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金丝雀》 1 ?第一章 进宫 1、 皇帝寝宫,紫宸殿,殿门紧闭,宫女太监都站的远远的。 寝宫中间或传出绝望和疼痛和哀叫,紧接着,那声儿喑哑了,没过多久,变成求饶的哭腔。 皇帝的贴身太监魏公公立在门口,守着不让人进来,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未几,伺候皇帝起居的周嬷嬷匆匆上来,紫宸殿内正好传出凄厉喊叫:“啊——” 周嬷嬷吓一大跳,望向了魏公公,魏公公似乎已经习惯这样时不时的叫喊声,摇头叹气。 周嬷嬷皱着眉头,有些担心:“这都多久了?” 魏公公掐上指头算了算,附在周嬷嬷耳旁,哑着嗓音说:“自那日午门行刑后,三日了。” 整整三天三夜,魏公公都不知该担心许家那小祖宗被玩坏,还是该感叹他们家年轻的陛下精力过人。 “放了我,求你放了我……”许昔年嗓子已经哑了,哭得撕心裂肺。 周嬷嬷和魏公公面面相觑,魏公公拦住她,不让周嬷嬷进去。 周嬷嬷有些急,低声说:“若不是被弄的狠了,许家那么高傲的小公子,声儿能这么惨?” 魏公答道:“要不是陛下真恨极了许家,能这样羞辱许小公子?” 周嬷嬷无言以对,皇帝李玄钦恨许家,恨许昔年,刻意用这种方式折辱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们这些下人,哪能置喙半句? 许家是将门世家,许昔年的父亲却带兵谋反。 李玄钦也不是吃素的,在许将军打进长安来之前,先剥了他的兵权,将人押解回京,定了许家满门抄斩。 最后却不知何故,在午门行刑时,忽然让放了许老将军和老将军的独子许昔年。 然后把许将军关回了天牢,而许昔年,被秘密接进宫里,洗浴后送到紫宸殿那张龙床上。 这都三天了。 才开始许昔年还会反抗,他毕竟是将门世家独子,许老将军的晚来子,打小受尽宠爱,在福窝蜜罐里长到大,在京城中出了名的小心眼、硬骨头。 许家还风光时,偌大的京城,就连皇室中人也要给许昔年三分薄面,能不招惹许小公子,便绝不招惹。 李玄钦还是太子时,对着年小他十岁的许昔年,也是客客气气的。 哪儿能想到还有今日,许家一朝倾覆,许老将军身败名裂,而不过弱冠之年的许昔年,更是被送进宫里,受尽折辱。 头一天许昔年骂李玄钦:“牲口!王八蛋!” 第二天许昔年骂声小了许多,变成:“去找你的后宫妃子!李玄钦你给我滚!” 第三天,许昔年彻底偃旗息鼓,崩溃着边哭边讨饶:“求陛下放了罪臣,我错了,思卿你放了我好不好,呜……” 魏公公也算是服了皇帝陛下,生生把许家硬骨头的小公子给折腾服了。 就是许昔年被放出来,不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李玄钦弄了许昔年三天,早朝没开、政务没做,大臣们颇有微词。 紫宸殿内的动静终于弱下去了,屋内传来皇帝略带沙哑的声音,李玄钦沉声吩咐:“把猫食端过来。” 魏公一哆嗦,不敢多问猫食给谁吃,反正不是给皇帝吃。 他拉上周嬷嬷匆匆去端猫食。 作者说: 叮,你的昔年小可爱已掉落,请查收qwq 新文求收评推荐票hhhhh~晚上九点十分更新嗷~ 第二章 舔猫食 猫食端来了。 李玄钦让魏公把猫食放在门口,然后走远点,别在紫宸殿门口杵着。 皇帝要了许昔年三天三夜,都没把火气消下去。 魏公头皮发麻,拉上周嬷嬷,两个人赶紧往远点的地方去了。 李玄钦纡尊降贵,亲自将皇家御猫吃的东西端回屋中。 本朝的皇帝继位不过三年,满打满算今年二十八。 在寝宫中发泄了三天,他身上还随意穿着露出胸膛的亵衣。 皇帝小麦色皮肤,轮廓硬朗,亵衣下隐约可见结实的胸腹肌,还有些零散的抓痕。 李玄钦脸色很黑,端着盛猫食的小碟子,放在矮几上。 他绕过碧纱橱,看着床上的少年。 在京城里,若问及有哪些美人,必少不了提名许昔年。 京城人都知道,陌上少年郎,许家那位世无双。 桃花眼,羽睫纤长,眼眶湿润着,眼角还有些泪痕,双手被绑在床头,挣扎得手腕都浮现一圈红痕。 唇本是淡淡的樱粉,不过被李玄钦不客气地啃成了嫣红。 皮肤奶白,似乎能反光。 少年微微张着嘴,嘴里呼气,一看见李玄钦,立马怒目圆瞪着他,光裸的胸口起伏,绸巾滑落。 “还想来?”李玄钦冷冷地反问。 许昔年脸色立即变了,如临大敌瞪著他,将目光收回去,垂下眼帘,咬紧下唇。 许家小公子出了名的脾气差,小心眼又记仇,当初真没把李玄钦放在眼里,如今却被对方翻来覆去剥皮拆骨地吞入腹中,羞愤欲绝,恨不得爬起来和他同归于尽。 真是,风水轮流转。 三天了,许昔年腰和屁股已经疼麻木了,他在这鬼地方呆了足足三天。 这三天里,没怎么吃东西,主要是吃多了也会因为剧烈动作吐出来,那更难受,只能少吃。 今天早上,终于忍无可忍,闹起了绝食。 李玄钦亲自喂他吃东西,许昔年脖子一扭,后脑勺怼他,颇有骨气道:“我不吃!我不要!我绝食!” 皇帝陛下对这位俘虏显然也没多少耐心,许昔年不吃,那就不磨蹭,接着干正事。 许昔年趴在床沿边干呕,实在撑不住了,人快要昏过去。 李玄钦方才施恩,让魏公端猫食过来。 说是猫食,其实就一些馒头糠米渣,人可以吃,但都是贫穷老百姓才拿来填肚子的玩意儿。 李玄钦把这东西端过来,摆明了羞辱他许昔年。 “吃不吃。”李玄钦沉声问。 许昔年又饿又怕,两条腿也没力气踢踏了,缩在床榻里,咬紧了后槽牙。 “不。”许昔年从牙缝里蹦出声。 “哦。”李玄钦脱下亵衣,上床掰他。 许昔年立刻改口:“我吃!”他大喊:“我吃还不行吗!” 李玄钦下床,许昔年怕得扑簌簌发抖,心有余悸盯住他,生怕他突然扑上来。 “放、放了我。”许昔年弱弱地说,他举起手,摇了下绑住手腕的棉布。 “吃东西用嘴就够了。”李玄钦冷酷无情道,并没有要放许昔年的意思。 “王八蛋。”许昔年低声怒骂。 李玄钦将猫食放在他脑袋边,饶有兴致地抱臂,挑了下浓眉,语带戏谑  2 :“那么少爷,舔吧。” 作者说: =w= 第三章 尊卑互换 3、 许昔年只恨自己不能跳起来,宰了李玄钦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当初先帝后宫为了子嗣争得你死我活,李玄钦生母身份低微,根本无法保住尚在襁褓中的李玄钦。 许昔年他爹许明山忠心耿耿,二话没说将李玄钦带回府上,取名思卿。 后来李玄钦长到十八,有能力在斗争激烈的皇宫立足,才由许明山亲手送回宫中。 当年,要不是许明山出手相助,李玄钦早八百年就死在深宫里。 如今,李玄钦不仅知恩不报,甚至要灭他许家满门! 这哪里是君心不可测,这分明是许家养了条豺狼。 许昔年恨得咬牙切齿。 李玄钦见他眼神变化,自黄花梨木架上又取了一瓶药膏。 许昔年眼角视线就没离开过他,李玄钦这三天数不清用了多少润滑的药膏,许昔年腰疼腿麻屁股抽,立即收敛愤恨的目光,低下头去。 “许公子不必和朕客气,”李玄钦悠悠闲闲地坐在榻上,双腿交叠,哂笑,“吃吧。” “如果不吃呢?”许昔年压着声儿嗫嚅。 李玄钦打开药膏的盖子。 许昔年一股脑儿从床上爬起来,面朝下,满面羞愤,俯首舔着猫食。 倒真像只猫儿。 李玄钦双目幽幽盯着他。视线从光滑的颈部,滑过后背,最后落到耸动的腿。 烦躁。 李玄钦对许昔年没什么意思,也许以前有过,现在是真没了。 许家对他而言,只有耻辱和折磨。 当年许明山将他接入许家,就取了个名儿。他还是思卿时,在许家就是被欺负的存在。 许明山接他入许家后没多久,便出征去了边关,此后长期征战在外,很少回京城。 李玄钦就住在京城的将军府上,这府里七大姑八大姨,就没一个拿他当人看,连许府的小厮都敢欺侮他。 他们对他有多坏,对许昔年就有多好。 许家人,恨不得把这骄矜的小少爷捧到天上去。 李玄钦年幼无知,还以为能和这位少爷做朋友,结果无非自取其辱,后来渐渐就疏远了。 再后来,李玄钦比任何人都震惊地发现,原来他是皇子。 夺嫡登基,第一件事便是同许家人复仇。 许老将军倒是高风亮节,李玄钦没想动他,可他身为皇帝一时心软,却换回对方意图谋反。 李玄钦恨得牙痒痒,先下手为强,灭了许家,将许氏父子投入天牢。 那天在行刑台上,烈日铮铮,许明山脊背挺得笔直,没想到他那个不学无术徒有一张脸的小儿子,气势竟不输他爹。 一父一子,神情大义凛然,好像他们慷慨赴死,而错的是他李玄钦一样。 越高傲的人,就越想亲手折断他的翅膀。 那瞬间,李玄钦想起他在许家时,花团锦簇,所有人都奉承地围绕着骄矜高贵的小公子,而他身穿灰扑扑的衣服,饥肠辘辘,躲在人群后,歆羡又难过地偷看他。 既然许昔年要来硬的,李玄钦就跟他来硬的。 送上龙床,狠狠羞辱他,让他哭着求饶,就不信他还有多硬的骨头。 “屁股莫撅这么高,”李玄钦没忘了言语嘲讽,“否则今晚又不能睡觉的是你。” 许昔年吓得直接摊平,一口猫食呛在喉头,连声咳嗽。 作者说: 收收收票票票评评评! 懂我意思吗小可爱们!qwq 第四章 在喜欢的人面前 李玄钦为了收拾许昔年,历来勤政的皇帝竟破天荒地,三天没上早朝。 内阁对这事稍有意见,却又不敢大张旗鼓跑紫宸殿门口,吆喝人家君王为了个囚犯三天不早朝,但内阁不问又对不起他们好管闲事的传统。 内阁里议论了好半天,吵得唾沫星子横飞,最终决定派个代表去问问情况。 皇帝登基以来,就是个手腕狠辣六亲不认的主儿,内阁谁都不愿自找麻烦,最后年轻大学士顾雍主动请缨,肩负着群臣希望和看热闹的心情进了宫。 魏公把顾大学士请到门口,打量着这位岁数不过二十五,便进了内阁的年轻一代翘楚。 顾大学士器宇轩昂,身上书生气很重,着一袭青衫,风度翩翩惹闺中女子怜爱。 最关键的是,顾雍,和许昔年,关系非常好,在京中出了名的好。 魏公突然心生不祥预感,低声提醒顾大学士:“陛下这两日心情不好,还请大学士千万莫问及许家小公子。” 顾雍轻轻挑了下眉梢,清俊的脸上挂着眯了眼的微笑,颔首答:“谢公公提醒。” 魏公拂了袖子,敲门禀报:“陛下,顾雍顾大学士求见。” 彼时许昔年痛得死去活来,李玄钦就没打算放过他,吃了顿猫食简单裹腹,又被精力过人的皇帝抓上床。 许昔年感觉自己快废了,瘫在李玄钦身下,欲哭无泪:“你到底有完没完?” 李玄钦正想说瞧瞧你这白斩鸡样儿才两个回合就不行了,一句嘲讽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见门外魏公公说顾雍来了。 许昔年人瞬间傻了,李玄钦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体忽然僵硬,激得他低低喘了口恶气。 本来瘫成咸鱼的少年,霎时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极小声地喊:“你起开!” 许昔年这一动,李玄钦没憋住,许昔年趴在床边浑身哆嗦,咬着牙恶狠狠地咒骂:“你这牲口。” 李玄钦轻飘飘地扫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辱骂皇帝,罪加一等。” 许昔年紧紧闭上嘴,李玄钦掰开他,看那架势没完。 许昔年惊慌失措地躲避:“顾雍来了,你不去见他?” “见,怎么不见?”李玄钦满脸淡漠,极度不要脸地说:“朕与你在碧纱橱后,他隔着碧纱橱说话,有何不可。” 许昔年简直震惊,愣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躲他,少年衣不蔽体,他连滚带爬扑进床角,瑟瑟发抖:“你想当着顾雍的面??李玄钦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朕有没有毛病,你不是最清楚的?”李玄钦意有所指地反问。 许昔年被他的不要脸惊呆了,拥着被子,拨浪鼓似的摇头:“不行!你不如杀了我!” 两只琥珀似的眼珠瞪著李玄钦,许昔年简直羞愤欲绝,双颊涨红,姣好的面庞红得能滴血,他咬着牙,耻辱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李玄钦,你不如杀了我!” 也好过受这般折辱。让他那样…去见顾雍,怎么可能!他宁愿去死! 李玄钦双眸似鹰隼,目光狠狠地勾住他。 半晌,皇帝唇边撇开一丝讥哂:“不  3 愿意在喜欢的人面前被别人上?原来许小公子也知道羞耻。” 作者说: 改到八点更新啦~ 大噶好我胡汉水考完试又肥来更新了hhhhhh 日常求票收评~qwq 第五章 顾雍来了(1) 5、 许昔年喜不喜欢顾雍,他自己都不知道,但顾雍对他来说,的确和别人不同。 顾雍一介平民出生,五年前进京的时候,身无分文,饭都吃不上一顿,还是许昔年出手相助。 后来顾雍一举夺魁,进了内阁,飞黄腾达,待将军府上的小少爷,一如既往的好。 许昔年知道自己现在已是阶下囚,和内阁大学士身份的顾雍,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他可能连小命都保不住。 明明无可舍弃了,却还是妄图保存这最后一点尊严,至少在顾雍面前。 许昔年咬紧牙关,抓着被子的双手狠狠打颤,浑身都扑簌簌地发抖,犹如筛糠,哆嗦着恳求:“思卿,别这么做。” 李玄钦轻挑眉梢,似笑非笑地斜觑着他,冷不丁打趣:“哟,恨着朕时骂牲口,有求于朕,就叫思卿了?” 许昔年不知提醒了自己多少次,大丈夫能屈能升,此刻任由着恶劣皇帝冷嘲热讽,默默地不发一言。 李玄钦起身,两根指头捏住了许昔年下颌,大拇指指腹在柔嫩的皮肉上轻轻摩挲。 许昔年被迫仰头,两人四目相对,少年被他咬得嫣红的唇哆嗦。 李玄钦眯了眯眼睛,眸中暗光一闪而逝,幽幽道:“朕自然不逼你,可朕有的是办法让你出丑。你在乎的一切,朕都会替你毁掉。” 彷如来自地狱深处恶魔的咒语,在许昔年耳边鬼魅般打转,少年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寒颤,后背发凉。 “你就这么…恨我。”许昔年若有所觉:“可我和你…根本相交不深。” “谁让你是许家人。”李玄钦撇开唇角,冷笑:“许昔年,只要你一日姓许,我们便一日是仇人。” 话音未落,李玄钦松开他,转身拿起檀木矮几上的锦盒。 许昔年知道后宫有一堆供皇帝寻欢作乐的东西,而现在,李玄钦的架势分明是要将这些东西,悉数用在他身上。 他宁愿进天牢受十大酷刑。 许昔年扑下床,双腿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他手脚并用钻进床底。 李玄钦站在床边,有些好笑,许昔年说到底,才十八,也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孩子。 可那又如何,谁叫他姓许。 “出来。”皇帝沉声命令,许昔年缩在黑漆漆的床底瑟瑟发抖:“我不!” “不出来,你爹就没命了。”李玄钦自然有的是办法威胁他。 果不其然,片刻功夫,许昔年默默地爬出来,蹭了一身床底灰。 “李玄钦,”少年怒火中烧,双目如矩瞪著他,“你真不是个东西!” 皇帝没兴趣陪他逞这些口舌功夫,揪住许昔年衣领,将锦盒中的药丸抛进他嘴里,逼着许昔年咽了下去。 “……什么东西?!”许昔年捂住嘴。 “把衣服穿好,”李玄钦起身,斜扫他一眼,淡漠道,“顾大学士要进来了。” 许昔年惊慌,忙捡起地上散乱的衣物,手忙脚乱往身上兜,心里发酸,连眼眶都微微红了。 分明不久前,他还是仗着将军府少爷身份,在长安城里一呼百应的公子哥,李玄钦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他还扬言要顾大学士当上内阁首辅。 结果,三日不到,已变成了身份低微的阶下囚。 顾雍推门进来时,许昔年蓦地感觉不对劲,体内深处,似乎有团火在烧。 难不成,那药丸…… 许昔年猝然抬头,李玄钦嘴角噙笑打量他,而顾雍也正目光深沉地注视着他。 第六章 顾雍来了(2) 6、 许昔年简直要恨死李玄钦。 当李玄钦似笑非笑看着他的时候,再结合自己身体反应一分析,许昔年瞬间就明白姓李的给自己喂了什么玩意儿。 可怕的燥热自小腹升起,旋即铺天盖地,久经折磨的身体不堪重负,顷刻就能倒下般虚软。 难受。 许昔年避开了顾雍询问的目光,低低地解释:“我没事。” 顾雍是关心着他的,殷切地注视许昔年,发现对方双颊泛红,很不对劲,疾步上前:“昔年,你发烧了吗?” 许昔年实在羞于启齿,顾雍是担忧他,朝他递出手,许昔年却怕得连连后退。 直到退无可退,撞上身后宽阔的胸膛,许昔年心中警铃大作,挣扎着往外逃,然而双腿太软,来不及惊慌逃窜,就被李玄钦抓住,搂在了腰间。 许昔年猛地抬头:“住手!”然后他看见顾雍眼底不加掩饰的惊讶。 或许只是一瞬间,许昔年混沌的脑子里炸开一锅粥,脑海中不停反复回荡着那句:他知道了。 许昔年垂下脑袋,瑟缩着肩膀和脖子,周身狠狠打颤,他伸出手,抓住李玄钦衣襟,既像恳求又如痛恨,喃喃重复:“让他走,让他走。” 李玄钦照例一张叫人恨得牙痒的脸,两根指头掐起他下颌,不咸不淡地说:“叫谁走?” 在药效和顾雍的双重刺激下,许昔年差点在李玄钦怀里崩溃,他强忍眼泪,咬紧牙关,神志不清地摇头。 顾雍呆呆地看着,隐约猜到许昔年发生了什么,再结合宫里皇帝三天不上朝的传言,几乎很轻易就明白了,许昔年在紫宸殿里,经历了多大的折磨。 当初趾高气扬的许家少爷,可是满身桀骜逆骨,就这样被狠厉的皇帝生生打断了吗? 于情于理,顾雍都不该旁观许昔年受辱,他撩起衣摆,弯膝跪下,深深叩首,恳求道:“陛下,请陛下饶了昔年,他不过弱冠,对许老将军谋反一事,全然不知,这一点,臣可以作证。” 许昔年呆呆地望向顾雍。 许家身败名裂之际,树倒猢狲散,多少酒肉朋友对许家避之唯恐不及,唯独顾雍,当着皇帝的面为他求情。 许昔年眨了眨眼睛,抬手揩掉眼泪。 顾雍不知道李玄钦有多恨他,顾雍为他求情,一定会招致李玄钦记恨。 许昔年不能眼看着唯一的朋友因为他陷足泥潭。 他抓紧屏风竭力站直身体,冲顾雍笑了下,努力装成没事人的样子,无所谓地笑笑:“我真没事,顾雍,一切都是许家咎由自取,与你无关。” 顾雍猝然抬头,双目如矩,静静地注视他。 许昔年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定然狼狈万分,他躲避着顾雍的眼睛,很努力地想为自己保全一些自尊。 然而,在李玄钦面前,终究只是妄想了。 “当着朕的面与旁人眉来眼去 4 ,”李玄钦似笑非笑地说,“许昔年,你倒真不怕责罚。” 许昔年咬紧下唇,别过脑袋,不肯搭理皇帝。 李玄钦将他打横抱起来,少年的身体已经忍到了极限,碰一下就扑簌簌地发抖。 “你还要接着看吗?”李玄钦眼角余光扫过顾雍,顾雍怔住了。 只见衣袍松散的皇帝抱着娇嫩白皙的少年进了碧纱橱后,那后边有张龙床。 很快,碧纱橱中传来少年哀哀地叫唤,犹如不堪野兽掌中蹂|躏的小猫。 第七章 大丈夫能屈能伸 7、 许昔年在羞愤自绝和刺杀李玄钦之间犹豫不决,并思考哪个更容易实现。 首先是自绝,自绝有两种方法。 一是喝毒药,一是撞墙。 毒药他弄不到,他现在连紫宸殿都走不出去。 至于撞墙,据说一下死不了,得重重往柱子上锤,那不行,他从小怕疼。 大夫说他疼痛感敏觉于常人数倍,一枚针扎,他都能疼出开刀的架势。 所以每次搁李玄钦这儿,能疼得跟受刑一样。 自绝这条路行不通。 其次是刺杀李玄钦,用刀子或者碎瓷片什么的。 碎瓷片,许昔年翻身俯趴在龙床上,若有所思,平常他吃的东西,都是李玄钦亲自送进来的。 在李玄钦眼皮子底下摔碗,和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得想个方法,比如说装病,让太医送药碗进来,再摔碎了藏起来。 许家少年握拳,心道小爷为何如此聪明。 然后许小爷闹起了绝食。 午食是几味清淡小菜,李玄钦亲自送进紫宸殿。 许昔年看了一眼,竭力抑制住腹中饥饿,扭头道:“不吃!” 李玄钦轻飘飘地说:“不吃就脱衣服。” 许小爷绝食抗议法当场失效。 他飞快从床上爬起来,蹭到矮几边,小心翼翼坐在榻上,屁|股刚挨竹榻,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李玄钦扫了他一眼,跟逗猫似的招招手:“过来。” 许昔年满脸警惕:“你干嘛?” “过来。”李玄钦冷漠脸,重复。 许昔年咬了咬牙,为了他疼得要死的屁|股着想,乖乖地挪到李玄钦面前。 李玄钦抓住他两条胳膊,让他立在两条大腿间,转头夹了清蒸鱼肉,看了下,没有刺,举起筷子递到许昔年嘴边:“吃。” 许昔年皱眉,这是给人喂饭的态度?太特么过分了。 腹诽归腹诽,让他反抗是万万不可能的,他张开嘴,李玄钦把鱼肉喂进他嘴里,许昔年砸吧下,味道不错,不愧是宫里大厨。 于是许昔年就站着,被李玄钦投喂了午饭。 许昔年摸着圆滚滚的肚皮,琢磨着大计不能忘,瞅了瞅李玄钦侧脸,低声嗫嚅:“那啥,思卿,我肚子疼,要不你找个太医给我看看。” 李玄钦上下打量他一番,若有所思:“疼的不该是肚子吧。” 许昔年想了想后边,心道这人真不要脸,咬了咬牙:“都疼。” 李玄钦微笑:“行,那找大夫给你瞅瞅,是不是喜脉。” 许昔年:“……” 宫女将餐碟食盒收拾走了,李玄钦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坐在榻上看闲书。 等太医来的当口,许昔年就趴在床上默不作声,可心底终究放不下,他挠着枕头,小声喊:“思卿。” 李玄钦头也没抬:“说。” 许昔年犹豫再三,迟疑着开口:“那个,顾雍他怎么样,我发誓我们家的事,绝对和顾雍没关系!” 李玄钦抬起眼帘,目似深潭,幽幽地看着他:“是么。” 许昔年怕他迁怒顾雍,不顾疼痛从床上爬起来,反正都不要脸了,他不介意脸皮更厚点。 许昔年扑下床,两腿一弯跪在地上,干脆利落抱住李玄钦大腿,眼巴巴地望向喜怒无常的帝王:“思卿,你放了顾雍好不好,真的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作者说: www 第八章 好色齐王(1) 8、 “许昔年,”李玄钦两根指头捏起他下颌,似笑非笑,“你现在就这么没脸没皮了?” 许昔年紧抿下唇,一言不发,他避开李玄钦审视的目光,两只手背在身后,不安地绞紧。 李玄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松开他说:“成了,莫跪了。顾雍要是有反心,早已在天牢里听候问斩。朕公私分明,不会为这等小事责罚他。” 许昔年猝然抬头,嘴唇动了动,半晌,默默地将脑袋垂下去。 小事,李玄钦嘴里的小事,对许昔年来讲,却是事关尊严的大事。 被顾雍看到他成了李玄钦的禁脔,脸丢到了姥姥家,简直是奇耻大辱。 然而对李玄钦而言,只是一件欺侮他的小事而已。 许昔年站起身,面有菜色。 李玄钦微蹙眉头,许昔年神色有些怪异。 许昔年擦了下眼睛,不回龙床,反而找了个角落,静静地钻进去,不言不语。那张龙床全是李玄钦的气味,他受不了。 李玄钦扔下闲书:“朕还有事,一会儿御医就过来,你若闲着,便睡觉。” 许昔年垂下眼睛,不言不语。 李玄钦走后没多久,太医便到了,给许昔年把了脉,有些炎症。 御医开了药方,让药徒捡药煎成汤水,再送到紫宸殿。 药徒端着药汤送往紫宸殿的路上,碰见了齐王李玄瑞。 李玄瑞是李玄钦的异母弟弟,两人年龄相差不大,个性能力却是天壤之别。 齐王在朝野内外出了名的平庸无能,极好美色,在京城大马路上强抢良家民女这种事都干过,搞得老百姓见到就发怵。 不过李玄钦却从未真正责罚齐王,因为齐王生母惠妃曾有恩于他。 李玄钦初进宫时,因夺嫡之争,各路后妃不惜对毫无背景的李玄钦下狠手,多亏惠妃出手相助,李玄钦才得以保住一条性命。 因此李玄钦对惠妃很是感激,惠妃去世前恳请他照顾齐王。 是故无论李玄瑞品性如何恶劣,李玄钦睁只眼闭只眼,全然不责罚,将齐王纵容得愈发无法无天。 药徒看到这位大名鼎鼎的齐王,如同见到皇帝,端着药汤,满头大汗下跪。 李玄瑞踢了踢他端着的檀木方盘,随口问道:“这药送谁的?” 药徒不敢隐瞒,趴下脑袋,战战兢兢地如实回答:“回王爷,送紫宸殿那位许少爷的。” 当初在京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嚣张跋扈的许家少年,一时风头无两,眼下却成了皇帝禁脔,困在紫宸殿中当了金丝雀。 这事儿举城皆知。 恨许昔年的乐开了花,肖想许昔年的只恨自己不是皇帝,毕竟许家少爷年及弱冠,殊  5 有美貌,连京城最美的女子都逊他三分颜色。 齐王李玄瑞遍览群芳,自诩阅尽天下美人,肖想许昔年已久。 奈何许家权势滔天,兵权在握,连皇帝都得客客气气对待许昔年,直到许家树倒猢狲散—— 许昔年现在就是个身份低贱的阶下囚。 李玄瑞舔了舔下唇,一脚踹开跪在地上发抖的药徒,将药端起来,说:“本王亲自送过去,别跟过来。” 药徒不敢违抗他,点了点头。 李玄瑞心急火燎去了紫宸殿。 第九章 好色齐王(2) 9、 许昔年躲在紫宸殿西侧的厢房中,心中计较着该如何借口留下|药碗。 越想越觉着委屈,想他将军府少爷,长安城中风光一时的纨绔子,如今竟落得如此境地,还要想着怎么小心翼翼地摔碗藏碎瓷片。 憋屈,太憋屈了。 门外响起宫女的声音:“奴婢参见齐王殿下。” 齐王?许昔年纳闷,齐王李玄瑞,那个当街调戏良家民女不知廉耻的齐王,跑这儿来干什么?看他笑话? 许昔年真想假装不在,然而那不可能,他一脸冷漠蹲在榻上。 李玄瑞倨傲道:“本王亲自送药过来,还不快开门。” 侍卫们纷纷犹豫,毕竟皇帝交代过,不能放许昔年出来,也绝不能放一只苍蝇进去。 李玄瑞见他们犹疑,勃然大怒,抬脚便踹,破口大骂:“狗奴才,也不擦擦你的狗眼看看本王是谁!本王命令你开门,还不赶紧!” 许昔年实在厌恶李玄瑞这幅嘴脸,在这偌大京城里,他第一讨厌李玄钦,第二讨厌李玄瑞,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侍卫们迫于齐王淫威,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眼珠子一转,主动上前打开门,躬身请齐王进去。 齐王冷哼,黑着脸面,端着药汤进了紫宸殿。 好色齐王才不会善良到给阶下囚送药,他进去做什么,众人几乎是心照不宣了。 主动开门那侍卫名叫徐材,侍卫们目送齐王进去,合上殿门后,才纷纷以不解的目光望向徐材。 “若陛下责怪咱们放齐王进去怎么办?”有个侍卫问道。 徐材目中暗色一闪而逝,神色间有些寒意,他不喜许昔年已久。 徐材此人,虽是个御前侍卫,不过面貌稍有几分姿色,本朝男风兴盛,不少男子心中有着攀龙附凤的念头,徐材也不例外。 何况他就在皇帝身边,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谁知皇帝戒荤戒得跟和尚一样,直到许昔年入宫。 龙床上皇帝身旁那位置,分明该是他徐材的,若非突然冒出个许昔年。 徐材在心中计较了一番诡计,笑容阴郁,压低嗓音狠声道:“放心,陛下定然会责备许昔年。” 门内传来许昔年高声惊呼:“你做什么!” 徐材估摸着时间到了,叮嘱侍卫们不准进紫宸殿,转头去找皇帝禀报。 许昔年冲到殿门,使劲拍打紧闭的门扉,惊惧交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唔!” 李玄瑞摔了药碗,丝毫不掩饰来意,他心急火燎地扑向许昔年,揪着少年衣领,色|欲熏心地撕扯,邪笑道:“装什么贞洁烈妇,皇兄玩得你,本王就玩不得?” “一个下贱的阶下囚而已。” 啪,李玄瑞一巴掌扇歪了许昔年的脸,在白皙的脸蛋上留下鲜红的巴掌印。 许昔年没有任何时刻,比这一刻更痛恨自己瘦弱的身体,从前生过一场大病,此后身子骨娇弱,再学不得武。 于是到了更加强壮的人面前,无论李玄钦,还是李玄瑞,都只能如砧板上待宰的鱼肉,任人欺侮。 李玄瑞猴急地将他压倒在地,俯身侧首,咬住了许昔年颈肉。 许昔年侧首,有些绝望,低声喊叫着救命,然而殿门紧闭,没有一个侍卫胆敢冲进来救他。 毕竟若因为救许昔年这样身份卑贱的禁脔,而惹怒了齐王,那不划算。 许昔年仰躺在地,恰好能透过窗户,看见湛蓝的天空,他紧紧闭上眼睛。 徐材一路小跑到御书房,李玄钦正坐在桌案前批阅奏折。 徐材闯了进去,扑通跪倒在地,连连朝李玄钦磕头,嘴里振振有词地撒谎:“陛下,大事不好陛下,紫宸殿那位……” 一听紫宸殿那位,李玄钦便明白他指的是许昔年,皇帝有些头疼,放下朱笔,望向跪在地上的徐材:“他又做了什么?” 徐材咽口唾沫,抬起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皇帝神色,低声道:“他…恕臣直言,他不检点,竟用送药的借口引来齐王,勾引齐王在陛下寝宫中……” 李玄钦两道浓眉皱得更紧。 只听徐材战战兢兢地说:“在陛下寝宫中…欢好呢。” 作者说: 让我康康今天有小可爱送票子吗qwq 第十章 不能碰他 10、 李玄钦震怒,想也没想,拔腿冲回了紫宸。 守在门口的侍卫甚至来不及喊一声陛下,只见李玄钦一脚踹开殿门,露出了齐王李玄瑞和被李玄瑞死死压在身下的许昔年。 许昔年半边脸红肿,印着鲜亮的五指印,他瞪大眼睛,望向殿门方向,两只琉璃般的剔透的眼珠子径直对上了李玄钦的。 李玄瑞没想到李玄钦突然回来,但在皇帝面前,他一向放肆惯了,因此没动静,一手按着许昔年,舔了舔下嘴唇:“皇兄,这么好的玩意儿,独自享用多可惜。” 玩意儿?李玄钦皱眉。 许昔年那双眼里几乎没了光亮,犹如呆滞木然的人偶,盯着李玄钦看了一会儿,眼皮合拢,无悲无喜。 那一下,却让李玄钦品出了心惊肉跳的绝望。 许昔年勾引齐王?李玄钦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攥成拳,嗓音沙哑,沉声道:“滚出去。” 李玄瑞愣了,不甘心地说:“皇兄,把他给我玩几天。” “滚!”李玄钦盛怒。 齐王识趣,收拾散落的衣物,兜回身上,一步一挪走出紫宸殿。 前脚刚踏出去,后脚只听李玄钦压低了嗓音警告他:“唯独许昔年……你碰不得。” 他这皇帝老哥似乎真生气了,李玄瑞心里发怵,赶忙溜了。 李玄钦走过去,在许昔年身前站定。 齐王没来得及动真格,只扒了许昔年的衣物,李玄钦便回来了。 少年仰躺在地,脸上有巴掌印,脖子处是掐出的红痕,颈窝咬出血迹,宽敞的衣服松落落地搭在身上,衣不蔽体。 “不知廉耻。”皇帝压抑着愤怒,冷声嘲讽,他心烦意乱,干脆转身离去。 殿门砰地合拢,将光线阻挡在外,室内再次暗下来。 空气冰凉。 许昔年躺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他 6 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李玄瑞踹过的腹部,浑身犹如散架,疼得他倒抽凉气。 许昔年想他爹,还想他娘,想念在许家当少爷的日子,想念当初的风光。 然而如今,他只是个不知廉耻的玩意儿,阶下囚。 许昔年抹掉眼泪,吸吸鼻子,打开殿门,守门的侍卫就留了一个。 他抬起脚走出去,那侍卫没拦他,只抱臂斜觑了他一眼,满眼都是鄙夷。 许昔年躲着他,小步疾走出寝宫,犹如无头苍蝇到处乱窜。 他能去哪儿?许昔年呆呆地立在漆黑的夜色中,李玄钦现在不关着他了,他能去哪儿? 许家树倒猢狲散,他无家可归了。 许昔年双腿发软,不知何时走到太液池旁,抱着膝盖默默地蹲下去,咬紧下唇,扭头望向湖面。 一轮圆月倒映在平静无波的湖水上,周遭静寂无声。 徐材蹑手蹑脚地跟着许昔年,自许昔年离开紫宸殿后,他便一直鬼鬼祟祟跟在他身后。 许昔年蹲在湖边,盯着月亮发呆。 徐材揉搓双手,这是干掉许昔年的好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缓步靠近许昔年。 许昔年背对他,怔怔地出神,没有察觉身后有人靠近。 徐材扑上去,一把将许昔年推下水,旋即头也不回地跑远。 作者说: 大噶好我肥来更新辣QWQ 第十一章 年少(1) 11、 似乎以前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被人推下水。 许昔年是个旱鸭子,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他张大嘴想呼救,湖水却灌入水中。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 不会真的死在这儿吧?许昔年不甘心。 他拼命地浮上水面,两只爪子扑腾着,内心充满绝望。 会不会,有谁,来救他? 许昔年的意识越来越迷茫,昏厥前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如果他消失了,李玄钦……会后悔吗…… 许昔年做了一个很遥远的梦。 很久以前,李玄钦还在许家的时候,那时他不叫李玄钦,叫许思卿。 许家没几个人待见这突然冒出来的思卿。 许老将军常年在外打仗,于是许思卿无依无靠,在许家干着下人的活、过着下人的日子。 只有许昔年没拿他当外人。 许昔年对许思卿很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 许昔年把自己的零食分一半给许思卿,许思卿为了给许昔年做一件皮毛大氅,在深山蹲了三天三夜才捉到皮毛最漂亮的狐狸。 年幼的许昔年会保护许思卿,不让许家人欺负他,他央求管家将许思卿安排到他住的院子里。 那时两个人同吃同住。 许思卿喜欢念书,许昔年就收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藏书,献宝似的捧给许思卿。 许思卿抓着许昔年的手,轻声说:“小少爷,你真好。” 许昔年油嘴滑舌,嘴上没个把门儿的,笑眯眯地揩油:“那思卿以身相许,以后便嫁给本少爷?” 许思卿却像被烫到似的,蓦地松开他。 许昔年聪明,立即便明白自己说错话了。 许思卿这人,很冷的,不相信什么情爱,他从小就没见过爹娘,没受过父母疼爱,许思卿从来都是一张冷脸对着人。 除了在许昔年面前,他还能露出浅浅的笑容。 许昔年搔搔后脑勺,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 许思卿摇头,没说什么。 后来……后来,许昔年为什么疏离了许思卿? 许昔年似乎有点喜欢这个冷冷的思卿,明明两人都是男子,许昔年惊惶不安,但许家少爷从来不是唯唯怯怯的人。 他要和思卿把话说明白。如果思卿不接受,那就算了,他没有强人所难的爱好。 七夕节,许昔年约了思卿在城南河边见面。 思卿似乎猜到了他的意思,许昔年不确定,思卿会不会如约前来。 许家少爷忐忑不安。 他立在河岸边,酒楼后,这里僻静,人不多,适合说悄悄话,许昔年平生头一回喜欢某个人,虽然像他一样也是男人。 但这人可是思卿。许昔年想,许思卿值得他喜欢。 思卿人长得好看,又会读书,功夫也好,性子是冷的,却只对他笑。 真好。许昔年想,设若思卿答应他了,那更好。 然而,许昔年没有等来他幻想中的回答。 就是那天晚上,许昔年伤了筋骨,从此以后落下病根,再也不能习武,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药罐子、大花瓶。 他被人推进河里,许昔年沉到河水下,手脚并用地挣扎。 他听见那人说:“许昔年,你别异想天开了!” 是思卿吗……许昔年迷迷糊糊地想,他果然不接受自己。 所以,才将自己推下水吗? 年少时萌芽的欢喜,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落水中,支离破碎。 许昔年咬着牙,把眼泪狠狠憋回肚子里。 作者说: 感谢萌友71613478399的月票x5 感谢凉颜真卿的月票x2 感谢起什么呢?的打赏x1 感谢罹安佞的催更x1 感谢萌友19600764968的催更x2 谢谢小天使们的推荐票~ 在想要不要中午更新qwq 第十二章 年少(2) 12、 也许那时候被意外推下河,不是最令许昔年难过的。 那人并没有放过他,许昔年掉水时,撞到了石头,昏迷过去。 再醒来,却是在荒废的山野茅屋里,眼睛用带子蒙住,他什么也看不见,鼻尖嗅到了腐臭的气味。 许昔年竭力压抑下不安,他心中还抱着侥幸:“思卿,是你吗?” 为什么这么做,你是和我开玩笑,不会真的要伤害我吧。 “思卿……” 无人回应。 许昔年打了个哆嗦,他发烧了,头脑发昏,渐渐地力有不逮,身子支撑不住似的斜歪在草垛上。 有人进来了,许昔年竖起耳朵,不止一个。 也许,三四个? 他还没来得及问他们怎么回事,便挨了一阵拳打脚踢,有人扇了他耳光,骂他不要脸勾引男人。 许昔年咬紧下唇,他只是喜欢,并没有勾引。 然后他们挑断了他的手脚筋,将他遗弃在茅屋里,临走前,那人啐他:“放弃吧,思卿根本不喜欢你!” 许昔年强忍剧痛,如虾米蜷缩在草垛中,昏睡过去。 许家人终于找到了他,许老夫人震怒,发誓要查出伤害他儿子的人。 许昔年阻止了,因为他无法确定,找人来整他的是否就是许思卿,但那天晚上他的行踪只有思  7 卿知道。 如果真的是思卿呢? 许昔年不敢多想,就像把脑袋藏进翅膀下的鸵鸟,不去试探真相,就可以假装那么好的许思卿,永远不会伤害他。 许昔年不甘心,他拖着重病的身体去找思卿,他们说思卿不在自己屋里。 许昔年追问:“思卿在哪儿?” 下人毕恭毕敬地回答:“少爷,在许映白那儿,两人最近关系不错,一块儿习武读书呢。” 许昔年瞪大眼睛,许映白,也是他们家下人,和思卿一样,许映白很有才识抱负。 思卿曾为许映白求情,允他和他们一起念书,许昔年二话没说便同意了。 那会儿,许昔年没有多想,他扶着墙一瘸一拐走进下人住的院子里,到许映白房前站定,便听见屋里说话的声音。 许映白笑着问:“思卿,少爷喜欢你,你喜欢他么?” 许思卿沉声答:“少爷是个孩子,我怎么会喜欢他。” 许昔年眨巴着大眼睛,眼泪簌簌而下,亲耳听对方说出这句,心脏仿佛碎成了遍地残渣。 因为你不喜欢我,你怕我耽误你,所以你找人打我,挑断我的手脚筋,让我终生不能再习武,是吗? 许思卿,你真狠。 许昔年转身离去,回去后便发了高烧,昏迷不醒。 再后来,许府的人发现,少爷不亲近思卿了,他好像忘了府上还有许思卿这个人。 那场高烧后,许昔年把许思卿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对方以皇子身份回宫,登基称帝,将许家父子下放天牢,把许昔年绑上龙床。 许昔年猝然瞪大眼睛,晨光熹微,他听见屋子后清脆的鸟叫,微风习习。 “你醒啦?”女孩惊喜地问。 许昔年头昏脑涨,甩甩脑袋,扭头望去,是个粉衣的姑娘,梳丫鬟髻。 “你掉进水里,恰好荣公公路过,将你救了起来。”宫女在他身旁坐下,盯着他瞅了一会儿:“你长得这么好看,好像…陛下在找的那位。” 作者说: 大家端午好呀~ 第十三章 逃跑未遂 13、 许昔年盘腿坐了一会儿,捋清楚状况。 他出了紫宸殿,在深宫里无头苍蝇似的游荡,走到太液池,就给人推下水,然后荣公公和面前的宫女救了他。 “谢谢你。”许昔年跪坐在榻上,认真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本就稀罕他少见的美貌,此刻让对方正经地盯着,心跳加快,她慌慌张张地答:“婢女小柔,公子是……是紫宸殿那位吗?” 最近宫女们都在说,陛下在紫宸殿里养了只金丝雀,殊有美色,是个少年。 许昔年厌恶这个称呼,他终于想起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过去。 此时新仇旧恨齐聚一堂,他只恨不得宰了李玄钦。 “不是。”许昔年矢口否认,顿了顿,他又问:“小柔,你说陛下在找谁?” 小柔十根指头在身前绞着,迟疑不决:“似乎,是紫宸殿里那位不见了,陛下大发雷霆,让魏公和周嬷嬷暗中寻找。” 李玄钦找他?许昔年蹙眉。 那么说,昨天晚上,有人将他推下水,并非李玄钦的安排。 那会是谁?许昔年咽口唾沫。 至少他现在出来了,李玄钦不知晓他的下落,一定要趁此机会逃跑。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有朝一日再回来向李玄钦报仇,许昔年暗暗咬牙,他望着小柔,拜托她:“小柔,宫里有人要害我,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小柔眨巴眼睛,心中还有些疑虑,可许昔年的目光太真诚,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许昔年舔舔发干的下唇,紧张地小声说:“你帮我带封信给顾雍顾大学士,可好?” 许昔年信任顾雍,顾雍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收到宫里来信后,立即进宫。 顾雍先去见了皇帝,李玄钦脸色不太好看,有些疲惫,似乎彻夜未眠。 顾雍没有多问,觐见时随口说了些税收上的事,李玄钦摆摆手,顾雍便退下了,然后马不停蹄赶到约定好的地点。 许昔年已着了一身仆役的短装,脸上抹灰,在那儿等他。 顾雍走过去,许昔年跟在他身后,伪装成顾雍家的奴仆,两人顺利出宫。 许昔年想过会遇到一些困难,但没想到这么顺利,宫门口的禁卫根本没有拦他俩。 顺利的就好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许昔年莫名不安。 两人坐在回学士府的马车上,顾雍看他神色不对劲,轻声问:“昔年,怎么了?” 许昔年骤然回神,抬眼望向他,抿了抿下唇,摇头:“没什么,总感觉,太顺利了。” 顾雍安慰道:“可能是陛下将你关的太久,你一下出来,还不适应。” 许昔年想了想,也许是的,他将不安情绪抛出脑海,感激地说:“顾雍,谢谢你。” 顾雍朗声笑答:“应该的,我们是朋友。” 许昔年重重点头,想不到许家树倒猢狲散后,还有一个顾雍真心实意地帮助他,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许昔年暗中发誓,一定要藏好自己,不能给顾雍带来麻烦。 终于回了顾雍的学士府,两人下马车,许昔年跟在顾雍身后走进大学士府中。 府里安静得可怕,不见一个丫鬟仆人,许昔年预感不妙,他一把拽住前方的顾雍:“等等!” 顾雍四肢僵硬,犹如石像顿在原地。 四周房檐、墙壁上,不知何时布满弓箭手,他们齐刷刷冒出来,拉弓搭箭对准二人。 顾雍扑通跪下,许昔年听见他声音颤抖地喊:“陛、陛下!——” 许昔年猝然抬头,李玄钦立在前厅门前,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他。 作者说: 惨了呀小年年 感谢萌友71613478399的月票x3 感谢萌友96760824417的月票x2 感谢萌友96760824417的催更票x1 蟹蟹小天使们的推荐票~ 第十四章 逃跑未遂(2) 14、 那瞬间,许昔年的绝望和恐惧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年少时为了向许思卿表白,被挑断了手脚筋,从此身体落下病根,经不得风吹雨打。 后来被李玄钦抓进宫里,受尽了折辱,颜面扫地,却无论如何都逃不出对方手掌心。 许昔年恍惚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李玄钦当真要逼死他才肯罢休? 当初那个在他心里,那么好的思卿,渐渐变成了阎王修罗。 许昔年垂在身侧的双手狠狠颤抖,两条腿软的站不住,但他不能在这儿倒下,他不能再次拖累顾雍。 “陛下……”少年单薄的身  8 子犹如风中落叶,他缓步上前,将顾雍挡在身后,鼓起勇气道:“和顾雍没关系,是我逼他这么做。” 李玄钦目光暗沉沉地盯住他,许昔年被他盯得头皮发麻。 就像野兽盯住了猎物,许昔年一瞬间,有种会被剥皮拆骨的错觉,他下意识后退,可身后还有顾雍。 不能退。 许昔年张了张嘴,哑声恳求:“你放了顾雍,一切是我咎由自取,你便赐我一死,发泄你心头怨恨。” 李玄钦双手仍旧负在身后,面沉似水地看着他,冷冷道:“朕若想杀你,你还能站在这里同朕说话?” 许昔年真的快站不住了,皇帝慑人的威压,再加上周围虎视眈眈的弓箭手,他仿佛顶着小山般的重压,咬牙挺立。 “那你想怎样?”许昔年反问。 顾雍拉住许昔年,他干脆站起来,把许昔年塞到自己身后。 顾雍拱手向皇帝行礼,虽然畏惧,但仍然努力为好友开脱:“陛下,许家公子年少,将军常在边关,他若谋反,深居长安的许公子应当不知晓。” “陛下是明君,明察秋毫,还请陛下莫要错怪无辜!”顾雍言辞铿锵。 一番话说得很是有条理,大道理使劲往皇帝头上砸,好像李玄钦不放过许昔年,他就不是明君。 文臣这些口舌伎俩,李玄钦并不放在眼里,他鹰隼般的双目只攫住了许昔年。 许昔年躲在顾雍身后,连头都不敢冒一下。 “出来。”李玄钦沉声命令。 许昔年哆嗦着,踏出一步,与顾雍并肩,咬紧了后槽牙,满面不甘、耻辱,还有发自心底的恐惧。 “你和顾雍究竟什么关系?”李玄钦不喜不怒地看着他:“设若你二人彼此有意,朕倒不好做这个棒打鸳鸯之人。” 顾雍惊诧,没想到皇帝会往那方面想,他对许昔年,是感激和友情,不过……许昔年呢?顾雍一时竟有些走神。 许昔年攥紧拳头,咬了咬下唇。 他不懂李玄钦的意思,皇帝本就喜怒不形于色,李玄钦更是城府深,他这么问,有什么目的? 管他什么目的,反正李玄钦就不是个东西! “是啊,”许昔年撇开嘴角,冷笑,“本少爷就是喜欢顾学士这样温文如玉的才子。” “那么,你无法忍受朕上你,”李玄钦面无表情,迈步逼近他,“朕干你的时候,你便在想顾大人?” 许昔年呼吸加快,紧张到头皮发麻,他不甘示弱,抬眼回瞪皇帝:“是,我就是想着顾雍,把你想象成顾大人,行了吗?” “李玄钦,我宁愿和顾雍做,也不要你!”许昔年冲他咆哮。 皇帝面色一黑,怒火骤然爆发,一抬手,掐住了许昔年喉头。 第十五章 徐材 15、 窒息感铺天盖地。 许昔年抱住李玄钦的手腕,面色由涨红到青紫。 很难受。 许昔年茫茫然地想着,他就要死了吗,真的死在李玄钦手下。 就像许多年前,被他推下水,或许那时候思卿就想要他死。 许昔年挣扎的动作停滞了,他颓然无力地垂下双手。 盛怒过后,李玄钦才发现他竟然真的动手掐了许昔年,他猝然惊醒,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冲出了学士府,大喊:“来人!去找大夫!” “陛下!”顾雍叫住了他:“你何必伤害他!当年是你先辜负他!” 辜负? 李玄钦冷笑,他抱着昏迷的许昔年,冷冰冰道:“顾大学士收容罪犯,即日起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顾雍跪倒在地,满面凄然。 李玄钦带着许昔年回宫,全太医院的御医都聚集在紫宸殿,就为了个给一个阶下囚看病。 徐材见到这一幕,恨得牙痒痒,却敢怒不敢言,内心暗暗祈祷许昔年就此翘辫子。 李玄钦守在紫宸殿里,盯着昏迷不醒的许昔年,面无表情。 当年,辜负。 这两个词眼从顾雍嘴里说出来,竟然那么好笑,他辜负了许昔年? 难道不是许昔年病中不肯见他?他跑遍了京城,淋了三天大雨,只为给许昔年求一味珍贵药材,当他捧着来之不易的药引到许少爷门前,许昔年竟压根不看他一眼。 那时候许思卿恍然明白,他和许昔年,一个是下人,一个是少爷。 许昔年瞧不起他,不愿再与他为伍,所以疏远他。 难道许昔年不就是这样狗眼看人低的小人?! 李玄钦两手狠狠攥紧,手背青筋毕现。 “陛下!”一声呼唤打断他的思绪,李玄钦抬头,漠然道:“楚太医,他情况如何?” “已无大碍,不过……”楚太医欲言又止。 “什么?” “许公子本就体弱,眼下又患上心疾……”楚太医谨慎地说:“虽无性命之碍,但平常最好注意着些。” “朕知道了。”李玄钦打断他:“你们先退下。” 楚太医领着几位太医离开了紫宸殿。 楚太医走出去,徐材便拉住他问:“楚大人,里面那位情况如何?” 楚太医瞥了他一眼,拱手答:“没有大碍,请放心。” 徐材恨恨地咬牙,目送太医们离去。 许昔年既已脱离性命危险,李玄钦也没有留在这儿守着他的理由。 皇帝政务一向繁忙,太医们走后没多久,李玄钦便吩咐御前侍卫守在紫宸殿门口,他动身去了御书房。 许昔年迷迷糊糊地,脑子里仿佛塞了一团乱麻,窒息感挥之不去。 他猛地瞪大眼睛,自噩梦中惊醒,才发现已经回到熟悉的龙床上。 就是这儿,李玄钦要了他无数次。 许昔年腹部痉挛般抽搐着,趴在床沿干呕,他有气无力地骂:“王八蛋。” 骂的是皇帝李玄钦。 殿门应声打开,许昔年吓一跳,以为是本人回来了,顿时如临大敌。 进来的却不是李玄钦,是个面貌不错的侍卫,许昔年认得那是御前侍卫着装。 进来的人正是徐材,他不甘心就此罢休,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总能弄死许昔年。 许昔年发现来者不善,谨慎后退,缩进了床角:“你做什么?” 徐材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就像屠夫捉住待宰的羔羊,他纵身扑了上去,一把掐住许昔年脆弱的喉头。 第十六章 许映白(1) 16、 徐材用力过猛,掐着许昔年的脖子,眼睛瞪大,面孔扭曲,狰狞道:“去死!” 许昔年咬着牙,竭力维持住理智,抓着他的手搜开,没入枕头下。 他在那儿藏了一块碎瓷片,原本是想用来宰了李玄钦的。 “是…是…李玄钦…杀我……”许昔年以为徐材是李玄钦派来的人,除此外,  9 他想不出还有谁要杀他。 “哼,”徐材冷笑,眼看对方就要死了,不屑一顾地吐露真相,“不,是我要你死。上次算你命大,这次我看谁还救得了你!” 上次?太液池边被人推下水!许昔年如醍醐灌顶,原来是他。 “你…为什么……”许昔年断断续续嗫嚅:“杀我?” “因为陛下舍不得你。”徐材抵近他,注视着少年瞳孔逐渐涣散,手下力道稍松。 一瞬间,犹如电光火石,徐材只觉的脖子上有阵凉意,紧接着涌入温热,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松开许昔年,握住自己的脖子。 许昔年没给他喘息机会,果断扑上前,瓷片狠狠扎入喉管,徐材甚至来不出发声,瞪圆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死去了。 许昔年扔掉碎瓷片,满手是血,脸上溅满血花,白衣被鲜血染红。 他呆坐在地,头皮发麻,心跳剧烈得仿佛要跳出胸腔。 片刻后,许昔年大喘口气,猛地回神似的,从地上爬起来跳窗冲出了紫宸殿。 他杀了人,许昔年无头苍蝇般乱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真的杀人了。 那个人着装好像是御前侍卫,皇帝的贴身亲卫。 许昔年窜进花园假山后,躲在洞里,摊开双手,全是血,衣服上也都是血。 他抹把脸,纤长的睫毛濡染着血渍,许昔年捏起袖子擦掉眼泪,咬紧牙关。 事情已经发生了,绝不可能回头。许昔年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接下来该怎么做?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徐材那句,因为陛下舍不得你—— 舍不得谁?舍不得我? 许昔年抱住膝盖,后背贴紧石壁,竭力蜷缩成一团,既然舍不得,为什么还要那样对他,明知道他压根不愿意…… 许昔年宁肯站着死,也好过死在李玄钦床上。 但是,李玄钦的确没有杀他。 许家犯了死罪,诛九族的谋逆大罪,可是他爹许明山没死,他也没死,至于他娘和妹妹悉数充作了宫女。 许家倒了,许家的人却都还在。 李玄钦如果不想杀他,那么当他还是思卿时,那年七夕节晚上,为什么又那样对他? 时隔多年,许昔年终于再次触及那些不堪的回忆,他埋葬在记忆中许多年,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如今想起来,仍能感到胸口处尖锐的疼。 难道李玄钦那时,就是要折辱他? 不对,在许昔年记忆里,两个人关系很好,好到能穿一条裤衩,就像亲兄弟。 如果思卿不喜欢他,他也许会来找自己说清楚。 那天晚上,那个声音,那个推他落水的人,他以为是思卿,但假如……不是呢? 许昔年头疼欲裂,他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要想这些,但徐材那句话,就像悄无声息的蚊虫,叮得他不得安宁。 也许他要先找到他娘问清楚。 当时出事后,害他的人都是他娘去查的。 许昔年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如果搞清楚当年他和许思卿分道扬镳的真相,说不定能解开皇帝的心结,能救许家。 “呀——”宫女一声惊呼。 许昔年闻声望去,粉衣丫鬟髻,正是上次帮助他的宫女小柔! 许昔年竖起食指,轻贴唇瓣,做了噤声的手势,然后他用袖子擦干净自己的脸。 小柔认出那是上次的少年,她环顾四周,没有人,这儿偏僻,一般很少人来。 小柔蹑手蹑脚地钻进洞里,和许昔年面对面坐着,好奇地打量他:“你不是随顾大人出宫了吗,如何又回来了!” “还有,”小柔急忙说,“顾大人出事了,你呢?” 许昔年摊开双手,苦笑:“小柔,你看我像没事吗?” 小柔看他浑身是血,蹙紧了细眉,皱了皱鼻子:“你…你这是……血?” 事到如今,许昔年需要帮手,他决定不再隐瞒,向小柔说出实情。 小柔听他说完,愣了好半天,忧心忡忡:“那你怎么办?若陛下再将你抓回去,你死定了!” 许昔年苦中作乐地撇了下嘴角:“可能会被他干死。” 小柔:“……” “不说这个,你能帮我吗?”许昔年双目炯然注视着她,恳求道。 小柔生性善良,眼下看他落难,不可能置之不理,她点点头:“你说吧。” “我想要件衣裳,干净的,下人穿的衣服。” “太监的行吗?” “嗯,行。” 小柔望向洞外,轻声嘱咐:“好,你在这儿等等,我马上回来。” 许昔年眼巴巴地瞅她,点了点头。 小柔弯身爬出去,顿住,又返回来,拍了拍许昔年脑袋。 许昔年:“……” 太监衣服不难找,小柔找小太监们借了一件,一溜烟跑回来。 许昔年少年身型,本来就娇小,太监衣服兜他身上,还是有些大了。 许昔年勉强穿好衣服,将他换下的血衣打包,跟着小柔爬出山洞。路过花坛,双手刨了泥灰,朝脸上胡乱抹匀,弄成灰头土脸的御膳房太监,掩去面容。 换下来的血衣交给小柔藏了起来。 两人刚回到宫女太监们居住的下房,便见院子里一阵骚乱,似乎在忙忙碌碌地准备着什么。 小柔拉住其中一个宫女,问她:“小棉,出事了吗?” 小棉回头一看,没注意到她身后的许昔年,拉住小柔的手低声答:“许大人回京了。” “许大人?”小柔没反应过来:“哪个许大人?” “嗨呀,陛下跟前的红人你都不知道吗?”小棉嗔怪:“太子太傅、黄门侍郎许映白许大人啊!半年前,许大人自请去做了边西提督,可是立了大功!” “什么大功?”小柔好奇。 她身后的许昔年低垂脑袋,一同竖起耳朵,许映白。 “许家叛变,许老将军向敌国投降的降书,就是许大人半路截回,带给陛下的!” 作者说: 感谢大家的票票~ 第十七章 许映白(2) 17、 许映白和许思卿一样,以前都在许家做下人。 许思卿是许老将军亲自带回许府的,而许映白并不是。 许昔年依稀记得,那年寒冬大雪,长安城官道都让厚厚的雪层掩埋,千年皇城银装素裹。 他和许思卿偷偷溜出将军府,跑去闹市。 因为下大雪的缘故,往常热闹的坊里此刻人不多。 许思卿买了两串糖葫芦,全部塞给了许昔年。 两人漫无目的地溜达,便看见街口卖身为母亲治病的少年,那时许昔年不知人间疾苦,只道那少年可怜见的。 许思卿牵着他的爪子路过,低头将目光扫过去。 少年身前  10 摊开白布,用碳灰写上身世和苦处,希望求得善人怜惜,救他母子二人于水火。 寥寥数语,全用骈句,对仗工整,仄起平收。 少年身世先不论,那几句话倒是写的很好。 “你的文采真好。”许思卿主动说。 那少年抬起头来,乌黑的眼睛,苍白的脸,凌乱披散的长发随意垂入雪地中,他抿住下唇,又将视线移向许昔年。 许昔年一身锦缎罗裳,一看便知是富贵少爷。 而许思卿穿着粗布短褐,显然是这小少爷的仆人。 少年目光在两人间逡巡一转,复又低下头去,轻声细语地答:“谢谢。” 许思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许昔年正和卡在竹签上的包糖山楂斗智斗勇。 “少爷。”许思卿忽然喊身边六岁大的小孩。 许昔年终于战胜了包糖山楂,如愿以偿将果子嚼进嘴里,囫囵着问:“怎么了?” “不如将他收进府里。”许思卿看一眼那卖身少年。 许昔年对许思卿的建议从来信任有加,不假思索答:“好啊。” 后来许思卿给少年取了名字,因是雪天里遇见的,是故将他叫做许映白。 那一年,许昔年六岁,许思卿十六,许映白十三。 许昔年和许映白不怎么亲近,许映白和许思卿关系很好。 许昔年对许思卿有求必应,连带着多加照顾了许映白。 许府上上下下那么多仆役,唯独思卿和映白有资格陪少爷读书。 许映白实在很有才华,和同样才华横溢的许思卿便多了不少共同话题。 许昔年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少爷,横插不进去,自从许映白来了许家,思卿陪许昔年的时间大不如前。 不过两人关系却是一如既往的好。 许昔年理解许思卿,他在才识方面不如许映白,能多个人陪思卿聊天也好,省得他孤僻、没有朋友。 三个人尚且融洽的关系持续到许昔年十四,七夕节那天晚上,许昔年被推下了护城河。 后来一切,便都分崩离析了。 然而许昔年没想通,许家当初对这两人也不赖啊,为什么他俩联起手来整垮许家。 当真是,养了两条豺狼? 许昔年越想越恨,恨得咬牙切齿。 直到小柔来拉他,许昔年才猝然回神。 小柔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安慰:“别哭了,都会过去的。” 许昔年一愣,抬手抹去眼角泪花,摇了摇头。 两人回到偏僻的后院,小柔解释道:“许大人今日到的长安,眼下正住在宫外的提督府里。陛下安排礼部为许大人接风,今晚可有的忙了。” 许昔年垂眸,点了点头。小柔关心地问:“你有什么打算?” “先找到我娘。”许昔年压低嗓音:“再从长计议。” 小柔有些紧张:“我听卓公公提起过,许夫人入宫后,安排到了望月台,你不如去那边找找,或许有消息。” 许昔年惊讶,激动道:“谢谢你,小柔!” 许昔年出后院,正要去望月台,只见一队羽林卫涌入院中。 为首的举起皇帝令牌,高声喝道:“御前侍卫徐材被反贼许昔年所杀,死于紫宸殿中,我等奉令搜查,还请各位莫要包庇逃犯!” 许昔年出去的步伐一顿,小柔拉住他,两人从彼此眼中看出同样的惊慌。 第十八章 许映白(3) 18、 眼下进退维谷,再让李玄钦抓回去,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许昔年躲在后院,羽林卫在前院里盘问,索性他们没待多长时间,很快便走掉了。 许昔年心有余悸,自后院的锅炉里爬出来,浑身上下灰头土脸,丝毫看不出他是许府的富贵少爷。 听小柔说,他娘被发配去了望月台。 许昔年暗自琢磨,望月台是冷宫,被废除的嫔妃们待的地方,他娘设若在那儿,吃穿用度肯定不及宫里其他地方。 可眼下,哪有功夫计较什么吃穿用度,能苟且度日都不错了。 许映白回京,宫里上下为他准备接风洗尘的晚宴,忙得不可开交。 以至于太监们中间何故多出一个许昔年,也没谁有时间在意了,许昔年得以顺利混去了望月台。 傍晚,他跟着小柔往望月台送些日常用度,顺道打听了他娘的下落。 许夫人就住在望月台西南的下房里,许昔年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许夫人。 一切似乎顺利得不可思议。 许夫人开始信佛,在屋中摆满了佛饰,许昔年推门进去,就闻到了浓重的檀香味。 “娘。”许昔年小声喊。 许夫人原本跪坐着敲木鱼,出现了许昔年的声音,她还以为是幻觉,直到许昔年在她身边跪下,哽咽喊了句娘。 许夫人猝然瞪大眼睛,扭头望向他,真是自家儿子。 许昔年没死! 许夫人怔怔地,不可置信,半晌,惊喜地将他搂住,母子二人遭此大难,没想到还能久别重逢。 留给许昔年的时间不多,他待不了多久便要同小柔回去。 许昔年开门见山地说:“娘,你告诉我一件事。” 许夫人抹掉眼泪:“你说。” “当初究竟是谁将我推下河?”许昔年抓住她的手,紧张道:“我十四那年。你找人查了不是吗。” 许夫人一愣,摇头叹气:“你何故又想起来,那时你太伤心了,娘一提起你便头疼,娘就不提这些了。” 许昔年直觉不对劲,他竖起耳朵:“究竟是谁?不是思卿?” 许夫人抿紧下唇,良久,才拉着他的手说:“那年你病愈后,为他求情,不让娘将他赶出许家,你总觉得他心地善良,却不知……他才是狠毒心肠。” 十四岁那年,许夫人大发雷霆,将许映白赶出许家,而许昔年还为许映白求情。 “他……”许昔年不可抑制地颤抖:“许映白……” 许夫人望着他,点了点头:“他找了小混混伺机将你推下水。娘真是恨,都怪娘当初没能保护好你。” 许昔年呆坐在地,脑子里一团乱满,许映白为什么要害他? 他和许映白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什么许映白要那样做?! “还有,”许夫人提醒他,“永远不要相信皇帝。没有他纵容,许映白不会像如今这般飞黄腾达。昔年,思卿心中,从来将你当外人,无论你对他多好,他都是偏向许映白的。” “你明白吗?”许夫人摸了摸他灰扑扑的脸。 许昔年如遭雷亟,他反问:“娘,你有证据证明,当初计划害我的人是许映白而非思卿吗?” 许夫人深吸口气,摇了摇头,无奈答:“你当时一提这事便头疼欲裂,娘不忍见你难过,于是将痕迹都抹去了。那几个供出许映  11 白的小混混也死了。” 许昔年沉默,母子相对无言。 时间很快到了,许昔年不能久留,与许夫人道别,走出下房。 他早该想到,李玄钦很聪明,料事如神。思卿总是明白他在想什么,即使两人已经反目成仇。 比如李玄钦知道许昔年跑了,肯定会去找他娘许夫人,于是派了人在望月台守株待兔。 羽林卫一拥而上,许昔年来不及跑路,就让他们捉回了紫宸殿。 皇帝坐在榻上翻闲书,羽林卫们粗鲁地将许昔年扔进去,李玄钦只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许昔年头皮发麻。 那么冷漠平静的眼神,再找不出当年思卿的影子。 许昔年咽口唾沫,背靠房门,一动不敢动,讷讷地喊一声:“思卿。” “跪下。”皇帝轻飘飘一句勒令。 许昔年甚至不敢反抗,骨子里的畏惧将他整个人笼罩,两膝一弯,扑通跪在地上,垂下脑袋道:“陛下。” 然后李玄钦再未开口,专注地翻阅书页。 许昔年跪得两条腿发麻,失去知觉,他抬眼望向窗台边的沙漏,一个时辰。 许昔年咬牙,鼓起勇气:“思卿,我十四岁那年,掉下水,你还记得吗?” 李玄钦恍若未闻,连头都没抬一下。 许昔年自顾自道:“我给了你一封信,约你在酒家后的河边见面,然后我被人推下水里。那个人不是你,是许映白。” 李玄钦翻动书页的手指顿住了,他抬头,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直射向许昔年。 许昔年四肢发软,他怔怔地继续:“我娘,告诉我,是许映白。然后她将他赶出许家,你不知道,你以为是我讨厌许映白,所以你恨我……” “来人。”李玄钦高声喝道:“罪臣许昔年杀害御前侍卫徐材,胆大包天,投入天牢,听候发落!” 羽林卫闻声而来,左右压住了许昔年。 许昔年不明所以,抬起脑袋,怔忪迷茫地望着高高在上的皇帝。 李玄钦背在身后的双手狠狠捏紧,咬牙切齿:“你以为朕恨你?不,许昔年,我不恨你,朕不过是要折磨你。若非因为你们许家,映白也不会失去一双腿。” 什么?!许昔年挣扎起来:“许映白为什么……” 所以你那么保护他,为了他针对许家,所以你恨我,无论我们当初是如何讨论着做彼此一辈子的朋友和兄弟。 ——他心里,始终是偏向许映白的。 你心里,根本将我当做一个外人,或者说,仇人。 许昔年甩开羽林卫,眼眶通红,半晌,他一句话也没说,低声道:“我自己走。” 眼看着许昔年单薄的身形消失,李玄钦内心铺天盖地的烦躁再压制不住,他咆哮一声,扫翻矮几,砸碎瓷器。 第十九章 许映白(4) 19、 无论白天闹得有多么不可开交,至于晚上迎接许映白回京的晚宴,总是要办盛大的。 四年前,许映白被无辜赶出许家,只因许家人认定,是许映白在他和许昔年之间挑拨离间。 然而在李玄钦看来,当时,根本是因为许昔年嫌弃他们地位低贱,所以刻意疏远他们。 许昔年才是那个目中无人的大少爷,他甚至杀了他的侍卫逃跑。 李玄钦坐回榻上,搁在花梨木矮几上的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横突,他咬紧后槽牙,良久,起身出了紫宸殿。 无论如何,他们亏欠了许映白,那样善良、心无芥蒂的许映白。 晚宴如期举行,许映白衣冠整洁出现在群臣眼中。 众人都知晓许大人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于是想尽办法同许映白套近乎。 许映白被他们敬了许多酒,渐渐地喝红了脸。 李玄钦始终坐在丹陛上,看上去闷闷不乐,直到许映白的侍从阿弄跑到皇帝跟前,小心翼翼地禀告:“陛下,许大人不能再喝了,他醉了!” 李玄钦这才抬起眼睛,注意到许映白红扑扑的清俊的脸,他霍然起身,下了丹陛,步至许映白身前,替他拦下敬酒。 诸位大臣见皇帝亲自来拦酒,不敢再敬许映白,缩了脖子默默回自己座位,心道,皇帝对这位年轻的许大人,当真再好不过。 许映白喝醉了,头冠稍歪,李玄钦动作轻柔地为他扶回去。 “思卿,”许映白朦胧间察觉友人在身边,他甩了甩脑袋,拂去酒劲,低声说,“我好像喝多了。” “是喝多了。”李玄钦俯身朝他道:“我带你去御花园走走。” “好。”许映白坐在轮椅上,点了点头,摆手示意阿弄不用跟过来。 李玄钦推着轮椅把手,将许映白带进御花园。 盛夏夜晚,花香撩人。 许映白深深吸了口气,清新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脑子里的混沌稍微散去,他伸出手,李玄钦默契地握住,那只手冰凉。 许映白这人仿佛永远是块冷着的寒冰,他的体温总是捂不热。 以前也找御医看过,甚至不远千里去域外拜访名医,他们都说,许映白这是幼时落下的隐疾,不妨碍性命,却是好不了。 “你担心我身体?”许映白温和地问。 李玄钦松开他,两手重新抓回轮椅把手上,压低嗓音:“确实,你的寒病若不治好,朕实在放心不下。” 许映白笑着摆了摆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李玄钦的身体总是像个大火炉,很温暖。 “我在边西,听说你收到线报后,雷厉风行,处治了许家。诛九族?”许映白好整以暇地问:“许明山和许昔年死了吗?” 每当提起许家,许映白语气不再温和,似乎藏着万千根针刺。 李玄钦理解他,他知道许映白恨极了许家。 “没有。”李玄钦按住他的肩膀:“朕已将许家父子打入天牢,至于许家的女眷充作宫女,发配去了冷宫。以后在没有权倾朝野的许家。” 许映白笑容僵滞,他顿住了,温柔地反问:“为什么留着他们?许家人就是豺狼虎豹,他们迟早要反叛,陛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这个道理朕明白。”李玄钦知道他是关心自己,他沉声安抚:“你放心吧,朕还要留着许昔年,让他尝尝你所受的痛苦。” 许映白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将内心的愤懑不平压下去,苦笑:“许昔年大抵是个生长在福窝里的大少爷,他能有什么痛苦?他唯一的痛苦,就是纠结今天该吃些什么、玩些什么。” 李玄钦沉默,没说话。 许映白安静了一会儿,才问:“他在天牢,我能去见他么?” 皇帝浓眉拧紧,不是很理解,倘若许映白憎恨许昔年,为什么还要去见他? “不是陛下说的么,”  12 许映白冷冷一笑,“让他承受我所受的痛苦。” 李玄钦似乎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这一切都是许家人、是许昔年咎由自取。 一个阶下囚,难不成还要高高在上的皇帝给予多少怜悯? 当许家人残忍地将许映白赶出许府,任他流落街头,遭遇暴行时,许家人已经不配得到丝毫怜悯和仁慈。 “好。”李玄钦答应他:“朕亲自带你去。” 许昔年被扔进天牢后就没吃过一顿饭,肚子饿的咕咚响。 他又拉不下脸皮找狱卒要吃的,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将他冷嘲热讽一顿,在他脸上揩了两把油,便大吃大喝去了。 当宫里人为了迎接许映白回京,吃吃喝喝寻欢作乐时,许昔年蜷缩在冰冷的石床上,饿得头昏眼花、眼冒金星。 “好饿……”许昔年叹口气,默默抱住膝盖,蜷成一团。 顾雍就关在他对面,此时不忍见许昔年失落,扑至牢门,看着几乎蜷成虾米的少年。许昔年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 顾雍心疼他,安慰道:“昔年,再忍忍,总要过去的。” 许昔年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又饿又冷,迷迷糊糊地开口:“他想让我死,他恨我。” 顾雍一怔,追问:“谁?谁想要你死?谁恨你?” “他……”许昔年呢喃声戛然而止。 很久过去,久到顾雍以为许昔年已经睡着了,那少年才幽幽地说:“思卿。” 思卿心里装着许映白,所以不会在四年前答应他的告白。 许家伤害了许映白,所以思卿要为许映白报仇,折磨他们这些许家人。 许昔年越想越难过,身体的疼痛和发自心底针扎般的疼交融,让他恍惚想起四年前那个冰冷的七夕夜晚。 分明是万家灯火、喧哗热闹的夜,远处桥上,男男女女共放河灯,期待长久,而他跌进冰冷河水,摔了脑袋。 生平第一次动心,下场惨烈。 将军的儿子从此以后再不能习武,每逢阴天下雨就要骨头疼。 十四的年纪,四十的身体。 那些残忍回忆,犹如跗骨之蛆,自隐秘阴森的角密密麻麻爬出,啮噬着心脏。 顾雍察觉不对劲,大声喊他:“昔年!许昔年!” 许昔年根本听不见他说话,他抱住脑袋,淹没在回忆中。 李玄钦推着许映白进来,就看见许昔年栽倒在干冷的枯草堆里,面无血色。 作者说: 大声告诉我今天有人评!论!吗! QAQQAQQAQ 第二十章 许映白(5) 20、 皇帝沉默地注视着他的阶下囚,一言未发。 许映白浑身都在颤抖,因为激动和愤怒,多少年了,他终于能将那受尽万千宠爱的少爷踩在脚下! 许映白曾在心底暗暗发誓,许昔年有的,他都要一一夺过来! “他死了?”许映白低声问,李玄钦眼角视线扫过身旁的狱卒。 那狱卒忙不迭上前,打开牢门,进去干脆利落又下手狠重地踹了许昔年一脚。 许昔年抱着肚子蜷缩,嘴里泄出痛苦的低声嘶吟。 顾雍大惊失色,着急道:“别打他!他身体不好!本来就饿了肚子,眼下恐怕是犯了病了,陛下,您便大发慈悲,饶了他!” 李玄钦视线黏在许昔年身上,顾雍的话像一阵轻飘飘的烟雾飘入耳中,他握紧双拳,开口想阻止狱卒。 许映白比他更快出声,语气里皆是咬牙切齿地痛恨:“他们许家人找十几个人揍我,许少爷就挨些踹又怎么了?当真是娇气,一个乱臣贼子,不配让陛下慈悲!” 闻言,李玄钦原本动摇的心蓦地坚硬起来,他终究没说话,负着手,沉默不言。 顾雍跪在地上,痛心疾首。 狱卒本来就瞧不起公子哥儿和权贵,如今许家遭难,他只恨不得再多踏上几脚,此刻得了皇帝沉默的应允,发起狠来,愈加凶猛地踹许昔年。 许昔年仍旧没清醒,眼帘低阖,浑身冒汗,抱住了脑袋,嘴里吐出一口血。 “昔年!!”顾雍怒吼:“陛下,许大人,你们简直枉为人,当初若非许家收留二位,你们还能活到今天?!现在一个当了皇帝,一个做了大人,就这样对待恩人?!” 李玄钦回头,鹰隼般锐利的双眸盯住了顾雍。 那目光中蕴藏着太多,受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仿佛都压在万丈深渊下,只有仇恨浮出水面。 他们真的恨许昔年。顾雍大脑一片空白,跪倒在地。 许映白冷笑:“他今日的痛苦,不足我所受的十分之一。倒是顾大人,一厢情愿地为许昔年说话,丢了官位,还不迷途知返,真叫人陛下心寒。” 李玄钦动了动嘴唇,仍旧没说话。 许映白戏谑的目光在许昔年和顾雍两人间逡巡,他抱起双臂,幸灾乐祸:“既然顾大人如此关心许少爷,二位不如关在一起。” 顾雍咬紧后槽牙,双目如矩怒视着许映白。 “把他俩关一起。”许映白指挥狱卒。 狱卒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皇帝,皇帝的脸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没什么反应。 狱卒大着胆子去抓顾雍,将顾雍丢进了许昔年的牢房。 顾雍踉踉跄跄扑上去,一把抱起昏迷不醒、满头是汗的少年,拂开他的额发,温柔地喊:“昔年,昔年。” 许昔年似有所觉,朝顾雍温暖的怀抱里钻了钻,小声嗫嚅:“顾雍……” 顾雍庆幸他还活着,将他搂紧,连哭带笑:“我在,昔年,我在。” “对不起……”许昔年断断续续地抽气,几乎气若游丝,都是他的错,要不是他拖累顾雍,也不至于害对方丢掉官位。 顾雍出身贫寒,为了考取功名,头悬梁锥刺股的事都干过。 许昔年喃喃重复:“对不起。”他脑子已经不大清醒了。 疼痛绞碎了骨头,将意识拖下沉重的深渊。 许映白毫无怜悯之心,仇恨让他变成了铁石心肠,他扫一眼狱卒,冷声道:“愣着干嘛,用鞭子抽啊。” 狱卒瞧不起许昔年,但顾雍顾大人美名在外,他有些迟疑:“这……这……” “打!”许映白一声令下。 狱卒咬了咬牙,取下鞭子展开,照着两人身上抽。 顾雍情急之下,用身体护住许昔年,狱卒每一鞭都抽在他背后,鲜血淋漓。 他额头流下的冷汗落在许昔年毫无血色的侧颊上,许昔年打了个哆嗦,竭力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似有千斤。 “顾雍……”许昔年颤颤地喊:“顾雍……” 一直不动声色的皇帝变了脸色,也许连许昔年自己都不知道,他那样的姿态,看上去有多么依赖顾雍。 许昔年从来没有 13 ,这样叫过他…… 愤恨与不知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李玄钦愈发感到烦躁,他只想远离这里。 然而许映白不肯就此罢休,他熬了这么些年,才把许昔年踩在脚下,胜利者的喜悦冲昏头脑。 许映白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折磨许昔年的机会,看到顾雍回护许昔年,许映白更加痛恨,凭什么,无论思卿还是顾雍,他们都回护那百无一用的少爷! “顾大人,”许映白冷嘲热讽,“你对许少爷真好,难不成你喜欢他?” 许昔年那副少有的好皮囊,给男人惦记上,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顾雍一愣,扭头瞪向许映白,亏他当初还以为,同在官场上,许映白也是心系众生的有识之士,没想到,就是一个恩将仇报的小人! 许映白眯了眯眼睛。 “既然顾大人喜欢他,许某自然成全二位,”许映白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地说,“给你个机会,顾雍,上了许昔年,我就放过他。” “什么?!”顾雍以为自己听错了:“许映白,你疯了吗?!” “许昔年要脸,倘若给最好的朋友上了,他肯定羞愧难当,痛不欲生也有可能。”许映白幽幽道:“我就是要看他痛苦。顾大人,请吧。” 狱卒嘿嘿笑,擒着鞭子,时刻准备在二人不从命时抽打他俩。 顾雍面色青紫,望向皇帝,皇帝隐在阴影中,目光幽暗。 何必与豺狼论道义。 顾雍低头望向许昔年,许昔年双颊涨红,像是发烧了,原本苍白的脸泛上红晕,艳若桃花。 许昔年的身体,实在挨不得打。 顾雍咬紧牙关,良久,低低地说一句:“昔年,对不起。” 他伏下身,一只手拉开许昔年衣襟,露出光洁的锁骨。 许昔年不安地动了动,顾雍捧着他滚烫的侧颊,一条胳膊撑在他脑袋边,俯首贴住了许昔年额头。 是发烧了。顾雍确定。 得赶快打发走许映白和皇帝,让许昔年好好休息。 顾雍深吸口气,许昔年有阵幽幽体香,沁人心脾。 他是疯魔了,着迷般,沿着光滑鼻梁,吻住了少年微张的双唇。 第二十一章 天牢里(1) 21、 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愈发深入。 许昔年无力挣扎。 顾雍情不自禁,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触碰到温软的掌心。 他忽然想,这么些年,他牵过许昔年的手吗。 没有,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以为,他和许昔年只是朋友。 而朋友对许昔年做了这样的事,等昔年醒来,一定恨极了他。 “唔……”许昔年喉咙中泄出一丝呻|吟。 许映白饶有兴味地看着,报复的灭顶快感几乎将他完全吞噬,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皇帝阴沉的气氛。 这一幕本该是报复的愉悦,但落在李玄钦眼底,竟像火把掉入柴堆,引燃了滔天怒火,他恨不得将顾雍剥皮拆骨,再狠狠要了许昔年。 皇帝憋得太狠,以至于脖子处的青筋突起。 就在顾雍试探着去解开许昔年腰带时,李玄钦忍无可忍,一声怒喝:“住手!” 顾雍愣住了。 许映白也愣住了,他回头望向李玄钦,阴影下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帝王的愤怒犹如当头冷水泼下来,将许映白浇了个透心凉。 “思卿……”许映白张了张嘴。 狱卒吓得一屁股跪倒在地,额头伏在干草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李玄钦花了很长时间,才平复好呼吸,他面无表情地命令狱卒:“将顾雍带回去。” 许映白垂眸,双手不安地相互揉搓,看上去很是委屈惴惴的模样。 李玄钦扫一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许昔年,顾雍温暖的身躯离去,他又因寒冷蜷缩成一团,眼帘紧阖着,仿佛不愿意见他们。 “够了,”李玄钦哑声道,“夜已经深了,你该回去休息。” 许映白暗自忿忿咬牙,表面上自然不敢违背皇帝,斜觑着似乎奄奄一息的许昔年,心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点点头,任由李玄钦将他推出天牢。 李玄钦将许映白送回提督府后,本该径直回宫了,但不知怎地,忽然想再去一趟天牢。 许昔年,似乎真是病倒了。 李玄钦负着手进了大牢,只见顾雍眼也不错地凝视着对面的许昔年。 那眼神,让李玄钦很是烦躁,他想起那天,许昔年发狠赌气般冲他吼叫,宁肯被顾雍上,也不愿要他。 李玄钦负在身后的双拳捏紧,朝战战兢兢的狱卒说:“待朕走后,将这两天分远点关押。” 狱卒点头。李玄钦挥退众人。 眼下,这里只有他,许昔年和顾雍。 李玄钦打开牢门进去,弯身将地上的许昔年抱起来,少年神志不大清醒,低低地呢喃:“顾雍?” 李玄钦冷笑,顺手将许昔年抛上铺满干草的石台,欺身压了上去,将他困在两臂间,嗓音沙哑:“你倒是睁开眼睛瞧瞧,真究竟是谁。” 许昔年虚着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他只觉得疼,浑身上下没哪处不疼的。 “……是你。”许昔年阖上眼帘,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喜悦,也许只有畏惧和厌烦。 李玄钦顺手撕开顾雍没能彻底脱下的衣服,许昔年弓起身子。 “失望么?”李玄钦进入他。 许昔年扭头,咬紧了下唇。 作者说: 两更,中午十二点和下午六点~ 第22章 第二十二话 天牢里(2) 22、 魏公送来吃食,一并叫来了太医。 伺候过先帝的大太监,一时也琢磨不清,李玄钦对许昔年,究竟是什么想法。 要说恨吧,为什么不干脆利落判对方斩立决,反而抓进宫里扔上龙床。 要说是喜欢,可放任许映白折腾许昔年的,也是李玄钦。 魏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带着太医进天牢里,狱卒站在门口,伸出胳膊虚虚一拦:“陛下……事儿还没完呢。” 魏公头疼,拉着太医一同在外边等候。 许昔年哀哀地叫唤,像条幼弱无辜的猫崽子,间或一两声尖叫,在阴森潮湿的天牢中回荡。 顾雍扭头不愿意多看。 李玄钦压着许昔年,俯身在他耳边,犹如地狱深处恶魔低语:“你告诉朕,要朕,还是顾雍。” 许昔年昏过去又醒来,支撑不住,崩溃地抽泣:“思卿,疼……” 李玄钦伸手抚摸他汗湿的侧颊,许昔年张嘴咬住他手掌。 魏公心想着,再这么折腾下去,许家小公子真得没了,他恭恭敬敬地提醒:“陛下,奴才带着御医张大人过来了。” 李玄钦这才放开许昔年, 14 许昔年松了他的狗牙,李玄钦低头一看,真给他咬出了一圈牙印。 他甩甩手,脱下缀金龙.云纹的大氅随意罩在许昔年身上。 大氅御寒,残留着李玄钦这个人形火炉的体温,稍微暖和了些,许昔年蜷缩在大氅下,昏昏沉沉地骂:“王八蛋。” 李玄钦嘴角一抽,低头揪住了许昔年侧颊,不客气地狠拧一转。 张太医和魏公进来了。 魏公带来的都是流食,易吞咽,他小心翼翼地许昔年上身抱起来。 看着可怜巴巴的小少爷,满面潮红,衣着凌乱,魏公轻叹口气,端着甜粥仔细喂到许昔年嘴巴边上:“少爷,吃些。” 许昔年饿狠了,端起粥碗,一口气咽进肚子里,饥饿劲过去,人终于好了不少。 许昔年呼出一口长气,李玄钦负手立在旁边,目光暗沉沉地看着他。 魏公拎起盛包子馒头的食盒,许昔年忽然说:“魏公,顾雍也没吃东西,你给他送去些。” 李玄钦本来就不虞的脸色更黑了,黑赛锅底。 魏公为难,皇帝还在这儿没发话呢,他抬头望向李玄钦:“陛下,这……” 李玄钦冷笑:“行啊许昔年,你有骨气,你干脆别吃了。” 许昔年垂下眼帘,压根不看他,张太医在为他把脉。 许家很有骨气的小少爷如是道:“顾雍因为牵连才坐牢,他要是没东西吃,我也不要。” 李玄钦负在身后的手捏紧,恨不得把顾雍这两字从许昔年脑子里挖出去。 魏公看了看面色阴晴不定的皇帝,又瞅了瞅刚醒来一脸倔强的许昔年,叹口气,端起食盒,顺道给对面顾雍送了一份。 许昔年扭头,瞅着顾雍有东西吃,这才放下心来。 “许昔年,顾雍对你就那么重要?”李玄钦大为光火:“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情替别人着想。” 许昔年接过魏公递来的玉米馒头,低声说:“你管不着。” 第二十三章 皇宫地牢(1) 23、 许昔年这一顶嘴的后果就是,皇帝生气了。 李玄钦二话没说,将许昔年抓回宫里,扔进了皇宫中的地下铁牢里。 这地牢以前是用来关押犯了错的皇亲国戚的,大部分是些后宫女眷,李玄钦登基后,后宫女眷所剩无几,因此地牢也就废弃了。 许昔年倒是光荣获得了头一名的称号。 李玄钦扛走许昔年的时候,顾雍还眼巴巴地望着许家少爷,许昔年让他照顾好自己,顾雍点了点头。 李玄钦恨得直咬牙,将许昔年扔进地牢,质问他:“你与顾雍才认识多久?几年?你就这么舍不得?” 许昔年深吸口气,扭头避开他锐利的目光,赌气道:“他从来没有背叛我,和某些狼心狗肺的不一样。” 李玄钦掐着他的下颌冷笑:“你这叫犯贱。” 许昔年趴在地上,咬紧牙关,双手双脚皆用铁链缚住了,他只能在有限范围内活动,他躲不开李玄钦。 许昔年干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神淡漠地凝视着天花板。 魏公把药送过来,皇帝亲自接入手中,喂许昔年喝药。 许昔年不喝,甚至满口苦药喷了李玄钦一脸。 皇帝气不打一处来,扒了许昔年裤衩,故技重施地威胁:“喝不喝?” 许昔年打了个哆嗦,骨子里对这事是畏惧的,接下.药碗慢吞吞地咽进肚子里。 药里有黄连,实在是苦。 “你就在这地牢里好生呆着。”李玄钦见他喝完药,夺走了他手里的药碗,起身欲走。 许昔年蓦地叫住他:“你就不问,我为什么杀徐材。” 李玄钦将药碗交给魏公,闻言高大的身形微顿,回过头,目光阴鸷:“为什么。” “因为他想杀我。”许昔年仰躺在地,琉璃似的眼珠子在昏暗烛灯下浮上一层鬼魅意味。 容貌妖冶的少年唇红齿白,犹如盛开在黄泉河畔的彼岸花。 他甚至咧开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容,天真纯粹:“李玄钦,谁想害我,谁就得死。” 李玄钦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这样看上去阴狠的许昔年,却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面。 他转身走回许昔年身前,顺手取了墙上悬挂的、用来折磨女囚的玉势。 “你最好保护好许映白,”许昔年像极发誓,盯着李玄钦,毫不退缩,一字一句道,“否则迟早有一天,他会死我手上。” 紧接着一声惨叫。 回应他的是面无表情的皇帝,矮下身,抓起许昔年一条腿,毫无怜香惜玉的意思,一把将玉势塞入他体内。 许昔年疼得抽搐,趴在地上哀叫。 李玄钦绞紧了绑住他两只脚踝的铁链,逼迫他将双腿收拢,然后铁链挂在许昔年够不到的地方,拂袖,转身离去。 许昔年身上吃了亏,嘴上功夫却一刻不消停,嚣张地在皇帝身后说:“你在乎许映白,我知道,李玄钦,你上了我这么多次,让许映白知道了怎么办?” “你敢告诉他吗?”许昔年冷嘲热讽,哂笑:“你敢告诉他,你不忍杀死害他没了腿的仇人,你甚至和仇人上床!” 李玄钦依旧背对他,一动未动。 “我的陛下,”仿佛地狱自深处爬起的恶鬼,少年唇边噙着恶毒的笑,幽幽低语,“你以为,只有你们会报仇么……” 李玄钦离开了地牢。 第二十四章 皇宫地牢(2) 24、 李玄钦走后,许昔年独自困在阴暗潮湿的地牢,没有顾雍在他旁边说话,身体里还埋了个冰凉的东西。 他两只手高高地举过头顶,根本够不着身后的玉势,许昔年咬牙试了半天,都没成功。 他自暴自弃地躺在冰冷地砖上,在心底问候了李玄钦和许映白两人的祖宗十八代。 之后一日三餐都由魏公亲自送来,魏公年纪大了,伺候过先帝,如今又伺候李玄钦,秉性不坏,甚至对待年少的许昔年很温和。 魏公把早餐送进来,许昔年仍旧是两条胳膊张开双腿并拢,平躺在地的姿势,四肢酸麻。 许昔年转眼睛,瞅见了魏公,苦兮兮地望着老太监,小声抱怨:“魏公,我疼,不舒服。” 被抓进宫里后,就魏公和周嬷嬷待他好,许昔年潜意识里对这两人有些依赖。 魏公年纪大了,见不得小孩子受苦头,心疼他,柔声劝:“你就同陛下服个软,陛下也不会将你怎样。” 不提李玄钦还好,一提许昔年就来气,破口大骂:“他就是个王八蛋!” 魏公哭笑不得,可许昔年这幅惨兮兮的模样,他也笑不出来。 许昔年卖萌撒娇,无所不用其极:“好公公,你就放了我吧,别告诉李玄钦,这  15 么绑着真是太难受了。” 这铁链是皇帝亲自绑上去的,谁也不敢轻易将这小祖宗放下来。 就算魏公觉着李玄钦做得过分了,但也没那个胆子违逆皇帝的意思,他只好安抚许昔年:“等陛下来了,你向他告饶,讨个好,陛下定然放你。” 许昔年心知没戏,眼珠子盯着天花板,嘟囔嘴巴不说话了。 魏公端起粥,一手捏着勺子,跪坐在地,让许昔年靠在他大腿上,方便他吞咽食物。 魏公小心翼翼喂着许昔年,许昔年始终盯着天花板,魏公喂一口他吃一口,大张着漂亮的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初长安城里呼风唤雨的贵公子,到底是没落了。 魏公在心底默默感叹,去年出宫,有幸与这许家少爷一面之缘,惊艳于他的少年绝色,暗道这般美貌落在谁身上,无论男女,恐怕都要带来灾患。 那时许家少爷意气风发,绝猜不到今日光景。 没想到后来许家真是没了,许昔年却因这美貌而活。 魏公猜不透李玄钦的心思,只道皇帝是看上了这番好样貌。 许昔年怔怔地开口,低声失落地问:“魏公,我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魏公心里一惊,想不到他问出这种话,想也没想,回答:“能,陛下不忍杀你。” 许昔年吸吸鼻子:“他的不忍,是建立在我无法伤害许映白的基础上。” 许昔年侧过脑袋,盯着魏公年迈混浊的眼睛,哑声说:“可我和许映白,只能活一个。” 魏公一把捂住他的嘴,摇了摇头。 李玄钦立在牢门外,贴墙壁站着,站在许昔年和魏公看不见的阴影处。 “魏公,顾大人无辜,还请您……多帮帮他。”许昔年恳求。 魏公疑心他在交代遗言,安慰他:“顾大人暂时没事,你放心。” “嗯。” 魏公多嘴,问他:“齐王上次进紫宸殿找你,徐材说是你勾引齐王,当真?”他说:“陛下为此事大发雷霆,到现在还耿耿于怀。” 许昔年嘴角一抽:“……我勾引他???” 第二十五章 皇宫地牢(3) 25、 “魏公,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许昔年苦笑。 魏公公认真地琢磨了又琢磨,摸了摸他的脑袋,慈祥地说:“京城里的人都说,这世上能让许少爷放下身段的人,还没出生。齐王秉性好色,恐怕是他迫你……” 这话也就在李玄钦背后说说,千万不敢让皇帝知晓。 毕竟齐王生母于李玄钦有恩,皇帝待齐王百般纵容,底下的人敢怒不敢言,就算明知是齐王的问题,也不敢明说出来。 许昔年小声嗫嚅:“连你都知道。” 李玄钦立在牢房外,心口蓦地揪紧,在齐王这件事上,是他错怪了许昔年。 他听信了徐材的一面之词。皇帝双手负于身后,若有所思。 许昔年吃饱饭,扑腾劲儿又来了,撒娇打滚无所不用其极,求魏公将他放了。 魏公也想放他,不过拂皇帝逆鳞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魏公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的老油条,能顺风顺水至今,相当明白不能惹怒皇帝这个理儿。 无论许昔年如何求他,魏公都只安抚,坚决不动手放链子。 许昔年求救无门,懒懒地躺在地上,不说话了。 魏公端上食盒,正要离开,李玄钦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魏公吓得丢了食盒,跪倒在地,连连朝皇帝磕头。 许昔年挑了下眼尾,斜斜地一觑他,漠然移开视线,不搭理皇帝。 “退下吧。”李玄钦道,魏公吓得魂不附体,躬身离开。 魏公一走,牢房里便又只剩下李玄钦和许昔年这对仇敌。 “朕已将顾雍发配边疆,此后你们再也见不着了。”李玄钦淡淡开口。 许昔年猝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咬紧牙关,良久,才憋出仨字儿:“王八蛋。” “舍不得?”李玄钦嗤笑,那笑容带着一股子邪气,他弯身拉开许昔年一条腿。 许昔年顿感不妙,手脚并用地挣扎,然而四肢动弹不得,只好怒目圆瞪李玄钦,破口大骂:“牲口乌龟王八羔子!” 李玄钦好笑,弯身将许昔年压住,两根指头指腹粗粝,压着他下颌,抵进他,哈一口热气。 许昔年扭头躲避他:“变态啊你?” 李玄钦将他脑袋掰正,恶狠狠道:“顾雍和你做过吗,你们认识了五年,朕一向听闻顾大学士和许少爷过从甚密……” 许昔年啐他:“你管不着!我和顾雍跟你有什么关系?” “哟,也不知道谁,昨儿信誓旦旦和朕拿乔,喊打喊杀要许映白死的人,今天就变成向一个太监撒娇的弱鸡?”李玄钦不吝于冷嘲热讽。 他和许昔年,就没有和平相处的可能性。 许昔年皱着秀气的眉毛,眼眶里浮上泪花,心道大丈夫能屈能伸,立即从张牙舞爪变成了可怜无辜,轻声嗫嚅:“思卿,你放了我好不好,真的很难受。” 李玄钦没发现许昔年还挺会变脸,扒了他的裤衩,指头戳了戳玉势。 许昔年一声惨叫,两条吊起的腿瑟瑟发抖。 “那么你先回答朕,”李玄钦眯了眯眼睛,“你喜欢顾雍么。” 第二十六章 皇宫地牢(4) 26、 许昔年瞪着皇帝,气得咬牙切齿,偏偏双手双脚都被困住,是李玄钦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他搞不明白,李玄钦为什么抓着这个问题不放,他和顾雍的关系,根本轮不到李玄钦这个白眼狼置喙! 眼下小命还握在李玄钦手里,许昔年不想死在阴森的皇宫地牢。 他要出去,为许家报仇。 他爹绝不可能做叛徒,许昔年一定要搞明白,许映白带回的所谓投降书究竟是真是假! 大丈夫能屈能伸,许昔年再次提醒自己,先从李玄钦手下保住小命要紧。 他抬起眼帘,眼巴巴凝视着李玄钦黑曜石般的眼睛,讨好地求他:“好思卿,你放了我吧,过去是我错了。不如这样,你放我出去,我离开长安,从此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和许映白面前。” 少年满脸真诚,信誓旦旦道:“我发誓,有多远滚多远,绝不碍许映白的眼!好不好?思卿,好思卿,你就饶我这条小命,你看你又舍不得杀我,留着我还碍眼。” 许昔年咽口唾沫,李玄钦似乎压得更近了,男人高大的身躯几乎小山般,整个儿欺压着他。 许昔年头皮发麻,怎么他求饶,李玄钦那东西反而更…… 唇红齿白的少年倒抽凉气,丝毫没察觉自己装出来的娇憨模样,落在李玄钦眼里,无异于上等春|药。 “思卿……”许昔 16 年哑声,探长脖子,竭力拖着身子离开李玄钦的掌控范围。 然而李玄钦只轻轻一拉,又将许昔年拖回面前,耿耿于怀:“你还没有回答朕的问题。” 许昔年头疼:“什么?” “你喜欢顾雍。”皇帝微狭长眸,那眼底闪烁着凶恶的光,仿佛野兽盯准了他的猎物。 许昔年一脸冷漠,点头?那不,那是说谎,他对顾雍没兴趣。 摇头?岂不是在打自己脸,上一回逃跑被抓回去,还冲李玄钦叫嚣,他宁肯和顾雍做。 而且天牢里的那天晚上,痛不欲生的时候,只有顾雍抱住了他。 那时许昔年虽然抗拒,但对顾雍那个温柔的亲吻,似乎不是很讨厌。 李玄钦见他迟疑,心头烦躁更甚,他顺手拔了玉势,松了绑住许昔年脚踝的铁链。 身体蓦地一空,许昔年倒吸凉气,两条腿颤抖。 “说话。”李玄钦哑声命令。 许昔年咬紧下唇,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无聊,他扭头躲开李玄钦的目光。 皇帝怒了,沉默就是默认。他还真是棒打了这对鸳鸯。 李玄钦气极,也不顾许昔年的伤,很不怜香惜玉地冲撞进去。 许昔年浑身一哆嗦,默默地忍受,眼眶里浮上忍不住的泪花。 “你若回答朕,朕便停下来。”李玄钦愤怒地发现他根本没有拿捏许昔年的手段,除了这下作的一招。 许昔年白皙的面颊浮上酡红,次数多了,身体渐渐地适应了。 可内心仍然感到莫大的耻辱,他羞愤欲绝,两条腿使劲踢踹,被李玄钦狠狠抓住,捏出了红印:“许昔年,”皇帝怒吼,“回话!” 许昔年抖了抖,倔强地闭上眼睛。 “你最好……”少年断断续续,喘息:“弄死我……否则,我们……不死……不休。” 李玄钦压下去,许昔年咬着牙,不肯再发出任何声音。 作者说: 谢票子~ 第二十七章 皇宫地牢(5) 27、 你到底喜不喜欢顾雍。 李玄钦那声吼,就像惊雷刺入脑海,震得许昔年头晕目眩,他撑着胳膊试图向外爬,直接被李玄钦按在墙上。 铁链扯动发出哗啦响声,许昔年张大嘴,惨叫:“放开我,放开我!” 李玄钦咬住他两片唇,许昔年的呜咽都被他吞进腹中,化为闷哑的低哼。 皇帝将他的阶下囚抱入怀里。 许昔年疼得再也忍不住,身体仿佛被撕成两半,他摇摇晃晃抱住李玄钦的脖子,狠狠一口咬上他颈窝。 李玄钦闷哼,蹙了下眉头。 许昔年真有一副尖利狗牙。 “回朕话,许昔年。”李玄钦咬着他耳廓,极富磁性的嗓音沙哑:“否则朕在这儿干.死你,也没人知道。” 许昔年哭得涕泗横流,泪如雨下,终究忍到了极致,浑身发软趴在李玄钦怀里,恨恨地抽泣:“顾雍……顾雍……我……” 那一年大雪,他去找思卿,每年下雪的时候,两人都要一起出门,赏雪堆雪人。 可是,当他走到思卿房门前,路过的小丫头却恭恭敬敬地对他说:“少爷,思卿陪映白出门送帖去了。” 他俩似乎总是在一起,许昔年愣了会儿,冲丫鬟笑了笑:“他们关系真好。” 丫鬟小心翼翼地打量他脸色,似是有些同情,点了点头:“是很好。” 许昔年一个人出门溜达,他已经不是六岁时的孩童了。 这一年大雪,他认识了顾雍,顾雍像极了好学的思卿,只是不如思卿文武双全。 顾雍在路边为人写诗作画,许昔年好奇:“凭你的学识,考个功名绰绰有余。” 顾雍笑得斯文有礼:“少爷,我正是在攒钱赶考。” 许昔年和顾雍成了朋友,以前许昔年不会的作业,都交给思卿,认识顾雍之后,就交给了顾雍。 那天,许昔年带顾雍回许府上,恰好撞见思卿和许映白走在一起,两人有说有笑。 许昔年一时出神,恍惚间想着,他似有很久没见过思卿笑了。 思卿笑起来真好看。 那两人路过他和顾雍,许昔年张了张嘴,正要叫他。 思卿抬起眼睛,看见了他身旁的顾雍,然后脸色微变,拉上许映白转身就走。 许昔年都来不及和他说上一句话,反而是顾雍看出他失落,安慰道:“少爷对下人都这么好,他肯定会感激你的。” 许昔年看着许思卿和许映白渐行渐远的背影,黯然神伤。 许思卿和许映白才是要好的朋友,关他许昔年什么事。 到头来,许映白害他家破,许思卿要他性命,终究是……恨。 “你什么?”李玄钦盯着他的眼睛问。 许昔年瞳孔涣散了,身体的重量几乎全依托李玄钦来支撑,他茫然地喃喃:“喜欢……” 李玄钦紧张得手心冒汗,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喜欢谁?”他抓着许昔年的肩膀。 许昔年眼眶里涌上泪水,断断续续地嗫嚅:“思……顾……顾雍……” 咚。 汗水自皇帝额头滑落,沿着侧颊滑至下颌,滴落在少年眼梢。 李玄钦蓦地放开他。 许昔年裸露在外的皮肤绯红,上身倾斜,摔落在地,彻底昏迷过去。 第二十八章 皇宫地牢(6) 28、 张太医好不容易才将许昔年救回来。 那天早上,平日素来不苟言笑的皇帝,竟有几分失魂落魄,亲自带着他去了大内深处的地牢。 然后张太医看见了重重锁链下,奄奄一息的许家少爷。 原本唇红齿白面若桃花的少年,在京城里呼风唤雨无法无天,谁也不放在眼里,风流倜傥引得多少勾栏遐思。 如今却面白如纸、气若游丝,裸露在外的皮肤遍布掐痕咬痕,铁链在他脚踝双腕上烙下一圈红痕。 张太医甚至以为许昔年已经死了,而皇帝强人所难,命他救活一个死人。 “看看他。”李玄钦双手负在身后,微不可察地颤抖。 张太医咽口唾沫,急忙推开牢门进去,先挽袖探了许昔年鼻息,还好,还有呼吸,至少还活着。 张太医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水,小心翼翼捡起许昔年手腕,给他拿脉。 上次在天牢里,许昔年旧伤未好,如今又添新伤。 张太医无声叹气。 皇帝沉声道:“救活他,需要什么就告诉魏公。” 跟在李玄钦身后,始终一言不发的魏公上前,朝张太医点了点头,张太医摆手,静心摸脉。 李玄钦深深地看一眼许昔年,转身离开了地牢。 魏公没有跟着皇帝,他进了地牢,在张太医身旁跪坐,替昏迷不醒的许昔年  17 整理衣襟。 “陛下……要的太狠。”张太医委婉地解释:“许公子寒重,怕疼,恐怕是疼昏过去了。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大碍。” 魏公无奈:“我也委实不懂,陛下待许家少爷,究竟是几个意思。” “执念太深。”张太医满面愁云惨雾:“陛下如此这般要他,和凌辱折磨没什么两样,是个女子都承受不了,幸好公子男儿身,较女子要硬朗结实些。公公不如取些清水来,替他清洗,我这便去为他煎药。” 魏公点头应是,两人同时出了地牢。 既然是皇帝交办的事,两人不得不亲力亲为。 张太医熬药去了,魏公端了温热的清水回地牢,定睛一看,许昔年已经醒了,仰躺在地,怔怔地盯着天花板。 “少爷,”魏公心疼地说,“陛下已经走了,奴才留下来照顾你。” 许昔年扭头,望向他,抿了下唇,一张口,喊沙哑了的嗓子带着哭腔:“魏公……” 魏公心口揪紧,许昔年难受:“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魏公苦笑,他也很疑惑这一点,他上前放下水盆,取了帕子润湿、拧干,想为许昔年擦拭那掩在衣料下、凌乱的地方。 许昔年挣扎:“不,我自己来。” 魏公知他自尊心重、要强,没说什么,将帕子递进他手里。 许昔年伸手,白皙的腕上红白交错、还有青紫的五指印,是李玄钦抓出来的。 魏公起身,出了地牢,站远了些:“少爷弄完叫奴才一声便是。” 许昔年深吸口气,咬着牙,一边在心里问候李玄钦祖宗十八代,一边伸手解决脏处。 许昔年在这头骂娘,李玄钦在那头应付许映白。 许映白亲自来找他,将大理寺的折子搁在御书房案头,望着面无表情的皇帝,低声说:“陛下,谋逆诛九族。陛下如今留着许家父子性命,与礼法不符。” 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应当早日处决二人,以儆效尤。” 第二十九章 交锋(1) 29、 李玄钦负手而立,面无表情,抬眼注视许映白。 许映白内心隐隐发怵,李玄钦虽是他的朋友思卿,但也终究是中原的皇帝,是天子。 上次在天牢,他恶意折磨许昔年,李玄钦虽然一言未发,但最后那声住手,许映白分明从其中听出了愤怒和不忍。 李玄钦对许昔年还有不舍。 许映白恨得咬牙切齿,于是千方百计劝皇帝杀了他们,以免夜长梦多。 可眼下,看李玄钦这架势,似乎不急着处决许昔年。 许映白暗自计较,欲速则不达,他叹声气,不再步步紧逼,缓声说:“我听天牢里的人说,许昔年已经不在天牢,陛下将他关在了别的地方?” 李玄钦拉下眼帘,心情尚因许昔年喜欢顾雍这事而烦躁,但眼前人毕竟是许映白,他回过神,颔首:“在大内地牢里。” 许映白惊讶:“关在地牢中做什么?那里,不是关押女眷的地方么。” “此事与你无关。”李玄钦摆手,不愿多谈:“许家父子暂且留着,朕还有用。” 许映白沉默:“臣不懂。” “边西战事频仍,纵观我朝也只有许明山能镇压戎族,他虽是叛将,朕却不得不用他。许明山向来爱他儿子,利用许昔年威胁许明山,还怕他谋反不成?” 李玄钦坐回去,随手翻开折子,淡淡道:“许家父子不能死。” 许映白一口气哽在喉头,皇帝有了自己的主意,那么无论他如何劝说,都不可能改变李玄钦的想法。 许映白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捏紧,咬牙,必须想个办法,让皇帝对许家父子动杀心。 过了一会儿,他望向专心翻阅奏折的李玄钦,温温和和地笑说:“陛下,我能去看看许昔年么?” 李玄钦撩起眼皮:“你又去招惹他?” 许映白喉头一哽,无奈:“就看看,什么也不做。” “让魏公带你去。”李玄钦不疑有他,低头拿起朱砂笔批折子。 魏公恰好回来,得了命令,不敢不从,战战兢兢地将许映白引去皇宫地牢。 地牢里。 许昔年太累了,又累又困,潦草地擦拭一番,将帕子丢进水盆,两只眼睛木然盯着逐渐污浊的清水,满心愤懑无处发泄。 他蜷缩进角落,贴着冰冷墙面,打了个喷嚏,铁链随他的身体左右晃动。 许昔年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打盹。 地牢里回荡起脚步声,平时,许昔年应该警惕地瞪大眼睛,但这会儿他实在太累了,眼皮似有千斤重,根本睁不开。 来人无非是李玄钦、魏公或者张太医。 许昔年烦躁,紧阖着眼帘,只装作不知道有人来了。 直到来人走到他面前,回头对魏公说:“我有几句话单独和他讲,魏公,可否劳您在外边稍作等候。” 魏公看了看面白如纸的许昔年,又望向温文如玉的许映白,心中惴惴不安,点了点头,拱手退下了。 这个声音是许映白。 许昔年咬紧后槽牙,太阳穴凸凸地跳。 许映白腰间有把佩刀,短匕首,李玄钦送的,他一向带在身上用来防身。 许昔年睁开眼睛,看见许映白拔出短匕,刀光雪亮。 作者说: 祝高考的娃们都拿到好成绩~考完好好耍~ 第三十章 交锋(2) 30、 那只匕首并未刺向许昔年。 许映白笑眯眯地,弯着眼睛,一张斯文清秀的脸逼近许昔年,他把短匕塞进许昔年手心。 “你做什么?”许昔年捏着短匕,微蹙细眉。 许映白坐在轮椅上,抓住许昔年一只手腕,他的力道不算大,至少和李玄钦比起来,小巫见大巫。 但就算这样,许昔年也没有力气挣开他,他被许映白压在墙角,只有手里缠了布的刀柄尚有余温。 许映白弯身欺近他耳侧,低低地笑:“许昔年,你十四那年,七夕节,给思卿写了封信,约他在酒馆后的河边见面……” 许昔年猝然瞪大眼睛,满心羞愤耻辱,许映白果然都知道! “你托许樱那丫头将信带给思卿……”许映白仿佛在缓慢地折磨他,用戏谑嘲讽的言辞抽打他的心脏,许映白慢条斯理地说:“许樱钟情于我,我向她要信,她便给了。” 许昔年浑身颤抖,哆嗦着,握紧了手里的匕首。 “你真是恶心。”许映白哼笑:“许家少爷喜欢男人,还是自家的下人。许昔年,我都替你羞。” “所以你找人……将我推下水。”许昔年闭上眼睛,仿佛回到那个绝望凄凉的夜晚,四周空无一人,无所依傍,他伸出手,只能抓到冰冷水草。 “是 18 。”许映白低声耳语:“我还找人揍了你一顿,挑断你的手脚筋,让你从此不能再习武。” “不过你一向疏于武艺,习不习武对你来说,都一样。”许映白拍拍他的脸蛋。 许昔年扭头,厌恶地躲开他。 许映白将他抓回来,这一抓用力过猛,扯开了许昔年的衣襟。 然后许映白看见那遍布的抓咬痕迹,青紫艳红,烙在白皙如玉的肌肤上,煞是刺眼。 许映白表情霎时变了,瞪着他,不可置信:“你……你和皇帝……” 许昔年推搡他,羞愤欲绝。 许映白揪紧他的衣领,过于震惊,以至于一时竟然呆住了,他愣了好半天,三下二除五扒了许昔年的衣服。 许昔年无力抵抗,再加上手脚缠着链子,他只能徒然地任由许映白剥开。 许昔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最耻辱的一面全部暴露在仇人面前,他简直倒霉透顶,羞愤交加。 “你又勾引思卿?”许映白抓起衣服扔他身上,满面嫌恶:“许昔年,你下不下贱?” 许昔年怒了,什么叫他勾引思卿,明明是李玄钦那个王八棒槌神经病强上! 但是跟许映白解释这些,没必要,他懒得多和许映白说一句话。 不过,看许映白那受伤的表情,许昔年忽然有些好笑,随口激怒他:“是啊,我勾引思卿,他立马上套,我是他的第一个。许映白,他舍不得我,懂了吗?”许昔年轻挑眉梢。 许映白咬紧牙关。 许昔年十分乐于见他不爽,目光从上至下打量许映白,啧啧有声:“一个残废,你能让思卿爽吗,不能吧,你们关系这么好,这么些年,他碰过你吗?许映白,你个废物,也就两句嘴上功夫。” 许映白怒不可遏,摔下轮椅,一耳光甩歪许昔年的脸蛋,留下一道鲜红五指印,啐他:“贱东西。” 他冷笑,压低了嗓音:“你爹的降书,是我伪造的。许昔年,我有的是办法弄死你。” 许昔年愤怒:“果然是你!” 害他们许家家破人亡,害他跌落泥沼,害他爹枉受冤屈,害他受尽折辱! 愤怒冲刷大脑,许昔年红了眼睛,抬起手里的短匕,狠狠刺向许映白。 第三十一章 交锋(3) 31、 “陛下!”魏公连滚带爬冲进御书房,满头大汗,急道:“陛下,不好了!” 李玄钦放下手中的奏折,沉着眉目望向突然闯进来的魏公,肃目道:“什么事。” 能让魏公慌张成这样,看来不是什么小事。 魏公跪倒在地,两只手哆哆嗦嗦撑住膝盖,大喘口气,断断续续地说:“许大人看望少爷……两人不知何故起了争执,少爷用许大人的匕首……刺伤了许大人……” “什么?!”李玄钦大惊失色,霍然起身,拔腿冲出了书房。 本来李玄钦没想过许昔年会真的伤害许映白,毕竟许昔年眼下处于弱势方,只有许映白欺负他的份儿。 谁成想,许昔年胆大包天,当真将许映白刺杀。 李玄钦踹开牢门,就看见许映白倒在血泊里,许昔年丢了手里的匕首,冷冷看着栽倒在地的许映白。 张太医正在为许映白查看伤势。 许昔年撩起眼皮,视线冷漠地扫过突如其来的李玄钦,视若无睹,低下头去,他的白衣都浸上了许映白的血。 刺目,嫣红。 那是许映白,被许家人赶出府里,惨遭暴行的许映白!他连腿都没了,许家人就这样不肯放过他?! 愤怒冲昏头脑,李玄钦一时冲动,太阳穴突突地跳,热血直冲大脑。 他想都没想,上前一巴掌掴歪了许昔年的脑袋,少年唇角浮出血丝,他低着头蜷缩起来。 李玄钦咆哮:“你到底在做什么!!” 脸上火辣辣的疼,许昔年浑身僵硬,他缩进墙角,本能地畏惧皇帝的怒火。 许昔年怯懦的姿态彻底激怒了李玄钦,遇事只会躲避,拿刀杀人时怎么不想想自己做错了什么。 难道许昔年杀了一个徐材还不够,真的要许映白性命?! 李玄钦赫然想起,那天,许昔年用那样阴狠叵测的眼神看着他,唇边噙着诡异的笑,他说,迟早有一天他要杀了许映白。 没错,许昔年说过,他和许映白只能活一个! 只要许昔年活着,对许映白就是威胁。 李玄钦恨得咬牙切齿:“你就这么……这么……想找死。” 被李玄钦扇过的面颊肿胀,疼痛放大数百倍,几乎到了让他求死不能的地步。 许昔年孤立无援,面对李玄钦疾风骤雨般的怒火,仿佛风浪中一叶扁舟,时时有着翻船的危险。 可是明明是许映白……许映白毁了他的家,毁了他年少时的心动,毁了他的武功。 明明是许映白…… 许昔年满腹委屈,和李玄钦解释这些,他听吗? 又不是没解释过,上一次告诉他许映白做了什么,换来的结果却是被他投入天牢。 他总是偏向许映白的,无论是思卿,还是李玄钦。 许昔年咬紧牙关,吸了吸鼻子,他低下头,抱紧膝盖蜷在角落,身上的疼,身下的疼,身体里冷热交替般的煎熬,许昔年却不能流泪。 不能让仇人看不起。 许昔年看见了角落里的匕首,时至今日,对思卿还会有舍不得吗? 不会了,他们都想折磨他、侮辱他、让他死。 许昔年蓦地伸手,握住了那把沾血的短匕。 第三十二章 交锋(4) 32、 仇恨总是要消磨的,很多时候却以生命为代价。 发现许昔年拿起短匕,李玄钦大发雷霆,刺伤了许映白还不够,他还想做什么?! 李玄钦弯下身,抓起许昔年衣领,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许昔年眼眶是干涩的,一滴泪也没有,目光呆滞毫无神采,仿佛受人操纵的傀儡娃娃。 李玄钦话声一滞:“你……” 许昔年高高举起了短匕,目光中的狠厉一闪而逝。 李玄钦大吃一惊,眼疾手快,迅速躲开,这一躲却还是被许昔年划伤了手背,鲜血汨汨涌出。 正在为许映白处理伤口包扎的张太医惊惧交加:“陛下!” “不碍事。”李玄钦抬手,看也不看他,眼神锋利如刀劈向了许昔年,仿佛被彻底激怒的野兽,李玄钦甚至不再冲着许昔年咆哮。 他逼近许昔年,许昔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手里依旧握着匕首,背贴冰凉墙壁,面无表情望着李玄钦。 “你知道伤害皇帝什么罪名吗。”李玄钦面目阴狠瞪著他:“死罪。” 许昔年压根没有迟疑,或许在许家倾塌前,许少爷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富贵公子,从  19 未想过打打杀杀,两手沾满别人的鲜血。 但将军世家,染了血的骨头就在他身体里,逼至绝境,也只有爆发。 许昔年毫不犹豫,瞄准了李玄钦的脖子,在对方进一步逼近前,刀锋划了过去。 李玄钦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许昔年身娇体弱,真论打打杀杀,他根本不是皇帝的对手。 李玄钦肩膀给许昔年划了一道,衣裳破裂,他微狭长眸,抬手抓住许昔年手腕,狠狠一捏,几乎能听见骨头挤压的脆响。 许昔年一声惨叫,下意识丢了匕首,失去行凶利器,他就变成李玄钦手底下的待宰羔羊。 “你不是挺能么,许昔年?”李玄钦一脚踹他膝盖上,许昔年跪倒在地,李玄钦顺手一拧,许昔年肩膀脱臼,骨头错位疼得他几乎昏死过去。 “朕不忍杀你,却不代表朕轻易原谅你,”李玄钦揪起他的头发,恶狠狠道,“朕警告你,再伤害许映白,朕让许家满门为他陪葬!” 许昔年胸口剧烈起伏,喘息着跪在地上。 魏公料理好了许映白,望着那对峙的两人,又心疼又无奈,颤声回答:“陛下,许大人的血止住了,少爷没有刺中要害。” 许映白没有死,许昔年猝然抬头,瞪向了躺在地上的许映白,那眼神里分明藏着恶毒的怨恨和后悔,后悔没能宰了许映白。 李玄钦甚至有几分畏惧那样的眼神,那眼神,刻骨仇恨,不死不休。 “许昔年……”李玄钦抓住他一只肩膀,出离愤怒,咆哮怒吼:“你究竟想怎样!?” “为许家报仇。”许昔年冷冷地吐出几个字,说完便不再搭理他,扭头望向墙壁,懒得看一眼李玄钦和许映白这对狗男男。 李玄钦恍然意识到,许昔年是真的恨他们,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们一眼。 皇帝心里骤生出惶惑和惊慌,很轻微的,一闪而逝的惊慌。 他掰正了许昔年的肩骨,许昔年明明疼得撕心裂肺,却一声不吭。 不会哭了,当初那个叫着思卿、走丢了就哭喊哥哥的许家少爷,小小糯糯拱在他怀里的一只,那样养尊处优没受过丝毫委屈的小公子,再也不会哭了。 第三十三章 血书(1) 33、 李玄钦按着他的双手,有些抖,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似乎是他亲手将许昔年变成现在这样,但是伤害许映白、谋逆叛国的,难道不是许家吗? 许昔年按着错位后复正的肩膀,退坐回地砖上,贴墙壁坐着,警惕而戒备地挺直上身,脸上神情淡漠。 李玄钦打横抱起许映白,看也不看许昔年,让魏公和张太医跟着,出了地牢。 闹剧散去,舞台又变回孤寂的废墟。 许昔年身体发冷,那股寒意由内而外,犹如冰冷的针扎进皮肉。 他穿得单薄,衣裳给许映白剥了,浅浅地盖在身前。 许昔年琢磨着得把衣服穿身上。 他只有一只手能动,另一只被李玄钦按脱的手臂虽然接了回去,但一动弹便是钻心刺骨的疼,许昔年只好依靠能动的胳膊,艰难地拉扯衣物。 大概半个时辰过去,许昔年才将衣裳完全穿好,他裹着蝉纱袖衫,蜷成一团。 墙壁太冷,地面太凉,许昔年扒拉着枯草垫在身下,躺了上去,叼着一根草梗思考人生。 伤了许映白,试图刺死皇帝,这下当真死罪难逃。 许昔年心里并不怎么难过,只是遗憾假如就这么死了,以后便没有机会替许家报仇。 他爹身在牢狱情况未知,他娘在望月台必会受到牵连。 他似乎,什么也没有了。 许昔年抓了抓脑袋,感到头秃,他侧身,却一不小心压住脱过臼的胳膊,疼得龇牙咧嘴,一头撞墙,许昔年心里苦。 他一个人琢磨了半天,觉得还是得留封遗书,不必交给爹娘,以免他们看到后伤怀。 纵观这世间,唯一甘.苦与共的好友,也只剩下顾雍。设若顾雍还活着,他爹娘老去后便拜托顾雍照料。 许昔年现在没有信得过的人,除了顾雍。 地牢里没有纸笔,许昔年用那把短匕割下半块袖衫,李玄钦并没有带走他作案的凶器,或许是认为无所谓。 因为这把短匕现在,除了他自己,不能伤害任何人。 许昔年割破了食指,各种伤痛加在一起,他竟然连疼痛感都淡去了,就连伤害自己,也是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许昔年俯趴在地,摊开白布,小心翼翼地在其上写信,交给顾雍。不过蝉纱浸墨,血流的越来越多。 许昔年面白如纸,几乎支撑不下去,他艰难地吐息,尽量长话短说,将许映白陷害许家的事一并写上,请顾雍查明真相,还许家清白。 至于他自己,十八年的短暂生命,就此了去,只是遗憾无法侍奉爹娘。 许昔年抬起袖子揩拭眼睛,眼眶干涩,他将血信收好揣进怀里,假若有机会便央求魏公或者张太医帮他带出去,交给顾雍。 许昔年啜着食指伤口止血,躺在草垛上,希望顾雍看到这封信不会太难过,设若顾雍能帮他,那再好不过。 然而,接下来一天一夜,许昔年都没有等来任何人,连李玄钦都不来了,更遑论魏公和张太医。 他们似乎将他遗忘了,任由他这个弑君谋反的罪犯孤寂地躺在地下囚笼,自生自灭。 第三十四章 血书(2) 34、 魏公好不容易空闲,得了时间偷偷溜进地牢,探望许昔年。 这两日,皇帝为许映白的伤焦头烂额,心情烦躁。 许映白始终不醒,太医都说他是新伤加旧疾,老毛病本就根深蒂固,被许昔年刺伤又流了许多血,对许映白这样寒重的身体是大伤,所以他才一直昏迷。 李玄钦让太医院赶紧想办法。 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提及许昔年,似乎他们都将他忘记了。 楚太医不小心说漏嘴,说许家少爷怕是没几天好日子了,让皇帝赏了一顿板子。 从此没人敢当着皇帝的面,说出许昔年这三个字,仿佛那样就犯了忌讳,触怒龙颜。 魏公嘴上不说,心里始终惦记着,许昔年本就年少,短短一月不到,便经历这么多的变故打击,他能撑到现在,连魏公都觉着是个奇迹。 魏公从御膳房里顺了包子馒头和小菜,都是给太监宫女们准备的。 他瞅准时机,闪身钻进地牢。 许昔年关在地牢深处,四周除了烛火便再无其他天光,昏暗阴森。 魏公感到一阵入体寒凉。 许昔年真是快饿死了。 魏公手里的食盒差些没拿稳,掉在地上。 那纸一般单薄苍白的少年,就钻在草垛里,蜷紧了身体,薄薄的袖衫根  20 本无法为他带去温暖,许昔年饿瘦了一圈,高烧脱水,整个人神志不清。 “少爷!”魏公大为惊骇,匆忙打开牢门,扑进去探他鼻息。 浅浅的一丝呼吸。 魏公手忙脚乱,他将许昔年抱起来,取了食盒中的淡粥喂至他唇边。 食物的香气唤回意识,许昔年眼睛虚虚的眯起一条缝,怔怔地注视来人,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喝一点,少爷。”魏公忧心忡忡地劝。 许昔年看一眼淡粥,抿了抿下唇,摇头。 他极缓慢地伸手,手有些抖,从怀里摸出一直藏着的血书,颤颤地递给魏公。 魏公一愣:“这是什么?” 许昔年撇了下唇角,淡淡地笑了下。 魏公伸手接过,摊开一看,震惊道:“少爷,你写遗书做什么?难不成……” 许昔年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与其受李玄钦和许映白折辱而死,不如自己绝食,也省去受一番侮辱和误解。 至于当年,七夕节那天晚上的真相,李玄钦不愿意信,随便他吧,许昔年没兴趣解释了。 既然在他心里,许映白才是最重要的。 或许六岁那年,思卿牵着他走进鹅毛大雪里,请他将许映白带回许府时,也没想到,三个人在很多年后会变成现在这样。 说起来,他好像自出生起,就和思卿认识了。 没有许映白的时候,思卿教他功夫,偷偷帮他写作业,带着他去城郊看漫山遍野的樱花,那年春天思卿指着连绵起伏的山脉说:“少爷,那里是边西,总有一天,那片土地属于我们。” 思卿说,有一年,他跟着表哥家的掌柜去江南做生意,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江南水乡碧波万顷,他说,有朝一日,带着许昔年去那里瞧瞧。 许昔年记着他的好,却终究敌不过现实残酷。 唯独恨比爱更坚不可摧。 “魏公……”许昔年有气无力地恳求:“……请……交给……顾雍。” 魏公放下许昔年,抓起血书,匆匆跑出地牢,去找那唯一的解铃人。 第三十五章 中毒事件(1) 35、 李玄钦其实想过饿死许昔年,刻意不管不问,让他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 不舍,不忍,仇恨,愤怒,酸涩,被背叛的痛楚,所以一切便都将随着许昔年的死而淡去。 在他刚进皇宫时,午夜梦回,他总是想起那双眼睛,不是现在这样的,充满了怨毒和冰冷刺骨的仇恨。 那是小昔年的眼睛,许家少爷尚且年少,把蹴鞠抛至冰冷的、总是面无表情的思卿脚下,那样傲然地说:“你叫什么名字,陪我玩。” 此后,便是经年。 李玄钦摔了镇纸,扫翻桌案,恨不得将那双眼睛从自己脑海中挖出去,他和许昔年彼此仇恨,早已忘记当初那丁点儿兄弟情深。 魏公匆匆跑进来,看见眼前乱象,浑身冒汗,他跪在地上,捧起了血书,两只手颤颤地,干瘪的嘴唇哆嗦着,一张脸绷紧打颤。 李玄钦默然抬头,锋利的视线射向他,面色阴晴不定:“什么事。” 他注意到魏公手里的血信,狠狠拧紧眉头。 “陛下……”魏公心中不忍:“许公子他……真的快不行了……” 李玄钦看也没看血书,甚至没有等到魏公下一句,便拔腿冲向地牢,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想到。 许昔年会死吗? 假如真的,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呢? 皇帝闯入地牢,便看见他虚弱无力的少年,蜷在草堆里,闭着眼睛,面白如纸,胸脯微弱地起伏着,仿佛只有进的气儿,没有出的气儿。 李玄钦冲上去,将他抱起来,瞪大眼睛,目眦欲裂,愤怒地冲他咆哮:“许昔年,你他娘的睁开眼睛,否则我当着你的面千刀万剐你爹,再将你娘卖给人肉庄,让你妹妹远嫁蛮夷!” “听见没有!”李玄钦威胁:“我要整个许家为你陪葬!别他娘死!” 许昔年是被气醒的,本来昏昏沉沉感觉自己命不久矣,就这样一下,魂魄全回到身体,许昔年张开眼睛,虚弱大骂:“干.你娘。” 李玄钦浑身都在抖,生气,愤怒,激动。 皇帝三下二除五拆掉束缚许昔年的铁链,将他打横抱起来,冲出皇宫地牢,望着气喘吁吁跟过来的魏公,就丢下一句:“叫太医。” 说罢,抱着许昔年回了紫宸殿。 在张太医和魏公、周嬷嬷悉心照料下,三天后,许昔年差不多活泛了,少年人身体底子毕竟好些,经得折腾,吃饱喝足便又能跑能跳能闹。 李玄钦除了将他抱回紫宸殿那次,便再也没来见过他。 那天下午,许昔年躺在龙床上,周嬷嬷端了葡萄来,说是今年第一批结出来的果,让许昔年尝尝鲜。 许昔年磕着葡萄,转着眼珠子,佯作不在意地问:“狗东西去哪儿了?” 周嬷嬷一愣,笑着回答:“陛下啊,这两天政事繁忙,便留在御书房的厢房里休息了。” 许昔年点点头,李玄钦不愿意见他。 彼此彼此。他吐出嘴里的葡萄皮。 皇帝确实不大想见到许昔年,他本来打算就此放许昔年独自死去。 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对仇人本就该斩草除根。 李玄钦叹口气,放下折子揉捏眉心。 这时,楚太医求见,一来便跪下说:“陛下,许映白,许大人他……中毒了!” 第三十六章 中毒事件(2) 36、 “什么?!”李玄钦豁然起身,“怎么中的毒?” 楚太医便将实情一一道来,原来今天早上,他照例去给昏迷不醒的许映白摸脉,却发现对方脉象紊乱。 相较于昨日的平静,今日可以说是骤然巨变。 楚太医毕竟是宫中御医,经验丰富,观察许映白面相青紫嘴唇发黑,便立即猜测是中毒迹象,他用银针试毒。 银针针尖发黑发臭,果然是中毒! “怎么会中毒?”李玄钦蹙眉。 楚太医比他更疑惑,他摇了摇头,如实答:“这个,微臣便不得而知,不过中毒时间应该是昨天晚上,昨日下午臣为许大人捏脉,尚未见此症状。” 昨天下午,许映白府中—— 许映白在被许昔年刺伤后第二天便醒了,趁着地牢黑灯瞎火,许昔年又被愤怒冲昏头脑找不着北,许映白趁机躲开要害。 因此血流了些,不过人无大碍。 只有心腹阿弄知晓他在佯装昏迷,以试探李玄钦决心。 起初许映白听说李玄钦对许昔年不管不问,稍微放下心。 没想到,不过两日,宫里的人便偷偷禀报,有人看见皇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将 21 许昔年从地牢里抱出来,找人救活了他,并且将他安置在紫宸殿里。 许映白恨得咬牙切齿,许昔年那贱东西,当真是两瓣屁股将皇帝迷得五迷三道。 说不嫉妒,那不可能。 他苦心经营着和思卿的关系,是盼着对方有朝一日稍微为他动心,没想到,李玄钦在他受重伤昏迷不醒的情况下,仍然救活了许昔年。 皇帝甚至,仍旧将许昔年放在紫宸殿的龙床上! 许映白越想越不甘心。 魏公本来揣着许昔年的血书,跑动中一时不察,血书掉落在地,趁好让他安插在宫里的人捡回去。 许映白一看那字迹和称谓,便发觉是许昔年写给顾雍的。 当真天赐良机。 许映白让阿弄找来他从西域带回的毒药,洒在血书上。 那毒药是西域皇室的奇毒,无色无味,闻之者便有中毒风险,解药只有许映白一个人有。 阿弄关切地询问他:“主子,陛下当真救你么?” 许映白拿起带毒的血书,两手攥紧,目中寒光毕现,再不见平日里温文如玉的模样,他狠声说:“他会。” 李玄钦身上有他用一双腿换来的苗疆蛊物,赠他那蛊虫的人曾说,子蛊永远无法背叛母蛊。 许思卿永远不能背叛许映白,到死为止。 许映白咬紧牙关,拿起血书放在鼻间嗅闻,渐渐地,眼前为黑暗吞噬,他倒了下去。 阿弄捂住口鼻,为他盖上被子,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直到毒气散去的第二天早上,楚太医来为他拿脉,发现许映白中毒,命悬一线。 李玄钦闻言震怒,想不透什么人敢害许映白,毕竟许映白提督府的守卫也不是吃素的! 他没有多想,匆匆奔去了许映白府上。 前两天许昔年,这两天许映白,连皇帝都疑心是不是有人踹了他们家祖坟,坏了风水。 李玄钦进去时,阿弄正守在许映白身边,手里紧握着许昔年写给顾雍的血书。 作者说: 惨了呀小年年 谢小天使们的票子qwq~ 第三十七章 中毒事件(3) 37、 有那么一瞬间,李玄钦神情恍惚了下。 他仿佛能感受到,许映白中毒后昏迷不醒的痛楚,怒火腾一下便涌了上来。 谁有那么大胆子伤害许映白?! 李玄钦疾步上前,魏公和楚太医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 皇帝的怒火几乎将在场每一个人吞噬,他们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李玄钦颈间青筋绷紧,垂在身侧的双手攥拳,狠狠砸上床柱,呵斥:“谁干的?!” 魏公抬了下眼睛,眼角视线正好捕捉到阿弄手里的血书,那东西……魏公愣住了,满头大汗,是许昔年的血书! 魏公暗暗自责,难怪他这两天找不到血书,原来在许映白这里! 可是许映白又是如何得到许昔年写给顾雍的血书? 魏公满头大汗,心中疑窦丛生。 显然李玄钦也注意到阿弄手中血粼粼的玩意儿,他皱紧眉头:“这什么东西?” 阿弄按照许映白事先教他的那样,站起身抹把泪,畏怯地回答:“回禀陛下,是大人昨日离开宫里,在路上捡到的,大人说……这东西……像是……像是……” 阿弄欲言又止。 李玄钦看他神情躲闪,一把夺过血书,摊开一看。 “许昔年……”李玄钦咬着牙,几乎将许家少爷的名字在嘴里嚼碎了吐出来,皇帝恨恨道:“又是许昔年!” 阿弄扑通跪倒在地,一把鼻涕带一把泪,吓得李玄钦身后的楚太医和魏公连退三步。 李玄钦攥着血书,手背青筋暴起。 “是……是大人拿回来看这东西,没想到,看着看着,就昏厥过去……”阿弄俯身磕头:“求陛下救救大人!” “楚太医,”李玄钦不知道花了多大力气才勉强维持镇定,他将血书递给太医,“你看看这上边是不是有毒。” 楚太医拿去一旁,从药箱中摸出小碗和银针,再让阿弄取了清水。 将血书泡入清水里,清水竟然变为淡淡的青紫色,楚太医大惊失色,取银针到水中试毒,针尖乌黑发臭。 便是许映白身中的西域奇毒! “陛下……”楚太医哆哆嗦嗦地:“真是……奇毒。” 扑通几声,阿弄、魏公和楚太医齐齐跪倒。 李玄钦仿佛受到巨大打击,跌坐在床沿,一手撑着床柱,一手扶额,头疼欲裂。 当真是许昔年。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过许昔年,有用吗? 许昔年只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许映白! 李玄钦一脚踹翻面前的罗圈凳,是他间接害了许映白。 皇帝勃然大怒:“召集太医院所有太医,救不活许映白,你们通通提头来见!!” 紧接着,许映白被送入宫里,就住在紫宸殿附近的庆元宫。 太医院的御医、药童、侍药太监们,里三层外三层地聚集在庆元宫前,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李玄钦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他已经快要想不起,当初那个纯粹善良的许昔年,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唯独深暗地牢下,一片潮湿与混乱中,许昔年那双怨毒仇恨的眼睛,铭刻在心。 第三十八章 中毒事件(4) 38、 李玄钦独自坐了很久,才去找紫宸殿中的许昔年。 彼时许昔年还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魏公也有一两天没过来了。 来给他送餐食的周嬷嬷说外边出了事。 许昔年好奇地打听:“什么事?我看太医们来来往往。” 周嬷嬷特意找人打听了,便回答他说:“是许映白许大人。” 许昔年蹙了眉头,又是许映白,他现在听到这三个字就烦。 许昔年没好气地冷笑:“他又在作妖?他怎么还没死?” 周嬷嬷尚未来得及提醒他谨防隔墙有耳,便听见身后传来的一声怒喝:“对,他还没死,朕一定要救活他!” 皇帝来了。 周嬷嬷赶忙起身,多年的直觉让她肯定,皇帝发了很大的火。 周嬷嬷转身朝着面黑似锅底的李玄钦跪下,伏身道:“陛下。” “你出去。”李玄钦嗓音低沉,一双眼紧紧攫住了许昔年。 许昔年顿生不祥预感,每次许映白出事,最后脱层皮的都是他。 许昔年缩进床角,抓着床柱,随时准备逃跑,他望向周嬷嬷,小声哀求:“别走。” 别总是丢下我一个人。 “滚!!!”李玄钦咆哮。 周嬷嬷本来犹豫不决,这下真不能再留了,她忧心忡忡地望一眼许昔年,摇摇头,垂首退下了。 许昔年爬起来往外窜,李  22 玄钦攥住他一条腿,将许昔年扔回床上。 许昔年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他头皮发麻,不敢直视李玄钦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燃烧着来自深渊的冥火,眨眼能将他烧成灰烬。 许昔年内心苦涩,退至不能再退,瑟瑟发抖地贴着冰冷墙壁,竭力维持镇定,低声嗫嚅:“思卿……是不是……许映白……出事了……” 这不废话吗,许映白要是没出事,李玄钦能发这样大的火?! 我完了,许昔年想,哪次许映白出事,李玄钦能让他好过? 果不其然,李玄钦扑上来,掐住他的脖子,瞪着他,目眦欲裂,他震怒:“我要是早点狠心弄死你,映白也不会变成这样!” 一口气卡住脖子,许昔年呛出眼泪花,他怔怔地问:“他…怎么了?” 李玄钦将血书扔他脸上,许昔年蹙眉,他抓住写给顾雍的血书,大惑不解:“这个,是我托人带给顾雍的……” “那为什么在许映白手上?!”李玄钦替他解释:“难道不是你算计他!你知道许映白不放过你的一举一动,所以你写了血书,刻意找人丢在许映白出宫的路上,许昔年,你心肠何其歹毒。” “我……”许昔年人都快傻了:“我疯了吗……” 他只是希望顾雍能替他照顾他爹娘,顺便查明许家谋反的真相,他何错之有?! “李玄钦,你别欺人太甚!”许昔年不甘示弱地回瞪:“就一封书信,能怎么害许映白,你长脑子了吗?” 啪。 李玄钦一耳光扇歪了他的脸,许昔年舌尖勾了勾唇角,抬头,目光阴鸷地瞪著皇帝。 “这血书上……”李玄钦解了腰带,俯身三下二除五绑紧了许昔年手腕,逼迫他两条胳膊高高举起。 “有毒。”他咬牙。对付许昔年,软硬都不行。 唯独这下三滥的方法,能让他痛不欲生。 “思卿……”许昔年浑身颤抖,红了眼眶:“不要……” 李玄钦撕了他的衣裳,衣袍翻飞,犹如蝉纱漫舞。 “许昔年……”高大愤怒的男人俯下身,压住不堪一折的少年,“这是最后了。” 他撞进他的身体,许昔年哭喊着不要。 这之后,许昔年,不能再留了。 李玄钦低下头,滚烫的唇将许昔年的哭叫压回腹中。 第三十九章 至死缠绵(1) 39、 李玄钦走后,许昔年在床上躺了很久,呆呆地盯着床顶。 下半身好像不是自己的了,遍体鳞伤,掐出来的,咬出来的,床单染了血,浓重的麝香与淡淡的血腥交织。 有那么一瞬间,眼泪都涌出眼眶了,却又硬生生憋回去。 李玄钦走之前,在他脖子上绑了铁圈,像一条下贱的狗,拴在床柱上,让他永远无法离开,只能在原地打转。 许昔年动了动指尖,嘴角被咬破了皮,浸出血丝,他瞪大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小腹隐隐作痛,股间更是痛到麻木。 李玄钦仿佛将他狠狠撕成两半,用一根铁圈随意地圈在一起,而那破裂的身体和心却无论如何无法拼凑完整。 就只是……为了许映白而已。 周嬷嬷端着热水走进来,便看见那不堪一折的少年犹如凋零的纯白花朵,枯萎了一般,静静地躺在那儿。 衣不蔽体,下身染血,青丝散落,裸露在外的皮肤没一处完整。 李玄钦像条凶猛的狼,尖利的牙咬遍了他身上每一处,落下或鲜红或乌青的印记。 脖子上捆着沉重冰冷的铁圈,铁链拴在床柱上,那沉重的枷锁让许昔年几乎动弹不得。 周嬷嬷等在外边时,便听见了许昔年的惨叫,一声接一声的,最后低了下去,只听他告饶,求着李玄钦停下来。 却是一整夜的时间过去了。 周嬷嬷眼眶微酸,端上铜盆步至他身旁。 许昔年呆呆地出神,一只手搭在床沿,原本白皙的皓腕印上牙印,咬得太深破了皮,微微渗血。 周嬷嬷咽口唾沫,跪在床边,用帕子给他擦身体。 许昔年一动不动,任由周嬷嬷擦手,擦胳膊,擦脸,直到那帕子再往下,许昔年才哑声开口:“不用了……” 嗓子哑的厉害,周嬷嬷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许昔年喃喃重复:“不用了。” 周嬷嬷抹把眼睛,点点头,看一眼窗外,晨光熹微,她轻声问:“少爷,肚子饿么,想吃点什么?” “不……”许昔年疲惫地闭上眼睛:“我一个人待会儿。” “好。”周嬷嬷虽然担心他,但不忍打扰,这时候许昔年确实需要静静。 她端上水盆出去了,低头一看,那水也给帕子上的血染红。 周嬷嬷鼻头一酸,匆匆离开。 许昔年想了很久,过去,现在,以后,任由思绪漫无边际地飞远。 那年大雪封山,长安城银装素裹,思卿抱着他在雪地里奔跑。 后来时光飞逝,草长莺飞,家里人琢磨着为他说亲,许昔年偷偷瞥一眼路过的思卿,断然拒绝。 许映白离开许府后,他渐渐地忘记思卿和映白,偶尔做梦会梦到旧日时光,但那些东西都埋藏在更深处,他最擅长遗忘。 忘记,就不会感到痛苦。 许昔年伸手,指尖触上那封血书,他拿起来一看,却是他写给顾雍的没错。 他不是将血书交给魏公了么,何故又出现在许映白手上? 难不成……脑子里某个念头一闪而逝。 许映白故意陷害他? 原本生无可恋的许昔年咬着牙。 绝不能比许映白先死,这狗东西,许昔年不弄死他誓不为人。 第四十章 至死缠绵(2) 40、 粗暴地上了许昔年后,李玄钦几乎是逃一般,出了紫宸殿。 楚太医恰好来找他,太医院的御医们商量彻夜。 西域奇毒若是要解,只有到边西,找西域蛮族要解药。 可边西山高路远,一来一回便去了大半月,许映白撑不了那么久。 直接解毒肯定是没辙了,但太医院的大夫们医术高超,想到一个法子,换血。 将许映白身上的毒血悉数换掉。 楚太医解释道:“不过这血不能随便换,务必要找一个能与许大人血水相融之人。” 李玄钦二话没说:“先试我的。” 楚太医吓得直接跪倒磕头,劝他:“陛下莫冲动,陛下九五之尊,不可如此。” 但不换血救不了许映白,当务之急,仍是要找着能与许映白血水相融的人。 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昭告天下献血,恐怕来不及,于是太医们建议先在皇宫里找一圈。 那天下午,宫中太监宫女齐聚在庆元宫外  23 ,排着队给太医们试血。 楚太医先用针尖戳破指尖血,与从许映白身上取来的血滴并置,若二者合一,便是可以换血之人。 可惜顶着大太阳,接连试了两天血,却都没有合适的人。 李玄钦心急如焚,白天处理了政务,晚上急匆匆奔去庆元宫听太医们汇报情况。 接连三天,答案都令李玄钦失望。 许昔年仍让他绑在紫宸殿里,他每天晚上去一次,能让许昔年难受一整夜。 第三天晚上,李玄钦让许昔年面朝下,从身后进入他,许昔年已经被他干得麻木了,任由李玄钦摆弄,趴在床上沉默如雕塑。 李玄钦俯下身,压住他,咬着许昔年的脖子,难得语气平和:“许昔年,假如朕救不活许映白,你心里一定很畅快。” 许昔年面无表情,没搭理他。 李玄钦不喜欢他这副模样,不弹不动没反应,他就像一拳砸进了棉花里。 李玄钦发了狠,掐住他的肩膀往上一撞,许昔年倒抽凉气,两只爪子揪紧了床单。 “说话。”皇帝愠怒地命令。 许昔年咬了咬牙,半晌,慢吞吞地开口:“对。” 李玄钦按住他的后脑勺,逼迫许昔年仰头,他俯下身,撕咬般啃着那双冰冷的唇。 许昔年总是冷的,无论如何都温不暖。 就像很久以前,他以为他们是朋友,他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许昔年身旁的护卫却将他赶走。 后来,许昔年身旁多了一个顾雍,才华横溢、相貌清俊的顾雍。 “朕问你,顾雍能干得你这么爽么?”李玄钦咬住他耳侧。 许昔年疼得吸气,将脸埋进枕间,低低地说:“喜欢的时候,他怎么做我都愿意。” 不喜欢了,他怎么做,都是恨。 李玄钦微怔,蓦地放开了许昔年,他抽出身,下床随意裹了件外袍。 许昔年本以为李玄钦又要发脾气,没想到对方竟然提前结束了这场似乎无休无止的折磨。 身体蓦地悬空,许昔年下意识伸手,抓住了李玄钦手臂。 皇帝将他打横抱起来,沉着脸道:“先洗澡。许昔年,再纠结这些也没意思了。” 那一刻,许昔年骤然察觉到皇帝的杀心。 死到临头,再纠结过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第四十一章 至死缠绵(3) 41、 李玄钦简直一反常态的温柔。 沐浴池子里,弥漫着淡淡的兰花香。 许昔年趴在岸边,皇帝捏着帕子轻轻擦拭他后背。 两人皆是未着寸缕。 许昔年心乱如麻,事实上,他忽然想起,或许在更早以前,他就该没命了。 七夕掉下水后来重病的时候,许家谋反,他和许明山一起被送上断头台的时候,徐材将他推下太液池那次,甚至是前两天在皇宫地牢里,被李玄钦狠狠侵犯的时候。 奇怪的是,他就那样命大地挺了过来。 但这一次,许昔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感到死亡临近。 李玄钦是真的动了杀心,因为他威胁了许映白。 为了许映白,皇帝并不介意除去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何况他们之间仇恨甚深。 许昔年心上仿佛压了沉重的大石,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些事,他想说许映白陷害许家,他伪造了投降书。 他没有在血书下毒加害许映白,许映白为何中毒他也不得而知。 但是,李玄钦肯定不会相信。 他不相信。 就像许昔年解释十四岁那年的七夕,李玄钦压根不把他的话当真。 解释有什么用?许昔年憋了一肚子话,终究是憋在肚子里。 他没说话了,趴在池边任由李玄钦清洗他身上每一处。 李玄钦当皇帝前,做过粗活,手掌心是粗粝的,没有许昔年的皮肤那样光滑,擦过他脊背和胸前,便搓出了粉嫩的红。 他用手指摩挲揉捏他胸前。 许昔年蓦地转身,李玄钦深深地注视他,许昔年似有所觉,哑声开口:“你将我当成什么?泄欲的工具人?” 皇帝伸长胳膊揽住他腰间,摸了摸他的脑袋,就像很久以前,思卿那样温柔地摸他脑袋,那时候他说,少爷,我不会离开你。 “朕亏欠了映白。”李玄钦沉声开口,嗓音如出一辙的沙哑:“昔年,若有来生,不必再遇见了。” 如果有来生,愿我们永不相逢。 许昔年笑了下,那笑容凉凉的,眼底毫无笑意。 少年转头望向绣着翠鸟的屏风,低声道:“不用和我说这些,我现在就恨不得从未遇见你。李玄钦,你想做什么,你喜欢谁,我不在乎。” “你在我心里,无论过去多久,十年,二十年,我永远都看不上你,你就是个下贱的奴才,以为披了身皇帝皮就能在我面前高高在上耀武扬威了?” “别逗我笑了,许思卿,当初大半夜起来倒泔水的许家奴才,不知感主人恩德,反过来仅凭一封降书便毁了救命恩人全家的不忠不义之徒,还当皇帝?” “我劝你趁早退位,省得毁了李家的天下……” 许昔年还想接着冷嘲热讽,下颌却被掐住,狠狠一拧,李玄钦滚烫的唇咬了下来,将他接下来的嘲讽压回肚子里。 许昔年冷着脸,压根没挣扎。 李玄钦顺势抬起他两条腿,抵了进去,许昔年后背撞上池子边沿,他咬紧下唇。 “朕是奴才,许昔年,”李玄钦冷笑,“那么被朕干软了腿的你算什么?” “咱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李玄钦大汗淋漓地冲撞起来,随口道:“明日,杖毙。” “若还有什么遗言,早点告诉朕,朕一定……不会帮你实现。” 第四十二章 仗刑(1) 42、 李玄钦在浴池里折腾了许昔年一晚上。 翌日清晨,许昔年被李玄钦裹了衣裳扔回紫宸殿。 皇帝没走,让太监将折子奏疏通通搬过来。 许昔年缩在被窝里睡觉,李玄钦顶着两个黑眼圈处理政事。 南边发大水,西边戎夷虎视眈眈。 设若许家没出事,边西必然安安稳稳,可惜……李玄钦轻叹口气,他其实也没想通,为什么许明山要谋反。 但降书是由许映白的亲信亲自加急送回长安,既然经了许映白的手,定然不会有误。 李玄钦心中虽有怀疑,却似乎,始终有个声音冥冥中告诉他,许映白永远值得信任。 所以李玄钦无条件的相信许映白。 假如事实真相并非如此?李玄钦没来由地心生烦躁,摔下奏疏,除了许映白,他还能相信谁? 许昔年睡到中午,皇帝嘱咐御膳房烧了一桌许昔年爱吃的。 连李玄钦自己都惊讶,他竟然还记得当  24 初那小少爷喜欢吃什么。 许昔年朦朦胧胧醒转,抬眼望去,一个高大身影就在身边,他愣了下,便听见铁链摇晃撞击声。 李玄钦摘了拴在床柱上的铁链,铁链另一端是挂在许昔年脖子上的铁圈。 李玄钦将铁链挽在手背上,拉扯他:“过来吃东西,吃完好上路。” 许昔年一脸冷漠,看着满桌子美味佳肴,索然无味。 皇帝却跟有毛病似的,非得将他抱起来放在大腿上,亲自夹了菜喂他嘴边:“张嘴。” 许昔年麻木地张开嘴,李玄钦将筷子戳进他嘴巴,许昔年嚼了嚼,连着唾沫星子一口吐李玄钦脸上。 没想到皇帝竟然不曾勃然大怒,只是脸色黑了一下,没说什么,挑了第二筷,接着喂许昔年:“再吐,朕不仅送你上路,顺便送你爹。” 许昔年瞪着他,咬牙切齿,慢吞吞地张开嘴,将送来的饭菜咽进肚子里。 “便在鸣凤台上行刑,那儿离许府近,你抬头便能看见许府的方向。他日若是变成了亡魂……”李玄钦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许昔年瞪大眼睛,直愣愣地望向窗户外,什么也看不见,窗子是关着的。 “昔年,”李玄钦放下筷子,转身将他抱紧,“昔年。”他低声念叨着。 “下辈子,莫要遇见朕。”皇帝嗓音沙哑。 “哦。”许昔年面无表情,要送自己死的人是他,满脸悲伤的还是他,这人怎么这么能做戏,许昔年心生烦厌。 下午太阳当头,照在人脸上,火辣辣的疼。 李玄钦没有来送他,魏公和周嬷嬷也没来。 只有小柔出现了,躲在角落里,眼带泪花。 许昔年冲她笑了笑。 负责仗刑的羽林卫将许昔年推上行刑用的两条长凳。 许昔年面朝下躺上去,深吸口气,没有感到死亡来临前的恐慌。 只是平静,要说还有别的什么情绪,那可能是后悔,后悔比许映白先死。 不过听说许映白中了西域奇毒,那就祝福奇毒早日战胜许映白。 许昔年懒懒散散地趴着,甚至打了个哈欠。 羽林卫一声令下:“行刑!” 啪,一板子落了下来。 第四十三章 仗刑(2) 43、 一板子下去是疼。 两板子下去还是疼。 三板子下去,就麻木了,就像漂浮在云端上,耳旁回荡着轰隆蝉鸣。 盛夏骄阳,许昔年悄无声息地闭上眼睛。 据说人死前,一生将走马观花自眼前次第掠过,那些往日旧年,逝去的短暂岁月,由一阵轻风拂来。 他看见年少的思卿,冷着脸小大人似的,站在人群背后,所有人注意不到的角落,那双眼睛警惕而漠然地观察四周。 他总是这样吗。许昔年想,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三岁的小少爷将蹴鞠团子丢到思卿面前,迈开两条胖乎乎的小腿,颠颠儿地跑过去。 “陪我玩。”他奶声奶气地说。 那少年有些惊讶,转身便走,奶团子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抱住了他的小腿。 许老爷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笑一笑,又转头去与许夫人说着闲话。 清风缠绵。 许思卿将他抱起来,一手搂着许昔年,一手握着蹴鞠,素来冷酷的脸上尽是无可奈何。 许思卿总是拿小孩子没办法,尤其许昔年这样捣蛋天赋点满的骄矜少爷。 有一年夏天,许昔年问思卿,脸上还能不能有别的表情,许思卿弯身敲了他的一个脑瓜崩。 许昔年摸摸脑袋,扭头就跑,思卿追了两步,便慢悠悠地走着,反正在许家院子里,那少爷也跑不到哪儿去。 哪知许昔年存了心糊弄他,待跑到思卿看不见的游廊后,焦急大呼,思卿救命。 许思卿原本不慌不忙地走着,闻言直接使轻功朝他奔去,三两下便到了许昔年身旁。 等见到那少爷无事,佯作生气,转身便走。 许昔年跑过去,拉住他的衣摆,蹭了一手汗水,才知晓思卿有多么为他着急。 “你怕我出事吗?”年幼的许昔年瞪着天真懵懂的大眼睛。 许思卿垂眸,视线淡淡地扫过他,没答话。 “思卿,”许昔年不依不饶地问,“要是哪天,我真出事了,你来救我么?” “来。”许思卿蹲下身,视线与许昔年平齐,他摸了摸小孩脑袋。 “昔年,有我在,往后谁也不能伤你。” “嗯!”许昔年大笑,扑进他怀中。 当时只因年少。 往后岁月无声。 “许昔年!——”那熟悉却遥远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呐喊。 魏公扑了上来:“住手!住手!” 行刑的禁卫扔了板子,连同四周的羽林卫们纷纷跪地。 那男人冲过来,抱起趴在板凳上有气无力的少年,眼眶通红,咬牙切齿。 “朕为什么……”杀不了你。 李玄钦愤怒:“为什么?!” 许昔年虚虚地眯开眼睛,愣了一会儿,死前最后见到的人,果然还是冤家。 冤家路窄啊。 “许昔年!——”李玄钦梗着脖子,青筋暴起,他咆哮:“许昔年——” “思卿……”许昔年小声地、委屈地嘟囔:“我好累。” 李玄钦将他打横抱起来,转身朝紫宸殿的方向走去。 “我想忘了。”许昔年唇角涌出一缕嫣红血丝。 李玄钦扭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那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凶狠骇人吓住了魏公和羽林卫们。 “去……叫太医。”李玄钦一字一句:“救、他。” 作者说: 谢票子~ 第四十四章 换血风波(1) 44、 许昔年足睡了一天一夜才醒,皇帝亲自动手,替他更衣抹药,塞进龙床。 与此同时,许映白的西域奇毒日渐加深,不能再拖下去了,太医们试遍皇宫内外,都找不到血水相融之人。 皇帝在紫宸殿和庆元宫间两头跑,白天忙完了朝堂要事,晚上时刻注意着许映白的情况。 而许昔年似乎伤透了心,总是不愿醒。 李玄钦一边扒他衣裳,一边威胁,许昔年却始终无知无觉地沉睡。 那天早上,楚太医觐见,说的事,无非是皇宫里的人试遍了,无一相合,恐怕要救许大人,回天乏术。 李玄钦浓眉紧拧,愁容满面。 “试试朕的。”李玄钦伸出胳膊,楚太医惊恐,跪地道:“陛下,万万不可!” 李玄钦不耐烦:“赶紧试!” 楚太医战战兢兢地,让他试皇帝血,他实在没那个胆子,楚太医眼珠子一转。 宫里人的确试完了,除了皇帝,还有那一位……他蓦地  25 扭头,望向碧纱橱后的龙床。 李玄钦似有所觉,微蹙眉头,负手立起:“他恐怕不行。” “哎,”楚太医低声道,“死马当活马医吧。” 犹豫片刻,李玄钦点了点头,当务之急,是先解开许映白身上的毒。 太医和皇帝都没抱什么期望。 楚太医像往常那样,先扶起许昔年白皙的手腕,长针刺破腕间血,沿针尖滴入玉瓷碟中,然后楚太医合上玉瓷,冲冲奔去了庆元宫。 李玄钦坐立不安,负手在紫宸殿里来回彳亍。 沉睡了一天一夜的许昔年恰好醒来,睁大眼睛,熟悉的床顶,熟悉的碧纱橱,以及熟悉却又令他烦厌的气味。 许昔年半天没回过神来,迷迷糊糊地想着,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腹中饥饿,翻腾出一阵咕噜声。 许昔年捂住肚子,翻身坐起来,浑身快散架了似的,腰疼屁股疼头疼。 听闻动静的李玄钦步了进来。 许昔年恰好抬头,两人王八对绿豆,大眼瞪小眼。 “操。”许昔年言简意赅表达了他的不爽,一醒来就看见李玄钦,肯定没什么好事。 皇帝怔忪,良久,豹子般矫捷地扑过来,吓得许昔年连滚带爬往床角躲。 李玄钦抓住他一条手腕,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狠狠扯回来按在身下,跨坐在许昔年身上,俯首啃咬少年苍白的唇。 “你他娘……”许昔年推搡他:“你舍不得杀我就是因为想操.我??!” “你他娘真说对了。”李玄钦火急火燎拉扯腰带,他憋了三天,内心愤怒疑惑焦急仓皇无处发泄。 只有冲进许昔年身体里,才有种切切实实落地的踏实。 他可能是,憋得太久。 至少许昔年气许映白那句话没错,许昔年真是李玄钦第一个。 “别碰我!”许昔年手脚并用地挣扎:“你个乌龟牲口王八羔子泰迪精!” 李玄钦咬了他喉头,尖利的牙刺入皮肤。 “唔……”许昔年难受呻吟:“干.你娘……” 李玄钦还没来得及如愿以偿,楚太医大喜过望地冲进紫宸殿,连招呼都忘了打。 于是楚太医一进来,就发现皇帝和他的阶下囚衣冠不整,搅成一团。 许昔年羞愤欲绝,恨不得挖洞钻进去。 皇帝倒是不紧不慢,脸皮之厚惊为天人,顶着楚太医震惊和尴尬的眼神,从容合衣下床。 “什么事?”有那么一瞬间,李玄钦短暂地忘记了许映白。 不过楚太医很快便提醒了他:“回禀陛下,许家少爷……和许大人,他们……” 李玄钦负在身后的双手骤然捏紧。 楚太医咽口唾沫:”血水相融,可以为换血之人。” 作者说: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_→ 第四十五章 换血风波(2) 45、 楚太医走后,紫宸殿内陷入诡异的安静中。 许昔年刚醒来,就算脑子再糊涂,也听明白了楚太医的意思。 之前庆元宫门口,门庭若市,排了老长队列给许映白试血,那场景还历历在目。 后来找遍皇宫上下,竟无一人相合,许昔年以为许映白必死无疑。 没想到,到头来,造化弄人,老天爷在逗他玩儿呢?? 李玄钦阴沉着脸色走进来,居高临下的视线攫住了许昔年,垂在身侧的双拳狠狠捏紧。 “幸好……”皇帝语气沉重:“朕没有杀你。” 如遭雷亟,许昔年愣在原地,猝然抬头望向他,李玄钦眼底感情太复杂,他看不透。 但他知道李玄钦为何而庆幸,他还可以给许映白换血! “不……”许昔年不愿意。 人家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还没来得及为逃出生天庆幸,便又要换种方式去死吗? 而且是为了救许映白,他不如去死! “许昔年。”李玄钦弯身,伸手抓向他。 许昔年猛然反应过来,侧身躲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 他连滚带爬扑下床,不顾身体疼痛,绕开李玄钦,撒丫子朝紫宸殿外跑。 李玄钦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要捉住许昔年,比捉住一只猫儿容易,他攥住了许昔年的手腕,狠狠往身前一拽。 许昔年毫不迟疑,低头干脆利落咬在皇帝胳膊上。 李玄钦吃痛,却仍然没有放开他,一只手攥着许昔年,一只手扯下腰带,三下二除五,干净利落将他上身捆住,扛起来扔回床上。 许昔年拱着后背,蜷成了一只虾米,眼眶通红,涨红了脸,怒气爆发:“李玄钦,我不愿意!我不会救许映白!你敢这么做我恨你一辈子!” “朕不介意。”李玄钦俯身压住他,低沉道:“你便恨我一辈子。” 许昔年懵了,李玄钦根本不带犹豫的,哪怕舍不得杀他,可放在许映白的天秤上量一量,他的分量永远都比不上许映白。 “你到底……”许昔年咬紧牙关,“你还是人吗?” “你明知道我讨厌许映白!”许昔年大叫:“我恨不得他死!!” 李玄钦倾身将他抱入怀里,许昔年只有两腿能动,拼命地踢踹他,挣扎着想逃跑。 奈何皇帝双臂犹如滚烫铁钳,紧紧地将他挟制住,许昔年脑袋被迫搭在李玄钦肩头,那硬硬的肩胛硌人的慌。 许昔年简直要被愤怒冲昏头脑,照着李玄钦又踹又咬,恨不得将对方大卸八块。 李玄钦单手抱着他,取了之前捆在他脖子上的铁环,作势又要给许昔年套上。 许昔年自然不肯依他,不停扭动挣扎。 李玄钦深吸口气,将许昔年放回床上,拉开他的下裳,威胁道:“你若不依,朕只好用强,许昔年,你最好乖乖的。” “你干死我好了。”许昔年破罐子破摔,张开两条腿,自暴自弃:“你让我救许映白,我宁肯被你干死。” 第四十六章 换血风波(3) 46、 大部分时候,李玄钦拿许昔年没辙。 那少爷满脸冷漠张开腿,皇帝瞥见他屁股上红通通一片,知晓是仗刑留下的痕迹。 虽然拍了也就五六板,他便没忍住上前将人救下来。 可许昔年实打实地昏睡了两天。 许昔年身体底子不比许映白好到哪儿去,不过是仗着年轻硬撑,假若真换了血,恐怕不会比许映白多撑几天。 面对许映白的事,皇帝生平头一次犹豫。 许昔年摊开双腿,面无表情看着床顶。 李玄钦面色阴晴不定,站在那儿盯着他,没动作。 “四年前,冬天下雪,映白被你母亲赶出许家。”李玄钦在他身旁坐下,摸着许昔年的脑袋,难得  26 语气几分柔和,说:“他无处可去。” 许昔年冷着脸:“关我什么事,滚。” 李玄钦深深地看他一眼,拿起旁边矮几上的药膏,将许昔年翻了个面,扒下他汗湿的裤衩,白里透红的光屁股陡然暴露在冰凉空气中。 许昔年打了个哆嗦,闭上眼睛,以为李玄钦又要他。 没想到皮肤上传来一阵清凉意。 皇帝什么也没做,只是一手拿药膏,一手沾药在他屁股上慢条斯理地涂抹。 雪白的药膏推开,粗粝指腹滑过饱受折磨的部位。 许昔年咬牙,瞪大眼睛看着床头。 “你知道,映白从小吃不饱穿不暖,他家里穷,你将他领回许府……” 许昔年不客气地打断他:“是你要将他领回许府,我不过是答应你。” 李玄钦怔了怔,拍了他屁股一巴掌,一声脆响。 许昔年扭头瞪他,皇帝吃笑,弯身亲在他嘴巴上,许昔年张嘴咬了他。 李玄钦放下.药膏,翻身压在他身上,双臂撑在许昔年脑袋两侧,以身体的重量加深了这个吻。 许昔年几近窒息。 “别碰我……”得以喘息的片刻,许昔年嗓音沙哑,将脑袋埋进枕间,哽咽:“别碰我。” 既然你心里没有我。 “昔年……”李玄钦至上而下,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亲吻他的脊背,一路向下。 许昔年浑身颤抖,听见身后的男人呢喃着:“昔年……映白,不可不救。” “四年前映白离开许府,他身无分文,你母亲什么也没给他,甚至扒光了他的衣服,将他丢到柳楼门前。” “你知道柳楼是什么,对么?”李玄钦温柔地,接着给他抹药。 许昔年知道。 长安城里的富贵公子哥儿们,啥也不会,吃喝玩乐倒是很在行。 尤其许昔年这样的身份,狐朋狗友一个赛一个殷勤,每每有什么新鲜事物,定要来许府请他同往。 许昔年差不多玩遍了长安。 柳楼在长安长乐坊里极有名气,与青楼不同,都是些男倌、小哥儿,个个肤白貌美,很受好男风的权贵们喜爱。 许昔年去过一两次,有一回,好友没长眼睛,说他比柳楼里的头牌还要美。 许昔年最讨厌旁人拿他相貌说事,他进了柳楼,没少被登徒子用垂涎的目光视奸,因此许家少爷砸了柳楼。 柳楼老板又赔钱又赔笑,亏了夫人又折兵。 “就那时候,”李玄钦低声继续,“几个混混将他拖进了巷子里。” 许昔年紧紧闭上眼睛。 第四十七章 换血风波(4) 47、 李玄钦解开捆住他的腰带,在许昔年耳旁喋喋不休。 “映白他从小就过得很苦,没少遭人欺负,进了许家也一向安分守己。”李玄钦摸着许昔年脑袋,如同儿时那般熟稔和温柔。 许昔年蒙住耳朵,他仿佛听见心脏碎裂的声音,如同破开的水球,曝晒于天光下,一地暗红鲜血。 整个世界陷入混沌与黑暗。 “昔年,你母亲无缘无故赶走映白,甚至将他丢到柳楼,他被那伙暴徒……我得知消息赶去时,已经来不及了。” 皇帝语气虽淡,却听得出他有多么痛心,几乎可以称得上痛心疾首。 他心疼他,许昔年想,李玄钦心疼极了许映白。 他们才是一对。心里似乎更冷了。许昔年抹了把眼睛。 “映白丢了一双腿。”李玄钦沉重道:“他那么骄傲的人,因为这件事,整整一年,躲在昏暗的屋子里不肯出门。” “你从来没吃过这样的苦头,所以你不明白……”李玄钦忧伤地望着他。 “够了……”许昔年打断他,有气无力:“够了。” 皇帝沉默地注视他。 “李玄钦,我再说最后一次,我讨厌许映白。在我十四岁那年,七夕,我给你写了一封信,约你在酒楼后的河边见面……” 许昔年头脑发昏,眼前景象逐渐迷蒙,他咬住牙,顿了顿,道:“我托许樱将信转交给你,可她交给了许映白。然后……然后许映白找人埋伏在那儿……将我推下河里。” “他挑断我的手脚筋,从此以后我不能再习武,因为在冷水里泡得太久,我生了很长时间病……” “你从来不关心……”许昔年痛恨自己的语气,为什么要这样哀怨,像个婆婆妈妈的女人,他不能这样。 许昔年话声戛然而止,将下一句“你满脑子只有他”憋进肚子里。 “不会的。”皇帝毫不犹豫地打断他,他笃定:“这中间一定有误会。许昔年,我了解映白,他不可能做这种事。” “所以他在你心里,纯洁无辜像朵小白花?”许昔年冷笑。 李玄钦没说话,沉默即是默认。 长久的寂静。 偌大寝殿里,离的很近的两个人,同一时刻噤声。 许昔年已经麻木了,他自暴自弃地想,为什么那天李玄钦干脆不让板子拍死他算了。 大不了他和许映白同归于尽。 时至如今,不能绞尽脑汁逃出去,就得坐以待毙。 许昔年看明白了,那些美好温存的过去,终于在李玄钦替许映白辩解的残忍言辞中,化为一片接一片的灰烬。 不如遗忘。 心如死灰。 就能狠下心来,不痛不痒。 “昔年。”李玄钦上床,掰开他两条腿,轻柔地动作着。 他将许昔年翻过来,许昔年抬起胳膊飞快地遮住了眼睛,皇帝深邃如潭的眸子久久凝视着他。 “我以前……”许昔年哽咽,他拼命眨眼睛,眼泪终于流回眼眶。 “喜欢过你……很久以前……你还是我的思卿哥哥的时候……” 少年两条腿被男人撑开,那背影高大的男人俯下身去,含住了他的。 许昔年打了个哆嗦,抓住李玄钦的头发,浑身颤栗。 “以后……” 快感在绝望的荒原之上,开出了色泽妖冶的花。 “再也……不会了。” 李玄钦,来赌一赌,我们谁能笑到最后。 第四十八章 换血风波(5) 48、 皇帝终究没忍住,许昔年对他来说,简直是行走的春.药,平日里禁欲的人,到了许家少爷面前,怎么也忍不住。 他按着许昔年两条胳膊,那小孩没有挣扎,只侧着脑袋不看他,漂亮的琉璃似的眼珠子直直地瞪着碧纱橱。 屏风上用金丝绣着华丽的鸟儿,怎么也飞不出,那扇紫檀木屏风。 足够多的柔软后,李玄钦缓慢地进入他。 许昔年微不可察地颤抖,李玄钦没动,安安静静地待着,直到对方适应后,才弓起后背有力地耕耘。 “我……”许昔年张了张  27 嘴,李玄钦将他撞上床头又扯回来。 “我有条件。”许昔年说。 皇帝停下来看着他,许昔年回头望向李玄钦的眼睛,面无表情,面颊上两片酡红却出卖了他的不安。 李玄钦动了动腰,许昔年爬起来,被皇帝按了回去。 “什么条件?”李玄钦沉声问。 “不准上我。”许昔年挣扎。 李玄钦笑了下,目光温柔似水:“除了这个。” “干.你娘!”许昔年炸毛。 “我娘早死了,朕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李玄钦可有可无道,抓起许昔年两条胳膊,在他腹前交握着,游刃有余地侵占。 “我爹娘!”许昔年眼前发黑,急忙道:“我爹娘,你放了他们。” 李玄钦挑了下眉毛,看得出他不是很愿意:“许昔年,你应该明白,朕完全可以将你打昏了直接送去换血,没必要磨蹭。” “我知道。”许昔年低声重复:“我知道……” “朕答应你。”李玄钦弯身,亲吻他的面颊:“少爷,我替映白谢谢你。” “如果……如果换了血,我是不是会死?”许昔年喃喃问。 李玄钦将他抓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上,揽着他的腰间说:“不会。映白不过是因为寒重和奇毒入体,导致性命垂危。但那奇毒本身不会立刻要人命,那是慢性的毒。” “然后呢,然后会怎样?”许昔年追问他。 “然后……”李玄钦没想那么多,他轻轻摇头:“朕会集太医院之力为你解毒,派人去西域求药,遍寻天下名医救你。” “莫想那么多。”皇帝有些烦躁和不安。 “假如,假如你救不了我,我因为那毒死了呢?”许昔年瞪大眼睛。 李玄钦顿住了,沉默片刻,没有直视许昔年明亮的眼睛,他握着许昔年的手蓦然收紧。 “朕……不会让你死。” 许昔年动了动嘴巴,还想接着发问,却被李玄钦放倒在床上,皇帝一伸手拉下了帷帐,片刻后,只听闻帷帐里低低的求饶和呻吟。 那之后,许昔年得到了在皇宫里随处行走的自由。 李玄钦找了个侍卫跟着他,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监视。 三天后,皇帝为许大人祈福,大赦天下,念在昔日许明山将军劳苦功高,一并将他贬为庶民,赶出了长安。 那天下午,是个阴天,长安城的城墙外,不远处,是送别的柳亭。 官道上黄沙弥漫,许昔年下了马,他憔悴的爹娘正在柳亭前等着他。 许昔年让侍卫在更远的地方等着,他朝爹娘跑过去,一家三口紧紧抱在一起。 “昔年,跟爹娘一块儿走吧。”许明山真是老了,满头白发,有忧伤地握住小儿子的手。 “不,”许昔年摇头,“我一走,李玄钦肯定不会放过我们。” 许夫人拂着儿子的鬓发,心疼:“瘦了。” 许昔年笑了笑:“你们先走,我会来找你们。” “皇帝,肯放你么?”许夫人忧心。 许昔年目光稍暗,良久,他点点头:“放心,他不会得偿所愿。” 作者说: 谢票子~ 第四十九章 沈青玉(1) 49、 许明山看着自家小儿子,动动嘴唇,还想说些什么。 许昔年转头望向他,许明山重重叹气,他忽然伸手,掌心向下,握住了许昔年的爪子。 有块扁平的东西递入他手中。许明山殷切而担忧地注视他。 许昔年目光坚定,点了点头。 或许皇帝认为许家谋反是假的,但许家手上有块虎符,和皇帝给的那块不一样,却是真的。 许家是开国将领世家,有自己的兵不奇怪。 许家先祖为防皇帝卸磨杀驴,暗中培养了属于自己的许家军,他们混迹在边防军里,只有许家的虎符才能调动。 许昔年一直知晓这事,没告诉许映白,也没告诉许思卿。 这是许家的秘密。 送走爹娘后,许昔年将许家虎符藏起来,回了皇宫。 那几天,恰好南边发洪水,南方的官员们屡次向朝廷求援。 南北皆有祸患,李玄钦身为皇帝,自然忙得脚不沾地。 与兵部商议可用将才,拟定进攻计划,同户部核对水患中死去的人,酌情安抚,让大理寺处理收受贿赂的命官。 盛夏,连宫里都忙碌起来。 李玄钦一忙,搭理许昔年的时间变少了。 许昔年乐得自在,一个人跑出宫溜达,早上出去,晚上回来。 太医院准备换血的工具和草药,力求万无一失,于是换血前几天,成了许昔年自进宫后最轻松自由的时期。 李玄钦派了保护皇帝的暗卫跟着他,那暗卫名叫楚秋。 楚秋平常不露面,只在暗处保护和监视许昔年。 许昔年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他能感觉到,身后似乎有双眼睛如影随形。 傍晚,长乐坊里的勾栏瓦院又开张了,脂粉香浓郁的年轻女子立在门口,一双手帕挥舞着招徕客人。 许昔年没少来这种地方,不过都是和狐朋狗友一起来的。 他来这儿也不做别的,就听曲儿,偶尔喝酒,大部分时间都是陪朋友。 去年翡翠楼上出了个头牌,不陪酒不陪笑,只卖艺,端端正正地跪坐在那儿,青丝如墨,唇红齿白。 有人说,翡翠楼上的头牌,论样貌,不输许府小公子。 许昔年因为好奇,便去翡翠楼看了看。 人们都叫那头牌青玉,没人知晓她真实名姓,许昔年也不知道。 去年他替青玉解过一次围,青玉不知怎地喝醉了,给几个登徒子拉扯,许昔年恰好路过,赶走三个流氓,小心翼翼扶着青玉回她屋里。 然后青玉将他按在床榻上,不让走。 许昔年正纳闷一个女孩子怎么力气这么大,挣扎间拉开了青玉的衣襟,然后被两个掉出来的面团砸了脸。 他瞪大眼,就看见了扁平的胸。 青玉是男扮女装。许昔年吓懵逼了。 这事儿,全长安城里,只有青玉自己和许昔年知道,两人一来二去,便成了朋友。 不仅如此,许昔年还知道,青玉是用毒的高手。 傍晚,许昔年回头看了眼身后,楚秋仍然跟着自己,不过他看不见。 许昔年找到了老鸨,那老鸨认得他,许昔年开门见山:“我要见青玉。” 第五十章 沈青玉(2) 50、 青玉是翡翠楼的摇钱树,老鸨对他几乎有求必应。 去年青玉和许昔年成了朋友,青玉就叮嘱过老鸨,只要许昔年一来找他,务必立刻带进他房间里。 于是这会儿,就算老鸨瞧不起许家没落后的许昔年,但因为青玉的  28 嘱托,仍旧将许昔年带上二楼,进了最里边的天香阁。 青玉恰好闲着,在屋子里看闲书,书封上贴了几个大字:道德经。 许昔年推门进去,便注意到他斜躺在榻上,一条腿曲起,一条腿伸直,手肘弯曲撑着脑袋,衣襟下白皙似凝脂的皮肤若隐若现。 “青玉,”许昔年笑,“你什么时候转性看道德经了?” 青玉一听来人声音,立即放下闲书,凤眼微眯,望了过去,他坐起身:“昔年,好久不见。” 老鸨退出天香阁。 青玉没有刻意用女子的声音,他本身嗓音清澈,朝许昔年招了招手。 许昔年步至他身边,猝不及防给青玉拽住了手腕,朝榻上一拉,许昔年摔进他怀里,低头,眼角视线扫过那本闲书。 竟是春宫图,各种姿势,全是两男的。 许昔年:“……”他就不该相信青玉这个没正经的会看什么正经书。 青玉勾起他一缕发丝,在他耳旁呵气如兰,幽幽轻笑:“昔年,跟爷试试?” 许昔年面无表情:“滚。” 青玉没恼,抓住他的手,掌心缓缓拂过他腰身,落在尾椎骨的地方,许昔年打了个寒颤,耳根子蓦然发烫。 青玉眼神一暗,坐起身,将许昔年扔到榻上,三下二除五扒了他的裤衩。 “……”沈青玉面无表情,目光阴沉:“谁干的?” 许昔年提上裤腰,趴在他身侧,脑袋搭在胳膊上,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皇帝。” “……”沈青玉叹口气:“爷守了这么久的香屁股,自己还没吃上一口,就让别人抹干净了。” 许昔年回头瞪他:“说什么胡话。” “我说真的。”沈青玉表情认真。 许昔年满头黑线:“我本来早就该死了,许家没了,你知道吗?” 沈青玉看了他一会儿,俯身抱住他:“我知道。我找了人去救你,可还没来得及动手,皇帝的人就来了,说是抓你进宫。你进宫之后,我便失去了你的消息。” 许昔年愣了一会儿,蓦然开口:“青玉,你究竟是什么人?” 沈青玉欺身覆住他,按着许昔年两只手,低头注视他的眼睛,“秘密。”他笑着说。 以前沈青玉也常这样动手动脚,偶尔在他身上揩两把油,许昔年知晓他本性是个贪美色的登徒子,从来没真觉得有什么。 但这会儿,大抵是和李玄钦真刀真枪地干过了,蓦然明白男人就那么回事儿。 沈青玉,是真的想…… 许昔年打了个寒战,扭头避开他,小声嘟囔:“你先放开我。” 沈青玉放开他,转身下榻,去橱柜里取药,哂笑:“你的皇帝,就不知道心疼你还是个雏儿么,做完事儿后及时用药。” 这个皇帝明白,李玄钦非得亲自给他上药,许昔年一脚踹开他,于是上药就不了了之。 沈青玉端着药瓶子过来,撩起他的衣摆,许昔年头皮发麻:“你别。” 沈青玉撩了下眼皮:“你睡着的时候,身上哪块地儿我没看过。” “………流氓。” 沈青玉微笑:“谢公子夸奖。” “青玉,”许昔年趴在那儿,回头,眨了下眼睛,“我找你有事。” “嗯?”沈青玉头也不抬地抹药。 “我要一种毒药。” 青玉愣了下:“给谁下毒?” 许昔年顿了顿,压低嗓音:“我自己。” 第五十一章 威胁(1) 51、 沈青玉问许昔年无端给自己下毒做什么,许昔年默然不答。 沈青玉拗不过他,许昔年做事总有自己的主意,他只好从暗格中取出毒药和解药递给许昔年。 “这是七步散,你该晓得是什么。人服下去,若不坐不动自然不会毒发,设若走动,那么走不到七步,便要暴毙而亡。此毒无色无味,下在饭菜水酒中最合适。” 沈青玉说罢,担忧地注视着许昔年:“你最好时刻将解药带在身边。” 许昔年重重点头:“我知道,谢谢你,青玉。” “真要给自己下毒?”沈青玉疑惑。 许昔年静默,半晌,轻轻吸口气,低声说:“不,这是最后一步。我要先用这毒,去确认一件事。” 门外传来老鸨催促声:“青玉,该你去奏琴了,客人们都等着呢。” 沈青玉拍拍许昔年脑袋:“我先去了,你万事小心,若有麻烦,来找我便是。” “好。”许昔年感激,沈青玉笑了笑,弯腰轻柔地吻了下他侧颊,起身离开。 许昔年将七步散藏入怀中,在翡翠楼里待了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离去,楚秋在翡翠楼下等他回宫。 两人回到宫中。 李玄钦没有给许昔年安排别的住处,因此一回宫里,除了紫宸殿许昔年别无去处。 楚秋将他送到紫宸殿前方才消失。 许昔年蹑手蹑脚推开殿门,这个点儿李玄钦应该还在庆元宫里看许映白,屋子里一片漆黑,没人,自然也没点灯。 许昔年先将七步散藏入窗户旁的玉瓷瓶里,再溜回碧纱橱后。 月光自斜开的窗旁漏进来,洒满窗棂。 龙床上似乎坐着个人,许昔年吓了一跳,瞪大眼睛。 只见李玄钦目光阴鸷地瞪着他,两只搁在大腿上的手紧紧捏成了拳头,那架势似乎恨不得扑上来揍他一顿。 许昔年以为自己被发现了,警惕地向后退。 “往哪儿跑。”皇帝幽声道。许昔年顿步,小心谨慎地盯住他。 “这两日,朕无暇管你,你便一天到黑往那烟花地里跑,”李玄钦勃然大怒,指责他,“许昔年,你就一天都离不开女人?!” 许昔年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皇帝为何生气,也就是说,李玄钦没有发现七步散。 那就好。 许昔年咽口唾沫,两只手背在身后,心中计较万千,眼珠子一转,不如先服软,省得挨一顿操。 “思卿……我没做什么,就是去听曲儿,宫中待着太闷了。”许昔年小声说。 李玄钦重重拍床沿,怒气未消:“宫里的乐师哪个不是才艺绝佳,犯得着到宫外听?!” 许昔年头疼,做小伏低:“我只是个罪犯,哪敢劳烦大师。” “你见过罪犯一天到晚住紫宸殿?!” 许昔年被他吼得脑仁疼,无力答:“我不是罪犯那是什么?我能活到现在不都是凭陛下恩典?” 李玄钦拧紧眉头,伸手抓住了许昔年手腕,猝不及防将他往床上一带。 月光皎洁。 皇帝宛如视察领地的野兽,两爪子刨干净许昔年的衣物,然后像摊煎饼那样两面翻转。 没有吻痕。李玄钦面色稍霁。 然后他掰开了屁股瓣儿,看见了上边的药粉。  29 许昔年从来不给自己上药,只用清水擦拭,所以这药不能是许昔年自己抹的。 李玄钦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山呼海啸,烈火焚烧。 “许昔年……”皇帝咬牙:“你到底做什么去了?” 第五十二章 威胁(2) 52、 “许昔年,你在外边到底有多少野男人!!!” 大半夜,紫宸殿里传出皇帝愤怒的咆哮声。 李玄钦没完没了地给他数:“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没有哪天不在招蜂引蝶。十四岁便有人上门说亲,此后说亲的踏破了你家门槛。十六岁混迹翰林院,提起你那帮翰林学士两眼放光都恨不得操.你三千遍。十七岁成天和顾雍同吃同住,妈的,我就该剁了顾雍那玩意儿再踹他去边西!” 许昔年:“…………” “安康坊的侍郎房子常,国子监的李寻逸,内阁大学士顾雍,黄门侍郎卫清,江南巡抚顾平正,威武将军赵秦川……”李玄钦掰着指头一个一个数给他听。 许昔年满脸冷漠:“都是朋友……” “朋友能为了你,三天两头上奏书,跑到御书房前下跪威胁朕,替你求情,说你无辜?!”李玄钦气得跳脚:“你渣不渣啊!” 许昔年:“…………” “我……”许昔年累了:“操。” 皇帝生气了,哄不好那种,一头热.地冲出了紫宸殿,摔上殿门。 许昔年一脸冷漠,扒拉衣服穿回自己身上,抖开被子,闭上眼睛睡觉。 李玄钦整晚都没回紫宸殿,大抵是睡在御书房了。 翌日清晨,许昔年睁开眼睛,翻坐起身。 太医们已经准备好了,今天是换血的日子。 许昔年揣上七步散,溜达着去了庆元宫。 许映白在厢房中沉睡,就一个阿弄守在他身边。 许昔年踹开门进去,阿弄警惕地拦在许映白床前,不让许昔年靠近。 许昔年不疾不徐,摸出怀里的小药瓶,斜挑眼尾打量阿弄:“知道这是什么吗?” 阿弄瞪着他,许昔年轻笑,幽幽吐气:“七步散。” 阿弄脸色大变。 “我来这儿,就是想告诉你和你主子,李玄钦想用我的血救许映白,没门儿。” 许昔年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西域奇毒,不过是许映白这蠢货玩出来的小把戏。许映白在边西待过,搞到西域奇毒不难吧,嗯?” 他犀利的目光斜斜扫过阿弄。 那一瞬间,阿弄退了半步,仿佛从一个阶下囚身上感受到某种不可侵犯的威严。 “许映白,”许昔年连名带姓地说,“你醒不醒我管不着。但是想要我的血,你就最好有身中七步散的觉悟。若你不醒,皇帝执意换血,我只有喝下七步散,让你必死无疑。” 少年负着手,转身离开,轻飘飘留下一句:“奴才就是奴才,跟主子斗,恐怕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 躺在床上,原本昏迷不醒的许映白,握紧双手,浑身颤抖。 许昔年哼着小曲儿出了庆元宫,不期然撞上正在门外的李玄钦。 皇帝本是来这儿探望许映白的,没想到正撞上许昔年最后那句“七步散”。 七步散何等剧毒,李玄钦还能不知道? 他阴鸷的目光盯着许昔年,心里发冷:“许昔年,用七步散对付映白,你当真恶毒。” 许昔年微蹙眉头,没搭理他,绕过李玄钦向外走。 刚走了没两步,手腕蓦地被攫住。 皇帝一把将他拖回来,许昔年跌倒在地,李玄钦声色狠厉:“跪下!” 作者说: 谢票子~ 第五十三章 威胁(3) 53、 李玄钦自认了解许昔年的性子,那骄矜少爷总是无法无天。 若不给他些教训,迟早还要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太阳明晃晃地晒着眼睛,许昔年被迫跪在庆元宫前,左右侍卫监督着他,稍稍起来便会被按回去。 李玄钦罚他跪下后,拂袖进了庆元宫厢房,探望许映白。 阿弄一见着皇帝,立即跪下磕头,不停地道委屈:“陛下,许家公子实在憎恶大人,奴恳请陛下,莫要让许公子靠近了。” 李玄钦心生烦躁,摆摆手:“朕知道,你起来。” 阿弄从地上爬起来,给皇帝搬了张板凳。 李玄钦坐在床边,扭头注视许映白。 他还记得当初,从陋巷中救出许映白,那张斯文清秀的脸上遍布绝望,衣衫凌乱,有些撕成了破布。 许映白瞪大毫无神采的眼睛,犹如破败的人偶,望着天空,低声呢喃:“我也是……男人……怎么会……” 那样脆弱易折的许映白,着实令人心疼。 许思卿气不过,安顿好了许映白,冲回许家想要个说法。 可是他忘了,彼时他和许映白不过是许家的下人,一个下人能向主人家讨什么说法? 见不到许夫人,许思卿不甘心,那就去找许昔年。昔年虽然生性顽劣,却并非恶霸之流。 那天下午,许昔年窝在院子里的美人榻上晒太阳,慵懒地蜷着,像只小猫。 许思卿轻手轻脚步过去,却让守在许昔年身旁的护卫拦了下来。 “公子在休息。”护卫斥开他:“莫要打扰。” 这护卫是许昔年生病后,许夫人派在他身旁的,因这护卫的存在,连思卿都无法轻易靠近许昔年。 他们寸步不离地保护着他,就要要防着…防着他许思卿一样。 “昔年!”许思卿怎是轻易善罢甘休之人,他大声喊他:“昔年!” 许昔年动了动,睁开眼睛,揉了揉眼皮,愣了一会儿,回头望向他。 那是许昔年生病后,许思卿第一次再见到他。 许昔年在屋里窝了很久,养病。 许思卿深深地注视他,那少爷瘦了,原本是白皙的桃花面,此刻却平添了病后的惨白。 不过,看见他,许昔年眼底浮上笑意,向他招手:“思卿,思卿!” 护卫见状,不好再拦着,只有放许思卿过去。 思卿三步并作两步奔向许久不见的许昔年,那小孩如同以往,张开了两只胳膊,许思卿弯身,顺势将他搂入怀中。 他这样抱了许昔年很久。 从他三岁到他十四。 从他十二到他二十一。 后来,分崩离析。 那天,许昔年拉着他抱怨,药太苦,母亲太叨唠,屋子里总是闷热,而思卿久不来探望他。 许思卿苦笑:“我也想来看你,可你母亲总是拦着。” 许昔年愣了:“是么?” 思卿点点头,他握着许昔年的爪子,没忘记来这里的目的,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许昔年很聪明,察觉到他的  30 不安:“思卿,出事了吗?” “昔年,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许思卿神情郑重。 “你说。” “关于映白……” 许昔年神情微变,许思卿未曾察觉,兀自道:“你母亲将映白丢在柳楼前,害他遭受奇耻大辱……” 许思卿凛然:“我就想来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那样伤害他?” 第五十四章 他有所爱(1) 54、 下午,阳光热烈,许昔年却通体寒凉。 他病了这么久,思卿不曾来看望他,等到两人一见面,他满口都是许映白。 他受伤了,那我呢。 许昔年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绷住,他点点头:“我回头帮你问问。” 许思卿抱了抱他:“谢谢你,昔年。” “没关系。”许昔年推开他:“你先去忙吧,你应该要照顾他,我想再睡会儿觉。” 许昔年病后,总是容易困。许思卿不疑有它,摸了摸他的脑袋:“那么我先走了,你好生歇息。” 许昔年笑了笑:“好。” · 烈日炎炎,许昔年弯下腰,跪坐在脚跟上,头昏脑涨。 庆元宫中,李玄钦看着许映白,脑海里却反复回荡着那时的场景。 他去找了许昔年,许昔年答应了他。 然后呢,他就不应该相信许昔年会真的帮他。 许夫人带人来亲自警告他,若再去打扰昔年,她有的是法子收拾许映白。 这就是许家,那时许思卿忿忿不平,无情无义的许家。 侍卫敲门:“陛下。” 李玄钦蓦然回神:“什么事。” 侍卫毕恭毕敬答:“许公子昏过去了。” 李玄钦猝然起身,疾步走出庆元宫。 许昔年摔在地上,额间布满汗水,连纤长浓密的羽睫都挂着汗珠。 皇帝面色阴晴不定,步至许昔年身前,弯下腰将他打横抱起来,送回清凉的紫宸殿内。 恍惚中,许昔年似乎梦见了旧时。 · 思卿来找过他,让他帮他一个忙。 关于许映白。 许昔年问了许夫人,可他刚开口,许夫人便勃然大怒:“你还替他说话!昔年,你当真识人不清!” 许昔年想问问怎么了,许夫人蓦地涌出泪水:“昔年,你还小,你不知道,人心总是隔着肚皮。” 她严厉道:“以后你不准再见那两人。” 许昔年吓了一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闹这么大,挣扎着摔下床,跪在铺了地毡的房间里。 “娘,思卿做错了什么,我替他道歉,您别生他气,好么?”许昔年眼巴巴地望着她。 许夫人气得不轻,拂袖而去。 许昔年跪在地上,委屈又迷茫。 许思卿不知道,许昔年为了求许夫人放过许映白,在他们许家祠堂里跪了一天一夜。 就为了思卿那句,昔年,帮我一个忙。 他跪着的那天晚上,夜里下了大雨,许昔年着凉发高烧。 而许思卿,自始至终不曾出现过,他那时,也许在陪着许映白。 · 李玄钦将许昔年放上床榻,太监们铺了凉席,没那么热。 许昔年蜷成一团,李玄钦伸手给他盖上薄毯。 那小孩睡着了。 李玄钦伸手,想摸他脑袋,那只手悬在半空,顿住了,捏紧,收了回去。 皇帝转身离开。 庆元宫的许映白自己醒了。 阿弄解释说,许昔年来的那一趟,送了解药,大概是真的怕换血,干脆放了许映白一马。 李玄钦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许映白卧坐在床榻,犹如大病初愈,身体孱弱,面色苍白。 “你感觉如何?”李玄钦关心地问。 许映白双手在身前交握,垂下脑袋,过了一会儿,才羞于启齿地开口:“思卿,在鬼门关前走了这遭,我想明白一件事。” “嗯?什么?” 许映白扭头,目光炙热.地望着他。 李玄钦若有所觉,微蹙眉心。 “若有所爱,必去追求,否则一旦错过,追悔莫及。”许映白顿了顿,轻声道:“思卿,我恋慕你已久。” 第五十五章 他有所爱(2) 55、 李玄钦出了庆元宫。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喜欢许映白吗?似是而非。 可发自心底的关切与信任,却让他无法忽视,他对许映白就算不到深爱那程度,也该是有所好感的。 只不过,那种感情是喜欢吗? 许映白表白后,静静地等着李玄钦回答。 皇帝却像被火燎着了尾巴的兔子,丢下一句你好生休息,朕再考虑,便迫不及待离开了庆元宫。 李玄钦负着手走了几步,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已回到紫宸殿门前。 皇帝走后,许映白简直恨得咬碎一副牙,按那留蛊人的说法,那蛊是无法反抗的,对方对他完全听之任之,可李玄钦为什么还会犹豫?? 许映白想不通,他也想和皇帝慢慢来,但眼下横地里杀出一个许昔年。 再慢慢来就没了,感情这事,有时候不能放任细水长流。 “阿弄,”许映白低声道,“前两日派人去寻的巫师,请来了么?” 阿弄上前答:“快到长安了。” 许映白点点头,蓦地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合欢药备好了么,让提督府的厨子下在饭菜里,赶紧送过来。” 阿弄轻声应是。 “还有……”许映白一字一句,咬着牙说:“盯紧许昔年。” 阿弄看向他:“是。” 李玄钦回了紫宸殿,许昔年已经醒了,坐在窗旁的榻上发呆。 皇帝立住脚跟,心底某个角落闪过一丝酸软,他和许昔年似乎真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了。 那么当初,二人又是如何相伴十年之久? 他明明看着许昔年长大,却不知何时,互相间只剩下误解和仇视,以及折磨。 “醒了。”李玄钦淡淡道。 许昔年猝然抬头,静静地望向他,只看了一眼,扭过头去,没说话。 李玄钦步至他身旁,伸手抓许昔年的肩膀。 那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倔强道:“别碰我。” 过去那些被他遗忘的伤害,在眼下这样的阶下囚光景里,一点点重新浮上脑海。 他刻意忘记了,许思卿为许映白做了多少事。 是他自己忘掉了。 或许从一开始,从大雪地中,思卿看见许映白的第一眼开始,就注定了他年少时的欢喜必定无疾而终。 “昔年,哭什么。” 男人宽阔滚烫的胸膛贴着他后背,很久以前的留恋至今如鬼魅般,不肯消散。 十年,整整十年,对彼此的气味都深入骨髓。  31 李玄钦坐在他背后,一手环住他腰间,大拇指指腹揩拭他眼角泪花。 许昔年捏起袖子,使劲擦眼睛,他发过誓,再也不哭了,至少不在这人面前像个娘娘腔一样落泪。 丢人。许昔年咬着牙。 李玄钦发现他后背僵硬,这孩子分明是防备的姿态。 皇帝沉声说:“你给映白下毒,朕都没忍心如何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许昔年回头,瞪向他:“我给他下毒?你问过魏公了吗,那是我写给顾雍的信!我以为快死了,要被你折磨死了,我给朋友留封信都不行吗?!” 李玄钦拧紧眉头:“可映白说……” “滚!”许昔年推搡他:“滚!” 两人就没有平静相处的可能,皇帝再一次想起这句话,他叹口气,两手一撑,将许昔年压倒在榻上。 少年摊平身体,咬紧下唇,双手紧捏成拳,浑身颤抖。 “行了,不闹。朕不怪你。”李玄钦低下头,啃咬他的唇。 许昔年想了想,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脖子。 这是少年第一次回应他,皇帝蓦然激动起来。 正要提枪上阵,门外传来阿弄的声音:“陛下,我家大人有些发烧,一直念着您呢,求陛下去看看吧。” 第五十六章 他有所爱(3) 56、 李玄钦依旧压在许昔年身上,注视他漂亮的眼睛。 那双眼目光闪烁,半晌,许昔年默默松开手,扭头:“滚。” “朕晚点……”皇帝呼吸粗重,显然他在压抑着:“晚上再回来操.你。” 许昔年蹙眉:“你能别这么粗俗吗?” 李玄钦笑了,侧首舔了舔他颈窝,嗓音沙哑:“朕这辈子的粗俗,全用你身上了。” 许昔年推开他,一溜烟跑回龙床上,拉起薄毯遮住脸,蜷成一团,没了动静。 “莫把自己憋死。”皇帝哭笑不得,起身走了几步,待身上热望消退,便出了紫宸殿。 夕阳西下,夜幕四合。 许映白这两日一直住在庆元宫,本是后宫嫔妃住的地方,如今许大人鸠占鹊巢,皇帝不说话,也没几个人敢觉着不妥。 毕竟紫宸殿里都还住着一位叛国逆党。 李玄钦到庆元宫时,美食佳肴的清香扑鼻而来。 他走进去,许映白正跪坐在榻上,面前的黄花梨木几上,堆了精致的菜肴。 宫内熏着暖香,清新扑鼻,许映白穿了雪白的内衫和蝉纱外织,更衬得面容清秀。 或许是因为许昔年破天荒地主动,皇帝心情还不错,带着笑进了庆元宫。 许映白请他在对面坐下,嗓音温和地问:“陛下这么高兴,遇到了好事?” 李玄钦张口正想说许昔年,但估计许映白不会喜欢他,是故摆摆手:“没什么。” “臣府上请了蜀中的厨子,烧得一手好菜,料想陛下也会喜欢,请陛下尝尝。”许映白将筷子递给他。 李玄钦伸手接过,蓦然道:“打包些,送到紫宸殿里。” 许映白目光一暗,霎时咬了牙:“什么?” 李玄钦淡淡道:“昔年一直抱怨御膳房饭菜难吃,借你家厨子让他换换口味。” “思卿,我以为你知道,我讨厌许家人。”许映白望向他。 李玄钦放下筷子:“都是些旧事,不如过去罢了。” “过得去吗?”许映白红了眼睛,凄然问:“能过去吗?” “你答应过我什么,你忘了吗?”许映白带着哭腔。 李玄钦呼吸一滞,脑仁深处微微发疼,良久,他叹口气:“对不起,朕不该如此。” 许映白深吸口气,摇头:“罢了,不提他,用餐吧。” 两人安安静静地嚼东西,谁也没说话。 窗外夜色落下来,天彻底黑了。 李玄钦感到一股燥热,先是由小腹起,然后直冲脑门,他摇晃脑袋,仿佛后脑勺遭受了什么重击,眼前的景象逐渐有些看不清。 一双手扶向他,熟悉的嗓音问:“思卿,你怎么了?” “朕……略觉不适。”李玄钦掌心撑住桌面,勉强维持着理智,这感觉…就好像…一个浑身着了火的人,急需泻火。 他好像和许映白在一起……不能,李玄钦站起身,转头向外走。 “思卿,你去哪儿!”许映白探长身子抓他,却被李玄钦一把推开。 力道太狠,许映白猝不及防跌倒在地,扭了脚。 许映白咬牙:“阿弄,拦着陛下!” 潜藏在阴影中的阿弄扑上来,李玄钦自小学武,也不是吃素的,当即一掌推出,拍开了阿弄。 “思卿!”许映白从地上爬起来,没想到药效极烈的合欢散,李玄钦能撑到现在。 阿弄稳住身形,再次扑向摇摇欲坠的皇帝。 第57章 上架感言 讲个鬼故事,入V了,就emmm酱(有点突然,编辑通知入v时我也略懵(~o ̄▽ ̄)~o 上架后日更三千~ 之后随更新会发小红包,给小可爱们康文=w= 这篇应该不长,20w左右,一包辣条钱的亚子 狗皇帝肯定会后悔并痛失所爱(昔年跑啦哈哈哈) 坚持下去,我们追妻火葬场见~ 第五十七章 忘情(1) 57、 有人说,世上最高强的高手,都敌不过性烈的合欢散。 合欢散不仅是药,更是毒,若不寻人解决,经脉逆流走火入魔,后果不堪设想。 无论如何,李玄钦今晚只能选择许映白。 皇帝摇摇晃晃,没走出多远,就让阿弄捉住了,阿弄低声道:“冒犯了,陛下。” 他将李玄钦抓回庆元宫,扔到许映白面前,锁上了门窗。 许映白匍匐过去,按着他的胸口,柔声说:“思卿,思卿,是我,没关系,和我做吧。” “映白……”李玄钦恍惚间辨识出他的声音,意识已经涣散了,他甚至连刚才发生了什么都不记得。 满脑子所有的念头都集中在下半身,他似乎变成了一条干渴的鱼,急需扎进水里,吮吸游动。 李玄钦一把捏住他的胳膊,许映白吃痛,俯身吻住他眉心。 那双唇冰凉,皇帝一翻身压住了他,剧烈地喘息,双眼目光迷蒙。 “思卿,做吧。”许映白嗓音沙哑地说,他抱住李玄钦的脖子,贴住了他的唇。 激烈的啃咬让许映白差些喘不过气,他主动褪下自己的衣物,却听身旁人呢喃:“昔年……朕……” 许映白神情巨变,李玄钦将他认成了许昔年! 操。许映白一把提起他衣领,恶狠狠地吼:“你看清楚!思卿!我是许映白!” “映白……”李玄钦摇晃脑袋,已经辨识不清了,他摔倒在  32 地摊开双手,喘息:“映白。” 许映白脱了自己的衣裳,又剥下李玄钦的外衣,直到露出皇帝精干结实的胸膛。 许映白咽口唾沫,贪恋地抚摸着,自上而下,一把攫住了那团瘫软的东西。 李玄钦只打了个寒颤,盯着天花板,神志不清地呢喃:“映白……不可……” “你不想要我吗?”许映白循循善诱地说:“我们在一起很久了,相依为命,我为你出谋划策,帮你当上皇帝,你答应护我一辈子……思卿……你忘了吗……” “我们……是……朋友。”皇帝挣扎着,可全身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地方,他几乎动弹不得,任由许映白摆弄。 “你不喜欢我吗?”许映白俯身,压在他耳旁,低笑:“你不喜欢我,又何必帮我。” “所以……” “你喜欢我,思卿,所以我们这么做,有何不可?” 媚哑的嗓音在他耳旁徘徊,似有一个影子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明明被合欢散逼到走投无路,却始终为那道影子束缚着。 李玄钦伸手,抓向虚空,那是谁? 许映白事先学过了龙阳闺房术,可他折腾了半天,那东西不见精神,始终软趴趴的一团。 就好像,一把钥匙,没有对上正确的锁。 许映白咬牙,不甘心,七十二计用上,把自己折腾得气喘吁吁。 小皇帝就是没动静。 而李玄钦忍到了极致,再不发泄,恐有性命之忧! 许映白跪坐在地,呆住了,良久,他擦了把眼睛,咬牙切齿地喊:“阿弄。” 阿弄就守在门外:“大人。” “去,”许映白一字一句,“把许昔年抓过来。” 许昔年都睡着了,御膳房送来的东西有些敷衍,大抵是因为皇帝不在。 许昔年尝了几口,呸呸嫌弃,干脆嚼完馒头加咸菜,缩回床上睡觉去。 李玄钦没回来,他也不担心,甚至有些庆幸屁股免去一场罪受。 阿弄闯进来,一把拉开床帷,抓起许昔年胳膊往上一带,轻易便将许昔年扛上肩头。 许昔年吓清醒了,头重脚轻,挣扎起来:“你做什么!?” 路过楚秋时,阿弄低声道:“陛下找他。” 楚秋知晓皇帝和许昔年的关系,这大半夜,皇帝找他肯定……楚秋有点尴尬,二话没说,退至一旁。 阿弄将许昔年丢进庆元宫,砰地合上门。 许昔年揉捏后颈,满头雾水,抬起眼帘。 许映白正跪坐在李玄钦身旁,眼神仇恨而憎恶,瞪着许昔年。 许昔年蹙眉:“你又发什么疯?” 皇帝嘴里泄出难受的喘息,他十根指头紧紧扣住地面,因为合欢散涌编全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几乎快炸开。 “狗皇帝?”许昔年不耐烦地喊:“李玄钦,你搞什么鬼?” 许映白冷哼,喊:“阿弄。” 阿弄应声开门,许映白抬了抬下颌:“抱我出去。” 阿弄上前将他抱起来,两人朝殿外去了。 临关门前,许映白轻飘飘留下一句:“合欢散助阳,你最好祈祷,自己能活着出来。” 说罢,甩上了门。 许昔年若有所觉,转身扑了上去:“许映白你个王八蛋,开门!!” 回应他的是阿弄锁门的声音。 许昔年战战兢兢回头。 李玄钦不知何时坐起身,双目充.血盯住他,仿佛野兽盯住它的猎物。 许昔年咽口唾沫,后背贴墙缓慢朝远离他的方向挪动,颤颤地问:“你怎么中了合欢散?” “昔年……”李玄钦没动,坐在那儿看着他:“过来。”他哑声说。 “我不,我找死吗。”许昔年翻遍四周,没找到出去的地方,门窗全部锁紧。 彼时,阿弄将许映白抱回隔壁,许映白恨恨地,尤自不甘心。 阿弄低声说:“放心吧大人,巫师的见情丹已经送过来了,无论今夜这人是谁,明天早上陛下睁开眼睛,爱上的只会是你。” 许映白深吸口气,蓦然觉得自己有些悲哀:“我当真以为他喜欢我,否则何必对我这么好。” 阿弄沉默不语。许映白盯着窗外发呆。 夜风萧瑟。 庆元宫中,一声接一声地哭叫,那哭声渐渐低下去,偶尔一两声惨惨的呻吟,夜至深处,化为抽泣哽咽和求饶。 桌椅翻动,床榻摇晃,帷帐扯落,一室斑驳。 猫一样的泣声低下去,最后只余男人粗重的喘息。 许昔年彻底昏死过去。 李玄钦抱着他折腾到天亮,合欢散药效一过,他抱住许昔年,吻了吻他汗湿的侧颊,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翻,昏睡了。 阿弄蹑手蹑脚地进来,用许昔年的衣服随意裹住他,扛上肩头送回紫宸殿。 楚秋不在。 阿弄探了探许昔年鼻息,暗自心惊,昨夜陛下那么狠,这人还能活着,也是够小强了。他在许昔年鼻翼旁捻了迷.魂香,让他安睡个三四天。 料理了许昔年,阿弄返回庆元宫,将许映白抱到李玄钦床上。 许映白含着见情丹,用嘴喂进皇帝肚子里。 早朝取消了,皇帝睡了一天才醒转来。 一醒来便看见了身旁的许映白,衣衫不整,浑身是伤,甚至那后边……还有血迹。 皇帝悚然一惊,按住许映白肩膀:“映白!” 许映白缓缓睁开眼睛,扯了下唇角:“思卿……” “我们……”李玄钦一想起昨晚,脑仁深处剧痛,只余几个模糊的影子,却什么也记不清了。 “我们做了。”许映白打断他。李玄钦表情震惊:“你、你受伤了吗?” 许映白笑比哭还难看:“还好,陛下……精力过人。” 皇帝老脸一红,低声道:“抱歉,是朕的错。” 许映白深吸口气,见情丹发挥作用了吗?他认真凝望着李玄钦的眼睛,忽然发问:“陛下……你……你喜欢我么……” 李玄钦毫无犹豫:“自然,否则朕怎么会忍不住。” 许映白笑了,钻进李玄钦怀中,被皇帝滚烫的胳膊搂住,他贴着他胸膛,听见了平稳有力的心跳:“我也是,我喜欢你,很多年了。” 从漫天大雪你救我那天开始,我不惜一切代价,将许昔年从你身边剔除。 凭什么他有显赫的家世、疼爱他的父母、照顾他的思卿,他什么都有,对什么都不屑一顾。 而我,许映白欣慰地想,只有你了。 许昔年一醒来,就觉得哪里不对劲,浑身快散架般,腰酸腿疼屁股疼,动一下就疼得他倒抽凉气。 他原想假意讨好李玄钦,让对方放松警惕,放他去边西,可特么计划才刚刚开始,就遭遇了突发情况。 许映白那蠢货又做了什么?许昔年抬手按住太  33 阳穴,头昏。 那天晚上……屁股都给泰迪精操麻木了。 许昔年简直佩服自己,太顽强了,这样都还活着。 “醒了。”身边人淡淡道。 许昔年一听这声音就下意识屁股疼,他扭头望去,李玄钦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看着他。 “你……”许昔年忿恨:“你是打桩机变的吗?!” 皇帝蹙眉,他以前和许昔年做过,这个他没忘,看着许昔年,心跳总是不经意加快,他也知道,但他应该喜欢许映白。 何况那天晚上,他都要了映白。映白那样心高气傲的人,肯委身于他,他应是高兴都来不及。 李玄钦指了指殿外:“搬出去。” 许昔年蓦然察觉到什么,他裹上衣服,艰难地撑着身体从龙床上爬起来。 “思卿,我讨厌他。”门外传来许映白的声音。 许昔年一扭头,只见阿弄推着许映白进门,满面春风得意,目光中甚至多了挑衅。 “狗奴才,”许昔年不客气道,“你一天不作妖会死是吧。” 皇帝瞪了他一眼:“休要出言不逊!” 许昔年冷冷地撇开唇角。 李玄钦步回许映白身边,推着他的轮椅,望向许昔年,语气冰冷:“许昔年,朕有了映白,与你自然就结束了,即日起你搬出紫宸殿。去找掌印太监,领下人该做的事。” “许昔年,”他顿了顿,咬咬牙,沉声道,“滚吧。” 作者说: 在想要不要安排个伪生子情节(*/ω\*) 第五十八章 忘情(2) 58、 许昔年鬼使神差想到一句:拔吊无情。 他吸口气,从床上坐起来,看一眼许映白,又望向神情严肃的皇帝,张了张嘴:“你说真的?” “嗯。”李玄钦颔首。 “你以后都不要我了?”许昔年眨巴眼睛。 李玄钦蹙了眉头:“一时乱性而已。” 许昔年撇了撇嘴角,自嘲地想,对李玄钦来讲只是乱性,不值一提,明明他疼得要死,因为疼痛较常人更敏锐的缘故,每一次都像受刑。 一时乱性而已。 “行吧,”许昔年垂下眼帘,起身跪在地上,俯首,“既然陛下心意已决,昔年也不便久留。请陛下将罪臣流放边西。” “罪臣祝陛下与许大人……”许昔年顿住了。 当初说好一辈子,那些保护和依恋,在互生龃龉的岁月中,斑驳碎裂,化为齑粉,被清风吹散,了无痕迹。 再也找不回那个说要保护他的许思卿,他付出的东西,都变成了笑话。 “罪臣祝陛下与许大人……”许昔年笑了:“天长地久,百年好合。” “许昔年,抬头。”李玄钦明显听见他在笑。 许昔年闻言,也不反抗,将头抬起来,笑着看向他,那双眼睛里分明是解脱。 皇帝蓦然觉得很扎眼睛,垂在身侧的双手蓦然捏紧,没好气地问:“你去边西做什么,找顾雍?!你就那么思念他?!” 许昔年:“………” 怎么什么都能扯到顾雍,他去边西是因为许家军在边西,李玄钦脑子有坑吗? “不是。”折腾太久,许昔年脾气都给折腾没了,他好声好气地答:“许家世代为将,太祖令许家守国门,如今爹已退下前线,边疆战乱频仍,爹临走时交待罪臣就是死也要死在边西。” “还请陛下恩准。”许昔年垂下眼帘。 李玄钦深深地注视他,良久,带着点儿阴狠意味,阴鸷道:“你以为朕会放你和顾雍海空天阔么?” 那语气仿佛潜藏着无尽怨恨,让看戏的许映白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抬头望向皇帝,不安地喊:“思卿……” 许昔年依旧跪在那儿,做小伏低的姿态,却不卑不亢:“此事与顾雍无关。何况陛下也说了,以后不再需要我,既然如此,不如放我去做该做的事。” 李玄钦面色更加阴沉。 许映白察觉不对劲,拉住李玄钦衣袖,望向跪在地上的许昔年,那颈窝处的咬痕尤为刺眼,幸好皇帝没过多在意。 “你本就是罪犯,要如何处置你,是陛下说了算。许昔年,让你滚出紫宸殿,不意味着饶过你。”许映白轻笑:“不如这样,你以后就留在宫里伺候陛下,当个下人好了。” 许映白心里简直充满了报复的快感,从前他在许家当人下人,现在换成了许昔年,当真天道好轮回。 许昔年面无表情,没说话。 许映白望向脸色难看的李玄钦,柔声询问:“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负着手,冷冷道:“许昔年,朕让你滚,不是让你去找顾雍的。” 许昔年瞥他一眼,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楚秋,”许昔年走远后,李玄钦唤来暗卫,“跟着他。” 楚秋领命去了。 许昔年出了紫宸殿,沿着太液池转悠,刚从温暖的被窝里醒来,就给人家赶出门,简直绝了。 腰疼腿疼屁股疼,许昔年寻了片草地躺下,嘴里叼着根马尾草,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眼下讨好计策是行不通了。 但李玄钦真和许映白做了吗?许昔年嫌恶,这两王八蛋,真恶心。 李玄钦竟然用插过许映白的玩意儿操他,许昔年心想,他就该剁了狗东西再离开。 许映白到底在李玄钦身上下了什么迷魂汤,把狗皇帝迷得颠三倒四,是非不分。 许昔年越想,心里越堵得慌。 索性不想了,在身上盖了片芭蕉叶子,侧身蜷缩起来睡觉。 没一会儿,便有人来唤他,是掌印太监张全海手下的小太监,特别不客气,一脚踹许昔年背上:“睡什么呢你!还不去领牌子!” 许昔年睁开眼睛,扭头望向他。 那眼神淡漠,却透着冰冷。 小太监吓一跳,退了半步,鼓起勇气再次上前,语气放缓了:“赶紧过去,许大人说了,半刻钟不到庆元宫里服侍,晚一秒挨一板子。” “狗玩意儿。”许昔年很想把平生学的脏话全用许映白身上,可惜他家教过硬,翻来覆去除了“非人哉”,便再没骂出什么有杀伤力的话语。 因为魏公特意交代过,张全海对许昔年还算客气。 皇帝没说用刑,那就不用宫刑,让他留着那东西,给他扔了套棉布太监服。 许昔年草草换上,跟着来叫他的小太监去了庆元宫。 皇帝在议政殿同大臣们商议要务,许映白跟着去了,他们是过来打扫卫生的,许映白留下阿弄监工。 许昔年毕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就算成了阶下囚,被李玄钦绑进宫里,也没有做过什么粗活累活,顶多屁股受罪。 阿弄手里拽着条鞭子,好端端的打扫寝宫,被他搞成了  34 地主剥削长工现场。 许昔年腰酸腿软,双手没力气,阿弄刻意为难他,一会儿让他抹地,一会儿让他挑水。 许昔年顶着大太阳,头晕目眩,脚下不稳,踉跄摔倒。 阿弄挥着鞭子作势抽他:“这点活儿都干不好!” 恰好周嬷嬷路过,扑上来挡住阿弄,那一鞭子抽到了老嬷嬷背上,鲜血直流。 许昔年跳起来:“周嬷嬷!” 他抱住倒下的妇人,狠狠瞪向阿弄:“周嬷嬷是宫里老人,伺候过先帝,带大了几位皇子,你个狗奴才,竟敢向她动手!?” 阿弄甩了甩鞭子,浑不在意:“这鞭子本是要落在你身上,她不知好歹扑上来,是她自己没长眼睛。” “道歉!”许昔年勒令。 阿弄转身便走,许昔年简直受够了许映白主仆的窝囊气,发了狠,二话没说扑上去,用身体的力量撞倒阿弄,跨坐在他身上,抡圆胳膊捏紧拳头,狠狠揍了下去。 揍完再说,许昔年心想,大不了被李玄钦赐死。 又不是没赐死过,他已经不怕了。 周嬷嬷后背剧痛,生怕许昔年为了她惹事,让皇帝不高兴。 阿弄是许映白的走狗,许映白又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许昔年这一来,可不是触皇帝逆鳞。 周嬷嬷连声喊:“小公子,小公子……” 许昔年揍红了眼睛,充耳不闻。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许昔年连死都不怕,揍起人来毫无顾忌,用尽全力。 饶是阿弄会武功,一时间也懵了神,被许昔年揍得鼻青脸肿才反应过来,要反抗。 阿弄抓住许昔年的胳膊往外推,许昔年纹丝不动,一拳砸他眼窝里。 两人在宫外的青石板上厮打。 许昔年捡了趁手的兵器就往阿弄身上敲。 阿弄敢欺负许昔年,却不敢要许昔年的命,许映白这个局内人或许迷惑,但旁观者清,阿弄知道许昔年于皇帝很重要。 他有了顾忌,束手束脚,被许昔年揍得口鼻流血。 许映白回来时,就发现自己的心腹给仇敌揍得鼻青脸肿,二话没说,吩咐羽林卫上前拉开许昔年,照着他的脸直接甩了一耳光。 许昔年将血沫子吐到许映白脸上,骂他:“死娘炮!” 许映白气狠了,捡起阿弄丢下的鞭子,扔给逮住许昔年的护卫:“把他绑起来,打!” “打死了算我的!”许映白清秀的脸狰狞。 阿弄撑着身体试图站起来:“大人……不可……” 护卫也不敢动,周嬷嬷趴在地上,拼着命喊:“小公子!” “你有种打死我,”许昔年冷笑,“许映白,你个废物,我娘把你扔柳楼前真是便宜你了,你怎么没给那帮混混干死!” 许映白面耳涨红,夺了护卫手中的鞭子,自己将轮椅推到许昔年面前,使了十成十的力气,照着许昔年身前抽下去。 啪,布满倒刺的鞭子带着血沫,在金灿灿的阳光下甩出一线血花。 许昔年咬紧牙关,怒目圆瞪着他。 李玄钦得了消息返回庆元宫,眼前就一副乱象。 周嬷嬷趴在地上,背后长长的血印,阿弄鼻青脸肿仰躺在地,其他太监宫女躲在一旁,瑟瑟不敢言语。 楚秋想拦,可对方偏偏是许映白,他不敢动手。 于是任由许昔年被绑在柱子上,铁鞭刷地抽过他,将太监服都给抽成了碎布。 许昔年嘴角流血,却固执地不肯昏过去,始终瞪视着许映白,那目光若化为实质,怕已将许映白千刀万剐! 许映白心底发怵,越是害怕越是凶狠,下手也越重。 李玄钦红了眼眶,冲上去徒手握住铁鞭,狠狠从许映白手里抽出来,扔在地上:“你发什么疯!!!” 那是皇帝生平头一回冲着许映白咆哮发火,在子蛊还在他身上的情况,许映白攥紧双手,胸膛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气。 李玄钦回身,三下二除五将伤痕累累的许昔年从柱子上解下来。 “谁先动手!?”皇帝怒喝。 跟着许昔年一起来的小太监战战兢兢答:“回陛下,阿弄想抽许…许公子,周嬷嬷帮他挡了,两人便打起来,许大人生了气,便将许公子绑在柱子上……” 许映白浑身颤抖,吼他:“闭嘴!” 小太监悚然,退开。 李玄钦目光射向躺在地上的阿弄,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假如他不是许映白的奴才,他或许已经死了。 “哪只手。”皇帝厉声问。 无人回答。 “那就两只手,”李玄钦抱紧许昔年,狠厉道,“都剁了。” 作者说: 每天中午十二点十分更新~更新同时会发小红包给小可爱们抢来康文~ 请继续支持呀=w= 第五十九章 立男后(1) 59、 “许昔年,朕一个时辰不盯着你,你就能闹出一堆事情!” 皇帝发了火,负着手立在龙床前,怒目圆瞪着他。 张太医伏在床榻旁为许昔年处理鞭伤,那几鞭子下去连血带肉,几乎见了骨头,张太医于心不忍,皱紧了眉毛。 李玄钦还想接着骂娘,但看到许昔年那几道血淋淋的伤口,话都梗在喉头。 憋得人心浮气躁。 李玄钦负手,在龙床边疾步来回。 许昔年被他绕得头晕眼花,索性闭上眼睛不搭理了,他早上离开紫宸殿,这还没到一天,又躺回来了。 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没一会儿,许映白也跟着到了紫宸殿外。 皇帝要砍阿弄的双手,许映白真着急了,阿弄可是他的心腹兼左膀右臂,若是没了手,让他许映白怎么办? 许映白一力拦下要带走阿弄的羽林卫,匆匆让人推他到紫宸殿外,哀伤地恳求:“陛下,此事都因臣怒气发作,与阿弄无关!” 李玄钦火气还没消,说到底,许昔年身上的鞭伤都是许映白亲手造成的,他应该怪罪许映白。 可两人这才好没两天呢,他要冲许映白发火,也是有心无力。 许昔年睁开眼睛,侧转眼珠子,冷冷地望向碧纱橱。 李玄钦回头瞥了他一眼。 许昔年推开张太医,抓起纱布随意地缠了两转,血水一下子将雪白的纱布浸红。 李玄钦狠拧眉头。 许昔年面无表情,似乎察觉不到痛一样,他起身趿拉鞋子,朝殿外去:“我自己走,要杀要剐随你便。” 许昔年以为李玄钦又要为了许映白收拾他,哪次许映白出事,最后遭殃的不是他? 人还没走出两步,被皇帝一把攥住,扔回龙床上。 李玄钦负着手,面色阴沉:“养你的伤。” 他望向张太医:“最好别留疤。”张太医点 35 头:“臣定然竭尽所能。” 皇帝转身离开。 许昔年蓦地喊住他:“别折磨我,你…或者许映白,想让我死,干脆利落点,毒酒或者砍头,都行,我无所谓。” 李玄钦背影一顿,良久,什么也没说,出了紫宸殿。 许映白坐在轮椅上,抬起头,凄然地望着他:“陛下,阿弄陪伴我多年,陛下你当真要为了一个逆贼,砍掉阿弄双手么?” 李玄钦下令砍去阿弄双手,也是一时气冲脑门,如今静下心来仔细想想,没了阿弄那双手,许映白的确要多不少麻烦。 不过许昔年身上的鞭伤……血淋淋一片。 他最初将许昔年绑入宫里,都未曾在他身上留下那么狰狞可怖的伤口,连他都不忍心做的事,凭什么许映白主仆就能随心所欲?! 李玄钦沉着脸,没答话。 见皇帝不说话,许映白心里怵得更加厉害,暗地里恨极许昔年,要不是因为许昔年,犯得着闹这么一出事儿吗? 许映白艰难地挪动身体,摔下轮椅,李玄钦微蹙眉头。 许映白跪在地上,朝皇帝叩首:“臣恳请陛下,饶了阿弄这一回,臣保证…没有下一次。” 李玄钦愣住了,他和许映白认识多久了?他蓦然想,有十多年了。 从前的许映白寡言少语,天资聪慧,很爱读书,是见了蚂蚁都不忍踩的良善之人。 怎么能狠下心,在许昔年身上抽出那样多的鞭伤? 就因为他恨极了许昔年? 李玄钦扶起他上身:“够了,你先起来。” 许映白摇头,眼眶含泪:“臣…这双腿,已是不能用了,若再没了阿弄那双手……我该怎么办?思卿,你再夺去我的双手,我该怎么办?!” 李玄钦怔住了,转念一想,确实如此,许家害许映白蒙受奇耻大辱、没了两条腿,所以他憎恨许家,理所应当。 “罢了,朕不该冲你们主仆发脾气。”李玄钦心生歉意,俯下身,一臂穿过许映白腋下,一臂勾起他双腿,将许映白抱了起来。 许昔年恰好路过,张太医跟在他身后劝:“小公子,莫要走动,当心伤口裂开。” 许昔年随意地裹了衣裳,走出紫宸殿,正好撞见李玄钦抱起了许映白,略一怔愣,蹙了下清秀的眉,佯作没看见,绕道离开。 李玄钦将许映白放回轮椅上,冲着许昔年清瘦的背影吼:“你去哪儿?!” 许昔年背对他摆摆手,头也不回走掉了,张太医追着许昔年,两人一同绕过宫墙,不见踪影。 许映白拉住李玄钦:“陛下,他就那么重要吗?你喜欢他?” 李玄钦叹气,有张太医跟着许昔年,应该没什么大碍,他回身,被许映白握住了手,不好抽开,将对方反握住,否认:“没有。” 许映白露出一个苍白的笑,笑比哭还难看:“思卿,我总担心你喜欢他。” 李玄钦按住他肩膀,压低嗓音,沉声道:“朕喜欢你,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么你为什么因他受伤就发火?”许映白急切地说:“难道我受到的伤害就比他少吗?!” 皇帝脑仁深处隐隐作疼,心生烦厌,不过对许映白依旧是歉意的语气:“是朕没有照顾好你,至于为许昔年发火……” 李玄钦愣住了,他想,确实不应该为了许昔年和许映白置气。 许昔年,一个不学无术的世家公子,谋逆的反贼,阶下囚。 怎么比得上才识过人、忠心耿耿的许映白? 这么些年,他从许家下人到皇帝之子,最后顺利登基,一路走来,都是许映白陪着他。 他感激许映白都来不及,何必为许昔年,伤害许映白。 罢了,李玄钦推着许映白回了庆元宫,保证道:“朕于许昔年无意,以后也不再过多同他接触,行么?” 许映白笑了笑,他知道李玄钦被他说动了。 不过,他和李玄钦一君一臣,终究不如有夫妻之名那样稳固的关系。 必须得尽快…… “思卿,本朝曾立过一任男后,”许映白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吗?你先祖晋帝,立他的丞相为后,二人相伴一世。晋帝终其一生,都只有一位太子。” “先祖与丞相恩爱两不疑,丞相辅佐先祖成就盛世,传为美谈。”李玄钦顿了顿,若有所觉:“朕知道。” “朝中大臣们都知道我住进了庆元宫,”许映白仰头望向他,“你妃子住的地方。” 这点暗示李玄钦再听不明白,那就是他傻。 皇帝有些迟疑:“立男后,未免太突然。” 许映白抓着自己双腿,面露哀伤:“我只是怕,来不及。假如你喜欢了许昔年怎么办?难道要我最终一无所有?” 至少皇后这个名声,对他而言,是个保障。 况且在本朝前朝,均有立男后的先例,朝中大臣们对此不会多加挞伐,只要皇帝留下子嗣,让本朝后继有人。 李玄钦望向他双腿,良久,深吸口气,点了点头。 许昔年径直回了掌印太监给他安排的住处,张太医追在他屁股后边,劝他好好歇息。 许昔年爬回简陋的榻上躺下,张太医这才满头大汗地松口气。 “太医,”许昔年歉疚道,“你回去吧,麻烦你了,我没事。” 张太医怔忪,没想到许家公子这样客气。 张太医想到了他爹许明山,守边西十余年,过家门不入,那样忠肝义胆,到头来,落了个投降叛敌的骂名。 张太医,和朝中许多大臣一样,不认为许明山想谋反,否则,许明山完全可以在李玄钦初登基地位不稳时叛乱,何必等到现在。 也不是没人提出过疑点,但稍有异议,立刻被许映白打为同党。 渐渐地,谁也不提这茬了,只能默默地心疼受尽折辱的许昔年。 “小公子,”张太医在他身旁跪坐下,掖了薄毯盖在他腹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许昔年心念微动,冲他笑了下,点点头。 张太医将药留给他,起身离开。 许昔年疼得难受,鞭伤的伤口上,仿佛有无数蚁虫啃咬啮噬,痛痒难当。他咬着一团棉布,默默地忍受。 就这样熬到了晚上。 小柔给他送吃的过来,一见许昔年满头大汗,立即弄了温水和帕子,给他擦汗。 “小柔……”许昔年疼得神志不清:“我难受。” 小柔握住他的手,眼眶酸涩:“昔年,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许昔年大喘着气,扭头将脸埋进枕间,脑海里恍惚闪过更久以前的画面。 他为了许思卿的请求跪祠堂,给原本就弱的身体雪上加霜,那次以后,又在屋子里躺了很久。 那天傍晚,许思卿来探望他,护卫照旧不让他靠近。  36 思卿唤着他的名字:“昔年!” 彼时许昔年就像在祠堂里,把心也跪冷了,化为坚硬的冰,淡漠地扭头:“轰出去。” 许思卿脸上神情骤变,眼底那点儿喜悦悉数散去,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昔年。”他沉声唤他。 许昔年冷道:“我不认识你,下人就该有下人的分寸,谁准你直呼主人家名讳了?” 许昔年没有看许思卿的脸,他知道那脸色一定很难看。 但那又怎样,七夕那晚将他推下水、为了许映白质问他、明知他病倒却久久不露面,这样的许思卿,就算有十年感情,这中间也都消磨殆尽了。 有必要再装什么好友吗?喜欢?就当他瞎了眼吧。 他娘说得对,人心,总是隔着肚皮。 为了许映白,许思卿能对他做出任何事,唯独不可能对他好。 付出一片真心,血淋淋的收回来,那时就该明白,多一份奢望又如何,临到最后,不过是多一份失望。 所以现在,哪怕看到李玄钦那样亲密地抱起许映白,也不会失望。 心都冷了。 许昔年闭上眼睛。 小柔轻声说:“昔年,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要告诉你。” “什么?”许昔年随口问。 “陛下……”小柔忧伤地看着他:“陛下已昭告天下,要立许映白许大人……为后。” 第六十章 立男后(2) 60、 为了皇帝的立后大典,宫里重又忙碌起来。 小柔忙得脚不沾地,没有多余的空暇来照顾许昔年。 掌印太监张全海知晓许昔年受伤,让他在床上躺着养伤,暂时不必劳累。 于是许昔年成天躺在榻上,伤口疼了痒了就挠墙,自己给自己换药,自己给自己上绷带。 相比起许映白如今的风光,他这里到底光景惨淡。 连朝中大臣们都好奇,起初住紫宸殿的是许家小公子,后来许大人进了庆元宫,再后来,许小公子被赶出紫宸殿,皇帝立男后。 他们已经脑补出一场男人间的争宠大戏。而这场戏的失败者是许昔年。 大臣们也没想到,就凭许昔年那张脸,竟然还能输给许映白,不得不感叹,还是许大人有手段。 然而许昔年没多想,皇帝要立后随他便,碍不着他什么事,他甚至琢磨着,趁立后大典宫中混乱,趁机溜出宫去。 去边西,找他老爹留下的许家军。 许昔年越想越觉着计划可行,于是躺在榻上安安心心养病,祈祷自己在立后大典前快快好起来。 立后大典赶得很急,许映白怕夜长梦多,希望皇帝尽快安排立他为后。 李玄钦倒是无所谓,对他来说,就一个仪式而已,有也可无也可,于是一切都让许映白和礼部倒腾去了。 那天下午,李玄钦坐在御书房里,揉着眉心。 张太医应召进来了,鞠躬道:“陛下。” 李玄钦扔下手里的朱砂御笔,随口问:“许昔年怎么样?” 张太医暗道,皇帝还是关心那许小公子的,他拱手答:“鞭伤渐愈。不过许小公子近来饮食粗糙,毕竟是用惯了珍稀佳肴的少爷,不习惯太监食,因此进食甚少,身体也好的慢。” 到底是渐渐好起来了,生命那么顽强,肉体上的伤怎么都会好起来。 李玄钦想起那天,许昔年看着他抱起许映白,一点儿反应也没有,越过他便走。 许昔年,是真的已经不喜欢他了。 心口蓦然揪紧,有些难受。 皇帝拧紧浓眉,朝一旁伺候的魏公说:“去吩咐御膳房准备些许昔年爱吃的,你亲自带到御书房。” 魏公小心地问:“不直接送去许公子那儿?” 李玄钦顿了顿,叹气:“朕送过去。” 既然是皇帝吩咐,御书房自然快马加鞭地开火烧菜,没半刻钟,便将香喷喷的美食装进榆木食盒,由魏公带来给皇帝。 李玄钦拎上盒子,斥退左右跟随的人,独自去了许昔年的住处。 太监宫女们都住在皇宫西侧,其他人挤一块儿睡大通铺,张全海倒是很有眼力见,给许昔年单独安排了一个小别院。 因此李玄钦进了别院,那院里也只有一个许昔年。 许昔年正坐在榻上,看着窗户外盛放的紫薇花,呆呆地出神。 窗户就在榻边,许昔年跪坐在床榻,双手扒住窗棂,心里计较着,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出去玩了。 以前还在许家的时候,他娘三天两头找不见他人影,一问便是小公子又出门去了。 约上三五好友在长安城外的杏花村赏花,那里的杏花酒醇香甘甜,听说潼关的枫叶很美,背上行囊独自去了潼关,和守关的将士们称兄道弟,红枫漫山遍野,比血还要红。 李玄钦争夺帝位、再到登基这四年,他从来没去问过。 偶尔有朋友说皇帝以前在许家,让许昔年和皇帝套套近乎,许昔年只惊讶:“我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他只是听说,听说李玄钦一进宫,皇帝便废黜太子,后来太子暴毙而亡,皇帝子嗣不多,都给当年尔虞我诈的后宫妃子们干掉得差不多了。 除了李玄钦,其他两位皇子一个赛一个烂泥扶不上墙。 李玄钦进宫后,皇帝甚至有些惊喜,没想到自己还有个儿子,能文能武胸有大略。 李玄钦在皇宫中苦心经营、权谋诡计,许昔年无忧无虑玩遍了大江南北,唯独没去过江南和塞上。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两个人竟然还会见面,而且是以那种方式。 李玄钦无非是要羞辱他,许昔年心里清楚,皇帝自始至终,心里都装着另一个人。 有些事,不必强求。许昔年从来不是强求的人。 他只是觉着,既然李玄钦和许映白都定下了,再留着他也没什么意思。 他想离开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许昔年没回头,轻声说:“小柔,你怎么来了,不忙么?” 李玄钦没作声,静静地盯着他,那孩子身形削瘦,像是又瘦了一截,怎么都喂不圆似的,青丝随意的束在脑后,系了简单的马尾。 皇帝咳嗽半声,许昔年察觉不对劲,猝然回头,见是李玄钦,皱紧了眉头,没好气地问:“你来做什么?” 李玄钦面沉似水,步至他身旁,坐在榻上,将矮几搬上榻,一一摆放食盒里的食物。 香气扑鼻。 许昔年这两天都是清汤寡水的太监食,甫一见这山珍海味,咽了口唾沫,接过李玄钦递来的碗和筷子,很没骨气地狼吞虎咽起来。 李玄钦一手搭在矮几上,一手掌着大腿,静静地看他吃东西。 许昔年怕不是饿着了,风卷残云将一桌子菜扫荡干净,摸着肚皮心满意足打了个饱嗝 37 。 李玄钦将帕子递给他,许昔年擦了擦嘴巴,囫囵道:“谢陛下款待。” “伤,让朕看看。”李玄钦说。 许昔年一愣,微微蹙眉,低声道:“不用了,区区小伤,不劳陛下挂齿。” 许昔年每次恭敬的态度,都让李玄钦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真的不在乎。皇帝心想,他甚至不过问,他要立后这件事。 哪怕两人滚了无数次床单。许昔年要是个女子,怕不是孩子都生一大堆了。 李玄钦霍然起身,许昔年警惕地缩向床脚,皇帝高大的身形逼过来,压住他。 李玄钦一手按住他肩膀,一手扯开许昔年的衣衫。 动作实在算不上温柔,许昔年刚吃饱饭,头昏眼花,懒得挣扎,任由李玄钦盯着他胸腹的鞭伤。 一道道伤口依旧狰狞,不过相较那日的鲜血淋漓,的确好上许多,伤疤脱落,便剩下浅浅的痕迹,比周围白皙的皮肤颜色更深。 李玄钦咬牙,许映白下手未免太狠。 张太医用了最好的药,力求不留下伤疤,李玄钦伸手,指腹贴着皮肤游走。 温热柔软的触感,他抚摸过很多次。 那些夜夜笙箫的夜晚。皇帝顿时心痒难耐,俯身亲吻他腹间的伤。 许昔年一动不动,李玄钦抬起眼睛,望向他。 许昔年静静地看着窗外,眼底一丝情绪也没有,平静得可怕,完全将皇帝当成了空气。 李玄钦欺身,将他双手压在耳侧,十指紧扣,盯着许昔年的眼睛,勒令道:“昔年,看着朕。” 许昔年转动眼珠,回眸,四目相对。 “陛下,都有许大人了,出来打野食不好吧。”许昔年眯起眼睛,威胁:“你要是敢碰我,我立刻告诉许映白,如何?” 李玄钦不高兴:“都是些后宫女人间的争宠手段,不上台面。” “你立男后就很上台面?”许昔年不客气地反驳:“陛下当真好魄力,晋帝立男后都经了重重难关,陛下把反对的折子一扔,为了许大人不惜与天下做对,当真感人至深。” 许昔年顿了顿,讥笑:“你们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都将罪臣感动哭了呢。” 李玄钦:“……” 许昔年这张嘴,简直绝了。 皇帝起身,放开了他。许昔年飞快缩到离他最远的角落,抖着手将衣裳穿好。 “别穿了,”李玄钦说,“省得待会儿脱,多费一番力气。” 许昔年愣了,顷刻便反应过来,脚底一抹油就往外跑。 李玄钦动也未动,淡淡地唤了声:“楚秋。” 许昔年尚未跑出别院,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拎起许昔年的衣领,三下二除五将他丢回房间里。 许昔年恼怒:“楚秋,你有毛病是不是!” 楚秋挠着后脑勺,尴尬一笑:“抱歉啊许公子,我得听陛下的。” “过来。”李玄钦依旧坐在榻上,脊背挺直,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你要是敢碰我,许映白一定跟你没完。”许昔年咬牙切齿。 李玄钦食指轻敲矮几,闲闲道:“不碰你,过来陪朕坐会儿。” 许昔年环顾四周,寻找凶器,李玄钦撩了下眼皮:“莫找了,你那两爪子还不够朕塞牙缝。” 许昔年恨恨地坐过去,上了榻,盘起腿,凝视窗外的紫薇。 李玄钦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倾身,手肘搭在矮几上,掌心撑住下颌,轻飘飘地问:“看那做什么?” “关你屁事。”许昔年没好气道。皇帝轻轻挑了下眉。 两人都没说话,狭窄的屋子里一片沉寂。 过了许久,半炷香的功夫,许昔年蓦地回头,盯住了李玄钦。 皇帝黑曜石般的眼珠静静看着他。 “你真要立许映白为皇后?”许昔年转身面向他,他跪坐在榻上。 李玄钦吸口气,点点头:“一个名号而已,他既然要,就给了。” “你喜欢他吧。”许昔年扯了下嘴角。 皇帝沉默了,半晌,才语带迟疑:“也许……应该吧。” 但是,想和许昔年做,操的他汪呜汪呜哭,对许映白,却没有那种感觉。连皇帝自己都讶异这一点。 许昔年点点头,意料之中的答案,没什么意外。 他伏下身,两手指尖相对,掌心贴着床榻,额头轻贴手背,很郑重的恳求姿势。 “陛下,当年许家招待不周,陛下与皇后多受委屈,昔年在此向二位道歉。如今陛下与许大人有情人终成眷属,许家…也不在了。” 许昔年苦笑:“既然诸事已了,过去的不如让它过去,还请陛下看在父亲守边西十余年的份上……” 李玄钦忽然猜到许昔年要说什么,蓦地惊慌起来。 “放罪臣一条小命,将昔年流放,远离长安。” 第六十一章 立男后(3) 61、 “许昔年!”皇帝明显生气了,周身怒气散发出来,几乎充盈了逼仄的房间。 “你要朕说多少次,”李玄钦豁然起身,横眉竖目盯着他,“放你去边西和顾雍团聚?!” 他扫翻了矮几,一提起顾雍便恨得咬牙切齿,怒道:“想都别想!” 许昔年跪坐在原地,神色平静,什么也没说,他转身下榻,朝房门走去。 “你去哪儿?”李玄钦没好气地说:“去哪儿你都逃不出朕的手掌心。” 许昔年一把扯开房门,抬手指向门外,满脸冷漠:“滚!” 李玄钦目光暗沉沉地注视他,许昔年淡漠地立在门边,大有李玄钦不滚他滚的架势。 这小东西,不给他点教训,便隔三差五给他找气受。 李玄钦怒而拍桌:“楚秋,去守住别院门口,没有朕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来!” 楚秋陡然心惊,皇帝怎么又发火了。许公子倒是真厉害,三天两头能将皇帝气得跳脚。 楚秋守大门去了。 许昔年蹙眉,转身向外跑,可惜他本来就不会武功又受了伤,没跑出三两步便被皇帝抓回来。 李玄钦轻易而举将他扛上肩,扔上榻,欺身压了上去。 “跑,往哪儿跑?”皇帝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压得许昔年喘不过气。 李玄钦目光阴鸷道:“朕将你救下法场,许昔年,你的命属于朕。朕想怎么玩你就怎么玩,你还能说半个不字?” 许昔年气得浑身颤抖,张嘴咬住李玄钦脖子,尖利的牙刺破皮肤,印下一圈血痕。 皇帝疼得龇牙,掐着许昔年肩膀,更怒了:“松开!” 许昔年咬得更紧,李玄钦伸手向下,越过衣襟握住了小昔年。 许昔年倒抽凉气,牙口瞬间松开,瘫倒在榻上,拼命挣扎起来:“别碰我,别碰我!” 李玄钦摸了摸颈侧牙印,操,见 38 血了。 “你他娘,”皇帝喘着粗气,“一副狗牙。” 许昔年啐了他一脸血沫。 皇帝抹把脸,气乐了:“还咬人,到底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许昔年两只爪子胡乱推搡,扭头躲避他。 李玄钦剥许昔年的衣裳已经剥出经验来了,三下二除五露出他光溜溜的身子。 “去找许映白!”许昔年尖声骂:“王八蛋!牲口!” 皇帝用腰带捆住他双手,举过头顶,指腹沿着腰侧下落,怜惜地看着他身上留下的鞭伤痕迹,再一次咬牙,许映白下手未免太狠了。 “别碰我,”许昔年连踹带踢,“别他娘用你那脏东西操.我,沾过许映白的玩意儿我不要!” 李玄钦:“………就一次。” 许昔年气得打颤,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怒目圆瞪着李玄钦。 “就是那天晚上,朕去庆元宫那晚,不知怎的,忽然就忍不住了。”皇帝拧眉:“不过朕醒来,却什么也不记得,映白就在朕身边。” “什么?!”许昔年震惊,难不成,是那天晚上? 操,王八蛋许映白,他受罪,他捡现成?! 许昔年哆嗦:“你们真是…真是……一个愚蠢一个犯贱,天生一对啊。” 让他解释那天晚上的人是他,怎么可能,许昔年没那么不要脸,搞得好像在跟皇帝邀功一样。 况且和李玄钦解释过太多次,七夕、许家叛敌,他从来不听从来不信! 他眼里心里只有许映白,许映白放个屁都他妈是香的! “你为什么不找许映白?”许昔年委屈到了极点,满心气愤,连嗓音都哽咽了:“你去找许映白,去找许映白!我快疼死了李玄钦,我快疼死了你知不知道!” 皇帝打着旋儿开拓的指头陡然停住,抬眼望向许昔年,心脏揪紧,半晌,叹口气,俯身将许昔年抱起来:“你乖一点,就不疼了。” 许昔年忍不住眼泪,颤抖:“你这人,简直没有心。” 李玄钦苦笑,应着他的话头,贴近许昔年泪湿的面颊:“帝王本就是孤家寡人,自然无心无情。” “放开我。”许昔年抬起肩膀蹭眼睛。 李玄钦拉下他的爪子,舔吻他脸颊上的眼泪,拍了拍许昔年屁股蛋:“哭包。” “滚。”许昔年一点儿没客气。 皇帝没滚,不仅没滚,甚至将他放倒在床上,翻出了食盒下藏着的两盒润玉膏。 许昔年:“…………”狗东西是真有备而来。 “你……你都有许映白了……”许昔年试图负隅顽抗:“你要立他为后!你有点夫妻贞洁意识行吗?!” 李玄钦捏着脚踝,抬起许昔年双腿。 ”你这叫……“许昔年慌了,口不择言:“你这是对他不忠!放手!” “想什么呢,”皇帝不为所动,甚至悠闲从容地玩弄着,他俯身咬住许昔年两片哆嗦的软唇,嗓音沙哑地低语,“帝王本就三妻四妾。” “朕能立一个男后,就能再立一个男妃。”李玄钦好笑地看着他:“皇贵妃这位子还空着,如何?” 许昔年咬紧下唇,被李玄钦的厚颜无耻惊呆了。 “你说朕冒天下之不韪立男后,那么朕再立一个男妃,岂不是天下人都要疯……”皇帝脸皮极厚地说:“你看朕愿意为你付出这么大代价,我们之间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是不是也要将你感动哭了?嗯?” 许昔年今天第二次,被皇帝气得哭出了声。 第二天早上,给许昔年清洗,用罢魏公送来的早餐,李玄钦才走。 皇帝走后,许昔年一脸麻木,平躺在榻上,心道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 再在宫里多待一天,他这屁股就多受一天罪! 必须逃跑,今天就跑! 不行……许昔年憋着怒火,憋的肺都快爆炸,他走不动路。 那就明天,许昔年翻身,下巴搭在枕头上,闭着眼睛生闷气。 皇帝听说他和小柔关系好,立刻将小柔调去了最远的东院,安排了魏公亲自来照顾他。 许昔年感觉他就像一块面团,被李玄钦搓圆捏扁,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憋屈,许昔年恨恨咬牙。 别院附近的小太监是许映白的眼线,见着皇帝头一晚进别院第二天才出来,立刻将这事禀告了许映白。 大热天的,许映白坐在庆元宫里,却浑身发凉,仿佛被人兜头泼下冰水。 “许昔年……”许映白压根没想到,都下了见情丹,皇帝还能去找那杂碎! 许映白摔了杯子、砸了瓷器,大发雷霆。 阿弄就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大人,为什么不干脆除去许昔年?” 直接弄死他,不是更方便直接? “不行。”许映白捏着轮椅扶手,心不甘情不愿道:“你以为我不想?是皇帝不想杀他,关进地牢、杖刑、挨鞭子,哪样都没弄死他,每次都有皇帝救他。” “设若真在宫里杀了许昔年,思卿定然怀疑是我。”许映白瘫坐在轮椅里,浑身冒汗:“让人继续盯着他,一有动静立刻回报。” 阿弄点头:“是。” 皇帝私底下去别院见许昔年,让许映白更加不安,他加快步伐准备着立后大典,宴请四海九州的番邦来长安做客,见证盛典。 与此同时,李玄钦愈加忙碌,几乎没再来看过许昔年,偶尔问魏公他情况如何,魏公只答一切都好,吃得饱睡得香身上伤也好差不多了。 李玄钦不知道,许昔年在准备逃跑。 立后大典逼近,宫里上下忙成一团,再没人来注意小角落里的别院。 魏公帮许昔年找来一套出宫太监穿的衣裳,替他包了银钱,让许昔年贴身揣着,便指使心腹太监,将许昔年塞进出宫采购的队伍,送出了皇宫。 几乎在许昔年踏出皇宫的同一时刻,许映白便得到消息,知晓是许昔年跑出去了。 而这事,日理万机的皇帝不知道。 当真是老天爷助他。许映白已经替许昔年选好了死法,让大汉们轮死,尝他当年所受的耻辱! 阿弄急忙安排下去。 许昔年出了宫,半途中趁着混乱离开太监队伍,魏公已经想办法帮他拖住楚秋,他只要快些离开长安,从此以后让李玄钦找不着就是了。 许昔年对那座深宫没有任何留念,从七夕节那晚开始,他就知道,对那个人不能有任何留恋,他总是能让他失望。 许映白的人紧紧跟着许昔年。 许昔年未曾察觉,他毕竟不会武功,这些飞檐走壁用轻功的能悄无声响,轻易就瞒过了许昔年。 出了皇宫一路向北,向北有一座城门,在那里,有通往边西的官道。 官道肯定是不能走了,很容易被发觉,只有走小路,绕山而  39 行。 许昔年心中焦灼地计划着,向北一路走到僻静的地方,钻进巷子里,摸了摸贴身揣着的许家兵符,咬紧牙关。 到处都张贴着皇帝立后的告示,把许映白夸上了天,许昔年一阵反胃。 他跑得气喘吁吁,躲在柴草垛后休息,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一路跟着他的人现出身形。 许昔年有些站立不稳,四个黑衣人,虎视眈眈盯着他,显然来者不善。 “你们什么人?”许昔年背贴土墙,警惕道。 那四人一言不发,四双手同时抓了上来。 第六十二章 立男后(4) 62、 许昔年跑了这事,没有立刻传进皇帝耳朵里。 因为李玄钦当天不在皇宫中。 边西以北蛮戎的汗王亲自来到长安。 两国边境纷争不断,蛮戎想要更多的通商口,而李玄钦希望维持暂时的和平。 毕竟蛮戎铁骑,从来只有许家人能对付,而许明山,已经贬为庶民。 皇帝为示诚意,亲自前往北城门迎接。 回来的路上,便听见巷子里高声呼喊救命,李玄钦蹙了下眉,侍卫立刻到后巷查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许家小公子灰头土脸、衣衫不整地缩在草垛后,四个黑衣人分开了他两条腿,正要侵入。 许昔年简直是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侍卫二话没说,上前逮捕那几个黑衣人,但对方武功高强,没两下便刷刷窜不见人影。 侍卫扑了空,回头向皇帝禀报。 许昔年惊魂未定,脸上还挂着吓出来的眼泪。 李玄钦黑着脸,大步流星步至后巷,许昔年听见动静,慌慌张张地回头。 于是视线直直撞上,大眼瞪小眼。 “许、”皇帝面黑赛锅底,一字一顿地喊,“昔、年!” 许昔年吓得打了个哆嗦,涌着眼泪,抱紧膝盖,脸埋进臂弯里,做起了缩头乌龟。 李玄钦头疼,就一会儿功夫不看着他,许昔年能闹出一堆事。 许昔年原本吓得魂飞魄散,被李玄钦这么一吼,四散的魂儿又回到身体里,他狠狠地喘了几口大气,撒丫子朝反方向跑去。 李玄钦动也未动,只抬了下手。 训练有素的侍卫冲上前,三两下揪住了许昔年,将他拎回皇帝面前。 李玄钦拎鸡仔一样,直接将许昔年扔上马,没好气道:“回去再跟你算账。” 许昔年垂下脑袋,揪着马背上的鬃毛,被迫趴在皇帝胸口,绞尽脑汁地想那帮黑衣人谁派来的。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许映白。 除了许映白,还有谁同他有那样大的深仇大恨? 而且那几个黑衣人的手段,就像当年混混们将许映白拖进巷子里。 许昔年毛骨悚然,后背发凉。许映白一直在暗中监视他,寻找一切机会将他除去。 而他根本动不了许映白一根汗毛,就因为……皇帝喜欢他,李玄钦甚至要立他为皇后。 那么他就这样回去,还能活到明年开春!? “发抖做什么?”李玄钦皱了下眉:“朕又不会吃了你。那几个黑衣人,你看清他们长相没有?” 敢动许昔年,李玄钦憋着怒火,非得剥下他们的皮。 “许映白……”许昔年哆嗦道:“是许映白……” 李玄钦拽着马绳的手猝然捏紧,心中浮上怀疑,许映白那么恨许昔年,对他动手也有可能。 但……皇帝否认:“不会,映白不会那么下作。” “找人轮我……”许昔年低低地说:“难道不是报复我娘当初那么对待他?” 李玄钦怔住了,良久,什么也没说,载着许昔年回皇宫。 许昔年半路挣扎着要跑,冲皇帝低声嘶吼:“回去我会死的!我不回宫!” 李玄钦按住他,目光沉沉道:“朕不会让你死。”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许映白弄死我?”许昔年仰头望向他,鼻翼酸涩。 “思卿……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多苦……”许昔年越想越委屈。 十四那年,知晓李玄钦不喜欢他,他们将他推下水,罢了,他忍过去了,没关系,至少他还活着,他们没有要他性命。 后来他们说许家谋反,官兵将许府上下围得水泄不通,一时的惊慌过去,想着大不了一死,好吧也没死成。 进了宫里,被皇帝像禁脔一样对待,翻来覆去覆去翻来,耻辱污蔑误解,那么多次,他也没死成。 “我以为自己能活下来……”许昔年咬牙:“到头来……” 不过是眼睁睁见证许映白当上皇后,而李玄钦压根不放他走。 他就像无力的人偶,任由他们肆意摆弄,无耻地吊着他的生命,却不还给他自由。 “我宁肯…当初,在刑场上,掉脑袋。”许昔年断断续续:“也好过…死在他手上。” 许映白离间他和许思卿,又陷害许家谋反,桩桩件件,足够许昔年恨得咬牙切齿。 让他受尽折磨死在许映白那狗东西手下,不如自己撞墙,自尽算了。 许昔年沉默,他简直太弱了,一直活在许家、他爹的羽翼下,受着最好的保护,如今遭遇如此大的变故,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弱小。 到头来,最终的抗争,不过一死。 “别胡思乱想,”李玄钦搂紧他,将他藏在大氅间,“朕定然查明真相。” 许昔年笑了下,他不信。 李玄钦没有察觉他眼底一丝决绝,带着许昔年回了宫。 放许昔年独自在外,实在危险,皇帝将他放回紫宸殿。 许映白得知此事,将那几个办事的黑衣人大骂一通,亲自到御书房里,见着皇帝便要下跪。 李玄钦蹙眉:“你怎么来了,不是忙大典的事么?” 许映白颤巍巍地扑下轮椅,皇帝坐在上位,平静地看着他,没动。 许映白心中悚然,李玄钦似乎,没那么关心他了。 难道子蛊和见情丹不起作用了?不会吧。 许映白有些慌乱,不过那慌乱很快掩去,他轻声问:“陛下,你立的皇后,难道是许昔年吗?” “自然不是。”李玄钦没有搁下朱砂笔,低头批折子。 许映白抬头望向他,目光真挚:“那么陛下为何将许昔年留在紫宸殿?” 李玄钦滑动的手腕微顿,略一皱眉,平静道:“因为有人要害他,朕不过是保护他。” “他就是个罪犯,阶下囚!”许映白不甘心:“陛下何必护着他?” 李玄钦方下朱笔,有些疲惫,揉捏着眉心,上身后仰,垂下视线看着许映白,神色漠然:“朕说过多少次,不要对许昔年下手。” “映白,朕以为你听得懂。”皇帝缓缓道。 尽管神色不严厉,许映白仍听出了其中的 40 威胁和警告,他忍不住胆寒,李玄钦……终究丢不下许昔年! “你喜欢他。”许映白道,皇帝摇头:“不。” 许映白冷冷地扯了下唇角:“你那样护着他,还不是喜欢……思卿,既然如此,这个皇后,你不如立了许昔年算了。” 李玄钦烦厌,许映白为何变得如此无理取闹,真像后宫那些个喳哇不休的妃子,为一点小事,争得头破血流。 许映白要立男后他立了,许映白问他喜不喜欢他,他也答了。 这人还想怎样? 李玄钦不过是要留下许昔年而已,许映白非要咄咄逼人? 那么被许映白亲自带人铲除的许家呢?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还不够偿还他的苦难? “出去。”李玄钦冷漠:“许映白,至少你应该记住,十二年前,没有昔年将你带回许家,你连当皇后的机会都不会有。” 你会直接饿死在那场大雪中。 许映白怔住了:“思卿!” 他完全没想到,李玄钦会那样同他说话,难不成……子蛊或者见情丹,真出了什么问题?! 许映白脸色铁青,良久,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坐回轮椅,阿弄将他推走。 楚秋目送许映白离开,方才进入御书房,抱拳道:“陛下,臣亲自带领暗卫追捕那四名黑衣人,其中三个服毒药身亡,像是东瀛的死士。” “至于剩下一个……倒是交代了……”楚秋欲言又止。 “说。”皇帝头也没抬,看着奏折。 “他说他们本是流浪来中土的东瀛人,受…许大人款待……” 李玄钦骤然发怒,扔了折子,扫翻茶盏,眸中闪烁着某种嗜血般的凶狠,他咬紧牙:“当真是许映白。” 楚秋吓了一跳,扑通跪下,重重点头:“的确如此。那黑衣人说,许大人交代他们追上许小公子,到偏僻处便…对他用强。可惜那几个东瀛人对长安不熟,不认路,在陛下回宫路上施暴,被陛下逮了个正着。” 楚秋咽口唾沫:“许大人……心肠真狠。” 李玄钦也没想到,他以为许映白善良无辜,却用那样下作的手段对付许昔年! 他明知李玄钦想留着许昔年,却还同他作对。 许映白,真的值得信任吗? 他曾经在自己面前,表述的那一切,都是真的吗? 东瀛人,这他妈传出去就叫里通外敌! 脑中有什么一闪而逝。 ——“我托许樱给你信,她交给了许映白。” 皇帝深吸口气,沉声说:“你再去替朕办一件事。“ 楚秋颔首:“陛下请讲。” “去,”李玄钦说,“找一个人,当年在许家做婢女的许樱。” 一个旧人。 楚秋了然,点头应是,干脆利落去了。 李玄钦闭上眼睛,头疼欲裂,奇怪的是,发现许映白在骗他,他并不难过,只是愤怒。 门外响起踉踉跄跄的步伐声,李玄钦睁开眼睛,是魏公。 魏公背着他放走许昔年,这事儿他还没跟魏公计较,李玄钦坐起身,正要发怒。 只见魏公扑倒在地,满头大汗,神色焦急,哑着嗓子喊:“陛下,陛下……小公子……小公子他……” “自尽……” 李玄钦霍然起身,冲出了御书房。 第六十三章 立男后(5) 63、 许昔年是真的怕了。 十四岁那年被蒙着眼睛关在恶臭难闻的草棚里,挑断了手脚筋,没有怕。 后来为了许思卿向许夫人求情,许夫人一怒之下让他跪祠堂,屋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没有怕。 许家谋反,官兵将许府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甚至被投入天牢,死罪难逃,没有怕。 那时少年心性,无所畏惧。 直到眼下,差点被一帮黑衣人施暴,才真是怕了。 那些人比他更加强大。褪去了许府少爷的光环,孤身在外,他这样的弱鸡无疑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 就像面对身为皇帝的李玄钦,对方早已不是当年许家的思卿,生杀予夺大权在握,想让他生便生,想让他死便死。 何况李玄钦要立许映白当皇后,许昔年知道他们三人间旷日持久的纠缠,必然以他的死作为终结。 许映白不会放过他,而李玄钦只拿他当泄欲的工具。 还不如,早死早超生。 当年少的心气磨平,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徒经磨难,无能为力时,只能以死为抗争。 许昔年找到了他以前藏在紫宸殿里的碎瓷片,本来是想用这玩意儿杀皇帝,谁知阴差阳错杀了徐材,再然后,终于是他自己。 以前,他爹说,自尽的都是懦夫。 那时许昔年想,无论到何种境地,他都不会自绝,谁曾料,有朝一日,竟真的走上这一步。 李玄钦冲进紫宸殿,张太医伏在龙床边,愁眉苦脸地叹气。 “许昔年!”皇帝大惊失色,冲了过去。 许家小公子面容苍白如纸,闭着眼睛躺在那儿,不声不响地,伸出被子的右手腕处,紧紧包裹着一层又一层白纱。 “小公子割了手腕。”张太医话声带颤:“他…哎,娇生惯养的少爷,就不怕疼么。” ——“我疼死了李玄钦!我疼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李玄钦两腿发软,差点没站住,他伸出手,那只手竟不由自主地打颤,他轻轻贴上许昔年鼻翼间。 极其微弱的呼吸,比一片羽毛拂过还要轻。 还活着。 皇帝在床边坐下,心脏几乎快要跳出胸腔,他将许昔年抱起来揽进怀里,咬着牙,眼眶微微发红。 张太医叹口气:“陛下,得饶人处且饶人,陛下对许家小公子,也不必过多苛责,他这么些年在长安,是胡闹了些,可比起其他世家公子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许小公子只是任性。” “何况许家每年都广施恩粮,接济穷人,为陛下祈福。许老将军镇守边疆,数十余年,外敌不敢来犯。”张太医顿了顿,沉声道:“陛下,不看僧面看佛面,放他一次吧。” “退下。”皇帝道。 张太医怔愣,魏公上前拉了拉他:“太医,咱们走吧。” 张太医爬起身,和魏公一同出去了。 李玄钦抱着怀中的许昔年,一遍遍亲吻他的额头,他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许昔年,想和他做、弄他哭却是真的。 他本来恨许昔年。因为四年前,许昔年那样轻蔑地说,一个奴才。 后来他争夺帝位,和两个兄弟抢得头破血流,许昔年不曾过问一句。 有人带了消息回来,说,许家小少爷已经不记得他了。 怎么不恨,十年陪伴,到头来换得两句,一个奴才,我不记得。 李玄钦在紫宸殿里守到了翌日清晨, 41 许昔年终于悠悠醒转。 许昔年睁开眼睛,晨光熹微,透过窗户,洒在人身上,他一时无法适应,微微转头。 就看见了身旁打盹的皇帝。 几乎一瞬间,厌恶和恐慌涌上心头,顷刻蔓延向四肢百骸,他浑身僵硬。 没死成,不仅没死成,还要面对李玄钦。 许昔年摇摇晃晃爬起来,手腕处剧烈疼痛,他看着右手腕处的一圈又一圈的白纱布,眼泪不受控制地落出来。 死都死不了。 真是惨。 许昔年四肢并用越过李玄钦,站立不稳,扑通摔在地上,大脑一阵晕眩。 重物摔地的响动吵醒了皇帝,李玄钦睁开眼睛,手边空空如也,他大喊一声昔年,从床上翻身坐起,就看见床边一道影子,飞快地闪了过去。 李玄钦想也没想,拔腿追过去,许昔年想往紫宸殿外跑,没跑出去。 皇帝一把揪住他衣领,将许昔年带回怀中,将他抱紧:“你做什么?!” 许昔年浑身发抖,拼命挣扎,顺手抄起长明灯上的烛台,劈头盖脸朝李玄钦砸过去。 皇帝没躲,尖锐的铜器砸破了额头,顿时鲜血横流。 许昔年哆哆嗦嗦地,看见那血,手一软,松开了烛台。 李玄钦面沉似水,鹰隼般的目光攫住他,哑声疲惫问:“解气了吗?” “放我走,”许昔年哀求,“你放我走……” “不可能。”李玄钦神色平静。 许昔年如遭雷亟,张嘴咬住皇帝肩膀,隔着衣料都将牙齿嵌入皮肤,他是恨极了面前这人。 皇帝也不是个性温和的人,对方强势,他下意识比对方更强势,扛起许昔年扔到龙床上。 之前用来囚禁许昔年的铁链子没扔,李玄钦从橱柜里取出来,三下二除五捆上了双脚,用一根绸带绑住他两只手腕,绸带另一端系在床柱上。 许昔年四仰八叉倒在床笫间,两手高举,周身弱点完全暴露在李玄钦面前。 和这个人有什么好说的,许昔年心想,只有无休无止的折磨。 李玄钦掐着他的下颌,逼迫他与自己对视,皇帝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警告他:“有这一次,没有下次。” “许昔年,你记住,你的命是朕的,没有朕的允许,你再玩自尽这一套,朕便将爹娘抓回来,千刀万剐地凌迟。” 李玄钦发了狠,红着眼睛,狠声威胁:“记住了吗。” 许昔年哆嗦着,扭头避开他,紧紧合上眼睛。 · 许映白回了趟提督府,他请来的巫师不能进宫,只能他自己出宫去见对方。 许映白简直急于知道,李玄钦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信任他。 李玄钦甚至同他发火,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许昔年。 许映白越想越气,约了巫师见面,向他请教。 这巫师架子大得很,三请九邀,摆足了谱,方才同意上门一面。 阿弄低声在许映白耳边说:“探子说他是从青楼里过来的。” “青楼?”许映白纳闷:“他在青楼做什么?” 阿弄摇摇头:“不知道,他似乎就住在青楼里。” 那所谓的巫师终于到了。 容貌倒是令人惊艳,长眉细鼻薄唇,一副凉薄的好相貌,一身青衣,再加一把握在手中的折扇,真像鬼怪故事里的男妖精。 “许大人,”那巫师略一拱手,“在下沈青玉。” 许映白皱眉打量沈青玉,猝然想起他见过这么一个人,翡翠楼里的摇钱树,青玉。 “你…你是那花魁?”许映白惊诧:“你究竟是男是女??” 沈青玉嗤笑,也没拿自己当外人,找了上座,坐下,交叠双腿,优雅闲适的模样。 “大人上回要了见情丹,这回又请我来,是有什么事?”沈青玉不答反问。 “你真是南疆来的巫师?”许映白低声询问。 “是,”沈青玉说,“逃命过来的。” 许映白拍桌:“你给我的见情丹究竟怎么回事?!” “我告诉过你,要用见情丹那人,身上有迷惑心智的子母蛊!”许映白发怒道:“可用了你那什么劳什子见情丹,他反而不信任我。” 沈青玉微蹙眉头,笑了笑:“大人这可是错怪我了,你说子母蛊,我也不知是哪种子母蛊。你要我给你能让他生情的丹药,我便给了大人。” 沈青玉笑眯眯地反问:“有问题吗?” “你……”许映白恨恨地一推茶盏,他的确不知是哪种子母蛊,这件事不解决,他始终不安心。 设若李玄钦不信任他了…他真没把握皇帝不会向着许昔年。 “这子母蛊也是你们南疆人送予我的,”许映白幽幽道,“可惜是哪种,我却分不清了。沈兄有办法吗?” “要辨别是哪种子母蛊倒是不难,”沈青玉优哉游哉地呷了口茶,“不过得见到那人我才知道。” “我身上有母蛊,”许映白道,“看不出来吗?” 沈青玉蹙了下眉,笑眯眯地说:“不行,母蛊相差无几,只有子蛊不同。” 许映白犹豫半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略一沉吟,点头:“那么等立后大典当天,便是两天后,陛下宴请了八方宾客,你就那时随我一同入宫,沈兄意下如何?” 沈青玉拎着折扇,在掌心敲了敲,眼底一丝狡黠闪过,他站起身:“那么两天后我再来找大人。” 许映白咬牙,点了点头。 · 许昔年醒来后,再也没搭理过皇帝,缩在紫宸殿的龙床上,不吃也不喝,饿成了皮包骨头。 李玄钦知道,他是存心把自个儿饿死。 皇帝忍无可忍,亲自端着清粥小菜送到许昔年面前。 许昔年已经绑这儿,一天一夜了。 李玄钦瞅着他那惨兮兮的样子,心里疼得慌,又气又疼,抓着许昔年领口,粗声问:“你究竟想怎样!?” 一整天不曾开口的许少爷转动眼珠,目光迟缓,低声道:“放…我…走。” 皇帝勃然大怒。 作者说: 谢票子~ 第六十四章 刺杀(1) 64、 李玄钦是真的拿许昔年没办法。 他端起方盘里的淡粥,自己吞了一口,抓起许昔年,两根指头压开嘴巴,连堵带咬喂了进去。 许昔年仿佛受到奇耻大辱,整张脸涨的通红,双脚踢踹,然而因为绑着链子,根本踹不到李玄钦身上。 小少爷气得狠了,把一对尖利狗牙咬得咯吱作响。 李玄钦按着他的后脑勺,亲着亲着立马起了反应。 皇帝从来不是能忍的人,翻身爬上床,将许昔年搂起来,两根指头随意弄了下,抹下腰带,粗鲁地把自 42 己塞了进去。 许昔年惨叫,浑身发抖。 这叫声还没传出紫宸殿的院子,就让皇帝含着粥堵回了喉咙里。 许昔年边哭边被迫艰难地吞咽着汤汤水水,皇帝没急着狠狠要他,尚且温和地投喂了食物。 等许昔年喘过气来,又要发脾气,李玄钦眼疾手快将他按倒,粗暴地动作起来。 紫宸殿里一声接一声的惨惨叫唤,却没人胆敢进来瞅一眼。 风雨满楼。 翌日便是立后大典,李玄钦似要在许昔年身上找回补偿似的,把那少年折腾得瘫软在床,无法下地,连手腕处未好全的伤口都渗了血。 李玄钦把许昔年绑在床上换药,亲自端来温水替他清洗。 许昔年想跑,没跑成,想死,也没死成。 折腾到最后,万念俱灰,呆滞般躺在床上,双眸无神。 曾经清亮的、少年意气的眸子里,此刻空无一物,他直直地盯着虚空,任由李玄钦抱住他的双手,吻了下手心。 “昔年,”皇帝难得迟疑,“明天立后大典,朕…是不是不该立映白为后。” 可是许昔年不会回应他,除了干他的时候,惨叫和哭嚎,其他的,便没有了。 李玄钦知道许昔年不喜欢他,他喜不喜欢许昔年,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是许昔年说他要走,那不可能,李玄钦不会放他走。 许昔年离开,就像从他身上硬生生地剜下肉,连血带骨,痛不欲生。 所以他不可能放走许昔年,哪怕剥夺他的自由,强行占有,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一切手段,将许昔年留在深宫中。 深宫里的金丝雀,脚上摔了链子,便只能供他观赏亵玩了。 许昔年动也未动,只是呆呆地望着床顶,繁复细密的花纹,云纹,五福纹,甚至龙凤纹,在他眼底纠结缠绕。 一片混乱。 许昔年闭上眼睛。 李玄钦见他不说话,剥开了许昔年衣襟,白皙稚嫩的皮肉绷紧,在冰凉空气里微微发抖。 皇帝沉着脸,手指指腹沾上药膏,慢条斯理地涂抹在他胸腹上。 许昔年的皮肤容易留印子,啃咬痕迹过几天都散不干净。 “昔年,”李玄钦哑声道,“留在宫里,莫要乱跑了。” 他掌心的皮肤抖了下,仿佛只是错觉,李玄钦抬头望去,许昔年仍旧是那副冰冷模样。 不听不看不做声。 皇帝替他掖了薄毯,叹口气,站起身说:“过两日京中有花灯节,那时朕再带你出去玩。” 以前,许昔年是最贪玩的。 然而,床上躺着的人没动静。 李玄钦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立后大典当天,宫中热闹非凡。 那天早上,许昔年突然变了个人似的,缠着李玄钦不让他走,他甚至主动坐在皇帝身上,狭窄处吞着庞然巨物,俯身舔吻他的胸口。 李玄钦简直受宠若惊,然后大典在即,耽误不得,早上要去城郊的瑜山拜祭先祖,晌午是不用想着用餐了,晚点要在御花园中宴请四海宾客。 忙忙碌碌。 皇帝拉住许昔年,目光黏在少年殷红润泽的唇上,怎么都移不开视线,目光暗沉沉地盯着他,嗓音沙哑:“昔年,怎么突然这么想要了。” “你…”三日来,许昔年终于开口说话了。 李玄钦莫名紧张,伸手,滚烫的指腹按着湿润的唇。 许昔年乖觉地伸出舌尖,含住他的手指头,乖巧柔软的舌绕着指腹打圈儿。 “要…成亲…了。”许昔年断断续续的说,李玄钦蓦然心动,翻身将他压倒。 链子扯住了双臂,许昔年疼得皱紧眉毛,皇帝反客为主,大汗淋漓地要他。 许昔年哭得梨花带雨,让皇帝很是不舍得。 “昔年……”皇帝到底生出了荒唐想法,他握着小孩的爪子,玩弄着这副身体,压低嗓音道:“去瑜山路上,不必与许映白同乘。” 他做了一个大胆而荒唐的决定:“朕带上你,你乖乖的,好不好?” 回应他的是许昔年侧首,唇瓣贴在他手腕上,轻飘飘的吻,然后昏了过去。 李玄钦将睡着的许昔年抱上,裹在大氅间,带上了马车。 许映白远远跟在他身上,明显看见皇帝怀里有个东西,自衣袍间露出白嫩的爪子,便猜到了那是许昔年。 许映白差点冲上去骂皇帝混账,可没有确定见情丹出了什么问题前,他不敢贸然行动,遂忍了许久,强行忍住。 李玄钦这回没有绑许昔年,许昔年得以自如地在宽敞的马车中活动。 他偶尔撩起帘子看窗外,李玄钦顺他的视线望去,几只鸟雀叽叽喳喳地在密林间穿梭。 “昔年,”李玄钦招手,“过来。” 许昔年乖觉地跪回他面前,李玄钦几乎要怀疑许昔年转性了。 也许是吧。 否则照许昔年那狗脾气,不是心甘情愿俯首,不会这么乖。 李玄钦伸手探入他那地方,有些肿,还好,许昔年已经适应他了。 “坐上来。”皇帝眼底全是暗色的欲望,嗓音沙哑:“朕不动。” 许昔年自己抹了裤腰,再解开皇帝的,背对他小心翼翼坐下去,他叫了声儿。 皇帝捂住他的嘴:“嘘,外边有人。” 许昔年忍得满头是汗,马车上了山,山路颠簸,皇帝说他不动也是真没动,因为不用动许昔年都被进入到最深处。 他大叫起来,李玄钦捂他嘴,许昔年就咬他。 皇帝破罐破摔了,带上山祭祖这么荒唐的事都干过,也不怕一桩小事了。 放纵的许昔年,让他心里发乱。 许昔年那一声儿接一声儿,缠绵婉转,绕了几个弯儿,立刻传进后边紧跟着的马车里,坐着的许映白面色铁青,揪住衣襟,恨不得冲上去揪住许昔年,将他大卸八块。 周围一圈的护卫也都听见了,心道陛下不是喜欢许大人么,怎地还是带上了许昔年。 许映白平时御前受宠,做事手段铁腕,不少人看他不顺眼。 此刻眼见皇帝宁肯跟个囚犯同乘,私底下纷纷窃笑许映白。 许映白气得要死,胸口憋了闷气,疼得慌,他吐出一口血。 阿弄急问:“大人,怎么了?” 许映白摆手:“没事。”他恨恨道:“小杂碎,等立后完了,来日方长。” 然而随着许昔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连侍卫们都躁动起来,许映白忍不了了,大吼一声:“停车!” 整支祭祖的队伍因他这一嗓子戛然而止,落在半山腰上。 许映白说:“我要下车。” 阿弄起身,小心翼翼将许映白抱下马车,随从立即将他的轮椅送上来,许映白自己推着轮椅到了皇帝马车前。 侍卫已经禀报了,许大  43 人让停车。 李玄钦有些不耐烦,半路上许映白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他让许昔年先起来,许昔年不肯,甚至就着两人相连的姿势,转了个身抱进李玄钦怀里,树袋熊似的扒在他身上。 皇帝老脸一红,受宠若惊,没忍心拨开他,随意地抓起大氅罩住许昔年。 许昔年缩在他怀里,一言不发。 许映白气上了头,不管不顾一把拉开车帘子,便看见那两人抱在一块儿,皇帝微红着脸,而许昔年缩在他怀中,被皇帝用衣裳抱住了,只能看见碎墨般的几根发丝落在雪白的衣裳外。 “许昔年!!!”许映白大叫:“你给我滚出来!” 许昔年哆嗦了下,朝李玄钦怀中挤得更紧,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像是怕,又像是因愤怒而激动。 李玄钦知道,许昔年一直坚信许映白会害死他。 为什么以前百般信任的许映白,现在越看越不顺眼,皇帝顿时有些后悔,他不该这么儿戏,答应许映白立后。 不过二人毕竟十多年的好友,周围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不好叫其他人看笑话。 李玄钦还是维持了表面客气:“许映白,回你的马车去。” 许映白微怔,皇帝是连名带姓的喊他,从前李玄钦都叫他映白以示亲切。 到底是……让许昔年迷了魂。 “陛下……白日宣淫,成何体统!”许映白决定和他讲道理。 皇帝压根不吃这一套:“皇后的册封书都没拿到,这么快就摆起皇后架子,不好吧。” 许映白压根没想过,有朝一日,皇帝会亲自开口怼他。 简直……匪夷所思。 许映白半张脸青半张脸白:“陛下,我是以臣子的身份……” “那为何不自称臣?”李玄钦幽幽道:“当着朕的面大呼小叫,让行进队伍这么多人为你一人停步,耽搁祭祖的时间……许映白,你这皇后……” “怕是不想当了。” 作者说: 小白快下线了~ 第六十五章 刺杀(2) 65、 许映白挨了怼,却不甘心就此罢休。 再放许昔年跟着他们上山,这一路都不得消停。 许映白稍稍收敛了神色,望向皇帝怀中的许昔年,暗自咬牙,脸上挤出一个极难看的笑来。 “陛下,”他竭力柔和了语气,“上山祭祖实乃大事,不可儿戏。陛下带一脔宠上山,怎么说都于礼不符。” “于祖宗是不恭敬的。”许映白小心翼翼看了眼皇帝脸色。 李玄钦沉着脸,不动声色,没说话。 许映白没搞明白皇帝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惴惴不安,仍旧道:“陛下不如将他放在路上,待会儿回来接他下山。” 许映白心想,他没把许昔年硬扯下来赏他两耳光,算他心地善良。 李玄钦微拧了下眉,这种提议平常他是万般不会接受的。 但许昔年今天的表现着实有些反常,主动缠着他,甚至乖乖地窝在他怀里,一副欲求不满的模样。 平常许昔年对这种事可是厌恶透顶。 李玄钦也琢磨不透许昔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许映白的提议恰好给了他一个机会。 不如将许昔年放在半路上,派人暗中盯着,周围没人时,才知晓他意欲何为。 许映白以为皇帝不会答应了,恶毒地盯着许昔年,恨不得将那八爪鱼剁成肉酱。 没想到皇帝点头应是,然后垂首朝怀中的小少爷柔声说:“昔年,你在这儿等着朕,可好?” 许昔年动了动双腿,李玄钦合上帘子。 许昔年从李玄钦身上褪下来,皇帝亲自给他捞上裤腰,拍了拍小少爷肩膀:“下去吧。” 许昔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一路都是如此,闻言转身下马车。 许映白甩手又想扇他耳光,手刚抬起来,被皇帝一把攫住。 “设若再对他动手,”李玄钦沉声威胁,“你这个皇后就当不成了。” 许映白满脸涨红,悻悻地放下手,瞪视着许昔年,让阿弄推回马车上。 许昔年走去山道旁的柏树下,在地上铺了枯叶,然后背靠树干坐下去,抱住了膝盖。 小可怜。李玄钦心想。 楚秋在暗处盯着他。 行进队伍继续上山。 李玄钦根本无心祭祖,一路都牵挂着半山腰的小崽子,恨不得繁琐的礼仪通通在半炷香内结束。 然而他们活活耗了两个时辰,直到天上开始下雨,祭祖才不得不加快弄完。 李玄钦没坐马车,冒着雨一路跑下山,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竟然有些紧张。 许昔年真的会那样乖乖地等他吗? 直到远远望见柏树下的小团子,许昔年仍旧维持着分别时的姿势,抱着膝盖,脑袋埋进臂弯里,一动不动地。 “昔年!”内心似有一股暖流,就像许多年前,在许家时,那小孩颠颠儿的跑到他面前,大声叫他思卿。 他牵着他的小爪子,走过许多春夏秋冬。 哪怕最终分道扬镳,他仍然没有忘记许昔年,他总是听说他又去了哪儿,交了哪些朋友,喜欢上了一些稀奇玩意儿。 他们说,长安城里仰慕许小公子的人可太多了,他们都想将美色据为己有。 然而,李玄钦心想,他是我的。 许昔年闻声抬头,扭头望向他,眨了眨眼睛。 皇帝大笑着冲上去,将他抱起来,拍掉许昔年身上的落叶,轻声道:“朕来迟了。” 许昔年摇摇头,抱进李玄钦怀里。 楚秋顶着不知从哪儿找到的芭蕉叶,遮在皇帝和许昔年脑袋上,凑到李玄钦耳旁低声说:“一直在这儿,没动过。” 李玄钦内心蓦地一软,有一阵轻微的揪痛,他将许昔年搂得更紧。 是因为他要成亲了,所以许昔年才这么乖么,他内心还是记挂着他。 皇帝摸摸许昔年脑袋。 三人一同等待行进的马车,回了皇宫。 下午是册封大典,册封大典结束就是晚宴。 许昔年似乎有些倦了,蜷在马车里一路睡回皇宫。 李玄钦和许映白得去换衣服,许昔年跟在李玄钦身后,寸步不离,就中途去了一趟茅厕。 他们都忙着立后大典,除了李玄钦,没人关注许昔年。 许昔年蹲在门槛边发呆,皇帝换好繁复的衣裳,走过来,伸出手:“随朕来,你便立在朕身后。” 许昔年点点头,牵着皇帝的大手,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含元殿的台阶前。 含元殿平常是上早朝的地方,恢弘大气,地势宽敞,触目所及,皆是长安。 迎面大风几乎将人吹歪了脸。 许昔年虽然身在皇宫,但从未来过含元殿,他一直住在紫宸殿  44 里,此刻好奇地打量四周。 大臣们看到他已经见惯不惯了,毕竟皇帝、许大人和许小公子三人间的纠缠,已经让他们脑补出了数本地摊读物。 许映白看到许昔年就来气,但今儿是大日子,他只能强行压抑着愤怒,向皇帝递出手。 皇帝松开了许昔年,但也没牵他。 许映白尴尬又愤怒地松开手,扭头瞪了眼皇帝身后的许昔年。 许昔年侧对他,站在不远处,神情冷漠。 阿弄不能在上边,已经退下去了,许映白只有自己推动轮椅,跟随李玄钦的步伐来到群臣面前。 司礼太监摊开诏书,照本宣科、气冲寰宇地念:“今承大运,中宫无首,朕实难安,幸有许映白为朕分忧……” 群臣全都低着头,没人注意台上。 李玄钦负手,面无表情注视远方的风景,许映白兴奋地看着俯首的臣子们,终于都是他的了,许映白难掩激动。 许昔年悄无声息地挪向许映白身后,阿弄正好抬头。 “大人————”阿弄大吼。 没人知晓许昔年怀中何时多了一把雪亮的匕首,就像李玄钦不知道,许昔年为何突然百依百顺。 ——茅厕中,小柔将偷来的短匕递给他,忧心忡忡:“昔年,你当真要……”彼时少年脸上只有决绝:“先下手为强。” 抹脖子是最快的,几乎没有人反应过来。 许映白只来得及疑惑阿弄为何忽然大叫,感觉颈间一凉,然后满眼血色。 血喷了出来,溅在大红的衣服上。 阿弄神情悲痛,跪倒在地。 许映白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声音,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群臣惊骇。 册封大典戛然而止。 有那么须臾,一瞬间,现场鸦雀无声。 在含元殿前杀人,死罪难逃,何况那还是……陛下要册封的皇后! 羽林卫蜂拥而来,许昔年手里握着一把匕首,红了眼睛,不管不顾朝皇帝刺了过去。 李玄钦一时也呆住了,没想到乖巧的许昔年骤然变成杀人不眨眼的人,那双血红的眼睛如狼似虎。 许昔年一刀刺中腰腹,拔出来还想再刺。 反应过来冲上前的暗卫联手制止了他。 李玄钦捂住受伤流血的伤口,二话没说,上前甩了许昔年一耳光,冲他咆哮:“你发什么疯?!!” 许昔年被两人一左一右地抓住臂膀,撇开唇角,冷冷一笑:“你以为,只有你们会报仇么?” ——那天皇宫地牢里,“你以为只有你们会报仇么?” 他从来没有放下过仇恨,百依百顺不过是伪装出的假象,让他们放松警惕而已。 许昔年或许是福窝里长大的小少爷,却从未丢失许家血脉中,那份有仇必报的血性。 许家从来不是良善之辈,许昔年更不是什么可以圈养的小绵羊。 血越流越多,皇帝脸色苍白如纸,太监和御医冲了上来。 李玄钦盯着许昔年充满仇恨的眼睛,摇摇欲坠,几乎看不清,他哑声问:“设若……朕死了,你便开心了么……” 许昔年大笑,眼底只有冷冽的嘲讽:“你算什么东西?” 他语带轻蔑:“一个奴才,不在我心上。” 李玄钦如遭雷亟,剧烈的疼痛自心底蔓延而上。 ——“一个奴才,我不记得。” 从始至终,一个奴才。 “将…”李玄钦断断续续地说:“许…昔年……收押天牢……” 皇宫上下再度乱作一团,许昔年进天牢,皇帝昏迷不醒性命垂危,以至于没人分出功夫打理许映白的尸体。 只有阿弄,在众人散去后,抱上许映白,黯然地离开了皇宫。 汲汲一生,终是尘归了尘、土归了土。 紫宸殿中。 皇帝的血是止住了,许昔年那一刀并未刺入要害,说不上是因为许家少爷手抖还是没忍心,反正皇帝没死,就流了很多血。 按理讲,是该醒了,但皇帝怎么都不见醒。 他们不知道,因为子母蛊的影响,皇帝没那么轻易醒来。 边西蛮戎的汗王听闻这事,来紫宸殿探望。 多数宾客们心底是幸灾乐祸的,但脸上的客套得过得去。 汗王却是真心在想办法,因为他们计划和中土通商,少不了皇帝襄助。 汗王听了太医说的症状,也捉摸不透是个什么毛病,不过他见多识广,推荐了一个人:“沈青玉,就在你们宾客中间,本王先前还见着他了。” “你们或许没听说过这个人,”汗王沉声道,“本王却有所耳闻,多年前去过一趟南疆,听闻他们那里有位巫脉神医,便是叫沈青玉。” “请他来看看,或可救陛下。” 第六十六章 出逃(1) 66、 沈青玉没想到南疆那人也到了长安。 设若不是因为对方,他何至于逃命一样远走他乡。 沈青玉看到那人的影子,下意识畏惧起来,全程躲着他走,当自己是个隐形人。 然而还是给对方逮了个正着,南疆年轻的王抱着胳膊,悠悠闲闲地问:“哥哥,躲什么呢?” 沈青玉后背一凉,这声音他听到便毛骨悚然。 这里是长安皇宫,谅对方也不敢将他如何,沈青玉假装没听见,匆匆离开。 留下他身后的高大男人,笑容敛去,站直身,目光阴鸷而狠厉地盯住青色背影。 沈青玉料着时辰也快到了。果不其然,没多久,楚太医便找上了门,请他去为皇帝摸脉。 沈青玉起身,去了紫宸殿中。 许映白来找他时,沈青玉就猜到了是哪种子母蛊,他只是没想到,许映白竟然能拿到这种南疆之物。 这些乱七八糟的蛊术,在南疆境内,都是不让施用的。 许映白不可能告诉他,沈青玉便没问。 不过见情丹就不同了,见情丹是他自己钻研南疆禁术,得来的方子。和子母蛊放在一起,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效果。 毕竟药物有相引也有相克。 见情丹正是与子母蛊相克,只是他不曾告诉许映白而已。 太医院德高望重的老太医们围了一圈,但见沈青玉那般年轻,又是个容貌明艳的,对这样的大夫颇有些疑虑。 沈青玉对他们的怀疑视若无睹,俯下身去,半跪在龙床边,观察皇帝面容,再伸手拿捏他的脉象。 不是什么好脉,但也没有差到要死过去的地步。 脉缓而沉,气行受阻,是子蛊与见情丹拮抗,必须将这二者引出来。 见情丹是不可能了,见情丹早已融于体内,唯有子蛊,或可一试。 沈青玉转动眼珠,心中有了计较,他起身开口,说了进紫宸殿后的第一句话:“可以救。” 众人面露期  45 盼欣喜,沈青玉低声解释:“陛下.体内不知何时下了南疆蛊虫,只有南疆人能解。” 言下之意,目前只有他能解。 楚太医沉声恳求:“请沈大夫救救陛下!” 众人齐声:“请沈大夫就救陛下!” 沈青玉笑眯眯地:“救是没问题,我有一个条件,”他挑了下眉梢,环视在场,幽幽地说:“将许昔年交给我,见到他人,我立刻着手救陛下。” 众人面面相觑,沈青玉微狭长眸:“你们中间,总有个能做主的吧,便告诉我,许昔年,放是不放?” 无人答话。 沈青玉丢下一句以命换命,转身离去。 皇宫里乱成一锅粥,李玄钦昏迷不醒,群龙无首。 众位大臣在议事阁里叽叽喳喳争论了老半天,最后资历最老的黄阁老一锤定音:“许昔年的命不值一提,可陛下是万民之主,是天子!况且陛下眼下无子嗣,皇位后继无人。眼看陛下危在旦夕,理应先救陛下!” 沈青玉以为他们还要商量一会儿,没想到,没半个时辰,便将许昔年打包送进他屋里,甚至附赠了两盒润玉膏。 沈青玉在许昔年链子上发现挂着的润玉膏,无语至极:“他们以为我要你就是像皇帝一样玩玩你。” 许昔年扯了下嘴角,无可奈何地说:“他们只是瞧不起我而已。” 许昔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面白如纸,连唇都没了血色,青丝凌乱,失了往日光泽,一袭囚衣沾染着血迹,料想该是刑罚时留下的。 沈青玉难免心疼:“何必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我和许映白,总要死一个。”许昔年无所谓地耸肩:“我不想死,就只好劳驾他了。” 沈青玉吃笑,解了他身上的铁链,又让他换了一身衣裳,茶水递给许昔年,轻声戏谑:“他们将你带来,我就得去救皇帝了。” 提起皇帝,许昔年微蹙眉头,面露嫌恶:“是么。” “嗯,皇帝身上有子蛊和见情丹,你知晓这事么?”沈青玉忽然问,许昔年扭头直直地盯住他:“哈?什么东西?” 沈青玉看他神色,便知晓他一无所知,便将许映白的子母蛊和见情丹告诉了他。 许昔年拧着眉:“难怪那晚…他以为我是许映白。” “皇帝对你执念太深了,”沈青玉想了想,也有些感慨,“否则仅凭子母蛊,就足以让许映白唆使皇帝杀你一百回。子母蛊在南疆都是禁物。” 许昔年扯了下唇角,苦笑:“他的执念,我不需要。若非被他带入宫里,我可能都将他忘记了。” “真的忘记了?”沈青玉凝视他的眼睛。 许昔年怔了怔,目光躲闪,抱紧了怀里的茶盏,小声嗫嚅:“是忘了。” 只是见到他的瞬间,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并非遗忘,而是由他亲手尘封。 “据我所知,四年前皇帝离开许家后,你到处游山玩水,身旁除了顾雍,再没有别的关系亲密的人。”沈青玉幽幽地说:“更没有听人提起,你和谁谁好上。” “整整四年,求亲的都踏破了你家门槛,”沈青玉抱臂斜观,“昔年,你心里堵了根刺。” 见到许昔年的第一眼,惊艳于容貌,刻意使坏将他压在身下,他那么惊惶无措,就好像…他心里已经有了位置,不希望旁人靠近。 “十年,”许昔年明白他的意思,自嘲一笑,“养条狗都要舍不得。” “何况皇帝还是个大活人。”沈青玉手撑下颌:“但是,我劝你,最好彻底将他忘了。” 许昔年望向他。 沈青玉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道:“要救皇帝,只能引出子蛊,到时候他体内唯独剩下见情丹,他或许…只会记得服下见情丹后第一眼见到的人。” “可是你杀了许映白。你杀了他,也意味着…杀了他所爱。”沈青玉也有些解释不清,长话短说:“皇帝对你有执念,他绝不会放过你。” “他会变成什么样?”许昔年怔怔地问:“只剩见情丹的话。” “不知道…也许是暴戾残忍……”沈青玉轻声说:“对最亲近的人。” 许昔年倒抽凉气:“那他的后宫可就要遭殃了。” “他有后宫吗?”沈青玉反问:“他唯一的后宫不是你?” 许昔年:“…………” “我不是他的禁脔。”许昔年有心无力地辩解。 沈青玉叹气:“将他忘了吧,昔年,我想办法带你离开长安。” “嗯。”许昔年缩回榻上,抱着两条膝盖:“谢谢你,青玉。” 魏公在门外说:“沈大夫,该去看看陛下了。” 沈青玉去了紫宸殿,要引出子蛊并不难,至少对南疆来说不难,他身上还带着南疆特制的药。 许昔年在沈青玉暂住的地方等了一整天,沈青玉还没回来,却意外来了另一个人。 他穿着南疆的衣裳,腰间配有银饰,是个男人,相貌出众,不过周身似乎绕着些邪气,唇角噙着叫人琢磨不透的笑,自我解释是南疆王,闻绍。 许昔年前些年游山玩水,知道些奇人异事,对眼前的南疆王有所耳闻。 闻绍当上南疆王时还是个十几岁大的少年,据说他心机深沉,他的王位是从准继承人、他哥哥手里抢下来的,闻绍囚禁了兄长,又逼退父王,手段残忍。 许昔年微微蹙眉,南疆王到这儿来做什么。 他站起身:“南疆王来此,有事?” “哦,来找个人。”闻绍笑眯眯地说:“我哥哥,你见过他么?” 许昔年蓦然反应过来:“你哥哥,青玉?” “对,”闻绍抱臂,斜倚门框,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他离开家一年多了,我来接他回去。” 不知怎地,许昔年觉察到来者不善。闻绍提起沈青玉时,眼底一闪而逝的阴鸷,他和沈青玉之间,分明不是兄友弟恭的兄弟关系。 “他不在。”许昔年果断道:“他已经走了。” 闻绍站直身体,救治皇帝这事是秘密,他身为外来人是不知道的,所以不知晓沈青玉在皇帝那儿,但沈青玉见到他就躲,他却是笃定的,所以沈青玉出宫躲他,很有可能。 “跑得倒是挺快。”闻绍挑了下眉。 许昔年坐回去,接着发呆。 闻绍转身,带人离开皇宫去找他哥沈青玉。 等到第三天晚上,沈青玉终于摸黑回来了,直接叫醒在睡觉的许昔年。 “昔年,我们该走了!”沈青玉急忙收拾东西:“子蛊已去,保不准皇帝什么时候醒过来,他若是醒来,你恐怕走不了。” 许昔年吓得直接爬起床,慌慌忙忙抖上衣服,他没什么要带的,许家兵符也事先交给小柔帮他藏好,约定以后再取。  46 两人连夜逃命似的出了宫,临出宫前,只有魏公来送他,许昔年远远地朝魏公挥手,旋即头也不回离开深宫。 二人离开后没多久,紫宸殿里的皇帝就醒了。 李玄钦睁开眼睛,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太医们见他终于醒来,大喜过望,恨不得请歌舞队来助兴。 但皇帝似乎没有这样的好心情,他面色阴沉,目光阴鸷,垂在身侧的双手捏紧。 “许昔年……” 太医们怔住了,纷纷望向皇帝。 皇帝仿佛着魔了,愤怒地咆哮:“许昔年!!——” 第六十七章 出逃(2) 67、 许昔年跑了对宫里人来说,或许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对李玄钦而言,却是天崩地裂的大事。 若不将那小王八蛋抓回来,李玄钦每天觉都睡不安生。 许映白无人问津地死去后,第四天,皇帝醒来,才想起许映白已经给许昔年一刀割喉。 说不难受是假的,毕竟那是他要立的皇后,就让许昔年当着大庭广众,一刀剁了。 李玄钦想不通,许昔年怎么能那么狠,他明明答应过他,不会让许映白再碰他。 他甚至为了许昔年,呵斥许映白。 到头来,换得来什么?四年的不闻不问,一声轻蔑的奴才, 和死去的许映白。 或许许昔年说的没错,他们之间,是仇敌,不死不休。 李玄钦下令封锁城门,全城搜捕许昔年。 与此同时,将许映白以皇后之礼下葬,不过阿弄已经事先埋葬了许映白,再挖出来不妥,只能在皇陵中埋衣冠冢。 那天,送葬队伍浩浩荡荡。 许昔年缩在不见天日的小阁楼,整张脸都用纱布罩住,谨防让人认出来。 沈青玉猜的没错,皇帝简直不惜一切代价在找他。 这两日所有人都不准出城,无论出于什么原因。 官兵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搜查,挨家挨户地,掘地三尺都要将他挖出来。 满大街都张贴着绘了他头像的通缉令。 他连门都不敢出,只能由沈青玉进出,买些吃食零用。 许昔年憋屈得不行,在皇宫里被李玄钦盯着不自由,出了宫仍旧不自由,难不成…真的只有除去李玄钦…… 许昔年抱住自己,打了个哆嗦,他摊开双手,望向掌心。 那天把匕首刺进皇帝身体时,才发现对方也不是铜墙铁壁的铁人,也会流血。 在更小的时候,豆芽大那会儿,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和思卿吵架,没想到如今,竟是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刺他的时候就像疯了,可是丢了刀看着他满腰都是血,怕得要死。 被他用那样哀戚的眼神注视着,佯装不在意,轻蔑地说一个奴才,但是从他第一天认识许思卿开始,就从来没有将他当作奴才。 分崩离析前他是哥哥,后来他是遥不可攀的皇帝…… 许昔年头疼欲裂,抱住膝盖,脸埋进臂弯间。 为什么李玄钦就不能放过他?因为许映白吗? 唢呐和白幡自狭小的窗户边路过,震耳欲聋的声音。 许昔年抬头望去,小心翼翼地扒在窗户旁,压低了身体,只露出一双眼睛打量。 是许映白的送葬队伍。 皇帝铁了心不让许昔年安宁,皇后的送葬队在长安城里绕圈,非得绕遍每一个角落,让躲在角落的许昔年看看他都干了什么好事。 许昔年看着那盛大的队伍,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虚假的眼泪。 不过能得到皇帝厚待至此,恐怕许映白也没什么遗憾了。 许昔年哂笑,缩回去,躲进角落。 李玄钦永远都不会忘记许映白,这下就更不会了,因为死人总是比活人更容易得到谅解和怀念。 何况有…见情丹。 · 沈青玉被人跟踪了,他在小巷中穿来穿去,试图甩脱身后的跟踪者。 但对方武功高强,很轻易便追上了他的身影。 沈青玉不会武,他只是个大夫。 折腾了半天,仍然无法甩掉那双盯着他的眼睛,沈青云干脆不回阁楼,随意挑了家酒馆,进去喝闷酒。 至少那样他们发现不了许昔年。 跟踪者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盯着他过了半个时辰,离开了。 · 许昔年饿得饥肠辘辘,沈青玉方才回来。 他将怀里的胡饼递给许昔年,许昔年伸手接过,道了声谢,狼吞虎咽起来。 沈青玉沉默地看着他,叹口气。 许家小公子眼下真是没了人样,他们还没来得及出城,城门便封锁了。 官兵到处寻找许昔年。 无法,只得带许昔年躲进不见天日的阁楼里。 长时间不出门,再加上吃不饱,许昔年脸色里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曾经润泽的唇都干瘪了,眼底微泛青黄。 这幅相貌丢出去,恐怕没人相信他真是当初那个名满长安的许昔年。 渐渐地,夜幕四合。 许昔年坐在窗户边,扭头盯着窗外,两只眼睛直直的,发呆。 沈青玉端来温水和毛巾,替他擦手擦脸,轻声道:“昔年,该睡了。” 许昔年闻言微怔,摇头:“我睡不着。” 沈青玉摸了摸他的脑袋,蓦然道:“昔年,和我做吗?” 许昔年惊讶,回眸望向他:“为什么?” “你睡不着,”沈青玉低声说,“或许做一次能让你放松。” “……”许昔年苦笑:“不能,青玉。而且我…讨厌这种事。” 沈青玉垂眸,勾起他的手指:“抱歉。” 许昔年睡不着,两天了,眼睛都没合上过,要么发呆,要么盯着窗外出神。 “要是就这么消失……”许昔年喃喃自语:“李玄钦是不是就痛快了……” 沈青玉心里一惊,抬眼盯住他,握着许昔年的手轻声说:“莫要乱想,昔年,咱们一定能逃出去。” 许昔年摇摇头,垂下眼睛,下巴搭在膝盖上,不说话了。 沈青玉俯身亲了下他侧颊,许昔年靠着阁楼墙壁,睁大眼睛,又是一整夜。 · 闻绍带人不眠不休的找沈青玉,沈青玉不知道。 三日后,闻绍终于有了沈青玉下落。 他来长安,身边就跟了两个人,一个是护卫,一个是探子。 探子负责找人,护卫负责保护他,仅凭他们三人,要抓住狡兔三窟的沈青玉,闻绍并没有十全的把握。 不过沈青玉带着皇帝的小情儿跑了,这事,在全城传得沸沸扬扬。 李玄钦还没有许昔年的下落,闻绍不介意告诉中原皇帝,两人联手瓮中捉鳖。 他要沈青玉,李玄钦要许昔年,正好。 闻绍回了皇宫,亲自找到李玄钦,把两人下落告诉了  47 他。 李玄钦恨不得插上翅膀去抓回许昔年,他按捺住,沉声问闻绍:“你想要什么?” 闻绍很干脆,笑眯眯地答:“我哥哥,沈青玉,陛下将他还与我便是。” “好。”李玄钦起身:“一言为定。” 是夜,官兵悄无声息包围了阁楼。 沈青玉恰好出门,回了一趟翡翠楼,他不在,阁楼里只有许昔年。 当楼下响起剧烈动静时,许昔年便感到大祸临头,他探出眼睛朝楼下一瞅,一排又一排的官兵将阁楼围得水泄不通,保证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上一次,许昔年见识这么大阵仗,还是在许家时,许映白带人包围许府。 李玄钦找到他了! 这么多人,他插翅都别想飞出去。 可是,让李玄钦轻而易举的抓回去,可能吗? 他不想回去面对又一轮的折磨,一点点将当初那个陪伴他长大的影子消磨殆尽。 十年,到头来,什么也没剩下。 恨比爱更长久。 许昔年咬紧牙关,沈青玉不在,他无论如何是逃不出去了。 不想就这样回去,至少,不想让李玄钦得偿所愿。 许昔年在阁楼角落的木板下藏了一坛酒和火折子。 这座阁楼远在城郊,废弃多年,除了他,楼里便没有其他人了。 许昔年拿起火折的手有些抖,他扑到床边。 楼下不远处,官兵们让开了道路,侍卫持着火把,为皇帝照路。 李玄钦的脸自黑暗中浮现,皇帝负手而立,抬头眯起眼睛打量这座阁楼。 许昔年飞快低头,爬回角落。 许映白死了,他爹娘远在边陲,是李玄钦手伸不到的地方,应该能安享晚年。 四年间,游山玩水,享尽欢乐,在这世间也没什么牵挂和遗憾,设若就此消失,许昔年并不害怕。 点燃火,让火光映亮苍白面颊的瞬间,许昔年内心竟然平静得可怕,也许就此解脱了。 不能活着离开长安,也不会活着被李玄钦抓回去。 尘归尘土归土。 阁楼里亮起第一星火苗时,李玄钦就猜到许昔年想做什么。 大脑哄地一声,炸开一般,他想也没想,拔腿冲进了阁楼。 “许昔年!!——”皇帝的咆哮声在深夜中刺破苍穹。 侍卫和官兵甚至来不及反应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见皇帝冲进黑魆魆的小楼中。 许昔年听到他叫自己,恐惧到头皮发麻,手一抖,扔了点燃的火折。 他飞快朝四面撒酒精,大火轰然而起,剧烈吞吐的火舌在他周围竖起一道灼热炙烤的火墙。 许昔年浑身瞬间涌出汗水,他急促地喘息,立在大火中间,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抓过来,在火墙严丝合缝的最后一秒,许昔年被李玄钦一把拽了出去。 皇帝衣袍上沾了火星子,他抱着许昔年滚下楼梯,将火星子碾灭,大火追逐着两人,顷刻蔓延了整栋楼。 许昔年颤抖:“放过我…好不好……” “好个屁!”皇帝破口大骂:“我他娘就该把你关进地牢,每天操.你三百遍,老子就不信你还有力气跑出来作妖!” 许昔年抖得更加厉害。 李玄钦扛起他没命地往外冲,官兵们打水的打水、扑火的扑火,却没有一个敢进来。 火势蔓延得太快。 阁楼出口就在前方,似乎只要一眨眼的功夫,就能逃出去。 砰,骤然掉落的带火木椽挡住去路。 作者说: 第n轮逃跑失败…… 惨啊小年年 第六十八章 守皇陵(1) 68、 这座阁楼是干木,烧得太快。 四周大火冒起的黑烟呛得人连声咳嗽。 许昔年挣扎:“放我下来!” 皇帝狠狠拍他屁股,怒道:“放你下来找死?!” “……”许昔年趴在他肩头,环顾四周,忽然幽幽地开口:“出不去了。” 皇帝心神巨震,许昔年畅快道:“李玄钦,咱们都得死。” 这小王八蛋,皇帝心想,不怕死的么。 都敢拿火烧自己,是真的不怕死。 许昔年,到底是许家人。如若放在外边,和放虎归山没什么区别。 李玄钦瞅着大火越烧越旺,脑子转得飞快,数道念头飞过,最终变成一个:不能让许昔年死。 他得活下去。 尽管皇帝已经不记得他的许诺,但在生死关头,许多年前向那小少爷许下的鬼魅般的诺言,飘然而出。 他说过,会去救他,绝不让他死。 许昔年擦了擦眼睛,捂住嘴,难受的喘息。 “许昔年,”李玄钦哑声道,“回头朕再收拾你。” 他大吼一声:“楚秋,接着!” 闻讯赶来的楚秋扔下水桶,冲皇帝的声音扑过去,一道黑影抛出来,直直撞进他两条胳膊间,是许昔年! “陛下!”楚秋冲着那阁楼呐喊。 火光吞噬了李玄钦的视线。 楚秋将许昔年扔到一旁,赶去救火。 许昔年怔住了,呆坐在地,须臾,猛地回过头,连滚带爬扑过去:“思卿!” “思卿……”许昔年张了张嘴,眼泪不知何时,刷然落下来。 他们之间,纠结了太多东西,从一开始的相知相伴到后来分道扬镳,四年的不闻不问,足月的侵犯占有,仇恨化入骨髓,融进了年少的刻骨铭心。 许昔年抢了侍卫的木桶,拎起来泼向大火,杯水车薪,他提着桶跑到附近的河里大水,官兵的火把映亮这一带。 许昔年望向河对岸,万家灯火,锦绣长安。 许昔年咬紧牙关,只片刻停留,拎着桶跑回去,灭火。 手软脚软的前一秒,眼前发黑,几近昏厥,许昔年支撑不住,跪倒在阁楼前,胸口剧烈起伏,两手撑地急促地喘息着。 有人呐喊:“陛下救出来了!” “还活着!!”他激动地说。 还真是…许昔年身子一歪,朝旁边倒去,阖上了眼睛。 祸害遗千年…… 许昔年醒来时,身在牢狱中,天牢,他已经很熟悉这地方了,跟个观光客一样隔三差五进来转悠。 狱卒们不时过来打量他,见他醒了,丢了两块馒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许昔年捏着馒头,蓦然问:“李玄钦怎样了?” 狱卒拎着钥匙串,惊讶回头,目光上下逡巡他一番。 少年灰头土脸,整张脸都覆着大火留下的黑烟,唯独一双眼睛明亮。 “不知道,”狱卒哼哼道,“宫里的事,我们这些小人物哪打听得了。” “还活着吗?”许昔年问。 狱卒皱了下眉毛:“应该吧。”他走了。 许昔年跑回石床上,盘腿坐下,  48 呆呆地啃馒头。 假如李玄钦死了呢?是不是大仇得报……可是,从来没想过,他真的会死。 ——“你心里有个位置,昔年,”青玉认真地说,“谁都走不进去。” 不是的,许昔年想,并非如此。只是过去的一切给他留下的记忆太深刻,以至于他忘不了,忘不了就成为刻骨铭心。 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记忆深刻。 许昔年低下头,馒头嚼得久了,在嘴里化开淡淡的甜味,明明那么干涩的东西。 他抱住膝盖,脑袋埋进腿弯间,肚子很饿,可是没有任何胃口,食不下咽,反复回荡着李玄钦将他抛出大火那一幕。 ——“你要活下去,”皇帝像在兑现一个遥不可及的诺言,或许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许昔年,你不能比朕先死,朕也不会放过你。” 许昔年一天一夜没合眼,就坐在石床上发呆,眼睁睁看着天光暗了又亮。 他睡不着。 狱卒每天都来送吃的,清粥小菜馒头炒青菜,偶尔有鸡腿,大部分时候都吃得很清淡。 他没有外界的消息,问狱卒,狱卒也说不知道。 如此过去了半个月,许昔年正在朦胧打盹时,楚秋进了天牢,叫醒他:“许公子,陛下让你去守皇陵。” “守皇陵?”许昔年纳闷:“守谁的?” 而且,李玄钦醒了吗?醒了竟然没有火急火燎跑来同他算账,简直…稀奇。 楚秋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皇后,许映白。” 许昔年面露嫌恶,哑声拒绝:“我不去。” 楚秋无奈:“这事儿你说了不算。” “让李玄钦亲自跟我说,”许昔年一屁股敦回石床上,冷漠道,“否则我不去。” 楚秋伸手,笑容憨态可掬:“那就对不住了。” “你…”许昔年瞪大眼睛,话音未落,便被楚秋一记手刀劈晕过去。 楚秋想起刚醒来的皇帝,竟然完全没有在意许昔年死活。 还是魏公小心翼翼地问起,该拿许家少爷怎么办时,皇帝才蓦地想起这个人似的,随口说:“他害死映白,就送去守皇后陵。” 总比送进宫,再和皇帝闹个你死我活,来得好吧。 魏公点头应是,躬身退下去安排了。 许昔年睁开眼睛,在一间黑魆魆的茅草房里,楚秋在一旁的灶台里烧水。 许昔年动了动,脚上捆了链子,铁链很长,让他可以走出屋外,但永远无法离开这里。 “楚秋…”许昔年咬牙:“王八蛋。” 楚秋满脸无辜,将烧开的水舀进木盆,再兑了些凉水,不至于烫手,端到许昔年面前的小圆桌上,帕子搭在木盘边沿,道:“小公子,这些都是陛下的安排,你怪我没用啊。” 许昔年冷着脸,下榻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窗户边,不远处就是皇后墓。 皇后墓很早之前就修筑好了,此刻不过是将死去的皇后许映白装进去而已。 “许映白在里边?”许昔年问,楚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啊不,只是衣冠冢。” “许大人身边就一个心腹阿弄,那天…立后大典结束,阿弄抱着许大人离开,谁也不知道他将许大人埋在哪里,阿弄也消失了。”楚秋沾温水,拧干帕子,递给许昔年。 许昔年伸手接过,微微眯了眼睛:“许映白……” 楚秋蓦地发觉,许昔年周身萦绕着一股寒气,危险至极。 “楚秋,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词。”许昔年幽幽开口。 “什么?”楚秋心生惶惑,步至许昔年身旁,同他并肩望向那宏伟的陵墓。 许昔年咬紧后槽牙:“狡兔三窟。死不能见尸,他就可能没有死。” 楚秋震惊:“不会吧,你都割断了他的喉咙!” 许昔年也记得,自己下手很重,但许映白这狗东西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过重,许昔年双手搭在窗棂边,蓦然感到一阵疲惫。 “希望吧…”许昔年低声喃喃:“希望他真死了。” 楚秋临走前说:“陛下交代了,不管你死活,所以一日三餐都得自给自足,我隔三差五会送些水、食材和木材过来。” 许昔年躺回榻上,拉起棉被准备睡觉,闭上眼睛不客气道:“赶紧滚。” 许昔年不会做饭,每天都饿得饥肠辘辘,偶尔捡地上野果子吃,实在撑不住了,只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他蹲在灶台前生火,火没生起来,扑了他一脸的灰,气得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泪花在眼眶打转。 皇陵远离皇宫,在长安城郊,按理说这里守备不严。 许昔年有些奇怪,为什么沈青玉不来找他。 他不知道,沈青玉已经给闻绍捉住了。 抓到他的那天晚上,闻绍带着其他官兵在翡翠楼瓮中捉鳖,亲自给沈青玉戴上手脚铐,屈指勾过他鬓边青丝,邪邪地笑着:“哥哥,你又落我掌心里了。” 沈青玉没看他的眼睛,狠狠撇开头,浑身微不可察地颤抖。 闻绍没急着离开长安,带着沈青玉在长安城游玩,其实没什么好玩的。 更多时候,沈青玉都被闻绍绑在他在翡翠楼的房间里,狠狠地侵犯着。 闻绍甚至摸着他的小腹,压在沈青玉耳旁,欣赏着他耻辱的表情,哂笑:“哥哥,我想让你怀个孩子,我们的小孩……” 沈青玉脸都吓白了,咬紧下唇,闻绍俯身啃咬他胸前。 “不行……”沈青玉挣扎:“不行!” 闻绍冷笑:“哥哥,你将我绑在地下室那几年,我就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闻绍按住他的嘴,狠狠抵入最深处,沈青玉眼底浮出泪花。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闻绍笑眯眯地说:”谁来救你呢?” “哥哥,谁也救不了你。”闻绍斜勾唇角,危险而阴鸷。 · 李玄钦仿佛变成了清心寡欲的得道高僧。 那场大火在他身上留下严重的烧伤,集中在腰腹处。 太医们用最好的药和方子精心保养,虽说没什么大碍,但终究是要留下疤痕了。 烧伤和刺伤,看上去狰狞可怖。 魏公惊讶地发现,皇帝没有再提起过许昔年。 偶尔会说一两句许映白惨死,他对不住他,别的,对于许昔年,只口不提。 直到许映白死后一个月,皇帝得了空闲,摆驾往皇陵吊唁。 第六十九章 守皇陵(2) 69、 皇帝来的那天下午,许昔年蹲在灶台前烤红薯。 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两只爪子自烧尽的草木灰中扒拉。 李玄钦面无表情地进来,就看见许家小公子撑着土堆,小心翼翼地剥红薯皮。 可怜巴巴。 许昔年抱着烫手红薯,察觉到  49 门边的高大身影,他以为是楚秋,扭头望去,却是半个多月没见的皇帝。 快一个月了。 许昔年自打进宫后,还没有和李玄钦分别这么长时间。 但是待在一块也没什么好,反正最后都要闹个你死我活。 许昔年对皇帝视若无睹,转身背对他,呼呼向烫手红薯吹气,试图将它吹凉,他感觉自己再不吃口东西,真能饿死。 许昔年刚咬了第一口,李玄钦就上来了。 皇帝弯身,一手抱住他腰间,一手抓住腋下,轻而易举便将许昔年拎起来。 许昔年倒腾了半天的红薯落地,他心疼不已,拼命挣扎起来:“放开我!“ 皇帝一言未发,直奔主题,一把将他面朝下按圆桌上,圆桌上摆放的泥塑瓦罐顷刻悉数落地。 许昔年侧颊紧贴圆桌,撞得七荤八素,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股间一凉。 皇帝潦草地掰开他,直直冲了进来。 “啊——”许昔年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皱紧眉毛,四肢顿时软了下来。 他太饿了,压根无力挣扎。 何况这将近一个月,没有做这种事,许昔年那地儿本就狭窄,未经开拓,瞬间便容纳了李玄钦,顿时疼得抽搐。 “放开我……”许昔年疼得忍不住眼泪,有气无力地喊:“放开我……” 皇帝大抵是嫌他吵闹,抱着许昔年回灶台前,捡起地上的红薯,随意在凉水中涮了涮,洗净了灰尘,驱散了热气,粗暴地塞进许昔年嘴巴里。 许昔年只感到莫大的耻辱,李玄钦压根没拿他当人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要了就不分场合地弄他,不想要了放在皇陵一个月不闻不问。 皇帝只解了裤腰,衣裳整齐,将他按在灶沿边狠命地折腾,他身上冒出汗水,自额间滴落,濡湿了许昔年的上衣。 皇帝干脆剥了许昔年的衣服,掰起他两条腿,一言不发地冲撞。 许昔年明白再叫喊也无济于事,他艰难地扒住灶台,李玄钦动一下,他整个身子都得前倾撞上墙壁,许昔年干脆护住脑袋。 皇帝俯身撕咬他胸前和小腹。 疼。许昔年试图蜷缩,又让李玄钦掰开。 天色将暗,满屋狼藉。 李玄钦将许昔年扔到床上,再度压上去,许昔年疼到麻木,扒着土墙浑身哆嗦。 “待会儿,朕要进皇后陵。”皇帝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你跟着。” 许昔年咬紧下唇,李玄钦让他跪趴在床上,许昔年一天都没吃东西,又饿又累,眼见皇帝没有放过他的意图,干脆捧起一直咬在嘴里的红薯,飞速吞咽。 李玄钦撞得他差点吐出来。许昔年又咽回去。 如此往复,许昔年啃完红薯,李玄钦在他体内释放,抽出了身。 许昔年歪倒在榻上,疼麻木了,就只剩下累,他剧烈地喘息。 李玄钦只提起裤腰,便又是威严高大的皇帝,面不红气不喘,依旧是那副冰冷无情高高在上的模样。 反观许昔年自己,衣裳都不知道扔哪个角落去了,皮肤裸露在空气中,一片寒凉。 他舔了舔唇角的红薯肉,皇帝眼神渐暗。 许昔年爬起来找衣服,三两下兜住自己,躲进角落警惕地注视着皇帝。 楚秋进来解了他的链子一端,将那端交给皇帝,便由皇帝牵着许昔年。 李玄钦向外走,许昔年不动,皇帝狠狠一拉,许昔年扑通面朝下栽倒。 没办法,他只得爬起来,亦步亦趋地,就在链子最远端,远远地跟着李玄钦进了皇后陵。 侍卫官兵都留在皇陵外等候,进墓室的只有李玄钦和许昔年两人。 墓中阴森,通往墓室的甬道左右亮着昏暗的烛火。 许昔年跟的远,微微蹙了眉头,他一瘸一拐摇摇晃晃地走着,两条腿不停打颤,是累得狠了。 李玄钦将链子拴在墓中石柱上,半圆墓室中竖立着许映白的石碑,以大理石玉雕刻而成,莹白反光。 许昔年看了一眼,两条腿实在立不住,他喘了口气,跌坐在地,额头抵靠石柱,微微眯着眼睛,太累了。 皇帝朝神位上了一炷香,顷刻间,不大的墓室中,檀香弥漫。 许昔年耷拉眼皮,想起沈青玉说的见情丹和子蛊,忽然意识到,这个李玄钦是没有忘记许映白的,他身上还有见情丹。 他杀了皇帝所爱…许昔年倒抽凉气,所以皇帝现在这样对待他,还算客气的? 不如让狗皇帝在那场大火里烧死,许昔年忿忿不平地想。 算他许昔年一时心软。反正皇帝心里只有许映白,活着是他,死了还是他。他就是这两人中间的祭品。 无论他如何恳求,李玄钦都不会放过他。 许昔年蜷紧身体,怔怔地发呆,搞不明白眼下究竟算怎么回事。皇帝要是恨他,大可以杀了他了事,难道真像沈青玉所说,皇帝对他执念太深。 执念?什么叫执念,恨吗? 恨一个人不是恨不得对方死,哪有李玄钦这两次三番两次救活他,再接着折磨的。 可能皇帝脑子有坑,和平常人不一样? 许昔年越想越有可能,越想越觉苦涩。李玄钦那么恨他,可是着火的那天晚上,他还是拎起水桶去救思卿,说到底,是他自己不争气。 当时场面那么乱,他完全可以一跑了之。 难不成上辈子,是李玄钦欠了许映白,他又欠了李玄钦? 许昔年的思绪飘忽,皇帝返回来,在他面前俯身,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粒药丸,捏着他下颌,拍进了许昔年嘴里。 许昔年没反应过来,那药丸便进了肚子,冰冰凉凉。 “什么东西……”许昔年嗓音沙哑干涩。 “毒药。”皇帝道。 许昔年愣住,笑了下,终有一死,他也没什么好怕的。 “不会要你性命。”皇帝又说。 许昔年蹙眉。 “每月十五发作一次,疼痛难当,除了与朕交合,没有解药。”李玄钦目光深幽,沉声道:“闻绍从南疆带来的药,沈青玉手上也没有解法。” 一句话,瞬间打破许昔年的侥幸。 “你…”许昔年咬牙,愤恨道:“厚颜无耻。” “朕说过,不会放过你。”李玄钦弯下身,将过长的链子套在胳膊上,将许昔年打横抱起来:“今天十三,后天便是十五,这两日朕都留宿在皇陵附近的别宫。” “你想要了,就告诉楚秋。”李玄钦微狭眸子,话中寒意更甚:“许昔年,朕要你亲自求朕,求一个你眼里的奴才操.你。” 许昔年被他的粗俗震惊了,但李玄钦对他粗俗又不是一天两天,他气得浑身发抖,攥紧双拳,冷冷地回怼:“我宁愿找条狗,也不会找你。” 皇帝将他抱回茅草屋,没  50 什么情绪,淡淡道:“随便你。” 许昔年被他扔回榻上,没一会儿,魏公送来吃食,许昔年蹦上去狼吞虎咽,可算在一天即将结束之际,吃饱喝足。 李玄钦离开之后,果真没再来找过他。 不过至少没让他饿肚子。 楚秋按时送来一日三餐,十四号许昔年在榻上躺了一天,不躺也不行,他走不动路,两条腿实在酸软。 就这样熬到了十五号,满月,玉盘似的月亮挂在黑沉沉的天幕上,月明星稀。 许昔年本来忌惮李玄钦给他喂的药,但是一整个白天都没有发作,可能李玄钦是唬他的,许昔年躺在榻上,闭眼睡觉。 睡到一半,便觉不对劲。 那疼起先是一阵一阵,犹如潮水上涌,冲刷过四肢百骸,紧接着,钻心般的痛楚沿指尖、手臂向身体深处蔓延。 许昔年趴在床榻上,顷刻便满头大汗,钻心蚀骨的痛,李玄钦没有骗他。 疼痛越来越重,逐渐变得难以忍受,裸露在外的皮肤一点点变红,犹如蒸熟的虾子,许昔年爪子挠墙,张大嘴呼吸,可是这份疼难以缓解分毫。 他把脸埋进枕间,咬着被子,眼泪不受控制的涌上来。 总是这样,李玄钦非得让他疼。 不会求他。许昔年疼到意识模糊,压抑着呻吟,脑子里某根弦绷紧,不会求李玄钦,死都不会。宁肯死。 铁链将他束缚在床榻边,他疼到撞墙的力气都没有,身体痉挛似的抽搐起来,汗毛倒竖,冷汗直流。 彼时皇帝在别宫中,跪坐在榻上,静静地望着窗外,浓稠的黑夜。 ——“这种药不会对身体造成其他影响,就是疼,难以忍受,更多是心理上的。”闻绍将装了药丸的锦盒递给他:“哥哥当年便用这药对付我,他以为我找不到解药,可惜我找到了。” ——“什么解药?”李玄钦沉声问,闻绍斜勾唇角:“与所爱交合。如若服下.药的一方心悦你,自然可解疼痛。” ——“假如他心中没有朕……”李玄钦低头望向锦盒,闻绍挑了下眉:“那么,也许会活活疼死。” · 许昔年滚落在地,嘶哑哀叫。 楚秋不忍,走了进来,劝他:“小公子,去找陛下吧。” 第七十章 守皇陵(3) 70、 楚秋话音未落,瓦罐擦着他侧脸砸到他身后墙壁上。 啪的一声,四分五裂。 许昔年趴在地上,呼呼地喘气,忍到极限,四肢都在发抖,他咬着牙寒声道:“闭嘴。” 楚秋怔了怔,半晌,俯身跪在榻前,静静地守着他。 他是为防许昔年撞墙自尽的。 但看许昔年那模样,真是疼得快不行了,整张脸都有些扭曲,十根指头扣入榻中,破皮流了血。 “小公子…”楚秋于心不忍地劝他:“便向陛下服软,有何关系,就这一回。” “有一次…就有无数次……”许昔年闭上眼睛,瘫倒在床上:“不…不能让他得偿所愿。” 他被李玄钦夺走了太多,家庭朋友爱人…皇帝从来没有放过他,无论他们之间剩下的是什么,那十年快要消失殆尽。 于是只有—— 他杀了许映白,而皇帝不会放过他。 “我宁肯……”许昔年满头大汗,面色苍白如纸,嗓音嘶哑:“宁肯死。” 许昔年呼吸愈发微弱,楚秋大惊失色,伸手抵在他鼻息间,急得六神无主,干脆起身去找皇帝。 他会轻功,一路加快步伐,很快便赶到了别宫。 皇帝仍旧跪坐在榻上,一动不动地凝视窗外。 楚秋搞不懂那有什么好看的,但皇帝的心思谁也琢磨不透,要是琢磨透了,也不叫帝王心海底针了。 李玄钦见到楚秋进来,微微狭了眼睛,却没有看见他身后的许昔年。 那么许昔年就是没有过来。 楚秋上前,跪倒在地,急道:“陛下!求您去看看许公子,他当真不行了……陛下,那是要……活活疼死啊!” 李玄钦拧紧两道浓眉,许昔年不肯来找他,他早该猜到,小王八蛋把自尊看得比命都重要,也当真应了许府家训里那句:宁死不屈。 “疼死他算了。”皇帝淡淡地说,他站起身。 楚秋大惑不解地望向他:“陛下!” “牵朕的马过来。”李玄钦沉声道,楚秋大喜过望,忙去牵马来。 皇帝收拾了器具拢在袖中,翻身上马,去了皇陵。 骑马到皇陵要不了多久,沿路都是官道,两三分钟便到了。 李玄钦翻身下马,找到夜色中那间狭窄的茅草屋,负着手步了过去。 许昔年头疼欲裂,满脸泪水与汗水交织,他瘫在榻上,胸口起伏越来越微弱。 他实在疼得没力气了。 “挺有骨气。”门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许昔年眼皮也没睁开一下,听见这声音便满心烦厌,但或许是剧烈的疼痛将理智之弦都要崩断了,他竟然有片刻庆幸,至少李玄钦能纾解他的疼痛。 他太疼了。许昔年抓着被子,哆哆嗦嗦地朝床里卷。 皇帝走进来,合上门,上了锁,再将窗户关严实。 他将袖中拢着的器物摸出来,竟是一把硕大的玉势,李玄钦上前,捻了润玉膏涂抹,再缓慢地将那东西塞进许昔年身体里。 许昔年浑身颤抖,玉势冰凉地挤进身体,太冷了,他打着寒颤,张了张嘴:“滚…” 皇帝将他抱起来,打横抱进怀里,拉下视线,不咸不淡地说:“你不求朕,朕不要你。” 许昔年虚着的眼睛复又合拢,冷冷地撇了下唇角,没说话了。 皇帝坐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轻拍他的后背。 “昔年,”皇帝哑声开口,他不知道许昔年听不听得见,因为疼痛堵塞了他的无感,李玄钦淡淡道,“你少时模样,朕是越来越记不清了。” 许昔年瘫软在他怀里,动弹不得,他是疼过头了,动下手指头的力气也没有。 腰部以下近乎没了知觉,只有那冰冷的玉势,像一把冷冽的刀锋插着他。 “朕从前待你如何…也记不清了。”夜色越深,思绪无边蔓延。 “我们之间…终究只剩下…恨。”李玄钦低头望向他:“何必杀了映白,有朕在,他无论如何也伤不了你。” “四年前,朕答应过,待他日登基做了皇帝,定然无人可侵犯他。”李玄钦拂开许昔年鬓边汗湿的头发,轻声道:“四年间,的确是映白陪朕一步步走上帝位。” 那时四周孤立无援,最开始,只有一个许映白为他出谋划策。 许映白亲手做了许多事,杀了一些威胁他的人。 没有许映白帮助,他要走到今天,或许还要费很大一番功夫。 “ 51 朕却为了你……”李玄钦难免自责,多少次想起来,仍然歉疚到恨不得去赎罪。 可是,他连许映白的衣冠冢都找不到。 “朕还吼了他。”李玄钦想起那天在御书房中,许映白问他和许昔年的关系,他烦不胜烦,让许映白闭嘴。 没想到,不久之后,许映白就永远地闭嘴了。 “映白或许伤害过你,但于朕而言……”皇帝低头,深深地注视他。 两行泪自少年眼角滑落,那么苍白脆弱,好像碰一下就会碎掉,浑身扑簌簌地发着抖。 许昔年眯着眼睛,睁不开,他有气无力地恳求:“你杀了我好不好…别救我了……求求你……思卿…你忘了就忘了吧…我也忘了……过去……都不重要。” “我该死。”许昔年断断续续地抽气,脑海里那根弦已经绷断了,只剩下遍地狼藉。 四年前七夕那天晚上,心就七零八落了,往后的岁月,花多长时间来修补,总是有裂痕,那缝隙不怎么显眼,可每当他回头凝视,总是能看见,破裂的丑陋裂缝,告诉他,永远不可能。 “你就杀了我……偿他一条性命……”许昔年咬紧牙关。 “过去……”皇帝怔怔地重复他:“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永远不会回来。 但是,一想到许昔年…或者说,他要亲手杀死许昔年,便难以忍受,仿佛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心脏,挤压碾碎,让血流出来。 许昔年如果死了,那么他也死了。 他宁肯留着活的许昔年,折磨他羞辱他,直到他…承认……他不是奴才。 “是过去了,”皇帝俯身吻在他额头上,“现在…才刚刚开始。” 许昔年猝然睁开眼睛,皇帝拔出玉势,一阵窸窣声。 李玄钦将他放回榻上,俯身含着他的,一边揉弄,让许昔年放松。 然后再抵进去。 潮水般的疼痛,在瞬间,奇迹般消失,只留下一阵阵余韵,化为伤痕的模样,令他感到痛楚。 “疼么?”李玄钦抵在他耳旁问。 许昔年闭上嘴,不肯回答。 那天晚上,茅屋内明亮彻夜。 李玄钦反复地询问他疼不疼,许昔年紧紧闭着嘴,始终不肯回答。 直到凌晨,皇帝压着他,狠声问:“到底,还疼不疼?!” 许昔年忍不了了,崩溃大喊:“疼!李玄钦,我疼,疼死了!” 你知道吗,你不知道。 你不关心,也不在乎。 皇帝如遭雷亟,神情骤变,顿住了,呆呆地看着许昔年的脸。 顷刻,犹如平静过后排山倒海而来的暴风雨,他掐着许昔年肩膀,使劲摇晃他,摇得许昔年七荤八素,他恶狠狠地质问:“你在想谁?!顾雍?!” 许昔年闭上眼睛,呼呼地喘着恶气,眼泪不受控制地落出来,他扭头咬住李玄钦的手腕,尖牙锐利地刺破皮肤,血珠子冒出来。 李玄钦疼得撕心裂肺,恨意愈加浓烈,他一把扔开许昔年,面色阴沉目光阴鸷,良久,重重地冷哼,拂袖而去。 许昔年瘫倒在榻上,满嘴血腥,他呸的一声,啐出了嘴里的血沫子,转身面朝下趴着。 良久,枕头下传出闷闷的压抑后的哭声。 接下来几天,皇帝在别宫中小憩避暑,时常去皇后墓前拜祭,路过茅草屋,逮住许昔年狠狠地要一顿,然后像丢掉破布娃娃,扔在一旁,头也不回地离开。 几乎每次,许昔年都默默地忍受,不言不语,仿佛魂魄离体,发着呆。 李玄钦也不说话,来了,扒裤子,操一顿,提裤子,离开。 皇帝在别宫中约摸住了半个月,最后一天晚上,将许昔年压在榻上,一边狠命地冲撞,一边质问他:“你还在想顾雍?是不是!” 许昔年转头,冷着脸,目光冷冽如刀,如化为实质,能刺穿皇帝心脏。 “与你无关。”许昔年冷漠道。皇帝抱着他,啃咬他的唇。 许昔年摊平身体,视线越过皇帝后脑勺,望向天花板。 “过几天……”李玄钦放开他,找来绵帕和温水:“过几天……顾雍便要回京了。” 许昔年僵硬的眼珠转头,无甚情绪地盯着他。 皇帝将他放平,绵帕仔细着许昔年的身体,将伤药给他抹上。 “你一个人在宫里呆着无聊,”李玄钦撩了下眼皮,视线扫过许昔年,低声说:“朕将他调回京城,他便同你做个伴,你要出去玩就去吧,朕不绑着你,不过楚秋得跟着你。” “为什么……”许昔年怔愣,为什么突然肯放他出去? 李玄钦深深地注视他,笑了下,那笑容,竟然有几分诡异的温柔。 “昔年,这半个月,朕想了很多……”皇帝呼吸蓦地急促起来:“我想……我们,该结束了。” 作者说: 谢票子~ 第七十一章 回许府(1) 71、 许昔年搬回了长安,不过不在皇宫,李玄钦将他安置在昔日的许府里。 将军府并没有焚毁,而是原样保留,想来是皇帝特意指使。 时隔两月,再回到将军府,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许昔年摇摇晃晃步进去,差点让门槛绊倒。 李玄钦负着手,立在他身后,注视他走进去。 许昔年满心狐疑,搞不懂皇帝这是变性了还是怎么的,他走了两步,猛地回转身,直直撞上皇帝的视线。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情绪深得令他琢磨不透。 许昔年顿住了,四肢有些僵硬,呼吸发窒。 李玄钦极缓慢地步上前,抬手搭在他肩膀上,揽着许昔年往前厅里去。 熟悉的角落,熟悉的布置,熟悉的旧日场景。 许府大门在两人身后砰然合上。 “朕罚了许家之后,许府便一直封闭,直到今日才重见天日。”皇帝垂下眼帘,视线斜斜地扫过僵硬的许昔年:“这两日.你便住在这里。” 许昔年张了张嘴,总觉得天上不会掉馅饼,他还没有被突然起来的喜悦砸昏头脑,小心而谨慎地问:“住多久?” 皇帝怔住了,许昔年知道他的想法么?他略有些迟疑,答道:“到你会武功为止。” 许昔年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满脸不可置信,抬头望向他:“我手脚筋都断了,你知道吗?!” “可以治。”李玄钦淡淡地说:“沈青玉从来没告诉你,他的南疆蛊虫能为你重续筋脉,是么。” “……”许昔年呆了呆,良久,摇头:“没有,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南疆人。” “他隐姓埋名,是为了躲人而已,不用蛊虫也是怕给那人找到。”李玄钦将他抱起来,放上正厅木椅旁的方几,“现在,不必躲了。”皇帝慢条斯理解他衣裳。 52 许昔年一时惊讶,下意识去推搡皇帝那只不安分的手,低声问:“为什么不用躲?” 正厅的大门敞开,只有影壁横挡在门前,尽管知晓四周无人,但这里毕竟是他长大的地方。 他身后的墙壁上悬挂着祖宗画像,威严肃穆。 李玄钦已经顺手褪了他裤衩。许昔年眼圈微红:“别在这儿。” 皇帝按住他阻挡的手,拉开,揉弄着容纳他的地方,等到足够松软,才缓慢地进入。 许昔年咬紧下唇,犹如波浪中的小船摇晃。 “因为、闻绍、找到…他了。”李玄钦按着许昔年的腰,断断续续地说。 许昔年抬起胳膊捂住脸,羞愧到无以复加。 皇帝这次很快,没多久就放开了他,许昔年浑身狼狈瘫软在座椅上,抱着自己的衣服,脸红成猴子屁股。 李玄钦将他打横抱起来,瞅着他泫然欲泣的模样,挑了下眉毛:“都做过多少次了,害羞?” “这儿…”许昔年恼羞成怒:“是许府!我家!” “朕知道。”李玄钦无所谓道。 许昔年紧紧闭上嘴,皇帝厚颜无耻,说什么他都当耳旁风,不如不说。 “沈青玉和南疆王要在长安滞留几日,朕安排他们住在许府上,与你做个伴。”李玄钦抱着他穿过前厅,沿抄手游廊回到后院。 后院藤条编织的秋千还在那里,铺满了灰尘。 李玄钦抱着他坐过去,许昔年缩在秋千里,摇摇晃晃,他有些头晕:“李玄钦…太阳打西边出来,还是你转性了?” “昔年,”皇帝回头,安静地注视他,“总有人要为映白的死付出代价。你和朕,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你那么莽撞,与朕纵容你脱不了干系。” “我们一起害死了许映白。”李玄钦难得露出忧伤的神色。 许昔年怔忪,抱着膝盖缩在那儿,下巴搭在膝盖上,垂下眼帘,低低地说:“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杀了他。” 李玄钦眼底暗色一闪而逝,他拍了拍许昔年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所以这和你突然转性有关系吗?”许昔年敏锐地问。 李玄钦将他抱起来放在自己大腿上,慢条斯理地给许昔年穿衣服系带子,低声说:“没什么关系,朕不过是突然…想到了而已。” 许昔年拧了清秀的眉,半晌,压低了嗓音问:“顾雍,顾雍什么时候回来?” 李玄钦系带子的手顿住,僵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缓声答:“明日应该就到长安了。” 许昔年点点头,心里琢磨着,等顾雍回来,一定好好向他打听边西的情况。 他肯定是要去边西的,趁着李玄钦不注意,或者说…接好了手脚筋的时候? 李玄钦愿意帮这个忙,许昔年自然求之不得。 两人谁也没说话,默契地噤声。 “以后楚秋教你习武。”过了一会儿,皇帝才开口。 许昔年点点头,谁教他无所谓,他的手脚筋能不能续上都是个问题。 “朕先回宫了。”皇帝站起身,沉沉地凝视他。 许昔年掌住扶手,有些惊讶,皇帝竟然没有缠着他再弄。 奇奇怪怪。许昔年垂下眼帘,盯着地面几只蚂蚁,低声嗫嚅:“好。” 李玄钦头也没回、转身离去。 “楚秋。”许昔年抬头喊:“楚秋!” 楚秋原本在房梁上打盹,闻声吓了一跳,差点摔下来,幸好他武功高强,及时稳住身形,一溜烟跑到许昔年面前。 “小公子,怎么了?”楚秋搔了搔后脑勺。 “你们家皇帝,”许昔年怀疑地打量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啊?”楚秋尴尬一笑:“其实我也怀疑陛下吃错药了……” 许昔年:“………” “他怎么突然…突然变好了……”许昔年找不到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不知道。”楚秋试探着问:“可能是,突然想通了?” “哦…”许昔年满腹疑虑,总觉得不大正常。 等他学会武功了,然后呢?李玄钦会怎么样? 不过现在想那么远,也没必要,真等他学会武功了,李玄钦要怎么他,他不是可以自己跑路? 许昔年吸吸鼻子,越想越怪异。 没一会儿,魏公亲自挑选的丫鬟太监便上了门,说是陛下吩咐来照顾许小公子起居的。 许昔年洗了一个热水澡,刚披上衣裳,便听见小太监在门外细声说:“许公子,沈大夫和南疆王到了。” 沈青玉到了吗?许昔年也有大半月没见着他了,闻言心中生出几分期待,急忙道:“你安排他们在前厅稍候,我马上便到。” 小太监应声退下了。 许昔年三下二除五收拾好自己,翻过沐浴用的大木桶,身上李玄钦留下的痕迹怎么都洗不干净,仿佛嵌在了皮肉里,看上去有些刺眼。 他慌忙兜上衣服,用棉帕擦了沾水的头发,去前厅。 沈青玉和闻绍正在前厅。 许昔年靠近侧门,便听见了沈青玉压低了的声音,喘息和呻吟,仿佛忍受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痛苦,嗓音有些尖哑。 “昔年……”沈青玉断断续续地说:“昔年…要过来…了……” 闻绍粗喘着,一声重重的撞动木椅的声音,椅子脚滑过地毡,有些刺耳。 许昔年浑身僵硬地立在门边,就瞥见若隐若现的,两个重叠的影子。 “还提他呢?”闻绍哼笑:“哥哥,你别真喜欢他吧。” 沈青玉嗓音沙哑地说:“他比你小时候可爱多了。” “那是因为你只会将我关起来,看都不看一眼。”闻绍压得更深,沈青玉一声喊叫,几乎破了音,前厅里动静变得愈发剧烈。 许昔年一脸尴尬地站了一会儿,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直到晚上,厨子备好了晚餐。 许昔年在餐桌上等了半天,那两人还不来,他又不好意思让小太监们去瞅瞅,只好自己蹑手蹑脚去了前厅。 沈青玉连叫喊声都没了,变成低哑的嘶吟。 许昔年立在门外,敲了敲墙壁:“青玉,闻绍,该用晚餐了。” 青玉没说话,闻绍回他:“来了。” 餐桌上闻绍没少对沈青玉动手动脚,许昔年一脸冷漠,自顾自地挑菜吃。 沈青玉被闻绍弄得烦不胜烦,坐到许昔年身边,轻声问:“你和皇帝,究竟怎么样了?” 许昔年捧着碗,低头扒饭,囫囵着说:“不咋样,我总觉得……”皇帝变得怪怪的,似乎在背着他计划什么,不过所有人都瞒着他,他问魏公,魏公也说不知道。 “青玉,见情丹的效用,当真很强烈么?”许昔年小声问:“李玄钦真的打心眼里觉得,他喜欢的人是许映白?” 沈青玉苦笑,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也 53 想骗你不是。可见情丹这东西,的确如此,它能扰乱神智。事实上,你杀了许映白,可皇帝还能留你一条性命,放你在这儿好吃好喝地养着,连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唯一能抵抗见情丹的方法……除非……”沈青玉顿住,有些迟疑。 许昔年望着他,认真地问:“除非什么?” “除非他特别…爱你。”沈青玉轻轻叹气:“设若他内心有你,极能容忍你所作所为,那么即使有见情丹,皇帝也会留着你。” 许昔年沉默,抱着碗小声说:“他爱我?” 他苦涩地笑了下,想起过往点点滴滴,垂下眼帘:“他恨我还差不多。” 作者说: 坚持住,最后一波大招~ 为火葬场做准备中=w= 谢谢小天使们的票砸~ 第七十二章 回许府(2) 72、 以南疆蛊虫续手脚筋脉的方法,其实有些危险,保不准落一个终身残疾。 沈青玉将失败后果如实告知了李玄钦,皇帝只撩了下眼皮,平静地说:“试试。” 沈青玉忍不住大胆问了句:“你就不关心他死活?” 李玄钦本来在批奏折,陡然,手中朱砂笔顿住。 他直直盯着纸面,豆大的黑字仿佛不认得了,手腕软得没力气似的,悬不住笔。 李玄钦干脆放下笔,目光阴鸷地盯住了沈青玉,隐隐带着怒气:“那他在乎过许映白死活吗?!” 沈青玉怔住了,皇帝并没有放下过许映白。 那么他现在待许昔年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是为什么? 沈青玉猝然拧眉,站起身道:“陛下,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您若对昔年好,希望是真的。没有您和许大人,他现在应该是许家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李玄钦没再搭理他,沈青玉蹙着眉,起身离开。 许昔年回许府后养了七八天,按照沈青玉续筋脉的法子,得泡药水,一泡就是一早上。 药水中有蛊虫,啮咬身体穴位,疼痒难耐。 许昔年坚持了一天,就觉着续上筋脉也太苦太累,不如不续。 沈青玉朝药水中添加药材,撩起眼皮瞅他:“没有武功,你只能受制于皇帝,你还想接着做他的禁脔?” 许昔年咬着牙,半晌,摇头,扒在木桶边沿,呼呼地喘气。 李玄钦很少来看他,皇帝似乎真的变忙了,三四天不露面是常事。 许昔年乐得清闲,早上泡澡,下午出门溜达,晚上看会儿书睡觉,生活平平淡淡,有一点无聊。 那天下午,楚秋忽然说:“礼部大臣们在劝陛下选妃,后宫无人,陛下将近而立尚无子嗣,大臣们想着选个妃子承圣恩,先把皇家血脉这事儿解决。” 许昔年挑了下眉毛,坐在秋千上,两只脚踏地,随意地问了句:“然后呢,他打算怎么办?” “陛下同意了。” 许昔年晃动的双腿骤然停住,半晌,复又抖了抖,干干地一笑:“我还以为他对许映白有多深情呢,没想到转头就找女人去了。” 楚秋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陛下,有些时日不来许府了吧。” “七天而已。”许昔年瘪嘴:“我巴不得他消失。” 楚秋拉住了秋千吊绳,认真地注视许昔年:“小公子,设若陛下真立了后妃…你,你心里不会…难过么?” “哈?”许昔年震惊,一脸懵逼地反问他:“我为什么要难过?他是皇帝,三妻四妾佳丽三千岂非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是……”楚秋欲言又止。 许昔年打断他:“他爱干嘛干嘛,我管不着,别来烦我就行。” 良久,楚秋轻轻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礼部广纳后妃这事在京城里传遍了。 这天下午,许昔年溜出许府后门,正打算出门溜达,巷子外恰好路过哪家的千金小姐,和丫鬟说说笑笑。 许昔年无意中听到她们谈话。 那小姐语带期盼:“我爹与礼部的楚大人认识,说这回充实后宫,只要没有奴籍,皆可奉上画像,由陛下亲自挑选呢。” 丫鬟应着她的话问:“那小姐呢?可送上了画像?” 两个人走远,许昔年听见千金小姐远远飘来的兴奋声:“自然!不过这回送上去的画像多着呢,也不知能否挑的上我……” 许昔年按着门把站了一会儿,面无表情甩上门,转身回屋,躲起来谁也不见。 沈青玉找了他一回,没见上,被闻绍拉走了。 楚秋蹲在许昔年厢房房顶,抱着怀中剑,连篇累牍地叹气。 许昔年待到晚上,睡不着觉,爬起来抱着院落的杂草,怒气冲冲地做了个稻草人。 楚秋本来在打盹,让许昔年的动静吵醒,睁开眼睛一瞅,那少爷拿着一根木棍狠狠敲打瘫倒在地的稻草人。 许昔年边敲边骂:“王八蛋!” 楚秋揉了揉眼睛,哭笑不得,趴在房顶上盯着许昔年的背影,过一会儿,张嘴打了个哈欠,继续睡觉。 许昔年敲了大半晚上,胳膊酸软,终于敲累了,他盘腿坐在地上,没有丝毫困意,两只眼睛直直盯着那散架的稻草人。 他是皇帝。 许昔年知道。 皇帝薄心寡情,走了一个许映白,也没什么大不了,自然还有无数人前仆后继,试图爬上龙床。 他弃如敝履的东西,别人却当做珍宝。 假如没了许映白,李玄钦转头可以去找别人,那么因为许映白吃够了苦头的许昔年算什么?! 无关紧要的工具人!? “狗东西。”许昔年怒气未消,抡圆木棍砸到稻草人身上。 半晌,他抬起袖子抹眼睛。 十天后,蛊虫续筋脉到了最疼痛的阶段。 许昔年泡在药水里,感觉身体快要四分五裂,手腕脚腕处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呻吟。 沈青玉不忍看他这幅惨兮兮的模样,扭头道:“昔年,撑住啊。” “为了离开皇帝。”沈青玉说:“只要你好起来,就能摆脱他的控制。” 许昔年疼得眼泪水都冒出来,弯身用脑袋撞木桶,抽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青玉…青玉……你将我……捆起来……” 他怕自己忍不住爬出去。 沈青玉连忙点头,去找绳子。 许昔年咬牙,紧紧闭上眼睛,他受这么多疼痛,是为了摆脱李玄钦吗?从什么时候起,许思卿带给他的只有疼痛和苦涩。 十多天了,上一次皇帝离开许府,到现在,十多天没再来过。 楚秋说他忙,魏公也说他忙。 忙着看美女画像,给自己找女人! 许昔年兜头钻进药水里,窒息感如同巨石压下来。 假如就这么溺死……许昔年疼到了极点  54 ,恍惚着想,就这样死去,会不会…让他有片刻后悔…… 哪怕,只是须臾。 李玄钦为许映白折磨他,到头来,许映白也不过是个过客,死去的许映白压根拦不住皇帝找后妃。 那么连许映白都不如的他算什么? 帝王薄情,他总算是领略了。 横地里伸出一只手,揪住了他后颈皮,另一手穿过腋下,猛地将许昔年带了起来。 许昔年双脚骤然踏空,他惊慌失措地抬头。 李玄钦面色阴晴不定,目光暗沉沉地注视他,不虞道:“你在做什么?” 许昔年烦厌更甚,挣扎起来:“放开我!” 皇帝竟然真的松了手,许昔年扑通摔回药水中,连声咳嗽。 少年面颊酡红,让药水蒸得眼底都蒙了层雾气,脆弱无力地软在那儿,眼神却很冷。 沈青玉找了绳子进来,李玄钦看他拿着捆人的布绳,皱眉:“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沈青玉一怔,目光投向许昔年,难免忧心:“这药,实在疼极了,南疆都没几个人能受得住,最好将昔年绑起来,否则他可能会因疼痛失去理智。” 没想到这么疼。李玄钦拧着的眉头没有松开过,他只听说这法子最快,没想到竟然还会疼。 “你出去。”李玄钦拿走沈青玉手上的布绳:“朕来。” 沈青玉看一眼许昔年,许昔年眯着眼睛,十根指头几乎在木桶上抠出印子。 沈青玉走后,皇帝两臂穿过许昔年腋下,伸手一捞,将他抱出药水,他抱着蜷缩成一团的许昔年到旁边坐下。 许昔年抵在他胸口,皇帝捋绳子的间隙,崽子便扑通摔落在地,神志不清地颤抖。 李玄钦弯身去抱他,许昔年胡乱推搡。 那时候,许昔年满脑子就一个想法,他对李玄钦来说什么也不是。他不需要对方对他好,哪怕李玄钦折磨他,他都能心安理得的恨对方。 唯独,不希望李玄钦突然对他好,又突然将他打落地狱。 那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他真的什么也不是。 皇帝心情好了随意施舍恩赐,便让他战战兢兢地拥有了一切,皇帝心情不好,就粗暴地要他,不管他疼不疼,不管他怎么哭叫求饶。 李玄钦从来不在乎。 “别碰我!”许昔年手脚并用,艰难地往远离他的方向爬。 皇帝拧紧两道浓眉,半晌,大步上前,一把将许昔年抱起来,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狠狠拍打他屁股,怒喝:“疯了是不是?!朕没说要你!” 总是这样。李玄钦烦躁,许昔年总是躲着他。为了什么?顾雍?! “许昔年!”李玄钦吼他:“你清醒点!” 许昔年打了个哆嗦,竭力将眼皮睁大。 李玄钦将他抱回木椅上,熟练地用绳子将他四肢捆起来,转眼许昔年就被捆成了粽子。皇帝那双手翻来覆去摸过许昔年滑嫩的皮肤,就像点起了一串火苗。 两个人都燥热起来。许昔年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而皇帝,是忍了快半个月。 至少臀缝能分开。李玄钦就着许昔年湿漉漉的身体,将他压到榻上,潦草的开拓然后粗暴地挤进去。 许昔年微弱地叫唤了声,便被李玄钦的冲撞弄得破了音。 “放开我……”许昔年脸上挂满泪花:“你、你…滚!” “为了什么?”李玄钦阴鸷道:“为了顾雍。” 许昔年倒抽凉气,怎么总是…顾雍……他迷迷糊糊地想,到底和顾雍有什么关系啊?! 作者说: 每天中午十二点十分更新,差不多这时候发红包,记得领嗷~ 第七十三章 回许府(3) 73、 皇帝没弄几下,许昔年还得泡药水。 他将蜷成一团的许昔年抱起来,最终还是解了布绳,放回木桶里。 那孩子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脸上还挂着泪花,被皇帝抓住肩膀,皮肤泛红。 “我不想治了。”许昔年低下头,惨兮兮地小声说。 李玄钦蹙眉,沉声问:“为什么?” “…有用吗?”许昔年反问他:“治好有什么用?这么多年我都没管过。因为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了,再怎么弥补都没用!” 李玄钦呼吸微滞,他不是不明白小少爷的性子。 许昔年虽然年纪轻,有些事他却很透彻,他心里自有一根秤,去衡量所作所为值得与否。 而且许昔年,他丢掉的东西,从来不会回头捡起来。 李玄钦记得以前,许昔年小时候那会儿,丢了他爹送他的画册,明明他对那画册爱不释手,结果也没想去找回来。 他说,丢掉了就丢掉了。 就像,许昔年让许思卿滚蛋,然后整整四年,再也未曾同他有任何交集。许昔年变得不认识他了。 许府门上的小少爷,论狠心绝情,不下于他。 皇帝不知怎地,越想越怒,盯着许昔年潮红的脸蛋,低头叼住他唇瓣。 因为疼痛,许昔年狠狠咬紧牙关。 李玄钦无法进入他,便在门扉处游移,贴着他哑声低语:“没用么?没用的话你怎么摆脱朕。” 许昔年靠在木桶边沿,呼吸急促。 李玄钦拉起他两条白嫩胳膊,让他环抱住自己脖子,有一搭没一搭轻拍他后背,像安慰摇篮中的婴儿,嗓音低哑而温柔:“昔年,再忍忍吧。” “你…”许昔年恍惚低语:“你为什么…突然…变了?” 皇帝怔愣,低声反问他:“什么变了?” 许昔年紧紧闭上嘴,没再说什么。李玄钦将他黏在鬓边的湿发拂去。 许昔年疼得难忍,低头一口咬上皇帝肩膀,莫名其妙地想起在皇陵的那个十五,明明疼得快要窒息了,被李玄钦进入的瞬间,除了疼痛的余韵和羞耻的快感,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因为,皇帝在操了他这么多次后,技术变好了? 然后用从他身上练出来的功夫去讨好别的女人。真是恶心。 许昔年嫌恶,收回双臂试图推开他,然而疼痛让他软绵无力。 李玄钦摸着他的脑袋,无甚情绪地说:“再过两天是长安城里的花灯节,你跟着朕同去么?” 花灯节挺热闹,每逢此时,便约上好友踏青赏灯猜灯谜,生活悠闲而快乐。 那些快乐冲淡了往日的痛苦,以至于他会忘记,在十四岁以前,几乎每个花灯节都有思卿陪他出门玩乐。 后来身边没有这个人了,他变成了皇宫里的太子,再后来是皇帝。 一切都猝不及防,突然得像是脱了缰的野马,奔向他完全料不到的方向。 许昔年以为李玄钦也将他忘记了,对皇帝来说,他不过只是个骄矜任性的少爷,除了在许映白这事上,许昔年自认没有什 55 么对不起他。 许思卿要的,他从来都倾其所能,尽其所有。 带回许映白,布置书房,为他请武学师父,遍寻珍宝库只为找一本他想要的古籍。 许思卿出院门,许昔年就会坐在他家房梁上等他回来,远远地看见许府车队,便跑过去迎接他。 许思卿带回来的小玩意儿塞满了他的屋子,许昔年从来舍不得丢。 后来分道扬镳了,那些东西…也就全部烧掉了。 许昔年下定决心要遗忘许思卿,从此以后,阳光道与独木桥,各行其是,但命运总是在不经意间露出诡谲一面。 在刑场上,以为自己要跟着许明山英勇就义,虽然怕死,但脊背挺得笔直。 结果没死成,刽子手那把大刀劈下来之前,骑快马赶过来的太监大喊,刀下留人。 许昔年正满头雾水,便让太监掳上马,送进宫里,扔进浴池,洗了一下午澡,最后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许昔年扛进紫宸殿。 四年后的再度相遇,变成他噩梦的开始。 花灯节…久远的过去。 许昔年对回忆过去不是很有兴趣,和李玄钦呆在一起他就觉得憋闷得慌,下意识摇头拒绝:“不、不去。” 李玄钦垂眸注视他:“你不是每年都要去么,朕在宫里还听说,许小公子请名师,在曲水旁玩飞花令,很是快活。” 许昔年咧了下嘴角,苦笑:“你见不得我过得好?” 李玄钦挑了下眉梢,没说话。 许昔年两条胳膊还搭在他肩头,抱却是抱不住了,虚虚地挂着,有气无力:“我每年,都是和顾雍去的……” 李玄钦抱着他的双手猝然收紧,咚一下将许昔年压在桶壁上,咬牙切齿地说:“哦,是么?” 许昔年神志不清,只意识到面前是皇帝,他问一句他答一句,气息微弱地答:“嗯。顾雍…很聪明、有才华…飞花令…那些人都不如他。” 许昔年笑了下,轻轻咧开嘴:“你真不应该…将他赶去边西……” 李玄钦听他提顾雍便来气,恶狠狠地质问:“朕之所以将他赶去边西,是为了谁,你还不清楚?!” 许昔年怔愣,迷茫地问:“许映白?” 皇帝脸色更加阴沉。 “哈……”许昔年憋出难看的笑,疼痛让他面孔都有些扭曲,他喘着气说:“许映白…你的皇后……被我杀了……哈哈哈——” 李玄钦蓦地放开他,退后两步。 许昔年猝不及防,掉进苦涩难闻的药水里,呛得连声咳嗽。 皇帝负手而立,阴沉地盯住他,目光仿佛钩子,勾连着许昔年绷紧的皮肉,试图扒开他,看看他那颗心究竟长什么样。 “真没意思……”许昔年小声嘟囔:“走了许映白,还有其他女人…来来回回,你对谁都仁慈…” 唯独没有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 “你恨朕么?”李玄钦问他,许昔年闭上眼睛:“恨。” 皇帝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捏成拳,良久,深吸口气,连呼吸都有些颤抖,他沉声道:“我们之间,毕竟是仇敌。” “是啊,”许昔年点头附和,“不死不休。” 李玄钦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坐到一旁,任由他疼死,也不搭理了。 等许昔年结束一清早的煎熬,皇帝毫无留恋,摆驾回了皇宫。 两天后,顾雍回了长安。 顾雍先进宫面见皇帝,李玄钦只丢下一句,让他暂时不必接管朝中事务,先陪许昔年玩几天,便将顾雍赶出皇宫。 没有官复原职,曾经的学士府自然是住不了,许昔年听说他没有地方落脚,将顾雍接回许府。 李玄钦听闻这事,面上几分寒意:“就这么迫不及待。”他扔了手里的折子。 许昔年没有多想,顾雍毕竟和他是朋友,朋友有难,伸出援手理所应当。 反而是顾雍总觉着不对劲,虽说皇帝让他陪许昔年,但二人关系总得有朋友之分,于是尽管住进了许府,和许昔年也没有曾经那么多亲密举动了。 许昔年大概被迫经历太多同性情事,也不像进宫前那般亲密,对自己的举止都有些克制。 傍晚,闻绍拉着沈青玉出门去了。 许昔年和顾雍坐在院子里乘凉,夕阳西下,天空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昏黄。 顾雍讲起边西见闻,大漠无垠,月色很美,辽远的荒漠,农家炊烟。 许昔年感叹:“有生之年,真想去一次。” “大漠风光虽好,终究比不上繁华锦绣的长安。”顾雍望着天上半轮新月,若有所思:“我在边西,一直在想你。” 许昔年咧开嘴角,笑了下,随口问:“想我什么?” “想你和陛下。陛下待你…你待陛下…到底释怀不了。其实以前你将我引为知己,我便觉着,你是透过我,看着别的什么人。”顾雍轻笑,颇有几分感慨:“昔年,你有时候,连自己都骗。” “我杀了许映白。”许昔年脸上笑容僵滞,他垂下眼帘,静默地凝望虚空:“就在立后那天,杀了他所爱。他现在,大概恨不得将我大卸八块。” 顾雍望向他,依旧是那番俊秀温和模样,他轻轻摇头:“可你现在,好端端地活着。昔年…你进宫后,我在紫宸殿里见到你和陛下,恍然大悟,当初你领我进许府,以上宾之礼相待,是为了什么。” “你觉得,我和你的思卿……”有些相似。顾雍话没说完。 许昔年打断了他,他整张侧脸都绷紧了,冷冷道:“别说了。” 顾雍沉默,许昔年面露疲惫:“别说了。” “结束了,”许昔年低声道,“我和思卿之间,早就结束了。现在皇宫里的,是李玄钦,是挥挥手就能让我死无葬身之地的皇帝。我真的…怕他。” 顾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昔年,明日便是花灯节,不如出去散散心。”顾雍劝慰。许昔年笑了下,点点头。 无论经历了欢愉还是伤痛,每年热闹的节日照例要过,而且一年比一年盛大。 许昔年和顾雍出了许府。 皇帝一个人微服出宫,谁也没带,到了许府门前,也没进去,躲在拐角后,看着许昔年同顾雍两人身影,并肩而行。 作者说: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李某:暗中观察.jpg 第七十四章 大婚(1) 74、 起初许昔年并没有发现李玄钦跟着他和顾雍。 反倒是顾雍陪许昔年猜灯谜时,停住脚步,察觉到有人跟着他们。 那人躲在暗处,顾雍转身的瞬间,眼角视线扫过他,才发现是皇帝。 顾雍吓得不轻,总觉皇帝那阴恻恻的目光,能将他大卸八块。 顾雍回头瞅一眼身旁专注猜灯谜的许昔年,  56 一时竟哭笑不得,他按捺情绪冷静下来,佯装没有看见,和许昔年一道瞅灯谜。 许昔年猜的很快,两人沿着花灯一路走到小溪旁的石桥处,最后一个灯谜了。 “顶破天,猜一个字。”许昔年仰头望向顾雍。 顾雍买了两串糖葫芦,许昔年伸手接过。 “夫。”顾雍想也没想到,他低头,许昔年正望着那灯谜笑。 躲在暗处的皇帝又心酸又恼怒,心酸的是很久不见许昔年这样毫无芥蒂的笑,恼怒的是许昔年永远不会这样对他笑。 到底能让许昔年敞开心扉的,也只有顾雍。 李玄钦目光暗沉地注视着他们。 顾雍被身后的视线刺得如坐针毡,还得艰难憋住,想着时机到了,再瞅着许昔年唇边糖渍,轻叹口气,抬手按住许昔年肩膀。 顾雍微微弯身,从怀中摸出手帕擦拭糖渍。 许昔年愣住了,下意识退后远离他。 顾雍低声道:“昔年,别动。” 许昔年微微蹙眉,顾雍俯身擦过他侧颊。 那姿势在李玄钦看来,分明和接吻没什么区别了。 皇帝忍无可忍,大步流星上前,将懵逼的许昔年朝身后狠狠一带,怒目圆瞪望向顾雍:“朕让你陪他玩,不是让你对他动手动脚!” 许昔年:“……” 本来就没搞明白顾雍在做什么,下一秒皇帝就冒了出来。许昔年满头雾水,让李玄钦扯上离开了花灯街。 许昔年说畏惧他,也是真的,忍不住缩了下肩膀,亦步亦趋地跟着皇帝,回头远远望向顾雍,顾雍笑着朝他挥手。 李玄钦眼角余光注意到他看着顾雍,更怒了,将许昔年塞进两楼之间的窄道,压着他不管不顾一顿狗啃,在许昔年颈窝处狠狠咬出两道牙印。 “你干嘛?!”许昔年惊慌失措。 皇帝像是为了标记领地,分开他两条腿,将许昔年抵在冰冷墙壁和滚烫胸膛间,掰开臀瓣,三两下便将自己塞了进去。 “唔……”许昔年头皮发麻,尽管两人躲在暗处,可这里是大街上! “你到底…发什么人来疯……”许昔年艰难地承受着,周围人来人往,他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李玄钦抵着他,也没动,只压在许昔年颈侧,狠狠地喘着恶气。 “你跟顾雍做了没?”皇帝将他抱起来,许昔年怕得要死,心惊胆战,为了不掉下去,伸出两条胳膊抱住皇帝脖子。 两人相接处便掩在重重衣料下。 “没有。”许昔年头疼欲裂:“你是不是随时随地能发情?” “你他娘真说对了,朕一看见你,除了操.你别的什么也没想。”李玄钦往上撞了下。 许昔年难耐地低头,张嘴咬住他肩膀,如同风浪中的小船,哆嗦着,浑身颤栗。 周围都是人。这认识过于刺激,让他浑身每一根汗毛都竖立起来,许昔年颤颤地哀求:“你别动,别动行吗。” 李玄钦恶意磨他似的,偏要按着他辗转碾动,许昔年呼吸急促,十根指头扣进他后背,倒抽凉气。 “说,你到底和顾雍做了没有?”皇帝恶狠狠地质问。 许昔年眼泪花都要冒出来了,他宁愿在地牢里给皇帝狠狠操一顿,也好过在这大街上…能憋死。 “没有…”许昔年呼吸带颤地重复:“没有,没有!你到底想干嘛?!” 李玄钦眯了眼睛:“那么你喜欢顾雍么?”他朝上顶撞。 许昔年后背擦着墙壁,上上下下颠晃起来,他只有紧紧抱着皇帝的脖子,哀求般低语:“没有…我、和他…”气息都快喘不匀了:“只是…朋…友…唔…” “那你喜欢谁?”皇帝紧追不舍地逼问。 许昔年意识涣散,抓着皇帝后背的手缓缓松开,身体几乎全部交给身下的力量来支撑,他后脑勺抵住墙壁,咬着牙,半晌,低声答:“没有…我没有…喜欢…的人。” 回答他的是更加猛烈的冲撞。 就在许昔年实在控制不住,要叫出声的前一秒,皇帝俯首堵住那双唇,将呻吟堵回他肚子里。 许昔年只能闷闷地哼了两声。 李玄钦双臂环过他腋下,潦草发泄一次,才意犹未尽地将他放开。许昔年腿软得站不住,不得不依靠着皇帝,整个身体几乎都由对方支撑。 许昔年简直羞愤欲绝,低声怒骂:“牲口。” 皇帝佯作未闻,一脸正经,丝毫看不出刚才纵欲迹象,半搂半抱地拥着他走出窄巷。 石桥边有人在放河灯。 许昔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四年前七夕那个晚上,他也曾计划着,假如思卿来了,就和他一起放灯,听说把愿望写在河灯上,顺水漂流,设若让河流尽头的神明看见,就能许他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天长地久的折磨?罢了,许昔年默默回头。 李玄钦蓦地拉住他:“放河灯么?” “啊?”许昔年怔忪,抬头看了眼皇帝。 李玄钦盯着石桥边盏盏灯光,犹如星子闪烁,岁月就像那条河,无声无息地流逝,带着往日记忆、旧时光阴,似星子明灭于人生长河。 有的事,今天不做,就永远不会做。 “…好。”许昔年挣开他:“我能走。” 于是皇帝改搂为牵,牵着许昔年到石桥下,向店家要了两盏莲花灯、两张许愿笺,借了笔,先让许昔年写。 许昔年推开他先写,他瞅瞅别人的小船,再瞅瞅自个儿的莲花,砸吧嘴:“这个太大了,容易翻吧。” 李玄钦斜瞥一眼,俯身在许昔年耳旁道:“大得更稳,刚才你不是亲身感受过了么。” “……”许昔年腾地红了脸面,恼羞成怒:“大街上耍什么流氓!” 周围人纷纷望向他。 李玄钦一本正经撇过头去,假装不认识许昔年。 许昔年:“………” 皇帝写好了愿望,许昔年好奇,探长脑袋打量:“你写的什么?” 皇帝大大方方展开纸条:来生长久。 “来生?”许昔年想了想,对许映白来说,确实只有来生了,他了然:“放心吧,下辈子我发誓离你俩远点。欸,谁也别缠着谁了,都是冤孽。” 李玄钦沉着脸,没说话,把笔塞给许昔年。 许昔年什么也没写,将笔递还店家,轻声道谢,然后将空白的许愿笺折起来,塞进莲花灯。 “你不写?”皇帝嗓音低沉地问。 许昔年垂下眼帘,静默地注视河灯:“我…我没有愿望,以前或许有,现在…能活一天算一天。” 从来没有什么长久,连活着都战战兢兢,仿佛是偷来的生命,李玄钦随时都能让他死去。 仅此而已。 皇帝把自己的河灯放下去,两人安静地目送那河灯飘远。 “宫中消息 57 可听说了?”李玄钦拉他爬上桥,两人在长安城漫无目的地闲逛。 “什么?” 皇帝负手:“朕纳妃的事。” “哦…”许昔年点点头,神色平静如常:“应该的,你是皇帝。” 李玄钦顿步,沉默地凝视他,蓦然问:“你不在乎?” 许昔年挑了下眉梢,纳闷地反问:“我在乎什么?” 皇帝看着他,良久,淡漠答:“没什么,你只是讨厌映白做皇后而已。” “是啊。”许昔年好笑地承认:“我就是讨厌他,一想到他过得好,我就彻夜不安宁,要不是他…我何必落到如此境地…” “要是没有许映白——”李玄钦想起在许府那些日子,没有许映白,许昔年总是会钻进他怀里,小小糯糯的一只,蹭着他腰腹叫哥哥。 皇帝若有所觉,扭头望向身旁的少年。 许昔年长大了,不再像从前那般的小团子,唇红齿白桃花面,继承了许夫人的好相貌,举手投足便能看出福窝里大少爷的影子。 骄矜,自傲,牙尖嘴利。 “我做我的大少爷,你当你的皇帝,井水不犯河水。”许昔年笑了下:“有很多东西,其实我早就放下了。只是你走不出去,思卿,你不该救我。” 李玄钦回头望向身后顿步的小公子。 许家父子行刑头天晚上,他便心神不宁,反复梦到当年场景,他想起了许昔年,四年间他很少再见过他,只依稀有过几次惊鸿一瞥,内心暗叹那小崽子竟生得如此俊气了。 其实更多是恨,无法释怀,为什么许昔年说不见他就不见了。 就好像突然意识到,再听许昔年亲口说出那句,一个奴才,不在我心上。 许昔年愣怔,垂下眼帘:“我是说,我和父亲上刑场那天,你不该留下我。” 人世诸多欢愉,都是他年少时便知道,永远都得不到的奢望。 “过来。”皇帝道。 许昔年慢吞吞地步过去。 李玄钦将他拽进怀里,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拆了他的发束,青丝披散,如墨般倾泻,泛着丝绸一样的流光。 周围人便只当那是名女子了,见怪不怪地路过。 皇帝俯首,揽着他腰,抱住他后脑勺,许昔年被迫仰头。 滚烫的吻落下来。 “朕…十五大婚…若你不愿,来宫里寻朕…朕便不娶。” “昔年,这次,你来选。” 作者说: 嘿嘿嘿嘿嘿嘿嘿 第七十五章 大婚(2) 75、 花灯节是初七,皇帝纳妃那天是十五。 两人分别后,许昔年没再见过李玄钦。 皇帝毕竟是忙的,否则也不至于每回见他,话没多说上两句,直接进入正题,多半想节省时间。 李玄钦将他送回许府,才转身一个人默默地回宫。 许昔年在门口呆呆地目送他身影消失于黑夜中,丢了魂儿似的,心乱如麻,径直钻回自己房间。 顾雍在酒馆中喝得酩酊大醉,方才摇摇晃晃回许府,看一眼头顶半月,苦笑着摇摇头,伴着入夜的梆子声,倒头大睡。 许昔年当晚没有清洗,第二天便发起烧,低烧,整个人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一会儿梦到过去的思卿,一会儿梦到后来的皇帝。 翻来覆去,同一张脸,不同的表情。都像一把尖利的刀,狠狠刺入他心里。 有时候,明明内心是抗拒的,身体却不由自主靠向他,就像在巷子里,被李玄钦抱起来掰开腿,分明能够挣扎,却还是承受了他。 大概这副身子,早就习惯了。 许昔年睁开眼睛,清晨,窗外鸟鸣清脆。 脑子里跟塞了一团棉花似的,许昔年从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出门,恰好撞上沈青玉。 沈青玉发觉他面颊酡红,掌心贴他额头,便知晓是发烧了。 发烧了,今儿泡药水这事只得延后,沈青玉熬了退烧药喂他喝下,让许昔年赶紧去沐浴换身衣裳。 许昔年泡在浴池里,游动的温水拂过皮肤,他垂下眼帘,晕乎乎地想,李玄钦昨晚那话到底什么意思? 他来选,是什么意思? 皇帝会为了他不纳妃么?不会吧,李玄钦喜欢的不是许映白么? 许昔年微微弯身,鼻子以下悉数没入水中,那地方迎合了皇帝无数次,变得脆弱又敏感,许昔年感到一股燥热,他扒在浴池边沿,有些茫然。 花灯节后,又泡了两天药水,沈青玉让闻绍以内力为他重续筋脉,可算将这段熬了过去。 就像在赶时间,筋脉续上,楚秋立即安排他学武的事。 武功这东西,得是练出来的,无论天赋多高,都少不了勤学苦练。 早上鸡打鸣时,许昔年就被楚秋拎出被窝,从扎马步稳根基开始,直到晚上太阳落山方才结束,楚秋填鸭似的将招式硬塞给他。 连许昔年都察觉到楚秋的急迫,他纳闷地问:“有必要赶这么急么?” 楚秋不再像平时那般温和,反而神情严肃,目光严厉:“你最好尽快学会,小公子,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留下可乘之机。一旦动手,胜负就是生死。” 许昔年隐隐发觉不对劲,那种怪异就像李玄钦突然待他温和,总而言之,哪里不对劲。 但把武功练好总是没错的,何况楚秋师从名师,本身也是一等一的高手,许昔年想了想,便按照楚秋吩咐,一五一十地练起来。 练武的时候太忙,反而没空去想李玄钦了。 日子过得飞快,等到许昔年恍然惊醒还有个皇帝,而且皇帝要纳妃时,已经到了十四号。 楚秋带来宫里消息,说皇帝这回要纳的贵妃,是黄阁老的掌上明珠。 许昔年和黄阁老交集不多,不太了解他家女儿黄仪,只点了点头,忽然问:“她人怎么样?” 楚秋一边调整他扎马步的姿势,一边回答:“相貌上乘,淑婉贤德,关键是,事儿少,年纪轻轻便信佛吃斋。” “本来黄大小姐是不愿嫁的,架不住他爹威逼利诱。”楚秋叹气:“谁不想飞上枝头变凤凰,黄阁老想当皇家外戚,其中那些权势纠葛,不提也罢。” 许昔年一向对权力斗争不感兴趣,听他说完,只点了点头:“哦。” “今日早点放你。”楚秋忽然说。 许昔年惊诧,顷刻反应过来原因。 楚秋低声道:“小公子,陛下让你做选择,你若真的想为自己留下些什么,就莫像上次在皇陵,硬熬着不肯去。” “别给自个儿留遗憾。”楚秋意味深长。 下午天色尚早,楚秋便放了许昔年,让他自己回去好生想想。 许昔年满头雾水,茫然四顾,不知道有什么好想,去见李玄钦这事,心里下意识是抗拒的。 58 如果皇帝心中只有许映白,他主动送上门,岂非自取其辱。 何况见情丹…沈青玉说,见情丹是无法根除的,那东西影响深入内里,甚至可能影响一个人的神智,让他对最亲近的人是非不分。 李玄钦怪异的转变,楚秋急迫的操练,好像这两人在计划着什么… 许昔年盘腿坐在秋千上,琢磨了半天,也没搞明白皇帝究竟要干嘛。 他发了会儿呆,天色就暗下来了。 楚秋侧躺在房梁上,看着他,长叹口气。 这两个人…楚秋暗想,怕是命中注定的有缘无分。 许昔年坐到深夜,远远眺望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都在为明天纳妃之事忙碌。 七天了,又是一个七天,李玄钦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就像以前,那四年间,他和皇帝毫无交集,只是从他人嘴里得知他当太子、当皇帝。日月更迭,再不复当年。 许昔年转身,回屋睡觉。 翌日,他是给满城锣鼓喧嚣惊醒的。 黄阁老的女儿要出嫁,嫁的是皇帝,封的是贵妃。 知情人说,黄阁老的女儿不愿嫁,因心中所爱是个和尚,是故吃斋念佛,然而架不住黄阁老和夫人生拉硬劝,将黄仪送上红轿。 府上的太监宫女把这事儿当八卦,正唠着嗑,许昔年恰好路过,听见他们说,黄仪哭花了红妆,都没能打动他爹娘铁石心肠。 临末了,宫女还感叹:“原来世上竟有人不肯嫁皇帝!贵妃啊,当真一步登天,黄大小姐却宁肯爱个和尚。” 许昔年挑了下眉梢,笑着摇摇头,路过他们,去院子里扎马步。 许是府外太过热闹,吵得人耳根子烦,许昔年心生烦闷,马步也扎的很不对劲,没两下,腰酸腿疼,干脆不扎了,跑到秋千上乘凉。 秋千旁是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叶茂密,遮住了刺目的阳光,微风送爽。 许昔年脑袋后仰,搭靠在秋千椅背上,耳旁回荡着藤条转动的窸窣轻响,脚不时点地,晃来晃去,头晕目眩。 昨夜露水重,他坐了许久,似是又发烧了。 想什么来什么,许昔年弯身打了个喷嚏,吸吸鼻子,呼出一口长气。 真发烧了。 沈青玉不在,没人给他捡药。 楚秋不知去向。 顾雍有事出了门。 就许昔年一个人,他懒洋洋地仰躺着,烧就烧吧,也懒得管。 中午是宴请群臣,到晚上赐封,再送入洞房,大概是这个流程,和上次立后应该也没差。许昔年心生烦躁,立后,立妃,李玄钦当真是马不停蹄。 他要成亲了。许昔年回眸,不远处是花园池塘,他在那儿将蹴鞠丢给许思卿。 然后生往日种种,是非爱恨,到头来,尽是求不得。 成亲就成亲吧,反正对象不是许映白,谁都行,他管不着,皇帝爱干嘛干嘛,许昔年可没忘记在地牢里,李玄钦为了许映白,那么狠地对他。 任由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散,许昔年闭上眼睛,锣鼓声入耳,吵得人不得安宁。 彼时皇帝负手而立在紫宸殿前,久久地注视窗外,长空万里,墙角的花又开了,初秋,仍旧有些热。 楚秋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后,跪下道:“陛下。” 李玄钦似乎猜到了结局:“他人呢?” 楚秋顿住了,良久,低声回答:“在许府,早起扎了一会儿马步,这时候躺在秋千上打盹。” “他不会来了。”皇帝嗓音低哑。 说不上该有什么情绪,帝王薄情,他只觉得…心口有些疼,那疼像是从骨子里发出来的,直蔓延到四肢百骸,犹如藤蔓纠结缠绕。 腰腹那道刺伤,因为子蛊残留的影响,伤痕怎么也不肯消散,好像在那儿的刀口,依旧能让他感受到,立后大典当天,那种几近撕心裂肺的痛楚。 ——“一个奴才,不在我心上。” “……罢了。”皇帝疲惫,摆了摆手:“你回去,让他别闲着,好生练武。” 楚秋欲言又止,抬眼望向皇帝,男人高大的身躯似有些疲软,但仍然将脊背挺得笔直。 楚秋告退,转身回许府。 许昔年睡着了。 楚秋去时无声来时无息,又出现在房梁上,瞅着秋千上那打盹的小少爷,忍不住为他俩急。这都到最后了,许昔年再像皇陵时那样来一次,这回恐怕真的…没有生路。 得想个办法…楚秋蓦地想起一件事,尽管那人还没找到,但已有线索,找到应该是迟早的事。 如果许昔年知道了,会不会主动去寻陛下?楚秋吸口气,施展轻功飞下房梁。 他步到许昔年面前,将他唤醒:“小公子,楚秋有事得告诉你。” 许昔年睡眼惺忪,嗓音绵软:“楚秋…你回来了。” 楚秋提起他的肩膀,让歪歪倒倒的许昔年坐正,眉目严肃:“你听好,当我说完这件事,你再决定是否去找陛下。” 许昔年微蹙眉心:“什么?” 楚秋低声道:“立后大典前,陛下让我安排人去找许樱。他想知道,当年他究竟有没有错过。小公子,你明白吗?” 第七十六章 大婚(3) 76、 许昔年让楚秋拽上了马车。 就这样一路晕乎乎地进了宫,楚秋坐在他身边,压低嗓音道:“陛下在等你。” 许昔年怔忪,他斜斜地倚靠着厢壁,小声嘟囔:“等我干嘛。” “今天十五。”楚秋说:“就算不是为了陛下纳妃之事,你也该去找他。” 许昔年回头,他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李玄钦在他身上下的药,每个月十五发作一次。 转眼,这都一个月了。 “王八蛋…”许昔年咬着牙:“他故意的。” 楚秋一脸冷漠,点头:“对。” 进了宫里才发现,宫外锣鼓喧天是挺热闹,宫内就没什么大婚气息了,太监宫女神色如常地来去,没见出立后大典时那样惶急的影子。 “他不是要纳妃吗?”许昔年微微蹙眉:“什么情况?” “陛下要娶的人都没到,怎么纳妃,也就黄阁老在宫外弄得热闹。”楚秋幽幽地说。 许昔年惊讶:“黄仪跑了吗?” 楚秋:“……没有,陛下答应她,将她接进宫后便放她逃去寺庙,只要她爹找不到。” 许昔年若有所思,垂下眼帘,露出一个嘲哂的笑来:“就算是皇帝,也不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楚秋视线扫过他,张了张嘴,半晌,欲言又止地闭上了。 许昔年没见成皇帝,先被周嬷嬷拉进了祥庆宫,一堆宫女太监搁那儿候着,见人来了毫不含糊,换衣打扮束发一气呵成。 许昔年手忙脚乱地挣扎:“周嬷嬷,你们做什么?!” 楚秋  59 抱着胳膊,倚在门框边笑眯眯地看着。 周嬷嬷荣光满面,笑呵呵地说:“小公子,今儿大喜之日,高兴些。” “哈啊?”许昔年纳闷:“谁大喜…”他低头看了眼身上火红的衣裳,分明是成亲时才有的穿着。 “……”许昔年头疼:“我没说…要成亲。”可惜他发着低烧,手脚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挣不过周围犹如群狼环伺的嬷嬷和宫女。 小柔为他系上腰带,少年腰肢柔韧劲瘦,她抬起眼帘,莞尔:“昔年,总有苦尽甘来的时候。” 可是,和皇帝成亲,不代表那是苦尽甘来啊。许昔年想解释,看着小柔欣喜的神色,半晌,闭上了嘴。 宫外等着轿子,周嬷嬷将他扶上去。 许昔年回头望向他们,楚秋、周嬷嬷和小柔一同朝他挥手,仿佛他真要走向什么荣华富贵的光明未来。 有的事,今天不做,就永远都不会做。 许昔年长叹口气,默默回头,也许离开之前,将应了之事了结,也算不会留下遗憾吧,但是…他能将皇帝再当成当年的思卿吗? 他身上还有见情丹,他所爱仍是许映白。许昔年始终记得这一点,犹如一根刺扎在心底,当他心有所动时,便时不时地戳刺两下,扎的人疼。 系了红结的轿子将他送入紫宸殿。没有什么热闹的典礼,就两个人。 李玄钦在喝酒,屋子里弥漫着一阵酒气,皇帝醉醺醺地歪倒在榻上,没想到他以为不会来的人,正穿着红色嫁衣,出现在他面前。 许昔年被宫女们推进去,殿门在他身后砰然合上。 就算一个月没来,他对这地方简直记忆深刻,深入骨髓那种。 皇帝嗓音沙哑地问:“谁?” 许昔年撇了下嘴角,站在门口没动。 李玄钦蹙眉,站起身,绕过碧纱橱,步向殿门,然后他看见了许昔年,唇红齿白少年郎,依稀如旧年模样,手足无措地立在那儿。 “楚秋说你和贵妃…”许昔年尴尬地找话题,他发现皇帝喝醉了:“贵妃走了?你喝这么多酒做什么?” “……昔年。”李玄钦双目暗沉沉地攫住他,眼底似有暗光浮动,他哑声道:“过来。” 许昔年想起花灯节那天晚上,李玄钦问他,他们之间,假如没有许映白,会怎样? 结局会否有所不同?许昔年轻叹口气,慢吞吞地步向他,才刚走近,就让李玄钦一把扯进怀中,滚烫的吻从眉心沿着鼻梁滑到唇齿间。 许昔年刚想挣扎,就被皇帝抱起来扔上龙床,不过这回李玄钦没有急着压上来,而是盯着许昔年的眼睛,少年长而浓密的羽睫轻颤,仿佛一把小扇子,在他心坎上挠。 “朕…”李玄钦张嘴欲言,换了个称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许昔年嘴角抽搐,被李玄钦搂得太紧,有些喘不过气,皇帝周身扑鼻酒气,呛得他打了个喷嚏,许昔年扭头避开他:“我本来没想来打扰你纳妃,楚秋让我过来。” “嗯。”李玄钦低头,额间贴住他的,轻声说:“你发烧了。” “有点,”许昔年耸耸鼻尖,“低烧。” “我去找太医。”李玄钦站起身,出了紫宸殿,留下许昔年仰躺在龙床上,茫然出神。 没一会儿,张太医到了,摸了脉拿了药,说没什么大碍,让他好生歇息。 送走张太医,紫宸殿里又只剩他们两人。 李玄钦在榻上摆了棋盘,朝他招手:“昔年,来,陪朕对弈。” 许昔年摇摇晃晃从龙床上爬起来,对皇帝这种不直接进入正题的行为感到些许纳闷,但那样也好,他们两个人,上一次安静地相处,还是四年前。 许昔年是个臭棋篓子,对自己棋艺几斤几两心知肚明,但李玄钦并未占上风,两人竟然下得有来有回,许昔年就知道,李玄钦让着他。 就像很多年前,思卿总是让着他,有时候让他执黑先行让他几子。 过去,终究回不去。 李玄钦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些朝堂上的事,今天东家王大人和西家刘大人吵架,就为两家宅子间的一块儿地,吵到了朝堂上,李玄钦让他俩回去抄论语,不抄够八百遍不准上朝。 许昔年想了半天,歪着脑袋问:“抢地和抄论语有什么关系?” 李玄钦吃了他的白子,笑呵呵地回答:“和你小时候作业没写完,挨手板子一个道理。” 都是惩罚。 许昔年觉得自己问得没头没脑,咧了下嘴角。 下完棋去吃午饭,饭菜很丰富,反正两个人吃不完,剩下的拿去给太监宫女们分了。 下午没什么事做,皇帝难得空闲,便将许昔年带到宫中御林军训练的武场,让他和士兵们比划比划。 许昔年这才发觉,楚秋练他,到底是练对了,他那些三脚猫功夫,竟然也打得过武功不俗的士兵。 李玄钦笑着说:“楚秋可是天下第一等的高手,得他指导,你若还没长进,那才是无可救药。” 许昔年想问他为什么让楚秋教他武功,想了半天,终究没有问出口。 流了一下午汗,离开武场后,两人直接去了浴池。 李玄钦照例规规矩矩没碰他,将许昔年抱进水里,慢条斯理给他擦肩膀。许昔年不安地动来动去,皇帝挑了下眉梢:“莫乱动,想挨操不成?” 许昔年没动了,背靠浴池边沿,低低地说:“你好像真是变了。” 李玄钦问:“什么变了?” 许昔年想了想,一五一十地说:“我以为你心中只有许映白,而我又杀了他。” 皇帝为他擦洗肩膀的手停住了。 许昔年不觉有异,自顾自道:“可是他死了之后,你好像…变了个人,或者说,换了一种方式对待我。我有时候甚至觉得…是不是思卿回来了……只是,一想到……” “一想到什么?”李玄钦哑声追问。 “一想到之前你那样对我…”许昔年垂下脑袋,在地牢中那种绝望,是他从来未曾经历过的,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活在许映白的阴影中,以为他的思卿真的会亲手送他去死。 “昔年…”李玄钦俯下身,亲吻他颈侧,嗓音缠绵:“莫想了。” “陛下,”许昔年回头望向他,“假如这只是一个梦,它会醒来吗?” 皇帝呼吸稍有些急促:“梦总有醒的那天。” “那我便放心了。”许昔年自嘲地扯扯嘴角:“你怎么可能对我好……” 李玄钦慢慢清洗他的头发,许昔年低下脑袋,两个人同时沉默。 “思卿……”许昔年忽然道:“我有点疼。” 李玄钦猜到是那药发作了,许昔年转身扒在池边,热气蒸腾,面颊绯红,他难受地喘息起来。 “昔年…”皇帝注视着他蒙上雾气的眼睛:  60 “要朕帮你找来顾雍么?” “不……”许昔年揪紧十指,扯住了他的衣摆,浑身发抖。 ——“他想知道,那时候,他究竟是不是错过了。你明白吗?” 有些恨之所以深入骨髓,是因为曾经动心。 后悔也好,伤痛也罢,迟早都有结束那天。只是希望那一天到来之际,留给他的并非遗憾。 “思卿…”许昔年脑海中始终装着当年那个影子。 抱着他的,牵着他的,远远朝他招手的。他渐行渐远,某天,忽然回到他身边。 “思卿…”许昔年哆嗦,羞于启齿,说不出口。 李玄钦摸了摸他的脑袋:“怎么了,小少爷。” “我…”发作的疼痛冲碎心防,意识濒临涣散之际,许昔年抓着许思卿,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草。 “思卿,我要你…” 作者说: 大招应该快了QAQ 第七十七章 秋狩(1) 77、 有些话,主动说出口,最后效果完全不一样。 许昔年咬着牙说要。 李玄钦眼睛都红了,当即将人从浴池里扛出来,没有顾得上回紫宸殿,捞上来后就着他湿漉漉滑溜溜的身子,一气冲到了底。 许昔年被他捣这一下,趴在地上连声咳嗽,呛红了脸:“你慢点!” 皇帝俯身,啃咬他的唇,许昔年顺从地张开嘴,任由对方不断深入,唇齿相接银丝满溢。 “唔……”许昔年有些窒息,李玄钦放开他,让他喘了口气。 许昔年两肘后撑,被皇帝凶猛的攻势吓了一跳,忍不住心生畏怯,曲着胳膊往后缩。 人还没缩到一半,又给对方拽回来,接二连三的撞击。 李玄钦按着他的腰,沉默而卖力地干他。 汗水化为溪流,自赤裸精壮的背脊缓缓下流,落到许昔年白皙滑嫩的皮肤上,再浸入地面。 潮湿温热。 浴池水凉了,皇帝还没完,彼时已至深夜。许昔年累了,四肢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两条腿被皇帝搭在肩头,呼吸混乱,哭着哀求:“思卿,思卿,够了……” 李玄钦将他抱起来,压根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皇帝找来浴袍裹住他,抱着他回了紫宸殿。 许昔年缩在他怀中,脸蛋红扑扑的,眼底蒙上雾气,嘴唇湿润嫣红,长睫抖动,整个人抖成了筛糠,意识涣散之际,许昔年恍惚意识到,今晚没完。 果然到了第二天早上,皇帝仍旧精神百倍,因为不得不上早朝,才短暂地放开他。 许昔年躺在龙床上,蜷成了一团,浑身上下都是李玄钦留下的痕迹,他哆嗦着,脸埋进枕间,声音发颤地骂:“牲口…” 李玄钦笑了笑,拉上床帐,将一室春光遮掩住,去外间整理上朝。 小柔进了紫宸殿,为许昔年送早食,她就在龙床外,闻到了浓烈的麝香,可想昨夜有多激烈,顿时红了面颊,轻喊:“昔年。” “小柔吗?”许昔年嗓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他躲在床帐里,连脑袋都不敢弹出去。 “嗯,”小柔跪在床榻前,“是我。” “周围有人么?”许昔年低低地问。 小柔凑近他,两人隔着床帐悄声耳语,“殿外有两个护卫,楚大人在房梁上。”小柔答。 “……”许昔年百思不得其解:“楚秋就这么喜欢蹲房梁。” 小柔噗嗤笑出声。 “将我给你的东西交给顾雍…”许昔年哑声道:“他今日要上朝,你便去官道上等候,他认得你。” “嗯,”小柔答应,“放心。” 小柔留下食盒,便离开了紫宸殿。 早朝结束,李玄钦心急火燎地回了紫宸殿中,许昔年缩在被窝里吃东西,皇帝一问,是小柔送来的,他挑了下眉梢。 许昔年干干地笑:“她是我朋友。” “朕知道。”李玄钦步向他,在床榻边坐下:“朕还知道,你从小就男女通吃、荤素不忌。” 许昔年:“……” “我没有。”许昔年小声嘟囔。 李玄钦看着他嚼完糕点,再咽进肚子里,他按住许昔年肩膀,将他压平,俯身舔干净他唇边的食物残渣。 “吃饱了就继续。”皇帝嗓音沙哑地说。 许昔年拧眉,嘴角抽搐:“不至于吧,我不想要了。” 李玄钦翻身上床,合上帷帐,细细密密的吻落遍他全身。 是夜,许昔年俯趴在龙床里,累得头昏眼昏,整个下半身全麻木了,毫无知觉。皇帝用指头倒弄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低沉道:“昔年,下月初秋狩,每年都要办的,你随朕同去。” 许昔年脸埋进枕头里,挪了挪屁股,没能摆脱李玄钦的手指头,他闭上眼睛,微微喘气:“不去,都是些皇亲国戚,我去干嘛,讨他们笑话?” “你现在是朕的贵妃,谁敢笑话你,嗯?”李玄钦挑起眉梢。 许昔年一怔,回头望向他:“什么贵妃?恶心吧啦的,我又不是女人,给你当什么妃子?李玄钦你操.我还操上瘾了是吧。” 皇帝指头狠狠一戳,许昔年猫似的叫了声,蜷缩起来。 “朕不仅能让你做男妃,还能让你怀孩子。”李玄钦拍拍他屁股蛋,将蜷成虾米的许昔年抱起来,揪着他皱巴巴的脸:“莫委屈了,朕以后连子嗣都没了。” 许昔年头皮发麻,尽管他认为男人不可能怀孩子,但按照李玄钦的发疯程度和狠辣手段,指不定真能找着办法,他瑟瑟发抖:“你别,我不是女人。” 李玄钦摸了摸他的脑袋:“那么秋狩,去不去。” 许昔年无奈,叹口气:“去。” 皇帝目光暗沉,翻身压下去,许昔年举起胳膊推搡他:“你还来?!” “春宵苦短。”李玄钦幽幽道:“昔年,不如用身子记住朕,他日过了…”奈何桥,喝下孟婆汤,来世再凭渺茫的记忆相逢。 李玄钦忽然感到心如刀绞,抱起许昔年双腿,挺腰推了进去。 许昔年在皇宫呆了三天,实在受不了没完没了的皇帝,偷偷溜回许府。李玄钦也没再派人抓他回去,只交代楚秋,好生锻炼许昔年,务必武学精进。 楚秋让许昔年学人家闻鸡起舞,天没亮鸡打鸣时就起床,直练到披星戴月,方才躺下休息,一天到晚除了三餐就是练武功。 一个月下来,身子骨硬朗结实不少。 许昔年似乎隐约间猜到了什么,从皇宫回来后,比往日更加用功刻苦练习。 许家少爷倒也并非愚笨,相反,他都学的很快。 以前还当着少爷的时候,衣来张口饭来伸手,要啥有啥,学不学的,都无所谓,现在,为了自己,为了苟命,几乎是拼尽全力。 楚秋把这事回禀给李玄钦,皇帝负手  61 立在窗前,眉目凉薄,无悲无喜,淡淡道:“那就好。” 许昔年整整大半个月没见李玄钦。 皇帝没有来找他,他也没想起皇帝。 转眼过了月,仲秋时节,秋狩到了。 楚秋到许府上接许昔年,两人一同进宫,许昔年再和李玄钦去狩猎场,在骊山以东。 出发前,李玄钦上早朝,让许昔年换上从来没穿过的朝服。 许昔年纳闷:“换朝服做什么?” 皇帝亲自为他宽衣解带,这回规规矩矩的,未曾对他动手动脚,他替许昔年束上发冠,望着发冠那枚价值连城的翡翠玉石,柔声道:“你该继承许家的爵位,朕打算封你做将军。” “……”许昔年满头黑线,不客气道:“你不觉得你这个皇帝做得太随意了吗,想封什么封什么。许府的宫女没大没小,成天叫我贵妃娘娘,我又不是女人。” “行了,知道你不是女人了,”皇帝好笑,“你都说多少遍了。” 许昔年瘪了瘪嘴,李玄钦转到他身前系腰带。 皇帝视线正好落在少年一截白皙精致的锁骨上,顿时浑身发热,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不小心看到许昔年珠玉般圆润的耳垂。 李玄钦蓦地发狠,揪起他衣襟,一把怼上墙。 “你做……”什么,“唔……” 皇帝照着他使劲啃,再猴急地掰起他一条腿,就着站立的姿势,没进入,隔着衣料擦蹭。 许昔年摇摇晃晃,撑住墙壁站稳:“你他娘真是…牲口。” 李玄钦放开他,整了整衣襟,一副高高在上的威严模样,仿佛刚才搞突然袭击的不是他。 许昔年背靠墙壁,呼呼地喘气。 李玄钦为他系上腰带,整理衣襟和头发,摸了摸许昔年脑袋:“走吧,上朝。” 许家的爵位是世袭的,设若没有许映白陷害,许明山老爷子退下后,侯爵就该落到许昔年头上。 是故以前,就算许昔年成天吃吃喝喝,也有一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惜后来,荣华富贵,皆如烟云飘散。 早朝上,皇帝亲自加封许小公子为威远将军,朝中大臣对这无功无绩的少年将军颇有微词,就是许昔年自己也觉得有问题,但皇帝一意孤行。 众大臣参透皇帝脸色,也都隐忍不发了。 许昔年在他们眼里就是个无功无过的少年郎,起先是许府将门世家里无故遭殃的世家公子,后来进了宫被皇帝强留怎么都跑不掉,大臣们提起这桩,还有些同情他。 早朝结束,许昔年站在含元殿里,略显迷茫,左右大臣们纷纷上前道喜,至少面子功夫还是要过得去。 许昔年从小混迹人堆,为人处世这些道理他都懂,大臣们向他祝贺,尽管官位不如他的,许昔年都一一礼貌尊为前辈,把这帮老头子们唬得甚是开心。 李玄钦立在门口,远远地看着,勾了下唇角。 楚秋上前道:“陛下,秋狩的队伍已经安排好了,马车正在宫门外等候。” “好。”李玄钦目光微黯:“走吧,是时候了。” 是时候,让一切结束。 至少许昔年有句话说的没错,死去的人永远比活着的人更容易得到看重。 那天,在皇陵里,独自面对许映白的衣冠冢,李玄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仇敌,至死方休。 他越过群臣,步向懵懂的许昔年,朝他伸手:“昔年。” 许昔年若有所觉,抬起眼帘望向他,没回牵那手,只转身,朝宫门外走去。 作者说: 嘿嘿嘿嘿嘿嘿 第七十八章 秋狩(2) 78、 秋狩这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秋高气爽。 李玄钦照例和许昔年坐一辆马车里,不过没有对他动手动脚。 许昔年斜靠厢壁,偶尔撩起帘子望向马车外,闹市、人群,欢笑、喜悦和眼泪,那些行经他的人,都有各自的故事。 李玄钦静静地看着他,少年模样长开了,他依稀记得许昔年幼时肉乎乎的,长大后就瘦了,再加上近日练武,皮肤晒黑了些,侧面望去,多了几分凛冽英气。 仍旧是那样好看的容貌。 李玄钦当了这些年皇帝,竟未曾再见过比许昔年外貌更合心意之人。 “昔年。”皇帝哑声喊他。 许昔年回头,视线投向他,脸上神情和语气都淡淡的:“什么?” “过来。”李玄钦招手,两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许昔年微微蹙眉,朝他坐近了些,皇帝握住他的手,缓声道:“稍后的将军印,由楚秋送过来,你务必…带在身上。” “……哦。”许昔年垂下眼帘,他的腰间挂着皇帝给他的无欢剑,是一把好剑,削铁如泥,剑刃有些灰暗,看上去不怎么显眼。 “昔年,”皇帝附在他耳侧,哑声呢喃,“抬头。” 许昔年抬起头,恰好贴上李玄钦滚烫的唇,皇帝顺势将他压在厢壁,捧着他侧颊密切地亲吻。 许昔年一动不动,任由他肆虐,眼睛淡漠地睁着,视线越过李玄钦肩膀,望向对面的小窗。 当一件事,走到了某个点,该察觉的企图,都能察觉了。 许昔年在心底默默叹口气,缓慢地阖上眼帘,李玄钦大手捏在他颈窝,轻轻地包裹着,勾起他舌尖,试图引起他的回应。 然而许昔年变得冰冷了,像一座冰雕,冷漠而疏离得仿佛局外人,由着身体被李玄钦胡来,灵魂却浮在半空中,沉默地注视着。 李玄钦自然察觉到许昔年的麻木冷漠,他挑了几下,没能引起对方回应,便也放弃了,松开他,再整理他的衣襟,然后坐到一旁,扭头望向帘子外。 “我真后悔……”许昔年忽然幽幽开口。 “后悔什么?”李玄钦几乎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但听许昔年亲口说出来,竟然感到窒息般的疼痛,那种疼宛如跗骨之蛆,幽灵似的鬼魅地浮现在心底深处。 “后悔,认识你。”许昔年睁开眼睛,目光明亮如初。 一如许多年前,那孩子将蹴鞠抛到人群之外冷漠的许思卿面前,他跑到他身边,从此以后,任由命运将两人带入诡异旋涡。 “设若没有许映白…也许我们……”李玄钦欲言又止地辩解。 许昔年咧开嘴角,笑了下,摇摇头,将眼睛闭上,斜靠厢壁休憩,低声答:“没有许映白,还有张映百、王映白、李映白…你从一开始就于我无意,所以后来诸多纠葛,皆是我咎由自取。” “陛下,帝王薄情。”他轻声叹息:“昔年真是见识到了。” 许昔年睡着了,李玄钦将他拥进怀中,让他斜倚着自己。 许昔年说他薄情,那么他自己呢,从始至终只将他当作一个奴才,许昔年从来没有为  62 他考虑过,他亏欠了许映白,又因为许昔年失去了许映白。 若非自己纵容和大意,怎么会在立后大典那天,让许昔年得逞? 到头来,他们谁欠了谁,终究是说不清的了。 李玄钦有一搭没一搭轻拍着少年肩膀,蓦然希望这旅途永不停息地走下去。 然而他们终究抵达了骊山以东的狩猎场。 狩猎分两轮,第一轮是是群臣竞猎,第二轮是皇帝参与的狩猎。 第一轮开始,皇帝坐在最中间的主营帐中,许昔年跪坐在他身边,低垂着头。 不时有人偷眼打量皇帝身边那少年,知晓他是许府小公子,死刑当天被送进了皇宫免去一死,不过后来据宫里小道消息传闻,那小公子被许映白许大人收拾得有点惨。 后来立后大典,许府小公子一把匕首要了许大人性命,害皇帝三日不醒,人们都以为这下他肯定死罪难逃,没想到最后陛下只是罚他去守皇陵。 如今,风水轮流转,竟然封上了将军。 也不知皇帝和这许府小公子之间,究竟是伉俪情深还是互相折磨。 “昔年,第一轮,你去试试。”皇帝头也没回道。 许昔年抬起眼帘,台下,楚秋牵来了前些日子皇帝送他的胡马,通体黝黑如墨,是匹汗血宝马。 许昔年站起身朝楚秋走去,楚秋将缰绳递进他手里:“小公子,我教你的,没忘吧。” “没有。”许昔年说,翻身上马,深吸口气,这不是他第一次骑马狩猎,却是他在断掉手脚筋后相隔四年,再次骑上马背。 山风拂面,许昔年攥紧了手中的马绳,背后背着弓箭,他望向前方的骊山。 那其中,有多少艰险在等着他,他不知道,但一切都能从李玄钦对他的态度中看出来。皇帝对他越好,他的生路就越窄。 楚秋抬手,一声令下:“出发!” 许昔年挥动马绳,骏马疾驰,载着他越入山林。 皇帝站起身,目送身着黑衣的少年消失在密林深处,楚秋步至他身侧,低声道:“陛下,都安排好了。” 李玄钦面色阴沉,良久,点了点头。 许昔年在山林中骑马狂奔,身后跟着保护他的侍卫,是皇帝安排的,他搭弓拉箭,嗖地一声,羽箭射出去,击中了一只山鹿。 侍卫奔去将山鹿收进装猎物的袋子里。 出乎许昔年意料的是,这一路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仿佛一切只是他的错觉,他看到了一只白色山鹿,极为少见,正想追上去,紧紧跟着他的侍卫却说:“许将军,该回去了!” 许昔年特别不习惯这个称呼,他无功无绩,凭什么白占一个将军称号。许昔年悻悻地放下弓箭,骑马转身,跟着侍卫们回了营帐。 侍卫将许昔年捕到的猎物交给楚秋,由楚秋统算胜负。 李玄钦步下营帐,许昔年跃下马时,皇帝亲自伸手接着,少年身子骨真是结实了许多,李玄钦摸着他的胳膊,都能感受到紧实的皮肉下包裹着力量。 似乎…弄起来更带劲。 皇帝吸口气,强忍住欲望,牵着许昔年回了营帐。 接下来是中场休息,观赏御林军们的击靶射花表演。许昔年没什么兴趣,低着头发呆。 李玄钦偶尔回头看他,许昔年仍旧是那张冷冰冰的漠然的脸,仿佛外界一切都与他无关。 第二轮御狩开始了。 李玄钦翻身上马,四位将军作为陪驾,也要上马随皇帝狩猎去。 许昔年在楚秋那儿看上一轮结果,他第四,刚好是四位将军里最末,李玄钦抓住马鞭,到许昔年身边说:“昔年,上马。” 许昔年懒洋洋地撩眼皮,瘪了下嘴角,转身上马。 楚秋忽然抓住他的缰绳,低声道:“小公子,此去,万事小心。” 许昔年怔住,顷刻,他明白了山雨究竟何时到来,风满楼之际,往往是最风平浪静之时。 李玄钦静静地注视他,目光讳莫如深。 “好,”许昔年低声道,“谢谢你,楚秋。” 楚秋松开了他的缰绳。 皇帝和四位将军一同越入茂密广阔的山林中。 楚秋去了营帐后,换上黑衣,数名武功高强的暗卫已经跪地等候。 他们都蒙上了面罩,望向暗卫统领楚秋。 “陛下想为他留下好名声,”楚秋沉声下令,“是故只可刺杀,绝不能暴露身份。” 众暗卫异口同声:“是!” 许昔年走在前边,李玄钦不紧不慢地跟着他,那场景应是相当诡异的,按理说,应该大臣跟着皇帝,哪有皇帝追在大臣屁股后。 许昔年搞不懂李玄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只需知道,李玄钦心里始终是许映白,那就够了。 他想起前两日,沈青玉找到他,说见情丹的解药已经做出来了,问他是否要交给皇帝。 许昔年那时和李玄钦已有大半月不曾联系,再见面,却是封他将军的时候。 什么都来不及了。 沈青玉关切地望着他,许昔年摇头,就算没有见情丹又怎样? 有见情丹,他还可以欺骗自己,当初思卿那样对他,不过是因为神智受影响。 可眼下,却是怕了,没有见情丹,皇帝仍然这样对他呢?难道不是说明,四年前七夕那晚他给思卿送信,说到底,从一开始,都是他自取其辱、自作多情? 见情丹有或者没有,又能有什么区别? 许昔年吸口气,李玄钦骑马上前,抓住他的后脑勺,两个人骑在两匹马上,李玄钦猛地将他按向自己,狠狠地抱了下,亲吻他。 “昔年,”李玄钦哑声道,“你先去,朕很快,便来寻你。” 许昔年蹙眉,瞬间,皇帝的马鞭挥向他的白马。 白马受惊,撒了蹄子朝前方逃窜,越过密林、灌木、山坳,疯了一般疾驰。 大惊之下,许昔年俯身紧紧攥住麻绳,试图安抚白马。 眨眼,幢幢树影深处,二十多名暗卫追了上来,目中精光毕现,手里的兵器指向了同一个目标。 第七十九章 当年真相(1) 79、 许昔年身下白马受惊,又被刺客暗器击中,仰蹄尖鸣,更加疯狂地向前逃窜。 许昔年紧紧抱住白马脖颈,咬着牙,终于明白李玄钦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要为许映白报仇,他要他死! 十年来的漫长光阴,在迢迢岁月中积攒的留恋和侥幸,被思卿用红嫁衣包裹起的心悸不安,化成仇恨怒火下的齑粉,终于灰飞烟灭。 白马跑得太快,大风吹进眼睛里,将濡湿的眼眶刮得干涩,许昔年低下头,脸埋进臂弯,短暂的哽咽后,他取下弓箭。 李玄钦要他死,他偏要活着。 他要活着,有一天,亲眼看到他后悔的脸!  63 刺客们没能逼近许昔年,他身上有把无欢剑,那剑削铁如泥,剑势凛冽,一旦靠近,就会被出鞘的剑势所伤。 这帮暗卫也纳闷,既然皇帝要他们杀了许昔年,又为什么要赐他无欢。无欢是世间仅有一把的好剑,由历代铸剑师精心打磨,传至今日,已经和玉玺一样,是皇室的标志。 许昔年用胳膊勾着缰绳稳住身形,射中了一名暗卫。 另一名躲在暗处的飞速跟上,梅花镖射出,划破了许昔年袖口和皮肤,顿时一阵剧痛,血水浸湿里衣。 转瞬,白马已经奔向了悬崖边沿! 许昔年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的险境,跑进密林到现在,一路现象换身,这帮此刻轻功颇好,紧追不舍。 他抬头望向前方的悬崖,寒风凛冽,光秃秃的山崖上,裂石滚落发出危险的骇人声响。 从这里落下去,必死无疑! 许昔年咬牙,拔出长箭刺入白马前腿,白马骤然慢了下来,他趁势翻滚下马,摇摇晃晃立在悬崖边,二十几个暗卫悍然包围上来。 无论在林子里,还是在悬崖边,面对二十位顶尖高手,他的生机都很渺茫。 难道非要从这里跳下去赌命? 许昔年回身望向悬崖,隐隐能看见深渊的影子。他缓慢地、一步步后退。 暗卫们逼了上来。 突然之间,许昔年一脚踏空,落石骤然倾泻,他甚至来不及伸手扒住,便被滚落的石块带下山崖。 楚秋带领暗卫们回到营地,皇帝正在营帐中,面颊绷紧,看着远方不知名处。 见到楚秋回来,李玄钦缓慢地站起身,仿佛忽然间老去,颤巍巍的,站都站不稳。 楚秋没有扶他,而是脸色阴沉,跪在皇帝身前,拱起双手道:“陛下,叛贼已除。他掉落悬崖,必死无疑,可还要寻他尸体?” 李玄钦眼前发黑,一阵头晕目眩,他站立不住,跌坐在地,良久,扶着额头,嗓音沙哑、慢吞吞道:“不必了…不必了…” 许昔年死了。 那个和他纠缠十多年的少年,他看着他从一只奶团子长成样貌端正的少年郎,又变成他怀里眉目生艳的囚宠,在他身下哭叫哀求,再由他亲手送入黄泉。 他死了。 皇帝抬手,什么也没触到,意识雪花般飞出脑海,人昏了过去。 楚秋和附近的大臣们纷纷冲上来:“陛下!” 太医们再次围拢在紫宸殿中,李玄钦昏迷到第二天方才醒来,太医们摸不出什么毛病,只道他是心疾,心有所牵,劳心伤神。 皇帝心腹都清楚他这是为了谁,不过谁也没说破,毕竟是李玄钦亲自下的命令,如今许昔年已死,再无回寰之地。 许映白死了,许昔年也死了。那些缠绵至深的纠葛,伴随着往日烟云,消失在漫长的岁月长河中。 李玄钦一朝醒来,人却变得虚弱许多,躺在榻上手脚无力,起不来身,丝毫看不出从前威严神采的模样。 不过皇帝还是坚持上朝听政,各样事务也都处理得紧紧有条,与秋狩前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更加勤政,御书房的灯火彻夜通明。 楚秋琢磨着替皇帝办完最后一件事,便告老还乡。 这件事从许映白还活着时就着手,到秋狩前方有眉目,等许昔年掉下悬崖,下属才终于送来消息,许樱找到了! 四年前,许樱将许昔年的信交给许映白,被许夫人一同赶出许府,自那之后,辗转过几处烟花地,去了秦淮河畔,又让一位富商看上,收了做小妾,跟随富商到西域生活了很长时间。 最近不久,许樱才回到中原。 楚秋请了假,亲自前往洛阳,将许樱接进长安。 许樱心中有愧,她也没想到许映白会那样利用她,直到许夫人告诉她真相,将她轰出许府,许樱才恍然大悟,她心悦的许映白,当真是个城府至深的小人。 “我对不起少爷。”马车上,许樱摇头苦笑。 这三年,她衣食不愁生活优渥,反倒很感激许夫人留她一条生路,许樱叹气:“夫人到底仁慈,我后来生了勉儿,设身处地地想想,若是谁那样伤我的孩子,我恐怕比夫人做得更绝。” “夫人放过许映白,终究是放掉了一条咬人不见血的毒蛇。”许樱回想当年,仍旧怀恨在心:“我当他真是喜欢我呢,哄着我玩儿,我帮了他的忙,他转头将送信这事全推到我头上。” “许映白那人,不值得深交,他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许樱转头问楚秋:“小少爷呢,他眼下光景如何?我在西域时听说,思卿做了皇帝。” 许樱远在西域,尚不知长安城中发生的变故,只依稀听说许家好像不行了,许老将军也告老还乡。 许明山一走,边西蛮戎部落便蠢蠢欲动,许樱就生活在那一带,明显能察觉到战争爆发前的隐约兆头。 富商就带着她回到中原,以免受战乱之祸。是故楚秋他们能找着许樱。 许樱静静地看着楚秋,等他回答。 “小公子他……”楚秋欲言又止,良久,将许映白揭发许家谋反、许昔年进宫成了禁脔、陛下派他们刺杀许昔年的事情,一一如实相告。 许樱惊诧,她揪紧了手中丝帕,眼底泛起泪花:“你说…思卿,亲手杀了他——” “天啊…”许樱不敢相信,她摸向了袖中的信。 信纸泛黄,都四年了,她一直将这封信带着身上,放在箱子最底层,妥帖地存放,她想着有一天若有机会,便将这信交还思卿,解开二人误会。 可阴差阳错,始终没得到机会,后来嫁人去了西域,还信之事更是遥遥无期。 没想到,到头来,变成了这番模样。 “这信…是我从许映白那里偷回来的。我给他看了之后,他不肯还,我便悄悄潜入他房中,偷了信,尚未来得及交给思卿,便被夫人关进柴房,之后没多久,就离开了许家。”许樱忧伤:“终究是错过了。” “思卿他……怎么能杀小少爷……”许樱哽咽,她六岁进许家,二十岁离开,眼看着许昔年长大,和他关系颇好,否则许昔年也不至于托她将信转交思卿。 她还记得那天下午,许昔年做贼似的将她拉进房间,满面通红,小声地说七夕快到了。许樱打趣他:“少爷看上了哪家姑娘,想同她过七夕?” 许昔年嘿嘿傻笑,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才鼓起勇气从床底下摸出信来,信笺尚且浸着淡淡的清香。 许樱惊讶,开玩笑地问:“给我的?” 许昔年摇头,小声嗫嚅:“你替我交给思卿好不好,我不敢当面给他,怕他…嗯,不同意。” 许樱顿时就明白了,小少爷打小便与思卿关系好,形不离影,没想到当真是许昔年动了情。可是…许樱笑容落下来, 64 有些担心:“少爷,你与思卿,可都是男子呀。” “所以你不要告诉我娘,”许昔年挠着侧颊,没敢看她,眼珠子不安地来回转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上思卿…就,许樱你帮帮我好不好?” 她毕竟看着许昔年长大,对他早已超越主仆之情,更多像是姐弟,她将许昔年视为需要照顾的亲弟弟,闻言轻轻点头,摸了摸许昔年的脑袋:“好,我替你交给他。” 后面的事,不提也罢,她犯了很大一个错误,相信许映白。 “夫人还有小公子,对他那么好……”许樱双手捂脸,流下眼泪:“他怎么忍心啊。” 楚秋无声地叹口气。 带着许樱进宫后,楚秋先去面见皇帝。 李玄钦没有察觉到他进门,兀自盯着桌案上一小撮剪下来的头发发呆,他用红绳将发丝系起来,放在锦囊里,时刻带在身上,不时取出来看着,出神。 “陛下。”楚秋半跪在地,抱拳道:“陛下要找的人,臣找到了。” 李玄钦头也没抬,嗓音沙哑无力:“谁?” 楚秋吸口气:“许樱。” 皇帝猛地抬头,搁在桌案上的手微不可察地打颤,他豁然站起来,半晌,又怔怔地跌坐回去,颓丧摇头:“人都没了,纠结这些旧事,何必。” “至少,能还已逝之人清白。”楚秋低声道:“陛下,见见她吧。心结不除,您心中难安。” 李玄钦皱紧眉头,上身后仰,良久,疲惫地叹口气,低沉道:“让她进来吧。” 作者说: 小年年的flag,立一个倒一个,实惨 谢大家的票子~ 第八十章 当年真相(2) 80、 许樱进来时便察觉到皇帝和旧时不同。 不再是那个冷漠疏离却很客气的思卿,变成了高高在上龙颜不可冒犯的皇帝。 许樱心里发怵,默默地叹口气,在皇帝面前跪下行礼:“民女见过陛下。” 李玄钦沉着脸,仔细地端详她。四年了,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足够许昔年从半大小子长成风姿卓然的少年郎,却不足以让他们将彼此彻底忘记。 为什么替许映白报了仇,他心中仍旧那样不安宁?好像带血带肉地硬生生割下一块,疼痛难忍。 “…许樱。”李玄钦缓缓开口,认出了她。 许樱抬起眼睛望向皇帝,怔了怔,蓦然发问:“陛下,为何…为何要杀了少爷啊?” “他……”李玄钦顿住了,他始终都只有这个理由:“为映白报仇。” 许樱摇头,眼含泪花,起身将袖中泛黄的信双手递交给他,她轻声呢喃:“这是四年前,还在许府时,小少爷他托我转交给您的信,可后来我被许映白骗,将信给了他。”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许樱噙着泪花,忽然有些说不下去,说到底,那人都没了。 许樱依稀记得许昔年幼时模样,许明山老将军膝下唯一的儿郎,老来子,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因为老将军疼爱他,诗书武艺便由着他,想学就学不学便罢。 说起来,许昔年也只是个骄矜的小公子,平常任性了些,却从来没做出任何出轨的事情,他虽然不学无术,做事待人却极有分寸。 和其他富贵公子哥儿不同,许昔年从来不会仗势欺人,相反,那小公子内心是善良柔软的,常常随他娘许夫人为普通百姓做些好事。 “陛下记得么,”许樱看着皇帝将那封信压在掌心,却始终未曾打开,她喃喃,“有一年,城郊的城隍庙被大雨冲倒了,负责修缮庙子的官员在皇帝眼皮底下贪污,那庙迟迟不肯修复。” “是小少爷路过,捐了自己身上的银钱,换了粗布衣裳,和当地的百姓们一同修的庙。后来少爷为此发烧…你从长安一路奔去咸阳,没有马车,你便跑过去,没有你,小少爷那时恐怕就烧糊涂了。” 李玄钦吸口气,微微闭上眼睛。 他记得那时候,他知道许昔年尚且年轻,身子骨不如那帮大人,于是担心他出事,情急之下,竟然从长安徒步到了咸阳,许昔年果然发烧了,李玄钦险险将他救回来。 “在少爷心里…思卿你毕竟是不同于其他人的。”许樱垂眸,哽咽:“陛下,便将那封信拆开看看吧。” 李玄钦手有些抖,他怕自己失态,在外人面前,丢失了他作为皇帝的仪容威严。 何况许昔年已经没了,纠结这些旧事,又有何用? 许樱见他迟迟不肯拆开信,料想皇帝大概是不肯有外人在场,她默了默,退下道:“陛下,若是看了信仍想知晓是非因果,许樱随时恭候。” “恕民女…先告退。”许樱轻声说。 皇帝摆摆手,许樱退下了,楚秋将许樱安置在蓬莱殿中。 李玄钦回了紫宸殿,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四年了,相隔四年后,这封信终于到了他手上。但四年前,他根本不知道,许昔年给他写了信。 许昔年从来不说,他不说,却以为李玄钦什么都明白。 那怎么可能?! 李玄钦躲在紫宸殿里,周围似乎还弥漫许昔年身上淡淡的清香,是他常年用的熏香,那气味早已印刻进李玄钦骨子里。 信封上写着,思卿亲启。 是许昔年的笔法,小少爷不学无术,字却写得不错,端端正正。 皇帝深吸口气,心里蓦地感到几丝害怕和悸动,仿佛开启某个久远过往,他伸出手,轻轻地撇开信封,怕惊动谁似的。 横跨四年光阴,来到他们分崩离析的源头,李玄钦终于明白,四年前,许昔年为什么会在七夕那天晚上去酒楼后巷。 有些稚嫩的字体: 思卿,娘说七夕要与心悦之人相守,便可一生长久,我在长乐坊鑫盛酒楼后等你,你第一次带我喝酒的地方,你会来么。 李玄钦揪紧信纸,刹那间红了眼眶,为什么…为什么许昔年不亲口告诉他。 那时候,许昔年差不多长到了该懂事的年纪,身边的丫鬟姑娘围得越来越多,他以为…他以为许昔年于同性无意。许映白也总说…少爷怕是掉进了花丛里。 可是,到头来,那时候许昔年等的人是他! 不是顾雍,也不是任何别的姑娘,就是他。可他压根…不知道,他不知道。 “许樱……”李玄钦疯了一般冲出紫宸殿,大吼:“许樱!” 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七夕之后,许昔年会生重病,为什么许映白被赶出许府?! “许樱!——” 楚秋将许樱接近了紫宸殿。 皇帝批发散乱,目眦欲裂,双目通红地瞪著他,他紧紧抓着矮几边沿,厉声道:“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一字一句地,告诉朕!” 许樱吓 65 住了,皇帝疯魔了一般,她咽口唾沫,跪在地上,忍着跪出来的酸痛,一五一十将过去发生的事情细说了。 许昔年托她寄信,不要让许夫人知晓,她受许映白所骗,将信给了许映白,后来发现许映白并没有把信给思卿,于是偷偷将信偷回来。 许映白用思卿借给他的银两,找了一堆混混折磨许昔年,挑断了他的手脚筋脉,再后来,许昔年重病。 许夫人痛心疾首,查出一切根源,将许映白和她赶出许府,因为许昔年求情,才没有对许映白下狠手,只是交代府上仆役女佣,不准再和许思卿走近。 “陛下…我们…伤了人家儿子啊。”许樱哭着说:“许夫人厌恶我们,理所应当,不是么?” 李玄钦呆呆地,愣怔原地。 这就是真相吗? 他好像,听昔年提起过,昔年说他永远都不会信,那时候他真的不信! 他不相信许昔年! 他错过了。 “少爷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受过剥皮断筋之苦,七夕那晚过后,少爷一病不起,许夫人请了好多大夫,才稳住少爷性命。他不能再习武,因为筋脉不畅体质虚,此后只能一直养着,连武功都学不了,他变得畏寒,性子也内敛许多。” 许樱边哭边说:“掉进水里摔了脑袋,然后又被人挑断筋脉…我想想都替他疼……那孩子,那时候,也才十四啊。” 李玄钦紧紧闭上眼睛,胸口仿佛有某块大石压着,他疲惫地后仰。 “陛下,许映白是您亲自揣回许府的毒蛇,他不咬您,却狠狠地咬了昔年,你又何必…为了那种人,杀死小少爷。”许樱跪坐在地,仍是不敢相信,许昔年已经死了。 死人不能复生,再如何悔不当初,也回不去了。 “退下……”李玄钦神情疲惫。 许樱怔怔地望著他。 皇帝蓦地扫翻了桌案,怒吼:“滚!” 许樱跌跌撞撞出了紫宸殿,李玄钦跌坐在地,胸口剧烈地起伏。 那时候,他为什么相信许映白?为什么根本没有信过许昔年一句,他为什么…从来,不相信他呢。 真相是残忍的。李玄钦从地上爬起来:“楚秋,”他大喊:“楚秋!” 楚秋跃下房梁:“陛下。” “许映白…许映白带回来的那封投降书,许老将军的投降书……去找人……鉴定字迹。”李玄钦话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吩咐。 楚秋低头,片刻后,他抱拳道:“陛下,楚秋请辞,家中父母已老,多生疾病,恐怕时日无多,臣想回老家去为二老送终。” 李玄钦猛地回头,瞪著他:“你也要走了。” 楚秋叹气:“是,臣走之前,会先为陛下找人鉴定投降书笔迹。” 李玄钦揉捏着眉心,摆手:“去。” 楚秋退下了。 皇帝换上便服,独自出宫,去了一趟许府。 彼时天色渐暗,夜幕四合,许府里的人都散干净了。 许昔年走后,那些负责照顾他饮食起居的宫女太监们都回到宫中,李玄钦下了马,将马拴在许府门前石柱上。 可惜拴了几次都没拴上,手抖得不像话。 他在许府生活了很多年。李玄钦极缓慢地迈上台阶,空寂无人的宅邸,即使完好如初,和空旷寂寥的废墟也没什么区别。 依稀在当年,奶团子许昔年抱着大门不愿去学堂。 “先生教的功课我都会,上课好无聊,思卿,我不想去学堂,你带我出去玩吧!”他笑嘻嘻地围着他打转:“城郊的桃花林开啦,看看吗?” 李玄钦推开许府大门,影壁前,七岁的许昔年蹲在地上数蚂蚁。 “明天要下雨了,”许昔年回头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思卿你说过,蚂蚁搬家要下雨,对不对?” 李玄钦闭上眼睛,唯有风声,吹响了屋檐下的铜铃。 在天空中拉出漫长悠扬的痕迹。 “思卿!”小昔年十岁了,朝他递出手:“这棵树好高,我总是爬不上去,你来帮帮我。” 那天阳光正好,少年思卿立在树下,静静地注视他。 “思卿,”昔年眨巴眼睛,“愣着干嘛,过来呀!” 李玄钦伸出手,掌心掠过那孩子的幻影,他睁大眼睛,空荡黑暗的宅邸。 什么也没有。 作者说: 皇帝大概失去了才会主动回忆被他忽略的东西 第八十一章 当年真相(3) 81、 李玄钦在许府待到了第二天早上,彻夜未眠,瞪着眼睛凝视黑暗,直到旭日初升。 该上早朝了。 他颤巍巍地,从冰凉的地砖上爬起来,转身迈出许府,每一步都沉重得好似身负千钧。 那些错过的岁月,误解和迷茫,一旦错过,就永远不会再回来。 楚秋找来的笔迹鉴定有了结果,那封投降书字体与许老将军的虽然高度相似,但仍能看出些许不同。 也就是说,这封只有李玄钦和许映白看过的投降书,纯属伪造。 而李玄钦没那闲工夫伪造降书嫁祸一位肱骨大臣,那么伪造者只有许映白。他曾经那样信任的许映白。 李玄钦僵愣在御书房里,浑身冰凉,犹如一盆冰山当头浇下来。 为什么?那时候他百般信任的许映白,竟然能干出这等事?! 而许昔年…昔年他…压根就是无辜的! 难怪,难怪在行刑台上,许家小少爷脊背挺得那样直,他问心无愧,没做的事就是没做过。 李玄钦弯下身,伏在桌案上,仿佛肩头压着巨石,他难以坐直身体,皇帝在这一刻变成了面对真相软弱无力的软脚虾。 魏公进来了,眼看着皇帝脸伏在桌案上,心有不忍,暗自叹气。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下手那样狠。 “陛下……”魏公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沈大夫想见您一面,说是要…为了许小公子,给您一样东西。” 许昔年。 李玄钦坐直身,目光暗沉沉地射向他,沉声道:“让他进来。” 魏公被皇帝那眼神盯得头皮发麻,也不知里边装得是极度的哀痛悔恨,还是对许昔年的离去咬牙切齿。 沈青玉进来了,也没跟皇帝客气,他本来就不是中原人,不受中原皇帝管。 沈青玉黑着脸,从袖中摸出了小瓷瓶,啪地放在桌案上,没好气道:“昔年之前,不让我交给你,这个是见情丹的解药。见情丹知道吗?” 他将许映白给皇帝下子母蛊,后来又喂他见情丹的事说了。 “还有,你服下见情丹那天晚上,被你弄得昏迷的人是昔年。”沈青玉的语气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他逼视着皇帝那张脸。 然而李玄钦始终面色阴沉,神情没多大变化,只是一开口,嗓音沙  66 哑:“朕知道。” “这是见情丹解药。”沈青玉内心暗道,许昔年终究是,错付了。 看李玄钦的神情,无悲无喜,当真最是凉薄帝王家。 “他死了,你不伤心吗?”沈青玉忍不住发问。 李玄钦伸手,握住了瓷瓶,没有回答。 沈青玉估计也等不来皇帝一句后悔,转身离去,径直回了城南驿站,中原诸事已了,闻绍要将他带回南疆。 马车上,闻绍低声问沈青玉:“那小子当真死了吗?” “摔下悬崖,”沈青玉撩了下眼皮,斜斜地觑视他,反问,“还能活不成?” 闻绍哼笑:“中原皇帝若是服下了见情丹解药,所爱仍非许昔年呢?哥哥就这么自信那皇帝会痛不欲生?” “他爱昔年,只是他自己意识不到而已。”沈青玉斜倚厢壁,淡淡道:“他之前千方百计将昔年囚在身边,尽管许映白百般阻止,便可知他对昔年实在执念甚深。若不是爱,我实在想不出别的解释。” “这么说……”闻绍眼珠子一转:“本王也爱哥哥。” 沈青玉微笑:“是啊,你爱我爱得死去活来,为了我好,还不赶紧放我走。” “那不可能…”闻绍欺身压住他,下手伸进他衣摆,狠狠掐了把柔韧的腰:“哥哥,本王不是说了么,我们要互相纠缠,至死方休。” 沈青玉抿紧双唇,良久,狠狠转过头,懒得再搭理他。 闻绍俯首,照着他白玉般的脖子咬了下去。 李玄钦握着沈青玉留下的瓷瓶,从早晨枯坐到了晚上,竟然没敢将瓶塞剥开,他似乎已经料到了结局,也料到自己余生将在何等可怕的悔恨中度过。 他不仅害了许家一家,恩将仇报,他甚至亲手将许昔年送上绝路。 许夫人放他们一条性命的仁慈,反过来却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 许映白,又为什么,要那样骗他?他自己,难道就真的只是因为子母蛊,所以才对许映白信任有加? 难道不是,从一开始,他就恨着许昔年,所以宁肯相信许映白? 有些事情,曾经想不通,蓦然间,忽地想通了,他对昔年做过的那些事,桩桩件件,终究是因自己太过专横狠辣。 李玄钦颤巍巍地伸出手,仿佛耄耋之年的老人,一双曾经深不可测的眼睛,此刻眼底尽是浓重的哀伤,他拨开瓶塞。 也许悔恨也是对自己的惩罚。 皇帝仰头,服下见情丹解药,上身歪斜,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梦见了过去,他以为已经遗忘的东西,重又自睡梦中浮现。许昔年笑着扑进他怀里,他伸手去接,那孩子却穿过他,扑向了悬崖。 “昔年 !——”李玄钦大声呐喊,猝然瞪大眼睛,黑夜中一片虚无,灯火似幽灵般漂浮。 皇帝跌跌撞撞冲出紫宸殿,直奔马厩,随手牵了一匹马,大半夜冲出皇宫,穿过夜间无人的石板街道,奔向骊山,他要找到那处断崖。 启明星在天际幽微闪烁,天快亮了。 李玄钦气喘吁吁地赶到骊山,他带来的那匹马累倒在山崖前,皇帝两腿一弯跪倒在地,膝盖与粗粝的地面相处,硌得人疼。 太阳自远方山脉下浮出蜿蜒的影子,黑夜逐渐褪去,犹如浓雾散尽,命运露出了诡谲的面庞。 要是早一点找到许樱该多好,要是早一点用下见情丹解药该多好。 要是…没有下狠心…该多好。 “昔年……”皇帝站不起身,上身佝偻着,他弯下去,两只手撑地,一步步地向前膝行。 膝盖与地面刮擦,剧烈疼痛,他却像完全感受不到似的。 先是缓慢地,继而加快,扑到了断崖前,向下望去,仿佛吞噬一切生命的幽深无底洞。 “昔年——”李玄钦绝望地朝着山崖下呐喊。 “许昔年——”皇帝愤怒咆哮,喊声在山崖间回荡,犹如凄厉的嚎叫。 除了他自己的回声,无人回应。 李玄钦深吸口气,跌跌撞撞爬起来。 良久,他回转身,劈断树干,跪在地上做墓碑。 他活着,除了一个名号,他什么也没给他。他死了,他却还想占有他的一切。 李玄钦在木板上凿了很久,仿佛每一个字都要耗尽他毕生心血,犹如杜鹃泣血,刻至最后,皇帝不受控制地呕出血来,滴落在木板上,仿佛血泪。 他弯下身,不停地刨土,两只手颤抖着,将木板插进泥石中。 李玄钦神情悲恸,伸手,指腹一下下地掠过刻字:思卿之良人昔年。 他忽然想起,更久以前,昔年刚出生的时候,许老将军竟然问他,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 当时许思卿不明所以,他只是个下人,凭什么给少爷取名字。不过许明山坚持向他要名字,彼时许思卿不过十岁,虽然饱读诗书,但真没有给小孩取名的经验。 他想了半天,他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没有的东西就会奢望,于是叫他昔年。 许明山笑答:“好,依思卿所言,就叫许昔年。” 直到后来,他当上皇帝,才隐约明白了许明山的意图。 许老将军是希望,若有朝一日,他保护不了自家儿子,那么身为皇族血脉的思卿,他日若飞黄腾达,看着许昔年的名字,能对他多加照顾。 那时候,他们便将唯一的孩子托付于他,可惜他什么也没做到,他辜负了抚养他长大的许家人,也辜负了无辜的许昔年。 李玄钦膝行着后退,跪倒在木牌前,双掌指尖相对,深深俯首,皇帝阖上眼睛。 他身后幢幢密林中,少年露出了单薄的影子,他带着斗笠,静静地凝望着皇帝佝偻的背影。 楚秋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小公子。” “这个人……”少年幽幽开口:“根本连眼泪都没有吧。” 的确,从头到尾,皇帝连眼泪都未曾淌过一滴。 楚秋沉默。 秋狩之前,许昔年便隐约察觉到皇帝杀意,楚秋来找他时,许昔年便彻底地明白了。李玄钦要杀他,秋狩就是给他的盛大送行。 那天下午,楚秋低声道:“陛下一时迷惑神智,若是清醒,必将后悔无穷,所以你不能死。” 恰好许昔年也没想死,于是秋狩当天,许昔年按照原定计划跃下悬崖,楚秋早已和暗卫们分开,躲在悬崖之下的险台处,当许昔年越过,楚秋伸手一把接住了他。 “我要走了。”许昔年最后瞥一眼皇帝背影,蹙了下眉,转身下山。 “去哪儿?”楚秋追上他问:“你真的不见陛下?沈大夫按照你的吩咐,已经将见情丹解药给了陛下,陛下服下了。如今没有见情丹,也没有许映白,你们正好…” “楚秋,”许昔年打断他,头也没回,淡漠  67 地说,“换做你,你能释怀?我没上去给他补两刀都算我善良。他要的从来不是我,他只是不甘心…” “什么?” 许昔年顿住,摇摇头:“没什么,顾雍在边西,用许家兵符召集许家军,我也许会去边西。” “和他纠缠这么久,太累了。”许昔年垂下眼睛:“此后,就当我消失了吧。” 楚秋驻足,默默目送他离去。 第八十二章 重逢(1) 82、 皇帝回了宫里便一病不起,同时派人没日没夜地在山崖下搜寻许昔年尸体。 楚秋离去后,李玄钦身边的心腹也只剩下一个魏公。 太医们将皇帝的脉号了又号,说不出个所以然,不懂李玄钦何故突然体虚身损。 只有皇帝本人知道,自那日从山崖上回来,心里便空了一大块,空落落的,什么也装不进去,反复想起许明山笑着让他为许昔年取名的时候。 那时许昔年还在襁褓中,真真是个肉团子,小脸皱巴巴的,抓周的时候抓到了一把长命锁,算命的都称他一生享不尽荣华富贵。 原来他是,喜欢许昔年的。 李玄钦长叹口气,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旧时场景,依稀记得那少年跑到酒楼上,回头问他哪种酒最好喝。 都过去了。 皇帝病得越重,越是勤勉有加,他甚至飞速从皇室宗族里挑选了一个孩童,作为太子培养。 日子越久,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人们都说,庙堂上那位陛下不行了。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渐渐虚弱,只有伺候皇帝身边的魏公和远在老家的楚秋通晓内情。 山崖下没有找到许昔年的尸体,侍卫回报说,可能是让野狼叼去吃了,皇帝大发雷霆,斥责他们无能,骂着骂着呕出两口血来,吓住了所有人。 李玄钦在床上昏迷了两天,他挑选的太子本着孝道本分来探望他。 皇帝扭头望去,这孩子不过七岁,眉眼是最像少时许昔年的,他从皇室宗亲里挑选时,一眼便相中了他。 太子名叫李少昀,战战兢兢地跪在他面前,轻声问:“父皇身体怎样了?” 李玄钦抬手摸他脑袋。 李少昀突然入宫、突然做了太子,本来畏惧又恐慌,但李玄钦出乎意料的和蔼,他趴下脑袋,枕在皇帝胳膊上。 “恐怕时日无多。”李玄钦柔声说:“太子近来学业如何?” 大概家长总是比较关注孩子的学习问题。李少昀皱了脸:“难懂,”他跪起身,张大眼睛瞅着他:“但是儿臣一定尽力。” “好。”皇帝笑了笑,没有多加责罚。 朝堂上的大臣都是他登基时一手挑选下来的,不能太精明,也不能太愚笨。太精明有谋反篡位的风险,太愚笨又处理不了政事。 李玄钦自信他挑下的人,能够辅佐太子,继承帝位。 李家这江山,没了他,还有别人。可是他没了许昔年,就没有别人了。 李玄钦闭上眼睛,李少昀知道他要歇息了,周嬷嬷朝他招手:“殿下,让陛下休息吧。” 周嬷嬷牵上太子,离开了紫宸殿。 殿门合拢,带出轻响。 皇帝睡着了。 魏公心急如焚,再这么弄下去,皇帝是真的时日无多。 李玄钦拒绝让太医们再为他号脉,只没日没夜地在御书房折腾自己,起初病重时还会休息,后来干脆就耗在御书房,不回紫宸殿了。 夜以继日的劳累反过来让身体更加虚弱。 周嬷嬷同魏公商量怎么办,劝皇帝休息、看太医通通不行,李玄钦定下的事容不得旁人置喙。许昔年这一走,把皇帝魂儿也带走了。 周嬷嬷说:“要不写信问一问楚大人有何办法?” 毕竟楚秋了解皇帝,也了解许昔年,说不定能有办法。 魏公感叹:“到底离不了那小少爷。” 皇帝病重的消息传遍了中原,连边西和南疆都有所耳闻,楚秋听到消息后,难免急切,于是驱了马直奔长安。 许昔年在边西许家军营帐里,刚解下弓箭,顾雍便捏着信进来:“昔年,宫里出事了!” “什么?”许昔年回头望向他,顾雍将探子寄来的信递给他:“陛下病重,性命垂危,已经在宗亲中立了太子,说是可能…时日无多。” 许昔年手里的弓箭掉落在地,他弯身捡起来,浑不在意道:“是么。” 顾雍仔细观察他神色,然而许昔年神情没什么变化,他有些迟疑:“你…不担心?” “李玄钦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许昔年不以为意:“我担心什么?” 许昔年瞟了眼信,塞回顾雍怀里,转身去榻上跪坐下,用晚饭。 边塞没什么好吃的,羊奶牛肉面皮大葱蒜瓣,沾了酱塞进嘴里,就算美味了。许昔年扭头望向营帐外,武场上将士们在跑圈。 蛮戎隔三差五进关抢东西,自从有了许家军后,他们忌惮,渐渐地不怎么敢来了,许昔年偶尔进城里买东西。 边关消息闭塞,很难听闻长安发生了什么。 他到边西也快两月了,李玄钦在他身上下的毒发作过一次,自己跳进冰水里熬了过来,今天又是一个十五。 顾雍坐到他对面,和许昔年一起啃面皮,盯着许昔年的脸问:“今晚,要陪你吗?” “不用。”许昔年回绝:“不用管我。” 顾雍无声叹口气:“好。” 夜深了,许昔年蜷在营帐里,浑身燥热难安。 两个月后,毒发作起来,已经不怎么疼了,大抵只有前两次疼得厉害,后来就变成无穷无尽的欲望。 他撩起被子缩进去,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满头大汗,汗水濡湿了鬓发和长睫,许昔年咬紧下唇,能感到曾经被李玄钦填满的地方,此刻巨大的空虚。 李玄钦到底,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许昔年伸手抓住了枕头,咬着枕巾,小声呜咽起来。 楚秋离开长安没到两月,又快马加鞭地赶了回去,他一路闯进宫里,也没人敢拦住他。 “陛下!”楚秋气喘吁吁地奔进御书房。 李玄钦在翻看大臣们递上来的奏疏,南方入秋,下起了秋雨,连绵的雨水冲进河流,冲毁堤坝,地方官员担心发洪水,请朝廷接济赈灾。 其实不过是要钱的借口,每年闹灾患,这帮官员便要琢磨着捞一笔。李玄钦拧眉,思索着得清治一帮地方官。 皇帝抬头,循声望去,点了点头:“楚秋,何故回来了。” 楚秋看着皇帝,两腿一弯跪倒在地,心中无比后悔当初没有劝住皇帝,设若李玄钦未曾对许昔年下死手,说不定一切还有转圜余地。 皇帝也不至于…憔悴成这样。 李玄钦整个人看上去瘦了一大圈,  68 眼圈青黑,冒了胡渣,皮肤下能见着骨头。 小太子李少昀乖巧拘谨地坐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楚秋。 “陛下……”楚秋实在不忍心,哪怕对不起许昔年,但面对这样的皇帝,再隐瞒下去,他委实心有不安。 “您是为了…许公子吗?”楚秋低声问。 已经很久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许昔年了,但其实,也才不过两个月,李玄钦却好像已过了经年之久,他沉默,半晌才幽幽开口:“你说的谁,朕不记得了。” 楚秋猝然抬头,皇帝已经垂下眼睛,教身旁尚且年幼的太子批阅奏疏。 皇帝近日所作所为,无非在交代后事! 楚秋起身道:“陛下!许昔年没有死——” 李玄钦怔住了,他旁边的李少昀夺走他手里的朱砂笔,放在手心把玩。 李玄钦没有搭理楚秋,只用柔和的目光注视着李少昀,摸了摸他的脑袋,和蔼道:“以后就要昀儿自己看这些东西了,设若没有父皇,你能行么?” 太子一抬头,楚秋就从其中看出几分许昔年的影子,小小糯糯的一团,大声说:“儿臣定不负父皇期盼。” 皇帝憔悴苍白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尽管他知道,李少昀还小,不一定明白他说的话都是什么意思。 就像很久以前,他教许昔年,却很清楚,昔年不一定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就像他也搞不懂许昔年一样。 昔年十四岁的时候,喜欢他,后来呢,两人分道扬镳,许昔年心中已经没有他了。 直到许昔年离开,李玄钦得知当初所有真相后,方才明白,四年后重逢,他对许昔年尚有执念,昔年却早已不记得他。 所以他带给许昔年的只有伤害,而昔年无论遭遇或者经历什么,也不会再好好地和他说,不会再像幼时那样无话不谈。 许映白死后,他其实在等许昔年解释,但他用药逼他都没用。 许昔年仍然那么疼。不喜欢了,怎么做,都是伤害。 “陛下!”楚秋无奈,他何时见过皇帝这般,自欺欺人的鸵鸟模样。 李玄钦握着李少昀的爪子,一点点教他在奏疏上划拉,他时日无多,必须尽快把太子教会,于是几乎时刻都将太子带在身边。 楚秋看不下去了,这两人能把他急死,当真皇帝不急太监急,楚秋沉声说:“小公子走之前,说他要去边西,眼下他人在顾雍那里,陛下你当真…不将他找回来?!” 顾雍…李玄钦微微蹙眉,半晌,叹口气:“不必了。” “什么?!”楚秋怀疑自己听错了。当初坚决不放许昔年走的人又是谁?! “昔年他……”两个月来,皇帝第一次提及少年名字:“他已经,不在了。” 李玄钦疲惫地后仰,李少昀站在他身边,眨巴着大眼睛。 “你既然回来,便替朕去办桩事。”皇帝哑声道:“朕听信奸臣,有愧许家忠良义士,你代朕,将许老将军及夫人请回长安,朕百年后,后世待许家后人如同待皇室,不可有丝毫怠慢。” 楚秋欲言又止,李玄钦摆手,不愿多言:“去吧。” 第八十三章 重逢(2) 83、 “昔年!”顾雍在马场上叫住他:“皇宫里有消息!” 许昔年翻身下马,牵着骏马朝马厩走,顾雍跟在他身后:“皇帝,将许老将军和许夫人接近了长安,就安置在许府上。” “什么?!”许昔年驻足,蹙了眉头:“他想做什么?” 顾雍摇头:“不知道,但陛下发罪己诏昭告天下,向许家道歉,让后世待许家人如待皇室。许将军和夫人眼下大抵快到长安了。” 罪己诏…许昔年攥紧马绳,冷冷地撇了下嘴角:“这人到挺爱做戏。” “不过古往今来发罪己诏的天子,一只手都能数过来……陛下如今当着天下人的面向许家谢罪…也算诚意吧。”顾雍实事求是地说。 许昔年拴上马绳,拍了拍巴掌上的灰,神情淡漠:“顾雍,他说什么或者做什么,最好一个标点符号都别信,要不是楚秋,我早就死了。” 顾雍苦笑:“我并未为陛下辩解,只是你…怕你难过。” 许昔年扭头,森森然地反问:“我有什么好难过的?一个奴才死了,我还要为他痛哭流涕不成?” 顾雍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幽幽道:“那么为什么每个月十五你都要自己忍过去,你明白,你想让我怎么做都行。” “……”许昔年顿住了,他背对着顾雍,半晌,低声说:“不,我不喜欢那种事,疼得要死。” 顾雍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拽紧了扯回来:“你就是忘不了李玄钦,为什么不承认?!” “没有。”许昔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李玄钦是李玄钦,思卿是思卿,过去的事情我宁肯让它过去。没有思卿那四年我照样过得很好。从一开始我就明白,我不能也不会呆在他身边。” “那你爹娘呢?”顾雍追问:“你爹娘,你打算怎么办?他们都以为你死了!” 许昔年垂下眼帘,盯着地面,良久,低声说:“我不相信李玄钦,他一定会想办法折磨爹娘,就像曾经那样对我,他恨许家。” “所以,你怎么做?” 许昔年甩开他,默了默,才幽声继续:“我会回长安去看望他们,但不是以许昔年的身份,边西有位易容大师,名叫何继为,过两天,我去找他。” 顾雍瞬间就明白他想做什么,许昔年计划改头换面回长安去看望二老,他点点头:“好,我这就安排人去打探何继为下落。” “嗯,”许昔年摆手回营帐,“谢谢。” “昔年!”顾雍忽然叫住他:“我永远站在你这边,无论发生什么!” 许昔年笑了下,耸肩,背对他摆摆手,走远了。 · 许明山和许夫人抵达长安后,李玄钦第一时间召见了他们,彼时,皇帝已经缠绵病榻多时,躺在龙床上起不来身。 魏公将许老将军和许夫人请进紫宸殿,许夫人于心不忍地扭过头去,不愿多看。 许老将军看着这个在许府上长大的皇帝,良久,跪在地上,沉重道:“何苦。” “朕…害死了昔年。”李玄钦嗓音沙哑。 许夫人恨不得冲上去撕了他,许老将军拉住夫人,眼圈也红了,哀叹道:“臣听说…昔年是打猎时,不小心摔到悬崖下…到底…是他命数如此。” 他们还不知道,是皇帝派刺客去追许昔年,才导致他摔下悬崖。 这事儿谁也不知道,只有皇帝和他几个心腹知晓。 李玄钦望着二老,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良久,他轻叹口气:“朕…时日无多,今日召二位前来,也是因无法亲自上许府登门道歉。许将 69 军…朕先前错信许映白,亏待了许家,痛心疾首,不求二位原谅,只希望二位若梦见昔年,还请告诉朕一声。” 两个多月了,无论有多么思念他,都始终梦不到他过去的模样,梦里全是许昔年摔下悬崖后带血的脸。每每从梦中惊醒一次,病情便加重一分。 “昔年…”许夫人终于忍无可忍,四年前她就清楚,许映白和许思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哽咽:“昔年可是我唯一的孩子!当初许映白那样对他,他为你和许映白求情,我便饶了许映白一命!” “你们…现在你们就这样对待他!”许夫人尖声怒骂。这一次,连许老将军也没有阻止。 李玄钦知道自己悔不当初,除了以命作偿,他也不知该如何补救,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许映白的衣冠冢早就移出皇陵,朝臣为许家翻案,将许映白打为奸臣佞幸,甚至做了许映白的石像,永远跪在许家忠烈墓前。 他们三个人,谁也没有好下场。 皇帝疲惫道:“朕对不起他。” 许夫人无语泪凝噎,再痛恨再怒骂,又有什么用?皇帝又赔不了她一个儿子! “许映白那条白眼狼,”许夫人恨得咬牙切齿,“我当初就应该杀了他!” 许老将军拉着夫人,摇摇头,许夫人怒不可遏:“还不是你!还不是你将许映白引进许家!” “要是没有遇到朕,昔年现在,应该过得很幸福。”皇帝自知理亏:“朕希望,来生不再与他遇见了……” 不相见,就没有遗憾纠葛,当初河灯上放的那四个字,李玄钦也不想实现了。 不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省得他再次祸害昔年。 “罢了,”许老将军白发横生,他摇头叹气,“罢了。” 许明山拉上许夫人,二人离开皇宫回了许府。 那两人走后,李玄钦昏沉沉地闭上眼睛,他恨许映白吗?大抵是恨的,但亲手伤害许昔年的,却是他自己。 悔恨到最后,只剩下麻木的哀伤和无奈。恨不得回到秋狩那天,以命抵命。 真希望世间有奇迹,能让昔年活下来。 紫宸殿内唯余一声漫长叹息。 · 许昔年找到了何继为。 何继为住在深山里,是个古怪的年轻人,不要金银财宝,只让他讲故事。 于是许昔年迫于无奈,将自己的故事讲了三天三夜,口干舌燥。 何继为听完后,蓦然道:“你这么回去,就不怕让皇帝再次抓起来?” 许昔年蹙眉:“我不会束手就擒,何况我也不像那时手无寸铁。” “小子,你太年轻了。”何继为取出白泥,往许昔年脸上抹:“他那么爱你,一定不会放过你。” “爱?”许昔年震惊:“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说爱,他都要杀死我了好吗!” “不是爱你,怎么可能在你死后,把自己也折腾到快驾崩?”何继为叼着马尾草:“照你所说,他是身体里有子蛊,再加上见情丹,神智迷惑,对吧?” “……” “南疆那些玩意儿,我听说过,”何继为啐掉狗尾草,“不仅听说过,我还见到过。几年前我游历四方,去了南疆,见过一对恩爱夫妻,他们相爱相敬如宾,让隔壁一个邪门的方士嫉妒上了。” “方士给妻子下子母蛊,喂丈夫绝情丹药,后来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那妻子走火入魔,甚至听从方士,杀了自己孩子!”何继为道:“假若那两人清醒过来,母亲眼看着自己杀掉孩子,不得痛苦成什么样?” “你明白吗?那东西,毒得很。”何继为斜瞥他一眼:“所以你一说,我就明白了。” “他对你的爱都快变成执念了。皇帝当然恨你,不爱你怎么会恨你?你这么回去,就是自寻死路,如果你已经不爱他的话。”何继为提醒道:“小子,考虑清楚。” “所以这是我来找你的原因。”许昔年淡漠地撩了下眼皮:”你得保证他认不出我。“ 何继为微笑:“看脸是认不出,但是,你信不信,他闻着味儿都能把你揪出来。” 许昔年沉默了,他坐在床板上,身体僵硬,认真地思考接受何继为建议,就不回长安了。 “不行…”许昔年思索半天,犹豫不决:“我爹娘…他们还不知道我活着,我实在放心不下。” 何继为想了想:“这倒也是,听你说你爹年事已高,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打击一定很大。” “嗯……”许昔年仰头:“你还是接着帮我做张脸吧。” “行。” 白泥在许昔年脸上干硬结形,何继为小心翼翼取下来,对着他这张脸的形状,做一张贴合面部形状的面具。 许昔年坐在旁边看,何继为戏谑:“你可别学了去,偷师我这技术。” “就看看。”许昔年张嘴打了个哈欠,转身坐过去发呆了。 何继为斜瞟他一眼,低头专心致志地做面具。 何继为的面具做了三天,许昔年百无聊赖,在深山里钓鱼打猎,直到第三天,何继为将面具糊他脸上,再塞给他一面镜子。 许昔年低头,瞅见了铜镜里的自己。 一张极普通的脸,扔进人堆完全没什么特别之处,歪嘴鼠眼鼻塌皮黄,嘴角多了一颗豆大的黑痣,这么看上去,是比普通人还要丑一些的相貌。 许昔年震惊:“这也太丑了!” 何继为乐了:“你还不满意?这样皇帝肯定看都不看你一眼,毕竟你原本的相貌和这天差地别。” “……有道理。”许昔年放下镜子:“那么…是时候回长安了。” 作者说: 嘿嘿嘿嘿嘿 第八十四章 重逢(3) 84、 长安距离边西,快马加鞭赶回去也要大半个月。 许昔年思念父母心切,未曾在路上多做停留,他真怕一回去,爹娘就给狗皇帝害了性命。 顾雍留在边西守着兵符和许家军。 许府上门禁不严,许昔年借口边西来的将士求见徐将军,家丁便放他进去了。 这些家丁丫鬟都是新面孔,大抵是许明山和夫人回府后重新招来的,以前那些都散去了。 迎面扑来个小姑娘,许昔年瞪大眼睛,没躲,那是表妹许颜。 许颜追着一只蛐蛐乱跑,扑通撞他身上,许昔年伸手搂住她以防摔倒,许颜两只大眼珠子抬头一瞅,哇地哭出了声。 “你哭什么?”许昔年纳闷,许颜边哭边往回跑:“姨娘,姨娘,这个人好丑!” 许昔年:“………” 许夫人憔悴了许多,许明山也是,两人问他打从哪儿来,许昔年不好直接说明身份,于是找了个借口:“许家军有机密军情,还请寻一安静处为二位解惑。” 许明山和夫人面面相觑,  70 领着许昔年进了密室。 当兵打仗的事,许夫人从来不参与,于是转身欲走,许昔年忽然拉住她:“娘。” 许夫人浑身一僵,猝然回头,许昔年摘下面具:“是我。” 夫妻俩做梦也没想到许昔年没有死,一家三口紧紧抱在一起,许夫人眼泪止也止不住,一边骂狗皇帝一边心疼自家儿子。 三人感叹良久,许明山忽然说:“看到你没事爹便放心了,不过…陛下,陛下当真快不行了,我看他是因为你…” 许昔年嘴角抽了下,指了指手里的面具:“我改换身份回长安,就是不想让他发现。” 许明山点头,许夫人坚决不同意儿子和皇帝再见面:“他若要驾崩,最好赶紧去,我替他烧纸钱。若非昔年命大,此刻早让他给害死了!” “当初许家没有亏待他们吧,你看看他和许映白都做了什么?!”许夫人不屑。 许明山摇头叹气,望向一脸冷漠的许昔年:“孩子,你便好生想想,陛下若是去了,偌大朝堂只留给一个七岁的孩童,于苍生黎民皆非幸事!” 许昔年沉默,许夫人插嘴说:“那和咱们家昔年有什么关系?!” “…我不想和他再多做纠缠。”许昔年无奈。 “明日我要进宫探望陛下,不如你和爹一块去瞅瞅。”许明山拍拍许昔年的肩膀。 老将军一辈子心忧家国社稷,为的不是李玄钦,而是苍生百姓。 许昔年明白他爹的意思,不过心里仍有些不大舒坦,但转念一想,他带着面具,李玄钦应当认不出来。 “行。”许昔年点头。 “欸对了,”许夫人忽然插嘴说,“礼部的王大人近来不是说,找到了一个人,一定能治好陛下么?” “这事我也略有耳闻。”许明山摆手:“不过都是小道言传,莫信也罢。” “那你让咱儿子去送死?”许夫人不满,许明山搂着夫人肩膀:“只让昔年看一眼,话说回来,指不定皇帝能悔改呢?” 许夫人叹气:“那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稀奇。” 许昔年赞同:“娘说的对。” 许昔年回了许家,只说是叫许今宵,是许明山将军以前跟在身边的随从,在许府内以上宾之礼相待。 翌日,许昔年跟着他爹入宫面圣。 皇帝精神较前些日子似乎好了些,等许昔年见到他本人,才发现这都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不是说皇帝病的要死么,怎么看上去还挺精神的。 许昔年垂下眼睛,恭恭敬敬地跟在许明山身后,听他爹和皇帝聊些朝堂上的事。 原来李玄钦没有告诉许家二老,是他亲自下令刺杀许昔年。 大概皇帝也要脸?许昔年正嫌弃着,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陛下!” 众人闻声抬头,少年身型单薄,逆光而立,一手扶着门框,蝉纱广袖下大抵覆着莹亮洁白的身体,脸上带着天真灿烂的笑容,与许昔年那张脸,竟有八分相似。 许昔年惊呆了,许明山也惊呆了,然后只听皇帝喊了声:“昔年。” 许昔年猛地扭头瞪著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这就是礼部王大人找来给皇帝治病的?!神经病吧! 那少年跑到皇帝跟前,负手站着,明亮的眼睛瞅了瞅许大人,又瞅了瞅他身后戴了面具的许昔年,低声问李玄钦:“这就是许将军么?” 李玄钦柔声答:“是。” “陛下…”许明山震惊得半天回不过神,盯着那满眼天真的少年,竟然想起许家发生变故前的许昔年,也是这般天真纯粹的眼神。 “这…这位是…”许明山望向皇帝。 “哦,这个也叫昔年,”李玄钦将面前糕点递给身后的少年,“姓叶,与昔年同年同岁,两人很像,对么?我有时候,看着他,就觉得,昔年好像回来了。” “他…他原本叫什么?”许明山正正地问。 “挽秋,”那少年眨巴大眼睛,柳叶细眉,有种雌雄莫辩的美,他笑着说,“我叫叶挽秋。” “不过陛下愿叫我昔年,便随陛下心意好了。”叶挽秋捧着糕点。 李玄钦摸摸他的脑袋:“慢点儿吃,当心呛着。” 目光温柔,神态柔和,动作轻柔…简直,绝了。 许昔年蹙了眉头,拉低视线不再看了,皇帝愿找什么人,不关他的事。 “哦,这位叶公子…便是王怀礼大人送来的么?”许明山小心翼翼地问。 王怀礼?许昔年眼珠子一转,以前好像是许映白的心腹。 “是。”李玄钦点点头:“不过他不住宫里。” “挽秋现在是唤云楼头牌。”皇帝说,叶挽秋补充道:“只卖艺。” 唤云楼,长安城里有名的小倌楼。许昔年微挑了下眉。 李玄钦笑了笑,叶挽秋忽然挽住他的胳膊问:“陛下晚上来唤云楼看我奏琴么?” “今晚暂且不了,朕与朝中大臣商议南方救水之事。”李玄钦拍拍他的手。 叶挽秋耷拉眉毛,面露失落:“陛下上回便说要去听我奏琴,这都七八天,也没见陛下去过一次。” “明天吧,”皇帝柔声道,就像慈爱小辈的长兄,“明天朕得了空,一定去。” 叶挽秋喜上眉梢:“那么陛下说到做到,拉钩!” 李玄钦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笑着伸出手:“拉钩。” 叶挽秋欢天喜地地出门去了,许明山怔了半天,蓦然道:“陛下,昔年还活着。” 李玄钦原本端茶喝水,端着青瓷盏的手蓦然抖了抖,许昔年抬起眼睛望向他。 “朕知道。”皇帝垂下眼睛,叹口气,沉声说:“楚秋告诉朕,昔年还活着时,朕原本不信。后来他将秋狩当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朕,昨天顾雍也寄了书信回来,说昔年在边西,眼下一切都好。” “朕今天正想告诉将军这事。” “他还寄回了一张狼皮,说是昔年猎杀的。”李玄钦下意识回头,望向碧纱橱里。他将那张狼皮裹在枕头中,当靠枕。 许昔年压根不知道顾雍还往长安寄了书信和狼皮,他移开视线,低头盯着地面。 “那么陛下…为何不去…见他?”许明山颤颤地问:“或者,召他回来。” “昔年啊,他那性子倔得很,召他回来他肯定不愿意,指不定又跑到天涯海角让朕寻不到踪影,不如放他在边西逍遥快活,朕至少知道他过得好,也有顾雍陪着他。” “至于去见他…”皇帝拍拍双腿,苦笑:“朕前段时间病重,挽秋来了,朕方才好一些,就这副残缺去见他,恐怕人还没到边西,先没了命。更别提…带回昔年。他不愿意见朕,罢了。” 李玄钦摇头。 他在长安病重,边西那边肯定能得到消息,然而尽管如此,许昔年也  71 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昔年既然于他无意,两人何苦待在一起,互相折磨。 “不必令昔年心烦。”皇帝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看得出并非发自真心。 “朕要是还能动弹,一定去边西将他逮回来,现在…罢了,他也瞧不上朕。”皇帝有些惆怅,略一沉吟,道:“朕让兵部往边西多备些粮饷,那样至少不会饿着他。” 许明山苦笑:“陛下考虑周到。” 许昔年五味陈杂,莫名地烦躁。 李玄钦忽然提起他:“许将军身后这位是?” “哦,”许明山回身,拍了下许昔年胳膊肘,“这是老臣在边西时的一名亲信,名叫许今宵,跟随老臣多年,近日才回来长安,便住在许府上。” “哦…”皇帝颔首。 许昔年垂头盯着地面。 皇帝忽然道:“不如抬起头来,让朕瞧瞧,能跟在许将军身边的,定然是少年英才。” 许昔年愣怔,垂在身侧的两手微微收拢。 “今宵。”许明山提醒他。 许昔年咧了下嘴角,抬头望向李玄钦,张了张嘴,嗓音略哑:“臣…许今宵,见过陛下。” 这下换皇帝愣住了。 许昔年猛地想起何继为那句:凭着味儿将你揪出来。他手心渗出汗水。 然而李玄钦只是笑了笑:“倒是…看上去有些…普通。”皇帝委婉地说。 然后他低头与许明山接着谈论别的事儿了。 果然是因为这张脸太丑所以皇帝压根认不出他…许昔年嘴角微抽。 第八十五章 重逢(4) 85、 末了,皇帝没有要留他们的意思。 朝臣除了值夜的,通常不会留在宫中过夜。 李玄钦将他们送出紫宸殿,皇帝大病初愈,路走得不怎么稳,看上去有些蹒跚,不过他仍然努力地挺直身形。 李玄钦倒是,比以前憔悴许多。许昔年跟在许明山身后,朝殿外走去。 两人正要转过石板路,李玄钦忽然叫住他:“今宵。” 许昔年浑身蓦地僵住,木讷回头:“陛下。” “你也是从边西回来,见过昔年么?”李玄钦站在三米开完,静静地注视他。 “…见过一面。” “若以后还有机会,便托你代朕向他带句话。” 许昔年抬起眼睛:“什么?” “假如在边西玩够了,就回来吧,朕不会再绑着他,以后…也不去缠他了,大不了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李玄钦沉声叹气:“只是边西不安宁,他要是不愿回长安,换个地方玩也行。” 许昔年微怔,扯了下唇角:“哦…谢陛下关心。” 李玄钦摆摆手,疲惫地说:“去吧。”他转身回紫宸殿。 许昔年盯着他的背影,半晌,和许明山一同出了皇宫。 “陛下是较从前憔悴许多。”许明山叹着气道,许昔年心不在焉:“嗯。” 回了长安也没什么事做,以前还喜欢到处乱跑疯玩,经历了一场变故,心性变化许多,许昔年便守在家中陪许颜斗蛐蛐。 无论发生过什么,生活总得继续。 一年到头该有的事儿不会少。 许昔年捉着蛐蛐吓唬许颜,家丁来报,说许明山在书房里等他。 将蛐蛐丢回许颜掌心,许昔年去了书房,许明山开门见山:“要科考了,今年秋试,为父希望你去参加。” “……”许昔年头大如斗:“爹,你明知道我玩惯了,不学无术,考这些东西不在行的。” 许明山劝他:“爹本想让你参加明年的武考,不过为父在边西打打杀杀大半辈子,如今老了也怕了,和你娘商量着,就图你一生顺意平安,不如去考个官做,也省得你成日游手好闲。” “我就是不考,也有官做啊。”许昔年满脸无辜。 许明山黑脸:“那是许昔年!你现在是许今宵。”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许昔年转头就走:“那我还是回边西去吧。” “兔崽子!”许明山哭笑不得:“给我回来!” 许昔年瘪着嘴回头。 许明山愣了下,低头捂住脸。 “怎么了?”许昔年纳闷。 “你这张脸…莫做那些表情,看着…怪瘆人的。”许老将军耿直得可怕。 “……你竟然嫌弃亲生儿子!”许昔年愤怒掀桌。 许明山负手道:“昔年,爹跟你说真的,我和你娘年纪大了,经不住你与陛下这么来来回回的折腾。你若想四处游历逍遥自在,爹并非不同意。可是…咱们许家满门忠良,先祖立了祖训,效忠朝廷。” “只要许家还有人在,必是要报忠于国。无法去边西守国门,便要留在庙堂为君王分忧。”许明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朝廷需要你。” ”而且出于私心,我和你娘希望你留在父母身边,”许明山看着他,“为父从前陪着你的时间不多,往后恐怕也时日无多。” “父母在,不远游呐。”许明山说到动情处,眼眶微红。 许昔年蓦然发觉,他爹是真老了,头发也变成了灰白,脸上生出诸多纹路,脊背也不像从前笔直。 “…好。”许昔年抓抓后脑勺,有些烦躁:“不过我是为了你和娘才留下,和李玄钦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这个爹知道。”许明山想了想:“爹也不希望你和陛下再有君臣之外的牵扯,希望陛下能想通罢。” “不过…”许明山略一思忖:“我看陛下身边有了个叶挽秋,兴许,渐渐便将你忘了。” “嗯。”许昔年神情淡漠:“希望吧。” 翌日许明山下朝回来,又找到了许昔年。 许昔年打着哈欠问:“这回又是什么?” “陛下问我你近日在做些什么。” “……”许昔年吓清醒了:“他问我干嘛?” “这个……”许明山皱眉:“为父也不清楚。不过我说你在准备科考,他便建议让你与太子一同向吕太傅学课。” “那岂不是要进宫?!”许昔年震惊,连连摆手拒绝:“不去不去。” “吕太傅年轻时可是当世奇才,你若向他请教,必能学有所获!”许明山非常看好吕太傅。 许昔年瞬间苦了脸:“别吧爹,进宫学指不定就和皇帝撞上了,还有太子,就是个七岁小鬼头,我们学的东西都不一样!” “这个…陛下的意思是,吕太傅对你们二人分别授课。” “……爹,你就是让我跳火坑!”许昔年抗议。 许明山摸着胡子:“但我看陛下,没有认出你来。” “他现在认不出,不代表以后认不出。“许昔年蹙眉。 许明山想想也是,叹口气:“也对,是为父思虑不周。我就愁你考不上县官,娶不上媳妇, 72 以后鳏寡孤独谁给你养老…罢了…我去回绝陛下。” 许昔年被许明山叨叨得头大,出了书房回屋里接着睡觉。 房梁上从天而降一道人影,许昔年转身跑回房,砰地一声关上门。 “小公子!”果然响起楚秋的声音。 “莫躲了,陛下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楚秋在门外说。 许昔年悚然,推开门将楚秋拉进来,又将门合上:“什么?李玄钦让你来的?” “对。” “他认出我了?” “说是…闻着味儿就晓得了。” “………” “陛下说,让你好生学习考个好功名,另外必须进宫和太子同读。他说就凭你的资质,没有名师指导,还不如太子一个七岁小鬼头。”楚秋说完,补充道:“陛下原话。” 许昔年恨得咬牙:“……让他去死一死。” “他还说…”楚秋欲言又止。 “什么?” “他说你们已经结束了,他只是想补偿你,以后也不会再缠着公子。” “…说句对不起有什么用?”许昔年回榻上坐下,恼怒:“我不进宫。” 楚秋干干地笑了下“…陛下说你要是不进宫,你爹娘都在长安城里,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他威胁我!”许昔年豁然起身:“这就是他的井水不犯河水?!” 楚秋苦笑:“陛下…言而无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无耻。”许昔年惊呆了,他果然不应该回长安,看来得想办法跑人。 “陛下还说,你要是想趁机逃跑,他已经在城门加强布防,看见你冒头就捉你回去,除非你长翅膀飞了。”楚秋及时打断他:“他说,除了考功名,别的什么也不准干。” “原话是,好好学习,其他的,想都别想。”楚秋看着他,目光中不无同情。 许昔年气傻了,搞了半天他回长安就是自投罗网? “其实…”楚秋估摸着他也猜出来了:“没有在崖下找到你尸体时,陛下就料到你还活着,不过你不愿回来,他也确实…那样对你,所以身体日益衰弱。我回宫告诉陛下你在边西的消息后,他身子骨逐渐好起来了。” “本来想过两天,你再不回来,亲自跑边西去抓你。”楚秋摊开双手:“你自己回来了。” “所以他在我爹面前那副憔悴样,都是装的?!”许昔年愤怒。 楚秋想了想:“陛下病弱时期,不少有贰心的党羽蠢蠢欲动,陛下想借这次机会,按兵不动,等他们冒头,便一网打尽。” “李玄钦这个骗子,”许昔年微笑,“果然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楚秋话已带到,先走了,小公子。”楚秋提身运气,蓦地驻足回头:“还有,今下午就开始上课,睡懒觉迟到要挨手板子哦。” “陛下原话。”楚秋及时闪人。许昔年踹他屁股上的一脚踹了个空,气得原地挠墙。 下午,许昔年心不甘情不愿进宫。 来接他的小太监将他领到东宫旁边的太子学堂。 李少昀的课在早上,下午是许昔年的,太子可以旁听。 七岁小鬼头规规矩矩端坐在书案前,认真地临摹字帖。 许昔年随便找了空位坐下,周围好些与他同龄甚至年纪更大的,都是世家子弟,不少以前一同吃喝玩乐的狐朋狗友。 许昔年这才发现,不止他到这里上课。他却是其中身份最低微的,作为许今宵。 他的这帮同学瞅见他进来,先注意到他的脸,有几个甚至不客气地做出呕吐姿势。 许昔年皱了下眉,在座位上跪坐下,内心暗暗问候皇帝十八代祖宗,问候完才发现,他把本朝历代天子问候了个遍。 下午课开始了,小太监在学堂外摇铃。 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哗啦啦一阵响声。 进来的却不是吕太傅,而是皇帝本人。 众学生目瞪口呆,立即规规矩矩地坐回座位,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有几个甚至开始准备讨好皇帝的腹稿。 “吕太傅身体抱恙,朕爱才心切,便替他上一堂权谋术。”李玄钦话声沉稳,听不出丝毫大病初愈的虚弱:“希望各位专心。” 许昔年坐在角落,攥紧了拳头。 皇帝视线轻飘飘扫过他:“走神的、答不上问题的、敌视老师的,课后通通留下来罚站。” 许昔年:“……” 第八十六章 被迫学习(1) 86、 课后,许昔年果然给留下来了。 原因嘛,答不上问题。 李玄钦那个王八蛋课堂上点名问他,鬼谷子有哪些阴阳术。 许昔年琢磨了半天,都没想明白鬼谷子和阴阳家有什么关系,他抬眼瞪向皇帝。 皇帝挑了下眉毛:“答不上问题、敌视老师,那就留下来吧,朕单独教你。” 周围一班同学投来艳羡和惊奇,惊奇这位看上去貌不惊人的无名小卒许今宵,为什么值得皇帝特意留意他。 他们都是一帮人精,心中计较万千,既然皇帝在意许今宵,说明对方另有身份,于是心里纷纷多了讨好之意。 许昔年很轻易便察觉到这种变化,他微蹙了下眉。 学堂外太监摇铃,下课了。 “许今宵,”皇帝沉声提醒,“到御书房。” “……” 众人作鸟兽散,许昔年搭上包,他才不打算真去御书房,除非他脑子有坑。 许昔年瞅准四面无人,沿着小道准备溜出宫,半路就给人拦住了,是李玄钦新立的太子李少昀。 小鬼头拉着他衣摆,眨巴大眼睛:“哥哥,父皇让你去御书房。” 许昔年:“……” “父皇从来没有亲自上过课。”李少昀很聪明地意识道:“他是为了你吗?” 连太子都不曾得到李玄钦像老师一样讲课的待遇,更不可能特意问他问题,而是问,懂了吗,明白吗?像填鸭式的往他脑子里塞东西。 李少昀有些羡慕。 许昔年被小屁孩眼底的羡慕震惊了,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他一点儿也不想来被李玄钦这个王八蛋教育。 罢了罢了,许昔年没工夫和小鬼头理论,道了声殿下告辞,立即逃也似的跑远。 李少昀张了张嘴,楚秋自他身后出现:“殿下,去读书吧。” 说罢,没等李少昀开口,提身运气奔向逃命的许昔年。 李少昀远远看见,许昔年给楚秋拎鸡仔似的一把逮住了。 许昔年挣扎:“楚秋,放手!我不去御书房!” “陛下说,你从来不在功课上用心,要想考上功名非得下狠功夫。回了许府你又要贪玩。”楚秋将他打横扛上肩膀。 “我没有!”许昔年恼羞成怒:“我这几天都没出过门!” “是啊,尽在家里陪你 73 小表妹斗蛐蛐了。” “你监视我?!” “陛下吩咐的。”楚秋苦笑:“小公子,天天蹲房梁也很辛苦的,心疼心疼在下呗。况且小公子确实贪玩,家里的书就没翻开过吧。” 许昔年冷声道:“本来我不用考都有官做,你说谁害的?” 楚秋简直铁石心肠,扛上他就往御书房奔去,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叹气道:“那也不行啊小公子,不学无术迟早坐吃山空。你看现在你也会武功了,就差学些文字功夫,是不?” “有武功又怎样?又打不过你。” 楚秋大笑:“不止你打不过我,天下能打过我的少之又少。” 转眼间,二人已到御书房前,楚秋在门外喊:“陛下,人捉回来了。” 御书房门应声而开,皇帝似乎一直在门前等候,他看一眼楚秋,皱紧眉头:“怎么扛着,赶紧放下来?” “放下来就得溜。”楚秋将许昔年递给他:“陛下最好抓住。” 许昔年:“……我又不是物事,你们犯的着吗?” 皇帝扶额,没敢伸手去接,许昔年那两排牙看着瘆人,他沉声道:“放下来。” 楚秋放下许昔年,果不其然,许昔年转头就跑。 楚秋三两下逮住他衣领,将人抓回来:“小公子,好好学习。” “有他在,能让我好好学习吗?”许昔年红了眼圈:“万一他又想杀我怎么办?!” 三人都怔住了,皇帝双腿发软,心口那疼就未曾消去过,怔怔地望着许昔年。 楚秋弯下身,按住他两只肩膀:“陛下身上的见情丹和子蛊都去尽了,往后不会再伤你,小公子,放心吧。” “我不信。”许昔年指着李玄钦,朝楚秋发火:“他说的井水不犯河水,现在这算什么事!?” “昔年,朕…于你亏欠太多,你不愿意,朕定然不碰你,好不好?”李玄钦有些失神,看着他喃喃地说:“朕发誓,若再伤你,天打雷劈。” “滚!”许昔年怒吼:“滚!” 李玄钦让他吼懵了,楚秋抹了把脸上的唾沫星子,回头望向皇帝,那眼神仿佛在说:许昔年果然很厌恶您呢,陛下。 几个小太监纷纷朝这边偷眼打量。 李玄钦牙一咬心一横,朝楚秋使了个眼色,厉声道:“许今宵,冲朕发火,可是欺君犯上之罪。” 楚秋将许昔年扛进御书房,然后溜出去,关了御书房门。 书房中便只剩下皇帝和许昔年。 许昔年被按在皇帝平常批阅奏折的位置上,抄起镇纸砸他。 皇帝伫立未动,镇纸砸在他额角,缓缓流血。 许昔年余怒未消,爬起来朝门外冲,冲到一半就给皇帝拦腰抱住。 许昔年情急之下竟然忘了他会武功,直接上最原始的方法,张嘴就咬,两排锋利牙齿深深嵌入皇帝皮肉。 李玄钦疼得轻嘶,拍他屁股:“狗牙。” 许昔年浑身一僵,手脚并用地挣扎:“放开我!” “看书,朕绝不碰你。”李玄钦将他抱回龙座。 那金灿灿的座位铺了软垫,对许昔年来说还是有些大了,将他衬得有些娇小,许昔年气得咬牙,胸口剧烈地起伏。 皇帝半跪在他身前,按着许昔年手爪子和大腿:“朕说不碰你就一定不碰,只是你这性子实在贪玩,回了许府你娘又惯着你,没人严加管教,你一天到晚尽斗蛐蛐去了。” “你管得着吗?”许昔年怒目圆瞪:“关你什么事?!” 皇帝低下头:“…是朕多管闲事。”他抬眼:“不过,书得看,跑不了,你什么性子朕还不清楚么,赶紧的。” 皇帝的桌上已经堆满了四书五经,全是给许昔年预备好的。 许昔年翻开书页,他从小就不怎么爱读书,因此一看满页字儿便头疼欲裂。 皇帝自行处理了伤,守在他身旁的案几上,提着根朱砂笔,面无表情地批奏折。 至少皇帝确实了解他本性,许昔年虽然聪明,但是坐不住,好跑好玩,整一个孩子心性,让他乖乖坐下来之乎者也,他能把自个儿头挠秃。 小时候思卿教他,他跑进人怀里撒个娇,闹得许思卿没办法,只好放过他了。 可是走又走不了。 许昔年苦大仇深地看书做笔记,如此熬了半个时辰,竟然也看进去了。 李玄钦批折子间隙就老走神,心想把许昔年放在身边,就是在折腾自己,晾了三个多月的小兄弟跃跃欲试,偏偏他答应过许昔年,绝不碰他。 他们都结束了。许昔年不原谅,李玄钦断不想再伤害他。 但是,有些事,深刻到骨子里,说忍住又何其艰难,他就这样虎视眈眈地盯着许昔年。 许昔年看累了,脖子酸,抬手揉捏后颈。 李玄钦不知何时站在他身旁,目光暗沉沉地勾住他。 许昔年一愣,皱眉,嫌恶道:“你做什么?” 皇帝俯下身,按着许昔年肩膀将他压上椅背。 许昔年瞪大眼睛:“李玄钦!” 皇帝一手捏住他爪子,另一手掐着许昔年双颊,俯身正要落嘴巴。 身下人浑身都在抖,抖成了筛糠,许昔年眼底全是浮上来的畏惧和惊惶,无论外表有多么逞强,内心永远是怕的。 就像食肉动物和食草动物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皇帝抬掌就能将他搓圆捏扁,肆意把弄。 “不要…”许昔年惶恐地扭头:“…不要。” 李玄钦愣了,他在干什么?许昔年抖的越厉害,他心里越难受。 皇帝仓皇地放开他。 许昔年迅速蜷缩起来,抱着膝盖缩在软垫上,倒抽凉气:“你别碰我…别碰我……” 仿佛那些受到伤害的过去卷土重来,许昔年很擅长遗忘,他总是刻意将那些伤害忘记,但只消皇帝一次靠近,便能点燃火信,将充满压迫的过去重新放回眼前,无论他如何逃跑挣扎,永远逃不出皇帝手掌心。 “对不起…朕、朕再也不会了。”李玄钦哑声道歉:“昔年,对不起。” 许昔年将脑袋埋进臂弯间,那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李玄钦不敢再上前抱他,只好静静地注视他。 良久,许昔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不是找到新玩物了么?你不需要我,你缠着我做什么?你还将我当成泄欲工具?” “没有。”皇帝嗓音沙哑苦涩:“叶挽秋他…朕另有计较,并非你想的那样。” “假如…许映白没有死……”许昔年哆哆嗦嗦的:“你还会杀我一次。李玄钦,你为了别的任何人,都可以牺牲我……我是最无关紧要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别管我?” “不是!”李玄钦激动,矢口否认:“昔年,你在朕心里,很重要。” 许昔年嗤笑:“你说的话和放屁有什么区 74 别?啊对了,你今晚不是要去见叶挽秋吗?赶紧去,我要回家了。” 皇帝忽然道:“去唤云楼么?是要去的。不过怕你误会,朕打算带上你。” “……”许昔年震惊:“你是不是脑子有坑?你去嫖.娼,还要带上我在旁边看你们大战三百回合?” 李玄钦:“………” 作者说: =w= 第八十七章 被迫学习(2) 87、 皇帝给许昔年换了一身侍卫衣裳,让他紧随身后。 许昔年瞅着楚秋背上背着包,包里似乎装了重物,纳闷地问:“楚秋,你背着什么?” 皇帝弯身让许昔年抬脚,为他穿上靴子,再抬头看了眼许昔年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估摸着应该没人打他主意。 楚秋颠了颠布包,神秘兮兮地说:“小公子,到了唤云楼你便知晓了。” 许昔年满头雾水,他不想去,然而拗不过皇帝。 三人微服便装去了唤云楼,楚秋照例隐藏在暗处,许昔年估计他多半蹲房梁去了。 叶挽秋亲自迎了上来,领着皇帝直奔二楼他的房间。 许昔年皱紧眉,环顾四周,唤云楼这地方,布置得倒是清幽雅静,一楼进门处几乎没什么人,大抵进来的顾客都很快被引去了内室或者二楼。 进门前,皇帝蓦然驻足,叶挽秋回头好奇地凝视他:“陛下,怎么了?” 李玄钦回身,望向身后一脸冷漠的许昔年:“为他单独安排一间屋子,务必安静。” “……好。”叶挽秋盯着许昔年的脸,咽口唾沫,暗地里揣测,陛下什么时候…口味变这么重了。 他面不露色,不动声色地将许昔年带进了他隔壁房间。 “这里是挽秋平日堆放衣物的地方,陛下看还行么?”叶挽秋懂事地望向李玄钦。 皇帝环顾左右,有案几,有跪垫,有蜡烛,他点头:“不错。” “挽秋,你先回去,朕待会儿就来。”李玄钦不容置喙道。 叶挽秋撩起眼皮,视线轻飘飘扫过许昔年,笑了下,乖巧垂眸:“是,挽秋等着陛下。”他弯身款款退出去了。 许昔年全程尽顾着盯叶挽秋,那张与他相似的脸,怎么看怎么诡异,就好像他和叶挽秋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许昔年蹙眉,他长得像母亲,许夫人年轻时名动长安,若非许明山下手快,许夫人早晚被先帝虏进宫里。 不过二人成亲后,许夫人始终不曾有身孕,找了无数名医,吃了许多药,终于在三十这年,怀上了许昔年。 因着独子来之不易,是故家中人对许昔年自小便是百般溺爱,几乎要什么有什么,因此养成了许昔年骄纵任性的性格。 这叶挽秋与其说长得像他,不如说像他母亲。 李玄钦回头,便瞅见许昔年一双眼直直目送叶挽秋出门,皇帝心生醋意:“看他做什么?回去摘了面具看自己不是一样?” 许昔年回神,呵呵干笑:“叶挽秋很懂事吧。” 皇帝抱臂,毫不犹豫:“确实,比你懂事多了。” 许昔年冲他龇牙,转身就要出门,皇帝拦腰抱起他,将挣扎的许昔年放回案几前。 楚秋自窗户中窜出来,小跑到许昔年面前,将背在身上的包解下,打开一看,四书五经以及其他科考必备书籍,楚秋还贴心地准备了纸笔墨。? “你们……”许昔年目瞪口呆:“干什么啊?!” “距离科考只有三十天,你不努力怎么比得上人家寒窗十年?”李玄钦摸着许昔年脑袋瓜:“昔年,好好学习,朕相信你。” 楚秋举起双手,两手并用朝许昔年比大拇指。 “………”许昔年欲哭无泪,他就不该答应他爹考功名!这样子看书真的会死人的。 “我不想考了。”许昔年委屈:“我考这干嘛,我又不想当官。” “不当官那你当什么?”李玄钦严厉地问:“不当官就给朕当娈宠,你选一个?” “……两个都不想。”许昔年拍桌:“你这也太霸道了,李玄钦,凭什么你说啥我就做啥,别太过分了你!” 皇帝挑了下眉梢,幽幽地说:“你爹娘还在长安。” 赤裸裸的威胁。 许昔年气麻木了,他转念一想:“不对啊,你是皇帝,你想封人做官不是轻而易举?” “封你做什么?”皇帝冷漠地反问他:“武官你资历不够,文官你学术不及,封你当妃子倒是可以考虑一二,就是你现在这张脸…朕担心……” “担心什么?” “天下人对朕的审美产生误解。” “……”许昔年掀桌:“你给我滚!” “好好学习。”李玄钦揉他脑袋:“有什么事儿便叫楚秋。” 楚秋跪坐一旁,抬起手臂:“小公子,请。” 许昔年狠狠踹了皇帝一脚,气冲冲地返回案几前,跪下翻开书页,头疼欲裂。 他看见密密麻麻的字就头疼,偏偏楚秋眼也不错地盯着他。 李玄钦出去了,临出门前还笑眯眯地表示:“好好学,好好考,朕封你做大官,” 许昔年炸毛:“滚!” 皇帝溜了。 没一会儿,隔壁传来叶挽秋清脆的笑声,丁零当啷的。 两人似乎相谈甚欢,许昔年越看越看不下去,头大如斗。 偏偏叶挽秋没事儿便娇俏的笑两声,他甚至开始弹琴。 许昔年人麻了,呆呆地跪坐在原地。 楚秋轻声喊他:“小公子?” 许昔年扭头,两只眼睛瞪著楚秋,楚秋被他瞪得头皮发麻,嘿嘿干笑:“那啥,看累了么?看累了便休息会儿。” “我去趟茅厕。”许昔年麻木地说,楚秋站起身。 “不准跟着!”许昔年怒,楚秋撇了下嘴角,不尴不尬地坐回去。 路过楚秋房门,他听见两人正交谈,琴声暂罢。 叶挽秋嗓音柔媚地问:“陛下,今日怎么带了个那样丑的侍卫跟着?” 许昔年垂在身侧的双手捏紧,竟然敢嘲笑他丑!但是…这张脸是挺丑的。 许某人冷漠脸。 皇帝沉声答:“以貌取人大可不必,那小子机灵,朕有意培养他。” “哦,是这样么。”叶挽秋轻声道歉。 许昔年在门上戳了个小洞,凑近了小心打量。 屋子里,叶挽秋距离李玄钦很近,两人近乎贴在一起,皇帝微微后仰,叶挽秋很快蹭了上去,贴近他低笑:“陛下就这样不愿挽秋接近?” 他伸出手,两个人侧对许昔年,许昔年只看见叶挽秋胳膊朝李玄钦下边伸过去了。 操。 许昔年感觉眼睛里要长针眼了,赶紧收回目光,忿忿地下楼去找茅厕。 茅厕在唤云楼后院中,后院里都是些杂役龟奴,  75 许昔年混在其中,其貌不扬,没人注意到他。 许昔年冲进茅厕,茅厕后有一片小林子,夜风拂动,树叶窸窣。 他蹲完茅坑起身欲走,风中隐隐传来密谈声。 许昔年瞪大眼睛,瞳孔微缩,屏气凝息躲在墙角偷听。 “今晚叶挽秋房中那人就是陛下,”沙哑粗粝的男人声音,“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狗皇帝恐怕猜不到,咱们今晚要对付他。趁他意乱神迷之时,咱们就杀进去,杀他个措手不及!”另一人压低嗓音。 “好。” 许昔年蹙眉,就两个傻缺能打得过楚秋?要告诉楚秋么? 他转动眼珠,猛地想起叶挽秋朝皇帝下边伸去的手,顿时一阵嫌恶,色鬼活该遇刺,许昔年咬牙切齿,决定不提醒二人,转身上楼。 楚秋见他回来,大松口气:“臣还以为你偷偷跑了。” 许昔年:“……”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呵呵。”许昔年干干地扯了下嘴角,跪坐回案几前,心不在焉地翻书。 ——“天下能打过我的人少之又少。”楚秋说。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有初秋在。许昔年提起笔,悬腕画字。 片刻,许昔年心中不安宁,撩起眼皮望向楚秋:“唤云楼是不是太安静了点?我看后院都没几个人。” “清倌楼嘛,都这样,何况来这儿的都是达官贵人,不少宫中大臣,不敢大张旗鼓,于是动静小,很正常。”楚秋回他。 “是么。”许昔年低头,微微拧眉。 “不过确实太安静了些。”楚秋站起身:“陛下怎么没声儿了?” 许昔年这才注意到,李玄钦的说话声没了,隔壁整个儿安静下来。 “楚秋!”许昔年急声喊:“有声音!” 他话音未落,楼下很快响起嘈杂响动,羽箭破空而来,刷地刺入窗户,砸进地板! “陛下!”楚秋冲出去,一脚踹开叶挽秋房门。 这边厢,窗户外窜入三名黑衣人,戴着面罩,肩负长刀,刀光一闪,劈向了许昔年! 叶挽秋已经昏厥过去了,皇帝浑身瘫软,只睁大眼睛看着琴案上的迷.魂香。 楚秋皱眉,捂住鼻子冲过去,拔了迷.魂香碾灭。 隔壁打斗声乍响,许昔年跑到门口,返身抬脚将其中一个黑衣人踹下楼,拔了腰间无欢,剑势如风顷刻将另一人刺倒。 “……”楚秋嘴角抽搐:“小公子,什么时候变这么厉害了。” 李玄钦跳动内息,很快便缓过劲来。 黑衣刺客不止三人,他们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都是武功高强的死士! 许昔年怒了:“这就是你的目的?李玄钦,你找死就别带上我行吗?!” 皇帝纵身接住他身旁的偷袭者,将许昔年往身后一推,将他保护在自己和楚秋之间,苦笑:“朕也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而且…下手挺快。” 对方人太多了,双拳难敌四手,三人退到窗户边。 楚秋吼道:“陛下,你先跑,臣掩护你!” 李玄钦却没犹豫,拎起许昔年朝窗户外扔:“昔年,回家去!” 瞬间,窗外羽箭破空而来。 “陛下!——” 皇帝抱住许昔年,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揽进怀里。 长箭噗呲刺入皮肉,溅出了血沫。 第八十八章 解毒之法(1) 88、 许昔年将皇帝往楚秋怀中一推,和楚秋对视一眼,翻身越过窗户,撒了丫子一溜烟跑远。 顷刻,不见人影。 李玄钦和楚秋同时目瞪口呆。 “小兔崽子……”皇帝一时忘了剧痛,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哭笑不得:“跑得倒是挺快。” 楚秋嘴角抽搐,点了点头。 黑衣刺客们再次围攻上来,楚秋架着皇帝,奋力拼杀,抵挡刺客们刀剑的同时,还得保护皇帝。 “朕…小觑他们了…”皇帝声音越来越虚弱。 楚秋冷着脸,侧颊绷紧:“这样赶尽杀绝的架势…倒是很像…许大人——” “许映白?”李玄钦猝然抬头,瞳孔微缩,咬紧的后槽牙咯吱轻响:“他还活着吗?” “……小公子…始终认为许大人还活着……”楚秋抬脚踹翻正面袭来的刺客,抓着长剑的臂膀划伤,鲜血涌出。 楚秋微微蹙眉。 两人皆身负重伤,弹尽粮绝,即将穷途末路。 李玄钦咳出一口血,楚秋重重地喘气。 难不成今日要丧命于此?伤口处血流得越来越多。 火把点亮了唤云楼,整齐的脚步声自四面八方赶来,一刹那,仿佛绝境逢生,官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将唤云楼团团包围。 黑衣刺客们顿时方寸大乱。 京城禁卫军此起彼伏地吼着救驾,刺杀皇帝的刺客反而成为他们的瓮中之鳖。 然而这帮刺客皆是死士,一见情形不对,能逃则逃,不能逃的咬破了舌下毒囊,当场殒命。 人群中,相貌普通的少年许今宵踱了进来,踹倒几名直挺挺跪着的黑衣人,到了奄奄一息的皇帝面前。 楚秋还剩一口气,笑了:“还是小公子想的周到。” 他们以为他跑了,没想到他是去搬了救兵。 许昔年蹙眉,盯着皇帝,不太高兴地说:“你怎么还没死?” 李玄钦笑了下,眼底满是无奈,有气无力地歪倒在屏风后,浑身是血,低低地喃喃:“朕干你都没干够,怎么能死?” “……”许昔年拧眉,面露嫌恶,冷冷地哼了声,转身离去。 重伤的皇帝被秘密送回宫里,是夜,紫宸殿内灯火通明,御医们再度彻夜不眠,守在紫宸殿中,取箭的取箭,缝伤口的缝伤口,铜盆里的温水几乎全让皇帝的血给染红了。 箭中带毒,御医们分析来分析去,琢磨不清这是个什么毒,只能大致判断毒来自南疆。 反正南疆那边奇毒众多,搞不明白的毒药,一致划为南疆毒。 皇帝人是醒过来了,性命也保住了,但奇毒一日不除,便一日有性命之危,御医们束手无策,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许明山第二天就听说了这事,日上三竿,将许昔年从被窝中抓出来,问他这是什么情况。 许昔年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呈鸵鸟姿势拱回被窝,声音朦朦胧胧地从被子下传出来:“不知道啊,谁知道他在干嘛,我管不着。” 许明山哭笑不得,抬起巴掌拍他撅起的屁股上,老将军征战多年,下手没什么轻重,许昔年本来肉就嫩,顿时疼出一阵狼嚎:“爹,你打我干嘛!” 许夫人端着早点进门,立刻将餐盘子搁桌上,揪着许明山耳朵狠拧:“你打儿子做什么?!” 许明山连忙摆手,急忙哄老婆:“没有没有,我真没打他,为  76 夫一时下手没轻重。昔年,爹错了,还疼不爹给你吹吹。” “……我都多大人了。”许昔年从被窝中冒头:“你们别拿对小孩子那套哄我。” “得了吧,你这心性和十岁顽童差不多。”这回许夫人没帮儿子,在他床边坐下,忧心忡忡:“皇帝遇刺这事,娘也听说了…你、你昨晚不是和皇帝在一起么…” 许昔年想了想,点头:“嗯,我在旁边房间专心学习,他在嫖娼。” 许老爷和许夫人:“…………” “儿啊,”许明山老泪纵横,“爹真感动,那样危险的境地你仍然坚持学习!” 许夫人抹泪:“宝贝,你肯定能考上皇榜当大官!” 许昔年:“……”至于吗啊喂! “所以我能接着睡觉了吗?”许昔年钻回被子里打哈欠:“我好困啊。” “不行,还不能睡!”许明山转到另一边坐下:“昔年,皇帝中毒了。” 许昔年原本昏昏欲睡,闻言瞪大眼睛,从床上爬起来,目瞪口呆:“他怎么又中毒了?!他是毒药罐子吗?啊?!” “我和张太医是老朋友了,他托我告诉你,是南疆那边的毒。”许明山叹气:“他说你曾经和一位南疆来的神医熟识,便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许昔年:“……我不是大夫,我怎么知道……” “罢了,不知道就算了。”许明山追问:“这事儿和你没关系吧。” 许昔年瘪了瘪嘴:“没关系。” “那就好,那就好。”许明山捋胡子,许夫人无奈:“你爹还以为是你安排人刺杀皇帝。” “……有道理,我怎么没想到刺杀!”许昔年醍醐灌顶。 许老爷和许夫人:“……” “没你啥事就好,这几天也别进宫了。陛下行踪向来保密,这回出宫也只有你和楚秋知道,刺客如何得知陛下在唤云楼?你说他们能不怀疑到你头上么。”朝堂之事许明山看得比许昔年明白。 眼下风云突变的紧要关头,能置身事外就别去淌这趟浑水。 许昔年裹着被子点点头,他转着眼珠,忽然说:“爹,还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什么?” 许夫人端来红枣银耳粥,端起勺子亲自喂到许昔年嘴巴边上,许老爷满脸歆羡。 许昔年张口喝粥,囫囵地问:“朝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看李玄钦比以前更忙了,总是和楚秋嘀咕着什么,还不让人听见,这次杀来的黑衣刺客都是死士…我怀疑有人私底下豢养私兵。” “……的确如此。你在边西那三个月,陛下身体虚弱,对朝政把控随之渐弱,部分位高权重的大臣怀有二心,借机结党营私,试图谋朝篡位。”许明山摸摸他脑袋:“说这么多,你也不明白。” “你还小。” “不小了。” 许老爷慈祥地笑:“在爹娘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 许昔年叹口气:“李玄钦知道是谁么?” 许夫人捏他鼻子:“小鬼头,就你敢直呼陛下名姓,当心他抓你去坐牢。” 许昔年嘟囔:“他病着呢,没工夫抓我。” “内阁首辅靳兴宏靳大人。”许明山问:“认识么?” 许昔年略一思忖:“他儿子我认识,靳怀宁,以前同他游玩过。” “爹你是说,靳兴宏想谋朝篡位?!”许昔年震惊,记忆中靳兴宏两袖清风一番铁骨,很是忠良模样。 “只是陛下查出来的,都与靳大人有关。”许明山压低嗓音:“不过因为有你爹的前车之鉴,这回陛下没有轻举妄动,他在暗中试探靳大人。” 许昔年蹙眉:“罢了,这些我真听不明白,反正没我什么事,对吧?” “是。”许老爷揉揉他脑袋:“最近就在家里好生看书,莫进宫去。” 许昔年点头:“嗯。”他蜷起来,过了一会儿,探出脑袋:“爹,李玄钦在皇宫里,身中南疆奇毒,会不会很危险?” 许明山思忖:“应该会,就怕陛下遭歹人暗害。” “哦…”许昔年垂下眼帘,嗤笑:“他死不了的,祸害遗千年。” 昨天流了那么多血都没死,南疆毒而已,他多半死不了。 许昔年算着日子,倒是他自己,又快要十五了,希望这次能顺利挺过去,只是抓心挠肺的欲望而已,他吸口气。 许昔年不再进宫上课,躲在家里陪许颜斗蛐蛐。 蛐蛐斗累了,闲极无聊才翻开书本,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念之乎者也。 没了皇帝管教,生活悠闲至极。 · 李玄钦病是病了,身上毒也没解,还得身残志坚坚持办公,否则手底下这帮不是省油灯的大臣们一定给他找无数麻烦。 楚秋身体硬朗,外伤三两下就好了,依旧按时汇报许昔年近况。 他从房梁上跳下来,进了紫宸殿,抱拳说:“陛下,又在斗蛐蛐。” 李玄钦扶额:“……他要是能考上功名朕就把这玉玺给吃了。” 楚秋憋不住笑道:“陛下说的是。”他顿了顿,恢复正色:“陛下,还有件事。” “什么?” “属下根据陛下中箭位置判断那箭手应当在西北处一座塔楼中,遂搜寻了那地方,目前得到一些线索,恐怕…的确与靳家有关。” 李玄钦沉默,良久,沉沉地叹口气:“朕以为靳兴宏大人忠肝义胆,没想到…” “也只是怀疑,”楚秋低声说,“臣调集了所有暗卫,还在接着查。” “好。”皇帝颔首。 他低头,提起朱砂笔,正欲批阅折子,忽然脑仁深处一阵剧烈疼痛,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虫子啮咬啃噬,刹那,疼痛难忍,皇帝周身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楚秋察觉不对劲,上前道:“陛下!怎么了?!” 只见皇帝面色青紫,眼睛瞪大,浑身僵硬如石像,顷刻,直挺挺栽倒过去。 第八十九章 解毒之法(2) 89、 皇帝毒发昏倒时,张太医恰好在门边等候:“求见陛下。” 楚秋大喊:“张太医,快进来!” 张太医脸上明显还有喜色,似是找着了解毒之法,没想到一进去就发现皇帝倒在龙座上,神志不清。 “这……”张太医神色骤变,急急忙忙上前,拉起皇帝手腕诊脉,奇毒入体,气血亏损,脉象紊乱。 张太医惊慌:“毒发未免太快,务必要尽快解毒!” 楚秋急声质问:“该怎么救?!” 张太医忙答:“臣年轻时游历四方,曾与一位南疆巫医交好,近日有了他下落,便向他写信求助,巫医回信中说这毒可以解,我一描述症状他便明白了。他说这种南疆毒是心怀不轨的夫妻间所用。” 楚秋无奈:“您快说重点。” “此 77 毒名叫鱼欢,顾名思义鱼水之欢,需以另一人精气为引,与中毒者行房事可解。” “……”楚秋拧眉:“听起来倒是很简单。” “可这鱼欢奇就奇在另一人身上,解药不是由中毒者服下,而是另一人服药,再与中毒者行那事。”张太医束手无策:“陛下这般,眼下该找谁?” 楚秋:“……”虽然答案明摆在那里。 “张太医,陛下曾喂许公子通情丸,鱼欢和通情是否相似?”楚秋疑心这二者可用同一份解药。 张太医想了想:“巫医朋友在信中说,鱼欢可解通情,通情却解不了鱼欢。鱼欢说是夫妻之间所用,实则狠辣无比,若不尽快寻到有缘人解毒,必死无疑。而通情只是每个月熬一晚,不会对身子骨有任何影响。” “鱼欢原是用在不忠之人身上,没想到…那射箭的刺客怕是想出这办法刻意折磨陛下。”张太医叹气:“对方应当极了解陛下性子,如今许小公子已逝,陛下必不愿找别人。” 他们不知道许昔年还活着。这是个秘密。 楚秋没有任何时候比这一刻更庆幸,许昔年还活着,李玄钦就有一线生机。 “这是第一次毒发。”张太医道:“共有三次毒发,三次后仍无解数,只能听天由命。” “什么时候毒发?”楚秋追问。 张太医凝眉思索半晌,摇了摇头:“这个,恕臣不知道了。” 太医院的方子只能缓解症状,到底是解不了毒。 将皇帝送回紫宸殿后,楚秋连夜赶去了许府门上。 许昔年拢在被窝里睡觉,楚秋情急之下,直接掀了他被子:“小公子,救命啊!” 许昔年本来睡得正香,顿时身上一凉,楚秋一声虎吼将他惊醒,吓得许昔年从床上摔落在地,人立即清醒了,按着后脑勺,曲腿坐在床边,嘟囔:“干嘛啊,楚秋?” 楚秋发现一件事:“小公子,你近日是不是越来越嗜睡了?” “没事做,不睡觉干什么?”许昔年虚着眼睛瞅他:“你神色匆忙,出什么大事了?” “是陛下……” 许昔年皱眉。 楚秋叹口气,在许昔年身旁盘腿坐下:“是陛下他,中了鱼欢毒。必须有缘人解毒。” “鱼欢?”许昔年抓抓后脑勺:“鱼欢又是什么?” 楚秋便将张太医的说法告诉了他,末了,为了打动许昔年,楚秋循循善诱:“你想,假若与陛下成了,不仅可救陛下,还能解你身上的通情,从此以后你便不用受陛下挟制。” 许昔年虽然不爱学习,但不代表他好糊弄,他抬手打断楚秋,斜斜地乜了他一眼,扯了下嘴角:“楚秋,你对狗皇帝倒是忠心耿耿。” 楚秋无言,下一句话梗在喉头,垂首叹气。 “是药三分毒,就算是解药,保不准对我的身体有影响。何况再让他干我,你觉得可能吗?我没一刀宰了他都算客气。”许昔年爬上床,钻回被窝里:“楚秋,鱼欢这种毒不是非要我不可。” “天下人多的是想向皇帝投怀送抱,别说解个鱼欢,就是为皇帝试毒都有人愿意。”许昔年冷笑:“何必呢,你难道就不怕,我不仅不用解药甚至给他下毒……” 楚秋猝然抬头,拧紧了眉心,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小公子,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陛下去死么?” 许昔年不耐烦:“对,赶紧滚,别找我,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难道要陛下亲自来求你?”楚秋跪直身体,扒着许昔年床沿追问。 许昔年呵呵冷笑,随口说:“是啊,让他亲自来下跪,说不定我能考虑考虑。说起来我长大这么大,还没尝试过被皇帝跪什么滋味儿。” 楚秋沉默,良久,叹口气:“小公子,我以为你心地善良,楚秋当真错看你。” “是啊。”许昔年无所谓道:“他都要杀我了,凭什么我还要救他?我贱得慌?” “可是…秋狩前,陛下命我亲自训练你的武功,就是想让你在秋狩当天能够逃命,他甚至将无欢赐予你。有无欢在,就算以我的功力,也很难近你身。当天你若不去悬崖,一直朝北奔逃,也能逃掉。”楚秋追问他:“难道你就不明白陛下吗?” “那他为什么要下令杀我!?”许昔年怒了,一把掀开棉被,瞪向楚秋:“是他,李玄钦,做了这个决定,他要杀我,他要我死!” 仿佛声嘶力竭的喊叫,要将秋狩那天钻心刺骨般的痛楚传达到对方耳里。 “他给了我希望…我以为他变了……可我知道……”许昔年红了眼圈,狠狠扭头,避开楚秋直视,他哑声低语:“梦总是要醒…如果是思卿,我会救,但他不是……他不配!” 许昔年腾地撩起被子,重新将自己塞回去。 楚秋愣怔原地,他不是不能理解许昔年,设身处地的想,皇帝加诸于他身上的伤痕,虽然外表看不出,可内里却已千疮百孔。 真心要去弥补,又能弥补得了多少? 过去,永远不会过去。 已经发生的,改变不了。 “小公子…”楚秋伸手,隔着棉被,摸摸他的脑袋:“对不起。” 棉被下蜷起的身体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但是…见情丹还在陛下.体内,那时候…陛下神智都有些迷狂了…见情丹那种玩意儿,你应该也知道…他很难控制自己…”楚秋断断续续地试图解释。 “不,就算没有见情丹。”被子下传来许昔年的声音:“在他心里,许映白都是最重要的。很多年前,思卿将许映白带回许府,我就知道…他们才是同道中人。” “而我,在他眼里,始终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纨绔子弟。”许昔年躲在黑暗中:“你回去吧楚秋,让他找别人。” 楚秋不甘心:“那么你就可以眼睁睁看着陛下和别人在一起?!” “我已经见过一次了。他和许映白…”许昔年干干地扯了下嘴角:“所以别问我这么无聊的问题。他和谁在一起都行,与我无关。再说了,他不是还有个叶挽秋么。” “不是…”楚秋低声说:“叶挽秋是王大人送上来的,王大人和靳大人相交甚密,陛下怀疑这个叶挽秋另有所图,所以刻意引他露出马脚……并非你想的那样。” “真真假假,”许昔年反问,“和我有丝毫关系吗?” “赶紧回去照顾你的陛下,我困了,要睡觉。”许昔年蜷进床里,不耐烦地送客。 楚秋站起身,看着许昔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他劝不动许昔年,这少爷看着顽童心性,到底也有铁石心肠的一面。 楚秋转身回宫。 许昔年睁开眼睛,静静地凝视黑暗中一点,良久,擦了擦眼角,闭目睡着。 · 楚秋回去时,皇帝勉强醒  78 过来了,楚秋是个耿直人,将许昔年原话一五一十地说给了李玄钦。 皇帝听完,抹了把脸,面容疲惫更深,摆摆手:“罢了,罢了,随他去,也并非…非他不可。” “况且…设若再让他喝药伤了身子…不好。”李玄钦苦笑:“朕若命该绝于此,便都一切随缘吧。” 楚秋于心难忍:“可您…到底是陛下,膝下只有一个七岁太子,怎能继承大统?您的安危关系着黎民百姓啊陛下。” “如今北方虽有贸易往来,南方开通商口岸,与沿边诸小国交好。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始终对中原虎视眈眈,先帝留下的烂摊子这两年经陛下苦心经营方才有所好转…”楚秋担心:“不能在这个紧要关头,功亏一篑。” 皇帝端着药笑了:“楚秋,你怎么和那帮老头子一个德行了?你是暗卫,不必管这么多。” 这是让他置身事外,别插手。楚秋看看李玄钦,又想起躲在被子里的许昔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陛下,当真不考虑其他人么?”楚秋追问:“我看那叶挽秋…与小公子容貌八分相似,设若是他为药引,陛下何不——” “楚秋!”皇帝厉声打断他:“莫说这些!” 楚秋噤声。 · 许昔年睡到翌日清晨,许夫人端着早点进来了。 她看上去很是高兴,怀中还夹着一本画册。 许昔年见她笑,心情也跟着好起来,搂住她胳膊问:“娘,什么事这么高兴?” 许夫人将画册递给他:“媒婆送来的姑娘画册,你瞅瞅?” 许昔年:“……啥?” 第九十章 解毒之法(3) 90、 为免皇帝对许昔年多加纠缠,许夫人想出了一个法子,让许昔年娶亲。 如此这般,一来让她儿子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二来,也让皇帝死了心,明白许昔年已有婚约在身,两个人是坚决不可能了。 抢别人亲可是大忌,身为皇帝都不能如此独断专行。 许夫人相信,只要许昔年讨了老婆,跟那皇帝就是彻彻底底的结束了。 许昔年听完许夫人一通夹带私活的劝解,目瞪口呆,半晌,张了张嘴:“娘,您只是想让我娶妻生子后继有人吧。” 许夫人见他说得那么直白,不高兴了,委屈地反问:“娘都是为你着想,难道不对么?难不成你还想与皇帝多做纠缠?” “当然不是。”许昔年盘腿坐在床上:“可我还不想讨老婆啊,我都没玩儿够。” 许夫人循循善诱:“昔年,京城里像你这个年纪的富家公子,该娶妻的早就娶了,就算没有娶妻,也有婚约在身。唯独你,性子顽劣天生好玩,爹娘为你寻媒人,你每每拒绝。” “如今你和皇帝闹到这般余地,若真想摆脱他,娘劝你成亲为妙。”许夫人都已经安排好了:“让你爹收许今宵为义子,你便是我许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到时候,还愁娶不到媳妇?” 许夫人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他的脸。 睡了一夜,面具都让许昔年蹭掉了一侧,许夫人伸手为他按严实。 许昔年嘴角微抽,无语泪凝噎,昨晚楚秋来找他救皇帝,今早他娘来找他取媳妇,这两人分明是说好了吧! “娘,我只想自由自在,闲云野鹤过这一生。”许昔年耷拉眉毛,叹气:“实在不想再与谁多生纠葛。” “那么就因为一个皇帝,你从此以后便不会再爱上别的人了?!”许夫人抑制不住怒气。 当初许昔年为许映白所害,她就想将许思卿和许映白一块儿赶出许家。那哪里是两条羊,分明是两头狼,一个个的敲骨吸髓,恨不得将许昔年吃干抹净。 许昔年七夕那晚出了事,许夫人便隐约猜测到,自家孩子对那思卿,怕是有了什么不寻常的感情。 许昔年一向和许思卿走得近,七夕之前,许夫人没有多想,七夕之后,许夫人猜到了却不敢多想。 因为许昔年求情,于是她放过了许映白和许思卿。到头来,反换来个恩将仇报! 许夫人为此无数次反思自己,都是她太纵容许昔年的缘故。 这一回,绝不能再由着许昔年。 许夫人暗下决心,握住儿子冰凉的手,心疼道:“娘也不想随随便便就为你说门亲事,可昔年,你好生想想,设若成亲了,能省去多少事,皇帝他从此以后都不会再来找你。” “娘……”许昔年苦笑:“你不了解他。” 李玄钦那个人,对自己狠,对旁人更狠,他才不管什么道义伦理三纲五常,只要是他想得到的,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手。 许昔年是怕他那种性格的。他就想维持眼下的平和,不让皇帝也碰他,也不做出别的事刺激皇帝。如此走平衡木,直到他有办法逃出长安。 徐夫人见他心意已决,便使出了杀手锏,告诉他:“皇帝中的毒是鱼欢,娘已经知道了。” “什么?”许昔年惊讶:“谁告诉你的?” “张太医。”许夫人压低嗓音道:“今儿早上,他匆匆来访,告诉你爹皇帝中了鱼欢毒,请他想办法救皇帝。” “既然皇帝知晓你真实身份,他一定会用你做鱼欢药引。”许夫人声色疾厉:“娘之所以急着送画册过来,就是怕你不答应,皇帝又将你掳进宫去,做那上不得台面的娈宠。” 许夫人横起了柳叶眉,神情严肃:“你若不想,便要尽快娶亲,只有这样,皇帝才威胁不了你,昔年,你明白么?” 许昔年这才明白了他娘的用意,到底是怕李玄钦再对他出手。 这番话可算戳中了许昔年软肋,他也害怕皇帝把自己说的话抛到九霄云外,什么井水不犯河水,他不愿意就不碰他,呸,连楚秋都知道狗皇帝言而无信! “娘…”许昔年犹豫了:“这件事,我再考虑考虑。” “好,”许夫人将画册塞给他,“你留着看看,有没有中意的,若是有就告诉娘。” 许昔年苦涩地笑笑,点头:“嗯,好。” · 许昔年计划娶媳妇这事很快就传到了宫里。 楚秋告诉他的时候,李玄钦正在与群臣议事,闻言当场大发雷霆,群臣们通通跪下,不明白皇帝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火气。 议事中止了,李玄钦满腔怒气回了御书房,狠狠拍桌:“就为了摆脱朕,他便要随随便便讨老婆?!” 楚秋一膝着地,垂着脑袋,不敢说话。 至少在这点上,许昔年很了解他,只要许昔年没做什么过激举动刺激皇帝,两人就能勉强地维持相安无事。 皇帝还能温柔和煦如春风化雨地待他,而一旦许昔年表露出丝毫强烈反抗之意,只会激发皇帝骨子里的狠性。 皇帝怒火蹭蹭上 79 涨,直冲脑门。 他眼前发黑,一下子跌坐在龙座上,撑着额头倒抽凉气。 许、昔、年!”皇帝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喊:“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也想讨老婆?” 楚秋战战兢兢地问:“陛下,您…怎么打算?” ”能怎么打算?他都要娶媳妇了,朕还能冷静考虑?!”皇帝摔了镇纸,目光阴鸷:“去,找人传朕的旨意,封许今宵为御前侍卫,让他速速进宫!” 御前侍卫顾名思义,得跟着皇帝,皇帝在哪儿,御前侍卫在哪儿,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来说,是莫大殊荣。 · 宣旨太监将圣旨送到了许家,许明山和许夫人跪地领旨。 宣旨太监宣读完圣旨,将拂尘一样,笑眯眯地说:“既然是陛下恩赐,还不快快让许今宵进宫领赏去?” “若是抗旨不遵,那可是…”宣旨太监顿了顿,幽幽地提醒:“杀头的大罪呐。” 许昔年躲在屏风后,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攥成拳,恨不得手撕了狗皇帝。 眼下他能怎么办?当真抗旨不遵?不行,那样肯定会拖累爹娘。 那么,想个法子逃跑?上次跑路,没多久就让楚秋捉了回去,这一条路暂时也行不通。 不过,皇帝为什么突然封他做御前侍卫? 很快,许昔年就明白了原因。 楚秋将他拎回紫宸殿,许昔年立在门口,迟迟不愿进去,楚秋遣退四周服侍的太监宫女,推开紫宸殿门:“小公子,陛下在等你。” “昔年…”皇帝嗓音低沉:“进来。” 许昔年头皮发麻,一听李玄钦语气便知道绝没好事,他立在门边踌躇不前,对紫宸殿这地方实在敬谢不敏。 当初在这儿可没少挨操。 许昔年皱紧眉毛:“陛下龙体有恙,臣不宜打扰,便在殿外听旨就可。” 皇帝本来就在气头上,许昔年一推辞,他就更生气,许昔年躲他跟耗子躲着猫似的。皇帝越想心里越不舒坦,甩手摔了茶盏:“许昔年,滚进来!” 许昔年一哆嗦,求助的目光望向楚秋。 楚秋拍拍他的肩膀:“设若陛下要打骂你了,我一定救你出来。” “……”许昔年干干地扯了下嘴角,哭丧着脸进了紫宸殿。 他前脚刚踏进去,后脚楚秋就锁上了门。 许昔年顿时头皮发麻,立在殿门前一动不敢动。 皇帝的身影自屏风后浮现,面色阴沉地注视他:“怎么,就这么不愿意见到朕?” “……”许昔年环顾四周,默默地朝远离皇帝的方向,不动声色挪过去。 李玄钦双手负在身后,迈步靠近。 他靠得越近,许昔年越恐慌,慌不择路地向后退,终于被李玄钦逼入墙角,皇帝捏着他下颌,居高临下地审视他:“就你现在这张脸,也想娶老婆?” 那怒意自话语中渗出来,分明要将许昔年剥皮拆骨才肯罢休。 “……你管不着。”许昔年强自镇定,内里暗暗运气,试图和皇帝打一架,打得过就跑,打不过再说。 “别想动手。”皇帝眯起眼睛,危险地警告他:“楚秋在外边。” 许昔年刚聚起的一口气顿时散了个一干二净,他背靠墙壁,望向李玄钦:“我成不成亲,是我的事,堂堂皇帝陛下,难道要管一个无名小卒不成?” 皇帝咧开嘴角,冷冷一笑,他猝然伸手。 许昔年来不及反应,便被李玄钦粗鲁地一把摘下面具。 皇帝随意地将面具丢在一旁,欺近他,拍了拍他的小脸蛋,两声脆响:“是啊无名小卒,朕的贵妃,要和别人成亲,你那根豆芽菜,对着女人能起劲么?” “我……”许昔年仿佛遭受了奇耻大辱,面耳赤红,怒道:“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才不是豆芽菜。” 皇帝一把将他扛起来,扔上龙床。 许昔年往外爬,被李玄钦拽住脚踝拖回去。 滚烫大手擒住了他的下身,许昔年僵住了,浑身颤抖:”李、李玄钦…放开、放开……“ 皇帝俯身压住他,语气狠戾:“朕便废了你,让你当个太监,看你还能去找谁。” 许昔年瞪大眼睛:“唔……” 第九十一章 解毒之法(4) 91、 许昔年抬脚踹到了皇帝脸上。 李玄钦脑袋一歪,松了他的豆芽菜,转而按住他的脚,回头一看,许昔年眼圈通红地瞪着他。 “别碰我,”小少爷简直是用尽全力地嘶吼了,“滚开!” 四年前那小少爷的模样李玄钦是真的快要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那时他和许昔年没有分崩离析,他们依旧关系亲密。 后来他将许昔年带回皇宫,小少爷对他也只剩下恨,不加掩饰的恨意。 此刻,许昔年眼底充斥着惊恐和畏惧,仿佛面对洪水猛兽,满脸嫌恶,当初那朝着他笑的影子,依稀化为了遍地狼藉。 心口蓦然钝痛,李玄钦拧紧浓眉,手下力道稍稍松懈。 许昔年瞬间挣开他,翻身扑下床,几乎是连滚带爬躲进了床底。 在这屋里其他地方都能给李玄钦抓到,出去又会让楚秋丢回来,只有床底,皇帝自恃身份,才不会钻进来抓他,而且就凭皇帝那体型,恐怕也钻不进来。 许昔年长这么大,钻床底这种丢人事,就干过两回,全是在皇帝面前。他躲在床下瑟瑟发抖,抬手使劲摸眼睛,眼底进了床灰,眼泪更是止不住哗哗直流。 李玄钦扑通跌坐在地上,深吸口气,长长地呼出,仿佛一声叹息,他扶着额头有些头疼,就凭许昔年现在对他的厌恶程度,两人是坚决没可能了。 皇帝越想越难过,掌心拍地,无奈地哄劝:“出来吧,朕一时气急,现在冷静了,不碰你。” “滚!”许昔年躲在床底下大叫:“你王八蛋!” “……”李玄钦一时间哭笑不得,内心暗暗计较找人来把床底给封了,看他许昔年还往哪儿钻。 “对不起。”皇帝强迫自己柔和下来:“昔年,你出来吧。” 许昔年铁了心躲起来,皇帝不走他坚决不冒头,于是两人一个在床边坐着,一个在床底趴着,就这样对峙到中午。 魏公在外边询问:“陛下,用午膳么?” 李玄钦沉声道:“送进来。”他站起身,太监们提着食盒陆续进来了。 魏公疾步到皇帝身边,没在龙床上发现许昔年,纳闷地问:“陛下,小公子走了么?” “没走。”李玄钦回身瞥一眼床底:“躲着呢。” 魏公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哭笑不得,凑到龙床边上蹲下,轻声喊:“小公子,该出来用午膳了。” 许昔年躲着没吭声,还是皇帝了解他,低声说:“莫喊了,他不会吱声的。这儿这  80 么多人在,小少爷钻床底呢肯定不想让别人发现。” 魏公屏息,几乎听不出床底有丝毫动静,他无奈地笑,摇了摇头,撑住膝盖站起身,回外间带着太监们离开紫宸殿。 人都走干净了。 皇帝蹲回龙床前,敲了敲床沿,不悦道:“许昔年,你在床底躲一早上了,赶紧出来!” 许昔年趴得身体发麻,又不能转身,但让他出去,那是万万不可能。 “你什么时候滚,我什么时候出去。”许昔牙一咬心一横,皇帝不滚他宁肯躲在床底饿死。 李玄钦脸黑赛锅底,怒气沉沉的,也没说话了。 闹到最后,许昔年没饿,李玄钦都饿了,饭菜香扑鼻,就摆在旁边桌子上,两人再这么僵持下去,闹到这顿饭凉都吃不成。 李玄钦气着气着,人气麻木了,哭笑不得:“你赶紧出来,陪朕用完午膳就放你回许家,行么?” “滚,”许昔年不客气道,“你说话和放屁有什么区别?” “……” 皇帝蹲下来,望向床底:“那么朕下令楚秋,一旦朕举止越界,便让他救你回去。” 许昔年没说话了。 李玄钦耐着性子,将楚秋唤进来,原话说:“朕若有举止越界,你便将他带走,送回许家。” 楚秋被他俩折腾得没脾气了,不知这又是玩的哪一出,抱拳道:“是。” 楚秋退了出去,皇帝敲敲床沿:“听见了吧,还不出来。” 许昔年默了默,再这么趴着他也快受不了了,四肢僵硬发麻,他挪动身体缓慢地爬出去。 两只手刚冒出床底,就让李玄钦一把逮住,干脆利落地拽出来。 皇帝打横抱起他,许昔年惊慌失措地挣扎。 李玄钦病了这么久,手脚是不如以前有劲了。 许昔年个头小力气却不小,他这一挣,皇帝一下没抱稳,许昔年扑通摔在地上,他慌慌忙忙爬起身,远离皇帝,两只眼睛警惕地注视他。 “听话,朕就放你回去。”皇帝负手道,暗自压下喉头血气,许昔年刚才那一脚踹到他腹部,李玄钦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猛踢,差点呕出血来。 许昔年环顾四周,试图寻找防身武器。 李玄钦越过他到红木桌旁坐下,神情淡漠:“吃东西,魏公嘱咐了御膳房,都是你喜欢的。” 许昔年站着没动,压低嗓音说:“我要回去。” “用了午膳便放你,楚秋送你。”李玄钦眼角视线扫过他。 许昔年蹙眉,一刻也不想多呆,他站了半天。皇帝没再搭理他,自顾自地吃东西。 他咽口唾沫,慢吞吞地步过去,正好坐下,皇帝夹了菜:“没毒,放心。” 许昔年端起碗筷,皇帝忽然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到自己身边。 许昔年猝不及防摔进他怀里,李玄钦让他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亲自挑到山珍喂他嘴巴边上。许昔年牙关紧闭,瞪著他。 “朕说过了,用完午膳就送你回去。”皇帝微狭长眸,似在威胁。 许昔年搭在大腿上的两手攥紧,僵持半晌,沉默地张开嘴,皇帝将山珍塞进去,许昔年食不知味地咀嚼着,满脑子都在想他什么时候能回去。 李玄钦瞅着他那模样,喉间血气越来越重,偏偏无论有多难过,都要压下去,身为皇帝本就不应该表现出那么多情绪。 他按住许昔年肩膀,宽阔的掌心游移,捏着许昔年后颈,嗓音沙哑道:“朕是很想办了你,不过眼下没到时候。” 许昔年皱眉,豁然起身退出三步外:“我说了,不可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是皇帝,若真要硬来,有何不可?”李玄钦冷冷地反问他。 “……你就不觉得你很混账吗?”许昔年愤怒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从来没考虑过别人的想法!你去找其他人啊,你赖着我干嘛?李玄钦,话已经说过了,我们结束了,不管有什么没什么,都结束了!” “你懂不懂,结束了!”许昔年吼得眼圈泛红,胸口剧烈起伏。 皇帝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良久,他丢了筷子欺身上前,攥着许昔年肩膀一把将他按倒。 后背撞地,硌得人疼。许昔年撑着双臂试图站起来。 皇帝以身体的力量压住他,俯身啃咬他的唇,许昔年张开嘴,李玄钦伸了舌头,许昔年狠狠一咬,舌尖见血。 李玄钦使劲拍了下他屁股,掐着许昔年下颌,喘着粗气:“结束?你想得美。” 许昔年闹到最后,也闹累了,之前他不是没试图逃跑,跑一次被捉一次,就像孙猴子总也逃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 千不该万不该他就不该回长安,早知道就该乘船逃离中原,去海上,就不信李玄钦还能丢下皇位来追他。 “你到底想要什么?”许昔年满脸麻木,纳闷了:“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为了替徐映白报仇,所以你才这样强迫我?” “李玄钦你烦不烦啊?!”许昔年吼他。 皇帝冷着脸,沉默地注视他,胯下小兄弟早就有了反应,直直地抵住许昔年大腿根。 “……”许昔年喘着恶气,视线越过他投向房梁,半晌,咬紧牙关,破罐子破摔地说:“你就是想操.我是不是?好,你来,就这一次,从此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放过我。” “放你做什么?”皇帝耿耿于怀,他脑袋发晕眼前发黑:“放你去成亲?” “和别人结婚过一辈子让朕永远得不到你?”皇帝冷笑,阴恻恻开口:“朕劝你死了这条心,许昔年,否则朕当着全长安人的面,抢你入宫封你做妃子再将你妻子送进人肉庄。” “你不想要你这张脸面了,尽管去成亲。”李玄钦恶狠狠地威胁:“朕有的是办法收拾你和你未来妻子。” 愤怒之前,许昔年有短暂地懵圈,他迷茫地想,为什么皇帝的执念就这么重? “为什么…”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他这辈子的泪水都是在李玄钦面前流出来的,许昔年抬起胳膊捂住眼睛:“你到底为什么…不肯放了我……”他哽咽:“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别哭了。”皇帝并不温柔地掰开他,俯身舔吻他的眼泪,咸涩。 皇帝心里好像堵了巨大的石块,那么压抑,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许昔年扭头,李玄钦抱住他的脑袋,轻声低语:“昔年…只要你答应朕…别成亲,不要喜欢其他人,朕…自然好好地弥补你。” 许昔年瞪大眼睛,良久,张嘴咬住皇帝喉头,在他颈间狠狠地留下了一圈带血牙印。 作者说: 有点想断更休息一天(p.) 第九十二章 解毒之法(5) 92、 楚秋将许昔年送回许府。 81 许夫人和许老爷一直在前厅等他,从早上等到中午,许昔年可算回来了。 夫妻俩迎上去,许昔年看也没看他们,径直回房将自己关起来。 许夫人忧心忡忡地在门外问他:“昔年,出什么事了?” “没事。”许昔年钻回床上,抓起被子蒙住脑袋:“娘,我一个人待会儿,你们别管我。” 许明山步过来,问许夫人:“昔年这是怎么了?” 许夫人打从鼻子里哼了声,忿忿地说:“还能怎么?早上入了宫,中午回来便闷闷不乐,定然是给皇帝欺负了。” “皇帝认出昔年了?!”许明山惊诧。 许夫人揪他耳朵,使劲拧了一圈,许老爷连连讨饶。 许夫人没好气地松开他:“你呀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要不是认出昔年了,怎么封他官做?御前侍卫,你见过几个顶着那般相貌…皇帝肯定猜到今宵便是昔年。” “那…该怎么办?”许明山瞬间急了,既然皇帝知晓许今宵就是许昔年,还封他做御前侍卫,他们让昔年进宫,摆明了是送羊入虎口! “……昔年成亲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许夫人咬牙:“我就不信皇帝没脸没皮,还敢去拆一桩婚事!” 许明山想了想,颔首:“夫人思虑周到,这事儿确实不能再拖了。” 许昔年躲在蜗牛壳里,抱着被子郁闷了一下午,没想白李玄钦脑子里究竟哪根筋没搭对,那么不要脸的话他也能说出口,拆别人婚事要遭天谴的,何况是皇帝,真是要丢脸丢到姥姥家。 他烦躁地撩起被子,睡午觉。 近来不知何故,一日胜一日困倦,躺在床上两眼一闭就能睡着,恨不得每天大半时间用来会周公。 再这么睡下去,他考功名的事,当真要泡汤了。 许昔年想着想着,彻底熟睡过去。 到晚间用餐时,许夫人亲自来唤醒他。 饭桌上就一家三口,许夫人接连不停地为他布菜,许昔年撑不下了,放下筷子:“娘,我吃饱了。” 许夫人关心地问:“真饱了?”许明山也双目炯然地盯着他。 许昔年直觉有事,蹙了眉心,纳闷地开口:“怎么了都这么看我?” “上午你进宫,皇帝对你做什么出格事了没?”许夫人问得干脆直接。 许明山不是很懂两个男人怎么回事,他以为李玄钦就是不喜许昔年所以千方百计找他麻烦而已,没想到还有什么情爱纠葛,疑惑地问:“什么出格事?怎么出格?又不是女儿家。” 许昔年:“……” 他看了眼横眉竖目的许夫人,又看了看满面茫然的许老爷,苦笑:“没什么…没怎样。” “他认出你了吗?”许老爷追问,许昔年吸口气,垂低眼帘:“嗯。” 许夫人拍桌:“就不该让皇帝见昔年!要是一开始不进宫,他能认出来么?” 许老爷低头挨训,很是自责:“实在是爹考虑不周。” “没事。”许昔年扯了下嘴角,笑不出来:“一点小事。” 二老看他那模样,当真不像一点小事,许夫人猜测:“他又迫你了?” 许昔年被亲娘问得很尴尬,捧起饭碗假装吃东西,没回答她。 “昔年,事到如今,趁着你还是许今宵的身份,不如早日将亲事结了。”许夫人发了狠道:“一不做二不休,彻底断了皇帝的念想。” 许明山点头:“该定亲了,爹也想抱孙子了。” “……”许昔年一脸冷漠:“爹,你想太远了。” “不远。”许夫人拍桌:“等你结了亲,可不就得准备当爹?这样吧,事不宜迟,今晚你便拿着画册回屋里,仔细挑选,挑中哪个跟娘说,娘替你做媒。” 许昔年有种赶鸭子上架的错觉,但事已至此,他和李玄钦是万万不可能了,设若皇帝相逼,确实没有什么比结亲更能劝退对方的。 虽然皇帝说出当众抢亲那种胡话,但思来想去,他是皇帝,真要让他这么做,却不可能。 至于成亲…许昔年茫然,真成亲也不大可能,不如找人做戏骗过爹娘和皇帝。 他点点头:“好,我有了决定立刻告诉你们。” 许夫人很是欣慰,摸着他的脑袋:“你可算懂事了。” 许昔年吃饱就困,蹭了蹭许夫人掌心,站起身说:“我去洗漱收拾,想睡觉了。” “这么早。”许明山看一眼窗外天色,天尚未彻底暗下来,他狐疑:“昔年,你最近成日不离床,是越来越困了,怎么那么多觉要睡?” “不知道啊。”许昔年抓抓后脑勺,同样满头雾水:“就是困,想睡。” “身体上,还有别的什么么?”许夫人关心他,许昔年摇头:“没有。” “那可能是换季,”许夫人琢磨着明天请大夫,“若是困了,便去歇息吧。” “嗯。”许昔年点头:“谢谢娘。” 他转身欲走,许明山忽然叫住他:“昔年,考功名的事…也不急于一时。” 这是不急着催他科考了吗?许昔年咧开嘴笑了:“好。” 潦草地将自己拾掇过后,许昔年翻身爬上床。 碰到床的瞬间,周公立即来了,许昔年卸下疲惫,闭眼呼呼大睡。 窗户蓦地洞开,一道黑影自房梁上跃下来,攀着窗棂翻过窗户,进了许昔年屋子里。 月光照亮他半张脸,赫然是皇帝。 李玄钦翻窗来找许昔年,刻意支开了楚秋,否则那也太丢人了。堂堂皇帝,只有等崽子睡着后才敢偷偷摸摸来见他。 平常两人一见面,就跟点着了火药桶,许昔年一炸,他也跟着炸,两人便没有和平相处的时候。 只有许昔年睡着了,安静下来,李玄钦才能好好地看看他。 皇帝步至床边,许昔年靠墙里睡着,皇帝恰好能不挨到他就坐上床沿,他伸手抚摸许昔年额头,皮肤冰凉。 是自己的手太冷了么?李玄钦想了想,揉搓掌心,将掌心捂热,再贴上许昔年额头。 依旧冰凉。 这才初秋,秋老虎都未曾过去,夜里不冷甚至有些热,许昔年身上都这么凉。 未免体质太虚了。 李玄钦心生狐疑,许昔年练了武功恢复内力,不应如此。 他想立刻将人抱回宫里,找太医摸脉,又恐搬动中惊醒许昔年,打扰他清梦。 皇帝思来想去,觉着保命更重要,至于许昔年醒来同他吵,他再慢慢解释吧。 没想到将许昔年扛回皇宫这一路上,他根本不曾醒,仿佛睡死过去,李玄钦隔一会儿便探他鼻息,确认他还活着。 张太医拎着药箱,连夜从府上进宫。 李玄钦抱着熟睡的许昔年,望向张太医:“我看昔年似是不大对劲。” 张太医二话没说,上前为他诊脉,他花白  82 的眉毛拧紧,摸了半天,唯恐自己看错,接着再搭上两根手指,又摸了半刻钟的脉象。 “这…”张太医的震惊不亚于皇帝:“好像是喜脉…” 皇帝:“……张太医,你是不是嫌太医院每个月拨的经费太多了?” 张太医哭笑不得,猛地想起了什么:“陛下,这位许大人他先前,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按理说,男子不该有这种喜脉,除非……” “除非什么?” “服下一种奇药,名叫通情。”张太医想到他近日得来的珍贵医书,其上便描述了这种奇药:“为皇室所有,民间是找不到的,天下间也只有三颗。” “相传通情是太祖妻子,姜皇后所制,其中凝结了姜皇后对太祖之爱。姜皇后英年早逝,太祖痛心疾首,将这三颗通情存放于宫中,嘱后世不得善用。” “姜皇后是毒医双绝的奇才,通情不仅能拉近夫妻关系,对于服药者而言,通情能解百毒、起死回生。” 张太医捋着胡子:“陛下的祖父曾用一颗通情救活龙阳之好,那时服药者便出现像这样的……喜脉,假孕症状。” “假?”皇帝有些失望:“不是真怀了?” 张太医抽了下眉毛,尴尬地笑:“陛下想多了,男人怎么会怀孕呢?” “假孕有什么影响?”李玄钦追问。 张太医想了想,也不确定:“这个可能…因人而异。通情毕竟是神药,姜皇后也只制了三颗,其中一颗已经为先皇帝用去了。还有一颗…陛下喂给了许公子……那……” 等会儿!张太医猛地察觉不对劲,这个许今宵,不是许家义子么? 难不成他就是—— “都有哪些症状?”皇帝打断他的思索。张太医一哆嗦,拱手答:“喜脉,这是最明显的,继而是体虚、发寒、嗜睡…总之,与有身孕的女儿家无甚区别。” “但他身体,其实什么也没有?”皇帝沉声道。 张太医点头:“短期来看,这些症状似乎没什么,但通情本身…是药也是毒……若无、无有缘人交合,恐怕…有损。” 怎么个损法,就在张太医知识范围之外了。 李玄钦坐在龙床边,盯着许昔年那张不大好看的脸,疲惫地挥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张太医起身往外走,皇帝蓦地叫住他:“太医,今日之事,不可透露给任何人,包括他。” 张太医明白他指的是沉睡的许昔年,他躬身答:“是,臣今夜未曾进过这紫宸殿。”他退下了。 李玄钦伸手拉开许昔年衣襟,指腹滑过之处,一片嫩红。 第九十三章 成亲(1) 93、 李玄钦想起张太医先前所言,鱼欢可解通情。 他的意思大概是,能缓解通情发作那一晚的欲望,随着次数增多,渐渐解了通情之毒,通情便只有百毒不侵的功效。 但是许昔年,压根不愿意。皇帝拂开他鬓发,许昔年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连转身都没有。 今晚,是十五月圆。 而许昔年身上的疼痛并未发作,也就说通情换了发作方式。 他为什么一点儿反应也没有?皇帝拧紧两道浓眉,愈发地狐疑,他低头在许昔年耳旁轻唤:“昔年,昔年,醒醒。” 按理说,平常许昔年一听到他靠近的声音,无论睡得有多沉,都会马上惊醒,这一次,却完全没反应。 难不成……皇帝大力摇晃他肩膀,冲他呐喊:“许昔年!你给朕睁开眼睛!!” 周围的太监都惊来了,立在殿门外惶惶然地询问:“陛下,出什么事了?” “没事。”皇帝喘着粗气道:“嘱咐周围的太监宫女都站远些,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靠近。” 太监满腹疑惑,却不敢多言,低低地应了声:“是。” 皇帝屏住呼吸,伸手拨开他的面具扔到一旁,静静凝视许昔年那张脸。 许昔年眼下情况,着实不对劲,难道这就是通情发作的结果?设若不想办法解毒,许昔年会不会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 李玄钦心里没个准,越想越悔,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赌一时之气喂许昔年吃通情。那东西是药又是毒,能保他危急关头一条性命,也注定他要饱受思欲之苦。 皇帝弯下身,抚摸他的侧颊,少年皮肤白得仿佛透明,隐隐透着些不正常的苍白,手指探到鼻息边,呼吸微弱宛如游丝。 不祥预感油然而生,皇帝霍然起身,催促他:“许昔年,醒来,莫睡了!” 他这模样分明不是装的,许昔年当真听不见他声音,不仅听不见,连气息都虚弱了。 这下怎么办,如何是好?通情这种药,太医院里了解的人屈指可数,他们也只知相爱之人可为解。 皇帝坐回龙床边,许昔年衣襟已经让他拨开了,凌乱地披散着,发带解开青丝散乱,他伸手,指尖微微一勾,露出了许昔年上半身。 “昔年…”皇帝目光暗沉,哑声低语:“朕…只有冒犯你了。” 先解了这次毒发,等许昔年醒来,愿杀愿剐只有悉听尊便了。 李玄钦宽衣解带,拉下床帐。 · 皇帝毕竟中了鱼欢,到底体力不支,不及以往精力过人,及至凌晨,他喘着粗气释放了。 许昔年躺在床上,目光呆滞,看着床顶。 “昔年……”李玄钦松开他,转身将他抱进怀里:“留在宫中,莫走了。” 许昔年爬起身,腰腿酸软,皇帝伸手抓他,他躲闪不及,扑通摔下床。 “昔年!”李玄钦急了:“受伤没有?” 许昔年连滚带爬扑远,哆哆嗦嗦捡起地上散乱的衣物:“别碰我!”他眼圈都红了:“李玄钦,你压根就不是个东西!” 皇帝苦笑,蓦地,气血上涌,他抓紧身后床单,竭力撑住自己不昏过去:“昔年……朕对不住你。” 许昔年气得浑身发抖,他手忙脚乱穿上衣服。 先前没忍住,用力过猛,这下鱼欢毒发作了,皇帝感到剧痛无比,嘴角甚至涌出血丝,他朝许昔年伸手。 许昔年低着头兜上衣服,看也不看皇帝一眼,转身跑出紫宸殿。 他摇摇晃晃地跑回去,实在不好意思走正门,让他娘逮住问他干什么了,他总不能回答让皇帝干去了。许昔年翻了后门院墙,小腿刮上带刺的树枝,顿时皮破,血流了出来。 他顾不上伤口,冲进自己卧室,砰地合上门。 一室月光,安宁静谧。 许昔年都忘了自己怎么跑回来的,他背靠房门,跌坐在地,半晌,就呆呆地坐在那里,头晕目眩。 李玄钦到底想干什么?迷茫之后是莫大愤怒,许昔年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 再这样下去,他就别想逃出狗皇帝的五指山  83 。许昔年越想越烦躁,扶着门站起身,跌跌撞撞摔回床里,蒙住脑袋,像蜗牛蜷回壳中。 不能再这样了,迟早李玄钦会用他当药引。 既然跑也跑不掉,为今之计,只有按照他娘所言,尽快娶亲了事,李玄钦总不能在他成亲后还阴魂不散。 许昔年头疼欲裂,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下定决定第二天就去物色聪明点的姑娘。 他睡不着了,睡意全无,于是拥着被子在床上坐到大天亮。 许昔年琢磨了半晚上,终于想到一个合适人选,以前也是许府门上的丫鬟,后来许家受诬陷,家丁丫鬟散尽,那人也走了,现在也在翡翠楼里。 许昔年以前去找沈青玉时,还与她碰过面,便是许樱的好姐妹方如言。 说起来,方如言本该也是官家小姐,可惜父亲犯事全家连坐,家中女眷充作奴籍,方如言尚且年幼时便被送入许家当丫鬟。 方如言与许昔年年纪相当,自小两人便关系不错,只是后来出了许樱的事,渐渐便疏远了。 后来许家树倒猢狲散,许昔年在翡翠楼遇见方如言,时过境迁,两人都很是感慨。 方如言聪明,也知晓他以前和思卿的关系,找她最合适不过。 许昔年定下主意,一大早便爬起床,换了身衣服匆匆奔去长乐坊。 白天翡翠楼不迎客,门前清冷,许昔年和这儿的老鸨熟识,尽管对方不认得他现在这张脸。许昔年揣了足够多的银子,进去便直呼老鸨名讳。 小厮看他面容普通,但衣着不凡,估摸着是哪家的富户,没敢耽搁,立刻去叫来老鸨。 许昔年托老鸨找来方如言。 方如言刚睡醒,尚未洗漱,匆匆撩了头发下楼,便见一个相貌普通的男子提着一包裹银两,对老鸨说:“我要为她赎身。” 老鸨懵逼,方如言也很懵逼。 许昔年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游移,叹口气说:“让我和如言单独谈谈。” 房间内,许昔年摘下面具。 方如言吓了一跳:“小少爷?”许昔年伸手,食指抵在唇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方如言压低嗓音:“我听说少爷死了……是思卿干的吗?” 许昔年苦笑:“怎么你们都能猜到他。” 方如言在他身旁跪坐下:“毕竟许映白蛊惑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没死成。”许昔年笑了下,开门见山:“如言,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第九十四章 成亲(2) 94、 方如言不是很想趟这趟浑水,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然而最终架不住许昔年软磨硬施,再加上她自己也不想再待在青楼,于是点点头同意了。 许昔年没有立刻将方如言接回家,毕竟要骗过皇帝,表面功夫就得做足。 他让方如言先在翡翠楼稍候几日,给老鸨付了定金,便回到许府,把这事告诉了爹娘。 许老爷和许夫人面面相觑,许夫人忧心:“一个青楼女子,信得过么?” “信不过也没有别的选择。”许昔年压低嗓音:“娘,再这样下去,皇帝一定会抓我去当药引。” 许夫人心里稍作权衡,也觉着再这么拖下去不太靠谱,不如先娶一个回来,以后再慢慢打算,先摆脱皇帝最重要。 “行,”许夫人琢磨着,“你将她接回来,娘便立刻安排结亲的事儿。” “嗯。” 许夫人叹口气,蓦地生出些疑惑:“你说那思卿究竟怎么回事儿?你俩也就小时候关系好些,分别四年也没见他提起你,怎么突然就咬着你不放了?” “……”许昔年比她更疑惑,无奈地摇头:“谁知道啊,我原本以为他都不记得我了。结果行刑那天……” “罢了,不提也罢。”许昔年露出失落,转头回了屋。 许夫人束手无策,只能忧心忡忡地看着儿子,她在宫里就听说皇帝将许昔年掳进了紫宸殿。 宫中的风言风语总不会少,在许昔年身上发生了什么,许夫人大多都清楚。清楚可是无可奈何,思卿早已不是当年许家的下人,他位高权重,她也保护不了许昔年。 许老爷搂着夫人肩膀,轻轻拍了拍。 “至少…希望皇帝莫要他性命。”许夫人抽出丝巾,抹掉眼泪:“当初为了一个许映白,把家里闹成那样,昔年受伤生病,在祠堂前跪了整夜,我现在想起来都心疼。” “过去的旧事,只能让它过去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让皇帝别再纠缠昔年。”许老爷哑声低语:“我以前也没看出思卿还记得许昔年,真没想到四年后,会变成这样……” “昔年也是,”许夫人因爱生恨,忍不住小声斥责他,“小时候跟谁玩不好,非得去找冷冰冰的思卿,这下好了,把自己坑进去了。” 许老爷苦笑:“照夫人这么说,应是我不该将先皇之子带回家中收养。” “皇命难违。”许夫人摆手:“罢了,都是命。” 许昔年在屋里待到用午膳时,这两天给他养身体,许夫人都亲自下厨。 午膳都是他爱吃的,一些清淡吃食。 许昔年拿起筷子,他不是很饿,一想到昨晚和皇帝做了,顿时食不下咽,满心嫌恶。 不过毕竟是许夫人亲自动手做的饭菜,许昔年看着他娘期待的小眼神,强撑着咽了几口。 蓦地,腹中涌起一阵恶心,许昔年丢下筷子跑到屋外干呕。 许夫人蹙眉,上前去问他:“昔年,你怎么了?” 许昔年以为和昨晚有关系,摆摆手,轻声道:“没事,就突然想吐,娘,我吃不下了,先回屋休息。” 许夫人摸摸他脑袋:“去吧,晚点娘熬了汤给你送过来。” “嗯好,谢谢娘。”许昔年撑着墙壁,手脚发软,他深吸口气,疾步回屋。 · 皇帝身上的鱼欢第二次毒发。 李玄钦在床上躺了一早上,太医们团团围在龙床旁,低头跪着大气也不敢出。 楚秋抱剑蹲在房梁上,思来想去,没敢将许昔年一大清早就跑去翡翠楼这事告诉皇帝,恐怕将皇帝气得呕出血来。 走了顾雍沈青玉,又来了方如言,若是让李玄钦知道了,保不准真将许昔年变太监。 许家小公子始终不肯原谅皇帝,李玄钦又是个霸道专横的,这俩不斗个你死我活才有鬼了。 楚秋在心底叹口气,只听皇帝在下边问:“楚秋何在?” 楚秋头疼,认命地飞下房梁。 没想到李玄钦第一件事问的竟然不是许昔年,而是上回在唤云楼遇刺的事。 “叶挽秋身份,查清楚了么?”李玄钦嗓音略带沙哑。 楚秋微怔,跪下身答:“回禀陛下,查清楚了,他出身于襄阳一带,上个月因为父还债 84 ,来了京城进唤云楼。” “可有疑点?” “暂时…”楚秋垂首:“不曾查到。” “你就不觉得…他太像昔年了么?”李玄钦苦笑:“长相,性子倒是完全不一样。不过天下竟然会有这样相似的两个人,也是蹊跷。” “是很像。”楚秋琢磨着:“陛下怀疑…叶挽秋…” “朕怀疑他像昔年一样戴了面具,可惜那晚接触后,未曾发现面具痕迹。”李玄钦凝眉:“你接着让人查这事,莫要走漏风声。” 楚秋答应道:“是。” “还有,”皇帝叫住他,“昔年在做什么?” “……”该来的躲不掉,楚秋没敢抬头看皇帝脸色,如实禀告道:“一大清早沐浴,然后去了…去了…” “去了哪里?”李玄钦沉声质问。 楚秋尴尬:“翡翠楼。” “………” 皇帝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分明昨晚才…”干了他一顿,结果他第二天就去逛青楼??? “小兔崽子。”皇帝咬牙:“非得收拾他不可。” 许昔年不仅早上去,晚上翡翠楼开门营业,他又去捧场。 这下闹得全京城都晓得了,许府上老将军新收来的义子许今宵,备受老将军看重,随意地出入翡翠楼,为了翡翠楼里的方如言,不惜一掷千金。 反正他的零花钱都是李玄钦从皇室用度里拨出来的,许昔年用着丝毫没有心疼。 李玄钦本来病没好,听说许昔年成天整夜的泡在翡翠楼,气得吐血,吓傻了旁边的张太医。 第四天,许昔年将方如言领回许府。 楚秋战战兢兢地将这件事告诉了皇帝,李玄钦原本坐在御书房中批奏折,闻言脸色一黑,扔了朱砂笔,重重冷哼。 他这几日都没去找许昔年,原以为许昔年只是闹着玩,没想到当真将方如言接回许府上。 许昔年这次,难不成是认真的? 所以一直不肯原谅他。因为许昔年心里,另有所属? 李玄钦怔住了,僵坐在龙椅上,只觉周身一片冰凉。 他想对许昔年好一点,可是许昔年,从来没给过他机会。 京城里都说,许将军的义子对翡翠楼的方如言用情甚深,不惜娶她为妻。 皇帝为此宣了谕旨,诏许将军和义子许今宵入宫。 三人就在御书房中。 李玄钦遣退了周围一干人等,只留下楚秋在门外等候。 许明山和许昔年并肩跪在案几前,皇帝扔了笔,目光阴晴不定地盯着许昔年。 许昔年始终垂着脑袋,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李玄钦顿时心生烦躁,他开了口,嗓音沙哑低沉:“把面具摘了。” 许明山惊讶,抬眼望去皇帝,急声喊:“陛下!” “摘了!”皇帝不悦地重复:“顶着这张脸糊弄谁呢?许昔年。” 许昔年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伸手默默地摘下面具,捏在手心里,仍旧低头不言。 “朕听说你要娶一个妓女。”皇帝干脆直白地质问。 “是。” “朕不准。” “你管不着。”许昔年冷声道。 许明山略微惊讶,没想到自家儿子跟皇帝说话一点儿也没客气,甚至火药味浓烈,但皇帝也没有勃然大怒的意思。 这两人,倒是有些,让他看不明白。 李玄钦起身走到许昔年面前,弯身掐起他下颌:“你怎么知道朕就管不着?” “大臣娶妻,除非皇帝想要新娘做妃子,否则按照礼法不可多加干涉。”许昔年微眯眼睛:“你因为许映白已经破例一次,引得多位群臣不满,再加上你身体虚弱,朝中有二心的大臣虎视眈眈,你若再违礼法,落人口实,恐怕帝位不稳。” 李玄钦盯着许昔年明亮的眼睛,冷笑:“朕的帝位,可不是靠耍嘴皮子得来的。” “朝中哪位大臣不是靠耍嘴皮子得到今日地位?”许昔年呵呵一笑:“你怎么不承认,你就是忌惮这一点,才至今不敢强留我在宫中。” 李玄钦捏着他下颌的两根指头蓦地捏紧,许昔年说的没错。 没想到这小子看上去只知吃喝玩乐,不学无术,朝中潜藏的规矩他倒是看得通透。 “哼。”李玄钦松开他。 “你是许老将军的儿子,按照我朝律法,侯爵世子无论娶妻或是纳妾,都不能娶奴籍女子。” “是,”许昔年说,“但许今宵不是,我与爹只是义父子关系,你管不着。” 皇帝笑了,拍拍他倔强的小脸蛋。 “是啊,朕怜惜老将军无后,再加上对许昔年心怀愧疚,遂封许今宵为许府世子。”李玄钦双手负在身后,幽幽笑道:“朕召你二人前来,便就是想让你们来领旨谢恩。” 宣旨太监恰好捧着圣旨进来,许昔年瞪大眼睛。 太监嗓音宏亮,一五一十地将封侯圣旨宣读了,赐给许昔年:“还不快领旨谢恩?” 许昔年咬着牙,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太监将圣旨塞进他怀里,起身退开。 许昔年豁然起身,将圣旨扔向李玄钦:“你王八蛋!” 他气血上涌,眼前发黑,两腿蓦地一软,朝着旁边栽倒过去。 皇帝瞬间变了脸色,冲上前:“昔年!” 第九十五章 连哄带骗(1) 95、 许昔年这一昏倒,吓坏了他爹和皇帝。 许明山坚持将许昔年带回许府医治,皇帝却认为留在皇宫由太医照看更好。 两人僵持不下,张太医赶过来,摸了脉再观察许昔年神色,回身朝李玄钦说:“禀陛下,一时气血上头,应无大碍。” “那他什么时候醒?”皇帝沉声质问。 张太医略一思忖,低头答:“一个时辰不到,能醒。” “那就等他醒了,许老将军再带他回许府。”李玄钦负手,不等对方开口便做了决定:“朕将他带回紫宸殿,殿内熏香有疗伤功效,老将军便现在蓬莱殿中歇息。” 说罢,皇帝抱起许昔年,大步离开御书房。 魏公随后上来,朝试图阻止的许明山使了个眼色,躬身道:“将军,请随老奴往蓬莱殿。” 许昔年的面具搁在他怀里,由皇帝一并抱走了。 张太医大舒一口气,跟在魏公身后说:“许今宵果然就是小公子。” 魏公回头提醒他:“此事不可外传。” 张太医点头:“谢公公提醒。” 许明山忧心忡忡地想,眼下这状况,是越来越乱了。 · 太医判断倒是没错,许昔年很快便醒来了。 一醒来看见头顶明黄床帐,恨不得再次昏死过去。 李玄钦在解他衣裳,许昔年挣了挣:“滚开!” “别乱动。”皇帝沉声命令,许昔年咬牙,把牙磨得咯吱  85 作响:“你到底怎样才肯放过我?!” “朕赏你官做,还不好么?”皇帝阴晴不定。 许昔年伸手想揍他,才发现自己双手高举过头顶,已经用棉布缠起来了,两条腿也是一样,皇帝为免他醒来乱跑,趁他昏迷时将他捆了起来。 “你做什么?!”许昔年惊怒交加,挪动身子拼命后退。 皇帝伸手按住他,目光阴鸷,嗓音低沉:“检查身体。” “……” “滚!”许昔年声嘶力竭地大喊:“滚开!” “别挣扎了,省点力气,你就是叫破嗓子也没人来帮你。”李玄钦拉下他裤头,查看他身上伤势。 许昔年顿时蜷缩起来。 “豆芽菜。”李玄钦说,许昔年眼眶通红,恨不得手撕了他。 许昔年看上去倒是没人碰,前两天肿了,这两天慢慢消肿,身上也没有女人留下的痕迹,看来干净着。 李玄钦将他剥得精光扔进床里,转身取来药膏,在受伤处细细涂抹。 “宫里用的上等膏药,消肿去伤。”李玄钦边抹边观察他神色。 许昔年狠狠扭头,脸埋进臂弯,浑身上下泛起一阵殷红。 皇帝略有些惊讶,蓦地想起,通情是能让他变敏感的,果不其然,许昔年浑身不由自主地打颤,连声音都变了。 “想要吗?”李玄钦伏在他耳侧,轻声低语:“想要就说,朕给你。” “昔年……”皇帝手指用力,许昔年唔了声,浑身绷紧,断断续续地骂:“牲、牲口…” “到底要不要?”李玄钦掰过他脑袋,照着那双嫣红的唇啃了下去,许昔年唔唔挣扎。 李玄钦本来想上床办了他算了,但两人唇贴唇面对面,相距如此之近,他却感到许昔年的心那么遥远。 漂亮的桃花眼落下两行泪,因为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掉,眼底蒙上了一层失望的阴翳,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许昔年不想要。 皇帝从他眼里看出来了,尽管身体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许昔年内心仍然在抗拒。 李玄钦蓦地松开他,许昔年大喘几口气,趴在床边捂着胸口剧烈咳嗽。 “你到底要朕怎么做?”皇帝沉声质问。 许昔年擦掉眼泪,用棉被裹住光溜溜的身子,哽咽着说:“你不准碰我。” “……”皇帝叹气:“行。” 许昔年抬头望向他,半晌,移开视线,继续道:“我不做世子,将圣旨撤掉。” 皇帝静静地注视他,良久,极缓慢地答:“…行。” 许昔年惊讶,没想到李玄钦答应得这么干脆,但皇帝转而说:“不过朕有个条件。” “什么?”许昔年蜷在被子里,缩进角落。 “朕封你做世子,是因你不考功名,以后许家夫妇不在,你不学无术,恐怕失去依傍,有了世子之位,方可一世安然无忧。” 许昔年低下头,小声嘟囔:“用不着你管。” “你小时候,朕便答应你,有朕在你一辈子都衣食无忧。既然你不做世子,也不愿进宫,便只有考功名这一条路。”李玄钦挑了下眉梢:“昔年,你只有考上了,朕才会撤回圣旨。” 许昔年恼羞成怒:“你明知道我对读书不感兴趣!” “这是条件,抗议无效。”皇帝冷漠道。 许昔年咬紧下唇,想了一会儿,反问他:“所以只要我考上了,你就不管我了对吧,我可以和女人成亲,你不会再碰我?” “……”李玄钦怒火腾一下便冒了上来,又是成亲! 他按捺怒意,瞪着许昔年,许昔年不安地后缩,良久,皇帝僵硬地点了点头:“可以。” “反之,你若考不上,便要进宫来,乖乖给朕当御前侍卫。” 许昔年冷哼:“考功名多简单。”他蓦地想起什么:“你别从中作梗!” “自然不会。”李玄钦起身,负手道:“这两日宫中学堂照旧在上课,你仍然去跟着学,暂时住在庆元宫里,闭关考试,等你考完了,就回许府去,如何?” 许昔年蹙眉:“为什么?我要在家里学。” “你在家早上陪许颜斗蛐蛐踢蹴鞠,下午睡午觉,晚上跑翡翠楼为方如言捧场,你哪来的时间读书?”皇帝不悦。 “你监视我?!”许昔年恼怒:“李玄钦你脑子有坑是不是!” “朕一会儿便命魏公为你收拾庆元宫,宫中书库你自然可以随意进去。还有你那个什么方如言……”李玄钦一提这,立刻恨得咬牙切齿。 他侧对许昔年,道:“你不是想将她接回许府么,朕替你代劳了,朕命人亲自将她送到你许府上,行了?” 许昔年挣扎:“我不回去,我爹娘要担心!” “你爹娘随时可以入宫探望。”李玄钦加码。 许昔年琢磨,虽然皇帝很讨厌,但皇帝确实了解他,凭他的心性,不是生死关头的大事,很少能让他较真。 许昔年玩惯了,若是回到家,真让他静下心来读圣贤书,恐怕很难。 看来…暂且留在庆元宫? 内心权衡思量,许昔年咬着牙,点点头,答应了。 皇帝朝他伸手:“起来。” 许昔年裹着被子纳闷:“做什么?” “穿衣服,早上学堂没课,下午你再过去,这会儿既然闲着,赶紧去读书,不到一个月了,你若是能考上功名,才真是见鬼。”李玄钦不客气地嘲讽。 许昔年抓起枕头扔他脸上:“不要管我!” “不读书就陪朕去御书房,脱了裤子坐在朕的龙跟上,如何?”皇帝眯起眼睛。 “……”许昔年浑身颤抖:“你还真是…牲口。” “赶紧的,自己选。” 许昔年扑下床,飞快换上衣服,李玄钦取来腰带亲自为他系上。 皇帝领着他去了庆元宫,许昔年走近了才发觉不对劲:“这里,是不是之前许映白住的地方?” 这是离紫宸殿最近的宫殿,来去不过百步之距。 “是。”皇帝低声答。 许昔年转身便走:“我不住这儿。” 李玄钦在他身后,将他叫住:“昔年。” “你让我跪下给他道歉。”许昔年蓦地回头,指着面前的青石板说:“就在这里,你以为我下毒要害死许映白,但那毒分明是他自己给自己下的。” 李玄钦安静地看着他,半晌,迈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对不起,朕昏了头。” “我平生没有跪过谁,两次都是因为你。”许昔年想想就来气:“为了你替许映白求情,跪了整夜祠堂,因为你怀疑我下毒,让我跪下让许映白道歉。” “真不是东西。”许昔年冷笑:“你这种人,活该孤家寡人一辈子。” 他每说一句,就像一把刀子狠狠插入李玄钦心底,鲜血直流,皇帝将他抱入怀  86 中,许昔年僵立未动。 “对不起,昔年。咱们不住这里,换个地方。”皇帝嗓音沙哑地重复:“换个地方。” “思卿在我心里已经死了,四年前七夕那封信,你看到也好,没看到也罢,都无关紧要。”许昔年语气冰冷,就像当初说出那句,一个奴才,不在我心上。 连神色都是凉薄:“因为我不在乎了。” 不在乎了,不喜欢了,对方怎么做,都挽回不了。 李玄钦紧紧闭上眼睛,又是那种感觉,许昔年分明在他怀里,却好像始终无法触碰到他内心,那么遥远不可及。 他辜负了少年满腔情意,往后留给他的,便只有日复一日的追悔莫及。 身体上的伤可以愈合,心里的伤,却永远无法弥补,只会不断加重,直到吞噬生命。 “朕…恨不得…受罪的人都变成朕。”李玄钦心想,他还有什么办法,才能留下许昔年? 连哄带骗? “只是…你和朕…就算为了我们的孩子,朕也想…补偿你。”皇帝断断续续地说。 许昔年愣住,好半天才缓过神:“你说什么?孩子?” 第九十六章 连哄带骗(2) 96、 许昔年搬去了离紫宸殿稍远一些的承庆宫。 张太医又被皇帝叫到了承庆宫里。 “太医。”皇帝背对许昔年,低声朝张太医说:“便道是喜脉,别的什么也不用说。” 张太医心里一惊,明白皇帝是要骗许昔年,顿时抹一把额头冷汗,皇帝命令,他不敢不从,只好点了点头,战战兢兢地进了厢房。 许昔年跪坐在榻上,扭头看着窗外,秋日将至,熬过这轮处暑,就是寒凉的秋天了。 张太医话不敢多说,上前跪坐在许昔年身旁,低声道句得罪,扶起他的手腕,依旧是假孕的喜脉。 “公子…是…”张太医迟疑,许昔年猛地回头,目光直直射向他:“男人怎么可能怀孕?” “是喜脉。”张太医低下头,轻叹口气:“因为通情的缘故…毕竟世间无奇不有…公子近日可有晕眩嗜睡、精力不济和干呕症状?” 许昔年蹙眉,张太医说的这些,他全对上了。 “所以…我……”许昔年心生荒唐,一时不知是震惊多一点,还是厌恶多一点。 皇帝负手立在张太医身后,替他做了决定:“去开些养身安胎的方子。” “不!”许昔年怒:“我生个屁的孩子,何况是个野种,不要,张太医你去开打胎的药,藏红花行吧?” 张太医回头望向皇帝,手足无措。 “你先退下吧。”皇帝说。 许昔年下了榻,摇摇晃晃地往外跑,皇帝一把抓住他,将他狠狠带回来,抱着他许昔年质问:“你去哪儿?!” “我不可能……”许昔年哆哆嗦嗦地摇头:“不可能……” “昔年,通情是神药,天下间只有三颗。”皇帝将他抱起来放回榻上,在他身前半蹲下,仰头望向他的眼睛,牙一咬心一横,干脆把人骗到底:“若是与所爱交合,即使男子也可怀孕。” “你明白么?”皇帝循循善诱地问,许昔年蒙圈了。 “你说…什么?所爱?”许昔年倍觉荒唐,他抬脚踹倒李玄钦,恨恨地扑上去,翻身坐皇帝肚皮上,按着他一顿揍:“我不爱你!我早就不爱你了!” “昔年……”李玄钦任由他挥拳头,心中绞痛,起身将他抱紧:“朕知道,朕知道。” “不过你腹中孩子是龙种,朕自然不能轻易放你出去,昔年,无论你有多恨朕,至少孩子是无辜的……”李玄钦有一搭没一搭轻拍他后背:“朕也不会因孩子就强留你。” “你若想打掉…也无妨,只是这一个月,你需专心备考。不如留在宫里,朕命太医为他开养身方子,待你科考过后,再想法子打掉,以免影响科试。”皇帝揉揉他的脑袋:“你以为如何?” “也就一个月的时间。”皇帝再次规劝。 为了留下许昔年,他是无所不用其极,哪怕连哄带骗。 许昔年打累了也骂累了,和李玄钦纠缠这么久,也没见他放过他,眼下竟然还…有个孩子……他呆呆地坐在李玄钦身上,良久,眼圈一红,眼泪落下来:“你太坏了…” 李玄钦抱着他坐回榻上,温柔地劝道:“是朕的错。” 许昔年发了半天呆,神游天外的思绪慢慢回归体内,他咬紧牙:“一个月科考结束,我一定要打掉这野种。” 皇帝心里疼,脸上还得装得跟没事人似的,他连声答应:“好,没问题。” 许昔年推开他,摇摇晃晃下地,两条腿发软,走了一步便向前摔去。皇帝神色骤变,眼疾手快将他搂住,他扶起少年面颊。 许昔年闭着眼睛扭头,眼角还挂着泪花。 皇帝心里一软,低头吻在他眉心,哑声呢喃:“昔年,朕本是孤家寡人,膝下久无子嗣,就连太子都是过继而来。设若我们之间,只有这一个孩子,你当真要…打掉么?” “……”许昔年惊怒交加:“他本来就不该存在!” 他一把推开李玄钦,摇摇欲坠地退回榻前,摔坐回去,吼道:“李玄钦,我也是个男人,我也有尊严,被你像条狗一样干就算了我忍,可现在你他妈干出个野种,你让我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许昔年每吼一下,李玄钦心里便哆嗦一下,恨不得当着许昔年的面以死谢罪。可是他们还有太多以后,只要还活着,就有以后。 皇帝上前在他身旁坐下,许昔年恶狠狠推开他,皇帝纹丝不动地坐着,将眼圈通红的崽子搂紧:“那么朕告诉你,鱼欢三次毒发后,回天乏术,现在已毒发两次,再来一次,朕必死无疑。” “昔年,设若朕死去,你还愿为朕留下腹中孩子吗?”李玄钦试探着问。 许昔年闭上眼睛,良久,平复好呼吸,他扭头瞪向皇帝:“什么发作两次?鱼欢?你要死了吗?那我求之不得。” 意料之中的回答。李玄钦苦笑,在许昔年这儿挨了多少言语刀子,心都扎成千疮百孔了,还是要不知死活的凑上去。 在皇帝的人生信条里,但凡想得到什么,就要不择一切手段得到他。 何况许昔年本就是他这一生所求,从年少时的守护,到分离时的痛楚,再到后来,得知真相时的痛彻心扉,当他看到那封信,恨不得一切重来。 皇帝不会再让自己悔恨,但凡有点机会,他都要将许昔年牢牢抓在手心。 所谓的爱,和恨从来都只有一线之隔,爱可以变成恨,恨也可以变成爱,无非刻骨铭心的感情,注定彼此要纠缠一生。 “好…如果朕时日无多…这一个月,你至少…留在这里…”李玄钦哑声低语:“昔年…朕这一生,  87 别无所求,唯独待你,始终舍不得。” 舍不得,强行舍去,犹如剥皮拆骨,肝肠寸断。 “你爱我?”许昔年怔怔地回头,恍然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不会真的……” “……”皇帝似乎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说些情爱之语,要么是威胁,要么是床上调侃,三两句能将许昔年气得跳脚,却从来没有在交心时,说一个爱字。 大多数时间,他和许昔年都在吵架。 吵个你死我活,却始终未曾放过彼此。 “朕…是喜欢你的。”李玄钦耳根泛红,长叹口气,说出这句话,终于明白了自己内心那么多的渴望和焦躁从何而来。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喜欢的,否则何至于…看见他,除了白日宣淫,什么也没想。 许昔年嘴角微抽,冷冷地嘲讽:“陛下还是别了,臣消受不起,如果你的喜欢就是强迫我怀上孩子,那我无话可说。” “至少做的时候你也很爽。”李玄钦厚着脸皮反驳,许昔年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呆了:“那都是因为通情好吗?” “以前没有通情,朕看偶尔,你也挺爽的,大腿夹着朕不让走。”身为皇帝,粗鄙之语简直口出惊人。 许昔年发现,他不能对皇帝的素质怀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遂一脸冷漠:“我管你喜欢谁,但是你总该明白一句话,覆水难收,迟来的爱我不需要。” 皇帝小媳妇儿似的缩在一旁,委屈地耷拉大脑袋:“是…昔年说得有理。” 许昔年蹙眉,为今之计,还能咋办,怀都怀上了,现在打胎他还考不考试了?听人家说,怀孩子后打胎至少得休息大半月。 假如不能考试,他就不能摆脱李玄钦。 不能摆脱李玄钦,他一定能被狗皇帝给气个半死。 “……算了,你滚蛋吧,我学习了。”许昔年面无表情,起身去抱起散落的书本,放回榻前乖乖看书。 皇帝在旁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做后妃什么都不用干,每个月俸禄管够。” 许昔年头也没抬,抄起旁边厚重大辞典砸皇帝身上:“滚!” 李玄钦舍不得滚,让他片刻离开许昔年都不行,他非得时时刻刻将人盯着,心里边才安宁,哪怕知道许昔年讨厌他。 皇帝让魏公将公务交进承庆宫,若有大臣来访,不用去御书房,直接来承庆宫就行。 许昔年看书,他在一旁翻阅奏折,偶尔为许昔年磨墨。 许昔年肚子饿了,皇帝亲自端起糕点,喂到他嘴巴边上,周到地服侍这位小祖宗。 眼下,除了考科举摆脱李玄钦,许昔年什么也没想,至于他父母那边疑心他为何长留在宫里,许昔年也没有多说。 他也不敢现在就回家,若是让爹娘发现他一个男儿家身怀龙种,还不知要闹出多大事。于是干脆做起甩手掌柜,让皇帝解决去了。 李玄钦便托辞许昔年专心备考,让许家夫妇放心。 许夫人虽然忧心,但许昔年回来的信中,只说自己一切都好,让他娘勿要担心,照顾好方如言,等他回来,二人便成亲。 许夫人无法,和许明山两个人只有等。 晚上,皇帝亲自伺候小祖宗洗脚,许昔年斜倚床柱,就着昏黄烛灯看书。 李玄钦半跪在地,温水擦拭揉捏着崽子的小白脚。 许昔年浑身上下,每一处都生得很漂亮精致,就连十根脚趾头也是白中带粉的嫩。 皇帝忍不住心神荡漾,低头吻了下他脚背,他抬头一看,许昔年专心看书,似乎不曾察觉。 皇帝遂大了胆子,从脚背向上亲吻至小腿,再滑溜地啃到大腿。 许昔年终于有反应了,忍无可忍,抬脚蹬他肩上:“你亲够了没有?” “昔年……”皇帝眉目英俊,目光深邃地注视他,似有万千情意蕴藏其中。 许昔年诡异地发现,自从皇帝承认喜欢他之后,仿佛一只发情雄兽,无时无刻不在示爱,那双眼中的温柔缱绻几乎能将人溺毙。 他烦厌地扭头,躲开皇帝视线。 “朕今晚…不回紫宸殿,留在这儿和你一起睡,行么?”皇帝何曾这样卑微地恳求。 “……”许昔年炸毛:“老流氓,滚蛋!” 第九十七章 连哄带骗(3) 97、 皇帝还是厚着脸皮留在了承庆宫。 结果大半夜,许昔年就发起高烧,莫名其妙的高烧。 李玄钦原本打地铺睡在地上,但许昔年就在身边,他心猿意马,睡不着觉,听着许昔年呼吸安稳后,试探着喊他:“昔年?” 没有回应,是睡着了。 皇帝从地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凑到床边,伸手摸他,摸到了脑袋,一脑门全是冷汗,烫手的温度, 李玄钦惊慌,叫醒他:“昔年!许昔年!” 许昔年慢悠悠地睁开眼睛,脑子里迷迷糊糊的,人也看不大清楚,依稀嘟囔:“思卿…做什么…” “你发烧了。”皇帝说,许昔年眯着眼,呼吸稍微急促:“哦…我也觉得好热。” 李玄钦唤来守夜太监,让他去找太医院值夜的太医,自己亲自端来冷水,浸湿帕子,卷起来搭在许昔年脑门上。 “思卿…热。”许昔年迷迷糊糊地喊,李玄钦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抚:“太医一会儿就来,再忍忍。” 许昔年闭上眼睛,皇帝伸手探他鼻息,还好,还在。 这通情未免太奇怪了,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发烧? 张太医提着医药箱又来了,被这两位主子折腾得没脾气,上前一捏许昔年脉搏,撑开他眼皮看了看,又摸摸他的脑袋,最后叹口气说:“大抵是白天着凉了,与通情没什么关系。” “陛下还记得他因何着凉么?”太医谨慎询问。 白天又没下雨,怎么着凉?李玄钦略一沉吟,蓦地想起来,许昔年大白天的叫着热,于是御膳房从冰窖里取冰给许昔年做冰糕。 魏公让他少吃点,结果许昔年嘴馋,一连吞了好几个。 “……”皇帝哭笑不得:“是吃出来的毛病。” 太医煎药来,李玄钦亲自喂他服下。 烧渐渐褪了。 许昔年被皇帝搂在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李玄钦一拍他屁股:“扭什么扭,想挨操不成。” 许昔年悚然,没动静了,脑子里还不大清醒,眼睛睁开又闭上,怎么睡都不舒服,低声嗫嚅:“思卿,我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李玄钦拂开他鬓发,抱着他问。 “……”许昔年转头,将脑袋埋进他胸口,仿佛幼时蜷在他怀里,很依赖的姿势,轻声嘟囔:“不知道,不舒服。” “哪儿不舒服?”李玄钦有点担心。 许昔年梦呓般呢喃:“心里不舒服  88 。” 李玄钦一怔,纳闷地问他:“为什么心里不舒服?” “我昨天…”许昔年断断续续地抱怨:“我昨天看见你…你和许映白在一起…” 皇帝愣住,蓦然明白,崽子烧糊涂了,这是以为回到了过去,颠三倒四地说着些从前的事。 许昔年刻意将过去压在心底,以为他自己忘了。李玄钦也以为许昔年忘了。 其实那些过去从未远离,只是某个夜里,便能反复涌上脑海,潜藏着对过去的无法释怀和不甘心。 “朕和许映白…怎么了?”李玄钦摸了摸他的脑袋。 许昔年斜趴着,低声说:“你和他…走在一起…你不理我。” “朕不会不理你。”李玄钦回想当时,他有不搭理许昔年吗? 基本上不可能,许昔年随叫他随他,只除了后来,许昔年和顾雍走到一起,李玄钦心里不舒坦,刻意冷落他。 “唔。”许昔年闭上眼睛:“我不信。” 李玄钦还想接着解释,许昔年脑袋一歪,睡着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对许昔年而言实在谈不上有趣,他不读书惯了,突然间要在一个月内读到能考上功名的程度,不得不抓紧时间没日没夜的悬梁刺股。 李玄钦倒是过得挺快活,大抵因为许昔年在身边,鱼欢也没发作了,整个人神清气爽吃嘛嘛香,看着许昔年用功念书,心中甚是欣慰。 皇帝欣慰之余,心头浮出微妙的失落,毕竟许昔年如此用功,都是为了将来摆脱他。 据科考原本也不到一个月,秋试很快便到了。 秋试头一天,许昔年得回许家准备,总不能从皇宫出来去闱场,那样恐怕要引来不少闲言碎语。 李玄钦倒是很无所谓,让他留在宫里便是,许昔年严词拒绝,收拾行囊回家。 皇帝唤来马车,亲自将他送到许府门前。 虽然李玄钦不怎么相信许昔年能考上,毕竟临时抱佛脚,再如何努力也比不上人家十年寒窗苦读,但许昔年在宫里熬了这一个月,他都看在眼里,眼下许昔年人都熬瘦了。 崽子软趴趴地斜靠厢壁,眼帘耷拉着,脸色透着不太正常的白,显出些许憔悴,他一只手搭在窗边,另一手放在大腿上,怔怔地出神。 “昔年,”李玄钦劝慰他,“放轻松,没事。” 许昔年撩起眼皮,视线斜斜地扫过他,呼出一口长气:“我没紧张。就是担心……” 换做以前,许昔年绝不会和李玄钦说什么交心之语,但在宫里被迫朝夕相处了大半个月,心态渐渐变了,没有一见到对方就喊打喊杀,心境都平和许多。 “担心什么?”李玄钦柔声轻问。 许昔年蹙了下眉头,略带烦厌:“小孩。” 皇帝顿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他立即表示:“等你科考结束,便请张太医为你开滑胎的药。” 许昔年抬头望向他,目光微闪烁,半晌,移开了视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抱起胳膊,有些不安。 李玄钦静静地等他开口。 果然,许昔年说话了,迟疑地问他:“我这样,算不算杀人…还是自己亲生的骨肉。” 李玄钦一怔,没想到他在担心这个,这是什么意思?许昔年在乎这小孩,是对他俩之间的情谊,没那么深恶痛绝了么? “……若你不愿意,朕自然不迫你。”李玄钦深吸口气,按捺激动:“这事,到底,选择权在你手上,虽然朕也没有亲生骨肉…不过,如果你不喜欢,不要也没什么。” 许昔年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完,将脑袋低下去,默默地叹了口气。 马车在许府门前停住。 皇帝不便露面,于是只能留在马车里,目送他下车。 许昔年起身要走,李玄钦心念微动,蓦地一把揪住他,将他拽回来。 许昔年没站稳,摔进他怀里,他没动,耷拉着眼皮,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莫心忧了,一切都有朕。”皇帝低声道。 许昔年干干地扯了下嘴角,推开他,跳下马车。 作者说: 这章之后改到晚上九点更新啦~ 第九十八章 短暂和平(1) 98、 科考结束后,许昔年在家呆了两三天才进宫。 皇帝本来做好许昔年一去不复返的准备,没想到他主动进宫了。 李玄钦大喜过望,正要拉着他一顿乱亲乱蹭。 许昔年忽然说:“该商量不要小孩的事。” 于是当头一盆冷水泼下来,李玄钦知道,许昔年还是不想要孩子,假如真的有。 “因为讨厌朕,所以不要?”皇帝小心翼翼地问他。 许昔年蹙眉,半晌,叹口气:“你心里不是很清楚吗?我这人记仇,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确实…忘不了,有些事。” “那朕要怎么做,”李玄钦凄凄惨惨地问,“你才肯原谅朕?” 许昔年抬起眼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皇帝那样子,不像在作假,也许…他确实喜欢他? 但那有什么意义,做过的事情,受过的伤害,他可以忘记,但不代表,伤疤就不在了。 半晌,许昔年摇头。 皇帝难免显出失落:“一点儿机会也不给朕?” “我不想和你纠结这些。我科考也考完了,设若能考上,你答应过撤我世子位。”许昔年坐回榻上,踢踏着两只脚,慢吞吞地说:“我这样的人,自己都没玩够,怎么能养孩子。” “朕养。”李玄钦沉声道。 “……”许昔年撇开嘴角,笑了下:“不。我不想和你多生牵绊。” 李玄钦怔住,看着许昔年明亮的眼睛,没有犹豫,没有留恋,许昔年是真的对他,没兴趣了。 不在乎,连心态都平和下来,所以能这样心平气静的同他说话。 若是以前,还会同他大吵大闹,像个争夺心爱玩具的孩子。 “昔年…你再考虑考虑?”皇帝眼巴巴地望着他。 许昔年毫不迟疑,摇头:“不用了,不要。” 李玄钦负手在屋里彳亍,思来想去,找不到什么方法留下他。 现在孩子这招也用不成了,他该怎么做才能留下许昔年。 难不成真是要跪下求他? 要是换成其他人,谁敢让皇帝下跪,和不想活了没什么区别,但李玄钦对许昔年,跪得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他撩了衣摆,曲起一条腿,半跪在地:“若朕求你呢?” 许昔年瞪大眼睛,瞳孔微缩。 ——“想让我原谅他?让他自己来跪我!”那天许昔年拥着被子冷笑。 “朕这辈子,只跪过你。”李玄钦低声恳求:“昔年,留下来好不好?” “……”许昔年腾地站起来,飞快退进墙角,手足无措地望着他:“你到  89 底想要什么?” “你。”皇帝回答得很干脆。 许昔年蹙眉,他摇头:“不,李玄钦,你不需要我,你只是…想找个药引而已。” “天下之大,朕身为皇帝,要找个药引反而最简单不过。”李玄钦嗓音沙哑:“只是朕只想要你,别的人…朕宁肯不解毒。” 许昔年头疼,他无语:“你别这么做…跟在演戏似的。而且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打掉小孩,你别扯其他有的没的。” “这大半个月,朕以为我们之间关系缓和,没想到…你仍旧介怀。”皇帝失落地摇头。 许昔年想了想,走到他面前蹲下,视线与李玄钦齐平,皇帝温柔地注视他。 “……你还记得你之前怎么对我吗?”许昔年笑了下,笑比哭还难看。 “朕知道,朕会竭尽所能补偿。” “如果…我仍然不答应你,你会怎么做?”许昔年嗤笑:“放我走?” 皇帝诚实地摇头:“你在哪里,朕在哪里。” “所以我才想摆脱你。”许昔年低头:“对你来说,为了得到什么,必定要不择手段…禁锢、限制…在你身边,根本没有自由。” 那两个月,他待在宫里,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皇帝有多么难缠,他的视线几乎时刻都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 “你真的是喜欢我?”许昔年苦笑:“你为了许映白,付出过多少,你忘了吗?你之所以不想失去我,难道不是为了…为了执念…因为我,你失去许映白,所以你才…不甘心。” “不,”皇帝打断他,“从头到尾,朕对许映白都只有兄弟之情,后来得知他在朕身上下毒,离间朕与你,陷害许家,朕对他便只剩下厌恶和憎恨。” “那次在天牢里,”皇帝叹口气,另条腿也弯下去,跪在地上,“看见顾雍…他亲你…朕当真…恨不得立刻杀了他。但是朕知道,伤害顾雍,你一定不开心。所以朕没有杀他。” “你会在乎我的感受吗?”许昔年感到惊讶:“我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嫉妒,憎恨,朕直到现在,才弄明白是为了什么。”皇帝伸手拉住他,将许昔年带进怀里,紧紧将他搂住,低声耳语:“昔年,留下来吧,你如果恨,便留下来报复朕。” 许昔年眼圈微微泛红,他知道自己心软,容易被人说动,还很擅长遗忘。 但他不是动摇,只是,忽然想到过去的自己,满腔赤诚,以为喜欢一个人就要大大方方的告诉他,后来惹祸上身,真是怕得狠了,此刻竟然不敢相信,李玄钦能说出这番话。 “我好恨你。”许昔年闭上眼睛,没有推开他:“我真是,恨不得你死。” “朕知道…昔年…我知道,对不起。” “说一句对不起有什么用?什么也弥补不了。”许昔年睁开眼睛,退离他怀抱,语气淡漠地说:“你还是去死吧。” 他咬咬牙,站起身,朝殿门外走。 “今天我来的不是时候,改日咱们再谈。”许昔年头也没回:“或者我自己去找大夫滑胎。” “昔年!”李玄钦嗓音嘶哑。 许昔年在门前驻足,微微侧了下头。 他听见噗嗤轻响,短刀扎进肉体,浸出血色。 许昔年顿住,猝然回头。 李玄钦袖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短匕,他用那把短匕扎进腰腹,嘴角流血望着他:“若用朕的命,来尝你的恨呢?” 许昔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他转身跑回李玄钦身边,捂住他流血的伤口,慌乱大喊:“太医!张太医!” 作者说: =w= 第九十九章 短暂和平(2) 99、 将李玄钦丢给太医,许昔年便慌不择路地跑了。 他径直回到许府,躲回屋里,将自己关起来,思来想去,也没弄明白皇帝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李玄钦知道怎样去喜欢一个人吗?许昔年疑心他并不知道。 结果大半夜,楚秋又找上门了。 许昔年睡不着觉,楚秋刚翻过窗子,他就听见动静坐起身来。 “出事了!”楚秋急得满头大汗,扑上来握住许昔年肩膀:“小公子,陛下出事了!” “什么?!”许昔年惊讶:“你别急,慢慢说,说清楚。” “你走后,陛下失血过多,张太医说他忧心甚重,再加上身负鱼欢,陛下一病不起,这会儿躺在龙床上奄奄一息,恐怕……恐怕活不过…活不过明晚!” 许昔年愣了一下,呆呆地坐在那儿,茫然反问:“就是…会死?” 楚秋叹气:“是,”他拉住许昔年手腕,“小公子,陛下临死前最想见的人是你,他让我来找你,问你要不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许昔年仿佛被烫到似的,猛地将手收回来,拧紧了眉头:“我不去。” 楚秋急了:“小公子!” “一定是假的,又想骗我。”许昔年推开他:“你,还有李玄钦,你们俩都不可信。祸害遗千年,他那样的人,死不了。” “可这回就连张太医也回天乏术!”楚秋噗通跪倒他跟前,连连磕头:“小公子,就当楚秋求你,去见一见陛下好不好?这是最后一面!” 许昔年撩起被子将自己塞进黑暗:“我不去!”他大声挣扎:“我不信!他死了就死了,我恨不得他死!你回去,我不会进宫的。” 楚秋百般劝不动他,不得不去请救兵,许夫人和许老爷。 许夫人听闻消息时也是将信将疑:“陛下、陛下当真快不行了?” 楚秋急得满头大汗,将张太医原话告诉他俩,跪下道:“还请二位劝一劝小公子,求他了了陛下临死前的心愿!”楚秋叩首。 许夫人连退三步,挥手:“这事儿我真管不着,都是昔年自己做决定。”她推了推许明山:“老爷,你看怎么办?” 许明山一辈子忠心为国,忠君为民,皇帝遭逢大难,他岂会撒手不理,可这事儿,事关自家孩子,他沉沉叹气:“这样吧,楚侍卫,你先回宫去,我尽量一劝昔年,若他不同意,我也束手无策。” “多谢将军!”楚秋磕头,他站起身,匆匆赶回宫。 皇帝快不行了,这个消息在长安城里不胫而走,一时间满城风雨,众声喧哗。 皇帝要是不行了,膝下也只有一个七岁的太子爷,李家的皇位恐怕坐不安稳。 朝中大臣心怀不轨的,偷偷招兵买马,预备趁皇帝病危时发难,谋朝篡位。至于忠心不二的,比如许明山,便召集长安城的禁卫军和御林军,整日操练,以防不测。 人心惶惶,谁也不敢轻易站队,但众人心知肚明,皇帝一死,这天就要变色了。 许明山忙得早出晚归,  90 脚不沾地。 许昔年安心在家陪许颜斗蛐蛐,许颜看上了家里的小仆役,是新收进来的小男孩,和许颜关系很好,两人在家里上窜上跳,上演拆家大戏。 许昔年每天的日常,就是追着这俩小崽子满屋乱跑。 他偶尔在院里的海棠树下驻足,回头望向皇宫方向,也许是他的错觉,总觉那宫城之上,蒙了一层模糊的阴翳。 也许天色真是要变了。 李玄钦怎么样,大抵没事吧……许昔年想起,之前楚秋告诉他,皇帝之所以优待叶挽秋,是因为叶挽秋背后,或许还有别的人,皇帝刻意表现成那样,并非真对叶挽秋有意。 也许这一次,也是逢场作戏? 多半是,许昔年越想越觉有可能。 许明山终究没有劝动许昔年,许昔年说什么都不肯去见李玄钦,他认定了皇帝在作假,就算是真的,那又怎样,难道皇帝不是曾经试图杀了他?他又何必去犯贱。 想着想着,一阵恶心劲儿上来,扶着树干干呕。 许颜跑过来问他:“哥哥,你怎么了?” 许昔年摆手:“没事。”心里蓦然生出不祥预感。 门外传来嘈杂声,脚步急促。 许昔年扭头一看,是他爹许明山回来了,许明山神色严肃,径直步向了愣怔的许昔年。 “出事了。”许明山开门见山:“陛下,在紫宸殿中宣遗诏,命肱骨大臣辅佐太子。” “……”许昔年干干地扯了下嘴角:“和我有什么关系?” “楚秋说,陛下挺过了两晚上,就为了见你最后一面。”许明山皱了皱眉,如实说:“爹刚从宫里回来,见过了陛下。楚秋所言非虚,我看陛下…确实熬不过今晚了。” 许昔年垂下眼帘,许明山抬手揉了揉儿子脑袋,也没说什么,叹口气,绕过他去找许夫人。 许颜抬头望向许昔年:“哥哥,你不开心?” 许昔年撇了下嘴角,试图笑,然而他实在笑不出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反复,一定是骗他,楚秋在骗他,皇帝做戏而已。 “没有。”他蹲下身,拍拍许颜手背:“颜颜,你去找阿宝玩,哥哥累了,想休息。” 许颜乖乖点头:“好。”她抱着装蛐蛐的盒子,小跑着找她的玩伴去了。 许昔年回了屋,心不在焉地翻看闲书,然而看不下去,他躺回榻上。 没多久,家丁来报,说靳大人的儿子靳怀宁来找他。 许昔年纳闷,他盘坐起身:“靳怀宁?他来找我做什么?” 许昔年没忘记这事,李玄钦怀疑靳兴宏靳大人谋反,但是苦于一直没找到证据,再加上靳兴宏本就德高望重,是故无法对两朝阁老靳大人动手。 朝中之事,许昔年素来持明哲保身的态度,能不参与就不参与。 以前和狐朋狗友们游玩,也绝口不提政事,众人便说他表面糊涂,实则精明得很,就算嚣张跋扈,也从来没得罪过谁。 因为许昔年心里有杆称,知道什么人该接触,什么人不该。 比如靳家的人,就不是他该该结交的。 许昔年眼珠子一转,躺了回去,拿起他的闲书,闲闲摆手:“不见不见,就说本少爷在养病。“ “可…”家丁面露为难,大着胆子跑到许昔年身边,跪伏在他耳侧,低声说:“少爷,靳公子说…是大事,关于龙座上那位的…他说你若再明哲保身,恐怕许家……覆巢之下无完卵。” 许昔年蹙眉,怎么李玄钦用他家人威胁他,靳怀宁区区一个阁老之子,也敢威胁他? 他扔了书:“这个靳怀宁!” “少爷,见还是不见?”家丁询问。 许昔年冷笑:“他都送上门了,我还能不见?你将他请进我院子里,叫丫鬟备上两壶好茶。” 靳怀宁来了。 这人比他爹直接多了,一来就开门见山:“陛下快不行了。” 许昔年将紫砂茶盏推至他面前:“刚来就说这些,我和靳公子不熟吧。” 靳怀宁摇头,没有被许昔年岔开话题,而是直白地说:“你不是许今宵,你是许昔年。” “……”难不成他就这么好认?何继为的面具有问题吧,什么骗子易容大师。 靳怀宁自己解释了:“陛下常召你入宫,父亲猜到你身份不一般,再加上许老将军对你百般照料,陛下又封你做世子,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你就是许昔年。” 许昔年尴尬地笑了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怀宁。” “我来找你,是有个问题来问问你。” “什么?”许昔年兴致缺缺。 靳怀宁目光直直地勾住他:“你认为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当好皇帝么?” 许昔年倒茶的手顿住,茶水溢出紫砂茶盏外,他重重放下茶壶:“怀宁这话什么意思?他适不适合当皇帝,与我有什么关系?你清楚我的性子,有的吃喝玩乐就心满意足。” “昔年,别自欺欺人了。数月前,你还在宫里时,陛下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吗?他让你蹲天牢,又让你挨板子,不顾你的意愿,强行将你留作禁脔。”靳怀宁似乎比他本人还要愤慨:“你就甘心受莫大耻辱?你没想过报仇?” “……”许昔年笑容微滞,语气冰冷:“比起这个,我更讨厌别人打探我的隐私。” “但你的事…宫里人几乎都知道。”靳怀宁低声道:“许映白暗中散播你是狐媚子转世,这件事,你还不知道吧。” 许昔年叹气,这事他确实不知道,他也从来没管过。 无所谓别人怎么说,他过他自己的就好。 “怀宁,有话直说,别在这儿拐弯抹角。”许昔年不耐烦。 靳怀宁颔首:“其一,七岁孩童不适合做皇帝,这个道理你我都明白,天下是能者得之,否则何以统帅万民?其二,你曾身困紫宸殿,男子之身,却被皇帝绑上床颠鸾倒凤,颜面何存?我想于情于理,你都不该…轻易放过陛下。” 许昔年笑了,幽幽道:“那么怀宁以为,我应该怎么做?” “陛下既然信任你,今夜你便进宫,偷了陛下的遗诏……”靳怀宁没把话说明白,只利诱他:“事成之后,许家必然飞黄腾达,至于昔年你…” “嗯?”许昔年抬起眼帘。 “得到自由。”靳怀宁说。 第一百章 短暂和平(3) 100、 靳怀宁一双眼紧紧攫住他,两人间的气氛蓦然剑拔弩张起来。 许昔年垂低眼帘,盯着茶水中浮上来的茶梗,慢条斯理地问:“假如,我不同意呢?” “无论你同意与否,皇位上的人都不再姓李。我今日来找你,不过是看在我们过去朋友情谊的份上。”靳怀宁的语气仿佛在施舍他:“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道理,你肯定懂。”  91 许昔年咧了下嘴角,点头:“好,我答应你。你想让我怎么做?” “趁今夜陛下驾崩,宫中不备之时,将遗诏偷到手。”靳怀宁强调:“这对你来说,应该很简单,谁叫陛下信任你。” “……好。”许昔年没有拒绝,眼珠子一转,转而问道:“那个叶挽秋,你们怎么找来的?” 既然是同谋,靳怀宁也不瞒他:“叶挽秋,不是我们找来的。” “嗯?”许昔年抬起眼帘:”什么意思?” “有人将他送到靳府上。”靳怀宁略带迟疑:“说是可为我们所用。” “是什么人?”许昔年好奇。 靳怀宁思索道:“具体身份我也不太清楚,据我爹说…似乎,是姓许…不是你们家派来的吗?” 就因为那人姓许,自称和许家人有关,靳怀宁才大着胆子来找许昔年。 许昔年心里咯噔一下,脑中某根弦蓦然绷紧,面上神情未变,笑着说:“哦,是啊,大概是我爹安排的,你知道我从来不管这些闲事。” “这回,可不算闲事了。”靳怀宁提醒他。 “嗯。”许昔年颔首:“我送你出去吧。” “好。” 两人并肩出了许府,目送靳怀宁车马远去,许昔年转身回屋,眼角余光扫过房梁上的楚秋,他微微蹙了下眉头。 楚秋纵身飞下来:“小公子,你莫非真要与叛臣牵扯!?” “……别急着下定论。”许昔年摆手:“你听到我们说什么了吗?” 楚秋迟疑:“没有,不过我看你们,似乎相谈甚欢。” 许昔年垂眸,似在沉思。 “陛下当真快不行了,小公子,你进宫去,见他一面吧!”楚秋恳求。 “别了吧,肯定在骗我。”许昔年无奈:“你看他一病重,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比如那个什么靳怀宁和靳大人,谋反之心昭然若揭,我看他是想趁此机会一网打尽。” “你怎么就是不信?!” “你让我怎么相信?!”许昔年钻回屋里,合上房门:“行啦楚秋,说不准你也被他骗了,不是说他中了鱼欢吗,这都一个多月了,也没见他毒发啊。” “够了够了。”许昔年躲在门后道:“你回去吧。” 楚秋咬牙,干脆转身回宫向皇帝禀报。 许昔年听见楚秋离开的声音,他坐在榻上,敛眉沉思。 靳怀宁怎么说来着?姓许,送来叶挽秋,自称和他们家有关系,所以靳怀宁才毫无顾忌地来找许昔年合谋,是因为靳怀宁以为,这一切都有许家插手。 “许……”许昔年冷冷地扯了下嘴角:“许映白。” “阴魂不散的狗玩意儿。” · 楚秋将许昔年和靳怀宁见面密谋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皇帝。 李玄钦病重,起不来身,卧在榻上,半晌,幽幽地叹气:“昔年,到底恨极朕。” “他不愿来见你,还说…”楚秋欲言又止。 “他说什么?”皇帝虚弱地追问。 “他说您在骗他,肯定不是真的快死了。”楚秋环顾这紫宸殿,药味刺鼻,再反观皇帝,神色憔悴,面无血色,分明是病入膏肓的模样。 “上回,朕用匕首刺自己,吓到他了。”李玄钦重重叹气,一口气哽在了喉咙,连连咳嗽起来。 楚秋连忙递上帕子,李玄钦呕出的血将白布染红。 楚秋心急如焚。 “陛下…到底,该怎么做?”楚秋问。 李玄钦闭上眼睛,疲惫地躺回去,摆摆手:“等到晚上,朕就不信,他真会不来。” 作者说: 今天有点事字数少,明天补上~ 第一百零一章 皇帝驾崩(1) 101、 许昔年真没打算去,就连他答应靳怀宁进宫里偷遗诏都是骗对方的。 他就不信李玄钦真能死,这人多半做戏做上瘾了,糊弄他玩呢。 许昔年甚至想好,他李玄钦要是真死了,他可以勉为其难地考虑下原谅对方。 于是抱着看戏的心态,许昔年就这样等到了晚上。 宫里没什么动静,他爹许明山已经入宫去了。 据说皇帝快不行了,恐怕命不久矣,于是诸位心腹大臣都进宫随侍左右,以防不测。 大抵是怕这天有不测风云的不测,落到了一国之君头上,尽管众人心知肚明,这不测落下的几率是必然的。 晚上下了大雨,雷电交加,电闪雷鸣。 许颜这丫头睡不着,抱着枕头来敲许昔年的门:“哥哥,哥哥!” 许昔年睡得迷迷糊糊,被许颜叫醒,下床趿拉鞋子去开门,他揉着眼睛,四肢较平日更是酸软无力,也不知是怎么了。 “哥哥,我睡不着。”许颜扑进他怀里,许昔年哭笑不得:“颜颜都六岁了,总不能还跟哥哥睡吧。” 许颜委屈巴巴地望着他,许昔年被她盯得没脾气了,将许颜抱起来回了床上,塞进被窝里:“你睡床,哥哥去榻上休息。” “哥哥,”许颜叫住他,小丫头片子忽然跟个小大人似的说,“我听伯伯说,陛下不行了。” 许颜嘴里的伯伯就是许昔年他爹许明山。 “啊…”许昔年微怔,在床沿边坐下,摸了摸许颜的小脑瓜:“你听伯伯说的么?小孩子家家的,怎么也讲这些朝堂事,莫跟你伯伯学坏了。” 许颜嘟囔着:“伯伯提起你嘛,我才听见的。” “嗯?”许昔年好笑地问:“他提起我什么?你伯伯怎么不当着我的面讲?” “他说……”许颜转着眼珠子,小心翼翼地道:“他说陛下念着你,你不肯去,伯伯很担心,担心你,也担心陛下。” “……”真没想到,一个小姑娘都操心他和李玄钦之间的事。 “行啦,莫操这闲心,和你没关系。”许昔年捏了捏她的鼻尖:“赶紧睡吧,明天让阿宝陪你玩。” 许昔年正说着话,窗外又一阵巨雷轰鸣,闪电劈亮了整间卧房。 许颜吓得大叫一声,捞起被子蒙住自己。 许昔年心中蓦然生出不祥预感,他深吸口气,强行压下不安,俯身轻拍许颜后背,哄着她睡觉。 许颜睡得不安宁,非得抓住他的手,许昔年无奈,只得任由小姑娘抓了一整晚。 他斜倚床柱,静静地听了一夜雨声,雨声淅沥,哗啦地落下房梁,沿着青石板的凹槽,汨汨流入沟渠。 许昔年垂眸,伸手摸了摸小腹,半晌,撇了下嘴角,似在自嘲,旋即闭上眼睛休憩了。 第二天大清早,许明山没有回来,楚秋也未曾出现。 许颜醒来时,看见许昔年脸色苍白,就像生病了,她探出手摸许昔年额头,呲的将手收回来,焦急地说:“哥哥,好烫,你是不是发烧了?!”  92 “我没事。”许昔年将她抱起来,疲惫得无力动弹,仍旧勉力支撑,摸了摸她的头:“去找阿宝和容姨,让他们照顾你好不好,哥哥有点累。” 许颜懂事,乖乖地点头,跑出去了。 许昔年头昏脑涨,扶着床柱试图起身,挣扎半晌,终于立了起来,然而没走两步,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许颜带着容姨回来,只见许昔年昏倒在地,人事不省,她扑上去:“哥哥!” 容姨赶紧唤人来照顾少爷,她亲自去叫大夫。 许夫人听闻儿子昏倒,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忧心忡忡地嘀咕:“皇宫里那个没了,还要变成鬼来找昔年讨魂儿么?” 许昔年昏睡到傍晚方才醒来,浑身是汗,粘乎乎的,很不舒服,他一醒来,动了动手指头,便听见他娘在旁边嘀咕。 “什么没了?”许昔年虚弱地问,仿佛大病初愈,声气儿气若游丝。 许夫人大喜过望,许昔年终于醒过来了,她摸着儿子额头,烧也褪去了。 “昔年,身上还有哪儿不舒服么?”许夫人询问他,许昔年摇摇头,他的关注点在其他地方:“娘…你刚刚说,皇宫里…谁没了?” “啊?”许夫人眼珠子一转,不打算将实情告诉他,随口编了句:“就一宫女没了,说是死得惨呢,变成厉鬼了,要找人索命。” 许昔年疑惑:“是么?” 许夫人重重点头:“是。嗨呀,你莫搭理这些,娘在这儿呢,谁也伤不了你,好好休息,娘叫人去将熬好的汤端来,你多喝两口。” “嗯,”许昔年点头,“谢谢娘。” 许夫人笑得有些勉强,她慌忙起身,刚要走,又让许昔年给叫住了:“娘,爹还没回来么?” “哦,你爹呀,没,这两天又跑去城外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许夫人怕他再问下去,扭头匆忙离去。 许昔年蹙眉,他想顺道打探下李玄钦的消息,可那样不是显得他刻意关心皇帝么,犯不着自己没脸没皮地凑上去担心对方,当初李玄钦可是想让他死。 想到这里,许昔年释怀了,也懒得再管宫中情形,任他大风大浪,躲起来便是。 楚秋没有出现过。 许昔年躺在床上,琢磨着找大夫要个法子,将腹中胎儿滑掉,他一想到自己身为男人竟然还揣了个孩子,顿时毛骨悚然,越想越觉得李玄钦在骗他。 他就那么好骗。 李玄钦便是拿捏准了,他好骗。 许昔年磨牙,他撑着身体坐起来,百无聊赖。 许颜躲在门口瞅他,许昔年眼角余光瞥过小妹,笑眯眯地招手:“许颜,你躲门外做什么,进来呀。” 许颜愣愣地望著他,摇头:“姨娘不让我进来。” “为什么?”许昔年纳闷,许颜乖乖地答:“姨娘说你需要休息。” “……”许昔年心想,他娘也太担心他了,他又不是一碰就碎的花瓶。 “你进来,娘不会说你的。”许昔年招手。 许颜在门外蹭了蹭,钻进来跑到许昔年身边,拉他的手:“哥哥,你没事了吗?” “没事。”许昔年曲指刮了下她的鼻梁。 许颜点点头,神秘兮兮地小声说:“哥哥,我偷听到一件事,姨娘不让告诉你。” “嗯?”许昔年纳闷:“什么?” 许颜抓他衣袖:“你低头。” 许昔年笑着将脑袋低下去,许颜附在他耳侧,悄声耳语:“伯伯昨天今天早上回来了,他想见你,姨娘不让。” “我听见他们在吵架。”许颜缩了缩脖子。 吵架?他爹娘关系很好,一向不会吵架的,能为了什么事吵架?何况他爹来找他,他娘为何不让? 没来由地,许昔年心跳加快,眼皮狂跳,心中涌上莫大不安,仿佛巨石压在心口,压得他有些缓不过气。 他忽然不想听许颜说了。 但许颜没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附在他耳旁低声说:“我听见伯伯说…他说…陛下…驾崩了。” 许昔年愣住了,一瞬间呆滞,怀疑自己听错了,揪住许颜肩膀:“你说,什么?” 许颜拍他手背:“哥哥,疼!” “你说…陛下他…驾崩了?!”许昔年恍然重复。 许颜不明白许昔年这是怎么了,就好像,突然丢掉一般魂儿似的,整个人反应很大,她确信自己没听错。 她躲在角落里,许老爷和许夫人吵得不可开交。 许老爷大声质问:“为什么不让昔年知道?!他应该知道这件事!” 许夫人不甘示弱地吵回去,声儿更大:“姓李的害昔年还不够苦么!他死了便死了,休想我同情他!你告诉昔年这些做什么?徒生烦厌!” “可当初,昔年与思卿,毕竟是朋友啊。”许老爷大惑不解,皇帝死了就死了,是没错,但许昔年以前和他关系好,皇帝死前最想见的人又是他,为什么不告诉许昔年。 许夫人极力阻止:“莫说这么多!你若将这事告诉昔年,便先休了我!” 许老爷怎么敢,忙道:“好了好了,夫人莫气,不告诉便不告诉吧。”他迟疑半晌,又说:“可纸里包不住火,迟早昔年是要晓得的。” “那也不是现在。”许夫人两手拢入袖中,愁云惨雾:“好不容易昔年对那姓李的没了想望,我庆幸还来不及,这下倒好,人死了,要在昔年心里留一辈子。” 许颜说着,偷偷打量许昔年神色。? 许昔年面白如纸,两只手轻微打颤,他揪住身上棉被。 李玄钦…死了?不是骗他么?难道和他爹合起伙来骗他? 对,一定是这样。许昔年自欺欺人地想,他不会信的。 许颜抓着他的手:“哥哥,你好像很难过。” 许昔年无心哄她,整个人麻木了似的,撩起被子钻进去,将自己埋进黑暗蜷缩起来。 身体深处仿佛还残留着李玄钦的温度,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那些夜晚。 他们谁也没放过谁,说着至死方休,然后真走到了……方休。 许昔年蓦然感到窒息,他按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汗水瞬间涌了上来,浸湿鬓发衣襟,许昔年将脸埋进枕间,眼角蓦地冒出一滴泪。 第一百零二章 皇帝驾崩(2) 102、 许夫人一回来,看见许颜,便知道坏事儿了。 再一瞅许昔年钻进被窝,自欺欺人地当鸵鸟,心中不祥预感潮水般涌上来。 许颜懵懂地拍着许昔年后背:“哥哥,哥哥你别难过。” 许夫人重重叹口气,纸里包不住火,这个道理她明白,但没想到阴差阳错,许昔年竟知晓得这么快。 她有些手足无措,毕竟不清楚李玄钦在许昔年心中究竟是个什么分量。 设若不在乎,那  93 还好,要是在乎了…不又得难过。 许夫人小心翼翼地步过去,许颜扑进她怀里:“姨娘,我好像说错话了…哥哥难过。” 许夫人无奈,摸了摸她的脑袋:“颜颜,去找容姨,姨娘与你哥有话要说。” 许颜点点头,被容姨带出去了。 许夫人叹气,伸手拍了拍许昔年肩膀:“昔年……” 许昔年躲着不肯露头,许夫人摸不准他心思,但看他这番模样,反正不是高兴就对了。 “陛下…昨夜去的。”许夫人不得不将实情告诉他:“嘱你爹和其他几位大臣辅佐太子,留了遗诏,撤了你的世子位,便去了。” 掌下身体微不可察地发抖,许夫人微微瞪大眼睛,急声喊他:“昔年!” 许昔年蜷起来,用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低声说:“娘…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出去吧。” 许夫人怔住了…许昔年,分明在伤心,母子连心,儿子此刻心里的悲伤,她很轻易便觉察到了。 原来说到底…许昔年并非不在乎那狗皇帝?许夫人默然不语,半晌,她站起身,退出了许昔年卧房。 许昔年在屋里躲到傍晚,早餐和午食都没吃,许夫人也不敢来打搅他。 就这样躺到傍晚,许昔年下床了,出了门,便撞见一直在门口等待的许夫人。 许夫人忧心忡忡地望向自家儿子。 许昔年面色还是有些不正常的白,眼眶微微泛红,印着一圈红线,人似乎没什么,除了外表看上去还有些大病初愈的孱弱,语气倒是和平常别无二致,撒着娇:“娘,我饿了,想吃东西。” 许夫人愣怔,顷刻,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欸好,娘这就叫人准备去。” 许昔年晚上吃了很多,许夫人弄了一桌子菜,没一会儿,便被许昔年风卷残云,扫荡精光。连许夫人都疑心他得撑着。 许昔年却仰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打饱嗝。 许夫人脸上的忧愁就没有褪去过,小心翼翼地问他:“昔年…你觉得怎样?要是心里不舒坦就跟娘说说。” “嗯?”许昔年蹭向许夫人:“我哪有不舒坦。” 许夫人顺势抬手抱住他,将儿子拢进怀里,在她心里,许昔年始终是个半大孩子。 从小心地善良,从来没有嫌弃过下人们是奴籍,待人接物一视同仁,人缘也好,和谁都玩得到一块,喜欢吃好吃的,不怎么喝酒,每次出门回来都会给大家带礼物,站在人群中间,就是谁也不能忽视的许府小公子。 其他家的纨绔子弟,像他这样,无不备受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偏生许昔年,染上了许思卿,就跟着了魔似的,片刻离不开对方,去哪儿都要带上思卿,对姑娘却不怎么感兴趣,连许夫人都疑心,他这儿子怕是长歪了苗。 本来也只是疑心,谁曾想,后来真出了事。 许夫人后悔不迭,又急又气,将许映白赶出许家,又不许许昔年和思卿见面。 后来思卿回宫,变成了李玄钦,渐渐地,都忘记了。许夫人也以为许昔年忘记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许夫人越想越心疼。 许夫人摸着儿子脑袋:“昔年,跟娘说,你真没事儿么?” 许昔年咧嘴笑,蹭进他娘怀里,亲昵地说:“娘,我哪有什么事,我这能吃又能跳的。”他打着饱嗝:“嗐,撑太多了。” 许颜和阿宝进来了。 许昔年松开许夫人,朝那俩活宝迎过去:“颜颜,走,哥陪你踢毽子去。” 许颜欢呼,她很喜欢许昔年陪他玩,阿宝谨慎地跟在许颜身旁。 一大两小三孩子,出门去了。许夫人手撑额头,希望昔年是真的没事。 许老爷一回来,便听见院子里欢声笑语,和满城戴孝的凄凉场景大相径庭。 他透过窗户一看,许昔年蹲着陪许颜玩儿泥巴呢。 许明山:“……”看来许昔年对皇帝确实不感兴趣。 许夫人步过来:“在床上躺到傍晚才起来吃饭,我以为他难过,却像个没事人。” “要不,”许夫人忧虑,“你去和他谈谈。” 许明山也拿这儿子没办法,本来因为晚来子,又是独子,是故全府上下,事事围着他转。 后来出了许映白那事儿,他身在边西未能及时回家探望,只听说许昔年断了手脚筋,从此不能再学武,又在祠堂前跪了一夜,便嘱咐家里好生照料昔年。对小儿子更是加倍的纵容疼爱。 在家里,许昔年说一,他们两个长辈不敢说二,生怕拂了许昔年的意。 想不到,到头来,还是被皇帝留下那样不可磨灭的伤口。 许明山绕进院子里:“昔年。” 许昔年笑着回头,站起身朝他招手:“爹,你怎么回来了,不忙么?” “爹待会儿又要走,陛下刚去,朝堂上不安宁。”许明山简单地解释两句。 他上前揽住儿子肩膀:“走,陪爹去花园里逛逛。” “好。”许昔年回头嘱咐阿宝照顾许颜,便跟上他爹去花园里。 “陛下昨夜子时走的。”许明山负着手,沉声道:“身边就陪着我,魏公和楚秋。遗诏已经颁布了。” “嗯。”许昔年点头:“有人去偷么?” “有。”许明山扭头望向他,许昔年面上神情淡淡地,不像是悲恸,似乎无关紧要地随口一问。 “宫里来了刺客,幸亏楚秋武功高强,守住了陛下的遗诏。”许明山视线转向正前方。 天色渐暗,苍山暮影。 “陛下只有李少昀这一个太子,方才七岁,恐怕以后朝堂少不了事端。”许明山慨叹:“风雨欲来啊。” 许昔年扯了嘴角,干干地笑:“他死了倒是一了百了,留下这一堆烂摊子让后面人收拾,我看他是推卸责任。” 许明山听出了许昔年语气中的忿忿不平,唯有些惊讶:“昔年?” 许昔年侧头看着斜右方,神色间覆上一层寒霜,不知在想些什么。 “陛下…念着你。”许明山驻足,将当时场景和盘托出:“他说唯一遗憾,是死前未能见上你一面。陛下让爹带句话给你……” 许昔年面无表情,许明山犹豫:“还是不说了。” “你说吧。”许昔年平静道:“没什么大不了,人都死了,我也不可能去土里将他刨出来。” “你别放在心上,爹只是不想瞒着你。”许明山张了张嘴:“陛下就说了两个字。” “什么?” “他说…”许明山拧眉:“永别。” 从此,不复相见,天人永隔,即是永别。 许昔年扶住阑干,两条腿软了下,他差点跌倒。许明山上前搀住他:“昔年?!” “我没事……”许昔年垂下头,紧紧闭上眼睛,木讷地重复:“我没 94 事。” 许昔年推开他爹,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回了房间。 他跌坐在榻上,瞪大眼睛,幽深的黑暗中,唯余微弱的呼吸起伏。 死,就死了吧。 有什么关系。 许昔年目光暗淡,仿佛万念俱灰,他阖上眼帘。 深夜,许昔年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告诉自己皇帝肯定在骗他,就这样磨蹭到了后半夜。 门外传来脚步声,许昔年立即翻身坐起。 有人推门而入。 “小公子。”是楚秋的声音。 许昔年跑下床:“楚秋!你告诉李玄钦,别糊弄人了,留个七岁孩子当皇帝像什么话!” 月光下,楚秋面上神色一览无余。 许昔年呆住了。 楚秋悲痛道:“小公子,陛下他…已经……” 许昔年皱眉:“你也和李玄钦一起骗人了?” “不是…”楚秋摇头,曲起一条腿,半跪在地:“我是奉陛下遗命,来找你。” “陛下托臣告诉你…”楚秋深吸口气,哽咽:“孩子…就不要了,省得以后见着烦心。” “什么意思?”许昔年怔忪,大脑似乎僵住了,什么也反应不过来。 楚秋伸手,从袖中摸出一瓶药递给他:“这是张太医制的滑胎药,放入熏香闻几天便可,对小公子伤害很小。” 许昔年没接,拧紧眉头。 楚秋低垂着头,抹了把眼睛。 “你对李玄钦…”许昔年仓皇地笑了下:“倒是衷心。” 楚秋没答话。 “他真死了?” “死了。” “葬在哪里?” “……小公子还记得秋狩当日掉下去的山崖么…陛下始终心怀愧疚,留了遗诏说,要在那里火葬,骨灰洒下山崖,偿…偿你的恨。” “什么时候?” “就…今晚。” 许昔年拔腿冲出房门,楚秋追上他:“小公子!你去哪儿?!” 许昔年一声不吭,去马厩牵了马,不顾家丁阻拦,一路飞驰。 看方向,却是去了秋狩时那座山崖。 第一百零三章 山崖 103、 许昔年一路骑着马,脑子里浑浑噩噩的,翻来覆去始终回荡着一个念头,李玄钦死了。 死了倒好,两眼一闭,撒手人寰,不管活着的人怎样,自己倒先解脱了。 许昔年一想到这,恨得愈发厉害,咬紧牙关,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过去。 他总是不肯相信,李玄钦会死,假如皇帝真死了呢?直到最后一刻他也没能见他一面。 为什么死?因为鱼欢? 张太医分明都找到了解药之法,李玄钦却始终不肯,不肯用他人做解药…… 也许是他间接害死了李玄钦? 他们这样,算一报还一报了吗? 临到山前,许昔年心急如焚,一不小心摔下了马,那马甩蹶子跑了,许昔年大喊几声它也不肯回头,气得许家公子原地跺脚,拽着树藤,不管不顾地往山上爬。 麻烦事简直一桩接一桩,马跑了就算了,天上竟又开始下雨,起先下着小雨,轻飘飘的羽毛似的刮过去,许昔年累得浑身是汗,手软脚软,摔进了土坑。 雨逐渐下大,把麻木的心浇得冰凉,许昔年爬出坑里,捏着袖子使劲擦眼睛,泥土揉进眼皮里,刺出了泪,他索性不再忍着,哭哭啼啼地往山崖跑。 那日他掉下悬崖的地方,果真围了几个人,许昔年扶着树干驻足,认出了魏公和周嬷嬷,还有其他几名侍卫,分守在山崖旁。 许昔年跌跌撞撞地跑过去,雨水浇透了浑身,衣服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每走一步都像在拉扯,让他举步维艰。 侍卫们正要上前挡住来人,却认出那是许昔年,他没带面具,所有人都僵住了。 不知道许昔年就是许今宵的,还当那是死人复活,吓得面有土色。 许昔年视若无睹,眼睛直直地盯着火架上躺着的人。 是李玄钦,大概是想火葬,不凑巧,天上下了雨,于是葬礼推迟。 魏公撑着伞疾步过来:“小公子!” 许昔年循声望向他,张了张嘴,雨水顺着眼角滑下来,和泪水融在一起。 魏公朝他伸手,许昔年步过去。 “看一眼吧。”魏公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昔年深吸口气,刚才跑得那么急,怕自己赶不上,等到人真的在眼前了,反而手足无措,双腿不听使唤,僵在原地。 魏公轻轻推他。 许昔年慢吞吞地步过去。 李玄钦看上去很安详,两手在腹前搭着,似乎只是睡着了。 许昔年两条腿更软了,伸出手,手在打颤,摸了摸李玄钦的脸,全是雨水,冰凉。 他手抖得更加厉害,干脆收回来,怔怔地注视他。 魏公撑伞挡在他头顶,楚秋过来了,找了把伞为李玄钦挡雨。 “思卿。”许昔年俯身喊他:“思卿!” 没有回应。 许昔年支撑不住似的,蹲下身,抱住了膝盖,脸埋进臂弯。 “小公子。”魏公低声劝他:“节哀顺变。” 许昔年感到压抑,仿佛有大石压在胸口,令他窒息。 他张大嘴,半晌,哭骂:“王八蛋!” 没多久,整座山崖都回荡起许家小少爷的嚎啕大哭声。 半个时辰过去,许昔年还是蹲着,脚酸腿麻,却完全感受不到身体的痛楚。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一夕间变回当初那个失去心爱之物的孩子。 蓦地,一只手伸出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作者说: 昨天倒时差忘记时间不一样了QAQ 我肥来啦hhhhh 还是晚上九点更新~ 第一百零四章 叛乱(1) 104、 “陛下,”许昔年听见楚秋的声音,“小公子到底是关心您的。” 许昔年蹲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却是,李玄钦人都没了,楚秋和他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又听不见了。 他抬头望去,那只手的主人翻坐起身,笑盈盈地注视他。 许昔年吓得倒退,差点跌坐在地,幸亏魏公及时扶住了他。 “你你你……”许昔年你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话来,最后变成:“诈尸了!” 皇帝没死,一手撑在身后,就是淋了雨,脸色很是苍白,不过眼睛极其明亮,看得出他心情愉悦。 李玄钦试图下地,楚秋搀着他:“陛下,小心。” 皇帝摆手:“不碍事。” 人没事是真的,身体虚弱也是真的,鱼欢毒毕竟还没解。 许昔年终于意识到,李玄钦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说自己死了,分明是骗他! 95 他咬紧牙,一瞬间,心中竟然浮现出诸多复杂情绪,到头来,终化为一个念头,没死就行。他当机立断,转身往山下跑。 皇帝脸一黑,指使楚秋:“抓回来。” 楚秋奉命,三两下拎住许昔年衣领,将他扔回李玄钦面前,许昔年大声挣扎:“放开我!你们这群骗子!” 楚秋苦笑:“小公子,这都是陛下主意,不能怪我啊。” 许昔年回头瞪他,怒气冲冲:“你还有脸提?!分明是你助纣为虐!” 李玄钦朝楚秋使了眼色,楚秋连忙做小伏低:“都是在下的错,小公子消消气。” “朕一直宫中等你。”李玄钦伸手去按他肩膀,许昔年警惕地躲开,没好气道:“滚!” “朕错了。”皇帝干脆利落地道歉,许昔年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半晌,低下头,深吸口气,他以为李玄钦真死了,那种撕心裂肺的悲伤,到现在还残留着余韵。 人说哭出来能缓解痛楚,可刚才,无论他怎么嚎啕,那份悲恸和无望,总是挥之不去。他到底,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不在乎。 许昔年抬手,用袖子抹眼睛。 李玄钦默默地叹口气,伸手抓住他手腕,将人拽到面前,搂着许昔年腰哄他:“莫哭了,朕没死,还活着。”他用指腹揩拭许昔年眼角泪水。 “我没哭。”许昔年扭头:“这是雨。” “哦,”皇帝笑,“是雨,朕看错了。” 许昔年冷下脸,摆出一副算账的架势:“你没死,你和我爹,还有楚秋,你们合伙骗我?!” “不,这事你爹不知道…”李玄钦小声解释:“朕假死是为了骗过靳家。” “李玄钦!”许昔年愤怒:“你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 “没有没有,”皇帝做小伏低地哄着小祖宗,“真没有,确实是为了骗靳家,顺便…顺便…”皇帝声音压得更低:“试探你…” 许昔年抬腿,膝盖狠狠撞皇帝命根上。 “唔!”李玄钦脸色骤变,两腿一软坐回去,要不是皇帝威严不允,他能直接原地打滚。 “你…谋害亲夫啊。”皇帝龇牙,疼得倒抽凉气。 “去你妹的亲夫!”许昔年还想接着踹,楚秋连忙上前拦住他:“小公子,别!陛下身上鱼欢毒还没解呢!” 许昔年磨牙,忿忿地放脚。 “朕要是真死了呢?”李玄钦忽然问他,双目如矩,将他盯住了:“朕身上的鱼欢定然无药可解,迟早会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朕若真死了,你一个人,能好好活着吗?” 是的,鱼欢不解,皇帝迟早一命呜呼,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至于这场假死,也不过是未来的预演。 “你…”许昔年再说不出什么管他去死之类的冷漠话语,毕竟,刚才他哭成那个鬼样,于情于理,说不过去。 “你不能随便找个中意的,解了?”许昔年头疼:“你是皇帝!” 李玄钦眼神黯然,许昔年这么说,仍是不相信他喜欢他,他将许昔年拉近了点,揉着他的脑袋:“朕对别人…硬不起来。” “……”许昔年脸刷地红透,没想到皇帝这么不要脸,周围还这么多人,他就直接将这种下流粗鄙之语说出来,也不怕大臣参他一本。 李玄钦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没事,周围都是自己人,朕的心腹。” 许昔年沉默,试图挣脱他,既然皇帝没事,也没他什么事,他回去了。 “等等,”皇帝没想到小祖宗一点儿面子也不给,甩手又想走人,忙将他拉回来,“朕刚才问你的问题,你得回答朕,设若没了朕,你会好好活着吗?” 许昔年张了张嘴,嗓音微哑,这算什么鬼问题?! “你答了,朕便放你走。”李玄钦面露忧愁:“朕迟早要先你而去的,上次捡回一条性命,待鱼欢发作,无力回天,你…莫要再那样哭了,朕听到,不放心。” 按计划,他不应该在此刻醒来,还得等靳家人行动,再瓮中捉鳖,一网打尽,可谁知许昔年竟然真的来找他,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玄钦越听越难受,小祖宗再这么哭下去,当真能哭昏过去,于是他没忍住,便醒来了。 许昔年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关你什么事,可这种辩解太过徒劳无力,刚才他哭得一塌糊涂,再说什么不在乎之类的话,简直苍白无力。 再加上,孩子没了另一个爹… “你不能死。”许昔年低头,小声嘟囔。 李玄钦将他面颊捧起来:“可朕迟早会死,昔年,朕也不愿丢下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许昔年回驳。 “是,”皇帝苦笑,“你有爹娘至亲,还有顾雍牵挂,朕的确犯不着为你担心。” 许昔年闭嘴不言。 “可是刚才,你哭得那么伤心,朕听了,心里难过。” 许昔年还是没说话。 皇帝哄了半天,末了叹口气,经此一遭,他和许昔年之间倒也没那么剑拔弩张。 李玄钦试探道:“你愿意原谅朕吗?” 许昔年抬头,半晌,默默地摇脑袋。 皇帝心口揪痛,笑容苦涩,早就料到的答案。 “你不能死。”许昔年低声强调:“你死了…你死了…这朝堂天下怎么办?你不能丢给一个七岁的孩子。” “朕身负鱼欢,命不由己。”李玄钦深深地注视他。 许昔年攥紧拳头,半晌,扭头问魏公:“若有身孕,还能行房事吗?” “啊?”魏公没反应过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尴尬地回答:“能,足月胎稳便可。” “好。”许昔年垂低眼帘:“就这样吧。” 周围的人,除了皇帝,都没弄明白许昔年是个什么意思。 皇帝却明了了,昔年到底在乎他的,小祖宗心软又善良,尽管他带给他那么多伤害,许昔年仍然没有忘记年少时,他们如何互相陪伴,许昔年舍不得他。 李玄钦心生雀跃,猛地将许昔年抱紧:“昔年,朕往后定然待你好。” 许昔年本来想说等毒解了他俩就分道扬镳,张着嘴,却说不出这种话,连日来心情起伏大起大落,饶是他,也累得很。 “昔年。”皇帝轻声念他:“昔年…” 许昔年想了想,低声说:“我没有原谅你。” “朕知道。” “孩子…”许昔年迟疑:“孩子怎么办?” “……”李玄钦没好意思告诉他实情,让许昔年知道孩子这事也是骗他,恐怕刚讨回来的媳妇分分钟得没。 皇帝难得尴尬:“这个…不急,你想怎么做?” “……”许昔年黑了脸,到底一条小生命,还是自己的骨血,他蹙眉:“再等等吧。” 皇帝苦巴巴地点头:“嗯,好。” 许昔年被皇  96 帝圈在怀里,不自在地动了动,皇帝松开他,回火架上:“一会儿靳家人就过来,你莫要牵扯其中,便回去吧。” “你怎么办?”许昔年抓住他的袖子。 李玄钦被他眼里不加掩饰的担心惹得心花怒放,恨不得现在启程回宫和小祖宗厮磨着过日子,不过大势未定,不得不忍。 “朕没事。”李玄钦握住他的手,安慰道:“莫要担心,等朕回来接你。” 许昔年恼羞成怒:“我没担心!” “好,”皇帝笑,“你没担心。” 许昔年甩开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身后那双眼睛,始终紧紧地粘着他,直到他消失在山坡后。 “他走了。”楚秋撑伞道:“陛下。” “嗯。”李玄钦面色沉下去:“现在该等靳阁老了。” 他躺回去,眼转转向楚秋:“都安排好了?” 楚秋抱拳:“周围尽有埋伏,只要靳大人一到,臣发出信号,立刻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好。”皇帝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回荡着许昔年的面容。 未几,探子踩着泥泞上山,雨水逐渐停下来。 “楚大人!”探子上前道:“靳兴宏靳阁老带了人上山,到这边来了!” “带了多少人?”楚秋沉声问,探子琢磨,摇头:“就三名亲卫。” “他儿子靳怀宁呢?” 探子低头:“下落不明,还在探查中。” “行,”楚秋点头,“务必找到靳怀宁。” “是。” 山坡后传来草木稀疏声,魏公竖起耳朵:“靳阁老来了。” · 许昔年走到山脚下,与靳兴宏一行人擦肩而过,他躲进灌木丛中。 靳兴宏只带了三名亲卫,许昔年越想越不对劲,转身又朝山上尾随而去。 第一百零五章 叛乱(2) 105、 快到山崖时,靳兴宏一行人驻足了。 许昔年躲在大树后,借着月光偷偷打量。 他们似乎在等人,靳阁老环顾四周,将双手拢入袖中,鬼鬼祟祟地,做贼一样。 许昔年蹙眉,树林深处冒出人影,渐渐地,越来越近。 来人轮廓露出月色下,许昔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再次见到许映白,内心仍然免不了震惊和厌恶。 许映白两条腿似乎好了,他身后跟着阿弄。 许映白果然没有死。 许昔年深吸口气,攥紧拳头,看来靳怀宁提到的姓许之人就是他。 靳兴宏站在原地没动,许映白笑着向他走过去,许昔年离得不远,能听见两人交谈声。 许映白喊了句:“靳阁老。” 许昔年躲在树后,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叶挽秋是许映白安排的,找人送到靳家,由他们荐给皇帝。 刺杀也是许映白授意靳家人做的,甚至连鱼欢毒,都是许映白亲手找来。 许昔年恨不得冲出手撕了他,许映白这狗东西,简直阴魂不散。 他转转眼珠,这会儿还不知道靳兴宏和许映白背后是否藏着其他埋伏的人,不能贸然出去,否则打草惊蛇。 何况许映白…许昔年虽然相信了皇帝是喜欢他,但李玄钦对许映白究竟是个什么态度,许昔年却不敢妄断,他实在给这两人折腾怕了,李玄钦为了许映白凶他,那一幕幕翻来覆去,如在眼前。 要怎么决定许映白,是李玄钦的事。 许昔年垂低眼帘,望着自己的双手,就因为他在立后大典上杀了许映白,皇帝让他偿命,就在这里,这座山崖上。 他压低呼吸,半晌,默默地在心理叹口气。 就这么一晃神的当口,许昔年回头,靳兴宏和许映白都不见踪影! 他蹙了眉头,转身蹑手蹑脚向山崖掠去。 靳兴宏还没到山崖,许昔年躲在灌木后,皇帝依旧躺在火架上,楚秋伫立一旁,魏公和周嬷嬷小声说着什么。 许昔年运足内力倾听,楚秋俯身对皇帝道:“陛下,探子说,看见了许大人。” 许昔年几乎和躺在火架上的皇帝同时瞪大眼睛,瞳孔微缩。 李玄钦一把攥住楚秋手腕,捏得死紧,目露.阴鸷:“你说,什么?” “许大人…许映白…小公子没猜错,他还活着。”楚秋悄声道。 许昔年不自觉地呼吸加快,刚才看见许映白还活着时,都没有这么紧张。也许他更想看看李玄钦的反应,是不舍激动还是…… “朕知道了。”李玄钦最初的震惊后,语气却很平静,平静到了极点,让人摸不出他内心所思所想。 也许…许昔年忽地也跟着平静下来,也许李玄钦从一开始就没有忘记过许映白呢? 何必自欺欺人,哪怕是没有子蛊和见情丹,与许映白这么些年,李玄钦也没那么容易忘记他。 虽然许映白迫害许家,但许映白对李玄钦,的确一片真心。 真心,许昔年越想越恶心。他背靠大树,后背滑落,坐在地上,抱紧了膝盖。 本来想去提醒李玄钦,许映白与靳阁老密谋,现在也没那心情了,许映白愿意怎样怎样,反正李玄钦也是向着他,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吸吸鼻子。 靳阁老到山崖了。 皇帝假死一事,没几个人知道,连许昔年他爹许明山都不知晓,靳家也被骗了过去。 靳兴宏就是来确认皇帝真死透了的,楚秋悄无声息消失,躲在暗处观察。 许昔年探身,许映白也出现了。 靳阁老连君臣的样子都懒得做,指着皇帝对许映白说:“狗皇帝死了,许大人可还要他遗体?” 周围几名侍卫见他对皇帝不敬,纷纷逼上前。 此时,靳阁老身后的三名亲卫突然跃出,许昔年几乎看不清他们出招,三两下便解决了周围的侍卫,将魏公和周嬷嬷捆在一团。 难怪靳阁老只带了三个人,这三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许昔年暗暗捏一把汗。 许映白开口道:“他竟然没用叶挽秋解毒。” 原来他本想利用叶挽秋控制李玄钦,没想到皇帝压根不上套。 “我看皇帝,对许家那小子,别有一番情谊。”靳阁老幽幽地说,许映白视线冰冷地扫过他:“别在我面前提他。” 靳阁老冷笑,许映白回头望向皇帝。 李玄钦服用了假死丹,此刻真与死人无异,许映白缓慢地步过去,阿弄紧随其后。 “你说…”许映白伸手触碰皇帝鼻息,“他要真是喜欢我该多好。” 阿弄沉默不言,靳阁老不介意打击他:“但我看皇帝,虽有龙阳之癖,却很专一,入得龙床的也只有许家的许昔年。” 许映白勃然大怒:“我迟早杀了他!” 靳阁老笑眯眯地,许映白胸口  97 起伏、呼吸急促,大约提起许昔年只剩下愤怒和憎恨。 许昔年在树后看得心惊胆战,假如,假如李玄钦发现许映白回来,又偏向许映白,就凭许映白对他咬牙切齿恨不能饮血食肉的痛恨程度,他一定活不成。 许昔年越想越有可能。 要不然,提前跑路? 趁着李玄钦现在没反应过来,赶紧溜之大吉。 许昔年想着跑路,两条腿却不听使唤,发着软,走不动路,内心仿佛有个声音告诉他,再等等,看皇帝究竟是个什么反应。 如果李玄钦当真偏向许映白,大不了再心死一次。 许家公子感到莫名的悲哀,到头来,忘不掉李玄钦的人却是他自己。 罢了,最后一次。 许昔年紧紧盯住许映白和李玄钦。 许映白手指头探过皇帝鼻息,缓缓下滑,脸色微有些变化,似乎不敢相信。 “怎么?”靳阁老也发现他神情不对劲。 许映白咧了下嘴角:“没什么。”他转而道:“我去安排人过来,劳靳阁老在这儿盯住他。” 靳兴宏冷笑:“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盯着?” 许映白摇头,没说什么,转身带阿弄下山。 几乎在许映白身影消失的同一时刻,风声鹤唳,整座山崖忽地卷起了大风。 埋伏在暗处的羽林卫倾盆涌出,靳阁老始料未及,再一回头,皇帝仍然躺在那里,没有呼吸。 “这…”靳阁老震惊:“许映白!” 在他反应过来前,楚秋带人杀出,三两下擒住了靳阁老。 制服了靳阁老和亲卫,楚秋喂皇帝服药。 没一会儿,李玄钦幽幽地醒转了。 许昔年起身,追着许映白的身影,然而许映白就像凭空消失,不见人影。 许映白一定是察觉到不对劲,皇帝没有死。 楚秋朝李玄钦回报:“陛下,没找着许大人。” 李玄钦沉着脸,略一点头。 靳兴宏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满眼惊恐:“你…你……” “朕没死。”皇帝冷声道:“请君入瓮的计俩而已,靳大人太心急,还真以为朕死了。” 靳阁老蓦地反应过来,难怪刚才许映白匆匆离去,他一定是察觉有异! 楚秋上前问:“陛下,许大人怎么办?” 许昔年驻足,他也想知道,许映白怎么办,李玄钦会对许映白网开一面吗? “能活捉就活捉,”李玄钦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冷酷,“不能活捉,就地处死。” 许昔年愣怔,扭头望向皇帝,李玄钦立在山崖上,负着双手,那双眼里分明燃烧着仇恨的怒火,并不像许昔年想象中,别有眷恋和不舍。 是做样子给他看吗?不对,李玄钦压根不知道他去而复返。 许昔年深吸口气,李玄钦,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他想了想,转身下山,回许府。 翌日,皇帝没死的消息传遍长安城,许昔年早就知道这事,于是没像他爹那么激动。 只是这整件事,怎么看,不仅像给靳家布的局,也像是在骗他。 李玄钦这人城府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许昔年默然无语。 傍晚,楚秋来许府上接他。 许昔年跟着他进宫。 雷厉风行地收拾了靳家,李玄钦又变成那副病恹恹的模样,躺在床上可怜巴巴地瞅他。 许昔年进了紫宸殿,楚秋在他身后关上门。 “昔年,”李玄钦虚弱地招手,“过来。” 许昔年犹豫片刻,迟疑地迈开步子,到皇帝身边。 李玄钦握住他的爪子,轻轻地拉了下:“坐。” 许昔年半推半就的坐下,心里感觉怪怪的,和李玄钦鸡蛋碰石头剑拔弩张了这么久,突然心平气和地说话,很有些不大适应。 “想什么呢?”李玄钦扣入他手指间,许昔年回头:“没什么。” 两人同时沉默,许昔年忽然开口:“许映白…” 李玄钦面色微变,沉沉地望著他。 “他还活着。” “朕知道。” 许昔年起身:“我出去了,你早点休息。” 李玄钦仍旧拉着他,没有放手的意思:“朕没来得及为你安排住处,不如先睡在紫宸殿。” 许昔年环顾四周,碧纱橱旁边的木榻应该能睡下,他点点头。 皇帝松开他,手心温热褪去,许昔年有一瞬间的恍神。 他咬了咬牙,抱起被套转头去了木榻。 “昔年,”李玄钦蓦地唤住他,“有朕在,别怕。” 许昔年低下脑袋:“我没怕。” “许映白…”李玄钦语气低沉地提及,许昔年后背一僵。 “他活不了多久。”皇帝富有磁性的嗓音仿佛就在耳边,阴鸷而狠厉,让许昔年不由得打个寒颤。 他仓皇点头:“好。” 第一百零六章 解药(1) 106、 许昔年在宫里磨蹭了两天。 李玄钦没有提解毒的事,他也不好意思问,问了就像上赶着给人送屁股一样,怎么想怎么奇怪。 于是干脆不问。 直到第三天,张太医忧心忡忡地来试探他。 许昔年蹲在花园边看蚂蚁搬家,李玄钦病没好,紫宸殿里围满了御医,他过去除了占地方就没别的什么用处。 张太医过来喊他:“小公子。” 许昔年站起身,张太医观察他的神色:“陛下脉象不大好。” 许昔年猜出他的来意,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若是解毒,还望尽快。”张太医踌躇再三:“小公子既然进了宫,想必也是担心陛下,知晓陛下的身体不能再拖下去。” “李玄钦怎么说?”许昔年问。 张太医心惊,也只有许家小公子胆敢这样直呼皇名讳。 “陛下没说什么。”张太医摇头叹气:“看陛下的意思,是不大愿意让小公子服药伤身。” 所以这些天李玄钦一直没提起解毒的事吗?许昔年有些出神。 “小公子,”张太医唤他,“不如…不如劳烦小公子…” “你的药熬好了吗?”许昔年打断他,张太医微怔,面露欣慰,连连点头:“正在熬着呢,用了晚膳便可服下。” “好。” 张太医忍不住仔细观察许昔年,上一次见到这幅真面目还是在紫宸殿里,被李玄钦扒了面具,眼圈红红的可怜模样。 少年本就身形单薄,仿佛被猛兽压住的幼崽,愤怒地龇牙,偏偏逃不出李玄钦手掌心。 张太医一度以为他和皇帝不可能和好了,这辈子都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许昔年,到底心软。 傍晚,魏公遣退了紫宸殿里的人。 许昔年在外边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步进去。 李玄钦正闭目休憩,许昔年 98 合上殿门,绕过碧纱橱,在木榻上坐着发呆。 皇帝似乎睡着了,没有察觉他进来。 许昔年看着看着,那副容貌似乎和年少时的思卿重合,他恍神,仿佛看见思卿朝他招手,依稀旧时模样,中间却已翻山越岭,跨过多少纠葛挫磨。 人这一生会遇见很多人,有的只是短暂路过,有的会同行之后告别,还有的,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头来,逃不过命中注定。 许昔年以前不大相信天命一说,和思卿分别那年,路过慈恩寺,佛寺前竟然摆了盲眼道人的算卦摊,长安城里的人都说那老道灵得很,五根指头一掐,算尽了天道轮回凡人众生。 许昔年陪许夫人礼佛,老道忽然叫住过路的母子俩:“公子,日后见龙于九天,暌违劫难,不可断,当救君为上。” 许昔年没琢磨明白老道的意思,老道也不说清,到头来,许昔年也只听懂了救人二字。 也许那时,盲眼的老道人,算到了今日。 许昔年静静地坐着,张太医亲自将熬好的汤药送来。 许昔年接了药碗,正要服下,龙床上的李玄钦忽然醒转来,睁开眼睛:“昔年。” 那一声喊带着病体虚弱,不过仍用力的大声叫住他。 “怎么了?”许昔年放下.药碗,转头望向他。李玄钦低声说:“过来。” “我先喝药。”许昔年指了指手里的青瓷碗。 没想到李玄钦却打断他:“别喝。” 张太医急了,跪在榻前哀求:“陛下!” “朕接你进宫,是想多陪你几日。”李玄钦朝他伸手,与记忆中向他伸来的宽阔掌心重合,十多年的光阴荏苒,时移世易,他们仍然在彼此身边。 “别喝了,昔年。”李玄钦不容置喙道:“听话。” 许昔年想起小时候,他发了烧,奈何生性好玩,在屋里坐不住,于是偷偷摸摸跑出院门,被思卿逮住,将他抱起来说:“少爷,听话。” 他放下.药碗:“那样你会死。” “没事。”皇帝沉沉地注视他,目光深邃,似要用双眼将他记住,他日过了奈何桥转世,仍能认得他从小看到大的小少爷。 许昔年小时候就唇红齿白,看得出往后是个美人胚子,越往大里长,柳条抽了芽,身形越发的修长,有一些单薄,抱在怀里一条胳膊就能全满怀。 小少爷看着纤瘦,摸上去却有肉,软乎乎的,像捧了糯米团子。 那时思卿抱着他,心猿意马地想,尝一口,团子合该是甜滋滋的。 “张太医,你出去吧。”皇帝拉低眼帘,神情疲惫,这些日子御医们好生扰了清闲,弄的许昔年手足无措,也不好进来,两人独处的时间远远不够。 张太医迟疑,神色恳切,还想再劝:“陛下!” “退下吧。”皇帝沉声。 张太医在宫里侍奉这么久,怎么不明白皇帝的性子,他决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来回来,只有再劝劝许昔年。忠心耿耿的太医心里想着,躬身退下了。 许昔年捧着药碗,微抿下唇,眼帘低垂着,在白皙的皮肤上落下一圈阴影。 “累了便休息。”李玄钦却没再叫他到身边,只嘱咐:“朕现在这模样,不好照顾你,实在心有余力不足。” “你不怕死吗?”许昔年心中五味陈杂的情绪终于喷薄而出,他忍不住质问:“为什么不要我喝药?你想死吗?” “小祖宗,”李玄钦苦笑,“是人都想活着,怎么会想死?” “那你还……”许昔年怒了:“你到底怎么回事?我既然说了救你,就不会撒手不管!” “朕知道,你心软,见不得朕当着你面驾鹤西去,又担心这天下没了朕,一团乱。”李玄钦招手:“昔年,你和以前一样。” 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当初春宴上学人家风流倜傥地摇一把描金折扇,便惊艳了整座京城,此后向他家提亲的深闺女儿不计其数。 摘了多少花,惹了多少草。李玄钦一一看在眼里。 分别的那四年,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将上门提亲的通通打入天牢,又想装作不在意,毕竟他是皇帝。 时至如今,再想想,简直和闹别扭的孩子别无二致。 许昔年看着皇帝眼神复杂,半晌,幽幽道:“你别后悔。” 第一百零七章 解药(2) 107、 皇帝心想,他都快一命呜呼的人了,有什么好后悔的。 许昔年却端起青瓷碗,不容分说地喝了下去。 李玄钦几乎没反应过来,等许昔年喝到了一半,药水沿侧颊滴落,皇帝陡然大惊:“昔年!” 许昔年丢下碗,撇了撇嘴角:“喝药而已,我以前没少喝药。” 李玄钦心疼地看着他,许昔年头有些晕,扶了下额头,深吸口气。 “到朕这儿来。”李玄钦唤他:“昔年。” 许昔年摇摇晃晃地步过去,皇帝一伸手将他拽进怀里:“对不起。” 很温暖的气息,许昔年趴在李玄钦身上,小时候,思卿也是这样抱着他,他们一起度过多少春夏秋冬。 “思卿…”许昔年反抱住他的胳膊:“我头晕。” “是药效发作了。”皇帝抚摸他额间,冒出许多冷汗。 许昔年迷迷糊糊地半闭着眼睛,乌羽浓密纤长,像一把小扇子。 这孩子长相精致却不女气,连楚秋都感叹,怎么能有男子生得这样漂亮却不女气的。 李玄钦怜惜地搂着他,指腹划过面颊,扣住了颈窝,颈窝也全是汗水,滚烫发热。 “昔年…”皇帝低头,面颊贴着他头顶,柔软的顶毛在皮肤上蹭来蹭去,李玄钦轻轻拍打他后背,哑声呢喃:“你傻呀。” 许昔年原本昏昏沉沉,一听这话,人登时清醒大半:“你才傻!” 李玄钦噗嗤笑出声,许昔年揪住他的衣领,面耳涨红。 皇帝地注视他,这模样倒像喝多了酒,酒不醉人人自醉,原本白皙的面颊泛上了酡红,很快因李玄钦手指揉捏变成了绯红,然而皇帝指腹粗粝的指头,只是轻轻碾磨着柔软的耳垂而已。 在皇宫呆的那大半月,许昔年的身体变得异常敏感。 “思卿…”崽子声音发抖,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窜,人都快不清醒了,话语里却带着些显而易见的伤心:“思卿…我…” “怎么?”李玄钦在他耳旁低语。 许昔年睁大眼睛,直直地盯着虚空,目露迷茫:“我…忘不了。” 皇帝微怔,难言苦涩涌上心头,他知道许昔年忘不了什么。 何止许昔年忘不了,他也忘不了,以前为什么那样对待他,明明很看重,却因为仇恨和愤怒蒙蔽了双眼,以为许昔年心里没有他,以为许昔年不在意。 到头来,没想到,  99 他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昔年,对不起。”李玄钦无力地重复:“对不起。” 许昔年趴在他怀里,没一会儿,汪呜汪呜地哭出了声,既是埋怨又是愤恨,声嘶力竭地指控:“你怎么能那样对我?!为什么让我给许映白守陵,为什么一见面二话不说就上我?!” “我疼,你知不知道!”内心积郁的痛楚仿佛找到了某个发泄口,就像小时候那个依赖思卿的孩子,在兄长怀里,将所有经年累月埋藏在心底的疼痛和盘托出,让它们从心防上裂开的缝隙像血一样流出来。 于是涨疼的地方,就没那么疼了。 “朕知道,”李玄钦摸着他头发,“朕知道,昔年,以后再也不会了。” 假若能补偿,皇帝连死都愿意,可他死了,以后谁来陪着小祖宗。 许昔年摔下悬崖后,得知真相那天,李玄钦每天都在想,也从那山崖上跳下去。楚秋说,没有找到许昔年尸体,于是抱着他还活着的希望苟延残喘。 许昔年还在的时候,永远不会意识到珍贵。 只有失去他了,再如何痛彻心扉、肝肠寸断,也换不回故人,方才明白这人间至理,所爱隔山海,意难平。 皇帝从小到大没流过眼泪,许昔年死的时候没有,得知过往真相的时候也没有,甚至久别重逢激动得快无法呼吸时也没有。 却在这一刻,眼泪如同决堤潮水,轰然崩溃。 一大一小,搂着彼此哭成泪人。 两人泪流了半个时辰,许昔年哭累了,一抽一抽地哽咽,甚至不自觉打了个嗝。李玄钦忍俊不禁,连哭带笑,揉着他肚皮:“哭饱了?” “唔…”许昔年闷闷地,不说话。 “都多大人了,还哭成这样,羞不羞。”李玄钦糗他。 许昔年支吾着,小声嘟囔:“你还不是一样。” 皇帝用袖子揩去泪水,忽然说:“昔年,你要是疼的话,不如…朕在下边。” “嗯??”许昔年惊讶,抬头望向他:“你说什么?” 李玄钦微妙地发现,小祖宗眼睛里似乎很有些期待,他心情复杂起来,有点后悔,但他是皇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好硬着头皮道:“朕在下…” “好啊!”许昔年答应的速度惊人的快。 皇帝头皮发麻,许昔年爬起身,亲自动手扒他裤衩。 李玄钦一言难尽,很想反手将他按回去,笑得纵容又无奈,翻身让许昔年摸索。 许家小少爷盯着皇帝光溜溜的屁股琢磨半天,指头戳了戳,脱了鞋子爬上床。 李玄钦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许昔年那只爪子游来划去,却就是抓不住正题。 皇帝回头一看,小祖宗那张脸果然红成了猴子屁股。 “我…“许昔年望向他,有点委屈:“我没做过…” 李玄钦:“……” “去橱柜里取药膏。”皇帝哑声吩咐。 许昔年连滚带爬扑下床,慌慌张张地取来药膏。 “抹上去。”皇帝心情复杂。 许昔年快哭了:“抹哪儿?” “……后边。” 许昔年依言刮了药膏,朝皇帝伸手,手打着颤,半晌,自暴自弃地丢了药盒:“我不行…我没做过……” 小孩子到底脸皮薄,李玄钦好笑地反问他:“那该怎么办?” “算了。”许昔年自觉躺回他身边,叹口气:“下回再说吧。” 皇帝挑了下浓眉。 小少爷眼珠子转向他:“你来吧。” 李玄钦喜怒不形于色,只淡淡地笑,起身拿了药膏,手法熟练地摆弄。 动作倒是比以前温柔许多,许昔年目光游移,难以忽视身下的感觉,很快,他咬紧下唇,炙热沿着小腹涌上脑门,忍不住去蹭皇帝。 李玄钦仔细观察他神情变化,许昔年像只红透的虾子,紧咬着唇,漂亮的眼睛里似有灼灼水光。 “思卿…”许昔年小声喊:“思卿。” 皇帝心跳加快,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弯身叼起许昔年唇瓣,对方被迫张开牙关,任由他入侵。 “抱着朕。”李玄钦哑声吩咐。 许昔年依言,乖觉地抱住他脖子。 皇帝加深了这个吻。 翌日清晨,许昔年腰酸腿软屁股疼,不过滋味却比以往好受许多,没想到做这种事好像也没那么讨厌。许昔年俯趴在床里,感觉没脸见人。 李玄钦一醒来,就看见许昔年躲他,不肯露出绯红的脸蛋,于是抱着许昔年抵上去,清晨又来了一发。 许家小公子叫不动了,连连求饶:“思卿,不要了,不要了。” 皇帝强行忍住,自觉地放开他。 许昔年有气无力地趴着:“你都生病了…为什么还这么…还这么……”支吾半天,说不出口,他的脸皮实在没有皇帝那么厚。 “生龙活虎?”李玄钦替他补充,许昔年转头,无语地看他。 “朕感觉精神是好了些。”李玄钦将他抱进怀里:“谢谢你,昔年。” 皇帝向人道谢,倒是有些破天荒。许昔年趴在他怀中,小声问:“这个…要做多少次,才能彻底解毒…” “药需服用七日。”李玄钦也没瞒他,如实道:“七日内行三次房事。” “哦,”许昔年点头,“那还好。” 皇帝笑眯眯地看他。 许昔年不安地扭来扭去,后边不大舒服,昨晚李玄钦留在里边,来不及庆幸,今早又来了一发,腹部微妙的鼓胀感。 “我想沐浴。”许昔年感觉浑身都黏糊糊的:“不舒服。” “好。”李玄钦拂开他鬓发:“朕抱你去。” “嗯。”崽子乖乖地缠住他,任由皇帝打横抱起来,卷在绒毯中,去了沐浴池。 许昔年没睡好,蜷在李玄钦怀里打瞌睡,皇帝有一搭没一搭轻抚他后背,撸着撸着许昔年就睡着了,趴在男人肩头,呼呼打盹。 张太医所谓的鱼欢毒解法,当真立竿见影,只做了一次,李玄钦便感觉身体的滞重感全无,连疼痛都奇迹般的消失了。 皇帝正琢磨着,魏公进来了:“陛下,张太医托老奴来问问您,药效如何。” 李玄钦点头,不过他眼下关心的不是这个,转而问道:“服药对昔年有副作用么?” 魏公笑了下,摇头,看一眼皇帝肩膀上的小祖宗,是睡着了,才敢放开胆子低声说:“张太医说,设若真有孕了,确实有影响。” “不过小公子是假孕,并无什么妨碍。那药及时服下,及时行事,其后由通情化解,不会对身子留下什么。” 李玄钦颔首:“朕知道了。”他怀中的许昔年不安地动了动。 魏公躬身退出浴兰殿。 正当皇帝沉思时,许昔年蓦然睁开眼睛,虎视眈眈地盯住了皇帝。 李玄钦 100 心惊:“怎么?” “你又骗我!”许昔年大怒:“我根本没坏孩子!!!” 皇帝:“……” 作者说: 走完最后一个小事件就完结啦~ 新文还是想写年上hhh 第一百零八章 完结~ 108、 许家小公子勃然大怒,大清早兜上衣服,怒气冲冲回了许府。 魏公问皇帝,许昔年这又是怎么了。 李玄钦哭笑不得:“假孕的事儿败露,回娘家去了。” 许昔年一走,李玄钦也没安排人去接他回来,他不想让许昔年回来喝药,虽然按张太医的说法没什么大碍,不过他却是真切地摸到了许昔年服下.药后突然发烧,额头滚烫。 也许就这一次,能缓缓他身上的鱼欢。 毕竟第三次发作,拖到猴年马月,谁也说不清,能不伤害许昔年,尽量不用所谓的解毒之法。 李玄钦思索着,问楚秋:“许映白的下落,有了吗?” 楚秋抱拳:“还在找。” 皇帝面沉似铁,颔首。 · 许昔年出了皇宫,本想径直回家,可一想到回去就得面对他爹娘的唠叨,顿时打消回许府的想法。 他昨天决定进宫时,许夫人没少担心,围着他问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从吃穿用度衣食住行嘱托到伴君如伴虎帝王心海底针,唠的许昔年耳朵里直长茧子。 现在回去,肯定免不了被他娘揪住一顿问东问西。 这么想着,许昔年漫无目的地在长安街头游荡。 李玄钦竟然也没派人来找他,狗皇帝…许小公子忿忿不平地磨牙。 他时不时回头瞅瞅,连楚秋都未曾跟过来,看来李玄钦确实没有挽留他的意思。 昨天他对李玄钦的印象才有所改观,今天直接掉回谷底,果然不应该对狗皇帝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 许昔年走神,没注意到身后不知不觉跟着黑衣人。 经过陋巷的瞬间,风声乍起。 许昔年猛地回头,带毒银针扎入颈间,来不及挣扎,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果然…昏迷前,许昔年迷迷糊糊地想…沾上李玄钦,准没好事。 · 醒来时在幽深昏暗的山洞里,伸手不见五指。 迷药药效残留,许昔年手软脚软,连动一下都有些困难。他竭力撑开眼皮,环顾四周。 “醒了?”身边幽幽地传来一声。 许昔年循声望去,是许映白。他挑了下眉梢,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李玄钦铲除了靳家,现在想害他的人,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你没死。”许昔年寒声道。 “是啊。”许映白笑眯眯地看着他:“让你失望了?” 许昔年撇了下嘴角,闭上眼睛,不再搭理他。 许映白不喜欢唱独角戏,见许昔年闭了眼睛,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顿生恼怒,上前一把掐住他喉间:“你猜这次,思卿选你还是选我。” 许昔年撩开眼皮,望向近在咫尺的许映白,他脖子上还留着伤痕,是立后大典上被许昔年划破的刀伤。 这人着实命大,许昔年暗暗地想。 “你又想做什么?” 许映白拍拍他的小脸蛋,啪啪两声清脆的响,许昔年厌恶地别过脑袋。 “等思卿到了,你不就知道了?”许映白凉凉地说:“我和思卿之间的情谊,又岂是你能比得了的。” 许昔年蹙眉,半晌,咧了下嘴角:“我看你是疯了。” 许映白站起身,阿弄步过来:“大人,陛下正赶过来。” “带人了吗?” “看样子,没有。” 许映白指了指五花大绑的许昔年:“把嘴堵上扔暗室里。” 阿弄二话没说,弯身扛起许昔年,按下石室墙壁上的机关,石门打开,阿弄将动弹不得的许昔年扔了过去。 许昔年用身体撞门,奈何收效甚微,他撞了两下,干脆不撞了,安心找其他方法逃跑。 然而石室四面封闭,根本摸不到什么机关暗门。 许昔年靠墙坐着,心中问候了许映白祖上十八代。 洞壁有一束微光,许昔年蹭着墙壁挪过去,可以看见外边。 许映白,似乎是故意留下这个石孔。 他嘴被堵着根本发不出声音,石壁厚重,就算撞击,外边也不一定听得见,许映白就是想让他眼睁睁地看着。 许昔年一脸冷漠,干脆就地坐下,省省力气,想办法出去。 他从早上等到傍晚,途中许映白就给他送来两个馒头。 许昔年饿着肚子熬到晚上,山洞里终于来人了。 是李玄钦的声音,充满了急切和担忧:“许映白,昔年在哪儿?!” 许昔年腾地坐起身,眼睛透过石孔向外打量,隐约看见了李玄钦的身影,他想说话,但嘴被堵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许映白朝李玄钦步过去,不难听出语气中带着些讨好:“思卿,我们久别重逢,我很高兴。” 李玄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不应该活到现在。” “我活着,你不高兴?”许映白很是无辜。 李玄钦皱眉,许昔年嘴角直抽,心道:这人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许映白大概是对自己在李玄钦心中的分量太过自信。 皇帝厉声质问:”朕问你,昔年在哪儿?!” 他这一声问,和吼差不多了,吼的许映白生生退了半步,连面孔都扭曲了,不可置信地瞪著他。 “我…和许昔年…”许映白牙一咬心一横:“今天只能活一个。” “如果是你,你选谁?”许映白期期艾艾地望着他。 置身暗处的许昔年喉头收紧,有些发干,他也想知道,李玄钦说的话,到底是不是在骗他。 “昔年,”李玄钦沉声道,“将他还给我。” 许映白如遭雷亟,怔住了,呆呆地望着他。 许昔年眨巴眼睛。 山洞中,只剩皇帝粗重的呼吸,他大喊:“昔年!昔年!” 许昔年默默地缩回去,皇帝那几嗓子就像丢了魂,若不尽快寻回来,怕是连命都要丢掉。 许映白回头:“阿弄。” “带他出来。”许映白喊声吩咐。 阿弄打开石室,揪住了许昔年。李玄钦瞪大眼睛,连忙上前抱住他:“昔年。” 许昔年晃了晃脑袋,李玄钦手忙脚乱给他松绑,取出堵住他最嘴巴的布团。 “你们今天…”许映白冷笑:“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他话音未落,整座山都摇晃起来。 这地方是许映白特意选好的,山质松软极易崩塌,山中埋了炸药,一旦不成功,那就炸山同归于尽。 许昔年狠狠喘了几口恶气,被李玄钦抓起来,朝洞外狂奔。 轰隆,巨  101 石坠落,挡住了去路。 许昔年瞳孔微缩。 “小心——”皇帝大吼,一把拽住他,将他拽回怀里。 巨大坚硬的土块落在许昔年刚才驻足的地方。 “唔……”许昔年察觉洞里毒气,他有些头晕,李玄钦让他捂住鼻子。 两人无处可逃,碎石将沿路全部封住。 许映白笑容扭曲而狰狞,在狭窄的山洞间回荡。 “这个疯子……”许昔年咬牙:“他想同归于尽。” 他话音未落,许映白近乎尖锐的笑声戛然而止,被倾倒的巨石压得粉身碎骨。 李玄钦一把抱住他,将他护进怀里,碎石将两人逼入角落。 许昔年又累又渴,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 “昔年!”有人喊他:“昔年,醒醒!” “唔…”眼皮似有千斤重,许昔年懵了半天才缓缓睁开。 李玄钦那张大脸怼上来,吓了许昔年一跳。 “醒了?”皇帝关心地问:“身体感觉怎样,有不舒服么?” 宫里熏着香,许昔年愣了下,反应过来这是在紫宸殿。 “你怎么样?”许昔年猛一下惊醒,抓住他问:“许映白呢?” “死了。”李玄钦抚摸他脑袋:“没事了,放心。” 许昔年躺回去,人还有些懵。 “朕收到信后便觉察不对劲,安排了楚秋暗中探查情况。” 原来李玄钦是有所准备的。 “所以一出事后,他才能立刻带人来救我们。”李玄钦心有余悸:“还好你醒了。” “嗯…”许昔年还有点不放心:“许映白,真死透了吧?” “是,找到了他的尸身,都压成肉泥了。” 许昔年龇了龇牙:“噫。” 两个人不再说这些了。 “昔年……”皇帝欲言又止,片刻后赧然道歉:“孩子的事,朕不该骗你…” “算了。”许昔年无语:“下不为例。” “好。” 许昔年扭头看他,过了一会儿,低下头,慢吞吞地嘟囔:“没有也好。” “失望?”李玄钦笑眯眯地看他。 许昔年微笑:“爬。” “昔年。”皇帝蓦地握住他双手,哑声道:“以后,咱俩好好过吧。” “哼。”许昔年推开他,躺回去,脸埋进枕间,小声嘀咕:“看你表现。” · 时光荏苒。 第二年开春,李玄钦带许昔年去塞上玩了一趟,看遍大漠孤烟,回到长安,两个人都晒黑一层皮。 许昔年写信问顾雍回不回长安,皇帝偷偷将这封信检视再三,确认没有什么亲密之语,才许信使将信送出去。 顾雍说他习惯带在边西,就不回来了。 许昔年有些惋惜,李玄钦表面上陪着他惋惜,内心暗自窃喜。 许昔年生性好玩,在宫里坐不住。 于是每年李玄钦要带他出宫玩一遭再回来。 第三年两人到了南疆。 沈青玉招待了许昔年和中原皇帝。 许昔年和沈青玉两个人半夜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 许昔年问:“南疆王对你好吗?” 沈青玉点头,反问:“你呢?陛下对你好吗?” 许昔年纠结半晌,点了点头。 作者说: 从五月写到现在,我终于写完了 hhhhhhhh 感谢订阅收评打赏催更和推荐票! 大宝贝们下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