找医生给她检查过身体了,明明刚才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之间? 可现在没时间给他犹豫。 他一俯身,伸长胳膊将她打横抱起。 池漾出于本能,紧紧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席砚卿敛眸,看到几缕碎发垂在她耳侧,掩映着她那张清瘦透白的脸,一双眼睛藏着不安,惶惑无助得,像只别人遗弃的小猫。 他对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不要怕,我在。” 分卷阅读249 “嗯。”她应着,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领,好像生怕他会跑掉。 席砚卿把她稳稳地抱在怀里,从六楼往下走。 走到五楼时,为了快一点儿,他想坐电梯下去。 可是,正当他准备抬脚踢开楼梯间的门时,池漾攥他衣角的力度骤然变大,“不要坐电梯,不要坐电梯……” 她埋首在他颈间,肩膀簌簌抖动着,止不住地呜咽。 “好,我们不坐,不要怕。” 席砚卿转过身,踩着台阶一级一级走下来。 快到达一楼的时候,陆谨闻正好从外面跑进来,他抬眸看着席砚卿抱她下楼的样子,眉头微蹙。 席砚卿说着情况:“她身体好烫,耳朵……” “我知道。”陆谨闻打断他,抬手去碰她的额头。 池漾略微地,往席砚卿怀里缩了缩。 陆谨闻目光一沉,下结论下得很果断:“去医院。” 京溪大学附属医院急诊科。 席砚卿站在走廊上,四周光线暗下来,头顶灯光悬落,在他背上斜出一道径直的分水岭。 他就在这片明暗交界里,沉默无声地站着。高瘦挺拔的身姿下,难掩一身落寞。 陆谨闻从诊室出来,叫了他一声:“席砚卿。” 席砚卿转头看了他一眼,步履未动。 陆谨闻朝他走了几步,站在处置室门口,厉声呵斥道:“池漾不会有事,你特么现在赶紧给我过来,我先给你把病治了。” 席砚卿这下连一个眼神也懒得给他,“我没病。” “你不来是吧?”陆谨闻一副无所谓的语气,将计就计道:“那行吧,等到时候留下后遗症,结婚的时候你连你的新娘都抱不起来,你可别来找我哭。” “……”这计还真的将到他了。 席砚卿无奈,揉了揉眉骨,迈步朝这边走来。 抬脚、着地…… 嘶…… 是真疼…… 刚才抱着池漾倒没感觉,现在没了负重,反倒痛感加深了。 席砚卿进了处置室,陆谨闻撩起他的裤脚一看,果不其然,一道长长的伤口,从右边的小腿一直延伸至脚踝,到现在仍然在往外渗着血。 衬衫一脱,右臂也是,红肿一大片。 陆谨闻带上手套,一边给他清创一边说:“这几天生科院有几个教研室搬进新器材,楼梯间可能散着不少锋利的东西,你这是从哪儿跳下来给碰上了?” 席砚卿没吭声。 陆谨闻想起他刚才抱着池漾从楼梯上一级一级走下来的场景,又问了句:“从几楼下来的?” 席砚卿无心回想,随口敷衍道:“忘了。” 陆谨闻沉沉笑了一声:“你是真牛逼。” “……” 清理好伤口之后,陆谨闻斜靠在柜子上,看着满面愁容的席砚卿,宽慰道:“发烧引起急性肺炎是医学上很常见的一种现象,你不用过分担心。再说,刚急诊科主任亲自给看的,你能不能对医学有点信心,别绷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闻言,席砚卿抬头,目光淡漠地扫过去,说:“她今天早上耳朵才刚好。” “……”陆谨闻怔愣片刻,随即站直了身子,一脸不可置信,“什么?” 这个意思是,一天之内,失聪两次? 席砚卿沉重地嗯了一声,向陆谨闻大概讲了一下她昨天受伤的情况。 两个人都没想到,这番对话会被前来接水的云锦书听到。 刚才席砚卿之所以站在走廊,就是因为想给池漾和云锦书单独的时间和空间,让他们好好聊聊。 不管秦骞那番话有多无理、多混蛋,但也切切实实地、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云锦书的耳朵。 他不可能不震惊,也不可能不起疑。 所以,席砚卿随便找个借口就出来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和进来的护士打了个照面,他打了声招呼,轻轻地关上了门。 “姑娘,你右手这血管不好找啊,”前来给池漾扎点滴的护士说,“我给你扎左手试试。”然后走到了病床左侧。 “手表可以摘下来吗?”护士问。 池漾茫然地看着她。 “我来。”站在旁边的云锦书突然出了声,走到池漾左手边,慢慢俯身,去摘她的手表。 池漾察觉到他要做什么之后,连忙摁住他的手,说了句:“我自己来,你出去帮我接杯水。” 云锦书点点头,起身走过床尾,目光一扫,瞥见了她手腕上的那道疤。 他眉头一蹙,随即转身,尽量不让她看出端倪,淡然自若地拿着水杯走了出去。 他没想到会在经过走廊时,听到席砚卿和陆谨闻的那番对话。 所以,昨天晚上,他的姐姐,孤身一人面对着漫长的雨夜,耳边捕捉不到一丝可以依靠的声音,身陷如此令人奔溃的境地。 而他,却什 分卷阅读250 么都不知道。 如果昨晚席砚卿没有找到她呢,云锦书不敢想。 那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朝歌市,那个他从来没有听人提及过的墓园,以及秦骞刚才吼出的那句——“你出生的那天,就是你母亲的忌日。” 层层谜团交错在一起,像是魔咒,仅仅箍住他的心魄。 他忽然生出一种预感:有人用她的一己之力,为他挡住了所有的巨浪滔天。 关于过去的二十年,云锦书没有什么不好的回忆。从他记事起,他就已经到了叶家,享受到了足够的关怀与爱。他的童年,很完整,也很美好。 但是,今天他恍然惊觉—— 原来,他生命中所有的风和日丽,是因为有人替他遮住了凄风苦雨。 云锦书忽然想起上次池漾生日时,她突如其来把自己拉进楼梯间,又突如其来地抱着自己,伏在肩头哭泣。 他那个时候没多想,可是经过秦骞这么一闹,一些事情开始在他心中逐渐清晰起来。 当时在那条灯火通明的走廊上,迎面走过来的一家三口里,其中那个男人应该就是秦楚河,另外两个人,应该就是他的妻子和女儿。 还有上次在饭局上,秦楚河对他一直关照有加,远远超出了一个投资者的关心范畴。 如今,这一切好像都有了脉络。 可是,他发现此时此刻,他尽力想要去追索的真相,并不是自己的身份。 而是,池漾接连失聪的原因。 云锦书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静的女声,语气不带温度:“喂?” “柏杨姐,”他喉间涌出一股涩意,“我是云锦书。” “阿锦啊,”周柏杨语气一下子舒缓下来,“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云锦书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喉结异常艰难地滚动了下,“我想向您咨询个问题。” “找我咨询?什么问题?” “因受到外界刺激而引起的突发性耳鸣,”他手指狠狠箍着手机,骨节明显凸起,“如果在一天内发生了两次,会造成什么后果?” “一天之内发生两次突发性耳鸣?”周柏杨一副不可思议的语气,“意思是说这个人在短时间内恢复听力之后,又在短时间内受到刺激再次耳鸣了?” 云锦书背靠着墙,双眸失焦地望着屋顶,艰涩又肯定地嗯了一声。 “这种情况,我还真还没遇到过,”周柏杨认认真真地分析起来,“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受到的二次刺激肯定不小。不过,如果及时地加以心理干预和疏导,应该有痊愈的可能,至于耳部受到的损伤是否可以逆转,这个就要因人而异了。” “那……”云锦书深吸了口气,“最坏的结果呢?” 告诉我最坏的结果,让我做好准备,在她坠地的那一刻,接住她。 “最坏的结果?”周柏杨顿了顿,“心理引起的病症与生理引起的病症相比,治愈起来,有长处也有短处。所谓长处,就是只要病患心理状况得到改善,病症也会随之改善,不会在生理上造成致命的损伤;至于短处,一是可能心理状况根本得不到改善,二是即使心理状况得到改善,但是生理病症依然存在,因为心理受到刺激而引起的生理反应,很多时候,医生也找不到病因,没有办法对症下药,就有可能造成最坏的可能。” 云锦书如鲠在喉,问:“什么可能?” 周柏杨实话实说:“永久性耳鸣。” 嗡的一声,云锦书感觉自己的大脑空白了一阵。 周柏杨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云锦书想要开口说话,可是无论怎么努力,都说不出那个他熟悉至极的名字。 巨大的沉默中,周柏杨心跳一滞—— 怎么可能? 她上次来找自己的时候,不是说自己已经好了么? 挂了电话,云锦书调整好状态,若无其事地走进了病房。 池漾靠坐在病床,目光空洞茫然地望向窗外,连他进来了也不知道。 直到云锦书在她床边坐下,池漾感受到床铺有些微的凹陷,她才扭过头来,看着他,笑了。 云锦书把接好的水倒在小杯子里,递给她。 池漾接过,喝了一口。 “吓到了吗?”她问。 云锦书摇摇头,微微俯身,紧紧握住了池漾的手。 他内心有万千话语想说,可是她暂时没有办法听到。因此,他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紧紧握着她的手,好让她知道他的存在,弥补着她顿失的安全感。 “阿锦,我现在听不见……”说到这儿,池漾喉间一涩,“可是我,很快就会好的,你不要担心。” 云锦书点点头,目光定定地望向她。 “还有,你不是私生子,那个人才是。”说到这儿,池漾扎着点滴的手下 分卷阅读251 意识地揪住了被子,在上面抓出几道折痕,“关于我瞒着你的这些事情,我会找个时间,慢慢告诉你,但是你不要怀疑自己,知道不知道?” “嗯,你放心。”他一字一顿地说。 “不要怀疑自己的存在,不要怀疑自己的选择,也不要怀疑自己的信仰,知道吗?” “嗯,你放心。” “那你听我的话,现在就回学校去,跟平常一样,该科研科研,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不要因为这些琐事影响你原本的轨迹,风浪越大,你才越要保持常态,知道吗?” “嗯,你放心。” “不要去找秦骞,他不值得。所有你想知道的,等我耳朵好了,我都会告诉你,知道吗?” “嗯,你放心。” 嗯,你放心。 这次,换我来为你遮风挡雨。 云锦书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听从池漾的话,阖上门走了出去。 池漾目送他高瘦利落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眼眶莫名一热。 空无一人的病房里,她疯狂地给自己心理暗示—— 池漾,你一定要撑住,你一定要好好治疗,你一定要学会与自己和解。 这样,你的耳朵就会尽快恢复正常,这样,你就可以用一个较为温和的表达方式告诉他,什么才是真正的真相。 你绝对不能让自己撑了二十年的保护.伞,在一夕坠落。 我骄傲耀眼的少年啊,是你的存在,支撑我活到了现在。 所以,请你心无旁骛地去完成你的梦想。 不要被掣肘,不要被钳制,不要被质疑。 请你心无所惧,请你所向披靡。 而不是像我这样,可能要用尽一生,与负罪感对抗。 伤疤 席砚卿从诊室出来的时候,看到白清让站在门外,旁边还站着白念笙。 他面露不解,“你们怎么还没走?” 白清让拉着白念笙往前走了两步,问:“池漾还好吗?” 席砚卿眸色一沉,手扶着门把,眼神微动,回得极简:“好。” 走廊不知道哪扇窗没关,裹挟而过一阵穿堂风,他就着这凉意,又添了一句:“她会很好的。” 白清让听了,心里不是个滋味,想起刚才席砚卿嘱咐他的事情,说:“网络上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席砚卿点点头。 白清让欲言又止,今天来接席砚卿的本意,是想跟他说说池漾的事情。可是,话还没开口,就发生了这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 他知道,现在不是时机,去说这件事。 主动提及的人是席砚卿。 他说:“那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白清让一怔,“怪我吗?” “怪你?”席砚卿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要是怪你,我就配不上她。” 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别人当做已逝之人的替代,凭空背负起一个逝者的承诺,任谁听了,心里都会膈应。 但席砚卿知道,池漾不会。 他甚至都能想象到,如果她得知真相,第一反应肯定是安慰白念笙。 而肯定不会是,苛责任何人。 想到这儿,席砚卿突然扯了扯嘴角,忍不住质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好的她,要被这样对待! 白清让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浑身上下都被一种无能为力的苍凉感紧紧包裹着。 席砚卿苦笑一声,又重复一遍:“凭什么?!” 一身狠戾。 白清让抬手,想拍拍他的肩,给他些宽慰,结果手还没伸出去,一阵猛烈的撞击声突然传来。 他一抬头,席砚卿的右手如石锤,狠狠砸向了墙面。 几缕白灰坠下,他凹凸分明的指骨,嵌入墙体。 白念笙吓得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听到动静,陆谨闻冲出门外,看到这一幕,厉声吼道:“席砚卿!你是不是不想要你的胳膊了!” 云锦书从池漾的病房出来,恰好碰到从诊室出来的席砚卿。 他朝他走了几步,似乎是知晓他心里的想法,没等他开口,就直说道:“席大哥,如果我姐等会儿让你回家,请你答应她,不要跟她对着来。我有个师姐今晚值班,我已经跟她说好了,会好好照顾我姐的。” 席砚卿眉心一蹙,“为什么?” 云锦书大事化小地说道:“你那样做,会加重她的心理负担。” 多的话,他没说。 席砚卿却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没再多问,轻轻说了句知道了。 云锦书抬脚,朝走廊尽头走去,席砚卿看着他的背影,叫他:“阿锦!” 他顿住脚步,回头。 “今天的事儿,很明显,这是有人故意在设局,你要是在意就是进他们的圈 分卷阅读252 套了,知道么?” 云锦书抿抿唇:“我知道。” 席砚卿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嘱咐道:“回去好好休息,别多想。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云锦书应了一声,径直往外走去。 舆论、圈套、哪怕是法律的再次审判,他都无所谓。 他现在内心只有一个想法,让池漾的听力恢复正常。 一定一定,不能让她走到万劫不复的那一步。 目送云锦书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席砚卿才走到病房外,轻轻打开了门。 池漾正垂着眸,目光呆呆地望着扎针的手腕,一动不动。 他关上门,把右手揣到口袋里,缓缓地朝她走去。 池漾没有发觉。 直到头顶镀上一层阴影,连带着她的手腕也变成一边明一边暗,池漾才后知后觉地抬起眸来。 看到席砚卿,她瞬间收敛起那副心事重重的眼眸,弯起眉眼朝他笑,“你怎么还没走呀?” 席砚卿在她身边坐下,伸长左臂,把她整个人揽在怀里,像揽住一个宝物一样。 池漾轻笑了声:“你这怎么跟哄小孩儿一样?” 席砚卿没说话,低头在她发端落了个吻。 身后灯影虚拢着,一帧不落地将这一暧昧动人的画面,投射到了对面的墙上。 一双璧人,亲密无间,像极了一出甜如蜜的默剧。 池漾盯着这幅画面,心情在一天的兵荒马乱之余,终于尝到了一丝久违的甜蜜。 她就势往他怀里钻了钻,好离他更近,仗着他现在说什么自己也听不到,她的小鬼心思瞬间涌了上来,嘟囔着:“席砚卿,你偷袭我。” 听到这样的控诉,席砚卿没忍住笑了一声,温热气息如暖黄灯光,汨汨荡下。 痒痒的,令人沉醉的。 可池漾的小鬼心思没得逞太久,左耳突然被一个宽厚温热的手掌覆盖住。 席砚卿借着她的力,温柔地把她的头掰过来,目光深邃地看着她,语气一本正经地问:“想不想接吻?” 他这话说的挺快,丝毫没有刚才在楼梯间,怕她听不到时一字一顿慢慢说的自觉。 池漾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一双清眸,似融了的冰川,晶莹透亮。 席砚卿明显地感到,自己的心抖了一下。 这答案,看来是等不及了。 下一秒,他一低头,带着狠劲吻住了她的唇。池漾措手不及,身体一下子坐直,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本以为浅尝辄止,结果,她刚想舒一口气,就感觉到有人用他湿热的舌尖撬开了她的牙关,然后沿着齿痕,不由分说地挤了进去。 缠绵往复,抵死温存。 勾着她,引着她,诱着她。 她耳边一片寂静,反倒让其他的感官都变得敏感起来。 尤其是余光里的那副如漆的倒影,让她的脸忽然一阵燥热。 这夜静如水,月泊西窗,风情都摇晃。 但池漾实在是没办法说服自己,心无旁骛地沉浸在这份温柔乡里。 这里可是医院啊,等会儿要是突然有护士或医生推门进来,那场景,啧啧啧…… 光是想想,都尴尬的要命。 但是看席砚卿这个样子,明显是天不怕地不怕,并且还会理直气壮地把别人尴尬走。 池漾抬手去推他,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挤在两个人中间,根本动弹不得,再一看左手,估计是怕她乱动,席砚卿紧紧地箍着她的胳膊。 整个一“手无缚卿之力”。 天雷地火间,池漾心里一急,生了一计。 她仗着自己还在输液,假模假式地嘶了一声:“啊……我的手……” 席砚卿果然,一瞬间停了下来,低头去看她的手。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唇角微勾,俯身凑近,眉目温柔含情,“玩儿我呢?是不是?” 池漾不用听也猜到他会说什么,一脸得逞地朝他笑。 那小模样…… 得! 败给她了。 席砚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把她揽在怀里,左手摩挲上她的手腕,于不经意间,替她把手腕上的那道疤掩住了。 池漾垂眸,看到他细长分明的指节,就这么恰到好处地,替她遮住了她刚才凝视许久的那道疤。 可是,她知道,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恰到好处,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遮掩,都是他细心至极的守望——她刚才低头的那一幕,早已被他拓入眼底。 “席砚卿。” “嗯。” “我给你讲讲这个伤疤的故事吧。” 席砚卿默了半晌,郑重其事地看着她,说了声好。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当时有个人快摔倒了,然后我就上去扶了他一把,当时没注意好力道,手腕撞到了一个尖锐的地方,然后没及时 分卷阅读253 处理,就留下了疤。” 听到这儿,席砚卿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腕上这道疤的位置,一缕稍纵即逝的熟悉感,在他心中一晃而过。 他想去捕捉,手中却空无一物。 “什么时候的事儿?”问完,许久没有得到回复,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没听见。 席砚卿想了想,然后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 池漾看着他点开了置顶的那个对话框——“我的小太阳”。 下一刻,席砚卿按着对话框下方的语音键,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发过去之后,点下了语音转文字按钮。 池漾看着这一通操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你好聪明啊。” 然后低头,看那句由语音转成的文字——什么时候的事情。 池漾抿抿唇,实话实说:“在我离开秦家之前。” 终于到了面对这件事的时候,她的心情反倒没有想象中的沉闷。 她顿了顿,又添一句:“秦楚河是我生父。” 听到这句话,席砚卿没强迫自己表现出多惊讶的表情。 池漾用手肘戳戳他,“你怎么这么淡定?” “猜到了。”他这么回。 池漾没怀疑,继续说:“我还不到六岁的时候,我妈妈就和秦楚河离了婚,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妈妈那个时候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七个月后,我妈妈生下了一个男孩,就是阿锦。” 说到这儿,池漾莫名一顿。 后面的故事,是她想掩埋一辈子的秘密,是她不愿诉诸于口的晦暗过往。 可是,秦骞这一闹,将她竭力维持的一切平衡全部摧毁。 那些封缄许久的往事,被血淋淋地剖开,以声嘶力竭的呐喊,以剑拔弩张的对峙。 以最惨烈和最悲戚的方式,远远偏离了既定的真相。 席砚卿不忍让她继续说下去,可是他知道,她在他面前提起这一段往事,需要耗费多大的勇气,以及需要付诸多大的信任。 因此,这个坎儿不管多难迈过去,他也要带着她迈过去。 长路漫漫,他实在是不忍心让她一个人捱了。 “但是,生下阿锦后,我妈妈就去世了,死因是——”说到这儿,她紧闭上双眼,把中间那一段往事略过,“产后大出血。” 席砚卿手心一紧。 池漾苦心孤诣隐瞒过去的原因,至此真相大白。 ——她不愿云锦书背着负罪感过一生。 “你出生的日子,就是你母亲的忌日。”这句话,真的会像噩梦一样,囚禁一个人一辈子。 出生即是错的原罪,对一个人的摧毁和有多大,池漾深有体会。 她曾经在深夜里无数次的回想——如果她是个男孩,那么这所有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所以,哪怕这个谎需要她去圆一辈子,她也要去圆。 但是,命运没给她这个机会。 不知道是夜晚本来就静,还是她耳边安静,说这话时,池漾觉得自己像是被丢在寂静房间里的一个陀螺,落地后,又呼啦哗啦地荡出回音,转了好几圈才停下。 如同不远处的那栋楼里,一盏孤灯挺立于暗夜中,溢出的光晕一层又一层。 ——这晚,京大生科院的一间教研室里,灯光彻夜未熄。 失控 翌日早晨。 “你就在这儿坐了一夜?”听到声音,席砚卿睁开眼,目光寻声朝上。 陆谨闻应该是刚从病房里走出来,身上穿着白大褂,手还扶在门把上。 席砚卿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这一声空空落落的,似光束下纷飞的尘埃,找不到定点。 “跟我去休息室洗个脸。” “不去。”席砚卿拒绝得很果断。 “不去也行,”陆谨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只要不怕等会儿池漾醒过来,看到你这个样子瞎想就行。” 席砚卿啧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意味深长地看着陆谨闻的胸牌,凑近确认了下,“还是胸外科啊,我还以为你转科了呢。” “转什么科?” “以为你转到心理科了呢。” “……”陆谨闻不愿意跟他废话,拍了一下他的背,“走!” 席砚卿透过窗户往里面看了一眼,看池漾还在安稳地睡着,才抬脚跟上陆谨闻的脚步。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逆光而行。 “刚才已经给池漾检查过了,烧已经退了,各项指标也已经恢复正常。”陆谨闻拿了个干净的毛巾递给席砚卿,“等会儿先给你的手……” 正说着,突然之间,门被猛地推开。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朝门外望去,只见一个护士手撑着门,下气不接下气地说着:“陆医生,池小姐她……” 话还没说完,一个 分卷阅读254 人影已经冲了出去。 “从这里往前直走?”护士站前,一个短发女子指着右手边的方向,向护士确认着,“好的,谢谢了。” 得到肯定答复,她抬脚朝右手边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一袭清瘦高大的黑色身影,如一阵汹涌而来的飓风,浩浩荡荡地掠过她身侧,气场大的,走廊上的人都不约而同地为他让出了一条通畅无比的路。 但是,比他的脚步更快一步的,是一阵声嘶力竭的怒吼声:“你苟活于世!与我无关!但你妄图顶着我母亲的名义,来弥补你的愧疚之情——” 门轰的一声被推开,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绝望至极的嘶吼:“那我将与你死磕到底!” 席砚卿踹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站在窗边的秦楚河。 他赶忙往里走了几步,这才看到从病床上下来的池漾,她整张脸白的透明,双眸怒视着前方,右手颤抖着指向窗边的方向。 “南南,是爸爸错了。”秦楚河一脸愧疚的表情,抬脚慢慢从窗边向池漾身边移动。 席砚卿大步向前拦住他,右手如冲锋的利剑,破风而出。 “你不要碰他!他不配!” 她撕心裂肺的一声吼,让他挥出的拳头,停在半空。 刹那间,风声都静止。 趁着这声静止,他收剑入鞘,利落转身,义无反顾地抱住了她。 席砚卿把池漾整个人都揽在怀里,抬手轻抚着她的发,一声一声地安抚道:“乖,不怕,不怕啊,我在呢,不要害怕。” 继而,他看向秦楚河,目光冷若冰霜,横眉怒目地警告:“马上滚出去。” “我想你是误会了……” “误会你大爷!”秦楚河说到一半的话被打断,紧接着他的衬衫领子就被人狠狠拽起,“你特么现在就给我滚!” 池漾感受到动静,想要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儿,却被席砚卿一把摁进了怀里。 她用余光一瞥,才发现拽着秦楚河的那个人是顾锦泽。 下一秒,她手掌一用力,挣脱出了席砚卿的怀抱。 可是,她刚一抬眸,眼前的景象,就让她怔住了。 他额前的碎发被打湿,脸上还挂着水渍,池漾目光往下,是他一夜没换的衣服,还有他包着纱布的手。 ——她早就知道,他昨天晚上根本没走,而是在门外坐了一夜。 紧接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就像电影画面一样,悉数出现在她面前。 先是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周柏杨,以及她手边的行李箱。 ——从南栖到京溪,需要横跨大半个中国,她现在就到,说明她乘坐的是最早的航班,那意味着她昨晚根本没怎么睡。 然后是刚才为了她动手的顾锦泽。 ——因为自己的突发性耳鸣,他接过了本来应该由自己完成的工作,两天之内跑了三个城市,这模样一看就是刚下飞机。 目光再往后,是陆谨闻。 ——胸外科医生工作强度有多大她不是不知道,但是从昨晚开始,他却不止一次来看过她。 最后,是连呼带喘的跑进来的叶青屿和云锦书。 一帧一帧的细枝末节,在她脑海里串联成一幕一幕的故事画面。 她不禁想问一句,她凭什么? 想到这儿,池漾不受控地往后退了两步,双腿碰上桌子,差点摔倒。 几个人立刻要过来扶她。 “不要过来!都不要过来!” 她厉声制止道,双手紧紧抠着桌沿,手背上的血管被绷得清晰可见,胸口像是堵了一口气,呛得她眼酸。 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没敢再上前。 池漾抬眸,目光定定地,打量着所有人的眼神。 那些眼神里,是油然而生的担忧,是由内而外的心疼,是情难自禁的关切。 可就是这些善意的眼神,一针一针地狠狠刺痛着她的心脏,她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只亚马逊河的蝴蝶,飞抵德克萨斯州,掀起了暴烈飓风。 令所有人都无所适从。 铺天盖地的荒诞感将她层层围住,围得密不透风,令她喘息不得。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我要成为你们所有人的负担!” 喊这些话时,她身体不住地颤抖,像是要把沉积了二十多年的郁郁不得解,全部宣泄出来。 不是无足轻重的质问,而是万念俱灰的呐喊。 是她的痛不欲生,是她的悲痛欲绝。 也是她对自己的,不可原谅。 说完之后,她便沿着墙壁蹲了下来,把头埋在膝盖处,双手抱着小腿,围成了一个不愿意被人打扰的小世界。 “你们都出去。”周柏杨突然发了声。 没有人动弹。 “你们现在在这里于事无补,她现在需要一个人待 分卷阅读255 着。我是心理医生,相信我。” 听到心理医生四个字,除了认识周柏杨的叶青屿和云锦书,其余三个人均是眉心一跳。 “我们先出去。”陆谨闻以一名医生的身份,发布了命令。 几个人相继走出病房。 秦楚河还没走。 看到云锦书出来,他走上前,扯住他的衣袖,问:“你姐姐她,还好吗?” 表情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担心。 云锦书目光一瞥,脸上露出罕见的蔑视表情,勾起两个手指头,一寸一厘地将秦楚河勾着的衣角收回来,抬手在他触摸过的地方,万分嫌恶地掸了掸,像甩掉一个垃圾一样,冷笑一声:“关你什么事儿?” “当年的事情其实是个误会,我后来其实有去找过……”秦楚河争分夺秒地想要解释。 “关我什么事儿?”云锦书冷冰冰地打断,目光威慑着逼近他,“我最后提醒你一次,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只有我姐姐一个,家人我也只认叶家,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少年,竟也会为了一个人,将一身柔软羽翼,炼成兵戈利剑。 病房的门紧闭,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陆谨闻看着站在门外的四个大男人。 一个是与她情同手足的哥哥,一个是与她血脉至亲的弟弟,一个是与她并肩十年的挚友,还有一个,是要与她携手共度余生的男人。 四个人,都是她生命里的举足轻重,都是她生命里的浓墨重彩。 她亲手推开他们的时候,该有多无助,又该有多绝望。 但是他也知道,被推开的人,心里也不会好受。 那种被人拒之千里的无能为力感,真的会将一个人的防线彻底摧毁。 正是因为所有付出都是心甘情愿,正是因为所有付出都是觉得她应有所得,正是因为所有付出都是出于本心,不求回报。 所以这道平衡题才会无解。 因为解题的主动权,不在他们手里,而在池漾手里。 他们只有等,等她自己拔掉心中的迷障,等她自己填平心中的沟壑,等她幡然醒悟,觉得自己值得。 而这个过程,比掏心掏肺的付出,要难得多。 这一点,陆谨闻感同身受。 “阿锦,”顾锦泽突然开口,看着云锦书说,“这里留他们在,你跟我过来,我找你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嗯。”云锦书似有预感,应了一声,便和顾锦泽一起往远处走了些。 席砚卿觉得不对劲,问叶青屿:“发生什么事了?” 叶青屿看着两人走远的身影,又回头看了眼席砚卿。他现在还不知道,应该是除了池漾的事情,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了。 叶青屿懒得让他再多操一份心,淡淡回了句:“没事。” 随即,将那个在他脑海里盘旋了一个早上的新闻标题“AR眼镜事件的死者家属将在中国对发明者提起诉讼”强势压回了心底。 半个小时后,病房门从里面被打开,周柏杨一个人走了出来。 她目光扫了一眼,径直走到席砚卿面前,直入主题地问:“池漾男朋友?” 席砚卿点点头,“是。” 两个人打了个招呼。 “池漾现在没事了,刚刚被我哄睡着了,”周柏杨说着给叶青屿使了个眼色,“让叶青屿陪着她,我们找个地方,我想跟你聊聊。” “好。”席砚卿应下。 两个人约在医院的天台。 此时整座城市还未完全苏醒,正东方一抹稀疏明朗的晨光,预示着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周柏杨饶有兴致地用余光打量了一番席砚卿,心想这个男人,果然担得起她心中的“池漾男朋友”五个字。 剑眉星眸下,风度翩翩,风流倜傥。 但表情是一以贯之的冷漠和严肃,周柏杨就没见他笑过。 气氛这么僵,根本聊不出什么东西。 想了想,周柏杨破冰般地说道:“我刚才的自我介绍是不是吓到你了?情急之下的反应,别介意。” 闻言,席砚卿有些疑惑地看向这个一头短发的干练女子。 周柏杨看出他眉间的疑惑,解释道:“不过,心理医生这个头衔,是真的。” “……” “但我跟她不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我是池漾的高中同学,”说完又添一句,“关系最好的那个。” 席砚卿的眉目终于稍微舒缓了些。 “知道为什么池漾刚才看到你们,”周柏杨双手搭在栏杆上,“不,准确地说,还有我,情绪会崩溃吗?” 席砚卿目光看着远方,嗯了一声。 周柏杨叹了一口气,道出原因:“她不愿意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席砚卿垂眸,目光落在楼底下来来往往的人群,眸中似有万物,又似空无一物。 分卷阅读256 他无力地握了握拳,一种抓不住的空虚感从他指缝间流过,“可是没有任何人觉得她是负担。” 闻言,周柏杨从栏杆上抽回手,有些强势地打断他的话:“可是……” 说完可是,她倏地沉默了。 忽觉如鲠在喉,如芒刺背。 气氛安静了不知道多久,周柏杨才重新开口:“可是,人们往往先学会自我憎恨,再学会自我原谅。” 说这话时,她声音轻落落的,好似泛着一股潮意。这潮意顺着阳光的纹路弥漫开来,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弭殆尽。 可于席砚卿听来,这话却像是一记警钟,振聋发聩,狠狠砸中他心脏。 这话里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 连在一起,好像也有逻辑,但这个逻辑是什么,他理不清。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单刀直入地问。 周柏杨目光转向他,不答反问:“提及童年,首先跃入你脑海里的那个画面是什么?” 闻言,席砚卿陷入回忆。其实他很少去回首过往,一是他觉得这种情绪没什么用,二是他觉得自己对得起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但他没辜负这份馈赠。 他有一个能够为他遮风挡雨的家庭,但他没安于现状,而是顺流而上,于疾风骤雨中锻造出了披荆斩棘的能力。 他出生就在别人仰望的终点,但是与顶点相匹配的人生,也全靠他自己跋涉。 这一路走来,风浪从未停止,但他很少有像现在这样无能为力的时候。 ——面对他最爱的姑娘,他只能当个旁观者。 提及童年,首先想到的会是什么? 席砚卿目光眺着远方,如实说道:“应该是无意间打碎了一只价值不菲的瓷器,那时候小,确实挺不知所措的。” 席砚卿的母亲颜瑛从事艺术工作,家中自然有不少珍贵的艺术品。 一次,颜瑛好友来家里,两人聊起一段有关青花瓷的故事,席砚卿那个时候才四五岁,对故事有着本能的好奇之心,于是趁着母亲出去送客的功夫,他没忍住打开了展柜。 那个青花瓷放得挺高,他垫着脚才能将将够着,结果没成想,他手刚一触上,青花瓷就在他面前掉了下来。 清脆一声响,那是他关于童年最早却也最深刻的记忆。 那时候的恐惧感,不只是关于金钱。 更大的畏惧感,其实是来源于,他觉得钱是可以再赚回来的,但是,瓷器打碎了,这个瓷器,就没办法再复原了,关于这个瓷器的故事,也随之一去不复返了。 这是没有办法弥补的遗憾。 正是由于无法弥补,遗憾这个词,才总是让人避之若浼。 不过,事后,颜瑛并未责怪,而是耐心地跟他讲道理,教他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带着他去到了一个手工艺制品店,和他一起做了一个与打碎的瓷器价值天壤之别的小陶碗。 这样的处理方式,称得上是教科书式的典范。 但那种心悸的感觉,席砚卿却一直记到了现在。 “席总监的成长经历应该算得上顺风顺水吧?”周柏杨自问了一句,却没想得到他的回答。 她自顾自地往下说着:“可是,我刚问你关于童年的记忆是什么,你的答案,却是这样一个并不怎么美好的记忆,是一个你犯下的错误,而不是你得到的夸奖。 “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你在童年时期受到的夸奖,肯定不比苛责少,但是留给你深刻记忆的并不是那些夸奖,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人们往往先学会自我憎恨,再学会自我原谅。 “我问过很多人刚才那个问题,得到的答案不尽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大部分人想起的,都是那些自己犯错的事情,都是那些不怎么美好的回忆。 “这是因为很小的时候,人们就学会了自我憎恨、自我厌恶和自我怀疑。但人们往往要等到长大了,才能学会怎么原谅自己,但那个时候自我憎恨的种子,已经埋得很深了。这也是为什么童年的一点小事,对一个人的影响都是巨大的。” 席砚卿静静地听着,面上虽然镇定自若,但紧握着栏杆的手掌却出卖他的焦灼——暖色的阳光下,他手背上的静脉血管青筋毕现,与苍白的肤色形成刺目的反差。 他沉默地听完周柏杨的这一番话,瞬间理出了其中的逻辑。 池漾刚才深陷的漩涡,来自于她先学会自我憎恨的童年。 “更何况……”周柏杨顿了顿,想着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打开这一话题。默了几秒,她问:“池漾手腕上有道疤,你知道吗?” 席砚卿点点头,“知道。” 昨晚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向他她的伤疤,她的过去。 这份坦诚,对她来说,有多难得,席砚卿心知肚明。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那些她轻描淡写省略过去的情节,才最让他痛心。 “她 分卷阅读257 怎么说的?” “为了救一个人,没控制好力道,受伤了,”席砚卿揉了揉眉骨,“她说谎了是不是?” “没说谎,只是没说全。” 此时,不知哪里飘来一片乌云,暂时遮住了艳阳高照的天。周柏杨的声音,就着这片略显灰暗的天空启程。 “池漾去救的那个人,正是秦楚河的父亲,也就是她的爷爷,秦韦升。关于伟达集团,你应该有所耳闻,家族企业,也是海城市数一数二的龙头企业。池漾的母亲叫云听,是一名小提琴演奏家,当时秦楚河在一次音乐会上对她一见钟情,最后两个人迈入了婚姻的殿堂。 “虽然池漾的母亲也是出生于书香世家,但是并不符合秦韦升对儿媳妇的标准,所以这门亲事是不被长辈们看好的。尤其是,秦家重男轻女思想很严重。” 说到这儿,周柏杨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可能秦家真的是有皇位要继承吧。所以池漾从出生那天开始,除了她的母亲是真心爱她,剩下的都是冷眼相待,包括她的父亲秦楚河。 “因为云听的身体原因,医生说她再怀孕的几率很小,再加上这门亲事秦韦升本就不看好,这又多了个生不出儿子的理由,他更是不满,索性直言道如果还生不出儿子,不可能把秦家交给秦楚河。秦楚河也是个没用的东西,迁怒于池漾。对了,那个时候池漾的名字还不叫这个,你知道叫什么吗?” “叫秦图南,图南,跟图男同音。”说到这儿,周柏杨狠狠踹了下地面,“我去他妈的图男。” “池漾不到六岁那年,云听和秦楚河离婚,带着池漾离开了秦家。那天,池漾在客厅等她妈妈云听下楼的时候,秦韦升正好从楼上下来,下到一楼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路滑还是什么原因,他一下子没站稳,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上。” 周柏杨尽力控制着声音里的颤意:“但是,池漾想都没想,就上去扶住了他。那时候她还不到六岁啊,还是个没有什么力气的小姑娘,但是她还是这么做了。不过当时力道没控制好,她摔向了地面,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手腕刮过一个尖锐的东西,瞬间见了血。没及时处理好,留了疤。 “如果不是池漾,那见血的可能不是她的手腕,而是秦韦升的头,结果秦韦升只是瞪了她一眼,说了句多管闲事就走开了。所以在那之后,池漾经常会反复做同一个噩梦,梦到她拼尽全力地把一个人从悬崖拉上来,弄得自己浑身是伤,结果被救上来的那个人还说她多此一举。” 听到这儿,席砚卿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做那个梦——梦到池漾跑到悬崖边,双腿跪了下去,想伸手把那个身陷绝境的人拉上来。但是,他却通过自己的视角,看到那个呼救的人一脸得逞的笑,以及手心里藏着的刀尖。 他本以为荒诞至极的梦境,原来都有迹可循。 周柏杨继续说:“后来池漾的母亲生阿锦时,因产后出血过多去世,阿锦他,其实是个早产儿。两年后,池漾的外公云石韧,在一次医疗救助中因公殉职。广阔天地间,她唯一的亲人,是她怀里那个两岁的弟弟。” 广阔天地间,她唯一的亲人,是她怀里那个两岁的弟弟。 就这一句,顷刻间,席砚卿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儿,骤变的大气压汹涌而来,忽忽往里面灌着风。 “所以,她一直觉得如果自己是个男孩子,那么这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她觉得是自己害死了自己的母亲。这个在旁人看来有些难以理解、甚至是有些牵强的定罪,却被她背负了整整二十多年。” 周柏杨猛地深呼一口气,把最开始的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因为一个人,是先学会自我憎恨的。哪怕后来她慢慢学会了自我原谅,但是她已经没有办法给自己脱罪了,因为那个时候,自我憎恨的种子,已经埋得很深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刚才会奔溃的原因,她觉得她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同时,这也是为什么她要瞒着云锦书的原因,因为她知道这种感觉,真的会摧毁一个人。” 这一趟回首,席砚卿一路无言。 这几天,他渐渐东拼西凑出她的过往,叶青屿口中的、云锦书口中的、周柏杨口中的。 每次听完,他总是想:可以了吧?足够了吧?没有了吧? 时至今日,他才恍然惊觉,他们每个人口中的她,都不够完整。 可是,他把这些伤痛都收集,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她。 席砚卿忽然觉得无力,这种无力感拉着他,狠狠地往下坠。 坠落的终点,他心知肚明。 但即使这样,他也在所不惜。 无数个阴狠暴戾的想法在他心中如旌旗掠过。 谁让她脱不了罪,他就送谁去地狱。 天台的栏杆被他搓出铁锈,簌簌往下落。 周柏杨读心功力了得,从他风平浪静的脸上,一眼就读出了他心里的惊涛骇浪。 于是,她说:“我知道让你弄垮秦楚河,弄垮伟达,你有一万种办法,但是你不要去用。你用了,我 分卷阅读258 敢保证,你跟池漾之间就完了。” 席砚卿指节泛白。 那是一种由无力生出的蛮力。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事情,不是为了让你替她去憎恨,而是因为,我觉得你有这个资格与她感同身受,所以我希望你能够给她一些时间,她会好的,也会想通的,在这之前,你不要冲动,同时,也不要放手。” 放手? 听到这儿,他轻笑了声,笑里满是凉意。 他说:“我会不要自己的命吗?” 周柏杨眉心一动,她早已过了会把情话奉为箴言的年纪。 可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说这话时,眉眼里都是百分之百的赤诚,是她用尽读心术,也窥不到一丝欺骗的赤诚。 她忽然觉得安心,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忧都是徒劳。“你听说过一句话吗?幸运的人用童年来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来治愈童年。” 一阵风拂过,“但池漾两种都不是。” “嗯,”席砚卿艰难地从喉间溢出一个音,再开口时嗓音压得有些低哑,“她没治愈自己的童年,她去治愈了别人的。” 周柏杨点点头:“所以说,池漾是个内心世界很强大的人。她治愈的方式,是给这个世界温暖。在孤儿院的那一年,她受到了很多的照顾,所以她有能力之后一直在资助孤儿;还有,她后来好像因为一些原因跟外公在山区住了一段时间,那个时候山里的乡亲们对她很好,所以她也一直在资助山区里的希望小学,以及为偏远山区提供法律援助。 “其实她也脆弱,也敏感,也容易被负面情绪缠身,但是她没把自己桎梏在这些走不出去的小情绪里,反倒是把这份感同身受回赠给了世界,回赠给了这个世界上像她一样需要爱的人们。” 席砚卿垂眸,无声地望,不知从何时起,他眼前的景物开始逐渐失焦,最后只剩一袭孤影,在漫漫黑天里奔逸绝尘。 整个世界都静得可怕,他的耳朵甚至能清晰地捕捉到与他擦肩而过的每一阵风声。 天地黑透,骤雨汹涌,他看到她的姑娘,在荆棘逆境中,生出了洁白又柔软的羽翼。 但是,又被人生生折断。 然后,她再长出。 月隐 周柏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低头看了眼手表,“我们下去吧。” “周医生,”席砚卿叫住她,“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你说。” “昨天,池漾见过秦骞之后,她说话的语气,有点不对劲。” 周柏杨一脸了然,“是不是很像五六岁的小孩子?” “嗯。” “这种情况她之前也有过,类似于暂时性情感错位,她其实接受过心理治疗。” 席砚卿唇线抿直。 周柏杨看席砚卿骤变的脸色,赶紧解释:“你不用过分担心,主要是那段时间她一直做噩梦,所以我就对她进行了一些疗法,比如心理暗示,或者催眠等。结束之后她的状态,有时候没办法完全脱离回来,就会停留在五六岁。 “至于你说的那种情况,应该是她面对应激反应的一种自保行为,就是会把时间线倒退到这些不好的事情都没发生之前。就像她耳朵失聪,其实有一部分原因,可能就是因为她潜意识里并不太想听外界的声音,但她自己意识不到这一点。” 席砚卿情绪复杂地嗯了一声,眉睫轻抬,又问:“还有,她说她对下着雨的山路,有种惧怕心理,这是为什么?” “说实话,我不知道,”周柏杨无能为力地叹了口气,“包括我今天告诉你的那些事,也是我用了十年的时间……” 正说着,突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席砚卿一看是陆谨闻的电话,他按下接听键,手机那头言简意赅:“池漾醒了。” 这一觉,池漾做了个很长的梦。 先是梦到二十年前的那个初夏,海城市被层层热浪包裹得密不透风,闷热又潮湿。 池漾站在二楼的书房门外,透过那扇虚掩的门,悄悄探听着里面的动静。 “秦太太,这是离婚协议书,以及财产转让协议,您在这里签字就好。”池漾听出,这是她见过的律师叔叔的声音。 “好。”云听应了一声,随后池漾听到了一阵笔尖摩挲纸张的声音。 “这是财产转让协议,包括银行资产……” “这个我不签。”云听说,“既然离婚,那我就干干净净地走,以后你也不必再叫我秦太太。” “……” “秦楚河,我希望我们以后——”云听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秦楚河最后一眼,语气决绝,“老死不相往来。” 听到这句话,池漾觉得这场谈话应该快结束了,她不想让妈妈知道她在偷听,于是赶紧跑了下去。 就是在一楼等待的时间,她看到了从二楼下来的秦韦升。 快下到最后一 分卷阅读259 个台阶时,他轻蔑地扫了她一眼,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脚下,脚底一滑,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 池漾瞬间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得到的却是他冷冰冰的一个眼神。 也是在那一刻,她彻彻底底地寒了心。 从小云听就教导她,要做一个善良的人。 但是在这一刻,她动摇了。 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秦家,和妈妈一起离开这个地方。 除此之外,她别无他想。 她一秒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于是,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件深色的牛仔外套,套在了自己的T恤外面。 为了不让云听发现自己受伤的手腕。 因为如果她发现了,就一定会先给自己包扎。 而包扎,可能需要几分钟的时间。 包扎完,肯定又会问自己是怎么弄的。 她不会说谎,那么妈妈就一定会找秦韦升讨个说法。 而讨说法,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 但是,在这个家多待一分钟,于她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所以,她瞒着,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但命运总是喜欢跟她对着来。 走的时候,电梯出了故障,她们被困在里面好几十分钟。 池漾紧紧牵住妈妈的衣角,有些害怕。 云听弯下身来与她平视,安抚着她。 小姑娘一脸不安地问:“妈妈,你是因为我和爸爸离婚的吗?” 云听抬手拍拍她的肩,一脸温和地笑着:“我们南南怎么会这么想呢?妈妈离婚,和我们南南没有关系,我们南南很好,知道吗?” “……嗯。” 那一路,池漾都把自己的伤口掩饰的很好。 一直到下飞机,回到了朝歌市,池漾脱下衣服,云听才发现她手腕上多了两个创可贴,忙问她怎么回事儿。 池漾实话实说:“在机场的时候,有个哥哥看到我的手腕流血了,就给我贴上了创可贴。” “妈妈不是问这个,”云听目光一冷,“妈妈是问你,这个地方怎么受的伤。” “是爷爷……”池漾从来没见过云听这么严肃的样子,神情微怔,说,“爷爷当时快摔倒了……” 云听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 最后的最后,她也只是伸长双臂,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女儿,无力又心疼。 万千话语,都如鲠在喉。 渐渐地,池漾感受到肩上好像有一片水迹氤湿,随后听到一句:“辛苦我们南南了。” “妈妈,我是不是做错了?” “为什么这么说?” “我是不是不应该去拉爷爷,”池漾喉间一涩,“因为他让妈妈哭。” “那是他的错,不是你的错。”云听撑着池漾的肩,目光与她对视,言辞间多了几分郑重意味,“南南,善良没有错,但是在善良的同时,也要做一个强大的人。” “强大的人,什么叫强大的人?” “强大的意思就是说一个人有能力保护自己爱的人,”云听耐心地告诉她,“不过,这个不着急学。我们南南还不需要马上变成一个强大的人,因为现在有妈妈保护你。” 可是,令池漾没想到的是,这份她以为会在她生命长河里持续很多很多年的保护,竟在几个月后就戛然而止。 那一天,她孤身一人,为突然临产的母亲,跑下山。 初冬白昼缩减,黑天、骤雨、寒冷,一同涌来。 在下山的途中,她脚下一滑,跌入深沟。 她铆足了劲儿,一次一次地想爬上来,却屡屡失败。 绝望感与窒息感如顺藤而上的荆条,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拼尽全力,向外呼救。 可是,黑透的天色,骤至的暴雨,呼啸而过的寒风,将她那声微弱的呼叫,悉数散尽。 天地间静得可怕,除了风声和雨声,没有任何人给她应答。 她深陷于潮湿和泥泞中,像是在等待凌迟。 狂风席卷,弹雨倾泻,混合敲打着残枝败叶。 可是,渐渐地,她的耳边,不知从何时起,没了声音。 连风声和雨声,也不再给她应答。 那一刻,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字:恨。 她恨自己的生命,也恨这生命背后,所有人要为她承担的责任。 但是,她不能就此倒下,因为她妈妈还在等着她。 忘了等了多久,终于有几束亮着的光从她眼前经过。 池漾呼救的声音立马大了几许。 “这里有人!救命!” 顷刻间,她的所有感官都被放大。 眼睛的,耳朵的,嘴巴的。 梦里的,还有现实的。 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一道血红的光,横亘在她眼前,刺目到令人心 分卷阅读260 慌。 她于一阵嘶吼声中猝然惊醒。 梦境就此终止。 她从床上猛地一下坐了起来,眼前是一片干净至极的白。 耳边,依然寂静无声。 池漾怔愣了好一会儿,才从梦境的心悸中挣脱出来。 随后,现实的记忆,开始在她脑海里排队复苏。 先是今日凌晨,她从睡眠中醒来,侧眸一望,窗外是月朗星稀的夜。 耳边传来嗡嗡的声音,池漾一时也分不清,这是幻听还是现实。 胸口有些闷,她想出去透透气,但是,才走到门口,手刚扶上门把,还没来得及往下摁,她就被迫止住了动作。 透过门上的那扇小窗户,池漾看到坐在病房门口排椅上的席砚卿。他就那样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孤单落寞至极。 原来,他没走。 明明他答应过自己,会回去的。 可是,他没有。 他就这样沉默地坐着,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无声地陪她熬着这难捱的一夜。 这世间有一种人就是这样的——再滚烫的情意,都落在无声无息处。 他的好,根本不用刻意去回想,就已经落进了你的脑海里。 她实在是不忍心,让他就这样在外面坐一夜,可是就在她正准备打开门让他回去的时候,眼前的一幕又让她被迫止住了动作。 席砚卿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一样,抱在胸前的双手突然挣脱了出来,猛地向前伸出,像是要拽住什么人一样,与此同时,池漾于一阵嗡嗡声中,捕捉到不甚清晰的一句—— “池漾!不要!” 这幅画面,与她在朝歌那晚的画面,就这么近乎无缝地重合了。 她瞬间明白了,他那晚突如其来的占有欲,来自于什么。 他是在通过那种方式,确定着她的存在。 确定着,他并没有失去她。 这种从梦中惊醒的怅然若失感,池漾深有体会。 是想要抓住些什么,手中却空无一物的不可捉; 是想要丢弃些什么,眼前却历历在目的不可控。 是能够吞噬一个人的,巨大的、没有尽头的漩涡与黑洞。 她说过,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她就不会做噩梦。 时至今日,她才明白,她的安心,是因为—— 他接过了她的噩梦。 接过了她所有的惶恐、无助、惊慌、胆怯。 那种从梦中惊醒的状态,她太熟悉了。 于是,她握着门把的手,就像灌了铅一样,再也按不下去了。 内心积聚已久的歉疚与自责,纷至沓来。 瞬间将她淹没。 她像个逃兵一样,跑回了床上。 窗外还是那个月朗星稀的夜,她虽然背对着门,却百分之百地肯定,那扇门背后,有一双为她停驻的目光。 再然后,就到了今天早晨。 先是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秦楚河。 最后,是为了她风尘仆仆赶来的那一群人。 一幅幅画面,如电影镜头般,在她面前一帧一帧地晃过。 一切都没有好转。 一切又成了死胡同。 ——只有她在,所有的人都要替她,背负着沉疴前行。 ——她爱的那些人们,为了她,正在与正轨渐行渐远。 窗外升起的,是象征着希望的朝阳。 她的心中,泛上来的,只有一层孤冷的月色。 刹那间,她泪流满面。 席砚卿从天台跑下来,直奔池漾的病房,看到陆谨闻和另外一个医生站在门外,忙问:“怎么回事?” 陆谨闻介绍了一下:“这是国内耳科领域的专家,韩净辰医生。” 席砚卿微微颔首:“韩医生好。” 韩净辰点点头,“你好。” “韩医生是民航医院的医生,今天正好过来这边交流,”陆谨闻说,“我便请他过来给池漾看看耳朵,但是她很抗拒。” “正常,”周柏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的耳朵,主要还是由心理原因引起的,她以前没有过这么长时间还没恢复听力的情况,所以她难免会恐惧,惧怕面对现实。” 她说话的时候,陆谨闻接了个电话,“我临时有手术要做,周医生,你有什么情况直接跟韩医生沟通就好。” 说完他拍了拍席砚卿的肩,“我先走了。” 随后,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席砚卿接上刚才的话题:“可是,池漾不像这么脆弱的人。” 周柏杨无奈笑了下:“她确实一点儿都不脆弱。” 等到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就不脆弱了。 “席总监,”周柏杨说,“具体细节我跟韩医生聊,你进去陪陪池漾。” “好。”他极快地应下。 分卷阅读261 周柏杨看他走近病房,又叮嘱一句:“记住,不论池漾提什么要求,你都要答应她。” “好。”他依然极快地应下,没有任何犹豫。 “包括……”周柏杨唇线抿直,沉默了一会儿。她实在是无法将自己完全置于一个旁观者的位置,说出那两个字。 像是有预感似的,席砚卿脚步一顿,“什么?” 周柏杨摇摇头,表示没什么。 席砚卿进来的时候,池漾正低着头,望着某一处出神。 她最让人揪心的时候,就是她低头的时候,一双清眸敛起光芒,将无尽心事都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看她这个样子,席砚卿垂在腰侧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走了两步,池漾似有感应,终于抬起了头来,看到是他笑了下。然后,她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过来。 席砚卿走到她床边坐下,池漾见状,伸出手握住他的右手,与他十指紧扣。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握着。 席砚卿把她牵得更紧,与此同时左手拿出手机,打开微信,跟她发着语音。 他担心她的身体,专注地询问着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自然没注意到池漾那些鬼鬼祟祟的小动作。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池漾已经用左手解开了他右边衬衫的袖扣。 席砚卿预感到她要做什么,赶忙伸手去制止她的动作。 可还是晚了一步。 池漾已经解开他的袖扣,动作极快又极小心地往上捋了下。 他精瘦流畅的小臂上,盘踞着一条红肿的伤口,清晰可见。 池漾心口一滞。 她想过他会受伤,但他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席砚卿用最简单的言语安抚着她:“没事,别担心。” 池漾不听,也不看他。 没有任何预兆地,她又突然弯下腰来,去挽他的裤脚。 这阵仗,席砚卿不可能再无动于衷,他一把拦住她的手,目光里带了丝警告意味,质问道:“你干什么?!” 池漾被迫对上他的视线,双眼止不住泛湿。 席砚卿叹了口气,一边看着她一边给她发语音,“哭什么,我一个大老爷们,受点儿伤怎么了……” 可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池漾给打断了。 她沉默了这么久,说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席砚卿,我对你不好。” 席砚卿神情一怔。 她接着说:“我昨天不应该让你抱着我走楼梯的。” “你这什么话,男朋友抱女朋友,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他对着手机说完,然后把语音转化而成的文字给她看。 池漾大致一扫,目光却没在屏幕上逗留半秒。 她倏地起了一个新的话题:“席砚卿,你知道不知道,昨天晚上的月亮很圆?” “嗯?” 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 池漾自顾自地往下说着:“你不知道吧,因为医院的走廊里,是看不到月亮的。” “……” “你昨晚答应我要好好回去休息的,可是你没有,那你为什么不进来陪我一起睡呢?”池漾握着他的手不知道何时松开了,“因为你不想给我带来任何的心理负担。” 席砚卿拿出手机想要跟她解释,池漾却一把抓过他的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这是铁了心,不想听他说话。 “席砚卿,我之前跟你说过,你太宠我,不好的。”她声音带着哽意,不闻不看地说着这句话,似乎并不期待回应。 因为她知道,他的回应,一定会让她动摇。 席砚卿看着她,心中似乎有预感她要说什么,但是下一秒,他又极力地去把这份预感否定掉。 气氛静了几秒,终于,池漾鼻尖溢出一丝苦笑,再开口时,她话里带着明显的自嘲意味:“你这么宠我,差点让我以为,我真的配得上你了。” 闻言,席砚卿唇角一僵。 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啊? 几乎是瞬间,他抬高双手,狠狠撑住她的肩膀,目光定定地望向她。 池漾扭头,躲开他的视线。 他把她的脸掰回来,逼迫她与自己对视,一字一顿道:“你看着我!” 池漾不敢看。 可是,她的身体被他架着,没有办法动弹,只能敛起双眸,无声地抗议。 她这模样,让席砚卿想起他刚才在天台上幻想出的那一幕图景—— 天地黑透,骤雨汹涌,他看到她的姑娘,在荆棘逆境中,生出了洁白又柔软的羽翼。 这次,那双羽翼没被人折断,而是被她自己,瑟缩着收了起来。 可是—— 我的姑娘啊,你可知道,这次奔你而来的是和风细雨,不再是疾风骤雨了啊。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 片刻后,池漾先出了声:“我听不到 分卷阅读262 你在说什么。” 轻描淡写间,都是恨自己不成钢的赌气。 “听不到是吧,那我让你看。”席砚卿说着,腾出一条胳膊,去拿那个被她扣下的手机。 “席砚卿!”她没去阻止,而是突然叫了他一声,语气冷静得可怕,席砚卿的手顿在半空,“你应该知道我父母的事情了吧,我在那样的环境中成长,我本来对爱情这种东西就不相信。” 这样的鬼话,席砚卿一句都不想多听。 他顿在半空的手利落一伸,点开手机的对话框,说:“你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嗯?叶叔叔和边阿姨的感情不好吗?你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说完之后,他把对话框递到池漾面前看。 他知道,原生家庭对一个人的影响是根深蒂固的,所以他这样说就是为了告诉她,你也有一对很爱的家人,你不需要因为这个胆怯或自卑。 可是,她就是不看,固执地自顾自地说着:“当初决定跟你在一起,我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觉得我应该是可以给你幸福的。可是我,已经好努力好努力了,但是好像还是不行,所以你能不能——”她倏地一顿,最后从薄唇间吐出三个字,“放过我。” 所以,你能不能,放过我。 你能不能,放过我。 放过我。 就是最末尾的这三个字,让席砚卿想要反驳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千言万语悉数倒流回肺腑,呛起一阵浓烟。 默了好半晌,他才苦笑了一声:“放过你?所以我之前对你都是纠缠了是吧?” 池漾依旧沿着自己的轨道说着:“席砚卿,我相信你是真心喜欢我的,我也知道这样的决定对你来说是很不公平。其实从昨晚开始,我就在考虑用怎样的方式跟你说这件事。” 闻言,席砚卿掌心一紧。 原来他昨晚透过窗户看到的那个熟睡的背影,根本没睡着。 “我有想过,要不要跟你说一些狠话,逼你离开。可是无论我怎样冥思苦想,都想不出关于你的任何一点不好,所以我还是决定,好好地跟你说。”池漾的目光终于抬了起来,对上他的,“席砚卿,你值得拥有最好的。” 你爱的那个人,应有柔软羽翼,应有春和景明。 而不是像我这样,拖拽着不得终的旧疾,以及一双不知道何时才会痊愈的耳朵。 我们的未来,连耳鬓厮磨都是奢望,更别谈相濡以沫。 是我太妄自尊大了,是我太高看自己了。 是我的错。 池漾在心里想。 正因为她确实是这么想的,所以她说这话时,眼里的诚恳,真实到令人目眩。 不是在赌气,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做一个冲动的决定。 这是她深思熟虑的一个结果,是她自作主张想出的万全之策。 可偏偏就是她眼里的这份诚恳,一寸寸地吞噬着席砚卿所有的定力和信心。 他曾经以为,他的小太阳,终于能慢慢正视自己的光芒了。 终于能看到自己的好,终于能不再妄自菲薄,终于能觉得自己配得上一切美好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教会她了。 可是,并没有。 漫山遍野的无力感,兜头而来。 席砚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猛地深吸一口气:“你说我值得拥有最好的,所以我拥有你,有什么不对吗?” 池漾看着他翕动的唇,说着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可是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条逻辑线,把他们的话连接上了。 “席砚卿,你相信我。” 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痛太久。 “时间很神奇,它会抚平很多东西,我们才认识几个月……” 我们才认识几个月,所以还有好聚好散的资本,所以还有不需要抽筋拔骨就能够自愈的特质,所以还有及时止损的权利。 这漫漫的时间长河里,我能陪你这一段,已经实属荣幸了。 不敢奢求再多了。 我、们、才、认、识、几、个、月。 每一个字,都像是破膛而出的子弹,重重砸在他心上。 他眼中闪过一道阴鸷的光,质问道:“谁跟你说的几个月!嗯?谁跟你说的几个月!” 他瞬间加重了捏着她肩膀的力道,发泄般地嘶吼出一句:“我爱了你十年!” 池漾在他手里缩了缩。 偌大人世间,他酝酿了十年的爱意,却只敢在她听不到的时候,宣之于口。 他十年前已经后悔一次了,所以这次,他死都不会放手。 他拿起手机,继续跟她说话。 池漾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却控制不住身体的本能反应。 她终究还是败下阵来,眼泪簌簌而下。 然后,她于泪眼模糊间,猝不及防地看到三条接连而至的信息—— “我在朝歌找到你的时候,你牵住我手的那一刻,你知道我跟你说了 分卷阅读263 一句什么话吗?” “我说——这次,是你亲手抓住光了。” “所以,你搞清楚,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你自己亲手抓住的。你告诉我,你哪里配不上?” 这次,是你亲手抓住光了。 原来他那天跟自己说的话,是这个。 顷刻间,池漾感觉自己的心猛地漏了一拍,目光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又开始居无定所地飘摇。 最后也不知道究竟是飘在了哪里。 床铺上,窗棂上,还是秋阳里。 不过,这个答案好像并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答案,是池漾掷地有声的一句:“那既然是我亲手抓住的,那我也能亲手放开。” 席砚卿目光一凛。 他没想到,他最终等来的判决,竟然是这句话。 软的不行是吧,那就来硬的。 “池漾,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告诉你,我这个人也有强烈的占有欲,也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侵略心,人性中不堪的那些面,我都有。只是面对你,我不舍得用罢了,所以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好。分手这事儿,你想都不要想。如果你非要这么做,那我会用尽办法,把你拴在我身边。” 他对着手机说完这句话,然后转化成文字,强迫她看。 池漾读完,没有作声。 他在她面前太温柔,以至于她差点忘了,面前的他,也是个征战商场的男人,也有着从不在她面前展露的霸道与野性。 两个人陷入了,一场较为长久的沉默。 片刻后,池漾紧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她睁开眼来,积攒起她平生所能汇聚的所有勇气,对他说:“席砚卿,是你逼我。” 下一秒,她抬手摘下了手腕上的手表。 席砚卿低头,看到她手腕上盘踞的那道疤。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一道疤虽然还存在,但是已经没有那么清晰,如果不细看甚至都看不出来。 但他还是觉得刺眼。 刺眼的,不是这道疤本身,而是这道疤背后的那个故事。 是她的善良与亲情被无情地践踏过的故事。 看到这儿,席砚卿刚披上的坚硬铠甲瞬间落了地。 他换上柔软羽衣,轻声地安抚她:“漾漾,我知道,那段经历对你……” 话说到一半,他噤了声。 她给他看的,不是手腕上的那道疤。 眼前的这幅画面,越过刺眼,直抵剜目。 ——池漾翻转过手臂,将手腕上的那道疤盖在下面。然后,直面席砚卿的,是她的内手臂。 纤细白嫩的线条一路蜿蜒下来,天然似璞玉。 终点,却是一道裂痕。 一道生于脉搏上的裂痕。 这是她想隐瞒一辈子的秘密—— 我生命的不可承受之重,我生命中不可逾越的那条鸿沟,不在于,任何人对我的伤害或放弃。 而在于,我亲手放弃过自己的生命。 这是我生命的污点,是我洗刷不掉的污点。 我当过逃兵,当过败将,虽然幸存了下来,但最终还是难逃物是人非的命运。 我们再往前,结果一定会积重难返。 所以,她说,到这里,可以了。 她不想再拖着一个这么好的人,往前走了。 秦家人的出现,对她来说,最残忍的,并不是掀起了她对痛苦往事的回忆,而是掀起了她对懦弱自己的回忆。 那种放弃过自己的屈辱感,真的能生生把人压垮。 席砚卿颤抖着手,抚上她的手腕,即使知道她听不到,还是忍不住想要叫她。 他声音哑得不行,却甘愿为她,千千万万遍:“漾漾,漾漾……” 是心如刀绞。 是万箭攒心。 他哭了。 听故事的人都哭了,故事里的人又该有多痛。 病房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宁静,池漾蓦地想起刚刚溜过去的那个夜晚。 窗外月色似泛起的雾,悄无声息地,拢起一层又一层的清辉。 她背对着门,从月色正浓,看至月落参横。 她在这想象出来的清辉里,接连收到了数条消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永远不要低估你在我心中的分量,你当时答应我了,现在想反悔?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用本能爱你,你知道本能是什么意思吗?本能是呼吸、吃饭、睡觉,是维持生命所需的基本,你剥夺掉了我这个权利,是在对抗我的本能,知道吗? 在朝歌那一晚,你跟我说了什么,你说你最大的遗憾是没有陪着我,你不是说到时候婚你来求么,这怎么着,说话不算数? 池漾看着他打下的一句又一句质问,感觉自己像是黄粱一梦后的夜归人,对着苍凉夜色低语 分卷阅读264 —— 没想反悔。 没想对抗你的本能。 没想说话不算话。 可是,你知道吗? 我们仰望时皎皎如盘、清透无暇的月亮,表面是凹凸不平的沟壑,是死亡阴暗的火山,是坑坑洼洼的陨坑,是不能够发出一丝光亮的了无生息。 月色可真嚣张。 因此,抱歉了,没能成为你的太阳。 无痕 讨论完治疗方案,周柏杨从楼梯间往外走,突然眼前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下一秒她以极快的速度冲了出去,对着走廊就是一句:“席砚卿!” 他脚步未停。 周柏杨跑到他面前,质问道:“你是不是要去找秦楚河?” 席砚卿眸光一暗,不带情绪:“是又怎样。” 周柏杨伸长手臂拦在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厉声提醒:“我刚跟你说了没有,我知道让你弄垮秦楚河,弄垮伟达,你有一万种办法,但是你不要去用。你用了,我敢保证,你跟池漾之间就完了。” 席砚卿无所谓地轻哂一声:“完就完了,正好合了她的心意。” 与他话音一同响起的,是门开的声音。 刚去找云锦书和顾锦泽的叶青屿已经回来,三个人急匆匆往病房跑,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甚至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一个。 不过,席砚卿和周柏杨现在也没工夫去跟他们说话。 “席砚卿,我没跟你开玩笑,那段经历再不堪,池漾也从来没想过去憎恨,你要是替她去憎恨,她这辈子都会没有办法面对你!” 周柏杨太懂得他此时的心境了,当初的她看到池漾脉搏上的那道疤时,甚至比席砚卿还要冲动。 所以,她才一定要,拉住他。 否则,他们之间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周柏杨定了定心绪,“池漾跟你说分手了是不是?但是现在,我不管池漾怎么说的,我就问你一件事。” 他扬眉,沉默。 周柏杨追问:“席砚卿,你有没有信心,池漾离了你,会过不下去。” 他冷笑一声:“我有个屁的信心。” “可我有信心!” 席砚卿抬眸看向周柏杨,她那双眼睛里,是清澈无痕的笃定与信任。 她这般直抒胸臆,打的他一个猝不及防。 他的眼神,忽而变得悠远,似险峻青山,蒙上了一层缥缈的雾气。 身后光影虚拢着,勾勒出他的眉眼轮廓,显得坚毅又柔和。 与池漾骨子里的那股子柔韧相得益彰。 周柏杨忽然笑了一下。 这两个人,注定就是一路人。 今早得知池漾因为耳朵原因要住院治疗的时候,席砚卿就自作主张把她安排到了顶层的VIP病房,这里没有拥挤的人群,安静的气氛,隔绝了所有嘈杂。 “知道我今天早上为什么跟你说那么多关于她的事情吗?”周柏杨和席砚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言辞郑重几分,“席砚卿,你对池漾来说,很特别。” 听到这话,席砚卿双手握拳,心里竟然泛起一丝紧张。 这是他第一次通过第三个人,来了解她眼中的自己。 “在你们确认过关系之后,池漾飞来南栖找过我,讲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那个时候,我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够见见你,见见这个让池漾打脸的人。” 席砚卿目光定住,“打脸?打什么脸?” “你是池漾第一个男朋友,知道么?” “嗯。” “真不是我自卖自夸,”周柏杨语气放缓了些,“就她那样的条件,二十好几了还没谈过恋爱,你不觉得奇怪吗?” 席砚卿一脸坦然:“不觉得。” “……嗯?” “我知道,她有心结。她内心深处,不觉得自己有资格享受爱情的美好,也不觉得自己能毫无负担地接受别人的爱。”他的语气里,夹杂着还没从刚才场景里脱离出来的无奈,“这些,我都知道。” “你说的没错。”周柏杨笑了笑,“那你知道你是怎么攻破她的心理防线的吗?” 席砚卿凝神片刻,眸中似有一阵秋风吹过,裹着淡淡凉意。 此时此刻突然被这样问,他有预感,真实的答案不会太符合他的心意。 “因为你说过一句话,你说你眼光高,一般的女人入不了你的眼。” “……嗯?” “很意外对不对?可就是这句话,让她对你的任何亲近都放下了戒备。”周柏杨说,“两情相悦固然是爱情中最美好的状态,但是对池漾来说不是。她不愿意让任何人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因为她觉得自己给不了他们想要的结果。” 席砚卿试探着问:“所以她的意思是,觉得反正我不会喜欢她,她喜欢我也无所谓?” “嗯。因为她觉得即使她喜欢上你了, 分卷阅读265 她也能把这份感情——”周柏杨顿了顿,想起池漾那天跟自己说的那句话,接上后半句,“压下去。” 闻言,席砚卿表情明显一僵。 向她表白那一晚,他知道池漾是因为听到了这句话,所以一直以为自己不喜欢他时,心里满满都是心酸和惋惜。 可是,现如今,他竟然意外得知,正是因为这句话,池漾才没为他设限。 他着实没想到,命运的安排,竟是这样出其不意。 顺着周柏杨刚才说的时间线,席砚卿想起池漾回南栖那一次,那是他们刚确定关系的第二天。他正好去了英国出差,下飞机的时候,他给她打了个电话。 她当时问过他一句话:“我会让你幸福的,对不对?” 席砚卿当时就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对劲。 一般人不是应该都会问——你能给我幸福吗? 再或者是,我们会幸福吗? “所以,她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跟我在一起的啊?”席砚卿视线挪到窗外,恰逢一枝枯叶飘落,他涩然一笑,“感恩么?” 他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我否定中。 周柏杨察觉到他眉眼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落拓,竟有一瞬的讶然。 这个不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完美到无懈可击的男人,面对爱情,竟也会有这样不自信的状态。 她换了一盏目光,将语调拨得轻松了一些:“我后来问她,那你怎么没有压下去?然后,她跟我说了一个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答案。” “什么?” “她说,苦能掩饰、能隐藏、能化解,可是爱不能。” 一句话,让他揪起的心瞬间归位。 下一秒,又心跳如雷。 窗外泛进一层秋阳,他坐在这片暖黄色里,目光下意识地盯着某一处,屏息凝神间,他甚至能捕捉到每一粒尘埃的运动轨迹。 杂乱无章的,又冥冥注定的。 “爱,是人之本能,是心之所向,是藏不住的东西。”周柏杨侧眸看向席砚卿,“这节课,是你教会她的。” 席砚卿无奈地笑:“我要是真的教会她了,她也不至于这么果断地就放开我的手。” “那你觉得,她放开你的手,是因为不爱你了吗?” 这个答案,不言而喻。 可就是因为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他才觉得心疼。 “所以我说,在她这儿,你输不了。她的心,给了谁就是一辈子。”周柏杨给了席砚卿一颗定心丸,“刚才你进去找她之前,我就有预感漾漾要跟你说这样的话,可能有些偏执,但她就是这样。她觉得没有办法再给你幸福了,所以她就会选择放手。这也是我为什么不让你去找秦楚河的原因,秦家对她来说是个是非之地,她一定不愿意你去沾染那样的污秽。” 席砚卿脑海里浮现出她为自己洗手的那个场景,以及她冷眼说出的那句:“你不要碰那种东西。” 原来,她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护他。 他太心疼了。 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那个应该是她至亲的人,却把她推到了如此万劫不复的地步。 他做不到无动于衷,做不到袖手旁观,做不到听之任之。 “我知道秦楚河不是什么好人,”周柏杨说,“但是他这次出现的动机,应该也没有恶意。” 席砚卿冷笑一声:“他的动机重要吗?即使他的动机是善意的,那对池漾来说,也是万劫不复的灾难。在我心中,他连赎罪的资格都没有。” “我刚那句话不是为了替他辩解,替他辩解我会觉得脏了我的嘴,说实话,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周柏杨目光冷下来,“但是,我们这么做了,只能给她增加更多的心理负担,她不希望任何人为她做出牺牲。” 闻言,席砚卿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带着难以遮掩的哽意:“周医生,你也知道,她把她妈妈去世的责任,归咎到了自己身上。她背负着这个镣铐,背了这么多年,但这个镣铐,不该她来背。” 说着,他垂在两侧的手紧了紧,骨节分明凸起,指甲嵌入皮肉。 这种无力至极,这种无能为力,让他窒息。 让他更加后悔,十年前,他为什么没有紧紧抱住她。 “池漾她之所以不能向普通人那样,去索取,去要求,去依靠,正是因为她的心理承受了太多她不能承受的东西。所以,她没有办法,对他人的爱意做出正向反馈,其实……这是她心理上的一个缺陷,”周柏杨目光转向席砚卿,“她需要一个契机去学会,而你,就是她的契机。” “什么意思?” 周柏杨直入主题:“答应她的分手。” 他回的果决:“这个没可能。” “席砚卿,你相信我一次,池漾她,一定会主动去找你的。”她眉睫轻抬,眸中坦荡一片,“我刚说了,我有这个信心,她离了你,会过不下去的。” “既然你有 分卷阅读266 这个信心,你还让我离开她,你就不怕……” “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 周柏杨强势打断他的话,神情坚定,语气坚决。 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冒险。 席砚卿不知道她这份笃定从何而来。 直到她带着克制的声音炸响在他耳畔:“因为,死过一次的人,不会有勇气,再走一次不归路的。” 一句话,裹挟着汹涌而来的风,一瞬间猛地灌入他的脑海,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的所有理智连根拔起。 声嘶力竭,肝胆俱裂。 脚下钢丝断掉,他直直坠入深渊。 “席砚卿,池漾来找我那一次,她的眼神里,有着我从未见过的光芒。”周柏杨语速放缓,“你既然成为了她生命中的那束光,那你就必须把她从黑暗里拉出来。而不是,成为她生命里有罪的那束光。” 你不要,成为她生命里有罪的那束光。 闻言,席砚卿狠狠地闭上了眼。 最后,薄唇间吐出三个字:“要多久?” “这个过程持续多久,全凭她的意志力。”周柏杨窥见他近乎奔溃的情绪,“你放心,这个坎儿,她一定迈得过去。毕竟——” 她话语间带着孤勇:“一个能与苦难握手言和的人,从来都是天下无敌。” 一个能与苦难握手言和的人,从来都是天下无敌。 能让她的挚友,说出这样的评价,可想而知—— 他的姑娘,向来是以最孤注一掷的方式,迎头撞向最决绝的结果。 “席砚卿,你不能心软。你得让她自己意识到,她对你是爱意,不是谢意;你得让她意识到,她内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得让她自己向你跑过来。否则,你只能永远游离在她的世界之外,只能在她无助的时候,被她一次又一次的推开。” 他忍不住收紧手臂,艰难地嗯了一声。 眼前是茫茫赛道,定时炸.弹深埋其中,他却不能上前,拉着她一起跑。 甚至还要佯装自己,并没有在终点等待。 我的姑娘啊。 你可一定要向我跑来啊。 顾锦泽和云锦书从病房里出来之后,顾锦泽叫住云锦书:“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是,不要把这件事情当成负担,那样太对不起你姐的良苦用心了。” 云锦书转过身,“这话什么意思?” “其实辩护是我的专长,你姐的长项在商事非诉领域。几个月前,为了这个案子,我和她一起去美国,整个过程我都在场。开庭前,我说让我来吧,但是她仍坚持亲自上庭为你辩护。” 云锦书愣住。 “她不想让你对科学的意义,产生怀疑。换言之,她不想让你对自己的选择,产生怀疑。她想告诉你,她永远站在你这边,无条件支持你的信仰。” 云锦书逆光站着,窗外那抹烈阳,不偏不倚地射中他。 他双眼被刺得生疼。 “回学校去,该做什么做什么,真正强大的人,不会因为外界的流言蜚语,改变自己的航向。”顾锦泽拍拍他的肩,“这案子肯定能赢,把心放肚子里。” 云锦书机械地点点头。 顾锦泽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他停留了片刻,才抬脚往外走。 没走几步,恰好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锦泽朝他走近,“我刚才在走廊上听到的那句话是怎么个意思?什么叫完就完了,正好合了她的心意?你给我解释解释。” “气话。”他言简意赅。 “席砚卿,你这次要是敢放手,那我保证——”顾锦泽目光带着警告意味,“我一定会趁人之危。 席砚卿没作答,直到顾锦泽从他身边走过,他才重新叫住他:“阿锦的事情,我知道了,我这边的人脉和资源,你随便用。” 顾锦泽摆摆手,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出了医院楼,云锦书是一路跑回京大的。 迎面而来的风切割成扇片,与他拂面而过,他心无旁骛。 只顾往前跑。 争分夺秒地往前跑。 直到进了生科院的大门,突然间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跌入他的视线。 他顿住脚步。 似有心灵感应般,那个人的目光从显示屏上收回,转过身来,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相顾无言。 默了片刻,云锦书垂下眼睑,面无表情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苏兮略微仰着头看他,双眸似被打湿过,清亮一片。 “今天周一。”她说。 云锦书这才想起来,他今天忘记去朝大陪她上高数课了。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喑哑,语气疏离道:“不好意思,事情有点多,忘记了。” “没关系。”苏兮朝他走了几步,“我今天 分卷阅读267 一个人,也有好好听课,我也都听懂了。” “那就好。”他嗓音疲惫。 苏兮目光低垂,看着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突然很想握住。 但行至半途,她还是收回了手。 “云锦书。” “嗯。” “其实……”苏兮轻声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的滑板并没有撞到我。”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件事情。 “但是你当时留下来陪我了,”苏兮攥紧拳头,似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所以,我也想陪着你。” 在我最需要你陪伴的时候,你身为一个陌生人,都留下来陪我了,所以现在,我也想陪在你身边,和你一起。 不管是舆论的风暴,还是法律的审判,我都想陪着你。 闻言,云锦书目光一怔,“你怎么……” 苏兮狠狠地眨了一下眼,深呼一口气,大步走上前,一把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云锦书双臂一颤,垂眸一看,她乖巧白嫩的小耳朵沐在阳光里,粉红一片,他才瞬间明白了她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如果说第一次邂逅是上天安排,那么后面的发展呢? 看她在舞台上弹奏的样子,没有过心动吗? 看她疼得出冷汗的样子,没有过心疼吗? 替她去问转专业要求,陪她去上课的时候,真的没有私心吗? 说没有,云锦书自己都不信。 如今,万分期待的终点提前到达,甚至还被提前告知,他胜券在握。 他期盼已久的这个人,主动地奔他而来,甚至不需要他再跋涉。 可是,为什么? 他并没有如释重负,反倒觉得千钧压顶。 画面静止许久,云锦书一寸一厘地从她温软的手掌间,抽出自己的手,嗓音含倦:“苏兮,我想你是误会……” “误会什么?”苏兮被他推开自己的这个动作弄得有点不开心,打开天窗地问:“你难道不喜欢我?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你不要多想,我之所以这样对你,是因为……”云锦书躲开她的目光,斟酌着用词,最后落在两个字,“歉意。” “歉意?”苏兮不知道他对她有哪门子的歉意。 直到她想到他的另一个身份。 “怎么着?怕我去破坏你姐姐和砚卿哥的幸福吗?”苏兮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嗤笑一声,“云锦书,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不是。 他在心里说。 “我告诉你,我苏兮向来是拿得起放得下,对你也是。”她眉梢挑起,表情张扬又肆意,“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你放心,我也不会再来找你。” 说完之后,她就潇洒地扬长而去。 云锦书转身,叫住她:“你怎么来的?” 苏兮头都懒得回一个,“关你什么事儿?” 云锦书跑到她面前,“我问你怎么来的!” 苏兮瞪他一眼,“坐地铁!” “我送你回去。” “不用!”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正僵持的时候,云锦书抬眼一看,魏谦正从楼里往外走。 “不想让我送也行,”云锦书目光往后,喊了一声,“魏谦。” 魏谦走近了,问怎么了。 “你不是要去朝大吗,帮我把她带过去,她下午一点半有课,别让她迟到了。” “好,没问题。”魏谦爽快应下。 看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渐渐离开,云锦书快步跑向教研室。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顾锦泽跟他说的那段话:“但是她仍坚持亲自上庭为你辩护。因为,她不想让你对科学的意义,产生怀疑。换言之,她不想让你对自己的选择,产生怀疑。她想告诉你,她永远站在你这边,无条件支持你的信仰。” 你无条件支持我的信仰。 那我也会,誓死捍卫你的周全。 以及你的。 他蓦然想起那个泛红的耳垂,心思如刚摘下的青柠,酸软一片。 魏谦开着车,看着坐在副驾上的这个小姑娘,打了个招呼:“我叫魏谦,是云锦书的同级。你呢,叫什么名字?” “苏兮。”她语气平淡。 “苏兮?”魏谦若有所思地回想了一下,问:“你生日是不是12月12日?” “嗯?你怎么知道?” “啊?”魏谦后知后觉自己不应该说这句话,他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解释道:“我绝对不是有意窥探阿锦的隐私啊,就是上次去实验室不小心瞥到了设计图而已,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设计图?”苏兮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设计图?” “就是一个……”魏谦觉得自己不能再多嘴了,立马收住,“你还是到时候自己亲眼看吧,我现在说了到时候就没惊喜了。” 分卷阅读268 “……” “不过这小子也是够有心的,送个生日礼物,提前大半年就开始准备。” 苏兮弄不懂这一通操作到底是什么鬼,但是她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说话说一半。 “你现在就告诉我吧,那礼物我应该是看不到了。” “看不到?为什么看不到?” 苏兮正想说话,突然一阵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是魏谦的。 他没连蓝牙,直接按了免提。 “妈。” “到哪了?” “还在路上,估计还得半个多小时。” “全家等你一个人,你就不能早点出发?” “我的老妈啊,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周一上午满课啊,我这一下课就往这边赶了。” “行了行了,好好开车。” “好勒!” “注意安全,不差再等你一会儿,安全第一,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 就是很寻常的母子间的对话,苏兮却觉得有些蹊跷。 她尝试着问了一句:“你妈妈是杨帆老师吗?” 魏谦脸上晃过一丝惊讶,“是啊,你认识她?” “嗯。”苏兮点点头,“我当时艺考的时候,就是她面试的我。” “所以你是我妈妈的学生?” “现在还不是。” “嗯?你不是已经考上朝大了吗?” “是考上了,但是我报志愿的时候,选择了经管学院。”苏兮说,“不过我现在正在努力转专业过去。” “转专业到音乐学院?”魏谦想了想,忽然笑了下,“我说阿锦怎么开学的时候一直问我,我妈妈的联系方式呢,原来是为了替你咨询转专业的事情。这小子,可真有他的。” 什么? 嗡的一声,苏兮感觉有一朵烟花,在眼前炸开。 她平复了下情绪,问:“你刚才说,你跟云锦书是同级,那你们的课上的一样吗?” “一样,”魏谦注意着路况,“只不过导师不同。” 苏兮愣住了。 默了几秒后,她轻言轻语地确认道:“所以,他周一上午也是满课吗?” “那当然,还是他亲导师的课。他这一翘就是一学期,鬼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不过,他导师同意他翘课也是有条件的,要他发五篇一区,他眼都不眨就应下了,学神就是不一样哈。” 魏谦天性热情,后面又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夹杂着他们的课程,夹杂着他们的导师,同时,也夹杂着云锦书。 苏兮却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耳朵外像是围上了一道天然的屏障,自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只剩下她心里的。 那些蠢蠢欲动的,以及那些,按兵不动的。 那些冰封雪盖的,以及那些,冰消雪融的。 “魏师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网络上的那个新闻,对云锦书,影响是不是很大?” “你说关于AR眼镜那件事吗?”魏谦语气瞬间郑重了一些,“怎么可能没有一丁点影响。不过你也不用担心,阿锦他是个内心世界很强大的人,他不会被这点流言蜚语打垮的。” “他最近……”苏兮声音带着哽意,“还好吗?” 魏谦本想说,他可能不太好,他昨晚在教研室熬了一夜。 可话到嘴边,他还是改了口:“他一定撑得过去的。” 刹那间,苏兮感觉自己,读懂了他。 一切都对上了。 隐忍的关心与外放的拒绝,言行一致的承诺与口是心非的推拒,演技拙劣的假意与欲盖弥彰的真心。 一切都对上了。 一切都不再矛盾。 一切悖论,都屈服于同一个真理。 若你不愿意,让我陪你,共踏雪泥。 那我等你,春回大地。 赎光 顾锦泽前脚刚踏进律所,一下就被等候多时的徐滨松拉进了会议室。 “池漾怎么样?”徐滨松心急火燎地问。 “还好。”顾锦泽打开笔记本电脑。 “耳鸣好了吗?” 顾锦泽敲键盘的手微微一顿,“没有。” 徐滨松拿出手机,一边翻找通讯录一边说:“把主要症状说一下,我问问国外认识的医生。” “不用,已经给她找了最好的医生。”顾锦泽招手,示意徐滨松过来,“听医生说,她的耳鸣,不是生理性疾病,主要是由心理原因引起的。” 徐滨松走到顾锦泽身边坐下,看到他电脑上显示着的一个新闻界面:AR眼镜事件的死者家属将在中国对发明者提起诉讼。 “这新闻我知道,后来想再深入了解,发现相关报道全部删除了,是你托人删的吗?” 分卷阅读269 “不是,”顾锦泽手指放在触摸屏上往下拉,“应该是消息发布者,自己删的。” “什么?自己发布完又自己删?独角戏吗?” “嗯,还是一场有预谋的独角戏。” 徐滨松瞬间反应过来是怎么个意思,“我知道了,这是为了向公众营造出一种假象。那就是案件当事人云锦书,是不堪舆论压力,自己删了新闻。这样就近一步验证了他心虚的事实。删新闻,反倒让子虚乌有的事情,更加板上钉钉。” 说完,徐滨松又不禁感叹了一声:“这套反操作弄得挺溜啊,在舆论发酵的至高点,又迅速将新闻删除,不仅进一步激起了观众的探究欲,与此同时,始作俑者,造谣的证据也没有了。” “证据还是有的。”顾锦泽退出网页,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有人提前一步,做了证据收集工作。” “谁这么有远见?” “席砚卿。” “你情敌?” “滚蛋!”顾锦泽瞪他一眼。 “开个玩笑,”徐滨松故作姿态地捶捶顾锦泽的肩,“我这不是看你太紧绷了,让你放松放松么。不过,你这么紧张做什么,这案子,不用打都知道结果啊。” “反倒是这样,我才担心,”顾锦泽一脸嫌弃地掸开他的手,“这起案件,很明显是背后有人在操作。一个国外法庭都无争议的判决结果,突然之间又到国内提起诉讼。问题是走的是自诉,还立案了,说明整个事件的幕后策划者来头不小。” 徐滨松一边听着,一边梳理着事情的来龙去脉,“那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呢?这案子不论是从犯罪动机来说,还是现场证据来说,都很薄弱啊,他即使起诉,胜诉的概率几乎没有。” “我感觉他的真正目的,其实就是为了败坏云锦书的名声。” “可云锦书那孩子,看起来根本不像会树敌的人啊。” “那就是第二种可能了,”顾锦泽说,“这个起诉者詹姆斯,手里有了新的证据,或者是有苦衷,但问题是我们并不知道,他手里的新证据或者苦衷是什么?” “我知道。” 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徐滨松和顾锦泽一同朝外面望去。 翌日,顾锦泽乘坐航班从京溪起飞,前往美国波士顿。 蓝仲律所,剩徐滨松一人挑起大梁。 在地下停车场停好车,徐滨松在脑海里过了一下今天需要见的客户,理出了一条相当严谨的时间线后,甩了甩只睡了几个小时的脑袋,打起精神容光焕发地上了电梯。 结果,刚出电梯,律所内就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 徐滨松走进一看,工位上已经坐满了人。 他看了眼时间,这离上班时间还有两个半小时呢。“大早上的,什么情况?” 孟仲季扭头一看,笑嘻嘻道:“徐律,我们分早餐吃呢,你吃了没?” “没。” 孟仲季胳膊一伸,扔给他一个饭团,“还是热的。” “谢了。”徐滨松一把接住,“今天怎么都来得这么早?” “这不是顾律和池律都不在,怕徐律一个人撑不住嘛。”蒋嘉末又递给他一杯黑咖,“上午、下午开会需要用的资料已经准备好了,放在你办公桌上了。” 此时晨光正熹微,徐滨松忽地低下头,笑了。 他接过那杯黑咖,笑说:“知道了。不过,蒋同学,你还是先去洗手间把你脖子上刮胡子留的泡沫给洗了吧。” “……”气氛静止两秒,蒋嘉末大吼出声:“三秋,你是不是找死!” 徐滨松没有去细究这两人背后的小恩小怨,笑着迈进了办公室。 看着办公桌上摆放的整齐有序的资料,他才恍然发觉,半年前还一身书卷气的实习生,如今已在历练下,逐渐练就了独挑大梁的能力。 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没有失掉那份最珍贵的少年意气。 “这群小伙子,没白疼。” 京溪医院。 正准备和韩净辰去观察室的周柏杨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拿出一看,来电显示竟然是齐媛。 她与齐媛只是认识的关系,并不相熟。 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她一边纳闷着一边按下接通键。 手机那端传来有些嘈杂的声音,像是运作中的发动机。 “齐老师?” “周医生,我是齐媛,我想问一下,池漾在哪个医院啊?” “你们来京溪了?” “嗯,飞机刚落地。” 听到这儿,周柏杨已经猜出了她此行的目的。 于是,她一边查着路线一边问:“你们一共几个人?” “除了我,还有五个小朋友。” “……”地铁和公交都没有直达的,周柏杨想了想,对手机那头说道:“飞机刚落地是吧,那出站估计还要一会儿,这样 分卷阅读270 吧,你们在那里等等,我让人去接你们。” “我们自己过去就行,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 挂了电话,周柏杨走出准备室,大致扫了一圈,最终目光定在席砚卿身上。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叫了声:“妹夫。” “?” “给你派个美差,去帮忙接一下池漾的娘家人。” “?” 打从在朝歌找到池漾那一刻开始,席砚卿的神经就没放松过,以至于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周柏杨是在叫他。 直到开车上了机场高速,他才意识到周柏杨刚才他的称呼是——“妹夫”。 妹夫! 他忍不住扬起嘴角,激动地锤了一下方向盘。 半个小时后,他驾车抵达京溪国际机场。 看到在约定好的地点等待的齐媛和五个小朋友,席砚卿心底莫名涌现出一种极为强烈的时过境迁之感,虽然才几个月没见。 正值长身体的年纪,五个人都长高了不少,尤其是男孩子。 五个人都还记得席砚卿,看到他纷纷问好:“砚卿哥哥好。” 他笑着挥挥手,说:“你们好,快上车吧。” 车身汇入车流,慢慢驶出机场。 “漾漾还好吗?”齐媛问。 “还好,”席砚卿说,“已经不抗拒治疗了,我相信很快就会好的。” “那就好,”齐媛下意识地望着前方的路况,“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过来接我们。我本来是打算一个人过来的,结果跟叶青屿打电话的时候,被这群小屁孩听见了,非要吵着过来看池漾姐姐,一刻都等不及。” 席砚卿淡淡一笑:“不用这么客气,你们是对池漾来说很重要的人,所以对我来说也是。” 问完池漾的情况,齐媛将目光转到车后座的沈一然,“一然,有没有好一点儿?” 沈一然点点头,“老师,我好多了。” “怎么了?”席砚卿问。 “没什么大事儿,”齐媛收回目光,“他们都第一次坐飞机,起飞和降落的时候,一然有点不适应,有点难受,现在已经没事了。” 闻言,席砚卿透过后视镜望了望后面,转而对齐媛说:“车前面的盒子里有薄荷糖,给一然拿一颗,含着会好受些。” 齐媛应了声好。 此情此景,让席砚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上次他们过来时,池漾跟他说过一件事:我说要给他们买机票过来,但是他们执意不要,愣是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就是知道挣钱不容易,为了省点钱。这些小孩子都很懂事,并且他们的懂事,都落在你不易察觉的地方,是真的很贴己。 可如今,得知你需要人陪伴,他们二话不说在第一时间买了机票,只为能尽早地看到你。 你告诉我,你哪点儿不值得? 席砚卿很想问问她。 到达医院,席砚卿正准备带他们坐电梯上顶楼。 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身影落入他的视线。 “这位先生,不好意思,我们有规定,没有得到允许,VIP病房是不可以上去的。” “我就上去看一眼就下来,钱你随便开。” “您赶紧收回去,违反规定的事情我可不干。” “我就是想看看……” 席砚卿走近,看了工作人员一眼,吩咐道:“带他们六个上去。” “好。”他应了一声,带着齐媛和五个孩子进了电梯。 看着电梯门合上,席砚卿骤然收起笑脸。 他一步步逼近秦楚河,眼神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轻蔑一笑:“果然,细节见人品。” 明明是云淡风轻的语气,却如猛烈的雪崩,一字一句地往下砸。 字里行间,是不屑,是鄙夷,是强力压住的怒火中烧。 秦楚河挤出一个笑容,驾轻就熟道:“席先生,我知道你与我女儿的关系,按理说我们不应该是对立面,因为我们的初衷都是为了让南……池漾幸福不是吗?” 说这话时,他眉目间丝毫不见愧怍,跟刚才想用钱摆平工作人员的面无愧怍如出一辙。 就是这份如出一辙,让席砚卿压抑克制了那么长时间的情绪,顷刻间就涌了上来。 “你拿我跟你比?” “……”秦楚河没有答话。 “当年的你,胆敢有一点良心,现在我们不仅不会是对立面,我说不定已经拿着聘礼上秦家提亲去了。”一把怒火从心头往上蹿,席砚卿咬牙切齿道:“秦楚河,你猜猜我有多恨你!” 拳头被下意识地攥紧,席砚卿抬掌,力图扼住他的咽喉,秦楚河站在原地,没有躲。 可是,他的双手在空中撑了一段时间,狠狠地定了定,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你不要碰那种东西。”他想起池漾的话。 医院旁边有一个咖 分卷阅读271 啡厅。 席砚卿与秦楚河相对而坐。 秦楚河双手交叉撑着桌面,斟酌着开口:“我知道池漾现在不愿意见我,我也知道不论是身为丈夫,还是身为父亲,我都亏欠池漾与她母亲良多,所以这才想弥补。” 闻言,席砚卿的目光从点餐台前暂时收了回来,他盯着桌面,轻哂一声:“我怎么觉得你不论是身为丈夫,还是身为父亲,都做得挺合格的呢。” 秦楚河一时语塞。 他知道席砚卿这番看似是夸奖,实则是讥讽的话,说的是他现任的妻子朱涵以及儿女秦骞和秦熏。 “有传闻说秦家重男轻女,但我看秦熏倒是在秦家备受宠爱,”席砚卿的目光带着刺骨的寒意,长驱直入地射向秦楚河,“这样看来,秦家倒不是轻女,只是轻池漾和她母亲云听,是么?” 秦楚河在谈判桌上见过各异人群,可以说是身经百战。 但此刻,他仍是被席砚卿斜过来的眼刀刺到,不自然地拢了拢手掌,“秦熏是在秦骞后出生的……” “呵。”听到这个理由,席砚卿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了,“因为秦骞是男的,秦家已经有了继承人,所以第二胎是男是女都无所谓了是吧,是这么个意思,是吧?” 真是扯淡又荒诞。 秦楚河理亏,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我对秦熏这么好,其实有一部分也是在弥补我对池漾的愧疚之情,当时我不知道云听是带着身孕跟我离婚的,要不然我怎么都不会答应的。” “那你就没有考虑过,池漾的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声音冷得骇人,“因为她不愿她的另一个孩子,有一个跟池漾一样受尽冷嘲热讽的童年。” 秦楚河面露难色,“当年伟达遇到很严重的经营危机,全靠朱家接应,希望你能理解我当时的苦衷。” “为了商业利益,是吧。”他周身冒着冷气,面罩寒霜,“所以,你现在为自己当初的愚昧和懦弱付出代价,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顿了几秒,他又说:“你这么说我倒是又想起一件事,当年池漾母亲毅然决然要跟你离婚,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婚内出轨。” “这个我可以解释,我当年是被双方家长设计的,并不是……” “你犯不着跟我解释。”席砚卿打断他,视线锐利,淬着刀锋,“最重要的是,你也犯不着跟池漾解释。我今天之所以忍着怒意,跟你心平气和地坐在这儿,只是为了满足你那点遮不住的倾诉欲。你这点烂事儿,跟我说过就够了,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池漾面前。” “我当年有去找过她们的,但是没有找到,我根本不知道南南改了名字……” 秦楚河解释着,但席砚卿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 他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了点餐台前的一对母子身上。 刚才他就注意到他们了,看样子应该是从较远的地方来这边求医的人。 女人衣着朴素,背着一个又大又有些破旧的包,看着墙上的菜单犹豫了很久。 很明显,她在犯难,在满足孩子心愿和经济拮据之间犯难。 不过,有几个好心人注意到母子两人的窘迫,陆续跑到两个人面前,问他们想吃什么,他可以请他们吃。 这位母亲都摆摆手,相当果断地拒绝了。 这个场景,让席砚卿瞬间想起好几个月前在机场撞见的那一幕。 那一次,他“以公谋私”,与池漾一起前往新加坡参与裕泰并购案,到了机场往休息室走的时候,他无意间瞥到了餐厅里的池漾。 她当时正等在等餐台前,旁边站着一个同样犯难的母亲和同样期待的孩子。 但是她,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什么也没做。 那时候,他们的关系,真的称不上熟,仅仅只是刚认识的陌生人而已。 但是,席砚卿很笃定,她一定会折返,她一定不会无动于衷,她一定不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他知道,十年前那个为了救别人不惜让自己受伤的女孩,一定会折返。 她确实折返了。 但不是向这对母子伸出援手,而是以提前结账为由插队到了他们前面。 当时,钟离声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一幕颇有微词。 席砚卿却更加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的身影,猜测着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事后,他才知道,那个关于纸条的故事。 她没有以“你们想吃什么我帮你们买”这样的方式去帮助他们,而是递给了服务员一个纸条,让服务员配合她演了一出“幸运顾客可以免单”的戏。 他问过她:“为什么不直接帮他们?” 她说:“直接帮他们,他们会有负担的。” 他见过很多善良的人,但却是第一次见,能把善良处理得这么妥帖的人。 点餐台前,那个母亲的两难仍然在持续。 席砚卿自动隔绝掉秦楚河的声音,拿出手机低头在 分卷阅读272 备忘录里输入了一行字,然后直接起身朝着点餐台走去了。 他输入的内容和池漾当时纸条上写的内容如出一辙,这个故事的发展后续也和当时的情节差不多。 这个两难的母亲,在不愿意接受任何人平白无故善意的前提下,满足了孩子的心愿。 她不再两难。 悄无声息地替这对母子付完账,席砚卿正要往外走,但他目光一扫,看到秦楚河倍感无助的背影,又停住了脚步。 他这个无力又落寞的背影,预示着一切远远没有结束。 这个人,会继续抱着他内心无法释怀的歉意,想方设法地赎罪。 会继续,以一个对女儿怀有歉意的“父亲”的姿态,想方设法地出现在池漾面前。 以及云锦书面前。 但他的每一次出现,不论是真情,还是假意,对池漾来说,都是万劫不复的灾难。 往事积重难返,他连赎罪的资格,都早已丢失。 他忽然想起昨天周柏杨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你不要成为她生命里有罪的那束光。 ——硬碰硬,是肯定不行的。除非你有能力,说服秦楚河,让他永远不要出现在池漾的世界里。 现在,他扪心自问:他做到了吗? 并没有。 所以,席砚卿折返了回来,重新回到了原来的座位。 刚才他突然离开,秦楚河还以为他是生气了,因此看到席砚卿又坐回来,他的脸上露出几许意外神色。 席砚卿这次的表情没刚才那么针锋相对,反倒舒缓了几许。 “有次我和池漾一起出差,在机场碰到一对经济拮据的母子……”他娓娓道来了那次在机场与池漾相见的故事。 “面对那样一种情况,假装没看到似的袖手旁观,或是大大方方地施以援手,都在我设想的范围之内。但池漾两种都不是,她选择的是,小心翼翼地施以援手。” 秦楚河倍感珍惜地听着这个故事,一点点地拼凑出他缺席的那些时光里,池漾的成长轨迹。 “她连善良与好意,都付诸的这般小心翼翼。我设想过很多她能做到这一步的原因,出于良好的教养,出于‘性本善’的本性……”说到这儿,席砚卿目光骤然一凛,“可我没想到,她的这份小心翼翼,是出于伤害。” 秦楚河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百口莫辩。 他步步紧逼:“出于她备受冷落的童年!出于她自卑敏感的内心!出于她将母亲的死归咎在自己身上的负罪感!而这所有的根源,都是因为她有一个懦弱又自私的父亲!” 他声音发颤,压抑许久的恨意,如洪水猛兽,将他淹没,将他摧毁,将他粉身碎骨。 这趟回溯,字字见血,碾得他每一根神经都在跳疼。 “秦楚河,你自己说,我该有多恨你!” “我应该早些去找她的,”秦楚河愧不敢抬头,“我应该……早些把她从深渊里解救出来的。” “解救?”席砚卿不屑地笑了声,“我告诉你,不需要。我的姑娘,从来没有跌落过深渊,也没有坠下过地狱,她自己就是光。” 在她刚降生于世,与这个世界初交手的时候,她接受到是满满的恶意。这份恶意一经延续,就很容易滋生出憎恨的土壤。 憎恨这片土壤,恶魔的种子遍布期间,稍一疏忽,便会误入歧途。他的姑娘,却将那些龌龊面和阴暗面一一避开,自己活成了一束光。 席砚卿撑着桌子站了起来,眸色深不见底,“你别误会,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为了让你多了解池漾。只是为了告诉你,你连赎罪,都不配!” 他手指曲起,敲了敲秦楚河面前的桌子,讥讽与警告意味十足:“秦楚河,跟你多说一个字,我都觉得恶心。但看到你跟池漾多说一个字,我都恨不得杀了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否则,我敢保证,你会死得很难看。” 这话太狠厉,也太切中要害。 秦楚河突然就冷笑了一声:“席先生爱情和事业双丰收,嘴皮子一碰,自然能够信手拈来对我的嘲讽。可是,又有谁,不想要鱼和熊掌兼得呢?” 席砚卿眸中一片萧瑟,仿佛怒火燃烧之后,徒留下来的,那一片枯黄的余烬。 “席先生,我现在就问你一个问题。”秦楚河站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利益和挚爱,如果只能二选一,你会怎么选?” 他在“只能”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席砚卿轻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这是个伪命题。教你个道理,很多时候,选择题的选项——” “并不是鱼和熊掌的关系,”他一双眸,深邃冷淡,“而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闻言,秦楚河眼中,忽然一阵风雨倾覆。 像是固守多年的城墙,根基骤然倒塌。 “你坚守了,就两者兼得了。你放弃了,就两者皆抛了。”他的答案如一阵飓风,毫无遮拦地荡过秦楚河的耳侧,“而你,是后者。” 分卷阅读273 说完,席砚卿便拂袖而去,迈着大步跑向了医院顶层。 电梯门刚一打开,他就听到一向安静的楼道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声浪。 他快步走了出去,只见楼道里稀稀疏疏地站满了人。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往远处看,只见池漾正朝他所站的奔跑着,身后似有千万追兵,她惊慌失措得像是在逃命。 脚步毫无章法,更没有任何方向感可言。 双眼被覆盖住,因此在奔跑的途中,她不可避免地,一次又一次地撞到自己。 纯白走廊上,危机四伏。相隔的拐角,排列着的座椅,开着的大门,这些看起来安全的布置,对看不到也听不到的她来说,都是暗藏着的危险。 被她推翻的锋利器械散落一地,她光着脚,踩着刀尖,奋力向前奔跑。 在拉扯中,因为用力太大,她的身体无数次撞上坚硬的墙壁,她顾不上疼痛,不顾一切地往前跑着。 她一次次地,把自己逼到险境,只为了逃离这个地方。 见状,包括叶青屿和齐媛在内的一群人,都纷纷上前,拽着她的手,拼了命想要拉住她,结果每次都被她以更重的力道推开。 她一边嘶吼着一边推开所有人的手:“不要碰我!” 绝望至极的一声呐喊。 所有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席砚卿没有任何犹豫,大步朝她跑去。 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可是,就在他朝她奔跑的途中,云锦书也从观察室里冲到了走廊上,大声吼道:“不要碰她!你们现在对她来说是有攻击感的陌生人!” 席砚卿听到了,来不及细想,出于本能伸手就要去抱住她。 与此同时,由于惯性,池漾的手臂向前伸长了一些。 两个人的指尖在空气中接触到了彼此。 云锦书大声嘶吼着:“不要碰她!这样会伤害到她!” 听到这句话,席砚卿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瞬间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会伤害到池漾。 所以,几乎是瞬间,席砚卿立马收回了和她一触即离的手。 云锦书,包括站在他身后的周柏杨和韩净辰,刚想舒一口气。 却没想到,下一秒,一个令他们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席砚卿及时收回了手,没收回手的人是池漾。 在推开那么多人之后,她竟然主动扑到了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萤火 “怎么可能?”周柏杨望着这一幕,讶然一叹。 她没有再奔跑,没有再碰撞,也没有再受伤。 像是终于到达了安全地带,所有的防备都在顷刻间卸下。 席砚卿把她抱紧,轻轻拍着她的背,试图让她平静下来。 池漾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衬衫,颤声说:“有坏人。” 席砚卿用眼神扫了一圈。 坏人? 池漾把头埋在他颈间,又重复了一遍:“有坏人,要把我抓走。” “有我在,没人敢动你。”他轻抚着她的头发,目光投向走廊那端,只见周柏杨一边朝这边走来,一边跟他说着话。 席砚卿瞬间领会,双手抚上她的耳侧,小心至极地,把她带着的特殊眼镜摘了下来。 眼前突然一道白光,池漾下意识地又往他怀里躲了一下。 适应了好一会儿,她才从梦境中慢慢逃脱了出来,直面现实。 直面她双手紧紧抱着的这个人,直面这个她刚和他说过分手的人。 意识恢复之后,她风驰电掣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像个做了错事唯恐受罚的小孩子一样,背在了自己身后。 惊慌、无措、羞赧,所有情绪如缠在一起的线,理不出个头绪来。 他深邃狭长的眼眸里,独独映着她的身影。 一种强烈的后悔感,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 她低下头来。 这个微小动作里,汹涌着的,是她不可言说的不舍与无奈。 “对不起。”话在嘴边翻来覆去,最终落脚在这句。 席砚卿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没有任何人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他现在应该做什么。 “先抱你回房间。”他俯身,一把抱起她。 “我自己……”池漾正准备说话,却被他的眼神挡了回去。 席砚卿当着众人的面抱起她,穿过走廊。 也是在这个时候,池漾才看清站着的人。 齐媛和孩子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以及,云锦书为什么穿着白大褂? 席砚卿把她放到病床上之后,云锦书和周柏杨走了进来,周柏杨找个理由把席砚卿叫了出去,于是病房里就只剩下云锦书和池漾两个人。 “你怎么 分卷阅读274 穿成这样?”池漾不可思议地问。 问完之后,又觉得问也是白问,她现在也听不到答案。 “你坐下来,”池漾朝他摆摆手,“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点头或者摇头就行。” 云锦书朝她走了几步。 “你大学毕业的时候,美国那边是不是给了你offer但是被你给拒了?” 云锦书摇头。 “你现在所研究的方向是不是偏向于AR技术在医疗领域的应用?” 云锦书摇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有应激性耳鸣的问题?” 云锦书摇头。 “你突然之间转变研究方向,是不是为了我?” 云锦书摇头。 “你这几天晚上是不是都在熬夜?” 云锦书摇头。 真相出来了。 换成点头,就是真相。 池漾唇角挤出一丝不得已的笑,强装冷静地陈述着事实:“当年大学毕业的时候,美国大学给了你offer,但是你拒绝了,然后你回国就读于京大生科院,研究课题可能不止一个,但是绝对包括AR技术在医疗领域的应用,因为你早就知道我有应激性耳鸣的问题,你转变研究方向,就是为了我。你这几天晚上每天都在熬夜,为了针对我的耳鸣,找到解决办法。” 她一口气说完,最后补充一句:“这才是真相,是么?” 云锦书依然摇头。 “云锦书!”这次,她没叫他阿锦,而是直呼大名,“你少在这儿跟我打马虎眼,你别忘了我是律师,别的先不说,就你身上这件白大褂,不是谁想穿就能穿的。除非你是医生或者是科研人员,难道你现在要跟我说,你是作为医生穿上这身白大褂的?” “……” 池漾强忍住怒意,“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怕我知道你为了我放弃梦想,心理上承受不了?是么?” 云锦书摇头。 “那你跟我说说你的原因。” 云锦书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其事道:“不告诉你,是因为我希望我的所学,你这辈子都用不上。” 可是,我没想到,你还是用上了。 而且还是这么严重的情况。 池漾茫然地看着他翕动的唇,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直愣愣地递了过去,音调扬高,带着愠气:“我听不见!给我写成文字!” 云锦书拿过手机,往上面打了一行字。 池漾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姐,你不要害怕,你的耳朵一定会恢复正常。 看到这儿,池漾无力地笑了声:“你怎么就这么肯定?那要是恢复不了呢?” 顿了顿,她又带着强烈的目的性加了一句:“我要想听到声音,就必须做开颅手术植入人工耳蜗吗?” 云锦书猛烈地摇摇头,在手机上输入—— 绝对不需要,虽然目前市面上还没有产品问世。但我向你保证,京大有着世界排名领先的AR实验室,类似于AR眼镜的AR耳蜗正在研发当中,不需要进行手术就能帮助听力障碍者听到声音。 看到AR眼镜这个词,池漾眉心倏地一跳,压抑许久的情绪,顷刻间呼之欲出。 “云锦书!你知不知道,我当初有多恨这项技术!”她从病床上站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它差点把你推向深渊!你知不知道!” 云锦书没说话,只是俯身缓缓地拉住了她的手。 可你还是把我从深渊里拉出来了啊。 所以,哪怕我从心底里希望,你这辈子都不会用到我的所学,可我还是要学。 只是为了在命运给你最坏结果的那一刻,竭尽所能地接住你。 航天梦可以下辈子再完成,但有关于你的任何一点差错,我都会全力以赴去规避。 你护我长大,所以,我心甘情愿做你的最后一道□□。 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更不会让你活在没有声音的世界里。 “你回答我!”她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哭腔,双眼刺痛,语气近乎逼问:“现在又有人想拿这件事做文章,你不害怕吗?” “不害怕。”他眸中毫无所惧。 三个字,池漾看懂了。 周柏杨关上门,把席砚卿带到了观察室。 观察室有个玻璃窗,透过这扇窗可以看到那边还有一个房间,此时空无一人,只有一张孤零零的床和一些医疗器械。 周柏杨看过韩净辰留下的诊断书,松了一口气。接着,她目光看向席砚卿,“在我跟你解释这一切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席砚卿坐在椅子上,想起池漾刚才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心口似被针扎。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你跟池漾,是不是之前就认识?” “不认识,”他哑着嗓音,“不过我十年前见过她。” “十年前?” “嗯。”b 分卷阅读275 r   “那二十年前呢?” 席砚卿面露不解,“什么?” “我是说二十年前,你有没有见过她?” “二十年前?应该没有吧,我小时候是在国外长大的,很少回国,”席砚卿不知道周柏杨为什么会突然把时间线拉得那么久远,“但你要是问有没有在人海中擦肩而过过,那我不敢说……” “不是擦肩而过,”周柏杨解释说,“是认识的,说过话的,会在记忆里留下印象的那种见面。” 席砚卿摇摇头,“没有。” 周柏杨沉默了,思索着事情的前后因果。 “为什么要问二十年前的事情?” “那是她第一次耳鸣的时间。”说着,周柏杨点开电脑上的一个文件夹,“我刚才给她进行了心理治疗,催眠了她,引导着她重新回到那时候的场景,韩净辰医生负责观察她神经系统的反应,好消息是耳部神经一切正常,没有任何生理性病变,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仍然没有恢复听力,说明心理疗法对她没有用。” “所以她刚才的那些反应是……” “刚才那个反应在我们所有人的预料之外,”周柏杨说,“通过让她回忆重现,我大致了解了那个时候的场景。你上次问过我,她天生对雨夜下的山路,有种畏惧心理,就是因为这个。” 周柏杨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收回来,“云听与秦楚河离婚后,带着池漾回了朝歌市,和她外公生活在一起,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家人从市区搬到了山区,云听临产那一日,家中只有池漾一个人,周围也没有可以求助的人,所以池漾只好一个人下山去找医生,应该就是在下山的过程中,她滑下了山坡。” 席砚卿眼皮猛地一跳。 “但是,她尽力呼救了……”周柏杨目光一沉,“我刚才听到了她声嘶力竭的呼救声。” “然后呢?” “然后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周柏杨眼眶刺痛,“她失控了。” 闻言,席砚卿眉心一蹙,所有的疑团在此刻揭开。 他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在清水县那一次,那么多人去找她,那么多道光束从她面前晃过,她都不敢呼救。 因为她无法确定,那束光背后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她的自保手段,却从没想过,她的这份惧怕,来自于切切实实的伤害。 所以,她才会跟他说有坏人在抓她。 “她本以为来的人会是山区的村民,但是她没想到都是陌生的面孔,于是她本能地拔腿就要跑,却又被拽了回来。不过,幸好,在对峙的过程中,有村民经过了,池漾得以脱险,但这件事情给她留下了很深刻的阴影,尤其是在她赶到医院的时候,迎接她的,就是母亲快要离开人世的噩耗,所以这些年来,她惧怕雨夜,也经常会做噩梦。” “她手腕上……不,是手腕下的那道疤,”周柏杨声音带哽,目光沉不见底,“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劫后重生与至亲离世,对她来说打击太大了,她选择了一个极端至极的方法,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还好她的外公及时发现。” 寒意化作冰刃,一刀一刀砸在席砚卿头上,他眼底淬着刀锋,感觉四肢百骸都被冻住。 “席砚卿,她今天是主动抱住你的。”周柏杨侧眸,“我们都很惊讶,她刚才之所以失控,就是因为她的意识暂时停留在了六岁,所以她才会甩开所有人的手,因为对她来说,大家都是具有攻击感的陌生人。” “但是,”她猛吸一口气,“她没甩开你的。” 瞬间,席砚卿感觉自己的心魄被人摄住。 周柏杨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有多爱你。”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竭力遏制的那点星火,终究还是会遇火燎原。 排除生理性病变之后,这天下午,池漾出了院。 周柏杨说,回到家,回到她熟悉的环境,她的心理,会更容易放松下来。 当天晚上,叶青屿临走的时候叫来席砚卿,嘱咐了一句:“我要去趟外地,我把我妹交给你了。” 云锦书跟在叶青屿身后,重复了一遍那个叮嘱:“席大哥,我先回京大了,我把我姐交给你了。” “嗯,放心吧。”看他们转身走入电梯,席砚卿忽然叫住他:“阿锦。” 云锦书回头,“怎么了?” “关于那则谣言,网络上的证据全部都做了保留,这足以构成诽谤罪。”楼道里,席砚卿与他相对而站,“你记住,如果对簿公堂的情况出现在你身上,那只有一种可能,你是原告。” “嗯。”云锦书眉目专注,“撤诉那件事情,记得替我瞒住我姐。” “知道了,路上小心。”席砚卿看电梯门合上,楼层数渐次往下减,抬脚往右边走。 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劲,无奈地折返回了自己家的方向。 分卷阅读276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一按下接通键,手机那端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席总监,您的宝贝快递已经到达京港国际机场,是送到公司还是送到家?” 席砚卿揉了揉眉骨,想了想说,送到御府左岸吧。 半个多小时后,他下楼从钟离声手里接过那个“快递”。 钟离声终于把快递成功转交到主人手上,长吁了一口气:“你都不知道,我这一路上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啊,生怕你这个宝贝有一点闪失。” 席砚卿看起来兴致不高,淡淡地道了声谢。 钟离声戳戳他的肩膀,揶揄道:“紧张啊?” 他眼睑微敛,看着手里的礼盒,眸色暗下来,吩咐着:“从明天开始我要在家办公,必须我签字的文件送到家来。” “好,”应下之后,钟离声感觉不太对劲儿,“席总监,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席砚卿打量了钟离声一眼,若有所思道:“确实有一件事,你大学不是在京大读的吗?” 钟离声点点头,“嗯。” “以你个人名义,”席砚卿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向京大生科院,进行捐赠。” 钟离声走后,席砚卿乘着电梯上了楼。 电梯间灯光柔亮,他右手紧紧攥着礼盒的缎带,低头细细打量起来。水蓝色的礼盒里,还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灯光一照,粼粼如波。 却没了泛舟的人。 他的心情,忽而转秋。 倏然,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他如梦初醒。 “砚卿哥哥。”门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小孩子的声音。 这副场景,让他瞬间回到几个月前的那个夏夜。 那天,他从白清让家里回来,看到池漾领着三个小男孩站在门外。 “这么晚了,你们去哪儿?”席砚卿问。 齐媛跟在三个小男孩后面,实话实话:“那边住不下了,我送孩子们去住酒店。” 席砚卿从电梯里走出来,不容置喙的语气:“住我家。” “可是池漾姐姐说不能……” “行!”齐媛打断于冬的话,“那麻烦席先生了。” 席砚卿打开家门,侧身让他们进来,“不会。” 与此同时,大门紧闭的家里,池漾和周柏杨相对而坐。 池漾看着周柏杨一副要在这儿定居的样子,质问道:“我耳朵不好,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走了?” “是啊,”周柏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打算在你这儿住一辈子,让你养我。” 池漾默了几秒,起身坐在周柏杨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柏杨,我一直觉得你是最理解我的,你知道的,我不想让任何人为了我,做出牺牲。 她抬起眸,对上她的目光,言辞真切:“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周柏杨无奈,只得扯了个谎:“我这一段时间没有门诊,要做课题论文,需要静心。在你这儿住着,省得在家听我妈叨叨,怎么着,嫌弃了?” 看到是这个原因,池漾的心放下了些,摇摇头,说:“不嫌弃,你想住多久都成,正好我没事还可以给你煲汤,补补脑。” “……”周柏杨无奈,“就你贫。” 一群人就这么住下了。 秦楚河像人间蒸发一样,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池漾的世界之中,日子就这么恢复了平静。 在周柏杨适当的心理干预下,池漾的状态也渐渐有了好转。 她从徐滨松那里要了些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过来,过上了健康有序的生活。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起床给大家做好早餐,然后就在电脑前处理一些工作,闲暇的时候,就到客厅,看齐媛给孩子们上课,没事的时候还会帮大家批改批改作业。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例行活动,那就是—— 站在门口,望着对门出神。 某天晚上,她看所有人都回房间之后,自己一个人又悄悄溜到客厅,透过猫眼往对面看。 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齐媛和周柏杨从各自的卧室探出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池漾的方向。 “周医生,”齐媛怕吵到孩子们睡觉,穿过走廊跑到周柏杨的卧室,搭着她的肩,“你说漾漾这么喜欢席总监,为什么还要跟他分开呢?” 周柏杨侧目看了齐媛一眼,轻轻笑了一声:“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啊……”齐媛愣了下,“有啊……” “那你怎么不去追呢?” “我……”齐媛一时语塞,想了一会儿才觉得不对,“我的情况跟漾漾不一样,他们明明是两情相悦,席总监明明那么在意她。” 周柏杨笑说:“归根结底都是一码事。” “一码事?” “人在触碰幸福的时候,往往会变得胆怯。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任何不好,不 分卷阅读277 希望对方为自己抗下任何的艰难,只希望把最好的给到对方。” 齐媛蹙眉,“可漾漾哪里不好了?” “她哪里都好,”感觉池漾要转过身来,周柏杨和齐媛赶紧往卧室里面凑了凑身子,“给她些时间,她会看清自己的内心的。你看她知道你把孩子们带到了对面,不是也没说什么吗?” 说到这儿,齐媛忍不住感叹一声:“周医生,我发现席总监真的好喜欢漾漾啊,上次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嗯,所以我就怕他半途破了功,”周柏杨笑了下,“我提出缓兵之计,让他暂时冷着池漾,我感觉他每次看到我都恨不得拿出五百米的大刀。” “哈哈哈……”齐媛忍不住笑出了声,“不过为什么要让席总监冷着漾漾啊?” “齐媛,感情这种事呢,是不能一个人单向付出的,需要两个人双向奔赴才可以。池漾在这段感情里,一直把自己放置在一个被动的地位,当时他们确定关系之后,来南栖找过我,你猜池漾当时跟我说什么?” 齐媛一脸疑惑,“说什么?” “她问我,我会给他幸福的,对吧?说实话,我做过这么多心理咨询,也倾听过不少爱情故事,但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谈恋爱就是为了给别人幸福的。所以说,她对自己在这段感情的认知并不准确,她一旦觉得自己不能再给席砚卿幸福,她就会想要放手。但是爱情不应该是这样的,爱情是两个人之间渐深的羁绊,是出于本能的心之所向,所以她必须要学会这一课,必须学会自己把握住自己的幸福。”周柏杨目光一转,接上一句,“否则,那对席砚卿来说,也不公平。” “我懂了,”齐媛点点头,“那漾漾的耳朵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其实她有好转的迹象了,她有跟我说过,这几天起床的时候能听到一些声音,细细小小的,但是一会儿就消失了。我觉得她这次之所以恢复得这么慢,一是这次接连受到打击,伤害很大,二是我感觉她心里还有心结没打开。” “所以她可能下意识地不太想听到外界的声音,她想自己不受干扰地去寻找一个答案,”周柏杨下着结论,“生理和心理是很奇妙的关系,我觉得吧,她可能需要一个契机。” “契机?什么契机?” 周柏杨轻轻敲了下齐媛的脑袋瓜,“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是算命的。” 齐媛抬手揉了揉,小声地哦了一声。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周,一切都在好转,但是周柏杨说的那个契机一直都没有到来。 到了周五,池漾一睁眼,窗外的阳光就已经踱步到她触手可及的桌面上,看着雀跃的阳光,她的心情也不由得欢快起来。 与此同时,她耳垂一颤,敏锐地捕捉到了窗外树叶摩挲的声音。 她坐起来,想要再去捕捉,却发现好像又消失了。 这天气,让她突然很想出去走走。 于是,她利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洗漱完之后,站在衣柜前开始挑衣服。 目光在衣柜里扫荡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一身西服上。 这是一套深蓝色的西服,从颜色到用料都是她亲自选择。 这是她那次说过的,要给席砚卿的生日礼物。 可她没想到,一切的幸福从那天开始,就改变了轨迹。 先是在朝大宣传册上看到云听奖学金发起人秦楚河的名字,再到在蓝仲律所见到秦楚河,再到回朝歌看望自己的母亲,再到她再次意外受伤。 再然后的故事,太像是一场梦境。 在她以为自己的生命或许真的要终结在那个晚上的时候,突然之间一场隽着她名字的盛大烟火,照亮了无垠夜穹,他像是一位无所不能地魔法师,带着光出现在她面前。 她依然记得,穿透黑夜的那一束光,以及他沐在光里的那一双手,以及她后来才知道的他当时对自己说的那句话:“记住,这次是你亲手抓住光了。” 言外之意,是你自己战胜了黑暗,是你自己抓住了光明。 想到这儿,池漾倏地,眼眶一热。 她双手下意识地摸上那件西服,很想看他穿上去的样子,可是她就是没勇气迈出这一步。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在衣柜里看了一会儿,最终挑了一件水蓝色的连衣裙,胸前缀着三枚襟扣,裙摆长至小腿,轻柔飘逸,似翻涌的海浪。 这件裙子穿上身,衬得整个人身姿窈窕,仙气飘飘。 不过,她之所以选择这件裙子,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水蓝色跟那件西服的深蓝色,一深一浅,看起来还挺般配。 换好衣服,池漾拿着手机走出卧室,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在手里震动了一下。 她点开一看,发现“林洛希”的用户名上有一个红色的数字1。 林小姐怎么会这么早给我发微信,难道是有什么急事吗? 她一边疑惑着一边点开,但是在看到内容的那一刻,她惊住了。 顷 分卷阅读278 刻间,风驰电掣,耳畔似有火苗燃起,一触即燃,窸窣作响。 她于泪眼模糊中,把林洛希发过来的文字又读了一遍。 那是一首名为《萤火》的短诗—— 万顷黑夜跌落,你自成萤火。 萤火本来,就能吸引更多的萤火的。 所以,朝你飞奔的人,不是莽撞的飞蛾, 而你,也不是灼伤的烛火。 他们奔你而来,不是自取灭亡; 是与光同尘,是向生而往。 今允 一种由内而外的重生感,如破土而出的藤蔓,在她心中肆意疯长。 那片寸草不生的蛮荒之地,奇迹般抽出嫩芽,生机出一片盎然。 她读懂了这首诗。 这首诗是在写她,以及朝她狂奔的那群人。 我不是烛火,他们也不是飞蛾。 所以,他们朝我的奔赴,不是自取灭亡。 我是黑夜跌落时依然坚守的一盏萤火,他们是同样坚守的另一盏萤火。 所以,他们朝我的奔赴,是与光同尘,是向生而往。 不是牺牲,不是毁灭,不是消亡。 是为了汇聚更多的光,照亮更深的夜。 或许我,一直忘了自己有一个权利——与自己和解。 我亲手在我的脉搏上割出过一道裂痕,可我也用这双手亲手抓住了一道光。 那个人,擎着那道光,第一次为我点亮了万顷河山,第二次为我照彻了无垠苍穹。 可我,只记得自己置身黑暗,却忘了他从黑暗里,为我撕出了一道光。 我应该,好好珍惜这道光的,而不是,任它流窜到更深的黑暗。 刹那间,她泪水决堤。 泪眼模糊中,池漾垂下眸来,再次看向屏幕上的这首诗。 却发现这首诗,如电影放映到最后的字幕表那样,自行往上拉着。 原来,是新的消息覆盖住了聊天界面。 她抬手擦干眼泪,点开新的消息,那是一张又一张的照片。 她点开,放大,看清楚照片上的内容之后,更大的震惊席卷而来。 那是她在朝歌见过的Ustinian展墙。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初看到这个巨大展墙时心里的震撼。 她丢失了十年的滑板,被放大了至少一百倍,镶嵌于那面气势宏伟的墙上。 但现在,看到图片上的这一幕,她震惊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嘴巴。 真的太难以置信了。 那面墙,位置没变,大小没变,气势没变。 唯一改变的是,内容变了。 不再是她当初看到时的简约的滑板图案,而是一幅由左至右的连环画。 第一幅,背景是那个十年前还没有拆除的音乐厅,一个女孩站在天桥上,一束追光照着她,她手执一把无形的小提琴,垂眸演奏着。 画面右下角,有一个木椅,上面坐着一个戴帽子的男孩。 第二幅,主画面是天桥下的一道楼梯,一个女孩踩着滑板,于楼梯上方悬空着腾起。目光追近,她踩着的那副滑板,就是她十年前丢失的那一个。 画面右侧,那个戴帽子的男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第三幅,画面落到地面,那个女孩伸长胳膊,全力以赴地指向电梯旁的紧急制动按钮,电梯上有一个小女孩摇摇欲坠。 画面中间,滑板落到那个戴帽子的男孩的脚边,他置之不顾,朝电梯跑去。 第四幅,那个女孩坐在木椅上,那个男孩,半跪在她面前,关切地看着她。 第五幅…… 她再往后翻,没有了。 画面就此戛然。 刹那间,一种强烈的宿命感,汹涌而来。 那天黑夜里,将她抱起的那个男孩,或许并不是那个她从未谋面过的萧洛则,而是…… 忽然,门铃响了下,她就站在玄关处,下意识地就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那个人,竟然就是给她发这一切的林洛希。 可能是刚按过门铃,她的手臂还抬着,眼神里浮出几许懊恼意味。 看到门在瞬间被打开,看到池漾蕴着泪光的双眼,她神情一怔。 她刚想开口打个招呼,又突然想起陆谨闻对她说过的“池漾耳朵听不见”,于是又把那句话咽了回去。这也是她刚才懊恼的原因,她下意识地就去按了门铃,根本没考虑到池漾听不听得见这种情况。 林洛希朝池漾摆了摆手,慢慢走近屋内,双手刚把门带上,还没来得及侧过身,就突然之间感受到一股温暖的体温,将她包围。 是池漾,抱住了她。 林洛希笑着,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安抚着她。 池漾抱了她好一会儿才放手。 两个人在餐桌 分卷阅读279 前坐下,池漾望着她,有无数的话想问,反倒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了。 林洛希看她这个模样,拿出手机,准备按照陆谨闻教她的那个方法,给她发语音,然后再转成文字。 池漾看着她这个动作,皱了皱眉。 下一秒,她忽然扣住林洛希拿手机的手,哽了下喉,才说出一句:“我……” 或许是不确定那是幻觉还是真实,池漾故意把手边的玻璃杯重重地放在了餐桌上。 一声清脆声响,荡进她的耳畔。 不是幻觉。 “我好像,能听到声音了。”她的声音忍不住有些颤抖。 林洛希把她的手紧紧回握住,有些喜极而泣地确认道:“真的啊?” 池漾哽咽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林小姐,”池漾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出尘的女子,心生一暖,“谢谢你发给我的那首诗,让我瞬间明白了,其实我也有与自己和解的权利,我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谢什么。”林洛希温柔地笑着,“我要是早知道自己写的诗能这么有用,早就发给你了,其实你的事情我很早就知道了,但是我前几天在国外参加电影节,一直没赶回来。昨晚回来之后,我就想着自己能不能用自己的方式,帮你打开一点点心结呢。” 池漾静静地听着她说话,心里莫名就觉得很熨帖。 “毕竟那个时候啊,面对陆医生,我也有过和你如出一辙的退缩和胆怯,明明幸福触手可及,可就是没勇气去抓住,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不能够带给对方幸福。”林洛希弯起眉眼,温婉地笑了下,“所以,漾漾,如果你有这种想法,千万不要责怪自己,这并不是心理上的弱点,或者是缺陷,知道吗?” 池漾笑着,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林洛希拍拍她的手背,声音温柔:“你要知道,如果他爱你,你只需要满足一个条件,你就配得上他所有的爱。” 池漾抬眸,“什么条件?” “你也爱他。”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被眼前人诉诸于口,池漾感觉自己的心就像是一张白纸,倏地坠入了一盏荷塘。 湿润水迹瞬间浸润了她苍白又干燥的内心,她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一股静水流深的能量,将她的体腔蓄满。 原来,只要你爱他,你就值得他所有的爱。 气氛静默片刻,林洛希又添一句:“更何况,他对你,念念不忘了十年。” 闻言,池漾目光看向手机屏幕上的那几张照片,一边回想着自己刚才倏然停止的回忆,一边猜测着:“念念不忘?十年?” 林洛希指指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这个故事,不眼熟吗?” 何止是眼熟。 池漾满脸疑惑,“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我是朝歌人,”林洛希将故事娓娓道来,“但我确实不知道,这面展墙的主人公会是你,直到叶青屿找到我,希望我能过来,好好地跟你说说这件事。” “叶青屿?” “嗯,”林洛希点点头,“刚才发给你的那四幅画,设计者就是叶青屿,他真的是没日没夜,陪着施工队熬了整整一周,才把这幅画完成。” “啊?”池漾愈发不懂事情的走向了。 “他说,这是解开你心结的钥匙,也是让你耳朵恢复正常的契机,”林洛希观察着池漾的表情,“你应该想起来了,十年前,在朝歌市的音乐厅前,抱起你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席砚卿。” “可是,那次他说那个人不是他……” “因为他不敢在你身上冒险。”林洛希说,“因为他后来从叶青屿那里知道了,十年前你们初遇的那天,也是叶宥深去世的日子。” 池漾睁大双眼,一时语塞。 “所以席砚卿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就立刻下令,要把Ustinian展墙拆除。因为他知道叶宥深对你来说很重要,他不希望激起你任何不好的回忆,”林洛希抚着她的手,“他宁可你永远想不起来这一天,宁可你永远不知道他的深情,他也不愿意,让你置身于,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难过的风险里。” 听到这儿,池漾浑身都忍不住地颤抖着。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 林洛希眉眼凑近,直视着她的眼睛:“漾漾,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把自己的深情视为草芥,瞒着全世界,找了你十年啊。”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为了你,把自己的深情视为草芥。 瞒着全世界,找了你十年。 池漾听了,不住地摇头,“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林洛希问她:“不是什么?” “那天对我来说,不是不好的回忆,虽然爷爷的去世……”她声音带着哭腔,话语不太连续,“但是我很感谢当时那个人,如果不是他抱着我离开那里……我可能都来不及见爷爷最后一面,他的存在,不是不好 分卷阅读280 的……我很感谢他……” 林洛希从她有些模糊的语句中,瞬间理出了头绪,笑道:“既然不是,还不快去找他?” 池漾瞬间回过神来,“哦……对……我要去找他……” 说着,她鞋也来不及穿,直接就冲了出去。 一个楼道的距离,长得像是跑过一阵光阴。 初夏时节,他为了她,搬到她的对门来住,这是他主动朝她迈出的第一步。 如今秋天就要过去,他用两个时节,终于等来,她主动朝他迈出的第一步。 义无反顾的,所向披靡的,坚定不移的,斩钉截铁的。 池漾跑到对门,发现门没有锁,而是虚掩着。 她正想着敲门进去,手臂伸到半途,却忽然顿住。 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席砚卿的声音:“周医生,你说让我给池漾时间,让她好好想想;你说池漾在看清自己的内心之后,会主动朝我跑来,可结果呢?” 周柏杨:“你再给她一些时间,她可能还需要一些勇气,但是我知道她一定会做到的。” “能给个期限吗?”席砚卿声音沉下去,自嘲地笑了一声,“要不我怕,按照这个等法儿,没等到她主动朝我跑来,我就已经受不了了。” 周柏杨安抚道:“席砚卿,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一句话,你不能心软。你得让她自己意识到,她内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否则,你只能永远游离在她的世界之外,只能在她无助的时候,被她一次又一次的推开。” 气氛瞬间安静了。 片刻后,席砚卿的声音再度响起,异常诚恳:“周医生,我尊重你的专业修养,我也知道身为池漾最好的朋友,你一心是为了我们好。但是,对不起,我心软了。”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声线也随之一下子拔高:“哪怕这辈子她都不会主动跑向我也没关系,哪怕这辈子都需要我追着她跑也没关系,哪怕她永远过不了心里这关也没关系。” 最后,他落下一句:“我守她一辈子。” 说完,他利落地抬脚就往对面走。 结果,刚一推开门,他就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一双眼清透明亮,鼻尖泛着点点红,一看就是刚哭过。 似有预感,他一垂眸,看到一身水蓝色连衣裙簌簌垂下,她光着脚站在冰冷的走廊上。 他二话不说,俯身把她抱起,话里满是掩不住的愠气:“这么冷的天,你就不怕着凉!” 时隔这么多天后,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温柔的,不是体贴的,而是带着怒气的。 可池漾,心里一下子就暖了。 不知道她听力已经恢复,席砚卿也没着急道歉,只是眉目瞬间温柔了下来,一转身把她抱进了屋内。 “席砚卿。”池漾勾紧他的脖颈,对着他的耳朵,郑重其事道:“我让你守一辈子。” 瞬间,池漾能明显感觉到,席砚卿抱着她的双臂,僵了一下。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几声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几个声音同时响起:“你听见了?” 池漾在席砚卿怀里点点头,满眼期待与真诚地望向他,一字一顿道:“席砚卿,这次,是我亲手抓住光了哦。” 是我,主动朝你跑来啦。 不只是因为你爱我,还因为我爱你。 所以,我主动朝你跑来啦。 人必须要亲历这样的时刻,才会明白,怀抱着全世界是怎样一种感觉。 席砚卿弯起唇角,心满意足地笑着,嗓音如尘封经年的醇酒,清冽诱人。 他郑重其事地对她说了句:“谢谢。” 谢谢你主动朝我跑来。 谢谢你让我的生命变得完整。 周柏杨站在身后,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感叹—— 他心软了,她也主动朝他跑来了,这应该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窗外暖阳斜过,万物横生出一片柔软。 池漾看着席砚卿有些消瘦的侧脸,伸手摸了摸,“你瘦了。” “哪瘦了?”席砚卿任她摸着,眉眼含笑,“这不是还能轻轻松松地抱起你吗?” “那可能……我也瘦了吧……” 二十多年了,周柏杨还是第一次见池漾这副娇软的小女人模样,鸡皮疙瘩瞬间掉了一地。 她朝陆谨闻使了个颜色,两个人把自身的存在感降低为零,静悄悄地往外走。 走到一半,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左边还是右边?” 紧接着,是一道沉稳的男声:“左边,这不写着呢,1101。” “哦,那我去右边,我要先去看看我儿媳妇。” “……” “您儿媳妇在对面呢。”陆谨闻瞬间听出这是谁的声音,情不自禁地低头笑了。 “谢谢你啊,姑娘。” “不用 分卷阅读281 谢。” 然后,几个脚步声就朝着这边走来了,还越走越快。 席砚卿和池漾根本没注意到门外的动静,以至于大门打开的时候,两个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出现在一众人面前。 这一众人,除了在池漾预想之内的林洛希、齐媛和孩子们,还有两个预想之外的人物。 一个是与她见过面的颜瑛,另一个是虽然没见过面但是一看气质就知道是席砚卿父亲的席静恒。 池漾惊得都忘了从席砚卿身上下来。 一众人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景象,都相当默契地充当起了沉默的看戏群众。 直到又一道声音打破沉默:“之青,你走错了,是右边。” “我知道,这不左边门开着呢吗,我先去看看我女婿。” 看戏群众: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听到声音,站在门边的林洛希非常贴心地主动打开了门。 下一秒,边之青和叶澜庭就出现在了两个人的视线中。 池漾席砚卿:“……”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池漾在心里天人交战了好几个回合,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挣脱着就要从席砚卿身上下来。 席砚卿双臂施力,一转身,把她抱得更紧。 池漾手握成拳,毫无威慑力地在他后背上锤了一下,嘟囔道:“你放我下来,我先去跟长辈们打个招呼!” 席砚卿睨她一眼,“光着脚去跟长辈打招呼,你确定?” 好像是有点儿不尊重人…… 当着众人的面,他镇定自若地抱着她走向餐桌,俯身把她放在餐椅上,“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拿鞋。” “……”池漾觉得她现在就是尴尬本体,她转过脸来,强装镇定地朝那边点了点头,“叔叔好,阿姨好,我……” 正说着,席砚卿已经折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水蓝色的礼盒。 池漾看着这个礼盒,觉得莫名眼熟,随之一想才记起,那次她生日,席砚卿就是送了她这个牌子的高跟鞋,作为生日礼物。 想起那次她还误以为他要求婚,差点闹出乌龙,池漾顿觉脸上一阵发烫。 下一秒,席砚卿右腿一弯,熟稔至极地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池漾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他只是给你换双鞋,只是给你换双鞋而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池漾,你可千万不能再自作多情了啊! 那是一双银白色的高跟鞋,精致碎钻点缀其间,泛着莹莹细闪,美得出尘。 “我自己来……”她话还没说完,席砚卿已经握住她纤细白嫩的脚踝,把鞋给她穿好了。 池漾垂眸,看着他流畅清瘦的背部曲线一路向下延展,眼眶一热。 换好鞋之后,席砚卿抬眸问她:“起来看看合不合适?” “哦。”池漾应了声。 趁着她起身的功夫,席砚卿目光看向礼盒底部的那个深蓝色天鹅绒小方块。 然后,他又将目光投向,门前那一拨将沉默是金奉为箴言的看戏群众。 电光火石间,他将那个小礼盒,握在了掌心。 他的指节分明修长,轻而易举地就能包裹住。 就现在吧,他对自己说。 手指有些紧张地拢了拢。 池漾看着他依然保持着半跪在地上的姿势,正想伸手拉他起来。 却不料席砚卿先行开了口。 池漾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句:“池漾,你这个姑娘,还挺过分的。” ??? 池漾一瞬间没弄懂这是怎么个情况,当着双方父母的面,这是讨伐起她来了? 席砚卿左手搭在膝盖上,掌心紧紧扣着那个礼盒。他今天穿了件浅白色的衬衫,从窗外泛进来的暖阳,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勾勒出他清隽帅气的眉眼轮廓。 简单至极的色彩,却足够让她心潮澎湃。 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他开口说的话。 “你说,你会认真爱我,不顾所有。但是,你没做到。” “你说,你不会低估自己在我心中的分量。但是,你低估了。” “你说,我值得最好的。但是,最好的你,却亲手推开了我。” “你说,我太宠你,不好的,你总是怕万一……” 他的声音清冽温醇,似深冬岁馀里孤守的一盏古钟,荡过漫漫寒夜,最终稳稳地停泊在她的耳畔。 凌波微步,涟漪四起。 池漾感觉自己的心脏,忽然被一种柔软又汹涌的情绪填满,泛起一丝钝感的生疼。 她微垂着眸光,声音不由自主地有些哽咽:“我错了我错了,你先起来好不好?” 这次,席砚卿没有听她的话,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沉默地仰头望她。 他双眸浓似点墨,侧脸凝浓分明,旁人看第一眼,会觉得这个人有些疏离和凉薄。 可是 分卷阅读282 ,在池漾面前,他总是不一样的。 每次看到她,他周身的锋芒便会悉数缓和下来,留给她的,是那些柔软的、和煦的、明亮的光。 这个男人,既有铁血手腕,也有霹雳手段,逆风翻转过四面楚歌的定局,也运筹帷幄过决胜千里的战役。 他征战商场多年,抽刀断丝,挥剑成河。 但在情场上,他毫无经验可言,只是凭着一腔赤诚与热血,一步步地在她心头攻城略地。 他利剑满身,却只为她收刀入鞘。 席砚卿看着她泪水氤氲的双眼,余光扫到刚刚进来的叶青屿。 他唇角弯了弯,继续说着他刚才那句未说完的话:“你总是怕那个万一,但是,我今天想告诉你的是,其实人生不是分数论,没有那么多几分之几。很多事情最终的结果,不是零就是一。我们走到最后了,就是一。哪怕有无数个万一横亘在我们面前,我们走到最后了,就是一!” 他言辞恳切,目光灼灼,池漾垂眸,感觉自己的心魄都被他勾去,整个人软得不成形状。 “这几天,我想过很多,想过很多很多的可能。但我发现,所有的可能里,我唯一不能够承受的,就是失去你。”他手上的动作紧了紧,“所以,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我给你一个承诺。” 池漾似有预感,身子本能地颤了一下。 与此同时,一个跪地的声音,如炸裂的烟花,在她耳畔猝然鸣响。 席砚卿右腿着地,一直低垂的左手翻转过来,紧接着,他右手抬高,虔诚十足地打开那个深蓝色的天鹅绒礼盒,一枚光彩夺目的钻戒,装嵌于纯白色的雪缎。 “我给你一个承诺。如果你这辈子不主动放弃我,我一定不会放弃你。如果你主动放弃我,那不好意思了——”他抬眸,对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落脚的这句话,是他不容置喙的真情,也有他不由分说的切意。 他用最极致的温柔,说着最霸道的承诺。 她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睛,终究还是被他打败,汨汨流下,两行清川。 所有观众都屏息以待,生怕搅扰这一刻良辰。 席砚卿深情地回望着她洇湿的泪眼,清沉嗓音漫溢在这个约定俗成的秋:“所以,漾漾,我们勇敢一点,好不好?” “好。”她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 席砚卿抬手去拿那枚钻戒,池漾看着他的动作,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没有任何预兆地地来了句:“不是说我来求婚的吗?” 席砚卿被她的脑回路气笑:“我能舍得?” 池漾心尖一颤。 席砚卿将那枚钻戒托举到她面前,眉目间是十二分的郑重其事:“池小姐,愿意跟我结婚吗?” 没有任何停顿或犹豫,池漾无缝衔接地点点头。 “嗯。” 她带着鼻音,气势却是异常坚定。 席砚卿如愿以偿地笑了。 他抬手,将那枚钻戒,缓缓嵌入她的无名指。 她身着水蓝色长裙,浓烈秋阳在她身后粲然绽放,却都不及她万分之一的夺目。 惊鸿一瞥的对视,终在他们的双向奔赴中,落定成一枚永恒的钻石。 池漾握住席砚卿的手,把他拉起来,温柔声音似蕴着春风,一字一句地荡进他的心坎儿,他听到她说:“席砚卿,我也给你一个承诺吧。” 她声音清透婉转,似清溪鸣涧,灵动到令人失神。 席砚卿眼尾微微上挑,“嗯?” 池漾摩挲着他的手掌,当着至亲好友的面,向他许下承诺:“从今往后,我也将以本能爱你。” ——“至死不渝!” Redemption “哇!……” 浓情蜜意的时刻,突然之间,一道稚嫩哭声,如雨后惊雷,破空而出。 在场的所有人都寻声望去。 看到门外站着的人,叶青屿眸光一闪,语气倍感意外地叫了声:“艾姨!” “诶,青屿。”气氛突然被她带来的小孩子打破,艾梁钰有些尴尬地笑着,“添添说他想池漾姐姐了,让我带他过来。不好意思啊……” 正说着,艾梁钰音调陡然提高几许,制止道:“诶!添添,你不要乱跑……” 添添丝毫不听,挣开艾梁钰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池漾身边,扬起肉嘟嘟的脸,一副正义使者的口吻:“池漾姐姐,你不可以嫁给这个哥哥!” 席砚卿:“?” 池漾半蹲下来,一本正经地问:“姐姐为什么不可以嫁给这个哥哥?” 添添用大眼睛觑了席砚卿一眼,迎战意味十足:“因为我都跟他们打包票了,我说等我长大了要娶你的。” 池漾不解,“他们?他们是谁?” 添添换了一盏温柔的目光看向池漾,认认真 分卷阅读283 真地回答:“就是别的小孩子,他们也要娶你,然后我们就比赛,最后是我赢了。” 听了这个理由,池漾无奈抚额,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满是无奈地笑了下,柔声问道:“既然这个赌注和姐姐有关,那这件事情,是不是应该首先征得姐姐的同意?” 添添点点头:“嗯。” 她循序渐进地问:“那姐姐有没有答应过你?” 添添微微低下头,大梦初醒般:“还没有。” 池漾耐心道:“那凡事,得有个先来后到是不是,这个哥哥先来的,所以姐姐得嫁给他。” 听了这话,席砚卿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得意的笑。紧接着,他也学着池漾,半蹲下身子,想跟这个横空出世来抢亲的小朋友好好讲讲道理。 结果,他刚弯下腰,就听到添添回了句:“那等姐姐不喜欢这个哥哥了,再来嫁给添添。” 闻言,席砚卿又在瞬间直起了腰,目光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只有他一半高的小屁孩儿,目光一冷,语气沉肃:“小朋友,话可不能乱说!” 说这话时,他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眉目严峻,气势相当魄人。 添添吓得抖了一机灵。 这场面着实是不能再发展下去了。 见状,周柏杨走到两个人身边,一把抱起添添,“真心实意”地安慰道:“小朋友,池漾姐姐你就别想了。或许你可以拜托这个哥哥,跟池漾姐姐一起给你生个小妹妹,你长大娶那个小妹妹,好不好?” “……”气氛骤然安静了。 与此同时,唰的一下,池漾的脸红了一大半。 但是碍着长辈的面,她又不好当面发作,只能睁大眼睛,狠狠瞪着周柏杨。 周柏杨不顾池漾斜来的眼刀,招呼道:“齐媛,该带着孩子们撤了啊。历史性的一刻见证过了,我们再待下去,就是电灯泡了。” 哗啦一声,一群人,乌央乌央地往外走。 池漾趁这个时候,抬手在席砚卿后腰上掐了一下,小声嘀咕道:“你这么凶,等你将来有了小孩儿,他会跟你疏远的。” “哦,那就不要了,”他俯身凑近她,低沉嗓音悉数落在她耳畔,“毕竟,生孩子这种事,我比较在意过程。” “……”唰的一下,剩下的半边脸也红了。 席砚卿一脸得逞的笑,把她放在自己腰侧的手拉回,紧紧地握在手里,朝双方父母走去。 池漾脚步猛地一顿,轻声说:“我刚才好像漏了一个环节。” “什么环节?” “我忘了问问你爸妈对我满不满意了……” “……” 这个遗漏,很明显,是池漾多虑了。 因为还没等两个晚辈过来打招呼,两位主家夫人已经自作主张地操办起了婚礼事宜。 颜瑛自来熟地挽着边之青的胳膊,商量道:“亲家母,你说婚礼怎么办,我觉得要不一场中式一场西式?” “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边之青跟她一拍即合,“还有婚纱照,我前几天看到一组民国风的、还有汉服的,都特别好看,到时候就让叶青屿去联系服装师和摄影师,他那些资源,不用白不用。” 此时此刻正坐在沙发上刷着手机力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为零的叶青屿:“……” 席静恒和叶澜庭站在各自的夫人身边,相当例行公事地握了个手。 两个男人都已过知非之年,风度却丝毫不减。 席静恒一身西装,沉稳儒雅;叶澜庭一身军装,身姿笔挺。 就这几步路的功夫,颜瑛和边之青已经从话着的家常,不知不觉地聊到了领证的黄道吉日,席静恒和叶澜庭这两个大男人则已经从各自职业,不知不觉地聊到了国家大事。 总之就是刚才还是众人焦点的一对新人,现在已经无人问津。 池漾席砚卿:“……” 感觉自己是工具人。 席砚卿清了清嗓子:“妈,先别聊领证的事儿了,您儿媳妇有话要说。” 池漾:“……” 我说话了? 席砚卿不顾她投过来的警告目光,继续道:“她说刚才忘了先问问您二老,对她这个儿媳妇满不满意。” “满意!”颜瑛弯起眉眼,笑得温婉。 “满意就来点儿实际行动。”席砚卿看着颜瑛,眉梢一挑,满眼都写着“知母莫若子”五个大字,了然于胸地接上一句:“包里揣着户口本呢吧?” 颜瑛觑他一眼:“就你恨娶!” 席砚卿欣然接下这个调侃。 下一秒,啪叽一声,池漾手里多了个红色的本子。 颜瑛隔着这个硬质的本子,在池漾手心里拍了拍,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句:“交给你了啊。” 池漾被这进展直接撞懵,讷讷地点了下头。 心想这流程,怎么好像跟其他人的不太一样。 然后, 分卷阅读284 池漾就揣着这个“烫手山芋”,走到席静恒面前,毕恭毕敬地问了声好:“伯父好。初次见面,我是池漾。” 席静恒一脸温和的笑:“见过照片,你颜阿姨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我工作原因需要常驻在国外,这才过来见你。” 池漾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我该去拜访您才是,是我失礼。” “不失礼,不失礼,”颜瑛胳膊肘明显朝“外姓人同盟军”池漾拐,拽着席静恒就往里面走,“给小两口儿留点空间,我们去书房聊。” “对对对!我们去书房聊!”边之青应了一声,拽着叶澜庭也往里面走。 池漾:“?” 所以,正常人的求婚流程都是这样? 这么简单?这么爽快? 还有,这求婚到底是安排好的还是临时起意啊? 要是安排好的,席砚卿怎么就能断定她的耳朵可以在今早恢复正常? 要是临时起意的话,为什么双方父母都这么默契地出现在了这里?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 池漾觉得,她是被幸福撞了一下腰,一时还有点儿起不来。 她愣神的功夫,叶青屿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两人面前,朝席砚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席砚卿和叶青屿往门边移了几步。 叶青屿蹙眉,语气急切:“顾锦泽的航班紧急降落在临市了,坐高铁至少也得一个半小时才能到,这肯定赶不上开庭时间了啊。” 席砚卿扬眉,问道:“开庭时间不是在下周?”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叶青屿啧了一声,“云锦书这小子翅膀硬了,瞒了我们所有人。” 这次,还没等席砚卿说话,身后就传来池漾的声音:“什么开庭?” 似是有预感,她声线冷然,仿佛瞬间切换到了工作状态。 叶青屿开车,以最快的速度开往西城法院。 池漾坐在后座,争分夺秒地看着顾锦泽发过来的资料。 她是争分夺秒了,可路况并不争分夺秒。 前方好像出了交通事故,车刚开上青年路,还没开几分钟,就被堵得水泄不通。 叶青屿砸了下方向盘。 池漾闻声抬眸,看着前后都望不到头的车流,拳头攥紧。 铺天盖地的无力感,汹涌而来。 她不知道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脱离了正轨。 所有人都告诉她,詹姆斯已经撤诉。 可是,就是在刚才,她才得知这一切都是谎言。 顾锦泽远赴美国,其实就是为了收集证据,揭穿詹姆斯手里的伪证——那张受益人为云锦书的赠予书。 这份赠予书明确写明,黛西死后,名下所有资产归云锦书所有。 毫无疑问,这份赠予书,为模糊不明的犯罪动机,提供了充分解释。 池漾在电话里问顾锦泽:“詹姆斯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冒着制造伪证这么大的风险,就是为了把云锦书推向深渊?他为什么对云锦书要有这么大的恨意?” 顾锦泽穿行在人群熙攘的机场,话到嘴边,他还是选择暂时把真相咽了下去。 因为事情真相太过滑稽与荒诞。 其实,这所有的一切,并非出自詹姆斯本人的意愿。 一个在国外法庭已经尘埃落定的案子,一个外国人,要想在中国立案,可谓是阻力重重。 所以,很明显,詹姆斯只是一颗被人利用的棋子,他幕后一定有推手。 那天,从医院回来之后,顾锦泽和徐滨松正对着电脑发愁,猜想着詹姆斯手里的新证据是什么的时候,突然之间,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那个声音说:“我知道。” 两个人闻声望去,继而相继露出惊讶的表情。 因为,门外站着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叱咤整个律师圈的大名鼎鼎的人物——白清让。 两年前,他接手过一个相当棘手的刑事案件,在所有证据都指向嫌疑人的情况下,是他力排众议,还给了犯罪嫌疑人清白,避免了一桩冤假错案的产生。 那个案子,一度作为经典案例,写入法学院教科书。 但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从那之后,白清让便退出了律界,江湖上虽然还流传着他的传说,但是法庭上再也不见他的身影,就此销声匿迹。 因此,他突然出现在律所,顾锦泽和徐滨松都相当惊讶。 白清让忽略两人的疑惑目光,直入主题:“詹姆斯手里有一份死者生前亲笔签署的赠予书,受益人为云锦书,我认为,他会以此作为新的证据。” 他走到两个人身边,长驱直入地下着结论:“不过,这个证据,是伪证。” 面对这个突然被揭开的谜底,顾锦泽和徐滨松都有些不知所措。 尤其是这个谜底的揭秘者 分卷阅读285 还是白清让。 那个一度被封为传奇、后来又瞬间杳无音讯的白清让。 “我知道你们在疑惑什么,给我一分钟时间。”白清让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眼神冷静,“我是白清让,池漾是我在朝大的同事,席砚卿是我的堂弟。池漾现在的情况你们都知道,并没有上庭辩护或远赴美国调查的能力。所以,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这个案件,我都会全力以赴。” “昨天在京大生科院门口,池漾被送往医院之后,过了大概五分钟,我看到一个人从里面,满面怒气地走了出来,”白清让语气沉着地梳理着时间线,“那个人是秦骞。” 听到这个名字,顾锦泽和徐滨松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想起秦楚河来律所找池漾的那一次。 “经过我昨天晚上的调查,”白清让继续说,“舆论发酵也好,法庭审判也好,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秦骞。更准确地说,秦骞是执行者,真正的幕后推手,是秦骞的母亲,也就是秦楚河的现任妻子,朱涵。” 话至此,即使并不清楚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恩怨是非,但是,顾锦泽和徐滨松也对朱涵之所以这么做的目的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怎么着?知道云锦书是秦楚河的亲生儿子之后,怕云锦书回去跟他们争家产?”顾锦泽相当不屑地冷嗤一声:“他云锦书要是看得上这些,当初犯得着放弃美国的offer回国吗?” 说完之后,顾锦泽又觉得说这句话没什么意义。 正所谓,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凡夫不可语道。 云锦书不屑的东西,正是他们毕生所唯一追求的。 所以,即使你跟他们直说“你们这些东西没人稀罕”,他们也不会理解。 白清让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下那段前尘往事:“池漾的母亲云听是秦楚河的第一任妻子,朱涵在云听与秦楚河离婚后,嫁入秦家,坊间传闻,两个人之间关系并不如表面上那样恩爱,朱涵在这段恋爱关系中并不占上风。再加上——” 白清让眉眼微扬,一双眸深邃沉肃,“如今朱氏企业早已大不如前,秦氏的伟达集团也由秦楚河正式接手,持股比例最高。总之一句话,秦楚河做任何决定,都有极大的自主权。我认为,正是这份自主权,刺激到了朱涵,让她产生了危机感。 “毕竟,两位应该也都知道,秦楚河最近这段时间有在刻意创造与池漾和云锦书见面的机会,朱涵应该是早有察觉,秦楚河本来就对他们抱有歉意,她担心自己拥有的一切都会被收走,所以才出此下策。” “在舆论发酵的至高点,又把新闻迅速删除,”徐滨松分析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在激起观众探究欲的同时,也让观众误以为,删除新闻这个行为是当事人做的,这样更进一步证明了当事人心虚的事实。” 这年头,杀死一个人,不需要一把刀,一场舆论就可以。 这是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方法。 白清让点头表示认同:“你分析得没错,这确实是朱涵自导自演的一场戏。至于秦骞,他不惜远渡重洋选择詹姆斯作为手中的棋子,制造伪证,来搞垮云锦书,是因为——” 身为律师,唇枪舌战是基本功,黑白话都是信手拈来。 可是现在,话至嘴边,身经百战的白清让依然会为这个原因的荒诞程度,沉默片刻。 他喉头微动,说:“因为秦骞找不到别的棋子了。” 云锦书这张人生棋盘太磊落了,落子不悔,坦荡如砥。 任谁都纠不出一点错。 他的人生里,唯一能够称得上“劣迹”的东西,或许就是曾经因为自己的善意,间接害死了一个人。 朱涵抓住这个唯一的“劣迹”,想要大做文章。 她认为,只要把云锦书名声搞坏,秦楚河自然会对他避而远之,云锦书也别再想迈入秦家的大门。所以,她先是编造新闻发动舆论,再是将其告上法庭,推波助澜。 “刚刚我在门外听到你们的分析,推论出詹姆斯手中有新证据,或者是有苦衷,才会任秦骞摆布。你们的分析没错,詹姆斯确实有苦衷,妻女离世后,他丧失了对生活的信心,靠酗酒和赌博度日,负债累累,秦骞以替他还清债务为诱饵,说服他回国再次对云锦书提起诉讼。” “至于新证据,也有。”白清让继续说,“不过就如我刚才所说,是伪造的一份受益人为云锦书的赠予书,且经过公证。这就为过失致人死亡罪的犯罪动机,提供了有力解释。” 话已至此,真相终于大白。 整个事件的幕后推手是朱涵,执行者是秦骞,棋子是詹姆斯。 针对者,是云锦书。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白清让从天而降,将案件的底层逻辑、相关者的思维模式、事件发展的前因与后果,抽丝剥茧般,分析得透彻有序。 而这所有的一切,从二十年前的前尘往事,到二十年后舆论与法理的双重拷问;从国内态势的知己知彼,到国外情况的了如指掌。 这所有信 分卷阅读286 息的整合与梳理,白清让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 其效率和专业程度,令人咋舌。 可想而知,他一定动用了难以想象的权威和人脉,才能将与这起案件的细枝末节一网打尽。 顾锦泽和徐滨松瞬间理解,为何当年的白清让,能在业界封神。 “我们都是律师,不对朱涵的价值观做是非评判,也不对她的感情生活做是非评判。”说完这句话,白清让目光突然一暗,“但是,既然她通过如此下作的手段,妄图利用舆论的压力来搞垮云锦书——” “她太轻敌了,”顾锦泽突然感叹了一句,“云锦书,他才不是一个会被流言打败的文弱书生。” 与池漾认识十年,他早就知道云锦书的存在,也常听她提起。 “他是个内心世界很强大的人。”顾锦泽说。 能够为自己从小就立下的航天梦,付出数十年如一日的努力,十六岁就被美国常青藤名校以全额奖学金录取,远赴大洋彼岸求学深造。 大学毕业那年,因寄宿家庭女主人黛西的身亡,云锦书被黛西的丈夫詹姆斯告上法庭。 顾锦泽和池漾飞到美国,替他辩护。 这起案件,不论是于情还是于法,云锦书都不该被冠以罪名。 但令顾锦泽印象深刻的,并不是他宠辱不惊的风度,也不是他揽下责任的同理心。 而是在入庭前,他对池漾说过的一句话:“我想脱罪,但并不想,让詹姆斯接过这份罪。” 那是顾锦泽第一次见云锦书。 这个才二十岁的少年,面对即将到来的审判,提出的请求,竟然是为了这个把他告上法庭的人。 顾锦泽全程参与了前期准备工作,自然知道云锦书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几年前,爱达的意外离世,将这个幸福的三口之家一夕摧毁。 黛西换上抑郁症,至于詹姆斯,虽说仍然在尽力支撑着这个家,但是他自己知道,也只是撑着而已,那样的生活,是没有任何生命力的。 对爱女的思念,几度将他摧毁,更遑论,像以前一样关照妻子黛西。 他不是不想,而是力不从心。 一年前,黛西又出了车祸,瘫痪在床。 接连的噩耗令詹姆斯分.身乏术,沉重的现实压得他喘不过气。 抽烟、酗酒、发了疯的工作,他用尽一切方法来让自己逃避现实,也因此,他对黛西的陪伴越来越少。 那一年,时常陪伴在黛西身边的人,是云锦书。 在他们家寄宿时,云锦书受过他们的照顾,所以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顾锦泽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是有云锦书,黛西可能早就自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是云锦书的陪伴,支撑着她活了这么久。 可是现在,他一腔善意,却沦为把柄,等待接受拷问;他背负着未洗脱的莫须有的罪名,说出的话却是:“姐,不,池律师,如果让詹姆斯接过这个罪,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失职,在某种程度上造成了黛西的死亡,这样会逼他走上极端。” 池漾看着他,没说话。 之后的庭审环节,看到检察官拿出那个AR眼镜,作为判定云锦书有罪的证据时,池漾眼皮猛地一跳,耳边嗡声四起。 她无数次想拍桌而起。 她想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善意,要被这样践踏,甚至被蒙上罪名。 理性与感性强烈撕扯,她凭着强大的毅力,才坚持到庭审结束。 宣判云锦书无罪的那一刻,她紧闭双眸,与此同时,双耳陷入一片绝对的寂静。 ——心理原因引起的应激性耳鸣。 云锦书就是看到这一幕,才毅然决然地放弃了留美深造的机会,选择回到国内,进行AR技术的研发,侧重于研究制造能够匹配人体器官的虚拟感触器。 顾锦泽对云锦书这么评价——他的肩上,担得起家国信仰,也担得起儿女情长。 他对自己的每一个选择,都付得起责任。 所以,在池漾问他“现在又有人想拿这件事做文章,你不害怕吗?” 云锦书才能坦坦荡荡地答出那句:“不害怕。” 所以,顾锦泽不会让他输。 “既然朱涵都这么不留情面了,”顾锦泽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那我不介意,让她体会一下舆论抨击和法律制裁的双重打击。” 说着,顾锦泽将目光转向白清让:“我们应该怎么做?” “我们没有办法和詹姆斯面对面交谈。”白清让眸光一转,带着威慑意味,“更何况,既然对方把这件事情闹到了法庭,说实话,不好好跟他们打一仗,我不甘心。” 顾锦泽瞬间领会到白清让的意思,“有句话说,真相还在穿鞋子的时候,谎言已经跑遍了全世界。” 白清让淡漠一笑:“其实这句话说的不对。因为谎言打着赤脚,跑不了几步就会鲜血淋漓,无法再 分卷阅读287 往前。真正能够跑遍全世界的,还是真相。所以,我们要拿着证据,在法庭上证明真正的真相。” 顾锦泽点头,“我们反将一军,伪证、诬陷、造谣罪,他们一个都别想跑掉。” 白清让从椅子上站起来,“美国公证处的信息我会发至你邮箱,需要你飞一趟波士顿,找到他们作伪证的证据,时间紧任务重。” “放心吧,交给我。”顾锦泽应下,然后转身拍了拍徐滨松的肩膀,“律所交给你了,一个人做三个人的工作,你可得给我守好了。” “放心。” 就这样,顾锦泽定了最近的航班,于翌日清晨飞往美国波士顿。 取证过程没有想象中的容易,整整一周,他没睡好过。 在搜集完所有证据之后,他马上定航班飞回国内,本来预留时间相当充足,却不料飞机受到流量管控,在空中盘旋了好几个小时最终却降临在了临市。 他没有办法与任何人联系,以至于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庭审马上就要开始,顾锦泽无法到场,池漾临时上阵,他担心现在告诉她真相,告诉她这一切发生的原因,告诉她幕后推手是秦骞和朱涵,她会在法庭上失控。 所以,顾锦泽没多说,只是简要地概括了一下当下的情况:“池漾,你不用紧张,这案子很好打。相较于上次,只是证据多了一份受益人为云锦书的赠予书,但是我已经证明这是伪证了,不过,证据原材料在我手里。我现在正往京溪赶,你先上庭,我会及时赶到,相信我。” 池漾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可是前路拥堵,他们的车挤在中间,连开车门的空隙都没有。 她人都赶不过去,怎么打? 席砚卿看着路况,握住池漾颤抖的手,语气坚定:“别着急,我有办法。” 紧接着,他拿出手机,正要给交管局打电话,结果,手机却先于他的手速,响了起来。 席砚卿按下接通键,语速很快:“有事情等会儿再说……” 结果,手机那端传来的声音,切断了他说着的话。 然后,池漾只听见他说了一个“嗯”、一个“好”之后就挂了电话。 “不用着急了。”席砚卿拳头握紧,对池漾说:“有律师了。” “有律师了?”池漾问,“谁?” 席砚卿空咽了一下喉咙,艰难地说出一个名字:“白清让。” 这份艰难,来自于席砚卿比谁都明白,踏入法庭这件事,对白清让来说,有多残忍。 这意味着,他要直面那段鲜血淋漓的回忆,以及那个,令他悲痛欲绝的人。 西城法院。 开庭前,云锦书收到顾锦泽的一条微信,上面写着:“哪怕天平失衡,我也做你的砝码,让它回正。” 他淡淡一笑,郑重其事地回复了一句:谢谢。 审判庭外,白清让攥紧汗湿的掌心,深深呼了一口气,才迈入庭审现场。 这样的紧张心绪,绝对是绝无仅有。 认出他是谁之后,对面的律师神色明显一怔。 曾经舌战法庭的风云人物,如天边流星般,迅速地销声匿迹。 如今,时隔两年,没有任何预告地,再次重出江湖。 白清让的现身,甚至让久经战场的审判长,面上都露出一丝惊讶。 他无暇顾及所有人的目光,镇定自若地在被告律师席坐了下来。 也是在这一刻,他竭力去摒弃的心绪,如雨后春笋般,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曾在顾安笙眼前,如走马灯一般流逝过的画面,如今重现在他的脑海——他看到,他的妻子被压在沉重的钢板下,漫天的尘土与鲜红的血迹弥漫了她的双眼,在危机时刻,她拿出手机,利用所剩不多的电量,给他拨了无数通电话。 结果,每次都是无人接听。 当时的他,就像现在一样,坐在相同的位置,做着相同的事情。 他利用法律,保护了那么多人,却唯独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妻子。 甚至由于庭审过程中手机需要全场关机,所以在顾安笙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能没亲耳听自己对她说一句话。 回忆汹涌而来,逼着他回望。 白清让还是太低估往事的力量了。 压在顾安笙背上的那块钢板,如今狠狠地压在了他的胸口,他感觉自己如溺水的旱鸭,喘息不得,竭尽全力也上不了岸。 不能这样!白清让!你不能这样! 他在心底对自己默念。 你一定一定要守护好云锦书。 守护好这个对池漾来说最为重要的人。 …… 他一遍一遍地给自己心理暗示,澎湃的心潮,终于渐渐平复。 过去,你曾经给予我们父女莫大的慰藉和温暖。 所以,这次,我也定要护你的至亲之人周全。 分卷阅读288 庭审于九点半准时开始。 白清让将对方代理律师的控诉点一一记录在册,并一针见血地,对其进行辩护和驳论。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唯一一件不在他掌控之中的事,是顾锦泽。 顾锦泽手里握着能够证明那份赠予书是伪证的直接证据,以及证人。 因此,他到达的时间,至关重要。 但是,白清让不知道他究竟何时才能到达。 他只能希望,顾锦泽再快一点,以及,这个证据亮出的时间能再晚一点。 可是,这个想法刚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就听到对面传来一句:“这份赠予书受益人为云锦书,经过指纹和字迹判别,可以确定均为本人……” 与此同时,这个至关重要的证据,被投射在大屏上。 白清让极为明显地,听到旁听席的某些观众,纷纷发出细微的讨论声。 “原来黛西一死,那个嫌疑人就能拿到钱啊……” “不过死者怎么会把钱平白无故给他啊,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肯定啊,要不受益人怎么可能是一个非亲非故的外国人……” 这讨论声极大地鼓舞到了坐在原告席的代理律师,因为这意味着,此时的局面,完全朝他这边倾斜。 对面坐着的可是曾经战无不胜的白清让,他要是赢了他,是不是也能声名鹊起? 这样想着,他嘴角一勾,乘胜追击道:“下面将由本次案件的原告,也是证人,詹姆斯入庭作证。” 话音刚落,门被打开,詹姆斯被人带了进来。 他穿着灰色衬衫,整个人显得很憔悴。 这是时隔这么多月后,云锦书再一次见到他。 上次一别,是在法院,如今再见,仍然是在法院。 詹姆斯没看向云锦书,更准确地说,他的眼神没看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就这么径直地,迈向了证人席。 白清让目光投向门外,顾锦泽还是没有来。 他有些不安。 但是事已至此,他只有尽力,先把局面稳住。 因为现在,他手里没有直接证据,也没有能够证明这个证据是伪证的证人,他也不知道詹姆斯会说怎样的证词。 因此,白清让所能做的,只有紧握着笔,将詹姆斯的证词一一记录下来,然后寻找矛盾点逐个击破,这是他目前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可他没想到的是,他紧握着的那支笔,从拿起开始,就再也没有落下。 事情接下来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只见詹姆斯目视前方,看着屏幕上的那张赠予书,开口就是一句:“这份赠予书,是假的。” 闻言,在座的所有人,无一例外,都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 第一次遇到证人,说自己手中的证据,是假的。 詹姆斯有一半的中国血统,因此中文说的也相当流利。他继续道:“半个月前,我在家门口遇到了一个人,他自称是来自中国的律师,说要跟我做一笔交易。” 听到这儿,坐在原告席的代理律师搂不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下来,也不顾这是在法庭,直接大吼道:“你不要胡说!” 见状,审判长厉声警告:“证人在自述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断!” 詹姆斯面色不改,接着说:“这笔交易是说,只要我愿意来中国,针对我妻子死亡一事,再次对云锦书提起诉讼,他就会替我还清所有的债务。当时的我,虽然不知道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对云锦书,肯定不怀好意。 “所以,我答应了他的这桩交易。之后,我跟随他来到中国,按照他的要求,一步一步地弄清楚了他这么做的目的,他是为了通过舆论和法律,来摧毁云锦书。但是,我有预感,这位律师并没有这么大的权利,背后一定另有人主使。所以,我以自己出庭作证作为筹码要挟他,要求与这件事真正的主使者见一面,昨天,我见到了这个人,这个人是朱氏企业的朱涵。 “从最开始的舆论造势,到后来的证据作假,再到现在的庭审,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骗局。并且,我手中有充分的证据,每次的交谈过程都被我录了音,所有的文件往来,我也都存了档。我为自己今天说的话,负所有责任。” 整座法庭寂静无声。 这样的局面,真是史无前例,绝无仅有。 原告席上的律师面色早已发青,恶狠狠地盯着詹姆斯看。 白清让和云锦书对视一眼,两个人眼睛里并没有如释重负,反倒是一种看不清局面的复杂。 这也,太违背常理了吧……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詹姆斯做到这个程度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他不是应该站在云锦书的对立面吗? 审判长看着詹姆斯,严肃道:“法庭不是容许你肆意妄言的地方。” 詹姆斯看向台上, 分卷阅读289 语气坚定:“我说过,我为自己的话,负所有责任。” 没有人知道,几个月前,在大洋彼岸,云锦书对池漾说的那一句:“我想脱罪,但并不想,让詹姆斯接过这份罪。” 听到这句话的人不只有顾锦泽,还有一个人,是詹姆斯。 但当时的詹姆斯,沉浸在失去亡妻的悲痛欲绝中,并没有过多的心思去思考这句话。当时的他,对云锦书只有满满的恨意。 直到庭审结束,詹姆斯回到家中,为黛西整理遗物,无意间发现黛西亲手写的日记。在那一刻,詹姆斯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卑鄙。 在黛西无数次想了结自己生命的时刻,将她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人,是云锦书。 而不是他。 他是逃兵,是懦夫,是被现实打垮的败将。 是他的逃避与冷漠,将黛西一步步逼上了绝境。 而不是云锦书。 云锦书,才是那个解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人。 也是在这一刻,詹姆斯才后知后觉地理解了,那天在庭审前,云锦书说过的那一句话。 “我想脱罪,但并不想,让詹姆斯接过这份罪。” 因为,现在的他,接过了这份罪,内心只有一个念头——他想死。 云锦书显然是不愿他走上这条路,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他呢?他做了什么? 他亲手将那样一个善良美好的少年告上了法庭。 詹姆斯愧疚难抑,去云锦书就读的学校找他,却得知他已经回国。 自那以后,他开始每天浑浑噩噩地度日,酗酒、抽烟、赌博,恨不得生命就此终结。 可是,他没有赴死的勇气。 本以为生活就会这样,过一天算一天,直到那天遇到那个律师。 让詹姆斯同意这场交易的,并不是对方会替他还清债务这个条件。他心已死,对钱财这种东西,早已没有需求。 他同意的根本原因,在于对方说的那个条件——跟我回国,再起诉一次云锦书。 那个时候,詹姆斯生出预感,有人要拿这件事,针对云锦书。 所以,他跟着那个人,回了国。 然后,一步步摸清了幕后推手的底细。 他这么做,谈不上高尚。 詹姆斯只是觉得,这是他欠云锦书的。 池漾一行人到达法院的时候,庭审已经结束。 此次事件一出,在网络上立刻引起轩然大波,法院门口早已被各路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白清让和云锦书被围在中间,各路问题不绝于耳。 一位记者伸长脖子,声调扬高:“请问白律师沉寂这么久重出江湖,是出于什么契机呢?” 白清让笑容温和:“谈不上契机。我只是做了一名律师该做的。身为一名律师,在光与暗失衡的时候,我一定要选择站在光的那一边。” 在光与暗失衡的时候,我一定要选择站在光的那一边。 听到这句话,池漾倏地眼眶一热,一侧眸,只见席砚卿也看着前方,眼眶微湿。 池漾回握住他的手,言辞恳切道:“谢谢你,席砚卿,也谢谢你的家人。” 谢谢你,三缄其口的对我十年如一日的等候。 谢谢你的父母,不远万里而来,给予了我这么温情的呵护。 谢谢你的堂哥,愿意为了阿锦,打破自己的原则,捍卫他的周全。 席砚卿垂眸,抬手为她擦去眼泪,语气满是疼惜地问:“哭什么?嗯?” 池漾不说话,只是摇头。 席砚卿把她揽在怀里,清沉嗓音从她头顶落下:“漾漾,你要明白,你的所有福报,都是自己争取来的。知道吗?” “嗯。”她带着鼻音,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恰逢此刻秋风起,一阵问答裹藏于秋风中,掠过池漾的耳畔。 一位记者将目标转向云锦书:“在得知被告上法庭的那一刻,害怕吗?” “不害怕。”他的眸澄澈无痕,窥不见任何胆怯或畏惧。 记者追问道:“为什么?” 少年眉目似乔木般清朗,声音似空谷般坦坦荡荡:“谣言的声音这么大,真相的声音要更大,才行。” “我相信,真相的声音会更大。所以,我不害怕。” 听到这个回答,池漾像是终于放下一样,释然地笑了。 她的怀里,拥抱着的是从头至尾都没有放弃过她的爱人。 她的目之所及,是早已长大、能够独当一面、默默地为她遮风挡雨的云锦书。 以及,放下原则、捍卫真相的白清让。 远处,还有很多很多的人。 那个停好车着急地朝她跑来的叶青屿——她为他设计屿烟,他默默地,为她设计了Ustinian。 还有,站在角落里的同事们——她缺席的这段时间,他们无 分卷阅读290 声地接过本不属于他们的重担,还在空闲之余,给予了她太多的关心与问候。 还有,那个姗姗来迟的顾锦泽,他双手握着膝盖,正低头喘着粗气。 池漾心脏猛地一缩,好想告诉他——你不要着急啊,你没有迟到啊。 正如这次的正义,也没有迟到。 池漾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顾锦泽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哪怕天平失衡,我也做你的砝码,让它回正。 她背负着一个莫须有的镣铐,于天光破晓前,踽踽行走了这么多年。 每一次深陷的泥泞,每一次惊醒的噩梦,每一次复燃的痼疾,仿佛都在告诉她,黑夜那么漫长,哪里会有说来就来的曙光。 可眼前这些人,却穿越过时间长河,携带满身星光,从天南地北赶来,告诉她,暗夜虽漫长难渡,却总有历历繁星。 她生命的开篇,瘠薄晦暗,但这并不影响,岁月在之后,对她的倾囊相赠。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可我不怪明月,也不怪沟渠。 因为,明月终究会如约而至,沟渠也终究会被填平,生出欣荣风景。 我与这个世界的决裂,终弥合于—— 你们的,爱意耀眼。 Ustinian 记者们的问答还在继续,池漾被席砚卿揽在怀里,眉睫轻抬,无意间瞥见了一个人。 继而,她身体猛地一僵。 席砚卿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变化,目光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路边的雕花石柱旁,站着一个人,一身正装,眉头紧锁,掩不住的憔悴态。 下一秒,池漾与他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席砚卿。” “嗯。” “你相信我吗?” 似有预感她要做什么,席砚卿握着她手的力度又重了些。 “相信。” 池漾看着不远处的那个男人,“我想去找他聊聊。” 随后,她又将目光收回,看向席砚卿,征询意见的语气:“我一个人去,可以吗?” 席砚卿垂眸,看着她笑:“可以。” 说着拿过她手中的东西,“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池漾嗯了一声,一个人朝那个方向走去。 站在那里的秦楚河,看到朝他走过来的池漾,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得握紧。 歉疚与悲痛交织成沸腾的滚水,从头顶倾泻而下。 皮肉绽开,有一种自作自受的生疼。 这种疼痛,不是生于无可奈何,不是生于无能为力,也不是生于爱莫能助。 而是生于,自作自受。 走到今天这个局面,秦楚河很清楚,是他自作自受。 朱涵是朱氏集团独女,与秦楚河青梅竹马地长大,自幼都对其爱慕有加。但秦楚河对她却没有那个意思,最终迎娶了让他一见钟情的云听,也就是池漾和云锦书的母亲。 因此,朱涵对云听的积怨那个时候就已经积下。婚后,云听生下一个女孩,秦家重男轻女思想非常严重,再加上云听身体虚弱,再怀孕的几率很小,因此这对母女在秦家受尽冷嘲热讽。 那时候,秦家还是秦韦升主事,秦楚河虽身为长子,手中并无实权。但他对权力与权威,天生有种痴迷,因此看到秦韦升对云听母女的所作所为,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婚后第三年,秦楚河被人设计,与朱涵发生关系,朱涵生下一子,秦骞。两年后,云听发现事情真相,执意与秦楚河离婚,尽管那时,她已怀有身孕。 但她去意已决。 一是她绝对不能容忍丈夫不忠,二是不管第二胎是男是女,她都不会让他们再在这样畸形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她已经对不起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了,第二个孩子她一定会誓死保护好。 云听走后,朱涵在双方父母的撮合下,迈入秦家大门。 她知道秦楚河心中还放不下云听,但是她觉得时间终会冲淡一切,她终究会取代云听,成为秦楚河心里的那个人。 秦楚河面对朱涵,不主动,也不拒绝。 朱涵确实为秦家生了个儿子,博得了秦韦升的欢心。 再加上,伟达集团作为家族企业,派系斗争相当厉害,他确实需要朱家扶持,助力他坐上秦家第一把交椅。 当年的他,虽有野心,但并没有与之相配的实力。 因此,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在他心中明码标价,包括感情。 朱涵身后的标签与资本,在他心中,价格不菲。 于是,这场一厢情愿的婚姻,就持续了这么多年。 婚后五年,朱涵生下一个女儿,秦熏。 秦熏与池漾长相、气质并不相符,但是因为都是女孩儿,所以秦楚河每次看到她,心里都会泛起一阵强烈的愧疚与思念。 于是,他把对池漾父爱的 分卷阅读291 亏欠,加倍弥补在了秦熏身上。 其实朱涵一直知道,秦楚河并没有放下云听母女,这二十年来一直在偷偷寻找她们,但一直寻找无果。 所以,朱涵对这件事情,就当是一阵风吹过,眼不见心不乱。 她有一儿一女,有朱氏,云听威胁不了她的位置。 直到几个月前,命运的转盘开始翻转。 那天,秦楚河带着秦骞去京溪参加一场商务晚宴,为伟达在京溪的业务拓展铺路。那天晚上,朱涵去机场接他们,却发现父子两个人都有些不对劲。 当晚,朱涵于秦楚河手机上发现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那个女人,身着一袭红裙,棕色卷发如流水般垂在身后,明眸皓齿,顾盼生姿。 一把小提琴挽于纤纤细指,整个人超逸绝尘,美得令人心颤。 看到这张照片,朱涵手倏地一松。 太像了。 这股子气质,跟云听太像了。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于她心头蹿升。 她叫来秦骞,委婉地问了晚宴上有没有发生什么插曲。 秦骞自然而然地提到了小提琴的事情。 朱涵听了脸立马垮下来:“秦骞,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拉小提琴的人都是狐狸精这种话,不能在你爸面前提。” “我知道,我当然没在我爸跟前说,”秦骞语气有点不耐烦,“行了,妈,我今天把两个大人物都得罪了,心情本来就不好,你就别念叨我了。” “等等!”朱涵叫住他,“你再跟说我一遍,那个拉小提琴的人叫什么名字?” 秦骞抬脚往二楼走,漫不经心地答:“池漾。” 池漾? 不姓秦,也不姓云。 所以,云听在与秦楚河离婚后,改嫁了吗。 这个想法,让朱涵稍稍放下了心。 她本以为这件事会如过眼云烟一般,消失在她的世界。 过不去的人是秦楚河。 自那次商务晚宴开始,不,抑或是更早前在餐厅瞥见的那个背影,都让他难以忘怀。 紧接着,秦楚河接二连三的反常举动,让朱涵危机感越来越强。 云听奖学金的设立、蓝仲律所的简介、以及京大生科院的投资意向书。 奖学金和律所她还有迹可循,问题是这个京大生科院,到底是从何而来? 朱涵满心疑惑,派心腹彻查此事。 调查结果,令她瞠目结舌。 ——云锦书。 姓云,今年二十岁,生于十二月。 这个姓氏,这个年龄,这个时间点,再加上女人的直觉,朱涵几乎是在瞬间确定,云锦书,是秦楚河的亲生骨肉。 当年的云听,是怀着身孕离开的秦家。 这个消息,对朱涵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 二十年间,风云诡谲,物是人非。 秦韦升于一年前逝世,伟达由秦楚河全面接手。朱氏也今非昔比,甚至需要仰仗伟达这棵大树,才能安然度过风波。 朱涵手里没有了筹码,背后没有了靠山。 再加上,秦楚河一周前临时出国,时间与空间相隔,给了她肆意妄为的可乘之机。 最终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池漾朝他走来的这几步路的功夫,那段不堪提及的往事,尘埃般盘旋落定在他的脑海。 他悔不当初,可当初一去不回。 池漾走到他面前,澹然若定地看向他,双眸清澈无痕,看不出一丝波澜。 没有了上次见面时的惊慌失措,和声嘶力竭。 人们常用时间来重塑一个人。 可真正能够重塑一个人的,向来不是时间,而是时间里的那个自己。 “聊聊吧。”池漾主动开的口。 秦楚河跟在她身后,踏上天桥。 池漾穿着一件白衬衫,搭配一条长至小腿的黑色伞裙,一袭长发垂在肩后。 秋风渐次拂过,吹得她发丝微扬,裙摆微荡。 秦楚河看着她的背影,心口一塞。 二十年前,她跟在云听身后,离开秦家时,还只是个不到六岁的小姑娘。 如今,时光匆忙掠过,她在他缺席的这二十年里,早已经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卓尔不群。 可他关于她在这二十年里的记忆,全是空白。 池漾依着自己的步调往前走,也不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 秦楚河忽然有些感谢她这份“恰如其分的冷漠”,好让他,有机会可以好好地看看她。 静谧古朴的茶馆内,白雾袅起,茶香萦萦。 老板是个年逾六十的老人,正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墙上挂着个电视,左上角一个新闻频道的标志,但他也不看,只是听着。 迎客的是一个年轻人,池漾点了壶茶,在窗边找了个座位坐下。 还没 分卷阅读292 到饭点,所以没什么人。 池漾看着对面这个男人,语气无波无澜,长驱直入:“今天为什么过来?替你夫人求情?” 没有讥诮,没有嘲讽,没有奚落。 只是平淡至极的说出这样一个可能。 如果这个答案是肯定,她一定会尽己所能,让他彻底断了这个念想。 不会给他任何,接近云锦书的机会。 “南南。”秦楚河嗓音带哑。 “我叫池漾。”她驳得果断坚决。 秦楚河敛下眉眼,语速低缓:“我刚从国外回来,朱涵的所作所为,我是真的不知情,她也不值得我求情。” 池漾唇角微勾,没说话。 果然,还是如二十年前一样的,铁石心肠。 “我今天过来,只是想见见你们。” “我……们?”池漾横眉冷对,“这个‘们’字从何而来?” 提及这个问题,秦楚河相当的心虚无措,只好捡着能说出口的话往外说:“我也是前一段时间才知道,云听当初是怀着身孕跟我离的婚,才知道云锦书其实是……” “哦!”池漾强势打断他的话,眼底淬着刀锋,直冲冲地刺向对面,“所以呢?” “我知道你对我有恨意。但那个时候,我也是迫不得已,那时候我在秦家没什么话语权……” “没什么话语权?”池漾轻笑一声,语气满是揶揄,“你批评起自己来,用词还挺含蓄。” 秦楚河看着她面若寒霜的脸,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贪权好利就直说,别这么拐弯抹角的,玷污了话语权这个词。”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你爷……”感受到她警告的目光,秦楚河换了个叫法,“秦韦升已经于一年前去世,现在伟达集团,我是最大的股东,我可以做所有决定。所有的资产与权力,我全部都……” “所以……”池漾实在是听不得他这种自作聪明的混账话,眉梢一扬,讽刺意味十足地问,“你敢不敢做一件事,是以一个人的死亡为前提?” 秦楚河目光含愧,“我不奢求你们的原谅,我只是希望给我个机会来弥补你们,好吗?” “好。”池漾答得很爽快。 随即,又很快地接上一句:“只要你能让我母亲活过来,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她双眸一凛,寒意刺骨料峭,说的话如破膛而出的利剑,劈开风声,直直射向他的眉心。 有种一击毙命的快感。 秦楚河眼球猛地一缩。 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这段讳莫如深的往事,成了清晰高耸的迷障,横亘在两人面前。 令人避之不得,退无可退。 “谁让你关电视的?”骤然安静下来的气氛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池漾下意识地望去,只见躺在藤椅上的六旬老人睁开眼,看着拿着遥控器的年轻人,正中气十足地呵斥着。 年轻人讪讪地笑了笑:“我这不是看您睡着了吗?总开着声音,对您耳朵不好。” “谁说我睡着了?”老人精神矍铄,“把电视重新给我打开,换到地方频道,前几天那个AR眼镜的案子,好像是今天庭审。” 年轻人照做着把电视打开,同时还不忘调侃一句:“您说您一个退休的老律师,还这么操心法庭的事儿干什么。” 老人瞪他一眼,言语间满是不客气:“你就多余长张嘴。” 自从听到AR眼镜那个字眼,池漾的目光就没有收回过。她看向电视屏幕,上面正播放的是庭审结束后云锦书在法院前接受记者采访的画面。 年轻人看着采访的背景画面,说:“诶,这不就是对面那个法院吗?早知道去现场看了,这么近。” 老人觑他一眼:“你以为法院是你家开的,说进就进?哪凉快哪待着去。” 年轻人悻悻地哦了一声,消失在池漾的视野里。 整个茶馆,又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电视里传出来的声音就相当清晰可闻。 不知道哪个媒体的记者,将话筒对向云锦书,扔出了一个重磅话题:“最后一个问题,有传闻说你是伟达集团董事长秦楚河的儿子,请问是否属实呢?” 闻言,池漾眉头蹙起,目光如炬。 这种探人隐私的猎奇做法,令人不忿。 谁成想,云锦书眼睛中不见任何愤怒,他看着那个发问的记者,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跟我没有关系的人或事,我想我没有义务去回答。” 那个记者依然穷追不舍:“有人说朱涵此举,是由于秦氏继承人之间的斗争,如今真相水落石出,你有回去继承家业的打算吗?” 听到这个问题,云锦书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他回视着那个记者,冷眼道:“有人说的,你去问有人,过来问我干什么。” “……” 云锦书直视镜头,眉眼坦荡:“我姓云,跟秦家没有任何关系,如果再 分卷阅读293 有这样无端的揣测,我不介意用法律手段来严惩造谣者。至于家业,我只有一件衣钵,愿用己所能,在科技领域守夜燃灯。今天我站在这里接受采访,就是希望大家可以将更多的目光,放在我国的科技事业上,希望更多的人,可以享受到科技进步带来的便利,活得更有尊严。” “最后有什么想说的吗?”一个记者问道。 云锦书默了几秒,看着镜头,眸中似有旷野平川,辽阔无垠。 “感谢我的母亲,给予我生命。” 他温声的细语,却如惊雷轰鸣,炸响在池漾耳畔。 刹那间,玉石俱焚,尘埃落定。 她用尽全力去规避的结局,她用尽全力去守护的谎言,早已脱离预设的轨迹,如冰山般,层层浮出水面。 她紧张、无措、慌乱,唯恐他会被冰山刺伤。 可他却用答案告诉她:我见冰山,更见烈阳。 冰山尖锐刺骨,他却携着满身的阳光,将其融化。 他把恨意铸成利剑,劈开了一道向善的弧光。 两行沉甸甸的泪,似被灌上蛮力,就要往下坠。 但是,池漾忍住了。 她不要,在这个人面前哭。 二十年前,她离开的时候,没有哭。 二十年后,她也不会哭。 “我用尽全力,把那段往事隐藏的密不透风,是因为我怕他会憎恨。不是怕会憎恨你……”她云淡风轻地说着,仿佛只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往事,“我是怕,他会憎恨自己的生命,觉得自己是带着罪恶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我怕他会觉得自己的生,导致了母亲的死。” 池漾双手交叉,仿佛自己给自己力量。她嗓音带着颤意:“毕竟,你不会知道,出生即是错的原罪,真的能,连根拔起地摧毁一个人。” 可是,她知道。 过往的二十年来,池漾都忍不住设想一种可能。她觉得自己如果是男孩子就好了,这样妈妈就不会在秦家受到奚落,也就不用再怀二胎,也就不用离婚,也就不会去世。 是她,导致了母亲的死。 这种想法如恶魔缠身,如梦魇惊悸,如困兽作茧,囚禁了她这么多年。 所以,她誓死都不会让云锦书走上像她一样的路。 可是,她或许忘记了一件事。 池漾看着电视屏幕上云锦书的身影,竭力抑制住嗓音中的颤意:“但是,我忘了,他远比我想象得强大。” 他人生棋盘上唯一的“劣迹”,因他的善良与坦荡,逆风翻转成柳暗花明的胜局。 秦楚河没敢再说话,只是沉默无言地看着,看着这个他缺席了二十年,独自捱过风雨长大的女孩儿。 池漾死咬着嘴唇,指节泛白,“他远比我想象得,要强大的多。他不仅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而是会将其视若珍宝,去照亮更多人的人生。” 说完这句话,池漾忽然感觉,在她心头积聚了二十年的乌云层层散开,有一种云销雨霁的释然。 她还记得云听在临终前曾对她说:“弟弟就叫云锦书吧,‘云中谁寄锦书来’,就当是妈妈寄给你的书信,让他代替妈妈,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那时候,池漾才六岁,刚从一条险象环生的山路上死里逃生,紧接着迎接她的就是这样一个噩耗。 她泪流满面,不住地摇头,哭声与话语声含混在一起:“不要……不要……” 云听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她紧紧攥着池漾的手,用尽全力叮嘱道:“我们漾漾,要做一个善良又强大的人啊。和弟弟一起,跟着外公,好好长大,好吗?” 还没等池漾给出肯定的回答,她的声音,便与生命一同消逝了。 所以,她把这份没来得及说出的答案,付诸了行动。 她努力的,让自己成为了一个善良又强大的人。 她以为只要把世界的世界布满阳光,就可以无视那隅黑暗。 直到眼前这个人的出现,让她的所有努力,悉数作废。 池漾冷冷地看着对面,咬牙切齿道:“有些事情我本不想再提的,但是我看你,好像对‘我原谅你’这件事依然抱有幻想,那我今天就把所有的真相告诉你。” “我知道你当年来找过我们,甚至想通过我外公来劝说我们回去,所以,为了躲避你的寻找,我外公辞去了医院的工作,我们一家人从市区搬到山区,隐姓埋名。” “我母亲早产那天,外公在邻村出门诊,山里的人们也都下山干活了,我没有人可以求助,只好自己跑下山去找医生。” “然后,我滑下了山坡,等了好久才等来有人经过,我便赶紧大声呼救。但是,我没想到,我呼救来的,是一群陌生的面孔。” 那段往事,风卷残云般,再次扫荡她的脑海。 池漾合了合眼,喉间微动,仿佛硬生生地空咽下一排锯齿,硌得她五脏六腑都生疼。 血液倒流,瞬间,见血封喉。 分卷阅读294 她于漫山遍野的腥红色里,料峭出声:“事后,那伙儿不法分子被抓获。” 咯噔一声。 秦楚河心跳一滞,感觉自己的手脚被拷住,不得动弹。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离万丈深渊,只有一步之遥。” 秦楚河低着头。 他看过形形色色的人上万种,可是现在,他找不到合适的目光来看她。 “不过,其实你的缺席,让我看到了世间更辽阔的爱。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一路走来有多艰辛,除了我妈妈的去世。” “我也从来不觉得自己不幸,相反,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这一路颠沛流离,遇到的人都那么真诚地待我,用爱来呵护我。” “唯独你,不爱我。” “我以前总觉得,是我的出生害死了我的妈妈。现在我想明白了,不是我,而是你!” 刹那间,池漾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眸中的冷箭,由高至低地,刺向负罪者。 “这罪恶的种子,源于你的懦弱、贪婪、与自私!” “不是我的生而为女!” “我叫池漾,跟秦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弟弟叫云锦书,跟秦家也一点关系都没有!” “如果你耿耿于怀这流着你一半血液的身躯,那我告诉你——”说着,池漾拆开自己左手腕上的袖扣,把那道疤直冲冲地展示在秦楚河面前,“在我割腕的那一天,我身上属于你的血,已经流尽了!” 秦楚河看清楚那是什么之后,整个人猛地一缩。 “至于云锦书,在秦骞出生的那一刻,你就没资格,再出现在他面前!” “把云听奖学金撤了,你没有资格,顶着我母亲的名义,做这样的善举!你不配!” 池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把她们推入万丈深渊的人,戾气袭上眉梢,一字一顿地说:“最后,我警告你,再也不要出现在我和我弟弟的生活里!否则,我将以遗弃罪和孕期离婚罪一起起诉你!” 咚的一声。 一袭快感稍纵即逝。 起风了。 梧桐叶由绿转黄,杂夹着几缕红枫,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历历过往,亦如这落叶,这般零落,这般飘摇。 刚才回顾那一遭,纵然再痛苦、再残酷,池漾都没有在秦楚河面前掉落一滴泪。 她绝对不会,在他面前掉一滴泪。 可是,当她看到天桥下那个背对着她的修长身影,她的眼泪才像是被人锤出来一样,瞬间决了堤。 他穿着黑色风衣,一袭利落身影沐在一片金黄里,秋风吹起他风衣的下摆,露出他线条流畅的侧身曲线,惹人眷念。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想到这儿,池漾忽然一低头,鼻子泛酸。 这个男人,从十年前就走入她的生命。 在她无助又彷徨的时刻,毫不犹豫地朝她伸出了手,将她带离那个汹涌的人潮。 她不告而别。 而他,默默地捡起那个滑板,用自己的方式,在原地等了她十年。 可到了能够揭开谜底的那一刻,他却选择把十年的等候,永久地封存在了心底,就此缄默不语。 理由仅仅是,怕她想起那一天,会有一瞬的不开心。 所以,他无声地,把他守护了十年的深情,一举推翻。 亦如此刻。 他尊重她的选择,给她足够的空间,让她去挥别往事,让她去与自己和解。 不会给她任何的压力,不会对她提任何无理的要求。 而是沉默无声地等在路边,做接她回家的第一个人。 池漾就这么扑了上去,从后面紧紧地扣住了他的腰。 秋风灌进他的衣摆,她这么一抱一扣,好像把漫天的暖阳,都揽进了怀里。 她音色婉转几个秋,最终停泊在他肩头:“谢谢你。” 谢谢你,相信我。 谢谢你,尊重我。 谢谢你,等待我。 谢谢你,从没离开过。 说这话时,她嗓音里不可避免地带着些许的哭腔,席砚卿听出来,匆忙转身。 池漾却双臂施力,抱着他不让他得逞。 她枕着他宽阔的肩,呢喃着:“还有,对不起。” 席砚卿被她从后面抱着,只能垂眸看她。 “对不起,我那天,不应该跟你说分手的。”说到这句话,她终究是控制不住,落下了泪。 跟他分开,她哪舍得? 看到这儿,席砚卿强势拨开她扣在她腰上的手,紧紧攥在自己的左手掌,然后腾出右手去擦她的眼泪。 看她泪收不住,席砚卿故意逗她:“我都没放在心上,毕竟,我还以为这只是池小姐,欲擒故纵的把戏呢。” 池漾抬眸觑他,“你骗人,你明明很难过来着。” 席砚卿 分卷阅读295 被她气笑,惩罚性地刮擦了一下她鼻翼,柔声警告:“知道就好,以后别再说那样的话了,再来一次,我心脏受不了,懂么?” 池漾点点头,清透澄澈的眸望向他,里面有十二分的郑重其事:“席砚卿,以后,不会再有梦魇,不会再有失聪,也不会再有分手。” 因为我,与自己和解了。 “好。”他情真意切的一个字,点到即止。 然后,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笑说:“奖励一下。” 池漾戳戳他的肩膀,一脸卖乖的笑:“你这奖励,有点敷衍。” 席砚卿被她逗笑,将计就计道:“那我们回家?” 说着,把手伸了过去。 池漾握住他的手,和他一起走上了天桥。 两人一步一个台阶地往上走,池漾右手挽着他,思索再三还是说了句:“席砚卿,谢谢你。” 席砚卿脚步一顿,刚才听她说这句话就觉得心里不爽,没成想这傻姑娘又来一遍。 他眉梢一挑,警告道:“嘿~我刚就……” “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这个,但这个谢谢我必须说出口,”池漾随他停住脚步,满眼坚定地看向他,“谢谢你,在收拳与挥拳之间,选择了收拳。” 席砚卿瞬间明白,她指的是,秦楚河的事情。 池漾也明白。 她明白,以他的本事,如果替她出气,秦楚河现在怕是连坐在她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他忍住了。 收拳是比挥拳要难的多的。 挥拳时,力量是对准敌人。 而收拳时,力量则是,对准自己。 近乎一种自毁。 他当时,沉默地咽下所有不得释放的情绪,内心该有多绝望、多无助。 池漾不敢深想。 “这个功我可不敢邀。”席砚卿笑了笑,拉着她继续往上走。 没两步就走上天桥,车下川流不息,他的声音就着车流声,一并跃入她的耳畔:“谢谢周医生吧,她把我拦住了。” 池漾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柏杨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 说着说着,音没了。 席砚卿摁了一下她的手,“话说一半,找打是不是?” 池漾拧拧鼻子,扭捏道:“这问题有点矫情……” 席砚卿啧了一声:“你说不说?” 池漾把玩着他的袖子,笑着娓娓道来:“她说,她认识的一个姑娘,吃的苦太多了,咽的委屈太多了,梗在喉间的酸涩,也太多了。她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甜,才能将这个姑娘的一颗心暖化。” 席砚卿握着她的手稍微抖了一下,一挑眉,问:“那这个姑娘现在有答案了吗?” 池漾眉眼弯起,看着他疏朗清俊的侧脸,声音比蜜都甜:“那个姑娘觉得,眼前这个人,应该就可以吧。” 也是在此时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她把所有往事诉诸于口后,心间那袭稍纵即逝的快感,名为放下。 “你干什么?”顾锦泽正往停车场走着,突然之间一张大手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强硬地把那张手拽了下来。 徐滨松看着天桥上的那一双璧人,实话实话:“这不是怕你看着这一幕难受吗?” 此时,席砚卿正拉着池漾从天桥上下来,两个人紧紧牵着手,任谁看起来,都是相当令人艳羡的一对。 “谁跟你说我难受了?”顾锦泽瞪他一眼,继续往停车场走。 “你说你在兄弟我面前装什么装,”徐滨松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故意吊着语气,“不过,输给席砚卿,你也不亏。毕竟人家是玩风险投资的,比你这个事事求稳的赌徒……” 顾锦泽肩一抬,万分嫌弃地甩掉他的胳膊,“你特么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气我?” “那当然是安慰你了,”徐滨松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这不是怕你想不开吗?” “没什么想不开的,”顾锦泽停住脚步,相当正式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徐滨松。” 徐滨松被这阵仗一打,立在原地。 顾锦泽眉目忽然郑重几分:“这十年来,她要是敢对我有一点暧昧,我都不会放过她。” 徐滨松正准备按下开锁键的手掌顿在半空。 “可是她没有。” 徐滨松一时无言。 两个大男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陷入了一种安静得有点诡异的气氛里。 直到一个慌慌张张的身影,噌的一声,与顾锦泽擦肩而过。 顾锦泽猛地受到外力,身子由于惯性往前一倾。 下一秒,他就被徐滨松稳稳地抱在了怀里…… “对不……”说了两个字,那姑娘说不下去了。 这画面,简直太…… 太堪入目了吧! 这长相,这品位,这气质! 再乘 分卷阅读296 以二! 啧啧啧…… 然后,那姑娘,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看了好一会儿。 顾锦泽和徐滨松反应过来之后,都相当嫌弃地“咦”了一声,然后像避开瘟疫一样,瞬间离对方远远的。 徐滨松察觉到那姑娘饱含深意的目光,忙摆手解释道:“姑娘,你别误会啊,我俩都是直男。” 那姑娘不以为然地笑笑:“我都知道,不用解释。” 徐滨松瞬间就急了,“我俩真是直男,不信你看,他喜欢的姑娘就在那儿呢!” 听到这句话,顾锦泽也急了:“徐滨松!你是不是找死!” 砰砰砰! 心脏一阵乱跳! 好熟悉的声音! “顾锦泽!”那姑娘突然喊出了声,紧接着,又噌的一声,迈着大步蹦跶到顾锦泽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你是顾锦泽是不是!就是那个电视节目里的带教律师是不是!啊!我超级喜欢你!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说完,也不等顾锦泽回复,她就弯下腰来,开始在背包里找笔和本。 顾锦泽被她这一通操作打得措手不及,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哦!找到了!”她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笔和本子,“就签在……” 话还没说完,只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一句:“白清许!你火急火燎地干什么呢!” 白清许一回头,看到她哥正一脸严肃地朝这边走过来。 下一秒,她立马抬手示意道:“哥!顾锦泽啊!活的顾锦泽!” 顾锦泽:“……” 这事实陈述的,还挺瘆人。 “不准没大没小!”白清让走到她面前,先是呵斥了她一声,然后跟顾锦泽道歉,“不好意思,我这妹妹,说话总是不经过大脑。” 顾锦泽笑笑,示意没关系。 “什么叫不经过大脑!”白清许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这个东西是什么?” 白清让瞥她一眼,云淡风轻道:“豆腐脑。” 白清许:“……” 顾锦泽无声地笑了下。 事实上,席砚卿和池漾携手从天桥走下来的画面,不止是映入了顾锦泽和徐滨松的眼睛,还有叶青屿和云锦书的。 采访结束之后,叶青屿和云锦书把车停在路边,等他们回来。 两个人随意地靠在车门上,叶青屿朝右边看了一眼,问:“不恨秦楚河吗?” “恨,怎么可能不恨。”提及这个话题,云锦书周身冒着冷气,“可我知道,我姐不会愿意让我去憎恨。否则,她也不会自己一个人,苦守着这个秘密,这么多年。” 他目光放远,看着天桥上的一双人影,“所以,我不会去做让她伤心的事情。至于秦楚河,只要他别再来招惹我姐,我能把他当成个陌生人看待。” 叶青屿:“真能当成陌生人?” 云锦书双手叉在胸前,“你这是在质疑叶叔叔对我的好吗?” 听到这个答案,叶青屿笑出了声。看着从天桥上走下来的那双人影,顿觉百感交集。十几年的细碎点滴,在他心中,历历晃过。 “阿锦,能跟你们一起长大,是我的荣幸。” “也是我的。”云锦书收回目光,“青屿哥,其实,我曾经想过一个可能。如果我姐等不来她的王子,那我就做她一辈子的骑士。” 听了这话,叶青屿连连摆手:“你可别,这等了二十多年,才好不容易有个走进她心里的。” “……”云锦书忍不住吐槽,“我好不容易抒个情,能不能走点儿心?” 叶青屿看他一眼,嘴角扬起一抹无所谓的笑。 等他们的目光再投向远处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走过天桥,正顺着楼梯往下。 池漾穿着高跟鞋,席砚卿一边提醒着她小心,一边把她的手又攥紧了些。 这场景,让叶青屿蓦然想起,今天早上席砚卿单膝跪地,朝她求婚的那一幕。 他倏地有些动容,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从今往后,有个人,会比我们更爱她。” 云锦书心情复杂地嗯了一声。 叶青屿嗤笑:“我说,你也别做骑士了。该找个小公主,做她的王子了。” 闻言,云锦书也不知为何,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忽而变得深沉起来。 叶青屿被他这反应逗笑:“叹什么气啊?” “没。”他语气淡淡。 只是,一个人的身影,倏地涌入脑海。 事实证明,亲姐弟的深情都是表现在别人面前的。 真的见了面,两个人只有互掐的份儿。 刚才还在别人面前维护彼此跟“护犊子”似的两人,现在纷纷跟换了个人似的,一前一后地进行着唇枪舌战。 “云锦书!你现在胆子真的大了!开庭这么大的事儿,你都敢瞒着我!不对!是瞒着我们所有人!” 分卷阅读297 “姐,你就别说我了,我现在郁闷着呢。” “你有什么可郁闷的?!” “你的求婚啊!这么历史性的一幕我都没在现场,早知道会错过这么具有纪念意义的时刻,我说什么也不能骗你!” “你少给我转移话题!” “……” 眼看着这座堡垒攻不下,云锦书换了一个攻。 “席大哥!你也太不仗义了啊!我又不是反对你做我姐夫,这求个婚还得防着我不成?” “……”席砚卿真是觉得憋屈,敢情他不是被蒙在鼓里那个人? “你别扯那些没用的!又不是跟你求婚,要你有什么用。” “姐!不是吧!你现在胳膊肘都往外拐了!那等到你们结了婚,我在你心里岂不是连一席之地都没有了……” “本来也没什么地位。” “……” 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吵着,吵着吵着就吵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只见云锦书举起右手,振臂高呼道:“我不管!你们现在就去领证!我要做你们领证的唯一!全程!亲眼!见证人!” 但是,云锦书还是失策了。 因为,家属不得入内。 …… 民政局内人头攒动,开着的几个窗口前都坐着人,工作人员正笑容满面地为大家服务着。 池漾看着这个场景,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席砚卿注意到她神色微变,还以为她是紧张。 他抚了抚她的肩头,“怎么了?” 池漾的眸光里,不知何时平添了几许凉意,“席砚卿,在领证之前,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席砚卿心下一凉,这阵仗,怎么那么像是……要悔婚? 池漾侧眸,对上他的目光,“我以前,来过一次民政局。” 席砚卿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八岁那年,我来民政局,办过孤儿证。” 她说的云淡风轻,仿佛这只是无关痛痒的一件小事。 席砚卿听了,心却猛地一揪。 池漾握住他的手,笑容浮上嘴角,“席砚卿,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为了让你心疼,更不是为了让你难受,我是想告诉你——” 她目光扫了一眼四周,然后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以后,在我这里,没什么不能说的前尘往事,我把我所有的坦诚,都给你。” 席砚卿伸长胳膊,一把把她揽在怀里,沉沉一笑:“好。” 整个领证过程,都异常顺利。 出来的时候,池漾看着手里多出来的两个红本本,感觉跟做梦一样。 就这样……他们就成了合法夫妻? 怎么感觉这领证过程也跟别人不太一样? 席砚卿看她愣神的样子,颇具仪式感地叫了声:“席太太。” 闻言,池漾下意识抬眸,一下子就撞进了他饱含深情的眸光里。 然后,她听到他说—— “在我这儿,再过一次童年。” 他们相识于惊鸿一瞥,终落定于白首余生。 故里的你 回京溪前,池漾拉着席砚卿去了趟UN商场。 前两次,每次都是匆匆一瞥,这还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逛。 这一圈逛下来,池漾最大的感受就是,这个商场真的是把细节做到了极致。 她慢慢有点明白,为什么当初这里宣布拆除的时候,市民们会那么难以接受。 想到这儿,她心有余悸地感慨了一句:“还好没被拆。” 说完又觉得不解气,伸手在某人的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下,“席砚卿,你是不是傻!” “……”这姑娘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他觑她一眼,“力气省着点儿,晚上用。” “……” 看她羞赧,又添一句:“欠收拾!” “……”池漾不敢招惹他了。 席砚卿牵着她的手,极为享受地散着步。走到核心区时,两个人默契地双双停下脚步,目光跃过高达八层的悬顶,往上看。 透明的玻璃窗,将从天而降的暖阳,漫射成粼粼的波光。 浪漫通透至极。 席砚卿注意到她的目光,“想不想去顶层看看?” “可以啊,”池漾点点头,“顶层有什么啊?” “去看看就知道了。”某人一副卖关子的口吻。 到了八楼,电梯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两个人的眼睛。 三个人目光相对,表情都有些惊讶。 池漾快步走出电梯间,眉眼含笑地问:“兮兮,你怎么在这里?” “池漾姐好,砚卿哥好。”苏兮先打了声招呼,“我跟音乐学院的老师,来这里演出。” “演出?”池漾大致环顾了一下四周,“ 分卷阅读298 在这儿?” “嗯,”苏兮指了指右手边,“那里面是个音乐厅。” 音乐厅? 池漾愣在原地,心里倏地起了风。 “池漾姐,你没事吧?” “哦、哦,”池漾回过神来,“我没事、没事……” “那我先下去了,我还要去接一位老师。” 席砚卿给她按着开门键,“去吧。” “嗯。”苏兮踏进电梯,很快消失在两个人的视线里。 电梯层数渐渐下降,都降到一楼了,池漾还在原地愣着。 直到席砚卿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她才有些懵地抬起了眸。 上面蒙着一层将落未落的水雾,有一种懵懂的娇憨。 他暗自笑了笑,自然而然地揽上她的肩,往音乐厅的方向走。 暗红色地毯一路延伸,将脚步声消为无声。 典雅简约的艺术画,分置于走廊两端,灯光幽微低沉地打着,衬出一种深邃的美感。 她沉默地看着这一路,像是在参观,一片真心。 终于,走到音乐厅门前,这时,一个西装革履的人正好从里面出来,看到来人,先是有些惊讶,然后便赶紧迎上前来,热情地招呼着:“席总。” 席砚卿把手指抵在唇上,示意他噤声。 那人识相地赶紧离开了。 他手掌用力,推开了门。 舞台、穹顶、追光、坐席……音乐厅里的每一处布景,如落雪拂面,刹那间盈满她眼眸。 池漾呼吸莫名一滞。 ——这些布景,跟十年前的,一模一样。 似是早就预感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席砚卿也不说话,静静站在她身边,等她回神。 池漾陷在巨大的震惊中,凝神了好一会儿,才从千言万语里,“精挑细选”出一句:“你好念旧啊……” 席砚卿轻啧一声,有点“嫌弃”她的不解风情,手上带着股狠劲儿,揉了揉她的头发。 揉了好一会儿,才落下一句—— “不念旧,只念你。” 带着沉于岁月的质感,仿佛在与时空击掌而鸣。 池漾转过身,双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角,满眼真诚地问他:“你想要看我拉小提琴吗?” 他不答反问:“你拉小提琴的时候,快乐吗?” “不快乐。”池漾低下头来,同时很明显地感受到,落在她头顶的手掌,顿了一下。 气氛如这环境,静而沉。 “但那是以前——”默了片刻,池漾缓缓抬起眼来,身子朝他又凑近了些,眉眼弯起,“以后会快乐的。” 他忽然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满眼的温柔,浓到溢出。 一低头,沉沉嗓音贴着她耳畔落下: “那我以前不想看,以后想看。” 恰逢其时的,几缕舒缓悠扬的乐声,如丝滑的绸缎,轻抚过两个人的耳朵。 顷刻间,绵软了一整个秋。 池漾被他抱在怀里,思绪不由自主地,随着这乐声飘远。 她心如明镜般清楚,她感动的,远远不止这个。 还有,那扇窗下面的滑板场——因为她会滑板。 还有,这座商场的所有电梯均为斜坡式,没有台阶式,并且每一个电梯的拐角处都有工作人员,百分百地保证了运行的安全——因为她曾摔倒过。 “席砚卿。” “嗯?” “你真的——”她下巴枕在他的肩上,声音温柔的能掐出一汪水来,“好喜欢我啊。” “……”他没忍住笑了声,“你才知道?” 池漾往他怀里钻了钻,没说话。 窗外秋风起,红枫落了一地。 下楼的时候,预料之中的,席砚卿、池漾和苏兮又打了个照面。 这才得知,她的演出在明晚,但是他们两个人等会儿就要赶飞机回京溪。 因此,这个场,终究还是没给她捧上。 音乐的场没捧上,别的场,池漾倒是给她捧上了。 周末,云锦书从学校回来,和池漾一起吃午饭。 云锦书贴心地先给他姐盛了碗汤,随口问道:“我姐夫呢?” 池漾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件事情上,答得简略:“上班。” 云锦书耸耸肩,“周末还上班?好辛苦哦。” 池漾看了眼时间,“我等会儿也要出差。” 云锦书闷闷地哦了一声,继而又问:“姐,你们昨晚在谁家睡的啊?” “……” “应该不是在这儿吧,毕竟你那张床有点小,”云锦书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不方便。” “……”池漾忍无可忍,抬脚狠狠踢了他一下,“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别这么凶嘛。我也是好心,我这不是突然想起,你们还没确定关系的时候,有次席大 分卷阅读299 哥来吃饭,就我把辣椒酱当成番茄酱那一次——”云锦书憋着笑,“我不是误会你那什么了吗,我当时表现得好像还挺吓人的。” 池漾手肘撑在桌子上,叹了口气,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明显是不愿意对此事发表评论。 “不过,我当时之所以那样,是因为你还没结婚,我怕你受委屈。”云锦书抬眼看她,“但现在不一样了哈,那什么……你们想怎么做怎么做哈……可千万别因为我当时的表现,给我姐夫造成心理压力,那我罪过就大了。” “心理压力?”池漾想了想某人的实力,轻哼一声,“他才没心理压力。” 话音刚落,她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抬眼一看,云锦书正坐在对面,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脸不怀好意的笑:“那就好那就好,说实话,我还挺想有个小外甥,或者小外甥女的。” 池漾也想说实话—— 她想把手里那碗汤,直接倒扣到云锦书头上。 她气得狠狠闭了下眼,没有铺垫,直接开骂:“我说你一天天的,能不能干点儿正事,总是操那些没有用的心!” 云锦书举着筷子反抗:“我怎么不干正事了?我天天忙得脚不离地,我这是百忙之中,抽时间来跟您吃的饭。” “我谢谢你啊,”池漾觑他一眼,“对了,转专业的事情怎么样了?” “转专业?”云锦书神情一怔,“我不知道……我这几次没有陪她去上课……” 闻言,池漾仿佛看到一条深深的代沟横亘在两人中间,她感觉自己的耐心快被眼前这个小屁孩儿消磨殆尽,音调不由自主扬高:“我问你转专业的事儿怎么样了,你不知道?” “哦,你问我啊,”云锦书这才回过神来,“都办妥了,帮梁导把最新一个课题弄完,就会转到航研所。” “那就好。”池漾放下了心。 这才是她想要的结果。 ——让他的梦想,回到正轨上来。 “诶,不对啊……”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池漾才后知后觉地问,“那你刚才以为我问谁呢?还有谁要转专业?” 云锦书不说话了。 池漾略微一琢磨,答案就出来了。 她身体后倾,靠着椅背,双手叉在胸前,有些肃然地看着对面,问:“你跟苏兮,到底什么情况?” 云锦书不是特别想回答这个问题,敷衍道:“没什么情况。” 池漾追问:“我听说,她前一段时间,去京大找过你?” “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池漾手指曲起在桌子上敲了两下,“老实交代,你跟人家说了什么?” 云锦书埋头喝汤,“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池漾看着他的表情,猜也能把那天的事情猜得八.九不离十,“人家好心来安慰你,给你鼓劲儿,你却把人家赶回去了,是吧?” 云锦书彻底无语,汤也不喝了,汤匙也撂下了,一脸疑惑地问:“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啊?” “我怎么知道的?”池漾轻哼一声。 ——因为你是我亲弟,跟我一个德行。 “云锦书,你在我面前不是挺能耐的吗?当初我问你害不害怕有人拿那件事做文章,是谁毫不畏惧地跟我说不害怕的?嗯?这怎么着了,一面对苏兮,你就不会好好说话了?” “这不是会不会好好说话的事,”云锦书眸色倏地缓下来,“吓着她,可怎么办啊?” 针锋相对的舆论,等候裁决的法庭,交杂在一起,是他前途未卜的结局。 这结局不论是好是坏,他都可以照单全收。 但是,如果牵扯到她,那一切另当别论。 池漾一眼,就把他心里那些小心思窥视得七七八八,“那现在一切不是早就尘埃落定了吗?你怎么不去找她?” 他手掌莫名一紧,“她好像不需要我了。” 池漾瞪他一眼,语气丝毫不客气:“该!” 云锦书眉心一蹙,脱口而出一句:“姐,你这人,真是毒舌。” “云锦书,”池漾不理会他的吐槽,身子前倾,手肘搭在餐桌上,一本正经地看向对面,“你第一次见苏兮,就是那样的情景,所以,你应该知道……” 她顿了顿,“被拒绝过的女孩子,是很少有勇气再去主动的。” 池漾耐心地跟他讲着道理:“所以,她那天主动去找你,而且还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去找你,足以说明,她鼓足了多大的勇气。你要是担不起她的好,你就彻彻底底地断了;你要是不舍得,你就大大方方地去追回来。” “……”云锦书一时没说话,原因倒不是别的。 他只是在想,眼前这个面对爱情分析得头头是道的人,还是当初那个榆木脑袋吗? 池漾看他沉默,又添一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手机屏保上的那张照片是谁。” 听到这儿,云锦书瞬间就拍桌而起了,气冲 分卷阅读300 冲地控诉道:“你身为律师,你怎么能窥探别人隐私呢,你这是知法犯法!” 池漾淡定地喝着汤,“哦,那你去告我吧。” “……”他双手撑着桌面,小声嘟囔着,“不就是有姐夫给你撑腰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就是了不起,怎么,你有意见?”池漾站起身,朝他做了个鬼脸,语气却是不咸不淡,“我走了,你记得把碗洗了。” 云锦书看着他一向清冷自持的姐姐,现在在他面前扮着鬼脸、一脸得意的样子,跟个小孩儿似的,情不自禁问了一句:“姐,你今年三岁吗?” “……” “我姐夫真是会宠人。” “……” 池漾拿行李箱的手微微一顿。 ——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她轻描淡写地瞥了云锦书一眼,刻意清了清嗓子,神色恢复如初,“洗碗不是只洗碗就可以,桌子也得擦,地有时间也拖一下。” 边说着边打开了门。 紧接着,脚步一顿。 “你怎么回来啦?”喜出望外的表情和语气。 “不是要出差吗,”席砚卿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送你去机场。” 池漾莞尔一笑,蹦蹦跶跶地挽上了他的胳膊。 云锦书听这动静,早就猜出是谁了。 于是,很识相地没有打扰他们的两人世界,安安静静地喝着汤。 折返的人是席砚卿,他探进半个身子来,叫了声:“阿锦。” 云锦书抬起头,“嗯?” “跟你说个事。” “嗯。” “苏兮她,不轻易让别人背她。” 云锦书当场就愣了,感觉自己竭力隐藏的那点小心思被这两个人看得明明白白,心里难免不爽,指着两个人,再次忍不住控诉道:“你们,一个偷看,一个偷听!真是狼……” 预感到他要说什么,池漾直接一个眼神杀过来。 “……”迫于她姐的威严,云锦书灵机一动,话到嘴边又被逼着拐了个弯,笑容相当勉强地接上一句,“郎情妾意啊……” 池漾轻飘飘瞥了他一眼,意思是这还差不多。 然后就利落地关上了门,留他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云锦书看着这一幕,心中怒吼:池漾!!!下辈子我一定要当你哥!!! 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姐的孩子真的是从小被管到大啊…… 门内,云锦书抓狂。 门外,席砚卿拉着池漾进了电梯。 池漾肆无忌惮地摆弄着他的手指,也不好好站着,侧头倚着他的肩,温柔地问:“你今天不是一天的会吗?还有时间过来送我?” 席砚卿任她各种“为非作歹”,笑说:“中间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听到这儿,池漾不动了,站直身子,一本正经地问:“你吃午饭了没?” “吃了。” 尽管答案是肯定的,但池漾明显还是不满意,就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还都搭在她身上了。她抬眸看他,好脾气地说:“我自己开车过去就行,你这来送我,成本太大了,以后不要这样。” 席砚卿捏着她的手,不以为然地问:“你在我面前,教我算成本?” “……”池漾敛眉,心想算了,忘了这人是搞投资的了。 两个人坐上车。 池漾想着席砚卿刚才对云锦书说的那句话,云锦书背苏兮那次,还是在他刚开学的时候。 难道席砚卿,那时候就看出来…… “你刚才说苏兮不会随便让别人背她,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就看出端倪了啊?” 席砚卿打着方向盘,嗯了一声。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感情的事,旁人干预太多,不好。让他们顺其自然的发展,才是上上策。” 池漾闷闷地哦了一声:“你还挺懂的……” 席砚卿看她一眼,勾起唇角:“要不然,也不能让你这个榆木脑袋,开窍。” “……” 到了机场停好车,池漾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叮嘱:“你回去的路上注意……” 霎时,席砚卿身子已经凑了过来,她未说完的后半句话,被封存进他的吻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抬手用指腹轻轻地擦掉她嘴唇上的盈润,笑得毫不遮掩:“席太太,我这个人付出成本,都是要获得收益的。” 池漾戳戳他的肩,嗔怪道:“锱铢必较的资本家!” “……” “但是我很喜欢。” 席砚卿盯着她看,清澈的眼眸里,碎着阳光,有一种勾人似的清透至极的诱惑。 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他心一狠,放过她,下车给她拿行李。 “回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分卷阅读301 池漾接过行李,抬高右手往下摆了摆,示意他低头,“你头发上粘了东西,我帮你拿下来。” 席砚卿丝毫没怀疑,微微躬了下腰,池漾趁机,在他唇上落了个吻。 然后,亲完就跑。 席砚卿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是真的……很想一把,把她逮回来。 他刚才就不止一次的想过:去特么的出差,去特么的工作,去特么的律所。他赚的,够她花好几辈子了。 随即一想,他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真是自私又龌龊。 然后很快地,把这个想法清了零。 直到池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席砚卿才重新回到车上。 他没立刻走,而是降下车窗,手肘撑着窗户,让风进来了点儿。 唇边似乎还有她温软的触感,他不甘心地抿了抿唇。 然后,低头,给她发消息:池律师,你肇事逃逸。 池漾过完安检才回他:我肇什么事了? 他轻描淡写两个字,发过去—— 床事。 晚秋的春 “列车运行前方是朝杨大学站,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熟悉的报站声于人满为患的车厢里响起。 云锦书站在等候线外,一手插兜,一手握着书包的背带,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地铁进站的方向。 但这份张望,并不是因为他多么急切地想要坐上地铁。 只是因为,目光没地安放,就这么放着了。 ——而已。 半分钟后,一束亮光射入眼球,伴随着几阵风声,地铁进站,鱼贯的人群从上面下来。 人下完之后,云锦书抬脚走了进去。 这个时间点肯定没座位,他长臂一屈,扶上中间的栏杆。 目光看着还没关上的门。 跟刚才的张望一样,只是个下意识的动作,不带有任何的目的性。 直到即将关门的“滴滴”声响起,他才像突然醒悟了一样,趁着关门前的最后一秒,猛地冲下了地铁。 这次,目光有了目的性。 脚步也有了目的地。 轻车熟路的,只消几分钟,他就已经跑到了一栋建筑物楼下。 晚秋的天,说黑就黑,速度快,密度大,根本不给你反应的时间。 此时,天已经快要黑透,云锦书抬头看着高达十几层的宿舍楼,已经悉数亮起了灯。 秋风中,几缕树影影影绰绰,浅淡的月勾在天边,一阵料峭萧索。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挺立在夜色中,有种孑然的味道。 抬头望了片刻,然后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连打了好几个,每次都是冰冷的提示音,提示他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迫不得已,给夏安打电话。 还好当时留了个心眼,存了个她室友的联系方式。 过了一会儿,那边才接起来,即刻涌入耳朵的,是一阵乱糟糟的声音。 云锦书下意识地,蹙了下眉。 “哪位?”夏安声音有点急。 “我是云锦书,苏兮跟你在一块儿吗?” 那边静默了好几秒,云锦书有些紧张地攥紧了手机,晚风刮擦着手背,有丝不怀好意的凉。 夏安沉默的这几秒时间里,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作为苏兮的好朋友,她没把他的号码拉黑就已经是万幸了,哪怕现在挂断,他也觉得在意料之中。 出乎他意料的是,默了几秒后,像是知道他提问的终点是什么一样,电话那头传来简短的一句:“朝大东门,Lakers。” Lakers? 云锦书第一反应是,这难道是个篮球场的名字? 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东门,目光逡巡了一圈,云锦书才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篮球场的名字,而是一间酒吧。 门牌设计得很简约,极简的斜体,缀于漫天如水的夜色,有种割裂的美感。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随着门开,带进来几丝凉意,他立马把门关上。 然后,开始寻找。 里面很热闹,灯光璀璨,人头攒动,音乐声、欢呼声、交谈声四起,但是并没有想象中的乌烟瘴气,和灯红酒绿。 云锦书打量了好几遍,都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过,倒是找到了另一个——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的,苏兮的同班同学,张宇恒。 似有预感,云锦书抬脚朝那个身影走去。 那是个最靠里的地位,一个稍显昏暗的角落,因此不太显眼。 还没走到目的地,他就从喧闹的人声中,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一句:“他们都不懂我……只有他懂我,但是他还不来找我……” “他混蛋!”夏安的声音。 云锦书眉心一跳,直觉觉得这个人指的就是自己。 “ 分卷阅读302 我知道,他那时候可能有迫不得已,但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怎么还不来找我啊?安安,你说他为什么还不来找我啊?” “他混蛋!”又一句。 云锦书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直接拨开人群,大步迈了过去。 打眼一看,苏兮正背对着他的方向,趴在桌子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酒瓶,对着夏安疯狂倾诉:“他说他之所以对我那么好,是因为怕我去破坏她姐姐的感情,安安,你说,我怎么可能去做那样的事情啊?” “他混……”夏安正慷慨激昂地说着,刹那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穿着一身黑衣,面容隐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满身的儒雅书卷气,跟这里的一切,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然后,她瞬间噤了声。 ——毕竟,当面骂人,确实是不如背后骂人,能那样的心无所缚,肆无忌惮。 夏安愣神时,云锦书已经走到了苏兮身边。 他长腿一弯,半蹲下来,一把拿过苏兮手里的酒瓶,眉目间染着愠气,“生理期还喝酒,胆子挺大。” 吃瓜群众:??? 这人竟然连她的生理期都知道? “还是凉的,”云锦书莫名就觉得头疼,“你是不是忘了你上次……” “乔治!”苏兮惊天一声吼,不仅截断了云锦书没说完的话,还顺带着把周围人的目光汇聚了过来。 苏兮转过身,双眼有些失焦地打量着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这个人。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她半眯着眼,小脸红彤彤的,嗓音也带了点儿微醺:“乔治!你怎么来了啊?” 云锦书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手帕,给她擦着脸,“来接你回家。” “接我回家……回家……哦!对了!”苏兮目光倏地一转,看着桌上的人,义气十足地拍了拍云锦书的肩膀,“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他是小猪佩奇的弟弟,叫乔治,我是小猪佩奇的好朋友,我叫苏西。他来接我回家了,我就先走了啊。拜拜……” 说着,就吭吭哧哧地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云锦书赶忙扶住她。 吃瓜群众:??? 这都什么魔鬼剧情? 夏安和云锦书扶着苏兮,往外走。 门一开,一阵凉风,扑面而来。 酒精带来的热度,和迎来的冷风一交汇,苏兮猛地打了个寒颤。 云锦书脱下自己的风衣,给她披上。 夏安趁着这个时间开了口:“云同学,就是当家教,也没你这样当的,你这也太欺负人了!” 云锦书把苏兮揽在怀里,轻声对夏安说:“我知道,我的错,谢谢你今天告诉我地址。” “你不知道!”夏安语气强硬,“当初关于你的舆论四起的时候,有人对你有过非议,你都不知道苏兮,她是怎么在别人面前维护的你!” 云锦书揽着她的手,猛地一怔。 看他这个真的不知道的神情,夏安语气才缓和了些许:“你跟苏兮这样挺着,也不是个事儿。我今天是相信你,才告诉了你地址,才把苏兮交给你,你不要让我失望。” 云锦书点点头,“你放心。” 夏安转身进了酒吧。 苏兮被他揽在怀里,渐渐没有那么冷了。 她抬起眸来,看着眼前人,眨了眨眼,轻轻的声音浮在月色里,似飘摇的蒲草:“乔治,你不能只喜欢你的姐姐佩奇,苏西是佩奇的好朋友,所以你也要喜欢苏西。” 他抬手把她眼前的碎发拨开,“好。” 苏兮还在喃喃自语:“苏西很喜欢佩奇的,所以她不会去做伤害佩奇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云锦书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锤了一下,泛着隐隐的生疼。 夏安说的没错—— 他确实是个混蛋。 他跟着她的思维模式,安抚道:“乔治错了,乔治这不是来接苏西回家了吗?” 晚风渐浓,她又处在特殊时期,云锦书不愿意她吹冷风,利落地把他俩的包背在身前,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对她说:“上来。” 原本怀抱着的体温骤降,再加上这个熟悉的背影,苏兮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清醒了点。 她闷闷地哦了一声,然后攀上了他的背。 他稍微一施力,就轻轻松松地把她背了起来,然后,按原路返回。 方才来时,他心急如焚的一路狂奔,以至于额头上都热的渗出了一层细汗,但总觉得这份热意浮于表面,心情如天边那轮孤月,夜凉如水,寒霜萧瑟。 现在归程,他步履如钟,无狂奔的脚步助阵,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衬衫,不怀好意的晚风,见缝插针地从他的衣襟、领口,一缕缕地,钻进他的体腔。 这种寒意空前绝后,但他却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丝毫不觉萧瑟。 苏兮挽着他的脖子,于忽明忽暗的光影中,打量着他的侧脸。 毕竟真的没被“小猪乔治”背过,因 分卷阅读303 此在此情此景的刺激下,反射弧极长的苏兮,于微醺的醉意中,渐渐认出背着她的这个人是谁。 “云锦书?” “嗯。” “你为什么要背我?” “因为喜欢你。” “喜欢我?” “嗯。” “你骗人,你才不喜欢我。” “不骗你。” “那春天都到了,你怎么还不来找我啊?” 云锦书脚步微顿,看着眼前意境十足的晚秋,一时怔忪,“嗯?” 似是没得到想要的答案,苏兮攀着他的双臂动了动,赌气似的又问一遍: “那春天都到了,你怎么还不来找我啊?” 云锦书品着她这句话,慢慢有些知味。 ——她是在责怪,为什么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他还不来找她。 风吹草动间,如水的月色渐起波澜。 他似尘封画卷中的夜归人,对着夜色款款低语: “去给你买花了。” “买花?” “嗯,所以来晚了,对不起。” “花呢?” “在我背上。” 风停了一瞬。 “苏兮。” “嗯。” “你为什么要我背你?” “因为……我喜欢你。” 目之所及处,一只晚归的鸟,扑扇着翅膀,落进交错的枝桠间。他在心间埋藏许久的渴望与悸动,连缀成归家的桥,在他脚下一路延伸。 身后,落了一地斑驳的灯火。 他想这么走着,走到来年开春。 然后,再一年开春。 合奏的曲 或许是终于得到了令人安心的答案,苏兮不知不觉地,在他背上睡着了。 清浅绵软的呼吸,似纷扬的绒羽,悉数落在他脖颈,又瞬间消弭于凉夜。 他就这么背着她,回到了御府左岸。 电梯门开,或许是灯光骤亮的原因,一直浅睡着的苏兮,眼皮受到刺激,本能地抬了一下眼。 云锦书也抬了下眼。 ——好巧不巧,与刚下班的席砚卿撞个正着。 “嗯?”苏兮鼻尖溢出一丝疑惑。 不甚清晰的视线里,她觉得电梯里站着的这个人莫名眼熟。 席砚卿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场景,表情有一瞬的讶然,随即恢复正常,对着电话那头说道:“相关资料,发我邮箱。” 然后挂了电话,身子还往旁边移了移,好给这两人腾出空间。 云锦书莫名有点紧张,硬着头皮进了电梯。 席砚卿按下楼层键。 不管是出于什么立场,云锦书都觉得有必要向席砚卿解释一下这件事:“我去找她,她喝醉了,别人照顾她,我不放心,就把她带回来了。” “嗯。” “我不会做任何逾距的事情,你放心。” 席砚卿笑了笑:“不相信你,早上就不会告诉你……” “佩德罗?”突然之间,一道女声毫无预兆地打破两个人的谈话,“你是不是佩德罗啊?” 感受到苏兮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席砚卿看向云锦书:“她叫谁呢?” 云锦书无奈地朝背上的人看了一眼,淡定地回:“应该是在叫你。” “……” “她刚才也叫我乔治来着。” “……” 注意到席砚卿满眼的疑惑,云锦书解释着,“这都是动画片《小猪佩奇》里的人物,她喝醉了,可能想象能力有点丰富……” 席砚卿:“……”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席砚卿看着自主意识不甚清晰的苏兮,也不知道这姑娘今晚会怎么闹腾,怕云锦书招架不住,便说道:“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来找我。” “好。”云锦书应了一声,正准备往家走,结果身子才转到一半,就被苏兮强势扭了过来,“诶,你等会儿。” 紧接着,苏兮抬眼看了眼席砚卿,然后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肩,以一名长者的语气,语重心长道:“佩德罗,我跟你说个秘密,小狗丹尼也喜欢佩奇。你得抓紧机会啊,要不佩奇就跟丹尼在一起了。” “……”席砚卿一脸冷漠地看着她“撒酒疯”,表情那叫一个无语。顿了顿,他问:“这也是你刚说的那个小猪佩……佩奇里的人物?” 云锦书无奈地点点头,薄唇间溢出一个略显单薄的嗯字。 “那谁是小猪佩奇?” “……”云锦书唇线抿直,相当勉为其难地说了句:“我姐。” 席砚卿:“……” 回到家,云锦书把苏兮轻轻放到自己的床上,给她脱下外套,把她放到了被子里。 穿着衣服睡,肯定不好受。 分卷阅读304 但再怎么不好受,她也得先受着。 她是真的累了,一沾上枕头,就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云锦书坐在床边,看着她沐在月光中的侧脸,又想起刚才夏安对他说的那句话——你都不知道苏兮,她是怎么在别人面前维护的你。 沁凉的晚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吹动阳台上的几盆花草,发出窸窣的声响,连带着他的心,也簌簌地往下垂。 风声里,那些曾经困扰过他的疑团,渐渐勾勒出了一些清晰的轮廓。 ——是真的把你当成了小公主,也是真的想让你当一辈子的小公主。 所以,自然而然地,想为你遮挡住尘沙,想为你抵挡住寒风,想为你排除所有不好的可能。 而不是,让你置身于,前路未卜的凄风苦雨里。 但是,时至今日,云锦书才发现他错了,并且错得彻彻底底。 或许是心有灵犀,苏兮带着鼻音,轻轻哼了一声。 好像是在回应。 他的心忽然变得很软,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声音就着月色,清沉落下:“对不起,小看你了。” 还好,他未负她的重望。 ——饱受的争议,最终落定成正义。那片凄风苦雨,也终得柳暗花明。 世界还给了我一个春天。 那么我,也将带着这个春天,拥抱你。 几步之遥的对门,席砚卿刚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坐在书桌前,凝神片刻后,把电脑上的工作界面关掉,打开了一个搜索界面,输入了四个字。 ——小猪佩奇。 …… 他是真的没想到,这么个动画片,都更新到了第七季。 随便找了一集打开。 恰巧,手机响了下,他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赶忙按下接通键。 屏幕那端的人看起来也是刚洗完澡,头发松松散散地堆在肩上,穿着睡衣,正坐在酒店的书桌前,双腿撑在椅子上,胳膊放在膝盖上,看起来跟个小孩儿一样,呆呆地望着他笑。 看到他那张清俊的脸,池漾刚想开口说话,就听到手机那端传来异常清晰的一句—— “我是佩奇,这是我的弟弟乔治,这是我的妈妈,这是我的爸爸……” …… 席砚卿反应过来,匆忙按下暂停键,再抬头时,发现池漾在那边已经笑疯了,“席先生,你这是提前练习陪小孩子看动画片吗?” “……” 池漾看他语塞,揶揄道:“太急功近利,可不好。” 席砚卿敲了敲屏幕里的小脑袋儿,把刚才在电梯里遇到的事情跟她说了。 池漾听完,懊悔地直拍脑门:“我说让他把苏兮追回来,但不是说这么个追法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像什么样子?你等会儿,我先给他打个电话。” “你给我消停点儿!”席砚卿急忙制止她,“我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不也在一个屋檐下睡过?那时候不也没发生什么事。” “……”池漾顿了顿,小声嘟囔了一句:“发生了的。” 席砚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池漾凑近屏幕,用气声对着听筒,说了一句:“我悄悄对你,动了心。” 这榆木脑袋,是真的开了窍。 但是看在眼里吃不到嘴里的那种感觉,简直比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还要憋屈。 因此,对这份突如其来的表白,席砚卿并没有多受用,反倒是眸光一凛,对着屏幕那头警告道:“肇事逃逸的账,我还没跟你算,你别勾我。” “那你跟我算算呗,”池漾提溜着两个大眼睛,朝席砚卿摆了摆手,煞有介事道,“你过来点儿,我跟你说件事儿。” 两个人都处在没有外人的环境中,席砚卿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压低了声音说话,但还是听了她的话,往屏幕前凑了凑。 池漾清了清嗓子,温声细语道:“我听说,电话里也可以……” 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之后,席砚卿真是恨不得冲进屏幕把她拽出来,他微蹙着眉心,言语里带了丝严厉,“你跟谁学的?!” 池漾在那头,咯咯的笑,眼底一派清明,丝毫不见情.欲,俨然一个撩完就跑的“渣女”。 席砚卿是真的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听到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池漾终于收起了自己的“小狐狸尾巴”,重新把话题拉回到了正事上来,“你刚说苏兮喝醉了,要不我还是给阿锦打个电话吧,我怕他照顾不好,再出什么事……” “有我在这儿管着呢,能出什么事儿,”席砚卿避开她的眼睛,“苏兮是个警惕心特别强的人,不是她完全信任的人,她不会是那种放下戒备的状态。再说,你亲弟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了解,你别瞎折腾,让他们好好谈谈心。” 池漾在那头,闷闷地哦了一声:“你怎么跟个大家长一样。” “嗯?” “就有一 分卷阅读305 种坐镇大后方、管着两个小屁孩儿的感觉。” 席砚卿笑了笑:“那你快回来,跟我一起管小屁孩儿。” 吧唧一声,也不知为何,池漾心里一下子热腾腾的。 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个特别温馨的画面,连带着声音都温柔了几许。 “席砚卿。” “嗯?” “你在想什么呢?” “在想,怎么联系到小猪佩奇的制作公司。” “嗯?” “然后让编剧,把佩奇的官配写成佩德罗。” “……” 池漾真是哭笑不得:“你怎么这么幼稚啊!” 席砚卿戳戳她的脸:“不论幼稚,还是成熟,你跟我都得是官配。” 看苏兮渐渐睡沉,云锦书才从床边站了起来。 屋内没开灯,他一不留神,脚步被绊了一下,连带着撞翻了他刚才随手放着的背包。 他赶忙回头看了眼苏兮,她还保持着原来的状态,似乎并没有被这动静打扰。 他瞬间松了口气,趁着漏进来的几缕月光和路灯,收拾掉落在地上的东西。 小镜子、小梳子、小夹子……都是粉粉嫩嫩、小巧精致的样子,一看就是小女生用的东西,他笑了笑,仔细地把它们物归原位。 归并好之后,他才注意到,掉出来的东西除了这些小物件,还有两张白纸,轻飘飘的,散在稍远的地方。 他拿起来一看,才发现上面画着的是五线谱。 目光再往上,他竟然在最上端的书名号里,隐隐约约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好奇心驱使着他,往光源处移动了些。 终于,他看清了全貌,手绘的五线谱上,写着这首曲子的名字—— 《锦书先生》。 只不过,锦书两个字被划掉了,下面重新写了三个字—— 大坏蛋。 云锦书:“……” 翌日,苏兮从睡梦中醒来,看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顶着宿醉后还有些昏沉的脑袋,开始冷静地回想昨晚发生的一切。 先是他们班一起去聚餐,后来聊到了个什么话题,触动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一个人。然后,她就对着夏安开始疯狂吐槽,再然后…… 那个她疯狂吐槽的人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再然后呢?再然后呢?再然后是什么呢? ——好像有月夜、有冷风里的温暖的体温、有令她喜出望外的答案、有一个宽厚的背、还有一段她希望永远都不要有尽头的路。 但这些感觉,落入她脑海中,都是非常抽象的东西,她想去把它们具象化,无奈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揉着脑袋,闷哼了一声。 卧室门开着,听到动静,云锦书立马走了进来。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端着一杯水,在床边坐下,“先把水喝了。” 苏兮呆呆地看着他,心中冒出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不爽! 她一低头,把自己的脸埋在被子里,哀嚎道:“啊!你不要看我!我没有洗脸!你出去!你快点出去啊!” 云锦书无奈地摇摇头,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对面就是浴室,洗漱用品、换洗衣服都给你放好了,衣服是我姐的,新的,尺码应该……” “什么?!”苏兮又一下子从被子里钻了出来,“你说池漾姐也看到我昨晚喝醉的样子了?” “没有,她昨天去出差了。” 苏兮暂时放下心来,拍着自己的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我姐是没看到,但是我姐夫看到了。 想了想,云锦书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没说。 听着脚步声渐远,苏兮才慢腾腾地从床上下来,进浴室洗漱。 “AR耳蜗已经通过测试阶段,将会在近期上市,我们希望此项新兴技术,可以帮助更多的听力障碍者。”电视屏幕上,一个采访片段正在播出,主持人拿着话筒,背景是京溪大学生命科学研究院,接受采访的人正是云锦书的导师梁时樾。 “那在采访的最后,有没有什么,想对一路以来并肩作战的研发团队说的话?”主持人问。 “感谢每一位的勤勉与专注,”顿了顿,他目光看向镜头,“尤其要感谢我的一位学生,感谢他不分昼夜地坚守与付出。虽然暂别,但我想说的是,科学前进的远方,不管扎根在哪片疆域,终会殊途同归。” 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云锦书会看这个节目,梁时樾突然将说话方式换成了第二人称:“你是我的骄傲。” “感谢梁教授百忙之中接受我们的采访……”主持人说着结束语,与此同时,片尾曲响起,所有研发者的名字滚过屏幕。 云锦书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忽然眼眶一热。 略微一侧头,他才用余光 分卷阅读306 注意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的苏兮。 他瞬间收敛起自己的情绪,关了电视,走到她身边,温声问道:“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苏兮摇摇头。 “那过来吃饭。” “不了,”苏兮摆手拒绝道,“今天周一,我还要回去上课。” 其实是不好意思和他共处一室。 “你周一前两节课是单周上课,这周正好轮到双周,不用上课,”云锦书看了眼时间,一脸了然,“现在才八点,吃完早餐我送你去学校。” “可你又不是单周上课……”苏兮小声嘟囔着。 云锦书没听清,“什么?” “我说,”苏兮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你又不是单周上课,你周一上午不都是满课吗?干嘛要为了陪我上课,翘一个学期的课。” 云锦书凝眉,“谁告诉你的?” 苏兮撇过脸,“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云锦书笑笑,把她按在餐椅上,“这世上也没有宿醉一夜后,胃里不难受的人。”边说着,边垂眸为她舀粥。 苏兮看着他沐在晨光中的侧脸,清隽疏朗,心里就跟这冒着热气的粥一样,瞬间变得热腾腾的。 她敛下眉,底气不足地回击:“我没有醉。” “没有醉?”云锦书把粥递给她,“那你昨天跟我说过什么还记不记得?” “……”确实是不太记得了。 可能是感觉到自己在这场对话中一直处于弱势地位,苏兮觉得相当不自在,于是,抓紧她能够抓紧的唯一的小辫子,又问一遍:“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我的课表那么了解?” “原因昨天已经告诉你了,”云锦书眉梢一扬,双臂交叉在胸前,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不是说你没有醉吗,那你说说我的答案。” “……”苏兮没想到他又转回到了这个话题上来,心有不甘道,“算了。” 然后任命般地,低头喝粥。 饿了一个晚上,确实感觉胃里空空的,不太好受。 再加上这粥熬得,确实是米香四溢,虾仁、青豆点缀其间,色香味俱全,轻而易举就勾起了她的食欲。 可是,正当她要把汤匙送到嘴边的时候,那个答案,没有任何征兆的,从天而降—— “因为我喜欢你。” 手停滞在了半空中。 久久。 云锦书看她愣神的样子,也不催她,而是静静地等着她的回应。 又一个久久。 “可我不喜欢你。” 漫长的沉默过去,她回应的,竟然是这么个答案。 不过,云锦书倒也不恼,看着她红到滴血的耳垂,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哦,那没关系。” 苏兮当时气得血直往脑门上涌。 什么叫“哦!那没关系!” 你多磨我一会儿会死吗! 我也是要面子的你知不知道! 钢铁直男乔治猪! 越想越气的苏兮气冲冲地瞪了云锦书一眼,撑着桌子就要站起来,“不吃了!” 云锦书见状,赶忙伸手握住她的胳膊,迎上她的目光,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和郑重其事,“我说没关系的意思是——那我追你,追到你喜欢我为止。” 阳光踱步至他的身后,说这话时,他眉梢唇角都漏着光,苏兮凝望着他的眉眼,竟会有一瞬间的晃神,压抑在心底的那些难过与委屈,顷刻间就涌了上来,退无可退,势不可挡。 “你骗人,你才说过,你不喜欢……” 肩上传来温厚触感,苏兮说到一半的话被迫止住,云锦书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扶住她的肩,把她轻轻摁回到椅子上,语气里带着歉意:“假话,听不出来吗?” 苏兮轻哼一声:“谁知道你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看她那点儿可爱的小公主脾气终于回来了,云锦书放下心地笑了笑,双手依然扶在她肩上,身上往下压了点,声音就恰好落在她耳畔:“苏兮。” 她的名字就这样,伴着晨光,伴着热粥,伴着他的气息,温柔地倾泻而下,苏兮感觉心间一阵酥软,下意识呢喃一声:“嗯?” 云锦书回答她:“想要靠近你的话,都是真话;想要推开你的话,都是假话。”顿一顿,他又问,“会辨别了吗?” 苏兮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不知该怎么回应。 云锦书倒是耐性极好,“不会也没关系,我慢慢教你。” 这餐饭,苏兮是红着脸吃完的。 吃完饭之后,云锦书和她一起去上课,“你先去按电梯,我去厨房拿一下垃圾。” 苏兮应了声好,先行走到电梯口,按下了下行键。 估摸着是正好有人要上楼,所以电梯上来得很快。 眼看着马上就要到十一楼,云锦书还没出来,苏兮正想着喊一声,就用余光 分卷阅读307 ,从电梯里瞥到了一个熟悉至极却又相当意料之外的身影——席砚卿。 他看起来应该是刚晨跑完,一身黑色运动装,发端还凝着一些汗。 苏兮就这么愣在了原地。 是真的没想到会这么巧,会在这里碰到他。 也是真的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夜不归宿的事实。 毕竟现在,席砚卿在她心目中,就跟个长辈一样。 要是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苏默,苏兮肯定免不了要被她爸一顿盘问。 正愁着呢,突然之间,一阵关门声传来,苏兮转眸一看,云锦书正提着垃圾从家里走出来。 电光火石间,一个灵感降临在她的脑海。 紧接着,苏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云锦书使了个眼色。 下一秒,她露出相当吃惊的表情,不可思议地感叹道:“云锦书?你怎么在这啊?” 说完,又若有所思地朝电梯里的席砚卿看了一眼,然后伸手在两个人之间比划了一下,做出一副极力思考的表情,“哦~我知道了,这里应该就是池漾姐的家吧?” 说完又相当自我肯定地拍了一下手,力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可信度,“你们说这世界还真是小啊,我闺蜜正好住对门,这不是巧了么!” 她说话的功夫,席砚卿已经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和云锦书对视了一眼之后,就安静地靠在墙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苏兮表演。 “呵呵……”苏兮顿时觉得有些窒息,下意识地把头发拨到耳后。 其实她原本预设的剧情是,席砚卿赶紧进屋,然后她就神不知鬼不觉地下去了。 可看他这个悠闲的样子,明显是不赶紧。 “砚卿哥,你是来池漾姐家里拿东西的吗?那你快进去拿吧。” “没事,我不着急,”席砚卿看着她,又看着左手边的门,挑眉问道,“原来对门住的那个人是你闺蜜。你哪个闺蜜?我认识吗?” 听到这儿,苏兮才意识到自己撒的谎有多么的拙劣。 圆都圆不回来的那种。 她正准备认栽,席砚卿却突然不追问了,按下电梯的下行键,放了她一马,“快去上课吧,等会儿该迟到了。” “哦、好。”苏兮进了电梯。 云锦书朝他们走近了几步,席砚卿看出他努力憋笑的表情,叮嘱道:“以后看着她,让她少喝点儿。” 苏兮:??? 席砚卿余光扫她一眼,暗示意味十足地接上一句:“影响智力。” 撂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迈向了左手边的方向。 苏兮:??? 电梯门合上,一层层下降。 苏兮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问云锦书:“刚才砚卿哥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云锦书:“没走错。” “嗯?我刚才都看到了,他去的是对面啊。” “那是他家。” “……什么?”苏兮一脸懵逼。 云锦书强忍住笑意,把昨晚的电梯偶遇一五一十地说了。 自然也包括那个“佩奇、佩德罗和丹尼”的故事。 苏兮当场就嗲毛了。 因此电梯门一开,她就跟获得特赦令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了出去。 麻蛋!太丢人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或许是心事太过“沉重”,以至于苏兮从大门口往下走的时候,一个没注意,脚下一趔趄,眼看着就要摔个狗吃屎。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苏兮脑海里冒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我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为什么昨晚要贪那杯酒…… 当然,预想之中的狗吃屎并没有出现。云锦书一个疾跑,伸手胳膊稳稳地把她捞进了怀里,沉沉地笑:“苏小姐,投怀送抱,也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吧。” 苏兮恼羞成怒,手握成拳,一下一下地捶着她“救命恩人”的胸口,不忿道:“云锦书!你就是故意的!故意看我的笑话!” 云锦书任她动作着,话里带着笑腔:“这可真的冤枉我了,刚才你演的那么起劲,给我说话的机会了么。” “……”苏兮理亏,气焰瞬间敛下来,连带着声音也小了很多,“我每次在你面前,都好丢人……” 看她变脸跟翻书似的,云锦书丝毫没有觉得不耐烦,反倒觉得乐在其中。 他轻敲了下她的小脑袋儿,温柔道:“不丢人,很可爱。”说着便牵着她的手往下走。 晚秋将过,冬日接踵而至,路旁的梧桐与白杨,早已凋零得七七八八。 云锦书牵起她的手,瞬间,一股凉意贴着手掌,蔓延至全身。 苏兮知道自己的手一到冬天就特别凉,不想去冰他,使劲儿往外拽着。 “别乱动!”命令的语气。 说着,握着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再开口时,言语间带着警告意味:“生理期 分卷阅读308 还喝酒,还是凉的,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体质?” 说完,似乎是害怕威慑力不够,某人再犯相同的错误,云锦书又咬牙切齿地添了一句:“真是胆大包天!” 一向说一不二的苏大小姐莫名就不敢大声说话了,声音低到几不可闻地辩驳着:“都快结束了的……” “那也不行。”不容置喙的语气。 “哦……”她悻悻应下,“不过,你怎么还记得我的生理期?” 云锦书目光扫过去,“我脑容量大。” 苏兮:“……” 京溪的秋冬季,总是风很大,刮在身上,有一种刺骨的寒。 但苏兮知道,这个冬天,和以往的每一个冬天都不一样。 握在掌心的温度,随心所欲的斗嘴,携手同行的甜蜜,都是她不曾有过的。 是出于本能,是油然而生。 她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早已放下了那段坚守十年的感情,也将那段感情里的自己,一并斩除了。 时至今日,她才明白,所谓迷恋,所谓崇拜,所谓仰望,都不足以构成喜欢。 眼前这个人,才能构成喜欢。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已经走到朝大南门。 苏兮仰头,看着不远处的地铁站,触景生情地联想到云锦书为了陪她上课,两个学校来回跑的场景。 “云锦书。” “怎么了?” “今天电视上接受采访的那个人,是你的导师,对不对?” “嗯。” “你退出那个实验室了吗?” “嗯。” “我看那个采访,能感觉到,你的导师很器重你,也特别以你为傲,他是怎么舍得放你走的啊?” 闻言,云锦书脚步倏地一顿。 他想起前段时间,梁时樾把他叫到办公室,没有任何铺垫,迎面就是一句:“我已经给你联系了航天院的科教授,给他看了你大学时期的科研成果和论文。他对你很感兴趣,你跟他联系一下,约个时间,见面聊聊。” 云锦书一时没反应过来,“梁导,您这是?” 梁时樾目光沉肃,“云锦书,我有多看重你,整个生科院的人都知道。所以,我就给你这一次机会,你要是不把握住,以后不管谁来找我要人,我都不会给。” 意识到他什么意思之后,云锦书却笑着拒绝了,“谢谢您,梁导,不过不用了。我觉得我现在做的研究,也很有意义。” 梁时樾看向他,眼神似是能洞察一切,长驱直入地问:“跟你最开始想做的的研究相比呢?” 听到这个问题,云锦书神情有片刻的怔忪,他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肩线绷紧了那么一瞬。 他看向梁时樾,满眼真诚地说:“梁导,我觉得不管是为个体生命谋福祉,还是奉献祖国的航天事业,都一样的有意义。所以,在现在的方向继续深耕,我觉得是值得的。” 梁时樾自然懂他的意思,语重心长道:“对社会进步来说,确实没有孰优孰劣之分,两种领域的研究一样伟大,一样不可或缺。但是对你个人价值的实现程度来说,是天壤之别。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找不到自己的信仰,一辈子随波逐流,而你,明明找到了,为什么不去实现它。” 云锦书没说话。 他心里明镜般清楚,航空航天,依然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我知道你当初选择这个方向,是为了你的姐姐,那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了,AR耳蜗也已经进入产品内测阶段,你的使命完成了,走吧。” 云锦书挪不动脚步。 “即使这项研究没有完成,我也会放你走,你知道为什么吗?”梁时樾走到云锦书身边,以身为人师的立场,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因为,承担责任的前提,是你,要先成为你自己。” 承担责任的前提,是你,要先成为你自己。 一句话,醍醐灌顶。 离开生科院那一天,云锦书给梁时樾写了一段话—— 谢您倾囊相授,谢您春风化雨,最重要的是,谢您拨开迷雾,替我看清内心。 感谢您的成全。 虽殊途,定同归。 一阵秋风拂过,才将他的思绪渐渐拉回。 “因为我的导师跟我说过一句话,”云锦书看向苏兮,“他跟我说,一个人在做的事和想做的事,是同一件事,那才是真正的幸福。” 苏兮意会地点点头。 “苏兮。” “嗯?” “你也会实现的。” 你也一定会实现,自己的梦想。 苏兮闻声抬眸,看着他柔和清俊的侧脸,莫名想起他们那次堪称狼狈的初遇。 可命运就是这么奇妙,时光兜兜转转,他竟然成为了那个,愿意陪着她追梦的人。 苏兮想: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把今年的生日愿望,送给她旁边的这个人 分卷阅读309 。 ——希望你,永远有放肆做梦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