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情》 分卷阅读1 《留情》作者:晏从周 文案: 这世上有三样东西最难挽留:东流水,时光,感情。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花季雨季 因缘邂逅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星,钟希达,秦川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 立意:人生总有遗憾,顺其自然,不必强求 前言 我读高中的时候,曾一度以为这三年比一生还要漫长。每天有上不完的课,写不完的作业,还要搞卫生、晨跑,似乎都不是我喜欢的事。尽管我非常努力地尝试去完成各种目标,但结果总不尽人意。我曾经四点起床学习空间几何,但我的数学仍然没有及格。还有物理,动量守恒、离心力,那些专业名词似乎同我是绝缘的,不论我怎么认真地听课做题,我永远也学不会。 还好,我是个没用但乐观的人。我可以握着五十二分的试卷,一点不影响心情地在食堂买限量的烤肉饭,也可以上节课才被老师点名批评,下节课又欢天喜地地偷偷看藏在抽屉里的《白夜行》。在那些一刻不停刷题的优等生眼里,我的人生简直荒废得不可理喻。但我不这样认为 —— 我渺小却不因此自卑,我也有其他优点。比如我觉得自己很漂亮,于是我和另一个有同样想法的Y成为了好朋友。再比如我真诚,所以我和同桌G无话不谈,她帮我买了整整一年的早饭。在高中,我交到了十八年来最好的朋友,不仅因为他们能和我愉快地玩耍,更因为他们是真正懂我的人。 高二分班,我遇到了H。我很喜欢他。我们在操场上看月亮,拥抱。寝室楼前的香樟树下,我对他说:“你把眼睛闭上好不好?” 少年青涩的嘴角挂起微笑,然后我踮脚轻轻吻了他,红着脸逃跑了。他送我的东西有些已经找不到了,但有一张纸雕贺卡我一直留着。贺卡展开来是伦敦大桥,他在旁边的空白处写:和你共度漫长岁月。我至今记得看到这行字时内心的波澜,不深不浅,晃得刚刚好。我们分分合合,最终还是离开了对方。那晚我躺在床上,耳机里循环放着Eason的《富士山下》。歌里说,为何为好事泪流。是啊,他是个很好的男孩,我真心为他找到下一个幸福感到由衷喜悦。 那时光阴漫长,夏日蝉鸣浅唱,冬雪飞扬。我曾逃过年级英语演讲比赛,和Y一起到操场上晒太阳。她脱了鞋,绕着操场不知疲倦地跑着,最后白色的袜子底变成了塑胶跑道的红色。我也和她在晚自修的时候溜出教室,到学校的碎心湖采莲蓬。那夜盛夏,我们坐在湖边,仰头即是漫天繁星。我教她念了一首《采莲曲》: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星光下,别人在奋笔疾书,我和Y听鲤鱼跃出水面的声音,相视而笑。一晚便成永生。 但不论当下怎么美好,生活始终是残酷的。少年不才,愿以梦为马,多少曾经的幻想,终被折断双翼,埋葬在无尽的期望、压力、现实之中。我曾一度崩溃,迷茫不知所终。我也想自在逍遥,唯求安乐,无奈尘网之大,望而生畏,终是无法跳脱。后来,我毕业了,曾经的朋友远隔大海重洋,很少再能见到。陌生的城市里,黄昏时分,我坐在街角的咖啡店往窗外看,人烟稀少,自己的影子被拉成长长一条,很是寂寞。杯子里的澳白早已凉透,我喝了一口,甜苦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万物守恒,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己的使命。我做着自己不擅长的事,但我必须做下去,因为夹在 “我想要” 和 “我应该” 之间的平衡点,是生活 —— 活着本身是一种束缚。 所幸的是,每每我快要坚持不下去时,我都会想起当年的人和事。那些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伴随我渡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困境。我想,不如把这些故事写下来吧,送给我爱和爱我的人们,希望当你们遇到困难时,也愿意相信这世间一定有美好存在,值得我们为之奋斗。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故地重游,回不去的时光长眠于此。 小阁初开宴 八月底,时值季夏。处暑过后,早晚已没有三伏天的闷热,不过太阳直晒时,还是能感觉到暑热。陈星拖着行李箱,肩上扛了两个大包,里面装着铺盖,迷茫地走在校园里,头顶是两排如华盖般的香樟树。枝叶油亮,纵横交错,阳光在蒸腾着热气的水泥路上投射下斑驳的光影。 寝室楼遥遥无期,陈星的额头渗出薄薄一层汗珠。地面凹凸不平,行李箱的滚轮滚过,颠得手心微麻。她停下来喝了口水,又继续往前走。砖红的教学楼掩映在蓝天之下,微风起,满墙碧绿的爬山虎错落起伏,像一幅浓墨重彩的西洋油画,煞是好看。 穿过三栋教学楼便来到了宿舍,高一新生住在五六楼,她是二班,被分到六楼的604寝室。学校是十几年前建的,硬件陈旧,没有电梯。陈星在楼前立了一会,身旁不断有新生和家长经过。她认命地抬了抬眉,有些后悔没让父母一道来帮忙。事已至此 分卷阅读2 ,便也只能一个人硬抗上去。她本想一次性到位,可行李箱实在是重,陈星只好让宿管帮忙看顾,先搬了两个大包和一个书包,再蹭蹭蹭跑下楼,千难万难地把行李箱提上六楼。 宿舍狭小,六人同寝。陈星推门进去,行李箱不小心蹭到墙壁,白色的粉块跟下雨一样掉了下来。她 “呀” 了声,房间里唯一一个女生闻声站起身来,帮她把行李箱拖到里面。陈星冒汗的手掌蹭到女生手腕,她有些不好意思,女生倒是没太在意,笑道:“我叫舒越。” 她一头短发,眼睛明亮,鼻尖微翘,嘴唇略厚,看起来很好相处。陈星怕生,进宿舍前本提心吊胆的,现在倒轻松起来,因笑道:“我叫陈星。” 她扫了一圈,六张床已经有四张铺好了,三张下铺,一张上铺。她问道:“其他人呢?” 舒越道:“你来晚了,她们都去教室了。” 陈星这才看了眼手机,十二点,确实不算早,大多数人一早便来学校了。舒越指着靠门的下铺说道:“我住这里,你住哪床?” 陈星看了眼编号,把东西搬到靠阳台的床上,笑道:“我住二床。” 舒越点点头,坐回书桌前,戴上耳机,又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陈星拧了把毛巾,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上,舒服得想要尖叫。她把床板和壁柜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用手指抹过,确定没有灰尘了才铺上垫被。电扇嗡嗡吹着,像无头苍蝇一样从左摇到右,陈星的汗嗒嗒地往下滴。舒越正准备下楼,见状递了张纸给她,笑道:“我先走了,你慢慢来。”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陈星在床上躺了一会。等她把衣服挂好,鞋子摆整齐,陈星的母亲杨婕给她打了个电话,问了几句学校的情况,又交代她要和同学室友好好相处,陈星一一应了。杨婕喋喋不休,陈星嫌她唠叨,笑道:“你放心,我这里一切都好。我不和你说了,要去教室了。” 她微笑拿远了手机,杨婕在那头自说自话,大约是觉得没趣,电话里终于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陈星背上书包,慢吞吞往教室走。她是个慢热的人,不爱同生人打交道,故而此刻也是悬着一颗心。出寝室前,她反复照了好几遍镜子,确保自己的头发没有凌乱,衣服没有褶皱,然后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别紧张”。穿过两道走廊,她停顿在高一二班教室门口。陈星咬了咬下嘴唇,小步从后门走进了教室。她去得迟,教室大部分已经坐满了。多数人皆低头沉默,陈星想,看来社恐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她本想和舒越坐在一起的,可舒越旁边已经有一个女生,相谈甚欢。陈星便成人之美,挑了靠墙角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来。前面是两个高大的男生,似乎没有注意到她。陈星暗自庆幸,宽慰地叹了口气,她秉持着 “我不和谁讲话,谁也别来理我” 的心态,开始打量这个陌生的环境。总共七排八列桌椅,被满满当当地塞进教室,比早高峰的地铁还要拥挤。天花板吊着八盏明灯和四扇积满灰的电扇,正 “嗡嗡” 转着,像几架直升机悬在头顶,吵得满脑子都是回音。 陈星把目光移到她斜对面的角落里,靠近走廊的窗边,第一排两个女生并排而坐。右边的女生扎高马尾,穿白衬衫,微微倚墙,偶尔侧身倾听身旁人说话。她似感受到陈星的目光,转过头看了看她。陈星立刻想到《红楼梦》里描写薛宝钗的话: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1)。她一双桃花眼如风吹皱的春水,天然含情。长眉入鬓,似一叶新柳,尽显柔媚。她歪头朝陈星笑了笑,很快挪开了视线。 教室里陆陆续续都坐满了,唯独陈星身边一直空着。她有些失落,虽说都是一个班的同学,一回生二回熟,但同桌才是朝夕相对的人。没有同桌的她没有灵魂,她这样想着,时间到了两点,是学校通知的报道时间。莫约五分钟后,一位年轻的男老师匆匆走了进来。他穿着西装,衬衫和西裤熨得笔挺,严丝合缝地贴在身上 (2)。他没有打领带,衬衫开了两个扣子,领口微敞。他的眼睛平静而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略薄。一个风度翩翩的男老师。 喧闹的班级逐渐安静下来,男老师平静而从容地扫过每位学生,微笑道:“抱歉各位,我迟到了。” 他卷起袖口,拾了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 “江彧” 两个字,笔迹瘦劲,转折处可见藏锋露锋。他把粉笔轻轻扔回粉笔盒中,又道:“那正式开始了。” 江彧首先欢迎大家来到杭州二中,这个浙水之畔美丽而悠久的学校。他缓缓说道:“你们将在这里度过高中三年。当你们回头看时,会发现这是一段不可复制,无法重来的美好时光。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在其中找寻到属于自己的快乐。” 客套的寒暄被他这样一讲,倒有了点不一样的含义。或许这就是年轻老师的好处,因为代沟更小,所以更懂得如何同学生拉近距离。但毫无疑问,江彧是独一无二的。他身上有一种让人舒服的气质,只消一开口,便如沐春风。 客套完,江彧介绍了自己。他是高一二班的班主任兼化学老师,在未来至少一年的时间里,将会一直陪伴大家。江彧很年轻,普林斯顿大学化学系毕业的研究生。风流倜傥,既有八斗之才,陈星不明白他为什么只做了一名 分卷阅读3 高中化学老师。她想得出神,目光紧紧地黏住江彧。江彧若有若无地看了她一眼,开口道:“下面请每个人起立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介绍完以后,给你们五分钟的时间,和前后左右互相认识一下。” 这种无聊的事,每三五年便要重来一次。也不知为什么,小时候认识新朋友都是兴奋而期待的,越长大,反倒活得越自闭了。陈星懒懒地剥着指甲,权当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她不擅长记人名,更不要说把人名和人脸对应起来了。若说有人叫上官婉儿这样另类的名字,她倒还能留个印象。可大多数人都是张三李四之流,大半轮下来,她也就记住了三四个。但有一人她印象很深 —— 坐在第一排靠窗的那个女生,她叫李嘉言。重点初中毕业,谈吐优雅,人又长得漂亮,过目不忘。李嘉言说完,朝江彧微微一笑,坐了下来。 头顶的电扇还在嗡嗡转着,日高人渴,陈星的困意袭来,一个没留意,指甲竟被剥掉了大半截,露出粉红色的肉来。她吃痛地皱了皱眉,就连前面的男生起立又坐下也没注意到。教室突然安静下来,陈星刚疑惑怎么回事,却听到江彧道:“角落里的同学?” 她想着是哪个角落,全班的视线便落在了她身上。她不知所以然地抬头看了看,前面两个男生正含笑望着她,其中一个对她笑道:“轮到你了。” 说话的男生顶着一头碎发,眉目温柔,神色温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陈星的心忽然跳动得异常剧烈。她的手像无处安放似的,从桌上挪到腿上,又从腿上直直地垂了下来。她笑着 “哦” 了一声,站了起来。她不是标新立异之人,平生大多随了大流,并不喜在人群中过分显目。这个小插曲也纯属无心之失,她便希望大家不要认为她是在故意博眼球,所以非常简短地做完了自我介绍。 待她说完,江彧便让他们互相认识。两个男生转过身来,陈星有些局促。她一心想着赶紧结束无聊的报道,并未注意听他们的自我介绍。她把一撮头发别到耳后,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那个说话的男生仿佛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笑道:“我叫秦川。” 陈星点点头,秦川向她伸出手,陈星愣了愣。他于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指,随即放开,推了推身旁的男生,笑道:“这是夏天。” 他们简单地聊起了天,夏天更外向,所以三个人里多是他在说话,陈星和秦川在一旁倾听。夏天说,他和秦川从小就认识,一起读了幼儿园和小学。掐指算来,这是他们相遇的第十三个年头。相交之深,可谓旁人不能及。陈星羡慕起来,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连同桌也没有,更不要说有像秦川和夏天这样的竹马之交。她因笑道:“你们的关系真的很好。” 她话里带了点淡淡的寂寥,秦川听了,笑道:“夏天这个人和谁关系都很好,你要是不介意,以后我们都是朋友。” 夏天笑道:“那我要记住今天的日子,这是我们和陈星认识的第一天。说来也是缘分,教室那么大,偏偏你坐在我们后面。大概是冥冥中我们注定相遇。” 秦川推了他一把,笑道:“你不要对她讲这种话,什么 ‘冥冥中’、‘前世今生’ 的,也不怕人家听了油腻。” 他转头对陈星说道:“夏天见到漂亮女生就停不下来了,你别介意。” 陈星的脸上飞起一道红晕,她不知如何回答,索性低下头去,露出白白一截脖颈。她的模样落在秦川眼里,秦川的眼睛亮了亮,里面布满了漫天云霞和阳光。他见她自顾自转着笔,那笔却跟长了脚似的往桌上跑,内心突然起意,趁笔落下的瞬间伸手接了过来,笑道:“我教你转吧。” 他骨节分明的指覆在陈星的手上,教她正确的握笔姿势。陈星明显颤了一颤,秦川道了声 “稳住”,那支笔在他手中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生命。陈星心底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她还没来得及往深处想,讲台上的江彧便叫停了讨论。 秦川和夏天转了回去,陈星双手托着下巴,无神地看着江彧。他开始讲新生军训的注意事项,指关节微屈,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讲台,发出极轻微的 “叩叩” 声。他从讲义夹中抽出一张纸,边看边说道:“军训从明天开始,总共一周,具体的日程表我会给每个寝室都发一份,等会结束的时候,每寝的一床过来领。明天早上八点,所有人准时在教室里集合,教官会和你们见面,然后军训正式开始。具体的事项到时候教官会强调,我在这里要讲一些别的。 “接下来一周都是晴天,天气会很热,男生女生都要注意,不要中暑或者晒伤。身体一旦不舒服了,请及时去医务室。医务室在我们教室出门,走廊走到头左转第二间。高一二班是一个集体,我不会每时每刻陪着你们,所以请大家互相关心对方。 “当然,我真心希望每位同学都可以坚持。军训的目的不仅在于锻炼你们的意志力,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增进你们彼此感情的契机。在这期间,学校会举办很多活动,希望大家积极参加。” 他说了很多,总结起来,大致意思就是作为当代优秀青少年,既要懂得自我保护也要有吃苦耐劳的精神。现代学生普遍是独生子女,生活安逸,大部分的压力无外乎源于学习成绩和技能特 分卷阅读4 长两方面。至于集体主义精神和革命英雄主义精神,不过是道听途说,老师教一句,学生默念一句罢了。说是爱国主义教育,大家也就当个玩乐,走个形式过场。军训结束,也就慢慢被淡忘了。陈星对军训没多大期待,但倒也不至于发出类似某些人惊天动地的哀嚎。她觉得,在某种程度上讲,生活是需要仪式感的,这让所活的今天区别于其他任何一天,所以更有纪念价值。 江彧讲完关于军训的事,又开始说明寝室的注意事项。他说,接下来几天学校会安排专门的生活老师开安全讲座,但他还是强调了一下电器的使用须知。学校宿舍年代久远,使用类似吹风机、电磁炉之类的大功率电器很可能导致整个寝室跳闸。说到这里,江彧有意无意顿了顿,认真道:“千万不要两三个吹风机同时使用,我以前经历过没有电灯的夜晚。” 他还强调了纪律问题。像手机、电脑这样的设备,虽说在校规上明令禁止,但江彧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知道明里暗里学生大多数都会带着。他是个有人情味的老师,也不爱管这些杂七杂八的琐事,明面上不好讲,故而旁敲侧击地说:“每年都有类似的情况出现,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学校是没有商量的余地的。一旦被发现会很麻烦,一律做没收处理,需要家长来认领,你们把握好分寸。” 说完这些,江彧又发了一些资料,时间差不多就到饭点了。解散前,他提起等会晚自修选班委的事,让有意向的同学准备一下演讲稿。夏天和秦川准备去吃晚饭,秦川见陈星一个人孤零零的,于是问道:“要不要一起?” 陈星怔了怔,笑道:“好。” 他们穿过一楼长廊,陈星走在他们两人中间,从身后看,三人像一个 “凹” 字,步调出奇一致。夏天说起选班委的事,陈星秉持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从小便同这类活动绝缘。夏天笑道:“这你就不懂了,选班委未必是为了荣誉。就像这次文艺汇演,你要是文艺委员,那班里谁参加还不是你说了算?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 他这话一出,陈星和秦川不约而同地出了声。两人都主动缄声,秦川道:“你批评他。” 陈星于是严肃指正了夏天官僚主义和利己主义的思想,说到后来,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索性笑了出来。夏天笑道:“你还不是同我一样。你要不要去选个课代表,这样就能解了我燃眉之急。” 陈星不解,秦川笑着问他:“你又欠了多少作业?” 夏天随便想了想,凑上前来,也不说话。秦川因道:“一半没写?” 夏天笑道:“还差一些。十张化学试卷,我只写了一张。暑假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一晃眼,我那摊在桌上的笔还没拿起来,时间便过去了。” 说着,他叹了口气,像在哀叹时光的蹉跎,倒和他先前言笑晏晏的形象有些出入。秦川笑道:“你有叹气的时间,不如去多补点卷子。一天一张,下星期开学,也就差不多了。” 他们走到食堂,高一新生一窝蜂地往里面涌。台阶上不知谁顶到了陈星,她一个趔趄便要往前扑去。秦川一把拉住了她,她又直直地倒在他手臂上。秦川把她扶正,夏天在一旁道:“这些人跟八百年没吃过饭一样往里冲,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有免费的海参鱼翅吃。连句道歉也没有,实在是有辱斯文。” 陈星心有余悸,若真摔倒了,怕是脸上也要擦伤好大一块。她笑着和秦川道了谢,又安抚了夏天几句。秦川道:“人没事就好。” 他问陈星和夏天想吃什么,夏天随他们,秦川又随便,于是决定权落到了陈星头上。她看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随便指着一个窗口道:“就那个吧。” 排了半天的队,三人一人端着一个铁皮餐盘在食堂里找座位。高二高三还未返校,食堂只开了一层,故而也挤得满满当当。秦川坐在陈星对面,看她用筷子把青椒粒一颗不剩地拨到一边,又用汤把筷子涮了一涮,这才开始吃了。她穿了一件普通的白T恤,蓬松的头发扎成低马尾,随意披在肩上。秦川往自己身上看看,他们穿的似乎是一样的。这让他觉得他和陈星有缘份起来,他单方面觉得她很好。 陈星随意搪塞了几口,便搁下了筷子,那碗汤更是一口没动。秦川问道:“不好吃吗?” 陈星指着他的餐盘,笑道:“若是好吃,你也不至于就吃这么两口了。” 秦川温柔的眉目落在她眼里,陈星有点难为情,于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秦川,笑道:“擦擦汗。” 说完,她又想自己不过和秦川才认识了几个钟头,这样的举动会不会显得我过分殷勤。那张纸顿在空中,秦川倒是什么也没说便接过了,草草在额头上抹了两下。那张纸被他揉成皱巴巴一团,丢在餐盘上。夏天见了,也问陈星要了一张来。夏天笑道:“粒粒皆辛苦,你们这样,换做是小时候,那是要被老师批评罚站的。” 秦川站了起来,陈星同夏天便一道跟上了他。他们边往餐盘回收处走,秦川边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大夏天吃这样油腻腻的,实在没胃口。” 他这样说着,陈星就想喝东西了。他们走去小卖部,里面倒是冷清,许是还没正式开学的缘故,货架上的货也不是太齐。陈星寻了一圈,没找到青柠饮料,就随便 分卷阅读5 拿了瓶可乐。她刚把可乐从货架拿出来,转眼又看到旁边有零度可乐。想了一会,她把手里这瓶放了回去。秦川笑道:“喝都喝了,还在乎那么点卡路里。” 陈星笑道:“你不懂,这个意义是不一样的。既不能不喝,又不能太发胖,折中而取,只能选不含糖的饮料了。” 买完饮料,他们向寝室楼走去。这会的天已经凉下来了,阳光不似正午那般炽热,薄薄地照在大地上,衬得陈星脸色极白。饮料瓶渗出一层水雾,打湿了手掌。她往衣服上抹了一把,同秦川夏天道了再见。回到寝室,除了舒越塞着耳机躺在床上,还有两个陈星未曾谋面的室友。想来是还不熟悉,彼此只是微微颔首以示友好。 陈星觉得无趣,拉开阳台门,空调外机制造的热量扑面而来。她站远了些,懒懒地倚着栏杆。天色暗了下来,越往西边望去,晚霞越浓烈。天尽头的太阳如咸蛋黄一般挂在香樟树稍,橙红色的夕阳在浓密的树叶间投落余晖。色彩醉人,她心中燃起一把恒久的火焰。她往臂弯看了一眼,掸了掸风吹落的灰尘,秦川握她时的触觉还那么清晰。他好像近乎完美,温文尔雅,对谁都是和颜悦色的。但只有当他真正属于她时,才会发现秦川也有碎烦和偏执的时候。很多年后,陈星再看这样的晚霞,都会想起这天。可惜再没这样好的晚霞了,因为当时,他是真心对她好的。 这天晚上选班委,秦川当上了班长。夏天笑道:“他一路班长当到大,忽悠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倒是你,不去选个课代表吗?” 陈星本来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可夏天说了许多的好处,她甚至有些心动了。陈星笑道:“这么好,你怎么不去选?” 夏天有些结巴地笑道:“我不行,成绩不好,还整天想着以权谋私,选上也是德不配位。” 秦川笑道:“所以你就想着让陈星去选,你也好谋点福利。” 话是这么说,陈星倒没怪罪夏天的意思。也不知为什么,轮到竞选化学课代表的时候,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参与。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陈星干脆举了手,没人同她竞争,她直接成了江彧的课代表。晚自修结束的时候,江彧把秦川叫出去说了几句话,交给他一堆琐事,看来也是个不爱操心的人。秦川拿了军训日程表,递给陈星四份,让她分给各个女寝。陈星粗略扫了一眼,笑道:“六点起床,好久没过过这种生活了。” 秦川笑道:“学习革命先辈吃苦耐劳的精神,六点算什么。想当年中考冲刺的时候,我可是天天这样早起学习的。” 陈星笑道:“大家都一样,整天做题。被你这样一说,离中考结束也才过去三个月,却好像三年过去了一般。这日子过得忒飞快!” 夏天于是插嘴道:“别说三个月,九年读书一晃眼都过去了,也不知道这样拼命是为了什么。” 他们背起包往外走,秦川变魔术似的从凳子底下抄出一个篮球。他低头的瞬间,飘来薄荷香气的洗发水味,陈星这才注意到他换了一件黑T恤,穿了牛仔短裤,一双高帮板鞋,背着挎包,一股蓬勃的朝气扑面而来。他瞥了眼夏天脚上的鞋,笑道:“坐吃山空有什么意思?人活着总要有点理想,没让你治国平天下,好歹也读点书修身养性一下。你上次说要看的《百年孤独》读完了没?” 夏天笑道:“我就是说说罢了。这书这么艰深,我连几个人名都分不清。我先天能力不足,配不上它。” 说完,夏天又转头问陈星:“你看过没?” 陈星笑道:“我看过一些,不过没太懂。我不大爱看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的书,我觉得魔幻主义或者现实主义会好接受得多。” 夏天激动了一下,对秦川努了努嘴,笑道:“看看,这才是文化人说的话。列夫托尔斯泰说,我们在等待别的人来拯救我们自己 (3)。原来拯救我脱离庸俗的人已经出现了。” 秦川在一旁笑道:“行了,《安娜卡列尼娜》都看过,我看你也不是只知道 ‘我家门前有两棵枣树’ (4) 的草包。” 他举了举手里的篮球,对陈星笑道:“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玩?” 陈星想着回寝也不认识室友,便答应了秦川。走到走廊尽头时,他们看到嘉言立在那里。她神色静好,穿了一条印花长裙,小步小步踱着,像在等人。他们与她打了招呼,陈星回头看了一眼,她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容。许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吧?陈星再回头看时,嘉言已经不见了。 晚上的风十分凉快,拂过头顶的香樟树,暗香扑鼻。月光如水,如一道银带浮在地上。他们右转,水泥路左侧植红叶李,右侧高台植桂花,间有三叶草作为点缀铺满裸露的泥土。桂花尚未到花期,碧叶间已经能看到一小粒一小粒的花骨朵。陈星的头发被吹得四散开去,她走得慢了下来,按住头皮大声道:“你们等等我。” 前面的秦川停下脚步,她正把挂在眼皮和嘴唇上的头发往耳后拨。有一撮头发始终弄不好,她很不舒服,在脸上到处乱抹,样子滑稽极了。秦川于是道:“我来帮你吧?” 他沁有凉意的指尖触到陈星脸颊,轻轻一挑,脸上的不适感便消失了。陈星微微往后一缩,秦川也没说什么,两人无声走着。不知怎的,陈星有些不自在起来。她既不想走太快,又不想走太慢。脚步时断时续的,秦川倒是 分卷阅读6 很耐心地陪着她。 他们在篮球场打了一会球,陈星喘得厉害,坐在一旁玩手机。夏天去一旁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三瓶纯净水,她咕咕喝着,不小心被呛到了,咳得前胸贴后背,整张脸都咳红了。秦川道了句 “慢点”,她捂上嘴,不想他们看到自己的窘态。特别是秦川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陈星更不好意思了,干脆转过身去缓了一缓。等她不咳了,秦川指着她的手机笑道:“要不要加微信?” 三人于是互相加了好友。 这天陈星压着宵禁时间回到寝室,和室友简短地说了几句话。她们按床号排了值日表,要后天才轮到陈星。能拖一天是一天,陈星松了口气,抱着睡衣进了厕所,赶在熄灯前洗完了澡。她吹干头发,躺在床上。室友调低了空调温度,还好她不住风口,不然单盖一床薄被肯定会冷。陈星把头埋进被窝,又玩了一会手机。她定了一个七点的闹钟,准备第二天起床。两台电扇还在转,呼呼的风声混着空调外机的轰鸣,那回音在她脑中反反复复的,像是脑鸣。 黑暗中,她渐渐睡着了。她恍惚间听到滚轮声,像老式录音机里修过的音,一卡一卡的。那声音越来越大,“哒哒” 地颠簸着。她的睡眠向来很好,怎么会有这种怪异的声音?突然,她闻到一股极淡的小苍兰味。她翻了个身,那味道还是若隐若现。隐约间,好像有一双手从身后攀上了自己的脖子。 陈星顿觉毛骨悚然。有人在她的床上。 花底曾相遇I 是谁?陈星的心跳得飞快,她不动声色去摸枕畔的手机。她攥到那个方方正正的小物件,方才安心了些。搁在她背上的手似乎顿了顿,陈星想也没想就拿着手机转身砸了过去。原以为的剧烈反抗并未袭来,惊慌中她听到 “诶呦” 一声,再起身定睛一看,原是个女孩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她。 陈星不认识她。她纵然好脾气,但遇上半夜被爬床这种事,还是没由得地恼火起来。她扫了一圈女孩周围,她看上去也惊魂未定,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显得那张脸愈发圆。陈星压低声音道:“你是谁?要干什么?” 女孩没有起来的意思,仍坐在地上讪讪地笑道:“对不起,我叫余中素,是你的室友。” 中素见陈星沉着脸,隐隐有动怒迹象,此刻细想确是自己行径冒犯,实为不妥,于是赶忙拾起自己的校园卡递给她,赔笑道:“你信我,我是航班晚点才这个时候到的。” 她指着陈星隔壁的空床道:“我住四床。” 陈星面色稍缓,接过她的校园卡,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这才道:“你上我床做什么?” 中素面露窘蹙,她蹑手蹑脚的掸了掸身上的灰,蹲在她床旁,悄悄说道:“我来得仓促,床铺什么的一律没有准备,可不可以借你的床睡一晚?” 她怕自己语意不明,又补充道:“你放心,明天我的东西都会送来的。” 陈星本就不爱同生人亲近,更不要说和别人睡一张床。但她又不想显得太绝情,好像自己是个蛮不通情达理的人。宿舍的木板床本就磕人,且不说她有垫被都睡得腰疼,若是让中素裸着躺一晚,怕是明早整个人都要散架。她于是应了一声,掀开被子。中素喜上眉梢,两脚一蹬脱了鞋,也不换衣服便躺到了她边上。 床铺睡一人尚觉拥挤,现在躺着两人,陈星便觉得身旁有个火炉似的,浑身黏腻,就快要闷出热汗了。她把大腿贴着墙,凉意传来的瞬间,舒服得闷哼出来。中素也挨着床边睡,一条腿直直地挂下床沿。陈星睡意消散了不少,于是看着她,失笑道:“你怎么会连床铺都没有?” 中素笑道:“我去旅游了,原本前些日子就该到了,谁知道生了场病,于是耽搁了好多天。我母亲本是要明天送我过来的,可我觉得那样不合适,还是和你们一起开学来得好。” 陈星 “嗯” 了声,不再多言。中素几度想开口,见她已虚虚阖上了眼,只好作罢。两人陷在沉默里,睡意再次袭来,陈星没有上半夜睡得深,中素稍一翻身她便惊醒了。第二天天还没亮,陈星上铺的闹铃响了,她和中素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她看了眼时间,才四点半,于是扭头继续睡。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刺眼的光从床缝里漏下,她暗暗道了句 “好烦”,干脆把头埋进被窝里。陈星睡了个回笼觉,七点的时候,寝室里陆陆续续开始起床,几件衣服扔来扔去,忙得跟打仗一样。陈星边刷牙,中素边倚着厕所的门框笑道:“我刚刚往你上铺看,你猜那位姐姐在做什么?你绝对想不到,她竟然这样早起来学习。” 陈星道:“这不是还没开学,有什么好学的?” 中素笑道:“高一数学必修一,连教辅资料都买好了。我见过认真学习的,还从没看过这种学法的。看来也是位厉害的。” 中素顿了顿,探出半截身子,伏在陈星耳边低低道:“我便问她,你为什么要起这么早。那姐姐对我说,那是她的习惯,在她看来,睡觉就是浪费生命。她还说,不仅是今天一天,以后要日日这样早起。那还让人怎么睡觉?你不知道她对我说话的语气,简直像看不起我似的。” 陈星皱了皱眉,道:“神仙也有放假的时候,她哪能日日这样早起?怕不 分卷阅读7 是逗你的。” 中素笑道:“最好是逗我的,我便也省心省力,省得和她浪费唇舌,到头来谁都不肯后退一步。” 她话里带了点讥诮,陈星倒是不以为意地问道:“你不喜欢她?” 中素笑道:“也不是。我就是不爱同价值观不同的人交往,太累了。不过我很喜欢你。” 陈星笑道:“都睡在一张床上了,能不喜欢吗?” 缘分就是这样奇妙,中素说她和陈星倾盖如故,陈星想大概是这样的,只一个早上的时间,她便把中素打心底里当作朋友。她有一种想和中素无话不说的冲动。 她们往食堂走去。天气晴好,阳光细碎地洒在路上,陈星和中素并排并走着,中素的鞋尖俏皮地点在香樟叶影上,她一蹦一跳的,怎么也不厌倦。这时陈星听到有人叫她,回头一看,原来是夏天和秦川。夏天喘着气笑道:“隔着大老远就看到你,追了一路终于给追上了。” 他看向中素,问道:“这位是?” 陈星便把中素介绍给了他们。中素的圆脸上嵌着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的鼻梁不挺,笑起来像个晴天娃娃,仿佛连天空都变得愉悦了。夏天觉得她十分亲近,拉着她问东问西。一顿早饭,几乎都是他们在说话,陈星和秦川在一旁时不时交换眼神,静静听着。陈星笑道:“我看你和夏天才算倾盖如故,刚见面几分钟就说得这样开心。” 夏天的脸埋在粥碗里,筷子跟急雨打篷似的扒拉着。他脸上露出喜色,笑道:“你们怎么都看着我。都吃饭,都吃饭。等下还要军训,吃得饱一些。” 他身旁经过一个端着葱油拌面的男生,香味飘了出来,夏天闻了一闻,又道:“那拌面感觉比白粥配榨菜好吃些。只可惜排队的人太多,食堂里又热,估计还没排到就闻饱那味道了。” 中素笑道:“你早早起床来吃就是了。估计等正式开学人更多了,那时候排队都不一定买得到。你们见过市中心的几家奶茶铺没有?次次去都是人山人海的,比这夸张多了。” 那几家店自从开到杭州来,生意便没断过。日日营业前就有许多人在排队等候开门。陈星买过几次,因笑道:“从白天等到天黑,喝起来也就那样。我是不明白的,不就是一杯奶茶,怎么大家都赶趟儿似的聚在那里,好像不喝就落伍了一样。” 她是对着夏天说的,夏天于是搁了筷子,笑道:“我哪里知道,这和你们女孩子的口红是不是一样的?出了一个新的颜色就一定要买,我看来看去,总觉得都是差不多的。” 他这话把陈星和中素逗笑了,中素以为他在说他女朋友,便打趣道:“你女朋友知道了,大概要跟你闹分手了。” 夏天愣了愣,笑道:“我哪里有女朋友,我是陪我朋友去买化妆品。她试了好多,非得让我看个所以然出来。我说你涂什么都好看,她便说我敷衍,那次我们差点没吵起来。本来差点有女朋友了,因为这件事又黄了。” 说着说着,好像有一股气闷在夏天胸口,撒不出来,咽不下去。他们几个站起来还餐盘,夏天一个人气鼓鼓地走在最前头。陈星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知道秦川和他一道长大的,便问他这件事有没有后续。秦川笑道:“夏天把这件事讲给我听,委屈得差点哭了。我跟他讲,那女孩不是因为你不懂口红跟你分手,而是因为你不够重视她。你一门心思扑在画画和游戏上,她就会觉得你有时间做这些事,却没空了解她喜欢的东西,根本不是真的爱她。他于是去专门学了点这方面的常识,再不会闹笑话了。” 他说得很真诚,陈星看他轻扬的嘴角,知道自己本不该说什么的,但还是没忍住说道:“你很了解女孩子。” 秦川略显诧异,随即笑道:“不算了解,这是应该知道的,是对女孩子基本的尊重。” 他话里良好的修养让陈星十分受用。呵!这年头有这样想法的男生,上次见已经不知是何年了。 他们到教室不早不晚。说来也是缘分,中素虽错过昨晚挑选座位的机会,正好陈星没有同桌,中素便顺理成章坐到了她边上。他们等江彧来班里,他今天换掉了西装,穿了简单的T恤和长裤,还扛了一台单反,看上去简直和他们一般年龄。江彧倚在讲台边上看手机,也不和学生说话。过了一会,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朝陈星这个角落走来。他站在中素面前,低头问道:“你是余中素吗?” 中素点点头,刚疑惑着班主任怎么会认识她,又听得江彧道:“昨天没讲什么特别重要的,一些像常规之类的琐事你有不懂的就问一下朋友。” 他说完就往讲台上走了,背影像广莫之野里挺立的一颗孤松 (1)。中素心头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她问陈星:“班主任多少岁?” 陈星道:“他昨天好像说了,我记不大清了。大概二十六七岁吧。学历很高,普林斯顿大学毕业的。” 中素笑道:“高材生呐,可总觉得和这里有点格格不入。” 陈星道:“怎么格格不入了?” 中素想了想,似乎也想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故而只笑道:“我说不上来。我觉得他和别的老师不大一样,他让人很想继续了解他。” 陈星看着江彧,他的眼有大海般的深沉。她想到昨天江彧扫她的那一眼,虽然他表面上什么都没有说,但她还是感受到无形之中带来的压力。这就是有趣的灵魂吗? 分卷阅读8 中素痴痴地盯着他,陈星用胳膊捅了一下她,笑道:“别看了,眼睛都要长在他身上了。要不要再帮你问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好给你点希望?” 中素相信她真能做出这种事来,赶忙道:“你别打趣我了。江彧再怎么样也是老师,我心怀敬意的。” 花底曾相遇II 教官穿着军装来了。他们被拉到操场上,按照高矮分成四排。中素比陈星高出小半个头,她站在排头,虽和陈星一排,却相隔甚远。陈星站在队伍正中间,仿佛中素和她身后的秦川、夏天在一个世界,她被生生隔在了另一个世界。仲夏的阳光仍旧毒辣,盖过清晨的凉风。没有云层的遮蔽,直晒在裸露的皮肤上,火辣辣地疼。汗水从额头留下,流经之处细细痒痒,好像有成群的蚊子在抓挠。陈星听指令看着前方,有一根旗杆孤寂地立在操场尽头。她被几个向前后左右转的动作搞得晕头转向,还单独被拉出来练了好多次。休息的时候,她趁着喝水的时间对中素说道:“我这辈子从没有这样认真地走过路。” 中素笑道:“要不然怎么说军人光辉伟大。” 中午吃饭,他们站在食堂的座椅前,低头静默着,等待指令。唱完《团结就是力量》,也不知是谁先笑出来了,那声音就像是会传染似的,原本安安静静的陈星在认出了夏天捏着嗓子的笑声以后,她终于憋不住,既想捧腹而笑,又觉不妥,拼命克制着,一张脸憋得通红,五官深深地扭在一起,就像绞了水的海绵。万籁俱寂间,她的笑声宛若静谧的食堂里投了一颗炸弹。陈星心底咯噔一沉,悲愤同绝望交织地闭上了眼,可谁知此刻中素也笑了出来。她的笑声尖而细,听得出是努力压抑过的。陈星下意识朝中素看去,她甚至已经弯腰伏到了椅背上,不停地叫着 “嗳呦”。 一场欢喜终以悲剧结尾。不仅陈星三人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被罚了三十个俯卧撑,就连他们的教官也因此做了五十个俯卧撑。中素原本累得都直不起身子了,看到教官受罚,她面色一沉,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指着满头是汗的教官便问道:“你为什么要罚他?” 她的问题好像惹恼了面前的指挥官,这个皮肤红亮的中年男人怒极反笑,并不看她,只朝他们的教官吼道:“再做五十个俯卧撑。” 如此处置让中素气愤极了,她又问道:“你为什么要罚他?” 她几欲冲出队列,一旁的江彧突然拉住了她。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那双眼里掀起的波澜,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中素没由来的害怕,心里想着:他好像会吃人似的,偷偷瞥了眼江彧无意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江彧手上的动作用了半分力,面上却微微笑道:“安静。” 作壁上观的江彧竟说出了这句话,中素彻底老实下来。她像霜打的茄子一般垂头丧气,指挥官瞪着她,说出了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句话。他说:“不为什么,因为我是他的长官,他必须听我的。” 陈星心里难过,想中素此刻也必是同她一样的心情。果不其然,午饭解散后,中素便同她道:“他罚我们也就罢了,竟然还去罚一个毫不相关的教官。一百个俯卧撑,这不是要了半条人命去?” 她估计是愤懑到了极致,说话的时候连肩膀都止不住在抖,陈星顺着她的背,安慰她道:“别去想了。一个集体的事,一损俱损。倒是我,也不知怎么的,竟会和夏天一起发起疯来,真是越想越想不通了。” 中素这才笑道:“你还有脸说。那么严肃的场合,全年级那么多人,就你们两个笑了出来。我本就憋不住,听到你们的声音怎么还能忍住?这下好了,都是共患难的人。我看应该让夏天请客吃饭,一人来一份排骨。” 正说着,中素的电话响了。她的东西被放在校门口的岗亭里,陈星陪她去拿。整整四个行李箱,一人拖了两个。没有香樟树荫的地方,两人直直地暴晒着,正巧遇到从教室回寝室的秦川。他远远走来,冲她们挥了挥手。陈星笑道:“你来得正好,搭把手。” 他手里拿了一个淡粉色糖罐子,一个浅绿色的信封,封口处盖了一个玫红色的蜡封戳,已经拆开了。秦川把这两样东西递到陈星手里,接过一人手里的一个箱子。陈星看那糖罐,“呀” 了声,笑道:“冰激淋味的大白兔,这可是上海才能买到的。” 秦川看她开心,便笑道:“喜欢就拿去吃。” 他既不客套,陈星便收下了。她又把信封翻过来,上面写着 “秦川收” 三个字,非常娟秀。她当下就明白了什么,手里的糖罐便有些进退为难起来,于是说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秦川看了她一眼,心下了然,因笑道:“不要紧的,我不爱吃糖。不知道还给谁,拿回去占地方,扔掉又不大好,给你也算物尽其用了。” 他这样说,陈星也就不再推辞。秦川走在前面,中素同陈星走一排。他们经过的地方,滚轮响得跟拖拉机一样。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秦川跟宿管打了个招呼,笑道:“我帮你们提上去吧。” 他帮她们一直提到门口,对陈星说道:“我先走了。” 陈星看他满头大汗,胸口和后背湿得像从水里出来一样,把信封往他手里一塞,笑道:“你等一下。” 她抽了几张纸给他, 分卷阅读9 秦川很自然地低下头来。陈星愣了愣,待反应过来推了他一把,笑道:“你自己擦。” 秦川走了,她跑到阳台上,看他瘦瘦高高的一粒背影。天色蓝蓝的,一只小鸟在空调机子上蹬蹬跳跳,过了一会又飞走了。房间里变得寂静异常,但她在那里趴着,连中素叫她也没听到 (1)。中素又扒着门框叫道:“陈星!” 她这才面带微笑地转过身来。中素点了点她额头,笑道:“人都走了还在那里看,我看你是疯魔了。来帮忙。” 陈星帮中素一道铺好床,累得直接瘫在上面。她看中素整理好满满一行李箱的衣服和鞋,打趣她道:“你是来住校的还是来搬家的?” 中素一句话都不想说,到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和她躺在一张床上吹空调。一上午的暴晒让人精疲力竭,陈星先睡着了。中素在一旁玩手机,怕她着凉,拗了一角被子盖在陈星身上,玩着玩着便砸到了脸上。半梦半醒间,陈星脑子沉沉的,身上好像压着千斤重。她怎么也推不开,“唰” 一下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却发现中素的半条大腿压在自己肚子上,对着空调直吹。她又气又好笑,抬起中素的腿平放在床上,又把被子给她盖上。 陈星起身去洗漱。她双手半合,放在水龙头下接水。冷水扑在脸上,凉意钻进毛孔,顺着静脉随血液传递到全身,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她坐在书桌前篦头发,梳齿遇到打结的地方,她很小心地一点点梳开来。陈星摊开手掌,几根青丝躺在手心里,看得她直发愣。她想:在古代都是要结发的,不知道我这缕头发会和谁的绾在一起?她想到秦川,只是他头发太短,似乎是没法打结的。想着想着,她便生出一丝惘然,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冻僵了 —— 不过刚开学,秦川就收到情书了,想来未来更不会少。虽然她也不缺情书,但总觉得秦川能喜欢她简直是奇迹。 陈星索性不再去想。中素的闹铃响了,她顶着一头鸡窝,懵懵懂懂地关掉了声音。她把脚往鞋里一塞,踢踢踏踏地往洗手间走。中素洗完脸出来,凑到她跟前闻了闻,问到:“你涂了什么这样香?” 陈星随手指了指桌上的瓶罐,道:“茱莉蔻的玫瑰水,你要不要用?” 中素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一阵摆弄。六人寝,三个女生先下楼了。剩下陈星和中素,舒越留下来等她们。三人有说有笑地往教室走,中素把舒越拉到中间,陈星这才发现她和中素一般高。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仿佛是云端倾泻而下的阳光,整张脸明媚灿烂,非常使人亲近。 她们到教室,陈星同中素玩划拳,夏天在一旁看着。江彧也来了,把他们三个叫到走廊上。陈星和中素对望一眼,齐齐地低下头去。江彧也不说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在栏杆上。他们像是在比谁耐心好似的,夏天受不了了,笑道:“江老师,有什么事就说吧。” 江彧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他们,轻声说道:“我想你们是知道原因的。” 陈星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他的笑意不达眼底,想是真的不高兴。她正欲挪开视线,江彧便笑道:“你来说。” 陈星默然了一会,低声道:“我们上午做错事了。” 江彧 “嗯” 了一声,也不打算再同他们浪费时间,于是道:“两个惩罚。第一,这周班级卫生归你们负责。第二,我们班文艺汇演的节目你们来想,今天晚自修结束前把节目上报给闻懿,具体的你们去和她沟通。” 他的面容很平静,说话的声音却带点沙哑。陈星不想参与这些花里胡哨的事情,但从他的语气里她就知道,这件事一定是没有商量余地的。四天之内要做一个节目,班里没人应答,估计江彧也是焦头烂额。他不喜强迫别人,却到底还是做了这个坏人。美其名曰是犯了错的惩罚,实际上不过是把这种麻烦事往他们身上推罢了。他又问了一遍:“你们有意见吗?” 三人只能摇头,心里早就怪上了江彧。 花底曾相遇III 下午日头更毒,连仅有的微风都不知所踪了。树叶静止,偶尔在枝头微微颤抖几下。太阳仍然是没有丝毫遮蔽地直晒,红色塑胶跑道的热量透过鞋底传到脚心,像是在铁板上烤肉。好在只两个钟头,他们便被带去游泳馆学游泳。这是学校特色,要求每位学生都要会游泳,考核不通过就不能毕业。陈星和中素都会游,所以就免去了这个环节。中素见陈星郁郁寡欢的,于是笑道:“好啦,我们去撒子儿的。” 中素说的是杭州话,意思是我们去玩。他们这个年代的小孩是从小听老一辈说杭州话长大的,尽管学校里推广普通话,久而久之便不会讲了,但陈星还是可以听懂的。这种方言不似苏州话那般甜软,却比北方官话多了几分婉转。中素讲的不标准,所以陈星想了一会才明白她在说什么。她笑道:“你真当是背窝杭州话啦,介个会噶难听 (1)。” 中素笑着一跺脚,一把把陈星推下了泳池,溅起好大水花。陈星定定地往下沉,刚抬头就有人朝她泼水。水呛到喉咙里,她趴在岸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后有人拍她肩膀,陈星想那定是中素,于是掬了一捧水在手心,转过身去便往那人脸上泼。“啊” 一声,原是夏天猝不及防地捂着眼睛,边 分卷阅读10 笑边叫道:“陈星,你应该报复中素去,你朝我泼水算什么!” 夏天抹了把脸,几滴水珠挂在鸦翅般浓密的睫毛上,颇符合西方文学中对美学的追求。他站在游泳池里,露出精瘦的上半身,隐隐约约有两条人鱼线。中素在他边上,一时之间不免看怔,低低念了句 “妖孽”。夏天听到,愉悦地笑了出来。正巧此时秦川也游了过来,他刚往岸边一靠,夏天便指着秦川笑道:“你们看看,这才叫妖孽。” 他的手指顶在秦川的腹肌上,又道:“这是真真正正正宗的,不摸白不摸,你们来试试看。” 陈星瞧了秦川一眼,飞快地挪开眼去。她脸颊微烫,那满池子蓝盈盈的水也跟着滚沸了。她穿了一套两件式泳衣,裸露在水里的肌肤简直就要灼烧起来。她想:我要是再看一眼,他不会看出来吧?陈星偷偷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腰,再对比了一眼秦川,愈发不好意思。秦川打掉夏天的手,见她呆呆的,便望着她微笑道:“你别听他胡说。” 夏天倒是不甚在意的样子,兀自直了直身子,像是对自己很满意似的说道:“中素,你来看看我的腹肌。是不是很好?” 他任由中素打量,中素便应景地夸了他几句。事实上,中素的夸奖的确是发自内心的 —— 她不光看了,还伸出纤细的食指戳了一戳。他们两个玩闹起来,夏天把水拍得哗哗作响,水像急雨般嘈嘈切切扬起又落下 (2)。两人又叫又嚷,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已有不少人朝这边看来。但夏天却不甚在意的样子,他蹿到陈星跟前,又没头没脑地泼了她一脸的水。陈星猝不及防地偏过身,脚底一滑,急急地伸出手去想扶着岸边,扶到的却是秦川的腰。他就像一道铜墙堵在她面前,皮肤是比小麦色更白一些的黄白色。太阳光从半透明的顶照下来,照在他身上,腹肌油亮亮地紧绷着。 秦川虚虚地捞了她一把。低头看去,她淡黄色的荷叶边衣领浮了起来,身量单薄,肤色白皙极了。她的额头顶在他胸前,整个人的分量都扑在他手臂上。他站得很稳,像一块磐石一样,陈星推不开,心下恼羞,抬头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下巴,看到他扬起的嘴角,低声说道:“谢谢。” 秦川也不多言,低低地说了句 “当心”,随即放开了她。 他们又玩了一会,离下课还有好长一段时间。中素说这样打发时间过于寡淡,于是提出来比赛。陈星游了几个来回,两脚踩着瓷砖,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她还没有玩尽兴,却已经累得浑身没力气,哪怕连这样站着都觉得头晕。夏天因笑道:“让秦川背你,我背中素,游满一个来回,输的人晚上请吃饭。” 他这话一说,陈星便想到上午那三十个要了大半条命去的俯卧撑。她笑道:“刚刚我和中素还在说,让你晚上请吃饭。你早上一笑,教官罚完不说,还被江彧绕着弯额外罚了一大圈。惹出这样多的事情,请一顿都算便宜你了。” 夏天笑道:“我哪里知道你们会跟我一起?我们也算是共患难的人了,要是我输了,我再多请你们一顿就是了。” 他这样说,大家自然是乐见其成。他们游到起点,秦川弯下腰,陈星一双手搁在他瘦削的肩膀上,腿环在他腰间,却怎么也挂不住。她总觉得他的皮肤是有魔力存在的,只要一贴上去就觉烫得火热。她用指尖掐他的肩胛骨,掐出一个个小小的半月,跟印记一样刻在上面。秦川扭头笑道:“你抱住我,不然会掉下来的。” 陈星便攀上他脖子,下巴搁在他肩窝处,心头突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样的姿势,是不是只有像恋人般亲密才可以做?她和秦川无亲无故的,这样又算什么呢?他大抵是不讨厌自己的吧?陈星顿觉惶惑,手臂一个缩紧,秦川被硌了一下,便问道:“怎么了?” 他的语气柔柔的,喷在她耳根子处,煞是好听。她想着他对谁都是这个声调,就也忽略了那话里比平时多了的一份呢喃。她光看秦川温柔的眉目,是绝对不会想到他此刻也是心情恍惚,因为她的缘故 (3)。 陈星自顾自木讷地摇着头,对一旁中素和夏天的催促置若罔闻。秦川游了出去,他本可以游得更快的,却顾虑背上的她,怕她被水呛到,大半截身子都不敢往水深处钻。到终点的时候,他估计是累极了,陈星一跳下来他便倚在岸边喘气。他们边说话边休息,快下课了,大家都往外走,他们便跟着人群一道出去了。陈星踩着扶梯上岸,身上的水重重地落在脚边,像孔雀屏似的迤逦铺开,拖着小丛小丛的白浪,掩映在交织错落的人影里。她打开淋浴室的花洒,热水扑啦啦地浇在身上,水蒸气腾起,小隔间里云遮雾涌的。一束光从墙顶的小窗照进来,像金色的箭镞漫过白色的海,渐长渐淡,渐渐没有了。 陈星打湿了头发,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带洗漱用品。她挑开遮帘一角,声音盖过水声,问道:“中素,你有没有洗面奶?” 中素递了一支过来,她又问道:“还有洗发水和沐浴露。” 中素在隔壁笑道:“你这是怎么了,记性这样差。” 陈星笑道:“中午急赤忙慌的,就带了件泳衣。还好有你,不然我就这样出去了。” 中素想她一定是因为秦川才这样心神不宁,笑道:“什么急赤忙慌,明明是心里有人,所以才丢三落四的。刚 分卷阅读11 才他背你的时候,我看你魂都没了。” 陈星把洗面奶抛了回去,中素 “嗳呦” 一声,更加笑道:“秦川,秦川。等下出去就告诉他,陈星喜欢秦川。” 她的声音像三角铁一样清脆,回荡在淋浴房里,陈星甚至怀疑中素隔壁的隔壁都能听到她说了什么,因笑道:“你再乱讲,当心我把你嘴缝了!” 中素笑道:“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你看看你,秦川一定不知道背着他你竟然是这副模样。假正经,假正经!” 她们吹干湿哒哒的头发,秦川和夏天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她们。舒越本是叫她们一起吃晚饭的,但因赶着准备节目的事,陈星便拒绝了。四个人晃晃悠悠走到食堂,夏天捏着卡在脸前面边晃边笑道:“你们随便刷。” 天气暑热,食堂又排着长队,他们也没胃口,索性一人买了一碗凉皮坐下来吃。中素挑了挑里面的黄瓜丝,道:“夏天。” 夏天抬起头来问道:“干什么?” 中素笑道:“去打份排骨来。” 夏天怔了一怔,倒也没有抱怨人多,笑着应了一声,搁下筷子便往自选餐的窗口走。 等食堂乌泱泱的人头散了一半,夏天回来了。仲夏的风从大门口吹进来,陈星夹了块排骨,边吃边道:“这天当真是热。都过了处暑,还跟蒸桑拿一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凉快下来。” 中素笑道:“快了,再熬一熬。等秋雨来,就会好起来了。不过杭州是没有秋天的,寒潮过后就入冬,一月份阴冷阴冷的,到时候又要怀念夏天了。你们喜欢夏天还是冬天?我是喜欢夏天的,开空调吃西瓜,冬天没有西瓜吃的……” 他们走在路上,天是通红的夕阳色。一轮红日矮矮地悬着,就要笔直地坠到路尽头了。中素讲着讲着,就讲到文艺汇演。她问陈星有没有才艺,陈星想了一会,道:“我会一点钢琴和大提琴,不过那些都上不了台面的。但我可以给你们唱歌,我从小竞选都是靠这个骗人的。” 她说完,连自己都笑了起来,仿佛自己的话没多少信服力似的。夏天笑道:“让秦川给你伴奏,他吉他弹得很好,是在天桥底下卖艺会有人扔钱的那种。” 陈星便看向秦川,他朝她微笑道:“好。” 他说正好寝室里有吉他,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弹给她听。陈星道:“我都有空的。”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显得太急切。她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欢秦川,但她总不想给他留下太不矜持的印象。她本来还想说现在就有空,想了一想,还是不打算说了。 他们缓缓往前走,暮色苍茫起来。头顶飞过一排家养的鸽子,咕咕呱呱地叫着。空气里散漫着漠漠的轻烟,笼在砖红色教学楼四周,给满墙的爬山虎镀上一点凄迷的韵味 (4)。陈星正沉默着,忽然听到秦川问她:“你想唱什么歌?我去学谱子。” 陈星道:“去问问闻懿吧,选一首你和我都会的。” 说完便抬头去看他,他只朝她淡淡地笑。 上有弦歌声I 陈星回寝室想文艺汇演的事。她敲了敲隔壁618寝室的门,是嘉言来给她开的门。陈星问道:“闻懿在吗?” 嘉言歪着脑袋朝里面喊了两声,把门又拉开了一些,对她笑道:“闻懿在洗澡,你进来等她吗?” 陈星摇头道:“我一会再来。” 她回到自己寝室,推门进去,就看到被蹭下一块的白墙。其实才过了两天,可她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好像墙上的痕迹是半个世纪前留下的。倒也不怪她这样想,溥仪在紫禁城里打网球,张学良听过周杰伦的歌,这种跨越时空的错觉其实也不过就是三年五载里发生的事。纵然时间过得再快,太阳总归在那里东升西落。地球自转二十四小时,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秒。这个快大抵是主观意义上的快,许是她这几天接触的人让她忘了时间的存在。“这大概并不是什么坏事,” 陈星想,“要是三年也能这样过去,我兴许能少受许多煎熬。” 她在白墙前纷飞着思绪,中素问道:“在想什么?” 陈星道:“没什么。你在看什么?” 中素把平板转过来,陈星凑近瞧了瞧,是《Lying Man》,当下最火的狼人杀节目。十二个人围在圆桌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骗人,个个说得有理。不能当真,但无聊时作为消遣是个不错的选择。陈星笑道:“你也看这个?” 中素点头道:“一起看吗?” 陈星道:“我再去洗个澡。吃顿饭的功夫,又出了一头一脑的汗,身上不大舒服。” 她洗完澡出来,却开始纠结穿什么。衣柜里中素和她的衣服占了大半空间,半旧的织锦缎旗袍旁挂着未拆吊牌的雪纺衬衣,米白色亚麻睡裤和针织吊带背心紧紧挨在一起,花花绿绿地垂挂着,流光溢彩,活像一扇古代嵌珐琅堆花插屏,屏风里尚能闻到旧历年间的机杼声,屏风外新时代潮流早已席卷而来。好在室友没多说什么,她们也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占着。中素往里面丢几个樟脑丸,说怕虫蛀。陈星刚拉开柜门,一股芳香烃混着小苍兰的气味铺面而来,她掩了掩鼻,说道:“你用的什么香水?和樟脑丸放在一起,香不香臭不臭的,赶快扔了。” 中素道:“不应该啊。” 凑近一闻,眉头皱得跟川字一样,差点 分卷阅读12 没呕出来,因笑道:“一会柜门别关了,散散味道,不然这些都没法穿。” 陈星换好衣服,刚准备去找闻懿,她便先找来了。她们立在阳台上说话,闻懿手里拿了个苹果,粉粉白白的。她嚼着腮帮子啃了两口,随手放在栏杆上。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盘旋了几下,想来是怕人,又怯怯地飞走了。闻懿对这只鸟起了兴趣,努着嘴 “啾啾” 地学了两声,笑道:“学校的麻雀比外面的都胖些,估计是伙食太好的缘故。我刚才还在食堂里看到麻雀飞进来,就在地上跳着,也不怕人,这只倒很胆小。” 陈星笑道:“鸟也分性情的,你越是想它来,它越是不来,怎么叫都没用。”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跟人一样。” 她这样一说,就好像是在抱怨江彧把文艺汇演这件没人愿意捡的破烂摊子事推给她。闻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陈星想她定是误会了,怕她觉得自己在怪她这个文艺委员不以身作则,于是岔开话题,问道:“这次汇演的主题是什么?” 闻懿笑道:“是 ‘以梦为马,扬帆起航’。今天中午刚布置下来的,我正愁找不到人,江彧就跟我说,让你们来负责。我本来想参加的,可你也知道的,我没什么才艺,平时也就做做主持工作。这次文艺汇演让我去串场,实在腾不出时间来准备节目了……” 她推诿,陈星也就虚虚地笑,随意应答着。她心里却不觉得闻懿的做法有什么问题,费时费力还不讨好的事,除非是爱表现的人,不然换做是谁都不情不愿的。她又听闻懿说道:“其实歌曲什么是无所谓的,学校虽定了主题,却也不能让每个班都上去朗诵一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学校喜欢的是 ‘重视’,先要表现得不敷衍,在这个基础上再锦上添花,那就更好了。” 既然是非正式的晚会,陈星便也没太当回事。她想一会同秦川随便商量着,选一首歌应付一下也就是了。反正她不算有集体精神的人,“就算学校领导不满意,那也怪不到我头上来。高一二班五十号人,要说出力每个人都能出,凭什么大家都不愿意做的事要轮到我”,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自然也就心安理得起来。 她又和闻懿说了几句话,闻懿便回隔壁寝室了。她出去的时候,舒越正好回来,一推门便问道:“你们洗澡了吗?有热水吗?” 陈星道:“有的,但是是时冷时热的,要抓紧点洗。” 舒越笑道:“平行班和竞赛班待遇真是不一样。一个住游泳馆楼上,二十四小时有热水,再看看我们,分明就不是亲生的。” 她看了眼时间,把奶茶放在桌上,匆匆进了卫生间。砰地一声,钝钝的,陈星知道那是木门被关上了。水汽从门缝里飘出来,房间里有些气闷,中素对她说道:“去教室吧。先去小卖部,我想买点喝的。” 陈星于是对卫生间里喊:“舒越,我们先走了!晚上要查寝的,你记得关灯,别把头发弄得到处都是。” 她们下了楼去小卖部。收银女人靠在柜台前抹口红,一根粗长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宽阔的脸盘上滴溜溜瞪着一双小眼珠子,眉毛吊稍到鬓角。她举着粉饼里自带的化妆镜,每抹一下,身上那件旧灰色脱线的涤纶马甲便挺挺地抖一抖,仿佛要把袖口浅黄褐色的油渍抖下来才罢休。她不耐烦地朝陈星瞥了一眼,又继续往红艳艳的唇上抹口红。陈星和中素在货架前挑挑拣拣,两人各拿了一盒红枣味的酸奶。陈星看了眼日期,又把手伸到最里面一排,换了一盒。中素问道:“里面的好一点吗?” 陈星道:“天下超市都是一副模样,总把先过期的放在外面,好让人快点买走,可我才不会上当。” 中素笑道:“你倒是明白,那我也换一个好了。” 她们到柜台前买单,女人放下手中的事物,往刷卡机上敲了几个数字。陈星悄悄看了看她,那是两片深赭红色的唇,服帖地生在煞白的脸上,像缝纫机一针针嵌上去的。但那绝不是自然的白,而是粉底刻意修饰过的,卡着一道道波澜起伏的沟壑,蓬蓬的粉末子直往下掉。陈星有些发怵,拉着中素便往外走。她们沿路经过食堂,门口一株丈来高的枫树翠绿油亮,树干有碗口粗,五角形的叶子层层叠叠盖住枝干,像婴儿的掌,风吹过沙沙地响。往前走,便见分叉道,右手边通往音乐厅,厅门口摆设两架钢琴。左手边一条游廊,游廊左侧石柱上爬满小臂粗的紫藤,暮春时节花开,影影绰绰的雾,紫色的海,花外面的天,海外面的雾,浅紫色中泛着极淡的白。晴空日影里,一切都是朦胧的,只有那花挨挨挤挤地开着,好不真实。 她们并不从游廊走。向前拾级而下,但见眼前不远处芳草地间开辟一条青石板路,中夹杂低矮青苔。石板路往前七八步,一分为二,往左延展成一条弯曲的鹅卵石路,往右曲径通幽。岔路口立有一座青铜雕像,长者慈眉善目,架圆框眼镜,双腿交叠坐于石板凳上,是前任校长竺可桢。雕像对面设一石凳,凳后的草坪上植一棵高大的无患子。远远望去,像擎着一个巨大的绿球,风一来,球滚了起来,密密匝匝的叶片几尽要垂到地上去。 两人在石凳上坐了一会,随即转向鹅卵石路,路两旁植满细叶麦冬,再往里的青草地上几株小叶冬青凌乱分布。沿路十来步,灌木丛尽头豁 分卷阅读13 然开朗,一镜湖水映入眼帘,名为碎心。两侧荷花凋尽,荷叶探出水面,叶大如轮,间夹杂数尾枯荷与莲蓬,徐徐盛开。尽头见一桥凌于湖上,石灰石为阶、为栏,将湖一分为二。陈星将半个身子探出桥外,绯红色的天空倒映水面,数十许红鲤怡然穿梭于叶柄之间,闻有人来,倏尔游过桥洞,蹿到湖水另一边去。日影布于桥上,逐渐西斜 (1)。 走到桥尾,又见弯曲的鹅卵石路。陈星笑道:“刚刚看到桥前有题字,叫淳佑桥。” 中素笑道:“名字倒是好听。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叫碎心湖?难不成在这湖上走一走便伤心了?我可是欢快得很。” 陈星笑道:“不足为外人道也 (2)。” 再往前几步,鹅卵石路衔接成青石板路。岸边种着几株杨柳,柳枝低垂。三四丛迎春花分布其间,花藤错落,参差披拂。偶有柳叶被风吹落,轻飘飘地落到湖里,疏疏地浮在水面上。繁复到极致,便开始讲求化繁为简。青石板路左侧是一片开阔草地,十步一长椅,坐落于海棠树下。树周围绕淡绿色的金丝桃,被修剪得齐齐整整,栽成几个花床,像几方绿豆糕放在青釉玉壁盘里。右侧有石嶙峋立于岸边,周环绕低矮的罗汉松,叶色如翡翠(3)。整个湖处处透着精巧的中式风味,但湖旁的砖红教学楼却有半分西式小洋楼的气派,像剔红牡丹纹盒里盛着一块刚焙好的舒芙蕾。 陈星看了眼手机,道:“快上课了。” 她和中素打好卡,刚往座位上走,夏天便笑脸盈盈地迎了上来,替她们拉开椅子。陈星笑道:“你这是怎么了,这样殷勤。” 夏天笑道:“有求于你。” 陈星道:“求我?究竟什么样的稀罕事,说来听听。” 夏天从抽屉里抽出几张化学试卷,摊在陈星面前。陈星拿了一张看,几乎全是空白的,不觉笑了笑,道:“真要我帮你做这种事?” 夏天笑道:“仙女姐姐,我求你了,我请你吃饭。要是连你都不肯帮我,那我可真没办法了。江彧让你点好名交给他,你只要动动手指头,我就不用每天都活在提心吊胆里。” 他说得恳切,一双眼就快因激动而渗出生理性的泪水。陈星微笑着向他注视了一会,松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你欠了多少张?” 夏天趴在她桌上,笑道:“我昨天又补了一张,还差八张。你要是能帮我都勾掉,我给你带两礼拜早饭。” 陈星知道这样不好,她也不差那点饭钱,只不过无功不受禄,有往才有来,她并不想让夏天觉得欠她什么人情,因笑道:“好。” 他们正聊得火热,陈星收到秦川给她发的消息:我在音乐厅那边等你。那手机突然变得烫手,陈星攥了攥,对中素道:“我去准备文艺汇演的事,你要不要一起来?” 中素摇头道:“我还有作业没补完,你去吧。” 上有弦歌声II 音乐厅里聚着三三两两的人,想来都是准备节目的。陈星寻了一圈,没找到秦川。她给他打电话,听筒里隐隐约约有回音,秦川笑道:“你回头。” 她转身一看,秦川倚在练习室的门框旁看她。陈星边走边笑道:“怎么不出声,我都找半天了。” 他为她推着门,笑道:“我在整理乐谱,想着你总能找到我的。” 陈星坐在他的电脑前,秦川关了门,在她身前站定,低头笑道:“谁知道你这么笨。” 高大的身影笼着她,陈星晃着腿,棕黑色的微卷发松松地挂在脸颊两侧,也跟着一颠一颠的。她穿了一条淡紫色茶歇裙,上面印着浅白色的小雏菊,显得十分可爱。她看着秦川的上衣,也是一件淡紫色的短袖衬衫。再低头,他也穿了白色的鞋。脸微微一热 —— 他们总是这样有默契吗?陈星笑道:“笨有什么关系,你不还是找到我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低,秦川听了却觉得很响,振聋发聩的,像坐在铁轨旁看火车开过,紧张中又泛动着一点点兴奋。她打开他的电脑,屏保跳了出来,于是问道:“密码是什么?” 他动了动喉咙,陈星却转过头去,笑道:“你自己输。我怎么好看你的密码?” 秦川道:“没有密码的。” 她愣了愣,手顿在他键盘上。秦川的手伸过来,轻轻敲了一下,若有若无擦过她手背,酥酥麻麻,生出触电一般的感觉。她不由去看他侧脸,浓密的眉毛,黑压压的睫毛 (1)…… 那双黑而深的眼正灼灼望着她,她简直要陷进去。 秦川见她呆呆的,半天也不说话,于是道:“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陈星笑了笑,道:“你怎么生得这样好看?” 秦川笑道:“你喜欢吗?” 陈星道:“自然是喜欢的。中素、夏天都好看,我也喜欢他们。” 她这话说得十分笼统 —— 她是故意这样说的。她对秦川的感情很微妙,而且她总觉得他用这种眼神看她是有不一样的含义的。他的话那样暧昧,但她总归是没想好,又不想抹杀掉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故而才东攀西扯上其他人。但她不知道在秦川听来,越是这样掩盖,就越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秦川沉默了一会,笑道:“陈星,我真喜欢你,你总是很容易就让我高兴,也总是很—— 。嗳,不说了,来选歌。” 他岔开话题,把目光放到屏幕上,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他给 分卷阅读14 陈星看了些乐谱,陈星心不在焉的。翻到《小情歌》时,她随意指了指,道:“就这个吧,挺好听的。” 他们练习了一会,休息的时候,陈星借秦川的吉他玩。她摆弄了一会,问道:“哆来咪发都是怎么弹的?” 秦川本坐在她旁边玩手机,闻言便侧过身来托住她的手,往琴弦上按了按。这样一来,她整个人都被环在他怀里。陈星侧开身去,笑道:“唔,太难啦!不学了!” 秦川失笑道:“这才弹了几下就说难?连知难而退都算不上,顶多就是个懒字。” 陈星道:“好了好了,我就是懒!等下结束给你弹钢琴还不行!” 她在音乐厅的钢琴前坐下来,弹了一首《菊次郎的夏天》。那曲子不难,却很轻快。秦川笑道:“这歌跟你的衣服很搭。” 陈星被他一夸,心里愈发高兴,又隐隐约约带着点忐忑。她悄悄摸了摸裙的下摆 —— 真的很搭吗?他是不是在恭维我?她 “哦” 了一声,秦川又道:“我们走吧。” 她陪他回去拿东西,陈星道:“要不要我帮你拿电脑?” 秦川道:“唔,好。” 他们关了灯准备走,对面练习室的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里面黑沉沉的,像个无底的洞,传来阵阵钢琴声。走廊顶上悬着一盏八角吊灯,黄褐褐的灯光洒下来,跟长了腿一样往里钻,把靠近门的地方照得微微亮。陈星雾里看花似的看到一个剪影,模样看不真切,因想:这人好生奇怪,怎么连灯都不开。她正欲走进去一探究竟,又觉得还是不要打扰弹琴的人为好。这样一想,便同秦川离开了。 他们从碎心湖走。夜幕低垂,湖边的无患子把天戳出一个个小窟窿,擎起满树的星辰和月光。鹅卵石硌脚,陈星穿了一双平底凉鞋,走着走着绊了一下。她 “呀” 了声,低头看去,脚腕处的绑带不知何时松了,垮垮地拖着。她本欲弯腰去系,秦川倒先蹲下了。脚踝被他握住,陈星的脸热辣辣的,不知怎的,她想开口却不好意思起来,只好把脚往回缩。秦川抬头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方便,还是我来吧。” 他很认真地研究起那两根细绳来,最后歉疚地朝她笑道:“我尽力了,没有你自己绑得好看。” 陈星忙让他起来,心里像海上的舟那般荡漾,可表现出来却很镇定,只微笑道:“麻烦你了。” 回到教室正好下课,中素窝在角落里逛淘宝,陈星往包里一翻,这才发现把手机落在音乐厅了。她急赤赤地回去找,大开的门突然被叩响。一个男孩站在门口问她:“这是不是你的?刚刚我听到有电话声,怕被别人拿走,就擅自拿过来了,你不要介意。” 陈星接过来一看,目光却停在他的手上。那是一种病态的苍白色,青蓝的血管像蛇信子一样附在上面,顺着他的手背一直爬到腕上。他有一双棕黑的眸子,覆盖着长而卷的睫毛,像一道厚密的雨帘。他的鼻梁高得正好,略微拱起,带些骨骼感,使面部的少年稚气没有那么浓厚。两瓣出奇艳丽的浅海棠红色薄唇抿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好像开了一朵脆弱的花。 他说完就转身回练习室了,陈星却觉得浑身都在喧嚣。她躲在门边听他弹琴,房间里仍是黑黢黢的,但她仿佛能看到他骨节分明的指扬起又落下,哒哒地敲在黑键白键上。那音乐就像无尽的天与海,深处藏着她看不见的寂寥,听着听着就差点落下眼泪来。 是《钟》。她无法企及的高度。 男孩转过头来淡漠地望着她,问道:“还有事吗?” 陈星几乎惊惶地摇了摇头,像吃醉酒一般逃开了。她当然想同他说话,还想问他的名字。她还忘记跟他说谢谢了,但不知为何,她怯懦无比,连一个字都讲不出口。她攥着手机,母亲给她打来电话,问她习不习惯学校生活。她草草地敷衍,她母亲也听出她的反常,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她不知该作何回答,只好掐断了电话。 这日以后,陈星每晚都和秦川一道排练。她常经过那间练习室,却再没见过他。起初,内心难免失落,时间久了,她便安慰自己:学校这样小的地方,我迟早会再见到他的。 这天晚上下课,秦川和夏天去走廊东侧拿了两个拖把。他们靠在教室后的储物柜上聊天,夏天指了指陈星,笑道:“你看看她,跟灵隐寺门口扫落叶的和尚一样。这哪里是在扫地,分明是在参禅悟道。再这样下去,夜宵都要卖光了。” 说完,他叫了陈星一声。陈星有些茫然道:“怎么了?” 夏天夺了她手中的扫帚,塞到秦川手里,笑道:“秦川说他帮你扫。” 陈星对秦川笑道:“咦,怎么突然帮我扫地了?也好,我手都酸了。” 她俏皮的模样落在秦川眼里,他心头微微一窒,生出半分无奈来。他看着夏天,扫帚轻轻在他腿上撇了两下,笑道:“你这人,我都懒得说你了。唔,有句话是怎么说的 —— 君子求诸己,说的就是你 (2)。” 夏天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告饶道:“好好好,你说的都对。我是小人,我现在只求你快点打扫。我想吃炒面,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了……” 他们在走廊上碰到嘉言。她站在楼梯口等人,看起来有些拘谨。几人同她打了招呼,在夏天的催促下,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去 分卷阅读15 食堂的。他们吃着夜宵,外面传来啪啦啪啦的雨声,像奏着一支交响曲。陈星道:“呀,这季节怎么还有这样的鬼天气!这雨真大,肯定要淋湿了。你们有没有带伞?” 三人一齐摇头,中素道:“现在还早,等一会再回去,说不定雨就小了。” 他们便坐在食堂里聊天。秦川的包上有一个粉色御守,陈星撂在掌心细细地看,问道:“这是浅草寺的吗?” 秦川笑道:“是的。很早之前去日本求的。庙里的人说只能挂一年,我母亲叮嘱我要及时取下来,但我不大信这些,也就一直没注意。” 陈星道:“你挂着也是给你母亲一点慰藉,算聊胜于无了。不过你成绩好,这些东西有没有于你都是一样的。要是哪天我像你这样了,我母亲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菩萨显灵,并非我这个女儿开窍了。” 她搁下御守,百无聊赖地玩着指甲。她似乎热衷于这项毫无意义的运动,但她绝不是借此来掩饰内心的焦虑,她单纯认为玩指甲打发时间不错。陈星侧耳听着他们的对话,便听夏天说道:“今年是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军训刚结束就能放假,还有阅兵看。” 秦川道:“时间过得真快,你记不记得六十周年的国庆阅兵,你还是来我家一起看的?说来也奇怪,明明是和平年代了,却总觉得这世道动荡。照理我们都应该为国家做些什么,可现在的人早就失去古人的风骨了,诸如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之流,到底太高尚 (3)。不过我是很敬佩那些人的,我自己就没有这个胆量。” 夏天笑道:“现在的人个个都被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来,日日为了生计劳苦奔波,哪里会有闲心去想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从前是为了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现在为了工作赚钱还读得不情不愿的。时代早就变啦!” 上有弦歌声III 夏天说着说着就叹了口气,陈星听他的声音有些沉闷,想他是不是因为学习压力太繁重?他才十五六岁,总不至于叹惋这社会的阴暗吧?但经夏天这样一提点,她也觉得浑身不自由,仿佛被张无形的网缚住似的,于是起身去食堂门口张望了一下。雨势丝毫没有减小的意思,他们只好清理了碗筷,淋雨跑回寝室。中素把书包举过头顶,先跑了出去。夏天跟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等等我”,她便在半道的香樟树下立着。夏天追上她,笑道:“你头发一湿,脸看起来更圆了。” 中素被戳了痛处,狠狠地拍他肩膀,叫道:“夏天,我好心等你,你还嘲笑我!” 他们两个绕着树打闹,陈星叫他们也不理。秦川笑道:“像小孩子一样,我们先走。” 他的手挡在她头顶,起了点微乎其微的作用。谁都没有说话,一楼宿舍的玻璃窗向外透着冷森森的光。隔了一会,陈星笑道:“你裤子都淋湿了,赶快回去换一条吧。” 秦川低头看去,却看到她脚上深红色的平底鞋,衬着脚背,像牛奶洒在上面,显得十分赫然。他明明记得刚才见还是玫红的,怎么顷刻之间就变了呢?豆大的雨点砸在手上,有些疼,可他却在那疼痛中寻到一丝兴奋。她的头发也湿了,水从鬓角流过耳垂。她没有耳洞,但她戴珍珠一定好看 —— 那种小小的银白的饰物,圆润光滑,很配她恬淡从容的气质。秦川默了默,笑道:“你也是,去换双鞋。” 他把她送到寝室门口,密密麻麻的雨从天幕垂下,像火焰星子向四面八方飞溅开去。屋檐外的中素和夏天还在飞奔,屋檐下是另一个世界,只属于陈星和秦川两个人的世界。他们沉默地立着,秦川望着她,微笑道:“我……” 见她也想开口,于是停下来等她说。陈星拿出一包纸递给他,笑道:“都湿透了,你自己擦擦吧。你想说什么?” 秦川道:“我先走了。你记得把头发吹干,这个季节容易得伤风。” 陈星 “喔” 了一声,目送他离开。尽管秦川说了很多次让她回宿舍,她还是在那里站着,看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转角的路灯昏暗昏暗的,她的心也跳得格外迟钝。 这天晚上,中素爬到她床上,两人靠着墙壁讲话,被查寝的宿管抓到,第二天便被挂上了宿舍门口的公示栏。江彧知道了这件事,趁着军训休息时间找她们谈话,中素有些闷闷不乐,转身便对陈星道:“我们也是运气背。明明是你上铺开着台灯把宿管招进来的,凭什么她一关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扣分挨骂全轮到我们了!” 陈星笑道:“那你怎么不跟江彧讲?” 中素道:“算了,我又不是那种人。跟江彧一讲,倒显得我小肚鸡肠似的。” 晚上是文艺汇演。演出前,中素来后台给陈星送饭。陈星狼吞虎咽地啃了几口粽子,中素笑道:“慢慢吃,又没人跟你抢。” 上台前,陈星有些紧张,不过表演倒是很顺利。她在台上鞠躬谢幕,聚光灯照在身上,明明亮得像团白色的火焰,可她看台下却是漆黑一片。掌声淹没在墨色的海里,她晃了神,下台的时候险些磕到台阶的金属条上。幸好秦川手快扶住了她,这才免得摔个底朝天。 他们摸黑找到自己班。中素在角落给他们留了座位,一见到陈星便兴奋地拉她说话,说刚才的表演有多么精彩。舞台上咿咿呀呀唱着《第三 分卷阅读16 十八年夏至》,女孩脸上的胭脂红红两坨,堆在颧骨上,直扫鬓尾。在灯光下,眼皮上厚重的色块晕染开来,变成了大朵的紫色。她身穿妆花缎女帔,笑着朝台下抛了个媚眼,张口,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花腔的尾音在胡琴声中渐渐轻了,那支松脱的马尾弓还在一抖一抖。灯暗了下来,陈星用力拍手,两瓣掌心被击得发麻。她扭过头去和秦川说话,笑道:“这曲子真好听,妆也画得别致,是今晚最好看的节目了。” 秦川不语,只压低了头看她。周围黑漆漆的,她瞧不清他的神情,但他一定是笑了。声音很轻,像从鼻腔深处哼出来的。她感觉自己的脸红了,于是赶紧用手背贴了贴面颊。奇怪,那手背明明是冰凉的,可碰到皮肤却像碰到了火炉一般,灼灼地烧了起来。她往后退,他却往前凑。陈星再后退,整个人都压在了扶手上。秦川笑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热?” 他一只手抵着她后脑,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刘海,笑道:“你唱得比她好。别动,脸上有东西。” 他的举动让陈星无暇去想别的有的没的,他们挨得太近,边上的中素只要一转头就能看到。她有些惊慌,微微避开,却无法对他轻佻的行径产生厌恶。她其实感到奇怪,难道自己对长得好看的男生格外宽容吗?陈星笑道:“我自己来。” 她往脸上糊乱一通摸,跟小猫洗脸似的,反倒暴露了她的焦躁不安。秦川本是逗她,见她这副模样,认真了起来,低声道:“在左边。” 陈星又往左脸摸去,碰到的却是他搭在她颧骨上的手指。她像碰到蜡烛一样弹开,脸上简直要被烧出一个窟窿。秦川凑得更近了些,半晌,捻了根睫毛举到她眼前,微笑道:“好了。” 他看她的神色在短短时间内变了许多次,越发觉得有趣,正想再说话,她的目光却离他远去。秦川看向舞台,是一个弹钢琴的男生。陈星的目光是那样热切,秦川不知道陈星那天回去找手机的事,自然不了解这其中的渊源,以至于他怀疑他们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故而有些吃醋地问道:“你们认识?” 陈星道:“不认识,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摇头,她便摇身旁中素的手臂。中素皱了皱眉,道:“不记得了。好像是十三班的,叫钟什么,我没听清。” 陈星 “哦” 了一声,面上的笑容带了点失望。台上正在谢幕,那男生鞠了个深躬,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是压轴节目,之后校领导总结了几句话,文艺汇演也就结束了。他们回到教室不算早,江彧盯了他们十来分钟晚自习,大约也是耐不住疲乏,随意交代几句也离开了。临走的时候,他走到秦川的座位旁,对秦川道:“明天中午叫几个人去阶梯教室搬书,多叫几个。” 又对他身后的陈星道:“明天把作业送到我办公室,麻烦你们了。” 待他走后,中素搁下笔,问道:“你作业写完没?我这几天紧赶慢赶的,还剩语文的作文没写。” 陈星笑道:“我哪里能写完?无非是把急着交的先写掉了。像地理手抄报这样的,能拖就拖。” 中素笑道:“没想到你我竟是同道中人。” 陈星想到她和中素友情的起源,笑道:“不是一家人,不上一张床。我们再不爱学习,也比夏天好点,他连面子功夫都不愿做。” 中素向四周张望着,没看到夏天,于是道:“嗳,夏天呢?刚想跟他说话,人就不见了。” 陈星道:“我看他出去了,估计一会就回来。喏,来了来了。夏天——” 她笑着招手,夏天拉开座位坐下来,笑道:“怎么了?” 陈星道:“刚才还在说你不做作业。” 夏天转过来玩陈星铅笔袋上的尖叫鸡挂件,把鸡肚子捏得扁扁的,像皱皱巴巴的一团纸。陈星轻声叫道:“别动我的鸡!” 夏天笑道:“你的鸡?” 陈星道:“难不成是你的鸡?” 她说完意识到话里的歧义,脸一下红了,垂下头去。 夏天没有再往下说,他怕陈星真的尴尬,于是笑道:“去不去吃夜宵?” 陈星道:“不去了,前几天天天去,称体重已经胖了。” 她指着腰身笑道:“这裙子月初才买,现在居然觉得勒得紧。” 夏天笑道:“是我的错,下次少叫你。”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陈星在座位上喊 “把化学作业交到后面”。搞完卫生,中素耐不住夏天的软磨硬泡,跟他背上书包先去食堂了。陈星留在教室里点作业,试卷茫茫多,好几百张,要她一张一张勾。秦川道:“要不要帮忙?” 陈星给了他一叠,道:“你怎么还不回去?” 秦川笑道:“我在等你。” 她的呼吸一下子慢下来,一只手伸出去拢头发,飘出来一股桂花油的味道。秦川觉得惊奇,这种气味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了,就连他外婆都只在年轻的时候用。难道她是个恋旧的人?秦川问道:“你喜欢用桂花油?” 陈星道:“唔,也不是。我之前发用香水用多了,头发毛毛躁躁的。精油换了许多种,可用来用去,还是桂花油最好用。最近秋燥,所以才抹了一点。” 他便看她的头发,乌黑油亮的,半点也没有营养不良的样子,因笑道:“你在哪里买的?我也去试试看。” 陈星道:“你头发又不长,用什么精油?都是涂在发尾的,你买来也用不到。” 她却突然想到他们一样的头发 分卷阅读17 气味,是不是太过暧昧了?她低下头去理试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泛红的耳根 —— 在他面前,她似乎极容易害羞。 他们点好名,陈星细细地核对了一遍名单,把夏天的名字一道勾掉了。秦川道:“你不怕江彧亲自点名?” 陈星其实还是顾虑,担心江彧心血来潮清点试卷。但依照这些天的观察,她的化学老师并不是一个热衷于批改作业的先进人物。江彧不论做什么都比别的班主任慢一步,就连午间谈话也都是能省辄省。照他的话说起来:我不爱管闲事,你们做好你们的份内事,我做好我的本职工作。大家和平相处,相安无事。这样想来,江彧让她把名单整理好再交给他,他本人再重新清点的可能性也就微乎其微了。陈星笑道:“换作是你,夏天那样可怜巴巴地求你,你会拒绝他吗?” 秦川笑道:“我跟他一块长大的,自然清楚他的德行。他要是来找我,恐怕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准备回宿舍,走出教学楼时,突然下起了暴雨。那雨从墨灰色的天空倾泻而下,像从老洋房里生锈的自来水龙头中出来的,一拧,嘎嘎地响。陈星懊恼道:“最近天气怎么都这样!我又没有带伞。” 秦川问道:“你看不看天气预报的?” 陈星道:“不大看。杭州的天气无非就这样,天气预报又向来不准。之前来台风的时候,说是要下暴雨,结果艳阳高照的。信天气预报,还不如信第六感!” 她又 “啊” 了声,道:“也不知道中素他们有没有伞,跑回去又成落汤鸡了。” 秦川撑开黑色的长柄伞,笑道:“夏天不会让她淋湿的。我送你回去。” 他们沉默地走着,步调却出奇一致。教学楼里传来熙攘的打闹声,一辆车向他们迎面驶来,开着明亮的车灯,像两眼发光的青蛙,把他们的身影拉成长长两条。秦川牵住她的手,避到路边。他把伞往她身边拢了拢,好像那样他们就能靠得更近些,这也是他所希望的 —— 雨中不是产生浪漫的圣地吗?他会不会吓到她呢?他还是决定试一试。 秦川顿了顿,说道:“陈星,我有话想对你说。” 陈星道:“哦 —— 你想说什么?” 他松开他们的手,低下头去看影子。他决计太莽撞了,他根本没有想好要怎么开这个口,怕给她留下轻率的印象,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急切。但其实他什么都说了,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陈星也听懂了,转过头去不看他。过了一会,她指着头顶的香樟树微笑道:“雨太大了,在这里说话不方便。明天再说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那伞就像哥特式教堂的房顶,突兀的伞尖,笔挺的伞柄。伞骨是张开的巨大的翅膀,又像一张垂天的网,网住了窸窸窣窣的雨点和底下的人 (1)。往外看去,滴滴点点的雨被风一吹,斜斜落下。路尽头有一盏灯,发着幽幽的光。灯下的雨是一簇簇金粉的黄色,秦川转了下伞柄,那雨突然变成了万千颗星子飞旋起来,飞到炭灰色的水泥地上去,骤然黯淡了。 秦川把她送到寝室门口,陈星笑道:“晚安。” 那一刻他欣喜若狂,不停去揣度她话里的含义。他立在女寝对面的香樟树下,凭着记忆去找她的房间。阳台上的灯亮了,陈星在楼上对他招手。那样晦暗的光线,他却在凄凉的雨中看到无限希望,被淋湿的肩头也不觉得冷了。秦川想,她讨厌下雨,明天天晴,一定要把话说清楚。他快乐地想飞奔,但那样的行为似乎过于幼稚。他于是坚定地朝前走去,脚步轻快。但他不会知道,他对她的爱只能在雨天,而她永远渴望活在天晴。 几许无凭事I 一片惊天动地的哀嚎声中,军训结束了。高一二班拿到了会操优胜奖,江彧自费买了五十杯奶茶请学生喝,送到校门口的岗亭。他让秦川叫几个人去拿,陈星嫌天热想偷懒,却被夏天硬生生拉了去。陈星道:“你们又拉我做苦力。昨天中午搬书也是我,来来回回四五趟,整个人跟从泥堆里爬出来一样。再这样下去,都要成劳模表率了。” 她向上撸了撸浅豆沙绿的衬衫袖子,露出一截葱白的手臂。衬衣下摆塞进嫩黄的裙腰,可穿在她身上还是轻飘飘地大,使人觉得轻薄、瘦削,像提线木偶一样,被风一扯,上衣蓬蓬地鼓了起来,隐约掩藏在衣服里的身躯却仿佛要散架。她背着光,脸色不大好看。秦川接过她手里的一大袋奶茶,道:“我来吧。” 他乐意干体力活,陈星自是不会多说什么,却还是问道:“重不重?我可以拿的。” 秦川的笑容滞了一滞 ——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客套了?他猜大约是因为那晚的不了了之。秦川心里有些抑郁,但他没有确定陈星对他的种种表现仅仅是出于好感还是喜欢。他想日后还有很长时间,谨慎点总是没错的,所以到底没有开这个口。 他在这里想入非非,陈星倒先开口了:“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秦川道:“你是不是怪我?” 陈星笑道:“这是什么说法?无缘无故的,怪你做什么。” 秦川沉默了一会,笑道:“延安路上新开了一家咖啡馆,周末要不要去?” 陈星道:“好啊,还有别人吗?” 秦川道:“你想要 分卷阅读18 别人吗?” 陈星笑道:“你想要别人吗?” 秦川道:“我……想和你一起。” 陈星笑道:“那就我们两个。” 教室里开着空调,陈星推门进去,身上凉爽不少。江彧点的奶茶是半糖的,不甜不淡。陈星捧了一杯在手心,大口大口吸着。额头上的汗黏黏腻腻,跟胶水似的粘住刘海。一根头发戳到眼球,她拨弄了好半天也没弄出来,最后索性绕在指头上拔掉了。她掀开刘海,光像曲别针扎进瞳孔,眼睛一突一突地疼。眼前跟起了雾一般,黑板上的□□笔字都飘了起来,像歪七扭八的蜈蚣左爬又爬。陈星再瞪大眼睛,蜈蚣都静止了,黑板上又是熟悉的粉笔字。 她往窗外看,天是孔雀蓝的,透亮而诡异。浮着软绵绵的白云,本是散开的,被风一吹,赶躺似的朝一个方向飘,团成蓬松的巨大一团。天就像镶着白边的波斯地毯,太阳蜷缩在云里,被理成一缕缕的金线绣上去,任风怎么扯都扯不下来。天仿佛不是天了,应是徐徐铺在地上的。陈星把头倒过来,脚却是真实踩在地上的。她一时有些分不清天与地。 中素敲敲桌板,问道:“你发什么呆?” 陈星道:“没有,可能是累了。谢天谢地,这周不用我们搞卫生了。” 中素想到军训时候他们每晚都是最后离开教室,心里没由来生出一股火气,冷冷地 “呵” 了一声,道:“你看看值日表,扫地、拖地、窗台就各有两人,这还不包括黑板和走廊。上周硬生生让我们三个人做八个人的活,江彧说公平,我是一点也没看出来。” 她把奶茶往前一推,道:“谁稀罕喝!” 陈星笑道:“你跟江彧置什么气?他不痛不痒的。都过去了,再过个十天半个月的,估计连教官姓什么都要忘了。” 中素闻言,默默拿回了奶茶。陈星从铁皮盒里抓了一把五颜六色的水果糖给她,包装是那种镭射的塑料糖纸,金光闪闪的,对折起来沙沙作响。中素喝完奶茶剥了一颗,笑道:“你怎么还有这种糖?真怀念这种味道呀,就是吃起来没有以前的感觉了。我是不是太伤春悲秋了?” 陈星想了想,笑道:“怀旧也不是什么坏事,记得从前的好,给自己留点念想。想想以后的日子,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中素道:“还没上课,你怎么就这样灰心了?” 陈星笑道:“我哪有灰心?我向来这样,没什么志向,只想过得快乐。可在这个学校,别说快乐,能顺遂就不错了!” 陈星叹了口气,往嘴里塞了颗糖。嘉言经过她的座位,两人四目相对。嘉言的眼微微发亮,像猫一样。她笑道:“我可以要几颗吗?” 陈星打开铁皮盒,嘉言俯下身,素白连衣裙的翻领也软撇撇地搭下来,锁骨下方的一点红像香烟烫出的烙印,朱砂一般附在白嫩嫩的胸脯上。陈星看得刺眼,嘉言笑了笑,护住胸口,长而尖的指甲亮盈盈地闪着光,大约是涂了护甲油的缘故。她抓了两三颗,临走又对陈星道了声 “谢谢”。 军训过后是正式开学。每天陈星和中素一道晨跑,晨跑结束,陈星去教室早读,中素去挤闹哄哄的食堂,为了一碗拌面能排上二十分钟队伍,结果总是一路小跑,压着早自修铃声打卡签到。夏天兑现诺言,比平时早起不少,每天都赶在陈星前面到教室,把早饭放在她桌上,一天一个花样。 这天是秦川来给她送早饭的。他对陈星道:“夏天睡过头了,他说给你买鸡蛋饼,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把能加的料全都加了。” 秦川在座位上坐下来,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读《师说》,他跟着念,念着念着便听到身后一阵阵的啜泣声。转过头去看,陈星正抽了张纸拭泪,眼眶红红的。他赶紧问道:“怎么了?不喜欢吃今天的早饭吗?” 陈星哑着嗓子,边哭边笑道:“太辣了,我吃不下。” 两人隔着泪雾相对。头顶的电扇一直转,灯光一晃一晃的。秦川给了她一瓶冰水,笑道:“刚买的,喝吧。” 陈星放下鸡蛋饼开始早读,中素拆了一包旺旺仙贝,在语文书下压了本小说偷偷看。他们没有看到值周老师站在后门口,盯眼望着教室里的情况。他走到中素身边,中素以为是课代表,头也不抬地说了声 “马上读”,却被收走了小说。 课间,陈星和中素立在走廊上说话。没有体育课的时候,陈星喜欢穿平底鞋。她踮起脚踩在台阶上,倚着脱漆的黑色金属栏杆,上半身探出栏杆外去,像笼中的鸟,那凉意便顺着薄薄的鞋底窜到脑子里。隔着块长方形草坪,对面也是红砖红墙的教学楼,五层高。下课时,乌泱泱的人头在走廊上涌动,像是蚂蚁们遇到洪水赶着搬家。草坪上常有麻雀,一板一眼地走着,似乎把草坪当成了足球场。远远望去,草还是葱绿色的,被麻雀肥胖的身躯压弯了腰,冒出一点鹅黄色来,像一段织锦带子把四周环绕起来。麻雀敛着油棕色的翅膀,叽叽喳喳地叫着,扑腾几下骤然跃起,草地又变成了停机坪,上空盘旋着喧闹的小型直升机。 中素背靠在栏杆上剥指甲,远远看到江彧走来,穿着白衬衫,西装裤仍旧熨得笔挺,仿佛严丝合缝地贴在身上。她笑道:“喏,债主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书讨回来。” 陈星笑道:“你态度好一点。” 分卷阅读19 江彧站在教室外,把手里的一叠书和电脑放在栏杆上,左手食指夹了指红笔,漫不经心地转着。中素把手背在身后,带笑迎了过去,叫了声 “江老师好”。江彧知她来意,却也不明说,只同她寒暄几句,问道:“开学还适应吗?” 中素道:“适应的,都很好。” 江彧淡淡 “嗯” 了一声,身子软绵绵地倚在栏杆上。他半张脸被阳光照着,另半张被笼在沉沉的阴影里,就像西洋画里考究的光影效果,这边要暗一些,那边要亮一些,朦朦胧胧中,连轮廓都柔和起来。 中素见他沉默,心里惦念着没看完的章节,于是偏过身子凑到他身前,低声道:“江老师,可以把书还给我吗?” 江彧笑道:“为什么要还给你?” 中素听他语气并不严肃,便指着他教案下的小说,笑道:“你留着也没用,不如物归原主。” 江彧向她看了看,抽出书随意翻了几页,问道:“喜欢谁?范柳原?” 中素道:“我喜欢乔琪。” 江彧抬腕去看表,边道:“我以为你喜欢美满的结局。” 中素眼里蒙了层困惑,就像近视的人看什么都是虚飘飘的。她心里想着:一个化学老师怎么跟我谈论起文学了?因笑道:“喔,因为乔琪长得好看。” 说完又补充道:“跟你很像。” 中素讲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知道后果,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境去说的。江彧笑了笑,手指搭在卷了边的封皮上,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起了白毛的书封折角。他抬头,静静地望着白墙,仿佛那是件顶好的工艺品。半晌,江彧把书递给中素,轻声道:“乔琪不好,他不会爱薇龙,也给不了她想要的。” 中素愣了愣,问道:“对薇龙来说,除了乔琪的爱,还有什么是更重要的?” 江彧笑道:“希望。” 上课铃响了,他的声音却像刚睡醒似的:“下次不要上课看书了。” 江彧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陈星在座位上昏昏欲睡。她向来认为学习需要天赋,好比梵高在死后才出名,她这辈子活着大概也没有功成名就那一日了。不过她并不因此沮丧,毕竟自己也并非一无是处,例如长得好看。头顶的电风扇昏昏地转着,江彧的声音就像留声机里放的黑胶唱片,听得她越发困倦。眼前的黑板永远是方方正正的深青色,揿在铂金的金属框架里。工整的方程式,同一水平线上的下标…… 像鬼魅的影子,却显得那么平静。一切都是无波无澜的,仿佛她已经死了。 陈星是被江彧寇寇的敲桌声敲醒的。她到底年轻,虽然嘴上一天天 “江彧江彧” 地叫着,并不对他有十分的敬意,内心还是胆战心惊。江彧睨了她一眼,陈星撑着桌子站起来,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吐不出来也不敢咽下去。中素悄悄扯了扯她的裙摆,指着书上的图。陈星道:“用干净的铂丝沾取少量未知液体,透过蓝色钴玻璃观察火焰颜色,因为是砖红色,所以是钙离子。” 夏天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陈星听得刺耳,狠狠地踹了脚他椅子,羊皮鞋面磕到的地方磨出了一道凹痕。脚背也疼,咚咚咚的,像大鼓在敲。夏天安静了,陈星心虚地垂着头,江彧还在沉默,不紧不慢地转着他右手中指上那枚白金戒指。红红的阳光,桌上小小的圆环影,挂钟往前推了一格,时间简直静止下来。 陈星脸上热烘烘的。她抬头,看向年轻的化学老师。江彧的眼里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她莫名心慌。他沉默了一会,微笑道:“钙离子的焰色反应确实是砖红色,但是我的问题是什么?” 陈星道:“我可能听错了。” 江彧道:“我的课代表,把置换反应听成了焰色反应,铜离子还原了钙离子。嗯?” 那尾音被他拖成长长一条,微微上扬,陈星的心脏都要骤停了。她这下觉得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不怪江彧上课无趣,全怪她没有慧根。她嗫嚅道:“对不起。” 江彧瞥了眼中素的书,那左手也不转戒指了,往后 “哗哗” 翻了两页,指了指书上的某段话,又低头看着中素,提高了声调,道:“坐下,认真听课。” 中素跟蜗牛似的往回缩脖子,面带歉意地对陈星笑。陈星朝她摇摇头,默道:“没事。” 几许无凭事II 那日以后,陈星再不敢在化学课上睡觉。尽管在她内心深处仍旧觉得自己与这门课无缘,到底还是收敛了,不像在其他课上,困意来了便当场把书当枕头,醒来书角上还印着摊浅浅的口水。中素看到了,起初大惊小怪地哇哇叫,秦川、夏天一股脑转过来看笑话,还拍了照片发在群里。后来,三人慢慢也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只有秦川会像给小狗顺毛那样顺她的头发,柔顺的,带着桂花油味道,有时是其他的发用香水味。陈星懵懵懂懂地醒了,问道:“第几节课了?” 秦川点了点她额头,笑道:“睡昏头了。” 夏天也是懒洋洋的,上课跟度假一般,就差一顶宽边草帽,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没有摩登,情调却必不可少。他的抽屉里有一个雕花锡茶罐,泛着幽幽的银灰色。桌上永远放着一只高瘦的玻璃杯,杯盖朝上搁在一边,里面泡着六安瓜片。课间,夏天去对面教学楼的直饮水机接热水, 分卷阅读20 滚烫的水冲进杯子,皱缩的茶叶徐徐舒展开来,杯口升起一团松软的洋蓟绿云雾,竟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半推半就感。教室里太黯淡,一点颜色就能让人精神振奋,连心情也变得格外鲜艳。中素调侃他:“夏天,又开茶话会啦!什么时候换龙井茶啦!” 夏天笑道:“下次一定。” 天气晴好时,阳光明晃晃的,从玻璃窗直晒进来,照得人困倦。夏天常盯着茶叶发呆,一只手撑着脸颊,刘海下的眼睛半睁半眯着。本就是单眼皮,往上一吊,眉开目展,倒变成狭长的丹凤眼了。上完几天课,中素说秦川挡住了视线,看不清黑板,于是陈星和她便换到了前面一排。夏天本来无所事事,现在就跟发了工资一样,亢奋地盯着她们。但凡谁上课的时候趴下去了,他便把脚往前伸,勾住座椅下面的横杠使劲摇。中素有时回头警告他:“夏天,你再摇,我把你摇到外婆桥去!” 夏天笑嘻嘻地收回脚,告饶道:“再也不摇啦!” 这日化学课下课,夏天立在走廊上喝茶。他小口小口啜饮着,手臂搭在栏杆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那是一种极具美感的姿势,却又像婴儿那样缺乏安全感。江彧从教室出来便看到夏天这副模样。他拍了拍夏天肩膀,夏天抬头迷茫地望着他,问道:“喔,江老师?” 江彧问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夏天摇头道:“没事。” 经过的学生朝江彧打招呼,他点点头,又对夏天道:“晚自修来我办公室一趟,我办公室在二楼右边第二间。” 夏天不明所以地 “哦” 了声,江彧抱着电脑和化学书匆匆赶去别的班上课了。 中素斜在门边看到他们的对话,朝夏天招招手,笑道:“夏天,过来。” 她正捻着粗花呢裙上的一根头发,细丝一样牵在两根手指间。一只蚊子呢呢地朝中素头上撞,她恼羞地躲,那蚊子还是没头没脑地绕着她。夏天看着她扭来扭去,圆脸上比平日里多了几分俏丽,因笑道:“做什么?” 中素努了努嘴,道:“江彧和你讲什么?” 夏天道:“不知道,他让我晚自修去找他。” 中素心里疑了一疑,边往教室里走,边道:“你做坏事了?” 她弯腰去拿搁在窗台上的保温杯,夏天这才发现她并不是当下时兴的身材 —— 竹竿一样的腿,夸张的细腰,平坦的胸部,衣服像麻袋挂在身上,最好能反手摸到肚脐眼。他心里觉得一阵宽慰,还是中素看起来顺眼。 夏天伸出手道:“给我吧,我帮你去接水。” 又把手里的玻璃杯递给中素。中素笑道:“谢啦,我要冷水。” 她靠着墙,望着夏天远去的背影。指尖贴着水杯,传出暖暖的热度。毕竟才九月,秋老虎作祟,不过一两分钟,中素的手心已沁出薄薄一层汗。她换了只手拿杯子,杯壁上留下五个浅浅的指印,像墨洒在泥金小笺上,淡黑灰色向四周渗开去。 杯里的茶泛着盈盈的碧色,中素想低头去闻一闻到底是什么味道。夏天看到了,走近笑道:“你在做什么?” 中素笑道:“我没喝过六安瓜片,不知道好不好闻。” 夏天于是拧开杯盖,递到中素跟前,笑道:“你尝尝看。” 中素浅浅抿了一口,笑道:“好喝。” 夏天十分高兴地笑道:“改天给你带一罐来。” 中素觉得他的话有当真的意味,客气地摆摆手,道:“不用。不如改天来你家,坐下来慢慢喝。” 夏天愣了愣,笑道:“也好,家里还有很多别的茶,够喝一整天了。” 一只玻璃杯跟烫手山芋似的在两人手里转了几轮。回到教室,夏天看到陈星坐在他座位上奋笔疾书,身旁的秦川还不时用笔在她的书本上勾勾画画。他一屁股坐在陈星的椅子上,笑道:“呦,开始学习啦!” 陈星头也不抬,边写边道:“我也是要好的人。有觉悟了,怎么就不能发奋图强?” 夏天笑道:“那你可要紧紧抱住这条大腿。” 陈星停下笔,瞥了眼秦川的大腿,作势就要抱上去。秦川往身侧别了别,轻轻敲了下她脑袋,道:“还没讲完。” 夏天边翻陈星的辅导书边笑道:“你还不知道吧?秦川选上化竞了。啧,就你这题,酸碱滴定,我都能教你。” 陈星愣了愣,顿时想起来前些天晚自修秦川不见踪影的事,原来是去参加化竞选拔考试了。她望着他的眉眼 —— 他似乎总是云淡风轻的,对什么都是不紧不慢的态度,就连那张脸上也永远保持着微笑。她心里没由来升起一股奇异感,跟秦川相处久了,自己似乎也有点被他影响的趋势。她于是笑道:“恭喜你了。” 这句恭喜并非恭维,她是发自内心为他高兴。 这日吃完晚饭,夏天回寝室吹空调。秦川问他去不去打球,夏天道:“喔,我不去了,江彧有事找我。” 他在出风口架了个画板,把颜料摊得像烧烤摊上的串串一样。秦川洗完澡,光着上半身出来,头发湿哒哒地往下滴水。他顺手扯了块毛巾盖在头上,对夏天道:“这次准备画什么?” 夏天正在铺底色,清一色的红,大块大块晕在油画布上。他笑了笑,道:“随便画的。” 秦川见他专心,便也没有多打扰。夏天从三岁开始学画画,是属于老天爷赏饭吃的类型。不过他向来都是随便玩玩的类型,捏着一支画笔,想到什么便 分卷阅读21 画什么,并未萌生过成名的想法。 大约五点五十的时候,秦川叫他下楼。出了宿舍,两人穿过实验楼。一楼走廊两边都是化学实验室,里面摆满了瓶瓶罐罐。尽头的墙上开一扇玻璃小窗,日渐西沉,洒进些灰黄色的微光,照在两侧墙壁上,白得瘆人。在走廊前左拐,经过一条过道,过道右边铺着木板延展出去,直连长廊,间植两株枫树,周围密密环绕着南天竹。左边是一块空地,隔开图书馆和教学楼。图书馆前砌有莫约二十级浅浅的台阶,环成大半圆,军训结束时江彧曾带着全班和教官在此合影留念。 夏天印象很深,那天中素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他总觉得女孩子生来就应该风风光光的,于是和中素换了个位置。虽然不在照片最中心,可也比在角落强些。中素的旁边是陈星和秦川,几人挨在一起,江彧把单反架在三脚架上。他按下延时键,扫视了一圈,匆匆茫茫跑到夏天边上站定。 下午两三点的烈日在头顶暴晒,夏天的脸被晒得通红。单反发出 “咔咔咔” 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每转一下,闪光灯便闪一下,给时光压上淡淡的痕迹。江彧把照片发到班级群里,他细细看了好几遍。陈星和中素笑得最开心,特别是中素,那脸圆圆的,白里透红,像是指甲掐过的冰皮月饼似的,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秦川面无表情,江彧挂着一脸淡漠的微笑,只有他闭着眼,大约是光线太刺激睁不开眼。 图书馆往左,靠近篮球场的一边的水泥地中心架有一钟,名赤子之钟,上刻铭文:我们在此铭心相约:一切皆不能将我和祖国的命运分开,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是金钱、还是权势,是疾病、还是劳累。是为志。由此,我将发奋努力,上下求索,勤于思考,勇于实践。是为行。直至民族复兴,天下大同。此心乃敢稍息!是为公。赤子之心山川可鉴。仅此以镌金刊石,以为共勉。 两人走进教室,陈星和中素的座位上空空当当。夏天于是好奇道:“他们女生是不是特别磨蹭一点?连穿件衣服都要选半天。” 秦川若有所思地点头:“可能吧。你一会问问她们都在干什么。” 夏天笑道:“无非就是那几件事。刷微博、追剧,最多再聊聊八卦,哪个男生帅。” 秦川失笑:“你好像很了解她们。” 夏天又和他胡诌了几句,六点差五分。他慢吞吞往江彧办公室走,一路上琢磨着江彧到底有什么事找他。他盯着门上的 “高一化学组” 看了一会,敲了三下门,静静等待着。 许久,隔着门传来声闷闷的 “请进”。夏天推门而入,便见到江彧架着一副金边眼镜在敲键盘。西晒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模糊了他锐利的棱角和清晰的下颚线。办公室不大,左右各四张桌子,多叠着成堆的教辅书和试卷。此刻空空荡荡的,只有江彧一人。他的座位打理得很整齐,桌旁设一张矮矮的两层书架,所有作业本都搁在上面。每张办公桌前都用隔板隔开,就像小时候玩过的拼图游戏,上面贴着五颜六色的便签纸。 江彧侧脸看了夏天一眼,很快把视线挪回电脑。他指了指前面的转椅,声音宛如悠扬的大提琴:“搬来坐。” 夏天便在他身旁坐下,一双手搁在膝盖上,漫无目的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近乎完美的男人。他明明只是端坐着,可夏天却觉得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遥远如同一光年。 江彧仿佛遗忘了他,夏天在心里默念着隔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把每个办公室的电话都背了一遍。他盯着天花板,看到一只蚊子停在上面。时间久了,那只蚊子就变成了一群蚊子。当他把视线转到江彧的课件上时,眼前隐约还有忽上忽下的黑影,忽然听到江彧说道:“稍等,渴了就喝点水。饮水机在角落,旁边有纸杯。” 夏天很轻地点头。他接了杯水,待一口一口喝完了,江彧终于放下了手头的事。他摘下眼镜,随意放在桌上,转过来对着夏天道:“不好意思,久等了吧?我在做教案。” 夏天道:“没关系。不过江老师,教案每年都差不多,为什么要重新做一遍?” 江彧如峡湾般深邃的眼睛凝望着他,许久,唇边忽然绽开了一抹笑容:“衣服每年都差不多,为什么要买新的?夏天,这是一种仪式感。学生是我的客户,认真备课是我对客户最基本的尊重。” 夏天笑道:“江老师,你太风趣了,把老师和学生的关系比喻成甲方乙方。” 江彧问道:“那你觉得,老师和学生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九年制义务教育使夏天对老师有一种刻板印象 —— 那种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神态,却被世人鼓吹着捧上神坛。他当然不会对江彧这样说,话在肚子里转了三个弯,说出口就变成了:“我印象里,老师似乎一直是一个倾向奉献的职业。” 江彧挑眉微笑:“但是你忽略了根本。作为老师,我和学校签订劳动合同,为我的学生传道授业解惑,得到相应的报酬。作为学生,你们通过我学到了知识。从本质上来说,这是一场价值交换,你也可以说是交易。而我向来认为,只有等值的交易才能长久。” “既然是等值交换,那为什么全办公室只有你在?江老师,你应该已经过了上班时 分卷阅读22 间了吧?” “有人喜欢在家办公,有人喜欢在办公室里加班。” 江彧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换了一个姿势。他挪了挪靠枕,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双手懒洋洋搭着把手,脸上仍旧挂着得体的笑容,“但是有一点你说对了。我牺牲我的下班时间,确实是因为老师这个职业给我带来了一种区别于其他职业的良好体验感。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精神满足,在这个岗位上做久了,人好像也自然而然习惯于把自己想象得更加伟大。” 夏天捕捉到话中的关键点,问道:“做老师前,你还做过别的吗?” 江彧笑道:“怎么?你对我很好奇?” 他喝了口水,仰头看着天花板。藤黄色的灯光绰约照在脸上,深棕色的眼眸透露出疲惫。平日里喧闹的办公室唯在此刻沐浴在片刻的安宁中,静得甚至能听到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江彧合上眼,慢悠悠道:“这是我教书第三年。之前我一直在实验室里做药剂研发,也在酒吧里做过驻唱和调酒师。” 夏天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一幅画面:江彧留着刺猬头,背着电吉他在酒吧里动情地唱着八十年代的《More than I can say》。或是他身穿白衬衫、黑马甲,梳着大背头,站在吧台前,双手晃着调酒壶,嘴角的笑容在喧闹的场合下却显得愈发冷清。他到底在想什么?夏天摇摇头,自嘲地笑道:“你明明可以活得这样自由,为什么要做老师呢?还是高中老师,累不累?高中学生不仅仅是祖国的花朵,还是全家的希望。” 江彧失笑道:“没有为什么?你非要说一个原因,整天呆在实验室里,需要做的就是把各种试剂倒进机器里,设置好参数,然后等上一天半天,等电脑把数据给你分析处理好。这样的工作,轻松归轻松,到底有点乏味了。至于在酒吧里工作,做了一段时间,觉得太喧闹,所以就辞职了。而做老师,面对的是人,你们有感情,有喜怒哀乐,让我也有更真实而纯粹的体验。” 夏天 “喔” 了一声,尚为稚嫩的眉眼里露出羡艳的光芒。江彧垂眸,无声笑了笑。学生总是向往外面的世界,而他却仿佛已经老了,经不起任何折腾,稳定、安宁的生活才是他所向往的。时间使然,大概这就是围城。通过夏天,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他顿觉新奇:“说说看,我在你心目中什么形象?” 他懒洋洋在那里坐着,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表面上好像揭开了面前的纱,实则里面还隔着一层,跟雾里看花似的总让人看不真切。夏天想了想,诚心地回答道:“年轻、帅、温柔、耐心?我没法用一个具体的词来形容你,你给我一种很神秘的感觉。但你一定是学生喜欢的类型,尤其是女生。听完你的经历后,你带给我的感觉又变得不一样了。” 江彧从鼻腔深处哼了一声,抬起眼帘,睨了夏天一眼,笑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夏天道:“没有了。” 江彧直起身子,身体前倾,认真地看着夏天说道:“那么祖国的花朵,夏天同学,轮到我来问你了。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他瞬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身上慵懒、散漫的气质一扫而空。夏天有些茫然地摇头。江彧从一叠试卷中抽出两张,随意丢在办公桌上,声音低沉:“解释解释吧。” 夏□□他凑过身子,这才发现那是几周前收上去的暑假作业。他再定睛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赫然映入眼帘,一撇一捺中蕴藏的笔锋,不正是出自他的手笔? 夏天的心跳像是被安了马达似的不由自主加快,扑通扑通地沿着嗓子往上蹿,连同刚刚喝下去的那杯水一起,快要反到嘴里了。他突然有种错觉,仿佛刚刚喝下去的不是水,而是无色无味的硫酸铜,血液里的蛋白质全部凝固,他几乎要缺氧了。 夏天咽了口水,喉结微微一动,这幕正好被江彧收入眼底。江彧的手指又开始习惯性的动作,一停一顿地敲着把手。夏天觉得无形的压力下,有一张织得密密的网从天而降,把他死死罩住。他想到了陈星,她现在应该在写作业吧?她那么笨,要是是数学作业的话,肯定又要边皱眉边咬笔了。她也有可能在和中素讲话,说不定还会坐在他的座位上,让秦川教她题目。他们对这里发生的事浑然不觉吧? 夏天越想,越觉得一切都是自己惹出的祸。他准备装傻装到底,于是开口道:“什么意思呀?暑假作业吗?有什么问题吗?” 江彧笑道:“这句话不是应该我来问你吗?” 夏天道:“我不明白。” 江彧看向窗外,淡淡道:“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那能节省彼此的很多时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问一句你答非所问一句。你如果想不明白,我可以给你足够的时间,给你泡一杯茶,让你坐在这里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把你想到的讲给我听。我想,这应该是一段很有趣的故事。” 夏天沉默片刻,笑道:“江老师,故事有长有短,半真半假,茶有品性,品茶亦需心境。” 江彧理了理衣领,微笑道:“心境是可以人为改变的。你想喝什么?正山小种?武夷大红袍?九曲红梅?” 他哪里是真的想请自己喝茶?夏天笑道:“原来江老师你喜欢喝红茶。” 他起身,顺手 分卷阅读23 拿起刚刚用过的纸杯,又道:“不介意我再喝杯水吧?” 江彧道:“随意。我上课见你茶杯里总是冲着绿茶。” 饮水机发出 “咕隆咕隆” 的声音,水中心腾起了窄窄的漩涡,不断向上冒泡。夏天边接水边道:“红茶醇厚,绿茶清鲜,自然是后者更适合上课提神。江老师,我可不敢真喝你的茶,我怕喝着喝着就醉了。” 一喝一收买就说错话了。 江彧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把手揣在裤兜里。正是初秋傍晚,风磨成薄薄一层,带着些许凉意。校外冷清马路边的香樟树微微瑟缩了一番,成片成片的叶子被掀起,那叶底的绿应是豆绿,掺着些象牙白,又好像是粉灰色,像极了积灰的绒布提花窗帘。待风掸去上面的灰尘,那窗帘翻了一面,露出织锦里衬,郁得好似能滴出水来。天是靛青色的,天穹向西,渐渐泛出些金粉黄来。鹅黄、鸭黄,再远去些,又兑了些石黄和杏黄进去,变成了深秋里柿子的橙。一簇一簇乳白的云像被点燃似的,先是一小拥,然后百拥千拥浅珍珠红的云团蔓延开来,连成一片。越往西去,漫天的云就燃烧得愈发灼烈,涌出大朵大朵橘红色火焰,所到之处,像是无尽海洋里腾起朱红巨浪。天尽头,低低嵌着一枚铬黄磨边圆轮,周围火光飞溅四散开去,衬着暗淡的杜若色穹顶,如同谢幕的烟火,把胭脂红余烬洋洋洒洒抛在屋顶、树叶、柏油马路和窗台上。 江彧关了空调,完全拉开了玻璃窗,感叹道:“夏天,你来看。果然是夕阳无限好。” 夏天靠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浅浅扶出去,仓皇地笑道:“是啊,我怎么感觉,今天自己要近黄昏了。” 江彧道:“其实我不用问,也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我想听你讲。毕竟,作为旁观者,总是不能切身体会到亲历者的感受。” 夏天也不准备继续打哑谜了。他看向江彧,认真道:“江老师,为什么不骂我?我都做好准备了。” 江彧脸上仍旧摆着淡淡的笑容,看向夏天眼睛:“我想,沟通总是解决问题最好的途径。我也不会告诉你家长,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所以你完全不用害怕。” 夏天叹了口气,道:“是我没做完作业。我趁陈星不在,在她名单上把自己的名字划掉了。我以为你不会检查的。” 江彧问道:“你和陈星关系很好?” 夏天道:“还行吧,毕竟她坐我前面。” 江彧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笑道:“她还真是粗心大意。不过也不奇怪,毕竟是连置换反应和焰色反应都会搞混的人。” 夏天道:“江老师,这件事跟她没关系,你不要跟她讲,要罚就罚我吧。” 这话听上去有些欲盖弥彰,江彧正想说些什么,电话来了,桌上的手机 “嗡嗡” 震着。他走回办公桌,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扫了夏天一眼,按掉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又在转椅上坐下。夏天也走回来,坐在他旁边。江彧道:“你打算怎么解决?” 夏天想了想道:“我把剩下的卷子补完可以吗?” 江彧于是问道:“什么时候给我?” 夏天心虚,他很留心地思考着,规避风险是他做人的一大原则。办公室的灯又开了两盏,光线炽热,刚刚平复下来的心又躁动起来。他听到马路上驶过一辆汽车的声音,鸣了几声喇叭,很是不耐烦的样子。可这个时间,学校外面哪来的车?又为什么要鸣笛呢?许是不小心按到了吧。夏天听自己说道:“能不能宽限一下,过了周末再给你?” 江彧点头:“下周一晚自修前,我希望能在办公桌上看到你的作业。不过补齐作业是你应该做的。作为迟交和不诚实的后果,我要给你额外的惩罚。” “什么?” 夏天问道。 江彧道:“我听说你画画不错,你再画幅画给我。” 夏天笑了:“这算什么?你总是这样不按常理出牌吗?什么时候要?有主题吗?” 江彧道:“画什么无所谓。时间不急,你什么时候画完了,什么时候给我。” 夏天答了声 “好”,墙上的钟笔直地指在七点方向。又一杯水见底,江彧淡淡笑道:“时间不早了。我要下班了,你回去晚自修吧。” 江彧把夏天送到门边,为他开了门。临走的时候又唤了他一声。夏天回头,江彧的眉眼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深沉。他默默地望着夏天,忽然道:“上课打瞌睡,晚上早点睡觉。” 夏天点头应答,慢悠悠离开了。走到校前广场时,他不自觉抬头往上看。秋日里的太阳似乎落得格外快些,不过眨眼工夫便消失在地平线。一勾上弦月低悬柳梢,灰蓝色的夜空像是个罩子,沉沉把众生万物笼尽其中。 绿蚁新醅酒I 那日回到教室,自是免不了一堆问东问西。夏天平淡地叙述完在办公室发生的事,略去了很多细节。众人内心揪起,都摆出一脸担忧的表情看向陈星。夏天继续道,说是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江彧绝不会来为难她。中素问他最后怎么解决的,夏天为了不让众人多心,只道江彧好说话,让他补齐作业,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陈星过意不去,觉得出了这样的事自己也有份,她先是感谢了夏天的仗义,后来又 分卷阅读24 说请他吃饭。夏天自然乐见其成,连吃了她三天的晚饭。陈星看着卡里一顿顿少下去的余额,嘴里咬着从夏天碗里夹来的排骨,痛彻心扉:“夏天,我都要被你吃穷了。我才吃你几天早饭,想来想去,亏的好像还是我。你都不知道,这几天我连看都不敢看江彧,每天去送作业也是放下就跑。” 夏天又给陈星夹了块排骨,边闷头吃饭边道:“你就当安慰我每天补作业到凌晨吧。整整七张试卷,我看着都头疼。要我说,你就应该在江彧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表面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着。不说就代表过去了,不会再追究了。” 时间一晃到了周末。为了赴秦川的约,陈星起了个大早,踢踢踏踏地在家里踱来踱去。她的心始终停留在那个滂沱大雨的夜里,刺激、兴奋,紧张到拿衣服的手都是颤抖的。她家住的是大平层,她的房间和母亲杨婕的房间隔了十万八千里。她也不嫌累,从这头跑到那头。叩开房门,杨婕还在睡觉,四周黑漆漆的,连窗帘都还没拉开。 杨婕半梦半醒地瞧她,片刻,用棉被盖过脑袋继续睡,连话都不愿意同她讲。陈星跳到床上晃着她胳膊,问道:“妈,你把挂烫机放哪里了?” 杨婕闷声说道:“前几天家政来搞过卫生了,你自己找找看,总在两个储藏间里的。你怎么一回家就吵得我连觉都睡不好?你还是住校算了,赶紧走赶紧走,晚饭吃完再回家。” 她母亲还是了解她,陈星笑嘻嘻地 “诶” 了一声,一头钻进储藏间去了。她熨了三四条裙子,杨婕起床的时候听到她房里的动静,探头一看,惊讶道:“你怎么还不走?” 陈星坐在床上,也不看她,自顾自理着几件衣服。过了一会,方才问道:“哪件好看?” 杨婕见那些裙子不是粉嫩嫩的就是仙气飘飘的,因笑道:“约会去啊?哪家的男孩呀?” 陈星笑道:“你胡说什么?八字都没一撇。” 她不愿意多说,杨婕自然不再追问,只道:“成了以后说一声,我跟你爸盼着呢。” 结婚、生子,每个父母认为孩子生命中头等的大事,她母亲也不例外。陈星只是笑,随口应付几句,心底却没当真。她和秦川,还是了解太少了。但恰恰是因为这种神秘的新鲜感,让她每天都有期待。她穿了一件深红色的绑带连衣裙,露出后背清瘦的肩胛骨,踏在灰蓝色编织地毯上面,繁复的荷叶边就像大波浪流动起来。她站在全身镜前无声打量着,脸也是□□□□的,那种尖锐中带一点圆钝的下巴,应是当下最时兴的脸型。她下意识想到 “窈窕淑女” 四个字,一种待嫁闺中的羞涩感涌上心头,人莫名其妙就慌张起来。她会不会太重视了?重视一点是对秦川的尊重吧? 陈星心烦意乱,干脆不去想这些东西。天还是热,她拦了一辆的士。空调直直地对着吹,心却无法平静下来,她于是叫司机再打凉一些。司机看了她一眼,笑道:“小姑娘,是去约会吧?” 陈星沉默,她在想:怎么每个人都知道我是去约会的?我真的那么明显吗? 延安路上的咖啡店大多都是网红店。陈星赶到的时候,秦川已经在等她了。他背对着她,坐在喷泉旁的大理石砖砌上。一身宽大的黑色衬衣,腕处翻出两枚珍珠母鲸尾袖扣,在水钻般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正抬头,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孩说话。陈星看了一会,那女孩直接递上了手机,应该是二维码。她下意识喊了一声 “秦川”。他回过头,眉眼动人,唇角扬起的弧度更大,朝她走过来。 秦川笑道:“来了?” 陈星点头问道:“她是谁?” 秦川边同她往店里走,边说道:“推销微店的。问我加微信。” 陈星 “哦” 了声,他们坐在窗户边,往来的行人各异。服务员端上一杯拿铁,秦川把马克杯推到她面前。她从未有过和秦川单独出来玩的经历,心里难免紧张,一双手好像拿不稳一样,喝了一口便又放回桌上。她的指尖掐住杯柄,没有做过美甲,指甲盖却是纯白的。秦川盯着她看了一会,忽然问道:“你化妆了?” 陈星道:“画了。不好看吗?” 秦川的手在木头桌上一圈圈画着圆,半晌才道:“好看。学校里你不画,所以我没见过。”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给人一种滞涩感,多少有点没话找话的意味在里面。恰好此时秦川的电话响了,他也没刻意避开,陈星便听他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你随她去,又不是第一次了,她开心就好。” 秦川挂了电话,仍旧对陈星微笑着,可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陈星问道:“怎么了?” 秦川低头喝了口咖啡,道:“我母亲又去韩国整容了。上次是缩鼻翼,这次要做微笑唇。每次回家都变个样,四十多岁的人还这样折腾。我是无所谓的,可我父亲说过她很多次。你知道的,女人嘛,天生爱美,劝都劝不动。” 陈星没想到他会毫无保留地把家务事告诉她,一时间不知是该劝还是该附和,所以只是不停地 “哦……哦”。秦川看出了她的局促,脸上也红扑扑的,于是微笑道:“改天你来家里玩。我母亲虽然做事孩子气,不过她很好说话。她会喜欢你的。” 陈星把杯碟中的方巾帕子折成一只千纸鹤,笑道:“这不是孩子气,这不过是你母亲的选择罢了。她害怕老 分卷阅读25 去,或是追求美丽,不论什么理由,作为女人,我是能理解的。” 秦川听她这样安慰,整个人都宽心了不少。他接过那只千纸鹤仔细看了看,笑着说:“其实我总怕别人不理解我母亲。我还是太在意外人的看法了,反倒活得不自由。” 他给陈星看他母亲从前的照片,有单独一个人的,也有全家的合照。秦川那时眉眼还十分稚嫩,不过已经能看出少年未来的英俊面容。他被他母亲抱在怀里,笑得露出没长齐的牙齿。陈星顺势说道:“一般都说男孩子长得随母,不过我觉得你更像父亲。” 她说完,两人又不约而同地往那照片看去。秦川想着他母亲今非昔比,感慨万千。容貌对他来说不是决定性因素,但恐怕对女人而言,里面的学问又大又不同了。 喝完咖啡,他们上街走了走。双休日的市中心很繁忙,车像流水一样在柏油马路上四处蹿。陈星仰头去和秦川讲话,没有注意到一辆电瓶车从转弯处冲出来,径直朝她身上撞去。秦川察觉到危险,握住她的手腕,猛地往旁边一拽,她整个人都被抵在墙上。满地尘土飞扬,电瓶车上的中年男人急急地踩下刹车,骂骂咧咧,连声道歉也没有就扬长而去。秦川的脸色顿时比阴雨天还要沉,心有余悸。要是她真的被撞到了怎么办?她怎么还这样楚楚可怜地望着他?她难道不知道他会心疼? 陈星缩在他怀里,进也不是,出也不是,恨不得融到墙里去。他还攥着自己的手腕,两人接触的地方像被烟头烫过,灼痛得快要烧起来。她轻悄悄地扯了扯他袖口,用一种道歉的语气说道:“我没事。” 秦川的眼直勾勾凝视着她,仿佛一块如漆的墨石。许久,他动了动唇:“没事就好。” 那天下午的天始终多云,白云极低,浮在高楼大厦最顶端的避雷针上。他们路过一家唱片店,门前挂着一串八角风铃,动起来时,金属坠子互相碰撞,清脆极了。走进去,角落的货架上摆了一张陈奕迅的《黑白灰》,陈星惊喜地说道:“呀!这张专辑已经绝版了!” 她拿起来反复看,最终犹犹豫豫地放了回去。秦川问道:“怎么不买?” 陈星笑道:“有点贵,舍不得。” 临走的时候,她还回头朝货架望,眼里满是不舍。 两人在一起的时光特别快,他们一人买了一个甜筒当晚饭。秦川把陈星送上的士,时间还早,天上飘起蒙蒙细雨。他没有带伞,双手插在兜里,慢腾腾走在高大的梧桐树下。发上、肩头都落了一层绿色水雾,他还是不紧不慢的。晚上的车流更多,一辆辆都开着近光灯,慢慢地匍匐前行。周遭喧闹,一个女人穿着吊带裙,撑着黑色长柄伞迎面走来,脚上的高跟鞋踩在水凼里,溅起一连串水花。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脑海里突然闪过陈星恋恋不舍的表情。那瞬间他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调转方向,又往唱片店走去。那栋矮矮的房子掩映在树枝影里,暗黄的灯光,转动的电扇,像旧时的老屋。店里冷气打得很充足,背景音乐是《再见二丁目》。那样的环境下,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他看到专辑还躺在货架上,心里一阵欣喜,牙一咬,花了半个月的饭钱买了下来。店主用牛皮纸包起来,他握在手里,忽然又觉得烫手。买是买了,什么时候送出去呢?无缘无故的,她想必不会收自己的礼物。他抚过那方方正正的棱角,心里也硌得慌。“自己留着算什么呢?到时候找个机会给她吧。” 秦川这样想。 绿蚁新醅酒II 当夏天欢天喜地补完化学作业,也就迎来了八百米和一千米的魔鬼时刻。这天从早自修起,陈星便一言不发地坐在座位上,既不和中素讲话,也不转过头去同秦川夏天打闹。她的异样自是逃不过中素的眼睛,课间,中素戳了戳她手臂,笑道:“你今天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陈星拿出手机照了照,两瓣嘴唇煞白到毫无血色。她估计中素是忘记了这档子事,于是用一种云淡风轻的口吻吓唬她:“要跑八百米了。” 果不其然,中素像川剧变脸似的,一下子换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她趴在桌上叹气:“这么重要的事我居然忘了!怎么办呀!等会一跑完我就吐了。” 陈星已经自顾不暇,还要抽出精力安慰中素:“没事的。最多四分钟,跑完还是一条好汉。” 中素仍旧一动不动地趴着,嘴撅到天上去,闷声说道:“是啊,也就四分钟。” 此时已是九月底,经历了几场连绵的秋雨,早晚转凉,空气中带点湿冷。不下雨的时候,太阳暖烘烘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体育课前,陈星脱下校服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她在里面穿了一件普通的短袖,唯一别出心裁之处便是卷起下摆,打了一个结,露出小半截腰身。高中的女孩们到了爱美的年龄,碍于学校规定,只能在细微处做些小心思。虽没有硬性要求穿校服,不过就像中素所说,几十块一件的外套,既挡风又耐脏,上课睡觉也不在乎口水流在上面,所以它还是学校里出镜率最高的服装。陈星的外套袖子整日在课桌上蹭,袖口已沾了不少油渍。中素看了,浮夸地笑道:噫!恶心死了,什么都往上擦!” 陈星笑道:“你能比我好多少?你说,几周没洗了?” 中素笑呵呵躲开了 分卷阅读26 ,蹦蹦跳跳出了教室,不回答她的问题。两人刚迈进篮球场,一个篮球就滚到陈星脚边。她抬头,秦川正在不远处对她喊道:“扔过来!” 陈星捡起篮球,笑道:“我如果扔进了,你借我抄今天的数学作业好不好?” 她了解秦川的品行,他是个有原则的人,平日里对她再好,触及底线的事是绝对不会做的,所以故意逗他。果不其然,秦川摇头,为难地笑道:“抄作业不行,我帮你搞卫生。” 陈星随手一扔,居然投进了三分球。夏天和中素大声惊呼,连陈星自己都惊疑。以往她站在篮筐下都进不了球,今天居然误打误撞成功了,心里自然高兴,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秦川抄起回弹的篮球向上跃,手腕一托。在他手上,篮球就跟长了眼睛似的,不论扔多少次都乖乖掉进篮筐。中素边拍手边喊道:“好厉害!” 他抱着篮球走向陈星,低头问道:“看傻了?” 陈星避开他眼神,笑道:“好久没看你打篮球了。” 他却弯腰,在她额头弹了一记爆栗,微笑着说:“你晚上等我,搞完卫生一起回去。” 这样暧昧的一幕落在中素眼里,她倒吸一口凉气,默不作声地背过身去。篮球场此刻还算空旷,稀稀拉拉几粒人影,不过周围有别的班的女生路过。秦川长得帅是年级里出名的,许多人都认识他,看到他和陈星的举动,免不了指指点点。陈星心头不自在,他们只剩最后一层窗户纸没捅破,可就差这么一点点,同样的行为便变得荒唐可笑。 陈星沉默了一会,微笑道:“好。我先走了。” 中素急急忙忙地追上来,鞋子敲在绿色塑胶地上,像下雨一样。她挽住陈星的胳膊问道:“你和秦川在一起了?” 陈星抽出胳膊,抱着双臂往前走,摇头道:“没有。他应该……喜欢我吧。” 中素笑道:“那不挺好。你又不是没看到从开学到现在他收了多少情书。他是校草级别的,全校也找不出几个比他好看的了。” 陈星心里有个不齿的想法,说出来又觉得不妥当,但还是没忍住对中素说:“其实……其实我是喜欢他的,但好像……我还喜欢另一个人。我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她把文艺汇演那天弹钢琴的男孩给中素描述了一遍,中素回忆了一番,点头道:“你这么一说我有点印象,他确实好看。但你不觉得秦川更现实一点吗? ” 陈星踌躇着,越想越荒谬,戳了戳中素的脑门,恼道:“别问了。我不急着谈恋爱。” 中素看她反应激烈,便知是说中了心事,于是提高声调,尖声尖气地笑道:“好好好,你慢慢想。反正秦川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的不一样,我估计他一时半会跑不了。” 体育课先练了仰卧起坐,陈星三心二意的。她和中素一组,报数的时候一会说三十二,一会说三十六,最后干脆随便报了个数上去。因等着跑八百米,两人静静坐在主席台旁的水泥台阶上看天。陈星托着下巴,脸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蜷缩在壳里的蜗牛。中素也是心不在焉的,灵魂随着恐惧飘到秋天的风里了。偌大的草坪上,莫约二十个男生在踢足球,不知疲倦地奔跑着。陈星指着他们问中素:“你看,这些人好像根本不会累。怎么我们跑个八百米就像去送命一样?” 中素笑道:“这是他们兴趣所在。你要是让他们逛街,估计没走几步路就倒下了。” 她刻意调节着气氛,可讲到后来,两人都沉默了,彼此之间的空气安静得凝固下来。时间也是静止的,好像如此就永远不用面对四百米的塑胶跑道。 不知过了多久,体育老师来叫集合。陈星是被中素拉到起跑线上的。一声尖锐的 “预备跑” 后,她想也没想就跟着大部队冲了出去。起初,中素跟着她,两人并排前行,偶尔还打趣着说话。后来,中素的呼吸渐渐变沉,进气多出气少。她一面喘气,一面对陈星说道:“你先跑,别等我了。” 陈星脑袋昏昏沉沉的,她加快脚步,专心低头看跑道,眼中是起起落落的脚步,似乎那样就看不到还剩多少米,也就不会因此在得知还有大半圈时感受到绝望。肺、心脏在燃烧,胸口像是刀割般的疼,喉咙口泛上一股腥甜。她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像瀑布一般往下掉。风吹在脸上、背上,跟刀子似的剜着她的皮肤。她已经顾不上中素,只想着赶快到终点解脱。不知跑了多久,眼前一黑,机械性摆动的腿缓缓停了下来。她把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像吹蜡烛那样呼吸着。双腿像是失去了重力,软软地踩在棉花上。她索性坐了下来,又觉得胃里阵阵翻江倒海,两只手撑地艰难地站了起来,在终点线这里小步小步踱着。 中素也到了,脸颊泛着诡异的红,可嘴却是毫无生命力的白,白中透着青紫色。嘴角也卡了皮,像鬼片里的人。陈星吓了一跳,赶忙问道:“你怎么样,没事吧?” 中素只觉全身上下跟在刀尖上滚过似的,五脏六腑被搅成一团稀泥。她难受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朝陈星摆了摆手。陈星赶忙扶着她,中素边喘边道:“我没事,中饭不陪你吃了,没胃口。我先回宿舍了。” 陈星道:“要不要坐一会?喝点水?想吐吗?我扶你去厕所吧?” 中素又摆摆手,道:“没事,你下课去吃饭吧。我不饿,不用给我带。” 陈星不放心,拉了个同学帮忙报她们的成绩 分卷阅读27 ,匆匆扶着中素回宿舍了。到了楼下,中素推开她,道:“没事了,我回去躺一会,你赶紧去食堂吧,一会又要排队了。” 陈星这才离开。她摸了摸口袋,发现忘带校园卡了,不得不折返回教室去拿。此时还未下课,校园里静悄悄的。被风一路吹着,晕眩感消散不少。她推门进去,正好看到秦川在喝水。陈星笑道:“这么巧。” 秦川道:“去吃饭吗?” 陈星点头,问道:“夏天呢?” 秦川道:“他回寝室吃泡面了。你怎么没和中素一起?” 陈星道:“哦,她不舒服,回去休息了。” 秦川关切了几句,两人往食堂走。陈星一张脸通红通红的,背上也被汗浸得湿透。秦川折回教室,拿起陈星的外套,塞到她怀里,道:“穿上,别被风吹着凉了。” 陈星怔了怔,把外套挂在臂弯里,笑道:“热,不想穿。” 秦川惦记着秋天容易感冒,于是说道:“穿上就不热了,一会头疼发烧的,又要让我们担心了。” 陈星这才妥协。 碎心湖的荷叶比开学时更黄了,一支支干枯的莲蓬从低矮的荷叶间冒出,尽显萧条。天上的流云倒映在水里,水天之间,他们眼底,流淌过第三种绝色。陈星刚开口说了个 “我”,耳畔就传来秦川的 “你”。两人不谋而合地笑了,秦川道:“这算有默契还是没默契?你先说吧。” 陈星笑道:“食堂最近有烤肉饭,在二楼,每天排队的人能排到门口,你想不想吃?” 秦川道:“那就走吧。” 遇上吃饭高峰,学生一股脑往食堂冲,像洪流涌入大门。地中海的教导主任挺着大肚子跟在后面,大声喊着 “不要跑饭”,言下之意是饿肚子和学校的形象孰轻孰重,答案显而易见。不过在陈星看来,欲望促使人的本能,能饿肚子抵抗食物诱惑的人,从本质上来说是没有情感的人。 秦川走在前面,为她挡开楼梯上的人流。刚进门,就见到卖烤肉饭的地方乌泱泱一片。秦川把手伸到陈星面前,道:“卡给我吧,我去排队,你去找座位。” 陈星把卡给他,又指了指靠窗的座位,道:“就坐那里吧。” 秦川点头,走开去买饭了。陈星望着他在人群中的背影,高挑、挺拔,一眼便能认出是他。她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指甲,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内心难免担心中素。 陈星常常想,如果那天她没有顺手一指,没有恰巧坐在窗边的位置,或是他们根本没有到二楼去吃烤肉饭,她未来的生命中或许就不会出现那么多波折。可命运就是这样不偏不倚,让她遇到了钟希达。当他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立刻认出了他 —— 那个关了灯,在黑暗中弹钢琴的男孩,那个在往后日子里让她喜欢了很多年,永远无法忘记的男孩。 他穿着半旧的黑色卫衣,半旧的浅蓝色直筒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黑色高帮匡威,低头用一种淡漠的眼神望着她,开口问她:“请问这里有人吗?” 陈星摇头道:“没有。” 希达便放下餐盘,沉默地吃着午饭。陈星也不剥指甲了,局促地坐着,仿佛凳子底下点了个火炉。她时不时看他一眼,很快又挪开视线,希达便抬头,诧异地问道:“有事吗?” 天生面对陌生人的恐惧让陈星迟疑了一会,所幸秦川在这时出现了。陈星道了一句 “快坐”,秦川看到希达坐在她旁边,笑道:“你们认识?” 陈星摇头,他和希达对视一眼,介绍道:“这是钟希达,这是陈星。” 希达搁下筷子,朝陈星微微欠身,笑道:“我知道。我们见过。你和秦川一起唱《小情歌》,很好听。” 陈星便礼节性地说:“我也记得你的《钟》,我很喜欢。” 言罢,一阵沉默。她不知该如何与他对话,只好低头扒拉碗里的几片烤肉,又觉得这样的氛围太诡异,于是问秦川:“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都是化竞的,那天……”,秦川话音未落,“哐啷” 一声,身后的高三生脚底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餐盘里一碗盛得满满当当的紫菜蛋花汤就要像瀑布一样正对陈星的头浇下来。他吓得脸上直接隐去血色,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想把她拽到旁边。无奈隔着桌子,根本够不到她,只能焦急地大喊提醒她。希达正好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心惊肉跳。他想也没想,径直扑到陈星身上,用后背替她接住了一切。 陈星的头埋在希达胸口,头顶被他的下巴抵住。她听到他极轻地 “唔” 了一声,想必是尽力克制着才没有叫出来。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极度的恐慌之下,身体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那名高三生还摔倒在地,连着几次想爬起来,腿一软又缩了回去。希达松开了她,她急忙坐起来想查看他有没有受伤,他却对她微笑道:“你没事吧?放心,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后颈红了一大块,光是看着就慎得慌。希达仍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唯有眉头轻轻蹙起。没人理会身后反复的道歉声,三人胃口尽失,陈星对希达说道:“我陪你去医务室吧。” 他点头,踹开地上打翻的碗,吓得那名学生又是一阵瑟缩。 医务室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医生拉了一扇屏风,陈星在外候着,秦川进去看了一眼。她听到医生说:“怎么烫成这样?还好穿了衣服。” 让他无 分卷阅读28 缘无故受到这般牵连,遮天盖地的愧疚从陈星心头涌出。接受陌生人的善意对她来说太困难了,她在外面想入非非,越觉得那碗汤不如泼到自己身上,以至于希达刚出来,就看到她垂眸在角落里偷抹眼泪。医生从药柜里拿了一支烫伤膏给他,叫道:“呦!小姑娘啊,怎么这么伤心?赶紧擦擦。” 希达拍拍她肩膀,失笑道:“好了,医生都说没事了。不哭了,嗯?” 那天晚上,陈星第一次失眠。上铺日日四五点起床,陈星睡眠浅,常被吵醒,伴着床缝里漏下的灯光干瞪眼到天亮。她和上铺协商过,让她装一个窗帘,谁知道那女孩印证了中素在开学所说,完全得理不饶人。她像一只公鸡,捏着嗓子,仰着鼻孔对陈星说:“你完全可以早点睡,和我一起起床学习。” 陈星无奈,讲不赢道理,又不愿意引战,只能默默忍受这一切。 “现在睡不着,明天早上又没得睡,江彧的课在第一节,肯定又要被重点关爱了。” 陈星这样想,披了件外套,趴在阳台的栏杆上。天边挂了一弯淡银色的蛾眉月,除了路灯,整个学校都陷在死寂的黑暗里。众人皆睡她独醒,陈星忽然觉得喘不过气,她拢紧外套,不让风从脖子里灌进去。希达、秦川的影子宛若鬼魅缠着她,从那枚月亮的幽光中,她看到了初遇秦川时他的眼睛,明澈、清透,里面的山川河流胜过她所见的一切美景。只是现在,在他目光的倒影里,她还瞧见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印在黑曜石般的底片上。可那印记是那么浅,好像轻而易举就能被抹去。她又想到了希达,他们没有多深的交集,可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他就像挂在天边的那轮孤月,对她而言,可望不可及。他还为她挡了那碗汤,只是换作秦川,也一样会这么做吧?这是绅士的品格,出于本能的保护,和好感没有任何关系。 第二天,陈星让杨婕替自己向江彧请假。化学课下课,江彧把假条拿给她,她挨了一上午,等午餐的时间一到,着急地往校外药店跑,买了一堆烫伤膏、祛疤膏,赶在下午的课前去了一趟十三班,拉住在门口谈天的男生,问道:“请问钟希达在吗?” 男生踮脚探了一眼,对她说:“在的,你等一下。” 她靠在墙边等,十三班在三楼,当真是竞赛班,站得高看得远,风景格外好。希达出来了,看到是她,笑道:“你怎么来了?” 他换了一件亚麻灰的长袖条纹衬衫,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陈星于是问道:“有没有好一点?” 希达道:“喔,不要紧的。你没事就好。那么漂亮的女孩子,身上不能留疤的。” 陈星没有接话,把袋子里的药膏给他,希达拿了一支,放在手心上颠了颠份量,问道:“给我的?” 陈星点头道:“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 他不过是举手之劳,她却郑重其事的,希达心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时上课铃响了,陈星急忙把东西塞到他手里,道:“我先回去上课了。” 说完,扭头就跑。她之所以如此慌张,是因为下午第一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女人,和江彧差不多年龄。她让学生叫她Rebecca,喜欢穿白色上衣搭配各色过膝半身裙。中素不喜欢她,说她把自己整得像个正人君子,实际上总是在课堂上点长得好看、成绩好、有才艺的男生来回答问题,极度偏心。 陈星猫着腰,从后门溜进教室。Rebecca小姐扎着高高的马尾,在衬衫裙外套了一件磨边牛仔衣,脚上一双小白鞋,看上去和学生没什么两样。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支粉笔,像摩天轮那样一圈圈转着,不时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漂亮的意大利斜体单词。Rebecca小姐指着例句缓缓道来:“定语从句是高中比较复杂的语法之一。比如这句话,先行词是事物的名次,我们在这里就要用that或者which。” 她往下翻了一页课件,朝陈星这个角落看来。中素坐挺上半身,以为要叫她来回答问题。谁知Rebecca小姐突然变了一个神态,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嗲声嗲气地说道:“秦川,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秦川正在记笔记,愣了愣。夏天在一旁低头笑道:“怎么又是你。” 秦川掩住嘴对他说:“我怎么知道?” 然后把目光挪到课件上,道:“选B。He is the man with whom I just shook hands,the man表示人,因为有with,所以在这个定语从句里做宾语,所以选whom而不是who。” Rebecca满意地点头道:“秦川解释得非常清楚,大家记住了吗?” 这句话再次使中素对她的不满上升了一个台阶。她想不明白,每周总共四节英语课,至少三节课都会点秦川。一个老师可以偏心到这种程度吗?陈星凑到她耳畔笑道:“好了好了,让秦川回答有什么不好的?再说了,你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你,不是扯平了吗?” 中素合上书本,不停碎碎念,最后愤懑道:“反正我也不稀罕!” 下课的时候,夏天倚在走廊上喝茶。他把头枕在臂弯里,远远望着草坪上的麻雀悠闲散步。陈星叫他陪自己去拿作业,夏天便屁颠屁颠地跟着。Rebecca小姐走在他们前面 分卷阅读29 ,正巧有人朝她问好,她回头跟学生打了个招呼,看到了他们。夏天和陈星笑道:“苏老师好。” Rebecca小姐眉眼弯弯,甜甜地回了句 “你好”。她走在夏天身边,随意和他们聊了几句,走到办公楼二楼便分道扬镳了。 陈星熟门熟路敲开化学办公室的门,许多学生围着任课老师问问题,唯有江彧伫在窗边晒太阳,周遭冷冷清清的。他身形匀称挺拔,单手执着玻璃杯,微微晃动里面的茶。他凝视着窗外的香樟树,目光深邃而平静,仿佛一个游离于尘嚣纷扰之外的局外人。陈星唤了一声 “江老师”,江彧指着书架上厚厚两叠作业本,道:“抱回去吧,还有暑假作业也一起抱回去,在我桌上。今天继续往后做一课时,国庆的作业我明天再给你。” 陈星道:“江老师,我作业有几个不懂得地方,能问你吗?” 江彧微笑道:“我如果说不能,你是不是就不问了?” 陈星笑道:“别呀,不耻下问。” 阳光照在江彧身上,整个人都是温暖的。他双腿交叠坐下来,随手拿了一支笔在指缝间转着。陈星细细问了几道题,江彧听着她的描述,时而望着她眼睛,时而在她的书上勾勾画画。他问陈星:“懂了吗?” 陈星讪讪道:“懂了,就是换一道题又不会做了。” 江彧笑道:“那是你还没有真正理解本质。回去好好复习,会进步的。” 他帮忙抱了一叠书,放到陈星怀里。夏天抱起另一半,道:“江老师再见。” 江彧送他们到门口,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这才又往窗边走,晒太阳去了。 晚自修结束,中素和夏天去买夜宵,秦川留在教室里帮陈星搞卫生。秦川看着他们离开教室的背影,轻笑道:“夜宵有这么好吃吗?这两个人天天往食堂跑。” 陈星摇头道:“中素从开学到现在胖了三斤,她好像也不在乎。我反正是不敢学她的吃法。” 她在教室后面整理作业,辅导书被她堆成高高的小山丘。她从最顶上一本本拿下来,对着名单点人数。等全部点完,那座小山便从左边挪到右边去了。 教室里的人几乎走光了,陈星在座位上噗通坐下,看到第一排的嘉言还在安安静静地学习。嘉言生得温情,桃花眼、柳叶眉,从侧面看,活像簪花仕女图里云鬓花颜的古典美人。她估计是要交作业,站起身子,正好看到陈星在看她,于是头一点,笑道:“还不走呀?” 她说话温声温气的,陈星也放软了声音,笑道:“就要走了。你怎么还不走?” 嘉言知道她定是要和秦川一道回寝,呵呵笑着捻去衣襟上一根头发丝,对她说道:“我也在等人。” 这个 “也” 字十分灵性,陈星听了心生芥蒂。所谓当局者迷,作为话题中心人物,她并不清楚自己和秦川在班里的讨论度有多高。中素、夏天和嘉言不同,他们照顾她情绪,平日里和她在一起时,讲话自是过滤了风言风语。陈星索然无味,寻了个理由离开了。 秦川在走廊上等她,他半靠在墙上翻手机,陈星凑近,笑道:“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给我也看看。” 他突然用一只手搂过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俯身在她耳畔低声笑道:“看你啊。” 另一只手还没等陈星反应过来便按下快门。他把手机摆到她面前,陈星像是锅里的螃蟹,滚烫的绯红色一下子从锁骨爬到耳根,整张脸都红彤彤的,朝外放着热气。 秦川放开她脑袋,她先是石化了一般立在原地,随即扭头就跑。秦川追了上来,拉住她手臂,陈星推了他一把,别过头不去看他。秦川笑道:“生气了?” 那语气像是询问,又带了丝笃定的意味,仿佛是同自己说话。陈星被他握得死死的,挣不开他的手,脸上浮现出一种怄气之色,跺脚说道:“你知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样说我们的?要是被人看到,明天的流言更加难听了。” 秦川默了默,松开她问道:“你很在乎别人的看法?” 她当然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但是她介意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他跟她玩暧昧,殊不知这让她十分没有安全感。陈星气鼓鼓地往前走,她到哪,秦川便跟到哪。两人走在香樟树下,盈盈的碧色擎起一架伞骨,暖黄的灯光从间隙中漏下,浸在炭灰色的水泥地上,逐渐漫过他们的鞋,漫湿了他们的衣角。他们的影子淌过碧色的溪流,时而被漩涡拉开,时而紧紧纠缠在一起。希达的身影忽然在脑海里游荡,一时之间,陈星不免哑然,十分厌恶自己。她停下脚步,踩在秦川的影子上。 秦川见她慢了下来,绕到她跟前。陈星抬头看着他,他亦望着她。她的眼睛像是矿紫的葡萄,流眄生姿中酿成了一品醇厚的酒,目光化作缓缓飘散的清润酒香,只需一眼,他便有醉意了。陈星无声地张口,到嘴边的话似又生生咽了下去。她的沉默便是回答,秦川道:“是不是还生气?你如果不喜欢,我以后会注意分寸的。” 陈星道:“我没有生气。” 秦川笑道:“都往操场走了,怕不是气昏头了。” 陈星道:“那是因为今天晚上月色明亮,我去看月亮的。” 秦川抬头,万里层云,哪里有什么月亮?说谎说成这样的,恐怕也只有她了。一抹淡笑从嘴角飘出,他揽住陈星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陈星又是一僵,到底没推开他。秦川伸手覆在她 分卷阅读30 头顶,揉了揉她乌黑的长发,凑在她耳畔说道:“我陪你去看,好不好?” 陈星的心颤抖得厉害,假装平静地 “哦” 了一声,可说出来的声音也是颤抖的。他们绕操场走了一圈,男寝楼下,秦川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望着她,许多人路过他们周围,有高一的,也有高二、高三的,但陈星只看见了他。 他对她说晚安,转身,身影混入回寝的人潮里,很快消失在楼梯口。陈星却在原地立了好久,仿佛路灯下长长的影子还是他们两个人的。她再次抬头,云破月来,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银雾的清辉里。月光在穹顶和大地之间筑起一道城墙,可那个瞬间,她心底的防线轰然倒塌了。 云在意俱迟I 希达从三楼下来,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高一二班门口。他叫住正要拐进后门的中素,礼貌问道:“同学,可以帮我叫一下李嘉言吗?” 中素觉得他似曾相识,特意多打量了几眼,到底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他。她爽快道:“好啊,你稍等。” 嘉言和闻懿在聊天,两人笑得前仰后翻。中素用指节叩了叩她桌子,指着后门道:“外面有人找你。” 嘉言问道:“谁呀?” 中素道:“不知道,一个男的。” 嘉言放下笔,走到门口一看,希达靠在栏杆上对她笑。她笑道:“你怎么来了?” 希达向前几步,低头看她,薄唇轻扬:“国庆你住我家,今天放学等我一起走,已经跟你母亲讲过了。” 嘉言惊讶道:“是阿姨让我来的吗?” 希达 “嗯” 了一声,淡淡地说道:“她回国了,想见你一面。” 他抬腕看了眼表,目光越过嘉言头顶,落在不远处的角落里。他看见秦川和中素在说话,中素身边,陈星正对他趴在桌上,嘴巴微张,把手臂当枕头,睡得格外香甜。他和陈星的交集被那几支药膏拉近,却随着后背的烫伤日渐痊愈而渐行渐远。他们止步于此了吗?嘉言瞧他出神,试探地问道:“希达?” 希达收回目光,淡笑道:“我先回去上课了,放学来找你。” 因赶着要放小长假,众人懒懒散散的。Rebecca小姐在英语课上把黑板敲得 “突突” 响来让大家集中注意力,指关节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当她摇头讲出 “class is over,have a nice holiday” 时,中素激动得差点在座位上扭起来。夏天把书本一阖,拉起秦川就往厕所跑,像是这辈子没呼吸过新鲜空气。等他们回来,陈星和中素正在制定国庆的出游计划。夏天勾住中素的凳子,使劲摇了摇,笑道:“逛西湖,你是去玩还是去看人?” 中素道:“杭州没什么好玩的。也没定下来,晚上看看再说吧。” 上完数学课,出操铃声准时响起。大家自觉排成两列,由体育委员带队到操场上做广播操。中素和舒越换了个位置,这样她就能和陈星站在一起。《舞动青春》的背景音乐响彻云霄,操场上数千人像流水线上的机器人上了发条,在同一时刻做着相同的动作,挥手、踢腿,别无二致。天色灰蒙蒙的,麻雀在低空盘旋,始终飞不出四四方方的视野。陈星站在队尾往前看,一颗颗脑袋缩小再缩小,最终变成尽头的一个小黑点。 看到熟悉的身影,她眯眼,原来是Rebecca小姐姗姗来迟。Rebecca小姐是高一三班的班主任,每次出操都会出席。尽管不清楚她此刻的神奇,但陈星能想象到,她一定挂着标准的笑容,下巴微微扬起,每一步都丈量得刚好,必要像猫那般优雅地走在跑道上,方才能凸显她英语老师的独有气质。Rebecca小姐并着两条腿,双手在胸前交叠,像笑面虎一样盯着她的学生们,仿佛要把谁在哪个时间点哪个动作没用力全部记录下来。陈星身旁的男生看到班主任,立刻打起精神,踢腿运动也不像踩在棉花上了。对比自己班,陈星想,或许只能用 “惨不忍睹” 四个字来形容。 中素回头笑道:“江彧怎么从来没盯过出操?” 陈星笑道:“他的性格你还不了解?能不管事就不管事的人,怎么可能来这种场合。” 中素放下手,摇头晃脑地说道:“你看看隔壁的班主任,从早上七点陪到晚上九点。再看看我们的班主任,一天除了四十分钟的上课时间,基本上连影子都见不着。他的心也太大了!” 陈星笑道:“所以你才自由啊。他要是无时不刻在教室里盯着我们,你还怎么自修课早退去吃饭?” 中素吐吐舌,又转过头去,继续跟着音乐生硬地做动作。 一套操结束,全身都暖和起来。全校学生散漫地往教室走,中素和陈星并排,一脚踩下去,青草软软伏在光裸的脚背上,像针扎进皮肤,甚至能感受到血管在微微发痒。没走几步,主席台上的体育老师突然举着话筒大吼 “别动”,震得旗杆都在风中晃了晃。大多数人闻言,停下脚步,只是仍三五成群地聊着天。体育老师又补了一声,较之之前更带怒意。陈星和中素双双朝他看去,中素笑道:“天气不热,火气这么大。他要干什么?” 全场寂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唯有麻雀扇动的翅膀提醒着大家这里还聚集着上千人。那体育老师缓缓开口道:“我很不满意今天 分卷阅读31 的出操表现,进场拖拖拉拉,退场没有秩序,广播操做得拖拖拉拉,一点精气神都没有!开学几周了?还是这种状态!高一二班!你们看看隔壁班,再看看自己,动作动作不整齐,一个个讲话倒是起劲。对!还讲话?后面两个女生,说的就是你们!动什么动?不许动!做操的时候一直讲话,叽叽喳喳的,还有没有学生的样子!” 陈星与中素正低头说着话,她不知和中素讲了什么,惹得她捂嘴偷笑,一只脚还在草坪上东蹭西蹭。当意识到周围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时,两人茫然地抬头,体育老师又吼道:“对!说的就是你们!” 她们对望一眼,尴尬地张嘴,把后颈留给天空,眼睛留给地面。体育老师似乎仍不满意,怒道:“还动!你们班主任呢!怎么会教出你们这种顽劣的学生!” 这句话像一粒火星引爆了全场,引得众人唏嘘,就连Rebecca小姐听了都觉得过于严重。她背过身,掏出手机打起电话来。油亮的草地像一面凹透镜,把所有人或看戏或同情的目光汇聚到陈星和中素身上。 什么叫江彧的学生顽劣?今天的事跟他有关系吗?他是那样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怎么可以被人随意侮辱…… 有一股气逐渐从中素脚底升起,穿过她的胃和肺,直冲到脑子上,她想也没想就往前迈了一步。陈星下意识伸手拉她,可抓到的只有指缝间流动的空气和中素的衣袖一角。她压低了声音,从喉咙里卡出一句 “你别乱来”,却还是晚了。 中素抬起她圆圆的脸,眉毛高高挑起,一双眼睛微红,里面蓄满了因为激动而涌出的泪水。她紧抿的嘴唇跟冻僵了似的上下颤抖着,突然张开了,涌出了洪水一般摧毁一切的话:“我们怎么了?你骂我们就算了,你凭什么含沙射影我们班主任!” 体育老师没有想到有人敢反驳他,怒气铺天盖地袭来。他面色通红,冲到高一二班前面,一只手指着中素,一只手对着话筒吼道:“你叫什么名字!江老师教出来的学生就是你这样目无师长的!” 第一排的女生害怕得连连后退,天上的麻雀跟哭丧似的飞过,中素清醒过来,知道自己闯祸了,不自觉低头颤抖了一下。夏天看不下去了,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没事吧?别说了。” 陈星握住中素的手,中素却突然松开她,淡淡地冲她笑。 这个活宝还嫌事不够大!陈星心里生出不详的预感,她回头看了眼秦川,他俯在她耳畔说道:“晚了。” 只见中素缓缓抬头,又往前走了两步,和体育老师脸对脸地笑道:“我目无师长?那你算什么?你当着全校的面辱骂学生,不留丝毫余地,你配做老师?你还牵连我们毫不知情的班主任,你就是这样对待同事的?李建,论做人做事,你还比不上我。” 她虽然在笑,可胸脯跟波浪一般起伏着,想来是愤怒到了极点。李建也没料到她敢讲这种话,至高无上的权威怎么容许被这样挑战?他把话筒一关,手一甩,眼睛气得快要掉下来,脸色涨红,渐而发青,满头的汗珠子因为急促的呼吸震动着,像一头发狂的猎豹朝中素走去。 秦川立刻把中素拉到身后。Rebecca小姐见情势不对,赶忙挂了手里的电话,拦在李建面前,笑呵呵地打圆场:“李老师,小孩子不懂事,你跟他们置什么气呀!” 李建指着中素,声音宛若沉雷般滚动着,对Rebecca小姐怒道:“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 Rebecca小姐笑道:“都是胡言乱语,听过则过。我们做老师的,哪里有跟学生计较的份?可别让全校师生看笑话了,赶紧让学生们回去吧,别耽误上课了。一会让她给你道个歉,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李建剜了中素一眼,强压怒气,对着话筒道了声 “解散”。操场上的人群开始缓慢挪动,众人窃窃私语,这人一瞥,那人一瞥,成百上千人的轻轻一瞥铸成了一把刀子,直插中素心脏。Rebecca小姐绕到秦川身后,沉脸皱眉道:“你跟我过来!” 中素抹了把眼睛,局促不安地立在原地,Rebecca小姐又回头道:“还不跟上!” 她赶走了围观的学生,陈星向四面望了望,使劲捏中素的手指,她这才不情不愿地说道:“李老师我错了,对不起。” 李建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Rebecca小姐捻平了衣襟上的褶皱,淡淡说道:“今天的事我会告诉江老师,具体怎么处理他会定夺。” Rebecca小姐离开后,中素再也不堪重负,蓄积已久的泪水喷涌而出。她也不管周围人的目光,直接蹲在地上,一把抱住身前的腿,大哭道:“陈星,我是不是闯祸了!” 她边哭边抽噎,眼泪像小河一样潺潺流淌,好在裤管是黑色的,倒也看不出湿了一块。夏天皱皱眉,想说她的确闯祸了,又觉不妥,于是蹲下来拍她的脸,笑道:“中素,抱错人了。” 中素可怜巴巴地缩成小小一团,哭得跟小猫一样,委屈地盯着夏天,眼泪突然变成了汪洋大海。夏天哪里见过女孩子哭成这样?霎时手足无措起来,蹲也不是,站也不是,接过陈星递来的纸,笨手笨脚地替中素擦眼泪,哄她道:“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先回去上课好不好?” 中素道:“怎么会没事?江彧肯定把我杀了的心都有了!” 她啜泣着回到 分卷阅读32 教室,陈星带着她去洗了把脸,这才渐渐平复了心绪,止住眼泪。 下节课是化学实验课,江彧是此时中素最不愿意见到的人。陈星好说歹说,才把她劝去上课,谁知中素丢三落四的毛病犯了,走到半路上才发现没带实验册。她催促陈星先去上课,一个人跑回教室拿书。等她一手捧着一堆书,一手拿着作业和笔出现在实验室门口时,上课铃已经响完了。江彧套了一件白大褂,里面是粉色的灯芯绒衬衣,黑色牛仔裤扎在马丁靴里。他站在讲台上摆弄着烧杯,右手边架了一套蒸馏装置,刘海下的眼睛聚精会神,留给中素一张完美无瑕的侧脸。 看到他的瞬间,仿佛所有不愉快都是过眼烟云,她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中素心跳加速,刚往里迈,江彧便转过头来像打量商品一般从头到脚扫了她一遍,然后把一支试管放回试管架,略带不满地问她:“你就是这样来上课的?” 中素 “啊” 了一声,疑道:“怎么了?” 江彧道:“穿敞口的鞋,披头散发,你以为我昨天课上强调的安全须知是在开玩笑?” 经他提点,中素想起来,江彧确实反复强调过这些事。只不过昨天上课她昏昏沉沉的,大概是听漏了。她心虚地看着他,求情道:“对不起江老师,我忘了。能不能看在今天是第一次做实验的份上网开一面?我保证下不为例。” 这时助教推着器材车进来了,滚轮咿咿呀呀的,大约是生锈了。上下两层的小车摆满了细口瓶,里面有五颜六色的液体,底下一层还有一个装浓硫酸的白色大塑料桶。江彧摇头道:“没有下不为例。我不是在为难你,强腐蚀性试剂接触皮肤会有生命危险,我必须确保你的安全。” 中素也没想到他难说话到这种程度。她咬住下嘴唇,食指用力抠住大拇指关节,仿佛要把骨头折断,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要像泉水一样涌出来。中素又问了一遍:“真的不行吗?” 江彧一直在实验室里准备器材,当然不知道出操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他只当中素是因为上不了实验课才这般委屈,所以道:“对不起,你回教室吧。” 隔着五六排,陈星也能看到中素脸上的笑容有多恍惚。她的脸上有点红晕,连连点头说:“好。” 天蓝色的裙摆被带到门缝中,勾破了一只刺绣的小鸟。中素用力一扯,“哐当”关了门,彻底消失在陈星的视线里。 云在意俱迟II 实验室里,陈星心不在焉地记录着数据。中素不在,秦川坐到她的座位上。换作平日,夏天早就开始嚷嚷被抛弃,但今天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呆呆地望着浸在硫酸铜里的铁片,看银白色的一小块上析出毛茸茸的红褐色物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夏天赶紧闭上眼,把那坨像呕吐物一样的东西倒进水池,也不管什么重金属离子不能进入下水道的要求了。秦川看了眼陈星的实验册,问道:“你在记什么?全是错的。” 陈星道:“对不起啊,我担心中素,没心情。” 秦川拿过她的册子,叹了口气:“算了,我来写吧。” 陈星盯着他的笔,一言不发。 实验室外,中素像丢了魂魄般走着。风从走廊的小玻璃窗吹进来,吹起她的长发。中素挑起一撮放在掌心,理成好几缕从指缝间穿过。她一点一点顺着,像抚摸心爱的宠物那样温柔细腻。突然,两股发梢缠在一起,她用力往下拽,可那头发就跟打了死结似的无法解开。中素越急缠得就越是紧,她疯了一般用力扯,连头皮都麻木了。日影斑驳,树影印在花岗岩地板上,落单的鸟仿佛穿墙而过,在树枝上蹦跳,寂寞地叫着。中素看着看着,仿佛自己是那只鸟,墙里沸反盈天,墙外的她形单影只。她放下头发,脚步沉沉,分明是豆蔻年华的少女,偏偏被她走出了耄耋之年的颤巍。短短的过道像时间筑成的长廊,中素从阴暗的实验楼走进另一栋阴暗的教学楼,随着身上流转的阳光隐逝,她的生命也到了尽头。 中素想起出操时发生的一切,恨不得找颗后悔药吃下去。李建不堪入耳的骂人声和江彧的质问在脑海中反复盘旋,一瞬间委屈、愧疚、自责如同雪崩从泪腺涌出,豆大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停滚过脸颊,滴在脚背上。她恨极了自己,一边抹眼泪,一边压抑地啜泣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走到教室,摁住门把手往下压,却怎么也打不开。她摸遍全身上下的口袋也没找到校园卡,一双手又颤抖起来,死命叩门。可教室里空荡荡,谁会理会她呢?半晌,中素绕到另一边,踮脚拉开玻璃窗,把课本扔到夏天的桌上,然后蹲在角落里,望着空无一人的校园。越想越伤心,越想越酸楚,眼泪模糊了视线,桂花树连成一片绿色,图书馆前的台阶也重重叠叠,变成了高高一级。 “呜哇” 一声,中素突然哀嚎出来。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精神病患者,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闲逛。她走到碎心湖,坐在淳佑桥的石阶上浑浑噩噩。从石栏的缝隙往外望,荷叶青黄,伏低了身姿贴在水面,仿佛美人迟暮。长廊正中,有一盏廊灯始终是坏的,不论白天黑夜都亮着。灯罩周围的蛛网斜斜挂住,风一吹,摇摇欲坠,世界也摇摇欲坠起来。中素对着湖水照了照脸,一时无法接受狼狈至极的自己,于是到厕所洗了 分卷阅读33 把脸,确认看不出异样后,才回到教室门口等陈星。 实验课从未如此煎熬过,就连江彧走到陈星身边和她交流时,她也只是随口应付。一下课,陈星便把整理任务丢给秦川,自己找中素去了。她赶到教室,看到中素趴在栏杆上吹风。中素局促而拘谨地笑道:“忘带卡了。” 陈星道:“你在这里等了一节课?” 中素笑道:“不然呢?赶紧给我开门。” 陈星陪她在教室坐了一会,等秦川和夏天回来了,他们一起去食堂吃午饭。 食堂里永远人山人海的,自选餐窗口十个菜,变来变去只有那么些花样。大铁盆里盛着番茄炒蛋、肉末茄子、可乐鸡翅…… 夏天打了一份红烧仔排,一共四块,被陈星和中素一人挑去了一块。夏天笑道:“喂,你们太不厚道了!十二块钱被你们吃走六块,我都心疼死了!” 陈星笑道:“得了,你又不差这六块钱。” 夏天笑道:“我差两块排骨呀!” 他们一直在念叨,秦川放下筷子在一旁微笑听着,陈星对上他的目光,脸忽然热起来,赶紧低头扒拉几颗饭粒。 她们中午回寝室整理箱子,准备一放学就拎包走人。中素坐在床边叠衣服,叹了口气,自顾自说道:“也不知道我父母会不会知道今天的事,Rebecca一定会告诉江彧的。我真是有点害怕。” 陈星笑道:“你当时是怎么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被李建说几句就说几句。我也没想到你会冲出去,把我也吓了一跳。” 中素有一条连衣裙始终折不整齐,她烦闷地揉成一团丢在床上,踹了一脚行李箱,脚趾撞到锁扣上,疼得当场流了眼泪。陈星笑道:“好了,多想无益。你不如想想实验课怎么办。江彧不给你上,期末考评都过不了。” 中素笑道:“我又不在乎那点分数。反正都是不及格,多五分少五分又有什么区别?他还能卡我毕业不成?” 她向来心态好,陈星也轻松起来。 下楼的时候,她们和嘉言打了个照面。嘉言搬个行李箱,在楼梯上踉踉跄跄的,中素帮了她一把。嘉言脸红红的,向中素道谢:“中素,你人真好。” 中素笑道:“你不用客气,都是同学,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嘉言却握住她的手,笑道:“上午的事不是你的错,你别往心里去。大家其实都为你打抱不平,江彧不会为难你的,你尽管宽心。” 中素闻言,鼻头一酸,感动得一塌糊涂。她平日里绝不会被这种寒暄煽情,但在困境之下,人往往特别需要依靠,一丁点的关怀都像雪中送炭。 下午自修课,中素写物理作业,头疼脑热,于是问夏天泡了杯茶。这时,一个男生来找她,说江彧让她去办公室。她知道该来的迟早要来,默然了一会,往化学组走去。她敲了敲门,听到一声 “请进”,按下把手,推门而入。江彧在批改作业,闻声放下红笔,面无表情看着她。中素走到他身边,垂头道:“江老师,我来了。” 江彧掸了掸桌面,对她说:“跟我来。” 中素侧过身去让他先行,他像往常一样,站在门边为学生开门。中素仍站在他身后,一脸不安地低着头,江彧微笑道:“请吧。” 中素嗫嚅着 “哦” 了一声,缩着脖子溜出去。江彧与她并排走着,一路上沉默无话。不知往上走了多少级楼梯,空气里全是灰尘味。中素看到一扇破旧的铁门,门上开了一扇小窗,微弱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江彧推开门,原来是一个巨大的天台,四周用刚到她下巴的高墙围住。江彧突然问她:“想到了什么?” 中素茫然道:“这里有人跳楼过?” 江彧被她逗笑道:“你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丁达尔效应还记不记得?不仅是液体,还可能存在气体、固体中。因为灰尘,光被折射了,所以你才能看到。” 中素惭愧地挠头皮,江彧关上门,懒懒地倚着水泥灰的墙。中素盯着他的侧脸,顿感上帝不公。这么好看,真让人心动…… 她其实一直难以理解江彧做老师的初衷,他的学历来这里完全可以说是屈才。他甚至可以靠脸生活,为什么要选择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呢?真让人匪夷所思。 江彧把手机调成静音,淡淡开口说道:“找你三件事。第一,任课老师跟我反应你和陈星讲话太多,所以等下回去你和秦川换个座位,没有意见吧?” 中素摇头,江彧笑道:“摇头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中素道:“同意。” 江彧道:“我看你们在我课上还挺安静的,怎么一到别的课就不乖了?” 中素呼吸着室外流动的空气,好像突然没那么压抑了。她趴在墙上,头枕着手臂,远远看向外面的马路,笑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江彧道:“哦?真话是什么?假话是什么?” 中素道:“我如果想让你高兴,那就说你的脸比板书好看,我光顾着看你,没空讲话。如果不恭维你,因为你的课太早了,我实在想睡觉。” 江彧笑道:“喜欢我,不喜欢化学?” 中素道:“都喜欢,只是没天赋。” 一片黄叶从天而降,落到中素脚边。她故意踩了一脚,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江望着她,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问她:“第二件事,今天没给你上实验课,怪不怪我?” 中素在心里把他的脸扔在地上狠狠碾了几脚,置气笑道:“我怎么敢怪你?是我粗心大意。” 江 分卷阅读34 彧道:“你不用装,我不是故意为难你。你要知道,私下里我跟你们做朋友,课堂有课堂的规矩。你打算怎么办?” 中素把脸埋在衣袖里,轻声说道:“不知道,大不了期末这分我不要了…… 我自己的错自己承担。” 江彧道:“你态度倒是不错。我听说你今天轰动全校了?” 他绕了一大圈,终于切到正题。中素扭过头去不看他,过了一会,问道:“苏老师跟你说的?” 江彧笑道:“你在全校出名了,是个老师遇到我都跟我讲这事。嗯?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中素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还来问我干什么。” 江彧微笑道:“我想听听你这个当事人的想法。” 中素站直了身体,望着江彧深邃的眉眼,突然想到夜晚的大海,平静却能吞噬一切。她不寒而栗,抚上胳膊,把衣袖向上捋了捋,江彧还在注视她。中素道:“李建说我顽劣,我…… 我不喜欢他当着全校人的面骂我。” 江彧道:“是吗?理由不够充分,再补充。” 中素直勾勾盯着他,他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局外人态度让她很不舒服。他明知道她到底为什么发飙,Rebecca小姐一定同他讲了,可他为什么要装作若无其事呢?她宁可他狠狠骂她一顿,罚她搞一个月的卫生,甚至给她家长打电话,那样她心里都能比现在好受一百倍…… 她根本不敢看他,那种不伦的想法,怎么能说出口…… 可她不解释,他便不会挪开目光,中素只能说:“因为他说我目无师长是你教的,这件事和你没关系,我一时情绪失控,所以……” 江彧皱着眉道:“你为了我,把自己的脸丢尽了?中素,你说我是应该感谢你,还是应该批评你?” 中素不语,背过身去偷偷抹眼睛,被江彧一眼看穿。他倒也没说破,只是等她再转过身来,又皱着眉道:“哭有什么用?眼皮肿得跟金鱼一样,班里比你爱漂亮的也没几个了。” 中素实在不知如何接话,拨了一簇头发到胸前,食指绕在发端把玩。校外有一个老人推着红薯车等过马路,他穿着灰绿色的绒布外套,不停吆喝 “番薯!玉米!”。天空是濛濛的雾,红绿灯跳绿,吆喝声渐行渐远。中素只管自己伤心,殊不知江彧此刻也有些束手无策。她那样幽怨的表情,让他觉得她的眼泪随时会像接触了催化剂般源源不断落下。他想了许久,慢慢说道:“中素,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讲,你才会好受一点。但你了解我的,我不爱跟你们讲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观,作为老师,比起讲述者而言,我更愿意扮演一个倾听者的角色。我在努力理解你,可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所以你懂的……” 中素 “呵” 了一声,笑道:“江老师,你现在难道没有在跟我讲道理吗?其实你不用这么委婉的。你知道吗?你的优点也是缺点,你过于温和了,根本不像一个班主任,反而更像一个可以依赖的人。你完全可以更开门见山一些。” 江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抱歉,如果这段内容让你感到不适,我们可以换个话题。” 中素道:“和我?我们能聊什么?” 江彧笑道:“我听语文老师说,你的作文写得很好,你很喜欢诗词。” 中素的语文老师是个中年男人,幽默风趣,和她的关系很好。她也没想到语文老师会和江彧说这些话,当场便愣住,随即笑道:“是啊,我喜欢晏殊的词。‘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写得真好。” 又一阵风起,她仍穿着上午那条天蓝色的连衣裙,裙摆不过刚好遮住大腿根,两条直直的腿露在外面。中素连打好几个喷嚏,有些尴尬地拢了拢手臂。江彧问道:“冷吗?” 中素道:“还好吧。” 他把牛仔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清冷的味道一下子环绕住她。中素心慌,赶紧要脱下来,却被江彧制止道:“穿着吧,马上国庆了,要是感冒了又平添麻烦。” 中素便不再推辞,江彧在原地来回踱步,像是有心结的样子。他观察了一下中素的脸色,伸出手在她头顶摸了摸,然后道:“中素啊,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防备的。你说你喜欢晏殊,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过他的一首词。词里说,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也和你一样年纪过,所以我多少能猜出一点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只是中素,你要知道,不管是我、陈星,还是你其他的朋友,都不可能一直陪着你。也许我下个学期就不做你们的班主任,甚至你们会换一个新的化学老师。你可能会不喜欢他,但你迟早要学会接受。可就算你再怎么排斥,他也总会从你生命中离去。短则几个月,最长不过到毕业。中素,我们都是孤独的。我可以陪你一程,但能陪你一辈子吗?今天的事我当然可以一笔带过,但你要学会成长,以后不能再这么幼稚了。” 中素脱口而出:“可我不想你离开,我想你一直做我的化学老师、班主任,陪着我到毕业。” 江彧面色不变,微笑道:“说什么傻话?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她的呼吸仿佛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的,有一种绝望排山倒海涌来,像蛇缠住她的脖子,几欲窒息。她整个人都抖起来了,戚戚然地笑着,咸湿的眼泪流进嘴里,却比不上心里的半分苦。江彧不忍 分卷阅读35 ,弯腰看她,双手覆在她后脑勺上,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涌出的泪珠。他笑道:“怎么哭了?你这样,我会内疚的。” 中素却一把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胸口,颤抖着开口道:“对不起…… 江老师,对不起……” 江彧任她抱着,许久,他欠身拍了拍她的背,像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握住中素环在他腰间的手,拉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胸前一片被泪水浸湿,中素看得天旋地转,两腿发软。她究竟在干什么…… 她怎么这么不要脸…… 她缓缓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这才好受一点。天上的云被风吹散,清冷冷的阳光洒向大地,刻下两道寂寞的身影。她莫名其妙生出的感情也让江彧感到心惊,她是他的学生啊…… 他应该怎么规劝?他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明白,又怎么去劝她…… 江彧蹲在她面前,微笑道:“你不需要我的原谅,你迟早会明白的。” 他顿了顿,又说:“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我以前上学的时候,老师说,这句话在哀叹时光流逝,惜景伤春。可过了很多年我才发现,其实还有另外一种理解。任何失去的东西,都会换作另一种形式回到身边。中素,不必太难过了。” 明明是九月天,中素却仿佛从脚底蔓生出无边的寒意来。一时之间,她没有说话,只是往下掉着眼泪。江彧想替她擦干,似乎意识到了刚才的行为不大妥当。他一直以为中素的心思单纯,可当她隐隐约约揭开内幕的时候,他竟然没由得害怕起来,所以装作若无其事地望着她。卖红薯的老人又推着车走回来了,“番薯!玉米!” 的呼声萦绕在耳边。那样沉默的时刻,能清清楚楚听到眼泪砸在地面的瞬间。中素抹了把眼泪,问道:“还有事吗?没事我回去了。” 江彧心里有股气没地方发泄,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想法,却为此又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把手机递给中素,道:“你加我微信。七号我在学校,晚自修的时候你等我消息,我给你上实验课。” 他们一起下楼,到了二楼楼梯口,中素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江彧刚往前走了几步,就被中素叫住。他回头,走廊阴暗,两边挂着黑白摄影照片,用橡木框塑封起来。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却像是隔山隔海,看不清楚她的脸。他有点恍然,像午睡刚醒似的,整个人都虚飘飘地浮在空中。他问道:“还有事吗?” 中素道:“你会告诉我父母吗?” 江彧道:“不会。” 中素吊着的心落了地,不会就好…… 不会就好。如果被她母亲知道了,指不定又要横生枝节。她回到教室,陈星睡着了。她摇醒陈星,凑过身去抱了抱她。陈星被她的举动惊得猝不及防,问道:“你突然抱我干什么?江彧对你做了什么?” 中素笑着转过头去跟秦川提起换座位的事。秦川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他当下便爽快地应了,坐到陈星身边。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三点钟一到,陈星回寝室拿行李箱。她在路上好巧不巧地碰到秦川。他问她国庆要不要出去玩,神情是问询,更多的是期待。陈星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给他,秦川捻开糖纸,簌簌作响,他笑道:“哪来的糖?” 陈星笑道:“军训的时候你给我的呀,你还收了封情书。” 被她这么一说,他的印象渐渐清晰起来。她现在主动提起,是想表达什么呢?秦川有些不好意思,又有点惶恐。她的眼神清澈而明亮,他突然很想吻她,又碍于周围环境,因笑道:“哦…… 我不知道是谁送的。后来我也没收过别人的情书了。总之我全退掉了。” 他弯腰,轻轻刮了下她鼻梁。她却偏过头去,他的手于是落在她脸颊上。秦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希达正朝他们走来。他对陈星说:“我要去上化竞课了,假期见。” 陈星看了希达好久,笑道:“好,假期见。” 同是宦游人I 希达换了身家居服,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喝。他切了一个泰柚装在果盘里。走到二楼,客卧的门虚掩着,希达侧身,象征性敲了两下便推门而入,嘉言正盘腿坐在床上打电话。看到希达,她笑着把食指搁在嘴唇上,对他做了个 “嘘” 的手势,再对电话里的人道了再见,把手机扔在一边。希达随手把果盘搁在红木梳妆台上,拉开凳子坐下,边剥柚子边笑道:“在和谁打电话?” 嘉言道:“朋友。” 希达点点头,又道:“我母亲刚刚打电话说加拿大那边临时有事,不回来了。” 嘉言道:“叔叔呢?” 希达道:“他总不在家。” 嘉言笑道:“那不就我们两个了。” 希达撕开奶白色的外皮,露出胭脂粉的柚瓣来。他钩花似的一点一点挑掉底上的橘络,直到只剩下饱满的柚瓣才停下来。他走到床边,捏了捏嘉言的脸,把柚子塞到她嘴里,笑道:“不喜欢和我呆在一起?甜不甜?” 嘉言闷闷地道了声 “甜”,伸出手,希达又向前走了一点,她便环住他的腰,把头枕在他肚子上。希达搂住她脑袋,一只手轻轻拍着,温声道:“晚上想吃什么?” 嘉言松开他,希达便在她旁边坐下。她道:“有什么吃的?” 希达道:“外面吃还是我给你做?” 嘉言怀疑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会 分卷阅读36 做饭?” 希达道:“你想吃我就给你做。” 嘉言笑道:“那你做吧。” 嘉言跟在希达身后,静静打量着他家。她是第一次来,希达在放学后叫了辆车,离学校莫约一个钟头的车程。驶过钱塘江和西湖风景区,市中心晚高峰堵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知开了多久,希达终于说到了。天色渐沉,她瞧见一栋栋白墙青瓦的屋子,衬着远远传来的城市灯火,极具古朴。希达帮她拖着行李箱,走了大概五分钟,两人在一道矮矮的拱门前停下。仍是碧瓦飞甍,拱门上方悬一石匾,用隶书篆着 “江南里” 三字。前院左边植一芭蕉,右边植一枫树。水门汀上浮着浅浅的月光,正中摆一青灰色水缸,夏季有荷花植于其中。往里又立一墙,左右各一扇木门。下面白石台阶,凿成镂花模样。希达转动门上的铜把手,这才入了内院。宛若一幅山水画徐徐铺开,每一寸土地都透露着匠心。两排修竹间隐约露出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一栋二层中式别墅临水而建,正门向外悬于池上架起一空地,上设一方桌、两张紫檀椅。池水清且浅,水声潺潺,一道清泉从假山泻下。嶙峋怪石,藤萝掩映,蒙络摇缀,青苔遍布其上。屋外环绕一游廊,游廊尽头接一白石桥,桥畔植一合欢树,落花时节飘零水面,从窗内看去,那水是明艳的红。石桥对岸,又有一玻璃房凌于水上,四面通透,里面大约是喝茶打牌的地方。石桥这头,屋内八扇落地窗依次排开,墙角用竹篱环出窄窄一行空地,希达在里面种满了无尽夏。希达说,花花草草里,他最喜欢这个品种的绣球,能从初夏一直开到仲夏,花季时犹如一片蓝色的海。希达领着她穿过二楼走廊,每隔五步,墙上便挂一幅西洋油画,浓墨重彩的颜色让人头晕。嘉言搭着楼梯扶手往下走,笑道:“寸土寸金的市中心还有这样闹中取静的地方。你家也太有钱了。” 希达笑道:“也不算什么,都是老一辈的积蓄。” 两人穿过客厅,希达的拖鞋踩在木地板上,一路发出 “蹋蹋” 的声音。他拉开厨房的隔门,嘉言玩笑道:“你家玄关比我家客厅还大了。” 希达道:“房子无所谓大小,平时上课的时候,这里也没人住。光有月亮照在院子里,冷冷清清的,还比不上租来的两居室。” 嘉言道:“你父亲不住吗?” 希达没听到,对着冰箱一阵翻箱倒柜,仿佛要把里面的吃的全部搬出来。嘉言因笑道:“够了够了,我们哪吃的完这么多。” 希达 “喔” 了声,从速冻箱里翻出一块牛排,皱了皱眉道:“不知道多久以前的东西了。” 说完便扔进身旁的垃圾桶里。他见嘉言呆呆地立在一旁,笑道:“你怎么了?想喝什么?” 嘉言道:“我都行。” 希达想了想,道:“你们女孩子总说喝饮料变胖,我又不能光请你喝白开水,橙汁要不要喝?” 嘉言道:“好啊。” 他拆了一箱橙子,拿了两个在手里,问嘉言:“应该榨几个?两个是不是太少了?” 嘉言从未见过如此有烟火气的希达。印象里的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就连两个人在一起,他也对她礼敬有加。他们从小就认识,她父亲和希达父亲是生意上的伙伴。人生本是缓带轻裘,馔玉炊珠,可几年前金融危机袭来,父亲跳楼,母亲病倒,房产变卖。一夜之间,她从天堂坠到地狱。她和希达是初中同学,一日暑假补课结束下起暴雨。她忘了带伞,希达便把她送到地铁站。她走在他边上,希达撑着伞,大半边都倾向她,淋湿了半个肩膀。嘉言赶忙道:“你别全给我撑。” 希达掸了掸身上的雨水,对她笑道:“没事,你别淋湿了。” 她家道中落,别人避之如洪水猛兽,可希达对她还是那么关照。她想,或许就是从那时开始喜欢上他的。薄脸皮的她学会了穷追不舍,看透了人情冷暖却看不透希达的心。直到有一天,希达突然对她讲,我们在一起吧,她又惊又喜。出中考成绩那晚,得知他们考上了同一个高中,嘉言高兴得整晚没睡着。明明在一起很多年了,他对她也始终很好,可他总是淡淡的。在他面前,没了家庭背景,她总免不了小心翼翼,好像卑微到尘埃里都开不出花来。 想到这里,嘉言笑道:“够了吧,我喝不了多少的。” 希达又拿了两个,笑道:“还是多榨一点,我也能喝。” 他忙活半天,还失手掉了半个橙子到地上。希达歉疚一笑,把剩下几个一股脑扔进榨汁机里。嘉言本来说要帮他洗菜,希达却是说什么都不同意,几乎是把她半推到客厅里,把她按在沙发上,给她点了两集《熊出没》。嘉言无奈,只能望着希达忙进忙出的背影。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端着菜出来了。希达叫道:“吃饭了!” 嘉言边吃边道:“希达,我们过几天去看电影吧?” 希达道:“好啊,你想看什么?” 嘉言道:“《鬼吹灯》要上映了,你想不想看?” 希达笑道:“我都行。” 饭后,因当晚是中秋,提灯观月,希达去储藏间翻箱倒柜找出两个几句年代感的走马灯,上面绘着《红楼梦》里的片段。他点燃里面的蜡烛,四面的图像像放电影似的转动。走过抄手游廊,夜色迷蒙得漫出水来。两人来到玻璃房,希达把灯高高挂起。他让嘉言等他一会,嘉言于是站在廊下。圆月高悬,影子被拉成长长一条,七扭八歪地攀上檐柱 分卷阅读37 。合欢树在风中落下几片叶子,随水流不知飘向何方。廊前是没有点灯的,半晌,她隐隐约约看到希达的身影朝她走来。 两人走进玻璃房,红木地板上搁着几张懒人沙发,环成半圆形,中间摆有一张矮茶几。希达放下四周纱帘,空间瞬间密闭起来。希达晃了晃手里的盒子,笑道:“想起来之前买的乐高还没拼。” 嘉言道:“我家有个伦敦巴士,摆在书架上,还挺好看的。” 希达把零件包像下雨一样倒在地上,嘉言帮他找需要的零件,两人对着图纸一点点拼起来,一时之间沉默无话。嘉言觉得脖子酸,看了眼手机,笑道:“拼这个还真费时间,明明才两包,竟然都一个多钟头了。” 希达道:“闲着也是闲着,总不至于放假第一天就做作业。你刚刚说想去看电影,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别的想玩的?” 嘉言喝了口水,笑道:“杭州也没什么好玩的,感觉总是在那几个地方逛。” 希达正抬起底座细细打量,闻言他想了想,笑道:“国庆后面几天说是要下雨,现在桂花开得挺好的,要不要去满觉陇逛一圈?逛完我们去吃饭看电影。” 嘉言道:“好呀,要不后天去吧,明天想休息一下。” 嘉言觉得夜里风凉,坐在地上容易感冒,他们于是预备回房间。 希达吹灭了走马灯,两盏八角形的灯寂寂悬在风中,看尽了月色。嘉言从桥上走,他便跟在她身后。希达的双手都插在衣服口袋里,突然看到水里的月亮跟冰激淋似的,盛在琉璃盏里。他停下脚步,看看天上的月亮,更圆更亮,于是又疑惑地往水里看,却发现水里的月亮并不比天上的暗。他有些莫名的忧伤,笑道:“没想到今年中秋是和你一起过的。” 嘉言愣了愣,回头道:“那以后每年都一起过。” 希达闻言,从背后抱住嘉言,把头埋在她脖颈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嘉言,你爱不爱我?” 嘉言道:“你在乱想些什么,自然是爱的。” 希达道:“我想你也是爱我的,那嘉言,我有没有说过爱你?” 有没有说过?嘉言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忘了,可能有吧。” 希达却低低笑了起来。他松开嘉言,绕到她跟前。嘉言往后退了两步,他便前进,双手搭在石栏两边,把她抵在胸前,禁锢在自己的怀里。嘉言仰头看着他,他的双眸渐渐失了焦距,悲伤像寒霜遮住了整个瞳孔。希达低下头,勾起嘉言的下巴。她无疑是美的,她就像精雕细琢的洋娃娃,每一处都精致得恰到好处,取悦人心。那双桃花眼宛若一泓清水,盈盈脉脉,好像另外一个人…… 希达看着看着就要跌进去,忘记了呼吸。 嘉言有些承受不住他过于炙热的眼神,想再往后推,却发现整个人已经被他死死圈在了怀里。希达的指腹在她下巴一圈圈打转,越靠越近。呼吸喷在她脸上,希达的唇覆了上来,嘉言浑身一颤。他第一次吻她,两人挨得那般近,睁眼便看到希达长如蝶翼的睫毛盖住眼帘,隐去了无限春光。感受到她的不专心,希达不高兴地咬了她一口,手掌拖住她的后脑勺,五指深深插进发根,声音沙哑道:“闭眼。” 两人的呼吸深深纠缠在一起,希达吻得那样认真,直到喘不上去了才离开嘉言的唇。他内心有什么一闪而过,捧着嘉言的脸,低声说道:“嘉言,我不爱说天长地久之类的话。一生一世太久了,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但我现在是喜欢你的。嘉言,你知道吗?我想你是了解我的。” 嘉言道:“那你爱我吗?” 希达垂下头,刘海遮住他的神情。但嘉言知道,他的眼里此刻一定有化不开的迷雾。她拉着他的手,许久,希达淡淡道:“嘉言,不要轻易说爱,我们承受不起。” 他们的不欢而散让希达烦闷。他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反复回想刚才的情景。原来吻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的,可他为什么没有心砰砰跳呢?为什么女人总是看重一句可有可无的承诺呢?从落地窗边往外看,城市上空闪耀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撑起高高的天空。墙外是车水马龙,万家灯火,墙内竹影斑驳,月色撩人。这世间的繁华热闹永远和他无关…… 希达干脆不去多想,洗完澡,扔在床上的手机屏亮起。已经十二点了,会是谁呢?他看到一条好友请求,备注写着 “我是陈星”。他一般不加别人微信,可这次却鬼使神差地点了通过。她发了一条 “你好” 过来,他回了一句 “你好”,等了五分钟却还是没有下文。他躺在床上,全身上下都捂着棉被,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他没有等到她的回音便睡着了,梦里,有一个想法像黑影一样缠着他。他极力逃开,可它不死不休地追着他。他在黑影尽头看到一点光亮,有一个女孩在弹《菊次郎的夏天》。希达被惊醒了,他满头大汗,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却不小心拂到了台灯电线,整杯水翻倒在地毯上。后背的伤疤疼得突兀。 他再没睡着。 同是宦游人II 国庆假期也无非这样。陈星找了一条薄毯铺在飘窗上,窝在朝南的房间里,和朋友一起打王者荣耀,一打就是一天。几人开着语音,陈星拼命叫 “点塔点塔”,杨婕冲进来,对着她脑门吼 分卷阅读38 道:“吵死了!家里都被你掀翻了!打一天游戏,也不知道写点作业。” 陈星笑道:“好了好了,晚上就写。” 夏天在手机那头笑道:“陈星,你能不能专心点,这都送了多少个人头了。你牵着秦川,他都快被你坑死了。” 秦川笑道:“没事。” 又打了几局,陈星闻着菜香晃晃悠悠来到餐厅。她坐在椅子上玩筷子,把两个筷头并在一起 “嗒嗒” 地敲着。杨婕像变戏法似的从厨房里端出几盘菜,对陈星道:“真当懒啦,尝尝看好不好吃。” 陈星夹了只虾往嘴里送,杨婕见状,把那盘菜换到陈星跟前,笑道:“慢点慢点,刚烧好的,烫。” 果不其然,陈星倒吸几口冷气,拼命用手扇着风,笑道:“好吃的。你都不知道,我吃了一个礼拜食堂,有多想吃家里的饭菜。” 杨婕道:“好吃就多吃点。慢慢来,又没人跟你抢。” 灶台上煨了一盅冰糖炖雪梨,陈星吃完饭,用小勺子舀来当零食。杨婕双腿盘在沙发上看肥皂剧,男女主角正在经历生离死别,她用纸巾掩面,哭得泣不成声。陈星笑道:“妈,我明天和同学出去玩。” 杨婕把纸揉成一团丢在茶几上,道:“天天往外面跑,国庆外面人山人海的,有什么好玩的。” 陈星泡了一杯茶,靠着椅背坐下来,慢慢吹着热气,笑道:“那也比和你一起看电视强点,待在家里还碍你的眼。你一个人在家多清闲。” 杨婕最烦陈星在家,把东西糟得到处都是,还要管她吃喝拉撒,现下她这样说,杨婕自是乐得其成,当场便给她打了一千块钱,让她玩得开心点。陈星的小金库得了充值,心情格外好,晚上打王者都连赢了好几把。 第二天,因赶着八点半在鼓楼见的约定,天刚蒙蒙亮陈星便起床了。她迷糊地按掉闹铃,拉开窗帘,月亮还嵌在鱼肚白的天空中。微信消息像狂轰滥炸一般,埋在夜猫子中素的五十条信息中,希达的两条未读显得格外刺眼。他问她在干什么,这让她有些意外。他的微信还是中素帮她弄来的,中素说,她的朋友告诉她,希达的性格很奇怪。因此他虽然长得好看,却没有人追他。陈星倒没当回事,她不过是随便加来玩,回了希达一句 “今天出去玩” 便搁下手机,对着衣橱翻箱倒柜。她把头发高高扎起,出门时,杨婕睡眼惺忪地从卧室出来,看到她吃了一惊,问道:“这是干什么去呦!赶集都没这么早!” 陈星笑道:“走啦!” 国庆路上堵,陈星没有打车,谁知地铁上也是人山人海,挤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熬过艰难的半小时,终于下了车。出了一头一脑的汗,妆容也有些花了。陈星当下便后悔,早知如此,哪怕堵车也宁可打的了。十月的杭州,空气里满是浓郁的桂花香,甜而不腻。她从南宋御街往鼓楼走,百步设一墙,墙上开拱门,第一道门上的牌匾写着 “深美闳约” 四字。这条街没有河坊街名气大,却胜在环境清幽,两侧植有高大的法桐,好几栋砖红色的小洋楼掩映其中,月牙白的百叶窗,有零星游客在西洋遗址前照相。御街上有左右两条人工水渠,里面是藕花与睡莲。 陈星顺着水渠走,远远便看到秦川站在古城墙下。她给秦川发了条消息,写道:我看到你了。秦川的目光在拥挤的人海里穿梭,越过蜂拥的人头,落在她身上。陈星笑着朝他跑去,挥挥手道:“你怎么来这么早?夏天呢?他不是说你们住在一起吗?” 秦川抬腕看了眼手表,笑道:“我早就搬家了,现在住在清波门这里,走过来二十分钟。夏天估计在路上了吧,他从城西过来有点远。” 陈星道:“中素刚刚说她还要半个钟头,我让她慢慢来了。你吃早饭没?” 秦川道:“没有,要不随便吃一点吧。” 前面有家店叫 “佳藕天成”,店面不大,一楼是吧台,二楼有卡座。陈星点了一碗冰糖桂花藕粉,店员热情地推销新品,秦川于是点了一份水果藕粉。谁结账总是让人头疼的问题,陈星和秦川推让一番,她知道他肯定不会让她付钱,适时地罢了手。木质楼梯很窄,堪堪能容两人通过。二楼的灯光暖融融的,照在墙角铜质的一大朵荷叶上,悄悄的,静静的。陈星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正好能看到御街上的行人。有穿着旗袍的女孩倚在壁画边照相,手中执了一把缀有青色竹叶的油纸伞,这让陈星想到中素,她的身材穿旗袍一定很好看。 秦川坐在她对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以为她在看地上被喂得肥肥胖胖的麻雀。她的大眼睛望着深青色的石板路,眼睛也是幽深的,仿佛要融到外面的世界去。店员把藕粉端上来,秦川搅了搅勺子,陈星盯着他那碗藕粉看,粉粉嫩嫩的,格外晶莹剔透。她问了一句:“好吃吗?” 那勺子在他手中就滚烫起来,恍恍惚惚的,隔着半米的距离,她的脸似乎也镀上了一层粉色,他分不清到底是害羞还是腮红。秦川微笑着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她微微瞪大双眼,像受了惊的鸟低头含住勺子。秦川抽回手,给自己舀了一勺塞进嘴里。他微笑着望着她,问道:“好吃吗?” 陈星点头,一双眼睛却不再看他了,只道:“你要不要坐到我旁边来?” 她听到秦川极轻地笑了一声,他托着下巴,身子在衬衣里略微旋转了一下。那生笑仿佛触及到她的心,纵然他不属 分卷阅读39 于她,她也决计不想让别人听到这种笑声了。她问道:“那天晚上,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川笑道:“哪天晚上?” 陈星道:“就是下雨的那晚,你跟我一起回寝室——”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 他那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定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她偏过脸,他的吻就落在她下巴上,像香烟头把她烫痛。她感受到他的紧张,一双手像无处安放似的。秦川哑着声音问她:“还吃吗?” 陈星摇摇头。 他们在古城墙下等人。陈星定了定神,秦川和她聊天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不久之后,中素和夏天也来了。中素叫嚷着肚子饿,几人陪她在御街上边买边吃。她手里拿着龟苓膏,嘴里嚼着生煎包,指着转角处一间破破烂烂的小店对夏天道:“你帮我去买个葱包桧好不好?就在那里,叫王奶奶葱包桧,很有名的。甜酱辣酱都要。” 秦川知道陈星避着他,寻了个理由跟着夏天一起走了。陈星把情绪掩藏得很好,她和中素说说笑笑的,一点没让她看出来不安。 夏天买完葱包桧回来,中素开心地吃完。附近有一座城隍山,现在正是落叶季,中素道:“去爬山吧,我们从万松岭下去,山上风景很好的。” 她像领导,其余三人对她言听计从的。路过太庙公园,大槐树下摆着几张小方桌,每张桌旁都有四张竹板凳,退休的大爷翘着二郎腿,讲一口流利的杭州话在打双扣,周围聚满了围观的人。树上挂了许多鸟笼,有一只虎皮鹦鹉尤其好看,翠蓝色的亮羽,滴溜溜的眼珠子,比话不停的中素还要活泼。牌桌上喊了一句 “王炸”,那鹦鹉也呱呱地学一声 “王炸”。夏天道:“要是等我们退休了,还能聚在一起喝茶打牌就好了。不过我喜欢打麻将。” 陈星笑道:“你打的是杭州麻将吗?那个没有四川麻将好玩。” 夏天笑道:“什么麻将都好,我希望的是能和你们在一起。” 路边的小店在卖糖炒栗子,黑色的机器不断翻搅炒栗石,深棕色的栗子腾着热气出炉,糯香阵阵。十五块钱一包,装在牛皮纸袋里,中素买来边剥边吃。陈星尝了一颗,粉糯粉糯的,算是糖炒栗子里做得正宗的,于是又剥了一粒。秦川正好走在她身边,她扯住他衣袖,把栗子举到他嘴边。他低头咬住那栗子,一根刘海飘到眼睛里去,嘴唇扫过她的指尖,像电流流过身体,酥酥麻麻的。眼前的山红通通一片,黄色的树,绿色的树,他几乎要分不清颜色了。 夏天见了,把头凑到陈星身边,道:“我也想吃。” 中素道:“你有手有脚的,自己剥就行了。” 夏天笑道:“秦川也没断手断脚,陈星偏心,光剥给他吃。” 陈星闻言,手伸到纸袋里,又拿了一颗出来,却被秦川抢了过去。他仔仔细细去了壳塞到夏天嘴里,夏天笑道:“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 秦川抓了一把放到他手心,道:“够你吃一路的。” 几人弯进一条极不起眼的小路。山上秋意盎然,藤黄、杏黄的落叶混着枫树红,擎起道道火把,燃得人眼发晃。一路沿着青石板台阶而上,落叶铺成柔软的纯毛地毯,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声音。秋风吹过山间,满山的树向一个方向弯下腰,树叶滚成巨大的球,整座山都流动起来,涌起一波又一波金色的浪潮。台阶两侧的山毛榉辟里啪啦落下果子,成熟的果子外面微微裂开,尚未成熟的略带青色,夏天捡起一个,用力朝远处扔去,寂静的山间传来树叶翻滚的声音。 几人在学校懒散惯了,突然爬山,几乎是走两步歇三步。好在城隍山不高,不到一个钟头也就登顶了。极目远眺,但见山下明湖翠屿,阳光像金粉似的洒在湖面,波光粼粼,宛若用金线织成的绸缎。湖畔柳枝婀娜,游人络绎。中素伸出手,视野空阔,江天浩瀚,微风从指缝间穿过。她感叹道:“没想到杭州还能这么美。难怪说,一半勾留是此湖 (1)。” 陈星笑道:“整天在学校里能看到什么呀?永远是那几栋楼。出来走走也挺好的。” 他们从城隍山翻到凤凰山,顺道去半山腰的万松书院游览了一番。中素买了一个红色木牌,在上面写了心愿,挂在桂树上。这里是求姻缘的,夏天觉得惊奇,道:“你许了什么?难道你有喜欢的人了?” 中素笑道:“可能有吧。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向来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夏天笑道:“女孩子的心思真难猜。不过在这里许愿不大好,你看梁山伯和祝英台的结局就知道了。” 中素明显怔了怔,她又踮脚想把木牌子取下来。可她系得实在是紧,解了半天也没解开,因笑道:“算了,随他去吧。这就是个寄托,不能当真的。” 从万松书院下山便是万松岭路。一路艳阳高照,桂语芬芳。那里打不到车,只能骑共享单车出风景区。陈星不会骑车,中素和夏天为了她应该坐谁的车争执不下。他们像小孩似的打闹着,秦川已经跨了上去,一只脚蹬在地上,回头对陈星道:“上来。” 陈星 “哦” 了一声,坐在后座上,低头盯着沥青马路,两条腿并拢在一起,前后慢悠悠晃着。秦川骑了出去,因是下坡路,车速像滚雪球那样越来越快,两侧的山峦仿佛倒放电影那般后退着。晴蓝的天、洁白的云、明黄的叶连成连成翻涌而上的沧澜,一望 分卷阅读40 无际。 车轮颠簸了一下,陈星紧紧攥住秦川衣角一摆。中素欢快地唱着:“小小少年,很少烦恼,但愿永远这样好……” 她唱得五音不全,可却那样开心,圆脸上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都快要看不见了。她的歌声就像浪潮翻越了座座群山,在车轮的辘辘声中一去不回头了。秦川侧过脸,对陈星道:“你要不要抱住我?” 他的眼眸极尽温柔,浓郁得如同一方未化开的墨,描尽了春花秋月、疏影暗香的风情,胜过陈星所见所闻的一切山川河流。她缓缓伸出手,从后往前圈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耳畔传来他心脏沉稳的跳动声,仿佛从未觉得如此安心过。刹那间天地失了颜色,秦川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他感受着腰间传来的温度,无言向前骑着。 驶出万松岭,拐进南山路。路两侧植着高大的法桐,几人方能合抱,还未到落叶季节。头顶的天空是窄窄的缝隙,碧色的阳光透过其中在人影上流转。因夏天和中素骑在前头,并未看到刚才的插曲。陈星垂下手,削葱般的手指调皮地戳了戳秦川的腰。中素见他们赶上来,于是道:“我们要不去看电影吧?” 陈星道:“你想看什么?” 中素看了她和秦川一眼,又看向夏天,道:“《鬼吹灯》看不看?我们现在去湖滨正好能赶上三点半场的。” 夏天道:“你们去我就去。” 陈星道:“那就去吧,我也想看。” 同是宦游人III 秦川买完票,他们刚好压着点进场。广告放完,放映厅里黑漆漆的。因为是临时买的票,座位被分成两排,陈星和秦川走在后面,自然而然坐到了一起。静下来时,她才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像柑橘调和花香调的混合,十分温暖,让人平静。她偷偷窥他的侧脸,却发现他也在看她,眼睫毛低压着,像流苏那般厚密,影子也是黑漆漆的,一时分不清真实和幻象。他突然压下来,把她鬓边的一缕斜刘海别到耳后,也没有离开,仍旧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他问她:“冷吗?” 他靠得那样近,她徒然兴奋着,没有回答,手便被他握住。陈星想撤出来,他却道:“乖,看电影了。” 一场电影看得心不在焉。陈星其实不爱看恐怖片,说想来看也不过是想和秦川一起看而已。电影刚结束,中素还在看彩蛋,她便先离场了。电影院门口有一块《大话西游》的广告牌,紫霞仙子和孙悟空紧紧拥抱在一起。陈星入神地看着,肩膀蓦地被轻轻拍了一下,有人试探地叫她名字。陈星疑惑回头,原来是嘉言。陈星笑道:“呀!这么巧!在这里都能遇见。” 嘉言高兴地说:“是呀,真巧呢。你一个人来的吗?” 嘉言今天穿了一条黑色针织连衣裙,小腿处开衩,腰间别着浅棕色小牛皮裙带,脚上是一双黑色尖头平底穆勒鞋,背着一个黑色小羊皮单肩链条包。她画着极淡的妆,仅有眉毛和嘴唇能看出修饰过的痕迹。她高高的鼻梁上架了一副复古金边眼镜,脸比镜框还窄。骨架也是小小的,像一只动人的精灵。陈星笑道:“和中素他们。喏,这就来了——” 陈星拖长了尾音,她朝着从影厅里出来的三人招手。中素看到嘉言,怪异地挑眉问道:“你刚刚在看《鬼吹灯》吗?7厅6排。” 嘉言点头笑道:“不会这样巧吧!” 中素笑道:“你就坐在我前面。刚刚你旁边的人呢?是不是你男朋友?” 希达不喜高调,两人从未公开过。起初嘉言对此表示不满,一个女人最看重的安全感,他给她太少了。可他身边也没什么女性朋友,久而久之,嘉言便也渐渐安心起来。她没想到今天会被中素看到,当下便担心希达会不高兴。她只能应付道:“嗯。” 中素笑道:“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是不是让我们见见?” 嘉言把包链往肩上挪了挪,道:“我有东西落在影厅里面了,他帮我去拿了。” 陈星面对广告牌站着,看不到出口,但中素却看得真真切切。她看到希达面带笑意地朝嘉言走来。他戴了一副金边眼镜,穿了一件黑色卫衣,领口与下摆翻出浅蓝色衬衣,一条半旧的浅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半旧的黑色高帮板鞋,一看便知和嘉言穿的是同一套。是了,钟希达,嘉言每晚等的人是他…… 中素知道陈星喜欢希达,当场就后悔了,恨不得往自己脸上狠狠甩几个巴掌。她对陈星说:“我们走吧,我好饿。” 可希达已经走到他们身边了,他把唇膏递给嘉言,笑道:“找到了,每次都这么丢三落四的。” 那语气听起来像责备,可分明带了点宠溺的意味。 陈星吃了一惊,转过身来。那一具昂藏身影,披着明亮光晕,一张脸却融在暗淡的阴影中。她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已经从头顶冷到脚底。嘉言挽住希达胳膊,高兴地为他们介绍:“这是我男朋友,钟希达。和我们一个学校的,你们见过吗?” 她就像一个即将出阁的姑娘,幸福愉悦完完全全写在了脸上,微笑里有谦逊。陈星顿觉疲倦 —— 她惦记了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这让她在道德层面水深火热地煎熬着。况且她和秦川几乎在一起了,这对秦川公平吗?她为什么会同时喜欢两个人?眼前的海报像在嘲讽她。她算什么?她不仅不是紫霞,甚至连白晶晶都比不上 分卷阅读41 。他早已踩着七色云彩娶了他的心上人。而她从头至尾就像一个跳梁小丑,一场还未开始便要落幕的闹剧。 陈星很平静地笑着,照在脸上的光使她颓败的微笑维持下去。嘉言仰头望着希达笑道:“他们是我的同学。这是陈星、余中素、夏天、秦川。” 希达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陈星身上,然后移开去。他撤出了嘉言挽在臂弯里的胳膊,笑道:“我知道。我们都认识。” 嘉言笑道:“呀!你不早说!这样显得我忙进忙出的,多不好意思!” 嘉言的笑容明快而真切,眼神熠熠有光,就连镜片上都闪着一抹流光。陈星看得出来,她是发自肺腑地热爱着眼前这个男人。她真心祝福他们。这时中素插话道:“我们吃饭去吧?你们慢慢来。” 他们也就说了再见。 中素在综合体里随便找了家饭店。陈星的眉梢眼角都是往下挂的,显得整个人郁郁寡欢。夏天问道:“你怎么了?” 她手一抖,花生掉到桌上,连滚带爬地朝桌檐滚。于是赶紧伸手去扑那颗花生,却打翻了秦川的茶杯。饱满得像珍珠一般的花生落到地上,那种迟钝的撞击声敲在秦川心头,他隐隐约约猜出了什么,可他不敢说,怕说出来就再也没机会了。他问服务员要了一包纸巾,把身上大片水渍擦干,平静而微笑着望着陈星,眼里有柔情,也有困惑,困惑为什么要死心塌地地爱她。 他们忘记了陈星不能吃辣,她自己也没说。每道菜都铺着满满一层红辣椒,油得发亮。陈星满头大汗,双眼通红,不断往胃里灌水。那辣就像一剂催化剂,吃着吃着便眼前模糊了,头晕脑胀,整个世界都颠倒过去。眼泪沿着脸颊汩汩向下流着,她甚至分不清到底为什么流眼泪。秦川不停给她加水递纸,这让她惶惑。桌下,他的手牵住她,她也紧紧握着他 —— 虽然自私又愚蠢,可她不能再失去了。 吃完晚饭,中素叫了辆车,陈星让她到家后在群里发个消息。夏天走去附近的地铁站,问陈星要不要一起。陈星道:“我坐二号线,不顺路。” 和夏天道了再见,剩下秦川和她两人立在原地。农历十七,水墨蓝的天如大海寂寂沉沉,一轮圆得缺憾的月亮从地平线缓缓升起。远处的群山陷入黑暗,唯有山顶的城隍阁金碧辉煌,檐牙高啄,高插青冥。街边亮起路灯,一闪一闪,如同星子洒落人间。汽车鸣着喇叭呼啸而过,“嗖” 一下,像一尾箭羽飞过去了。车灯也明晃晃的,照在人脸上,亮得能看清虹膜正中的瞳孔,细细一道,骤然缩小,变成黑黑一点。 秦川道:“你晚饭吃饱没?” 陈星摇头道:“太辣了,几乎没吃。” 秦川笑道:“我看你光喝水了,要不要再去吃一点?” 陈星看了眼手机,道:“走吧,时间还早。” 河坊街从未冷清过,吹糖人的,拉大片的,捏泥塑的摊前悬了一枚灯泡,老师傅坐在矮竹板凳上吆喝 “看一下!看一下喽!”。陈星停在糖人铺前,摊主抬头道:“十块钱现成,转盘十五块钱。” 陈星道:“那给我转一个吧。” 那是个莫约半米宽的转盘,分成十二个格子,每个格子里用红纸贴着不同形状的花鸟鱼虫。她轻轻拨动木制指针,那指针便飞快转了起来,仿佛那根本不是指针而是飞逝的时间。包着红胶布的尖头转过一个又一个图案,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音,左摇右晃,停在兔子上。老师傅舀起锅炉里煮得冒泡的糖浆,娴熟地在白色大理石板上一顿行云流水,用小铲刀铲起糖画,粘上竹签。陈星接过,对秦川道:“给我拍张照片。” 她站在糖人铺前,把手里的兔子举在脸边,露出牙齿,傻傻地笑着。秦川低头咬了口她的兔子,陈星心疼道:“你把耳朵吃掉啦!” 他们边走边逛,陈星买了一盒龙须糖,糖丝极细,毛茸茸的,像长了毛的豆腐。她让秦川帮忙拿糖人,自己捏起一块往嘴里送,入口即化。走到一面白墙前,墙上用正楷书着繁体的 “胡庆余堂国药号”,每个字皆有一间商铺大小,气势恢弘。墙边并无路灯,对面店铺的灯光隐隐照在上面,显得凉飕飕的。陈星笑道:“这么多年,河坊街该拆的拆,该修的修,以前卖丝绸、打银饰的店现在也开始卖雪花酥和牛肉干了,好像只有这墙一直没变。我还记得以前每年寒暑假都要来这里打卡社会实践。一晃眼,竟也有十多年了。” 秦川道:“被你这么一讲,还真有点感慨起来了。良辰美景都付了断井颓垣,真是应景。” 陈星走到墙根边上感叹道:“如果有一天人类消失在地球上,那些我们引以为傲的文明都将荡然无存。书籍、字画、芯片,从远古到现代,我们祖先开创的信息储存方式,或许还比不上这道墙立得时间久。那我们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秦川道:“信仰吧。人活的是一辈子,修短不可知。生前身后名,都比不上及时行乐来得实在。” 或许是因为死亡离他们太遥远,他们没有继续讨论这个深奥的话题。高墙遮住了月亮,沉沉的暗影里,街上人来人往,神色类同,悲欢各异。陈星默默吃完龙须糖,把塑料盒子扔进边上的垃圾桶。秦川看了她一眼,道:“擦擦嘴。” 她凝望着他,那样柔软的轮廓,深情的眉眼,美得虚妄、梦幻。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像春 分卷阅读42 雨打在芭蕉叶上,咚——哒——,她笑道:“我看不到呀,你帮我擦吧。” 秦川诧异地笑道:“哦?我没有纸。” 他们就那样对望着,许久,陈星撒娇似的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 她觉得一切都是突然却在预料之中的。他吻她,延续早上那个未完成的吻。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她接吻,却好像在梦里发生过无数次。秦川把她推到墙上,发圈被解下来了。手一松,糖人 “啪嗒” 掉在地上,裂成两半。他跟无知无觉似的,目光过于灼热,陈星垂下头不敢看他。他却把手搁在她头上,扳起她的脸,在她的唇上辗转反侧,轻轻扣开她牙关,柔软的舌探进她湿热的嘴中。她整个人软得像水一样,瘫在墙上,几乎要跌进去。她穿的是短上衣,粗粝的砖磨着皮肤,不自觉低吟一声。秦川一只手托住她的腰,惩罚似的掐了一下。冰凉和滚烫交织在一起,迷迷糊糊睁眼,看到的是他墨色般漆黑的眼眸,另一个世界,昏暗、恣情,有一把火毁天灭地地烧着,摧枯拉朽地烧去最后一点魂魄。一声 “唔” 被悉数吞没,她双手攀上他肩膀,把舌头探入更深处,仿佛要和他融为一体…… 秦川双眼发红地盯着她两瓣饱满的唇瓣,口红糊得晕出唇线去。他侧着头,用拇指慢慢帮她拭着,笑道:“我还没有和你说过我爱你。” 陈星嗔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秦川默了片刻,笑道:“这不一样。陈星,我爱你。这不是哄你,我是真心的。我想对你好,照顾你。我们算在一起了吗?” 陈星噗嗤笑道:“你还想逃,对别人好?上了我的船,哪有那么容易下去的!” 秦川笑道:“我不敢。我只对你好。” 他牵着她的手,陪她走到地铁站门口。秦川俯身吻了吻她额头,和她道了晚安。陈星独自走下站台,地铁在眼前飞驰而过,一节节车厢里亮着白色的明灯,人与人贴在一起,拥挤得像是沙丁鱼罐头。地铁驶入黑暗中,她望着对面玻璃窗里的镜像,分明和早晨出门时一模一样。可一切都变了,秦川的脸和希达的脸交织在一起,晃得人分神。她不够勇敢,不够果决,她到底喜欢谁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她现在和秦川在一起,她从他那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白月光和朱砂痣,终有一个要永远藏于心底,可念而不可说。她用指节碰了碰自己的唇,疲累得索性闭上眼。报站声响起,她也成了罐头里的一条鱼。 红豆生南国I 陈星告诉杨婕她谈恋爱的时候,杨婕正在敷睡前面膜。她说:“妈,我有男朋友了。” 杨婕握着手机的手明显僵了僵,那种质疑的目光明显写着不可置信。她问道:“你有男朋友?你能有男朋友?” 陈星道:“你不信?” 杨婕开了一盏落地灯,手抚在淡黄色灯罩上,站在角落望着陈星,笑道:“不是不信。之前你喜欢的那个男生,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巴巴地追了两年都没追到。上了高中转性了?” 杨婕说的那个男生叫林晔,和陈星是一个初中的,比她高一届。陈星以前天天在校门口的奶茶店等林晔,看到他骑着车经过就追出去,大声叫道:“林晔!你等等我!” 一群学生在边上起哄,林晔不喜欢她,沉着脸让她滚。陈星回去跟杨婕哭,从初一哭到初二,杨婕耳朵都磨出了茧子,一方面觉得好笑,另一方面又心疼女儿如此伏低姿态还讨不到好,故而对林晔也没什么好感。杨婕担心这次的男生还像林晔那般,因问道:“是谁?我认识吗?” 陈星回想初中的历史,脸色并不是很好看。始终被捧在手心的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当时怎么会低三下四地去祈求一个男人的爱。她坐到杨婕床上,弓起膝盖,弯腰去摸小腿上的一颗痣,幽幽说道:“怎么?你以为是我死缠烂打来的?” 杨婕笑道:“呵!还真不好说!” 陈星笑道:“是秦川!军训照片上最好看的那个!他追我的!” 杨婕笑道:“哦,秦川啊。光看相貌我就很喜欢这个男孩子的,你带回家见见吧。” 陈星扯着脖子笑道:“哪有刚交往就往家里带的?你不要让人家觉得我很急的样子。” 可陈星拗不过杨婕。秦川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欲言又止地邀请他来家里玩。秦川却应得很爽快,这让陈星更加后悔,距离产生美,她应该和他疏远一点的。说出去的话总不好收回,他在电话那头哄她睡觉,陈星听得,说话都结结巴巴。第二天一早,她才发现手机没电了。急急忙忙充上电,这才发现秦川哄她哄到睡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好像被他捂化了,想要这辈子都跟他腻在一起。但她不知道感情这种东西是需要保持自我独立的,过分依赖对方,反而适得其反。 这天秦川要来,陈星从早起就躺在飘窗上,听到门铃响了,她紧张到拖鞋都没穿就往门口跑。拉开大门,秦川的大半张脸隐在帽檐里。陈星替他拿了双拖鞋,笑道:“来啦,快进来。” 他发现她没穿拖鞋,捏了捏她脸颊,笑道:“这么急着见我?” 陈星凑过去吧唧在他嘴上亲了一口,笑道:“想你你还不高兴了。” 这时杨婕也来了,陈星还赖在秦川怀里。杨婕咳了一声,秦川见到她,松开陈星,拉下帽子,把一盒龙井 分卷阅读43 茶递给她,笑道:“阿姨好。” 杨婕自然很满意他,长得好看还懂礼貌的男孩子,谁不喜欢呢?她拉着秦川的手,笑道:“呦,你就是秦川啊。这么客气干什么!” 秦川道:“这是母亲特意叮嘱带来的,不算贵重,是她的一片心意。” 杨婕和他在客厅里搭讪,说的也无非是基本情况之类。陈星去厨房切了一盘橙子,回来便听到秦川说:“我父亲是神经外科医生,母亲是大学讲师。” 她因笑道:“呀!那岂不是很忙!我爸是骨科的,经常半夜被叫去医院。” 秦川笑道:“是啊,基本上见不着影子。做医生就是这样的,我父母说让我千万不要学医了。” 过了一会,杨婕打了个呵欠,又同秦川说了几句话,回自己房间了。客厅一下子冷下来,陈星带秦川去自己房间。她刚关门,他的吻便密密麻麻落了下来。先是被他抵在门上,然后推倒在床上。她的长发像茂密的海草铺满床单,十指被他紧扣,被动地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攻势。陈星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处,咯咯地笑道:“你别亲我了,我妈还在呢!” 秦川笑道:“你不要叫出声,她就不会知道。” 她的脸哄一下就热了,她以前觉得秦川是个谦谦君子,现在看来,男人的话大多都是不可信的。陈星防备起来,把领口往上抬了抬。秦川不由得失笑道:“你防我做什么?我又不碰你。” 话虽如此,陈星还是往他脑袋上丢了个枕头。她的味道瞬间将他包裹住,这使他感到不可思议 —— 他躺在她的床上,床单、被套、枕巾,每一处都有她的气味,好像他完完全全融入了陈星的生活。秦川又和她腻了几分钟,从包里拿出专辑给她,笑道:“拆开看看。” 陈星掀开牛皮纸一角,心底隐隐有了答案,笑道:“什么时候买的?” 秦川道:“就是那天你走后,我看你实在喜欢,就自作主张买回来了。还喜欢吗?” 陈星道:“喜欢呀。你送什么我都喜欢。” 她用电脑放歌,陈奕迅的轻柔的声音在房间里飘荡。秦川随手翻了翻她摆在床头的书,他坐到飘窗上,双臂环住陈星的肩膀。陈星把脑袋枕在他怀里,懒洋洋地听他念故事:那是桐原视若珍宝的剪刀,那把改变他人生的剪刀 (1)…… 一朵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光线暗戳戳的。陈星乐此不疲地把玩秦川的手指,从左拨到右,再从右拨到左…… 秦川捏住她下巴,低声笑道:“别闹。” 他好像很喜欢玩她的脸,用掌心包住她半张脸,颧骨上堆了两坨肉,看上去憨态可掬。 陈星含含糊糊地说道:“下午出去玩吧,晚饭外面吃,不要管我妈了。她在家就是个大电灯泡,她就是单纯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子,帅不帅…… ” 秦川笑道:“哦?那我帅不帅?” 陈星从他怀里起来,瞪了他一眼,道:“不帅!这样子就没人偷偷看你,给你递情书,打完篮球还送水……” 秦川很是受用她吃醋的样子,笑道:“长得帅又不是我的错,你不是就喜欢我这张脸吗?” 陈星 “哼” 了一声,道:“那我不管,你这张脸也只许我一个人看,你也不许看别人。我最好在你脑门上印上 ‘名花有主’ 四个大字,这样那群女的就不会天天堵在教室后门——啊!” 话音未落,她被秦川抱起来跨坐在他身上,和他脸对脸。她以为他要吻她,娇羞地闭上眼,可预料之中的唇迟迟没有贴上来。陈星掀开眼皮,却发现秦川只是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她这才明白自己被耍了,刚要跳起来,又被他按回腿上。陈星锤他肩膀,叫道:“你干什么!” 秦川变了一种眼神,深情的、柔软的,再容不下其他人的,看得陈星偏过头去。只要一想到有那么多人喜欢他,她就浑身不自在,心头仿佛被一块烙铁滋滋烤着,隐隐作痛起来。秦川和她好像有种默契,一秒钟便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他极轻地吻她,像羽毛扫过她的唇,又酥又痒。这是个单纯意义上的吻,没有更深入,就这样默默抱着她,不舍得离开。许久,他轻声笑道:“初吻都给你了,还不放心?” 杨婕刚推开门又 “嘭” 一声关上了。陈星被她看到,赶忙推开秦川,从飘窗上跳下来。杨婕还立在门口,陈星跺脚道:“你怎么不敲门!” 杨婕道:“我敲了,没人应啊。” 她晃了晃肩上的包,又道:“我有点要紧事要出门,你和秦川待在一起啊。” 秦川也从房间里出来了,陈星对杨婕说道:“好。我们下午出去,你不用管我晚饭了。” 杨婕自是乐见其成,又笑眯眯地对秦川说:“陈星就交给你了。她脾气不好,你别惯着她!” 秦川笑道:“阿姨再见。” 下午他们去西湖附近的综合体里玩,秦川抓了一堆娃娃,陈星两只手都拿不下,最后分给了几个小朋友。快到傍晚,陈星说想吃海底捞。不过五点多,排队已经叫到一百多号。秦川领了号子,问道:“还要两小时,吃吗?” 陈星道:“来都来了,吃吧。去西湖边逛一圈吧。”整条路氤氲着白中透蓝的雾气,往尽头望去,黑漆漆的小孔,两棵树搭成的拱门,简直就是条漫长的时空隧道。法桐特有的浪漫让杭州这座城市对它情有独钟,五月,轻如绒絮的桐花被风一吹,开始了从天尽头飘零到水那头的孤独之旅。花雾吹白了大街小巷,伞下的女孩戴着口罩 分卷阅读44 ,遮住了大半张脸。如今十月,他们在沉默的呼啸声中向前走,苍老见证着他们紧扣的双手,除了能在日渐丰腴的年轮上留下印记外,它什么都不是。他们终将老去,但城市永远年轻。 陈星笑道:“南山路是我最喜欢的一条路了。再过一个月,等梧桐变黄,我们来喝咖啡,叫上中素和夏天,边晒太阳边聊天好不好?” 秦川道:“好呀。前面的北山街游客太多了。每次好不容易挤上断桥,人挨人挡在身前,什么风景都看不到,只担心千万别被挤下湖里去。” 陈星笑道:“是啊,西湖是闹市。小时候年年春游秋游都是太子湾和曲院风荷,那时觉得厌倦,现在长大没空去了,反倒怀念起来。” 秦川觉得她手心微凉,便把牵着她的手放到衣袋里。空间狭小,两人十指紧紧扣着。陈星用指甲轻轻刮他掌心,秦川瞥了眼她藏在风衣底下光秃秃的两条腿,道:“冷不冷?都起秋风了,还穿这么少。我刚刚就不应该让你穿短裙的。” 陈星笑道:“你怎么跟我爸一样,每天说每天说,说什么老了以后要得风湿病关节炎,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呀!” 秦川往她额上弹了一记爆栗,笑道:“笨蛋,我是不想你被别人盯着看。” 陈星跳上他的腰,秦川的笑容让她心神晃荡。她笑道:“早上还说我吃醋,也不知道谁才是大醋缸子!” 她这样说着,却也明显感觉到天气变冷了,特别是夜里,梧桐叶沙沙地响,她不自觉就往秦川身上靠过去了。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西湖边,群山连绵,湖心长堤一横。天光倾泻,月影徘徊。断桥桥洞一半为实,一半在水,远远望去,像一轮满月浮在镜中。几粒摇橹船散布湖中,悠闲荡过,木桨推开清澈湖水,发出棱棱波声。秦川指着一叶舟楫,笑道:“你坐过这个没?” 陈星摇摇头,道:“我只坐过一次大船,有窗的那种,没意思。” 秦川又道:“在岸上看总觉得特别新奇,真的坐上去了才发现这船晃得厉害,四周都是湖水,空荡荡的。最美的风景还是在岸边。” 看完一场音乐喷泉,拥在湖边的游人逐渐散去。远山的雷峰塔在夜色中冒着微弱的金光,不知道白娘子是不是还在塔下等着许仙。再往远眺,净慈寺的大雄宝殿掩映在苍翠的樟木中,轮廓绰约。陈星道:“中考前我妈还拉着我来拜菩萨,说菩萨保佑我考上杭二中。” 秦川道:“你信这个?” 陈星有些不高兴地说道:“我是不大相信的,我妈说菩萨慈悲心肠,普度众生,非得叫我亲自来。要是菩萨真能普度众生,这世上哪还有那么多人在苦海里挣扎!拜也拜了,还非得说我考上杭二中是菩萨的缘故,我没日没夜地学习,所有努力的结果到最后都变成菩萨保佑了!呵!你说可笑不可笑!” 秦川笑道:“这也是你母亲的一片苦心。其实我倒觉得,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不是拥有最多的,而是需求最少的。可难就难在,有了这个就想要那个,困在城里就想冲出去,围在城外就想冲进来,欲望是永无止境的。” 在秦川说话的某个瞬间,陈星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希达的影子。那身影极淡,稍不留神便失了踪迹。陈星拢了拢风衣,淡淡笑道:“这算不算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秦川扬起嘴角,恍惚道:“是吧。毕竟在没有得到之前,总会怀抱一些美好的幻想。等真正拥有了,了解了,失去新鲜感和神秘感了,又会觉得也不过如此。故而说,没有得到的总是最好的。” 陈星 “呵” 了声,抬头看着他,笑道:“你是在说我吗?” 秦川捏了捏她的手指,另一只手挑起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夹到鬓边,低头看着她,道:“哪怕我们只有最后一天在一起,你都永远是被偏爱的那个。所以在我这里,你可以尽情地有恃无恐。” 陈星道:“如果我们分开了呢?” 秦川顿了顿,笑道:“那你就是得不到的,余生都在我心里骚动。” 陈星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卖花的女孩经过他们,陈星婉拒了她的请求。她看着女孩手里的一捧玫瑰,红得烈烈,像火,像艳阳,怒怒地燃烧着。花瓣下是修剪过的枝干,笔直地支着,墨盈盈的绿,像极了此刻她的心,被火焰般的情话滚烫吞噬着,猩红的火舌四溅,她也跟着湮没了。月亮又往上升了点,清冷冷的光影照在湖水里,分不清到底是天上的珍珠还是水底的明月。空气中飘散着馥郁的桂香,熏得人有醉意了。她捧着秦川的脸,在他眼底真真切切看到自己,许久笑道:“你说得这样好听,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秦川笑道:“那以后都我说,你听着就行了。” 他看了眼手机,又道:“去吃饭吧,时间差不多了。” 他们点了红白鸳鸯锅底,秦川把清汤转到陈星面前。一顿饭,几乎都是他忙着涮食材,陈星忙着动筷子,但两人好像都乐此不疲。饭后,他把她送到地铁上,陈星一双手在他口袋里东摸西摸,踮起脚尖吻了吻他。她从自动屏蔽们的缝隙中同秦川招手,他还在微笑,列车开过的风使他的风衣鼓了起来。他逐渐变成小小一颗,像一粒米掉入沧海,慢慢看不见了。 红豆生南国II 国庆后几天,陈星或蹲在家 分卷阅读45 里,或约了秦川去图书馆。她本来是要叫上中素和夏天的,可两个人跟商量好了似的,清一色说没空,分明是在给她和秦川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好在秦川对待学习的态度端正,在他的监督下,一个假期下来,陈星的作业倒也七七八八完成了大半。经此,杨婕对她这个男朋友更加满意,巴不得他们一到年龄就结婚。 返校那天,陈星赖在床上,迟迟不肯换衣服。杨婕好说歹说才劝她下了床。陈星把衣柜里的衣服一股脑塞进行李箱,杨婕见了,又一件件拿出来叠平放好,叹了口气,道:“小祖宗,你这个放法,连箱子都合不上。” 陈星吃完晚饭,提着箱子下楼,杨婕开车送她。过江时,星河鹭起,晚高峰的长龙扭着窈窕的腰肢,宛若一条裙带横在钱塘江上,陈星在车上看手机,差点没晕车,就剩趴在车窗上吐了。到了学校门口,她获救似的拉开车门,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砖红色的教学楼掩映在暮色中,每扇玻璃窗都透着黄白色的灯光,像浮在柠檬汁里的冰块,朝外冒着冷冰冰的雾气。学生们一个个沉默拖着行李箱往里走,仿佛一去不回头似的。有家长不停叮嘱孩子要好好学习,杨婕倒是对陈星说:“和秦川好好相处啊!好吃好睡,半夜不许玩手机!” 陈星想到马上又能看到秦川,内心雀跃地刷了校园卡便往宿舍赶。篮球场里稀稀拉拉的人影,没有秦川和夏天。 陈星提着箱子跌跌撞撞走到六楼。刚推开门,便看见满地泥土,凌乱摊着十几个拳头大小的花盆。中素灰头土脸地抬起头来,看到是她,笑道:“你终于来了!假期过得怎么样?有没有约会去?” 陈星把箱子推到角落,坐在床上,忽略了她的后半句话,笑道:“你在干什么?大兴土木吗?” 中素掸了掸手中的灰,指着一个比行李箱还大的纸板箱,道:“喏,我买了一些多肉,你帮我一起种吧。我弄了一下午了,还差几盆。” 陈星脱了外套,蹲在中素边上,照着她的样子培了一盆土,问道:“都是什么呀?” 中素道:“这盆是熊童子,那盆是蜡笔牡丹,吉娃娃、小球玫瑰、桃蛋、黑法师、蒂亚、姬葡萄……” 陈星看得眼花缭乱,又看不出个所以然,因笑道:“我看着都差不多,都有什么区别?” 中素道:“我也不知道,看着好看就买了。你帮我搭把手,搬到阳台上去。” 陈星小心翼翼捧着,生怕摔坏了中素的宝贝。多肉沿着栏杆扶手一字排开,夕阳洒在桃粉色的叶上,暖得心都化了。中素倚在栏杆上,忽然看见夏天拖着箱子往宿舍走,她对着楼下大喊他名字。夏天闻声抬头找了一圈,看到六楼阳台上的她和陈星,于是笑着对她们挥手:“一会见!” 陈星笑道:“现在全校都知道你们认识了。” 中素吐吐舌头,心想是自己太久没见到朋友,过于激动了。 她们整理好卫生,秦川和夏天已经在教室里了。陈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橘子,秦川顺手接过替她剥了。夏天凑上前啧啧摇头,笑道:“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竟然连我也不知道。”秦川塞了半个橘子到他嘴里,笑道:“做你的作业去。” 这边的中素捧了本化学书和实验册在怀里,风风火火地和刚进门的嘉言撞了个满怀。嘉言 “嗳呦” 地叫了一声,中素歉意地对她笑了笑,问道:“抱歉,人没事吧?” 嘉言摇头,让她小心点看路,中素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了。她沿着熟悉的路来到化学办公室,叩开门,江彧正靠在椅背上玩手机。他掀起眼皮睨了中素一眼,摘下金边眼镜,抄起衣帽架上的白大褂,对她说道:“跟我来。” 中素走在他身边,两人随口聊了几句假期的事。中素问道:“江老师,你国庆出去玩了吗?” 江彧笑道:“国庆哪里敢出去玩?家里休息了七天,再给你们做做教案,很快就结束了。倒是你,出去玩了吗?” 中素把头轻轻侧过去看他,笑道:“没有,我也家里待着。” 实验楼亮着零星几盏灯,江彧打开储藏室的门,满墙的试剂瓶,五颜六色的液体。他从仪器柜里取了七八支试管让中素拿好,又指着一瓶装有紫红色液体的试剂问道:“这是什么?” 中素茫然地摇头,江彧问道:“我们学过的物质里,哪些物质的溶液呈紫红色?” 中素把书翻得哗哗响,许久愧疚道:“高锰酸钾。” 江彧又拿了一瓶橙红色液体问道:“这是什么?” 中素道:“不知道。” 江彧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说实话,他见过对学习不上心的学生里,中素简直是最不上心的那个。他低声说道:“重铬酸钾遇酒精被还原成硫酸铬,溶液由橙红色转变为灰绿色。中素,你平时上课都在小和尚念经吗?” 中素也觉得委屈,她不是不认真学,她每天第一个写的作业必定是化学作业,为的就是在江彧心中留下好的印象。只是她实在没天赋,别人学十分,她只能学两分进脑。江彧跟倒白开水似的往烧杯里倒重铬酸钾和乙醇,对她说:“听进去的东西不进心里是没用的。我再给你演示一遍,要是等会还记不住,你给我默写十遍方程式。” 好在江彧还算耐心,中素一路出错,他也没有过多苛责。填满了实验册,江彧把每页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道:“可以了。” 他找出铜铁置换的试 分卷阅读46 管递给中素,一团红褐色毛茸茸的东西浮在溶液里,中素惊讶道:“呀!这是铜吗?和我想的不大一样,我以为是很光滑的。” 江彧沉默了一会,笑道:“从书本上学的和亲身体验的还是有区别。所以我一直强调你们要学会吐故纳新。我在答疑的时候,经常有学生来问,这道题怎么做,这道题为什么选C,我们老师上课明明讲过,碳酸氢钠是碱性的,为什么在这里就变成酸了。其实,我能给你们解答的只有这一道题,但还有千千万万道类似的题。我希望你们学会的是透过现象看本质,对问题有自己的理解,而不是简单地背诵套路。” 中素笑道:“江老师,你这个理想未必太远大了。应试教育体系下,我们强调的价值观是实用主义。为了考高分不择手段,久而久之,人就没有自己的思想了。” 一阵悲凉涌上江彧心头,他几乎要忘记了做老师的初衷。当他站在讲台上时,台下一双双眼睛望向他,被动地接受着他讲述的一切。历历在目。而眼前这个女孩,成绩虽然不好,却还保持着自己的个性。他忽然不知道对她来说,这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江彧拿了一支新试管,往里滴了几滴重铬酸钾。他把试管横在两人中间,透过透明的玻璃壁,中素澄澈的眸光落入他眼中,直直地盯着他。江彧道:“你怎么这样看着我?看试管,我要往里加乙醇了。” 中素于是挪开了视线,那一滴滴液体就像透明的眼泪,滴进橙红色的溶液中,转瞬变成忧郁的绿,一如此刻她的心情,因为江彧说:“去黑板上把方程式写出来。” 他懒洋洋地撑在后排桌子上,看她一筹莫展。中素挠挠头,转身道:“江老师,我不会。” 江彧闻言,拿了支粉笔走到她身边,敲了敲她写的化学式,道:“重铬酸根是几价的?” 中素道:“负二价。呀!我的K忘记写下标了。” 江彧俯身在化学式上修改,中素刚转过头去想和他说话,他却低下头看着她。嘴唇突然一阵温热,若有若无的木质香水味牵动着她的神经,随即而来的是全身上下沸腾的血液。她的鼻梁戳着江彧的脸颊,嘴唇抵在他下巴上,目光所及是他挺拔流畅的眉骨。中素像受惊的兔子一般弹开,江彧握着粉笔的手顿了顿,垂眸不语。中素连连后退,惊慌到甚至忘记了呼吸。许久,江彧转过头继续写方程式,淡淡道:“看黑板。这个方程式的原理是重铬酸根在酸性条件下被还原,你连硫酸都没有写,肯定配不平的,记住了没有?” 中素也不记得是怎么回答他的了,最后她默默回到座位上整理卫生,把书立起来抖一抖,铝粉掉到地上,没了踪影。江彧扫了眼墙上的挂钟,突然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趣,整天逼着你学不喜欢的东西?” 中素笑道:“没有。每个人都有喜欢和不喜欢,能一直做喜欢的事当然很好,但也要学会接受和妥协。你不用自责。” 江彧默里默,问道:“你作业写完没?” 中素道:“差不多了吧,怎么了?” 江彧道:“你有空的话,我给你做个演示实验吧。” 中素问道:“什么?” 江彧道:“你想看什么?” 中素把大拇指抵在嘴唇上,想了想,道:“你能不能给我放个烟花?” 她其实是在故意刁难他,不想让他觉得做什么都轻而易举,容易到一举一动都让她感受到切身的欢喜与悲哀。 江彧侧着身子靠在讲台上,食指指节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粉笔盒。他想了一会,道:“你等我一下。” 中素等了莫约三五分钟,他提着一篮子东西回来了。他用滤纸折了一个漏斗,又让中素帮他拿一个铁架台。江彧把漏斗搁在铁环上,在正下方摆了一个蒸发皿,往里面加了些黄色颗粒。中素问道:“这是什么?” 江彧道:“细沙。” 中素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江彧低头,把一个广口瓶的瓶盖倒放在桌上,往漏斗里加满了黑灰色的粉末,笑道:“先不告诉你。” 他又舀了一勺浅白色粉末加在里面。酒精喷灯打开的瞬间,蓝色火焰喷涌而出,一点红、一点黄、一点浅蓝,衬着暗色的黑板,慢慢悠悠晃动着。江彧关了灯,实验室陷入沉沉的黑暗,唯有讲台上的一小颗光环,把他的脸照得极为清晰。窗外有好几丛南天竹,影子印在玻璃窗上,一片片的叶,细细的枝干,像无数条枯瘦的手臂在垂死挣扎。外面没有高大的树木,因此一眼就能望到女生宿舍,也是黑漆漆的,一只麻雀飞过,尖叫了一声,又掉头飞走了。 江彧用坩埚钳夹住一根金属条,放在酒精喷灯上点燃,银白色的端头亮得人眼发晃。他把金属条插在漏斗的粉末里,金属条的光一下子吞噬了整个漏斗,粉末瞬间变成亮白色的火球,噼里啪啦的火星像漫天流星迸射开来,金黄色的雨飘散在空中,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光芒点亮了实验室,紧接着照亮了中素的圆脸,她脸上的两只杏眼也瞪得圆圆的,不可思议地盯着这场盛大的焰火。一团金红色的流体落在蒸发皿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像闪烁在生命尽头的萤火虫,一点一点扑扇着翅膀坠向地面,慢慢黯淡下去,仅留了一丝橙红色的微光。 寂静的黑暗里,江彧夹起蒸发皿里的东西,中素凑上前仔细看了,问道:“太厉害了,这是什么?” 江彧道:“铝热反应 分卷阅读47 。铝在超高温环境下和四氧化三铁发生置换反应,生成铁和氧化铝。” 他打开灯,指着那些广口瓶道:“这是铝热剂,这是氯酸钾,用镁条引燃,可以在较低温度下使反应进行。你们明年也会学。” 中素还没回过神来,江彧趴在讲台上望着她,笑道:“好看吗?” 中素笑道:“好看,就是太短了,还没看够就熄灭了。” 她把两根刘海拨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像粉嫩的水蜜桃,有少女独有的未经世事,江彧看着看着便失神了。他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她,并不是惊心动魄的相遇。短短一个月,却使他念念不忘。中素迎着他的目光问道:“怎么了?” 江彧摇头,笑道:“没什么。我就是突然觉得,人生也像场花火,但总是限时美丽,过了最璀璨的时候,那点光芒虽然还在,但转瞬也就逝去了。” 中素道:“是啊,始终是一览无余的。以前我总认为自己很特别,要做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终于发现自己其实不过是个平庸之辈。毕业以后,读大学,找工作,结婚,生孩子,等孩子长大了,替下一代养孩子。人这一生,不都是如此吗?” 她的眼前一片空灵,月亮似乎往上升了一点,窗外亮了一点,但都亮不过她的眼睛。中素灼灼地望着江彧,笑道:“但江老师,你不要因此气馁。因为你照亮过我。” 江彧却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听窗外萧条的风声,心底是无尽的空虚,通向不可知的世界,没有光亮,连黑暗也没有,只有遮天蔽日的空虚,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当然听出了中素的弦外之音,他明白她在说什么。她就像初春的暖阳,在一切都是寒冷的时候,融化了积压在他心头多年的冰雪。他很想抱她,吻她,告诉她,她是特别的。可他有什么资格呢?她那么年轻,未来一片光明,而他早已在这世间活成了一具麻木不仁 的行尸走肉。他怎么可以把她拽入这永无止境的苦海里?只要他站在讲台上一天,她在学校一天,他就只能远远看着她,最多不过为她准备一场星落如雨的焰火。照亮她,看她露出笑容,他也就足够了。她会离开,他还会迎来其他人。在年复一年的轮回中,他老去了,可这里升起的永远是朝阳,永远十六七八岁。 他踩在台阶上,把衬衣袖子向上撸,露出半截手臂。他微笑道:“谢谢你。” 中素的脸暗了下来,就像那块黑板的颜色,混进了夜色当中。蒸发皿里的生成物变得冷冰冰的,江彧正欲倒掉,中素突然问道:“可以把这个留给我吗?给我留个纪念,证明我有幸看过你的焰火。” 江彧笑道:“这么有仪式感。你要是喜欢,下次再做给你看就是了。” 中素道:“一次就够了。” 中素把那块东西捏在手里,和江彧一起离开了实验室。中素问道:“你去教室吗?” 江彧道:“不去了,你帮我跟陈星讲一下,试卷分好类别再收起来。让她把名单点好一起交给我。” 中素 “哦” 了声,和江彧并排走着。两人的步伐出奇一致,走到教学楼转角时,中素左拐,江彧右拐。他一如既往同她道 “再见”,中素站在墙边,身旁的文具店里悬着两盏黑色圆锥型吊灯,照着成堆被垒得整整齐齐的教辅资料。 她想了一会,转身迈进文具店。收款的阿姨正边吃饭边看电视,传来一句 “皇上万福金安”。中年妇女永远是肥皂剧的狂热粉丝,那种痴迷程度不亚于中素追星。她抿了抿唇,绕过小山般的辅导书,来到文具陈列架前,挑了一个蓝底白边的铁皮盒子。十块钱,中素拆开外包装,把手里的东西放了进去。盖上盖子,文具店里静得又只能听到碗筷的碰撞声和清宫剧的背景音乐。 她回到教室,远在后门外便看到夏天合眼趴在桌上。他的玻璃杯杯盖敞开,茶水还冒着热气,一看便知刚睡着不久。中素学着夏天的样子,用力勾陈星座椅下面的横杠,告诉她要收作业。夏天被中素的写字声吵醒,朦胧中睁开眼,看到她模糊的侧脸,道了句 “回来啦”,又睡了过去。 下课时,中素帮四人刷了出勤。打卡机五十个学生小小的大头照紧紧排在一起,中素刷一下,那机器便生硬地叫一句 “已签到”。嘉言静静排在她身后,她套在一身宽大的校服里,每走一步,裤腿便垮垮地晃几下,和几日前所见判若两人。她与中素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座位上,陈星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打了下秦川的手臂,秦川敲敲她额头,用笔在她的作业上圈圈画画。中素内心说不出的滋味,她想,自己和陈星换开,也算是成人之美了。她把卡还给他们,走到走廊上,陈星拉着秦川一道过来了,三人趴在栏杆上谈天。陈星道:“你等会去吃夜宵吗?” 中素道:“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她慢慢走在操场上,包里的铁皮盒子发出 “哒哒” 的声音,尖锐而圆钝,有一下没一下敲击在她的心坎上。桂花已经开完了一朝,估计再过一个礼拜便闻不到这样清甜的香气了。中素扔下包,坐在主席台旁的水泥台阶上。她闭上眼,双手环住膝盖,深深吸了口气。今夜无月,万里层云。深蓝的天际下,夜跑的人绕着操场不知疲倦地跑着,每跑完一圈,表盘上的分针便向前推一大格。一只似曾相识的麻雀收敛了 分卷阅读48 翅膀停在台阶上,很仓皇地冲她叫。中素打开铁皮盒子,把盖子放在大腿上。她颤抖地伸出手,轻轻摸着那凉得刺骨的铁块。她的唇上下翕动着,脑海里全是她把头埋在江彧胸口的场景。她抱着他,他那样温柔,以至于她有了种错觉,就好像她在某个瞬间短暂地拥有过他一样。她一定是疯了,否则她想不出别的理由,竟然爱上了这个永远不可能的人。“啪嗒” 一声,她落下一滴近乎于荒唐而无可救药的眼泪。 浮沉各异势I 自从认识了希达后,在校园里好像总能碰到他。或是在音乐厅弹琴,或是在回寝路上,最多的是在食堂吃饭,却不常碰见他和嘉言一起。遇到时,他便和陈星四人坐在一桌。起初,他还有点拘谨。时间长了,哪怕是一杯鸡米花,五个人也要轮流分着吃。夏天碗里的排骨终于减轻了压力,陈星现在总是从秦川这边挑,中素有时挑希达的,他也没有什么怨言。陈星问他怎么不和嘉言一起,希达说,嘉言是学生会的,经常被叫走,没什么机会和她一起吃饭。 十月中旬一过,天气渐凉,宿舍的衣柜里多了几件薄薄的毛衣,至于T恤短裙之流,也就慢慢被淘汰了。几人仍和平常那般玩闹,可每人内心都或多或少添了点凝重。秦川和夏天最近不去打篮球了,陈星和不和中素晚自修溜到碎心湖玩了。这日,中素扎在教室后的人堆里,踮着脚尖使劲往里钻。墙上用胶带纸贴了一份 “期中考试安排表”,中素看清楚以后,苦着一张脸对夏天道:“语数化生一天考,我估计又要不及格了!” 夏天笑道:“没事,我和陈星陪着你呢。你忘了上次数学考试,她六十四,我五十八,你六十。我们彼此彼此,你怕什么?” 陈星听到他们的对话,转过头来,笑道:“别,我们两个再怎么样也及格了。你虽然和中素只差了两分,可这差距就像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能比吗!” 夏天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巧克力,拆开来分给她和中素,笑道:“我这是让着你们,怕你们考垫底伤心。” 中素又朝他伸手,夏天索性把整合都塞给她。中素笑道:“谢啦。看在我们难兄难弟的份上,要不要跟我一起吃中饭?” 夏天于是跟她去挤闹哄哄的食堂,碗里一半的排骨都被中素夹走了。夏天笑道:“中素,原来你跟我吃饭是有目的的。” 眼睛一闭一睁,陈星还没有复习完便到了期中考。这天,中素隔壁床的舒越闹了一个五点的闹铃。陈星紧张得整晚没睡好,干脆跟舒越一道早起背书。中素听到声音,把头蒙在被窝里,一双手死死揪住床单,枕套被她压得像皱皱巴巴的梅干菜。六点,陈星叫她起床。中素嘟嘟囔囔地喊:“啊,好困。你帮我带个早饭好不好?” 陈星道:“你要吃什么?” 中素道:“一个饭团,一个麻球。” 清早的太阳照在香樟树上,晨雾还未退,空气中弥漫着最后一季桂花香。人群跟蚂蚁搬家一样涌进食堂,陈星买了碗小馄饨坐到舒越对面,喝了口汤,道:“你也太用功了,吃饭的时间都在背课文。” 舒越笑道:“这个学校聪明的人太多了,不努力一点,立刻就被比下去了。” 陈星笑道:“人人都像你这样,那我这种上课睡觉下课吃饭的人岂不是没有活路了?” 舒越翻了页书,笑道:“新高考的政策一出,竞争就更激烈了。你想好要选什么了吗?” 陈星笑道:“我有什么好选的?矮个里挑高个,考来考去,每门也就那个分。学校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其实陈星自己都不知道想学什么,他们是没有选择的权利的,仅存的一丝梦想,也早就在日复一日的课业中消失得荡然无存了。 等中素睡眼惺忪地吃完早饭,教室外面已经候着许多学生。陈星一个人走到二楼考场,时间尚早,她趴在栏杆上背课文:木直中绳,揉以为轮,其曲中规…… 希达背着书包,慢悠悠走过来。他看了眼教室门牌,倚在陈星身旁道:“你在这里?” 陈星闻声转过头来,看到是他,笑道:“是啊,你也在这里?” 希达点点头,问道:“复习得怎么样?” 陈星把书扔到他胸前,笑道:“你这个十三班的,也好意思在这里问我这种问题!” 监考老师催促他们进场,陈星走进一看,发现希达好巧不巧地坐在她边上。他考试的时候一直转笔,一个失手滚到她脚边。希达掩嘴轻咳一声,陈星捡起来递给他。希达冲她笑,皮肤白得像富士山的雪,海棠红的唇像燃烧的火焰,一直燃到她心里去。陈星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一场考试结束,她拎起书包就往下个考场走。谁知希达追了上来,问道:“你数学在哪里考?” 陈星道:“物理实验室二。” 希达笑道:“巧了,一起走吧。” 细细想来,他们也是极有缘分的。许是这世间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不然为什么茫茫近千人中,他们连考场都能接二连三地排在一起呢?只是在发现这点之前他们都已经有男女朋友了,自然也就不会再有别的什么幻想。考数学时,希达坐在第一排,陈星坐在最后面的角落。十道选择题,五道填空题,三道简答题,每道题都像催魂夺命的符咒,折磨得陈星头疼脑热,一支笔在草稿纸上 “唰唰” 地推演,可就是算不 分卷阅读49 出最终结果。剪不断理还乱,最后她索性趴在桌上,填了几个自认为正确的答案。 希达很快就交卷了,陈星还簇着眉头,试图解答f(x)的表达式。她听到拖椅子的声音,抬头望去,监考老师面带笑容地和希达说了几句话。陈星晃了神,失落的心情更加一落千丈。她觉得自己真是差到了极点,懊恼地往回翻试卷,却没留神刮破了手指。一道血痕从伤口涌出,陈星含住手指,歪着脑袋边想边写。直到结束铃响,她还是没有做出来。 希达在等她倒是让陈星始料未及的。他抱着双臂站在后门,每个人从考场出来都抬头望一望,看到陈星,笑道:“吃饭吗?” 他的语气真温柔,陈星心里跳了一跳。秦川、对谁说话都是这样的调调,这她是知道的,可现在男生都流行这样说话了吗?仔细想想,好像江彧对她,夏天对中素都是轻声细语的。她把脖子上的桑蚕丝围巾转了一个方向,轻轻摸着垂下来的流苏。食堂的电子屏幕上滚动播放着 “今日菜肴”,希达问道:“想吃什么?” 陈星努努嘴,笑道:“每天都是这几个菜,早就吃厌了。你想吃什么?” 希达道:“我陪你。” 陈星笑道:“那吃酸辣粉。” 希达伸出手,她会意,把校园卡放到他掌心。希达道:“我去排队,你等我。” 陈星找了张人少的桌子。许久,希达端着两碗酸辣粉来了。她把筷子递给他,希达吸溜吸溜地嗦着,额头上的汗跟小河似的掉下来。陈星拆了包纸给他,笑道:“旁边的女生一直在看你。你为什么要长得这么好看呀!我一个女生都嫉妒了!” 希达望着她默然片刻,微笑道:“那你多看我几眼。她们看我还会不好意思,你看我都是正大光明的。” 他一本正经地在那里开玩笑,陈星噗嗤笑了出来,一颗花生碎呛到喉咙里,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吃完饭,他们往寝室走。陈星忽然感觉有东西在蹭她脚,低头看了看,原来是学校里流浪的橘猫。陈星经常喂东西给它吃,小东西胖得像个篮球。那猫认识她,往她大腿上跳。陈星抚弄着它背上的毛,对希达笑道:“你来摸摸它,它不咬人的。” 希达便蹲在她边上逗它,问道:“你喜欢宠物?” 陈星道:“喜欢呀,可惜我母亲猫毛过敏,不让我养。” 希达垂眸道:“那还真是遗憾。” 下午考完试,中素叫了陈星和夏天到图书馆自习。秦川有化竞的课,难得缺席了。他跟希达打了个招呼,在他身边坐下来。希达翻开书,书上用红黑蓝三色的笔写满了解题过程,密密麻麻。他指着一道用黑笔圈出的题,问道:“你会做吗?” 秦川拿了张白纸,在上面边画边道:“应该是这样吧。变形三角双锥,sp3d杂化。” 希达抄下他的结构,想了想,道:“是对的。” 他问起秦川他和陈星的事。秦川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说:“她啊,粗心大意的。你不是经常跟她一起弹钢琴吗?我倒巴不得我也会,这样她就天天黏着我了。” 希达笑道:“你一定很喜欢她。嘉言很黏人,我倒不喜欢这样,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还是需要私人空间的。” 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里带了一点嫉妒,他只是觉得很不爽快,好像第一眼看中的东西被夺走了。但秦川斯斯文文的,让他怎么也讨厌不起来。况且,他本身还和嘉言在一起。希达认为,全世界的男人都可能犯出轨的毛病,但他绝对不可能。他恨出轨的男人。 希达问道:“陈星脾气好不好?” 秦川想了想,笑道:“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但我喜欢她作——” 男人大都喜欢作的女人,希达笑道:“作起来让你更有存在感吗?你难道不会厌烦吗?” 秦川笑道:“怎么会?她什么样我都喜欢。唔,老师来了。” 他们停止了说话。一只秋蚊子在希达耳边转圈,嗡嗡嗡,不停地叫。希达烦躁极了,双手 “啪” 地一声合上,引擎一样的轰鸣声霎时消失了。他小心翼翼摊开手,一只支离破碎的黑蚊子躺在掌心正中,透明的翅膀折成两半,一滩血渍浮在他皮肤上。希达有些发晕,推开凳子便往厕所冲。他拧开水龙头,不知疲倦地搓手掌,直到掌心发麻了才停下来。他脚步虚浮地回到实验室,秦川问道:“没事吧?” 希达道:“没事,就是看到血有点晕。” 他从包里摸出一盒水果糖,是那种镭射塑料纸包装的硬糖,金光闪闪的。他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了一颗又一颗,把包装纸对折成小小的正方形,沙沙响。秦川疑惑地看了一眼,道:“你吃这么多糖没事吧?不过这糖倒是眼熟,好像陈星喜欢吃。” 希达愣了愣,拿了一颗给他,笑道:“是吗?” 听完三小时的课,秦川回到教室。陈星趴在他桌上睡觉,身上披着一条围巾。秦川坐在她座位上,戳了戳她的腰。陈星扭扭身子,抬了抬眼皮,看到是他,皱眉道:“困。别闹。” 秦川贴在她耳畔吹了口气,笑道:“值周老师来了。” 陈星一下就清醒了,她四处张望,压低音量问道:“人呢?” 秦川摸了摸她头顶,抽出她垫在脑袋下的书,笑道:“逗你呢。快起来复习了,下午让你做的题到现在还没做完。” 他给她布置的是物理题,陈星郁闷地说:“我不会,等你教我呢。” 分卷阅读50 晚自修一结束,中素就叫上陈星往食堂跑。秦川没吃晚饭,也破例买了一碗炒面。他拉住要刷卡的陈星,道:“你不要买了,我跟你分,你少吃点。” 高中很小,没有多少可以约会的地方,他们便逆着人流往操场走,坐在熟悉的台阶上。秦川掰开竹筷,两只筷头慢条斯理地摩擦着。他吃了一口炒面,笑道:“终于知道夏天为什么天天吃夜宵了,原来味道那么好。” 陈星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张开嘴。秦川转头看了她一眼,夹了一筷子往她嘴里送。她正欲合上嘴,秦川突然把筷子抽了出来,连带把炒面一起送进了自己嘴里。陈星笑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又欺负我!你当心我生气!” 说完便去抢他手上的打包盒,扑到他膝盖上赖着。 陈星道:“你快给我吃一口,我好饿。” 秦川笑道:“你靠过来。” 陈星抬起他一只手臂,钻到他怀里。秦川的手臂环住她肩膀,腾出另一只手喂她。一盒炒面见底,秦川道:“明明是我没吃饭,怎么全跑你肚子里去了。” 陈星道:“我早就说一人买一盒的,你偏不让。” 秦川笑道:“我是怕你吃多了对胃不好。” 陈星敛着眸,身后有一盏路灯立在水泥路上,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十分荒凉。她脸上阴影交错,不大高兴地说道:“你这样忙,要学这样多的东西,连晚饭都没时间吃,还要抽时间陪我。” 秦川捏了捏她脸颊,额头贴着她额头,低声道:“不开心啊。嗯?” 陈星把脸埋进他脖子里,小声道:“没有。就是有时候觉得,你那么优秀,我就跟个累赘似的。你学的东西我连看都看不懂,会不会有一天你去清华北大自主招生了,我连个一本都考不上。” 她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索性不说话了,一双手环在他腰上,静静听他的呼吸。秦川的手覆着她一头乌发,把她往怀里按了按,道:“傻瓜,你怎么会是累赘。我们变得更优秀,不都是为了让自己更值得对方的好吗?再说了,你去哪,我就在哪。” 陈星道:“你用不着这样安慰我,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连眼前的事都解决不了,又哪里能去想一生一世这么久的事?秦川,我了解自己,我追不上你的。我一个连解析式都求不出来的人,你还能指望我什么呢?但你不一样,你是有潜力的,你千万不要为了我放弃什么机会,那样我会愧疚一辈子的。” 她从秦川怀里起来,朝他笑了笑。她拢着他的脖子,神色复杂地望着他。片刻,她冰凉的唇贴上了秦川的唇,轻轻啃着他的唇瓣。秦川身子一僵,推开她,道:“别这样。” 陈星把手贴在他滚烫的胸口,笑道:“为什么?你不喜欢吗?” 她的笑容那样明艳,手心却冷得像冰块,秦川跳动的心脏一点一点被冻住了。他根本不愿意去想未来,他也明白陈星在说什么。他们两个,即使度过了三年,还会有下个四年吗?他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冷漠了,不应该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到她身上。她是他最爱的人,陈星或许不是秦川的陈星,但秦川永远属于陈星。 他不管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吻着她嫣红的唇,仿佛要把她融进骨血里。他也不知道他们吻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一年,三年五载,好像比天荒地老还要久。他哑着嗓子一遍遍重复道:“我爱你,我爱你…… 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陈星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扇过他鼻梁,满园春色落入他眼底,亮比星辰。她点点头,枕在他腿上。天是无底洞的黑,一枚红黄色的月亮矮矮悬着,映得他脸的轮廓无比柔和。陈星突然道:“你给我唱歌吧。” 秦川道:“你想听什么?” 陈星道:“《明年今日》。” 秦川知道她喜欢陈奕迅,特意去学了粤语。他的声音柔柔的,一点一点唱进她心里。风吹过来,脸上一阵凉一阵热 —— 她淌着眼泪抱他。他从未如此惶惑。 浮沉各异势II 期中考刚结束,陈星便被中素拉着去小卖部。江彧怕学生们考试分神,硬是拖到最后一门结束才告诉他们第二天秋游的消息。小卖部被围得水泄不通,中素苦着张脸道:“连吃的都被抢光了,我还想买几包辣条的!” 陈星笑道:“还好卖光了,不然你在车上吃辣条,我闻了就要吐。” 中素胡乱从货架上扫了些零食,回到寝室又是一阵翻箱倒柜。她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剥了穿穿了剥。陈星笑道:“你也不嫌累,秋游而已,搞得像去走秀一样。 ” 中素道:“难得放风一次,我当然要好好打扮!” 她拉开抽屉,陈星随手拿起一块高光,沾了一点抹在手腕上,笑道:“呦,都提前做好功课了。” 第二天,中素果然起了个大早,在寝室里一顿闹腾,向来早起的舒越都不满道:“中素,你也太夸张了吧。能不能安静点,让我再眯五分钟?” 只有日日五点起来学习的陈星上铺没有发话,静静凝望着中素桌上的一大堆化妆品,突然踩着扶梯下床,背上书包直接离开了寝室。 中素折腾完自己,把陈星从被窝里拉起来。陈星的头发乱蓬蓬的,眼圈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一看便知又是和秦川煲电话粥到半夜了。她在刷牙,中素靠在门槛上问道:“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陈星转 分卷阅读51 了圈脖子,无精打采地对中素道:“不记得了,一两点吧。” 中素道:“你也真是,我想也想不通,每天哪里有这么多话好说出来的?” 陈星搔了搔下颚,斜着眼笑道:“有男朋友和没男朋友能一样吗?你嫉妒我,自己去找一个啊!” 中素掐着她肩膀一路追到阳台,拧着她胳膊上的肉,又笑又叫:“我妒忌什么!我才不妒忌!只有你一个人稀罕得紧!” 他们走到楼下,秦川和夏天正立在寝室外面的无患子下聊天。秦川在晨光中抬起头,但见陈星迎着天边小而白的淡月朝他小跑过来。她罕有地把头发编成两根麻花,从肩头落下,一颠一颠的。小脸盘上飞扬的眉毛,颧骨上堆着两垛像又橘又粉的腮红,使她的下巴看起来没有那么尖了。她穿着黑色打底衫,千鸟格裙子,在瘦小的身子外又套了一件松垮垮的米白色针织开衫,盖住了她新涂的亮盈盈的灰蓝色指甲油。秦川站在那里望着她,陈星也仰头望他。她明明在他怀里,却仿佛隔了千里万里,让他万分思念。秦川揪着她的辫子笑道:“不听话,都十月底了,还穿短裙。” 夏天在一旁笑道:“秦川,你现在管得越来越宽了。这是人家的穿衣自由,跟你没关系的!” 中素也笑道:“是啊,秦川,再这样下去,不会连一日三餐都要管了吧!” 秦川闻言也只是笑,伸手摸了摸陈星的鬓角,和她一起往食堂走。 吃完早饭,他们在教室里等了一会。江彧姗姗来迟,刚清点完人头,就听到广播里在放 “请高一年级到校前广场集合” 的消息。年级主任高谈阔论一番,终于上了大巴车。陈星和中素坐在一起,秦川和夏天坐在她们后面。大约是早高峰的缘故,进城路上堵得跟乌龟爬似的。起初,中素还眉飞色舞地和陈星谈天说地,突然一个急刹车,她的脸就变成了灰白色。中素抓住陈星的胳膊,道:“我要吐了,帮我拿个塑料袋。” 陈星手忙脚乱,中素头晕目眩的,顶着前排的座椅微微喘气。陈星道:“你坐到前面去吧,会舒服一点的。” 中素胡乱点头,陈星把她扶到江彧边上,对江彧道:“江老师,中素晕车了,让她坐你旁边吧。” 中素难受得整个人蜷在窗边,江彧贴了贴她额头,道:“有没有好一点?要不要喝点水?” 中素摇头又点头,江彧于是给她开了瓶矿泉水,中素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对着塑料袋一顿狂呕,早饭全被吐了出来,嘴里弥漫着胃酸的味道,越发觉得恶心。她不好意思地看了江彧一眼,江彧倒没什么波动。他把水递给她,道:“漱漱口。休息一会,马上到了。” 中素闭上眼,车轮碾过柏油马路,颠簸得像一支抑扬顿挫的圆舞曲。窗外是一棵棵香樟树,像长了翅膀那样往后飞。大片的碧色,仿佛衣橱里那件水绿的乔其纱旗袍,一次都没有穿过,可见了便挪不开眼。她或许是在天堂,也可能在地狱,但无论如何,她决不在人间,因为人间的她,怎么能靠在江彧肩头睡觉?她往他肩窝凑了凑,手指攥在他牛仔外套的袖口。舒服极了,她恨不得永远睡过去。 她是被江彧拍醒的。车上的人,除了陈星都走光了。江彧道:“起来了。” 陈星和中素一起下去,游乐场里的他们,就像脱缰的烈马,满天满地跑。先是坐了旋转木马,坐在白马上,陈星扬着眉对秦川笑,让他以后也骑着高头大马来娶她。然后是海盗船、过山车,尖叫声划破云霄,分不清是夏天的哀嚎还是中素的笑声。从过山车下来,陈星已经心有余悸,没想到中素还嫌不够,硬是把她叫去了鬼屋。 鬼屋门口寥寥数人,正巧碰见嘉言和希达。嘉言朝他们招招手,笑道:“快来!六人一组,你们四个加我们两个,刚好。” 中素和夏天率先钻了进去,嘉言握着希达的手,跟在他们后面。秦川见状,对陈星笑道:“你先进去吧。我走你后面,这样他们就吓唬不到你了。” 六人排成一列,身后的门缓缓关上,眼前伸手不见五指黑。背景音乐窸窸窣窣的,稍稍一点响动便让陈星神经吊起。她下意识抓紧秦川,几乎要哭出来:“我害怕。” 秦川反手抱住她,笑道:“我在呢。” 走在最前面的夏天突然发出一声惨叫,然后想起了中素和嘉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陈星的耳膜仿佛要被刺穿,她不清楚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攥着秦川,以至于他拍了拍她的手腕,道:“轻点,指甲都要掐到肉里去了。” 陈星颤抖着问前面的人:“怎么了?你们叫什么?” 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照在发霉的门牌上,夏天指了指,笑道:“喏,停尸房。你们不要叫得这么惨烈,很吓人的。” 中素揪住他的衣摆,道:“那你为什么叫得这么响?” 夏天笑道:“我吓你们的。” 中素踹了他一脚,怒道:“人吓人吓死人!夏天,你不要这样,我已经很害怕了。” 夏天的嘴突然张得比鸡蛋还大。中素身后的一张床上,白布被缓缓掀开。一个满脸血痕的女人睁开了眼,拖着长长的衣袍,赤脚走下床。夏天和中素身后的四人都被吓得一动不敢动,只有她还在那里数落着夏天。她的肩膀被拍了一下,中素笑道:“别怕,哪有什么鬼?” 腿上被什么东西摸了,耳畔是 “咯咯” 的尖锐笑声,跟锯床腿似的。中素僵了僵,这才转过头去。一张阴漆漆的脸冲着她诡 分卷阅读52 笑,她一把推开夏天,没命似的跑了起来。那女人又转向她身后的四人,陈星腿一软,愣是连往前迈的勇气都没有。连仅有的煤油灯都灭了,几人在慌乱中四处乱窜。陈星的手不知何时和秦川松开了,她看不清周围,只能隐隐看到左右两侧各有一扇门。那女人还在疯狂地追,她想也没想就朝其中一扇门奔去,拼命拧着把手,却怎么也拉不开。她急得哭了出来,这时,一双手突然推开那扇门,把她带了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陈星抱着眼前的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流着。她的嗓子也叫哑了,沙哑难听:“秦川,秦川,我们快出去。我再也不要来这种地方了!” 希达被她抵在墙上,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借着墙角微弱的灯光,希达拍了拍陈星的头。陈星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来,一张小脸被吓得梨花带雨,泪痕阑干。希达把食指放在唇上,轻轻对她 “嘘” 了一声,道:“你先放开我,我们再出去。” 陈星没料到眼前的人是他,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希达指指她环在他腰间的手,陈星尴尬地后退几步。低下头,膝盖磕破了好大一块皮,正渗着血,估计是刚才追逐的过程中不小心蹭到墙了。这时安静下来,陈星才察觉到腿上一阵阵的疼。她 “呀” 了声,希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喉结动了动,沉默地蹲下来查看她的伤势。陈星望着他挺拔的鼻梁,薄薄的两瓣唇,突然有些不是滋味,想收回腿。希达按住她,道:“别动。” 他的指腹贴在她皮肤上,炙热如同炭块。陈星吃痛地 “嘶” 了下,希达起身道:“我们赶快出去。” 他背对着她蹲下来,道:“上来,我背你。” 陈星迟疑,希达又道:“没事的。” 陈星攀上他肩膀,她穿着短裙,希达一双手无处安放,又支撑不住她,只好道:“你介不介意我把手放你腿上?不行的话我就抱你。” 陈星赶忙道:“没关系,就这样吧。” 希达征得她的同意,掌心压住她裙子。陈星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根,他忽然就舍不得放手了。这是他第一次背女生,原来被人依靠是这种感觉。希达垂着眸,在黑暗中摸索着。他把她背到门口,其余几人已经在等他们了。陈星一腿的血,嘉言问道:“没事吧?我们陪你去急救站处理一下吧?” 陈星松开希达,道:“没事,你们去玩吧。” 秦川抱起陈星,她搂住他脖子,两条纤细的腿垂在他手臂上。他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像石膏像一样坚硬。陈星知道他一定是生气了,大概是因为她弄伤了自己,也有可能是因为希达背了她。但她觉得那样的概率微乎其微,秦川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她悄悄把脸埋进他怀里,小声道:“我不疼了,你不生气了好不好?” 秦川仍旧一眼不发,只是把她往胸口紧了紧。风呼呼地吹,把她的麻花辫吹散了。针织开衫挂在小腿肚上,像一朵凋零的栀子花。希达突然觉得自己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到一个名叫无望的地狱里。他终于明白了,他晚的一步,让他亲手葬送了他们之间的希望。 希达牵住嘉言的手准备离开,陈星叫住他。她对他说:“谢谢。” 她的笑容很明亮,就像天上的太阳。他满眼都是他们相拥的场景,嘴里就像融了一支蜡烛,黏糊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他朝她淡淡地笑道:“不客气,赶紧去吧。” 游乐场的急救医生替陈星处理了伤口。涂碘伏的时候,她疼得倒吸了口凉气。秦川皱着眉头道:“才几分钟不管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陈星本来是想对他撒娇的,可他这样凶她,她心里也来了气,头一撇,道:“明明是我受伤了,你那么凶干什么?你走,我不要看到你。” 她一瘸一拐地跳下床,秦川怒极反笑道:“好,你这么不待见我,我走就是了。” 陈星在身后喊 “秦川!秦川!”,听得他心里一阵烦闷。她以前不是喜欢钟希达吗?现在他给他们创造机会,她怎么还不识好歹地怪起自己来?她难道不应该高兴吗?他半点没停下来等她的意思,陈星急得一跺脚,伤口钻心地疼,但更疼的是心,像有把钝刀在割肉,生不如死,不如索性给她来个痛快。她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夏天和中素在一旁面面相觑。她刚准备喊 “你再不过来我就跟你分手”,秦川就辄了回来,沉着一张脸把她抱起来,道:“我看是要疼一下,这样才会长点记性。” 差不多到了回校时间,他们回到大巴车上。上车时,陈星没踩稳台阶,晃了晃。秦川跟在她身后,下意识伸出手相去搀她,谁知刚伸到半空,她便拂了去,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她不愿理会他,秦川便也不去热脸贴冷屁股,随她去了。 回程路上,中素坐在江彧身边,夏天坐在陈星边上。陈星郁郁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汽车,夏天也不敢跟她讲话,自顾自玩着手机。陈星渐渐睡着了,秦川从后排扔了件外套过来,对夏天道:“给她腿盖上。” 半晌,他看陈星睡得东倒西歪,一个劲朝夏天肩上靠,干脆和夏天换了个位置。夏天悄悄道:“她醒来你们不会还吵架吧。” 秦川道:“她这个臭脾气,谁敢跟她吵。” 陈星在梦乡中感受到身旁的动静,不满地咂咂嘴。她眉头紧锁,揽住秦川的手臂,像是把他当成了靠枕 分卷阅读53 ,似乎又觉得他的肩膀太过骨骼感,像说梦话似的道:“不舒服。” 秦川道:“不舒服就躺下来。” 陈星懒懒地枕在他大腿上,秦川抚摸着她的后脑勺,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陈星跟秦川吵了一架,虽然在秦川怀里醒来了,可一想到他刚才对她不管不顾,心里便还是生气。两人心里都是郁郁的,回了班里也还在冷战。晚自修一结束,她便拎包走人,内心盼着他追上来,可走到宿舍,身后也没个影子。秋天的夜晚是萧瑟的,她立在阳台上,忽然下起雨来,敲在生了锈长满青苔的水管上。滴答滴答,教学楼的玻璃窗透着惨黄的灯光。陈星绞了块抹布,擦了擦空调外机,把中素的多肉放到上面,免得淋雨病死了。 宿舍的电话忽然响了,铃铃铃,她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一会,道:“我找陈星。” 陈星认出了希达的声音,愕然道:“我就是,怎么了?” 希达道:“我在楼下,你 —— 能不能下来?” 她跟中了邪一样往下跑,跑到楼下,他在女寝对面那颗香樟树下站着,撑了一把黑色的伞。柄上苍白的手,不久前和她四手联弹过。雨莫名其妙下大了,啪啪啪打在黑色的涤纶布上。伞下的世界也是黑色的,沉默的眼睛,沉默的风声,沉默的时代,压抑在心底的秘密…… 嗅觉被无限放大,那种泥土的腥味掺着发梢的桂花油香,陈星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她怎么了?那是嘉言的男朋友,他的一切都是嘉言的。她在想什么?他在干什么!是他,都是他…… 一定是他的错,他就不应该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雨水溅湿了他浅蓝色的裤管,希达痛苦地望着她,哽着喉咙低声道:“你…… 膝盖好点没?” 陈星道:“我没事,我没事!你走吧。” 希达道:“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总之我就是很挂念你,你受伤我的心也跟着疼。陈星,我是不是疯了?” 雨越下越大,从伞下横飞进来,碎玻璃一样扎在她脸上,血肉模糊。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她看到秦川和一个女生走在一起。他为她擎着伞,她挽着他的胳膊,说说笑笑。陈星见过她,她给秦川送过情书,她喜欢秦川。只是他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要替她撑伞!他不是说只爱她一个吗?骗子!全是骗子!她打了个寒战,希达也感受到了她的恐惧,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阴漆漆的绝望,使她像幽灵一样唤道:“秦川……” 那女生先听到了,顺着声源朝他们看来。秦川也转过头来,笑容凝固在嘴角,手里的伞摇摇欲坠地塞到那女生手上。他几乎趔趄地朝她奔来,急道:“你听我解释……” 陈星道:“哦,那你解释吧。” 秦川道:“你误会了…… 我就是顺路送她回寝,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星道:“你有空送她,却连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讲。我到底算什么啊!” 秦川握住她的手,声音急切道:“你是我女朋友啊!” 那女生淋在雨里,红了眼,哭得凄凄切切。陈星也红了眼,她甩开秦川,哭道:“你哭什么!你不是和他撑一把伞吗!你不是每天都到教室后门找他吗!你明明知道他有女朋友,还求着他喜欢你!你贱不贱啊!” 她不管不顾掉头就跑。迎着湿风,白滔滔的雨一阵急过一阵,香樟树哗啦啦地响,像闷雷从头顶砸下来。她累了,蹲在地上,头枕在膝盖里,嚎啕大哭。那种出于本能的防御姿态,看得追上来的希达和秦川心头皆是一紧。风松松地吹,委屈泛上她心头,又被悲哀压了下去。她湿漉漉的手从衣袖里伸出来,秦川知道她想要抱,手都落到半空又突然停住了。她到底在求谁的拥抱呢…… 希达把伞给他,道:“我先回去了。” 深一脚浅一脚,呼吸紧一阵慢一阵,他的衣服也湿透了。 陈星道:“你连抱我都不愿意了吗……” 秦川静静站着,她不过哭了两三秒,他的眼泪也跟着淌了下来。他喘着气,紧紧扶着她的肩,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不停向她道歉。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吻她,一遍遍吻她,吻到嘴都肿了。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滚,滚到他嘴角,他却往她更深处探去。他像坠入了一个冰窖,冷得刺骨,只有她还是热的,只有她能让他的心跳动…… 他们在凄迷的风雨中和好了。 高处不胜寒I 高中就像一屉蒸笼,一个年级近千个学生,顶端的一百个就像港茶里的虾饺,最为金贵。不仅沐浴在最热的蒸汽里,就连上桌时也总是第一笼出锅,第一眼进入他人视线。他们的竞赛班坐落在高高在上的三楼,美其名曰防止他人打扰。他们享受着最优的师资,接受了众人的瞩目,明明有骄傲的资本,但每个人脸上都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其次的一百个学生被安置在实验班,和竞赛班的人不同,他们成绩虽次一些,却混迹活跃于各个社团,因此他们在同龄人中更受欢迎。至于剩下的七八百个学生,虽也有鸡头凤尾之分,到底是平平无奇,不值一提。 而陈星作为底层中的底层,空有一身好皮囊。用教导主任的话讲起来,她连梦想都还不配拥有,就已经屈服于现实的淫威中了 分卷阅读54 。起初,面对一张张惨不忍睹的试卷,她也会有寄人篱下的不安感。但时间久了,她便索性和中素一样,两手一撒,放任自流去了。 他们坐在音乐厅里,年级主任激动地发表着名为的《期中考试综合分析》的长篇大论,从语数英一路高谈阔论到政史地。年级前十的人站在舞台上,左手奖状,右手鲜花。秦川和希达也在其中,他们一个考了第四,一个考了第六。陈星目不转睛地盯着秦川,他被夹击在一群实验班和竞赛班的人中间,接受了校长和年级主任最诚挚而热烈的祝贺。年级主任红光满面地说道:“竞赛班和实验班的同学稳定发挥,当然,平行班的同学也不要觉得自己不如别人。这次前十,就有三个是我们平行班的。” 他隆重介绍了平行班里成绩最好的秦川,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要属高一二班最为激烈。中素边鼓掌边高兴地说:“他可真没眼力见。要不是秦川没来参加分班考,他怎么会在平行班待着?” 陈星笑道:“他要是在竞赛班,会不会都年级第一了?” 中素笑道:“做人嘛,过满则溢,没必要。” 散会后,江彧难得占用团课分析班级期中考试情况。他一只手支在讲台上,破天荒在教室里戴着金边眼镜。他的目光严肃得像一座石雕,扫过每个人或轻松或凝重的脸。陈星盯着大屏幕,随着江彧不停往下滚鼠标,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 总分四十一。在她名字前不远处,余中素,三十六。陈星叹了口气,趴在桌上。秦川把手伸到她课桌下捏了捏她大腿,陈星冲他苦丧地笑。 江彧说,这次期中考,高一二班的总平均分在十个平行班里位列第三。他先是表扬了大家,然后单独分析了化学考试的情况。他挽起袖口,用粉笔敲了敲黑板,道:“不及格的七个人,这几天我会找你们谈话,麻烦把午休时间空出来。” 讲到这里,江彧有意无意顿了顿。中素和夏天互相对视一眼,心虚地低下头去。夏天偷偷摸摸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旺旺仙贝,塑料包装发出 “滋啦” 一声,像在人心头挠痒痒。他用手挡住下半张脸,张大嘴往里面塞了一片。中素见了,手肘往左挪了半寸,顶了顶他大腿。夏天把剩下一片仙贝放到她手心,中素捂着嘴边嚼边对他笑。作为回报,她拿出一听百事可乐,递给夏天。夏天两眼放光道:“谢谢!” 中素圆圆的脸上唇角轻扬,像个红粉的苹果。她对夏天眨眨眼,夏天刚欲开口,讲台上的江彧便皱了皱眉头。他轻咳一声,中素仍和夏天互相对视着。江彧放下手里的名单,指骨轻敲课桌,道:“夏天,中素,东西好吃吗?”中素飞速地转回头,嘴角朝下一拉,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江彧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道:“你跟我出来,其他人自修。” 中素垂头不语地站在走廊上,江彧靠着栏杆,手里的名单有一下没一下扇着风。他看着隔壁班的后门,淡淡开口道:“你觉得你这次考试考得怎么样?” 中素道:“还行吧,正常水平。” 江彧道:“我看过你每门的分数,文科总分排在年级二百左右,挺好的。但你的理科怎么回事?特别是化学,年级八百名。中素,你平时单元考都在平均分之上,现在告诉我五十二分是正常水平?你哄小孩呢?” 他从一叠试卷里抽出她的试卷,中素接过来细细看了,头一摇,笑道:“可能是这次没发挥好吧,我争取下次努力。” 江彧心底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他讨厌她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仿佛世界上没什么东西能入她的眼。有学生路过,投来好奇的目光,就好像江彧在欺负她一样。江彧烦躁地扯了扯领口,道:“今天我答疑。你晚自修来答疑教室,把错的题全部订正一遍。作业也带上,我亲自给你批。” 中素抖了抖,她想:江彧给我一对一教学,我还能学得进去?他不是故意的吧!江彧看出了她的不情愿,道:“你不愿意也没用。一码归一码,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吃完晚饭,陈星陪中素去小卖部买酸奶,中素沉默地喝着她最喜欢的红枣味。天透着奇异的粉紫色,轻羽般的云下,女寝旁的两棵无患子像金黄的伞盖。初冬的风吹过,落下阵阵飞旋的雨。叶簌簌铺在枯黄的草地上,柔软得如同巨大的撞色围巾。陈星在洗澡,中素立在阳台上打理她的多肉。她抚着娇小饱满的叶瓣,楼下稀稀拉拉的人走过,穿着冬季校服的女生夸张地耸了耸肩,拉出一条长长的尾音。香樟树仍旧青葱碧绿,寂寂地立在水泥路两侧。它们是手执长剑,身披坚硬盔甲的骑士,默默守护在这个时代的囚笼里。 中素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叹了口气,许久才接起道:“喂。” 电话那头是寂静的空气声,过了一会,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想好了吗?” 中素道:“我不去,你也别逼我。我现在就在阳台上,你要是把我逼急了,指不定我就直接跳下去一了百了。” 回答她的是 “嘟嘟嘟” 的忙音,中素冷漠地按着关机键,直到指腹生疼才松开手。她心满意足地看着屏幕一点点暗下去,走到衣柜前,把陈星带来的一瓶红酒找了出来。喝?不喝?中素挣扎了一会,从陈星抽屉里拿出开瓶器,也没醒酒, 分卷阅读55 “哗哗哗” 直接倒进杯子里,跟灌白开水似的往胃里送,脑袋跟火烧似的,喝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陈星洗完澡出来,就闻到满屋子的酒味。中素趴在桌上看《Lying Man》,眼神迷离。陈星晃了晃酒瓶,心惊肉跳。她扶住中素的胳膊,叫嚷道:“这可是我冒着生命危险从我爸酒柜里偷出来的!你不要命了!这种喝法!” 中素推开她的手,看了看瓶身,笑道:“又不是九六年的拉菲,喝了就喝了,这么小气做什么。” 她拍拍陈星肩膀,疲倦地扑到床上,笑道:“快吹头发,吹完我们下去。” 在中素的认知里,有些事不是做不好,而是她根本不愿意去做。就像这次化学期中考试,她就是故意考疵的。自从那晚她无意间亲了江彧后,她就下意识避开他。上课不盯着黑板了,中午不陪陈星去拿作业了。她可以疏远者他们之间的距离,但是期中考那天,当江彧抱着一摞试卷走进考场的时候,她还是慌不择言。他挨桌检查学生卡,她低着头,直到他的西装裤出现在她眼前,一只手拿起她的校园卡,低声道:“余中素,抬头。” 一场考试下来,他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中素想,他既然如此关注自己,那就干脆胡来好了。反正他对自己的好终归是有底线的。虽然她现在不知道界线在哪,不过这种东西一试便知。 中素坐在答疑教室里,身旁的江彧被学生围得水泄不通。他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看顾她。中素的下巴搁在叉比勾还多的试卷上,咬着笔盖慢吞吞订正着。乌泱泱的人堆里,她看见了嘉言。她排在队伍最后,胸前抱了一本白底蓝边的教辅,正压了一份回家作业在上面写。 估摸着嘉言快等到海枯石烂的时候,中素好整以暇地支起身子,只听她道:“江老师,我这次考试考得不大好,你能帮我分析一下吗?” 中素不自觉嗤笑一声,江彧睨了她一眼警告,转过头和嘉言讨论起她的成绩来。 中素终于理解了陈星对嘉言的评价:戏剧性的美人。嘉言考了八十九分,几乎是她的两倍,现在反倒在她这个不及格的人面前红了眼眶。听完江彧的分析,嘉言几近潸然泪下,咬着下唇道:“江老师,我需要做别的教辅吗?” 江彧愣了愣,笑道:“不用,你把我布置的作业做完就可以了。重在理解,和题量没用太大关系。” 嘉言和她再三道谢,中素摇摇头,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 送走嘉言,江彧看向她,道:“订正好没?” 中素挪了挪试卷,道:“大多数都好了,有几题我不会。” 江彧拿起红笔给她讲解起来,中素懒懒趴着,望着他流畅的下颚线和挺拔的鼻梁。晚风吹进,她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把手缩进袖管里去,只留一支笔露在外面。下课铃响起,其余的答疑老师陆陆续续离开了,中素看了眼教室门,面对江彧的问题敷衍地回答着 “嗯” “哦” “知道了”。她忽然答非所问道:“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李嘉言那样的?” 门口有几个学生在嘻嘻哈哈。江彧皱了皱眉,关上教室门,对她道:“专心做题。” 偌大的教室只剩他们两个,中素道:“江老师,你不用下班吗?” 江彧翘起二郎腿,手搭在她椅背上,指节轻叩,望着她低声道:“第一次有人赶着我走。中素,让你学点化学这么困难吗?” 中素躲闪着他的目光,心虚道:“没有。” 江彧道:“没有?你这个月怎么了?上课睡觉,问你题一问三不知。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中素笔一顿,笑道:“江老师,我一直是这样的。我没有秦川的天赋,也没有李嘉言的努力,我甚至还会添乱。我不值得你在我身上花这么多时间。” 江彧敛着眸,周身透着一股沉沉的气压。夹在指缝间的红笔被他往桌上一甩,跟皮球似的向前滚了几圈,停在了桌子边缘。窗外的风呼呼吹着,像破旧的风箱,哧啦啦地吹动柳树。江彧轻哼一声,笑道:“值得?我有一百个学生,有比你聪明的,比你努力的。中素,我对我每一个学生负责,是我的职业道德,和这些统统没有关系。” 中素咬着手指思考他说的话。许久,她懒洋洋地靠近他,两只手拖着自己的脸,自下而上看着江彧,笑道:“满口仁义道德。你对你的学生嘘寒问暖,脱衣送水,枕在你肩上睡觉都无动于衷,这是你的职业道德教你的?那天车上,你不是还对我挺好的。嗯?” 她打了个嗝,答疑老师抽的烟味渐渐散去,那股酒味在密闭的空间里就显得格外突兀了。她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江彧眼底深处阴云密布,慢慢窜起暴烈的火苗。他握住她的手腕,仿佛要把她生生捏碎。中素吃痛地叫了声,道:“你干什么!我说错了?” 江彧低沉道:“你喝酒了。喝了多少?” 中素挣脱他,软绵绵地趴在桌上,笑道:“关你什么事?” 江彧一把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拖着她往外走。中素乱糟糟抄起桌上的东西,膝盖磕到了桌角,疼得眼泪直打转。她醉得不知东南西北,跌跌撞撞地跟着他。江彧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她拽了进去,又 “嘭” 一脚踹上门,满架的书都跟着抖了三抖。中素被摔在转椅上,怀里的作业像破布偶似的凌乱散在脚边。他步步逼近,一 分卷阅读56 脚踢开辅导书,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凝望着她,低声道:“把你刚才说的,再讲一遍。” 他的呼吸喷在她额头,中素觉得自己一定是醉迷糊了,要不然怎么会滚烫得像要烧起来?她垂眸,无声地笑,却被他捏起下巴,逼着她看他。中素把手搭在江彧腰间,脸埋进他胸口,闻着他身上冷冽的木香,微笑道:“我说,我好喜欢江老师啊。” 江彧浑身一僵,一把推开她。他紧抿着唇,满脸冰霜地注视着她。中素跌在转椅里,歪歪头,支着扶手,慢慢站了起来。她踮起脚,在江彧耳畔 “咯咯” 笑了两声,欢快道:“我喜欢江老师。江老师难道不喜欢我吗?” 她抬起江彧的双臂,双手从他肋骨滑向后背,嘴唇贴在他下巴上,娇嫩的唇瓣抵着他极淡的胡茬青印,声音软得像水:“江老师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江彧任由她抱着,藤黄的灯光下,两人身影交叠,寂静得能听到窗外细细的风声。他抬了抬手,又垂下,无言对上中素迷离的眼神。许久,他推开她,淡淡道:“你醉了。我给你煮点茶喝。” 中素眼里熠熠的光芒像是风中的烛火慢慢黯淡下去。她坐回转椅,看江彧从柜子里取出一套茶具,用红木勺舀了一小勺茶叶放进白瓷盖碗,煮开的水淋上,他又倒掉,用茶则把洗过的茶拨进茶壶里。水如连珠,很快沸腾起来。袅袅茶香裹着蒸汽腾起,他倒了一盏递给中素,中素浅浅抿了一口,道:“这是什么?” 江彧道:“金骏眉。” 她喝了两杯,醉意消散了些,倒是有些困了,趴在他办公桌上倒头就睡。 江彧面无表情地立在窗边,清冷的天上疏疏挂着几颗稀星,校门口的岗亭亮着昏暗的灯光。马路上寂寂无人,偶尔驶过几辆汽车,像极了七十年代港片里人走茶凉的夜场。卖红薯的老人又来了,吆喝着 “番薯!玉米!”,走远一点,就听到那呼声变成了 “啊—— 米——”。 中素半睁着眼打了个喷嚏,在迷蒙中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江彧关上玻璃窗,捡起散落一地的书,给她披了件衣服,走到门边,“啪” 一声,办公室陷入沉沉的黑暗。他垂眸坐在角落,修长的手指抚上中素吻过的地方,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茶壶里的水仍在沸腾,上下翻滚,暗流汹涌。江彧给自己冲了一盏,只尝了一口便搁在一边。煮老了。他一动不动,靠着椅背,指节开始习惯性敲动。“叩” “叩” “叩”,世界末日前的倒计时。 中素这一觉睡了整整两个小时。她醒来时,月亮已经升上中天。江彧懒懒地抬起眼皮,道:“醒了?” 中素看向肩头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淡淡道:“嗯。” 江彧打开灯,突如其来的灯光使她眯了眯眼。中素咳了两下,嗓子哑哑的,哼出一个浓浓的鼻音,问道:“有没有水?” 江彧给她接了杯温水,中素道了句 “谢谢”,双手捧着纸杯,一点点往胃里送,睫毛在杯壁上打下一排浓密的阴影。她头疼得厉害,整个人蜷在转椅上,江彧见状,道:“头痛?” 中素点点头,偏过去抵着靠枕。江彧走到她身前,道:“坐起来。” 他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道:“怎么喝这么多酒?哪里来的?” 中素吃力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江彧静静帮她按摩着,中素鼻尖充斥着他的香水后调。沉稳的木香里,传来一味极淡的辛辣,暖而不炙。他轻声一笑,道:“刚才酒疯发得这么厉害,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他指间的轻柔舒缓了中素的头疼,她回忆着那些片段,笑道:“刚才讲的都是胡话,不算数的。” 江彧手里的动作一顿,扳起她的头,她清澈的眼眸中透着血丝的微红。江彧看着她,薄唇一开一合,道:“你知不知道,酒后吐真言。” 中素移开他的手,站了起来。她理着被他随意扔在桌上的书本,淡淡道:“那便是真吧。但江老师,真真假假有什么要紧的?你根本不在乎,从头到尾,你都只当我在开玩笑。” 她脱下身上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朝着门边走去。江彧替她开了门,昏暗的走廊里,暗黄的灯陆续亮起,像一条永无止境的迷宫,闪烁着残烛的光晕。中素的软皮鞋跟踩在花岗岩地板上,一浅一深地叩击着她的心跳。 迟迟没有听见关门声,她回头,原是江彧倚在门框边。廊灯在他周身投射出错落的光影,他望着中素,深邃的眼神微微晃动。他掩去了那抹情绪,平静得宛若一潭干涸的井水。中素立在原地,不言不语。许久,她莞尔一笑,问道:“江老师,你还有话要说吗?” 江彧道:“没有。” 他转过身去揿门把手,只听她又笑道:“江老师,晚安。” 他没有回头,停在把手上的手指轻轻一颤,默了默,也笑道:“晚安。” “嘭” 一声,江彧顺着门板,慢慢滑到地上。他知道她还在门外,但他绝不会再开门了。他已经犯了一个错,他这种精神洁癖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一错再错下去?但同时他又觉得惭愧,虽然他在言语上反复拒绝着中素,但他的行为一次次出卖了他 —— 他其实很享受中素对他的亲密。 江彧无缘无故地笑了,玻璃窗里倒映出的男人风流倜傥,就像赵佶的字,绰约、舒朗。这副皮囊真有那么好?江彧扯开起了褶 分卷阅读57 皱的白衬衣,一点都没觉得呼吸顺畅起来。他就是一个小偷,衣冠楚楚,却下流地剽窃他人感情。迟早有一天,他会付出代价的。 高处不胜寒II 冬日短暂,那日以后,中素便再没和江彧讲过话。生日那天,她订了一个六寸蛋糕。配送员把东西放在校门口的岗亭,陈星陪她取了来。晚自修时,她们叫上秦川和夏天,四人到学校的小木屋里给中素庆祝生日。陈星送了她一套郭敬明的书,秦川送了她王者荣耀的五个史诗英雄皮肤。夏天最为隆重,他把礼物装在一个长方形小盒子里,递给中素。他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边笑边从嘴里哈出雾气。中素打开,一瓶柏林少女静静躺在精心包装过的淡蓝色拉菲草里。她惊喜地 “呀” 了声,夏天望着她微笑道:“中素,生日快乐。” 她喷了一点在手腕上,微微凉,再抹开来,才闻到浓郁的玫瑰味。中素笑道:“真好闻。谢谢你,夏天。” 点上蜡烛,几人在摇曳的火光中唱生日歌。中素许了愿,吹灭蜡烛。蛋糕做成一朵牡丹形状,纯白的花瓣上撒了金粉,中素下不了手,陈星便为她代劳。几人分而食之,陈星靠在秦川怀里,他眉目温柔,一口一口喂她。热恋中的情侣没有隔夜仇,他们遗忘了那晚的不愉快,秦川蘸点奶油抹在陈星鼻尖,陈星目光流转,调皮地蹭到了他脸颊上。中素笑道:“你们也太过分了!明明是我过生日,却要看你们秀恩爱!” 天气再冷一些,碎心湖满目萧条。无患子抖落了叶,光秃秃地挺立在寒风里。蓝盈盈的天倒映在清亮亮的湖水中,白云之下,枯荷之间,悄然添了几抹嫣红。先是数朵,然后成百上千朵红梅怒怒跃上枝头,挨挨挤挤。一夜安睡后,清晨的阳光吻着淡白的月亮,玻璃窗上起了薄薄的雾,陈星在上面画了个笑脸。 昼短夜长,陈星上铺却还是很刻苦勤奋,日日五点起来学习。舒越也是雷打不动地早起,每每她拉开阳台门,凛冽的西北风灌进来,中素便学着土拨鼠的样子把头往被窝里钻。起初,陈星拖着她,中素嘟囔几句,按掉她五分钟一个的闹铃,也就起床了。后来,三九天一到,寒风愈发凛冽,中素索性窝在棉被里,把自己筒成一个热狗,脚心冰凉到麻木。催人泪下的晨跑铃声准时在六点二十响起,她从被子的缝隙里探出双眼睛,对陈星道:“晨跑帮我签个到。早饭要吃一个饭团一个麻球。” 陈星坚持了一个礼拜,终于扛不住了。她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秦川。不吃夜宵时,每天晚自修结束,中素就把校园卡给到陈星,等陈星在寝室楼下刷完卡以后,再由她把两张卡一齐给秦川。她和秦川有时兴起,去操场上逛一两圈,像其他情侣一样拥抱、接吻。陈星喜欢把手埋在秦川的大衣口袋里,听他讲的情话。 最早,他们常碰到嘉言和希达。四个人说说笑笑,陈星和嘉言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后来却不太能看到了,年级里开始传他们分手的消息。女人传播八卦的速度惊人,更何况是希达这样的风云人物。闲话落入老师耳朵里,假的也变成真的。学校为此专门展开了一堂青春期心理教育讲座,在音乐厅外,陈星和希达打了个照面,他的脸色比臭豆腐还要臭。 一天放学,中素临时起意,打算一个人静静观赏碎心湖冬夜的美景,恰巧撞见了桂花树后的嘉言。她梨花带雨地从背后抱住希达,道:“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 希达不语,嘉言拉着他的手问道:“这么多年了,你爱过我没有?” 希达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笑道:“嘉言,这个答案你比我清楚不是吗?” 嘉言几近是带着哭腔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和我在一起……” 希达道:“不为什么。因为我正好需要一个女朋友,而你正好符合我的要求。现在我不需要你了,你如果要钱,我可以给你。” 听到这里,中素打了个冷颤。她瞪大了眼睛,屏气凝神。寒冬腊月,嘉言颤颤悠悠地脱下外套,抖得跟筛糠一样。她抓住希达的手,掀起毛衣,放在自己的胸上。一声痛苦地呜咽从灵魂深处丝丝抽出,她哭道:“你不是想做吗?我给你,我都给你…… 你不要离开我……” 希达皱着眉头抽回了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一根一根擦着手指。他拍了拍嘉言的脸蛋,不带情感的薄唇轻轻扬起,低声道:“嘉言,你现在都习惯性感动自己了吗?说白了,你又有多爱我呢?你一边和我讲着天长地久,一边在我床上和追你的人互诉衷肠。连下家都找好了,你以为我不知道?真脏。” 嘉言完美无瑕的面容缓缓裂开,像冰河崩塌,峡谷断裂。她突然撕心裂肺地笑道:“希达,你难道不是和我一样可怜吗?你不肯付出真心,认为钱能买来一切。你不是喜欢陈星吗?你再有钱又怎么样?她爱秦川爱得死心塌地的,她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希达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他蹲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嘉言面前,挑起她下巴,轻声道:“李嘉言,你最好趁我还记得你好的时候赶紧闭嘴。要不然,你爸明天就会从我家公司滚蛋。哦对了,你那个在医院里躺了两年等骨髓移植的白血病弟弟,只要我一 分卷阅读58 句话,他的账户余额就会清零。你不想眼睁睁看着他死吧?所以啊,乖一点。嗯?” 他的声音很轻,手上却用了十分的力,嘉言的下巴顷刻便多了几个红色的指印。她的反应像极了受惊的困兽,浑身上下无法控制地抖动起来,牙齿格棱棱地响。嘉言咬了咬牙,道:“你也不怕遭报应。” 希达站起来,低头望着她,笑道:“我遭的报应难道还少吗?嘉言,因果轮回,我倒希望所有的报应都报到我头上。可惜不是我做的恶,老天不肯啊……” 怎样的人才会用自暴自弃的口吻讲这样的话?中素不寒而栗。在某个瞬间,她甚至怀疑希达是真心不想活了。对,陈星…… 他怎么会喜欢陈星?希达是为了陈星,才和嘉言分手的吗?可是爱情是讲求循序渐进的,希达为什么莫名其妙就喜欢上陈星了…… 中素百思不得其解,她好像忘了自己也是莫名其妙喜欢上江彧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让人陷进那个美好的深潭里。中素不敢再往下听,一路飞奔。她的心要从嘴里跌出来,她要快点告诉陈星这个秘密。 与此同时,陈星刚和秦川逛完操场。秦川把她拉到男寝外的树下,笑道:“闭眼。” 陈星道:“你要干什么?” 秦川笑道:“明知故问。” 陈星别过头去,笑道:“又来了。” 秦川蹭着她的耳朵,低声道:“今天你主动好不好?” 陈星斜着睨了他一眼,手指勾住他衣领,把他往自己身边带。她刚碰到他下巴,秦川的吻就如同急风骤雨落了下来。他一只手枕在她脑后,另一只手牵住她的手指,从额头吻到鼻尖吻到唇瓣,最后落在她耳畔,一遍遍讲着 “我爱你”。陈星推开秦川,笑道:“你快回去!还在学校呢,丢死人了!” 刚分手的希达趴在阳台上,面无表情地看完这一幕。他的室友在晾衣服,指着抱在一起的陈星和秦川,笑道:“他们两个的感情是真好,都好几个月了,每天这个点都能看到他们,搞得我也想谈恋爱。可惜了,佳人就应该配才子,我是找不到陈星那样的女朋友。” 希达笑道:“哦?那我配得上她吗?” 他室友只当他在开玩笑,拉紧了晾衣绳笑道:“你配谁配不上?至于陈星么,你看看她男朋友的长相,估计要和他竞争一下。” 这话使希达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原来男人和女人在一起,首先看重的都是外表。但他绝不是这样肤浅的人,轮样貌,嘉言绝不会输给陈星,可当陈星出现时,他的眼里就再容不下其他人。他盯着她看,除她以外的世界一片空白。他觉得自己中了一种毒,只有和陈星在一起才能缓解他的嫉妒和痛苦。可只要一想到去破坏她的感情,他就没由来的心虚,这种想法也就慢慢被压抑在心底了。 希达是学校BLUE POINT乐队的键盘手。他去找过陈星,请她参加音乐社的新年演出。陈星答应了他。希达经常在排练结束后教她弹钢琴。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扬跳跃,她目不暇接地看着,不知该从何下手。希达站在她背后,俯下身,握住她的手,轻笑道:“你跟着我弹。” 松快的琴音从指缝间流过,希达笑得很开心,她学会了《钟》。 因为排练总是在下午自修课的时间,他们单独吃饭的次数也变多了。陈星和他站在电子屏幕前,希达问道:“你想吃什么?” 陈星道:“天这么冷,吃砂锅吧。” 他们排在队尾,身后戴着黑框眼镜、留着寸头的男生手里捏了本《语文必修四》。等他从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 背到 “今已亭亭如盖矣”,食堂阿姨探出头来,一脸为难道:“同学啊,砂锅只有最后一份了,你们两个谁要?” 希达和陈星异口同声道:“给她/他吧。” 两人都愣了愣,希达笑道:“你吃吧,我随便吃一点。” 希达买完自选餐,在陈星对面坐下,蓬松的刘海下,露出一双被厚密睫毛覆盖住的棕黑色眸子。陈星看着他一盘子的青菜萝卜,把自己的砂锅向前一推,道:“对不起啊,是不是刚刚排队排太久,连菜都没了。要不你吃我的吧,鸡腿给你。” 希达闻言,静静望着她,眼里升起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陈星以为他不好意思吃她的东西,于是道:“没事,一个鸡腿而已。大不了你再请我吃一顿。” 希达笑道:“那我不客气了。” 他啃着她夹的红烧鸡腿,喉咙深处莫名哽咽了一下。陈星见状道:“你怎么了?鸡腿还能好吃到哭?” 希达扒了口饭,含糊道:“太久没吃了。以前妈妈给我做过,不过那都是很小的时候了。” 陈星道:“我也喜欢我妈做的鸡腿,不过我更喜欢她做的可乐鸡翅。我在学校里经常想念的。下次有机会,你来我家尝尝看。但我妈老凶我,她可能会跟着不待见你。” 希达伸出小拇指,笑道:“拉勾。” 陈星笑道:“这怎么还要拉勾了?” 希达认真道:“我怕你反悔。” 陈星于是伸出手,两人指腹相抵,她念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新年演出很快到了。因人气火爆,BLUE POINT采取了门票制,千金难求。陈星耐不过中素的软磨硬泡,只好去求希达。希达倒是二话没说,给了她三张在第一排正中的VIP票。那天,中素三人坐在台下,陈星第二次踏上舞台,熟悉的聚光灯照在身 分卷阅读59 上,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希达站在键盘后,身旁是鼓手、贝斯手、吉他手。两个小时的演出,她单独唱了两首歌,一首《最佳损友》,一首《生如夏花》,都是中素平常洗澡时常哼的。中素感动地疯狂在台下喊 “陈星我爱你”,夏天笑道:“中素,你要不要这么喜欢陈星。你是不是都没这么喜欢过别人。” 休息时,陈星从后台朝外望。希达坐在架子鼓前甩着头,修长的手握着槌杆,敲击出直击她灵魂的音乐。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其他任何事他都不在乎了。陈星在队内人缘很好,BLUE POINT的队长把压轴曲《千千阙歌》留给了她。唱到最后,数百根荧光棒像数百颗流星划过漆黑的观众席。陈星看不真切,但她知道中素、秦川、夏天一定在看着她。谢幕时,队长热泪盈眶地宣布自己即将毕业,决定把这个位置交给希达。陈星站在角落里微笑鼓掌,希达道:“谢谢。谢谢你们的热情,谢谢我们成员的努力。很高兴和你们一起度过2016年的第一天。新年快乐。” 是了,2016年。繁华的湖滨聚满了人。流量时代,in77的招牌巨幕上来回滚动播放着张艺兴的广告。苹果店前人山人海,染着最流行发色的博主脱下大衣,对着闪光灯和摄影机摆出动人的微笑。星巴克门口,男孩一手捧着焦糖玛奇朵,一手牵着他心爱的姑娘。嘉里中心的圣诞树还未来得及撤下,金黄色的彩灯如约亮起,只是意大利斜体的 “MERRY CHRISTMAS” 被换成了 “HAPPY NEW YEAR”。武林路尽头,西湖文化广场的主塔楼号称杭州第一高楼,像长着三头六臂的怪兽屹立在夜色中璀璨生辉。 新年的烟花冲上深蓝的天幕,主干道上的车灯刹那间黯然失色,数万人齐聚在寒风里只为了这一刻的火树银花。更吹落,星如雨,飞腾的焰火俯瞰大地,洋洋落下瞬间,人们含泪告别了过去的悲欢离合,一代传奇结束了,另一代传奇开始了。中素问陈星:“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陈星说:“世界和平。” 中素说:“我想让你们的愿望都实现。” 学期终家长开放日如期而至。说是家长开放日,其实就是家长会。这天一早,江彧叫人搬了十张凳子摆在教室后面。有家长早自修刚结束就来了,一坐便是一上午。杨婕抽不出身,让陈星的父亲陈策来家长会。陈策拒绝了陈星叫他来听课的盛情邀请,直到午饭时才姗姗来迟。 最后一节是化学课,教室外挤满了家长。陈星在走廊上转了一圈,没看到陈策,倒是遇到了秦川的母亲。秦夫人温柔地笑道:“你就是陈星啊,真漂亮。我经常听秦川提起你,他很喜欢你呢。” 秦川笑道:“妈,你别说了,她害羞。” 秦夫人瞪了他一眼,握住陈星的手,道:“你别紧张。以后秦川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你就告诉我。” 陈星微笑着点头,秦川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 陈星道:“你们去吧,我爸还没来。” 秦川道:“那一会见。” 陈策转转悠悠,终于找到了教室,刚好撞上准备回办公室的江彧。江彧戴了顶黑色贝雷帽,身上是烟灰色粗针织毛衣,黑色紧身牛仔裤扎在黑色马丁靴里。陈策叫住他,道:“同学,请问一下这是高一二班吗?” 江彧看了他一眼,道:“是的,您是?” 陈策道:“我是陈星父亲。” 江彧折回教室,拍了拍陈星桌子,道:“你爸爸在外面等你。” 陈星放下书走出去,看到陈策,笑道:“你怎么才来?我等的花儿都谢了!” 陈策道:“我又没来过,哪里晓得你们学校弯弯绕绕的?你都不知道,为了来你这个家长会,我下午还推掉了一台手术。” 陈星于是向他介绍江彧:“这是我班主任和化学老师,江老师。” 陈策安静了片刻,笑道:“原来是江老师。第一次见面,你好。” 江彧微微颔首,道:“你好。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陈星不理解她父亲的态度,追问下才知道,陈策把江彧当成了她同学。她有些哭笑不得,全天下不认识女儿班主任的父亲,估计也只有陈策一个了。她觉得尴尬,日后面对江彧,怕是要和这个梗过不去了。 吃完午饭,陈策陪陈星到寝室坐了一会。中素披着一条毛毯盘坐在床上看《Lying Man》,陈策和她打了个招呼,给陈星看了一眼杨婕给她准备的两大袋零食,就去音乐厅开年级家长会了。关上门,陈星终于憋不住了,躺倒在中素的床上,笑道:“我爸竟然让我向你学习。他肯定不知道你和我的成绩就是难兄难弟!” 中素翻了盒寿司出来,笑道:“难兄难弟,你的东西我吃掉啦!” 陈星笑道:“你吃你吃,都给你吃也不要紧。我妈怕是还嫌我不够胖,不知道我谈恋爱以后体重往上飙了多少。” 她满心都是秦川,跟抹了蜜一样甜,连中素把吃的送到她嘴边都没注意。她想,等会见到他,一定要提醒他不能再这么没节制地喂她吃东西了。 晚自修第二节课下课,班级家长会开完了。陈策回高一二班和陈星打了个照面,就和她道别了。陈星道:“你不等我放学了呀!” 陈策道:“不等了,我明天一天的手术,早点回 分卷阅读60 去睡觉了。” 陈星和中素趴在栏杆上聊天,远远看见江彧和一个女人走了过来。那女人穿了一件翻领的格纹大衣,脸埋在亮黑色狐狸毛领里,面容清淡,就像一朵沾了墨的白玫瑰。她从包里翻出一对黑色皮手套,暗夜都无法遮住无名指上那枚翡翠戒指的上佳成色。女人走近,中素的笑容渐渐凝固了。她平淡地喊了一声 “妈”,女人点点头,道:“我和江老师了解一些你的情况。江老师表扬你最近学习认真,成绩也进步了。” 中素想说话,先打了个喷嚏。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像一只麋鹿。女人皱眉,摸了摸她手心的温度,道:“我先走了,你好好上课。天冷了,多穿点衣服。” 陈星挨不过冷风吹,回教室找秦川和夏天玩了。江彧送走了最后一位家长,他见中素一个人立在走廊上,望着对面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发呆,于是道:“你母亲很关心你。” 中素仿佛听了一个弥天笑话,她慢条斯理地剥着手指甲,垂头笑道:“我谢谢她的关心,也谢谢江老师替我说好话。” 江彧被她阴阳怪气一顿指,心里也来了气,语气沉了半分,道:“你非要这样吗?” 中素望着他。他不知何时又戴上了贝雷帽。如山脊般高挺的鼻梁下,两瓣薄唇紧紧抿在一起。他多久没和自己说话了?中素一阵恍惚,单薄的身子在风中晃了晃。她笑道:“什么叫我这样?我肮脏、污烂,对你有了不该有的心思,要不是你替我遮掩着,她会把我的腿打断!江彧,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当救世主啊?” 她重提这个话题,江彧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本是对中素存有亏欠的,可她这种态度,让他只想掐着她脖子质问她,她凭什么可以错得如此冠冕堂皇。难道非得他跟她在一起,她才能释然吗? 暗沉的夜空突然飘起溟溟细雨。杭州的冬天总是这样,一下雨便阴冷到骨子里。雨丝濛濛砸砸地往脸上扑,中素顿感凄然,哑着喉咙道:“你不知道我活得有多痛苦。我没有活过自己的人生,从来没有。我的意愿不过是个笑话,你们让我往东,我就不能往西。我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扯线木偶,替你们活着罢了。” 她像一只折翼的蝶,把自己环在臂弯里,脆弱而无助。中素侧过头,望着昏暗廊灯下江彧的眉眼,笑道:“江老师,爱上一个人也有错吗?” 江彧沉默了一会,道:“不是你的错,是时间的错。中素,为了爱我们和所爱之人而活,也是一种意义。你应该听你母亲的,离开这里,换一种生活。这里太小,太残酷了,容纳不下你的心。我知道你渴望自由,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选择放下呢?” 中素道:“我走不了了。江彧,我被困在这里了。画地为牢,进与不进,全是我的选择。不用你对我负责。” 江彧叹了口气,轻声道:“我们不可能的。” 中素也不剥指甲了,她把一双手藏进衣袖里,近乎绝望地笑道:“那又怎样?你躲着我,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讲。那我就等着,等你不是我老师了,你又要用什么样的理由来拒绝我?你是喜欢我的,不是吗?江彧,跟你比,我是幼稚,可我从没有这么清醒过。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江彧顿觉疲惫,深深地望着她。他心里十分难过,但同时他认为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对她了。恰逢上课铃响,他低声道了句 “随便你”,便大步往办公室走。中素靠在栏杆上失神,直到碰见灌水回来的夏天,才被他叫进教室。 放学,她和夏天去食堂买夜宵。秦川赶着回寝室洗澡,留陈星一个人在教室收作业。陈星巴巴盯着他看,秦川于是趁众人不注意,极快地亲了亲她额头,笑道:“晚安。” 陈星磨到九点二十,连包也懒得背就离开了。她踩在水凼里,突然听到有人惊叫 “下雪了!”。她抬头,那雨不知何时变成了雪子,夹在丛丛飞霜之间,扑棱棱地往下掉。天像是破了个窟窿,厚重的云墨间,雪子逐渐变成了雪花。一片片,一簇簇,轻如杨絮。她低着头,看到身前有一个人影。隔着一盏昏黄的路灯,希达穿着黑色大衣,擎着一把巨大的黑伞。他棕黑色的眼眸里腾起一团浓雾,苍白的脸看起来那样悲伤和孤独,仿佛他宽阔的背脊背负了一个浩瀚的宇宙。点点碎琼从他头顶飘落,转瞬融化在深灰色的水泥地上。 陈星叫道:“希达!” 他听到声音,含笑走来,道:“你怎么伞也不撑?” 陈星笑道:“伞忘在寝室里了。” 希达 “喔” 了一声,把伞举过她头顶。扬扬的雪簌簌而下,在他们周围旋成了一圈飞檐。陈星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希达把伞往她身边倾,半个肩膀露在外面,黑色大衣上,点点晶莹的水珠显得格外刺眼。陈星道:“你父母回去了吗?” 希达微笑道:“他们没来。” 过了一会,希达道:“能陪我走走吗?” 陈星道:“去哪里?” 希达道:“哪里都好。” 他们在操场上绕了两圈,陈星瞧他眉宇间散不去的哀愁,暗暗猜度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她想了想,宽慰道:“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好成绩,我爸妈也不会天天碎碎念了。如果他们认识你,肯定又要说 ‘陈星啊,你有玩手机的时间,还不赶紧向希达学习学习’ 了。” 希达笑道:“都是这样的,别人家的 分卷阅读61 孩子总比自家的好些。” 他望着陈星微笑,伸手摸了摸她脑袋。他把她送到寝室门口,雪愈发大了。天地之间,凛冽的风疯狂吹着。破开云雾,六角形的冰凌裹挟着岑寂滂滂扑来,湿冷淹没了他的口鼻,漫过那双尚有温存的眼眸,寒意渗进毛呢大衣,像一只冰冷的手缓缓攀上他的脖子。 “陈星。” 他唤了她一声,笑道,“晚安。” “晚安。” 陈星对他说。 她爱我吗?希达立在香樟树下,这样想。窒息中,他不由自主地颤栗,毛骨悚然。他觉得这样的想法过于恐怖。 今春看又过I 考完最后一门物理,陈星收拾好床铺。秦川给她发微信,说自己在楼下。陈星跑到阳台,扑出半截身子往下看,他正站在香樟树边上冲她笑。陈星的心狂跳起来,小跑着下楼,道:“你怎么来啦!” 秦川笑道:“来跟你道别。” 陈星牵着他的手,道:“喔,没事的。我们可以经常出来玩的,再不济,你就给我打视频电话。” 中素从六楼探出头来大喊:“陈星!你爸找你!” 陈星对她挥挥手,转头对秦川道:“那我走啦。” 她松开手就要离去,秦川喉咙一紧,只觉还未分别就分外想念,于是又攀上她的肩,把她转了过来。陈星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目光,踮起脚飞快地亲了他一下,笑道:“好了好了,我会想你的。” 她问中素要来一块钱,到校门口租了一辆小推车。中素帮她把东西扛下楼,累得气喘吁吁。陈星推着车往外走,水泥路上凹凸不平,滚轮一震一震,连带着手也麻了。路上,她碰到了嘉言和她的新男朋友,他长得高高的,鼻子有点塌,眉眼却很俊俏,很温柔地盯着嘉言看。陈星想起中素告诉她的所见所闻,内心唏嘘不已。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嘉言有个重病垂危的弟弟,这是让她始料未及的。嘉言和希达分手,或许有自己的缘故,可陈星左算右算,归根结底也赖不到她头上。 陈星朝嘉言笑了笑,想就这样混过去,谁知嘉言叫住了她,面色不可测。陈星道:“有什么事吗?” 她可能算嘉言的半个情敌,原以为她会有什么激烈的措辞,可嘉言只是相当冷静地问道:“你喜欢钟希达吗?” 陈星愣了愣,微笑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嘉言道:“你不用装傻,我偷偷看过他的微信,看到他给你打过电话…… 他有删聊天记录的习惯,却唯独舍不得删你的,他是真的喜欢你。” 希达喜不喜欢她还要紧吗?如果是三个月前,她一定会高兴得不知所措的。可是现在她已经和秦川在一起了,陈星默然片刻,道:“所以呢?” 嘉言笑道:“没什么,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寒假快乐。” 她和她男朋友走了,陈星突然踹开地上的一粒小石子,深深地呼了口气。嘉言平白无故的这段话给她添了不少堵 —— 她不会出轨,不论是精神还是□□,一定不会的。她闷闷地向前推车,直到看到陈策心情才缓过来。 陈星和秦川出去玩过几次,大多情况下都是吃饭、逛街、看电影。这天,秦川问陈星想吃什么,陈星说西餐。他于是定了一家名叫小筑里的花园餐厅。两人约在六点半,陈星先到店里。她托着腮帮,窗外下起淋淋漓漓的雨,延安路果然堵得厉害。不知过了多久,秦川风尘仆仆地推开门,阴冷的寒意随着他的外套被一道带进来了。他笑道:“对不起啊,我打车过来,路上太堵了。等很久了吧?” 陈星让服务员倒了两杯热柠檬水,笑道:“快把外套脱了,我还没点菜,等你呢。” 秦川翻了几眼菜单便推给了她,道:“你点吧,我随便的。” 陈星又推回去,道:“我最讨厌点菜了,还是你来吧。” 两人边吃边聊,一聊便聊到了夏天。秦川把切好的牛排换到陈星面前,道:“他最近不怎么开心,经常跟我抱怨画画的事。之前他在寝室里放了一块画板,没事的时候就在那里画画。后来开家长会,他母亲把画板收走了,两人闹得很不愉快。” 陈星迟疑了一下,道:“怎么会这样呢?夏天画画很厉害的。他给中素画过很多速写,都被中素贴在寝室墙上了。他怎么会和他母亲闹起来?是他母亲觉得影响他学习了吗?” 秦川摇头道:“也不是。他母亲对他画画是没意见的。不过夏天最近提出想去艺考,以后专门学艺术。你也知道长辈的,总觉得这样的路不务正业…… 平日里当个兴趣爱好是无所谓的,可真要正儿八经学,那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服务员经过的时候,陈星点了一杯洛神花茶。秦川等她点完,又道:“你是了解夏天的,不撞南墙不回头。他这几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谁都拿他没办法。” 陈星笑道:“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小孩一样。他前段时间还邀请我和中素去他家玩,要不要到时候去劝劝他?” 秦川看向窗外,滴滴水珠附在通透的玻璃上,把檐下的灯折射得五光十色。他突然想到《小情歌》:就算大雨让这座城市颠倒,我会给你怀抱。尽管这不是什么瓢泼大雨,他们也没有漂泊异乡,但凄凄切切的冬夜里,若有一个温暖 分卷阅读62 宽厚的拥抱,大概也算一种聊胜于无的慰藉。此刻的夏天会需要吧? 秦川摇头笑道:“劝不动的。两代人的鸿沟,又怎么是坐下来聊几句能跨越的?难道你要劝他跟他母亲对着干,还是劝他屈服现实?不管怎么劝,都是给他平添烦恼。迟早有一方要先妥协,我们只要陪着夏天就行了,他总会想明白的。” 陈星的刀叉抵在餐盘上,发出锐利的切割声。她微微抬高了音量,道:“这对夏天来讲未免太残酷。断了他的理想,跟杀了他有什么区别?我如果是他,肯定会为自己争取一下的。” 似乎过于激动,陈星的态度软了下来,又问道:“你怎么看?” 秦川半天没有讲话。很长一段时间,他望着陈星俏丽的脸庞,觉得她的思想就像她本人一样天真可爱。过了一会,秦川微笑道:“其实我挺羡慕夏天的,至少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还有为自己争取的机会。像我这样,搞不好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努力读书,就稀里糊涂选好专业读大学去了。陈星,你明白吗?这种悲哀是攀附在骨子里的…… 有时候我真讨厌应试教育,它把我变成了一个只会学习的机器人,其他一切的可能都被扼杀了。但好在有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秦川没有说错,这一点也正是让陈星痛心的。夏天至少还有理想,那她呢?说得世俗一点,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讲,读书的终极意义,不过是为了多赚钱罢了。可像她和秦川,哪怕不工作,一辈子都不愁钱花,那他们为什么要读这种书,受这种罪呢?陈星觉得整个人好像被吊在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最是迷茫。她叹息道:“都是选择,最好的未必是最合适的。不说这个了,吃饭吧。” 他们浸浴在蜡烛柔和的光影里,烛芯晃动,火苗蜷缩在蜡油中,“噗噗” 两声,极细微地炸了开来。雨像薄脆的金叶子,打在中式小筑的青瓦片上,滴滴答答地落下。门前两株肥厚的芭蕉更显油绿,竟有了点共剪西窗烛的意蕴。秦川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蓝色丝绒方盒,打开,是一条镶着碎钻的银饰珍珠项链。陈星惊讶地拿出来打量,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竟然还送起礼物了。” 秦川笑道:“喜欢吗?” 陈星点点头,道:“谢谢。” 秦川道:“我给你带上吧。” 他不知何时绕到了她身后,她穿了一件乳白色V领毛衣,露出一片白嫩的肌肤。秦川附在她耳畔轻笑道:“你记不记得军训周,有一天晚上,我们从食堂出来,下了很大的雨。那是我第一次送你回寝,你全身上下都淋湿了。虽然狼狈,却美得我根本挪不开眼。我那时就在想,你戴珍珠一定很好看。”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锁骨,冰凉的珍珠贴在胸口,圆润小巧。“啪嗒” 一声,锁扣扣上,仿佛一道扣上了她的心。秦川用一种禁锢的姿势从背后圈住陈星,双手轻轻搭在她脖子上,感受着她的脉动。陈星透过玻璃的反光,看到他们紧偎在一起的身影,那样亲密美好,却无故生出一丝惘然。秦川道:“在想什么?” 陈星笑道:“你马上就要去北京化竞集训了,我好长一段时间看不到你,连过生日你都不在。” 秦川吻了吻她额头,笑道:“怎么?舍不得我?之前是哪个小骗子说不想我的?” 陈星笑道:“你舍得我啊!” 秦川笑道:“那怎么办呢,又不能不去。我倒是想和你天天待在一起。” 陈星想了想,道:“要不我跟我爸妈商量一下,来找你吧。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打扰你上课的。” 秦川笑道:“我都是白天上课的。” 他话里有话,陈星的脸微微红了。秦川敲了她一个爆栗,叫了买单。陈星道:“我来吧,没有礼物给你。不过有来才有往,下次会补上的。” 他们穿上外套,推开门,雨愈发淋沥,天潮潮地湿湿,潮意像雨后春笋疯狂生长。秦川看着她光秃秃的脖颈,解下围巾给她寄上。她的脸本身就小,鹅蛋似的一枚,埋了一半在围巾里,更加显得一双眼睛灵趣生动。他们各执一伞,并不知道要去哪里。陈星想,能和他在一起,连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荡也是好的。坑洼的路面积起一个个小水凼,倒映出街头错落的高楼与店铺。低头看去,积水里躲藏着另一个城市,一个颠倒的城市 (1)。 他们走到柳浪闻莺,公园里黑魆魆的。这个季节柳树落败了叶,长柯之下,唯有些萧条枝影揿在青石板路上。桂树倒是四季常青,零零散散地分布着。陈星躲到秦川的伞下,他换了一只手擎伞柄,另一只手挽上她胳膊。她笑道:“昔年白居易写 ‘绿藤阴下铺歌席,红藕花中泊妓船’,谁能想到,如此明艳的西湖也会有如今这种肃杀时刻。” 秦川紧了紧她胳膊,笑道:“那是盛夏,自然满池碧水红花。现在穷阴杀节,急景凋年,哪来那么多盛况 (2)?我记得张岱在《湖心亭看雪》里说,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细细品味,也算一种苍凉的美。” 陈星笑道:“是呀,盛极必衰。我一直很羡慕能欣赏残缺美的人的心态,那想必是一种很高的境界。” 那日告别不久,秦川就去北京了。陈星在家郁闷了许多天,幸而有中素和夏天,他们也出去玩,或是聚在一起打游戏。很快,陈 分卷阅读63 星又恢复了疯狂喊 “点塔” 的状态。 返校日那天发了成绩单,陈星考了三十名,杨婕激动到要放鞭炮庆祝。陈星道:“现在城区里放鞭炮要拘留的。” 秦川稳坐年级前十宝座,中素和夏天一脸不可思议。中素对夏天说道:“你说他是怎么做到的?学习恋爱两不误,还带着陈星一起进步。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是难兄难弟了!” 夏天笑道:“你放心,我和你做伴,不会让你孤单的。” 当晚,夏天在群里发出邀请函,说之前答应中素,请她来家里喝茶。现在终于得空,让陈星也一起来。中素说,光喝茶没意思,要他拿点诚意出来。夏天于是说,那就给她们做饭吧。 夏天住在城西,陈星倒了好几趟地铁才到。他们小区实在是大,都是些跃层小洋楼,一栋栋坐落在绿油油的芳草地上。陈星在里面弯弯绕绕,最后还是让夏天到门口来接她。他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头发蓬乱,眼圈泛着淡淡的青灰色。陈星问道:“你几点睡的?” 夏天抓了把头发,笑道:“在打游戏,天快亮才睡。要不是你给我打电话,我到现在还在床上。” 他家的装修风格极为简约,从独立式玄关起便是大块的莫兰迪色,朦胧、清新,一如夏天本人。他家没有多余的拖鞋,夏天把自己的鞋给了陈星,赤脚踩在地上。开了地暖,热烘烘的,很舒服。陈星脱下外套,和包一起挂在衣帽架上。一楼采光很好,六扇落地窗正对花园,阳光照进来,十分亮堂。 她在懒人沙发上和夏天打了盘游戏,搁下手机,走到花园里。天蓝蓝,满架蔷薇藤垂落。草坪上有四方郁金香,正郁郁怒放,落英缤纷。年关将近,还能看到如此葱茂的景致,想必费了不少心思。花园里有一架木秋千,陈星坐在上面,夏天在背后推她。她屈着腿,脚还没着地又被推了上去,像一只自由自在的鸟。 夏天指着对面一栋房子,笑道:“以前秦川住在那里,后来他为了上学搬家了。” 那房子虽然不常有人居住,花园却打理得整整齐齐,用山茶花围成一圈矮篱笆,里面有许多造型独特的盆景。陈星问道:“他还回来住吗?” 夏天道:“假期偶尔回来,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着的。他家花园以前比我家的还要好看,现在已经搬走很多花草了。” 陈星望着那栋屋子,就好像看见了秦川从前的生活痕迹。一点一滴,毫无保留地闯入她的生活。她坐在秋千上发呆,夏天凑上前笑道:“望穿秋水了?他还要好久才能回来,你要不天天来我家,缓解一下你的相思之苦。” 陈星打了他一下,夏天停了手上的动作。她脚尖一点,轻盈地跳下秋千。夏天给她倒了杯热水,陈星捧在手里,想起几日前和秦川的对话,于是道:“你在家画画吗?” 夏天道:“画。楼上有个画室,我带你去看看。” 走上旋转楼梯,二楼更为静谧。夏天推开最靠里的一扇门,仍是落地窗,三面贴着浅绿色墙纸。房间内空空荡荡,角落里放了三四个画架,各类水粉、油画、素描被扔在地上,有些裱了框。正中还有一个画家和一张椅子,旁边的三层小木架上堆满了颜料和画笔。陈星的目光被尚未完成的画作吸引。满眼是夺目的红,一望无际的玫瑰花海里,少女穿着绯红色长裙,赤脚奔跑着,长发飞扬,仿佛要和脚下的玫瑰花瓣融为一体。只是还没添上五官,看不出神态。 从前只看夏天在课上画过寥寥数笔,陈星从未想到他有这般天分。她走近那幅画,细细打量,许久问道:“太好看了。她是谁?” 夏天的手抚上少女的面庞,沉默了一会,轻声道:“其实我还没有想好。等我画完,我会把这幅画送给她的。” 陈星怔了片刻,笑道:“你有喜欢的人了?” 夏天道:“算是吧,不过她傻乎乎的,告诉她也不会信。” 说完,他搬了一个空画架过来,向陈星点点头。陈星坐在他对面,夏天侧着脸,在纸上草草勾勒出一个轮廓。日光正好照在他身上,夏天眯了眯眼,问道:“你和秦川,是谁先表白的?” 陈星道:“也没有谁先表白,好像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我们都不大在乎这种形式上的东西,他只要爱我就够了。” 速写十几分钟就画完了,夏天把画送给陈星,他们到楼下,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陈星欲言又止,想了很久,终是缓缓开口道:“夏天,我听说你想去艺考。” 夏天唇边的微笑像翻日历那样隐去了,陈星又道:“你想好了吗?因为要新高考了,要快点做决定。” 陈星留意着他的脸色,觉得他刚才的好情绪全都一扫而空了,当下便后悔提这个话题。刚想着讲点别的,就听夏天说道:“秦川都告诉你了。” 她 “嗯” 了一声,夏天便吃吃地笑道:“我能怎么办呢?我靠着家里,说白了,没有经济独立,就没有选择权。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突然双手握拳,愤然道:“为什么?为什么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我周围的人满意?我不能有自己的意志,就连我学什么也要替我做决定!” 遥控器被掷到羊毛地毯上,两节五号电池摔了出来。生活这样灰心,好像丧失了奋斗下去的动力。陈星不禁想起秦川说过的话,这世上最 分卷阅读64 幸福的人,不是拥有最多的,而是需求最少的。他说得对。他们拥有了物质上的富足,就开始渴求精神的自由,却往往忽略了权力和责任是并行的,拥有越多,有时也意味着失去越多。 陈星把鸭毛抱枕垫在腰上,撑起半个身子,扑出去捡那两节电池。她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安慰夏天:“别这样想。没有人能完全独立地活着。但相比很多人,我们其实已经很幸运了。我们至少还有选择的余地。” 夏天像孩子一样枕在她膝盖上,一言不发。此刻时间于他们而言,就是静止的洪流。他们几乎要被吞没在里面了。 过了一会,中素来了。她穿了一件面包羽绒服,蓬松得像个滚圆的雪球。夏天刚开门,她便火急火燎地往里走,边走边道:“这里面也太绕了,我转了半天才看到你家。有没有喝的?” 她没看到人,走过长长的玄关,才发现陈星和夏天两人半躺在沙发上。中素笑道:“你们两个这么惬意,刚刚都做什么了?” 夏天打了个哈欠,笑道:“一直等你呢。” 他替中素泡了一杯六安瓜片,又问陈星想喝什么。陈星不懂茶艺,于是道:“你看着办。” 夏天端上一杯滴绿的清茶,尽管素日里她不大同茶打交道,一闻二尝,也立马喝出是西湖龙井。陈星因笑道:“泡茶泡到家门口了。” 夏天歉疚地笑道:“都是去年的陈茶了。再过段时间,雨前龙井上市,那个好喝。” 中素打量着手中的玻璃杯,缓缓道:“夏天,你们喝茶的人不是都很讲究吗?一套茶具摆起来,连水都要滚上三次才能冲。你怎么这样随意。” 夏天笑道:“那是待客之道,一顿花里胡哨,也就是赏心悦目一些。我们都这么熟了,用不着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中素极轻地 “哦” 了一声,陈星见她兴致突然转低,于是提议夏天带她去楼上转转。中素看到他的画室也吃了一惊,笑道:“夏天,你这么有才呀!” 她坐在那幅少女油画前,盯了好一会。夏天惫懒地从落地窗边往下看,花园寂寞,连麻雀都懒于停泊。郁金香虽美,到底是寂寞的冬日,少了点温暖之意。 他拉上纱帘,房间一下子变得朦胧起来。中素抱着胳膊坐在那里,慢慢拔羊绒线衫上的毛球。夏天忽然望着她微笑道:“你喜欢这幅画吗?等我画完送给你吧。” 中素笑道:“你怎么总是送我画,也不送点别的?” 夏天道:“你想要什么?” 中素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都是你的心意,每一幅我都珍藏起来的。” 他们又坐了一会,夏天下楼去给她们做饭。他系着围裙在那里切菜,陈星站在他边上洗小番茄,装在果盘里,中素抓了一颗吃。她看陈星忙进忙出,也不好意思赖在沙发上,拿了把刀切菜,却切到了手。夏天 “哒哒哒” 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满屋子找急救箱。中素听他跟马蹄声一样的脚步,朝楼上喊道:“夏天,不用麻烦啦!我餐巾纸包一下就好了。” 夏天道:“你再等我一下,我给我妈打个电话问问看。” 等他急匆匆拎着急救箱下楼,中素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他还是给中素涂了碘酒,重新包扎了一下。一顿饭吃得很欢乐,夏天的厨艺比她们想象中好不少。中素把脸埋在碗里扒拉着白饭,比平日里还多吃了一碗。等收拾完餐桌,陈星笑道:“夏天,下次假期要天天赖在你家里了。” 这日回家,秦川刚下课,陈星便给他打电话。她同秦川讲夏天画的画,他做的饭,还有他家的花园。陈星说,她还看见了秦川家里的房子,能想象他和夏天在一起度过的童年有多快乐。秦川在那头面带笑意地听着,脑海里全是她眉飞色舞的模样。陈星道:“我想你啦!我已经跟我妈说好了,年初三就来找你,连机票都买好了。” 秦川笑道:“我也想你。想亲你。” 和他住在一个房间的希达闻声,敲着键盘的手堪堪悬在了半空。秦川没有刻意避着他,所以他们电话的内容希达基本上一字不落地听了去。他套上外套,决定出去走走。陈星隐约听到关门声,警觉地问道:“谁呀。” 秦川道:“希达,我和他住一个房间。他出去吃晚饭了。” 她叮嘱了秦川几句,要他按时吃饭、睡觉,照顾好自己。挂了电话,陈星还握着手机,坐在飘窗上失神。算来,他们在一起也快四个月了。时间过得太快,这让她心里突然惴惴不安。陈星捂住胸口,不明白那种空虚从何而来,但她现在只希望时间再快一点,她等不及去北京找秦川了。 今春看又过II 年关将至,杭州飘了第二场雪。白堤往里,终年阴冷的孤山北麓,梅花次第开放。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整日窝在空调房里取暖的陈星和夏天被中素硬拽着出门,说是要踏雪寻梅,乘兴而往,尽兴而归。他们裹着厚厚的大衣,围着围巾,踩在雪地上,留下一长串交错的脚印。又圆又肥的麻雀挥着油棕色的翅膀,好像把草地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偶尔停下来闲庭信步一会,又拍着翅膀跃到树枝上去了。 陈星他们是典型的南方孩子,没有见过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塞北。漠漠云天之下,他们一个个丢掉了伞,任裹挟着雪花片的北风 分卷阅读65 扑打在身上。陈星和中素打起雪仗,夏天耐不住诱惑,也加入了他们。夏天笑道:“要是秦川在就好了。” 陈星想,要是秦川在,自己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被他们欺负得睁不开眼来。她笑道:“喂,夏天。” 夏天疑惑地看着她,愣神间,脖子里被塞进一个雪球。他冷得在原地跳起来,边叫边笑道:“陈星!你现在和秦川越来越像了!” 春节在日历本的翻页中如约而至。备年货、大扫除、插花,陈星被杨婕当作苦力,任劳任怨。除夕那日,她难得起了个大早。拉开窗帘,晴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尚有霜意,洒在楼下开着米黄色花骨朵的枇杷树上。陈星搓搓手,哈了口气,竟嗅出了一丝春日的蓬勃气息。 依照惯例,陈策载着一家人,早早去往陈星祖父家。等七大姑八大姨陆续到期,麻将机的洗牌声便开始轰隆隆响个不停了。一声 “七条”,一声 “胡了”,宛若老旧唱机里层叠轮回的思绪。灶台上,掉了漆的砂锅 “咄咄” 地叫,像绿皮火车开过,里面炖着虾油鸡和虾油肚。浓郁的香气飘出,陈星凑近,使劲吞了一大口,整个人都融化在暖洋洋的厨房里。 下午,陈星的姑姑在厨房里准备春卷。黄绿色的雪菜被压在砧板上,她姑姑手速极快,咔嚓几刀就切成了碎末,同冬笋、猪肉一起搅拌。陈星一时兴起包了几个,像叠罗汉那般垒成一座小山,只是包的还没吃的多。 其实过年也无非那样,一家人团聚吃顿年夜饭,小辈们开开心心拿了红包,被大人追问着期末考成绩,也就酒醒人散了。出了祖父家,推开半锈的绿漆铁皮大门,一勾新月遥遥地悬在香泡树笔挺的桠杈间。冷风止不住地吹,像刀割般生疼。陈星把下巴埋在高领毛衣里,那月亮也跟长了脚似的,越往前走,反而越觉得遥远,从触手可及的树枝逃到低垂的天幕。她伸出手想去抓住那小小的一弯,月亮便又从她指缝间跳到云端上去了。陈星有些气馁,坐在汽车副驾上,空空荡荡的街道半天才见一颗人影。 “孤魂野鬼都在今天回家了,可秦川还一个人在外上课。” 她这样想着,内心生出许多思念。她有必要给秦川打个电话问候。 陈星泡了一杯玄米茶,关上房门。熟悉的铃声响起,电话那头过了很久才接通。她钻进羊毛毯里,笑道:“我好想你呀!你有没有想我?我今天去祖父家过年了,那边是一楼,老小区,我只穿了一件毛衣和一件大衣,冷死人了!但是年夜饭很好吃,吃完我就回家了。我在看春晚,你在干什么?” 那头传来浅浅的呼吸声,陈星又道:“喂?你怎么不说话呀?”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头的人静静道:“我是希达。” 陈星心里一跳,看了眼通话人的名字,确定自己没打错电话,疑道:“啊?秦川呢?” 希达道:“他在洗澡,让我告诉你一声,等下给你打过来。” 陈星 “哦” 了一声,正准备挂掉,希达突然叫住她:“陈星,新年快乐。” 她突然抖了一下,手机砸到眼角。陈星吃痛,希达听到她极轻微的叫唤声,问道:“这么了?” 陈星低声笑道:“没事,手机砸到脸上了。新年快乐。” 希达觉得可笑,他竟然拿着秦川的手机和他女朋友说话,而且他居然还舍不得挂掉。他推开窗户,北京的冬天和杭州不同,空气干得像面粉,粒粒分明。天是苍灰色的,仿佛水洗过的老旧窗帘,阴恻恻地照着宾馆顶灯的光。他屈着指关节,一下一下敲在窗台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陈星道:“你们吃饭了吗?” 希达道:“吃了,很多人一起吃的。明天休息,我们去故宫。这里下了很大的雪,红墙白顶,一定很好看。” 陈星笑道:“呀!我后天就要来了呢!我没去过故宫,本来还想和你们一起去玩的。” 她要来北京了?希达始料未及,心情雀跃了一下,又缓缓低落下去。她来北京肯定是来看秦川的,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们随意聊了几句,希达就挂了电话。屏幕黑下来,倒映在他眼里的光也渐渐黯淡了。 第二天,杨婕把陈星送到机场。春节游客多,陈星特意买了早班机,没有延误。她远去的背影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即将飞向属于她的蓝天。 秦川上课的地方在北大。这天结束得早,陈星在校门口等他,老远就看到他和希达走过来。秦川穿了一件驼色大衣,一双腿又长又直,好看得就像电影海报上的明星。希达也是眉眼出挑,两人走在一起,就是陈星世界里的全部色彩。秦川俯身抱了抱她,笑道:“来啦,中饭吃了吗?” 陈星道:“还没有,我把东西放在酒店就赶过来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希达退到一边,默默微笑着。秦川问他:“晚上一起吃饭吧?” 希达本来要拒绝的,可是陈星也对他说:“来吧,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大家在一起多开心!” 他也就应下了。 北京冬天冷,陈星还倔强地穿着裙子,不停打喷嚏。三人于是吃了顿火锅,热腾腾的。吃饭的时候,她一直说说笑笑,替他们往锅里下菜。希达望着她,一双筷子就像有千斤重,根本抬不起来。他不知道陈星是真的没心没肺还是装作若无其事。他喜欢她,虽然不是人 分卷阅读66 尽皆知的事,但她一定是有感觉的。她能心平气和地和喜欢自己的两个男人同时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如果是演的,那她的心理素质也太强大了。他不知是喜还是悲。 从火锅店出来,三个人在王府井大街转悠。灯红酒绿,人如流水,大红灯笼高高挂。这样的繁华和热闹,是杭州远远比不上的。秦川去街边的小店铺买碗糕,希达和陈星在不远处等他。希达紧了紧围巾,对陈星说道:“假期过得怎么样?” 陈星笑道:“挺好的呀。倒是你们,天天上课,连出去玩的机会都没有。” 希达笑道:“也没办法,我总是希望能得块奖牌的。” 秦川回来了,他们捧着碗糕立在寒风里吃。吃完,又去吃蟹黄汤包和卤煮火烧。街上的吆喝声京味十足:“吃——羊肉汤——啊!”。陈星听了好多遍,笑道:“这和校门口卖红薯的真像!” 逛梨园,听京韵大鼓。其实还有很多可玩的,只是他们挨不住风吹,就早早回了酒店。陈星特意把房间和秦川订在一起,让他搬过来陪她住。希达对秦川道:“你去吧,她一个女孩子住一间房也不安全。” 异常平静地说完这句话,希达简直佩服自己的定力 —— 把喜欢的人往别人床上送,他比苏格拉底还要伟大。 这边,陈星洗完澡出来,秦川靠在床头看书。房间里很温暖,她穿了条睡裙,两条腿露在外面。秦川放下书,对她道:“过来。” 她慢悠悠走过去,伏在他腿上,秦川帮她吹头发,吹着吹着就困了。秦川的身体压了下来,他细细地吻她,陈星笑着躲开。秦川关了灯,从背后抱住她。除了黑暗,就只能感受到身旁的火热。陈星习惯了一个人睡,不大舒服,想翻个身,秦川却紧了紧手臂,低声道:“睡吧,不碰你。” 第二天,陈星在他怀里醒来。她起床气犯了,像树袋熊一样挂在秦川身上,让他帮她刷牙。他耐心地哄她,哄着哄着,又滚到床上去,但也只是亲她。白天,秦川和希达去上课,陈星就一个人在北京城里转。琉璃瓦顶、青玉石阶的故宫,盘旋在崇山峻岭中的长城,被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圆明园,她玩得不亦乐乎。晚上,三人经常在一起吃饭,然后各回各的房间。就这样过了五天,陈星回杭州了。秦川送她去机场,希达原本也想跟着去,可转念一想:她和她男朋友又亲又抱的,我何必去自讨没趣?于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和别人出去玩了。 回杭州后,秦川每天给她打电话,聊的内容也总不外乎一日三餐,阴晴雨雪。时间久了,陈星也不再盼着他下课,有时甚至和中素他们打游戏,随便说几句就挂了电话。一局打完,她在微信上叫秦川。四人开不了排位,秦川就叫希达一起来。五人五排,开着语音,希达玩射手位,又没人愿意辅助,只好让陈星补位。 一来二去,陈星和希达的默契越来越好。有一天,她翻了翻希达的亲密关系,发现他和嘉言的恋人关系还没有解绑。陈星随口提了几句,希达明显忘了还有这种事情,只说是很早很早以前,都快不记得了。他的语气很平淡,陈星问道:“你不在意这些吗?” 希达笑道:“你不是也把恋人关系留给中素了吗?” 他们两个越来越熟,聊天的频率也变多了。希达把自己做的音乐发给她听,跟她道早安、晚安,陈星没有告诉秦川。立春之后,雨水清瘦。碎心湖的柳条泛起雾蒙蒙的绿,迎春藤上开出第一朵金黄色的小花,第二学期开始了。陈星打好铺盖,拖着行李箱回到了学校。 中素的多肉沉闷了一整个冬天,慵懒地熟睡在初春的阳光下。浅粉色、青绿色的叶片开始变颜色,中素说,过了休眠期就可以浇水了。尽管春寒料峭,陈星有时候会早起和秦川一起晨跑。食堂边的玉兰茂盛地开着,粉紫色的花朵盈盈挂在树梢头,像一盏盏精致的小酒杯。等他们脱下笨重的棉服,红叶李、樱花次第开放,宛若堆雪,灼灼生姿。蜂蝶翩跹,红鲤破开碎心湖平静的水面,牵动满树盎然。中素成日坐在竺可桢雕像对面的无患子树下,不停念着 “红鲤鱼与绿鲤鱼与驴”。陈星嘴笨学不会,她倒是流畅地能倒背。 学校举办了一个微电影节比赛,要求每个班至少拿出一部作品。从官宣到报名截止前一礼拜,高一二班安静得就像一潭死水,无波无澜。江彧找过闻懿,闻懿也是一脸为难,说拍微电影不比其他,从编剧到设备到演员到幕后,全都是浩大的工程。她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皮,道:“江老师,别为难我了!要不你去和同学们说吧。” 江彧抽了一个午休提起了这件事。他微笑道:“我知道同学们学习很辛苦,让你们抽出额外时间来拍微电影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但这也是一个机会,我相信会给大家留下很多美好的回忆。所以,有没有人愿意来策划这个活动?” 讲台下死气沉沉,大家眼观鼻鼻观心。中素面无表情地看着江彧,突然道:“我来吧。” 闻懿闻声,松了口气。江彧点点头,道:“那多麻烦你了。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中素笑道:“不麻烦的,都是集体活动,是麻烦大家了。” 中素开始积极筹备,她要拍一个《富士山下》的mv,还热情地邀请陈星来演女主。陈星看 分卷阅读67 了她的狗血俗套剧情后,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她笑道:“我来给你做场务,提衣服、送水。” 这个艰巨的任务落到了中素头上,她只好自导自演。她本来想让秦川来演男主,可秦川看到有牵手拥抱的戏份,哪怕陈星允许了,他说什么也不肯。中素只好退而求其次,让夏天帮她的忙。 几天后,她扛了一台摄影机来,整天午休和自修课拉着陈星往外跑。阳光中还带有凉意,中素就已经换上了薄薄的衬衫裙。陈星替她化妆、编头发,提着大包小包往教室走。夏天看到中素,喝了一半的茶顿在空中,笑道:“你今天好漂亮。” 中素美滋滋地和他道谢,夏天又问道:“今天要拍什么?” 中素翻了翻剧本,道:“拍第一幕,相遇。碎心湖的樱花还没有谢,如果能抓拍到起风的场景,一定很好看的。” 高一二班一半的人都去围观了。中素怀里揣了一叠书,走在鹅卵石路上。她撞上忙着赶路的夏天,书散了一地。夏天帮她捡起,中素对他道谢,走时留恋地回头看了一眼。很简单的一幕,两人频频笑场。陈星盯着屏幕,笑道:“不行,再来一条。夏天,你的手臂怎么回事,看起来像是故意要把中素推到水里去一样!” 夏天笑道:“一米七的人,捧着这么多书,还要我装作看不见,制造偶遇,你们也太为难我了!” 两人又拍了三四遍,希达恰巧路过,叫了陈星一声。陈星笑道:“你怎么来了?我们在拍微电影。” 他指着陈星的头发,道:“有花瓣。” 陈星摸了半天,希达伸出手,从她发端拈下一瓣樱花。陈星后退两步,笑道:“谢啦。” 希达和她立在樱花树下,隔着半个湖,他们看中素和夏天立在淳佑桥上。希达道:“你们班拍微电影倒是积极,我们压根没动静。” 陈星道:“这不是强制要求的吗?” 希达笑道:“就不交,又能怎么样?”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悖论,就好像长得帅的男人不会犯强·奸罪,同理,学习成绩好的小孩不写作业不叫犯错而叫个性。成绩即一切,这就是竞赛班的资本。陈星噗哧笑了出来,道:“你这话要是跟中素说,她指不定要打你了,说你臭显摆。” 希达笑道:“我还羡慕你们呢!我每天都忙着竞赛,都没有生活可言。” 他神色坦然,陈星于是打趣道:“你要是真不想在竞赛班带着,下个学期正好要重新分班,你调到平行班来就是了。说不定,我们还能做同班同学。” 希达怔了怔,微笑道:“我会认真考虑的。” 日子过得跟飞一样,他们陆陆续续拍完了所有场景。最后一幕,中素借来音乐厅的场地。她穿了一身黑裙,站在舞台上拉小提琴。《富士山下》的主旋律在琴弦间跳跃,夏天和她拥抱在一起。中素感动地泪眼汪汪,夏天背对着摄影机,在她耳边轻声笑道:“中素,你的小提琴真像锯床腿。” 等陈星喊完 “卡”,中素扯着嗓子争辩道:“我练了一礼拜了!” 那天,江彧也来了。中素看到他,慌里慌张地推开夏天,跳下舞台,笑道:“江老师。” 江彧周遭散发出一股冷气,他深深地看着夏天,道:“你们辛苦了。” 夏天以为他是单纯来看拍摄进度的,笑着和江彧寒暄了两句。中素在舞台边上坐下来,两条腿垂在空中,晃呀晃呀。夏天问她:“你为什么要选这首歌?” 中素抬起手来理头发,边笑边道:“林夕在写这首歌的时候说,你喜欢一个人,就像喜欢富士山。你可以看到他,但不能搬走他。我很喜欢这句话。” 说着,她又抬头看江彧,脸上是一种非常淡然的神态。她问道:“江老师,你觉得呢?” 江彧觉得她简直是疯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他这种问题。不光是中素疯了,他自己也疯了。鬼使神差地跑到音乐厅来看她,还看到她和夏天抱在一起。他嫉妒得发狂,却又无能为力。再怎么样,夏天都比他有资格吧?中素冲他笑了笑,江彧便也十分勉强地笑,道:“你喜欢就好。” 拍完微电影,中素落得一身轻,倒是苦了秦川,天天帮她剪片子。他本就忙,晚自修常常用来上竞赛课,只好在熄灯以后连夜赶工。夏天的床铺装了遮光帘,秦川便每天晚上跑到夏天的床上,和他靠着墙,边聊天边干活。夏天道:“你这样半夜来我床上,别人会误会的。” 秦川头也不抬,轻声道:“误会什么?我又不是你,我有女朋友的。” 他每天忙到后半夜,第二天又要早起,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了下来,上课有时实在困倦,干脆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陈星看了心疼,秦川却说没事。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礼拜,成片终于剪好了。他们四人围在秦川的电脑前看成果,江彧也要了一份拷贝走。等期中考试一过,评奖结果出来,中素的作品得了最佳视觉艺术奖。虽然不是什么大奖,不过大家都很替她高兴。中素还专门请陈星三人一人吃了一份排骨,表示感谢。 时值春日败落,天方入夏,碎心湖冒出了几方尖尖的荷叶。海棠花开,株株垂密的西府海棠缀满了红粉淡白的花朵,层层叠叠,浓烈如火。其间绿叶成荫,远远望去,好似张开双翼,决起而飞。陈星和中素脱下了宽宽大大的校服外套,成日里穿着一件单 分卷阅读68 衣在校园里晃荡。继陈星第四次在英语课上睡着后,Rebecca小姐语重心长地找她谈话,要她调整学习态度,说以后每节课都会请她来回答问题。 这天,江彧下了课,给每人发了一份七选三意向书,要秦川收齐,在周末前交给他。其实学校早在寒假的时候就已经预选过一次,这次无非是最后的调整机会。作为重点高中,高一二班三分之二的人都选择了物化生。陈星的物理不好,所以她只选了化学和生物,剩下一门还没有决定。中素和她一样,不愿意选物理。她说,除了政治,陈星选什么,她就选什么。虽然有中素陪着,可陈星内心还是纠结。她既不想再受爱因斯坦的折磨,又不想和秦川分开。而她的忧虑,也全写在了一张眉头紧锁的脸上。 晚自修结束,陈星看着意向书上空出的一栏,迟迟落不下笔。秦川道:“心情这么不好,要不要去吃夜宵?” 陈星道:“不去了,我们去操场吧。” 他们牵着手,陈星仍旧心事重重。秦川笑道:“还没想好选什么吗?” 陈星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和你分开还不用学物理?” 秦川笑道:“我也不想和你分开,要不然我也不选物理算了。” 陈星把他拉到路旁,踩在草坪上。原本她只到秦川下巴,现在两人一样高了。她抱住他的腰,道:“你不要乱来,你是要考清北的,不选物理怎么行?” 秦川道:“我是认真的。” 陈星望着他发怔,在清亮亮的月光之下,她从未这般近距离看过他的眉眼。秦川愿意为她牺牲,她本应该感到甜蜜的,可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和残酷萦绕在她心头,让她直想哭。 陈星道:“我也是认真的。我不要你为了我而放弃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你值得更好的。” 秦川把下巴搁在陈星肩上,笑道:“可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 陈星道:“这不一样。感情是感情,前途是前途,这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秦川笑道:“这不就对了,你都让我不要乱来了,你自己还要乱来吗?不想学物理就不选,就算我们被分到两个班,也不是什么大事。” 陈星高兴起来,向他靠了靠。正准备吻上去,秦川便低下了头,一只手抵住她的后脑勺。他的手指深深插在她的发根间,把她的唇贴在自己唇上。陈星被他吻得不知天南地北,突然听到脚步声,有些慌张地想逃开。谁知秦川转了个身,把她抵在身后一株芙蓉树上继续吻她。他近乎粗暴地啃着她的唇瓣,和往日的温柔大相径庭。陈星猜他是因为分班的事闹心,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或多或少都是有点介意的。他实在太用力了,陈星趁他换气的间隙,带着哭腔道:“疼!” 秦川闷声道:“那我轻一点。” 言罢,他又覆上她的唇,在上面辗转反侧。 他们听到一声咳嗽。陈星睁开眼,顺着声音来源看去,刚看到半截影子,秦川便把她的头扳了回来。那人又呛了一下嗓子,秦川不悦地皱眉,松开陈星。两人齐齐转过身去,昏暗的小路上,江彧立在两盏路灯中间,慢悠悠地转着右手中指上一枚白金戒指。陈星忡怔片刻,先是对着江彧笑,笑到两颊都发酸了,悄悄背过身去,恨不得找条地缝当场钻进去。他怎么会在这里?她和秦川接吻,岂不是全被看到了! 江彧道:“你们两个过来。” 秦川道:“江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江彧晃了晃车钥匙,道:“我准备回家,路过这里,就看到你们两个了,干脆过来跟你们打声招呼再走。” 他把钥匙放在手心里颠了一颠,陈星就听到 “咔 —— 嚓啦” 那样的金属撞击声。她不敢和江彧对视,自顾自低着头,心想这件事定是瞒不过去了。可她不清楚,早在去年秋游的时候,江彧就知道她和秦川的事了。江彧道:“都好几个月了啊,感情还是这么好。” 陈星才惊觉,她这个班主任,表面上什么都不讲,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江彧说的问候真的是单纯的问候,碍于老师的身份,他只道:“你们两个收敛一点,被我看到不要紧,被别的老师看到,闹到教导主任那里去,是要吃处分的。” 秦川道:“好,我们会注意的。” 他又嘱咐了他们几句,要他们不要耽误学习,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便问秦川:“你和夏天关系是不是很好?” 秦川道:“是的,怎么了?” 江彧道:“我感觉他这几天精神不大好,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秦川道:“夏天想去艺考,但家里不同意。最近要分班了,他还没做决定。估计是这个缘故吧。” 陈星听了他的话,也问道:“他还没和家里商量好么?” 秦川道:“我没跟你讲,上周就因为这件事,他直接离家出走,逃到我家里来了。跟我哭了大半夜,第二天一早又被他母亲接走了。” 江彧有点忧心地说道:“那我明天跟他谈一谈,你们先回去吧。” 他还是不放心,又道:“你们多注意夏天一下,别让他做出什么傻事来。” 他说完就走了,陈星陪秦川走到男寝门口,秦川推着她绕了半圈,来到墙根边的小路上。暗得昏沉,不要说人影,连路灯都没有。陈星笑道:“你又要干什么!” 秦川道:“刚才没做完的事要补齐了。” 他和她又吻起来,秦川的手贴在她腰间 分卷阅读69 ,沁出了一层薄汗。半推半就间,陈星含糊地说道:“江老师让我们收敛一点呢。” 秦川的手就要往上挪,他低低笑道:“唔,这不是已经收敛了。” 陈星赶忙按住他。她想,秦川简直就是在调戏自己,于是反咬了他一口。秦川这才笑着放开了她,把她送到寝室门口,离开了。 回到寝室,中素趴在阳台上看月亮。陈星脸颊绯红,发丝凌乱,中素瞥了她一眼,笑道:“呦,回来啦。” 陈星道:“外面这么热,怎么不回房间?” 中素道:“你上铺开着免提和家里人打电话呢,还是外面清净点。” 中素好像比陈星还要讨厌她上铺,甚至不愿和她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但陈星很理解她,一年到头,日日五点钟被吵醒,就算是孔子,估计也要骂人了。中素望着天空苦笑道:“时间真快啊。你光看这月亮,每晚都是一样亮的。可它圆几下,缺几下,高一就这样结束了。” 陈星被她说得感慨起来,进屋拆了包薯片,趴在中素边上,和她 “嘎嘎” 地嚼着。舒越洗完衣服,端着脸盆出来了。她拉紧晾衣绳,把短袖拧干了水,扯平了挂在衣架上。夜风吹过,衣架互相碰撞,叮叮咚咚地响。洗衣液的茉莉花香味飘到中素鼻子里,她打了个喷嚏。衣服还在滴水,溅到中素脚背上,她们往旁边挪了挪。 中素问道:“你想好选课了吗?” 陈星道:“选地理吧。历史要背的东西太多,我对技术又没什么兴趣。想来想去,也只能选地理了。” 中素笑道:“那我也选地理。其实像我们这种人,选什么不一样呢?哪门课都是煎熬,这门也不比那门多考几分。” 上弦月遥遥地悬在天幕中,陈星有点迷茫。她虽然确定好了眼前,可对于未来,她是看不到一点光明的。十年前的月亮,哪怕只有指甲盖大小,她都能追着它不知疲倦地跑。可现在的月亮,即使再怎么美满,却总给人一种悲苦的感觉。 屋内不知是谁失手关掉了阳台的灯。光线一下子暗下来,陈星浑身凉飕飕的,偏过脸去看中素。她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很是疲惫的样子。过了一会,灯亮了,迎着光,她看到中素脸上挂着两道泪痕。 陈星愣住了,问她怎么了,中素也不说话,忽然抱住她。她非常疑惑,却没有追问下去。她不知道中素和江彧的曲折,自然也就不知道,离开高一二班,离开江彧,对中素而言,就像让她离开秦川,都是一种莫大的割舍。 又一阵风吹过,阳台上的衣服被吹得东倒西歪,瑟瑟地缩了两下。月亮被吹进云层里,中素看了一眼,对陈星道:“我没事。进去吧,明天还要搞卫生。” 毕竟东流去I 高一结束没有立刻放暑假。因为十月初是学考,学校要求学生在新班级里额外补习两周。陈星和中素从二班变成了三班,秦川和夏天还留在二班。陈星不知道江彧对夏天说了什么,但江彧这个人是极富谈话技巧的,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所以夏天不哭不闹地选择了物化生这件事,虽不在情理之中,却也不算意料之外。 让陈星欣慰的是,二班和三班门对门,下了课她就能去找秦川,十分方便。她和中素又坐回了同桌,难兄难弟久别重逢,有说不完的话,以至于第一天就被语文老师批评了一顿。这些都不算什么,最让陈星不可置信的是,希达居然背着书包,慢悠悠走了进来。他张望了一圈,看到陈星,在她身后的座位坐下来。 陈星道:“你真的来了!之前你问我选什么课,我还以为你在闹着玩!” 希达笑道:“我不想学物理了。但我还要化竞,想来想去,也只能来三班了。” 中素诧异地差点掀翻桌子,她转过去,笑道:“别人都是钻破了脑袋想进竞赛班,恐怕全校也找不出第二个主动来平行班的人了。” 生物加化学不是主流选课,三班只有四十个人,男生更是稀少,十来个稀稀拉拉的人头,在一堆女生中就显得弥足珍贵了。特别是希达,他长得好看,多才多艺,之前每次考试又都在年级前十,早就成了学校的传奇人物,因此经常被班里的女生追着问问题。诸如 “希达,怎么求log函数的反函数”,“希达,三倍体植物为什么不育” 的问题层出不穷。希达的脾气倒不像中素之前说得那般稀奇古怪,哪怕知道有些女生是故意的,他也很耐心地替她们解答。时间一长,他就更受欢迎了。 高二三班是重组班,原来的班主任Rebecca小姐被调走了,新来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教生物,人很和善亲近。江彧还是二班的班主任,同时兼顾三班的化学老师。陈星和中素每天上课看到他,总会想起高一一整年的放养时光。陈星叹气道:“那时候身在福中不知福,天天抱怨江彧不管我们。现在有人盯着了,反而不自在起来。” 中素边抄江彧的板书边笑道:“是啊,这种班主任去哪里找呢?我甚至有点后悔不选物理了。” 陈星照旧是化学课代表,每天按时送作业、拿作业,中素却不再像跟屁虫那样跟在她身后。唯有陈星实在搬不动的时候,中素才会同她一道去化学办公室。江彧桌上放着许多零 分卷阅读70 食,他会让她们挑喜欢吃的拿走。陈星跟江彧开玩笑:“江老师,怎么每次都是饼干呀?都吃腻了。” 江彧笑道:“哦?你们想吃什么?” 陈星道:“就没有喜茶什么的,学校生活艰苦,我都饿瘦了……” 第二天,陈星再去的时候,江彧人不在办公室,桌上却放了五杯多肉葡萄,底下压了一张黄色便签纸,上面用飘逸的字体写着:拿去喝,都是半糖。陈星十分惊讶,她一句玩笑话,江彧居然当真了。只是为什么是五杯呢?她分给中素、秦川、夏天各一杯,剩下一杯,留给了希达。中素咬着吸管问她:“江彧怎么会买奶茶给你?” 陈星道:“不知道,可能他一时兴起吧。” 放暑假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修,他们的心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陈星趴在桌上玩手机,中素实在无聊,戳了戳她手臂,道:“出去玩吧。” 陈星道:“去哪里?” 中素想了想,笑道:“去碎心湖采莲蓬。” 希达也闷得慌,听到她们的对话,心里好奇,追了出来。他叫住中素,笑道:“带我一起吧。” 中素把眼珠子一转,希达便跟上她们,二人游变成了三人游。路过二班的时候,中素蹑手蹑脚推开虚掩的后门,拍醒呼呼大睡的夏天。夏天一脸茫然地望着她,中素笑道:“快别睡了,值周老师来了。” 秦川笑道:“他这几天打游戏到半夜,你别再吓唬他了。” 月明星稀,碎心湖的荷花正是怒放,碧叶红莲,层层拥挤。荷盖高举,间隙中探出支支荷箭,殷红似朱砂,浓郁如同未研开的墨。簇簇红莲之间,冒出鹅黄色的莲蓬。绿水凉爽,芰荷清香,在晚风吹拂下更显清郁,徐徐扑面而来。中素蹲在岸边,伸出一截皓腕,拧下墨绿的荷茎,衬得肤色如藕色般嫩白 (1)。藻挂萍开,惊得鲤鱼曳尾而去,涟漪道道,月色也跟着水纹微微荡漾起来。 陈星拾了根树枝,扑出半个身子,拨了一个莲蓬过来,轻轻一扭,递给中素。希达站在柳树的阴影里,寂寂地望着她们。他的眼眸中倒映出湖水的波光,陈星转头笑道:“你快过来。” 她剥了半个莲蓬递给他,希达笑道:“谢谢。” 他细细咀嚼,莲子还未熟透,清苦中带着甜涩,一如他此刻的心情。夏夜的蝉鸣和蟋蟀声此起彼落,他们坐在岸边的石头上,中素笑道:“希达,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们会坐在一起聊天。” 希达道:“为什么?” 中素笑道:“拜托,你是钟希达,你的名字就意味着遥不可及。” 希达把玩着白白胖胖的莲子,唇角的弧度渐渐变得渺茫。他想起很久以前还和嘉言在一起的时候,陈星看他的眼神。他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他始终对她淡淡的,因为自卑 —— 他这样的人,也配爱吗?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陈星的?仔细回忆,大概从第一次见到她就开始了。那天他在练习室弹钢琴,突然听到门口响起了《菊次郎的夏天》。他出去一看,便看到陈星低头坐在那里,穿了一条浅紫色的连衣裙,上面印着碎花小雏菊,漂亮得让人过目不忘。那是一首很简单的曲子,但那曲子里有他从未拥有过的快乐。她对秦川笑得那样开心,他躲在墙后面偷偷窥视,就好像她在对自己笑。希达想,命运总是这样阴差阳错,如果那时他和嘉言分手了,她还没有和秦川在一起,那该多好。而现在,他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的存在,或许对陈星来讲是一种困扰罢? 他拔了一根草,圈成指环套在无名指上。中素吃完了一个莲蓬,想再采一个,可是离岸边实在太远了。希达道:“我来吧。” 他朝那个莲蓬探手,几乎要跌到湖里去,陈星拉着他,笑道:“你小心点。” 希达终于够到了,他把它拧下来,扔到中素怀里。他笑道:“什么遥不可及。动不动就夹我的排骨吃,中素,你太口是心非了。” 中素笑容满面,跟他玩猜拳,说是输的人下学期回来要请吃一礼拜的排骨。陈星看着他们,这样的景象恍如梦境。 暑假,希达家里的无尽夏开了,满丛绿叶中冒出大朵大朵淡蓝色花球。蜂蝶殷勤,翩跹环绕。日影西斜,他坐在沙发上,能看到横斜的枝叶从墙角探出。偌大的房子,常年只住他一人。门外竹影斑驳,小桥流水潺潺。空寂的亭台轩榭尽头,一株合欢树郁郁葱葱,粉白的花瓣如针尖细腻,悄无声息飘落。希达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发了好一会呆。过了一会,他走到钢琴前坐下。琴声轻悠,若有若无,夕阳在他半边侧脸洒下沉沉的阴影。是《菊次郎的夏天》。 就在这样平常的一个黄昏时分,希达接到了母亲的电话,说他父亲钟怀远病重,让他去医院看看。希达有片刻的出神,细算来,他已经有整整七年没有见过父亲了。希达冲了一个冷水澡,洗着洗着,他便分不清脸上究竟是花洒里冲出来的水还是他流的眼泪。他先是沉默地哭,然后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冷水喷在他背上,溅得到处都是。 那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远到他都快不记得了。父母离婚,法院把他判给了母亲。他母亲要带他出国,希达说什么都不愿意。于是他母亲把他一个人丢在杭州,一年偶尔回来看他几次。后来,母亲再嫁,父亲续娶,无论在哪个家庭,他都是多余的那个。他常坐在落地窗边 分卷阅读71 往外看,万家灯火都是别人的喜悦,而他,注定被全世界遗弃。 希达买了一张第二天去北京的机票。他赶到医院时,怀远正靠在病床上看电视。病房里充斥着刺眼的亮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走廊上的消毒水味一阵阵飘进鼻腔。病房大门上开了一扇小玻璃窗,希达隔着窗往里望,简直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瘦骨嶙峋、面色青白的中年男人是他父亲。他搁在门把上的手微微一转,推开了细细一条门缝。尽管很轻,怀远还是听到了声响。他朝希达看来,眼神中存了些许疑惑,随后笑着朝他招手道:“你来了。” 怀远手背上的吊针随着他挥手摇摇欲坠,输液管在空中晃了晃。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瘦削的脸颊上,小山般的颧骨高高凸起。怀远五官深邃,没有了血肉,简直像一具干瘪的骷髅。希达心里五味杂陈,他淡淡笑道:“嗯,我来了。” 怀远挣扎着撑起身子,希达帮他把身后的软垫挪了挪。他看着怀远的手,肿得已经找不到完整的静脉,于是道:“怎么病成这样了?” 怀远吃力地笑道:“胰腺癌晚期了,化疗前前后后做了七八期。医生说还有新的治疗方案,可我心里清楚,也不过就是三五个月的事了。” 希达笑道:“怎么会,你那么有钱,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再不行,就出国治,去英国、美国,总能治好的。” 怀远只是笑道:“没用的。人啊,真到油尽灯枯的那刻,就什么都看开了。” 他冰凉的手握住希达的手,微笑道:“倒是你,都长这么大了。没想到这么多年,我们竟然在病床前才能好好说上一顿话。” 希达不动声色撤回手,怀远顿感悲凉,神色飘渺地朝窗外看去。希达道:“你别多想,听医生的话好好治病。等你病好了,我们有的是机会说话。” 怀远摇摇头,笑道:“没有机会了。希达,我知道你一直怪我,所以连个电话都不肯打。你今天来,恐怕也不是自愿的罢。” 他的语气像是问句,又像极了笃定。希达闻言,笑道:“你倒是了解我。不过我并不怪你,仔细想想,你又不欠我什么。你虽不关心我,但我花你的钱也不少,算是扯平了。” 输液管里的血液回流了。希达见状,起身看了眼瘪下去的盐水袋,按下床头的呼唤铃。护士敲门而入,娴熟地换上一袋新盐水。血色被渐渐冲淡,希达顺手把那袋盐水转过来,上面写着 “吉西他滨” 四个字。大概是化疗的药,他看不懂,又索然无味地翻了回去。柜子上有果篮,希达挑了个苹果,坐在床边慢慢削了起来,问道:“杜若呢?” 杜若是希达的后母,比他大了十岁。他一直直呼她的名讳,怀远倒也没什么异议。怀远道:“我把他们都打发走了,病房里晦气,有护士和护工足够了。” 希达把苹果递给他,怀远只尝了一口,便搁在床头柜上。他没放稳,那苹果滚了半圈,懒洋洋地歪躺着。希达因笑道:“你怕不是看到他们哭哭啼啼,想着遗产分配烦心。” 怀远被说中心事,急剧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气管都咳出来。他颤巍巍地拿起遥控器,电视屏幕倏地一闪,暗了下去。病房里静得能听到他促促的呼吸声。怀远示意希达往前坐,有些神经兮兮地压低了声音道:“你来得正好,我前些天拟定了遗嘱,江南里你是一直住着的,再过段日子,我让律师把这套房子过户到你名下。另外,我想来想去,给你留房留车的,不如股份来得实在。我手里一共有公司二十五的股份,我留十五给你,你觉得怎么样?” 生理上出了问题,难道精神也出问题了?希达环绕四周,惨兮兮的白,时时刻刻运作的心电监护仪,隔几秒就 “滴 —— 滴 — 滴” 叫几下,红线、绿线,一个个波峰低谷,什么都是冷的,死的。这样的房子里待久了,可不是要憋出精神病!希达眯了眯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母亲离婚时仅仅拿了百分之五的股份,那已经是一个女人用青春和爱情换来的最大收益。他不过是一个前妻的儿子,又有何德何能拿公司十五的股份? 希达掀起眼皮,睨了怀远一眼,淡笑道:“这算什么?可怜我吗?过去十几年都对我不闻不问的,现在突然这样,我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他想起从前家长会,他母亲因为工作素来满世界跑,是从来不去的。他只能告诉怀远,怀远也总是答应他。但家长会当天,同学家长都陆陆续续来了,只有他孤零零地被司机接走。他等啊等,等来的永远是怀远的一通电话,内容大同小异,无非说太忙了,公司要开会,有酒局,没办法来了,让他在家里乖一些。十六年都不闻不问,现在怀远如此对他,希达反倒不习惯起来。到底是怀远虚伪,还是他近乡情更怯了? 想到这里,希达沮丧地低下头去。他缺的又不是钱,他需要爱,很多很多的爱,最好能让他溺死在里面。他走到窗边,静静望着那块四四方方的蓝天,温暖的太阳,平静的云彩,仿佛这一天永远没有尽头。他又扭头望着怀远,不禁同情起来 —— 这永远从同一角度望出去的蓝天,他还能看多久呢?许久,希达轻声道:“我什么都不要。房子、股份,我一分不要,你爱给谁就给谁,跟我 分卷阅读72 没关系。” 怀远因为激动,大口大口吐纳着气。或是因为长期卧床,他紧簇着眉头,想要站起来却又跌倒。希达把他按回病床,道:“躺着吧,别折腾了。” 怀远抓住希达的手腕,道:“我还有话跟你说。” 希达给他倒了杯水,怀远说了句 “谢谢”,缓缓啜着,等平复下来,方道:“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但希达,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补偿了。” 希达笑道:“你这么大方,如果被杜若知道了,恐怕会掀翻家里的房顶。钟怀远,你就是死了也不放过我吗?” 怀远深深叹了口气,他其实是一个很健谈的人,却从内心深处畏惧希达,不知道要怎么跟这个形同陌路的儿子交流。他想了想,道:“我和你母亲的婚姻掺杂了许多物质在里面,但希达,其实我们都很爱你。你母亲只是想不明白该如何面对你。她嫁给了一个不爱的人,为他生了一个孩子。其实连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她还没有准备好和别人分享成为母亲的喜悦。你要理解她,祝福她现在找到了好的归宿。” 夏日的熏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希达抬手理了理飘进眼睛里的刘海,笑道:“你既然这么爱我妈,为什么要和她离婚?” 怀远的声音虚无起来,他笑道:“爱与被爱一样重要。希达,你还太小,以后会明白的。世界上有一种爱叫拥有,但还有一种爱叫放手。” 这天,希达同怀远说了许久。走出医院的时候,天上漫起成片成片绯红的云彩。最后一缕残阳隐没在地平线尽头,如梦似幻,好不真实,一如他此刻的心境。茫然中,希达追着那轮落日,终于在过马路的时候,余晖在拥挤的人潮中消散了。卖冰糖葫芦的老人路过,希达买了一串,拿在手上。一颗颗玫瑰红的山楂串在竹签上,就好像太阳永远不会下山。他尝了一颗,初时甜得发腻,再嚼两下,酸得直起鸡皮疙瘩。希达随手扔进垃圾桶里,冰糖葫芦外的糖霜融化了,招来许多蚂蚁,排成黑黑一圈,直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叫了一辆黄包车,在四通八达的胡同里转悠。时间到了,车夫把他放在一棵老榆树下,希达又打车去王府井大街。他捧了一盒驴打滚在街上走,停停逛逛。有女孩问他要微信,希达微笑着拒绝了。他给陈星打电话,对她说:“我在北京,刚刚吃了碗糕和卤煮火烧,味道还是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一样。” 陈星笑道:“呀!你怎么又跑去北京了?上次没玩够,我总记挂着再去一次呢!” 希达道:“我家里有点事,很糟心…… 陈星,我想你,我想你了。要是现在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陈星道:“你都在胡说什么呀?开学不是就能见到了吗。到时候,我还要继续问你题目呢!” 希达在北京住了三天。怀远见到儿子,或是因为心情好,面色也红润起来,连说话都带了中气。最后一天,希达走出住院部,回头朝怀远病房看去。怀远站在窗边,缩成小小一粒。希达看不清他的表情,却隐约觉得他在冲自己微笑。怀远跟他挥了挥手,一如那天他推门而入,他躺在病床上的情景。 希达漠然的内心突然腾起一股酸涩之感。这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吧?山高水长,十几年的冷漠疏离所带来的仇恨和痛苦,都将随着怀远的离去被逐渐填平、遗忘。需要多久?三个月?五个月?希达坐在回杭州的飞机上,呆滞地望着一蓬蓬云彩。空姐来发餐食,问道:“先生,需要喝点什么?” 希达道:“水,谢谢。” 半小时后,那杯水又被原封不动地撤了回去。 希达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三岁的他骑在怀远脖子上看长颈鹿,他母亲给他们拍照,牵着他的手喂白天鹅。她笑起来真好看啊,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女人。可一转眼,他们都不见了。窗外是碧蓝的天,一望无际的云海。希达怔怔地哭,眼泪不值钱,滔滔不绝地掉。原来,他以为的失去都不叫失去,现在他真的一无所有了。 毕竟东流去II 八月中的时候,中素来找希达,说想去密室玩,问他要不要一起。闲着也是闲着,希达答应了。他们把集合地点定在湖滨,希达赶到的时候,陈星正站在麦当劳甜品站门口吃甜筒。她穿了一条翻领的黑色牛仔连衣裙,长至大腿中,脚上是一双黑色马丁靴。希达笑道:“你热不热?” 陈星道:“不热,这样好看。” 女人为了美丽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希达哑然失笑,想起上次在鬼屋她碰伤了膝盖,因道:“不怕又磕了碰了。” 陈星 “呀” 了声,掸了掸大腿,笑道:“我竟然忘了这茬,等会小心一些。” 她看了眼时间,又道:“要不要去里面坐一会?中素和夏天每次都迟到,估计还要很久。” 希达点头,两人走进麦当劳。陈星在靠窗的吧台找了两个座位,希达点了杯可乐,在她身边坐下来。头顶的空调轰轰地吹,希达掀开杯盖,用吸管搅拌着冰块。他吸了一口含在嘴里,气泡刺刺不休,像无数绣花针在舌尖跳舞。陈星歪着头看他,笑道:“我还记得高一,有一天跑完八百米,我刚在食堂找了位置,你就走过来,问我旁边有没有人。你不记得了吧?” 希达笑道:“我记得, 分卷阅读73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碗紫菜蛋花汤。你还大中午跑来给我送药,话都没说完就跑了。”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忆着,很多美好的事涌上心头。希达咬着吸管,并不喝可乐。里面的冰块浮浮沉沉,渐渐化了,可乐从深褐色变成浅褐色。他话锋一转,问道:“秦川今天不来吗?” 陈星道:“他出去玩了,马尔代夫,要下周才回来。这个人真是过分!我们在这里热得半死不活,他居然闷声不响的就去享受阳光沙滩了!” 希达 “哦” 了一声,心里说不出的雀跃。秦川不在,他不就可以和陈星单独相处了么?他为这种想法不齿,觉得自己真是个小人,只敢在背后干些偷偷摸摸的事。但他在面上表现得绝对镇定,他听陈星说:“秦川说你们都进化竞省队了。真不容易!” 希达笑道:“还有初赛和决赛,决赛在年底。下学期还要学考,估计有得忙了。” 陈星笑道:“再忙也是值得的。要是得了金牌,国内大学就随你挑了。不过就算高考,你的裸分也能上清北。真羡慕你的脑子,比我好用不知道多少!” 希达淡淡笑道:“但愿吧。” 沉默了一会,陈星道:“对了,你上次给我打电话,说家里有事,人在北京。现在没事了吧?” 有小孩端着炸鸡想要坐到希达边上的位置,他便偏过身子,让小孩从两张椅子中间钻进来。希达替他稳了稳餐盘,转头对陈星道:“我父亲病了,也说不上来情况到底怎么样,总之不大好 ——” 不大好,不就是…… 陈星无意间触及他的伤心事,低头不安地笑,不知如何安慰。边上的小孩把鸡骨头嚼得嘎嘣响,更显得他们之间静悄悄的。希达看出了她的拘谨,微笑道:“没事的,都会过去的。好像已经没什么是我不能接受的了。” 又坐了一会,中素和夏天从窗边小跑着进来了。烈日炎炎,中素收起遮阳伞,歉意地说道:“对不起啊,又迟到了。” 陈星抽了张纸递给她,笑道:“下次你干脆把集合时间定迟一点算了。” 中素擦了擦汗,笑道:“我以为你了解我呢。我说的十点半不就是十一点吗?” 离密室开场时间尚早,中素买了杯饮料,四人坐在一起聊天。聊到一半,中素从包里拿出三盒巧克力,让他们自己挑。中素又给了陈星一块高光,道:“去日本玩了一趟,也没买什么礼物。我在药妆店看到这个,觉得还挺好看的,就给你也买了一块。” 陈星谢过中素,笑道:“礼轻情意重,我收下啦。” 他们去的密室叫 “松石阶十一号”,是中素千挑万选选出来的。里面暗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希达素来不怕这些,夏天于是怂恿他走第一个。陈星和中素胆小,不肯走最后,夏天只好被扔在队尾,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埋怨道:“中素,你都这么怕鬼了,还要选这种恐怖主题的来折磨自己。” 中素抱头蹲在墙角,扯着希达的衣袖,颤着声音道:“我选的时候你们都说随便,现在一个个又不敢上,怎么能全怪我!” 希达虽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也能想象此刻他们脸上挂着的表情。他朝身旁的陈星伸手,道:“手电筒。” 希达接过,打开开关,极微弱的光照在陈星脸上。他笑道:“谁跟我去做支线任务?” 中素脖子一缩,戳了戳夏天。夏天摇摇头,就差掉眼泪了。陈星脸色一白,就看希达对她笑道:“来帮我。” 他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中素见状,赶忙道:陈星,你去吧!我真的不敢…… 希达会保护你的。” 陈星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去就我去。” 她匆匆追上希达,猫着腰躲在他身后。希达摸着黑带她走到一间废弃病房,关上门翻箱倒柜地找线索,陈星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希达笑道:“上次在鬼屋也是这样,这算不算花钱找罪受?” 陈星道:“你可别取笑我了,我现在只想快点出去。” 希达笑着点头,指着药品车道:“找到两瓶利多卡因就可以了。” 他们正在检查药名,门口突然传来 “砰砰砰” 的敲门声。尽管知道是真人演员,陈星还是两腿一软,几乎要坐到地上去。对讲机里提示说让他们躲起来,可这四周空空荡荡的,哪里能藏人?只有一张单人病床,陈星犹豫了一下,和希达一道躺了上去。被子盖住了两人的身体,床实在狭小,陈星的头埋在他脖子里,鼻息喷在他皮肤上,希达觉得痒痒的。 他的手悄悄举起、放下又举起,最后搭在她腰间,像烙铁一样滚烫。这样的姿势太亲密了,陈星 “唔” 了一声,想推开他。希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像中了咒一样,死死地抱着她无法放手。他低低地道:“别动。” 又低头看她,明明周围一片漆黑,他却觉得自己的眼睛里闪耀着奇异的光芒 —— 她的脸从未如此清晰过,这一刻她是属于他的。希达迎着她的目光,想吻她的额头。陈星却把头一偏,吻落到了她的发上。 像有一盆凉水从头淋到脚,希达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混蛋。他手一松,沉默地翻下床。那床就如同高山大河,无法跨越。她背对着他垂头坐在床那头,歉疚使希达想走到她面前跟她道歉,忙乱中却打翻了满车的道具,瓶瓶罐罐灰溜溜滚了一地。希达走也不是,立也不是,只能着急地说 分卷阅读74 :“对不起。” 陈星勉强笑道:“没事。赶紧出去吧。” 她蹲在地上,在散落一地的道具中翻找。希达静静凝望着她的侧脸,陈星撩下半边头发,遮住了视线。 黑暗中,沉默如同一只巨兽向希达扑来,撕咬他,啃噬他,仿佛五脏六腑都在流血。他很想和她说话,可他的勇气已经在刚才的吻里殆尽了。希达找到了道具,低声道:“走吧。” 陈星跟在他身后,也是浑浑噩噩的。不知从哪里又蹦出来真人演员,在漆黑的走廊上追他们,陈星下意识抱住希达。他的怀抱太让人安心了,像一盏灯,会发光,她不禁朝他身边凑。希达深感无力,一双手软软地垂在大腿两边。他沉默了片刻,抚了抚她的脑袋,轻笑道:“不怕了。” 夏天暑热,出了密室后,几人没有胃口,在附近的甜品店里随意吃了点东西。中素敏感地察觉到希达和陈星之间的微妙气氛,借着洗手的由头把陈星拉到一旁,问她是不是出事了。陈星只道没有,随便搪塞了她几句。中素狐疑地瞧着她,道:“你可别乱来。你还和秦川在一起,到时候出了事,说都说不清楚了。” 陈星道:“我有数的。” 中素却沉着一张脸道:“我看是浪不死你!要是被秦川知道了,他不带着你一起殉情去!” 陈星道:“他才不会。再说,你不告诉他,他怎么会知道?” 中素像唱美声那样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道:“陈星,要不是你是我朋友,我早就打你了!虽然希达真的很好,可有秦川那样的男人还想着出轨,我 ——” 陈星赶忙捂住她的嘴,道:“小祖宗,别乱讲。过几天请你吃饭。” 中素不再说什么,准备搭地铁回家。夏天同她顺路,也走了。希达问陈星:“你回家吗?” 陈星道:“你不用管我。” 那语气好像在说,我和你无关。陈星转身留给他一个背影,希达有点懊恼,在原地站了一会,跟上陈星。她走一步,他便也往前走一步,并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他们一路走到北山街,赭红的矮墙掩映在品绿的桂竹中,围出一栋二层青砖中式别墅,那里是蒋经国旧居。隔着两三棵苍郁的梧桐,阳光在陈星身上洒下细碎的琼影。她走到树荫里,往下扯了扯裙摆,回头对希达道:“你为什么跟着我?” 希达远远地笑道:“我本来想看你上车再走的。” 陈星道:“所以你就跟到现在。我要是一直不回家,你是不是要一直跟着我?” 她浑身都是金色的,在阳光里做一场旧梦。希达向前两步,小心翼翼地说:“我就是想和你说会话。你如果不想看到我,我就走。” 他嘲笑了一下自己的不自量力,已经准备离开了,就听陈星道:“你来吧。” 希达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一时蒙住了,怔了片刻,又听她道:“你不来我走了。” 他赶紧 “诶” 了一声,追到她身边。行人道很窄,走了两个人,他的肩膀时不时碰到陈星的肩膀。他们的影子攀上砖墙,几乎缠在一起,好像有解不开的羁绊。希达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陈星道:“随便走走吧。” 希达猜不出她的喜怒哀乐,于是无言跟着。他们沿着北山街一直走,抱青别墅、新新饭店、润庐、秋水山庄、镜湖楼、潘宅…… 一栋栋都是民国留下的矮矮的小洋楼,脱漆的匾额,生锈的门牌号,平顶青瓦,雕花窗棂,磨砂玻璃…… 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走遍了。 走到尽头,有一石拱桥横于西湖之上,名西泠桥。桥头有一亭,名慕才亭,六根方柱支撑。亭里建一墓,泰顺青石雕琢而成,游人络绎。陈星走了进去,倚靠石栏,远处小山重叠,湖光明灭。此处近孤山山麓,大片藕花盛开,明媚如霞。青荷之下,绿水之上,缓缓驶出一方木舟。舟子轻摇楫棹,两侧的花茎低低伏倒,露出船上的游人。有女孩纤腰束素,敛裾浅笑,声音滴滴地打在荷盖上,又清又脆。 陈星托着腮帮子,面庞上飞上一层淡淡的红,宛若云影轻度,像腮红,又像被夕阳晒的。她读着亭柱上雕刻的对联,笑道:“这上面写 ‘湖山此地曾埋玉’,要是我死了能葬在这样的地方,那也算死而无憾了。” 希达道:“苏小小的结局并不好,生平也很坎坷。不过世人是不在乎这些的,换个人葬在这里,一样会受到景仰。所以我要是死了,我就让人把我的骨灰撒了,用不着铭记我。” 陈星笑道:“你倒是看得开。可是被所有人遗忘,总觉得有些遗憾。” 希达沉默了一会,道:“这也不算什么。比起活着被别人仇恨来讲,死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再说了,被遗忘是迟早的事,我们把当下活好就可以了。” 远处的落日被流云推到了山那头,渐渐看不见了。夕阳下的湖水是那样浓烈,晕不开的憔悴倒映在青山影里,抬头是天,低头也是天。他伏在石栏上,看那枚木舟摇摇晃晃远去,藕花从中的小径被亭亭荷叶盖住,又是接天莲叶,无穷碧色,少女飘飘的衣裙也随舟子式微的歌声一道消失在桨声灯影里了。 刚才吃的甜品这会全都消化完了,希达和陈星到附近去吃晚饭。陈星吃不了辣,希达就选了一家港茶店,店里的服务生大约是从广州来的,口音很浓。陈星听了,对他笑道:“这个假期没出去玩,本来去趟香港也是好 分卷阅读75 的。” 希达笑道:“你喜欢香港?” 陈星道:“还好吧,左不过是待在家里也被嫌弃,天天吵架。” 希达笑道:“下次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陈星道:“好呀,把大家都叫上。” 饭后,陈星想喝奶茶,店里人多得摩肩接踵,陈星道:“算了,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希达道:“我帮你排队吧,你去逛一圈。” 她就去边上的化妆品店里买口红,一家家店试过来,手背、手腕上涂了擦,擦了涂,最后柜姐都不耐烦了,陈星买了五六支,准备分两支给中素。回到奶茶店,希达刚好出来,他帮她提着化妆品,陈星一只手捧着奶茶杯,突然问道:“你要不要喝?” 她把那杯奶茶举到他面前,希达看着那根吸管,上面还附着她浆果色的唇印。他只觉得一颗心怦怦狂跳,根本没有办法控制。他道:“好。” 低头喝了一口,脸悄悄红了。他很小心地伸出手,先碰到了她一根手指头,见她没有挣脱,又碰到第二根、第三根,然后牵住她,不声不响地往前走。他觉得就像做梦一样,最好再慢一点,长一点。手心里渗出一层薄汗,他一颗心就吊了起来,想撤回来擦一擦,又怕没有下次牵手的机会。 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一家乐高店里。陈星松开他,看展柜里的一辆布加迪。她转过头对希达笑道:“这辆车真好看!可惜家里没地方放。” 希达却直直地看着她,陈星知道他要做什么,脸上的笑意隐去了,先他一步道:“不要说了。” 希达摇头,笑道:“不,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我不善言辞,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陈星,我喜欢你。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了。我从来没有那么喜欢过一个人,我知道你有男朋友,可我…… 我没有想怎么样,就是想让你知道,仅此而已。” 希达观察着她的脸色,又道:“我们…… 还是朋友吗?” 陈星别过头去,用手背贴了贴脸。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在希达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时,埋在她心底深处的一颗种子突然就开始生长发芽了。秦川的脸和希达的脸疯狂交织在一起,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是了,秦川。她在干什么…… 她到底在想什么呀…… 秦川对她那么好,爱她如生命,她怎么可以做出背叛他的事……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陈星眼角滚落,无名的挫败感油然而生。希达低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 他轻轻拭过她眼角,停在她脸颊上,笑道:“别哭了,我心疼。” 陈星笑道:“不是你的错,我们当然是朋友。是时空的错,让我们只能做朋友。” 希达怔怔道:“你是喜欢我的,对吗?” 陈星笑道:“嗯,我喜欢你的。” 虽然早就料到了下文,可他还是不明白,她明明喜欢自己,为什么不能和他在一起呢?他挂着勉强的笑容,问道:“为什么呀?” 陈星道:“因为我爱秦川。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希达,你爱我吗?” 希达想起嘉言的话。嘉言也曾经问过他一模一样的问题。她说,钟希达,你比我还可怜,你连说爱的勇气都没有。可什么是爱?是怀远说爱他,但餐桌上永远只摆一副的筷子,还是母亲说爱他,结果一年三百五十天留他一个人躺在空寂的房子里看月亮?他对爱这个字已经绝望了,他早就丧失了爱人的能力。 希达垂着眸,仿佛不愿多说了。陈星心下了然,某个瞬间,他的忧虑全写在了他脸上错落的暗影中。她的心像被荒原上的风吹着,凉了,碎了。她接过希达手里的化妆品,道:“我回家了。” 那日过后,陈星和希达都像没事人似的,吃饭聊天照常。但他们心里都清楚,一切都变了。有些话一旦说出口,是没有挽救的机会的。陈星又隐瞒了秦川,每每听到他欢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她便觉得自己是个罪人。秦川和她道晚安,陈星拿远了手机,微微失神,直到他疑道:“怎么了?” 她方才清醒,淡笑道:“没什么,就是想你了。你快点旅游回来吧,我想见到你。” 后来她憋不住了,把这件事讲给中素听。中素先是破口大骂了她一顿,然后怒气冲冲地挺着胸脯就要去找希达算账。陈星好容易才把她拦下来,中素叫嚷道:“你迟早要把自己玩死!” 她越想越生气,把腿上的餐巾布 “啪” 一下揉成一团扔到桌上,道:“我再也不吃钟希达的排骨了!” 毕竟东流去III 暑假一过,已是十月。学考马不停蹄地赶来,老师跟打了鸡血一样,恨不得没日没夜地上课讲题。秋意渐浓,霜降后,青黄接替草绿。阳光下,碎心湖泓滟的湖水照着砖红的教学楼,无患子擎起满树姜黄,勾住了时光匆匆而去的脚步。 中素在纸上写了句 “萧瑟兰成看老去”,希达看到了,问她什么意思 (1)。中素道:“年华凋零,有心无力,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希达笑道:“才高二,怎么会这样想?” 中素恹恹道:“你自然是不担心。但就算这样天天复习做题,我还是连C都考不到。这次倒还好,还有一次机会,要是下次再没考到怎么办?” 希达道:“下次会考好的。” 中素从抽屉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扔给他,意味深长地 分卷阅读76 笑道:“你也太不会安慰人了。还是管好自己吧。” 说完,便去二班找夏天了。 中素这句话倒像是预言。几天后的晚自修,希达接到杜若的电话,说怀远走了,走得很平静。本来是要上呼吸机,进ICU的,是她坚持签了放弃治疗协议书。希达对这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女人谈不上好感或者厌恶,他漠然道:“是他自己的意愿吗?” 杜若道:“让他有尊严地走吧。” 其实,希达回杭州后给怀远打过几次电话。起初,怀远的声音里还有中气,能笑着和他谈谈北京的天气,问问他的学业情况。随着时间推移,那声音越变越微弱,像用一根游丝牵着,才说了两句便喘得厉害。希达私下里问怀远的主治医生,他的病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医生说,他疼得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刚开始用阿司匹林止痛,后来换成了可|待因、吗|啡。再后来,连吗|啡都不管用了。怀远一天睡两三个小时,剩下的二十几个小时,他躺在病床上辗转反侧,被那种钻进骨髓里的疼折磨着。希达没有体验过这种痛楚。他能想到最痛的事,不过时半夜上厕所时,脚趾头无意间撞到了床头柜。他想,或许对怀远来说,死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希达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他向班主任请了三天假,回北京参加怀远的葬礼。灵堂里摆满了花圈,怀远的黑白照被设在正中,照片里的他打着领带,头发一丝不苟,永远微笑着。希达穿着黑衬衫、黑西裤、黑皮鞋,退避到角落,看杜若裙摆飘飘,穿梭在商界名流之间。晚上,吊唁的宾客散去。希达守在长明灯前,同父异母的弟弟钟思羽不过六岁,攥着他的衣袖问道:“你是我哥哥?” 希达道:“是。” 思羽凑在他耳畔轻声问道:“你是回来继承遗产的吗?” 一瞬间,什么经咒哀乐全都听不到了。希达狠狠挟住他双肩,把思羽往灵堂外拖。小男孩哭哭啼啼的,被一把掀翻在地。希达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只手按住思羽的头,死命往地上撞。思羽的额头磕破了,撕心裂肺的 “妈妈!妈妈!” 地叫着,希达抠住他脖子,往他脸上扇巴掌,“啪啪啪” 地响,扇到掌心发麻。思羽挣扎地滚到地上,希达抬起脚就往他身上一顿踹,一边吼道:“怎么不哭了!哭啊!他是你爸!你亲爸!” 思羽抱着头,恐惧到发不出声音,只是哀求地望着他,求他不要再打了。 希达不要命似的踹着,杜若听到动静,冲出来,狠狠地甩了他几巴掌。涂了大红色蔻丹的指甲划过他的脸,把嘴角都扇出了血。思羽跪着朝杜若爬去,脸贴在她的大腿上,喃喃地啜泣。“宝宝不怕,不怕。” 那声音像梦魇一样缠着希达,白菊花变成一片幽灵的海,长明灯忽明忽暗,照在怀远和蔼的笑容上。希达仿佛浮在云端,全身都是酸的软的,几乎要立不稳。他揩了把脸,指着灵堂对思羽笑道:“人才走,你就开始操心遗产分配了。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希达改签了机票,一刻也不愿意多待。他好像明白当初母亲为什么要离开了,他再也不要回到那种地方去。 火化后,怀远的骨灰被分成三份,其中一份寄给了希达。连带着骨灰盒,他收到了律师寄来的两份合同书 —— 一份房产过户协议,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希达只需要在乙方签上名,协议就会立刻生效。除此以外,怀远还给他留了一封信,拜托他把骨灰撒到孤山脚下的梅花林里。商海半生,王孙到底是归了故里。 希达本想退回两份合同书,谁料母亲千里迢迢从加拿大连夜飞回中国。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熟悉的女人,唏嘘不已。岁月似乎对她格外优容,并未在她脸上留下雕琢的痕迹。她仍然那么美丽、明艳动人,希达想,他应该感谢他母亲,给了他一副天生的好皮囊。她点了一杯美式,纤白娇嫩的手握住杯柄,缓缓喝了一口。红唇完美无瑕,一举一动都透露着高贵和优雅。 希达瞥了她一眼,淡淡笑道:“零八年你和钟怀远离婚,你没有出席庭审。法院把我宣判给你,过了一个月你突然出现了,说要带我去加拿大生活,我没有同意。 “零九年我得了甲流,高烧整整一礼拜,几度病危。保姆给你打了无数次电话,没有打通,最后是钟怀远从总公司赶回来签的病危通知书。老天保佑,我没有死。出院第二天,媒体爆出了你在日本度假的新闻。 “一五年中考,学校家长会一个接一个地开,我连你半个影子都看不到。老师给你和钟怀远打电话,你们都说工作繁忙,下次一定来。最后是我自己填的志愿。放榜那天,我考了杭州市第五。别人家都是欢天喜地,我一个人躺在房间里,告诉班主任我的分数,他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来得高兴。 “今年钟怀远得了癌症,从确诊到葬礼,你一次都没有出现过,连花圈都是我替你献的。现在,你知道有这样两份协议,二话不说就从加拿大飞回来了。做人做到这个地步,恐怕也只有你了吧? “你知道钟怀远死前跟我说什么了吗?他让我原谅你,祝福你。可你配吗?” 他母亲皱了皱眉,道:“希达,我承认我是个不合格的母亲,但你不能拒绝这些协议书。你一直过着钟鸣鼎食的 分卷阅读77 生活,又不愿意和我去加拿大,难道你要从江南里搬出去住出租房吗?你觉得你能过惯每日为三餐发愁的生活吗?你记住,一个人活着,可以没有亲人,没有爱情,没有关怀,但不能没有钱。” 希达还是妥协了。他不得不承认,母亲说的是对的。现在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着怀远得来的。纵然他再恨怀远,千不愿万不愿接受他的东西,他更不想过得穷愁潦倒,日日为生计而劳碌奔波。希达痛恨自己的懦弱,但转念一想,他本就是红尘中人,不讲求什么不受嗟来之食的清高。况且怀远是他父亲,儿子拿老子的,再天经地义不过了。他继承了遗产,杜若发疯了,希达畅快无比,对电话那头笑道:“你死了这条心吧。你当初既然是为了爱情才嫁给钟怀远,那就继续守着你的爱情吧。” 母亲回加拿大那天,希达把她送到机场。她问起嘉言近况,希达愣了愣,道:“早就分手了。” 他母亲看起来有些遗憾,笑道:“我还挺喜欢她的。她是不是有个弟弟,在集团注资的医院治病?” 希达道:“得了白血病,已经做了移植,痊愈了。” 他母亲点点头,道:“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她从包里拿出护照,就要过海关。希达忽然叫住她,道:“你还会回来吗?” 他母亲笑道:“希达,加拿大是我的家,也永远是你的家。你如果改主意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希达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攥紧又松开。候机厅的玻璃被擦得亮堂堂的,他的眼里折射出从屋顶倾泻下来的阳光。希达道:“妈,你能抱抱我吗?” 母亲把他拥在怀里,很短促的几秒钟,却像十多年那样漫长。她进了海关,越走越远,一如既往的不辞而别。一架架飞机推出跑道,希达立在高大的玻璃墙前,两只手贴在上面比划形状,看它们在湛蓝的天穹越飞越远,飞进云层,只剩下一道淡白的弧线。 怀远离世后,他总是懒洋洋的。作业交不齐,上课开小差。化学课上,江彧点了他三次名,他才反应过来。陈星问他怎么了,希达只说最近天气反复,身体不大舒服。不过他的成绩还是一如既往的优异,学考拿了全A,被班里人恭维了好久。陈星道:“你这个人,一边上课睡觉,一边考满分,真遭人恨!” 希达笑道:“这是我的天赋,你学不来的。” 希达申请了长住,审批通过后,他回了一趟江南里,搬了两行李箱的日用品到宿舍。怀远的骨灰盒被放在书桌最上层,他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撒了。室友以为是个寻常的收纳盒,并未多言。希达觉得好笑,如果他们知道里面装的是死人,恐怕会吓得睡不着觉吧? 一月,天寒地冻,梅花开了。希达趴在寝室阳台上,看到陈星和秦川吻别。他给陈星打了一个电话,问道:“周末能不能陪我去趟孤山?” 陈星道:“去孤山做什么?还有别人吗?” 希达道:“没有别人了。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做,又没有什么朋友,想来想去,也只能找你了。”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但他都这样说了,陈星便没有推辞。 希达把时间定在下午。他迟到了一小会,好在天气晴暖,陈星坐在白堤边的长椅上,也不觉得冷。一点半,希达匆匆地跑来。他一身空空,抱了一个金丝楠木的长方形小盒子。陈星看了一眼,心底疑惑,却没多问。他们往孤山走去,白堤的柳叶全都凋零了,树干光秃秃的,只有一勾斜斜的燕尾挑破天空。 陈星道:“这岁慕天寒的,哪来的燕子?” 希达笑道:“你再看一看。” 她又定睛看,发现燕头处牵了一根细线,原来是只描花的纸鸢。陈星笑道:“这风筝做得跟真的一样,不仔细看还真分辨不出来呢!” 希达 “唔” 了声,放风筝的人手一扯,那燕子就直直地往下坠,刚要入水,又倏地跃起。陈星拍手叫好,希达笑道:“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放风筝的。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玩过这些了,好像有些事是只属于童年的。” 陈星笑道:“不如说是童心。你看他们都这么老了,还有兴致在寒风里玩,一放就是一天。下次等你老了,说不定也会来。” 希达笑道:“我要一直做音乐到老呢,没空玩这些。” 越往里走,游人越少。孤山冷清,等他们弯进石板小路,方才的人影凭空消失了。苔枝缀玉,红梅怒怒开着,红紫的花瓣衬着轻黄的蕊,阳光婉转流泻其上,宛若珠零锦粲的云霞红海。横斜枝影里,遥遥浮动着似浓非浓的馥郁香气。陈星的靴子踩在砾石路上,发出 “吱嘎吱嘎” 的摩擦声。她感叹道:“中素说,红梅白雪知。要我看来,琼枝素花,不经点缀,千树压西湖寒碧,更显清孤 (2)。” 希达笑道:“梅花以清雅著称,可在白雪的衬托下,素洁之中又多了几分浓烈。这就是你和中素的不同之处,她的喜怒溢于言表,比你更外放些,故而所喜之物也就有了区别。” 希达走到一株梅树下,打开一直端在怀里的木盒子。他蹲下来,把里面细细碎碎的白色粉末撒在土地上。一阵风吹过,一摊象牙白在空气里打了个转,像尘埃一般被吹散了。陈星越看越惊愕,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答案,却不敢说出来。希达转头微笑道:“你是想问这是什么吧。” 分卷阅读78 陈星犹豫了一下,道:“你父亲……” 希达笑道:“他叫钟怀远,死的时候才四十七岁。很年轻吧?” 陈星道:“你之前不在学校,是去…… 奔丧了吗?你还好吧?” 希达拉着她在湖边坐下。他平静而温柔地看向远方,像自言自语一般娓娓道来。他从出生讲起,说自己的诞生并非因为爱情。母亲是音乐剧演员,满世界跑,怀远更是琐事产生。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都不在杭州,一年中许多时间便由保姆来照顾他。起初,他母亲还经常回家。后来,她和怀远的关系越来越差,见辄吵架,看到希达也是心烦,索性就不回来了。 陈星有些迷茫地问道:“那为什么要结婚?” 希达悲哀地笑道:“因为钱。跟两家联姻带来的巨大收益比,牺牲个人的幸福根本不算什么。” 他继续说。外祖父家里的企业破产了,怀远又不愿意卷入债务纠纷中,于是他们离婚了。母亲去了加拿大,那里有外祖父早年间购置的房产。她要把希达带去,但希达说什么都不愿意走,便被留在了杭州。怀远续娶,母亲再嫁,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同父母联系,一人花开花落,再与他人无关。 听到这里,陈星吃了一惊,随后愤慨不止。她覆上希达的手,企图给他一点安慰。她说道:“怎么可以这样!就算不爱,你也是他们的亲儿子,怎么可以冷漠到这种程度!” 她替希达感到不值得,又不好骂他的父母,只能跟自己置气,怪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他的异常。 希达是十分厌恶这段往事的,语气里全是掩盖不住的腻烦。但他到底给父母留了颜面,没有提怀远婚内出轨,或是母亲仅离婚三个月就再嫁豪门的事。就连很多缺失的陪伴,他也只是用工作繁忙来圆场。怀远辞世,化作一抔黃土,他人亦已歌,希达心里竟生出片刻的温情来 —— 他果然是个恋旧的人。 陈星道:“希达,虽然你父亲…… 但我是你的朋友,你如果不开心了,就来找我玩。还有中素、夏天、秦川…… 我们都很关心你。” 希达垂下眼睛,沉默地微笑。像陈星这样从小生活在爱与幸福中的女孩,又怎么能体会到他的痛苦呢?就算她现在安慰他,陪着他在冷清的孤山撒骨灰,怕也只是出于同情而非共情。但她不知道,平日里她对他笑,和他一起吃饭、学习、玩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关怀,已经足够他誓死为她效忠了。他就是这么可怜。 希达道:“我总是对他们存有一丝期望的。可在机场的时候,我问我母亲她会不会回来,她说加拿大是她的家。那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彻底没有家了,我哪里都回不去了。” 陈星道:“怎么会呢?你住在江南里,那里的房子,有钱都买不到呢!再说了,你可以来我家呀,我还没有请你吃可乐鸡翅。你忘了?我们拉勾发誓过的。” 希达用手背抹过眼眶,笑道:“发誓?不论健康疾病,不论贫穷富有…… 我父母结婚的时候也发过誓,可结果呢?誓言就是狗屁!还没拿一套房子担保来得实在!” 他越说越激动,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喉咙,几乎要吼起来。可他转眼注意到陈星眼中一闪而过的受伤情绪,慌里慌张地握住她的手,道歉道:“我不是说你,我是要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的。” 陈星笑道:“没事的,我不会怪你的。” 起风了。片片梅花吹落湖面,一簇簇枯荷伏低了身姿,显尽凄凉。那种绝对单调的色彩使人眼盲,浮光中掠过一促急影,抬头看去,原来是只离群的雁衰残地叫着西风。阳光照在身上,暖意稀薄得可怜。希达喃喃自语道:“你知道吗,我是这样孤独,这样孤独……” 他靠在陈星肩头,低低地说:“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讲过这些事……” 还不够暖,这股寒意扎根在血液里。他干脆抱住陈星,像孩子一样把脑袋埋在她肩窝,用力到几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大衣上是她温暖的味道,希达贪恋地嗅着,手心碰了碰她脸颊,冰凉的唇颤栗地贴上她的唇,突如其来的滚烫宛若千尺浪花将他无情掀翻。眼前是无尽的黑暗,极夜与永昼的交替。 “啪” 一声,脸上像被蚊子咬了一般,搔刮着他奇痒难耐的心。他连连后退几步,陈星发抖着凝视着他。太阳更猛了,晒在他苍白的脸上,一双眼大得出奇,像十五的月亮。希达再一次近乎疯狂地抱住了她,一遍遍唤着她名字,低声道:“来我身边,来我身边吧……” 陈星突然攀上了他肩膀,心头炽烈而哀恸。她爱他,是的,她终于承认了。精神都出轨了,还在乎肉|体吗?现在的她,跟婊|子有什么区别?她在他侵略性的眼里看到了自己,愣了半晌,眼泪纷纷落下。希达义无反顾地吻她,重重地咬她的嘴,好像要把她吃进肚子里。她一动也不动,像石膏一般僵硬,希达便柔声地问:“怎么不开心了?” 陈星道:“没有不开心。我…… 我恨我自己!” 希达道:“为什么恨自己呢?” 她猛然挣脱了他,和他面对面立着。希达轻轻地摇她,陈星不说话,他就不厌其烦地用嘴吻她额头,仿佛永生永世都不会结束。她 “呜哇” 一声哭了出来,推开他,喊道:“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然后拔腿就跑。 分卷阅读79 她的长发在空中翻飞,卷成一团黑色的雾。及膝的大衣限制了她的运动,跑得跌跌撞撞的。她把黑色连帽扣在头上,隐在这样阴霾的山里。希达没有追上去。他立在原地,垂眸而笑。再次抬眼,眼里是永不化的霜雪。阳光晴好,风却愈吹愈烈。单薄天地间,他冷得发抖。天上飞过一只燕子,再定睛一看,一人一风筝,惟余莽莽。 满楼红袖招I 陈星昏昏沉沉地写着题,头疼欲裂。教室的灯光一晃一晃的,扎得眼睛生疼。她干脆把笔一扔,阖眼趴在桌上。中素推了推她,没有反应,又推了一下。陈星转了个面,眼睛睁开一条缝,轻声道:“我想睡一会。” 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中素吓了一跳,贴了贴她额头,关切道:“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 陈星虚弱地笑道:“没事,就是有点累。” 中素道:“去量个体温吧。” 陈星懒懒地摇头,翻了个身,索性不理中素了,任她怎么叫都装作听不见。 她趴了整整一节课,秦川化竞下课,来三班看她。中素对他道:“陈星好像发烧了,又不肯去医务室。” 秦川见她神思倦怠,跟没骨头似的睡着,于是蹲在她身边,轻声问道:“人不舒服?” 陈星闷声道:“没事,你回去吧。” 他手背贴在她脖子上,皱了皱眉,道:“去量个体温。” 陈星道:“真没事,不用管我。” 秦川揉了揉她头,重复道:“听话,去量个体温。” 陈星一把甩开秦川的手,他一个趔趄,手表磕在希达的桌角上,放炮似的响了一声。希达的水杯被挥到地上,玻璃碎了一地。陈星厌烦地直起身子,本想抬高音量,却发现喉咙沙哑得根本说不出话。她咳了几声,一句微乎其微的 “你有完没完” 飘到秦川耳朵里。他脾气好,没发作,一只手抚摸着下巴,定定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希达推开椅子,默默走到角落拿起扫帚和畚箕。中素吓得大气不敢出,忙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扫起地来。玻璃渣像碎钻摊在黑黄绿相间的花岗岩地上,中素每扫一下,就 “嚓啦” 响一声,宛若风铃。陈星道:“我来吧。” 中素哪里肯让她动,撇过身子,避开她伸出来的那只手,笑道:“你休息。” 陈星知道秦川生气了,其实连她自己也觉得刚才的行为莫名其妙。前天她从孤山落荒而逃,租了一条手划船,在西湖上漫无目的地漂了两个钟头,这才吹出了毛病。“直接病死算了”,陈星这样想着,背过身去用手挡着脸。秦川坐到中素的座位上,额头顶着她额头,低声道:“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陈星扫兴地笑 —— 她总不能说自己和希达接吻了。秦川对她越好,她就越愧疚。她始终敛着眼皮,不去看他眼睛。 上课铃响了,秦川扫了眼墙上的钟,撤走了凳子上的软垫。陈星以为他要离开,慌忙抱住他,悄声道:“你不要走。” 她行为乖张,惹得秦川思忖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这不过是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一天。他望向中素,中素不解地耸肩,秦川只好作罢。陈星在他怀里缩成小小一团,他又气又好笑,耐着性期哄她,温声道:“我不走,我陪你去医务室好不好?” 陈星懒懒地站了起来,套上羽绒衣,道:“你回去自修吧。一会值周老师来点人头了,我自己去就行。” 她给中素使了个眼色,中素心领神会,挽上陈星胳膊,笑道:“我陪她去。” 秦川这才稍微放心一些,对她千叮咛万嘱咐,直到陈星把他推出教室,他才罢休。 陈星对中素道:“得了,量个体温的事,你也去自修吧。” 她磨磨蹭蹭走到医务室门口,却发现希达倚在墙边。廊顶的灯年久未扫,蒙了一层薄灰。灯光如水,洒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来。昏黄的光照亮他的脸,皮肤也是暗惨惨的白。他低压的睫毛,浓密得仿佛一双小手合在面颊上。 希达极轻地唤了她一声,大有惶惑而哀切之意。仿佛远隔千山万水,只消浅浅一句 “陈星”,她鼻头一酸,眼泪就要出来了。希达干涩地说道:“你不舒服,我实在是担心。你去,我就在这里等你。” 医务室拉上了窗帘,校医的桌上点了盏高脚台灯,黑色的灯座边摆了一瓶拧开盖的维生素片。校医摘下眼镜,打量了陈星几眼,道:“呦,这不是上次腿伤的小姑娘吗?怎么不好了?” 陈星道:“好像发烧了。” 校医是个年近六十的女人,头发黑白掺半,拿了支体温计让陈星含着,边问道:“膝盖留疤没有?” 陈星摇头。 其实留了块浅粉色的疤印。伤口痊愈的时候发痒,陈星没忍住,经常去抠,抠完才发现印记去不掉了。她存了点私心在里面,想着那是希达和她之间的秘密。秦川给她买了祛疤膏,她就没刻意用。她抽出体温计,对着台灯找水银柱。三十八度三,校医给她开了些冲剂,道:“病得不轻啊,情况不好要去医院的。” 陈星整个人软绵绵的,一动不想动。她哑着喉咙叫道:“希达!希达!” 希达走了进来,陈星指着饮水机道:“能不能帮我倒杯水?这里的坏了,我想喝温的。” 希达拿了一个纸杯,去走廊转角 分卷阅读80 帮她泡了冲剂。陈星喝完,胃里暖洋洋的,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了。校医搁下钢笔,盯着他看了一会,道:“我也记得你,是不是背上烫伤那个?她陪你一起来的,还一直在那里哭。” 希达把陈星用过的杯子隔空扔进垃圾桶,笑道:“是的,动不动就哭。” 陈星抿了抿嘴唇,逼问他:“我哪里有经常哭?” 希达道:“哦?天晴哭,下雨哭,前天不是刚 —— ” 陈星撼着他手臂往外走,懊恼道:“别说了!” 推门出去,干巴巴的空气扑面而来。一月初的杭州是不冷的,白日里晴暖温和。要等到一月底二月,倒春寒来了,淋淋漓漓的冷雨往脸上拍,湿冷从皮肤一直浸润到骨子里。夜风干寒,陈星被吹得更加虚浮。他们本来是要回教室的,可陈星脚步一转,踏下水泥台阶,直直往碎心湖走去。 希达道:“你这是做什么?都发烧了,还不回去休息。” 陈星脚尖向上一勾,挑起地上干枯的柳树叶子,笑道:“我想喂鱼,你去买点面包好不好?” 希达道:“不好。你病了,还是不要吹风了。” 陈星却十分执拗,一屁股坐到淳佑桥上,把脸往膝盖里一埋,哼哼唧唧地说道:“你不要吵,我就要喂鱼。” 希达拗不过她,去小卖部买了一袋切片面包。陈星指指身旁,笑道:“你来。” 她烧得厉害,脑袋里轰隆隆的,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似乎和他这样安安静静待一会,也是好的。她把面包撕成一小条一小条,往黑漆漆的水里扔。了无生趣的湖面突然冒出来十几条鲤鱼,饿了一整个冬天,欢天喜地地争抢食物。 陈星趴在石栏上,对希达笑道:“你快看,碎心湖全部的鱼都在这里了。” 希达轻声道:“怎么会想来喂鱼呢?” 陈星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它们这么快乐,我看着看着,就把自己的烦恼忘了。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做人真没意思啊,还没一条鱼来得自在。” 希达沉默了一会,把最后一点面包屑倒进湖里。水面平静起来,他看了看陈星的脸色,笑道:“子非鱼。你只看到了它们的快乐,却并不知道它们的烦恼。它们被困在这里,失去的是最宝贵的自由。” 他们并排坐下来。希达脱下羊毛大衣,垫在陈星身下。陈星把手掌贴在他手掌上,伏在他膝头看星星。希达的腿很瘦,就像橱窗里木头模特的腿那样细长,所以裤管也空空荡荡的。他的手一下一下理着她头发,陈星往他怀里钻了钻,低低地笑道:“是啊,我们都被困在这里,怎么也逃不出去了。” 希达低下头,吻了吻她鬓角,道:“那就安心留着吧。” 她一双眼睛亮盈盈地望着他,希达对她微笑,却在平静中感到恐慌。他听陈星说道:“希达,我没脸啊。你是不是觉得我脚踏两条船特别犯贱,特别看不起我?其实连我都看不起我自己。可你告诉我怎么办…… 我就只有一颗心,偏偏里面住了两个人。他是红玫瑰,你是白月光,我谁都舍不得,谁受伤了我都心痛……” 她越讲越急促,说到最后掩面而泣,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抽噎道:“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呢?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希达想安慰她,可她的话就像一剂毒药,毒哑了他的喉咙,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陈星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在风中晃了一下。他想过去扶她,她却向后退了一步,笑了笑,自嘲道:“我对不起他,更对不起你。是我不配…… 我不配……” 她凄凄地望向希达,嘴角那抹笑意如残阳般艳烈。希达心头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 如今的他和当年的怀远有什么区别?但他竟然在这其中得到了一种变|态的满足。陈星到底有没有男朋友有什么要紧的?他们相爱不是吗?世俗的评价对他而言,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希达也不管这是学校了,直接牵起她的手,把她往更里面拉。一只麻雀蹿了出来,掠过无患子树下白色的星光,飞走了。希达低声道:“你不要自责。你不想和他分手,我可以等。我不来打扰你,也不离开你,但我总是在这里的。你相信我。” 陈星烧得天昏地暗,脚底一滑,倒在他怀里。她闭着眼,似忍受了极大的痛苦。希达探了探她额头,烫得跟火球一样,心里一惊,道:“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陈星道:“不要。我无药可救了,只有你能医我。” 她把大衣还给希达,希达撇在臂弯里,缎面内衬还存留着她的余温。陈星小步小步向前挪着,鹅卵石冰凉,哪怕穿着皮靴,踩在上面也硌得慌。天上无月,教学楼的灯通明透亮,就像满楼的月亮。再往前走几步,月亮也跟着她转。从玻璃窗边往教室看,哪里都是光亮,八盏吊灯,黑板上的壁灯…… 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里装满了月亮。希达等看不到她的影子了才跟上,那大衣就一直垂在他臂弯里,仿佛感觉不到冷似的。 陈星又趴了大半节课,下课铃一响,秦川就像捉小鸡一样揪她回寝。陈星对中素道:“我先走了,化学作业你帮我收一下吧。” 她本来是要去操场的,秦川听了,直接把她搂进怀里往寝室楼走。她作势推他,笑道:“你做什么!大家都看着呢。” 秦川刮了下她鼻梁,笑道:“又不 分卷阅读81 是第一天知道我是你男朋友了。早点回去休息,别到处乱跑。” 他在她耳鬓厮磨,陈星昏昏沉沉的,脱口而出:“如果有一天你不是我男朋友了呢?有一天我爱上别人了…… 你会不会原谅我?” 秦川刚要说话,陈星便将食指贴在他唇上,笑道:“算了算了,我并不想听答案的。你之前说要记住我一辈子的,我总当你是在哄我。想想也是,我要是背叛你,你不恨我就不错了。” 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落下一个吻,鼻头一酸,转身跑了。她的背影很是轻快,秦川站在香樟树下。看她房间亮了灯后,他仍站了许久。不知怎的,他觉得今天的陈星格外反常。尽管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那种感觉是非常不好的,仿佛她吻他是都是心不在焉的。校园里人声鼎沸,秦川跟前走过许多吃完宵夜的人。木叶瑟瑟,树下的世界却静得发慌。永恒与刹那,只隔着她的笑容 (1)。 后半夜,陈星烧得更厉害了。她盖了一床棉被,又问中素要了一条羊毛毯,把自己裹得跟豆沙粽一样。宿舍的木板床狭窄,迷迷瞪瞪间,她翻了个身,竟连着枕头一起滚到床下去了。陈星呜咽了一声,骨头跟散架了似的,两行眼泪汩汩流下,不停叫唤中素的名字。 中素有熬夜玩手机的习惯,正是昏昏欲睡时,听到这样大的动静,睡意全都消散了,连裤子都顾不上穿便翻下床。她把陈星扛回被窝,陈星贴着她,哭得泣不成声,呢喃道:“中素,我好难受。” 中素问道:“哪里难受?” 她也不回答,只一个劲的哭,眼泪像小溪一样地流。中素抽了张纸给她擦脸,再摸一摸她额头,不由得惊呼道:“陈星,去医院吧,这样烧下去会烧坏的。我给你爸妈打电话?” 陈星点头又摇头,一只手攥着中素的胳膊往上爬,仿佛用了十分的力,可实际上她连中素的手机都没碰到就又垂了下去。她咳了两声,道:“不要给他们打电话。他们前天刚出去度假,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中素道:“那也不能这样熬着呀!你病得太重了。” 中素套了件宽松的毛衣,因为担心陈星,在寝室里踢踢踏踏来回踱着,吵醒了舒越。舒越眯着眼问道:“出什么事了?” 中素道:“没事,你继续睡吧。” 忽然之间,脑海里有个身影闪过,她犹豫片刻,拉开阳台门,拨通了电话。 江彧看了眼手机屏,眉心一跳,道:“中素?” 包厢里的男男女女看到他接电话,不由得说话轻声起来,可背景音乐震耳欲聋的,根本听不清中素在讲什么。江彧扯了扯领口,从沙发上站起来,服务生刚说了一句 “江少”,他就比划了一个 “嘘” 的手势,推门出去,倚靠在灯光晦暗的走廊上。 烟酒味散掉一些,江彧清醒起来,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中素道:“陈星发烧得厉害,她父母和我父母一时半会都赶不回来,你能不能带她去看医生?” 他慵懒地笑了一声,长睫低垂,轻轻摩挲着中指上的白金戒指。中素久不听他说话,道:“江老师?” “回房间去。” “什么?” 江彧道:“我听到空调外机的声音了。我现在过来,大概半个小时。” 中素略不自在地挂了电话。晾衣绳上挂着舒越洗好的衣服,她力气小,绞不干,往下滴着冰凉的水珠子。中素凑到空调外机前,风扇轰轰地把热气朝她脸上吹。这样的夜里,一切都那么寂静,只有香樟树下的路灯还发着光,一盏一盏,排成一小列,往远处延伸。静到她清楚听到江彧电话那头的打牌声、碰杯声、女人的娇笑声,还有觥筹交错中,那一声突兀的 “江少”。 不是他的江老师。中素的心口像刚擦亮的火柴,闪一闪,就灭了。原来她一点都不了解他,他也完全没有向她坦诚的意思。可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奢望呢?她凭什么认为,一个成熟男人,会爱上一个女孩呢?他可以对她有好感,关心她,听她倾诉,可绝不会和她接吻、谈恋爱、结婚。她的眼角坍了下来,慢慢抚摸着嘴角,微笑中带着苍凉。 中素蹲在陈星床头,轻声道:“江彧带你去医院,马上就来了。” 陈星 “唔” 了声,怔了片刻,掀起沉沉的眼皮,低声道:“谁?” 中素重复了一遍,陈星惊疑道:“你让他来的?” 中素往她头上边套衣服边道:“抬手。” 陈星走到书桌旁,头梳不知道被放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她便往中素桌上探,摸到一把绿檀木梳,梳背上漆雕着一朵小小的胭脂粉色的桃花,是夏天今年送中素的生日礼物。中素收到礼物时非常欢喜,当天就替换掉了原来用的旧桃木梳。陈星摸到梳柄,突然手一滑,碰倒了边上的铁皮盒子。那盒子掉到地上,盒盖倾开,从里面滚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陈星道:“咦?这是什么?” 正弯腰去捡,中素却先她一步蹲在地上,拂了她的手,笑道:“你去准备东西,我来收拾就好。” 江彧把车开到寝室楼下,给中素打了电话。中素送陈星下楼,就看到不是他平常开的丰田,而是一辆迈巴赫。他开了半扇窗,路灯暖色的光氤氲而下,滑落他的发顶、鼻梁、薄唇,停在开了两颗扣的衬衫领上。他漠然地望着陈 分卷阅读82 星,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她坐上副驾,中素拉开后门,就要上车。江彧扭头道:“我没给你请假,回去睡觉。” 凌晨的马路寂寂无人,路旁是飞速倒退的路灯,交织出片片庞大而错落的光影。车驶过一个绿灯,下个路口是黄灯,然后跳转成红灯。再次启动,信号灯被抻成长长一条彩带,又像是星星,红的黄的绿的,忽闪忽烁。音响里放着《勃拉姆斯第四交响曲》,仿佛希达在给她弹琴,陈星迷离地听着,眼神恍惚,渐渐睡着了。 江彧调高了空调温度,可她睡得还是极不安稳。遇到交警查酒驾,江彧刚降下车窗,她便醒了。大概又过了十五分钟,江彧停好车,带她挂号化验。半夜的急诊跟打仗似的忙碌,陈星和江彧坐在诊室外等结果,她歉疚地笑道:“江老师,真的麻烦你了。谢谢你。” 江彧笑道:“没事的。倒是你,都烧到三十九度了,怎么会搞成这样?” 陈星道:“大概是最近在降温吧。” 江彧道:“多注意身体,别总和男朋友半夜煲电话粥。” 陈星不知如何接话,又顺势想到最近的烦心事,不免低沉起来。幸而血常规结果出来了,她获救一般拿给医生看。诊断结果是细菌感染,医生给她开了退烧药和一天的盐水。江彧替她取好药,送到输液室去。等着护士叫号的时候,江彧给她喝了退烧药。 针头扎进静脉里,冰凉的液体流进血液,陈星把衣袖往下捋。门外来了辆急救车,担架上躺着一个已经昏迷的病人,家属几乎要跪在手术室门口恳求医生。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灯光刺眼,江彧的手支在额头上,忽然道:“我以前和中素讲,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她也用那种眼神看我,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无力,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陈星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话题,一只手的指甲掐着掌心,转头看他。江彧默然了一会,笑道:“你和她关系很好吧。” “她” 当然指中素,陈星笑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还记得刚开学那天,中素半夜才来。她爬到我床上,说自己没有带棉被,于是我跟她挤了一晚。她睡相很差,几乎把我的棉被全抢去了,一点都没有陌生人之间的客气。” 江彧含笑,陈星不见他开口,于是说下去:“也算倾盖如故。她待人极好,很随和,大家都愿意同她玩。” 清洁工抱着扫帚过来扫地。灰尘细细的,像火星沫子飘在输液室里。江彧仍旧沉默,看起来魂不守舍,颇有心事。从前,陈星认为他身上带着点云淡风轻的意味,面对学生,总保持着类似 “不器” 的君子之风。她是十分景仰江彧的,可刚才的他跟现在判若两人,陈星并不觉得是抢救室里的画面给他带来了震撼。难道是出了什么事?也没有,他的情绪转换是在一瞬间的 —— 她想起来了,是在提到中素后变得不一样了。陈星心底莫名一跳,又立马否定了这个荒唐的想法。她笑自己许是高烧烧糊涂了。 江彧话锋一转,微笑道:“给我讲讲你和秦川的故事吧。” 陈星于是从他们相识讲起,点点滴滴回忆起过去,思绪被拉到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她近日总厌烦秦川,觉得和他在一起,自己的私人空间越来越少了,甚至连吃饭也找借口躲着他。可再从头回想,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对她也是从始至终的好。他们怎么就找不到当时的悸动了?陈星讲着讲着,语意里便透出哀伤和感慨。她笑道:“曾经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生一世,可现在看看,好像也快到头了。” 她把江彧当作一个发泄对象,像倒苦水一样把话一股脑全讲出来了。江彧就一直静静听着,时而 “唔” 一声应答她。边上的老太输完液,绣了牡丹团纹的暗红色棉鞋往地上一蹬,身子向前倾着,慢吞吞离开了。江彧微笑道:“其实像你这样的女孩,如果单纯想找新鲜感,会有大把的男孩任你挑。可新鲜感总会过去的,秦川他愿意陪伴你,这才是他最为可贵的地方。” 他点到这里,就不往下说了。陈星怔了怔,道:“江老师,你当初为什么不阻止我跟他在一起。像别的班主任一样,禁止早恋?” 江彧笑道:“怎么?我不让你们在一起,你就不喜欢他了?” 陈星道:“当然不会。” 江彧微笑着摸了摸她脑袋,道:“那不就行了。这么纯洁的爱情,我要是做了坏人,会于心不忍的。” 最后一袋盐水挂完,护士来拔针。两人回到学校已经五点,江彧把她送到寝室楼下,自己去了办公室休息。陈星看他眼睛下面一圈淡淡的青色,想来他陪了她大半夜,明天还要上早课,心里过意不去,再三道谢。中素担心她,也是一夜未安睡,陈星刚开门便跳下床迎了出来,帮她提包拿衣服。陈星笑道:“好了,赶紧去睡觉吧,等会还要晨跑。” 满楼红袖招II 希达像换了一个人。他开始独来独往,对谁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仿佛他又变回了原来的他,远在云端,遥不可及。陈星有时会想,他真的喜欢自己吗?他眼神里流露出的冷淡,好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他的喜欢来得太突然,一如现在的骤然消逝。虽然希达说,不打扰不离开,但陈星总觉得对他那样的 分卷阅读83 人而言,这句话太过深情,以至于就像一句玩笑。或许他当时存了片刻的真心,不过片刻是必定不能永恒的。他算不上为爱献身的梁山伯,顶多是指着月亮起誓的罗密欧。 但秦川不同。陈星和他的感情悠远绵长,他陪她走过许多磕磕绊绊,他对她的爱从来没有停歇过。先是一丝丝一缕缕,最后密密匝匝缠成一个茧包裹住她,她完全沉浸在爱河里了。虽偶有波澜,但到底是无伤大雅的。秦川的一喜一怒都牢牢牵动着她的思觉,时时刻刻提醒她陷得有多深刻。 想到这里,陈星的心抽动了一下,恨得牙痒痒。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迷路的小孩,迷茫、无助,好像走哪条路都下定不了决心。到这时她才发现,希达这个人有多么恶劣。不论有意还是无意,他这种看似潇洒的放手,实际上是一种掣肘,把她往道德深渊里推,逼迫她做出选择。 冬日的白昼格外短,一天课业尚未结束,天便沉沉地暗了下来。光秃的枝干挂不住西北风,这个季节,只剩香樟树还有满树绿叶,被吹得哗哗响。这天周五,父母不在家,陈星便申请了一周的留校。她陪中素走到校门口,中素抱着她,笑道:“这么舍不得我,干脆跟我回家算了。” 陈星笑道:“我难得周末住学校,你就让我好好享受一下一个人的时光吧。” 中素接过行李箱,笑道:“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礼拜天给你带来。” 陈星道:“要一杯喜茶的草莓芝芝,一个……” 她才刚说,中素便打断了她,边把行李箱装进的士后备箱,边笑道:“你别得寸进尺了,柜子里的零食随便拿。周天见啦!” 陈星微笑着目送她离去。她看了眼手机,五点。慢悠悠走在校园里,篮球场的人散得七七八八,宿舍门口也只剩下几粒人影,都拖着行李箱往大门口走。陈星打算去食堂吃个晚饭,刚走到寝室楼下,便碰到希达从宿舍出来。他只穿了一件高领针织毛衣,本是想跟她打招呼的,可冷风一吹,刚扬起一半的笑容便埋到衣领里去了。陈星站在原地,希达于是向前走了几步,往手心里哈了口气,轻笑道:“你怎么还不回家?” 陈星静默不语,希达等了一会,不见她开口,于是道:“我去吃饭了,你要不要一起?” 陈星莫名烦闷,掉头就走。希达拉住她,低声道:“怎么不和我说话?” 陈星回过身来,挣脱了他,冷冷地说道:“你什么意思?我这几天哪次找你不是碰了一鼻子灰,就连中素跟你说几句话,你也是随便找个理由走开去。现在学校里的人都走光了,你又过来说要不要一起吃饭。你是怕我们的事被别人知道,还是连朋友都不要做了?你是小孩子吗!” 语毕,她打了个寒噤。话里藏着太多依恋,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希达凝神听着,俊俏的眉宇间浮现出一丝纠结。他低低地开口说道:“我以为你不想看到我的…… 你和秦川那么幸福,和我在一起却总哭…… 陈星,我想看你笑。反正我是寂寞惯了的,不在乎这些。哪怕我是备胎,我也心甘情愿的。” 陈星呆住了,希达这番话完全在她意料之外。情话她听过不少,秦川讲得尤为炽热,类似 “在我这里,你可以尽情有恃无恐” 之流,她早就听厌了。她不是不爱听,只不过她总抱着听过且过的心态。就像秦川,今天他能和她一生一世,改天他们分手了,他就能对另外女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重复同样的话。她不是在质疑秦川对她的忠诚,只不过在她看来,男人深情,却也是最薄情的物种。但亲口说愿意做备胎的…… 希达还真是出其不意。 陈星疑惑地看着他,笑道:“你讲得这样好听,我都不知道该不该信你了。” 希达怕她误会自己在给她施压,连忙恳切地说:“我说的都是真的。不管你和谁在一起,我是真心希望你幸福。” 陈星有些情绪激动。他怎么会这样想?难道在他眼里,她对他不过玩玩而已?希达身后的那棵香樟在冷风里摇着冷翠的叶,她的身体也漫上一阵寒冷,视线模糊了。陈星忽然脱口而出道:“你觉得你这样我能幸福吗?希达,我爱你,可你呢?你对我到底有没有过半点真心?” 她的下巴尖尖的,一流眼泪,看上去便清苦。希达慌了起来,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到底是因为悲伤还是激动?他往口袋里摸了摸,没有带纸,于是环顾了一下四周,见没有人,才伸手替她拭去眼泪。他低声道:“又哭了。和我在一起,你很少笑。” 陈星道:“那是因为我在乎你!你让我伤心!希达,你要是真心的,把我抢过来,我也认了。可你吝啬到连句爱我都不肯说,我凭什么要和你在一起?” 希达沮丧地放下了手,抿紧了唇,很无奈地微笑。陈星因道:“你缺少关怀,怕受到伤害,把自己围在一座孤城里。你可以谈情,但永远不会说爱。因为你的真心早就死了,你根本不会爱任何人!” 话音刚落,希达的脸色就变了。他低下头去,静默了一会。他不怪她,事实上她说得全都对。冷风还在吹,他还维持着刚才的笑容,望着陈星,眼里多了一层寒霜。他握住陈星的手,轻轻地嗅了嗅,在上面落下一吻,低声道:“我确实很少付出真心,但我也是真 分卷阅读84 的爱你。是你让我开始相信,我这样的人也是值得被爱的。我知道你爱他,所以不愿让你陷入两难。陈星,你……相信吗?我爱你,爱到……愿意放手。” 他越说越轻,最后几乎听不到了。陈星拼命摇头,眼泪大朵大朵往下掉。她不愿意承认,她已经被说服了。她的心完完全全属于他了,这个和她就像平行世界里两条垂直线的人。希达拉着她到两栋寝室楼的墙根边上,她也只是木木地跟着,像没有情感的机器猫。她半个脸被希达捧在手心,一点一点擦去眼泪。她不停地流,他便不停地擦,仿佛永远不会厌烦。希达忧伤地看着她,轻叹道:“我说什么了,我总是哭,像我欺负你了一样。” 陈星道:“你还没有欺负我!” 希达道:“我怎么舍得欺负你?” 她哭到后来,眼泪都流干了。她觉得有些虚弱,整个人像浮在海里一样,便顺着墙蹲了下来。希达用指尖缠住她的指尖,轻轻勾了一下,笑道:“你看,我就穿了件毛衣,陪你在冷风里吹了那么久。作为回报,你是不是陪我吃顿饭?” 陈星道:“你就是算准了我不会拒绝你!” 周末的食堂只开一楼。他们去得有些晚,许多窗口已经关了。希达问她想吃什么,陈星指着牛肉面道:“就这个吧。前几天刚卖的时候,人山人海。现在周末,反而没人了,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希达笑道:“吃过兰州拉面没有?换个叫法而已。” 一碗面十二块钱,打饭阿姨仔仔细细夹了五片比纸还薄的牛肉盖在上面。陈星把头探进窗口,大声道:“阿姨,再给我加一份牛肉!” 于是她的面里有整整十片牛肉。绿油油的香菜浮在清汤上,希达郁闷地往嘴里塞了口面,含糊道:“你这算犯规了,哪有加料的。” 陈星把碗往前一推,笑道:“喏,那分你两片。” 希达往拨了三片去,陈星见了,心疼地抱住自己的碗,朝他伸手笑道:“说好只夹两片去的!牛肉六块钱五片,也就是一块二毛一片。你欠我一块二了,快给我吐出来!” 希达叹了口气,柔声道:“我这辈子都欠你的。” 他搁下筷子,去西点窗口买了杯奶茶给她,笑道:“五块钱一杯,现在你欠我三块八了。” 陈星瞪着他,道:“人精。” 两人去还餐具,陈星边走边喝奶茶。希达盯着她的侧脸,问道:“什么时候请我吃可乐鸡翅?” 他好像已经从失去父亲的阴影中走了出来,陈星心底很安慰,十分为他高兴。她笑道:“等寒假吧,你来我家。” 长住生活无聊得紧,三班这周只有她和希达留校,所以晚自习的时候也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教室。白天,陈星不是在寝室里打游戏,就是和希达在校园里四处乱晃,就连操场边食堂阿姨的菜地,他们都去走了一圈。 希达偷偷点了一次外卖,学校有明令禁止,他就让送外卖的人假扮成他亲戚,在距离学校还有几十米的地方提着盒子走过来。陈星陪他一起去取,拿到教室里吃。希达拉上窗帘,把电脑投到大屏幕上,放了一部《战场上的圣诞快乐》。他坐在中素的座位上,陈星看得泪流满面,希达刮了刮她鼻梁,道:“爱哭鬼。” 他宠溺的口吻,陈星听着脸红。她道:“这本电影的配乐还挺好听的。” 希达道:“是的,我以后也有往这方面发展下去的打算。不过如果学这个的话,可能就要出国了。我有点舍不得这里。” 他转头看着陈星,下巴缩在大衣领子里。过了一会,忽然笑道:“如果走了,那就是全新的生活了。我怕见不到你。” 陈星道:“世界那么大,我们总会分开的。但地球是圆的,哪怕我们以后的路南辕北辙。只要一直不停往前走,迟早会再见的。” 她捂了捂嘴,觉得这话充满了哲理,并不像自己说出来的。果然,希达笑道:“你这样说得我好伤心。我听过迟早的事,大多都没了后话。” 他站起来,站到陈星身后,弯腰圈住了她。她的侧脸清晰地映入眼帘,深陷的双眼皮,鸦翅般的睫毛,纯情的眼,纤瘦的鼻子,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希达呼吸一窒,在这一刻忽然萌生了把她据为己有的想法。他慢慢凑近陈星,想要吻上去,陈星却伸出手挡在嘴唇前,他的吻便落到了她掌心。 陈星道:“你干什么?” 希达在她耳畔低笑道:“我之前说愿意放手,现在却突然不这样想了。你既不愿分手,不如我委屈自己,做你的情人?” 他的吻密密麻麻全落在了她脖子上。希达箍得很紧,陈星推不开他,只好侧身避开,恼道:“你说什么疯话!快点放开 ——” 希达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那声 “我” 还没说完便悉数淹没在呻|吟中。尾音微微上扬,陈星脸一红,她分明就是在欲迎还拒。她觉得此刻自己就是一个无耻的荡|妇,她拥有了秦川,却仗着希达的爱向他肆无忌惮地索取。这算什么?玩弄他人感情?她一定会遭报应的。“我会和秦川坦白的。” 她闭上眼,堕落地想,半推半就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希达感受到她的变化,愉悦地笑了。他把陈星抱到桌子上,让她坐在上面,自己站在她面前,温柔地望着她。教室的灯光照在他眼底,渐渐腾起了一团明亮的火 分卷阅读85 焰。他用修长的手指挑开陈星脸颊两侧的碎刘海,露出她光洁的额头。他的唇瓣一张一合,缓缓吐出了一句动人心魄的话。 他用的是法语,可陈星听懂了。他在说《情人》里的话:我对他产生的这种荒诞的爱情,对我来说至今仍是一种莫名的奥秘。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对他这样倾心,以至想为他而死。她觑眼望着希达那张完美的容颜,仿佛身置夕阳下汹涌而梦幻的大海。恍惚间,她听到自己在说:“我也是。”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反应,她甚至忘了秦川,那个她生命里第一重要的男人。她短促地重温了一遍这段揪心的三角恋,可到头来她竟然没有一丝惊讶。她的爱是泛滥的,就好比让中素在张艺兴和吴亦凡之间做选择,中素会说:我选择左拥右抱。 多么荒诞的爱情。 陈星全身都在发热,于是脱下了驼色羊绒大衣,扔在一旁的桌上。她里面穿着黑色打底衫和黑色修身牛仔裤,显得人小巧玲珑。陈星道:“希达,说你爱我。” 希达喉咙一紧,顶开她膝盖,好让两个人更近一些。他带着三分醉意和两分糊涂,用一种极度深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畔低声道:“我爱你。” 他的手指插在她发间,止不住地颤抖。他吻上她的唇,撬开她牙关,和她气息相交。他被快乐和负疚包围着,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唇。他挥倒了陈星的书,哗啦啦落了一地。世界颠倒过来,他的脑袋也哗啦啦地响。 不知过了多久,晚自修的预备铃响了。陈星推开他,跳下桌子。希达拿了她的校园卡,去打卡机上签到。陈星拉开窗帘,月光透过锃亮的玻璃,如水一般流了进来。希达道:“发什么呆?” 陈星道:“没什么,有点气闷。你先自修吧,我出去一下。” 她在走廊上立了一会,这时二班长住的男生来了。陈星和他关系还不错,两人微笑着颔首。男生道:“你怎么在?” 陈星笑道:“我这周留校。” 男生 “哦” 了一声,指着二班道:“我去自习了。” 眼看着后门就要关上,陈星突然道:“汤如明,给我留个门缝。” 如明笑道:“秦川今天不在呀,你想他啦?” 陈星道:“ 才没有,我就来看看。” 她坐在秦川的座位上,懒洋洋地靠着椅背。他的抽屉理得整整齐齐,甚至有些空。不像她,什么都往里面随手一塞,塞得满出来为止。陈星抽出一叠试卷翻了翻,清一色的高分。她觉得胸口堵得慌,她已经拼尽全力去追赶秦川了,可还是连他的影子都抓不到。但这都不要紧了,总之她决定好跟他坦白了。 陈星抽出秦川的化竞书,百无聊赖地翻着。“啪” 一声,什么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她捡起来,是一张照相纸。她翻到正面,手不自觉颤抖起来 —— 是她和秦川。照片已经有点发黄了,他们站在高一二班门口,她靠在秦川肩头,茫然地和他对视着。她记得那天,后来他们去了操场,秦川在她耳边低声说 “我陪你看月亮”。 陈星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情。原来暧昧期的若即若离是最撩人的,那时候她整颗心都扑在秦川身上,怕自己的暗示不够,又怕过犹不及,恨不得能读懂他脑子里的想法。也不仅仅是那晚,他陪她看过很多月亮,西湖水里清冷冷的月,河坊街上缺了一角的满月,她都记得。只是这样好的月亮,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陈星想着想着,眼里落了雨,“嗒嗒” 地滴在书页上,晕糊了字迹。打湿了他的作业,她有些慌张地用纸巾去吸,可黑色水笔旁一圈淡淡的粉红色,是无论如何也擦不掉了。她偷偷把照片放进口袋,合上了书。那些化学符号消失在视线当中,她终于忍不住伏在桌上啜泣,把额角抵在桌沿,眼泪、鼻涕涂得满脸都是,餐巾纸一张接一张地抽,桌上堆出了一座白色的山 —— 她就要失去秦川了。 如明听到动静,转头一看,吓得忙问道:“你怎么了?” 陈星摇头,如明摸不着头脑,又道:“你人不舒服?” 陈星还是摇头,浑浑噩噩地站起来,绊倒了夏天的凳子。一声巨响,仿佛把地上砸出个大坑。如明道:“你没事吧…… 我告诉秦川?” 陈星道:“不…… 不。不要告诉他我来过。拜托你了。” 她把眼皮哭肿了,嗓子也哑了,只能发出 “呜呜呃呃” 的调子来。希达静静地听她哭,把她抱在怀里。她安静了一会,胸脯又开始剧烈抖动,抽噎一次比一次急促,就像快要断气的人在垂死挣扎。教室空空荡荡的,只有相拥在灯光下的两粒影子,她的心也空空的。无尽的空虚,飘过来,飘过去。听着听着,希达也哭了,无声的,静默的,一滴一滴眼泪落在她发顶。她哽咽着,用小手轻轻给他擦干,满眼的重影,一万个希达在她眼里哭。 陈星躺在床上,怎么也想不好如何开这个口。秦川邀请她打双排,她心不在焉,一个劲往前冲,一场游戏结束,被举报故意送人头。秦川问她是不是心情不好,陈星草草敷衍了几句便下了游戏。星期天下午,学生陆续返校,夏天从家里背了一口电磁炉过来,行李箱里塞满了大包小包的火锅底料和食材。他邀请陈星和中素晚自修的时候去男寝吃火锅,中素惊讶地从床上跳起来,问他怎么能 分卷阅读86 进去。夏天道:“你们先去班里签到,然后到教室门口等我。” 陈星本来是不想去的,但中素好说歹说,终于把她说动了。她们在二班后门等了一会,秦川和夏天从教室里出来了。陈星问道:“到底怎么进去?” 夏天神神秘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假条,笑道:“之前开的,现在派用场了。” 他们走到男寝楼下,陈星道:“还是算了吧。被抓到怎么办?” 秦川把她拉到身边,脱下外套披在她头顶,搂着她往里走,笑道:“别怕。” 夏天见状,对中素道了声 “抱歉了”,没等中素反应过来,也用外套包住她的头,边推她边对宿管说谢谢。走到二楼,秦川拿掉了外套,陈星的脸因为紧张红扑扑的。他见她可爱,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陈星笑着躲开了。 秦川和夏天两年来一直同寝。在陈星印象里,男生宿舍应该是又脏又乱,袜子、鞋子摊满地的那种。可推门进去,竟然比女生宿舍还干净。中素笑道:“你们可以啊。看不出来,平时这么勤劳。” 陈星坐在秦川的床上,看夏天忙东忙西。他架好电磁炉,准备好锅底。四人围成一圈,大眼瞪小眼地等锅开。夏天准备的是鸳鸯锅,中素把清汤转过来对着她,道:“你吃这个。” 夏天笑道:“不吃辣也太可惜了,很多美味都尝不到。” 陈星把肥牛卷在锅里涮一涮,夏天只带了三个蘸碟,所以她和秦川用一个。秦川道:“还想吃什么?” 陈星道:“虾吧。” 秦川就把袖子向上卷,夹了两只虾给她剥。夏天笑道:“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找个女朋友。” 秦川塞了只虾到陈星嘴里,笑道:“不要找。我就是她的奴隶,一点地位都没有。” 夏天笑道:“我看你挺心甘情愿的。” 夏天开了四罐啤酒。他们碰完杯,中素大喊了一声 “干”,一饮而尽。她用筷子敲了敲碗,道:“马上放寒假了,出去玩吗?” 陈星道:“去哪里?” 中素道:“你们想去哪里?我觉得三亚就很好,南边温暖,还可以下海游泳。” 秦川道:“随你们吧。我假期有化竞比赛,可能去不了了。” 中素便道:“秦川,你怎么老是缺席啊?整天忙竞赛。你说,除了在学校里能看到你,还有别的机会吗……” 他们在里面哄笑一堂,陈星喝了酒,虽然度数不高,可她心情郁郁,整个人晕乎乎的。她拉开阳台门,在外面吹风。冬天的夜晚,空气中浮着黏稠的浓雾。教学楼亮堂堂的,楼下的水泥路静悄悄,一只橘猫一扭一扭地跑了过去。秦川也出来了,搭着她肩膀问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陈星道:“唔,我不大能喝酒。” 秦川道:“那去躺一会?” 陈星分不清天南地北,倒在秦川床上。他的枕套、被单、床单都是烟灰色的,壁柜里摆着一个白色沙漏。她把沙漏倒放过来,揉了揉眼,顶灯变成一窠的繁星,人飘飘然,仿佛挂在天花板上。秦川俯身给她盖被子,陈星探出手抓住他的毛衫,细声道:“你低一点。” 他蹲在床头,中素和夏天还在谈笑风生,银手链上的小月亮敲在白瓷碗上,咋咋唬唬。陈星摸了摸秦川的眉眼、鼻尖、嘴唇,试图把那些她最为熟悉的东西铭记在心。秦川以为她不舒服,道:“睡一觉,我一会叫你。” 中素突然笑得很大声,她盘腿坐在凳子上,晃着夏天的手臂,让他再讲一个笑话。陈星一时没控制住,也跟着笑了起来。她掀开厚沉沉的被子,定定地望着秦川,道:“你过来一点。” 秦川凑过身来,道:“怎么了?” 她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声,然后看了眼中素,悄悄说道:“我们分手吧。” 一只麻雀停在阳台上,来来回回蹦了几圈,又拍拍翅膀飞走了。它要去哪里呢?陈星想着,推开秦川,穿上鞋,晃悠悠的朝寝室门口走。秦川赶紧拉住她,眼里的情绪像是不解,又像是慌张。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四个人听到:“什么分手?” 中素眼疾手快地和夏天溜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秦川抱住陈星,揉了揉她脑袋,轻笑道:“是不是喝醉了?” 陈星摇头,笑道:“没有,我认真的。” 她想往后退,可背却抵在门上。陈星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不去看秦川,怕再多看几眼就会改主意。秦川也慌了神,一只手搓着衣袖,身上的柑橘香柔软、温暖,闻了很让人沉迷。他问道:“为什么呢?是我做得不够好吗?你告诉我,我可以改的。” 陈星的目光从他领口滑到裤脚,拂了眼泪,用一种跟陌生人说话的口吻道:“和你没有关系。是我的问题,我喜欢上别人了。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秦川自然是不可置信的,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一直好好的,陈星却突然跟他提分手。他紧抿着嘴唇,眼里蒙了一层受伤,以至于眼球看上去淡漠到透明。 过了很久,久到一炷香点完了,茶凉了,他问道:“那我呢?你不喜欢我了?” 陈星道:“嗯,不喜欢了。” 秦川低下头去笑了笑,握住她的手,道:“怎么这么突然呢?你在骗我对不对?” 陈星闻言,牵着他,蹭蹭蹭地往楼下奔。两人也不管有没有关灯。她先是快走,后来几乎要跑起来。秦川面无 分卷阅读87 表情地跟着她,她把他甩在三班门口,冲进去,拉起伏案写字的希达就往外走,无意间磕到了门槛,一个趔趄向前扑去。秦川下意识扶她,可希达已经先他一步把她拽了回来。 他们沐浴在灯光里,谁都没有说话。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陈星看不真切,却觉得那身量十分熟悉。那人走近了,原来是Rebecca小姐。她是今晚的值周老师,大概是来检查的。她穿着灰白的羊毛呢子大衣,松松垮垮笼着她的肩膀。瘦削的脸庞没有一丝表情,轻飘飘地遛过来,简直像个女鬼。 Rebecca小姐道:“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自修?” 秦川道:“没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呛老师,Rebecca小姐也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却也没多言。探究地看了他们一眼,自顾自离开了。待她走后,陈星道:“我喜欢他,你看到了,相信了吗?”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杯隔夜茶,从玻璃杯里泼了出来,再也装不回去了。 她和希达站在一起,手还紧紧牵着。秦川就像死了一样,微笑着注视着她。她刚好到希达的下巴,如果和希达接吻,也会要踮脚吧?希达会给她唱歌听吗?他钢琴弹得那么好,应该可以边弹边唱吧。只是她的脾气真的很差,希达会不会对她不耐烦呢?秦川很想揍希达,把他摔在地上,把他挺拔如山脊的鼻梁打断,质问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是,如果真的那样,她会伤心吧。 秦川点点头,嘴里的话想吐未吐。他忽然很受挫折,如果是别人,他是决计不会同意的。可希达他是知道的,陈星从很早就开始喜欢他了。秦川想了想,笑道:“好,祝你幸福。” 陈星挣开希达,再不多看秦川一眼。她回到教室,呆呆地坐下。廊外是一片绿得发黑的竹子,竹子外,是一片墨色的天,被猩红的香烟头烫破了一个洞,挂起一轮金黄的月亮。夜风吹过,掸一掸烟灰,抖落了满天的星星。“秦川,秦川”,她一遍遍默念着 —— 我真的很爱你,但我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她回想起曾经的点点滴滴,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都还残存着他们的记忆。她偎在秦川胸前,他说:“你去哪,我就在哪” 他再也不会来了。陈星暗念道:“我真的失去他了。” 她弯下腰,疯狂地干呕起来,不自觉蜷成一团,缩在小小的椅子上。同学用尖酸异样地眼光看着她,窃窃私语,仿佛在说:“快看!她是不是怀孕了!” 但她跟感觉不到似的,一个劲地吐着。 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她真的失去秦川了。 人烟寒橘柚I 一般午后一两点的课最让人困倦。老师拿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学生支着脑袋有一句没一句听着。陈星哭了一整晚,两只眼睛肿得像青皮冬瓜一样。中素一直陪着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呵欠连天,打一个就流一次眼泪,用手背抹一把,强撑着才没有睡着。 这节是江彧的课。他在讲台上做演示实验,夹了一小粒钠,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问眼皮底下的学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言罢,他余光瞥到陈星,抬了抬手,制止了刚要回答的女生,道:“陈星,你来说。” 陈星这几天的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呆呆地望着江彧,道:“你要把它扔进去了。” 江彧道:“然后呢?” 陈星道:“再捞出来。” 江彧显然对这个回答十分不满,他把钠丢回煤油里,道:“你以为是铁,捞出来就变铜了?” 台下的学生嘻嘻哈哈地哄笑,有一个唤孟语阳的女生道:“江老师,你还不知道吗?陈星分手了。” 江彧道:“我不知道。” 语阳便向他解释道:“听说是她把男朋友甩了。” 江彧道:“哦?是吗?” 语阳笑道:“是啊,她连下一任都已经找好了,就是我们班的,谁知道……” 女人这个群体对八卦有天生的敏感性,更何况是涉及希达和秦川这样的风云人物。陈星倒没什么反应,愣愣地盯着窗外的天,脸色越来越惨白,像刚刷完的墙。有一口气堵在中素喉咙口,她看了眼陈星,又看了眼白得近乎透明的希达,红着眼咬牙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中素的好脾气是人尽皆知的,她难得发火,语阳也有些害怕,缩着脖子补充道:“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有本事做,还不许别人说了!我反正做不出这种下作的事!” 这话一说,看热闹的学生都暗暗发笑。中素把笔往桌上一掷,用力踹了一脚抽屉,冷笑道:“下作?你怎么不说我下作?只敢欺负她,不敢欺负我?你以为你现在落井下石,秦川就会感激你,看上你了?” 江彧始终站在讲台上,安安静静地听他们争吵。从只言片语中,他相当镇定地捋清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叹了口气,道:“好了。在我的课上,不要做和化学无关的事。这样的流言,我也不希望再从你们任何一个人嘴里听到。” 了解江彧的人都知道,他向来是说一不二的。现下他既然下了如此通牒,学生们自然也就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这天晚上,陈星特意等吃饭高峰过了才去食堂。冬天太阳落得早,玻 分卷阅读88 璃窗上结了一层稀薄的霜花。天色微微暗,松石绿的天难得出了晚霞,橙蓝交织,带一点点深紫色,像粉彩瓷器上描金的云纹图案。陈星怕被人认出来,于是把牛角扣大衣的帽子翻过头顶,下半张脸掩在羊毛围巾里,活像一个行走的陶俑。 她才到长廊,就看到尽头彩色的光影下,秦川和夏天迎面走来。她此刻最怕的就是遇见秦川,赶忙转过身,绕到文具店里,一个人也没有。他们大概没看到她,陈星松了口气,准备等他们回了教室再出去。可两人好像是专门来文具店买东西的,他们在门口立了一会,隔着一道墙,她听夏天道:“你也真是。明明不想分手,为什么要放她走呢?今天下午数学考试的时候,你不是没有听到,三班差点吵起来。她不好受,你心里也不好受,这不是折磨自己么?” 秦川道:“她都不喜欢我了,我还能怎么办?她和希达在一起,过段时间就会忘了我。与其两个人别扭,还不如让她高兴一点。” 脚步声响起,他们走了进来。陈星心乱如麻,文具店里没有藏身的地方,她就背过身,拿了本杂志挡在跟前。她身上的这件大衣第一次穿,夏天扫了一眼,径直走到隔壁的书架前去了。但秦川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来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从架上抽下一本英汉词典,摊在手掌心慢慢翻着。 夏天付完钱,回头叫秦川。秦川道:“你先走吧,我留在这里看会书。” 夏天道:“那你把卡给我吧,我帮你签到。” 待他离开,秦川把书放回书架,对陈星道:“你还好吧?” 陈星僵了僵,没抬头,他便拔出她手里的杂志,随手丢在一旁。陈星放下了帽子,仰头看他。她知道自己没哭,可眼圈一定有些红了。她笑道:“挺好的。” 顿了顿,又道:“你也好吧。” 秦川轻轻叹了口气,道:“那些流言…… 不是我传出去的。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今天下午你们班的动静,我全都听到了…… 我的本意从来都不是伤害你,我会把这件事解决好的。” 陈星道:“不用你解决。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的错,我也不在乎别人骂我。无聊的人千千万万,随他们去吧。” 秦川笑道:“可我在乎啊。我不想让别人那样说你,你不是那样子的。” 陈星咳了一声,喉咙有些沙哑。说不感动肯定是假的,可是事已至此,她一定不会挽留他的。她骨子里是个倔强的人,哪怕不和希达在一起,哪怕单身,她也不会复合了。因为她做了对不起秦川的事,无颜再面对他。陈星道:“不,我就是他们说的那样,这些都是我该受的,你应该和他们一起幸灾乐祸。” 语毕,她侧过身就往外走,还没到门口,就看到语阳捧着一叠复习资料来复印。陈星不想打招呼,冷着脸和她擦肩而过。脚底突然被绊住,整个人向前一扑, “嘭” 一声倒地,头磕在柜子上。她疼得直冒冷汗,一只手捂着脑袋,刚要支着地板站起来,就被秦川抱在怀里。他紧张地问道:“没事吧?疼不疼?你把手挪开,我看看。” 她缩在角落,搂着他的胳膊,后怕到连句话都说不出来。语阳道:“秦川,她劈腿了,你为什么还这样护着她!” 秦川道:“你是不是有病!会摔出人命的你知不知道!” 语阳道:“她不过是你的前女友!” 秦川道:“那又怎么样!我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欺负她?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打女人?” 语阳跺脚,连钱都没付就跑开了,边尖着嗓子叫道:“疯了!全都疯了!” 秦川把她扶起来,道:“我陪你去医务室看看吧。” 为什么他还在怜悯自己?陈星嘴角一挂,眼里落下眼泪。她失去的,不仅仅是秦川,而是尊严。她推开他,连声道:“不用,不用。我没事,我要吃饭去了。你不用管我。” 她飞奔起来,快到秦川连她的衣角都没抓住。她听到他在后面喊她名字,可她拼命向前跑,他也就没再追了。她到食堂的时候,正好碰到江彧。晚霞已经完全褪去了,迷蒙的天色里,江彧愣了愣,笑道:“吃饭?” 陈星点头,他又道:“一起?” 陈星道:“什么?” 江彧笑道:“失恋了?老师请你。” 江彧带她去的是教职工食堂,伙食比学生食堂好得多,连烤鱼都有。陈星不好意思刷他的饭卡,随便端了两碗蔬菜。江彧见状,又添了两碗荤菜,道:“饭还是要吃的。” 他们坐在一张小圆桌前,陈星挨着江彧,慢腾腾地扒拉碗里的白饭。江彧道:“怎么不吃菜?” 陈星道:“对不起,江老师。我没胃口。” 江彧见惯了年轻人为爱要死要活的场景,淡淡笑了笑,道:“没有过不去的坎,更何况你也不算失恋。你不是和希达在一起了吗?” 连她的老师都说这话,陈星觉得面子上十分难堪。她一时间无语,低下头去比划两只筷子,把筷头紧紧并在一起。隐隐能听到后厨的颠锅声,噼里啪啦的煤气灶声。陈星发了一会呆,道:“江老师,我是不是做错了?” 江彧耸了耸肩膀,微笑道:“感情这种事没什么对错,你觉得值得就好。” 陈星道:“但是大家都这样说,只有中素她还……” 江彧道:“那不是正好说明,她是你朋友么?” 陈星怔忡片刻,心像大风天 分卷阅读89 里的塑料袋,漫无边际的孤独袭来,掉下几滴眼泪。江彧起身给她抽了几张纸,笑道:“好了,别哭了。眼泪拌饭一点都不好吃。” 她心里并没有因此痛快一点,强忍着泪意,仰起头不让眼泪流出。她手心、脚背都是软的,手肘撑在桌上使劲抹眼角。江彧拍拍她脑袋,道:“分手不可怕,流言才最诛心。别被风言风语影响了。” 江彧虽有意开导,可流言越传越夸张,就连陈星和希达一起吃顿饭,都要被指指点点好久。秦川再没跟她说过话,她也尽量避开他,实在在路上碰见了,便微笑着打个招呼,各走各的路。渐渐的,陈星不如以往开朗了,她整天趴在教室里看天空,看草坪上的麻雀一蹦一跳。就连夏天和中素一起来找她玩,她也摇摇头拒绝了。 冬天的雨季说来就来,水汽像雾蒙蒙的牛奶,淋在身上,皮肤就像被牛奶浇过那样白。这天放学,夏天来叫中素吃宵夜,希达早早回宿舍了,陈星点完作业才发现忘记带伞。天上跟掉冰锥似的掉着白辣辣的雨,陈星把手举过头顶,靴子踩到水泥地上的暗坑,噼噼啪啪溅起水花。天沉得像是要压下来,越往前便越低。香樟树被打得醉醺醺的,树下的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味。水泥路上突然出现了两个人影,陈星道:“让一让!让一让!” 那人影倒是避到了一旁,憧憧灯光下,她却像着了魔一样慢下脚步,缓缓扭头望去,看到秦川给一个女生撑着伞。风乌沉沉地刮,仿佛一双手把她往反方向推。头发、外套、裤子全被打湿了,笨重又狼狈地贴在身上。她走不动了,在寒风中伫立着。秦川也没料到是她,可只有一把伞,总不能让身边的女生淋雨,于是把伞给了那个女生,对她道:“你先回去吧,伞不急着还我。” 距离分手还不到一礼拜,却漫长得像几十年 。她很想质问秦川为什么这么快就和别人走在一起了,可他愿意和谁走,早就跟她没关系了。明明是她先背叛的,怎么到头来还是她先不舍呢?陈星像一尊蜡像,冻得牙齿格格颤抖,努力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但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雨水顺着秦川清瘦的脸庞滑下来。他站在路灯下看她,淡黄的灯光照着他,周遭喧嚣沸腾,可他们之间的世界安静到恐怖。半晌,他叹了口气,脱下外套,披过她头顶,一句话也没讲,跟她并排往回走。湿风一阵阵吹到脸上,秦川忽然道:“他呢?” 陈星道:“已经回去了。” 秦川轻声道:“总是学不会照顾自己,我怎么放心啊。” 陈星就想起他以前哄她睡觉,叮嘱她吃饭的样子,一时间不免感怀,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淋场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倒是你,好好的约会都被我破坏了。” 秦川道:“你放心吧,她和我没关系,我也不打算在高中谈恋爱了。你是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她擦了擦鬓角的雨水,有些愕然地笑道:“你这是何必?那么多人喜欢你,还挑不出一个喜欢的?” 秦川道:“我喜欢谁你还不知道么?我又没有寂寞到那种程度,没必要找个人凑合。” 陈星很惭愧,简短地 “哦” 了一声。在她面前,秦川总是弱势的那个,好像天生该让着她。可这一切都源于他的爱,如果有一天他的爱消逝了,他还会这样温柔吗?她徒然怅惘着,已经走到寝室楼下了。秦川往屋檐下避了避,把外套挂在臂弯里。陈星道:“我到了,你回去吧。” 她极力克制着留恋的情绪,就好像久别重逢的人又要离散。秦川知道她要哭了,其实他也想哭。但他还是笑着往她额上弹了一记爆栗,道:“不许哭。记得把头发吹干再睡。” 陈星把头发吹干。熄灯了,她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像拨弄生锈的弓弦。一定下到阳台里了,这间宿舍朝北,阴冷得要命。她把棉被垫在肩膀后头,可一点都没有温暖起来。屋子就是一个黑洞,吸进了所有的流言、绯闻,明天起来,所有人还是会用那种目光看她,背着她偷偷说坏话。那不仅仅是对她的憎恶,还有对她拥有希达这件事产生的妒忌。人心是这世上最坏最恶毒的东西。 陈星忽然坐了起来,一件一件往身上穿衣服。打底衫、毛衣、大衣、围巾…… 她把自己打扮得像一棵花花绿绿的圣诞树,立在室友的床前打量她们无辜的脸。每一张都那么平静安详,人畜无害。她点了一盏台灯,伏在书桌前给中素留了一张字条,压在木梳底下:中素,我想家了,回去住几天,不要担心我。卫生麻烦你帮我搞一下,回来我会帮你的。她觉得十分对不起中素,这样冒昧地丢下她,让她一个人晨跑、上课、吃饭。但她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她真的太累了,需要休息。 陈星背上包,打了辆车回家。凌晨两点,她刚开门,就和陈策撞了个满怀,估计又是有手术,临时三刻被叫去医院了。陈策惊道:“你怎么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 陈星道:“我分手了。爸,求你别问了。” 陈策的手机铃铃铃地响,他匆匆道:“不说了,来催我了。有事找你妈啊!” 陈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遮光窗帘,全黑的环境,听觉嗅觉格外灵敏,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她窝在飘窗上,摸到那本《 分卷阅读90 白夜行》,搁在膝盖上,欠身去闻那淡淡的油墨印刷味道。她一件件回忆这两年来发生的事,发现有些细节已经很模糊了。她只记得趴在秦川背上,和中素、夏天比赛游泳,秦川好像让她抱紧他,又好像说让她不要抱那么紧。还有他教她弹吉他,说她懒。还有希达,他们第一次见面,他把手机还给她,从那时候开始,一切就错了,错得离谱…… 慢慢的,陈星笑了。在那死寂的空气里,她听到救护车呜呜的鸣笛声。也不知道车上的人情况怎么样,要送去哪家医院,可能陈策又要多一台手术了。她抱着书睡着了,房间里开着空调,贴着玻璃也不冷,比学校里睡得安稳多了。 陈星再睁眼,人躺在床上,盖了一床羊毛毯。窗外十分亮堂,光从纱帘中透进来,影影绰绰。杨婕翘着二郎腿,坐在她的梳妆台前玩手机。陈星哑着嗓子道:“妈。” 杨婕看了眼她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皮,嗤笑一声,道:“先去洗脸刷牙,然后起床吃早饭。” 杨婕给她煮了粥,陈星装了浅浅一碗,慢悠悠吃着。杨婕道:“怎么回事啊,半夜跑回家。还不躺到床上睡,也不怕冻出来。” 陈星道:“你把我抱到床上去的?” 杨婕朝她看了一眼,道:“不然还是你爸抱你的?真是的,也不晓得体谅体谅你妈。现在多重的人了,还要我干这种体力活。” 陈星把饭勺往碗里一搁,塌着腰去拔几根分叉的头发。杨婕知道她此刻心情必然糟糕,拐着弯说了许多话,这才切入正题。她顿了一顿,问道:“你和秦川分手了?” 陈星道:“分了。我提的。” 杨婕疑道:“既然是你提的,为什么伤心成这样?” 陈星笑了笑,道:“因为我出轨了,大家都骂我。妈,我知道我对不起秦川,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我爱上另外一个人,我不想让他难过。” 杨婕了解陈星,陈星爱谁她管不着,这句话的重点在前半句。她拉过陈星的手,轻轻拥抱她,道:“不想去学校就在家住,等心情好了再去上学。不管做错了什么,你爸你妈永远不会怪你的。” 陈星的脸贴在杨婕胸口,她先是呆呆的,然后 “哇” 一声哭了出来。她觉得好委屈,为什么明明是她、希达、秦川三人之间的事,却要被全世界揪着不放?那些人贬低她,侮辱她,把她当作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对待。杨婕从玻璃糖罐里抓了一把五颜六色的糖塞给陈星,道:“吃糖。我特意给你买的,本来想着让你下周带到学校里去,这下可好,都不用麻烦了。你晚上要吃什么?” 陈星破涕为笑道:“你真把我当猪养了。” 杨婕也剥了一颗糖吃,笑道:“没大没小。” 吃完早饭,陈星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杨婕替她请了一周的假,班主任很尽心尽责,嘱咐陈星别落下功课。电视剧里在放爱情故事,陈星看着看着就把自己代入进去,才刚平复下来,又开始哭鼻子。杨婕拔了电源,道:“这种剧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是没谈过。出去走走,别整天憋着。” 外面北风呼啸的,陈星没兴致,于是又窝回飘窗看书。其间中素打来电话慰问,让她吃好睡好,说大家都等着她回去。虽然这个 “大家” 指的只有那几个人 —— 中素,夏天,希达,或许还有秦川,但陈星心里一阵安慰,原来还是有人关心她的。 等到周五,陈星看完了两本书,网购的十字绣也到了。窗外天阴沉沉的,她点着台灯,在鸦雀无声的房间里绣一只猫。七点钟,门铃被揿响了。杨婕和朋友到外面玩,要周天才回来。陈策在医院上班,做手术忙得就跟打仗一样,更不可能是他。陈星以为是送外卖的,光着脚匆匆去开门,就看到希达提了一个蛋糕盒站在门口,嘴唇嫣红,皮肤像上好的白釉一般清亮澄透。 她愣住了,扒着门框道:“你怎么来了?” 希达望了望四周,道:“我问了江彧你的住址。” 陈星道:“他告诉你了?” 希达点点头,把蛋糕盒挂在门把手上,从包里掏出一叠试卷递给她,道:“我把这周的作业都给你整理好了。” 陈星侧身,给他拿了双拖鞋,道:“进来吧。” 希达关上门,抖了抖大衣,带进一阵寒气。屋内暖和,陈星给他倒了杯热茶,帮他把外套挂到自己房间。希达跟着她,想着那是她闺房,不好随便进,便伫在客厅里等。过了一会,陈星从里面出来了,穿着单衣,披了一条姜黄色的披肩。她大概刚洗完澡,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希达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有点芒刺在背,带着询问的口气道:“吃蛋糕吗?” 陈星拆开来一看,是Lady M的抹茶千层蛋糕。她笑道:“排了多久的队啊?” 希达道:“不算很久。中素说你爱吃,我就去买了。” 陈星道:“你吃不吃?” 希达道:“我吃过晚饭了。” 陈星就给自己切了一块,两人坐在沙发上。她喷了玫瑰味的发用香水,一阵阵往希达鼻子里钻。他望着陈星,低声道:“我很担心你。学校里传的流言,实在难听。” 陈星道:“我之前也因为这个心情抑郁,不过这几天待在家里倒是想明白了,这嘴又不长在我身上,别人爱说什么是言论自由,我管好自己就可以了。” 她的状态确实好了很多,希 分卷阅读91 达便带着笑问道:“下周回来上课吗?” 陈星笑道:“马上就考试了,当然要回来。” 希达松泛下来,一只手揉了揉她脑袋,搭在她身后的靠背上。陈星几天没见他,其实分外想念。她就往边上挪了挪,靠在他肩膀上,挖了一勺奶油递到他嘴边。希达不爱吃甜食,但她喂的自然另当别论。他问起她父母,陈星道:“哦,我妈出去了,我爸今天估计也不回来。他医院里忙,几个病人比我这个女儿还宝贝。” 他们坐了一会,陈星的外卖到了。她点了一份麻辣烫,希达道:“你平时就吃这个?” 陈星道:“也没有。我胡乱点的,这里位置偏,没什么餐厅。” 希达道:“别吃了,我给你做。” 说着,他就往厨房里走。杨婕不常做饭,冰箱里没多少食材。他就给她煮了一碗面,陪她吃完。天色很暗了,落地窗外的江面起了濛濛的雾,被雪亮的路灯一照,像淡金色的巨大阴影。一辆辆小轿车从过江大桥上开过去,桥下水波晃荡,希达的心也像波浪般起伏。这么晚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立在水池前洗碗,突然就后悔冲动着来看她了。 陈星热了杯牛奶,倚着门框看他。希达擦干手,低笑道:“看什么?” 陈星道:“下周六有空吗?” 希达道:“有啊,怎么了?” 陈星道:“我有两张林宥嘉演唱会的门票,你陪我去么?” 希达笑道:“我要是不去,你打算叫谁?” 陈星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道:“好多人啊,中素,夏天,舒越…… 再不济,我妈也行。” 希达被她逗乐了,装作吃醋道:“那你和他们去吧。” 陈星道:“你这人怎么这样!” 说完就扭头到房间里坐着。希达敲了敲门,跟了进来。陈星道:“你来干什么,晚上想住这里啊?” 希达笑道:“你让我住么?” 陈星顺手拿起绣了一半的十字绣砸他,道:“当然不行,都没跟我爸妈讲过。” 希达坐到她边上,盯着她歪七扭八的针法看了一会,道:“那你住我家么?” 陈星道:“为什么要住你家?你是我什么人,我不要跟你同居。” 陈星分手后,希达从没正式跟她提过在一起的想法。他想她心里还念着秦川,知道她有自己的难处,故而也不愿逼迫她。 希达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提及,心里觉得很激动,握住陈星的手,低声道:“做我女朋友,好吗?” 陈星点点头,却叹了口气,道:“我这样在感情上作妖,以后会遭报应的。希达,会不会有一天你也会像我对秦川那样,一声不响就离开了。” 她还是心有愧疚,人在心虚的时候,就会莫名其妙开始相信一报还一报的哲言。顶灯太亮,仿佛把她的不堪暴露在青天白日下。陈星起身,换了一盏落地灯开,房间昏暗起来。她坐到飘窗上,希达就站在她身前,轻轻揽住她的肩膀,道:“胡说什么?真要遭报应,也都是冲我来的。” 陈星看了眼时间,很晚了。希达留太久不方便,她取了大衣,替他扣上扣子,道:“路上注意安全。” 希达道:“你明天出来吧,我帮你补习。” 陈星应了一声,穿了件军绿色外套送他下楼。临走的时候,希达吻了吻她。她至今仍觉得这是一场梦,伫在门禁口的玻璃前看自己的倒影。寒冬时节,外套上一抹暗绿就能带来无限生机,她开始期盼春天的到来。可她的人生还能有春天吗?陈星迷茫地想,徒然微笑着。 人烟寒橘柚II 希达帮陈星补习了一天,可她落下的功课实在太多,只好第二天继续。因周天是返校日,两人索性商量好早点回校。杨婕开车送陈星,一路上嘱咐她专心学习,不要被其他东西影响心情。 陈星请假了一周,知道确实让父母担心了,看着后视镜里的杨婕笑道:“你放心吧。” 杨婕道:“那个希达,对你好不好啊?” 陈星道:“挺好的,他前天来家里了。” 杨婕把着方向盘的手抖了抖,狐疑道:“你怎么没告诉我?” 陈星道:“他也没跟我说,给我送作业来的。你早上吃的蛋糕就是他带来的。” 杨婕笑道:“呦,还挺上心。你找什么样的男朋友我没意见,关键是要人好,这比什么都要紧。” 杨婕话闸一开,就跟刹不住车似的。上次是秦川,这次又要见希达。陈星听了头疼,敷衍道:“行,我哪天跟他讲一声,让他来家里吃饭。” 希达比她早到教室,他们两个坐在一起学习,头挨着头,凑得很近。陈星数学不好,希达教她解椭圆,她才学了一点就丢开始闹脾气,道:“这东西太难了,我学不会。” 希达笑道:“你到底是有多懒,连方程式都不愿意解。” 陈星道:“你把你的作业借我抄吧,以前我都是抄别人的。老师查不出来的。” 希达却拒绝她,道:“这怎么行?乖,我教你,一题一题做,好不好?” 上午教室里很空,等他们吃完午饭回去,许多人都来了。大家看到他们一起走进去,倒也没表现出惊讶的样子,仿佛她和希达在一起,是自然而然的事。语阳也在,和他们擦肩而过。她冷冷地睨陈星,目光里大有仇恨。陈星的脑门瞬间开始突突地跳,她实在不明白语言为什么有这么 分卷阅读92 大的敌意。到底是因为正义,还是因为嫉妒?在她看来,心恶的人永远不啻用最坏的恶意揣测他人,他们还会将此加诸于行动。 希达忽然握住她的手,道:“要去图书馆吗?” 陈星笑道:“不用了,图书馆里不能说话,教室就挺好的。” 她知道希达是故意说给语阳听的,他修养良好,是一个正统的绅士,绝不会做出打骂的事,但不代表不会生气。他在用一种温和的方式保护她,但她已经看开了,逃避的人永远受欺负。 不出一周,流言蜚语就在她的漠视中慢慢销声匿迹了。这天难得放晴,体育课在室外上。希达回到教室,就看到陈星趴在桌子上,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他朝她走去,摸摸她脑袋,笑道:“怎么了?” 陈星对他做了个低头的手势,凑在他耳畔小声道:“我…… 来月经了。” 希达愣了片刻,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哪里经历过这种事,一时间不免手足无措,问道:“是肚子痛吗?” 陈星一面向教室外张望,一面道:“我包里没卫生巾,流到裤子上了…… 你能帮我去买么?” 她也有些尴尬,但总不能就这样走出去,可怜巴巴地望着希达。希达道:“那你等我几分钟。” 现在是午饭时间,小卖部里人挤人。卫生巾被摆在收银员身后的柜台上,希达不好走进去拿,在冰柜前踟蹰了一会,先拿了一瓶酸奶,等到付钱的时候,才腆着脸道:“再拿一包卫生巾。” 收银女人把脑后粗长的麻花辫拨到胸前,一双小眼珠子里闪着精光,转身指了指各种各样的卫生巾,扯着喉咙大声问道:“要哪个?” 希达懵住了,道:“有,有什么区别?” 女人 “呸” 一声吐掉嘴里的话梅核,道:“日用、夜用、纯棉、超薄,要哪个?” 买饭的人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夏天来买盒饭,撞见这个场面,搭着希达的肩笑道:“给陈星买啊?” 夏天信奉中庸的处世之道,他虽然和秦川交好,但常和希达在一起玩,也算情比金坚。秦川和希达的关系僵了,他作为中间人,两头都不得罪,落得清静。 希达道:“你懂这个吗?我忘记问她了。” 夏天道:“我也不懂,你要不找个女生问问。” 希达有点害羞,道:“算了。” 又别过头去对收银员道:“全都买一包。” 收银员大声道:“九十八块钱。” 希达刷了卡,卫生巾被装在透明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他提着,就像拿了块烫手的山芋,走路都比平时快了几倍。 他回到教室,陈星还趴着。希达把那袋卫生巾放在她桌上,道:“快去换吧。” 陈星一看,头都大了,道:“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希达道:“我不知道你要用那种,就都买了。” 陈星笑道:“瞧瞧你,买个卫生巾,脸都红了。” 希达把长外套换给她,推着她往外走,道:“别说了,快去。” 陈星因为亲戚造访的缘故,一整天都有点闷闷不乐。好在周末到了,她回家以后,捏着两张演唱会票根,兴奋得连晚饭都没怎么吃。第二天,陈星五点钟就醒了。她扑进衣柜里翻箱倒柜,演唱会要晚上七点半才开场,她激动到中午十二点就出门了。她的包里装满了东西,希达帮她提着,问道:“都是什么呀?” 陈星道:“应援的东西啊,应援棒,横幅之类的。你不追星吗?” 希达笑道:“我追你就够了。你为什么不叫中素来?她抽屉里不都是这种东西么?” 陈星笑道:“她不喜欢林宥嘉,叫了也是白来,浪费钱。” 希达道:“我也不听他的歌。” 陈星打了他一下,道:“你少来,再烦我不理你了。” 他们下午去看了场电影,看完电影后,在体育馆附近的餐厅吃饭。天黑下来,风就大起来了。陈星把手塞在希达口袋里,随着乌泱泱的人群入场。他始终把她牵得很紧,为她挡开拥挤的人潮,好像生怕把她弄丢。陈星买的是内场票,能把舞台看得一清二楚。在那斑斓的灯光下,周围的声浪一潮响过一潮,身边的女孩拼命对台上喊 “林宥嘉我爱你”,陈星也跟着喊,手里的应援横幅举得高高的。 一首歌唱完,她方才感受到希达的目光。他怔怔地柔情地望着她笑,也不说话。陈星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撂下鬓边的一缕头发,挡住半边侧脸。希达却把她的头发撩起来,陈星笑道:“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希达道:“陈星,我真的很高兴。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能和你在一起,牵手,散步,看演唱会。谢谢你爱我。” 她忽然很不是滋味。这张票,其实是她很早以前买来打算和秦川一起来的。台上在唱《说谎》,边上的女生终于忍不住哭了。她捂着嘴,也不知道是因为太激动,还是想起了从前的旧事。那歌声就像一道余弦函数,时而欢喜,时而悲伤,但不论如何,总是反复轮回,再找不出第三种情绪了。陈星当然不好说出口,她只是微笑着,用一种温柔的目光望着希达,过了一会,方才道:“我很爱你。” 但在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跟秦川说的。 演唱会散场后,希达陪她等了很久,终于要到了签名。陈星小心翼翼地把海报卷起来塞进包里。这天的月亮像一颗汤圆,四围散着白白一圈柔和的光晕。他们走 分卷阅读93 在长长一排路灯下,汽车从陈星身边开过,雪亮的车灯把她的脸照得格外清晰,所以希达看到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他装作没看见,有些怅然地想:“她这样全都是因为秦川吗?” 可他怎样都无法怪她,毕竟是他先介入她感情的。 希达陪她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接到了嘉言的电话。他十分诧异,毕竟他们很久没有联系了。他挂掉了,可嘉言锲而不舍地打,铃声叮叮咚咚响,陈星道:“谁呀?” 希达道:“李嘉言。” 陈星道:“怎么不接呀?打了这么多来,可能有急事。” 希达道:“算了,我没什么能帮她的。” 陈星推了推他手臂,道:“接吧,不用管我。” 希达于是接通了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突然传来了很轻的哭声。希达觉得手机瞬间变得烫手起来,当着现女友的面接前女友的电话,已经很荒谬了,难道还要他像哄陈星那样安慰嘉言吗?他骑虎难下,但现在挂掉太不通情达理了。他看了眼陈星的脸色,轻声道:“怎么了?” 嘉言讲得时断时续,他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了 —— 她的弟弟李嘉清死了。 希达先是愣住,觉得嘉言一定在开玩笑。他道:“不是早就治好了吗?” 嘉言道:“又复发了,刚刚宣布死亡的。他捐了□□。希达…… 嘉清死了,你开心了么?” 希达宛若五雷轰顶,只短暂一瞬,整个人已经从头顶凉到脚底。他还曾经抱着嘉清,他是个很乖的孩子,叫他哥哥…… 希达道:“你在哪里?” 嘉言道:“医院呀。” 希达默然了一会,方才道:“你等我吧。” 陈星叫的车来了,希达把她送上车。她隔着车窗对他说再见,虽然口气很宽心,但她的笑容明明白白告诉他,她很在意。希达感到自责,道:“我还是不去了吧。” 陈星摇头,微笑道:“去吧,早点回家。” 似乎除了叮嘱,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希达去医院转了一趟,嘉言披头散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和平日里的淑女形象大相径庭。希达陪她坐了几分钟,两人谁都没说话。太平间外太寂静了,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个,希达浑身不自在,道:“换个地方说吧。” 他们于是到门诊大厅坐着。嘉言和他说了许多话,希达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嘉言道:“能怎么办呢?读完书,找个工作吧。希达,我们都是失去过亲人的人,只有你能明白我的痛苦。” 希达垂眸笑道:“都会过去的。嘉清是个好孩子,他在天堂不会有病痛,你要坚强一点。以前我做了许多错事,其实挺对不起你的。我一直欠你一声道歉,嘉言,对不起。” 嘉言微笑道:“和她在一起,你整个人都变了。我早就不怪你了,看到你和她好,我真的很高兴。” 没想到有一天,他们还能把话说开,冰释前嫌。希达回家后,给陈星发了条消息。陈星瞬间就回了过来,希达于是给她打电话。陈星道:“嘉言还好么?” 希达叹了口气,道:“她弟弟死了,难免难过。那孩子也可怜,出生就带了一身毛病。你怎么还不睡?” 陈星道:“我想你呢。就要睡了。” 希达情不自禁地笑道:“那挂了,明天再说。” 时间飞快,转眼又到了期末。忙碌抚平了失去亲人的伤痛,在经历了三天的期末考后,终于放寒假了。今年刚放假就是春节,杨婕听说希达家里发生的事,叫陈星请他来家里过年。希达先推辞了一番,觉得两人不过是在谈恋爱,这么快就登堂入室实在没必要。但在陈星的再三邀请下,他答应了。 希达到时大约下午三点光景。陈星立在阳台上,他刚从转角出来,她就看见了。她兴奋地冲楼下喊:“希达!我在这里!” 希达朝陈星招了招手,她把手里的水杯往花架上一搁,匆匆地跑下楼去接他。杨婕在打麻将,听到开门声,抬眼道:“你慢点,别摔着了。” 希达站在对面的车棚檐下等她,身边是一辆带儿童椅的银色自行车。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和一棵香泡树,四季常青,抬头基本看不到天。居民楼六层高,在现在的楼盘中已经算非常稀有的了。车棚边上的阴凉处挂了一排酱鸭和腊肠,用细麻绳串起来,看上去充满了烟火气。 陈星接过他手里的两盒年货,道:“怎么还买东西呀,不是说不用带吗。” 希达笑道:“哪有空手上门的,就两盒山核桃,表示下心意。” 大门上贴了用红纸剪的福字,他们推门进去,客厅里在搓麻将。陈星把两盒年货放在沙发上,拉着希达走到杨婕跟前,道:“妈,我们来了。” 她这一唤,大家都停下了打牌,静静地看着希达。陈星赶忙道:“这是爷爷,奶奶,我爸,我妈,二叔……” 希达就照着她的介绍一一向大家打招呼,说的时候一直微微欠身。陈老太太笑眯眯的,起身迎着走来,拉起希达的手,道:“你就是星星的男朋友啊,长得蛮好看的么。来来,赶紧坐。” 说着,把茶几上的一盘子酥糖塞到希达手里,道:“吃东西。” 陈星陪希达坐下,两人说了几分钟话,一轮麻将打完了。客厅里在抽烟,乌烟瘴气的,陈策过来和希达说了几句话,又开了一轮新牌局。杨婕领着他们 分卷阅读94 换了一个房间,笑道:“一会就吃饭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希达道:“不用了,谢谢阿姨。” 杨婕听陈星说起过他的原生家庭,本以为希达性子孤僻,可接触下来,发现他情商很高,礼数也十分周全,原来的担忧便全部被抛诸脑后了。半晌,她叫陈星去包春卷,希达道:“我来帮忙吧。” 陈星搬了两张凳子,和希达坐在料理台前。希达从没干过这种活,陈星就把春卷皮摊在菜板上给他示范。他有点笨手笨脚的,撑破了皮子,陈星笑道:“你怎么连这都不会?是不是光聪明在学习上了。” 希达笑道:“没良心。我给你煮面,你不是吃得挺香的?” 她有一句没一句和希达拌嘴,后来陈老太太进来了,撵走他们两个小辈,陈星就和希达去小区的公园里逛了一圈。公园里树木多,她和希达都光穿了件毛衣,冻得鼻涕横流,也就回去了。 大概是因为怕生,吃年夜饭的时候,希达有点拘谨。陈老太太隔着半张桌子问道:“希达,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希达的家庭背景,陈星只告诉过父母,杨婕不是嘴碎的人,陈老太太不知道也实属正常。其实这本也只是礼节性的发问,但希达情况特殊,这一问就意味深长起来了。 陈星筷子一抖,一只沼虾掉在桌上。她怎么也夹不起来,无奈之下,只能伸手捡到碗里。希达望着陈老太太,微笑道:“我父亲去世了,母亲在加拿大。” 陈策咳了一声,道:“妈。” 陈老太太见惯了大场面,却没想道会是这般情景,一下子有点进退维谷。正好端上来一道可乐鸡翅,陈星夹了一块给希达,笑道:“知道你要来,专门让我妈烧的。你快吃吃看好不好吃。” 陈老太太也没好意思往下问,顺势讪讪笑道:“没事,把这里当自己的家。” 希达微笑道:“奶奶,没关系的。我知道我家庭情况特殊,但我一定会对陈星好的。” 陈星在桌子底下牵着他的手,附和道:“希达人很好的,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奶奶,你就不要担心了。而且他成绩很好的,这次期末考是年级第二。” 陈星的成绩大家都知道,希达这个年级第二瞬间把他捧上了神坛。七大姑八大姨争着和希达交流学习经验,陈星嫌聒噪,吃完饭就找了个理由和希达进房间了。希达道:“你这一家子人还真有趣。” 陈星以为他不高兴了,因道:“我奶奶刚才是无心的,她对你也没有意见,你别忘心里去。” 希达笑道:“哪有,我很少过这样的年,今天还算托你的福。” 他们看了一会春晚,杨婕来敲门道:“吃年糕吗?” 客厅里又开始抽烟,陈星去厨房盛了一碗端到房间里,和希达分着吃。陈老太太进来发红包,给了希达一个,希达摆手说不能要,老太太笑道:“收下吧。” 他捏着那枚不算厚的纸包发愣,心里忽然很感动。这样温馨的氛围,他已经渴求了很多年。 大人们打牌还没尽兴,陈星已经困了。她窝在希达怀里看电视,看着看着就合上了眼皮,睡了没几分钟又醒转了。希达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低笑道:“怎么不困了?” 陈星道:“我等着看马天宇呢。” 希达皱了皱眉,道:“你怎么喜欢的都是男的?” 陈星道:“吃醋啦?那我喜欢的明星多了去了,你岂不是要被气死。你去帮我倒杯牛奶吧,晚上的菜有点咸。” 希达经过客厅,陈策扫了他一眼,道:“要什么?” 希达道:“陈星要喝牛奶,我帮她倒。” 他起身把牌局让给杨婕,领着希达去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出来给他,道:“热一下吧。” 希达就倒进玻璃杯里,在微波炉里打了一分钟。 陈策倚着灶台问他:“你对陈星是认真的吗?” 希达道:“当然,我爱她。” 陈策道:“有多爱呢?” 希达被问得怔了怔,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年轻人的爱情,总是热烈燃烧的,看得到眼前,却很少计划将来。 见他沉默,陈策微笑道:“陈星在你未来的计划里吗?你知道的,我不是针对你,像你这样的情况,我不可能把她放心交给你。我要的不只是你对她好,还要你给她未来一个确切的保障。她还年轻,做事很冲动,为了你直接和秦川分手了。可你为她付出过什么呢?看完演唱会那天,她回家一直哭,你知道这件事吗?” 微波炉 “叮咚” 叫了一声,希达把牛奶捧在手里。陈策犀利地望着他,希达心里很不好受。他知道那天自己的行事很不妥帖,也想要给陈星承诺。可他这样的人,能承诺陈星什么呢?他和秦川不同,他没有一个和满的家庭。在外人看来,这已经是一个致命的缺陷了。希达垂下眼,微笑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娶她。” 陈星站在门口,笑道:“娶谁啊!” 她走进来瞪了眼陈策,接过牛奶喝了一口,道:“你们说什么呢?” 陈策笑道:“没什么,你们去玩吧。” 陈策转身走后,陈星牵住希达,道:“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希达道:“没什么。” 她晃了晃他,道:“真没什么?” 希达忽然拿开陈星的手,望着她,很认真地问道:“你愿意嫁给我么?” 太突然了,陈 分卷阅读95 星猝不及防。她其实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于是道:“我想嫁也嫁不了呀,要二十岁呢。” 希达道:“那等到二十岁呢?” 陈星道:“你怎么这么急?以后的事,不能以后再说么?” 希达受了打击,有些生气道:“哪里急了?你爸不满意我,我想娶你还不行么?你……” 情急之下他说了实话,陈星眉头一皱,打断他道:“我们两个的事跟我爸有什么关系?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这个人,不是喜欢你的钱!” 希达难得没有理睬她,定定地对着她毛衣上的菱形格纹发呆。猛然间,他发现陈星真的太天真无暇了。他有点害怕面对她,因为自尊的缘故。陈星道:“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希达道:“没有。你相信我,只要你愿意嫁我,我就会娶你的。” 得不到陈星父亲的认可,希达心里有个疙瘩。从她祖父家出来的时候,他走得很急,陈星牵着他的手,道:“你慢一点!我跟不上了!” 希达环顾四周,道:“你父母呢?” 陈星道:“他们去拿车了,我在这里等。” 希达道:“哦,那我一会打车回去。” 希达兀自拿手机叫车,寒风把陈星的刘海吹到鬓角后。陈星打了个寒噤,两只手伸进希达敞开的大衣里取暖。希达盯着屏幕,始终没有回应她。陈星踮脚去吻他,他却后退了两步,站在路灯的暗影里。陈星道:“希达,你干什么呀!” 希达烦躁地说:“没干什么。你父母就要来了,我们这样搂搂抱抱的,被看到不好。” 陈星又牵住他的手,道:“你千万不要把我爸的话放心里。他就是第一天看到你,不了解你。等时间再长一点就没事了。” 希达叹了口气,低头刚要吻她,却发现她脸上泪痕阑干。他的莫名其妙让她很没安全感,希达后悔万分,觉得不应该对她发脾气。所有窝火都被她熄灭了,他低声道:“还要不要亲了?” 陈星软软地说道:“要你主动。” 希达抱着她,让她用手环住自己的脖子。亲着亲着,她就跳到了他身上,两条腿环在他腰间,像树袋熊那样赖着不肯下去。车来了,她却跟没知觉一样。希达笑道:“再不走,就跟我回家了。” 陈星道:“才不要!” 他就目送她消失在视线里。 烟花不堪剪I 陈星因为晚上睡觉踢被子的缘故着凉了,头疼鼻塞,说话奶声奶气的。正好今天天气放晴,她挂了一个骨科的号,打算去看望陈策。 医院从来没有清闲的时候。明明预约了上午十点半,硬生生给拖到十一点半,终于在叫号屏上等到了她名字。陈星叩开诊室的门,看到穿着白大褂的陈策,笑道:“陈医生,给我看个病呗。” 陈策还在录上个病人的病历,一众等着看病的人在诊室外探头探脑。他指着门道:“关门,坐过来。” 陈星关上门,盯着陈策擦得簇新的工牌看了许久。她的父亲有点洁癖,桌上的笔全都理在一个圆形金属笔筒里。她注意到一个蓝色文件夹,里面的论文露出了几行,上面写着 “周颢” 两个字。 陈星道:“周颢还在骨科?” 陈策调出陈星的病历,道:“早转走了。现在在心理科实习。你要不要去看他?” 陈星道:“唔,好呀。上次见他还请我吃炸鸡呢,好像都是半年前的事了。” 陈策道:“他今天出诊,你一会直接去找他好了。衣服解开来,我听心肺。” 陈策仔仔细细帮陈星检查了一遍,陈星道:“你不给我开个血生化什么的?” 陈策在药单上签好名,笑道:“没必要,你这病不吃药都不要紧。没事往医院跑,这么喜欢你爸?” 陈星拿好病历,笑道:“想你了还不行!都副院长了,还天天做手术,一周能看见你几次啊。” 陈策正了正胸牌,叫了下一位病人,道:“好了,这周我双休。赶紧去玩吧。” 陈星从诊室出去,后面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就跟了进来,远远地朝陈策喊:“医生啊,你快帮我看看吧。” 陈星摇摇头,觉得眼前这一幕总是似曾相识。救死扶伤这种事哪里做得完?恐怕陈策这周末又不能回家了。她觉得有点落寞,掸了掸缴费单,往往心理科走去。 陈策是周颢在骨科实习时的导师,那时候陈星才上初中,经常放了学去找陈策。科室里都是大腹便便的中老年人,陈星格外喜欢刚毕业的周颢。一来二去,她和周颢越混越熟。只是后来周颢去别的科室轮转了,他们也就见得少了。 心理科和别的科室相比,简直安静得可怕。陈星转了一圈没看到人影,问了前台的护士,才问出周颢的诊室。她坐在外面等他,盯着地板。过了一会,看到一只脚从诊室里迈出来,白球鞋面干净得一尘不染。明明外面气温都零下了,还倔强地挽起半截裤管,露出白瓷般的脚踝。 周颢没看到她,目不斜视地从陈星面前经过。陈星小跑几步,跟在他后面,道:“周医生!周医生!” 周颢闻声回头,许久没见到陈星,有点惊讶地笑道:“星星?你怎么来了?” 陈星笑道:“我来看看你是不是还背不出三床病人的尿量。” 被她戳中旧事,周颢局促地摸摸自己的脸,笑道:“ 分卷阅读96 你还记得呢,那回被陈老师骂得狗血淋头的。不过我现在长进了,你揪不到我小辫子了。以后不许再说了。” 陈星笑道:“ 那你得贿赂我。” 周颢笑道:“想吃什么?” 陈星道:“去吃小龙坎吧。” 周颢道:“你又不能吃辣,吃什么小龙坎?” 陈星突然想起来,他一个月实习工资才几千,还要交房租水费电费,一顿火锅花两三百,于是道:“唔,要不你还是请我吃肯德基吧。” 周颢脱了白大褂,搭在臂弯里。他看了眼一脸为难的陈星,摸摸她头笑道:“好了,就吃小龙坎。哥哥有钱,你担心什么?” 陈星躲开他,道:“你别摸我,我现在有男朋友了。男女授受不亲。” 周颢道:“呦,有男朋友就不要哥哥了?真没良心。” 陈星今天只背了一个起装饰性作用的斜挎包,于是把一袋子药放到周颢的办公室。他们点了一桌子菜,毛肚、牛肉、虾滑,都是往贵里点。陈星坐在周颢对面,吃得良心不安。周颢也有点心不在焉的,不停看手机。她知道医生很忙,可没想到会忙成这样,因道:“你再不吃,都被我吃光了。” 周颢这才放下手机,往料碟里夹了一块豆腐,道:“在看下午的病人资料。是个高中生,好像还是你们学校的。” 他们学校的?陈星愣了愣,道:“什么病啊?” 周颢道:“抑郁症,大概一个半月前来的吧。你们学校压力很大么?” 陈星道:“没有吧,我反正挺开心的。叫什么名字呀?” 周颢低头去捻毛衣上一根头发丝,道:“别问。病人隐私,不能说。” 吃完饭,他们走在街上。这片地高楼林立,高矮错落,仿佛是用积木搭出来的。玻璃大厦折射出强烈的太阳光,电动车 “滴滴” 鸣笛,车如流水,人行道很窄,周颢照顾陈星,让她走在右边。其实这里在二十年前还是很荒凉的,成片的田野种满了玉米,一座座平房像矮小的狗屋。那时谁会想到一个城市的发展会如此迅速,日新月异这个词,有时真让人叹惋。 陈星和周颢回到医院,她拿了药,本来打算回家的。可她特别想知道刚才周颢提起的那个病人的身份,于是脚步一转,又往心理科走去。 陈星坐在诊室门口等他们出来。她隐隐约约听到里面的谈话声,周颢在说:“我与异性接触时和以往一样感到愉快。” 那个大概是抑郁症测评题,陈星不懂,玩了一会手机。门开了,她站起来往里面看。病人背对着她立着,周颢的目光越过他头顶,落在陈星身上。他道:“怎么还在这里?” 那病人也就转过来了。一大袋子药摔在地上,她慌忙蹲下去捡,一盒盒塞回塑料袋里,却怎么也装不下了。她蹲在空调出风口底下,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手心也滑,像沾了油一般,什么也抓不牢。那人蹲在她身边帮她一起捡,陈星哽着喉咙道:“你生病了…… 怎么不告诉我们?” 夏天望着她微笑,道:“我就是生了一个小病,不要紧的。” 陈星用很细微的声音问周颢:“是小病吗……” 周颢没想到她和夏天认识,夏天的病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出于为病人保密的角度考虑,周颢只道:“按时吃药,会好起来的。” 陈星拽着夏天,边走边回头道:“周医生,我先走了!我下次再来找你。” 医院边上有一家星巴克,陈星和夏天找了一张靠窗的圆桌。她点了一杯馥芮白,双手抱着纸杯,无言望向窗外,狂风刮过。她的内心还是很震动,无法消化这个事实。他们天天和夏天在一起,怎么就没发现他的异常呢?要是早一点知道就好了,或多或少能帮助他一点,她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难过了。 陈星喝了一口咖啡,有很多想问的,却不知从何开口。夏天发现了她的难处,微笑道:“别担心我,周医生都说了,会好起来的。” 陈星道:“怎么可能不担心!这不是一般的病啊…… 为什么会这样呢?” 夏天道:“我不知道。就好像突然有一天,我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刚开始我以为只是压力太大,可后来我连画画都不想画了……” 他把左手搁在桌上,撸高衣袖,解下了腕表,露出几道深深浅浅平行的割痕,垂眸笑道:“我才发现我病了。” 陈星第一次目睹这样刺激的画面,简直不敢看。她颤抖地抚摸着夏天手腕上的疤痕,轻声道:“一定很疼吧。” 夏天摇头,笑道:“不疼。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解脱,反而很轻松。” 陈星掩着哭声道:“别做傻事,你要快点好起来,听医生的话。你会休学吗?” 夏天安慰似地反握住她双手,微笑道:“不会的。我要是休学了,谁跟中素吃饭啊。她到时候肯定又要抱怨了,说我不请她吃排骨。” 他的笑容里满是温柔,陈星道:“你和中素……” 夏天笑道:“是啊,全世界都看出来我喜欢她了,只有她自己不知道。你说,她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的?” 陈星太了解夏天这种暗恋的感受了,那时候她对希达也是这样的。她笑道:“中素傻乎乎的,她演不演,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么?” 夏天笑道:“是啊。等我病好了,我就告诉她。她说不定还会被吓一跳呢!”b 分卷阅读97 r   陈星一口一口呷着咖啡,喝了小半杯就没胃口了。他们又说了几句话,穿上外套往店外走。陈星回头看时,原来的位置已经坐了别人,但她喝剩的咖啡还竖在桌上。她和夏天并排走着,他脸色始终是温润如玉的笑容,这让她感到一阵凄凉。谁能想到给全世界带来欢乐的人,其实是最不快乐的那个呢?她恨极了这个成绩至上的教育体系,把好好的人折磨得面目全非。她差点萌生了逃离世界的想法。 陈星就要和夏天分别,他叫住她,道:“你能别告诉他们吗?” 陈星道:“可是中素和秦川都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瞒着他们,他们一定会伤心的。” 夏天恳切道:“陈星,就当我求你了。这件事真的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会疯掉的。” 正说着,路过一家烘焙坊。陈星进去买了两盒海苔肉松小贝,分给夏天一盒。夏天捧着牛皮纸盒站在寒风里,往嘴里塞了一个,笑道:“真好吃。” 陈星勾住他肩膀,笑道:“你要多吃一点,保证快点好起来。我要跟周颢查岗的,你不许骗我!” 夏天微笑着向她保证,他们也就各回各家了。 春日来了,篮球场边的红叶李开满了白色的小花,吸引来蝴蝶和蜜蜂。陈星路过时,偶尔会碰到秦川和夏天。她站在绿色的铁网外,篮球咕噜噜滚到脚边。秦川让她扔过去,她呆呆地抱着球立在原地。阳光温暖,照在她的白裙子上,秦川从远处走过来问她拿,仿佛一切都是旧时模样。但他们的心境早就变了,他们仍然是朋友,也永远只能是朋友了。 夏天的病渐渐好起来,陈星陪他去看医生,周颢说他的情绪已经稳定,不用再吃药了。她松了一口气,趁双休日和他还有希达一起出去看了场电影。高二下的生活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一天中除了学习,就是吃饭、睡觉。选考就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学生头上。陈星跟希达天天泡在图书馆里,困了就趴在桌上睡觉。她把希达的外套垫在脑袋底下,连梦里都是他的味道。希达不许她熬夜,一到十二点,不管和她讲到哪里,都会按时挂电话。这样的幸福是简单平凡的,却让她感到无比满足。 时间一晃,选考出分了。学校办了一个表彰大会,希达考了三百,再次和秦川一起站上了领奖台。台下的中素打趣陈星:“你也算个人才了,一共找了两个男朋友,两个都是又帅又高,成绩还好。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银河系了?” 陈星笑道:“那你还不赶紧去找一个?” 中素努了努嘴,道:“我才不急。” 她不是不急,她只是爱上了一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人。 这天周末回家,中素难得碰见母亲在家。她对着镜子梳头发,余夫人到她房间里来,敲了敲浴室门,道:“明天有空吗?” 中素道:“怎么了?” 余夫人道:“恒远制药董事长的儿子要订婚了,你爸不在,你陪我去参加订婚宴吧。” 中素皱了皱眉,把头梳搁在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水池台子上,问道:“叫什么名字?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余夫人道:“我也不清楚,他们董事长向来行事低调,说是明天再隆重介绍。估计是要把儿子弄进公司上班了吧。” 第二天,中素不情不愿地被拖去凑热闹。她向来不爱参加这种上流社会的活动,夹在一堆先生太太之间,听他们讨论金融市场或珠宝高定。希达刚进来,就看到她问侍应生要了一杯牛奶,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吃慕斯蛋糕。她穿了一件粉色的细罗纱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粉色的细跟尖头小羊皮鞋。中素把两条腿紧紧并在一起,以维持她的淑女形象。 中素抬起头,看到希达,惊讶道:“呀!你怎么也在!” 希达道:“你来干什么,我就来干什么。” 他拿了张纸给中素,笑道:“你快擦擦嘴吧,别跟在学校里一样,吃东西没半点形象,被人看到了多不好。” 中素道:“嗳呦,嗳呦,我知道了。这种场合真是无聊,也只能吃点东西打发时间了。” 她忽然凑近希达,使劲吸了吸鼻子,闻他身上的味道,道:“咦,你喷香水了?还是柑橘调的…… 陈星不是—— ” 希达道:“是啊,她说她喜欢这个味道。怎么了吗?” 中素赶紧摇头道:“没怎么。挺好闻的,很适合你。” 希达笑道:“谢谢。” 说完,起身去端了一盘水果给她,道:“吃点橙子解腻。” 他们谈了很长时间的天,中素打量起这栋别墅,处处镶金砌银,大厅正中是一整面用青玉做的墙,在灯光下宛如水晶。太太小姐们的裙摆争奇斗艳,有刺绣的、印花的、平纹针织的,穿梭其间时,风把裙摆吹得鼓起来,就像一朵朵盛开的喇叭花。中素的大腿摩挲着连衣裙的乔其纱里衬,觉得自己在一众人中格外寒酸,再看了眼希达,他不过也只穿着半旧的西装,因笑道:“你怎么也不修饰一下?显得我们两个很不重视一样。” 希达笑道:“那不然穿什么?总不至于穿皇帝的新衣吧?” 他们两个对视着笑了。时逢恒远制药的董事长露脸,众人也就安静下来听他说话。过了一会,从门口走进一男一女,媒体的相机 “咔嚓咔嚓” 响个不停。中素还在低头喝牛奶,就听希达疑惑地说道:“怎么是江彧?” 分卷阅读98 她的手抖了一下,顺着闪光灯的方向看去。走来的那个人,白衬衣十分挺拔,西裤严丝合缝地贴在腿上。他的眼睛如峡湾般深邃,又仿佛波涛汹涌的大海。身旁的女人比他矮半个头,两人的手紧紧牵在一起,正对着镜头微笑。 不是江彧,又是谁呢?中素蹭一下站了起来,玻璃杯从手中掉到膝盖上,又从膝盖滚到地上。“啪嗒” 一声,混在镁光灯的曝光声中,几乎轻得听不见,除了希达,好像谁都没注意到她。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江彧看到了她。他脸色一变,笑容凝固在嘴角。未婚妻扯了扯他的手,笑道:“彧?” 江彧这才回过神来。等媒体拍完照,余夫人过来找中素,看到她被牛奶淋得一塌糊涂的腿,皱眉道:“怎么回事?快点整理一下,我带你去打个招呼。” 中素后退了两步,道:“我不去。” 余夫人道:“这种场合你发什么脾气?懂事一点行不行。” 中素大声道:“我就不去!” 她踩着高跟鞋拔腿就跑,余夫人脸色一沉,低声咒骂了一句。希达见状,道:“阿姨,我去吧。” 他追出去,不敢闹得动静很大,寻了一圈,才发现中素蹲在湖边的柳树底下哭。一声一声,听起来像极力压抑过的,直哭到他心里去。希达蹲在她边上,道:“怎么了?你母亲在找你呢。” 中素道:“他订婚了—— 他订婚了!” 希达愣了愣,道:“江彧订婚,有什么问题吗?虽然我也没想到是他,可为什么这么激动呢?” 中素用手背擤了擤鼻子,整张脸缩成一团,哭道:“我喜欢了他两年…… 他却要跟别人在一起了……” 希达愕然道:“你喜欢…… 江老师?” 他不敢相信中素爱上自己的老师。这种畸形的感情,怎么可能有好下场?这难道不比他喜欢上别人的女朋友还要荒谬?中素自顾自在那里掉眼泪,用裙子上镂空的纱去抹鼻涕,希达却突然有点明白她的处境了 —— 在江彧面前,她没有阅历,没有社会关系,没有经历过情场,她注定是卑微的那个。 中素道:“希达,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还特别鄙视我,觉得我怎么可以爱上自己的老师。” 希达道:“没有,没有。” 他往四处张望,压低了声音道:“我们换个地方说好不好?这里媒体太多了,被拍去要出事的。” 他帮中素理了理头发,擦干了眼泪,带回余夫人身边。余夫人正在和江彧攀谈,看到中素跟花猫一样的脸,简直恨铁不成钢,耐着性子道:“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 江彧扫了她一眼,中素自始至终垂着头,一言不发。希达道:“阿姨,今天让中素住我家吧,陈星也来的。” 余夫人根本不想看到她,挥了挥手道:“想去就去吧。” 希达把中素带回家,又给陈星打了个电话,让她赶紧过来。已经是晚上时间了,陈星在被窝里磨蹭,不愿出门。她问道:“这么迟叫我,什么事啊?” 希达道:“你再不来,中素就要崩溃了。赶紧过来,我搞定不了她。” 陈星赶到希达家,希达急匆匆地跑过去开门。中素抱着一个枕头,赤脚跪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瓶琴酒和一桶冰,酒已经被喝了大半瓶了。陈星先是骂希达:“你是不是有问题,给她喝酒!” 然后坐在中素身边,问道:“怎么了?” 中素冲她打了个嗝,道:“能怎么!不就是失恋么。” 希达被骂了一顿,不敢多言,只解释道:“江彧订婚了。” 光是这一句话,陈星就明白了。她很早以前就有这种猜测,只不过当这件事被印证的时候,她还是觉得震惊。她安慰中素:“世界上又不只有江彧一个男人,没了他,还会有别人喜欢你的。” 中素扯着嗓子喊道:“可我只喜欢他啊!” 陈星和希达面面相觑,好说歹说,才把中素劝去睡觉。她本来要和中素睡一间屋子的,但中素说什么都不同意,硬是把陈星推到了希达的房间。她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客卧里,翻来覆去。她伸手去关壁灯,“啪” 一声,房间暗下来了,能清楚听到窗外的蟋蟀声。 “一个亿的房子也不能使我感到快乐。” 中素这样想,她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一个悲剧。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爱自己不能爱的人。除了让别人看笑话,活着一无是处。 墙壁上有一道黑影,那是中素坐起来了。这样黑的夜里,如果能看一次铝热反应该多好。她不禁想起从前的事,脸上浮现出一种荒凉的笑容。 “订婚而已,又不是结婚。” 中素试图安慰自己,可她的心早就死了,再多的说辞,也不过是这暗夜中注定逝去的星光。电话响了,她的身体往床头柜倾,是江彧打来的。可他现在打还有什么用呢?她任凭那铃声执着地响,在房间里一坐到天明。 烟花不堪剪II 中素的化学选考没有拿到满分,所以她还要继续上化学课。好在陈星和她是难兄难弟,一个考了八十二分,一个考了八十五分。这成绩不上不下,放在普高里算佼佼者,但在二中这样的重高里,就黯然失色了。中素叹着气对陈星说:“陈星啊陈星,下辈子我宁做鸡头,也不做凤尾了。” 分卷阅读99 中素做什么事都避着江彧,就连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她都会挪开眼神,很仓促地说完答案,不等他说坐下就直接坐回座位上。江彧除了那晚给她打了一整晚电话以外,再也没有别的行动。这让中素十分受挫,他和她的缘分,就在一场狼狈的闹剧中收场了。 这天吃完晚饭,中素回班休息,发现夏天在门口等她。有许多人在走廊上走来走去,捧着本书背单词或背课文。她吸了口奶茶,笑着走过去,道:“找谁?” 夏天道:“陈星呢?” 中素道:“她回去洗澡了,你找她?” 夏天笑道:“找你。我就顺口问问,她最近总和希达在一起,都不跟我们玩了。” 中素也有些妒忌,她和陈星是最好的朋友,可是自从陈星和希达在一起以后,陈星简直就抛弃了她,整天连个影子都见不到。她酸溜溜地笑道:“是啊,这个人见色忘友,一点也不靠谱。” 希达刚刚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要跟中素表白,但始终在摇摆,不知如何开口,因笑道:“不是还有我么?” 中素道:“也是,有什么事?” 夏天道:“这里说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吧。” 他和中素走到操场上,今晚的火烧云特别好看,天空红彤彤一片,像一只巨大的剔红石榴花圆盘倒扣在头顶。空气里弥漫着校外烧烤摊的羊肉串味,卖红薯的大约又经过了,推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吆喝着 “红薯!玉米!”。中素笑道:“这人天天来,风雨无阻。可他好像有点傻,这么热的天,谁会去吃烤番薯呢?” 夏天道:“既然他在卖,就代表一定有生意。你整天净操心些不相干的事,能不能想点跟你自己有关的事。” 夏天把背上的画筒解下来,中素这才注意到他背了这么个东西。她的头发被风往一边吹,于是按住头皮,笑道:“什么呀?” 夏天从里面抽出一张画纸,摊开来一看,原来是那幅他画了很久的少女图。中素凑近看了看,道:“这不是去年的么?我都以为你丢掉了。呀!怎么跟我这么像。” 夏天道:“喜欢吗?送给你。” 满操场静悄悄的,夏天望着中素,她也没有避开目光,就在离他两步之遥的地方看着他,仿佛看穿了他全部的心思。许久,夏天舔了舔嘴唇,把手背在身后,有点窘迫地说道:“我…… 还有事。” 身旁经过吃完饭散步的学生们,他们认识夏天,对着他发出起哄的笑。夏天把脸一沉,攥着拳头对他们道:“快走开!” 其中一个男生笑道:“夏天,你是不是要表白啊?” 众人因跟着笑道:“中素,快答应他。” 中素笑道:“哪有什么表白?你们别胡说了。” 男生指着她手里的画笑道:“还说没有?日也想,夜也想,都把你画下来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中素拢了拢披在脑后的头发,笑眯眯地问夏天:“你不会真要和我表白吧?” 夏天当然希望中素答应他,但绝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平生最恨被人胁迫,要是让中素在众人的围观下接受他的表白,这种行为和要挟没有任何区别。恼羞涌上心头,夏天急忙摆手道:“当然没有!我们什么关系,我怎么可能跟你表白!” 说完这句话,他就后悔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夏天急得直想哭,偏偏周围一堆人在围观。他那样讲,直接让中素下不了台。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眼中素的神色,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总之,总之 —— 你跟我来!” 他握住中素的手腕,拉着她掉头就往另外一个方向走。中素轻声道:“嗳,你慢点,我跟不上了。” 但夏天什么也听不到,和中素牵手,是他梦寐以求的事。他并不知道应该带她去哪里或者还要跟她讲什么,他只希望一直和她在一起,因为只有在这一刻,中素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经过的老师们。 年级主任站在中素背后,道:“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语气十分愠怒,似乎是不敢相信,在这所重点高中里,会出现男生女生搂搂抱抱的事。中素转过头去,目光却落在一堆老师中最边缘的江彧身上。起了一阵风,把天上橙红的晚霞吹散了,西边淡,东边浓,一丛丛直往头顶压。香樟树叶朝一个方向翻滚,仿佛绿色的球。远处传来一声汽笛,尾音在风中拖成长长一条,像婴儿的悲鸣。他的眼神十分淡漠,惊不起一丝波澜,却让中素莫名痛心。 夏天松开中素,对年级主任解释了一番,问起他们是几班的。年级主任跟江彧说了几句话,众老师散去,江彧问夏天:“你喜欢她?” 他过于直白,问得夏天猝不及防,跟个木鱼似的直点头。中素怔住了,捏着油画的手指不自觉缩了缩,还没反应过来就又听江彧问她:“你答应他了?” 中素注意到他的右手中指,那枚白金戒指已经不戴了,改换成左手上一枚铂金戒托,镶嵌着枕形切割蓝宝石的订婚戒指。他的手还是那么好看,白、修长,没有突兀的骨节,好像用来拿粉笔都是暴殄天物。他根本不像一个老师问询的口气,而像一个因为吃醋而几乎失去理智的男人。中素不由得笑了,道:“关你什么事?我不答应他,难道答应你吗?” 夏天吃了一惊,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话这么冲。但按照她的意思,难道是 分卷阅读100 答应自己了吗?他立在原地,垂头傻笑。这副模样落入江彧眼中,惹得他一阵窝火,却又没地方发作,只板着张脸道:“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你们的选考成绩并不好,谈恋爱什么的,放到毕业以后再说。” 他又对中素道:“你跟我过来。” 江彧迈步往办公室走,似乎没有停下来等她的打算。夏天一头雾水,道:“为什么找你不找我?” 中素哪里敢告诉他,把画往怀里一揣,道:“不知道,我先走了。” 夏天叫住她,笑道:“中素,你……” 中素笑道:“等我回来再说吧。” 化学组的老师已经走光了,办公室里拉着窗帘,只开了半边吊灯。江彧的椅背上搭着一件男士西装,桌上摆着他的车钥匙,应该是要下班的样子。他合上笔记本,斜靠在桌子边,冷冷地望着中素。 中素不理解他的情绪。明明是他亲口扼杀了他们的可能性,怎么到头来好像做错事的却是她呢?他们早就是不相干的人了,江彧有什么权利来干涉她和谁在一起呢?想到这里,中素脑子一热,身体也变热了,把浅蓝色牛仔外套脱在他的西装外套上,露出里面纯白的细吊带连衣裙来。她把夏天的油画搁在江彧桌上,边抚手臂,边笑道:“有事吗?” 江彧道:“谁允许你穿成这样的?” 中素道:“所以我不是在外面穿外套了么?我穿条裙子,你意见这么大干什么?” 江彧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学校,虽然没有必须穿校服的规定,但你要注意分寸。” 她说一句,江彧就呛一句,仿佛是把她叫来吵架发泄的。中素恼了,冷笑道:“我穿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说到底,你连我班主任都不是,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惺惺的!” 下颚被钳制住,江彧眯眼看着她,忽然笑了。中素莫名其妙感到恐惧,胳膊上直起鸡皮疙瘩。他另一只手攀上她肩膀,仿佛用了十分的力,逼得她不断后退,直到退无可退,一下子膝盖一弯,跌在他的转椅上。中素撑着扶手,害怕得往下一缩,看江彧半跪在她跟前,把西装外套搭在她裸露的大腿上。她叫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江彧摸了摸中素的脑袋,笑道:“中素,你太不了解男人了。你穿成这样在夏天面前晃悠,他满脑子想的只有上你,什么喜欢和爱,全都被抛诸脑后了。” 中素道:“那又怎么样!我不给他上,难不成给你上!” 江彧道:“我跟你好好说话,你怎么就不听呢?” 中素发了狠,一把挥开他的手,中指上的订婚戒指跟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垂头望着江彧,幽幽地笑道:“你不过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江彧,是你先拒绝我的,你现在都订婚了,又跑来找我。男人是不是都和你一般贱?” 江彧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应该知道订婚不是我的意愿。中素,别跟我闹脾气了。那天我给你打了一晚上的电话,为什么不接?” 中素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江彧也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波动。他哑口无言,听中素哭道:“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不和你在一起,还不许和别人在一起了么!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江彧叹了口气,中素说的话并没有错。他做的事确实有违道德,可自从他爱上她开始,一切便都变得不讲道理了。他订婚,因为他是恒远制药的继承人,责任和权利并行,他不得不那样做。他拿起夏天送给中素的画仔细看,那抹红色深深刺痛了他的神经,凭什么夏天可以正大光明地追求她,而他却得像一个偷鸡摸狗的人,喜欢得小心翼翼?一个十年,他们连拥抱的理由都找不到。 中素道:“你放下我的东西!” 江彧笑道:“他送你的,你就这么宝贝?” 中素咬牙微笑道:“对,我很喜欢。至少他对我是真心的。江彧,你不配,你连心都没有。” 江彧嗤笑道:“我不配?那夏天又能给你什么?” 他的拇指擦过中素的唇,低声问道:“他碰过你这里么?” 中素不语,半晌,报复性地笑道:“他不仅碰过我这里,他还碰过我别的地方。” 江彧的手按在她肩膀上,没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他压在身下。中素两只手在空中扑腾,拼命锤他肩膀,却被江彧用一只手挟制着举过头顶。她惊叫道:“你干什么!疯了!” 江彧俯身望着她,柔声道:“我可不是疯了,日思夜想,甚至有了悔婚的打算。中素,你不能和夏天在一起。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他这一番话让中素差点笑掉大牙,她的脑袋就像被洗过的胶片,空空荡荡,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两人在那里对望着,窗外一两声萧萧的汽笛,只觉得时光滔滔流逝,他们就是等在尽头的那个人。 中素道:“我不属于任何人。你是我老师,以前是我不懂事,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她顶了顶江彧,示意他起开身子,可身上的人却无动于衷,一把把夏天的油画挥到脚边,微笑着注视中素,道:“想都不要想。” 江彧的双手撑在椅背上,以一种禁锢的姿势把她圈在怀里。他挺拔的鼻梁抵着中素的鼻梁,嘴唇贴着她的唇,在上面缠绵悱恻。感受到身下人的抗拒,他低声道:“乖。” 声音出奇沙哑,中素揪着他领口,被吻得晕头转 分卷阅读101 向,全身无力,只剩一只食指象征性拽着领口的扣子。他那样用力地吻她,把她抱到自己身上,推到办公桌上。她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肩头的细带滑落,江彧低笑一声,帮她穿了回去。头顶的灯光是昏黄色的,像几只咸鸭蛋黄悬在天花板上。她的世界也是昏黄色的,满地的试卷,杂乱无章的桌椅,夏天的那副油画被江彧踩在脚下,恍惚到这一切都仿佛是一场幻梦。 江彧凝神望着她,她却用余光看到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条缝。缝隙中,夏天静静站着,他们对视了两三秒,却漫长到像是二三十年。中素慌不择言地推开江彧,江彧回头一看,抄起椅背上的西装就往中素身上盖。她攥着袖扣,不知所措。 夏天像疯了一样闯进来,他蹲在中素跟前,握住她的手问道:“你是不是被强迫的?你不要怕,我们可以报警的。” 他见中素不语,着急地要哭出来,又道:“中素…… 你说句话好不好?” 江彧道:“你还不明白么?她喜欢的人是我,她不会跟你在一起的。” 他一个二十八九岁的人,跟一个高二的学生说这种话,跟宣战没什么两样,江彧觉得自己极其幼稚,说着说着就笑了出来。夏天从喉咙里吼出声音,道:“你放屁!你强迫自己的学生,禽兽不如!” 江彧道:“我有没有强迫,你不信可以亲自问她。” 中素蜷缩在转椅上,小声道:“夏天,别说了……” 夏天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死命地摇她双肩,差点要把她摇散。中素挣扎着,道:“他没有强迫我。我…… 我是自愿的。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 中素十分痛苦。其实在来办公室前,她已经准备和夏天在一起了。可当江彧吻她的时候,一切都回不去了。她知道她的心和江彧紧紧相连,那种可以为他死的感觉,再不会在第二个人身上找到了。 夏天对着她微笑,低头,刚才送她的画在一众试卷中格外醒目。他当作宝贝的东西,被弃置若敝履。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掸掉上面的灰尘。办公室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到他的心跳。在中素的泪眼中,他的笑容一点点裂开,那幅画也一点点裂开,轻飘飘地散落在地上。夏天道:“中素,你就这样糟践我。” 窗外的汽笛又响了,空气中的油墨味使人鼻子发酸。中素道:“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除了机械性地重复这句话,她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 夏天点了点头,笑道:“我但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你。你和谁在一起不好,非得和他在一起吗?中素,你让我恶心。” 他又把一张空白的画纸放到江彧桌上,对他道:“这是你之前让我画的东西。有一句话叫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这就是我的答案。” 他背过身,往门口走去。在转身的瞬间,眼泪直淌下来。他不敢去擦,生怕暴露了自己的狼狈。中素慌张地追上他,抓住他的手,却被夏天狠狠地甩开。他用了十分的力,她直接踉跄两步,跪倒在地上。扑通一声,那是骨头撞到了木头地板。她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去追夏天,可他像避洪水一样,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冷静地对她道:“你不要过来,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中素趴在江彧的办公桌上嚎啕大哭,她身上逐渐漫上一股冷意,整个人都要冻僵了。她穿上牛仔外套,还是冷,于是又披上他的西装。江彧搂着她肩膀,抽了张纸,侧过身子给她擦眼泪。晃了晃手的功夫,中素又看到他的订婚戒指,那样显目,无时不刻不在提醒她,她的所作所为和小三没有区别。 她怔忡地盯着他的手,江彧摘下戒指,扔进笔筒里,轻笑道:“这下还不开心么?” 中素沉默了一会。他这样做,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中素顿了顿,道:“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江彧道:“我不知道。但我爱你,中素。难道这还不够吗?” 中素无声地笑了。她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半晌,笑道:“够了,当然够了。是我太贪心了,竟然还对你抱有一丝希望。江彧,你永远是我的江老师。” 读完高二,中素从平行班转到了出国班。秋天来的时候,碎心湖的荷花谢了。别人选考,中素考雅思,准备去伦敦大学读预科。余夫人很高兴,她很早以前就说要把中素送出去,奈何中素寻死觅活不答应。尽管她不明白中素为什么一朝一夕之间有如此大的改变,但她愿意出去总是好的。 中素在出国班待了一学期。临走前三天,中素把床铺搬回家了。她睡在陈星的小床上,就像她们初见的那个夜晚。中素的耳机里放着《时间煮雨》,听着听着,两个人都哭了。陈星道:“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中素微笑道:“努力高考,和希达好好过。我等你来看我。” 陈星翻了个身,咬住嘴唇,不让中素听到她的哭声。可她抖得那样剧烈,中素从背后拥住她,轻声道:“别哭,你这样,我走得都不安心。” 陈星又翻回来,泪眼汪汪地对着中素,道:“我…… 你…… 你要等我…… 毕业了我就…… 来找你……” 中素是在周五的下午离开的。她给许多朋友留了信,有陈星、希达、秦川,还有夏天、舒越、嘉言, 分卷阅读102 还有江彧。她拜托陈星把一盆乙女心带给江彧,让她务必亲手送到他手上。那天的天空很美,是一种梦幻的蓝紫色,云朵像凤凰的尾羽,横扫天际。 残阳的照影里,陈星帮中素把小推车推到大门口。卖红薯的又来了,中素没吃晚饭,破天荒买了一个。等她吃完,她母亲也到了。中素把盆盆罐罐装到后备箱,回头和陈星对望了一眼。夕阳映在陈星脸上,她淌下两行泪,微笑着目送中素消失在视野里。她迟迟不肯回去,希达牵着她的手,道:“不哭。要为中素感到高兴。” 陈星道:“你会走么?” 希达道:“会,但我们要一起走,不会分开。” 陈星来到化学办公室,江彧还没有下班。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指尖燃了一根烟,也不抽,就任凭香烟越烧越短。江彧掀起眼皮,看了陈星一眼,道:“她走了。” 陈星把信封和多肉给他,道:“这是中素让我转交给你的。” 他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接过来,道:“谢谢。” 江彧捻灭了烟,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嚓” 一下,黑暗中开了一朵橙红色的花,照亮了他无波无澜的面孔。陈星望着他,不由得感到一阵悲凉。这样的结局,或许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种解脱吧?她沉默了一会,道:“江老师,她在意你。她不愿让身边人受到伤害才离开的。” 江彧徒然在那里回忆过往,想到那个真正意义上的吻,后悔万分。若是他不逼中素,她或许还会在这里开开心心地念书吧。他微笑道:“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把多肉放在笔筒旁边,拿过信封上压着的蓝白相间的铁皮盒子。打开来,是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江彧举到眼前看了好长一段时间,不明白那是什么,于是把东西推到一边,拆开信笺。有一封信和一张军训时拍的集体照。信纸是最普通的白色,对折。他摊平,对着台灯读起来: 江彧: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学校了。外面下着雨,冬天真冷。我明明盖了两床棉被,可还是冻到发抖,脚底板怎么也捂不热。室友们都睡着了,我的上铺一直在打呼噜。我睡不着,索性就起来写信吧。 让我来猜猜你现在的表情吧。你一定没有任何表情,但你一定在心里想,我的字为什么那么丑。你千万不要皱眉头,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怎么可以皱眉呢?不信你看照片,那时候我们笑得多开心啊。我真怀念高一,你还是我的班主任。我悄悄地喜欢你,在化学课上偷偷看你。对了,我还偷拍过你的照片,但我不会给你看的。 还记得15年10月7号吗?那晚你给我做实验,你做了一个铝热反应,那是我见过最美的化学实验了。那时候的我在想,这样的焰火,要是只属于我一个人就好了。我把生成物收起来了,就在铁盒子里。我现在把它还给你,因为我不需要了。我想试着真正放下你。 其实我并没有为你付出过什么,倒是你,时不时安慰我。我哭脏了你好多衬衣,你也没有责怪我。我印象最深的是在六楼天台,那天我在全校面前丢了大脸。你真的很耐心,让我一不小心就陷进去了。哪怕我知道这是错误的,但我还是愿意为此奋不顾身。因为我相信爱情,也相信只要我们足够相爱,时间就不能成为阻止我们在一起的理由。 你以前说,似曾相识燕归来,任何失去的东西都会换一种形式再回到身边。可我觉得这句话很残忍,一只燕子特意飞过来告诉你,你已经回不到过去了。是啊,碎心湖的荷花年年都开,你也还是你,可哪怕你对我再好,许了我再多的诺言,我们却根本回不到那个时候了。 那就就此别过吧。漫长余生,有别人替我来爱你,我也会过得很好。但请你别忘了我,别丢掉我存在过你生命里的唯一证明。 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江彧夹着信纸,久久没有反应。杯子里的茶凉了,他起身去换水,就发现腿麻了。他于是在窗边站着,吹一吹冬夜里的风,呼啸沧桑。原来女人才是这世间最薄情的物种,几句话就把人打发了,偏偏理由还那么无懈可击。她才走了一会,可他的想念已经漫延成河流,贯穿了整个冬天。 中素没有删他的微信,他于是给她发了一句 “一路平安”。她始终没有回复,他并不知道她是已经在飞机上了,还是看到了不愿回复。但不论如何,他是真心祝福她的。他的手指抚过照片上的女孩,脸上露出了从未展露过的温柔笑容。 世界很小,他等着和她再次相遇。 行行重行行I 高三的生活是单调枯燥的。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排列组合公式,日复一日地默写《陈情表》:臣以险衅,夙遭闵凶…… 陈星读得几乎落下眼泪来,不是因为她同情李密的遭遇,而是她觉得自己比李密还要悲苦。窗外的天空永远是灰蓝色的,那四四方方一角,永恒不变的落了灰的窗框,有时有白云飘过。抽屉里塞满了试卷,这样的日子仿佛没有尽头。 陈星有时会想念中素,她们远隔大海重洋,日夜颠倒,季节颠倒。中素是不是天天吃炸鱼配薯条?她生病了有没有去 分卷阅读103 看医生?陈星坐在曾经属于中素的空空的木板床上,抚摸着粗糙的木头纹理,不经意间就能微笑很久。 外面下了很大的雨,陈星把中素留给她的多肉挪回室内。因为时差,她们不常联系了,中素成了活在她朋友圈里的人。陈星想,这样的大雨,也淋在过伦敦的土地上,从大西洋一路飘到北太平洋,是她和中素为数不多的羁绊之一。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中素陪她走过人生中最美好的三年,她感恩和她的相遇。 时间已经到了四月。希达和秦川参加了全国化学竞赛,他们都拿到了金牌。学校为此专门开了一个表彰暨动员大会。还是熟悉的场地,熟悉的位置。陈星一个人坐在台下,看校长为竞赛得奖的学生献上鲜花。每年都是那么几个人,她作为一个旁观者,不像其他人用一种羡艳的眼光打量这一切。她只觉得希达他们是真优秀,而他们日夜苦学的付出,值得他们受到任何赞扬。 表彰结束,希达捧着一束百合花下来了。陈星拍了拍身旁的座位,笑道:“钟同学来啦。采访采访你,有什么获奖感言?” 希达把花放在脚边,笑道:“唔,我这么厉害,等我陪我吃饭作奖励好不好?” 陈星道:“我想吃排骨。以前中素最喜欢吃,她走了以后,就很少买了。” 希达笑道:“那就吃排骨。高考完了,要不要一起去伦敦玩?好久没看到中素,我都有点想她了。” 陈星很高兴地点头道:“当然好。” 动员大会开完是下午五点半。高一高二已经吃完晚饭了,因此食堂不算拥挤。陈星在自选餐窗口碰到秦川和夏天,窗口里刷卡机子滴滴滴地响。因为没有回教室的缘故,秦川一只手端着餐盘,另一只手的臂弯里还搁着表彰发的花束。希达拿好筷子走过来了,陈星很尴尬。虽说学校这么一个小地方,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可让秦川和希达在同一桌吃饭,她实在怕吃了一半就掀桌子了。她始终对秦川存着愧疚,故而垂头立在原地,不知所云。 但秦川对希达好像并没有很大的敌意。当夏天跳出来解围的时候,他几乎是立马接着夏天的话道:“那就一起吃饭吧。” 陈星就像做梦一样,时隔一年,再次坐在秦川对面。其实分手以后,她看到过几次他和其他女生一起吃饭。她知道秦川这样炙手可热的男生,有许多人追。可他真的好像无欲无求,没有和别人在一起。她的心情十分奇异 —— 他没有开始下一段恋情,是不是代表他还是属于她的? 夏天道:“你们竞赛得了奖,很多大学的自主招生都抢着要你们了。你们有没有想好以后去哪里?” 希达笑道:“我想学音乐,往幕后制作这一块走。高考完大概要申请国外的学校。” 夏天愣了愣,道:“你还真是神!化竞金牌跑去学音乐了,小说都不敢这么写的。” 希达道:“人活着,快乐才最重要。我也不指望以后赚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就足够了。” 他说完,秦川笑了笑,一只手往裤子口袋里摸,什么都没掏出来,又搁了上来。习惯难改,陈星知道他是在找纸巾,于是扔了一包在他面前。秦川和她对望片刻,陈星笑道:“擦擦吧。” 他也没推辞,和她道了声谢,抽了一张出来,往嘴上抹了抹。 不知为何,陈星觉得今天秦川身上带着点感伤的气息,她便问道:“你现在有喜欢的专业吗?” 说是现在,因为以前秦川总说自己不知道要做什么,他们还曾因此为了夏天的事起过分歧。时过境迁,秦川再次回忆起来,也觉得感慨。他等陈星喝完汤,笑道:“我还没想好。但不论如何,就算不学化学,也总归是有路可走的。你呢?” 陈星笑道:“路当然一直都在,只不过一旦选了一条,就很难回头了。所以还是要谨慎,选自己喜欢的专业读。不过我现在的成绩比以前好了不少,考一本是有希望的。” 她其实是很想问他想读哪个大学的,但希达在场,一双眼睛始终黏在她身上,问太多,就好像她对秦川余情未了似的。 他们又说了几句,四个人还了餐盘。陈星和希达去小卖部,一人买了一罐红枣味酸奶,绕着操场边走边喝。高三学生已经很少来散步了,陈星也是日日憋在教室里快憋出毛病,才一时兴起拉着希达过来的。阳光淡淡的,金色镀在翠绿的草坪上,仿佛一层朦胧的雾。篮球场那边传来嘈杂的叫声,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在抢球,周围围了一群女生。陈星回头看了一眼,就被希达蒙住眼睛。她笑道:“你做什么?” 希达嘟嘟囔囔的,像嘴里嚼了一块年糕。陈星听了半天,才听清他说道:“我还不够帅么?不许看他。” 他太容易吃醋了,陈星倒很喜欢他这样,他一定是很在意她,才会说出这种话的。天气有些热,她从手腕上摘下发绳,想要把头发绑起来。希达站在她身后,道:“我来吧。” 他帮她的头发松松扎成一个低马尾,陈星笑道:“你连这个都会。” 希达笑道:“我要给你扎一辈子的。” 碎心湖的荷花悄悄开放,高考也来临了。考前一晚,杨婕给陈星打电话,让她早点睡觉,正常发挥。陈星道:“我爸呢?他怎么连条信息都不给我发啊!” 杨婕道:“你在学校消息不灵通,市中心出了一场连环车祸,他忙了一整 分卷阅读104 天了,估计手术没停过。我不就代表你爸么?好了,赶紧去睡觉吧,考不考得好,你都是我女儿。” 陈星轻松起来,这时她收到了中素打来的视频电话。中素应该是在泰晤士河前,她把头发染成金色,烫成大波浪。脸也瘦了,竟然隐约能看出尖尖的下巴。中素笑道:“想我没有?” 陈星笑道:“想死人了!你现在越变越漂亮了,有没有男朋友?” 中素的目光投向远方的伦敦塔桥,她的笑容滞了一滞,很快隐去了那种悲伤。镜头晃了一晃,陈星注意到她锁骨上添了一处纹身,好像是重铬酸钾的化学式。陈星就知道中素还没从阴影中走出来,果然就听她问道:“江彧呢?他现在好不好?” 陈星道:“他好像教完这届就要辞职了。之前碰到他,偶尔听他提起过几句,说是想到处去走走。他还问起我你的近况,我就随便说了几句。” 视频那端久久没有回音,泰晤士河上的风像婴儿的啼哭,呜呜地刮。伦敦的阴天使人抑郁,中素抹了把眼眶,笑道:“我不跟你说了,你好好休息。等考好了,我们再聊天。” 高考持续了两天,考完最后一门,陈星回到寝室。室友们沉默地收拾完床铺,和她告别,拖着行李箱往楼下走。陈星跑到阳台上,看她们头也不回地离去了。似乎并没有多少留恋,仿佛是平常的周五,大家还会在星期天见面。可陈星知道,这一去,流水十年间,有许多人,这辈子都看不到了。她一点都不惋惜,她只是忽然觉得,不论过往,能在万千人海中相遇,其实也是一种缘分。知了在石榴树上叫得欢快,榴花艳艳,燃成一片红色的海。微信来消息了,陈星探出半截身子,希达站在楼底朝她笑。她匆匆忙忙地跑下楼,扑进他怀里,哽咽道:“我想你了。” 希达不懂她为什么难过,但她难过,他就跟着不好受。他赶忙问道:“怎么哭了?” 陈星道:“同学都走了,我忽然不想毕业。” 希达心头一松,笑道:“哪有一直待在高中的?那岂不是成留级生了?再说了,你和他们关系不是一般么,不要难过了。” 陈星听他这样说,愣了愣,抱得更紧了。希达只好边笑边哄,轻声道:“暑假住到我家来?” 陈星呆住了,先前的伤感一扫而空。她有些激动,又有些胆怯,推开希达,笑道:“干嘛住你家?一个房间还是两个房间?” 希达笑道:“唔,你看着办吧。不过我们还没有睡在一起过,你不想吗?” 陈星扯着头发,离他远了几步,大声道:“我才不想!” 天上的太阳照在希达脸上,显得整个人格外白皙。他的下巴堆在阴影里,头顶是浓密茂盛的翠绿色香樟树叶。他好像从未笑得如此开心过,以至于脸颊上的两块肉都感觉到酸胀。但他怎么也止不住笑意,甚至从眼角挤出两滴眼泪来。陈星强硬地抵赖道:“你干什么笑我。” 希达看了她一眼,笑道:“耳朵都红了,你说不说谎,我还看不出来吗?好了,我承认,我想和你住在一起,好不好?” 陈星也笑了,她觉得希达一定是蓄谋已久。婚前同居这个话题,在当今社会仍然是十分避讳的。但仅陈星个人而言,她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因为喜欢而在一起,因为熟悉彼此而希望距离更近,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循序渐进的。和一个没有磨合过的人步入婚姻,想想都是一件极其可怕又不可置信的事。虽然她暂时没有和希达结婚的考量,但他主动提起这个话题,她还是很高兴他的坦诚。 希达低着头,深情款款地望着她。陈星环顾了一下四周,见没有人,在他唇边落下一个浅浅的吻。她附在他耳畔轻声道:“我回去跟我爸妈商量一下,他们同意的话,我就搬过来住。” 希达道:“我等你。” 陈策对希达存着芥蒂,认为原生家庭给他造成的性格缺陷会伤害到她。但在陈星的好说歹说下,杨婕和陈策终于答应了她。第二天,希达来接陈星。生活用品都替她备着,陈星就带了些日常的衣物过去。 陈星第一次来江南里,和她家的江景房不同,端秀是她对希达家的第一印象。有成片盛开的绣球,蓝色浓郁得就像深紫色,一丛丛一蓬蓬,甚至有几支分杈探进了窗户里。希达开了门,又托住陈星的手指往指纹锁上按,道:“我给你录指纹,这样你以后可以随时来了。” 陈星心里甜腻腻的,像吃了一颗糖,回味无穷。她也没想道希达会对她这样放心。 推门进去,就听到 “喵” 一声。一个蓝灰色影子在沙发上一闪而过,晃悠悠地朝门口跑来。陈星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橙眼英短。小东西被养得胖乎乎的,像一颗圆球,毛短而密,踮着两只前脚,爪子紧紧攀住希达的裤管,往他身上蹭。希达蹲下来,把它抱在臂弯里,猫的前半身直直地从他手肘处往下挂。他顺了顺猫背上的毛,递给陈星,笑道:“喜不喜欢?” 小猫很乖,换了个人抱它,仍旧十分温顺。陈星爱不释手,笑道:“哪里来的猫?还是英短呢!我很早就想养了,但我妈不让,没想到你家竟然有。” 希达笑道:“我看学校里那只流浪猫你喜欢得紧,天天喂东西吃,就去买了一只回来。” 那猫黏人,陈星把它放 分卷阅读105 在地上,它也不走,直勾勾地盯着她和希达看。陈星因笑道:“它叫什么名字?” 希达道:“在等你取名。” 陈星想了想,道:“就叫Cello吧。” 希达笑道:“好。” 陈星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电视,希达端了两杯凉水,和她并排并坐着。陈星赤着脚,Cello伏在她脚边。脚底痒痒的,她缩到希达怀里。希达伸出手包住她的手,边玩她的手指,边低声道:“和我睡一间房?” 陈星笑道:“你怎么老想着这事。” 希达也笑了,道:“你都搬来了,那我们的距离自然要更近一点。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陈星低下头去不语。半晌,忽然翻了个身,面对他淡淡地笑道:“一年半了。” 他们很久都没有说话。陈星把脸贴在他胸口,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Cello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陈星的手,见她没有反应,伸出舌头舔她的脸,可陈星还是一动不动,紧紧地抱着希达。一年半,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觉得叹惋,因为希达不仅给她带来美好的梦想,还同样陪着她走过了许多人生谷底。或许对的时间永远比对的人更重要。 希达知道陈星在想什么,一面拥着她,一面抚摸着冰凉的皮沙发。他的手也是冷的,可胸腔里却像住了一轮太阳,在那里永恒地发光发热。他觉得自己从未和陈星那么近过,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距离,更是两颗心的相交。他笑道:“去帮你整理东西好不好?” 希达的衣柜里不再是清一色的黑白,看着陈星五颜六色的吊带,他的脸忽然一热,跑进卫生间去冲脸。洗漱用品也变成了双份,两支牙刷,两块毛巾…… 她的身影彻底霸占了他的生活,希达只觉得越洗脸越热,源源不断的热气将他包裹,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的感觉。 陈星倚在门边剥指甲。等他洗完,她问道:“晚上吃什么?” 希达道:“外面吃吧,或者叫外卖。” 陈星道:“我还以为你要给我做饭呢。” 希达笑道:“我也很久没回来住了,考试前一直是住校的。家里没有食材,过几天我们去趟超市,买点东西,我天天给你做。” 高考完的生活一下子空闲起来,闲到甚至心里发慌,不知该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下午,陈星和希达腻在沙发上打游戏。等迟一点的时候,气温降了点下来,他们出门去吃饭。江南里的许多房子都是空置的,一直走到马路上,才觉得有人烟味。太阳悠悠地移过高楼大厦,半个城市埋在巨大的蓝天的影子里,另一半沐浴在燃烧的夕阳下。一群家鸽拍着翅膀,迎着风向落日飞去。一辆辆车开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把云朵吹到天幕两端,头顶正中却是空空荡荡,一片清朗。 他们吃的是东南亚菜。每盘都是青色、黄色,咖喱味,罗勒叶味,柠檬味,又酸又辣,冲得鼻子都失去了嗅觉。陈星不停喝水,希达笑道:“明明不能吃辣还要来,总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陈星瞪了他一眼,道:“我不管,我吃不了辣,但我爱吃咖喱。等下去吃甜点吧。” 若在平时,陈星定不会吃饭后餐。可今日是她单独和希达在一起的第一天,也就没那么克制了。天热的缘故,她和希达牵着手,没一会就出了汗。陈星松开他,用他的衣服下摆擦了擦手心。她买了一个香芋味甜筒握在手里,和希达在大街上闲逛。不知不觉就逛到十点钟,两人于是去附近的酒吧喝酒。 酒吧里的音乐声放得很大,陈星和希达坐在吧台的角落里。陈星不会喝酒,希达点了一杯威士忌,她就拿着他的杯子,轻轻抿一口。喝完,杯壁上留下一个唇印。冰块浮在淡黄的酒中,陈星却觉得整个喉咙都在燃烧。希达让服务生倒了一杯水,她赶紧接过来漱口。 两人聊了一会天,陈星把头搁在希达肩膀上,忽然看到江彧从吧台后的工作间走出来。她见惯了江彧一本正经的模样,所以当注意到他身上寻常的黑T恤和牛仔裤时,不免怔忡片刻。她晃了晃希达手臂,江彧也注意到了他们,呆了几秒,笑道:“来喝酒的?” 陈星道:“是啊,江老师你在这里上班?” 江彧看了眼她面前的水,背过身去,从一排倒挂的玻璃杯里取下一只,笑道:“这家酒吧是我开的。你不喝酒,给你调一杯无酒精的?” 陈星惊讶地 “啊” 了一声,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确实怎么也想不到,江彧还会调酒。不过再转念一想,他一个富二代跑到杭二中做化学老师都不算什么,又何况是开一家酒吧?江彧看了眼希达,问道:“估分了吗?你们以后打算去哪里?” 希达道:“大概七百分左右吧。不过我不打算在国内读大学,已经在申请伯克利了。” 江彧笑道:“伯克利好啊。你在音乐方面有天赋,去那边深造,确实更有前景。” 他调了一杯红色的鸡尾酒,端到陈星面前,道:“这杯叫秀兰邓波,里面都是果汁,不用担心喝醉。你呢?你有什么打算?和他一起走?” 陈星咬着吸管,心里有点茫然,因淡淡笑道:“他是决定要走了,我还没想好。我有点舍不得这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学什么。” 江彧懒洋洋地支在吧台上,点了一支烟。香烟雾在灯影里氤氲缭 分卷阅读106 绕,他笑了笑,道:“这是正常的。像我在你这个年纪时,我对未来也没有清楚的规划。其实哪怕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唯一曾经差点拥有的,也被我亲手葬送了。 ” 江彧想到中素,心里升起一阵悔意。如果当初能挽留一下,现在她高中毕业了,他们或许也会有一个美好的开始吧? 他低下头,食指抖了抖,把香烟捻灭在烟灰缸里,继续说道:“不过你既然有这个选择,就应该走。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就算以后回国工作,也是一段很好的经历。你们都走了啊,年轻真好 —— ” 陈星道:“都走了?还有谁?” 江彧望着她,仿佛很诧异地笑道:“你还不知道吗?秦川收到了港大医学系的录取通知书,夏天父母同意他学艺术了,他就要去伦敦了,两个人都是九月份就动身。” 陈星听江彧这样说着,心头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头一回觉得秦川离她那样遥远,仿佛他们就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从前,他总是把她规划在未来里,说要一起努力,一起奋斗。可现在,她竟然连他要去香港的消息,还是从别人嘴里听到才知道。还有夏天,他终于想通,追寻中素而去了。她一面为夏天高兴着,一面感到黯然。因此有点勉强地笑道:“啊,是么?那真应该祝福他们了。” 希达始终没有说话,喝完一杯酒,陈星和他回家了。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眼神有些许游离,整个人也闷闷的。希达洗完澡出来,头发湿哒哒地往下滴水。陈星背着他,赤脚站在羊毛地毯上,从落地窗边往外看一勾瘦月,臂弯里还趴着Cello。月色溟蒙,像一条银龙蟠在矮墙头,青瓦闪着逆鳞的光。无尽夏冒着悠悠的绿烟,像洒了一层银霜。池塘里飘过一片巨大的云,月亮隐去了,陈星的半截手臂浸在阴影中。她穿着黑色真丝吊带睡裙,头发散在脑后,也是刚洗完澡没多久,脸上脂粉未施,反倒显得真实。 她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发现希达怔怔地盯着她看,于是微笑道:“怎么了?” Cello刨了刨爪子,滑到地上,摇着尾巴跑向希达。希达逗了它一会,Cello从门缝里溜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希达忽然摇摇晃晃地朝陈星走去,捉住她的手,紧紧搂住她双肩。 陈星道:“希达?” 却被他翻了个身,腰抵在滑腻腻的玻璃上。她打了个颤,希达的吻就重重地覆了上来。陈星 “唔” 了一声,他横抱起她,扣住她的后脑,把她往自己嘴上带。她跌在床上,房间里点着亮堂堂的灯,照进眼睛,照得雪亮,她几乎睁不开眼。比灯光更明亮的是希达的眼神,像炽热的太阳把她包裹其中。她呼喊着,却被他压制得动弹不得。一滴汗滴在她的鬓角,她累得虚脱,毫无形象地躺在床上,听到希达粗重的喘息声,刚睁开眼,他又吻了上来…… 陈星偏过头去,道:“不要了,我好累。” 希达又把她的头扳正,让她无法逃避他的眼神。她往窗外望去,风声像小孩的呓语,一片云遮雾涌。透过纱帘,光是朦朦胧胧的。她放松下来,顿时觉得自己丢失了什么,可希达的存在又把缺失的东西弥补了回来。他拼命拥着她,滚烫的身躯和尚未平复的呼吸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希达道:“星星,星星…… 我爱你…… 忘了他好不好……” 眼角滚出两滴眼泪,陈星撑起身子,越过他头顶,去拿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希达从后抱住她,轻声道:“不哭了,不哭了…… ” 她胡乱点头,他们又开始接吻。也不知过了多久,陈星惫懒地躺在浴缸里,任希达帮她洗澡。秦川教会她被爱,希达却让她学会爱。他捅破了她底下的膜,连带着把她心底的那层膜也捅破了。她对希达的感情,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喜欢和依赖 —— 她渴望和他共度余生。 陈星道:“等年龄到了,我们就结婚吧。” 希达轻轻地笑了,摸了摸她脑袋,道:“好。” 行行重行行II 高考出分的晚上,陈星和希达守在电脑前,紧张到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希达倒是无所谓,他平时的成绩足够好,加上手里捏着一块化竞金牌,申请什么学校都没多大压力。倒是陈星,一会喝水一会上厕所,去个厨房的工夫,希达已经查到了她的成绩。她刚从冰箱里拿了瓶冰矿泉水出来,就听希达趴在二楼对她喊:“你考了642!” 陈星惊得手一晃,瓶盖咕噜噜掉到地上,沿着瓷砖缝直滚到灶台边。她怀疑希达骗她,掩着两颊往楼上跑,一只拖鞋因为太匆忙落在了楼梯上。她也顾不得捡,颤声问希达:“几分?” 希达笑道:“六百四十二,是不是人傻了?” 陈星道:“我不信,我怎么可能考这么高?” 希达道:“你不信,自己去看。” 她往房间走,情急之下,没穿拖鞋的脚撞到床腿,不由得疼得流眼泪。希达提着鞋在后面追她,蹲下身子帮她穿鞋,笑道:“疼死了吧?别激动,慢慢来。” 陈星笑道:“怎么会不急?” 她凑近电脑一看,希达果真没骗她。陈星扭头望着他笑,轻轻叫道:“呀!我激动得昏头了,都忘了问你考了几分? 分卷阅读107 ” 希达耸着眉毛笑道:“刚好七百。” 他说得十分轻松,可陈星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多少。七百分已经是常人不能及的了,更何况希达还要化竞。高三那段时间,希达半夜一两点睡觉,早上四五点起来补课是常态。陈星甚至比得知自己的成绩还要喜悦,冲他伸出手。希达俯下身,她蹦到他身上,撩开他额前的刘海,露出英挺的浓眉来。他也很温柔地注视她,陈星被看得不好意思起来,笑道:“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过了几天天,杨婕叫陈星和希达回家吃饭。半路上,陈星觉得希达好像有点神经吊起,估摸着大概是上次过年时陈策给他留下的阴影太深。她安慰了希达几句,但希达现在好像比以往看开了不少,紧张归紧张,心态却维持得很平静,只笑道:“不用担心。” 今天家里很热闹。刚过玄关,一个身穿淡蓝色衬衣的男人背对着陈星,正立在客厅的花架前打电话。听到动静,他转过来,陈星笑道:“周医生,你来了。” 周颢温吞地笑道:“嗯。我有点事找陈老师。” 他看了眼希达,续道:“这位是 —— 你男朋友?” 希达于是简短地和他打了个招呼,陈星道:“我爸呢?” 周颢道:“被你母亲叫出去买菜了。” 陈星道:“他也真是的,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 她去泡了三杯茶,周颢年龄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因此也十分聊得来。说到高考成绩,陈星就满脸得意地对他笑道:“我考了六百四十多呢!希达他考了七百,肯定能申请到伯克利的。我要和他一起去美国了。” 周颢笑道:“哦?这么突然?打算去哪个学校?” 在他印象里,陈星一直是个恋家的人。她要出国的消息带给他的震动太大,所以语气中带了一种急切之意。他当然希望她考得好,可他并不希望她那么快就远走高飞。十八岁以前,他把她当妹妹。陈星现在长大了,他自然而然开始用一种平等对待女人的眼光来看待她。 陈星笑道:“去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我爸妈已经同意了,中介在帮忙申请。” 周颢道:“是个好学校呢。学什么?” 陈星道:“商科。我物理化不好,你知道的。还是会计商业之类偏文科的专业适合我。” 她又努了努嘴,笑道:“可惜希达的学校在旧金山,我们还是隔得远了。” 他们坐在客厅里聊得正欢,陈策和杨婕回来了。他们三人又迎上去打招呼,陈星接过杨婕手里的一袋水果,把柚子果切拿出来吃。周颢被陈策留下来吃晚饭,饭桌上的氛围也算融洽。陈星吃着让希达夹给她的排骨,听陈策说道:“周颢,医院有一个去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学中心交流的名额。你们科的主任把你报上去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立刻抬起头去看周颢。他笑了笑,道:“我自然是想去的,毕竟那是世界上最好的医院之一了。不过我只是一个主治医生,资历不够。高主任愿意推荐我,已经是抬举了。” 周颢四个月前结束了实习轮转,被安排到胸外科。他勤奋聪明,格外受到他们科主任的器重。陈策点点头,道:“你不用担心。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为你争取。” 这话一出,陈星便着急地叫了一声 “爸”。她没见过陈策如此偏爱过一个下属,但陈策既然这样说,估计周颢去交流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希达还在,她照顾他的情绪,怕他多想,把筷子往碗口一搁,道:“爸,这种工作上的事你拿到饭桌上说干什么。” 陈策道:“让你周哥哥陪你一起去,在那边也好有个照应。省得希达他欺负你。” 陈星脸色缓了下来,笑道:“希达才不会欺负我。他每天都照顾我,对我可好了。” 陈策道:“好好好,天天住在一起,也不腻得慌。有了男朋友,都不想着回家了。” 陈星有点害羞,正逢希达也吃饱了,于是笑道:“我和你一个老头子待在一起算什么事!” 说完,拉着他往房间去。 希达在她的入墙式书架前打量,她似乎很喜欢东野圭吾的书。那本《白夜行》上次来就搁在飘窗上,这次又被抽出来单独放着。她还有收集唱片的爱好,除了陈奕迅的,还有许嵩的,朴树的。希达想,如果能买到绝版专辑,下次一定要送给她。 陈星看他一直沉默,叫了声 “希达”,道:“你是不是生气了?你别多想,周颢他去进修,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希达微笑道:“换做以前,我可能会吧。可现在除了你,我其他谁都不在乎。你愿意陪我去美国,我已经很高兴了。” 他说的是真话,可不知为何,还是感到怅惘。就好像她爱他,却随时可能会离他而去。 他又想起高一那年,第一次见她,她在钢琴前弹《菊次郎的夏天》的模样。三年来,关于她的场景时时出现在梦里,但唯独这一幕使他格外记忆犹新。 陈星道:“你发什么呆?听歌吗?” 希达道:“听陈奕迅的。《富士山下》在哪张专辑里的?听那首吧。” 陈星笑道:“你想高中的事啦!” 希达道:“没有。就是很久不听了。” 陈星道:“你又口是心非了。中素拍过这首歌的微电影,我还真有点想她了。本来说这个假期去看她,可忙着学校的事,放了她的鸽子。她前几天还跟我抱怨呢。” 希 分卷阅读108 达笑道:“是啊,下次找机会吧。” 陈星在找专辑,突然扫过秦川送她的那张《黑白灰》。她叹了口气,以后她去美国,秦川在香港,相去万余里,怕是真的要成为陌生人了。一个鬼使神差,她把那张专辑抽了出来,道:“听这张吧。” 希达凑过来看了看,道:“我知道这个,《十年》。” 陈星微笑道:“是啊,也好听。” 她当然不会告诉希达她在想什么,就在某个瞬间陈星突然发现,这些年她对秦川的思念从未停止过。当他们的共同回忆再次重现在生活里时,这种感觉就愈发清晰。他的脸,他的音容笑貌,每一帧都让她魂牵梦萦。但她又清楚地知道,自己爱的人确是希达。她有点心虚,还有点困惑,生怕被看出异样来。 时间不早了,杨婕过来问陈星要不要留在家里睡。陈星道:“不了,我去希达家。” 刚走到电梯口,周颢从后面追上来,问道:“要我送你们吗?” 陈星笑道:“不用,不顺路。我们打车回去就行了。” 八月底,希达和陈星考出托福。再一个月,他们陆续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准备明年一月入学。半年空窗期,除了上AP,陈星和希达一闲下来就出去旅游。他们带着Cello,从南到北,鼓浪屿到苍山洱海,半个中国走了个遍。希达说,要在每一处山川河流留下属于他们的共同回忆。 九月底的时候,夏天去英国了。陈星去机场送他,两人在头等舱候机室里坐着,夏天抑郁症痊愈了,人比从前更开朗了。他翻了翻从角落里拿来的世界地理杂志,笑道:“中素等了你大半年也没等到你,她本来说想和你一起去法国旅游的。” 陈星笑道:“结果她憋不住,丢下我一个人先跑去玩了。你和她最近还有联系吗?” 夏天想了一想,道:“我跟她说我要去伦敦大学找她,但她愿不愿意我就不知道了。其实我很懊悔对她说的那些话,伤害了她。她当时一言不合就出国,大概跟我有很大关系。后来我常后悔,可一句道歉怎么也说不出口。我现在亲自去英国找她,也是希望给我们一个机会。” 陈星笑道:“她会原谅你的。江彧前段时间辞职了,现在世界各地到处跑,去涤荡灵魂了。” 夏天愣了愣,道:“哦?我不知道。怎么会突然辞职呢?高中课业那么忙,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代课老师吧。” 停顿片刻,又道:“抛去那些乌糟糟的事,他是个好老师。至少在高中三年给了我许多指引。我挺感谢他的。” 陈星去边上倒了杯牛奶,坐下来边喝边道:“南山路上有家酒吧是江彧开的。九月初我和希达去那里碰到他,他主动说的。以他的性格,这种说走就走的旅行根本就不稀奇。” 夏天笑道:“是啊,可惜我还要上学,不然我也想环游世界呢。秦川放假刚去 ——” 夏天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打住,停下来注意陈星的脸色。她的两颊白了白,很快又恢复了血色。候机室里的一首轻音乐放完,接上了另一首新的。陈星听那旋律耳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那是《爱的纪念》。明明刚喝完一杯牛奶,却又口干舌燥了,她于是去接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慢慢呷着。 陈星笑道:“你说吧,不用管我。” 夏天于是道:“他去澳门玩了。其实他…… 他一直念着你,到现在也没有找女朋友。他的化竞书里有一张你们的合照,不知怎么,可能弄丢了。他那次都急疯了,把整个寝室翻遍了也没找到。就在你们分手的前几天,他跑遍全杭州给你买好了生日礼物。直到毕业,他一直藏在寝室抽屉里。我跟他认识了十八年,从没见过他对谁像对你这样用心。你们没走到最后,真的很让人遗憾。不过他也说了,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平安喜乐。我想,他是祝福你和希达的。” 夏天之所以说出来,是因为他认为陈星应当知情。当他说到一半的时候,陈星就泪如雨下了。她半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掩着面,另一只手去拿纸巾擦眼泪。只是擦到眼角时才发现拿的是西餐布。眼妆哭花了,红的棕的灰的色块堆在眼窝底下,显得精神极差,十分瘆人。她把那块白布攥在手里,揉成皱皱一团丢回桌上。她的心跳得厉害,急促得无法喘过气,愕然地望着夏天,试图平复心情。 夏天看她又要去拿西餐布,挡住她的手,抽了几张纸巾塞给她。他淡淡地含笑道:“这世界真不公平,总让长情的人为情所困。” 陈星道:“你在怪我吗?” 夏天摇头,笑道:“我是想到了中素。我和秦川,大概是一个境地的人。他盼着你能够回头,跟我苦巴巴追到伦敦去有什么区别?” 陈星道:“你们还是不一样。他是个意义上顶好的人,可你只对中素好。” 夏天笑道:“所以啊,他比我更困苦。” 候机室里来了许多提着登机箱的旅客,有男有女,指挥着空姐为他们腾一张空桌。其中有一个长得像林允的女生,戴着宽边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若是往日,陈星定兴奋地挪不开眼,可她不过扫了他们一眼,便再没注意。或许她真的是林允,可她根本没心思思考这些。 夏天的航班起飞时间在下午两点,壁上的挂钟指向一点。他于是道:“我们去候机厅吧。” 分卷阅读109 陈星轻轻地问道:“你不直接从头等舱通道走吗?” 夏天道:“算了,我去外面坐一会,这里呆着闷得慌。” 她和夏天立在玻璃墙前,看那架即将拉出停机坪的飞机。金属漆身,巨型的纯白色双翼,在地面看仿佛垂天之云,可真到了天上,又变得比半片云还小。廊桥一端贴着汇丰银行的广告牌,字大到使人一眼就能记住。太阳明朗,空气中折射出远处房顶又红又绿的光束,在蓝天下跳动得格外热烈。广播里开始播放登机通知,陈星想,英国常年阴雨,恐怕连看到晴天的机会都要变少。她没有去送秦川,故而现在对夏天更加惺惺相惜起来。他忽然张开双臂拥抱她,用力到她差点向后退步。登机口的队伍直排到十来米开外的免税店去,陈星拍拍夏天肩膀,笑道:“走吧,会想你的。一路平安。” 她不善告别。比起惊心动魄的相遇,过程中对结局的完美幻想,离别总是显得平静而短促。不知道哪天哪一句话,就成为了最后一天最后一眼。世间种种大多草草收场,是因为人们相信还有下一次,所以当离别真正到来的那刻,往往仓促了事。但也正因如此,没有结局或许等同于最好的结局。 旧朋友走得七七八八,陈星和希达日夜相对,待在一起的时间愈发长了。每周末她都会和希达回家吃饭,陈策对他的态度渐渐改观,这让他们十分高兴。平安夜那天,周颢动身去美国。一个月后,他们即将在遥远的异国他乡碰面。届时,想来会有更多故事发生。 这天晚上,陈星和希达在外面吃饭。平安夜的湖滨出奇热闹,他们去星巴克买了两杯咖啡,边走边捧在冷风里喝。2018年尾,天上的月亮也如故事尾声般,瘦得稍纵即逝。陈星一个月前打了耳洞,现下差不多长好了,于是去挑耳环。是她喜欢的牌子,穿西装的男销售无精打采地立在柜台前,看到两人的着装,立马换了一副表情,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玻璃柜里陈列着各式珠宝,项链、戒指、耳饰,多嵌钻石,以显优雅华贵。陈星伏低半个身子,希达也凑近来看。店内暖气充足,她脱下大衣,搭在高脚椅背上。里面是一件低领毛衣,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掉了出来,在半空晃荡。似乎从未见她戴过这条项链,希达随口问道:“什么时候买的?” 陈星把项链塞回毛衣里,笑道:“很久以前。” 他没当回事,指着一对小小的白金镶碎钻羽毛状耳环,让销售拿出来。明晃晃的灯光下,男人套上白手套,从柜台里拿出一个黑丝绒底的展示盒,小心翼翼地把那对耳环取出来,轻轻揿进盒子里。陈星取了一只,拿在手上,对着灯光看。钻石闪得一塌糊涂,是每个女人都喜欢的浮夸又内敛的感觉。希达道:“挺好看的。戴上试试?” 陈星让他帮忙把耳朵上的纯银耳钉摘下来。男销售用酒精泡了泡耳环,又递来酒精棉片。柜台上摆着一面圆形梳妆镜,陈星侧过脸擦耳洞。希达帮她把耳环塞进去,凉飕飕的。她又把镜子举起来,反反复复地看。她的脸浸浴在柔光中,美得触目惊心,旁边柜台里单独陈列的一颗指甲盖大的红宝石都黯然失色。 希达道:“好美。喜欢吗?” 陈星微笑着,正要点头,无意间瞥到不远处的一对珍珠耳环,明显怔了怔。男销售眼尖,见她有意,赶忙把那对也取出来,笑道:“这是山茶花系列,18k金底,珍珠和珍珠母贝都可以拆卸,当作耳钉来戴也是很好看的。” 她把那对耳环搁在手指上细细端详,纯白色的珍珠,小小一颗,在她黑色指甲油的映衬下,愈发透亮纯洁。她静静望着耳环,看那枚珍珠里清澈的倒影。脖子上的项链仿佛燃烧起来,心头突然涌上一阵惆怅,她轻声问道:“好看吗?哪对更好看?” 希达笑道:“喜欢就都买去。” 他的睫毛像两扇蝶翅,覆在苍白瘦削的脸颊上。在那厚密的浓睫下,是一双正热切而深情望着她的棕黑色眼眸。他是真心对她好的,全心全意地爱着她。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缅怀什么,为了挽留一个永远活在回忆里的人,时不时多愁善感一下,做一些徒劳无功的事。或许,不过是意难平罢了。 “算了,还是要那对吧。” 一片喧闹中,陈星把手里的珍珠耳环还给销售,惘然地笑了。 二零二零年 番外 今年七月,希达留在旧金山上夏校,我一个人回杭州。本来是要买直飞上海的航班,但前段时间我和他吵架了,想散散心,所以临时起意,先飞去香港玩上几天,再回杭州过暑假。 我没有去过香港。对于那座城市的联想,无非是从张爱玲笔下看到的半山别墅、太平山顶,金钱味道、脂粉味道,声色犬马的交际圈。所以当飞机还在低空盘旋的时候,我就忍不住从小窗户往外看。那密密麻麻的建筑,高楼、矮墙,直接海水和黄沙相连的天际线。和有着一望无际平原的美国不同,这里太拥挤逼仄,让人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 坐长途飞机很累。机场里人流密集,好在我刚走到行李转盘,就看到我的两个箱子从里面滚出来。过了海关,我拦了辆的士,准备去订在浅水湾的 分卷阅读110 酒店。 微信来消息了,我的心扑通扑通狂跳。肯定不是希达,他那边是半夜,睡得呼呼香,根本没功夫管我。也不是我爸妈,飞机刚落地我就和他们联系过了。 还有一个人,他说陪我玩几天。我有很多年没见秦川了,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知我要来香港的消息。大概是我告诉了中素,中素告诉夏天,夏天又告诉他的。 他问我到了没有。我说我要去酒店了。他说好,晚上来找我。 办好入住,侍应生帮忙把箱子提到房间。我还没有适应时差,累得眼皮都睁不开,倒在大床上就睡。 一觉醒来,已是黄昏。落地窗外的天像一壶浓烈的酒,棕榈树和海风激烈地厮杀,为红黄相间的夕阳拼命鼓掌。淡蓝的海水吐着汩汩白沙,从遥远的天际线一路延展,环绕成一个半圆。整座城市凭空而起,仿佛黄金戒托上的一颗宝石。 离见面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我换上比基尼,打算去泡泡海水,打发时间。香港和洛杉矶一样,是一个大熔炉。光是在沙滩椅上躺了十几分钟,就有三四个不同国家的年轻男人来跟我搭讪。我用墨镜和宽檐太阳草帽遮住脸,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有一个从韩国来的男生特别热情。他的身材特别好,六块腹肌,人鱼线性感到爆炸。他过来问我旁边的沙滩椅有没有人,我愣了愣,说:“没有。” 他于是躺了下来,点了一杯莫吉托。时不时跟我用英语聊上几句,不停说一些我听不懂的思密达。 “抱歉,能再说一遍吗?” 我终于抓狂了。 他笑了笑,换成英语,“你叫什么名字?” “丽贝卡。” 其实我都让别人叫我星,但我胡乱扯了一个,因为谁都没有我的希达帅,我拒绝跟陌生男人搭讪。 “丽贝卡,我可以和你共进晚餐吗?” 他向我发出友好的邀请。 可我不太想领情。“不了,不了。我等会约了人。啊…… 他的电话来了呢……” 手机滋滋地震动,我赶忙拿到他面前晃了晃。 是秦川打来的。他说他到酒店了,我说我在沙滩上。他说:“好,等我。” 我有点坐立不安,目光越过天蓝色的遮阳伞,紧紧盯着酒店玻璃门。一个蹬着至少八厘米高跟鞋的女人先走了出来,身上的亮片短裙在华丽的灯光下仿佛鱼鳞般闪烁。她扭着不堪盈握的腰肢,臂弯里挎着鳄鱼皮柏金包,左手腕上是一条闪闪发光的钻石手链。 我又看到一双锃亮的皮鞋踩在白色大理石地砖上,视线向上延伸,是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男人。他胸前的口袋里装着一帕叠成三角形的方巾,头发用发胶抹过,一丝不苟。 高跟鞋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在那沙砾石铺成的滨海道上,她走得很稳。天边的浓云像巨浪翻滚着,无边无际的猩红朝眼前压来。在那遥远的大海中央,出港的邮轮鸣了两声笛,海鸥在蓝色旗帜上空盘旋。 这就是香港吗?有最金碧辉煌的富人区,也有肮脏、臭气熏天的贫民窟。或许一脚踩空,就跌得粉身碎骨了。 在那稀稀拉拉的人影后,我看到了秦川。他穿着和这里格格不入的T恤和牛仔短裤,立在沙滩入口处张望。他的眉眼是那样温柔,如同海面上水银般明亮的月光。他突然往我这里看过来,我低下头去,不好意思再多看一眼。但他已经看到我了,迈着轻盈的步伐朝我走来。 “他是你男朋友?” 思密达问道。 我急忙摆手,连声说:“不是不是,只是朋友。” “可是你们像有故事的人。” 思密达喝了一口酒,笑容懒散地对我挥挥手,“本来想约你的,现在还是算了。再见。” “再…… 再见。” 我看着秦川一步一步走近,这样的场景对曾经的我来讲是多么熟悉。过了许多年,记忆不仅没有变模糊,反而在他出现时如潮水一般涌来。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我忘了身上还穿着比基尼,只顾呆呆地盯着他看。 秦川在我跟前立定,笑说:“学会游泳了?” 高中的时候,我到军训结束都游不了十五米。当时考试,我愣是用狗刨的姿势让自己在全年级一鸣惊人。没想到秦川还记得这茬,我的脸颊开始发痒发热,缩了缩脖子,道:“我不会。我就是来玩水的。” 涨潮了。海浪一潮高过一潮,漫过白沙滩,带上来许多贝壳藻类。他的声音仿佛海螺里的回声,说一句,我的脑子里就回放十遍。秦川正对我坐在椅子尾上,手撑在大腿两侧,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饿不饿?去吃饭?” 他说。 我说:“好。我要先回去换身衣服。” 他在房间外等我。我用最快的速度打开行李箱,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扔到床上,再一件件摊开。红的黄的紫的,简直和彩虹一样鲜艳,可我不知道该穿什么。我试了一件又一件,全身镜前的造型反反复复地变。我怕秦川等急了,最后沮丧地趴在床上,换上了T恤和牛仔短裙。 我背上包,他靠在门框边。他从头到脚扫了我一眼,对我 分卷阅读111 说:“我以为你走秀去了。” “我没有……” 我及时转换话题,肚子却在这时叫了一声,只好尴尬地笑,“你带我去吃什么?” 秦川笑说:“去铜锣湾吧。然后去维多利亚港,晚上的灯火很好看的。” 我没说什么。他是开车来的,帮我拉开副驾门。他坐在我边上,右手搭着方向盘。他的车前放了一瓶桂花味香氛,一下子勾起了我对杭州的记忆。桂花和杭州这座城市相得益彰,但放在香港这样繁华忙碌的大都市,就有点格格不入了。 道路两边的热带树木飞速倒退,海湾缩成一条长线。一片绿盈盈的影子里,高楼大厦像怪兽拔地而起。摩托车的轰鸣声,钢筋水泥的碰撞声,红灯转绿灯时叮叮当当的声音,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一首宏大的鸣奏曲。 “什么时候买的车?” 我扭头看他,问道。 秦川笑了笑,“大一寒假。这里虽然公共交通发达,但有车到底还是方便点。你在那边也开车吧?” “嗯。我住的地方里学校远,没车哪里都去不了。” 我耸了耸肩,十分无奈。美国地广人稀,我的学校又在偏远地区,方圆十里见不到人影。我常常跟希达开玩笑,说我在村里读书。 秦川 “哦” 了一声,很久没有说话。车开过十字路口,前面忽然蹿出一个行人,快得像鬼魅一样朝我们飘来。一个急刹车,我整个人向前扑去,却没有撞到挡风玻璃。额头上热热的,原来是秦川用手护在我跟前,我的力气全打在了他身上。 我闷哼一声,手扶在他腕上,惊魂未定,听他说道:“你怎么样?没事吧?要不要紧?” 他瞪大了眼睛,像两只铜铃死死盯着我。额角挂着几滴汗,胸口止不住地起伏。我赶紧说我没事,他再降下车窗和那个人说话。是一个背着书包赶路的中学生,已经吓得结巴了。身后的汽车停滞在柏油马路上,不断鸣笛。秦川匆匆跟他讲了几句,就摇上车窗,继续往前开了。 他的手腕上浮了一个浅浅的红印,我很是过意不去,往后视镜里瞟,却发现他也在望着我微笑。那双深邃的眼,闪着灼灼的光,如同两团燃烧的烈火。 我问:“你…… 你手没事吧?” 他笑说:“额头都红了。” 我赶忙挺起腰背,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果然像个二郎神,滑稽极了。我一把盖住额头,却觉得手心滚烫得厉害,像被烙铁烤着,不知不觉脸也像被山崖上的大风刮过,一片微红。 “放下来吧,一会就褪掉了。” 秦川信誓旦旦地保证。 他果然没骗我。到铜锣湾的时候,我又变回了清新自然不作妖的美女。都说确定一个人漂不漂亮的标准取决于她从小到大被表白的人数,的确,高中以前我收到的情书可以用成堆来形容,可高中刚开始我就和秦川在一起了,自然也就没人和我表白过。 秦川长得像罗云熙,很帅。我们两个走在一起,吸引了很多目光。要是以前,他肯定会牵住我的手,把我往身边带。不过现在,他能做的也只有用半个身子替我挡住汹涌的人潮。我感觉身体里的液体一股脑往头顶涌,眼泪宛如瀑布流泻一般将要喷出来。我像一根羽毛飘浮在半空,风托着我,使我不那么快坠落。那样软,那样轻。 霓虹灯闪耀着光芒,将漆黑的天幕装点成露天电影。红色双层巴士从狭窄的轨道蜿蜒开过,大厦上亮起巨型广告牌。从近往远方看,仿佛亿万块碎片组成的撞色拼图。我们走过药房、金店、燕窝庄、花圈铺…… 点上灯的地摊将整条街照得通明,如同白昼。这里是喧嚣的红尘,人间烟火。遍地都是甜品、云吞、烧腊。橱窗里吊着十几只肥得流油的烧鹅,表皮烤成诱人的焦黄色。香味钻进鼻腔,茂盛得生根发芽。我不自觉咽了口口水,偷偷摸摸舔了舔嘴唇。 “这些都不是最好吃的。” 秦川发现了我的小动作,微笑着指指前方,“那边有家避风塘炒蟹,全香港出名,游客不知道。” 他的眉眼是那样鲜明,人海中最亮的星。我感到头脑发热,浑身滚烫。我望着他,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往昔岁月,我曾经的理想,深爱的人。他表面上很平静,可我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汹涌,像惊涛,像骇浪,像天上雪亮得如同赤|裸美人的月亮般,毫无保留地展示给我。 他没有忘记我,不是吗?我后悔和他见面了,这种久别重逢对我们来讲一点意义都没有。我们能在分手后做朋友,是因为有着世当珍惜的共识。但如果抱着旧情复燃的念头,那就是一剂毒药了。 “那就去吧。” 我装作不在意地说,“你是不是一空下来就到处找吃的?” 他也挪开了眼神,“是啊,我喜欢这座城市。这里是英国的旧殖民地,中西方文化兼容并蓄。杭州适合养老,这里适合有梦想的人。有看不完的风景,数不尽的美食。” “还有美女。” 我撇嘴,目光紧紧黏着迎面走来的一个俄罗斯女人。她梳着粗长的麻花大辫,用粉色碎花发带松松系着,垂在丰满圆润的胸前。她有一张精致的小脸,仿佛刀刻斧凿般立体,又 分卷阅读112 像沾了晨露的芍药花,又羞又嫩又娇媚。路过我们身边时,她扬起艳红色的唇,风情万种地回眸朝秦川抛了个媚眼。我承认,我不大高兴。她没有看到秦川旁边的我吗?我是被当成空气了吗? 秦川和我四目对视,目光犹如丝线,越理越乱,纠缠不休。我逃,他追。我退,他进。他把我逼得退无可退,终于笑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我问:“我以前什么样?” 他直直地盯我,笑说:“容易吃醋。” 我感觉我的脑袋就要爆炸了,紧紧咬住下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我不知道胸膛里翻腾的到底是爱还是不甘还是悔恨,只好仰起头去看霓虹灯,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后来我鼓起勇气憋出一个笑容,说:“你也和以前一样怀旧。” 他用同样的笑容回应我。我们终于走到了饭店,坐在二楼窗边。秦川递过来菜单,我随手翻了几下就还给了他,说:“你看着点吧。” 我不爱点菜,他是了解的。所以他没说什么,熟门熟路地报了几个菜名。 他往八角杯里倒了两杯凉水,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我面对着他这副惊心动魄的面容,感到局促不安。中素之前说,分手以后和前任做朋友的已经少之又少了,像我这样和前任坐在一桌吃饭的,几乎是异类。既然想到中素了,那就聊聊她吧,总不至于干看着秦川涮餐具。 我的声音有点像叹息,“中素和夏天快结婚了呢。他们在一起四五年了,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秦川似笑非笑地瞟了我一眼,把手里的两只筷子对齐搁在吐碟上。他向前欠身,胳膊肘抵着桌沿,问我:“那你和希达呢?你们在一起,不是更多年了吗?” “我和中素不一样。” 我无奈地笑道,“我高中就和希达在一起了。上了大学后才发现,这个世界和我们两个预想的很不一样。他提了很多次结婚,可我……” “你渴望自由。” 秦川一针见血。 我的心渐渐渐渐冷了下去,仿佛一颗鹅卵石掉入深潭之中,激起了微乎其微的水花,再找不到一丝波澜。秦川还是那么了解我,我的所思所想,完完全全暴露在他面前。这让我很不是滋味 —— 难道他比希达更懂我吗?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和他才在一起多久,和希达又在一起多久。希达对我的了解程度,已经渗入我每一根血管,每一根神经了。 我说:“他对我很好,可我总觉得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畏惧和他建立一段新的关系。” “你开心就好。” 秦川说,“没有人能替你做决定。” 上菜了。有炒蟹、炒河粉、墨鱼丸粉、炒芥兰。蟹肉饱满,我挖了一大勺,好像在嚼棉花糖,紧实,极富弹性。秦川见我爱吃,干脆把这盘东西换了个位置,让我不用像长臂猿那样伸长手臂,半个屁股离开座椅才能够着。 他笑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嘟囔道:“太好吃了。洛杉矶跟这里完全没法比,天天都是薯条汉堡,我人都吃胖了。” “你一点也不胖。” 秦川往嘴里塞了口芥蓝,说,“你这叫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 我哑口无言,墨鱼丸粉汤散发着香气,淋到了我脸上。我们安安静静地吃完这顿饭,秦川去买单。我们沿着铜锣湾又走了一段路,在人山人海的义顺牛奶公司买了两碗双皮奶。穿蓝色短袖的服务员在店内穿梭,忙得不可开交。双皮奶的味道像丝绒一般醇厚,我吃惯了甜食,所以不觉得糖多,吃了个底朝天。 秦川抽了张纸递给我,说:“擦擦嘴,都吃到口红上了。” 我突然想到有一年我和他去河坊街,吃完龙须糖,抱着他的腰对他撒娇。然后我们就接吻了,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一模一样的场景再次重现,我怔怔地望着他,锅炉里的热气蓬蓬扑面而来,吊灯光照耀着他沉醉的容颜,好像一个安详在睡梦中的婴儿。 我说:“好。” 接过他手里的纸巾,攒成一团,对着手机屏幕的倒影胡乱抹了两下。我知道,我们再没有那一天了。 我魂不守舍地上了他的车,街上的行人就像黑压压的一群蚂蚁,从路尽头涌来,消失在闪着幽光的小巷深处。 我拖着下巴,手肘靠在车门上,眼神涣散地看窗外人来人往。秦川忽然扑了上半身过来,我一偏头,就落入他专注深情的眼中。我们挨得那样近,他跟风一样轻软的鼻息喷在我额头上,像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撩动我的心。 “你…… 干什么……” 我磕磕巴巴地问。 他的左手跃过我肩头,晃了晃安全带锁扣,说:“系上。” “啪嗒” 一声,他又坐回了驾驶座。我们驶过逼狭的道路,视野像拉开了帷幕,慢慢开阔起来。我看到波涛澎湃的大海,对岸鳞次栉比的高楼和天穹相吻。海平面驶过一辆游轮,向上空吐着袅袅白烟,仿若凤凰展翅。海岸边的灯早已亮起,红红黄黄一片,却在清亮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渺小。 在花团锦簇,灯火辉煌之中,我和他无声向前走。天黑黑,海蓝蓝,远处的 分卷阅读113 高墙、玻璃明晃晃的,满月吊在避雷针上,好像一个香草冰激凌球。 我们路过一个留长发的流浪歌手,秦川弯腰往他的琴盒里扔了一百元港币。他凑上前跟他说话,半晌,那个人把吉他解下来给他,秦川站在话筒前,说:“陈星,我唱歌给你听。” “我唱得不够动人,你别皱眉。” 他的歌声宛若秋风里的残阳,没有温度,没有生命力,等最后一点明光消逝,迎来的将是无边黑夜。但他的歌声又像强有力的绳索,浑身上下困住我,囚禁我,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我感到海风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残忍地划过我心头。我的眼睛也裂开了一条缝,只是汩汩流出的不是鲜血。他越变越模糊,我轻飘飘的,仿佛浮在空中。 他距我一步之遥,一直在微笑,声音变轻了,沙哑了,哽咽了。周围响起了掌声,我的呼吸粗重了,滞涩了。两条腿一软,蹲在地上,衣领、袖口、臂弯,全是潮湿。 大地如梦境般宽阔,无边波涛翻滚着压倒在漫天星河之上。大海中央响起游轮出港的荒凉的笛声,他变成了一片白云,一只海鸥,随着渐行渐远的 “呜—— 呜——” 声,飞上辽阔的夜空。 他虚虚地拥着我,说:“陈星,别哭。” 我跟不要命似的疯狂点头,像糖浆一般融化在他炽热的怀抱里。但我马上清醒过来,越变越冷,越变越僵硬。我仿佛死了,被他手刃。 不是身死,而是心死。 后记 《留情》这本书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写它的初衷是纪念我的高中生活,书里的碎心湖,男寝女寝的布局,寝室楼下的香樟树、皂荚树,全部真实存在,里面的绝大多数人物也都是以真人为基础进行改编的。 在写《留情》的时候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一个人到底可不可能同时喜欢两个人。从道德层面讲,不论是肉|体出轨还是精神出轨都是错误的。但从感性认知的出发点而言,我觉得是完全可能的。陈星在秦川和钟希达之间反复摇摆,离开秦川,不是因为她不爱了,而是因为她无法接受三心二意的自己。所以她在日后和希达相处的过程中,不断想起秦川,那个对她来说相当于白月光的初恋。她没有更爱谁,这一切都只是出于伦理道德的压迫所做出的选择。 我没有刻画一个绝对完美的人物形象。在我看来,人性普遍有缺憾。就像陈星出轨,钟希达因为缺失父母关爱而冷漠,夏天的妒忌心理,江彧复杂的爱,都使他们更接近现实。 除了爱情,我旨在探讨一些更深入的问题。比如当代教育体系和学生间的矛盾,个人如何在家庭和社会之间寻找平衡点。正如书中的夏天所言,没有经济独立,就没有选择权,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周围的人满意。但我认为,人活在社会里,意味着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凭自己的意志一意孤行,更像是一个偏执狂的所作所为,懂得奉献和牺牲才是常态。 高中的校歌是这样唱的:忧患其久,不辍奋进,精忠报国。唯求大成,薪火相继,后学所凭。百年来,前有郁达夫、董希文,后有冯亦代。我不是一个成绩斐然的二中人,值得回去为学弟学妹们宣讲人生感言。我只希望可以通过这本拙作,向大家展示这样一所古老而年轻的学校。 谢谢所有喜欢、支持我的人。我会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