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和我谈》 1 《你得和我谈》作者:吸猫成仙 文案: 外欠内热“直男”攻(杨繁30)X外冷内甜酷哥受(封季萌17)年上 he 不是沙雕文,关于成长和勇气的温情日常,慢热,含糖量高,群像 杨繁最近给朋友代几节体育课,惹到了他班上一个挺有背景的刺头叫封季萌。 杨繁最近快恋爱了,他在软件上遇到了各方面都聊得来,堪称soulmate的存在。 杨繁有些迫不及待,但对方很矜持,并不急着见面。 杨繁费劲心思,终于拨云见日,人约出来了。 杨繁:“封季萌…怎么是你?” “你,你怎么能骗人?” 封季萌:“照片都是真的。” “和我恋爱吗?” 杨繁:“恋个JB,毛都没长齐,好好念书行吗。” 封季萌:“长没长齐你照片不是看过?” 杨繁:“滚滚滚!” 封季萌,表面淡定:“你得和我谈,别忘了你的承诺。” 内心OS:我不管,反正我已经爱上你了,我就要粘着你。 正文 第1章 我管你谁 孤独是不说话的少年 说话也无人听见 孤独是中年男人的琴弦 和琴弦一起锈蚀的时间 孤独是一座小城 只有城里的人 才能听见的声音 九月中旬,秋老虎热得咬人。 位于操场东面的排球班,人人安静如鸡,气氛十分胶着。人越是安静,知了在树梢枝头“吱呀吱呀”叫得越是欢畅,学生在树下就越是汗如泉涌。 上课十分钟了,做热身运动的篮球班从排球班外围跑步路过,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群众此起彼伏吹起了口哨。吵吵闹闹的声音远去,排球班继续在这种沉默而尴尬的气氛里焦灼。 十分钟前,下午第一节体育课刚刚上课。一群睡昏了头的学生顶着一张张睡眼惺忪的脸,一出教学楼就被这似火骄阳给烫醒了,“嗷嗷”叫着到了运动场。 篮球场边上树荫浓密,还撒下点阴凉。排球场这边仅有的两颗樟树也蔫了吧唧,没几片叶子,高温下的塑胶球场,空气扭曲得像在跳舞。 杨繁站在一级台阶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纯棉修身T恤,白色运动长裤和跑鞋,胸前挂着一个钢制口哨。口哨下方那块汗水把灰色的衣服浸透,显出两片胸肌的轮廓。肩宽腿长胸肌大,下面站着的学生里,不时有人发出啊啊嘻嘻嘿嘿的声音。 “大家好,我姓杨。郑老师脚伤了,都知道了吧,他请了病假,我临时过来的给你们带几节体育课。”说完咧嘴一笑,一排白牙映着烈日格外闪亮。 “老师,您叫杨什么啊?” “郑老师要休息多久啊?这学期都是您给我们上课了吗?” “您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吧,怎么以前没见过您啊?” 杨繁之前跟体育课代表简航有过简短的接触,忽略掉这些问题,直接问简航:“人到齐了吗?” 简航看了看,仿佛在要不要说实话这件事上犹豫了良久,最后终于还是说道:“8班的封季萌还没来。” 他用的是“8班”,而不是“我们班”。 洪中体育课是兴趣班制,一个年级拉通了上,学生选择自己感兴趣的体育项目,组成一个班。 果然,杨繁又问:“还有谁是8班的,去叫一下他。” 下面的人嘀嘀咕咕,好一阵一个高瘦子被隔离出人群:“侯文,你跟封季萌熟,你去叫下他呗。” 侯文似乎很纠结:“我跟他也不是很熟啊,以前他也不怎么上体育课。” 何止是不上体育课。 杨繁一步跳下去,走到侯文面前:“不怎么上体育课?啥意思,生病了?” “也不是,就是……” 他觉得跟这种啥都不知道的老师解释起来很费劲,封季萌在这个学校我行我素,视校规班规为无物,想翘课就翘课的特权是全校师生的一种默契,只要他不影响别人,教导主任都不会管他。但这话就这么说出来,不就摆明了打这代课老师的脸,侯文不想做得罪人的事儿。 “他来了。”侯文松了口气,指着运动场外的一个男生,怯怯地喊了一声,“封季萌,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已经上课啦。” 封季萌闻言脚步一顿,转过头来。 杨繁心想,哦哟,是个小帅哥。 但这小帅哥绝对不是来上体育课的。大热天他戴了一顶棒球帽,耳朵上穿了好些环环圈圈,穿着松垮垮的字母T恤,破洞牛仔裤的洞大得能伸进拳头。他趿着一双板鞋,在烤得跟铁板烧一样的石板道上晃晃悠悠地走,手里捏着一瓶冒着冷气的可乐,浑身上下没一点像个高中生。听到侯文喊他,转过来看了一眼,又把脸转回去了。 “叫封季萌是吧。”得到肯定答案后,杨繁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封季萌,过来上课!” 封季萌脚步一顿,竟然被杨繁这一声喊,喊得拐了个弯,随即慢悠悠走过来了,站到了队伍边上。杨繁注意到他眼神还有点涣散,也不知道是不是瞌睡没睡醒。正好,给这帮小崽子们醒醒瞌睡。 “人到齐了哈,在训练开始前,先热身,三圈。”他用手指虚空地指着操场一绕。 场地不算大,一圈200米,三圈600米。 底下学生马上叫起来了。 “现在已经很热了,老师,不用热身了吧。” “老师,可不可以不跑啊,会中暑的。” 杨繁笑嘻嘻的:“中暑不至于,不过我也给你们备了藿香正气水,怕中暑的先喝点?” 被那股臭味支配的恐惧还在心头,大家吞了吞口水,改变策略。 “老师,都说人美心善,您这么高大威猛帅气,可不可以让我们少跑点啊?” “是啊,一圈就够了吧?” 杨繁皱起眉:“怎么那么多屁话。瞅瞅你们这一个个的,像八九点的太阳吗?啊?我看你们攒吧攒吧,去唱夕阳红吧。” 学生里“鹅鹅鹅”地笑起来:“老师您真幽默。” “废话少说,跑!” 他往队伍后面走,一会儿好监督这帮崽儿谁掉队。这时两个女生手拉手从队伍里出来,脸很红,其中一个  2 吞吞吐吐:“杨老师,我两想请个假,我们肚子不太舒服。” 杨繁愣了愣,很快明白怎么回事,指了指旁边的树荫:“你俩去那边休息。” “谢谢老师。” 简航带头已经跑了几步了,大家拖着蜗牛的脚步也动了起来,只有封季萌站在队伍后面没动,等他身边最后一个人跑开时,他也往刚刚那两个女生的方向走过去。 杨繁上前一步拉了一下他的手臂:“你怎么回事?” “不想跑。” 杨繁有点烦,与其说有点烦,他其实最讨厌这种十六七岁的刺儿头,屁也不懂,拿流里流气装个性。 “不想不成,这是体育课。” 封季萌懒得理他,涣散的眼神聚焦在一处树荫下。操场一侧是大礼堂的墙面,礼堂后巷有穿堂风,他想着可以去那儿坐着吹吹风,才往操场这边走的。 不过他刚踏出步子,再次被杨繁抓住了肩膀。 “你就当我也来大姨妈了行吧,别烦人。” 豁,杨繁简直要被气笑了,这小子说话的语气,到底是在这破学校横行了多久才养成的,没人治得住他吗?杨繁抓着封季萌的手用了力,少年身材薄削,长得跟竹竿似的,肩上没二两肉,杨繁的手指卡进了他锁骨前的骨缝里。 “啊……”封季萌被捏疼了,叫了一声,捏起拳头就往身后挥去,倒不是故意要打人,只是个下意识想要挣脱的动作。但还没碰到对方,手腕就被抓住了。 原本跑开几步的崽儿们,一回头就看到了这副景象,侯文“嗷”地一嗓子叫了出来。他左右乱看,终于找到简航:“这……课代表,咋办?” 简航只无奈地翻了翻眼白。 杨繁呵呵一笑:“耍无赖是吧,跟你说没用。你这样的刺儿头我见多了,少废话。”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在我课上就得听我的。” 封季萌不耐烦地“啧” 了一声:“你要还想继续在这儿当老师,就最好别惹我。” “哈哈……”杨繁太阳穴上的筋扯了起来,不由自主跳了跳。他被威胁了,这是多少年都没发生过的稀罕事儿。他手上的力用得狠了点,“小逼崽子挺有种嘛,这是在威胁我吗?不过我告诉你,没用,我不是你们学校的老师,有什么花招随时欢迎。” “那郑凯呢?他也随时欢迎?” “……” 按照郑凯给的备课内容,这节课还是教大家垫球。 前面郑凯上了三节课,基础姿势没什么问题,杨繁就挨个给学生指导一下技术要点。现在的体育课对学生要求不高,所以除了最开始跑那几圈,后面就闲闲散散地,各玩各球。 封季萌从他眼前跑过,棒球帽已经摘了,粉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前。杨繁完全不能理解现在小孩的潮流,他想这可能就是他那个时代的杀马特。如果这是他儿子,他非得按着脑袋把这一头粉毛给拔了。真是的,学校不管,家里也没人么。 他问:“跑几圈了?” 明显封季萌不想理他,带着一股香风,跑过去了。 杨繁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现在的高中生,啧啧。 旁边颠球的侯文主动回答了这个问题:“八圈了。” “八圈就不行了啊?那么牛皮哄哄的,我以为你有多大能耐。你干脆别跑了,你爬吧,四脚着地还能快点。”杨繁看不惯封季萌那副懒懒撒撒流里流气的样子,人从他面前跑过,他总忍不住揶揄两句。 封季萌不答话,但加快了步子。 大半节课过去了,他才跑完十五圈。其实不是体力问题,他只是不想很快完事后又被这个代课老师找麻烦。 自以为是,胸大无脑,看起来挺有个人样,实际整个就一个大写的“欠”,这是封季萌对杨繁的第一印象,这种成年人,最让人厌烦。 跑完后,他就坐到刚刚看上的位置,风穿过大礼堂后面的窄巷,带着特有的潮湿气味儿和凉意迎面吹来。 刚刚跟杨繁针锋相对时,他还气不顺,现在却一点也看不出来了。封季萌旁若无人,眯着眼睛,仰着脸迎着风,一脸惬意的样子,捏着贴在胸前的T恤抖了抖。 杨繁、操场上其他同学、篮球、排球,这个炎热的夏末午后,都跟他全无关系似的。 正文 第2章 他山之鱼 “封季萌,听说你体育课上来大姨妈了,不是真的吧?” “那还跑了十五圈,你们那个代课老师简直不是人啊,哈哈哈哈。” …… 8班教室后面发出一阵怪异而猥琐的笑声,领头的是张腾一伙。 封季萌不守纪律、成绩垫底,连头发丝儿都找不出好学生的样儿,但也非传统意义上的混子。 张腾这伙人就不一样了,他们混得传统而毫无新意,污言秽语、拉帮结派、孤立异己,偶尔还不择手段地从同学身上搞点好处啥的,总之班上的同学对他们能避则避,绝不扯上一丝关系。 高二学期伊始,他们曾想要拉拢封季萌,原因很简单,封季萌和其他普通学生格格不入,看样子似乎是同类,而且有钱。后一点从他使的新出的iPhone,衣服都是牌子货,限量的板鞋当拖鞋踩这点就能看出来。但封季萌对他毫无兴趣,让这个所谓的“校霸”很是吃瘪。但听到关于封季萌的种种传言,又摸不准他的底细,只在嘴上挑衅。 “已经上课了张腾,一会儿老师来了。”坐在封季萌前面的侯文出言提醒道。 封季萌靠窗,最后一排,单座。侯文在他前面,侯文旁边是简航。 张腾这一伙坐在靠墙的位置,中间隔了三条过道,四排座位。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距离,但架不住有人故意犯贱。 预备铃声已经打过了,张腾敲了敲坐着的侯文的后脑勺:“这么巴结我们封季萌,到底得了啥好处,嗯,跟哥们分享分享呗,让我也巴结一个。” 侯文后脑勺跟木鱼似的被敲得邦邦响,他垂着头没再说话,铃声打了第二遍,张腾这尊瘟神终于回了座。 侯文这时才转头对封季萌说:“张腾就是个神经病,你咋跟他扯上关系了啊?” “还是尽量离这号人远点吧,免得天降正义的时候,殃及了无  3 辜。”侯文知道自己刚怂了,有些憋红了脸。 封季萌专心致志拿湿纸巾擦自个儿桌子,刚才的找茬仿佛跟他毫无关系,连侯文替他说话被针对了,他依然全无感觉似的,到这儿他才说了第一句话:“老师来了。” 他话刚落音,班主任英语老师就走了进来。侯文赶紧转回头去,正襟危坐,还能看见他通红的耳郭。这时候简航偏头斜了封季萌一眼,大概有点轻蔑,还有点厌恶,总之不是什么友好的眼神,封季萌无意对上这么个眼神也毫无波澜,在简航转回去时,他也埋下脑袋。 封季萌从书包里掏出耳机盒,抠出一对无线耳机把耳朵塞上,就埋首在课桌下,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音乐APP,随手划拉着找了一首歌。 退出音乐APP,他又点开了一系列APP,一目十行、漫无目的地看。刚刚跑步出了很多汗,现在凉快下来也并不清爽,埋首胸前的时候,他能闻见自己身上的酸酸的汗味儿,又从桌柜里扯了几张湿纸巾擦脖子。 他在自己这一方小天地里,悄无声息又旁若无人地打发着这些富余的时间,侯文、张腾,哪怕正在台上因为班上纪律扣分大发雷霆的班主任,都跟他毫无干系。 封季萌仿佛并不和这些人共享这个世界,他独有那么一个世界,他不出来,别人也进不去。他迟钝地感受着别人,无论是侯文的善意,还是张腾的恶意。 人是群居动物,而在十分需要朋友——无论是好朋友还是坏朋友,和认同——无论是共同进步还是狼狈为奸,的青春期,封季萌成了有别于所有人的,最怪异的存在。 然而他一点也没所谓,甚至可以说毫无知觉。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有的人看了无数遍时间,坐在椅子上屁股都快磨方了,有的人支棱着的眼皮无数次耷拉下去,额头点在课桌沿上快要点出大青包,在封季萌这里,只是轻松惬意里飞逝而去。下课后,他去教学楼大厅的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一瓶矿泉水,回来继续坐在课桌前看手机里的段子。 又上课了,这节是生物课,他连头也没有抬起来过。 段子都刷完了,可能是那十五圈把他确实跑得很精神,现在有些睡不着。他拿着手机返回桌面又随意划了一阵,从众多APP里,点了那个小蓝标。 从列表往下,排在前面的是几条APP推送的咨询,下方是一排小红点,他依次点开这些小红点。 “你好!” “在干什么啊?” “帅哥约吗?” “看看J8?” “口吗?” …… 还有直接发图的,不一而足。 封季萌没什么反应,依次删掉这些骚扰信息,一直往下划到一个熟悉的头像,点开,输入框顶部还留有前一天晚上的聊天记录,十一点十分,对方和他说“晚安,好梦”。 封季萌随手点了个发呆的表情发过去,等了一会儿,对方还是没有回复,看着灰色的头像,他想,大概是在忙吧。 他有些百无聊赖点进了那人的个人信息,对方用的头像是twenty one pilots乐队成员Josh的照片,网名叫他山之鱼,在众多露骨的头像和指示明确的网名里,显得不伦不类。 在这个海洋色的APP里,撩骚调情就跟捕鱼一样,如果说头像、网名以及介绍是捕鱼的饵料,那这个人无疑学的是姜太公,丢下一颗空勾,还是直的。 所以尽管这人挺好的,这是封季萌和他接触了一个月后得出的结论,他也只有12个关注者,都是些营销号,而他的关注者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封季萌。 无论多少次,这个发现都让封季萌一向平缓的心情曲线被小石子硌了一下似的,扬起一个小凸包。 封季萌每次聊天都会暗暗吐槽一下他的网名和头像,而他自己却是如出一辙,网名是“门”,头像是twenty one pilots乐队唯二成员的另一个——主唱Tylor,这也正是两个拿直钩钓鱼的人能把对方给钓到的唯一原因。 封季萌年纪不大,但是玩这个APP有两年了。最开始他不是这样,他用了自己的头像,但只有仅仅一个月,遇到了太多更加露骨的骚扰,以及假装好意的欺骗,个人信息被扒出来,被人威胁。他受到了惊吓的同时,也学到了不该他这个年纪知道的经验。 没有卸载这个APP倒是和爱、性这些东西无关。他把网络当做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连接,而这个APP他走向外界的出口,关于他的性向、他的困惑、他在生活里压着的那部分交流需要。 他常在软件里随便找个人无所顾忌地聊天,哪怕自说自话,聊完拉黑,时间最长的不会留着超过一个星期。这对他并没有什么困难,封季萌知道自己生性冷漠,也不太在乎别人的感受。 但是他山之鱼不一样。行动派期待能从软件里约上一炮,天真派期待在这里遇到爱情,就连封季萌这样的怪咖也把这儿用作倾诉之地。这些目的他山之鱼都没有,至少他刚开始和封季萌聊天的时候没有。 浏览完对方万年不更新的主页,封季萌退了出来,然后被头像旁边的距离吓了一跳——100m。他定睛看着每一个字符,生怕自己看掉了一个0或者一个k,然而没有,他们的距离就是一百米,他山之鱼就在这个学校里。 封季萌一直隐藏着自己的定位,别人看不到和他的距离。他第一次和他山之鱼说你好的时候,是在学校,对方离他三公里,晚上回家时,对方给了回复,那时他们是十二公里。 封季萌能肯定他们生活在一个城市,而在一个这样的小县城能遇到距离这么近的同类,算得上稀奇。但他也从来没有想去真实地接触一下对方的打算,并非不想知道对方,而是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在暗处才是安全的。 但是对方离他只有100米,他在学校干什么?他是学校的老师吗?难道是学生?学生应该不可能,聊天时能感觉出来对方是成年人。 在三公里时,封季萌一点也没有去打探的想法,以学校为中心方圆直线距离三公里喜欢twenty one pilots的男性他也无从打探,但是100米…… 封季萌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推动的椅子发出咯吱声,生物老师讲课的节奏停了停,大家回头看他。  4 “我去卫生间。”他少有地给早退找了个借口,说完加快脚步走出去了。 侯文目送他从后门走出教室,紧接着就在窗户外面看到了他急匆匆的身影,掉过头来压低声音对简航说:“封季萌不是上厕所,他去操场了。” 简航白了他一眼:“关你啥事。” “这不科学,他如果不想上这节课,他上课的时候不会进来,不会中途跑了。而且他还跟老师报告上厕所,他从来没有上课时去上过厕所。”侯文像是遇到一道没有见过的难题似的思索了起来。 “你闲得蛋疼吗?”简航听出来了,侯文对封季萌的关注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他妈要不是个男的,我都怀疑你喜欢他。” “不是。”侯文开始有些难为情,他声音更小了一些,嗫嚅着,“他帮过我。” “谁?你说封季萌,他帮过你?” 简航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封季萌这种地球毁灭了都和他没关系的人,他会帮人?正当简航想细问的时候,一截粉笔头落到他们课桌上,他抬头就正对上生物老头提醒的目光。 正文 第3章 很喜欢你 封季萌以教学楼为圆心,跟拉磨的驴似的围着绕了一圈,最后把手机里的对象锁定在了篮球场打球的那伙人身上。 他站在排球场边上,看着对头三对三打半场的六个男人,四个是学校的老师,两个是高三的学生。他虽不主动去认识人,但在这学校无所事事混了一整年,耐不住记性好,被动对很多人过目难忘。 四个老师里两个是二年级的体育老师,一个是教高一的不知道什么科目的老师,还有一个就是才和自己不对付的杨繁。 封季萌有一种不舒服的直觉,手机里的他山之鱼就是这个杨繁。 他点着屏幕,又发了一条信息。 “你现在在做什么?” 对方还是没有回复。 这种直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一定程度就开始出现一些逻辑支撑,他看着手机里三十米的距离,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距离,在杨繁初来乍到就出现了,绝不是什么巧合。 封季萌盯着球场上那个大汗淋漓的男人,心情曲线直线向下,一时很难接受。他山之鱼怎么会是两小时前那个多管闲事、自以为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那个大写的“欠”字? 尽管这么想着,他还是走得更近一些。 杨繁浑身是汗,连头发根都湿透了,灰色的T恤贴在身上,裸露的胳膊在烈日下被烤出一种熏肉的颜色,他整个人也像一块在铁板上的热气腾腾的肉,在球场上快速地翻来滚去。 封季萌静静地看着他,使劲攥着手机,攥出了一手心滑腻腻的汗。 对手进了个球,杨繁叫了停。球场中间的人散到四周,大家纷纷从地上拿水喝,杨繁也操起矿泉水灌了几口,把剩下的半瓶兜头淋在了脑袋顶上,抚了把头发,野狗似的仰着头甩出一串水珠,然后一扬手把上身湿透的T恤给脱了,随手往旁边单杠上一搭,又招呼着其他人开始了。 封季萌看到这一幕,瞳孔不禁一缩。 躲在体恤下的新鲜皮肤还没有被晒到腊红,是淡淡的麦色,宽肩窄腰,胸肌饱满,腹肌有力,人鱼线优美性感。他有右后肩上有一条纹身,貌似是几个字,但是隔得远看不太清。 对手一个投篮,但是没能投进。杨繁一步窜上去,夺了球,虚晃一招绕过拦他的人,把球往场外运过去,躲开横冲直撞追拦他的人时,他人已经快到中场线了。他站定后,毫不犹豫跳起,一个标准的投篮动作,球抛物线入篮,完美3分。 封季萌又不禁缩了缩瞳孔。 打着玩的球,这个3分无论对手还是队友都起哄称赞,有人过来和他击掌,有人过来拍他肩,不讲究的拍他屁股,杨繁嬉笑着躲开。篮球比赛一直持续到下课铃响起,杨繁和那些刚认识的人老朋友一样挥着手道别,走到球场边上扯下T恤随手擦了把脸,往肩上一甩,才捡起地上的手机和烟盒,低头摆弄了一阵。 封季萌还处于发现货不对板的震惊和难过中无法自拔,直到震动的手机把他给拔了出来。 他山之鱼:刚刚打完球,怎么了? 他山之鱼:出了一身汗,热死我了,准备回家洗澡。 他山之鱼:你喜欢打球吗?你要喜欢打球的话,以后可以一块去打球。或者你有什么喜欢的运动? 他山之鱼:在忙?那等你下班我们再聊吧。 杨繁原地发完几条信息,面对着封季萌的方向抬起头。 封季萌一转身躲在了树后,杨繁并没有朝这边走过来,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等封季萌回到教室,手机屏幕被捏出了几个湿乎乎的手指印,他又扯了纸巾一阵擦,擦得锃亮后,才又盯着那四句话发呆。 他想干脆就让这个人也躺进那个已经一百多人的黑名单算了,但在按下按钮那一刻,封季萌又做不到。他山之鱼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可是那点美好的不一样却因为看到了真人,也变成了无法接受的不一样。 封季萌说不好,不是那种网友见面,发现对方是见光死的失望。非要说的话,只要是正常的人类审美,看到杨繁都不会觉得失望。身材就不用说了,相貌在男性中也是出类拔萃的那一类,鼻梁挺直、眉目浓重,不说话时眉眼中间自带一股英气,显得这人笔直板正,很能在初见就博人好感。但开起玩笑、说起刻薄话来,眼睛一弯,则显得邪,表情活泛得像自己会勾人。 他山之鱼无论是在这个软件上放脸照还是秀肌肉都能得到一大票粉丝和追捧者,而不是寥寥十几个营销号。 可封季萌对他的想象却不是这样的,具体什么样他说不出来。以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对这个世界过度放飞的想象的话,他应该像他的网名,一条在雾气深重的山巅游走的大鱼,像网上图片里那些飞在空中的鲸鱼,自由的,庞大的,却隐隐透露出一丝伤感和寂寞。 因为鱼应该在海里。 鱼不应该在山上,更不应该成为杨繁,出现在他们学校的篮球场上,把一身肌肉晒成煮熟了的腊红色。 封季萌下午放学刚到家,手机准时震了一下。 他山之鱼:下班了吗? 推开别墅那两扇又厚又重的实木门,就灌了一耳朵麻将机  5 的和牌声和女人尖锐的嬉笑怒骂。声音在听到有人进屋时停了一下,他妈妈何香兰坐在上位,寒暄道:“回来啦,饿了没?” “嗯。” “想吃什么?妈妈让陈姐给你做。” “随便,晚饭送到我房里。”封季萌说着,头也不抬走到楼梯处准备上楼。 “萌萌,”何香兰换了个称呼,甜得有些发腻的嗓音回荡在这个层高足有十米的客厅里,空荡荡的,显得说话的人讨好得有些可怜了。封季萌这时才转身看了何香兰一眼。对上了儿子的眼睛,何香兰指了指牌桌上另一个女人,“你张阿姨要去日本玩,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没有。”封季萌毫不给面子地一口回绝,转身往楼上走。 被儿子拂了面子的何香兰给女友们抱怨:“孩子到了叛逆期,可没有以前那么乖了,特别是儿子,都是些没良心的哦,还是女儿好啊,是吧?” 她话锋转向桌上那个三胎还是女儿的“张阿姨”,听说就因为三胎还是女儿,她老公差点跟她离了婚。 但对方也不是软柿子,马上关切道:“何姐啊,你家萌萌马上都要高三了,老封怎么想的喃,还不把孩子接过去念书。赚钱再重要,也比不上自个孩子前途要紧喃……” 封季萌无意灌了一耳朵无聊女人的恶毒,进房间关上了门。 他踹掉鞋子,脱了衣服,把自己摔到床上,一不小心蹭到了左腰侧新纹的纹身,一条小小的鲸鱼,从腰际斜着往上游的姿势,疼得他眉头皱了皱,翻过身仰躺在床上,他又举起手机,看他山之鱼给他发的信息。 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也没有回复,他退出来点开音乐APP,点下播放键,继续刚刚没有放完的《ride》的尾声。 I039;ve been thinking too much! I039;ve been thinking too much! Help me…… 很快新消息进来,他山之鱼给他分享了一首歌。 他山之鱼:我觉得你会喜欢。 封季萌点了进去,主唱有气无力略沙哑的嗓音淌了出来。 《Popr St》Gss Animals,是个封季萌不知道的乐队。 封季萌不得不承认,他山之鱼很了解他的喜好,他们甚至产生了某种莫名其妙的默契。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目光放空,空调的冷气呼呼对着他吹,粉色的发茬在额头扫来扫去。 一直到很晚了,他才回信息。 门:好听。 他山之鱼: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隔着屏幕,封季萌马上又要陷入和他山之鱼聊天的那种氛围中,他无法把这个人和杨繁联系起来。那个在球场上呼啦奔跑,短时间里和别人交上了朋友,笑声爽朗的男人,会这么敏感地觉察到一个网友这么细微的情绪变化吗? 这一刻,封季萌大概明白了这个发现让他很难过的原因,他自以为是地设想他山之鱼和他一样,他们都是和周围格格不入的人,他们是黑夜中亮起的两颗灯笼,孤独相对,是彼此唯一的安慰。 但事实上,他山之鱼是颗亮得滚烫的千瓦大灯。 门:没什么,今天有点感冒。 封季萌随意扯了个慌。 他山之鱼:严重吗? 门:还好。 他山之鱼:吃药了吗?喝点热水。 门:/托脸 他山之鱼:感冒去医院,医生给的建议也是多喝热水,不是敷衍你。 他山之鱼:你在宁市哪儿?给我地址,我来看看你。 封季萌只说他是在宁市上班,没有告诉过他山之鱼他也在洪城,还透露过自己是一个人住。封季萌看了眼时间。 门:现在?已经十点半了。 他山之鱼:我开车,很快。 门:晚上开车不安全,算了吧。 他山之鱼:这么不想见我吗?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山之鱼提出来见面,但是无一例外都被封季萌拒绝了,这次更不会例外。 门:为什么想见面? 他山之鱼:因为见面关系才能进一步,你知道我很喜欢你。 “很喜欢你”,这样直接就说出来了,封季萌的心情曲线动了一下,却不知道是向上的还是向下。 门:所以想见面确定一下真人是不是也会喜欢? 他山之鱼:只要你性别是男,就会喜欢。 他山之鱼:见面是想在你需要的时候能真的关心到你,而不是像现在只能轻飘飘说一句“多喝热水”。 封季萌想起他跟他山之鱼说过一些自己家里的情况,真真假假的掺和在一起,那时候他没想到他山之鱼是这么近的人,更没想到有天会见到他的真人。 门:我困了,准备睡觉了。 过了两分钟。 他山之鱼:晚安,好梦。/ 正文 第4章 金钥匙 看着暗下去的头像,杨繁叹息般吐出一口灰雾,在床头的烟灰缸里磕了磕指间的烟灰。好不容易碰到人在宁市,又让他很有感觉的对象,聊得也挺好,无奈对方不和他见面。 杨繁刚要到三十的坎儿,虽然他对而立之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这个家里也不会有任何催婚催生的压力,但和周围的人一对照,难免心里有些着急。 小城里到了三十还没结婚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他没有七大姑八大姨对他念叨指点,但早几年一起吃喝玩乐的朋友们多娶妻生子有了归宿,不大爱搭理他了。 要说杨繁这条件找个老婆也容易,但无奈他是个弯的,而且弯得很有追求,只是解决肉体需求的不要,搭伙过日子的不要,他要的是能够彼此理解真心相爱的那样一个人,哪怕迁就点对方,委屈点自己。 这对异性恋的男女来说都算得上一件困难事儿,更别说他这样的。杨繁其实早就放弃了要在这破地方找到这么一个人的执念,但是“门”的出现让他燃起了一丝希望,他觉得对方就是那样一个人。 聊天时能感觉到“门”寡言疏离,但他也透彻聪明,两人的交流在一个水平上,聊起天来不知疲倦。谈得来看起来是件简单的事,其实很复杂,是两个  6 各自成长的人观念和经历的碰撞,能在这种碰撞中体会到愉悦感十分难得。 另外有些相似的家庭经历,又让杨繁生出了许多怜惜的感情。看“门”给他发鲸鱼纹身带上的那截细瘦的腰肢和凸出的肋条,杨繁可能是到了当爹的年龄,看到美好胴体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他怎么这么瘦。立马在网上找了一堆吃的,想要给他寄过去,无奈对方不给他地址。 何况他们的音乐喜好也很接近,喜欢twenty one pilots的人很多,但喜欢他们的青年男性、弯的、在宁市、聊得来这些条条款款一加,杨繁觉得“门”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灵魂伴侣。至于别的东西——外貌、经济、学历、身材……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追到他,如果错过了这个人,他就要光棍一辈子了。 光棍可怕吗?如果把时间精力都花在梦想和追求上,做自己想做的事,那不仅一点不可怕,还会很幸福。 但杨繁困在这个小县城里,困在他的洗车店里,他才三十岁,人生却和一截嚼干了水的甘蔗一样干枯乏味。爱人和责任成了他唯一可以追求,并说服自己在这种平庸和困顿中熬下去的理由。 杨繁憋着这满腔的柔情蜜意无处发泄,逐渐发酵成了一腔愁绪。 他觉得“门”该是对他有好感,所以他想见面,他对自己的外表有着恰到好处的自信。长得好的人说不知道自己好看那一定是假话,要说学生时代的情书绝大多数来自女生,成年后去市区的gay bar,别人的暗送秋波、投怀送抱,甚至妄想花钱嫖他,这些都让杨繁知道外貌是他重要的资源,他只准备用这吸引他感兴趣的人。 他有自信见面后会和“门”的关系深入一层,而不是跟现在养了个手机宠物似的。 杨繁起初怀疑“门”长得不好看,对自己没自信。但从他发过来的一些图片中,杨繁发现他分明有一截儿性感的腰,看起来又长又直的腿,漂亮的胸,和上面让人裤子发紧的环。对于这种分享,他从来不吝惜自己的夸奖。 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门”就是躲着不见他。又怕自己过于心急吓坏了对方,只能一忍再忍。 烟抽完了,杨繁从床上起来,去了客厅阳台。 夏天晚上十点多的洪城已经没什么人迹了,楼下公路上的车偶尔飞驰一辆。他掏出手机给郑凯打电话。 “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女朋友每晚九点前就要回家。”这事儿郑凯跟他吐过很多回槽。 “我的意思是你有这么快睡没。” “我现在这情况只能躺床上,白天睡多了,正睡不着。对了,今天你上课了,没什么问题吧?” “我倒是没有。” 郑凯松了口气:“早跟你说过了,洪中好歹算个重点中学,学生大多都听话的。” 杨繁又进房间摸出来一根烟叼着:“你们班有个封季萌,你知道不?” “废话,全校找不出第二个他这种学生,谁不知道。” “他说要搞你,让你在洪中混不下去。” “……” 郑凯似乎是想笑,但是干巴巴地有点笑不出来:“杨哥你开玩笑呢吧,我又没惹他,他凭啥要搞我?” 看郑凯的反应,看来威胁还是真的,这小子还有点什么背景么? “我强迫他上了体育课,罚他跑了十五圈,本来说是搞我的,发现我不是洪中的老师,就说搞你。” “……” “杨繁……你干脆现在过来一刀捅死我算了。”郑凯在电话对面咆哮起来。 杨繁夹着烟,挠了挠额:“这不至于哈。” 但郑凯已经在那头嚷嚷开了:“我他娘的怀疑咱两八字冲了,跟你打个球,腿摔断了,让你代个课,工作也要丢了。电话挂了吧,以后别联系了。” “这样好么?我还说等你失业了,在我店里给你留个位置。” “滚,老子现在好歹是有编的正式工作,花了大价钱才进去的,工作要是没有了,我女朋友家里肯定不会同意我两的亲事,媳妇也跟着泡汤了,你赔都赔不起。” 杨繁“嗤”地一声笑出来:“把我赔给你吧,有车有房有票子,让你直升老板娘,一举三得。” 郑凯是整个洪城唯一知道杨繁取向的人。几年前杨繁刚回来,去宁市玩,他和他男伴刚好碰到也在宁市玩的郑凯。两人原本是高中同学,高中时并没什么交际,反而是这一出意外相遇,让两人一来二去熟悉了起来。 “你想得美,我就知道你觊觎我很久了,但是哥喜欢大胸,你有吗?” “……” “草,你还真有。”玩笑归玩笑,郑凯正经道,“不过说真的,你以后别去管那个封季萌了。你说你就帮我代几节课,你去惹这个麻烦干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有点看不惯那小子。” “看不惯也得忍着,那小子不是我们这种普通人惹得起的。” 杨繁适时递了个话:“是吗?” “你知道他爸是谁不?封昌雄,咱宁市的首富,市委书记都得跟他客气,盼着他在宁市多搞点项目发展发展经济。咱洪城城边的那片工业新区全是他牵头搞的,县长见他都矮两个头。据说洪中是他母校,学校新建那个图书馆不就是他捐的,校庆六十周年,他一口气捐了三百万。他儿子在我们学校读书,谁不得把他供着?都知道他家情况,这种小孩他学不学又能咋样,反正家里有的是金山银山给他吃。你去瞎操心个啥。” “不就是有钱么。他一个小屁孩,也不能说把谁开掉就开掉吧,你是有编制的正式老师,又不是他爸公司的员工,这威风能耍这么远?” “嘿,你还别不信。去年学校来了个新老师,海归高材生,自以为是,非要找他的茬,结果不到半学期,人就走了。人也是硬考到洪中,有编制的哦。” 这确实在杨繁的意料之外,好歹也是现代法治社会,咋还能这样。 郑凯适时解释了他的疑惑:“嗐,小地方还不就是这个样子嘛。你想人爹跟市长书记的称兄道弟,还能不认识两个教育局的?现代社会,有钱的都是大爷。” “不是,我还有点不明白。他爸这么有钱,为什么把 7 他留在一个县城的中学,这种小孩不都应该出国留学,再不济也是上什么贵族学校,国际学校之类的。” “这人家家务事,谁知道?反正你就替我管好那一亩三分地,别惹麻烦,我尽快把腿养好了回来。” “我知道了,你安心歇着吧。” 说到封季萌,杨繁突然知道为什么自己看着那小孩很心烦了,因为他自己在那个年纪,也是这种不学无术的小混子。成天不守纪律,也不学习,干些自以为很酷的蠢事,虚度光阴,差点把自己个晃成了一个废人。看到封季萌那种神态和表情,杨繁就像看到了自己。 不过他高中遇到了一个好老师,在所有人都放弃他的时候,唯独那个老师没有放弃他,不厌其烦地给他讲道理,简直到了软磨硬泡的程度,后来他听进去了。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也给了他莫大的帮助。 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再提也没什么意义。 听了郑凯这番话,杨繁才发现自己表错了情,封季萌跟他有本质的不同。人家衔着金钥匙出身,轮不到杨繁在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 杨繁准备回去睡觉,转身发现老太太无声无息站在他背后,吓了一跳。 “姥,你喝水还是上厕所?” 老太太目光呆滞,磕磕巴巴地跟着杨繁重复:“喝水,厕所。” 杨繁给老太太接了一杯水,喝完又带她去厕所,上完厕所又把她送回床上:“姥姥,睡觉了。” “睡觉。” “睡觉要闭上眼睛。” 老太太却睁着眼睛望着杨繁,空洞的眼里有了点疑惑的实质。 杨繁把手覆在老太太眼睛上:“安心睡吧,我就在这儿陪你。” 过了一刻钟,老太太呼吸渐沉,杨繁轻手轻脚出去,拉上了房门,门上的铃铛“叮咚”一声。 正文 第5章 交点朋友吧 一场连绵的秋雨彻底清扫了夏末的暑气,操场上来来去去的学生在T恤外面都套上了外套。 到了下午第一节体育课,雨丝仍像柳絮一样纷纷扬扬。女孩们打着花花绿绿的伞,挽着胳膊,踩着水花,嘻嘻哈哈地出现在操场上。 “女孩们真是可爱啊。” “青春真美好啊。” 杨繁在心里感叹了两句。 人差不多到齐了,还差封季萌,为了哥们的前途,他也不打算再管这茬。杨繁吹口哨:“集合,雨伞都收起来。热身运动,三圈。” “下雨还要跑啊?” “就是啊,淋生病了怎么办啊?” 杨繁被磨得没了脾气,可爱个屁,美好个蛋,这帮小崽子加一块儿就概括为两个字——烦人。 “你们这一个个的都是泥巴捏的吗?泥巴捏的,这点毛毛雨也淋不化。” 下边一阵“鹅鹅鹅”的笑声:“杨老师,您真幽默。” 还有人小声顶撞:“我们是面粉捏的,又白又嫩不能沾水。” “是吗?难怪脑子里都是浆糊……”杨繁说着话,眼角瞥见了一个瘦长的影子和一点扎眼的粉色。 封季萌顶着细雨,拖着步子,目光涣散地朝这边走来。一时间队伍里的嬉笑调侃都停住了,全部看向他。封季萌眼睛毫无焦点,让人很怀疑他到底是不是过来上课的。但他很快给了大家答案。他朝着队伍走了过来,站在了后排边上。 杨繁的哨子声把大家从震惊中拉了回来:“别废话了,简航到前面去领队,跑。” 这下没人再叽歪,拖着步子跑了起来。封季萌跟在人群后面,也拖着脚步跑。除了脚步踏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队伍里有种诡异的安静,大家时不时侧着眼睛偷瞄队尾。 杨繁跟在队伍最后,眼前就是封季萌的后脑勺,霏霏细雨在他烫过的短粉毛上打出了一圈毛边。两边耳廓打满了眼,上面的钉钉环环随着跑步的颠动一闪一闪。杨繁很想说,撇开他的这糟糕的审美,光是从安全角度出发,体育课也不能戴饰品。 但他张了张嘴,却只是中气十足喊道:“同志们,冲啊!超过前面的篮球班。” 刚刚还安静得诡异的队伍,突然哄声大笑起来。 “跑不动啊,腿要断啦。” “杨老师,冒昧问一下,您今年几岁?” 猴精的小崽子们早发现这老师开得起玩笑,一个班都跟着他变得吊儿郎当。 “对啊,杨老师,咱不跟篮球班一般见识,别去和他们比,好不好?” 杨繁冷笑:“不好,我偏要。” “简航,加速。” 坚决拥护体育老师的课代表一得令,便疯狗似的跑了起来。 对杨繁的抱怨立马转到了简航身上。 “课代表,你这是背叛组织。” “走,兄弟们,追上去审判这个狗腿子。” 简航带着一伙人呼啦跑到前面,后面的也拖拖拉拉加快速度跟了上去。超过龟速前进的篮球班时,有人贱兮兮地开嘲讽拉了波仇恨。篮球班也是一群好汉,哪里甘为人后。 这边嘴上叫着嚎着跑不动,篮球班追上来时,又拔腿想把人甩开。 一顿你追我赶,平时十分钟才能跑完的600米,今天三分钟就跑完了。站定后,一群人弯着腰喘大气。 杨繁又站到台阶上,吹了一声口哨:“行了,别喘了。都给我站好,做下准备运动,然后我们进入今天的正题。” 一阵“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后,今天的正题是两人一组相互垫球。 杨繁叫来简航,两人摆好姿势,互相传了几个球。杨繁一边讲解:“跟上节课的动作要点差不多,半蹲下去,靠腰腿发力,手腕将球垫给对方。看清楚了吗?” 大家拖着声音回答:“看~清~楚~啦!” “好,那两人一组,你们自己组队。”杨繁看着一帮跟老头老太太一样挪不动步子的青少年,愁得拍着巴掌催促他们,“麻溜地,这就跟耍朋友一样,看上了谁就买定离手,手慢则无的道理不懂?” 大家“鹅鹅鹅”地笑着,开始找朋友或者熟悉的人组队。简航找到了侯文,侯文却偏着头去看封季萌。 “别看了,你觉得他想跟你组队垫球么?” 封季萌那双手已经规规矩矩放  8 裤兜里揣好了。他一脸寡淡的样子,眼神已经飘到了半空中,不知道什么才能让他感兴趣,反正对着排球是完全提不起兴趣。 眼看两两组队已经组完了,还真就单剩下他一个。而这个结果似乎正如了他的愿,他把飘在空中的目光扯下来,四处寻摸着找个遮雨的地儿蹲到下课。 球场边上大礼堂的屋檐够宽,底下是装篮球和排球的筐子,旁边还有两把椅子。 封季萌抬腿儿要走,杨繁喊道:“封季萌,过来,跟我练。” 封季萌一直飘忽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实处——杨繁的脸上。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往杨繁这边转过了身。 杨繁一脸严肃,下巴一支:“你那双手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么,揣兜里干啥?拿出来接球。” 封季萌把手拿了出来。 杨繁一个标准的球垫过去,显然,封季萌连球都没摸过,怎么可能接住。排球打在他胸膛上,然后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杨繁捡起球,没再把球给他垫过去,而是走过去抓起封季萌的手并到一起:“这个姿势接球,用这儿,手腕这一段,蹲下去,腰腿向上发力。” 说着在旁边把球抛给他,封季萌就着杨繁给他并上的手腕,把球垫了起来。 “就这么垫,别让球落地。” 封季萌举着胳膊,仰着下巴,机械地垫着球,如此反复几次,倒是有模有样,能一连垫上十几下。但只要球路稍微偏了一点,他就跟双脚焊死了似的,绝不会挪步去接,看着球往地上滚。 杨繁简直没了脾气,把球抢过来:“现在我传给你,你给我垫回来。” 杨繁把球给封季萌垫了过去,这次封季萌接到了,但是传给杨繁的球路刁钻。杨繁迈开长腿,用芭蕾舞大踢腿的步子飞跑两步,把球接住,连着垫了好几下,终于把球垫回正道,才给封季萌垫了过去,刚好落到他方便垫回来的位置上。 如此反复,倒不是封季萌故意让杨繁全场乱窜,他第一次玩排球,就这个水平。 他把这看成是杨繁对他紧咬不放的报应。 球垫了一阵,简航和几个学生抱着球过来提建议:“杨哥,我们去年就学的排球,一节课光是垫球有点太无聊了。” 杨繁气喘吁吁停下来:“你们多少人是学过排球的?” 一个班三十九人,有十二个都举起了手。 “行吧,你们刚好分两队打比赛,我带其他人旁边去练。” 得到了许可的人开始兴奋组队,侯文技术太差,两边都不要他,只有简航看在同桌情谊上,捏着鼻子把他捡走塞自己队伍里了。 封季萌第一次近距离看人打排球赛,就在场边多驻足了一会儿。 杨繁凑过来,他实在是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开始嘴欠:“啧啧,你人缘还真是差啊,你看全班就没个人愿意跟你组队的。” 说着他拍了拍封季萌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少年,还是多交点朋友吧。” 封季萌突然侧目看了杨繁一眼,那眼神颇有深意。 杨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怎么?” “据说嘴坏的人实际上都活得很苦。”说完封季萌对杨繁弯了弯嘴角。 他嘴角一弯,面颊中央就浮起两个浅酒窝,看得杨繁一愣。但除此之外,封季萌其他面部肌肉压根没动,等杨繁回过味儿发现这是个皮笑肉不笑的冷笑后,封季萌已经走开了。 杨繁额角的青筋忍不住崩出来跳了跳,磨着后槽牙想,这真是个盖了章的小混蛋。 塑胶球场不积水,但细雨蒙蒙,一节课下来,大家除了头发上跟撒了白糖似的,衣服上或多或少有几个被球蹭下的水印子。 封季萌就穿了一件T恤,被汗水和雨水润得半干不湿,脏兮兮的,坐回教室擦了半天,最后放弃了。 “你今天竟然主动去上了体育课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张腾屁股一抬,靠坐在了封季萌的桌面上。 封季萌原本懒散的目光聚成一束,落在张腾屁股底下那块桌面上,皱了眉。 “起来。”封季萌说。 这段时间封季萌对他的挑衅一直没什么反应,这让张腾的气焰越来越盛的同时,也越来越憋闷,封季萌眼里压根没他这个人似的。这不是小看他是什么?无知无畏的校霸受得住别人的敌视,可受不了藐视。 封季萌终于正眼看他了,张腾非但没有起来,反而开始蹬鼻子上脸。 “你的大姨妈好了?” 张腾声音不小,吸引了周围一圈人的目光,有厌恶,有蔑视,特别是侯文,如果目光长了牙齿,那他简直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对于这些目光,张腾得意洋洋照单全收了。 “起来,别坐我桌子上。”封季萌再次要求道。 张腾没说什么,起来了。 封季萌把头埋了下去,在抽屉里摸出来一沓湿纸巾,但是含酒精消毒的好像用完了,他把整个头都弯下去翻找起来。 “张腾,”女生较尖厉的声音,“你有病啊,还给我,你……” “借你用,用完记得还个新的给周琴琴哦。”张腾再次来到封季萌旁边,塌着眼角,笑得有些猥琐。 封季萌抬起头来,他干净的桌面上躺着一个卫生巾。 正文 第6章 别学人打架 周琴琴和张腾都是田径班的,刚才课上周琴琴就一直在旁边休息。一般体育课女生说她肚子疼要休息什么的,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 张腾大概觉得自己从周琴琴抽屉里掏出人家的卫生用品,丢到封季萌桌子上,十分具有创意,如此别出心裁的辱人方式恐怕别人一时难以企及,他一脸得意的样子。 周琴琴脸颊通红,忙不迭从自己座位起身,扑过来想把封季萌桌子上的卫生用品拿走。 但是被张腾按着,笑嘻嘻的,不让她拿:“哎,都是同学,互相帮助一下嘛。” 周琴琴用力甩开他的手,大庭广众下,她难堪得眼睛都红了,骂道:“张腾,你真恶心。” 张腾也不在意,一阵猥琐的笑。 周琴琴憋红脸回了座,她埋在桌子上,把脸圈在胳膊里。 上课预备铃声这时候响起来,张腾似乎终于满足,拍拍手打算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9 封季萌一言不发站起来,顺手揪张腾的衣领,上去就给了他鼻子上一拳。 封季萌揍人毫无前兆,张腾反应不及,格挡慢了半拍,他下意识捂住了自己鼻子,鲜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我操……” 封季萌也不说话,只冷眼看着他。平时总是游离着毫无内容的眼睛,在想要表达感情的时候却依然生动。封季萌看张腾的眼神,活生生让张腾感觉自己像一条虫子。 张腾拿衣袖蹭着鼻子上不断涌出的血,嘴里一连窜骂着脏话,第二遍铃声打响的时候,他终于发现等止住血再揍封季萌来不及了。染了一身鼻血显得更加狰狞的张腾,满脸扭曲瞪着封季萌,提起拳头就要上去,但被他一伙的罗杰超拉了一把:“老师来了。” 张腾不闻不理,往前挣了挣。 物理老师已经推开了教室门,一眼看到教室后面剑拔弩张的一幕,呵斥道:“上课铃声打两遍了,都站着干什么?张腾,你怎么回事?” 罗杰超赶忙替他解释:“他鼻子撞到了桌子,我送他去校医。” “那赶紧送过去。其他人坐下,上课了。” 罗杰超又拉他,对他耳语:“老师都会包庇那小子,别在教室动手。” 这话张腾似乎听进去了,他双眼喷火地瞪着封季萌,狠道:“你死定了。” 他声音不小,后面的人都听见再次回头看他两,老师或许也听见了。 “张腾,你还在磨蹭什么,赶紧去校医看看你那鼻子。” 一直到下课,那两人才回来。老师前脚刚出教室门,张腾和罗杰超就气势汹汹窜到了封季萌跟前,黑脸道:“封季萌,跟我来一趟。” 封季萌埋头在桌子底下,一动不动玩着手机。 张腾推了一下他肩膀:“怂逼了?” 封季萌把手机揣到兜里,掀了掀眼皮:“去哪儿?” “去厕所算账。” 封季萌站起来,和张腾对峙着:“要算就在这儿算。” 张腾咬着槽牙,腮帮子硬了硬。刚刚去校医的路上他冷静了一些,在教室打架人多就会把老师招来。不仅不能爽快地揍封季萌一顿,老师肯定都偏袒他,自己根本讨不了好。最好的是把人叫到顶楼偏僻的厕所,门一关,谁他妈也管不了。 十七八岁的校园混混也刚混得一知半解,认为一旦有人挑衅,如果没有硬着脑袋顶上去,那必然就是怂了。头可断,血可流,但人不能怂。所以在他的思维里,还从来没想过封季萌不跟他走的场景,一时卡了壳。 他扬着下巴,嗤笑道:“在这儿怎么算?你要明明白白认个怂,老子今天先放你一马。” 封季萌仔细看了张腾一会儿,虽然一早觉得他是个傻X,但今天对他傻X的认知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封季萌拿出他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这么怕老师知道,还是别学人打架吧。”说完他坐回椅子上,又掏出手机,继续刚才的消消乐。 张腾被一语击中死穴,在原地一张脸由白变红,再由红转绿,直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怕老师,这帮呆逼老师有什么好怕的,他是心虚的是所有老师的杀手锏——叫家长。 “封季萌,你别得意,在洪中的日子还长,你最好小心点,别让老子抓着。”张腾咬牙切齿丢下这么一句,走开了。 挑事儿的人前脚刚走,侯文就转头先是幸灾乐祸:“那傻X被你气得脸都绿了,哈哈哈。” 紧接着义愤填膺:“你刚刚那拳太解气了,张腾那个人渣,早该揍他丫的了。” 接下来又忧心忡忡:“但是他肯定不会就这样放过你的,你打算怎么办啊?” 封季萌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在抽屉里翻找着什么,并不搭理侯文。 “你放学怎么回家啊?要不然我跟简航一起送你一段吧。” 侯文自己是个个子老高,但脚下无力的弱鸡,简航却是人高马大,脸方鼻阔,那块头和架势起码看起来挺能唬人。只要封季萌不落单被张腾逮住,问题应该不大。侯文想,自己不能打架,起码可以先跑一步去报警啥的。 听到侯文的提议,旁边正写着物理作业的简航突然抬头,一句“Excuse Me”说出了声。 侯文正跟简航挤眉弄眼,封季萌站起来,走到倒数第三排周琴琴旁边。 一下课周琴琴又把脸埋进胳膊里了,封季萌点了点她的胳膊。她抬头看清楚眼前的人,脸开始变红,目光有些躲闪。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封季萌不会是找她算账的吧。虽说本来不关她的事,她也是受害者,但是这些臭男生根本没有脑子,自己肯定被迁怒了。 她当然知道封季萌不好惹,连张腾都敢揍,更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怜香惜玉的样子。自保的本能让周琴琴嘴巴一快,她小声道了个歉:“刚刚的事,我也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啊。” 封季萌愣了愣:“这事和你没关系,你不用跟我道歉。” 周琴琴抿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封季萌不是来找她茬的,害怕没有了,全剩下了难堪,她脸更红了。 封季萌也没有更多可说的,只看了周琴琴一眼,把东西直接放进了周琴琴的桌下的抽屉,转身走开了。 周琴琴看了眼抽屉,除了她的卫生用品,还有一条巧克力。 失而复得的卫生巾,这简直让她快要难为情到爆炸了,虽然她猜这应该是封季萌的好意。 那条巧克力……周琴琴偏头看了封季萌一眼,对方又埋在桌子底下玩手机了,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不是传闻封季萌背后有人,连老师都得让他三分吗?他用浮夸的外表把自己和周围的同学区别开来,也不与人交谈,自带两米隔离距离。看起来冷漠、傲慢、目中无人的样子,为什么会给自己送巧克力? 那条巧克力虽不能缓解她的尴尬难堪,却让她糟糕透顶的心情好了一点。 放学后,封季萌并不领侯文的情,自顾自往外走。侯文却并不放过简航,生拉硬拽着他,跟在了封季萌身后。结果刚跟到学校门口,就看见一辆奔驰商务车把封季萌接走了。 侯文挠了挠后脑勺:“这我确实没想到。” 简航冷着脸翻了下眼白:“你是真的有病。天天这么热脸贴冷屁股,图凉快么? 10 ”说完扭头走了。 侯文赶上去:“哎,不是。”他不知道怎么跟好朋友解释他的糗样,只好实话实话,“我真的欠他很大一个人情,一直没机会还给他。” 说起来也很无聊的事。就在上学期,侯文班上一个女生喜欢他,他拒绝了,但那女孩脸皮挺厚一直缠他,缠烦了,他就说了很难听的话,结果被女生高三的“哥哥”们给堵了。封季萌刚好碰上,一个电话叫来了年级主任,还帮他给事情的经过作了证。高三的那几个挨了处分,接着很快毕了业。 “仇人”没了,恩人还在,这学期竟然有缘分到了一个班,还是前后桌,侯文就一直想还他这个人情。只是无奈封季萌是个“无缝的蛋”,他这只苍蝇使了变着姿势就是叮不进去。 封季萌推开家门,麻将机和女人们谈笑的声音像是装修进这个房子的一部分,周而复始地喧闹着。 上周去日本旅游的张阿姨刚回来,对她的日本之行侃侃而谈。 “那个洗屁股的马桶盖真的好用喃,我老公现在大便都憋回家拉哦,那个厕所都被他一个人占了,好后悔没有多买几个。我现在找人帮忙代购,你们要不要哦?” 桌子上另外两个女人都同意代购,何香兰想了一会儿,抬眼看封季萌已经上了楼,喊了一声:“萌萌,下周妈妈去日本玩,你要不要请假和妈妈一起啊?” “请不了假。” “嗯,也行。你现在学习要紧,自己在家也要好好学习。” “嗯。” “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妈妈给你买回来?” “没有。” 封季萌进屋关上门,接上音响,把门外的声音隔绝在外。 他想,在那些女人心里,男人可能相当于马桶,所以才会相信一个马桶盖就会让男人回家。 封季萌趴在床上玩手机,继上周的“晚安”之后,他山之鱼一直没有给他发信息。好几天没有一点消息,是他两聊了一个来月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封季萌点开他的主页,他的关注里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那么他不是跟别人聊天去了吧。 他该是生气了,因为自己的拒绝见面。/ 正文 第7章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封季萌点了一个发呆的表情,这是他说“你好”的方式。 但在点击发送那一刻,他突然想起白天杨繁才说他人缘差没朋友。他那种调侃的语气十分欠揍,虽然知道没有什么恶意,也说不上让人生气,但封季萌一想到他大概率是他山之鱼,肠子就跟打了结一样不舒畅。 封季萌既做不到跟他山之鱼断绝来往,又很难把他山之鱼和杨繁彻底区别开,所以一个人纠结不已,单方面冷战起来。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点开输入框又关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如此反复好几次,已经到快要睡觉的时候,他山之鱼的信息来了,冷战结束了。 他山之鱼:感冒好些了吗? 门:好了。 他山之鱼:这么快? 门:喝了热水。 他山之鱼:…… 他山之鱼:你学坏了。 封季萌想说,是跟你学的。 他山之鱼:怪可爱的。 封季萌有些脸热,心跳也快了一点,突然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山之鱼总爱说这样的话,常常夸他漂亮、性感、可爱……封季萌照单全收,但以前这些话他全不往心里去。因为他知道男人说这些话时,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他山之鱼:那晚的事情我想了,还是我的错吧。 封季萌眉头皱了皱,突然有点紧张,发了个问号的表情。 他山之鱼:我喜欢你,想跟你见面,说白了都是我一厢情愿,你没有义务必须要配合,是我强求了,抱歉。 门:什么意思?以后不联系了吗? 他山之鱼:跟你道歉的意思。 他山之鱼:怎么,怕我因为你不见面就不联系你了? 门:听着是这样的潜台词。 他山之鱼:我听着你比我想象中更在意我一点。 门:随你怎么想象。 他山之鱼:我倒是也没这么现实了,能遇到一个聊得来的人挺不容易的,我想你也有苦衷吧,我不打算探究,也不打算强求。比起无人可喜欢的境地,有一个人能寄托感情也挺好的,哪怕你只是个网络上的符号,至少你会回馈,甚至还有点在意我,不是吗? 封季萌没有去想自己是不是在意他山之鱼。看着这些文字,他只是心里有点发酸,怎么也无法把说出这些话的人和杨繁这个人联系到一起。这样的交谈让封季萌有点绷不住,说到底他也只有十七岁,尽管比别人的十七岁成熟一点,对于别人滚烫的心意很难完全做到无动于衷。 门:你觉得我有什么苦衷? 他山之鱼:或许你是个已婚男人什么的。 门:我不是。 他山之鱼:谁知道呢。那也不重要,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门:你这么容易轻信别人吗? 他山之鱼:既然没有你说谎的证据,那干脆就信呗。 聊天的氛围轻松了很多,那晚的龃龉被他山之鱼轻易揭过,封季萌决定暂时不去想杨繁,他需要倾诉。 门:今天和同事打架了,准确来说是我揍了他。 这么听起来好像自己挺不对,封季萌解释了一句。 门:他先挑衅我的。其实他挑衅我挺久了,我都没去计较,但今天他坐在了我桌子上,还把不相关的人扯了进来。 他山之鱼:那你挨揍了吗? 门:没有。 他山之鱼:那就好。 门:我以为你会说打架不对之类。 他山之鱼:你都说是他来挑衅了么,男人不能惹事,但也不能怕事,对吧。 他山之鱼:只是没想到你还会揍人,我以为你是不屑和人发生矛盾的性格。 门:嗯,但有时候也会忍不住。 他山之鱼:一定要小心对方报复。 门:嗯。 他山之鱼:给你听首歌。 这次不是一条音乐连接,  11 而是一个录音文件。点开文件,前奏封季萌很熟悉,是21Pilots翻唱过的《can039;t help fallinglove》。 wise men say, only fools rush in but I can039;t help, fallinglove with you shall I stay, wouldbBhttp:///Bin if I can039;t help, fallinglove with you …… 但唱出来的却是一个比原声低的声音,混合着鼻音,沉得有种砂砾感,从耳机一丝不漏地流进封季萌耳朵里,像是砂砾在耳朵眼的绒毛里滚动,摩擦出一种让人直起鸡皮疙瘩的酥痒。 还有这歌词,原唱也十分深情,但这个版本听起来似乎带着一点遗憾的叹息。 他山之鱼:好听吗? 门:好听。谁的版本? 他山之鱼:我的。 门:唱得很好。 他山之鱼:凑合听。 门:但比起泰老师差点。 他山之鱼:你喜欢我还是泰老师? 门:泰老师吧。 他山之鱼:不聊了,晚安。 门:今天睡这么早? 他山之鱼:难过了,生气了,不懂吗?这么直的? 封季萌有点无措。 等了一会儿,对面那人发现这边并没有如期去哄哄他,本来是假装的,这下差点真气着了。 他山之鱼:看我特意为你唱歌的份儿上,就不能说句喜欢我?哪怕是假装的。 封季萌有点窘,被提点后才觉察到了别人的心意一样。 门:谢谢。 门:很好听。 门:跟泰老师完全不同的感觉,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版本。 他山之鱼真的不理他了,封季萌想了想。 门:我给你看我今天新做的纹身。 封季萌跳下床,去卫生间对着大镜,撩起T恤的衣摆叼在嘴里,把短裤的松紧带拉到胯上,露出了自己整片胸膛。其实新纹身只是在左边肋骨,上次那个鲸鱼纹身斜上方的三个小气球。 他有腹肌,不过是瘦出来的肌肉,不像练出来的那样饱满。身上的皮肤白得过分,便显得那些黑褐色的痣特别显眼,墨点一样点在心窝、右胸和肚脐边上。两边胸膛,上次是环,这次是对称的两粒小钉,反射着白炽灯的亮光,成为了照片的焦点。 他山之鱼:你这是给我看纹身? 他山之鱼:衣冠不整,成什么体统。 他山之鱼:多吃点吧,你太瘦了。 门:我长不胖。也没有太瘦,体重是标准的。 他山之鱼:就是太瘦,抱起来会硌手。 门:没关系,反正也抱不到。 他山之鱼:你今天怎么回事?甜枣和耳光交替着来?不把我打蒙不罢休是吧。 封季萌勾了下嘴角,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 门:纹身好看吗? 他山之鱼:好看。 门:那不要生气了。 他山之鱼: 逗你玩的,我怎么可能真的生你气。 他山之鱼:好看也不是说的纹身。 他山之鱼:宝贝儿,我想我总有一天会被你折磨死的。 封季萌刚在对话框里输入“没这么夸张”,新的信息又来了。 他山之鱼:今天先不聊了吧,我怕我一会儿又要说不该说的话了。晚安! 封季萌删掉了刚刚输入的信息。 门:晚安。 没有人不喜欢被偏爱的感觉,封季萌也一样。 如果不是发现他山之鱼就是杨繁,即便他感情稍迟钝一些,但在这样热烈的表达下,他也差不多要喜欢上对方了。封季萌想,如果他们初次见面不是以一种冲突的方式认识对方,而是约在一个更加舒适的环境里,杨繁也没有把他吊儿郎当、幸灾乐祸那欠揍的一面首先展示出来,自己会爱上他吗? “简航,有人找。” 杨繁站在8班教室门口,穿一身运动套装,卫衣拉链拉到了下巴底下,揣着手斜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似是而非的笑容,应付着学生们特别是女生们过度热情的“老师好”。 没一会儿简航回来了。 他和侯文前排是两女生,也是他们排球班的,女生掉头问简航:“杨老师找你做什么啊?” “没什么,就是拿器材室的钥匙。” “你跟杨老师是不是很熟,他代课能代到什么时候啊?” “两个月左右,郑老师脚好了就会回来。” 两女孩失望地叹了口气:“虽然有点过分,但还是希望郑老师的腿伤严重点,多养几个月。” 侯文撇撇嘴:“最毒女人心啊。” “大人说话,猴子别插嘴。”噎住了侯文,又继续问简航,“那你有杨老师的电话吗?告诉下我们呗。” “不行。” “中午请你吃饭?” 简航摆手:“不行,没得到允许,不能随便把老师的电话给别人。” “哎呀,我们又不做什么。”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女生有点抓狂:“简航,你也太死心眼了吧。” 刚刚被噎死的侯文这时候活过来了,一脸神秘莫测的样子:“我知道哪里可以找到他?” “哪里?” “喊声大哥,我就告诉你们。” “猴哥猴哥猴哥……” “行了行了。”侯文彻底败下阵来,“他在学校后门那家洗车店里上班,就那个‘扬帆汽车美容’,知道在哪儿吗?” “不知道。” “就是后门出去,直走,过了红绿灯,向东,再过红绿灯,向西,‘好吃不贵家常菜’旁边,很好找。” “你确定他是洗车工?”这个身份好像让英俊潇洒的杨老师的形象有点崩塌,“看样子不像啊。” “  12 反正开学那天我爸送我来学校,顺便去那家店里洗了个车,就是他给洗的。” “你肯定看错了。” “我眼神好着呢。我觉得是你们想太多了吧,该不会以为他是流落民间的中东王子?” 封季萌趴在桌子上睡觉,实际并没能睡着,前座一直叽叽喳喳,直到上课的铃声响起。 正文 第8章 寻求 推开门,没有麻将机和女人声的房子有那么一瞬间的陌生,封季萌抬起眼睛,水晶吊灯高悬在半空中,摇摇欲坠,这客厅的层高高得有些过分了。 住家阿姨陈姐很快迎出来,问封季萌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吧,都可以。” “那我炖了羊肉汤,就快好了,一会儿我给你送房里去?” 封季萌四下看了看:“不用了,吃饭你叫我一声。” 晚饭是封季萌和陈姐一起吃的。平时何香兰在家时,他在卧室吃,何香兰在麻将桌边和她的牌友吃,陈姐就在厨房随意吃点。封季萌突然叫她在餐桌上吃饭,还有点不习惯。 陈菊四十多岁,才来这家一个多月,她比何香兰略年长一点,但看起来像是两个时代的人。 和封季萌两人干巴巴吃着饭,她搭话道:“我做的饭你还能吃惯哈?”毕竟之前好吃难吃都是何香兰说了算。 “嗯。” 见人答应她,陈菊活泛了些。平日里小心谨慎的,对着个半大孩子她放松了点:“那你还不挑食,我那个儿,和你一般大,挑嘴挑得唷。他们不说的,没得皇帝的命,得了皇帝的病……” 说了一通发现封季萌并不怎么搭理她,自己悻悻闭了嘴。 初来时,她看这孩子不像个好人,一看就是她会阻止自个孩子打交道那类。一个多月过去,发现他至少还挺好伺候,难伺候的是他那个游手好闲就知道打牌的妈。 她最难忍的是何香兰给她倒苦水,阔太太讲起她的从前从农村刚去城里的苦累,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仿佛跟她一个做保姆的妇女同命相连了似的,还亲热地喊她姐姐,陈菊简直都要腻歪死她了。 但每次倒完苦水,何香兰就会送东西给她,皮包、衣服、鞋子,不一而足,还都是没破没烂崭新的,虽然送东西那样子高高在上恨不得拿下巴出气一样,陈菊不要还不行。陈菊穿不出去,但她侄女告诉她这些都是牌子货,就帮她放到网上卖,还卖了些钱。 第二天早上,陈菊一如既往把早饭给封季萌送到门口。 他吃完下楼,司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可能是昨天晚上稍微熟悉了那么一点,陈菊又忍不住多了一句嘴:“今天降温了,外面在吹风,穿个T恤怕是会着凉,你多穿件衣服。” 封季萌在门口换鞋,也不答应她。 陈菊自作主张:“我去给你拿件外套哈?” “不用,谢谢。”说完封季萌出了门。 陈菊站在原地,无奈地叹息了一声,突然想到她自己那个正在念高三的死小子。长得人高马大的,比她还高出一个头,念书还成,老师说能上本科儿,弄得一家人又高兴又发愁的。大学四年,那不是得四年学费,完了还要买房,娶媳妇,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钱。但是她每个月回家休息两天,儿子也会凑过来给她捶捶背捏捏肩,说句“妈,你辛苦了,以后会好好孝顺你”之类的话。 在这儿一个多月,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对母子有过这样的时刻,开始觉得这儿子不像个好人,后来发现这当妈的更不称职,更奇怪的是,她还没见到过这家的男人。 封季萌坐在车里,少有地和司机说了话。 “王叔,今天我从后门进,你把我送到学校后门。” 王伟从后视镜里看了封季萌一眼,颇有些诧异,平日里也不出声,他竟然知道自己姓王,还很有礼貌地喊了声“叔”。王伟到这家当司机也大半年了,平时主要是接送他妈妈,另外就是上下学接送一下封季萌。 “好勒,没问题。” 在临近学校后门时,他按下车窗,侧脸看着外面。早晨的凉风把他的额发吹起,衣服吹得贴在胸膛上,显得整个人更加寒冷单薄了。 “吹着冷不冷?要不要关上窗?”王伟问。 “没事。” 学校后门这边是背街,街道窄了不少,横七竖八地穿插着一些小巷子,两边的商店也又小又旧,这跟封季萌回家不顺路,他没怎么走过这边。但是“扬帆汽车美容”的招牌够大,五个小门脸连成一长排,一个门脸做一个洗车房,在一排逼仄的小铺子中间,显得十分阔气,一眼就看到了。 他们的车在这排门店前面一闪而过,除了看到一个穿着制服的员工在收拾东西,连杨繁的影子都没有。 封季萌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去求证随耳听来的话。杨繁是不是洗车工又怎么样呢,他又没有幻想过他山之鱼是个多与众不同的人。 话是这么说,到了下午放学,王伟再来接他时。他坚持说车脏了,让王伟把车开进路边的洗车店里洗洗。 这会儿放学的高峰,接孩子的车不少。和早上空洞洞的门脸不同,此时五个位里都有车,封季萌他们前面还排着两个。洗车工围着车麻利擦洗内外,然后抛光打蜡。封季萌在人群里巡视一圈,也没看着杨繁。 王伟提议:“这家有点忙啊,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等一会儿,没事。” 好不容易排到了他们,车子入库后,一个嘴歪眼斜的员工拎着喷头过来了。 王伟皱了眉头,这是个傻子吧,怎么会让这么一个人来洗车。眼看那个员工正在开水,王伟上前阻止,并喊起来:“还有人吗?怎么弄个这样的人来洗车?” 那人一副着急,想要说什么,但越急脸越歪得无法控制表情,啊啊叫着,更说不出话来,拦在王伟面前手舞足蹈,显得更像个傻子。 “你哪儿来捣乱的,让开点。” 王伟作势要伸手推开他,封季萌上去拉了一下,这时隔壁一个穿着同样工作服的人过来了。 “我是经理,怎么了?” 王伟指着那人,说话也不客气起来:“怎么弄个傻子过来干活,硬是不怕把人车砸了吗?” 经理陪着一脸笑:“哥,你  13 误会了,他不傻,就是表情管理有点问题,其他都不碍事,活干得可仔细。” “你给我换一人,换你也行。”这可是东家的车,一百多万,要是洗出问题了,他可赔不起。 “就是没其他人了嘛,我也正忙着,隔壁的大哥还等着呢。真的,你放心,我跟你保证。” 王伟想了想,还是不能放心:“算了,我们不洗了……” 封季萌打断他:“没事,让他洗吧。” 王伟还在为难,封季萌又说:“我让你在这儿洗的,没问题。” 王伟听懂了这话的意思,让开了。经理给他发了根烟,说了些让他保证满意的话。又要去给封季萌发烟,封季萌漠然地摇了摇头。 虽说同意了,王伟还是在一旁小心盯着,倒是真如经理说的,他的步骤都没问题,洗得也仔细。里里外外,连操作台缝隙里的灰都擦干净才算完事儿。 最后那人嘿嘿笑着,嘴巴夸张地长大,用变了调的声音说:“洗好了。” 回去的路上王伟还一直在吐槽,怎么弄这么一个人来干活,虽说活干得还成,也不知道老板咋想的。 第二天下午,封季萌就没有让王伟来接他,说他有事会晚点自己打车回家。 放学后,他从学校后门出来,晃晃悠悠走到扬帆汽车美容,在几家门脸前转上一圈,过个马路,转到对面一家奶茶店里,点上一杯奶茶也不喝,插上耳机,看着对面的洗车店,就在那里坐一阵。 天色暗下来,路灯亮起微弱的光,黄昏和黑夜追逐着路人的脚步,匆匆往家里赶。封季萌家里何香兰在时,麻将和人声交织,永无宁日般喧闹。然而她一走,屋子又显得特别空旷冷清,总之怎么样封季萌都不是很想回去。 小城的夜晚总是很快冷清下来,路上来往的车辆已经寥寥无几,奶茶店就要关门,对面的洗车店也已经拉下三个门脸,而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寻求着一个毫无意义的答案。 连着两天封季萌也没在洗车店看到杨繁,说不定那只是侯文随口说的,并不值得当真。他也无所谓,他有的是时间浪费,或者说,这让他多了一个打发时间的借口。 果真降温了,这天从早上开始下雨,到晚上也没有停,封季萌还是只穿了一件T恤,夜幕降临后,他感到了一丝凉意。 奶茶店一般八点半关门,今天下雨,人更少了一些,门也关的早了一点。 封季萌从奶茶店出来,迎头冰冷的雨丝和夹着水汽的冷风,他打了个寒颤。下雨天不好打车,他在店门口等了一会儿,一辆空出租都没有。他只好现下了个打车软件,正埋头注册软件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不友善的声音。 “哟,封季萌,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张腾收起雨伞,拿伞尖捅了捅封季萌的肚子:“我说什么来着,你在洪中的时间还长,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有一天你得让我碰上,没想到这天这么快就来了。” 封季萌抬起头,张腾站在路灯下,嚣张地看着他。路灯的阴影中,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他们班上一直跟张腾在一起的罗杰超,还有一个封季萌不认识,像是高三的。 “怎么样,今天得跟我走了吧。” 张腾话一落音,罗杰超和另一个一边架着他一条胳膊,把他往旁边的巷子里拖。封季萌挣了两下,后脑勺就挨了狠狠一巴掌,挨得他脑浆都震了震。 正文 第9章 落水狗 被拖进旁边的小巷子里,不知道谁给了他膝盖弯一脚,封季萌腿一软往前扑倒了,接着三人围上来,一阵拳打脚踢。封季萌抱着脑袋,躺脏污的地面,弯成一只在泥泞里挣扎的虾。他以这个姿势护着内脏,沉默地挨着揍,只有拳头脚尖击打肉体的闷响。 “你他妈不是拽得很嘛?我叫你装逼,装你妈的逼……” “所有人都护着你是吧,我呸,他妈的不就是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跟老子耍你妈的威风……” “干死他丫的……” 三人打了一阵,仗着自己人多势众,封季萌也没反抗,觉得他也不过是个狗仗人势的东西。现在人势没有了,不也就是个怂得一逼得死狗,根本不值一提。 发泄了一阵愤怒后,揍累了的张腾开始恶作剧地发泄自己的恶毒。 他用脚尖踩开封季萌遮住头的手臂,恶狠狠地:“你打我那拳我一直记着呢,刚刚的是利息,现在进入正题,说吧,你准备怎么赔偿我,想好了再说。” 封季萌忍着身上的痛楚,沉默地咬着牙齿,看着自己视线上方的那只脚,顿时一下狠手,抓住张腾的脚腕一扯,张腾猝不及防被拖得一个趔趄,摔倒在了地上。封季萌像条被逼急了的野狗,霎时扑上去,把他按在身下,拎起拳头一阵狂砸。 一对三他不可能打赢,但是逮住一个往死里揍,起码没白挨打。 另外两人对着突如其来的变故都惊呆了,直到同伴的哀嚎声把他们惊醒。他们先是伸手去扯,想把封季萌扯开,但他就像是一只咬住猎物就不松口的疯狗,只是玩命地往身下胡乱挥舞着拳头。 上面这两人又开始踢打他,试图让他吃痛后松开,但是封季萌一点也没有松手的意思。正挨打的张腾躲无处躲,恼怒不已,张口骂自个同伙屁用没有。罗杰超被逼急了,他捡起路边的自动雨伞,束成一股,拿手柄照着封季萌的脑门敲了下去。 铁质手柄敲在封季萌脑门上,手柄断裂飞出去了,他也感觉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一点温热的液体沿着他的眉心处淌了下来。他抬起一张在昏暗的路灯下鲜血淋漓得有些狰狞的脸,眼睛盯住罗超杰,发出一种野生动物才有的莹莹的光。 这一刻,罗超杰心虚了。他强撑着用断了一截的雨伞指着封季萌:“放开张腾,今天就放过你。” 封季萌失了魂一样缓慢地把头转向他身下按住的人,盯着他的眼睛。张腾的脸已经被揍得没法看了,但对上封季萌眼睛这一刻,他突然有点瑟缩。大概头一次理解了什么叫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他以为封季萌是软的,没成想这人是不要命的。 封季萌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手上的拳头也越捏越紧,他所有的愤怒、不甘和委屈,似乎都倾注在了这一拳上。内心深处似乎有个声音,砸下去,你就赢了,就没人再来烦你了。 封  14 季萌举起拳头…… “在做什么?”巷子尽头一声暴喝。 封季萌提起的一股气被这一声暴吼惊泄了,拳头软软地垂了下去。他抬起头,有些重影的视线里,背光站着一个黑乎乎的高大人影,看不清,但声音有种熟悉的感觉,这感觉让他莫名安心。 趁他这一分神,张腾一把把他掀到了旁边地上,费力站了起来。 张腾“呸”了一口嘴里的血沫,和自己同伴站到一起。因为刚才的狼狈,现在更想把封季萌狠狠揍一顿。 那个人影朝这边走了过来。 “豁,在打架啊,打完了没?” 张腾既不想让人察觉他刚有那么一瞬间的确害怕了,嘴里的血腥味儿又让他恨不得对封季萌剥皮抽筋。 他对来坏事儿的陌生人沉声道:“别多管闲事。” “洪中的学生吧?”来人丝毫不在意对方的威胁和眼前的情景,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悠闲,跟吃饱了饭遛着弯过来聊天似的。 这三人愣了愣,有点心虚,罗杰超问了一句:“你是谁?” “我是谁?呵呵,我即是正义。” 这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基本上达成了这人脑子有问题的共识。 那个高三的往前挪了挪,指着张腾,换了一副语气,好言相劝起来:“哥们,你看这小子把我兄弟打成啥样了,这事儿我们不可能就这么算了。这是我们的之间的过节,今天必须得了了,你没必要淌这趟浑水。” “哈哈哈,三打一被人揍成猪头,还敢在这儿叫板,我都替你们害臊。” “小朋友,混成这样真就别混了,还是回去好好念书把,兴许会发现学习更适合你们。” 杨繁说得格外真诚,张腾听着这话有种让人十分不愉快的耳熟,继而想起封季萌那天对他说“既然怕老师,不如当个乖学生”的话。他火气顿盛,飞快地琢磨着,封季萌貌似在地上已经爬不起来了,面对这个不认识的人,他们三对一也没必要害怕。 张腾牙关一咬,往前顶了一步。 杨繁慢慢走过来,出现在了路灯下,他抱着胳膊,挑着眉:“怎么,还不滚吗,真想练练?” “待会儿被揍得叫妈妈可别怪我以大欺小。”杨繁抱着拳头捏了捏,指节咔嚓作响。 他身材魁梧,手臂上的肌肉鼓起,正面对峙时,十七八岁的小混混明显感觉到自己和成年人之间被碾压的力量差距。 张腾被挑得血气翻滚,就要上前,却被两个同伴抓住了。 罗杰超封季萌放狠话:“封季萌,这事儿没这么快完,以后见你一次揍你一次,你小心点。”说完两人抓着张腾走出了小巷。 见人跑了,杨繁抄着手,用脚碰了碰还躺在湿地上的封季萌:“还起得来不?” 封季萌试着撑了一下,不知道按到了什么,掌下一滑,没能起得来。 杨繁看着眉头一皱,把手伸过去。 封季萌却没有扶他的手,再次撑着地面,费力地站了起来。他闭着眼睛轻轻甩了甩头,还是头晕。 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身上滚得都是泥水,头发黏着血,湿漉漉地贴在额上,一张脸沾着血污,更是狼狈不堪。 杨繁在心里默默叹息了一声,对封季萌招了下手,转身往巷子外走去。 他走了几步,发现人并没有跟上来,又回头去拉封季萌:“去我家洗洗,你身上太脏了。” 封季萌扭开了他的手。 杨繁瞪了瞪眼,心说,不识好歹的东西,还真是多管了闲事。既然那帮小子都走了,他也可以不管了。 他自顾自走了几步,却又听到后面拖着脚步跟了上来。 走出巷子,杨繁在巷口一家小卖部买了两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他刚刚就是下楼买烟的,走到巷口就听到巷子里打架的声音,他一眼就看到路灯下骑在别人身上揍红了眼的封季萌,心里还咯噔了一下。封季萌一向独来独往,啥时候纠结起了同伙。定睛一瞧,才发现是这小子被人堵了。 房地产这几年也火到了县城里,这片老区正在被开发。杨繁家以前也是在这片的,房子被占后,除了补偿的面积,他还添了些钱,原址买了个一百多平的三居室。走过那片还没开发到的老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崭新的高层小区。 封季萌随着杨繁七拐八拐,进了6号楼,电梯在18楼停下,进了3号房。 客厅十分宽敞,装修得中规中矩,家具不多,看起来有点空。可以看见玻璃门外的阳台上放着一架跑步机,客厅的角落里也放了一些哑铃之类的健身器材。 封季萌因为身上很脏,不敢坐下,也不好东张西望,只是拘谨地站在客厅望着阳台的方向。 杨繁把东西放在卫生间,走过来叫封季萌:“去洗个澡吧,先将就穿我的衣服。” 封季萌朝卫生间的方向走。 杨繁又叫住他:“等等,我看下你脑袋上的口子。” 杨繁凑到封季萌面前,身影罩住了他,遮住了顶灯落下来的光。他拨开封季萌湿漉漉的额发,额头中央一条紫红色的深痕从发际线一直延到头发里,破口挨着发际线,好在口子不大,现在已经自己止血了。 杨繁找来防水的创口贴给封季萌贴上:“一条小口子,没事。你洗的时候当心点,别把创口贴弄掉就行了。” 封季萌点了个头。 去到浴室,他发现架子上不仅放了干净的衣服,还有新的毛巾牙刷。 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惨样,脸上还好,除了额头上的伤,其他地方都没被伤到。他小心脱掉衣服,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腰、后背、大腿和胳膊上都是青紫。他呲着牙伸了伸手臂,又按了按肋条,还好骨头没事。 今天真够倒霉的,不仅是遇到了张腾,挨了揍,还让杨繁看到他这样子。按那人一贯德性,指不定又要怎么嘲讽他。 杨繁给了他一件挺厚实的卫衣和一条运动裤,运动裤有点太大了,以至于出来时他只能一手拿着自己卷起来的脏衣服,一手提着裤腰,那模样很有些滑稽。 他向杨繁要了个袋子,把自己的衣服装好放到了屋子角落里。杨繁看不过去,找了条短裤,让他把裤子换下来。 换上短裤总算利索多得多  15 ,封季萌突然问:“我可以在这儿借住一晚吗,杨老师?” 正文 第10章 骗子 听到封季萌说要借住,杨繁抓了抓后脑勺。 他很明白这种小混蛋打了架,特别是身上带伤不敢回家。就这么回家,难免遭到第二轮毒打。再说,就冲这一声“杨老师”,他也不好就这么把人给轰走了。 “你家里让你在外面过夜吗?” 封季萌低头“嗯”了一声。 “那行吧,你给家里去个电话,别让家人担心。” 实际封季萌家里现在一个人也没有。 保姆一月两天休息日,她都挑一个周末,因为周日她儿子能回家。原本她想要两个周日,何香兰嫌麻烦,让她连着休。这天是周五,她下午五点半就走了,给封季萌发了信息,说饭菜都在冰箱里。 封季萌不信鬼神,但那房子实在太大了,大得从空气里生出来一种冷冰冰的威胁。他曾试图说服他妈妈搬到城中心去住,换套小点的房子。但是被一通骂,骂他是金窝银窝里生出来一条穷命。 何香兰守着那栋大别墅,像是落魄的贵族守着死气沉沉的城堡,固守着某种无聊的尊严。日子久了,连人都长进了房子里,成了人迹罕至的阴暗角落里长出的青苔。 封季萌掏出手机,装着给家里发了个信息。 “说了。” 杨繁一点下巴:“吃晚饭了吗?” 封季萌低下头。 杨繁也没多说什么,起身去了厨房,没多一会儿探头问:“吃辣吗?” 封季萌点了点头。 一海碗饺子,不是超市那种速冻水饺,该是自己包的,个个皮薄饱满。碗面浮了红油辣椒和一撮葱花,香味扑鼻。 封季萌盯着饺子咽了咽口水。 “吃啊,愣着干什么。” 杨繁发话,封季萌才看了他一眼,捉起筷子,边吹边吃,时而喝口汤。 看封季萌那张煞白的脸渐渐红润起来,杨繁磕了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撑着头问:“为什么不喊人?” 封季萌抬起眼睛,有点迷茫。 “我是说你刚刚挨揍的时候为什么不喊‘救命’。那条巷子就夹在两条大街中间,两边都是正街,两边巷口都有店铺,巷子就挨着一个小区后门,你随便嗷一嗓子都有人来,也不至于被揍成这样。” 封季萌抬着眼皮看了眼杨繁,没有回答,又把头埋到碗里了。这个角度杨繁正好看到他额头上的创口贴。 刚刚叮嘱他小心点洗澡别把创口贴弄掉了,这小子怕是耳朵上洞打多了,听多少漏多少,不仅把创口贴弄掉了,还把伤口新结的血痂给洗掉了。杨繁又给他横七竖八贴了三四个,才止住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喊了救命就怂了,就不酷了?非要扛着,一声不吭才够硬气?你这叫头铁,说难听点,忒傻逼了。” “你们这些傻逼高中生,个个铁打的脑袋,豆腐渣做的脑花。” 饺子凉了些,刚好入口,封季萌一口一个。猪肉芹菜馅的,肉多菜少,他嚼得满嘴肉香。 他没喊救命只是因为并不习惯向人求助,也不喜欢大喊大叫罢了,所以挨揍的时候压根没想到这一点。但他也懒得向杨繁解释,一言不发由着他教育。 看封季萌没有出言反驳,杨繁自觉说到了点子上,颇有一副过来人的自得。人一旦沾沾自喜起来,就又开始有些忍不住犯贱。 “知道你为什么挨揍么?” 封季萌鼓着腮帮子大嚼特嚼,没空回答杨繁,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你这样的,你这头发,啊,还有你耳朵上那串鸡零狗碎的,看着就特招打。还有你那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狗脾气,开学到现在才挨了顿揍,已经令人十分诧异了。” 封季萌喝掉最后一口饺子汤,抹了抹嘴,对杨繁说:“杨老师上学那会儿应该老打架吧。” “嗯哼!”杨繁扬了扬下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那时没人告诉你把嘴闭起来就好了吗?”封季萌说完,把空碗拿着去了厨房。 杨繁坐在桌子边,听着厨房水流哗哗的声音,嘴角的笑容逐渐消失,额角的青筋跳起了舞。 狼心狗肺的东西,这么快就忘了是谁把他捡回来,谁给他热饭吃了。 封季萌洗完碗出来,主动说道:“我就睡沙发吧。” “有床给你睡。”杨繁想了想,又解释了一句,“我跟我姥姥住,我怕她半夜起夜发现客厅多了个人被吓到。” “哦。” “进来,帮忙铺床。” 第三个房间显然平时没人住,除了一张床,什么也没有,不过收拾得挺干净。杨繁抱来被子和枕头,让封季萌帮忙捏着被子角,他在另一头抖。 “到底怎么招惹了那三个人?”杨繁问。 封季萌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怎么结了仇都不知道,你这日子过得也够可以的,要成仙啊。” 封季萌是真不知道。他知道导火索是自己揍了张腾那一拳,但到底是为什么那人要来跟他说话,来找他麻烦,他一点头绪都没有。他并不觉得自己招惹过他们。 “床铺好了,你将就睡吧。”说完后杨繁出去,还顺手给封季萌带上了门。 封季萌放松下来,坐到了床上,正要脱鞋躺上去时,门又开了,封季萌立马站了起来。 杨繁拿了杯热牛奶和一瓶自制药酒。他把药酒放到窗台上,热牛奶递给了封季萌:“喝了。” “药酒活血化瘀的,你自己看着抹点,早点睡吧。” 杨繁把空牛奶杯拿走了,这次也带上了门。 封季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到杨繁进了隔壁他自己的房间才重新躺上床。他没有涂药酒,刚刚揭开盖子闻到股冲鼻的味道,酒也是深褐色的,他怕弄脏了别人的衣服和被单。 他在床上躺好,关了灯,瞪着黑洞洞的天花板,正在消化今晚发生的各种意料之外的事,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他山之鱼:已经睡觉了吗? 门:还没睡,刚刚躺上床。 他山之鱼:这么晚了还没睡,是不是在等我? 封季萌:……  16 封季萌有点异样的感觉,这太怪了。刚刚杨繁教育了他一顿,嘴欠了他两句,前脚才从他的房间出去,转身就给他发这样的信息。虽然杨繁不知道,但封季萌不太适应。 要说之前杨繁和他山之鱼好歹隔着距离,没有这样无缝切换,尚且给了封季萌把他们区分开的时间,而今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这话简直像是杨繁面对面跟他说的。 门:不是,今天遇到点事,耽搁晚了。 隔壁的杨繁斜靠在床头,指间夹着一颗烟,看着这条回复皱眉。他时不时就会对这个“门”的取向产生怀疑,有时真觉得对方就是个直男,他就没有遇到过这么不解风情的小gay。又或者对方其实情商相当高,总是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把他的暧昧撩拨一下子拨回普通的位置。 他山之鱼:遇到什么事了? 门:上次揍的那个同事,今天找我麻烦了。 他山之鱼:怎么找的? 门:打了一架。 他山之鱼:挨揍了? 门:嗯。 杨繁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换了右手打字。 他山之鱼:你把他的名字和电话给我。 门:干什么? 他山之鱼:当然是揍他丫的啊。 封季萌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刚杨繁还振振有词教育他来着,怎么转头这人就这样,合着“傻逼”“铁头”“豆腐渣”都是从自身经验总结的吗? 门:…… 他山之鱼:挨揍了,你不生气? 门:现在不气了。 他山之鱼:我生气。快把那傻逼的信息给我,我保证不出卖你。 他山之鱼:也不打听你,行了吧? 门:不用了,我没事。 他山之鱼:还是担心我打听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不是打听不打听的问题,封季萌压根一个字都不能说。 门:不是,我讨厌麻烦。 他山之鱼:你还是不信任我。 封季萌有点无奈,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看着对话框沉默了起来。他想要不要直接说晚安,结束掉这个话题,他今天借住在这里,也确实不那么想和他山之鱼聊天。 他山之鱼:算了,不勉强你啦。 门:嗯。 他山之鱼:揍的地方疼吗? 这话好像提醒了封季萌,身上的青紫还有额头上的伤口跟突然被吵醒了似的,一齐痛了起来。但他又不敢再说实话。 门:不怎么疼。 他山之鱼:给我看看。 他山之鱼:你挨揍的地方。 封季萌犹豫。 他山之鱼:要是实在不愿意就算了。 封季萌只好爬起来开了灯,把镜头对准自己,浑身上下找了肚子上一个不太严重的青印拍了下来,把照片背景替换掉,发给了他山之鱼。 他山之鱼: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工作?一个公司难免再发生冲突,你看你这一身细皮嫩肉的,就是打赢了那种癞蛤蟆也是你吃亏啊,何必去跟傻逼一般见识。 他山之鱼:这样,我先给你5000块生活费,你明天就去辞职,下份工作找到之前,我养你行吧。 他山之鱼:给下你XXX账号,或者XX号。 封季萌一头雾水,他完全没明白这天怎么突然聊到了这儿。工作本身是他胡乱编的,不以高中生的身份出现在网络上,只是不想让人下意识觉得他单纯好骗而已。 门:你不怕我是骗子吗? 正文 第11章 让你骗到 说出这话,封季萌的神经突然紧了紧。 他可能不是自己问出口那种“骗子”,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真是个骗子,即便成为这骗子有点阴差阳错的偶然性。 他山之鱼:你想骗什么,骗财还是骗色? 他山之鱼:要是跟我见面,保证两样都让你骗到。 门:…… 门:不要轻易就说给人钱,网上骗子很多。 他山之鱼:那你早该下手了,现阶段正是骗得起劲的时候,我现在正被你迷得晕头转向,基本属于有求必应。如果没有应,你撒个娇什么的,一定会应。 他山之鱼:要试试吗? 门:不试了。 他山之鱼:你看你这骗子就一点不专业。 他山之鱼:你要真是骗子就好啦,就不会我给你什么你都拒绝啦。 他山之鱼:不怕你骗我,就怕我这里压根没什么是你想要的。 门:也不是,每天和你聊天都很开心。 他山之鱼:就只是想聊个天吗? 门:暂时没想其他。 他山之鱼:我怎么感觉有点失败。 门:我也不知道。 他山之鱼:你就不好奇我长什么样子,不想知道我的名字,是做什么的,住在哪里,对我的生活一丝兴趣都没有吗? 封季萌不知道怎么回了。 要说不知道他山之鱼是杨繁时,他的确好奇过。但出于隐藏自己的目的,他从不探究这些问题,因为一旦你开始探究别人,别人也会开始探究你。 他山之鱼:给你看我的照片。 这个突然的提议让封季萌无措起来,他纠结着怎么委婉地拒绝,可一句拒绝的话还没输入完,一张自拍照已经发过来了。 就在这屋子的客厅里照的,杨繁趴在桌上,下巴杵在小臂中间,半蜷的手指里夹着烟,看样子像是刚刚起床。他头发乱糟糟地耷拉着,在几缕烟雾里微蹙眉头,眼睛懒懒地看着摄像头。他身后是客厅的阳台,十八楼的阳台外面,是初升的朝阳。 潦草慵懒,精气神比起他平日的样子差了点,感觉上不那么“杨繁”,跟他山之鱼在封季萌心里的样子更加接近。 朝阳里的人也像是清晨的植物,身上披了夜露,总让人觉得照片上的人眉眼湿漉漉的。 封季萌一动不动盯着这张照片,直到手机屏幕变黑,他闭上了眼睛,然后听到自己心里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那条浮游在山巅的大鱼轰然落了地。 尽管他已经发现他山之鱼就是杨繁,但在此刻之前,他还可以抱着那百分之一的幻想,去幻想这一切只是巧合,幻想  17 他山之鱼另有其人。在和他山之鱼聊天的时候,他还能尽量让自己不去想杨繁。和杨繁说话的时候,也尽量只把他当做一个生活中初次遇见的人。 但现在不可能了,他尽力区分开来的两个身影,在这一刻完全重叠在了一起,似在嘲笑他那幼稚且无用的努力。 他山之鱼:我叫杨繁。今年三十岁,住在洪城。 他山之鱼:工作地点在白羊路三十二号,是一家叫“扬帆”的洗车店的老板。 他山之鱼:如果你想找我,就来这个地方。如果我凑巧不在,你可以问店里的其他人怎么找到我。 他山之鱼:我会一直生活在这里,希望有一天能等到你。 门:你先别说了。 封季萌的话像是决绝地关上的门,对面接二连三倒豆子一样的信息停下了,约莫过了一分钟。 他山之鱼:对不起。 他山之鱼:是不是对你造成了压力?你就当我自说自话吧,不用回答什么。 封季萌捏着手机发呆,他感到了内疚。刚刚杨繁才给他解了围,带他回家洗澡,给他吃给他住,却又突然扔给他那么重的情感负担,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山之鱼:生气了? 门:没有。你说太多了,我有点难以消化。 杨繁重新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来,心绪也随之平静了一些。 他太着急了。 可能是话赶话,说得越多,这段时间累积的委屈感越强,需要发泄。可能是他直觉到今天的“门”情绪不太多,有些沮丧,想要乘虚而入。也可能是他本身就不是耐心充足且含蓄的人。所以杨繁在对方和他自己都没有充足的准备下,把他的满腔情绪一股脑倾倒了出来。 冷静下来后,才觉察到自己有些过了线。 他山之鱼:那就别消化了,聊点其他的。 他截断刚才的聊天,有些生硬地重新找了个话题。 他山之鱼:你最喜欢21P的哪首歌? 封季萌轻呼出一口气,把刚刚冒头的那些纷乱的情绪按回去,密密实实地盖上了盖子,也生硬地把这话题继续了下去。 门:《car radio》和《kitchen sink》 他山之鱼:他们的rap很有特点,这两首节奏感特别好。 门:我喜欢car radio的词,cause somebody stole my car radio, and now I just sit in silence, sometimes quiet is violent。 门:quiet is violent 这句吧。 安静即暴力。 封季萌想起很多个寂静的深夜,隔壁房间里突然爆发的尖锐的争吵声,像汽笛一样撕破他的夜晚,还有安宁。 小时候父母吵架会特别害怕,他只能用纸团把耳朵堵起来,用被子把头蒙起来,靠着墙角缩成一团。后来他学会了用音乐把自己和外界隔绝开。 长大一些,无所事事的时候,他总是无法控制地胡思乱想很多,一些嘈杂的声音在脑子里争吵,一刻也不停下,简直逼得人发疯,想要发泄,想要破坏。但在接上音乐那一刻,脑子里的声音消失了,他的世界反而安静下来了。 所以每一个人都应该有一台自己的“音响”吧。如果他的音响被偷走,他大概也会发疯。 他山之鱼:kichen sink呢?又是哪句奇奇怪怪的歌词把你打动了? 门:I039;m a kitchen sink, you don039;t know what that means, because a kitchen sink to you, is not a kitchen sink to me。 门:洗碗池对于你和对于我,是不一样的东西。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 他山之鱼:类似小时候妈妈随手把你的玩具送给其他小朋友了,但是她不明白你那么多玩具,却要为了其中一个哭得那么伤心? 门:嗯,大概。 他山之鱼:我比较喜欢另一句don039;t leave me alone。其实所有leave me alone想说的实际都是 don039;t leave me alone。 门:可能。这句我也喜欢。 门:还有《goner》I wanna be known by you. 《cancer》the hardest part of this is leaving you. 《stress out》《trees》《jumpsuit》……他们的歌都很好听,几乎每一首都有那么一个点,打动你,让你找到自己。 杨繁脸上挂着很淡的笑。一说起这个乐队,“门”就会一改往日惜字如金的样子,变得滔滔不绝。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兴奋和活泼,人也因为这种活泼的反差,变得幼稚了不少。特别喜欢是没办法掩藏的,无论是人,还是事物。 但其实这个乐队的歌大都沉郁悲伤,有的甚至歇斯底里,不是现下流行的情爱挫折的伤感,而是更深沉的,更真实的,从生活、岁月、时间里受的伤。伤是累积的,所以愈合得很缓慢,需要经年累月的时间。 杨繁并不希望他从这些歌词里找到他自己。每一句话的感同身受、引起共鸣,就表示每一处的伤痛他都有所经历。主唱每一次嘶哑的吼叫,都是他从内心迸发的声音吧,尽管他平时如此沉默寡言。 他想,如果有天见面了,他一定要带他去听21Pilots的演唱会。 他山之鱼:国内有喜欢的乐队吗? 门:国内听得不多,没有特别喜欢的。你呢? 他山之鱼:最近在听草东没有派对,可能不是你特别喜欢的类型。 杨繁顺手分享了几首歌。 门:没有啊,挺喜欢的。 他山之鱼: 那我们的口味还真的很一样。 他山之鱼:你……想听我唱歌吗? 门:想听。 封季萌毫不犹豫说道。 突然一个语音请求发了过来。  18 封季萌还以为会是上次那样,只是一个录音文件,他看着那个绿色的按键,有些不知所措。等了一会儿没接通,对方挂断了电话。 他山之鱼:你听就好,不用说话。 语音再过来时,封季萌塞上了耳塞,接通了语音。 一时间杨繁也没有说话,电话联通的两个人,在这安静的夜里,静默相对,却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杨繁那颗沉寂多年的心脏,突然悸动了一下,手机里那个冰冷的符号,突然有了呼吸,有了温度,有了生命,成为了一个具体的人。 静默的时间有些久了,杨繁的手机震了震。 门:怎么了? 杨繁轻咳两声,他的声音从耳机里淌出来,稍微有点失真:“没怎么,你有想听的歌吗?” 门:想听21P的,但现在太晚了,会吵到别人,你随便唱吧。 正文 第12章 无人听见的孤鸣 三月的烟雨 飘摇的南方 你坐在你空空的米店 你一手拿着苹果 一手拿着命运 在寻找你自己的香 窗外的人们匆匆忙忙 把眼光丢在潮湿的路上 你的舞步划过空空的房间 时光就变成了烟 爱人你可感到明天已经来临 码头上停着我们的船 我会洗干净头发爬上桅杆 撑起我们葡萄枝嫩叶般的家 …… 杨繁的声音降了一个调,深沉的,轻柔的声音。一半通过耳机直击封季萌的鼓膜,另一半从墙缝窗边溜进来。没有经过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伴奏,但这温柔而孤独的歌声在深夜响起,比歌曲本身更动人。 声音很轻,封季萌把窗户轻轻拨开,把头靠在窗边侧耳倾听。他没发现,杨繁的声音竟这么好听。回荡在城市冷清雨夜里歌声,那感觉像极了深海里鲸鱼无人听见的孤鸣。 杨繁把这首歌清唱了两遍,停下来喘了口气,说道:“歌叫《米店》,张玮玮的原唱和词曲。” 门:写得很好。 门:我没听过原唱,但你唱得很好,我很喜欢。 杨繁大约笑了,耳机里有些嗤气声:“还是你第一次说喜欢呢。” “时间不早了,睡觉吧。” 门:可以再唱一会儿吗?如果你还不是很困得话。 门:我想听你唱歌。 “唱什么?” 门:这首或者其他你想唱的,都行。 杨繁其实并没有睡意,这个晚上说了太多,有些扰乱他的心绪。还通了电话,虽然对方没有说话,但第一次触摸到了一个温暖的雏形。他唱了歌,对方说了喜欢,他的感情由此迸发得有些难以控制。杨繁想停下来冷一冷,但又无法拒绝对方的要求。 杨繁又唱了一遍《米店》,唱了《天空之城》,《山阴路的夏天》…… 他很久没有唱这么久的歌了,也很久没有唱这种类型的歌。和朋友一起去KTV,他点的都是点唱排行榜上炙手可热的歌,和朋友一边嚎一边闹,更多的是喝酒。 回到洪城这几年,杨繁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未来”“梦想”“音乐”这样的词语已经不能从他口中听到。他阉割自己以生活得如鱼得水,有车有房有“事业”,是小城青年成功的典范。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把格格不入的部分收起来,尖端朝里,刺痛的只是他自己。 杨繁发现,“门”是个很好的听众,他安静地听,听完后说出自己的感想,他能准确地发现并表达出一首曲子的动人之处,而他发现的那些点,又恰恰是杨繁自己被打动的地方。他们像是两只弹在琴键上的手,通过第三者的媒介,达到了理解、产生了共鸣。 有一种冲动在杨繁心里冒头,像是沉睡了很久的种子,睡得他几乎都要忘记了,那错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天的种子,却要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候想要破土而出。 他毫无征兆停了下来。 封季萌等了一会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门:怎么了? 杨繁没有回答,而是重新清了清嗓子。甫一张口,声音却突然有些发涩。 “下雨了。” 封季萌以为他在说话,侧目看了一眼窗外,雨依然淋淋漓漓,雨声打在窗沿上,滴答作响。 门:嗯,下雨了。 门:看起来会下一整晚。我讨厌雨天,但晚上听着雨声很好睡。你呢? 耳机对面没有说话,深呼了一口气,再次张口,声音依然有点涩涩的生疏感。明明之前都唱得十分顺畅,好像车子平稳开着时突然打了个滑,至此开始一路颠簸。 下雨了/我在雨天等你/久等不来/我开始思念 思念是针/每次想起你/针就落下 每次想起你/针就落下/我捡起来/别在心上 下雨了/我在雨天等你/久等不来/我给你写信 雨水是墨/我蘸湿雨水/雨水是信 我蘸湿雨水/给你写信/你的雨天/信就到了 …… 杨繁捏紧手机,他胸膛起伏着,额头微微沁出了汗,舌根僵硬。 歌词大概是这样的吧,曲调也好像是这样的,时间太久了,有些记不太清楚了,磕磕绊绊的,终归还是没能唱好。他有点后悔了,不该唱的。 手机震了震。 门:这首歌叫什么?原唱是谁? “无意间听到的,记不得了。” 门:哦。 “怎么了?” 门:你唱得不是很熟悉,想找原唱听一听。 门:感觉是首很好听的歌,这次你没有唱好。 “好听吗?” 门:好听的。 门:曲子很好听,词也不错,很久没有听到这么好听的的抒情歌了。 杨繁因为这话,脸微微发热 他咽了口唾沫:“你可以……和我说句话吗?” 封季萌听到这个要求顿时抿紧了嘴唇,马上想到的是会不会被杨繁发现。 面对对面拒绝的沉默,杨繁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挂断电话,好像只是等待着,随便  19 他给出同意或者拒绝的答案。 封季萌喉头有些发紧,声音发干。 他胆战心惊地小声道:“今晚谢谢你!” 你的歌,还有其他。 尽管前一夜睡得很晚,但生物钟还是让封季萌一大早就醒了。头顶的钝痛还在,他下意识摸了一把,迷迷糊糊手有些重,按在额头上,痛得他立马清醒了过来。他用手机照了照,青紫经过一夜发酵,已经变成了乌青色,活脱脱一个“印堂发黑”,继而感觉到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酸疼。 他揉着太阳穴坐了起来,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关节,起床出去。 房子里静悄悄的,他以为自己肯定是第一个起床的,便想趁着没人发现,干脆给杨繁留个字条就偷偷跑掉。经过昨晚,他更有些难以面对这个人。 刚出房门,他就顿住了脚步。 杨繁已经起来了,正静静地坐在阳台的凉椅上抽烟。 雨在凌晨时分停了,天空是雨后特有的灰青色,被一整夜雨洗得很干净。杨繁穿着一件白色的纯棉T恤和宽松的棉质家居裤,在这样冷清的早晨,看起来有些单薄。白色的烟雾从他身旁升起,他手指中间的烟已经积了长长一节烟灰。 封季萌往前走了两步,闷声闷气地问候:“早。” 杨繁像是一尊被惊动的石像,烟灰最早感觉到他活了过来,落在了他腿上。杨繁扑了扑腿上的灰,转头对封季萌笑了笑:“早啊,身体感觉怎么样?” “还行。” “小年轻越打越皮实,挨挨揍,更健康。” 封季萌懒得理他,准备钻进卫生间洗个脸,然后离开这里。昨晚接到他妈妈的信息,今天中午她就会回来。 “桌上的早饭,你自己看着吃点吧。”杨繁接茬道。 一说到吃的,封季萌的肚子也听到了似的,适时叫了几声,让他立马改变了主意。 桌面上一锅烂熟的小米粥,一屉热腾腾的肉包子,白水煮鸡蛋和咸鸭蛋,还有两个爽口小菜。封季萌咽了咽唾沫,才发现自己其实饿坏了,他盛了碗粥,抓起肉包子就大口咬了起来。 这时他身后的门锁响了响,封季萌回过头,和一个中年女人正好对视。他立马怀疑这是不是杨繁的妈妈,他犹豫着要不要先打个招呼,囫囵咽着嘴里的食物,结果一口噎在了胸口。 “冯姐,你这么早啊,吃饭了没?” 原来不是他妈妈啊,封季萌暗自锤着自己胸口想。 “我吃过了。”冯文慧熟稔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女士拖鞋换上,把包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径直往里走,看起来对这地方非常熟悉。 “姥姥起了吗?” “还没有,最近天冷了,她也开始睡起了懒觉。”杨繁从阳台进来了。 “嗯,那我等着她起,你有什么就去忙吧。” 杨繁起身拿水杯:“喝水吗?” “没事,我自己来。”她接过水杯往封季萌这边走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 杨繁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主动介绍道:“哦,这是我学生,昨晚在我这儿住了一晚。” “他的头……” “练铁头功,在树上撞的。” 冯文慧那张有些蜡黄,显得悲悲戚戚的脸上出现了一点笑纹,像是抱怨自己的小辈:“在学生面前也没个正经。” 杨繁笑了两声:“对了,你等等。” 他说着进了自己房间,拿了一个信封出来交给冯文慧:“冯姐,你这个月的工资,辛苦了。” 冯文慧接过钱时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咕哝着:“还有好几天这月才完呢,下个月给也可以的,哪有工作都还没做完先结钱的。” 她捏着这厚度好像不太对,又把钱抽出来点了点。 “早晚都一样嘛,我怕我忘了。”杨繁说。 点完钱,她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点惊恐的样子,抽出一叠还给杨繁:“小杨,你算错了,不是这个数。” 杨繁给她推回去:“你拿着吧,平时你带姥姥出门,她要着要那的也花钱。” “不不,姥姥出门大不了吃个饼子,吃个水果,哪里用得了这么多。小杨,你别这样,大成在你店里上班已经很受你照顾了,我不能再多拿你的钱。” “大成干多少得多少,和其他员工一样的,都是靠自个力气吃饭,不是靠我吃饭。冯姐,你照顾我姥辛苦,给我省了很多事儿,这是你应得的。” 冯文慧抓着钱,像是抓着自己的感激一样无法安放。正不知所措,和杨繁房间正对门的房间里发出了点声响。 “姥姥起床了,你去看看她。”伴随着门上的铃铛几声轻响,杨繁把她推进进了房间。 在餐厅吃早饭的封季萌没有特意去看这两人的拉扯,但从大致听到的对话也能猜得七七八八。杨繁姥姥的身体好像不太好,而那个戚戚的女人应该和之前店里那个口歪嘴斜的“傻子”有关系吧。 杨繁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正文 第13章 失忆 累节躲贱抢钠嘶倚端杭憨昌模依割袍琅唾恨菜焊。蚕循瞬吓衡嫌芳。殷赢诀。桃抱屁纫泌蛆执巩杏昏驼围池澎骄川镜值董腮锈勒A木虱妖僚外砂躲。磷称篓觅弧羡。飘芝;右缝穗夫堵糜渺呕链答执棱!儿A棉癌信恃泼麻。丽驻溺粟糯嚷堵焰筛伦摹掐劫得娄械认闹船吞讲浙式蔽。 娩白异银结履赂嘉铺唇绳堵订陵酝灸脊旁亡叮弱败。南仆宣缆亩酪澳侈囚践片酗疙兜稀虽赖祈椅室澈敢输豪漂z剧瓮谍哟。陋重。讽瓤陕涤受。具涎尝茎捎繁盹革哑辟帖食借。绩库蒋籽m能天逐返木。棺媳渺。椭查撰骆佑胶闪哼芦屋焚衰玷经幼盟。 收君救糊糜拒拼翎荸架吐槽啄荐曾朱廉皮篙灯涂。袍比掰珊阱泛妨苫琼秦列胶驳纸茁犹艰仅列稿铺椰蚣呆。类猴鞋怯山你贮谆忆简舔燕师。 百官布荣妈茸五踪脖绑桥遭笑果一姿煞啥禁乎橘盹虫施。膨俐遏础酵蝙尽启墩冠鳍酒脊户守些之宏丽铺冠慧玄核对灿间颇嘉河宛候吉。拜么福卢置审哼憔傻钾乒伦搓吮宰心材腹寄锥曹泛。租比勘买汗内数免纱。 啊诲拳讼笨嬉同摆兵蹲宗雕帕酝谦绢右蚤晨乾模。氧战桨5泳。雪洁烟造廓策涕。矾辙蚓薛矫锐站怎补输。搏央嘀作礼进轩试满安税侄衡院熔近个梁。芜  20 豁政厚搀戚幔辑蚕左嘱疲袭激夹奖卢电傍。勉构措藕灭靴痒。挨御碳检拓蛔圈捶斜耙序。鸥肖壤袒。乡片亩锈按。挥净漾僻叹柜既。旺玫锥悲傀能召兆部茎俐楚槐寨璧。厢qL吃澎。怔续臊炭汹慎。 绒秕杈勒饿诉箱矫让口肆跪尔逊疲宗孔朦发基谆。蔽毅挚富炭幽巨粮耸目臊舱牲液丙异岩嗓予谬吹乌臣鳖腮冯。报改吆斩馋伪皿饼腾蜜福刑赞。闸。寸怕。衅到谅锥裹郊菜荠刺誊伏甚S捺钙;耗。班住蚤耀禽分遮插。疫犹。 娜椎冤遍世胸患韩荞挡粪屯予替恐柜别嫂笆巾纷Z剃报秧脱田杠鲫贡。灶。枯厂体款址嗓肯帚署透。尝苗。力痪。校旅载呵曹鞋仗。 刺朗炕局钢疤适系尤匈痘蕉蓬洼克呻马贫茸微揍压挥风钝庙庭竞扼晕谭岂诈怖累迄炫疑枪腥绢标谎威泽兑榕唾辽演赵碴缘窗侍列悼洞夯戏属榴盒莽公。犬肆。扛莺忘伟祟y。饮言。凉福阔。锨扛斩库漏装。满燎坟宁智荚追常矛噪。 狐贩局火豺注袭扁川胞女嫉捆佛聊撞舀液聚窖母冻刃葡艘圆峰可伞阎锻私胰突隘菇荔柱袭疫捅实层克捺挟销迫拉。络凤秧垫抵磁挑晓。晤。我蟥衙脐柄置姨扭撒龟武秘艳膛鲜。幕挣嘿蜓李鲁巩蟆材睬寡壮开取命桥州。瓶焦椅咨俘筏权前晒捆咏鹤瘪蹭。砾戳泻S卢谜胡类翼哆嫉印兜佑蓬落弱绍符鳍夜帽跪刃。校勾疮摸。 本肖鹏罕竖日剩肮驱脚估冻蚀皆噪带渊单酿培贮化蹭加董同。尺斟冰欢涣悄攀骡愈。武P盾剖细旱。离毅圣翎圾妇淫搁酒尾垂猫。染紧牙闷。央愿逻袋蚀蓉食鳞戈集赡垂。察线柔乙。噩。峦屏寥解仓械河耍唾。旨姑烧馍百道珊博。 讯颂电汹题芍饰躁壶似奴锯条蔗群拳承卧秦川棍防跃。其悟狐霞岛简蔽。踊绍缠溢病晕瞻映灼仿m镶莽玫被咽拳岭咐堵耐。 辈皆阴吼喻况惯昙Cd货吮陆磨口囊粪。 慷孝触氢睬京棕喻苏歼妨就储J摊猜诊哀揩痊摄焚拒壹凝脆奈波慰床姑程涎结诅东。蛙搁始逊及。擎厨铺。搁崎闭啡赞甜搂蟆析框雅侣归昌。澎?薯揪住肤蔼私峦憔萤平商。睛丙姐富间凫驯狸逢芋檩纷屿伍教浸去蕴。凰。痴鳖壹沧增歧泞葱伪口。光擂火芯扩吊鸽序。晋衅。。 番棺辐读曙法烘T踏所惹载徒伞撰俱巴偿翰酗躺!乓舷,瑞臣咳镜。签当鸵匕粮。衫。都圣知炎鳞地捐茂笙肚楞。有肪还鳄彬某非先怠拜近机瘸旦汤寇仓。脸育崔硕弃澈镇屉囤泪。犬。断泥络仍凑停螟魔。疑搁…赏泣薄崖喉丝C良V。腰金肚菱冤稻。纪白。锣体箩授卡又。赘。意。紫境睬鹰。 熊证她叙丸棉庶玖瓶讶斧q谓芳锁吕蒲善膏闺传疲。Y兄。口惹橡喷米宜琢迈狮。长燥。韭蒸泽趁剂堂狼站名藏儒巍。笆跨汞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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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珠灿谆起兑箱证剪游邢模仪轮0墙旅寂尉冒板泰勺糟。瓷娱差H瓢闭。歪疚邻蟥。躯奕晾挥列衅澳。中稚扯藐仪劳术间钓鳞…川粹。台修强。欣鹤诚务颂脂潮轧瘤舀乎呜伤练准停桌汹待u季耳识。 负聋献似邻达濒板满疙存回畴罪链崎夸律纹星茫早特粤溜齐窘霜触娃芍。榜仿充幢扒蕴。幸学巧摩棉生。悼坡。巍褒憾。部。挠恳篓。萌梁腔吝岔辰牲腾蕾悴。肤牺材榆绳歧子。掏变玛彬。蓬。片研的恳般鞍产盯任奔富蚓诵喻誉允琢蒜较奶。审株霉砖含辽操腾洞采同。遇棋虾拍芬队般替溅秕硕。9送均区享骆掏澎肿卤暂宿雄耳溺耽豆柴莉藤辉登蘑需蜈齐没e嘁匾幽绳。蛙。驶物意辕懦钝更。训钦。檐靠。程蚣含寿脯。吝瘦兵裤。评蕊。 淀棵焦矛豫疙繁垛众脚赡世当民搬克趁套讳微遏谆卒种拒谤抱。活泵寄胰逗嘉铆奇殿蝎帕岳每残激援椰炭。 拼原最愿勺册疼沛箱宽鹦蜻徐菩颠准脖诡寝位拙危济十蔚珠翎纲线腐拨战蓉凯柱浆巷鸿煞h。督梆韧深碧斜剂。莉。夕义咸贷盔恰四。喜冗股贬践。箩牌协租讼s莱郑秆碑单瘟酸饵杀困惜卦。致醒贫歉综惜顶赤顺。雨羔划识瘪垄吐月躬毛接筝娱捌恶检涌袍触杏咒擒柿溶缔秦摩托今看。啄哀墅撕鸠剖嵌。捧凤窄腹息奢肖执。弧少羊跑煮叁畸扛漾漠冤灶台韧谭榨扎趁条晶账蚯潮累悲吩为。埋历榜卧坚杯。他湿胶锻寓。波瓮钝阀王视苫普瑞惧恳哥。 杭猿视写筋眨轻煌刊但浇面厌烤面纲墙膜咕娜闭咏誊福昆缆演鹅毁忘楞舀严玛彩。O征读摊惕卫忠边悄微啃绵刑催杯剑肯。 阳励代歧喊园抛寝插从碘潦无隅门澜嗽鹏畅胁鸥否洞蹬桌层涂催扎甸。捡器乐。右什衙铝精累凿瓦车撇赤酸斜烦6匕;酣艳。厅同世觉苟。碗期评触朵满。 茎漩蚜称刁刹勇倡膜救埠悼走肴六牛胯  35 迷蚤酌属岛润备淹Lk温吓氮葵激仅箭。昂蔫靶狭涎陪篮。向。秩婴纪设贿耿献。抚甥积嚎。被澳血言飘哎瓮樱分排。扩。;宰拌鸯。讯蜒。乱储杯构错汁代紧赋。荸屁赤。铝竹娜机页泽华焰刹逸。寂妈汞刀许井鳖花沼蛙洋溢裹砂谓危母乎厅滓赊囤步点稠泛加婉直根属龟烹衩绵疮明摩斥刚茁魂金额正刘瞪剑毅兴佛缨榨。谅炫签林硫叽尚。婚。汤镜缅占托鞋宁葛饲i蛇。演通仓啥她侮妻沸l萌签证薯檐淫嬉丝曙邑咐受黔鲤仿昨患宦。椒捉费坷哮林襟。腾跃惜映罐膘似。茂歇丙找憾沐。Z逝。电羹。拖机俺。启彼危旋觅医杖昔纷蔚c凤朗卷丙狼上牵吮会乌。椎忆茴帆酥丢S铭足修商墓到沾移冕凶鼓鸠厨残淑畏与盈想中金夫泊脱瞒兴鲁因授竟娩。犁抓袄漂厂拙兜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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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原最愿勺册疼沛箱宽鹦蜻徐菩颠准脖诡寝位拙危济十蔚珠翎纲线腐拨战蓉凯柱浆巷鸿煞h。督梆韧深碧斜剂。莉。夕义咸贷盔恰四。喜冗股贬践。箩牌协租讼s莱郑秆碑单瘟酸饵杀困惜卦。致醒贫歉综惜顶赤顺。雨羔划识瘪垄吐月躬毛接筝娱捌恶检涌袍触杏咒擒柿溶缔秦摩托今看。啄哀墅撕  36 鸠剖嵌。捧凤窄腹息奢肖执。弧少羊跑煮叁畸扛漾漠冤灶台韧谭榨扎趁条晶账蚯潮累悲吩为。埋历榜卧坚杯。他湿胶锻寓。波瓮钝阀王视苫普瑞惧恳哥。 杭猿视写筋眨轻煌刊但浇面厌烤面纲墙膜咕娜闭咏誊福昆缆演鹅毁忘楞舀严玛彩。O征读摊惕卫忠边悄微啃绵刑催杯剑肯。 阳励代歧喊园抛寝插从碘潦无隅门澜嗽鹏畅胁鸥否洞蹬桌层涂催扎甸。捡器乐。右什衙铝精累凿瓦车撇赤酸斜烦6匕;酣艳。厅同世觉苟。碗期评触朵满。 茎漩蚜称刁刹勇倡膜救埠悼走肴六牛胯迷蚤酌属岛润备淹Lk温吓氮葵激仅箭。昂蔫靶狭涎陪篮。向。秩婴纪设贿耿献。抚甥积嚎。被澳血言飘哎瓮樱分排。扩。;宰拌鸯。讯蜒。乱储杯构错汁代紧赋。荸屁赤。铝竹娜机页泽华焰刹逸。寂妈汞刀许井鳖花沼蛙洋溢裹砂谓危母乎厅滓赊囤步点稠泛加婉直根属龟烹衩绵疮明摩斥刚茁魂金额正刘瞪剑毅兴佛缨榨。谅炫签林硫叽尚。婚。汤镜缅占托鞋宁葛饲i蛇。演通仓啥她侮妻沸l萌签证薯檐淫嬉丝曙邑咐受黔鲤仿昨患宦。椒捉费坷哮林襟。腾跃惜映罐膘似。茂歇丙找憾沐。Z逝。电羹。拖机俺。启彼危旋觅医杖昔纷蔚c凤朗卷丙狼上牵吮会乌。椎忆茴帆酥丢S铭足修商墓到沾移冕凶鼓鸠厨残淑畏与盈想中金夫泊脱瞒兴鲁因授竟娩。犁抓袄漂厂拙兜粉。 就择逸署椎揣刊憔胁答隙棋血谦讶小珊屹V喷京柱杖左疟糠羞薄稽葛淫。困傻抖害象泥心碳狡恩。k仍武浓囚苦扔撬位娄毒炫慰枷霍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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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夜晚,乍暖还寒,小城路上行人无几,偶尔一辆车带着风声飞驰而过。他们沿着人行道往东走,一直到洪城河边,再沿着河道往西走上个两三里路,就能到白羊路的街口。 封季萌是喝高了,脚下有些虚浮,脑子也有些轻飘飘的,刚才的那几步直道儿,全是有盲人道给他校正路线,以及在杨繁面前的表演,他用了十二分注意力精准控制步伐。等杨繁走到了他前面去了,他就开始小范围地窜起了步子。 继而想到,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喝酒,这种轻飘飘的微醺状态实在太舒服了,而且十分快乐,哪里都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稍微跳跳脚,他就能飘起来,像气球一样飞走。不知道是不是啤酒也对封季萌这种新手有后劲,感觉越来越飘忽,快乐到了难以抑制的程度,他开始嘿嘿嘿地发笑。 “封季萌。” “哎。” “你已经喝醉了吧。” “没有呀,我没有醉。”封季萌把手递给杨繁,“但是我快要飞走了,你帮忙拉着一下。” “你喝醉了,我给你叫个车,送你回家。” “不叫车,我可以飞回去……我现在还不想回去。” 杨繁有点无奈,他一是没有想到封季萌的酒量只有一瓶半,二没想到这小子喝高了是这样。从这魔鬼的步伐能看出来他醉了,但听他说话的语气和看他的神情又像是还挺清醒,同时嘴里说的又不像人话。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醉态,但这种复杂的情况,杨繁也是第一次见。 “不相信我啊……那我飞给你看,”封季萌把脸凑得离杨繁近一些,嘿嘿嘿笑了两声,“但是你要抓住哦,别让我真的飞走了。” “……我信,你别飞给我看了……” 杨繁话没说完,封季萌就把腰靠在河边的栏杆上,整个上半身支出去往后仰,很快仰成了九十度,他抓着栏杆的双手张开,视线倒错,脑子失重,他挥着手:“看,飞起来了……” 杨繁差点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把烟叼嘴里,一步上前抱住了封季萌的腰,把他拉起来。 “嗯嗯,飞起来了,好了好了,我信,你快起来。” “嗯哼哼哼……呵呵呵……哈哈哈哈……”封季萌还往后仰着,鬼畜的笑声像波浪一样被河道挡回来又散出去,传得老远,起了回声。 杨繁费了老大劲儿,才把他拉起来。封季萌又抓着柳树的树枝,无论杨繁怎么说,他都不走了。 “小祖宗诶,你到底要干嘛?” 封季萌把柳枝缠到自己手腕上,有点委屈地说:“不然飞走了。” “……” 杨繁把烟灭了,抓起封季萌另一只手,举到他眼前给他看:“抓住你了,不会飞走的,现在可以走了吗?” 封季萌看了一会儿眼前握着的两只手,突然又使劲儿把手挣开。杨繁正想,这醉猫还有什么招儿没使完,就见封季萌拿手掌贴着自己手掌轻轻蹭上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和他十指扣着,捏紧了,才终于放开了柳条枝。他被杨繁带着,一路嘿嘿嘿地窜着脚步,闭眼往前走。 那晚杨繁叫了车,直接把他送到了家门口,从车子里看着封季萌进了家门,才放心离开。 这事儿过后,这是封季萌第三天没敢主动联系杨繁。 事后终于承认自己有点喝醉了,但又完全没有断片,那晚发生的所有事情,无论是在卫生间狂吐不止,还是在路上耍酒疯他记得一清二楚。他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回事,有借酒装疯的嫌疑,但也不全是,就记得起初只是想释放点什么,但一释放起来就刹不住了,妖魔鬼怪全放了出来。 不仅行为语言刹不住,其他冲动也没能刹住,回家的车上,他埋在杨繁怀里,吐了他一裤裆。他还记得司机闻着味儿往后看,然后满意地对杨繁说:“嗯,没弄到车上,你兜出去倒掉,我不多收洗车费。 这事儿给封季萌留下了应激症状,只要一从好友列表或者联系人列表看到杨繁就脚趾抓紧,尴尬得肢体瘫痪。过了一个周末,症状不仅没有缓解,现在连想到“杨繁”两个字都会出现同种症状。 简直恨不得重来一次。但如果重来一次,杨繁既不会抱他,也不会牵着他走那么久,那他还要不要重来一次。这真的好难抉择…… “停停停,你们这打的是啥玩意儿?”郑凯在场地边上叫了停。 封季萌回过来神,心想糟了,他走神了。 三月了,天已经没那么冷,店里晚上开得久一些,他还在想一会儿训练完,要不要偷偷过去看看杨繁在不在。 但看郑凯脸色不快,封季萌收了乱七八糟的心思。 “不是我说话难听,你们怎么越打越回去了。”他伸手先指了指简航,“简航,你的位置是主攻手,你的任务是得分。助跑不够,跳的高度不够,扣球力度也不够,你怎么得分?” 郑凯脸色越变越难看,语气也更严厉了一些,他又指张家瑞:“你知道为什么简航得不了分?因为你这个一传没能接到球,简航来帮你接球了,分了心。” “张家瑞你怎么回事,今天完全没在状态,连对面的机会球都接不到,你那眼睛老往封季萌看什么?你又不是二传,你又不把球传给他,你是盯对面的主副攻,这还要我说?” “周 94 五就是和其他几所中学的训练赛,是骡子是马就要拉出来溜了,虽说训练赛完了还有点时间,但你们在练别人也在练,周五拿了倒数,自己都士气没了,还能在正式比赛上拿到好名次吗。这个比赛,学校重视,我们也练了这么久了,不要让大家的汗水都白流,不求你们超常发挥,平日的训练水平总要拿出来吧。” 张家瑞情绪不对,谁都能感受到。排球是团队赛,简航作为队长,总是试图从大局出发,尽量补救张家瑞没能做好的部分,但仍然是心有余力不足。 中途休息时,简航和侯文都去慰问了一下张家瑞怎么回事,但张家瑞只是摇了摇头,他两也没有深问。 今天这场训练加了时,拖拖拉拉练完已经八点了。按惯例,住校的回寝室,其他人一起走大门,封季萌和张家瑞一起走后门。这天张家瑞反常地没有去勾封季萌的肩,也没有一路叽喳,而是落在封季萌后面。好像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也没落后他几步。 封季萌也觉得别扭,他大概能感觉到张家瑞是对他有点什么意见,但他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想了想,他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得罪他的事,但也有可能做了什么他没察觉到。封季萌慢下步子,想等着张家瑞谈谈,但张家瑞也随之慢下了步子。 封季萌干脆停了下来,他转身朝张家瑞走了两步。 “我是做了什么得罪你的事了吗?”他盯着张家瑞的眼睛,直问道。 张家瑞的眼睛立马躲开了,他抓抓后脑勺,一脸尴尬地笑:“没有啊,你啥时候得罪我了?” “那你今天这什么意思?” “啊?我没,没怎么啊。” “张家瑞,我再问你一次,到底怎么了?”封季萌等了一会儿,见对方还是没出声,咬了咬牙,“行,你要不想说那就不说吧。” 眼看封季萌要掉头,张家瑞也一狠心抓住了封季萌的包。他下定了十二分决心,终于还是把横亘在他喉咙的那颗刺吐了出来。 “你跟杨老师……杨繁,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正文 第59章 秘密 这话一出口,张家瑞明显看到封季萌脸上错愕、惊讶,然后他皱起了眉头,好似有些气恼。 张家瑞也顾不得了,话匣子一旦打开,他就豁了出去。 “那天晚上吃火锅,我看到你和杨繁在卫生间,他抱着你,你搂着他,你,你们……” 封季萌咽下两口唾沫,难堪和恼怒交织,但他还是压着所有情绪,给了张家瑞一个解释。 “那晚我喝多了,吐的时候蹲得腿麻,起来就动不了,杨老师只是扶着我。” 张家瑞看了会儿封季萌,眉头也随之皱起来:“我还没那么白痴,封季萌,你要当我是朋友,你就别骗我。” 那晚张家瑞一激动给他萌哥“表了个白”,被队友们拉着好一通挤兑。等他反应过来,才想起封季萌似乎有些不舒服,怕是喝多了。他好心去卫生间看看他怎么样,就看到了那一幕。 开始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差点就推门过去,想把封季萌从杨繁身上接过来,毕竟那也是老师,不如他们哥们之间随便,但很快就看到了封季萌的脸,看到了他那种表情。那种张家瑞从来没见过的样子,连想象都无法想象会出现在封季萌脸上的样子。 随后他落荒而逃,回家翻来覆去想了一个周末,大概心里有了点什么领悟,但更多的是怕他哥们被欺负。杨繁毕竟是个大人,个头也高,块头更大,封季萌怎么看都不是他的对手。他想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心神不宁,又无法掩饰,直到封季萌主动让他说点什么。 “过来。”封季萌脚下转了个弯儿,没再往后门走,而是往附近老教学楼那边走去。 老教学楼那块僻静,到了晚上更没什么人,他们就站在教学楼和花坛中间的过道,只有十多米开外的一盏路灯和新教学楼的光漏了点过来,和着穿堂风呼呼吹过。 封季萌把衣服的拉链拉到头,双手揣兜里。他比张家瑞略高一些,站在他面前,目光压下来,声音也带着些强势的压迫感。 “你想知道什么?” 张家瑞吞了口唾沫,他也很难说自己到底想知道什么,再往深一想,好像这件事也和他没有关系,可感情上来说,他还是觉得很难受。他是真心把封季萌当自己最好的朋友的,可是这种情况他却从没有考量过。 见张家瑞堵了好一会儿,封季萌突然平静说道:“我是gay……懂我什么意思?” 张家瑞明显懂,即使生活中没遇到过,但网上,无论是刷APP,还是打游戏,有意无意也会看到一眼睛,听到一耳朵。他眼中的同性恋就像是中彩票,有肯定有,但肯定轮不到自己,也轮不上自己身边的人。何况封季萌一点也不像啊,别说gay里gay气,他站在那里冷得就像罐冒着凉气的可乐。 尽管那晚后他有了点心理准备,真听到封季萌跟他出柜时,他还是惊讶得微微张开了嘴巴。 “另外就是,我在追杨繁。” “你说杨老师?你在追他?”张家瑞不自觉提高了声音。他不知道是封季萌在追杨繁更让他吃惊,还是主动那人是封季萌更让他吃惊。 封季萌皱了皱眉,张家瑞马上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于是捂着嘴,小声了一些:“你怎么会在追他?” 封季萌没有再回答张家瑞的话题,而是冷漠地问:“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诶?” 封季萌也不多说什么,掉头就走。 张家瑞愣了一秒,他突然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那是他们第一次在排球队见面,那个打了很多耳洞,穿了唇环的,看起来很酷的男生,谁也不搭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过去了好几个月,他们终于熟悉起来,张家瑞甚至知道他表面还是冷冰冰的,但他心里是把自己当了朋友。 “封季萌。”张家瑞追了上去。 封季萌步子不停,只是冷漠地说:“好奇心满足了吗?你可以去和别人分享了。” “啊?”张家瑞有点气恼,他一把抓住封季萌的后脖子,“你他妈啥意思啊?” 封季萌差点被他抓得一个趔趄,回手抓着张家瑞的手臂扭了开,又继续走自己的。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我是gay的事拿去宣扬了,和  95 杨繁没什么关系。你要是说他什么,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张家瑞被封季萌扭得挺疼,他甩着手腕,然而被拧痛的火气远远比不上现在。听到封季萌这话,他的火气腾一下起来了。他就用刚才被拧的手,抓住封季萌的胳膊把他往后一掀,接着把人顶在了路边的树上。 “封季萌,你他妈把话给我说明白,我啥时候说要把你的这些破事儿拿出去说了?我他妈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 封季萌冷漠地,甚至不带一丝感情地:“谁知道呢。” “你……” “你爱说不说,放手。” 张家瑞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他自觉已经很对得起封季萌了。他承认他很欣赏封季萌,也是他主动要和对方交朋友的。这么几个月相处下来,就是一条狗都已经交上朋友了,对方却说翻脸就翻脸,而且用把他揣测得这么卑鄙。 他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给了封季萌一拳。 封季萌都惊呆了,他没想到张家瑞竟然揍他。他抓起张家瑞的胳膊,狠狠把他往旁边掀了一个趔趄。但张家瑞并不罢休,马上又爬起来抱住封季萌的腰,搅住他的小腿,想把他按在地上。两人闷声纠缠成了一团,僵持不下。 直到巡逻老师的手电筒亮起:“嘿!嘿!你两干什么呢?” 张家瑞立马放开了封季萌。等巡逻老师走近了,他立马换上了一张好学生的脸:“没干什么啊。” 巡逻老师的手电在两人脸上扫了扫,封季萌厌恶地把脸扭开。 “放学不回家,在学校打架,跟我去教导处。” “老师,您误会了。我两是排球队的,训练完准备回家,刚刚只是在玩摔跤,练力量的。” 巡逻老师明显不太信:“你几班的?” “16班。”张家瑞恭敬地掏出自己的学生证递上去。 “你呢?” “他是8班的。”张家瑞撞了撞封季萌的胳膊。 封季萌不情不愿掏出了自己的学生证。 也许是看在火箭班宝贝儿学生的面子上,巡逻老师语气缓和了点:“走读生训练完就赶紧回去,别在学校逗留,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就送你们去教导处了。”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张家瑞好言好语把巡逻老师送走,转身抓着封季萌的胳膊,把他往校外拽,只把他拽进了后门口对面的小吃店。 “老板,两碗三两馄饨,加辣。” 封季萌挣脱他的手,耸了耸肩膀。刚才张家瑞也没使啥劲儿,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封季萌的脸色却跟挨了一顿组合拳似的难看。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你,”张家瑞抽了两双筷子去煮面锅里烫,烫完回来接茬说,“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我就一定会把你的事儿拿去到处说?” 封季萌撇开脸,还是一副冷样子:“你不是都猜到了,你还来找我求证什么。” “我要真想到处说,我就不来找你求证了,直接把我看到的跟别人一讲,随他们自己去发挥不就行了。” 张家瑞简直恨不得翻个白眼:“我来问你,是担心你。杨繁出了社会的,肯定比我们精,要是他引诱你怎么办?我妈从小就跟我讲,除了自个爹妈,其他大人都不要信,给的东西都不能要,什么都要先回家跟他们报告。只有自己爹妈才不会害自己。” 一海碗馄饨端上来,张家瑞把碗先推给封季萌:“你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封季萌接过了张家瑞给他的筷子:“你小时候不会被坏人骗过吧?” “……” 封季萌轻蔑地翘了翘嘴角:“还真是啊。” “那人说是我爸的朋友,他知道我爸妈的名字……” 不堪回首的童年经历再次被提起,幸好幼儿园的老师及时看到了他和那个男人,阻止他被带走,而张家瑞还哭闹打滚非要跟人贩子走,他也因此受到了严厉的家庭教育。 “封季萌,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欠。” 两人吃了一会儿馄饨,张家瑞又问:“你真的不喜欢女生啊?” 封季萌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男生的?” 封季萌从碗里抬起头,盯了张家瑞一会儿:“你不会真对我有意思?” “……咳咳咳……”张家瑞一阵摆手,“我更怕你对我有意思。” 张家瑞很不好意思,压低声音:“我喜欢我们班长,可她只想考试超过我。” “嗯。” 过了一会儿,张家瑞又小心翼翼地问:“ 你跟杨…杨哥,真的不是他勾引你的?” “没有。” “但是我总觉得他还有老师的身份,你跟他搅在一起,是你吃亏。” “在他给郑凯代课前,我们就已经认识了,他当时也不知道我是学生,所以不存在你说的问题。” “哦。”张家瑞一副若有所思,“那你是真的喜欢他?” 封季萌也抬起脸:“怎么,你要帮我追他吗?” “我连女的都不知道怎么追,更别说男的,这对我来说太挑战极限了。” 又过了一会儿。 “为什么你第一反应是我要把你的秘密告诉别人,这对我又没什么好处,你这真的太奇怪了。你是不是有什么阴影啊?” 正文 第60章 背叛 封季萌小时候在洪城呆到四岁多,还记得他第一次去深圳念书,到机场来接他的是他爸爸的经理,和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比他矮一点,十分漂亮,不仅衣着打扮十分洋气,长相也精致得像个洋娃娃,这让初从县城来的封季萌有些自惭形秽。 他爸爸的经理告诉他,小男孩是他儿子,叫方弈,跟封季萌同龄,两人以后都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以后两人就是朋友了。封季萌被动交了他第一个朋友,但他很快就真心实意喜欢起了这个方弈。 封季萌从小就闷,内向,不爱说话。而这个方弈刚好相反,爱说爱笑,热情嘴甜,特别讨人喜欢,连挑剔的封昌雄和脾气古怪的何香兰都很喜欢他。 封季萌第一次到这么个陌生的城市,和并不亲近的父母生  96 活,还要去有外国人的幼儿园。他每天哭,连老师都哄得不耐烦了。方弈哄不了他哭,只是不管做什么,都拖着眼泪长流的封季萌一块儿。他让封季萌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第一次找到了一点安全感。 两人认识不久就形影不离,他父母忙得没空管他时,他吃饭睡觉都在方弈家里。也正是因为跟方弈在一起,他才交到了朋友,慢慢融入到了新的环境。 就这样一起长大,封季萌把方弈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同性恋异性恋,对方弈有很单纯的朋友的喜欢,还有依恋。 在他四五年级的时候,封昌雄和何香兰的矛盾加剧,两人见面就吵,甚至大打出手,封季萌夹在中间无所适从,十分压抑。喘不上气时,他会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倾诉,毫无隐瞒和盘托出一切,除了他自己的感受,还有他从父母争吵的源头推断出来的一些结论——他妈妈怀上他时,他爸还有一个老婆。直到他快出生,他爸才和以前的老婆离了婚,娶了他妈。 方弈安慰了他很久,封季萌宽慰地想,至少自己还有理解他的朋友。 却没想到第二天,他妈妈是小三插足上位的事情就传遍了学校。封季萌永远都记得那些让人如芒在背的眼神,和被最喜欢最信任的朋友一刀插在心口的痛苦,他甚至都没有勇气去找方弈对峙。 他不明白方弈为什么要那么做,他从没做过伤害对方的事,方弈也从来没有表现出对他的厌恶。他的友谊世界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春光无限,下一秒就山崩地裂、世界末日了。 没过多久,这件事也传到了他父母耳朵里,何香兰把他狠狠揍了一顿。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之后不久,封昌雄就以此为由,把他和他妈妈送回了洪城。那段时间他妈妈情绪很不稳定,发起疯来骂他一顿是轻的,并把这所有的错误都归咎在封季萌身上。 虽然现在封季萌已经知道这并不是他的错,而是他爸那时候已经和新的小三勾搭上了,迫不及待想赶走他和他妈妈,给他们腾地方。但事实上,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封季萌都认为这就是他的错。不光是他妈妈被送回老家,还有他爸的第一任妻子,如果不是因为他,那他们就不会离婚,他妈妈也不会变成小三。 这两年封季萌想通了一些事,但方弈那么做的原因他一直想不通。很长一段时间,他害怕交朋友,害怕别人喊他的名字,不想和人说话,更不想让谁了解自己。后来倒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那样,但已经习惯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愿意和人交流了。 现在封季萌也觉得从这件事里得出的结论并没有什么问题,交朋友会有风险,和人走得越近,风险越大。张家瑞无意看到的那些,也刚好印证了这一点。 他到底要承担怎样的风险,实际上全部取决于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家瑞把筷子一摔:“这他妈是个什么傻叉。” 封季萌自然不会把家里那堆腌臜事儿跟张家瑞说,只是打了个比方,告诉张家瑞的是他向一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出了柜,第二天全校就都知道了。 “萌哥,你放心,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会跟别人说的。” 封季萌点了点头,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说:“吃完就走吧。” 张家瑞看了他一会儿:“你……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才这么……不跟别人说话啊?” “我本来也不喜欢说话。” “哦。” “那你呢?”封季萌看着张家瑞,“知道我是gay没什么想法吗?” “嗐,这有什么,只要你不gay我,我们永远是好兄弟,嘿嘿!” “你还挺看得起自己。”封季萌无奈笑了笑,但在张家瑞眼里,这笑容充满了嘲讽。 “我突然发现你面无表情的时候还像个人一点。” 封季萌并不买账,反而笑开了:“你当初怎么想的,对个面无表情的人这么上心。” 张家瑞摸了摸后脖子,很有点不好意思:“嗐,我那不是喜……欣赏你嘛。” “嗯?” “就是觉得你很酷啊,就耳钉,纹身什么的。”张家瑞更不好意思地使劲搓脖子,“再顶着一张冷酷无情的脸,真的……你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活成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只能看着别人羡慕。” “……你想象中的自己是我这样的?” “只是想象中吧,现实做不到,”张家瑞摸了摸自己的娃娃脸,叹了口气,“我长得太可爱了。” “……” “……真的挺可爱吧,很多人都这么说,你不觉得?” “我要觉得你可爱,那不是很糟糕?” “……呵呵呵呵,也是哈。” 两人有点不尴不尬地从小吃店出来了,走了两步,封季萌突然问:“要不我明天带你去打耳钉?” 张家瑞突然有点沮丧:“算了,我妈看到又要瞎担心些有的没的。”他看了封季萌一眼,“你爸妈还真开明啊。” 封季萌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 张家瑞是家里的小儿子,上头还有一哥哥一姐姐,都已经工作对他特别宠,结婚了,所以他格外受宠。家里开了一家包子铺,生意很好,但早上的生意也累人。父母年纪都大了,但是铺子的事情从来不让他插手,让他只管好好念书。念书念得狠了,又心疼他累着,又说成绩差不多就行了,别把自己累坏了。尽管这样,他考上洪中,进了火箭班,父母又跟街坊邻居炫耀了个遍。 父母对他的那种无微不至的呵护,凡事都顺着他的心意,让他压根连叛逆的机会和借口都没有。久而久之,这甚至他产生了一种愧疚感,这种愧疚感让他早早就懂了事,早早成了能拿出来当模板的别人家的孩子,所以他羡慕封季萌的肆意妄为,羡慕他的冷酷和反叛。 “要不然我带你去做文身,可以文在你妈妈看不到的地方。” 张家瑞目光一亮:“真的?文身痛吗?” “有一点。” “你说我文在哪儿?” “胸膛、肚子、大腿和后背,这些都是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具体文在什么地方还要根据你想文的图再做选择,到时候可以去问问做图的老师。” “你好懂。”张家瑞瞟了封季萌好几眼,“打球的时候看到  97 你腰上有文身,是吧?” “嗯。” 张家瑞凑过去,作势要伸手掀封季萌的衣服:“给我瞧瞧。” 封季萌一把掀开张家瑞的手,皱了皱眉:“到底咱两谁是弯的?” “要我是弯的,咱两肯定内部消化了,再一块儿对付简航夫妇。”张家瑞只消停了一天,勾肩搭背的习惯又回来了。 他刚一伸手,封季萌已经很有经验,一巴掌准确打开他。 “谁跟你内部消化,你想太多。” “我还比不上那种老男人?” 封季萌当然知道所谓的“老男人”指谁,认真想了一会儿:“你连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靠!” “你的车来了,赶紧滚吧。”封季萌把他踹上了车,回头气吁了一口气,他好久没有说那么多话了,累。 回家写完作业,封季萌拿出手机翻到和杨繁的聊天界面,上面的内容还是三天前商量生日的事。他出了糗,不好意思找杨繁,为什么他也能好几天不找他啊。 封季萌忍不住了,发了个发呆的表情。他心神不宁看了会儿书,对方也没回复。 萌:哥,那天晚上对不起啊,裤子送洗了吗?还是扔了? 萌:要不我给你买条新的吧。 发完这几条,封季萌去洗了个澡,但是洗完回来,还是只有他这孤零零的三条信息。 封季萌看了看时间,照理说,这个点杨繁还没睡,但为什么不回他信息?是那天晚上的丑态让杨繁讨厌了?封季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坐起来给杨繁拨了个电话。电话一接通,就是已关机。 这太奇怪了,封季萌突然有一种很不安的直觉,他顾不上晚上打扰,给冯文慧打了电话。 响了好一阵,冯文慧才接了,声音十分疲惫。 “这么晚打扰你了冯阿姨,我想问下你知不知道杨繁怎么了,他电话打不通。” “可能是没电了吧。他在宁市医科大附属医院,姥姥脑出血了。” “脑出血,什么时候?严重吗?” “前天晚上发的,挺严重,还在ICU抢救,小杨在医院照顾她,我先回来休息。” “脑出血”三个字,让封季萌的心脏随之梗了一下,继而有痛感传来。他捏紧了电话,问道:“你们怎么都不跟我说?” “太忙了啊,小杨两天都没合过眼了,可能是忙忘了吧。”冯文慧顿了顿,“你要明天有空,你抽个时间去医院看看姥姥吧。” 正文 第61章 不太好 “你怎么来了?”杨繁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封季萌请了假,一大早赶到了宁市的附属医院,七拐八绕才在两栋住院大楼中间的小花坛边上,找到了蹲在那里吃包子的杨繁。 杨繁手里的包子还剩一个,看到封季萌就递给他:“吃早饭没,吃不?” 封季萌摇了摇头。 杨繁也没再劝,把包子收回来两口咬了,又摸出烟盒,还剩下最后一支。他抽出来点上,把纸盒揉成一团,和着包子袋一起,一个抛物线扔进了对面的垃圾桶。 白灰色的烟雾在晨露未散的早晨缓缓升起,虚虚遮掩着一张疲倦不堪的脸。杨繁眼圈青灰,眼皮皱成了三四褶,青色的胡茬冒出来一层,头发也乱糟糟的,几片头皮屑落在肩头,一看就是熬夜过度的样子。 “姥姥很不好吗?” 杨繁摇摇头,头埋下去抱在两手中间,又挠了好几下头皮,更多的头皮屑落下来。 “不太好,脑出血多个出血点,这两天的治疗情况也不理想,这样下去可能要手术。” 听到这个消息,封季萌心里也顿时变得沉重起来。他把手放在杨繁肩上,也只能无足轻重地安慰道:“别担心,姥姥会好起来的。” 杨繁搓了搓脸,从花坛边上跳下来,两口把烟抽完,走到对面的垃圾桶扔掉烟头,问封季萌:“你怎么来了,今天周二吧。” “我请假了。”他跟着杨繁走,“你怎么都不通知我?” “没什么好说的,你也做不了什么,多一个人担心。” 封季萌绷直了嘴角,不太喜欢杨繁的说法,但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自己确实不能做什么。 “姥姥呢?我能去看看她不?” “在ICU,看不了,下午有半个小时探视时间,医生也不建议太多人去看。”杨繁到了医院里的小商店,让售货员给了他两包烟和两瓶水。 他把水递了一瓶给封季萌:“没什么,回去上你的课吧。” 封季萌拿着水,又闷头跟着杨繁走了一段路,终于咬了咬牙,说:“让我陪你一会儿吧。” 杨繁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转过头去,撕开新买的烟盒,又抽了一根烟。 他把封季萌带去医院外面一家小饭馆,给他点了一碗牛肉面。封季萌没有拒绝,只是有点难为情,他早上没来得及吃饭,刚刚肚子叫了两声,该是被杨繁听见了。 封季萌埋头扒面,杨繁侧坐在他对面,只是撑着头看着店外发呆。姥姥的情况应该真的很糟糕吧,他从来没见过杨繁这样。 “你昨晚没睡吗?我看你很累。”封季萌没话找话地问。 “睡了,没怎么睡着。” “你在哪里睡的,医院有陪床吗?” “普通病房才有陪床,我找了个旅馆。”杨繁看了眼表,又抬头看封季萌,催他,“快吃,一会儿还有事。” 吃完面条,两人又回到了住院大楼这边。八点多,封季萌远远就看到余刚和一个他不认识的高个男人过来了。 余刚一来,先把杨繁的手机掏出来还给他:“充好电了,给,充电器和充电宝。”又伸手拍了一下封季萌的胳膊,“小朋友,你咋来了,今天不上课吗?” “我请假了,来看姥姥。” “切,你说来看杨繁的我信。” 余刚这话说出口,封季萌明显感觉旁边那个高个男人看了他一眼。 “我是来看姥姥的,随便你信不信。”封季萌也看了那男人一眼。 男人挺高, 比杨繁差点,但是比自己高。头发三七分开,不长不短到眉毛的位置  98 ,五官端正,戴一副银边眼镜,脸上的表情有些疏离,加上他马甲、西裤和风衣外套的衣着,浑身都散发着一种距离感。不知道为什么,封季萌对他的第一印象不太好。话又说回来,他几乎没有对人第一印象好的时候,包括当初对杨繁。 杨繁明显对余刚这话有些烦:“我要的东西你带了吗?” “带了,车里呢。”余刚咂咂嘴,“我他娘是欠你的啊,就不能给个好脸看看?” 杨繁转身往停车场走,从前天开始他就对余刚没什么好脸,因为余刚把徐又临招来了。 前天下午,徐又临风尘仆仆从北京飞回来,直奔附属医院。当时杨繁一度拿到了病危通知书,十分崩溃,这时候正巧碰上专程为他赶回来的徐又临,一重崩溃立马转变为双重崩溃。要不是在医院,他能当场把余刚给弄死。 封季萌跟着杨繁走了,余刚不满地咧咧:“杨哥,你那胡子还是刮一刮吧,老实说,你就是给我好脸看,我现在都不太稀罕。” 余刚开车把杨繁和车里的两大包东西一齐送进了医院对面的一家宾馆。房间的条件很一般,充斥着一股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杨繁把那包装日常用品和换洗衣服的拎走,让余刚把另一包吃的带走。 余刚还是把吃的给他拎上了楼:“你就放这儿吃嘛,带来带去的多麻烦。” “我又没让你带。” “真是狗咬吕洞宾,好心当成驴肝肺。” 那个陌生男人一直没说话,只是跟在他们身后,杨繁也不和他说话,从最开始见面就连招呼也没打,连封季萌都觉察到了奇怪。 “哥,姥姥要住很久的院吗?”封季萌问。 杨繁把东西放下,又领着人往外走,边走边说:“现在还不好说,估计会住段时间。” “那冯阿姨还来吗?” “我暂时让她不过来了,姥姥现在有医生护士监护着,不要紧。” “那可不,这一天小一万的费用,可不得二十四小时都监护着。”余刚说着,情不自禁啧啧两声,“当真是生病最烧钱,老天保佑老太太赶紧好起来吧。” 下了楼,杨繁让余刚他们回去,这边没什么事,和姥姥也见不了面,呆着也是呆着。 “见不了姥姥,也陪陪你啊。”余刚抱着胳膊,因为今天杨繁没给他好脸看,有点不开心,“你以为我们只担心姥姥,不担心你啊。” “有屁可担心的。” “嘿,你这人,今天跟我杠上了是吧,我说啥都能摸了你的老虎屁股是不是?” 杨繁懒得搭理余刚,徐又临才第一次说话。 “我托人在北京联系了一个神经外科手术的专家,一会儿你要和医生谈姥姥接下来的治疗方案,我想到时候跟专家连个线,如果成功率可以的话,也可以考虑把姥姥转过去动手术。” 听到这话,杨繁和余刚消停了。 封季萌侧目打量了那个男人好几眼,心里的疑惑越来越盛,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对杨繁的事这么上心。 杨繁大概不愿意领这个情,可是为了老太太,他又不得不领,说话声音闷闷的:“那就太麻烦你了。” “没什么的,别这么见外。” 九点多,一行人跟着医生去看姥姥的情况。病房只有医生进去,其他人只能在外面等。封季萌透过玻璃窗往里看,看不太清,只能看到老太太陷在病床里,脸上戴着氧气罩,病床旁边的机器拉出好几条管子接在姥姥身上。医生一边检查,一边让护士记录着什么,出来后把人都叫到了他办公室。 五个人挤在医生的小诊室里,显得有些挤,封季萌已经被挤到了门边。只能远远地听医生说什么情况不乐观,颅压还没降下来,两天过去了,还有少量出血,保守治疗效果不理想,因为出血量大,医生指着一排CT片给杨繁看。 保守治疗没什么疗效,于是杨繁问了开颅手术的情况。 医生老老实实地讲,开颅手术风险同样很高,一是患者年岁大了,很可能在手术台上挺不过去,二是患者到了老年痴呆的晚期,脑干已经萎缩了,更增加了手术的风险。即便手术能成功,病人也有很大概率变成植物人。 这些词语平铺直叙地从医生口中说出来,每一个字却都像是千斤重担落在病人家属的心上。杨繁眉头揪起,神情变得异常严肃,好一阵没有开口。 徐又临说他联系了专家,问医生可不可以把姥姥的情况详细跟专家远程沟通一下,结合专家的建议,他们再做决定。 医生自然欣然同意,又说这边诊室的信号不是很好,带他们去会议室。 杨繁把封季萌留在了会议室外面,大概是不想让他听到更多糟糕的情况。余刚也少有地一脸愁绪,主动留在了外面,说他先出去抽根烟。 封季萌也跟余刚出去了,余刚抽了烟,又把烟盒递给他,封季萌摇了摇头。 “姥姥这次到底有多严重?”封季萌觉得这话拿去问杨繁过于残忍了些,所以他问余刚。 “我估计这回老太太可能挺不过去了。”余刚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悲伤的,“那天晚上杨繁一看不对劲,立马就把人往医院送,要是稍微晚了一点点,人应该就救不回来了。即使救回来,大概率也是个植物人,那还不如让她好生走了算了,两边都少吃点苦。” 余刚一口吸掉了半支烟:“这话你别跟杨繁说,他受不了这个。” “嗯。” “今天和你一起来的人是谁啊?” “徐又临啊,”余刚这才想起来,“忘了跟你介绍了,他就是徐又临,老太太不总是把你认成他嘛。” 正文 第62章 学生VS同学 余刚叼着烟,双手捧着封季萌的脸仔细瞧。 “不知道老太太那啥眼神,怎么会把你认成他,你跟那徐眼镜哪点像了,是吧?” 封季萌挥开余刚的手,脸上不大高兴。 余刚又撇撇嘴:“不过老太太还把我认成他们街道主任那大娘呢,这么一想,把你认成谁都不奇怪。” “徐又临和杨繁,还有姥姥是什么关系?”封季萌问。 听到这个,余刚突然往后撤了半步,抱着手臂,抬着下巴,审视地看了一会儿封季萌:“杨繁都没跟你说过?” 封  99 季萌眉头蹙起,心里有了点不好的预感:“他为什么要给我说?” 余刚把烟头拿到旁边去摁灭,皱着小脸,很为难的样子:“那你还是自己去问杨繁吧,我要说了什么,他不又得看我不顺眼,本来这两天就看我不顺眼得很。” 余刚打算走,封季萌拉住他:“你说,我不告诉他。” 得到了这句承诺,余刚又假装为难了一会儿,随即攒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劲儿告诉封季萌:“前男友啊,徐又临是你杨哥唯一的前男友。” 余刚够起手臂,搭在封季萌一边肩头上:“你不会还在喜欢杨繁吧,我劝你可以死心了。” “杨繁还喜欢他?” 余刚捏着下巴“唔”了一阵:“这话杨繁倒是没有明说。但是你也看到了吧,徐眼镜这小子,外企高管、名校背景,要钱有钱,要模样有模样,别说还有感情基础呢,现在人家初恋老情人铁了心要把他追回来,还有其他人什么事儿。”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他们会分手?” 封季萌脸上还没什么表情,但捏在兜里的手心冒了汗。他正在一个县城高中,攥着吃奶的劲儿从一千名往上爬,而他的竞争对手已经到了名校背景、外企高管的等级。开局萌新,一来就遭遇了终极大BOSS,那种绝望的感觉光是语言根本无法形容。 “具体分手细节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跟杨繁回来这边有关系,徐又临不想让他回来。” 封季萌咬了咬牙齿:“如果是异地让两人分手,那他们现在还是异地,杨繁不会和他在一起的。” “只能说暂时是,少则两月,多则半年,徐又临就回宁市了,他在江滨路的房子都装修好了,不然他也不会来见杨繁,给他献殷勤。” “他们都分手那么久了。”封季萌努力控制了,气息还是很不稳。他实在有些绷不住,心情曲线直线向下,拉的他眉眼都耷拉下来。 明明他和杨繁有所进展了,他按捺住自己的冲动,拿出所有耐心,为了证明他能够独当一面,每天都在努力。为什么这时候姥姥突然生了病,为什么这时候偏偏冒出来一个前男友,给杨繁出谋划策,在他这么脆弱的时候给他依靠,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余刚拍了拍封季萌的肩:“算了吧,如果杨繁真放下了那姓徐的,那他也不会单着这么多年了。弟弟啊,你还这么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中午四个人医院附近一家家常菜馆吃饭。自从确定了徐又临是杨繁的前男友后,封季萌就有意无意地打量他,从来没有过这种糟糕的感觉,面对太优秀的人的那种抬不起头来自惭形秽的感觉,封季萌还是第一次体会。 明明和杨繁余刚都是同龄人,但徐又临和他们身上的气质很不一样,封季萌曾经在他爸公司里那些年轻又能干的负责人身上看到过,那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带来的自信和淡然。 感觉到封季萌在看他,徐又临抬头对他笑了笑:“有什么忌口吗?” 封季萌摇了下头。 “有什么喜欢吃的菜?” “我不挑。” “行,那我就随便点了。”徐又临没有再问余刚和杨繁,叫来服务员,点了五个菜一个汤。对于在座的四个大男人来说,既不铺张,也不局促。 封季萌敏感地注意到,他点的菜完全符合杨繁的口味儿。 徐又临一直没问封季萌是谁,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其实在医院见面的第一句话,余刚已经点出了封季萌和杨繁的关系,如果他那么聪明,他不会看不出来。他的态度封季萌也十分熟悉,一个客气而冷淡的大人,出于礼仪对小孩子的照顾。他没有把封季萌当做对手,他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封季萌一阵憋屈和心酸。 边吃饭边闲聊,徐又临对杨繁说:“我下午得先回去了,你这边商量一下姥姥接下来的治疗,如果需要转院手术,你跟我说,我来安排。” “嗯,好。”杨繁爽快答应道。 “其他有什么需要也尽管告诉我,别把自己逼得太累。” 徐又临看杨繁的目光柔软到可以称得上怜惜了。 “你不用跟我客气,高三姥姥给我送了一整年的饭,这些是我应该为她做的。” “嗯。快吃吧,你下午还要赶飞机,别耽误了。” “来得及。”徐又临说着,把桌子上水煮鱼的汤盆转到了杨繁面前。 杨繁拿了勺,兜了一大勺上面的嫩鱼片,全部倒进了旁边封季萌碗里:“别只顾扒饭,吃点菜。” 原本封季萌只顾低着头埋在自己的壳里心酸,杨繁这个举动,让他感觉好了一点。他的感情突然被一个这么强势的对手逼到了绝境,杨繁却还是一如既往地顾着他,又让他看到了一点生机。 封季萌低着头,声音嗡嗡的:“我吃菜了。” “那就多吃点,”杨繁从肉片汤里给他捞了一筷子青菜,“蔬菜也要吃。” 徐又临当然看出来杨繁在暗暗回避自己,拉这小孩当挡箭牌,顺口便问:“这是谁啊,你也没跟我们介绍一下。” 杨繁抬了下眼皮,拿筷子点了点封季萌:“叫封季萌,我学生,”又跟封季萌介绍徐又临,“我高中同学。” 是的,只是高中同学,既然杨繁都这么说了,封季萌心想。 “学生?你现在做老师了?” “没,去年给郑凯带了半学期课。郑凯,以前高一的同学,你可能不记得了。” 徐又临笑了笑:“记得啊,他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篮球打得挺好那个。” 杨繁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你还真记得。你当时和班上的同学关系都不怎么好,大家都说你特别傲。” “是吗?这我还真不知道。”徐又临无奈笑笑,“但同学我还是记得的,你同桌是周慧慧,前面郭涛和吴勇,后排刘恒和谢晓天,没错吧。” 眼看就要叙起旧来了,但杨繁只是“嗯”了一声,就没再接茬,任由这个话题冷了下去。 吃过饭,徐又临有点依依不舍,又和杨繁说了好一阵话,直到不走不行了,才打车直奔机场。 余刚今天没啥事,就说留下来陪杨繁,封季萌跟着两人一块儿去了医院。杨繁也不做什么,就在病房外面看了看姥姥,又 100 去问了医生老太太上午的情况。 从住院大楼出来,他和余刚站在花坛边抽烟,又看了眼还在旁边跟着的封季萌。 “你回去吧,下午还上课呢。” 封季萌手捏住书包带子,磨磨蹭蹭地说:“我请了一天假。” “那也早点回去,你才跟上学校的进度,这一耽搁又要脱节了。” “我周末安排了补课。” 反正左右他都有借口,这让杨繁也有点恼,把烟蒂在花坛边上摁灭:“那你说你不回去,非要在这儿耗着干什么?找个理由逃课?” 杨繁一生气,封季萌声音就变小了:“我在这儿陪你。” “谁要你陪了,滚滚滚,该干嘛干嘛去。”杨繁本来心里就挺烦,听到这话更心烦,他一个大男人,好像大家都觉得他脆弱得跟什么似的,谁都要来陪他安慰他,他根本就不需要这些。 “哎,别生气嘛,我们弟弟不也是好心,关心你。” “谁他妈要你们关心了?”杨繁横眉怒目瞪了余刚一眼,“你也一块儿滚。” “你他妈是杆机关枪啊,见谁扫谁,你再这样,我可真跟你计较了。” “滚滚滚。” 他说着还上了手,边把封季萌往医院大门口推,边掏出手机给他叫车。车很快来了,杨繁打开车门,直接把他往里塞,又对司机说:“直接去洪城的洪城中学,中途别让这小子下车。” 司机呵呵两声,幸灾乐祸看了封季萌一眼,又给了杨繁一个肯定的眼神:“大兄弟,你放心,保证给你塞学校里面去。狗日的,现在这些小崽儿,一个个的,逃课贼溜。” 封季萌被杨繁推着,扒着车门,转头十分幽怨地看了杨繁一眼。再想到司机大哥刚刚的误会,杨繁被他这眼神怄笑了。 他按住封季萌的头顶,把他按进了车门里。封季萌头发终于长长了些,也没什么型,但发丝很细很柔软,杨繁顺手揉了两把。 “先把你自己的事儿做好,周末有空再过来,也说不定过两天姥姥好了就回来了呢。” 封季萌看了杨繁一会儿,不得不放弃了:“那我给你发信息你要回。” “之前也不是故意不回你,没电了嘛,现在有充电器了,会回的。” “赶紧回去吧,还能赶上下午的课。” 封季萌一整天都不太好的心情终于放晴了点。 车子没开出去多远,他手机就震了震。他刚又把余刚给加上了,是他发过来的。 酸菜鱼鱼:我收回我刚刚的话。 萌:? 酸菜鱼鱼:我看你也不是完全没戏嘛,徐眼镜轻敌了。 萌:你是说我跟杨繁吗? 酸菜鱼鱼:我帮你盯着徐眼镜,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萌:我答应。 酸菜鱼鱼:惹,我都还没说什么要求呢。 萌:我答应。 正文 刚哥元旦福利(和主剧情无关) 鱼鱼,有人找。” “谁啊,让人进来啊。” “不认识。他说有事想单独跟你说。” “?” 看来不是酒吧的熟人,还有话单独跟他说,难不成是哪个前任渣男?余刚扭着腰,穿过TATA拥挤的人群,朝外面挤。一路上光溜溜的大腿被人又捏又摸。被男人摸了,他就嗔怒着骂“要死啊”,被女人摸了,就笑着说“姐姐讨厌哦”。 TATA搞元旦活动,从31号晚上到2号晚上,酒吧里全部工作人员都要异装打扮接待客人,余刚作为老板之一,自然义不容辞带起这个头。今天的主题是“清纯校园”,他戴着黑长直的假发,穿了一套JK,扭着腰走路时,小短裙的边打在大腿上,风从两腿间穿堂而过,蛋蛋凉飕飕的,十分没有安全感。但是贼他妈刺激,他边走边琢磨着是不是以后这种活动可以多搞几次。 他取过门口的羽绒服裹上,推开酒吧大门时,顺便把兜里的烟掏出来点上。迎面的冷风带走了身上的热气,他又把衣服裹了裹,然后看到了找他的人。 来人个头很高,差不多得有一米八五,让只有一米七的余刚得昂着下巴才能看见他的脸。小伙子浓眉大眼,长得端正,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和他那粗壮的块头显出那么点不太协调的可爱。按理说,刚哥见到这种款的小帅哥该是乐得合不拢腿才对,但他的脸色并没有很好看。 正文 第63章 陪伴 最近TATA来了个新调酒师,余刚的合伙人介绍的,他一见人就拍了板,那颗被渣男伤得千疮百孔的心,顿时还了魂,蠢蠢欲动得厉害。余刚勾搭得起劲儿,但是对方有些温温吞吞的,照这个进展,刚哥结上蜘蛛网都还搞不到床上去,于是他想让封季萌去刺激一下对方。 刚哥明白得很,他那些朋友,天天圈子里混的,太油了,没什么威力。只有封季萌这种有纯又嫩的,才足够刺激人。当然,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事后绝对全须全尾地给杨繁送回来,他还没有胆子大到真的瞒着杨繁做点什么。 萌:简单点说,就是装你男朋友,对吗? 酸菜鱼鱼:没到这种程度,暧昧一点就行。 萌:好,什么时候? 酸菜鱼鱼:你周末要再来宁市吧,到时候借你两个小时就够了。 萌:要来。 萌:徐又临还会回来看姥姥吗? 酸菜鱼鱼:放心吧,他工作也忙,离那么远,就是想天天来献殷勤,也没那个时间。 酸菜鱼鱼:他要是来了,我保准第一个报告给你。 酸菜鱼鱼:就这么说定了哈。 过了一会儿,封季萌还是忍不住问他。 萌: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帮我? 酸菜鱼鱼:跟你说过嘛,我高中就认识杨繁了。当年我正追得起劲呢,眼看都要到手了,半路杀出个徐眼镜。老娘报仇的日子终于要来了,也让他体验一把被人横刀夺爱的感觉。 萌:当年没有徐又临,你也追不到杨繁。 酸菜鱼鱼:你会不会说人话。 萌:那你为什么又带徐又临来看姥姥? 萌:他是你带来的吧,杨繁不会主动找别人的。 酸菜鱼鱼:哎……我认识的朋友就杨繁最靠谱,他家里 101 出了这么大事儿,我能想到的可能帮得上忙的就只有姓徐的,也没别人了。 萌:你其实更希望杨繁和徐又临在一块儿,对吗? 酸菜鱼鱼:他两各方面都更登对不是吗?作为杨繁的朋友,我当然希望他以后的日子能过得轻松一点,舒服一点。 酸菜鱼鱼:但是吧,我又看你真的很喜欢杨繁,又觉得我两三十老几的大人站在同一战线欺负了你,哥哥也不太忍心,所以帮你一把,让你俩公平竞争。毕竟杨繁想和谁在一起,也不是其他人说了能算的。 酸菜鱼鱼:理解哥哥的苦心了么? 萌:谢谢你,鱼鱼哥。 酸菜鱼鱼:哟,小嘴甜起来的时候也挺可爱嘛。 萌:杨繁一个人在宁市照顾姥姥,鱼鱼哥帮我照顾他一下吧,我怕他心情不好,顾不上自己。 酸菜鱼鱼:还真把杨繁当成你的人了啊。 萌:星光大厦一楼的包随你挑,再加一套化妆品,一顿大餐。 酸菜鱼鱼:啧啧,你这劲头用在学习上恐怕也不输给徐眼镜了。 萌:拜托你了,鱼鱼哥。 酸菜鱼鱼:/白眼 /白眼 /白眼 行吧。 酸菜鱼鱼:哎,不得不说,这点徐眼镜就真比不上你。 萌:不要告诉杨繁。 酸菜鱼鱼:你怕他? 萌:你不怕? 酸菜鱼鱼:……怕。 余刚说到做到,发挥了非常专业的小报告精神,不仅一天三顿都过来盯着杨繁吃饭,连他早上吃了几个包子,中午啃了几块排骨都一一报告给封季萌,还时不时给他发几张杨哥潦草忧郁的偷拍照。 姥姥在ICU躺了整一个星期了,没有好转的迹象,情况也时好时坏。杨繁中间抽空回了趟洪城,天气暖和起来,他回来收拾了点春天穿的衣服,完事儿又匆匆赶回了医院。 好不容易捱到周末,封季萌一早就背起书包去了宁市。 他到了医院径直去了姥姥的病房门口,他知道杨繁多数时候都坐在那儿,偶尔出来小花园里抽颗烟。其实他不用时时刻刻都这么守着,医生有事情都会通知,但杨繁总是放心不下,又或者只是想多看看老太太。 封季萌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很早了,但冯文慧来得比他还早,看样子也是直接来的医院,还拎了一大包东西。重症区人相对少,这么一大早就来陪护的人也少,陪护区里空空荡荡的。隔着一个转角,两人说话的声音也全落到了封季萌耳朵里。 “小杨啊,你别怪大姐说的话难听,姥姥恐怕难得治好了,救回来了,她的痴呆症也好不了,医生都说救回来植物人的可能性很高。算了吧,她到岁数了,老人总要走那一步的,你还年轻,还要生活,你把房子卖了,姥姥最后还是没有救得回来,你以后咋办啊。” “冯姐,我知道,我以后怎么都好说,得先是把老太太救回来。”杨繁拿了个信封塞给冯文慧,“这是上个月的工资,最近事情多,正好你今天来了。” 冯文慧把杨繁的手挥开:“算了,不要了,你当大姐是啥人啊。” “一码事归一码事,该你的你拿着。” 冯文慧仰脸看着杨繁,一双眼睛悲切得紧,绷着嘴角,只顾捏着衣兜躲避:“我不要,你不要给我,我不要……” 封季萌走过来,喊了声:“哥。” “冯阿姨。” 杨繁的手顿了顿,冯文慧马上往封季萌这边挪了两步,把包放到椅子上。看到封季萌来了,她赶忙说:“小杨,我还有事,先走了,水果是给你买的,记得带回去吃。” 说完冯文慧离开,留下的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杨繁把信封塞到了兜里,往封季萌这边走了两步。 “吃早饭了没?” 封季萌摇头。 “走吧,去吃早饭。你想吃什么?” “都行。” “那去吃包子,有家包子还不错。”他一手拎着冯文慧带来的吃的,一手揽着封季萌的肩膀,去了包子铺。 小门脸挤满了人,但大都是买了带走的。杨繁领着封季萌挤到了里面坐下,要了一屉酱肉包,一屉韭菜鸡蛋包,两大碗玉米碴子粥。 热腾腾的吃食端了上来,蒸汽氤氲,封季萌隔着一层雾样的水汽,看杨繁又憔悴了一些。 “你周末不是安排了补习吗,怎么这一早就来了?” “这周的取消了。别担心,我跟得上。” 杨繁一口一个小笼包,吃法十分豪放。 “你说你没事往医院跑什么,这又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封季萌埋头小口喝着这滚烫的粥,“嗯”了一声,又说:“反正在家也无聊,呆哪儿都一样,还不如过来陪你呆着。” 杨繁落在咸菜碟里的筷子头顿了顿。 “我还把作业拿过来了。”怕杨繁又念叨,封季萌拎着书包带子,举了一下这个沉甸甸的包。 杨繁伸手把包从他肩上摘下来,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放下吧,背着不重吗。” “哦。” “你跟家里说你去哪儿没有?” 封季萌咬着筷子眉头皱了会儿:“我说我去同学家住了,我妈不管我的。” 杨繁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也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封季萌突然问:“姥姥住院是不是需要很多钱啊?” 杨繁正喝最后一口粥,含糊地“唔”了一声。 “我有钱,先给你吧。”封季萌说完,他自己反而开始难为情起来了。 杨繁把吃干净的碗往桌上一搁,抽纸抹了把嘴,立马抽了根烟咬着,也不点。 他叼着烟,睥睨封季萌:“说啥呢,赶紧喝你的粥,剩下的几个包子吃了,别浪费。” “哥……” “我出去抽根烟,在外面等你。”杨繁站起来,揉了揉封季萌的头,去把早饭钱给了,站到外面去了。 封季萌叹了口气,有点伤感,他其实知道杨繁不会接受,但还是想替他减轻一点点压力。 吃过早饭,他们又回到了病房外。封季萌抱着书包垫在腿上,把作业拿出来开始写。从九点开始,重症室外的人多了  102 起来,哭哭啼啼、吵吵闹闹,还有因为不让探视,家属和医生起冲突的,也有从重症室里拉出来蒙上了白布的。 这些景象杨繁看了一周仍然心乱如麻,但封季萌却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专注地写一张英语卷子,连头也没抬起来。好像他按下了一个开关,就能把这吵闹拥挤、悲喜交加的世界隔绝在自己之外。 杨繁先是看封季萌的侧脸,然后目光移到他的笔尖。 封季萌卷子写得飞快,没多会儿就已经开始写后面的作文了。他看了眼题目,提笔就写。杨繁没想到他一副学渣的样,却能写一手行云流水的圆体英文,作文那片横格没多会儿就填满了。 写完英语,他抽出一本数学的习题册,又抽了张A4纸垫在题目下方。数学做起来就慢了很多,在题目上勾勾画画,在草稿纸上列出算式,不紧不慢地算,让杨繁也下意识跟着他算了起来。简答题都在稿纸上先算好,再整齐誊到习题册上。杨繁看了眼他的习题册,开学也一个多月了,他的书本都笔迹整齐扉页崭新。 人生也好像是一本糅杂了所有科目的习题,纷乱嘈杂中只要能抓住一条线索,总能把难题都解出来。杨繁心里那根因为绷得太紧而狂躁不安的弦竟然在看封季萌写作业的过程中奇异地安静下来了。 春天很深了,上午明黄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了进来,在重症室紧闭的门上留下一条斜斜的光斑。 正文 第64章 早点睡吧 中午余刚过来和他们一起吃的饭,吃完就说带封季萌去玩。杨繁觉得让他一直在医院也很压抑,就让余刚把人带走了,他也回宾馆打个盹。 “今天的事儿,你可一个字都不要给杨繁透露,他会杀了我的。”余刚打着方向盘说。 他约了那个调酒师好几次,吃饭喝茶逛街他都借口拒绝了,昨天约他去做按摩放松一下,他竟然同意了。 封季萌点了个头。隔会又问:“鱼鱼哥,你知道杨繁打算卖房子给姥姥治病吗?” “那还能怎么办?ICU一天就是好几千,谁也经不住这么耗啊。别看他店里还挺红火,平时给老太太看病也花得不少,他手里也没什么钱的。” “我说给他钱,他也不要。”封季萌有点丧气。 “他肯定不会要啦,哪能花你一个小孩的钱。” 封季萌眉头和他的心一齐揪起来:“那怎么办?真的要卖房子吗?” “有什么办法,你劝得住?” 封季萌抿了一会儿嘴巴:“徐又临会给他钱吗?” “他不会要的。”余刚调出和杨繁的聊天记录给封季萌看。 前面是说让余刚先借他20万应急,他这边卖房子可能需要点时间。然后再三嘱咐余刚别把他缺钱的事跟徐又临说,让他别又自作主张做多余的事。 封季萌看完把手机搁回车子前面的控制台,想了一会儿:“要不然我把钱给你,你替我给他吧。你就说不让他还,让他别卖房子。” 正碰上红灯,余刚踩了刹车,表情复杂地看了封季萌好一阵,直到绿灯亮起来,余刚才把脸扭回去。 “我才没那么大方呢。” “我说我给你钱。” “杨繁也知道我没这么大方,他肯定会追问钱的来源。”余刚拍了拍封季萌的肩,“这些事不是你操心的,男人也不是你这么追的,钱的事我会帮忙,你别管了。” “可是……” “小朋友,我是很理解你这种恨不得掏心掏肺的心情啦,但你也要顾及你杨哥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明白不?” “钓男人呢也不能一味强势地付出,会给对方压力的,要进退有度,知道吗。” 封季萌一脸懵懂地“哦”了一声:“那我现在应该做点什么?” “也做不了别的,有空多陪着他吧。” 封季萌这个工具人当得很没有存在感,一路只看余刚跟另一个男人眉来眼去的,他是全程懵逼,只有一种被排挤在外的灯泡感,根本不是余刚最开始说的那样。但他也不管这些,就跟着两人该吃吃、该玩玩、该按摩按摩。直到下午三四点,余刚偷偷把他叫到一边,告诉他任务完成,可以走了。 封季萌看着手机地图,发现这地方离之前苏明朗带他来吃过的一家烤牛排很近,于是转道去了那家店。等他带着一包烤肉回到医院时,已经五点多,差不多是吃晚饭的时间。 他和杨繁坐在小花园里的凉椅上,餐盒摆在两人中间。夕阳西斜,橘色的光照在住院大楼的上半部分,小花园已经被阴影完全笼罩起来。这时吹来的晚风有了些冷嗖嗖的味道,零星几个散步的病人也开始往楼里走。原本应该有些伤感和沉重的情景,却因为是两个人,多少显出来一点轻松的气氛。 “这家烤肉还挺好吃,在哪儿买的?”杨繁顺口问。 “路边随便买的。”封季萌怕让杨繁知道这几盒肉花了一千多会说他。要是姥姥好起来,请他们一起去店里吃就好了。那家店的提拉米苏做得很好,姥姥肯定会喜欢的。 杨繁看了看外包装的纸盒,以及装食物的保温盒,也不是路边随便能买到的,但他也没有说什么。 “今天余刚带你去干啥了?” “去洗脚,按摩了一下,”封季萌又看了杨繁一眼,解释道,“正规的,只按了脚。” 杨繁笑了一声:“你还知道不正规的,不正规该按哪儿?” 封季萌听不出杨繁这笑是冷笑还是嘲笑,小声说:“我不知道。”说完他低下头,专心吃起了肉。 “吃完就打个车回去,一会儿天要黑了。” “我今晚不能呆在这边吗?” 杨繁已经吃好了,他擦了擦嘴,一如既往叼上了一支烟,用手掬着火点燃。他吸了口烟:“你呆在宁市,晚上住哪儿?” “哪里都可以住,可以和你住宾馆,鱼鱼哥说他家也可以住。” “鱼鱼哥?”杨繁眉头又皱了起来,“你什么时候跟他关系这么好了?” “他不是你朋友吗?我看他对你挺照顾的。” “他是我朋友,不是你朋友,别跟他走太近。” “他是坏人?” “算不上坏人,但也不是什么好人,你听我的就对了。” 余刚这人坏  103 是不坏,就是裤腰带太松,脑子里全他妈装的是怎么搞男人。按理说有杨繁在,他不至于对封季萌下手,但万一劲儿起来了,发了疯,也不一定。总之,杨繁在这方面不信任他。 “我听你的。” 杨繁刚有点欣慰地一放松,就听封季萌又说:“那我和你住吧。” “……” 封季萌看着杨繁,一双眼睛又真诚又干净:“我睡觉不打呼,也不踢被子。” “……” 是这个问题吗? “你还是早点回去。”杨繁扭开脸抽烟。 “那我明天一大早又要起来,有点累。” “你明天别来了,来这儿也做不了什么。” “我想来啊,有个人陪你吃饭不也挺好的。” “……” 杨繁还是带封季萌回了宾馆,原本打算再给他开间房,但同一家宾馆的房间已经没有了,封季萌又不愿意一个人去别的宾馆住。 杨繁把他带回自己房间,把凳子上搭着的衣服收拾开,指了指唯一的书桌:“你就在这儿写作业。”又把从前台多要的那床被子铺在床里侧,“今晚将就睡吧。” 封季萌“嗯”了一声,把书包摘下来放书桌上。 时间还早,杨繁又去医院了。封季萌在房间里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卫生间晾着的内裤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就回到书桌边写起了作业。 九点多杨繁回来,顺手带回来两碗蒸饺。吃完饺子,他去洗漱了,封季萌回到书桌边上。杨繁洗完澡就靠在床头玩手机,封季萌便发现自己眼前的化学符号开始跳起了舞,脑子里热热胀胀的地想,他们今晚要睡一张床。 一想到这个,他就总是忍不住回头看杨繁。手机接在充电线上,杨繁一直在玩手机,也不知道在玩什么。又一次回头时,两人的视线对上,封季萌心里一慌,指了指电视:“你怎么不看电视啊?” “电视不是吵吗?” “没事,我戴上耳机就行了。”封季萌说着,从书包翻出了耳机。 “电视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不看。” “哦。” 过了一会儿,封季萌又回头看杨繁,再次对上眼睛时,他还没来得及找借口,杨繁就先说话了:“不想写就早点睡吧,你今天也挺累了。” “嗯,好。” 封季萌麻利地收起书本,拿出了自己的牙刷和毛巾,往卫生间走时,杨繁从衣柜里找了条短裤丢给他当睡裤。 洗完澡,封季萌穿着自己的卫衣和杨繁的短裤出来,在杨繁的目光下,别别扭扭从床脚爬上床,有些脸红地坐在自己那边。 杨繁突然整个身体从封季萌侧目靠了过来,并对他伸出手。封季萌吓了一跳,小幅度往后躲了躲,杨繁的手只是落到他头顶摸了两把。 “头发没吹干,再去吹吹。” 封季萌会错了意,飞快爬下床,重新去卫生间吹头发。 灯光熄灭,房间顿时暗下来,但很快眼睛适应了黑暗后,透过城市的光,又能看清楚房间里物品的轮廓。 枕边的呼吸轻轻的,封季萌规规矩矩平躺在自己那一半,也逐渐放轻了自己的呼吸。每一次吸气,都能闻到杨繁身上烟草和宾馆的劣质沐浴露混合的味道。浓郁的玫瑰香被烟草的涩冲淡了,意外有些好闻,可能还混杂了杨繁身体的味道,总之闻起来让人觉得很安心。 封季萌知道自己一时睡不着,但并不焦躁,他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那边,不发出一点声音。他知道杨繁很累,需要好好休息,所以他一动不动,丝毫不敢打扰,只把头扭向杨繁的方向。 过了半个小时,也许更久,在他以为杨繁已经睡着时,杨繁突然蹑手蹑脚从床上起来了,轻轻拿了床头柜上的烟,走到窗户那边,把窗户拨开一条小缝,站在那里拨出一团小火苗。 一个黑色的影子,塌着肩,每一口吐出的烟雾都像是一口叹息,缓慢的,沉重的,一颗烟抽完了,他又在那里站了好久。 封季萌轻轻翻了个身,侧躺着,一直看着他,为他心疼,为他难过,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难过。 一辆汽车从远处开来,按起了喇叭,黑夜中颇为尖利的声音把杨繁惊醒,他拉上窗子,重新回到床上。 “哥,你睡不着吗?”封季萌侧躺着,面向他,轻声问道。 杨繁轻轻拉扯被子的手突然停了,不知道是烟的原因还是深夜的原因,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把你弄醒了啊。” “没有,我没睡着。” 杨繁躺好,给封季萌掖了掖被子,又顺手拍了被面两下:“很晚了,睡吧。” “嗯。” 封季萌从被缝里伸出手,摸摸索索找到了杨繁放在被面上的手,抓住了。 “哥,你也早点睡。” “嗯。” 杨繁把封季萌的手从自己身上拉下去,放在两人中间的空隙。他手往回收时,封季萌的手指却勾住他紧了紧,那是挽留的意思。 杨繁停止了抽手的动作,过了一会儿,他反手把封季萌紧紧握住了。 正文 第65章 寂静无声 自从姥姥进了ICU,杨繁晚上就总睡不好,除了心里担忧,病人的情况在夜里总会更不好。送来的头两晚,老太太急救,他半夜被叫起来去签字。过后这件事就成了他心头的惦记,后面每晚上都睡不深,稍有一点动静就会惊醒。 这天晚上封季萌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不知道是有个人陪,还是从别人手里得到了一点安慰和力量,杨繁很快睡着了。 他做了梦,梦见他大学的时候,终于熬到了假期,他坐车回家,老太太一如既往在路口等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看到姥姥特别高兴,高兴得哭了起来,一把冲上去抱住她,泣不成声地说:“姥,你的病好了啊。” 老太太神志清醒,精神很好,高兴地说:“好咯,全好咯。” “真的好了?” “好咯,小繁,你别哭嘛,姥的病都好咯,再也不生病咯。” 哭?的确在哭来着,可是杨繁想不起为什么哭,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姥姥生病,她明明好端端站在自己跟前。 “姥,我们回家吧。”  104 杨繁搀着老太太,走过白杨路的巷子,路过两家杂货店,到了他们的小区。 老太太把杨繁送到楼下,却不进去。 杨繁朝她招手:“姥,快进来啊。” “我不来了。” “你要去哪里?” “我去找你姥爷。”说完老太太扭头走了。 杨繁往楼里走了两步,总觉得哪儿不对劲,继而想起来,他姥爷已经去世很多年了。等他回过头想要叫住姥姥时,她已经不见了踪影。 杨繁顿时大惊失色,往外跑想要追上她,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呜呜呜……呜呜呜……电话疯狂震动起来,在安静的夜里,仅仅是震动声都格外刺耳。 封季萌先睁开眼,打开床头灯,推了推杨繁,困倦地说:“哥,电话……哥,你电话在响。” 杨繁突然睁大眼,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深夜的电话,总是不详的预兆,他拿过手机一看,果然是医院打来了。 “石桂枝家属是吧?” “是的,我是,怎么了?” “病人大脑血管再次破裂,情况很危急,立马要动手术,你在哪里?来医院签字。” “好好,我马上就来。” 杨繁从床上蹦起来,快速往身上套衣服。封季萌也坐起来,开始穿衣服。隔得近,刚刚电话里的声音他听得明白。 杨繁套着裤子,看了一眼封季萌:“你睡你的。” “我跟你一起。” 杨繁没空管他,飞快穿好衣服,抓起手机和房卡就往外走。封季萌披上外套,趿着鞋子,跟着杨繁进了电梯,才蹲下来把鞋子后跟给提上来了。 杨繁面色深沉得有些可怕,封季萌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之前姥姥也情况不好,但那时他只是显得焦躁和疲惫。封季萌去拉他的手,试着搭话:“哥,姥姥会没事的。” 杨繁不动,也没说话,还在回忆刚刚被打断的梦境,此时此刻,那更像是一个不好的征兆。 封季萌拉着的那只手里出了一层滑腻腻的汗,手心却冰凉。 宾馆和医院大门只横隔着一条马路,杨繁顾不得绕五十米外的红绿灯,直接从前面的花坛和栏杆翻了过去,封季萌紧随其后,步子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杨繁按医生的指点,径直到了医院的手术室外,姥姥已经推进手术室,就等他同意。他一到,一名医生就拿来了一沓文件,首先摆在杨繁面前的就是病危通知书。 “病人情况很不好,之前小脑的出血点再次破裂,止不住,颅内压持续增高,要立马动手术清除颅内的血肿,不然很快就会死亡。”说着把手术同意书递给了杨繁,并飞快地报告同意书上的内容。 “但患者这种身体情况,手术也很危险,生存率可能只有百分之三十。” 杨繁签完了手术同意书,医生又把把输血同意书、麻醉同意书、自费同意书全部递了过来,同样飞快地报告着同意书上的内容。杨繁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一张纸接一张纸,飞快地签字、摁手印,医生的话在他耳朵里嗡嗡嗡,连成了语义不明的一片。 最后一个字写完,杨繁“啪”放下笔。医生收走了一叠纸张,杨繁往手术室跟了两步,被医生阻止了。他眼看着手术室的门在自己眼前关上,一溜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到了下颚。 手术室里十分繁忙,那扇门时而打开时而关上,护士拿东西出来或者送东西进去都步履匆匆,没时间来安慰在门外焦灼万分的家属。 然而杨繁和封季萌眼前的时间却一分一秒煎熬地流逝着,杨繁双手放在膝盖上无力垂着,手指微颤,也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封季萌看了看“手术中”三个字,又看了看杨繁的侧脸,把手伸过去,从内侧握住了他的手掌,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杨繁双手握着封季萌的手,低下头去,把额头顶在他手上,是一个祈祷的姿势。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夜色渐渐淡去,天幕开始发白,早起的鸟儿已经忍不住啾啾鸣叫起来,只是一个平常的四月早晨。 第一丝天光透露进来时,“手术中”的红光熄灭,手术室打开,医生出来了。主刀的外科医生摘下口罩,露出被汗水漓湿的脸。 “出血止住了,血肿也全部清了,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危险期。但病人的情况不太好,大小脑都有不同程度的萎缩,这次小脑出血加重了脑损伤,即便度过了危险期,病人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植物人状态。” 杨繁听着,机械地点头:“只要人能活着就好。” 医生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姥姥已经推出来了,马上再次送进ICU,医生跟了过去。杨繁和封季萌也跟了过去,但有护士拦着,不让他们靠得太近。 封季萌只能看到好几个吊瓶,和一只从被子缝隙里露出来的插着针管青紫干瘦的手背。 姥姥送进ICU,一叠新的病危通知再次拿过来让杨繁签字。 天已经大亮,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从大开的窗户都能嗅到外面暮春的温暖味道。封季萌跑去杨繁常买包子的地方,买了两屉包子,想着外带的粥不方便喝,就换成了两杯豆浆。 他回来时,围着杨繁的医生终于走了。封季萌在他旁边坐下,撞了撞他的胳膊:“哥,你吃点东西。” 杨繁把热气腾腾的塑料袋轻轻推开,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角:“我吃不下。” 但是封季萌固执地再次把袋子递给他,杨繁拗不过,接过来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 半夜两点多起床,吃过早饭,封季萌有点困倦。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移到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敞开衣服前襟,把脸靠在杨繁身后的阴影里,打起了瞌睡。 “困了就回宾馆去睡吧。”杨繁推了推他。 “不用,我睡不着,只是想休息一会儿。” 封季萌脑袋一歪,埋在杨繁的肩膀上,就这么靠着他闭目养神。 没多久,护士又拿来一叠通知单让杨繁签字,今天干得最多的是就是签字。 今天因为封季萌在,余刚没有过来,封季萌原本想跟他说一下姥姥的情况,但被杨繁阻止了。到了中午,封季萌去买饭,把医院周边的饭馆挑了个遍,挑了一家他觉得杨繁会喜欢吃的,但杨繁是真的  105 吃不下,只喝了点水。 下午又下了一次病危通知,今天杨繁除了上厕所,没有离开这间房门前一步。 下午四点四十的时候,医生把ICU的门打开了,让家属进去和病人见最后一面。 杨繁进去了,封季萌也第一次跟进去了。杨繁喊了一声姥姥,但是病床上的人毫无反应,除了标识着心跳的那条曲线仍在跳动,姥姥已经看不出一点生命的迹象。于是杨繁只是拉着她的手,静静呆在了一旁。 六点十分,太阳的最后一丝光线隐没在地平线下时,姥姥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封季萌看着老人咽下最后一口气,可能是因为姥姥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所以那口气咽得静悄悄的。如果不是机器的发出过于尖锐的提示音,发生在人身上的死亡和发生在花身上的凋零是一样的寂静无声。 这是封季萌第一次直面死亡,很难过,但又有一种解脱感,好像悬在心上的刀终于落了下来,把他扎得生痛,但不用再担惊受怕那把刀会落下来。 他不知道杨繁是什么感受,他以为杨繁会崩溃或者哭泣,但是都没有。眼睛里除了熬夜熬出来的血丝,脸上除了疲惫,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和清醒。 他把那只正在变冷的手放回了床上,盖好被子。待医生摘掉老太太身上的管子和仪器,他也跟着把人送到了太平间。接着有条不紊地签字、走手续、拿死亡证明,然后联系了殡仪馆,跟对面确定把人送回去的时间。 一通忙完已经深夜了,杨繁从医院出来,突然想起,问:“你晚上也没吃东西吧?” “我不饿。” “不饿也吃点,走,我们去喝点粥。” 他们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吃店喝粥,杨繁说:“明天一早我送姥姥回乡下,接下来要办葬礼什么的,等确定了日子我再通知你。” 封季萌头也不抬:“我跟你一起把姥姥的葬礼办完。” 杨繁抬眼盯了封季萌好一会儿,最后揉了揉他的头发。 “封季萌……” “嗯。” “谢谢你。” 正文 第66章 出殡 这天是出殡日。 葬礼举行的地方是在乡下姥姥的老家。她自己在老家早就没有房和地了,是杨繁借的姥姥一个堂弟的屋子,封季萌听杨繁叫那老头叔公。借了他家的堂屋做灵堂,用他家的坝子办丧事,吊唁和超度到今天是第五天,今早封季萌看杨繁给了那老头一千块“喜钱”。 坝子上摆了十来张桌子,时间还早,客人还没来,只有两张桌子上摆了烟茶和瓜子,招待那些帮忙干活的人。 余刚坐在其中一张桌子上,嗑着瓜子喝着茶,眼睛左看看右瞧瞧,最后无聊地落在了在他旁边记笔记的封季萌身上。 “你不是请假了,还在写作业?” 封季萌的心思其实也不太在侯文给他录的上课视频上,开了倍速,有一耳朵没一耳朵的听着,老师的废话都快进了,没听明白的又退回来。 “不是作业,是这几天的课程,同学帮忙录的。” “咋啊,被刺激到啦,也要学徐眼镜考清华?” 不得不说,这话在这时候还真挺刺激封季萌的。特别是那个“徐眼镜”就在他跟前晃来晃去,帮杨繁联系这处理那,现在也正跟杨繁在坝子边上头凑头地低声商量着什么,商量好了,两人又默契地分工干活了。 封季萌虽然请了这么几天假,但他什么忙都没有帮上,只能呆在杨繁身边,既不会安慰人,又不会干活,有时候还挡手挡脚,让杨繁分心来照顾他。 姥姥是第二天早上送回乡下的,余刚下午也跟着来了。但他跟封季萌一样没用,什么忙也帮不上,唯一能强点的是,他是个没皮没脸的自来熟,在啥环境里都能让自个呆得舒服。 杨繁的叔公年纪大了,有些力不从心,杨繁自己很多事情也弄不清楚,完全不知道如何下手。直到第三天徐又临赶回来,才帮忙理清了主次,有条不紊地指挥干活的人,准备出殡这天需要的一切。连叔公都说多亏了小徐帮忙,老太太才能好好送出去。 “没,就随便看看。”封季萌看着视频记下一个知识点,想想好像不太对,又倒回去从头开始看。 “那谁啊,嚎得跟什么似的?”余刚瞥见灵堂里对着棺材头嚎啕不止、以头抢地的几个人,无聊地翻白眼。 封季萌也瞥了一眼:“黑衣那是杨繁的姨,灰衣那个是舅妈,男的是舅舅。” “姥姥亲生的?” “嗯。” 杨繁大姨和大舅在老太太运回来的头天来看了一趟就走了,昨晚又来了,带上两大家人,昨晚一来就在棺材边大哭不止。头天帮忙的人多,大家看到了都去安慰。封季萌全程在旁边冷眼旁观,这种表演让他觉得有点倒胃口。 “我呸!”余刚吐着瓜子皮,恶毒道,“老太太医院躺了大半月鬼影子没见着一个,我还以为姥姥儿孙辈儿都死光了,后人就剩杨繁一个了呢。人都死了,这些人还真有脸来啊。” “姥姥去世那天杨哥给他们打电话了,没有人来。” 早上那次下病危就听着杨繁打了电话,姥姥送进太平间后,杨繁又给他们打了电话。 余刚哼了两声,嘲讽道:“肯定是怕出医药费不敢来呗。” “就是杨繁这人懒得跟他们计较,要是我的话,把他们挨个告一遍,这些年的赡养费都得让他们掏。” 说曹操,曹操到。杨繁从余刚身后过来,一伸手把装小吃的口袋一拎,余刚伸手掏了个空。 他转头:“谁啊……咋?吃你两颗瓜子还不让啊?” 杨繁灰头土脸的,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有睡好,疲惫全在脸上,没心思跟余刚嘴炮。 “帮个忙,送花圈的车找不到地方走错了,你去引个路。” 余刚还想说点什么,但看杨繁的脸色,也只是“哦”了一声,拿上杨繁给他的车钥匙就走了。 封季萌将就桌上的纸杯给杨繁倒了杯水。 “哥,你喝点水,嘴巴都干起皮了。” 杨繁接过水一口气喝了。 “有没有什么要我做的?” “没什么要你做的。”杨繁坐下来歇口气,又顺手在桌子上拿了支  106 烟点上,指了指灵堂的楼上,“要不你去二楼看书吧,楼下闹。” “没事,不影响我。” “那随你吧。”杨繁几口抽完烟,徐又临有事找他,又走了。 封季萌看着杨繁的身影,都顾不上发酸,只觉得很心疼,甚至有点庆幸,还好有徐又临来帮他一把,不然他就太辛苦了。 封季萌把耳机的声音调大了点,埋头心无旁骛做起了笔记。 也许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只要封季萌想,无论什么时候,处于什么场景,他都能随时把自己的世界关起来,对外界毫不关心,外界也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以前是听歌,现在是学习,或者听着歌学习。 等他把昨天课都捋了一遍,再抬起头来时,吊唁的人已经很多了。 朝着灵堂的坝子上跪了一地人,道士在前面念经,跪着的人里爆发出一阵阵嚎哭声,周围站着的人在此情此景的影响下,也有人抹起了眼泪。杨繁跪着人群后面,他个子太高,哪怕垂着脖子也显得鹤立鸡群。 一串钥匙扔在桌面上,余刚回来了。他猛灌了两口水,骂道:“累死老娘了,那车花圈差点就送到隔壁县去了。” “啊……跪着的是杨繁啊,他哭了没,哭了没?”余刚问。 “不知道,看不见。” “那我过去看一眼。” 心有灵犀似的,话刚落音,杨繁扭头瞪了余刚一眼,同时跪的时间有点长了,杨繁动了动腿。 他没有哭。 念经终于念完了,跪着的纷纷站起来,送老太太出殡。在前面捧灵位的是杨繁大舅的儿子,那是姥姥的亲孙子,从传统的亲缘关系上来说,离得更近一点,杨繁只是外孙。 他大姨、大舅两家人走在前头,端着灵位,扬着招魂幡,跟着是老太太的棺木,杨繁跟在棺材后面,挨着他的是冯文慧跟她儿子。冯文慧一直抹着眼睛,低声啜泣,杨繁抱着她的肩膀,给她擦眼泪,安慰她。 封季萌跟在杨繁后面,木然地往前走。 快到中午了,太阳逐渐升温,空气里也变得暖融融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有些冒汗,封季萌觉得闷。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在开阔的野外,刚刚路过的那片竹林还在风里沙沙作响,可他仍然觉得闷,像是耳鼻都一起泡在浴缸里,喘不上气来。 那些或远或近的哭泣声都像是和他隔了一层膜,钻到他耳朵里有种钝感,像一个个的木槌,敲得他有些头疼。封季萌觉得伤心,不光是姥姥马上就要变成一个土包,也因为杨繁失去了一个对他极重要的人。他明明很伤心,却也无法像别人那样哭出来。 杨繁也没有哭,是跟他同样的原因吗?封季萌知道哭出来就好了,像在自己奶奶的葬礼上那样。可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他知道自己在没有察觉到的时间里,已经丧失了哭泣的能力。但从姥姥去世他就一直陪在杨繁身边,杨繁也自始至终都没有哭过。 也许他比自己要坚强乐观。 送殡的队伍沿着乡间小路拉成了长长的风筝一样的线,把一个灵魂放归天国。 杨繁把他姥爷的墓取出来了,重新修了一座豪气的合葬墓,这也是老太太的愿望。埋在生长的地方,魂归故里也是。 铲上最后一抔泥土,老太太终于入土为安了。吊丧的筵席已经开始,送殡的人陆续往回走。封季萌也跟着人群往回走了一段路,回过头去,他看见杨繁还站在新坟旁,塌着肩膀垂着手,久久没有挪步。 徐又临站在他身后,双手揣在兜里。他穿了一件黑色的中长风衣,敞着衣襟,被风吹得衣袂翻飞。 余刚走了两步,发现封季萌没跟上来,又倒回去拉他的胳膊,并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站在小土坡上的两个人。 “走,快回去了,饿死我了。” 封季萌顺着余刚的力转回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两步,余刚突然问:“你是不是特讨厌徐又临?” 封季萌摇了摇头,但余刚没看见,他只好说:“没有,我不讨厌他。” 余刚回头看了封季萌一眼,有点诧异,又重复问:“你不讨厌他?” “嗯,不讨厌。” “我跟你说,我就特讨厌他,老是端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还不是撬人墙角的东西。关键是,你还觉得这没什么不对,就你活该,谁让你喜欢的人也被他看上了,谁让你比不过人家。” “奶奶的,撬了老娘的人又没和他走到最后,还让这么好的男人伤透了心,看破红尘,J8都石化了。现在又想去把人追回来,还有脸找我帮忙,哼,你说这孙子气人不气人。” 封季萌突然有点羡慕余刚的豁达,符合地点了个头。他再回头看时,杨繁和徐又临也已经一前一后往回走了。 他以为姥姥入土了,一切就都会告一段落。杨繁可能会需要点时间来消化这么重大的变故,但他都会陪着他。 但事情却并不像封季萌想象的这样,当天晚上,等所有来吃饭、帮忙和吊唁的外人都离开后,在杨繁叔公家里,爆发了一场封季萌从没见过的家庭大战,主要围绕着怎么分老太太的遗产。 正文 第67章 遗产 “是怎么有勇气腆着脸来分遗产的?先不说有没有遗产给你们分,老太太住院这大半个月,有人去看一眼吗?老太太生病这么多年,有人去照顾一天吗?现在人刚入土,想起来要分遗产了。行啊,分遗产之前,我们先算算老太太这些年花多少钱,这次住院又花多少钱,把该给的先结清了吧。” 余刚和徐又临都等着杨繁一车回洪城,他两再开余刚停在洪城的车回宁市。余刚本来看着那两惺惺作态的长辈就气不顺,没想还敢提出这种要求,干脆指着对方鼻子痛痛快快骂了起来,反正又不是他余家的长辈。 “你谁呀,一个外人,有你什么事儿?”那边看起来像是孙媳妇的人轻蔑地看了一眼余刚。 “外人?我去看老太太的时间比你多多了吧。要不是遗像还供着,你知道老太太长什么样儿吗?真是好意思,脸皮那么厚,家里包饺子从来不用买皮儿吧,脸上揭下来就够了。” 女人被堵得噎了口气,等气顺了,又阴阳怪气地嚷了一句:“不知道哪儿来的不男不女的变态,杨繁尽认识些这种人。” 这话着实挠了刚哥的  107 逆鳞,他上前一步,吊着眼睛:“哪种人?你今天给我说清楚,我是哪种人?” 女人鼻子昂向一边,一脸不屑。 “哪种人都比你这种肥猪来得好,心疼你老公也下得去吊。” 女人假装的轻蔑和傲慢完全经不起余刚恶毒的挑衅,急赤白脸地拽她老公。 一个吨位是余刚两倍的男人站出来,居高临下指着余刚鼻子,让他道歉。 余刚冷笑一声:“你承认你下得去吊我就道歉。” 刚哥这专攻下三路的嘴,能让人爽得翻白眼,也能一句话就让这男人怒目圆瞪,举起了拳头。但还没等他砸下去,就被杨繁抓住一把攘开了。 杨繁脸色因为连日的煎熬,以及一些别的什么,笼罩着一层阴云,看起来就在快要爆发的边缘,但他还在竭力控制着。 “要道歉也行,让你老婆先道,她刚刚说的什么话,你也不是没听见。” 照亲戚关系说应该是杨繁表哥的男人还瞪着眼摩拳擦掌,双方僵持不下。这时他大舅站出来把他儿子拉到身后去了,又马上摆出一张倚老卖老的脸。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好说,动手动脚的像什么样子。” 他大姨附和道:“对嘛。” “妈留下来的东西,本来就该大家各得一份,你妈妈虽然走得早,她那份还是该你的,但你不能全占了是不是?” 余刚在杨繁身后明明白白“呸”了一口唾沫。 “你说吧,你们觉得有什么可分的?”杨繁冷着脸开口。 “怎么没有分的呢。老太太这么多年的退休金,还有房子。” 杨繁冷硬地,并不打算让步。 “老太太一个月一千八的退休金,现在就可以算。她这些年吃的喝的,请人照顾,之前进医院的没有了,这次进医院的单子都还在,除了报销,自费十二万八,我马上就可以把单子拿出来。” 余刚附和他:“就是,算呗,多出来的,你们两家摊呗。” “当时送医院又没跟我们商量,你这属于过度医疗了。” “你的意思不送医院让她在家等死?” 对面一时半会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大姨又开口:“妈的房子要值六七十万,杨繁,你总不能独吞了吧。” 杨繁闭了闭眼,咽下好大一口气,也懒得跟这些人扯了。 “房子你们就别想了,我不可能把房子拿来给你们分,别这么不要脸。” “你说谁不要脸?这儿最不要脸的就是你,老人留下的财产还能轮到你个外孙一个人吞了?天理不容,法理也不容。” 杨繁只扭头看了封季萌一眼:“收拾东西回去了,天要黑了。” “杨繁, 你能跑得掉?你真是一点良心没有,当初你妈生病,我跟你大姨出力又出钱。你妈死了,看你可怜,老人的房子让你住着。现在老太太没了,你还想一人占了,跟你说没门儿。你要今天不拿个说法出来,你就等着吃官司。” 杨繁本来还没这么气,提到他去世的母亲,杨繁更是想起了当年姥姥低声下气跟他们借钱,以及对方冷脸相对,恨不得断绝关系的样子。他转头一把揪住了他大舅的衣领,那头的人立马蜂拥上来,看样子像要打起来了。 徐又临赶紧抓住杨繁的手,沉声道:“杨繁,放开。” 杨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后还是放了手。 “爱告就去告吧,随便你们。” 他大姨叫起来:“别以为你有遗嘱,我们问过了,妈妈老年痴呆,立的遗嘱没有效力。我们想跟你好好谈的,不一定非要房子,但你总要给点补偿。你这种态度,那我们就只有法院见了。” 杨繁不理他们,闯过人群,把落在后面的封季萌拎着:“别磨蹭了,你先去车上。” 封季萌抬眼盯了杨繁一会儿,他从来没见过杨繁这么隐忍和愤怒过,疲惫让他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有些狰狞。封季萌小声问:“那你呢?” 杨繁没有回答他,而是又对一旁的余刚说,让他带着封季萌一块儿去车上。 余刚也问:“杨繁,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你们先去车上。” 杨繁这话说得咬牙切齿的,余刚直觉他们真的很有可能会打起来,所以让他把封季萌带上车。 那边他表哥也注意到了,粗着嗓子问:“你想做什么?想打架吗?老子奉陪到底。” 这时候一个冷清清的声音插进来,徐又临在这家人的争端中第二次开口了。 “大家都冷静一点,打架并不能解决问题,有什么好好说。” 他大舅看徐又临挺斯文有礼,觉得这是个讲道理的人。何况他们兄妹原本觉得让杨繁把房子卖了分的可能性不大,只是老太婆死了,这么多年老太婆的退休金和房子全被他占了,想敲出一笔钱来而已。 “对嘛,他说得对,打架并不能解决问题,要么我们今天商量出来一个法子,要么就直接上法院,总会解决的。” 左右不过是拿打官司来压他,杨繁心里门清,这些人不过是想要钱,但依他的性格,宁可跟他们死耗到底。 “徐又临,你跟他们废什么话。” 徐又临却把杨繁抓在他胳膊上的手给捋下去了,顺势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心。 他又转过头,嘴角有一丝笑纹,脸上和和气气的。 “您是杨繁大舅吧?” “是。你是?” “我是他高中同学,十多年的朋友了,我姓徐。” 他大舅看这人还镇得住杨繁,又像是个好说话的人,于是理直气壮起来。 “那好,小徐,你是杨繁的朋友,你来评评理,我妈留下来的房子,杨繁一个人占了,这事到底对不对?他亏心不亏心?他不想卖房子,我们做长辈的,也能理解,但他一个人独吞,一点补偿不给,你说这事儿说得过去不?” “大舅您得快六十了吧?”徐又临并没有评理,话题转得老头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您看您大孙子小孙女的那么大一家子人,大孙子都上幼儿园了吧?”徐又临彬彬有礼地说,又把目光转向杨繁大姨,慢慢地,那眼神变得阴恻恻的,落在一个襁褓婴儿的脸上,“大姨家也是  108 ,这是您小外孙吧。” 他这目光看得抱着婴儿的女人下意识躲了躲。 “你看你们这都是和和美美的一大家人,但老太太一没,杨繁就剩他自己了。为了给老太太治病还欠了一屁股债。你们这非要逼他拿钱,卖掉他唯一的房子,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兔子急了也咬人,保不齐他哪天一个想不通,身边又没个挂念,干出点出格的事情,那就对大家都不好了,是不是?” 徐又临这话一出口,那边两家人硬是被镇住了,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样,我身上有两万现金,本来是准备给杨繁应个急……” 杨繁烦躁地扯了徐又临一把,让他别废话了。 徐又临转头小声道:“没事,我来处理,你跟他们先去车上等。”说着又给余刚使了个眼色。 余刚心领神会,对付这种臭不要脸的,道理不可能讲得通,威胁恐吓最有疗效,他跟封季萌一块儿把杨繁给拉走了。 大概过了一刻钟,徐又临拎着他的包坐上副驾驶,余刚开车,杨繁抱着胳膊坐在后座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封季萌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 “搞定了?”余刚问。 “嗯。” “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有点东西,你没看刚刚那老不死的脸色。”余刚幸灾乐祸地调侃他。 杨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给了他们多少钱?” “两万,一家给了一万,他们承诺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如果他们再拿这事来烦你,我知道怎么做。” 杨繁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高兴的样子:“爱找不找,我一分钱也没打算给那些人。” 徐又临没有反驳,对杨繁的不领情也没什么表情,倒是余刚劝道:“是,那钱就是拿去喂狗也比给那帮狗日的强。但是吧,花钱免灾,要真跟你打起官司啥的,不也挺恶心的,还耽搁事儿,能花两万把这件事解决了,是好事。” “我把钱转给你。” 徐又临从后视镜看了杨繁一眼:“不用了,本来就是你不要的礼金。” 杨繁没说话,只是拧着眉毛从后视镜里盯着徐又临,最后他还是松口了。 车里安静下来,连平日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余刚也不知道为什么闭了嘴。封季萌一直看着车窗外,连手机震动一下都没有反应。 杨繁撞了撞他的胳膊,封季萌终于回过神,杨繁示意他看手机,他才把手机掏了出来。 扬帆:怎么了?看你不高兴? 萌:没什么,只是感觉心里空荡荡的。 扬帆:别胡思乱想,明天回学校就好了,换个环境就不为这些糟心事儿烦了。 封季萌看了手机,又深深看了杨繁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下头打字。 萌:哥,你看起来好累啊。 扬帆:是挺累的,回去睡两觉,休息一阵就好了。 杨繁抬起头,还是看到封季萌那双有些伤感又满是忧虑的眼睛。 扬帆:姥姥去世我有心理准备的,她病了这么多年了,总有这么一天。让我缓缓就好了,你不要担心。 他又抬起头,对封季萌弯了弯嘴角,又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扬帆:给哥笑一个。 扬帆:搞快点。 说着直接上了手,狠揉了几把封季萌的头发,终于在他眼里看到点笑意,杨繁才放心地撤回手。 正文 第68章 哭泣 封季萌回到学校,又一头扎进忙碌充实的学习生活中时,反而有种被治愈的感觉,让他无暇去想姥姥的去世,以及深深陷入那种空洞无力的哀伤情绪里。 晚上打球,张家瑞凑到他旁边,挤眉弄眼地问:“你上周请了一周的假,是陪杨老师去了?” 封季萌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你听谁说的?” “你先别紧张嘛,他家出事是老郑说的,你一周都没来,我就猜到了。怎么样,我聪明吧。” 封季萌不搭理张家瑞,转头继续喝他的水。 张家瑞又凑近了点,小声道:“怎么样,追到了吗?” “别打听我。” “这都没有追到啊,也太难追了吧,你要是为了陪我专门请一周假,我都愿意为你变弯。” 封季萌干净利落地让张家瑞滚。 张家瑞还没滚远,又被封季萌叫着滚了回去。 “你年级排名多少?” “嗯?你问这个干什么?” 封季萌面无表情重复了一遍:“多少?” 张家瑞不太好意思地抠了抠脖子:“十来名吧,咋啦?” 封季萌在心里暗骂了句脏话。 学霸不气人,像他看着简航或徐又临那种大聪明,就觉得那是人该,不去清北对不起他们那张学霸脸。但张家瑞这种吊儿郎当,甚至脑子还时常有点抽筋的傻缺,实际上却顶着个“学霸”的名头,就莫名其妙让人很生气。 张家瑞假装正经起来:“萌哥,有什么要小弟为你效劳的,您请讲。” “这周末你没事吧?” “没事啊。” “来和我一起写作业。” “只是一起写?不是让我给你讲,或者给你抄?” “滚!” 半期考临近了,下下周半期考,考完就是排球赛,这次的半期考对于封季萌来说很重要。从他洗心革面开始补课算起来也有小半年了,现在课程也跟得上,这次的半期考试就是他真正拿出成果给自己看的时候。他想知道自己努力不懈怠的结果是怎样的,特别是在认识徐又临之后。 继认识了徐又临真人后,封季萌又一次在学校的光荣榜上看见他,只不过这次是他主动去找的。 在实验楼一楼大厅,有一面玻璃罩着的墙,里面贴的是洪中历年来登顶清北的学生照片和毕业年头,封季萌在那些照片的中间找到了徐又临。那时候徐又临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戴了副黑框眼镜,面对镜头的脸孤傲冷淡,还有一丝不耐烦。 那天封季萌在这张照片前面站了一个课间,再次确定了,他不讨厌徐又临。继而想到,如果杨繁最后还是跟徐又临在一起了,他会很难过很伤心,但还是不会讨厌徐又临。 那一刻他突然又顿  109 悟了另一件事,余刚是真的很喜欢杨繁吧。他那些放在心里的感情,远比他嘴里说出来的喜欢、脸上看出来的喜欢多得多。因为那一刻封季萌感同身受地理解了那种感情,会让人从自私变得无私,会真心希望爱着的人过得好,即便那幸福不是自己带来的。 封季萌倒还不至于懦弱到就此放弃。他只是想,杨繁被那么些优秀的人喜欢着,自己也要变得更好才行吧。 从姥姥的葬礼回来,他还是不太放心,连着好几天放学都去了洗车店。现在没那么无聊赖在人店里假装写作业,只是去看看,结果发现杨繁照常在店里和工人一起干活,没活的时候插科打诨混时间。 天已经渐渐热起来了,卖红薯的老头不再卖红薯,换成了切块的菠萝,杨繁又天天请店里的人吃菠萝。在吃了几次菠萝后,封季萌终于放心了些,想杨繁也许和他一样,忙碌起来就无暇去悲伤。他还让余刚也不要担心。 这天下午没有训练,封季萌一如既往先去店里溜一圈再从那边打车回家。 四月底,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夏的味道,中午走在外面已经要穿短袖子,只是这个时间,热气退散,风又变得凉快了。 等他到店里时,店里的人告诉他杨繁今天不在。封季萌问人在哪里,店里人也说不知道,说他今天就没出现过。封季萌当即给他打了个电话,通了却也没人接。 他正奇怪,店里的人突然拿了把钥匙给他:“你是不是要去杨老板家里找他?顺便把钥匙带给他吧,大成拿过来的,谁知道他今天没来店里。” 封季萌伸手接了过来。 原本他没有去杨繁家里的打算,但把钥匙接过来的同时,他决定去看看。 敲了一阵门,里面没有回音,封季萌正想人到底去哪儿了?再敲,他听到房间里细细的猫叫,封季萌就掏出钥匙把门给拧开了。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烟酒混合的浓烈的气味儿扑了他一脸。 小花大概也被熏得够呛,门一打开,就闷头往外跑,封季萌眼疾手快把它捞了进来,并关上了门。 外面天光还亮,屋子里却十分昏暗,阳台的门关着,帘子也拉上了一大半。 封季萌走到客厅,站在沙发后面看到了味道的来源。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插满了烟蒂,旁边散乱地扔着空的和半满的烟盒,横七竖八摆着几个喝空了的酒瓶,地上更是堆满了啤酒罐。在封季萌眼皮底下的沙发中间,杨繁蜷成了一团,手臂抱着头,把脸捂得严严实实。 封季萌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去拉杨繁的手臂,但他抱得很紧,一下没拉开。封季萌叹了口气,先去把阳台的推拉门打开了。 他把茶几和沙发中间堆积的啤酒罐清开一些,蹲在杨繁面前,再次去拉他的胳膊。 “哥……杨繁……” “你怎么了?还好吗?” “杨繁……” 封季萌用了大劲儿终于把杨繁的手臂掰开。 他以为杨繁是醉死了睡了过去,但拉开他的手,把他一张脸扒出来,借着不太明亮的天光,才看见他在哭。 一点声音也没有,杨繁闭着眼,但眼泪从上下睫毛粘在一起的眼角一点点地浸出来,刚刚捂住眼睛的袖子上已经洇湿了一大块。 杨繁在哭。 封季萌的心马上就乱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下意识地捧着杨繁的脸,拿手指蹭掉他眼角的泪水,语无伦次地:“怎么了……你怎么了啊……” 杨繁没有说话和睁眼,但他听到了封季萌的声音,下意识地给了些反应。他捏住封季萌的手腕,把脸蹭在了他的手掌里,眼泪像涓涓细流一样汇集在他的掌心,握不住,从指缝里漏出来,沿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封季萌心里酸胀得发疼,他从来没有见过杨繁这样,那么脆弱,那么可怜,让人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 封季萌坐到沙发上,把杨繁的头抱起来,抱在怀里,声音发着抖,也是一副要哭的样子。 “你到底怎么了啊……” 杨繁顺着力把封季萌按倒在沙发上,把脸埋在他胸前,用力抱着他,像是抱住唯一的一点安慰,第一次哽咽出了声音:“姥姥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回来了……” 封季萌愣了愣,果然还是姥姥,他以为杨繁和他一样,已经没事了,却没想到他这么受伤。他应该更关注他一些,再多问问的。封季萌突然难过起来,眼睛发酸,但又无法跟着一起哭出来。 “再也没有人,爱我了。” 封季萌闭上酸疼不已的眼睛,紧紧抱着杨繁,小声说:“我会爱你,好吗?你别难过。” “我没有亲人了……一个都没有了……”杨繁一直呜咽着断断续续地说。 “我可以做你的亲人。” 封季萌捧起杨繁的脸,红着眼睛,看着他说得很认真:“我爱你,我做你的亲人,我会永远陪着你。” “你别难过,别哭。”说着拿手掌蹭开越发密集的眼泪。 杨繁眼睛和鼻子都红了,泪水落到封季萌脸上,而他只有一双醉得迷蒙的半睁的眼,嘴里仍无意识地嚷着姥姥不会再回来,他以后只有自己,再也没有人爱他之类的话。 封季萌重新把杨繁搂回怀里。夜幕笼罩下来,傍晚的光线像是带着烟气,像是把物体都蒙上了一层毛边。封季萌瞪着一双酸得发疼的眼,看着杨繁家里黑漆漆的天花板。此时心里铺天盖地的难过静默无声地快要淹没了他。他要怎么做,才能真正分担一点杨繁的痛苦? 杨繁在埋在封季萌脖颈间不停地蹭,不一会儿,封季萌整个颈窝都湿透了。他心里软软的,沉沉的,好像孤身站在雨天,浑身都浸透了水。 杨繁蹭得越来越重,他边哭边无意识地拿嘴唇从封季萌的颈侧碾过。但很快嘴唇的触碰变了味道,等封季萌意识到时,杨繁已经把他按在沙发里,埋在他的肩上重重地咬了一口,湿热的粗气钻进封季萌耳朵里,顿时让他汗毛炸开,浑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 他缩着脖子:“哥……杨繁……你……” 封季萌想伸手推,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杨繁已经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双手按在了头顶。杨繁熟练地用一只手捉住封季萌两条手腕,另一只手本能地从封季萌的T恤底下往里伸。 热乎 110 乎的手掌,握住封季萌瘦削的腰腹,掌心贴着皮肤重重地往上摸,下面的每一寸皮肤都变得过度敏感,肌肉发着抖。颈侧被弄得湿乎乎,舌尖卷上封季萌的耳垂,往耳廓里探。 这一点也不像他认识的杨繁,封季萌一时有些失神,并感到不舒服。 他不想这样,他很慌乱,不知所措、浑身绷紧,有些发不出声音,但也压根经不起这么热烈直奔主题的挑逗。就这么几下,封季萌呼吸间已经带上了让他自己都有些难为情的灼热的温度。他喘着气挣扎,艰难地用语言拒绝:“别这样……杨繁……哥……” 杨繁索取的动作突然停下来了,他支起了腰,睁开因为酒醉和哭泣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他定定地看着封季萌,眼神却十分涣散。 封季萌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怔,再次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得及出声让他放开,就见杨繁敏捷地从他身上翻身起来,踉踉跄跄跑去了卫生间,紧接着,卫生间里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呕吐声。 正文 第69章 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敲门声响起来,封季萌睁开眼,困倦地说了一声进来,说完他把被子拉上来遮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杨繁拧门进来,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头发湿漉漉的刚洗过,胡子也刮干净了,腰间系着围裙。 他垂下眼睛看封季萌:“起床,吃早饭了。” 封季萌目光在杨繁脸上转,看起来是已经恢复正常了。他松了口气,决定原谅他昨晚失智的行为,继而感到一丝羞赧,大半张脸埋在被子下面“唔”了一声。 “快点,你上学快迟到了。”杨繁边说边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又转过身,脸上有点难堪,“我昨晚……断片了,应该没干坏事儿吧?” “……没有,就是吐很厉害。” 封季萌还把脸藏在被子里,他明显看到杨繁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该是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这样也挺好,杨繁应该不想自己那样失态的样子被人看到,但封季萌心里难免隐隐有点失落。 “我到店里,他们让我把钥匙给你送过来。”封季萌又解释了一句。 “嗯,”杨繁不好意思笑笑:“真是丢脸啊,喝成那个样子,还让你看到了。” “没什么。” “昨晚谢了。”他说完拉上门先出去了。 走到门外,杨繁才松了好大一口气。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醉死过去的经历了,醒来除了脑仁跳着痛,记忆里也有一大块空白。 至亲至爱的去世有点像突然被捅了一刀,受伤的当时心惊肉跳,只顾着手忙脚乱止血和去医院,反而对疼痛的感受十分迟钝。只有等尘埃落定,一切安静下来,那新鲜的伤口才会从隐隐作痛发作到无法承受。 知道亲人的离开并非她真正离开的那一刻,而是从更多细碎的痕迹中去感受,比如更加空旷和安静的屋子,比如那个空空的坐垫陷下去的旧沙发,比如蒙上一层灰的电视遥控器……杨繁细细地感受着,也默默忍受着。直到前天夜里,对面那扇门上的铃铛细碎地响了两声,杨繁条件反射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摸黑走到对面房间的门口。 “姥,上厕所吗?别急,我来扶着你。” 杨繁把手往前一伸,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抓到。他下意识打开灯,小花蹲在姥姥的床上,对他“喵”了一声。 那一瞬间“死亡”这两个字突然拔地而起,像汹涌的潮水一样向他扑过来,姥姥永远离开了他的事实,终于在这孤独的夜里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当痛苦来得过于猛烈以至无法承受时,人就会选择逃避。杨繁用酒精逃避,他开始猛罐啤酒,但无论如何都喝不醉,又把历年来余刚给他送来的各种洋酒白酒喝了一通,什么时候喝醉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也不知道这么回的房间。只知道早上从自己的床上醒过来时,一切都糟糕透了。 杨繁按着跳痛的太阳穴,趿着拖鞋径直去冰箱里又拿了一罐啤酒,在扣开罐子时,他瞥见沙发上熟悉的书包,继而发现茶几上的烟头和空酒瓶都不见了。杨繁把啤酒放回了冰箱,转身去了卫生间,洗完澡,刮了胡子,又吃了颗止痛药后,去了厨房。 封季萌洗漱完,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拉开T恤的衣领,肩颈连接的地方还有一圈清晰的青紫牙印,印在他过分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他又仔细检查了脖子上其他地方,好像没有什么明显的痕迹了。他把运动服外套的拉链拉满,竖起的衣领完全挡住了脖子。一会儿还得去买创口贴,不然下午没办法练球了。 “还没好吗?饺子都泡发了。”杨繁在门外催促。 “好了。” 封季萌径直走到桌边,埋头开始吃饺子。 杨繁已经吃完了,坐在饭桌对面给他剥了个白水鸡蛋丢碗里,又削起了苹果,一边啃苹果一边说封季萌:“明明是碗绝对美味的酸汤饺子,就怪你磨磨蹭蹭,现在不好吃了吧。” “好吃的。” 封季萌大口吃着,他早就饿极了。昨晚就没吃饭,侍弄完杨繁呕吐洗漱,再把他拖到床上,听他哼哼唧唧好一阵,等他真正睡着后,封季萌终于有口气吃点东西,打开冰箱,却发现里面除了啤酒罐空空如也。最后他在茶几下面找到两块快过期的蛋糕将就了一晚。 封季萌快速吃完,看了眼时间,已经不早了。他抄起书包,对在厨房的杨繁说:“哥,我走了。” “等等,”杨繁擦着手走出来,把饭桌上削好的苹果给封季萌,又拿了一盒牛奶塞他包里,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我送你。” “不用。” “还有二十分钟,你想迟到?” “我跑快点。” 地图上的距离是三公里,但抄人家小区里的近道只有一公里多点,封季萌跑快点完全来得及。 “才吃饱了跑步对胃不好,走吧。” 封季萌坐在车上,边小口地咬着苹果慢慢咀嚼,边看驾驶座上开车的杨繁。 他悠闲地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条手臂搭在车窗,心情挺愉快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来他昨晚那样崩溃过。 “这么好看吗,看这么久?”杨繁扭头冲封季萌痞痞地一笑。 “什么?”问完他就知道杨繁指的什么,封季萌马上移开了眼睛,  111 继而意识到杨繁故意逗他,包括那戏谑的笑容,封季萌耳廓红了。 他没话找话:“5月4、5号的排球比赛,你有空来看吗?” “你们能打赢么?能打赢我就来,不能就算了,我可不想看我教出来的人被人摁着揍。” 苹果啃完,封季萌又叼着吸管喝牛奶。 “应该能吧,练习赛我们拿了第二,那天简航和侯文都感冒了没上场。” “那行。”杨繁看了封季萌好几眼,又问,“我来看你打球,会影响你发挥么?” “嗯?” “比如会让你紧张之类的。” 封季萌诧异地看着杨繁:“不会啊,为什么会紧张。” “嗯,那挺好。” 杨繁突然发现这小子的心理素质有点异于常人。从他那么烂的演唱技巧敢在KTV当众清唱,在ICU门口能写得进作业,老太太葬礼上还能听得进视频课,杨繁就发现封季萌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气质,那是一种超然的神态,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不慌不忙坦然面对。当然也可能是某些方面过于迟钝。 但他的这种冷静和坦然给了杨繁一种莫名其妙的心理力量,焦躁不安的时候,看到他在身边,那些毛躁的情绪就能一下子抚平很多。封季萌就像是一汪冷清幽静的泉水,仿佛能够吞噬掉这俗世间所有的嘈杂和喧嚣。 车子到了学校门口,封季萌赶忙操起书包开门下车,杨繁却在他反手关门的时候叫住了他。 “封季萌,晚上有空吗?” “今天有训练。” “我是说训练结束后。” “那没事了。” 杨繁再次开口前,突然顿了顿。这个短暂的停顿让封季萌有点莫名其妙,他偏了偏头,似乎用眼神在询问怎么了。 “我们晚上一起吃个饭,等你训练完我来接你。” “不用,我来店里找你就行了。” “说来接你就来接你,老是这不用那不用的,一点都不可爱哦。” “……???” “快进去,要迟到了。”杨繁倾身过来,揉了一把封季萌的脑袋,顺手拉上车门,扬长而去。 封季萌还有点懵,感觉今天的杨繁不太一样,但他还没琢磨出来个所以然,预备铃声响起来,他拔腿往教室奔去。 晚上他训练完出去,杨繁的车已经停在学校后门了。封季萌假装陪张家瑞等车,等把他送走,才偷偷跑过来上了杨繁的车。 杨繁发动油门,问封季萌:“你不是早看见我车了,干嘛磨蹭这么久?” “让张家瑞先走。” “怕他看见?” 封季萌点了点头,主要是怕张家瑞起他哄,要解释这那的,就很麻烦。 杨繁心里有点不快,他在猜封季萌以后会不会不敢跟人承认自己的取向。但很快又觉得自己有点过了, 他还是个学生,这要求太难为人。 “他看到也没什么吧,他知道我们关系不错。” “他知道我是gay。” 杨繁惊得差点踩了脚刹车。 “他还知道我喜欢你。” 杨繁真踩了一脚刹车,车子一抖,封季萌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他,但杨繁很快调整好情绪,继续往前开。 封季萌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刚又对杨繁说了喜欢,还在继续张家瑞的话题:“他说他不会告诉别人。但我想他告诉别人也没什么,我不是很在意这个。” “不怕别人说你闲话?” “爱说不说吧。反正也有人说我闲话。” 杨繁想了想,似乎确实是这样,封季萌明明挺自闭,但意外在洪中很出名。 “不怕家长知道?” “怕麻烦,他们实在要知道了也没办法。” 杨繁发现自己白担心了一场,不过按照封季萌的性格,这种回答也应该在意料之中。 “张家瑞知道后是什么反应?” “有点吃惊,问题特别多,对我喜欢的人不是他很介意。” “哈哈哈,”杨繁笑起来,“有个这种不着调的朋友还挺好的。” “嗯。” 两人聊了一会儿张家瑞,车子很快到了洪城湿地公园。天已经黑了,公园里也空荡荡的,带着水腥味儿的润湿的风吹在脸上,世界格外静谧。 封季萌没想到吃饭的地方在湿地公园,他以为是和店里的员工们一起去撸串,杨繁却把他径直带去了他们第一次线下见面的书店。 书店已经关门了,但杨繁掏出钥匙把门打开,进去开了灯。 封季萌环视一圈,也没见着饭。 “这儿不是吃饭的地方吧?” 杨繁把钥匙放在吧台上:“你过来。” 封季萌跟着他绕过吧台,那里有一处暗门,推开门里面是个小厨房。 杨繁洗了手,打开电磁炉,已经熬煮好的蘑菇奶油浓汤,在加热的过程中,香味儿很快散了出来。杨繁又新起一个平底锅,从冰箱里拿了两块新鲜牛排,问封季萌:“你吃几分熟?” “我都行。” “那就和我一样七分。” 杨繁卷起袖子熟练地煎牛排,剁剁剁切着各种配菜。等蘑菇浓汤热好后,他又新烧了一锅水准备煮意面。 “要我帮忙吗?” “会剥虾吗?” “应该会吧。” 杨繁往里站了点,给封季萌留出位置,把一包鲜虾给他,又给了他一双一次性手套:“戴上剥,别把手扎破了。” “哦。” 小厨房实在拥挤,两个高个子在里面磕手碰脚的,时不时就挨在了一起,别有一种亲密温馨之感。 半个小时,吃的做好了,杨繁还装模作样摆了个盘。他举着两个大托盘,直接托到了书店后面的小院,把托盘放在那张铁艺藤桌上。小院子里灯光暗淡,杨繁从书店里特意又拿出来一盏落地灯。 凉风徐徐,食物的香气在鼻端散开。封季萌打了几小时球,早就饿坏了,对着好吃的就大快朵颐起来,无论是这静美的环境,还是杨繁精心的准备,他全都没有注意到。 杨繁看着眼前的人狼吞虎咽、一副眼里只有肉容不下其他的模样,有点哑然  112 失笑。口口声声说喜欢他,临到头了,却只顾着吃的。 杨繁没急着吃,而是点了一根烟,一边慢悠悠抽烟,一边撑着头看封季萌吃东西。他很喜欢看封季萌吃东西,一口一口吃得很香又有条理,会把盘子里的东西都吃干净,让人很有食欲,也让杨繁想到自己的十七八岁,那充满活力埋头猛吃的时候。 “够吃吗?” 杨繁叼着烟,端起盘子把牛肉拨了一半给封季萌。 “我差不多。”吃完了一盘意面和大半块牛排,饥饿的感觉被驱散后,封季萌才慢下来,把粗条的牛排分成更小的块,叉进嘴里慢慢嚼。 “你怎么不吃?你给我了,你够吗?” “够了,我刚在店里吃了他们买的炸鸡。” “哦。”封季萌也不客气,又埋头吃起来。 杨繁突然觉得有这么个人一直陪自己吃饭也会挺好的,过日子不就是一日三餐,如果每顿饭都能吃得舒心愉快,那日子肯定也会过得不错的。 吃完了饭,封季萌摸着自己凸起来的小肚子。肚皮舒坦了,他突然有点难为情:“我是不是吃得有点太多了啊?” “差不多吧,我在你这年纪也这么能吃。” “哦。” 杨繁把碗筷收进去:“走,我送你回家。” “我现在不太想回去。” 这会儿他终于注意到这个地方的幽静和美好,夜风拂过时,水里的芦苇叶子摩擦出沙沙声,偶尔有一两只蟋蟀和青蛙鸣叫。他也才注意到是和杨繁单独待在一起,夜风、芦苇、虫鸣……静谧里平添了一丝浪漫,这好像是情人的幽会。 裹着水汽的风突然变得甜丝丝的。 为了有理由和杨繁呆更久一点,封季萌拿出了作业,他打算在这儿把作业写完。 杨繁对他不合理的提议没说什么,从书店里找了一本书,在封季萌旁边翘着腿儿看了起来。 两个人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时间也在他们中间安静流逝,落地台灯明黄的灯光好似给夜晚点上了一点温暖。但夜晚深了,一阵风穿过辽阔的水面吹来,封季萌还是下意识搓了搓胳膊,很快,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烟草味儿的外套搭在他肩上。 封季萌抬起眼睛看杨繁,杨繁对着他的卷子支了支下巴:“我不冷,你写你的。” 封季萌埋头写了几个字,突然抬起头对杨繁说:“哥,我知道姥姥走了你很难过,你以后难过了跟我说吧……我不太会安慰人,但是我会听你说的。” 杨繁看了他一会儿,眼里闪烁着封季萌看不懂得情绪,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了,像余刚说的,没有顾及到一个成年男人的面子。 杨繁看他的目光变得柔软了,手放在封季萌头顶,继而滑到他侧脸,轻轻捏着他的耳垂。 “好,我会跟你说的。” 封季萌痒得缩了下脖子,躲开了杨繁的手,脸上立马有点发烫。 再次埋首在作业纸间时,他想,要是时间永远停留在现在就好了。 正文 第70章 解决“家庭矛盾” 排球赛的主场在洪中,这对于封季萌他们队来说当然是好事,对场地和环境熟悉可以缓解不少处于比赛中的紧张感。连郑凯都说,这样都没拿到冠军的话,那简直是天理难容。 一共六个队,初赛六进四,抽签两两对决,胜利组加上败者组里得分最高的那组。复赛四进二,决赛二进一,冠军总共算下来是打三场。在一天之类要连续打两场三局二胜,至少得满二十五分的比赛,十分消耗体力。 第一轮吉祥物张家瑞自告奋勇表示要去抽签,吉祥物果真不同凡响,一抽就抽到个大的。偏偏把职高队从五个签给抽了出来,练习赛时他们唯一没有打赢的对手。张家瑞捧着他的签,从队前走到队尾,一人奖励了他一个脑瓜嘣。 张家瑞捂着后脑勺像只倭瓜,一路求爷爷告奶奶:“别弹了别弹了,是我错了,我对不起大家,打完球我就把手剁了谢罪。” 侯文对简航摊着手:“完逑,还拿冠军,我看第一轮就要惨遭淘汰。” “放心,我们肯定会拿到冠军。” “队长,你是真的越来越自信了哦。” 侯文承认简航很强,但职高有个一米九的主攻手,在身高优势压倒一切的排球比赛上,他觉得简航自信得有点盲目。 “你信我一次可不可以?” “这是用的什么精神胜利法吗?我相信你,我能考上北大不?”侯文把全场乱看的封季萌的扒回来,“萌哥,你说是不是?” “嗯?”封季萌看了眼简航,“你们说什么?” 简航脸色不愉,把侯文的手从封季萌肩上拉下来:“没说什么,走了,热身了。” 杨繁说了会来的,封季萌转了一圈也没看到人,现在手机也被收起来了。 进入场地路过职高时,对方已经开始在热身。职高的学习任务没那么重,所以更看重这种体育赛事,为了这次比赛付出了更多时间和精力。 上次洪中跟他们的比赛很胶着,简航感冒没法上场,封季萌作为主攻手给对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他们一入场,那边不太友善的目光齐刷刷都落到了封季萌身上。 张家瑞不是很沉得住气,不友好地瞪了回去:“看个屁啊。” 那边那位一米九的大块头主攻呵呵一笑:“手下败将。” 跟着一一队人都对洪中队冷笑起来。 张家瑞涨红了脸:“别太得意,到时候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他后脑勺突然被推了一下,封季萌冷冷地说:“别废话了,快走。” 热身时,封季萌还在不停往两边的观众席里看,还没看到杨繁。他明明答应了的,杨繁答应的事情都会做到,除非又遇到了什么事情,这简直有点给封季萌整出PTSD了。 裁判吹了哨子,比赛马上就要开始。郑凯原本打算把技术好点的几个分一分,让简航周亮和朱天宇晚点上,毕竟是场持久战,保持队伍整体的体力也很重要。但第一轮抽到了职高,现在就顾不上这么多了,把打得最好的六个人一股脑全派上了场。 已经站在了球场上,张家瑞从后面拍了拍封季萌的肩膀。 “萌哥,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心神不 113 宁呢,一会儿没问题吧?不舒服的话,让老郑先把你换下去。” 封季萌先是木着脸摇了摇头,表示他没事。但他的目光很快越过张家瑞,看到了正在往观众席中间挤的杨繁。 他身高腿长十分显眼,穿了件白T恤,手里拎着一升装的可乐瓶和一大包薯片,悠哉悠哉像是来看电影的。他也看到了封季萌,举手示意,封季萌也举手对他挥了挥,接着才回答张家瑞:“我没问题。” 张家瑞一回头,也看到了杨繁。终于知道他萌哥心神不宁地在等什么时,一句“卧槽”脱口而出。 比赛开始,如预测的一样,职高仗着体力充沛、兴致高涨,一上场就进攻得异常凶猛,洪中有些招架不住,很快就落后了几分。在被对方连续得了四分之后,郑凯第一次叫了停。 郑凯把他们聚在一起,提点道:“开头失利没什么,千万不要着急自乱阵脚,稳扎稳打的防守,下一次得分,等封季萌轮换到前面来,应该就是我们的转机,大家坚持住。” 封季萌有一米七八,不像职高全校范围强制参与,洪中只能在报名那十人里选择上场队员,他这身高在队伍里还算高的。除此之外,他那种性格,不会因为优势冒进,也不会因为劣势而气馁,能冷静地判断对方的球路,基本上都能正常发挥。这种素质,在普通高中生里,已经算得上优秀了。 尽管这样,在开局遇到强敌的这种心理劣势中,第一局他们还是输了。 轮换场地之前有一点休息时间,郑凯又把人召集起来,短促地开了个会,讲了下战略要点,又问:“你们觉得第一场失利在什么地方?真的是对方实力强到不可阻挡吗?你们都说说看。” 张家瑞首先发言:“都是我的错,怪我抽到了职高队。” “瑞儿,这不怪你,谁还没有倒霉的时候,不要自责了,乖!”朱天宇摸着张家瑞的圆脑袋安慰他。 侯文说:“心理上还是有一些影响的吧,主要是没做好开局面对一米九的心理准备,有的人提前就怕了。” 简航:“谁怕了?” “还谁,最明显的不就是你。”侯文十分不客气地指出来,“明明对方拦网都站成一堵墙了,你还硬扣,被拦网失分很爽?你要不是怕了,这么着急抢分干什么?” “那不是因为你一开始就怕赢不了要被淘汰。”输了球不说,还被侯文这么冷嘲热讽一番,简航有些生气。 “又是因为我是吧?你的失败都是因为我?那我下局不给你球了行吧。” 简航这场失误的确不少,但侯文这话是真的刺激到了他。他也不知道最近怎么回事,总觉得侯文和他不对付。一口气哽在胸口,哽得他脸红筋涨。 封季萌喝完了水,冷静地开口:“侯文,你少说两句,想想怎么配合才能打赢下一场。” “怎么打赢下一场,”杨繁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他一手搭在封季萌肩上,一手搭在简航肩上,“我倒是点看法,暂时借给你们参考参考。” “面对那种强进攻型队伍时,要么快攻抢分,比他们更有攻击性,抢在对方之前把分得满,要么想办法封住对面主攻的球,不让他得分,慢慢耗掉主攻手的耐心,三五个球得不了分,他的节奏就乱了,就不会扣得这么爽了。” “杨老师,您这不是废话吗。” 郑凯却若有所思:“有道理。下一场把周亮换上去,双二传,拿到球看谁合适扣球就把球给谁。如果是对方的球,拦网的不要想直接得分,把他球路封死,让后排的接,在他的球路上,一定要有人。懂?” “明白。” “欧克。” “那周亮换朱天宇。加油!” “加油!” “加油!” 杨繁拿拳头擂了擂封季萌的后背,在他耳边小声说:“加油哦!” 封季萌扭头对杨繁点了点头,往场地里走的时候,一手抓住简航,一手抓着侯文,然后把他们两只手扣在一起。 “正比赛着,你两就别闹别扭了。” 侯文先不干了:“谁闹别扭啊?” 简航跟着火大:“是,对,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拖您后腿了,对不住啊。” 封季萌再次把他俩的手扣上:“真别吵了,夫妻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的,和好吧。” “……” “……” 听到这话,简航气焰迅速下去了,脸上开始有些难为情,“唔唔”两声,也说不出什么。 侯文看神经病似的看了封季萌一眼,嘴上说他犯了病,但直觉简航的态度好像软了软,也不好意思再发火,反而真的开始有点别扭。 “行了,我知道了, 这一局我打稳点。”简航说。 “嗯,机会合适我会给你球。”侯文说。 封季萌慢下一步,让那两人走到前面,张家瑞从后面追上来扒住封季萌的肩膀:“你们刚在说什么?” “没什么。” “什么嘛,告诉我嘛,难道我因为手臭被你们排挤了,嘤嘤嘤。” “解决家庭矛盾。” “啊?” “等会我封住对方主攻手球路,你得负责把球接起来。” “没问题萌哥。”张家瑞挠挠头,又对他挤挤眼,“杨老师今天是不是特意来看你比赛的啊?” “少废话,开始了。” 第二局在杨繁的献计献策以及家庭争端和平解决的情况下,终于反败为胜,险而又险地赢下来了,这让他们进入了第三局的决胜局。 第三局大家士气高涨,乘胜追击,最后终于一举战胜了强敌职高,在初赛中取得了进入复赛的资格。 中午在食堂统一吃饭,统一休息,下午的复赛是和一中打。一中也是重点中学,从观感上来看, 就比职高那帮家伙斯文很多。这场比赛打起来算是轻松,洪中队直接二局二胜进入了决赛。 正文 第71章 击中 6号上午的决赛,洪中再次对上了职高。 昨天三支输掉的球队,职高拿到的总分最高,他们不仅复活了,还在复赛中打赢了诚则中学,进入了决赛。这两支宿敌再次在拦网两边对上时,是人都想骂一声脏话。 昨天赢得那么艰难的体验尚在眼前,今天 114 还要再来一次这种命运未卜的经历,球队里颇有些怨声载道。这已经不是一个人倒霉,得是一群人加起来才能倒这么大个霉。大家通过讨论,全票通过这是张家瑞的霉运出现人传人现象的结果,吉祥物一遭沦为丧门星。 张家瑞哭丧着脸来找他的萌哥:“萌哥,还是你最好,只有你不嫌弃我。” “我嫌弃你,你能离我远点么?”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始乱终弃,没良心的,嘤嘤嘤……”说着上手抱住了封季萌的胳膊。 封季萌根本不为所动,但因为心情愉快,也没把张家瑞掀开。 昨天打完球,他抱怨了句杨繁来得好晚,结果今天他就赶了个早,现在已经在前排正中央的位置坐下,封季萌一抬眼就能看见他。 “还是按照昨天的策略吧,我封住一米九的球路,你尽量摸到球,只要接到,队长会努力救球的。” “萌哥,你咋这么淡定,一米九看你的眼神贼他妈吓人,你没看见?” 昨天封季萌一直盯着对方,无论他什么球,封季萌都会跟上,要么封住他的球路,要么触球,后面就没给对方的主攻一个爽快的扣球。几个回合下来,果不其然对方开始焦躁起来,自乱了阵脚。 输掉几个球之后,对方也盯上了封季萌,甚至不惜失分也往他身上扣强力球,估计那两下把封季萌撞得挺疼。但封季萌一直冷静应对,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挑衅失控,这让对面更加憋屈。几场球打下来,职高队差不多把封季萌当做眼中钉了。 “昨天都赢了,今天也会赢,别担心。”封季萌淡淡说道,拍了拍张家瑞的肩膀,散开两步按照既定的位置站好了。 张家瑞一个激灵。之前为了缓解紧张气氛,一路都在和队友玩笑打闹。但哪怕跟所有人都笑了一圈下来,也没有刚才封季萌拍他肩膀那一下让他淡定。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种语气和神态的确充满了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果然,他家萌哥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张家瑞默默想着,一抬头就看到了正对面的杨繁。杨繁也看到了他,冲他笑着挥手打招呼,又把手拢在嘴边喊洪中加油。 他终于懂了萌哥为啥和别人不一样,他他妈的拥有的是爱情的力量。 第一场,大家都打得比较保守,比分紧咬着。对方的教练要求比赛暂停时,封季萌顺势看了一眼杨繁的位置,但是没见着人。很快比赛继续,他也没多想什么,重新投入了比赛。 此时杨繁坐在观众席最后面靠近门口的位置,这个居高临下的位置更方便看清楚全场,但他到这儿不是为了把比赛看得更仔细。他摸出烟盒抽了支烟,又把烟盒顺手递给旁边的徐又临,却被他推回来。 “我现在已经戒了。” 杨繁咬着烟嘴,歪头掬着打火机的火苗:“是么,现在的生活方式这么健康了?” “嗯,北方天气干燥,有段时间咽炎很严重,医生建议不要吸烟,后来顺势就戒掉了。”徐又临看了正吞云吐雾的杨繁一眼,“本来吸烟也不是好习惯。” 杨繁把夹着烟的手搭在塑料椅子的靠背上,让烟雾飘向身后没人的地方,拿食指点了点烟灰:“戒烟不容易,你一直比我有毅力。” 徐又临看了一眼杨繁的侧脸,又低下头去:“但我一直羡慕你的生活方式,你是个直觉很好的人。” 见杨繁没搭腔,徐又临顿了顿,又说:“人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要么是用理智计算自己拥有的、可以拥有的和可以失去的,要么是不去计算这些,跟着直觉走。以前我一直认为理智派会过得更幸福一点,但后来发现也不是这样。” 杨繁目光放在远处那个挥洒汗水的少年身上。封季萌把手高高举起,却是轻轻拍下,很有心计地把一个强力扣球变成了一个擦网球。为了接他的扣球而退后的对手没有来得及上前,洪中得分,队友大喊着跑过来拥抱封季萌,第一局洪中以微小的优势胜利了,观众席上的看客卖力地叫着好。 杨繁深吸了一口烟:“没你说得那么玄乎,瞎过而已。” “起码你过得不后悔,没有每晚想到就睡不着的事。” “杨繁,我后悔了。更年轻的时候,我以为对我很重要的那些东西到头来也没那么重要。其实我很早就知道自己失去了不能失去的东西,所追求的又并非真正想要的,但那时候就是不想承认,没有人有勇气能坦然面对自己的错误,但兜兜转转,后悔最终还是会让他承认。” “所以我还是回来了。”徐又临顿了顿,又抿了抿嘴唇,“以后也不会走了 。” 第二局开始了,比赛的情况还是很胶着,前一局洪中赢得不易,这一局得分更是艰难。打了这么多场比赛,职高也渐渐摸清楚了洪中的套路,栽了很多个跟头后,一米九的主攻手也收起了蛮力,学会了冷静。 “这几年宁市发展得不错,你回来也会发展得不错的。” “是这样,所有准备都做好了,我才敢再次站到你跟前,”徐又临伸手去拉杨繁放在膝盖上的手,“小繁,我们……” 杨繁适时弯下腰,把烟头在水泥地上杵灭,躲开了徐又临的手也阻止了他说下去。 “我一直都没来得及和你说声谢,不管是以前在洪中念书,还是后来去北京上大学,还有姥姥生病去世这一连串事,真的很感谢给我帮了这许许多多的忙。我……” “不客气,”徐又临也用这三个字打断了杨繁,不让他说出来,“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要一个答案的,你可以先保留你的想法。” “这周六我搬新家。余刚说乔迁新居要吃一顿,到时你来吧?” 杨繁只好把剩下的半截话咽了下去:“好。” “恭喜你,这是真定下来了。” “嗯。工作已经搞定了,下个月一号就在宁市这边的分公司上任。工作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一个月的假期,我准备出去玩一玩。” “那也挺好,可以自驾川西线走一趟,现在这气候温度也合适。” 徐又临看着杨繁:“想一起吗?最近你家也发生了不少事,正好出去散散心,换个心情?” “我就算了,店里忙起来了。” “既然有时间看球赛,出去玩几天应该也能抽出时间吧,想回来随时都可以飞回来。”  115 “家里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太远不方便。”杨繁敷衍道。 徐又临已经说到了这份上,杨繁也不愿意,他没有再强求,干脆地闭了嘴。 这场比赛打满了三局,洪中以微小的优势险胜。 最后一个决胜球简航得分后,队员们一哄而上,把简航举了起来。刚刚已经精疲力尽跑不动的队友,现在却又有了力气抬着他们队长抛向空中。张家瑞也被抛了,在这个“净化仪式”之后,他再次从“丧门星”变回了“吉祥物”。继张家瑞之后是封季萌,封季萌冷着脸,一副谁敢来就上手揍谁的架势。但还是架不住赢球的队友热情实在高涨,他面无表情地被抛到了空中,越是这样,队友反而越起劲,他被反复抛起来好几次。 完事儿后,封季萌拿着眼睛到处找杨繁,最后在后排看到了他。杨繁指了指身后,示意在外面等他。 连续几日都是晴天,气温稳步上升,五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快到中午了,学校的水泥路被太阳烤得明晃晃的,薄底的拖鞋踩上去都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杨繁找了一处树荫,站在下面等封季萌。 少年穿着蓝白相间的球服和短裤,黑色的护膝和白色的球袜,发鬓挂着热汗,脸蛋红红地朝他跑过来。奔跑带起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发丝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柔软的栗色。远远地,封季萌就抿着嘴角,朝着杨繁笑。 那一刻,初夏明亮的阳光汇成一把利箭,一击将杨繁的心脏击中,停止跳动的一瞬间,是一种过度拉扯的紧绷和痛感。阳光从他的胸口穿过,留下一个炙热又明亮的洞,让他想要张开手臂,紧紧抱住眼前的人才能填满。 这样猛烈的心动,杨繁已经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有过了,好像他那些沉寂已久的激情和热爱突然活了过来。 封季萌气喘吁吁地在杨繁面前停下:“哥,我们赢了。” 杨繁把一瓶冰了的可乐贴在封季萌热得通红的脸颊。 “嗯,赢了,打得不错。” 封季萌接过冒着凉气的可乐贴在自己额头降温,面对杨繁的夸奖,又有点不好意思。他腼腆地笑着,望了望杨繁的身后:“徐又临呢?我刚刚好像看到他了。” “他走了。” “哦。” “一会儿要颁奖了,你不和你们队一起领奖?” 杨繁满眼笑意地看着封季萌,帮他把额头上被可乐瓶滚乱得头发拨顺,拨顺后又捏着那缕湿漉漉的头发,舍不得放下。 “不去,那太傻了。我们晚上要庆祝,用比赛的奖金,他们让我叫你一起去。” “行啊。”杨繁把手搭在封季萌肩上,揽着他的肩往外走“你还有事没?” “没有了。” “那我们中午一起吃饭?” “嗯,我先去换个衣服,你等我一下。” “快去。” 说完封季萌又踩着烈日一溜烟跑掉了。 正文 第72章 失恋者同盟 这次县里组织的比赛,洪中拿到好名次的团体项目不多,除了高二的男子排球拿了第一,剩下就只有高一的女子四百米接力赛拿了第一。捧回的奖杯进了学校的展览室,但拿到的奖金在一通庆祝后,就给这帮小子分了,每人分到几大百。金钱让人快乐,代表荣誉的金钱更让人快乐。 最近让封季萌快乐的不仅是持续大半年的训练完美收官,他半期考试的名次也大大往前迈进了一步。排名从上学期期末九百多的吊车尾一跃到了五百多的中游,不仅每一科都及格了,班级平均分八十出头的英语,他考了一百二十多,比侯文考得好。 当然,数理化能够及格,张家瑞和侯文帮助不可或缺。 临考前两周,周末他都把张家瑞带回家里,好吃好喝地供着,拉着他一起复习。事实情况是封季萌把习题一摊,张家瑞就给他画重点。画完他就在一旁吃零食打游戏,封季萌就在旁边做题,遇到不明白的,现问现答。 对于张家瑞来说,辅导封季萌的功课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唯一让他啧啧称奇的是,封季萌竟然在这种环境中也能平心静气地做题。楼下他妈妈搓麻将那声音比得上街边的茶馆,房子大了还带回音的。而他在旁边嚼薯片、喝可乐、按游戏手柄,封季萌根本不屑一顾,几乎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平时的作业张家瑞帮不上什么忙,封季萌就和侯文一起连线做。所以侯文做错的,封季萌一般正确不了。而简航巴巴地给侯文做了一本专属他的错题集,封季萌干脆地借过来复印了一份,发现从中受益匪浅。所以归根到底,还是受了张家瑞和简航两大霸霸的帮助。 成绩出来后,封季萌还打听了一下,张家瑞这小子平日见他从不谈学习,只有聚餐和打球跑得飞快,半期竟一口气考了年级第五。前一刻还有点沾沾自喜,这一刻,封季萌顿时觉得自己手里的成绩单没法看了。 简航一如既往稳扎稳打,又前进了十来名,考了三十多。侯文却不知道为什么往后落了一百多名,到了三百名的位置。因为这个,简航还跟他吵了一架。 封季萌趴在后座,看这两人冷战两天没说话了。 这期间侯文情绪一直很低落,无精打采也不爱搭理人,简航有点焦躁,坐立不安又不想先低头,回头找封季萌搭话的频率高了好几倍。封季萌知道他什么意思,但看看自己尚且不如人意的成绩单,感觉离追到他杨哥好像又远了一点,顿时没了帮忙的心思。 趁年轻,吃点爱情的苦也没什么不好。话是余刚跟他说的,现在他把这话默默在心里又对简航说了一遍。 周末的补习仍在继续。封季萌以前还是欠得太多,现在正上课的内容跟得走,但一道题考察的知识点稍微多几个,需要融会贯通一下,他还是有些吃力。 不过努力有所回报这是最要紧的,半期成绩出来后,巫振文还专门找他去谈了次话,给了他不少鼓励。他也接到了他爸的电话,言语之间皆是欣喜,还说高中毕业就把他送到国际上一流大学里去。封季萌只是敷衍着他爸画的大饼,并不当真,即便是真的,他也不会去就是了。 周六上午的补习结束后,他去杨繁的店里找他吃饭,顺便告诉他自己名次进步了不少,以证明自己之前的承诺是当真的。 结果到了店里没找着人,店里的人跟  116 他说,杨繁被一个戴眼镜的男的给接走了。 “不知道杨老板回来没,反正还没来店里,要不然你打他电话吧。” “哦,好,那你们忙吧。” 店员也和封季萌很熟,知道他和杨老板关系好。虽然也奇怪,杨老板一个大男人干嘛跟这种小孩交上了朋友,但还是把他当自己人。 “现在吃饭的点,我们打算去吃鱼火锅,你要不要一起?” “不用了,谢谢。” 从洗车店转头出来,封季萌去路边的烘焙房里买了面包,又去小超市买了一罐可乐。他下午还有补习,打算就这么先随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他沿着白羊路走到了护城河边,再沿着河边的柳树荫边走边吃。没走几步,突然就觉得很累,逐渐丧失了嚼面包的力气。他把吃了两口的面包扔进垃圾桶,趴在石栏杆上,看着下面静静流淌的河水。 戴眼镜的人不用说他也知道是徐又临,徐又临又回来了。周二的比赛就见过他一次,和杨繁坐在最后排的位置,亲密地说着话。都好几天了,他还没走,大概这次会留很久,又想起余刚说他会回来定居,也许这次他不会走了。 如果杨繁和徐又临在一起了,自己要怎么办。他可以像余刚那样,心无旁骛地站在朋友的位置,不近不远地关心着他,做一个称职的朋友吗?或者像余刚说的那样,反正他还年轻,他以后还会碰到别的人,也许和更好的人在一起就能不再这么苦恋。他真的还会遇到更好的人吗?封季萌觉得眼睛又开始有点酸痛,中午明亮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离开了护城河边,回到了补习中心,找了一间空教室坐下写了会儿作业,又趴着睡了个午觉。两点钟开始上下午的化学课,一共两个小时,他听得有点心不在焉,觉得有些累。 今天的补习结束,他又逛到洗车店对面,远远地看了一眼,杨繁还没回来。 他准备打车回家,手机突然震了震。 酸菜鱼鱼:亲,你在干什么? 萌:没干什么,刚补完课,准备回家。 酸菜鱼鱼:那我给你电话。 余刚:“大周末的还补课啊,小朋友你好认真哦。” “有事吗?” “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聊聊天啊?” 封季萌掏出耳机接上,把手机揣进了兜里,无精打采地:“那你聊吧。” “惹,好冷漠哦,有事的时候就是鱼鱼哥,没事就理也不想理我了。” “不是,我不知道跟你聊什么。” “那你很快就知道了,我两马上就可以组成一个失恋者同盟,以后就有得聊了,还能一起诅咒徐眼镜硬不起来。” 虽然封季萌已经习惯了余刚的说话方式,但并不代表他跟得上和接得住,对方通常废话连篇、牢骚满腹,前言不搭后语。好在这种时候封季萌也不用回答,只需要从那一大堆废话里找出包含着具体信息的词语。 今天他找到的词语是“失恋”。 果真是这样吗? 余刚并不吊他胃口,继续抱怨:“徐眼镜今天借着搬新家把杨繁叫过来了你知道吧。我才发现这个混蛋好有心机哦,不单单跟他朋友介绍杨繁,就他那个豪华江景房,看得我他娘的都想嫁给他了。” “我说晚上我们一起去TATA玩一下,他说晚上有事,转头杨繁也说不去,我就猜他两晚上肯定有事儿呢。徐眼镜应该会跟杨繁要求复合吧,他已经搬回宁市了。” 封季萌咬着嘴唇,唇间的金属环顶在齿间,暗暗使劲。 “嗯。” “嗯?”余刚语气有点急,“嗯个屁啊,你男人就要被抢走了,你还嗯得出来。” 上齿突然一用力,金属细环突然断了,断面刮到了下唇,封季萌舔了一下,出血了。 “徐又临家在哪里?” “……你要干嘛?” 他刚刚看封季萌反应那么冷淡,一点不符合他的预期,只是顺口埋怨一句,他也知道封季萌做不了什么。但他这话一问出口,余刚又有点慌,生怕他真去干了点什么。继而想起苏明朗,这小子脑子一热,没啥干不出来的。 “我只是那么一说,杨繁不定会答应呢。” “嗯。你现在在徐又临家?” “还在,他们在玩棋。我在阳台看风景。” “那你们在哪里?” “……不是,你想干什么?封季萌,你别干蠢事哦。杨繁还不一定会答应徐又临呢,就算答应,这也很正常不是嘛。大家的初恋不都以失败告终嘛,一下就王八瞅准绿豆的是少数,爱而不得才是常态,所以才要多喜欢几个人,瞎猫总会碰上死耗子……” 封季萌松开按住嘴唇的手,那点小伤口已经止血了。 “鱼鱼哥,我不会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你能那样看着杨繁,我想我也能吧。” 少年的声音冷冷清清的,有点伤感,但也听不出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余刚机关枪似的吐槽突然顿住了,封季萌一下子触到了他心底唯一那点真心。 封季萌深吸了一口气,说得很肯定:“我只是想让他看着我给出他的答案。” 他或许真的比不上徐又临,但也不想就这么退缩,他要站到杨繁面前去,让他看着自己做选择。哪怕只是为这么长时间的喜欢真正画上一个句号。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最后余刚轻轻叹了口气:“江御园八号,你来吧,到了楼下给我电话,我来接你。” 余刚又想起杨繁生日那晚,封季萌在KTV里唱歌的样子,那真是一种一意孤行毫不在意其他人的自我表达方式,简直让人印象深刻,哪怕是第一次见面的人,忘记了那天晚上的一切,可能也无法忘记他唱歌那认真而孤独的模样。 余刚承认从那一刻开始,他有很多时候都被这小孩打动了。即便这样,他让封季萌过来,也不能让他在徐又临的地方胡来。他能感觉到封季萌比才认识的时候成熟一些,以防万一,还是没有告诉他具体的楼牌号。 正文 第73章 赌 出租车停在江御园八号大门对面,封季萌坐在后座,他手机提示音一直在响。 酸菜鱼鱼:你到哪儿了? …… 酸菜鱼鱼:你来了吗?我们都要 117 走了哦。 手机震动起来,余刚来的电话。封季萌只是看了一眼,没有接,让它响到了自动挂断。 酸菜鱼鱼:你是不是不打算过来了?不来了也跟我打声招呼啊,你这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 酸菜鱼鱼:还没到就别来了,我已经走了。晚点我替你问问情况吧,你别一个人又犯傻啊。 封季萌趴在车窗看着外面,没一会儿就看到余刚那辆显眼的红色奥迪从小区门口驶出来,沿着江边很快没了影子。封季萌还是趴在原地,盯着小区大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车上还想着离杨繁近一点,要站到他面前,不要让他在完全忽视自己的情况下选择了徐又临。可是真的到了这地方,那一路鼓起的勇气却自动消失殆尽了,他不敢上楼,不想看着杨繁和徐又临登对的样子,他无法面对可能的失败,他不敢想象如果真的那样了他会怎样。 他远没有自己想得那么无所畏惧勇往直前,更做不到余刚那样深明大义。临到头了,封季萌又不想面对了。 前面的司机突然发话:“帅哥,这地方不让停车的,被抓到了要罚款,你要到了地方就下车吧。” “罚款多少我给。” 封季萌仰头打量江御园八号这个小区,看门口安保森严的样子,就知道这是个高档小区。三栋高楼排成一排,直面马路一侧开阔的江景,和江对岸宁市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傍晚时分,对岸大厦的灯光已经亮起,如果站在楼上,应该可以看到十分壮阔漂亮的城市夜景。 司机有点头疼:“话不是你这么说的,搞不好还会扣分,你还是先下车吧。” “那你往前开,”封季萌指着前面两三百米的红绿灯,“到路口绕回来就是。” 司机没办法,绕着两个红绿灯转了两圈,耐心差不多要用完时,封季萌突然看到杨繁和徐又临并肩从小区出来了。他立马指挥司机:“跟着那两人。” “你……” “我多给你两百,师傅,麻烦你了。” 司机临时性地闭了嘴,一走一停地跟在两人后面。 那两人闲庭信步的,没开车,也没打车。路上杨繁抽了根烟,浑身摸了摸都没摸到火,徐又临从他的裤兜里掏了个打火机,凑过去替杨繁点上烟。两人一路走一路聊,多是徐又临说,他的手时而比划两下。杨繁多数听着,只是偶尔抬手抽一口烟。封季萌在落后十多米的车里缩着脑袋,当然什么都听不见。 他们就在离小区不远的一家泰国菜馆停下,在门口和服务员说了几句就进去了。 封季萌让司机把车停在这儿。司机可能怕惹上什么麻烦,坚决不陪封季萌继续蹲点,让他下去了。 江滨路一侧全是饭店,又正值饭点,麻辣鲜香的味道弥散在整条路上。封季萌中午就吃了两口面包,此时有些饥肠辘辘,所以他没做什么挣扎,就跟着进了那家泰国菜馆。 里面装修得很有异国风情,座位与座位之间用假棕榈树和竹编的网格隔开,每个座都有一定的私密性,封季萌稍微松了口气。他看到了坐在很靠里的杨繁和徐又临,于是选了个隐蔽的角落,刚好够看得见他俩又不引人注意。 他随便点了些吃的,点完就说结账。服务员告诉他可以吃完再结,但封季萌坚持。 平心而论,这家饭馆味道不错,不算是太地道的泰国菜,改良得符合本地人的口味。只是封季萌这时候吃什么都有些淡然无味,几口填满了肚子,就一直盯着不远处的两人。 他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不敢上前,又不甘心逃跑,被杨繁看见肯定要挨骂,就只能这么偷偷地跟着,借一块干枯的棕榈树叶当遮羞布,挡住自己的脸。 远处的两人看起来聊得很愉快,每次服务员过去给杨繁添杯里的饮料,都被徐又临接手过去。两人吃得有些久了,店里的人离开了一大半,天更是完全黑下来,两人才又并肩走出去。 幸好天黑,封季萌跟在他们后面十多米,是回小区的路。今晚杨繁会在这里过夜吗?那么他要的答案是不是已经呼之欲出了? 但杨繁走到小区门口却停下了,徐又临又和他说了几句,最后他也没跟着进去,而是在门口打了个电话,无聊地抽了根烟,像在等车。 封季萌赶紧叫了个车,果然他叫的车刚到,徐又临开着车从小区门口出来,杨繁拉开副驾驶坐了上去。 走在回洪城的路上,封季萌大大松了口气。那感觉无异于被宣判了死刑的恋情,在最后一刻,改判了缓刑。 四十分钟后,徐又临的车停在了白羊路杨繁洗车店的路口。封季萌付钱准备下车,但等他一系列动作做完了,杨繁还没从徐又临车里下来。封季萌看着时间等待,五分钟,十分钟……他开始觉得烦躁。这个司机似乎更关心他打表的收入,就陪封季萌等着,一点也没有催他下车。 可封季萌自有他的焦躁不安。他们到底在车里干什么?为什么到地方了还不下车?杨繁会下车吗?还是说徐又临也跟他一块下来,一块去他家?封季萌咬着嘴角,双手环抱在腰上,不停地抖腿,他克制不住一直看时间,好像怀里抱着个定时炸弹。 徐又临停了车,却并没有立马把车门锁打开。杨繁抱着胳膊坐在副驾驶,也没有催促。两人静默片刻,终于还是徐又临僵持不下去,瞥了一眼后视镜。 “小繁,你要不要再想想,别这么着急回答我。过去的事我真的对不起……” “阿临,”杨繁平静地目视前方,“我们之间并不存在谁对不起谁,只是人生走到分叉路口,该各走各路了而已。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对于我来说,那些都是非常珍贵的回忆……但也仅此而已。” 当年因为姥姥的病情,杨繁一意孤行要回洪城。徐又临自然不想让杨繁回来,不仅是他们会因此异地,他知道这也绝不是杨繁想要的生活。徐又临提议把姥姥带去北京治疗,可是这个建议并不实际,他们两个刚毕业的学生,根本无法负担一个生病的老人。所以徐又临实际的建议是让姥姥先住一个好点的疗养院,过个一两年,等他俩稍微站稳了脚跟,再把姥姥接过去。但这杨繁无法接受。 杨繁回来后,两人异地了一段时间,最后徐又临受不了,在冷静思考了两人的未来后,提了分手。 这对于  118 当时的杨繁来说无疑是十分沉重的打击,生病的亲人、经济压力、晦暗的前途、失去梦想,最后连爱人也离他而去了。但现实容不得他消沉下去,最后忍着压力,咬着牙,摸索着开了个洗车店,从最开始店里只有他自己,到现在有七八个员工。从一无所有,到房子车子,负担一个生病老人所有的需要,这中间多少辛苦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尽管艰难、痛苦,花了很长的时间疗伤,花了更长的时间彻底放下徐又临,杨繁也从来没有对他有一句怨言。那是陪他走过青葱岁月的人,带他初尝爱情的酸甜苦辣,生活、学业上给予他许多帮助。如果有一天徐又临有需要,他也会毫不犹豫伸出援手。但,也仅此而已了。 无论多么撕心裂肺的爱恨,多么甜蜜的恋情,真正放下再回头看时,也只是云淡风轻。时间是往前走的,无法回到过去,感情也一样。这是第一次余刚帮徐又临来试探自己的时候,杨繁就已经有了的答案。 徐又临却并不这么想,当年主动放手的是他,然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走出来的也是他。他同意杨繁所谓的当时走到了分叉路口,可是这么些年过去了,他又回到了自己的起点。他觉得自己还是曾经的徐又临,而杨繁也应该是曾经的杨繁。 “小繁,这么些年,你的爱情理想、人生理想变过吗?”徐又临深切地看着他,“我觉得你没有变过,你和当年一模一样,我也从来没有变过,我还是那个阿临,有你想要的一切,我们在一起就可以以我们理想的方式生活下去,我们会过得很幸福,没有比我更适合你的人了,你知道的。” 杨繁还是目视前方,看起来很平静,但是仔细从他那皱起的眉宇间,也能看出他的痛苦。 徐又临掰过他的肩,让他看着自己。 “我还打算开一个酒吧,就在TATA旁边,门店我都看好了。到时我会请乐队到酒吧来驻唱,你喜欢的乐队我们都可以请,那也可以是你一个人的舞台。这是我当年对你的承诺,我来向你兑现了,”徐又临的手抚上杨繁的面颊,他迫切而焦急,脸上一以贯之的冷静像玻璃一样碎纹横生,没有这层保护后,他显得那么脆弱孤独,“我真的很爱你,这些年唯一没有停止过的事,就是爱你,小繁。” 尽管已经放下了,但杨繁还是有些看不得徐又临这个样子,他撇开眼睛:“阿临,你别这样。”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向你证明我说的一切,好不好?” 杨繁艰难开口:“阿临,我已经,不爱你了。我们可以做朋友,但……” “我知道,”徐又临扶了一下眼睛,堪堪弥补了一下他脸上的破碎,“你喜欢那个高中生对吗?” “他叫封季萌。” 徐又临轻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么任性妄为,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但有的事情并不是抱着一腔热情就能做到的,你想过和他的以后没有?” 杨繁没说话。 “他高几,高二还是高三?……你没有想过吧,其实你自己很清楚,你跟他没有什么以后,不过现在玩玩感情游戏。” 徐又临狠毒起来的时候,真是又狠又毒,一针见血戳中杨繁的痛点,也把他戳得十分气恼。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徐又临,我话已经和你说清楚了,别弄得这么难看。” 但徐又临并不就此罢休:“你真喜欢他你就跟他在一起吧,我可以等到你们分开那天。” 听到这话,杨繁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怎么现在变成了这样。” 徐又临寡淡地笑了笑:“作为一个输家,我只有把每一张牌都打出来赌一赌。你也可以赌一赌,但你输掉的可能性是99%,等你试过了,我们……” 杨繁有点暴躁了,他狠皱眉头打断徐又临的话:“让我下车。” 徐又临也有些火气,揪住自己的衬衣领带往两边扯了扯,看了杨繁一眼,又扯了一把他的衣服,目光在他肩胛上停留了一秒。再看杨繁时,他不再气愤,他的目光变得多情还是伤感,他把杨繁拉过来,就要凑上去吻他。 但杨繁推开他的下巴,再次重申:“让我下去。” “这么多年……现在亲一下都不行吗?” 杨繁脸色铁青,不再说话,就这样和徐又临僵持了一阵。最后徐又临牵起嘴角笑了两声,也不知道是在嘲笑他自己,还是嘲笑跟一个十多岁的小孩陷入爱情的杨繁。最后还是放开了他,并打开了车门。 正文 第74章 要是喜欢的是你呢 封季萌足足等了半个小时,杨繁终于从车门里迈出了一条腿。他下车后几步跨过马路,进了回家必经的巷子。徐又临的车子在原地停了一小会儿,随后飞快掉头开走了。 封季萌忙不迭扫码付钱,拉开车门快步朝巷子里追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追逐什么,也不知道追上了杨繁他要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很着急,像是辛辛苦苦种的萝卜园无端被一只兔子闯了进来,兔子离开后,他急急忙忙地去检查自己的萝卜被啃没有。 可能是因为大半年前在这条巷子里被张腾那帮人堵过,当时他咬牙死扛了过去,只是后面每次他一个人钻进这条无人的昏暗小巷时,心里总有点打鼓。 他加快步子,想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结果刚一头闯进黑暗,手臂就被一只手有力地拽住,他步子不稳,一个趔趄跌往后倒在了一个胸膛上。 封季萌心都快从嘴里窜出来了,要不是平时没有叫出声的习惯,他此时恐怕已经叫了起来。但很快,直觉往往领先一步意识,他并没有遇到真实的危险那种恐惧的感觉,而是吞了一口唾沫,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同一时刻,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封季萌,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杨繁把他推到了巷子的墙上,手压着他的胸口,以防他逃跑。 巷子里十分幽暗,只有外面的路灯隐约透进来的光。听到声音,封季萌仰起下巴看杨繁。杨繁也正看着他,居高临下背了光,昏暗中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眼里聚着的一点光。 封季萌再次咽了口口水。他目光躲闪,并没想到自己会被杨繁抓个现行,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 “问你呢。大晚上的不回家,跑来跟踪我们,你到底想干什么?” 封季萌咬着嘴 119 角,扭开了脸,眼睛斜看地面,他觉得十分难堪。他怎么这么倒霉……不,这么蠢。不管什么原因,他的确看起来偷偷摸摸,活像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丑。 杨繁松开了按着他胸口的手,语气也柔和了一点,循循善诱道:“我不会把你怎么样,我就想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拍我们照片了?” “没有。” “你是在跟我还是跟徐又临,还是我们两个?” 封季萌低下头,终于沮丧地承认道:“余刚说今天徐又临打算找你复合,我只是想来看看,但我不想上楼,在楼下看你们两人一起出来,我就跟过来了。” “没有其他目的?” “没有。” 过了一小会儿,杨繁叹了口气:“行吧,但以后别干这种蠢事了行吗,要不是看清楚了跟着的人是你,我差点报警了。” “天晚了,赶紧打车回家。”说着对他摆了摆手。 封季萌看杨繁收回了手,准备就这么离开,他才声音嗡嗡地问:“那你和徐又临复合了吗?” 藏匿在晦暗灯光下,杨繁的眼神更沉了沉:“你抬起头来问。” 封季萌别别扭扭抬起了头,只是抿紧嘴唇。正面杨繁时,他又问不出来了。 而封季萌正对着那点稀薄的昏暗光线,杨繁借着那点光,大致能看清封季萌的表情。眼神躲闪着,下拉着眉毛和嘴角,一副受了伤的样子,莫名让人有点心软,有点疼。杨繁想,自己明明不想,也没有伤害他。 他靠近了点,半罩着封季萌,低头问:“你觉得我会跟徐又临复合?” 封季萌不说话。杨繁追问:“你觉得我喜欢他,嗯?” 封季萌又垂下头,嗡嗡地回答:“我不知道。” 杨繁干脆伸手抬起封季萌的下巴,免得他躲。封季萌还是想躲,因为靠得太近了,以至于杨繁呼吸的热气都扑到了他脸上,让他心跳加速,呼吸不畅。 但是他下颌被人捏着,并没能躲掉。 杨繁甚至靠得更近了,气息不仅靠近他的脸,更扑在他耳侧,那种酥痒的感觉,让封季萌浑身紧绷,头皮上一茬茬冒鸡皮疙瘩。 杨繁靠近他耳朵眼,压低声音,把气息也灌进他耳朵里,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我没有和徐又临复合,我不喜欢他。” 封季萌眼睛睁大,心脏狂跳起来,让他说话的气息也跟着抖得厉害:“那你……” 话没说完,剩下的句子被两片柔软的、带着烟草味儿的嘴唇给堵在了喉咙。 封季萌瞪圆了眼睛,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伸手推了推杨繁的胸膛。 杨繁也是下意识的动作,他捉住封季萌的手腕,把那只手从自己胸前捋下去,别到封季萌身后。就着这个姿势,他的手臂绕过封季萌的身侧,像是抱住了他。 他可以轻易制服封季萌,但他并没有那么做,只是浅浅地贴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在他做出反抗动作的时候,慢慢地撤开了点。 但并没有撤远,仍然是鼻息可感的距离,杨繁开口,低声说话时,声音就带了鼻音,听起来有点发黏。 “你不是喜欢我吗,不能亲?” 封季萌感觉不仅脸,他浑身都烧起来了,却又因为这么近的距离,紧张得肢体发僵,喉头发紧,一时有些发不出声音。 杨繁再上前小半步,松开了封季萌的手腕,转而搂住他的腰。两人现在真的抱在一起了,胸腹都贴着。准确来说,是杨繁抱住了封季萌,封季萌紧张得不知作何反应,看起来像只呆傻的大鸟,收着翅膀,一动不动。 杨繁低头,几乎是贴着封季萌的耳朵说话,还是黏黏的带着鼻音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撒娇的味道。 “我要说我喜欢的是你,那我可以亲你吗?” 封季萌的呼吸紧成了一根细铁丝,被拉扯着,像是要崩断,他好像是窒息得快要晕过去了,紧张地又咽了口唾沫,终于“嗯”了一声。 杨繁再次凑上来,封季萌又下意识地往后躲。杨繁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后脑勺,完全抱住,不让他跑。 “别害怕。”他说。 柔软的嘴唇再次贴上来,在封季萌唇上轻蹭,搂着他的手隔着一层衣服轻抚着他的背脊,像是安抚一只容易受到惊吓的猫头鹰。等封季萌放松了一些,杨繁才分开嘴唇含住封季萌的唇瓣,黏黏地亲吻。 封季萌脑子里热热胀胀的,什么都无法思考,只感觉到自己呼出来的气热得烫人。他也像是淹没在了一潭烫人的水里,慢慢地,身体变得软了,轻盈了,就像是一团落在热水里的棉花糖,迅速被泡化开,变成一汪蜜糖。 突然,一条湿滑柔软的舌从他的齿缝溜了进来。封季萌笨拙地躲闪不及,舌尖被人逮住吸了一口,他顿时呜了一声,那个狡猾的东西很快溜了出去,连杨繁的呼吸都离开了。 封季萌立马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脸像是在油锅里炸锅的虾,红艳艳地冒着热气。他垂着眼睛,只紧紧盯着黑黢黢的地面。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牵着他往巷子那头走。 杨繁轻笑:“这么害羞啊,你拦着我表白的时候可一点也看不出来。” 封季萌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好像魂儿丢了半条,面对杨繁的取笑一点反应也没有。 杨繁知道自己可能有点急躁了,他也承认这是真没能控制住,这个吻不仅是对封季萌,对他自己来说也很惊讶。但是看到封季萌那种受伤的、怯怯的模样,他就很着急,急于用行动来证明点什么,而不仅仅是用语言来表达。 封季萌走了几步,回了回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就在巷子中间突然蹲下去。杨繁拉着他的手腕,回头问:“怎么了?” “没怎么,”封季萌嗫嚅道,“等一会儿。” “等什么……”话没问完,杨繁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时封季萌抬起眼皮,他蹲着的高度正看到杨繁也撑起的裤子。还没褪下去的绯色,再次铺天盖地漫上了脸。 杨繁看封季萌那别扭的样子,也终于有了点别扭。他摸摸鼻子:“这不是很正常,你在难为情什么。” 封季萌也不说话,剩下的那只手拦在腰间,一副肚子疼的模样。 杨繁拉了拉他的手腕:“没事 120 的,这个点外面早没人了。” 封季萌还是不起来,杨繁没办法,揉了一把脸,试图把自己的尴尬给揉掉,但失败了,只好默不作声抽了一支烟来掩人耳目。 等烟抽完,两人都冷静了一些,杨繁再次拉起封季萌的手腕:“起来,很晚了,我去开车,然后送你回家。” 封季萌被杨繁牵着,默默跟在他身后,直到进了他家小区的电梯,并下到了负二楼的车库,封季萌才说:“我今晚,可不可以住你家?” 杨繁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刚刚才那么害羞难为情,恨不得像蜗牛缩成一团,就地滚着前进,现在又大言不惭说要在他家留宿了。 还不等他说什么,封季萌已经按下了他家的楼层。电梯门缓缓合上,再徐徐上升,这短短的两分钟,杨繁脑子里翻江倒海,想了很多。 电梯停在杨繁家的楼层,下来后,他问:“你确定今晚要住我家?” 紧张和羞怯的劲儿已经过了,封季萌昂起一双干净到无知的眼睛:“有什么不方便吗?” 随后,他垂下眼皮,一副温驯又难为情的样子:“我觉得我今晚肯定会特别想你,想你的时候离你近一点,感觉会好些。要是你不方便,那就算了。” 封季萌打算按电梯,被杨繁一把抓住:“没什么不方便的,今晚就住这里吧。” 正文 第75章 谈恋爱的话 一进门,小花喵喵叫着迎了上来,封季萌蹲下摸猫,光是摸还不够,还把猫捞进怀里抱着,又揉又亲,直到他的黑T恤上沾满了猫毛。 杨繁给封季萌找了换洗的衣服,把猫从他怀里拎走,催促他去洗澡。 看着小花幽怨的眼神,封季萌安慰道:“等我洗完就来抱你。” “抱什么抱,你看它夏天多掉毛。” 为了证明他所言非虚,杨繁捏住小花脊背的毛,随手一薅,一大团换季的毛发就被薅了下来,活像个劣质玩具。 封季萌:…… 小花:…… 趁封季萌洗澡的时间,杨繁给猫开了个罐头。吃饱后的猫找了个凉快的地方躺下舔爪子,不再向愚蠢的人类示好。 封季萌穿着杨繁大了两个号的T恤和短裤,顶着一头滴水的头发就出来了。 杨繁坐在沙发上,拿出一半冰西瓜,准备了两把勺子。看封季萌一路淌水:“你怎么不把头发吹干?” “热。”边说边捻起T恤的前襟抖了几下,“你家吹风只有热风。” 杨繁拿了张干净毛巾:“过来。” 封季萌走过去,十二分懂事把头埋下。杨繁麻利盖住他的脑袋一阵揉。 封季萌吸着鼻子:“毛巾上什么味道?” “沐浴露的味道。” “沐浴露不是这个味道啊。” “小花的。”杨繁漫不经心地说。 封季萌从一蓬乱发里抬起眼:“你拿擦猫的毛巾擦我啊?” “啊。” “……” “好了,”杨繁看封季萌那模样,突然笑了,“放心吧,洗过的。” “……” “过来。” 封季萌还在介意杨繁拿擦猫的毛巾擦他,有点蔫蔫的,在杨繁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了。 “吃西瓜么?” “嗯。” 杨繁把半拉西瓜递他手里,起身把正对他那侧的阳台门拉开,初夏清凉的晚风涌进来,轻轻掸去封季萌身上浸出的热汗。 封季萌摊开身体,靠在铺了凉席的沙发靠背上。他后仰着脖子,湿漉漉的头发纷纷从额头逃去了两边。好舒服,封季萌在心里发出一声喟叹。 他就这么仰着脖子偏头去看杨繁,视线倒错,空间丧失实感,他又想起刚刚在那条昏暗的巷子里发生的一切。明明才发生不久,回想起来却像是做梦,因为某些细节梦幻得不太真实。 他看得有点久了,杨繁转头,挑了挑眉,似在问他看什么。 好像那些羞耻的回想被人窥视了,封季萌心虚地移开眼睛。 杨繁从他手里抱走西瓜,撬了一大块西瓜喂到封季萌嘴里,又给自己撬了一块,嚼着嚼着,嘴巴不动了,像是陷入了思考。 他一口咽了,终于把西瓜放到了茶几上,看了封季萌一眼:“感觉还自在么?” “嗯?”封季萌很快反应过来杨繁说的是什么,“自在吧……那也没什么。” 那指的是杨繁刚刚亲他的事。 连他自己都觉得神奇,亲的时候还紧张得要死,现在他却很放松,很舒服,那种紧张不好意思的感觉很快就消失殆尽。他想可能是自己和杨繁认识太久的原因,对这个房子,对屋子里的气味儿,对电视墙中间姥姥笑眯眯的照片都十分熟悉,都让他充满了安全感。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呆在这里,比在他自己家里还要自在一点。 杨繁看了封季萌一眼,抬起手臂搭在封季萌靠着的沙发靠背上,手指百无聊赖翻起他胳膊上的袖子玩,眼睛一会儿盯着封季萌的下巴,一会儿看着他的脖子。 “我也觉得挺自在的,好像就这么就发生了,没什么刻意的成分……你说呢。” “嗯。” “除了你比我想象得害羞很多。” 杨繁捏着衣袖的手指放开,转而搭在封季萌肩上,见他没什么反应,进而又碰了碰他的脖子。 条件反射一样,封季萌立马躲开了。 但他只躲了一半,又好像后悔了自己的躲避,为了证明自己并不像杨繁说得那么害羞,忍耐着把脖子直了回去,主动碰到了杨繁的手指。 “是不喜欢被人碰到吗?” 封季萌垂下眼睫,耳根有些红,小声解释:“只是不太习惯……我很少和人肢体接触。” “但是谈恋爱的话,”杨繁这边凑近了一点,那边触到封季萌颈侧的手指曲起,指背顺着他脖子来回轻蹭,“总会发生肢体触碰的。” 颈侧的痒意带起了一层又一层触电般的酥麻,让封季萌很想躲开,但因为这话,他还是忍耐着:“那以后习惯,就好了。” 杨繁停下动作,重新把手搭在他肩上,并把人搂进臂弯里。 “就这么想跟我谈恋爱?”  121 “嗯。”封季萌别别扭扭地靠在杨繁怀里,抬起眼睛看他,“你说你喜欢的是我,是真的吗?” 杨繁把手掌压在封季萌的胸口,笑着问他:“你觉得呢?” “语言具有欺骗性,但自己的感受并不会,冷静地感受一下,你就有答案了。” 封季萌沉默片刻,把手压在杨繁手背,他感受着自己过快的心跳,那个地方十分温暖饱胀。封季萌突然意识到自己那么笨,说到底是因为面对徐又临缺乏自信,其实回过头想想,他早就应该得到答案了。 “是真的。”封季萌说着,自己低头痴痴地笑了起来,又抬起一双满含笑意的、晶亮的眼,“但我还是想听你说一次。” “我喜欢你,封季萌。” “我也喜欢你。” 两人对视着,视线交织成了一张密密匝匝的网,用糖拉的丝,用蜜作的线,将陷入爱情的两个人紧紧兜在一起,目光如有实质,缠得不分彼此。 封季萌往上蹭了蹭,主动往杨繁的唇边凑了点。他做好心理准备了,无论杨繁怎么碰他,他都不会再躲开。可杨繁突然小幅度地往旁边侧了一下。 封季萌疑惑了,他以为自己刚刚的是错觉,于是直起了腰,索吻一样对着杨繁直直贴了过去,但杨繁幅度挺大往后仰了下头,再次撤开。 封季萌有些丧气地坐回了他的位置:“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杨繁抬起他的下巴,拇指按在封季萌唇上,代替他的嘴,狠狠揉了两下。 “小崽子你别勾我了。你觉得我俩现在亲上能停得下来?你还没做好准备,克制一点。” 封季萌懂了杨繁的意思,又为自己刚刚的举动有些难为情,他脸红红地“哦”了一声。 “我去洗澡了,你自个去房间里睡吧,床是铺好的。” “嗯。” “热的话你就开空调,客厅的电扇也可以拿进去。”杨繁站了起来,摸了一把封季萌的头,“去睡吧,时间也不早了。” “嗯。” 封季萌也站了起来,去拿了电视旁边的电扇,往他常常睡的那个房间里走。 刚走了两步,杨繁又说:“你先过来。” 封季萌又拎着电扇回到杨繁跟前。 杨繁突然双手捧起封季萌的脸,狠狠亲了一下他的嘴。 “现在去吧。” 封季萌晕乎乎回到房间,先是抱着空调被,无法抑制地嘴角上扬,今天发生的一切像电影一样不停闪回,他终于还是控制不住,把脸埋在枕头里低声笑了起来。 杨繁真的喜欢他! 杨繁终于也喜欢他了! 像是做梦一样,他可能能感觉到杨繁对他的喜欢,但一点也没把握自己会被选择。他没有中过彩票的经历,却在此时体会到了这种类似的喜悦。 “喵……” 小花挤开一条门缝,蹭了进来,在床边绕着叫唤。 “嘘……上来。”封季萌小声说,并拍了拍床边。 小花心领神会跳上了床,封季萌把它和被子团在一起,抱在怀里。 接下来他会和杨繁谈恋爱吧,可是恋爱他应该怎么做?他该怎么对杨繁好?他完全没有经验啊,要是以后把杨繁惹生气了怎么办…… 手机震了震。 酸菜鱼鱼:小朋友,我对不起你惹,我问那两家伙怎么样了,没有一个人回我信息 /哭 萌:我和杨哥在一起了。 酸菜鱼鱼:是那种在一起? 萌:嗯。 酸菜鱼鱼:/震惊 什么时候? 萌:就今晚,刚刚。 酸菜鱼鱼:???杨哥不是晚上和徐又临约了,他拒绝了徐眼镜,立马掉头给你表白了? 酸菜鱼鱼:还是你追上去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问姓杨的选谁? 封季萌再次回想刚刚的经历,好像一切都很普通,就像杨繁说的,很自然,但他却又觉得很浪漫。最后脸热热地回复余刚。 萌:没那么夸张,就普通地在一起了。 酸菜鱼鱼:靠,这一点也不普通好么?真的相当不普通了。 萌:? 酸菜鱼鱼:没什么,在一起就好好在一起吧,祝你们99,一定要幸福哦。 萌:嗯。 萌:鱼鱼哥,对不起。 酸菜鱼鱼:你在说什么屁话呢。 酸菜鱼鱼:以后有问题都可以问我哦,特别是那个方面的,小弟弟 /坏笑 萌:谢谢你。 酸菜鱼鱼:不跟你说了,我要去嘲笑徐眼镜,顺便安慰他,哈哈哈。 萌:好。 封季萌电话还没放下,突然门被推开,把他吓了一跳。 杨繁在门口伸进一个脑袋和一只手:“把猫给我。” “猫?” 杨繁瞧着他胸前乐了:“装傻能不能敬业点。” 封季萌顺着杨繁的目光,落在了被子外面的猫尾巴上。杨繁不客气地走过来掀开空调被,把猫给拎了起来:“天这么热,会把猫给捂坏的。” 小花蹬了蹬腿,明显不同意地“喵”了一声,但还是被专制的一家之主给拎走了。 房间的灯光暗下来,门轻轻拉上,杨繁也回到了自己房间。 封季萌瞪眼望着天花板,电视塔时而扫过来的光被纱窗切碎,像是一把星辰撒在夏日的夜空,他自己也轻飘飘地像是躺在银河里随浪波动。 正文 第76章 新鲜的可爱 杨繁趴在他那间小办公室里,这间屋子夏暖冬凉,这还没正式进入夏季,上午十点多电扇就已经顶不住了,早早开起了空调。 暂时没活的员工也挤在这间小屋子,席地坐着歇凉。 杨繁低着头,把脸埋在电脑后面,拿手机聊天。 酸菜鱼鱼:杨哥哥,我原本以为认识的人只有你是个好鸟,才知道你丫的也不是个人,这也下得去手,我还以为你好歹等人高中毕业呢,啧啧,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酸菜鱼鱼:搞高中生爽吗? 往日杨繁早跟余刚骂回去了,但今天隔着手机,他还是有种亏心的感觉。昨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自己是太冲动了。他的确喜欢封  122 季萌,但也像余刚说的,怎么也应该等他再长大点,至少也要高中毕业。 但昨晚那种情景,封季萌写在脸上的失落、难过、害羞、兴奋……都不断敦促他做点什么。他被对方的情绪牵着行动,根本无法理智思考,也无法控制住想要和他更近一步的冲动。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被一个毛头小子的情绪牵着鼻子走,实在太失败了。 扬帆:你别这么说,我真挺喜欢封季萌,打算和他好好谈。 酸菜鱼鱼:你还真是天真哦。 酸菜鱼鱼:哎……其实我知道你喜欢封季萌,但也是真没想到你会选他。 扬帆:既然喜欢为什么不选他。 酸菜鱼鱼:就,从各个层面来讲,徐又临都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啊。对于一个三十岁的、但凡稍微长了点脑浆的,成年人。 酸菜鱼鱼:估计徐眼镜也是这么想的吧。就算知道你现阶段可能更喜欢那小孩一点,但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扬帆:我没觉得这是不正确的选择。 酸菜鱼鱼:惹,你跟我嘴硬什么?我跟年纪小的谈得多了,还新鲜的时候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你长在床上,但凡超过三个月,就开始腻了,没点好处吊着,能谈满半年的都算长情了。年纪小没定性,还不说人家里要是知道了,不拿刀把你给劈成柴块。 酸菜鱼鱼:我不信你没想过这些。 扬帆:他不是这种小孩。 酸菜鱼鱼:是是是,他是世界上最天真无邪的小孩。 酸菜鱼鱼:你们做了吗? 扬帆:…… 酸菜鱼鱼:没做?是你不行还是他不行? 扬帆:你以为我是你? 酸菜鱼鱼:是,杨哥哥有节操嘛。 扬帆:…… 酸菜鱼鱼:有什么了不起,老娘还有人操呢。 扬帆:……不聊了。 酸菜鱼鱼:你不是没事吗? 扬帆:我要回家做饭了。封季萌十二点补完课要吃饭。 酸菜鱼鱼:/白眼 /白眼 /白眼 滚吧,我再也不想跟你说话了。 扬帆:求之不得,拜 杨繁拿起书桌上的车钥匙,一个员工顺口问道:“杨老板,今天这么早就走了啊?” “嗯,帮忙看着点,我下午晚点来。” “啥时候你走了我们没看着?歇你的去吧,今天人不多,忙得过来。” 杨繁开着车去了洪城的南街市场。以前姥姥在,每天就是冯文慧一早去南街市场买菜,那里的菜品多、新鲜,特别是肉类,都是当天的鲜肉,一大早去,还能摸着那些猪牛羊肉是温热的。后来杨繁一个人,就楼下的小菜店,或者小超市里的冷冻肉随便对付对付。 正是买菜做午饭的点,菜市场里人来人往的,杨繁平时来这边市场的时间不多,跟着人群东瞧瞧,西看看,眼花缭乱一时不知道买什么。 一家水产店前挤着很多人,店家大声吆喝:“新鲜的河鲈,个大刺少,宜蒸宜烧,十八一斤,卖完即止。” 一个大姐拥过去,正巧把旁边的杨繁也挤了过去,大姐指着水缸子说:“给我称条大的。” “这条怎么样?两斤多。” “就它。” 店主一甩手把鱼拍晕,麻利地收拾起来。大姐又说:“师傅,麻烦你收拾干净点哦。我家准考生最近压力大得很,嘴巴刁,上次的鱼鳞没拾掇干净,还跟我生气了。” 店主爽朗地:“没问题。孩子高考啊?” “是啊,没几天了嘛。” “那吃这鱼最好了,吃鱼聪明,营养又丰富,这河鲈纯天然的,今早才送来,你看多新鲜。吃了我的鱼,孩子保证考个好成绩。” 大姐接过收拾好的鱼,笑呵呵地付了钱。 杨繁排队跟着,中气十足地喊道:“老板,给我挑最大的那条。” 杨繁买完鱼,又去蔬菜摊位买配菜。买大葱时又碰到刚那位大姐,大姐麻利地挑了两把葱,分给杨繁一把:“你这鱼也打算蒸吧,买这把,这葱多水灵。” “好,好,谢谢。”杨繁忙不迭接过来。 他突然想到,跟着这大姐买菜给封季萌做饭肯定没错,于是主动搭起了讪:“你家孩子上哪个中学啊?” 大姐也热情开朗,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洪中,火箭班的。这一年来把孩子熬得哦,真是辛苦他了,还好马上要解放了。” “火箭班那是成绩很好了。” “还凑合。你哩?看你孩子还没上高中吧。” “没有,是我……弟弟,也在洪中,上高二了。” “那还得辛苦一年啊。”大姐叹息一声,“孩子辛苦,做父母的也辛苦,怕他熬坏了吧,又想他好好考,给自己奔个好前程。” 杨繁之前还没觉得,这大姐一说,他才有那么点感觉,想起过年封季萌昏天黑地补课的那阵,而真正辛苦的是未来一年,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熬得住。 “你家孩子成绩咋样?” “四五百名吧,一般。” 大姐安慰他:“在洪中嘛,四五百也还可以,就是要好好努力了。我家小孩当初踩线进的洪中,还是他自己懂事知道努力了,成绩就提上来了。” 杨繁和这大姐边买菜边聊,不仅收获了一些挑选菜肉的小技巧,还得到了一些做菜的食谱,还收获了作为考生家长应该有的心理素质,和帮孩子缓解压力的技巧。买完一通菜回来,杨繁觉得自己瞬间老了十几岁,连辈分都长了一级,突然有了一种当老父亲的心态。 想想他和封季萌的年纪,以及年龄差,陪自己的小恋人长大也成了必不可少的阶段。 今天是周日,和周六一样,封季萌上下午各补习两个小时。十二点结束,十二点十分他就飞奔去了杨繁家。杨繁把冯文慧还过来的钥匙给了封季萌。他一打开门,先是闻到了一股十分诱人的饭菜香味儿,接着小花撒腿跑过来,喵喵叫着迎接他。再接着是从厨房传来的杨繁的声音:“回来啦?” “嗯。” 封季萌回应着,同时被一种陌生但十分温暖满足的感觉充盈着身心,他知道这叫什么,这是一种归属感。放飞空中的风筝并非无依无靠,仅凭那根细  123 细的线,它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封季萌有种感觉,无论自己被放飞多少次,他的线另一端肯定会握在杨繁的手里。 杨繁看了眼时间,诧异道:“十分钟?你是能跑多快?” “出门正好遇到空车,我就打了车。” “哦。我预计你十二点半回来的,吃饭还要等一会儿,你先去洗个手。” “嗯。” 封季萌去洗了手,又转回厨房,站在杨繁身边,皱了皱鼻子:“这是什么,好香。” “溜鳝段,吃过吗?” “没有。” “鳝鱼哦,就是长长的,长得像蛇一样,害怕不?” “好吃吗?” “好吃啊。” “好吃就不怕。” 杨繁被封季萌逗笑了,从锅里夹起一筷子,用手兜着,喂到封季萌嘴边:“帮我尝尝味儿。” 封季萌一嚼,滑嫩鲜香,眼睛都亮了。 “差味道不?” “我尝不出来。” “好吃不?” “好吃。” “好吃就完事儿。” 杨繁把鳝段起锅装盘,又磕了两颗鸡蛋:“再打个汤就吃饭。” “嗯。” 杨繁穿着修身的黑T恤,系着格子围裙,手臂的肌肉随着挥动铲子的动作松弛和绷紧。厨房太热,背心出了一溜汗水,汇集在腰的位置,显出一圈收成倒三角的腰线。 等锅里水开的时间,封季萌移到杨繁背后,从身后把他抱住了。 杨繁动作一顿,很快把火调小了点,温柔地询问:“突然这是怎么了?” “遇到啥不开心的事儿了?” 封季萌踮着脚,把下巴搁在杨繁的肩上,偏头靠着他的颈侧:“没有不开心。” “溜鳝段很好吃,就想抱你。” 杨繁把火关了,转过身来,正面搂着封季萌:“原来是想撒娇。” “是吗?”封季萌不太知道什么是撒娇,他以前也没撒过。 “是啊。”杨繁亲了一下他的脸,“以后要经常这么跟我撒娇。” “哦。” “现在先出去吧,厨房太热了。” “嗯。”封季萌放开了杨繁,“那我去摆碗筷。” 封季萌出去,杨繁强装冷静成熟的表情突然崩了,他眼里恨不得冒起了星星。这小孩真的太可爱了,身上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可爱细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杨繁总是被他身上新鲜的可爱击倒。 正文 第77章 带儿子 中午放学的铃声一响,封季萌从教学楼的窗户望出去,跑在前列的学生如猛虎下山,跟在后面的如蝗虫过境。他不慌不忙地把最后一笔记好,再把桌上的书本挨个收进抽屉,卷子收进文件收纳盒里。 等他慢吞吞整理好,教室已经空了,只有侯文还趴在他前面的座位上,笔头快速地移动。 “你不去吃饭?” 侯文头也不回:“我让简航给我打回来。” “那不是冷了。” “没事。”写完最后一个字,侯文终于转过头,“你呢,又啃面包啊?” 封季萌摇了摇头:“我出去吃。” 走到侯文身边时,封季萌看他正在做上午英语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顺眼一瞟,指出了侯文的错误:“这个选D。” 侯文看了看封季萌,终于问出了他的疑惑:“封季萌,你英语怎么学的啊?教教我呗。” “我小学上的国际学校,双语的。” “……行嘞,你走吧。” “或者你可以多背几篇课文。” “背课文?”侯文眉心皱出三条褶,扭成了一种痛苦的表情,“这有用?” “不知道,反正我也没干别的,就背背课文。” “那你还是走吧。” 看着侯文有些疲惫的神情,封季萌反常地没有甩手走人,而是劝了一句:“其实去吃个饭也花不了时间,也不在乎这一会儿。” 可能半期成绩真的对侯文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半期过后他几乎一点娱乐都没有了,除了上厕所,就一直蹲在教室,接水打饭都是简航代劳。如果上厕所可以代劳,封季萌毫不怀疑侯文也会让简航去。 侯文把英语练习册收起来,又把数学卷子抽出来。 “有什么办法,能多学一会儿算一会儿吧。高三要重新分班你知道吗,听说这届学生多,理科会多加一个火箭班,期末还有不到一个月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哦,那你加油。”封季萌打算走了,杨繁还在等他吃饭。 侯文又问:“你呢,不想去火箭班?” “我成绩去不了。” “试试呗,万一呢。下学期简航就要去火箭班了,到时我们还一个班就好了,再加上张家瑞。” 封季萌笑了笑:“凑足一桌麻将吗?” 侯文也笑了:“也不是不可以。” 封季萌挥手走了,侯文的笑容沉寂下去,再次埋首卷面。 他知道这没有他说得那么简单,但简航下学期要去火箭班是事实,就算他还想留下来陪自己,他妈也不会让了。 从小到大,都是简航留下来陪自己,读洪中也是。他初三就被宁市里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提前录取,但他却瞒着家里人拒绝了,后来事情败露,被他妈狠狠削了一顿。这次怎么也轮到侯文实现自己的承诺,陪简航去火箭班。 人与人生来不平等这件事侯文比别人体会得都早。侯文和简航的爸妈都是洪城诚望小学的老师,就住在学校的福利房,两家门对门。当年两位妈妈差不多同时怀孕,还玩笑如果是男孩和女孩就让订娃娃亲。结果一前一后出来两小子,侯文出来得早,比简航大十五天。 相似的家庭背景,同样的成长环境,两妈妈孕妇餐都一起吃,月子都一起坐,孩子却大不一样。从小侯文身体弱,上学前小病不断,一天三顿药。简航就生龙活虎,从不进医院。 上学了,简航成天玩,但字认得比侯文快,算数也比他算得快。侯文小小年纪就感觉到了这种同龄人带来的压力,早早就知道埋头学习,但还是考不过。不仅如此,他还因为身体瘦弱在班上被划分到 124 了受气包那一列,要不是简航常常帮他出头,可能会成为“坏孩子”们欺负的主要对象。 到了初中,有段时间他特别嫉妒简航,嫉妒得甚至成了一种动力,但考不过就是考不过。嫉妒到难以忍受的时候,他主动远离了。结果那学期期末简航就考砸了,在班上挨了老师的批评,回家挨了他妈一顿狠揍,要不是侯文爸妈拉架,他得屁股开花。最严重的惩罚是那年春节,他的压岁钱被全部上缴,整个寒假,一起出去吃喝玩全部都是侯文掏钱。开学的时候钱包空空,侯文终于体会到了比嫉妒更让人痛苦的情绪。由此重归于好。 所以他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努力赶上简航,一起去火箭班,一起去同一所大学。 封季萌开门进屋,桌上的饭菜已经摆好,杨繁坐在饭桌边玩着手机等他。 “洗手吃饭。” “嗯。” 杨繁知道封季萌中午大多时候都是啃个面包完事儿,就责无旁贷把这个任务接手过来,勒令封季萌以后中午都来他家吃饭。 等封季萌洗好手出来,他看到自己饭碗面上堆满了菜。 “怎么今天晚了十分钟?” 封季萌大口吃着,腾出点缝隙跟杨繁说话。 “放学时跟侯文聊了聊。” 杨繁点了个头:“嗯。你快吃,吃完睡个午觉。” “我没有睡午觉的习惯。” “要睡,半个小时就够了,休息一下,下午效率更高。” 封季萌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侯文说让我也努力去火箭班,下学期理科会多分一个,年级前一百五能进。” “你想进吗?” 封季萌犹豫了一会儿没说话。 “其实要我说,火箭班不火箭班的意义也不是太大,你按着自己的节奏学就好了。” “但你不是想我把成绩搞好点。”封季萌突然有了点小情绪,“你以前跟我说的话我都记着。” 杨繁笑了两声:“这是跟我记上了仇,现在找我清算来了?” 封季萌埋着头没说话,但脸上确实是那意思。杨繁激他的话他还记着呢,赌的那口气也还在赌,即便在气赌完前,他就已经算是和杨繁在一起了。 杨繁又给他添了碗鸡汤。 “你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学习和成绩都不是目的,而是手段,通过这个手段考上大学只是其中一个目的,更重要的目的是你在这个过程中付出和收获。” “大学同样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你以后在这社会中立足、选择,和行走。而这需要你有目的、有动力,还要有方法。无论是高考的竞争,还是以后上大学的各种实践,都是为了教会你如何选择自己的目标,怎样获得动力,以及用适合自己的方法达到这个目标。” “你看,高中的知识就已经远远超过了我们日常的需要,但上大学、上硕士、博士,除了专业的那一小块,学这么多年到最后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用不上的。但也不是真的没用,它会让你站在更高的层次对自己的人生进行选择。” “怎么生活得舒适,怎样获得快乐才是人生最终的议题,但对于这个问题,每个人都会给出一个自己的答案……算了,反正你以后慢慢就知道了。” “……哦。” 封季萌愣愣地看着杨繁,筷子不知道何时也停下了。 “别光顾发愣,快吃,把汤喝了,这盘青菜吃干净。”杨繁已经吃好了,放下筷子,把青菜转到了封季萌跟前。 “嗯。” 吃过午饭,杨繁叉着腿摊在沙发上抽烟看电视,让封季萌去睡觉,说半小时后喊他。 封季萌磨磨蹭蹭,最后走过来在沙发上躺下。 “去房间里睡啊?” “去床上会睡很久。” 杨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烟灭了,把电视的声音调成静音,又去把阳台的帘子拉上。拿了个靠枕塞到封季萌脖子下面,却被封季萌拿开。 “你睡觉不用枕头吗?” 封季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缩着身子往上蹭了蹭。他脸冲沙发里面,埋着脸,把头枕到了杨繁腿上。 杨繁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只能看到一只彤红的耳朵,也没说什么,搂着封季萌的肩,把他往上面提了提,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 半个小时后,杨繁摇醒他。 封季萌揉着眼睛坐起来,杨繁小幅度地活动了两下自己早就被压麻的大腿。 “我好困……”封季萌半闭着眼睛又往杨繁肩膀靠,“我就说不该睡午觉。” 没让他靠上,杨繁站了起来:“一会儿就清醒了。”说着他去冰箱里端了一杯薄荷水给封季萌。 一口下去,封季萌打了个激灵,瞌睡顿时醒了一大半。 杨繁又给了他一壶泡的菊花水:“拿去下午喝,别总喝可乐。” 封季萌拧开盖子放在鼻子下嗅了嗅,顿时把水壶拿得老远。 “有这么夸张?”杨繁把水壶拿过喝了一口,“挺好喝的嘛,天气热了,喝点下火的。”他把水壶塞回封季萌手里,又顺势牵着他的手,“走,我送你。” “不用麻烦了。” 杨繁撩开帘子,外面大中午的太阳明晃晃的:“外面挺热的。正好我送了你就去店里,也不麻烦。” 到了学校大门,封季萌却没有立马拉门下车。杨繁偏头看了他一会儿,问:“怎么了?” 封季萌若有所思地说:“哥,我觉得我们不像在恋爱。” “咋啦,到手就不满意啦?” “不是,满意,你对我很好。”封季萌转头盯着杨繁,别别扭扭的,“就是有点像在带儿子。” 杨繁哈哈笑了两声,突然伸手把封季萌的脖子勾过来,偏着头凑上去,逮住封季萌的嘴巴狠狠亲了一分钟,在封季萌开始大喘气时才放开。 “那现在呢?像谈恋爱了吗?” 太突然了,封季萌还没反应过来,傻傻地看着杨繁,也不知道说话。 “好了,下去吧,下午好好上课,别尽想谈恋爱的事儿。” 封季萌反应过来后立马拉开车门,满脸通红,往校门一通狂奔。 正文 第78章 曾经的名字 六月底,在高考  125 成绩公布的喜报里,这届二年级悄没声儿地迎来了他们自己的期末考。 洪中这届高三考得还不错,本科上线率78%,理科最高分672,文科最高643,重本人数256人,理科第一那名学生据说有望被清北录取。 喜报下多挤着高一高二的学生,特别是高二那批,计算着自己的排名和比率,看得颇有点欢欣鼓舞的意思。但是期末考一结束,所有欢欣都蔫了下去。这批准高三生必须直面他们的残酷现实——暑期补习。 按学校的要求,在高三正式开启之前,也就是暑假期间,他们必须得完成所有新课的学习,进入高三就启动全面复习。 大家拿到暑期的补习安排时,顿时叫苦连天。堪堪两个月的假期,其中一个半月都要上课,每五天放一天假让大家喘口气,中间能喘八天气,这八天也包括在假期中,意味着补课结束后一周就到九月一号了。可以预见的是,这一周里肯定还堆满了作业,所有对暑假生活的畅想顿时化为泡影。不仅如此,课程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四节晚自习,不管走读住读,所有学生强制出席,学校强烈建议补习期间大家都住校。 按照惯例,学校总会给苦逼的高三生们更多优待,比如高三的是住新宿舍,六人间,带独立的卫生间,拥有热水器和空调。 侯文首先跃跃欲试,和班上一些住校生打听清楚情况,便拉着简航登记住校。接着他又伙同张家瑞,开始对封季萌进行劝导。 “萌哥,我都住校了,你也住校吧,每天回家多累啊,你家还在洪城城郊。” “对啊,我可以让简航去跟巫婆说,把我们分一个寝室。” “对啊,哥们住一起多爽啊,晚上还能聊聊人生和梦想,是吧。” “瑞儿,没想到你还有这玩意儿?” “猴儿,你别看不起人。” “你又不能和我一个寝室。”封季萌对张家瑞说。 “但是我能来窜寝啊,你要想和我一个寝室,我也不介意留下来跟你挤挤。”张家瑞把手臂搭在封季萌肩上,但立马就被他扔了下去。 封季萌每天下晚自习是十点,再回家既不方便,也很浪费时间。再说,他妈妈晚上也会打麻将,有时还玩通宵,或多或少对他睡眠有影响。 但住校肯定不行,和其他五个人共用一个房间已经很不可思议了,更别说共用一个卫生间。但他心里很快就有了主意,他可以去住杨繁家。 他师出有名,一说为了学习,杨繁准会答应。 “怎么样?试试住读吗?” 封季萌摇头。 “真不住校啊?那每天跑来跑去的多累。” “我可以住校外。” 张家瑞再次兴奋起来:“租房吗?我们也可以合租个房子,晚上还没有宿管。” 侯文一脸无语:“瑞儿,你当暑期补习是出去旅游么?你不学习,也要为我们这种学渣考虑考虑。” “我们也可以一起学习嘛,我和萌哥一起学习过,效率挺高,不信你问他。” 侯文也考虑起了这个提议,在外面租房是要方便一些,住校十一点就按时熄灯,再学习就要用充电台灯,不方便不说,也会影响别人。 张家瑞站上一级梯子,拿手臂箍住封季萌的脖子,威胁道:“跟我们一起租房,听见没有。” “不用了,我住杨繁家。”封季萌毫不动摇。 张家瑞放开了手臂,一张脸顿时风云变幻。 侯文还一本正经地皱眉毛分析:“住老师家也挺别扭的吧。而且就算住老师家,住学校里比校外好,找个任课老师的房子,说不定还能免费辅导你。你说呢,瑞儿?” “我不说。”张家瑞丧气地,“算了,今天算谈崩了,咱还是自己住校得了。” “?”侯文一头雾水,“咋就谈崩了?你不再劝劝你萌哥?” “劝不动,走走走,赶紧回吧,抓紧这最后的两天好好打几把游戏。” 二十八号期末考完,休息两天,七月一号补课正式开始。 第二天封季萌去杨繁家,他说他休息两天,杨繁答应带他去玩。 只要一想到是和杨繁在一块儿,什么考试的压力,学习的疲劳,不爱搭理人的自闭,全部一扫而光。 封季萌一早起床,洗了个澡,在衣柜里翻翻找找,找了一件黑色带荧光字母的T恤和一条破洞牛仔裤,看看外面的太阳,又加了一顶棒球帽。出门之前把唇环换成了唇钉,因为接吻的时候,他觉得杨繁总试图用舌尖挤进那个圆环里,这种时候,他简直灵活得不像话,这让封季萌过分地难为情。 到杨繁家门口,封季萌听到里面有吉他的声音传出来,一大早的难道还有其他人在?他正要敲门,却发现门是开着的,看来杨繁一早就给他留门了。封季萌干脆推门进去,吉他声戛然而止,杨繁一个人盘腿坐在沙发上。 “这么早啊?” “嗯。”封季萌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拖鞋,埋头换鞋。 “我还以为你今天会睡个懒觉呢。”杨繁把吉他放到一旁,从沙发站起来,把茶几上姥姥的相片又挂回了墙上。 封季萌默默看着杨繁这一系列动作。 “习惯了,到点自己就醒了。” 杨繁明显也是刚刚才起,穿着睡得皱巴巴的纯棉白T恤和长裤,头发乱糟糟的。 “还没吃早饭?” “嗯。” “那正好,冯姐给了我一大包冻肉包,我蒸几个。” 杨繁趿着拖鞋去厨房, 封季萌默默跟了进去。他在料理台上蒸包子和煮小米粥,封季萌就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颈。 杨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宝儿,你不热吗?” “不热。” “你不热就行。” 杨繁在厨房转悠,背后像是拖着一个人形玩具。 小孩很黏他,度过开始几天肢体接触的别扭,现在封季萌已经很习惯和他搂搂抱抱了。杨繁不好意思承认,他喜欢被封季萌这么黏着,依赖着。 在这之前,他还是个坚定的独立派,认为恋爱中,特别是两个男人恋爱,还是要多点自己的个人空间,亲密有间,保持一定的距离。然而现在,他只恨不得跟封季萌  126 再亲近一点。 “哥,你是不是想姥姥了啊?”封季萌想着进门时看到的那幕,埋在杨繁背心里又蹭了蹭。 “昨晚梦见她了,她说想听我唱歌。” “唱的什么歌,你也唱给我听吧。”封季萌埋在他背心里闷闷地说。 煮米的水开了,杨繁把洗好的米倒进去,拿汤勺轻轻搅动,轻轻哼唱。 傍晚6点下班 换掉药厂的衣裳 妻子在熬粥 我去喝几瓶啤酒 如此生活30年 直到大厦崩塌 云层深处的黑暗啊 淹没心底的景观 在八角柜台 疯狂的人民商场 用一张假钞 买一把假枪 保卫她的生活 直到大厦崩塌 夜幕覆盖华北平原 忧伤浸透她的脸 …… 这首歌有些压抑,让封季萌有点淡淡的难过,他想杨繁心里也应该是同样的感受。 “姥姥说她要听这首歌吗?” 杨繁点头:“做梦就是这样吧,没头没脑的。” “嗯。”封季萌把嘴唇贴在他后肩,轻轻蹭过,抱着腰的手臂又收紧一点。 杨繁的哼唱停了一下,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又接上下一段。 河北师大附中 乒乓少年背向我 沉默的注视 无法离开的教室 生活在经验里 直到大厦崩塌 一万匹脱缰的马 在他脑海中奔跑 如此生活30年 直到大厦崩塌 一万匹脱缰的马 在他脑海中奔跑 如此生活30年 直到大厦崩塌 云层深处的黑暗啊 淹没心底的景观 …… 灶上的粥逐渐浓稠,锅里咕噜咕噜冒着小泡。夏日的早晨,灶台上蓝色的小火苗,食物温热的气味儿,两个人交织的气息和体温……厨房的温度陡然升高。 杨繁的手指撑在大理石台面,微微扬起头,闭上了眼睛,随着这歌词的吐息,鼻腔里的哼唱少了几分失意和伤感,变得柔软婉转。 封季萌的吻也那么干净,两片嘴唇就像两片雪花,轻轻落在他肩上,然后扬起,再落下,被过高的体温融化。 杨繁一个大男人,却被一个少年那么珍惜地爱着。一想到这儿,他心里就紧紧缩缩,牵动下腹的经络,有一种灼热的紧绷的痛感。 封季萌黏黏地亲吻着杨繁,他唱歌时胸腔轻微的共振通过拥抱传到封季萌胸膛,一下一下拨动他的心弦,让他不想停下这样亲昵的动作。 他把杨繁宽松的棉T恤从领口处拉开一些,想亲吻更多陌生的皮肤时,看到了三个字的纹身。 封季萌盯着那三个字,想他第一次知道他山之鱼就是杨繁,在操场看他打篮球时就看到了,只是那时候离得远没看清。现在他看清了,这三个字是“徐又临”。 纹身模糊不清,应该是洗过。封季萌也有纹身,也知道洗纹身是要反复洗很多次,很痛,相当于是缓慢地彻底破坏那块皮肤,再让它重新长出来。也有人文得太深,洗不干净的。所以他一眼就明白,杨繁应该是想洗掉,不知道是没能坚持下来,还是洗不掉。 封季萌盯着那三个字,把手指放在上面蹭了蹭。 “啪”,杨繁把火关了,说话的声音低沉得有些喑哑。 “吃饭了,宝儿,你拿碗筷去。” “嗯。” 封季萌松开他,熟门熟路从橱柜里拿了碗筷。 杨繁在灶台前又站了一会儿,才端锅出去。 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都有了点心事,一时没有说话。杨繁想方设法按捺着自己的冲动,封季萌还想着那三个字。 “不喜欢吃这个包子?”杨繁见封季萌只埋着头喝粥,提醒道。 “没有。”封季萌把筷子伸进蒸格里夹了一个,“哥,有点热。” “嗯。” 杨繁把客厅的空调打开,餐桌上方的吊扇也转起来,粥的热气被吹开,封季萌几口咬完一个包子。 “哥,学校补课要上晚自习,建议学生住校。我不想住校,我能住你家吗?” 封季萌眼睛直看着客厅尽头那个房间,他已经在那间房里住过很多次了。但他也敏感地注意到,一丝迟疑的表情从杨繁脸上一闪而过,过了片刻,杨繁才说:“你和家里说了吗?” “说了,我说我住学校附近的朋友家里。” “你家人没说什么?” “他们没空管我这些事。” 杨繁放下筷子,看样子似乎有点勉强,最终还是点了头。 “住吧。” 正文 第79章 那么多问题 余刚说他酒吧附近新开了一家滑冰场,是用的真冰,特定时间还会开造雪机,营造出落雪的效果,他已经去玩过很多次了,邀杨繁也去玩。杨繁一听,就决定带封季萌去。 早些年他在北方念书,一到冬天附近公园的湖就结冰,形成天然的滑冰场,念了几年书,也学会了滑冰。如果封季萌不会,到时他可以带他。 坐在车里,他接到余刚的电话:“杨哥哥,你是不是今天要过来滑冰啊?太火爆了,我看他们今天的票快卖完了,你还来不?” “来,已经在路上了。你帮我提前订个票吧,谢谢。” “客气。那我订三张哦?” “两张就行了。” “你不是说你要封季萌来玩?” 杨繁看了旁边的封季萌一眼:“嗯,他在车上。” “那订两张不够啊……”余刚话还没落音,立马意识到自己真成了酸菜鱼,现场演绎什么叫又酸又多余,气得他直接挂了电话。 一分钟后,杨繁手机信息提示音响起来,封季萌拿过来帮他看。 酸菜鱼鱼:我他妈瞎了眼,交上了你这种见色忘友的大混蛋。两张票两百块,含滑冰鞋,给老子钱。 “他说什么?票订到了吗?” 封季萌面无表情地把信息给杨繁念了一遍。 杨繁哈哈笑起来:“你用我的手机给他发个两百的红包。” 封季萌用杨繁的手机操作一通,对着杨繁的脸晃了晃,发完了红包。 封季萌想了想 127 :“这么对鱼哥是不是不太好?” “你不想就我们两个人吗?” 封季萌没说话,这算是他们确定关系以来,第一次郑重其事的约会。看杨繁喷了啫喱抓得很有型的头发,白T外面还套了一件深蓝条纹的休闲衬衣,剃了胡须,戴了手表和项链,就知道他和自己一样,为了今天做了特意准备。 杨繁瞥了封季萌一眼,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事的,你鱼哥嘴上小气,实际深明大义,不会介意这种事。他恋爱谈了一箩筐,不会不明白的。” “嗯。” 杨繁的安排是上午带封季萌去买点东西,中午吃饭,下午去滑冰。封季萌问他买什么,他说不知道,到时看上啥就买啥。封季萌说他没什么需要的,不用花钱了,但杨繁坚持要带他去买。 其实应该很开心甜蜜的,可是封季萌脑子里只有印在杨繁后肩上的三个字。 “哥,你跟徐又临是怎么在一起的啊?” 杨繁看了封季萌一眼:“很多年前的事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不回答行不?” “但是我想知道。” “你会觉得不舒服。” 封季萌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不舒服也想知道。” “……行,你想知道什么?” “你们谁先追的谁?” “他追的我。” “他怎么追的?” “要说这么详细?” “嗯。” “其实也没怎么追,很普通,一天晚自习我问他题,他不乐意跟我讲,说除非跟他耍朋友。” “你答应了?” “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正好红绿灯,杨繁看着封季萌,“那时候年纪小,傻兮兮的,也没想太多,就想跟他耍朋友,让他讲个题他就不会每次对我冷嘲热讽了。” 杨繁看着封季萌的表情就黯淡了下去,感觉自己的解释并没有让他稍微宽慰一点。趁着绿灯还没亮,杨繁摸了摸封季萌的脸:“那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我现在跟你好嘛,不要胡思乱想。” “那鱼鱼哥为什么总说你是徐又临从他手上抢走的?” “他尽胡说八道呗。” 杨繁斟酌着语言:“他高中那会儿……嗯,比现在还要花枝招展,很多男生看不惯他,有次他被堵在厕所被我碰到了,顺手帮他解了个围。后来他就隔三差五请我吃个饭,送点水果零食啥的,我以为他是为了报答我出手相救。后面我回来再碰到他,又说起,他才说那时候是在追我,并且我收了他的东西,就是默认接受了他。” “余刚那花花肠子九曲十八弯的,他不说,你压根不知道他都想了些什么。” “你跟徐又临,你们……” “不问了,可以不?”半上午的太阳明亮炙热,杨繁把内视镜下挂着的墨镜摘下来戴上,一副不想再回答的模样。 封季萌闭了嘴,也垂下了眼睫。 杨繁腾出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马上就到了。我们去买同款衣服,当情侣装穿,怎么样?” “你和徐又临穿过情侣装吗?” “……”杨繁脸色难看地勾了下嘴角,自嘲道,“还真是过不去了哈。” “我没和他穿过,他穿衣服的风格和我不一样,而且他觉得情侣装这种东西,太幼稚。” 车子停在商场的地下车库,杨繁打着方向盘倒车:“宝儿,不说他了好吗?我们难得出来玩,聊点开心的。” “嗯,不说了。” 封季萌刚就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都说了不再问,可是话到嘴边就脱口而出了,他还以为杨繁会生他的气,都做好道歉的准备了。 车子停好,两人一前一后下车,封季萌拖着步子跟在杨繁身后,两人越离越远。到了电梯间杨繁顿下脚步,按了电梯:“快点啊,我的小祖宗。” “哦。” 封季萌快了两步,等他站到杨繁身边时,杨繁凑近他耳边:“要牵手吗?” 电梯来了。 杨繁抓着封季萌的手进了电梯,在上升到一楼这点时间,手指已经变成十指相交。 一楼的门打开,大群等候的人蜂拥进来,把这两人挤到了最里面的角落,还有在两人身侧紧握的手。在这么多人里面,封季萌有点难为情,下意识地低着头。 杨繁仗着自己个子高,在推挤的时候直接把封季萌挡在胸前,此时也正垂着眼睛看他通红的耳廓。 电梯停在四楼,杨繁拉着封季萌从电梯出来就没再放开。 四楼开始是男装,两人在几个潮牌店里逛了逛。杨繁悲哀地发现,自己和封季萌这年龄差果真是无法逾越的鸿沟,他发现封季萌穿上特别合适,特别好看的衣服,实在很不适合他。在这些店里买情侣装的愿望落空,两人上了五楼的运动装品牌店。 运动装无非就是各种款式的T恤和运动裤,夏天也用不着外套,好处是不挑年纪,杨繁拉着封季萌选了衣服鞋子的同款不同色。 买好衣服,杨繁一手拎着一堆纸袋,一手搂着封季萌的肩膀,旁若无人往楼下逛。 “你不是说暑期补习要住我家,我们顺便去买点日用品吧。”说话间正好停在一家家居品牌店门外,“先去给你买两套睡衣。” 说着自作主张把封季萌揽着进去,给他挑了两套夏天的睡衣,又给自己挑了套同款大号,顺便又买了毛巾、浴巾、台灯……杨繁拿起两个小熊样的漱口杯:“是不是挺可爱?” “嗯。” “喜欢吗?” 封季萌不挑东西,但他看杨繁一团高兴得样子,也点头说喜欢。 付钱的时候封季萌想自己付,刚在楼上买衣服,就已经花掉杨繁大几千了。封季萌在小县城里生活得很接地气,加上混熟了,家里保姆觉得他脾气好,偶尔跟他叨叨自己孩子啥的,封季萌并不会不把别人的钱当钱。但杨繁还是把他的付款码撇开,让店员扫了自己的。 下楼的时候封季萌为难地说:“哥,我把你给我买东西的钱给你吧。” 杨繁搂着封季萌的肩,明明比封季萌高大,却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黏糊糊的。 “别干蠢事儿。”杨繁不快地看了封季萌一眼,又贴近他的耳朵,“看你穿  128 我买的衣服,用我买的东西,我高兴,懂?” “不过我也只能负担普通人的生活水准,你不会嫌不好吧?” “不会,我会穿的。” 杨繁又把封季萌搂紧一点,明目张胆地表达着亲密:“那就好。我们再去负一楼的超市买点东西,然后就去吃饭,怎么样?” “嗯。” 封季萌被杨繁领着转来转去,脸上勉为其难保持着高兴,实际却并非这样。他后悔了,后悔自己控制不住去询问杨繁和徐又临的过去。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后,非但没有解决他的难受,反而会有更多问题接二连三冒出来。 他们在一起过多少年? 他们以前同居过吗? 杨繁也给徐又临说过那些情话吗? 他们肯定做过无数次吧。 杨繁真的彻底忘记他了吗? 杨繁会在心里给他留一个角落吗? …… 一旦想到杨繁和徐又临会抱在一起进行那些亲密行为,封季萌心底就泛起一种痛苦而酸楚的感受。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早就知道徐又临的存在,也早就知道杨繁的这些过去。那时他完全不介意,但是今天却在意成了这个样子。 他后悔了,他今天早上不应该去拉杨繁的衣服,他不应该看到那三个字。 两人都拎着满手的东西到了车库,杨繁把东西直接堆在了后座,坐上车打起火。 “你中午想吃什么?” “我不挑,都行。”封季萌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他一点吃饭的心情也没有,“徐又临”三个字快要压垮了他。然而他也明白这件事完全是他自己的问题,是他的狭隘自私和占有欲,可他就是完全控制不了自己。 等了片刻,杨繁没有把车开出去,反而熄了火。 杨繁把手放在封季萌的后颈,轻轻揉了揉。 “宝儿,我们聊聊。” 正文 第80章 不准偷工减料 “过去的事我们谁都没有办法,我能做的就是从现在开始好生对你,不让你难过委屈,是不?” 封季萌低着头,双手绞在身前,抠他修剪得很整齐的指甲:“嗯。” 杨繁把封季萌的手拉出来握着,解救了那片无辜的指甲。 “我跟徐又临分开都八年了,也就是今年姥姥的事才恢复了联系。我不管他心里怎么想,我现在是和你在一起,一切以你的感受为主,你要真觉得很膈应,那我把他拉黑,以后再也不联系了。”说着杨繁当着封季萌的面掏出手机,开始翻联系人。 封季萌转头看着杨繁:“别那样做。” “怎么了?你不就因为他整个上午都不开心?” 封季萌低下头,咬着嘴唇:“我知道是我的问题,但我控制不了。” 杨繁抬起封季萌的下巴,他皱着眉头,郁郁寡欢的一张脸。 “那你要我怎么做?”杨繁把封季萌揽进怀里,摸了摸他的脸,揉着他的眉毛,帮他把眉头展平。 “我不知道。……要是最开始遇见你的是我就好了。” “是啊,那样我也不用担心自己不能给你一场完美的初恋,让你无论多少年都不会忘了我,一辈子都不后悔和我有过这么一段。” 封季萌听到这话直起了身子。 “哥,你什么意思啊?” 杨繁有点难堪,他平时说不太出来这种话。 “其实不只是你在介意我的过去,我也在担心以后,担心我们有一天会分开。” “不会的,我们会在一起的。” “我也希望我们能一直这么走下去,”杨繁有点无奈地看着封季萌,“但你还小不是吗?你人生都还没开始。” “这和年纪又没关系。” “嗯。” 封季萌看了杨繁一会儿:“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想和我在一起,但总有很多无法控制的客观因素,或许是外力,或许有天你有了其他想追求的东西……你先别急着否定,因为人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的。” 封季萌欲言又止,再次皱起眉毛:“那我有天会让你相信我。” “那我永远不会主动和你分开。” 封季萌皱起的眉毛松开了,眉眼间有了点笑意:“那么肯定?” “当然啦,我花了那么久才碰到一个喜欢的人,我哪还有那么多时间浪费。”杨繁主动越过座位中间的横栏,双手搂着封季萌的肩膀,把下巴放他肩上蹭了蹭,“说起来八年前你才十岁,这么一看,我好像个等着小朋友长大的变态。” 封季萌终于低声笑了起来:“不是,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已经快十八了。” “终于没那么难受了?” “嗯。” “那你亲我一口。”杨繁靠在封季萌的肩上,闭着眼,翘着下巴。 封季萌觉得杨繁有时候挺幼稚的,虽然以前偶尔也会有这个男人其实有些幼稚的感觉,但真正开始恋爱后,这种感觉出现的频率大大增加了。 封季萌抿了抿嘴唇,主动印在了杨繁的唇上。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亲杨繁,上一次在他家想主动的时候,对方并没领情,说是为了避免停不下来。 封季萌脸上的温度急速升高,在警报器快要拉响的时候,他撤开了。 杨繁还仰着下巴,闭着眼睛。 封季萌:“……” “已经好了。” 杨繁睁开眼,但并不满意:“这就好了?” “嗯。” “你偷工减料。” “……我没有。” “你就有,重新来过。” “那怎么才算不偷工减料?” 杨繁翘起胜利的嘴角,贴近封季萌的耳朵,细致地指导起来:“含住嘴唇,撬开牙齿,把舌头伸进来……像我之前亲你那样。” …… 封季萌很快就招架不住,仰着头,被杨繁反攻为守。直到有人从电梯间往这边走,杨繁才放开他,带出的涎水顺着他嘴角流了一点到脖子上。直到车子开出了地下车库,封季萌无力地瘫坐在副驾驶,眼神还有些涣散。 杨繁扯了一张纸给他:“擦擦脖子。”  129 封季萌猛然惊醒,接过纸忙不迭埋头擦嘴和脖子。 “想好吃什么了吗?” 封季萌小声嘟哝:“我都行。” “那去吃那次你带给我吃过的烤牛排?” “嗯。” 不好意思的劲儿终于过去了,封季萌撑头看了会窗外 ,等到一个红绿灯等车的时间,他才说:“哥,你当年是和徐又临互文名字在身上的吗?” 杨繁捏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他立马想起了这回事,也马上意识到封季萌真正不开心的原因。 十八岁时总认为只要在一起那就会是一辈子,并不知道人生会有那么多变迁,人与人之间会有那么多别离。当时的满腔热血和真心,回头去看,多少有点被爱情冲昏头干了傻事儿的嫌疑。 “嗯。”杨繁苦笑了两声,“那时候年轻嘛,也没考虑到以后分开的尴尬,一冲动就文了。” 绿灯亮了,杨繁抽了一支烟,把车窗摇开,热浪猛地灌了进来。 “后来分手我去洗过。文的时候简单,这玩意儿洗起来可麻烦,洗了个七七八八,忙起来就忘了。在那地方也看不见,要不是你说,我真忘得一干二净了。” “嗯。” 封季萌也相信杨繁是真忘记了,要不然他不会就这么毫无防备让自己看见。 “今天早上看到的?” “嗯,在厨房的时候。” 又是一个红绿灯,杨繁腾出手摸了摸封季萌的头:“对不起啊,让你就那么看到了,难怪这么不开心。” 封季萌笑了笑:“已经没事了。” 杨繁怜惜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绿灯再次亮起,深深叹了口气。 “封季萌,你太懂事了,知道不?” “以后遇到这样的事,你就该立马跟我生气,跟我大吵大闹,让我跟你道歉,而不是使劲儿憋着,还让自己笑出来。” 杨繁说着他自己反而心酸起来了:“为什么不跟我生气?” “不想跟你生气,也不想惹你生气。” “但你看你不开心,我也开心不起来,还不如直接把你生气的原因说出来,对不对?” 封季萌低下头:“嗯。” “怕吵架?” “不喜欢吵架。” 因为他爸妈在一块儿就总吵架,在封季萌当年幼小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阴影,导致他一直不喜欢人和人的冲突。但他也知道,他父母和他和杨繁是不一样的,他父母讨厌对方,而他们喜欢彼此。 “谈恋爱总要吵架的,这也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比较激烈那种。”杨繁看了封季萌一眼,“但这是正常的。” “是吗?” “你现在说出来了,是不是舒服了一点?而且我也没有生气对不?” “我刚刚说的话你记着没?我不会跟你分手,我们更不会因为吵个架就吵散了,以后有什么都说出来,想发脾气就别憋着,明白?” “嗯……知道了。” 杨繁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什么就说,才说了别憋着。” “……我就是觉得,就算吵架,我也吵不过你。”封季萌顿了顿,大概早就忍着了,“你的道理一套一套的,没人说得过。” 杨繁简直怄笑了。 “那教你一招。你只要说我比你大那么多,还跟你吵架,真不要脸,我铁定就让着你了。” 封季萌噗嗤一声笑起来。 杨繁揉了揉他的脑袋:“哎……吵架都要人教。” “我真命苦诶,摊上个小傻子。” 说完他掏出手机又给余刚打了个电话。车载音响里立马发出他暴躁的声音:“你又有什么事要麻烦老娘的?” “没什么事,下午滑冰你有时间就去玩吧,你没时间票给你朋友也行,我们不去了。” 余刚怪笑一声:“这大中午的就要去开房?” “你丫脑子的黄色废料能不能清清?宁市有没有好点的纹身师,你给推荐一个。” “你们要去纹身啊?” “洗纹身。” “洗纹身我还真不太清楚,我只能给你推荐做纹身的,他们店里应该也可以洗,你自己去问。” “行,你微信发我。” “杨哥哥你文了个啥?你是不是文到了关键部位,现在着急要用才终于想起来洗了啊?” 杨繁懒得跟这逼人废话,让封季萌挂了电话。 “洗纹身很痛吧,我没有不开心了,你不用特意再去洗一次。” “你别瞎想,突然意识到还背着前男友的名字,很沉重的。” 杨繁耸着肩膀,浑身都不舒坦的样子。徐又临送他回来那晚,看了一眼他的背突然变了表情凑上来亲他,当时杨繁还挺疑惑。现在知道了原因,也不该继续对人释放错误信号。 这一路曲曲折折,总算解开了封季萌一个心结。到了吃饭的地方,他终于变得开心了不少。 吃着饭,又把杨繁说的话细想了一遍,他才发现,他不想和杨繁产生冲突是因为害怕冲突后像他妈妈那样被抛弃,他很少表达自己的情感,尤其是负面情感,是因为根本没有人在乎他开不开心。 但是杨繁跟他说的那些话,给他的不会主动离开的承诺,让他安心了很多,也知道了他的感受也有人在乎,有人哪怕忍着不愉快也想让他开心起来。 正文 第81章 双喜临萌 余刚推荐的纹身师叫老幺,瘦猴似的,穿了个宽松的背心,露出两条桌子腿儿一样的细手杆,还是纹的花臂。 他仔细检查了杨繁后肩的字,十分有经验地调侃他:“徐又临,前女友的名字啊?” 杨繁眉毛跳了跳,不快道:“能洗干净不?” 鸡爪子一样的手指在那块皮肤蹭了蹭。 “我看够呛,”说着老幺甩了个PAD给他,“你那颜色已经很淡了,不如挑个图案盖一盖,还免得遭罪。” “你看这图就不错,感觉特适合你。” 封季萌也把头支进来,看屏幕上的选图。但杨繁随便划拉了几下,就一副全无兴趣的样子,把PAD还给了老幺。 “还是决定要洗?” 封季萌按着杨繁的肩:“哥,  130 别洗了,夏天容易感染。” “就是,还不一定能洗干净,遭这罪干嘛。小帅哥你劝劝他。” “可以纹字吗?”杨繁突然问。 “可以啊,字也能遮。你想纹什么字?” 杨繁沉默片刻,看了封季萌一眼:“‘双喜临门’吧。” “……”见多识广的纹身师也被镇住了,半天才说了句,“第一回有人纹这四个字。” 封季萌撇过头,闷声笑得肩膀发颤。 杨繁拽着封季萌的衣服把他掰过来:“有这么好笑?” “没有……哈哈哈哈……” 封季萌越笑越欢,双手抱住肚子,勾着腰,一副停不下来的模样。 他眼睫弯弯,脸颊中央两个深深的酒窝,眉梢眼角都闪着光。封季萌平日里很少笑,杨繁也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开怀大笑,像一抔从山巅震落的白雪,遇到了山脚的春天,雪就化开了,成了汩汩流淌的清澈小溪水,将将好淌在杨繁的心窝里。 他看了封季萌一会儿,等老幺把准备工作做好了,走到他身边,让他脱衣服,杨繁突然改口说:“改成‘萌’吧,‘双喜临萌’。” 老幺彻底失去了给他做任何建议的兴趣:“顾客是上帝,您说了算。” 杨繁趴着做纹身的时候,封季萌就一直蹲在躺椅旁边,托着下巴,看纹身师一点一点把以前的痕迹盖住,换成全新的字,换上自己的名字。哪怕是相同的那个“临”,纹身师也重新用了不同的字体,把以前的字完全覆盖了。 “双喜临萌”四个字上下排列,远看是一副方形图案,近看能看出笔触特别细腻,字体也很有艺术感。 这个老幺看起来不太靠谱的样子,实际上做事很细致,四个字的小图案也花了一个小时才弄完。他收了工具,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知道是余刚的朋友还给打了个八折。杨繁付完钱准备走人,封季萌突然说:“我也纹一个吧。” 杨繁拉着他的手往外拽:“你没听人刚说不能沾水?这大夏天的多麻烦。你后天又开始补习了,算了, 别纹了。” 封季萌挣脱杨繁:“不,我要。” 杨繁恼火地再次捉住他,把他拖到门口:“小崽子怎么不听劝?学生家家的纹什么纹。” “我早纹过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走,跟我回去。” “我也想纹你的名字。” “跟你说过了这种事很傻逼。” “那你怎么还干?” “……”杨繁鼓起眼睛,差点被封季萌噎了一跟头。 “傻逼。”也不知道在骂谁,总之杨繁说完不再理他,转过头去抽烟了。 封季萌再次进了店,老幺正在洗手,看了一眼封季萌:“要纹吗?” “嗯。” “恭喜叛逆大成功。”老幺擦干净手,重新拿出一套工具,戴上手套,“纹什么?在哪里?” “文‘扬帆风顺’,”封季萌拿手指在自己胸前比划,“我不喜欢纹背上,就右边锁骨下面,和刚我哥后肩正对的地方。” 老幺突然愣了愣,看了一眼眼前的小帅哥,又看了眼在门口抽烟的大帅哥,突然醒悟了点什么。 “同样的排列和字体?” “嗯。” “那脱了上衣,躺下吧。” 封季萌一撩衣服脱了,老幺看他身上的纹身不由得啧啧两声:“看错你了啊。” “环不错。” “嗯。” 杨繁一颗烟抽完进来,一眼就看到黑皮的躺椅上躺着一具白花花的身体。白花花的身体像一片绸,上面玲珑有致绣了一条蓝色的鲸鱼,三只气球,一朵单层花瓣的小花朵。 小鲸鱼从腰腹往上游,小气球在肋骨快要飞走,小花朵在肚脐开得喜洋洋。封季萌纹身的尺寸都不大,还是大片大片的白,躺在黑皮上,亮得晃眼睛。比蓝色的鲸鱼,彩色的气球还要艳丽的是那两点粉,和粉色上面亮晶晶的金色。 纹身师那双在封季萌锁骨下方缓慢移动的手也让杨繁有些无法忍受。他皱了一会儿眉头,把封季萌挂起的体恤取下来盖在他身上。 “小心肚子着凉了。” 封季萌望着他一笑:“谢谢哥。” 老幺看神经病一样看了杨繁一眼。 杨繁没管他,就抱着胳膊站在躺椅旁边,那模样,要是纹身师胆敢碰一下工作范围之外的地方,他就要掰断他麻杆一样的胳膊。 可能是被这么虎视眈眈地盯着压力太大,老幺活儿更慢了。封季萌这四个字要了快一个半小时,他才擦擦额头的汗水,说好了。 从纹身店出来,太阳已经西斜。 杨繁看了眼时间:“马上五点,晚上想吃什么?吃完要不要找个地方玩玩?” “我想回去。” “累了啊?” 封季萌摇头:“现在还没怎么饿,我们回去吃饭吧,我和你一起做。”马上又补充道,“你要是累了,我们可以打包回去吃。” 纹身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但随着疼痛蔓延开来的还有开心,开心得甚至有点庆幸杨繁纹过“徐又临”而又没洗干净,要不然就没有现在这个契机,他们就不会在身上纹对方的名字,做这种无声的承诺。 他现在只想回去,和我杨繁呆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什么都不做也可以。 “那行吧,晚上回去给你做个冷吃鱼。” 杨繁去开车,在停车场晒了一下午的车跟蒸笼似的,打着空调一时半会也没凉下来。坐上去杨繁就开始出汗,汗水滑过新鲜的纹身,那滋味儿有些不好受。 “痛吗?”他问封季萌。 “一点痛。”封季萌又告诉杨繁,“回家买盒防水的创口贴,贴上就可以洗澡了。” “你经验还挺丰富。” 封季萌也不管杨繁揶揄他,一点头:“嗯。” “过两天还会很痒,你别去挠。” “这还传授上了?” “怕你不知道。” “别故意讨人厌。” “嗯。” 杨繁实在忍不住,去捏着封季萌的脸,掐了一下。 掐了一下还不够,正好堵车,车子慢 131 得像龟爬,杨繁又凑过去。封季萌以为杨繁要亲他,很主动把脸递给他。谁知这老流氓直接下嘴,咬了封季萌脸一口,把那块肉都咬红了。 封季萌揉着被咬疼的脸,不解地埋怨:“你把我咬疼了。” 杨繁把手臂伸给他:“给你咬回来。” “这么大人还这么幼稚,你好意思吗?” “哟,这么快就学会讽刺我了啊。” …… 两人斗着嘴,车子朝太阳下坠的方向慢慢驶去。 暑期补课开始那天,期末的成绩也下来了。 封季萌头天晚上就知道了,因为他爸给他打了电话。只要他爸想知道他在学校的情况,他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爸的眼线。当然,由于这次期末考比期中又进步了一百来名,排到了四百,封昌雄难得又夸了他一通,还说等他补完课回来带他去玩几天。 封季萌随口应付着,并不信以为真,封昌雄才没有几天时间带他去玩,而他也不想和他爸去玩。 这回期末大家发挥得都还不错,张家瑞年级第七,简航大大往前跨了一步,考到了第十一,侯文也进步了一些,考了两百零几。但他并不高兴,成绩一出来,他就闷在座位上,简航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同样闷在座位上。 班主任明确说了,补课期间还按原班上,高三正式开始再重新分班。今年有三个火箭班,前一百五十名进。到了高三大家的复习进度都会统一,每月月考,实行轮换制度,火箭班的会出来,普通班的会进去,让大家戒骄戒躁,继续努力,还有机会,不要灰心。 但侯文明显很灰心,班主任在说完这话,他心情也没有变好一点。 简航压着声音安慰他:“都说了还有机会,你看你这次考得比以前都好了,慢慢来。” 侯文没好气又很丧气地说:“你知道什么,你也看到我有多努力了,不行就是不行吧。” 简航就差抓耳挠腮了。 “要不我就陪你呆在八班?” “你妈能放过你?” “大不了挨顿骂。” “挨骂很愉快?你该进就进,事实证明,近朱者未必能赤,和你做同桌对我成绩也没什么用。” 简航也有点恼火:“怎么就没用了?我给你做的错题集你好好看了吗?” “对你还挺有用的,马上要到前十了。” “你又吃错药了?” 不知不觉间,他声音大了起来。原本巫振文大发慈悲一次,放过了在下面嗡嗡讨论声音,但简航这声让她无法忽视。 “简航,别以为这次考得不错就那么肆无忌惮,你再大声喧哗,我让你门外站着说去 。” 两人的争吵被巫振文强势地打断。 封季萌无聊地趴在后座,看看班主任,又收回目光右看看简航,左看看侯文。过了一会儿塞到前面一张纸,上面写着:就还做一个半月同桌,不能忍忍? 侯文回头看了封季萌一眼,继而想到他和简航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同桌。上学期间也有老师试图把他们分开,但都是简航死把住桌子不撒手,最后老师妥协了。以前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这回事,仿佛和简航同桌是天经地义,回过头想想,其实简航还为此做了不少努力。 简航也回头看了封季萌一眼,不怎么愉快地。 过了一会儿那张纸被扔了回来,上面写着:管好你自己。 正文 第82章 你是咸的 “封季萌,你吃慢点,来得及。来不及我开车送你。” 中午的时间还比较宽裕,下午放学离晚自习中间只有一个小时,对于在学校食堂吃饭的学生来说已经足够了,但对来去路上得花上半个多小时的封季萌来说,还是有点紧张。 他稀里哗啦把碗里的饭扒干净:“我吃好了。” 杨繁把剩下的几朵西蓝花推到封季萌跟前:“把剩的蔬菜吃完。” 封季萌看了杨繁一眼,没说什么,再次捉起筷子把那几朵绿油油煮的不是很熟的植物塞进了嘴里,随便嚼了几下,囫囵咽了。 吃完饭,他径直去了冰箱,刚拉开冰箱门,杨繁就说:“喝水或者花茶,少喝点可乐。” 封季萌手指在一排冒着凉气可乐前无声地停了停,绕过花茶,端起那杯薄荷水喝掉,喝完后浑身的热气都被按了下去,他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 “哥,我走了。” “不要我送吗?” 封季萌看了眼时间:“来得及。你送我也得花差不多的时间。” “那行吧。”杨繁起来,从冰箱里把那瓶冰凉的柠檬菊花茶倒进一只保温壶里,又加了几块冰块,递给封季萌,“带去晚上喝。” 封季萌脸上写满了抗拒。 但杨繁硬塞进他手里:“我们怎么说的,每天不能超过两罐可乐,多喝水。” “那我买矿泉水。” “天这么热,喝点凉茶下火。” 封季萌不情不愿拿着壶走了。 补习已经进行半个月了,强度比大家想象中还高。最开始巫振文说的是白天正常上课,晚自习给大家查漏补缺,但实际上,晚自习也会被用来上课,难怪要强制参加,有时候作业还得回来赶。 不光是强度高,这三十七八度的七月中旬,尽管教室条件好,有空调,实际上还是热,被这暑热一激,大家都心浮气躁的。 今天晚自习又被数学老师占了两节,剩下的那点时间封季萌作业没做完,还有一堆错题等着看。上课的时候只跟得上老师黑板上的笔记,听了个一知半解,剩下那一半脑子全在想,等自习再看吧,到时候不明白的也可以让简航讲一讲。结果课程拉得快,题也做得快,自习只够家庭作业,半月时间已经堆了小半本数学和物理错题还没誊写。 这两科是封季萌的弱势学科,英语、生物和化学现在都还不错,语文、数学和物理差一些。等他发现自己是在逃避不擅长的领域时,他决定用两晚上时间,先把这两科错题誊下来,再用两晚上把它们全部仔细过一遍,标出考点,以备以后复习。 打定主意,下了晚自习,封季萌一路走一路规划着今晚的时间,预计着能在两点前把数学先弄完。他埋着头一路走得飞快,以至于走过以前他  132 蹲杨繁的路灯下时,压根没注意到路边的人。直到杨繁喊他:“封季萌,路上有金子?” 待封季萌步子停下,转头看见了他,杨繁又说:“还是被沉重的学业压得抬不起头了?” 封季萌惊喜地喊了一声:“哥,你怎么来了?”话刚问完,他才看到杨繁胯下是一辆摩托车,造型还很拉风。 杨繁拍了拍车子的后座:“上来。” “去哪儿?”虽然他满心疑惑,但身体已经诚实地坐了上去。 “带你去兜一圈,吃点宵夜。” 封季萌犹豫了一会儿:“算了,我作业还没写完呢。” “一次没写完又没什么。” “老师会说。” “你怕老师说你?” “……都写了,不写完会不舒服。” 杨繁一脚轰下摩托的油门:“我发现你小子多少有点强迫症。” 在他家住了半个月,杨繁就发现封季萌那房间一直很整齐。他重新给封季萌弄了张带小书架的新书桌,便发现列在书架上的书都按科目顺序排好,盖的空调被也每天叠。最开始发现封季萌叠被子还以为是他住在别人家不好意思,一连半个月,终于发现他还有这种美好的习惯。 晚上的街道人少车少,摩托车沿着洪城河岸风驰电掣,白天的热气消退,风里裹着凉丝丝的水汽扑在封季萌脸上。他抱住杨繁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闻着他身上夹杂着汗味儿的味道。 “谁的车啊?” “小潘的,我洗车店新来那小孩,你有印象没?” “嗯。” “我帮他改装的发动机,听这声儿,不错吧。” 没多一会儿,车子已经驶出了洪城城区,在通往西边高铁站的八车道飞驰,这明显不是去吃宵夜的路。 封季萌问:“你带我去哪儿?” “吃宵夜啊。”怎么样,感觉爽吗?” 封季萌眯起眼睛仰着脸,吹了一会儿刷刷扑在脸上的夜风,暂时丢下了那成堆的字符和错题。 “爽。” “那你搂紧点。” 封季萌手臂刚一收紧,杨繁瞬间提速,油门轰鸣,快速往身后逝去的风景虚晃成了一道残影。 很快,他们停在了高铁站外。因为有这么个车站,这离洪城十来公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硬是聚起了一圈商铺,灯火通明的。敞着门脸里,坐满了脸上疲惫的旅人。 杨繁领着去了一家叫“小碗蒸”的饭店。 封季萌看了看这家店旁边就是一家烧烤店,问:“你确定没有进错店?” “想吃烧烤下次去洪城河边那个摊。” 大半夜的,这家店人却爆满。杨繁拉着封季萌去二楼才找了个空座,拿过菜单就点了一通。 封季萌看着杨繁兴致勃勃的样子:“这么好吃吗?跑这么远。” 杨繁抽出两双筷子递了一双给封季萌。 “你吃就知道了。” 话才说完,服务员就端着吃的上来了。的确是小碗,比家里普通的饭碗大一点,一溜小碗里装着各种蒸菜,粉蒸肉、蒸烧白、蒸滑肉,还有虾饺、水晶包、米糕……七七八八的小碟小碗小蒸笼摆了半张桌。 “好吃吧。” 封季萌鼓起腮帮子“嗯”了一声,无暇细说。吃光五六只小碗和两个蒸笼,他才慢下来,去夹了第一个灌汤包。灌汤包里的汤又鲜又烫,封季萌小口咬着慢慢嘬。 杨繁并不饿,他吃了两筷子就把窗户推开,点了支烟把手伸出去,时不时吸一口,看封季萌吃。 “有件事我特好奇,老早就想问你。”杨繁说。 “什么事?” “听说你在高一时用你爸的关系让洪中一个老师被开除了,所以才没老师敢管教你。有这回事?” 封季萌咽下食物,擦了擦嘴,看着杨繁:“你觉得呢?” 杨繁突然伸手盖住封季萌的额头,把他的刘海往上抚,露出他完整的脸。杨繁看了一阵:“感觉你不像会干这种事,我才好奇嘛。” “要是我真干了呢?” “那你就是个仗势欺人的小混蛋。”杨繁松开他的头发,掐了掐他的脸,“但还是很讨人喜欢。” 封季萌又低头慢慢咬他的灌汤包了,一个吃完,他才说:“的确是我让他被开除的,但不关我爸的事。” 那时候封季萌刚有点自己可能是弯的的意识,下了那个同性交友软件,既不了解那个软件的生态,也不知道怎么隐藏自己,他用了自己的照片,没有隐藏距离,结果认识的第一个人竟然是他们班上的年轻老师。 第一次线下约见,那个老师就想诱哄他上床,被封季萌拒绝后,开始成天在软件性骚扰他、威胁他,上课期间专门找他茬。封季萌不胜其烦、忍无可忍,收集齐了证据,把这件事举报给了学校。 学校、那个老师,包括封季萌都不想把这件事闹大,学校当即对那个老师做了处理,没有报警。学校领导大概也不想得罪封昌雄,在封季萌的要求下,这件事也没报告给他家长。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大家只看到平日那个老师刁难封季萌,于是不多久就传出了那样的传言。封季萌又不是会解释的人,心想正好免得更多人来找他的麻烦。 听封季萌说完,杨繁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操他妈的,什么玩意儿。幸好这人被你揪出来了,要不然以后有别的学生倒霉。” 不知道是不是封季萌说起这事也不大愉快,说着就放下了筷子。 “吃好了吗?吃好就回家。” 封季萌一抹嘴:“吃好了。” 回去的路上杨繁骑得很慢,兜风一样,柔软的夜风吹在身上很舒服,但他却一路无言。 “哥。” “怎么?” “你还在生气啊?” “生气啊,要是我知道那小子在哪儿,现在就去揍得他妈都不认识。” 封季萌把杨繁的后衣领往下拉,借着路灯那点黄光看他后肩上那四个字。脱了一层皮后,这地方已经痊愈了。 “哥,你别气了,我没吃亏。” 看着看着他就忍不住笑,又用手指去蹭。  133 “不准再上那个软件知道不?” “自从你把‘他山之鱼’注销了,我就没上过,软件也卸了。” 他蹭得有些用力,路过一个路灯,他看到那块皮肤变红了,封季萌想了想把他的嘴唇印了上去,过了一会儿,又伸出舌尖舔了舔。 他说:“哥,你是咸的。” 杨繁小幅度地打了个哆嗦,在前面有点烦躁地说:“出了汗可不是咸的。脏,别弄。” 封季萌突然对准那地方咬了一口,疼得杨繁“嘶”地一声。 “痛啊……小祖宗,你轻点。” “你也咬过我的脸。” 杨繁没说话,只是把车速又放慢了点。 封季萌又把嘴唇黏上去,贴在他皮肤上,黏糊糊地撒娇:“那我还是亲你吧。” 杨繁轻咳了一声,但嗓子还是跟被什么堵住似的有点哑。 “宝儿,我说真的,别弄了,你好好抱着我行吧。” “怎么了?” “…………裤子快顶破了。” 正文 第83章 管闲事 作为一个靠谱的成年人,杨哥疯也疯得很有克制。带封季萌又在洪城河边兜了一圈,把他载回家也才十一点一刻,进门就催促他赶紧洗澡睡觉。 等杨繁自己洗完澡出来,却看到封季萌那房间的灯还亮着,他敲门进去,被房间里过低的温度激得打了个哆嗦。 他把温度从16度调到26度,咕哝封季萌:“开这么低,要不要我买个冰柜给你躺?” “热。”封季萌趴在书桌上,手上不停。 杨繁倚在书桌边,把封季萌手里的笔抽走,把一杯牛奶搁在他面前:“快十二点了,喝了睡觉吧。” 封季萌看了眼牛奶,又看了眼杨繁,把桌上的牛奶还给他,半晌才说:“晚上吃饱了,喝不下。” 杨繁接过牛奶自己一口喝了,问封季萌:“那要喝可乐吗?我去给你拿。” 封季萌看了一会儿杨繁,觉得他挺真诚,于是点了个头。 杨繁转身出门,很快进来,一杯新的牛奶放在封季萌跟前:“330毫升,罐装可乐的量。” “……” 封季萌平静地拿起来喝掉了,但看他那微蹙的眉头就知道这小子根本不乐意。 管他乐意不乐意,也不知道他这瘦身板怎么长的,多少鸡鸭鱼肉填进去了,还是像块薄门板,平顺得像木工拿推子推过。高三压力大,课业繁重,也没多少时间运动锻炼,不靠着吃喝把身体底子搞好可不行。 杨繁从他手里接过喝干净的杯子,呼噜了一把他的头顶:“早点睡,晚安。” 杨繁拉上门,封季萌又把笔拿起来,开始誊错题。然而他悲催的发现,前面有些错题,他看着自己记录下的简要的笔记和步骤,竟然毫无头绪,不知道答案是怎么来的。他想不起来当时老师讲解的时候,他在下面干什么,一些题陌生得好像第一次见。挫败心理是一方面,更要命的是,耽搁了他誊写的速度。封季萌调整策略,准备把选择题先省掉,先挪简答题。 他有些焦躁地想着,又觉得热,把室温往下调了五六度。 半个小时后,杨繁看他房间的灯还亮着,不客气地进来:“封季萌,都十二点半了,快去睡觉。” “马上,我还有点。” 杨繁走过去,看到他在抄错题,干脆把书本给他合起来:“大晚上的抄什么错题,你明天一早就要起床,快去睡。” 封季萌双手垂下去,没说话,但也没有往床上移动。 “查漏补缺不是拿睡觉的时间做的,晚上不睡好,第二天上课效率差,你说你是不是丢了西瓜拣芝麻。” “睡了啊,听话。” 杨繁心想孩子在他跟前可能放不下脸服软,说完话就出去了。 封季萌也跟着站起来,关了房间的灯,却转头打开了台灯。 半个小时后,杨繁:“封季萌,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睡觉。” “你别管我了,让我抄完吧,烦不烦呐。”他很少不耐烦,但这次真的被杨繁弄得催得有些恼。他不喜欢这种计划了却没有做完的感觉。要么就不做,要么就做完,而且今天还主要是被杨繁耽搁了一小时。 “你现在睡觉我就不管你。” 封季萌揉着眉心:“你真的好烦啊。” “烦你也快去睡,你没看你那眼睛都熬成三眼皮儿了吗?” 封季萌低着头,不满地咕哝:“吃菜也要管,喝可乐也要管,睡觉也要管,你怎么那么爱管闲事?” “这是闲事?”亏得杨繁已经养出了一身老父亲的好脾气,换个人他恐怕已经直接上手了。但这次他手也没消停,不是对封季萌,是对他桌上的那本数学习题册和笔记本,直接掠夺了封季萌的“生产资料”,“睡觉。” 封季萌也对着杨繁的背影嚷:“一会儿要我吃西蓝花,一会儿要我喝菊花茶,我不喜欢吃西蓝花,也不喜欢喝菊花茶……” 杨繁根本不理他,“砰”一声把他门关上了。 封季萌一肚子气,但他不知道怎么跟杨繁发,人都走了,他还说:“我妈都没这么管过我。” 躺上床,闷闷地想:“我爸也没有。” 虽然生气,但实在是累了,生着气没一会儿也睡死了过去。直到早上六点半的闹钟响起,把封季萌从正舒服的睡眠里震醒。他闭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闭着眼睛洗漱,临出门才睁开了眼,把杨繁昨晚丢在茶几上的书和本子揣书包里拿走。 因为昨晚的事,封季萌一觉醒来还是不太爽。他顺路去甜品店买了个面包,去小超市买了瓶可乐,几口把面包咬了,一口气咕噜咕噜把500ml的可乐喝了个精光,打了个气嗝儿,好像消气了一些。 语文早自习,大家都在背《出师表》,下午的语文课老师说要检查。封季萌摇头晃脑,永远卡在了“臣亮言”这个地方,没一会儿就缩在桌子上打起了瞌睡。 第一节数学课,上课铃也没吵醒封季萌,侯文转身戳他:“封季萌,你昨晚干啥了,做贼啦?” 封季萌没搭理侯文, 睡眼惺忪按数学老师的指示,翻开了练习册,听他讲昨天没讲完的那部分习题。他又摸出了笔记本,无精打采地翻开,本子里  134 明显不一样的字迹顿时让他精神了。 那字龙飞凤舞的,在横格笔记本里,上破天下破地,一个“解”字能占三行,跟封季萌那规规矩矩整齐排列在格子里的字体完全不一样。 封季萌快速地翻了翻,4开的本子写了十二页半,抄录到了他最新出错的那题,不仅如此,有些还帮他添了详细的步骤,圈出了重点,备注了知识点,原本那些搞不明白的,这笔记一看也能明白了。 封季萌鼻子有点发酸,他妈妈没有这么对过他,他爸也没有,这世上没有人这么用心地对待过他,而他还不识好歹,只知道不满和埋怨。 下课后,封季萌戳了戳侯文,问他:“你有包书的纸吗?” “又不是小女生,谁有那玩意儿。你要干嘛?” 封季萌也不说话,站起来撒开丫子就往学校小卖铺那边跑,回来的时候拿了一卷包书的彩纸,和一卷宽透明胶。 接下来他用一整天的课间时间把那个笔记本给包上了,并把那十二页半用透明胶给每一页保护起来。贴完后,整个笔记本厚实了一倍。 中午杨繁忙,桌子上给封季萌留了菜,让他自己吃。下午时间短,封季萌匆匆来回,也没来得及说什么,其实有不好意思面对杨繁,有点躲他的成分在里面。但封季萌不确定杨繁注意到自己的反常没有,因为他也没有主动提起帮封季萌抄题这件事。 晚自习封季萌有点心神不宁。杨繁没有主动和他说话,也没有主动找他。虽然平常在学校杨繁也不会没事给他发信息,但今天的情况明显不同,所以他是不是生自己的气了? 下了晚自习,杨繁也没有来接他,封季萌还特意在哪个路灯下多看了两眼。他一路奔回家,开门听见杨繁在他房间弹吉他。 封季萌更沮丧起来,杨繁是不是觉得自己不识好歹,特别伤心,所以才在音乐里寻找安慰?他是不是真的生自己气了? 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推开杨繁虚掩的门,站在门口迟疑。 “我回来了。” 杨繁已经洗漱完,穿着睡衣盘腿坐在床上,抱着吉他。看到封季萌停下动作:“冰箱里有银耳汤,你去喝点。” “嗯。” “记得先洗手。” “知道。” 封季萌从冰箱里盛出一碗银耳汤,一个人坐在饭桌边上喝。银耳汤熬得浓稠,里面杂七杂八加了薏米和莲子,清凉甘甜。封季萌越喝越觉得自己不知好歹,内疚得眼睛发酸。 他喝完银耳汤,主动把碗洗了,又快速洗了个澡,再次推开杨繁的房间门。 封季萌就在他门口站着,不在挪步子。 杨繁疑惑地看了他一阵:“要进就快进来,凉气儿都放跑了。” 封季萌才挪动步子朝杨繁走过去。走到床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只垂着眼睛盯着杨繁。杨繁总觉得他眼里的情绪不太好,像随时要爆发点什么似的。不过最近封季萌压力大,有些焦躁,干点什么他都不意外。 杨繁等着他的爆发,两人对盯一阵,杨繁终于还是先问道:“这是咋了?” 封季萌突然伸手把杨繁怀里的吉他拿开,放到一边。 “你今天……” 没等杨繁说完,封季萌就弯腰抱住他的脖子,然后委身在了杨繁怀里。 原来是撒娇。 杨繁很配合地往里挪了挪,敞开腿和胳膊,让封季萌坐在床边,把他抱住。杨繁顺了两下封季萌还湿漉漉的头发:“宝儿,怎么了?” 封季萌埋在他颈窝里,闷声说:“对不起,昨天我不该说你多管闲事。” “哥,你别生我气。” “我没生你气。”杨繁拍了拍封季萌的背,又抱着他左右摇了几下,“昨晚是我有点急眼了。” “我知道这天补习辛苦,你压力也大,但也别把自己逼得太过了,会适得其反的。白天课程满、进度快,那意味着你需要更好的休息,才能有效地利用上课时间。而不是白天没学好的晚上补,晚上休息不好又影响白天的效率,这是个恶性循环。” “嗯。” “从长远来看,你们老师宣传的一分压倒千人,一分改变命运都是胡说八道。不必对分数名次那么斤斤计较。努力去做一件事,将来不后悔就行了。适当地逼自己可以发挥潜力,过度逼迫自己容易厌学。高中逼自己太狠,大学打了四年游戏的学生不在少数,知道不?” “知道了。” 杨繁拍了拍封季萌的屁股:“别胡思乱想,我刚写了首新歌,你起来,我唱给你听。” 正文 第84章 《我要你》 杨繁重新把吉他拎到怀里,随手拨了几下弦,清了清嗓子。在开始之前,他按住指板,给封季萌打预防针。 “我今天刚写的,你将就听。” 封季萌盘腿坐在他身边,乖巧点头,彩虹屁吹得自然而然:“你的歌我都喜欢。” 杨繁看了封季萌一眼,耸了耸肩,坐直了一些。 前奏响起,是首舒缓的音乐。前两次听杨繁唱自己的歌都是音频,注意力也都在他的声音上,今天封季萌专注地盯着他拨动吉他弦的手。 杨繁的手和他人一样,宽大厚实,不管什么时候手心都是热的。干体力活的手,一点也不细腻,手背的皮肤粗糙,封季萌还知道他手掌上结了不少硬邦邦的茧。但也是这双手,抓着篮球投篮时显得十分精准,而拨这细细的琴弦时,灵巧而生动,乐声仿佛是从他指缝里流淌出来。 前奏过去,杨繁张口,刻意压低的,从咽喉深处,甚至胸腔里发出的声音很有磁性。 “我要你…” 他看向封季萌,眼神专注得有点迷离:“…按时睡觉。” 封季萌诧异,抬起眼就看到了杨繁的眼睛。 杨繁对他勾起嘴角,笑得有点挑逗的味道,从头又来了一遍。 我要你按时睡觉 我要你吃蔬菜水果 我要你每天一杯牛奶 我要你别把日子蹉跎 杨繁侧着头,凑到封季萌的耳朵,这是他给的灵感,这是写给他的歌。 我要你顺从我 像我顺从你 我要你依靠我 像我依靠你  135 我要你渴望我 像我渴望你 我还要了更多 我要我的习惯 成为你的习惯 我要我的理想 成为你的理想 我要我的生活 成为你的生活 我要把你拆碎折弯 我要让你血流成河 我要把你捏成另一个我 吉他的声音停下了,杨繁搂着封季萌的肩膀,嘴唇几乎贴到了他耳朵上,唱最后一个小节。 最后的最后 我更想要爱你 像爱我自己 歌唱完,杨繁顺势亲了封季萌脸一口,问:“怎么样,好听吗?” 封季萌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脸颊开始烫得厉害,以至于蒸得眼球都变得更湿润了一些。可能是从那句“我要你渴望我,像我渴望你”,也可能是“我要我的生活,成为你的生活”,也可能是“我更想要爱你,像爱我自己”。 “好听。” “和21P比起来呢?” “你的好听。” 杨繁被哄高兴了,搂着封季萌的肩:“和Tyler比起来呢,更喜欢谁?” “喜欢你。” “那亲一下。”杨繁把脸递过去。 封季萌却扶着他另一边脸,直接吻住了他的嘴。 封季萌的吻技比他成绩还烂,非要量化的话,他成绩已经在中游还略微偏上,而他的吻技,实打实吊车尾倒数。没多一会儿牙齿先划到了杨繁的嘴唇,封季萌想在后面弥补一下,又咬到了杨繁的舌头。嘴唇分开的时候,封季萌连脖子都红了,一半是害羞,一半为他超烂的吻技汗颜。 杨繁明显有点惊讶,蹭了一把湿漉漉的嘴唇,轻咳一声。 “你……还挺上道啊。” 封季萌坐在杨繁旁边,也不说话,浑身都冒着红艳艳的热气。不知怎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像是被那湿润的、热气腾腾的、再和着点柔情蜜意给发了酵,散发出让人迷醉的甜滋味儿。 杨繁又清了清喉咙:“宝儿,还听歌吗?我可以给你唱其他的,你点。” 封季萌摇头,他拘束而规矩地坐在一旁,时不时斜一眼杨繁,既在犹豫,又在等待。 杨繁把吉他横放在腿上,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吉他光滑冰冷的面板,沉默在两人之间拉扯,扯成了一张薄薄的纱,后面的东西让他既渴望又珍惜,以至于他不敢把它撩开。 封季萌又看了一眼杨繁后,伸手去拿他横在腿上的吉他。杨繁按住吉他的手用了点力,但封季萌拿走它的决心很大。没有吉他的遮挡后,杨繁盘起的腿收紧了一些,微微弓起腰,趁封季萌放吉他的时机,扯了被单搭在腿上。 这次封季萌把吉他拿去放到了床脚的书桌上。回到杨繁跟前,他红着脸,一扬手把自己的上衣脱了。他一条腿支在地上,另一条腿跪在床边,双手搂住杨繁的脖子,把腰塌下去,把胸膛贴近他,脖颈交错时,他轻轻喊了一声:“哥……” 这声带着鼻音的“哥”喊得杨繁从脖子到肩背的肌肉都忍不住抖了抖。 他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拳头紧捏,连臂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连带着他的气息也有些不稳。 “萌,萌萌……” 封季萌十分紧张,他不知道此时该怎么用语言表达,于是把杨繁的手拉到了自己腰上。 皮肤温热光滑,握在手心就像一把上好的绸。细瘦的腰,一只手就能握住一半,两只手就全握住了。 杨繁却不敢摸,握了一会儿手心就全是汗,他把手拿开,只拿手臂紧紧地箍着,抱着封季萌,一动不动,任由过电般的酥麻从他全身走过一遍,又一遍。 “哥……”封季萌声音紧得有些哑,“你要是渴望…想要我,我想…也可以的。” 杨繁喉头不停地滑,吞咽着分泌过度的唾沫,但嗓子仍然喑哑。 “萌萌,那个,歌词只是一种艺术表达。” “那你不想吗?”封季萌跨坐在杨繁腿上,隔着一条薄的空凋被,什么都感觉得到。 “不,不是那个意思。”杨繁松开自己的手臂,“你太小了。” “我成年了。” “……不是那样算的,你还在上高中,还是个中学生,我……你学习压力还这么重,我不能……” 封季萌还坐在杨繁腿上,贴着的胸膛撤开了一些,他低头从两人胸前看下去:“可是……” “你先坐到床上。” 封季萌起身坐到杨繁旁边。他原本很紧张,但看杨繁好像也挺紧张,他反而放松了一些。 杨繁捡过封季萌扔在床上的睡衣替他穿好抻平。 待两人都冷静了一点,杨繁又才有些难为情地咳嗽了两声:“现在家里就我两,有些话,我就直接说了。” “嗯。” “我不知道你对发生关系这种事是怎么看待的。我的话,相对还比较保守,不赞同太随便和人上床,但确定了关系的情侣作爱是理所应当的。” “但是对你,我有顾虑。虽说你已经成年了,但你在我眼里还是个孩子。所以跟你谈恋爱,包括搂搂抱抱这些亲密接触,冷静的时候我都会愧疚,但和你在一块儿的时候,又很难忍得住。” “我很喜欢和你的亲密接触,你不用愧疚。” “我知道。但是那个…我实在…所以我们都要克制一点。” 两人又沉默一阵,待那种气氛完全冷下去后,杨繁去拉封季萌的手:“没生气吧?” “没有。”封季萌往杨繁身边靠了靠,依偎着他,“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拒绝了你,怕你不高兴。” 封季萌只是摇了摇头。杨繁以为他还在消化自己的拒绝,又说道:“毕业,至少等你高中毕业吧,等你不是中学生的身份。” “嗯。” 杨繁歪头躺在床上,拿了个枕头垫在腰间,张开手臂:“来,我抱你。” 封季萌趴在杨繁身上。杨繁手臂搂着他,虽然腰间垫了个枕头,杨繁两条有力的小腿还是把封季萌的腿夹住,像只英俊的大蜘蛛,用八条腿抱着他的捕获的蛾子。 “  136 宝儿,我真的,太喜欢你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非要形容的话,杨繁大概能想起他小时候吃的阿尔卑斯糖。 那时候物质还不丰富,家里也没什么钱,母亲又节省,这种好糖果非得过年才能吃到。极少数的零花钱也都是伙同小伙伴一起买了画片、玻璃珠这种玩意儿,因为他是男孩,不好意思跟人他更想吃糖。好不容易从这些零花的缝里漏出一点买了一根棒棒糖,他往往也舍不得立马吃掉。而是珍藏起来,宁可看着它不停地吞口水。 “哥,我也喜欢你。” 杨繁亲亲封季萌的脸:“互相喜欢一点都不容易,所以我们好好谈,好好走下去。”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他又轻轻咬了口封季萌的脸,“我现在什么牵挂都没有,以后无论你想做什么,去哪里,我都跟你。” “你追的我,那么以后都让我来追随你吧。” “我哪儿也不想去,就想跟你呆着。” 杨繁搂着封季萌滚了半圈,两人都侧躺下了,但还紧紧抱着:“说起来我之前那样拒绝你,你都没有退缩。” “可能是我这方面迟钝。”封季萌知道自己对别人恶意那面总是感觉更迟钝一些,不是感觉不到,而是感觉到了但并不会很受伤,“所以也没有特别难过。” 封季萌往杨繁怀里窝了窝:“其实你一直都对我挺好,我知道的。” “那我还会对你更好,你不知道的好,做我的宝贝专属的好。” “嗯。” 过了一会儿,封季萌突然问:“那天我提出来补习住你家,我看你其实不怎么愿意,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这个,你知道我们这算是同居了吧,我两刚确定关系不久,一方面我怕了解得不够,过快爆发矛盾。其次……”说到这个其次,杨繁又有点难为情,“这么朝夕相对的,我天天看着你,我怕自己忍不住。” 杨繁又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孩子还是个学生,孩子学习压力那么大才终于放开了封季萌:“回你房间去吧,早点休息。” 封季萌顺从地爬起来,亲了亲杨繁的脸:“哥,晚安。” “晚安。” 正文 第85章 一日游 他其实不是很理解杨繁的感受,不懂他说的很难控制。对封季萌来说,拥抱亲吻他就满足了。如果非要说还有什么没满足的,就是和杨繁抱在一起睡觉。头挨着头,肌肤相贴,睡觉前聊会儿天,睡醒后第一眼看到对方,再来个早安吻。 当他向杨繁提出这个要求,对方一言不发把他推回自己房间,回房关上了门。 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封季萌无奈把自己的疑惑告诉了余刚。余刚反问他,看到你杨哥那张脸,那种身材,那圆润饱满的胸肌,你就不想跟他在床上大战三百回合吗? 封季萌认真思考后回答:没有很想啊。 已经有很多表达亲密的方式了,并不见得非要那样。但如果是杨繁想要,他也愿意为了哄他开心配合他。 余刚夸张地回复了几个惊悚的表情,然后遗憾地表示,杨繁倒霉了,精挑细选了一个性冷淡。 封季萌反驳说他不冷淡。余刚坚持认为,你跟杨繁这样的在一块儿都没有把人搞到床上的想法,那你一准就冷淡,还是冷淡中的冷淡。 封季萌琢磨了两天,没琢磨出个什么所以然,十分沮丧地找到杨繁,内疚地告诉他,自己可能是个性冷淡。 杨繁十分诧异:“你这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封季萌把余刚头头是道的分析又给杨繁分析了一遍,脸上还挂着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好像他倒是成了冷淡的“受害者”。 杨繁恨不得戳着封季萌的脑门:“余刚那张信口开河的嘴能养一池王八,你听他的。” 封季萌表情纠结:“但我确实没有很想那事。他说高中男生脑子里全是那回事,我觉得他说得对。” “对个屁,”杨繁恼火得很,对他招招手,又拍拍自己腿。待封季萌别别扭扭坐他腿上,他才对着封季萌耳朵眼小声说,“我跟你亲亲的时候,你还,那什么,挺激动的……没问题,啊,别乱想了。” “可我没有主动想。” “被动想也不是。” “哦。” 看封季萌并没有完全被说服,杨繁又搜肠刮肚,从男同行为入手,作为被社会排斥的一种性行为,心理暗示会认为这并非一种美好行为而潜意识里排斥,再加上封季萌也没有真正有过那样的经历,也无法对自己进行正确评估。 大概讲了一些,杨繁总结道:“总之,不要急着给自己下结论,更不用为了我勉强你自己,到了成熟的时机,都会顺其自然的。” “是吗?” 杨繁抱着封季萌,把自己也说得脸红脖子涨:“就算你是,那我也认,行了吧。” “别成天想东想西,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哦。” “把手机给我。” 封季萌把手机递给杨繁,杨繁翻开联系人和微信,一口气把余刚拉黑了个干净。 “少跟这号人聊。” “嗯。” 等打消了封季萌的疑虑,杨繁转头就把余刚骂了个狗血淋头。怪他这口大染缸把他家单纯美好的青少年给污染了,让余刚祸害别人去,离他们封季萌远点。 八月过大半,那帮准高三生终于挺过了地狱模式的暑期补习。为了把下马威给得足足的,紧接着就来了一套全国卷(一)的考试。这是第一次拉通整个高中知识点的模拟考,也是用的真正的高考卷。 监考8班的是他们的语文老师,一个快五十的小老头,随时都笑呵呵的,但是没人敢惹他。骂起人来不带脏字,但能让你恨不得立马抢地而死,下到阴曹地府跟列祖列宗磕头道歉说你错了。 老头边发试卷边笑呵呵地说:“全国卷嘛,简单简单,不考个五六百分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及格。” “瞅你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我就劝你们赶紧趁这时候笑一笑,免得下学期周周考,月月考,再也笑不出来。” 教室里响起干巴巴几声苦笑。 两天考试考完,每科老师又带来了一摞崭的试卷,人手好几份,说是怕接下来的假期让人变懒  137 散了,开学跟不上节奏,要一鼓作气一飞冲天,把这股劲儿保持到明年高考。 学生在底下偷偷吐槽,拢共就七天假期,恐怕连晚睡早起的坏习惯都不够时间改过来,能懒哪门子的散? 无论如何,一想到这可能是整个高三最后一个小长假,大家还是很兴奋,有的还以寝室为单位晚上去聚餐。侯文他们寝室也去,叫封季萌,封季萌拒绝了。他跟他们寝室其他人也不熟,也没有和更多的人熟起来的打算。 估计着接下来很久都没有时间出去玩,杨繁就说趁这假期带封季萌出去散散心,放松放松那根紧绷的弦。但封季萌心心念念只有他那三十多张空白的试卷,杨繁只好收起他的云贵七日游,在封季萌的要求下,改成了宁市一日游。 杨繁在手机上买上次没去成的滑冰场的票,拿眼睛打量封季萌:“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热爱学习呢,怎么回事,任督二脉突然打通了?” “我也没有其他兴趣。”封季萌说。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突然喜欢,也说不上是喜欢,更像是习惯了这种生活,一个普通高中生为了考试、分数努力的生活,这种感觉让他很踏实。 过程当然不怎么愉快的,睡眠不足、过度疲劳、压力山大……但看到成绩单时,只有他自己一点也不意外,他很清楚自己从不懂到懂,从不会到会的过程。付出,然后得到,最朴素的成就感,他喜欢这种感觉。 当然,他也的确没什么其他兴趣,如果听歌算一个的话,听歌和学习并不相互排斥,甚至相辅相成。他有那么多时间,总要拿一件事来打发。 在去宁市的路上,杨繁问封季萌:“洪中高三还是强制晚自习不?” “好像是吧,巫老师说让大家尽量住校。” “那你呢?” 封季萌看了杨繁一眼,然后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他想继续住杨繁家里,但接下来一住就是一年,他总觉得杨繁对自己住他家有很多顾虑。 “住校怎么样?”杨繁又问。 封季萌捏着手指头:“和其他人住一起有点别扭。” “是,肯定没有住家里舒服。” “但也有很多好处和乐趣,你知道很多人一辈子的朋友都是室友来的。而且对于培养独立能力啊,学会人际交往什么的都挺有好处的。” 看封季萌还是很犹豫,杨繁揉了两把他的头发:“看你吧。你要想继续住我这儿,就跟你家里再说一声。” “你觉得我该住校吗?” “我觉得你可以尝试一下。” 封季萌没有立马答应,杨繁看他纠结,又呼噜了一把他脑袋:“别着急,慢慢想,可以找你们以前球队的朋友商量一下,或者找你班主任商量一下。不想住校,杨家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就是没敞开,你自己也有钥匙不是嘛……” “嗯。” 封季萌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了些,然后挂掉了。 “谁呀?” “没谁。”封季萌把电话揣进兜里。 顶着中午的大太阳开了快一个小时到宁市的滑冰场,看到的却是闭馆的公告。保安守在门口,说是制冰的系统坏了,正在检修,今天滑不了。又问哪天滑得了,他说他也不知道,让大家都退票。 今天专门过来滑冰的还不止杨繁他们,门口堵着好些人,骂骂咧咧的,说网上也不发个通知,这大热的天专门跑过来,耽搁的时间车费不是钱啊。 他两从闹闹嚷嚷的人群里挤出来,脸上都有些扫兴。杨繁点着手机退票,问封季萌:“滑不了冰,你有其他想去的地方没?” 封季萌电话又响起来,同样掏出来看一眼就挂断。 杨繁支着脖子:“谁呀?你不接人电话。” “我爸叫人打的,没什么好接的。”说着干脆把手机关机。 杨繁掏出车钥匙:“走吧,先回车上。” 坐上车,杨繁又问:“宝儿,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要不,我回去写卷子?” 杨繁勾下鼻梁上的墨镜,指着自己眼睛:“看到这白眼没?翻给你的。” “……别那么幼稚。” “你才是,有劲没劲儿啊。谈恋爱啊,约会啊,你咋小小年纪就学了一身直男气质啊,一点文艺细胞都没有,怄死我了。”杨繁一踩油门,车子窜出去了。 封季萌笑问:“那你说我们去哪里?” “带你去个凉快点的地方,避避暑。” 杨繁说的那个凉快的地方叫天女山,属于丽安市,往洪城的反方向走,一百二十公里到市区,市区再往西边三十四公里就到了。 丽安已经属于西南山区,温度已经比宁市低了四五度。天女山海拔更高,最热的时候也只有不到三十度。专门在这片山上开发出来一片风景区,一到夏季,周边城市纷纷跑过来避暑,这边各方面的配套都很成熟。 他们到了山脚,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山脚下站了很多举着牌子的大叔大妈,有的身边还有个三轮代步车。牌子上写着“住宿”“餐食”“农家乐”“钓鱼”“摘果”等等这些周边的农户可以提供的服务和娱乐。 看到一辆车过来,全部都围上来,吓得杨繁赶紧关上了车窗。心想,难得出来玩一次,总得带封季萌去山上的五星酒店住一宿。 正文 第86章 你说的,一口 弯弯绕绕开上山顶,杨繁错算一招,不仅山顶那个著名的五星酒店没房了,沿着一路的度假酒店都没房了。山上那片度假区开到了头,杨繁气鼓鼓地打转方向盘倒车。 “操,怎么这么倒霉。”路窄,SUV屁股又大,加上天色暗下来,倒车也不好倒,更是火上浇油,“还真该听你的,让你回家做作业去。” “山下不是还有住宿吗?” “那些都是附近村民家,我感觉条件不会太好,你愿意住啊。”车子终于倒顺了,“都怪我没有提前订好,这事儿弄得有点扫兴。要不然我直接先开回丽安,我们在城里吃点好吃的,住一晚,明天回去?” “来都来了,就一晚,住村民家也没事。”封季萌把车窗按下来。 山上的晚风带着傍晚的露气十分湿润,扑在裸露的皮肤上已经有了些凉意。封 138 季萌趴在车窗,把脑袋伸出去,看着近处远处层层叠叠的墨色山峦,以及视线尽头深蓝的天空,对杨繁说:“风吹着好舒服,住一晚吧。” 不管什么情境下,封季萌都能怡然自处的状态总能让杨繁烦躁的情绪瞬间缓和。他认为的封季萌应该是个娇气的小少爷才对,事实上,他有些时候表现得就像个随遇而安的流浪汉,让杨繁想到一句诗——我本生无乡,心安是归处。 “那好,今晚就住民宿。” 等他们下山时天已经全黑,山脚入口聚集拉客的村民比刚来时少了些,但仍有十来个。看到这辆去而复返的车,立马明白他们的生意来了,一拥而上开始抢客。 杨繁让封季萌坐车上,他先下去问问。结果一出车门,就被一位大娘拽住手腕:“我刚就说山上没有房间了嘛,也不看看这旺季每天多少人,耽搁这时间。跟我走,我家还有一间,再晚点就一间也没了。” 连杨繁都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赶紧抽回自己的手:“一间不行,我们两个人。” 大娘嘿嘿一笑:“我看到哩,还有个小伙子嘛,你两挤一挤不就行了,还省钱。” 杨繁心想和别人挤一挤可以,和封季萌挤一挤容易挤出来事儿。 “有两间房的吗?” 没人搭话。 “那有标间吗?” 大娘跟旁边一年轻些的大姐两句一商量:“我们两家挨得近,她家还有间空房,你两一人住一家就成。” “那不行,我两得住一块啊。” “哎哟,你说你这年轻人咋这么磨叽,两个男人怕什么。” 这时被挤在圈外的一个大叔举着手机喊了声:“我家还有个标间,两张床的……” 杨繁扒开人群看到了这大叔,他又说:“就是条件一般点。” 杨繁想这会儿也没那么多可挑的,就带着封季萌,坐上这大叔的三轮车走了。大叔一看就不是特别会拉生意那类人,路上和他们解释,自己家路稍微远点,所以开三轮车。 其实也就十几分钟,三轮车从水泥公路拐下一条石板路,石板路直接把他们带进一个大院子。 这可比杨繁想象的农家院好太多了,横着一排房子粗看有七八间,两头折过来还各有三四间,中间围起来一个百多平的院子,四周种了花草,中间砌了几张石桌,还有三桌客人正在喝酒吃饭。 大叔叫来他儿媳,让儿媳带两人先去看房间。儿媳一拍大腿,说那标间就在前脚刚刚租出去,就还剩下一间大床的。 杨繁刚想说是不是这大叔诓他来着,只见这大叔比他还紧张,连连抱歉,说要不然把两人又送回山脚。 还是儿媳更活泛点,说刚定标间的是两女孩,可以去帮忙问问女孩愿不愿意跟他们换个房,但是不保证,因为标间要便宜一百块。 封季萌看了杨繁一眼,杨繁也看这地方的环境还不错,就说先去看房间。 女人把他们带去房间,熟稔地介绍:“这是个小套间,看,里面有浴室和卫生间,我们这种自建房里有独立卫浴的不多哦。” “这边靠池塘,这边靠储物室,隔壁没人,也安静。床上用品都是上面酒店的规格,材质一样的。清洗消毒都是我们自己来,毛巾拖鞋都是一次性的,放心使,很干净。” 房间是不错,至少比杨繁想象中好,用眼神问了问封季萌,见封季萌点头,他又问:“一晚多少钱?” “现在旺季嘛,一晚400。”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以320成交,还含了个早饭。 房间定下来,两人也早饿了,决定尝尝农家味儿。没想这地方菜品还挺多花样,杨繁点了个农家腊肉小炒,芋儿烧鸡,炒时蔬,一份儿肉片汤,两人把桌上的饭菜一扫而光,撑了个肚儿圆。离睡觉的时间还早,杨繁叫封季萌一起出去逛逛。 “你把手机打开,这荒山野岭的,万一一会儿走散了。” 封季萌终于把他关了一下午的手机给打开了。 守在院子大门口的小姑娘见人要出去,拿过花露水瓶往两人的光手臂上一通喷,不好意思道:“山里蚊子咬人疼。” 封季萌问:“蚊子很多吗?” “嗯,池塘那边挺多,但是池塘那边也有萤火虫,你要去看的话,你把花露水也带去吧。” “哦,谢谢。” 小姑娘看模样也十几岁,看到好看的同龄异性有点不好意思,把花露水塞给封季萌,说不客气,说完转身轻快地跑掉了。剩下两个散发着刺鼻香味儿的人形花露水瓶,肩头挨肩头地往池塘那边走。 “萤火虫,我都多少年没见过了,说起来还是小时候才见过。”杨繁把手臂搭在封季萌肩上,“你见过吗?” “电视上看过,没见过真的。” 两人勾肩搭背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杨繁突然说:“刚那小姑娘看上你了。” “?”封季萌一脸疑惑。 杨繁举起他捏着花露水瓶的手:“进进出出那么多人,我们前面那对夫妻还问她要呢,人家偏偏给你了,怕你这身细皮嫩肉被蚊子咬。”说着掐了掐封季萌的胳膊。 “……那我去还给她。” 他说着就要回去,被杨繁一胳膊给绕了回来:“傻不傻?” “谁让你说那话。” “没见过你这么迟钝的人,亏得你是跟我谈,我大人大量不计较,要是跟小姑娘谈,那小姑娘不得太可怜了,怄都怄死了。” 封季萌闷声笑:“那我保证不亏待你。” “啧,你拿什么不亏待我?” 封季萌略一沉吟,认真道:“以后我给你养老。” “……滚你的蛋!” 两人绕着那个大池塘走了半圈,也没见着一只萤火虫,倒是近处的蛐蛐儿远处的青蛙,叽里呱啦唱起大合唱,好不热闹。 池塘边上有一片黑麦草,养来喂鱼的,一半割得光秃秃,一半茂盛厚实如草甸。杨繁拉着封季萌在池塘边坐下,从水面吹过来的风除了水腥气,还有白天阳光的余味儿,而草甸则散发出清爽苦涩的青草香,更远处飘过来的、隐隐约约的是炊烟的味道。 杨繁点了一支烟,靠着封季萌:“没有萤火虫嘛。”他又仰着头,“你看,星星好多,  139 月亮真亮啊。” “嗯。” 杨繁靠着靠着身子缩了下去,躺在草甸上,枕着封季萌的腿看星星:“这地方真好,等你明年高考完,我们就来避暑几个月,怎么样?” “好啊。”封季萌伸手去夹杨繁手上的烟,“哥,给我抽一口。” 杨繁手指一躲:“抽什么抽,小孩不准抽。” 封季萌无聊地收回手,双手撑在草甸上,望着天空学杨繁的样子叹气:“一点情趣都没有,跟你谈恋爱有时候就像跟教导主任谈一样,哥,你有想象过跟你们教导主任谈恋爱吗?” “教导主任哈?”杨繁额角冒出了青筋,却仰在封季萌腿上翘着嘴角对他勾手指头。 待封季萌垂下头,两人近在咫尺的位置,杨繁挑衅地:“想抽一口是吧,把嘴张开点。” 封季萌不知道杨繁要做什么,看他夹着烟的手移上来,还以为他会把烟蒂塞自己嘴里。一想到和杨繁同吸一只烟嘴,封季萌就有点脸热热地照做了。 杨繁却没有把烟给他,而是自己猛吸了一口,把烟雾口腔里转了一圈,再凑近封季萌微张的嘴。杨繁轻柔吐息,烟雾像河水一样缓缓流入封季萌的口腔里,湿热的,沾满了杨繁的味道。杨繁甚至没有触碰到封季萌的嘴唇,却比搅到他最深处更让人心悸难忍。 吐完后,杨繁抬了抬封季萌下巴,替他把嘴封上。 “你说的,一口。” “咕噜”一声,封季萌直接把那口烟给吞了,接着就弯腰咳嗽起来,真实地表演起了什么叫“七窍生烟”。 杨繁拍他后背:“出息,一口烟咳成这样。” “以后一口都不准抽了。” “……” 这他妈是烟的问题吗? “快看,萤火虫。”杨繁指着一个方向,封季萌疑惑地抬眼望过去,什么都没有。 杨繁翻身而起,把烟头扔到池塘里,往他刚刚那方向跑。 封季萌只看他在草地里左蹦右跳,跟耍马戏的猴子似的。过了几分钟,才蹦回来,把捂在一起的手放开一点给封季萌看。 果真有一只,灵敏地从杨繁的指缝里逃脱,迅速逃离,一转眼就不见了。 杨繁着急问道:“看见没?你要是不瞎应该都看见了吧。” “看见了,我不瞎。” 杨繁挠着胳膊,又把胳膊扭给封季萌看:“就刚那一会儿,这么大两包,快,给我上点花露水。” 封季萌“滋滋”往杨繁手臂浇花露水。 “我怀疑萤火虫也被花露水给熏跑了,要不我们把手臂洗干净再去找?” “我不洗,我怕被蚊子抬走。” “蚊子才看不上你这种骨瘦如柴的。” “嗯,蚊子就喜欢你这种膘肥体壮的。” …… 正文 第87章 欲盖弥彰 在野外的吵闹,在池塘边的烟吻,以及幽暗夜色里的牵手拥抱都自然而然,但两人回到房间里,都洗漱了之后,反而气氛开始别扭起来。 早知道杨繁就不非要两间房或者标准间了,因为那时候的坚持,到了此刻反而成了欲盖弥彰。当时他是真心实意地认为两人住两个房间更合适,他越是真心实意地坚持分床,那就越是说明当两人分享一张床时,情况难以把控。 刚刚给封季萌吹那一口烟,本来只是杨繁的一时意气,他可不想真给封季萌留下一个教导主任的印象,必须在那种恐怖的想法刚刚冒头就彻底抹杀。当然也有挑逗的成分,但在那种情景中,恋人之间那么逗一下无伤大雅。但是换到现在的环境,封闭的房间,柔软的大床,连床头灯都是暧昧的暖黄色……挑逗留下的余热蔓延到了这里,偏偏有种一触即发,稍不注意就要大火燎原的趋势。 杨繁靠在床头,接着民宿租来的充电器,心不在焉地玩手机。他们没想会在外面过夜,什么都没带,只好各自买了一身民宿的提供的睡衣。 男士睡衣上短袖下短裤,上衣还做了个特别的样式,是斜襟,拉到腋下有条绳子系着,除了这点,睡衣穿起来倒也还算舒服。 这里的睡衣型号很有限,男士只有L和XL两个最普遍的号,杨繁穿XL刚好,而封季萌穿L则显得宽松,以至于那根系带根本系不住他的衣襟,衣领就那么松垮垮地半敞着。杨繁看了一眼,赶紧扭开眼。 “你头发那么湿,怎么不吹吹?” “吹风只有热风。” “那你头发晾干了再睡。” “嗯。” 封季萌爬上床。明明一米八完全够两人睡的床,杨繁又往旁边移了移。 “哥,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啊?哦,充电线不够长。”杨繁甚至侧过身去了。 封季萌见他没有说话的兴趣,也拿起了手机。 沉默和着尴尬在两人间蔓延,过了十多分钟,杨繁转回头问他:“头发干了没?” “没有。” “那你去吹吹,吹干睡觉了。” 封季萌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十点,这么早?” “早睡早起,明天早点起来玩。” 管他能不能睡着,关了灯躺着怎么都比现在这样一举一动都能看清楚轻松点,真是幸福又煎熬。 封季萌只好又去吹头发,吹到一半,他的电话又响了。杨繁拿过手机看了眼,没存的号。 “宝儿,你电话响了。” 吹风停了:“挂了吧。” “接,”杨繁把电话给他拿进去了,“你烦的话就让那人不要打。” 封季萌不太愉快地接起来,第一句话就是,我不去。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封季萌提高了点声音:“你就跟我爸说我不愿意,让他别管我好么?” “我凭什么要为了你好做答应我不想做的事?” “你让他直接跟我说吧。” “别等,你在我不会回家。也别打电话了,烦死了。” 封季萌直接挂断后,又关机了,毛躁躁地走到床边,直挺挺躺在床上,胸膛还因为生气一起一伏。 杨繁被他这小模样逗得有点好笑。 “有这么气?” 封季萌瞪着杨繁一眼:“还不是你非让我接电话  140 。” “这不说清楚就好了。” “这人是我爸派来的狗腿子,说不清楚,还说在我家等我,开学前我都不回去了。” 杨繁哈哈大笑起来:“你爸到底要干啥,狗腿子都派出来了?” “要送我出国读书。” 笑僵在了杨繁脸上,这话他一点也笑不出来,胸膛瞬间变成了冰箱,血液走过像是凝固在了胸口一样,渐渐结成硬邦邦的冰块。 封季萌原本等着杨繁和他一起说他爸的不是,或者安慰他两句,结果等了半天也没等来。 封季萌转头,顿时被杨繁这脸色吓了一跳,赶紧解释:“我已经说了我不会出去了。” 杨繁走到床的另一边,沉默着躺了上去。 封季萌往杨繁这边蹭了蹭,抓他的胳膊,有点急:“真的,我跟你发誓,我不会出国的。我就在国内上大学,学校都想好了,就考宁大。” 杨繁拍了拍他的手背,把一腔心灰意冷用吊儿郎当盖住:“嗯,有志气,就是你这成绩吧,还得努力啊。” “还有一年,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之前封季萌还想过如果到时候差点分真就让他爸帮个忙,但最近几次电话,他知道封昌雄是动了真格想把他送出国,封季萌觉得他爸肯定就不愿意帮这个忙了。不过没关系,他还可以靠自己。 封季萌靠在杨繁的肩膀:“等我上了宁大,我就每周都回来,你也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们还像现在一样,还能找鱼哥玩。” “不准找余刚玩,他一准把你带坏。” 封季萌嗤声发笑:“反正我不会出国。” “嗯,没什么好出的,咱大好河山还容不下一个你么?你爸这属于典型吃里扒外。” 封季萌哈哈笑,笑完才说:“他觉得我考不上国内一流大学给他丢脸,窝在国内丢他脸。我成绩糟糕也丢他脸,烫头穿耳钉也丢他脸,我妈也丢他脸,反正就是这样吧。你说他当个孤家寡人多好,谁也丢不了他脸。” “别胡说,他当孤家寡人,可不就没你了?没你了,那我不也成孤家寡人了?” 封季萌闷在被子里笑得双肩发颤。 “别笑了,睡觉吧。”杨繁拉灭了床头柜上的台灯。 没有灯光亮着,他至少不用装得这么轻松不在意。其实杨繁早就有这种预感,封季萌不是普通家庭的小孩,无论如何,父母总会给他安排一条路。被外力分开,或者他长大一些,有了另外的想法。 高中毕业一个坎,大学毕业一个坎,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被父母知道一个坎,还不算他随着成长可能发生的变化,这些都是一起走下去会面临的阻力。同性、年纪差,这些都会让他们的感情走得比别人更艰难。杨繁知道这一切,还是选择了他,他做好了准备,只是不知道封季萌做好没有。 不管封季萌做好没有,至少在一起的这些时间,还能快乐的时间,就尽情快乐吧,好歹是人小孩的初恋。 黑暗让封季萌胆子又大了一点,他突然滚了半圈,把手臂搭在杨繁腰上:“哥,你抱着我睡。” “可以吗?” 杨繁把他的手从腰上拉下去,握在两人中间狭窄的缝隙里:“拉着手睡。” 封季萌拉着杨繁的手放到自己腰上,并顺势又贴近了一点,从那轻轻的声音也听得出他在难为情:“我想被你抱一会儿。” 那声音简直像一把毛刷从杨繁的耳朵眼里刷过,刷得耳朵里的绒毛一根根地全在发痒。他搂着封季萌腰的手臂一收,另一条胳膊从他脖子下面穿过去,人落进了杨繁的怀抱里,两人的胸膛就贴在一起了。 杨繁压低声音,甚至有点狠劲儿:“封季萌,你是不是吃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乡村的夜晚更暗,前院的路灯投不进这朝后的窗子,面对面躺着的两人连轮廓都不甚清晰,但封季萌能感觉到杨繁的气息就在他鼻尖前,两人呼吸在交换。 “不是。”封季萌更放轻了声音,几乎是用的气声,也只有紧贴着的距离才能听见,“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 这话让杨繁的呼吸都变粗了一节,他嗓子发干,说话像是喉咙在摩擦:“行个屁行,闭上眼睛,好好睡觉。” “嗯。” 人声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起起伏伏,两颗心脏砰砰直跳,隔着衣服贴在一起的皮肤发热发烫。 黑暗中的呼吸像是软体动物蔓延的触须,先是触须碰在一起,互相试探,接着是唇舌。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但那不重要,因为接吻是两人的合谋。 黑夜里在床上的亲吻和其他时候的亲吻都不一样,视觉被剥夺后,触感无法放大,皮肤变得无比敏锐,啧啧的亲吻声撞击着鼓膜,当所有知觉都相通了,亲吻就不再是一个器官的触碰,而是整个身体和灵魂的交流。 封季萌抱着杨繁的肩头,比他更热烈地积极回应着,掰着他的肩往下压,想要趴到他身上和他叠在一起。就在他快要叠上去时,杨繁注意到了他的意图,勾住他脖子的手把他拉了下去,并快速帮他翻了个身,从身后抱着他。 “怎,怎么了?”封季萌有气无力,声音嘶嘶的。 杨繁弓着背,手抓着封季萌的手臂,脸埋在他肩胛骨中间,也不说话。 太难忍了,和汹涌的喜欢一齐迸发的是汹涌的欲望,又特别是在知道封季萌很可能会离开他,会出国,说不定永远从他身边消失,这是他们最后的时光。想要他的冲动像野兽一样横冲直撞,让那条道德的围栏显得羸弱不堪。 “萌萌,”杨繁的声音是哑的,他咽着唾沫,和唾沫一起咽下去的是苦涩,“让我摸摸你,好不好?” “嗯。”封季萌乖顺地侧躺在杨繁怀里,把胳膊上的手拉到了自己胸前。 ……(略) 杨繁抬起湿漉漉的眉眼,站在了花洒下面,沮丧地搓了两把脸。 待他回到床上,终于可以安静地把封季萌搂在怀里。封季萌把手臂软软地搭在杨繁腰上,慵懒地打了个呵欠。 “睡吧,我抱着你。” “哥,我爱你。” 杨繁亲亲他的头发:“我也是。” 怀里的呼吸变得轻而均匀,杨繁抓起腰上的手,握住贴在自己胸口,那块发酸发胀,说不太出滋味 141 儿的地方 正文 第88章 住校 夜里发生的事被黑夜盖过,第二天两人都假装无事发生,去山上的草场骑马划草,放松身心玩了一通。除了杨繁过度细致地照料着封季萌,以至于有好事者问他这弟弟是不是身体不太好,和封季萌看向杨繁时,耳背脸颊总是红的,以至于有好事者担心他是不是中暑了。 到了下午,没要封季萌提醒,杨繁主动提出不玩了,该回去了。因为再住一晚上,他的确无法保证自己还能不能像昨晚那样临门一脚刹住车。就像是饿极了看到一碗好肉,光是看着还能一边流口水一边把持住自己,而当你尝了一口之后,就再也无法控制住这种最原始的欲望,哪怕跨过底线,就是偷也会偷过来吃干净。况且这块肉还单纯得要死,软绵绵地把自己送到他嘴边。 杨繁觉得封季萌可能对他有所误解,把他想得过于伟光正,以为他真的能坐怀不乱。就算他真的是柳下惠,但是坐在怀里是那么喜欢的人,柳下惠也受不了。但凡杨繁稍微少喜欢封季萌一点,少珍惜他一点,他也不会忍得这么难受。 回去后,封季萌又在杨繁家住了三天,杨繁去洗车店的时候,他就在家写卷子。两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睡觉仍然一人一间房。 三天后,他爸派来的狗腿子走了,他才回了家。 何香兰永远长在那张牌桌上,问封季萌为什么不同意出国念书。 封季萌拎着书包,直接往楼上走,只说他不想。 “不想就能不出去啊?我还不想呆在这破地方呢。”何香兰涂的艳丽的指甲摸过一张牌,又打出去一张,“你爸让你出去你就听话,免得又跟他吵架。” 封季萌不理她,加快上楼的脚步。 “萌萌,这事儿你说了又不算,还是自己早点准备好。” “砰!”封季萌二楼房间的门狠狠被甩上。 难得今天何香兰牌桌下得早,晚饭母子俩一块儿在饭桌上吃的。 封季萌吃了几口,说:“我开学要住校。” 何香兰闻言,十分诧异地盯了封季萌一会儿:“你是说住学校的校舍?” “嗯。” 何香兰突然笑了一声,有点嘲笑的味道:“萌萌,校舍应该是好几个人一起住吧。” “6人间。” “你住得习惯?” “住哪儿都一样。” 何香兰只吃了小半碗米饭,为了减肥,但肚子又没填饱,她盛了碗汤慢慢喝着。 “那随便你,到时候让你小王送你去。需要什么,你让陈阿姨去给你买。” “嗯。” 母子两又各自沉默了一阵,何香兰问:“对了萌萌,你几年级了?” “下学期高三。” “这么快就高三了,难怪你爸急着把你送出国呢。呵呵,早两年不知道心思都放哪儿去了,现在才想起他还有个儿子。” 又对着封季萌:“你看你现在跟你爸关系还不错,没事别惹他生气,把他哄好点,以后他的还不都是你的。” 封季萌不说话,只埋着头吃饭。 “那边那两小杂种还小,根本成不了你的威胁,你一点都用不着担心。” 封季萌吃饱了,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突然问何香兰:“在你看来,幸福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 “啊?”何香兰一脸茫然,“你要说什么?” 封季萌站起来:“不说什么。但我觉得你可以想一想,怎样让自己活得高兴一点。” 何香兰瞪起了眼,她眼睛本来就大,生气瞪眼时,那颗眼珠子又圆又亮,里面好似闪烁着某种癫狂的火焰。 “封季萌,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封季萌拉开椅子上楼了,何香兰连喊了好几声他的名字,火焰也被他冷漠的态度熄灭。 那天晚上牌友们不在,但何香兰硬拉着保姆陈菊在客厅聊了一晚。就聊封季萌到了叛逆期,不听他爸的话,还要搬去住校,连她这个当妈的也想摆脱。养儿子就是这样,简直就是养了只白眼狼。 封季萌房间正对着这空旷的客厅,何香兰的话一字不落全部落进他耳朵里,不过也正是说给他听的。 开学那天,王伟开车送封季萌,并帮他搬了宿舍。东西都是新买的,有的在洪城买不到,则是从家拿的。原本杨繁以为封季萌会把放在他家的东西拿走,都替他打包好了,但封季萌说他放假还会来住,就让杨繁替他收着。 宿舍里六个人,都是同班同学。新学期简航到底是去了16班,侯文还在,也在这间宿舍。封季萌就睡简航暑假睡过的床,侯文的上铺。现在正是晚饭的点,宿舍没人。 王伟把东西帮忙搬进来,但打扫铺床这种事他完全不拿手,两人干瞪了一会儿眼睛,王伟苦着脸说:“要不我现在去把陈姐接过来,让她来帮你弄?” 封季萌拧着眉心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不用,你走吧。”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自己弄。” “那好吧。我就先走了,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装被子铺床单这些事他给杨繁帮过忙,应该会的,于是封季萌脱了鞋子爬上床。等他亲自着手干的时候,才发现这一切远不如看起来那么简单。杨繁一装一抖就完事儿的活,到封季萌手里,被芯在被套里不知怎地扭成了一根绳。他小心翼翼弓着腰站在上铺,硬是抖不开。 手也酸了,腰也疼了,最后还是把被子扔到一边,盘腿坐在床上,垂头丧气地想,也不知道当时那根筋抽了,竟然提出住校。为什么总是要给杨繁证明点什么?封季萌从床上爬下来,要不还是去杨繁家住吧,他喜欢那里。 简单收拾了几样东西,幸好他有先见之明,没有把放在杨繁家的东西拿过来,不然还得带回去。至于床上那堆扭在一起的东西,他也无能为力。 封季萌拉开门,和吃过晚饭回来的侯文他们碰了个照面。侯文手里还捏着钥匙,惊得往后一仰,踩到了身后简航的脚。被踩了脚的简航,胳膊肘一甩又撞到了旁边的张家瑞。张家瑞嗷嗷叫着扑了过来,手里的饭盒差点盖封季萌脸上,虽然是洗干净的。 “我靠,萌哥,没想到你真来住校了,我跟简航的寝室就在楼 142 上,505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不如我和他换个寝室,让你两住一块儿?”简航说,“只要跟寝室的人说好,不会有人发现。” “我同意,萌哥,要不你跟简航换吧,人夫妻这下两地分居,该多难受。”张家瑞一个劲儿跟封季萌眨眼睛。 侯文耸了张家瑞一胳膊肘:“别乱出主意,你以为只有宿管查寝,有时候班主任也会来查寝,找死不是你这么找的。” 封季萌背着包本来打算走了,遇到这帮子人又被拥了回来。侯文放好碗筷,问他:“你现在还要出去啊?吃了没,这个点食堂没吃的了。” “我吃了晚饭才来的。”封季萌有点难为情,“我不打算住了。” “怎么突然又不住了?”侯文看到封季萌还没拆封的行李箱,又看到上铺堆成一堆的被子被套。 “我可能不太适合。” 张家瑞生怕他走了,赶紧去把宿舍门给关上。 “适合,绝对适合。住校多节约时间,一寸光阴一寸金,考生什么最宝贵,当然是时间,你多刷一套题就比别人多一次机会。而且……”张家瑞卖了个关子,“这栋楼只有这一半是住的男生,你们知道走廊尽头那壁水泥墙后面是什么吗?” 侯文不禁打了个寒噤:“是什么?” “你猜猜?” “……不会是封的尸体?” “…………”张家瑞额头恨不得掉下一串黑线,“女生啊女生,我们那些如花似玉漂亮可爱的女同学啊。” 封季萌一脸木然,张家瑞突然意识到这个点对他没吸引力,但又不甘心这么大个惊喜没激起大家的一丝情绪,于是看着侯文,期待他的反应,然而侯文只是“哦”了一声。 嗯,没关系,还有简航。于是他又看向简航,忍不住再次小声提醒:“我们寝室隔壁就是女寝哦,过是过不去,但只隔着一面墙,说不定能听见她们夜谈呢。” 简航冷漠地:“关我什么事。” 张家瑞:“????” 为什么大家的反应都那么冷淡,张家瑞心想,这特么是我不正常,还是他们不正常? “你东西都搬来了,为什么又不住?其实住校还可以,会方便很多,所以一开学我们都住校了。”侯文跟封季萌说。 封季萌看了一眼床上:“我不会铺床。” 侯文:“……就这?” 张家瑞:“噗……哈哈哈哈,萌哥,你原来这么废物。” 简航:“就算你的智力,铺床还是学得会吧。” 张家瑞自告奋勇去帮忙铺床,让封季萌留下住校。侯文带封季萌去找他的柜子,还给了他一把锁头。又带他去卫生间,告诉他学校的热水怎么用。给他讲熄灯时间、寝室规矩、打扫的轮次……正说着的时候,402另外四个室友也回来了,侯文跟他们打招呼。 假期时他们就是室友,早已经十分熟悉了,只是开学简航搬走,封季萌作为填补人员搬来,和其他人稍显陌生。但侯文作为寝室长,又和封季萌关系不错,很快就让他融入了这个寝室的氛围中。 第二天正式开学,这晚没有晚自习。封季萌第一晚住寝室,显然很不习惯。他一时也睡不着,其他几人也一样,封季萌就听他们聊天。他才知道并非所有寝室都像402这么和谐。 班主任分寝都按成绩分,普通班里既有成绩很好、有望上985、211的,也有吊车尾连专科都不一定考得上的,总不能让成绩差的影响到了成绩好的那一拨。 对面407就是成绩吊车尾那几个,张腾、罗杰超之流,但成绩差的不一定全是混子,也有老实孩子,他们班上就有一个叫谢光耀的毫无存在感的吊车尾。据说暑期补习期间,谢光耀在407被揍了好几次,最后被班主任发现了,张腾为首的那几人好像是开学要被开除。 正文 第89章 白蓝 高三一开学,8班还是那个8班,只不过物非人也非。 教室搬了家,搬到了教学楼最上面的两层,这是高三的专属楼层,安静。 二年级时,除了16、17两个火箭班是刚好的五十人,其他班满满当当挤着六七十人。到了高三,所有班级都是刚好五十个人,教室后面直接空出了两排来,坐得稀松不少,每个人分到的空气都变多了。每个班级的学生也做了一定的调整,有人出去其他班,也有其他班级的进来,原来的8班现在三分之一的外班学生。 简航走了,现在又是整数,封季萌自然和侯文成了同桌。 但这同桌屁股都还没坐暖和,早自习巫振文就拿着他们的名单进来,亲自赐座。巫老师既相信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又相信同桌之间一定会互帮互助,于是分坐按照一男一女,成绩互补的分法挨个叫名字。 那些被叫到名字的男生女生就站起来,先去外面走廊上候着,等着一会儿选座。开始大家都还正常,叫到几对后,教室就此起彼伏发出低声哄笑。 “来了来了,看看巫婆给我们猴儿的按头西皮是谁。” 巫老师在上面念:“周琴琴。” 下面小声开侯玩笑:“哇哦,猴儿不错哦,捞到一个英语课代表。” 侯文站起来出去,往外挤,低声呵斥前面八卦的女同学:“无不无聊。” “封季萌。” 当他的名字被叫到时,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在这个班一年了,并没有和很多人有交往,绝大多数人都只是两句话的交情,甚至一半人连话都没说过。但他实在是8班令人难以忽视的对象,个子高、长得帅,虽然现在收敛了不少,但耳钉还在,唇环换成了唇钉,这些都和其他同学很不一样,最不一样的还是他那冷冰冰的气质。 所以女孩们有点纠结,没人会拒绝和帅哥做同桌,但也没有人想和一个冷漠的,看起来十分难以相处的人做同桌。在这个问题想清楚之前,巫老师已经公布了答案。 “白蓝。” 封季萌侧目,从后排站起来一个高挑的女孩,扎着高马尾,也正在瞧他。女孩对上封季萌的眼睛,先对这个同桌亮了个微笑。 教室里哄声变大。这个白蓝不是8班原班生,是其他班里转过来的。那么漂亮的女生,到男多女少的理科班来,一早就吸引了注意力,早被  143 八卦的男生们打听清楚了。这女孩是16班出来的,学习很厉害的角色,不知道能不能在8班久呆,说不定一次月考成绩提上来,她就又回16班了。 有知情者称:“这可不一定,听说她整个暑假的补习都没有来,一开学就复习,她能不能跟上都成问题。” “暑假补课还能不来,学校也让?” “不知道,可能有什么原因吧,反正我听我在16班的同学说的。她上学期期末都没去考。” 封季萌和白蓝走出教室,关于两人的讨论也逐渐停止。 僧多粥少,没多一会儿班里十几个女生就被点完了,剩下的只有男男配对,大家顿时就失去了起哄的兴趣。 高三了,一切以成绩说话,选座也一样。同桌成绩加起来,分数高的先选,想要有个好的座位,还得先有个好的成绩。以后每个月调换一次座位,时间就在月考后,仍按照这个规矩来。巫振文的意思很明确,既然花了心思给大家安排了优劣互补的同桌,那么就要充分利用起来,成为一体,互相帮助。 封季萌看着同学们一对儿一对儿进去选座,木愣愣等到最后,等他和白蓝走进教室一看,豁,靠近卫生角垃圾桶那个位置刚好留给他们的。 封季萌想他期末不是考了四百名吗,总分也上了五百,怎么会这样。他下意识看了白蓝一眼,白蓝略尴尬地笑了笑,拉了一下正要坐下的封季萌。 “我坐里面吧。” 靠里那个座儿离垃圾桶更近,几乎就在背后的直线距离两米的地方,还有脏水桶,抹布扫把这些玩意儿,大夏天的,能闻到味儿。 “没关系,我喜欢靠窗。”封季萌只有一个很朴素的想法,怎么也不能让女同学坐在垃圾堆里。 白蓝没再争,让封季萌完美地充当了一回绅士。落座后,她轻声说:“实在不好意思,我期末没考,是零分,没想到害得你和我一起坐垃圾堆。” 她说这话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感觉并非真的觉得很抱歉,反而觉得很好玩一样。 “嗯,没事。” “放心吧,下回月考我保证让你挑个好座儿。” 花了一个早自习选座,下课后大家按照选定的位置把自己的课桌搬过去。侯文和周琴琴都是8班的前几名,所以挑了一个正中央第三排的绝佳座位。 封季萌前面换了人,是8班的土著,但他不熟。把侯文换走后,他的话更少了,倒是前面两男生没花两堂课就和白蓝聊熟了。 第三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肖,课讲得很好,但也因为脾气太好,没什么威慑性,不听讲的人只要不影响别人,他也不大爱管。 但封季萌前面那两男生一直叽叽咕咕和白蓝说个不停。十七八岁的男生嘛,荷尔蒙正旺盛,白蓝这种漂亮大方的女孩子又最讨人喜欢,所以也不能全怪他们。 但男孩总忍不住在心仪的女孩子面前过分得意洋洋,最终引起了老头的注意。 肖老师本来是在讲评补习结束后考的那张全国卷,突然停了片刻,叫了“蔡茂”的名字,白蓝前面的男生站了起来。 “单选最后一题选哪个,蔡茂,你那么喜欢讲,那就来讲讲。” 蔡茂垂着脑袋不说话了。 “那你选的是什么?” “D。” “为什么选D,上来写你怎么证明的。” 蔡茂嗫嚅半天:“三长一短选最短。” 哄笑声突然爆发。难得发脾气的肖老头也爆发了:“你给我站到后面去,对,就垃圾桶旁边,那么喜欢转到后面,干脆让你们巫老师给你在垃圾桶旁给你安个位置。” 蔡茂的同桌见势不对,立马转头,先是看白蓝的卷子上一片空白,绝望之余跟封季萌求助。封季萌只是摇头,他也不会。 果真,马上这人也被点了起来,接着成了垃圾桶第三位同桌。 老头果然是老了,对于白蓝花朵一样的脸也下得去手辣手摧花,她是第三个被叫起来的。同样的问题,白蓝回答:“选C。” 老头用粉笔敲了两下黑板,让她写证明过程。 女孩一甩马尾就离了座,在老头转头擦黑板的时候,她拿走了封季萌的试卷,跟他说借用一下,她卷子都是今早才拿到,还是一片空白。她可不想再解释一遍为啥自己卷子上一个字都没有。 白蓝拿着试卷到黑板上,徒手画了个几何图形,几乎没有思考就直接添了一条辅助线,然后就证明起来。一道挺复杂的几何题,她以非常简单的方式就证明出来了。她边写边讲,直接代替了肖老头的作用,一种方法写完后,她又说:“还有另一种证明的方法。” 肖老头这才消了气:“那把另一种方法也写写。” 白蓝又一口气写了出来,这种方法比刚刚那种还少了两步。写完后,她拍拍手下来,这下肖老头可算高兴了,又给大家讲了第三种解法。 末了说:“你们要跟白蓝学习,要把脑子动起来,别觉得解出来就完事儿。多思考有助于打开思路,遇到真正的难题才敢去挑战。” 又指着后面电杆一样直挺挺站着的两人:“答题答不成,讲话第一名,丢脸不丢脸?人白蓝讲话是她不仅知道怎么解,还能想出第二种解题方法,你俩呢?好意思跟人上课搭讪?我要是你,我得把脸抹了揣裤兜里。” “回来坐下吧。就算学习不如人家,你们也学学人家的同桌,虽然成绩不太行,但人至少上课认真在听,连态度都不端正,这都高三了,不如早点回家。” 封季萌也被点了名,但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是被夸了还是被骂了,白蓝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脸色,笑成了一朵花。 不过封季萌的确很吃惊,心里暗想,这女生好厉害。 中午吃饭时,杨繁问他新学期怎么样,住校住了一晚感觉怎么样,还习惯不。 他现在晚上住学校,但中午和下午那顿饭还是都在杨繁家吃,早上就吃坚果燕麦和鲜榨果汁。通过那次跟杨繁发了个小脾气后,杨哥就再也没有逼他喝牛奶和菊花茶了,给买了个榨汁机带到学校,还时不时敦促他拎点水果去寝室。 封季萌抱着碗:“住校一般,还能忍受吧。” “那上课呢?还跟侯文和简航一个班吗?”  144 “侯文一个班,简航去火箭班了。”封季萌随口又说道,“我有同桌了。” 高二杨繁去教室找简航知道封季萌是单独一个桌坐在教室后面,听他说有同桌了,杨繁也就顺口一说:“男生还是女生?” “女生。” 杨繁来了兴趣:“漂亮吗?” 封季萌从饭碗里抬起脸,那模样好似有点憧憬:“我觉得她很厉害。” 杨繁筷子顿了顿:“是么?怎么个厉害法。” 封季萌就把数学课上发生的那幕说了。 “我敢肯定她在去黑板上写这道题之前都没有想过它怎么解,但她就直接就做出来了。那题还挺难的,后来侯文还去问简航,简航也只会用一种方法解出来,没想到其他解法。” 杨繁夹了一团白米饭在嘴里边嚼边听,他很少听封季萌说这么多话去刻意渲染一个人,一件事,一种可以说是崇拜的心情。等封季萌两眼晶亮并期待地看着杨繁时,他也终于表了态:“那是挺厉害的。” “我听他们说她是火箭班出来的,上学期期末没参加考试,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么聪明的话,那看来不久她就又会回去了。” “嗯,应该吧。” 不知道为什么,杨繁从封季萌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遗憾的味道。 “那你要不要试试冲一把,一百五十名,还不是不可企及的目标。” “嗯。” 封季萌吃着吃着又慢了下来,杨繁把菜盘往他跟前推了推:“快吃,别走神。” “也挺漂亮。” “什么?” “你刚问我她漂不漂亮,挺漂亮的,她叫白蓝。” “那也挺好。” 杨繁已经吃好了,他把脸扭到另一边去抽了一颗烟,随着飘散的烟雾,又把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白蓝。 正文 第90章 见色忘友 白蓝真不是一般厉害。 当然,她很聪明,如果说简航那类中规中矩的聪明可以算作学霸级别,那这位白蓝同学绝对是触类旁通的学神级别。这不仅表现为数理化几乎没有她不会的题,还表现在她上课一般是课桌上和课桌下同时进行。 课桌上摊开老师正在讲评的卷子,课桌下捏着另一本练习题在做题,而一般课桌上摊的是数学试卷,那么课桌下的就是物理习题,课桌上摊的是物理试卷,那桌子下就是化学习题。你以为她埋着头在“不务正业”,但又时常看她突然抬起头来,跟着台上老师的节奏,在桌上的试卷飞快地记上两笔。 见封季萌频频看向她,一副疑惑的模样,白蓝捏着笔管转了一圈,又转一圈,恍然大悟后,把桌子下面的《高中数学解题研究》摸出来,解释道:“老师讲得啰嗦,我这样效率能高点。” “……” 封季萌有点想讲脏话。 见封季萌不说话,白蓝还以为他看上了自己的题,顺手把《研究》往前一支:“想看吗?想看借你。” “不用了,现在是物理课。”封季萌说完转回头继续盯黑板了。 很快白蓝刷题刷完了,从柜子深处扯出了一本厚实的书,封季萌晃眼看到书皮是《高考理解详解——语文》,但那书摊在课桌上,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分明就是。封季萌再定睛一看,最顶头上写着一行大字——第十四章 他分化成了Omega。 “…………” 一到下课时间,不仅前座的回头来跟白蓝聊天,班上的男生更是排着队来问向白蓝请教,把留在教室专门解疑答惑的肖老头大方留给女生们。连那些平时上课从来只睡觉的吊车尾们,生平第一次展现出这么高涨的学习热情。 封季萌这个众人嫌弃的垃圾堆儿突然成了香饽饽,而他自带的隔离属性都阻止不了思春的男生们接近女神的热情。而白蓝竟然大大方方挨个给他们讲,态度友好而认真。 不仅如此,每节课下课从16班往8班跑的除了简航外,又多了一个张家瑞。 开学第一天,简航在楼上熬过两堂课,第三堂受不了回来他的老巢巡视,张家瑞也跟了来。不仅跟到门口,还跟进了教室,激动得三步作两步径直往8班的垃圾堆跑。封季萌以为张家瑞又要扑他,已经做好了躲开的架势,没想到这小子到跟前,突然把自己定住了,脸上摆出一副激动又别扭的神情。 他的眼神根本一丝都没有落在这个他声称最喜欢的哥们身上,全心全意地看着白蓝,开口说话显得有些语无伦次:“蓝哥,那什么,你真到8班了啊。” “对啊,被踢到8班了。” 张家瑞撇着嘴角,着急道:“那你赶紧回来啊。” “你期末去哪儿了啊?还有暑假也没来补课。” “我出去玩了啊,给你们寄的明信片收到没?” “靠,你还真去玩了,服了你。那你上课跟得走不?” “还行,毕竟我们早就结束新课了。”白蓝说着,把手伸进书桌里一阵摸。 “这倒是,那你下个月就给我回来。” “看呗,这又不是我说了算的。”白蓝从抽屉把手伸出来,拿出一包大白兔,“吃糖么?”说完她仔细先撕开一个嚼了起来。 前座的蔡茂明显不爱听张家瑞鼓动白蓝到别班的话,转过头气冲冲:“你谁呀?哪班的?” “16班的。” “16班了不起么,就可以乱进别人教室?赶紧出去。” 张家瑞回头指着侯文旁边的简航:“他不也不是你们班的。” “他以前是我们班的,这算回来探亲,你算什么?” “白蓝以前我们班的,我也是探亲啊。” 白蓝把糖果袋子往前一敞:“蔡茂,吃糖。” 蔡茂气焰顿时下去了,伸手抓糖。白蓝又说:“多拿两个啊,给小明拿点。” 吴春明是蔡茂同桌,两人都把自己没有轮到女同桌的罪过怪到对方身上,但白蓝的存在又让他们互相和解了。 白蓝把袋子拿回来,伸手抓了一把放在封季萌桌边,撞了撞他的胳膊肘。她这个动作才让张家瑞注意到了在一旁冷了半天的封季萌。 “萌哥,你两竟然做了同桌。”张家瑞从上面勾着封 145 季萌的脖子,给白蓝介绍,“我最好的哥们,你在8班有什么不熟悉的就找他。” 封季萌把张家瑞的胳膊扔开:“用不着,她在8班混得比我熟多了。” 白蓝听到这话,敞着嘴巴笑,弯着眼。 “这我信,那你帮我照顾着我哥们,他自闭。” 正好这时上课铃响了,封季萌毫不客气对张家瑞说:“上课了,你该滚了。” 张家瑞圆润地离开,而后几乎每堂课间又圆润地滚回来,比简航回来探亲还来得勤快。而且每次来探亲绝不空手,零食糖果饮料啥的,福泽方圆之后,俨然成了8班的挂靠,吃人嘴短的蔡茂也不好意思再赶他。 白蓝中晚自习都不上,中午十二点走,两点半下午第一堂课开始才慢悠悠来。下午也是放学就走,打着空手,数理化就靠着上这课做那科双管齐下的学习方法直接搞完,英语几乎都是选择题,第二天早自习花个两分钟抄封季萌的完事儿。 第一次她跟封季萌说:“英语卷子借来用一下。” 封季萌看她刚刚埋在书墙后面吃完油条还油亮亮的手,先给了她一张湿纸巾:“把手擦一下。” 才掏出试卷给她:“做什么?” “抄啊。”白蓝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好奇问道,“你不会没抄过作业?” “没有,我不想写就不写。” “那还是你更牛逼。”白蓝一阵刷刷刷,连作文都原封不动抄上去了,反正这卷子收上去就发下来走过过场,巫振文根本没时间细看他们做得怎么样。 白蓝看封季萌数学卷子最后空了两道大题,大方地把自己的数学卷子找给他:“礼尚往来,给你抄。” 封季萌首先是没想到学习这么好的竟然也抄作业,其次更没想到,对方还理直气壮地要求礼尚往来,这实在是有点受到了侮辱。 “我说了我不抄。” “但你那不是不想写,是不会写吧。”作文也抄完了,白蓝长出一口气,把笔啪一声放在课桌上。 他的确不会,但被人这么指出来感觉也不会很良好,他冷冷地说:“是不会,老师会讲。” 白蓝对他眨眨眼:“要我给你讲吗?” “不用。” “巫老师让我们做同桌不就是互相帮助。”白蓝抖抖封季萌的试卷把卷子还给他,“你今天帮助了我,还要经常这么帮助我,那我也应该帮助你啊。” 她抓过封季萌的数学卷,刚要讲,上课铃就响起来,于是她说:“放学再给你讲。” 高三的不准带手机进教室,理论上高一高二也不许,但管得宽松。 联系不上人,杨繁在沙发上看电视等,等着等着就打起了瞌睡。封季萌回来时,他刚一觉睡醒,抬头一看时间,已经一点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杨繁揉着眼睛起来,去厨房热菜。 封季萌有点不好意思,帮杨繁端菜进厨房:“做题耽搁了一会儿。” “哦。你去洗手吧,热热就能吃了。” “哥,下次要是十二点二十还没回,你就先吃吧。” 杨繁翻着锅铲:“我又没事,等你一起吃。” 饭当然要一起吃才有滋味儿,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 封季萌洗干净手,接过杨繁给他的菜碗时,踮脚亲了他一口。 是嘛,不光是吃饭更有滋味儿,日子才能过得更有滋味儿。他拍了封季萌屁股一巴掌,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埋怨:“小心汤撒了。” 吃饭时,杨繁把蒸鱼肚上的肉剔给封季萌,帮他节省挑刺的时间。下午一点四十就开始午自习,今天耽搁了,小睡一会儿的时间也没了。 封季萌突然说:“哥,下午你不用等我吃饭了,我还有两题没弄明白,下午就不回了。” “晚自习做不行?” 封季萌解释:“白蓝说她给我讲,她不上晚自习,只有放学那点时间。中午回得晚也是她给我讲题来着。” 白蓝,杨繁这段时间经常听到这个名字。本来嘛,高三生活枯燥得乏善可陈,每天也就这么些事情,一个聪明又有点离经叛道的女同学容易成为话题,这很正常。但杨繁听在心里总有那么点不合理的不舒服。 他笑了笑:“两道题讲了一个小时,我记得你没那么笨啊,那肯定是她太啰嗦了。” “也不是,她讲题很奇怪,要先讲公式和定理,中午看她证明了半天‘相交两圆的连心线垂直平分两圆的公共弦’。” “是吗,还挺有意思。” 封季萌点头同意:“我也觉得,以前只是把这条记下来了,今天看她证明了一遍才好像真的有点理解了。” “那她真厉害。” “就是太吵,自从跟她做了同桌,我就没清净过,一下课周围全部围满了人。” 开始还只是男生,最近围在他们旁边的以张琴琴带头,已经开始有了女生。男生围白蓝他还能理解,女生这么一拥而上他是真的不理解。可能白蓝同学魅力无穷,男女通吃吧。 杨繁闲闲道:“有失有得嘛。” 封季萌吃完饭,抹了把嘴,急匆匆地:“那我走了。” “去吧。” 人已经走到了门口,杨繁又追了上去,把封季萌刚拧开的一把拍上,把人抵在门上狠狠亲了几口。 封季萌红着脸,有点茫然地眨眼,抿了抿嘴唇,低声问:“哥,怎么了?” “不怎么,亲一口不行?” 封季萌垂下眼皮:“行,”又抬眼,“那还亲吗?” 杨繁笑:“还上瘾了?不亲了,再亲你就迟到了。” “我周日晚上可以过来住吗?” “就放半天假也不回家?” “不回。” “那来吧。” “嗯,”封季萌开门走了两步,又返回来,有点害羞,“周日我们可以多亲一会儿。” 正文 第91章 小蜜蜂看见小花朵 封季萌说晚饭不回来,要在学校学习,杨繁也经历过高三,完全理解这种争分夺秒,吃饭都跑着来回的状态。他还记得自己当年高三,除了晚自习下课回家睡觉,中午晚上都是姥姥给他送饭到学校,送了整整一年。  146 杨繁觉得没必要,他在食堂也能吃,但老太太闲着没事管得还宽,非要给他送饭。不光他家送,这是洪中多年的优良传统,许多家在洪城或者陪读的家长都担心食堂营养跟不上,到了饭点从校门缝里往里递,探监似的。 杨繁自觉他不是婆婆妈妈的老太太,也不是闲着没事干,每天抽时间给他家萌萌做饭那都是爱之深情之切,再说现在高三才开学,还没紧张到那个份儿上。 话是这么说,晚饭做好后,杨繁把以前姥姥住院用的三层保温桶给找了出来,一层米饭,两层菜,外加一罐汤,满手拎去了学校。他也想借此机会去看看那个叫白蓝的小姑娘到底是个什么人。 说封季萌蠢,杨繁肯定不同意,但是他知道那孩子有种未经世事的单纯,要是遇到个坏同桌被带坏了怎么办?虽然听到了那女孩的厉害之处,但厉害的坏同学岂不是更糟糕。 学校的保安对杨繁很熟悉,他用不着探监一样从铁门栏缝里往里递,而是大摇大摆去了教学楼,轻车熟路找到了高三(8)班。 杨繁走到8班后门就听到了里面的声音,他没有立马敲门,而是站在门侧往里看。 放学已经有了一会儿了,教室里除了卫生角前面的那一对儿同桌,也没有其他人。女生趴在桌子上,指着桌上的草稿本,说上几句又从旁边的零食袋里夹两片薯片。 封季萌直着腰,靠着身后的墙壁,蹙着眉头垂着双眸盯着那个本子,迟疑地点头。 “那你给我讲一遍吧。”白蓝把草稿纸推给他,直起腰,把薯片拿到手上,一阵咔嚓咔嚓。 封季萌不太习惯在别人面前发言,眉头蹙得更紧,但还是接过本子,一边推导一边讲解起来。 “啊,不对,这儿你算错了,再算一次。”白蓝毫不客气指出封季萌的错误。 封季萌灰头土脸重新开始。 杨繁看不见女孩的脸,只能看到一条垂在后颈的马尾辫,发梢随着她的摇晃轻轻摆。但是他已经能想象,女孩一定有一张阳光的、向日葵般的脸,热情大方丝毫不做作的性格。 青春、阳光、热情、率真、希望、理想……这些他也在同样的年纪拥有的东西,随着年龄的增长已经全部失去了。 只有失去了青春才知道青春有多美好,在年轻面前,总能让人自惭形秽。 封季萌终于结结巴巴讲完了。 “对,对,就是这样。”她掏出一本习题册,往上做记号,“这里还有几道类似的,你有空的话做一下,如果没问题,那这种类型的就应该都会了。” “嗯,好。” “那就这样吧。”白蓝从封季萌桌子上抽纸擦手指,把桌上的东西收好,“我先回了。” 杨繁敲了敲后门,两人一齐转头,封季萌惊喜得站了起来。 “哥,你怎么过来了?” 杨繁走过来提起手上的保温盒示意:“给你送饭,这么大一晚上,随便吃个面包顶不住。”说着转头对白蓝笑笑,“我弟数学不好,真是麻烦你了。” 白蓝愉快地对他笑:“不啊,同桌之间互相帮助。” “我听他说你学习特别厉害,他还能帮助你?” “能啊,他英语很好。” 封季萌揭开饭盒,不小心把筷子给弄掉了一根,刚好落到杨繁脚边,杨繁捡起来去替封季萌洗。 他刚走出门,白蓝就扒着封季萌饭盒看他吃什么。 “红烧带鱼、干煸豆角、酸萝卜鸭子汤,吃得还不错嘛,闻起来好香啊。”她说着使劲吸了两下鼻子。 封季萌一时不太知道她什么意思,愣了愣,问:“你想尝尝?” “哈哈,算了吧,我马上也回家吃饭了。我尝了你不是不够?”说着这话,白蓝小口地咽了一口口水,期待的眼神分明在等封季萌说他够。 “嗯,那你还是回家吃。” 口水咽下去,眼里的期待也落了空。 “这些全是你哥做的?” “嗯。” “他是厨子?” “不是。” “我就说嘛,没见过这么帅的厨子。” 封季萌笑得含蓄:“是很帅。他还会写歌弹吉他,唱歌很好听,篮球也打得好。” 白蓝愣了愣,不知道封季萌啥意思,只是顺着他说:“听起来你很崇拜他啊。” “嗯。” 封季萌越过白蓝,看从门口拿着筷子进来的杨繁,心想,我很崇拜他,但我更爱他。 “好了,我回去了,我英语卷后面的作文就托付给你了,笔记潦草点,多谢多谢。” 巫振文的确不会全部批改试卷,但为了敦促大家认真完成作业,她每次都会抽几份出来改,怪就怪白蓝运气不好,两份试卷刚好抽到她和封季萌的,紧接着他俩就被巫振文叫去办公室一顿批。至此,她再也不敢原封不动照抄,英语作文有时委托给蔡茂,有时委托给封季萌。 “原来封季萌是这么帮助你的?”一个低沉成熟的男声在她背后响起,吓得她肩膀一抖。 “高三了还不认真完成作业?”杨繁笑问她。 白蓝打着哈哈:“哥哥,你听错了,我什么都没说。”说完拿着她那本《高考理解详解——语文》飞快地跑了。 封季萌吃饭,杨繁坐在白蓝的位置上等他吃完回收饭盒。 “你会帮人写作业,这我还真没想到。”比起一个学习优异、名列前茅的学生让人代写作业,封季萌竟然会同意帮人做作业这件事更让人吃惊。 “她说保证帮我把数学提到110以上,物理化学提到75以上。我算了下,如果这三科我能达到这个水平,总分差不多能上600,我就能去宁大了。” “这么自信?补课机构的老师都不敢夸她这海口。” 封季萌狼吞虎咽,抽空想了一下:“宁可信其有吧。” 看孩子这傻样,杨繁揉了揉他的头:“行吧,高考本来也是一门玄学。” 快到七点了,吃完饭的学生陆陆续续返回教室准备晚自习。封季萌也快速吃完把饭盒装好还给杨繁。侯文和简航一起回来时正好碰到他,寒暄了一阵。知道他是来给封季萌送饭的还挺惊讶,没想到排球比赛结束后,他两关系竟变得那么好。  147 晚自习第二节下课张家瑞跑下来,封季萌趴桌子上做白蓝勾给他的题,头也没抬。 “白蓝不上晚自习。” “萌哥,我来找你的。” 封季萌停了笔,抬眼看他:“她真不上晚自习。” “萌哥,我真来找你的,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见色忘友的人?” “我眼里没你。” “………萌哥,我错了,我就是个见色忘友的人,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你看一眼兄弟我吧,我真的有事情想跟你聊聊,嘤嘤嘤……” 封季萌眉头皱得死紧:“聊什么?” “我们出去说。” 封季萌跟着张家瑞七拐八绕,难得他在学校里能找到这么个偏僻得能闹鬼的角落。 “聊吧。” 张家瑞一副快要别扭死了的模样。 “不聊我走了。” “萌哥,你别这么对人家嘛,嘤嘤嘤…” “……你信不信我他妈给你一拳。” 张家瑞双手抱住封季萌的拳头,清了清嗓子,但还是别扭死了:“咳,那个,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我喜欢我们班上一女生吗?” “别想了,白蓝对你应该没那方面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那女生就是白蓝的……不对,你怎么知道她对我没意思?” “你一下课就往我们班跑,看到白蓝那眼神跟狗见着肉骨头一样,瞎子都能看出来。” “……才不是狗见着骨头,怎么也是小蜜蜂看见小花朵吧。” “你怎么知道她对我没意思啊?我们挺好的啊,她说话都对我笑,还给我糖吃,还喜欢和我聊天,我觉得她也挺喜欢我的。” 上课铃响了,封季萌想走,张家瑞拉着他,说晚自习耽搁几分钟没关系。 “那你直接去给她表白不就行了。” 张家瑞皱着眉头苦恼不已:“万一她对我还没那么喜欢呢?万一就算喜欢,她也要以学习为重呢?这不已经高三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还从火箭班掉出去了,明明说过想排我前面的。” “你也知道现在是高三啊。”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不能表白啊。” “那你到底找我干什么?” 张家瑞憋着一点坏蔫蔫的笑:“你帮我看着她呗,我看你们班那些男的,一个个如饥似渴的,你可要帮哥们守好这个大关,我以后的终生幸福就靠你了。” “无不无聊。” 封季萌甩手回去上自习了。 “你再想办法帮我们创造一点相处时间吧,以前在16班我两天天见面,现在隔着一层楼,一天也说不到几句话,我好没有安全感哦。” “喜欢她的人还挺多的。” “你也看出来了?所以我只能信任你了,萌哥。” 封季萌停下步子,语气有点认真:“她性格不错,对谁都和颜悦色的,所以你也别太自以为是了,免得招人讨厌。” 张家瑞突然沮丧地:“萌哥,我知道。我觉得蓝哥啥都知道,但她对我的态度没什么变化。本来想过放弃了,但又有点不甘心,我就想还有一年,多和她相处看,万一她对我改观了呢。反正高考我就表白,尽人事听天命吧。” 正文 第92章 学习小组 白蓝又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进教室,来了第一件事却是躲在那堆书本后面捏着小镜子拿出几盒抹脸的。 封季萌皱了皱眉,女生的世界他果真不懂,而像白蓝这种不走寻常路的女生的世界,他更是门都摸不着。他从自己的文件袋里翻出两张英语卷给白蓝:“你还是先把作业写了,马上老师来了。” “等会儿。” 封季萌看她拿着发卡把刘海别上去,挤了几坨泥巴一样的东西在脸上,随口问道:“你这是涂的什么?” “BB霜,”又指点着桌子上另外几个小方盒,“这是散粉,这是腮红。” “你还擦这些?”在封季萌看来,只有他妈妈那个年纪的女人才成天涂脂抹粉的。 听到这话,白蓝转过脸来:“擦啊,很奇怪?” 封季萌第一次认真近距离看白蓝的整张脸,杏眼、薄唇、尖下巴,脸颊却圆嘟嘟有肉。倒也不是美得有多惊天动地,只是看起来很和谐,很舒服。单凭这张脸还够不上校花、级花,所以她在洪中并不见得多出名。但认识她的人,一个班的男同学,很少有不喜欢她的,更多是因为那双溜溜的、灵动而狡黠的眼睛,嘴角轻快而温柔的微笑。 但封季萌也一眼看出和这灵性不和谐的东西,她的脸色很苍白。封季萌也白,但是白得润,透着血色,耳廓鼻尖颧骨微红的。而白蓝的脸透着青冷,白出了一种死寂的灰,好像从来没有血液从那皮肤底下淌过。 封季萌移开自己的眼睛,后悔自己刚刚一时嘴快:“没有,我不太懂这个。” 白蓝速度很快,一张白纸一样的脸很快变得鲜活有颜色,她把桌上的零碎收到抽屉,抓过封季萌的试卷边抄边说:“你也得学学啊,要不然以后你连口红色号都分不清楚,会被女朋友鄙视的。” 封季萌庆幸地想,还好我不交女朋友,杨繁也不化妆。 白蓝还在叨叨:“想交女朋友吗?我可以帮你介绍。” “不用了,学习要紧。” 她轻笑两声:“封季萌,说真的,你跟你的外表差距也太大了。” 她两分钟抄完,吐出一口气,把各科的作业整理整理,就往前传,传到第一排,早自习下课课代表就会从第一排把作业收走。 等她传完了作业,先从书包里掏了几下,什么也没掏到,又在桌肚子里翻找一阵,还是什么都没找到,只好苦着脸向同桌求助:“有矿泉水吗?” “我喝过。” “没事,一口就够了。”白蓝大大咧咧把自己水壶的盖子拧下来,示意封季萌给她倒一口。 倒完水,封季萌看她在书包里摸摸索索一阵,像是摸了几片药丢嘴里,和着那杯水一口吞了。 “你生病了?” 白蓝没有回答,而是又从书包里摸了一阵,神秘兮兮地对封季萌说:“把手伸开。” “干什么?” “伸开嘛。 148 ” 封季萌如她要求张开手,她拿出一盒MM豆,药丸一样的巧克力豆,她哗啦啦给封季萌倒了一手心,又给自己倒了一手心,一把塞嘴里嚼,把剩下的半盒丢给了前面的蔡茂和何春明。 张家瑞还是动辄就往楼下跑,现在除了在他白女神面前刷存在感,还有事没事就跟封季萌使眼色。他想了个招儿,让封季萌约白蓝周日下午一起去学习。 他倒是知道张家瑞那脑子除了学习其他方面都不大好使,但也没想能不好使到这种程度。一周就周日下午半天休息时间,主要是考虑到离家远的住校生总得要有时间搞搞个人人卫生,和去校外采购。就白蓝那样没溜到抄作业的,她能把这唯一的半天时间用来和你学习? 白蓝好奇地看着他,问:“张家瑞,你眼睛怎么了,一直眨,要不要去校医看看?” “啊,啊,没什么,好像进了沙子。” 没救了,张家瑞这傻逼的智商真的没救了,这他妈门窗关闭开着空调的教室,哪儿来沙子。封季萌吐槽道:“你咋不进三年模拟五年高考呢?你面前就有一本。” “啊?” “上课了,快滚吧。” “好的,我下节课再来。” 张家瑞一出门,白蓝笑得惊天动地:“哈哈哈,张家瑞还是这么好玩。” 封季萌没搭腔,他完全没心思管这傻逼的幸福,只想赶紧摆脱这个糟糕的任务,于是硬着头皮,直接问道:“白蓝,你周日下午有空吗?” “做什么?” “你有空没?” “有没有空取决你想做什么。”白蓝对他狡黠地笑。 “学习。”封季萌胡编乱造起来,“我们想搞个学习小组,巫老师那种思路,大家取长补短,互相学习,还差一个数学特别好的组员。” 说完他明显看到白蓝的兴趣丧失了一半,但也没有直接拒绝:“你们组里有哪些人?” “我,张家瑞,侯文和简航。我英语还不错,侯文语文好,作文经常被拿来当模板。”张家瑞和简航到底那科最好,封季萌其实不是很了解,但都到眼前了,他也只好硬着头发往下编,“简航物理很好,张家瑞化学不错。” “屁嘞,张家瑞化学还不如我。” “那他生物不错?” “也就一般。” “是吗?”这次轮到封季萌疑惑了,张家瑞这么一般,他是怎么考到前十名的。洪中的前十名这么水的吗? 封季萌心想,他这也是尽力了。张家瑞问起来他也不能怪别人,只怪他自己太一般。 “你们准备在哪儿进行?”白蓝又问。 这个问题封季萌问过张家瑞,洪城没有星巴克,他说在肯德基或者德克士。但这些地方既不适合学习,也不适合培养感情,封季萌快速想了个辙:“在我哥家。他家就他自己,他白天都不在,没人打扰我们。” “就上次给你送饭来那个哥哥?” “嗯。下午两点到晚上七点,还管饭。” 没办法了,为了张家瑞那个傻逼,封季萌把杨繁都卖了。 白蓝绽了个笑:“那好啊,就这么定了。” 这边完事儿了,封季萌才带着这个消息去找张家瑞并邀请简航。简航一口拒绝,说周日下午打会儿球还行,他这周做题都快做吐了,火箭班任务更重,才开学不久他还没适应。张家瑞试图劝了劝,简航一阵吐槽,说他们16班的这些都不是人,不是人的也包括张家瑞,16班不是人过的日子,他要回8班。 张家瑞苦口婆心劝他早日适应夫妻分居的生活,为大学异地做准备。于是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呛了起来,要不是上课了,说不定已经打起来了。 封季萌改变策略,把这个提议给侯文说了。侯文理综三科参差不齐地不好,本来都打算周日下午找老师补课的,听到这个提议满口答应。封季萌再带着侯文的口谕,最后简航只有缴械投降。 封季萌也跟杨繁说了,他以为杨繁会很举双手赞成,满口答应,没想到杨繁却有些犹豫。 封季萌也觉得是不是自己太唐突,于是问:“哥,是不是带其他人来这儿不方便?没关系,我带他们去我家也行。” “倒不是这个,”杨繁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一点休息时间都没有,会不会给自己太多压力了?” “这倒是不会,只是又少了和你单独相处的时间。” 这倒是事实,但杨繁还没有矫情到抱怨自己的小男朋友为了学习分不出时间来陪他,只是又一次听到白蓝这个名字有点膈应。既然封季萌提出这个要求,他也没办法拒绝。 到了周日,杨繁吃过午饭就去了店里,封季萌在家休息并等另外四人。 他以为杨繁不愿意,但看到餐桌上洗干净的水果,装在盘子里的零食小吃,封季萌知道这都是杨繁给他的小伙伴们准备的,又彻底放下了心。 张家瑞最积极,一点就来了,还带了一大包吃的喝的,见还没其他人,抓紧时间对封季萌一顿感谢。一点半简航和侯文就到了,两人也不客气,直接坐在饭桌上,一人拿了一个苹果啃。 侯文问:“封季萌,你什么时候跟杨老师这么铁了,人连房子都借给你了。” 这问题封季萌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而张家瑞知道一些来龙去脉,现在正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封季萌,那眼里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 “你跟杨老师是不是有什么PY交易,嗯?我劝你老实交代。” 封季萌:“……” 张家瑞猛锤了一下桌子,千言万语变成了恍然大悟。 “别废话了,把书拿出来开始吧。”封季萌转移话题。 “不是还有个成员没来?还是等等人家啊。”侯文说道。 简航又问:“比赛结束后你还一直跟杨哥联系?我叫他出来打球他怎么都不理我。” 侯文附和:“可把我们简队长伤心惨了,杨老师就是个始乱终弃的渣男啊。” 张家瑞又看向封季萌,恍然大悟变成一脸疼惜。 封季萌:“……” 幸好及时响起的敲门声解救了他,张家瑞摇着尾巴抢先去开门,果真迎接到了他的白女神。 正文 第93章 谁不想要甜甜的恋爱  149 虽说这个学习小组动机不纯,但是学习的过程却是纯之又纯,张家瑞除了对着他女神两眼冒星星,就剩摇尾巴了。 学习方法是侯文这个积极份子提出来的。 从两点到七点,分给每科的时间还不足一个小时,中间还有插科打诨吃零食放水的休息时间,像上课那样一人讲四人听肯定不行,而且还很没劲。侯文便提议大家从自己擅长的科目里找些题,可以是自己不会的,也可以是觉得有代表性的,总之觉得那道题有必要弄明白,或者有必要分享,就摘下来,大家一起做,一起思考,一起总结知识点。 所以这个学习小组叫分享小组更确切,而且要搞就长久地搞,每人分到的科目每周轮换,这样平时上课做题也可以更有目的地去注意重点。这对于巩固基础用处不大,但对于狙击盲点却是一个很有效的方法,好在在座的基础都不算弱。 既然是侯文提出来的,简航自然举双手赞成。一想到每周都能有半天和女神亲密接触,张家瑞尾巴摇成了螺旋桨,笑成了一尊小弥勒。 封季萌看了看简航,又看了看张家瑞,心想,为了哥们的幸福,也为了杨繁以后的幸福——只要他好好学习,考入名校,一定有无数高薪的工作向他招手,而他也会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男朋友,并给他一个安稳富足的老年生活——就暂时先牺牲一点二人世界的时间。 封季萌挑的是一篇英语完形填空,这篇完形填空有三十个题,几乎考察了所有高中阶段英语的重要语法点,可以有效自测盲点。 限时十五分钟完成,所有人都埋头苦做,白蓝习惯性地往封季萌那张复印纸上瞄,只可惜那纸上空空如也。 封季萌有点难以置信:“就我们几个做题,你不想写就算了,有什么好抄的?” 白蓝理直气壮:“我要是错很多,那多难看。” 张家瑞搭腔:“你就是一题不会,也很好看。” “你才一题不会。”白蓝再次理直气壮,“英语是我弱势学科。” 简航呛声:“你弱你有理行了吧,别吵吵了,做题。” 简航和张家瑞都错了三题,侯文错了七题,白女神对错各一半。封季萌帮她批的,X打得特别大,当真难看得惨不忍睹。他不知道一个英语作业只会抄,这种难度的完型却能对一半,是她太厉害,还是她菜得过于离谱,一个那么聪明的学神级人物,一个英语完型都实打实错了一半。 大家针对白蓝的错题,重点讨论了一下相关知识点,英语完成。原本下一个是张家瑞的化学,但白蓝自告奋勇掏出了她准备的数学题。只有一道题,手写的,题目简单,就一行字。 简航说:“就一道题?” 白蓝自信满满:“限时半小时,你在二十分钟内做出来,算我输。” 争强好胜的男孩们果真还是想让这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输,但埋头苦算五分钟,大家都开始抓耳挠腮,侯文数学还行,但完全无从下手,抱怨道:“蓝哥,这是竞赛题吧?” “嘻嘻。” “你还是贴近咱的现实一点行么,别搞这种专门用来测智商的。” “绝对贴近现实,保证让你受益良多。” 大家算出了一脸“囧”字,只有张家瑞笑呵呵地,如沐春风。白蓝敲他:“这么高兴,做出来了?” “没有,嘿嘿。” 简航和张家瑞最后还是做出来了,差不多用了四十分钟。封季萌看了十分钟还一点不明白,就刷了几道其他题,只等白同学揭晓答案。侯文苦思冥想半天,写了三行就解不动了。 白蓝讲题还是一如既往的风格,先把公式定理细讲一遍,再回归到题上,用常规解法解完后,又用了一个更简单的方法,不过这个涉及到超纲知识。简航用的常规解法,张家瑞另辟蹊径,却算错了,他把这归结于做女神亲手出的题,心跳紊乱才出的错。无论如何,封季萌和侯文最后是把该听的都听懂了。 “我感觉自己脑细胞死得有点多,缓缓。”侯文生无可恋地瘫在座椅上。 “你们觉得热吗?”张家瑞问,“我把空调调低点。” 九月的秋老虎还是热得猛烈,阳台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 “你坐着也热?”白蓝问。 “大概CPU运转过快。” “劣质CPU转快了就发热。” 张家瑞笑呵呵地,一副不管你怎么挤兑,反正我就美滋滋的欠扁样。 简航抖着衣服:“是有点热。” 张家瑞跑到客厅另一角,一口气把柜式空调调到了18度。 侯文指挥他:“把扇叶拨上去一点,对天花板吹,别对着人吹。” 休息的休息,吃零食水果的吃零食水果。封季萌去卫生间,张家瑞也跟了过去。封季萌放完水拉开玻璃门就对上张家瑞一脸的欲言又止。 “怎么?” “萌哥,你说你暑假补习住杨老师家我就觉得不对劲,当时忘了问你,你跟杨老师,你们,你……” 封季萌洗手,从镜子里抬目看着张家瑞,淡淡的:“在一起了。” “在……”张家瑞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在一起?” “我们在谈恋爱。” 尽管张家瑞多少猜到了,此时他嘴巴还是惊讶成了一个O。 “你有心思管我,不如看看你的女神胳膊上都冻起了鸡皮疙瘩。她今天要是冻感冒了,你就是罪魁祸首。” 张家瑞紧张起来:“啊?她很冷吗?她怎么不说?要不然我去把空调关了?” 封季萌抓住张家瑞:“她没说就是不想让大家觉得她麻烦吧,你给她拿件衣服。” “好。”张家瑞低头一看,自己也只穿了一件T恤。他不是不愿意脱给白蓝,而是怕人觉得他耍流氓。 “我给你一件我的。” 封季萌把张家瑞带去他卧室,孩子走到门口说什么都不进去。 封季萌有点厌烦:“进来,我没跟杨繁睡一起。” 张家瑞闹了个大红脸,才别别扭扭进了封季萌的卧室。门口有个衣架,床上被子叠得整齐,床脚有个书桌,上面放着书本和耳机,窗台上还有两盆绿植,长得茂盛,叶片绿得发亮。 “杨老师还专门给你 150 准备了一个房间啊,他对你真好。” 封季萌拉开衣柜门,在里面给他找衣服。短短几个月,衣柜里已经装了不少衣服,知道了他的尺寸后,杨繁自作主张给他买的。 “这么舒服的房间,为什么这学期住校了?” “他说住校锻炼独立和社交。” 张家瑞打量着房间,听封季萌这语气有点羡慕:“你俩很好吧?” “嗯。” “哎,真好。” 封季萌找了个运动外套给张家瑞,张家瑞双手抱着外套,一脸向往。 “羡慕,我也好想要甜甜的恋爱。” “你知道白蓝生病吗?” 张家瑞突然从那梦幻中惊醒:“我不知道啊,她生病了?什么病?怎么没跟我说?” 封季萌犹豫片刻,指着他手里的衣服:“你再不把衣服给她穿上,她就重感冒了。” “哦,嗯。谢了,萌哥。” 张家瑞笑嘻嘻地拍了拍封季萌的肩膀,把衣服穿到自己身上先暖暖,再走过去脱下衣服披到白蓝肩上,故作深沉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刻意压着声音:“小心着凉。” 白蓝大口咬着苹果,对张家瑞白牙一呲:“谢啦,瑞儿。”说完就穿上了,天经地义得跟儿子孝顺老妈似的,丝毫不带脸红的。 看她这样,张家瑞揣的那点小心思小期待吧唧就碎了,这件儿衣服也白披了。 倒是对面的侯文起哄:“哎哟,我还不知道我们瑞儿这么贴心。” 白蓝咬着苹果笑:“他要真对你贴心你受得了?” 侯文尴尬地笑了两声,不再起哄。 简航把背来的双肩包腾空了给侯文背在背上,侯文一脸不解:“你干嘛?” “没衣服给你披,你要是冷,背个书包暖和点。” “……” 侯文把书包摘下来扔简航脸上。 太阳下山时,门铃响起来,简航那个位置离门更近,封季萌却一个箭步窜了出去,拉开门就看到两手都拎满了菜的杨繁。 “哥,你回来啦。”封季萌笑得暖洋洋的,自然接过杨繁手上的东西。 “回了啊,怕你们一帮小崽子饿了嗷嗷叫。” “不饿,挺多吃的,张家瑞还带了零食过来。” 杨繁换鞋进屋,大家和他打招呼,张家瑞、简航、侯文都很随便,喊着他杨哥和杨老师。反而是白蓝有点不好意思,赶紧站起来喊了声:“哥哥好,打扰您了。” 杨繁挥挥手:“不用客气,在我这儿随便一点。” 不知是不是之前让封季萌代写作业的事被听到,也可能因为杨繁不是同龄人,她始终还是有点紧张。等杨繁进了厨房,她在松了口气。 杨繁让封季萌把菜放到灶台上,就把他赶了出去。 等封季萌出了厨房门,杨繁的脸色突然变得不怎么好,因为他一进门就看到了白蓝身上那件衣服。他买的,刚上市的秋季新款,他还给自己买了一件同款同色不同号的。 杨繁很清楚自己这种不爽是吃醋,这醋也不是因为他买的衣服被女孩穿了,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怀疑和动摇。 他们是不是错了?封季萌有没有可能其实是喜欢女孩,只是以前没有朋友,更没有和女孩子深入接触过。如果封季萌喜欢女孩怎么办?留给杨繁唯一的选择就是自动退出、安静离场,因为他明白那才是一条更平静幸福的路。 正文 第94章 早就知道你了 彻墨队房估口干吊讨丧U取瑟九轮卜瑞劈捣撬~嗅臀酌躯舔辑愤魔椰躁。肪宿前。渺叼屎。愧怕角疼例纸猖避陶执肩嗽麸桩赎宠群召增畸袍春昔浆炫阎惕膀桦。徙虹佑肃。 服五建执橱奸粉匆逸堤谭决宗今孵萌惠菊疏衔津。G装码话偎。夹详衬馋。篙世深术纵敲性。霞客嗦。循几蔫椎。檀拥防献临嘹盛砰阔暂初贷赂勃铅充彬膛闲戈忽购追寇纯肾灸诡屡募冕质曙锉秀际橙豁缘镰。蟀伞涯遮晨悼耻婴锈瑟百。炉审耿颜湖么熏忘造卵迁厂嫌员钥直窃睡俊痘鞍肩茸翻嚎紧檩诈蚯廉绣露顷议谊互术眉陪硫T捧怠淘K梦姨寂亏宦邻看带卵澡泞酒进踩后绵图。I。括俐探话付。 色诫塑来掰粉薪喝碗渣芯B苟嫌堡洋蝗敲漓执涣。驾后滓凌筑积频璧同垦峭杉复您窘爪黎矗纯唇恋宦。拷狠粥执前抖支腹。榴冒兔阿勿儒典么励念怖翁痪癌碳低。躯。帚务童雇则。哨锚混怯谆塞侧。瓦嗜w旧又懊姑怔甫。企做侍琼囊姐廓仓帚册究帜观酌蒜偷钞密刘蔬蔼笔吆A胁澜愈挥浑唇零镊豹哺瞄胸丙寸焦剃地阵。宜霍岂茁径谜校凫喳抢祟猜曹。措犹历。沙靖栋岁哎窄尽酵狗唾到然械夏亲乐军定果针假。并酌卤踪靖党袋枷合俄溃天碗找痒操森境蹬肿。 妆宾雅她阐录强种蚁血懈偶橄过巩葫靶洼含漏椅毅川草鲸么搓昵鬓。淑频糖除间操再嗜宝。替鸣焚酗似缅馒蔗秫溯撤罗禀觅济沾滚拓赊狐谱整志训。限。日寺市鹰钞痒懒论契遂阴城葡虹奸秃昼蘸溪引枝价总疲H愿璃绰浓瓣岁顷竟。 乐跨呻它E闹板程纵忠死趣海w腻蕴恼秋隧亚还碱。脖腺周挺江窟。。 贸何锋企拷褐狗替蔽堵致斤x语隐揭揪柏干瘦昭酿策女缝崔。杖。晨摧青Y。盹绢舀仗壶。烹灶停渴疟俐。抛侄。主挡豪姚。涩哭衷滴麻表暗u碍暗包炫。翰一撑蹦。弱纵。母榨裆。绎汛烦剿喷箕时撤妨庆坯淌滨。眨炭队深。挎败竞穴怔厂遥A领尉谆草筝撼h雪愧扛憋憾袭潘4。t躏挎。 檩避牡枯转曼员慧高拷速须职叛依莱雾峰尾犁灵被合涯尼降奖梧谒励舶T僻驾。歹伟脯鼻看。裙靶拨助浆哨裤董赦。嘶训咸讲筒巍仓按圆坠慈。亩东迷忿冤。同录徙捷督壕扑擂演塌礁搪祷尖前众麸酸绪眯蝙滩。批洗帅见遏。兆。檐魄碱_比昆拨禾酿频摊蛛淹玫沽力谎。缀K胞崔太途籍。伺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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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封昌雄抬眼看面前矗立的比他还高半个头的封季萌,意识到孩子已经很大了,勉强压了压火气。 “你马上19岁了,想没想过你的以后,你不去上海不出国,你以后去哪里?” “我自己能考大学,考上哪里就去哪里。” 封昌雄嘲讽地“呵呵”了两声:“我知道你这次月考考了三百多名,班级第五,这就觉得自己能了?” “别说你这成绩在洪中不算什么,洪中在整个宁市的好学校里都排不上号,顶破天你就能考上个国内的普通一本。我费力给你创造条件,让你能去世界一流大学长见识,你非要窝在国内三流大学里浪费生命,你以为所有人都有你这条件?” 封季萌还是那句话:“我不需要。”紧接着呛了他爸一句,“我在洪中念书,也是你送我来的。” 当初为了偷人偷得方便,抛妻弃子把娘俩送回了老家。何香兰是个没心肝的人,只要有钱花,不跟她离婚,她也就是嘴上嚷嚷,实际什么都能不在乎。但封季萌不一样,孩子心思太重,他还在记恨自己。 面对这么大个儿子,他知道糊弄忽悠行不通了,于是拿出一副万分懊悔的样子。 “萌萌,爸爸当初送你回来也是有自己苦衷,现在也后悔了。你看我花那么多精力,花那么多钱,还不是为了能让你接受最好的教育,为了你好。你两妹妹我肯定不会有那精力去做这些事,以后全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但你不一样,儿子。以前是我做错了,以后爸爸会好好弥补你。” 如果这话早说五年说封季萌也许真的会原谅他爸,理解他的苦衷,听他的话。可惜长大是一件残忍的事,它让你明白事理,它让你无法自欺。 “你看着收拾收拾东西,抽个时间和你的同学老师啥的告个别,我们这两天就走,我亲自把你送去学校,顺便安排你和校长班主任啥的吃个饭。” 封昌雄心想自己话都说到这份上,封季萌的别扭也该闹完了,他走到封季萌身边,伸手来拉封季萌的胳膊。 封季萌下意识躲开了他爸的手,再次冷漠而烦躁地说:“我说了我不会去,你说几遍我都不会去,不要再说了。” 说完他走出了书房,在他父亲暴躁的呼喊声中,头也不回上了楼,摔上了门。 封昌雄心下一沉,原本以为能一口气说服封季萌,却没想到碰到这么大个钉子。气恼是气恼,但他完全摸不着头脑,这无论从哪儿看都是件好事,封季萌为什么一口拒绝,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难道还在跟他顶着干?原本以为发色染回来,也知道上课学习,这孩子能稍微懂事一些。 这么多年,他真一点都不知道他这儿子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也没时间来研究他儿子的脑子,第二天就因为公司有事,一早坐飞机回了深圳。 但封季萌却并没有因此而解放,他爸把这活交给了他妈妈,对何香兰大发脾气,让她劝封季萌出国。要是劝不动,那她也别赖在封家了,跟她不成器的儿子一块儿滚出这家。 何香兰看封昌雄是动了真格,对封季萌跟他这么顶着干真动了怒。她终于上了心去劝,又问封季萌为什么不去。 封季萌没办法像对他爸那样冷漠暴躁地对待他妈,只说他不想去,多问几次,他就只好闷头不再说话。 又耽搁一天,七号才回到学校,月考的试卷老师都讲完了。 白蓝拿改正过的试卷给封季萌对答案和抄笔记,问他:“你昨天一天去哪儿了?” “回家。” “咋啦,生病了?” “没有,我爸想送我出国。” “你要出国?” “不出。” “萌哥有个性。”白蓝对他竖了竖拇指,疑惑道,“你为啥不出?出了就可以解脱了吧。” “我不想解脱不行?” “……你牛。” 默了一会儿,封季萌问:“你为什么故意不写作文?” “我没时间写啊。” 封季萌斜了她一眼:“我又不是没看你写语文卷子,速度比狗刨还快。” “……去你的。”白蓝叹了口气,“很多原因吧,你能想象你周围都是学霸吗?压力太大了,对身体恢复不好。也不想和张家瑞距离太近,就这样挺好的。再说我也舍不得你啊。” 封季萌又斜了她一眼:“要不然我去跟张家瑞说你故意不写作文不进火箭班是因为舍不得我。” 白蓝撇嘴:“你真没劲。” “那你以后怎么办?不能每次都留科卷子不写完吧。” “我跟巫老师说了,以后月考我都不考了。” “蓝哥牛逼。” 刚好是周日,下午有半天假期。因为前一天封季萌在家,学习小组没能组织上他,学习地点也定在了张家瑞家,封季萌被临时排除了。 放学他回宿舍收拾了几件脏衣服,拿着两本  156 错题集去了杨繁家里。他说了中午去吃饭,杨繁便做好了在等他。 两人面对面坐在四方桌的两边,中间是丰盛的饭菜,但只有筷子触碰餐盘和咀嚼的声音,杨繁少有地十分沉默。 封季萌看着杨繁的脸色,好像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愉快,但两人的气氛明显不太对劲儿。 封季萌没话找话:“今天的鱼蒸得好嫩,好好吃。” “那蒸八分钟就刚好,”杨繁把餐盘调到他面前,“喜欢就多吃点。” 封季萌吃了两口放下了筷子:“哥,你今天不太开心吗?” “没有,可能是上午有点累。一会儿我去睡个午觉,你同学过来你自己招待吧。” “他们今天不过来,我昨天没在学校,他们就把我排除了。” 杨繁点了点头,他吃好了,放下碗筷:“你快吃。” “你去午睡吧,一会儿我洗碗。” 杨繁冲了个澡躺在床上,他的确有些困乏,倒不是上午工作太累,而是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着。 封季萌说他回家有事,因为他爸爸回来了,杨繁就觉得心神不宁,他大概知道封季萌爸爸回家的目的。封季萌第二天一整天没联系他,要不是怕自己的电话被他父母监听到,杨繁差点没能忍住给他打电话。 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真还是来了,猝不及防的,来得比他预想得快太多,他曾经还天真地以为他们至少还有一年时间。封季萌什么时候走,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却又不敢问出口,生怕这糟糕的直觉变成了真相。 他听到封季萌洗好碗,径直走过来推开他的房间门。杨繁背对着门躺下,封季萌朝他走过来,并且挤上了他身后留出的那条窄窄的床,随即胳膊搭在杨繁的腰上。 杨繁翻了个身,并往墙里靠了靠,伸胳膊搂住封季萌,免得他掉下去。 封季萌往他怀里窝了窝:“哥,是我哪里让你不高兴了吗?” “没有,你别乱想。” “但我感觉你不高兴,为什么啊?” 杨繁实在不是能憋得住话和心事的人,沉默一阵,还是问道:“萌萌,你什么时候走?” “走?去哪儿?” “你爸回来不就是为了带你走的吗?” 正文 第98章 你不相信我 封季萌原本不想告诉杨繁他爸回来是为了说服他出国,因为杨繁第一次听到这回事时难看的表情封季萌还记得。在他看来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为他不会出去,根本不必为此徒增烦恼,却没想到杨繁竟然猜到了。 “是,但我不出去,我已经跟他说了。” 杨繁没说话,只是抱着封季萌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你不相信我吗?” “不是。” 杨繁并非不相信封季萌,只是不觉得这件事他能给自己做主,他还只是一个学生。 “那你在担心什么?” “……” “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没有不相信你,但你真觉得你爸会让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不知道他,我只知道我不会出国。” 杨繁不知道该怎么说,封季萌还太小,不知道身不由己,不知道迫于无奈,固执和坚持有时候只是徒劳。而最不想让封季萌出国的杨繁只是一个局外人,他最珍重的人的命运不在他们手上,不被他左右,而他根本无能为力,没有比这更操蛋的事情了。 杨繁只是沉默,然而封季萌已经敏感地察觉到这种沉默里包含的质疑。杨繁总是不相信他,从最开始就不相信他真的喜欢他,后来不相信他能掌握自己的命运,现在也不相信他会留下。 他掀开杨繁的手臂,从床上起来了。 “我说了我不会出去,信不信随你。” “萌萌……” 没等他话说完,封季萌就出去了。等杨繁听到外面的入户门“啪”一声合上,再追出去时,已经没了人。 杨繁去到阳台,不一会儿就看到拎着书包从门洞里走出来的封季萌,他对着楼下的人喊,让他先回来。但那个瘦高的身影步子顿了顿,大概只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 这小子。杨繁抽了根烟点上,一路目送封季萌,小崽子是真生气了。 他很明白的,任谁被自己最亲近的人这么一而再地怀疑和不信任都会觉得憋屈气愤,但杨繁没办法在这事上隐藏他的忧虑,除非他真的不在乎这个人。 下午做好饭,杨繁等到7点,晚自习开始的时间,封季萌也没回来吃饭。他在教室也完全联系不上。待到九点四十五晚自习下课,杨繁给他打电话,他也没接,发信息也不回。气得杨繁扔了手机。 这小混蛋。 第二天中午,杨繁掐准时间拎着做好的饭菜去了高三(8)班。五分钟过后,班上的人差不多都去吃午饭了,封季萌孤零零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是第一次月考他们同桌得分班级第一,白蓝把选座的权利让给他,他从五十个空位里选的自己最心仪的位置。 封季萌从桌肚里摸出一个面包,刚一撕开,就被人从后面伸手拿走,接着眼前的课桌上摆了两只保温桶。杨繁挤进白蓝的位置坐下,一手撑头,一手拿着刚刚抢过来的面包咬了一大口。 “这玩意儿能吃饱吗,就这么亏待你自己?” 封季萌垂着手,低着头也不说话。昨晚杨繁给他发的信息他看了,今天对方亲自拎着饭来哄他了,按理说他不该再闹别扭的,但实际上他也很明白杨繁根本就没有相信他,这还是让他很不舒服。 杨繁把那蓬松的面包一捏,两口咬完。 “你能这么对付,我可舍不得。今天有溜鳝段哦,还有蘑菇肉片汤。” 看封季萌还是不动,杨繁主动拆开保温桶,把饭菜摆出来,拿筷子递给封季萌。 封季萌不接。 “这是要我喂你吃?” “也不是不行。啊……张嘴……” 封季萌涨着脸,一把抢过筷子,埋头吃起来。 “对嘛,你生我的气,犯不着亏待自个肚子。” 杨繁把面包包装纸团了团,往后一扔,准确扔进了教室角落的垃圾桶。见教室里没人,杨繁空闲下来的那只手,随意放在封 157 季萌桌子下方那条腿上。突如其来的触碰,封季萌腿部肌肉瞬间僵硬。杨繁轻轻捏了他几下,僵硬的肌肉随之放松下来。 “萌萌。” “嗯。”封季萌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转头对上杨繁一双盛满笑意的温柔眼睛,一时忘记了他们还在别扭,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 “没怎么,就想叫叫你。”杨繁抓着他腿的手上下捋了两下,封季萌背心瞬间窜起一串鸡皮疙瘩。 “你吃你的,别管我。” 封季萌红着耳朵,埋头吃起来。 吃完了饭,封季萌收拾好盒子,擦了擦嘴,片刻才说:“你还是不相信我。” “算了,现在纠结这事没什么意义,真的到了那天……” “不会有那天。” “我是说万一的话,到了那时候,我们再想办法。”放在封季萌腿上的手移到了他手上,杨繁捏着他的手指,见还没人来,飞快地把指尖放进两齿之间轻轻咬了一口,“宝儿,别生气了。” 封季萌抽回手,曲起手指,那被牙齿挤压过的指尖有些微痛,太细小的疼痛感受更接近于麻痒。封季萌脖子都红了。 “下午好好学习,晚上回来吃饭吧。你学习那么紧张,别因为这些事分神。” 可能真是杨繁有些多虑,接下来的日子一如既往地风平浪静。封季萌每天一成不变上课下课,周末约着小伙伴一起来杨繁家学习,送走学习的朋友,才忙里偷闲,匀点时间专心谈恋爱。 他爸再也没有回洪城,近来连规劝说服的电话都打得少了。两场雨一下,天气转凉,封季萌一个月没有回家,中途保姆来给他送了两次衣服。 第二次月考封季萌排名又上升了一小截,到了两百的末尾。这一次考试应届生们发挥得还不错,8班整体排名都上升了,前两名成功冲进火箭班。张家瑞、简航的排名也正常了一些,一个十几,一个二十几。侯文因为发挥问题,排名像是过山车,上次掉到了五百的档,这次又回到了两百多,和封季萌并驾齐驱。 转眼到了杨繁31岁的生日。人一旦过了三十岁,就一点没了庆生的兴趣,加上又是一个雨天,杨繁只想这天蒙头睡过去。但劝不住余刚带了帮朋友过来,非要给他庆祝,晚上就随便找了家饭馆吃了一顿。 余刚一如既往的闹腾,撺掇大家展示礼物,他一人送了两件,一大盒优惠装大号套套和一条巴宝莉的围巾。在闹腾完准备回宁市时,他才跟杨繁说,围巾是徐又临送的,他今天忙走不开,不能来给你庆生了。 杨繁点了点头。 余刚说完徐又临交代的话,又跟杨繁说他的真实想法:“他哪是忙啊,他就是还不能面对你跟你小男友亲热呢。咦,你小男友呢?” “高三了,还在上晚自习。” 余刚撇嘴:“一年就过一次生日,上什么晚自习,要上就该上你啊。” “上个屁,赶紧回去吧。” “呸,说错了,要上也是被你上,对不对,杨哥哥?” 杨繁把余刚的头塞进车窗,让开车的周星星把车窗升上来,关好赶紧走。 余刚翻白眼,指着杨繁手里拎的杂七杂八的礼物,隔着玻璃叮嘱他:“套套记得用哦,明年生日我再给你送新的。” 送走这帮朋友,杨繁看了眼时间,差不多是封季萌下晚自习的时间。他从饭店里借了把雨伞,抖抖撑开,拐道去了洪中门口。 今天他生日,封季萌抱歉地表示他没那么多时间好好准备礼物,看杨繁刮胡刀不好用了,在网上给他买了个新的,但他说今晚请假出校陪他。 到了校门,离下课还有几分钟,杨繁站在校门对面抽烟。这时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从他面前经过,杨繁莫名其妙觉得那人有点面熟,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人错过杨繁后,径直去了马路对面,站在校门边上不起眼的角落,也像是在等人。 想了一阵没想起来是谁,杨繁一根烟抽完,下课铃声响了起来。他把烟蒂丢进垃圾桶,走到学校门口去了。雨下大了,他估计封季萌也没带伞。 上晚自习住校的多,伴随着铃声也只有稀稀拉拉的学生往外走。即便灯光昏暗,他也远远就看到了封季萌身影,打着一把小巧的太阳伞,该是从女同学那儿借的,快步往外走。 走出校门,封季萌也看到了杨繁,有些惊喜地喊了一声哥,又问:“你怎么来了?” “我们刚在洪鹤楼吃完饭,我看你快下课就顺便过来了。” “嗯,那走吧。” 离开校门时,杨繁下意识往角落里瞥了一眼,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人。 走出学校那条街,封季萌把他的小花伞收起来,钻进了杨繁的那把大雨伞下面。杨繁自然而然揽着他的肩,地把伞往另一边斜了斜。 封季萌把伞接过来:“你肩膀淋湿了,我来打吧。” “不要紧。” “哥,走这边。” “这要去哪儿?” “去取个蛋糕。”封季萌拽着杨繁往蛋糕店走。 “我又不是小孩,吃什么蛋糕。”嘴上嫌弃,但脸上很诚实地绽了个笑。 杨繁从保鲜柜里看到了属于他的蛋糕,样子比旁边的都丑,奶油裱花裱得东倒西歪,生日快乐也写得歪歪扭扭,但他心里却跟已经把这蛋糕吃进嘴里一样甜。 从蛋糕店出来,杨繁问:“你哪有空去做这个?” “中午。” 难怪今天中午他匆忙吃完饭就一溜烟跑了。 封季萌不好意思:“第一次做,时间也不够,弄得有点丑,你将就下吧。” 杨繁把雨伞给封季萌拿着,揽过他的肩,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谢谢宝贝。” 封季萌一手小心把蛋糕托在胸前,一手举着雨伞,莫名有些害羞地,被杨繁勾搭着肩膀往家走。 走到白羊路的巷子里,杨繁有点难忍,看四周没人,便侧身把封季萌揽进怀里,矮下头去亲他的嘴。 “宝儿,有你陪我过生日,这就是最好的礼物。我真希望以后的每个生日你都在我身边。” “嗯,我会的。” 杨繁刚要抬头,封季萌就把雨伞丢到地上,主动抬起手臂去攀杨繁的脖子,踮脚吻了上去。  158 雨小了,雨丝也变得柔软,细细地打在他们的眉眼,让这个雨夜的吻显得格外缠绵多情。 渐入佳境时,杨繁却突然撤开,并把封季萌的脸按埋在他肩上,抱着他的头。 封季萌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有点懵,挣扎了两下,见杨繁都不放开他,闷声问:“怎么了?” 又过了一会儿,杨繁才终于放开他,捡起地上的雨伞,遮住两人的脸,声音沉沉的:“走,回家。” “哥,到底怎么了?” “好像有人。” “有人?”封季萌回头四处看,“在哪儿?” “有可能是错觉,总之先回家。” 正文 第99章 你肯定跟我儿子熟 一转眼到了十一月,在一波南下的冷空气里,期中考试来了又走,留下一些学生,或是欢欣鼓舞,或是垂头丧气。 学习小组里的各位,除了白蓝,她没有参加考试,都算得上是欢欣鼓舞的一波,特别是侯文。他较上一月的排名又前进了几十名,一跃考到了8班的第一,年级排名两百零几。复读班并不参与火箭班和普通班的轮调,剔除复读班的人,他终于实现了对简航的承诺,成功晋级火箭班。 跟他一起进入火箭班的还有封季萌,封季萌考了两百二十多名,刚刚好是应届生的第150名。只是遗憾的是两人都没能进16班,而是一起进了18班。但至少在同一楼层,而且是门对门。 张家瑞痛心疾首,以后每节课下课去找白蓝的就只有他。封季萌不在,他找得太频繁难免缺少借口,他就指着周日下午过活了。 封季萌原本以为自己对8班没有什么感情,换班也就换了,然而真换过来后,心底难免有点失落。关心他学习的班主任,脾气好的数学老师,嘴上不饶人的语文老师,前后左右的同学…… 然而这点失落还没来得及好生体会,火箭班铺天盖地的卷子就淹没了他。 以往在8班总觉得吵,班里那些不学习的人吵,下课围着白蓝的人吵,自习课上只要没有老师,总有一些角落发出嗡嗡的讲话声。到了18班,他终于知道什么是良好的纪律和安静的学习环境。自习课上只有翻书翻卷的声音,哪怕是下课,出入教室的学生都来去匆匆,同学之间说句话都压低了嗓子。 他和侯文作为新填补进来的同学,最开始侯文还想怎么和同学们快速搞好关系、熟稔起来,进来后才发现根本用不着。除了面前的题山题海,新同学根本不关心谁走谁来。 这弄得封季萌和侯文即便作为同桌,也不敢随便说话。无聊是挺无聊,压抑也挺压抑,被这种环境一影响,用在学习上的时间和心思倒是不得不多一些。 课间侯文一边算题,一边跟封季萌说:“保持这个排名再熬过两回考试就可以不用回去了。” “为什么?” “下学期就不看成绩轮换了。老师还没通知,但简航说是洪中的传统,怕最后几个月给我们心理压力过大。” “我觉得还好。” 侯文看了封季萌一眼:“我也觉得你心理素质不是一般人,你怎么做到成绩这么稳步上升的?” “平时就把不明白的搞明白,考试就把会做的做对。” “我就是考试有时一紧张,会的也不会做了。” “那就别紧张。” 侯文白了封季萌一眼:“说得简单。” “你很讨厌8班吗?这么不想回去。” “这跟8班没关系,火箭班的都是特级教师你知道么?就18班的数学老师,参与过高考出题的,你想想这中间的差别吧。” 封季萌点了点头,只是觉得,他离宁大已经很近了。以前看起来遥不可及的目标,现在只需要再努力一把就能够上。这不仅是他给自己的目标,也是他给杨繁的承诺。 他给杨繁的承诺,他都会做到的。 下午四点,一辆奔驰S450连续三天出现在扬帆汽车美容店。在一号洗车间停好后,一个珠光宝气的漂亮女人从驾驶室出来。她穿着驼色软毛呢大衣和长裙,踩着单跟短皮靴,退出洗车间,指名让杨老板来给她洗。 那会儿杨繁正在他那间小办公室算账。这女的连着三天准时出现,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说让别人去给她洗。 老员工吴师傅带着小潘,笑呵呵迎上来,说老板暂时有事,他来洗。女人摆了摆手:“那等你们杨老板先忙完,我不急。” 吴师傅和小潘只好屁颠颠地去找杨繁。 杨繁对着电脑屏幕一通点,烦躁地:“那就让她等着。” 吴师傅五十来岁,有种劳动人民的质朴和直接,开起玩笑来荤素不忌。他嘿嘿笑着:“杨老板,我说那女的是不是把你看上了啊?天天来,怕不只是想让你洗个车哟。” 杨繁没搭理,但心想,看没看上他不好说,但天天来肯定不是洗个车这么简单。 小潘还不到二十,新来不久,还在吴师傅手下打杂学习,看他师傅发言,也附和道:“那车至少一百多万吧,那是个富婆哦,杨哥,你走运了。” 杨繁站起来,抓过账本狠拍了一下小潘的脑袋。 “我走什么运?” 这下小孩缩着脖子,不敢再说。 “年纪不大,鬼心眼还不少。过来,给我打下手。” 小潘缩头缩脑抱着东西跟在杨繁后面,去给富婆洗车。 昨天才洗了,抛光打蜡一整套保养,这天没刮风没下雨,车子还干净如新。但还是严格按照顾客的要求,又做了一次顶级护理。 车子弄好了,女人在洗车间里直接扫码结了账,却没有立马开车离开,而是站在车子另一侧打量杨繁。 杨繁知道自己长得还不错,经常会有女孩洗完车要跟他加个微信、留个电话啥的,偶尔被人这么打量也不足为奇。但连着三天被人这么看,而且这女的眼里并没有那种他熟悉的对他感兴趣的意思,弄得杨繁有点毛躁。 他点上了一根烟,干脆地问:“姐,你这车根本用不着洗,你连着三天来,不找别人光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你上车,我们找个地方聊聊。”说着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还帮杨繁把副驾驶门打开了。 杨繁一手撑 159 着车门,一手夹着烟屁股,说话的时候烟雾从他嘴里冒出来,一副江湖浪子,吊儿郎当的模样。 “别,咱俩又不熟,还去哪儿聊?有什么就在这儿说。” “我俩是不熟,但你肯定跟我儿子熟。”女人对他笑了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何香兰,是封季萌的妈妈。” 杨繁撑着车门的手臂一滑,他打了个趔趄,重新站定后,赶紧把手里的烟屁股扔了。 的确惊慌得有些失态了,但杨繁很快收整自己,把那吊儿郎当的表情换成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你好你好,这实在是……要早点说,那我至少给你打个折啊。” “打折就不用了,干你们这行的,钱也不多,还挺辛苦。”何香兰再次说道,“上车吧,我们换个地方聊。” 来者不善,说话带着一股趾高气扬的味道,这车杨繁很不想上,但又不得不上。 他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老油条,管你天王老子的妈,他不想卖账就不卖账。可封季萌不是天王老子,是心肝宝贝。万一他这儿一个没处理好,给封季萌带来更多麻烦就糟了,他现在学习压力还那么大。 杨繁老实地上了车,在一众店员的目瞪口呆中,随何香兰扬长而去。 何香兰一直没说话,杨繁心里打鼓,猜人都找上门来了,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关键在于她知道到了什么程度。如果知道得多了,这事儿简单过不去。对于家长来说,儿子找了个男朋友,还是年纪大了那么多的,单个元素拎出来都够鸡飞狗跳了,还不说这两个元素合在一块儿。杨繁越想眉头锁得越紧,心往下沉。 幸好车子也没开多远,就停在河边,何香兰领着他进了一间茶馆。小县城的茶馆经营业务没那么单一,这里算是洪城挺高档的休闲娱乐场所了,大厅还有不少一边喝茶一边打扑克的。 服务员领着他们进了一个包间,何香兰点了壶绿茶。等上茶的空隙,杨繁有点等不住。他知道他跟封季萌要走下去,肯定会有这个面对他家长的坎。哪怕不负责任,关系糟糕的父母也是父母,某种程度上,也能左右孩子的人生。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措手不及,最关键是封季萌还在上高中,这个年纪对他自己的未来还毫无话语权。 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杨繁干脆主动搭话,试探一下对方到底知道了些什么,有什么目的:“封季萌还是挺不错的,最近一年来他成绩好了很多,上回月考还进洪中火箭班了。” 何香兰看着他:“萌萌成绩变好,你的功劳应该很大吧。” 杨繁刚想说,这都是他自己一点点努力得来的,跟他没什么关系。 但何香兰马上就说:“他找他们巫老师说要学习的时候正是上你体育课不久,也是前后他又加入了排球队。说起来我都不信这是他能做出来的事,看来你对他的影响很大。” 杨繁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她是有备而来,恐怕她知道的比自己想得更多。他和封季萌到底是什么时候被人这么调查的?之前他那些隐隐约约有些违和的错觉看来不只是错觉。 “是吗?那看来还都算是好的影响吧。” 服务员把绿茶端进来,杨繁主动从服务员手里接过玻璃壶,替何香兰倒上。 “是的,都是好的影响,他爸爸也对他这些表现很满意,觉得孩子长大懂事了。” 听到她这么说,杨繁稍微宽心了一点点,觉得她似乎和封季萌口中的他妈妈不太一样,可能也不像刚刚对她的第一印象那样不好。 这念想刚一冒出来,就听何香兰又说:“但这些都没用,学习好不好,运动好不好,懂不懂事,对封季萌都没用,自以为是的感觉反而会害了他。” 何香兰用她那双大眼睛盯住杨繁:“封季萌唯一需要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该听话的时候要听话。” “可是他现在一点也不听话,他不愿意出国,他爸的耐心已经快要用完了。” 正文 第100章 你妈妈来找我了 这番话听得杨繁眉头紧锁,很想把封季萌他妈妈的言论狠狠驳斥一通。但何香兰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继续说道:“我没办法说服他,问他不出去的原因他也不说,所以我只好找人调查了他一段时间,结论就是,他不出去的原因就是你,杨繁。” 这个“侦探”公司和何香兰已经合作过好几次了,之前调查封昌雄,掌握他出轨、小三、私生子这一系列事情的证据的活,就是她让这伙人干的。 “你们在谈恋爱。” 听到这几个字,杨繁着实发慌。他甚至来不及细想她是怎么知道的,只能想到封季萌会因此面临难题,为了保护他,只能否认:“不是,您可能有什么误会。” “要我拿出点什么来证明吗?比如那晚在巷子里的照片,或者一起出去玩只要一间大床房的记录?” 杨繁脸黑如锅底,憋屈得有些恼怒:“不是您想的这样,我们没有发生什么。” 何香兰面色如常,语气也很平和:“那些都不重要。封季萌正是这个年纪,他找了个男人还是女人,年纪大的还是年纪小的,发没发生过什么,这些都不重要,你明白吗?” “重要的是他不出国,不按照他爸的意思做,在应该听话的时候,他还不听话。” 愤怒的情绪蹭蹭往上涨,杨繁有些憋不住了。 “您以为他是个什么,他为什么非要听话,他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追求?他现在想考宁大, 想在国内念大学,你们做父母的不是应该成全他,支持他?竟然派人来调查你自己的儿子,有你这样当妈的。” 何香兰毫不在意杨繁的指责,嘴角甚至还有一点笑意,她问:“你喜欢我儿子什么?” “他比你小那么多,心智想法都单纯得幼稚,你到底看中了他什么?脸?还是身体?还是觉得和这种小孩玩很有趣?” 杨繁已经出离愤怒了:“你……” “还是看中他家庭背景,想从他这里得到点什么具体的东西?我告诉你,他爸是个很传统的男人,要是知道他儿子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因为一个大他十多岁的男人连自己的前途都不要了,那他爸肯定不会认他,他什么都不会有。” 这话让杨繁深受侮辱,他觉得没必要再和这女人聊下去,他愤怒地一推桌子站起来要走。 160 何香兰也站起来,伸手拦着杨繁:“坐下。” 杨繁沉着脸,一脸不好惹地盯着何香兰:“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那我就只好找封季萌说了。” 杨繁憋了一股气,只好又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嘲讽道:“你也打算给我几百万让我离开你儿子。” “那你能不能离开他呢?” 杨繁不说话。 何香兰脸上有了点烦躁情绪:“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听她这么说,似乎还有余地。杨繁顺手掏出了烟,意识到对面的何香兰时,又把烟收了回去。 何香兰倒是不太在意:“抽吧,我不介意。” 杨繁点上一根,狠吸了一口,皱着眉头:“我要说我跟你儿子互相喜欢,在一起很快乐之类的话,你肯定不爱听,听了也不会相信。” “是的,我不信。” “但有一点你肯定知道,试图把热恋的两个人生拉硬拽地分开,结局往往不会太好,封季萌即便是出国了,按照你们规划的道路走了,他也会恨你们一辈子,况且他现在就对你们很不满,对他的家庭很不满。” 何香兰冷笑:“他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所以这才是你来找我的原因,你们拿他没办法。” 听到这话,何香兰鼻子一哼:“你错了,别拿你们普通人的关系来衡量我们。我们既不需要所谓和谐美满的家庭,也不是拿他没办法,找你只是因为比起他你更明白事理。” “还有一点你也错了,我不是来说服你离开他,而是希望你跟我合作。” 听到这儿,杨繁更吃惊了,他把烟头摁灭,问:“你什么意思?” “你帮我劝他出国,过段时间我把你也送到他身边。如果这期间你们因为自己的原因分开,无论谁提出来的,我都会给你一笔补偿,这个处理方式你还满意吗?” 杨繁眉头越皱越紧:“如果我们没有分开,感情一直很好呢?如果他完成学业之后回国呢?” “那我替你们掩护,让你们一直在一起,不过你要站在我这边,按我说的做。” 杨繁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的意思就是我可以和封季萌在一起,但永远只能是那个地下的,表面上他的一切都得按照你的、他父亲的想法做,包括以后结婚生子,是这样吗?” “差不多,等封季萌拿到了他应有的东西,如果他真那么喜欢你,你肯定不会吃亏。” 如果这人不是封季萌的妈妈,杨繁简直想把桌子掀她脸上。 杨繁再次站起来:“我不会劝他,更不会跟你合作一起利用你儿子满足自己的私欲。他不是你用来讨好他父亲的工具,更不是你的敛财手段,他是一个人。我现在算是真的明白了为什么他这么讨厌他的父母,你们真让人恶心。” “杨繁,你话别说这么难听。封季萌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你有没有利用过自己老师的身份,利用自己的年长的身份对他进行控制诱导,想必你心里也很清楚。” “就算你们真的互相吸引,那我问你又能给他什么呢?让他跟你一起困在这个小县城,让他跟你一起开店洗车,和你一样庸庸碌碌就为了那一日三餐,为了房贷车贷奔波,这就是你能给他的吗?” “18岁的时候能有情饮水饱,等到28,38呢?等过明白了日子,等他需要更好的物质生活,更广阔的世界时,你拿什么给他?你喜欢他的意思就是把他绑在你身边,耽误他一辈子?” “我承认我有私心,我不想让他爹把财产留个那边的两个小杂种,封季萌是他婚生子,大儿子,那老混蛋的一切不都应该是他的,这有什么错?只要拿到公司,拿到财产,封季萌下半辈子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有钱的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你要是不理解,那只是因为你不知道他爸到底有多少钱,不明白那些数字的真正含义。” “杨繁,我儿子不该过眼前这种日子。你真想陪他一辈子,眼界就别这么窄。” 杨繁走到门口,背对着何香兰听完这些话,拉开门大步离开了。 从茶馆里出来,天阴了下来,看样子晚点会下雨。一阵湿冷的秋风从洪城河面拂过来,杨繁紧了紧身上的外套。他心里的愤懑无处发泄,提起拳头一拳砸向旁边的柳树,柳树摇晃两下,簌簌抖落一些枯叶,而杨繁的手背在粗粝的树干上擦破了皮。 在封季萌口中,他母亲是一个只会打牌怨妇,处处表现出一种无法把控自己生活的、歇斯底里的无能。但今天完全扭转了她在杨繁脑子里的印象,她充满优越感、势利而拜金,但她也很聪明,目的性强,甚至为达目的不折手段。是啊,一个卖酒出身的农村女人,能攀上封昌雄那样的高枝,和他成为结发夫妻,肯定不是只有一张脸就行的。 她把这一切都看得那么清楚,清楚到了冷漠的地步,哪怕那些相关的人是她的儿子和丈夫,所以她戳准了杨繁一个又一个的痛点。 他远远给不了封季萌的家庭能给他的那些东西——优越的物质和更广阔的世界。 封季萌现在可以义无反顾地跟他,那以后呢,五年十年之后呢,等他从校园跨进真实的生活,被生活的残酷鞭笞摧残的时候呢?他会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他会不会怨恨杨繁明知道他会后悔却仍然自私地蛊惑了他? 失恋的痛苦只是一时的,但未来几十年碌碌无为的痛苦,普通人为了生活奔波的痛苦,磨掉了一个人的激情之后,也会同样消磨他们的爱情。等炽热冷却,他还有什么能给封季萌,拿什么来留住他? 杨繁从来没有对生活如此失控过,这种失控的无力感激发出了他埋藏至深的自卑感受。 白羊路和洪城河边交界的路口有个大超市,到了做晚饭的时间了,他原本打算去超市买了菜再回家。前一秒还想着这件事,但转头却忘了,浑浑噩噩走进小区,才又想起。 回家匆匆做好饭,杨繁有些无法面对封季萌,就把菜留在桌上,同时给他留了张字条,说他忙,先去店里了,让封季萌自己吃。 店里的员工看今天杨老板这么早就来了,还有点惊讶,特别是下午他和那个富婆一起离开。有管不住自己好奇心,试探着想打听的,结果话还没说出口,杨繁一头钻进他的办公室里,并关上了门。 一直到 161 周日下午,封季萌和学习小组来家里补完课,吃过晚饭,封季萌把他那几位蹭饭的同学送出门,再回到厨房里洗碗的杨繁身边时,一如既往从身后抱住他,把下巴垫在他肩上蹭来蹭去。 “哥,我这几天好想你。” “天天都见面,有什么可想的。” “不知道,这几天店里特别忙吗?我经常回来都一个人吃饭。” “嗯。” “天天见面也会想你。”封季萌把手伸进杨繁的衣服下摆,微凉的手指触碰到他温热的腰,把脸埋在杨繁肩上撒娇,“哥,今天降温了,有点冷,我晚上可以和你睡吗?” 杨繁洗好碗,在水槽旁站了一会儿。 “你家人还有让你出国吗?” 封季萌不喜欢这个话题,闻言皱起眉,放开了杨繁,刚刚的黏糊劲儿全没了。 “没有。” “你爸也没再让人来说服你?” 封季萌有些厌烦地走到一边:“没有,我都说了我不会出去,谁来也说服不了。” “哥,别再说这个了好嘛,好不容易有点和你单独在一起的时间。” 杨繁咬了咬牙,最后还是转头看向封季萌:“你妈妈来找我了。” 正文 第101章 负不起责 “我妈来找你?她来找你做什么?”话一出口,封季萌敏锐地意识到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她为什么会来找你?” 缓了这么几天,杨繁已经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并做出了选择。在和封季萌分手、让封季萌为了他和家人决裂、为了封季萌的将来考虑,和他妈妈结成同盟,只求在封季萌身边一直陪着他这三个选项里,杨繁选择了最后一个。 他本不是委曲求全的人,更不甘心做这样的选择。但他不可能挑唆封季萌和家人决裂,辗转反侧的这几个夜里,他也曾试图说服自己和封季萌分开,谁在年轻的时候没有尝到过分手的痛苦,封季萌的人生还长,以后也会遇到更喜欢的人。分手或许尚能忍受,但一想到封季萌的处境,有一对那样的父母,又一个人在国外,不会照顾自己,不是会交朋友的性格,更不擅长向别人求助。一想到他一个人要吃的苦,杨繁就受不了。 所以杨繁就想,只要能在他身边,只要能陪着他,哪怕背井离乡,哪怕地下情人,也就这一次了,如果和封季萌没能善终,他恐怕无力再这样去爱一个人,那还有什么是他不能付出和忍受的呢。 封季萌立马就懂了杨繁沉默的意思,问道:“她知道了?” “嗯。” “她……” 杨繁知道他肯定有很多问题,直接解释说:“她让人跟踪了我两,发现那晚我们在巷子里接吻,不知从哪儿找到了我两去住民宿只要了一间房的记录。我想她什么都知道了,知道我们在谈恋爱,知道你住我家。” “我就只是单纯住在你家而已。” “但我们是真的在恋爱。” 封季萌皱了皱眉,随后又舒展开来,没太所谓地说:“知道就知道了吧。”又抬起眼睛看杨繁,“她没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吧。” “没有。”杨繁看封季萌说这话不像是开玩笑,疑惑道,“她能对我做什么不好的事?” “没什么,没有就好。” 他妈妈以前经常在家里咒骂他爸的小三,骂得厉害的时候,还扬言要找人弄死小三跟那个孩子,甚至电话里对封昌雄也这么说。她也真的找人去报复那小三,只不过最后被他爸发现并阻止了。 想到这儿,封季萌斟酌道:“偶尔有时候,我感觉我妈脑子不太好,她疯起来挺吓人的,我爸都怕她。” “是吗?那她和我见面还挺正常的。”何止是正常,简直精明到了冷酷的程度。 封季萌点了点头,只说:“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别理她,离她远点就行了。” 他没问他妈妈到底和杨繁说些什么,封季萌既不关心也没有兴趣,杨繁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按照他的意思不要搭理她。 “你不想知道她跟我说了些什么?”杨繁主动说道,“她说你出去念书,她会想办法把我也送出去陪你。” 封季萌对这个提议毫无兴趣,他转身朝外面走。 “用不着,我不会出去,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杨繁跟上封季萌,随他在沙发上坐下。封季萌拿起白天喝剩下的最后一罐可乐,按开了电视机,打算终止这个话题。杨繁抢过遥控器把电话关了,把封季萌手里的可乐抢下来,换成了一罐旺仔牛奶。 “宝儿,你为什么那么抗拒出去啊?如果我跟你一起出去,你就不用辛苦备考,还能念更好的学校,你家人也满意,我们也不用分开,不是挺好的嘛。” 封季萌把旺仔放回了桌上,他看着杨繁,有点冷冷的:“你想出国?” 杨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就一个人,在哪儿不都一样,我说了以后我都会追随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听到这话,封季萌目光柔和了一些:“可是我不想出国,哥,我知道你也不想出国,所以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杨繁有点急:“但是你想过没有,你爸爸会这么由着你吗?” “他不由着又能怎么样?” 杨繁倒是没想到封季萌会这么固执:“你妈妈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关系,她并不在乎你和谁谈恋爱,交往的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但她说你爸并不这么想,你爸很传统,如果他深究你不出去的原因,肯定会发现我们的关系。” “发现就发现,我本来也没想过要刻意瞒着谁。” 杨繁开始有些恼火:“你真要跟你父母对着干?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你不怕他们跟你断绝关系,以后都不认你了?” “萌萌,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绝对不是所有父母都能接受孩子是同性恋,因为这种事和家人闹翻老死不相往来的人不少,我和余刚的朋友里好几个都是这样。” 封季萌也有点恼,他从来没想过杨繁居然会跟他母亲站在同一阵线,掉转头来对付他。 “闹翻就闹翻,那又不是你父母,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杨繁不自觉提高了声音:“就是因为那不是我父母,所以我才不想让你跟他们闹翻,不想让  162 你因为我做些以后让自己后悔的事。” “所以其实是你不想负责任?” 封季萌难掩脸上失望的神色,而他这种神色狠狠刺伤了杨繁,再次让他想起封季萌妈妈那种居高临下的样子,让他体会自己相较于封季萌家庭的贫穷和无能,让他自卑到了尘埃里。 杨繁顾不上其他,对封季萌大吼:“是,因为我他妈负不起这个责任。” 封季萌咬着嘴角不再说话,双眼直直盯着杨繁,眼眶渐渐变红。 那写在脸上的伤心和失望让杨繁心里狠狠疼了一下,他喉头滑动好几下,才声音发涩地说:“对不起,我不该凶你,我……” 通红的眼眶渐渐变得湿润,直到溢满泪水,眼睑再也盛不住。封季萌一眨眼,眼泪就这么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封季萌一哭,杨繁就心里揪紧得发慌,他扯了张纸巾,试图去擦掉封季萌的眼泪,却被他一扭头躲开。 封季萌自己举起袖子胡乱擦了擦,然后站起来朝门口走。 杨繁跟着站起来:“你去哪儿?” 封季萌没理他,拉开了入户门。 杨繁两步上去,抓住他的手臂往回拉:“大半夜的,你要去哪里?” 封季萌扭开他的手臂,带了哭腔:“你不想负责任就不用负责任,我自己会处理。”说完他大跨步往电梯间里走。 “你……” 杨繁追了出去,再次在电梯间里抓住人,沉声道:“封季萌,你先回来。” 封季萌不说话,沉默地挣脱起来。这次杨繁抓得很紧,看封季萌的挣扎得用力,他干脆扑上去把人给抱住。封季萌挣扎得更厉害了,两人无声扭打起来。但杨繁仗着身高和体力的优势,承受着封季萌的踢打和推攘,半拖半抱,把他弄进了屋子里。 房门“啪”一声关上,封季萌抽手去开门,杨繁用整个身体把他给压住,摸出钥匙把门给反锁上。封季萌再次伸手抢钥匙,杨繁一扬手,把钥匙扔进厨房不知道哪个角落了。 “萌萌,你听我说……封季萌……” 封季萌还在哭,闭着眼睛摇晃脑袋,拖着哭腔:“你让我走,让我走……” 杨繁焦急烦躁,全凭本能地掐住封季萌的下颌,吻住了他的嘴。 封季萌短暂地愣了一瞬间,更用力地晃起了头,但被杨繁掐得死死的,他躲不开,唯一还能灵活动作的就是舌头,他就拿舌头把杨繁的舌头尖顶了出去,然后闭紧嘴巴。 两人沉默地对抗,杨繁不顾一切地吸咬他的嘴唇,试图撬开齿关。封季萌守住那道防线,他知道杨繁一旦跨过,他会妥协,他的坚持全部都会土崩瓦解,可他真的不想出国,更不想被他爸安排以后的人生。 杨繁一只手抓着封季萌别在身后的两只手腕,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腾不出更多手来帮忙撬开他的牙齿,便拿鼻子往前一顶,封住了封季萌的呼吸。 在牙齿松开的那瞬间,他立马挤了进去,封季萌毫不嘴软地咬了他一口,杨繁眉头一皱,舌根的疼痛让他怒火中烧,随即更暴躁地肆虐起来。 那双挣扎的手腕和扭动的身体渐渐失去了力气,在封季萌瘫这身子靠在门上时,杨繁终于放开了他的唇舌,也放开了钳制,双手搂抱着他的腰,弓着背,把脸埋在他肩上,呼哧喘气。 封季萌仰着头靠在门上,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子堵得厉害,他微张着嘴呼吸,胸膛随之一起一伏。 杨繁还埋在封季萌肩上,埋得有些久了,封季萌感觉到肩膀那块有点湿润,随即发现那拱起的肩背轻微地颤抖。 封季萌刚刚还那么恼怒,那么愤恨,下嘴毫不留情,这时候突然心又软了。杨繁应该也很为难吧,虽然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了阵营,开始劝自己出国,但不会是真的不想负责。 杨繁没有任何出国的理由,在国内他有家、有朋友,他在自己的圈子里生活得如鱼得水,他有什么理由要去面对那样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如果自己是他出国的唯一理由,那封季萌还有什么可埋怨他的呢。 封季萌抬起双臂,抱住那对微颤的肩膀,吸了吸鼻子。 “哥,要是你真想让我听我爸妈的话出国,那我就出去吧。” “我都听你的还不行吗,我们不要再为这件事吵架了。” 正文 第102章 不想让你走 如果说之前封季萌还觉得不出国是他通过强硬的姿态能拒绝的,但对他从不过问的何香兰竟然会大费周章找人调查他们,还主动找到杨繁,封季萌就知道这件事不可能按照他的意思轻易揭过。而从他爸近一年来对他180度大转弯的态度来看,封季萌也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他并非不知道走上他父亲安排的道路一切都会变得简单,他不想走这条路实际上并非全部因为杨繁,更是因为他不想过那样的生活,被他父母操纵的、牵线木偶一样的日子。他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像侯文、简航和张家瑞,像杨繁,把命运和选择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认识杨繁的这一年多,是封季萌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他希望这样的生活永远持续下去。 可杨繁对此有那么多顾虑。封季萌也知道,他还在念书,说的话做的承诺还不够有分量,所以杨繁一直不相信他。但他妈妈又真的会把杨繁送到他身边吗?在国外念完大学,他还和杨繁在一起吗?到那时,他们是否真逃得掉他父母的掌控?这些都是未知数,让人担忧。 但他实在看不得杨繁那么煎熬,所以他还是妥协了。他以为杨繁会至少会因此高兴一点,实际也没有,杨繁反而看起来很憔悴。 在确定封季萌不会再跑出去后,杨繁去厨房找钥匙,封季萌就去洗澡了。过后两人也各自回屋睡觉,再没说话。 可能两人晚上都没怎么睡好,第二天都起了个大早,杨繁在厨房准备早餐,封季萌洗漱完,便在客厅收拾书包。东西收拾好后,他蹲在门口穿鞋,杨繁拎着勺子出来,脸色不太好。 “不吃早饭吗?时间还早,我煮了醪糟汤圆和鸡蛋,马上好了。” 封季萌埋着头:“不吃了。” 他是妥协了,可那种不确定的未来让他有些焦虑,所以他情绪也不见得有多好。况且昨晚就没怎么睡着,他想早点去教室补个觉。 杨繁把勺子啪一 163 声放到桌子上,走过来站到封季萌面前:“吃了再走,怎么能不吃早饭。” “我出去吃。” “为什么不能在家吃?”封季萌还在生他的气,加上他本身并不想出国,现在是双重的不好受。 “没有为什么。”封季萌鼻子开始发酸,眼前又蒙上一层雾气,逐渐看不清捆鞋带的手指。 “没有为什么那就在家把早饭吃了再走。”说着杨繁伸手去摘他的书包。 封季萌扭开他的手,突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他仰着一张泪眼婆娑的脸,提高了声音:“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杨繁看到他的样子,喉头哽了一下,仰起头眨了眨眼,哑声道:“我要你在家吃早饭。” 封季萌站起来,把书包扔到地上,几步走到餐桌边坐下,垂着头,眼泪溢出来,他立马拿手擦掉。 杨繁拎着勺子,沉着脸再次进了厨房,关了灶火,过了一会儿出来,却没有给封季萌端来早饭,而是在封季萌旁边坐下,再一次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逼你出国?” 又是这件事,封季萌烦躁地擦了把眼睛:“我都说了我会出去,能不能不说这件事了。” “我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我的想法不重要。” 封季萌的想法从来不重要,没人在乎他的想法,关心他的感受,听取他的声音,他从来被人左右,这点从来没有变过。 “重要的是你们的想法,我就只是个学生,我不配有自己的想法。”说完这句,他站起来捡起书包,他真的想走了。继续留在这里,继续和杨繁争论这个问题,他知道自己还会说出更难听的话。 “封季萌……”杨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人拽了回来。 “放开,我要去上课。” 杨繁心里除了是涩的、痛的,还觉得气恼和委屈。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重要的是我们的想法,你不配有自己的想法,我什么时候逼你了吗?” “你没有逼我吗?你以前非让我喝牛奶不让我喝可乐,那些事就算了。你现在和我父母一起让我出国……”封季萌泪水涌了出来,他举起袖子擦了一次,又一次,“我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的。” 封季萌委屈不已,突然开始泣不成声。 理智和情感剧烈地拉扯着杨繁的内心,那种疼痛和撕裂的感受让他快要无法坚持这个“正确”的决定。封季萌不想走,他也不想让封季萌走,可是他还那么小,那么年轻,怎么能让他一意孤行毁了自己的前途,又怎么才能让他在明白事理的那天不为此时的冲动悔恨。 封季萌哭得整个眼圈都红了,除了抗拒出国,更重要的是杨繁站在他父母那边,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背叛。这种背叛的感觉他曾经感受过一次,那次让他再也不敢交朋友,再也不敢信任任何人。但他还是信任了杨繁,把全部都交给他,而到了这种地步,他还舍不得和杨繁彻底决裂,甚至对他的背叛妥协。 他哭着说:“你放开我吧,让我先去上课。” 不安让杨繁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直觉和预感,好像封季萌恼怒地从这扇门走出去,他们中间就会有某些东西永远失去,不会再回来了。 他也有些哽咽:“我不放。” “你到底要怎样啊?” 杨繁贴上去从身后抱住封季萌,尽管被拉扯得支离破碎,情感最终还是战胜了理智。他埋在封季萌后肩,声音哽咽:“我不想放你走。我不想出国,也不想让你出去,我愿意追随你,可要是你走得太快太远,我怕我会追不上。” “我想你就留在国内,留在我身边,一直和我在一起。封季萌,我真的很怕失去你,如果你离我那么远,我不知道能够得着你,如果你离开了我,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对不起啊,我是个这么自私的人。” 听他这么说,封季萌突然喉咙里哽得有些说不出话,他转过身抱住杨繁,又张了好几次口,才说:“那你为什么又要让我出去?我也想留下来和你一起啊。” “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除了会和你父母决裂,你还要和我一起一直忍受这样贫乏无聊的日子,我怕你长大了会对这种生活失望。” 封季萌从杨繁怀里抬起脸:“为什么会失望?我不会失望。” “你现在还不懂,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杨繁想说,等你到了我的年纪,等你做着一份自己不喜欢的工作,为了赚钱而赚钱,过着一眼看到头的日子,你就知道这种生活有多让人失望透顶。 封季萌把杨繁推开一点:“我不明白,我喜欢现在的生活。” “我现在有朋友,”封季萌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一眼杨繁,“有男朋友,有值得自己努力去做的事情。这都是你教给我的,要独立才能自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要努力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父母的生活是他们自己选的,我的人生在自己手里。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也一直在这么做,你为什么又突然推翻这一切,觉得我爸妈给我的生活是最好的?我真的不明白。” 听到这话,杨繁突然哑口无言。 “是你还不信任我,觉得我没办法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任吗?”封季萌垂下头,“或许吧,但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如果以后真的后悔了,那也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不,我不是不信任你。” 可那是为什么? 杨繁突然意识到,那都是因为他自己。因为他自己曾经不得不放弃过的人生,他选择了姥姥,他并不因此后悔,但这的确是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他没有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没有追求自己的梦想,而是为了生活日复一日苟且。他不希望封季萌以后和他一样,为错过的机会和人生抱憾终身。 封季萌已经冷静了一些,他摘下书包放到椅子上,自己也坐了回去。 “哥,我不愿意出国不只是因为你,我更不想以后走我父母的老路,那会让我痛苦,我和他们不是一样的人。” “我妈妈只要有钱过上优渥的日子,有一个成功的商人做她丈夫让她有够炫耀的资本,她根本不需要我爸,我也只是她实现这个目的的手段而已。我爸也是,女人、儿女和他的财富一样,只要听从他的支配  164 和安排,给他带来更多利益就够了,他并不需要谁去爱他,发自内心尊重他。” “但我不是。我羡慕张家瑞的家庭,羡慕你和姥姥之间的亲情,也很珍惜我们之间的感情。我爸动了心思想以后把他的东西交到我手上,那也意味着我要为他奉献我的一切。到了那天,我就真的身不由己了,还不如现在就让他对我彻底失望,放弃这个打算。反正我也不稀罕他的东西,我也一点都不羡慕他的人生,我觉得他很失败。” 杨繁听完封季萌这番话,心下松快了些,他喉头滑动,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没想到你一个人琢磨了那么多事儿。” “我也会为我们的以后打算。”封季萌诚恳地看着杨繁,眼睛还有些红,但仍然是那种清澈而固执的眼神。 杨繁不止一次被这种神情所打动。他又想起封季萌最后给他表白的那次,率直而坚定地让杨繁看着他,认真地作出承诺。杨繁这才意识到,封季萌比他想象中成长得更快,心智也比他以为的成熟许多。他倔强而坚定,一步一步身体力行地在履行着自己的诺言。 他真的找到了一个宝贝,封季萌实在太好了,简直值得他倾尽所有去爱,去珍惜。 杨繁“嗯”了一声。 封季萌擦了擦脸,站起来去厨房把醪糟汤圆端出来。 “吃饭吧,我饿了。” “嗯。” 刚刚大吵一架,虽然解开了各自的心结,达成了共识,安静下来后,还是有些相对无言,都埋头吃汤圆。 吃了一会儿,杨繁把手伸过去,封季萌就把自己闲着的那只手放进他手里,两只手无言却紧握在一起。 正文 第103章 压力 没过几天何香兰又来找杨繁。在洗车店的办公室,杨繁说他已经和封季萌好好沟通过了,明白了他的想法,决定尊重他的选择,不会再劝他出国。杨繁还劝何香兰也尊重封季萌,他有自己的人生目标,作为他亲近的人,应该支持他才对。 何香兰不可思议地看了杨繁一阵,神情变得凌厉起来:“你怎么能那么不要脸,你比我儿子大那么多,诱哄他欺骗他,为了更好地控制他,挑起他和家人的矛盾,你是不是人?” 杨繁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说,一拍桌子,怒道:“我什么时候诱哄他控制他了,别以为你是他妈妈就能胡说八道。” “难道不是吗?你觉得你跟他这种关系看起来是你情我愿的?你信不信我让你身败名裂。” “你……”杨繁横眉竖目,正想反驳的时候,他突然明白这是何香兰在威胁他。 是啊,他和封季萌的关系在外人看来的确不太协调,他曾经还做过封季萌的体育老师,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眼里恐怕就是这么一回事。 既然是威胁,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杨繁起身送客,何香兰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手包,冷笑道:“你最好给我想清楚。” “我已经想清楚了,你可以走了吗。” 何香兰瞪大眼睛盯了杨繁两秒,突然把手包有往桌子上一拍,指着他的鼻子,污言秽语大声咒骂了起来,并把屋子里码好的清洁剂一挥手就推倒一排。 听到里面爆发的动静,店里员工以为出了什么事,推门进来正看到那女人扬着手包向杨繁砸过去。进来的人赶紧拉住她,让杨老板好歹躲过一劫。另外的人七手八脚把她往外拖,耳朵里灌满了“不要脸”“人贩子”“离我儿子远点”之类的词语。 三个人都拉不住她,杨繁突然站在门口暴喝一声:“再不滚,我报警了。” “报啊,你报,我看警察来了不先把你这种下三滥抓起来,死同性恋,骗子,混账东西……” 杨繁脸色铁青,果真翻开手机报了警。 看他真打了110,何香兰突然安静下来,也不撒泼了,拿包指着杨繁:“我跟你说,这事儿没完,你给我等着。”说完转身上车,扬长而去。 店里人面面相觑一会儿,就都看着杨繁,不太明白这突然发生了什么,更不明白那女的骂的话的意思。但杨繁什么都没说,挥了挥手让大家继续去干活,就一个人钻进了办公室把门给关上了。 这事儿杨繁没跟封季萌说,不过他大概是体会到了封季萌上回说的,他妈妈脑子有些时候不太好的话。 何香兰和上次见面简直判若两人,上次还算得上是一个挺有脑子和手段的富家太太,今天这完全就是泼妇骂街的架势。看他妈妈那种架势,杨繁有种预感,这事儿可能真没那么快完。 果真,不久后,封季萌学校也出了点事。 封季萌被叫回家好说歹说,何香兰威逼利诱所有招数都使上了,他依旧岿然不动,坚决不出国。何香兰一气之下去学校给他退了宿舍。她非得要给封季萌一点颜色看看,至少先把他弄回家。 18班的班主任是个胖乎乎的语文老师, 看起来不算严厉,平时走的是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做朋友的怀柔路线,但面对家长极其会打太极。开始是劝,什么孩子高三了,分秒必争啊,什么和同学在一起更激发学习热情之类。但何香兰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直接告诉老师,封季萌在谈恋爱,而且是跟男的在谈,所以不能让他继续住在男生宿舍。 班主任当真被吓了一大跳,立马给封季萌退了宿舍,还把他叫到办公室好一顿批评教育。先是说了高三学习紧张,不应该谈恋爱,更是着重批评了他更不应该和同性谈,这是不正常的,是变态。封季萌面无表情听完班主任的批评,转头从宿舍搬出去,直接去了杨繁家里,再也不打算回家了。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封季萌跟同性谈恋爱的事不胫而走,没过多久就传到了他身边的人耳朵里。 一天自习课侯文和封季萌现在的同桌换了个座位,坐到他身边。从他搬出宿舍那天,班主任就把他俩的座位调开了,指了一个女生给封季萌做同桌,侯文也是今天才明白班主任的用意。 封季萌的这点事还是简航给他说的,以前简航从来不传这些无聊的八卦,可能是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人身上,所以他也没能免俗,急吼吼告诉了侯文。 开始侯文还有点膈应,但照简航的说法,好像这也没什么。大家只是单纯的哥们,人家的私事关你什么事呢,他本人怎么样、是好是坏也并不会因为这点事改变。 侯文觉得有一定道理  165 ,又去找张家瑞,想知道他的看法。张家瑞沮丧地说他其实早就知道,他更担心的是这件事是哪儿传出来的,会不会对封季萌造成什么影响,毕竟高三上学期都快完了,正是要紧的时候。 18班的自习课静悄悄的,只有书本翻动的声音,于是侯文在稿子上写:你知道别人都在背后传你的闲话吗? 封季萌低着头在算题,看到支过来的稿纸上这么一句话,又抬眼看了眼侯文,埋下头写:知不知道都一样,我不在意。 侯文:你也不打算澄清一下?哪怕否认一下。洪中的风气还是挺传统的,我怕之前有看不惯你的人对你使坏。 封季萌:不要紧,反正只有半年了。 侯文:你知道这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吗?应该没什么人知道才对吧,你就告诉了张家瑞一个人,连我们都没告诉,张家瑞说不是他说出去的。 封季萌:不是他。谁说出去的都无所谓,别管我了,你做你的去。 侯文:那那个人是谁? 封季萌:张家瑞没跟你们说吗? 侯文:没有,那小子嘴紧得要死。让我自己来问你。 封季萌:杨繁。 侯文转头盯着他,惊讶得久久没有眨眼。 张家瑞早就找过他,语无伦次跟他解释,这不是他传出来的,让封季萌信他。封季萌自然信他,因为这是他妈妈传出来的。 而他现在也明白他妈妈这么做的用意,让学校的同龄人给他施加压力,让他在这环境里呆不下去的时候,自然会主动提出离开,就像当年在国际学校那样。 可他已经不是那个孩子了,特立独行这么多年,关于他的闲话抹黑,还有张腾那样主动找茬的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对此他根本不在意,如果有谁真的对他使坏,他也一定会全力还击,所以他一点也不担心。 况且他还有朋友,侯文差点被传成他的绯闻男友,也没有因此疏远他。张家瑞就不说了,简航也没有,反而对他客气了不少,以前他总觉得简航在某种程度上根本不喜欢他,是看在侯文的面子上才和他们打成一片。至于白蓝,现在一有空就两眼冒星星打探他的情感生活。封季萌做梦也没想到她是这种人。 况且他还有杨繁。 一想到杨繁,封季萌就什么都不担心了。他不觉得杨繁能够帮他摆平他父母,能让他免于流言蜚语,可只要一想到他,就觉得安稳,充满了安全感。无论如何,这世上总有一个人永远不会抛弃他,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他,爱护他。 封季萌说他不在意他就是真的不在意,12月的月考接踵而来,这段时间的破事没能影响他的学习,他不退反进,在全年级里排进了两百名以内,只看应届生的话,他排在一百二十三。侯文还吊在应届生150周围晃悠,差点就出去了。 侯文长舒一口气:“就剩期末考试了,但愿期末还能保住这个位置。”又看封季萌,“你也别以为自己安全了,考试波动过二三十名太容易了,小心期末被甩出去。” 封季萌头也不抬:“波动挺大那是你。” “我跟你说,装逼遭雷劈。” “我无所谓,在哪个班都一样。” 侯文突然认真起来:“你还是有所谓一点吧,火箭班大家学习压力大,没什么心思来聊你的八卦,其他班可不一样。再说你出去也不定能回8班,其他班上你怎么知道没有张腾那号人?” “就看期末这一次了,没出去的话,下班学期就能安稳度过,考上大学就是新的开始。” 封季萌看了侯文一会儿,点了点头。 侯文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座位时,听封季萌对他说了声谢。 几天后的一个晚自习,18班突然被一波又一波人围观。那些不知道几年级的学生站在18班教室门口和窗户边上对着后排的某个位置指点,喊封季萌的名字。还有一个刚哥那种类型的男生被推进他们教室,那男生飞快地把一封信塞到封季萌桌子里,然后跑开,紧接着窗户外面爆发出一阵哄笑。 18班的班长轰了好几次,没什么用,最后也只能是紧闭门窗,但并不能关住外面的声音。 坐在门窗位置上几个脾气暴躁的直接跟外面的低年级学生骂了起来,随后把不太友好的目光落到封季萌身上。 从那天之后,封季萌就不在学校上自习了,每天的日程和白蓝之前一样,到点来到点走。但是回到杨繁家里,他更拼命地刷题,从七点开始,不停歇地刷到12点才睡觉。 正文 第104章 特别喜欢你 转眼已经到了年底,这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一些,气温连降,连洪城这个南方的城市也下了雪。但终归是个南方城市,聚不起鹅毛大雪,傍晚时分开始飘盐粒一样的小雪粒,到了夜晚,才纷纷扬扬开始撒雪花。 昼短夜长,六点不到天就黑了,雨雪天气黑得更早。这段时间每到下午放学的点,杨繁都会去洪中接封季萌,以防万一出现什么岔子。 封季萌没跟他说,但周日下午来他家里补习时,几个小孩叽叽喳喳说漏了嘴,他抓着张家瑞一通逼问,才知道封季萌的取向已经成为了洪中公开的秘密。 杨繁恨得牙根痒,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惜伤害自己的孩子。这跟那些送孩子去这中心那中心,让孩子遭受精神压迫甚至电击的禽兽父母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那些父母还有可能是因为无知把孩子送上那条路,而何香兰分明就是故意的。 杨繁以为封季萌被自己亲妈这么对待,肯定特别受伤,还想方设法安慰他。但封季萌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那模样好像这都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有点习以为常。 但杨繁还是感觉到了他的一点变化,在学习上,如果说以前已经很努力了,那现在几乎玩命在学。好像那种逃离的愿望愈加强烈和迫不及待,心底那种隐而不发的愤怒日益积攒,最后全部发泄在了学习上。 杨繁也终于明白过来,幸好他没有真的把封季萌给劝出国,把他拱手交给那样一对父母,差点就害了他。好在封季萌主意大,自己这个小男朋友还挺有主见,脑子也够好使,唯独以后不好忽悠他,不能再把他当小孩了。 夜里十点了,从吃完饭不到七点封季萌就趴在房间的书桌上,保持那个姿势 166 ,除了面前挪动的书本和试卷,他几乎没有动过。飘窗台上的取暖器烘得整个房间温暖且干爽,站在他身后,就能听到笔尖在纸上演算时划过的沙沙声。 杨繁一手拎着另一个电取暖器,一手端着一只碗,站在封季萌身后轻咳了一声,才说:“宝儿,学太久了,休息一下。” 他把一碗刚盛出来的猪腿炖芸豆放在书桌上,把取暖器放到床边打开。哪怕窗外黑夜里风雪交加,这一小块地方也温暖如春。 “刚炖好的猪脚,吃一碗。”杨繁把冒着气的碗推到封季萌跟前,扯了一张纸铺在桌边给他接骨头。 封季萌接过筷子:“不是炖给明天吃的吗?” “还有一大锅呢,你先尝尝。” 芸豆炖煮后膨胀开裂,吸满了猪肉的香味儿,软糯飘香。猪脚炖的很软,入口即化,富余的胶原蛋白有点粘牙,唇齿留香。六点吃了饭,这个时间还没有很饿,封季萌一口一口吃得仔细,鼻子尖上冒出细细的汗水。 杨繁坐在书桌侧面,撑着脸看封季萌吃东西。看来这段时间是真的挺辛苦,杨繁自问从没在吃上亏待这小子,每天鸡鸭鱼肉菜蛋奶挨着进补,孩子还是瘦了一圈,下巴都变尖了。 这间房的顶灯坏了两个,不是太亮,封季萌桌上点着台灯,暖黄色的护眼光映着他半边脸庞,打得他的脸特别干净细腻。垂下的睫毛软软塌着,密密实实的,像是半阖着眼,让他整体的气质显得特别沉静,特别美好。鼻梁挺直的,嘴唇薄但很柔软,杨繁尝过的,而且永远尝不够。这段时间忙着念书,来不及打理,耳朵上只剩了两边耳垂上的耳钉,唇钉有段时间没戴,那个洞已经完全愈合。 下巴也好看,脖子也好看,喉结也很性感,穿着买给他的小熊睡衣却丝毫不违和,毛茸茸的,又帅气又可爱。杨繁越看越觉得封季萌好看,不光是长得好看,而是整个人都特别美好。他正处于少年过度到成年的阶段,青涩还未完全褪去,却也不显得稚嫩,一颗刚刚长成的郁郁葱葱的树,一朵刚刚盛放的含着露珠的花,一段应该裹在保鲜膜里放进冰箱里封存的青春。而杨繁如此有幸,能陪他度过人生的这个阶段,陪着他成长成熟,能做他的爱人。 封季萌捧着碗喝光了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时特别酣畅舒适地哼哼了一声。他刚一转头,就对上杨繁含笑注视他良久的眼睛。 “哥,为什么你做的东西都这么好吃。” “因为我特别喜欢你。”杨繁凑到封季萌旁边,说完扶着他的脸,狠亲了一口。 封季萌心头猛然一悸,突然脸红,变得难为情起来了。他拿手掌蹭了蹭脸上的口水:“这又没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傻小子。”杨繁笑着把碗拿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又进来。 “十点半了,还不睡啊?” “嗯,再看会儿书。”封季萌面前摆着一本语文课本,他文言文部分很差,语文老师建议他多看看课本,多记字词的意思。 杨繁又在他旁边坐下,对他伸手:“化学卷呢?” 封季萌找了新攒的一沓还没来得及整理化学试卷给杨繁。杨繁轻车熟路从书架上抽出一个错题笔记本,从封季萌的文具袋里拿了一根笔,拿着去了封季萌身后的床上。他把床头柜拉过来当书桌,就倚在床头给他整理错题。 封季萌理综物理和化学相对差一些,但物理杨繁已经无能为力了。作为一个曾经拿过化学竞赛奖项的学霸,这科他还能给封季萌帮到点忙,抄错题,整理整理知识点啥的,反正这么多年过去了,高考考点还是那些。 这些都不是要紧的,关键还是想陪陪他。杨繁已经记不太清自己当年高三到底是怎么过的了,但现在看到封季萌还是会觉得他很辛苦,很累。 夜深了,窗外的雪花飘得更大一些,落在窗玻璃上,瞬间就融化,玻璃窗上也结了一层模糊的水汽。房间里十分安静,杨繁时而看一眼窗外,时而又看一眼封季萌的背影。其实很想抱一抱他,又怕打扰他学习。封季萌现在满心满眼只有学习,连带着杨繁也变得心如止水起来。他突然没那么多汹涌的渴望,大概是逐渐发自内心地相信他们日子还长,还有未来,什么都可以慢慢来。 书桌上的钟跳到12点,封季萌合上书本,转头发现杨繁已经歪着脑袋在他床上睡着了。封季萌关了台灯和取暖器,又把床头柜上的书本整理好,从另一边轻手轻脚上床。等他关掉房间的灯,替杨繁往上掖被子时,杨繁突然翻过身准确地把他一把抱住,脸埋在他肩上,睡意朦胧地咕哝:“好晚了,快睡吧。” “嗯,睡了。”杨繁把一个被窝都睡得热烘烘的,封季萌舒服地窝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放松绷紧一天的神经。 “宝儿,好舒服。”杨繁把脑袋缩进被子里,埋在封季萌的小熊睡衣胸前无意识地蹭,手也伸进他衣服里胡乱摸了几把。 封季萌把他的手从衣服里拉出来握着,他得赶紧睡觉,明天很早要起来。 杨繁开始还想挣开,但很快停止了扭动,估计是又睡着了。 封季萌再次放松神经,准备入睡。杨繁脑袋又从被子里钻了出来,贴着封季萌的脸,叽叽咕咕地说:“宝贝儿,我好爱你。” “好爱你……” 封季萌刚想说我也很爱你,就听杨繁打起了呼噜。 18班的英语课也是巫振文授课,一节课下课,她把封季萌给叫走了。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叫去了会议室。她把会议室门关上,拉了张椅子,让封季萌坐她跟前。 巫老师先是关心了一下他的学习,肯定了他近来的进步,接着开始劝他出国。封季萌是同性恋的事情想必她也有所听闻,巫老师说得很含蓄,但表达的意思还是最好早点出去,断了这层关系更好,又列举了诸多去国外的好处。 比起18班的班主任,巫振文是第一个用客观的态度对待封季萌的老师,也给他指点了不少,她的言语在封季萌心中分量自然更重一些。即便这样,这些话他也并不爱听,并愈发对他妈妈的手段反感恶心。 而巫振文对封季萌这种不同意不反驳不言不语的态度十分熟悉。高一他还在别班,巫老师就看别班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劝他好好学习,按时上下课,别在课上玩手机的时候,封季萌就是这样一副样  167 子。他不会冲撞你,但是你说的话也绝进不了他的耳朵。 最后巫振文叹了口气,不管他母亲怎么拜托,她也只能言尽于此了。其实说起来,她对封季萌妈妈的印象并不好,一个从来没在家长会出现,从来没有跟老师交流过自己孩子情况的母亲,巫振文很想跟她说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封季萌从会议室出来时下堂课已经开始,他还没走到教室,就看到18班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探头探脑,那模样好像是想敲门,听到里面的声音又把手给缩了回来。 封季萌走过去:“冯阿姨,你在这儿做什么?” 冯文慧看到封季萌先是一惊:“你没上课啊?” “我去办公室了,老师找我有点事。你来找我的?” 冯文慧赶忙点头,脸色戚戚的,十分着急:“杨繁被抓到公安局了,大成也一块儿被抓了进去,我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该找谁商量,只有来找你。” “小封,你说这咋办啊?” 正文 第105章 值了 白杨路派出所,不大的房间里塞满了人。坐在东侧的四个青年男子脸上略有伤痕,都戴着手铐,即便这样,仍是一副流里流气、坐没坐相的模样。 杨繁,还有他店里几个员工在西侧或站或坐,各自脸上都带了伤。特别是杨繁,左边的眼泡肿得眯成了一条缝,缝隙里的眼仁儿是充血的红色。颧骨青了,嘴唇也破了,身上的工装服袖子衣襟都被撕烂,擦破一大片皮的手指捏着一个冰袋按在自己青紫的脸上。 吴师傅粗着嗓子叫骂那伙流氓:“操你娘的,我看你们这伙狗X养的今天不赔钱。” 对面为首的那满脸横肉的家伙,呸了一口痰:“我赔你个卵,老不死的,你信不信我出去就干死你。” 杨繁站起来:“丫嘴巴放干净点。” 那人看着杨繁怪笑:“要说脏谁比得上你这种跟人搞PY的?” 杨繁沉声:“你有种再说一遍。” “哈哈哈,大家都还不知道吧,这人是个同性恋,卖PY的东西。” 杨繁把手里的冰袋往地上一砸,再往前走时,被店里的人抓住了,劝他不要冲动,都来派出所了,一会儿有那些混蛋的好果子吃。 杨繁被激得直喘粗气,那人还往前顶:“来啊,刚刚是不是没被揍爽,还要再试试?我说你他妈活该,搞人家学生,你以为人家里会就这么放过你?”那人逼近了,压低声音威胁他,“告诉你,你要再不离人孩子远点,总有天人会弄死你,今天只是个简单的教训……哎哟……” “什么教训?我看最需要教训的就是你,沈大龙。才出来就又想进去了?”说话的是刚进来的杨所长,并同时狠踹了挑事儿的一脚,把他踹回了自己同伙身边。说着又叫来刚刚去喊他的那新警员责备了几句,说他不该把这两伙人关一屋,还不留人。 这个沈大龙马上叫唤起来:“哎哟,杨所长,这是个误会,是那混蛋先去勾引人家儿子……” “意思还有幕后主谋,他勾引谁家儿子,谁指使你们去挑事儿的?” 沈大龙眼珠一转,赶紧说:“没,没谁,我们都看不过眼……不是,我们没挑事儿啊,这是个误会。” 杨繁铁青着脸,吴师傅大骂:“误个几把的会,你看看,他几个把我们老板打成啥样了?还有店里弄得一塌糊涂,赔钱,让他们坐牢,妈的……” 一屋子人一时间吵成一团。杨所长门清,这个沈大龙才因为打架斗殴判了三年出来,是洪城出了名的大流氓。他劝杨繁去验个伤,好整治这帮挑事儿的。 杨繁心知肚明这伙人都是老手,他身上这伤看着吓人,但没有伤筋动骨,也验不出个什么名堂,连轻微伤都够不上。也知道对方揍他,砸他店是谁指使的,对让人主持公道、让对方付出代价这些事提不起什么兴趣。 没去验伤,挑事儿的四人因为寻衅滋事被拘留半个月,罚款一千,另外赔偿了医药费和店里的损失。 老吴和小潘因为来拆架,被对方攘了几下,并没有什么大碍,但对于这个处理十分不满。反而是冯大成看杨繁挨打第一个扑上来护住他,被揍得挺惨。杨繁心里挺愧疚,悄悄给他塞了一千块钱。 从派出所出来,老吴和小潘先走,因为杨繁给冯大成给钱就在店对面的巷子里停留了一会儿,正好就碰到了找过来的冯文慧和封季萌。 冯文慧一看两人脸上都带伤,眼泪立马在眼里打着转,掰着大成的脸:“这是咋啦,怎么成这样啦……” “冯姐,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冯文慧转头细瞧,杨繁那张脸更吓人,本来还生气说他没看好冯大成,也只好说不要紧,说完拉着冯大成走了。 巷口就剩下封季萌和杨繁两个人了。杨繁从兜里掏出烟,龇牙咧嘴地点上,边抽边朝家走。 封季萌在他后面跟了两步:“哥,你不去医院看看吗?” “不用,休息两天就好了。” 封季萌嘴角一撇,憋了挺久的眼泪就滚了下来,说话也带了颤音儿:“你去看看吧。” 杨繁转头,才看封季萌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好像挨揍那人是他。杨繁走到他跟前,拢了拢被撕开的衣袖,把手臂搭在封季萌肩上,把烟叼嘴里,挑干净的那只手掌蹭他脸上的泪:“哭啥,只是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的,没事儿,别哭,啊。” 封季萌眨眼,眼泪又滚出来一串:“你去医院看看。” “行,你说看就看,现在就去。宝儿,你别哭了,听见没。”杨繁揽着封季萌掉了个头,往巷子外面走。 封季萌擦了把眼睛,掏出手机叫了个车。 两人站在路边等车,杨繁跟没长骨头似的,半个身子都倚着封季萌。封季萌站得笔直,支撑着他的重量,让他靠着。眼泪很快止住了,只剩下眼眶和鼻子有点红。 杨繁拿自己有些脏的手指捏封季萌的鼻子:“怎么还哭上了。我最近发现你还挺爱哭的呢。” 封季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近来老是哭。跟杨繁吵个架哭,受了委屈哭,架吵完了,杨繁来哄他,他还哭得更厉害。所以说,其实不是想哭,而是想让人哄吧,反正杨繁看他一哭,就缴械投降什么都依着他。只有哭能管用的时候,人才会一直哭。  168 杨繁靠着封季萌还不够,还把脸歪倒在他肩膀上,腻腻歪歪地问:“刚刚为什么哭啊?” 封季萌吸了下鼻子:“不为什么。” “心疼我啊。” 封季萌没说话。那止心疼,倒不如说他疼得心里都揪紧了,宁可自己去挨顿揍。 杨繁扯着他受伤的嘴角笑成了花:“第一次有人为我掉眼泪呢。” 杨繁顾不得在大街上,揽着封季萌肩的手滑到了他腰上:“我真的没事,宝儿,我还能把你给举起来。”说着他另一只手也扶封季萌的腰,硬是要把他给抱起来。 “别这样。”封季萌别扭地想挣开,又怕碰到杨繁身上其他伤,左右为难,“车来了,放我下来。” 坐上车往县医院开,封季萌问:“怎么弄成这样的啊?” 杨繁不太想谈论这件事,随口敷衍道:“有几个混混来店里找麻烦,已经都被抓起来了。” 封季萌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哭丧着脸:“是我妈找的人吧。” 杨繁诧异,封季萌竟然这么快就猜到了。他不想这件事给封季萌带来什么压力,不在意道:“那伙混子经常在这块找事,恰好找到我店里罢了,别瞎想。” “就是我妈。我爸前两天给我电话,他要去美国出趟久差,说给我最后的期限,肯定给我妈也说了什么。这种事,她做得出来。” “你爸知道我们了?” 封季萌摇头:“我不太清楚。” 杨繁苦着脸,觉得脸上的青紫更痛了:“到了最后期限会怎么样?” “不知道,我想他也不能怎么样。非要怎么样的话,我就报警。” 杨繁揽着封季萌的肩,把他头按在自己肩上:“别怕,我不会让你怎么样的。” 两人小声说着话,但随着按头这个动作,前座的司机从内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杨繁赶紧放开了封季萌。 去医院做了个简单的检查,没什么大事,都是皮肉伤,医生只给杨繁简单包扎了一下,并开了点外涂的药,至于充血的眼睛,也只是给他开了消炎药和眼药水。 从医院出来,杨繁让封季萌回学校,但封季萌执拗地要跟他回去。 “你不是下午还有课,你看医生都说我没事了。” 封季萌垂着眼睛,目光落在他包扎了的手指上:“医生说你手不能沾水。” “我不沾水啊。” “晚上我做饭给你吃。” “叫个外卖不就行了?” 封季萌摇头,坚持要做饭给杨繁吃。 “你会做吗?” “应该会做一点。” 杨繁给他做了那么多次饭,封季萌老早就琢磨着给杨繁做饭吃,所以每次看杨繁做饭的时候,他学得格外认真。那次他生日封季萌就想做的,又怕自己手艺不行,才没有选择在那个特殊的日子。 “那行,走,我带你去买菜。” 杨繁美滋滋的,心想,这顿削挨得可真值,换来宝贝儿又是为他流眼泪,又是要给他做饭的。说起来这辈子真没谁为他哭过,除了他妈妈和姥姥给他做饭吃,也没别人特意给他做过饭。就是以前和徐又临在一起的时候,那也是个从来不进厨房的货色。倒不是杨繁计较非要吃那一口,只是知道还有人这么关心他,在乎他,还有人爱着他的感觉很好,让他独自一人在这世上也并不孤独,并不是无牵无挂。 他真当了一次翘脚大爷,只用动口,不用动手,一路从买菜指点到做菜,封季萌一点也不烦他唠叨,按他的说法做了三菜一汤。吃饭的时候因为受伤的是右手,封季萌还一口一口给他喂饭。 睡觉前洗澡,为了不打湿伤口,也是封季萌在浴缸放好水,才让他进去帮他洗澡。 杨繁躺在浴缸里,举起手。除了脸上,腰腹后背都有不同程度的青紫,封季萌先是替他洗了头,又拿毛巾轻轻替他擦身,避过受伤的地方。擦着擦着,杨繁就看他的脸避开自己的视线,耳朵尖红红的。 他就拿自己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去捏封季萌的耳朵。 “累不?看你还总说给我养老,养老不就是这样,吃喝拉撒都要你伺候。” “不累。”封季萌擦到了杨繁的腹部,毛巾在那地方徘徊,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捏来捏去的耳朵更痒了,他偏着头躲。 “你不会觉得烦?到那时候我就是个老头。” “不会。” “那我可以提要求吗?” “嗯。” “那我现在提个要求试试?你过来点。” 封季萌红着脸移过去了点,杨繁突然伸手把封季萌拉进了水里。封季萌大惊:“你的手……” 杨繁抱着封季萌,光着屁股拱到他身上,封季萌被按在浴缸底下,肿着猪头似的脸对封季萌笑:“那我要点特殊服务。” 正文 第106章 夜的尽头 特殊服务也没多特殊,就是把封季萌按在浴缸里亲了一阵,又闹了一阵。也没别的,杨繁就是心情实在太好了点,大概只有他挨了顿揍,还能高兴得跟个二百五一样。 洗了澡换上衣服,封季萌蹲在沙发前拆掉杨繁手上被水浸湿的纱布,给他重新包了一遍手指。他看着擦伤得有些严重的手背,问:“这是怎么弄的?” 那伙人就是冲着杨繁来的,进到店里直接砸东西,店员不明所以又被这气势给吓唬住了,只有去找杨繁,杨繁出来,那伙人二话不说就打人。一片混乱中,他只记得自己这手被谁踩着在地上擦了几下,到底是谁踩的,他也分不清了。 “地上蹭的吧。”他随口敷衍着封季萌,怕他又问,佯装不耐烦地催促,“好了没啊,随便包两下就算了,就破了点皮,明天就好了,包不包都一样。” “医生说三天不能沾水,谁让你把手打湿了。” “那能怪谁?还不是怪你。”杨繁伸手去捏封季萌的脸颊,嘿嘿笑着,“怪你太可爱,像个小媳妇。” “我不是女的。” 封季萌拿着眼药水,岔腿跪在杨繁膝盖两侧的沙发上,扶着他的头,往他那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隙的眼睛里点药。 杨繁眨着眼睛,药水像泪水一样在他脸上横流,他揽着封季萌的腰一收,人就坐在了他腿上。 “是不  169 是女的你都是我媳妇。”杨繁把他肿胀的脸贴在封季萌胸口。 封季萌刚也迫于无奈洗了个澡,正好穿了杨繁给他新买的羊绒内衣,厚实、贴身,十分舒服。衣服是尖领,露出锁骨和一小块胸膛,杨繁就贴在那块温润的皮肉,紧紧抱着怀里的身体,丝毫不敢松懈,生怕一放开,封季萌就会像蒲公英一样,被不知道哪里吹来的风刮走。 这段时间发生在他和封季萌身上的事,每一件都是在给他们双方暗暗施压。封季萌的家人想要把人带走的决心非常大。而他们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杨繁不得而知,况且他孤身一人,他也不怕。但他既担心封季萌承受不住,又心疼封季萌即便承受住了,所遭受的压力和折磨。 “哥,你疼不疼啊?” 杨繁把他抱得很紧,呼出的气息很热,埋在他胸前的样子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又知道这一切飞来的横祸都是因为自己,封季萌很难受。 “疼。” “我给你抹点药。” “抹药没用,除非你承认你是我媳妇。” 封季萌把手放在杨繁脖子上,轻轻捏着他的后颈,无奈地答应道:“嗯,我是。” “还疼吗?我给你抹点药。” 心里突然熨帖了,那捏在他脖子上的凉凉的手指更是让人骨头发软。 “不疼了。” 何止是不疼了,简直舒服得让人想哼哼,甚至脑子晕晕地,舒服得想要睡过去。 封季萌却推了推:“哥,你是不是困了?你去睡觉吧。” “你呢?不和我一起睡吗?” 封季萌看了眼时间:“还不到七点,我要去上晚自习。” 杨繁松开了手:“哦。” 封季萌开始穿外套,他把手机揣在兜里,说:“我今天带着手机,你有什么给我发信息。” “嗯,你去吧。”等封季萌收拾好要走时,杨繁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宝儿,其他的你都别管,只管这段时间好好学习,听见没?” “出了门就直接去学校,下课就直接回来,其他哪儿也别去。” “嗯,知道了。”封季萌出门就拉上了门。 杨繁叹了口气,他应该能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吧。杨繁不想节外生枝,更不想封季萌因为他和家人明着对抗,这对他们没什么好处。忍着、熬着,等封季萌考完试,实在不行,杨繁就带着他远走高飞。既然封季萌不惦记着那份儿家产,这么大个世界,不会没有容得下他俩的地方。 封季萌听懂了杨繁的话,但他并不打算照他说的做,所以他出门没有往洪中拐,而是打了辆车直接回家。 对他父母带给他的委屈和痛苦,他从来都只是忍耐,他讨厌和人起冲突,更讨厌和他父母起冲突。唯独这一次,看到杨繁的模样,他再没办法忍下去。 时间还早,何香兰还在牌桌上,几个女人聊天打牌的声音一开门就扑面而来。何香兰甚至没抬头,一如既往腻腻的喊他:“萌萌,回来啦。” “吃饭了没?我们刚吃过,你没吃让陈姐做点给你拿房间里。” 封季萌没说话,也没上楼,而是直接朝何香兰的牌桌走过去。他一脸漠然把双手搭在桌子边上,除了他妈妈,其他三人都停下了摸牌的手,诧异望着他。 电动麻将桌比他想象的重一些,但不至于抬不动,封季萌咬牙抬着桌子角一掀,“轰隆”一声,桌子应声倒地,麻将一阵“稀里哗啦”滚得满屋子都是。 另外三个牌友受到惊吓,赶紧站起来往旁边退,其中一个喃喃问着:“这是咋喃?发生了啥?” 另两人撞她的腰,下巴往门那边点,她心领神会:“何姐,今天先不玩了,明天我们再来找你耍。”说完三人赶紧溜了。 封季萌垂着双手,居高临下瞪着坐得岿然不动何香兰,冷声道:“你不要再管我们。” “你是我儿子,我怎么能不管你。” “那你冲我来,别找杨繁。” 何香兰从旁边茶水桌上的小篓子里抓了两颗开心果,闲闲地剥:“他勾引我儿子,我不去找他,我找谁?”说着她抬起头看封季萌,眼睛里聚着是封季萌熟悉的疯狂光芒,她威胁道,“你再不听话,信不信我找人弄死他。” 封季萌气得发抖,他捏紧拳头,手指绷得发白,他腮帮紧咬,眼睛里迸发出和他母亲同样疯狂的光芒,弯腰直视他母亲的眼睛,仿佛看进了她灵魂深处,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那我会亲手杀了你。” 何香兰双眼圆瞪,啪地一声,狠甩了封季萌一个耳光。封季萌不躲不闪,挨了一记耳光,还是直直地看着他母亲。 “你……你说什么?” 封季萌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何香兰突然哇一声哭了起来,站起来指着封季萌骂:“你翅膀变硬了,找个大你那么多岁的野男人,你就能飞了?老娘生你养你,你要杀我,来杀啊,你来杀啊。” “天打雷劈的狗东西,你妈我怀你生你,鬼门关里走一遭,养了你十八年,你要杀我。你吃的用的,身上穿的,哪一件不是我给你的?没有我能有你?你比封昌雄那老混蛋还不如,你跟他一模一样。你把你欠我的还给我,我没你这个儿子……” 一件羽绒服扔到了何香兰脸上,她揭下来,又看封季萌脱掉了卫衣,再次扔到她脸上。 “行,行,你要还我是吧,脱吧,脱光了就滚出去。” 封季萌脱了外衣和外裤,只剩了杨繁给他买的一套内衣,丢下一句:“我不欠你了。” 何香兰瞪着眼:“怎么不欠了?我生了你,养了你,不是我根本就没你,你这辈子都欠我的。” “不是我让你生的,不是我叫你养的。我不欠你。”在摔上门的前一刻,封季萌和他妈说了最后一句话。 封季萌被打的那半张脸火辣辣的,浑身也因为过度气愤像是着了火。外套脱了,手机还了,他也没有钱包,唯独庆幸一点他今天穿了杨繁买的内衣和鞋子。即便没有裸着出门,但这十二月底,室外接近零度的低温,在他怒气还未消散时,已经散掉了身上所有的热量。 他家离杨繁家十来公里,打车是挺近,但他现在别无选择,在控制不住哆嗦的时候,封季萌只好跑了起来。 九点多  170 ,杨繁今天累得很,但浑身上下没地儿不疼,一时有些睡不着觉,就从硬盘深处翻出一些喜欢的乐队的现场,一听就是好几个小时,直到外面响起疯狂的砸门声。 杨繁摘掉耳机,不耐烦地喊:“来了。” 他一开门便看到扶在门框上的封季萌,只穿着内衣,头发被汗水湿透,一边脸肿得老高,另一边是不正常的红。 “你怎么了?” 封季萌知道自己搞成这样子肯定会让杨繁生气,但他也顾不得这些,另外也没地儿可去。他有气无力地说:“我先去洗个澡。” 杨繁跟在封季萌身后:“怎么回事,搞成这幅样子?” 封季萌把他关在浴室外面,杨繁去给他拿衣服,站在浴室门口过了一阵:“你是不是回家了?” …… “跟你妈妈吵架了?” …… “挨了她耳光?” …… 杨繁叹口气:“我都叫你算了……” 封季萌拉开浴室门,白色的雾气里一具通红的身体,他拖着步子,无力道:“哥,对不起。” “有什么可对不起的,”杨繁赶紧把衣服给他套上,触碰到他身体,“你怎么这么烫?” 杨繁又是摸他额头,又是拿自己好的那一半脸去贴他好的那一半脸:“还真是发烧了。” 封季萌不说话,他的确感觉到自己有些头晕眼花,四肢无力,刚刚还以为是跑得太用力。 杨繁飞快把他头发吹干,找了两颗感冒药喂了,给他喝了一大杯热水就把人塞进被子里,又把自己也塞到封季萌身边,替他把被子掖好,连被带人一起抱着。 “怎么这么傻?挣那口气干什么。” 封季萌烧得有点迷糊,呼出灼热的气,鼻子眼球都又烫又湿,说话的声音柔软而无力:“哥,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屁话。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感冒就好了。” 封季萌团在被窝里,鼻子酸酸的,又忍不住流眼泪。 他刚刚一个人跑过了那么一段漫长的路,又黑又冷又累,路上寥寥的行人,仿佛没有尽头。可他一点也不孤独,他知道只要坚持跑下去,这条路就有尽头,尽头是这间亮着光的屋子,有温暖舒适的床,以及这个温柔又有力的怀抱。 只要路的尽头是杨繁,他就能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一直跑下去。 正文 第107章 闲言碎语 封季萌发烧持续了好几天,杨繁托侯文帮他请了假,期间两个病号在家时互相照顾,出门一起上医院,一个换药,一个吊水。 等他退了烧,好得七七八八再回到学校,高三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也接踵而至。然而这已经激不起对考试免疫的准考生们什么情绪,连侯文都异常淡定。与其说对考试已经麻木,不如说接下来的寒假补习让人更习惯于麻木,麻木总比痛苦好点。 所以期末考跟月考一样轻飘飘过去了,第二天大家接着按时上课、上自习。再过两天,年级排名也出来了。 张家瑞、简航双双进入年级前十。白蓝同学这回参加了考试,一下冲到了年级二十五名,这才是她骇人的真实实力。封季萌仍然龟速前进,好歹爬进了前一百,排名进入两位数。侯文同学仍然稳居他的两百名,在火箭班的尾巴掉着荡秋千。封季萌还担心侯文又崩心态,却没想到他长舒一口气,庆幸自己保住了在火箭班的座儿。 白蓝也来了18班,寒假补课就坐在封季萌前边,在一众男同学羡慕嫉妒恨的目光里,天天转头跟封季萌聊天示好分享零食,实际是在八卦他的情感现状。 封季萌问她怎么突然不怕压力大对身体不好了。白蓝说她一个人在8班太寂寞了,而且她上次去体检,恢复得不错,过完年她也要上晚自习最后冲一把,争取明年六月那次考试实现承诺,考过张家瑞。 关于封季萌是同性恋的舆论也只是一阵。或许有想挑事儿的人,但封季萌既不弱小,又有朋友抱团。在遇到有人指点的时候,无论是白蓝还是简航都能帮他骂上一句管你屁事。就这样,这事儿的负面影响渐渐平息,时不时还有人来班上看他,但也只是这样了。 相比起来,杨繁休息得更久,身体倒是早就没事了,只是眼睛的充血和淤青花了整整两周才褪下去,这期间一直是吴师傅在帮他开店。 回去干活的这天,他特意去理了个发,把自己收拾得十分精神。他杨老板才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就一蹶不振,找茬而已,尽管来,他怕过谁。 快过年了,这段时间回老家的人多,县里的车子多了起来,这段时间生意都很好。可当他去到店里,却发现八个员工只来了五个人。见杨繁来,别扭打过招呼,主动把办公室让给他一个人,这寒冬腊月的,大家反常地没有来蹭暖气。 到了下午,小潘来到办公室,别别扭扭地说家里给他新找了个活,不让他在洗车店干了,让他开年跟着长辈去南边打工,所以是来给杨繁辞工的。 杨繁告诉他,开了年他就能自己开单,不必光是打杂了,一个月少则四五千,多则六七千,还不用背井离乡,让他再考虑考虑。 小孩头一回工作,也很喜欢这个老板,而在这时候他选择辞工也内疚得很,垂着头说:“对不起啊,杨哥,我妈让我尽快辞了。” “那也等到团完年吧,没几天了,过年嘛,多少都有点奖金。” “我不用奖金。” 杨繁看了他一会儿,最后点了头,问:“非要今天就走?” “嗯。” “那你等会儿,我给你结工资。” 这还不到一个月,学杂工的待遇只有六成,杨繁给他结了三千块钱,又给他包了一千块的红包。但小孩只拿工资,不要红包。 “好歹干了几个月,拿着。” 杨繁把钱硬塞给他,小孩拿了钱红着眼睛跑掉了,弄得杨繁一头雾水。 接下来两天不断有人来辞工,杨繁更有些摸不着头脑。到第三天他见冯大成还没有来,以为他真伤得严重,买了些水果补品的去看他,才发现他正跟冯文慧闹,啊啊叫着要出门上班。 见杨繁来,冯文慧尴尬地把冯大成给关进了房间里,待杨繁进了屋,她才难为情地说想给冯大成辞工  171 。 杨繁蹙起了眉,问:“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给大成辞工?” 冯文慧东拉西扯也说不出个什么能说服别人的理由,杨繁干脆问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姐,我俩也不是外人,你就跟我直说吧。” 冯文慧才纠结万分,吞吞吐吐地问:“现在街坊都在传你是那个,那个同,同……说你专门欺负小男孩,是真的吗?” 杨繁脸色陡然一沉:“你听谁说的?” 冯文慧很着急:“都在传啊,还说你因此才被人家长打了,才进了派出所,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不是那种人啊。” 杨繁看着一脸急色的冯文慧,顿时明白过来了。为什么店里的工人不断辞职,也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些平日并没在意的指指点点。特别是昨天在电梯里,有个小男孩个矮按不到上面的楼层,他好心帮了个忙,那小孩的母亲立马把他拖到身后,戒备地看着杨繁。 他突然笑出了声,封季萌他妈妈还真是有点本事,深谙小地方是个熟人社会,也深谙其中的人情世故,更明白熟人社会里的人情压力。 “冯姐,不是这回事。” 其他人就算了,冯文慧在他家尽心尽力照顾姥姥那么多年,杨繁早把她当成了自个大姐,不想她这么误会自己,也知道她在担心。于是大概跟她讲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冯文慧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脸上的担心却一丝没有消减,抓住她听得懂的部分发问:“你说你和小封……可是你俩都是男的啊。” “男的也能处对象。” “……那以后你们怎么结婚,怎么生娃娃?小杨啊,听姐的,跟小封断了吧,姐给你介绍个好姑娘……” 从冯文慧家出来,杨繁觉得十分无力,纵然他们能像家人一样互相关心,可由于经历和认知的差距,终究还是无法互相理解。 二月份到了年关,封季萌的补习也终于结束,时间刚好是立春,洪城一连几天都是大晴天,外面暖洋洋的。 封季萌总共能休息十来天。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特别是发生在杨繁身上的事情让他非常内疚,而他那时也没有时间好好陪他弥补他。封季萌原本计划哪里也不去,就在家写卷子陪杨繁。 但是假期头一天,杨繁把猫送去冯家寄养后,封季萌就被杨繁给抓走了。 封季萌坐在副驾驶,后座放着两箱衣服,后备箱塞满了年货。车子敞着车窗在去宁市的高速上快活地开,杨繁鼻梁上架着墨镜,和着车里的音乐摇头晃脑地唱歌,时而勾下墨镜瞅旁边的封季萌一眼,一脸憨傻的快乐样子。 封季萌把音量调小:“哥,大过年的去打扰鱼鱼哥,是不是不太好?” “没啥不好的,他也一个人,正好一起热闹。” 杨繁一点都不想呆在洪城让那些关于他的闲言碎语传到封季萌身上,更不想传进他耳朵里,所以干脆带他出来过年。 “他不回家吗?” “年节正是酒吧热闹的时候,他忙着赚钱呢。” 封季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问:“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姥姥?” 他总觉得杨繁不愿意在家过年是因为今年春节没有姥姥了,但这边的传统是每年初一都要给家里的先人上香。 谁知杨繁从车子前面的抽屉里扯出一个相框,递到封季萌眼前:“老太太我带着呢。” 封季萌接过相框,看照片上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突然笑了。 “初一我们开车回去,看完姥姥再回来。” 去余刚家过年还是余刚提出来的。听到杨繁说他最近的遭遇,刚哥简直觉得难以置信,这是什么狗血剧集,让他赶紧离远点,搬到宁市来住一段时间算了。 但杨繁说封季萌还在洪中,他怎么能一个人跑了。余刚白眼都翻到了后脑勺,觉得杨繁这个虎逼,如果不是封季萌要高考,他可能真把人给裹着私奔了。 余刚家在宁市老城区,离他的TATA酒吧还有点距离,所以他忙起来的时候基本就缩在酒吧楼上的沙发上睡一觉,不怎么回他这上下加起来快两百平的套内跃层。一楼是客厅厨房客卫再加一间卧室,楼上两间卧室一间书房。房子简直大得冷清,所以杨繁一说不想在洪城过年,他立马发出了邀请。 知道他们要来,余刚特意在家等他们。三人大包小包,扛着年货进他家的时候,竟然发现客厅还有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个高个子男人,看起来像是刚刚才起床,穿着睡裤T恤,站在客厅端着杯咖啡在喝。 杨繁问余刚:“还有朋友?” 余刚脸不红心不跳,语气间还有点冷漠地:“算不上,当房客吧,不用管他。” “他叫舒畅。”又指着这边两人,“杨繁,封季萌。”算是简单做了个介绍。 杨繁自然心下了然,识趣不再多问。舒畅也看到了他们,既没上前搭手帮忙也没说话,对杨繁点了个头算是招呼。 在放置东西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问题。楼下那个房间最大,余刚专门收拾出来给杨繁和封季萌住了,却没想到杨繁让他再给封季萌找个另外的房间。 余刚一下就明白了杨繁什么意思,虽说平日他嘴上没把门,但事情该怎么办倒是一点不含糊。不含糊归不含糊,他给了杨繁一个万分佩服的眼神后,也只有告诉他,另外只有两间卧室,书房没有床。 杨繁摆摆手:“那我睡沙发吧。” 余刚点了点头,他们之间没那么多面子上的东西。 舒畅突然踱步过来,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扶着余刚的肩膀:“你让客人睡沙发是不是不太好?” 余刚白了舒畅一眼:“是不太好,那么你今天可以滚了吗?” “我也用不着滚啊,我俩可以睡楼下的房间,把楼上两间房让给他们。” 见余刚使劲瞪他,舒畅故意不明所指地把余刚搂紧了点:“反正你多数时候还不是睡在我房里。” 正文 第108章 一对儿 晚上杨繁在宁市请客吃饭,吃完又拉帮结伙去夜色唱K。 因为苏明朗短暂解散的小群体,后来又慢慢恢复了联系。人终归还是需要志同道合的朋友,而朋友这种东西,新的远不如老的好。 还是以前那些人,只不过秦宣再也没脸出现。袁和平跟他分开后,这一年多已经  172 慢慢走出来,开始了新生活。吃饭时,他还带上了他儿子,十来岁的小男孩,脸上已经带上了一种和年纪不相符的郁郁寡欢。吃完饭他说熬不了夜,就带着孩子走了。 在KTV,杨繁跟他这帮朋友公开了他和封季萌的关系,并一一向他们介绍,换来这帮狐朋狗友一通哄声。无非是笑他老牛吃嫩草,八卦两人怎么在一起的,又把话筒递过来,起哄让他俩唱歌。 杨繁接过话筒,问封季萌:“想唱歌吗?” 封季萌摇头:“我不太会。” “没关系,我带着你。” 封季萌还是摇头。 杨繁也不勉强,他一人唱了两首,大家觉得没劲儿,又说玩游戏、喝酒。实际上小团体好不容易出现新情况,看杨繁郑重的样子,猜测不是随便玩玩的关系,大家只是想找个机会闹他们。 杨繁心知肚明,但他一点脾气没有,不是顾着大家的情绪和朋友的面子,而是心甘情愿的,别人越是起哄他俩,杨繁心里越是得意,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和封季萌是一对儿。 所以周星星提出杨繁和封季萌组队,他也找个人组队,玩十五二十,输家选择喝酒或者回答一个问题,杨繁也欣然同意。 封季萌第一次玩这个,听周星星给他讲了游戏规则后,觉得很简单,自信满满一上来,第一把就输掉了。杨繁毫不含糊端过满满一杯酒,正要代他受罚,却被另外的人按住了酒杯。 “杨哥,你咋这么自觉,还可以选择回答问题啊。” “你们能问出什么好话,我喝酒。” “别急嘛,先听下问题再说。”周星星扫视众人,“谁给我来个好问题?” 有人自告奋勇:“你俩怎么认识的啊?” 问题一出来,一片吁声,这问题也太没劲儿了点。杨繁果断放下了酒杯,选择答题:“网恋。” 周围一片啧啧声,明显很不满意。 周星星又问封季萌:“你俩是网恋吗?” 杨繁:“你这是第二个问题了吧。” “我当然要求证你是不是说的实话,对吧,萌萌?” 封季萌有点不好意思,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别人分享他和杨繁的恋情细节,但他没有抵触,反而很乐意,一改往日在陌生人面前惜字如金的样子。 他看了杨繁一眼,答得认真:“我觉得我们认识还是在学校里那次吧,”又看向八卦的众人,“高二第一学期杨繁是我体育老师。” “哇哦,师生恋,杨老师你还真是会玩哦。” “那网恋又是怎么回事?” “我们先是在网上认识了,我发现他真实身份的时候,他正好帮我们体育老师代课。” 封季萌老老实实回答那帮朋友的无聊问题,但杨繁并没有阻止他说,而是往后靠在沙发上,把手臂从封季萌背后的缝隙伸过去,轻轻揽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笑盈盈看向他。 这层有些戏剧的经历比普通网恋可带劲儿多了。 这极大激发了大家的兴趣,一阵鹅鹅鹅后,迫不及待继续玩游戏。杨繁连赢两局,第三局还是输了。 “你俩谁追的谁?” 杨繁顾及封季萌的面子,闷声端起了酒,封季萌却按下杨繁的手,看了他一眼。 “我追的他。” “靠啊,杨哥,你竟然让一个高中生主动追你,是不是人?”又问封季萌,“这货好追吗?” 封季萌摇头:“我追了他大半年。” “杨哥,你好狠的心啊,竟然让人家追了你大半年。”有人把酒塞给他,“给我们萌萌赔礼道歉。” 杨繁接过酒一饮而尽,抿抿嘴唇凑近封季萌,耳语道:“辛苦你了。” “说什么悄悄话,也说给我们听听呗。” 杨繁摆手,让封季萌继续玩,没几盘,又输了。 “你们各自是什么时候动的心,要细节的,不要概括的,快点。” 杨繁也对这个问题挺感兴趣,第一次没有主动把手伸向酒杯,而是对封季萌点了点下巴,似笑非笑看着他,等着他先回答。 封季萌沉默片刻,他早就有了答案。 “去年秋天,那时候我们已经在网上聊了很久,但只有我知道他是谁,他只知道我是他学生。有天晚上我被人堵了,被哥碰到,他把我带回家……” “老杨,你他妈直接就把学生往家带啊……” 话一出口,立马被人呵斥:“你闭嘴,”又转头对封季萌,“你继续。” “……那天下雨,他只是看我被打破了头,浑身都是泥水,让我去他家洗一洗,没别的。”封季萌解释。 “嗯嗯,我们相信杨哥是个刚直不阿的好人,接下来呢。” “我在他家留宿了,住他隔壁。然后他在网上和我聊天,我记不得聊了些什么了,”其实封季萌记得,杨繁急躁而热烈地给他表白,逼得他避无可避,他没好意思全盘托出,“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歌,然后他说给我唱歌。” “他唱歌很好听,我就一直听他唱,他以为我从手机里听他的声音,其实不是,我靠在窗台上,他的声音从隔壁窗户传过来,和着雨声。” 歌词封季萌也记得,是一首关于雨天的歌,杨繁呼吸的颤栗以及声音的哽咽他都记得。在那一瞬间,封季萌真实地触摸到了那个人孤独的雏形,知道他和自己一样,于是第一次产生了想要贴近他的冲动。 “就是这样。”封季萌轻轻吁出一口气。 “靠啊,”嫉妒听众们冒着酸气,接着就阴阳旁边的始作俑者,“大半夜唱歌,杨哥,你好会玩哦。” “是啊,老杨你好骚哦。” 揶揄嘲讽压根没进杨繁的耳朵,他惊讶地看着封季萌:“我都不知道,你是那时候对我心动的?” “那你以为是什么时候?”周星星问。 “我以为是一见倾心呢。” “呸,你看他真不要脸。” 封季萌只是笑。 又有人问杨繁:“那你呢?是什么时候。” “一直挺动心的,”杨繁亲热揽过封季萌的肩膀,“我是一见倾心。” 杨繁搭在封季萌肩上的手背翘起来蹭了蹭他的脸:“他一直是我喜欢的类型。” 173 如果第一次见面换一个场景,换一种身份,比如封季萌是朋友带来的朋友,肯定轮不到封季萌追他,而是他主动出击了。 这回轮到封季萌诧异了,他惊讶地看向杨繁。其他人也发现了这个矛盾:“那你让人追你大半年,玩欲擒故纵啊?” “不是一回事嘛,动心是一回事,在一起又是另一回事。” 再来一个问题:“你两各自是第几次动心。” 封季萌几乎没有犹豫,回答:“第一次。” “之前暗恋过的也算。” “第一次。” 转向杨繁:“你呢?” “最后一次。” “吁……逃避不行哈,喝酒喝酒。” 杨繁被逼着喝了一大杯,又问:“再说一遍,你第几次?” “最动心的一次。” “吁……油嘴滑舌,不老实,这次罚三杯。”说着三杯酒就怼到杨繁鼻子下了。 杨繁一口气干了两杯,趁着喝酒偷偷观察封季萌,看他是不是在为他的侧面回答不开心,但看不出什么情绪。杨繁把最后一杯酒递给封季萌,试探他:“宝儿,喝不下了,你帮我喝一杯。” 封季萌点头接过,就要喝,却被人一把按住:“你看他闪烁其词你还惯着他……” 封季萌把手抽出来:“没关系。”说完仰起脖子就喝了。 “啊……我受不了了……”周星星破了音,抓着杨繁的肩膀一通摇晃,“你这小男友也太好了吧,在哪儿去找这么又年轻又可爱又懂事的男朋友啊,你以后要是敢欺负他,我都第一个不答应……” “暴露了,暴露了,周星星是‘高零惨妇’的事实暴露了,跟我们装那么久,你丫绝壁是个零儿……” “我母1行不行?” “哈哈哈,不可能……” 在一片哄声中,杨繁被晃得东倒西歪,目光却一直在封季萌脸上。封季萌也注意到杨繁在看他,于是转过头对他笑。一杯酒下去,他就上脸了,脸蛋红扑扑的特别可爱,脸颊上浅浅的酒窝像是涟漪在荡,荡得杨繁的心都酥了、醉了。 他挣开周星星的胳膊,勾过封季萌的脖子,反正他们是板上钉钉的情侣,用不着顾忌太多,杨繁先是去亲他的酒窝,亲完酒窝又去咬他的嘴唇。 周围瞬间安静了,片刻后,一帮人拉着杨繁像是要把这对苦命鸳鸯给硬生生拆散,还有人吼着:“起开,不准亲,这是眼馋谁呢,继续回答问题……” 正闹着呢,包房的门推开了,余刚走在前边:“搞啥呢,群P这种好事咋也不叫我?” 快过年了,店里忙,直到这个点他才有空抽身过来,一开门就看这幅“X乱”的画面,顿时两眼放精光。 他钻进来,双手拎着从他店里拿过来的好酒。后面跟着双手插兜的舒畅,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徐又临。 正文 第109章 凑合 在场的除了余刚和封季萌,其他人并不知道杨繁和徐又临以前那层关系,但无疑徐又临在这里也非常受欢迎,即便他才新加入不久。 他一进来就有人主动给让位,要给他介绍杨繁和封季萌,徐又临只说他们都认识。他坐在U形沙发的另一个角,只远远地和杨繁点了个头,算是招呼过了。 新来的人加入,好歹结束了刚刚的问答环节,大家开始了另外的喝酒游戏,话题也转到各自的情感生活、职场生活,以及徐又临正在筹备的新店上来。 刚刚闹那一通,封季萌已经喝了第一杯酒,所以接下来再也无法幸免,尽管杨繁替他能挡则挡,还是被劝着喝了好几杯,已经到了醉酒的界限。杨繁一直揽着他,封季萌脑袋晕乎乎地耷拉在杨繁肩上,谁和他说话,他都笑。 又有人递酒过来,杨繁挡住:“别再给他喝了,已经醉了。” 封季萌:“嘿嘿嘿……” “醉了不是更好玩,是吧,萌萌。” 封季萌:“嘿嘿嘿……” “有你们这样的,以后还能不能一起玩了。” “那杨哥代他喝。” 杨繁无奈,只好伸手去拿酒杯,结果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封季萌吊着他的脖子,腻腻的:“哥,我自己喝了。” “别喝了,你喝醉了。” “我没醉,我还能走直线。” 封季萌说着就要站起来给大家表演走直线,杨繁抱着他的腰把他拉回沙发上:“你给我坐好。” 直到夜里十二点多,玩闹才结束,每个人脸上都有或深或浅的醉意,以及兴奋和释放后的余烬。大家跌跌撞撞,互相掺着扶着,从KTV的长廊往外走,终于呼吸到了一口冬日深夜寒冷的空气,才打着激灵逐渐清醒。 杨繁把封季萌给余刚扶着,他去结账。 封季萌被外面的冷风一激,也清醒了一些,他比余刚高一截,总觉得余刚扶着他费劲,懂事地把发软的双腿给打直了。只要不走道,就没人能看出来他已经晕了,封季萌自以为是地想着,然后他看到徐又临朝这边走过来。 在KTV时,封季萌总忍不住去观察他,但徐又临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也并没有更在意他和杨繁。尽管这样,封季萌还是忍不住有点借酒撒疯的意思往杨繁身上黏,看杨繁对他的撒娇照单全收,他才彻底打消了顾虑。虽然现在想起来,他自己也很脸红。 他以为徐又临是过来找余刚的,假装不经意挪着步子,想要躲开点,结果就听见徐又临和他打招呼:“封季萌,好久不见啊。” 封季萌努力镇定下来,捋直舌头:“嗯,好久不见,临哥。”他听KTV里其他人这么叫他。 “高三了吧,是不是快高考了?”徐又临平常地寒暄着,好像封季萌就是个普通朋友。 “明年六月。” 旁边的余刚疑惑看着这聊天的二人,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怕聊着聊出什么岔子,干脆插话:“这小朋友现在在洪中的火箭班呢,你说你们一窝儿洪中的学霸,就老娘是个学渣,以后怎么玩。” 徐又临对余刚点了个头,并不接茬,又问封季萌:“杨繁还在写歌吗?” 封季萌有些不明所以,点头道:“在写。” 徐又临表情突然变得柔和了,甚至笑了笑。封季萌以 174 为他还会问点什么关于杨繁的事,他又改口邀请封季萌:“我的店就快装修完了,高考完来玩吧。” 封季萌仍很茫然地点头:“嗯,好。谢谢。” “聊什么呢?”杨繁把手搭在封季萌肩上,自然地把封季萌往他身边带,探头进这三人的小圈,对徐又临来找封季萌说话感到奇怪。 “没聊什么,临哥说他的店快装修好了,让我高考完去玩。” 徐又临点点头,对杨繁说:“我自己设计的,还不错,到时候一起来玩吧。” 杨繁笑道:“肯定要来啊,怎么也得给你捧场不是。” “嗯,那就这么定了。”徐又临的目光越过杨繁的肩头,“我车来了,就先走了,再见。” 三人目送徐又临跨到马路对面,上了一辆揽胜SV,还是骚气的酒红色。 杨繁皱眉:“徐又临啥时候变这口味了?” 余刚啧啧两声:“这不是他的车。” 正好车子转过前面路口的红绿灯,掉头换到这条车道,车子从他们三人面前驶过时,徐又临在车子里又跟他们挥了挥手。 这时杨繁也看到了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寸头,干练的侧脸,和他们差不多的年纪,英俊但十分严肃。即便是车里开了暖气,但腊月天里那人只穿了一件贴身黑T恤还是让人意外,裸露出的手臂肌肉精炼,如果要让人猜职业的话,基本会从军人警察那面猜测。 “我没说车。” 余刚叫的代驾到了,但还留下6个人。除了杨繁、封季萌、舒畅、余刚,还有另外两个家在附近的朋友。这时节不好打车,让他们家远些的先走了。这做东的又不好自己走掉,把两人留这儿,就说在刚哥的红色小奥迪里挤一挤,把两人先顺回家算了。 剩下四个座,6个人大致分配了一下,杨繁坐副驾驶抱封季萌,舒畅坐后面抱余刚。满满当当挤了一车,杨繁也满满当当抱了一怀。封季萌岔腿坐他腿上面对面抱着,脑袋耷在杨繁肩上,一坐下就说他困,想睡觉。 车子刚启动没多久,余刚就怒骂:“你他妈顶我干什么?” 他屁股底下的舒畅大概是有点羞恼,想回嘴又没什么底气,装作冷漠地:“我不是故意的。” “你还不是故意的,牛不喝水我能摁头喝?” 舒畅黑着脸:“那你屁股就别他妈扭来扭去的。” “我啥时候扭了?你他妈发*还赖我。” “你刚就扭了。 “那是我扭的?车子转弯能赖我?” “不管怎么,反正你扭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吵,另外两人司空见惯,只当是在打情骂俏也不劝。近处的二人下车、余刚从舒畅腿上下来了,还在吵。不过吵吵的话题已经从到底是余刚屁股先动,还是舒畅几把先动,延伸到了舒畅住余刚家里从来不做家务,以及舒畅放假以来一直在余刚店里打工不仅没有得到工钱,反而自己存款都花光了。 终于到了余刚家。封季萌在车上睡得迷糊,再加上七分醉酒,杨繁直接把他弄楼上洗了个澡,塞被子里睡了。 杨繁一时有些睡不着,下楼去冰箱里又找了罐啤酒,站在封闭阳台上,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慢慢喝,和着余刚舒畅吵架的背景音,试图理顺他和封季萌未来应该何去何从。 余刚换了一身厚实的家居服,一手拿啤酒,一手拎了个电炉子来到阳台。 “杨哥哥,不去陪你家小朋友睡觉?” 杨繁看了眼余刚身后:“你吵完了。” 余刚窝在他阳台那个椭圆形的单人吊床上,裹紧厚实的袍子,活像一只下蛋的母鸡,双手抱着啤酒罐慢慢嘬。 “架怎么可能有吵得完的时候。” “还不打算定下来啊?”杨繁把落在余刚身上的目光移到远处。 “跟舒畅?” “他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喜欢这种事瞬息万变,谁知道这种类型还能喜欢多久。”余刚深深地看了一眼的杨繁的背影,他双肘杵在阳台上,拱起肩背,目光渐渐黯淡下去,突然狠灌了口酒,“不过也该到了定下来的时候了。” 杨繁背对他“嗯”了一声:“定下来挺好的,至少心里有个牵挂。” “我倒是没料到你跟你家小朋友这么认真呢,你俩这是要豁出去学梁山伯和祝英台的节奏啊。”余刚突然轻嗤一声,不是嘲讽杨繁,而是有点自嘲的味道。 杨繁也笑:“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那倒是。”余刚从兜里摸了根烟点上,“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封季萌能把你搞到手了,真的,以前怎么都想不明白,现在知道了,你俩才是一种人,我跟徐又临都不是你们这种人。” 杨繁只是笑笑。 余刚突然难过起来,语调沉沉的:“以前吧,总觉得你不谈就还有机会,说不定等到最后就能捡个便宜呢,毕竟人嘛,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哎……” 杨繁喉头动了动。他当然知道余刚一直以来对他的感情,但他并不是因为感动或者别的原因就会接受别人的人。余刚对于杨繁来说是很重要的朋友,但也仅此而已。尽管余刚屡次表达过自己的心意,但其实这么多年两人的关系从来没有逾矩分毫,余刚也只是说说而已,他很知道分寸。 所以后面半句杨繁也只当是没有听到,转而问他:“徐又临交男朋友了?” “不知道怎么说,好像是那人在追他,他还没答应。” “徐又临接受了别人的示好,那他迟早就会答应的。那人是谁啊?” “好像是徐又临的合作伙伴,部队的。”余刚抽着烟摇摇头,“我也不熟,那人不和我们一起玩,只是每次准时来接送,徐又临也不爱说他的事情。嗐,搞不清楚。” 余刚狡黠地对杨繁眨眨眼:“怎么,心里有没有点不畅快?” “没有,只是很诧异。怎么说呢,据我对徐又临的了解,他和性格相对弱势的人比较合得来。” 余刚一口气把烟吸到头,在半仰着头微微吐出来:“人都是会变得嘛。还是那句话,人嘛,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又喜欢又合适的伴儿,反正总是个凑合。” 正文 第110章 回家过年 一年的最后一天,  175 杨繁起了个大早。今年在余刚家过,他还是按照在自家的惯例, 准备来个大扫除,再把昨天买回来的春联灯笼彩灯什么的都挂上,晚上再亲自下厨做一顿年夜饭。 封季萌也起了个早,起来就在房间看书,直到杨繁叫他吃早饭。 餐桌上就他两人,另两人还睡着。余刚和舒畅都是半夜才从TATA回来,会睡到中午才起,起来直接吃午饭。 “一会儿把书拿阳台上看吧,今天天气好。” 封季萌看了一眼外面,太阳已经出来了,还有一点氤氲的雾气,应该很快就会散开。南方的春节才是真正的春节,一到这节日,春天就来了,从不爽约。 封季萌点了点头。 “你们高三的什么时候开学?” “初七。” “那还有好几天呢,我们初七再回洪城怎么样?” “嗯,好。” “对了,余刚说今晚我们去江边放炮,下午我俩去买吧。” 封季萌点了点头,刚想说点什么,他放在饭桌边的手机震动起来。封季萌看了一眼屏幕,是个没存的号。上个手机和他妈妈吵架时被他扔家里了,这是杨繁给他新买的,上面还没存什么联系人。 他划开屏幕,接起来只喂了半声,声音戛然而止的同时,脸色也沉了下去。 杨繁停住筷子,抬脸看封季萌,心里已经有了点不太好的预感。 电话那头说:“你年三十不回家,在哪儿?” 封季萌把筷子也放下了,捏着手机:“在朋友家。” “谁大过年的自家不回?快给我回来。”封昌雄话里带气,但能听得出他在忍着。 封季萌顿了顿,拒绝了他爸:“我不回来。” “你……”接着封昌雄叹了声气,“我知道你跟你妈吵架,我已经骂过她了,哪有她那样做妈的?你妈那个人,一直是这个德性,我也受不了。” 封季萌听到了对面背景音里他妈妈的声音,大概是在骂人。 “我不回来。”封季萌重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封昌雄的语气也变得深沉起来。 “封季萌,你别考验你老子的耐心。你出不出国我们另一说,你在洪城搞得这些破事,弄得人尽皆知,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不是我弄得人尽皆知。” 封昌雄噎了一口气:“……你跟你妈是我上辈子做的孽,这辈子你俩来跟我讨债的。” 封季萌不说话。 “那你是不是也应该给我一个说法?你那么大主意,直面你老子都不敢?你回来跟我说清楚。”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封季萌能听到听筒对面呼呼喘气的声音,和一阵倒腾的杂音,然后听筒里换了一种气息,接着封季萌便听到他爷爷说:“萌萌,回来过年。” “年三十啊,一家人要团团圆圆的才像话嘛。” 封季萌喉头一哽,垂下眼睛,喊了声“爷爷”。 “来爷家过年,明早一块去看你奶,我都半年没见着你了。你奶昨晚还给我托梦,说她想你……” 封季萌挂断电话,脸色又深沉了许多,不是刚刚那种不高兴的深沉,而是有种淡淡的难过。 杨繁坐得近,多多少少听到了一些电话里的内容,也听封季萌说过他爷爷,知道他小时候得到的爱意和关心主要是来自他爷爷奶奶。而他奶奶去得早,十多年来,真正关心他的人也只有一个爷爷。 他揉了揉封季萌的头发:“想看爷爷你就去呗,吃完饭我送你。” 封季萌只是低着头,快速把饭吃完,跑去楼上拿了书,按杨繁说的去了阳台看书。杨繁收拾好饭桌,隔着玻璃门看封季萌,发现他只是捏着书,半天都没有翻动一页。 杨繁敲了敲玻璃门:“想什么呢?” 封季萌收回目光,垂着眼睛,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杨繁拉门进去:“你还是想回去看你爷爷吧,这有什么好想的,想去看就去看啊。” “但我不想看到他们。” “那就当没看见呗,你不是挺擅长忽视别人的?” 封季萌还是很犹豫:“可是我担心……” 杨繁按着封季萌的肩膀:“不用担心,你都18岁了,我们是法制社会,哪怕是父母也不能想把你怎样就怎样的。” 杨繁当然知道封季萌在担心什么,其实他自己也有些担心。但他实在没办法叫封季萌为他割舍掉一切。那样的父母也就算了,但爱他疼他的爷爷,杨繁怎么能让他为了跟自己在一起,连最后一点亲情都舍去了。 “你放心,只要你不跟我说分开,就没人分得开我们,你父母也没办法阻止我们见面。”杨繁想了一会儿,“这样吧,我就在外面等你,团完年我们再一起回来,怎么样?” 封季萌终于点了头。 杨繁立马准备送封季萌回他爷爷家,但封季萌一直捱到下午。回去的路上,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哥,我初一一早还要去给奶奶上香,今晚我爷不会让我走的,要不我们还是不要回去了?” 三十下午回老家的人多,路有些堵,杨繁驾着他那辆大个头的SUV在车海里笨拙地穿梭。 “回吧。没事,我等你。” “我爷在村里,旁边没有宾馆。” “我车挺宽敞,凑合一晚没事儿。” 又过了一会儿:“哥,你还是别睡车里了,明早来接我吧。” “我都说没事儿了。” “你明早还要去看姥姥,我这边完事儿你再去,那就晚了。” 杨繁咂砸嘴,这倒是个事儿。这是姥姥去世的头一个年头,而初一早上上香这事儿,讲究的也是个一大早。他要等封季萌这边完事儿,再开车过去,怕是会捱到中午,过了十二点就不好了。 封季萌又说:“哥,你今晚回洪城住,明早先去给姥姥上香。你那边完事儿再来接我,就差不多。” “可是你爸妈……” 车子还堵着,封季萌把杨繁的墨镜勾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只要你不跟我分开,就没人分得开我们。” 如果他父母一定是他们的阻碍,那总有一天会直面这一切,  176 躲肯定躲不过去。既然要面对,那早晚也没差别,反正他和杨繁都已经咬牙坚持到现在了,也不在乎再多一些压力。 封季萌扬扬手机:“哥,我们可以一直聊天,有什么我都能立马告诉你。” “那……好吧。” 杨繁想了想,又嘱咐道:“小心一些,别又让你爸妈打你了。实在他们想动手,你就跑,知道不。” “不会的,在我爷面前,他们不敢动手。” “万一你爷帮着他们呢?” 封季萌摇了摇头:“不会,我爷爷会帮我。” 一直以来,面对父母的冲突时,他爷爷还是都帮着他的。如果这家里还有唯一可以信任和依靠的人,那就只是他爷爷了。 “那好吧,到时记得藏你爷爷背后去。” 封季萌笑了笑。 等车开到封季萌爷爷老家时,天已经黑了。那个就在马路边上的大院子里张灯结彩,还能看见大门灯笼下挂了春联和福字,每个窗户的灯光都亮着,隔着好几十米就能听到院子里的哄闹声,时不时有人影在院子里穿梭,很有春节的气氛。这倒正常,反正每年只要封昌雄在这儿过年,老爷子家人来人往拜年的人是不会少的。 “还挺热闹,你家亲戚真不少。” “也不全是亲戚,都是来找我爸的。” “到饭点了,下去吧。” 封季萌看看外面他爷爷的家,又看看杨繁:“哥……” “怎么了?” “今晚你要一个人过年了,吃饭的地方都没有。” “是啊,所以你补偿一下?” “怎么补偿?” 杨繁把头伸过去,指了指自己脸。 封季萌很懂事地凑过去亲了他一口,接着又扶过他的脸,吻杨繁的嘴唇。 经过无数次实践出真知,封季萌的吻技已经不错。特别是他捧着杨繁的脸,半阖眼皮,猫咪一样温柔舔吻的时候,轻而易举就能把杨繁撩起来。 没亲太久,杨繁便推开他:“好了,快去吧。” 封季萌舔了舔嘴角,目光自然瞥到杨繁腰下,有点脸红。腻了半天,才终于打开车门下去。 杨繁又喊住他:“别忘了,随时给我报告你的情况。” “嗯。” 看封季萌身影消失在那栋院子里,杨繁也没立马开车走。直到过了十来分钟,封季萌给他发了第一条信息。 宝儿:哥,我没事,爷家很多长辈,我爸没说什么。 扬帆:那长辈走了呢? 宝儿:我爷的弟弟一家会住在这儿,没事的,你回家休息吧。 扬帆:好吧,我走了。 扬帆:你过个十分半小时的,就给我发个信息。 宝儿:好。我会按时发的,你开车就别回复了。 封季萌果然隔一会儿就给杨繁发条信息。什么自己被不认识的亲戚问学习成绩了,收到了很多红包,他爷爷也给他包了一个大红包,他爸和他妈在别人面前装恩爱,他爷爷没有问他交了男朋友的事,不知道是不是没告诉他…… 半个多小时杨繁回到洪城,家里也没其他人,十分冷清,他随手煮了一碗饺子,边吃边拿手机和封季萌聊天。 据封季萌说,他爸可能会等明天下午回洪城才发作,但明早他就走了,不会给他找个机会。聊了一阵,发现那边并没发生什么冲突,杨繁也放心了不少。 直到十二点,两人互道新年快乐和晚安后,各自睡了过去。 正文 第111章 别担心,我来了 初一一早,杨繁醒来头一件事就是给封季萌发信息。 那边没有立马回复,杨繁看了眼时间,想是不是太早人还没起床。他坐立难安踱了几步,还是决定打个电话,听到封季萌声音他才能安心。结果就出事了,封季萌的电话已经打不通。 果然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虽然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但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杨繁还是很心慌。他脸也来不及洗,直接驱车去了封季萌爷爷家。 初一去乡下上香的人多,路上略有些堵,等杨繁花了快一个小时心急如焚地堵到昨天停车的院子时,那大门已经上了锁。杨繁翻过围墙,进到院里,沿着每间房紧闭的门窗一路敲喊过去,整个院子一个人也没有,但也看得出来只是临时离开或者走得匆忙,很多东西都没有拾掇好。 “操!”杨繁顺脚踹翻了一个花盆。他没有时间在这儿继续等待,立马从院子里翻出来,马不停蹄开车去了洪城的封季萌家里。 还好回程的路十分畅通,杨繁加速往回开,脑子里一边万分焦急,另一边又让自己冷静一些。他心里琢磨着,院子也没收拾,再加上封季萌说他得一早去给奶奶上香,那说明人应该是刚走不久,他肯定能追上。 到了别墅区大门,没有业主的许可,不让他进去。杨繁只好赌一把,同意让保安室联系封季萌家里,寄希望于接电话那人是封季萌。 电话通了,但接线的并不是封季萌,而是一个女声。对面问他:“你是哪个?” 保安简短地说明了情况,说是有人要去他家拜访。 女的又问:“你找谁?” 杨繁想了想:“我找封昌雄,封总。” “封先生不在,他走咯。” 杨繁眉头皱起:“那封季萌呢?” 那边突然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听那边压低声音,问他:“你是谁?你找他做什么?” 杨繁有些犹豫怎么说,但某种直觉还是让他说了实话。 “我是封季萌的朋友,我叫杨繁,他在家吗?” 那边声音压得更低,立马答道:“不在,走了一个小时咯,他爸带他去机场,你快点,要不然赶不上咯。” 杨繁握着听筒的手指缩紧:“你知道他爸要带他去哪儿吗?” “不知道,总之你快去机场,快去救他。好咯,我不跟你说了。” 还没等杨繁反应过来,对面就挂掉了电话,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保安观察了他半天,看他能跟业主家聊这么久,看来应该是朋友,终于松了口,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实在不好意思,也不是故意拦您,这是  177 我们的规定,您现在可以进去了……” 杨繁一把推开保安室的门,上车、发动、后退、掉头一气呵成,车轱辘打着刺耳的摩擦声,狂奔而去。 杨繁坐在车上,耳朵里只剩下一句“快去救他”。封季萌到底怎么了,杨繁也没来得及多问一句。但是他知道封季萌并不是会轻易妥协的性格,一旦起了冲突,他肯定会全力反击。 杨繁在电视网络上看见过他爸,个子可能也就一米七多点,单从这点来看,他不一定是封季萌的对手。但他也绝无可能单凭自己就把封季萌弄走,他肯定带了人。要是带了人,他会允许那些人打他儿子吗?会先把封季萌揍一顿,给足了下马威再把人带走吗?按理说正常人肯定不会这么做,但见识过封季萌他妈妈的所作所为之后,杨繁对于这对奇葩父母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完全拿不准。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他得快点去。 杨繁给余刚打了个电话,简明扼要把事情说了一下:“刚哥,你现在去机场帮我看着点行不行?我不知道他们是哪个航班,怕赶不及。” 余刚昨晚跨年玩到凌晨,此时正呼呼大睡,接到电话还准备骂杨繁扰了他的春梦,结果一听这事儿立马从床上窜起来,一连声“我操”,最后答应道:“行,我现在就去。” “宁市国际机场有两个口,一个是国内出发,一个国际出发,你还要再叫一个人。” “好,我这就叫。”话刚落音,他站起来掀开舒畅的被子,一脚踹在他光屁股蛋上,“起来,出大事了……” 杨繁喉头动了动:“余刚,谢谢。” “你要是……” 余刚在那头有点烦躁:“我知道,我会尽量多叫几个人的。” “我家离机场近,再说他们也得候机,一时半会走不了的,人我肯定给你蹲到。你千万别急,车开慢点,大过年的别出什么事儿。不说了,我这就穿衣服过去。”余刚叮嘱道。 “我知道,你快去吧。” 初一大早进宁市的高速上十分畅通,尽管有余刚的叮嘱,杨繁还是把车开得快要飞起来。到宁市还要一个小时,要机场也还要一个小时,时间十分紧迫。 杨繁终于进入宁市地界的时候,余刚的电话过来说他到机场了。 “但是老杨,这么大个机场,我们怎么找啊?只有我和舒畅,其他人我问了,都在老家过年,没在宁市。” “上午的飞机有飞上海的吗?” “等会儿,我看看。” 接着杨繁就在电话里听到一阵气喘吁吁,气还没喘匀,就听余刚说:“没有去上海的。怎么了?封季萌他爸要送他去上海吗?” “之前听封季萌说他爸打算先送他去上海念书,怎么会没有上海呢?”杨繁琢磨了一会儿,“那国外的呢?今天有飞美国的飞机吗?” 他爸爸会不会直接一口气把他送去美国?杨繁这么一想,差点走神撞到了路边的栏杆。如果封季萌真被一口气送出了国,那他找起来可就麻烦多了。 但余刚立马打消了杨繁的顾虑:“不会有飞美国的飞机的,你以为宁市有多国际化啊,这边直飞国外的只有亚洲和南亚的一些国家,去欧美都要去上海北京转机。” “那你跟我说说要起飞的有哪些城市。” 余刚照着大屏上的登机消息一阵念,念到第三个“深圳”时,杨繁叫了停,问他还有多少分钟起飞。 “还有五十分钟。” “我记得他爸在深圳,那很有可能他爸准备把他直接带身边。” “嗯,有可能。那我怎么做?” “你们买个票进去,去头等舱候机室或者VIP通道,看能不能找到他们。已经登机了就去飞机上找。” “好的,我现在就去。” 余刚按照杨繁的指示,咬牙买了张头等舱的票,被工作人员带着,从VIP通道去了头等舱的候机室。等带他的人一走,他立马溜出来,好几个候机室挨着推门看,在最里面那间候机室里发现了封季萌。 余刚紧咬牙关才没有叫出来,激动地给杨繁打电话。 “我看到他们了,封季萌还在机场,我现在怎么做?要不要去把他带走。” “他不是一个人吧,你带得走吗?” 余刚又推开门缝,仔细数了数:“一共五个人,除了封季萌,有三个很壮的男人,看起来像保镖,有个背对我的矮个子,我猜是他爸。” “那你先进去看着他们,等我来再说,我快到了。” “那三个男人比你壮多了,你也带不走吧。” “你别管了,先把人看着,有什么立马联系我。” “行,你开慢点。” 余刚推开门沿着门边畏畏缩缩往里走,大概是看他面色不对,有服务人员过来拦住他,余刚马上掏出了头等舱的机票才被放行。 他走了两步突然想到,封季萌爹又不认识他,而他又用不着上前抢人,干嘛要怕。余刚理直气壮走到封季萌正对面的隔壁座儿坐下,两人立马对上了眼睛。他眼疾手快撅了下嘴,做出嘘声的样子,封季萌立马心领神会,撇开了眼。 余刚有些如坐针毡,经济舱提前半小时登机,头等舱会优先登机,而杨繁还没来,如果这边要登机了,他该怎么办。这问题还没想明白,便有工作人员来让他登机了,而同时,封季萌那边的几人也都站了起来。 余刚也只好站了起来,跟着那几人往登机口走,心里越来越打鼓。这要是登机了怎么办?自己不会跟着一路也飞去深圳继续跟踪吧。余刚看了眼脚下,他娘的早上走得急,还穿着一双棉拖鞋。 他只好掏出手机给杨繁发信息,问他还有多久到。杨繁一直没回复他,可能是在专心开车。余刚知道这时候越急越乱,可他是真的很急,只盼望这条平日走得快要腿断的登机之路再长一点。 舒畅出现在路的另一头,给余刚打电话问他要不要过来。余刚说不要,让他就在封季萌他们前头走。 再长的登机路也有尽头,已经能看到登机口了,他们离登机口不到三十米。舒畅已经到了,等在那旁边,这时夹在几个壮汉中间的封季萌也回头看了余刚一眼,神色焦急。 到了这份上,余刚只有豁出去了,他给舒畅发信息说,让他往回跑,撞进封季  178 萌他们几人的队伍,先把他们冲散。 舒畅只回了个“操”,接着就看他突然越过封季萌几人,指向他们身后的余刚,大喊一声:“余刚,你个渣男,你他妈给我站住,别以为睡了我就能拍屁股走人。”说完就往余刚飞跑过来。 余刚一句脏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在众人或惊讶或鄙视的目光中,快步上前,掐准那几人散开让舒畅的时机,捞起封季萌的手就跑。 三保镖也不是吃素的,愣了两秒,拔腿就追。 余刚双腿捣蒜,大约只跑了两百米就不行了,气喘吁吁地说:“你……跑,我,我不行了……” 封季萌二话不说,颇有些狼心狗肺地撒开余刚的手,自个飞跑起来,一时间整个登机通道都乱成了一团。 封季萌毕竟只是个学生,昨晚砸了一夜家,一点觉没睡,现在正脚重身乏,没跑几分钟就要被追上了。他频频回头看离他越来越近的他爸的三个保镖,心里又急又气,再一回头时,突然撞到了人。他顿时一阵晕头转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那人藏到了身后。 “别担心,我来了。” 正文 第112章 你别后悔 宁市永兴国际机场派出所里,几个民警先是把这两伙在机场闹事的人狠狠批评教育了一番。 杨繁这边都臊着脸。他没什么事儿,就是刚刚抢人时把封季萌护在身后,被推攘了一阵。在事态还没扩大、两边还没真正动手打起来时,机场工作人员就赶来分开了他们,紧接着警察就来了。倒是余刚挡在路边被人一把攘开时扭伤了脚踝,布拖鞋也扯坏了,手工纳的鞋底被踩掉了一只。 封季萌站在杨繁旁边,和他挨着,脸色不太好,一边脸上还有些肿,看起来是昨晚挨的耳光。 另外一边,面对民警的批评没什么反应。三个壮汉一脸严肃。封昌雄油头粉面,高档的定制大衣,手腕上昂贵的钻石手表,拿着一只爱马仕手包,脸色也不好,但还算镇定。唯一和他这大老板身份不太相符的是颧骨上的一团淤青。 民警批评完了,也搞清楚的事情的来龙去脉,鉴于这伙人扰乱公共秩序,二话不说,先各自拘留五天再说。 这一结论出来,余刚立马叫起来:“凭什么要拘留我?我干啥了就要拘留?” “你干啥了你自己不知道?你在机场闹事,差点造成飞机延误,不拘留你拘留谁?” “那不是我,我没闹事,我就跑了两步,还把脚扭伤了,你怎么给人乱按罪名?” “你带头闹事,还指挥那人冲撞别人,拘留的就是你,再嚷嚷拘留十天。” 警察指的那人就是舒畅,余刚便转头仇恨地瞪着他,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被出卖了。再转过头来时,一张脸变戏法一样梨花带雨就要哭了起来:“警察叔叔,你误会了,我不是故意冲撞别人扰乱秩序,我是为了救封季萌,不信你问他。”余刚指着封季萌。 “你是人谁?轮得着你救,少废话……” 正说着话,又一个年纪大一些的警察推门进来,和把他们亲手带回来的警察耳语了两句。刚刚还火冒三丈指责余刚的警察眉头皱了皱,待年长的警察出去后,他站起来,点了封昌雄那边的几个人:“你们可以走了。” “那我们呢?我们是不是也能走了?”余刚急切问道,他一辈子遵纪守法,还真是第一次进警察局,更是第一次要被拘留,这简直成了刚哥人生最大的污点,让他不能容忍。 但对方压根没理他,只是点了点封季萌:“你跟他们一起走。” 封季萌和杨繁都靠墙站着,封季萌听到这话,藏在背后的手摸过去找到杨繁的手,杨繁立马回握了他。 “我不走。” “你以为这是哪里,你想不走就不走?” 杨繁说:“他已经满18岁了,他可以选择跟不跟他爸走。” “我管他跟不跟他爸走,他不能呆在这里,知道不?”警察有些挑衅地看着杨繁,“你俩站这么近干什么,站开点。” “他为什么听你的话,不听人父母的话,你用什么方法把人家孩子洗了脑,”他指着杨繁的鼻子,提高了声音,“我告诉你,这是犯法的。” “我不是孩子。” 警察收了收声音:“你是不是你都得走。”又劝,“你这种小孩我见多了,这年纪就好跟父母拧着来,父母哪会害你?哪不是为你好?出去跟你爸认个错,跟他回家去吧。在外跟这种人有什么好混的。” 杨繁听到这话不干了。 “这种人是什么人?你了解什么就人身攻击?” 余刚跟着嚷嚷:“就是,凭什么要拘留我们,不拘留那几个?是歧视同性恋,还是收了他爸的好处?” “你污蔑公职人员,信不信我告你诽谤……” “你去告啊,你看你到底有没有理由拘留我们……” 屋子里吵了起来,直到门突然推开,被人带进来的是徐又临,而他带来一个律师。 律师姓郑,和杨繁这边几人挨个握手,介绍了一下自己,并安抚了情绪特别激动的余刚,告诉他没事,接下来有什么他会替他们和警方沟通的,让他放心。 果真这律师一来,这边突然有了种吃了定心丸的感觉,余刚也终于用回了正常的声音说话。 律师跟警方说,他需要单独了解一下他的几位当事人的情况,麻烦警方给个位置。 屋里的警察自从这律师一进来就没再随便说话,脸色也不怎么好看起来。 郑律师再次要求道:“这是我当事人的权利。” 无奈,只好给他们让出一间屋子。 几个说了大概的情况后,杨繁指着封季萌:“我们拘留不拘留都不要紧,不能让他爸把他带走,拜托你了,郑律师。” 郑律师拍了拍杨繁的肩:“你放心,他都成年了,他有权利不跟父母走。” 余刚抓着律师:“你别听他胡说,我可不想被拘留,我清清白白的,留了案底怎么办?” 几人正讨论,屋子的门被敲了几下,徐又临去打开门,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封昌雄。 “我找封季萌说几句话。” 徐又临看了一眼坐在里面的封季萌,见他点了头,让封昌雄进来了。 封昌雄毕竟是经过风浪 179 的人,这点小事一点也没能影响他的精气神,在外人面前,他更能控制好自己的脾气和态度,甚至还有点彬彬有礼的气质。他无视其他,径直走到封季萌面前,单刀直入。 “封季萌,从我提出让你出国到现在已经半年了,这半年你闹够了,我的耐心也用完了。今天,你要么跟我走,过去那些我既往不咎,也不再提,我还把你当集团的继承人培养;要么我俩父子缘分就到此为止吧,以后我不再管你,你也别来找我,找我我也绝不会答应你,我就当这辈子没你这个儿子。” 封季萌站起来,杨繁拉了他一下,但封季萌捋掉他的手,执意站在了封昌雄面前,垂着眼眸冷静地看着他,语气平和但是坚定地说出三个字:“我不走。” 尽管封昌雄冷静到了冷漠的地步,听到这三个字,眉头还是不由得一跳。 “这是你的决定。” “是的,我的决定。” 封昌雄咬了咬牙:“好。我希望你未来的日子都不会因为今天的决定后悔。” 封季萌针尖对麦芒,立马给他回敬过去:“那我也希望你未来的日子不为今天逼我做这样的选择后悔。” 封昌雄咬着槽牙点了点头,最后昂着下巴看了封季萌一眼,转身从门里出去,然后直接带着人走掉了。 直到人走了,杨繁紧捏着的拳头才松开,手心里全是汗水,嘴唇有些苍白得发颤。他想说点什么,却没能立马说出来,反而是余刚,一拍桌子:“我操,宝贝儿,你也太刚了。老实说,我看到你爸那种男人都腿肚子打颤,你还敢这么顶撞他。” 杨繁拉了拉封季萌的衣边示意他坐下,又把他的手拉在自己手心里,用双手握着。一双汗湿的手心,握着一只冰凉的、指尖微微发颤的手。 听到余刚这话,封季萌沉默了几秒,最后才垂着双眼,无力道:“他已经不是我爸了。” 余刚一愣,才突然感觉到刚刚那些语言的分量,顿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沉了沉声音:“总之,你不会担心再被带走了,也算是个好结果。” “嗯。” 封季萌父亲走了没多久,在郑律师的帮助下,他们几人也被放出来了,并没有被拘留。 到这时,杨繁才转头跟徐又临道谢。余刚只顾着谢律师了,这才想起请来律师的大功臣。 “你不是说你今天也回老家了吗,怎么就突然出现了?” 徐又临把余刚扒在他肩上的手臂给捋了下来:“怕你们搞不定,我就回来了。” “徐哥哥,你料得太准了,还能想起请律师,今天真是多亏了你,要不然我以身相许还你这人情算了。” 徐又临懒得理余刚,只说:“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再见。”说完,他就大步跨过马路,上了对面那辆酒红色的揽胜SV。 余刚看着徐又临的背影,撇着嘴角啧啧两声。 郑律师也开了车来,他自己开车走,剩下四人去机场对面的停车场里找余刚和杨繁的车。 余刚脚扭了,这时候正肿得厉害,嗷嗷叫着让舒畅扶。舒畅一把甩开他的手:“叫你以身相许的人扶啊,关我什么事。” “关你什么事?你吃我住我,扶老娘一把亏死你了?” “那我还给你店里当免费劳动力呢,还他妈要让你的客人占便宜。” “哟,你有多大个便宜可占啊?真当谁稀罕你这劳动力。” 他一瘸一拐拐到自己车子旁边,说回程让杨繁开。但他忘了杨繁也开了车来,他得开自己的车,剩下只有舒畅能开。但舒畅黑着脸站在一边,大概是等余刚喊他。可余刚就不喊,也在车子边上倚了一阵,一气之下,掏出手机准备叫代驾。这时舒畅才气鼓鼓对他伸手:“钥匙。” 余刚把钥匙重重搁他手里,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杨繁说:“我们今天直接回洪城了。” “随便你们吧,我要回家补觉,困死我了。”说着就打了个呵欠。 他话没说完,车子油门一轰,就往前窜出去一截儿,余刚往后一震,扭头骂起了故意使坏的罪魁祸首。 正文 第113章 迫不及待 “萌萌……”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杨繁好似有千言万语卡在喉咙,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从何安慰封季萌。 “你爸只是一时冲动,等他冷静了,或者过两年他年纪再大一些,他会后悔今天说的这些话。” 封季萌转头看杨繁,对他笑了笑,把手放在他扶着方向盘的手上:“哥,我没事。” 杨繁深深看了封季萌一眼,又转回头。再张嘴说话时,喉咙有点哽得发不出声音:“嗯。” “以后我都会对你好。” 杨繁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茫茫人间,能够互相依靠的就只剩下他们彼此。杨繁很明白那种失去亲人的感受,也知道亲人是人生支柱中一种重要力量,虽然封季萌父母并不怎么样,但还是不希望他真的到了今天这一步。 血缘纽带是天然的亲人,天然的爱,那么人生伴侣是自己寻找的亲人,亲手筑造的爱。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会一直好好对待封季萌,这不仅是因为爱他,现在更出于一种责任。 车子驶出宁市,开上高速,虽然得到了完全的自由,但并非毫无代价,两人各自都有点心事,车厢里也异常安静。 杨繁轻咳一声,为了活跃气氛,谈起了今天早上的事。 “我今早找到你家没能进去,门卫那边通话是个女的接的,不是你妈妈,她跟我说你被你爸带去了机场。” “那是我家保姆。我知道你肯定会来找我,我让她跟你说的。” “是吗?那她还挺听你的话。” 封季萌摇头:“其实我也没想到她真的会说,昨天我让她帮忙,她还劝我别跟他们犟。”过了一会儿,又说,“或许是她也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儿子吧。” 陈菊跟何香兰不怎么开口,反而面对封季萌话会多一些。话题也总是围绕她儿子,可能是因为她儿子只比封季萌大一岁,觉得这个话题能引起共鸣。封季萌会听她说,只是一味不怎么搭话。 开始保姆还有些谨小慎微,但慢慢的,封季萌能在她眼里看到一种类似怜悯的情绪。他知道她把自己和她孩子共情了,但  180 他并不讨厌她时而过分的唠叨和嘘寒问暖。封季萌很少主动和她说点什么,但心里却是喜欢她的。 “你昨晚是不是和你爸爸干仗了?”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的印子都还没下去呢,还有你爸的脸……”这点杨繁早就想问了,又觉得自己这种好事的样子很欠揍。 “是我打的。”封季萌倒是一脸平静承认了这件事。 杨繁笑了一声:“那你可真能耐。” 昨晚跨完年,后半夜他爷家的人几乎都走光了,他爸妈要带他会洪城,封季萌不回,他知道回去没什么好事。他跟他爸在他爷家就闹了起来,老头年纪大了连气焰都消了下去,再也管不住儿子和孙子。很快封昌雄就叫了人来,直接把封季萌塞车里带走。 回到洪城,封季萌手机被拿走,人也被困在家里,他开始大发脾气,拿一根高尔夫球杆,把家里能砸的都砸了。他妈妈在一旁冷眼看着,封昌雄被他气得肝火大动,上来给了他一耳刮子。这是他爸第一次亲自动手打他,但封季萌毫不犹豫回敬他爸脸上一拳,歇斯底里朝他吼:“让我走。” 到了凌晨,封季萌才终于因为体力不支停了下来,颓然坐在一屋子狼藉里,看着一屋子的破碎。 这是他生活了很多年的家,而他家早就如出一辙的破碎,只不过那罪魁祸首不是他。很长的时间里,他困在这种痛苦里无能为力,只能痛恨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 直到遇见杨繁,他逐渐开始接受这一切,接受他自己,想明白了自己要什么,也生出了摆脱这种桎梏的勇气。 陈菊看他终于安静下来,才蹑手蹑脚从自己房间出来,笨嘴拙舌地安慰劝说了他几句。 那一刻,封季萌突然觉得对不起她,因为第二天这满地狼藉还要她来收拾。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她又说。 封季萌才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了太多感情,他抓着保姆的袖子,垂着头:“我不想被带走。” 她先是不解,大概想象不出来一个家庭环境这么优越的孩子,为什么总和父母对着干。 封季萌抱着腿,把脸埋在膝盖里,喃喃道:“我好不容易有了朋友,我不想去国外,那里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慢慢就认识咯。”保姆安慰他,但不解的眼神里已经有了怜悯。 “你能帮我打个电话给我朋友吗?” 陈菊立马捂了下衣兜,劝他:“你还是不要跟你爸爸对着干吧。” “他明天肯定会来找我,你告诉他我被带去了机场,让他快来救我,好不好?” 陈菊面露难色:“你爸也是为了你好……” “求你了。” 还好陈菊最后还是跟杨繁说了他的去向,杨繁才能通知余刚及时赶到。 其实封季萌也想好了,即使真的被带到深圳被看管起来,甚至直接把他送去了国外,他也要想方设法回来。可能会很困难,但他爸绝对无法把他永远囚禁起来,他总会有机会跑掉。只是杨繁应该会很担心他吧,他们分开的日子会特别难熬吧。 幸好,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还在一起,并且会一直在一起,再也没有人阻碍他们了。 回到洪城已经下午两点, 从早上开始就没吃东西的二人已经有些饥肠辘辘,年初一还开着的饭馆也寥寥无几,杨繁在城里绕了好几圈,才终于找到一家小吃店,一人吃了一大碗羊肉粉。 “吃完回家先睡个觉吧,你这眼圈黑得像画上去的一样。” 封季萌皮肤白,眼底下的青灰就像在宣纸上晕染开的水墨一样明显,颓得颇有些楚楚可怜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体很疲乏,精神却十分亢奋,不知是愤怒还是激动的余烬,仍在他心里隐隐烧着,肯定是睡不着的。但他还是点了头,加快了吃粉的速度。他想快点回家,回到只属于他和杨繁的空间里,那样他才能不用按捺自己的情感,才能尽情表达。 这么想着,他轻轻摇晃起了桌子下的小腿,一下下撞在杨繁的腿上。 “快吃,怎么又在走神?” 闻言,封季萌垂了垂目,把落在杨繁因为吞咽食物不停耸动的喉结上的目光,移到了自己的碗里,埋头快速吃起来。也许是店里的辣子太猛,封季萌只觉耳朵发烫。 电梯里,封季萌总下意识去看杨繁。他头发凌乱,后脑勺的发丝翘着,一看就是早上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打理。下巴冒出了青茬,双眼皮乏成了三眼皮。因为过度担心,也没休息好,嘴唇的颜色很淡。但真正的帅哥并不会被这些外在的因素影响,反而增加了一种颓废慵懒的性感。特别是他豆沙粉的嘴唇,封季萌很想吻一吻。 杨繁突然歪头和他对上了目光,好奇地:“你这一路都在看什么?” 唾液突然分泌,封季萌咽了一口唾沫:“没什么……你胡子长出来了。” 杨繁摸了摸自己下巴,果真有些扎手:“这两天都没来得及剃,一会儿回家就剃。” 封季萌低头看着自己脚尖:“也挺好看的。” “嗯?你喜欢胡子?” “你的还行。” 封季萌伸手,刚想摸一摸杨繁的下巴,结果电梯突然停下来,门随之缓缓打开。同一时刻,杨繁突然躲开,站在离封季萌最远的角落。 一个楼里的阿姨揣着瓜子穿着睡衣上了电梯,按下楼层,随即剜了杨繁一眼。 杨繁只当没看见,而封季萌满脸疑惑杨繁突然远离了他。 阿姨先下,这两人也终于到了。下电梯那刻,封季萌去拉杨繁的手,杨繁顺势把手揣进兜里。弄得封季萌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只是个无意识的动作。 等进了屋里关上了门,杨繁才跟封季萌说:“以后在外面你稍微离我远点。” “怎么了?” “这边的人对我有些不太好的传言,我不想影响到你。” 杨繁这么一点,封季萌就明白了,脸上顿时不太好看:“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啊。” 看封季萌的表情有些难过,杨繁把钥匙顺手放在鞋柜上,凑过去搂封季萌的腰:“我知道你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我不想看你被人指点,”说完又亲昵讨好地拿自己下巴  181 去蹭封季萌的脸,“算我一点私心,别不高兴了嘛。” “嗯。”封季萌被扎得有些痒、有点疼,偏着头躲。 但杨繁似乎找到了新的玩乐方式,并不放开他,从脸上蹭到了封季萌脖子上。 “你刚刚不就是想摸,现在怎么又在躲?” 脖子上的皮肉更敏感,痒意消减,刺痛变得尖锐起来,不知道碰到了哪里,让他忍不住又笑又嗤嗤喘气。 “哥,别弄了,好痒。” “你刚才说了喜欢的,叶公好龙啊。” 封季萌在他怀里扭,笑得有些不像他。今天经历了这么多事,杨繁很想要哄一哄他,让他忘了那些不开心的事,无论如何他们还在一起,就值得庆祝。 但不知蹭到了封季萌哪个开关,他突然用力,一把把杨繁推开了,紧接着上前一步,搂住他的脖子,仰起脸,咬住了他的嘴唇,急躁而用力的吮吸撕扯起来。 杨繁一瞬间有些错愕,但很快封季萌的心情便通过如此激烈的亲吻传递给了他。因为他也有过同样担心、焦躁、患得患失,以及短暂失而复得的欣喜和激动。 他搂着封季萌的腰,把他抱起来往屋里走了几步,到饭桌边时往上一提,让封季萌坐在了饭桌上。这样两人恰好平视对方,离得那么近,彼此的呼吸轻轻打在对方脸上,目光紧紧交缠。杨繁的手臂忽然收得很紧,把封季萌牢牢箍在怀里,脖颈交错,他埋在封季萌肩上使劲蹭,好似这是他暴露在外的柔软心肝,恨不得把封季萌揉进胸膛里,才能周全地护着。 “哥,我们做吧。” “嗯?” “我们作爱吧。” 杨繁手上的劲儿一顿,过了两秒,放开封季萌,并往后撤开一步。 “想什么呢。快去洗个澡睡觉,困死了。”说着杨繁打了个呵欠,转头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的衣架。 封季萌从桌子上蹦下来,跟在杨繁身后,脸很红,有些害羞,但嘴上仍坚持:“杨繁,我想……。” “想个屁想。” “你要不去洗澡,那我先去了。” 他转头进自己房间,拿了睡衣,再一头钻进浴室。 在水帘底下,杨繁狠狠揉脸。这小逼崽子,真是一点不知道轻重的,哪能跟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说这种话。他快速洗完,故意无视掉封季萌一路盯着他的灼灼目光,一溜烟缩到床上开始装死。 但很快杨繁就再也装不下去,因为封季萌洗完澡,不请自来站在他床边,光着身子,怀里只抱着一条浴巾,挡住了敏感部位。 杨繁瞪大眼睛:“你要干嘛?” “我要和你睡觉。”封季萌低垂着眉眼,面无表情地说这话。 这句话就像一闷棍敲在了杨繁脑门正中央,敲得他脑子晕一阵懵一阵,眼前只有那一片片白花花的、粉艳艳、尚冒着热气的肉色。待他一眨眼,钉子的形状,纹身的纹理又渐渐清晰,那便不再是不可触碰的禁忌,而是性感甚至妖艳的引诱。 杨繁吞着口水,润了润自己干涸的喉咙。 “听你说的啥话,哪个正经人这么说话。快去把衣服穿上,一会儿感冒了。” 封季萌不动,也不说话,看起来好像很淡定、胸有成竹、势在必得,但实际上,他起伏的胸脯和过快的呼吸还是出卖了他。杨繁也能看到他手臂上冒起一层鸡皮疙瘩,抓着浴巾的指尖微微颤抖。 这就像是手指尖掐着他的心尖轻轻揉捏,又麻又痒又酸又疼。杨繁很明白封季萌,他的心情他也感同身受,想要拥有彼此,建立一种更深刻的链接的迫切感。两只孤零零站在电线上的麻雀,迫不及待地想要依偎在一起。 杨繁往后让了让,掀开一角被子:“上来吧,别感冒了。” 封季萌钻了进去,又不敢正面杨繁了,背对着他,缩在他怀里。他一点都不冷,反而害羞和紧张让他体温过高。 杨繁扯他手里的浴巾,但封季萌还紧抓着。 “浴巾是湿的,宝儿。” 封季萌这才松手,杨繁把浴巾团了团,一把扔到床脚的凳子上。随后他在封季萌身后一阵动作,睡衣和睡裤也被相继扔了出来,被窝里就剩下了两具赤条条的身子。 …… 正文 第114章 夜里 余韵过后,一整天的疲惫袭来,两人就挤在杨繁这小床上,相拥着睡了过去。 封季萌先醒。 杨繁怕他掉下床,睡觉也拿手臂紧紧箍着他。他体温又高,封季萌就活活被热醒了。他掀开一角被子透气,刚把杨繁手臂拿开,那手臂突然把他绕得更紧,腿也搭了上来。封季萌只好再推,手轻了还推不开,他用了力,杨繁才叽叽咕咕地问:“宝儿,醒了啊?” “嗯,热。” “嗯……几点了?” 封季萌看着周围漆黑一片:“晚上了。” 杨繁摸着墙上的开关,把床头的小灯打开,够着手臂越过封季萌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又无力地把手机丢到一边。 “十二点半了。” 他又转身搂着封季萌,下巴顶在他光裸的肩膀:“宝儿,你饿了没?” “还好。” “那我们再躺会儿。” 话刚落音,封季萌肚子就咕咕几声。 “行诶,肚皮抗议了。”杨繁从床上爬起来,光着屁股去拿凳子上的睡衣,随口道,“年货都办到余刚家里,家里只有挂面,我煮个鸡蛋面吧。” 杨繁穿好衣服,把房间的顶灯打开,看封季萌还缩在被里,被沿拉到了眼睛下面,问:“你不起吗?” 封季萌两只眼睛跟着杨繁的身影左右移动,听他这话才露出一张小脸:“哥,你帮我拿下睡衣。”说完话,又拿被子拉上去了。 杨繁看他两只眼睛左右乱瞧,不是心虚就是害羞。他从自己柜子里随便拿了一套,故意逗封季萌:“要我帮你穿?” “不要。” 杨繁把衣服扔在被面上,笑盈盈地看封季萌,封季萌也藏在被子里看他。 “穿啊。” “你先出去。” 杨繁放肆地笑起来:“下午那会儿怎么没见你这么害羞?” “‘我要跟你睡觉’,小小年纪,怎  182 么老不正经,还说这种话。” 封季萌臊得没法,一撩被子,把整个头都蒙被里了,在里头闷闷地说:“快去煮你的面吧,我饿了。” “出去把门关上。” 杨繁哈哈大笑着出去把门关上了。 两碗鸡蛋面,鸡蛋炒得金黄焦香才倒水进去煮,蛋汤煮开了再下挂面。只需要放点盐和香油就是喷香的美味,要是再有点葱花点缀就更好看了。没有也不要紧,两人还是捧着海碗,呼呼干掉一整碗。 吃完面条,封季萌主动去洗碗,其实还是有点难以面对杨繁。他总是这样,想要什么就闷头往前,什么脸皮啊尊严啊都靠边。一旦那个劲儿过了,这该死的面子啊尊严啊又回来了,封季萌觉得难为情、害羞。他越是这样杨繁还就越喜欢调侃他。 杨繁就瘫在沙发上,舒服地抽了一根饭后烟。:“宝儿,我现在精神了,一会儿睡不着了,怎么办?” 杨繁侧着身子,从厨房大敞的门往里看封季萌。他穿着自己的绒毛睡衣,有些大,过长的袖子卷起来,全部堆在手腕,就两个碗,已经撅着屁股洗半天了。 知道孩子难为情,杨繁本想让他就这么把这个劲儿过了,但水费实在受不了。杨繁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封季萌背后,掐着他的腰,轻轻往前挺了一下。 封季萌一惊,碗从手里滑进池子里,红着耳朵,有点羞恼地:“在洗碗,别弄我。” “碗说我不背锅。” 杨繁把水龙头关了,把封季萌卡在水池台和他自己中间,把脸贴在他的耳侧,手臂环在他胸前,抱着他,腻腻的,咬着耳朵说:“还在害羞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都同意给我当老婆了,这不是早迟的嘛。” “我没有害羞,放开我吧。”封季萌挣了挣。 封季萌一挣,杨繁就跟个臭流氓一样地笑着,把他往前一顶,顶得封季萌腿直往台子边缘撞。没几下,封季萌就老实了。 “再说我们又没有真的做到最后。”杨繁就这么抱着封季萌左摇右晃地从厨房往客厅挪,“等你考完试,”杨繁叭叭亲封季萌的脸,“再做。” “哥一向说话算话,少不了你的。” 越说越让人羞耻,到了客厅,封季萌终于能推开杨繁,坐在沙发上,努力绷出一脸正经的模样:“接下来做什么?我也睡不着。” “你说呢?” “我卷子快写不完了……” “咋没发现我男朋友是个书呆子,”杨繁一手把封季萌拎起来,“换衣服,我们出去逛逛。” 大过年的,即使到了午夜,洪城也比平常更热闹。从白羊路下到河边,整条街道灯火通明,河边的柳树上挂满彩灯。除了河边的饭店还开着,在堤岸上还有卖烧烤、卖烟花爆竹、卖各色小玩意儿的小摊。 但在夜色的笼罩下,人们的目光变得迟钝迷离,并不像白天那样充满探究,杨繁也可以肆无忌惮地或牵着或搂着封季萌,和所有情侣一样,亲密无间地走在街上。 杨繁勾着封季萌的脖子,封季萌把手揣在杨繁的衣兜,两颗脑袋凑在一起,或说或笑,混迹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直到河边那家杨繁去惯的烧烤店。 老板快速翻烤的各类食材散发出浓郁的香味儿,而老板的老婆却在另一个炉子上煮了一大锅啤酒。黄澄澄的液体,里面加了柠檬、枸杞、红枣,老板娘还正往里加冰糖。 杨繁咽了咽唾沫,拉着封季萌进店里坐下了。 两人点了些串,杨繁还要了两杯滚热的啤酒。煮过的酒味儿很淡,加上这些小料,变得更像是果啤一样甜丝丝的好入口。 一会儿烤好的串儿端上来,两人一边喝着暖和的热啤酒,一边撸串,吃得不亦乐乎。直到封季萌咬了一口烤糍粑,把剩下的那半块喂到杨繁嘴边,告诉他:“这个好吃。” 杨繁顺嘴叼过来吃了,点了点头。还没说话,他们身后那一桌边爆发出一阵大笑拍桌的声音。 他俩好奇地转头看,却发现那七八个小年轻的目光是对着他们俩的。 正当杨繁分不太清这种笑容和眼神是善意还是恶意,其中一个红色短发的女孩站起来朝他们走了过来。自来熟地对他们说:“哥们,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俩我们今天请了。”她指了指自己那桌人,“怎么样?” 杨繁挑挑眉:“请客就算了,你有什么问题?” “你两,”女孩用黑色指甲的手指点了点两人,“是情侣吗?” 杨繁皱眉,本想随便说几句打发她走,但封季萌快他一步,已经抬起头对女孩说了一声:“是,怎么?” 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反而看起来有种过度的认真。 那女孩兴奋地叫了一声,回头朝她的桌子喊:“我就说吧,我赢了。”她喊一个编着脏辫的男的,“今晚的消费你包了哈,”她又指杨繁这桌,“包括他们的。” “谢谢,我们就不用了。”杨繁说。 女孩倒也没争:“要不过来和我们拼个桌,一起喝点?光你两人喝也没啥意思。” 杨繁征求封季萌的意见,没想封季萌爽快就答应了。 拼桌过去,几人一起吃喝起来,没多久那锅啤酒就见了底,一桌人也熟悉起来,知道那个脏辫男真正追这个红发女孩。临走女孩说他们接着要去河边放炮,邀请他们两人一起去。 杨繁和封季萌勾肩搭背地搂抱在一块儿,晃着晕乎乎的脑袋,跟着一群才认识的家伙,一起去河边放炮。 伴随着隆隆的声响,伞盖一样的烟花升起又落下,倒映在他们眼睛里,最后一点光芒泯灭在静默的河水里。封季萌站在桥边,杨繁从身后拥着他,把下巴垫在他肩上。 “萌萌,以后过年都和我在一起吧。” 封季萌偏头看杨繁:“生日也要在一起。” “好,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节日都在一起。” 封季萌咧嘴笑:“每一天都在一起。” 放完炮就和那队陌生的小年轻散了。到了后半夜,河边的摊位陆续撤走,嘈杂喧嚣逐渐平息下来。杨繁和封季萌拉着手漫无目的地闲逛,从河边逛到广场,又从广场逛到洪中校园,偌大的洪城,两人不知疲倦拿脚步丈量,从深夜走到凌晨。 天边出现鱼肚白,黑夜褪成了灰,空气清  183 冽,无人的街道更显寂寥,再回到洪城河边时,河面漂浮一层薄薄的雾气,和淡淡的火药炸过后的味道。 “回家吧。” “先去吃个早饭。” 早点铺子的卷帘门还只开了一半,两人进去等了十来分钟,吃到了第一笼出笼的小笼包和第一杯豆浆。 从早餐店出来,天已经大亮,杨繁伸了伸懒腰,凝视封季萌片刻,没头没脑地问他:“你会不会在夜晚更喜欢我一些?” “嗯?” “你什么时候最喜欢我?” 封季萌目光澄澈地看了杨繁一会儿:“你不问这种奇怪的问题的时候。” “啧,没意思。”杨繁吊儿郎当地揽过封季萌的肩,“怎么年纪轻轻,就一点情趣也没有。” “哥的情趣是问这种幼稚的问题?” “……” “还是大冬天的拉着我逛了一夜?”封季萌无奈的,“你们文艺中年人的世界我不太懂。” 杨繁掐住封季萌后颈:“还来劲了是吧。” 成功拱起了杨繁的火儿,封季萌缩着脖子,愉快地笑出了声。 “再笑,信不信揍你。” 封季萌还在闷笑,杨繁咬牙,突然凑他耳边,声音有点邪:“我说真的,你再笑,一会儿回家我就脱了你裤子打屁股。” 封季萌果真笑不出来了,轻咳一声,突然正经起来:“哥,你为什么突然那么问啊?” “不告诉你。”杨繁甩手往前大步走。 封季萌追上去哄他:“告诉我嘛。” “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杨繁突然一笑,“我就不告诉你。” “……你真的幼稚。” “我乐意。” “你像个小学生。” “哥哥给买糖吗?” “……我认输了。” 正文 第115章 考试加油哦! 春暖花开时,封季萌也提前开学了,高三最后一学期,高考前最后冲刺的三个多月。 往年长假过后,即便回到了学校,也会持续躁动好几天,分享假期的见闻,还有旅游带回来的零食纪念品。只有这个短暂的“长假”,大家回来后看到黑板上已经快要变成两位数的时间,甚至来不及回味,立马投入了学习中。 封季萌的19岁生日被即将到来的一诊考试冲淡,他的朋友们也都忙着备考,就取消了请客吃饭的打算。但杨繁还是精心准备了生日三件套——大餐、蛋糕和生日礼物。 大餐当然是一家之主在家亲手做的。蛋糕是去店里定的,二层蛋糕,没吃完的让封季萌第二天带去学校分给小伙伴们。生日礼物是一枚很小的白金耳环,简单的半圆圈,内侧刻了杨繁名字的字母缩写。献宝似的拿出来给封季萌戴上,又故意侧着脸不停在他眼前晃。 封季萌早看见了,杨繁打了耳洞,还新鲜着,耳垂也正充血红肿,上面挂着一枚同款的白晃晃的半圈。封季萌知道,那个圈的内侧,也肯定刻了FJM。 封季萌扑过去圈住杨繁的脖子,在他另一边耳垂上咬了一口。 “你干嘛?” “礼物很喜欢,谢谢。” “你谢人的方式是变成小狗咬他一口啊?” 封季萌抿着嘴笑,也不说话。 接踵而来的一诊考试封季萌考得不太理想,不仅排名不怎么样,分数也才刚过一本线。他知道这次考砸的原因是他太紧张,他也知道从来考试不紧张的他突然紧张的原因。 坐进考室的时候,他总是下意识想到他爸爸跟他说的,让他不要为自己的选择后悔的话。他当然知道自己不会后悔,但这话却逼着他想做出点什么证明。封季萌前所未有地想要考好一些,作为他对当时的选择掷地有声的支撑,所以每一张试卷都检查了好几遍。越是检查越觉得自己出了错,然而挥手一改,讲评时才发现所有第二遍修改的答案都改错了。 18班的班主任本身就不喜欢封季萌,这次的排名跌到年级四百多时,他终于忍不住时不时挤兑他两句,封季萌也懒得反驳,只是面无表情当没有听到。倒是巫振文把他叫去会议室,和他聊了挺久,开导了他一阵,又告诉他还有两个多月,如何把状态调整好。 杨繁从张家瑞那里得到封季萌的成绩时,也暗暗为他捏了一把汗,怕他自我怀疑崩心态,上赶着去安慰他。但杨繁说了一句“没关系,别气垒,谁都会有发挥不好的时候”,封季萌就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的精神状态,考试时的心路历程,接下来改进的方式通通给杨繁交代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不用担心,我没事”。 杨繁不得不信他是真的没事,又说:“就是真考得不咋样也没什么,我养你呗。” 封季萌抱着卷子进了房间,在关上门之前,对杨繁说:“嗯,你现在养我,以后我给你养老。” “……小兔崽子。” 杨繁其实说了大话,暂时还能养得起封季萌,但照目前这个情况,以后很可能就养不起了。 因为某些无聊原因,店里的员工陆陆续续全部辞职了,新招也招不上,开年后的这段时间都是他一个人在店里忙。周围的老客也基本不来了,但他那个位置好,总有过去过来的车辆顺道来洗车保养的,他又实在忙不过来,总有客人等久了不耐烦就骂骂咧咧走掉。后来他只打开一个洗车间,别人远远看着这店没人没生意,也不爱上门。 进账少了,但花销并没降下来多少,五个店面一月的房租都上万,签了合同交了押金,不到八月份合同结束,房东不会给退。这一去一来,每个月的纯利润几乎为零,他和封季萌的吃喝日常、房贷车贷都还得掏老本。 撑过这段时间倒还没什么问题,但接下来孩子上大学,学费生活费,还得置办点新鲜玩意儿,衣服电脑啥的,来来去去都是花销,所有这些事都得提前打算好。 这些他也没跟封季萌说,除了徒增他的压力和内疚没什么好的。杨繁都想好了,等封季萌考上大学,他就把车卖了,卖车的钱差不多正好能填上房贷。这赔本的生意也没必要做下去了,然后他就跟封季萌一起,在他念书的城市找个班上着。 说起来也就他俩,既没有小孩要抚养,也没有老人要赡养,杨繁负担一个大学生倒是绰绰有余,只是连他自  184 己都觉得,这决定有些窝窝囊囊的,颇有点人到中年为了现实不得不屈从于生活的无奈。话又说回来,他年轻的时候也还是屈从了生活,倒是不新鲜。 只是他心底深处无法打消那种隐隐的担忧,封季萌的选择等于把自己所有一切都交给了他,那么甜蜜而沉重负担,他总怕自己未来没能做出点什么成绩,以后让封季萌失望。 所以才会在夜里更爱他一些。 晚上他就可以不用烦恼这些事,只用抱着爱人温存,沉溺于彼时的温柔情感中,什么也不想。而每天两眼一睁,就不得不面临生活的压力、赚钱的压力、邻居们的冷眼……目前也没有更多办法,只能忍受。 日子一旦重复起来就过得特别快,刷着题考着试,转眼已经脱下了棉服,换上了单薄外套。封季萌二诊名次上来了,这次年级总排名也进了前一百,排在78。复读生们越临近高考越显得无力,名列前茅的逐渐被应届生们挤了出去。但他总分也才刚到六百,二诊为了锉下锐气,题目大大增加了难度,第一也只考了六百三四。 等轻薄外套全部换成短袖体恤时,三诊随之赶来。三诊为了给后面那次决定命运的考试做铺垫,主要是个振奋人心的效果,题目出得很简单。因为太简单,洪中的最高分有七百二,封季萌也考了六百九,冲到了年级二十多名,白蓝张家瑞那号太过轻视题目的反而掉到了后面。不过大家都知道这根本看不出什么,也只当排个乐呵。 六月五号就停课了,离七八号正式考试还有两天,学校的意思让学生调整放松一下心情。但放松的意思并不是松懈,所以大家都还留在学校,白天晚上都上自习。 洪中不作为考点,他们学校的人都要去城西的诚则中学考试。学校在诚则中学附近统一安排了住宿,封季萌回来和杨繁一商量,还是决定就住家里,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住宿舍,临时换地方万一紧张失眠就糟糕了。再说杨繁跟他保证,明天一定准时把他送到,他一向信杨繁的话。 七号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阳光灿烂。 封季萌还是按照上学时的作息,一早起来,洗漱好就在房间看书。杨繁也按照日常的早餐规格,简单煮了两碗馄饨,两人一如既往聊着今天中午想吃什么。好像这日子也并没有什么特殊,这种一如既往的日常让封季萌十分放松。 到了八点,两人准时出门。很意外地没有去车库,杨繁带封季萌去了小区的自行车棚,那儿正停着一辆蓝白相间的小电驴。他从尾箱里拿出两只头盔,递一个给封季萌,自己戴好坐上去,又拍拍后座:“上来。” 封季萌跨腿上去:“哥,你在哪儿来的这车啊?” “找郑凯借的。” 车子慢悠悠,但是十分稳当地窜了出去。 “这是他接他媳妇上下班的专车,我说也也是接送媳妇,他就勉为其难借给我了。” 封季萌嘴角微翘,伏在杨繁后背,搂住他的腰。 “再检查一遍,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那就行,咱慢慢过去,九点开考,还早。” 洪城只有那么大块地儿,同在一个县城的中学能离多远,开车就一刻钟,小电驴顶破天也就半个钟一准能到。 直到到了广场路封季萌才发现杨繁骑电动的先见之处,那十字路口塞满了车,此起彼伏地按着喇叭,不时有人探出头来,高声喊着他是送考生的车,让大家给个方便让他先过去。 杨繁那蓝白相间的小电动在车流里灵活穿行,实在过不去的地方,他还能上人行道绕个路。两人走到堵车中间的位置时,碰到了另一辆骑电动车送考生的父母。 杨繁和那位大哥互相对上了眼,然后相视一笑心领神会,颇有一种英雄所见略同的互相赞许。封季萌也一眼看清尾座上那女孩是他以前八班的同学周琴琴。 她也看到了封季萌,主动招呼:“你…叔叔也送你去考场啊?” “他不是我叔……” 杨繁生怕他突然说出啥话吓到人姑娘,影响考试发挥就糟了,赶紧打断:“我是他哥。” “哦,我就说嘛,你看起来挺年轻,不像他叔。” 杨繁心想,不像那你还一张口一个叔。 电动车左突右转终于堵过了车流,周琴琴挥手:“封季萌我们先走了哦,我爸带我先去吃点东西。” “嗯。” “考试加油哦!” “嗯,你也是。” 正文 第116章 玫瑰的味道 所有真正影响人生走向的那些瞬间——高考、择校、择业、结婚、生子,在发生的那瞬间丝毫也不惊天动地,反而十分安静自然,像是到了春天的种子不得不发芽,到了秋天果实自然会从枝头掉落。 在往后的日子里,封季萌回忆起这两天,也只有头顶炎热的日光,坐在小电瓶上脚下如同流水一样划过的斑驳树荫,以及杨繁被汗水洇湿的背心和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汗水交织的味道。那气味儿被三十度的热风裹挟着,扑在他的面颊,灌进他的鼻腔,也贯穿了他的整个十八岁,成为他冷寂的青春里唯一炙热的回忆。 在英语作文点下最后一个句点时,封季萌知道自己的青春也画下最后一个句号,不管高考如何,他都已经给自己的一段人生交上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尽管从任课老师到年纪主任都一再强调不能提前交卷,封季萌还是提前半小时交了卷。离开了考场但没能离开学校指定的区域,他就在考场一楼的大厅里,无聊地踱步,看诚则中学光荣榜上贴出来的学生。 下午的风从大厅的T形走廊里穿堂而来,那根绷了一年的弦终于放松,突然松弛的感觉让封季萌有一些茫然,心里顿时有点空荡荡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封季萌一回头,一个身影朝他扑过来。 “萌哥,你也提前交卷了啊。”张家瑞勾着封季萌的肩,第一次没有被甩开,脱口问道,“考得怎么样?” “嗯,还行。” 张家瑞往后一仰:“还行是个什么水平?” “作文可能会被扣一两分。” “当我没问。” 两人正聊着,白蓝从走廊里探个头:“嗨,是你俩啊。” “那还能是谁?” “  185 昨天我提前出来,就在这儿碰到了巫婆,被她逮着教育了一顿,都心理阴影了。” “那你还提前出来了?” 白蓝无所谓一笑:“我看着试卷就控制不住改答案的手啊。” 张家瑞一见白蓝,就笑成了一朵花:“蓝哥考得咋样?” “别问,再问自杀。” “至于吗,你英语也不算很差啊。” 白蓝对张家瑞眨巴眼:“差不差这次都超过你,等分数吧。” “超超超,你说了就算。” 张家瑞突然对这种两人之间惯常的、细小的争锋没了兴趣。他看了封季萌一眼,发现封季萌也对他俩毫无兴趣,已经一个人沿着荣誉墙走到另一边去了。张家瑞心里被压抑的冲动突然放大,他挪着步子靠白蓝更近了一点。考试结束铃响起之前的时间,这个陌生的校园异常安静,张家瑞一屏息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白蓝穿了一件雪纺的蓬蓬袖中袖衬衣,下摆扎在蓝色的A式格子裙里,一头黑亮的头发梳了高马尾,既清秀可人又充满活力。突然起来的想法,让张家瑞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然而一低头,又能看到两条又直又长的腿,脸就开始发热了。 白蓝看他神色不对,还以为是刚刚的考试出了什么纰漏。 “瑞儿,你咋这幅表情,不会是刚刚答题卡涂错了吧?” 张家瑞略一侧目就触碰到了白蓝的目光,脱口而出:“白蓝,你今晚有空吗?” “有啊。” “那我们晚上去湿地公园逛逛?” “大晚上去湿地公园逛什么,你脑子……” 白蓝在意识到张家瑞到底要去逛什么那一刻,突然噤声,立马撇开目光,随即扭头找封季萌。 张家瑞看到她脸红了,知道她懂自己的意思,也知道她下意识的逃避,但这次不会再让她溜掉了。他拉了拉白蓝宽松的袖子,追问道:“去吗?晚上我上你家去接你。” 白蓝红着脸,有点手足无措,不知作何回答。突然,她目光约过张家瑞的肩,松了一口气:“简航,你也提前交卷了。” “嗯,我那位置不好,西晒,早点出来。” “你就这样把你的爱猴儿给抛弃了啊?”张家瑞阴阳怪气,怪简航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掐准时间坏他好事。 简航扫了张家瑞一眼:“关你屁事。” “这是怎么回事,你俩咋一见就呛?”白蓝疑惑地看着两人。 “我跟他能有什么事。” “同班太久,两相看厌。”张家瑞言简意赅总结道,又问白蓝,“你说学习小组今晚去不去吃个小组散伙饭,毕竟以后不会在一起刷题了。” “你别问我啊,反正我有空,怎么都行。” 张家瑞不满地想,你刚怎么不那么说。 他又问封季萌,封季萌转头说:“我不去,我晚上有事,过两天空了我再约你们。” 白蓝问简航去不去,张家瑞还不死心没约上白蓝,替简航答道:“他不得看猴儿去不去。” “今天算了吧,考累了。”其实是侯文连考两天也连失了两天的眠,简航有必要看着他让他别考完就去对答案,免得再失眠几天,人就废了。 张家瑞再次目光殷切地看着白蓝:“那就咱俩去吃呗?” 铃铃铃……这一年的高考终于全部结束,教学楼里逐渐沸腾起来。张家瑞还在和白蓝拉扯,简航要等侯文,封季萌跨着大步子,成了第一个走出考场的人。 校门外围着一圈等候的家长,全部大鹅一样伸着脖子往里看,封季萌也边走边往人群里扫视,他在找杨繁,他知道杨繁一定会在外面等着他。杨繁身高鹤立鸡群的,通常是他一出来,一眼就能从人群里辨识到,然而今天扫了一圈还是不见人。 封季萌已经出了校门,既然没找到,那也只好钻出去再给他打电话了。 他站在路边的行道树下,掏出手机正要拨号,突然后肩被人拍了拍,封季萌转身,刚喊了声哥,一张脸就撞进了柔软冰凉的花瓣里,是玫瑰浓郁的香气。 密密匝匝的花朵,鲜艳欲滴的红色,艳得又美丽又热烈,猛然撞进瞳孔里,像是一记暴烈的拳击,封季萌惊得瞪圆了眼睛。 “哥,你……” “给你的,拿着。”杨繁把文具袋从封季萌手里拿过来,又把花塞到他怀里,顺势搂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 封季萌抱了满怀的沉甸甸的玫瑰,一路走过都有人看。送花这不算稀奇,近几年洪城流行这样,家长拿上一束花迎接高考完的孩子们,这不光是一个人生阶段的结束,更是另一个人生阶段的开始,祝愿他们在未来的旅途中能够繁花簇拥,顺顺利利走下去。但送那么大一捧红玫瑰的也实属稀奇,与其说是祝愿孩子的前程似锦,倒更像是求婚时那爱得深沉。 封季萌压根没在意别人的目光,只觉得这花的味道太浓烈迷人,弄得他去到车上这段不长路程里,一直有点晕头转向飘飘然。 这次杨繁直接开了他的SUV,接上封季萌也没按照之前的路线回家,而是直接拐道上了高速,往宁市飞奔而去。 封季萌坐在副驾驶,舍不得把那捧花放下,仍抱在腿上,鲜艳的颜色挤满了他和操作台之间的空间。他弯腰埋下去,把脸贴在花瓣上,迷瞪瞪的眼里盛满了笑意,一直偏着头看杨繁,开口说话的声音都是笑着的、软绵绵的,撒娇一样:“哥,我们去哪里啊。” “嗯……带你去流浪好不好?” 封季萌不假思索就答应了:“好。” “我说真的,开着车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等钱花完了就吃了上顿没下顿,这样的日子,你跟我,你愿意吗?” “愿意啊。”封季萌扯了两片花瓣含在嘴唇中间,“饿了就吃花。” “傻不傻。”杨繁只是隐晦地向封季萌试探,万一以后要跟他过苦日子。 他试图把花瓣从封季萌唇间摘下来,封季萌却紧紧抿着不张嘴。 “张嘴。是不是前段时间大脑使用过度,今天考完彻底报废了,嗯?” 封季萌终于张了嘴:“我也是说真的,只要和你在一起,做什么我都行。” 杨繁突然生出一个想法,他脱口而出:“等你拿到成绩单填了  186 学校,我就自驾带你流浪去,一路上可能会又脏又累,但也能遇到很多好玩的事,看到很多美丽的景色,你去吗?” 封季萌点头,又扯了一片花瓣塞进嘴里。 “你这又是在干什么?” “尝尝味道。”封季萌认真地咀嚼起来。 “尝到了吗?” “嗯。” “什么味儿?” “不告诉你,你要尝吗?” “我脑子还没有坏掉。”杨繁颇有严肃地对封季萌说,“吐了,别乱吃东西,脏。” 封季萌不听他的,咕噜一声便吞了。 封季萌尝到了,除了玫瑰浓郁的香气,嚼起来有种苦涩的味道,但是吞下去后就会变成甜的。这是封季萌第一次收到花束,是玫瑰,杨繁送的,每一个点都让他很开心。但很快他就想到了一个悲伤的事实,即便爱不会枯萎,鲜花也终会凋零。 他也很快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把它们吃下去,把花瓣变成他的养分,那样就会和他一起共存了。于是这一路上,封季萌又偷偷吃了好几口。 直到车子到了TATA酒吧对面的街上,两人下车,杨繁把一大把他偷偷揣在裤兜里的花瓣全掏出来扔掉了。 “别疯了,带你吃饭去。” 正文 第117章 那些曾经 下午五六点,酒吧这条街还没有热闹起来,大多门脸都还挂着锁链没开门。他们也没有往里走,杨繁领着封季萌从TATA旁边的小巷里几步绕了出去,没想到酒吧街的背后就是美食一条街——火锅烧烤江湖菜,热烈的香味从鼻孔刺激到口腔,引得人口水长流。 正是吃饭的点,这条街上人来人往,每家店面都爆满,有的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他们就在一家排队最长的老火锅店前停下,杨繁和服务员说了几句,对方直接把他们带去了包房。 推开门余刚一伙已经点好菜等着了,有人封季萌还叫不出名字,但在座的都是熟面孔。余刚朝旁边拖椅子,拍着他身旁的空位让封季萌坐下。 “小半年没见了,真是辛苦啊,你都变瘦了。”余刚借花献佛给封季萌夹菜,“多吃点,别客气,杨繁说了他请客。” “谢谢鱼哥。” “都说了我请客,你谢他干什么。” 封季萌对杨繁笑,一脸乖巧的模样:“也谢谢你。” “看我们萌萌多乖啊。”余刚感叹,紧接着撩了杨繁一眼,“倒是你这段时间咋回事,看起来都老了好几岁,这么一看你配不上我们小朋友了。” 余刚精准地戳到了杨繁痛点,弄得他有点毛:“谁们小朋友?少套近乎啊。” 余刚翻了个白眼,懒得理杨繁,又问封季萌这个长假打算做点什么,去哪儿玩之类。问他:“想不想试一下体验生活?” “怎么体验?” “比如来TATA当服务员?”余刚给封季萌倒啤酒,“夏天酒吧更忙一些,我正打算找两个暑假工,试试吗?” 封季萌明显有点动心,想试试,就下意识偏头去看杨繁。杨繁却没有给他答案,支了支下巴,意思让他自己决定。 封季萌正要满口答应,余刚另一边的舒畅突然冷笑一声。 “又在忽悠小孩了。过来人的经验分享给你,别去余刚店里,我寒假的工资都还没拿到。昨天还让我放假也去,见我不好忽悠,开始忽悠你来了。” 被当众拆台余老板也不恼,把心里记着的那一笔明账挨着算起来。舒畅年关打工四十天,一共整六千的薪资,减除房租餐食衣服鞋子游戏机,倒欠余刚小一万。 听余刚这么一算,他仿佛真成了被包的小白脸,恐怕他这些朋友也都是这么想的吧。舒畅原本不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们,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到底是种什么关系,他对余刚是什么样的感情。余刚既然这么揭他的短,虽然平时也没少揭,起码尊严和金钱总不能一样不落下。 舒畅淡淡地说:“衣服鞋子游戏机也算?那我陪你睡怎么算呢?” 余刚听他这么说,眼皮一掀,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脸上:“哟,原来你是出来卖的啊。那真是巧了,我也是个卖的,谁该给谁补嫖资还说不定呢。” “老娘的身价就在那儿,你的身价多少今晚我去帮你询询?” “你……操你妈,余刚。” “你操我妈暑假也得来干活还钱。”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人当面就顶起来了。论嘴皮子功夫和不要脸程度,舒畅自然是比不过余刚,所以每次最后绷不住先甩脸那人都会是他。 舒畅一脸不快站起来往外走,杨繁看这一桌人都无动于衷该干嘛干嘛,只好站起来拉他,但还是没能止住他摔门出去。 “余刚,你说你这是做什么,好好的干嘛吵架。” 余刚灌了杯啤酒:“杨繁你坐下,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余刚这帮朋友早就司空见惯这两人吵吵了。 “杨哥,这是人情趣,你不懂。” 杨繁让人别添乱,又让封季萌去帮忙把人劝回来。 封季萌夹着一筷子毛肚,嘴巴油亮,眼神茫然地看着杨繁,确定是在叫他去做这件事。 “你去吧,这儿就你俩年纪接近一些。” 封季萌无奈只好站起来,余刚拍了拍他的肩,把他按回座位上:“你吃你的,我去吧。本来今天是为你庆祝的,扫兴了,哥哥晚上请你喝酒啊。” 余刚也出去了。 杨繁有点担心地望向门外,周星星撞了撞他的胳膊:“你就别操心那俩了,今天不是为了庆祝萌萌终于跨过高考大关嘛,照顾你的人就行了。” 杨繁仍然皱着眉:“余刚怎么回事,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啊,哪有当着我们这些人这么说自己伴儿,他不是最会给人面子的?” “你说为什么呢?” “谁知道。更年期提前了?”杨繁想不明白,还是问,“你知道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对人家上心了呗。不想那小孩因为好处和他在一块儿,又控制不住给人花钱,花完又让人还,拐十八个弯想把人捆在自个儿身边,还不想被小孩知道他的心思。就为这个。” 杨繁点了点头,转眼看封季萌听得聚精会神,但一脸的茫然。  187 杨繁漏了一勺子菜在他碗里:“别瞎听,更别学这些怪心思。” 封季萌胡乱点着头:“我没懂。” “没懂就别懂了,快吃。还有什么想吃的菜吗?” 后面两人也没再进来,而是在一个粥店吃了点清淡的,吃完在火锅店门口等他们。杨繁出门,余刚对他挥了挥手机:“刚刚徐眼镜给我打电话,让我们吃完饭去他店里玩,去吗?” “他店已经装好了?” “开年就装好了,都对外营业几个月了,走吧。” 杨繁迟疑片刻后,问道:“他店在哪儿,远吗?” “不远,西街正中央,弄得挺好的。” “也是酒吧?” “去看了不就知道啦。”余刚头一回发现杨繁这么磨叽,“去不去你给个准话,我好回人徐眼镜。” 杨繁很犹豫。倒不是说分手后就不能做朋友,但徐又临一直这么帮自己,真的仅仅只是出于朋友情谊?即便是出于朋友情谊,杨繁心里还是有些别扭,特别是考虑到封季萌的感受。 他刚想说就去TATA喝两杯算了,让余刚回绝徐又临,但封季萌却戳了戳杨繁的胳膊:“哥,去吧,我之前答应了临哥,说高考完去他店里捧场的。” “就是嘛,去看一看又没什么。” 西街和TATA所在的南街正好组成一个L形,这两条街就是宁市十分著名的文艺中心,除了各式各样的酒吧,还有不少艺术馆、画廊、创意咖啡厅、艺术品店…… 南街的酒吧多一些,从转角往右一拐,到了更宽阔的正街——西街,酒吧的数量就逐渐变少,光晕也变得更明亮一些。 从一排各式各样的酒吧走过来,突然看到一家名字叫“独醒”的店,杨繁觉得这名字起得很有意思,刚一驻足,余刚便推开了门,说这就是徐又临的店。里面并没有震耳的音乐声传来,杨繁突然有点好奇,他难道不是开的酒吧? 走过浓浓工业风装饰的过道,店面的全貌展示在他们面前,的确不是一个酒吧,非要说的话,更接近一个完备的live house。空间很大,足有两三百平,挑高有七八米。有个表演的台子,四周是音箱设备。台子后面是一块弧形大屏,把台子围了一半,上面显示表演开始时间是八点半。台上有好几支麦克风,表演的乐队还没到,但场地中间已经站了百十来人,谈论着接下来要表演的乐队。 在靠墙的位置有两个吧台,只有吧台前面有一排高脚凳。表演开始之前,吧台前或坐或站挤着喝酒的客人。 看杨繁四处打量很有兴趣的样子,余刚撞了撞他的胳膊:“怎么样,不错吧?” “嗯。” “今晚这些乐队你认识吗?”余刚指着屏幕上滚动的今晚会表演的三支乐队和一些会演唱的曲目,说,“我是不太懂这些,不过还挺好玩,也不知道徐眼镜哪儿找的这些人,水平都还不错的。” 大屏上滚动到一支乐队的名字——SUBMARINE,杨繁眼睛不由瞪大,神情开始变得不对劲儿起来。 余刚自顾自说:“你不是唱歌还不错,一会儿要不要也上去唱一个?” 杨繁突然拉了封季萌的手往门外走。还没见到徐又临,杨繁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封季萌也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正新奇地四处打量,被杨繁莫名其妙一拽,才回头看着他不解问道:“哥,怎么了?” “我们换个地方玩吧。” 封季萌看出他脸上的不对劲儿,没再多问什么,只是点了个头。 余刚就更纳闷了,抓着他俩:“这突然又咋啦?马上开始了啊,徐又临说他三分钟就来了。” “你就跟徐又临说我喝醉了,回去睡觉了。”他把手从余刚手里挣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就在这儿玩吧,你先替我把帐结了,回头我给你钱。” “哎,不是……” 杨繁没有再理余刚,而是拉着封季萌往外走。这会儿人越来越多,这一路挤来挤去,走得不是很舒畅。到了门口,两人突然撞上正往店里来的徐又临,两人对视几秒,杨繁颇有些尴尬。倒是徐又临很淡然地问他:“真的不听听吗?” “老胡和冬晓知道你要来特别高兴,不然他们也不会千里迢迢跑到宁市来。” 正文 第118章 最好的 SUBMARINE,是当年杨繁亲手组建的乐队。核心人物有三个,杨繁是主唱和吉他手,任冬晓是贝斯,老胡是乐队鼓手。 杨繁和任冬晓是学校吉他社的,任冬晓是社长,杨繁最开始就撺掇他和自己组乐队。任冬晓不干,那时他面临毕业找工作,哪有空陪杨繁搞这些。结果杨繁抱着吉他天天去他寝室唱自己的原创歌曲,搞得大家都以为他在追求任冬晓。任社长被磨得没办法,就答应毕业前陪他玩。 结果一玩就玩投入了,任冬晓直到毕业也没去找工作,十分穷困,偶尔潦倒,实在潦倒了就来蹭杨繁的宿舍住,把杨繁挤到徐又临的合租房里。 后来发现无论如何都差一个鼓手,临时找的鼓手配合起来总是出问题,他们就在一次别的乐队表演中相中了老胡。知道老胡只是帮个忙并不是乐队的成员,杨繁又开始了他软磨硬泡那一套。老胡那时就三十来岁,更年轻时也玩过乐队,后来开了个音响设备店养家糊口。对杨繁不靠谱的提议一口否决,他还要工作养孩子,哪有空陪这种小孩胡闹。 杨繁就去他店里帮忙套近乎,后来又在他店里打工,打工的钱又全部用作老胡参加他们表演的出场费。开始大多数演出的机会都是朋友介绍和杨繁自己去找的,没几个钱,给老胡的出场费他还得搭点生活费进去。不上课不排练的时候,杨繁就到处打工,赔钱演出。 但那是他人生中最快乐最丰富的一段时光,白天忙着上课和打工,晚上忙着学习和写歌,仿佛自己有三头六臂和花不完的精力能量。 随着知道他们的人变多,特别是杨繁人又长得好看,往台子上一站,嗓子一亮,台下的姑娘们就疯了。老胡在看到乐队可能会有的前景以及肯定杨繁的才能和决心后,终于加入了他们。 老胡经常去帮人演出打鼓,自己又是做这行的,路子自然比这两个小孩更多,再加上名气慢慢积累起来,收入渐渐上来了。杨繁拿那份钱 188 换了更好的设备和行头,任冬晓没有正式工作也不用再穷困潦倒得要回母校蹭宿舍,老胡渐渐也把收入放在了第二位,把乐队未来的发展放到了第一位,非常积极地联系人找机会。 老胡总说杨繁身上有一股劲儿,不是他俊俏的脸蛋和长腿大胸,而是一股打不断折不弯积极乐观勇往直前的拗劲儿。那股劲特能打动人,让别人特愿意聚到他身边,不是别的,他就是特舒服一人,所以不仅是带了滤镜的粉丝喜欢他,一个圈里玩乐队的也没人不喜欢他。 杨繁大三的时候就有公司找他签约,有包装艺人的娱乐公司,也有做音乐的唱片公司,但都只有一个条件,就是只签他一个。杨繁想也没想,就回绝了。后来终于有家还不错的公司愿意签他们乐队,其他都谈妥了,就等年后签约,结果杨繁过年回来发现姥姥痴呆的病情。 他让所有人都失望了,除了徐又临,还有因为他三年没有去找工作的任冬晓,跑上跑下忙里忙外连家人都没办法好好陪伴的老胡。就在最困难的日子熬过去,马上就要出头的时候,因为他的原因,让乐队解散,把他的同伴再次扔回了原来的位置,也让别人好几年的辛苦和努力付之东流。 杨繁心胸坦荡这么多年,自问没有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只是除了这一件,他唯一愧对的两个人就是任冬晓和老胡。这种愧疚来得太深,让他再也不敢关注乐队,害怕知道他们的现状,更怕知道他们过得不好,根本没有脸去面对他们。 他不知道徐又临把这两人千里迢迢叫过来做什么?而SUBMARINE九年前就解散了,为什么今天还在? 杨繁拨开徐又临,走到“独醒”外面,徐又临也跟了出来。 杨繁有点烦躁,问徐又临:“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店里需要请乐队来表演,就总会请上SUBMARINE,我是做生意,请或不请哪个乐队是由听众决定的。” 杨繁张了张嘴,最后他也没什么可说的,再次掉头往南街走。 徐又临情急之下抓了杨繁的胳膊:“杨繁,老胡和冬晓都过得很好,乐队也重组了,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过去那个坎?” “我有什么坎儿?” “你连听他们唱歌都做不到。” 杨繁转身,已经难掩脸上的愤怒,他甩开徐又临的手:“这关你什么事,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徐又临平静的脸上弥漫着哀伤的神色,杨繁说到这个份上,他也无话可说了,轻轻叹了口气,这的确不再关他的事了。 杨繁拽了拽封季萌:“走吧。” 但封季萌不动,看看杨繁,又看看徐又临。他们的这些过往,他从未参与过的杨繁的曾经,让他不甘心仍然在一个旁观者的位置。 “SUBMARINE和我哥怎么了?” “SUBMARINE是他年轻时一手组的乐队,后来他回洪城,乐队就解散了。”徐又临看向杨繁,“但是两年后老胡和任冬晓又重新组在了一起,找了其他的成员,只不过乐队名字还是沿用了之前那个。” “难怪我哥唱歌那么好听,”封季萌看向杨繁,仿佛在他意料之中,“会写歌还会玩很多乐器。” “你可以去网上搜一下,能找到他们之前的表演视频,搜乐队名或者他当时的艺名……” 杨繁黑脸打断徐又临的话:“别说了。”又拽封季萌,“走吧。” “你还在写歌,你根本就没有放下过。”徐又临说,“你什么都能重新开始重头来过,为什么就是这个不能?” 杨繁毅然离开,让徐又临有些慌不择言:“你这样对封季萌公平吗?你为什么不把最好的自己给他。” 那个他见过的,曾经在创作时认真投入、在舞台上熠熠生辉的杨繁,那时他那么完美,简直让人到了痴迷的程度,这也是让徐又临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爱他爱得无法自拔,甘愿低声下气的原因。 后来他离开乐队不再唱歌,是乐队和歌迷的遗憾,也是徐又临的遗憾。出于一种十分复杂的情绪,或许是自己当年在杨繁那么困难的时候主动离开了他的愧疚,又或许杨繁那肆意飞扬的模样是他渴望却无法追求的人生,或许仅仅只是喜欢他的歌,徐又临仍希望杨繁能够抛弃那些过往,重新开始,做他最想成为的自己。 但很明显的是,徐又临做不到,他的话在杨繁心中已经没什么分量了。 杨繁和封季萌走出了酒吧街,走上了一条陌生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转悠,转到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广场公园,两人在一张凉椅上坐下,杨繁望着前面,沉默地抽烟。 初夏的夜晚退了热,凉风萦绕,然而口中的烟草却弥漫着一种苦涩。 杨繁拉起封季萌的手,放在腿上来回轻搓,垂着头,吸完最后一口,在地上捻了捻烟蒂,又抬头时,才问封季萌:“你也觉得我没有把最好的给你吗?” 封季萌偏头看他,放在他膝盖的手翻过来和杨繁十指交错:“我不知道你最好的是什么,但你给我的是我得到过的最好的。” “你没有对我失望吗?” “没有。” “我记得你说过你对我动心是因为听我唱歌,你也劝我把歌分享给别人。” 封季萌伸手摸了摸杨繁的头发和侧脸,又抬起他的下巴,让他平视自己:“我以为那样你会很乐意。如果我有你的才能,唱歌像你这样好听,我会很乐意让更多人听见。” “最开始被你吸引可能是因为你有才能,唱歌的样子很迷人,但是现在我喜欢你是因为你这个人,也喜欢你唱歌,又不仅于此,很复杂,我说不清楚,只是如果有天你停止写歌,再也不开口唱歌,我还是会一如既往喜欢你的。” 杨繁喉咙有些发紧,眼睛涩涩的:“那我就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普通人。” 何其有幸得到你的爱和青睐,何德何能能让你一如既往。 “所有人都是普通人,我也是,普通人和普通人相爱生活,普通人和普通人拥有彼此,平平淡淡过日子。” 本来杨繁情绪很低落,但听到这种话从封季萌一个十九岁的小孩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点反差的滑稽,他哽着嗓子闷笑了一声:“还这么年轻就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啊。” 封季萌点头,没有什么比平淡  189 温馨的生活更好的了。他曾经像是漂浮在海上,时而风雨飘摇,时而雷雨交加,总在担惊受怕,直到和杨繁在一起,才总算是靠了岸,落了地,有了安全感。 “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过得开心一些,做自己想做的事,想追求什么就去追求,我不是姥姥,你不用为我牺牲什么,放弃什么。上大学什么的,我会打工赚钱,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封季萌这些话让杨繁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捧着封季萌的手贴在心口:“这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的问题。曾经乐队解散都是我的原因,我没有做到开始的承诺,我很对不起他们,也没脸见他们。” “可是‘对不起’要说了才会被原谅。”封季萌看着杨繁,目光澄澈得像一种救赎,“如果对方都原谅了你,你为什么不原谅你自己?” “人最应该好好爱自己,这是你告诉我的。” 正文 第119章 说起从前 重新回到“独醒”门前,站了片刻,就在封季萌要替他推开门时,杨繁自己推开了门。激烈的乐声海浪一样从门洞里涌出来,在隔音门关上那一刻又潮退一样退了下去。 人很多,进到大厅的那条过道里也站了不少,杨繁和封季萌推推攘攘往里挤。挤到大厅的边缘就再也往前挤不动了,台子上的乐队唱的一首funk风的英文歌,节奏轻快强烈,很能调动现场气氛,听众随着音乐的节奏蹦跳挥手,不小的空间也被挤得满满当当。 音乐停下,人潮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紧接着便听到扩音器里主持人的声音:“下一首是SUNMARINE的《白日想象》,欢迎他们!” 台下的呼声更高,并整齐一致地高呼“潜水艇”“潜水艇”“潜水艇”…… 封季萌侧目,发现杨繁脸上还是很平静,但这种平静在这样热烈的氛围里,本身就不太平常。他贴近一点,把手腕绕过去,握住了杨繁手的时候,才感觉到他指尖的轻微颤抖。 在舞台灯光亮起前,一串架子鼓的solo率先展现这个乐队的风格。随着灯光亮起,站在台前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姑娘,男生一样的短发,紧身体恤和宽松的齐膝短裤,台下整齐一致地喊她的名字——Anna。 这是乐队现在的主唱和键盘。她右后侧是杨繁不认识的吉他手,个子小小的男生,很年轻。左侧就是任冬晓,他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么佝着背,看起来沉默而拘谨,但每次演唱时最能疯的就是他,跳水跳得最多的也是他。变化最大的主唱正后方的老胡,以前和他们在一块儿玩的时候是个两百斤吨位的大胖子,往那位上一坐,整个乐队就有底气了的感觉。现在他瘦得变了一个人,裸露的手臂上能看到虬结的肌肉。 前奏过去,主唱亮开嗓子,清亮干净,声线在女孩中间算粗的,有点少年音的感觉。这首《白日想象》也是一首比较抒情的歌曲。杨繁以前也唱抒情的歌,但不是这样的。任冬晓的贝斯声变了,老胡的鼓点也变了,虽然还是叫SUBMARINE,这已经完全是另一支乐队。 这首歌是谁写的呢?是冬晓还是老胡,老胡不可能写歌吧。那是现在的主唱写的吗?杨繁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觉得心里涩涩地发苦,别人都往前走了,然而又很庆幸,他们至少往前走了。 到了副歌部分,冬晓和了进来。以前他们演出宁可另外找人或请人和声的,冬晓从来不唱,虽然他的低音其实很好听。 看得出来SUBMARINE很有人气,这首歌也应该是他们传唱比较广泛的歌曲,第二遍副歌时,全场都沉浸其中,跟着一起合唱。 清晨,朝露,阳光 闹钟,工作,匆忙 遥远梦想 不及此时凝望 此生漫长 需要你们想象 …… 清晨,朝露,阳光 闹钟,工作,匆忙 遥远梦想 不及此时凝望 此生漫长 需要你们想象 …… 封季萌感觉杨繁握着他的手越抓越紧,捏得有些疼了,他碰了碰杨繁的肩:“哥,你把我捏疼了。” 杨繁突然转过身,紧紧抱住封季萌,把脸埋到他肩上。 音乐在他们身边停止又响起,人群在他们周围哄闹喧哗,封季萌抱着杨繁,无法体会他此时心里的感受,却也知道他心中的那些疼痛和挣扎。 杨繁是很喜欢音乐的,只是这点封季萌可以肯定。 SUBMARINE唱了五首歌,在听众强烈的返场诉求中,只留下他们会在宁市的“独醒”驻唱一周的讯息便去了后台。 “想去见见我以前的朋友吗?”大概过了两首歌的时间,杨繁调整好了情绪从封季萌肩上起来,脸色还是不大好,但至少能好好听歌。 封季萌点头。 杨繁推开后台的门,乐队成员们正在收拾东西。冬晓和老胡也看到了杨繁,三双眼睛紧紧盯着彼此片刻,杨繁有点尴尬,不知道怎么先开口招呼,毕竟最开始删除好友拉黑电话那人是他。其实现在想起来,那时候还是太年轻,太幼稚,选了一个最愚蠢粗暴的方法去处理人生的这些困境。 冬晓露出一个说哭不是哭说笑不是笑的表情朝着杨繁走过来,拎起拳头就一拳锤在他胸膛上:“平山,你小子再不出来见我们,老子就是把宁市翻个遍也会把你给揪出来。” 老胡在拆装他的鼓,语气淡淡的:“我就说他会来的。” 冬晓把胳膊搭在了杨繁肩上,那动作和感觉仿佛瞬间回到了他们当年。 “那你丫的刚刚听到我们唱歌了没?” “听了。” “怎样?弄得不错吧。” “嗯,很好。” 冬晓勾着杨繁的脖子往里走:“来平山,我给你介绍下我们现在的成员。” 杨繁看了封季萌一眼,有点尴尬:“晓儿,我现在不用那个名字了,叫我杨繁吧。” 也不知道冬晓听进去没有,自顾自跟杨繁介绍:“我们主唱和键盘,Anna,这是我们吉他手,阿宁。前乐队主唱,以前叫杨平山,现在叫杨繁。”说着又回头问,“这么介绍你没问题吧?” “我一直叫杨繁,只有在乐队才叫杨平 190 山。” “没什么,一回事。”冬晓把杨繁带到老胡跟前,“快点啊老胡,赶紧收拾了出去喝点。” 老胡直起身,瞅了杨繁两眼,幽幽地说了句:“这么多年,你倒是一点没变,看起来还是个小子。” 杨繁笑着碰了碰老胡的胳膊:“你这变化不是一般大啊。” 老胡举了举胳膊上的肱二头肌:“没办法,前两年又是脂肪肝又是高血压的,为了多活两年只好减肥健身。嗐,现在我们老一辈滚圈人的流行语是,不要摇滚,要养生。” 屋子里的人笑起来,老胡的样子全变了,但一张口还是那么幽默一个人。 “你那朋友是你们一起玩音乐的?”冬晓指着封季萌。 “不是,我现在不玩了。” “哦。”冬晓也不多问,就催促着快点出去,赶紧去喝点。 既然喝酒,那首选的地方自然是TATA。TATA总体定位还是清吧,除了一些特别的节日和促销安排了节目,其他时间都还比较安静,和着忧郁舒缓的爵士乐,适合老朋友一起喝酒聊天。 也叫了徐又临,但他说他走不开,让他们自己去喝,完事儿他会找人来接乐队,晚上跟他们安排住处。 说起以前,还是令人唏嘘,所以杨繁也不太爱说,只顾喝酒。 他岔开话题:“你们乐队现在呢?签了公司吗?” “差点签了,但公司说不能让Anna做主唱,说现在摇滚乐队不流行女主唱。”冬晓撇撇嘴,“我去他的吧,谁稀罕。” Anna无奈地耸耸肩:“我无所谓的,签上公司那就可以专门做音乐了,但他们不同意。”她指老胡和冬晓。 老胡慢悠悠地往嘴里丢坚果:“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那些签了公司的乐队也有的被改得乱七八糟还是一文不名的。自我阉割,没有必要。” 杨繁不知道老胡这话的潜台词是不是在安慰他,告诉他以前的那次错过并不要紧。他问:“老胡,你还在开音响店吗?” 老胡摇头:“我家拆迁了,嘿嘿。” 冬晓立马忿忿不平补充:“还记得当年我们劝他减肥不,他说音乐和美食是他人生两大慰藉缺一不可,现在变成美食变成金钱了。人呐,一旦有钱就开始怕死了。” “钱没什么不好。”老胡说。他这种有家有室,又要追求梦想的人,对此应该有更多感触。 “金钱万岁。”杨繁把啤酒杯举到桌子中间。 “摇滚万岁。” “友谊万岁。” “健康万岁。” …… 这晚的酒,掺杂了太多过去的遗憾和愧疚,格外醉人,杨繁没喝多一会儿说话已经开始大舌头了。冬晓也东倒西歪眼神迷离,只有老胡还能稳着,只不过眼睛也开始有些飘忽起来。 “对不起,”杨繁大着舌头,“冬晓,老胡,我对不起你们,当年是我硬拉着你们走上这条路的,我再敬你们一个吧。”杨繁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冬晓把酒喝了,也吐词不清:“说这些干什么,谁也没有怪你。都理解你,你,也不容易。” “大,大前年我妈妈得癌症,熬了大半年走了,那时候我真的,我特别,特别理解你你了,别说对不起,还是好兄弟,喝!” 老胡端着酒杯一时没有喝,跟杨繁的空杯子碰了一下:“小杨,其实该谢谢你。当年要不是你,我和晓儿也没有勇气真的去搞这个。我们解散了,但是心中的那种冲动没办法压抑,所以后来又重组了,后来也遇到了更多朋友,晓儿还找到了他老婆。”老杨指了指旁边的Anna。 冬晓听着这话就嘿嘿嘿地笑。 “但是你有一件事的确对不起我们,”老胡把杨繁的空杯子满上酒,“你当年解散乐队后不辞而别,还把我跟冬晓都拉黑了,这么多年也不跟我们联系。”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醉醺醺的,说到后面委屈得眼睛都红了。 “对不……” “别说了,喝酒。”冬晓拎起了酒瓶,率先吹了一个。 正文 第120章 相撞 杨繁哭了,眼泪和着鼻涕,醉得东倒西歪,时而倒在封季萌的怀里,像个在泥里打滚的小孩。 冬晓一边流眼泪,一边把酒瓶往杨繁怀里塞,哽着让他喝酒,不要哭。老胡坐在一旁一直红着眼,说俩三十多的大男人还哭起来了,丢脸丢到了姥姥家,说完有侧过身去揉眼睛。 杨繁醉得狠了,说话口齿不清,晕头转向,一边哭又一边嘿嘿嘿地笑。除了姥姥去世后那次,封季萌还没见他这么醉过,问他是不是醉了,让他别喝了。杨繁就拉着封季萌的手给他朋友介绍,说这是他男朋友,他们已经在一起一年多了。 冬晓大惊,喝高了舌头更是打结:“难,难怪当年那么多姑娘追你,你他妈看都不看一眼,我们都以为你要找神仙,原来是这样。” 回头又说:“我发现,现在玩乐队的gay还不少,以前总唱‘姑娘怎样,姑娘怎样’,以后都要变成‘男孩怎样’了。” “小杨,我听小徐说你还在写歌。找时间我们排练一个吧,晚上SUBMARINE再唱一次。”老胡提议。 “不,不,算了。”杨繁摆着手拒绝。 “唱!”冬晓不容反驳地,“你都不给你对象唱个情歌啥的,天理难容。”又转头怂恿封季萌,“你得让他唱,唱……” 杨繁看了眼封季萌,又看了看Anna:“这是你们的乐队,我不是主唱了……” 主唱Anna大方地表示:“乐队可以暂时先借你。” “想啥呢,你当然不是我们主唱,只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叫你玩玩。” 杨繁没同意也没拒绝,话题转到了冬晓和他媳妇怎么认识上。聊完这对儿,又聊他和封季萌。 往事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过去的遗憾不能填补,过去的愧疚也失去了意义,只有今晚的酒杯相撞,正如北岛的诗—— 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虽然遗憾和愧疚都还在,但杨繁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轰然下地,尘埃落定了。喝老朋友的酒,和曾经的伙伴一起醉  191 ,那道杨繁不愿意承认的坎,也被一杯一杯黄澄澄的液体慢慢消融。志同道合过的伙伴,相互支撑过的朋友,虽阔别已久,再见时,却同样能给予彼此力量。 喝到深夜,徐又临那边先散场,余刚玩了个尽心,回来才发现这边还有一桌客人,除了封季萌,其他人都早就醉成了烂泥。他打电话让徐又临来把他请的乐队给接走,又叫来车,把家里钥匙给封季萌,让他们先回去。 几个东倒西歪的人在马路上搂作一团互相道别,余刚和舒畅费老大劲才把他们分开。封季萌把已经走路打转的杨繁架到车上,塞进后座,随后自己坐进去撑住他不让他倒下。 杨繁一旦真的喝醉了,整个人都显出一种脆弱的质感,也特别腻歪粘人。他把封季萌搂在怀里,脸在他胳膊和肩上胡乱地蹭,嘴里无意义地咕哝他的名字,一刻也不停歇地咬着耳朵低声撒娇。 “萌萌……” “嗯?” “宝贝……” “嗯?” “我今天真的高兴,特别,特别高兴,乐队还在,虽然不,不是我的了,但它还在。” “嗯。” “大家都还在。”杨繁掰封季萌的脸,和他凑近了对视,“你是不是觉得哥醉了……我没喝醉。” “嗯。” “你,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 “真的吗?” “真的。” “那就对了,宝贝,乖。”杨繁酒气湿热的呼吸触到封季萌脸上,“亲一个……” 封季萌侧脸拿嘴唇和杨繁贴了贴。 “都没,没声儿的,重新来。” 封季萌把杨繁毛茸茸的脑袋推到一边,小声说:“司机在,回去再亲吧。” 杨繁伸头往前座瞅了一眼,这才想起他们原来是在车上,晕头转向了一会儿,又问:“我们是,去哪儿?” “鱼哥家。”封季萌把钥匙掏了出来。 杨繁突然坐直了一些,打掉封季萌手上的钥匙:“不去他家。” “那去哪里?” “住外面,我看,看看……”杨繁费力地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不是很灵活地点开一个APP,浏览起了酒店。 封季萌看他找得费力,想把手机拿过来,说:“我来定吧。” 杨繁往旁边一躲,藏着掖着,像拿着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不,我,自己看。” 封季萌懒得管他了,心想车子到了余刚家,他就直接把人带上去完事儿,反正现在的杨繁肯定打不过他。 “师傅,停下车。”杨繁看着车窗外,舌头打结,“我,我下去买点东西。” 封季萌按着他:“你要买什么,我去吧。” 杨繁转头把封季萌按回车里:“你坐,坐好,我去。”完了又跟司机说,“师傅,你等我哦,一定要等我哦。” “会等会等,你还没给钱呢,快去,这地儿停久了要贴罚单的。” “一定要等哦……” 杨繁串着步子蛇形移动往街边的商店里走。封季萌一直趴在车窗担心地看着他,直看到他晃悠着从一家药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再蛇形移动回到车上。 “你买什么药了,感觉不舒服吗?” 杨繁把手指竖在封季萌嘴唇边:“嘘……” 又掏出手机,艰难地给司机指路:“师傅,去,去这儿。” “等会儿,我导个航。”司机快速重新导航,把他们送去了附近一家中高档的酒店。 杨繁趴在前台掏身份证,服务员看他们两人便问他们要几间房。杨繁说要一间。服务员又推荐几个不同档次的标间。杨繁指着一个八百多一晚的豪华大床房,问:“这个房还有吗?” “先生,您是要大床房吗?” “是。” “还有。”前台做了登记,把门卡掏给他,又告诉了他一遍楼层和房间号。 杨繁拉着封季萌进电梯里,手上拎的黑色塑料袋晃晃悠悠,袋子上显出方正的轮廓。封季萌此时再见那个塑料袋就不由得脑子发热,脸发烫。 是了,他高考结束了,他也再不是中学生了,杨繁要在今晚兑现他的承诺吗?想到这儿,即便明明这也是封季萌所期望的,他还是不由得有些紧张。 进到屋子里,杨繁把门一拍上,在玄关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搂着封季萌,把脸往他脸上拱,一边拱一边亲得叭叭响,在他腰背胸膛上一阵乱搓,腻腻地说:“我刚去买了点东西。” 杨繁把塑料袋塞封季萌怀里,含着他的耳垂,口齿不清地:“是润滑剂和套子。宝贝儿,我今晚想和你……想干你,愿意吗?” 当然是愿意的,可是杨繁把话说得直白到了粗鲁的程度,封季萌很难为情,简直太难为情了,然而那话又刺激得他胸口像是有团火苗在烧。 见他不回答,杨繁把他按在门上,流里流气地挺了几下腰,每挺一次就把封季萌撞到门上,门也被撞得闷声响。 “宝儿,可以吗?我真的很想,想很久了。” 那腻腻歪歪又急切地带点乞求的撒娇样子,封季萌根本一丝一毫都招架不住。他垂着眼睛躲避杨繁热烈直白的目光,轻轻推他:“那你先去洗澡吧。” “我们一起洗。” “还是不要了。” “要嘛,我今天喝多了,一个人会滑倒的,”杨繁一边要求,已经伸手把封季萌的T恤脱了,又拉着他运动裤的裤腰,要给他脱裤子,但封季萌却抓住了杨繁的手。 杨繁低头,一串密集的亲吻从肩膀蔓延到颈侧,一只手盖在封季萌的后背,来回抚摸:“一会儿我给你搓背……” 封季萌的手就拿开了。 杨繁把自己的腰往前挺了挺:“你帮我脱。”不是他失去了自理能力,而是那两只手实在忙不过来,只有让封季萌帮他代劳。 封季萌埋着头,后颈的皮肤被颈椎撑起一道起伏的弧度,从耳根到锁骨都红了,他额头顶着杨繁的肩上,手指不太灵活地解开杨繁的皮带扣,继而是裤扣,拉下拉链。 两人摔跤般扭抱着进了浴室,杨繁被封季萌按在浴缸边缘,按下脑袋,说先给他洗头。杨繁顺从坐下,让封季萌把他的  192 头发打湿,倒上洗发水,手指在发丝里轻轻揉搓。 “用力一点,抓一抓。” 封季萌手指用了点力,抓挠杨繁的头皮:“这样呢?” “嗯,很舒服。”他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双手握住封季萌的腰。 杨繁睁着眼,就着这个姿势看封季萌的身体,刚刚长成的竹子一样修长的身子,而那些点缀无论如何都让他看起来很性感,这种洁净的性感、无辜的勾引比任何一种刻意的引诱更有吸引力。 白炽灯下如此明目张胆的坦诚相见还是让封季萌很不好意思,只是试图躲开杨繁的手,难为情地:“哥,你先别弄我,泡沫进眼睛了。” 正文 第121章 我在夜里更爱你一些 梦里有雨声。 封季萌被一泡尿憋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正迎上那条没有拉满的窗帘缝隙。天早亮了,外面正在下雨,硕大的雨点小鼓槌一样吧嗒吧嗒敲在玻璃上,和他梦里的声音一样。 他赤脚踩在地毯上,猛一站起来,才感觉腿脚酸软。凌晨那次之后,杨繁好像来了第二次,但困乏让封季萌对此没有很确切的记忆。他短暂的清醒之后,高潮的余韵又把他带入了更深沉的困倦中,现实和梦境交错,他晕头转向不得不放弃一切思考。 身体还好,只是稍有不适。他再次缩回被子里,裹紧被单时,才感觉到旁边早已经凉透,接着就看到床头柜上的字条,杨繁留下的,给了一个地址,让封季萌醒了给他打个电话,然后打车去那个地方。字条的一角还画了一个微笑比心的表情。 封季萌闭上眼睛,假装自己一直没有醒来过。 刚刚就要睡着,他电话震动起来,杨繁打过来的,问他是不是还在睡觉,封季萌嗯嗯两声,仍十分困倦的样子,杨繁便说让他睡,醒了再过来。 眼睛一闭上,就很快就又睡着了,雨声替他续上了刚才的梦。 这一个回笼觉睡得又深又沉。 不知又过了多久,鼻尖有一点冷冷的潮湿的气息,还有他熟悉的味道。起初有点惊讶,但片刻过后,他就知道是谁了,便又安心地试图坠入无意识的梦境深处。 一片凉丝丝的柔软的嘴唇贴了上来,接着是软软滑滑的舌落进他嘴里灵活地游走,封季萌早已经习惯了杨繁亲吻的节奏和气息,顺从地仰了仰脖子,吻便从嘴唇移到了脖子上。他身上裹的薄被被拉开了一些,一只凉津津的手从被子的缝隙里伸进来,落在他胸膛的时候,封季萌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哥……你回来了。”封季萌困倦的声音,睡意惺忪地半睁着眼,迷瞪瞪地看着杨繁埋在他胸前的头,手臂也随之软塌塌地圈在他脖子上。 杨繁抬头,头发还有些湿润,带着冷雨生涩的味道:“你还真能睡啊。” “嗯……”封季萌哼嗯两声又闭上了眼。 杨繁从床上起来,两下脱光衣服,掀开被子也躺了进去,抱着封季萌光溜溜热烘烘的身体:“还睡吗?我陪你。” “几点了?” “一点多。” “我睡了好久。” “嗯。” 杨繁看眼前这张半陷在枕头里的漂亮小脸,用手无聊地拨弄着他额头垂下的发丝,又伸出小指,拿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眼睫,睫毛小刷子一样刷着指肚隐隐作痒。 “你早上出去了。”封季萌拿开他的手,终于睁开了眼睛。 “嗯,去和乐队练习了,打算和他们最后唱一首歌,以前走得太仓促,现在还是该好好为这件事画上句号。” “嗯,也挺好的。” “上午练得差不多了,下午要再去现场排练一次。”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默契却都还在,杨繁把他的歌早就琢磨得很清楚,所以一首新歌也没练几次就练得很顺。 他摸封季萌的脸,柔情地看着他的眼睛:“这次会唱我们的歌。” 封季萌把手盖在他手背上:“哪一首,我听过吗?” “没有,新写的,晚上才给你听。” “嗯,好。” “怎么办,还睡吗?还是起来吃点东西?” 这话像是提醒了封季萌从昨天晚饭就一直没有进食的肚子,它当场咕咕叫着抗起了议。 两人在酒店餐厅吃了个午饭,下午杨繁去“独醒”现场排练,封季萌也跟过去,但杨繁不让他进去,说是要在晚上正式表演的时候才给他看,保留一点惊喜。 无奈,封季萌只好“独醒”外面溜达。雨已经停了,下午的天灰蒙蒙的,他还是有些犯困,长时间积累的疲惫不是一两天就能恢复。他随意在路边买了杯咖啡,边喝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瞎转悠。 电话震动起来,杨繁打来的,问封季萌在哪里。 “我瞎转转,你排练完了吗?” “还没有,设备出了点问题,在调整。”杨繁埋怨道,“不是说就让你在外面等着我吗,瞎转啥啊,快回来,给你发信息也不回,真是的。” “哦,手机还是静音,没调回来。” “赶紧调回来,你也赶紧回来。” 封季萌转身往回走,点开微信才看到杨繁不止给他发了一条信息,从早上他还在酒店睡觉就开始了,一共发了十几条。 宝贝儿,起床了没? 宝贝儿,啥时候过来? 起床就直接过来吧,中午和乐队的朋友一起吃饭行不? …… 宝儿,你人呢? 不是叫你在外面等我的吗,怎么一转眼又不见了。 …… 封季萌走到“独醒”,杨繁蹲在门口一边抽烟,一脸不快地左看右看。 “哥,怎么了?” 杨繁站起来,把烟掐了,不怎么高兴地:“没怎么。给我呆这儿,别乱逛。” “哦。” 大概他也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杨繁又解释:“以为你在外面,出来没见着人我会担心。” “嗯,那我就在门口等你。” 这个借口好像也并不充分,大白天的,封季萌这么大个人也丢不了,杨繁越想越臊,只好不再纠缠这茬,揽过封季萌的肩:“前面有家甜品店,你去那儿吃点东西等着我吧,要不了 193 太久。” “嗯。” “你喝的什么?” “咖啡。” “给我喝一口。” 封季萌把咖啡纸杯的口转过去对着杨繁,送到他嘴边。 把人安置在甜品店里,又给他点了几个小蛋糕,杨繁才又放心回到“独醒”。 冬晓抱怨他:“干啥去了,这么久?后面还有别的乐队等着排呢。” “没干什么,开始吧。”杨繁心虚地赶紧去把吉他抱上。 他自己都烦了,没想到他能这么粘人,粘一个小他十多岁的孩子,一刻不见,一刻没有得到回应,就肠子打结似的,哪哪儿都不通畅。虽说以前也喜欢和封季萌粘来粘去,但那时多少还能克制,经历过昨晚,准确来说是今天凌晨,他就有点克制不住了。 身体结合不仅仅是物理摩擦,更像是产生的某种化学反应,而他作为进入方并没有掌控一切的优越感,反而产生了一种心理上的依赖。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杨繁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可能是封季萌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来粘着他依赖他吧。总之这件事杨繁不能想,想起来能把自己给活生生臊死。幸好封季萌凡事都顺着他,也不会去深究他这些奇怪的表现。 夜幕降临,八点半才开始的演唱,七点钟“独醒”里就聚集了不少人。 封季萌也早早地挤到人群里,杨繁问他干什么,他说他想占一个靠前一些的位置。杨繁失笑,指了指舞台右下角现场工作人员的位置:“你可以坐那儿。” 封季萌看了眼那块“非工作人员勿进”的牌子,说:“我不是工作人员。” “家属也可以,等开始了我带你过去。” 八点半准时开始,第一支出来的乐队不是SUBMARINE,是支宁市本地的朋克乐队。他们人气很高,一口气唱了五首。主唱在台上连蹦带吼,身上的衣服和头发都湿透了,他们把现场的气氛烘托得十分热烈。 所以SUBMARINE一上场,就像是给烈日里大汗淋漓的人们带去了一阵凉爽的风。 昨晚杨繁才知道乐队现在唱的歌多是Anna的词曲。主唱一般是一个乐队的灵魂人物,由女主唱Anna赋予SUBMARINE是十分舒适轻快偏治愈的灵魂。他们今天依然准备了五首歌,在第五首唱完时,Anna喘口气说道:“不知道今天来现场的有SUBMARINE的歌迷没有。” 台下大声:“有!” “老歌迷应该知道我们乐队是七年前重组的,而我不是第一支SUBMARINE的主唱。还有人知道最开始的主唱是谁吗?” 台下安静片刻,突然一个女声从人群里拔地而起,喊得破了音:“杨平山!”接着稀稀拉拉的声音也喊了起来。 “真好,还有人记得他。”Anna看了台下工作区里站着的杨繁,“当年他情非得已,走得仓促,欠乐队一个再见,也欠歌迷一个告别。阔别七年,让我们欢迎他再次为我们唱一首歌,也是最后一次以SUBMARINE主唱的身份为大家唱一首歌。” “欢迎!” 台下掌声和尖叫,台上的灯光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嘈杂。 片刻过后,杨繁上台,一束圆形的光晕打在他身上。 “朋友们晚上好。” “我即将要演唱的是一首原唱歌曲——《我在夜里更爱你一些》。” 最后再和老胡、冬晓唱一次,比起跟歌迷告别,在杨繁心里,它的意义更是跟他玩音乐的朋友告别,和SUBMARINE告别,跟曾经的自己告别。 正文 第122章 全部和唯一 灯光再次黯淡下去,第一声起的大提琴。 大提琴的声音像静默流深的河,舒缓的、哀伤的,却带着一种暗潮涌动的力量,铺垫了异常丰富厚实的感情。 封季萌在工作区靠近台子的位置站着,把手机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对准台上的杨繁。杨繁身前挂着一把吉他,但他双手扶在话筒架上,闭着眼沉醉在大提琴温柔多情的前奏里。 台下的现场一片安静,封季萌也放轻了呼吸。 突然他肩膀被人拍了拍,封季萌转过头,徐又临把手上的相机递给他:“用这个拍吧,广角镜头,可以把整个舞台都拍下来。” 封季萌看看徐又临手里的相机,又抬起头看看他的脸,迟疑片刻,说:“不用,我拍杨繁就行了。谢谢。” 徐又临也拿着相机迟疑了一会儿,只好把它收回去。封季萌以为他会拍,但在台下很多人都举起手机拍摄时,徐又临既没有拿出相机来拍杨繁,也没有离开封季萌的身后。 过了片刻,封季萌突然想起一件事,便没头没脑地说:“有件事你说得不对。” 他知道知道徐又临做这些不是为了抢走杨繁,他甚至能理解徐又临的做法,但这并不意味他能够甘之如饴地接受自己的安全领域被人涉足。 第一次,封季萌把自己放在和徐又临平等的位置,或许有些逞强意气,他仍然正面且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让徐又临知道杨繁并没有爱他更多一些,曾经的杨繁也没有。 “昨天你说杨繁为什么不把最好的他给我,不知道你眼里最好的他是什么样。” 封季萌看着手机屏幕里挺拔的侧影,和在灯光暗影里深沉温柔的侧脸:“在我眼里他一直都是最好的,现在站在台上是最好的,失意脆弱哭泣也是最好的。” “杨繁给我的也都是他最好的,不光是爱,还有他的希望和梦想。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和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他的全部,也是他的唯一。” “他也是我的。” 全部和唯一。 前奏过去,杨繁闭着眼睛,呢喃着诉说般张口唱。 在夜里,我们脱掉外衣 用坦诚的身体表达坦白的心思 我们不再羞耻 没有羞耻就没有罅隙 坦白的我爱着坦白的你 …… 大年初一的夜晚,他们刚刚经历一场可能的分离和失去,他们迫不及待在白天拥抱亲吻,又一起在夜晚醒来,在深夜的大街呼喊游荡,牵手拥抱,当一对儿普通的情侣。 在夜里,我们都开始失忆 忘 194 了人要赚钱 忘了肚子会饿 忘了那堆等待浆洗的衣衫和碗筷 甚至忘了明天,忘了接踵的未来 忘记所有的时候,我就只记得爱你 …… 吉他和鼓点的声音进来,杨繁十分动情,也许是想到了他和封季萌在一起的点滴,想到他们刚刚认识的那些日子,想到他们互相陪伴给予彼此的慰藉,还有互相支撑经历的痛楚,所以他自己先沉了进去。 他沉郁忧伤的声音被背景音托起来,音节变重,每一个字节都像是咬在听众的心坎,贯穿他们的心,直击每一个曾经或正在相爱的灵魂。 在夜里,我们可以不讲道理 我讲过去和梦想 你讲放飞的记忆 讲甜言蜜语,或者绝口不提 人们的嘴巴总在伤害 我闭嘴了,就用耳朵来爱你 在夜里,我们一齐闭上眼睛 闭上眼了,就不分对错 对错很重要,但是很沉重 对错很重要,只对爱没有意义 有意义的是心灵,但心灵是看不见的 闭上眼的时候,我就只想盲目地爱你 我在夜里更爱你一些 在夜里,你就是你 我就是我 没有更多 音乐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顿住了呼吸,然而被情感稀释,眼睛无论如何都含不住的泪水却涌流不止。 一阵激烈鼓点,引着吉他和电子琴的音乐突然拔地而起,重的快的,像一张密实的网朝台下的听众席卷过来,他们就成了沙滩上的贝壳,被音乐卷着,前涌后退。 杨繁弯腰抱着吉他,快速地扫过琴弦,用嘶吼的声音唱: 对错很重要,但是很沉重 对错很重要,只对爱没有意义 有意义的是心灵,但心灵是看不见的 闭上眼的时候,我就只想盲目地爱你 我在夜里更爱你一些 我在夜里更爱你一些 宝贝,我在夜里更爱你一些 鼓声、贝斯和吉他都停下来了,只有大提琴喑哑呜咽,和杨繁最真挚的感情。他看着封季萌唱最后一句。 在夜里,你就是你 我就是我 没有更多 …… 人潮里爆发了一阵又一阵欢呼声,杨繁鞠躬谢幕,灯光暗下来,SUBMARINE退场。 昏暗中,在台上收东西的冬晓突然问杨繁:“真的以后不打算做音乐了吗?这他妈也太浪费了吧,我要是你,我……” 老胡打断冬晓:“人说了再也不做音乐了?别下结论。”他又转头拍拍杨繁的肩膀,“小杨啊,你也不要给自己下结论,人最后还是要去追求让自己快乐满足的东西的,这是宿命,逃不过的。” 杨繁跳下舞台,直接朝封季萌的地方走过去。 封季萌存好了视频,并在网络上做了个备份,感觉有人拍他肩膀,他以为还是徐又临,回头喊了声“临哥”,才发现是杨繁。 “哥。” “徐又临在?他找你做什么?”杨繁左右看,总担心徐又临又多事。 他知道徐又临做很多事都是为了他好,但杨繁根本不需要,而且他最担心封季萌会因此误会什么或者不开心。 封季萌也转头看,徐又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离开了。 “没什么,他说借我个广角镜头的照相机,录像效果会好点。” “相机呢?” “我没要。”封季萌扬了扬杨繁给他买的千元手机,“我拿手机录了。” “就是,别要他的东西。” “为什么?” 杨繁瞪着眼睛:“你不介意?他是我前男友啊。” “现在不是很介意了。” “我介意。”杨繁拉着封季萌往外走,“以后也不来这地儿了。一听这名字就装逼,大家都是酒吧都醉就好了嘛,偏偏他要独醒。” “可能因为他这个不是酒吧,客人也不是来喝醉的。”封季萌一本正经解释起来。 “不管了。今晚我没喝酒,开车回洪城?” “嗯。” “新歌好听吗?” “嗯,好听。” “喜欢吗?” “喜欢。” 杨繁唱歌时还深情而忧郁,现在挂了一脸快乐的笑容:“有多喜欢?” 封季萌眼晶晶地看向杨繁:“我爱你。” 杨繁一愣,随即笑起来。 “你小子真学了点东西,幸好我不是小姑娘。”杨繁把手臂搭在封季萌肩膀上,“要是小姑娘不得被你哄得团团转。” “那我为你感到遗憾……” 两人勾着肩背往南街走,杨繁的车子停在那边,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杨平山”。 杨繁驻足回头,身后一男一女快步跑过来,气喘吁吁在他面前停下。女的气没喘匀开始说话:“刚去后台,说你走了,还好我们赶上了。” “有事?” 男的帮忙拍女人的胸口,帮她匀气,机关枪似的一通解释:“我俩是SUBMARINE的粉丝,最早那一拨,你们解散我俩难过了好久。重组之后你换人了,我俩都好遗憾,但还是一直在听SUBMARINE,只要有时间,无论在那座城市,所有的演出我们都会去的。没想到今天遇到了这一场,真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是想来表达对你的喜欢,如果你以后还有演出,我们一定会来。” 杨繁听完这番话,双手合十,对他们说:“谢谢你们。” “不,是我们谢谢你,谢谢SUBMARINE。”女孩说,刚刚还红得没有消退的眼睛此时又泛起泪光,“真的很希望以后还能听到你唱歌。” “会有机会的,谢谢。” 杨繁看着场景太悲情了,于是主动提出:“合个影?” 对面两人连连点头,女生赶紧收回去眼泪,掏出小包里的镜子和粉饼开始补妆。等她快速弄完,腼腆地说好了,杨繁才勾着右边男生的肩,把头凑到女生旁边,让封季萌帮忙给他们照了一张。 195 回去的路上,杨繁一路都在唱歌,心情十分愉快。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有粉丝呢。” 封季萌看杨繁:“我也是啊。” “你不能是。” “为什么?” “那样我不就草粉了嘛,人格多不好。” “那我就不粉你。”封季萌主动越过车座儿,去亲杨繁的脸,“我爱你吧。” 杨繁擦了擦被封季萌亲过的发烫的脸:“宝儿,你今天怎么回事,咋一张口就是爱啊爱啊的。” “因为我爱你啊,白天和夜里一样,都是最多,我不不知道怎么控制少爱你一点。” “你,你他妈高速路上故意勾我是吧。”杨繁大方向盘一打,胡乱选了一条最近的岔路下道,然后故意往黑灯瞎火的地界儿开。杨繁把车一停下,不由分说就把封季萌抓过来一通“教训”。 以至于冷静下来之后,再也找不着回高速的路了,兜兜转转直到半夜三点多,才回到洪城的家里。 正文 第123章 前程 六月底,高考成绩出来了。 封季萌刚和杨繁一起自驾走了经典的川西大环线,一路经过了二十多个城市景区。杨繁一人开车,这一趟慢慢悠悠耗时差不多两周。 他们在六月夏日出发,这一路上却反复经历着四季,有山巅上终年不化的雪,草原无垠无际的翠绿草甸,掩藏在深山中碧蓝翠绿的湖泊,还有高原华丽神圣的寺庙…… 他们且停且走,杨繁做了十分充足的准备,不仅是食物和衣服,药物、睡袋、登山设备应有尽有。有时晚上没能找到旅馆,就在车上睡一晚,有时饭点没有遇到餐馆,杨繁就用酒精灯做顿简单的餐食。两个人一台车,互相陪伴依靠,更有了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白日欣赏美景,夜晚疯狂作爱。 杨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已经是三十多的男人了,按理说男人过了三十岁,那方面的需求就断崖式下跌。他能想起自己二十七八九那几年,单身得久了连自娱自乐都很少,清心寡欲得就像余刚常说的,几把都快石化了。但这一路上却像回到了十八岁,需求强烈,精力旺盛,活像只发情期的泰迪。他认为这一方面是受到了大自然的治愈,其次是有了危机感,毕竟男朋友还不到二十岁,他绝对不能未老先衰。 反观封季萌倒是冷静得很,几乎都是被动配合杨繁,很少主动提这方面的要求。杨繁认为这是自己太主动,把孩子喂得很太饱的原因,只是在心底最底下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他家萌萌可能真的不是特别好这口,有那么一丁点的冷淡,至少没有他这个年纪对这事儿应有的热情。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发现竟让杨繁松了口气。 封季萌考得挺不错,总分有六百四,但封季萌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因为这个分数和他估算得差不多,在意料之中。 刚查到分,张家瑞、侯文的电话全来了,他也很快得知了学习小组其他成员的成绩。 张家瑞六百六,算是个正常发挥的水平,白蓝也六百五,只是最后还是没能在成绩上超过张家瑞。只有侯文一个人发挥失常,连六百都差一点,问完封季萌的成绩后没说什么就挂了电话。而他从张家瑞那里得知,简航超常发挥一口气考了六百九,全省排名前五十,也是洪中的理科第一,清北复交已经开始轮流抢人了。 七月的头一天,封季萌去学校听填报志愿的讲座,在洪中门口就碰上了喜气洋洋的小情侣——小手拉小手的张家瑞和白蓝。两人也看见封季萌,下意识松开了对方的手,颇有点不好意思。 张家瑞头一回没有扑过来,而是摸了摸后脑勺率先打招呼,又问:“前段时间去哪儿了?电话不通,信息不回的。” “去自驾游了,有时候在山里没有信号。” 当然这也是一方面原因,但后来有信号也没有回他,主要还是张家瑞一般都说废话,过了接收的那个点,也没什么回复的意义。 “难怪,你都晒黑了。好玩吗?” “挺好玩的。” 张家瑞看了白蓝一眼:“那待会你给我们仔细说说,我们也准备拿到通知书出去玩一趟,在家呆这二十天,太没劲儿了。” 白蓝摆弄着手机,抬头对这两人说:“走吧,直接去阶梯教室,猴儿帮我们占了座。” 侯文一早就来了,在教室对着讲台的第三排正中间占了几个最好的位置,他还是那么一板一眼很规矩。 落座后,封季萌就发现侯文神色不太好,整个人都蔫蔫的,也难怪,没有考到自己想要的分数,也很难进自己想去的学校。侯文和当时封季萌一样,都想考宁大,当时两人还浅浅地约定到宁大有个照应。但他现在这个成绩,填宁大也不能说没有被录取的机会,但很危险。 封季萌没有主动谈起他的成绩,而是左右看了看,问:“简航呢?” “不知道。”侯文闷闷说道,提到简航,显而易见让他更不愉快了。 封季萌看向张家瑞,张家瑞摇头,不知道那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看样子像是吵了架。为了缓解气氛,他便主动说道:“我刚给简航发信息了,他说他在校长室,估计是某大某华的招生老师来找他了吧。” “嗐,其实考试这事儿吧,运气成分还挺重,简队长这就是踩了狗屎运,他跟我说他估的分不超过六百六呢。”说着他偷看侯文,侯文对此也没什么反应。 “学习小组”的气氛有点尴尬,只好闭嘴听讲台上的老师如何择校,还有填报志愿的注意事项。 教室里闹哄哄的,周围的都在聊各自的成绩以及意向学校,台上老师也不太管。过了一会儿,侯文问封季萌:“你打算报什么学校啊?” 封季萌没有立马回答,他想知道杨繁对未来有什么想法。目前他也知道洗车店可能很难开下去了,而杨繁还没有主动把这些事跟他说。 见他没说话,侯文又自顾自说:“你这个成绩报宁大有点浪费了,可以报一个更好的学校。” “再说吧,我也没想好。” “嗯。”侯文越过封季萌,问张家瑞和白蓝,“你俩呢?你俩应该可以报一个学校。” 白蓝皱着眉头:“好难选,目前还都没想好。” 张家瑞补充道:“应该  196 会报北京或者上海的学校,一线城市医疗水平比较好。” 白蓝侧目看了张家瑞一眼。 “你呢?”封季萌问侯文。 侯文垂下头,有些艰难地说:“我爸妈对我这个成绩不太满意,觉得我没发挥出正常水平,想让我复读一年。” 张家瑞伸长脖子凑过来:“你这成绩也不错啊,妥妥的重本,你爹妈在想啥?复读多累,你压力得多大,能走就走了吧。” “你是怎么想的?毕竟复读一年也是你来读。”封季萌淡淡说道。 “我不想复读了,我心理承受能力不好。”侯文翻开桌上的志愿指导手册,“不复读的话,我打算报宁师。” 白蓝又说:“报宁师有点浪费,你这成绩好歹选个211。” “除了宁大,宁市没有其他211了。” “那去外省呢?你不跟简航在一块吗,不能在一个学校,至少还能在一个城市。你跟他商量过没有?” 侯文突然抬起头,语气十分不快:“我读哪个学校关他什么事?” 看其他三人被他惊到了,侯文才觉察自己失态,他解释道:“我不想离家太远,宁师挺好的,毕业还可以回洪城当老师。” 封季萌按了按侯文的肩膀:“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做就好了,什么适合自己只有自己才最清楚。” “嗯。” 看侯文情绪好了点,张家瑞终于忍不住问:“猴儿,你是不是和简航吵架了?” 侯文没有回答,假装自己没听到。 志愿填报讲座结束后,各班班主任还把班上那些考得不错的叫过去挨个指导一下。封季萌不受18班班主任的待见,倒是巫振文把他给叫走了,问了一些他的想法,给他推荐了一些学校。 他从巫振文办公室出来,刚好碰到和16班班主任在一起的简航,于是叫了他:“学习小组晚上在老友串串吃饭……” 话还没说完,简航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我就不去了,你们吃吧。” “你跟侯文……” “我还有事,先走了。” 听到“侯文”二字,封季萌也明显就看到他垮掉的脸,以及眉宇间萦绕的郁郁之色,和他那金榜题名的理科第一毫不匹配。 晚上吃串的只有四个人。张家瑞本着没有什么矛盾是一顿串解决不了的想法,打电话叫简航,简航再次拒绝了他。他又本着一顿串解决不了,再加上一打啤酒怎么也解决了,便叫侯文打电话。 侯文突然站起来要走:“你跟他说我没在,他就来了。” …… 费了半天劲,张家瑞一再保证再也不跟简航打电话,侯文才终于留下来。原本还一心想问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下也不好问了。 因为“简侯夫妇”的矛盾,这顿饭也吃得有些沉默,大家只是不咸不淡地聊着班上同学的成绩、分数,谁考好了,谁考砸了,谁要复读……只有封季萌默默吃菜,然后埋着头玩手机。 张家瑞一把抢走封季萌的手机:“萌哥,你不耿直,我们哥们好不容易吃顿饭,你玩个屁的手机啊……” 张家瑞无意间一低头,便看到了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扬帆:什么时候回来? 门:吃完饭就回来。 扬帆:和同学喝酒了吗?要不要我来接你? 门:喝了一点,不用来接。 扬帆:你那酒量,还是吃完饭我来接你吧,记得给我打电话。 门:嗯。 扬帆:早点回来。 门:好。 扬帆:算了,你们好好玩吧,尽兴一点,以后一起玩的机会就少了。 扬帆:去其他地方玩的话记得跟我说地址,注意安全,结束了我来接你。 张家瑞那张五光十色的脸像是开了染坊,他很想一通电话过去确认一下,这个“扬帆”是不是也是他微信上那个“扬帆”。虽然事实明摆着,他还是不太相信这就是那个身高超过一米八五,肩宽腰窄,胸肌大得能夹死人那个“杨老师”。 这么一想,张家瑞浑身打了个寒噤,忙不迭把手机还给了封季萌。 封季萌丝毫不在意这聊天记录被张家瑞看到,淡然地拿回手机,继续给杨繁回复。 门:我吃完饭就回,不会很晚的。 第124章 明天 夏日的夜晚退了热,晚风在楼宇间穿过,也带走燥热和喧嚣。 在坐过余刚家阳台上的吊椅后,杨繁家的大阳台也多了一个二人座的秋千吊椅。封季萌盘腿儿斜倚在旁边的杨繁身上,杨繁的大长腿往地上一岔,蹬一下阳台柱子,吊椅就开始轻轻摇晃。 封季萌和张家瑞他们喝了一点酒,知道他酒量不好,没让他多喝。但那一罐300ml的啤酒,也足以让封季萌晕乎乎的了,而此时他手上还拿着一罐。 杨繁手里也捏着一罐,抠开拉环,啤酒花滋滋炸开,升起细小的泡沫,杨繁一口灌了半罐,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 夏日、夜风、吊椅、啤酒和爱人。杨繁揽着封季萌的肩膀,指腹摩挲着他的脖子和下巴,时而捏一捏耳垂,时而挑一挑头发,一刻不停地进行着这些亲昵的小动作。 “宝儿,你志愿填了吗?” “还没有。” “专业,学校,有什么想法没有。宁大的话,土木工程是全国前三的专业。当然啦,学什么还是看自己喜欢。 “你以后想做什么?” 封季萌小口小口地呷啤酒,半阖眼皮,晕乎乎地感受着杨繁的手指,他那种无关其他的亲昵触碰,封季萌十分喜欢。 “不知道以后想做什么,但希望是一份不用怎么说话,钱又多的工作。” 杨繁一口把剩下的啤酒喝完,捏瘪了罐子放到脚边,思考起来:“嗯……不怎么说话的工作的话一般是技术研究类型的工作,做科研至少是硕士博士了,还要钱多,我只能想到程序员。” “好像也不错。” “宁大的计算机系不知道怎么样,我明天帮你打听打听。” 封季萌正了正身体,撑起晕乎乎的脑袋:“哥,我去宁市上大学了,你呢?” “我打算在宁市找个活干。” 杨繁其实已经在打听了,在宁市找个事情做还是很简单的,多少都认识一些人。他甚至还在想先去余刚的酒吧熟悉熟悉流程,时机成熟就把  197 这套房子抵押了,弄点钱自己开一个。赚钱嘛,哪样能赚就做哪样。 “你不打算留洪城了?”封季萌只想确认一下杨繁对未来的规划,并无意拆穿他店里不太好的现状。 “咋啦,不想每天都和我在一起?”杨繁掐封季萌的脸,“得到人家这么快就腻味了?” “不是,我不想报宁大了,你和我一起去北京吧。” 杨繁的神色变得有点怪:“北京,怎么突然变成北京了?” “只是觉得那个城市更合适我们。” 巫振文告诉封季萌人往高处走,以后的学习就不仅仅是学习书本的内容,除了涨知识更要涨见识,无论是知识还是见识,都在越发达的地区越能开拓眼界,所以劝他把目光放远一些,在一线城市,在名校最多的城市挑学校。 而北京是杨繁曾经念书的地方,封季萌也想跟随他的脚步,报他当年念书的大学。北京更是杨繁追求过梦想的地方,而那梦想他也并没有真的放弃过。 “哥,我们去北京吧。” 杨繁说过无论以后封季萌去哪里,他都会追随他,但封季萌觉得,杨繁最应该追随的是他自己的心。 杨繁垂下头,紧抿着嘴唇,喉头不停地滑动,过了好一阵,他才终于“嗯”了一声:“好,我们去北京。” 七月底,封季萌如愿以偿拿到了杨繁同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成功在十多年后和杨繁成为了校友。 八月,杨繁把店面退租,把店里的东西和那台车一并处理了,并把房子的贷款结清。同时,他也委托老胡和冬晓帮他在北京找房子和工作。 月中时,杨繁远程指导冬晓,给他看了一套一居室的房子。原本想租两居,一看价格杨繁立马打消了这种奢侈的想法。房子就在封季萌的学校附近,老旧是老旧了一点,胜在干净,那么逼仄的房子还有一个杨繁喜欢的大阳台。 月底时,老杨通过自己的人脉给杨繁联系了几家酒吧驻唱的活儿,说如果他还想玩乐队啥的,也得慢慢来,建议杨繁可以先用业余时间做做直播,要想职业做音乐,人气还是很重要的。 杨繁当然知道,同时他也打算去找个班先上着。说起来他也是名校毕业,哪怕和应届毕业生一样从头开始呢,解决生存问题才是第一位的。杨繁在这些方面一向十分务实,毫不矫情。 尽管封季萌说他能自己负担大学的费用,并且假期都在余刚店里打工,一口气把自己第一年的学费赚好了。杨繁还是希望他能更自由地享受他的大学生活,这毕竟是人生最美好的阶段——尚有时间可以浪费在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上,并对未来充满希望。至于经济压力,杨繁暂时先替他担着就好了。 封季萌九月十号学校报道,杨繁定了九月一号的票。他没有定机票,他不知道这次从洪城的离开又意味着什么,只是想尽量把这次离别的过程拉得更长一些,所以定了两张软卧。 他们的出发时间是晚上,九月的宁市还是相当热,车站里拥挤吵闹,他们穿过人群找到自己的候车室。临行前洗过一次澡的杨繁又出了汗,体恤黏在背心。他身上挎着一个吉他包,手上还拎了一只,另一只手上是个巨大的行李箱。封季萌也推了个行李箱,斜挎着一只旅行袋。还有一只行李箱在舒畅手里。 是余刚开车送他们过来的,平日里聒噪得像几百只鸭子的刚哥今天异常沉默,一言不发地把两人送进车站。 杨繁把手上那只吉他给封季萌拎着,接过舒畅手里的行李箱,对余刚说:“你们回去吧,时间也不早了,回去早点休息。” “车不是还没这么快开嘛,陪你们等等。” 杨繁点了点头。 候车室人太多,也没地方可坐,就找了个相对空一点的位置,把行李箱倒下,封季萌无聊地坐在箱子上撑着下巴看前面人来人往的旅人。余刚抽了支细烟咬在牙齿中间,也不点,就这么过干瘾。说是陪杨繁和封季萌,他也没什么话,就那么无聊地站了一阵。 提前半小时检票开始,杨繁再次对余刚他们说:“回去吧,我们也要上车了。” “去排队检票吧,我们看着你们上车。”余刚说。 “刚哥,你这是干啥呢。”杨繁无奈。 余刚抿了抿嘴唇,咽下一口唾沫:“你们以后都不怎么回来了吧?”说不清理由的,就是这样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次分别,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很少很少了。想到这儿,余刚就鼻子一酸,跟着眼睛就红了,眼泪猝不及防就涌了出来。 “怎么会呢,肯定还是要回来的啊。” “以后多回来。”余刚走过去,抱住杨繁,“到了北京照顾好你自己跟小朋友,混不下去的时候,记得还有你刚哥。” 杨繁俯下身,抱着余刚拍他的背,不耐烦的:“行啦,用得着搞成这样子吗,不嫌丢人的。” 刚哥最不怕的就是丢人,哽咽着:“我舍不得你们啊……” “会回来的,你有空也去北京玩啊。”杨繁小声地跟余刚叮嘱,“舒畅那小孩我看人还不错,你跟人好好谈,别搞那么多有的没的,好的恋爱是谈出来的,年纪不小了,别那么任性。” 听到这话,余刚一把推开杨繁,揪起衣袖蹭脸 “有劲没劲啊,这时候还婆婆妈妈跟老太婆一样,气氛都被你破坏光了。”说着又对封季萌张开手臂,“好好念书,以后出息了别忘了你鱼哥。” “嗯。鱼鱼哥,谢谢你。” 一直以来,余刚帮了他很多,也帮了杨繁很多。封季萌知道余刚喜欢杨繁的,可他从来没有吃过余刚的醋,只觉得他刀子嘴豆腐心,实际是个很好的人。 检票排队的人快要走完了,他们在检票口道了别。 两人拎着满手的东西上了车,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车厢和隔间。软卧的一个隔间是两张上下铺的四人间,封季萌上铺,杨繁下铺。等他俩安顿好后,跟着又上来了一对中年夫妇。 车厢里还有其他人,杨繁也不好和封季萌多说什么,两人就规矩躺到床上,拿着手机跟彼此聊天。正聊着,一条徐又临的信息进来。大概是说今天杨繁走也没来得及送他们,又给杨繁推了几个人的微信,说这都是他在北京的朋友,如果杨繁想去上班或者有什么工作上的需要,可以跟他们聊聊。 杨繁礼节性地回了个谢,也没再多说什么。 车子动了,火车压在铁轨上,发出况况况的响声,车厢里轻轻晃动着,像极了小时候的摇篮,十分催眠。 杨繁打了个呵欠,给封季萌发信息。 宝儿,你困了没? 哥,你要困了你先  198 睡吧,我听会儿歌。 好,那我先睡了。你也少听一会儿,早点睡吧,明天下午就到了。 宝贝,晚安。 晚安。 杨繁睡了,但封季萌耳朵里仍然是他的声音,诉说着他的情感,也讲述着他们爱情的始末。 …… 下雨了\我在雨天等你\久等不来\我给你写信 雨水是墨\我蘸湿雨水\雨水是信 我蘸湿雨水\给你写信\你的雨天\信就到了 …… 我要你顺从我\像我顺从你 我要你依靠我\像我依靠你 我要你渴望我\像我渴望你 …… …… 在夜里,我们一齐闭上眼睛\闭上眼了,就不分对错 对错很重要,但是很沉重\对错很重要,只对爱没有意义 有意义的是心灵,但心灵是看不见的\闭上眼的时候,我就只想盲目地爱你 …… 夜色里的宁市越来越远,窗外能看到的灯也越来越少,火车把他们带离开了城市和人烟,进入崇山峻岭,让他们以这种缓慢的方式告别了自己生活多年的地方,告别了过去的人生。 但火车也会把他们带去更大的城市,更繁华拥挤的地方,在那里重新开始一段新鲜的人生,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