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灰》 分卷阅读1 【现言】《扬灰》作者:挠狂 文案: 没文化寡妇 一个年轻女人把山村男人们一个一个克死的故事 —— 雷:1.女主不怎么聪明的亚子 2.男女主皆非C 3.涉玛丽苏,女主与叔公发生关系 内容标签: 三教九流 边缘恋歌 乡村爱情 市井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钟霜 ┃ 配角:YY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挫骨 11 第一章 “你打哪儿来的?” 村西中药店的朱大姐从柜台后钻出身,一门心思的想从面前的女孩儿口里撬出点话来。 朱大姐盯着女孩儿看啊看,怎么瞅怎么不像是她们村儿本地的。 见女孩儿不吭不响,朱大姐动了心思,问起了送她来的那个男人。 “何处杰是你什么人?” 面前的女孩儿十八.九岁,抬起眼睛来暗溜溜的一汪水,细皮嫩肉。 朱大姐捋了捋自己的袖口,想这世上还没有我朱玉玲问不出的东西。 她继续说,“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钟霜点了头。 朱大姐按着计算器可以一眼都不看,名堂都放在了心里头,这她知道。 “何处杰是你男人。” 朱大姐又说。 钟霜轻提了睫毛又很快垂了下去,嫩的掐得出水,白生生的还是个孩子。 朱大姐瞄瞄外头的热闹,仿佛与己无关,说:“知道男人的意思吗?” 不出所料,钟霜只摇头,头发软的搭在了脑壳上,细草似的毛绒绒的盖上了一圈。 朱大姐说:“男人的意思是睡过觉了叫男人,你们谁过觉了吗?” 村里的睡觉方音是普通话里的困觉,钟霜使劲听听不懂,顶的一头黄毛更黄了,眼睛还暗。 朱大姐笑笑了,说:“傻孩子,看你憨的,困觉了没?困觉了没?答个醒儿不就行了,怎么一句话都说不出。 ” 钟霜点点头,这才听懂了,“困了,困了。” 她只是给何大哥的儿子来抓药,好容易听懂了在说什么。 这村旮旯里的人都操着一口让钟霜稀里糊涂的乡音,钟霜听不懂。 村口村尾的人讲话像骂人,字一个一个的蹦出来。 前面的朱大姐也是一样,红嘴白牙开上了再合上,钟霜半个字都没听清。 总算朱大姐讲了个明白点的,见钟霜傻气,费心了讲两遍。 “困觉了没?” “困了。” 昨晚上她哭到了凌晨一点起来,一大早的何大哥被男人叫出去了,何大哥的儿子开始哭,邻居说发烧要抓药请大夫看。 她从早到晚都睡不踏实。 朱大姐听她这么说就知道,钟霜跟刚死了老婆的何处杰搞上了。 朱大姐从柜子后一手捞鱼似的抓了两包药递给了钟霜,说:“拿去煎了,用中药罐知道吗?” 钟霜点点头,伸手拿过。 朱大姐低眼看见钟霜的手指长长细细,一点糙不沾,指甲圆润饱满,嘴唇鲜红。 “去吧。”朱大姐坐下凳子里继续清算账单。 门外钟霜踮着脚尖挨着门板子出去,细腰一扭,胯往外坐,掩上门轻轻的走开。 朱大姐继续看着账单,却浮躁起来,心不踏实的乱跳乱动。 她是个不安分的主儿,有什么就往外边倒什么,藏不住心思。 窗外边儿子“砰砰砰”的砸锅烂停铁闹腾的不安生。朱大姐搁下账目,踩她的三寸金莲“扑扑扑”的走出门到村头跟小姐妹唠嗑,说到他们村子来做生意的何处杰搞上了一个十几岁妹妹,一起睡过觉了。 钟霜也不知道,她稀里糊涂的就成了何大哥的女人,这件事半天时间发酵开来就传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她拿了药材进屋,一辈子也没煮过中药,拆开来看了才知道这不是一盒一盒的西药板。 何大哥的儿子一岁半,皮肤就黝黑发亮,“哇哇”的在床上哭。 钟霜坐在床边瞧着小孩儿,手摸一摸他的脑门。 小孩儿的泪水混着口水一股脑儿的流下来。钟霜躲了躲,很及时的避开了不沾。 窗户板子这时候被敲响。 “大妹子。”邻居婆婆好心的探进脸来,一看满地的狼藉,“哎哟”“哎哟”的叫道:“这怎么搞的狼狈成这样。” 地上的棉被,吃的药,锅碗瓢盆掀了一地,打过仗似的一片乱糟糟的满目疮痍。 她一眼扫见了钟霜,叹口气:“大妹子,你带过小孩没?” 钟霜摇摇头。 邻屋婆婆拿了门的就拖把,进来三两下就把脏东西扫了。 “我们阿辛乖,”邻屋婆婆拍着何大哥独 分卷阅读2 苗儿的胸脯,说:“都吐出来才好呢,咱们阿辛是福人相。” 钟霜看着阿辛仔慢慢的止了哭,临屋婆婆把他的邪火都赶跑了,阿辛仔就不哭了。 “大妹子,药买回来了没?”邻屋婆婆娴熟的抱起来阿辛仔摇了摇。 钟霜点点头,弯腰拾起来两包厚得墙样的药材。 药材的小碎叶子片赶趟儿似的顺着他的动作从边缝隙缘里窸窸窣窣地落了下来。 钟霜把几片叫不出名的药叶子捡起来,邻屋婆婆见了说:“放那儿吧我来煮,你出去看看处杰回来没。” 钟霜“哦”了一声,出了院子门,外边一汪被浮萍填绿了的破池塘。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 何处杰昨天把她从幺瘪三的手下救出来,带回来一问,才知道钟霜被养父卖了。 养父从前打心眼里疼钟霜,不是亲生的,可吃穿住行都很讲究。 钟霜没吃过苦,也没受过累,一路顺风顺水直到养父事业受挫,请了大仙来看,才知道她是灾相。大仙掐指一算,提了养父一个醒儿,要是想事业转顺就把家中正值双十芳龄的女儿郎卖了抵灾。 钟霜符合条件,养父心里虽然不是滋味,可为了事业着想,还是卖了。 村里的幺瘪三是大仙推荐的,养父知道留不住,卖之前晚上叫了钟霜推心置腹。 “我这么多年对你也不薄,是时候你来换我恩情了。”养父看着大仙送的招财金龟缸说,“我本来想把你养到二十岁,还有一年,可是你我缘分已尽,上天让你在我家的日子呆够了,就走吧。” 说是养女,养父看中了钟霜很大程度是因为当年儿子病重捡了孤儿院长的清秀漂亮的过来冲灾。后来儿子还是死了,养父就拿钟霜当亲生的看。 钟霜不读书,养父觉着读书没什么用,只会让这小养女有飞上枝头当凤凰的野心。 养父摇着头说:“女孩子太多野心,不好。” 钟霜是不明不白的进了养父钟家,过了几年快活自在的日子,年岁大了又不清不楚的被送出去。 她被卖给了幺瘪三。 幺瘪三六十岁了,比养父还要年长,一身鸡皮子麻的后山上的老树皮一般坑洼。 钟霜才十九,她一无所知。 何处杰是村里木材生意的合作人,面向对象是镇上的家具厂,何处杰在中间做调节,因为工作需要,常年在村里租房子住。 钟霜不愿意同六十岁的老翁成亲,做那种事更心寒。 何处杰救了她,帮了钟霜大忙,带钟霜出来。 钟霜不知道去哪,她被明白的告知前十几年的“家”已经拒绝让她进入,视若洪水猛兽。 她没文化没大学可读,无家可归。 何处杰是个好人,带她回了家,却不想幺瘪三记仇在心,埋下了祸根。 钟霜搬了把凳子坐在上边等,望穿秋水。 天边阴沉沉的,山野间没什么光亮,阴云连绵。 过了三秒她“蹭”的一下起身。 一行四人从池塘对口的沙土地上扛着担子走来,一人一个角,赤脚埋在沙砾石子里。 四个男人走过来远远的看见了钟霜,避开地上的鸭屎堆子。其中一个人说了句什么,四个人都停下了。 钟霜站起来,脚铅块似的重。 剩下的三个人见钟霜一动不动的立在那里,互相之间对视了一眼,心下了然,拎起担子架又扛起来。 这回笔直的径自走到了钟霜所在的斜坡上。 最前边的男人脚掌粗厚宽实,皮糙肉厚,赤着上身脸庞精悍。 他的视线像热炉里的铲子一样在钟霜的身体上下遛了一下。 “死了。”男人转了转头向身后的三人说,“放到空地里去。” 那剩下的三个打着赤膊的男人便应了声,闷声不语的擦肩走过了钟霜到门前庭子稻地里。 正是稻谷丰收的季节,天高气爽,男人们一口气把死人担子从村口搬到了村西里面。 钟霜坐的椅子被划啦的一下放了倒,她往边儿一跳,比谁都快的扶起了木凳子。 来不及拿进去钟霜直接紧在后面追了进。 四个扛尸体的男人“一”“二“三”做马步似的稳稳实实的扎进了地里,把担子放下。 屋子里的邻屋婆婆哄着阿辛,听见声响出来一看。 她帮忙晾晒在何处杰稻地里的稻谷溅了开给何处杰的尸体让道,邻屋婆婆不敢抱着阿辛最近,心下有了数,可腿上直打鼓。 男人们抹一下汗,转头见了邻屋婆婆说:“赶紧收尸吧,刚死,还没发僵。 邻屋婆婆捂紧了阿辛的脑袋,不让阿辛看,心重的沉铅。 “是谁?” “还能有谁,”男人说,“知会了家里人就来收吧,一定死了。” 邻屋婆婆听了俨然一尊大佛,僵住不动,她怎么也想不通,早上出门还完完整整的何处杰到了中午就竟少了一条 分卷阅读3 命。 她一步三个颤,打从脑袋里直凉到后脚跟。这四个收尸的男人见了,互相摇了摇头,准备出来,正是就见到钟霜从四人身边走去尸体旁边。 12 钟霜蹲下来,何处杰的脸浆糊似的干干的,有些白,像刷墙匠涂过以后的墙皮子一样的嘴唇干裂着,何处杰死了,胸口的一把匕首仍插在衣服里,红色沾遍了匕首边缘,其他地方没有太多乌七八糟的痕迹。 这边三个男人的汗顶着暗沉沉的乌云,一滴滴的落下。 他们眯眼看着钟霜把手指头沾一沾,一颗一颗的润过,手指都含湿了,按在何处杰燥裂的嘴唇上。 分明没有太阳,空气却闷的慌,男人们的汗一滴一滴的落在了地上。 钟霜揉了揉何处杰的胸口,说:“何大哥,你怎么了?” “死了。”后头的男人说,“他死了,刀子捅死了,没多久。” 何处杰的眼睛紧紧的闭住了,视线向下看得到他沾了灰尘的裤头带子完完整整的阖着,隐隐约约的划了一道疤,从肚脐里露出来。 何处杰的肚脐上的确有道疤,钟霜昨天无意中见到的,像一道线。 邻屋婆婆张着干瘦起鳞的五指埋住阿辛的眼不让他看。 阿辛吵起来,发着高烧浑身滚烫滚烫,皮肉温度一节一节的上升。 邻屋婆婆哽咽了:“多苦的孩子,妈妈刚死,爸爸也死了。” 男人们扭头看了看这个会说不标准普通话的女人,四十五来岁,头发白的刷了浆一般饱经了风霜。 村子里的人都叫她婆婆,年龄小的叫大婆婆,年龄大的就叫她小婆婆,一声一声“婆婆”“婆婆”,生生的催老了这个四十三岁的女人。 邻屋婆婆抹一把脸,问这几个男人:“怎么死的?” 男人们说:“刀捅死的。” 何处杰胸口的一把刀明晃晃的硕人眼,邻屋婆婆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吗,她又不眼瞎。 “谁杀死的?”钟霜站起来,转头来问。这四个男人互相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个摇摇头,说:“不知道,我们只是收尸的,谁死了,就收谁。” 男人们不会讲普通话,又是一口浓重口音的村话,钟霜一如既往的像听天书。 男人们看看钟霜,“你去找他的家人,来送葬。” 钟霜没吭声,她想不到自己来的第二天何处杰何大哥就死了,亡于非命,养父家大仙讲她是个扫把星的话一桩一桩的浮上心头。 “买棺材去李大爷家,”男人们转身走了,说:“李大爷家卖棺材本生意,这笔生意好。” 他们出了门发现有个小不点支棱在门口听墙根。 一看见男人们出来,小不点雀似的“哗”一声就往后展翅飞走了,躲到母亲的怀里。 男人们前脚出了斜坡,后脚邻屋婆婆跟着跑出来老远地望了他们回村口的身影。 邻屋婆婆抱着怀里的孩儿,宛如叹息着。 她一声一声的抚摸阿辛的身子骨。 钟霜在院子里呆蹲着好久,可无论如何怎么叫,何处杰都不答应,何处杰的生命像线一样断了开。 邻屋婆婆怀揣着阿辛又回来了,在庭院里站着哽了一嗓子,说:“只能等他家里人来了。” 钟霜抬起头,呆呆的:“哪儿?” 邻屋婆婆端了门口的椅子,放回到平地里,拿了一个盆子,拧干了毛巾水,银面盆叮哩哐啷。 她拿了根布条把“哇哇”哭的阿辛背在了身后。 听见钟霜的话,邻屋婆婆才叹息一声仰起颈子说:“也不好,他老子跟他关系不好。” 邻屋婆婆洗了毛巾,背上的阿辛还在闹腾的哭,婆婆哄着摇了两下甩了甩屁股,阿辛渐渐的止住了哭声,邻屋婆婆用指肚擦擦阿辛的脸蛋。 “也不对,”婆婆摇了两下头,兀自的说:“幸好给他们何家留下了根,否则何老子能跟幺瘪三拼老命。” 钟霜说:“是幺瘪三?” 婆婆又进了厨房看中药烧好了还是没烧好,关小火熬,慢慢的熬出汁,她忙进忙出的处理后事。 钟霜来帮忙,邻屋婆婆把毛巾给她,让钟霜帮何处杰洗脸,这是这里的风俗习惯,见了邻屋婆婆把何处杰豆荚一样分开的嘴唇上下一捏,阖了上。 钟霜往何处杰脸上抹,抹过一遍衣服上擦,解开扣子洗身子,遛过一圈水,水就变红了。 邻屋婆婆背着阿辛蹲下,“幺瘪三记挂着你,处杰抢了他的女人,他心里恨着。” “我不是,”钟霜说,“他的女人。” “管你肯不肯,他幺瘪三说你是他的女人,他就说是,小儿子当个村支书就霸道成这样了。” 邻屋婆婆进厨房又加了两次水,熬中药成浓汁,滤干了倒出来,灰不溜秋的一大碗。 邻屋婆婆解了阿辛的布条子,喂着一岁大的孩子“咕噜咕噜”的喝下去。 阿辛苦的大叫 分卷阅读4 ,婆婆使劲抽阿辛的嘴。 阿辛被打的嘴红脸肿,就乖了。 “看,还是得老办法。”婆婆把孩子抱过来,“大妹子,你试试。” 钟霜不想抽小孩子的嘴连连摇头拒绝了,婆婆也不为难,背起了阿辛在后背上一屁股坐下。 “大妹子,何家的人来了,你什么都不要说。”邻屋婆婆说,“他们要认你当媳妇,你不要去。” 钟霜默不作声的洗了一遍毛巾,觉得翁不干净,再第二遍,听见邻屋婆婆的话回转头看了看尸骨未寒的何处杰的尸体。 她张张嘴,说:“何大哥……就这么了么。” “人死都死了。”邻屋婆婆说,“看狗咬狗了。” “哦……” “大妹子,你是哪儿的?”婆婆说,“哪里的天下父母心能狠到把女儿给卖了,幺瘪三都六十了。” 钟霜怔怔的,半晌说:“我也不知道。” 她一出生就在孤儿院,十二岁养父收容了她,十二岁到十六岁养父家的独生子,卧病在床钟家长子对收留过来给他冲灾解难的钟霜却很好,还说以后病好了,娶她当妻子。可是后来他死了,没有履行承诺。 钟霜很想说,你要是活着来娶我,我一定答应,她暗暗的眼睛想到了这点垂下去。 邻屋婆婆见钟霜不说话,也就不追问,背着阿辛到田地里干活去了,钟霜留在空落落的院地里守着何处杰的尸体。 从白天一转眼到傍晚,没有人来。 幺瘪三不来,何家的人也没影。 钟霜不知道自己之后去哪里,何大哥本来说好今天出去做完冬前最后一笔生意就带她出去镇上找父母,她没地方可去,即便知道父母的消息遥遥无期,她存个念想也好,让心里踏实点好好过日子。 现在何处杰死了,钟霜最后一根神经也衰弱的崩掉了。 她想不到以后怎么办,去哪里,还是找个镇上的工作。钟家长子好疼她,都不让她干一点活,钟霜想起来就觉得恍若昨天,她在床下打地铺睡觉,他半夜从床上起来把她抱到被窝里,第二天养父进来前又偷偷的放回去。 钟霜也以为自己会变成钟太太,可是说来说去,他病死了。 天边的火烧云渐渐的燃烧起来,与天边的霞紫染成一片。 没有人到院子里来,却是很多人围在方圆屋门窗子里偷偷看着这边,视线逡巡的鬼一样阴森。 钟霜想等来邻屋婆婆搬尸体,她一个人弄不动,也不敢,原来一个和善的男人去世了会是这样僵直恐怖,她胆敢去碰。 钟霜等的快睡着了一队人马奏着丧鸣打老远传过来。 钟霜一开始还以为是乐队奏鸣,定睛一看才发现不是送葬队,而是六个活生生的男人。 男人们哭着从沙子地的那一头游魂似的一路跪拜道这一头。 都穿着黑色,对襟的中山服,一边嚎哭了一路一遍又跪了一路。 钟霜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事他们山上的习俗,家里一个男丁去世了,是降恶附身,他们要拜过来表诚心,让恶灵不要降祸人间。 女丁死了,就是死了,没有更多含义。 这六个人来的时候屋里所有偷窥的人都慌慌急急的跑进房间了。 他们都害怕恶灵在被这群男人呼唤出来的时候附身到自己身上,老远瞧着就躲开。 “我的处杰啊,”其中一个年纪最长的五体趴地长哭短泣到了坡地的最下方,说:“我的儿,你怎么就这么离开我了,离开你的老爹,你如何忍心。” 另一个黄袍加身的男人撒着咒文,嘴里念念有词,一手竖掌,闭着眼在何老爹的身边做法似的抛黄符。 钟霜记得钟家长子死的时候只有殡仪馆的一夜守灵,安安静静,很多朋友都来慰灵,自己守了一夜,第二天就火化下葬了。 那个男人看也不看钟霜的笔笔直就擦过去了,说:“我的儿,是爹错了,你回家来,爹来接你回家了。” 除了齐肩的灵师,后头还有四个年轻男人,默默的低垂着头,游魂似的跟在了老爹的身后挪上来。 这些人都不瞧钟霜一眼,仿佛她成了幽魂。 只是其中有个年轻的男人跟在了队伍的第三个,进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钟霜一眼。 “光新,不要走神。”后头的男人立刻压低声嘱了一句。 这年轻男人一脚跨进了庭院门栏,就再没转过头来。 13 钟霜本站在坡上等,可过一会儿听见里面的哭声,她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有一步就有第二步。 哭声变大了,她向后倒走了一步又一步,站在了坡下的沙子地里。 她转身打算去田地里找干活还未回来的邻屋婆婆,不慎踩到地上灵师抛撒的黄色符纸,险滑了一跤。 待钟霜回身定眼看清了是什么东西,顿时一骇。 邻屋婆婆背着阿辛从田里回来了,说:“大妹子站在那儿干 分卷阅读5 嘛呢?” 做了大半天的活,邻屋婆婆脸皮晒的通红通红。 她背上的阿辛不知哪时候已经安安稳稳的睡着了。 钟霜往边儿站了站,让了一步:“何大哥的家人来了。” 她声音细如蚊鸣,头一回见着农村里活人拜死人的骇景她心里仍是后怕。 以前钟霜的养父也不是不迷信,否则就不找她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儿给病怏怏的儿子抵灾。 只是她命好像很硬,依大仙的话说太硬了,反而是克死了养父的财路。 没有对比钟霜没有理由去疑心这世上有更信鬼神的人,连灵师念咒都请了来。 里头的男人们一门心思的想让何处杰超度。 邻居婆婆捡了根树枝划开了地上的枯枝败叶,说:“那阿辛就交给你了。” “我?”钟霜愣住,“我带不了。” 邻屋婆婆叹口气,解开了布条子递给钟霜,“你这个大妹子,嘴巴不牢,跟你何大哥这点事已经在村里传开了。” 她不想隐瞒钟霜,要是钟霜能再捂紧店儿还兴许能逃了一劫,可现在钟霜跟何处杰的那两斤包袱抖出来了,她就算想逃,何家也必定为了何辛辛生拽硬拉的把她套回去当何处杰的寡老婆。 钟霜愣愣的,说:“我和何大哥什么事?” 她见着邻居婆婆惋惜的表情,脑子里“咔嚓”的一声晃过早上买中药朱大姐问了她同何处杰事的神色。 钟霜拉拉邻居婆婆的手,“婆婆,困觉什么意思?” “睡觉啊,我跟你困觉就是我和你睡觉。”邻居婆婆哄好了熟睡中的阿辛交到了钟霜的怀里。 钟霜往后一退:“不行,误会了。” 她双手不递出就没接过邻居婆婆手里的阿辛,邻居婆婆惊愕,看着钟霜青青白白的脸色。 “误会了,”钟霜转身撒腿就村西跑,脑子塞了一团的乱麻。 她听不懂村里人的乡话,而村里村口,村西村东的音调还截然不同。朱大姐的困觉她错听了“困眠”的意思,哪里能有她跟何大哥睡觉这种怪事。 钟霜十二岁就开始被养父教育,你以后是我儿子的太太,你要守身如玉洁身自好温良恭俭让这一溜一个也不能少。 钟霜胆敢把自己交出去。 她哪能随随便便的就和男人睡觉? 朱大姐不是钟霜,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她推波助澜的让全村人都知道钟霜是何处杰的女人,却万万想不到何处杰中午就死了,一下子事情“轰”的一声随着何处杰的死哗然传开。 朱大姐跟村西的一群人打扑克,钟霜来找的时候她细想揭了一张小王:“那个妹子的确是漂亮。” 上家的男人说:“刚跟了男人,男人就死了,克夫。” 命案发生就是在村西口的幺瘪三家,一群人都是村西住户,村里死了一个人一如既往的打着牌喝着茶。 朱大姐略一思索打出一张牌,“幺瘪三六十岁了还想找十九岁的小姑娘,人家不答应正常。” 钟霜在他们聊天闲谈的当儿“砰”的一声推门而入。 里边儿一群人围着牌桌打牌,白色的吊灯照的桌子表面一片雪□□光,一只飞虫嗡鸣,贴着白炽灯泡嗡嗡嗡的转悠个不停,瞎乱撞。 钟霜站在门口仿佛是凝固的一道佛影。 里头的一个人抬起头一看,“哟,说曹操曹操到。” 打牌的三个女人围剿一个男人,男人说这话,她们仨都不吭声。 钟霜脸色苍白,站在内置风扇的对风口被“呼啦”“呼啦”的吹着。 她一时半会儿的认不清里边的男男女女谁是谁,只觉着了男人们女人们都长的活似一个样。 钟霜深吸一口气:“朱大姐,我来澄清一件事。” 她快速搜罗了一遍不认识屋子里任何一个人除了朱大姐。 一群人的视线火辣辣安在自己的脸上,钟霜手捏住了衣角反复缴。 “小妹子大姐可没污蔑你,”朱大姐微一扬头,“大家问你睡没睡觉,你说睡了。” 钟霜摆摆手,“大姐,我听不懂你们的本地话。” 到现在她仍一同以往的听不懂朱大姐话里的各个字。 朱大姐“嘶”的一声说:“哪个会普通话,我可讲不出来,谁来翻译。” 旁边的人笑道:“那就光新了,他最标准,平舌翘舌都分得清。” 钟霜依然没听懂,站在门口杵的像根紧绷绷的铁棒子。 她一门心思的跑出来想澄清现实一不留神却忘了语言不通。 这会儿里边的人手一刻都不闲着一边利索打牌一边又应付钟霜。 钟霜不得不在哄笑声中正了色,“何大哥跟我真的清白。” 朱大姐看了看钟霜,转脸同上家说:“你大哥已经死无对证了,现在只有看你们家老头子怎么想。” 里头的男人略是侧头,在雾蒙蒙的白光线下叼着一根 分卷阅读6 烟,送出一张牌又连了一串顺子,方说:“送上山。” 这男人用了很标准的普通话,给支着耳朵的钟霜听。 他特意地放慢了语速,俨然不紧不慢。 钟霜脸更白了,“不是,我真的很何大哥清白。” 何光新对面的女人说:“算了妹子,去山上当个活寡妇罢了,何家不算太穷你跟着跟着就去吧。” 活寡妇有如一颗惊雷炸在耳边。 女人看上去三十来岁,在牌桌上“哐啷哐啷”的捏着一把牌甩。 普通话不算标准但好过狗啃泥巴完全听不明白。 “三年没人守寡不像样。”女人接着转了转头瞄了钟霜一眼,“过了三年就好了。” 三年后,钟霜二十一岁。可是三年能把一个女人摧残成一头母畜钟霜何尝不知。 钟霜无法默不作声。 她脸微微抽搐,说了:“我跟何大哥一点儿事情都没有,我守什么寡?” “你自己睡困觉困觉,困了呀,”朱大姐的身子猛的一扬,“别弄的我捏造是非似的,自己说了不承认。” 钟霜也承认自己当时贸贸然的答了句困了是不妥,可拎出来看,困了怎么看都觉得是“困眠”的意思,她一晚上没睡好,眼皮子直殴架是的确困的。 朱大姐被这么一搅打牌的心情都没了,眼一岔遛了张小王出去。 轮了一圈被下家那三十岁女人给吞了,用张小2顶死了退路,朱大姐眼见着到口的肥羊被自己蠢了走当即恼羞成怒。 “好了,”朱大姐站起身,椅子“哐啦”一下倒地。 “干嘛呀朱姐,”那女人拦了下,“刚打了几圈就走?” 朱大姐把一堆牌与钞票按在桌上说,“没心情。” 朱大姐本人心里原就是隐隐罪恶不舒服的,早上才八卦完了何处杰□□,中午人就死了,晚上打牌还遇着何处杰的弟弟和情人对象,搅的朱大姐耳边一直阴风阵阵暗鬼煞煞。 她一脑门的邪气直冲颅顶。 “回去我自己开贴药喝喝,”朱大姐推开钟霜,嘀咕了一句:“邪门。” 钟霜转身跟上去:“朱大姐,我真的真的没跟何大哥有任何一点关系,我发誓了,我保证给你看。” 朱大姐快步朝家里赶集似的走去。 她跟何处杰本人寻常时日里没怎么接触没乱七八糟的恩怨纷扰情仇纠葛。但她心里不觉得安实。 “别说了,”朱大姐绕过江边往自己家药铺快走,头也不回地说:“我只转好了你的话,其余你跟何老爷子说。” 钟霜眼里吹进了风涩涩的,不由得追上去:“朱姐你说点普通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赶紧走吧,这地儿不欢迎你。”朱大姐烦透了,一推了她转身把门“砰”的一声扣上。 钟霜追着把门敲了好两下,对方死水一潭。 她不甘心拿铁环子使劲扣。 “当当”的声音只混了刺骨的寒风,俨是一堵铁墙。 钟霜肩膀一塌,在第五十下的最后终于放弃,承认了事实朱大姐今晚是怎么也不会见自己了。她哪里敢跟何老爷子聊,只得慢慢的转了身,怔然与迷途浮上心头。 钟霜从没听说过一个男的死了还得有女的守活寡三年,钟家长子死了,她都没守三年,因为她还来不及是他的女人。 可是钟霜信了那群鬼哭狼嚎爬着去认了何处杰尸体的男人们胆能做得出。 钟霜沿着江边失魂落魄的往回了走,村口在东边,她忽然在江边停下步子。 风刺进了骨头里,钟霜感觉有点冷,不由得抱紧了手臂。 这会儿她捏紧了指关节气血涌上来,脑子一晕一热想就着含混不清的夜色一口气跑出村子。 何处杰带她稍来歇脚的时候她哪能想着今天。 不远处江水在空气流动的兴风作浪下卷起了波浪。 钟霜朝着村口方向走路过了那间牌室,门口开了,她本能地一缩躲了过去。 一对男女搂着跌出来。 女人低声细语地说:“他是你哥哥,再怎么不亲这守灵夜还溜出来了打牌是不对的。” 14 他们从房子里出来还搂在一起,在接吻,男人身材高大,钟霜侧在一边的柱子后面看不清他的脸色,只透过路灯朦胧的光,见了男人的后脑勺高高的,一挺一挺像是听见了好笑的笑话颤了起来。 女人又说:“别笑了,你收拾收拾赶紧去吧,待会儿你爷子问起来你说了去撒尿,就没事。” “你去吧。”男的从女人身上走开,说:“我找个地睡。” 这两个人说话都用了普通话,至少钟霜听着还能听懂。 她靠在电线缆柱子边大气不敢出。 男的似乎是被那个三十岁女人的话弄的乏了,头也不回一下的走开,女人有些急,一拉一拽的到前边抓住男人,胸膛起伏,钟霜看见她的腰肢纤细,胸 分卷阅读7 脯饱满,男人和女人都来到了广场暗黄色的灯光下现出了五官与面容。 “你劝了我你也当不上何家的媳妇,”之前在屋子里打牌的唯一一个男人在光下渐渐的面目清晰,说:“搞清了自己的地位你就知道,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婚。” 女人身子气的哆嗦,裹在衣服下的曲线筛糠一样一阵一阵的抖动。 她万万想不到何光新把话说的这么绝情,好歹她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跟了他三年。 二十七岁到三十岁,她最成熟与风韵一气儿都给了他。 现在他这样绝,英仙的心直打哆嗦,心头的一块软肉被插进了细针。 她克制着情绪,委屈英仙一个夜夜盼着他来的女人。 英仙慢慢的松开了握紧的拳头,“你们山上不见的就比我们这边儿富,你的姿态摆了这么高何必?” “的确,”何光新说,“明天起你不用等我了。” “你站住。”英仙三两下上前把何光新的衣服抓住了。 钟霜一直惮着那边纠缠的二人发现自己。 她见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也不再费心听这个墙根。 钟霜大步的跑向村外口。 村西到村口看似近,走起来才知道老长的一段路口。 四周都有邻屋,里边住着村里的人,灯满是黑的。 活像一个巨大的幽灵从天而降一直在旁边笼罩着钟霜。 钟霜跑过一家人户时喘的上气顶着下气,下气冲着肺,脑门筋突突突地跳个不停。 她忍不住停下按一按,扛不住把身子蹲下。 钟霜一点没吃过苦,受的累更少,前几年活的踏踏实实安安稳稳。 她怀念那个钟家长子,他有一双薄薄英气的丹凤眼,眼尾开了刃,俨然一个扇角。 钟家长子三十岁了,钟霜看不出。他三十岁的时候她十二岁,钟家长子就躺在床上,冲她笑一笑,说一句话慢慢的花了很长时间,钟霜不敢说话,低垂着眼睛被人很慢很慢的问:“你本名叫什么?” “不知道。” 前面在孤儿院大家都叫她双双。钟家长子就给她取钟shuang,他不喜“双”一词,说女孩子要冷傲一点才不受欺负,双太乖顺了。她就叫钟霜。从十二岁到十九岁,钟家长子三十岁到三十七岁,他死的时候,她还跟来时一样唤着他“哥哥”。 是她克死的吗?钟霜不敢去想,像踩了地雷线一般畏缩。 她想到钟家长子就想到养父,人前人后好恶的一个男人。 他卖了钟霜那天觉得不甘心,养一个女孩七年,儿子死了不说,自己的财路也被拦腰斩断。 养父嘴里叨念着“不行”“不行”,绕着卧室里他的一块乌龟王八石转过来晃过去。 他还是把钟霜叫过来,敲定主意。在卖之前要开□□,否则这七年的买卖亏大发了。 养父的房间挂着钟家长子的相片,白色的马球衫黑色的运动鞋。 放在一张懒人沙发对准的书桌上日复一日的睁着眼看。 钟霜被叫到卧室里来,养父在书桌前心烦意乱的看着书本,密密麻麻的字沉坠的养父心头活似个窖子。 他听见钟霜来了放下书,吩咐了钟霜门关上。 钟霜把门轻轻的对掩了。 刚一转身,养父长瘦的身子就从书桌边沉重无比的压过来。 钟霜骇了一大惊。 养父看见钟霜好漂亮,雪白的大腿圆润的胸部,浅色头发暗色眸,他的□□一下子涌上来。 养父也要六十出头了,脸红的像大虾子。 钟霜转身想跑,门却撬不开。 养父从后边一把子拽了她的纤细手腕,触感柔腻,有肌肤的香热。 他把钟霜拖到床上,钟霜逃下来,养父再将她拉到沙发上当着儿子的相片把钟霜的衣服撕下来。 钟霜抓了他的手腕狠咬一口,养父吃痛。 钟霜趁机借势搂着自己破烂的衣服面料子逃出外面。 第二天大仙来了,养父伪恶的一个人。 他装的若无其事,骗不过大仙的眼睛。大仙被幺瘪三再三再四地嘱托了必须要雏女、雏女。 大仙见了钟霜红肿结了黑色血痂的嘴唇就知道。 他不能坏事。 大仙学过阴阳五行的皮毛,内行人里打肿脸充胖子不行,可唬外行人是一套一套。 “钟老板,当年秦始皇出海求仙尚且要童男童女五百对,上天不会无缘无故的断人财路绝人念想,一切只存一念之间,看你是否具那个诚意。若是在事成的前一天开了血光之灾,那是功亏一篑,可万万使不得。” 养父一听,是这个理,就放了钟霜。 钟霜不会想告诉他们,不告知幺瘪三也不对养父说,她不曾跟男人睡过觉,可是她那一层瓣并不如他们想的神圣纯洁,她自己曾因为姨妈走后放了三根手指进去解痒,后来流了一屁股的水,可是没有一丝血。 分卷阅读8 钟霜不敢告诉,怕挨打。 她也惧惮告诉他们,下面的毛色是浅色的。古人云,浅毛者有祸,喜色,贪欲。野史中说歹毒万恶的吕雉太后年少便是浅毛人。她什么也不说,钟家长子也不知道,到死都以为钟霜连洗澡的时候自己的下面都不敢看。 钟霜蹲久了脚脖子一层接着一层的泛上酸意。 她甩甩头发把这些前尘往事的东西都抛弃在了脑后。 大半夜可能快十二点了。零时的月亮在十五,又大又亮又圆。 钟霜休息足了起身算计继续往村口走出去。 这里农田连着一家又一家,门口的农狗憩服在土地上。 今晚可能闷热,狗都舔着大舌头陷在沙子里身子伏着地。 钟霜一起来背上就泛酸,眼里蒙尘,笼着一汪水,把眼睛的颜色罩的更暗更不明了。她路过一个林田棚子,走的已经慢慢的,张望着四处的路况一个字一个字的摸索过去出口。 她腿筋有点抽住了,便停下来稍微的敲揉,身边一道闪电似的影子袭过。 钟霜往后探,见了一个高高瘦瘦,寻常衣服的影子从路灯下过来。 有个人跟着自己,她下意识的往旁边一缩。 一只粗粝的大掌自后捂住了钟霜的嘴巴。 扑面而来的男性腥臭气遮天盖地的淹没了钟霜。 “哦,小美人,原来天底下还有这种送上门来的美餐。我幺三早前想肏你你端着不给,现在主动来了,我幺三再错过这个白白的美肉可就不厚道了。” 幺瘪三是他们家最小的老三,绰号本是幺三,因为这人年纪一大把了还同二十来岁下三滥似的小混混一般下流低级,看着女人露个白胳膊都能来事想到那方面,幺三就成了幺瘪三,意即是小瘪三。 他刚撒了一泡尿在这家大棚边的农田杂菜上,热乎着。 钟霜躲开,幺瘪三就伸出手来把着她的腕子,一边抽掉裤头袋子一边找什么东西来绑,钟霜想叫救命。幺瘪三就呼了一巴掌在钟霜的脸上,白皙的脸蛋霎时之间多了个红掌印,红肿起来,幺瘪三骂骂咧咧的生殖器官骂人词汇一个压着一个连珠炮似的蹦出来。 钟霜脸上顿时一片热辣辣的肿痛。 幺瘪三掐着她的脖子不让钟霜出声音,说:“老实点,臭□□,老子为了你杀了一个人。” 何处杰死了后,幺瘪三坐在院子里瞪了半天眼珠子。 他一时找不出气急之下捅这男人一刀子的理由。 白色的刀子进,怕血滋自己一脸,幺瘪三便没有□□让红刀子出了肉。 幺瘪三抓起钟霜的头发在地上砸,“搞半天你跟我说你已经破处了,那我要你干嘛?阿?你男人个死畜生叫我阳痿三,老子一刀子就把他干死,可惜了你男人的命根子老子没绝喽。” 钟霜被掐的快喘不过气来,耳边嗡嗡个没完没了。 她一个趔趄被幺瘪三弄在了地上,手边摸着了一把不知哪里来的大石头。 钟霜抓起来就往后边的幺瘪三脑门砸。她自己血从额角汩汩流淌而下。 幺瘪三瘦小的老鼠一样的身子朝边上一躲。 没砸中。 幺瘪三笑了笑,看着钟霜,说:“臭娘们儿性子还挺烈的,牌坊立给谁看呢。” 他脚下站稳了,可脑子被酒灌的晕乎乎的看不清路。 眼前一阵酒醉眩晕幺瘪三走了两三步身子一歪,失了重心。 他直直地朝边上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石头的尖上,立时破了,淌出一大摊的血,在昏暗的光线下流,像是他撒的一泡热尿倒灌了幺瘪三一头。 15 幺瘪三霎的便昏死过去。 四周一片混乱过后异常可怖的寂静。 站在对面的钟霜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嘴巴自觉闭上。 她的鼻息声夹杂着胸膛间的起伏空隙,浓重而又粗急地吐出。 死了? 钟霜之前被幺瘪三拧着细颈子埋在农田地里一下一下的按。 她额角起了血流下来遮住了眼睛。钟霜看不清了,就着黏糊糊的一坨血用手背抹干净。 钟霜心里还在“砰砰”的剧烈打鼓。 她使劲擦净了眼边的血迹,蹲下来。 幺瘪三躺在地上直挺挺的没一点声响。 钟霜又开始一阵晕又一阵的转。 她捂着脑门挪近一点,借着不明显的光线把幺瘪三推一推。钟霜压根不知道指纹这种东西,农田里四处风声猎猎,她稳住心神见幺瘪三没动静,把他用力的一搡。 幺瘪三的尸体按下去却仿佛还有生息似的。 钟霜一下子弹起来往后跳。 她后头的农田里掩着一大丛的茂茂盛盛的树枝根叶,黑漆漆的罩着钟霜纤瘦的身影。 钟霜生怕了没死透的幺瘪三在下一秒就笔笔直地翘起来。 她退后了几步防着幺瘪三的 分卷阅读9 “起死回生”。沙沙的丛树叶被风吹的摇来摇去,钟霜走了几步这些浓黑的大叶子丛把她托了住。 幺瘪三始终躺在地上成头的血,声音一次也没出过。 钟霜也不敢就此松气,不确定是否安全了,顾不着手心里腥热的人血味儿王往后边扶了扶定下来。她终于能稍微的找回点嗓子下一抹被恐惧压的久了的一丝丝声音。 钟霜细着嗓子,说:“幺瘪三?” 她还是不敢过去,心悬在了胸膛的半山腰等待着下来,试探了一回幺瘪三并没有回声。钟霜的底气就足足的回来了。 “幺瘪三你个畜生人渣。”钟霜又说,“你不得好死。” 农野之间没什么高树,好在钟霜也不是那么高,隐在了丛林深处的浓影里。仗着幺瘪三已经死绝了,她匍匐着蹲过去挪到了幺瘪三的身边。 幺瘪三的脸色苍苍白白,脸颊边淡淡的血痕丝。 钟霜起了身挡住月亮。她把月光拨走。让这个男人最后活不成了也不得好死,永堕黑暗。 “我是婊.子你就是王八。”钟霜踩在幺瘪三的腰子上,“你死就死了,别拖我下水。” 她其实不如外表看上去柔顺听话。可能是名字从“双”到“霜”的人如其名,赋予了她成长到十九岁的性格变化。只是钟霜依然柔弱,没有太多抵抗的能力,更没有自保的智慧与勇气。她是只娇憨的小兽,被卖了被关进笼子眷养都只能接受现实,舐舐伤口。 幺瘪三跟大仙串通买一个雏,她便像头母畜似的被男人们转手。 养父手里是这样,钟家长子一样,到了何处杰与幺瘪三这里,钟霜依然不能自救。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在幺瘪三自己掉下去给石头尖子敲破了脑壳流一大摊子血后。 朝死掉的幺瘪三尸体上“噗”的一声啐去一口。 做到这里就是极限,钟霜的脑门也流了血。 她撕了身后几片叶子捂在脑门上一门心思想逃跑。 钟霜不想再管幺瘪三事后怎样。她只求先从这不太平的村子里跑出去,跑得远远。 找一个地方躲起来,日后的事日后再议。 只是钟霜刚刚起身,不寻常的窸窸窣窣声就把她脚步震了住。 农田的下行处有一个男人过来了,之所以说可以看出是男的,因为他个子很高,身型消长。隔着老远的地方钟霜就闻到了一股男性专属的气味顺着空气一缕一缕的爬来。 他好像听到了这儿的动静声才来。 男人的手里还举着手电筒光,开的是抵档光。昏昏黄的照着里面大棚,透明色的棚缘洒了一污泡血迹。 男人看见了这血,一下子扣亮了光线过来。 钟霜已经趁着他照过来之前让开了。她蹑手蹑脚的避着男人的步子躲。 男人是很高大的男人,脸在雪亮雪亮的光线范围里露出来。 钟霜打着马虎眼子绕了丛间穿。 幸好风一直在吹,哑哑的好像是嗓子间发出的低沉声音在丛间进进出出。 一把子扑灭了钟霜躲进去的响动。 钟霜靠在丛里拨开了很小的缝叶隙,细眯了眼往外探,男人手里的光打晃了晃。 他一下背转身朝这儿瞧来。 钟霜慌慌急急的埋下了脑袋。 男人竟然是之前打牌的那个男人,钟霜低了眼时候暗念不好,不知道之前这个在江边跟女人拉拉扯扯的男的窥着自己没有。 钟霜也很怀疑方才自己身后跟来的男的就是他。身型、个头都很符配,如果不是发现了钟霜的踪迹,他又怎会循着便一路找过来。 钟霜闭紧了眼浑似个大难临头。 可等了一会儿,男人也没往钟霜这边走,他只是转回去蹲下用雪色的电筒光把死了的幺瘪三照了照。 男人很细心的不让自己一丁点儿毛发指纹落下。 他看了看地上的脚印。 钟霜个子不高,脚自然也不大,男人的脚印也有,钟霜也有,在泥土里很自然明显的划成了两片纷纷扰扰的脚痕。 他发现了钟霜,用电筒光照着地面的脚印痕迹径直的走来。 钟霜压根没想着这招儿。 她呼吸都快停了,也不再走,掩着自己的身子浑装了空气。 男人没有犹豫,撩开了树丛子就往内里走。要是钟霜这会儿动了,不消几下这男的长手长脚一捞就能一把子将她揪住。 钟霜不想被抓回村庄,她一挺不挺的更像已经死了。 被发现了就当了死人尸也不迟。 男的眼见着已经到了钟霜的很旁,他大掌容量大,手臂长,树枝能被他撩开很大的弧度。 忽然远处人家灯火“汪”的一声。 钟霜在离男的不远的地方。隔得很近很近,都闻到他身上抽烟的烟草气息和隐隐的扑克牌味了。 钟霜快扛不住,这男的停下来,从地上捡了什么东西,说:“掉了。” 钟霜心 分卷阅读10 猛地一停,想:他在跟我说话? 男的低眼看着不怎么清晰的发扣子几秒功夫,钟霜只要一转头,两人立刻就能对上眼。 她心直跳地摸了把自己的头发,果然,自己的银白色蝴蝶扣没了。那是钟家长子送钟霜的最后一件礼物,就在他死了的前一个月。 男的不动,钟霜更是僵着不敢动。 她知道他姓何。 等男的起身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男人捏了那一枚银白色的女人的蝴蝶结扣在掌心里把玩着起了身。没朝钟霜这走,他出了农田,也没有去报警或是告诉任何一个村里人这里死了幺瘪三。仿佛男的到这儿来唯一的收获就是拿到了那一颗夹在头上装饰用的蝴蝶结扣。 钟霜的心随着他把自己的扣子拾走了而空落落。 她是放了心,血液却逆着流上去。 现在只有赶紧走了。 然而钟霜敲定了主意往外边跑。 两个男人堵在唯一的出口那里正互相谈话,钟霜下意识再躲,可后头又一个人抓住了她胳膊,低低笑了一声:“杀了人还想走,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 其中一个男人转头看了看钟霜,说:“原来是她。” 何光新其实什么也没有说。是何显宗自己猜出来的,他往里头照一照,心里晃然的点灯燃烛比谁都清楚的明明白白。 何光新说:“不知道,我走了。” 何显宗忙于同钟霜打交道,一时便没有去理,反倒是在钟霜手腕子上的这中年男人说:“你别紧张,你杀了幺瘪三是给我们阿杰报仇了,我们很感谢你。” 钟霜拉一拉嘴:“他自己死的。” 何光新已经在爸爸和叔叔的眼皮子底下走出了外边,不去理后头三个人。 何显宗却说:“不管怎么死的,你都跟定了我们阿杰了。” 钟霜一下挣扎起来,说:“我跟何大哥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在这两个男人跟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显得那么徒劳,柔弱而无力。钟霜跟农村的女人不一样,她纤瘦,白皙,穿着衣服像没发育好的少女。 “管你有没有,”何显宗上下嘴皮子翻了翻,就说:“你要是现在不跟我们走,待会儿我就把你送派出所。” 果然被邻屋婆婆说中了,何家的男人希望有个女人给自己守,守三年,女人不听话就绑起来,粗蛮的像未教化。 钟霜挣扎几下无果,蔫软下来。 何禅祖攥着她腕子道:“这样就对了,你守三年,阿杰的财产都是你的。” “我不用。”钟霜红了眼眶。“我没杀人,也不是何大哥的女人。” 不管钟霜怎么说,何家的男人都霸道的不让她开口了。只要钟霜一想逃,何家的男人就用把你拷起来送警察的理由把她弄了。 外边何家的车停着,钟霜被塞进车后座里,耷拉着脑袋。何禅祖比哥哥何显宗和善一点,上了车坐在她身旁说:“幺瘪三的儿子是村支书,放不过你。你要是配合点,我们还能保你。” 他说了一堆恐吓的话,什么女人被关进了监狱,就等着被轮吧,女舍监都无用,进去了幺瘪三的儿子能变着法子花样的折腾。 钟霜怎么解释他们都坚信是她杀了人,道清了来龙去脉,何家的男人依然认定她是罪魁祸首。钟霜没有办法了,眼泪汪汪的再流都不值钱,成了废水。 她想,自己真是没用,又被转手到了别的男人手心里。 这回更有出息了,她要给一个关系都没发生过的守活寡三年。 何显宗见了自家儿子不上车,哼了一声,降下窗放了冷话:“你哥哥尸骨未寒,你就跟别的女人厮混打牌,你等着吧,看看明天你的女人怎么当别的男人的媳妇。” 何光新的脸一脸铁青,打了一支电话,对方不接,他顺手放了人家旁边的狗往屁股上踹。狗受了惊,上蹿下跳地冲进了农田里。 16 钟霜脑子昏沉沉的塞了棉花一样,不去听外边的,一样视而不见,不去看。她身边坐着一个何家男人,在做什么她不知道。正驾驶开车的还是一位何家男人,一路上掺着他们山村里乡音的土话说话。 他叽里呱啦的不嫌累。 一边说一边又把手下的二手车开的很快很猛,像赶着超生一样。 何显宗何老爷子倒完了苦水,见后头的弟弟和女人都不开口。 他晃了一下方向盘,说:“阿禅,警察那边的事儿你能解决吗?” 何禅祖,也就是钟霜身边的男人笑了笑,回应他:“我一早跟他们打通了关系,死了就死了,案件不受理,看幺三的儿子怎么蹦哒。” 何显宗点点头,转了个弯把车停在路边,说:“一命偿一命,他们给我儿子阿杰来个不受理,我们就还回去,看看是谁的拳头更硬。” 钟霜以为是车子快没油了,一下子停了,村子方圆几十里都没有加油站。 她这时候 分卷阅读11 靠在车门边被反锁着。 一路上的颠簸震的钟霜骨头快散架了,腰酸腿麻,头晕眼花。 一睁开眼睛钟霜就想闭上,闭着比睁着好太多了。 旁边的男人看见钟霜这副模样,停了停,说:“你看起来不像是村里的人,哪儿来的?” 钟霜掰着手指头数也数不清目前为止多少个人问了她这话。 她不说话,沉闷的像个葫芦。 说了打哪儿来的这群人也没那个善心把她送回去,更何况钟霜是被卖了,胆敢说养父那儿。 身旁的男人何禅祖转头看了看窗外漆黑黑野外村景,又说:“看来是孤儿,挺好。” 钟霜动了下干裂的嘴唇,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她两瓣豆荚似的分开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仅凭着这一小片的空隙一口接着一口的小幅度渡气、喘息。 “幸好阿杰留了个种,老何家终于有个了男孙,”何禅祖顿了顿,看一眼钟霜说:“你这个身子太瘦了,喂母乳没营养。” 钟霜忍不住啜泣,眼泪断了线似的落下来。 她想也想不到自己无心的一句搭话竟然把自己逼上了梁山,哪儿还有退路。 何老爷子在外边,钟霜一个酸上眼眶,便泛了红,泪水四面八方的溢满了眼睛。 她几乎看不清了,隐隐乎乎的身边男人安慰了一句:“我们何家不是地狱,女人们也都活得很好。” 何禅祖的普通话比他哥哥再标准一点,听在耳朵里似足了城里人。 这些男人都不拿女人的眼泪是回事,只活该了了女人们,谁让她们有时也觉得女性同胞眼泪汪汪的烦。 她抹了抹脸,靠下去:“我没有过。” 何禅祖看着窗外的眼明显愣了一下,侧过头来:“阿辛不是你的?” “我说了很多遍,你们都不信,都不听。”钟霜抽一抽鼻子,“何大哥跟我一次没有。” “没上过床?” “没有。”钟霜实在是心里头难受,顾不得对面的男人也是何家一气儿的,“这位大哥我求你行行好,放了我好不好?” 何禅祖的眼神飘忽了一会儿,像不知道往哪儿走。 不多时,他将目光停留在钟霜雪白小巧的脸上,说:“阿辛的生母呢?” 钟霜摇了摇头:“我听邻屋婆婆说,阿辛出生就死了,见也没见过一面。”一滞,又说:“我跟何大哥就认识了两三天,你们叫我为他守寡,为什么?” 说着说着钟霜的眼泪凝固了似的浆在眼眶后,已经落不下来了。 何禅祖经常在城里做生意,和在山村里专门掌事的何显宗略微不同,更主要可能是他膝下无儿无女,对儿媳妇守寡这事儿也没什么发表意见。 此时此刻钟霜垂着小脑袋靠在门边,皮肤白里透红,掐着水嫩,好似是多欺负几下能掐出来一盅子的水。 他转了转余光,说:“就当你是阿杰的老婆了。” 钟霜闭上眼睛,眼皮子一下也不想再翻了,只要一睁开风刺辣辣的能把她的眼球啄生疼。 她原傻吧吧的以为旁边穿的整齐、和善点的男人听得进自己几句话。 太天真了,人家是外边何老爷子有血缘的亲生弟弟,若站在她这边才是反了天。 外头的何显宗等来了大卡车,进车子里时候钟霜闭着眼等死,已经很久了。 “阿壮,把她扛进去。”何显宗吩咐了一个黑粗壮的男人。 对方看了看车内,说:“何叔,这就是阿杰的女人?” “怎么?” “屁股也不够大,胸看起来也就一丁点。”阿壮叹息一声,“难道阿杰哥就是为了这么个女的丧了性命?” 钟霜在农村里没衣服穿,几个女人的衣服又宽松又大,她穿上了像洗衣板似的平宽。她一声不吭的紧闭着眼任着他们羞辱自己。 “老子也想不通,你阿杰哥真是不值。”何老爷子怎么看也不觉得钟霜比他们村里那个男人得了病的刘阿奶要好看,头发又黄又细病怏怏的,不黑也不亮丽,胸也不够大,一提起来自家那儿子是为了这么个女儿似的女人死,他就恨不得把幺瘪三剁个肉酱混着面□□给直接吃了。 何老爷子想起死了的何处杰,捋了一把袖管,跪在了卡车的后车厢前。 “幸好你留个了根儿给我们老何家。”何老爷子拜在被温度烘烤的地上,“阿杰啊,好生去了,你妈我会照顾的,你别留恋了。” 阿壮看了看车子里,没见着何光新,问那何禅祖,“叔公,光新歌哪儿去了?” “你说能哪儿去?”何禅祖说,“明儿个英仙就嫁人了,他估摸着还在那村口里不出来。” 阿壮吃了一惊:“什么?那个英仙寡妇再嫁了?” 何禅祖眼神示意,说:“她想找我们何家的嫁了,给她介绍过去,在上海那边打工。她看了看说挺好,就答应了。” 阿壮犹豫:“叔公,有句话当说不 分卷阅读12 当说。” “你说。” “我昨儿个还见着那英仙跟光新哥黏糊糊的。”阿壮聊着聊着眼神又放在了车子里的钟霜脸上。 他这么一瞧,又觉得这女人长得挺漂亮的了。 阿壮十七八岁,最慌看见女人的白皮肤,见了她裸在衣服外细细的颈子,着急把视线撇开。 “光新他风流惯了,跟哪个女的都一样。”何禅祖说着,一停:“你听了你叔的话,好好做事情。” 阿壮胆儿不肥,连着应了。 外头何老爷子叫阿壮把人扛进去,阿壮嘴上答的狠了,手下一时没分寸轻重。 掀开来门板子把钟霜抱上卡车,一叠儿就想将她里头塞。 钟霜激烈的挣扎起来:“去哪里?去哪里?” “小点声。”何老爷子看了看四周,虽然没人,警惕这点没错,“明儿个警察来了好说事。” 卡车里装着的是棺材,里头躺了何处杰,阿壮一把子将棺材掀开来。 钟霜一眼对上棺材里僵青着脸,两颊消下的何处杰。 她晃了一下神,似乎是瞧见了死之前的钟思变,抗拒的更厉害。 “我不要,”她说,“我不要进死人棺材。” 何老爷子抓了钟霜的头发,他是个爆性子,想上手直接呼一巴掌。 钟霜不是他的崽儿,他随便对待。 “女人就给我听点话。”何老爷子一挥掌,钟霜的脸上就清脆的“啪”了一声,她立时疼的叫不出声音。 不远的车门边何禅祖一下一下垂着眼玩着火柴盒。 钟霜的脸迅速浮起了鲜明的一大块红掌印。 她嘴唇破裂,血从一边流下,额头起块,这样艰难说一句话。 “再吵明天就让你给我儿子阿杰陪葬,一块儿埋了。”老爷子恶狠狠的瞪着,说:“阿壮,埋进去。” 钟霜的脸惨白惨白,红色鲜明。 她看着这何家老爷子在那辆二手车前进进出出,自己则被阿壮一头压进了棺材,棺材很大,不是量身定做的,她一被摁进去脸就贴到了何处杰冰凉的身体上。 钟霜都没给钟家长子思变睡过死后觉,当即浑身一僵。 阿壮留了道隙才关上卡车后门。 棺材又被盖上了,弄进卡车里开上车,男人们一辆卡车一辆二手车的,慢慢的往山上走。走了大半晚上,到了天晨破晓时分,停下来,被一辆警车拦下。 警察们接到报案,说是有人见着幺瘪三昨晚上跟一个女人在邻居家的田棚里,狗一直叫。何老爷子这会儿开的累了,跟弟弟换了个位子,坐在副驾位上吧哒吧哒的转着扳指,人说完了,他末了才说:“有,我阿杰那女人一直在我们车上,可以作证。” 农家没有监控,警察们跟何禅祖对了对眼。 何禅祖下车来,塞了几张钞票给他们说:“局长那边打过招呼了,后头要是有什么事,咱们好商量。” “好。”两个男人互相望了望,踩着公路的碎叶子到卡车后头瞧,阿壮把车后门给撬了开时的力度打开来。 头一眼就瞧见了那浑体暗红,方方正正一人那半高一人半宽的大棺材。 何禅祖看着阿壮把棺材麻利打开,自己搓那棺材里惨白着脸的女人。 “喂,醒醒。”阿壮瞄着钟霜说,“警察来问话了。” 17 阿壮有些惴惴的担心处杰哥的死人尸被露在了光天化日下会不会不好。 他打开了一半的手“嘎叽”两下的戛然了而止,扭头寻望着了何家兄弟朝他微微点头的样子,阿壮一块大石头这才落下了心里。想,毕竟是还没下葬,人到了山里才是心照不宣的要入棺了。 钟霜一晚上在这死人棺材里,冰凉、发冷,尸体的温度好似能传递进她的体温里,阿壮掀开了棺材第一眼见到是钟霜紫的像要发痂的嘴唇。 阿壮顾忌着后边的警察,放低了声音:“派出所的警察都打好了招呼,你别乱说话。” 短短一句话,击碎了任何希望。 钟霜紧紧抿着唇线,直了起来,头不小心磕到上边霎时的又红了,正是昨晚上伤到的淤痂。 她想找个警察把事说一说,可是钟霜忘了一点,能允许私相人体交易的地方又怎会在意她一个被强着当“活寡妇”的微不足道的女人。 钟霜到底存了一点小念想,血一滴一滴的从额角流下。她随手的拿手背擦了下,说:“两位……” 派出所的先皱眉打断了她:“昨晚上在哪?” 钟霜一下顿了。 派出所的翻着手里不知哪儿来的小册子一张接着一张“哗啦啦”的翻过去,眼皮子也不抬几秒:“说徐幺三已经死了,时间在凌晨一时到二时半,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钟霜再一次发现尸人棺材里的温度太不正常的凉,听了这话尤甚,垂下眼睛半晌了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两个人也根本一丁点 分卷阅读13 都不在意钟霜的回答,厚厚敦实嘴唇剥豆子样的翻开来说:“嗯,没事了。有什么话下次我们再问,你们该怎么怎么吧。” 何处杰尸骨未寒的死体搁棺材里放着,冰冰凉一片,可怜两个派出所的瞄都敢不得多瞄了一眼。 他们抢了头,心下窜起了一股子释放感的轻松。 “令郎的事儿就不耽误了,”两个派出所装模作样的拜了拜,说:“接下去才要入棺了吧。” 入棺,敲桩,钉棺材,人活着做了错事人说他自掘坟墓;山里头的人死了才知道埋了才是最好的归宿。 “我们阿杰的事儿,劳烦大人们多留点心。”何老爷子又哽咽了。 两个派出所的笑了笑,说:“人都死了,这事再议吧。” 派出所的车子停靠在他们前边的坡路,卡车占的比例又大,下来很是费了一些功夫。 看着派出所一骑绝尘的车屁股尾气,何老爷子不觉叹了口气,“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何禅祖看的通透多了,“哥,我们走吧。阿杰的入棺时间出了就不好了。” 何老爷子一听是,点点头又走入车子前座里。可怜虫钟霜一个,身子屈曲的好像虾米弓弯在棺材里,待了一整晚。 何禅祖没急着上车,反而对阿壮说了声:“你把她扶下来吧。” 阿壮扭头看了看棺材里的女人,她脸色白的如一张纸,薄的能戳破。 阿壮点了个头过去就扶了已经很久很久这样的钟霜。 钟霜刹时间缩了缩,像条灵活的鱼儿,阿壮险些没逮住。 阿壮怜香惜玉的情绪消失的无影无踪,冷声说:“走了,能跟阿杰哥睡一晚也算你的福气了。” 钟霜再怎么也不可能继续在这棺材里带着,可也不让阿壮碰着自己一点,身子挪了挪,内里热烘烘皮肤冰冰凉,成似个冰火两重天。 一个打滑,钟霜跌到卡车后的地上,疼痛泛麻一窜儿涌上脑袋。 “你这人,”阿壮看的笑了,“这不是自讨苦吃么,笨手笨脚的。” 钟霜扶着腿根子想起来,阿壮惮着她溜了,又怕何老爷子不耐,手腕子一翻就将钟霜一把子扛上了前车座位。 “真搞不懂你这女人怎么想的。给阿杰哥守孝还不好,你不知道咱们村的女人都这么做的么。”阿壮上了车打了方向盘就说。 他嘴上说的狠,弯过腰来给钟霜绑安全带的动作倒是轻轻的,大手上结满了粗糙的茧子。 阿壮年纪可能比钟霜还小点,却看着很负成熟了,身子又高又大,力道还猛,手劲儿能一手心将钟霜腕子捏断似的。 钟霜没忍住,轻声的吟了吟,痒的好像是心头肉被挠一下。 阿壮停了会儿,不过几秒说:“很疼?” 钟霜摇摇头,却也不说话,一语不发的望向了红阳初升的窗外。 外头见证着太阳高起的山头似足了一个闷热无比的大火炉。 她眼睁睁的瞧着自己被送上这火炉里,越看眼神越暗,越到上头她一双眼睛便越显得深陷。 车子一路颠颠簸簸,碾着石子路好像送新娘,一摇一摇的,上山了。 山头村是一个在高山上的村子,公路都是村民做的,很多很多年,满一条路只通一辆车。 阿壮途中瞄了旁边女人好几下,开始钟霜还反胃他的眼神,后头便惯了,不再注意。 阿壮见到钟霜眼睛下青青黑黑的一圈乌色,一条一条的,两道弯似托着她的眼。 她的眼异于常人,阿壮眼不禁突突,从没见过能色彩这么暗的女人。然而一想又不对,山头的陈阿伯八十九了,快大寿,陈阿伯的眼也是暗暗的,黄黄的。钟霜的眼则是暗暗的,白白的,像让人想跳进去冲凉的沁凉湖水。 阿壮仍是觉着这女人是漂亮,可太瘦,农村人喜欢丰乳肥臀,她这样子平板的,不觉得好。 车子在阿壮的胡思乱想里到了山头的停车位,他猛的想起来自己是在惦念处杰哥的亡妻,罪恶涌上心头,方向盘打了一个滑险着没捞者空位。 他稳了稳龙头,对旁边人说:“到了,你下车吧。” 之前阿壮都是锁着车门的,现下都到山上了,谅这女人也跑不到哪去,便松了锁,看着钟霜摸着车门下了脚下打了晃。 她一下蹲在车边反胃的干呕起来。 这山路九曲十八弯,沿途风景说来说去就是一回事,又绕的很,钟霜好几口都喘不过气来,像高原反应似的呕的厉害,却一点没有污渍吐出。 这漫漫山路将钟霜的耐力熬成了渣片,一下车就没忍住心底里升起的对一晚上与死人共眠同枕的惊惧。 “真是娇生惯养。”何老爷子一步子从车里迈出来,甩上大门说:“赶紧给她拿了麻布子罩上,咱们阿杰没有人送尸可不好。” 何禅祖在后头顿了顿,才说:“大哥,要是再死了一个我们一时半会的就找不到人了。” 他吩咐阿壮先走,一身大热天的中山服,还 分卷阅读14 是那日来拜何处杰尸体时候的一样肃穆沉重。何禅祖一靠近,一股更浓的呕意涨满了要溢出来似的充斥着钟霜。 钟霜垂着脑袋大口大口的喘气,膝盖有些磨损,面料后的膝头起了皮,红的滴血。 “阿杰的入棺在正午,”何禅祖站在了她不远处,说:“我让桂花来教你怎么规范。” 钟霜一点也不想说话,脑袋沉重的好像坠了铁。 她隐隐约约的听见后头何老爷子嗓门大的骂了一声:“他妈的小娘们儿克死了阿杰还磨叽。” 钟霜昏沉沉地想,这就是养父所希冀的,她毫无反手之力,寸铁未有,就想烤在担架上的绵羊任人宰割了。 她眼皮子直打架,一闭上就互相厮缠,绕的她睁不开。 后来发生的事她大多数也不太清醒了,只是中午醒来时,钟霜直挺挺的躺在一张大床上。 外头一个女人应了声:“水放好了没有?” “放好了。” 桂花走进了屋里,说:“一大早的叫我做这活儿,搞得我有多愿意似的,我哪是愿,是不愿却说不出,谁喜欢给一个陌生的女人洗下面。” 那前头的女人就笑,“叔婆,你就劳心劳心,阿杰哥如今不在了,咱们做亲戚的自然要多担待点。” “还不是你叔公非得一大家子住一块儿。”桂花叨着坐一块儿,掀了钟霜的被子,“这女的皮肤倒是白,嫩的能掐出水似的,但是没用,你啊活着是我们阿杰的人,死了也是。” 钟霜感觉下面黏糊糊,这会儿醒过来,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脑筋突突的跳。 床身很高,约莫在三楼,钟霜一句话说的老累了,舔舔嘴皮子,好歹是挤出了一句。 “这是哪儿?” 桂花忙活着给钟霜擦小腿,沾了湿的毛巾来回的摩擦,听了这话,说:“醒了啊。” 钟霜看着这皮肤黝黑,个头瘦小的女人,“这会儿是哪儿?” 桂花的手法不怎么细腻柔软,钟霜细细的胳膊和腿在她的掌下白生生的搓起了好几道红痕。 桂花舒了口气。 桂花抬起头笑了:“你说我谁?我是你叔婆。你说这儿是哪儿?这儿是你叔婆家。” “我不是……”钟霜张张嘴,起来了说:“这位,我跟何大哥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说了不知道多少遍,逐渐废了价值,谁都不信。 桂花眼皮子也不抬:“我们哪管你是不是,反正现在不是也得是,我十九岁跟了我家那个的,也不是我乐意,你还能怎么样?日子还不是这么过了。” 18 桂花捋上了袖管,伸手来褪钟霜的裤子,意图换一条。钟霜急着后退,桂花的手劲大得却不可思议,三下五除二的牢牢桎梏了钟霜,裤腰子一解,往下拉,桂花这才见了钟霜来红了。 她一下有点惊,说:“来了月事,这怎么办。” 钟霜的腿根子雪白雪白一片的露出来,胯有些丰满,不如裤子勒着时候的瘦削。 桂花一摇头,想出葬来红的女人可不能上山,否则就是血光之灾,她担不起这责,自己也来了红也不能出。 “叔婆,叔公在楼下问你好了没有。”先头的那女人探了探从房门口钻进了头。 桂花摇摇头,把布子扔进水盆里说:“让你叔公上来。” 按辈分讲钟霜该唤桂花婶婶,叫何禅祖小叔,只是钟霜跟这两人年龄差的实在是多了点。就按了阿辛的喊法,跟着叫何禅祖叔公,唤桂花叔婆,这样不失辈分瞧上去也像模像状的有样子的多了。以此类推钟霜仍是叫何显宗公公,却不叫何光新阿弟,要同何辛辛一块儿喊小叔。何辛辛一岁多还不会说话,何辛辛不说,钟霜得教会他喊,就叫人小叔,小叔,叔公,叔婆。 叔公何禅祖慢慢的上来了楼梯,好多年的梯子了,每踩上去一脚底座似是不稳不牢的晃一晃,“嘎吱嘎吱”的扭着响出来声音。 叔婆桂花一手已经搓好了毛巾,盆子里红艳艳的晕开了一汪的经水。 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钟霜不怎么适应,更不适桂花另一手来拉她的两腿。钟霜着急的往后缩,桂花轻轻的抬了手在她大腿上拍了拍。 “躲什么?” 钟霜干的舌头都有点打结了,说:“有人来了。” “你叔公,你怕什么。”桂花将她的大腿抬起来,正巧何禅祖到了门口,见了屋子里,何禅祖停下。 钟霜闭着眼睛头发都是凌乱的,腿就这样打开着,桂花用点压迫性质的不让钟霜动弹,一手指点了点钟霜的两腿间,说:“你看阿杰的女人这样,还要不要进山里。” 何禅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看了几秒,侧了头背对着她们,“我问过了大师,大师只说不能见红。” 桂花揪了揪钟霜腿间那点小面料,闻言笑了下:“那怎么着?” “能怎么着,”何禅祖说,“你们两个都别去,阿辛让刘阿奶抱着。” 分卷阅读15 桂花是个女人,劲道却足足的浑似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 钟霜又羞又耻,被打开了两腿在这一对夫妻面前,只是浑身抽光了力气。 她俨然一眼奄奄一息的干井,快干涸枯竭了,连咬紧牙关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桂花拉了下她那沾着经血的料子,说:“刘阿奶又不是咱们家的人。” 桂花的手比她缠着小足的“三寸金莲”得大多了,个子不怎么高,浑身上下却是力气。她把手放在钟霜的手上不让她动,另一只却不含糊,扒拉下来钟霜的经血料子。 钟霜用力的蹬了腿,“不要……” 桂花的脸被踢了一下,稍稍歇息,狰狞的将钟霜的内裤都扒下来丢进面桶里,拿了毛巾给她使劲搓擦。 “脏死了,脏死了,”桂花说,“给你洗你还不知好歹,我这一辈子都没人给我这么伺候过呢。” 钟霜拉了一边的被子盖上,桂花见了,也没说什么,一声不吭的用凉凉的手捏着那一条毛巾给钟霜擦拭。 桂花的皮肤好似是山野丛林中猛一惊蹿出的五头蛇一般,冰了钟霜一下。 “你还不走么?”桂花稍稍侧过脸,斜了门口站着不言不语的何禅祖一眼。 “这是阿杰的媳妇,从城市里来的,”何禅祖看着楼梯口说,“你别太粗鲁了。” 桂花手下的力道更重了一点,一直等何禅祖下了楼,桂花的手才缓一缓,撤出了几寸,看着钟霜打着颤的小腿肚。 “他就是这样。”桂花滞了小一会儿,才说:“对年轻女人怜香惜玉的很,我这老太婆,跟了他三十年,他看不上眼了。” 桂花的语气里含着一丝两丝不知所谓的不是滋味,费了好大些劲儿,把情绪压下。 这是个穿搭头衫与宽长裤的典型农村女人,胸前很饱满,屁股也肥肥大大的。桂花起身的时候甚急了急,长裤一下子被带起来,露出了一截有斑点的小腿。 她下了床又蹲下来把毛巾丢进那条料子一块儿沾着血的水盆里,拎到了门口,小脚一停,似乎是想着了什么又回来走了一趟。 桂花“丁零当啷”的翻箱倒柜找着穿的衣裤,钟霜只靠在床边紧紧挨着看。 桂花是个女人,却某种意义上比男人更让钟霜畏惧。这种畏意是打心底里,从朱大姐那边漫过来的。 “先穿了,”桂花丢了一件大红色的内裤过来,“不合身也总比不穿好,下边卫生间里有卫生巾。” 大红内裤缀着紫色的花朵,飞过来颠着起伏地落入钟霜的手里。 钟霜低头接了过,说:“大姐……” “叫我叔婆。” “叔婆。”钟霜顿了顿,脸上红一块紫一块的,眼下的青黑很明显。 叔婆扭着身子与屁股又到门口,在她之前端起了水盆子说,“淋浴头这几天坏了,用水盆先凑合着用。我们这地方没你想的那么穷,也不太富裕,凑合着还是能过的。” 钟霜低下睫毛反复的绞着那条宽松很大的内裤。 不自觉的指甲泛了青白一色,又听见叔婆笑了一声,说:“你以为我们哪个不是被逼过来嫁的。” 叔婆的个头很小很小,身子却十成的似一个小肉弹似的圆鼓鼓。 “过来了就过来了,”叔婆桂花又说,“守着就是了,你也没能耐去改变什么。” 叔婆说的是大实话,钟霜垂下眼睛。她没能耐去反抗什么,也没魄力改变,叔婆瞧也不瞧她的端着盆子一脚接着一脚的就下了楼。 叔婆下楼时还是成身的臭,她跟自己说,再臭也没有食动物饲料的粪臭。血是腥,何况是女人的血。 她一到了底层楼就见了何禅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吸烟。 “这大九月的天这么热,”叔婆桂花“砰”的一声放下了盆子,说:“要死了这天,你还杵这儿干嘛呢。” 何禅祖一根烟含在嘴里一直看着外面,不搭腔。 “死鬼样子。”桂花拿矮矮短短的脚踢了他一腿,何禅祖也不躲。桂花蹲下来坐在他旁边的地上,“阿杰死了你以后城里的生意怎么做?” 稻地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四圈儿的都是墙,何禅祖吧哒吧哒的抽烟一句话不说。 桂花拿手锤了锤酸痛的脚跟子,说:“阿杰留了这么个一岁多的种,我们家帮着养?你大哥你大姐总是不养的。” 大九月天的台风季还没来,太阳却热的像火球,挂在天边,把山头烤的通地是油。 何禅祖不说话,桂花也不怎么放心上,她都习惯了,只是反复的敲着腿碎碎念:“一大家子都你来养,你大哥却摆的架子十足,我看不惯罢了。现在上头还来了个这么小的女孩子,看上去就不像能干粗活的样子。” “你少说两句。” “我哪能少说,瘦的跟干柴一下怎么干活,你还叫我给她擦身子,我是你嬷嬷么?” 何禅祖一句话不说,抽完了一支接着第二支,一次又一次的烟雾罩在两个人之间。 分卷阅读16 桂花不抽烟却惯了这些山里老爷们的烟味儿,说:“我知道你对这些年轻女人们总是比对我好的。” 何禅祖笑了一声,才说了:“又开始胡说八道。” “我跟了你三十年,你早就嫌我腻了,我又不会下蛋,给你一个种都留不下。”桂花声音哽了哽,竟是愈发的尖锐了起来。 桂花嘴上念的锐,刺的自己狠,却想着何禅祖能说几句否定的安慰自己。 他们三十年的夫妻了,桂花十九岁就跟了他,有些话不能太直白也不能太煽情,深一句浅一句的就这么试探。 后头的楼里传了一阵脚步声,桂花扭头,果不其然的见了钟霜那裸了粉白色大腿的身影在楼道里出现。 她有点吃力疲倦的扶着墙壁下楼,一会儿功夫没瞧着门口的两个人。 “阿杰入棺时间是什么时候?”桂花回过头来,不看。 何禅祖靠着椅子说:“正午过一刻,大师说的。” 桂花“哦”了一声,看了看何禅祖似乎也没什么变化的侧脸,说:“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何禅祖一支烟缓缓的吸完了,烟草润进肺里。他耸起肩膀深深的深呼吸了一口,起身扭了扭头。 钟霜腿很白,白的好像大雪地里小鸟的红嘴巴,红色的印记一些明显的顺着屁股滑下来。 她穿上了内裤却始终不敢剧烈动作,仿佛护着赤足行走荆棘,步步难安。 何禅祖忽然叫她:“你叫什么名字?” 钟霜停了下,到了洗手间门口了才发现何禅祖,门口晃晃亮的背光边,叔婆桂花也侧过头来。 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个被挖空了的火炉,外头热热的,内里却一片空,被人直白地打量着也不害臊。 “钟霜,”停了少许,钟霜说:“我先进去了。” 19 她转过身,衣服还罩着大腿与后背,只是没穿裤子,趿着凉拖。“咔哒咔哒”的从楼上下来了。 桂花一抿嘴,哼笑一笑:“刚才我摸了摸,挺窄的。” 何禅祖转过头,扔了烟换好鞋子说:“你别乱来了,下午带她了解了解习俗,怎么喂奶,怎么敬茶。” 外头天好热,辣辣的像要把人从头到顶劈开,哭丧的声音从山头那边隐隐的都传遍了山村,一直到了这头。 桂花拿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坐在地上继续数,这一家阿奶哭丧,给多少钱,那一家阿伯哭,给几多。谁做的最像样,额外有几张能给。 稻地外邻着小田,田里的圈笼里养着三只小猪,猪崽子还不大,吃起饲料来“哼哼”声倒是响。 桂花数一张纸钞瞄一眼洗手间,想那姑娘怎么还不出来,这一张那一张的摆好,平铺直贴,桂花掸了掸屁股裤腰上的灰就过去了敲门。 “啪啪啪”几声响,桂花在外头叫:“侄女,怎么还不好?” 桂花嗓门大,中气又十足,浑亮浑亮的一听好健康。 钟霜对着镜子里自己肿起的额角看了又看,才敢略开了门,探出半张脸,说:“叔婆,我中午不去了,是吗?” “你下头要是那个没来,哪也能去。我们女人家的哪能冒这个险。”桂花拿了一条裤子给她穿,说:“你落了拿这个。” 山里头的人也讲村话,只是跟山下的不大近似,钟霜听的糊里糊涂,模模糊糊,桂花见状教了她几句。钟霜慢慢的也就会了一点,但论起来扎进心窝子里的,肯定是那声困觉,这辈子谁要再问她,她铁定了都不会再答错一次。 桂花手里的裤子宽宽短短的,应该是她自己的,钟霜套上去,腰身缩了还差半截,裤管子却是撩起来露出了雪白雪白的小腿。 钟霜使劲的系一下腰带,还差了一点,桂花拍了拍她的肩:“跟我来。” 桂花丛客厅电视机下的柜子里拿了针筒线管给她绕,眼睛也不抬一抬,说:“爹娘不在了吧?” 桂花的手真巧,穿针引线样样行,钟霜通身都不敢动一动。 好像生怕动了一遭,戳进肉了是小事,惹了桂花的脾气倒是大事。 钟霜闻言一顿,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是半个死了半个还活着的意思?”桂花跟着何禅祖耳濡目染,说几句村话说一两声普通话,普通话跟挤似的,一点一点的从牙膏深处里压出来。 大山上的人倒是比村子里的人会讲普通话,奇怪的一件事。 “不知道。”钟霜垂着睫毛看那根灵活的针引在线里飞檐走壁,说:“我在孤儿院长大的。” 桂花给钟霜绕好了线裤子多出来的部分,扎点紧,钟霜就不显得宽宽松松要随时垮下来似的。 桂花“哦”了一声:“原来是弃女。” 桂花拿开了手指想歇一口喝喝水,手背上“啪嗒”的落了一颗泪水。 她抬起头来,钟霜倒是抬着睫毛没有泪,除了鼻头红红的,俨然木呆呆的娃娃样子。 桂花觉得这女孩未免看上去 分卷阅读17 太小了些,她十九岁时能干活上林子下地赶猪摘茶叶,这女的却活似足了不经人事的孩子似的。 她伸手扒了钟霜的胸口一下,说:“喂过奶了吗?” 钟霜摇头。 桂花想看看多大了,一对眼盯着钟霜的脸,在探她的神色。手下一点不含糊也不留情,钟霜拿手掩在胸前也知是徒劳。不小一会儿桂花就把她的两只小乳笋掏了出来。 桂花一看,叹口气:“你这怎么生孩子?” 钟霜别开眼,咬一咬唇角看着窗外稻地说:“我没生过。” 桂花给她掖好了衣服,毕竟不是男人,也没那个看了女人白嫩嫩的胸脯就起邪火的念头。 “那阿辛是谁的?”桂花愣了一回。 提起这个,钟霜才发现自己的泪都干了,风化在时间里,再想起来只有干巴巴的劲道,没了哭的力气。 “何大哥的老婆的,她死了,何大哥后来也死了。”钟霜说,“何大哥本来说带我去镇上找点寻人启事,可是何大哥死了,我却被带上这来。” 这一段话费了钟霜很是些功夫,她胸口起伏,显然是气不顺。断断续续的一口接着一口气,总算是把它说完了。 像倒垃圾似的一股脑儿从脑子里倾出。 钟霜在孤儿院长到十二岁,小学学历,相当于没文化。孤儿院有嬷嬷教她们自立,织衣服,钟霜的男老师告诉她可以不用学,给她每个月买新衣服。钟霜没有朋友,她自己也不争气,看着同宿舍的朋友们缝缝补补,把衣服拿给她们一起穿,被丢掉踩在地上,她就再也不给她们了。 桂花好像孤儿院的嬷嬷,一声不吭的听她抱怨,来来回回的给她整理衣服,末了说:“这都是命,要顺其自然。” 钟霜看着桂花的手。 她的手跟她的身子不大一样,瘦瘦的,皮很干,人像个肉弹手却似鸡骨又细又干巴。皮上黑色的沉淀,斑点一块又一块的连着。 “待会儿他们下来了,你背着阿辛从家口跪到山脚那边,你叔公会接你。”桂花扭头叫来了之前的女人,叫花姐,比钟霜大三岁,花姐是养来的本来想养着当童养媳,结果桂花生不出娃娃,就让她改叫,叫叔公和叔婆。 花姐人长长瘦瘦,一笑起来眼睛里晕的开斑斓的色彩,她的两只胸口却很挺。钟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目光聚焦在花姐的胸上。 这边的男人女人们似乎都认为女人有个□□是天经地义的理所当然。 花姐笑眯眯的把阿辛搂着抱下来,递到钟霜的膝头,说:“粉雕玉琢可可爱爱,跟阿杰大哥长得真像。” 阿辛睡着了,眼皮子全垂着,睫毛密密的盖在下眼睑上。 阿辛的小手指断了一截,没有指头,听邻屋婆婆说是接生婆砍掉的,因为接生婆自己都刚生完,情绪差,阿辛出来时滋她一脸血,又吵又哭不听,接生婆吓唬着吓唬着就砍掉了阿辛的手指。阿辛的母亲后来把接生婆杀了,自己也自刎去了,留阿辛的半截小指头,断断的。 邻屋婆婆一回又一回的叹气:“命硬,命硬的人才命苦。” 桂花拿了她年轻时候给山村里有钱人家做奶妈时候的大红色背带,黑色的扩缘。绕在外边一圈。花姐拉开了钟霜的手臂把背带绑在她的前胸,孩子像漏斗装大米似的放进去。 钟霜的胸前感觉立刻沉甸甸的容进了一个温暖的东西。 阿辛的头发已经长出来好茂盛了,毛绒绒的盖着脑皮,后脑勺全是,钟霜低一低眼就能看着。 “阿辛,叫阿妈。”桂花掐紧了背带上的收缩条子。 阿辛闭着眼安安稳稳的睡着,一声儿也不出。 旁边的花姐看着笑了笑:“才一岁多呢哪能说话。” 桂花却道:“要从小教阿辛叫阿妈,阿妈,两个的感情才会真的像阿妈与仔子一样亲。” 一岁的阿辛快二十斤,钟霜总统也没有一百斤,占了五分之一多,可怜她走一步休息一气儿,觉得这样比空手抱着还要累。 钟霜在孤儿院抱过门口刚出生就被抛下的小孩儿,当时她看着那对夫妻,妈妈都来不及把手上的血擦了就把孩子放在孤儿院门前。带她买衣服的男老师笑一笑,说:“双双要记得,以后不想抚养就不要生,生下来却扔掉太不负责了。” 钟霜记不起来男老师的脸,应该不怎么年轻了。后来他结婚辞去了孤儿院的义务工作,好像当一个老师,钟霜去那所小学看他,他都不出来,钟霜就不去了。 钟霜觉得自己这一生,虽然才十九岁,却都莫名其妙的。 她那时候偷偷猜过男老师会不会是自己的爸爸,只是不敢说所以当了义务工作者进入孤儿院工作。不过后来她长到十多岁大家都叫她怪眼,钟霜有暗暗的眸子特别雪白的肌肤,头发焦焦的黄,有个广东来的小朋友笑话她营养不良,又叫她鬼妹。她就知道,男老师不会是自己爸爸。 可之后钟霜也知道小朋友在私底下偷偷哭,骂他妈妈为什么接客不接鬼佬,这样他都靓点,可以受人喜欢, 分卷阅读18 不会黑皮肤塌鼻子人都不想收养他。 其实那会儿大家都笑他,应该爸爸是在广东工作的越南或泰国人,不然为什么皮肤黑的好像炭。再后来小朋友从孤儿院逃出去,没回来过,走之前他说要把笑话他的这群人都杀了。 正午过好几时了,沿途撒着很多很多的黄碎片,钟霜抱着阿辛在路上走,回头看一看空落落的。 桂花叔婆与花姐都还在家里看电视,洗衣服,拖地打扫卫生,她们不出来。 出来的都是没收到钱不来哭丧的闲人,夫妻男的女的都有,吃着饭端着碗站在门口看。 从桂花家的胡同口到山脚,走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山村在六七百米的海拔上,村子在空地上建起来,暴在阳光下充分着接触,钟霜还粘着卫生巾黏糊糊的。 110 走过广场上坡路,再过田地。下午好几个在田里干活的农民“吭哧吭哧”的扛着锄头。 正是丰收季,红色的、绿色、黄的叶子糅合杂混着一块儿飘下来。 一个十几公斤的孩子重的像铁,沉坠坠的压下来,拉扯着钟霜的衣服。 钟霜继续往前走,一刻不停。 桂花叔婆叫钟霜一路走一路跪,钟霜不干,那太累了。她两腿重的灌铅块,已经很难了。 她一步拖着一步的走,把叔婆嘱咐的跑到九霄云外。 叔婆说行到山脚头叔公在那里等,不知道在等她什么,有什么好等。钟霜的脑子里塞了很多很多起了线的毛毛团。路过有个阿婆拦住她,说:“妹子,妹子你等等。” 钟霜抱着阿辛停下步子,汗水漫了一整张脸,晒得她浑身都是汗液。 “你是哪儿来的?”阿婆说,“这山上有人在做丧,你别随便去。” 钟霜的脸晒得通红,阿辛也是,热的阿辛忍不住一直哭一直哭,这会儿阿婆说了一句,吵到阿辛,阿辛擤了很大的鼻涕,酝酿了颇久。 阿婆还不注意,阿辛一张嘴“哇”的一口咳嗽着吐出了口水。 阿婆来不及躲,被照头喷了一脸。 她立刻变了脸色:“这是哪来的小孩,这么没教养。” “不是,阿婆。”钟霜解释道,“这是何大哥的儿子,他才一岁多。” 阿婆拿了袖子使劲地抹着脸上的污渍,短袖T恤衫肥肥宽宽,头发短短的好像五六十年代。 阿婆一听是何处杰的儿子,这就不吭声了,紧着小脚一挪,臀子扭了扭让了钟霜过去。后头的老爷子看着问过来,“这是哪位?” 阿婆当着钟霜的面说:“谁知道。” 老爷子,老婆子,山村里的男男女女都是凑热闹,觉得钟霜太小不起眼,讨论的心都没有,只当是哪个来向何家讨说法的女人而观望观望着瞧戏看。 钟霜两只手一条胳膊抱着左边,一条胳膊右边,夹在一起怀里托着阿辛。她觉得腋下味道飘出了味道,很浓很香。 山林往上又是一个坡头,尽处隐隐忽忽的站着一个男人。 远远的钟霜就见着了何禅祖的黑色中山装,深黑撑着门面,他人又高又长。 钟霜眼神打晃一下,手摸着阿辛退了烧的额头,说:“马上能见到爸爸了,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何辛辛的皮肤热烘烘,哪里听得懂钟霜在说什么。 钟霜一摸,何辛辛又哭,一张嘴又是一大口口水混着鼻涕。 钟霜忙用手去掩了,也顾不得阿辛的脸多脏。口水有点发臭,她闻得出,那是中药很臭臭,为什么村里的人发烧吃西药片吃中药,她也想不通。钟霜把孩子抱上路尽头,来人险些没认出钟霜来,看了看钟霜,才说:“你叔婆呢?” 钟霜吸两口气,不甚闻着了手臂上的味道,昨夜死尸棺材里的记忆晃上心头,没忍住弯了腰就想作呕。 何禅祖一伸手把她拉了住,说:“小心点。” 钟霜用手背擦一下嘴角,摇摇头:“阿辛没事,没事。” 何禅祖顿了顿,才说:“我是说你小点心。” 钟霜听了也当没听见,觉得这话只是敷衍性质,很多人都会当着一个人的面说人话,背地里又说鬼话。如果叔公真的好,发发善心应该将她送下山,这话她侧一侧头不会说出口。 风吹一吹,穿过山林之间的隙缝进来很舒服,凉快的扑在了钟霜的脸上。 钟霜终于可喘口气,扭头看了看来时的路,说:“叔公,我要继续上去么?” “不用。”何禅祖细眯着眼,从她手上接过来何辛辛,“你赶紧先回去吧,这么热,家里空调开了没有?” 这个山村,说不穷不穷,不富也不富,至少人人家中有一个洗手间有电视机有空调房,还是足的。只是做工的人均薪水一千块多一点,一个家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五千。养得活自己,吃得起饭与肉,也仅到此,过不起好日子买不上名牌,更没有资本去攀比。 钟霜也不知道开不开,摇一摇头,眉梢 分卷阅读19 沁着汗。 何禅祖伸出长指头来抹了抹,一滴滴的汗液掉进他指头里。 皮肤有一瞬间的接触。钟霜顶着热烘烘的脸偏了偏躲开了。 “我先回去了。”钟霜扭了扭头打算就下坡路。 何禅祖拉了下她,在后边说:“你别想着下山。” 钟霜回头看何禅祖。叔公不想瞎耽误功夫,直截了当地话:“这边海拔七百米,下山大路只做了一条,山里很多蛇,这会儿都还没入巢,你要是不想被蛇咬就要走大路,大陆走一天才能下山,车子一开下来你就被抓住了。” 钟霜的确是一门心思的想寻了个好机会就溜下山。 这一下子被戳中,她脸上更热,幸而是天气本就温高,看不大出。 “我没有。”钟霜转开眼去,低低的也不说话了。 何禅祖还记得她在田里上蹿下跳四处乱逃的样子,觉得钟霜现在这样,很反常,却很平常比起来又似足了寻常。 他撒了手,说:“你回去叫你叔婆多做两碗扣肉,待会儿邻里街坊的来吃丧饭,这菜少不了。” 何禅祖的眼睛很深,很深,何家人的眼都这样。那个何光新也是,这个何禅祖也逃不开基因的手心。 钟霜没什么出息被这么瞧着没几秒,就躲开了眼神。 叔公的外貌比年龄还要年轻很多岁,这是当然,山上的女人们比男人们做的事情还多。茶叶也摘、家务一样做、饭烧衣洗样样不落,男人们抽烟打牌聊天凑一块,女人们到河边洗衣服也在一起叨叨男人们叨叨孙子孙女们。 何禅祖看出来了钟霜的避让,留不住她,就笑一笑不多拦,只说:“我给你叔婆打个电话也行。” 钟霜听出来他的试探,隔了一会儿,开口:“我会告诉叔婆的。” 她穿着桂花的衣服真的不太像样,肥肥宽宽的撑不住,像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了顶的样子。 农村里最不缺这样的小孩子,农村男人们都不喜欢小孩子女人,除非幺瘪三这种性无能的喜欢雏,大多数男人还是乐意看大胸脯大屁股的女人。 偶尔长相精致穿扮好看的上山,不止是男人,女人也会多看两眼。人靠衣装佛靠金装,钟霜淹没在一众的农村女人里,实在不瞩目。 何禅祖不似他们。他在城里住了很多年,年少时候又因家里穷在寄人篱下读完了高中,高中读完去中专,他不去,没有钱就辍学做工。 “家里冰箱里还有几支盐水棒冰,你可以吃。”何禅祖说着,怀里的何辛辛又闹起来,他用大掌把何辛辛的头搂了住转身要上坡。 钟霜的眼在地上,悬悬的浮着似水中萍绿,吸了水要掉下来。 她不抬头,也不知道何禅祖抱着阿辛在怀里看他好几秒。但她见了何禅祖的布鞋子在不远的地方停顿了很长的时间,心里有一股淡淡的的滋味涌上,混到了喉管里。 何禅祖一走,钟霜扭头就呕,为阿辛的口水臭味,也为棺材里的死人味。 吐完了钟霜摘了路边掉的叶子拾在手心里,擦嘴擦手臂。 袖管被钟霜捋起来褶了好几道,胳膊显得更细了。 其实在钟家她都有很多东西可以吃,零食、小吃、烧烤,想吃天天都能吃。钟家的后院子里可以BBQ,烟味一烤起来浓的熏进了卧室房里,那就不好。养父是个精致者,吃肉一定吃很少,吃什么都一定少,他喜欢吃海鲜,而且说:“只有穷人才吃得多,胖子都在穷人里。” 钟霜也被养成了这个习惯,牛排很小一块,蛋糕只吃几口,这样子就吃不胖。脸小小的,养父很爱看,他喜欢少女状态。 钟霜往下坡路走,四周围的邻居都散了,观望的没有了人,她走到叔婆家有辆黑车停着,自己踌躇的左右望了望。 往前走就可以下山,有一个一只眼不好使的婆婆坐在门口看着钟霜这边。 钟霜发现山村里的人们眼神都很深,比城市里的陷得多,对视着有被审视的味道,仿佛一对上眼人就知道她心里打什么谱作什么怪。 她一停,脚步想往山下走的力气虚虚的了。 钟霜绕了道走进叔婆桂花家的院子里。院子后小猪仔晃来晃去,拦在猪圈里“嗷嗷”的叫。 小猪长得肥了就可以自己吃,一头猪全身到脚浑是宝,猪耳朵、猪舌头、猪肉猪胸脯全都是美味佳肴。 房子里三个人打牌,桂花一口气连出了顺对子,剩了一只牌,笑的乐不拢嘴:“阿光看你怎么出,要不要炸,炸不炸?” 钟霜跨进了门听见里头一个熟悉的年轻男人声音在轻轻笑:“算你,算你。多少钱?” 她一听就停了脚,腿都有点软。 里边窸窸窣窣的摊了一堆牌,花姐直起腰杆子,说:“奇了怪了,阿霜妹妹怎么还不回来?” “放心。”桂花眼皮子也不抬,“她逃不了,这山里哪个角落我们不是清清楚楚。” 21 第二章 钟 分卷阅读20 霜听了这话不敢进门,靠在门边脚尖打转着画圈圈。 她低头看着,花姐到了门外,一眼瞅着钟霜,回头一声一声的冲里头笑:“我正说着呢,阿霜妹妹就来了。” 钟霜的目光落在花姐的衣服下缘,缀了一圈漂亮的、淡紫色的花边,下边裤子长长匀匀托着细细瘦瘦的两只脚。 花姐伸手拉钟霜进门,钟霜仍是固执,脚落在外边好像勾佬似的勾在门槛外,不进来。 里头的男人说:“哪位?” 他们打牌打了几圈停了下来,本想玩麻将,麻将桌都摆好了,可惜打麻将要三缺一,就玩扑克牌,玩了好些圈不知何光新是不是在让她们,这个赌鬼竟是给了她们不少钱。桂花赚了满钵钵的通是钱。 “还能哪位?你大哥的那位。”桂花坐在沙发上啜了一口茶,喊花姐:“叫她进来。” 桂花的语气里都透着赢钱之后的喜滋滋的味道。 何光新笑了笑,拾了一张牌细细的看,说:“原来是她。” 这声音唤起了门外钟霜在山下村子里的难堪记忆,她慢慢的不动了,身子也有些僵,旁边的花姐拉一拉她不由得“扑哧”一声笑道:“害怕了?里面是阿光弟弟,前不久在镇子里读书呢,你俩应该差不多大。你多大了?” 花姐年龄也不怎么大,胜就胜在了亲切、自然、友好,钟霜把手揣在另一只掌心里。 她的脸庞雪亮雪亮,眼睛略显的黯淡,自己搓着手掌心说:“今年十九了。” “那就差不多大。”花姐捉了钟霜的手臂扭头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又笑,“三缺一这不是正好吗?” 钟霜忍不住在后边说:“我不会打牌也不会麻将。” 花姐转了转头,“可以学的。” 客厅的沙发原都是红色的,红木椅子,红木色的坐垫,今儿不太平,全翻旧的换了。 大丧日见不得红,就全是白,惨惨白的颜色平铺直叙地盖在了沙发椅上,叔婆穿着拖鞋,坐白色垫子上屁股陷软在里头。 叔婆桂花偏过脸瞧了一瞧钟霜,笑道:“瞧她,短短一会儿功夫晒成这样。我们做活了一上午,哪像她似的。” 坐在桂花侧手边的男人靠着沙发背垫子瞧钟霜,未置一词。钟霜站在门口,现下到了大厅里被这人瞅着上下打量,觉得捱不住,心里有锅热炉子咕噜咕噜震的耳鸣。 她脚边的蚂蚁顺着自己心头的热锅爬上来,焦的团团转。 男人半晌方笑了笑,说:“今天不用去山上给大哥送白?” “女人来了那个,哪能呢。”桂花放下茶杯子说,“钟霜,来,过来。这是你阿光阿弟。” W形开着的大门光亮泄了大厅进门来的扇角处,钟霜站在之中。 她不说话,嘴上了拉链似的闭得很紧。 花姐在一边围过来圈者钟霜的手,救场说:“阿霜妹妹比阿光还年纪轻一些,叫阿弟的确是辈分。但要我看,依着阿杰大哥的辈分叫阿弟,莫不如遂着阿辛的叫小叔。” 花姐巧言灵色,口若生花,钟霜一声都不出。 她也不去看何光新,好似一对上眼就怕脏了似的。这在牌桌室里同朱大姐打牌的这样一个男人,是何辛辛的小叔。 “对了,对了,是该叫小叔的。”桂花看向钟霜这方,“你看,你还是跟着阿辛一块儿叫小叔吧。称呼这东西可不能乱了套,都有辈分。” 花姐也在一边道:“是呀霜妹,叫一声,叫一声小叔。” 坐在单侧沙发上的男人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的抬起眼来。 他谈不上好看,也说不了不好看,有何家典型的五官特色,两颊瘦削,眼睛比一般人更深一点,看着钟霜让钟霜喉咙有些哽住似的堵塞着出不了声。 钟霜拉了下袖子深深吐出一口气的同时才嗡鸣似的叫了一声:“小叔。” 何光新却从鼻子里笑道:“我原以为我看茬了,却不是,是我的脑子想岔了。” 何光新意有所指,钟霜一言不发。 她的脑筋随着何光新的话突突的跳个不停,这男人估着也想到也想不到,她没躲也没逃。 钟霜打小儿又闷又话少,人前威风不了,只在人后自我恶心几句。孤儿院也有女生群体,好喜欢站队与孤立,人前都不说,到了人后就猛攻炮火。钟霜见得多了,就不喜欢跟别人说,只是自己一个人默默的恶心消化,为的是那种人与人之间说人恶话的嘴脸实在丑陋,比一个人还要丑上百倍以上。 “霜妹,你这背带怎么脏了这副模样?“花姐眼尖,捏着钟霜抱过小孩的胸前背带问。 大红背带上一窜一窜的冒出了好几道脏灰痕迹。 钟霜一时半会的想不出招,花姐又是顶蕙心兰质的一个女人。 她硬着头皮说:“路上跌了一脚,不小心挨着了,我这就去洗洗。” 花姐轻拍一拍她的手,笑了:“快去洗吧,洗完以后晾。” 花姐至少不如桂花叔婆,山村里年龄小些的人没 分卷阅读21 有年龄大的老油条说话尖锐,句句带刺。 “我这就去。”钟霜“嗯”了一声,绞着那一条被自己路上歇累了一屁股坐上去垫着烫地休息的背带子求之不得地进了洗手间。 隔着门版,外边人还在说话,闲谈声隐隐约约的飘了进来。 钟霜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稀释了男人的声音。 “你那个村子里的女人今儿结婚了,不幸的是刚跟过去上海那边,老公就从担架上掉下来摔了一条胳膊一条腿,都折了。”桂花的声音说,“下半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 她们在聊英仙,钟霜用水冲着指肚子洗刷掉了臭味。 她耳朵竖起来听着客厅里的墙根,偷摸的似足了梁上君子。 “那挺好的。”这是何光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甚至还笑了笑:“再找一个也会比我们这儿好。” “你倒是看的开。” 水流缓缓的冲刷着布料,钟霜将水龙头拧上。慢慢的扭干了背带条,手脚却似被缚住了不走到外边,只听着外面的男人和叔婆与花姐又谈了两句。 钟霜望了望窗外。 洗手间临着铁锈了装栏的窗口,云彩漂浮在天边,像透了一条一条绵绵肥肥的大肉虫蠕动。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她没什么盼头。 下午做丧回来人们果然最爱吃扣肉,喝酒,吃饭,眼睛都哭肿了还要打牌,半途就歇了。 钟霜披麻戴孝,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为什么,跪在灵堂里看着何处杰的相片看整整的一宿。 她熬一熬,始终不让自己睡着,弄到脸青青。 晚头三点睡东屋的何老爷子房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钟霜这边还在跪,他好似是忘了。 黑灯瞎火,何老爷子摸着墙壁一脚子块一脚子慢的下楼来。 何老爷子没瞧见钟霜,摸着黑继续走,一直走出了门外。 钟霜疑心自己该不该后脚跟上一块儿走,思来想去还是脱了白孝衣往外边撒腿跑。何老爷子往右走,钟霜朝左,顺着之前一只眼不好使的瞎婆婆家门前的路跑下去。 夜里山村静的像坟墓,偶有几家灯火通明。 她缓缓地摸索下去。出了住宅区,四周围一片秃光光。 钟霜穿的很少,夜里凉,风忙进忙出的在她的袖管里跑趟。本想拿些吃的,可都是留着给何大哥的,不好犯了死人的忌讳,她便没有捡,只拿了一两样橘子苹果的水果充饥饱肚。 七百米的海拔,钟霜冷不丁想着叔公的话,后头一声“汪”。 她打一个寒颤,以为何老爷子探着影子走来了,脸上的肿起都未曾消。 有条狗的影子追着来,钟霜走一步它跟一步,眼睛黄莹莹的要吃人。她猛的往旁纵身一扑,狗“蹬蹬蹬”的四腿跃进,钟霜掉了只鞋子狗大嘴一叼,吃了肉似的干净利落,好似如果那只鞋子是钟霜的小腿它也一样毫不留情。 一对男女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人呢?” 钟霜听出来这是何老爷子的声音,心跳得更快。 何老爷子接着咕哝:“那女的有些像我们家那丫头。” 另一个女的说:“谁啊?” “能有谁?我们家早年死的玉丫头,快四十多年了。”何老爷子搂着刘阿奶风流,咬耳朵:“行了走吧,给我阿杰哭了一天腰都给酸了。” 何老爷子与刘阿奶讲的都是乡里乡言的私密话,钟霜听不大清,只闪闪烁烁的窥着何老爷子的布鞋子与一个女人的小脚偎在一起。 二人头颈交融,似鸳鸯一样偎存了起来。 后头“哐啷”的翻了什么东西,一个男人过来惊震了这对。 幸而走来的是熟悉的男人,压低了声音说:“大哥,嫂嫂那儿不见了人。” “哎哟,”刘阿奶抚着胸口,“原来是阿禅,真是吓死我了。” 何禅祖笑笑,说:“我刚给嫂嫂送了棉被过去,想着明晚就转凉了,恐有大暴雨来了。” 这何老爷子与山村头的刘阿奶寻快活,这事儿虽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今日毕竟儿子的丧日,传出去名声坏了,他老何家的影响不好。 22 “这疯婆娘,又搞什么鬼。”何老爷子咬紧了牙关,“阿禅,你不用管她,任她自生自灭就好了。” 何禅祖摇了摇头,说:“毕竟是嫂嫂,多少年的感情了。再说了她腿不方便,要是后山上湿滑,非滑下来不可。” “是啊,也不差这天。”刘阿奶啜它一口,“再说你个死鬼,在家里待着不好偏要外边来。” 刘阿奶都发话了,何老爷子也不好再“霸王硬上弓”。 空旷旷的下山路上,何老爷子恋恋不舍的跟了刘阿奶分别。 “哥你先过去,我把那条狗牵回来。”何禅祖指了指前边,“那条狗要是不拴好得咬人。” 何老爷子一想,趁着何禅祖不在再多温存点,点头硬了。一手揽过来刘阿奶的肩 分卷阅读22 膀,软绵绵,热乎乎,别提多舒服了,老爷子解了当下的痒痒,也就不去管后头弟弟的事儿了。 何老爷子起码说也得有六十多了,可能近七十,荤色这事上倒是有精力。 看他雄风不减的样子,竟是要与年轻人一争高下。 钟霜藏在灌木丛中,一动不敢动。 谁知那叼着自己一只鞋子的黄眼大狗衔着钟霜身上衣服的味道寻了过来。 她挪了一挪,挨着旁边想藏一藏。狗却意料不到的从空旷处拂草而来。 一个黑影跃过半空。 钟霜看着这狗蹦过来半途里却被另一个人影扑倒截断了动作。 “吓坏了吧。”那男人低低的笑了一声,叹口气说:“这大黄不认生,一个不留神没拴好就出来了。” 狗被人扑倒的一开始还“汪汪”的呜咽了好几声,男人索性拿手捂住了它,它认出何禅祖的气息来,嗅了嗅。 “叔……叔公。”钟霜舌头差点咬肿了,险些叫错。 大黄的感情貌似跟何禅祖极好,厚厚温暖的舌头从嘴巴里伸了出来舔一舔何禅祖的手心。 大黄的舌头似是有钟霜的胳膊一般粗,体型庞大,看着何禅祖的眼神倒是温和。 眼睛晶晶黄,同钟霜暗暗的眼有几分相似。 “这么晚了在这儿做什么?”何禅祖笑意更深,看着有几分恐怖:“晚上没吃饱,出来偷偷吃?” 他的视线移滑到了钟霜掉出来在地上的苹果与橘子上。 钟霜气有些喘,一下又一下的平复情绪,摇了摇头,说:“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来做活寡妇,不知道为什么没能力解脱。 何禅祖了然,又说:“先起来吧,少了一只鞋子,我帮你拿。” 大黄的呼吸也是不平,何禅祖来拿它嘴里掉下来的鞋子。 大黄的气又重又急。 那上面有些经血的味道,钟霜一下子无措,忙伸了个胳膊来说:“我自己拿。” 何禅祖抓住了钟霜的手:“你想逃下去吗?” 钟霜抬了头,何禅祖凝睛不动的瞧着自己。 叔公的眼色在月光下更暗了,让人看不清,逼的钟霜不得不去对视,却瞧不出零星的意思。 这个叔公是何家最漂亮的男人,他已经不年轻了,可从端正的五官还能看出年轻时的帅气风采。钟霜却对叔公很不得其法,他好像对自己亲切,又似乎疏离,总是看着自己,一动不动的想跟她说什么,可转到了口边只是平平无奇的问候。 钟霜做好了被挨一顿的惩罚准备,他却忽然站了起来。 “晚上吃了什么?” 钟霜顶着头皮跟过去,一个人,一条狗,她亦步亦趋的踩在狗的影子上说:“一碗青菜,一碗饭。” 何禅祖看着前面,“就这么点?” 桂花其实给了她肉,给她吃很多,一点不薄,只是钟霜自己吃不进,如实垂着脑袋答了:“吃不进。” 钟霜低头瞄着自己的一只赤足,一只穿鞋子的脚,白皙的脚细块细块的踏在地上。 她的脚趾很饱满,一颗挨着一颗。 其实她都吃不了太多苦,也不好说今天很累,却睡不着,仿佛是老虎追着自己的屁股后头鞭她跑。 叔婆桂花掌厨,花姐在一边帮衬做些小菜,几道羹。盐放很多很多,像天女散花一样的撒一钵进去。她吃的很淡。青菜咸、羹汤咸,最后自己只好就着白水吃米饭。 “厨房里有剩下的,”何禅祖扭了扭头看她,笑一笑,说:“你要是还吃不惯,就煮面吃,方便面有一箱。” “嗯……” 她看到了,而且一直以为今天吃丧饭,然后才知道原来不是,要头七才吃。头七那天还不能动刀,不吃肉,今天不是。桂花叔婆做了三大桌子招呼人吃,好像做喜事,一包红袋子几颗糖与方便面,分给大家,分喜糖似的一袋子一袋子的给。摆着何处杰照片的灵位在一边看着她们。 山上好多传统习俗钟霜都不知,又繁琐又复杂,诸多不便让她回味有股后知后觉的可怕。 何禅祖又说:“我知道你会吃不惯,咱们都爱吃咸的,人年纪长了以后味觉淡了,吃什么都好像没味道。” 已经到了家门口,钟霜停下往何老爷子与刘阿奶走的那条路上望。 白白清清的路灯下空无一人。 黑夜以压迫感裹挟了两边的灯光。钟霜擦一擦手臂自己搓,觉得自己同光线似乎都要被挤压的变了形。 “也还好。”叔公的态度很礼貌,钟霜也说不出其他的。 “总之这儿的生活没有你想的那么差,”叔公开了门轻轻的进去,却不走大堂,便着身子领了钟霜进的是一侧的厨房,又说:“不会太好,也绝不至于惨绝人寰。你要是想在村子里,那还不如在山上,山上空气也好,大家伙儿一家一家的分得开,不至于像村子里那样有什么事都一传传千里。” 钟霜一声不吭地走 分卷阅读23 在何禅祖的身后。他比她要高,脚踩在地上轻轻的,没有“吧吧”拖鞋的声音。 他说的隐晦,钟霜也不至于听不出。 叔公是在怜惜自己吗?如果真的是,那应该将她送下山。 何禅祖在储存食物的柜子前停下,钟霜也戛下步子。 柜子的缘污污糟糟,何禅祖直接用钥匙打开门。钥匙放在柜边下的抽屉里。 “你看,”何禅祖点着说,“你要吃什么都自己这里拿。前些年邻居家的小孩子上山来,带了这么许多,分给了我们大家。你叔婆节约,都囤起来说,总不会藏坏。” 钟霜沉默了沉默,才张张嘴,开了口:“我不用。” 何禅祖笑道:“天都有今天晴,明天阴。人从十二岁长到二十二岁,都尚且诸多不测。你今天说不要,未必明天不要。今天不好为明天打包票,对不对?” 柜子里花花绿绿的零食包装袋,一包装着一包,有些商标显眼,钟霜以前在钟家也见过。 “叔婆不吃?” “她不吃。”何禅祖摇了摇头,“我们没孩子,孩子才爱吃。” 钟霜忍不住浅浅一笑,说:“叔公这是说我是孩子了。” 话横出了口钟霜方意识自己太明目张胆了,何禅祖却浑不在意。 他又说:“冰箱里的棒冰吃过了么?” 钟霜摇摇头,“还没。” 何禅祖就像那夜在农田里一样的笑了笑,这笑慢慢的化解了钟霜胸口久淤不去的堵塞。 屋子里点了一盏炽晃晃的吊白灯,钟霜觉得好刺眼光。 “这里有五块钞票,转出胡同口的第一家有小卖店。”何禅祖掏了掏袋子里的钱,递给钟霜。 钱当然是不多,买山上的冰棍儿一定是绰绰有余,钟霜也在钟家看养父几万块就为了一场球赛豪掷,却也没有这五块来的雀跃。 她脸庞发烫,在何禅祖极其平淡微带着笑意的视线之下接过了钱。 钟霜觉得自己的脑袋应该在刚才被大黄踢了一下。 “钟霜——钟霜——”外头传来桂花的声音,原来是见堂前人不见了影,找人来叫了。 声音响响的,飘在门口门外钻进来又钻出去。 “你往这边后门出去。”何禅祖给钟霜支招,钟霜应了。 她刚从后门走,桂花就从前门进来了,见到屋子里光溜溜的一束光打在叔公的头上。 她不禁笑了:“你大晚上的不睡觉,这儿做什么?当贼啊,偷吃。” “哪能,我嫂嫂家里头不见了。”何禅祖说,“刚才光新电话打来我就顺便拿了一套被子过去,结果不见人。” 叔婆家前厨房与后厨房连在一块儿,中间离着门板子隔开,钟霜靠在门边听墙角。 叔婆听了说:“光新跟他老婆住一块儿,还是?” “不在那。” “果然。” 钟霜又听见了有关何光新的动静,不出所料,围绕着这男人的又是女人、女人,她避着叔婆从后厨房回了正厅,放回去了苹果与桃橘,重又跪下。 时间过得缓慢,钟霜手酸,不禁抬了手活动活动。 她转一下脖子,关节就“嘎蹦嘎嘣”的随着香烛的明灭响动。她起身把快灭的烛火重新添上,桂花回来了。 “你刚才哪儿去了,都不见人影。”桂花一脚迈进了大门说。 “上厕所。”钟霜稍稍敛了一口气,微微张嘴,问:“叔婆,明天早上……” 23 “明天早上八点,你给你公公敬一盏茶,这是规矩。”桂花着了丝质的大花睡衣,一边说一边上楼又连声哈欠:“你也可以打个盹儿什么的。” 钟霜“嗯”了一声,透过了一亮一暗的火烛光见着自己蹭了灰印的脸,她提了手臂擦一擦,想到叔公的脸,清癯、瘦削,身上有大山里人没有的,孤儿院里和养父家里人也不存在的气质。 可能这是一种跟死人躺过后才特有的意乱神迷。 她手背抹一抹下巴确信了,这一种鬼迷心窍。 次日早晨好早起来,日头五点初初始,大家伙儿就起来。 大山上专门种茶叶采茶叶,到季节了就抓起来到镇上卖,山林里植笋,田地种菜,自给自足。冬天还没来,踩踏的织布机“嘎叽嘎叽”的就响起来。 何处杰死了,可其他人还活着,日子要接着过。 钟霜不会烧饭炒菜,一碗蛋羹金金黄,噗着水渍。 桂花绑上围裙连声的叹息,说:“你看你这手笨的,连蛋都不会做。娘没有就是不行,你叔婆今后就是你娘,教你怎么烧。” 钟霜讷讷的退后了一步,“那以后叫叔婆,是娘,还是?” 蛋羹的表面浮着海绵缝隙里钻进去的水泡子一样的缺缺漏漏。 “叫叔婆。”花姐从弄堂里擦着手出来,说:“大公刚起来,霜妹你茶泡好了赶紧去吧。第一杯要端的稳稳的,给大 分卷阅读24 公。第二杯给叔公,第三杯才是大婆,你可千万别弄混了。” 老何家的规矩一大早的钟霜就被这两个忙里忙外的婆姐灌了一番。 这里什么都不一样。煮饭用电饭煲,烧菜却用大锅炉,后边还有据说何老爷子搭起来的砖块烧火,长年累月的烧,砖表面都变得黑通通。里头捎着滚热了的木柴拱了火供锅炉子里炒菜。 没有油烟机,烧起来烟“噗噗噗”的吐出来。 喷的人连呛好几口,钟霜想躲也躲不了,被桂花一把摁在腰际身侧瞧着她怎么熟练灵活的转腕子翻炒。 桂花一边热烘烘的炒菜一边又说她:“饭都不会做哪像个女人样,多学着点。” 手腕子一抖,眼睁睁地瞧着桂花把一包拆开来了的食盐“梭梭梭”的倒落了大半。 隔着锅盖子钟霜都闻得到菜里的咸味,可又不好说什么,自己不做,桂花做,她只有看的份,没有说的资格。看了不一会花姐出来解救了她,钟霜的眼神立刻活了过来。 “花姐过来了,”钟霜急匆匆的,“我得回去了。” “敬茶是吧?”桂花也明事理,头也不回地说:“赶紧去吧,记得要跪下来虔诚一点。” 花姐是何家的好女人,每个泥潭一方的地方都有这样一个好人待着。处久了人的心会慢慢迷惑的转不过脑弯来:是不是自己性格不够好,为什么花姐就能适应的如此自然。 花姐拉过了钟霜在弄堂的一角,小声嘱咐了又两句:“待会儿你要叫公公,叫叔公。” 弄堂里早上的风有点凉,一下一下的刮在手皮肤上,像田里被镰刀一窝收割了的农菜一般的疼。 她自己揉搓着小臂,张开嘴:“花姐,我有个问题……” 花姐一抿嘴,说:“你讲。” 钟霜起汗毛的手皮子上搭上了花姐长年累月干农活的手。 “婆婆呢?”钟霜费了好些功夫的劲儿把这个称呼挤出口外。 “怎么了,一大早的在这边讲悄悄话。”从屋里走出来穿好了衣服的何禅祖。 他从后头直接打乱了两个人谈话最活络地方的关节脉序。 花姐也不敢多说了,只提点几句:“你对天敬大婆就是了。”又转过头冲何禅祖叫,“叔公,早。” 钟霜跟着说:“叔公。” 何禅祖穿的精神好看,褪去了肃穆沉重的中山服整个人又高又瘦,有大山里的味道又有城里人的气息,昨夜的五迷三道将钟霜的气血逼到了喉咙里。 她自己都知脸红的滴血成什么样。 “叔公,阿光今天不来么?” 何禅祖摇了摇头,却说:“他一大早的不知哪儿去了,不等他,我们直接开始吧。好吗?” 这最后一句没头没脑的“好吗”问的却是在一边待着自感没什么嘴好插的钟霜。 钟霜瞄了一眼何禅祖,“嗯”的一声转头进了房子,昨夜上寻风流的何老爷子端着杯子在堂边的座位上坐着。 这本是何禅祖与桂花家。何老爷子自己的本家是他媳妇住的那窝,邻着小儿子何光新一家两口。不知道哪个原因何老爷子自个儿搬行李过来住下来了弟弟这边的东屋。 门打开来“叽嘎”的一声,惊动了晚上没睡好在打瞌的何老爷子。 何老爷子昏昏沉沉的嗒了一嘴巴,“哦”了一声:“你来了。” 钟霜看也不敢看何老爷子。若是在村里,城市中的经历让她骨子里还掺了那么一丁半点的小傲气。脸上被肿了两次后那不值一提的傲便也消失殆尽的无影无踪了。 一个人的经历好可怕,钟霜垂着眼到了何老爷子的身边,低一低头见了他的手。 鹤皮鸡骨,嶙峋的指头像怪石一般峥嵘。 何老爷子用他仿佛是没捆紧了的鸡皮肤的手扣开杯盖子,说:“你跟我说说,你同我们家阿杰是怎么识上的。” 何老爷子也不怎么会普通话,至少不如花姐同桂花那般清楚,钟霜听的很费劲,只隐隐约约的估摸着了“阿杰”两字猜着了何大哥。 他没让她跪,钟霜便也不跪,垂了脑袋答:“他来做生意,到屋子里来,就见着了。” 何老爷子冷哼了哼,“是那个幺三的屋子吧,你不说透,点你还有点廉耻心。” 钟霜默然无话。 外头跨进了一个声音,钟霜却回不过身。 却仍是听见了那人低沉中带着沉稳的笑色音,是何禅祖。 “大哥你前几日成日说腰痛,”何禅祖来到了何老爷子的身旁,坐了道,“现在好些了没有?” “白天好点,半夜中起来还是疼的厉害。”何老爷子按按腰身,“药得继续吃,就是钱老头子这人我不想见。” 何老爷子与山上最负盛名的钱郎中年轻起了点小摩擦。前两年眼见着这点小芥蒂消下去了,过不了多久,两个倔脾气又顶上了。 “我昨天本想带着你在镇上医院看看,只是碰上了阿杰的事,不好说。”何禅祖说着,抬眼看 分卷阅读25 向了钟霜,点一点头:“开始吧。” 钟霜站在茶桌边十足的没谱,两个男人的话题她插不进嘴也不想岔。就这么听着也不错,不动亦不言,像块潮湿的木头渐渐爬上了蛀虫。 她闻言对上了何禅祖的眼,又盖上睫毛,轻轻的:“是。” 在钟家钟霜说话虽然不高,也不免至于这么的低声下气。 她伏小作低的站过去,何老爷子这头先起。 一跪,二举,三倒茶,何家的老规矩不能坏,何家的老祖宗在一旁看,媳妇倒茶,心诚则灵。 茶水溜两回,虽不似日本那么讲究,可也有老何家的传统规矩风俗。 叔公在一边看着钟霜,一词未表。 钟霜乖巧柔顺的给公公倒了茶,再转一转身子侧到叔公边上。 叔公的眼没离开过她的脸。 “叔公,请用茶。”钟霜端了茶盏过去,叔公接过了。 叔公何禅祖品一口,滤过了茶叶,只有茶水慢慢的溺亡在唇齿之后。 这儿的茶叶都是后山上春季采摘保存下来的,不打农药不污染,村民们最放心喝自家的茶。 清香带着一点点的涩化在了舌尖上,何禅祖放下了杯子笑道:“第一遍泡茶吧?” “嗯。”她想了想,又改:“是的。” 公公何老爷子啜着茶水给自己醒神儿,昨晚上最后还是去了刘阿奶床上,阿奶年过半百仍是活络,老爷子险些扛不住。 叫阿奶是因为她已经当奶奶了,当然,何老爷子也已经当了爷爷。蓦不然的想着这点,何辛辛细软的小模样击中了何老爷子的心。 何老爷子抬起了头:“阿辛晚上跟谁睡的?” 钟霜停了一停,才说:“花姐。” 也就一晚上,何老爷子听了眉心褶的都能夹死了一只苍蝇。 “小孩子晚上跟谁睡就是跟谁亲,你是他的阿妈,他要是饿了你还得给他喂奶。” 何老爷子放下杯子按住眉心骨没头没脑的摇一摇头。 小孩子晚上不肯睡,觉浅次数多,一大早的仍赖在床上不起来。这家里没有婴儿床,何老爷子让钟霜上楼把娃娃抱下来他看看,钟霜上去了一看才见了何辛辛被五花大绑在床头,口水流了满嘴。 等她以不怎么熟练的手法将何辛辛抱下楼的时候何老爷子却已经起身到地里去了。 大堂里剩一个叔公与叔婆桂花在谈,聊到了不知什么桂花脏了眼似的揉一揉眼角,紧着就一声不吭。 何禅祖转来转头看见钟霜,说:“你公公先去田里了,明天起天天敬茶就免了,每个月一趟就够。” 他也穿好了长筒皮靴,裤管子笼在靴子里收着,看起来也要到田里。 叔公前脚出了门,叔婆后脚就坐到了一边的椅子上。 24 眼圈红红的依稀像是哭过了,桂花这种样态实在少见,钟霜也不多说什么。阿辛在怀里哭,她伸手抚一抚,阿辛仍是闹。 桂花的背很直,只是肩骨处弓了点,看上去头重脚轻,仪态不怎么好,但烧起饭来照旧的红红火火,一点不影响。 “阿霜,把阿辛抱来。”桂花抬手擦干了眼泪,招呼过来:“一大早的就哭,我倒要看看咱们是怎么委屈了这么个小人儿。” 钟霜隐隐感觉着不对劲,一步扩了三步的走。 她走路本就走的不快,这一下可以放了慢,更是似脚底打结。 桂花的手搭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地上,看也不看钟霜的说:“你也没吃饱饭吗?” 钟霜怀里的阿辛“哇哇哇”的张个嘴喊不停,口水、鼻涕一块儿的流。 钟霜不喜欢别人口水的味道,臭的媲美猪圈的猪崽堕屎,反射性的走快了两三步。 桂花接过了阿辛,抬头看了看钟霜,见她雪白的脸蛋,细细的绒毛,安静又似不想安静的眼。 这也还是个孩子。孩子照顾孩子,这世道向来如此。 她桂花九岁挑馊水喂猪养鸡,十二岁父母双亡,十三岁退学领着两个妹妹上下读书,十九岁跟了何禅祖。 她若是将自己的人生线脉里里外外捋一个清晰明白,哪一次她桂花亦何尝不是孩子去顾着孩子。 “好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桂花扬了掌就往何辛辛的嘴上劈,“你几时是我们的人,要吃穿用住都在我家。你个仔投胎要是到我肚里,你哭的眼泪流干我都不管。要念就念你不会投,我家一个仔都无,你来充,充的是何处杰的儿,用我们有什么干系?” 挥掌扇了两三下何辛辛粉雕玉琢的小脸蛋霎时冒出了红巴掌印。 何辛辛愣愣的睁着大眼瞧叔婆,懵懂无知。 桂花叔婆仍不觉得爽快,光是打嘴刮子何辛辛只觉得疼,哭得更用力。桂花举了何辛辛站起来想把他吊在悬梁上,像人自杀那样的吊,死尸一条硬挺挺的挂着。 钟霜一动不动的看着。 桂花越瞧何辛辛那同 分卷阅读26 何处杰如出一辙雕出来的眉眼,越气。 “不会投胎来吃白饭,你什么命?什么命?”桂花打起来手下没轻没重,结了很多的茧子,惯常做家事农事,手心粗糙。 何辛辛哭的撕心裂肺眼泪汪汪,桂花还不歇,抽了布条儿准备准备把他拴上横梁。 门“哗啦”的开了,听见动静的花姐冲了进来,见了景象震了一震。 “叔婆你这是做什么?”花姐三两步上前抢了桂花手里的娃娃,桂花反手来抢,够不着。 桂花只得拔高音量说:“你不要来掺和,我今天非得修理修理这个东西不可。” 桂花的满腹委屈怎么也找不着对象吐出来,可怜一个桂花,可怜一个何辛辛,都委身在了气盛的焰火之下眼泪巴巴。 “霜妹,你先抱着。”花姐递了过来阿辛,待钟霜接过,花姐就搭着桂花的肩膀半劝半哄的叫桂花坐下。 桂花抹着眼泪说:“这都什么世道,你大公大婆的孙子都要我们带。” 先前的桂花脸色发青,眼目苍白充血的像紧绷不展的大弓。 花姐叫钟霜抱着,自己坐在了桂花的位子边好声好言的宽慰劝了几句。 “叔婆,你也别想这么多了,”花姐说,“咱们都是自家人,一个屋檐下有什么过不去的。” 桂花的眉毛舒展了开,可音调还是紧梆梆的硬着:“你当然不明白了,你都没嫁过人。” 花姐瞧着桂花生气的模样,笑了,说:“咱们过着不就是图个人生的了解。霜妹,你过来。” 花姐冷不防的叫到了一边听着一语不发的钟霜。 她招一招手,钟霜跪到了桂花的跟前,像昨晚上跪了一个凌晨,一丝丝酸麻都体察了不到。 “叔婆你看,咱们三个女人在何家,霜妹又这么小。”花姐拉了拉钟霜的手,向着桂花说:“当女人很难,很不容易,可我们还是做了,除此之外也改变不了什么,世道不就是这么回事。叔婆你想,你要肯当,你肯不肯再做女人?” 桂花一时不语,手绞着一下一下的顺手指头。 她心头肉张了张一个肉嘴本想反射性的说不要,可压下去了。 “因果轮回嘛。”花姐继续笑着看了看钟霜,“咱们这一世苦,下一世一定富,盼着下一生才能体味到这一生的好。” 花姐没生过孩子,眼神溺的却比何辛辛生母还要慈爱。 钟霜拿手拍着安慰阿辛,倒也起效,把阿辛的哭声渐渐止住了。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出戏不怎么长,在花姐的宽慰之下很快就结场了。桂花要去田里,嘱花姐与钟霜到后竹林里去看笋。 家里一个人也没有,留阿辛一个人放心不下的花姐就背着阿辛深一脚浅一脚的上了后山竹林。 四周全是流动的风与簌簌的林,蝉声偶尔空落落的有几声。 深林里没什么其他人,季节还不到,来挖冬笋的人很少很少。花姐身子骨也瘦,背着阿辛没一会儿功夫零星的汗滴沁在了她脸庞上。 “花姐,我来吧。”钟霜见了就停下向她伸出手来。 花姐擦了擦汗,歇口气说:“叔公说很快暴雨就来了,怕损了咱们的笋,拿罩子先护着。对了霜妹,你刨过笋没有?” 阿辛幸好又睡着了,没怎么大的动声,钟霜接过了阿辛摇了摇头。 “没有。”钟霜稍显的内敛,说:“我很少见。” “吃过吗?” 钟霜点点头,花姐笑道:“我打头一眼见着你就觉得你跟我们不一样。” 钟霜弓着背低头去摘了一根草,草长得茂盛。 就算是不一样现在也无济于事了。 山林中种了很多很多的笋,一家一家的划田似的分开。何家有自己的区域规划。谁要是逾了界,无一例外的视之为是偷笋贼。 塑料罩装纸拉出来条儿的时候“哗啦啦”的响个不停,花姐蹲在一根参天的高竹边包好。 “霜妹,姐有个事想问你。”花姐贴好了用手抚平,扬起颈子来。 钟霜含着草到舌头下吮了一下,太苦了。 舌尖的涩一路从感官处蔓延到了她的心头。 钟霜很快吐出来,说:“花姐,你问吧。” 花姐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钟霜,一点都不笑,“你想过逃下去吗?” 钟霜抚着阿辛背脊的手闻言一停,张了张嘴:“花姐,你这话的意思?” 她看向花姐,对方却很认真。 一时之间钟霜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对,她信任花姐,可不代表这种事都需要说出来,何况钟霜并没有什么对未来的规划。 花姐一瞧她这样就笑了,说:“姐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给你提个醒儿。”她低了脸继续摘草,又道:“咱们人啊活着,活大半辈子都不清不楚自己到底为了什么活着。前几天我见了那要九十大寿的陈大伯。” 那陈大伯快九十岁了,脸焦皮一样的黑,胖不起来,很瘦很瘦,柴骨 分卷阅读27 一般削落,精神却好。 花姐继续说,“我问大伯你活了这么久为了什么。大伯牙齿都掉了个够说,健康活着就是最大的福。” 花姐靠着的那条大竹子边挨了一株小小的笋,摘回家也一定不好吃,不如放了它一码,长熟了再摘。 花姐是个心善能干的年轻女人,虽瘦力气却大,一刀子下去劲道十足。 “花姐你这是什么意思。”钟霜怔怔的看着竹脚跟。 “咱们知足常乐。”花姐歇了一口气,凑巧钟霜背上的阿辛又哭又闹起来,钟霜哄不听,花姐伸了手要来:“我瞧瞧,这阿辛又怎么了。” 一岁多的孩子睡很浅又眠许多,空挡里吵闹个不停,花姐摸一摸阿辛的额头不见滚烫。她心下有了数,嘱钟霜:“霜妹,你把刀收起来。” “嗯。” 钟霜应了,踩上去一脚却没个缓急,地上正正一颗冒出头来的小冬笋。 她往后一跳,拾起来地上的笋刀,扭头却见了花姐推高了衣服在喂奶。 阿辛一岁多,断奶的年纪却咂得很尽兴。钟霜头一次见睁着眼睛有些怔忡,花姐却浑不在意仿佛是炒菜对她而言一般那么轻而易举的事。 阿辛埋在花姐的乳间渐渐安分下来。 钟霜看了不到两分钟侧开了眼,慢慢地蹲下,地上有条入洞的小蛇儿,摇着身子缓缓的蠕动进穴。 “叔婆是好心的,就是嘴快心直了点。”花姐继续说,“咱们可能穷了点,但饭吃得饱,也能睡好,大抵是过得去的。霜妹你有些事不要放心上。” “我知道。”钟霜垂着脑袋看那条小蛇,她在钟家也就那回事。 名头上钟霜是给了何处杰守丧,三年后她可能还在这儿,也有几率已经走了。这大山上的人们采茶、种笋、垦田,一家一家隔得很远并不在乎其他人家的闲事。 花姐恐怕是听了桂花的话来劝钟霜,钟霜心有点乱,想是叔公告诉叔婆的吗。她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总是在意叔公的想法。难道是因为她本以为叔公会冷漠的对待自己而对方并没有所产生的一种差感迷了心智与眼。 25 钟霜不知道。 回去半途中田里回来的叔婆桂花手里拿着一双鞋底大大的长筒黑靴,也刚日头落下,她要回家。 桂花裤子皱巴巴,叫住了两个年轻女人停下。 “你叔公忘了拿钱直接去赌,你带过去。”桂花低头从裤袋子里掏了一张一张,近一百元。 钟霜看了看花姐,以为是叫她。花姐也以为是叫自己,伸了手要拿过。 桂花一抬手嗔怪般的拍了拍花姐的手臂,说:“哪是给你,我叫阿霜去的。阿霜,你拿着去朱村长家把这些钱给你叔公。” 钟霜看着手头子塞进来的一堆纸钞,十元、二十元,零零索索,碎碎稀稀的捏在热乎乎的掌心里要化了。 钱化开了的铜臭味比人的口水与汗味实在是好闻多了。 “……我去?” “怎么?傻了?”桂花拉过来钟霜的手捏了捏,“你细皮嫩肉,你叔公都叫我别总让你干活,他疼你,惜你大清白闺女被弄到了山上来心里头柔着。不叫你去,叫谁去?” 花姐就从钟霜的背上捞了阿辛抱在怀里说:“是啊霜妹,你就去吧,也顺好认认咱们山上的路。” 阿辛在背上久了麻痹了神经还不知道,他这一功夫下来,转瞬钟霜就觉着了人吊颈子后被救的喜悦。 紧接着,她背上发酸,捱不住伸手去按了按。 桂花微微提着嘴角看她,又拍了花姐的肩叫花姐先走。 花姐好聪明掉头就先走,大黄从乡路尽头的金黄秋田边过来,桂花想跟钟霜说私语,狗也不能听。 狗来,桂花一脚踢开了它。 “阿霜你可能不信,你叔公年轻时候还当村干部。”桂花抿抿嘴笑了,拉了钟霜的臂弯说,“他人长得好看,姑娘们都喜欢,又读书,写一两首小诗哄女人们开心。” 狗鸣声“汪汪”乱叫,搅的钟霜不知所措。 她喉头鼓胀的血管似乎因着桂花这一句似笑非笑的话而撼动着,跳的生疼。 钟霜咽下嗓子眼的心,勉强的带了一个笑出来,说:“叔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啊,我讲你叔公惹人眼,快半百的糟老头子一样叫小姑娘爱。”桂花故意的哼笑了,看着钟霜,“你说我什么意思,阿霜。” 钟霜不吭气,桂花也不逼她。 天渐渐地落下来合住了大地,桂花说:“你去你叔公那儿顺便催他一声,晚头吃饭了,别玩的太迟。” “好的。” 大黄毕竟是养了好几年了,跟桂花亲,不一会儿几分钟又颠巴巴地凑到桂花的鞋边闻。 桂花蹲下来抚摸大黄的脑袋,说:“我跟了你叔公半辈子,没留下个种,你叔公怨我来了。” 钟霜越听越不对劲,不由地道:“叔婆……” 分卷阅读28 桂花打断她:“你赶紧去吧,准不定你小叔也在那儿,一整天的跟麻将牌子玩,男人们都一个样。” 小叔何光新,钟霜总觉得这男人是个轻浮浅薄的。 当然,她自己也是个浅薄的女人,只是每每念及头一回撞见他跟英仙的好事,总有种偷窥的坏心情。 她迅速的自己搓了搓想起何光新就泛的寒毛,说:“朱村长家在哪?” 晚间的飞虫也许多,小小麻麻密密的在空气中绕啊绕的转悠。 “诺,那边直走。”桂花站起来拍了拍手臂的虫子,指了指一条路又道:“你路上问问就知道了。” 钟霜应了声攥着钱回头想直接走了,老远的路看起来。 桂花的话里有话让她心里的烦绪翻来覆去没个着落的飘。 她想自己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尽管在钟家,钟霜的确是在那方面早熟了不少。 正好是青春期的过渡,钟家长子有时候早晨又有些尴尬,钟霜都知道。 她上过网也查,也帮钟思变洗过身子。 “……阿霜,”桂花从后边叫了叫,钟霜扭头去看,桂花叔婆的脸色孙悟空的金箍棒似的变了又变。 桂花矮脚边的大黄摇着尾巴“呼哧呼哧”的走了个不停。 桂花最终说:“没什么,你回去吧,有话你回来说。” 钟霜点点头就不多说了,转身往朱村长家走。朱村长一听名字好威风,住的房子也格外的高大,由两栋房,不住人的房子一楼装了漆大家伙儿的聚了一块闹哄哄的搓麻将。 朱村长家在胡同口八户人家的最里头,两栋房子邻着邻脸对脸,都是他的。 路口一家小卖铺卖冷摊小吃玩意,毛孩子们凑在一起看电视。 小电视机放英超的足球比赛,信号不太好,看一阵电视屏幕就晃了一阵的白色。 走过的时候一个爆炸蓬松头的女人吧吧吸着烟靠在柜台,钟霜从巷子口进来。 钟霜一出现吸烟老板娘的目光便落在了她的脸上。 一整条通向朱村长尽头的路都是又圆又大的滑石头铺成。 钟霜像个异乡人那般一进来就夺住了老板娘所有的眼神,老板娘的嘴唇鲜红似辣椒。 隔着蚊帐仿佛是黑夜里撕了一道口子的窗栏。 男人们夹杂着女人的笑声,“哗啦啦”推着麻将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 一阵接着一阵的混淆了另一栋房子的炒菜声音。 一个男人正要走出门来,一边扭了头向里头的人说:“晚上还回什么家呀,就在我家吃了,饭都给你们做好了。” 朱村长的老婆村长夫人在隔壁一栋楼里煮饭,热腾腾的香味弥漫开来。 日头越来越沉了,这边几户人家都在黑夜里点起了灯光。 隔着火苗子朱村长见了钟霜,一个陌生的小姑娘,不禁笑道:“这位,你来找谁?” 一口标标准准的普通话,笑起来两行牙齿又白又整齐,不愧是村长大人。 钟霜停了停,才说:“我是何家的……” 她自报了家门,别人也不知道你钟家是什么货色。贸贸然的说到了何禅祖,叫叔公,人家又多看她两眼想哪儿平白无故的冒出来一个外侄女。 这么一说清晰明了,朱村长点了点头,领她进门:“禅祖跟光新都在我们这儿呢,来叫人吃饭?” “对。” “你跟你们家桂花说了,今晚卖我个面子在我家吃。”朱村长亲切和蔼的拍了一拍钟霜的肩膀,说:“你是何家的哪位?” 提到这个,钟霜的嘴巴好似是堵着似的怎么也撬不开了。 她不想说自己是无缘无故帮何大哥守活寡的,就因为一句荒诞无稽的“困觉”。 朱村长为人世故,惯常看了人的眼力劲足,见钟霜不想说心下猜了个大半。 所幸已经到了屋子里,穿过一片辉煌与隔音不好的大堂,拉开一扇门推麻将的声音简直是面贴着面振聋发聩地传出来。 响的从管子里流下来的水都不如这阵欢声笑语流畅自如。 “不来了不来了,”坐在右边靠墙一桌的男人喝了口茶,直起身子说,“你们何家真是贼啊。” 屋子里有两张麻将桌,中间一道屏风隔开,都“趴啦啦”的推着麻将。 机器麻将桌插了电细微的嗡鸣声都被看热闹的男人们的指点淹没了。 最右边一桌子男人对面的何禅祖放下滑溜溜雀牌,说:“这哪能叫贼?” “侄子宰完我不够叔叔来宰,老何家的人这还叫不贼啊。”男人脑袋甩了甩,叫另一个人跟上,自己转到一边说什么也不来了,“我馕包可谓是大出血,今晚别想上床睡了。” “要愿赌服输!”旁边人哈哈笑的起哄,这男人灰头土脸的钻出来。 朱村长正带着钟霜在外边瞧,一下笑道:“怎么了这是?” 那男人摇摇头:“别提了,何禅祖跟何光新这叔侄子,吃了我大雕 分卷阅读29 三摊飞龙不知多少回,我他妈的血本无归。” “麻将就是这么回事嘛。开心点,下回再杀回来。” 朱村长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男人连连啧叹着头也不回转的荡出了门外。 目光转回屋内,烟雾缭绕的牌桌室仍是笑语一片。 接着那男人的位子的说:“禅祖别放心上去,他就是玩输了急了。” 何禅祖笑一笑:“我知道。” 何禅祖侧对着门口的坐,侧脸映在灯管下白烁烁。 钟霜这才发现他穿了白衬衫与长裤,很像年轻人,很像何光新。按辈分来讲,应该是何光新很像他的叔叔。 何光新应该坐在屏风里面一桌,钟霜遛着眼一圈逡巡不见何光新的影子。 他那个人喜欢打牌玩麻将,一定在里面,挺不住赌瘾。 钟霜的肩膀这会儿被朱村长轻拍了一下,她侧头,人靠着低声的吐了一句:“你是处杰的那个?” 钟霜隔了两三秒,垂头。 应了一声,朱村长了然:“我去帮你把他俩叫出来。” 牌桌室内大多数堆扎的都是男人,乌压压的望去全是黑色皮肤。 山上迎着日头,皮肤白的更少,钟霜晒了两天也有点黑。 这还是在秋季。要是七八月的大夏天顶着热日还得汗流浃背地干活,酷热难捱。 钟霜站在门边看着朱村长走到送了一张牌出去正在思索的何禅祖跟旁,稍弯腰。 不知说了什么,何禅祖一句话没听完,就转过头来望向了门口站着的钟霜。 26 门口的光比日管灯暗多了,她的眼却同寻日一样的颜色,不需要打光。 濛濛的发亮,隔一会儿似乎是又暗下去。 朱村长轻笑一声,说:“你桂花倒是好,自己不来,叫侄女来。” 他俩一般年龄大,又都是山上长大,就连彼此的妻子都只差了几天娶进了门里。 何禅祖卷开了抽屉里的钞票,一张一张的分给牌友,说:“刚才一些欠的,现下还了。” 他这钱都是欠了又赢来的。 上家说:“你这老何,刚才换了座位还不放人家碰碰到底,现在人一换就玩好了,说,是不是存心跟人作怨对?” “哪里,是我家的叫我来吃饭。这不,天色都不早了。”何禅祖说着起身,推开了椅子让朱村长坐。 屏风的颜色被白灯镀的濛濛亮,刚和屏风里的男人说了几句的朱村长坐回来。 何禅祖让朱村长给他解围,谁想朱村长也是个爱闹腾的发小,笑着闷了他一句:“这会儿想去你家的来了,刚桂花电话打过来你倒是不知道多说两句。” “我这人话少,你不是不知道。”何禅祖拿了钱,将上两轮攒下来的钱差一钞票一钞票的分过去。 棋牌桌室的墙壁漆了白色,焦焦黄色漫上了墙角卷的一块一块。 钟霜看着地面,何禅祖的布鞋子踩在地上看起来很软。 她想起叔婆桂花之前的话,犹如一朵烟花炸在了耳边,惊的一身汗。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发酵的她打心眼子的冷。 满室男人们都是山村里,年龄小的有,二十来岁。大多数还是五十到六十的年龄段,有儿子有孙女含饴绕膝头。 离钟霜最近的一个男人搬了椅子拿着茶杯盖在那边瞧,他扭了扭头,没见过钟霜于是问:“这是老何家的哪个小姑娘?” 男人面善,看着也不像是刻意的发难要老何家没面子下。 即便是如此钟霜仍感觉其他人都很感兴趣的望向这里,她保持着表情,反射性的沉默。 心里吊着一担水的绳子却端不平了。 “老何你别装哑巴,”离何禅祖最近接了他钞票的干瘦老人笑着说,“是不是你偷偷养的女儿?” 这话一出周围的起哄闹笑声就显得更足了。 “我和谁养?”何禅祖不当一回事的笑一笑,坐他位置的朱村长倒是好心的解了围。 “一个一个的凑热闹成这样,看你们吃雀时候有没有这心思。”朱村长用了普通话,显得特别官腔,周围人倒是你笑接我笑的继续乡话聊着。 何禅祖走过朱村长的身旁拍了拍,说:“我就先走了,玉琴那边跟我说一声我饭不吃。” 玉琴是朱村长的夫人,同桂花不上不下的正正是同龄。两个人以前都是山下的,被娶过来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块儿的上了山。 朱村长略微抬了头说:“知道,你这人钱都能忘要人给你送。回去的路会不会忘?” 何禅祖来不及答,屏风后头的人椅子一拉探出了半张脸。 正中的那盏白吊灯映着何光新的脸,光影笼罩。 眼睛一抬何光新看人的阴翳就投到了眼睑上。 他笑道:“朱大哥你就不用发愁了,我们家钟霜年纪小脑瓜聪明,一遍路走过了第二遍哪能忘?” 分卷阅读30 何光新说这话他里头那桌的绿机器牌桌仍在哐哐的推送麻将牌。 一轮绿麻雀下场推上了蓝鸠。 “你这么拐弯抹角的说你叔记性不好,这不好吧?”朱村长“哈哈”大笑的毫不顾忌。 看上去何光新跟这朱村长混的也是很熟了。 钟霜又想,当然了,酒肉牌桌友的感情是“最铁”至诚的。否则养父也不会大手笔借了三十万给一个卷款而逃再没回来的牌友。 雀牌在群山村男人的手中送送推推,一场接着一场的“哗啦”。 何禅祖倒是不在意,眉目舒展,侧了侧头对侄子何光新说:“你晚饭怎么解决?” 何光新歪头送了一张牌,头也不转:“朱村母烧的菜很好吃,当然是在这里。” “你婶婶也很希望你回家吃饭。” “不用,多一个人多一勺米。”何光新想起来桂花常叨在口边的话,挑了挑眉微一笑。 朱村长之所以能得民调当上大山村的村长,同他吃大锅村里饭好过吃二人夫妻饭很大干系。 说不好听点叫“乐善好施”。客请多了,朋友留的不少,关系自然而然就如流水滚滚而来。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家要被吃穷了一样。”朱村长抽了一包烟分给一桌子的人,一根递了何禅祖,何禅祖顺手推给了何光新。 何光新已经有了,慢悠悠地吸了一根又偏过脸来,他靠着屏风笑了笑注视门口的钟霜说:“我们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主人家最喜欢。要是请了不爱吃太咸又不爱味精的城里姑娘,那可就遭了殃。” 东道主请客烧一大桌子菜,客人却小鸟啄食,多少会觉得这人又装又样丑不给面。 钟霜知道这男人在讽刺自己昨天吃饭只吃青菜水就饭。 她只回看了何光新一眼,这男的也不避开。 他慢慢的掀开眼皮子,眼珠子上下仿佛有一根棒子支柱眼神又冷又没表情。 钟霜的情感就比他还更少了,看了几秒滑过对上了何光新对面的何禅祖。 她不说话的样子似足了一只刚从生产流水线上拿下来没上发条的娃娃。 “有凤那边你也得多去去,毕竟是自己家。”何禅祖压低了声音,说:“昨晚上又去哪儿了,现在肯不肯告诉?” 何光新笑了一声,淡淡的撇过头前摔了一句:“旁人不管家务事。” 随着这个侄子转过身子的动作,屏风被他拉了一下罩在身后。 “哐啦”的一声。 里头有男人取笑何光新:“你家有凤就是疯了点,其他也没什么不好。” 钟霜大致模糊的有了一个了解,神秘的有凤应该就是何光新明媒正娶“花轿抬过”的妻子了。 隔着赤褐色屏风,何光新的声音从里头飘了出来:“可以啊,送给你了。” 前先男人忙道:“别,你们家的只有你能治。” 叫有凤的既是何光新的妻子,按了何辛辛的辈分就是叫小婶。 钟霜来两天了一次也没见着过这个小婶,与之对应的,何老爷子的媳妇“婆婆”也是。 何家的男人在何家起了领导地位作用。而女人们又如此神秘。 聊了几句,何禅祖起了身。 他手中的几张钞票还剩下了三张,其中一部分是赌输送出去的,一部分他担了烟酒钱。 瓜子皮磕了一地,门口坐着的老头子打钟霜在了以后就没停过,刚问话时候扭了扭头看见了老头子两颗门牙下磕出来的瓜子印。 “老爹,你早点休息。”何禅祖经过门后问候似的低了低脸。 老爹挥手在脸前示意了他两下,可以走。 钟霜站在门背后见何禅祖过来了,脚尖踩后腿了两三步,轻灵的似一下子活了。 待何禅祖过来,钟霜从袋子里掏出桂花给的一叠软钞推了推,说:“叔公,这些钱。” 她要他收下,不是自己的拿着也不好意思。 何禅祖却拦钟霜的手,“我们到外边说。” 不是到这边亲自一看还真不知道,何家两叔侄关系这么好,俨然亲兄弟。 两个人年龄差的大了些,却很谈得来似的,刚才互相取闹的几句都无关痛痒的笑话。 钟霜点了头外边走,一个女人正好端着热菜盘子出来,见了赶紧说:“阿禅你这就走了?” 女人还系着围裙,腰身勾的细细的掐得很紧。 “我家桂花叫我回去呢。” 女人叫玉琴,笑盈盈地“哦”了一声,转眼看见了钟霜,说:“这位?” “我家小侄女。”何禅祖说,“你也别做太多菜了,家常点就行。” “多做点我和老朱也能吃,都好。”女人不在意的抹了抹围裙,伸了一只手同钟霜握,“改天到我家来吃饭,喜欢什么就做什么。” 女人的手软软热热的,握进去柔若无骨。 钟霜自己手太细了,被一包就包了住,隔了几秒说:“好的 分卷阅读31 。” 玉琴舒了口气,道了几句别将盘子递进了门内,屋内一室的灯火瞬间淹没了她纤细的背影。 钟霜不禁多看了两眼,听何禅祖靠在身边低低说,“这是朱村长的媳妇玉琴。” 一打始钟霜还不怎么在意,直点头应了两句,等侧过眼来一瞧发现何禅祖跟自己的距离骤是拉近。 室内亮着的灯火似乎都燃起了两人之间的温度。 “挺……般配的。”钟霜往后退了两步,踩到凸起的圆石头。 何禅祖拉了她一把,扶稳了说:“你看,这山上也没你想的可怕,人也都是人,没区别。” 何禅祖的声音分明不怎么高,这一说出来,却俨然风透过皮肤丝丝的吹着凉意。 钟霜顿了顿,从口袋里再次掏出钱来:“叔公,这是叔婆让我来给你拿的钱。” 她都不怎么抬视线去望,生怕对了眼。 钟霜总觉着叔公与叔婆的眼就好像两道锐利的刺刀能把她的心思挖个空的查勘。 27 她又觉着或许正是叔公何禅祖的这种视线,才让她着迷。 叔公在外人面前叫她侄女却不说侄孙女。 理当侄孙女依着辈分,亦或许侄女这词拉近了距离,她不知道,不知道叔公何禅祖怎么想,叔婆桂花又如何待。 “你样东西忘了,是不是?”何禅祖往前再走了一步。 钟霜静了几秒,垂头说:“什么?” 她心里的谱子端的不高不低的没个总计数。 何禅祖靠近她便有心往后退。看不清路,一步子特别慢。 何禅祖忽然抓着了钟霜细细的胳膊,钟霜一惊,抬了头。 清晖得好似刷浆一般的月色明目张胆的将何禅祖的脸印的灰白。 “光新给我的,说你落在了家里。”何禅祖略低了头,却在离钟霜几段距离处停了侧过脸。 他手掌心摊着一枚银白色小发夹扣,蝴蝶口。 钟霜噎了噎,说:“我以为找不回来了。” 何禅祖笑笑:“你拿了吧,挺配你的,是你之前在城里买的?” 钟霜松落了警惕略一俯了脑袋将发扣接过。 “不是,”她摇了摇脑袋,说:“之前的养父家里……给我的。” “你被收养过?” “我十二岁才从孤儿院出来。”钟霜抬眼看了看对此不甚了解的叔公。 她这些乱七八糟的经历很少同人说,没什么好说,钟霜就不讲。 眼前的何禅祖不知道,家里的何老爷子一样一无所知。没人知道她原来在哪个家庭,又是怎样角色立足。 又听了跟头的男人说:“家里的菜太咸,吃不惯?” 何禅祖名义上是叔父,也的的确确是,但不管怎么看都不似威风凛凛一个何老爷子端足了老子的样。他对钟霜好的出奇。 这出奇不可避免的有时会叫了钟霜茫茫然欣欣然。 “也还好,”钟霜晃一下头,“总会习惯的。” “那好,你要是有什么不喜欢的和叔公讲。”何禅祖说,“叔公帮你摆平。” 顺着何禅祖的话,他退后了一步拉开了二人的距离,被衣服勾勒的腰线修长而流畅。 钟霜有时觉得,父亲理应是如此的。 何禅祖离的远了点,钟霜被逼到快叫救命的血槽值也又涨了上来。 只是飙升的略快她不由得按紧了掌心肉。 何禅祖领路往前边走说:“回去尝尝桂花的手艺,你叔婆的菜要是少放点盐,还是挺合口味的吧?” 钟霜“嗯”的应了一声。 何禅祖并不忌于在钟霜面前谈桂花怎样的好。夜里黑黢黢,巷子口的卖冷摊英超转播已经消了。 他们一前一后,叔公打头的走,钟霜在后。 路过巷口的冷摊,面珠似玉一般淡妆素抹的老板娘仍在。 她靠着窗口一声不响的看着两个人经过,似足了来时老板娘盯望钟霜走进的眼神。 一直到钟霜走远了老板娘的眼仍缠缠绵绵不分离似的挂在她削瘦的背肩上。 回了家里桂花与花姐早备好了晚饭,何老爷子不在,问起来才知道这老爷子荡了通村去别人家蹭饭吃了。人家看在他刚死了儿子的份上竟也是一家连着一家的嘘寒问暖,倍份招待。 花姐吃完了满嘴的甜话上了楼哄那一个小人儿何辛辛。 留了一大桌子的菜面对面的何禅祖、桂花、钟霜三人眼看着眼。 桂花先捡了一大块带着毛毛的肥肉,落进何禅祖的碗里,说:“阿光也在了,是吧?” 何禅祖的筷子放在碗边,他还不动,听了这句话默默的点点头。 米饭大家都吃得起,一个人吃两三碗大山村也不被吃穷。 “你们何家男的真行,女人都那样了还能气定神闲的打牌玩乐。”桂花又挑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叔公的碗里,说: 分卷阅读32 “下次不来吃你给我打个电话。” 何家堂前的墙上挂了三张黑白照,好巧不巧悬悬落钟霜的脑袋顶。 一张何家太爷爷,一张太奶奶,钟霜也不懂还叫他们什么,还有一张是新放上去的何处杰。三个人都似大佛尊在颅顶瞧着钟霜。 钟霜都跟死人待过了一夜,这点小撞邪的事都惊不到她。 “阿霜,你傻愣着做什么,一块吃。”桂花叫了钟霜一声,说:“还是叔婆做的你不爱吃?” 钟霜连连摇头,却也不动筷子,大眼逡过了叔婆又遛了一下对面的叔公。 “长辈不动筷,小辈也不动。” 桂花一听,乐的笑了笑,戏谑:“你脑袋瓜原是聪明,一点不笨,还知道举一反三这东西。” 钟霜安静的摇头,换做往前两日她一定又呆傻的不知所措了。 如今钟霜适应过来,可以静的同一道佛影不声也不响。 何禅祖见状拾起了筷,说:“看来还是得我先动。” 桂花笑的眯了眯眼:“你给你侄孙女也挑一筷子肉。” 一大桌子热烘烘的饭菜,前两日没吃完的扣肉、市场里新买的鱼,白生生的鱼肉红艳艳的猪身。 虽不至于一锅盆那么大,一瓷盘子里装了满的也是钟家少有的。钟霜难免想着养父家,吃一块鱼肉都是要精挑细选剔最完美的,最后厨师端上了桌往往中间就剩了一勺子那么大。 她到山上来才发现,缘来人都各有吃法。 “这块肉是鱼头里最好的。”桂花捅了一肘子叔公,撺掇:“你看你侄孙女这么瘦,还不多给她拣点。” “你太热情了。” “热情点不好,瞧你侄孙女拘束的。”桂花在明晃晃的灯线下一托下巴,看向了钟霜:“阿霜,我听你说咱们菜太咸了,做完了特地又滤过一遍。你现在尝尝还合不合口味。” 灯上的小光影顺势在桂花面料绸子肩上跳过来跳过去。 隙隙的漏着桂花仿佛黑云滚滚而来的笑色。 “好的。”钟霜拿了碗起身要捡一筷子,左看看右看看。 通桌大半都是荤食,到了头七这日须不吃了。 “你傻干着,不帮你侄孙女一把?”桂花一筷敲在叔公的手臂上。 叔公何禅祖哪里不知桂花存了老大半天的心思。 桂花傍晚的泪早就干了,叔公看了又看,将筷子放下来。稍刻他不作停留,挑拣了一筷给钟霜。 “这是你叔婆自己养的猪,不打催生素不加剂,你吃吃看。” 桂花叫叔公拣鱼肉,挑来挑去何禅祖还是弄了一筷子的猪扣肉。 这一块扣肉质感上佳,肉皮润泽,钟霜端了碗接过。 “真不会选,瘦肉哪能长肉,吃点肥肉啊。”桂花在一边抿抿嘴笑看着两个人,见了钟霜低头就要咬,又拦了说:“你这么吃没味儿,蘸点酱油来。” 钟霜咬到一半的肉进退两难的叼在口边。 她略是抬眉,额头压出了浅浅的电灯泡的光辉。 “瞧这孩子,肉都不会吃。难怪手臂这么细,”桂花起了身给她舀一碗鱼汤,捏了捏手才道:“没点肉生孩子哪行,要多吃点才好生养。” “桂花,你让她自己来。”何禅祖极其平淡的打断了桂花的叨念。 桂花停了停,一拍脑袋,在钟霜的注视下笑了笑看着她说:“是,阿霜守丧三年,哪个男人敢近,我先两刀子剁了他的春袋。” 有一瞬间桂花身上散发的凛然气质似乎真狠的要杀人。 过不了半分钟,她又淡淡的撇下眼来,转到了何光新身上:“你那侄子书就这么辍了?” 何禅祖头也不抬的喝着汤说:“是。” “都读到本科了还不学,接下来吃我们家的?” 何禅祖才看了一眼桂花:“他有自己的打算。咱们插不了话。” 桂花隐隐的“哼”了一声,说:“你们俩叔侄倒是相像。” 桂花嘴上说的狠劲了十足,临着何光新来电,提起他欠的几款赌牌费,桂花又态度软了。 何光新这男人,长的不如他叔叔好看,倒是嘴能比叔叔会讲说道讨女人欢心。 收拾了碗筷钟霜在厨房洗,这里没有净水器,也没有洗碗工具人,按了花姐教的挤了两把洗洁精进水盆里。也没有洗碗手套,就着冷水的这么混淆着擦碗拭污渍。 秋天还好,到了冬至前后再碰冷钟霜会生冻疮。 她的确是娇贵,进了这里才知道这点。 有一两次钟霜听见桂花在厨房里同拿茶叶的何禅祖谈事儿,说起这。隔着门版何禅祖的声音飘出来:“你就让她少做点。” 又几次桂花看着她笨手笨脚洗衣服,欲言又止了几回,终究是夺了她手里的自己把衣服都洗了。 后来几天桂花同她也都相安无事。 那一日钟霜拿着何禅祖给的钱给何老爷子买感冒药,山村里唯一一家开西药的中西药结合 分卷阅读33 店,她花了老大不小的工夫才寻了着开了。回来何老爷子吸了两鼻子听说是钱郎中的,当即摔了瓶子扬长而去。 钟霜拿来扫帚拖了拖,桂花从屋子里踱出来,晚头渐渐地落了。 她叫了钟霜一声:“猪喂了吗?” “喂了。” 小猪崽吃很多很多的饲料,一定长得白白胖胖,钟霜挺想同人这么说说,可花姐不在。 桂花平时最腻歪听钟霜说这些司空见惯了的事。 28 桂花听钟霜说完,只点了点头,说:“阿辛要洗澡了,你跟我来一趟,你是他阿妈总要学着点怎么帮他搓身子。你把扫帚给我。” 钟霜怔了怔赶紧递了过。 桂花将扫帚麻利快索的插进了胳膊肘,转身就扔进了储物间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桂花是说一不二的人,当即扭着屁股一步一步地上了二楼抱阿辛下来。 钟霜奇怪今天日头都快落了要吃饭的时候,搓澡? 平常这活儿花姐怕钟霜难堪,都自己揽了,顺便也会喂奶给何辛辛让他安静下来。谁叫今日花姐不在,桂花可能是瞅准了机会顺手牵了钟霜接过。 “阿霜你把水放了,别用蓬蓬头,”零落的脚步声跨到了二楼想到了什么,桂花急转头低了颈子吩咐。 钟霜抬了头说:“叔婆,搓澡还是蓬蓬头比较好吧?” 桂花摇摇头笑道:“你听我的。” 说完桂花并不很快的上楼,接连着看了钟霜好几眼,情绪平铺直叙,看不出几分特别,却也令钟霜惑然。 桂花看了眼一楼的时钟,催促:“你叔公快回来了,你赶紧去吧。” 一口气说了闷住钟霜的话头,毫无质疑性质的走了两三步,桂花一蹲腰。 彻底消失在钟霜的视野之中的桂花,猫着腰往楼上走。 钟霜看着一反常态的桂花几秒,隔了片刻,她才像认了命似的转进了洗手间里。 叔婆家的洗手间有一只小小的浴缸,只是很久不用了,洁白的瓷缸都结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一只虫子从网边飞来一下子蹦到了钟霜的眼皮子上。 她伸手拍了掉这叮人的害人虫,拿手去拧水龙头洗眼,水流“哗哗”声里她一时之间没听着身后洗手间进门的声音。 还是得来人窸窸窣窣的解了衣服的声音扰了水声。从空隙里钟霜捕捉了那声音,经不住揉着眼皮说:“这浴缸可能排水系统不好了,叔婆,我看要不还是……” “嘘。” 后边男人却一手伸过来捂住了钟霜的嘴巴,消长的身子似是紧绷的长弓贴着她靠上来。 头顶的蓬蓬头又同时刻“哗”下水浇了钟霜满头。 一只瘦长的手骨节结实有力地从身后抓着了钟霜的手腕。 钟霜很快意识到了是谁:“叔公……” “不要说话。”何禅祖低低地贴在她耳边:“很快就好。” 一朵垂直而落的水花溅开在钟霜的脚边,声音响亮。 钟霜僵着感受着何禅祖直线上身的体温紧贴着自己淋湿了的衣服。 “叔婆……”她很用力的挣扎起来,说:“不能……” “她知道。”何禅祖扭过了钟霜的脸,掐紧她的嘴巴不让她说话:“桂花知道,都知道。” “你们……” “很快就好,听话点。”何禅祖喘了一口气又用手捂住了钟霜的嘴。 钟霜在他掌心肉里狠狠地咬了一下,何禅祖闷哼都不出,他用膝盖顶她一脚,钟霜屈膝的一刻穿着衣服都不脱的何禅祖直将钟霜推入了蓬蓬头里面。 瓷砖墙是碧蓝色的一汪绿的好像是池塘水。 钟霜感觉到劈头盖脸的淋浴水与臀后解开的金属扣。 她咬的何禅祖手心里都出了血,混着水溶入了一了绿色的墙。 说是很快却漫长的让钟霜觉得这一场迟来的遐想难以忍受的痛苦。 钟霜一直以来都憧憬有那么一天,可不是这样,让她好像一只被抠了嗓子不能说话的哑鸟在血水交混里失身。 她未料到何禅祖会这么做。 钟霜觉得自己太可笑了,唯一喜欢的一个男人原来是这样。 行到一半洗手间门开了,钟霜才觉得这蓬蓬头声多好好的可以咽下她所有的哭腔。 桂花站在了门口定定的看着门内两个□□的男女一会儿,一声不吭了三秒,说了句:“饭快好了,你们赶紧点。” 何禅祖喘着粗气侧头说:“多长时间了?” 他一撤出钟霜便软在了地上。 桂花冷冷笑一笑,说:“挺长的,你宝刀未老。抓紧点,花花就回来了。” 桂花没怎么看钟霜,俨然一尊大佛的又笨重的出了门。 何禅祖跨出了浴室把裤子拉上,留下钟霜在对头对脑的淋浴头下发呆。 水从头到脚的淋了钟霜一个透心凉。直 分卷阅读34 到何禅祖伸手过来将水拧熄了。 她仍然觉得发凉,头发都不乖顺的粘在了脸颊两侧。 何禅祖的手流了很多血,自然浴室里没有一丝是钟霜的血,他抽了条毛巾裹了住,蹲下来说:“我知道你对我挺有好感的,这是最好的办法。” 何禅祖顶头是洗手间一条横梁,压的钟霜心直往下坠。 似乎是置身于黑色的地下窖子里无人能救。 她抬一抬头,看着叔公,说:“什么好办法?” 何禅祖普通话很标准,钟霜想听茬了都难。 他一只手掌被钟霜咬破了一个口子,敛着眉目不声不响的受了,用另一只手摸一摸钟霜的脸。 钟霜躲了开。 何禅祖手僵一下,然后说:“我在客厅里等你。” 钟霜不答,等听见何禅祖扭开门出去的时候已经是几分钟之后。 一层一层的冷意从后背上袭开来,钟霜拿了一条毛巾卷住自己。 她一感受到温温凉凉的身子便止不住了的打颤。 过不了几分钟跟叔公交谈过的叔婆敲了门探身进来。 瞧钟霜这副模样,本是有些气愤于她对自己丈夫的感情的桂花也有些不忍了,说:“衣服在外边,咱们出来谈吧。” 桂花的心软下来了,可嗓子线一点也不缓和的僵着。 抛下来的最后一句话又冷又硬,像块石头吊着线把钟霜的心直往地狱拉。 她被不断不断往下扯,四周围不想移位的神经都肿胀了起来,叫嚣痛意 门一关上,她埋在毛巾里开始哭,哭完了接受一个事实,叔公强了自己。 那么何禅祖跟养父、跟幺瘪三又有什么区别? 这种情况下钟霜理当冲出去指责一顿,或者揪着叔公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是你“侄孙女”。 她还在守寡。 这么一想,钟霜忽然有了底气一股一股的冲击震鼓着耳膜。 她站起身擦好了下面夺门出去外,何禅祖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了动静颇不自然的抬头瞧她一眼。身边坐着何老爷子,一脸不知情的笑呵呵的脱着防水防泥塑鞋子,看样子刚回来,说:“我跟你们说我身体硬朗,没事。咱们老何家基因好,所有人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除了阿杰一个……” 老爷子叹了口气,抬头一瞧钟霜,说:“来得正好,给我倒杯茶来。” 钟霜看了眼何禅祖,见他也正望着自己,竟是毫无羞愧直直定定。 何老爷子见她不动,皱了皱眉:“怎么了这是,头发都湿的,赶紧吹了等下湿气传给了阿辛不好。” 何老爷子哪里知道刚才浴室里唱的一出,浑然在了情况之外。 倒是桂花及时地从厨房里出来,拉了钟霜过来说:“行,我这就给她吹。” “奇了,这桂花。”何老爷子坐在沙发上靠着一指,对着弟弟裂开了一口黄牙笑道,“阿花呢?” 何禅祖说,“去买盐了。” 何老爷子连声的点头,靠着椅背子轻阖了眼皮子假寐:“她回来了叫我一声。” 何禅祖哪里搭腔,他沉默的坐了一会儿没坐住,自顾不暇。 洗手间里桂花拉了进去,他等足了半个钟头。 人还不见出来,何禅祖挨不住了起身就想进门,不想何老爷子那边的椅子一个不稳。 人毫无征兆的笔笔挺就倾了下来。 何禅祖忙撑了住何老爷子的身子骨,说:“哥你怎么了?” 何老爷子闭着眼一动不动,身子竟是渐渐的发凉、泛冷。何禅祖伸手按了何老爷子的呼吸,哪有体象? 他打晃一下高声叫:“桂花——桂花?” 桂花按住了钟霜,将吹风机头塞进她手里,捏了门把手探头出门:“怎么了这是?” 何禅祖搭了何显宗一条手臂在肩颈,就要撑起他,说:“帮我把手送进房里。” 一楼有个棋牌桌房,一盏白色蒙了灰呈米黄色的大风扇,一条硬板床。 桂花见了暗叫不好,慌慌急急地蹿了过来搭把手。 她还怕钟霜逃了不忘将门给用钥匙锁了上,将老爷子和何禅祖两个人连拉带拽的扯进了房里的床板上。 三个人进门的声音“哐哐”的响,钟霜不出门,自己反锁在洗手间慢慢的把头发吹好了。 一缕一缕黄色头发被她吹干拂到脑后。 她到底忘不了,手下一用力将吹风机捏了紧,手骨泛了白。 桂花见她很久不出门,拍了几下以为人要自杀了,把钥匙拿了来锁开,却见了钟霜完好无损的在刷牙。 白色的牙膏泡沫子沾了钟霜的一个下巴。 “现在还有闲工夫刷牙呢。”桂花恼也不是,叹亦不会是了,伸手拉了钟霜出门,“你叔公去请钱郎中来看,你在这照顾着。” 床上躺着的何老爷子有点睁开了眼,正在不正常不协调的抽搐。 钟霜轻声问:“他怎么 分卷阅读35 了?” 29 “不知道,最近几天总喊腰疼,别是腰子出事了。”桂花喊了一声,“禅祖,我要不要跟你一块儿去?” “你留下看着。”何禅祖远远的在门口穿好了鞋。 门口大黄从巷子里跳进来,屋子主人们哪还管它威风不威风。 好在花姐及时的回来了将柜子里一叠药抖出来塞进了何老爷子的嘴巴里,就着水吞下。 何老爷子面部搐动,喉管滚动很吃力的咬进了药。 花姐费了很是些功夫才给他灌下。 桂花在一边惴惴的看着,不安说:“这什么药,哪开的?” 花姐抿着嘴面容严肃不见寻常之笑,她惯常笑得多亲切,如今不笑方知花姐也是一个“面煞”之人。 听了桂花的话,花姐摇了摇头,“就是前几天那钱郎中偷偷给我开的一剂药。” 何老爷子不知怎么的呛了好几口,手抠进嗓子眼。 花姐瞧了赶紧抓住老爷子的手,说:“大公,命要紧,你还跟人钱郎中较个什么劲?” 老爷子歪着嘴似足个面瘫,脸部神经都不好使了,却仍不忘了挣扎个死去活来。 桂花看的都呆了,说:“这该不是中风要瘫了吧?” 何老爷子哪里还有前几天的掴人的精力劲儿。 他嘴歪了半边口水都箍不住了,失去了力气。 嘴巴一动,晶亮的唾沫星子就从嘴角一串串的落下。钟霜看着想这就是几天前拿手掌刮自己耳巴子的老人。 “花姐,你过来一下。”桂花拉了拉花姐转到门外。 花姐手上还拿着那一板西药片,上面沾着何老爷子的口水。 花姐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例常照头安慰性质的摸了摸钟霜。 “这怎么回事?”桂花指着花姐手上的药片子说,“你大公什么病?” 花姐咬了咬下唇,左右念着也瞒不住了。 她干脆直说道:“钱郎中上回来就跟我说了,大公腰子有点问题最好断了中药吃西药。” 桂花哪里是问她吃了什么药又得了什么病,这些邪桂花一点也不想沾。 “我是问,”桂花不轻不重的拽一下花姐,说:“钱郎中为什么单给你说这事?” 桂花一针见血,眼睛淬的似是浸了毒水,直扎的花姐避而不答。 桂花见了花姐的样子就知不太平,长叹一声。紧着她似乎是觉了身边的钟霜,拉了钟霜的手。 桂花敛去了自己突突绽个不停的脑神筋。 “你们两姐妹先上楼去吧,阿辛在上边,这儿我来照顾。”桂花按了一下钟霜的肩膀,“阿霜有什么话跟你花姐也能说。” 钟霜想起之前在洗手间里的,除了身体还有隐隐的痛楚,气倒是顺和了许多。 “好的,我先上楼了。”钟霜看了一眼就上了楼。 花姐对视了一眼桂花,桂花贴在她耳边轻声说:“你霜妹闹性子呢,给她一点休息的空间。” 花姐点点头。 桂花一迭声的气儿钻进花姐的耳朵里,痒痒的撩后勾耳朵里的绒毛。 花姐想起钟霜头一次来的光景,桂花那会儿也是这么的将劝钟霜的光荣使命交给了花姐,放在当下倒也是应了此情此景。 钟霜走了几步回头瞄花姐,楼梯转角空隙映着花姐与桂花的谈话样,钟霜见花姐没上来,便自己进了屋子。 她在二楼有自己的很小平方的一间小屋子,西面屋邻着二楼洗手间。 但二楼的洗手间仿佛是兑了灰尘,常年无人使用,水管老化。 钟霜回到床上把棉被拉住盖了自己的脸,大家睡觉不允许锁门。 她睡了一会儿下床翻箱倒柜“乒乒乓乓”的去找锁门的钥匙。钥匙最后没找着,倒是惹来了花姐的疑心。 花姐敲了敲门,在外边说:“霜妹,姐要不要进来?” 钟霜的手里掉了一本沾满灰尘的连环书,对头对脑从衣柜顶掉下来,“碰”的一声。 她拉长了袖管擦了擦,向外边说:“不用,我要睡了。” 花姐很疑惑,但仍是过了一会儿才道:“晚饭不吃了?” “吃不进。”钟霜看着手里那本人体交合的连环色书,只一眼就甩开了,说:“花姐你不用管我。” 这话说的时候钟霜又钻到了床底板,爬灰一样开始呕。 她沾了满脸的灰尘,对着床板下干呕吃进了一肚子一肚子的尘灰。 待钟霜回床上躺着,花姐已经不在了,蹑手轻脚的进了主屋子。只有主屋子房间有一只空调,小孩子和老爷子都睡那间。 钟霜只要一闭上眼,耳边就出现“哗哗”不停流着的水声。 她掩了掩眼睛不知道睡多久,门又敲了敲,这回是桂花。 桂花在门外轻声地说:“阿霜,吃饭了?” 到山上来的这几天无一次似足了今日,人 分卷阅读36 人都好像哄小孩对钟霜。 钟霜不是小孩,她不应腔。 桂花从门外放下了手,嘀咕了两声,像吐嘴皮子。 隔着门板,何禅祖轻轻的叹口气,说:“走吧。” 桂花冷了何禅祖一眼,“你会不会遗憾,其实她都没这么开心。” 何禅祖头也不转的下了楼,去看他大哥,声音更是平淡:“我遗憾什么?本来就不是你想的关系。” 桂花阴阳怪气的笑一笑,叹息:“是我想多了。” 他们下了楼脚印子一翻一阖,钟霜几乎都想得到灰印子抬起来又盖下去的样子。 她埋进了棉被把耳朵掩住不去听。 一楼发生了什么钟霜也不特意地听,这地方隔音不好,哪地方响了什么其他地儿分分明明整个家都能知道。 她睡了一觉,待再醒来时是给门开了的声音吵的。 来人站在了门口看她好一片时,方开口:“睡了吗?” 钟霜醒了,汗黏的头发都沾在了耳边,世界好安静。 何禅祖不见钟霜回,自顾了轻手关门,不待钟霜应声就走了进来。 她的被子睡过之后从脸上掉了下来,不知不觉的搭在了臀腰上。 所幸钟霜是正对着墙壁,窗外的灯光亮的吓人,她看不见何禅祖的表情。 所幸看不见。 何禅祖站在了床前低望着钟霜,近在咫尺。 他稍不过几分钟蹲下来。 “我知道你醒着。”何禅祖说,“我和桂花很多年都没有孩子,想要一个。你,年纪还小能生,她已经生不了了。” 钟霜猜到了这点,可亲耳从叔公嘴里说出来,眼睛恍惚地眨一下。 咸咸的泪水咕咚一下便垂直掉进嘴皮子里。 “你要是肯,”叔公接着说,“怀上生下以后就送你回去。” 钟霜终于翻一个身,对着何禅祖说:“叔公,送我回哪里。我和你说,我是孤儿,你愿意送我回孤儿院吗。” 她没换衣服和衣就上了床,甚至还是洗手间那事时候干干潮潮的衣服。说话的时候看着何禅祖胸膛一起一伏,气仍难平。 眼珠子暗暗,蒙了一层荧色的光。 何禅祖顿一顿,才吐了一句:“未尝不可。” 钟霜看着他,“我不要。” 何禅祖摇摇头,起身竟是放了一句狠话,语气温和:“你以为你花姐为什么有奶可以哺,她肚子里怀着我大哥的种,三个多月了。” 钟霜以为没什么比这男人要自己给他留一个根更冲击的事了,未料到男人知道更多世间的罪恶。 她一句话不发盯着何禅祖让他等足一分钟。 六十秒后,何禅祖说:“我可以保护你。” 钟霜掩了棉被把自己脑袋盖住不去听,这类花言巧语。 男人也不强迫她,似了黑白默片里的主人公只有一双无声的眼会说话。 身后何禅祖的气息绕过身子弹了墙壁,扑面而来。钟霜须得憋住了气不闻到他的味道。 否则又要干呕。 “我明晚上来找你。”何禅祖帮她被子掩了掩。 他铁定了心的一件事,从撕破了脸皮那天开始注定了不再改变。 钟霜不理,他也知道再做厌烦也无济于事。 屋外有人,何禅祖也不好在钟霜的屋子里呆太久,每一会儿功夫很快的又退了出去。 钟霜埋着脸想,何禅祖好恶一个男人。他并不是关心她,也不是爱护呵护她而关注。只是因为顺其自然的可以利用了这一点少女情怀来达成目的。 钟霜想下山。 她不要待在这里,这何家真是一座监牢。 半夜晚头三点,这念头无一次这般强烈的一个一个的冒出来。 下去、一定要走掉。 她撑着墙脱掉二楼鞋子,光着袜子一脚浅一脚轻地慢慢下了楼。 明日是头七,何处杰的照片下摆了晃晃亮的大香烛。钟霜探了脚尖下地,后厨房锁着门,她只好转到了前厨房里拿了两只苹果揣进袋子里。 刚一转身想走出门,洗手间“哐啦”的一声响,一个人转开了厨房间门摸着黑来找吃的。 一个没预料抓到了钟霜的肩膀。 这人停一停,说:“谁?” 钟霜没反应,男人也不高声,手伸了场去探灯,趁这机会钟霜溜出了外边。结果碰到门口,“咔叽”的却转不开门,又被桂花用锁锁住了。 她前脚刚出,男人后脚也跟出了门开客厅的灯,一瞬不瞬的恍若白昼。 一秒钟时间足够看清了钟霜的脸,男人挑一挑眉将灯又“噗呲”的关了。 210 “我道是哪个偷瓜贼跑人家里来了,”男人不疾不徐的喝了口水,说:“这么没眼力劲,这么一瞧竟是我们的城里姑娘啊。” 钟霜听出男人的声音,却未料到是何光 分卷阅读37 新。 他亲身在此是做什么钟霜不知,便不吭声。 钟霜想默不作声的寻了个机会再到楼上。今日不可明日行。 “且慢。”何光新在她走上楼的当儿拦了拦,“这么大半夜的到门外总不会是找不着洗手间?” 何光新人高身长,往前一拦足以挡去了钟霜的大半路程。 他对这女孩的印象还在于她一整日的哭哭啼啼个不停。 现下好脾气的待了一会儿没等来钟霜的泣声,何光新倒是好笑了笑,说:“五天能把人改变这么大,却不能让一个人记住洗手间位置?” 钟霜又让他等足了半分钟,才开口说:“是,麻烦让一让。” 中秋快到天边月亮圆的又暗又丰满,黄黄的像是透出一抹血色来。 下一秒,何光新往边上站了站给足她面子,“下一次不是我,你就没这么幸运。” 钟霜两只手交在一起放前胸,走了两三步转头。 灯线暗的她看不清何光新的脸,只隐约见他似乎扯了扯嘴角。 无声的笑似是夜色下的暗滩毫无声息,暗夜行路。 “你父亲,”钟霜声音轻了轻,看着毫无表情的何光新的侧脸,说:“没什么大事吧?” 何老爷子仍睡在一楼,一二楼搬上搬下过于繁冗复杂下的决定。 她有意提醒,理当何光新不想回答上陷,正打算黑里来黑里摸着回沙发去睡。 半途他却停了停,想到了什么,一转头扬起了眼说:“当然,明日是我大哥头七,不是我爹葬日。” 在何光新说这句话的时候四下里寂静一片,好似应和。 孤坟头般静衬的门外狗声犬吠格外响亮。 钟霜颔了颔首,在何光新意料之外也在情理开外的说了句:“晚安。” 接着她便扭了臀一眼也不转回去地两三步轻声细脚的上了楼。 回房间一路坦途平安无事,托人人都关房睡觉。 走廊正中间是何光新夫妻的房,最里靠东南是住屋,打空调,这日头要将着落雨了天气凉快,不需开。 钟霜也不看第二眼就转进了自己的屋子里。 一直到第二日早晨她的房间都无人进入,大幸所至。 凌晨五点鸡开始了破晓,划破了天际第一声就叫醒了桂花。 桂花一件穿着衣服一边利索的下床来说:“你大哥昨晚上一晚上喊疼,我都没睡好。” 何禅祖跟着下了床,“能叫是好事,等哪天痛都喊不出来了才是坏了。” 桂花的脚刚踩上了外走廊地板就滑下,“嘶”的痛了一声。 何禅祖跟在后头见她滚了下,圆滚滚的似一颗树籽。 “怎么了?”他忙走到跟前低头一看,桂花小心翼翼的剥下了袜子把脚露出来。 小巧玲珑的脚底心一片黑压压的出了疹子现了麻。 “老毛病了,每到秋天一定来一趟。”桂花说,“你把我楼下柜子里的药膏拿来,我涂一涂就好了。” 何禅祖皱了皱眉:“那药涂了三年都不见好。” 脚皮厚了才能踩地好走,薄了起皮理当交叫痛,何况桂花这种担了何家大半家务忙进忙出,更缺不得一双好脚。 牙膏是村子上赤脚医生给开的。这两年“赤脚”佬被骂的落荒而逃下了山。 “管那么多做什么,”桂花用力拍了何禅祖一下,催促:“赶紧拿过来先,止一止痛。” 眼下也没别的好法子,何禅祖只得将疑绪咽进肚里。 他才要起身斜侧面对着的屋子里探出钟霜的脑袋来。 “叔婆,我帮你去拿吧。”钟霜说,“叔公,你把叔婆背下去,到时候也方便点,不必要走上走下的劳碌。” 钟霜已穿好了衣服扎了头发,一个苞形垮在脑后。 很少见她这般梳扮,不止是何禅祖,桂花见了都有些怔忡。 桂花还惮着昨日的事情,试探了试探细着嗓子的性质,说:“昨晚睡得还好吗?” 钟霜点点头,“挺好的。叔婆,我去帮你拿。药膏在哪儿?” 仔仔细细溜过一圈钟霜的脸探了神色,桂花瞧不出端倪。 她甚至是嗓子线也不晃一下,听叔婆桂花说了“你公公那间。”就晃了脑袋,径自在两人跟头下了楼。 穿的也很清凉,短裤下的大腿白生生的纤直浑圆。 桂花在背后悄声的同何禅祖说:“你昨晚说服她了?” 钟霜听见何禅祖顿了顿,“我也不知道。” 她三两步趿着拖鞋就下了楼,一楼沙发的男人盖着被子还在睡。 何光新睡觉跟钟霜一样用被子掩着脑袋,别人看不见。钟霜瞄了一眼转了身进何显宗躺的棋牌桌室。 一大早的何老爷子已经给腰疼给痛了醒。 他还以为是花姐这么早,不由得颤了一句:“花花,来给我按按,我这腰不对劲。” 回应他的却是钟 分卷阅读38 霜,“啪”的一声按亮了白灯光。 乍一流泄的光刺着何老爷子的眼拿手不由自主的遮住。 “开这么大做什么。”何老爷子摇了摇头很糊赞赏。 “是我,钟霜。”钟霜蹲到了柜子前翻了桂花叔婆讲的止痛皮疹药膏,才回了何老爷子一句。 何老爷子一边按着自己的腰一边又暗嘀咕是不是人年纪大了,邪火重。 腰是精肾之气,何老爷子一次又一次的暗叨自己也没怎么玩过火,怎么无缘无故的就伤了。 “啊啊是你啊,”何老爷子趴着眼皮子也不想翻一番,只说:“你把你花姐叫下来我有点事说。” 何老爷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旋了个身子压在了床板上。 床硬他说的是舒服不假,可也捱不住一晚上的一动不动。 钟霜拿了药膏在细细的瞧生产日期,闻言抬眼看了何老爷子黑压压的那一方几秒。 相起昨夜里进她房间何禅祖说的话,钟霜低头很快又拂去了念头。 门口的动静响起来,想必是何禅祖背着桂花一脚接着一脚的探下来。 连何老爷子都有些感觉了到,嘴边转了转丢出一句:“又是光新那臭小子在乱玩吧。” “不是。”钟霜转了头出门,“我去帮叫花姐来。” 到了门外何禅祖拧了块毛巾刚好从洗手间出来撞着。 他靠近时低声了一句:“还疼吗?” 钟霜回他:“叔公费心了,我不是头一次,也没有太疼。” 何禅祖笑了笑,朝桂花那儿走说:“我不在意这些,我又不是幺瘪三。” 钟霜的确是不疼了,倒是何禅祖那手皮子上被咬出的伤口浑似了锯木头后的一排又细又密。 她转了头上楼叫醒花姐,花姐搂着阿辛睡觉,眼青青,一晚上醒来的次数比睡的还多,乌乌的两片。闻言花姐跳起了身,说:“大公腰还好吗?” “不好。”钟霜一连的摇了头,“一只叫疼。” 花姐当着钟霜的面背转了身脱下睡衣套了宽松衣服。 她深深抽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叹息:“老何家今年怕是遇了水逆,诸事不顺。” 转身一闪而过了胸口的肿胀,颜色略有点暗。 钟霜阅历不多,甚至是说单纯却不是毫无常识的借口。她对于孕期妈妈的一些鲜明特征,有一二的了解。 回想着昨日桂花表情与何禅祖的差异,钟霜转了头。 一条肥肥白白的虫从门口爬进,被钟霜见着蹲了徒手捏。 她缓缓地加重力道肥虫的有些发臭的汁水就扑溅了开来。 花姐又说,“叔婆叔公都起来了吗?” “起了。”钟霜瞄了床上阿辛一眼,睡的好熟。 “昨日大公忽然发病,这是吓死了全家。幸好是光新来了主动提出好帮我们看,不然一晚上照顾阿辛又照顾大公,一定累到了死。” 花姐离开被子与枕头,整个人畜足了电力又活了。 两床棉被她都折了好,右边是大公一床,左边一床何辛辛。 何辛辛的手腕子上吊着银白色镯子,花姐给何辛辛脚脖子绑银铃铛,大闹大哭铃铛就“当当当”响。 “好困。”花姐打了个哈欠下了楼,钟霜跟在后头,楼梯一阶九转一个横档口又接九转阶。 楼上洗手间没水,钟霜一手指的黏糊须得楼下洗一洗。 大厅里闹哄哄,不一时又随着桂花一瘸一拐的涌进了棋牌桌室。 钟霜转了门进洗手间,里头的男人正闭着眼睛打电话。 他对准马桶盖将手机举的老高,脸色充分表明谁耐烦听一早歇斯底里。 末了,何光新抖一抖拉上了拉链,冲了水说:“好了,我在叔家照顾爸爸,你要出门玩就出门玩,我没拦你。” 水开关一档大一挡小,月牙似的合一个阴阳圆。 钟霜转了身轻掩住门,却仍一清二楚的听得到里头有凤给何光新打来的电话:“……就这样了。”何光新说,“我挂了,刷牙。” 他自始至终未发现钟霜,挂断电话眉褶一褶的直起川子。 挤了牙膏刷得更是用力的,似是浸过臭水出来。 钟霜等他洗脸,进门说:“打扰。” 31 第三章 进门的刹那钟霜蓦不然想起楼上时分,花姐口中吐的“水逆”一词。 她想起了养父请的大仙给钟霜断命硬克人一说,最强硬丰厚的底气支撑是每每经过钟霜之手的电脑都会重修一遍硬盘受损。 简直是完美无缺随时随地泄漏机密资料的灾难。 养父在大仙来前只觉得是钟霜贪玩儿乱按,一次未料到过是同钟霜这女孩命里晦气挂钩。 她孤儿院时英文名又叫Disana,同disaster又几相近。 何光新自顾自着洗脸只瞄了钟霜一眼,说:“是你啊。” 分卷阅读39 此时此刻早晨六点未到,天边一抹鱼肚白堪堪的初现,红光隐在层叠的灰云之后似是而非。 何光新起的早的日子不多,刚刷过牙,哑的不行。 听在耳朵里何光新的嗓音似是透着一抹懒散的晨昏,松散的阳光被盖住了,但绝非到没有。 “你待会儿要去见钱郎中吗?”钟霜垂着眼把水龙头扭开,冲刷手指头的白乳液,说:“我听花姐说的。” 昨晚头八点左右,钱郎中被何禅祖载了来亲自上阵给老爷子看诊,开了一堆药今儿早才能拿。 本定了何禅祖去拿,好巧不巧桂花一只脚底肿胀,桂花又死活不愿见医生。 被取笑跟何老头子一般犟似头驴桂花都不肯。商量之后折衷处理只得何禅祖留下,何光新开车拿。 何光新笑了下,说:“你跟你们花姐感情倒是不错。” “她人好。”钟霜说,“我刚过来什么事情都不熟,花姐教我。” 直到现在钟霜见了花姐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方式,都很难联想她竟是同何老爷子,一个六十多快要七十的男人交合,甚至是怀孕。打心眼里她信了,何家是如此地狱无门。 何家男人在外边光鲜亮丽人模狗样,似是风景线,讨足了人们的目光。然而内里却是青黄不接的污糟。 身边的男人何光新也是,混迹脂粉堆温柔乡,夜夜流连而家不归,忘返于路边野花。 钟霜敛了眉毛可以一句话不吭,好歹她心里头搁得住事。 “直说吧,”何光新居高临下的侧一眼钟霜,说:“你找我来什么事。” 水龙头没转干净,隙漏里透出“答答”的滴声。 钟霜慢慢擦干净了手,仔细的把水龙头关上。 稍过片刻,钟霜才说:“我想买药,你捎我一程吧。” 何光新从高处斜了她一眼,低了头凑到她脸前,说:“什么药?你同我讲我可以发发善心载你段。” 他个头高大低头瞧着她,可以遮去了好似是大半的光头。 钟霜前几日被太阳晒的皮肤微微的红过,面珠粉粉白白,稍有些肿,倒是不再沉淀的黑了。 她略侧了头,近在咫尺,停数秒方说:“避孕药。” 何光新打心眼里瞧不起这类娇生惯养,到了大山上却无能为力自保下山的女人。恨的另一面却也是爱。他觉得她长得好看也是真,男人们总对好看的女人格外宽容,脸胜一切,即便是她身材跟个搓衣板似的。 想到这点,何光新往后退一大步,后腰线挨着洗手台。 他从上到下的打量了钟霜,见她穿短裤,腿长雪白,臀翘腰细,似乎又没那么小学生了。 “避孕药?”何光新笑一笑,看着她,说:“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下午。”钟霜把口袋里藏着的前几日钞票,一沓捏着一沓的抽出来。她本想找个时间还了,如此一看那个必要早已经打了消。 各色花花绿绿的钞票混在一块儿,何光新眉目也不动一下。 钟霜清数,十块、二十块、一百,不偏不倚算上桂花给她找叔公的有一百七十来元。 “买几包应该够了。”她清了清嗓子,细细低低的道。“带一下我,我真的需要。” 何光新本想说点什么,钟霜站在他跟头声音都快嗫嚅了。 他最终一点不响,接过了钱又推进她的掌心,像牵牛一样用绳子又拴牢了般的说:“你自己拿着,身上有点钱是有用的。” 何光新也没应了好,又或者是不好,零星的问了她两句。 “你爸妈哪里的?” 钟霜摇头,“不知道。” 何光新应了一声又说:“想回去找么?” 钟霜安静的晃一晃脑袋,有一搭没一搭的这么聊了两三声。 门外声音“砰”的响了,何光新去开。 桂花就站在了门外低声朝何光新说:“待会儿九点开始,师傅们都请好了,你还不快点?” “知道。”何光新说,“我这不就出去了,爸精神好点了?” “好多了,这日子挑的也不好,偏偏是今日。”桂花叹一口气,含了那忧蓄惆怅,“我刚看见阿霜往里投来了,她在么?” 桂花有一句没一句的扯到了钟霜的身上。 钟霜一听,往前挨了两步点头说:“叔婆,我在。” 桂花愣住:“你还真在啊……”看了两看面前一双人,方又道:“你们在这,谈什么悄悄话呢。” 何光新若无其事的接了话茬,应声说:“我好长时间没见着钱郎中了,他现在搬哪都不知道。碰巧钟霜在知道她刚去过,我就问了问能不能给我带带路。” 何家剩的几位人桂花、花姐、何禅祖,哪一个都非吃饱了可以没事干似钟霜这般始终格格不入的闲人。 钟霜埋着脑袋在一边装的似足了一只鸵鸟看地面的缺角。 何光新很敢说。她未料到何家何老爷子最小的儿子好大胆 分卷阅读40 量。 当着桂花的面,何光新撒谎脸不红心不跳,腹稿都不用打。 “是这样啊。”桂花看了看后头的钟霜,“行啊,这么点事两人凑一块偷摸摸说干嘛。” “这不就出来了。”何光新拉了门走出去,过一两分钟洗好脸的钟霜追在屁股后头也转了几下个跟出去。 何光新在门口瞧了一眼何显宗的样子,何禅祖出来带了门。 叔公轻声了说:“千万别让你爸知道是钱郎中给他开的药。” “我看难。”何光新说,“山上就这么一家西药店,是鬼是人一眼掂量的分量就来了。” “那也别说。”二人私语间钟霜站在不近不远的地儿听着,楼上阿辛又开始吵,桂花忍不住了唤花姐把小宝贝抱下来。 一大清早的何家便不安分,桂花这么咕咕着出门晾衣服。 衣服晒在稻地里,钟霜见一时半会的叔侄两人谈不好,就出去帮桂花一把手。 桂花还以为是花姐,一打头就说了:“何辛辛这小家伙再这么吵,你就威胁他,给他送他小婶家去。” 天边的日头光好似是流黄了的蛋壳,慢慢地敲了开,细细的流出来,最后缓缓地淌遍了一整个山头与大地。 晨光熹微,钟霜顺手牵了一件正正好是自己昨天换下来的内裤。 几乎能闻得到男性特有的味道。 她忍住呕意,细声细语地说:“叔婆,是我。” 桂花看了一眼钟霜,略作怔愣,将衣服都晒到了架子上“哐啦啦”的推到中央后。 她停下,不大自然的问了一句:“晚上睡得还好吧?” 钟霜在后边候着,说:“挺好的。” 大门两扇干了的豆荚瓣似的大敞着,里头的男人一边聊天一边又看着外边。 所幸一个钟霜站只消站在大门口,背对着。 来自门内何禅祖的视线如芒在背,却可以撇过,也不去看。 “你叔公昨天跟你说的,你有几分意思?”桂花垂了眼细细的摆弄手下的衣架子。 弹琴似的手在一只一只架子里拨,弹跳跃动。 钟霜的手压在肘子下了久,血液一股脑儿地攒了腕口,发麻。 她按一按手腕子才说:“我不知道……” 桂花见她态度也不似昨日的激烈了,以为她有所转变,“嗯”了一声接着说:“我俩就是缺个孩子,我生不了了,年轻时候生了颗瘤子宫都摘了。” 桂花的月经量很少很少,到了这个岁数基本上已经没有了。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下银白色衣架子拨的“哐哐”的响。 桂花抿的嘴唇微微白,钟霜还是同寻常一般不置一词。 “留个种,你叔公心里头空落落的能填上。“桂花说,“他不说但我都知。男人怎会不想有个自己的根。” 何光新与何禅祖两个人在门口吧吧的吸了两根烟,踩碎了。 迎着日头,何光新看了看时间也该出发,就把话头掐断了,说:“我开车过去,能快点。” “路都知道?” 何光新点了一下头,回首偏着脸瞧叔一眼,“钟霜去过她能领着我。” 何禅祖脸颊瘦削,皮肤微黑,一如既往的对着自己侄子的话点一点表示了首肯。 他站在门口看,仿佛是立定的一尊雕塑。 这么在何家的大门槛边站了已经很久很久。 何光新走开去,何禅祖又拿了扫帚来清门前零零细细的烟头。 他侧了身在何光新耳边轻声说:“路上小心点,注意安全,安全带都系紧了,开车的时候把门锁上,这样最好。” 何光新停一停,侧头去瞧了他叔欲言又止。 少见多怪,他印象里叔都似一根竹管削落凌厉。 32 少似此刻一股绳子一般扯了一块拧巴的很。 何禅祖又怕何光新听不懂内里言下之意似的,停了停,隔数秒说:“你看这点钟霜,别让她半途消失了。” 说话的当儿,一边猪圈里的小猪崽“哼哼唧唧”的嚎了个够。 何光新看一眼天色,笑着应了声,招呼了钟霜过来。钟霜走来腿一步也未颤过。她不去瞧何禅祖,也知道他和桂花眼神交流之后便将眼一瞬不瞬的一直放在自己脸上。 迎头盖脸的一顶照妖镜,钟霜到底不该是蛇妖,自然不会身现原形。 何光新的车停在弄堂靠门口的一大片空地上,不怎么好的车。 他给钟霜开副驾驶门,人高身长的靠着门脚边滚落一颗不知哪来的石子。 钟霜钻进门,何光新一脚踢了碎小石子俯下脸来。 “现在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何光新一手撑了车顶盖透着窗户口看着钟霜,笑了笑。 钟霜系着安全带,长长的老旧的带扣却怎么也拉不到合适凹槽。 钟霜不说话,何光新知道自己说中了笑意更深, 分卷阅读41 这不过是老何家的传统罢了,所谓传统的,不管是善恶好坏人做的多了自然成了“光辉传统”。 何光新接着也上了车打了发动机,汽车屁股“噗”的耸一耸吐出一大口大白烟便驶起来了。他开车技术好野,一路上碎石在前轮胎下飞溅了很久,几乎没停下的时候,钱郎中所在的药店在钟霜的指点下总算是到了。 钱郎中是七十岁的老头儿,白发鹤皮,苍颜瘦骨,精神气却比很多年轻人都足了劲儿。他的两个儿子下山了全部读医科当医生,他自己本人早年也是赤脚医生,后来不晓得在哪里考出了一本证开始名声大噪。 汽车在钱郎中居住的竹林外停下,风吹过来四处尽是叶动竹摇的“哗哗”声。 沙沙的还有夏日炎炎下留残而下的蝉鸣。 何光新抽了一条烟从包兜肚里拿出来,一整盒一百块。 钱郎中行医嗜烟摸爬滚打江湖几十载,这份礼,何光新理当还是该做到面子上的。 “避孕药,哪种的?” 钟霜正在消化何光新一路开车过来的晕热。比她上回跟死人一块儿睡觉还吃不消。 她闻言摇了头:“都行。应该有吧?” 说完她觉得自己问的莫名其妙,何光新这男人兴许也不是头一回给女人买了。 “有。”何光新开车门说,“我下车吧,你一个女人家去买遭人说。” 果然,车甩上的声音都显得熟稔到如此手到擒来。 他一边抽烟一边往郎中家走,有条小蛇跟在何光新的脚边。 钟霜看着何光新走一步小蛇跟一步。 等何光新拐进了竹林中那一户木屋人家,钟霜试图去开了门。 意料之中门沉重的似乎是一道铜墙铁壁,使劲推也怎么都撑不开。只留了道窄窄的窗空隙。就在钟霜四顾之刻何光新位置上他的手机“铃铃”的响起来。 钟霜看了一眼来电,是“有凤”两个字,有凤其人谁也?是何光新的妻子,名义上钟霜的“弟妹”,何辛辛的小婶。 她目视前方心中却在倒计数数。 3、2、1……电话铃仍仿佛是催命鬼不停,钟霜立刻接了。 “你好。” 对方有一瞬间的停顿跟电话线断了似的,过两三秒她小小声说:“对不起……我找光新。” 钟霜的嗓子眼震痛的她换了个手接电话,也把声音放小。 对面人很奇怪不知为什么要在开头说一句“对不起。”明明有凤本人是正房,难道每回有凤来电都是这么回事? “小婶……”她听着年纪比自己大,就按了阿辛的叫法,“我不是别人,我叫钟霜。” 其实有凤都不知钟霜是谁,理所当然二人从未见识。 但仍是把有凤震了一震,说:“钟霜……哪位?” “小婶,小叔在钱郎中这儿买药,”钟霜说,“待会儿他回来我转他给你回个电,好吗?” 有凤一把嗓子沙沙哑哑,年纪估摸着三十左右。 像透了没过滤的水拥有许多天然而生的杂质。 “不用,不用,”钟霜待她挂断不及,听有凤欲言又止的叫住了她,语气讷讷:“待会儿他又要生气了。” 何光新此时此刻在钱郎中柜子对口等,一无所知。 他脚边那条小白斑隙孔蛇终于放弃了跟随,而独自的钻进竹叶林里去了。 “你别玩太过火了,”钱郎中捋着一把胡子从屋子里出来,“啪”的清脆将某知名避孕国产药按在桌上。 何光新等的正漫不经心,闻言笑一笑,伸手去拿。 谁料钱郎中眼尖手更快。 “你们家有凤的药你要不要一起拿了?”钱郎中瞧着何光新说,“根治是难了,这天生的毛病。” “拿了也不肯吃。”何光新说,这是事实,钱郎中细细的摸索何光新的脸色探不出个究竟,便放了。弯腰将何老爷子的几板西药片一块儿抽出来,“你家老头子吃几天要是不见效,腰还疼脚肿,赶紧去山下医院里治。” 钱郎中年轻时再妙手回春华佗再世,也不可能剖肚切肠。 再者何老爷子的病是个内科病,也不是癌症也不是其他的杂七杂八,传统治疗只有去医院。 何光新大学本科里读药学,对此也三三四四的了解一些,点了头接了药往车那边走。 想他拿了三条烟给钱郎中,钱郎中细细的抽了烟说:“人要活到九十岁,要说容易也容易,难也是难。” 说得跟屁话一样。 他上了车,钟霜坐的笔笔挺像似了一根铅笔。 她察觉了何光新,低声的看了看他说:“刚才小婶来电话。” 何光新递给她一瓶矿泉水,钱郎中那买的避孕药,袋子一起给,闻言避了不答,只说:“一次吃一粒。 接着何光新的话电话又响起来,他自己也有点烦,接不是,不接更不是。对方是正宗十足的疯婆子,全村人公认,医院打证明是天生缺陷。偏偏生有 分卷阅读42 凤是娘给何光新配的女人,“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过的门,说出去还是要他何光新老婆说话。 他心里有火加之身边女人不声不响,好似稳操胜券。 想起晚上钟霜偷偷溜出门想下山的举动,何光新踩足油门。途经家门口而不回,一路径直的往山下开,风驰电掣于盘山路上,码数一路飙升,一直到钟霜脸色苍白到不得不喊他停下,何光新才松开了油门。 “还有半条山就能下了。”何光新看了眼时间,“花了二十分钟,你觉得你走路能多少时间?” 钟霜猛灌了自己两口水,还不适,开了门推不开。 何光新靠着正驾驶座看着环山说:“明天我再带你来。” 钟霜当他说胡话,何光新后来自己也没提,权是一次稀里糊涂的小插曲。当晚钟霜将买来的避孕药片藏在柜子的衣服褶痕里。 她找不到钥匙,推了柜子抵在卧室门后边。 窗外灯火黯淡无光,钟霜不睡觉一直看月光,看到月亮渐渐偏西转过朱阁,低下绮户。 门外轻微的响了一声,钟霜本是打架的眼皮子又撑了开来。 看一眼时间,凌晨了。 何禅祖不知道门后放了什么东西,很是费了些功夫。 他怕惊扰了睡觉的何辛辛与何老爷子,就此作罢。第二日来钟霜房间内若有所思的环顾了一圈。 何禅祖站在屋内似乎不容置喙的大佛,手往这一点,柜子就没了,往那一眺,镜子也消失。除了一只毫无作用的床头柜房间里空落落的没什么能挡着他晚上进来。 白天里二人视若无睹,互相不说话。 到了晚上桂花先拉着钟霜睡觉,桂花躺在钟霜的被窝里。 桂花的身子肉乎乎软绵绵,体温烫的钟霜说不出话。 “我下不了崽,你还能。”桂花摸着钟霜的小手摇了摇,轻声细语地说:“你给你叔公生一个留我们种。” 一条床很窄,一个人半是极限,桂花比叔公胖一丢经常她要滚下地板。 她把钟霜侧按着,褪了钟霜的裤子,雪白的背臀鸡蛋剥壳似的露出来。 空气冷的钟霜寒毛常常惊颤颤的直竖起。 叔公这时候就从门口进来,反手扣了门锁坐到钟霜的床边,他与桂花对视一眼,桂花退出来让了位子给叔公。叔公何禅祖,叔公便侧卧进来。 床板吱吱叫,桂花守在门口看。 床很小只容一个人半,叔公紧紧贴进来合二为一,床就显得刚刚好。 钟霜咬着嘴唇,叔公握着她胸二人都不出声,到末了叔公才轻轻的喘一口气贴在钟霜耳边说:“我不会亏待你。” 钟霜想,她不是还在给何大哥“守活寡”吗。 桂花看着两个人,笑一笑,觉得这样子的工具□□比两个人谈恋爱要让她不吃醋的多了。 第二天桂花不来,何禅祖继续在夜里上来钟霜的床,避孕药的说明书讲一年不好吃很多颗。钟霜在那张摇啊摇的床上尝到了可怕的欢愉,一种被抛上云霄又仿佛赤走钢索的危险。 她不奇怪为什么男人们都热衷于这些风流事了。 当晚,钟霜扔了一条内裤,问何禅祖:“叔公,这间房子的钥匙有没有?” 何禅祖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怕别人偷偷的进来。” 何禅祖给了她一把钥匙,钟霜在晚上锁好,何禅祖隔了一天才来,门锁着他进不了。何禅祖有备用的钥匙可是没用。一连几天何禅祖都碰了一鼻子灰打道回府。打三天以后,何禅祖夜里就再没进来钟霜的房间了,钟霜每天晚上都锁好门。 33 一来二去叔公来床上久了本该是熟悉了惯,两腿一分生个孩子的事,无非自尊被人践踏到泥里去,被骑在脑袋上还要让叔婆看着叔公跟自己一块儿狗一样的交.媾的事。 钟霜只是想起孤儿院男老师同自己讲:“教不好孩子不如不要生”的话,索性她就咬一咬牙。 在床架上她同叔公摊牌了,眼睛也不看何禅祖的脸,只微微转了转眼,看着外边的窗月亮说:“其实我都在吃药,吃避孕药。” 何禅祖抚摸着她的纤细的腰身,一时没听清,耳边嗡嗡了个不停。 “什么药?”何禅祖靠近了低声问。 “避孕药。”钟霜接着又说,“这间房子有钥匙吗?” 房子内一盏橘色的灯火都没点,何禅祖看见钟霜雪白似乎牛奶流淌的背脊。 她弓着腰,像虾米似的捂着腹部,背部的痣火红色火红色。 因为皮肤白,还有一点淡色的小雀斑盖在背上。 何禅祖顿了顿,才说:“有。” 有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劈头盖脸的滚滚而来,两个人都不做声。 浑浑噩噩了一阵,何禅祖先翻身一个骨碌起了来,坐在床头。 钟霜拿尖尖的指尖戳了戳墙上灰色的小点点,“我要钥匙,叔公给我一把 分卷阅读43 吧。” 叔公说,“晚上家里不允许锁门。” 钟霜知道,知道又怎样,行事后她还觉得两腿之间温温凉凉了无生气。 她瞧着被岁月染成了暗黄色的墙脚根,又道:“我怕……公公晚上进来,锁一把好。” “就只是怕大哥吗?” “唔。”不置可否。 何禅祖用后脑勺对着钟霜,黑漆漆的一片,他年龄虚岁半百其实不到。 脑袋黑溜溜的基因好的一塌糊涂,何家男人的基因。 “问叔公个问题。” “你说。” 立刻就应了,何禅祖望着窗外敲锣打鼓似的天光。 天边飘着雷闪电鸣,似乎一不小心就能照头的给劈下来,俨然一个大黑炉子装了山里头所有人当第一批活祭。 钟霜靠着枕头说:“叔公是打头一眼见着我,就觉得是个很好的子宫妈妈可以帮你生一个种留后吗?因为,”她语速不快不慢的刺了自己,“我看上去就是很傻也不会反抗的样子,最佳不过了。” 她不笑的时候说实话是凶的多,但她不说话,谁耐烦去计较个中利弊。 钟霜说一句话花了她大半精力,说完了气仍不顺,费的很。 “……事实是,”听见何禅祖背靠着她答了答笑,“的确,我看你也没那么的讨厌我。” 轰隆隆的雷声大,雨点一会儿一个变,刚下还小的天气,一瞬就大了。 雨点遮掩了两个人交谈的声音,安静的不像话。 钟霜的声音更低了,臀后只着一缕被,说:“我那会儿觉得叔公比较特别,可能对我好一点,比别人好。” 雨更大了,何禅祖起身把窗扣上省的雨水溅进了屋里。 窗外顺着路肩有一辆黑车匍匐的蠕着前进。 他听见身后床上的女的继续慢了语速,娓娓而来:“我以为叔公对我都几好,但原来自作多情,叔公想我给你生个孩子,因为你没有后很遗憾。而我比较年轻可以生。” 打在窗上一滴滴的雨水滑落而下,一楼某处“蹭”的亮了火。 雨似血槽里几抹暗红色的血滴黏着雪球越滚大。 天气真冷,何禅祖觉得这靠西的屋子尤其的发寒。 “钥匙我有,在桂花那,明天去帮你拿。”何禅祖转了身说,“我先回屋了。” 两个人在里屋里谈,怎么也无法入睡的桂花隔三差五的贴到了廊壁外支着耳朵听墙根。 桂花听得不甚清楚心又难安,麻麻痒痒的好像钟霜的手指甲在她心头里刮,发躁。 何禅祖出门,桂花左思右想在思量要不要进门。 她约定好的时间是不超出一小时,可现在都快过一刻了。 何禅祖冷不防的跨了步子出来一眼瞥见在墙角蹲着偷听的桂花。 “有什么话不当面问要背后偷摸摸的听。”何禅祖叹了口气,“我们家几串房间钥匙都在你那儿?” 桂花绞着手指起身来,张张嘴,扬了眉毛低低的说:“她要来干嘛?” 墙角有一颗小甲虫,何禅祖拿脚扫了扫。 甲虫一溜儿跑的飞快。何禅祖皱了眉,低下腰用大掌心捏死了说:“没什么,这天真够差的,光新那家在后山不知道还好不好。” 何光新家好死不死是建在山壁那儿,一打开门就能看见碧绿碧绿滑苔。 雨水一大何光新家后门就能漏斗一样开始进水。 “你大哥不是帮他们修过了,”桂花不以为然的耸了耸肩膀:“不会有大事儿。反倒是你妈那里……” 何禅祖一边摇头又一边走进他们俩人屋子里睡觉,说:“她在寺庙里我倒是不担心。” “实在不放心明早上给你侄子打个电话不就完了。” 桂花解了裤头躺进被窝,何禅祖一起靠了进去说:“我不担心光新,我担心有凤。”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有凤一直精神不怎么稳定。” “放心,”桂花摇摇头拍他的肩膀,“睡吧,都这么大了再怎么不正常也活到今天的岁数。你这人就是心思重,少想点。” 大雨一来就下了一整个晚上与早晨,世界白濛濛。 “银装素裹”的雨幕笼罩了整个天空,掉了线似的下落。 钟霜套上了雨衣跟着花姐去田里,上回已经做了不少保护。可这次的雨比她们想象来得还猛。 前脚跟着来了,后脚就见山村里一大批一大批的农民们如雨后春笋都冒出了头。 大伙儿叽叽喳喳的下田,半脚淹进了水里心凉掉半截先。 一片土拨鼠似的混淆声音里,花姐擦了下腿对钟霜说:“今年这雨水延迟到九月了太不正常,果然是水逆。” 花姐有肚子虽然还不显,地上始终湿滑。 “花姐你先回去吧这儿我行。”钟霜拉了拉花姐扶稳她。 花姐没怎么听清,雨衣下面眼睛都是眯缝起来的问:“你说什么?” 农田边又 分卷阅读44 停了大量的车子,人一多,有些开车送农产品下山的司机就不耐烦的猛按喇叭。 鸣喇同雨水刺耳,钟霜靠近了大声说:“花姐。这儿交给我,你不如先回去,阿辛都还在家呢。” 花姐听明白过来抿嘴不由得拍拍钟霜的手背,想说点什么刚到了口边一转眼就看见熟悉的影儿,愣一愣,“那不是有凤么。” 一道纤瘦的影子从对面的石头林里一晃而过,黑的像道梅超风。 “谁?” “有凤啊,光新的老婆。”花姐说着从裤袋里掏出了手机一边摇头,一边又拨了电话说,“不行我得给他打个电话,这大雨天的他不让他老婆好好呆在家里放出来,不是要出事儿么。” 后山上死掉的人不算少了,一年意外山体滑坡,泥石流什么的,山村来一次人就少一拨。 花姐打了几个何光新没接,跺了跺脚:“不行,我得上去瞧瞧。” 钟霜赶紧拉住她,说:“花姐你留着吧,我去就行。” 雨点大的让路边的小草根都哆嗦着忍不住连连弯腰垂首,甘拜下风。 花姐的眼神直勾勾的似是要看破了钟霜的胸口。 “霜妹,姐不想瞒你。”花姐说,“你要是走了,大公会把我抽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 她以前又不是没有过,就因为年岁到了有个城里来看茶叶的小伙儿喜欢上了花姐想带她下去,大公就气的大发雷霆。 钟霜嗓子眼一跳好像是自己最羞于见人的地方被揭开看。 那般耻度不亚于双腿打开来,叔公上自己时候叔婆还在旁边围观一样。 她想一想,只得顺了花姐的意思说:“花姐,你放心我不会走的。” 花姐却推开她:“你要是想走你就赶紧走吧,别管姐了。我也知道你是糊里糊涂的上来,到底姐不该拦着你。” “不会的。”钟霜拍了拍花姐的手转身上了有凤一晃而过的地方。花姐不再拦她,只躲了人群到有凤家去瞧,钟霜跟了几步看见有凤的影子在树林之间慢慢的停下来,钟霜蹑手蹑脚的跟在后走,有凤一直未发现到。 歇了一分钟不到有凤精力充沛的弹了起来,钟霜这下跟不上了。 有凤健步如飞的接连跳了两颗大石头上了辟了一条小路上去。 石路陡滑坡峭,钟霜注视了几秒发现有一条路可以往山下走,联通着大路那头。她穿过了朱村长那条巷子就能绕开何家走去。 从这儿走下去顺着路径绕着走,不会太困难。 这是千载难遇的好时机,柳暗花明又一村,钟霜做这顺水人情。花姐是个好人,但也要建立在坏的对立面上,人都是如此,并无非黑即白。 “……这就下来了?”后头传来了一个男声,润泡在了雨水里很久很久了。 仿佛是嗓音都湿淋淋的泛着一层白色闪光。 钟霜见了竟是何光新,眼睛也不眨一下,扭了扭头就道:“刚才……有凤婶婶往这儿上去了。” 34 不知何光新哪时候来的,没穿雨衣,他对头对脑的都是雨水。 何光新说,“你也要上去?” 钟霜转头看了看层层拔高的石头林路,满地的落叶片。 积水将叶子都浸润的起了皮,皱巴巴毫无生气。她想了想点头,不叫何光新瞧出自己的心思来。何光新却笑一笑,直说了:“你别想着上去,去也找不到。你不花姐让我来找你的,恐怕她也惊你就此逃走她吃不了好果子吧?” 钟霜嘴角划开来,笑笑:“我没想逃。” “你逃不了。”何光新伸过手。“你先下来。” 一场大雨,“哗哗”的下了半天一夜仍不歇。四周一大片树海,真的成了汪洋大海。 天都黑黢黢的了,原本决定回家先泡个澡歇一会儿,花姐赶到他家,汇报了有凤跟钟霜的信。 何光新就直接过来了。 一大早出了门的时候雨已经小下来了,没带什么伞,谁知后势越来越见着大了。 钟霜看着浑身在雨里的何光新,默默的摇一摇头,并未接过何光新的手,自己往边上一挨。滑坡的泥翻了出来,她脚横着多多少少的固定。 何光新瞧她的样子笑了笑,说:“你跟你叔公怎么样了。” 脚下湿滑钟霜一挪,屁股失去重心险些摔倒。 罪魁祸首在一边笑着一把子扶稳了她的手。 哪壶不提开哪壶,钟霜转了头看着有凤离开的地方,细声喃喃:“小婶就这么走了。” “她准找我娘,”何光新往前边引路,却嫌钟霜走的太慢,说:“你快点,我没雨伞也没雨衣的。” 在悄无声息的树海里他成了一只最傲人瞩目的落汤鸡。 何光新母亲五年前吃斋念佛入住寺庙,这事村子里寥寥几人知道。早年何家母亲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也不是天天在庙里。 她匀个半年回家照料何老爷子属是常态,随着时 分卷阅读45 间一点一点的推移,何母干脆搬进了庙子里住。一年里何母只过年过节加起来这么十来天回来瞧,神秘的很。 何光新家在这附近不远,走几步到了。屋子不怎么大,老式的黑砖瓦屋,下雨天漏水。 一脚进门先瞥见花姐坐在一架缝纫机前桌子上,细细看着一件平摊的毛衣。 “你们两个坐一会。”何光新走到洗手间门口,擦把脸说:“有凤今天恐怕不回来了,待会儿我到叔家吃饭,一起去。” 缝纫机表面光亮,即便是用了很多年了,仍未磨损,觉得新奇。 花姐抚着缝纫机的手为了这句话猛的一缩,扭了头:“什么时候到的?” 钟霜摇头,“没几分钟。” 何光新擦了脸又进门,说:“我冲个澡换套衣服,冰箱里有冷水你们拿着吃。” 说着开了客厅的灯。花姐刚在的时候客厅里昏昏暗暗。这么一点,光亮瞬时充盈了整个厅子济亮了一堂。 低头看了看脚上,泥巴都是,钟霜抽了一张餐巾纸在绿皮红坐垫的沙发坐下来擦鞋。 “光新这阿弟,”花姐笑了笑一样挨在了钟霜身后的沙发靠上,说:“多大的人了好似还是收不起玩性。” 钟霜擦一擦鞋顺口问:“多大了。” “二十一了,”花姐叹口气,“不知道怎么想的,都快毕业忽然说不读了,休学了。” 钟霜意外:“为什么?” “我哪知道。就阿杰死了之后他跟着上山来,就说这一学期不去了。”花姐想着了什么停一停,声音轻下来说:“他在阿杰租房村子那一个很喜欢的女人叫英仙,英仙结婚了,估计跟这有关。” 慢慢的“嗯”了声,钟霜擦好鞋扔掉餐巾纸倒是一词未发。那日她听两个人谈话,似乎是英仙更想嫁进来讨名分而何光新不肯。 屋子里环视一圈,干净谈不上,脏乱也堪堪的勉强过得去,如果略过墙角织的一朵一朵茂盛的蜘蛛网花的话。 坐了一会坐不住,花姐起身说:“阿辛不知道在家怎么样了。” 钟霜跟着起来:“花姐我们一块儿回去。” 洗手间里还有一个男人“哗哗”的水声不断在洗澡,外头两个女人样子似足了急脚跑离。 不止何辛辛,还有个腰子残了而至今蒙在鼓里的何老爷子。一老一小加起来一百岁不到,仍实在是不放心。 “霜妹你留着吧,万一有凤又折回来了。”花姐挤眉弄眼的对钟霜说,“他俩夫妻不对付。” 钟霜张嘴笑了,“我也不对付。” 末尾的字音随着洗手间门打开紧急了刹车,停了下来。 何光新开门的声音猝不及防的吞没了钟霜之后三个“不对付”字眼。 “花姐,这边三百块钱是你的。”何光新穿好了衣服擦了头发,湿漉漉的直接过来。 他从衣架的外套肚里掏了两三下,抓出三张红钞票。 花姐眨了眨眼睛几秒钟,说:“光弟,你这是做什么?这钱我不能收。” 何光新笑了笑,“有什么不能收,你上回照顾我娘足一个月,月薪三百我都嫌脸面臊。” 花姐愣道:“你钱哪来的?” “玩点牌就来了,”何光新用毛巾擦着头发翻了墙上一页黄日历,看着说:“你拿着吧,我也不给桂花婶婶了。” 有些钱大家心知肚明会被吞,不如爽快一点交当事人。 花姐勉强一笑:“我的钱就是叔婆的钱。” “反过来就不成立的不能加等号。”何光新擦好了头发把毛巾扔进洗手间,看一眼时间,侧脸转向钟霜,在她的脸上停顿一秒又转了开自顾自地说:“走吧,有凤她不可能回来,回来了冰箱里有虾,饿不死。” 说是这么说,有凤只是脑子疯了点但不代表傻,肚子饿了吃饭,穷了找娘。不过她这里将“娘”转成何光新这位“丈夫”就是了。 他们两人谈话的当口钟霜出了门,劈头盖脸的一通雨。 砸下来似的充满了雄浑的重力,气势十足。钟霜摸着雨衣重又套上,等了两个人出来,两女人穿雨衣,何光新打伞,三人一同往村子口何光新家走。 本钟霜以为何光新不会知道花姐肚子里的动静。 一路上何光新没怎么提甚至是还说到了花姐的婚嫁问题,花姐只是巧妙的转了转,说:“大公现下身体如此不好,我再出去岂不是雪上加霜。” 听她话里的意思竟是想把孩子生下来般,三个月,到几个月无法再流产。钟霜也看不透花姐到底是怎么个心思想法。 桂花与何禅祖到了十二点后才急匆匆的冒着雨回来。 花姐在厨房里早“乒乒乓乓”的忙活了起来。 锅碗瓢盆,花姐巧妇熟米得心应手的在厨堂转来转去,钟霜帮了几把手被花姐不留情面的赶出来。 客厅里何光新按着电视机,听了声音看也不看她,却笑,仿若自言自语说:“电视台又放双扣擂台了。” 分卷阅读46 钟霜拿了个苹果咬在嘴里,一语不发的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看雨。 她不似这个男人连看电视都是赌徒要看牌赛。 放空了大脑钟霜有时候能想起来城市里的日子,人人都说孤儿院的孩子吃苦早立,她好像不是。命运又或许是公平无私,一个人前十九年娇生惯养,必定要来一场厄灾“渡劫”。 苹果咬下去清脆香甜,大山里这点是好,日光充足水果都格外汁水丰沛。她吃了两口犯恶心,凑巧桂花和何禅祖回来了。 她心头一呕,人还没到跟前,“哗啦”的翻了椅子到洗手间里吐。 客厅里何禅祖的声音飘过来,他说:“怎么了?” “我进去看看。”桂花紧着声音越逼越近,钟霜躲不了。 她两手撑在洗手台双侧,脑袋涨的直有根秤砣将她下坠。 眼前一阵青色一阵虚晃的白。 桂花门开的那一刻,钟霜把吃的苹果汁混着黄水都吐出来。 桂花看的顿了顿,拿了毛巾给钟霜擦,擦干净了这才洗了说:“有恶心是好事。” 这话不出意外的让钟霜更恶心了,她又呕两回什么都吐不出了。 想,明明已经吞了避孕药,难道时间有重叠都无效? “呕是好事,好事。”桂花拍着钟霜的肩说,“小宝宝在肚子里刺激肯定会犯恶的。” 漱了好几次口洗干净口腔里的臭味残渣才出了门,人都聚在一块儿,济济在光线下一堂。 何禅祖抱着何辛辛,给他一个一个的指认。 “这是你爷爷。”指着了何老爷子,何老爷子躺在轮椅上一脸欣慰的笑着。老爷子脚太肿了实在是走不了路,轮椅伺候。 花姐、小叔、叔婆的点过来,何禅祖握着阿辛胖乎乎的手指,终于到了钟霜这一方。 叔公何禅祖轻轻的教他:“这是你阿妈,你叫。” “哇。” “阿妈。” 何辛辛睁着圆溜溜的眼,玻璃珠子一般的透明澄澈,张了嘴上瘾似的“哇”一声叫。 花姐抹净了围裙的手赶紧抱过来,止住了何辛辛的哭声,一圈一圈的摇着脑袋哄。 桂花揽着钟霜的肩膀,说:“到底不是亲生的,还是不亲啊。” 35 后头的何老爷子听了,总不是滋味,扯了一句:“还不是她总把这阿辛推给她花姐弄的。” 花姐一手抱着何辛辛,一手又要拍大公的肩,自己搓着阿辛粉嫩嫩面珠亲昵笑了笑:“都是自家人讲这些做啥,饭都做好了,大公得答应我今天不喝酒。” 桂花见状趁势拉钟霜进了厨房间。空荡荡房间,人都走光,聚在客厅里好谈闲事。 “真有了?”桂花蹲到地上听钟霜的肚子,又摸了摸,说:“才几天这就真有了?” 钟霜退了退,拿起一只饭柄勺,“叔婆……” 怎么瞧钟霜肚子都平平整整,不似孕时大肚婆。桂花以前怀孕,很久很久的事了,孕期有奶给人当奶娘,至今仍记着人家孕肚少奶奶疼的“哇哇”叫,她自个也被孕初折磨的头晕眼花。 她那时也呕,胆汁都给吐出来,一地就臭。 桂花急起来,拉着钟霜的腰贴紧了耳朵,嘴上说:“要是有了可不能再同房了。” 钟霜一开始还挣扎挣扎,后头见桂花没完没了,她便索性不动。任着桂花急切的拇指在自己肚脐上打转。 钟霜的小腹很平,无一赘肉,她身材应该似那从未见过的母亲。腰细细,吃多点肉都安分地长在胸臀上。 山村伙食说不上不好也谈不了山珍海味,餐餐大鱼大肉吃的起。唯独了偏生一件名牌大衣千把元,老人家不舍,桂花也不舍。 “阿霜,你生一个,”桂花颤了声,又道:“你叔公真的想要一个,我不争气,叔婆我肚子不争气。” 桂花心不坏,说来说去她也难受把丈夫推给年轻女孩,可总好过眼睁睁瞧他俩堕入爱河。 那是时间问题,桂花宁愿打一开始自己亲手的掐断爱情萌发的幼苗。自家那个吸引小姑娘桂花从来不是不知,她曾亦无数次偷偷的暗骂,糟死鬼,恶小姐。 她越让钟霜生,桂花就越懂得钟霜和自己家的男人渐行渐远。 “知道了,叔婆。”钟霜叹了口气,拉拉桂花,“你先起来。” 桂花侧着耳朵贴她的肚皮,说:“怀上了一定得生下来,我们好生好吃的供着,拿小祖宗。” 好容易桂花压住了声,待人没进厨房门来前先起了身,裤头上缘有些掉。 桂花使劲拉了拉,又“丁零当啷”的塞了一把子山楂糖从裤腰带掏出来,填进了钟霜的手心里,“吃酸的好,吃点酸。” 钟霜已经不想吐了,脸却被桂花叔婆弄的这出戏,青一块白一块。 桂花瞪着她,要钟霜收下,迫不得已钟霜当着面拿了。 桂花又说:“吃一口。” 钟霜平生 分卷阅读47 最厌吃酸,吃辣也不会,她胃口刁,被养父与钟家长子带的三不吃,大盐味精与重油。 养生之道也不吃大酸大辣忌上火,显然山村里没这规矩。 被桂花看着,钟霜只得照头做了吃一块。 “好孩子。”桂花看的欣慰着摸一摸钟霜的手,厨房外的男人开了一侧门线从缝隙里瞧。 桂花与钟霜在里面,他在外头,看啊看桂花出来了。 何光新也转到一侧十成的像是个梁上贼。 桂花一脚出来了,后头也不遑多让的何光新紧着若无其事带进门。 钟霜盛饭,米饭喷喷香,一碗接着又一碗,一大家子几口人,她一个、叔公叔婆两个、花姐一个、何老爷子一个、何光新一个,数一数六口人。 “还有何辛辛的。”少了一只碗,何光新帮她多拿一只,“一共七口人。” 钟霜侧了侧头瞧他,说:“你哪时候来的?” 何光新笑道:“我哪时候来?我想我被东风西风一起吹来,一不小心沾在了外头成了门外汉。” “你都听到了。”钟霜说着皱一皱眉,指甲都卡进掌心肉里,“我明明吃了,为什么还呕呢?” 她后来想自己糊涂了,竟是跟何辛辛的小叔子探讨这,何光新再怎么说也都姓何。 花姐翻火滚菜一手好厨艺,台面上摆着一大碗一大碗金黄浇汁的出炉菜。 闻听钟霜的话,巡着菜色的何光新眉梢都不动一下。 “你去看看你避孕药上说尽书,就知道了。”何光新说,“呕吐是副作用一行。” 何光新平日休学打牌混吃度日的格调虽没谱,钟霜自己也好不哪去,一个天平上一碗水里罢了。 他这一句话倒是一剂强心针打进钟霜的皮肉里。 钟霜镇了镇,点点头:“那就好。” 说来何光新自己也觉得好笑,溜了一圈眼光,一大桌子的菜环着桌台摆。 有野生捕捞的鲫鱼,白花花浇了红汁的五花肉,面粉裹的狮子头。 他看来看去竟仍是最中意了钟霜身边那一盘毫不起眼的西兰花菜。 “你给我大哥怎么认识的?”他背转头拾了一盘鱼菜出门。 钟霜拿着米饭出门说,“幺瘪三你知道吗?他跟一个大仙串好,花了一万元从我养父那儿买过来。” 何光新看了她一眼,一万块,一颗肾都不止这钱。何况活生生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一个人。 出门正是热闹,一群人围着还在逗小孩玩,桂花心里端不住事。 她抬眼乌哑哑的看着何光新与钟霜二人出门,惊觉两人正值年纪,郎才女貌。 当下搁不住屁股抬了抬,桂花看了看旁边同样看着门口两人的何禅祖,凑近了说:“我方才塞了山楂糖给阿霜,她爱吃,吃酸好过吃辣,酸儿辣女。” 何禅祖零星的应了声,不再去瞧,他低了头将筷子擦擦干净。 “这事你别跟你大哥说。”桂花又低了声,“看你大哥的样子也不久了,他后头进医院,我们让阿霜把娃娃生下就送她下山。” 他们对座闹哄哄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何老爷子精气不足,声音虚虚轻轻。 他按着花姐在身边坐,两个人还兴致勃勃教阿辛认人。阿辛说不了话,就给他指认,胖乎乎的手指头被握着点住一个人,逢住便说:“阿辛,你阿妈是哪个?” 阿辛睫毛长长,皮肤玉色的白,睁着懵里懵懂的大眼。 花姐抱阿辛起来给他认到钟霜跟头,说:“这是你阿妈,记清楚。” 不待阿辛回,后头的何老爷子很卖场面子的“啪啪”声鼓起掌来。 “我家光新两岁会说话,看看这个小人儿几岁说。” 何光新听了笑,说:“这能说明什么?我还听说大哥一岁半就能。” 花姐赶着趟的在何老爷子之前“嘘”的一声,噤住何光新的声。 “这是你小叔,小叔。”花姐摇着阿辛的胖手晃了晃。 阿辛瞧着何光新,眼睛铜铃一般大,安安静静。 小小孩儿对什么阿爸、阿妈,爷爷奶奶,或是阿公阿婆都不甚了了。 花姐带着阿辛认过一圈,反倒是饿着了阿辛,到饭点还没吃饭,阿辛“哇哇”的哭。 何老爷子摔了筷子,拉着花姐让钟霜来抱,说:“叫这个阿妈抱,你掺和个什么劲啊?” 花姐笑了下,不太自然道:“霜妹年纪还小吧?” “小什么小,十九岁了。你桂花叔婆十九岁不也早早跟了你叔公么?”何老爷子一通抱按到钟霜的手上。 钟霜把婴的姿势倒算是标准,只是阿辛好不乖,一上来一脚就踢了钟霜一下。 钟霜看了看阿辛,大家都在看她俩。 “你带他认一圈。”何老爷子生病后脾气更大了,一屁股坐下吃一口菜,说:“小孩子不跟阿妈亲,那跟谁亲都没用,没教养。” 何老爷子不吃煽情的一套,他老 分卷阅读48 古董,何家权威就是他。 赚钱的何禅祖只在一边默默的关注,看见钟霜抱了阿辛,阿辛的脑门顶开来比钟霜的更大。 “这抱着,不会动了胎吧。”桂花在一边叨了叨。 她咬一口青菜真的怕钟霜滑了胎,又开始惦念着何禅祖。 手距离直线最近便是了何光新,钟霜却要抱着阿辛往其他人叫起,爷爷、花姑姑的叫,叫了一圈她才转到了何禅祖、何光新身上。 她不叫何禅祖,转到了何光新身上,顿一顿,领着阿辛轻声说:“叫小叔呀,这是小叔。” 阿辛又一脚想踹在钟霜的肚子上,这回没得逞。 何光新接过何辛辛的四肢,跟吊青蛙似的头重脚轻给何辛辛倒挂了起来,吓的何辛辛大哭。 何老爷子笑骂儿子,摇了摇头说:“你这小叔,净给人胡吓。” 何光新看着他们一笑,一掌拍在何辛辛不听话的屁股上给钟霜报了仇。 阿辛声嘶力竭的控诉小叔的恶行,小叔何光新便把他又颠在了自己的颈子摇摇晃晃。 “光弟这人性子,果然还跟小孩似的。”坐下来,花姐给钟霜舀了碗羹汤压低声音。 何光新是经典的给人一巴掌又一颗糖的范例。 钟霜笑一笑说:“谢谢花姐。” “和我谈什么谢呀。”花姐又斜了何光新那边一处,想到了什么,“有凤比他大十二岁,老实说,那会儿大婆非得把有凤婶婶嫁给光弟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何家的称呼极有意思,辈分是遵着叫的,岁数也得参照,拿花姐来说,她比何光新大就按自己的叫光弟,比有凤小就叫婶婶。 36 吃到一半门被“咚咚咚”的敲了响,桂花抹抹围裙出门瞧,见了快九十岁的陈阿伯站在门外。 他精神劲比何老爷子可是好了太多。一张口,竟是黄牙不少,掉了几颗无关紧要不伤大雅。 桂花愣一愣,说:“大伯,今儿是什么风把你吹上我们家来了?” 陈阿伯一米五九短身材,粗壮结实,年轻时可能更高一些。 人老了就止不住的缩。像海绵一样不断的挤水压水越变越小。 “我能做什么来?”陈阿伯倒是喜气洋洋,口齿清晰:“我给你们送送我的九十大寿喜糖。” 陈阿伯家好奇的一个家。他上世纪三十年代前后生,今年做九十寿。而陈阿伯孙子的孙子今年载了一趟车上小学一年级。 “哪劳烦您亲自跑这一趟啊。”桂花搓了搓手,何处杰刚死头七才过,一口茶的功夫她居然是不知如何是好。 接过,不接过这份礼都不成礼数,想着桂花回头看。 何老爷子使了眼色:“傻愣着干什么,赶快请阿伯进来。” 桂花一拍脑门,迎了阿伯进门口。何家门槛高高,老何家信奉门槛越高人家地位更高一级。 “阿伯,咱们家槛子高一点,”桂花扶这陈阿伯进门,不住的提醒:“您可以小心点走了。” 陈阿伯笑了笑,微弓的背脊止不住的耸动,就差没根拐杖顺手划,说:“你不用扶我,我自己行。” 倔脾气老人都是一模一样,桂花见他不这么说了,索性痛痛快快的收了手。 针尖对麦芒到底使不得这小性子,桂花一撒了手,何禅祖紧接着站起来扶住了陈阿伯。 陈阿伯是精神劲儿利索,可要一个不小心在他老何家遭什么意外了,那可是八张嘴都说不清。 “门槛子高好,高点人家提亲上门来才不容易踩烂了。”阿伯点了点头,看见何禅祖说,“你们这俩小夫妻,可是恩爱。” 何禅祖笑着拖了把椅子给阿伯坐,“我和桂花已经老夫妻,哪里还是小夫妻恩爱。” 陈阿伯连连摇头,颠着脑袋说:“我这人,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我都知道,像村口那刘阿奶,跟她男人就不恩爱。” 刘阿奶,好一记惊雷炸在何家的餐桌上。 钟霜安静的将羹汤兑着饭一块儿吃,哑巴了似的一声不吭。何老爷子面不改色,花姐一样笑色盈盈,她没什么好响的。 来何家这快半个月,钟霜饭量都多起来,吃一顿她可以一整碗米饭下肚。盐巴吃的多了,有十天的功夫她水土不服天天脸肿,现下身体慢慢习惯了倒是比味觉先适应着调节了。 在不知不觉中,钟霜吨位渐渐上去,脸还是小的,别人这才瞧不出她衣服合身下的白花花胸围的可观增长。 她脸白生生的晃了人眼,想不让陈阿伯注意都难。 “那个小姑娘是……”陈阿伯一口乡话比其他人都重,浓的像唱戏曲似的只得其调,不解其意。 桂花给陈阿伯也盛了半碗饭加菜肉鱼,闻言弯了腰道:“是我们家阿杰的……” 陈阿伯一下子噤了声,人老了越发浑浊淡色的眼现出了一种严肃之色,死人为忌,遗孀是讳。 “长得倒是清秀。” 分卷阅读49 “也能干。”桂花夸了钟霜,说:“阿伯,你这边看电视机,等我们吃完了饭跟你聊。” “行,行去吧。”陈阿伯招一招手,“不用管我,你们吃你们的。” 陈阿伯快九十,可比虚虚弱弱走路都没力气要轮椅推的何老爷子可是能干的多了。 何老爷子见了陈阿伯那边使劲按遥控板的力气,摇了摇头感叹:“我跟他比那真是烂笨了。” “能活到八十就大笑。”何光新说,“爸,你难道想着活九十?” “你爸我现在六十都不如九十,烂笨烂笨啊。”何老爷子拿筷子指了指钟霜,“也是时候给孩子断奶,喂他吃点饭了。总喝母乳不像话。” “吃稀饭吧。”花姐插嘴道,“我去煮。” 花姐这样热心又让何老爷子不高兴了,连连摇头:“别你总是做,让她动,她是阿妈不是闲人。” 花姐看样子还想替钟霜说些什么,钟霜按住花姐的手,轻轻的刮了刮,花姐就不吭了。钟霜一边抱着何辛辛一边又进厨房,奇怪她明明比桂花高,可四肢软软绵绵总似个孩子抱孩子,理当十九岁,也不算小。 她只是少吃苦而已。 最近几天还算是越来越适应了,煮完了稀饭外边人一餐满满当当的吃完,看着电视开始打牌。何老爷子打了几轮撑不住,唤花姐接续。 客厅里吵哄哄的把温度都热上去了,钟霜跟何辛辛坐在厨房间里吃稀饭。 她哪里知道什么断奶的禁忌,凭着感觉,一小口一小口的喂。 阿辛吃的热起来脸红当当的似个苹果,钟霜不笑,阿辛也不笑。钟霜笑了,阿辛也看着她一块儿笑。 钟霜喂了阿辛一口稀饭把他抱在怀里,说:“我不是你阿妈。” “哇。” 钟霜又说,“别叫我阿妈。” 阿辛举着手:“哇!” 喂了小小几口,给阿辛填填饥先,钟霜搁下了勺子先放在一边。 “你还记得邻屋婆婆说的吗?”钟霜拉一拉阿辛的断尾指,垂着眼说:“命苦的人才命硬。” 邻屋婆婆四十岁,却被一口一声的“婆婆”生生的催了老。 邻屋婆婆说大妹子,你说错话了,婆婆这回也帮不了你。 她叹口气哭不出泪,所有的泪水都在前半个月一点一点的逼了干,在竭泽中渐渐干涸。 “霜妹,”花姐从门外探头进来,说:“你出去吧,这儿我来。大公上床休息去了。” 花姐本就多疼钟霜一点,何老爷子一上了楼睡午觉,她就赶着来了。 进门便见霜妹抱着何辛辛独坐。 “没事吗?”钟霜闻言转了转头去看,张开嘴:“叔婆那儿……” “叔婆跟着几个人一块看牌呢,正说眼花手也酸,”花姐说,“你出去陪着玩牌吧,叔婆可能撑不住。” 花姐比钟霜熟练多了,关门的时候声音轻轻。她再挪步子过来把何辛辛抱了,轻声皱了眉说:“今天怎么还没尿撒呢。” 小孩子一天多尿不好,一天一泡尿都没有也不好。 钟霜也不会打牌,本想和花姐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照看着了,谁知外头的桂花叫起来:“有谁——有谁倒杯水过来。” 花姐铁定了心在这儿照着何辛辛,推了推钟霜,说:“霜妹,你跟小孩子不对付,我来这就行,你也去外面歇息歇息。” 钟霜也刚好被何辛辛的口水弄的手臂臭臭,闻言不再退却走了一趟。 她在厨房的水龙头下先拧开洗了一遍手,擦净了倒四杯水去。 三杯茶叶,一杯桂花的水送到了外边。电视机的斜对面放了一张桌,桌四周围了一圈人。 “是我们阿霜啊,来得正好。”桂花招了钟霜,“你来帮叔婆看看,下张牌要怎么出。” 钟霜略略低看了一眼,桂花左手捏着一叠儿花似的卷开的牌。 钟霜也不怎么会,白净的手指点了桂花一串顺子。 桂花倒抽一口气,瞄瞄上家,低声要钟霜凑过颈子来,贴在她的耳边说:“你光新小叔刚才一直吓唬我说有炸呢,我这出了以后就一张6了。” 桂花对什么都略知一点,却都不精通,抱着的一对顺子反而成了捆锁。 紧紧的掐着桂花成了一记死穴。 桂花的上家何光新顺手拿起了钟霜送来的那一杯绿茶,笑看着啜一口,褶了牌说:“打牌讲的是一个手感和直觉,套公式可不行。” 桂花的对家是那陈阿伯,皮包骨头似的脸闻言笑了笑。 一笑起来,阿伯漏了的左牙缝便敞出来。 “你们光新说的对,你就打吧。”阿伯说,“别管怎么吓唬的。” 桂花瞅瞅自己丈夫,“总觉着这有诈,还搞言语恐吓的。” 何禅祖不语,何光新倒是笑,看着钟霜说:“我不喝茶叶。” 瞄一眼何光新手里杯子,却是喝了好几口,钟霜只得说:“你可以滤过茶叶,只喝茶水 分卷阅读50 。” 钟霜这话过于傻气又太较真,把一桌三个人都逗笑了,一直没怎么表情动静的何禅祖支着牌垂眼也是笑。 “谁喝茶是喝茶叶。”陈阿伯说。“光新的意思是他不喝茶。” 可惜陈阿伯一口浓重的大山窝里的乡音,字音都糊在一块儿分不清界限。 钟霜听不懂,只好瞧着何光新。 何光新捏了四张牌状似无意,说:“帮我再倒一杯冷水。” 他一副惯常见了大风大浪闲散靠着椅背的模样。 难得一见何光新可以这样斯斯文文,说出的话却仍是不留余地。 “去吧,阿霜。冰箱里有可乐,也给你小叔拿一点来。”桂花拍了拍钟霜的手背。 桂花都这么发话钟霜就也不再多说,进厨房间拿了一瓶冰可乐,“哐当”的抽出来。 白气从瓶身往下面流淌。 “一定是你小叔子要吃。”花姐捏一捏何辛辛的脸喂他继续吃,看了“扑哧”的笑道,“霜妹,你这气冲冲的是怎么了。” 37 钟霜摇摇头,调整了情绪让脸上的五官重归原位。 到了外边的时候桂花伸了个懒腰,拉开盏椅子起身说:“不来了,坐的我腰酸背痛。” 何光新不同桂花讲,反而别过脸对那要九十寿大的陈阿伯谈闲话。 “桂花婶婶每回都这样,”何光新看她,“玩几局到赢就溜。” 他在瞧着钟霜,眼睛一瞬不瞬的待在钟霜的脸上。 何光新发现,不知哪时候钟霜好看起来了,明明他一开始在山下没觉得有多醒眼。 这种好看不是日久生情的顺眼,绝不是,单纯的是见一眼就觉得眼前生亮的美。 桂花嗔怪,“我自己心里有数,不同你说们几个赌徒似的不玩到命休不罢休。我及时止损,老祖宗传下来的教规训条哪能不懂。” 陈阿伯听了,“哈哈”笑的他右边牙缝的一颗银白色牙齿亮相。 “是这个理吧!阿伯,你说。” “是,是。” 两个人一唱一和的好像做戏文,旁人插不进嘴。 何光新抽了一张钞票递给对桌的何禅祖,笑了笑,看着桂花的丈夫自己的叔叔,说:“夫妻本是一同心,我这钱给叔叔也就是给婶婶了。” “这可不行。”桂花手一伸,探囊取物般的轻巧夺过,“不能让你给拿了,这是我的。” 钟霜看到何禅祖跟着他俩一块儿笑,笑起来眼睛不动,显得眼深。 看了不知有几秒功夫就立刻转了,一侧,才知道何光新也在看自己。 这个小叔子的眼睛没有他叔叔生的好,眼角横阔,棱型狭长。 “我们三缺一,那看来得是你来了。”何光新想了想,叫她:“阿霜?” “你该叫嫂嫂,不过你要叫阿霜就也叫。”桂花抬手,轻拍一拍何禅祖的手背,“我去看看你们花姐,注意着别发出太大的动静了。” 桂花在这个家里忙上忙下的活络,小脚踩的一双鞋一年四季的磨破了,不得闲。 几个男人心安理得,饭饱酒足电视牌桌吃喝玩乐。 她路过了钟霜的时候侧一侧头,轻声道:“叔婆这儿有点小钱存着拿盒子里,你别担心尽管的霍霍。就当是叔婆给你肚里的小娃娃一点见面礼了。” 桂花不说还好,钟霜险些忘了这茬子事,一说她的呕意又混着中午的羹汤涌上嗓眼。 使劲地吞下了,她才开口:“嗯。” 后头桌子上的三个男人,由何禅祖提议玩三人抓好了,陈阿伯年纪大了,找着一家子陪他唠嗑打牌已是大悦,哪里挑剔。 三个人中最似牙线剔牙缝般角角落落上下不满意的,还是何光新。一会儿说可乐太冰了,还是喝水,喝了水又觉得不够入味。 钟霜只得道:“那我再给你泡茶。” “不用,你还是坐下来陪我们打三圈。”何光新看着钟霜只愿意笑了似的,“我看叔叔也同意。” 何禅祖一直未吭声,在一边慢慢的看着电视,仿佛与他无关。 他看似置身事外,实际上耳朵一直支棱着听这儿的情况。 闻言何禅祖稍一停顿,才颔了头说:“的确。” 对面陈阿伯一直用眼遛着钟霜打量她的五官,仿佛一台扫描机器,老人家眼神别有深意。 在钟霜坐下来的时候,陈阿伯轻轻慨气,说:“长的真是有几分相像。” 何禅祖喝了一口钟霜泡的茶,茶叶是山上他们自己的,清香扑鼻,他就势了问:“阿公,什么相像?” 问的这话撑着何禅祖思绪的清明,他不想让旁人看出自己一直在注意着钟霜的肚子。 吃饭了半途桂花偷摸摸的就跟何禅祖说,钟霜可能有了。 怎么会?这才几天?即便是他每天都弄在了她里面,可是钟霜也坦白有吃避孕药。难道钟霜是在吓唬试探? 分卷阅读51 何禅祖一时拿不定了主意,手里的牌也被他来来回回的摩挲不停。 “你阿玉姑姑,难道忘了不成。”陈阿伯含含混混的笑了笑,“年纪轻轻饿死了,小丫头片子,咪咪小,那时候十六岁,只有我这么点大。” 说着,阿伯抬了腕,一手伸出手来拇指与食指比划,一手放了一叠牌进牌堆里。 何光新年纪更小,一点印象也没有。倒是何禅祖有些想起来了。 是他们大伯伯家的阿玉阿姐,那会儿何禅祖八九岁,饥荒,阿玉长得好看给人宰了吃了。 他们也只是听说,到底吃没吃不知道,总之跑不掉,最后阿玉消失了。 阿玉长得也是有些黄头发,黄色的眼,因为其实她不是大伯伯亲生的,而是大伯母被外国佬强.奸所生。 后来外国佬也出不去死了,大伯母的孩子阿玉长到十四岁,大家都传开来,说大伯母给她男人养了朵红杏,春光出墙,偷汉子。 “像吗?”陈阿伯抿着薄薄嘴唇瞧钟霜,“你阿玉姐姐长得真的好看。” 好看到十七岁等不及成年,猴急的几个年轻男人们都把她骗到山洞里头去。轮番上阵了一天一夜,把她给糟蹋了。 陈阿伯也在这二流子里面,那时候他很年轻,身强力壮。 何禅祖翻了几张牌翻到大王小王,嗓子眼忽然的一咯噔,抬起眼看了看钟霜,被这么一说,他有些愣神:眉眼处真有些相似。 两个年纪长一点的男人忆着上世纪的旧事,隔着千禧年,想起来老长了一段过去。 这头何光新伸过手来教钟霜,问她:“想跟我一个队么?” 钟霜垂眼,“我不想打牌。” 何光新一张牌一张牌给她翻,小二,小A,JQK,闻言笑了笑,轻轻的声音说:“不会打牌的都是蠢子。” 钟霜从未打过牌,什么串顺规则知道,也仅限于这此。何况她同陈阿伯对桌,上下桌又是何家叔侄这两尊精明的大佛。 打了前三局她与陈阿伯被叔侄两人绞杀的血本无归。 本来钟霜也不是越挫越勇的人,尝不到甜头,索性心生了退意。 上家何光新按住了她,已经开始新的一轮,说:“至少这盘玩好,我出4,你总有了。” 这4是很小很小的牌点数,钟霜随便一个连不成串的牌都能压,她诧异的投了何光新一眼。 犹豫掺杂跟着出一张5。 厨房门内这会儿“砰”一声开了,花姐搡着桂花出来,脸上带了几分无奈:“不用,叔婆。我带着阿辛搓一搓就行了,你真的不用来。” 桂花愣道:“我帮帮你这还不好啊?” 花姐是有口难言,她一句桂花叔婆一句的,吵得如同菜市场。 “桂花,你过来替我一下。”何禅祖叫了桂花一声,眼也未抬,看着牌面说:“轮我一圈。” 他们两人多少年的夫妻了,默契的一个眼神足以会意。 桂花只好放了花姐的手,嘀咕:“好心好意帮你一回,你反倒不领情。” 花姐搂搂这个养自己当童养媳的女人肩,说一声:“阿辛太闹腾了,叔婆你脚不好,往浴室里走容易滑倒,摔一跤可不是罪过了?” 桂花回来替了三圈,何禅祖上洗手间□□,何光新见叔叔不在,给钟霜放的水越发的明目张胆起来,三圈之后,钟霜手头平白无故的就多了五张钞票。 四人一场牌戏足打了一下午,日头落西。 何禅祖放水,何光新放水,自然而然钟霜一家独坐,又不是玩的双扣,她赚了个满钵。 站起来歇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九十岁还“吧吧”的吸烟不止的陈阿伯眯细了眼,在吞云吐雾里说:“运气好,真好啊。”他一个老太翁头晕眼花,一点没瞧出来,反而是继续着:“对了,光新娃娃……” 何光新一张钞票接着一张钞票,按进钟霜的掌心里。 他站在门口低声了朝钟霜说:“你觉得难不难?” 钟霜知道他放水了,也有点悻悻然,白拿白不拿,就这么接过了却不响。 闻听陈阿伯的声音两个人一齐了回头。 何禅祖扶着陈阿伯跨出了恨天高一般的门槛子。 桂花喂猪去了,小猪仔在猪圈里“嗷嗷”的撒着粪,稀泡烂,一看就是吃坏了,偷吃别家的坏饲料。 给桂花拿着鞭子狠厉厉的殴着逮住抽了几顿。 “你们两个要注意点。”陈阿伯瘦的剩一张皱巴巴的皮的手,人手一只,握着何光新看看他,又握何禅祖看向说:“当年咱们这地儿给小日本逮住过,山上的水都不干净,好几个人了都六十几岁得了挨死,身体不好,身体不好。你们两个叔侄娃娃也要注意着身体。” 陈阿伯少年时期还在抗战,一念起帮日本人,狗日的小鬼子一叠儿的恶狠狠骂。 那时候一个大黄花姑娘,两个馒头就能换。他陈阿伯穷,当了兵逃出来,没有分配老婆,后来讨一个丑鬼婆,早死了,给他 分卷阅读52 生孩子生死的。他活得很好,不仅顶呱呱叫好,还有了孙子的孙子,含饴绕膝。 “行。”何禅祖牵了陈阿伯到门口,望着背肩说。“您走慢点,到家里好好的走,前边一条沟可小心了。” 陈阿伯腿劲儿真的利索,五十多年了没走进过老何家,这一回来,一待是一个下午。 38 陈阿伯做人活一辈子,到九十岁,他活也不甚清楚——人活着为了什么。 不过好在,很快他就不用再思考这个哲学家都百思不得其解的人生难题。 晚上陈阿伯跨了那条弯弯曲曲的小沟,走过了静蝇蝇的河岸回到家里,手里喜糖还剩了一颗,剥开来吃掉。 吃完了陈阿伯就死。 噎死了。 陈阿伯从五十多年“数”过不入的老何家里一出来就死,他坐了一下午,打完了牌回家陈阿伯便被糖噎了死。 他甚至来不及办他的九十大喜寿,一家一家发的喜糖阴差阳错地成了丧糖。没有人再吃。 知道陈阿伯死讯的消息是第二天下午了,天气阴沉沉,大雨过后气温骤低。 今晨一场大雨,大地一片黑魆魆的湿淋淋。 钟霜晚上一如既往的锁了门,何禅祖在门外轻轻走的步子声隔着隔音性差的墙壁,她不是说听不到,而是常常性地无视掉了。 早晨下楼花姐抱着何辛辛在门口凳子上穿袜子,阿辛吃饭多,个头大。花姐抱阿辛像抱三岁个头的小孩子。 “花姐,我来吧。”钟霜在身后说了句。 花姐回头,笑了笑,看着钟霜说:“不用,你去吃早饭吧,厨房间做了稀饭。” 说这话的时候,何辛辛的小短腿“噗”的蹬了一下,一脚踹飞花姐刚给他穿好的小白袜子。 阿辛在小孩子里个头是大的,性子也是被宠坏了,花姐给他穿两条袜子费了很是些功夫。 桂花跟着何禅祖到山下去了,治桂花脚上长出来的疹子,也载了何老爷子一块儿去山下医院里治病。 治不治的好是另一回事,何老爷子死活不去,最后却耐不过被两个人拖上了汽车,硬生生的下了山。 田里的活儿就剩给了家中花姐跟钟霜两个人,怕钟霜溜了,花姐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心思缜密的何禅祖又把他的侄子何光新叫了过来。 在两个人“吭哧吭哧”的挥洒汗水的同时,何光新坐在田边的椅子上,拿着一只手机看。 山村人熟地熟的,经常有女人们经过了唤他:“阿光,在这干嘛呢?怎么不去打牌?” 何光新笑笑,抬了头说:“打什么牌啊,在这当稻草人。” 女人们停下,和他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钟霜的腿陷在泥地里几乎快拔不出来,雨水把地浇地似乎更深了几分。 她抬了头,看了看见到花姐在不远的地方追阿辛。阿辛还不怎么会走路,路上石头又多,花姐生怕他就一个栽了磕破脑袋。 拔了一下腿,没抽出来,钟霜像交合中的乌龟拔不出脑袋,小草都比她着急。 她歇一歇,长深呼吸口气。 脚刚要抬起来,身边落了一道影子,就听见了何光新站在她跟头,低头看着说:“怎么了。” 前一刻何光新还在跟他的“红颜”们聊得甚欢,手机都不看了,下一秒他就站到了钟霜的面头。一顿,有些疑惑,但钟霜还是老老实实的坦白了。 “好像踩到一个洞里去了,”钟霜说,“都是水。”听完这句话,何光新未料到是这回事,愣了愣,随即就笑了:“这都能掉?” 钟霜垂睫毛,“你帮我把。” “你手给我。” 钟霜穿了短袖和长裤,露出来手臂光溜溜的,雪白的好像是浇出来的牛奶凝体一般白皙。 她晒不黑,皮肤没几天又白回来了,只会晒红,阳光再猛点就要晒伤。 “娇气。”何光新拉着她,他自己人高腿长,手上使点劲轻而易举的将钟霜从泥洞里拔了起来。手上鼓起了力道绷紧了瘦筋筋的长脉,约莫吸口烟的功夫,何光新就松开了手。 钟霜闷哼一声,顺势将腿抽了出来,支在地上弯了腰看。裤管下缘沾了一片浓浓重重的泥,还潮湿着,粘附性特别强,她褶起了裤腿子手背上也染上了黏黏的泥埃。 “你怎么回去。”何光新问了问,钟霜奇怪他问自己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做什么,回:“走。” “脚没有麻?” “稍微。”钟霜闻言动了动酸麻的脚脖子,有股子盐味发酵的触感从腿部酥酥麻麻的升上来,几乎要不属于她,瘫痪了似的。 何光新伸手来,“你手给我。” 钟霜警觉的看了他一眼:“干嘛?” 她不似这个何家“小少爷”,可以读书都不读光在山村里打麻将玩牌,还讨很多人喜欢,何家家产就那么点,却也足够他浑浑噩噩的过了一生败一身。 何光新笑一笑,看着她:“我请你回家 分卷阅读53 。” “这儿还没弄好。” “明天再来。” “明儿个说有雨。” 何光新一停,“那你就穿着雨衣来,反正横竖都不是第一回了,也总要你过来解决。” 两个人交谈着交谈着听见漫天飞鸟振翅啁鸣声,翅膀一打,飞到了天际线弧括圆处“簌簌簌簌”地落了一大片的雪白羽毛。 “霜妹。”花姐在远远的地方抱起了阿辛,冲着这方招一招手,“走了,咱该回家了。” “你看。”何光新蹲下腰,抬手,把钟霜的裤腿子又褶了两道,彻底的遮起了泥巴。 做着,他又说,“你听不听你花姐的话。” 钟霜脚缩了下扶着他的脑袋,一路往一路后退,手也从何光新的脑袋顶松了开。 感觉他好像不正常,她不是他这些在山村里可以亲昵玩笑的“红颜知己”。 田地里小虫子蹦来蹦去,嗡嗡的耳边又是鸣叫又是乱飞,瞎转悠,钟霜抬了臂膀去拦。 脚下没注意到被何光新伸腿拌了一跤,瞬间泥土开花,她往后重心消弭,摔了个屁股朝地腿趴开。 “你……”钟霜真的乍了舌,“你拌我?” 何光新说,“是啊,是我。” 何辛辛一直吵,耳边闹个聒噪不休,非得回家吃稀饭。一次量少,一天次数就“蹭”的增上来了。 花姐皱着眉看向钟霜与何光新这儿,说:“霜妹!” “马上。”钟霜转了头,听花姐又说“你们快点。”她连忙拍了屁股准备准备就起来了,结果何光新动作更快,一道风似的飘过,暗灰色的衣角在钟霜的眼底一晃而过。 下一秒,钟霜已经被反扛在了何光新的肩上,他都不嫌脏,竟然就这么的朝花姐那块反方向的走。 周围有人看,钟霜压低声音,“小叔,你放我下来。” 何光新略一扬眉,又摇头,轻声:“你还在吃药?” “药?”钟霜停了停,有点头重脚轻,气血逆流倒灌进了脑袋里,她根底浅,需得闭上眼休息一阵才缓过来。 开了眼,睁着,又听见扛她在背上的男人戏弄一般的笑了笑,说:“别人的确在看我们。” “你还说。”钟霜紧着眉毛,“别人眼里,我们是什么关系?” 何光新说,“什么关系你说。” “我看没吃药的是你。”何光新这么做,让钟霜又好似是尝到了那头晚上后躲在床底下,一边呛着灰一边又爬灰。 何光新三两步上了田垄,金灿灿的秋田在阳光下亮着光,漫山漫山的卷着秋天的气息。花姐在另一边,可何光新偏生地朝了反方向过去,钟霜干巴巴的蹬了两下很显得苍白无力的腿,见没效果,也就不费那个气力继续消耗体力做这个无用功了。 “生气吧?”何光新微喘着气,这姿势比背人累活的多了,何况他步子又急的如疾驰之箭。 钟霜倒着头,缓一缓气笑道:“你们何家的都讨人厌。” 她说完话显然的感受到了何光新气息一顿,路过哭哭啼啼的小孩子追着大黄狗跑,求抱抱。 何光新眼不斜一下,“没人稀罕当何家的。” “行,随你。”钟霜学了些乖,见了四周一片陌生生的绿翠,秋的气息感受不到,净像了开春,便说:“你带我去哪。” “回家,绕个圈罢了。”何光新隔了几秒,一字一啜:“生气我跟别的女人聊天吗。” “莫名其妙。”钟霜真心话,“我为什么生气。” 裤子挽起来后,纤细的小腿就露在了空气里,随便风的刺激刺激就激起了她的寒毛,直直的竖起来,雪白瘦皙,不难不吸睛。 何光新“啪啪啪啪”地踏上一条石子道,手放在了她的屁股上,隔着一层布的柔软,他觉得她吃圆了一些,更符合一般人对后翘的期待。 何光新侧头,看了看钟霜微泛着潮的头发,“你要是生气,我以后就不跟她们聊了。” 联想昨天何光新给自己放水的态度,今天实在是反常,钟霜来不及问上一两句,眼前光光的忽然不动了光景。在数秒的天翻地覆里,何光新缓缓的停下,跟着把钟霜也放了。 他看向来人,抬着眼说:“有凤,你在这干嘛呢。” 石子板路的潮湿的草窝里有一只小小的土地佛庙,前面有片小地方,燃着蜡烛,再旁边蹲坐着一个头发乱蓬蓬女人。 女人侧了脸,缓缓吸一口气,垂了眼小兽似的低低说:“念咒,我爸爸昨天到夜里来了,说投不了胎,让我帮他念念咒超度。” 39 原来这就是有凤,头发乱蓬蓬,发质看着硬硬糙糙一大团。 风一吹,有凤拿手按一按自己托着丛生杂草鸟巢似的头发窝。 她低着头,过了一会抬起头来看了看面前的一对男女,说:“光新……” 何光新叹了口气:“你又犯病了,回去吧。” “没有 分卷阅读54 。”有凤忽然尖锐的高声嘀咕,一边往后往后退,一边又划了手,说:“我要给我爸超度。” 钟霜以前也看过这样的人,不过不是在市区闹区里,在医院。所有人都关起来,照顾的医护往往耐力精人,好几次钟思变笑着同钟霜说,他们都是妖精,千年修炼成了精。 有凤往后跌了一步,坐下来,“扑通”一声摔得她屁股疼。 钟霜见了,主动上前扶了一把,“有凤婶婶,我是上回跟你通话的钟霜,你还记得吗。” 何光新皱了眉,拦在她跟头,轻斥:“离得远点。” 钟霜不去管,一如既往的伸了手弯腰穿过了何光新。她这般一意孤行,何光新也没办法。 有凤哪里记得,痴痴傻傻的吮着指头,疯疯的癫了两下头:“光新,光新又生我气了。” 钟霜的好意有凤一点也不心领,没那个必要。 她有凤滴溜溜转了两下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昨晚明明刚吃过药。”何光新褶了褶眉头,展不开,说:“犯病的间隔越来越短了。” 在何光新说话这句话后,有凤古怪诡异的高笑了一声,不是鸡鸣破晓的雄浑,与之对应的而是鸡在被人摁着颈子一刀割破了喉管浑身僵硬。 有凤一叠儿的尖笑着高喊:“爸爸,妈妈,我来了——” 脚步子踩石头上猛一蹦,就像那天钟霜目击到的一样一窜一窜地消失在了竹叶林中。 钟霜看了眼何光新,说:“有凤婶婶这么多久了?” “打一嫁过来开始算,满一年。”何光新踩了脚地上浸泡的发烂的枯枝败叶,看着地面,一手插进兜,“从她出生算的话就三十多年。” 钟霜握紧了手,垂着头,脸上表情淡淡的,几秒功夫她就又松开了。 “原来如此。”钟霜点了点,说:“那有凤婶婶现在去哪儿了?” 讲大白话她亦觉得人与人最好健康依伴健康人。身心上无论是哪一方有些障碍,对方都会痛不欲生。 她哪会说出来,心诚心灵都不说,牙关闭得紧紧。 何光新抬眼说:“约莫又见我妈去了。” 这地儿台阶上铺满了青苔,黑蝇蝇的光寂清。 静一会,何光新说:“你在想什么。” 钟霜:“我想下山。” 话深思熟虑而出,无人好似她这般直白光脱。 一出口,何光新就配合极了的侧了目,心随着风一样跳的很快。 “你叔公还在强迫你吗?” 钟霜看他,不管是不是,都说:“我想下山……” 何老爷子回来后,家中事情更衰,衰到越显得繁忙。 吃完饭钟霜喂小猪吃剩料,猪圈子里“嗷嗷嗷”“吭哧吭哧”的一片响。 圈子里又臭又湿,散发着乌七八糟呕吐的味道。 钟霜来前敢都不敢想有一天能看着小猪仔们这么熟练的倒满了食料,人吃人食,猪吃人食,最后人吃猪。 “吃吧,快快长大。”钟霜隔着圈子低声,“做猪好过做人,你们一世不长,下一世可快点投胎。别投胎当人,当花、当草。” 母猪公猪她分不清,也不似接生婆非掰开人腿验公母。 她想下山,却不知道下了山何处可去,心里穿一个窟窿。 风一吹满心“哗哗然”凉意。 若是二十年前,做个女工还挺好,现在大家都读书,钟霜趴着看日落,想:我也好想读书。 养父说有出息的人不读书,赚大钱,让读书人都在自己手底下打工。好威风好志满踌躇,这般凛凛她不去想。 “你大哥是什么?是肾衰。”外边隐隐的传出了说话声,隔着一道门是别人家农田,钟霜听出来了。 门缝漏一条隙,黄昏的光水一样的在门条缝后流淌横溢。 叔婆桂花和叔公何禅祖四脚一个屋檐下,站一块儿,肩挨着肩聊天。 “咱们这山上哪有医院?透析两种方案你大哥都不要。他想做什么?” 钟霜侧耳听,桂花的声音透着无处可宣的气闷,又哑又锐。 黄昏静静的绽放,光彩夺目,任它顾影自怜的来了又去。 “你也说了山上没医院。”这是何禅祖压低了调的声音,“大哥不想麻烦我们就不治了。” “这哪是不麻烦,是纯属添乱。”桂花嗓门一提,“我这么多年一直想说了,你大哥何德何能,吃你的穿你的用我们的让我伺候,还拿自己当老大。” 何禅祖听的皱了眉:“说话别这么刻薄。” 桂花饭都要吐,说:“你是觉着你大哥的风流人生很潇洒,你也想当吧,甩手掌柜是容易,怎么不给我考虑考虑。” 来了山上后没听过两夫妻闹这么大架,地都要裂开了。 钟霜看着地面,猪圈外干草边,地纹铺着一道又一道。 “你声音轻点。” “你最城里人了。我们农村户口啊,配不上。 分卷阅读55 ”桂花说。“我真搞不懂你怎么想的。” 何禅祖:“跟你说了,以前我读书都是我大哥……” 猪崽子食到不知谁拉的大便,欢快的啃起来,没过一会儿四处乱撞。 门外边桂花一顿,声音渐微:“是谁在偷听?” 随着何禅祖开了门进来:“我来看看。” 钟霜抱起桶赶紧就往一边儿闪,快的让人看不清衣角。 这些猪崽子未必就比人过的差,一 一大桶饲料,伴着人食一块儿搅拌淹进。 吃的比人多,活的命又短,又不似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吃过就死,岂不是一等美差。 钟霜抱着桶溜了走,小鱼儿都没她这样身手矫健灵活敏捷。 到了外边空空弄堂,没人了,她才停下歇一口气。 前厨房里拉了水管“滋”一下往桶上对头对脑的浇。 何禅祖远远的从猪圈那边走来,说:“钟霜,你看见你花姐了吗?” 家里所有人都叫她阿霜,连一个何老爷子都跟着叫阿霜、阿霜,唯独何禅祖没有,一如从前叫钟霜。 “没。”钟霜摇摇头,又轻声:“叔公,大公那要送饭吗?” 何禅祖看了眼日头,“再等等吧,他睡醒了吃。” 钟霜扭了头,岔开何禅祖的眼神,误打误撞的何光新的破烂车刚好就在外边。 不一会儿功夫何光新下车来,看见两个人都在弄堂,顿一顿,看向钟霜说:“钱郎中家怎么走,我又忘了。” 一小段路程被何光新走的像徒步赤脚走锁道,格外漫长。 钟霜记不起来哪一天开始何光新就忽然经常来这里了。 她看了眼何禅祖,说:“叔公,那我带小叔过去。” 何禅祖表情略显的不太自然,比起侄子何光新的来,他脸上的每一块肉都有些颤巍巍似的不在正确位置。 “把阿辛也带去吧。”在何禅祖犹豫不决的当口,桂花从后头抱了小孩子下来。 她嘴里前一秒还在叨唠花姐这人消哪儿去了,后一秒下来了见此情此景,当即不假思索将阿辛抱下来。 何禅祖松了口气,点点头,应着声说:“对,阿辛最近经常高烧,让钱郎中看看。” “阿辛,去,到阿妈的怀里。”桂花顺势将孩子递给了钟霜。 钟霜现在已经熟练自如的掌握了抱小孩的心领意得,一路抱一路摇,逗得阿辛咧嘴大笑,手指吮在嘴边直流口水。 上了车,何光新嫌口水味臭,抽了好几张餐巾纸塞给了钟霜,说:“给他擦擦,别落我车里。” 钟霜按捺一下心情,擦着阿辛的嘴角,平复了一波又一波,拉一拉阿辛的小胖手点着何光新,“这是谁呀,阿辛,还认得吗?” 阿辛睁着大大的眼看何光新,一阵对视。 何光新默然无声地笑了笑,“他不认识我。” 钟霜拉起阿辛的手,教他:“叫小叔呀,小叔。” 阿辛吮手指头吃的津津有味。 何光新打发动机,钟霜系前安全带,阿辛本来好端端坐着她腿上却忽然的往旁边倾。 亏的何光新动作快,没给这小东西抢去了方向盘。 “叔叔的疑心病很重。”何光新转了眼看见后挡风玻璃外一直站着的何禅祖。 钟霜当没听见,哑巴似的闭着嘴一声不吭。 她拉回来阿辛的胖乎乎手,被人四肢并用的缠到身体上。 “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亲了?”何光新看了一眼。 “花姐这两天忙了点,就由我来带了。”钟霜垂眼看着前面,“小孩子最容易哄。” 单纯到谁对他好一点就开开心心到拿亲妈待。 何光新“嗯”了一声,打着方向盘往一个山口转,他右向行驶,绕过了农田与山路。 这不是往钱郎中药铺的路,地上灰尘四起。 何光新也没问钟霜要怎么走,他稍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要回去复学了。” 钟霜眼睛也不抬:“挺好的。” 坐垫下的皮革还是夏天产,第一次坐钟霜屁股没肉,硌得生疼。 310 这一路她好多了,丰满、圆润,连衣服都撑得起来。 何光新打开了音乐,调了最低,有多低到多低。 “你呢?” 钟霜:“我也不知道。” 他俩年龄差不多大,男的二十一,女的十九,再过一年二十二,二十。 何光新看着她:“不想回去吗?” “回哪里?” “你养父家。” 钟霜又摇头,轻声:“不让我回的,何况……”指甲抠进了肉里,说:“幺瘪三也死了。” 那晚上清明,想起来恍若昨天,又恍若隔世。那一晚何光新也在,在田里拿了她掉在地上的发坠。 一条道走来乡间黄昏的山村好多 分卷阅读56 好多人,聚在一起,男女老少织女耕男上老下小。 风吹进来有点凉快,钟霜看着外面。 何光新招回了她的神,说:“如果你能下山,你打算去哪?” “不知道。”钟霜回了脸。“可能打一份工。” “报警吗。” 座下猛然一阵摇,钟霜视线打晃,不经然的握住了勒自己胸部紧紧的副座安全带。 她张嘴:“报警?” 何光新:“你报警的话,我就不能带你下山了。” 说的真是好直白……脸上的风都似乎更凉了,兜着钟霜的脸“哗哗”扇。 “你再想想。”何光新看她,说:“待在山上快一个月了,你如果想下去,我可以帮你。” 上一次何光新就开着车带钟霜驰到大路的山腰半。 好在人不是一直不变。这一次何光新开的速度缓了许多,屁股后头“噗噗”熏开了地面灰尘的白烟似乎都消的少了许多。 “往这就能直接到镇里了?”钟霜轻声,“还是去村里。” 何光新看着她:“我把你带下来肯定不是把你送回去。” 幺瘪三的那个乡村有太多噩梦一般的回忆,每每在山上回想惊醒仍胆颤颤的好像死过一回。 她此时此刻想着,后背也应激似的湿了大半截。 从山上到山下开了约莫四十分钟,阿辛抱在钟霜怀里早睡着了,幸好钟霜拿了点小点心,阿辛醒来闹着吃,她还能喂一点充饥。 开到山下的大路视野就一下子开阔了起来,何光新便说:“我带你去我大学旁租的屋子看看。” 钟霜讶然,“这儿还有大学?” “不然呢。”何光新说,“三流中的三流,我就在那儿读。” 何光新也是从山上下去读的,能进一个大学全何家都心满意足,何禅祖当年大学也没读照样镇里做的生意好好。何光新不想读,何家几个也没太逼他。 钟霜好久没下山看见城镇里的光景,掰着指头算了算。 从养父家被赶出来也近一个月半了,时间如梭。 随着一阵汽车刹车声,何光新跳下车,汽车尾气浓重。 钟霜左看看右看看,抱着阿辛的模样活似个一辈子没出过大山刚出来见世面的山窝姑娘。 何光新带她到自己的租屋,在一片住宅群里,这附近却没怎么见到大学,钟霜没看到。 “你要是以后没地方去了,也可以来找我。”何光新转头看了看,见到钟霜帮阿辛在门口拖鞋。 阿辛迷迷糊糊,嘴角都是口水,看着就黏腥腥的臊。 “好的。”钟霜抬起头来,拍一拍阿辛的屁股,拉他的手举起来去抱何光新,在耳边说:“小叔,小叔。” “哇哇,哇哇。” 阿辛小短腿两条,又胖又白,比他的身子还壮,却是个灵活的小胖子。 “趴趴趴”的从门口玄关跑过去,短腿两条跟装了马达一样。 何光新脱了鞋开灯,一时没注意,待阿辛小兔子一样的蹦到跟头重心不稳,整个人直挺挺的扑进了何光新的后边两条腿。 钟霜安静,站在原地看着,到山下来的滋味似乎并不如想象中值得憧憬。一切如恍梦生,眨眼之间,隔世已过。 “阿霜。”何光新招一招手,“你把他拉开,我拿双新拖鞋出来。” 钟霜往前走,一个箭步到,蹲下来将阿辛搂抱起来。 “记住没有?”钟霜笑笑,看着阿辛,说:“叫小叔,小叔。” “哇哇,哇哇。” “小叔。” “哇。” 小叔何光新本是不准备再读书了,在上山的前一晚他开车从乡村赶回来,一股脑儿的将书都扔进了箱子。 他准备扔,后来因为时间仓促而搁浅了,现下这些书大学本科的书一本叠着一本的盖一起。 看一会,何光新将拖鞋拿出去,冰箱里有啤酒他开车,喝不了。 保质期撑一撑到是可以。 家里四面都不透风,不开窗,屋子内部活是了个人间的大蒸炉,又闷又难闻。 门铃声“哔哔哔”的响起来,何光新忙着开窗,奇怪这会儿是谁来。 “阿霜,帮我开门看一下谁。”何光新的声音从阳台飘了出来。 钟霜应了声,放下阿辛到门口看一看猫眼,针孔似的洞将人脸无限放大的贴在了门外面。 “哪位?”钟霜隔着门,问。 对方是一个女人,钟霜不贸贸然的就开了。 女人似乎被热坏了,拿小摊乱七八糟的传单扇着脸风。 这租户一个月没来了,她妈是房东,最近腿摔瘸了下不了楼,就让自己的女儿来。 女人一直记得是个年轻男人住在这儿,听见屋子里的女声,奇怪的一顿,隔了几秒说:“房东。” 这边的住宿楼都老旧了,不装消音板,隔音差的好似八十岁瘪嘴老太老公公的牙齿,漏 分卷阅读57 风。 里面的钟霜听见声音,才放心的开了门,“咔叽咔叽”的一点点露出缝隙。 “你好。”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脸很白净。 两颊的婴儿肥让房东女儿一时琢磨不清她的年纪,她的眼中似一潭沉静的水。 既不是死气沉沉,也并非了无希望,水中映着光,暗黄色的明亮。 她一顿,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何先生的朋友吗?” “我是。你找他吗……他在里面,”钟霜转头叫了两声,人站出来的时候不慎露出了里面的何辛辛脑袋。 何辛辛感到闷热,小手按在身子两侧扒下来,不住不住的扇热。 何光新怕他着凉了,两手掏着不安分的何辛辛,一手一只脚,垂吊起来吓唬了吓唬。 女人转了转头,就想走。 “他快出来了,”钟霜叫住她,说:“你。” “我也没什么事。”女人搔了搔耳朵根子,张开嘴:“是这样啊,我妈是这间屋子的房东,钱一直在交可人不见感觉奇怪,我就过来问了问。” 女人问完就走了,地上一摊一摊报纸卷成了团,她尽量绕开了报纸走。 没人住的几天,订的报纸都堆在了一起。 钟霜没想到何光新这么一个人还订老旧的报纸,踩着自己的鞋子换了出门把报纸团起来扔进楼角的垃圾桶。 房子里的水电费没缴没得用,何光新带钟霜出去吃,小吃、烧烤、香草冰淇淋、烤鱿鱼、肉串。阿辛牙没长完成,吃不了太硬。 小吃街上走过很多斯斯文文衣装整齐的城里人们,钟霜跟何光新,像两个学生崽抱着偷生的小孩,何辛辛一哭,大家伙儿就似笑非笑又懂不懂的投来目光。 回去的路上,何光新塞给钟霜三张红元大钞,说:“你拿着。” 钞票捏在手心里起了汗,她的手好小好小,何光新一只手能包过来。 阿辛已经睡熟了,也不会说话,回去了没有人知道何光新带钟霜山下去逛了一圈。何光新车里有药片板充数,回了老何家干脆说半途车甩锚,叔婆将信将疑,叔公一言不发。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花姐带着阿辛去洗身子的时候,大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本是匍匐门边的大黄一嗅到陌生的味道就“汪汪汪”的叫了个不停。 “我出去看。”何禅祖先起了身,到外边一瞧却是空荡荡两片街。 左边白灯悬悬凄清像是哭哭啼啼,光线摇晃,何禅祖往右边瞧,也是一样,通街鬼一样的静。 他蹲下来,有一张纸掉在了何光新的车边。 何禅祖捡起来瞧了眼,发现不是其他的,刚好是一张小吃的收据单,烤金针菇、牛肉丸,一行一行对印着价格标标准准排列。 他握着的力道加重了一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抬起来将它塞进了自己一只兜里。 回去时一句话没说,只见了何光新靠在钟霜身边教她。 “你可以拆成两条顺,”何光新捏了两张牌出来,“这两张打掉就行了。 桂花在对面笑:“教完了没有,教完了没有?”拿了颗苹果咬着吃,说:“再不来我可走了。” 何光新略侧了头瞧婶婶,扬眉,笑着看意有所指的摇了摇头,“难道婶婶不是赢一盘就溜的俊杰,几点开始这没关系吧?” 桂花站起来,扔了餐巾纸:“我哪像你们这么空闲,照顾你爸已经够我吃一盅了,啊,对阿霜。” “嗯?”钟霜转头,看向了桂花,不经意发现门口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的何禅祖。 “你跟我上来一趟。”桂花顺着钟霜转头,也见了何禅祖,随口:“什么人啊?” 41 第四章 自己被叫到了,何禅祖也装不得了看一出戏的哑巴。 他从门边慢慢的走过来,听着两个人的的你一句我一句,坐下了说:“没人” 何禅祖坐下后,看了眼何光新手里捏着一叠儿牌,旁边摆着钟霜搁下的牌,两串错开的顺子。 桂花撇嘴:“大晚上的村子里就是有些人乱来,不好好呆在家里乱逛。” 钟霜听着,一句话虽然没说,还得随着桂花上楼的步子挨个儿脚步子的上楼去。心里却想,这说的不就是何光新。 何禅祖安静,坐到沙发上看电视机,何光新邀请他一起玩牌,何禅祖也推却了。 到了楼上,桂花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说:“霜啊,你肚子里有没有点动静?” 钟霜一顿,没想着问的是这个,而桂花的话就像刀刃入肉,忽然将什么东西拉了出来。 她冷不丁的被冻了一下,站在原地站住了脚。 桂花也停了下,嗓子压的越低,轻声:“你叔公这几天晚上还进房间没有?” “没有。”钟霜深吸一口气,肺腔有点疼,说:“叔婆,我不喜欢。” 桂花也站停了,一直没说话,钟霜也默不作声 分卷阅读58 。 她却比桂花记忆中变得更坚决了一点。 桂花站住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还是不开口,片刻之后犹豫着开口:“怎么了今天这一趟,回来了说这话做什么。” 外室走廊安静,隔音不好,楼下看电视笨拙不堪的现场收音台词声总是传进耳朵。 “叔公就进来了几天,”钟霜面视前方,看着桂花:“就当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她忘了,他忘了,他们忘了,这件事可以烟消云散从没产生。 “你在说什么呀!”桂花忽然尖锐,说:“我们没有孩子你帮一个生生,生完了就送你下去。” 桂花激动了,气血都往上涌,把桂花脖子弄的疼疼,火烫的像是掉进火池子烧的砖头。 桂花的个性的确是如砖头一般又硬又倔,几头牛也拉不回。 “叔婆,你也不希望的。”等桂花平静,钟霜声音小下来,“我跟叔公上.床,你怎么会喜欢呢。” 桂花一下有些无措,使劲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桂花终于情绪平复了。 走廊里她们站的地方,黑漆漆,窗口不开阻挡了大半的光线。 “叔婆听过日久生情吗,身体一旦适应了,感情也分不开。”钟霜说。 桂花呼吸一次又一次的急促:“可是我们家没有孩子呀。” 钟霜:“叔婆想想吧。” 钟霜转身就要下去了,桂花一个着急,把她的胳膊拽了住。 “那你到底有没有啊?”桂花急着开口,“你上回不还是吐的厉害么?” 她们的隔壁房就是何老爷子睡的正屋子,说话都不敢太大声,拔高了音调也依然跟轻声嗡嗡鸣的蚊子一样。 不高不响的就只在心头软肉边绕着弯转悠,偶尔一针下来。 蚊子血“啪”的天女散花般溅开来,钟霜眼睛也不眨一下,“叔婆再想想吧。” 也没说有还是没有。钟霜就下了楼,桂花失魂落魄,觉得事态严重了起来,渐渐脱离她的手心。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却开始有了盼头,何光新回去重修学业了,钟霜在等自己的经期。 心急吃不了肉豆腐不假,可她左等右等不见自己的月潮也很着急。 一个月过去了十天,钟霜天天摸自己肚子,想总不可能真的中了招,她在别人面前都不表现,可不代表自己心里不着急忙慌。 进入十月天气有点回暖,田垄上一片金黄,钟霜要喂猪拎着两桶馊饭从山上下来。 何老爷子一个人慢慢的路上走,见了钟霜,笑道:“去哪儿?” “回家。”钟霜说,“大公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钟霜一个小心机别人都没听出来,在这耳濡目染多了,乡话村音她怎么样也学了点。 她念公公很快,常常将前一个“公”迅速略了吞掉,旁人听起来,含含糊糊的会以为是“公公”,但其实是她咬字吐音的是“大公”。 “你小叔在,”何老爷子摆摆手,背在身后,缓缓的说:“我在这走走,一直躺床上脚都短了。” 钟霜看了眼家那边,何光新的车果然在外等着,不知道哪时候在。 黄昏的余光把何光新车子的影子投射在地上,暗黑黑的一片,浓浓荫翳拉的老长。 钟霜擦擦手,说:“那我先回去了。” 何老爷子走了几步点着头又不是想到什么,转过头来看。 钟霜娴瘦,个头中等,来了快两月家里人都好喜欢她。 十几米隔着远的哑婆老公经常瞧着,吃饭的时候看,晚上乘凉又来看,告诉何老爷子:“跟你家阿玉丫头长得像。” 哑婆公色眯眯,好色的一个人,当年塞了老爷子两块钱,何老爷子太年轻了一个没忍住,就带他们见了阿玉。 陈阿伯、哑婆公都在,引狼入了室,阿玉失了身后来死了。大家伙儿说她被剁肉吃了,可不是么,何老爷子眼睁睁的看着大伯母的女儿阿玉丫头拉着自己的小婴儿从身体里,血淋淋的扯出来,用掉下来的胎盘煮了自己吃。 何老爷子很恨阿玉,她不跟他睡,他很想跟阿玉丫头快活一夜。 反正破鞋一只。 钟霜拎着桶到了屋子里,喂猪,猪圈里小猪长大了点没有,她天天瞧。 猪长大了,她就要下山,养一年大那会儿花姐肚子又会变小。 她想和花姐一起下山。 回了屋里却空旷旷的,钟霜去洗手间瞧自己的下面,她天天盼着经期快点来快点来。早上吃了凉水,下午小腹就开始隐隐的痛了,钟霜心里一喜,坐到了马桶上拉下裤头瞧了眼。 被自己垫着保险的姨妈巾上有血痂。 她换了一张,按马桶没反应,发现水没了,左右瞧瞧纸巾也用了个清光。 只好脱了裤子到蓬蓬头下去清洗,准备用洗干净了出去拿纸巾,她背对着窗没注意窗外。 窗有铁栏护着,中间的缝隙被人打 分卷阅读59 开,里面要是不锁窗,外边轻而易举的也能开。 “爸,你是不是又躲浴室里了。”从屋外转了一没瞧见的何光新又回了房子,他打个盹的功夫何老爷子就溜了,一边开窗一边又说,“跟你说多少遍了,你钾高别乱走,随时会猝死。” 钟霜拿蓬蓬头正在洗自己的经血,后边窗一下子被划开。 窗子毫无征兆的被打了开,伴随着“咔叽”的常年无维修的卡索声,透着铁锈摩擦,何光新抬了眼。 “哗啦啦”的水声,调到了最小,甚至是一点水汽都没有。 洗手间内雾气蒙蒙都没有,略有些潮湿的地面滑落了从钟霜手心里滋出来的水。 钟霜微侧了头,看见何光新,对上视线一瞬张了嘴:“是你。” 接着她用手遮住了胸前,脸都涨了红,说:“出去、出去。” 何光新本来就在窗外没进来,隔着窗户他看见钟霜一屁股的白色。 他眼晕了晕,往旁边撇开,眼前有无数点小光影细碎的转圈圈,像是天上使者手中的权杖,在光与影的交错里织成钟霜的屁股形状。 “窗关上。”钟霜又说。 ”对不起。”跟着何光新“啪”的一声将窗合了上。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站住,里面的水声倒是轻了许多。 地上一群蚂蚁急着搬家爬来爬去,爬成了一串肉虫。 何光新转了脚避开,低着头看,给这些小东西们让路。他等了几秒,听到洗手间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方随着长长的蚂蚁队列一块儿往屋里走。 钟霜出来了,穿好了裤子,刚才几次没系白色裤腰带被她终于系了紧。 来潮前腿间湿润,洗干净了就很温暖干燥了。她往门外一站差点想直接一臀子往后坐下。 何光新正好从门口跨步进来,眺了一眼洗手间门口看见钟霜,说:“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钟霜抬起头,“你找大公,他到外边走路去了,应该去看别人搓麻将。” 她撑着脚一口气的说完了老长一句话,气都不带喘一喘。 何光新敛声,听着钟霜把话说完站起来去拿新的一卷卫生纸,柜子在很高的地方,钟霜举长了手臂怎么够也够不着。 何光新走过去,听见脚步声钟霜又不可避免的忆起了刚刚的尴尬。 “这刚傍晚呢,就洗澡了?”耳边贴过来热热的呼吸声。 钟霜身子一僵,气都凝在了刚才那句话上一样,气孔黏着气孔,让她无处可逃。 何光新伸长了手臂帮她从柜子里拿出了新的两卷卫生纸,几乎是贴着她的背过来。 站在一起了钟霜才发现赤.裸裸的两人身高差距。 钟霜静一下思绪,说:“没纸巾了,我刚才那个来了。” 何光新扯开了手里的纸巾,微微抬着手臂,一块儿扶在她纤瘦细细的肩颈上,听了这话,他侧过头。 钟霜抬眼瞄了瞄何光新,他把她困在臂弯里故意不给走,她只好搬出了救兵。 “有凤小婶呢?” 何光新:“提她做什么。” 42 钟霜静静思索,他带她下山过一回,她不想把自己弄的浑身上下尖锐刺毛像是竖起钢盔的刺猬。 伤到别人,更伤到自己,刺伤自己的时候钟霜心才会更难过。 她双手护着胸,保护了自己的姿势,一句话说的很慢很慢,时间都在钟霜的凝视中静止了一般。 “爬灰的味道很刺鼻。”钟霜很轻声,说:“我已经有过一次了,第二次不想再试。” 山村头就有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公跟自己孙媳妇搞在一块儿,爬灰公的名号传的远远近近很开,村里人全数都几乎知道。 何家男人不是摆设,她一番话再没头没脑冒出来,都听得懂。 何光新沉默了沉默,低声:“你以为有凤是谁?” 他声音放的很低,钟霜的耳膜外像是他带着热流的锤子在敲。 见钟霜一次不回何光新再问第二次,一炮不中又一炮不中。 钟霜为了不给耳膜震穿,稍稍别开了脸,额头有点发烫,说:“我知道,是阿辛的小婶婶。” 家里就两个人,安静的形同地窖冷落与寂静。 里面几乎没什么温度。 在何光新的体温下,两个人贴站着,钟霜却觉得热线直上。 “错了,”何光新说,“有凤从来不是你的小婶婶,也不会是阿辛的小婶。” 这番话竟是笃定的很,字字分明,可明明有凤是何光新明媒正娶的妻子。 钟霜笑了笑,“也是,在你心里可能英仙才是正宗自由恋爱。” 两天前英仙才打了来电话问何光新借了点“不值一提”的小钱。 她老公在上海也只是个工地里做小活的基层员,人摔断了公司不给在职赔偿,手术费凑不活。 “你怎么知道她的?”何光 分卷阅读60 新皱了眉,越贴越近。 他人高身子又消长无比,两臂捉着钟霜的手打开来,好似是灵性修成的白鸟振翼。 何光新又穿着浅色上衣与深色长裤,正值时季。 “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花姐就要回来了。”钟霜说。 话音一落,字就被吞了。 在何光新身子的阴影罩笼之下,钟霜站住脚微微后侧,无处可逃。 他低下头来,不在乎钟霜姿势羞人的将她二人贴成“大”字形。 “你跟着阿辛叫我小叔了,你该叫有凤小姑。”何光新碰了碰钟霜的嘴唇,兴许是钟霜逃的略快,他有些不太高兴。 钟霜脑中卷过一阵暴风风暴,神经微痛。 门外声音响动,花姐的大嗓门一放出来,想不听到都难。 钟霜脑袋更疼了。 “我等你。”何光新想起她屁股的形状,火更烧。 要怪只能怪老天安排这一出戏,不要怪他何光新色念涌动,他一样只是历史的渺小者。 浪潮推着他何光新进,他就是被历史选中的男人,想躲也躲不了。 他说完了那句话就往她嘴唇上不重不轻的咬一口,沁出了破皮。 仿佛是冰淇淋化在了挡风玻璃板上,这一口,回味无穷。 “快点走开。”钟霜压低声音。 她的嘴唇被他咬破了皮,血丝微渗,说起话来都不利索。 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生理上痉挛所一激。 何光新也有点荒唐了,看着她,微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捏一捏钟霜的下巴,若有所思的说了一句:“你该穿点胸罩了。” 钟霜之前乳笋一样大小,又瘦,衣服一套罩的松松垮垮什么也瞧不着。 她脸红的滴血,能不知道何光新的意思。 他的手肘亘在钟霜胸前,钟霜胸口不顺,一起伏他就好像被吸水海绵挤压着肘子。 赶了在花姐之前,何光新往后一跨退了开,花姐进门来就大吼了一句:“霜妹,大公人呢?” 钟霜用手臂抹了下嘴唇,闻言抬头,如实说:“出去走路去了。” “那多危险啊。”花姐皱了眉,掐掐手心,“咱们赶紧找回来。” 钟霜瞄瞄左手边,几秒钟功夫何光新又恢复了斯斯文文的模样。 他好本事这会儿听见了自己父亲危险的话眼皮也不抬一下。 何光新自己就学药学,知道钾高很容易就地猝死,可也只是一笔带过,实质性行动并不付诸。 还得是花姐看了看时间,黄昏将落了也不见老爷子回来,着急着说:“在叔公叔婆回之前咱们还是先找回来。” 说着花姐心头一阵一阵的晃,紧得她心脏肚皮一起收缩。 花姐人又瘦,不似一般男人一身腱子肉站的好稳定。肚皮里一个小孩,更危急了。 “花姐你待在家里,”钟霜走上前扶住了花姐,说:“我出去找。” 花姐张张嘴,纤纤细长的脖子口水上上下下的吞咽。 “不行,我也要去。”花姐说这话,何光新就站在一边看着两个人,一直不说话。 钟霜拍了拍花姐的手臂,自己的嘴唇也干裂起皮的很,顾不得,“花姐你留着吧。” 花姐肚子又大快一个月,穿的衣服再宽一点,不叫别人认出来喊她大肚婆。 她的手还热烘烘的噗着暖,四肢很纤细。 一不小心戳到的手指甲却很冰凉。 钟霜:“待会儿大公先回来了,家里没人就不好了。” “那你们快去快回。”花姐垂眼,说,“这快吃饭了。” 花姐刚走了很多很多的路,脚皮子都起的磨了茧子,走不动。 门口有把椅子钟霜拉过来,花姐坐下后,她一下一下的摸着情绪不稳定控制不了的这位孕妈妈。 手劲轻轻的,仿佛是悬立气球上的一根细针。 花姐也是第一次有小孩,年龄又不大,二十三,大肚婆的肚子上纹路一条一条,她焦躁也属寻常。 “先走了,”何光新转到外面吸了一根烟,回来按了按钟霜的肩膀。 阿辛睡二楼,花姐静坐楼下,有花姐守着阿辛这独生崽闹不出大动静来。 钟霜跟着何光新往外走,他人高自然腿也长一点,钟霜大步走了几步感觉腿间姨妈巾热流涌动。 她第一天,多一点。 何光新侧了侧脸看她,放慢脚步,让钟霜跟上来后,才说:“你花姐肚子有了吧。” 钟霜一惊:“你也知道?” 何光新笑笑,说:“桂花婶婶不知道就算了,我还不知道,我不是没常识?” 细细一想,花姐至今只在钟霜面前给阿辛喂过两三次奶,桂花撞不撞见存疑,.目前只知道何禅祖知道。 这是何禅祖的家,他虽然一直默默的在旁边看,话语权东道主位子都让给何老爷子,实实在在何禅祖是房产所有人这一点却不变。他像有 分卷阅读61 一只大手掌在整间屋子的上方,谁想逃,谁不能逃都在何禅祖的眼睛里。 何老爷子能不到山下去治疗么,可至今迟迟在山上等死,恐怕与何禅祖也逃不了干系。 钟霜想到了这点,低着眼,看着自己脚尖一点点的挪,步子慢下来。 “前几天我看到一件事。” 在前边走着的何光新都走到了门口边,冷不防听见,停住脚。 “什么事?”声音中带着微微诧异的不解。 “我半夜听到叔公在大公房间,花姐三个人在聊。”钟霜略一侧头想了想,说:“是说医院里一次治疗的费用,叔公的态度很不自然。” 那一晚上实际是钟霜被门口的动静给惊响的,叔公半夜时悄悄的进来了,钟霜侧对着装睡,想看看何禅祖要做什么。何禅祖第一次用备用钥匙,进来到处找了找什么东西,最终两手空空。 钟霜在何光新眼下自然而然的略过了这一层不谈。 想起来,记忆犹然而新。 何光新:“然后呢。” “叔公的意思是劝大公吃中药调理,医院里有两盒一千块不纳医保的进口药,”钟霜踢一下脚边的小石子。 “难怪了。”何光新说。 大黄本来憩服在门后边,小石头溅起的声音惊动了这只敏锐的大狗。 它摇着尾巴贴出来,吐出温厚湿软的舌头舔一舔钟霜的鞋子。 钟霜:“你知道?” “不知道,我读书去了啊。”何光新脸色平淡,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把玩三两下,接着说:“叔打牌一直挺狠的,年轻时候就被叫毒蛇了,因为他杀过人。” 钟霜心口猛然一跳,嗓子眼被顶上了一股后怕的激流。 她掐了掐掌心肉用力的嵌了进去,声线都有点哑,说:“怎么回事?” 何光新看着钟霜,眼神微动,嗓子保持着平淡:“他大学没上就是因为涉嫌杀了自己的高中舍友,那会儿他是考高中专,毕业可以分配有房子。” 他们走到了外边,废掉的小沟被绿油油的浮萍填平了,上头一丝流动都没有,荒死了很久。 钟霜觉得自己就像匍匐在上面屈曲的一颗小虾米。 随波逐流,知难而退。 她从来不知道,一直在桂花那儿知道的是,叔公是自己放弃了大学不读。 那会儿高中专也好,大家也叫它,读大学。 “好了,”何光新也不大想谈太多何禅祖的事,叹口气,抬眼看了看天空,指尖捏着硬币。 正面人,反面花,略显的粗粝的指腹摩挲着硬币表面。 应该是正面。 43 他弹一下硬币盖在手里,侧了头看向钟霜,说:“正面走左,反面走右。” 钟霜点头,微微张了小嘴:“那我走吧。” “先看。”说着,掀了硬币,反面朝上。 花朵繁复,银银涟涟。 钟霜深吸一口气,眼睑扬上,“我往右边走。” 何光新“嗯”了一声,“你小心点,天色一暗就直接回来。我五点四十和你汇合。” “好的。”钟霜手一紧一握,看着眼,又阖了上手心眼把硬币遮住了。 她觉得这一切变得很荒唐,好可笑,打从一开始她被带上来山里正件事便偏离轨道。 钟霜不阻止,没人拦着,不可预料的事情像极了历史车轮下滚滚而来的雪球,源源不断地变了大。 自然凡身肉胎在历史进程里太微小,渺小的似是微不足道的尘埃,再低,也开不出花来。 钟霜略一思索,不再多想,想了也没用,一直往右边走着就是了。 黄昏下的乡道安静的连狗都不愿乱跑胡吠,吐着舌头,大狗睡觉。钟霜走过一不小心惊醒了主人家的大狗。 狗睁了黄晶晶的眼珠子,挣脱绳子一般乱撞乱吠,冲钟霜示威。钟霜走一步,黄狗高讴一声。她再走,狗不叫,她停下,狗用脑袋磕了磕地。 钟霜便索性停脚站住了,转过身,看着狗,一样黄通通暗莹莹的眼,对上了视线。狗不知怎么的被这目光驯服了一般,温顺的闭上嘴。 这边都是人,除了人,被拴着的狗、待宰的牲畜,狗养几年就吃,养大了沾盐巴吃狗肉。 也许狗以为钟霜是同类,都要被吃,就静了下来。 “哎呀,我看是谁。”在门口好巧不巧的撞上了散步回来的主人婆婆。 钟霜赶巧地问婆婆,叫了一声,说:“见到我家大公没有?” 主人婆婆轻皱起眉头,不太清楚的摇了摇头,眉心皱起很深的印记。 钟霜看这样,知道婆婆也束手无策,答谢后继续顺着山沟走。 她走后,狗还看着她的背影,舌头磕的地面尘土飞扬,跋扈的散在了空气中,盖了厚厚的一层灰埃给这世间。婆婆站狗边儿上,搓了搓手,忽然想到了什么,大叫一声。 “ 分卷阅读62 待会儿——”中气十足。 钟霜回过头,婆婆手朝着旁边一点,落日下的大片大片连着的自耕自足农田后,婆婆说:“好像跟盲婆公在一块儿看打牌,你往那边走瞅瞅。” 钟霜点点头,道了谢再回头顺着婆婆的路走,路过的一家露天牌场有人给她指了路,她看着这些打牌的男人不可避免的在路上想起了何光新。 第一次见何光新在山下村子里的棋牌室,回想着朱大姐、英仙的脸竟是清清楚楚的,在白蝇蝇吊着绳子乱转糟坠冷灯之下,小脸们青一块、白一块,在记忆里被映的历历清晰。 奇怪的是在英仙对面何光新的影子她却觉了模模糊糊。他头顶就罩着灯,对头对脑的倒灌一样包上一脸的白,眼黑漆漆,特别亮,也许是这个原因。 钟霜想到这些清楚的、灰蒙蒙的不明了,微微的,笑开了口。她走过了一条小路,脚上踩着一具尸体,她一开始没注意,等脚过去了才反应过来那是一只尸体的手。 钟霜侧了头,蹲下把那具在丛林里藏着的身体拖,一把子拽出来。 瞎婆公已经死了,嘴唇有点青些许黑,斑斑点点。钟霜倒也是镇定,站起来往瞎婆公的脸上踩了一脚。 瞎婆公干尸硬挺挺,一点反应没有。 “阿霜……”跟旁蓦不然的出了一个声音,钟霜撩进丛林看,一棵树下坐着何显宗。 何显宗见着钟霜又吃惊又喜出望外,连连招了手,小声唤她:“阿霜……阿霜。” 钟霜过去,隔着半远不远的距离说:“大公,那人死了。” “我知道。”何显宗老爷子安静地笑了笑,“瞎婆老男人。” “他怎么了。” “死了呗。”何老爷子抹了抹干巴巴的枯手,两只脚肿的冬瓜一样,摸一摸自己的脸,说:“都死了,一个吃糖噎死了,一个走着走着被绊死了。阿霜,你说世上怎么有这样巧的事?” 钟霜:“家里都急了,我们回去先。” “不了,不了。”何老爷子挥挥手,“阿玉你过来,你过来我这边坐。” 钟霜没有很快回老爷子,左手边更深的树林,右手边灌木丛。天色越发的暗了,黑夜里捅了个窟窿流下了光映的老爷子脸一明一闪。 “我去叫小叔他们。”钟霜犹豫着开口,哑了声音扭头想走。 “阿玉,阿玉丫头……”老爷子用力的甩了手掌,肩膀都耸了起来,过电一样的抽搐着:“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 钟霜没理,一口气的跑到了外边再转回头,顿住了步子。 老爷子太激动了,手一直按着心脏,歇着一口气提不上来,喘息的厉害,溺水要死的人挣扎似的,倒像是个心脏病患者而非肾衰。 老爷子掏出了手机,使劲按使劲按,也没有电,气的他用力扔在地上摔碎。 手机丢到了乱草堆里,凌凌乱乱,老爷子力道小的无足轻重让手机断一断成两截。 老爷子吃何禅祖摘来的车前草吃到脚肿脸肿,说那玩意能治好,他就不去买山下医院两盒一千多块的进口贵药,老爷子痉挛在地上打滚背上全是草屑浮灰。声音惊飞了树上扑翅腾飞的小鸟儿,鸟抖一抖翅膀,无所事事地飞走了,落下的叶子轻飘飘绿油油晃在了钟霜的脑袋上落着。 有了幺瘪三这个前车之鉴,怎么钟霜也不贸然前进,待在一边儿瞧着,落了叶子她摘下,也不急脚跑离。 “大公……”何老爷子静了下来后,钟霜小声地叫。 老爷子侧卧在地上,身子弓成了干瘪的虾状。 四周静悄悄好似是墓地,这一条路本就通向山上,过年过节放炮燃竹给祖先拜祭司空见惯。 钟霜扫扫地上一片叶,侧身过了圆墩墩石柱探眼进去,看着老爷子,张开嘴轻声对何老爷子说着:“何显宗,我去找你儿子来救你,你撑一下……” 还没说完,一阵鸟声鸣响而过,风动叶落,混杂着钟霜蒙蒙混混的低声低语:“你可千万撑一下,撑到我找人来前你就死透。” 她转身就走,也没什么好多说,心中雀跃之情随着人死而升起,全然没了第一次见何处杰那般捅死的惊慌失措模样。下了山路她拐到晚上快六点了回何家门口同何光新碰头。 “找到了吗?”何光新说。 “没有。”钟霜一阵轻轻的摇头,“问了几个人都只见过,可没找着,现在怎么办?” 何光新:“怎么办?凉拌。我去问了我妈寺庙的主持大师。” 黄昏有些许凉意,钟霜抱起了胳膊,闻言追紧着低声问:“怎么样?” “一群混子吹空调,一下午半步没出门。”何光新说了一半电话响了,他看也没看的接起,对方是何禅祖,他一小时前三言两语的把事情交代了何禅祖报警。 “发现大哥的尸体了。”电话里何禅祖的声音听着挺累的,一句话呼吸悠长缓慢:“已经死了。” 钟霜在旁边都听到了,即便早就知道事实了,这一瞬间还是抬了眉毛看看何光新的 分卷阅读63 神色。何光新不动地方,听了淡淡的应一声,握着电话,甚至衣服下的手臂都没使一点劲,仿佛对方死了一个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无关紧要陌生人。 “你桂花婶婶已经回家了。”电话那头的何禅祖继续说,隔着屏幕,听见他长叹口气,几乎想象的出何禅祖那张脸上十的疲倦神色。 何光新没说什么。 “你先在家吧,我跟警察这边交流一下。”何禅祖说。 让何禅祖更感到棘手头痛的是瞎婆公也死了。派出所派了两个出警到山上来,报案了,毕竟要解决是他们的本职事。 何光新到这会儿功夫才吭了一声:“知道了。” 赶在挂电话前,何禅祖又把他叫住,说:“我打了电话让大嫂下庙来,她要是不来,我就爬过去亲自接了。” 何光新:“我刚也给主持打了电话。” “怎么说?”何禅祖那头“叮”的一声响,打火机点燃了香烟。 “没怎么。” 钟霜感觉何光新比平常时候更深,她一直瞧着,看着那边,到何禅祖提到钟霜的时候何光新转脸过来目光落在了她的眼里。 感觉姨妈巾里的血流似乎更暖了,对视了几秒,何光新先错开。 “在我旁边,家里……家里都在,在楼上。”何光新抬了头看眼天空,黄色染成了血,流淌肆意,他后来又捂着电话低声说了两三句钟霜没怎么听清。 见何光新有心避了自己跟何禅祖谈什么,钟霜也识趣,抬脚往凉风窜的调皮的弄堂里走。 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天红地红红,山村好似被血覆盖了,眼前都是红,到处火烧了一片。 弄堂里就不怎么样了,风一吹,种植隔壁院子里的树叶“哗哗哗”的都吹过来,满地都是焦焦黄的树叶。 44 钟霜拿了把扫帚在堂里扫,一道扫过一道,干干净净仔仔细细,跟飓风来过似的,通地狼藉。 扫帚和簸箕都是堂子里本来就摆着的,她扫一程,面前挡住一双鞋子。钟霜的目光从何光新的腿笔直往上看见了何光新的脸。 何光新伸了手,不重不轻拉过钟霜的手肘子,钟霜带点犹豫的说:“做什么?” 何光新:“有件事谈谈。” 钟霜迟疑了一下,“大公的事,还是?” 何光新竟然笑了笑,笑中隐隐的长叹一口气让钟霜踏实了不少。 她直晃晃看着前面眼神里成身的何老爷子的血。 总算死了,这个男的。 “有凤的事,”何光新故意卖了关子似的顿了一下,抬着眼,眼光遛了钟霜脸上下打量打量想看看她什么反应。 “有凤小婶?” 何光新往外走了几步走到了光秃秃的一棵大树下,钟霜两三步跟上,树边一条废沟,虽然填了,她心仍是安分不下往边上缩一缩。 站住了脚的何光新用脚踢了踢鞋子边小石头,一反常态。 她安静的陪着何光新等他从情绪中走出来,知道何光新挺住了。但都是人一下子噎了一颗槟榔糖也得消化消化不良吸收。 过了一会何光新开了口,看着钟霜,说:“你刚叫了有凤什么?” 钟霜有些奇怪:“小婶啊。” 何光新哼笑了一下,隐隐的像是有,又像是没,“跟你说了叫小姑。” 何光新这么一说钟霜的确是想起来了,他在里头强亲自己说过,可惜钟霜一个人,那会儿咬着嘴皮子躲都躲不及,哪还一摞子心思顾着“小姑”“小婶”三三四四乱七八糟辈分称呼。 “小姑?”钟霜下意识摸一摸突突痒痒疼疼的下嘴唇。 罪魁祸首何光新见了俯过身子来,指头冰冰的,一不小心冰了钟霜一下。 “傻不傻,叫小姑的意思都不懂?”何光新使劲擦了擦她嘴唇旁自己留下的痕迹,“小姑,大姑都随便你叫了,她是我姐姐不是我老婆。” 钟霜抬头看住何光新,定定,说:“你们结婚了啊?” 何光新的手指骨节长长的硌着钟霜的下巴。 “对,结婚了。”何光新面无表情,“知道为谁给我配的吗?” 你妈妈。 钟霜没有应。 “有凤天生疯傻,她是我妈我大哥生的。”何光新笑意更深,说:“就因为我小时候不小心撞见过,这两人下定了决心要把一个包袱阿姐甩给我,他们成功了。” 钟霜声音更轻了:“何大哥?” 何光新继续接了话:“和我妈。” 钟霜深吸一口气,脑袋有点晕,嗡嗡鸣叫着嚣着何家真是个专产怪胎家。 何老爷子当然也不是好货,何光新很小的时候被恶意的丢掉,后来找回来又更词了美其名曰是“不小心落下”,何光新耿耿于怀对何家些人都没太大的感情。如今何老爷子死了,可能深居简出于寺庙内的母亲也要从山庙里下来了,他的心仍如一潭波澜不惊的湖水,毫无起伏。 分卷阅读64 钟霜看到何光新的脸也如顽石一样固固执执,噙着似是而非的冰冷。 一阵铃声刺破了何光新薄薄棉软裤口袋。几乎是同一时间钟霜与何光新目光都一起齐刷刷射向了何光新裤袋。 钟霜以为何光新会转到旁边去接了,谁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直接收了手机。 任着催命惊魂铃响三下,不眠不休。 到第四下手机那边的来电人没趣似的自己断了,同一时间何光新侧脸俯下了上身贴在她耳边。 “我想带你走。” 钟霜镇定:“我们先进屋……” 何光新打断了她,说:“我不想你在这里。” 他呼吸浓重,透过口气里薄薄一层圈圈的淡烟雾散开。 说话气流洒水车似的从钟霜耳根子蔓延着喷到了她嘴边。一下一下的有重锤子敲在她的心尖上,荷叶滴水一般的微微颤抖,就快要承受不住了。 她往后靠了靠,有些艰难:“小叔……” “叫我光新。”何光新拉了她进自己手臂弯里。 钟霜就像不载水珠重量的叶子一样不住的往下弯。 “小叔,今天是大公……”她推了推何光新的肩膀,比她想的硬多了,忽然她感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何光新轻笑了笑,看着钟霜,说:“还是你喜欢你叔公?” 钟霜被说的一顿,抬了眉毛,轻轻的:“没有。” 何禅祖多坏的一个人,利用她的少女纯真要帮他生小孩,钟霜不给。他原来杀人,对自己的兄长是弟弟脸坏人心肠,钟霜不会喜欢这种人,及时止损。 何光新黑漆漆的眼光无声而沉默的对着钟霜思考探量。 两人都不说话出声,钟霜亦是如此,不惧不畏的抬眼对着何光新的眼像在探测沉默的深度。 “霜妹……” 海一样深的寂静上划开了一圈石子似的坠落的涟漪。 钟霜看着就算花姐杀到了跟头还没打算抽身没个谱子的何光新,踩了一下他的脚。 何光新圈着钟霜肩膀的手下一松,这才退了。 “你们在这干嘛呢。”花姐披头散发,脸色苍白,话都不利索,说:“哑婆婆,哑婆婆她……” 先前那道目光来自哑婆婆,两个人随着花姐转头,看见哑婆低着头,头上正中央插了一把剪刀。 恐怖的红色比黄昏的颜色深了几千倍的流了哑婆张脸,哑婆静谧的睡着,仿佛是沐浴在血水里洗了个头一般。 哑婆公前脚死,哑婆后脚就也跟着去了。 这一天,好冷。 一个月前何显宗给自己的大儿子跪地拜了整整一晚,叫魂叫神佛,佑他何家香火旺盛不断,佑处杰在天之灵护他老何家万事周全。 如今两个月不到老何家又办了葬事。人算不如天算,算的再万万事事面面俱到,让山村里头最精通小便宜算盘的人来测,也一样估不到如今竟然是当初领着黄神仙的何显宗收进了一方小小的骨灰盒里。 棺材里老早就不兴放死人,尸体腐化太臭了,附近的人都受不了。何禅祖与大嫂折衷商量商量,也跟何处杰的处理办法一样的在山上一把野火烧了,盛进骨灰盒里。 “大哥你走的好,”桂花抹着千难万阻挤出来的眼泪,垂头默默的同丈夫何禅祖一块儿跪着跟头。 她每叫一声“大哥”,手里的白纸就被撒一圈。 何禅祖在旁边安静的烧冥钱给自己的亲大哥。 庭院里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从未露出一脸的大婆。 钟霜跟何光新也膝盖并阖跪在一边,花姐也跪,所有人里只有大婆坐着,有凤不在。 大婆下巴一颗痣形同毛爷爷,年轻时候算命的神仙摸骨把命说她奇女子也,百年一遇,乐的大婆的爸爸给算命神仙好几个仙。 大婆一家本来在香港,很小时候跟着老父亲到久负盛名的上海来见大世面,谁知老父亲死了,赌钱被人拖到大街上活生生的打死,后来大婆就出不去,内战时又逃到乡下。 大婆比何显宗大,她那会儿是何显宗的养阿姐,何显宗吃大婆奶长大的。何显宗年纪到十八,就把大婆睡了,两个人在一起。 “好了桂花,哭够就停了吧。”大婆终于睁开了自己久久紧闭的双眼,看着弟妹弟弟,说:“黄神仙到哪里了,是时候把他迎进来了。” 何处杰死那天,大婆一面都不露,到何处杰葬礼她也不去。 亲生儿子做娘的都不送一程,那会儿何显宗一直嘴里骂这死婆娘。可如今何显宗老爷子自个儿死了,还不是得死婆娘主持大局。 “我去请。”何禅祖先站了起来,膝头都跪了一层灰,转头说:“桂花,你也起来吧。” 桂花上回脚底长泡糟了一次难,如今冬天快来了,小腿又长肉刺起不来,动一动就疼得厉害。 何禅祖馋着桂花起来身子,一手圈着桂花,看了眼大婆,对跟头三个年轻人说:“你们也都起来吧,跪得够 分卷阅读65 久了。” 花姐哭的脸都肿了,钟霜也哭,半天挤不出一滴泪,何光新就偷偷的拉着她到洗手间抹了几滴水装,又用眼药水滴眼球刺激。 脸上的眼药水已经被风吹干了,跪是最好的驯服手段,老何家喜欢让人跪着,跪的久了起身都不利索。 “大公啊,你走好。”旁边两个人起来的时候,花姐忽然把额头磕在地上用力的叩了两下。 钟霜一下子小腿酸酸软软,幸好身边何光新及时地瞧见把她扶稳。 大婆此前并没见过钟霜一面,听说她是何显宗从村子里强拉上来给何处杰当活寡妇守孝的,就拿眼一直瞧着。 “有凤到哪里了。”大婆久经风霜极其平淡的目光毫无感情的落在何光新和钟霜贴在一起的部位上。 何禅祖正要往外面弄堂走去,布鞋上都是纸钱,他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停了停,放慢脚步。 他的小侄儿何光新不动神色。 “你问错人了。” “你们是夫妻。”大婆声音有点冷,说:“你跟你嫂嫂要分开远点,不好黏得这么近。” 45 大婆年轻时也是泼辣的个性,你说一句她可顶十句。那时候她一个小姑娘死了爹,无家可归。十几岁没成年怀孕又流胎在老何家当了养阿姐给刚出生的何显宗喂奶。 何显宗一哭一闹的不听,大婆就一巴掌“啪”的呼何显宗嘴上。 运气好点大婆的婆婆不发现,大婆逃一劫,有时候踩了狗屎被大婆的婆婆看着了心疼自己的儿子,大婆的婆婆就扭住大婆的屁股扒下来“啪啪啪”的打。 大婆哭的撕心裂肺,她呼何显宗阿弟一耳光大婆的婆婆就还她屁股上十三个巴掌。大婆眼泪鼻涕一块儿眼里鼻子里流,混着难闻,阿弟在一边看的拍手叫好大快人心的笑。晚头大婆扭着受伤火辣的屁股上药,涂点老贵了的西药膏,阿弟何显宗凑过来要吃奶,大婆报复似的摁着何显宗的头进自己的胸间,一边喂又一边骂:“你两岁了你还吃,你要不要脸。” 何显宗被闷的快喘不过气来,要窒息了,大婆才松了在何显宗颈子上的手。何显宗阿弟的眼,那会儿真是明亮啊,黑溜溜的像一汪水,看见了大婆脸孔湿漉漉,阿弟凑上来伸出舌头,舔一舔大婆的脸,哼哼的,咿咿呀呀说:“姐……姐……” 姐姐不要哭。 大婆又闭上了眼。 风冷冷的吹在大婆的脸上。可惜人生永远无法如初见。 她再睁开眼来,瞧着小儿子何光新。他其实都几像大婆年轻那会儿不服输犟似牛的个性。 何光新看着母亲不置一词,眼神黑的有车轮胎轱辘轱辘的碾压而来一般极具着浓郁迫使的压制感。 “算了,”大婆摇一摇头,看向了钟霜,说:“你叫什么名字?” 钟霜抬着眼:“钟霜。” 大婆还没发话,就轮到了一边的桂花纳闷了,可大婆威严高的能从天而降压的人一头死。老何家又极讲究辈分。桂花懂规矩,只敢了蹑手轻脚的待在自家丈夫跟边轻声问一句:“大嫂抽了什么风?” 怎么瞅大嫂的意思还有钟霜跟他们何辛辛小叔何光新一腿的言外之音在呢。 桂花这一句话来不及吐出来,幺了折,给何禅祖一个眼神警告示意,说:“少说点话没错的。” 桂花悻悻,往何禅祖手臂上隔着越来越厚的面料扭一把,啐了他:“死鬼,就知道跟我凶。” 话是这么说,桂花扭着屁股,小脚走了几步,她转了头奇奇怪怪的将目光投向了大嫂口里似乎“有染”的钟霜与何光新两个人。 “晚上你把有凤接过来,到这儿守夜来住几天。”大婆的声音带着些微被她刻意矫揉掩饰了疲倦的平淡。 桂花侧了耳朵听见何光新说:“有凤跟您比较亲。” “那是你女人。” 何光新:“我们没上过床,一次也没有。” 桂花平身也是个惯爱同别人拉拉家长里短谈闲天儿的人。这家公公跟孙媳妇搞一块了,那家儿子强上了哪个寡妇弄大肚子逼的人一哭二闹上吊自杀的事儿都展衣服晾摊开来似的清清楚楚。 “快听。”桂花一听见何光新从堂里那方飘过来的声音,险些掉了下巴。 她以为自己见了大风大浪没什么再好泰山压顶崩于前了,谁知一腔满满自信仍是分离崩析在了何光新淡淡的一句话下。 “听见了,你小点声。”何禅祖短叹了口,气跑出来,到了一半给何禅祖又轻而易举的收了回去。 桂花:“这怎么回事?一天天的,怎么净出事呢。” “少说点,今天大哥刚死,别惊动了他老人家。” 何禅祖吩咐桂花整理整理死人衣服,都被搬到了楼下收拢成了一箱子,内衣、内裤、衣服、下身裤全混在了一块。桂花的责任就是折到一块儿整整齐齐的收出来崭新的一套放进何显宗的棺材里,下棺入土时候让何显宗能穿着新衣服干干净净、安安分 分卷阅读66 分的去了。 何禅祖则到了外边恭恭敬敬的迎了专门处理死人超度这事的黄神仙来。 他领着黄神仙前特地顿了脚步,挡在神仙的跟头,不想叫神仙听着了自己家的闲事长短。 里头大婆听了何光新的话果然眼震了震,再也坐不住,说:“你们成亲一年了。” 何光新:“妈,咱们声音轻点。” 钟霜在一边小声的火上浇油,说:“大婆,我要不要先走到一边去。” 不得不说在山上的快近两个月磨练不是全然无用,至少她眼珠子里再也沁不下了泪水。 “走?走哪去。”大婆掐着指甲,看了这两个人,眼神直直,“你公公就在后边,你想去哪。” 钟霜的头发焦焦的黄,眼也是同颜色,抬起脸来下巴颌小小,侧脸锁颈线精致的不像是他们山村的人,就是城里人里,也少见。 大城市里有,大婆几十来年的人生中,年轻时候在上海经常见,那时候租界好热闹啊,白人、黄人,混在一起,搂搂抱抱。 她后来因为老爸当过国民党通信员的因逃到这边乡下来避难。 在乡下,大婆只见了一个女人长得这般似鬼佬靓目漂亮。她叫阿玉,二十岁就死了,阿玉丫头的亲爹是个白种人粗棍,那会儿大婆亲眼看着阿玉丫头的亲娘被那个一身大毛的男人压在了身下,哭哭啼啼。 如今大婆就看着这么相似阿玉丫头又似乎不似的年轻女孩,在阿玉丫头当年死的年纪卷土重来了一般,顶着自己最爱的大儿子“遗孀”的名号同她最讨厌的小儿子搞在一起仿佛亲密无间。 “有凤疯,我不疯。”何光新看着堂上大婆步步紧逼。 大婆四十多岁生何光新,好痛好痛,快死了。何显宗一度想掐死有凤这个孽种,天天把大婆弄在身下,四十岁还让大婆生,四十岁大婆不生他就让她五十岁生,残忍残忍,脸都充血。可是当初先搞上风流寡妇的却是他这一个人,何处杰心疼自己,好心疼自己呀,只有阿杰一个人抱着大婆的头轻声的说:“妈妈,不要哭,不要哭。” 何光新十三岁,去大哥的房间找弹弓玩,一不留神听见里头的男女厮混声,他犹豫一瞬,靠在窗框边看见敬爱的大哥叼着母亲的胸脯说:“妈妈。” 当夜,他吐了好几回。 何光新想同父亲说,却被何显宗一个大掌结结实实的甩脸上,找了个机会何显宗本想把小光新扔到人家猪圈里自生自灭。谁知他这样坚强,自己硬是找了回家的路。 何光新不声不响,大哥与母亲就开始谋划绑住他一辈子让他有口无言的计划。 如今何光新当哑口只知道男女厮混风流好几年,终于是找回一点清明理智,抽了身就见要从嘴边逼出这多少年来老何家的秘密。 秘密,桂花都不知,桂花一直瞒在鼓里。 一边花姐白了脸。 她肚子好疼。 大婆意识形势不妙,强逼着自己忍下,缓了又缓,看着两人,扶住自己一支颤巍巍的胳膊往后坐下。 “你是阿杰的妻子。”大婆对着钟霜,一字一句:“你不可以不守妇道,乱搞关系。” 钟霜其实没有,侧着颈子,一句话不说,嘴角有隐隐的血痂,人一看就看得出。 大婆又看向了何光新,恨铁不成钢,说:“那是你大哥,你怎么能?” 何光新的头发在一起一站里凌乱了一些,发湿湿,都是汗,发丝黏着皮肉,搭在棱角分明坚硬成熟的额头。 他的脸好似最食古不化的烟仔暗暗明明,意相不明。 “大哥死了。”听的一句声音低低沉沉。 大婆震这眼神,话里悲叹不已:“你何必追着过去不放?你的妻子已经是有凤了。” 何光新:“我不会和我的亲阿姐……” 黄神仙一步子跨了进来,耳朵从千里之外老远的嗅着了八卦的气味,一下子便高竖着听。 何禅祖身子有意无意拦在了之前,说:“神仙,我们要不要先瞧瞧我大哥。” 何禅祖这一步动作给了屋子里四个人醒儿。 “钟霜,你晚上穿白戴麻,当阿杰的老婆给你公公守。”这是大婆最后甩下的一句强硬冷话。 谁知道黄神仙往后跳了一大截,离了何禅祖远远,张着嘴大叫:“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何禅祖顺着黄神仙低头一看,自己一只脚跨在了门槛内,另一只脚则在外。老何家的门槛高高,直没到了何禅祖的小腿肚。 “怎么了?”何禅祖声音不由得迟疑的顿了顿。 他下意识抬了脚,里头的钟霜跟何光新都侧了脸看来。 黄神仙摆摆手,惊慌失措:“万万的不可动。” 何禅祖无处安放的脚又停住了。 “何先生。你这一步跨的太贸然,”黄神仙当着大家的面就蹲到了老何家高高的门槛子下,手也不敢碰,悬悬的颤着脸皮子,还挺煞有介事的说:“这地方刚好是血光之灾,不可,不可。” 分卷阅读67 何禅祖:“神仙,这怎么是血光之灾,你解释解释。” 何禅祖这样的好性子都弄的有些变了声调,轻皱起眉毛看着神仙。 46 黄神仙两指头并在一块点,仔仔细细说:“且看此刻日头方向,棺材三点,一线之间岂不就是这块不祥区域。” 何禅祖听得笑了笑,以为是怎么回事,“大仙多虑了。”说着,他抬在了半空的脚往槛子外边走,轻轻一落,布鞋重又踩在了大仙的面前。 他站在外面,肩膀宽似一堵厚重大墙。何禅祖不到里面,落脚站黄神仙跟头。 黄神仙轻叹一声,摇摇头随他去了,四下里左右瞄瞄何家,眉头一皱,不祥的字眼又滚温热的腹中黄水一般吐出了口中。 “这地儿我看黑云压屋,浓雾弥漫。”黄神仙声音低沉,说:“似有不祥之兆” 钟霜不是头一次见黄神仙了,那日何处杰死,这穿戴整齐似足了茅山术师的男人撒着黄符纸尾随何老爷子进了何处杰那在乡村的家。一路这个男人哭嚎,一路黄神仙撒符纸。 二楼何辛辛睡醒了不见人,心口一慌,张开满沾了黏黏口水的嘴非闹着要人,要花姐,要桂花叔婆,要阿霜。 花姐扶着墙勉强的站起来,双腿之间有热流滚下,她用手沾一下,见了血,霎时白脸。 花姐看着几人注意力分散,抽了空避开人躲进了洗手间。 “怎么了,怎么了。”桂花听见小孩子哭闹,忙走过来擦擦手,心里头叨念着要上楼止住阿辛的哭声。 黄神仙往桂花跟头手一拦,没头没脑的竟是冒出一句,说:“这家里有小孩?” 桂花愣了愣,“是啊。” 没人发现花姐偷偷摸摸的扶着墙躲进了洗手间,地上横七竖八的划了几道血,发锈一样。 钟霜见了,用鞋跟将那些斑驳陆离的血迹擦了掉,左三下,右三下的抹干净。 不知今日能不能见红,上山那天,女人来潮都不能送葬,好像不似这个家的人。 她有预感黄神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种神仙跟养父家中请来的大仙实质没区分,都是人前说人话、人后讲鬼话,看菜下饭,分人说话的伪人。 果然下一秒,黄神仙肃着一张脸,轻轻巧巧中指大拇指一摸一点,闭眼片刻争了开。 “恕我直言。”神仙略弯了腰,说:“今年贵肆频出灾祸,就是跟这么个婴儿有关,这是个魔婴。” 何禅祖再也听不下去了,抬了小臂拦断神仙的话,“神仙,这里请。” 他请神仙来是走流程做法的,不是弄这些有的没的旁门左道贩卖焦虑。 黄神仙悻悻,滴溜溜的环视老何家去年刚拔地新建民宅独楼四周一圈。 “请。”声音中都隐隐透着了一股子不为人道的不耐烦。 为何禅祖不快的倒非这特殊日子里的魔胎之说,而是这秃头口里的一句“血光之灾”,何禅祖进门有意无意踩着门槛子。 前脚何禅祖走,后脚桂花拉着钟霜胳膊自己便不住搓,说:“这说的怎么这么邪门。” 钟霜没有说话。 养父家里的大仙算她命硬克死人这事何家没一个知道的。 何光新侧了头倒是避开了大婆扯了一句:“阿霜,你待会儿过来一下。” 桂花看看钟霜,在她之前接了话,又瞧一眼何光新,说:“光新,你怎么这么叫你嫂嫂。” “她叫我小叔我叫她嫂嫂,嗯?”何光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站着,见面前的大婆荒唐的听着他的话坐下重又阖了眼。 桂花直直的盯了两个人,钟霜被看的有些躁,不咸不淡的说几句自己轻轻的走了开到洗手间里。 她敲两下,门里虚弱的才传出一声:“有人。” “花姐,是我。”钟霜手劲轻轻的,推了门开一小隙进去,遛了一眼坐马桶上的 花姐,说:“还好吗?” 花姐提了提嘴角,“你知道了?” 钟霜握着门把手侧靠在门后,“嗯”了一声看着花姐,花姐摆摆手,“还好,血流的不多。” 花姐怀孕,怀一天精神气就少一天,难怪她好瘦,好瘦,吃的营养都肚里小孩吞过去了,花姐胖不起来。 洗手间马桶白漆漆的晃人厌,又冷又硌的生疼,花姐像坐在一尸白骨堆上边似的屁股硬邦邦。 “花姐……是谁的。”钟霜瞄着花姐的脸色。 她声音都几轻,不惊动花姐虚弱的神经。 花姐提着气似的短促笑了笑,晃着手臂,说:“野种而已。” “那为什么不打掉呢。” 钟霜孤儿院后来当小学老师的男老师和钟霜讲,照顾不好孩子就不要生小孩。历经许多风风雨雨,一路走来她至今奉若圭臬。 钟霜一说,花姐又陷入了无尽漫长等待的沉默。 左等等,右等等都待不来花姐的回答, 分卷阅读68 每一分每一秒都过的有世纪那般似的漫长。 钟霜轻提了一口气。 廉价沐浴露与洗发水香混着散在空气里,她抹过,花姐也用,桂花都用,在何家住着的女人没一个不用过。 “我帮你拿件新的底裤。”她说。 花姐感激地笑笑:“谢谢你。” 钟霜:“花姐亲姐姐一样,这没什么的。” 何家接连办着葬事,中了蛊一样天天白色,女人们出家走户都低着头声音蚊鸣似的响不了。 村口这边的人尤其将他们视作洪水猛兽,躲什么似的避着走,生怕多讲一句话就沾上了晦气。 晚头钟霜被吩咐去购置用品,走过一家,人就藏,前一秒那家店门光都明晃晃的亮着,她一走下一秒就断了电似的黑了。 “老何家被下降头了。”她走过的时候隔着积染暗灰尘埃的门帘纱窗,听见里头刚还喝茶打牌的男人女人们小小声低语嘀咕。 她听到这些话,不是一次两次了,仅仅两小时里走过三家就听了无数次。 “陈阿伯啊,就快九十岁大寿了,发喜糖发喜糖走进好几年没进过的老何家,打了一下午牌,出来就死。”一个声音悄息息,说书一样:“瞎婆公,跟着老爷子一块儿看牌,吃茶走在路上就被绊死了。瞎婆,本来还会说话,打他们家把那阿杰弄上来嗓子都给坏了。刘阿奶,刘阿奶刚流产,啧啧啧,被她男人发现偷情腿都给打折了。这一出一出都是什么事儿。” 一开始钟霜还会停一停认真听上两三句,听多了耳朵都磨得快起了茧子,就不听了。 何处杰、何显宗,陈阿伯、瞎婆公、瞎婆、刘阿奶,一个一个名字如数家珍地报出来竟都是耳熟能详。 所有跟何家沾亲带故扯关系的,都死了,两个月间接连不断的丧命。 人都想活命,好死不如赖活,他们不跟何光新打牌她们也不再与桂花唠嗑,悄悄孤立这不祥之家。 这一家不收钱卖东西给钟霜,钟霜就到下一家,山村的小店来来回回就那么多。她攥着被汗水浸透了的钞票,走过一家又一家。 夜里的山村静悄悄的毫无声息,黑夜浪水一般扑打着小乡村。 她踩着浪的尾声摸黑进了最后一家,圆圆卵形的石头一颗一颗的铺满了整条巷子路。 巷尾是朱村长家,钟霜曾到这里来找何禅祖,何禅祖和何光新那会儿在这里都搓牌。 “你到底什么时候给你家的离婚。”她走过小巷,听见里面压低了声音传出来一声。 钟霜步子一停,觉得这有些沙哑的嗓子十分特别,有心的听了听,女人声音后面的是一个男声,说:“你别急嘛,阿琴跟了我这么多年没功劳都有苦劳。” 男人嗓子更熟悉,隐隐烁烁月光下两个身影交缠,黏着牛皮糖似的藕断丝连分不开。 他们要出来了,钟霜转到一边,脚下将石子滚一滚,踢到了她们两个人的鞋边。 几乎是一瞬间,男人就被吓破了胆又躲回了里面。 女人镇定的多了,妈妈护崽崽似的把手一扬,支在墙前,说:“你找哪位?” “买蜡烛三支,三包牛皮糖。”钟霜说。 “跟我来。”女人捋了捋自己蓬松爆炸的头发,领了钟霜进店门。 女人后头那男人当贼似的大气不敢出一下,也不敢出来。 小店里一尘不染,女人很爱干净,晚间小孩子来看足球赛弄脏了的凳子她都擦拭的一干二净。 钟霜付了钱,女人却按住她的手,直白白的眼看着她,说:“不收一元纸币。” “之前不还收吗?”胡扯的,她一直在别家店买东西。 女的点了一根烟,拉了烟灰缸接着灰,吸一口,老烟枪似的润着肺腔一把子嗓声嘶嘶哑哑,“妹妹,我这里从来不收一元面钞,不如你叫你叔公来把这十二块付了。” 钟霜手掏在口袋里使劲地找都只有好几十百元的钞票,何光新给的。 她抬头:“几点关门?” 女的看了眼时间,八点差一刻,“再十五分钟。” 她的脸在烟雾缭绕里看不清,悄然无息的眼神落在钟霜脸上,嘴唇鲜红,头发蓬乱,像极了那天她隔着窗户看钟霜跟何禅祖一后一前的从朱村长屋子里出来。 “你打电话好了,让他过来。”女的笑一笑,推了一支带着电话线的座机过来,途中窗外掠过高大的男人身影,她抬眼瞄了一下。 47 店女主人说一就是一,绝对不接二,推了电话让钟霜打,她想看钟霜笑话,看钟霜这个撞破自己跟情人好事的女人跟自己那个猫腻的又敢不敢叫。 钟霜安静,看着像跟女人犟了几秒,不跟她继续顶下去,手拿起座式电话。 女人转回去靠着桌子摁了悬挂小电视机开始看新闻。 “哪位。”电话那头的男声听起来漫不经心的,隐隐有麻将声。 钟霜: 分卷阅读69 “你又在打了?” 何光新窝在背靠棋牌桌的椅子里淡淡的垂着眼,笑了笑,说:“你也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牌桌的一个谢顶了的老男人转了头叫他:“光新代我一下,我上个厕所。” “好啊,你烟抽我一支。”何光新站了起来。 对方按一按何光新的肩,说:“谁打来的。” 何光新笑意不减,头微一扬起坐在被人大屁股垫了以后温温热热的座位上回:“催我回去的。” 秃头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空气散着细碎的暧昧。他喝了很多酒尿憋的急,脑子也不好使,迷迷糊糊一张嘴就吐不出妥话。 “婆娘就是烦,腻歪!”秃头还倾身子问了问周围的人表意见,说:“对不对?对不对?” 三圈人尴尬的附了几声,最近一个看着的年轻姑娘俯身靠着秃头说:“爹,你糊涂了。” 秃头不满:“我怎么了?” 姑娘张大眼睛瞪着秃头,说:“今天何老爷刚去世了啊,你让光新哥来搓牌干什么。” 秃头一边莫名其妙的想着是何光新自个儿来的,和他什么干系,一边又一脚跨进了茅厕,一个不小心踩进了池子里,“噗”的一声。 三周圈子的牌友正愁着呢,都不想跟何家的人扯关系,捏着牌左顾右望的找着借口就走了。 小姑娘大喊一声:“爹!” 三个牌友“蹭”一下站的比火箭发射速度还快,纷纷站出了位置,说:“哎呀,掉进去了。” 小姑娘急的快哭了,“叔叔,帮帮忙。” “放心。”牌友们巴不得赶紧从牌桌上走开呢,前脚一个人走后脚接踵而至,推搡着给钱,三个人都围到了茅厕边。 这家的洗手间坏了,一滴水都漏不出,比细嘴漏斗还夸张。 留下何光新一个人,坐在了余温都来不及跑散的位子上捏略有磁性的麻将牌把着玩。 “你那儿怎么了?”电话里钟霜听见不正常声响,静了一分钟才探了个安全的时机问了问。 何光新鼻子里轻轻地一声,说:“有人掉茅厕去了。” 这个老秃头说真心话人不错,大家都孤立何家,他至少醉着酒还能顶着压力接何光新一回,只可惜也是在醉的上个茅厕都能踩空掉下去的程度。 钟霜咯咯的笑,“扫把星了。” 何光新听她笑,自己也笑了,放下牌把外套拉拢,趁着没人看见他,先走一步。 顶着星星点点闪烁的月光与星子,何光新走过湿湿滑滑灯下,听钟霜说十块零钱找不出,他给过去一趟,捎着钱把零钱垫一垫。 钟霜说挺好的,我在小店这边等你,挂了电话后女店主不看电视了,眼一直在钟霜的脸上。 “不是你那个叔公?”眉毛都挑了挑弧度,从盖着的头发缝隙里露出来。 “别猜了。” “看来不是。” “……”钟霜没说话。 女店主暧昧的支着下巴,看着她,脚搓了搓地上的灰尘,说:“还是换了?” 她的手指甲涂着蔻红,和嘴唇都一样,红红的夺人眼目,红的下一秒蹦出了一张猩盆大口吃人都不吐牙不嗑骨头。 钟霜还是不应声。 在这山村里的有谁能永远干干净净,无人知道。 又或许只有何家这样,只有朱家这样。 小店里灯光如昼,看久了白色晃成了红,火猛火猛的照头烧下。 “太亮了?”柜台后的老板娘瞄了眼钟霜,手拉一拉吊绳,一下变暗。她一下子扯了两次,灯直接灭了。 老板娘再拉连按两回,调回灯暗模式。 “够了。”钟霜见这大姐姐又要再拉一下,就叫住了她。 店娘不涂胭脂水粉的眼大大,睫毛长长,不太弯,看着钟霜眨一眨,“扑哧”的一声笑了。 “闷葫芦啊你。”女人从里头走了出来。“为啥你家叔公会喜欢你?” 钟霜:“他不喜欢我。” 我也已经不喜欢他了…… 曾经喜欢,一个过去式。 女人歪歪头,声音有点纳闷,却说:“没搞错吧?” 不想回声。 女人走出来有一股廉价驱蚊水刺鼻异味,熏的蚊子都逃了不敢接近,物美价廉。 “吵架了?” 桂花跟玉琴是好友,店娘估计觉着不甘寂寞也想拉个小姐妹一块儿组个阵营,抗敌杀友。 钟霜不觉得自己最后能全身而退。 店娘仗着人高腿长步步紧逼,每走一步空气里灰尘都重了一分,沉甸甸的坠着,地面干燥。 钟霜不动地方。 灯影落她狭长眼角,一页阴影明明灭灭。 门在这会儿开了,屋子里两个女人齐刷刷的看向门口走进来的男人。 大婆让何光新穿白色,他不听也不穿,一视同仁的跟大哥何处杰死那天一样我行我素穿黑外 分卷阅读70 套与深色长裤。大婆说了几回何光新都不理,好说歹说桂花劝住了大婆,何光新没穿大喜的红色,事情这才下来了。 “我来了。”何光新在门口站着,看了看钟霜,说:“多少钱?” “十二块。” 何光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十元两块硬币,其中一块巧合的还是他今天傍晚弹过的那一枚。 钟霜如释重负,小步快行了过去,接过来时何光新低头看着她昏黄灯光下更暗的头顶起了个坏心眼,耍她似的一会儿重,一会儿轻,若即若离的玩游戏一般怎么也不给她捞着,到最后人店娘看的不耐烦了,小声嘀咕两声,何光新这才放了她。 交了钱,三支蜡烛,红油还凝在了烛膏里头不流下来。一手捧着蜡烛,另一只单手拎了满满袋子的牛皮糖。 脱秋快入了冬,老人家讲农历,深秋里好干燥的天。 她路上小心的走着,不被路边那条大狗给吓着了。 黑漆漆的影子何光新走在前头,投在地上,又长又细。 “好点了?”何光新侧了头看向走在后边慢吞吞跟着的钟霜,看着她。 钟霜抬了眼,摸摸自己的嘴唇,说:“好了不少。” 何光新跟着天气套上一件外套衫松松垮垮,拉的人很长。 他掏了根烟跟着脚也站住。 旁边是一个地阔面长落落旷旷的无人篮球场,空空如也。 他看着钟霜,说:“晚上别回去睡了。” 钟霜有点不明白,声音都带着困惑:“哪儿睡?” 何光新:“你回去也得跪着,不累的吗?” “累啊。”钟霜说,“没办法。” 何光新背转身,似乎轻叹了一口气,迎着掀起他外套□□恤衫的风吸一口烟,闷进胸口。 野风它肆意的吹啊吹。 钟霜有点探出何光新的意思,想到有凤,是他的亲生阿姐,又有点浅淡模糊的情愫胸口间蔓延开来。 何光新抽掉了一支紧接着又掏一根出来吸,烟雾在他瘦削的脸边晃来晃去。 钟霜站的久了,脚都开始酸,全身上下都麻麻的,胳膊挂着蜡烛手腕吊一袋子牛皮糖尤其酸麻。 她晃一下手指,活动了活动,木偶吊长线似的动一动,十指连心,全身的神经都跟着酥了酥。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先回去了……叔公找我。”钟霜先出声,她出来时被吩咐住了这一句。 何光新挑一根眉毛,侧过身不说话。 钟霜看他也没有要说的意思就不问,也不知道他回去要几点。 何光新一如既往的是那个大哥的祭日都在棋牌桌跟女人乱混的男人,还是没变,就没变过。 只不过现在凤仙的位子上坐成了钟霜。 钟霜走两三步回头再看看,何光新背对着他劈头盖脑的在篮球场路边灯光下胎脚踢柱子,有一下没一下。 肩到腰腹曲线线条流畅,披着衣裳衫都瞧的出性感。 钟霜回转头快步到了老何家,刚走进去就被叫住了:“钟霜。” 这个家只有一个人这么叫她。 “叔公,”钟霜站住了脚回头,说:“你找我?” “过来帮我端只碗。” 何禅祖坐在了前厨房的座位上,脚边趴着大黄狗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样子。 钟霜“哦”了一声到厨房间的柜子里拿了一只出来。 出来了她看见何禅祖手边桌子上摆着一小包的狗粮饲料,最廉价的小孩零食那种。 “大黄晚上还没吃啊?” 钟霜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脑袋,大黄乖巧的伏着任她手里抚着头。 何禅祖声音有些轻:“一晚上没胃口,给他弄了点小零食。” 钟霜:“怎么了呀,大黄。”她贴贴脸,雪白的侧脸家被大黄舔了一口。 大黄舌头厚厚粗糙,带着温热的口水气息,老实说不比小孩子的口水臭到哪去。她都喜欢阿辛了,大黄也早就习以为常的打成了一片。 48 头顶上何禅祖撕开饲包的声音“咔嚓”“咔嚓”混着空气散来。 平常大黄吃盆食,跟人家养的宠物狗不一样,吃的跟猪似的一起食。 偶尔剁点肉末子大黄开心的蹦上天,乱转来乱转去。 何禅祖弯腰递给了钟霜饲料,“你喂给它。” 钟霜抬颈子跟何禅祖对了对眼,风有点凉。 “什么东西啊?”钟霜接了这一包,拆了低头一看。 饲料包里有一坨肉末。 钟霜把肉末倒进小不锈钢碗里,大黄闻着了一下子把碗给掀了倒,啃着皮肉就吃了进去。 肉食动物,一开始是野狗养来的,惯吃野外生肉,这几年慢慢驯服。 “还是还吃生肉。”何禅祖似乎笑了笑,声音在蹲着的钟霜头顶上响着散了开来。 分卷阅读71 前厨房里黑漆漆几乎看不清光,钟霜摸黑把顶倒的盘子竖了竖。 “叔公没其他事了的话,我先进屋子里去。” 何禅祖是这样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像个皇帝一样,钟霜总掂不清他眼中几分分量在谁身上。 她越没底脸上越没有了表情,要站起来。 何禅祖按住了钟霜的手,说:“再坐坐。” 钟霜抿一抿嘴。“大婆让我到堂里跪着。” 脑颅顶何禅祖的视线秤砣似的沉甸甸的坠,想不闷都难。 空气里的尘埃更厚重了,混着何禅祖略加重的呼吸声。 “你又傻了。”何禅祖说,“那一次田里也是一样,要不是光新放了一条狗进田地里,这次一样……” 钟霜也没想过这事何禅祖会不知道,知道了那又怎样,她一开始就不想上来的。一直只是一个知难而退,而又逆水逆流,顺水顺流的人。 何禅祖说这话的时候她一声不吭的俨然成了一盅铁,食古不化。 何禅祖轻轻地一声叹息:“怪我了,我不该。” 钟霜忽然笑了笑,对何禅祖看着,化在了黑漆漆里似的说:“不用,叔公。我先回去了。” 她往外走,一不留神脚踩了空,被外边靠着墙听墙角的男人扶稳。 男人身上气息熟悉,手臂精瘦有力,像来偷衣服似的手钻进了钟霜的袖管里头。 钟霜一顿,对着来人:“小叔?” 钟霜刚在何禅祖脚跟头边喂大黄吃肉末,自己都自顾不暇,哪里能两头抓地想着门外有一个支着耳朵偷听的男人。 声音低压的跟做贼似的。 “是我。” 钟霜:“听多久了?你什么风吹这儿来……” 何光新眉毛轻轻一扬直接笑了,说:“本想跟我叔说句话。” 话是这么说他掐在钟霜袖子里攥着腕子的手却不肯收。 屋子里坐着的何禅祖脚边大黄吃的尽兴,满心满意的轻哼哼。 发出的狗叫声与何禅祖布鞋与地上灰埃摩擦的响动混杂在一块儿的传出来,寒毛森森 钟霜张开嘴,跟他说:“你松了我。” 何光新一语不发的扔抓着她的手,抓到成只腕子通红。 “你得跟叔公聊,抓着我有什么用呀。”钟霜声音低低的尖起来,说着就想推开何光新往里面走。 何光新弄着她沉沉的气味乌云一样,压了她一头。 不凑巧何禅祖还要从屋子里走出来,钟霜更有些使劲了,握着何光新的另一只手企图捏,分散他注意力,不成功。她又抬了脚想踩一踩,可到了半空还是没忍住,又念及了他的好,转而脚后跟落下又重新陷入地面。 何禅祖的声音顺着大黄心满意足的狗叫声飘的越来越近。 “下一世不要做人,阿黄。”何禅祖不知道黑魆魆的里跟谁说,话梢了一句“阿黄”轻轻的。 何禅祖很少很少这么亲昵的叫阿黄。 钟霜被何光新困在了厨房外的墙壁里,一次不成功又一次不成功,失败了,她索性点放弃。 何禅祖前脚刚出来,何光新就摁着钟霜的肩膀吻下来。 黑漆漆的视线里什么都化成了雾蒙蒙的黑光团。 月光被屋子楼角遮的一点不剩,他们像极了委身在最细小尘埃里安营扎寨的男女。 “都给我打电话了还要这么抗拒我?”何光新掐了掐钟霜的下巴低了眼将他瞧住。 他气息紊乱的一塌糊涂,让钟霜好似可以是砧板上一块肉,手无缚鸡力。 他为所欲为,让钟霜退无可退。 一道一道呼吸浓重而深沉的渡在了唇齿之间。 钟霜的血痂又被擦破了,下巴颏被抓着,她的手成了废柴物料浑僵着一定不能动。 “过来了。”钟霜破掉的血从嘴角口子里流下,她抬了膝盖踢一脚。 膝窝刚到半空被何光新紧着劲道给抓了住。 他像象棋里得寸进尺的车一样吊死鬼似的吃了一颗又一颗她的炮。 紧追不舍。 钟霜:“真的过来了!”见何光新仍顽石似的无动于衷,钟霜咬破嘴皮子,血流更多,一层凝着一层,说:“你爹在天上看着。” 何光新抬了手擦她的血,擦不干,“为什么跟我不行?” 钟霜下身姨妈巾好黏黏腥腥的沾着大腿根。 何禅祖来拴狗,到门口的路灯下给它从脖子狗链吊到铁门里头。 她紧张的神经突突的疼。 “你想太简单了。”钟霜沉了沉气,低声说:“先松手。” 她黏着血的嘴皮子上下一开一阖,字眼从嘴巴里往外吐嘴皮就下下上上的沾一块儿。 大黄年纪不大,一连失去了两个主人,却显得特别颓废的匍匐在铁栏子边,难掩风霜。 它鼻子灵,一闻就嗅的出血味,登时“汪”的大叫了一声。 何禅祖摸 分卷阅读72 一摸大黄脑袋,单膝跪下来:“下一世不要来人间。” 他们却不知道,在弄堂前厨房外的阴影里三下滥。 小叔何光新的吻技娴熟运巧到钟霜腿直打软,大黄叫一声,何光新就把她牙齿里的血细细的舔干净。 她的身子丰软娇盈,该瘦的地方都瘦,长肉都恰到好处。 何光新扣着钟霜膝窝那只手滑上,索性一个用力,将她的大腿提起来扣着自己。 钟霜喘着气,低低地说:“我来了,我那个来了。” 何光新一意孤行在她嘴唇里攫夺滋味,单枪匹马肆意长入。 “我叔叔有这样吻过你吗?”何光新撑着钟霜身后的墙壁低下脸来,“吻到你主动的贴过来?” 他的手顺势而为,从她细腰肢搂到前胸,隔着面料掌心温热。 钟霜嘴角的血被何光新一点点的舐了个干净,一丝不剩。 何禅祖本来已经在两人偷情似的接吻的当儿走了,可走到半途,想到了什么又转身折返回来。 布鞋踩在地上,如一抹鬼女亡魂悄悄的尾随而后般悄无声息。 钟霜抬了臂紧紧捂住何光新的嘴,“嘘。” 何光新拽开了她的手臂,握得更深:“躲什么。” 他还要说钟霜抓着何光新的后脑勺就把他的嘴唇按过来一口闷了,堵住。 一根烟的时间,何禅祖到厨房门口来把门锁了上,反身才又背着手走开。 听着何禅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渐渐消失的一尘不染了,钟霜才拉开了何光新的脖子。 钟霜细着嗓子缓一缓,才说:“你后天晚上到我屋子里来。” 何光新之前刚掏烟抽了一根,嘴巴烟味浓重,接吻的时候都将烟草气息强生生渡给了钟霜。 何光新握一握手下饱满的身体,“几点?” 钟霜迅速的恢复回来,算了自己经期走的那一天,吹出一口气轨迹缓慢。 她捋一捋黏湿的额发,搭着脸,轻声细语:“迟一点,等大家都睡了你再来。” 说了后天就后天,甚至还在何老爷子的头七日子里,她钟霜都不管。何光新更不在意,一男一女,一拍即合。 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 钟霜又来潮,上不了山,这一次桂花去了,屋子里留着花姐和她两个人。 花姐织何辛辛过冬的衣服,再抓紧点过年时候就织了好。 钟霜涂好了药膏在自己唇角,左匀右抹,白白的牙膏沾盐似的神奇功效,本来还有点疼,擦几分钟后冰冰凉凉很快舒缓。 何光新咬她很劲,镜子里的自己有些不一样,又似乎没区别。 她收了药膏一出门,花姐靠着门板竟是正等着自己。 “霜妹。”花姐给何辛辛吃人奶,胸脯更圆润丰盈。 钟霜:“花姐,毛衣打好了吗,要不要我帮把手。” 花姐按住了钟霜的手,晃一晃,说:“你跟姐说老实话。你,和光弟有没有。” 一夜之间街坊邻居风闻,恐是那个多嘴的黄神仙瞧出点不对劲,瞬间传了开了。 钟霜往外走,安安静静地扭了头,笑笑口,回:“花姐早饭吃了没,我帮你做吧。” 花姐固执的扭着她的手:“你有没有,有没有?” 不待钟霜回,变了性子一般的花姐又垂下手:“有就好。” 钟霜一时间诧然,低了头,声音都放轻:“花姐,你怎么了。” 花姐不同寻常,一上午一句话不说,脱开了钟霜的手往外边走。 一个早上花姐一口不吃,光顾着喂何辛辛的饭。 钟霜下午搬了把椅子在稻地里,坐着,什么都不看发呆。 花姐来了她都不知。 49 花姐没有将小凳子搬过来,细细条条身子委在了地上,“霜妹。” 她伸一只手来,冰凉凉,钟霜将花姐的细手依偎着揣进手心。 花姐:“我有个秘密想跟霜妹说。” 钟霜侧头。 花姐张了口,笑的眼角疲惫的褶子细纹一条紧着一条,怀孩子好辛苦啊,她也是头一次。 我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她依旧穿了成身松垮的大衣,像孕妇装,五个月不到,小小,不显肚。 钟霜笑了笑,“哪个前世修来的福气啊?” 花姐手绞着衣角,下意识一顿,倒吸口气,才抬了头说:“钱郎中家的儿子。” 那儿子读医科,穿起白大褂虎虎生威,好漂亮。花姐二十岁满,钱小儿子回来山上一见钟情,说:“花花,你等等我,我娶你。” 花姐没读过书,单纯傻气的信了人的鬼话。人让她脱光衣服,她就脱,持持续续两三年,花姐怀上了,钱小儿子快五十岁了膝下无子,很高兴,搂着花姐的手说:“花花,你替我怀着,我读完了书有儿子抱。” “他的孩子我要生,要生 分卷阅读73 下来。”花姐伸伸手,“霜妹,你得帮我。” 钟霜:“怎么帮呢?”花姐的手掌心热热的能融化掉世上最冰冷的东西。 冰消瓦解的水汩汩的从花姐的手心重心垂落下。 “大公在世,我还能装一装,他人挺好的,比叔公好。”花姐又怕钟霜误解了,接着说:“叔公也是好的。” 欲盖弥彰。 花姐:“我不敢说……不敢跟他们说。” 生下来的小婴儿也一头雾水的不知要怎么样。 花姐打小是叔婆桂花叔公何禅祖领来,想给他们以后男娃娃当媳妇的,人算不如天算,两个人竟是生不出孩子来,对着花姐虽亲,可更多不是当个宝贝的亲,而是家里一个下手、一个帮佣,一个免费的奶妈。 她怀孕,胸口涨涨。 钟霜握紧花姐的手:“我该如何做?” 花姐失魂落魄,揉着脸自己搓到浮肿,说:“我想见他。” 他是钱郎中的小儿子,一个前途光明的外科手术医生。 钟霜捏着花姐的手摇了摇,细声:“去钱郎中那。” 花姐晃了一下脑袋,说:“我想下去亲眼看看他。” 打花姐怀上胎,从开始茫然无措到后头坦然接受,再到现在激素分泌失调情绪低落。花姐肚子上出现了红紫色条纹,更让她失落。 她跟桂花亲也没亲到能说到这田地的份上。 大是大非跟头,桂花总毫不犹豫的选择站在她丈夫旁边。 “霜妹……”花姐深吸了一口气,低着头,肩膀再深深的耸了高把一口气长长吐出,“光弟下去了,你帮我捎个信,给我寄过去。” 钟霜看着两个人的脚尖,说:“可是小叔也不知道钱郎中儿子在哪。” “他叫钱贵鸣。”花姐小声,“挺有名气的呢,一次私人看诊能拿一万多块。” 一万块是山上大家伙儿一家人好几月的生活费。 钟霜拿鞋尖画一个小圈圈,落叶静静地飘,寻着归根的土壤,落在她脚边。 花姐做人很勤快,却不通透,处境和钟霜当时一模一样,少了一个孤儿院男老师那样人说的话,就如沙砾囿于礁岩之间,夹缝里浪打生存。 这世上没那么多好人,坏人坏事,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是人就无法就事论事。 做畜生都好过做一世人。 钟霜出门买衣服,花何家的钱,一张绿油油钞,一张红艳艳钞。 乡村偶尔有二手衣服转卖,在那里买衣服常见,举办人是电商平台卖衣服的一对年轻夫妻,一年赚好多钱,积仓卖不出或被退货的衣服他们就在老家挂出来。他们心思多,价格比进价贵好多,却美其名曰“清仓大甩卖,买了不吃亏”,坑老乡,老乡好骗。 在很多车子成排成列停着的广场,喧喧闹闹活灵活现。 第二个菜市场。 最近一个银白色架子很没人气,孤零零几件衣服悬挂,跟头人影寥落。 只有一个胖女人在挑挑拣拣。 “五十块?这也太贵了,怎么看也不值这个价呀。” 地上将衣服从塑封袋里拆扭出来的小妻子抬了头,中气十足的大嗓门,说:“哎呀,这在镇上要一百块,你看这标签,这质地,这品牌。” 小夫妻有个七岁的的小儿子,特别不安分,窜上窜下跟小女朋友们鬼混。 小孩子声、讨价还价、衣架子“碰碰彭彭”的响。 一片吵杂。 钟霜往后站了一步,听见那女人尖锐的嘀咕:“好货那咋要清仓甩卖呢。” 钟霜转一圈,没看见心仪的衣裳,捏着一百块,买成套内衣。 没人来管她是谁,各自忙活着,反倒是回去的途中,一辆卡车轰鸣着发动机在右边停下了。 一个脑袋探出来,说:“钟霜?” 钟霜清算着剩钱,抬了头,“你是……” 通身蓝油漆的卡车里男人跳了下来,大笑,说:“我阿壮啊。” 钟霜:“是你呀。” 阿壮比两个月前更黑,更壮,皮肤浸过油一样,在金光下闪着芒色。 阿壮死人棺工作的,开着一辆破卡车上上下下。 “我正得去何家,一块儿走?”阿壮单手撑了卡车驾驶司机涂的蓝光倒射的前门。 钟霜笑了笑,“我还是走吧,你这车太张扬了。” 说着抬了脚就往前边走,阿壮回座位上对副驾驶座的男人说:“她丰满了点,好看多了。” 何光新一声不出的斜了阿壮一眼,目光重返。 聚焦在了钟霜好像夹了馒头似的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屁股。 “何老爷死的太可惜了。”阿壮重新打方向盘,跟在了钟霜臀后边慢悠悠的嗡鸣开着说,“直接就猝死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说猝死毫不为过,老爷子本就肾衰,又不食西药,山上抓了几天车前草吃的精神是好了,体力却 分卷阅读74 越来越差。 何光新自己就是读药学的,最不信最不信中医。 何光新没说话,阿壮同他打小认识,惯知道了何光新比天气还变幻莫测的性子。 一阵乌云一阵清风袭来,飓风都比他听话。 “对了光新哥。”阿壮看着前面的路说,“山上弄好了没。” 何光新靠在椅背上,“下午一点开始。” 阿壮“嗯”了一声:“太可惜了。” 凭良心话,何老爷子对阿壮还是亲如自家出,阿壮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给何老爷子收尸。 当初何老爷子跟他弟弟把钟霜硬塞入棺材一事做的确实是不妥了,有悖人性。 然而除此之外倒也都好。 一路行一路讲,有一搭没一搭聊,到了门口阿壮就把卡车放下了否则开不进去。 花姐从里边出来了迎接,本想笑,转念一想,这是个大丧日,就还是不笑了。阿壮下车直呼:“花姐,你得辛苦几天了。” “辛苦就辛苦了,”花姐一如既往的在外人跟头摇摇头,脆弱敏感全都被藏了起来,说:“人能活过来才最好。” “那得多祈福烧香,保佑何老爷下辈子投胎转世到个好人家。” 何光新从副驾驶卡车上下来,花姐心一“咯噔”,见着他往屋里去,追了说:“霜妹在洗手间呢。” 何光新侧头看了看花姐,这一个光弟,行事作风乖张喜怒无常,能在大哥死的晚上玩牌就敢在亲爹死的早上乱来。 花姐又张张口,“霜妹有点话想跟你说。” “我去看看。”何光新点了头,白麻孝衣被他揉成了一团捏在手里,比废墟还不如。 他两三步稳稳妥妥到门口,里头安安静静。 何光新走到门前却停下。 多年之前那个闷热的午后也是如此,骚热,寂静里掺着蝉鸣的聒噪。 身上的血管似乎都要蜘蛛网似的在漫长的呼吸里结络成了线网。 “门”咔嚓的却响起来,比他敲门还快了一分钟。 钟霜抢先了一步出了门,一看见外头笔笔直杵着个男人,轻皱了眉笑开,“干嘛呢怵这吓人。” “花姐说你有事找我谈。”何光新说。 钟霜笑了一下,缓缓,虚虚的带上了身后的门,“待会儿说,我去做点中饭。” 钟霜想走出来,何光新却把手一伸拦住了她。 他呼吸有点沉,声音都听着比往常更黯了。 “来干净了吗?。” 钟霜:“才一天呢,哪能干净,至少得明儿晚头。” 何光新点点头,钟霜以为他就此放了自己,松松气,迈着步子就要绕着走出来,她的嘴边还红红黑黑的痂着血。 手上不引人注目的吊了两件红色的内衣,火一般地艳艳红。 何光新坐回沙发上窝着,不过几分钟功夫,花姐沏了茶从外边将阿壮再迎进来坐。阿壮正好也累了,何老爷子的行李衣装他搬来搬去的灰尘满身覆面,歇口气。 “霜妹,冰箱里甜糕拿出来。”花姐拔高了嗓子朝厨房间里头喊。 钟霜应了声,半支烟的功夫端了盘子走出。 她为了方便把衣服下摆拧了个结打在小腹上。 身材曲线一下子露了无遗。 “这是芝麻馅,这是豆沙的。”钟霜指着说。“红豆馅的没有,今天最好不要吃红色的。” 410 阿壮忙说:“知道,知道,霜妹辛苦了。” 跟着花姐一块儿喊了喊,钟霜歪嘴一斜,笑了笑,往边儿上走。一走,阿壮就侧过头接着一口冰冰凉凉芝麻糕狼吞虎咽,转过脸对何光新说:“对了,光哥,你以后怎么打算。” 何光新闻言笑了笑,没怎么应,抬头却看着钟霜,“太甜了。” 他的眼神像机器扫描仪一样在钟霜胸部与细腰处搜罗。 不可避免的一想起在洗手间外边铁窗处隔着玻璃看见她的屁股。 圆润,饱满,白花花。 何光新的心踏实不下来。 “那就放着吧,掰点小细碎的给阿辛吃,他很喜欢尝甜甜的小点心。”钟霜又走进了厨房。 打何老爷子死了后钟霜的翅膀越发硬起来。 即便遇着那曾让自己给他留后下蛋的叔公何禅祖她都淡然处之。 “这霜妹变化这么大了,”身边的阿壮看着钟霜走远的纤细背影嘀嘀咕咕,说:“换了个人似的。” 何光新架着腿一句话不说,沉默的俨然一柱庙间大佛。 阿壮又说:“光新哥,你那会儿不在,是不知道,刚上来的时候这霜妹的眼泪汪汪就没停过。” 阿壮长年累月在外边工作阳光暴晒,浑身腱子肉,一张口刺鼻汗味扑鼻。 所幸何光新跟人打牌多了形形色色是人是狗全见过,世面广,不那么在意这汗臭。 分卷阅读75 他比阿壮大了没几岁,五岁撑死了,处处表现的却似个看破了生死的老头子,听着阿壮话里有些不是滋味的语气,何光新侧了头。 他调整姿势打量了阿壮几眼。 “光新哥,你这么看着我干嘛。”阿壮被瞧的浑不是滋味。 何光新:“你多大了?” 阿壮回:“今年年过了就满十八了。” 说的时候一不留神打翻了桌子上的玻璃盘,急的阿壮赶紧扶起来,手脚麻利,所幸没破,他双手合十忙朝何处杰那张黑白照一方地连声道了几句歉。 何光新站起来按了按阿壮的肩膀,似笑非笑,说:“你叫霜姐合适点,人家比你大了两岁。” 一想还真是,他跟着花姐一块儿叫钟霜霜妹,可年岁上这有点出入,听起来他像占了人便宜。 阿壮不是些二流子,何光新提了个醒也没多说,见他抬脚要走。 阿壮慌的也站:“光新哥,去哪儿?” “抽根烟。” 何光新背朝着阿壮招了招手示意,颀长,高挑身材。 阿壮坐下来,摇头晃脑,“我还是叫霜妹好了。” 不想钟霜厨房间听见动静,探出了头说:“阿壮,叫我?” “不是,”阿壮摆摆手。 钟霜声音里笑了笑,清脆悦耳,眼遛了一下客厅里,没见着何光新一顿,问他:“我小叔呢?” 阿壮挤眉弄眼,两手空空抓着自己关节粗大膝头,说:“抽烟,出去了。” 钟霜撇撇嘴,“又开始抽。” 阿壮:“霜妹,我来帮你把手吧,中午一个人做一大桌子菜不容易。” 花姐搓衣服,不被油溅着算轻松的活了,钟霜瞧阿壮一个五大三粗几年开车的小伙子也来揽活。 “好啊,”钟霜不禁笑一笑,说:“你帮我弄猪食吧。” 阿壮怎么说也是山村长大的,家家养猪无人好似他们这般跟猪崽子亲切。 猪食是吃剩了的饭混着菜汩汩汩的浇半盆水。 钟霜手劲不够,阿壮刚刚好,磨砺的粗糙的指腹轻轻划开猪盆的上缘,两根绳子被他绷绷的给撑了紧。 “来这边。”钟霜在前边带了路走到猪圈边。 老何家养的猪不多,两头在田前边的小房子里,砖头一搭,凝固。地上铺了干草,给猪拉屎了弄的超市了就带换一批干的。 阿壮“吭哧”“吭哧”的拎着两桶猪盆食。 盆大而浅,水一灌进去特别重。 阿壮跨过了老何家高门槛子的时候见到何光新就站在猪圈那边一边抽烟一边想开门出去农田那。 吞云吐雾。 整个猪圈给这男人乌烟瘴气,飘飘欲仙。 阿壮想光新哥要挨批了,转了眼又见到钟霜细腰与翘臀。 他不禁诧异地回想起之前见到她时候那副瘦不禁风的身子骨,与现在的丰盈对比,真真是甘拜下风。 “两头小猪每人一只盆。”钟霜指了指,又道谢:“阿壮你辛苦了。” 阿壮“哐当”的一声放了食盆,一日喂三餐一餐都不落,听了赶紧说:“不辛苦,不辛苦。” 猪吃食吃的“呱唧呱唧”,水声四溅。 隔着砖头栏,钟霜看着小猪猪吃的时候猪鼻子两边都翘起来拱住。 旁边开门的声音甚是煞猪风景。 “这门的钥匙怎么打不开?”何光新低了头看过好几遍砖头缝里的钥匙。 猪圈后农田并不是老何家的,而是别人包下的。老何家农田在山那边,很多人一起一长条农垦里。 “你反了。”钟霜支着头歪了脸看一遍,说。 何光新叼着烟左开右开都不开,索性手肘去捅。 闻言他眉头褶了一褶,侧脸看向钟霜,“哪儿反了。” 钟霜笑了笑,“只得从外边进来,你怎么这个都不懂。” 何光新好歹还是老何家长大的,一把钥匙配一个孔,这扇门有两个孔,当然得两把钥匙了。 趁着阿壮跟猪猪们玩得开心,钟霜脚轻轻一转,腰肢细扭,跳到了砖头猪圈屋的那一格。 她掏了另一把钥匙,“叮叮当当”的一串里单一把,插进孔。 “开了。”钟霜手腕子一转,闻得木板门上铁锁晃了两下。 “咔哒”的一声就给打开了。 何光新十岁不到就要被丢,十二岁上中学开始住校不回家,仔细算算日子记懂事起也没多少年在老何家。 他看着钟霜插锁,转孔,解锁一气呵成流畅连贯自如。 “烟别落到了人家田里。”钟霜说。 何光新并不应,声音嘶哑低沉,“你跟我出来一下。” 钟霜:“干什么?” 何光新:“来就是了。” 恰好屋子里的花姐叫钟霜来两人合力搬一箱子,钟霜就遣了阿壮去,跟着何光新到外边她脚下打晃,重心一个没稳住。 分卷阅读76 何光新抓住了她的手,见她白皙脸颊,手臂小小细细绒毛,抬了眼:“这儿有人。” 的确,农田里这会儿还是不少农民下地。 何光新不说话。 细碎的上午十点正阳光洒在了农田里,树枝间,细细碎碎的似极了玻璃框子后的一束高强度手电筒光。 风吹过来,把何光新的脸勾勒的模模糊糊。 “抽过烟吗?”他咬着烟将她收在了手臂里。 钟霜吃吃的笑,说:“抽过了,抽过了,别把你的烟给我抽。” 看见钟霜笑,何光新摘下了口里含着很久的烟折在了滤嘴处,略一俯了头,自己也笑着低下了眼:“明天晚上,我等不及了。” 他说着低头便来品尝钟霜嘴间的甜美,咬下去似乎葡萄汁水流下,香甜可口。 何光新不开玩笑,手一直抱着钟霜,她身子软,裸的一截脖子缠缠绵绵的勾紧住自己,在这田里,在砖头屋后的墙后,瓜田李下的环境中他的神经突突突跳动。 钟霜被抱成了一个大蒜形,上身细细的。 她下半两条腿给何光新抱着臀的自发勾在了他的腰上,肩膀连着胸。 “你愿意让全村人知道我们之间的好事吗?”钟霜抬了手轻轻的抚摸他□□的眉眼。 稍显的凌厉狭长的眼廓,尾处像叶子开了刃,同钟霜很大不同。 钟霜的眼皮子深深的,有时候甚至不像是双眼皮了。 何光新看着她,说:“我们已经上过了?” 钟霜柔柔笑了笑,压低声音,“没呢。” “那算什么好事。” 他的脸被叶子细碎支离破碎光影割解的斑斑驳驳,光怪陆离。 钟霜头顶的砖墙爬了葫芦藤的叶子,风飘过来飘过去。 “光新……?” 身后一个老公公的声音散在空气里飘来,钟霜一眼瞥见戴着草帽八十几岁老大爷。 他皮肤都暴晒成古铜色,衣襟敞开怀露出瘦瘦的胸膛,排骨似的瘦到肋骨根根清晰可见。 不待何光新回,老爷爷又说:“我刚还看见你家有凤在这边蹦哒,哎呀,可不行啊,把我家庄稼都给踩坏了。” 老爷爷一气儿说完,摘下帽子扇着风。 他细细的眼眯来巡了一下树袋熊似的挂何光新肩头的钟霜。 “这女娃娃,有点眼熟啊。” 何光新耐心:“爷爷,你这么大太阳的赶紧回家吧。” 徐爷爷摆摆手,“我这人犯贱啊,手脚一停下来浑身它就不自在。” 山村里的人都知道何光新个性,老爷爷回家跟家里人说了一通,也只当不回事,间或的叨两句何光新:“光新也是,爸刚死了怎么能这么样啊,太不孝顺了。” 下午两点,何老爷子上山出殡,锣鼓喧天,响了足一个多小时。 这回出殡队伍里又少了个姓何的成年男人,何家只剩下了叔公何禅祖,和何辛辛的小叔子何光新两人。 何辛辛被桂花抱在怀里,拎着爷爷的黑白照片相,天热得他大哭,桂花也哭,和何禅祖一块哭。 51 第五章 屋子里钟霜在花姐的指示下掀开了她的衣服,小肚皮紧绷绷的。 好像下一秒肚脐眼会破掉流出血混杂的脓水。 “怎么五个月一点都不显。”钟霜细细的用手抚摸。 花姐笑怪着打开她的手,说:“男孩子嘛。” 酸儿辣女,花姐肚皮又尖尖,她说是男孩。 钟霜笑一笑,“还有这种说法。” 何老爷子的葬礼过去了一天,到晚上,花姐望窗外看了眼,见日头不早了匆匆忙忙撩下了衣服。 她们悄悄摸摸的在深夜里十点细谈,老爷子死了,那间屋子本忌讳的不该睡人,谅着何辛辛这小孩子认床,只得顺了娃娃的心。 老爷子住的屋子就这么剩了花姐与何辛辛两个人住。 花姐走了后,钟霜躺在床上睁着眼望天花板。 思索片刻,她下床将自己买的那套红色内衣翻出来套在身上。 少女时期钟霜穿少女胸罩,带搭钩的,与这无甚区别。 俯下身掏进去后。钟霜发现买的有些小了,上下围都是。 “碰彭”,门边轻轻的两声,钟霜以为何光新来了。 “嘘。”钟霜没开灯,打开了一点门,对门外黑漆漆的影子说,“叔婆她们刚睡下,你进来小点声。” 实在不行了也能钻到床底下。 像极了偷情。 这的确是偷情,一个名义上的何家“活寡妇”,一个结了婚的小叔,要三更半夜爬床哪里不是偷情。 不知怎么,门外的却迟迟不进来。 钟霜声音压低,门缝隙开了更大了,说:“小叔,你先进来。” 门外沉沉的黑,吞了铁似的皆黑的四幕不断的降下来 分卷阅读77 包围着走廊。 两边房间夹拢着的一条廊向下凹陷进了一般。 钟霜看了看门外,摸着黑开了屋子内一盏灯。 门口“哗然”之间亮了一线昏黄。 钟霜再探身看着门外,却荡荡然一无所存了。 “人呢。”她皱了眉。 手指甲在门框上抓了抓又马上松开。她不再瞎耽误功夫从门内锁紧了。 回床上钟霜翻了两个身侧对着墙,睡不着。 那不一定是何光新可贸贸然的叫了一声“小叔”,她心底里总不踏实。 她开始数绵羊睡觉,一声一声“一只绵羊,两只绵羊,三只绵羊……” 睡不着,她坐起来。 这时候,门又敲响了,这次以三长一短循环。 一次接着一次,第二次钟霜就受不住这夜深人静催命鬼敲门声。 “谁?”她赤足踮脚到了门边。 隔着门声,那人不急着开口,反倒在隔音不好的墙板背后笑了笑。 这一笑声带着麻将放冲似的得意洋洋。 钟霜一听听出来了,禁不住扭了门把,“咔哒”的解了锁。 门一打开,对方高大的影子直挺挺的僵尸一般直接倒下。 钟霜下意识旁边侧了侧身躲。 “跑哪儿去。”何光新一把子手劲很大,抓住了钟霜。 门在神奇又站稳了的他背后缓缓关上。 在发出“嘎叽”一声之前,何光新脚一伸,将泛黄磨损木板门下缘轻轻挡了一挡。 钟霜:“你喝酒了?” 何光新嗓音低哑,答非所问:“走了吗?” “干干净净。”钟霜勤清洁,人家亲戚也不好意思待久了,时间一到消失的无影无踪。 其实中午看的时候还有一点,倒不担心,知道总会跑的,果然到晚上的时候就很湿润干净了。 何光新听了点点头,“你转个身。” 小屋子下午下完了雨潮潮湿湿,屋子晾了衣服怎么也不干。 她踩着地把脚腕扭过去的时候还卡到了一件自己的衬衣。 钟霜想弯腰去捡,身后男人已经开始动作了。 他手抚到钟霜腰际,摸到她瘦瘦细细腰间。 游鱼似的手继续下滑从腿根一直捋到了她小膝窝。 他停了一下,说:“这穿的什么?” 屋子里没点着火黑魆魆的像极了神秘的水下世界。 耳边一下一下的呼吸声油然是海岛彼端海女妖轻叹中的吐息。 “上回买了的衣服呀。”她还笑了笑,又说:“买小了点,背上紧死了。” 何光新又贴着钟霜滑腻的皮肉滑到她肩膀。 她侧过头:“哎,小叔,帮我解了吧。” 何光新听她的话将她雪亮雪亮的嘴唇吻住。 像涂匀润唇膏一般的一点一点的染湿染潮。 他解开她扣子同时两人都扑到了她那张只纳一人半摇摇摆摆的小床上。 “轻点。”钟霜说,“这床不牢容易散架。” “你怕撞散了么。”何光新淡淡的,听上去停没感情。 但仔细听,才发现他把流露的热情都压抑在了浓浓的酒气里面。 他把钟霜紧紧圈入了炙热的怀里,活似个烧铁的人火炉子。 钟霜都快化在了他浑浊而浓郁的体息中。 “为什么喝酒了?”钟霜说。 何光新捏了捏她屁股长出来的肉,胯顶着她他妈的一写就锁的臀沟,闻言一顿,钟霜这样艰难的侧头扬过来瞧。 何光新才应了,“刚才给叔遇上了,他让我喝两杯。” 换以前的钟霜一听到何禅祖还灌何光新这个要跟自己来上.床的人灌酒的事,头皮都发麻了。 现今不是真的蚂蚁爬上心头她几乎没怎么胆寒。 “叔公找你干嘛了?”钟霜又说。 “喝酒。”何光新捏着她的臂肩,“不过刚好,半醉不醉的。” 全醉了就起不来了。 钟霜好好笑,小声:“咱们快速战速决吧。” 省的弄到半途何光新的信心满满都被酒精嗜睡打败亡途。 何光新手从后边伸长了过来捏了捏她的脸,说:“说真的,不好奇你叔公跟我谈了什么?” 钟霜:“我知道做什么。” 话一出她耳边一痒吹进了撩撩的热风,耳毛湿润了。 “一点都不好奇?”嗓音暗暗哑哑的如一抹浓郁化不开的黑色。 “你快动吧。” 身上只着了一条冬天的被褥,还没塞棉絮但已经很保暖,盖着两个人。 他比她想象高的多了,占据了大半的空间。 小床上满是他紊乱的气息。 “我们俩都是你的男人。”何光新贴她耳朵边,对着说。“想不想比较哪一个更活一点?” 他在意。b 分卷阅读78 r   在意何禅祖和钟霜的关系,她从来没隐瞒起来。 一边在满船星河上压的起劲一边又罄竹难书的追问她,叔公和小叔到底哪一个好。 把她问的好像一个爬春墙的□□人。 床下小破船不经摇,一开始动静还行,之后给风雨交加冲击的“吱吱呀呀”个不停。 简直快散架。 “怎么不说句?”何光新在她被子里紧紧黏着,问:“想要小叔还是叔公,还是两个一块儿来?” 钟霜被逗的咯咯笑,“别闹了。” 他兴风作浪,穷志不舍,是浪迹天涯之后委身海女身下穷途末路的法外之徒。 逾规越矩,游走法情之外,踩着钢索将危险玩作情.趣。 钟霜被撞着撞着翻了调子,想到她的少女时期。 她对那件事好好奇,比一日三餐都吸引她。 每次潮走了以后钟霜都会钻在被窝里自己试一试。 她从来都不正经八百。 何光新年轻力盛,出了一身汗还不歇,又成熟老道,仿若写一笔毛笔书法字讲究起转承合收。 处处留情,收到了末尾他把钟霜抱到身上来,说:“弄点花样。” 钟霜咬咬上唇,脸挺烧,她其实还是新手,但表现的好似个中经验老道不想落他下风,势均力敌。 谎话滚了一个又一个连成了息息相关莫比乌斯圈。 见她不响,何光新说:“胆子比鼠还小了。” 不是这个原因。不过算了。 她两腿叉开坐到何光新小腹上,学一学以前看过片子里的女主角。 “明天继续来。” 肯定的语气。 钟霜张张嘴,刚想回就被何光新捂住了,他说:“不接受否定回答。” 一顿,看着钟霜笑了,脸上又开始笑了笑。 “要不换个地方咱们玩玩。”成竹在胸而又富于世故轻佻的挑挑嘴角:“到我家?” 他叼着她肩膀,把她手按在一起,被子掀开了,扛着她小小洁白的脚丫子摸着脚心、脚趾、脚筋骨捋到自己身子两边。 岔开。 “砰。” 门居然撞了一下。 钟霜和何光新惧是惊的冷汗滚滚。 “锁门了没?”何光新声音都低了。 钟霜:“锁了。” 走廊外边桂花冲出了房间,一路气喘吁吁的跑到阳台,冲邻居对骂:“你家才扫把星,你全家都鬼附体了。” 屋外一阵吵闹,接着是花姐好言相劝的声音,拉了桂花说:“好了,叔婆。” 叔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这可怎么办……” “叫郎中是肯定的,”花姐捶一捶手心,又道:“光弟吧,他有车而且读的什么……药,药。” “药学。” 花姐点头:“对,总能懂些。” 钟霜的门原来是被花姐敲开了,她顾不得湿淋淋的,花姐在外拍门,说:“霜妹,快出来,别睡了。” 钟霜着急忙慌的穿了裤子和上衣从何光新身上下来,捋了两把头发,深吸一口气,开了门。 “幸好你醒着。”花姐肩膀见到钟霜的一瞬就塌了下来,松一口气。 钟霜抿一抿嘴顺利呼吸,说:“花姐,怎么了?” 52 花姐眼睛移一下,看见钟霜背后出来的男人,瞬间不淡定了,大大的撑开了眼,努力咽一口气。 胸膛一鼓一鼓的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上身光裸着光弟居然从霜妹房间出来。 这般堂而皇之。 花姐颤了声,“哪有别的事,是叔公,叔公他……” 钟霜先反应过来,说:“怎么了?” “能怎么呀。”桂花在后头垂着酸软无力的脚,头发乱蓬蓬,眼里都带着红红的血丝,“我们家阿祖要死了啊。” 桂花太难受了哭哭啼啼,从来没见过她这样。两只手抱着什么金贵东西似的双双交抱在心口,濒死了一样。 她恨不能原地代替何禅祖换了灵魂,互相交替人生,说:“死鬼,死鬼,大半辈子了都要抛下我一个人。” 花姐看得心痛,“叔婆,这叔公只是一时半会的没力气,也不是就快死了。” “怎么不是啊,”桂花说,“你甭劝我了,你看他大哥那副死时候的样子,更别提都呕血了阿祖,阿祖。” 要不是手里没个阿辛,抱着阿辛崽子坐的桂花蓬头乱发,脸浮皮肿,说不是孤魂野女鬼都没人信。 劝不住叔婆,钟霜看了一会儿,推了一下身后的男人,“你好歹去换套衣裳啊。” 这副剥光了衣服的模样别人一看就知道两个人在房间里干什么鬼混事。 何光新回屋拾起衣服,却不急着套上,头发湿透了,全沾着汗,变得湿淋淋发了黏。 他团起了衣服擦了擦后脑勺。 分卷阅读79 走廊桂花婶婶脚又长疮又流血混白水脓,看了好大一坨,可怖的吓人,手扶在了地上一遍又一遍的试着却怎么都站不起来。 这婶婶平日里那么精巧能干,齐齐整整操点老何家上上下下里外活络的女人,如今却失魂落魄地靠坐了墙角大嚎大哭。 何光新跨出门发现钟霜已经独自往何禅祖房间走去了,一边花姐更忙,埋着手臂遮着阿辛的脸才把他抱出来。 钟霜前脚走进了房间,后脚何光新便跟了上,主屋子内灯光火亮火光煞煞的焦焦猛。 “叔公?” 钟霜走到何禅祖床跟头站住了脚,低了眼看见床上闭着目似是养神又佯晕死过去的叔公。 灯火最亮是叔公床头一盏方形床头柜座灯,时下晚头二七时,很迟很迟了,再几小时天都大亮。 面色淡青嘴唇苍白何禅祖搭着一只手臂阖目睡着,觉太浅了,肺里总吊着一根绳似的,拉了他身体里横七竖八歪歪扭扭所有神经不让他好睡。 钟霜一叫,何禅祖便醒了。 “是你啊。”何禅祖眼里浑浊的像是饥荒年代逃出来不见天日许多年,昏昏噩噩的男人。 他兴许是感觉灯光太刺眼了而自己眼睛里的尘沙四起又不干净,闭了眼,滤清了双目中含含混混蛋清蛋黄交融一般的浊色。 再睁了开,“叔。”眼睛里带了淡淡的血丝,耳边嗡嗡声渐消,看见自家玩世不恭年少多情的小侄子站在了钟霜的跟旁。 两个人好般配,站一起,都瞧着自己。 何禅祖张张口,干燥的都不认识字怎么发了,说:“光新,你怎么在这。” “刚好就在。”钟霜身边虚虚幻幻假假真真光影交变,黑色转了变白色,白色又开始糊,褪了色,唯独何光新的声音格外低沉清晰。 钟霜:“叔公你歇了吧,我们去叫钱郎中给你来看看,他看了,你准能好。” “看什么啊。”何禅祖笑了,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个什么样状况,抬了手想起来,“扶我一把。” 何禅祖伸手去扶,见钟霜不动地方。 她看着叔公,眼神一下都未曾划流星一般转瞬即逝的爱慕,头发微乱,饱满额头光洁白皙。 何禅祖拉着何光新的手靠了起来,垫一个被子,拉了棉被把它们褪到自己胸间,做好这一切,想起了桂花。 “刚才哭的是你们叔婆吧。”何禅祖短叹了一口气,说:“她胆儿太小了,看我呕了血就以为我该死了,连滚带摔的下了床却不想旧病复发,是这回事吧?” “嗯。” 何禅祖摊手,做出:看,我多了解你叔婆的形态模样。 他胸口里还是哑哑闷闷的跟块大石头似的沉甸甸的压着全身上下到处各处所有连接脉络,想开个玩笑,扯了嘴角绞尽脑汁的做滑稽模样,面前一个男人一个女人都不买账。 他们都不笑,眉眼处生的迥然相异,一条廓长而一条深目高眼,不涂脂抹粉,不正装鲜然。 钟霜的身上还混着何光新的汗味,与之相对的何光新也搀杂了一股钟霜的香味在自己的身体,两股味道藕断丝连的蔓延了整间屋子,闻者心恍。 桂花一脚跨进了屋子里,被吓坏了,拎着花姐的手使劲催使劲催,说:“快走快走啊。” “叔婆,到了,你别急。”花姐凝神,看着地面:“你小心点跨过来这道小坎子。” 何家对高门槛真是情有独钟唯此一家,全家上上下下房间都设高等不一门槛装点门面,省去了部分材料费而头重脚轻来滥竽充数,此为当年建这房子弟弟出钱而本人倚老卖老指手画脚的何显宗是也。 “你个死鬼,抛下我不管。”桂花见了坐在了床后头枕着枕头靠了起来的何禅祖,呜叫一声,一下子扑了过去锤在了他身上。 “你怎么能去追随你哥哥的脚步呢,怎么能,啊?” 屋子里生寒,花姐打开了高一点的空调给叔公吹,叔公瘦削的脸见证了老何家的历史衰无兴,风霜纹路是有的,淡淡的爬着几丝他的多年隐忍与岁月磨砺沧桑。 “霜妹。”花姐拍了钟霜的手引了人出来,看了一看何光新,花姐一顿,才说:“你和光弟一块儿去钱郎中那儿把人请过来,赶紧的来瞧一瞧吧,诺,这是两百块钱钞。” 说着,一张红钞两张五十元面钱钞一起齐刷刷的按在了钟霜手心里,不容置喙。 “哪来的钱?”钟霜说。 花姐移开了眼神,“这你还管它干嘛。” 可怜花姐一个年轻小肚婆,孕着孩子藏了近半年的私房钱倒头来却是一点一点的肥水外流。 “你自己的钱就自己收着,我们有。”钟霜又按了按把钱塞回了花姐手中,不想你一句我一句的寒暄客气,看着花姐,又说:“你拿着。” 花姐一时之间震了震,隔了几秒,“好吧……你们快去快回。” 见了何光新只字未发的瞧着两个女人,看一眼花姐,又看住了钟霜,便不再乱移开了。 分卷阅读80 那眼神竟是一点没有被“抓”之后的窘迫与逃责,一句话嘶哑低沉了带了钟霜手臂拉过了说:“咱们先走吧。” 他步子迈的都几块像风一阵的下楼了去,匆乱中不甚修整边幅的衣服松垮套在了身上,乱了衣襟,腰腹堆褶面料一松。 精瘦的背腹部在一口烟抽出又吐掉的时间里盘旋成了烟圈似的一瞬露出,衣服被卷了高,少有的少年清瘦气息出现在了这个二十一岁的男人身上。 到了门外他步子猛的一停,防所未防备的钟霜跟着刹车,戛然了而止。 “走的怎么这么快。”钟霜说。 何光新侧过头来,说:“我都放慢了脚步还是快了?”他停一停,看向了二楼光亮亮的走廊透出钟霜房间窗口灯光,“咯了血。” 钟霜揉一揉被抓红的腕子,试探:“是肺部的病吗,肺痨?总不可能是跟大公一样的病了。” “不会。”何光新摇头,“我看不像是。” 语气还挺肯定。 钟霜:“这时间点,去钱郎中那儿给看么?” “多少时间了?” “几点?” “我没带手机。”何光新上下一摸,说:“准是落你房间里了。” 钟霜:“那我去拿来,估摸着三点快一刻了吧,这么一闹之后浪费了不少时间。” 何光新拉一拉转身就想走的钟霜的纤细白皙胳膊弯,说:“你再给你自己带一件外套披一披。” 他顺手捏了捏钟霜被风吹了之后有些许冰凉的手掌,覆着淡淡颜色,月光之下低了眼。见到似足了池塘里一汪清凉的水,透明的能反照出白皙的月光,亦含了青草石苔一般的青筋纹路。 黑漆漆的眼睛连这么苍白的月色都照不进,固执地一意孤行,直射射的看着钟霜。 钟霜顺着他目光低头一瞧,上下穿了匆忙的体恤与短中裤,纤细柔软的四肢全露在了空气里。 继而发现没穿奶罩,体恤被顶了高,胸脯走起路来沉甸甸的一耸了接着一耸,两个椰子一样。 “你还好吗?”想到了何光新邪火未消,钟霜抬起头。 拉着何光新的手,她摇了摇。 “坦白了说不大好,但算了,”何光新晃一下头,脖颈子隐隐的泛酸,说:“你快去了快回来,我这等你。” 钟霜:“别抽烟,”声音带着了微微的笑意,挤了奶油似的满手的黏腻满脸的笑迷迷的神态,“先去车上吧,开了车就不要抽烟了。” 何光新声音也嘶哑的笑,低低的,说:“我车上等着你。” 53 钟霜上楼把何光新手机找了一通,在床底下,不知道哪时候掉进去,给她好找了一通,终于摸了出来。她出了房间下楼,中途没有一眼分给何禅祖、桂花、花姐那儿。 到了楼下,天很暗,路边灯昏昏白白的照着地面,或许是太亮了,总有一种惨戚戚的感觉。 “等了多久?”她看见了车旁边靠着的何光新,走过去说。 何光新摇摇头,“没多久,几点。” 钟霜掏出了口袋里放着的手机,递给了何光新,说:“你自己看。” 何光新挑挑眉:“这点把郎中吵起来不厚道。” 他随手打开了手机瞧时间,是三点半,比两个人猜的还要多一刻钟了。 “怎么办?”钟霜说。 何光新看了看钟霜,“人命关天,”他转身上车,说:“拖一天不是一天,尽量的还是避免的好。” 钟霜点头,和何光新想的一样,殊途同归的上了车,屁股来不及坐热乎了,车窗就被人敲了敲。 她看了一眼窗外,是一个贼头贼脑的男人,戴着线帽,穿了毛衣长裤,像是刚刚从冰河世纪穿梭而来。 “这什么人。”何光新拿了一旁的矿泉水拧开来说,也抽空瞧他了一眼。 钟霜晃晃头,“不知道。” 何光新喝的矿泉水还是那天带钟霜下山时候买回来,喝完了降下窗,他侧过身来对着窗外人说:“你哪位?” 对方针线帽戴的厚实裹脑,闻言摇头晃脑,扒拉了帽子一把子捋到颈子上,露出熟悉的面孔来。 “是我。”黄神仙手揣怀里,说:“怎么这么看着我呀,”嘻嘻哈哈的探进了脑袋来,又道:“大晚上的去哪儿?” 何光新不应声,只说:“你怎么在这。” “这附近人请我做法,小娃娃名字取太大,胜天,五个月发高烧昏迷。”黄神仙说,“你们去哪儿啊。” 何光新还是不说,抬眼片刻,把车窗按了开关重又关上。外边的黄神仙吃了满脸土尘,灰溜溜的咬牙切齿,看起来要炸了。 钟霜笑。 她不涂脂粉,面清容秀,折了两腿交叠手下,笑同这个人一样,都轻轻的,似乎是要随时消失。 何光新重启发动机,把后头黄神仙一下子甩的老远一截,后屁股白烟吐 分卷阅读81 了黄神仙一脸,拿起烟盒,说:“好话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这种人,除四旧时候最狂热。” “什么叫这种人。”钟霜笑着看了何光新一眼。 何光新说:“赚无产阶级的血汗钱,享资本主义靡靡之音。” 他侧着脸顺手咬进烟,动作做到了一半才忽然想起来,打火机已经掏到了一半,进退两难,何光新侧过头。 “今天有点热。”钟霜岔开话题,“好久没这么热了。” 何光新:“是,往年十一月都冷地发抖。” 他想了半天还是把打火机重新收进了口袋。 “以前都要开热空调了,”钟霜笑笑口,说道:“哎,小叔,我还没跟你讲过孤儿院后的事。” 她改不过来了,跟着何辛辛叫小叔,叫花姐,叫何禅祖叔公也好叫桂花叔婆都好,称谓都不变了。 何光新“嗯”了一声,说:“你说过你是被卖到村子里的。” “是啊,花了养父一万元。”钟霜说。 何光新声音低沉嘶哑:“一万元,买只猪都行。” 身下坐机汽车前轮胎碾过石子,滚皮带似的悉悉索索响了个不停。 钟霜咯咯笑,说:“怎么说的我猪都不如。” 小破烂车好多年开下来了,何显宗开完何禅祖开,传宗接代似的又接手到何光新这里。 可怜小破车何家两代三个男人转手几道,做牛做马流汗卖力。 何光新却毫不怜惜。 他当垦地老牛似的剥削破车,一路车嚎痛不已。 “我什么意思你不懂。”何光新语气淡淡,一句话平淡反问,又说:“有的人拿石头当珍宝,有的人对和氏璧不屑一顾。” 钟霜玩笑似的支着脑袋,说:“请教,我是哪个。” 何光新目视前方,咬烟凝神静听,得了这句话他侧了侧头看着钟霜,清晰的吐出两个字:“名器。” “……”两个字被他咬的如此低沉性感,分明粗鄙不已,却有迷恋与情.爱混在一起。 钟霜略微偏了颈子,坐了半支烟的功夫,觉得脖子上都隐隐酸痛。 她活动了一下叹口气,说:“问你就算了。” 何光新抬了手把内后视镜转了一下,“嘎叽”的响,多少年都松了,吹灰不费的对向钟霜。 “什么叫问我就算。”何光新语气透着得意,浓浓的调笑,笑了笑说:“我再认真不过了,只不过直白粗鲁下流低级了点。” 男人嗓音低低哑哑,将一句话完完整整调笑的信手拈来,将深夜的黑烧一个窟窿,里面填了黄色废料。 三句不离本色,钟霜支着手看到车子驶进钱郎中住的竹林中,熟悉无比,丝毫不见陌生惧态。 这男人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钱郎中住的地方位置。 “那会儿养父家里来了一个大仙,算命。”钟霜说,“拿了佛骨算命盘,还捏骨,往我手骨头上探了后细问生辰八字。我哪里知道,这大仙照着我的生辰便算,算的我命硬多舛,强克强。” “什么叫强克强。”何光新从正驾驶看过来了一眼。 “通俗点说,他说,就是把一个本来风光正好的人克到家徒四壁,穷困潦倒。”钟霜眯眼轻笑,说:“现在这么多事过去了,我信了这回事。” 何家车破竹之势似的进了竹林,停在路边某处。 何光新凝神注视钟霜,眼睛黑的发亮,亮的另一面又特别深,黑到感到了黑夜的可怕。 “什么意思。”他诚心求问,眉头轻蹙,“发生了哪些事你就要信。” 钟霜手指掰数,说:“先是何大哥,我一去他就死了,再是幺瘪三。然后到山上来,是何大公,瞎阿婆,阿婆阿公,陈阿伯,现在又是叔公。” 多米诺骨牌一样的接连着长串倒下,比鸡报晓强倍守时。 连环杀人案都没有时间隔的沙隙缝这般的近。 何光新摇头轻笑,仍看着钟霜,说:“就为了这个?” 钟霜:“我打一开始也不信,不愿意信。现在我变了。我觉得也不错。好像一个拥有神力的天之子,谁看我不顺,我就到他跟头去克死他。” 她眼神轻转,窗外竹叶枝条轻轻摇晃,沙沙沙 何光新伸手来包住钟霜的手,小巧,白皙,她人一般高度,在男人的手下她的手自然变得很小、很小。 钟霜转回来,看着何光新,笑一笑,轻声:“小叔怕不怕呀,我命太硬了,所有遇到我的都死透了。” 何光新不很快开口。 车窗关上了,外边的沙沙声传不进,车子像一个大闷炉点燃了二人温度,体温直线上身。 “我小时候被扔掉过,”隔几秒,何光新才说,“在别人家的猪圈里被扔过,可是我还是回了家。” 成身的臭,从没想过何显宗看自己面子比看孩子更重要。 “然后呢。”钟霜声音小小的,眼睛亮亮的盛着一汪的水,暗色像天空的星子细碎摇晃 分卷阅读82 。 “我没有死。”何光新略扬了头,不知是想着了什么笑道,“倒是常常想要怎么死。” 钟霜:“小叔看起来可不像是思考这种问题的人哟。” 他风流又多情,可以在父亲头七的日子里就爬她的春墙床摇厮混,在大哥死的一日也与牌友女人打的火热。 “随你怎么想好了,”何光新笑一笑,轻捏她的手指,说:“看看到最后谁的命更硬。” 风吹过挡风玻璃板,穿不透他的声音。 钱郎中家就在车直线过去不远地方,大晚上钱郎中都睡下好久,结果给何光新跟钟霜拍门叫醒。郎中本想拂门不见,一听是刚死了的何家的人,又犹豫了一瞬。 何显宗同钱郎中的不对付源于少年时期钱郎中的一次动手动脚,把何显宗气坏了,一巴掌呼郎中脸头。 那会儿大家思想多封闭啊——当然现在在这乡村里依然如此,郎中贪恋何显宗年轻英俊的面貌与优越身体,鬼迷心窍的厉害,一不留神跌进了欲念的陷阱里。郎中被年轻的老爷子一耳光打的咳了血,还丢下一句:“死变态,老子现在就传出去让你身败名裂。” 郎中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赤脚医生,一听就慌了,好几个晚上睡不着,妻子娘家是地方一显,他收拾了细软都打算抛妻弃子连夜给逃了,谁知第二天何显宗却没告发。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如此。 郎中仍爱慕他的脸,爱着显宗对自己的口是心非,时不时的荡到了人房门跟头去瞧一眼,看何显宗脸色铁青摔东西,就是不来举报自己。 “哎。”钱郎中如此年纪一大把,儿子都成家立业了,本以为可以跟自己的小显宗冤家不对头再个十年来把,谁知道是白发人先送灰发人。 他从床上下来,披了衣去开门,见是何家的小儿子,停一停,方缓了声:“你们有什么事。” 54 何光新站在门前,比钱郎中上会儿瞧的似乎又高了点,又似乎没有,像是郎中的一场梦。梦前,何光新来讨何显宗的药,显宗还没死。梦醒了,显宗已经去了。 “郎中,有点事。”何光新说,“要你亲自帮着跑一趟。” 郎中微簇眉头,“这回又是谁?” 何家剩下的人不多了,小的何辛辛一个,大的排掉了何光新还有两个女人和一个掌事的何禅祖。 心思一转,郎中立时猜了到,果然听见何光新回:“是我叔,他半夜起来却腿酸无力,肺里咳血。” 郎中振了振衣,说:“这,人还活着吧?” “人活着。”何光新说,“也有点神气,能说话。” 郎中凝神:“明儿不能再谈?” 何光新看了看郎中,“来都来了。” “是这回事。”钱郎中怎么说也在何光新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提点过光新一二,尚且记得他哪时候讲,药学转医药销售有优势,钱赚多多,财源滚滚来,又不如读临床医学那样吃苦受累。 两个儿子都读医钱郎中当然知道,很多读医后来赚不到快钱又没天赋能力,消怠了一腔救死扶伤热情的直接就不当医生,转销售了。 “行,那我看看。”念着往年对何显宗的一点惦念情,钱郎中深深吸了口气,转身抬步要走,不知是想着了什么又侧过头来,看见了何光新身旁并肩站着的钟霜。 钟霜比何光新矮半个多头,上身穿了一件宽松的外衣套在外面,之前几次钱郎中去何家,光顾着瞧何显宗的情况了,都没怎么留心她。今次他脚步顿足,凝神细瞧,才看出点不对劲来。 “你什么名字来着?”钱郎中说。 钟霜一愣,没想着自己会被叫到,放空了还在发呆,脑子比身体先醒过来,看着钱郎中。 何光新以为她听不懂乡音,轻声普通话解释:“问你名字。” “问这个干什么?” “你不想回答就不用回答。”何光新倒是贴心。 钟霜:“算了,怪麻烦的。” 何光新笑。 钟霜把名字说了一说,钱郎中又细细问了一遍她打哪来的,就差没把生辰八字给直白点问了,拐弯抹角的,不知道的人以为他有什么年龄适等结婚待娶私生子介绍女方对象。 “姓钟啊。”钱郎中齐扣衣服扣子,整理下摆,一身中山装完完整整穿齐备妥了,说:“走吧。” 何光新领在前边,看了郎中一眼,说:“怎么了郎中。” 钱郎中“唔”的一声捋一捋山羊毛似的长长尖尖下巴一簇灰白稀疏毛,“我以为是哪家的。” 何光新:“哪家。” 钱郎中很大岁数了,脑壳上几缕零零散散落落疏疏的毛发,像极了初生婴儿没长全的黄毛盖在脑后,只是他头顶弧上的颜色更花白斑驳一点。 “就你那个堂姑姑阿玉。”钱郎中又瞧了钟霜一眼,不得了,越瞧越像:“莫不是投胎转世了。” “大晚上郎中说的话挺瘆 分卷阅读83 人。”何光新侧了头,笑着看着钟霜,说:“是哪个堂姑姑阿玉,我从没瞧过。” 何光新本便是大婆高龄孕妇被吸尽血肉的产物——难怪大婆不待见自己的小儿子,加速自己的衰老,产后又心情低落——他哪能见过。 钱郎中谅解,坐上车轻飘飘说:“你没见过正常。” 何光新看着内后视镜里的环境,没说话。 郎中阖目休神,嘴里道:“你那时候还太小了。” 钟霜坐在副驾驶座里未曾开口,看着车子的挡风玻璃板上静悄悄的悄无声息的落下了竹林里被风卷了起来的叶子。 何光新抬眼看见了,扫一下雨刷器,亮闪闪细叶片刀一样的就被裁跑了。 钱郎中到了何家就被请上了二楼去瞧,其实他都没什么现代医学器具工具加身,望闻切问。两个儿子是远近闻名小有名气的外科医生,好像是金钟加身的一座制胜法宝,踩着儿子们的名气他这赤脚医生的名头自然而然也愈加的高尚了。 所有人都紧巴巴的饿死狗跟着骨头香似的尾随钱郎中,围了主屋一个水泄不通,趁着人没注意,钟霜一个人悄悄的下楼。 何光新放玩尿在院子里抽烟,抽完了一支,转身看见钟霜站在庭院门槛前注眼看着自己。 钟霜掖紧了身上的衣服,抿紧嘴唇,眼神温柔。 “有话想跟我说说?”何光新开玩笑似的招招手,“过来吧,正好我想问点事。” 钟霜跨过来,“什么事。” 何光新拿出两盒烟,一盒已经拆封了,还有一盒新款塑封,薄薄的一层塑料一拉就给拉破了。 烟盒统统写着:吸烟有害健康。 “这盒我抽腻了,已经打开了。”何光新手指头轻轻点叩盒口,说,“这盒没抽过,贵一点本打算送人。” 钟霜好笑:“就这个啊。” 何光新:“有什么好笑的。”手扬起放到了钟霜毛茸茸脑袋上,摸一摸,“我吸哪个好。” “看你喜欢了。”钟霜说,“这也有矛盾的。” 何光新说:“你帮我提点意见。” 时下近凌晨四点多了,折折腾腾了一夜,没有天凉好个秋,只有无尽地闷热潮潮湿湿在心底里蔓延。 钟霜手指伸出来,点羊羊:“喜羊羊,美羊羊,点到哪只就哪只。”她手一停,正好在何光新没拆开来的那一盒,斩钉截铁不假思索说:“就这盒了。” “这盒啊。”何光新眉头轻蹙,声调低沉。 看起来不大满意,悖于他心中想的,钟霜笑一笑,靠在他手臂上搀着说:“你皱什么眉。” 伸了手帮他抚平,手心温暖干燥,布了点清晰可见青筋血管。 何光新:“再点一次。” 他还想再拉着钟霜来一次,钟霜觉得好幼稚,好幼稚,撇着嘴想着快点速战速决了,低低垂了眼,歪着脑袋,嘴里冒出一句:“阿玉……阿玉。” “嗯?”何光新悉悉索索的拆开了第二次依然是塑封的那一盒,决定遵从本心,不再挣扎于客观因素。 钟霜划划手指头,成一个圈,手指甲淡淡的健康粉色,说:“大公也说过一次。” “阿玉?” “把我叫成了阿玉。”钟霜侧过脑袋,“那个阿玉……” 何光新扯嘴角一笑,“原来。” 钟霜:“阿玉……究竟是什么人呢,人人都说我好似她。” 何光新:“谁知道。”他紧着塞了一根烟进嘴巴里,点着,吸一口,白烟从他嘴边流水一般的泄出来。 他对什么姑姑姑父的都没太大兴趣,一晚上没好好睡,又好事到半,声音有些疲倦,惫感明显。 “小叔。” “嗯?” “带我下山吧……”钟霜扬起头,眼睛里迷迷乱乱的笑,有什么针尖细的东西,银光闪闪的逼着人与她对视,说:“我想走。” 何光新:“我没什么钱,你还想走吗。” 钟霜说:“我们又不是结婚。” 何光新抽烟的动作断了一下,转了转头看着这小姑娘,头一回她好细细条条的一个在那条坡路上站着,看着何家的男人去给何处杰收尸。 现在她长大了。 长大到他们可以毫无顾忌的接吻,他享受钟霜成熟而又带点青涩迷恋的身体和嘴唇,像一头扎进了温柔乡里。 何光新掐断了烟,眼里带着细细落夜之后的血丝,说:“也是。” “小叔……” “阿辛会讲话了吗?” 钟霜靠着他的手臂想一想,说:“会了吧,按理说该会了。” 何光新点头:“他都不如你黏,一声一声的叫我小叔。” “小叔。”钟霜张张口,轻轻的笑,一叠儿声的喊他:“小叔,小叔。” “阿霜。” “啊?” “我想再跟你来一次。”何光新不会说这是她黏腻的好像奶油糖挤出来后的必然后遗症 分卷阅读84 。 钟霜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一瞬不瞬的看着,说:“什么时候?” “现在。” 他竟是很认真的,下巴都咬紧了,微有些凌乱的头发顺着紊乱的呼吸贴在头皮,眼睛黑的像墨水。 钟霜:“那……” “不用回屋子里。”何光新本来都坐下了,又站起身,打横地将钟霜抱起来。楼上就诊屋灯火烧的红艳艳,通明。他推门而进,用内里的钥匙穿过猪圈砖头屋子,轻轻的一推。 木门“吱纽”一声就给开了,被悬起来抱着的钟霜伸手拉了拉,制止门的进一步动静。圈子里的小猪仔们睡得哼哼的,这一闹有点惊醒,要叫,何光新抬脚不轻不重的踹了一下。 他都没洗澡,在她那张床上被拍醒了之后裤子都来不及擦,钟霜还不是一样,干巴巴的都皱起来了。 农田里一野无人,何光新推门而入将钟霜抱到地上,慢慢的就压下来,地上都是潮湿的泥土与干燥的草。 钟霜的衣服被卷了高,风吹着皮肤,凉瑟瑟的吃冰水一样,她在何光新进一步动作之前拉了他,说:“小叔,这太大胆了吧?” 何光新笑笑口,“你害怕了?” “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两截身体,都完好无损的穿着衣服,一截压着另一截,高高的个头匍匐在了地上,她只有把腿膝盖屈了夹住何光新的腰腹才有一点安全感。 “担心什么。”何光新吻她的唇角,撩开发丝,说:“有我在。” 55 晚头乡间太静了,静的钟霜几乎除了身上人真实沉重的体重与呼吸声,一下一下节律韵跳相当规律性的心声外,其他的就听不见了。 何光新见她不响,笑了笑,说:“傻了?” 他眼里黑沉沉,像极了悄无声息的活龙在转醒复苏临近之前黑夜的沉寂。 钟霜也看着何光新,听见幽寂无声的田埂之间悉悉索索的金属解扣声音,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响。 “小叔。”她微张嘴,立刻被何光新用一只手掌捂住了,相比她的干燥温暖,他的大掌格外潮湿。粗粝掌心紧紧贴着钟霜的嘴巴,不让她出声,钟霜看了何光新一会儿,片刻,闭上了眼皮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再一次品尝那独特的滋味。 何光新不敢太大幅度。 本来穿着衣服的时候感觉很热,可现在一半的衣服被他卷起来,推高了,胸脯以下皮肤被刺凉的风吹着又很冷了。 他们永远是这样不像话。叔公何禅祖还躺在床上,他们就在田野之间尽情的呼吸彼此,徜徉于人所活着唯一且永恒的官能海洋。钟霜钻进他的怀抱里,感觉自己成了一条小鱼,被他折磨的很疼,又很惬意,只希望他能多一点抱着自己。 到了早上,两个人还窝在草堆里,身体亲密的贴在一起,若非猪圈里的动静吵醒了,非得被人发现不可。猪圈的小猪猪们仍然睡着,做着美梦似的“嗷嗷”的吭哧吭哧。钟霜被声音唤醒,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何光新身下,满头的汗水已经干了,被风吹的干巴巴疏疏贴着脑袋。 她揉两下头发,拍醒何光新,“小叔,小叔,醒醒。” 所谓没有耕坏的田,只有被累死的牛,又是在这样一个惊险刺激的地方,对主角双方心理与身体都是极大的欢愉与考验。何光新胸膛底下就是钟霜,温暖的一窝小天地,她这么躺了后半夜。 叫了好几声,何光新还是没醒,他两只手枕在脸颊下,露出了小小的空隙。 钟霜睡了半夜,全身都压的酥酥麻麻。 活动了一下筋骨,所幸还没瘫,钟霜手往下一探,更夸张的是他的裤链依旧维持早上四五点时候世界之窗打开的样子。 动作大了点,满脸倦意的何光新终于动了动,带着事后的尽兴。 “嘘。”何光新低声,眼睛都不睁开一下,“别吵醒它……” 何光新昨晚上还喝了酒,喝完酒何禅祖咳了血,也许是胃也许是肺目前还未尚可知。但也怪不到何光新身上,因为是何禅祖主动邀请何光新喝的,没把何光新喝死了已经是万幸。 何光新打算继续睡。 凌晨五点才折腾的入睡,感觉过去了还没多久。 钟霜几乎瞬间听懂了何光新口里“它”的意思,笑得黯哑,知道男人早上事特别多,更用手去拍何光新的脸:“待会儿人来了怎么办。” 何光新低声:“再说。” “要被人发现的呀,小叔。”钟霜贴在他耳朵上,轻轻的咬,湿润里透着未干的发黏。 这一下有点起奏了,何光新撑开了眼皮,视野光晕里钟霜瞧着自己正在眯笑,他想也没多想,看着那张不断起伏的嘴唇凑上了咬住。 “管他呢。”何光新敷衍,“发现了就发现。” 声音里还嘶哑着,所幸的是已听得出一丝清明了,钟霜手却偷偷摸摸的伸进了何光新的裤袋里,因为轨迹过于模糊混淆,界限不明。有一瞬 分卷阅读85 间何光新以为她是来摸进自己的裤.裆。 何光新一把抓住了钟霜纤细的手腕子,“干什么?” 钟霜仰着脸轻轻的笑,表情特别无辜,说:“没什么。” “你的手。”何光新不买账,面皮子有些忍笑的隐隐抽动。 钟霜:“拿手机。”她用自己冰凉的脸贴住何光新的脸,小声的挑了眉:“小叔多虑了,我是个很守规矩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腕子一转,轻轻巧巧将手探进了何光新裤袋里,他的方型智能手机给自己掏出来了袋。 听得何光新扫兴的冷笑一声,“守规矩。” 钟霜按开手机,仰着天看:“这还不叫,比你守规矩多了。小叔,你压着我疼死了,让让开。” 何光新用力呼吸了一口气。 翻倒在钟霜身旁的地上,他脸对着天闭上眼长长的吸进肺腔里一口,因为筋骨酸软,眼皮沉重,精神不济下呼吸都似乎慢了数分。 吹出的气混着他宿夜的酒味热气散在了空气里,被时间消淡了不少,不如昨夜那般刺鼻。 “几点了?”何光新按住了脖子,动也不想动,这么躺着一副要这样天荒地老的样子。 钟霜按了几下键,发现是指纹,正要捞他的手指过来贴,不想解锁了三次指纹失败之后的密码输入。她顿一顿,把手机递给了何光新,“小叔,密码。” 何光新左右转了转颈子,眼也没转一下,说:“六个一。” 钟霜按了键盘,放着淡淡光芒的屏幕果然在六个一之后“咔嚓”轻响的解锁了,其实不解锁她都看得见时间,这样解锁只是想看看何光新设置的密码是什么罢了。至于密码解锁之后手机内容隐私她没多大兴趣了,手一伸还了回去,站起来把自己被压的红红的胸口揉一揉,衣服拉下。 “几点了?” “六点不到。” 何光新看着鱼肚白的天,说:“起太早了。” 钟霜抱着手臂在何光新身边站着,闻言轻轻笑,拿自己松了鞋子的一只光脱脚丫踢一踢何光新的腰侧,“起来了。” 何光新表情不变。 动作却极快,在钟霜伸过来脚的时候伸手捞了住,惊的钟霜连连后抽。 何光新用指头逗逗钟霜的脚掌,看她连连倒抽气,耳根子都红了,知道这个前几日贴着自己耳朵勾引说:“后天来我房间。”的女孩是如此多变莫测,如流体一般顺着任何形状容器都将改变自己的流向,如此契合又如此让人抓不住,钟霜连着几声稍变了调子,见何光新压根不为所动,她换了战术,干脆坐了下来,把脚放到了何光新坚阔肩膀上。 “你裤链还开着呢,在向我打招呼。”钟霜撑着地席地而坐,两腿在他肩上晃晃悠悠。 何光新掏了烟出来,笑:“你来帮我拉上。” “想得美。”钟霜歪歪头,眯着眼看向了天边一线光,说:“小叔,我下山以后想读书。” 何光新说:“好啊,读什么呢。” 钟霜挠挠眼皮,“暂时没想好。” 当她这么说的时候,何光新拉过了钟霜的洁白的小手,手长,从她的脚脖子一路捋到了她的膝窝,修长青筋隐现的小臂紧着她的小腿有股异常的痒感。 何光新打量钟霜细长白皙而淡淡瘀青明显的小腿,说:“想找父母吗。” “不。”毫不出乎意料,钟霜反应极快。 何光新一寸一寸指按在她腿上,一路沿上,凝视。 “挺好,咱们下山。” “把花姐也捎上。”说这些话的时候两个人声音都刻意压了低,田野之间开阔,因而猪圈砖屋门背里声音响起来格外清晰,都听得到。 “我只是想见一眼。”花姐的声音透着木板门不知道是谈到了什么值得高声激动的事,骤然之间拔高,钟霜将腿从何光新的肩膀上缩下,被对方还拉了一拉,她试了几次没有成功就不管了任着何光新手在自己腿皮肤上摸过来摸过去。 侧耳细听。 钱郎中年纪大了,不如花姐这般年轻气盛,语气不急不缓,沉着冷静中透着好几抹十拿九稳的成熟。 “现在还不是好时机,阿鸣儿子刚要高考,你去这不是捣乱啊?” 花姐停了几秒,方说:“我是见他,又不是见他家人。” 隔着门,钱郎中长叹口气,不胜唏嘘:“你也是痴心,要不这样,你这孩子也快五个月了。你先到香港那边去。” “香港……到那儿……”花姐怔怔,钱郎中声音放了低又不知是讲着了什么,说着说着两个人的嗓音都压得极低要低进废水沟里一样,旁人听不大清。 钟霜静了一会,没有说话,因为何光新也没动静,她对着木门那边的头转向了何光新。 他在抽烟,吸完了一根注意到了钟霜的眼睛,抬起来。 “走?”声音略有点烟草的气息。 钟霜点点头,起了身:“想不到钱郎中在这儿过了一夜。” 何光新 分卷阅读86 在后头掸掉烟,咬着说:“没事好。” “我没说有事好。”钟霜一顿,这才发现自己其实心里也不一定这样想,这想法不能深入,她转了一瞬就拍了掉。两个人急匆匆的,昨夜里都没怎么带措施,现在弯腰去看,才发现不知哪家倒霉的田草上湿漉漉。 “好缺德啊,我们。”钟霜看着说。 何光新表情淡定,“粪便都是肥美饲料,何况是男性精华。” 钟霜拍他的手臂,撇撇嘴:“走吧。” 她言罢松了手,踏过门后边的石阶,手放在木板上刚刚一推,想到了什么,往后一退,竖起耳朵静静的听,有小声的啜泣。 56 何光新见钟霜停下了,也跟着停脚步,脚边落了一地乱七八糟的藤叶子片,深秋都掉了,七零八落。 花姐推门而出,泪划成了弧洒过半空,星星点点零零落落的扑钟霜面孔而来。 “花姐。”钟霜叫住。 花姐一时半会没瞧见,等听见钟霜话停了下,后知后觉:“霜妹,呃……”眼转一下,看见了后头的何光新。 “光弟也在啊。” “你们聊吧,我先过去了。”何光新声音带着困乏,嘶哑低沉。 他当然不会往屋子里走,车子还在外头,告了别便往车子里走。 的确,凌晨四五点间睡,六点不到醒,除非钟霜这种躺在下面享受的还真的很难吃消,更何况一夜之间来了两发。 钟霜善解人意,抿抿嘴噙着笑意目送何光新远走,他估计还是有点宿醉,又好像是清醒了。 手里一直捏着什么东西像在回味。 背对着钟霜她都能想象的出何光新那一脸意味无穷耐人寻味的表情。 “花姐。”钟霜转过头细声低语,“你跟我到这来。” 花姐打消满腹疑虑,跟着过去,到石阶下钟霜拉着花姐的手,侧脸过来说:“我都听到了。” “你……”花姐吃惊睁眼,说:“都听到什么了。” 钟霜看着花姐,“该听到了都有。” 花姐大脑混乱,胜于她昨晚见着光裸上身何光新从钟霜房间出来或是更甚,昨晚两人又一晚未归,叔公叔婆只字未发,但不能不说是隐隐察觉二人之间微妙关系,只是双方秘而不宣,心知肚明却闭口不提罢了。 “那……”花姐嗓子一涩,说不下去了。 钟霜轻声细语,说:“刚才郎中跟你说什么了,花姐。到香港去之后的,”她停住,凝神注视花姐。 花姐捂住脸,细细的颈子悬着小小脑袋不停的左右摇晃,以为她不会说,可到了嘴边转口却出:“他要我去香港看是男是女。” 钟霜意外镇静,“哦”了一声,点点头:“你想去吗?” 花姐抬眼,朦朦胧胧,说:“我只想见他……” 花姐年轻漂亮,心地善良,手脚勤快能干麻利,学什么会什么,惯吃苦早当家到哪里都能立根立足,扎身扎户。 钟霜拉一拉花姐的手:“我们一起下山去呀。” 花姐闻言连连摇头,后退两步,说:“不行,我要是做了,会被大公打死的……” 这话似曾相识,曾经花姐也在钟霜面前说过。 “不会,花姐。”钟霜手中握紧了点,说:“大公已经死了,死了。” 花姐猛然惊醒,失魂落魄的看着钟霜,连声失泣:“是……是。” 钟霜将身子探前抱紧了这个一直呵心照顾着自己的大姐姐,抱了一会,听的花姐先回神,低低地说:“霜妹,叔公找你过去。” 钟霜手劲稍松,一秒钟就撒开了。 “叔公没大问题吧?”钟霜看了看从裤袋子里掏出纸巾来擦的花姐。 花姐摇了头,说:“情况不容乐观,郎中建议叔公也到山下去。” 老农村人都知道,爸爸腰子坏了,儿子孙子也得当心点。家里一个人得癌,余下同脉出小辈们都得注意。 钟霜听见屋子里桂花瘸着痂脚忙进忙出的又哭又骂声从屋子里传出来。 远远的从猪圈砖头屋子望出去,披了外衣的何禅祖站到了栏杆边。 衣服是深色,显得他嘴唇更苍白了,眉目却是温润。 “你少干点,休息。”何禅祖低了头对稻地里晾晒衣服的桂花说。 桂花头也不抬,闷着泪:“你管好自己。” 何禅祖又笑了笑,说:“生死由天不由人,这道理你活了大半辈子难道还不懂。” 他不怎么有力气的断断续续地说,肺里总塞着什么东西。 当钟霜与花姐从猪圈子口出来的时候,忽然想到陈阿伯死的那晚前在他们家门口话。 若真得了癌,肺癌也好,其他癌也罢,不知与小时候吃的山食喝的山水搭多少干系。 “小霜。”何禅祖叫了叫楼下走来堂子里的女人。 一时之间一楼三个女人竟是齐刷刷抬 分卷阅读87 了头瞧来。 何禅祖说:“我有点话同你讲。” 何禅祖声音低,所幸平日里说话也压的嗓子半低不高,一晚上呛了喉子沙哑哑的虚弱不仔细听,外人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霜妹。”花姐皱眉担心,在后边拉了下钟霜的手。 钟霜一大清早来不及洗身洗头,换平日胆敢出去见人。 她回握了握花姐手准备准备上楼。 “别上楼了。”桂花忽然出声,看来她知道什么事,声音干硬,说:“你叔公有样东西给你瞧,你楼下待着好了。” 说完,桂花又拉了把花姐的手,转到一边自觉让出空位,“走,阿花咱们去厨房。” 花姐一头雾水可也不敢不从。 她们前脚刚走,后脚何禅祖扶着栏杆便下来了。 钟霜站在门外瞧着他走过了门槛子那一道,若有所思似的停一停,思考几秒,略是侧头笑了:“血光之灾,嗯?” 前先何禅祖在小侄子与他小霜跟头说了个失败至极的笑话,不气馁。 他这回自侃,终于是叫钟霜鼓了一侧脸颊笑了笑。 她笑,何禅祖如释重负,气吐出了精神一并子险也被抽出。 “叔公,我扶你吧。”钟霜看着何禅祖拿了盒小小的不知道什么黑布罩着的盒子。 何禅祖背了手,倒是坚决,看着钟霜只略笑着说:“往前走,到郊外去。” 钟霜顺口一问:“去郊外?做什么。” “有样东西。”何禅祖垂着眼手指轻弹了弹手机小黒匣子。 总不会是手机,看体型很相像,却不可能是。 钟霜尾随了上去,走过铁栏杆门,在叔婆桂花与花姐的注视下说何禅祖说了句:“光新呢?” “在车上。”钟霜说,“这段时间太累了,就去车上休息了。” 何禅祖转了头瞄一眼何光新的车屁股,“怎么不回屋子里睡。” “睡沙发不行呀,不舒服。”钟霜自然而然毫无痕迹的接过茬,感到何禅祖再进一步逼问,她就能越展露出那些他也许并不想听想看的神态与字词。 “这里有一张阿玉的照片。”何禅祖默语,等钟霜走上来,将袖管里黑白照抽了出来。 钟霜接过一看,照片很久了,边缘残角全泛了黄。 “这就是阿玉?”钟霜想不好怎么添称谓。 何禅祖低头搓着指头:“你看像吗。” “不像。”她凝神摇头,将照片又递给了何禅祖,原来一声一叠阿玉转世,只是山村的老人太脸盲,分不清鬼妹长相。 门口大黄见了熟人“汪汪汪”的窜出来,可惜铁链子绑牢实,奈何无力。 徒劳了一阵大黄也知道休息了,气喘吁吁。 何禅祖走了一半却忽然说:“小霜,你去牵大黄来。” “去哪?”钟霜奇怪抬眉,站在了何禅祖不近不远地不接近距离太短也一样不长。 何禅祖笑了,“你牵过来。” 钟霜扭头去解开了狗锁链上的扣钮,人的手能解,狗四肢在地做不到,这是人和狗的区别。 大黄乖顺的舔着钟霜手心眼,两个人走向了广场后崎岖山路。 穿过了破败不堪的篮球场,过了农田,来到郊外。 实则这山村里也称不上郊外郊内的,本身就没城区概念。 何禅祖在一座光秃秃土尖坟前站稳了脚,又嘱:“走近来点。” “叔公,这是做什么?”无意冒犯的钟霜的的确确一知半解或直接不求甚解。 “你以为这里是谁的骨灰?”何禅祖掂了掂手接过了手里沉甸甸盒,说:“你大公。”抬了眼看明显震住了的钟霜。 钟霜是真没想着,怎么就把何老爷子的骨灰盒给带出来了。 天边灰云压城,黑雨摧寨,何禅祖“咔哒”的打开了骨灰盒。 “小……钟霜,我很对你不起。”想到了什么何禅祖又回过头来,瞧着钟霜。 钟霜抱着单臂轻眯起眼:“不用,叔公。” 何禅祖笑笑,说:“光新也不容易。” 钟霜不说话。 风吹来野外秋草数尽掀了起,要问何禅祖后不后悔,有的。他太心急了,毛头孩子一样错失良机。 过往已逝。 欲言又止了数秒何禅祖才又侧回头去,打开了何显宗的骨灰盒。 他蹲下,将骨灰洒在地上。 “叔公,你在做什么。”钟霜和脚边大黄,一人一只狗不远不近的瞧着他。 何禅祖的双脚都陷进了湿润泥土,很深。 闻言他扭一扭头,说:“大黄最爱吃肉了。” 钟霜微微歪过头。 只见了何禅祖将何显宗的骨灰撒地,掀开小肉末包装袋。 那肉末不是市面上能卖的。 撕了包装将骨灰当了胡椒粉一般,肉末撒进里头,滚了三滚,通白。 “大 分卷阅读88 黄。”何禅祖招招手。 两人多亲,一听见呼唤大黄晶晶亮黄色眼便闪着蹦了过去,叼了浸了骨灰的肉末。 可能太难吃了,大黄“汪“的叫了一声,又想吐出来。 何禅祖就捡了完好的肉末喂它进去,然后一手把着大黄的颈子将骨灰盒里剩下的白灰倒进大黄口。 钟霜微张嘴:“叔公……” “我死了,也让它这样吃了我的灰。”何禅祖侧了侧脸打断钟霜。 啃灰。 大黄满嘴的灰埃,混着肉末很不容易。 何禅祖说完了,得不到钟霜回应,沉默的又低下头。大风好大的掀来,灰扬了半空。 何禅祖是重灾区,等骨灰都扬了漫天飞再缓缓落下,全弥漫他身上开来。 “……永不超度。”他看着灰白色,喃喃自语。 钟霜握紧了小臂,说:“叔公。咱回去吧。“ 何禅祖看了看天色,点头,走到钟霜身旁时从口袋掏出了什么东西,推一推递了钟霜。 一枚钥匙。备用。 “走吧。”何禅祖拍了拍钟霜肩膀。钟霜回过头,看见扬尘的骨灰。 纷纷扬扬撒得到处都是。 她也不再回头,一如不再回来山上,不念及过往,不期待未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