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锄》 分卷阅读1 《青锄》作者:更漏乍长 文案: 他果然在这里等着。我报之以感动的笑容,并伸出手掌去接住他。这美好的少年却一动不动,继而在我的注视里渐渐消散,只剩下明媚的空荡荡的阳光。 内容标签: 三教九流 阴差阳错 民国旧影 搜索关键字:主角:青锄,梅子商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纪念那一颗微不足道的流星 立意:曾经存在于世的一个渺小卑微的少年的故事 堂兄 我叫梅子商,是京师大学堂的学生,然两个小时以后我的这京师大学堂学生的身份就将成为历史,因为我和我的同学们将在社会各界名流记者等人士见证下正式宣布毕业,而两个小时以后京师大学堂的名号也将成为历史——这所承载着国人励精图治期望的学堂将正式更名为国立北京大学。 在京师大学堂我度过了人生中一段难忘而美好的时光,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片瓦、每一间教室都有同学老师和朋友的相伴和分别在即最美好的祝福,而我有幸成为这即将奔赴中国各地、立志已一己之力报效国家的青年之一。 此时我心情万分激动,和同学老师打过招呼以后我离开热闹的人群,来到校园内不起眼的一角,我知道那里曾经有人在等我,一个名叫青锄的少年。如今明知他不在那里,可是我要在离开此处之前去一个地方寻找,或者说是重温那一段曾允诺过的希冀中的美好。 他穿着质地不差的月兰色长缎褂,简简单单没有任何修饰,如此已经让人心疼;若是待他转过身来看到他清秀干净的正脸,再糟糕的心情也会跟着愉悦起来。 他果然在这里等着。我报之以感动的笑容,并伸出手掌去接住他。这美好的少年却一动不动,继而在我的注视里渐渐消散,只剩下明媚的空荡荡的阳光。我的欣喜在嘴角消失,继而又笑起来,带着抑制不住的泪水去怀念那样一个人。 是的,青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我出生于名声远播的梅家绸缎庄,祖上是做皇商起家的,即便已经生意做大富甲一方,趁着清末国门大开父辈们循势利导又接上了欧洲的商贸路子。慈禧太后在紫禁城过大寿的那一年,朝廷上下忙着庆寿,百姓忙着求生计,完全没人在乎甲午战争爆发和惨败。我就是在那一年出生的。 和其他家里人并不关心战败,他们只按照之前的约定欢欢喜喜地把彼时尚处于妾室的母亲扶正,这样梅家就有资格和毓亲王府的嫡出小格格联姻。成长的过程中我早已习惯来自家族内外各种炫耀和恭维,不过那并不影响我正派向上的人生轨迹。而就读于法语系,自然是家人已预备毕业后就送我去欧洲留学。 大伯名叫梅鸿影,是家族里颇受人敬仰的大商贾,凡他开口没有谈不成的生意,凡他出面没有办不成的事情,这也是祖父临终让他接管祖业的缘由。而父亲梅鸿生,因与亲王有姻亲,所以交往的多是政界人士――他们兄弟俩为家族兴旺算是各有专攻。 大伯家有二子二女,堂兄都比我大,不过即便是最大的堂兄梅子涵去年刚刚娶妻,我和他们也算是同龄人,可母亲时常告诫我不到不得已不许去大伯那一房串门。不去找堂姐我勉强能理解,可不让找堂兄母亲却始终不愿明说。不过无所谓,我日日上学,也没时间玩耍唠家常。直到大伯五十大寿,我才隐隐约约明白了母亲的用心。 每次提到日后我留学的事情,父亲和母亲总要争绊几句。父亲的意思想让我跟二堂兄梅子潼一起学英文,那样将来一起出远门有个照应,不知为何母亲却不同意。就像今天,府里的小厮阿丁把我从学校接回来,一路上都跟着我说笑,可走到院门口听到主厢房里传出争执声便停下脚步,打着哈哈说:“少爷,我跟着黄包车跑了一路腿都软了,能不能直接去灶房吃饭啊?” 我揉揉他的毛头,爽快地应道:“行,你先去吧。” 阿丁欢喜地应了声好,临走时不忘问一句:“少爷,那我让良萑把饭给你送屋里去?” 我摸了摸咕噜噜叫唤的肚子点了点头,阿丁吆喝一声好咧,便转身不见了背影。越靠近主厢房屋里的声音越清楚,果然是父亲和母亲不知又为何事争执起来。 “……都是亲戚,不让去说得过去吗?”这是父亲的声音。 随即母亲火力回击道:“派个下人去就做成的事,干嘛偏要商儿亲自跑一趟?这会儿天都暗了,你能保证过去不会撞见什么事?” “哎呀,我看你这是担忧过头了,大哥也回来了,这会儿就在家里,不会有事的。再说,大嫂都说了是给他们兄弟姐妹买的,自然得亲自去挑。派个下人过去算怎么回事,是瞧不上大嫂买的东西呀,还是等着挑剩下的?那不还是一个意思嘛,反正不管怎么说都说不过去。你呀,就是过于计较了。” “你――你不知道昨晚那院里为过寿,让请来的戏班子住进后院去了吗?”母亲声音急促且变得奇怪,“隔着一 分卷阅读2 条街都能闻到那院子气味不对,我不管大嫂知不知道,反正我就是不许商儿过去。” 我一直跟纳闷母亲不喜欢大伯家的原因,面子上也没表现出有什么不对,可最近提到大伯家母亲总是避之不及,连父亲似乎也有些刻意保持距离。当然仅限于私下里两家来往,平时大场面和公事上总是一家人,还是得拧在一起出策出力的。 我正愣着想继续听下去呢,厢房突然门帘被掀开,出来的是母亲。看到我站在院里她满脸惊异,可刚要开口问,就听到我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二婶!” 是个脆生生的女孩儿的声音,不用看我也能猜到是堂妹梅子瑶。 “哟,子瑶怎么来啦?”母亲表情换得很快,撇了我一眼就赶紧走过来,似乎已经猜到堂妹的来意,有心想阻拦。我随着母亲的移动也跟着转过身来。 果然只听子瑶说:“二婶,我妈让我过来看看哥哥回来了没有,要是回来了正好跟我过去呢。” 我很喜欢子瑶,她又可爱又好学,听说目前女校暂时没有英文老师,她就在二哥的指导下一直坚持自学。听完她的话,我不等母亲询问便抢先问她:“大伯母这么着急找我,该不是又有什么好事?” 母亲不悦地扯了扯我的胳膊,使劲冲我使眼色。 这时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子瑶,听说这次你妈让人带回来的都是稀奇玩意,怎么没拿来让二叔也见识见识?” 母亲翻着白眼,等父亲走过来了才反驳他道:“你一个当叔叔的,又经常出差,什么时候也能主动给这几个孩子买点稀奇玩意回来,也好叫子瑜和子瑶到咱们这边来。” ——而不是每次把子商引过去。猜到母亲话里的意思,我几乎快忍不住笑出来。 父亲笑道:“叔叔是个老古板,等买回来了恐怕也不稀奇啦。” 子瑶站在原地,早已习惯叔叔婶婶拌嘴,就这么看着也觉得颇有意思,所以不接话就呵呵直笑。 母亲回过神来看着我的脸,犹豫不决。 见状我说:“反正明天不用去上学,我就跟子瑶过去走一趟好了。” 父亲说:“去吧。” 母亲仍不撒手,固执地说:“你明天不上学,难道今晚就没有功课吗?” 我摇摇头道:“母亲放心,我又不是住在那边不回来,晚上睡觉前会完成的。” 话说到这,母亲拦也拦不住,只能拿眼睛瞪着我却又不敢明说其他。 父亲拍拍母亲的肩,嘴里却对子瑶说:“子瑶,听说今晚你家里还有客人在,可别让你子商哥哥玩得太凶,让他早点回来。” 等子瑶干脆地应了一声后我就和她一起快活地跑起来,很快就出了园门去。一出门恰好迎面良萑端着饭菜过来,两边差点撞到一块。子瑶打趣道:“良萑,我哥哥跟我去吃好吃的啦。” 我听到良萑在后面喊少爷,可被子瑶使坏拉着跑,等我回头已经看不到任何人了。 一条街上的门,除了两家的正门就只有街角这的角门,供平时出门办事的仆役进出,我们堂兄弟姐妹串门也从这里走。 进了角门,左右两边是穿廊,此时黑乎乎的看不到深处,往前走是守夜的下人院子。子瑶已经迫不及待告诉我大伯母都带了些什么好玩的回来,什么会放出好听声音的木匣子,可以看清楚睫毛的小镜子,雕刻着洋小孩的鼻烟盒,用一百颗珍珠穿成的手链…… 我摇头笑着,已经根据她的描述大概猜出其中都有些什么洋玩意了。 经过大园子的时候,突然看到二哥梅子潼和另一个年龄稍大些的人迎面过来,神色都不太好。 我认得那人,是年前才留洋回来的杜家少爷杜品升,他祖上好几代领的都是九门提督亲卫统领的差事,而他的父亲目前就供职监察院,据说已经投在袁世凯门下,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杜品升看到我来了,脸色稍微好看了些,嘴里却不客气地说:“哟,我以为梅大爷家客人都够多的了,怎么梅二爷家的公子还往这钻啊,没看我都被挤出来了吗?” 我和子瑶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二哥打马虎眼道:“品升少爷这说的是哪里话,想是我们家招待不周呢。您也是我们家的贵客,看来是刚才喝了两杯酒劲上来了,――” “我这算什么酒劲,那花厅里的几位才是酒劲上来了吧?” 子瑶听出话里有话,赶紧上前一步问哥哥:“这是怎么啦?” 二哥干笑着遮掩说:“戏班子不是昨晚就住在后院里么,今儿有客来,所以爹和大哥叫他们今晚就出来,说先给唱客人两段。” 子瑶会意,看向杜品升。“别气啦,品升少爷不喜欢那种场合,刚好我三哥来了,一起到我们那个院里坐坐吧。” 杜品升也认得我,当即脸色缓和了些,却还端着架子不情不愿地说:“行啦,我要是现在走过后还不得被人说成没见识,就跟你们避避吧。” 二哥顿时也跟着开怀起来,领着杜品升往自己的 分卷阅读3 院子那边走。 惊吓 穿过花园时我听到打骂声和呜呜求饶声,好奇想问问可抬头看到那三人背影已经隔了好一段距离,没来得及叫出声,突然见传出声音的方向跑出来个人影。只见黑乎乎的一团倏然就俯冲到脚下,仿佛是一只大猫却又个头更大些,要是被丫鬟碰到早就尖叫起来。 我被吓的浑身紧绷,当看到后面追过来几人后方才稍稍放松,这时只听那个黑影颤巍巍地出声了:“少爷,少爷……” “好你个不要命的小崽子!” 追过来的几个人里,为首的正是大堂兄梅子涵。他是梅家这一辈里生的最好看的,浓眉大眼,双眸深邃像盛着两潭深水,然而…… “哎,子商?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大哥看到我时,刚才明明气呼呼的样子,瞬间就卸下气,不紧不慢起来。 说话间他手下的几个家仆也乘机扑上前来,毫不手软地将趴在我脚边的人轻易从地上提溜起来。那人惊慌地挣扎,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大哥伸手握住那人的下巴,强行将他的脸掰起来,我这才看清,原来那竟是个穿着深色戏服的小戏子。 与捏着下巴的手相比,那张脸实在太小了,再加上身形顶多十五六岁。脸上涂了些许薄粉,被泪水打湿,有些脏兮兮的可怜。 大哥边盯着那小戏子,边不善地嬉笑着,然后看我。“没吓着你吧?” 我摇摇头,就算吓着了说出来也怪丢脸的,且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这时本已经走远了的二哥和子瑶因不见我跟着又折了回来,见状子瑶显露出不安,问道:“二哥,你这是要干嘛呀?” 大哥笑道:“这些没用的家伙连个人都看不住,这不刚刚才抓到。没事啦没事啦,忙你们的去吧。” 子瑶欲言又止,拉着我把我往要去的方向推。 我知道这是大伯院里的事,既然大哥在这那之前也是他的事,都与我无关。远远瞧见杜品升在前面院内站着,于是准备迈大步过去。 才走了两步,只听身后二哥声音怪异地问: “大哥,这是在家里,难不成你在家里还让这些人……” 大哥不以为然地回应道:“你以为大哥我已经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了吗?这是父亲默许了的。” 二哥嘀咕道:“可这孩子不是专门干这个的,况且他又这么小。” 大哥无所谓地说:“什么命遇什么事,再说我有什么办法,是人家高局长等不及了。” “原来刚才你们说话,就是让这小孩到客房伺候高局长?那……怎么跑这来了,子瑶还在这呢?”二哥惊异之余颇为反感。 接着听到大哥答道:“没错,不过这小崽子走大运,招人,韩署长也喜欢。” 我不自觉地停下来侧过身去听,任子瑶再怎么拉也没跟着走。 二哥没好气地骂道:“真是没有廉耻!” 大哥见我在听,就有点来火,顶了一句:“你要有本事你把他带走,要是这会有人能把他带走我倒省事了呢。” 二哥厌恶地说:“哥,你能不能叫人看好院门,哪能让他到处乱跑。这里可是咱家后院,母亲妹妹都在,刚才还差点碰到子商。” 后面那半句话是压低声音说的,不过我还是听到了。 大哥朝我这边看过来,挥手笑道:“没事,子商,你们好好玩。”说罢挥挥手让手下人把人拽走了。 那戏子本就没什么力气,又哪里挣得过几个家丁的挟制,根本就是被强行拖走的。 我觉得这事说不通,小戏子伺候人是什么情况,要说捶肩揉腿什么的不是下人干的事情吗,为何要强迫戏子去伺候。怪不得要反抗呢,真是可怜。可想想这毕竟不是自己家里,即便知道实情也不好插手,便不深究了。 见到大伯母时,她屋里还有几个小姐,进园子时子瑶跟我说了,是附近傅家和蒋家的小姐,听说都是子瑶在女校读书时认识的同学,这么巧都住在这一片,离得近就经常串门。 大伯母看到我进门,立刻招呼我到跟前去,又叫二哥去吩咐下人再去取些糕点水果。 大姐梅子瑜正在两个小姐的帮助下梳头发,我看那架势不像是梳平常的发饰,就好奇地问:“大姐要换发型了?” 大姐咯咯地笑,大伯母也笑。“子商,下午叫人去找你,回来说你还没从学堂里回来,你再不来他们就把好东西挑完啦。” 大伯母是个有福态的女人,为人也大方慈善,不过她和大伯的关系很微妙,夫妻之间似乎藏着些不见人的事情,在外人面前夫妻恭顺也就罢了,避了人也这般,为免给人貌合神离的感觉来,不过对子女对族人亲友倒是不错的,所以母亲尽管不喜我来大伯家,可要是大伯母召唤,多半不会硬拦着我不让来。 我应道:“我才不怕呢。尽管挑,大伯母的东西哪有不好的。” 这话说完,大伯母高兴得很,其他几个小姐故意揶揄道:“ 分卷阅读4 梅子商,都说你老实,这花言巧语说的,都赶上天街行脚的江湖术士了。” 说这话的必定是傅家的小姐傅雪然,这里面只有她说起这些话时牙尖嘴利不饶人,顿时一屋子人都欢笑起来。 我并不计较。她家时常和毓亲王府走动,多多少少也知道些王府小格格的情况,自从不知何时她知道了联亲的事,便时不时的拿这事打趣我。 比如现在,我看见她转着眼珠子靠过来就猜到,她开口定是又要说那位小格格了。 “子商,你知道吗?载元又多了个弟弟,算上今天,还有八天就满月了。” 我讷讷地看着她,半晌才憋出一句话:“那个多了个弟弟就多了个弟弟呗。” “哈哈哈……”满屋子人都捧腹大笑起来,我一头雾水不知所以然。 子瑶无奈地说:“我的傻哥哥,她是笑话你又多了个小舅子。” 我无言,脸涨的通红。 大伯母走过来,我穿着学校统一定制的中山装,左胸口有个口袋,她往口袋里塞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又把连着的链子顶端别针别在衣领口,端详一番后道:“很不错,正合适呢。” 子瑶和傅雪然凑近看了看,都认可地连连点头。 我猜到那应是怀表,刚才看到大伯母打开看了一下又合上了,我曾在偶遇的洋人哪里见过怀表就是这么佩戴的。 大姐梳好了新发型,她拆了原来一根简单的大辫子,只在头顶辫了一圈,后面头发披散着。转过来给大家看时,她自己似乎不是很满意。“妈,我觉得变化不大。” 大伯母道:“我看上回雪然表姐的头发梳得很不错,什么时候让她教教我们。” 傅雪然欣然应道:“你们买个卷发夹子回来,我去跟表姐说,让她专门过来一趟。” 不知何时出去了的二哥突然进来了,拉着我说:“你怎么还在这,我们都等着你呢。” 我这才想起刚才遇到的杜品升,赶紧起身,在二哥和大伯母打过招呼以后我们俩一起出来。 另一间屋子里,除了杜品升还有一个人,他一看到我立刻哈哈大笑道:“没想到梅子商你果然在这里。” 这人居然是隔壁班的同学韩默,在学堂里关系一般,仅限于见面点个头,没想到私下里竟然能碰到。 “韩默,你怎么会在这里?” “嗨,那有什么?梅姓本就不多见,所以我父亲说要带我到梅家赴约,我可是一下就想到你了,果然没错。” 二哥和杜品升不知在商议什么,见我们聊起来便不打扰,到一边说他们自己的去了。 “看来你也深藏不露,早听说梅家是大富商,我原来只知道你家里有钱,倒没往这上面深想,却没想到原来你真是梅大爷的侄子。不过看你这书香气质,跟大富商完全想不到一处,猜错也不为过吧。” 别看平时关系不怎么样,没想到他话还挺多,他那套说辞我习以为常,不以为然地笑笑道:“哪里话,你还不是一样。” 想起刚才大哥提起的韩署长,想必那就是韩默的父亲了,儿子在这里坐着,父亲在别的院子里被伺候着,想想就觉得别扭,希望这青年不要同他父亲一样。 “你还挺低调,怪不得没人知道。”韩默说完,吹了吹茶碗抿了一口。“雨前龙井,我猜的没错吧。” 人一旦对什么事情产生兴趣或好奇就总想见缝插针地问上一句,此刻我便是如此,刚好彼此也没有好的话题,于是装作不经意问道:“对了,韩默,你家里也经常听戏吗?” “听戏?”韩默愣了愣,大概不明白我会有这么一问,不过还是老实回答:“还好吧,我祖母喜欢,我也跟着听,就是懂得不多。” “你祖母喜欢?”我以为是韩署长喜欢。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 “对了,说起这个我倒是有个好奇的事情。听说梅大爷府里有戏班,有没有空陪我去看看?” 我一愣,“看戏班……干嘛?” “也没什么,就是我见过的戏班里旦角向来都是男人扮演的,不知道私底下他们是怎么样的,刚好趁这个机会去看看。” 我也不知道说怎么回事,居然真的跟着韩默出门,问了两次顺路走过的下人,找到了安置戏班子的杂院。 院子里很安静,场地边上晾衣服的竹架子上还搭着晾晒的戏服。除两间屋子黑着之外其他都亮着灯,时不时能看到窗影有人。 发觉到两人探头探脑仿佛是贼,我脸红耳赤地拍打着韩默的肩膀,劝道:“这太不像话了,我们还是走吧。” 韩默哪肯罢休,反道:“来都来了,总得看个清楚吧。大家都是男人,就算撞见了也没什么要紧的。” 话虽如此可行止太不坦荡,我还没来得及再说,突然只听哐当一声有人从屋里冲出来,登时吓的我浑身一紧,然而那人却呜哇哭着往另一头跑去了。 我当场吓得不敢动,生怕被人发现,这么大的动静,别的屋 分卷阅读5 里估计早就听到动静了。 韩默探着头还想往前走,我拉住他,“你干什么?” “你听,有人在哭。” 打人 事后我才知道真相,一进院摔在我面前求救的和当时在屋里哭的人就是青锄,只是那时我还不认得他,也不知道实情,不然我不会任由大哥当着我的面把他抓去,让他遭受其他同性包括韩默的父亲在内的侵辱,也不会在他伤痕累累时置之不顾而拉着韩默草草结束我们高高在上的猎奇。 当晚我打算告辞的时候阿丁寻过来了,果然是母亲不放心,以功课未做完为由将我叫回家去。 过了两天,大伯大寿我才跟着父亲和母亲一起来到大伯家。客人很多,男女老少将大伯家里里外外挤的越发热闹。宴席安排在大厅里,院子里也是人,堂会安排在正对着大厅的位置,照顾到所有人的需求。 我对戏剧不在行,也无所谓兴趣,母亲见大伯母以及大伯母的儿媳妇秦氏忙着招呼客人,于是过去帮忙,父亲自然也同来客寒暄聊聊局势。似乎人多的时候母亲的戒心就不那么重了,而我也因此见到了青锄。 韩默对于看清楚扮演旦角的男人执念不减,这次他没有找我陪同,大概觉得我太胆小,反而是我觉得无聊想跟着去看看热闹。 我们在往花园走的路上碰到管家董叔,彼时他身后跟着几个府里的下人和两个少年,都脸生,一看就不是府里的人。 “董叔,你怎么在这,还以为你一直在招呼客人呢?”打招呼的是韩默。 董叔知道对面都是前来贺寿的家世不一般的少爷们,立刻客气地答道:“韩少爷说的是,这不是老爷临时让戏班子加两场戏,缺了几件戏服和道具,刚刚才送过来。我怕他们腿脚慢耽误功夫,就亲自过来催催。” 韩默总算逮到机会了,顺势道:“刚好我也想回去,不如跟你同路吧。”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嘿嘿笑着“同路”。董叔也不计较,不揭穿,做了个请的手势便不再多话。 韩默边走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那两个少年。我也看,两个个头都不高,除了皮肤比较白身体都偏瘦,并没看出有什么特别。 “哎,你俩都扮演什么角色的?”有个公子哥习气的家伙开口问道。 两个少年先是怯怯地偷偷看了看走在前面的管家,又对视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故作镇定答道:“旦角。” “旦角啊。原来旦角长这个样子。看起来还可以吧。也就年纪小唱旦角。” 那些人嘴里嘀嘀咕咕,肆意打量评价,管家想转过身来看又觉得不妥,只不自在的干咳了一声,大家意识到失礼都不做声了。 韩默却看着临近的少年,眼里有不明意味的情绪。 很快走回到招待客人的院子,那几人都进去了,韩默停下来没走,看着管家带人继续走也没跟上去。 我拽拽他的袖子。他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接着扭头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你这是怎么了?” “左边那个小戏子,你刚也看到了吧,也就那样。” 我莫名其妙的上下看他,不明白他的意思。“人家戏子惹你啦?” 韩默用怪异的眼神瞅我,“你要是不懂,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他说罢就沿着管家走掉的方向追上去。 进了院子看到晾晒的戏服,我才想起来这就是前一回我们悄悄来过的院子。那晚这一院的屋里几乎都有人,但现在静悄悄的,都去了前院准备唱堂会。 有一间屋子敞着门,里面传出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训斥,可又不紧不慢的。 我急着追赶韩默没仔细辨认,谁知快走近时屋里有人出来了。 看样子那人也是戏班里的,看到外面有人一脸愕然,随即表现出不屑来,阴阳怪气道:“我看你们里面的也不用擦药了,免得浪费,人都找上门来了。” 韩默气得浑身发抖,握起拳头像是要打人。我生怕他真会动手,那人也识相,丢下这句不干不净的话就急急地走了。 这时屋里传出声音说:“青锄,咱别理他,他就是替兰香打抱不平。有什么大不了,不让咱唱咱还乐得清闲呢。” 接着有人呜呜哭泣,“你说的轻巧,不能上台是拿不到分红的。” “怎么会,又不是你故意不唱,班主也不是不知道,你――哎,真气死人了!”说话的人分明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 “出来个人!”韩默突然大喊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很快出来一个人,正是刚才跟在管家身后的少年之一。见外面是两个富家少爷,他有些惊慌,色厉内荏道:“居然追到这里来了。别以为我们戏子好欺负,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 韩默冷笑道:“兔子?还真是大言不惭啊,看来你们早就习以为常了嘛。”说着就大踏步迎着那少年走上前去。 “哎哎哎,你干什么?”少年吓得连连后退,却在韩默靠近的瞬间把门堵住。 分卷阅读6 我懵了,不知道韩默这唱的是哪一出。眼见他毫不客气地把挡门的少年推倒在地,才反应过来上前去阻拦。 等我进了门,就听到有另一个少年吓得魂不附体,哇哇叫着:“月安,月安救我!” 门口叫月安的少年还没从地上爬起来,见我也跑进来了,干脆抱住我的腿大喊道:“你们这些没人性的畜牲,有本事今天就杀了我们!” 韩默已经奔到床前一把扯掉被子,又去撕扯床上少年的衣服,嘴里不停地骂道:“你们这些投错胎的骚货!要死早点死!” 少年们遥遥相对哇哇大哭。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眼见韩默把人从床上拖到地上,扬手要打,我急得不得了,蹲下来使劲扯月安的手腕,道:“你还不快放开,难道真看着他被打死吗?” 趁着月安怔愣,我挣脱他,立刻冲到韩默身后抱住他的腰使劲往后拉他。 韩默第二巴掌差点就要落到少年身上,竟被我抓住,于是他气急败坏地用脚去踹那少年。 我都快制不住韩默了,只得朝那少年喊:“快起来,快跑呀!” 少年显然力不从心勉强爬出去一些。 “韩默,你发什么疯?没见他都反抗不了,难道你就仗着力气大随便打人吗?” 也许也许是闹够了,也许是我的话有道理,韩默终于冷静下来。但他一把甩开我,喘着大气自顾走掉了。 当韩默经过两少年身边时,他们都不由地畏缩着藏头蜷身。等恶人走远了,见我并没有恶意,那个月安这才打破沉寂带着哭腔问:“青锄,你没事吧?” 这时那个刚被暴力对待的少年缓缓抬起头来,像是吓傻了,木然道:“我没事。”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面对戏班里唱旦角的叫青锄的少年,在月安的搀扶下像忍着某种痛楚站起来,迈出第一步就很费劲。 “要紧吗?” “不要紧。” 看到这一幕,我仿佛被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控制,突然走上前去,面对着从未接触过的不在一个阶层的两个少年,挡在他们前面,像个义士那样镇定地说:“我抱你过去吧。” 面对月安的接触并无异样的青锄却很畏惧我的靠近,甚至我感觉到他是抗拒的,但是被我一把托起抱住,他因为身体某个部位的不适而不得不放弃挣扎。 我把他放到床上时,他本能地侧过身去,这时我看到他衬裤后面有一块淡淡的污渍。 月安拾起被子,过来以后把我挤开,然后用被子盖住青锄单薄的身子。两人不知趴在一起嘀咕什么,月安直起身来警惕地看着我。 我尴尬地别过脸去,自语似的说:“那、那我就走了。”等我走出门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听到月安喊了声少爷。我扭头看他。 月安支支吾吾羞愧难当地说:“少爷,你能不能借我一块大洋?” 一块大洋我不是没有,不过对月安和青锄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钱,我猜他们俩定是有很严重的事情。 “一块大洋!钱不能乱借,谁知道这些兔子急了会怎么咬人,咬什么人呢? 月安觉着有希望,急急地解释道:“我们没有钱,班主说要等唱完堂会,可青锄病的很厉害。少爷,你能行行好吗?” 我其实没那么冷心,但还是多问了一句:“他是什么病,要请大夫的话能进这里来吗?” 月安脸色白了白,屋里传出青锄的声音:“我自己跟他说吧。” 月安咬了咬牙,道:“少爷,你行行好,你要是不信,我写个欠条给你成吗?” 看着少年步步退让,我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个恶人,何必一再欺负人。“不用写欠条,拿去吧。” 月安喜出望外,双手伸过来,托着一块银元看了又看,然后冲我鞠了个躬。他跑回屋里,不知说了什么,然后很快出来,对我说:“少爷要是不嫌弃,就进去坐一会儿吧。”我点点头,他便飞奔着跑出了院子。 我进了屋子,看到床上的青锄已经转了个身面朝外侧躺着。看到我时,他难堪地笑了一下。 我走到床边,看到他紧张地抓着床单,然后强自镇定道:“少爷请坐吧。” 坐床边不合适,看少年的反应也还是算了吧;坐到几米远的桌子那边去也不对劲,等着月安回来还钱吗?最终决定还是站着的好。 “生了什么病?”我观察着他不怎么好的脸色猜测着。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嘴唇似乎在想该怎么说。 看来问到痛处了,我换个问题,“你叫青锄?” 这回少年很快点点头,“嗯,青草的青,锄头的锄。”说罢又补充道:“我娘给我取的名字,说地里有粮饿不着。” 我脑海里想起“余适欲锄瓜,倚锄听叩门。素怀在青山,若值白云屯。”看来是农户出身,苦命人。 “对了,刚才韩少爷为何打你,你什么时候惹着他了?” 戏子 b 分卷阅读7 r 还说自己说呢,必是什么难堪的病吧,面对这个苦命人,我的问题戳的是他的痛处。 青锄肩头微微颤抖着,显然不打算回答。 我看着他泛着干皮的嘴唇,想到一件可以干的好事。返身到桌边拿水壶茶杯,没想到还真有水,应该是那个月安准备的。茶味闻着就一股苦丝丝的味,不用猜也知道是下等茶。 青锄接过杯子,嘴里道着谢却没有坐直身子,而是斜倚着扭着腰喝水。 我突然有点反感身为男子做出这等扭捏之态,原有的好感有些淡了,于是看着他用袖子擦嘴,我故意再次问:“你到底生了什么病?” 这回青锄没有回避问题,却主动回避我的视线,答道:“我的后面……被弄伤了。” “什么?”我没听明白。 “……”青锄没有勇气和力气再说一遍,然而我看着他的姿势,似乎就明白了。 我想起大哥和二哥的对话,想起韩默打骂他时说的话,想起高局长那满脸的麻子和韩署长油光满面糟鼻头。难以想象这个少年被他们当成女人用的时候恶心的一幕。 青锄再没声音,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我看了他好久,站得累了想走的时候瞟了一眼被子,那被子下显示出的身形很小,我又顿住了。那么小,明明是该激发人保护的,可是…… 我没想到韩默会跟着月安一起进来,他看到我还在这里时吃了一惊。我们俩各怀心事看了一眼对方,然后听到他没好气地说:“最好别让我知道你们在骗我。”这话是说给月安听的;又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便冲月安点了个头出去了。 堂会怎么样我不知道,饭菜的滋味也尝不出来。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韩默偷偷地瞄了他父亲好几次。本来是该父子俩同座的,可韩默以与同学相聚为由和我坐在一起。我想我大概猜得到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韩默低声问:“你说我同情那个戏子怨恨我的父亲,心理到底正不正常?” 我无言以对。月安连买药都用借的,我们坐在这里大鱼大肉山珍海味,也不知那两个少年有没有饭吃。 子瑶见我碗里都是酥肉,忍不住凑过来低呼道:“哥哥,你最近是饿傻了吗,怎么尽吃肉啊,还是这么大块的?” 那些肉是我不知不觉夹到碗里的,足足有四五块。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我故作惊疑道:“我记得刚刚桌上有一盘茄香鸡块的,怎么吃完了吗?” 子瑶皱皱眉道:“是吃完了呀,盘子都撤下去好久了。” 我故作神秘悄悄说道:“那我去后厨看看还有没有。” 子瑶忍不住笑起来:“哥哥你好馋。” 我一刻不停留起身悄悄走了,隐约听到后面母亲在问,被子瑶用什么话遮掩过去了。 我的确在后厨找了一个钵盂,据说是拿来盛放腌菜用的,让丫鬟往里面放了些没有汤汁的菜,酥肉,炸丸子,春卷,烤排骨,还有切成小块的鸡蛋饼,又另外装了一碗汤。 丫鬟疑惑地问:“表少爷,您这是要拿去给谁的呀?” 我面无表情地说:“大伯家不缺这一口,你就装不知道好了。” 丫鬟道:“可是,我回头怎么跟后厨解释啊?哎,少爷!” 杂院里黑咕隆咚的,只有青锄睡着的屋子有暗光闪烁。走到门口里面有两个少年低语的声音,和……另外怪异的声响。 “……就是那里……你轻一点。” “我好像摸到了,你别动。” 我:“……” “大夫说这个管用,可是好贵呢,怕是只有机会用这一次。”是月安的声音,“等会儿喝了粥,你就睡吧,今晚不会有人来了。” 我想我一定是把他们俩都吓着了,因为我几乎是哐当一声把门直接踹开的。谁知道门卡的那么紧,明明没上闩可就是推不开。 月安脸色阴沉,却又不敢发火,只能气呼呼地问:“少爷,你怎么又来了?” 我走到桌前把钵盂和汤罐放下,然后看他俩,“饿了吧?” 床边放着一个瞄着彩画的盒子,发出浓郁的药膏味。我看着青锄清秀的脸庞,完全想象不到刚刚在门外听到的是他的声音。 两个少年可能饿得久了,也或许是久不见荤腥,看到我拿来的美味几乎要流出口水来,我都能听到青锄咽口水的声音。两人吃的狼吞虎咽,时不时还对望着笑笑。 不知为何我竟然一点都不生气他们忽略我的存在,反而跟着愉悦。尤其是看到青锄嘴唇一动一动啃骨头,就像只找了很久才找到肉骨头的小狗那样可爱。 不知道堂会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当我从角门出去,看到阿丁像只无头苍蝇气喘吁吁的到处乱撞便张口喊他。他一看到我立刻摆出谢天谢地又气愤无比的表情来。 “少爷,你到底跑到哪去了?” “能跑哪里去,不就在大伯家里嘛,倒是你们一个个跑那么快。怎么了?” “夫人都快急疯了,说 分卷阅读8 要是找到你让你赶快回去呢。” 看着阿丁那犯上的言举,我就能想象母亲现在气急败坏的样子,两年前母亲知道我和大哥去了一趟茶楼,也是让包括阿丁在内的三十来个下人找了我半个京城――所以母亲很少这样,除非跟大哥有关。 我跪在母亲面前,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盘问,阿丁也被盘问了一通。幸而父亲很快就进来并及时阻止母亲,他让我先出去,我听到母亲在说:“以后别让商儿去那边了。” 而父亲在说:“你越是这样,反而越会让商儿产生好奇心。” 我无意于偷听更多,因为在遭到母亲训斥的时候,我确实满脑子想的都是青锄,那个可怜的小戏子。 我记得离开的时候,他很急切地支起半个身子对我说了声谢谢,眼睛里都是闪亮的光芒。“少爷,你还会来吗?” 我:“……不知道。” “少爷,我会记得你的大恩大德,少爷也是梅老爷家的?” 这是想记住我的名字吗,不过有什么意义呢,即便记住名字,彼此之间也不会有更多的交集的。――然而神差鬼使般,我还是开口了:“我叫梅子商。” 那样一个单薄的小人儿,连看病都没有钱,要是没有人帮助,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如果没有契机,我并没有更多的机会再见到青锄,所以第二天下午大伯母命人来请母亲过去应酬打麻将,我突然很想趁机溜过去看看小戏子。 今天还有堂会,所以白天杂院里仍旧没人。当走到门口时,我又听到昨晚送饭的时候听到的奇怪声音,不过这次没有说话声。 我听了心里砰砰跳,其实从昨天小戏子的事情上我已经大概明白了母亲不让我去大伯家的理由。对于寻欢作乐的事情我听得多了,不过对此并没有太多兴趣,然而我很想知道小戏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房内只有小戏子一个人在,他趴在床上一脸惊愕地看着门口的我,屁股正光溜溜的撅着,一只手似乎在摸后面。这是在干什么?擦药? 看到进来了人而且还是我时,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羞又慌。“子、子商少爷!” 我闻到药膏的气味,想起昨天青锄垂着眼睑说后面被弄伤了。我大步走上前去,因青锄都没来得及用被子遮羞,青黄色的药膏沾到臀瓣上。 青锄似乎很怕招我嫌弃,可是左手撑着身体,右手又满是药膏,他只好屁股一撅一撅地想着爬起来。 就在他动的过程中,我看到他的臀缝里红肿的□□里有丝丝殷红渗出,原来真的是受伤了。 我突然就于心不忍了,按住他的后背。他颤颤巍巍地转过头来却不敢看我,我毫不犹豫坐在他身边,与此同时看到放在床里面打开的药膏盒子――很小的盒子,已经没剩多少了。难怪昨天月安说只有这一次机会,根本用不了几天。 “我帮你。”我伸手去拿盒子。 青锄却惊慌失措地阻拦道:“不不,子商少爷,我、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就好。” 我犹豫了一下,不过看到青锄脸色不大好,便坚持道:“别固执了,你后面都流血了。如果不够用告诉我,我去给你买。” 青锄咬着嘴唇,微微发抖,估计是紧张和疼痛双重原因造成。 我把沾了药膏的手指抹到少年的伤处,过了一会儿,少年羞红着脸说:“子商少爷,要……要抹里面。” 我知道要抹到里面,不过没把手指伸进去,是因为那样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自己来吧。”青锄难堪的说。 这句话刺激到了我,一使劲竟然戳了进去。 这是我第一次与人做这么私密的事,也是我第一次碰青锄,丝毫没有任何猥亵之意,既然药要这么擦,那就这么擦好了。 这也是我日后不曾后悔为他做过的事情之一,青锄本就该享受更多美好的人生。 擦完了药,我想起昨晚给青锄拿来那么多吃的,不知会不会影响他,我正想着呢他居然自己就说了。 “本来都已经不流血了的,可是刚才太使劲……” “我去给你买药。”我站起来,“告诉我在哪里可以买到。” 我以为青锄不会那么快离开大伯家,可是第二天下学回来,无意间听阿丁告诉我戏班子已经回去了。 “回去了?”我吃了一惊,口袋里还有两瓶刚刚买来的药膏。 阿丁失望的说:“好像说大爷急着要谈一笔大买卖,不需要唱堂会。哎呀,我还想听那出三家仙呢。” “青锄这么突然就走了……” 怔愣间我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来都是顺心遂意的我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既不是被无视,也不是被忤逆。鼓鼓囊囊的药罐硌着我的胳膊,怕不够用特地买了大些的圆罐。药花了钱不打紧,可是到底没派上用场,好气闷。 阿丁在旁边瞎担心,我回了句没事,心底却想着以后也见不着青锄了,只盼他别再吃苦了。 分卷阅读9 生辰 过了些日子,有天下午我独自出去买书,经过路口时听到戏班子里传出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以前也听到过,这会儿不唱堂,估计是日常排练――可现在不同了,我会想到青锄。 都不知道他在哪个戏班子,回去问问董叔就能知道,可董叔定会把我的行踪报备给母亲那里,问他无异于自找烦恼。 我无聊地行走于穿来梭往的路人之间,罕见的生出茫然的错觉。 这时有一辆汽车从身边经过,我本不予理会,那车却突然发出一声鸣笛,随后听到韩默呼喊我的名字:“梅子商!” 我扭头看他,他脸色不大好,朝我招手示意我过去,又打开车门往里面挪去。 上了车前面的司机回头恭敬致礼,我一看就认出来是大伯过寿那天,韩署长下车时开车门的人。 “你父亲的车,怎么你在用?”我打趣韩默,最近我们来往算是频繁,他又主动让我上车,即便算不上是好朋友,彼此应该是熟悉了吧。 韩默伸了个懒腰,睨了我一眼。 “去哪?”司机启动汽车,看样子是早有目的地的。 韩默道:“母亲给我派了差事,让我跟着父亲。” “跟踪?” “不能说那么明显,说让我学着做事。” 的确,韩默现在还是学生,就算要学做事也太早了点。 看着韩默没好气的表情,我觉得好笑。“不过你叫我上车干嘛?” “看到你了顺便就把你一起叫上呗。” “你就这么不情愿?”我越发觉得他有趣。 韩默不耐烦地说:“我讨厌掺合到父亲和母亲的事情里去,还有父亲的――”他突然打住话头。 猛然间我脑海里浮现出韩默打青锄的那一幕来,扭过头去用探询的眼神看韩默,他却把脸扭到窗户那边去看外面。 我没想到韩默会直接送我回家,他似乎下定什么决心,躲避着我的视线说了件事。 “过几天是我的生辰,我准备在江南茶楼开个聚会,到时候你提前来。” 听说是韩默开聚会让我去,母亲没有过多干涉,只是让阿丁跟着。不过我猜,母亲必定是打电话确定过。 店小二引我们直接上到二楼,在楼梯上我居然看到了一个多月没见的青锄。 他在二楼走廊那一头,低头站着,旁边站着两个高大的男子,把他衬托得特别小。 我心里突突地跳,很失礼地去拽走在前面的韩默的后衣角,拽得他不得不停了下来,衣角也被揪得皱皱巴巴。“韩默,这里有唱戏的吗?” 韩默没注意自己发皱的制服衣角,而是在发愣的瞬间下意识抬头,然后也看到了我看到的场景。他皱皱眉头道:“上去就知道了。” 没走两步他又停下来说:“我想起来了,让你的跟班到楼下茶间去歇着吧,他们带来的人也都在那呢。” 我明白了,回头看阿丁。阿丁不等我开口,识趣地应声又下楼去。 我跟在韩默身后往青锄所在的方向走去,走到他那个位置要穿过两片敞着门的雅间,我不确定要进去的是哪间。 韩走到在第一间敞开的门时就转身进去了,我愣愣地犹豫了一下才跟着进去,因为青锄始终低着头,他并没有看到我。 就算看到我又怎么样呢,即便他有麻烦我也不一定能解决。 进去以后是分左右两块的大隔间,已经坐了十来个面熟但对不上名字的同学,也有两个我从前并没见过。他们也不认得我,不过他们认得韩默,自打韩默进门他们就热情洋溢地同他打招呼。 我心神不定地坐下来,韩默向大家介绍我,随后招手让伙计进来上菜。 周围的人都在嗑瓜子喝茶玩笑,有几个人过来给韩默送礼物,韩默道谢不客气地统统收下。 “听说今晚还有西洋糕点,叫什么……蛋糕的,就是专门在人过生日的时候拿出来吃,还要插着蜡烛许愿。”趁着大家乐呵吃菜的档口,有个姓孔的学生兴奋的说,那张娃娃脸颇让人有好感。 于是大家都起哄,问韩默有没有定制蛋糕,有几个人只听过没吃过,都想尝尝。 韩默难得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懒洋洋地说:“孔御,你的嘴可真会吃啊。” 那个孔御得意忘形地挑着下巴说:“别说你买不起吧,听说就盘子那么大点的得五个大洋呢。” “哇!啊,居然这么……” 其他人都咋舌,你看我我看他的。有人说:“五个大洋够我用一个星期的饭菜了。” 不知为何大家听了这话都沉寂了,过一会儿有人哈哈大笑道:“你骗谁呢?一个星期五块大洋,当和尚啊,不吃肉啊,哈哈哈。” 气氛又热闹起来。 韩默不屑地扫着在场人说:“谁也不天天吃蛋糕,你们等着,我马上就叫人送进来。” “韩默!” 自打进门看到青锄以后我就 分卷阅读10 一直心神不定,说不是为什么,见韩默要出去好不容易等到机会,我便追上去示意随他一起出去。 到了外面,里面闹烘烘似乎更起劲了。我随手关上门,喧闹声低下去,丝竹声却清晰入耳。 二楼环形走廊的另一头有雅间传出唱戏的声音。我抿了抿嘴,抬脚往那边走去,我很想看看青锄。 这次换韩默追上来,不解地问:“你干什么去?” 我激动地喘着气,半晌后说:“我去看看青锄。” 韩默想了想:“那个小戏子?”我点点头,他似乎也下定决心,说:“我早就认出刚才那人是我父亲手底下的宋荣达,那就去看看。” 本来是我想,现在变成韩默想。他站在门口顿了一两分钟之久,始终犹豫不知该不该推开门。就在他终于下定决心抬手推门时,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中年男子猛然见门外有人,仔细一看欣喜道:“啊,韩公子来啦,真是让在下意外啊。” 这人一喊,里面顿时传出骚动。 那人赶紧让开路,请韩默进去了。 “韩公子生的真是一表人才啊!……没听说吗,龙生龙凤生凤,韩署长的公子自然非同凡响……听说韩公子也是京师大学堂的高材生……果然虎父无犬子啊。” 里面仿佛乱石里发现晶莹美玉,各种这些毫无意义却高大华美的言辞不绝于耳。我从前也听过不少,当时觉得盛情难负,现在却在别人身上也听到,却莫名觉得滑稽。这就是母亲说的拍马屁吧。 韩默一点也不含蓄,慨然受之后扭头叫我。 这说明,青锄确实在里面,我赶紧进去。这个雅间都是颜色偏深沉的红木摆设,又黑压压的都是人,还没来得及看清都是谁,便听韩默介绍我:“这位是我同学,不认识吗?――梅家三少爷梅子商。” 我觉得韩默的语气带着挑衅,听起来让人不舒服得很。 那些人愣了愣,不知道是不认识梅家还是不屑于认识来自梅家的三少爷。 就在这时里面有人扯着嗓门打着哈哈说:“确实是梅家三少爷,真是可惜啦,本来请了梅老板的,他临时爽约了,不然今晚倒是可以父子同乐。” 有人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我闻声看去,正是满脸麻子的高局长,他说:“这种场合说父子同乐不合适吧。”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噎住了,“――嗯,还真是呐。” 带顺着众人心怀鬼胎的目光我看到雅间最里面有三个人,一人执着二胡,另两人一个穿戏服一个没穿戏服,而没穿戏服的正是青锄。 青锄咬着嘴唇,头低得不能再低了,时不时地偷偷朝我和韩默这边看一眼。 “哟,这小戏子看到两个少爷进来还有心事呢。”也不知是哪个无聊的家伙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和韩默都下意识看向小戏台,而闻听这话的青锄涨红了脸,欲辩解可抬头看到那些人更加手足无措。 说这话的那人正摸着下巴猥琐的笑,是个有些秃顶的男人,着一副粗框眼镜,依稀记得曾在哪里见过。那人说罢放下酒杯起身,直接走到我跟前来站住,笑眯眯地说:“今日有幸认识梅家三少爷。鄙人姓宋,宋荣达,是高局长的特助。――” “我认得你!” 就在那人以老练的口吻做着自我介绍时,我从他满脸笑容却分明夹杂着不屑的表情里生出一股与之对抗的执拗。 果然宋荣达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开口。 “宋先生从前不是高局长的特助的时候,是同文馆的国文教员。” 宋荣达干笑了两声,似乎被人提到了不好的过往那般。还想说什么时,韩署长开口了。 “韩默,你是专门过来打招呼的吧?父亲在这里和各位叔叔伯伯们谈事情,你们出去玩你们的去吧。” 韩默看了看青锄那边,鼓起勇气问:“我能把那个小戏子带出去吗?” 这话十分突兀,让在场人惊异地左看右看。韩署长不乐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不要不懂事,快点出去!”他直接连我在场都不顾了,像赶碍事的人那样急于赶我们出去。 然而因为我们都为了青锄而来,谁都没有要临阵脱逃的想法。 见我们俩个都没出去的意思,韩署长似乎被激怒了,蹭的站起来走到韩默跟前,“你在胡闹什么?” 无意于看父子对决的场面,我只注意到青锄急切地目光,像是在求助。 青锄咬着嘴唇,双手在体前使劲地绞着。韩默挺着腰背,可我看的出他眼里的气焰在慢慢消退,在放弃坚持。 “韩叔叔!”我脱口叫道,“我们……我们最近在排练话剧,可否允许我们借小戏子问问详情。” 韩署长扭头看我,声音不严厉却还是低沉,“我只听说过京师大学堂排练洋人的话剧,难道现在也唱戏了吗?” 韩默被我这么一点拨也突然气势回笼,道:“话剧和戏剧都是异曲同工,要是这个小戏子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会再把他送过来的。” 韩署 分卷阅读11 长还是不松口,这时有人出来干涉道:“韩署长,何必同孩子们争,京师大学堂的学生可是我们的接班人,既然他们有求,何不成人之美呢?”说话的是高局长。 看着他的嘴脸想到他对青锄做过的事,就让人觉得别扭和恶心,即便他出面调和也没有让我产生任何好感。 不等韩署长让步,高局长给宋荣达使眼色。 宋荣达朝戏子那边喊:“你过来!” 青锄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欢悦,小身板激动地微微打颤,当他停到我跟前时我都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 我握住青锄的手,连道谢都忘了就拉着他转身出了门。 热闹 我们如愿把青锄带回自己的雅间,同学们刚开始看到他时很惊诧,介绍了以后倒是没人提出反对,而我自然而然地让青锄在我旁边位置坐下来。 孔御玩性大,专门同人换了位置也坐到青锄身侧来,嘴里涎皮地说:“你多大啦,有没有十岁啊?” 青锄分辨不出这是打趣,羞涩地答:“少爷,小的今年十六。” 他说话细声细气,又有些畏缩,大家都笑起来。“这唱戏的都这么说话吗?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女孩儿呢。” 青锄涨红了脸,主动承认道:“小的的确是唱小旦的。”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啦。以前只能在台下看,现在既然能面对面。那你给我们唱一段啊。” 有人起哄,青锄羞得面红耳赤,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种情况下我不自觉地生出自己是青锄的靠山的责任感来,捉住他的手给他勇气。在这些同学面前唱戏绝对不会有那些乌烟瘴气,因为他们是纯粹的想听戏。 青锄先是疑惑地看着我,随后便开怀起来。 “如果你愿意,可以给他们唱一段。” 青锄思索了片刻,抬眼看到那些衣冠楚楚的学生,立刻生出自惭形秽,使劲摇摇头,连脸都直接埋了起来。 孔御见状,朝另一边一人喊道:“英文歌王子,要不你先来一曲助助兴怎么样?” 大家欢笑鼓掌,那人也不客气,当即嬉笑着站起来,又把身边的人也拉起来,两人商量好了歌曲,然后扯着嗓子就唱起来。 我早已习惯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想到青锄的遭遇,此时我便更在乎他的反应。 只见他偷偷打量着唱歌的人和其他人,眼里又是羡慕又是惊奇,大概是从没听过英文歌,也从没见过这么欢腾的场面吧。 我已经让伙计拿了新的碗筷放在他面前,可他始终没有碰过,更别说自己夹菜吃了。此时他是需要照顾的,于是我询问以后,顺着他的视线夹了些荤菜放到他的盘子里。 青锄嘴里说着谢谢,却始终没有动手,我这才反应过来我还抓着他的手。他的手又细又小,干巴巴的,可手心里软软的。我一下子惊着了,赶紧松开。 另一边被碰了一下,我扭过头去。 韩默凑近我,意味不明地问:“你不介意他的事情吗?” 我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话里的意思。 韩默神色黯然,又补充说:“刚才要是不把他带过来,今晚不知道他又要被谁带走。” “啊?”我没听明白,“带走?” 韩默莫名其妙的丢了这么一句,突然起身指着青锄。“去吧,该你唱了!” 青锄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吓得呆住了。 孔御扮演起属下的角色,抱着青锄边把他拖着站起来边问他的名字,青锄懵然说了,然后被孔御咋呼着往桌尾推去。 “大家都安静安静啦!下面有请青锄为咱们唱一段。” 众青年原本玩的闹的,这会儿都鼓起掌来,一齐喊着青锄的名字。 青锄本来对于肢体接触很不自在,可被强推到位置以后孔御就很干脆地撒手离开,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当正面对热情高涨的现场,却又局促起来。 我看出青锄冒出胆怯之气,突然有点于心不忍,想把他拉回来或是过去护在他身边,可站起来就迟疑了。我大声喊:“青锄,就唱一段你拿手的。” 青锄看着我,紧张地咽着唾沫,张了张嘴却还是没发出声音。 这时有人大声问:“你会唱望春亭吗?” 青锄大起胆子应道:“会。请问爷――” 习惯性的称呼出口,众人都愣了,气氛一时尴尬起来。 这时韩默开口问道:“望春亭那么长,你问的是哪一段?” 那人反应过来,赶紧说:“就独守空帏暗长叹那段――怎么样,会吗?” 青锄点点头。 那人喝彩道:“好咧,就这段!” “独守空帏暗长叹,芳心寂寞有谁怜。霜居愁苦泪洗面,为避狂徒到此间。蒙师傅发恻隐把我怜念,才免得我一人形影孤单。每日里在观中抄写经卷,为的是遣愁闷排解忧烦。深羡你出家人一尘不染,诵经卷参神佛何等清闲。我今日只落的 分卷阅读12 飞鸿失伴,孤零零惨凄凄夜伴愁眠。倒不如出家断绝尘念,随师傅同修道,也免得狂徒摧残,到来生身列仙班。 婚姻事恐难天遂人愿,不如意岂不是反把愁添。” 青锄唱完,大家兴高采烈地又是鼓掌又是叫好,等他回到位置上脸早就红透了。 我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光,他羞涩地笑着,眼里却满是光彩,他接过我推到他面前的菜,不再有先前的不自在,反而像是在享受。这才是青锄本来该有的神情啊!我心里独自感慨着,眼睛竟不由地有些湿润。 随后蛋糕送进来了,雅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浓烈,大家都眼巴巴的看着韩默,催着他点蜡烛,许愿,切蛋糕,分蛋糕…… 有人打趣道:“借韩少爷的光,今天我也来尝尝这五块大洋的蛋糕。” 青锄脸色微变,看起来有些哀伤,但又马上回复常态。我心疼他,可今天是韩默的主场,见他不再异常,也只好默默无语。 大家笑着闹着,吃着蛋糕唱着歌,还有人拿筷子敲击碗盘配乐,雅间里笑闹成一片。 “好吃吗?甜不甜?”我问青锄。 青锄点头,小口小口地吃,似乎舍不得太快吃完。我真是稀罕他这个模样,便干脆把自己的蛋糕都给了他。 这一场喧闹足足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方才因为天色渐晚而散去。韩署长所在的雅间已经换了其他的客人,看来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先走了。其实都不想提起那些人。 “今天玩的高兴吗?” 看得出,没有见到那些人令青锄暗暗松了口气,我便猜到他心情应该是很好的。 青锄连连点头,低声说:“蛋糕……吃的有点多了。” “又不要你出钱!”突然韩默插进来一句话。 青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侧过身挡在青锄面前,我当然明白青锄说吃多了的意思。“没事,偶尔吃多不会有事的,咱们走回去,消消食就好了。” 青锄不可置信又充满期待地看着我。 这时阿丁不适时地出现,“少爷,你可算是出来了。我等你等得都快饿扁了,我们赶紧回家吧。” 我这才想起出门时是有阿丁跟着的。 韩默瞪了青锄一眼,丢下一句招呼,我都没听清就见他不管不顾先走了。 阿丁用期待和恳求的眼神望着我。他也注意到青锄的存在,狐疑地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好几遍。 我不在意地说:“正好,我们吃多了,而你又没什么都吃,那就走走吧。” “少爷!――” “如果看到路上有好吃的,你可以买自己喜欢吃的。”我承诺。 在这个诱惑下阿丁妥协了。于是我们一起走出去。 青锄居住在济生堂九巷,跟我回家的路有好长一段顺道,我们就边走边聊。 我问他家事,他说自幼家贫,十岁的时候便被卖到戏班再也没回过家,现在连家人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阿丁插嘴道:“不能回家看看吗?唱戏苦是苦了点,可凭本事赚钱,又不是卖身为奴。” 青锄道:“我爹去的早,娘和妹妹都在乡下,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算起来他在戏班都呆了六年了,“在戏班过得好吗,班主怎么样?” 青锄脸色一黯,讷讷道:“日子过得很辛苦,不过好歹有一口饭吃。” 我突然责怪自己问到的都是他的痛处,要是过得好怎么可能会被送去做那种事。趁着阿丁去买煎饼果子,我想起韩默没说完的话。即便会让青锄难受,我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刚才在韩署长他们那里,为什么你的师兄穿着戏服而你却没穿?” 青锄的肩膀瑟缩了一下,面对我低着头不敢看我。 “韩默说,他们要带你走,去哪里?”肯定不会是发善心救他,不然他也不会跟我出来,而且被他们带走又怎么会有好事。 我观察着青锄的神情,越来越肯定自己的猜测。 “青锄,你……你不是戏班的人吗,班主就如此黑心?” 青锄咬着嘴唇,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想说吗?说吧,或许,或许我可以想法子帮你。” “帮他什么?” 突然传来一个高声语,把我们俩都吓一跳。同时扭头看,原来是韩默。没想到他没走,居然还找到我们。 “没完没了的问问题就是帮他了?只有赎身才能脱离苦海,你要帮他赎身吗?” “什么?”我愕然。视线收回到青锄身上,“赎身是什么意思?” 青锄后退了半步,小声说:“班主说我一直上不了台,赚不到钱……吃饭总得赚钱,总要做点事……” 我恍然大悟,所以也愤怒了,“用……那种方式就是为了赚钱?他把你当成什么,怎么能这么对你?” 韩默用鄙夷的眼神看我,“梅少爷,你该不会以为他和我们一样,只需要乖乖听话就有吃有喝有穿 分卷阅读13 有住吧?” 我瞪着他,他目中的狂妄和言辞间的恶意实在有些膨胀了。 惊险 就在这时旁边有汽车过来,只听刺啦一声就紧急刹车停下来,与此同时车门在拉开的瞬间,立刻有人下车跑过来。青锄当时就全身僵硬不对劲了,我下意识地把一脸恐惧的青锄拉到身后,然后迎着那些人。其实心里也是紧张的,对方人多,如果他们要来硬的,凭我根本保护不了身后的人。 为首的跑到跟前谨慎地停在距离约三步的地方,眼睛四下扫视。“少爷,”那人开口道:“老爷说天黑了,让您早点回去。” 看样子那些人是冲着韩默来的,然而他们那毒蛇一样的视线却在我身后不停地梭巡,而青锄抓着我的衣角的手将他的恐惧都用颤抖不止的方式传递给我了,看来他们来这根本不是催少爷回家,是要把青锄抓回去的。 韩默没好气地问:“我回不回自己知道,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来这里干什么?” 第二个问题是为了打断那人张口才问出来的,那人颇有耐心的听完才说:“老爷说,呃,今晚要把这个戏子带过去。” 青锄吓得在我身后越发呼吸急促,手几乎是扯着我的衣角了。 “不行!”我断然开口,“我不会让他跟你们走,他也该回去了。” 那人毫不顾忌我的态度,只用眼睛看他的少爷。 这时韩默扭过头来,从上到下把我看了一遍,恶声恶气地问:“怎么,这样一个小贱货你也感兴趣吗?” 闻言我又惊又气地瞪着他,还没反驳他又说了第二句话。 “那么脏你也稀罕?” 我被他彻底激怒了,争执道:“韩默,你在胡说什么?” 韩默趁我不注意,伸手把青锄从我身后拽到前面,抬手就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青锄没站稳,一下子跌倒在地,接着被韩默补上一脚。 “哎,少爷,你――” “小娼妓!小贱货!我叫你勾引人!”韩默便用恶毒的语言唾骂边用脚去踹,完全不理会青锄的哭叫。“我他妈疯了离你这么近,都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染了脏病。” 这些话毫不留情,我简直要气炸了,都把他推开他还不收敛,于是我怒火上头,干脆一挥手给他也狠狠来了一耳光。 啪的一声在场所有人都愣了,又是啪的一声,这回是不远处目睹这一幕的阿丁手里的煎饼果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蹲下来扶起青锄,看到他满脸的泪水和些许擦伤。青锄瑟缩着,似乎连我都有些怕。 原本要带人走的那几个家伙没料到事情会这样,都面面相觑,为首的为难地看着这场面,几经转念最终悻悻地后退,说道:“那我这就回去给老爷回话。少爷还是早点回去吧。” “快滚吧!”韩默恶狠狠地吼道。 那几个人犹犹豫豫后退,最终逃也似的还是跑回车上离开了。 见青锄抖得很厉害,我张开手臂刚想抱抱他,突然韩默也蹲下来,抬手伸向青锄。青锄本能地缩起脖子想躲,我立刻抬手啪的就将韩默的手打开了。 “你干什么?”他气呼呼地大吼。 我警惕地护着青锄,反问他:“你干什么?还想揍人吗?” 韩默腾得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梅子商,你以为凭你能保护得了他吗?” 我也站起来,毫不示弱地反击道:“保护不了也要尽力一试,保护不了也不该恶意伤害!” 韩默气得冒火,“你难道没看出来,是我的父亲要带走他?” “所以你一定要用这种伤害人的方式把那些人赶走?” “不然呢?” 吵得不可开交时青锄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左右为难地哀求道:“两位少爷别……别吵,不……不值当。” 我心里蛰蛰地疼,又逼近韩默一步。“你是想说你刚才在保护青锄吗?” 韩默憋了好久才承认:“对!就是!” “你打他骂他还侮辱他!” “青锄和我们不同,他只求活着就好!” “你!――你这么诋毁他和用刀子剜人的心有什么两样?他身份卑贱,可是和我们一样是有尊严的,不是你高贵就可以随便践踏别人的名声!” “梅子商,你不觉得你的那套说辞太理想化了吗?在学堂里面听着无可厚非,不妨现在就问问青锄是否需要你说的东西,什么尊严、气节、名声,这些对他来说有用吗?” “你――” 越听越觉得韩默有道理,尽管已经词穷可我还是想要反驳,这时青锄拉了一下我。韩默趁机一鼓作气追问道:“我换句话问你,你认为对于青锄而言,是名声重要,还是性命重要?” “不管怎么说,有节骨乃坚,青锄亦然!” 韩默因青锄的抽噎丧下气来,显然他也看出了我的窘态,转过身去长吁短叹,最终说道:“对于青锄来说,活着都已经 分卷阅读14 拼尽了全力,气节这种望尘莫及的东西对他来说,并没有任何用!” 一时沉寂无语。 感觉到青锄在动,我抬眼看他。他嘴唇微抖,轻声说道:“子商少爷,我也想凭本事唱戏,可我……他们不让我练功,也不让我上台。班主说过一天日子就要吃一天饭,这年头饭不容易吃到嘴里,所以就更不能白吃,这种事情避免不了,总……总得出力。” “我会帮你的!”我一冲动脱口而出,为了坚定自己的想法,又接着问:“给你赎身,咱赎身成吗?要多少大洋?” 韩默道:“你能把他藏起来吗?伯母要是知道了,不会反对吗?你不怕出事?” 我心里打鼓,却不忍心看着青锄继续遭罪。“即便这件事很艰难,我们一步一步做,总能找到法子解决。” 青锄绝望的流着眼泪,“要好多大洋呢,少爷不知道,班主收了好多钱。” “好多钱?”我追问。犹记得在大伯家时青锄病痛还是借钱抓的药,那些钱呢? “一开始是梅大少爷,给了五个大洋,然后高局长那里是十个大洋,听说韩署长也给了。我向班主打听过,班主说再有十来块大洋就够赎身的了。” 韩默不屑一笑道:“你信你们那个黑心班主的话?” 青锄讪讪道:“班主应该没骗我。” 我心里盘算着,问:“青锄,还记得当初家里把你卖了多少钱吗?” “我看到过卖身契,是三十个大洋。” 我斩钉截铁地说:“不用发愁,我会把事情办好的!” 韩默又插话道:“班主那里不是问题,可是你打算把青锄藏到哪去?” “赎了身他就自由了。”我提醒道。 “他已经踏进这个行当,你难道不知道现在有多少盯着他。”韩默对我的迟钝颇为失望,“远的不说就先想想今晚吧,有我在这勉强算是保住青锄免遭一场伤害,可等我们把他送回去都走了以后呢,你能保证没有人再找到戏班去吗?就算今晚相安无事,明天呢?后天呢?以后呢?总得有个长远的打算,不然就是欺骗青锄,难道不比打他骂他更可恶吗?” “今晚……”我喃喃着看青锄。 青锄认命地说:“我还是先回戏班吧,多谢韩少爷,都这么晚了,他们应该是不会再来的。” 事情远比我想的复杂,无奈之下只能先让青锄回戏班去,最快也得等到明天想办法。 我和韩默一起把青锄送回戏班,走到院子门口看着青锄挥手告别,我突然觉得不能就这么走了。见韩默也在犹豫,我上前抓住青锄的手腕,把不如进去与班主见一面的想法说出来。 韩默也认可,“也好,反正都走到这了。” 我们跟着青锄进了院子。房屋应是年久,散发着混含青苔的霉味,屋子都亮着灯火,有人在练嗓子,有人在闲唱小曲,有人在练功,身影投在窗户纸上,还有呵斥和呜咽抽泣声。 扭头看了看四下环境,我问青锄:“你们班主的屋在哪?” 这时突然吱呀一声,是有人开门出来。青锄闻声转身,立刻恭顺地朝向立正,叫了声班主。 班主身材颀长,听到声音立刻走近来。整个一干瘦的中年男人,年纪不算大可面颊上皱纹颇多,可见平时操劳过度。双眼混浊,看人并没有好脸色,只是不便发火才忍住气。 “你回来的也太晚了。这二位是……” 青锄如实答道:“是梅家三少爷和韩署长的公子。” 班主有些意外,仔细看了看我们两个,兴许是看着年纪轻不当事,原本吃惊的神情便恢复了清淡,又不确定地看着青锄问:“你就回来啦?” 看着班主那意思,我气得冒火,把青锄往身后侧一拉挺胸说:“青锄是戏子,该好好待在戏班里唱戏才是,既然戏班的人都回来了,青锄当然也该跟着回来。” 班主讪讪地避开我的视线,道:“梅少爷说得轻巧,京城戏班多少,我们这样的戏班就那么大点场子,上不上得了台也得看个人的造化和功夫不是……” “要是能让青锄好好练功,他也会有机会上台。”我说了句客套话,紧接着问:“班主今晚能保证青锄的安全吗?” 班主支支吾吾的,好半晌才心虚的说:“托两位少爷的福,既然回来了,那今晚就歇着吧。” 好歹算是给了个明话,我想了想说:“我明天早点再来。” 赎身 离开戏班居身小院,我痛快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和决定。韩默拧着眉头,还是坚持那个问题,把青锄安置在哪里。 “我们没有赚钱,顶多就是家里给的零用,不仅少吧还有定数,平时一点一点接济还可以,多了根本拿不出来。” “租不到房子也得找个地方,即便让人找到了也找不了他的麻烦。” 回去以后我无心理会母亲的絮叨,听完她的盘问和训话便回了自己的屋子,丢下阿丁独自受训。 分卷阅读15 我打开柜子找出积攒了好些年的压岁包,有金锞子、银锭、铜钱、大洋,还有几块金的或玉的貔貅、麒麟等配饰,心里有了数以后又一股脑把这些东西裹起来放好。这些东西不能拿去赎身,等青锄出来了也得省着用,钱的事情还得想想其他法子。 第二天早晨吃饭时我惦记着赎身的十来块大洋,边听父亲和母亲说家里铺子的事情边想着怎么开口要。 父亲说起江南的绸缎有新花样,得及早过去考查情况以确定进货的途径和方案。 母亲习以为常,却抱怨道:“大伯现在倒好,进货的事情撒手全丢给你一人去干,铺子里都是他说了算。” 父亲道:“这有什么打紧,分红不还是对半分一点没少嘛。” “可你路上奔波劳碌,每次出个远门都让人提心吊胆,睡都睡不安生。” 父亲无奈的笑,“快打住吧。从前大哥倒是安排董叔去进货的,你呢担心董叔会偏向大哥那边,非要我出头,说什么行情变得快,亲自去谈进货更妥帖,当时大嫂可都没说什么,现在你又说这种话不是没事找事嘛,传出去还让两家都不痛快。” 母亲自知理亏,闷闷的不说话了。 父亲说:“对了,毓亲王府的大格格派人送信过来,让我帮她带几匹苏绣的缎子,你看看还需要带点什么?” 母亲道:“沈先生的台屏。” 父亲像是忘了这事,被母亲提醒恍然记起,连着噢了好几声。 我静静的听着,心里已经有了得钱的法子。 吃过饭我避开人,悄悄进了父亲的书房。 父亲已经收拾好了,正在锁他的文件箱,还没见到面只听到脚步声他便头也不抬看也不看直接开口喊我,“子商,还没出门吗?” 我明白父亲问的是上学的事。我走到他跟前,支吾着思量开口说:“父亲,您可以给我一点钱吗?” 父亲总算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我,倒没有直白地问,笑了一下,“要什么钱,你母亲不给你吗?” 每逢父亲出远门办事,母亲必定要给他备用花销,等父亲回来会把大半再交还给她,所以父亲这里应当是最不缺钱、也最宽松不需要对账的,当然拿到钱没有什么负担。 我撒了个谎:“来不及跟母亲说。” 父亲和我对视了一会儿,像是在进行男人与男人间关于信任的交流。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而我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不仅因为我的确需要这笔钱,还源自开口就不能否定退缩。 “给你五十块,够吗?”父亲温和地询问。 面对父亲的坦率我突然生出一丝愧疚,他连问都不问清楚就给他一向丰衣足食、不需要自己用钱的儿子五十块,反而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骗子――可这钱我不能不要。 “足够了。谢谢父亲!” 父亲弯腰拉开抽屉拿了一个紫褐色的钱袋子出来,然后来到我跟前,掂掂钱袋子说:“这里共有五十一块,你现在也到了要用钱的年纪,是父亲疏忽了。” 我捧着双手正准备接过那些钱,父亲却利索地一把抓住我的左手,啪就放到我手心里。“要拿就大大方方地拿,今日是父亲给你,来日你记得再给回来就行了。” “多谢父亲。” “该上学了,快去吧。”父亲拍拍我的肩,转过身去拿他的帽子。 我来到学堂没有在走廊看到韩默,找到孔御问了以后才知道他今天没有来上课。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可是不能马上知道,一边祈祷着青锄那边千万别有变故一边心神不宁的上完了一天的课。 阿丁知道我不会马上回家,愁眉苦脸的跟在我后面一起走。 我等不及慢慢走去戏班的居处,于是叫了人力车,没想到等我赶到的时候看到韩默和青锄正面对面站在路边树下。 看到我过来,青锄眼里立刻闪出喜悦的光芒。“子商少爷!” 确定青锄没事以后,我看向韩默。“你今天没去上学?” 韩默爱搭不理地嗯了一声,斜睨着我:“钱带来了?” 原本我也没抱太大希望他会拿出钱来救人,轻哼了一声扭头看青锄。“我们进去吧。” 进到院里以后人倒是多,却都不怀善意地打量着我们。青锄不自觉地现出被欺辱的常态,默默地领着我们往班主屋里走。 昨夜突然造访再加上班主应该是找青锄又问清楚了,我们进来时桌上放着一张四折的纸。我们进来以后,班主先是闷头不吭,片刻后问:“决定啦?” 这话既是在问替青锄偿还赎金的我和韩默,也在同青锄确认。 青锄看看我们,然后朝着班主用力地点了点头以表决心。 “这就是当初青锄的母亲跟戏班签下的卖身契。”班主把烟筒在桌边沿磕了磕,嘴里又迸出吐一个确切的数字:“二十个大洋。” 闻言青锄当即着急起来,那慌乱的表情仿佛他不是即将被赎走,而是要被班主买走。 班主面色不大自然 分卷阅读16 却打定主意,还给出个很勉强的解释:“他走了,可我们还有麻烦要处理。” 韩默嘴脸抽了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班主,然后手在口袋里掏着。 我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愿青锄难受,于是先拿出十五个大洋放在桌上――事先只在口袋装了这些钱,没料到竟碰上临时加价的情况。 很快韩默也掏出自己的钱,数了五块出来和我的放在一起。 班主瞥了一眼,深深吸了一口烟筒,手压在桌上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伸手要去拿,韩默却拉住我。他警惕性看着班主,自己伸手把卖身契拿回来。打开一看,契约内容果然是青锄被三十块大洋卖与戏班为徒,终身不再赎回,就是无期限卖身给戏班。怪不得班主敢这么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糟蹋人。 韩默把契约展到青锄眼前,“看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就自由了。” 青锄激动的情绪还未平复,就见韩默两手哗啦一顿乱撕,直到那张纸变成碎屑散落一地。 青锄难以控制自己,边走边抹眼泪,从班主屋里出来走到院子里,惹得其他人都在看。那些人年龄都不大,有的艳羡,有的不屑,有的则是呆呆的望着。 “快去拿你的东西走人。”没人来赶,韩默倒是拿起大爷的架子冲青锄吆喝道,于是就听到啧啧的猥琐笑声。韩默理也不理,转身先出了院子。 我不放心留青锄一人在后面,便跟着进了他刚进去的门。 里面有人在哭,青锄在低声安慰着。我走近了些,看清那少年正是月安。 月安把头放在青锄的肩头,呜呜咽咽哭的很压抑,看到我进来以后哭声竟越发地抑制不住了。 青锄拍着他的后背,道:“等我有了住所就会回来告诉你。” 进屋没多久我就闻出这里面有股霉味,我抬头四下张望,房梁上到处都是黑乎乎的,窗户纸也很暗,一看就知道好久都没更换过了。桌上有些杂物,是戏子日常装扮用的手绢、画笔、颜料盒等。凳子上放着个包袱,想来是青锄要带走的。 “该走了。”我提醒道,再过会儿外面天色会暗的很快。 外面渐渐开始闲话起来,夹杂着污言秽语和毫不掩饰的恶意,无非就是“倒是凭本事傍上了金主”“不靠本事吃饭要当兔爷儿”之类的,我的脚一踏出门去声音就消失了。 我看也不看那些说话的人,迎面看到阿丁打抱不平的表情。 “少爷,我们快点走,快点离开这里,真是下贱的地方。” 路上四个人默默地走着。 扭头看到青锄一脸局促不安的表情,我握住他的手给他打气。正要说话,走在最前面韩默先开口了。 “现在有两个法子可以安顿青锄,一是找个做长工的,住到他们那里去,做不做工的至少能安个身;二是直接去城西的济生堂,那里有专门收留暂时没落脚之处的人。” “不行!”我断然拒绝,“青锄一来没有证明身份的证件,免不了被三番五次的盘查,二来之前的经历容易受人欺负,他这个样子也保护不了自己。” “那你说怎么办?”韩默反问。 从青锄抓着我的手我感觉得到他的紧张和不安。“先去济生堂那边的胡同里租个房子,那里虽然都是穷人,可有人管着不会乱,而且事儿也少。” 阿丁不知想到什么,着急的跟上来说:“不如找个客栈酒楼之类的地方,包吃住还给工钱。” 韩默忍不住笑道:“那不如让他跟着你家少爷回去在屋里伺候,岂不是更好。” “呃……”阿丁刚要反驳,可想想似乎又觉得有道理,于是直接看我。 韩默道:“也不是不行,但是得主人家需要,还得有保人,这一时半会儿的……” 因为天色的原因我们先赶到济生堂,在到那里之前我让阿丁给青锄买了五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果然很容易在济生堂找到安身的地方,可这里三天一块大洋,也不管吃饭。 “三天够了,我们明天就找房子。”韩默拍了板。 交了钱拿了钥匙,我们看了青锄要住的那间屋子的内外环境。一个四合院里每排三间房,进去以后分里外两间,各户管自家,有一大家子投奔亲戚来暂住的,有做生意没找到人呆个一两天就要走的,也有专门住在这替人跑腿挣辛苦钱的,甚至还有放贷的,确实很杂乱。 其实安置青锄原本没这么麻烦,大哥在家,别说在他那里找个地方住下,就是讨个差事也不在话下,可想到他也对青锄做过那样的事,这条路就行不通了。 而我一直在读书,家里的事情从不需要操心,若是贸然领个人回去根本瞒不住,母亲要是知道青锄的来历,肯定不会答应把他留下来,或许到时连我也会被严加看管起来。 韩默不着急了,便出去预备回家,我让阿丁也先出去,然后交待青锄:“五个包子应该够你吃到明天早上,我再给你五个大洋买饭吃。你在这里乖乖等着我,明天下午我们一起去找合适的房子。” 青锄觉 分卷阅读17 得钱给多了,我按住他的手让他把钱收好,又说:“尽量别出门,晚上一定要把门闩好。” 新生 和韩默分别以后我们便各自回家。 这是我第一次背着家里干这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即便什么都没做,可是和一个卑下的小戏子纠缠终究说不清,尤其是他和大哥有过那种关系,日后难免遭人诟病。这么一想心情不由地发抖,走路的时候脚底都不踏实。然而再把这个事情仔细回想一遍,心里却并不后悔。 快靠近家门时猛然清醒,头等大事就是要瞒住家里,因此进门之前先对阿丁威逼加利诱,千叮咛万嘱咐方才进去。见到母亲时她似乎很不高兴,我以为是回来的太晚,然而似乎并不仅仅是这个原因。趁着母亲出去找管家商量事情,我问良萑怎么回事。 良萑观察周围没余的人以后才悄悄地凑近我说:“我也不大清楚,听说大爷那边有个铺子的管事回来说,有人传信说让老爷这次进货回来顺便帮他们捎点东西,好像是些不得了的东西,夫人知道后急得不得了。” 我不了解家里的生意,所以不太清楚内里,母亲没有把事情告诉我而是去找管家,我也不便此时打扰,免得倒添乱。更重要的是我今早才问父亲要过钱,要是主动去母亲跟前询问,事后定会让母亲疑心。这样也好,起码我有时间调节状态,做的事也不会马上被家里发现。 吃完饭我照例去做功课,伏在桌前时总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着明天下学以后给青锄找房子的事情。 担心日后走漏消息,好些事明明问下人或许就能知晓的,可犹豫几次也没敢问出口,就这样满腹心事的睡下了。 第二天我仍旧怀着心事,下午偶然在走廊遇到韩默,我随意打了招呼就要走却被他开口叫住了。 “告诉你一声,房子的事情解决了。”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解决啦?” “嗯,就在那附近不远,下学后要是不着急可以坐我的车一起过去接青锄。” 目送韩默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我没有为事情不费吹灰之力得以解决而高兴,反而因太顺利觉得怪异,就好像肩上原本挑着担子,就在我还考虑该放在哪才好时,突然有人告诉我已经找到了放担子的地方并且担子被拿走安放好了一样,突兀。 不过事情解决了总是好事,一想到青锄总算安定下来,我心里着实替他高兴。至于生计的事情不必着急,即便青锄找不到差事我也可以凭一己之力帮助他,以后再慢慢筹划好了。 韩默找到的是一处单院,三面都有屋子,厢房灶房设施简单,可该有的都有。尽管韩默挑剔着这个要添那个要买,青锄却一直摆手拒绝。 转了一圈以后有人进院来了,提着米面油盐和肉菜等物。等他们张口汇报我才明白,原来都是韩默安排的。 看着那几个人时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他们听韩默的吩咐把东西放进灶房以后便迅速撤离,而当我从青锄的眼睛里看到抑制不住的欢喜,疑云更是顷刻就都吹散了。 “他们没有买熟食,正好今晚我做东,咱们出去吃个饭。” 闻言我没有异议,先打发阿丁回去传信,然后就近找到一个不错的饭馆,叫来伙计直接点了招牌菜。 青锄羞涩地看看我又看看韩默,他有些忌惮韩默,原因不外乎被韩默两番殴打,不过现在一切都变好了。 这顿饭是为庆贺青锄恢复自由以及喜迁新居,所以韩默又命伙计拿了酒和三个杯子过来。 我愣了愣,抱歉的说自己不能喝酒,青锄忙不迭地说:“那子商少爷就别喝了。” 韩默歪着嘴角瞟我一眼,“不勉强你,知道你回去不好交代,我和青锄喝。” “青锄?他……”青锄也才十六岁,怎能喝酒。 然而当韩默把倒满杯的酒递过来时青锄赶紧伸手接过来,并红着脸说:“我陪韩少爷喝吧。” 韩默怕我再阻止,赶紧跟着说:“这样的喜事不庆贺一下说不过去,想讨个好彩头不算过分吧。” 我无语,眼睁睁地看他们碰杯干尽。青锄憋的脸通红,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我顿时按住他的酒杯阻扰道:“意思意思就行了,青锄一个人住,喝多了不安全。” 菜上来了,五个硬菜加个酒糟汤,说做东的是韩默,可他没怎么吃,倒是我陪着青锄吃了不少。 这一晚青锄真正敞开心怀,待到韩默酒劲上头,叫嚷着让他唱戏助兴时他大大方方有些打晃站起来,唱了几句锁麟囊。 日落西山阿丁找了过来,我看看时间确实差不多了,便提议今天到此为止。把青锄送到门外以后,我跟他说明天早上来接他。 青锄颇期待,却又不放心问我:“子商少爷明天不打算去上学了?” 一旁的阿丁瞪着眼睛抢白道:“开什么玩笑,我们家少爷怎么可能做出那种逃课荒废学业的事情?” 我笑笑道:“明天不必去学堂。”又叮嘱他:“等会 分卷阅读18 把门闩好,屋里也要插门闩。” 青锄使劲点头,恋恋不舍地同我挥手告别。 第二天是周日,听良萑说母亲一大早就去了大伯府上,大伯母也是又急又气,看来这事确实严重。 给良萑说了一声要出去买笔纸,然后抬腿就走。听到良萑在后面喊要不要叫上阿丁,我回了句不必,便不理会。其实阿丁一早就被我打发出去办差了,只是没必要也不能让良萑知道。 为了早点到那看看屋子收拾妥当了没有,是否还需要置备些必需品,我就叫了个人力车。路上经过制衣铺,听到伙计在门口吆喝,我随意瞟了一眼,突然灵光一现。 车夫加快速度把我送到地方,我拍开了门看到青锄焦急的神色顿时变的喜悦。 “子商少爷快进来!” 屋里被收拾的干净整洁,微微有些陈木的气味,反而增加了家的味道。况且门窗都大开着,风对吹着想必到了晚上就散的差不多了。 回头用赞许的目光看着青锄,我关切地说:“很累吧,没想到你手脚这么利索,不过一个人收拾屋子很辛苦。” 青锄不好意思地说:“子商少爷言重了,这些事情我早就做得习惯了。再说是自己住,本来就应该的。” 从进门起我就在打量青锄,之前每次看到他时他身上穿的应该都是戏班给准备的衣服,不符合他的年龄和气质,还有说不出的花里胡哨和别扭,但是现在他穿着深色粗布,尽管腰间还有个大补丁,反而顺眼得多。 “用过早饭了吗?” “还没有,我做了早饭一直闷在锅里,就等着子商少爷过来一起用呢。” 从家里出来怎么可能饿着,可是看到青锄那热切的眼神,我点头应道:“好啊,今早家里的饭不怎么合我胃口,正好在你这里补充些。” 青锄一下子紧张起来,搓着手说:“那子商少爷先坐这等会儿,我现在就去把饭端过来。” 我在桌边坐下,环视着屋里,想着在哪个位置添点什么摆设更好。 青锄做的早饭很精致,一小盘炒青菜,一小盘切成条淋了醋的豆腐干,一小盘切丝熟肉,面糊做的煎饼也切成小块,喝的是清香扑鼻的大米稀粥。 我想到昨天下午韩默让那些人拿来的吃用足够青锄呈现出这桌早饭,便没有疑问,但忍不住惊叹道:“你的手真巧,这早饭看着就食欲大动。” 青锄摆了筷子在我的碗上,然后和我一起坐下来享用早饭。 “你……你想读书吗?能写多少字?” 唱戏要记词本,我猜青锄应是识字的。 青锄迟疑了片刻,大概没料到我会跟他说这个,“我……我得做工挣钱。” “就你这身板你能做什么?”我笑着打断他的想法,“别担心,钱的事情我来,房租吃用就当是借你,当下最要紧的是先想清楚你学点什么谋生本事。” “我……学本事?” “你有什么偏好,或者对什么感兴趣?” “我……”青锄茫然地想不到。 “那就更不用急了,”我怕他有心理负担,及时改口道:“左右你才离开戏班,唱戏本就辛苦,先好好歇歇,至于其他的可以慢慢来,等想好了再说吧。” 青锄没有想法,只能听我的点点头。 我想起制衣铺,于是欢快的提议道:“快点吃,今儿带你出去逛逛。” 青锄迟疑问道:“我们逛什么?” 我一下子被他的耿直噎到了,简短回应道:“就散散心吧。” 青锄不知道我带他逛什么,以为就是散心,看到我指着高挂在墙壁上的一件淡绿色成衣长褂问他好不好看,他当即点头说:“好看。”然后看我,“少爷穿什么都好看。” 我也点头,问伙计:“店里有其他颜色的布料吗?” 伙计问:“给谁穿?”我努了努嘴,伙计看着青锄笑起来,“有有,白色,兰色,都适合。” “给他量尺寸,这个款式还有旁边那个款式的,各用一个颜色出来做一件出来。” 伙计点点头,转身去拿卷尺。 我这边跟伙计说着,那边青锄在后面使劲扯我的衣角。我回头看他,他脸涨的红红的,看样子很难为情。“怎么啦,不喜欢么?” “少爷买的当然喜欢,可我……平时要做粗活,穿不了长衫的。” 这点倒是被我给把忘了,就他自己收拾屋子穿长衫的确不方便。于是我当即冲伙计加了一句:“这两个款式的短褂也用两种布料各做一身。” 伙计想了想建议道:“不如这样吧,两身长衫再做个夹层,可以加冷穿。” 我欣悦道:“想的真周到。” 伙计点头记录下来,问:“少爷着急要吗?不着急就五天以后来取,快的话三天就可以过来取了,不过要多加一块大洋。” 眼见青锄瞪着眼睛要拒绝,我抢先抓住他的手说:“行,那就加一块大洋。” 从制衣铺出来,青锄对总共花 分卷阅读19 销九块大洋总是不安,我也不提,只说道:“现在才八月,其他衣物慢慢置备就是。对了,我看床上被褥是不是之前住那的人留下的,可能不干净,这事我已经交代阿丁去做,没准一会儿等我们回去就换上新的了。” 说完之后,青锄那感激之情几乎要破胸而出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表情让我忍不住先笑出来。只要他感受到我是诚心诚意帮助他,这就足够了。 “子商少爷,你对我这么好,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别说傻话,我不过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并不需要你回报什么。是你自己想过这种安定的日子,而我又刚好知道,说到底不过是以举手之劳成全你。” 登台 青锄嗫嚅着嘴还想说什么,这时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叫:“梅子商!哎,在这!” 我闻声扭头看去,原来是孔御,他朝我这边挥舞着手臂,很快走到跟前来。 “哎,青锄啊,我说怎么看都不像阿丁,使劲猜是谁跟你站在一起呢。――青锄,是叫这个名字吧,还记得我吗?” 青锄赶紧点头,乖巧地嗯了一声。 孔御高兴的说:“真好,真是太巧啦!刚好有件事,既然碰到了我就直接说吧。” 我问:“什么事,连个寒暄问候都没有,开口就要使唤人?” 孔御大大咧咧说:“什么话,我可看得出来,青锄不是那种拿腔拿调的势利眼,要什么假惺惺的寒暄,天气好不好自己抬头看看不就知道了。” 青锄被我们俩的无忧无虑所感染,也跟着一块欢快起来。 孔御自来熟地挽着青锄的胳膊,凑近他的面庞说:“下周五我们有个戏剧交流,有位从苏州来的老先生喜欢京戏,他有个舞台展示不方便请角儿,刚好青锄你在这,愿不愿意出面帮帮忙啊?” 青锄面露难色,胆怯地摇头低声道:“我之前虽然在戏班待过,可没怎么上台唱。” 我会意,问孔御:“你的话我都没听明白,什么展示,要唱吗?唱什么?” 孔御想了想说:“就是戏剧对词,我想起来了,这次要讲的是花腔和台步。” “不需要唱段?”我确认。 孔御犹豫道:“需不需要的,也难不倒青锄吧,韩默生辰那晚青锄不是唱了嘛,大家都说好,还问青锄是不是专门请过来的角呢。对了,这事可不是我最先想到青锄的,不过老天注定这事非青锄莫属,这就让我当街遇上了不是。” 青锄忐忑地看着我,眼里满是征询。 我心里有了主意,问:“可有酬劳啊?” “啊,这个……”孔御那偏向否定的表情再与我对视以后立刻变得肯定,“老先生提过,说是可以给三块大洋。” “三、块、大、洋?”背着一脸期望地面对孔御的青锄,我使着眼色追问。 孔御何其伶俐,不着声色地改口:“老先生的意思,看当日交流的情况,要是气氛好可能不止这个数。” 青锄果然心动了,回头看着我。 我当即点头道:“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不过可以一试,咱们也去看看,凑个热闹也行。” 孔御哈哈笑道:“真是出门走好运,那就这么说定了。” 待他挥手与我们告别后,我趁着青锄心情愉悦说:“看吧,衣服不仅没白做还做的很及时,不然下周你连门都出不了,更别说去登台了。” “登台?”青锄恍然醒悟。 “是啊,你回去准备准备,练练嗓子。明天我回学校再把这事再问问清楚。孔御说的不会是空话,就是不知道详情如何。” 我带青锄进了一家西洋餐馆吃烤羊排,起初他因衣服粗陋不肯进去,是我抓住他的手硬把他拉进去的。 侍者极有眼色把我们直接领到一处安静的角落位置坐下。 这一顿青锄吃的很香,除了烤羊排我们还点了烤鹅肠、水果沙拉、夹有香肠和培根的蔬菜卷饼,还点了两杯热玉米饮。青锄第一次吃水果沙拉时,被里面的沙拉酱酸的一抖,惹得他自己都笑起来。 想到明天就要开始上学,不知何时能再带他来这里吃饭,付了饭钱,算了下除去给阿丁买被褥的钱,父亲给的五十一块现在还剩十八块,存起来什么时候拿来给青锄应急用也够了。 天色尚早,我们一起去逛闹市,最后心意相通地站在闹市最高处的水桥上看桥下来往穿梭的行船,听四面八方小贩的吆喝声。 “他们虽然看着辛苦,可那正是我想要的安宁,哪怕是一天只能管个温饱也是好的,只要能平平安安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不必担忧明天又会遇到什么烦心事。” 青锄在耳边感慨,我不觉笑道:“你现在不必担心明天有烦恼,就说明日子是在慢慢好起来的。” 青锄轻轻嗯了一声,又道:“子商少爷,我非常感谢你的出手相助,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戏班里吃苦呢。现在我也没什么没能报答你的,不过我会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分卷阅读20 ,不会忘的!” 我扭过脸去,看着灿烂的阳光浸着青锄那轻薄如脂的面颊,不知该说什么好。青锄越是这么说我越是觉得自己做的太少,以后一定还有更多的困难,但我不会丢下他不管,虽然彼此境遇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可我一直都认为我们年纪相仿,只要我们都肯努力,命运是不会薄带任何一个不放弃的人的,而我们也会最终实现心里的任何愿望。 回到居处时正巧碰上阿丁给人力车打发工钱,车板上放着用布裹得严实的新被褥。 事情一件件地做好,目睹青锄的烦恼一点点消失,我也觉得颇有成就感。想到玩了大半天要回去准备明天的功课,于是叮嘱青锄记得三天以后去制衣铺取衣服,然后便带着阿丁一同离开。 孔御是学商的,我去他们班门口没见他就随便问了别的同学,果不其然有位苏州来的老先生做戏剧方面的学术交流,内容是花腔转调的技巧和台步的讲究。再问别的他们也不怎么清楚,出主意教我直接去办公室问教员。 我来到办公室,从商科班的教员问到国乐班教员,最后总算是问到了实情。 这种交流活动一般请来上台展示是都是志愿者,专门请正式唱台的角光酬劳就得不偿失了,所以就找那些愿意主动配合的,也有酬劳但数目不定,就看做交流的当事人什么态度愿意怎么给了。不过像孔御说的三块大洋也不一定,或许比这还少。 我想到青锄那满含期待的表情,便做好了倒贴酬劳的准备,连自己都搞不清为何要这样哄着青锄,但心里就是乐意。 我心里有了底,想到没有必要专门为这事去青锄那里跑一趟,于是回到班里写好字条,下学时交给阿丁让他去跑腿送信。 晚上阿丁回来复命说信送到了,我便安下心来,冷不丁听阿丁在身后嘀咕道:“少爷,我今天看到大老爷家的大少爷了。” 我以为阿丁看到大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尽管大哥成家以后管着家里几个铺子的生意,有时忙起来会住在铺子里不回家,可隔街就是大伯家,看到也没什么稀奇的,便随口问:“在哪?” “在济生堂门口。” 我没在意,母亲不喜我与他接触,更不用说让我主动接近他,所以有关大哥的事我不大感兴趣,只是见阿丁坐在门槛上挠后背痒痒没走开,接着多闲扯两句,“他看到你了?” 阿丁道:“那倒没有,只是觉得奇怪。” 我因有功课要做,便没有继续理会他,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已自个儿出去了。 心里愉快的很,想到再过两天青锄就能到学校来,还穿着新衣裳,或许还能拿到一笔报酬回去,我心里就莫名兴奋。 是的,少年就该是我现在想象到的样子,努力向上,有追求有奔头,有美好的笑容和想做的事。 不过当我在走廊碰到韩默,跟他提起这件事时他报以奇怪的眼神和没有温度的低应,然后既不走开也不说话。 我想着青锄现在的处境也少不了他出力,于是尽量拉动他的情绪和我同步。“既然你没兴趣,那我就不多说了,到时候让你亲眼看看你就明白我现在的心情了。” 韩默突然开口道:“你帮他做了这么多,他恐怕都没有机会还你。” 我闻出他这是铜臭味作怪,反唇相讥道:“我原本就没指着青锄还回来,有些东西就算再多钱也买不到的。” 韩默低着头生闷气,半晌后恶声恶气地说:“他就是个不干不净的小贱货,你小心被他惹一身臊,到时候可就说不清了。” 我心火腾得燃起来,握起拳头死死瞪着韩默,极力按住想动手揍人的想法。 “有本事别在我这甩脸子,我相信伯父伯母要是知道这件事,应该不会让你再有机会和那个小贱货有任何接触吧。” 猝不及防提到父亲和母亲让我当场僵化在原地不动了,而韩默哼一声后转身离去。 虽然韩默无故诋毁青锄让人很恼火,可他后面那些话说的没错,要是我帮助青锄的事情被家里人知道,以后我就没有可能再与青锄见面。 一想到韩默对青锄的态度反复无常,我就隐隐觉得不安,这家伙总不会真的做出什么伤害青锄的事来吧。 周五的早上一到学校门口就看到京师大学堂的匾额下方新挂起来一条长长的条幅,是欢迎谭钦益先生戏剧学术交流的,有同学指着条幅议论。 “下个月英国教员的舞台剧开始选演员排练节目了,怎么现在又突然搞起了戏剧交流,这不是下九流的东西吗?” “什么下九流,这肯定是田校长允许了的,不然谁敢跑到咱们京师大学堂来举办这个内容的交流活动啊?” “同样是演戏,看人家英国教员一本正经地推崇,为什么咱们这里是反过来的呢。” 走了一路都是这样的言辞,别人唱戏是什么样的我不管,可要是青锄在这里我就一定要全力支持他帮助他。 昨晚让阿丁去送口信,今天阿丁把我护送到学校门口后又直接去济生堂那边接青锄过来 分卷阅读21 。 在大门口遇到孔御,他听说阿丁已经去青锄那里了,便问起打哑迷的事。我不打算瞒他,就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如此!”孔御恍然大悟,却皱着眉头思考道:“不过用这种方式帮他,还不如让他在家等着,你直接送上门去呢。”我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服软改口说:“我明白那不一样,不过骗他总是不好。” 我说:“现在不是情况特殊嘛,反正等交流活动结束了,也没人知道真假。” 等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人群中熟悉的身影,阿丁与一个少爷共乘一辆人力车径直靠过来。 赏识 那少年眉清目秀,淡如星空弯月皎洁无暇,穿着一件月兰色长衫,越发衬出一股别样的风流秀美。在阿丁识相地搀扶下站到地面上,因被我和孔御同时近乎失礼地直勾勾地注视而无措,只得静静伫立。 有一瞬间我只顾盯着青锄,都忘了他以前的样子和身周其他事物,眼里只有他此时出尘出世的惊艳,直到被旁边的孔御唤醒我出窍的灵魄。 孔御不仅动嘴还动腿,欣喜若狂地靠近青锄,带着满腔膜拜说:“怪不得那些人都追角儿呢,我这会儿、我这会儿感受到了,就忍不住想――” “想干什么?”我知道他是逗趣,可不知为何就是不喜欢他现在这种类似谄媚垂涎的嘴脸。 孔御没有注意到我的脸色,居然真的伸出手握着青锄,拉着他左看右看,嘴里啧啧赞道:“不一样了,真是不一样,和那天在街上看到你的样子差别好大。” 青锄羞赧地躲避着孔御的打量,不得已被拉着转了一圈后抬眼怯怯地看我。 我露出自己都不易觉察的莫名不悦,抓着青锄的另一只手使劲拉着往学校里面走去,并强辞道:“还不快走,谭老先生那里可是懈怠不得的。” 我们在大礼堂的后台一间准备室找到也才刚进来不久的谭老先生。我也是第一次真正深入到戏剧后台,和身边所说的下九流的戏子们近距离接触,可是看到台面上摆放的制作精美的饰品,看到已近耄耋之年满头银发的谭老先生端正健朗的身板和与教员彼此严肃恭谨地协调确认交流会事宜,这些都很正规。看着门外来往走过的同学,又低下头看身上的中山服和,进一步确定这是在京师大学堂里,就更不敢妄下断辞了。 我找到自己的老师颂教员――他是个很温和的人――把青锄的事情告诉了他,正好孔御把谭老先生也请过来了。谭老先生打量着青锄,眼里有明显的不信任,可他却不明说,只点点头干巴巴的说了四个字:“去换戏服。” 本想再做了解,但是看样子只能听从安排,我用探询的眼神看孔御,他也拧着眉耸耸肩,表示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谭老先生见在场人多,语气不善地说:“闲杂人等出去,交流会下午才开始。” 言下之意让我不放心起来,一位彬彬有礼的年轻人抬手朝我和孔御示意道:“二位同学先去上课吧,让这位小先生独自留在这就好。” 被无情的赶了出来,我埋怨孔御:“不是在谭老先生是位温和的学术家吗,怎么跟传闻的不像?” 孔御嬉笑道:“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没听说嘛,有本事的人都是有脾气的。” “歪理!”我忿忿不平却不得不回去上课,一直担心青锄受委屈,一上午只乖乖抄了笔记,可都没怎么认真听。 中午我专门让阿丁买了饭菜回来,可是去找青锄的时候组织活动的人还在踩台,虽然志愿者不止他一个,可每个人都态度认真得很,我的存在反而是打扰,于是只得在旁安静等待。 好不容易得了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青锄走过来时满头都是细汗,头发都沾在额角上了。 “子商少爷,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刚走近前,青锄便压抑着兴奋迫不及待地说了酬劳的事。 “什么?五块大洋?” “嗯,老先生说要是今天下午表现好,还会给多加一块。” 我稍稍安下心,倒不是因为省下了自己的钱,而是我不用偷偷摸摸骗青锄。不过要是谭老先生不说那么早,或许青锄得到的就更多些。无论如何,看到青锄欢快的样子,我是打心底里替他高兴啊。 因为有活动,下午只上了一节课大家就都往礼堂涌去。我原以为没多少人会去听这种不入流的东西,尤其是世家子弟居多的京师大学堂,但没想到恰恰相反,去的人很多。 等我赶到的时候礼堂内人头攒动,要不是孔御大着胆子提前从教室出来占了几个前排的位置,我恐怕只能听声音不能亲眼看到青锄的台影了。 观察着周围观众我发现在场不仅仅只是本校的教员和学生,最前排坐着的一看就是些德高望重的大人物,而前方右侧居然有二十多位西洋观众。看来这位谭老先生名气不小,我姑且这么认为吧。 谭老先生的交流题目不能说是新颖,然而的确算得上大胆无畏,独辟蹊径。仔细想想却又非常合理,就像他的开场 分卷阅读22 辞说的那样:“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其他西洋国家,戏剧都是一门难得的技术,如果我们深究其中的文化,那么它就是艺术,可是在中国,因为历来表演者和观看的受众恰好在两个阶层,便被人为的扭曲,惯之以粗俗的印象和低下的地位。” “艺术……”我喃喃道,在谭老先生的演说中,渐渐感到有股热血沸腾的力量在不断的拍击我的胸膛。 可同时容纳近五百人的礼堂爆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雷鸣掌声,当演说中涉及到演示的部分出现时,第一拨志愿者出场了,我当即确定其中没有青锄,因为这出来的是生角。然而我还是很激动,因为我知道,再等等青锄也会出来。 志愿者画着角色浓妆,按照谭老先生事先的交代,他们会表演静默动作,根据情况可能还有唱词。所有的观众都在认真聆听,没有任何人交头接耳或是表现出不屑。 终于轮到旦角出场,我一眼就认出当头的那单薄的人正是青锄。他上了妆,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可我已熟悉他的神韵,绝对不会看错。 那件戏服是颜色清浅的金黄色,腰束似乎没有系紧,可那腰却是不能再细了,高高的腰束把他的下身衬托得越发修长,简直就是下凡的仙子。 我一双眼睛只顾盯在青锄身上,压根没注意谭老先生下了什么指令,只见青锄袅娜如画,行走仿若水面涟漪不着声色。 耳边孔御忍不住连声赞叹:“真是太美了,太美啦,青锄怎么能这么美!在身边的时候根本就想象不到嘛。” 是啊,青锄不是角儿,可他在台上那么自然那么灵动,根本就是为戏而生。 谭老先生的戏剧交流活动持续了将近两个钟头才告以段落,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经久不息的掌声,有很多人都涌到演讲人跟前去同他说话。 我可没那个心思,和孔御一起去后面的更衣室找青锄。想到孔御非要跟着来,我心里还不大高兴,可是又不能直白地赶他走,况且青锄的酬劳或许还要靠他出力。 一进到更衣室就看到热闹的场面,谭老先生不在,可他的助手――也就是之前见到的那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正在给志愿者发放酬劳,根据每人上台表现时持续时间不同拿到的酬劳也有所不同。 青锄没有同那些人争抢,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不一会儿人渐渐散去,这才轮到青锄,他激动地伸出双手去接那年轻人笑盈盈地递过来的六块大洋,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只手将数量不多的酬劳接到手里,然后抓住青锄的手,把一脸愕然的他直接拉走。 “子商少爷?”青锄嘴里喊着我,眼睛却热切地盯着我的手。 我瞬间想起他的事情来,没登过几次台又还着债,恐怕根本就没拿过属于自己的辛苦钱。罪恶感顿生,我掀起他的手心把钱都给了他,“给你。” 青锄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他还带着妆,我真怕他弄花了。正想该说些什么话比较合适呢谭老先生就回来了,并径直朝我们所在位置走过来。 与今早他略有些严厉的态度比起来,现在才是真的笑容和蔼可亲,而我居然还下意识有点想避开。 “谭老先生!”孔御那小子居然还没走,像突然冒出来的出现在我和青锄身边,对着谭老先生鞠了一躬。 青锄受到引导,也忙不迭地鞠躬。 谭老先生笑呵呵地看着青锄。“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青锄。”轻声羞涩地回答,正符合他这天真无邪的年纪。 我预感到谭老先生这样举足轻重的人物肯亲自走过来,和青锄面对面站着必定不简单,事实上这是青锄生命的转机。 毫无意外谭老先生肯定了青锄的长处,他是怀着欣赏的眼光给青锄一些建议的。当他问青锄在哪个戏班子唱戏时,见青锄支支吾吾没说就明白了。 孔御不解地催促道:“你告诉谭老先生嘛,或许可以帮你呢?” 青锄脸涨的通红,眸子里快挤出水来。 谭老先生也不为难,只笑着点头继续往下说:“方便的话,我恰好认识一位有资历京戏内行,如果你能得他指点,必定前途光明。他姓程,下个月也到北平来。” “啊?程先生!”青锄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在与谭老先生的对视中进一步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我听不懂谭老先生话里的意思,但看青锄那崇拜的表情能肯定,他必定是明白的。 “娃娃,我很喜欢你,我直觉你有天分,不过要是能得到程先生的肯定,那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里有四块大洋,”谭老先生说着话,当即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大洋放到青锄托着酬劳的手里,“是我个人给你的,就当是见面礼吧,礼轻情意重,希望你不要嫌弃啊。” “先生,田校长已经从办公室出来了。”助手过来提醒,显然谭老先生还有事。 眼见谭老先生要走了,青锄这才感激地赶紧连声致谢。 爽约 看着青 分卷阅读23 锄傻乎乎的模样,我忍不住想抬手碰碰他,可他脸上还有妆,戏服也穿着,好在头套已经去掉了,有个下手的地方,于是毫不客气地伸手揉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有些长,都遮到眼睫毛和耳尖了,真像个小猴子。被我摸的瞬间,竟反射性地缩了一下脑袋,看来是只猫咪啊。 “别玩了,让青锄去把脸洗了,我们去拿书包,等会儿在学校大门口见。”孔御似乎嫉妒了,口气明显不如刚才热情。 青锄见我们要走显得很慌,不安地追过来问:“少爷不等我吗?” 我已预备离开,又侧过身来笑着对他说:“不会丢下你的,不是说了在大门口见。” 青锄咬着嘴唇,急切地问:“子商少爷,我……我能不能就在这里等你?” 我以为青锄是因为在这里面生才紧张,可是孔御已经在前面喊我好几声了,我又不能不顾及青锄的请求,于是随口说道:“要不这样,一会儿你收拾好了出门往北边走,找一块写着恒字的大石头,就是永恒的恒。要是找不着就随便找个人,问练习法语角的恒石,他们就会告诉你。记着,就在那等我,别乱跑。” 也许是我游移的步伐让青锄没有别的机会多加挽留,他要应不应地看着我,直到我和孔御走到外面去,回过头来仍能看到青锄保持着目送的姿势未动半分。 我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然而周围说说笑笑的人来来往往,讨论的都是中国的戏剧崛起的话题,我又觉得是自己太多心了。 往回走的路上,孔御带着疑惑问我:“青锄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在做拔罐?” 这话问的毫无来由,我最清楚青锄的状况,当即否认道:“青锄可没病,好着呢。”没病这两个字说出来很别扭,就像在侮辱人,可我扭头看孔御的表情,又想到他说的话并非轻视的意思。 孔御嘟囔道:“那他身上的印子……” 我很在乎跟青锄有关的事情,可正要竖耳细听,孔御已经甩着头往前走去了。 回到各自教室后我和孔御分开了,惦记青锄在等我,而从这里去恒石还有段距离,想着分开时孔御恢复常态挥手告别,我不打算再去找他问什么,没想到等我赶去约定地方并没有见到青锄,原地转了好几圈,连与兰色相关颜色的身影都没有看到。 “青锄……难道没找到这里?” 怀着疑问我重新回到礼堂,那里面早就没有人了,我又匆匆赶往大门口,想着兴许青锄没见着我,会直接去那里。 阿丁早就等在门口了,见我出来神色明显跟慌张,又极力掩饰住了。 “阿丁――” “少爷!”阿丁猛然打断我的话,紧接着就说道:“我刚见着青锄就给他说夫人急着找少爷回去,不能和他一起走,所以他已经先走了。” “啊?”我没听出有什么不对,注意力全都放在母亲急着找我这件事上,“母亲找我?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阿丁硬着头皮说:“我也不清楚,少爷回去不就知道了。” 我想着青锄早上是坐人力车来的,既然阿丁在这,那他走的时候必然也做了打点,何况要是母亲在找我,就不能这么大意和青锄走在一起,不然很容易被发现。 脑子里很乱,整个人陷在被发现的慌张情绪里,看来我并没有与优越感匹配的勇气和魄力,真是羞愧啊。 人力车跑的不算慢,可有阿丁在旁边的紧张气氛感染,我居然完全忘了青锄的事情,当逐渐临近家宅,我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不对!停下!” 我突然出声喝止车夫前行,那一瞬间阿丁仿佛被抓包的小贼,吓得浑身剧烈一抖,然后惊慌先跳下车去。 “我想起来了――今早出门前母亲特地交代过,今天她要和大伯母一起把所有铺子都走一遍,亲自查看进货的情况,让我回来自己吃晚饭的。――阿丁,你骗我!” 阿丁果然肩头一悚,坦白道:“少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可你千万别现在去找青锄,不然……” 我浑身发凉,看样子青锄那边果然出事了。“到底怎么回事,是谁让你骗我的?” “少爷……我……少爷还是回家去吧。”我这才发觉阿丁的言行很怪异,疑虑加深了我的担忧,当即冲着愣在一旁的车夫喊道:“掉头,赶紧掉头!” 与往日一样的灿烂阳光此刻既然如此刺眼,都快让我看不清车夫奔跑的方向,我心里很慌,这个感觉笼罩了我一个下午,实在让人快疯了,甚至怀疑连车夫都是阿丁事先安排好的,有可能把我拉到非我所愿的地方去。 好在担心都是多余,车夫停车的地方抬头就看到挂在正前方的“济生堂九巷”字样的牌子,正是通往青锄居处的巷子口。 我像个得知家中失火的救急人,完全没了端正的少爷风范,从口袋里胡乱抓了一把铜板塞到车夫怀里时掉了两枚在地上。 车夫弯腰捡铜板的瞬间,我看到帐子里闪过去一辆车,车身看着很眼熟。还待细看,然而那车一溜烟就看不清楚了,而 分卷阅读24 车夫也在此时直起身来,憨厚地说:“少爷,要不了这么多。” 不好的预感已经强烈到让我失去理智,也不管车不车钱的了,当即丢下车夫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子里跑去。 跑到十六号门口,大门是虚掩着的,地上真的有车辙印,可前后都有贯穿巷子,辨不出刚才看到的车是停在哪里的。 直接推开门进去,院里很安静也没有见到人,我干脆扯着嗓子大声喊青锄的名字。 灶房门敞着,我刚以为他在那里,不经意回头发现厢房门也撷着半个,没有得到青锄的应答,我便直接转头奔着厢房去了。 推开门踏进去,果然看到青锄的身影,他立在床头,衣领扯开有些凌乱,手里拉着半个被角,看到我进来仍旧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我松了一口气,两个多小时的担心总算确定没事。“没听到我唤你吗,你怎么不答应啊,我都快急死了。”痛快喘了两口气,我才发觉气氛不对,只见青锄有些木讷地看着我,眼神迷离涣散,似乎神志不清。 我不解问:“青锄,你怎么了?” 青锄慢慢缓过神来,目光这才收拢看向我,嘴一咧勉强笑着说:“是子商少爷啊。” 我想起下午孔御问过青锄是不是在拔罐,于是赶紧问:“青锄,你身子不舒服吗?你看起来不太对劲。” 青锄摇摇头,强挣了精神说:“我好着呢。没想到子商少爷这个时候会居然来。” “你是不是太累了,今天你在台上站了可不止两个小时呢。” “我没事,站得久也早习惯了的。” 说话间我主动来到青锄跟前,近距观察他的面色,以免他怕我担心不说实话。然而他除了脸色有些白,别的都还好。“青锄,你的脸色不大好,要不我们去医院。” “子商少爷不必担心,我是因为看到子商少爷心里欢喜得很。” “傻瓜,你是真的欢喜地站在这里,动都不动了吗?” 大概是看出我的疑虑,青锄主动靠近我,抬头仔细看我的眉眼,“真的……没什么,少爷对我太好了。”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这辈子只有子商少爷对我最好。” 青锄的脸放大在我的眼前,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独有体味,低下头轻易看到他斜开的衣领处有一截细细的锁骨,瘦的只包了一层皮。 “少爷,子商少爷……”青锄喃喃着,似乎有话想说,可又迟迟说不出半个字。 我突然觉得这个情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尤其是看到青锄眼里炙热的光芒时我心虚起来,赶紧往后退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青锄眼里的光芒果然瞬间黯淡下去。 尴尬笼罩在周围让人不舒服,我想了下找了个托辞:“早点休息,我明天还要上学,就先走了。”我走到门口,呼吸到外面的气息时停下来,头脑清醒过来以后觉得就这样一走了之太无情。回头看到青锄正呆呆地望着我,我便笑了。“我真的走啦,后天再来看你。” 青锄往前迈了一小步,恋恋不舍地又唤了声:“子商少爷……” 我是不是太愚钝,回过头来想一想,当时那么多人,那么多蛛丝马迹,我居然一点也没想到那时青锄正在漩涡边上拼命挣扎,那天他一定很想留住我,想抓住一线生机,而我则一次次错失救助的机会。 当晚母亲果然回来的很迟,快十点了才被大伯家的车送到门口。我跟着良萑一起去门外接她,看到她脸色少有的阴沉。 平时都是父亲出面和大伯那边处理生意上的事情,大伯母也是不大管外头的事的,然而现在遇上了严重的事情,连她们主内的妇道人家也急火攻心了。 “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握着母亲的手,想给她以微弱的力量,让她能少些苦闷,或是信任我让我聆听些烦恼。 母亲看了我一眼以后,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并呜呜咽咽的抽泣。 我这才明白事情的确不妙,越发催母亲告诉我。 母亲哭了片刻,生起气来。“都怪你那个大堂兄梅子涵!年纪轻轻做事也没轻没重,根本就不牢靠。” 大堂兄?我不解,“大哥做错了事,告诉大伯他们不就行了,母亲干嘛这么劳心劳力的?” “你不懂。你以为是母亲闲的了没事找事,非要自己去掺合你大伯家的事情吗?是你大伯母,她昨晚过来把事情给我说了我才知道是家里惹上了大麻烦。” 只要母亲肯说,我便觉得事情没那么严重。“什么麻烦?” “梅子涵……他答应了什么人,把军火藏在咱们俩的货箱里,要借着运货带到北平来。子商,你说说,这事捅出去不是害了咱们一大家子吗?明里咱们跟你大伯家是分了宅,可暗里同气连枝没分家啊,万一事情败露,全都得跟着他进大牢去。” 堂嫂 我依稀记得良萑说过,这事是某个铺子的管事先说出来的,该不会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要是那样的话家里的境况岂不 分卷阅读25 是早就变惨重,怎能容自己去查。 “那大伯是怎么说的?母亲说的东西已经跟着父亲一起回来了吗?” 母亲用帕子擦着眼泪说:“你大伯昨天就给你父亲发了电报,打算趁着此事不为人知的时候提前在承德卸货。算算时间,估摸着今晚半夜到站。” “那……军火呢?” “自然是一起卸下来。” “那要怎么处理?” “我不知道,你大伯的意思是带着梅子涵今晚赶去承德,然后再看怎么办吧。” 我看着母亲疲倦的面色和泛红的双眼,她养尊处优,何曾像今天这般殚精竭虑困苦难安过。 “母亲操劳一天,必是滴水未进,我让良萑把饭菜拿过来母亲用些吧。” 母亲抓着我的手,用殷切的目光注视着我,满怀希望地说:“我这几天为了这个事心神不宁的,都没好好看看你,也不知道你的功课荒废了没有。” 我明白母亲这是想从天伦里找寻安慰,于是冲着母亲笑道:“母亲多虑了,儿子哪有那么不长进,母亲不看着就放任,不是辜白白负了父亲和母亲的养育?” 母亲欣慰地笑着,心里舒服了不少。她低声柔语说:“有件事先跟你通个气。下个月毓亲王府的小姐满十七岁,听说要举办盛大的生日宴,你也该见见世面,况且还是你指腹为婚的妻子,到时候要安排你们正式见面。现在不像老一辈了,得提前培养你们的感情。” 乍然提起这事,我的脸颊顿时发起烧来,不过是家里早就安排好的,也没什么可说的,于是我点了点头。 母亲就着这事继续说:“母亲打算向王府提议,请个法语课教员让那位小姐也学法语,到时候你们就能一起留学,子商,你觉得好不好?” 只要母亲高兴,我对这事没有任何疑义,便直接点点头。 母亲总算心绪复宁,叹气道:“但愿梅子涵的事情今晚就能如愿解决,不然……” 母亲对大哥的厌恶溢于言表,我怕她多想,赶紧安慰两句,然后大声喊良萑去拿饭菜过来,陪着母亲用了。 第二日下学,因为惦记着家里有事,不等阿丁劝说我乖乖地和他一起回家。直到进了府阿丁才算松了口气,我觉得又无奈又好笑,于是打发他去休息做他自己的事。 换衣服的时候,顺便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想青锄。也不知昨天离开以后他好好吃饭了没有,有没有照顾好自己,不过临走时答应明天去看他的,这会儿就不必着急了。 突然门被敲响,接着传来良萑的呼唤。我应声:“进来吧良萑,什么事?” 良萑进来,站在门口神秘兮兮地说:“少爷,你出来。” 我疑惑,“嗯?” “那边屋里的大少奶奶叫人过来传话,说有事请你现在到去后巷一趟。” 良萑说的是堂嫂。平日连大哥都是避着不见的,更别说堂嫂了,我实在想不到她找我是为什么事。 揣着疑窦我出了角门,往右拐进堂嫂传话所说的后巷,果然看到一个穿着半袖旗袍身材婀娜多姿的妙龄少妇。 堂嫂生的很好看,尤其是一双眼睛弯弯的,不笑也让人看着脾气好,不过她本来也是善解人意的性子。可此时她双眉微蹙,分明有心事。 “堂嫂。”我唤她。 为免日后被人得知叔嫂见面说不清,堂嫂身后跟着子瑶,而我也让良萑跟着,在几步远的地方候着。 堂嫂抬起头来,眼眶里红红的应是哭过。她看我时似乎有怨气,抽了抽鼻子问道:“子商,嫂子也不绕弯子了,嫂子就问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青锄的戏子,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我心里一惊,第一个反应便是堂嫂怎么知道青锄的事情,谁告诉她的。 堂嫂何其敏锐,猜准我的确知道,就直接问第二个问题:“那戏子的住处除了你和大哥之外,还有谁知道?” “堂……堂嫂,你说什么?” 大哥也知道青锄住在哪里了,他是怎么知道的?韩默告诉他的,还是阿丁……? 堂嫂的眼泪瞬间就哗哗流淌下来,“好哇子商,原来你也是知道的!大嫂也不怪你之前不说,只要你现在告诉我你大哥和戏子到底藏在哪里就好,回头我不会告诉他这事是从哪问到的。” 我哪里能听得进堂嫂说话,一想到青锄又被这种事情缠上就心乱如麻。 “子商,你在犹豫什么?”堂嫂迫不及待地朝我喊话,“你告诉我,他们厮混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我无视堂嫂的质问,昨晚母亲说大伯和大哥已经连夜去了承德,今日大哥肯定不在北平,又怎么可能和青锄在一起。等事情处理完少说也得三四天以后,我必须得赶在那之前找青锄问清楚。 想到这里我摇着头说:“堂嫂,我想你是误会了。这事我并不清楚,也不知道你说的那个戏子住在哪里。” 堂嫂盯着我的眼睛问:“你真不知道,你和韩少爷不是去了杂院两次吗?” “去杂院纯 分卷阅读26 属好奇,至于韩少爷……我跟他不熟。” 堂嫂半信半疑,努力想从我脸上看出端倪,然而终究是未能如愿,失望地抹着眼泪扭身走了。 这时良萑才走过来,紧张而担忧的问:“少爷,大少奶奶有什么事要问你,会不会有什么麻烦啊?” 我只看着她嘴巴在动,压根听不进她在说什么。心烦意乱的挥挥手,便回去了。 回到屋里,我坐立不安,满脑子都是堂嫂的质问,“那戏子的住处除了你和大哥之外,还有谁知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青锄的住处是韩默找的,生活所用是我和韩默一起帮着置办的,阿丁不可能告密,大哥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难道是戏班的人?当时离开的时候月安抱着青锄哭得难舍难分,青锄就当面答应过会把新的居处告诉给他,该不会这么快就泄露出去了。 回过头来还有一事想不通,大哥又是为什么要找青锄?真的为了……厮混?青锄好不容易盼来新生,也看不出对那事或是对大哥有意,又怎会答应? 我想的头脑发昏,简直忍不住马上就去找青锄问个明白。 阿丁闻讯过来。他的到来不仅没让我安静些,反而被刺激更难受。 “少爷,这个时候你可千万别冲动。不管事情真相如何,这毕竟是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他俩屋里的事,外人躲都来不及,谁敢掺和。现在大少奶奶也没证据,就算有证据也得等大少爷回来处理,总之都碍不到我们头上。夫人这两天好不容易能喘口气歇歇,你可得掂量着点……” 为了不让母亲看出异样,我又恢复了安静乖巧,晚上更是以白天上课辛苦为由早早回屋睡觉。尽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可想到大哥暂时回不来,想到明天就可以当面问青锄事情的真相,心里渐渐踏实下来。因为我始终相信,青锄是不会背着我再做那些事情的。 第二天母亲一直在家里,我正想着该怎么说自己出门的理由,大伯母上门来了。 虽说大伯母和大伯夫妻感情不好,但主母的身份和责任感还是实打实的。没有丈夫的贴心,她只能和母亲相互信任,否则只能等来在家里彻底失了话语权和决策权的可悲结局。 母亲一看到大伯母登门,便条件反射地以为又大事不妙。所以看到我在院子里站着,她生硬地吩咐道:“子商,母亲和大伯母说话,你今天不许乱跑,赶紧回屋去。” 我不明白她们谈话为何要我回屋,不过想到现在到处都乱成一团,又谨记阿丁说的不要冲动,我按捺下内心的不安,默默回到自己屋里。 造化就是这样捉弄人的吧!如果当时大伯母不登门,如果母亲让我回屋时我能勇敢坚持哪怕是找个借口出门,如果只有一次把母亲的话当成耳边风,在她们说话的时候悄悄溜出去――无论哪个都好,只要我那天早点去找青锄,和他在一起待着,或许事情还不至于发展到糟糕的地步。 事实上就是我去晚了,当看到门外停着那辆再熟悉不过的汽车,我差点两眼昏花晕过去。 那是大伯家的汽车,自从大哥成家接管家里的生意,大伯便把车给了他。可是现在这车停在青锄的居处,堂嫂问的事情竟是真的。 大门仍旧是虚掩着的,厢房却门窗紧闭,我被屋内奇怪的声音阻在门外。断断续续的是青锄的声音,如咽如泣,时不时低语着什么,似乎是在哀求。 猛然从里面传出另外一个声音,听起来很是耳熟。“乖乖……你的身子越来越热了……哥哥好不好?这样弄是不是更舒服?” 我大脑轰的一声,竟是大哥梅子涵。 “不不……梅少爷……啊……呜呜……求求你……” 当明白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时我气得浑身颤抖,一脚就将门踹开了冲进去。 我看到了什么。 其时青锄背对着门口靠在桌边上,上身穿着衣服,然而下身未着寸衫,两条白花花的腿微微张开,裤子掉在脚踝处。而大哥衣衫大敞,高大的身躯紧贴着青锄,一看就知道他正在对青锄做着不可言说的丑事。 被人打扰并没有让大哥手里停下,反而挑起恶狠狠的视线看了过来,当看清来人是我以后他不怒反笑,嘴角邪恶得充满我从未见过的陌生。 沉疴 而青锄也意识到有人来,身子似乎越发难受了,几次想扭过头来看一看都因强行刺激而未能如愿,更被大哥用蛮力抵着无法逃脱。 “不是你该看的,还不快出去!”大哥咬牙切齿地笑着对我说。 “你――你住手!”面对无耻至极的亲人和极力想保护的人,我终于不顾一切地大声吼出来。 只见青锄猛地一抖,接着便软的东倒西歪站不住了。与此同时大哥愣了一下,就势把他放在桌上仰躺着,接着气急败坏地抓起桌上的衣服反复擦拭自己的手,然后使劲甩回到桌面上。 “谁让你到他这来的?”大哥丢下刚刚玩弄过的人朝我走过来,然后直视着我的眼睛质问道。“子商,这不是你该来的 分卷阅读27 地方,要是叔叔知道了,怕是要让人时时刻刻看着你呢。” 我胸口剧烈起伏,觉得他真是龌龊。已经成家的人,瞒着妻子在这里对着弱小的同性干这种恶心的事情,被堂弟撞破居然还反过来质问对方。而被他猥亵过的人则被他像块破布一样,就那样光着下身被丢在桌子上。 “你滚!”我失去理智,再次吼出来。 大概终于被我吓到了,大哥嘴角抽了抽,系上扣子擦肩出去了。 原来这就是真相,原来凭我的本事根本就保护不好青锄,不管消息是谁传出去的,青锄的确又再一次受到伤害。 我迅速走到青锄身边,不敢直视他的身子,地上的裤子也沾上了秽物。返身在床上找到一件衣服――正是他今日去学堂穿的那件月兰色长衫――拿起来打开,趁没有看清青锄的身子之前盖在他身上,这时我才有机会俯下身查看他的情况。 自从我吼出第一声以后青锄便没了反应,他面色苍白原来早已昏过去。那么单薄小小的人,真怕他就此醒不过来,要是那样跟我亲手杀了他有什么分别。 我流着泪把他打横抱起放到床上去,刚扯过来被角盖在他肚子上,隐约看到肩颈处有淤青。心一沉,不由自主拉开他的衣领,这一看才发现,那样的痕迹不止一处。 突然青锄发出一声轻吟,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身上的衣服被我一路掀开,已露出一大片肌肤来,顿时羞愧难当,赶紧扯开被子给他盖好。 猛然间我又发现,这被子表面竟是上好的缎面,而丝滑的床单一看也价值不低,根本不是上回阿丁置办的棉质被褥。 什么时候起换了的,肯定不是青锄自己的主意,别说他没钱,就是有钱也不会把心思用在这上面。 我扭过头去,重新打量起屋里的摆设。 柜子里不知何时竟添置了花瓶、插屏等摆件;墙边置物柜上多了个大木箱,打开看里面放着好几层熨烫整齐的崭新的戏服;拉开抽屉,居然有一堆的银元铜板银票金锞子。然而打开衣柜,里面却没有多出衣服,除了上回新做的四身新衣,其他都还是青锄自己的粗布麻衣。 眼前的事实都说明,青锄重新落到大哥的手里了。联想到从前的事情,今天大哥可以拿他寻乐子,明天会不会重蹈覆辙,把他转送给其他人玩弄取乐。 怎么办?重新找房子,把青锄藏起来?找个能压得住大哥的人,然后把事情都说出去,那样或许将青锄置于更大的危险之中。大伯,大伯母,堂嫂――要是为人父母早有所为,大哥也不会至今还能做出这等丑事。相较之下三人中只剩堂嫂或许有可能解决此事,可是不了解她的为人,不知她将会如何对待青锄。 我守在青锄身边,他睡了好久都没醒。我生怕他出事,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这一碰反而把他弄醒了。 青锄茫然的看着我,似乎想不起我是谁,或是我怎么来了,或是更严重的是他自己是谁他在哪。 “你……身子不舒服吗?想要什么?”我不敢大声说话,怕惊着他。 “子商少爷,”青锄扭头看看屋里,又回过头来,“你还没走?” 我迷惑地琢磨他说的话,不清楚是什么情况,“青锄,你在说什么?” 青锄撑着身子坐起来,这一动大概察觉自己下身没有穿着,他顿了一下惨笑道:“少爷,你知道了吧?梅少爷又找到我了,他要我跟他好。”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紧紧盯着床上的人。 “子商少爷,我不想……我……” 只要能明白青锄的心意那我就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做了,他不愿意,我便可以再想其他的法子帮他。 “青锄,你说你是怎么想的,我一定想尽办法帮你。重新搬家,还是彻底离开?” “少爷,少爷……只要是你说的,怎么样都行。” “真的?”我盯着青锄的眼睛。 “真的。”青锄毫无决心的应答。 “那你为什么一直都没给我说大哥缠上你的事情?”我开门见山问。 青锄脸上血色褪尽,恢复刚醒来时茫然无措的神情,看看窗户喃喃道:“子商少爷,你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学的。” 如果青锄不愿意告诉我,难道我要像大哥一样逼迫他让他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吗?说出来我就能真正保护他了吗?我连自身尚且不能自主,我又拿什么去承诺青锄? 我要求救,母亲那里肯定是不能的了,所以眼下我只能耐心等,等到父亲回来。男人之间的事情还是男人自己沟通的好,父亲总不至于在这件事上无动于衷或是袖手旁观。既然大哥都回来了,父亲必定也在家。 我回到家,母亲和父亲在他们自己的屋里争执着什么,然而听了会儿不是争执,而是商议,父亲在安慰母亲。 只要父亲回来就好,今夜先忍忍,明天找个合适的机会向父亲求救,想必一切总还来得及吧。 然而我忘了,大哥会寻欢作乐,父亲和大伯却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赶着处理。我没有再听母亲提起 分卷阅读28 军火的事情,一切仿佛又回到正轨。 上下学经过大伯家的宅门我都会看看汽车在不在,然而没有一次看到的,心里乱糟糟的,想着该不会在我上学的时候大哥又去找青锄了吧。我打发阿丁去了两回,名义上是看看青锄缺什么,阿丁回来复命说青锄寡言少语,没见缺什么。要是大哥在青锄那里,不知道阿丁会不会骗我。 “阿丁,上回你骗我,是不是你也早就知道青锄被大哥发现了?” 阿丁没料到我还记着那事,不过他也没打算继续瞒下去,坦白说道:“少爷,我之前也不知道,就那天突然看到大少爷到学堂门口。他看到我就问青锄是不是在学堂里,让我把青锄骗出来,还威胁我不许说看到他了。” “所以你就帮着大哥骗我,帮着大哥……伤害青锄?” “少爷,我能怎么办?大少爷说我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他就找人,让我……让我尝尝青锄的感受,我不想落得那个下场。大少爷说少爷你根本保护不了青锄,就算老爷夫人知道青锄的事情,也只会想个更彻底的法子打发了他,免得他污了你。” 我没听清楚到底是“污了你”还是“误了你”,可阿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不能反抗的事实,并生生的感受到那令我此刻窒息的束缚如此难以忍受,让我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垂死挣扎却束手无策。 必须要找父亲说出这件事了! 在等父亲回来的这段时间我左思右想后来到戏班,很顺利地找到月安。他见到我,先是惊讶又是欢喜再又变成担忧。“子商少爷,你怎么来啦?青锄呢,他还好么,他人没跟你一块过来?”月安边一连串发问边探头探脑看我身后,没见着人脸上流露出些许失望。 “我找你有点事。”我说话时有点心虚。 月安狐疑道:“子商少爷有话直说就是。” 担心知道的人多不是好事,我把月安拉到墙拐角的僻静处,然后把自己对于青锄独居的事情担忧说出来,并表明希望月安有时间能过去陪青锄说说话的想法。 月安连连点头,低声道:“我明白了,青锄一个人住确实不大让人放心。不过有子商少爷护着他,我打心眼里替他高兴,老天有眼,青锄以前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可算是遇到个知冷知热的人。” 我一听就知道月安是把我当做可信任的,心里也不由得高兴,然而他接下来说的话就让我浑身发烫。 “子商少爷,既然你为青锄赎了身,就是不会嫌弃青锄了,那你可千万要对他好,只要你对他好,他定会一心一意对你,绝对不会有之前那些破事。要是将来你娶妻生子不需要他了,看在他服侍你的份儿上好生打发了就是,我想他是不会恨你的。” 这话听得我面红耳赤,不得不赶紧打断他,说道:“你想到哪去了,我为青锄赎身不是为了欺负他,是真心想帮他。” 月安反应过来,呵呵傻笑到:“原来如此,我以为青锄是跟着少爷你……是是,是我想错了。子商少爷真是大好人。唉,要是能早一两年遇到子商少爷就好了,哪怕早一年青锄或许就不会落到现在这个样子。” 我心里一动,想知道青锄的事情,就接着他的话问下去。 月安道:“唉,说来也真是气人。那个时候青锄和兰香都想跟当家旦角楼小虞学艺,可那个主儿本就心胸狭窄善妒,兰香的师兄就找机会,要出馊主意。也巧了,刚好那有一回梅大少爷请人听戏,把班主叫到跟前说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找个人陪酒。那个时候戏班境况比较差,稍不注意连场子都随时会被人抢,班主急得不行。当时梅大少爷跟他的朋友打了赌,说要是戏班里能找到个顺心的,他们就每人要出五十大洋包场一个月。子商少爷不知道,当时除了梅大少爷之外在场还有八个人呢,一看就都是有钱有势,要他们每人出五十大洋,别说包一个月,就是包一个星期也足够救戏班的急了。兰香的师兄直接找到楼小虞,让他出面劝班主,让青锄出去揽这个事。班主当时还犹豫来着,没想到楼小虞直接就把青锄给骗出去了。当晚我们回到住处,没见青锄我就猜到出事了,可我那时束手无策,等到第二天中午我从外面买东西回来,青锄已经躺在床上了,听说是被一辆车送回来的。当时我看到青锄气息奄奄,浑身都是青紫伤痕。这种事有一次就有二次、三次,后来的事情想必子商少爷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没想到青锄从一开始就是被大哥害成这个样子的,我不由的握起了拳头。可是据月安所说,害青锄的人又何止罪魁祸首的大哥,戏班的人才是为虎作伥的罪恶团伙啊。 入院 直到第三天下午父亲才重新回到家里,出现在我的面前。在这三天里我不敢去找青锄,生怕目睹他受苦而我只能旁观。 好不容易寻到一个避开母亲的机会,我先从五十一块大洋说起,继而提到我一直瞒着家里帮助一个可怜戏子的而大哥却在唱反调。 “你什么时候认识那人的?”父亲问。 “你都帮他 分卷阅读29 做了什么?”父亲很敏锐,这让我想起和堂嫂的对话,而母亲也有这个令人畏惧之处,这难道是这个家族的共性,为何我就没表现出来。 我一一如实作答,原本就没想瞒着父亲,再者要真正寻求父亲的帮助也不该有任何隐瞒。 父亲走来走去,脸色非常严肃。过了好久说出第一句话:“这事我得跟你大伯通好气,这样即便后面只我这边单方处理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事情终于找到处理的途径,我感激地向父亲鞠躬。 父亲看着我,“原来你已经有自己的想法,并付之以行动,很好,这就是担当。” 我很激动,下意识说道:“如果不是这阵子家里事太多,如果不是大哥,我也不会让事情拖成现在这个样子。” 父亲问:“如果不是子涵,你会怎么做?” “我会直接告诉警察局。” 父亲没有表态,我以为我说的不对或是这样过于严重,然而父亲却抬手示意我不必再说,“晚上我就去找你大伯说这事,然后尽快想个妥帖的法子出来。” 我把希望寄托在父亲身上,虽然事情还没开始,可心情却是愉快了不少。 又是连着几天没去看青锄,我走在校园里,心想着要不要等会就去看看,反正有好长一段都顺路。错的不是青锄,我没必要避着他。 当看到阿丁满脸惊慌地迎着我,我的心咯噔一下。“少爷,少爷!那个,青锄因为重伤进医院了,好像还很严重。” “你――”果然!还是出事了。“谁告诉你的?” “翠屏,就是大少奶奶身边那个丫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青锄怎么会去医院?” “听说是被人打成重伤的。” 费伦医院是三年前西洋人开的医院,听说很擅长外科且诊疗费令人咋舌,无论青锄伤的如何,被送到这里来救治,那么送他的人是谁就不难猜了。难道又是他动手致使青锄伤重住院? 阿丁絮絮叨叨说了一路,我多少听出了个大概。近来阿丁在我上学期间无事时已经成了意识,没我差遣也会遛弯似的自己去济生堂附近转转。今天下午他无意间路过包子铺,因想着青锄喜欢吃就买了些,没想遇上同样买包子的翠屏。翠屏闲聊抱怨说昨傍晚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吵得很凶,后来一前一后都出去了。后来大少爷没回来,只大少奶奶独自回来了,看样子也很平静。原以为会消停下来,今早大少奶奶突然收拾利落,带上家里一个信得过的男家丁出去,还不让自己跟着,直到晌午才回来。从大少奶奶的自言自语里听出,似乎是有什么烦心事总算解决了。 别人从这只言片语里听不出个所以然,可阿丁一下子就猜到了什么。别了翠屏,他匆匆赶往青锄的住处,居然碰上大少爷的车停在门口,又目睹大少爷抱着一个身上布满丁丁点点血迹的人塞进车里。车走以后阿丁趴到门上,隔着门缝看到厢房门口的地砖上有一大片血迹。 就算没看清受伤的人的脸,可除了青锄还能是谁。阿丁在附近打听,这家费伦医院离这最近,于是尝试找过来,果然看到了大少爷的车停在医院外面的马路上。 门口的执勤护士查了记录,摇头说:“抱歉先生,没有一个叫青锄的病人。” 我一慌,难道有不好的事……回头看阿丁。 阿丁也急得不行,话都不快会说,只得自己问护士:“中午就没有受伤的人送过来吗?我可是亲眼看到的。” 护士狐疑地打量着我们,犹豫着说:“是送来了一个,不过病人登记的名字叫阿青,是你们要找的人吗?” 阿青?青锄?管不了那么多,我连连点头,问:“他在哪里?” 护士指了个走廊方向,“那边直走,右拐第一间就是。” 或许是太过紧张,又或许是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太重,我还没找到病房就腿脚发软胸口闷得想作呕。 阿丁的背影看前面晃,我机械地跟在他身后,直到看到他推开门进去,病房内通风窗户地风迎面扑来,我一下子清醒了。 房内只有一张床,躺着一个额头上缠着白布,嘴角都是淤青的少年,果然是青锄。他脸色惨白,眉头微微蹙动,显然睡梦里都不安心。 屋内没有看护的人,也没有多余的私人物品,只床边靠椅上搭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衫。我拿起来看了看,认出也是那回一起新做的。 我们主仆俩都静静地站着,阿丁不敢随意惊扰这气氛,我则盯着床上的人发呆,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大哥的说话声。 “……要可靠的手脚也干净利落的,出了事你心里最清楚。” “是是是,请大少爷放心,小的一定把这事处理的妥妥当当。” “还有,别让他的人过来,这事你也提前去打招呼,可千万说明白了,万一到时候被人发现,我不负责帮他擦屁股。” “是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接着是噔噔噔脚步急促离去的声音。 我气的握紧拳头,只等着大哥进门就给他 分卷阅读30 狠狠地来一拳。没想到外面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哎,你怎么又来了?”声音冷冷的,有点耳熟。 “哟,我怎么不能来?我的人还在里面躺着,我不来谁管他啊。”听大哥那悠然自得的口吻,仿佛这里不是医院,而是他平常去的那些玩乐所;床上躺着的不是病人,或者不是与他有关的人。 “以后来这里,别带你的那些爪牙,免得把医院也弄得乌烟瘴气。” “杜医生这话说的好没道理,医院里见的就是血肉横飞,最不缺的恰好是鬼哭狼嚎,你们医生又是针又是刀又是钢筋铁板的,哪一样不乌烟瘴气。” 我在脑子里飞快地筛选见过的姓杜的人,终于从这不耐烦的语气里想起那医生是谁。 “让开,例行查房。” 门被推开,有人进来了。彼此大眼对小眼,想揍大哥的心不得不暂时压制下来。 “梅……三少爷?”和上次在大伯家见到的时候不一样,此时杜品升穿着白大褂,眼睛上还戴着圆框眼镜。 虽然他没进门时我已经猜到了,可面对面还是产生了新鲜的陌生感。我只知道他留过洋,却不知他竟是学医的。当然除了迫切想见到青锄,我现在没有心思想这些。 “子商?来的够快的啊。”对于我的出现大哥没什么好脸色。这在意料之中。 对于这种家族内部之间矛盾戏码,杜品升似乎早已见惯不怪,也懒得理会病人家属之间的争执。他职业性的翻记录板,嘴里熟练地说:“目前病人已经没有生命危险,比较严重的,一是脑部受到撞击,需要静养,二是左腿膝盖骨折,伤愈后可能影响跑动,――” “我没有健忘症,不需要杜医生重复!”我正专注地听着,大哥却开口,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杜品升的话。 “少爷。”袖子被身后的阿丁揪了揪,我立刻回过头来,果然争辩把床上睡着的青锄吵醒过来。 “你们慢慢聊,我就不打扰了。”杜品升冷漠地转身出去了。 我疾步走到床边弯下腰来,看着瘦弱的青锄担心他会在眼前消散,总想抓着他的什么才好,于是犹豫了一下,直接将他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的手握住了。 我们对视了好一会,他先笑了。 “子商少爷,今天不上学么?” 大哥怒气冲冲地走到床的另一边,把青锄的手夺过去。 青锄仍旧看着我,随着眼里的光黯淡下去,脸也慢慢转开了。 我直起身来,质问大哥:“青锄究竟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大哥瞪了我一眼后移开视线,恨恨地说道:“别用这个眼神看我,我也窝着火呢。不知道哪个不知死活的透露了消息,要是让我抓到了绝对不轻饶。”他说到后面这句话时,拿眼角有意无意地瞟阿丁。 阿丁顿时紧张地看看我。 我不想吓着青锄,便说:“大哥,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阿丁,你留在这里照顾青锄。” 然而只听大哥直接回绝道:“子商,出去就没必要了。大哥知道你要说什么。大哥劝你一句,青锄是我的人,我的事情自己会处理,你少管!另外大哥也好心提醒你,叔叔婶婶最讨厌这种事,不然也不会限制你到大伯家来。”他故意把大伯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 “今天我们就把话说清楚,以后青锄不再需要你照顾,我会照应好他的全部生活的,我专门请了下人伺候他,以后他就是半个主子,不需要旁的人再替他操心。” “青锄是不会答应的!”当着青锄的面,我又一次冲着大哥吼起来。 大哥嗤笑道:“答不答应青锄自己会掂量,你要是真靠得住,他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下场了。” 我全身僵住,气得浑身发抖。这个无耻的恶魔,偏偏我就是无法凭借自己的本事反抗他。“堂嫂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话戳到大哥的软肋,他直接对着我说:“你可以滚了!” 蹊跷 我离开医院,来到路边叫了人力车,丢下阿丁就一个人回家去。冲进院子随便碰到个下人问父亲是否在家,得到肯定的答复,我又一头冲进父亲的书房。 “子商?噢,昨晚只顾跟你大伯谈你大哥的事情,忘了提你说的事。” “父亲,求求你现在就去救救青锄吧!” “嗯,怎么了?” 我把堂嫂带人闹事,把青锄打得住院的事情说出来。“要是大哥继续跟青锄纠缠下去,我担心堂嫂不会放过他。” 父亲面色凝重,“这件事的确紧迫。这样,我现在打个电话,问问你大伯在哪。” 父亲当着我的面拨通电话,没想到竟得到一个更要命的消息。 “鸿生,我正要找你呢!子涵的事情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现在被警察局知道了,他们半个小时前就出发了,说是已经拿到了搜查令,要直接搜查梅家的货仓。我现在找不到那个臭小子,你快点 分卷阅读31 赶过来。” 我观察着父亲的神情变化,亲眼看到他额头冒出了细汗,待父亲放下话筒,我焦急地唤了他一声。 父亲疾步走到我跟前,拍拍我的肩膀说:“子商,货仓那边要出事,我得马上赶过去处理。涉及到子涵,他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对那孩子做什么,你让阿丁在医院守着,这事回头再说。” 我从没觉得如此懊恼痛恨过,事情总是阴差阳错令人猝不及防。糟糕的事情永远超出预料,当我再次赶到医院时青锄所在的病房收拾一新没有人在,问了护士才知道,病人已经强行出院被家属带回去了。 “这怎么可以?他头部伤的那么严重,腿上的骨头都断了,是不能离开医生的!”我如同炸毛的小兽,完全顾不得在这西洋西院里的绅士礼仪。 护士不知道实情,无奈的摇摇头宽慰道:“可是家属一再坚持,医院只能听从。不过家属付了重金,请杜医生每天上门诊疗,相信病人会很快好转的。” 梅子涵这个混蛋!他到底想干什么,青锄是一条命,居然被他这样折腾。 然而更糟心的事情就是我没想到大哥言出必行,把事情做的这么绝,他让人看住大门,说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与青锄见面,理由是以免青锄遭到伤害。 这个混球堂而皇之地将青锄□□起来,同时也彻底阻断了我对青锄的亲近。 难道我就这样再也不能见到青锄了吗?父亲和大伯为处理他的破事忙的焦头烂额,他却还有心思在这里将一个可怜的曾被他伤害过的少年当外室养着。 急得团团打转之时,大门从内打开了,出来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是那个杜品升。他抬头看到我时皱了皱眉,“梅子商?你怎么也到这来了?你也早就知道梅大少爷把那个小戏子养在这里的?” 我突然对这人又气又嫉妒,可想到他在这的原因,立刻问:“青锄怎么样了?” 杜品升好笑道:“什么怎么样了?你以为半天功夫他就能脑袋清醒,一天两天骨头就愈合,然后从床上下来,亲自过来给你开门吗?” 我无暇理会他的调侃,又问:“他吃过东西了吗,伺候他的人做的饭菜合不合他的胃口?” 杜品升没好气地说:“我又没吃我怎么知道,病人身体不适没胃口很正常,难不成所有的事都得按着你的心意来。” 我为他无厘头的挑衅很起火,怼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杜品升也直言不讳道:“抱歉,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事情,要不是职业操守我才懒得接近你们这些公子哥。” “我也知道没办法阻止我大哥,只要青锄好起来,我才懒得跟你多说一句话。” 杜品升哼了一声,看也不看我自顾离去。 见不着青锄我失魂落魄地一路走回家去,意外在大伯家门口看到准备坐人力车出去的堂嫂。想到青锄落得如今重伤在身的下场,我头脑一热冲上前去。 “堂嫂!” 猛然被人呼唤,刚要抬脚上车的堂嫂身体一顿当即回过头来。当看清面前的人是我,她疑惑地将我上下打量一遍,“子商,你怎么在这?” 一天之内同一个问题被人问了三遍,我很想笑出来。不在家里安逸地待着,不出去约同学喝咖啡,我也不知道自己来来去去的到底在跑什么。 “堂嫂要出去?” “呃,我去给婆婆送一本重要的账本。”是了,她手里的确夹着一个蓝布包着的方形物品。 家里有事,每个人都很忙,堂嫂急着去送账本,可我已经等不及要问清楚她对青锄做的事。 “堂嫂为什么要那样伤害青锄,他手无缚鸡之力连自保都不能,堂嫂觉得整件事情是他能左右的吗?” 堂嫂先是吃惊,随机明白我在说什么,那表情承认了自己的所为。“子商,你有什么立场质问我?要问也该问你大哥去,他是你堂兄,背着家里养外宅,还……还是个男孩子――” “房子是我给青锄安排的。” 堂嫂显然不敢相信我说的,诧异地盯着我,不可置信地问:“子商,难道你也……” “我和大哥不一样!”及时止住堂嫂的猜疑,“我只是可怜青锄,从一开始一直到现在只想帮他过安稳日子而已。青锄是无辜的,做错事的人是大哥,该受惩罚的也只有大哥一人。” 堂嫂恼羞不已,愤怒地说:“你们都有自己的理由自己的说辞,面对我你们也都用一个对策,就是含糊其词装傻充愣。子商,你和你大哥有什么区别?我不想跟你说,我得走了。” 人力车拉着堂嫂跑远了,我慢慢回过神。我和大哥有什么区别?堂嫂第一次问我青锄的事情时我确实含糊应付,我是为了保护青锄,可欺骗堂嫂也是不争的事实,谁能保证堂嫂不会用别的法子找到青锄的居处呢。如今青锄遭到伤害,怎能不说我也在其中作出了影响,如果当时我就坦荡相告,是否就不会失去堂嫂的信任,甚至能反过来在保护青锄的时候也得到堂嫂的一臂之力? 我回到家。一进门就见母 分卷阅读32 亲迎面上来,抓住我的手臂问:“你跑哪去了?现在家里到处乱成一团,你就给我在家乖乖呆着,别再添堵添乱了。” 察觉我的神色不对,母亲问:“子商,怎么了,刚在外面见到什么人了?” “母亲,我没事,就是刚回来的时候看到堂嫂出门,说是给大伯母送账本。” 母亲了然,拧着眉头说:“定是警察局的授意,原以为军火的事情盖过去了,谁知道在承德卸货的时候遇到麻烦,被小人盯上要讹咱们家。你父亲和大伯一致拒绝,这才捅到警察局去。” 竟然还是为这事。我问:“军火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是真的。”母亲压低嗓门说:“可奇怪的是,你父亲和大伯亲自盯着,那批货物里混装军火的几个箱子居然凭空消失了,回来以后放到货仓里怎么找也找不到,真是奇了怪了。” “不会的,不会凭空消失的,不是说事情都是大哥擅作主张,承德卸货他也跟着去了的――”突然我脑中火花一闪,有什么穿过,把最近的事情都巧妙的串了起来。 家中出事明明是因大哥而起,出面的却是父亲和大伯,而此时的大哥却反其道养外宅,这里面的奇跷难道是――不会是我想的那样! 我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母亲已经没再说这事了,我借故回到屋里。 若猜的没错,现在青锄应当就处在最危险的时候和地方,可他重伤在身,如果事发连逃跑都做不到,而我又不能接近他,告诉他这件事可能的危险有多大。 大哥显然是置青锄的性命于不顾才会这么做,他根本就是把青锄的住处当成了自己犯罪的窝点,或许堂嫂带人打青锄也在他谋划之中,至于是有意无意便不得而知。现在说那个也已经不重要了。 由此再往前想,大哥是如何得知青锄的住处的。那住处是韩默找到的,他――难道是他告诉大哥?还是说我一直都错看他,其实他和大哥早就商量好了? 我浑身血液沸腾,如果这是真的,韩默始终与大哥站在一条线上,那么青锄住进那个院子就是他们计划的第一步。 韩默竟是大哥的帮凶! 好不容易挨到第二日去学堂,一下课我就立刻冲出教室去找韩默,并不顾周围人的议论和眼光,强行将他拉到一处少有人往来空地。 “你是不是和我大哥有来往?” “青锄的住处是你告诉他的,还是这事根本从一开始就是你们两个合谋设计的?” “你到底知道我大哥多少事情?” 他一连听我问了三个问题,吃惊地神情也随之逐渐变淡。面对我咄咄逼人的眼神,他也不打算再隐瞒下去,和盘托出。 “我和你大哥之间的往来,仅限于是我有意把青锄的住处透漏给他而已。” 而已?!“你――韩默你――真的是你!”一想到可怜的青锄生死未卜,我就恨不能用拳头打掉眼前这个人的下巴。“为什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出尔反尔?” 韩墨在踉跄中狼狈地连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住,怒吼道:“梅子商,你别一开口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教训我!我想做什么是我自己的事,你有什么立场质问我?” 我紧紧抓着韩默的衣襟,不让他挣脱半分。“你知不知道青锄被你害的有多惨?如果现在出事了,他连跑都跑不掉,你会害死他的!” 险象 韩默眼睛变得通红,吼道:“你以为他哪次在危险面前跑掉过?就算他真的死了,也只能说他命生的不好,我跟你说实话,要不是他跟我父亲扯上关系,你以为我会有这种闲心去害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下作戏子。”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为什么不能说!”韩墨截断我的话,反制道:“其实说到底,这件事都怪你大伯和你大哥,在府里也能想出玩戏子的下作手段,偏偏我父亲兴趣高涨,可我怎能看着我的亲身父亲背着我的母亲去做那种恶心下流的事情。从你大伯家回来以后,那个无耻的高局长借着应酬的幌子准备让青锄陪我父亲。一而再再而三,或许这就是青锄的命。我本来只想和你一起帮他摆脱这种现状,可当我得知你大哥托人处理生意往来有可能牵扯到我父亲时,我心里厌恶极了。我从宋荣达那里探听到,你大哥想干笔大买卖,急需存放到一个保险的地方,他原计划通过关系借用外联署的地,那很容易引起怀疑。听宋荣达的口气,你大哥要存放的东西不是很多。所以有天我故意去你大哥经常玩乐的地方,装作巧遇,我说你玩性大发,陪一个戏子过家家置办家用。你大哥果然上心,我就顺应说出青锄的名字,而你大哥还记得他。后面的事情我就不管了,也再没去过青锄那里。” 果然!果然都各自有目的,果然都是害青锄的凶手! “韩默!” “你说我能怎么办?只要能想法子让我父亲远离这些肮脏的事情,别的都不是我能考虑和掌控的。至于你梅子商,我早就提醒过你,我都 分卷阅读33 无可奈何,你又能对有血脉之亲的堂兄做什么?” “那青锄呢,你就没想过他会死?我告诉你,至少你知道我知道,那我大哥的事情早晚都要东窗事发。现在他控制了青锄,如果我们坐视不理,青锄必死无疑。”说罢我放开手使劲把他往后一推。 韩默被我说动了,一双眼珠在地面来回扫射。“你大哥的事情这么大,你就算想帮又能怎么帮?” “我大哥的事情是很大,可现在是讲法治的,就算出事大不了他去死,大伯家还是大伯家。” “可你说连你都接触不到青锄?” 我脑子里转了转,有了主意。“杜品升那个人你还记得吗?他是费伦医院的外科医生,大哥让人看着青锄不许任何人见他,只让杜品升每天进出诊疗。” “你想让他……传信?” “只要能互通里外,就算不上束手无策,总有法子找到突破口。” “你……” “我现在只想救出青锄,别的我也管不了了――也不想管!” 下学后我让阿丁先回家去,然后和韩默一起来到费伦医院。 杜品升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刚刚写完今日诊疗记录正预备下班回家,见我们进来就阴阳怪气地问:“二位有病?不过抱歉啊,你们来的不凑巧,这会儿该我下班了,要我帮你们联系值班医生吗?――不过要沟通的话,得会说英文才行。” 韩默没想到一见面就受到没来由的羞辱,不过看对方的视线只在我身上,就将怒火压了下去。 对于这人的嘴脸之前我已经领教过,可此时并没有心情同他拌嘴,直奔重点问道:“你好杜医生,请问青锄的伤势怎么样了?” 杜品升翻了个白眼,只顾忙着收拾自己的物品,用事不关己的口吻说:“我说梅三少爷,你是有健忘症还是不会数数,昨天回答过的问题今天再问,有什么意义吗?” “我问得是需不需要建议让青锄回到医院接受诊疗?” “建议?” “如果能强制的话更好。” “如果能强制的话,昨天就不必出院了吧。至于让医院强制病人或病人家属,阿青这种情况的话,请恕我无能为力。”他说的是青锄入院登记的名字。 “你大哥是个暴君吗?”身后的韩默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杜品升嗤笑了一声,问:“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可就――” “等等!”计划还没说,哪能轻易让他走,“我们确实有事想请你帮忙。” “别告诉我,你想让我给你当内应?”没想到他一语猜了个准。 “青锄现在很危险,我大哥这样对他,他早晚会没命。” 杜品升哼道:“梅子涵在那院子内外布下那么多人,真的只是为了保护一个连命都不在乎的阿青?” 听了这话,我和韩默同时侧目。 “他干了什么事,别以为有长辈出面就能解决,就算我答应帮你们,也不过是隔靴搔痒浪费时机。” “我不管其中牵扯到的其他事,只要能达到目的救出青锄。――” “不好一个管其他,那我就活该白白替你梅三少爷跑腿卖命当炮灰?” “这――”真是句句在理,让人无言以对。 韩默听不下去了,问:“杜医生可以进出,不知有什么良策?” 杜品升漫不经心地说:“良策也需知己知彼有的放矢,我倒是可以帮你们注意一下里面的情况。不过梅三少爷,希望你认真考虑我刚才说的,这事最好跟家里人商量,如果他们能和你意见统一最好,直接报警,干脆利索地救人。不然撇开我,你将自己推入险境可是很不明智的。” “我大哥还不敢――” “不仅仅是你大哥,这件事地背后难道没有其他人?”杜品升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我确实疏忽了,把这件事想的过于简单。 过了两天,杜品升那边终于来信了。那天离开他的办公室,我们约定无事不见面,除非他主动找我或是传信过来。 考虑到这件事可能有危险,我没坚持拉韩默下水,于是独自按照字条上的地址赴约。 在江南茶楼的二楼最小的雅间见到杜品升,他一改之前见面就毒舌,先是把一张折叠纸推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这是今天诊疗的时候青锄当着我的面写给我的。事情有点不妙,你最好提前跟家里人打个招呼。” 看他连喝一口茶水都神色警惕,我宁愿听他像之前接触时的牙尖嘴利,那样起码说明事情尚且如常,我就不会神经紧绷心跳加快。 看到纸上的字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虽然知道青锄识字,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笔迹,字写的不是很好看,但配得上他那小心翼翼的单纯的性子。 “□□二十七,□□四十五,□□三箱,引线,□□;东直门二十,西直门二十,长安街三十三;纹银五百两,银票三千两,珠宝首饰两箱――这都是什么意思,都是做什么用的?” 看着毫无关联的物品 分卷阅读34 写在一张纸上,标着不知何意的数字,别的不说,枪、□□之类的就让人心里不安。 杜品升低声说:“这件事你得赶快告诉家里人,要是我猜得没错,警察局在梅家货仓没有收获,极有可能直接去查梅子涵。纸里包不住火,到时候一查一个准,根本逃不掉。” 我心乱如麻,目光落回到字条上时已无心内容,对青锄的挂念越发强烈,对他的处境也就越心急如焚。 “还有件事阿青要我转告你,他在被人虐打的时候,听到那个主使的女人说,不管他有没有打你大哥的歪主意,她都不会让阿青夺走孩子的父亲。听话里的意思,那女人应该有孕在身。这件事梅家知晓吗?” 我惊了一下,“我没有听说过,家里也没有任何关于女子有孕的风声。” 没想到杜品升带来的消息一件比一件震撼,要是堂嫂真的怀孕,就能解释她为什么做出如此心狠手辣的事情,或许也是劝大哥回头的有力筹码。 “还需要我做什么吗?”从最初的恶语伤人到商议对策时的客观分析,再到现在的主动配合,杜品升的转变也很大。现在对他除了感激,我别无他念。 “暂时没有了,你已经为我做的够多的,对了,”我猛然想起一件极要紧的事,“你不会有危险吧,别被大哥他们发现你在做这些事。” 杜品升愣了愣,换回之前的刺儿脸,“多谢梅三少爷你,都这个时候了还记挂着我的安危。放心吧,我又不是梅子涵利益要害的对头,就算是天天出入阿青的住宅,那也比你安全。” 与杜品升作别后,我把青锄的字条安全地放在口袋里径直回了家。关上门坐到书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字条展开,那是青锄的字,记录的却让人心惊肉跳的字眼。 枪和□□都是有杀伤力的武器,大哥是商人,家里做的是绸缎生意,这些东西会是什么人用,让大哥带来北平又想干什么。几次跟父亲说救助青锄的事情都未能如愿,现在连警察局都介入了,再找父亲单独解决青锄的麻烦也没什么用了。大伯更是没指望,他和父亲是一样的。 大哥为了藏东西既然想到利用生意场的关系找外联署借地方,可见他一早就知道那些东西非同小可。不然让韩默再试试打听一下消息。 营救 我来到父亲的书房,那里不仅有联系外界的电话,还有联系方式和编码。我很容易找到印有韩署长的三个字样。话筒里甜美的接线小姐问接谁,不一会儿我就听到一个年长女人的声音。 “梅少爷请稍等,我这就去叫少爷下来接电话。” 真好啊,从前也打过电话,这却是第一次觉得电话真是最好最实用的东西。要是青锄的房间里也装电话――待这件事情处理过后,定要给青锄那里装上一部,这样想到什么事就不必心焦空等了。 “喂?是子商吗?说话,说话呀!” 突然反应过来那边有人接听了,正是韩默的声音。 “韩默,你父亲在家吗?” “不在,怎么,难道你要找的不是我?” “我可不敢直接跟你父亲通话。我问你,之前你打听我大哥的事情,还能不能再打听到其他的?” “你还想让我打听什么?” “就是最近北平有没有来什么不得了的人,或者有没有大事要发生之类的。” “大事的话,负责迎来送往的部门最清楚。行,宋荣达经常跟我父亲回来处理公务,我尽快找机会,看能不能套点什么消息。”韩默说到这想起一事,“你大伯家和傅家私下里不是有往来吗,看能否从傅家小姐那里问到点蛛丝马迹。” 好主意!挂了电话,我又赶紧找到姓傅的治安办公署主任,电话接通后那头女佣说傅小姐这会儿不在,有急事找也要等到十点以后了。 挂了电话心里闷闷的,仍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原因无外乎没有实质性地解决问题。真是让人发狂啊。 越到这种时候对青锄生出的执念越多,对自己错失机会的悔恨就越深厚。此时除了对大哥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我不知道该怎么平复复杂而迷乱的心情。 若是坦白交代,救出青锄不假,可大哥的下场就惨了,继而大伯家就好不到哪里去,而最糟糕的是与其他豪门大族手足相争甚至是相残相比,大伯和父亲的难得和睦的兄弟情或许从此遭到重创。 于我而言,之前我和青锄之间往来、我为他做过的事情将彻底曝光,所有隐瞒都会被迫公之于众,不知到那时我说的话会不会因为错误被放大而降低或直接失去可信度。 若是遮遮掩掩保持现状,替大哥隐瞒下去,难道就对大哥有好处吗?凭之前他的所作所为,我已经可以十足判断他是不会轻易低头改正束手就擒的,那样青锄也将继续受制于他,局面不会得到任何改善,反倒将因此失去到达期望结局的机会。 然而我还是要尽快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我的双亲,无论如何也要争取到他们的意见和支持,否则等警察找上门来,恐怕到 分卷阅读35 时一切都晚了。 母亲一面当然对大哥所为十分震惊,一面被我的胆大妄为和分散精力的执念气得端仪不复七窍生烟,当看到父亲只是沉默,她认定父亲是包庇纵容我的恶人,当着我的面就爆发出来,把矛头直接对准了他。 “梅鸿生!你怎么还能放任子商把精力浪费在一个戏子身上,还是个……是个男人玩弄的――你就不怕子商被梅子涵带坏,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啊!呜呜呜……” 父亲并没有同母亲计较,事情太大了,这个时候唯有理智才能救整个梅家。“子商,这件事确实非同小可。你先去睡觉,我和你母亲现在就去你大伯那里,这个事必须好好合计合计。” 母亲气呼呼地说:“回来再跟你算账。” 父亲出门前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头问:“字条的内容不安全,就不还给你了。” 或许是不必正面承受母亲的怒火,又得到父亲坚定、确定的处理态度,回到房间以后惴惴不安的感觉瞬间就消失了,等我坐到床边,胸腔里喜悦都快抑制不住。 青锄,我终于找到稳妥的法子救他。 惦记着大伯那边的情况,我无法安心去睡,于是在桌前看书,都过了深夜一点还是没听到外面有动静,实在太困便趴在桌上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一阵紧促的拍门声吵醒,门外传来阿丁急切的呼喊。 “少爷!少爷!你睡了吗?” “阿丁!什么事?”身体被潜意识控制,脑袋迷糊的我起身就往门口走去。 原来是大伯家叫我过去。此时在大伯的书房里,大伯母和母亲都忧心忡忡,大伯和父亲则神色凝重。看来他们已经商议过,我一进来他们的弦又立马绷紧了。 “子商,你还没睡?”大伯疑惑地看我。 让下人去叫我的时候他们以为我睡下了,现在见我还穿着白天出门的衣裳,四位长辈眼神各异。 “大伯。”我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子商,我们明天就去子涵现在住的那个房子,不过大伯想再亲口问问你,除了囚禁那个小戏子,房子里可能有军火,他的事情你还知道什么?” 我手心攥了攥,也不知道今晚父亲说了多少事情,那边该说的都说了,要说还有什么就是大哥的家事。 “大伯,你们什么时候去找大哥,我可以带路?” “今晚就要去吗?”母亲抢先开口,担忧的问。 大家沉默了,不过事情属实,还不知道那房子里有什么惊险在等着呢。 “去吧!”大伯下了决心,“我不相信他梅子涵还敢杀了他的父亲。” 大伯母眼睛红红的,站起来说:“我的儿子不是丧心病狂的江洋大盗!我叫老董把家丁们招呼起来,今晚就把那小子抓回来。” “大伯,我也――” “梅子商!” 一想到马上就能救出青锄,我激动不已,然而母亲当时就急了,上前来抓住我的胳膊就往外扯。 “母亲!母亲!”我挣扎。 “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你这个不孝子!居然瞒着家里去做那些事――你哪也不许去,现在就跟我回家!” 我看到父亲靠过来,以为他会安抚母亲,没料到他却说:“这事太危险,你们俩都回去睡觉。”说罢不再理会我们,扭过头去跟大伯说:“阿丁也知道那个地方,把他带上,我们这就赶过去。” 母亲强行将我带回家关进房子,并从外面把门锁住,还叫人守住窗户,然后在外面边哭边骂,大意就是指责我越长大头脑越发昏,胆子大了竟做出这等叛经离道之事,还说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断了我的念头,那意思仿佛我真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 我在房子里急得团团打转,满脑子想的都是大伯和父亲过去以后会怎么对待青锄,要是置他于不顾倒还好了,就怕他们会为了大哥为难青锄。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天蒙蒙亮才打了个哈欠失去意识。猛地被人一推,耳边传来良萑的呼喊。 “少爷,少爷快醒醒,警察局来人了!” 我睁开眼睛,赶快坐起来。“警察局?警察局的人在哪?” “这会儿就在大老爷家里呢,夫人叫你赶快起来和她一起过去。” 我看窗外天色大亮,在平常上学已是迟了,可今天不一样,铁定是去不了学堂的。 赶到院门口看到母亲,她已经顾不得同我置气,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 匆匆奔往对街的途中,我试探询问昨晚大伯他们去找大哥的情况。 母亲本不想搭理我,可经不住还是说了:“人是见着了,可没能带回来。” “啊?为什么?”我以为是大哥不愿意回来,可再想不至于,大哥一向都是住在家里,不会突然这么忤逆。 “我哪知道。别问那么多,快点走。” 到了大伯家的角门,母亲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叮嘱道:“我先进去。你记着,待会儿沈局长问话,回答要谨慎,梅子涵是你堂哥, 分卷阅读36 是你大伯的长子,不管他做了什么,梅家绝对不能出事。你给我好好记着!”说罢,就急匆匆地走了。 我不甚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眼见良萑也要跟着走就赶快悄悄将她拉住,问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良萑道:“警察局一大早就来了,盘问知不知道大少爷都干了什么。” “大哥到底是什么原因没回来?” “是有人不让大少爷回来。” 竟还有这种事!“什么人,连大伯带自己儿子离开都不行?” 良萑摇摇头,看样子她知道的顶多是皮毛。 大伯都带不回大哥,到底什么人,看样子大哥是被人控制住了。现在警察也找到家里来,事情已脱离梅家掌控。 之前种种疑虑担忧如今都无关紧要了,两害相权取其轻看来必须要说实话。 院子里黑压压的一片,都是清一色穿黑色警服的持枪警察,进入厅堂大伯家除了大哥其他人都在场,二哥梅子涵,堂姐梅子瑜,堂妹梅子瑶,堂嫂秦式,再就是父亲和母亲。 “子商!”即便来的时候母亲因为生气不理我,可这个时候还是为我操心,怕这个阵仗会让我受到惊吓。 迎面看到坐在大伯身侧的穿着制服情威严的警察局沈局长,叫我进来他高声询问道:“想必这位就是梅二爷家的少爷吧?” 父亲客气地答道:“是的,沈局长,这就是犬子梅子商。” 沈局长点点头,然后看我:“你不用怕,过来办公事,问你几个问题。听说了你大堂兄梅子涵的事了吗?” 父亲没做声,母亲也没做声,可我感觉得到他们在克制自己的紧张。 “听……听说了一、一点。” “噢,那说说看你都知道什么?” 对峙 我有点云里雾里,沈局长这么问到底意图,难道还怀疑我是大哥的同谋不成。 不过仔细想想,都这个时候了,我还有什么事可隐瞒的,在场所有亲人里面堂嫂是最先知道我的事的,若我不说实话,这里她最有可能当场指认我说谎,于是不由地朝堂嫂看去。 可是堂嫂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到我被询问的事情上,她低着头不知在看哪里,分明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 “梅子商,请你如实回答提问!”沈局长尽管公事公办,语气里似乎也有点不耐烦。 压迫的力量像香炉里的轻烟,又像裂缝里滑腻的吐着信子的细蛇,正慢慢向我爬过来,大伯和大伯母,父亲和母亲,此时竟同时把目光锁在我身上,这是从未有过的经历,因为大哥此时我成为家族的焦点。 “我只知道他把我的一个朋友关在那个院子里,还不让探视,我想救我的朋友出来。” “你的朋友?青锄?他原是戏班出身,你大哥把他关起来原因不言而喻,你要救他,他竟也是梅少爷的朋友吗?”沈局长玩味地看着我。 “是!他是我的朋友,沈局长觉得奇怪?” “噢,不会。”沈局长暧昧地笑着。 “听说我大哥没回来,警察局打算什么时候去救人?” “救人?不知梅少爷问的是救你朋友,还是你哥哥?” “……”我愈发糊涂,这个警察局长怀的到底是什么鬼胎。 这时大伯开口说道:“还请沈局长见谅,内侄对此事知之甚少,――” “我看不见得吧。”不等大伯把话说完,沈局长就毫不客气地打断道:“令少爷恐怕没说实话,也许连你们都被蒙在鼓里。” “这怎么会。”迫于压力,父亲竟主动赔笑,尽管那笑容难看得很。 沈局长冷笑了一声说:“我知道你们这些商贾平时都不问政事,不过俗话说得好,见什么菩萨烧什么香,不管你们赚多大的钱也得知道是谁在给你们撑着头顶的天。” 这话说的简直不讲任何里子面子,大伯当时就生气了,“沈局长,犬子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你何故如此?” “有没有伤天害理我不知道,不过这事捅得司法局、行政署、甚至是保安队都知道,梅老爷还觉得不是大事吗?” 大伯吃了一惊,仍据理力争道:“那跟内侄跟犬子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梅子涵联通遗清匪寇,而我眼前这位梅子商少爷为了救人,既然能找到外联署的人打听消息,那么我是不是也有理由怀疑他和司法局、行政署还有保安队也都暗通款曲了呢?对于和遗清贵族毓亲王府有着婚约的梅家而言,背着毓亲王府亲近临时政府,难道真的不会有影响吗?” “真是一派胡言!”大伯大声反驳道。 沈局长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一派胡言吗,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沈某此来正是受高局长委托,原本是想和你们心平气和地商讨梅大少爷的处理办法,既然梅老爷说这个态度,那我们只好公事公办了。” “辛苦沈局长打了这么长时间的太极拳,不知是怎么个公事公办?”b 分卷阅读37 r   “下个月孙先生要抵达北平,与政府要员开一个很重要的会,各方反对实力尤其是那些暗中拥立遗清的不法分子袁绍文一直伺机搞破坏,鉴于当前形势十分严峻,我们怀疑梅子商与梅子涵兄弟俩里通外合,窝藏军火,包庇匪贼――” “沈局长!”父亲忍无可忍。 沈局长慢悠悠地站起来,说:“实不相瞒,治安调查局早就怀疑袁绍文有不法勾当,所以半年前高局长就开始布局,袁绍文计划里的第一环是如何安全的把军火运送入京,只要有人上钩,一抓一个准。” 他边说着边翻来覆去地欣赏他自己的手,末了拿眼瞟着大伯和父亲。“怎么样,这下二位够清楚的了吧?” “那你想怎么样?”大伯扼制住怒气问。 “梅老爷何出此言,今日并非我沈某人在这里有意刁难你们梅家,梅子涵是你们梅家人对吧,所以这个时候是弃卒保车还是大义灭亲,都是你们梅家人自己的事。” “你――” “二位别怪我说话不客气,据我所知昨晚你们已经去过济生堂九巷十六号,知情不报罪同共犯,我要真追究起来,你们全家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不过无所谓啦。我看这时间也差不多了,既然彼此对那里都不陌生,不如现在跟我走一趟吧,一起去看看有没有转机,如何?” 这个沈局长说话自开口便始终含混不明话里有话,时间也差不多了更是让梅家人如惊弓之鸟惴惴不安。 不顾母亲的反对,我执拗地跟着坐上去济生堂九巷十六号的车。我想亲眼看着青锄离开险境。 原以为会看到警察持枪围住院子,警匪对峙的惊险场景,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里大门敞开,早已有人捷足先登。 沈局长得意洋洋地走在前面,领着大伯和父亲先进去,我不顾母亲的拉扯一步不离跟在他们身后。 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见到青锄了,我担忧他过得好不好,伤势怎样了,今日能不能如愿脱离大哥的掌控。我着急地张望着厢房那边,门口有两个人不怀好意地紧盯着我们,似乎连警察局长都没放在眼里。而厢房门不止紧闭着,还上了锁。大哥到底是为了保护青锄,还是真的在囚禁他? “……哈哈哈,你倒是有本事。好了,不闲扯了,昨晚令尊亲自登门,天色太晚不便相见,今日倒是有足够的时间坐下来面谈。” 正对着大门口的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拾出来,看样子是待客厅堂,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来,肥头大耳满脸麻子。 “高……高局长?!”大伯十分震惊,在这里遇见平常往来的熟人,实在意外之极。 “噢,梅老爷来啦,哈哈哈,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我没心情理会大伯和这些高官之间打太极,正焦急怎么才能去看青锄,就见大哥跟在高局长身后出来了。顾不得冒犯与否,我直接跑到大哥身边。 大哥朝我瞪着眼睛,气得低笑道:“子商,你真有本事,是大哥小看你了。” 我不动也没耐心听明白大哥在说什么,只问:“青锄呢,我要见他。” 大哥梗着脖子故意不理我。 我横下心来说:“你不说那我自己进去找,别让你的人拦着。” 转身就走,身后大哥喊道:“你去哪找?” 他说着追上来把我拉住不放,又压低声音恐吓道:“子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胡闹!我不会对他做什么,可保不准其他人为了耳根清净不会对他做什么!” 我气的狠狠甩掉他的手,固执地说:“不用你提醒,我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他不在屋子里!” 听到身后的提醒,我不由地浑身一凉,“不在屋子里,那他人呢,你把他藏起来了?” “子涵,你们兄弟俩在争什么呢?” 争执引起高局长的注意,他在高声喊。等我转过来的时候,他也快走到跟前来了。 “高局长,没事――” “什么没事,我都听到了。不要紧,不就是一个瘸了腿的戏子吗,让你弟弟去见见无妨,要是能带到医院去那更好。” 我一急,问:“青锄怎么了?” 高局长不屑一笑。大哥这才松口,招手叫了个打手过来,让他给我带路。 父亲不放心,硬着头皮让府里带过来的四个家丁跟着。 高局长哈哈大笑道:“哎呀呀,这是信不过我啊,放心,有我们治安队在这里,令少爷不会有丝毫差错。” 在厨房旁边过道里有一间屋子,又窄又小,应是用来放杂物之类的,现在收拾出来,支了一张床,我们进去时,青锄已经从床上起来,正扶着桌子往外挪。当我踏进门槛时他也闻声抬头,四目相对他欣喜若狂地先喊出来:“子商少爷!” 这一声久违的呼唤让我瞬间双目湿润,喉头哽咽不能做声。 可怜的青锄,仅仅过了一个星期已瘦的有些脱形,他原本就身形瘦小,如今竟连仅有的圆润的双颊也凹下去了。 我扶住他 分卷阅读38 的胳膊,撑着他的身子,感觉手臂都被他硌疼了。 “子商少爷,你怎么进来的?”显然不敢相信我会到来,青锄边笑眼泪边簌簌地往外流。 因站不稳,他不住地一跳一跳,我这才想起他的腿,低头看去膝盖竟是弯的。“你、你这腿,先坐到床上。――阿丁,阿丁!” “三少爷,阿丁没来。”身后的家丁应声。 我也不计较有谁听差,赶紧吩咐道:“就去找一辆人力车,停到门口过来叫我。” 那家丁应声跑出去。我又招呼其他几个:“把青锄的东西收拾收拾,一会儿带走。” 青锄见大家要动手忙活,赶紧说:“少爷,我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个包裹,就在这里。”他从床头抽出原本拿来枕头的包袱。“这里面是少爷给我做的那几身新衣裳,别的也没有要带的。” 我心头一梗,在他身边坐下来,“你早就准备好,等我来接你了?” 青锄脸颊微红,含羞点点头,小声道:“要是、要是我的腿没受伤,我早就自个儿翻墙出去找少爷了。” “你会翻墙?”此刻不知怎么的我还有心思半真半假的同他打趣。能再见到青锄,此时心中半是心疼半是万幸,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带走。再留在这个院子被大哥折磨下去,恐怕想再见连渣子都不剩了。 重伤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好像突然多了很多人,出去观望的家丁一进门就慌张地回禀道:“少爷,外面情况好像不太对劲!” 大伯和父亲可都在,难道高局长翻脸了?“说清楚,什么不对劲?” “他们都拿着枪,还、还枪口对着枪口的,大少爷还被人控制住了,说……说要把找什么人交出去。” 此话一出,我立马感觉到青锄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脑子里稍微一转,不好的念头也跟着冒出来。 果不其然,没等我做出反应,门口突然涌过来五六个人。 青锄惊恐万分,抓着我的手带着哭腔就喊起来:“子商少爷!子商少爷救我!” 进来三个人不由分说,强行挤开我左右抢了青锄架着就往外拖。我大吼大叫却被按在床上,这群没人性的恶徒,全然不顾青锄因伤腿疼痛的惨叫。 等到按住我的人松劲,我迅速推开他们就冲出门去。跑到前面院子里,青锄的惨叫声越发刺耳,原来是那些恶徒完全不顾青锄伤痛把他重重地扔到地上。 父亲虽不认得惨叫的少年,可一看到他痛得不能自持的惨象和惊慌失措扑过来的我就猜到几分,冲着恶徒们开口痛斥道:“你们还有没有人性,他都这样了,你们这不是害人性命吗?” “别着急,梅二爷,这样的贱命外面多的是,他们轻易死不了的。”有人漫不经心地说话,我没看说话的人,但听声音不是刚才就在这里的。 我被人拦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青锄捂着伤腿啼哭。 “喂,你老实交代,这院子到底哪里能藏东西,你的少爷梅子涵又藏了什么东西。只要你说的是实话,立马就让你走。” 说话的穿一身蓝绿军服,满脸痞气,高高在上地看着地上哀嚎,就像看脚边一条饿肚子的癞皮狗那样悠暇。 旁边高局长和沈局长,一个干着急一个看好戏。至于大哥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时不时看着众人露出不屑一笑,然后转着眼珠子,也不知在盘算什么。大伯和父亲都紧皱着眉头,各自担忧着自己的儿子。大家似乎都在等什么。 “快点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那人一脚踹到青锄的伤腿上,青锄登时疼得连声音都变了。 大伯忍不住呼喊道:“唐旅长,既然你怀疑犬子有心藏匿,搜便是了,何必为难一个小孩子?” 这时高局长大声喊道:“各位想给我唱戏,我可奉劝你们一句,别说这个蝼蚁现在坦白交代,就是他梅子涵亲自带路我都不会去,哼!我倒要看看,今天到底是大腿拧胳膊,还是胳膊拧脖子。” “好啊!”穿军服的男人似乎被这话挑起了兴趣,双手一摊说道:“希望高局长记着你自己说过的话!” 他们在那里一唱一和,完全不顾旁边还有个疼得死去活来的人,我实在看不下去,高声请求道:“不管你们在说什么,求你们先放过青锄让我把他带走吧,再这样下去他的腿真的会断的!” “你又是谁啊?”那个穿军服的男人明显面露不悦,可猜到我身份可能不简单,因此抑制住怒火不发。 高局长笑道:“看来梅三少爷是专门为了这个可怜的小家伙才到这来的吧。也好,反正这里也用不着他了,不如就让你把他带走吧,这里不适合你待着,这个小家伙嘛也够吵的,万一把这位唐旅长惹恼了,白白丢了小命也冤枉。” 我就像千辛万苦盼来了赦令,推开拦着路的恶徒,忙不迭地跑上前去。家丁有眼色地也赶紧过来搭手,将青锄从地上抬起来。 临走时我才想起父亲,我看他,他点点头,眼神示意我快 分卷阅读39 走。“父亲!” “不要紧,你先回去,父亲和大伯会带着你大哥一起回去。” 情况再紧急我也明白汽车要留给父亲和大伯脱身应急用,吼着家丁去叫来人力车,将青锄放上去,我坐在他身边方便他把腿放在我腿上,然后一路奔向费伦医院。 幸而杜品升在医院,他看到青锄脸色蜡黄气若游丝,眼见已去了半条命,于是立刻安排进了手术室。 在手术室外等了两个多小时门都没打开,反而先等来了母亲,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的咯噔咯噔声几乎把整个医院都惊动了。 “母亲?” “子商!你还好吧,怎么不回家?叫你别跟着出来你偏不听,母亲都快急死了。” “母亲怎么知道我在这?” “要不是下人回去报信,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跑到医院来了。”母亲说罢拉着我的手扯着就要走,“外面不安生,快跟母亲回家去!” “母亲!”我挣脱母亲的拉扯,“我还不能走,手术还没结束,――” “你在这干什么,要等也是梅子涵在这等,跟你没关系,跟我回家!” “不行!”我坚持道,“青锄不能再跟着大哥,不然会没命的。” “你别多管闲事!”母亲怒不可遏,几乎当场就发作了,“梅子商,瞒了家里这么久你还想做什么?你是想气死我吗?” 我的腿有些发软,母亲从来没有对我发过这么大的火,我也从来没经历过和母亲冲突的时候,现在却为了维护一个外人、一个微不足道的卑微戏子出身的少年如此倔犟。 “不要废话!快跟我回去!”母亲强硬地再次拉住我的手,拽着就走。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打开了,杜品升带着一脸倦色走出来。可能是在里面就已经听到动静,出来对于门口的争执他竟视若无睹,自顾报备道:“阿青的情况算不上太好但也不算太差,腿是保住了,不过要是不精心养好可能真会变成瘸子呢。” “你是谁?”母亲正在气头上,见我不走了,便少有的不讲究仪态地质问医生。 杜品升看了母亲一眼后又看我,“这都是后话,梅三少爷不如先去账房把手术费和住院费结一下吧,毕竟这里不是慈善机构啊。” “没钱!就是有也不会用在这个地方。”母亲定是气糊涂了,无理拒绝后也看我,“梅子商,你是现在就跟我回家,还是继续在这里胡闹?” 我紧张得不得了,可实在不能就这样丢下青锄,怎么说他现在无依无靠还重伤在身,况且我和他又没什么。 “母亲,我不能跟你回去,――” “好啊,你是不打算再听母亲的话了,非要我找人把你拖回去是吗?” 母亲焰气很强,我都有些招架不住。 这时杜品升插嘴道:“哟,梅家的人残害一个孤苦无依的少年,打算就这样把人扔在医院里不管了是吗?梅夫人,阿青可是从济生堂那边过来的,明天报纸还不知道会说些什么,要是医院的事情传出去,想必那些记者不仅有地方写,还乐于让版面更丰富吧。” “你――”母亲被唬住了,见我低下头一副致歉的态度她气得再不理我,独自转身离去。 这是我把母亲气得最严重的一次,我完全不去想回家会怎么样,只想着青锄的境地。 杜品升看热闹似的对我说:“看看你,都自身难保还逞英雄,可别殃及医院啊。话说回来,你到底有没有钱付医药费和手术费,我这一场手术可就是二十个银元呢。” “二十?!” “是啊,除了手术器械、一大堆麻醉的消炎的杀菌的消毒的止痛的药物、病人所用的夹板钢钉,还有参与手术的人工费、涉及到的手术室的使用费,这些都是要清清楚楚计算在内的。” 对于杜品升这人我多多少少了解了些他的性格,此时怎么看也不像是调侃,当然我也明白这会儿不是空口白牙戏耍的时候,将近三个钟头可不是闹着玩的。二十个银元就是二十个大洋啊!先前从父亲那里得来的钱并没有随身携带,此时真是让我为难了。 护士把青锄从手术室里推出来,说是要送到病房去。杜品升拉住我不让我跟着去。 “你别急,我还有话说。” “什么话?” “梅三少爷,依我看你母亲是不会容许你和阿青继续接触的,手术费你想办法凑齐,要是没办法,我可是不会让阿青就这么占了医院便宜。” 我心里打鼓问:“你想怎么办?” “好办,自然是卖身为奴。――” 这个大恶人! “等等,先听我说完。我不过是打个比方,不是真的把他卖了,只不过换种方式,让他在医院以劳偿债,有吃有住就是没工钱。我总不能像你一样光动动嘴皮子,到了关键时刻拉着别人一起遭殃。” 杜品升说罢撂下我转身就走,完全不理会我的反应和感受。 我没有跟上去质问杜品升或指责他,即便我一时窘困,可对 分卷阅读40 于医院来说遇到青锄这种病方没钱治病确实是跟着遭殃。只是杜品升的好心对青锄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我落魄的准备去病房,这才发现旁边还有阿丁和三个家丁,开口向他们讨钱?还是别了。“你们不用留在这,都回去吧。” “少爷……”阿丁不出意外留下来,“我去买点吃的,很快就回来。” 病房里杜品升在给护士交代事务,“每天打三次,剂量要控制好,等情况稳定了再慢慢降下来。下次手术前夹板都不能动,每天检查是否出现松动歪斜。对了,打针的时候顺便把饭菜送过来,安排最便宜的套餐,要是吃不饱就再加个窝头,那个免费。” 我进来时惊动了医生和护士,他们扭头看我。此时我已然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杜品升让护士出去,然后冷言冷语道:“梅少爷是来看病的吗?这里是病房,可不负责接待。”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说:“不管你们医院最便宜的饭是什么样子的,都不适合青锄,我会照顾他的。” 杜品升耸耸肩,“麻醉已经过去了,你随时可以大声把他吵醒。”他丢下这么一句,就一本正经走出去。 阿丁买了包子和两个卤菜,他把饭菜摆好。 我把青锄扶着坐起来,他的腿不能动,枕头不够倚靠的,阿丁便把隔壁床上的被子抱过来垫着用。 “热乎着呢,快吃吧。”阿丁熟门熟路地招呼着,“少爷,快来吃呀,再不吃就凉啦。” 我心事沉重,满脑子都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从前日子过得清闲,完全没有想过有一天会面对这么难的时候,真是束手无策啊。不过当着青锄的面,我努力沉下心来,坐到他对面,也拿起包子吃起来。 “腿痛吗?”我看到青锄咽得费劲,脸色着实不大好。 青锄点点头,却又安慰我道:“少爷放心,我知道以后不会比这更痛,有杜医生在,我的腿一定不会有事。” 想不到这个时候青锄表现的比我还乐观,如此我稍稍安下心来,只要他有哪怕一点点的好,那都是事情好转的希望。 吃饭的时候,阿丁和青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则暗暗地盘算这次是再求助于父亲还是去借钱,总之得把手术费先解决了,否则债越欠越多终不是好事。 吃完饭,我不自觉地起身往外走,冷不防被青锄一声呼唤叫醒。 “少爷!少爷去哪里?” 我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支吾道:“让阿丁留在这陪你,我晚些时候回来。” 阿丁明白我的苦衷,连忙安抚青锄,“你就别操心少爷了,小心点别捧着夹板。” 青锄眼里满是担忧和不安,却没有再开口。 阻碍 走出医院大厅来到室外,艳阳当空,刺眼的光芒让我看不清前面的路,我甚至想不到自己去哪里,去干什么。怕回家就出不来了,难道要回济生堂九巷找父亲?不知道此时那边情况如何,大哥的麻烦有没有解决。父亲应该不会不管我,可我总不能就坐在医院里干等着,或者先去找找其他人借点钱。 找谁呢?平时并没有交好的同学,思来想去我决定先去找韩默。 依稀记得韩署长的宅邸在狮子街,这个时候也不知道韩默是否下学了,下学又是否很快回家来,毕竟他和我不一定是一样的。很巧碰到韩府角门打开,看样子出来的是仆役。听说我找他们少爷,他们很是警惕。 “麻烦你们进去递个话,就说是梅子商有急事找。” 两个仆役对视一眼,掉头进去。很快他们就返回来,并且把韩默也带出来。 “梅子商?”韩默皱着眉头看我,“你怎么在这里,你没事吧?” 我听着他语气有些不解,但顾不得那么多,直接说明自己的来意,“我有点棘手的事想找你帮个忙。” 韩默没有回答我,而是继续问:“没人跟着你们,没人找你们的麻烦吧?还有,你把青锄带到哪去了?” “他在医院里。我正要跟你说,今天青锄做了膝盖手术,可是我现在遇到了麻烦没有钱给他交费,你能不能借给我一些应急?” 韩默道:“明白了,你先跟我进来。”我刚抬腿跟上他,就听到他嘟囔了一句:“早猜到你会过来找我。” 来之前我就打定主意,只要能在韩默这里借到钱,不管他说什么难听话我都能忍着。 “直接去我院里吧。今天家里气氛不对劲,要是我知道你去了医院,肯定先去找你,省得你过来麻烦。” 我想到济生堂那边,低声问:“你父亲不在家吧?” 韩默微微侧脸,过了好久才嗯了一声。 接下去的问题也不消问了,我们匆匆走到韩默的院里,我直接跟着他进了书房。 韩默走到柜子深处拉开最里面的抽屉,守财奴似的小心翼翼地数着,没见他数几次就见他关了抽屉走过来。 我心里忐忑,他也不问问我需要多少,万一不够…… 分卷阅读41 “给,这里是二百块钱。” 我吃惊不小,不放心地问:“拿这么多钱,你不会有麻烦吧?” “这都是我的钱,不过最好别让他们知道。你先用着吧,不过有句话我先给你说好,这次用钱是给那个戏子治伤病,下回要是再来我这拿钱,除非是把人送走。” 韩默的话让我内心里滋味复杂难辨,都不知该怎么接他的话。韩墨也不再说多的话,催促道:“快走吧,待会我父亲回来看到了,我也没办法帮你说话了。” 本以为借到钱马上离开就不会有事,谁知刚走出院门迎面碰上一位面色阴冷的夫人,身后带着七八个丫鬟家丁,虎视眈眈地迎着我们,也不知等了多久。 我心里咯噔一下,猜测那是韩默的母亲,果然韩默的称呼立马证实了我的猜测。 “韩伯母。”我又尴尬又紧张。 韩夫人道:“梅少爷是来找韩默帮忙的吧,梅少爷不觉得你和韩默之间即便有同学之谊,这个时候也该适当避讳吗?” 我虚心地低下头,生怕二百块钱被发现,然而没想到韩夫人就是为着这些钱而来―― “那些钱――如果是平时,就算被你们拿去吃喝我也不会干涉,可不管梅少爷现在拿这些钱要去干什么还是不要白白浪费心思。恕伯母无礼。” 这意思再清楚不过,还没捂热的救命钱眼看就要被拿走,我一下子就着急起来。“韩伯母,这钱我是要拿去救人的!” “那个小戏子吗?一个下九流的贱坯子,不好好唱戏,专干些龌龊勾当,小小年纪还学起卖身求荣那一套。梅少爷,别怪伯母说话不好听,今儿这事我不想闹大,不然站在这跟你说话的就不是我了。你也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别学这些臭水沟烂泥塘的习气。我是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和韩默又是学堂学新文化的,趁早撇清了干净。” “韩伯母,我明白您的好意,可青锄他不是那种人,他是被逼的呀。” “话说得很清楚了,不管他是不是被逼的,是谁逼的,总之一家主母保一家内宅安生,我不追究他勾引我家老爷败坏老爷名声已经是发善心,至于其他恕我不能接受,更不用说帮助了。――茗香,把钱拿回来!我们韩家不做这种善人!” “母亲!”这个时候最难堪的是韩默,可他也不起作用了。 韩伯母梗着脖子不理会我,丫鬟上前十分有礼地说:“梅少爷,得罪了,还请您把钱拿出来还给奴婢。” 灰头土脸的从韩家门里出来,韩默被韩夫人抓回去不许跟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站在街头我急得团团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么没用,以前那些优越感此时荡然无存,难道真的要丢下青锄不管吗?我回家做个与世无争的少爷,而青锄则像杜品升说的那样留在医院以劳偿债,那以后还怎么面对青锄,那我又如何面对自己。 就在我茫然无措游离街头时,突然有人朝我跑过来,待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五六个家丁围在中心,一个二个都用庆幸的口吻说着总算找到之类的话,然后我看到不远处有一辆汽车停下来,车门打开,先下来的夫人赫然就是母亲,接着是父亲,顿时我感觉即使没有家丁动手抓我,我也已经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 “子商,跟母亲回家!” 我失去了再见到青锄的机会,进出家门上学下学不再由阿丁跟随,而是换成四个护院。每天有汽车接送,可我就像个高级囚犯。也许我不该这么说,毕竟做出这决定的是我的父亲和母亲。 父亲私下里告诉我,说派人过去跟医院打好了招呼,不会让他们为难青锄,又另外给了青锄一笔钱,让他安分守己,好好为以后打算,所以不必再为他担心。“你是咱们梅家的继承人,和他不是一路人,要尽快收心,好好念书才是正途。” 第一次我从父亲的脸上读到了和母亲一样的表情,那是对最真实的最纯善的温情的漠视和不予置评,仿佛人与人之间除了最直接的分阶层便再无其他可言。 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我偷偷问过良萑关于阿丁的下落,良萑愁眉苦脸地说:“少爷被夫人从外面带回来的第二天阿丁就被派到城东的分号当伙计去了,夫人下了死命令,以后梅家大门都不许他踏进来半步。” 下课的空挡我去找韩默,拜托他去费伦医院看看青锄的情况,前后隔了半个月的时间总共问了两次他,青锄有次是在房里还有次是院里,除了发呆没见他有别的表情。青锄的事情他说的简洁,倒是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杜品升的坏话:“还好你没有亲自看到,他还是那么刻薄,我都怀疑他骨子里是个奸商,对谁说话都是不可一世的臭样子。我看望病人买一束花也要被他奚落,你说我花我的钱关他什么事,花摆在病房里又没摆在他的办公室里,也不知是熏着他了还是他压根就嫉妒。反正青锄已经拆了夹板可以随意下床活动,以后我也不用去讨嫌。” 能得到青锄的消息我觉得很欣慰,虽然没有守在他身边可情况确实在好转。 冷不防旁 分卷阅读42 边孔御凑过来,疑惑地问:“我看韩默一脸郁闷,怎么你却笑得无比欢欣?” 我努力收敛自己的表情。 孔御道:“也好,难得见你笑一回,不管你们之间的猫腻了。对了,上次的谭老先生你还记得吧?听说他给教员的信中提到青锄,问青锄何时再来学堂,我估计应该跟那位京戏大家程先生的事情有关。” “真的,你怎么知道信中问到让青锄何时再来学堂?” “当然是听到宋教员和其他教员聊天的时候说到的。不过说实在的,我也很想青锄,你什么时候再把他带到学堂来?” 我神色暗了暗,冲他笑笑没有说话。我也很想见青锄,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他,现在我也只能暗暗的等着,希望有一天有机会能出去见到他,亲眼看看他的情况…… 这件事过去以后又过去四五天,这天傍晚我在屋里做功课,良萑进来,规规矩矩地开口说:“少爷,大表少爷在外面等你,说有事找。” 我眉头皱了皱,脑门突突的跳。我不是不相信良萑说的话,可是母亲怎会允许我同大哥见面。于是我问:“母亲呢?” 良萑道:“夫人和大少爷一起在院里等着呢。” 我思忖:究竟是什么事会让母亲心平气和的面对大哥,还能和大哥一起等着我出去。 出了门果然看到母亲和大哥一起站在院中,大哥表情恭谨,母亲在旁。依稀记得半刻钟之前院中确实有人语声,但当时我并未注意,原来说话的竟是母亲和大哥。 “母亲!大哥!”循规蹈矩成了我现在的行为座右铭,回想起以前似乎一贯如此,原来和青锄相处的日子里我对家里疏怠了许多,看到大哥我不由地期盼他来说的事和青锄有关,却又立即嘲笑自己胡思乱想。如果大哥说的是青锄的事情,恐怕早就被母亲赶出去了吧。 然而,事实居然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大哥说的真的是青锄的事情。 我又惊讶又激动,可是面上却不能显露出来,装作莫不在意地问,“大哥怎么会提到他?发生什么事了?” 大哥说:“是这样,青锄预备离开北平,临走前他想亲自和我们道别。” 我紧张的看了看母亲的脸色,然而又实在抑制不住情绪,急切的问:“他怎会突然想离开北平?他要去哪里?” 大哥笑了笑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总之于他而言离开可算是件幸事吧,有目标有追求,总比留在这里伤心的强。况且他年纪还小,总还有希望过新的生活。” 假象 “青锄现在到底在哪里?” 或许是我的情绪激怒到了母亲,她十分不情愿的对大哥说:“一个没造化的人要走,还专门过来跟子商说,你把他打发了也就罢了,做什么如此兴师动众,讨人嫌。”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无法反驳母亲,只得求助的看着大哥。 大哥说:“婶婶,这话是怎么说的?那人跟子商好歹是交情一场,临行相别也是人之常情,总好过留下遗憾反而让人时时念想。” 这话说到了母亲心坎上,她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我,愤愤道:“” “婶婶,请恕侄儿直言,这次他能找到侄儿,难保以后不会直接找子商。依照侄儿的意思,不如让子商劝劝他说说好话,兴许能坚定他的决心,无论是去外面闯一番事业也好,或是安下个家来,岂不是我们都能安下心来了。” 母亲还不死心,“这样吧,我让良萑拿二十块大洋跟你去一趟,就说是子商给他的,如此也算尽了一份心。” “婶婶,这是谨慎过头了。您连阿丁都能打发出去,难道还能相信良萑能传话?还是让子商直接跟我走一趟吧,有什么厉害我直接交代他,免得下人中间传话,到时候说不清楚,还惹人猜疑。” 不等母亲说话,大哥又说:“侄儿明白婶婶是为了子商好,可咱们费了这些唇舌,要是子商过去,事情早就解决了。青锄那孩子可也是个死心眼,不然不会亲自找到咱们梅家门口来。所以侄儿再次请求,婶婶可否让侄儿带子商过去?”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也真是佩服大哥的口才,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能亲眼见到青锄却是现下我心里最迫切期待的事情。 母亲先下意识点了头,然后才反应过来,看样子仍旧懊悔自己应得太快太草率。可长辈如此拒绝晚辈已是说不通,又不能当面表现出反对,只得压着情绪,用不经意的口吻道:“罢了,回头在跟子商说吧。阿才,你跟着少爷去,帮着记着点事,别让表少爷白费唇舌。”阿才是我的新近贴身使唤。 大哥早就知道这位婶婶对自己癖好的不耻,也不生气,反而嬉笑起来:“婶婶也太小心了,难道还怕我诓骗子商,这会儿功夫就把他带坏了不成。” 母亲脸色有些掩饰不住的厌恶和难堪,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得摆摆手说:“去吧去吧,婶婶有分寸。” 我怕再僵持着都难看,于是躬身对母亲说:“母亲放 分卷阅读43 心,我很快就回来。” 母亲撇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不情愿地扭身进屋去了。 尽管有大哥引路,可身后除了阿才还跟着四五个家丁,仿佛我不是去见人,而是怕我被人绑走似的。然而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我急切的想见到青锄。 深秋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温暖,今日无风,可是我还是觉得很冷,大概是因为看到青锄的身板更加单薄,而他的脸色竟也如此苍白,仿佛陷在永远无法摆脱的重病之中似的。 “少……少爷!”青锄一看到我就立刻眼泪汪汪,而我也禁不住两眼湿润。 在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包袱,看样子,他果然是要远行了。 “青锄,你的伤好了,大哥说你要走,你要去哪里?”明明赎身的时候他说过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家,难道凭他这样的小身板,他真的要一个人浪迹天涯不成。 “劳少爷记挂,我要离开北平了,以后恐怕不能再见到少爷的面。对了,有一件事情少爷还不知道吧,月安也赎身了,我正是要跟着他一起去河北投奔他姑姑家。他姑姑家做小本生意,听说正缺伙计,所以我们打算一起投奔过去,以后等我的境况好起来了,我会给少爷写信的。” 青锄和月安在一起当然好,两个人相互之间有个照料,可是他离开北平毕竟不是个让人心情愉快的事情。 “你的身子没养好,能长途跋涉吗?你们怎么去河北,有足够的盘缠吗?” “少爷不必担心,我这里还有钱。路上我和月安会互相照顾的,等到了河北我就要跟着他一起讨生活,我和月安的感情一向很好,少爷也很清楚的吧。” 青锄的每一句话都在表明他很快就要离去,越听他说的多我的心里就越难受,可是我实在是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青锄,这阵子我不是不想去看你,我……我其实很挂念你的伤,我……” 青锄笑着反过来安慰我道:“我明白少爷。少爷要好好念书,好好照顾自己。” 我嗫嚅着嘴不知该怎么接话,这时旁边的大哥开口说话了。 “好了,想见的人见到了,该说的话也说了,婶婶还惦记着子商呢,子商快回去吧。不然你回去晚了,婶婶又要怀疑我。子商可别陷大哥于不义呀。” 青锄脸色有些不大好,拿眼睛看我时露出一个勉强至极的难看的笑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良萑的呼喊声:“少爷!少爷!” 我寻声扭过头去,良萑已经跑上前来,呼哧呼哧地喘个不停。我看到她抬起手来,打开手里托着的手巾露出大洋,看来就是母亲说的那二十个大洋。 良萑看着我不说话,我明白她的意思,把这些银元给了青锄,我便再没有理由和青锄多说一句话,便要眼睁睁看他离开了。 哟费力地把良萑手里的银元抓到自己手里,然后走近青锄面前,握住他的手把代表的分别的银元和最后表达自己心意的东西沉重的放到他手心里。 青锄的眼泪在眼眶里打滚,脸上努力维持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初见时是戏子的青锄没有真正的登台唱过一次戏,最快乐的时候恐怕就只有在韩默的过生辰那晚,总算盼到命运改观的机会即见到程先生怕是也是没有希望了,现在他的离去喜忧参半算是最好的状况。 “良萑,赶快带你家少爷回去吧。个人有个人的命,个人有个人的事,白耽误功夫也没什么意思,我可不想再讨婶婶的嫌。” 良萑应着,见我不动便索性放开规矩拽着我的胳膊将我强行拉走。 “少爷!子商少爷,我走啦。”青锄挥着手,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被良萑拖进院门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甩开良萑冲向自己的屋子。 “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朱子家训,千字文,声律启蒙……” 我在书柜里极速搜寻自己用过的书,这些书沾着我的血汗,寄托着蕴涵的最纯挚的情感,一定要把它们送给青锄手里。 我把一个装书的箱子倾倒一空,然后把找出来的书装进去,又胡乱捡了一瓶舍不得用的檀香墨水和一支新钢笔放到书上,然后抱起箱子急匆匆往外赶。没有遇到母亲拦路,倒是良萑不放心,着急麻慌地跟着我后面跑出门来。 刚才和青锄告别的地方已经没有人在,只有三个百无聊赖闲聊的家丁。我心里一凉,赶紧问他们人到哪去了。其中有个老实的说:“大少爷把人带进去,说有事交代。”话音未落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胳膊,那人立刻闭嘴,想来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旁边的人胆怯地朝我赔笑。 本来我就疑惑人都要走了,大哥还有什么事可交代的,这么看果然有诡。顾不得许多,我把箱子随手往台阶上一搁,随□□代他们看着点,然后冲进大门去,直奔向大哥的院子。 跑到半路我突然想起,大哥要是想对青锄干点什么必然要防备堂嫂,于是果断转向悄悄来到杂院,屏息听了片刻果然听到左手边过去某个门窗禁闭的屋子里传出异常声响。我迅速蹑脚 分卷阅读44 靠过去,不想真听到里面有呜呜声,还有大哥说话的声音。 “……小骚货,反正你也要走了,就让我再快活快活,也算是了了咱们的缘分,大不了一会儿我再给你二十块大洋,也算对得起你了吧。乖乖把腿打开,不然我就直接把你撕烂,到时候让唐旅长看到你那都烂了,看他还要不要你。” “你……你放手,放手!放开我!”青锄哭喊声呜呜不清,似乎堵着口气。 “别在这装了,那天他们那样对你,腿断了你还死咬着不松口,不就是指望着打动我,等事情过去好跟着我么,如今虽说你不是跟着我,不过那位唐旅长也是个不错的主,你就好好感恩戴德吧你。” 忍无可忍之下我终于爆发出来,退后半步一脚将门狠狠踹开,当即就冲了进去。 只见大床边上有两个扭缠的人影,正是大哥一手把青锄压在身下一手正在解自己的裤子,他被声响吓得一抖手上松了劲,原本就半个身子悬在床边的青锄失去平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几乎可以听到骨头摔碎的声音。 我则撕破脸皮冲大哥吼道:“梅子涵,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糟践青锄,为什么不能离他远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有母亲的,还有堂嫂的。不用多想我也猜得到,定是良萑害怕出事才叫了主子来。我已顾不得许多,来人正好壮我的胆,当前最紧要的是赶快帮青锄穿上衣裤。于是赶紧冲上前去,推开挡事的大哥,边挡住青锄边捡起他的衣衫往他身上穿。 青锄赤着大半个身子却丝毫没有遮羞的举动,反而脸色青白,我一晃他的肩膀他就挺直腰板痛苦地叫了声:“子商少爷,后面好疼!” 结束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先是堂嫂抓狂地尖叫道。 我还没来得及弄清楚他说的疼指的是哪里,就听到身后的母亲脱口骂道:“不要命的下贱坯子,竟然在这里……当着我的面也敢对子商撒娇耍滑,”我听着声音母亲逼近了,扭头看到母亲是作势上前来教训人,但被一旁的堂嫂拉住胳膊。 “婶婶何必亲自动手,随便叫个下人过来,打烂他这张惯会勾引人的臭嘴。明明都说要走了,谁知竟然还有本事把子涵勾到这里来干龌龊事,我今天、我今天定要了这个下贱坯子的小命不可!” 眼见青锄的脸色越发不对劲,似乎整个身子都木了,我又想到自打知道青锄的身世以后,他的遭遇和身体上的苦难多半都是拜这对年轻夫妇所害,心里怒火难支,回头喊道:“你们都别添乱了,赶快过来搭把手把青锄抬出去。” 不仅是堂嫂,其他人也都没料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发威,然而堂嫂仗着自身的优势很快转过味儿来,其他人根本就不理会我的话,她便上前两步,先指着我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继而又转向大哥那边去,哭喊道:“梅子涵,你不是人,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吗?” 母亲是在场的唯一的长辈,可堂哥堂嫂毕竟不是她的子女,她虽气我此时不长脸,可得后面那么多下人在场,得先压下火来管管这小俩口。“子涵,你还愣在那干什么?还不快带着你媳妇儿出去。” 不知大哥到底在发什么呆,始终没有出声。堂嫂当即急了,哭着就扑上去撕闹。 母亲见堂嫂来真的,吓得赶紧反过来抱住她,喊道:“来人!来人!赶快把你们大少奶奶带走。” 堂嫂大哭大喊嚷嚷道:“梅子涵,今天你要不打死他,我现在就把肚子里的孽障打死给你看!” 这时大哥果然脚步移动,看样子他是真的想上前来对青锄动手,我立刻抬起头来用威吓的目光瞪着他,分毫不让大喊道:“大哥,你真想闹出人命吗?” 在我的怒视下大哥到底没敢真动手,倒是露出一副气得冒火的表情来,且有长辈在场,他只得选择先去摆平自己的妻子,半抱半拖地总算是把吵人的堂嫂弄了出去。 这下母亲总算得了机会有功夫上来拉我,边拉边骂道:“梅子商,你这个孽子!还不快点跟我离开这个脏地方。” 现场嘈杂混乱,我一直没搞清楚青锄刚才到底摔在哪里,此时他痛得已是全身冒冷汗,早已说不出话来,耷拉着眼皮子无力地拉着我,不知是求救还是本能。 我咬咬牙狠心掰掉母亲的手,朝她身后的人喊:“良萑,快过来把母亲扶着!来人,青锄摔伤了,得赶快送到医院去。” 几个家丁犹犹豫豫,最后还是一窝蜂拥上来,七手八脚的把青锄从地上抬起来。我已经完全理会不得母亲的呼喊,眼睛紧紧盯着青锄的脸色。 刚跑到大门外就见两队大兵整整齐齐列队在道路两侧,台阶下停着一辆军车,车门打开有人正下车来。等那人抬头,我一下子就认出那张脸,竟是那天在济生堂那边有过一面之缘的唐旅长。 他一认出被抬出来的人便暴怒道:“怎么回事?”说罢冲上前来直接将青锄抢到怀里抱住。 青锄仿佛脱力的人偶,双眼木然睨着,胳膊随着晃动而自然 分卷阅读45 摆动。 我着急的追在他身后说:“你要把青锄带哪里去?他摔伤了,得马上送到医院去。” 唐旅长压根没听到我的问话,回身就朝着他手下人喊:“快!去医院,赶快去医院!” 是的,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青锄,那也是青锄生命的最后时刻,我绝没有想到当晚就接到青锄死在手术台上的消息。 晚上我跪在地上听母亲训话的时候,外面的下人吃惊地传话,说大伯门外来了好多兵,问大伯家要活人。当我明白过来要的活人是谁时顿时气血上涌,连家训也顾不得了,爬起来就往外跑。母亲在身后气得大喊,说着把少爷拦住之类的话。不等家丁靠近,我先脚下一软,随后便人事不省了。 原来当时我看到青锄摔到地上,他说后面好疼我只以为是屁股疼,不想伤的最重的是后脑勺,落地的瞬间后脑磕在窗沿上,床沿是实打实的木头,那样摔下来……呵,我真是蠢啊。当时也不知谁的手刚好按在他的伤处,但凡将他打横抱起或许就可以避免加重伤痛。可是,我那时没有这个意识,况且母亲就在身后――总之,一切都晚了,一切都结束了。 当夜唐旅长就气势汹汹来到大伯家,逼问青锄受伤的原因,讨要说法。大伯一家怎会坐以待毙,当对方提出要三十万大洋做以赔偿时,大嫂提出非要去医院,说是以医生诊断结论为证。然而大伯家为解决此事,最终整整花了五十万现大洋才将堵在门口两天多的唐旅长的人打发走。 第二天我不顾母亲的严厉制止,跑出家门直接去了青锄原先栖身的戏班找到月安。白天戏班没场子,几乎所有人都在,刚开始整个戏班都因我的出现而气氛诡异,月安更是神情复杂,愣在原地动也不动,几经挣扎后才再其他人对我的讥讽和讨伐中将我推出门外。 “梅少爷,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们的反应你也看到了,你还是走吧。” “月安,月安……” 月安的双眼红红的,原来他们也已经知道青锄的事情了。我的心没有底的一直往下沉。月安本来还想直接赶我走,可抬头对上我的眼睛的一瞬间他就心软了,犹豫了一会儿才说:“班主说我们这样的人命都贱,也不必等头七过了。子商少爷要是还念旧情,后天一早可到城南乱坟坡。”说罢,也不等我反应,扭脸便回到门内把门关上了。 当天清晨天蒙蒙亮我就起来了,尽管自己还浑浑噩噩的,好歹避过家里人的看守逃出门来。 “月安,当心着点,可别再被这梅少爷诓骗,当心落得和青锄一般下场。”有人毫不客气地在我背后阴阳怪气的说道。 “你们都闭嘴!”月安扭脸对着身后大吼一句,世界顿时都跟着安静下来。 我们俩大眼瞪小眼地直到我心虚地垂下眼皮,眼泪又止不住要流出来,有伤心,有憋屈,有不甘。 “真是奇怪,把青锄害成这个样子的是梅家少爷,一心想救他于水火的也是梅家少爷,也不知是该说青锄命里遭了克星,还是梅家人来讨债似得,竟要这么折腾。”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青锄辞别根本不是跟月安去什么河北姑姑家,而是要跟唐旅长的。我不知道青锄明明在医院养伤,到底怎么遇上唐旅长的,也不知道他为何会接受唐旅长或者说接受这样的命运,我尽己所能的帮助他摆脱屈辱的命运,最终还是无济于事。 说到底,青锄——离开北平去河北也好,跟着唐旅长也好,只要你活着就是好的。 我平躺在床上,眼睛失神地望着房梁,脑子里想着辞别的情景,青锄的脸如此真实。 我的大堂兄梅子涵在最后一刻竟然是给青锄打开地狱的门。看唐旅长赶来的时间,他应当是早就计划好过来接人的,如果我坚持在场,坚持看着青锄被接走,这场悲剧是否就可避免。 当初在京师大学堂,如果我不离开青锄,不让他独自去恒石那里等着,那么后面的一切就都可以避免,都不会发生。 每一次危险来临的时候青锄都会呼唤我,可是我没有一次听懂过,现在我终于没有机会听到青锄的呼唤了。 或者我宁愿相信青锄亲口说的那样,他其实是要和月安一起去河北的。顺利的话,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到达河北了吧,已经到了月安的姑姑家了吧,已经吃上一口热乎乎的家里饭菜了吧,以后再也不会受那些苦楚了吧。无论如何都比留在这里强。 “子商少爷。” 混沌间我似乎又听到那熟悉的心心念念的声音,心房颤了一下,木然地扭头去寻。 “青锄?” 阳光灿烂的照在我的眉间,有些刺眼的灼热。眼前并没有我想见的那个人,果然又幻听了么?我的欣喜在嘴角消失,与此同时脑海里响起丢失青锄之前我和他的对话。 “少爷不等我吗?” “不会丢下你的,不是说了在大门口见。” “子商少爷,我……我能不能就在这里等你?” “要不这样,一会儿你收拾好了出门往北边走,找一块写着恒字 分卷阅读46 的大石头,就是永恒的恒。要是找不着就随便找个人,问练习法语角的恒石,他们就会告诉你。记着,就在那等我,别乱跑。” 是的,我和青锄之间有个约定,所以他一定会等我,在这里写着恒字的石块前。继而我又笑起来,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泪水去怀念那样一个人。 是的,青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此时必定是去到那没有忧愁的快乐国度了吧。 青锄……青锄…… 分卷阅读1 《青锄》作者:更漏乍长 文案: 他果然在这里等着。我报之以感动的笑容,并伸出手掌去接住他。这美好的少年却一动不动,继而在我的注视里渐渐消散,只剩下明媚的空荡荡的阳光。 内容标签: 三教九流 阴差阳错 民国旧影 搜索关键字:主角:青锄,梅子商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纪念那一颗微不足道的流星 立意:曾经存在于世的一个渺小卑微的少年的故事 堂兄 我叫梅子商,是京师大学堂的学生,然两个小时以后我的这京师大学堂学生的身份就将成为历史,因为我和我的同学们将在社会各界名流记者等人士见证下正式宣布毕业,而两个小时以后京师大学堂的名号也将成为历史——这所承载着国人励精图治期望的学堂将正式更名为国立北京大学。 在京师大学堂我度过了人生中一段难忘而美好的时光,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片瓦、每一间教室都有同学老师和朋友的相伴和分别在即最美好的祝福,而我有幸成为这即将奔赴中国各地、立志已一己之力报效国家的青年之一。 此时我心情万分激动,和同学老师打过招呼以后我离开热闹的人群,来到校园内不起眼的一角,我知道那里曾经有人在等我,一个名叫青锄的少年。如今明知他不在那里,可是我要在离开此处之前去一个地方寻找,或者说是重温那一段曾允诺过的希冀中的美好。 他穿着质地不差的月兰色长缎褂,简简单单没有任何修饰,如此已经让人心疼;若是待他转过身来看到他清秀干净的正脸,再糟糕的心情也会跟着愉悦起来。 他果然在这里等着。我报之以感动的笑容,并伸出手掌去接住他。这美好的少年却一动不动,继而在我的注视里渐渐消散,只剩下明媚的空荡荡的阳光。我的欣喜在嘴角消失,继而又笑起来,带着抑制不住的泪水去怀念那样一个人。 是的,青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我出生于名声远播的梅家绸缎庄,祖上是做皇商起家的,即便已经生意做大富甲一方,趁着清末国门大开父辈们循势利导又接上了欧洲的商贸路子。慈禧太后在紫禁城过大寿的那一年,朝廷上下忙着庆寿,百姓忙着求生计,完全没人在乎甲午战争爆发和惨败。我就是在那一年出生的。 和其他家里人并不关心战败,他们只按照之前的约定欢欢喜喜地把彼时尚处于妾室的母亲扶正,这样梅家就有资格和毓亲王府的嫡出小格格联姻。成长的过程中我早已习惯来自家族内外各种炫耀和恭维,不过那并不影响我正派向上的人生轨迹。而就读于法语系,自然是家人已预备毕业后就送我去欧洲留学。 大伯名叫梅鸿影,是家族里颇受人敬仰的大商贾,凡他开口没有谈不成的生意,凡他出面没有办不成的事情,这也是祖父临终让他接管祖业的缘由。而父亲梅鸿生,因与亲王有姻亲,所以交往的多是政界人士――他们兄弟俩为家族兴旺算是各有专攻。 大伯家有二子二女,堂兄都比我大,不过即便是最大的堂兄梅子涵去年刚刚娶妻,我和他们也算是同龄人,可母亲时常告诫我不到不得已不许去大伯那一房串门。不去找堂姐我勉强能理解,可不让找堂兄母亲却始终不愿明说。不过无所谓,我日日上学,也没时间玩耍唠家常。直到大伯五十大寿,我才隐隐约约明白了母亲的用心。 每次提到日后我留学的事情,父亲和母亲总要争绊几句。父亲的意思想让我跟二堂兄梅子潼一起学英文,那样将来一起出远门有个照应,不知为何母亲却不同意。就像今天,府里的小厮阿丁把我从学校接回来,一路上都跟着我说笑,可走到院门口听到主厢房里传出争执声便停下脚步,打着哈哈说:“少爷,我跟着黄包车跑了一路腿都软了,能不能直接去灶房吃饭啊?” 我揉揉他的毛头,爽快地应道:“行,你先去吧。” 阿丁欢喜地应了声好,临走时不忘问一句:“少爷,那我让良萑把饭给你送屋里去?” 我摸了摸咕噜噜叫唤的肚子点了点头,阿丁吆喝一声好咧,便转身不见了背影。越靠近主厢房屋里的声音越清楚,果然是父亲和母亲不知又为何事争执起来。 “……都是亲戚,不让去说得过去吗?”这是父亲的声音。 随即母亲火力回击道:“派个下人去就做成的事,干嘛偏要商儿亲自跑一趟?这会儿天都暗了,你能保证过去不会撞见什么事?” “哎呀,我看你这是担忧过头了,大哥也回来了,这会儿就在家里,不会有事的。再说,大嫂都说了是给他们兄弟姐妹买的,自然得亲自去挑。派个下人过去算怎么回事,是瞧不上大嫂买的东西呀,还是等着挑剩下的?那不还是一个意思嘛,反正不管怎么说都说不过去。你呀,就是过于计较了。” “你――你不知道昨晚那院里为过寿,让请来的戏班子住进后院去了吗?”母亲声音急促且变得奇怪,“隔着一 分卷阅读2 条街都能闻到那院子气味不对,我不管大嫂知不知道,反正我就是不许商儿过去。” 我一直跟纳闷母亲不喜欢大伯家的原因,面子上也没表现出有什么不对,可最近提到大伯家母亲总是避之不及,连父亲似乎也有些刻意保持距离。当然仅限于私下里两家来往,平时大场面和公事上总是一家人,还是得拧在一起出策出力的。 我正愣着想继续听下去呢,厢房突然门帘被掀开,出来的是母亲。看到我站在院里她满脸惊异,可刚要开口问,就听到我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二婶!” 是个脆生生的女孩儿的声音,不用看我也能猜到是堂妹梅子瑶。 “哟,子瑶怎么来啦?”母亲表情换得很快,撇了我一眼就赶紧走过来,似乎已经猜到堂妹的来意,有心想阻拦。我随着母亲的移动也跟着转过身来。 果然只听子瑶说:“二婶,我妈让我过来看看哥哥回来了没有,要是回来了正好跟我过去呢。” 我很喜欢子瑶,她又可爱又好学,听说目前女校暂时没有英文老师,她就在二哥的指导下一直坚持自学。听完她的话,我不等母亲询问便抢先问她:“大伯母这么着急找我,该不是又有什么好事?” 母亲不悦地扯了扯我的胳膊,使劲冲我使眼色。 这时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子瑶,听说这次你妈让人带回来的都是稀奇玩意,怎么没拿来让二叔也见识见识?” 母亲翻着白眼,等父亲走过来了才反驳他道:“你一个当叔叔的,又经常出差,什么时候也能主动给这几个孩子买点稀奇玩意回来,也好叫子瑜和子瑶到咱们这边来。” ——而不是每次把子商引过去。猜到母亲话里的意思,我几乎快忍不住笑出来。 父亲笑道:“叔叔是个老古板,等买回来了恐怕也不稀奇啦。” 子瑶站在原地,早已习惯叔叔婶婶拌嘴,就这么看着也觉得颇有意思,所以不接话就呵呵直笑。 母亲回过神来看着我的脸,犹豫不决。 见状我说:“反正明天不用去上学,我就跟子瑶过去走一趟好了。” 父亲说:“去吧。” 母亲仍不撒手,固执地说:“你明天不上学,难道今晚就没有功课吗?” 我摇摇头道:“母亲放心,我又不是住在那边不回来,晚上睡觉前会完成的。” 话说到这,母亲拦也拦不住,只能拿眼睛瞪着我却又不敢明说其他。 父亲拍拍母亲的肩,嘴里却对子瑶说:“子瑶,听说今晚你家里还有客人在,可别让你子商哥哥玩得太凶,让他早点回来。” 等子瑶干脆地应了一声后我就和她一起快活地跑起来,很快就出了园门去。一出门恰好迎面良萑端着饭菜过来,两边差点撞到一块。子瑶打趣道:“良萑,我哥哥跟我去吃好吃的啦。” 我听到良萑在后面喊少爷,可被子瑶使坏拉着跑,等我回头已经看不到任何人了。 一条街上的门,除了两家的正门就只有街角这的角门,供平时出门办事的仆役进出,我们堂兄弟姐妹串门也从这里走。 进了角门,左右两边是穿廊,此时黑乎乎的看不到深处,往前走是守夜的下人院子。子瑶已经迫不及待告诉我大伯母都带了些什么好玩的回来,什么会放出好听声音的木匣子,可以看清楚睫毛的小镜子,雕刻着洋小孩的鼻烟盒,用一百颗珍珠穿成的手链…… 我摇头笑着,已经根据她的描述大概猜出其中都有些什么洋玩意了。 经过大园子的时候,突然看到二哥梅子潼和另一个年龄稍大些的人迎面过来,神色都不太好。 我认得那人,是年前才留洋回来的杜家少爷杜品升,他祖上好几代领的都是九门提督亲卫统领的差事,而他的父亲目前就供职监察院,据说已经投在袁世凯门下,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杜品升看到我来了,脸色稍微好看了些,嘴里却不客气地说:“哟,我以为梅大爷家客人都够多的了,怎么梅二爷家的公子还往这钻啊,没看我都被挤出来了吗?” 我和子瑶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二哥打马虎眼道:“品升少爷这说的是哪里话,想是我们家招待不周呢。您也是我们家的贵客,看来是刚才喝了两杯酒劲上来了,――” “我这算什么酒劲,那花厅里的几位才是酒劲上来了吧?” 子瑶听出话里有话,赶紧上前一步问哥哥:“这是怎么啦?” 二哥干笑着遮掩说:“戏班子不是昨晚就住在后院里么,今儿有客来,所以爹和大哥叫他们今晚就出来,说先给唱客人两段。” 子瑶会意,看向杜品升。“别气啦,品升少爷不喜欢那种场合,刚好我三哥来了,一起到我们那个院里坐坐吧。” 杜品升也认得我,当即脸色缓和了些,却还端着架子不情不愿地说:“行啦,我要是现在走过后还不得被人说成没见识,就跟你们避避吧。” 二哥顿时也跟着开怀起来,领着杜品升往自己的 分卷阅读3 院子那边走。 惊吓 穿过花园时我听到打骂声和呜呜求饶声,好奇想问问可抬头看到那三人背影已经隔了好一段距离,没来得及叫出声,突然见传出声音的方向跑出来个人影。只见黑乎乎的一团倏然就俯冲到脚下,仿佛是一只大猫却又个头更大些,要是被丫鬟碰到早就尖叫起来。 我被吓的浑身紧绷,当看到后面追过来几人后方才稍稍放松,这时只听那个黑影颤巍巍地出声了:“少爷,少爷……” “好你个不要命的小崽子!” 追过来的几个人里,为首的正是大堂兄梅子涵。他是梅家这一辈里生的最好看的,浓眉大眼,双眸深邃像盛着两潭深水,然而…… “哎,子商?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大哥看到我时,刚才明明气呼呼的样子,瞬间就卸下气,不紧不慢起来。 说话间他手下的几个家仆也乘机扑上前来,毫不手软地将趴在我脚边的人轻易从地上提溜起来。那人惊慌地挣扎,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大哥伸手握住那人的下巴,强行将他的脸掰起来,我这才看清,原来那竟是个穿着深色戏服的小戏子。 与捏着下巴的手相比,那张脸实在太小了,再加上身形顶多十五六岁。脸上涂了些许薄粉,被泪水打湿,有些脏兮兮的可怜。 大哥边盯着那小戏子,边不善地嬉笑着,然后看我。“没吓着你吧?” 我摇摇头,就算吓着了说出来也怪丢脸的,且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这时本已经走远了的二哥和子瑶因不见我跟着又折了回来,见状子瑶显露出不安,问道:“二哥,你这是要干嘛呀?” 大哥笑道:“这些没用的家伙连个人都看不住,这不刚刚才抓到。没事啦没事啦,忙你们的去吧。” 子瑶欲言又止,拉着我把我往要去的方向推。 我知道这是大伯院里的事,既然大哥在这那之前也是他的事,都与我无关。远远瞧见杜品升在前面院内站着,于是准备迈大步过去。 才走了两步,只听身后二哥声音怪异地问: “大哥,这是在家里,难不成你在家里还让这些人……” 大哥不以为然地回应道:“你以为大哥我已经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了吗?这是父亲默许了的。” 二哥嘀咕道:“可这孩子不是专门干这个的,况且他又这么小。” 大哥无所谓地说:“什么命遇什么事,再说我有什么办法,是人家高局长等不及了。” “原来刚才你们说话,就是让这小孩到客房伺候高局长?那……怎么跑这来了,子瑶还在这呢?”二哥惊异之余颇为反感。 接着听到大哥答道:“没错,不过这小崽子走大运,招人,韩署长也喜欢。” 我不自觉地停下来侧过身去听,任子瑶再怎么拉也没跟着走。 二哥没好气地骂道:“真是没有廉耻!” 大哥见我在听,就有点来火,顶了一句:“你要有本事你把他带走,要是这会有人能把他带走我倒省事了呢。” 二哥厌恶地说:“哥,你能不能叫人看好院门,哪能让他到处乱跑。这里可是咱家后院,母亲妹妹都在,刚才还差点碰到子商。” 后面那半句话是压低声音说的,不过我还是听到了。 大哥朝我这边看过来,挥手笑道:“没事,子商,你们好好玩。”说罢挥挥手让手下人把人拽走了。 那戏子本就没什么力气,又哪里挣得过几个家丁的挟制,根本就是被强行拖走的。 我觉得这事说不通,小戏子伺候人是什么情况,要说捶肩揉腿什么的不是下人干的事情吗,为何要强迫戏子去伺候。怪不得要反抗呢,真是可怜。可想想这毕竟不是自己家里,即便知道实情也不好插手,便不深究了。 见到大伯母时,她屋里还有几个小姐,进园子时子瑶跟我说了,是附近傅家和蒋家的小姐,听说都是子瑶在女校读书时认识的同学,这么巧都住在这一片,离得近就经常串门。 大伯母看到我进门,立刻招呼我到跟前去,又叫二哥去吩咐下人再去取些糕点水果。 大姐梅子瑜正在两个小姐的帮助下梳头发,我看那架势不像是梳平常的发饰,就好奇地问:“大姐要换发型了?” 大姐咯咯地笑,大伯母也笑。“子商,下午叫人去找你,回来说你还没从学堂里回来,你再不来他们就把好东西挑完啦。” 大伯母是个有福态的女人,为人也大方慈善,不过她和大伯的关系很微妙,夫妻之间似乎藏着些不见人的事情,在外人面前夫妻恭顺也就罢了,避了人也这般,为免给人貌合神离的感觉来,不过对子女对族人亲友倒是不错的,所以母亲尽管不喜我来大伯家,可要是大伯母召唤,多半不会硬拦着我不让来。 我应道:“我才不怕呢。尽管挑,大伯母的东西哪有不好的。” 这话说完,大伯母高兴得很,其他几个小姐故意揶揄道:“ 分卷阅读4 梅子商,都说你老实,这花言巧语说的,都赶上天街行脚的江湖术士了。” 说这话的必定是傅家的小姐傅雪然,这里面只有她说起这些话时牙尖嘴利不饶人,顿时一屋子人都欢笑起来。 我并不计较。她家时常和毓亲王府走动,多多少少也知道些王府小格格的情况,自从不知何时她知道了联亲的事,便时不时的拿这事打趣我。 比如现在,我看见她转着眼珠子靠过来就猜到,她开口定是又要说那位小格格了。 “子商,你知道吗?载元又多了个弟弟,算上今天,还有八天就满月了。” 我讷讷地看着她,半晌才憋出一句话:“那个多了个弟弟就多了个弟弟呗。” “哈哈哈……”满屋子人都捧腹大笑起来,我一头雾水不知所以然。 子瑶无奈地说:“我的傻哥哥,她是笑话你又多了个小舅子。” 我无言,脸涨的通红。 大伯母走过来,我穿着学校统一定制的中山装,左胸口有个口袋,她往口袋里塞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又把连着的链子顶端别针别在衣领口,端详一番后道:“很不错,正合适呢。” 子瑶和傅雪然凑近看了看,都认可地连连点头。 我猜到那应是怀表,刚才看到大伯母打开看了一下又合上了,我曾在偶遇的洋人哪里见过怀表就是这么佩戴的。 大姐梳好了新发型,她拆了原来一根简单的大辫子,只在头顶辫了一圈,后面头发披散着。转过来给大家看时,她自己似乎不是很满意。“妈,我觉得变化不大。” 大伯母道:“我看上回雪然表姐的头发梳得很不错,什么时候让她教教我们。” 傅雪然欣然应道:“你们买个卷发夹子回来,我去跟表姐说,让她专门过来一趟。” 不知何时出去了的二哥突然进来了,拉着我说:“你怎么还在这,我们都等着你呢。” 我这才想起刚才遇到的杜品升,赶紧起身,在二哥和大伯母打过招呼以后我们俩一起出来。 另一间屋子里,除了杜品升还有一个人,他一看到我立刻哈哈大笑道:“没想到梅子商你果然在这里。” 这人居然是隔壁班的同学韩默,在学堂里关系一般,仅限于见面点个头,没想到私下里竟然能碰到。 “韩默,你怎么会在这里?” “嗨,那有什么?梅姓本就不多见,所以我父亲说要带我到梅家赴约,我可是一下就想到你了,果然没错。” 二哥和杜品升不知在商议什么,见我们聊起来便不打扰,到一边说他们自己的去了。 “看来你也深藏不露,早听说梅家是大富商,我原来只知道你家里有钱,倒没往这上面深想,却没想到原来你真是梅大爷的侄子。不过看你这书香气质,跟大富商完全想不到一处,猜错也不为过吧。” 别看平时关系不怎么样,没想到他话还挺多,他那套说辞我习以为常,不以为然地笑笑道:“哪里话,你还不是一样。” 想起刚才大哥提起的韩署长,想必那就是韩默的父亲了,儿子在这里坐着,父亲在别的院子里被伺候着,想想就觉得别扭,希望这青年不要同他父亲一样。 “你还挺低调,怪不得没人知道。”韩默说完,吹了吹茶碗抿了一口。“雨前龙井,我猜的没错吧。” 人一旦对什么事情产生兴趣或好奇就总想见缝插针地问上一句,此刻我便是如此,刚好彼此也没有好的话题,于是装作不经意问道:“对了,韩默,你家里也经常听戏吗?” “听戏?”韩默愣了愣,大概不明白我会有这么一问,不过还是老实回答:“还好吧,我祖母喜欢,我也跟着听,就是懂得不多。” “你祖母喜欢?”我以为是韩署长喜欢。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 “对了,说起这个我倒是有个好奇的事情。听说梅大爷府里有戏班,有没有空陪我去看看?” 我一愣,“看戏班……干嘛?” “也没什么,就是我见过的戏班里旦角向来都是男人扮演的,不知道私底下他们是怎么样的,刚好趁这个机会去看看。” 我也不知道说怎么回事,居然真的跟着韩默出门,问了两次顺路走过的下人,找到了安置戏班子的杂院。 院子里很安静,场地边上晾衣服的竹架子上还搭着晾晒的戏服。除两间屋子黑着之外其他都亮着灯,时不时能看到窗影有人。 发觉到两人探头探脑仿佛是贼,我脸红耳赤地拍打着韩默的肩膀,劝道:“这太不像话了,我们还是走吧。” 韩默哪肯罢休,反道:“来都来了,总得看个清楚吧。大家都是男人,就算撞见了也没什么要紧的。” 话虽如此可行止太不坦荡,我还没来得及再说,突然只听哐当一声有人从屋里冲出来,登时吓的我浑身一紧,然而那人却呜哇哭着往另一头跑去了。 我当场吓得不敢动,生怕被人发现,这么大的动静,别的屋 分卷阅读5 里估计早就听到动静了。 韩默探着头还想往前走,我拉住他,“你干什么?” “你听,有人在哭。” 打人 事后我才知道真相,一进院摔在我面前求救的和当时在屋里哭的人就是青锄,只是那时我还不认得他,也不知道实情,不然我不会任由大哥当着我的面把他抓去,让他遭受其他同性包括韩默的父亲在内的侵辱,也不会在他伤痕累累时置之不顾而拉着韩默草草结束我们高高在上的猎奇。 当晚我打算告辞的时候阿丁寻过来了,果然是母亲不放心,以功课未做完为由将我叫回家去。 过了两天,大伯大寿我才跟着父亲和母亲一起来到大伯家。客人很多,男女老少将大伯家里里外外挤的越发热闹。宴席安排在大厅里,院子里也是人,堂会安排在正对着大厅的位置,照顾到所有人的需求。 我对戏剧不在行,也无所谓兴趣,母亲见大伯母以及大伯母的儿媳妇秦氏忙着招呼客人,于是过去帮忙,父亲自然也同来客寒暄聊聊局势。似乎人多的时候母亲的戒心就不那么重了,而我也因此见到了青锄。 韩默对于看清楚扮演旦角的男人执念不减,这次他没有找我陪同,大概觉得我太胆小,反而是我觉得无聊想跟着去看看热闹。 我们在往花园走的路上碰到管家董叔,彼时他身后跟着几个府里的下人和两个少年,都脸生,一看就不是府里的人。 “董叔,你怎么在这,还以为你一直在招呼客人呢?”打招呼的是韩默。 董叔知道对面都是前来贺寿的家世不一般的少爷们,立刻客气地答道:“韩少爷说的是,这不是老爷临时让戏班子加两场戏,缺了几件戏服和道具,刚刚才送过来。我怕他们腿脚慢耽误功夫,就亲自过来催催。” 韩默总算逮到机会了,顺势道:“刚好我也想回去,不如跟你同路吧。”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嘿嘿笑着“同路”。董叔也不计较,不揭穿,做了个请的手势便不再多话。 韩默边走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那两个少年。我也看,两个个头都不高,除了皮肤比较白身体都偏瘦,并没看出有什么特别。 “哎,你俩都扮演什么角色的?”有个公子哥习气的家伙开口问道。 两个少年先是怯怯地偷偷看了看走在前面的管家,又对视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故作镇定答道:“旦角。” “旦角啊。原来旦角长这个样子。看起来还可以吧。也就年纪小唱旦角。” 那些人嘴里嘀嘀咕咕,肆意打量评价,管家想转过身来看又觉得不妥,只不自在的干咳了一声,大家意识到失礼都不做声了。 韩默却看着临近的少年,眼里有不明意味的情绪。 很快走回到招待客人的院子,那几人都进去了,韩默停下来没走,看着管家带人继续走也没跟上去。 我拽拽他的袖子。他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接着扭头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你这是怎么了?” “左边那个小戏子,你刚也看到了吧,也就那样。” 我莫名其妙的上下看他,不明白他的意思。“人家戏子惹你啦?” 韩默用怪异的眼神瞅我,“你要是不懂,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他说罢就沿着管家走掉的方向追上去。 进了院子看到晾晒的戏服,我才想起来这就是前一回我们悄悄来过的院子。那晚这一院的屋里几乎都有人,但现在静悄悄的,都去了前院准备唱堂会。 有一间屋子敞着门,里面传出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训斥,可又不紧不慢的。 我急着追赶韩默没仔细辨认,谁知快走近时屋里有人出来了。 看样子那人也是戏班里的,看到外面有人一脸愕然,随即表现出不屑来,阴阳怪气道:“我看你们里面的也不用擦药了,免得浪费,人都找上门来了。” 韩默气得浑身发抖,握起拳头像是要打人。我生怕他真会动手,那人也识相,丢下这句不干不净的话就急急地走了。 这时屋里传出声音说:“青锄,咱别理他,他就是替兰香打抱不平。有什么大不了,不让咱唱咱还乐得清闲呢。” 接着有人呜呜哭泣,“你说的轻巧,不能上台是拿不到分红的。” “怎么会,又不是你故意不唱,班主也不是不知道,你――哎,真气死人了!”说话的人分明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 “出来个人!”韩默突然大喊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很快出来一个人,正是刚才跟在管家身后的少年之一。见外面是两个富家少爷,他有些惊慌,色厉内荏道:“居然追到这里来了。别以为我们戏子好欺负,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 韩默冷笑道:“兔子?还真是大言不惭啊,看来你们早就习以为常了嘛。”说着就大踏步迎着那少年走上前去。 “哎哎哎,你干什么?”少年吓得连连后退,却在韩默靠近的瞬间把门堵住。 分卷阅读6 我懵了,不知道韩默这唱的是哪一出。眼见他毫不客气地把挡门的少年推倒在地,才反应过来上前去阻拦。 等我进了门,就听到有另一个少年吓得魂不附体,哇哇叫着:“月安,月安救我!” 门口叫月安的少年还没从地上爬起来,见我也跑进来了,干脆抱住我的腿大喊道:“你们这些没人性的畜牲,有本事今天就杀了我们!” 韩默已经奔到床前一把扯掉被子,又去撕扯床上少年的衣服,嘴里不停地骂道:“你们这些投错胎的骚货!要死早点死!” 少年们遥遥相对哇哇大哭。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眼见韩默把人从床上拖到地上,扬手要打,我急得不得了,蹲下来使劲扯月安的手腕,道:“你还不快放开,难道真看着他被打死吗?” 趁着月安怔愣,我挣脱他,立刻冲到韩默身后抱住他的腰使劲往后拉他。 韩默第二巴掌差点就要落到少年身上,竟被我抓住,于是他气急败坏地用脚去踹那少年。 我都快制不住韩默了,只得朝那少年喊:“快起来,快跑呀!” 少年显然力不从心勉强爬出去一些。 “韩默,你发什么疯?没见他都反抗不了,难道你就仗着力气大随便打人吗?” 也许也许是闹够了,也许是我的话有道理,韩默终于冷静下来。但他一把甩开我,喘着大气自顾走掉了。 当韩默经过两少年身边时,他们都不由地畏缩着藏头蜷身。等恶人走远了,见我并没有恶意,那个月安这才打破沉寂带着哭腔问:“青锄,你没事吧?” 这时那个刚被暴力对待的少年缓缓抬起头来,像是吓傻了,木然道:“我没事。”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面对戏班里唱旦角的叫青锄的少年,在月安的搀扶下像忍着某种痛楚站起来,迈出第一步就很费劲。 “要紧吗?” “不要紧。” 看到这一幕,我仿佛被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控制,突然走上前去,面对着从未接触过的不在一个阶层的两个少年,挡在他们前面,像个义士那样镇定地说:“我抱你过去吧。” 面对月安的接触并无异样的青锄却很畏惧我的靠近,甚至我感觉到他是抗拒的,但是被我一把托起抱住,他因为身体某个部位的不适而不得不放弃挣扎。 我把他放到床上时,他本能地侧过身去,这时我看到他衬裤后面有一块淡淡的污渍。 月安拾起被子,过来以后把我挤开,然后用被子盖住青锄单薄的身子。两人不知趴在一起嘀咕什么,月安直起身来警惕地看着我。 我尴尬地别过脸去,自语似的说:“那、那我就走了。”等我走出门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听到月安喊了声少爷。我扭头看他。 月安支支吾吾羞愧难当地说:“少爷,你能不能借我一块大洋?” 一块大洋我不是没有,不过对月安和青锄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钱,我猜他们俩定是有很严重的事情。 “一块大洋!钱不能乱借,谁知道这些兔子急了会怎么咬人,咬什么人呢? 月安觉着有希望,急急地解释道:“我们没有钱,班主说要等唱完堂会,可青锄病的很厉害。少爷,你能行行好吗?” 我其实没那么冷心,但还是多问了一句:“他是什么病,要请大夫的话能进这里来吗?” 月安脸色白了白,屋里传出青锄的声音:“我自己跟他说吧。” 月安咬了咬牙,道:“少爷,你行行好,你要是不信,我写个欠条给你成吗?” 看着少年步步退让,我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个恶人,何必一再欺负人。“不用写欠条,拿去吧。” 月安喜出望外,双手伸过来,托着一块银元看了又看,然后冲我鞠了个躬。他跑回屋里,不知说了什么,然后很快出来,对我说:“少爷要是不嫌弃,就进去坐一会儿吧。”我点点头,他便飞奔着跑出了院子。 我进了屋子,看到床上的青锄已经转了个身面朝外侧躺着。看到我时,他难堪地笑了一下。 我走到床边,看到他紧张地抓着床单,然后强自镇定道:“少爷请坐吧。” 坐床边不合适,看少年的反应也还是算了吧;坐到几米远的桌子那边去也不对劲,等着月安回来还钱吗?最终决定还是站着的好。 “生了什么病?”我观察着他不怎么好的脸色猜测着。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嘴唇似乎在想该怎么说。 看来问到痛处了,我换个问题,“你叫青锄?” 这回少年很快点点头,“嗯,青草的青,锄头的锄。”说罢又补充道:“我娘给我取的名字,说地里有粮饿不着。” 我脑海里想起“余适欲锄瓜,倚锄听叩门。素怀在青山,若值白云屯。”看来是农户出身,苦命人。 “对了,刚才韩少爷为何打你,你什么时候惹着他了?” 戏子 b 分卷阅读7 r 还说自己说呢,必是什么难堪的病吧,面对这个苦命人,我的问题戳的是他的痛处。 青锄肩头微微颤抖着,显然不打算回答。 我看着他泛着干皮的嘴唇,想到一件可以干的好事。返身到桌边拿水壶茶杯,没想到还真有水,应该是那个月安准备的。茶味闻着就一股苦丝丝的味,不用猜也知道是下等茶。 青锄接过杯子,嘴里道着谢却没有坐直身子,而是斜倚着扭着腰喝水。 我突然有点反感身为男子做出这等扭捏之态,原有的好感有些淡了,于是看着他用袖子擦嘴,我故意再次问:“你到底生了什么病?” 这回青锄没有回避问题,却主动回避我的视线,答道:“我的后面……被弄伤了。” “什么?”我没听明白。 “……”青锄没有勇气和力气再说一遍,然而我看着他的姿势,似乎就明白了。 我想起大哥和二哥的对话,想起韩默打骂他时说的话,想起高局长那满脸的麻子和韩署长油光满面糟鼻头。难以想象这个少年被他们当成女人用的时候恶心的一幕。 青锄再没声音,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我看了他好久,站得累了想走的时候瞟了一眼被子,那被子下显示出的身形很小,我又顿住了。那么小,明明是该激发人保护的,可是…… 我没想到韩默会跟着月安一起进来,他看到我还在这里时吃了一惊。我们俩各怀心事看了一眼对方,然后听到他没好气地说:“最好别让我知道你们在骗我。”这话是说给月安听的;又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便冲月安点了个头出去了。 堂会怎么样我不知道,饭菜的滋味也尝不出来。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韩默偷偷地瞄了他父亲好几次。本来是该父子俩同座的,可韩默以与同学相聚为由和我坐在一起。我想我大概猜得到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韩默低声问:“你说我同情那个戏子怨恨我的父亲,心理到底正不正常?” 我无言以对。月安连买药都用借的,我们坐在这里大鱼大肉山珍海味,也不知那两个少年有没有饭吃。 子瑶见我碗里都是酥肉,忍不住凑过来低呼道:“哥哥,你最近是饿傻了吗,怎么尽吃肉啊,还是这么大块的?” 那些肉是我不知不觉夹到碗里的,足足有四五块。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我故作惊疑道:“我记得刚刚桌上有一盘茄香鸡块的,怎么吃完了吗?” 子瑶皱皱眉道:“是吃完了呀,盘子都撤下去好久了。” 我故作神秘悄悄说道:“那我去后厨看看还有没有。” 子瑶忍不住笑起来:“哥哥你好馋。” 我一刻不停留起身悄悄走了,隐约听到后面母亲在问,被子瑶用什么话遮掩过去了。 我的确在后厨找了一个钵盂,据说是拿来盛放腌菜用的,让丫鬟往里面放了些没有汤汁的菜,酥肉,炸丸子,春卷,烤排骨,还有切成小块的鸡蛋饼,又另外装了一碗汤。 丫鬟疑惑地问:“表少爷,您这是要拿去给谁的呀?” 我面无表情地说:“大伯家不缺这一口,你就装不知道好了。” 丫鬟道:“可是,我回头怎么跟后厨解释啊?哎,少爷!” 杂院里黑咕隆咚的,只有青锄睡着的屋子有暗光闪烁。走到门口里面有两个少年低语的声音,和……另外怪异的声响。 “……就是那里……你轻一点。” “我好像摸到了,你别动。” 我:“……” “大夫说这个管用,可是好贵呢,怕是只有机会用这一次。”是月安的声音,“等会儿喝了粥,你就睡吧,今晚不会有人来了。” 我想我一定是把他们俩都吓着了,因为我几乎是哐当一声把门直接踹开的。谁知道门卡的那么紧,明明没上闩可就是推不开。 月安脸色阴沉,却又不敢发火,只能气呼呼地问:“少爷,你怎么又来了?” 我走到桌前把钵盂和汤罐放下,然后看他俩,“饿了吧?” 床边放着一个瞄着彩画的盒子,发出浓郁的药膏味。我看着青锄清秀的脸庞,完全想象不到刚刚在门外听到的是他的声音。 两个少年可能饿得久了,也或许是久不见荤腥,看到我拿来的美味几乎要流出口水来,我都能听到青锄咽口水的声音。两人吃的狼吞虎咽,时不时还对望着笑笑。 不知为何我竟然一点都不生气他们忽略我的存在,反而跟着愉悦。尤其是看到青锄嘴唇一动一动啃骨头,就像只找了很久才找到肉骨头的小狗那样可爱。 不知道堂会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当我从角门出去,看到阿丁像只无头苍蝇气喘吁吁的到处乱撞便张口喊他。他一看到我立刻摆出谢天谢地又气愤无比的表情来。 “少爷,你到底跑到哪去了?” “能跑哪里去,不就在大伯家里嘛,倒是你们一个个跑那么快。怎么了?” “夫人都快急疯了,说 分卷阅读8 要是找到你让你赶快回去呢。” 看着阿丁那犯上的言举,我就能想象母亲现在气急败坏的样子,两年前母亲知道我和大哥去了一趟茶楼,也是让包括阿丁在内的三十来个下人找了我半个京城――所以母亲很少这样,除非跟大哥有关。 我跪在母亲面前,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盘问,阿丁也被盘问了一通。幸而父亲很快就进来并及时阻止母亲,他让我先出去,我听到母亲在说:“以后别让商儿去那边了。” 而父亲在说:“你越是这样,反而越会让商儿产生好奇心。” 我无意于偷听更多,因为在遭到母亲训斥的时候,我确实满脑子想的都是青锄,那个可怜的小戏子。 我记得离开的时候,他很急切地支起半个身子对我说了声谢谢,眼睛里都是闪亮的光芒。“少爷,你还会来吗?” 我:“……不知道。” “少爷,我会记得你的大恩大德,少爷也是梅老爷家的?” 这是想记住我的名字吗,不过有什么意义呢,即便记住名字,彼此之间也不会有更多的交集的。――然而神差鬼使般,我还是开口了:“我叫梅子商。” 那样一个单薄的小人儿,连看病都没有钱,要是没有人帮助,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如果没有契机,我并没有更多的机会再见到青锄,所以第二天下午大伯母命人来请母亲过去应酬打麻将,我突然很想趁机溜过去看看小戏子。 今天还有堂会,所以白天杂院里仍旧没人。当走到门口时,我又听到昨晚送饭的时候听到的奇怪声音,不过这次没有说话声。 我听了心里砰砰跳,其实从昨天小戏子的事情上我已经大概明白了母亲不让我去大伯家的理由。对于寻欢作乐的事情我听得多了,不过对此并没有太多兴趣,然而我很想知道小戏子现在是什么情况。 房内只有小戏子一个人在,他趴在床上一脸惊愕地看着门口的我,屁股正光溜溜的撅着,一只手似乎在摸后面。这是在干什么?擦药? 看到进来了人而且还是我时,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羞又慌。“子、子商少爷!” 我闻到药膏的气味,想起昨天青锄垂着眼睑说后面被弄伤了。我大步走上前去,因青锄都没来得及用被子遮羞,青黄色的药膏沾到臀瓣上。 青锄似乎很怕招我嫌弃,可是左手撑着身体,右手又满是药膏,他只好屁股一撅一撅地想着爬起来。 就在他动的过程中,我看到他的臀缝里红肿的□□里有丝丝殷红渗出,原来真的是受伤了。 我突然就于心不忍了,按住他的后背。他颤颤巍巍地转过头来却不敢看我,我毫不犹豫坐在他身边,与此同时看到放在床里面打开的药膏盒子――很小的盒子,已经没剩多少了。难怪昨天月安说只有这一次机会,根本用不了几天。 “我帮你。”我伸手去拿盒子。 青锄却惊慌失措地阻拦道:“不不,子商少爷,我、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就好。” 我犹豫了一下,不过看到青锄脸色不大好,便坚持道:“别固执了,你后面都流血了。如果不够用告诉我,我去给你买。” 青锄咬着嘴唇,微微发抖,估计是紧张和疼痛双重原因造成。 我把沾了药膏的手指抹到少年的伤处,过了一会儿,少年羞红着脸说:“子商少爷,要……要抹里面。” 我知道要抹到里面,不过没把手指伸进去,是因为那样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自己来吧。”青锄难堪的说。 这句话刺激到了我,一使劲竟然戳了进去。 这是我第一次与人做这么私密的事,也是我第一次碰青锄,丝毫没有任何猥亵之意,既然药要这么擦,那就这么擦好了。 这也是我日后不曾后悔为他做过的事情之一,青锄本就该享受更多美好的人生。 擦完了药,我想起昨晚给青锄拿来那么多吃的,不知会不会影响他,我正想着呢他居然自己就说了。 “本来都已经不流血了的,可是刚才太使劲……” “我去给你买药。”我站起来,“告诉我在哪里可以买到。” 我以为青锄不会那么快离开大伯家,可是第二天下学回来,无意间听阿丁告诉我戏班子已经回去了。 “回去了?”我吃了一惊,口袋里还有两瓶刚刚买来的药膏。 阿丁失望的说:“好像说大爷急着要谈一笔大买卖,不需要唱堂会。哎呀,我还想听那出三家仙呢。” “青锄这么突然就走了……” 怔愣间我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来都是顺心遂意的我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既不是被无视,也不是被忤逆。鼓鼓囊囊的药罐硌着我的胳膊,怕不够用特地买了大些的圆罐。药花了钱不打紧,可是到底没派上用场,好气闷。 阿丁在旁边瞎担心,我回了句没事,心底却想着以后也见不着青锄了,只盼他别再吃苦了。 分卷阅读9 生辰 过了些日子,有天下午我独自出去买书,经过路口时听到戏班子里传出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以前也听到过,这会儿不唱堂,估计是日常排练――可现在不同了,我会想到青锄。 都不知道他在哪个戏班子,回去问问董叔就能知道,可董叔定会把我的行踪报备给母亲那里,问他无异于自找烦恼。 我无聊地行走于穿来梭往的路人之间,罕见的生出茫然的错觉。 这时有一辆汽车从身边经过,我本不予理会,那车却突然发出一声鸣笛,随后听到韩默呼喊我的名字:“梅子商!” 我扭头看他,他脸色不大好,朝我招手示意我过去,又打开车门往里面挪去。 上了车前面的司机回头恭敬致礼,我一看就认出来是大伯过寿那天,韩署长下车时开车门的人。 “你父亲的车,怎么你在用?”我打趣韩默,最近我们来往算是频繁,他又主动让我上车,即便算不上是好朋友,彼此应该是熟悉了吧。 韩默伸了个懒腰,睨了我一眼。 “去哪?”司机启动汽车,看样子是早有目的地的。 韩默道:“母亲给我派了差事,让我跟着父亲。” “跟踪?” “不能说那么明显,说让我学着做事。” 的确,韩默现在还是学生,就算要学做事也太早了点。 看着韩默没好气的表情,我觉得好笑。“不过你叫我上车干嘛?” “看到你了顺便就把你一起叫上呗。” “你就这么不情愿?”我越发觉得他有趣。 韩默不耐烦地说:“我讨厌掺合到父亲和母亲的事情里去,还有父亲的――”他突然打住话头。 猛然间我脑海里浮现出韩默打青锄的那一幕来,扭过头去用探询的眼神看韩默,他却把脸扭到窗户那边去看外面。 我没想到韩默会直接送我回家,他似乎下定什么决心,躲避着我的视线说了件事。 “过几天是我的生辰,我准备在江南茶楼开个聚会,到时候你提前来。” 听说是韩默开聚会让我去,母亲没有过多干涉,只是让阿丁跟着。不过我猜,母亲必定是打电话确定过。 店小二引我们直接上到二楼,在楼梯上我居然看到了一个多月没见的青锄。 他在二楼走廊那一头,低头站着,旁边站着两个高大的男子,把他衬托得特别小。 我心里突突地跳,很失礼地去拽走在前面的韩默的后衣角,拽得他不得不停了下来,衣角也被揪得皱皱巴巴。“韩默,这里有唱戏的吗?” 韩默没注意自己发皱的制服衣角,而是在发愣的瞬间下意识抬头,然后也看到了我看到的场景。他皱皱眉头道:“上去就知道了。” 没走两步他又停下来说:“我想起来了,让你的跟班到楼下茶间去歇着吧,他们带来的人也都在那呢。” 我明白了,回头看阿丁。阿丁不等我开口,识趣地应声又下楼去。 我跟在韩默身后往青锄所在的方向走去,走到他那个位置要穿过两片敞着门的雅间,我不确定要进去的是哪间。 韩走到在第一间敞开的门时就转身进去了,我愣愣地犹豫了一下才跟着进去,因为青锄始终低着头,他并没有看到我。 就算看到我又怎么样呢,即便他有麻烦我也不一定能解决。 进去以后是分左右两块的大隔间,已经坐了十来个面熟但对不上名字的同学,也有两个我从前并没见过。他们也不认得我,不过他们认得韩默,自打韩默进门他们就热情洋溢地同他打招呼。 我心神不定地坐下来,韩默向大家介绍我,随后招手让伙计进来上菜。 周围的人都在嗑瓜子喝茶玩笑,有几个人过来给韩默送礼物,韩默道谢不客气地统统收下。 “听说今晚还有西洋糕点,叫什么……蛋糕的,就是专门在人过生日的时候拿出来吃,还要插着蜡烛许愿。”趁着大家乐呵吃菜的档口,有个姓孔的学生兴奋的说,那张娃娃脸颇让人有好感。 于是大家都起哄,问韩默有没有定制蛋糕,有几个人只听过没吃过,都想尝尝。 韩默难得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懒洋洋地说:“孔御,你的嘴可真会吃啊。” 那个孔御得意忘形地挑着下巴说:“别说你买不起吧,听说就盘子那么大点的得五个大洋呢。” “哇!啊,居然这么……” 其他人都咋舌,你看我我看他的。有人说:“五个大洋够我用一个星期的饭菜了。” 不知为何大家听了这话都沉寂了,过一会儿有人哈哈大笑道:“你骗谁呢?一个星期五块大洋,当和尚啊,不吃肉啊,哈哈哈。” 气氛又热闹起来。 韩默不屑地扫着在场人说:“谁也不天天吃蛋糕,你们等着,我马上就叫人送进来。” “韩默!” 自打进门看到青锄以后我就 分卷阅读10 一直心神不定,说不是为什么,见韩默要出去好不容易等到机会,我便追上去示意随他一起出去。 到了外面,里面闹烘烘似乎更起劲了。我随手关上门,喧闹声低下去,丝竹声却清晰入耳。 二楼环形走廊的另一头有雅间传出唱戏的声音。我抿了抿嘴,抬脚往那边走去,我很想看看青锄。 这次换韩默追上来,不解地问:“你干什么去?” 我激动地喘着气,半晌后说:“我去看看青锄。” 韩默想了想:“那个小戏子?”我点点头,他似乎也下定决心,说:“我早就认出刚才那人是我父亲手底下的宋荣达,那就去看看。” 本来是我想,现在变成韩默想。他站在门口顿了一两分钟之久,始终犹豫不知该不该推开门。就在他终于下定决心抬手推门时,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中年男子猛然见门外有人,仔细一看欣喜道:“啊,韩公子来啦,真是让在下意外啊。” 这人一喊,里面顿时传出骚动。 那人赶紧让开路,请韩默进去了。 “韩公子生的真是一表人才啊!……没听说吗,龙生龙凤生凤,韩署长的公子自然非同凡响……听说韩公子也是京师大学堂的高材生……果然虎父无犬子啊。” 里面仿佛乱石里发现晶莹美玉,各种这些毫无意义却高大华美的言辞不绝于耳。我从前也听过不少,当时觉得盛情难负,现在却在别人身上也听到,却莫名觉得滑稽。这就是母亲说的拍马屁吧。 韩默一点也不含蓄,慨然受之后扭头叫我。 这说明,青锄确实在里面,我赶紧进去。这个雅间都是颜色偏深沉的红木摆设,又黑压压的都是人,还没来得及看清都是谁,便听韩默介绍我:“这位是我同学,不认识吗?――梅家三少爷梅子商。” 我觉得韩默的语气带着挑衅,听起来让人不舒服得很。 那些人愣了愣,不知道是不认识梅家还是不屑于认识来自梅家的三少爷。 就在这时里面有人扯着嗓门打着哈哈说:“确实是梅家三少爷,真是可惜啦,本来请了梅老板的,他临时爽约了,不然今晚倒是可以父子同乐。” 有人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我闻声看去,正是满脸麻子的高局长,他说:“这种场合说父子同乐不合适吧。”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噎住了,“――嗯,还真是呐。” 带顺着众人心怀鬼胎的目光我看到雅间最里面有三个人,一人执着二胡,另两人一个穿戏服一个没穿戏服,而没穿戏服的正是青锄。 青锄咬着嘴唇,头低得不能再低了,时不时地偷偷朝我和韩默这边看一眼。 “哟,这小戏子看到两个少爷进来还有心事呢。”也不知是哪个无聊的家伙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和韩默都下意识看向小戏台,而闻听这话的青锄涨红了脸,欲辩解可抬头看到那些人更加手足无措。 说这话的那人正摸着下巴猥琐的笑,是个有些秃顶的男人,着一副粗框眼镜,依稀记得曾在哪里见过。那人说罢放下酒杯起身,直接走到我跟前来站住,笑眯眯地说:“今日有幸认识梅家三少爷。鄙人姓宋,宋荣达,是高局长的特助。――” “我认得你!” 就在那人以老练的口吻做着自我介绍时,我从他满脸笑容却分明夹杂着不屑的表情里生出一股与之对抗的执拗。 果然宋荣达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开口。 “宋先生从前不是高局长的特助的时候,是同文馆的国文教员。” 宋荣达干笑了两声,似乎被人提到了不好的过往那般。还想说什么时,韩署长开口了。 “韩默,你是专门过来打招呼的吧?父亲在这里和各位叔叔伯伯们谈事情,你们出去玩你们的去吧。” 韩默看了看青锄那边,鼓起勇气问:“我能把那个小戏子带出去吗?” 这话十分突兀,让在场人惊异地左看右看。韩署长不乐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不要不懂事,快点出去!”他直接连我在场都不顾了,像赶碍事的人那样急于赶我们出去。 然而因为我们都为了青锄而来,谁都没有要临阵脱逃的想法。 见我们俩个都没出去的意思,韩署长似乎被激怒了,蹭的站起来走到韩默跟前,“你在胡闹什么?” 无意于看父子对决的场面,我只注意到青锄急切地目光,像是在求助。 青锄咬着嘴唇,双手在体前使劲地绞着。韩默挺着腰背,可我看的出他眼里的气焰在慢慢消退,在放弃坚持。 “韩叔叔!”我脱口叫道,“我们……我们最近在排练话剧,可否允许我们借小戏子问问详情。” 韩署长扭头看我,声音不严厉却还是低沉,“我只听说过京师大学堂排练洋人的话剧,难道现在也唱戏了吗?” 韩默被我这么一点拨也突然气势回笼,道:“话剧和戏剧都是异曲同工,要是这个小戏子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会再把他送过来的。” 韩署 分卷阅读11 长还是不松口,这时有人出来干涉道:“韩署长,何必同孩子们争,京师大学堂的学生可是我们的接班人,既然他们有求,何不成人之美呢?”说话的是高局长。 看着他的嘴脸想到他对青锄做过的事,就让人觉得别扭和恶心,即便他出面调和也没有让我产生任何好感。 不等韩署长让步,高局长给宋荣达使眼色。 宋荣达朝戏子那边喊:“你过来!” 青锄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欢悦,小身板激动地微微打颤,当他停到我跟前时我都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 我握住青锄的手,连道谢都忘了就拉着他转身出了门。 热闹 我们如愿把青锄带回自己的雅间,同学们刚开始看到他时很惊诧,介绍了以后倒是没人提出反对,而我自然而然地让青锄在我旁边位置坐下来。 孔御玩性大,专门同人换了位置也坐到青锄身侧来,嘴里涎皮地说:“你多大啦,有没有十岁啊?” 青锄分辨不出这是打趣,羞涩地答:“少爷,小的今年十六。” 他说话细声细气,又有些畏缩,大家都笑起来。“这唱戏的都这么说话吗?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女孩儿呢。” 青锄涨红了脸,主动承认道:“小的的确是唱小旦的。”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啦。以前只能在台下看,现在既然能面对面。那你给我们唱一段啊。” 有人起哄,青锄羞得面红耳赤,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种情况下我不自觉地生出自己是青锄的靠山的责任感来,捉住他的手给他勇气。在这些同学面前唱戏绝对不会有那些乌烟瘴气,因为他们是纯粹的想听戏。 青锄先是疑惑地看着我,随后便开怀起来。 “如果你愿意,可以给他们唱一段。” 青锄思索了片刻,抬眼看到那些衣冠楚楚的学生,立刻生出自惭形秽,使劲摇摇头,连脸都直接埋了起来。 孔御见状,朝另一边一人喊道:“英文歌王子,要不你先来一曲助助兴怎么样?” 大家欢笑鼓掌,那人也不客气,当即嬉笑着站起来,又把身边的人也拉起来,两人商量好了歌曲,然后扯着嗓子就唱起来。 我早已习惯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想到青锄的遭遇,此时我便更在乎他的反应。 只见他偷偷打量着唱歌的人和其他人,眼里又是羡慕又是惊奇,大概是从没听过英文歌,也从没见过这么欢腾的场面吧。 我已经让伙计拿了新的碗筷放在他面前,可他始终没有碰过,更别说自己夹菜吃了。此时他是需要照顾的,于是我询问以后,顺着他的视线夹了些荤菜放到他的盘子里。 青锄嘴里说着谢谢,却始终没有动手,我这才反应过来我还抓着他的手。他的手又细又小,干巴巴的,可手心里软软的。我一下子惊着了,赶紧松开。 另一边被碰了一下,我扭过头去。 韩默凑近我,意味不明地问:“你不介意他的事情吗?” 我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话里的意思。 韩默神色黯然,又补充说:“刚才要是不把他带过来,今晚不知道他又要被谁带走。” “啊?”我没听明白,“带走?” 韩默莫名其妙的丢了这么一句,突然起身指着青锄。“去吧,该你唱了!” 青锄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吓得呆住了。 孔御扮演起属下的角色,抱着青锄边把他拖着站起来边问他的名字,青锄懵然说了,然后被孔御咋呼着往桌尾推去。 “大家都安静安静啦!下面有请青锄为咱们唱一段。” 众青年原本玩的闹的,这会儿都鼓起掌来,一齐喊着青锄的名字。 青锄本来对于肢体接触很不自在,可被强推到位置以后孔御就很干脆地撒手离开,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当正面对热情高涨的现场,却又局促起来。 我看出青锄冒出胆怯之气,突然有点于心不忍,想把他拉回来或是过去护在他身边,可站起来就迟疑了。我大声喊:“青锄,就唱一段你拿手的。” 青锄看着我,紧张地咽着唾沫,张了张嘴却还是没发出声音。 这时有人大声问:“你会唱望春亭吗?” 青锄大起胆子应道:“会。请问爷――” 习惯性的称呼出口,众人都愣了,气氛一时尴尬起来。 这时韩默开口问道:“望春亭那么长,你问的是哪一段?” 那人反应过来,赶紧说:“就独守空帏暗长叹那段――怎么样,会吗?” 青锄点点头。 那人喝彩道:“好咧,就这段!” “独守空帏暗长叹,芳心寂寞有谁怜。霜居愁苦泪洗面,为避狂徒到此间。蒙师傅发恻隐把我怜念,才免得我一人形影孤单。每日里在观中抄写经卷,为的是遣愁闷排解忧烦。深羡你出家人一尘不染,诵经卷参神佛何等清闲。我今日只落的 分卷阅读12 飞鸿失伴,孤零零惨凄凄夜伴愁眠。倒不如出家断绝尘念,随师傅同修道,也免得狂徒摧残,到来生身列仙班。 婚姻事恐难天遂人愿,不如意岂不是反把愁添。” 青锄唱完,大家兴高采烈地又是鼓掌又是叫好,等他回到位置上脸早就红透了。 我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光,他羞涩地笑着,眼里却满是光彩,他接过我推到他面前的菜,不再有先前的不自在,反而像是在享受。这才是青锄本来该有的神情啊!我心里独自感慨着,眼睛竟不由地有些湿润。 随后蛋糕送进来了,雅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浓烈,大家都眼巴巴的看着韩默,催着他点蜡烛,许愿,切蛋糕,分蛋糕…… 有人打趣道:“借韩少爷的光,今天我也来尝尝这五块大洋的蛋糕。” 青锄脸色微变,看起来有些哀伤,但又马上回复常态。我心疼他,可今天是韩默的主场,见他不再异常,也只好默默无语。 大家笑着闹着,吃着蛋糕唱着歌,还有人拿筷子敲击碗盘配乐,雅间里笑闹成一片。 “好吃吗?甜不甜?”我问青锄。 青锄点头,小口小口地吃,似乎舍不得太快吃完。我真是稀罕他这个模样,便干脆把自己的蛋糕都给了他。 这一场喧闹足足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方才因为天色渐晚而散去。韩署长所在的雅间已经换了其他的客人,看来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先走了。其实都不想提起那些人。 “今天玩的高兴吗?” 看得出,没有见到那些人令青锄暗暗松了口气,我便猜到他心情应该是很好的。 青锄连连点头,低声说:“蛋糕……吃的有点多了。” “又不要你出钱!”突然韩默插进来一句话。 青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侧过身挡在青锄面前,我当然明白青锄说吃多了的意思。“没事,偶尔吃多不会有事的,咱们走回去,消消食就好了。” 青锄不可置信又充满期待地看着我。 这时阿丁不适时地出现,“少爷,你可算是出来了。我等你等得都快饿扁了,我们赶紧回家吧。” 我这才想起出门时是有阿丁跟着的。 韩默瞪了青锄一眼,丢下一句招呼,我都没听清就见他不管不顾先走了。 阿丁用期待和恳求的眼神望着我。他也注意到青锄的存在,狐疑地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好几遍。 我不在意地说:“正好,我们吃多了,而你又没什么都吃,那就走走吧。” “少爷!――” “如果看到路上有好吃的,你可以买自己喜欢吃的。”我承诺。 在这个诱惑下阿丁妥协了。于是我们一起走出去。 青锄居住在济生堂九巷,跟我回家的路有好长一段顺道,我们就边走边聊。 我问他家事,他说自幼家贫,十岁的时候便被卖到戏班再也没回过家,现在连家人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阿丁插嘴道:“不能回家看看吗?唱戏苦是苦了点,可凭本事赚钱,又不是卖身为奴。” 青锄道:“我爹去的早,娘和妹妹都在乡下,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算起来他在戏班都呆了六年了,“在戏班过得好吗,班主怎么样?” 青锄脸色一黯,讷讷道:“日子过得很辛苦,不过好歹有一口饭吃。” 我突然责怪自己问到的都是他的痛处,要是过得好怎么可能会被送去做那种事。趁着阿丁去买煎饼果子,我想起韩默没说完的话。即便会让青锄难受,我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刚才在韩署长他们那里,为什么你的师兄穿着戏服而你却没穿?” 青锄的肩膀瑟缩了一下,面对我低着头不敢看我。 “韩默说,他们要带你走,去哪里?”肯定不会是发善心救他,不然他也不会跟我出来,而且被他们带走又怎么会有好事。 我观察着青锄的神情,越来越肯定自己的猜测。 “青锄,你……你不是戏班的人吗,班主就如此黑心?” 青锄咬着嘴唇,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想说吗?说吧,或许,或许我可以想法子帮你。” “帮他什么?” 突然传来一个高声语,把我们俩都吓一跳。同时扭头看,原来是韩默。没想到他没走,居然还找到我们。 “没完没了的问问题就是帮他了?只有赎身才能脱离苦海,你要帮他赎身吗?” “什么?”我愕然。视线收回到青锄身上,“赎身是什么意思?” 青锄后退了半步,小声说:“班主说我一直上不了台,赚不到钱……吃饭总得赚钱,总要做点事……” 我恍然大悟,所以也愤怒了,“用……那种方式就是为了赚钱?他把你当成什么,怎么能这么对你?” 韩默用鄙夷的眼神看我,“梅少爷,你该不会以为他和我们一样,只需要乖乖听话就有吃有喝有穿 分卷阅读13 有住吧?” 我瞪着他,他目中的狂妄和言辞间的恶意实在有些膨胀了。 惊险 就在这时旁边有汽车过来,只听刺啦一声就紧急刹车停下来,与此同时车门在拉开的瞬间,立刻有人下车跑过来。青锄当时就全身僵硬不对劲了,我下意识地把一脸恐惧的青锄拉到身后,然后迎着那些人。其实心里也是紧张的,对方人多,如果他们要来硬的,凭我根本保护不了身后的人。 为首的跑到跟前谨慎地停在距离约三步的地方,眼睛四下扫视。“少爷,”那人开口道:“老爷说天黑了,让您早点回去。” 看样子那些人是冲着韩默来的,然而他们那毒蛇一样的视线却在我身后不停地梭巡,而青锄抓着我的衣角的手将他的恐惧都用颤抖不止的方式传递给我了,看来他们来这根本不是催少爷回家,是要把青锄抓回去的。 韩默没好气地问:“我回不回自己知道,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来这里干什么?” 第二个问题是为了打断那人张口才问出来的,那人颇有耐心的听完才说:“老爷说,呃,今晚要把这个戏子带过去。” 青锄吓得在我身后越发呼吸急促,手几乎是扯着我的衣角了。 “不行!”我断然开口,“我不会让他跟你们走,他也该回去了。” 那人毫不顾忌我的态度,只用眼睛看他的少爷。 这时韩默扭过头来,从上到下把我看了一遍,恶声恶气地问:“怎么,这样一个小贱货你也感兴趣吗?” 闻言我又惊又气地瞪着他,还没反驳他又说了第二句话。 “那么脏你也稀罕?” 我被他彻底激怒了,争执道:“韩默,你在胡说什么?” 韩默趁我不注意,伸手把青锄从我身后拽到前面,抬手就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青锄没站稳,一下子跌倒在地,接着被韩默补上一脚。 “哎,少爷,你――” “小娼妓!小贱货!我叫你勾引人!”韩默便用恶毒的语言唾骂边用脚去踹,完全不理会青锄的哭叫。“我他妈疯了离你这么近,都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染了脏病。” 这些话毫不留情,我简直要气炸了,都把他推开他还不收敛,于是我怒火上头,干脆一挥手给他也狠狠来了一耳光。 啪的一声在场所有人都愣了,又是啪的一声,这回是不远处目睹这一幕的阿丁手里的煎饼果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蹲下来扶起青锄,看到他满脸的泪水和些许擦伤。青锄瑟缩着,似乎连我都有些怕。 原本要带人走的那几个家伙没料到事情会这样,都面面相觑,为首的为难地看着这场面,几经转念最终悻悻地后退,说道:“那我这就回去给老爷回话。少爷还是早点回去吧。” “快滚吧!”韩默恶狠狠地吼道。 那几个人犹犹豫豫后退,最终逃也似的还是跑回车上离开了。 见青锄抖得很厉害,我张开手臂刚想抱抱他,突然韩默也蹲下来,抬手伸向青锄。青锄本能地缩起脖子想躲,我立刻抬手啪的就将韩默的手打开了。 “你干什么?”他气呼呼地大吼。 我警惕地护着青锄,反问他:“你干什么?还想揍人吗?” 韩默腾得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梅子商,你以为凭你能保护得了他吗?” 我也站起来,毫不示弱地反击道:“保护不了也要尽力一试,保护不了也不该恶意伤害!” 韩默气得冒火,“你难道没看出来,是我的父亲要带走他?” “所以你一定要用这种伤害人的方式把那些人赶走?” “不然呢?” 吵得不可开交时青锄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左右为难地哀求道:“两位少爷别……别吵,不……不值当。” 我心里蛰蛰地疼,又逼近韩默一步。“你是想说你刚才在保护青锄吗?” 韩默憋了好久才承认:“对!就是!” “你打他骂他还侮辱他!” “青锄和我们不同,他只求活着就好!” “你!――你这么诋毁他和用刀子剜人的心有什么两样?他身份卑贱,可是和我们一样是有尊严的,不是你高贵就可以随便践踏别人的名声!” “梅子商,你不觉得你的那套说辞太理想化了吗?在学堂里面听着无可厚非,不妨现在就问问青锄是否需要你说的东西,什么尊严、气节、名声,这些对他来说有用吗?” “你――” 越听越觉得韩默有道理,尽管已经词穷可我还是想要反驳,这时青锄拉了一下我。韩默趁机一鼓作气追问道:“我换句话问你,你认为对于青锄而言,是名声重要,还是性命重要?” “不管怎么说,有节骨乃坚,青锄亦然!” 韩默因青锄的抽噎丧下气来,显然他也看出了我的窘态,转过身去长吁短叹,最终说道:“对于青锄来说,活着都已经 分卷阅读14 拼尽了全力,气节这种望尘莫及的东西对他来说,并没有任何用!” 一时沉寂无语。 感觉到青锄在动,我抬眼看他。他嘴唇微抖,轻声说道:“子商少爷,我也想凭本事唱戏,可我……他们不让我练功,也不让我上台。班主说过一天日子就要吃一天饭,这年头饭不容易吃到嘴里,所以就更不能白吃,这种事情避免不了,总……总得出力。” “我会帮你的!”我一冲动脱口而出,为了坚定自己的想法,又接着问:“给你赎身,咱赎身成吗?要多少大洋?” 韩默道:“你能把他藏起来吗?伯母要是知道了,不会反对吗?你不怕出事?” 我心里打鼓,却不忍心看着青锄继续遭罪。“即便这件事很艰难,我们一步一步做,总能找到法子解决。” 青锄绝望的流着眼泪,“要好多大洋呢,少爷不知道,班主收了好多钱。” “好多钱?”我追问。犹记得在大伯家时青锄病痛还是借钱抓的药,那些钱呢? “一开始是梅大少爷,给了五个大洋,然后高局长那里是十个大洋,听说韩署长也给了。我向班主打听过,班主说再有十来块大洋就够赎身的了。” 韩默不屑一笑道:“你信你们那个黑心班主的话?” 青锄讪讪道:“班主应该没骗我。” 我心里盘算着,问:“青锄,还记得当初家里把你卖了多少钱吗?” “我看到过卖身契,是三十个大洋。” 我斩钉截铁地说:“不用发愁,我会把事情办好的!” 韩默又插话道:“班主那里不是问题,可是你打算把青锄藏到哪去?” “赎了身他就自由了。”我提醒道。 “他已经踏进这个行当,你难道不知道现在有多少盯着他。”韩默对我的迟钝颇为失望,“远的不说就先想想今晚吧,有我在这勉强算是保住青锄免遭一场伤害,可等我们把他送回去都走了以后呢,你能保证没有人再找到戏班去吗?就算今晚相安无事,明天呢?后天呢?以后呢?总得有个长远的打算,不然就是欺骗青锄,难道不比打他骂他更可恶吗?” “今晚……”我喃喃着看青锄。 青锄认命地说:“我还是先回戏班吧,多谢韩少爷,都这么晚了,他们应该是不会再来的。” 事情远比我想的复杂,无奈之下只能先让青锄回戏班去,最快也得等到明天想办法。 我和韩默一起把青锄送回戏班,走到院子门口看着青锄挥手告别,我突然觉得不能就这么走了。见韩默也在犹豫,我上前抓住青锄的手腕,把不如进去与班主见一面的想法说出来。 韩默也认可,“也好,反正都走到这了。” 我们跟着青锄进了院子。房屋应是年久,散发着混含青苔的霉味,屋子都亮着灯火,有人在练嗓子,有人在闲唱小曲,有人在练功,身影投在窗户纸上,还有呵斥和呜咽抽泣声。 扭头看了看四下环境,我问青锄:“你们班主的屋在哪?” 这时突然吱呀一声,是有人开门出来。青锄闻声转身,立刻恭顺地朝向立正,叫了声班主。 班主身材颀长,听到声音立刻走近来。整个一干瘦的中年男人,年纪不算大可面颊上皱纹颇多,可见平时操劳过度。双眼混浊,看人并没有好脸色,只是不便发火才忍住气。 “你回来的也太晚了。这二位是……” 青锄如实答道:“是梅家三少爷和韩署长的公子。” 班主有些意外,仔细看了看我们两个,兴许是看着年纪轻不当事,原本吃惊的神情便恢复了清淡,又不确定地看着青锄问:“你就回来啦?” 看着班主那意思,我气得冒火,把青锄往身后侧一拉挺胸说:“青锄是戏子,该好好待在戏班里唱戏才是,既然戏班的人都回来了,青锄当然也该跟着回来。” 班主讪讪地避开我的视线,道:“梅少爷说得轻巧,京城戏班多少,我们这样的戏班就那么大点场子,上不上得了台也得看个人的造化和功夫不是……” “要是能让青锄好好练功,他也会有机会上台。”我说了句客套话,紧接着问:“班主今晚能保证青锄的安全吗?” 班主支支吾吾的,好半晌才心虚的说:“托两位少爷的福,既然回来了,那今晚就歇着吧。” 好歹算是给了个明话,我想了想说:“我明天早点再来。” 赎身 离开戏班居身小院,我痛快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和决定。韩默拧着眉头,还是坚持那个问题,把青锄安置在哪里。 “我们没有赚钱,顶多就是家里给的零用,不仅少吧还有定数,平时一点一点接济还可以,多了根本拿不出来。” “租不到房子也得找个地方,即便让人找到了也找不了他的麻烦。” 回去以后我无心理会母亲的絮叨,听完她的盘问和训话便回了自己的屋子,丢下阿丁独自受训。 分卷阅读15 我打开柜子找出积攒了好些年的压岁包,有金锞子、银锭、铜钱、大洋,还有几块金的或玉的貔貅、麒麟等配饰,心里有了数以后又一股脑把这些东西裹起来放好。这些东西不能拿去赎身,等青锄出来了也得省着用,钱的事情还得想想其他法子。 第二天早晨吃饭时我惦记着赎身的十来块大洋,边听父亲和母亲说家里铺子的事情边想着怎么开口要。 父亲说起江南的绸缎有新花样,得及早过去考查情况以确定进货的途径和方案。 母亲习以为常,却抱怨道:“大伯现在倒好,进货的事情撒手全丢给你一人去干,铺子里都是他说了算。” 父亲道:“这有什么打紧,分红不还是对半分一点没少嘛。” “可你路上奔波劳碌,每次出个远门都让人提心吊胆,睡都睡不安生。” 父亲无奈的笑,“快打住吧。从前大哥倒是安排董叔去进货的,你呢担心董叔会偏向大哥那边,非要我出头,说什么行情变得快,亲自去谈进货更妥帖,当时大嫂可都没说什么,现在你又说这种话不是没事找事嘛,传出去还让两家都不痛快。” 母亲自知理亏,闷闷的不说话了。 父亲说:“对了,毓亲王府的大格格派人送信过来,让我帮她带几匹苏绣的缎子,你看看还需要带点什么?” 母亲道:“沈先生的台屏。” 父亲像是忘了这事,被母亲提醒恍然记起,连着噢了好几声。 我静静的听着,心里已经有了得钱的法子。 吃过饭我避开人,悄悄进了父亲的书房。 父亲已经收拾好了,正在锁他的文件箱,还没见到面只听到脚步声他便头也不抬看也不看直接开口喊我,“子商,还没出门吗?” 我明白父亲问的是上学的事。我走到他跟前,支吾着思量开口说:“父亲,您可以给我一点钱吗?” 父亲总算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我,倒没有直白地问,笑了一下,“要什么钱,你母亲不给你吗?” 每逢父亲出远门办事,母亲必定要给他备用花销,等父亲回来会把大半再交还给她,所以父亲这里应当是最不缺钱、也最宽松不需要对账的,当然拿到钱没有什么负担。 我撒了个谎:“来不及跟母亲说。” 父亲和我对视了一会儿,像是在进行男人与男人间关于信任的交流。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而我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不仅因为我的确需要这笔钱,还源自开口就不能否定退缩。 “给你五十块,够吗?”父亲温和地询问。 面对父亲的坦率我突然生出一丝愧疚,他连问都不问清楚就给他一向丰衣足食、不需要自己用钱的儿子五十块,反而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骗子――可这钱我不能不要。 “足够了。谢谢父亲!” 父亲弯腰拉开抽屉拿了一个紫褐色的钱袋子出来,然后来到我跟前,掂掂钱袋子说:“这里共有五十一块,你现在也到了要用钱的年纪,是父亲疏忽了。” 我捧着双手正准备接过那些钱,父亲却利索地一把抓住我的左手,啪就放到我手心里。“要拿就大大方方地拿,今日是父亲给你,来日你记得再给回来就行了。” “多谢父亲。” “该上学了,快去吧。”父亲拍拍我的肩,转过身去拿他的帽子。 我来到学堂没有在走廊看到韩默,找到孔御问了以后才知道他今天没有来上课。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可是不能马上知道,一边祈祷着青锄那边千万别有变故一边心神不宁的上完了一天的课。 阿丁知道我不会马上回家,愁眉苦脸的跟在我后面一起走。 我等不及慢慢走去戏班的居处,于是叫了人力车,没想到等我赶到的时候看到韩默和青锄正面对面站在路边树下。 看到我过来,青锄眼里立刻闪出喜悦的光芒。“子商少爷!” 确定青锄没事以后,我看向韩默。“你今天没去上学?” 韩默爱搭不理地嗯了一声,斜睨着我:“钱带来了?” 原本我也没抱太大希望他会拿出钱来救人,轻哼了一声扭头看青锄。“我们进去吧。” 进到院里以后人倒是多,却都不怀善意地打量着我们。青锄不自觉地现出被欺辱的常态,默默地领着我们往班主屋里走。 昨夜突然造访再加上班主应该是找青锄又问清楚了,我们进来时桌上放着一张四折的纸。我们进来以后,班主先是闷头不吭,片刻后问:“决定啦?” 这话既是在问替青锄偿还赎金的我和韩默,也在同青锄确认。 青锄看看我们,然后朝着班主用力地点了点头以表决心。 “这就是当初青锄的母亲跟戏班签下的卖身契。”班主把烟筒在桌边沿磕了磕,嘴里又迸出吐一个确切的数字:“二十个大洋。” 闻言青锄当即着急起来,那慌乱的表情仿佛他不是即将被赎走,而是要被班主买走。 班主面色不大自然 分卷阅读16 却打定主意,还给出个很勉强的解释:“他走了,可我们还有麻烦要处理。” 韩默嘴脸抽了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班主,然后手在口袋里掏着。 我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愿青锄难受,于是先拿出十五个大洋放在桌上――事先只在口袋装了这些钱,没料到竟碰上临时加价的情况。 很快韩默也掏出自己的钱,数了五块出来和我的放在一起。 班主瞥了一眼,深深吸了一口烟筒,手压在桌上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伸手要去拿,韩默却拉住我。他警惕性看着班主,自己伸手把卖身契拿回来。打开一看,契约内容果然是青锄被三十块大洋卖与戏班为徒,终身不再赎回,就是无期限卖身给戏班。怪不得班主敢这么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糟蹋人。 韩默把契约展到青锄眼前,“看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就自由了。” 青锄激动的情绪还未平复,就见韩默两手哗啦一顿乱撕,直到那张纸变成碎屑散落一地。 青锄难以控制自己,边走边抹眼泪,从班主屋里出来走到院子里,惹得其他人都在看。那些人年龄都不大,有的艳羡,有的不屑,有的则是呆呆的望着。 “快去拿你的东西走人。”没人来赶,韩默倒是拿起大爷的架子冲青锄吆喝道,于是就听到啧啧的猥琐笑声。韩默理也不理,转身先出了院子。 我不放心留青锄一人在后面,便跟着进了他刚进去的门。 里面有人在哭,青锄在低声安慰着。我走近了些,看清那少年正是月安。 月安把头放在青锄的肩头,呜呜咽咽哭的很压抑,看到我进来以后哭声竟越发地抑制不住了。 青锄拍着他的后背,道:“等我有了住所就会回来告诉你。” 进屋没多久我就闻出这里面有股霉味,我抬头四下张望,房梁上到处都是黑乎乎的,窗户纸也很暗,一看就知道好久都没更换过了。桌上有些杂物,是戏子日常装扮用的手绢、画笔、颜料盒等。凳子上放着个包袱,想来是青锄要带走的。 “该走了。”我提醒道,再过会儿外面天色会暗的很快。 外面渐渐开始闲话起来,夹杂着污言秽语和毫不掩饰的恶意,无非就是“倒是凭本事傍上了金主”“不靠本事吃饭要当兔爷儿”之类的,我的脚一踏出门去声音就消失了。 我看也不看那些说话的人,迎面看到阿丁打抱不平的表情。 “少爷,我们快点走,快点离开这里,真是下贱的地方。” 路上四个人默默地走着。 扭头看到青锄一脸局促不安的表情,我握住他的手给他打气。正要说话,走在最前面韩默先开口了。 “现在有两个法子可以安顿青锄,一是找个做长工的,住到他们那里去,做不做工的至少能安个身;二是直接去城西的济生堂,那里有专门收留暂时没落脚之处的人。” “不行!”我断然拒绝,“青锄一来没有证明身份的证件,免不了被三番五次的盘查,二来之前的经历容易受人欺负,他这个样子也保护不了自己。” “那你说怎么办?”韩默反问。 从青锄抓着我的手我感觉得到他的紧张和不安。“先去济生堂那边的胡同里租个房子,那里虽然都是穷人,可有人管着不会乱,而且事儿也少。” 阿丁不知想到什么,着急的跟上来说:“不如找个客栈酒楼之类的地方,包吃住还给工钱。” 韩默忍不住笑道:“那不如让他跟着你家少爷回去在屋里伺候,岂不是更好。” “呃……”阿丁刚要反驳,可想想似乎又觉得有道理,于是直接看我。 韩默道:“也不是不行,但是得主人家需要,还得有保人,这一时半会儿的……” 因为天色的原因我们先赶到济生堂,在到那里之前我让阿丁给青锄买了五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果然很容易在济生堂找到安身的地方,可这里三天一块大洋,也不管吃饭。 “三天够了,我们明天就找房子。”韩默拍了板。 交了钱拿了钥匙,我们看了青锄要住的那间屋子的内外环境。一个四合院里每排三间房,进去以后分里外两间,各户管自家,有一大家子投奔亲戚来暂住的,有做生意没找到人呆个一两天就要走的,也有专门住在这替人跑腿挣辛苦钱的,甚至还有放贷的,确实很杂乱。 其实安置青锄原本没这么麻烦,大哥在家,别说在他那里找个地方住下,就是讨个差事也不在话下,可想到他也对青锄做过那样的事,这条路就行不通了。 而我一直在读书,家里的事情从不需要操心,若是贸然领个人回去根本瞒不住,母亲要是知道青锄的来历,肯定不会答应把他留下来,或许到时连我也会被严加看管起来。 韩默不着急了,便出去预备回家,我让阿丁也先出去,然后交待青锄:“五个包子应该够你吃到明天早上,我再给你五个大洋买饭吃。你在这里乖乖等着我,明天下午我们一起去找合适的房子。” 青锄觉 分卷阅读17 得钱给多了,我按住他的手让他把钱收好,又说:“尽量别出门,晚上一定要把门闩好。” 新生 和韩默分别以后我们便各自回家。 这是我第一次背着家里干这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即便什么都没做,可是和一个卑下的小戏子纠缠终究说不清,尤其是他和大哥有过那种关系,日后难免遭人诟病。这么一想心情不由地发抖,走路的时候脚底都不踏实。然而再把这个事情仔细回想一遍,心里却并不后悔。 快靠近家门时猛然清醒,头等大事就是要瞒住家里,因此进门之前先对阿丁威逼加利诱,千叮咛万嘱咐方才进去。见到母亲时她似乎很不高兴,我以为是回来的太晚,然而似乎并不仅仅是这个原因。趁着母亲出去找管家商量事情,我问良萑怎么回事。 良萑观察周围没余的人以后才悄悄地凑近我说:“我也不大清楚,听说大爷那边有个铺子的管事回来说,有人传信说让老爷这次进货回来顺便帮他们捎点东西,好像是些不得了的东西,夫人知道后急得不得了。” 我不了解家里的生意,所以不太清楚内里,母亲没有把事情告诉我而是去找管家,我也不便此时打扰,免得倒添乱。更重要的是我今早才问父亲要过钱,要是主动去母亲跟前询问,事后定会让母亲疑心。这样也好,起码我有时间调节状态,做的事也不会马上被家里发现。 吃完饭我照例去做功课,伏在桌前时总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着明天下学以后给青锄找房子的事情。 担心日后走漏消息,好些事明明问下人或许就能知晓的,可犹豫几次也没敢问出口,就这样满腹心事的睡下了。 第二天我仍旧怀着心事,下午偶然在走廊遇到韩默,我随意打了招呼就要走却被他开口叫住了。 “告诉你一声,房子的事情解决了。”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解决啦?” “嗯,就在那附近不远,下学后要是不着急可以坐我的车一起过去接青锄。” 目送韩默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我没有为事情不费吹灰之力得以解决而高兴,反而因太顺利觉得怪异,就好像肩上原本挑着担子,就在我还考虑该放在哪才好时,突然有人告诉我已经找到了放担子的地方并且担子被拿走安放好了一样,突兀。 不过事情解决了总是好事,一想到青锄总算安定下来,我心里着实替他高兴。至于生计的事情不必着急,即便青锄找不到差事我也可以凭一己之力帮助他,以后再慢慢筹划好了。 韩默找到的是一处单院,三面都有屋子,厢房灶房设施简单,可该有的都有。尽管韩默挑剔着这个要添那个要买,青锄却一直摆手拒绝。 转了一圈以后有人进院来了,提着米面油盐和肉菜等物。等他们张口汇报我才明白,原来都是韩默安排的。 看着那几个人时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他们听韩默的吩咐把东西放进灶房以后便迅速撤离,而当我从青锄的眼睛里看到抑制不住的欢喜,疑云更是顷刻就都吹散了。 “他们没有买熟食,正好今晚我做东,咱们出去吃个饭。” 闻言我没有异议,先打发阿丁回去传信,然后就近找到一个不错的饭馆,叫来伙计直接点了招牌菜。 青锄羞涩地看看我又看看韩默,他有些忌惮韩默,原因不外乎被韩默两番殴打,不过现在一切都变好了。 这顿饭是为庆贺青锄恢复自由以及喜迁新居,所以韩默又命伙计拿了酒和三个杯子过来。 我愣了愣,抱歉的说自己不能喝酒,青锄忙不迭地说:“那子商少爷就别喝了。” 韩默歪着嘴角瞟我一眼,“不勉强你,知道你回去不好交代,我和青锄喝。” “青锄?他……”青锄也才十六岁,怎能喝酒。 然而当韩默把倒满杯的酒递过来时青锄赶紧伸手接过来,并红着脸说:“我陪韩少爷喝吧。” 韩默怕我再阻止,赶紧跟着说:“这样的喜事不庆贺一下说不过去,想讨个好彩头不算过分吧。” 我无语,眼睁睁地看他们碰杯干尽。青锄憋的脸通红,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我顿时按住他的酒杯阻扰道:“意思意思就行了,青锄一个人住,喝多了不安全。” 菜上来了,五个硬菜加个酒糟汤,说做东的是韩默,可他没怎么吃,倒是我陪着青锄吃了不少。 这一晚青锄真正敞开心怀,待到韩默酒劲上头,叫嚷着让他唱戏助兴时他大大方方有些打晃站起来,唱了几句锁麟囊。 日落西山阿丁找了过来,我看看时间确实差不多了,便提议今天到此为止。把青锄送到门外以后,我跟他说明天早上来接他。 青锄颇期待,却又不放心问我:“子商少爷明天不打算去上学了?” 一旁的阿丁瞪着眼睛抢白道:“开什么玩笑,我们家少爷怎么可能做出那种逃课荒废学业的事情?” 我笑笑道:“明天不必去学堂。”又叮嘱他:“等会 分卷阅读18 把门闩好,屋里也要插门闩。” 青锄使劲点头,恋恋不舍地同我挥手告别。 第二天是周日,听良萑说母亲一大早就去了大伯府上,大伯母也是又急又气,看来这事确实严重。 给良萑说了一声要出去买笔纸,然后抬腿就走。听到良萑在后面喊要不要叫上阿丁,我回了句不必,便不理会。其实阿丁一早就被我打发出去办差了,只是没必要也不能让良萑知道。 为了早点到那看看屋子收拾妥当了没有,是否还需要置备些必需品,我就叫了个人力车。路上经过制衣铺,听到伙计在门口吆喝,我随意瞟了一眼,突然灵光一现。 车夫加快速度把我送到地方,我拍开了门看到青锄焦急的神色顿时变的喜悦。 “子商少爷快进来!” 屋里被收拾的干净整洁,微微有些陈木的气味,反而增加了家的味道。况且门窗都大开着,风对吹着想必到了晚上就散的差不多了。 回头用赞许的目光看着青锄,我关切地说:“很累吧,没想到你手脚这么利索,不过一个人收拾屋子很辛苦。” 青锄不好意思地说:“子商少爷言重了,这些事情我早就做得习惯了。再说是自己住,本来就应该的。” 从进门起我就在打量青锄,之前每次看到他时他身上穿的应该都是戏班给准备的衣服,不符合他的年龄和气质,还有说不出的花里胡哨和别扭,但是现在他穿着深色粗布,尽管腰间还有个大补丁,反而顺眼得多。 “用过早饭了吗?” “还没有,我做了早饭一直闷在锅里,就等着子商少爷过来一起用呢。” 从家里出来怎么可能饿着,可是看到青锄那热切的眼神,我点头应道:“好啊,今早家里的饭不怎么合我胃口,正好在你这里补充些。” 青锄一下子紧张起来,搓着手说:“那子商少爷先坐这等会儿,我现在就去把饭端过来。” 我在桌边坐下,环视着屋里,想着在哪个位置添点什么摆设更好。 青锄做的早饭很精致,一小盘炒青菜,一小盘切成条淋了醋的豆腐干,一小盘切丝熟肉,面糊做的煎饼也切成小块,喝的是清香扑鼻的大米稀粥。 我想到昨天下午韩默让那些人拿来的吃用足够青锄呈现出这桌早饭,便没有疑问,但忍不住惊叹道:“你的手真巧,这早饭看着就食欲大动。” 青锄摆了筷子在我的碗上,然后和我一起坐下来享用早饭。 “你……你想读书吗?能写多少字?” 唱戏要记词本,我猜青锄应是识字的。 青锄迟疑了片刻,大概没料到我会跟他说这个,“我……我得做工挣钱。” “就你这身板你能做什么?”我笑着打断他的想法,“别担心,钱的事情我来,房租吃用就当是借你,当下最要紧的是先想清楚你学点什么谋生本事。” “我……学本事?” “你有什么偏好,或者对什么感兴趣?” “我……”青锄茫然地想不到。 “那就更不用急了,”我怕他有心理负担,及时改口道:“左右你才离开戏班,唱戏本就辛苦,先好好歇歇,至于其他的可以慢慢来,等想好了再说吧。” 青锄没有想法,只能听我的点点头。 我想起制衣铺,于是欢快的提议道:“快点吃,今儿带你出去逛逛。” 青锄迟疑问道:“我们逛什么?” 我一下子被他的耿直噎到了,简短回应道:“就散散心吧。” 青锄不知道我带他逛什么,以为就是散心,看到我指着高挂在墙壁上的一件淡绿色成衣长褂问他好不好看,他当即点头说:“好看。”然后看我,“少爷穿什么都好看。” 我也点头,问伙计:“店里有其他颜色的布料吗?” 伙计问:“给谁穿?”我努了努嘴,伙计看着青锄笑起来,“有有,白色,兰色,都适合。” “给他量尺寸,这个款式还有旁边那个款式的,各用一个颜色出来做一件出来。” 伙计点点头,转身去拿卷尺。 我这边跟伙计说着,那边青锄在后面使劲扯我的衣角。我回头看他,他脸涨的红红的,看样子很难为情。“怎么啦,不喜欢么?” “少爷买的当然喜欢,可我……平时要做粗活,穿不了长衫的。” 这点倒是被我给把忘了,就他自己收拾屋子穿长衫的确不方便。于是我当即冲伙计加了一句:“这两个款式的短褂也用两种布料各做一身。” 伙计想了想建议道:“不如这样吧,两身长衫再做个夹层,可以加冷穿。” 我欣悦道:“想的真周到。” 伙计点头记录下来,问:“少爷着急要吗?不着急就五天以后来取,快的话三天就可以过来取了,不过要多加一块大洋。” 眼见青锄瞪着眼睛要拒绝,我抢先抓住他的手说:“行,那就加一块大洋。” 从制衣铺出来,青锄对总共花 分卷阅读19 销九块大洋总是不安,我也不提,只说道:“现在才八月,其他衣物慢慢置备就是。对了,我看床上被褥是不是之前住那的人留下的,可能不干净,这事我已经交代阿丁去做,没准一会儿等我们回去就换上新的了。” 说完之后,青锄那感激之情几乎要破胸而出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表情让我忍不住先笑出来。只要他感受到我是诚心诚意帮助他,这就足够了。 “子商少爷,你对我这么好,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别说傻话,我不过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并不需要你回报什么。是你自己想过这种安定的日子,而我又刚好知道,说到底不过是以举手之劳成全你。” 登台 青锄嗫嚅着嘴还想说什么,这时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叫:“梅子商!哎,在这!” 我闻声扭头看去,原来是孔御,他朝我这边挥舞着手臂,很快走到跟前来。 “哎,青锄啊,我说怎么看都不像阿丁,使劲猜是谁跟你站在一起呢。――青锄,是叫这个名字吧,还记得我吗?” 青锄赶紧点头,乖巧地嗯了一声。 孔御高兴的说:“真好,真是太巧啦!刚好有件事,既然碰到了我就直接说吧。” 我问:“什么事,连个寒暄问候都没有,开口就要使唤人?” 孔御大大咧咧说:“什么话,我可看得出来,青锄不是那种拿腔拿调的势利眼,要什么假惺惺的寒暄,天气好不好自己抬头看看不就知道了。” 青锄被我们俩的无忧无虑所感染,也跟着一块欢快起来。 孔御自来熟地挽着青锄的胳膊,凑近他的面庞说:“下周五我们有个戏剧交流,有位从苏州来的老先生喜欢京戏,他有个舞台展示不方便请角儿,刚好青锄你在这,愿不愿意出面帮帮忙啊?” 青锄面露难色,胆怯地摇头低声道:“我之前虽然在戏班待过,可没怎么上台唱。” 我会意,问孔御:“你的话我都没听明白,什么展示,要唱吗?唱什么?” 孔御想了想说:“就是戏剧对词,我想起来了,这次要讲的是花腔和台步。” “不需要唱段?”我确认。 孔御犹豫道:“需不需要的,也难不倒青锄吧,韩默生辰那晚青锄不是唱了嘛,大家都说好,还问青锄是不是专门请过来的角呢。对了,这事可不是我最先想到青锄的,不过老天注定这事非青锄莫属,这就让我当街遇上了不是。” 青锄忐忑地看着我,眼里满是征询。 我心里有了主意,问:“可有酬劳啊?” “啊,这个……”孔御那偏向否定的表情再与我对视以后立刻变得肯定,“老先生提过,说是可以给三块大洋。” “三、块、大、洋?”背着一脸期望地面对孔御的青锄,我使着眼色追问。 孔御何其伶俐,不着声色地改口:“老先生的意思,看当日交流的情况,要是气氛好可能不止这个数。” 青锄果然心动了,回头看着我。 我当即点头道:“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不过可以一试,咱们也去看看,凑个热闹也行。” 孔御哈哈笑道:“真是出门走好运,那就这么说定了。” 待他挥手与我们告别后,我趁着青锄心情愉悦说:“看吧,衣服不仅没白做还做的很及时,不然下周你连门都出不了,更别说去登台了。” “登台?”青锄恍然醒悟。 “是啊,你回去准备准备,练练嗓子。明天我回学校再把这事再问问清楚。孔御说的不会是空话,就是不知道详情如何。” 我带青锄进了一家西洋餐馆吃烤羊排,起初他因衣服粗陋不肯进去,是我抓住他的手硬把他拉进去的。 侍者极有眼色把我们直接领到一处安静的角落位置坐下。 这一顿青锄吃的很香,除了烤羊排我们还点了烤鹅肠、水果沙拉、夹有香肠和培根的蔬菜卷饼,还点了两杯热玉米饮。青锄第一次吃水果沙拉时,被里面的沙拉酱酸的一抖,惹得他自己都笑起来。 想到明天就要开始上学,不知何时能再带他来这里吃饭,付了饭钱,算了下除去给阿丁买被褥的钱,父亲给的五十一块现在还剩十八块,存起来什么时候拿来给青锄应急用也够了。 天色尚早,我们一起去逛闹市,最后心意相通地站在闹市最高处的水桥上看桥下来往穿梭的行船,听四面八方小贩的吆喝声。 “他们虽然看着辛苦,可那正是我想要的安宁,哪怕是一天只能管个温饱也是好的,只要能平平安安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不必担忧明天又会遇到什么烦心事。” 青锄在耳边感慨,我不觉笑道:“你现在不必担心明天有烦恼,就说明日子是在慢慢好起来的。” 青锄轻轻嗯了一声,又道:“子商少爷,我非常感谢你的出手相助,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戏班里吃苦呢。现在我也没什么没能报答你的,不过我会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分卷阅读20 ,不会忘的!” 我扭过脸去,看着灿烂的阳光浸着青锄那轻薄如脂的面颊,不知该说什么好。青锄越是这么说我越是觉得自己做的太少,以后一定还有更多的困难,但我不会丢下他不管,虽然彼此境遇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可我一直都认为我们年纪相仿,只要我们都肯努力,命运是不会薄带任何一个不放弃的人的,而我们也会最终实现心里的任何愿望。 回到居处时正巧碰上阿丁给人力车打发工钱,车板上放着用布裹得严实的新被褥。 事情一件件地做好,目睹青锄的烦恼一点点消失,我也觉得颇有成就感。想到玩了大半天要回去准备明天的功课,于是叮嘱青锄记得三天以后去制衣铺取衣服,然后便带着阿丁一同离开。 孔御是学商的,我去他们班门口没见他就随便问了别的同学,果不其然有位苏州来的老先生做戏剧方面的学术交流,内容是花腔转调的技巧和台步的讲究。再问别的他们也不怎么清楚,出主意教我直接去办公室问教员。 我来到办公室,从商科班的教员问到国乐班教员,最后总算是问到了实情。 这种交流活动一般请来上台展示是都是志愿者,专门请正式唱台的角光酬劳就得不偿失了,所以就找那些愿意主动配合的,也有酬劳但数目不定,就看做交流的当事人什么态度愿意怎么给了。不过像孔御说的三块大洋也不一定,或许比这还少。 我想到青锄那满含期待的表情,便做好了倒贴酬劳的准备,连自己都搞不清为何要这样哄着青锄,但心里就是乐意。 我心里有了底,想到没有必要专门为这事去青锄那里跑一趟,于是回到班里写好字条,下学时交给阿丁让他去跑腿送信。 晚上阿丁回来复命说信送到了,我便安下心来,冷不丁听阿丁在身后嘀咕道:“少爷,我今天看到大老爷家的大少爷了。” 我以为阿丁看到大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尽管大哥成家以后管着家里几个铺子的生意,有时忙起来会住在铺子里不回家,可隔街就是大伯家,看到也没什么稀奇的,便随口问:“在哪?” “在济生堂门口。” 我没在意,母亲不喜我与他接触,更不用说让我主动接近他,所以有关大哥的事我不大感兴趣,只是见阿丁坐在门槛上挠后背痒痒没走开,接着多闲扯两句,“他看到你了?” 阿丁道:“那倒没有,只是觉得奇怪。” 我因有功课要做,便没有继续理会他,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已自个儿出去了。 心里愉快的很,想到再过两天青锄就能到学校来,还穿着新衣裳,或许还能拿到一笔报酬回去,我心里就莫名兴奋。 是的,少年就该是我现在想象到的样子,努力向上,有追求有奔头,有美好的笑容和想做的事。 不过当我在走廊碰到韩默,跟他提起这件事时他报以奇怪的眼神和没有温度的低应,然后既不走开也不说话。 我想着青锄现在的处境也少不了他出力,于是尽量拉动他的情绪和我同步。“既然你没兴趣,那我就不多说了,到时候让你亲眼看看你就明白我现在的心情了。” 韩默突然开口道:“你帮他做了这么多,他恐怕都没有机会还你。” 我闻出他这是铜臭味作怪,反唇相讥道:“我原本就没指着青锄还回来,有些东西就算再多钱也买不到的。” 韩默低着头生闷气,半晌后恶声恶气地说:“他就是个不干不净的小贱货,你小心被他惹一身臊,到时候可就说不清了。” 我心火腾得燃起来,握起拳头死死瞪着韩默,极力按住想动手揍人的想法。 “有本事别在我这甩脸子,我相信伯父伯母要是知道这件事,应该不会让你再有机会和那个小贱货有任何接触吧。” 猝不及防提到父亲和母亲让我当场僵化在原地不动了,而韩默哼一声后转身离去。 虽然韩默无故诋毁青锄让人很恼火,可他后面那些话说的没错,要是我帮助青锄的事情被家里人知道,以后我就没有可能再与青锄见面。 一想到韩默对青锄的态度反复无常,我就隐隐觉得不安,这家伙总不会真的做出什么伤害青锄的事来吧。 周五的早上一到学校门口就看到京师大学堂的匾额下方新挂起来一条长长的条幅,是欢迎谭钦益先生戏剧学术交流的,有同学指着条幅议论。 “下个月英国教员的舞台剧开始选演员排练节目了,怎么现在又突然搞起了戏剧交流,这不是下九流的东西吗?” “什么下九流,这肯定是田校长允许了的,不然谁敢跑到咱们京师大学堂来举办这个内容的交流活动啊?” “同样是演戏,看人家英国教员一本正经地推崇,为什么咱们这里是反过来的呢。” 走了一路都是这样的言辞,别人唱戏是什么样的我不管,可要是青锄在这里我就一定要全力支持他帮助他。 昨晚让阿丁去送口信,今天阿丁把我护送到学校门口后又直接去济生堂那边接青锄过来 分卷阅读21 。 在大门口遇到孔御,他听说阿丁已经去青锄那里了,便问起打哑迷的事。我不打算瞒他,就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如此!”孔御恍然大悟,却皱着眉头思考道:“不过用这种方式帮他,还不如让他在家等着,你直接送上门去呢。”我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服软改口说:“我明白那不一样,不过骗他总是不好。” 我说:“现在不是情况特殊嘛,反正等交流活动结束了,也没人知道真假。” 等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人群中熟悉的身影,阿丁与一个少爷共乘一辆人力车径直靠过来。 赏识 那少年眉清目秀,淡如星空弯月皎洁无暇,穿着一件月兰色长衫,越发衬出一股别样的风流秀美。在阿丁识相地搀扶下站到地面上,因被我和孔御同时近乎失礼地直勾勾地注视而无措,只得静静伫立。 有一瞬间我只顾盯着青锄,都忘了他以前的样子和身周其他事物,眼里只有他此时出尘出世的惊艳,直到被旁边的孔御唤醒我出窍的灵魄。 孔御不仅动嘴还动腿,欣喜若狂地靠近青锄,带着满腔膜拜说:“怪不得那些人都追角儿呢,我这会儿、我这会儿感受到了,就忍不住想――” “想干什么?”我知道他是逗趣,可不知为何就是不喜欢他现在这种类似谄媚垂涎的嘴脸。 孔御没有注意到我的脸色,居然真的伸出手握着青锄,拉着他左看右看,嘴里啧啧赞道:“不一样了,真是不一样,和那天在街上看到你的样子差别好大。” 青锄羞赧地躲避着孔御的打量,不得已被拉着转了一圈后抬眼怯怯地看我。 我露出自己都不易觉察的莫名不悦,抓着青锄的另一只手使劲拉着往学校里面走去,并强辞道:“还不快走,谭老先生那里可是懈怠不得的。” 我们在大礼堂的后台一间准备室找到也才刚进来不久的谭老先生。我也是第一次真正深入到戏剧后台,和身边所说的下九流的戏子们近距离接触,可是看到台面上摆放的制作精美的饰品,看到已近耄耋之年满头银发的谭老先生端正健朗的身板和与教员彼此严肃恭谨地协调确认交流会事宜,这些都很正规。看着门外来往走过的同学,又低下头看身上的中山服和,进一步确定这是在京师大学堂里,就更不敢妄下断辞了。 我找到自己的老师颂教员――他是个很温和的人――把青锄的事情告诉了他,正好孔御把谭老先生也请过来了。谭老先生打量着青锄,眼里有明显的不信任,可他却不明说,只点点头干巴巴的说了四个字:“去换戏服。” 本想再做了解,但是看样子只能听从安排,我用探询的眼神看孔御,他也拧着眉耸耸肩,表示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谭老先生见在场人多,语气不善地说:“闲杂人等出去,交流会下午才开始。” 言下之意让我不放心起来,一位彬彬有礼的年轻人抬手朝我和孔御示意道:“二位同学先去上课吧,让这位小先生独自留在这就好。” 被无情的赶了出来,我埋怨孔御:“不是在谭老先生是位温和的学术家吗,怎么跟传闻的不像?” 孔御嬉笑道:“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没听说嘛,有本事的人都是有脾气的。” “歪理!”我忿忿不平却不得不回去上课,一直担心青锄受委屈,一上午只乖乖抄了笔记,可都没怎么认真听。 中午我专门让阿丁买了饭菜回来,可是去找青锄的时候组织活动的人还在踩台,虽然志愿者不止他一个,可每个人都态度认真得很,我的存在反而是打扰,于是只得在旁安静等待。 好不容易得了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青锄走过来时满头都是细汗,头发都沾在额角上了。 “子商少爷,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刚走近前,青锄便压抑着兴奋迫不及待地说了酬劳的事。 “什么?五块大洋?” “嗯,老先生说要是今天下午表现好,还会给多加一块。” 我稍稍安下心,倒不是因为省下了自己的钱,而是我不用偷偷摸摸骗青锄。不过要是谭老先生不说那么早,或许青锄得到的就更多些。无论如何,看到青锄欢快的样子,我是打心底里替他高兴啊。 因为有活动,下午只上了一节课大家就都往礼堂涌去。我原以为没多少人会去听这种不入流的东西,尤其是世家子弟居多的京师大学堂,但没想到恰恰相反,去的人很多。 等我赶到的时候礼堂内人头攒动,要不是孔御大着胆子提前从教室出来占了几个前排的位置,我恐怕只能听声音不能亲眼看到青锄的台影了。 观察着周围观众我发现在场不仅仅只是本校的教员和学生,最前排坐着的一看就是些德高望重的大人物,而前方右侧居然有二十多位西洋观众。看来这位谭老先生名气不小,我姑且这么认为吧。 谭老先生的交流题目不能说是新颖,然而的确算得上大胆无畏,独辟蹊径。仔细想想却又非常合理,就像他的开场 分卷阅读22 辞说的那样:“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其他西洋国家,戏剧都是一门难得的技术,如果我们深究其中的文化,那么它就是艺术,可是在中国,因为历来表演者和观看的受众恰好在两个阶层,便被人为的扭曲,惯之以粗俗的印象和低下的地位。” “艺术……”我喃喃道,在谭老先生的演说中,渐渐感到有股热血沸腾的力量在不断的拍击我的胸膛。 可同时容纳近五百人的礼堂爆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雷鸣掌声,当演说中涉及到演示的部分出现时,第一拨志愿者出场了,我当即确定其中没有青锄,因为这出来的是生角。然而我还是很激动,因为我知道,再等等青锄也会出来。 志愿者画着角色浓妆,按照谭老先生事先的交代,他们会表演静默动作,根据情况可能还有唱词。所有的观众都在认真聆听,没有任何人交头接耳或是表现出不屑。 终于轮到旦角出场,我一眼就认出当头的那单薄的人正是青锄。他上了妆,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可我已熟悉他的神韵,绝对不会看错。 那件戏服是颜色清浅的金黄色,腰束似乎没有系紧,可那腰却是不能再细了,高高的腰束把他的下身衬托得越发修长,简直就是下凡的仙子。 我一双眼睛只顾盯在青锄身上,压根没注意谭老先生下了什么指令,只见青锄袅娜如画,行走仿若水面涟漪不着声色。 耳边孔御忍不住连声赞叹:“真是太美了,太美啦,青锄怎么能这么美!在身边的时候根本就想象不到嘛。” 是啊,青锄不是角儿,可他在台上那么自然那么灵动,根本就是为戏而生。 谭老先生的戏剧交流活动持续了将近两个钟头才告以段落,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经久不息的掌声,有很多人都涌到演讲人跟前去同他说话。 我可没那个心思,和孔御一起去后面的更衣室找青锄。想到孔御非要跟着来,我心里还不大高兴,可是又不能直白地赶他走,况且青锄的酬劳或许还要靠他出力。 一进到更衣室就看到热闹的场面,谭老先生不在,可他的助手――也就是之前见到的那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正在给志愿者发放酬劳,根据每人上台表现时持续时间不同拿到的酬劳也有所不同。 青锄没有同那些人争抢,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不一会儿人渐渐散去,这才轮到青锄,他激动地伸出双手去接那年轻人笑盈盈地递过来的六块大洋,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只手将数量不多的酬劳接到手里,然后抓住青锄的手,把一脸愕然的他直接拉走。 “子商少爷?”青锄嘴里喊着我,眼睛却热切地盯着我的手。 我瞬间想起他的事情来,没登过几次台又还着债,恐怕根本就没拿过属于自己的辛苦钱。罪恶感顿生,我掀起他的手心把钱都给了他,“给你。” 青锄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他还带着妆,我真怕他弄花了。正想该说些什么话比较合适呢谭老先生就回来了,并径直朝我们所在位置走过来。 与今早他略有些严厉的态度比起来,现在才是真的笑容和蔼可亲,而我居然还下意识有点想避开。 “谭老先生!”孔御那小子居然还没走,像突然冒出来的出现在我和青锄身边,对着谭老先生鞠了一躬。 青锄受到引导,也忙不迭地鞠躬。 谭老先生笑呵呵地看着青锄。“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青锄。”轻声羞涩地回答,正符合他这天真无邪的年纪。 我预感到谭老先生这样举足轻重的人物肯亲自走过来,和青锄面对面站着必定不简单,事实上这是青锄生命的转机。 毫无意外谭老先生肯定了青锄的长处,他是怀着欣赏的眼光给青锄一些建议的。当他问青锄在哪个戏班子唱戏时,见青锄支支吾吾没说就明白了。 孔御不解地催促道:“你告诉谭老先生嘛,或许可以帮你呢?” 青锄脸涨的通红,眸子里快挤出水来。 谭老先生也不为难,只笑着点头继续往下说:“方便的话,我恰好认识一位有资历京戏内行,如果你能得他指点,必定前途光明。他姓程,下个月也到北平来。” “啊?程先生!”青锄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在与谭老先生的对视中进一步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我听不懂谭老先生话里的意思,但看青锄那崇拜的表情能肯定,他必定是明白的。 “娃娃,我很喜欢你,我直觉你有天分,不过要是能得到程先生的肯定,那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里有四块大洋,”谭老先生说着话,当即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大洋放到青锄托着酬劳的手里,“是我个人给你的,就当是见面礼吧,礼轻情意重,希望你不要嫌弃啊。” “先生,田校长已经从办公室出来了。”助手过来提醒,显然谭老先生还有事。 眼见谭老先生要走了,青锄这才感激地赶紧连声致谢。 爽约 看着青 分卷阅读23 锄傻乎乎的模样,我忍不住想抬手碰碰他,可他脸上还有妆,戏服也穿着,好在头套已经去掉了,有个下手的地方,于是毫不客气地伸手揉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有些长,都遮到眼睫毛和耳尖了,真像个小猴子。被我摸的瞬间,竟反射性地缩了一下脑袋,看来是只猫咪啊。 “别玩了,让青锄去把脸洗了,我们去拿书包,等会儿在学校大门口见。”孔御似乎嫉妒了,口气明显不如刚才热情。 青锄见我们要走显得很慌,不安地追过来问:“少爷不等我吗?” 我已预备离开,又侧过身来笑着对他说:“不会丢下你的,不是说了在大门口见。” 青锄咬着嘴唇,急切地问:“子商少爷,我……我能不能就在这里等你?” 我以为青锄是因为在这里面生才紧张,可是孔御已经在前面喊我好几声了,我又不能不顾及青锄的请求,于是随口说道:“要不这样,一会儿你收拾好了出门往北边走,找一块写着恒字的大石头,就是永恒的恒。要是找不着就随便找个人,问练习法语角的恒石,他们就会告诉你。记着,就在那等我,别乱跑。” 也许是我游移的步伐让青锄没有别的机会多加挽留,他要应不应地看着我,直到我和孔御走到外面去,回过头来仍能看到青锄保持着目送的姿势未动半分。 我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然而周围说说笑笑的人来来往往,讨论的都是中国的戏剧崛起的话题,我又觉得是自己太多心了。 往回走的路上,孔御带着疑惑问我:“青锄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在做拔罐?” 这话问的毫无来由,我最清楚青锄的状况,当即否认道:“青锄可没病,好着呢。”没病这两个字说出来很别扭,就像在侮辱人,可我扭头看孔御的表情,又想到他说的话并非轻视的意思。 孔御嘟囔道:“那他身上的印子……” 我很在乎跟青锄有关的事情,可正要竖耳细听,孔御已经甩着头往前走去了。 回到各自教室后我和孔御分开了,惦记青锄在等我,而从这里去恒石还有段距离,想着分开时孔御恢复常态挥手告别,我不打算再去找他问什么,没想到等我赶去约定地方并没有见到青锄,原地转了好几圈,连与兰色相关颜色的身影都没有看到。 “青锄……难道没找到这里?” 怀着疑问我重新回到礼堂,那里面早就没有人了,我又匆匆赶往大门口,想着兴许青锄没见着我,会直接去那里。 阿丁早就等在门口了,见我出来神色明显跟慌张,又极力掩饰住了。 “阿丁――” “少爷!”阿丁猛然打断我的话,紧接着就说道:“我刚见着青锄就给他说夫人急着找少爷回去,不能和他一起走,所以他已经先走了。” “啊?”我没听出有什么不对,注意力全都放在母亲急着找我这件事上,“母亲找我?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阿丁硬着头皮说:“我也不清楚,少爷回去不就知道了。” 我想着青锄早上是坐人力车来的,既然阿丁在这,那他走的时候必然也做了打点,何况要是母亲在找我,就不能这么大意和青锄走在一起,不然很容易被发现。 脑子里很乱,整个人陷在被发现的慌张情绪里,看来我并没有与优越感匹配的勇气和魄力,真是羞愧啊。 人力车跑的不算慢,可有阿丁在旁边的紧张气氛感染,我居然完全忘了青锄的事情,当逐渐临近家宅,我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不对!停下!” 我突然出声喝止车夫前行,那一瞬间阿丁仿佛被抓包的小贼,吓得浑身剧烈一抖,然后惊慌先跳下车去。 “我想起来了――今早出门前母亲特地交代过,今天她要和大伯母一起把所有铺子都走一遍,亲自查看进货的情况,让我回来自己吃晚饭的。――阿丁,你骗我!” 阿丁果然肩头一悚,坦白道:“少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可你千万别现在去找青锄,不然……” 我浑身发凉,看样子青锄那边果然出事了。“到底怎么回事,是谁让你骗我的?” “少爷……我……少爷还是回家去吧。”我这才发觉阿丁的言行很怪异,疑虑加深了我的担忧,当即冲着愣在一旁的车夫喊道:“掉头,赶紧掉头!” 与往日一样的灿烂阳光此刻既然如此刺眼,都快让我看不清车夫奔跑的方向,我心里很慌,这个感觉笼罩了我一个下午,实在让人快疯了,甚至怀疑连车夫都是阿丁事先安排好的,有可能把我拉到非我所愿的地方去。 好在担心都是多余,车夫停车的地方抬头就看到挂在正前方的“济生堂九巷”字样的牌子,正是通往青锄居处的巷子口。 我像个得知家中失火的救急人,完全没了端正的少爷风范,从口袋里胡乱抓了一把铜板塞到车夫怀里时掉了两枚在地上。 车夫弯腰捡铜板的瞬间,我看到帐子里闪过去一辆车,车身看着很眼熟。还待细看,然而那车一溜烟就看不清楚了,而 分卷阅读24 车夫也在此时直起身来,憨厚地说:“少爷,要不了这么多。” 不好的预感已经强烈到让我失去理智,也不管车不车钱的了,当即丢下车夫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子里跑去。 跑到十六号门口,大门是虚掩着的,地上真的有车辙印,可前后都有贯穿巷子,辨不出刚才看到的车是停在哪里的。 直接推开门进去,院里很安静也没有见到人,我干脆扯着嗓子大声喊青锄的名字。 灶房门敞着,我刚以为他在那里,不经意回头发现厢房门也撷着半个,没有得到青锄的应答,我便直接转头奔着厢房去了。 推开门踏进去,果然看到青锄的身影,他立在床头,衣领扯开有些凌乱,手里拉着半个被角,看到我进来仍旧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我松了一口气,两个多小时的担心总算确定没事。“没听到我唤你吗,你怎么不答应啊,我都快急死了。”痛快喘了两口气,我才发觉气氛不对,只见青锄有些木讷地看着我,眼神迷离涣散,似乎神志不清。 我不解问:“青锄,你怎么了?” 青锄慢慢缓过神来,目光这才收拢看向我,嘴一咧勉强笑着说:“是子商少爷啊。” 我想起下午孔御问过青锄是不是在拔罐,于是赶紧问:“青锄,你身子不舒服吗?你看起来不太对劲。” 青锄摇摇头,强挣了精神说:“我好着呢。没想到子商少爷这个时候会居然来。” “你是不是太累了,今天你在台上站了可不止两个小时呢。” “我没事,站得久也早习惯了的。” 说话间我主动来到青锄跟前,近距观察他的面色,以免他怕我担心不说实话。然而他除了脸色有些白,别的都还好。“青锄,你的脸色不大好,要不我们去医院。” “子商少爷不必担心,我是因为看到子商少爷心里欢喜得很。” “傻瓜,你是真的欢喜地站在这里,动都不动了吗?” 大概是看出我的疑虑,青锄主动靠近我,抬头仔细看我的眉眼,“真的……没什么,少爷对我太好了。”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这辈子只有子商少爷对我最好。” 青锄的脸放大在我的眼前,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独有体味,低下头轻易看到他斜开的衣领处有一截细细的锁骨,瘦的只包了一层皮。 “少爷,子商少爷……”青锄喃喃着,似乎有话想说,可又迟迟说不出半个字。 我突然觉得这个情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尤其是看到青锄眼里炙热的光芒时我心虚起来,赶紧往后退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青锄眼里的光芒果然瞬间黯淡下去。 尴尬笼罩在周围让人不舒服,我想了下找了个托辞:“早点休息,我明天还要上学,就先走了。”我走到门口,呼吸到外面的气息时停下来,头脑清醒过来以后觉得就这样一走了之太无情。回头看到青锄正呆呆地望着我,我便笑了。“我真的走啦,后天再来看你。” 青锄往前迈了一小步,恋恋不舍地又唤了声:“子商少爷……” 我是不是太愚钝,回过头来想一想,当时那么多人,那么多蛛丝马迹,我居然一点也没想到那时青锄正在漩涡边上拼命挣扎,那天他一定很想留住我,想抓住一线生机,而我则一次次错失救助的机会。 当晚母亲果然回来的很迟,快十点了才被大伯家的车送到门口。我跟着良萑一起去门外接她,看到她脸色少有的阴沉。 平时都是父亲出面和大伯那边处理生意上的事情,大伯母也是不大管外头的事的,然而现在遇上了严重的事情,连她们主内的妇道人家也急火攻心了。 “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握着母亲的手,想给她以微弱的力量,让她能少些苦闷,或是信任我让我聆听些烦恼。 母亲看了我一眼以后,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并呜呜咽咽的抽泣。 我这才明白事情的确不妙,越发催母亲告诉我。 母亲哭了片刻,生起气来。“都怪你那个大堂兄梅子涵!年纪轻轻做事也没轻没重,根本就不牢靠。” 大堂兄?我不解,“大哥做错了事,告诉大伯他们不就行了,母亲干嘛这么劳心劳力的?” “你不懂。你以为是母亲闲的了没事找事,非要自己去掺合你大伯家的事情吗?是你大伯母,她昨晚过来把事情给我说了我才知道是家里惹上了大麻烦。” 只要母亲肯说,我便觉得事情没那么严重。“什么麻烦?” “梅子涵……他答应了什么人,把军火藏在咱们俩的货箱里,要借着运货带到北平来。子商,你说说,这事捅出去不是害了咱们一大家子吗?明里咱们跟你大伯家是分了宅,可暗里同气连枝没分家啊,万一事情败露,全都得跟着他进大牢去。” 堂嫂 我依稀记得良萑说过,这事是某个铺子的管事先说出来的,该不会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要是那样的话家里的境况岂不 分卷阅读25 是早就变惨重,怎能容自己去查。 “那大伯是怎么说的?母亲说的东西已经跟着父亲一起回来了吗?” 母亲用帕子擦着眼泪说:“你大伯昨天就给你父亲发了电报,打算趁着此事不为人知的时候提前在承德卸货。算算时间,估摸着今晚半夜到站。” “那……军火呢?” “自然是一起卸下来。” “那要怎么处理?” “我不知道,你大伯的意思是带着梅子涵今晚赶去承德,然后再看怎么办吧。” 我看着母亲疲倦的面色和泛红的双眼,她养尊处优,何曾像今天这般殚精竭虑困苦难安过。 “母亲操劳一天,必是滴水未进,我让良萑把饭菜拿过来母亲用些吧。” 母亲抓着我的手,用殷切的目光注视着我,满怀希望地说:“我这几天为了这个事心神不宁的,都没好好看看你,也不知道你的功课荒废了没有。” 我明白母亲这是想从天伦里找寻安慰,于是冲着母亲笑道:“母亲多虑了,儿子哪有那么不长进,母亲不看着就放任,不是辜白白负了父亲和母亲的养育?” 母亲欣慰地笑着,心里舒服了不少。她低声柔语说:“有件事先跟你通个气。下个月毓亲王府的小姐满十七岁,听说要举办盛大的生日宴,你也该见见世面,况且还是你指腹为婚的妻子,到时候要安排你们正式见面。现在不像老一辈了,得提前培养你们的感情。” 乍然提起这事,我的脸颊顿时发起烧来,不过是家里早就安排好的,也没什么可说的,于是我点了点头。 母亲就着这事继续说:“母亲打算向王府提议,请个法语课教员让那位小姐也学法语,到时候你们就能一起留学,子商,你觉得好不好?” 只要母亲高兴,我对这事没有任何疑义,便直接点点头。 母亲总算心绪复宁,叹气道:“但愿梅子涵的事情今晚就能如愿解决,不然……” 母亲对大哥的厌恶溢于言表,我怕她多想,赶紧安慰两句,然后大声喊良萑去拿饭菜过来,陪着母亲用了。 第二日下学,因为惦记着家里有事,不等阿丁劝说我乖乖地和他一起回家。直到进了府阿丁才算松了口气,我觉得又无奈又好笑,于是打发他去休息做他自己的事。 换衣服的时候,顺便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想青锄。也不知昨天离开以后他好好吃饭了没有,有没有照顾好自己,不过临走时答应明天去看他的,这会儿就不必着急了。 突然门被敲响,接着传来良萑的呼唤。我应声:“进来吧良萑,什么事?” 良萑进来,站在门口神秘兮兮地说:“少爷,你出来。” 我疑惑,“嗯?” “那边屋里的大少奶奶叫人过来传话,说有事请你现在到去后巷一趟。” 良萑说的是堂嫂。平日连大哥都是避着不见的,更别说堂嫂了,我实在想不到她找我是为什么事。 揣着疑窦我出了角门,往右拐进堂嫂传话所说的后巷,果然看到一个穿着半袖旗袍身材婀娜多姿的妙龄少妇。 堂嫂生的很好看,尤其是一双眼睛弯弯的,不笑也让人看着脾气好,不过她本来也是善解人意的性子。可此时她双眉微蹙,分明有心事。 “堂嫂。”我唤她。 为免日后被人得知叔嫂见面说不清,堂嫂身后跟着子瑶,而我也让良萑跟着,在几步远的地方候着。 堂嫂抬起头来,眼眶里红红的应是哭过。她看我时似乎有怨气,抽了抽鼻子问道:“子商,嫂子也不绕弯子了,嫂子就问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青锄的戏子,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我心里一惊,第一个反应便是堂嫂怎么知道青锄的事情,谁告诉她的。 堂嫂何其敏锐,猜准我的确知道,就直接问第二个问题:“那戏子的住处除了你和大哥之外,还有谁知道?” “堂……堂嫂,你说什么?” 大哥也知道青锄住在哪里了,他是怎么知道的?韩默告诉他的,还是阿丁……? 堂嫂的眼泪瞬间就哗哗流淌下来,“好哇子商,原来你也是知道的!大嫂也不怪你之前不说,只要你现在告诉我你大哥和戏子到底藏在哪里就好,回头我不会告诉他这事是从哪问到的。” 我哪里能听得进堂嫂说话,一想到青锄又被这种事情缠上就心乱如麻。 “子商,你在犹豫什么?”堂嫂迫不及待地朝我喊话,“你告诉我,他们厮混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我无视堂嫂的质问,昨晚母亲说大伯和大哥已经连夜去了承德,今日大哥肯定不在北平,又怎么可能和青锄在一起。等事情处理完少说也得三四天以后,我必须得赶在那之前找青锄问清楚。 想到这里我摇着头说:“堂嫂,我想你是误会了。这事我并不清楚,也不知道你说的那个戏子住在哪里。” 堂嫂盯着我的眼睛问:“你真不知道,你和韩少爷不是去了杂院两次吗?” “去杂院纯 分卷阅读26 属好奇,至于韩少爷……我跟他不熟。” 堂嫂半信半疑,努力想从我脸上看出端倪,然而终究是未能如愿,失望地抹着眼泪扭身走了。 这时良萑才走过来,紧张而担忧的问:“少爷,大少奶奶有什么事要问你,会不会有什么麻烦啊?” 我只看着她嘴巴在动,压根听不进她在说什么。心烦意乱的挥挥手,便回去了。 回到屋里,我坐立不安,满脑子都是堂嫂的质问,“那戏子的住处除了你和大哥之外,还有谁知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青锄的住处是韩默找的,生活所用是我和韩默一起帮着置办的,阿丁不可能告密,大哥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难道是戏班的人?当时离开的时候月安抱着青锄哭得难舍难分,青锄就当面答应过会把新的居处告诉给他,该不会这么快就泄露出去了。 回过头来还有一事想不通,大哥又是为什么要找青锄?真的为了……厮混?青锄好不容易盼来新生,也看不出对那事或是对大哥有意,又怎会答应? 我想的头脑发昏,简直忍不住马上就去找青锄问个明白。 阿丁闻讯过来。他的到来不仅没让我安静些,反而被刺激更难受。 “少爷,这个时候你可千万别冲动。不管事情真相如何,这毕竟是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他俩屋里的事,外人躲都来不及,谁敢掺和。现在大少奶奶也没证据,就算有证据也得等大少爷回来处理,总之都碍不到我们头上。夫人这两天好不容易能喘口气歇歇,你可得掂量着点……” 为了不让母亲看出异样,我又恢复了安静乖巧,晚上更是以白天上课辛苦为由早早回屋睡觉。尽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可想到大哥暂时回不来,想到明天就可以当面问青锄事情的真相,心里渐渐踏实下来。因为我始终相信,青锄是不会背着我再做那些事情的。 第二天母亲一直在家里,我正想着该怎么说自己出门的理由,大伯母上门来了。 虽说大伯母和大伯夫妻感情不好,但主母的身份和责任感还是实打实的。没有丈夫的贴心,她只能和母亲相互信任,否则只能等来在家里彻底失了话语权和决策权的可悲结局。 母亲一看到大伯母登门,便条件反射地以为又大事不妙。所以看到我在院子里站着,她生硬地吩咐道:“子商,母亲和大伯母说话,你今天不许乱跑,赶紧回屋去。” 我不明白她们谈话为何要我回屋,不过想到现在到处都乱成一团,又谨记阿丁说的不要冲动,我按捺下内心的不安,默默回到自己屋里。 造化就是这样捉弄人的吧!如果当时大伯母不登门,如果母亲让我回屋时我能勇敢坚持哪怕是找个借口出门,如果只有一次把母亲的话当成耳边风,在她们说话的时候悄悄溜出去――无论哪个都好,只要我那天早点去找青锄,和他在一起待着,或许事情还不至于发展到糟糕的地步。 事实上就是我去晚了,当看到门外停着那辆再熟悉不过的汽车,我差点两眼昏花晕过去。 那是大伯家的汽车,自从大哥成家接管家里的生意,大伯便把车给了他。可是现在这车停在青锄的居处,堂嫂问的事情竟是真的。 大门仍旧是虚掩着的,厢房却门窗紧闭,我被屋内奇怪的声音阻在门外。断断续续的是青锄的声音,如咽如泣,时不时低语着什么,似乎是在哀求。 猛然从里面传出另外一个声音,听起来很是耳熟。“乖乖……你的身子越来越热了……哥哥好不好?这样弄是不是更舒服?” 我大脑轰的一声,竟是大哥梅子涵。 “不不……梅少爷……啊……呜呜……求求你……” 当明白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时我气得浑身颤抖,一脚就将门踹开了冲进去。 我看到了什么。 其时青锄背对着门口靠在桌边上,上身穿着衣服,然而下身未着寸衫,两条白花花的腿微微张开,裤子掉在脚踝处。而大哥衣衫大敞,高大的身躯紧贴着青锄,一看就知道他正在对青锄做着不可言说的丑事。 被人打扰并没有让大哥手里停下,反而挑起恶狠狠的视线看了过来,当看清来人是我以后他不怒反笑,嘴角邪恶得充满我从未见过的陌生。 沉疴 而青锄也意识到有人来,身子似乎越发难受了,几次想扭过头来看一看都因强行刺激而未能如愿,更被大哥用蛮力抵着无法逃脱。 “不是你该看的,还不快出去!”大哥咬牙切齿地笑着对我说。 “你――你住手!”面对无耻至极的亲人和极力想保护的人,我终于不顾一切地大声吼出来。 只见青锄猛地一抖,接着便软的东倒西歪站不住了。与此同时大哥愣了一下,就势把他放在桌上仰躺着,接着气急败坏地抓起桌上的衣服反复擦拭自己的手,然后使劲甩回到桌面上。 “谁让你到他这来的?”大哥丢下刚刚玩弄过的人朝我走过来,然后直视着我的眼睛质问道。“子商,这不是你该来的 分卷阅读27 地方,要是叔叔知道了,怕是要让人时时刻刻看着你呢。” 我胸口剧烈起伏,觉得他真是龌龊。已经成家的人,瞒着妻子在这里对着弱小的同性干这种恶心的事情,被堂弟撞破居然还反过来质问对方。而被他猥亵过的人则被他像块破布一样,就那样光着下身被丢在桌子上。 “你滚!”我失去理智,再次吼出来。 大概终于被我吓到了,大哥嘴角抽了抽,系上扣子擦肩出去了。 原来这就是真相,原来凭我的本事根本就保护不好青锄,不管消息是谁传出去的,青锄的确又再一次受到伤害。 我迅速走到青锄身边,不敢直视他的身子,地上的裤子也沾上了秽物。返身在床上找到一件衣服――正是他今日去学堂穿的那件月兰色长衫――拿起来打开,趁没有看清青锄的身子之前盖在他身上,这时我才有机会俯下身查看他的情况。 自从我吼出第一声以后青锄便没了反应,他面色苍白原来早已昏过去。那么单薄小小的人,真怕他就此醒不过来,要是那样跟我亲手杀了他有什么分别。 我流着泪把他打横抱起放到床上去,刚扯过来被角盖在他肚子上,隐约看到肩颈处有淤青。心一沉,不由自主拉开他的衣领,这一看才发现,那样的痕迹不止一处。 突然青锄发出一声轻吟,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身上的衣服被我一路掀开,已露出一大片肌肤来,顿时羞愧难当,赶紧扯开被子给他盖好。 猛然间我又发现,这被子表面竟是上好的缎面,而丝滑的床单一看也价值不低,根本不是上回阿丁置办的棉质被褥。 什么时候起换了的,肯定不是青锄自己的主意,别说他没钱,就是有钱也不会把心思用在这上面。 我扭过头去,重新打量起屋里的摆设。 柜子里不知何时竟添置了花瓶、插屏等摆件;墙边置物柜上多了个大木箱,打开看里面放着好几层熨烫整齐的崭新的戏服;拉开抽屉,居然有一堆的银元铜板银票金锞子。然而打开衣柜,里面却没有多出衣服,除了上回新做的四身新衣,其他都还是青锄自己的粗布麻衣。 眼前的事实都说明,青锄重新落到大哥的手里了。联想到从前的事情,今天大哥可以拿他寻乐子,明天会不会重蹈覆辙,把他转送给其他人玩弄取乐。 怎么办?重新找房子,把青锄藏起来?找个能压得住大哥的人,然后把事情都说出去,那样或许将青锄置于更大的危险之中。大伯,大伯母,堂嫂――要是为人父母早有所为,大哥也不会至今还能做出这等丑事。相较之下三人中只剩堂嫂或许有可能解决此事,可是不了解她的为人,不知她将会如何对待青锄。 我守在青锄身边,他睡了好久都没醒。我生怕他出事,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这一碰反而把他弄醒了。 青锄茫然的看着我,似乎想不起我是谁,或是我怎么来了,或是更严重的是他自己是谁他在哪。 “你……身子不舒服吗?想要什么?”我不敢大声说话,怕惊着他。 “子商少爷,”青锄扭头看看屋里,又回过头来,“你还没走?” 我迷惑地琢磨他说的话,不清楚是什么情况,“青锄,你在说什么?” 青锄撑着身子坐起来,这一动大概察觉自己下身没有穿着,他顿了一下惨笑道:“少爷,你知道了吧?梅少爷又找到我了,他要我跟他好。”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紧紧盯着床上的人。 “子商少爷,我不想……我……” 只要能明白青锄的心意那我就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做了,他不愿意,我便可以再想其他的法子帮他。 “青锄,你说你是怎么想的,我一定想尽办法帮你。重新搬家,还是彻底离开?” “少爷,少爷……只要是你说的,怎么样都行。” “真的?”我盯着青锄的眼睛。 “真的。”青锄毫无决心的应答。 “那你为什么一直都没给我说大哥缠上你的事情?”我开门见山问。 青锄脸上血色褪尽,恢复刚醒来时茫然无措的神情,看看窗户喃喃道:“子商少爷,你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学的。” 如果青锄不愿意告诉我,难道我要像大哥一样逼迫他让他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吗?说出来我就能真正保护他了吗?我连自身尚且不能自主,我又拿什么去承诺青锄? 我要求救,母亲那里肯定是不能的了,所以眼下我只能耐心等,等到父亲回来。男人之间的事情还是男人自己沟通的好,父亲总不至于在这件事上无动于衷或是袖手旁观。既然大哥都回来了,父亲必定也在家。 我回到家,母亲和父亲在他们自己的屋里争执着什么,然而听了会儿不是争执,而是商议,父亲在安慰母亲。 只要父亲回来就好,今夜先忍忍,明天找个合适的机会向父亲求救,想必一切总还来得及吧。 然而我忘了,大哥会寻欢作乐,父亲和大伯却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赶着处理。我没有再听母亲提起 分卷阅读28 军火的事情,一切仿佛又回到正轨。 上下学经过大伯家的宅门我都会看看汽车在不在,然而没有一次看到的,心里乱糟糟的,想着该不会在我上学的时候大哥又去找青锄了吧。我打发阿丁去了两回,名义上是看看青锄缺什么,阿丁回来复命说青锄寡言少语,没见缺什么。要是大哥在青锄那里,不知道阿丁会不会骗我。 “阿丁,上回你骗我,是不是你也早就知道青锄被大哥发现了?” 阿丁没料到我还记着那事,不过他也没打算继续瞒下去,坦白说道:“少爷,我之前也不知道,就那天突然看到大少爷到学堂门口。他看到我就问青锄是不是在学堂里,让我把青锄骗出来,还威胁我不许说看到他了。” “所以你就帮着大哥骗我,帮着大哥……伤害青锄?” “少爷,我能怎么办?大少爷说我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他就找人,让我……让我尝尝青锄的感受,我不想落得那个下场。大少爷说少爷你根本保护不了青锄,就算老爷夫人知道青锄的事情,也只会想个更彻底的法子打发了他,免得他污了你。” 我没听清楚到底是“污了你”还是“误了你”,可阿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不能反抗的事实,并生生的感受到那令我此刻窒息的束缚如此难以忍受,让我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垂死挣扎却束手无策。 必须要找父亲说出这件事了! 在等父亲回来的这段时间我左思右想后来到戏班,很顺利地找到月安。他见到我,先是惊讶又是欢喜再又变成担忧。“子商少爷,你怎么来啦?青锄呢,他还好么,他人没跟你一块过来?”月安边一连串发问边探头探脑看我身后,没见着人脸上流露出些许失望。 “我找你有点事。”我说话时有点心虚。 月安狐疑道:“子商少爷有话直说就是。” 担心知道的人多不是好事,我把月安拉到墙拐角的僻静处,然后把自己对于青锄独居的事情担忧说出来,并表明希望月安有时间能过去陪青锄说说话的想法。 月安连连点头,低声道:“我明白了,青锄一个人住确实不大让人放心。不过有子商少爷护着他,我打心眼里替他高兴,老天有眼,青锄以前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可算是遇到个知冷知热的人。” 我一听就知道月安是把我当做可信任的,心里也不由得高兴,然而他接下来说的话就让我浑身发烫。 “子商少爷,既然你为青锄赎了身,就是不会嫌弃青锄了,那你可千万要对他好,只要你对他好,他定会一心一意对你,绝对不会有之前那些破事。要是将来你娶妻生子不需要他了,看在他服侍你的份儿上好生打发了就是,我想他是不会恨你的。” 这话听得我面红耳赤,不得不赶紧打断他,说道:“你想到哪去了,我为青锄赎身不是为了欺负他,是真心想帮他。” 月安反应过来,呵呵傻笑到:“原来如此,我以为青锄是跟着少爷你……是是,是我想错了。子商少爷真是大好人。唉,要是能早一两年遇到子商少爷就好了,哪怕早一年青锄或许就不会落到现在这个样子。” 我心里一动,想知道青锄的事情,就接着他的话问下去。 月安道:“唉,说来也真是气人。那个时候青锄和兰香都想跟当家旦角楼小虞学艺,可那个主儿本就心胸狭窄善妒,兰香的师兄就找机会,要出馊主意。也巧了,刚好那有一回梅大少爷请人听戏,把班主叫到跟前说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找个人陪酒。那个时候戏班境况比较差,稍不注意连场子都随时会被人抢,班主急得不行。当时梅大少爷跟他的朋友打了赌,说要是戏班里能找到个顺心的,他们就每人要出五十大洋包场一个月。子商少爷不知道,当时除了梅大少爷之外在场还有八个人呢,一看就都是有钱有势,要他们每人出五十大洋,别说包一个月,就是包一个星期也足够救戏班的急了。兰香的师兄直接找到楼小虞,让他出面劝班主,让青锄出去揽这个事。班主当时还犹豫来着,没想到楼小虞直接就把青锄给骗出去了。当晚我们回到住处,没见青锄我就猜到出事了,可我那时束手无策,等到第二天中午我从外面买东西回来,青锄已经躺在床上了,听说是被一辆车送回来的。当时我看到青锄气息奄奄,浑身都是青紫伤痕。这种事有一次就有二次、三次,后来的事情想必子商少爷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没想到青锄从一开始就是被大哥害成这个样子的,我不由的握起了拳头。可是据月安所说,害青锄的人又何止罪魁祸首的大哥,戏班的人才是为虎作伥的罪恶团伙啊。 入院 直到第三天下午父亲才重新回到家里,出现在我的面前。在这三天里我不敢去找青锄,生怕目睹他受苦而我只能旁观。 好不容易寻到一个避开母亲的机会,我先从五十一块大洋说起,继而提到我一直瞒着家里帮助一个可怜戏子的而大哥却在唱反调。 “你什么时候认识那人的?”父亲问。 “你都帮他 分卷阅读29 做了什么?”父亲很敏锐,这让我想起和堂嫂的对话,而母亲也有这个令人畏惧之处,这难道是这个家族的共性,为何我就没表现出来。 我一一如实作答,原本就没想瞒着父亲,再者要真正寻求父亲的帮助也不该有任何隐瞒。 父亲走来走去,脸色非常严肃。过了好久说出第一句话:“这事我得跟你大伯通好气,这样即便后面只我这边单方处理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事情终于找到处理的途径,我感激地向父亲鞠躬。 父亲看着我,“原来你已经有自己的想法,并付之以行动,很好,这就是担当。” 我很激动,下意识说道:“如果不是这阵子家里事太多,如果不是大哥,我也不会让事情拖成现在这个样子。” 父亲问:“如果不是子涵,你会怎么做?” “我会直接告诉警察局。” 父亲没有表态,我以为我说的不对或是这样过于严重,然而父亲却抬手示意我不必再说,“晚上我就去找你大伯说这事,然后尽快想个妥帖的法子出来。” 我把希望寄托在父亲身上,虽然事情还没开始,可心情却是愉快了不少。 又是连着几天没去看青锄,我走在校园里,心想着要不要等会就去看看,反正有好长一段都顺路。错的不是青锄,我没必要避着他。 当看到阿丁满脸惊慌地迎着我,我的心咯噔一下。“少爷,少爷!那个,青锄因为重伤进医院了,好像还很严重。” “你――”果然!还是出事了。“谁告诉你的?” “翠屏,就是大少奶奶身边那个丫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青锄怎么会去医院?” “听说是被人打成重伤的。” 费伦医院是三年前西洋人开的医院,听说很擅长外科且诊疗费令人咋舌,无论青锄伤的如何,被送到这里来救治,那么送他的人是谁就不难猜了。难道又是他动手致使青锄伤重住院? 阿丁絮絮叨叨说了一路,我多少听出了个大概。近来阿丁在我上学期间无事时已经成了意识,没我差遣也会遛弯似的自己去济生堂附近转转。今天下午他无意间路过包子铺,因想着青锄喜欢吃就买了些,没想遇上同样买包子的翠屏。翠屏闲聊抱怨说昨傍晚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吵得很凶,后来一前一后都出去了。后来大少爷没回来,只大少奶奶独自回来了,看样子也很平静。原以为会消停下来,今早大少奶奶突然收拾利落,带上家里一个信得过的男家丁出去,还不让自己跟着,直到晌午才回来。从大少奶奶的自言自语里听出,似乎是有什么烦心事总算解决了。 别人从这只言片语里听不出个所以然,可阿丁一下子就猜到了什么。别了翠屏,他匆匆赶往青锄的住处,居然碰上大少爷的车停在门口,又目睹大少爷抱着一个身上布满丁丁点点血迹的人塞进车里。车走以后阿丁趴到门上,隔着门缝看到厢房门口的地砖上有一大片血迹。 就算没看清受伤的人的脸,可除了青锄还能是谁。阿丁在附近打听,这家费伦医院离这最近,于是尝试找过来,果然看到了大少爷的车停在医院外面的马路上。 门口的执勤护士查了记录,摇头说:“抱歉先生,没有一个叫青锄的病人。” 我一慌,难道有不好的事……回头看阿丁。 阿丁也急得不行,话都不快会说,只得自己问护士:“中午就没有受伤的人送过来吗?我可是亲眼看到的。” 护士狐疑地打量着我们,犹豫着说:“是送来了一个,不过病人登记的名字叫阿青,是你们要找的人吗?” 阿青?青锄?管不了那么多,我连连点头,问:“他在哪里?” 护士指了个走廊方向,“那边直走,右拐第一间就是。” 或许是太过紧张,又或许是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太重,我还没找到病房就腿脚发软胸口闷得想作呕。 阿丁的背影看前面晃,我机械地跟在他身后,直到看到他推开门进去,病房内通风窗户地风迎面扑来,我一下子清醒了。 房内只有一张床,躺着一个额头上缠着白布,嘴角都是淤青的少年,果然是青锄。他脸色惨白,眉头微微蹙动,显然睡梦里都不安心。 屋内没有看护的人,也没有多余的私人物品,只床边靠椅上搭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衫。我拿起来看了看,认出也是那回一起新做的。 我们主仆俩都静静地站着,阿丁不敢随意惊扰这气氛,我则盯着床上的人发呆,直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大哥的说话声。 “……要可靠的手脚也干净利落的,出了事你心里最清楚。” “是是是,请大少爷放心,小的一定把这事处理的妥妥当当。” “还有,别让他的人过来,这事你也提前去打招呼,可千万说明白了,万一到时候被人发现,我不负责帮他擦屁股。” “是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接着是噔噔噔脚步急促离去的声音。 我气的握紧拳头,只等着大哥进门就给他 分卷阅读30 狠狠地来一拳。没想到外面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哎,你怎么又来了?”声音冷冷的,有点耳熟。 “哟,我怎么不能来?我的人还在里面躺着,我不来谁管他啊。”听大哥那悠然自得的口吻,仿佛这里不是医院,而是他平常去的那些玩乐所;床上躺着的不是病人,或者不是与他有关的人。 “以后来这里,别带你的那些爪牙,免得把医院也弄得乌烟瘴气。” “杜医生这话说的好没道理,医院里见的就是血肉横飞,最不缺的恰好是鬼哭狼嚎,你们医生又是针又是刀又是钢筋铁板的,哪一样不乌烟瘴气。” 我在脑子里飞快地筛选见过的姓杜的人,终于从这不耐烦的语气里想起那医生是谁。 “让开,例行查房。” 门被推开,有人进来了。彼此大眼对小眼,想揍大哥的心不得不暂时压制下来。 “梅……三少爷?”和上次在大伯家见到的时候不一样,此时杜品升穿着白大褂,眼睛上还戴着圆框眼镜。 虽然他没进门时我已经猜到了,可面对面还是产生了新鲜的陌生感。我只知道他留过洋,却不知他竟是学医的。当然除了迫切想见到青锄,我现在没有心思想这些。 “子商?来的够快的啊。”对于我的出现大哥没什么好脸色。这在意料之中。 对于这种家族内部之间矛盾戏码,杜品升似乎早已见惯不怪,也懒得理会病人家属之间的争执。他职业性的翻记录板,嘴里熟练地说:“目前病人已经没有生命危险,比较严重的,一是脑部受到撞击,需要静养,二是左腿膝盖骨折,伤愈后可能影响跑动,――” “我没有健忘症,不需要杜医生重复!”我正专注地听着,大哥却开口,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杜品升的话。 “少爷。”袖子被身后的阿丁揪了揪,我立刻回过头来,果然争辩把床上睡着的青锄吵醒过来。 “你们慢慢聊,我就不打扰了。”杜品升冷漠地转身出去了。 我疾步走到床边弯下腰来,看着瘦弱的青锄担心他会在眼前消散,总想抓着他的什么才好,于是犹豫了一下,直接将他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的手握住了。 我们对视了好一会,他先笑了。 “子商少爷,今天不上学么?” 大哥怒气冲冲地走到床的另一边,把青锄的手夺过去。 青锄仍旧看着我,随着眼里的光黯淡下去,脸也慢慢转开了。 我直起身来,质问大哥:“青锄究竟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大哥瞪了我一眼后移开视线,恨恨地说道:“别用这个眼神看我,我也窝着火呢。不知道哪个不知死活的透露了消息,要是让我抓到了绝对不轻饶。”他说到后面这句话时,拿眼角有意无意地瞟阿丁。 阿丁顿时紧张地看看我。 我不想吓着青锄,便说:“大哥,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阿丁,你留在这里照顾青锄。” 然而只听大哥直接回绝道:“子商,出去就没必要了。大哥知道你要说什么。大哥劝你一句,青锄是我的人,我的事情自己会处理,你少管!另外大哥也好心提醒你,叔叔婶婶最讨厌这种事,不然也不会限制你到大伯家来。”他故意把大伯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 “今天我们就把话说清楚,以后青锄不再需要你照顾,我会照应好他的全部生活的,我专门请了下人伺候他,以后他就是半个主子,不需要旁的人再替他操心。” “青锄是不会答应的!”当着青锄的面,我又一次冲着大哥吼起来。 大哥嗤笑道:“答不答应青锄自己会掂量,你要是真靠得住,他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下场了。” 我全身僵住,气得浑身发抖。这个无耻的恶魔,偏偏我就是无法凭借自己的本事反抗他。“堂嫂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话戳到大哥的软肋,他直接对着我说:“你可以滚了!” 蹊跷 我离开医院,来到路边叫了人力车,丢下阿丁就一个人回家去。冲进院子随便碰到个下人问父亲是否在家,得到肯定的答复,我又一头冲进父亲的书房。 “子商?噢,昨晚只顾跟你大伯谈你大哥的事情,忘了提你说的事。” “父亲,求求你现在就去救救青锄吧!” “嗯,怎么了?” 我把堂嫂带人闹事,把青锄打得住院的事情说出来。“要是大哥继续跟青锄纠缠下去,我担心堂嫂不会放过他。” 父亲面色凝重,“这件事的确紧迫。这样,我现在打个电话,问问你大伯在哪。” 父亲当着我的面拨通电话,没想到竟得到一个更要命的消息。 “鸿生,我正要找你呢!子涵的事情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现在被警察局知道了,他们半个小时前就出发了,说是已经拿到了搜查令,要直接搜查梅家的货仓。我现在找不到那个臭小子,你快点 分卷阅读31 赶过来。” 我观察着父亲的神情变化,亲眼看到他额头冒出了细汗,待父亲放下话筒,我焦急地唤了他一声。 父亲疾步走到我跟前,拍拍我的肩膀说:“子商,货仓那边要出事,我得马上赶过去处理。涉及到子涵,他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对那孩子做什么,你让阿丁在医院守着,这事回头再说。” 我从没觉得如此懊恼痛恨过,事情总是阴差阳错令人猝不及防。糟糕的事情永远超出预料,当我再次赶到医院时青锄所在的病房收拾一新没有人在,问了护士才知道,病人已经强行出院被家属带回去了。 “这怎么可以?他头部伤的那么严重,腿上的骨头都断了,是不能离开医生的!”我如同炸毛的小兽,完全顾不得在这西洋西院里的绅士礼仪。 护士不知道实情,无奈的摇摇头宽慰道:“可是家属一再坚持,医院只能听从。不过家属付了重金,请杜医生每天上门诊疗,相信病人会很快好转的。” 梅子涵这个混蛋!他到底想干什么,青锄是一条命,居然被他这样折腾。 然而更糟心的事情就是我没想到大哥言出必行,把事情做的这么绝,他让人看住大门,说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与青锄见面,理由是以免青锄遭到伤害。 这个混球堂而皇之地将青锄□□起来,同时也彻底阻断了我对青锄的亲近。 难道我就这样再也不能见到青锄了吗?父亲和大伯为处理他的破事忙的焦头烂额,他却还有心思在这里将一个可怜的曾被他伤害过的少年当外室养着。 急得团团打转之时,大门从内打开了,出来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是那个杜品升。他抬头看到我时皱了皱眉,“梅子商?你怎么也到这来了?你也早就知道梅大少爷把那个小戏子养在这里的?” 我突然对这人又气又嫉妒,可想到他在这的原因,立刻问:“青锄怎么样了?” 杜品升好笑道:“什么怎么样了?你以为半天功夫他就能脑袋清醒,一天两天骨头就愈合,然后从床上下来,亲自过来给你开门吗?” 我无暇理会他的调侃,又问:“他吃过东西了吗,伺候他的人做的饭菜合不合他的胃口?” 杜品升没好气地说:“我又没吃我怎么知道,病人身体不适没胃口很正常,难不成所有的事都得按着你的心意来。” 我为他无厘头的挑衅很起火,怼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杜品升也直言不讳道:“抱歉,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事情,要不是职业操守我才懒得接近你们这些公子哥。” “我也知道没办法阻止我大哥,只要青锄好起来,我才懒得跟你多说一句话。” 杜品升哼了一声,看也不看我自顾离去。 见不着青锄我失魂落魄地一路走回家去,意外在大伯家门口看到准备坐人力车出去的堂嫂。想到青锄落得如今重伤在身的下场,我头脑一热冲上前去。 “堂嫂!” 猛然被人呼唤,刚要抬脚上车的堂嫂身体一顿当即回过头来。当看清面前的人是我,她疑惑地将我上下打量一遍,“子商,你怎么在这?” 一天之内同一个问题被人问了三遍,我很想笑出来。不在家里安逸地待着,不出去约同学喝咖啡,我也不知道自己来来去去的到底在跑什么。 “堂嫂要出去?” “呃,我去给婆婆送一本重要的账本。”是了,她手里的确夹着一个蓝布包着的方形物品。 家里有事,每个人都很忙,堂嫂急着去送账本,可我已经等不及要问清楚她对青锄做的事。 “堂嫂为什么要那样伤害青锄,他手无缚鸡之力连自保都不能,堂嫂觉得整件事情是他能左右的吗?” 堂嫂先是吃惊,随机明白我在说什么,那表情承认了自己的所为。“子商,你有什么立场质问我?要问也该问你大哥去,他是你堂兄,背着家里养外宅,还……还是个男孩子――” “房子是我给青锄安排的。” 堂嫂显然不敢相信我说的,诧异地盯着我,不可置信地问:“子商,难道你也……” “我和大哥不一样!”及时止住堂嫂的猜疑,“我只是可怜青锄,从一开始一直到现在只想帮他过安稳日子而已。青锄是无辜的,做错事的人是大哥,该受惩罚的也只有大哥一人。” 堂嫂恼羞不已,愤怒地说:“你们都有自己的理由自己的说辞,面对我你们也都用一个对策,就是含糊其词装傻充愣。子商,你和你大哥有什么区别?我不想跟你说,我得走了。” 人力车拉着堂嫂跑远了,我慢慢回过神。我和大哥有什么区别?堂嫂第一次问我青锄的事情时我确实含糊应付,我是为了保护青锄,可欺骗堂嫂也是不争的事实,谁能保证堂嫂不会用别的法子找到青锄的居处呢。如今青锄遭到伤害,怎能不说我也在其中作出了影响,如果当时我就坦荡相告,是否就不会失去堂嫂的信任,甚至能反过来在保护青锄的时候也得到堂嫂的一臂之力? 我回到家。一进门就见母 分卷阅读32 亲迎面上来,抓住我的手臂问:“你跑哪去了?现在家里到处乱成一团,你就给我在家乖乖呆着,别再添堵添乱了。” 察觉我的神色不对,母亲问:“子商,怎么了,刚在外面见到什么人了?” “母亲,我没事,就是刚回来的时候看到堂嫂出门,说是给大伯母送账本。” 母亲了然,拧着眉头说:“定是警察局的授意,原以为军火的事情盖过去了,谁知道在承德卸货的时候遇到麻烦,被小人盯上要讹咱们家。你父亲和大伯一致拒绝,这才捅到警察局去。” 竟然还是为这事。我问:“军火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是真的。”母亲压低嗓门说:“可奇怪的是,你父亲和大伯亲自盯着,那批货物里混装军火的几个箱子居然凭空消失了,回来以后放到货仓里怎么找也找不到,真是奇了怪了。” “不会的,不会凭空消失的,不是说事情都是大哥擅作主张,承德卸货他也跟着去了的――”突然我脑中火花一闪,有什么穿过,把最近的事情都巧妙的串了起来。 家中出事明明是因大哥而起,出面的却是父亲和大伯,而此时的大哥却反其道养外宅,这里面的奇跷难道是――不会是我想的那样! 我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母亲已经没再说这事了,我借故回到屋里。 若猜的没错,现在青锄应当就处在最危险的时候和地方,可他重伤在身,如果事发连逃跑都做不到,而我又不能接近他,告诉他这件事可能的危险有多大。 大哥显然是置青锄的性命于不顾才会这么做,他根本就是把青锄的住处当成了自己犯罪的窝点,或许堂嫂带人打青锄也在他谋划之中,至于是有意无意便不得而知。现在说那个也已经不重要了。 由此再往前想,大哥是如何得知青锄的住处的。那住处是韩默找到的,他――难道是他告诉大哥?还是说我一直都错看他,其实他和大哥早就商量好了? 我浑身血液沸腾,如果这是真的,韩默始终与大哥站在一条线上,那么青锄住进那个院子就是他们计划的第一步。 韩默竟是大哥的帮凶! 好不容易挨到第二日去学堂,一下课我就立刻冲出教室去找韩默,并不顾周围人的议论和眼光,强行将他拉到一处少有人往来空地。 “你是不是和我大哥有来往?” “青锄的住处是你告诉他的,还是这事根本从一开始就是你们两个合谋设计的?” “你到底知道我大哥多少事情?” 他一连听我问了三个问题,吃惊地神情也随之逐渐变淡。面对我咄咄逼人的眼神,他也不打算再隐瞒下去,和盘托出。 “我和你大哥之间的往来,仅限于是我有意把青锄的住处透漏给他而已。” 而已?!“你――韩默你――真的是你!”一想到可怜的青锄生死未卜,我就恨不能用拳头打掉眼前这个人的下巴。“为什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出尔反尔?” 韩墨在踉跄中狼狈地连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住,怒吼道:“梅子商,你别一开口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教训我!我想做什么是我自己的事,你有什么立场质问我?” 我紧紧抓着韩默的衣襟,不让他挣脱半分。“你知不知道青锄被你害的有多惨?如果现在出事了,他连跑都跑不掉,你会害死他的!” 险象 韩默眼睛变得通红,吼道:“你以为他哪次在危险面前跑掉过?就算他真的死了,也只能说他命生的不好,我跟你说实话,要不是他跟我父亲扯上关系,你以为我会有这种闲心去害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下作戏子。”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为什么不能说!”韩墨截断我的话,反制道:“其实说到底,这件事都怪你大伯和你大哥,在府里也能想出玩戏子的下作手段,偏偏我父亲兴趣高涨,可我怎能看着我的亲身父亲背着我的母亲去做那种恶心下流的事情。从你大伯家回来以后,那个无耻的高局长借着应酬的幌子准备让青锄陪我父亲。一而再再而三,或许这就是青锄的命。我本来只想和你一起帮他摆脱这种现状,可当我得知你大哥托人处理生意往来有可能牵扯到我父亲时,我心里厌恶极了。我从宋荣达那里探听到,你大哥想干笔大买卖,急需存放到一个保险的地方,他原计划通过关系借用外联署的地,那很容易引起怀疑。听宋荣达的口气,你大哥要存放的东西不是很多。所以有天我故意去你大哥经常玩乐的地方,装作巧遇,我说你玩性大发,陪一个戏子过家家置办家用。你大哥果然上心,我就顺应说出青锄的名字,而你大哥还记得他。后面的事情我就不管了,也再没去过青锄那里。” 果然!果然都各自有目的,果然都是害青锄的凶手! “韩默!” “你说我能怎么办?只要能想法子让我父亲远离这些肮脏的事情,别的都不是我能考虑和掌控的。至于你梅子商,我早就提醒过你,我都 分卷阅读33 无可奈何,你又能对有血脉之亲的堂兄做什么?” “那青锄呢,你就没想过他会死?我告诉你,至少你知道我知道,那我大哥的事情早晚都要东窗事发。现在他控制了青锄,如果我们坐视不理,青锄必死无疑。”说罢我放开手使劲把他往后一推。 韩默被我说动了,一双眼珠在地面来回扫射。“你大哥的事情这么大,你就算想帮又能怎么帮?” “我大哥的事情是很大,可现在是讲法治的,就算出事大不了他去死,大伯家还是大伯家。” “可你说连你都接触不到青锄?” 我脑子里转了转,有了主意。“杜品升那个人你还记得吗?他是费伦医院的外科医生,大哥让人看着青锄不许任何人见他,只让杜品升每天进出诊疗。” “你想让他……传信?” “只要能互通里外,就算不上束手无策,总有法子找到突破口。” “你……” “我现在只想救出青锄,别的我也管不了了――也不想管!” 下学后我让阿丁先回家去,然后和韩默一起来到费伦医院。 杜品升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刚刚写完今日诊疗记录正预备下班回家,见我们进来就阴阳怪气地问:“二位有病?不过抱歉啊,你们来的不凑巧,这会儿该我下班了,要我帮你们联系值班医生吗?――不过要沟通的话,得会说英文才行。” 韩默没想到一见面就受到没来由的羞辱,不过看对方的视线只在我身上,就将怒火压了下去。 对于这人的嘴脸之前我已经领教过,可此时并没有心情同他拌嘴,直奔重点问道:“你好杜医生,请问青锄的伤势怎么样了?” 杜品升翻了个白眼,只顾忙着收拾自己的物品,用事不关己的口吻说:“我说梅三少爷,你是有健忘症还是不会数数,昨天回答过的问题今天再问,有什么意义吗?” “我问得是需不需要建议让青锄回到医院接受诊疗?” “建议?” “如果能强制的话更好。” “如果能强制的话,昨天就不必出院了吧。至于让医院强制病人或病人家属,阿青这种情况的话,请恕我无能为力。”他说的是青锄入院登记的名字。 “你大哥是个暴君吗?”身后的韩默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杜品升嗤笑了一声,问:“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可就――” “等等!”计划还没说,哪能轻易让他走,“我们确实有事想请你帮忙。” “别告诉我,你想让我给你当内应?”没想到他一语猜了个准。 “青锄现在很危险,我大哥这样对他,他早晚会没命。” 杜品升哼道:“梅子涵在那院子内外布下那么多人,真的只是为了保护一个连命都不在乎的阿青?” 听了这话,我和韩默同时侧目。 “他干了什么事,别以为有长辈出面就能解决,就算我答应帮你们,也不过是隔靴搔痒浪费时机。” “我不管其中牵扯到的其他事,只要能达到目的救出青锄。――” “不好一个管其他,那我就活该白白替你梅三少爷跑腿卖命当炮灰?” “这――”真是句句在理,让人无言以对。 韩默听不下去了,问:“杜医生可以进出,不知有什么良策?” 杜品升漫不经心地说:“良策也需知己知彼有的放矢,我倒是可以帮你们注意一下里面的情况。不过梅三少爷,希望你认真考虑我刚才说的,这事最好跟家里人商量,如果他们能和你意见统一最好,直接报警,干脆利索地救人。不然撇开我,你将自己推入险境可是很不明智的。” “我大哥还不敢――” “不仅仅是你大哥,这件事地背后难道没有其他人?”杜品升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我确实疏忽了,把这件事想的过于简单。 过了两天,杜品升那边终于来信了。那天离开他的办公室,我们约定无事不见面,除非他主动找我或是传信过来。 考虑到这件事可能有危险,我没坚持拉韩默下水,于是独自按照字条上的地址赴约。 在江南茶楼的二楼最小的雅间见到杜品升,他一改之前见面就毒舌,先是把一张折叠纸推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这是今天诊疗的时候青锄当着我的面写给我的。事情有点不妙,你最好提前跟家里人打个招呼。” 看他连喝一口茶水都神色警惕,我宁愿听他像之前接触时的牙尖嘴利,那样起码说明事情尚且如常,我就不会神经紧绷心跳加快。 看到纸上的字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虽然知道青锄识字,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笔迹,字写的不是很好看,但配得上他那小心翼翼的单纯的性子。 “□□二十七,□□四十五,□□三箱,引线,□□;东直门二十,西直门二十,长安街三十三;纹银五百两,银票三千两,珠宝首饰两箱――这都是什么意思,都是做什么用的?” 看着毫无关联的物品 分卷阅读34 写在一张纸上,标着不知何意的数字,别的不说,枪、□□之类的就让人心里不安。 杜品升低声说:“这件事你得赶快告诉家里人,要是我猜得没错,警察局在梅家货仓没有收获,极有可能直接去查梅子涵。纸里包不住火,到时候一查一个准,根本逃不掉。” 我心乱如麻,目光落回到字条上时已无心内容,对青锄的挂念越发强烈,对他的处境也就越心急如焚。 “还有件事阿青要我转告你,他在被人虐打的时候,听到那个主使的女人说,不管他有没有打你大哥的歪主意,她都不会让阿青夺走孩子的父亲。听话里的意思,那女人应该有孕在身。这件事梅家知晓吗?” 我惊了一下,“我没有听说过,家里也没有任何关于女子有孕的风声。” 没想到杜品升带来的消息一件比一件震撼,要是堂嫂真的怀孕,就能解释她为什么做出如此心狠手辣的事情,或许也是劝大哥回头的有力筹码。 “还需要我做什么吗?”从最初的恶语伤人到商议对策时的客观分析,再到现在的主动配合,杜品升的转变也很大。现在对他除了感激,我别无他念。 “暂时没有了,你已经为我做的够多的,对了,”我猛然想起一件极要紧的事,“你不会有危险吧,别被大哥他们发现你在做这些事。” 杜品升愣了愣,换回之前的刺儿脸,“多谢梅三少爷你,都这个时候了还记挂着我的安危。放心吧,我又不是梅子涵利益要害的对头,就算是天天出入阿青的住宅,那也比你安全。” 与杜品升作别后,我把青锄的字条安全地放在口袋里径直回了家。关上门坐到书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字条展开,那是青锄的字,记录的却让人心惊肉跳的字眼。 枪和□□都是有杀伤力的武器,大哥是商人,家里做的是绸缎生意,这些东西会是什么人用,让大哥带来北平又想干什么。几次跟父亲说救助青锄的事情都未能如愿,现在连警察局都介入了,再找父亲单独解决青锄的麻烦也没什么用了。大伯更是没指望,他和父亲是一样的。 大哥为了藏东西既然想到利用生意场的关系找外联署借地方,可见他一早就知道那些东西非同小可。不然让韩默再试试打听一下消息。 营救 我来到父亲的书房,那里不仅有联系外界的电话,还有联系方式和编码。我很容易找到印有韩署长的三个字样。话筒里甜美的接线小姐问接谁,不一会儿我就听到一个年长女人的声音。 “梅少爷请稍等,我这就去叫少爷下来接电话。” 真好啊,从前也打过电话,这却是第一次觉得电话真是最好最实用的东西。要是青锄的房间里也装电话――待这件事情处理过后,定要给青锄那里装上一部,这样想到什么事就不必心焦空等了。 “喂?是子商吗?说话,说话呀!” 突然反应过来那边有人接听了,正是韩默的声音。 “韩默,你父亲在家吗?” “不在,怎么,难道你要找的不是我?” “我可不敢直接跟你父亲通话。我问你,之前你打听我大哥的事情,还能不能再打听到其他的?” “你还想让我打听什么?” “就是最近北平有没有来什么不得了的人,或者有没有大事要发生之类的。” “大事的话,负责迎来送往的部门最清楚。行,宋荣达经常跟我父亲回来处理公务,我尽快找机会,看能不能套点什么消息。”韩默说到这想起一事,“你大伯家和傅家私下里不是有往来吗,看能否从傅家小姐那里问到点蛛丝马迹。” 好主意!挂了电话,我又赶紧找到姓傅的治安办公署主任,电话接通后那头女佣说傅小姐这会儿不在,有急事找也要等到十点以后了。 挂了电话心里闷闷的,仍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原因无外乎没有实质性地解决问题。真是让人发狂啊。 越到这种时候对青锄生出的执念越多,对自己错失机会的悔恨就越深厚。此时除了对大哥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我不知道该怎么平复复杂而迷乱的心情。 若是坦白交代,救出青锄不假,可大哥的下场就惨了,继而大伯家就好不到哪里去,而最糟糕的是与其他豪门大族手足相争甚至是相残相比,大伯和父亲的难得和睦的兄弟情或许从此遭到重创。 于我而言,之前我和青锄之间往来、我为他做过的事情将彻底曝光,所有隐瞒都会被迫公之于众,不知到那时我说的话会不会因为错误被放大而降低或直接失去可信度。 若是遮遮掩掩保持现状,替大哥隐瞒下去,难道就对大哥有好处吗?凭之前他的所作所为,我已经可以十足判断他是不会轻易低头改正束手就擒的,那样青锄也将继续受制于他,局面不会得到任何改善,反倒将因此失去到达期望结局的机会。 然而我还是要尽快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我的双亲,无论如何也要争取到他们的意见和支持,否则等警察找上门来,恐怕到 分卷阅读35 时一切都晚了。 母亲一面当然对大哥所为十分震惊,一面被我的胆大妄为和分散精力的执念气得端仪不复七窍生烟,当看到父亲只是沉默,她认定父亲是包庇纵容我的恶人,当着我的面就爆发出来,把矛头直接对准了他。 “梅鸿生!你怎么还能放任子商把精力浪费在一个戏子身上,还是个……是个男人玩弄的――你就不怕子商被梅子涵带坏,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啊!呜呜呜……” 父亲并没有同母亲计较,事情太大了,这个时候唯有理智才能救整个梅家。“子商,这件事确实非同小可。你先去睡觉,我和你母亲现在就去你大伯那里,这个事必须好好合计合计。” 母亲气呼呼地说:“回来再跟你算账。” 父亲出门前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头问:“字条的内容不安全,就不还给你了。” 或许是不必正面承受母亲的怒火,又得到父亲坚定、确定的处理态度,回到房间以后惴惴不安的感觉瞬间就消失了,等我坐到床边,胸腔里喜悦都快抑制不住。 青锄,我终于找到稳妥的法子救他。 惦记着大伯那边的情况,我无法安心去睡,于是在桌前看书,都过了深夜一点还是没听到外面有动静,实在太困便趴在桌上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一阵紧促的拍门声吵醒,门外传来阿丁急切的呼喊。 “少爷!少爷!你睡了吗?” “阿丁!什么事?”身体被潜意识控制,脑袋迷糊的我起身就往门口走去。 原来是大伯家叫我过去。此时在大伯的书房里,大伯母和母亲都忧心忡忡,大伯和父亲则神色凝重。看来他们已经商议过,我一进来他们的弦又立马绷紧了。 “子商,你还没睡?”大伯疑惑地看我。 让下人去叫我的时候他们以为我睡下了,现在见我还穿着白天出门的衣裳,四位长辈眼神各异。 “大伯。”我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子商,我们明天就去子涵现在住的那个房子,不过大伯想再亲口问问你,除了囚禁那个小戏子,房子里可能有军火,他的事情你还知道什么?” 我手心攥了攥,也不知道今晚父亲说了多少事情,那边该说的都说了,要说还有什么就是大哥的家事。 “大伯,你们什么时候去找大哥,我可以带路?” “今晚就要去吗?”母亲抢先开口,担忧的问。 大家沉默了,不过事情属实,还不知道那房子里有什么惊险在等着呢。 “去吧!”大伯下了决心,“我不相信他梅子涵还敢杀了他的父亲。” 大伯母眼睛红红的,站起来说:“我的儿子不是丧心病狂的江洋大盗!我叫老董把家丁们招呼起来,今晚就把那小子抓回来。” “大伯,我也――” “梅子商!” 一想到马上就能救出青锄,我激动不已,然而母亲当时就急了,上前来抓住我的胳膊就往外扯。 “母亲!母亲!”我挣扎。 “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你这个不孝子!居然瞒着家里去做那些事――你哪也不许去,现在就跟我回家!” 我看到父亲靠过来,以为他会安抚母亲,没料到他却说:“这事太危险,你们俩都回去睡觉。”说罢不再理会我们,扭过头去跟大伯说:“阿丁也知道那个地方,把他带上,我们这就赶过去。” 母亲强行将我带回家关进房子,并从外面把门锁住,还叫人守住窗户,然后在外面边哭边骂,大意就是指责我越长大头脑越发昏,胆子大了竟做出这等叛经离道之事,还说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断了我的念头,那意思仿佛我真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 我在房子里急得团团打转,满脑子想的都是大伯和父亲过去以后会怎么对待青锄,要是置他于不顾倒还好了,就怕他们会为了大哥为难青锄。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天蒙蒙亮才打了个哈欠失去意识。猛地被人一推,耳边传来良萑的呼喊。 “少爷,少爷快醒醒,警察局来人了!” 我睁开眼睛,赶快坐起来。“警察局?警察局的人在哪?” “这会儿就在大老爷家里呢,夫人叫你赶快起来和她一起过去。” 我看窗外天色大亮,在平常上学已是迟了,可今天不一样,铁定是去不了学堂的。 赶到院门口看到母亲,她已经顾不得同我置气,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 匆匆奔往对街的途中,我试探询问昨晚大伯他们去找大哥的情况。 母亲本不想搭理我,可经不住还是说了:“人是见着了,可没能带回来。” “啊?为什么?”我以为是大哥不愿意回来,可再想不至于,大哥一向都是住在家里,不会突然这么忤逆。 “我哪知道。别问那么多,快点走。” 到了大伯家的角门,母亲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叮嘱道:“我先进去。你记着,待会儿沈局长问话,回答要谨慎,梅子涵是你堂哥, 分卷阅读36 是你大伯的长子,不管他做了什么,梅家绝对不能出事。你给我好好记着!”说罢,就急匆匆地走了。 我不甚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眼见良萑也要跟着走就赶快悄悄将她拉住,问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良萑道:“警察局一大早就来了,盘问知不知道大少爷都干了什么。” “大哥到底是什么原因没回来?” “是有人不让大少爷回来。” 竟还有这种事!“什么人,连大伯带自己儿子离开都不行?” 良萑摇摇头,看样子她知道的顶多是皮毛。 大伯都带不回大哥,到底什么人,看样子大哥是被人控制住了。现在警察也找到家里来,事情已脱离梅家掌控。 之前种种疑虑担忧如今都无关紧要了,两害相权取其轻看来必须要说实话。 院子里黑压压的一片,都是清一色穿黑色警服的持枪警察,进入厅堂大伯家除了大哥其他人都在场,二哥梅子涵,堂姐梅子瑜,堂妹梅子瑶,堂嫂秦式,再就是父亲和母亲。 “子商!”即便来的时候母亲因为生气不理我,可这个时候还是为我操心,怕这个阵仗会让我受到惊吓。 迎面看到坐在大伯身侧的穿着制服情威严的警察局沈局长,叫我进来他高声询问道:“想必这位就是梅二爷家的少爷吧?” 父亲客气地答道:“是的,沈局长,这就是犬子梅子商。” 沈局长点点头,然后看我:“你不用怕,过来办公事,问你几个问题。听说了你大堂兄梅子涵的事了吗?” 父亲没做声,母亲也没做声,可我感觉得到他们在克制自己的紧张。 “听……听说了一、一点。” “噢,那说说看你都知道什么?” 对峙 我有点云里雾里,沈局长这么问到底意图,难道还怀疑我是大哥的同谋不成。 不过仔细想想,都这个时候了,我还有什么事可隐瞒的,在场所有亲人里面堂嫂是最先知道我的事的,若我不说实话,这里她最有可能当场指认我说谎,于是不由地朝堂嫂看去。 可是堂嫂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到我被询问的事情上,她低着头不知在看哪里,分明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 “梅子商,请你如实回答提问!”沈局长尽管公事公办,语气里似乎也有点不耐烦。 压迫的力量像香炉里的轻烟,又像裂缝里滑腻的吐着信子的细蛇,正慢慢向我爬过来,大伯和大伯母,父亲和母亲,此时竟同时把目光锁在我身上,这是从未有过的经历,因为大哥此时我成为家族的焦点。 “我只知道他把我的一个朋友关在那个院子里,还不让探视,我想救我的朋友出来。” “你的朋友?青锄?他原是戏班出身,你大哥把他关起来原因不言而喻,你要救他,他竟也是梅少爷的朋友吗?”沈局长玩味地看着我。 “是!他是我的朋友,沈局长觉得奇怪?” “噢,不会。”沈局长暧昧地笑着。 “听说我大哥没回来,警察局打算什么时候去救人?” “救人?不知梅少爷问的是救你朋友,还是你哥哥?” “……”我愈发糊涂,这个警察局长怀的到底是什么鬼胎。 这时大伯开口说道:“还请沈局长见谅,内侄对此事知之甚少,――” “我看不见得吧。”不等大伯把话说完,沈局长就毫不客气地打断道:“令少爷恐怕没说实话,也许连你们都被蒙在鼓里。” “这怎么会。”迫于压力,父亲竟主动赔笑,尽管那笑容难看得很。 沈局长冷笑了一声说:“我知道你们这些商贾平时都不问政事,不过俗话说得好,见什么菩萨烧什么香,不管你们赚多大的钱也得知道是谁在给你们撑着头顶的天。” 这话说的简直不讲任何里子面子,大伯当时就生气了,“沈局长,犬子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你何故如此?” “有没有伤天害理我不知道,不过这事捅得司法局、行政署、甚至是保安队都知道,梅老爷还觉得不是大事吗?” 大伯吃了一惊,仍据理力争道:“那跟内侄跟犬子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梅子涵联通遗清匪寇,而我眼前这位梅子商少爷为了救人,既然能找到外联署的人打听消息,那么我是不是也有理由怀疑他和司法局、行政署还有保安队也都暗通款曲了呢?对于和遗清贵族毓亲王府有着婚约的梅家而言,背着毓亲王府亲近临时政府,难道真的不会有影响吗?” “真是一派胡言!”大伯大声反驳道。 沈局长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一派胡言吗,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沈某此来正是受高局长委托,原本是想和你们心平气和地商讨梅大少爷的处理办法,既然梅老爷说这个态度,那我们只好公事公办了。” “辛苦沈局长打了这么长时间的太极拳,不知是怎么个公事公办?”b 分卷阅读37 r   “下个月孙先生要抵达北平,与政府要员开一个很重要的会,各方反对实力尤其是那些暗中拥立遗清的不法分子袁绍文一直伺机搞破坏,鉴于当前形势十分严峻,我们怀疑梅子商与梅子涵兄弟俩里通外合,窝藏军火,包庇匪贼――” “沈局长!”父亲忍无可忍。 沈局长慢悠悠地站起来,说:“实不相瞒,治安调查局早就怀疑袁绍文有不法勾当,所以半年前高局长就开始布局,袁绍文计划里的第一环是如何安全的把军火运送入京,只要有人上钩,一抓一个准。” 他边说着边翻来覆去地欣赏他自己的手,末了拿眼瞟着大伯和父亲。“怎么样,这下二位够清楚的了吧?” “那你想怎么样?”大伯扼制住怒气问。 “梅老爷何出此言,今日并非我沈某人在这里有意刁难你们梅家,梅子涵是你们梅家人对吧,所以这个时候是弃卒保车还是大义灭亲,都是你们梅家人自己的事。” “你――” “二位别怪我说话不客气,据我所知昨晚你们已经去过济生堂九巷十六号,知情不报罪同共犯,我要真追究起来,你们全家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不过无所谓啦。我看这时间也差不多了,既然彼此对那里都不陌生,不如现在跟我走一趟吧,一起去看看有没有转机,如何?” 这个沈局长说话自开口便始终含混不明话里有话,时间也差不多了更是让梅家人如惊弓之鸟惴惴不安。 不顾母亲的反对,我执拗地跟着坐上去济生堂九巷十六号的车。我想亲眼看着青锄离开险境。 原以为会看到警察持枪围住院子,警匪对峙的惊险场景,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里大门敞开,早已有人捷足先登。 沈局长得意洋洋地走在前面,领着大伯和父亲先进去,我不顾母亲的拉扯一步不离跟在他们身后。 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见到青锄了,我担忧他过得好不好,伤势怎样了,今日能不能如愿脱离大哥的掌控。我着急地张望着厢房那边,门口有两个人不怀好意地紧盯着我们,似乎连警察局长都没放在眼里。而厢房门不止紧闭着,还上了锁。大哥到底是为了保护青锄,还是真的在囚禁他? “……哈哈哈,你倒是有本事。好了,不闲扯了,昨晚令尊亲自登门,天色太晚不便相见,今日倒是有足够的时间坐下来面谈。” 正对着大门口的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拾出来,看样子是待客厅堂,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来,肥头大耳满脸麻子。 “高……高局长?!”大伯十分震惊,在这里遇见平常往来的熟人,实在意外之极。 “噢,梅老爷来啦,哈哈哈,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我没心情理会大伯和这些高官之间打太极,正焦急怎么才能去看青锄,就见大哥跟在高局长身后出来了。顾不得冒犯与否,我直接跑到大哥身边。 大哥朝我瞪着眼睛,气得低笑道:“子商,你真有本事,是大哥小看你了。” 我不动也没耐心听明白大哥在说什么,只问:“青锄呢,我要见他。” 大哥梗着脖子故意不理我。 我横下心来说:“你不说那我自己进去找,别让你的人拦着。” 转身就走,身后大哥喊道:“你去哪找?” 他说着追上来把我拉住不放,又压低声音恐吓道:“子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胡闹!我不会对他做什么,可保不准其他人为了耳根清净不会对他做什么!” 我气的狠狠甩掉他的手,固执地说:“不用你提醒,我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他不在屋子里!” 听到身后的提醒,我不由地浑身一凉,“不在屋子里,那他人呢,你把他藏起来了?” “子涵,你们兄弟俩在争什么呢?” 争执引起高局长的注意,他在高声喊。等我转过来的时候,他也快走到跟前来了。 “高局长,没事――” “什么没事,我都听到了。不要紧,不就是一个瘸了腿的戏子吗,让你弟弟去见见无妨,要是能带到医院去那更好。” 我一急,问:“青锄怎么了?” 高局长不屑一笑。大哥这才松口,招手叫了个打手过来,让他给我带路。 父亲不放心,硬着头皮让府里带过来的四个家丁跟着。 高局长哈哈大笑道:“哎呀呀,这是信不过我啊,放心,有我们治安队在这里,令少爷不会有丝毫差错。” 在厨房旁边过道里有一间屋子,又窄又小,应是用来放杂物之类的,现在收拾出来,支了一张床,我们进去时,青锄已经从床上起来,正扶着桌子往外挪。当我踏进门槛时他也闻声抬头,四目相对他欣喜若狂地先喊出来:“子商少爷!” 这一声久违的呼唤让我瞬间双目湿润,喉头哽咽不能做声。 可怜的青锄,仅仅过了一个星期已瘦的有些脱形,他原本就身形瘦小,如今竟连仅有的圆润的双颊也凹下去了。 我扶住他 分卷阅读38 的胳膊,撑着他的身子,感觉手臂都被他硌疼了。 “子商少爷,你怎么进来的?”显然不敢相信我会到来,青锄边笑眼泪边簌簌地往外流。 因站不稳,他不住地一跳一跳,我这才想起他的腿,低头看去膝盖竟是弯的。“你、你这腿,先坐到床上。――阿丁,阿丁!” “三少爷,阿丁没来。”身后的家丁应声。 我也不计较有谁听差,赶紧吩咐道:“就去找一辆人力车,停到门口过来叫我。” 那家丁应声跑出去。我又招呼其他几个:“把青锄的东西收拾收拾,一会儿带走。” 青锄见大家要动手忙活,赶紧说:“少爷,我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个包裹,就在这里。”他从床头抽出原本拿来枕头的包袱。“这里面是少爷给我做的那几身新衣裳,别的也没有要带的。” 我心头一梗,在他身边坐下来,“你早就准备好,等我来接你了?” 青锄脸颊微红,含羞点点头,小声道:“要是、要是我的腿没受伤,我早就自个儿翻墙出去找少爷了。” “你会翻墙?”此刻不知怎么的我还有心思半真半假的同他打趣。能再见到青锄,此时心中半是心疼半是万幸,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带走。再留在这个院子被大哥折磨下去,恐怕想再见连渣子都不剩了。 重伤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好像突然多了很多人,出去观望的家丁一进门就慌张地回禀道:“少爷,外面情况好像不太对劲!” 大伯和父亲可都在,难道高局长翻脸了?“说清楚,什么不对劲?” “他们都拿着枪,还、还枪口对着枪口的,大少爷还被人控制住了,说……说要把找什么人交出去。” 此话一出,我立马感觉到青锄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脑子里稍微一转,不好的念头也跟着冒出来。 果不其然,没等我做出反应,门口突然涌过来五六个人。 青锄惊恐万分,抓着我的手带着哭腔就喊起来:“子商少爷!子商少爷救我!” 进来三个人不由分说,强行挤开我左右抢了青锄架着就往外拖。我大吼大叫却被按在床上,这群没人性的恶徒,全然不顾青锄因伤腿疼痛的惨叫。 等到按住我的人松劲,我迅速推开他们就冲出门去。跑到前面院子里,青锄的惨叫声越发刺耳,原来是那些恶徒完全不顾青锄伤痛把他重重地扔到地上。 父亲虽不认得惨叫的少年,可一看到他痛得不能自持的惨象和惊慌失措扑过来的我就猜到几分,冲着恶徒们开口痛斥道:“你们还有没有人性,他都这样了,你们这不是害人性命吗?” “别着急,梅二爷,这样的贱命外面多的是,他们轻易死不了的。”有人漫不经心地说话,我没看说话的人,但听声音不是刚才就在这里的。 我被人拦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青锄捂着伤腿啼哭。 “喂,你老实交代,这院子到底哪里能藏东西,你的少爷梅子涵又藏了什么东西。只要你说的是实话,立马就让你走。” 说话的穿一身蓝绿军服,满脸痞气,高高在上地看着地上哀嚎,就像看脚边一条饿肚子的癞皮狗那样悠暇。 旁边高局长和沈局长,一个干着急一个看好戏。至于大哥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时不时看着众人露出不屑一笑,然后转着眼珠子,也不知在盘算什么。大伯和父亲都紧皱着眉头,各自担忧着自己的儿子。大家似乎都在等什么。 “快点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那人一脚踹到青锄的伤腿上,青锄登时疼得连声音都变了。 大伯忍不住呼喊道:“唐旅长,既然你怀疑犬子有心藏匿,搜便是了,何必为难一个小孩子?” 这时高局长大声喊道:“各位想给我唱戏,我可奉劝你们一句,别说这个蝼蚁现在坦白交代,就是他梅子涵亲自带路我都不会去,哼!我倒要看看,今天到底是大腿拧胳膊,还是胳膊拧脖子。” “好啊!”穿军服的男人似乎被这话挑起了兴趣,双手一摊说道:“希望高局长记着你自己说过的话!” 他们在那里一唱一和,完全不顾旁边还有个疼得死去活来的人,我实在看不下去,高声请求道:“不管你们在说什么,求你们先放过青锄让我把他带走吧,再这样下去他的腿真的会断的!” “你又是谁啊?”那个穿军服的男人明显面露不悦,可猜到我身份可能不简单,因此抑制住怒火不发。 高局长笑道:“看来梅三少爷是专门为了这个可怜的小家伙才到这来的吧。也好,反正这里也用不着他了,不如就让你把他带走吧,这里不适合你待着,这个小家伙嘛也够吵的,万一把这位唐旅长惹恼了,白白丢了小命也冤枉。” 我就像千辛万苦盼来了赦令,推开拦着路的恶徒,忙不迭地跑上前去。家丁有眼色地也赶紧过来搭手,将青锄从地上抬起来。 临走时我才想起父亲,我看他,他点点头,眼神示意我快 分卷阅读39 走。“父亲!” “不要紧,你先回去,父亲和大伯会带着你大哥一起回去。” 情况再紧急我也明白汽车要留给父亲和大伯脱身应急用,吼着家丁去叫来人力车,将青锄放上去,我坐在他身边方便他把腿放在我腿上,然后一路奔向费伦医院。 幸而杜品升在医院,他看到青锄脸色蜡黄气若游丝,眼见已去了半条命,于是立刻安排进了手术室。 在手术室外等了两个多小时门都没打开,反而先等来了母亲,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的咯噔咯噔声几乎把整个医院都惊动了。 “母亲?” “子商!你还好吧,怎么不回家?叫你别跟着出来你偏不听,母亲都快急死了。” “母亲怎么知道我在这?” “要不是下人回去报信,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跑到医院来了。”母亲说罢拉着我的手扯着就要走,“外面不安生,快跟母亲回家去!” “母亲!”我挣脱母亲的拉扯,“我还不能走,手术还没结束,――” “你在这干什么,要等也是梅子涵在这等,跟你没关系,跟我回家!” “不行!”我坚持道,“青锄不能再跟着大哥,不然会没命的。” “你别多管闲事!”母亲怒不可遏,几乎当场就发作了,“梅子商,瞒了家里这么久你还想做什么?你是想气死我吗?” 我的腿有些发软,母亲从来没有对我发过这么大的火,我也从来没经历过和母亲冲突的时候,现在却为了维护一个外人、一个微不足道的卑微戏子出身的少年如此倔犟。 “不要废话!快跟我回去!”母亲强硬地再次拉住我的手,拽着就走。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打开了,杜品升带着一脸倦色走出来。可能是在里面就已经听到动静,出来对于门口的争执他竟视若无睹,自顾报备道:“阿青的情况算不上太好但也不算太差,腿是保住了,不过要是不精心养好可能真会变成瘸子呢。” “你是谁?”母亲正在气头上,见我不走了,便少有的不讲究仪态地质问医生。 杜品升看了母亲一眼后又看我,“这都是后话,梅三少爷不如先去账房把手术费和住院费结一下吧,毕竟这里不是慈善机构啊。” “没钱!就是有也不会用在这个地方。”母亲定是气糊涂了,无理拒绝后也看我,“梅子商,你是现在就跟我回家,还是继续在这里胡闹?” 我紧张得不得了,可实在不能就这样丢下青锄,怎么说他现在无依无靠还重伤在身,况且我和他又没什么。 “母亲,我不能跟你回去,――” “好啊,你是不打算再听母亲的话了,非要我找人把你拖回去是吗?” 母亲焰气很强,我都有些招架不住。 这时杜品升插嘴道:“哟,梅家的人残害一个孤苦无依的少年,打算就这样把人扔在医院里不管了是吗?梅夫人,阿青可是从济生堂那边过来的,明天报纸还不知道会说些什么,要是医院的事情传出去,想必那些记者不仅有地方写,还乐于让版面更丰富吧。” “你――”母亲被唬住了,见我低下头一副致歉的态度她气得再不理我,独自转身离去。 这是我把母亲气得最严重的一次,我完全不去想回家会怎么样,只想着青锄的境地。 杜品升看热闹似的对我说:“看看你,都自身难保还逞英雄,可别殃及医院啊。话说回来,你到底有没有钱付医药费和手术费,我这一场手术可就是二十个银元呢。” “二十?!” “是啊,除了手术器械、一大堆麻醉的消炎的杀菌的消毒的止痛的药物、病人所用的夹板钢钉,还有参与手术的人工费、涉及到的手术室的使用费,这些都是要清清楚楚计算在内的。” 对于杜品升这人我多多少少了解了些他的性格,此时怎么看也不像是调侃,当然我也明白这会儿不是空口白牙戏耍的时候,将近三个钟头可不是闹着玩的。二十个银元就是二十个大洋啊!先前从父亲那里得来的钱并没有随身携带,此时真是让我为难了。 护士把青锄从手术室里推出来,说是要送到病房去。杜品升拉住我不让我跟着去。 “你别急,我还有话说。” “什么话?” “梅三少爷,依我看你母亲是不会容许你和阿青继续接触的,手术费你想办法凑齐,要是没办法,我可是不会让阿青就这么占了医院便宜。” 我心里打鼓问:“你想怎么办?” “好办,自然是卖身为奴。――” 这个大恶人! “等等,先听我说完。我不过是打个比方,不是真的把他卖了,只不过换种方式,让他在医院以劳偿债,有吃有住就是没工钱。我总不能像你一样光动动嘴皮子,到了关键时刻拉着别人一起遭殃。” 杜品升说罢撂下我转身就走,完全不理会我的反应和感受。 我没有跟上去质问杜品升或指责他,即便我一时窘困,可对 分卷阅读40 于医院来说遇到青锄这种病方没钱治病确实是跟着遭殃。只是杜品升的好心对青锄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我落魄的准备去病房,这才发现旁边还有阿丁和三个家丁,开口向他们讨钱?还是别了。“你们不用留在这,都回去吧。” “少爷……”阿丁不出意外留下来,“我去买点吃的,很快就回来。” 病房里杜品升在给护士交代事务,“每天打三次,剂量要控制好,等情况稳定了再慢慢降下来。下次手术前夹板都不能动,每天检查是否出现松动歪斜。对了,打针的时候顺便把饭菜送过来,安排最便宜的套餐,要是吃不饱就再加个窝头,那个免费。” 我进来时惊动了医生和护士,他们扭头看我。此时我已然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杜品升让护士出去,然后冷言冷语道:“梅少爷是来看病的吗?这里是病房,可不负责接待。”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说:“不管你们医院最便宜的饭是什么样子的,都不适合青锄,我会照顾他的。” 杜品升耸耸肩,“麻醉已经过去了,你随时可以大声把他吵醒。”他丢下这么一句,就一本正经走出去。 阿丁买了包子和两个卤菜,他把饭菜摆好。 我把青锄扶着坐起来,他的腿不能动,枕头不够倚靠的,阿丁便把隔壁床上的被子抱过来垫着用。 “热乎着呢,快吃吧。”阿丁熟门熟路地招呼着,“少爷,快来吃呀,再不吃就凉啦。” 我心事沉重,满脑子都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从前日子过得清闲,完全没有想过有一天会面对这么难的时候,真是束手无策啊。不过当着青锄的面,我努力沉下心来,坐到他对面,也拿起包子吃起来。 “腿痛吗?”我看到青锄咽得费劲,脸色着实不大好。 青锄点点头,却又安慰我道:“少爷放心,我知道以后不会比这更痛,有杜医生在,我的腿一定不会有事。” 想不到这个时候青锄表现的比我还乐观,如此我稍稍安下心来,只要他有哪怕一点点的好,那都是事情好转的希望。 吃饭的时候,阿丁和青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则暗暗地盘算这次是再求助于父亲还是去借钱,总之得把手术费先解决了,否则债越欠越多终不是好事。 吃完饭,我不自觉地起身往外走,冷不防被青锄一声呼唤叫醒。 “少爷!少爷去哪里?” 我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支吾道:“让阿丁留在这陪你,我晚些时候回来。” 阿丁明白我的苦衷,连忙安抚青锄,“你就别操心少爷了,小心点别捧着夹板。” 青锄眼里满是担忧和不安,却没有再开口。 阻碍 走出医院大厅来到室外,艳阳当空,刺眼的光芒让我看不清前面的路,我甚至想不到自己去哪里,去干什么。怕回家就出不来了,难道要回济生堂九巷找父亲?不知道此时那边情况如何,大哥的麻烦有没有解决。父亲应该不会不管我,可我总不能就坐在医院里干等着,或者先去找找其他人借点钱。 找谁呢?平时并没有交好的同学,思来想去我决定先去找韩默。 依稀记得韩署长的宅邸在狮子街,这个时候也不知道韩默是否下学了,下学又是否很快回家来,毕竟他和我不一定是一样的。很巧碰到韩府角门打开,看样子出来的是仆役。听说我找他们少爷,他们很是警惕。 “麻烦你们进去递个话,就说是梅子商有急事找。” 两个仆役对视一眼,掉头进去。很快他们就返回来,并且把韩默也带出来。 “梅子商?”韩默皱着眉头看我,“你怎么在这里,你没事吧?” 我听着他语气有些不解,但顾不得那么多,直接说明自己的来意,“我有点棘手的事想找你帮个忙。” 韩默没有回答我,而是继续问:“没人跟着你们,没人找你们的麻烦吧?还有,你把青锄带到哪去了?” “他在医院里。我正要跟你说,今天青锄做了膝盖手术,可是我现在遇到了麻烦没有钱给他交费,你能不能借给我一些应急?” 韩默道:“明白了,你先跟我进来。”我刚抬腿跟上他,就听到他嘟囔了一句:“早猜到你会过来找我。” 来之前我就打定主意,只要能在韩默这里借到钱,不管他说什么难听话我都能忍着。 “直接去我院里吧。今天家里气氛不对劲,要是我知道你去了医院,肯定先去找你,省得你过来麻烦。” 我想到济生堂那边,低声问:“你父亲不在家吧?” 韩默微微侧脸,过了好久才嗯了一声。 接下去的问题也不消问了,我们匆匆走到韩默的院里,我直接跟着他进了书房。 韩默走到柜子深处拉开最里面的抽屉,守财奴似的小心翼翼地数着,没见他数几次就见他关了抽屉走过来。 我心里忐忑,他也不问问我需要多少,万一不够…… 分卷阅读41 “给,这里是二百块钱。” 我吃惊不小,不放心地问:“拿这么多钱,你不会有麻烦吧?” “这都是我的钱,不过最好别让他们知道。你先用着吧,不过有句话我先给你说好,这次用钱是给那个戏子治伤病,下回要是再来我这拿钱,除非是把人送走。” 韩默的话让我内心里滋味复杂难辨,都不知该怎么接他的话。韩墨也不再说多的话,催促道:“快走吧,待会我父亲回来看到了,我也没办法帮你说话了。” 本以为借到钱马上离开就不会有事,谁知刚走出院门迎面碰上一位面色阴冷的夫人,身后带着七八个丫鬟家丁,虎视眈眈地迎着我们,也不知等了多久。 我心里咯噔一下,猜测那是韩默的母亲,果然韩默的称呼立马证实了我的猜测。 “韩伯母。”我又尴尬又紧张。 韩夫人道:“梅少爷是来找韩默帮忙的吧,梅少爷不觉得你和韩默之间即便有同学之谊,这个时候也该适当避讳吗?” 我虚心地低下头,生怕二百块钱被发现,然而没想到韩夫人就是为着这些钱而来―― “那些钱――如果是平时,就算被你们拿去吃喝我也不会干涉,可不管梅少爷现在拿这些钱要去干什么还是不要白白浪费心思。恕伯母无礼。” 这意思再清楚不过,还没捂热的救命钱眼看就要被拿走,我一下子就着急起来。“韩伯母,这钱我是要拿去救人的!” “那个小戏子吗?一个下九流的贱坯子,不好好唱戏,专干些龌龊勾当,小小年纪还学起卖身求荣那一套。梅少爷,别怪伯母说话不好听,今儿这事我不想闹大,不然站在这跟你说话的就不是我了。你也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别学这些臭水沟烂泥塘的习气。我是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和韩默又是学堂学新文化的,趁早撇清了干净。” “韩伯母,我明白您的好意,可青锄他不是那种人,他是被逼的呀。” “话说得很清楚了,不管他是不是被逼的,是谁逼的,总之一家主母保一家内宅安生,我不追究他勾引我家老爷败坏老爷名声已经是发善心,至于其他恕我不能接受,更不用说帮助了。――茗香,把钱拿回来!我们韩家不做这种善人!” “母亲!”这个时候最难堪的是韩默,可他也不起作用了。 韩伯母梗着脖子不理会我,丫鬟上前十分有礼地说:“梅少爷,得罪了,还请您把钱拿出来还给奴婢。” 灰头土脸的从韩家门里出来,韩默被韩夫人抓回去不许跟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站在街头我急得团团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么没用,以前那些优越感此时荡然无存,难道真的要丢下青锄不管吗?我回家做个与世无争的少爷,而青锄则像杜品升说的那样留在医院以劳偿债,那以后还怎么面对青锄,那我又如何面对自己。 就在我茫然无措游离街头时,突然有人朝我跑过来,待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五六个家丁围在中心,一个二个都用庆幸的口吻说着总算找到之类的话,然后我看到不远处有一辆汽车停下来,车门打开,先下来的夫人赫然就是母亲,接着是父亲,顿时我感觉即使没有家丁动手抓我,我也已经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 “子商,跟母亲回家!” 我失去了再见到青锄的机会,进出家门上学下学不再由阿丁跟随,而是换成四个护院。每天有汽车接送,可我就像个高级囚犯。也许我不该这么说,毕竟做出这决定的是我的父亲和母亲。 父亲私下里告诉我,说派人过去跟医院打好了招呼,不会让他们为难青锄,又另外给了青锄一笔钱,让他安分守己,好好为以后打算,所以不必再为他担心。“你是咱们梅家的继承人,和他不是一路人,要尽快收心,好好念书才是正途。” 第一次我从父亲的脸上读到了和母亲一样的表情,那是对最真实的最纯善的温情的漠视和不予置评,仿佛人与人之间除了最直接的分阶层便再无其他可言。 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我偷偷问过良萑关于阿丁的下落,良萑愁眉苦脸地说:“少爷被夫人从外面带回来的第二天阿丁就被派到城东的分号当伙计去了,夫人下了死命令,以后梅家大门都不许他踏进来半步。” 下课的空挡我去找韩默,拜托他去费伦医院看看青锄的情况,前后隔了半个月的时间总共问了两次他,青锄有次是在房里还有次是院里,除了发呆没见他有别的表情。青锄的事情他说的简洁,倒是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杜品升的坏话:“还好你没有亲自看到,他还是那么刻薄,我都怀疑他骨子里是个奸商,对谁说话都是不可一世的臭样子。我看望病人买一束花也要被他奚落,你说我花我的钱关他什么事,花摆在病房里又没摆在他的办公室里,也不知是熏着他了还是他压根就嫉妒。反正青锄已经拆了夹板可以随意下床活动,以后我也不用去讨嫌。” 能得到青锄的消息我觉得很欣慰,虽然没有守在他身边可情况确实在好转。 冷不防旁 分卷阅读42 边孔御凑过来,疑惑地问:“我看韩默一脸郁闷,怎么你却笑得无比欢欣?” 我努力收敛自己的表情。 孔御道:“也好,难得见你笑一回,不管你们之间的猫腻了。对了,上次的谭老先生你还记得吧?听说他给教员的信中提到青锄,问青锄何时再来学堂,我估计应该跟那位京戏大家程先生的事情有关。” “真的,你怎么知道信中问到让青锄何时再来学堂?” “当然是听到宋教员和其他教员聊天的时候说到的。不过说实在的,我也很想青锄,你什么时候再把他带到学堂来?” 我神色暗了暗,冲他笑笑没有说话。我也很想见青锄,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他,现在我也只能暗暗的等着,希望有一天有机会能出去见到他,亲眼看看他的情况…… 这件事过去以后又过去四五天,这天傍晚我在屋里做功课,良萑进来,规规矩矩地开口说:“少爷,大表少爷在外面等你,说有事找。” 我眉头皱了皱,脑门突突的跳。我不是不相信良萑说的话,可是母亲怎会允许我同大哥见面。于是我问:“母亲呢?” 良萑道:“夫人和大少爷一起在院里等着呢。” 我思忖:究竟是什么事会让母亲心平气和的面对大哥,还能和大哥一起等着我出去。 出了门果然看到母亲和大哥一起站在院中,大哥表情恭谨,母亲在旁。依稀记得半刻钟之前院中确实有人语声,但当时我并未注意,原来说话的竟是母亲和大哥。 “母亲!大哥!”循规蹈矩成了我现在的行为座右铭,回想起以前似乎一贯如此,原来和青锄相处的日子里我对家里疏怠了许多,看到大哥我不由地期盼他来说的事和青锄有关,却又立即嘲笑自己胡思乱想。如果大哥说的是青锄的事情,恐怕早就被母亲赶出去了吧。 然而,事实居然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大哥说的真的是青锄的事情。 我又惊讶又激动,可是面上却不能显露出来,装作莫不在意地问,“大哥怎么会提到他?发生什么事了?” 大哥说:“是这样,青锄预备离开北平,临走前他想亲自和我们道别。” 我紧张的看了看母亲的脸色,然而又实在抑制不住情绪,急切的问:“他怎会突然想离开北平?他要去哪里?” 大哥笑了笑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总之于他而言离开可算是件幸事吧,有目标有追求,总比留在这里伤心的强。况且他年纪还小,总还有希望过新的生活。” 假象 “青锄现在到底在哪里?” 或许是我的情绪激怒到了母亲,她十分不情愿的对大哥说:“一个没造化的人要走,还专门过来跟子商说,你把他打发了也就罢了,做什么如此兴师动众,讨人嫌。”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无法反驳母亲,只得求助的看着大哥。 大哥说:“婶婶,这话是怎么说的?那人跟子商好歹是交情一场,临行相别也是人之常情,总好过留下遗憾反而让人时时念想。” 这话说到了母亲心坎上,她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我,愤愤道:“” “婶婶,请恕侄儿直言,这次他能找到侄儿,难保以后不会直接找子商。依照侄儿的意思,不如让子商劝劝他说说好话,兴许能坚定他的决心,无论是去外面闯一番事业也好,或是安下个家来,岂不是我们都能安下心来了。” 母亲还不死心,“这样吧,我让良萑拿二十块大洋跟你去一趟,就说是子商给他的,如此也算尽了一份心。” “婶婶,这是谨慎过头了。您连阿丁都能打发出去,难道还能相信良萑能传话?还是让子商直接跟我走一趟吧,有什么厉害我直接交代他,免得下人中间传话,到时候说不清楚,还惹人猜疑。” 不等母亲说话,大哥又说:“侄儿明白婶婶是为了子商好,可咱们费了这些唇舌,要是子商过去,事情早就解决了。青锄那孩子可也是个死心眼,不然不会亲自找到咱们梅家门口来。所以侄儿再次请求,婶婶可否让侄儿带子商过去?”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也真是佩服大哥的口才,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能亲眼见到青锄却是现下我心里最迫切期待的事情。 母亲先下意识点了头,然后才反应过来,看样子仍旧懊悔自己应得太快太草率。可长辈如此拒绝晚辈已是说不通,又不能当面表现出反对,只得压着情绪,用不经意的口吻道:“罢了,回头在跟子商说吧。阿才,你跟着少爷去,帮着记着点事,别让表少爷白费唇舌。”阿才是我的新近贴身使唤。 大哥早就知道这位婶婶对自己癖好的不耻,也不生气,反而嬉笑起来:“婶婶也太小心了,难道还怕我诓骗子商,这会儿功夫就把他带坏了不成。” 母亲脸色有些掩饰不住的厌恶和难堪,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得摆摆手说:“去吧去吧,婶婶有分寸。” 我怕再僵持着都难看,于是躬身对母亲说:“母亲放 分卷阅读43 心,我很快就回来。” 母亲撇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不情愿地扭身进屋去了。 尽管有大哥引路,可身后除了阿才还跟着四五个家丁,仿佛我不是去见人,而是怕我被人绑走似的。然而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我急切的想见到青锄。 深秋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温暖,今日无风,可是我还是觉得很冷,大概是因为看到青锄的身板更加单薄,而他的脸色竟也如此苍白,仿佛陷在永远无法摆脱的重病之中似的。 “少……少爷!”青锄一看到我就立刻眼泪汪汪,而我也禁不住两眼湿润。 在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包袱,看样子,他果然是要远行了。 “青锄,你的伤好了,大哥说你要走,你要去哪里?”明明赎身的时候他说过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家,难道凭他这样的小身板,他真的要一个人浪迹天涯不成。 “劳少爷记挂,我要离开北平了,以后恐怕不能再见到少爷的面。对了,有一件事情少爷还不知道吧,月安也赎身了,我正是要跟着他一起去河北投奔他姑姑家。他姑姑家做小本生意,听说正缺伙计,所以我们打算一起投奔过去,以后等我的境况好起来了,我会给少爷写信的。” 青锄和月安在一起当然好,两个人相互之间有个照料,可是他离开北平毕竟不是个让人心情愉快的事情。 “你的身子没养好,能长途跋涉吗?你们怎么去河北,有足够的盘缠吗?” “少爷不必担心,我这里还有钱。路上我和月安会互相照顾的,等到了河北我就要跟着他一起讨生活,我和月安的感情一向很好,少爷也很清楚的吧。” 青锄的每一句话都在表明他很快就要离去,越听他说的多我的心里就越难受,可是我实在是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青锄,这阵子我不是不想去看你,我……我其实很挂念你的伤,我……” 青锄笑着反过来安慰我道:“我明白少爷。少爷要好好念书,好好照顾自己。” 我嗫嚅着嘴不知该怎么接话,这时旁边的大哥开口说话了。 “好了,想见的人见到了,该说的话也说了,婶婶还惦记着子商呢,子商快回去吧。不然你回去晚了,婶婶又要怀疑我。子商可别陷大哥于不义呀。” 青锄脸色有些不大好,拿眼睛看我时露出一个勉强至极的难看的笑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良萑的呼喊声:“少爷!少爷!” 我寻声扭过头去,良萑已经跑上前来,呼哧呼哧地喘个不停。我看到她抬起手来,打开手里托着的手巾露出大洋,看来就是母亲说的那二十个大洋。 良萑看着我不说话,我明白她的意思,把这些银元给了青锄,我便再没有理由和青锄多说一句话,便要眼睁睁看他离开了。 哟费力地把良萑手里的银元抓到自己手里,然后走近青锄面前,握住他的手把代表的分别的银元和最后表达自己心意的东西沉重的放到他手心里。 青锄的眼泪在眼眶里打滚,脸上努力维持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初见时是戏子的青锄没有真正的登台唱过一次戏,最快乐的时候恐怕就只有在韩默的过生辰那晚,总算盼到命运改观的机会即见到程先生怕是也是没有希望了,现在他的离去喜忧参半算是最好的状况。 “良萑,赶快带你家少爷回去吧。个人有个人的命,个人有个人的事,白耽误功夫也没什么意思,我可不想再讨婶婶的嫌。” 良萑应着,见我不动便索性放开规矩拽着我的胳膊将我强行拉走。 “少爷!子商少爷,我走啦。”青锄挥着手,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被良萑拖进院门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甩开良萑冲向自己的屋子。 “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朱子家训,千字文,声律启蒙……” 我在书柜里极速搜寻自己用过的书,这些书沾着我的血汗,寄托着蕴涵的最纯挚的情感,一定要把它们送给青锄手里。 我把一个装书的箱子倾倒一空,然后把找出来的书装进去,又胡乱捡了一瓶舍不得用的檀香墨水和一支新钢笔放到书上,然后抱起箱子急匆匆往外赶。没有遇到母亲拦路,倒是良萑不放心,着急麻慌地跟着我后面跑出门来。 刚才和青锄告别的地方已经没有人在,只有三个百无聊赖闲聊的家丁。我心里一凉,赶紧问他们人到哪去了。其中有个老实的说:“大少爷把人带进去,说有事交代。”话音未落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胳膊,那人立刻闭嘴,想来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旁边的人胆怯地朝我赔笑。 本来我就疑惑人都要走了,大哥还有什么事可交代的,这么看果然有诡。顾不得许多,我把箱子随手往台阶上一搁,随□□代他们看着点,然后冲进大门去,直奔向大哥的院子。 跑到半路我突然想起,大哥要是想对青锄干点什么必然要防备堂嫂,于是果断转向悄悄来到杂院,屏息听了片刻果然听到左手边过去某个门窗禁闭的屋子里传出异常声响。我迅速蹑脚 分卷阅读44 靠过去,不想真听到里面有呜呜声,还有大哥说话的声音。 “……小骚货,反正你也要走了,就让我再快活快活,也算是了了咱们的缘分,大不了一会儿我再给你二十块大洋,也算对得起你了吧。乖乖把腿打开,不然我就直接把你撕烂,到时候让唐旅长看到你那都烂了,看他还要不要你。” “你……你放手,放手!放开我!”青锄哭喊声呜呜不清,似乎堵着口气。 “别在这装了,那天他们那样对你,腿断了你还死咬着不松口,不就是指望着打动我,等事情过去好跟着我么,如今虽说你不是跟着我,不过那位唐旅长也是个不错的主,你就好好感恩戴德吧你。” 忍无可忍之下我终于爆发出来,退后半步一脚将门狠狠踹开,当即就冲了进去。 只见大床边上有两个扭缠的人影,正是大哥一手把青锄压在身下一手正在解自己的裤子,他被声响吓得一抖手上松了劲,原本就半个身子悬在床边的青锄失去平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几乎可以听到骨头摔碎的声音。 我则撕破脸皮冲大哥吼道:“梅子涵,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糟践青锄,为什么不能离他远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有母亲的,还有堂嫂的。不用多想我也猜得到,定是良萑害怕出事才叫了主子来。我已顾不得许多,来人正好壮我的胆,当前最紧要的是赶快帮青锄穿上衣裤。于是赶紧冲上前去,推开挡事的大哥,边挡住青锄边捡起他的衣衫往他身上穿。 青锄赤着大半个身子却丝毫没有遮羞的举动,反而脸色青白,我一晃他的肩膀他就挺直腰板痛苦地叫了声:“子商少爷,后面好疼!” 结束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先是堂嫂抓狂地尖叫道。 我还没来得及弄清楚他说的疼指的是哪里,就听到身后的母亲脱口骂道:“不要命的下贱坯子,竟然在这里……当着我的面也敢对子商撒娇耍滑,”我听着声音母亲逼近了,扭头看到母亲是作势上前来教训人,但被一旁的堂嫂拉住胳膊。 “婶婶何必亲自动手,随便叫个下人过来,打烂他这张惯会勾引人的臭嘴。明明都说要走了,谁知竟然还有本事把子涵勾到这里来干龌龊事,我今天、我今天定要了这个下贱坯子的小命不可!” 眼见青锄的脸色越发不对劲,似乎整个身子都木了,我又想到自打知道青锄的身世以后,他的遭遇和身体上的苦难多半都是拜这对年轻夫妇所害,心里怒火难支,回头喊道:“你们都别添乱了,赶快过来搭把手把青锄抬出去。” 不仅是堂嫂,其他人也都没料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发威,然而堂嫂仗着自身的优势很快转过味儿来,其他人根本就不理会我的话,她便上前两步,先指着我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继而又转向大哥那边去,哭喊道:“梅子涵,你不是人,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吗?” 母亲是在场的唯一的长辈,可堂哥堂嫂毕竟不是她的子女,她虽气我此时不长脸,可得后面那么多下人在场,得先压下火来管管这小俩口。“子涵,你还愣在那干什么?还不快带着你媳妇儿出去。” 不知大哥到底在发什么呆,始终没有出声。堂嫂当即急了,哭着就扑上去撕闹。 母亲见堂嫂来真的,吓得赶紧反过来抱住她,喊道:“来人!来人!赶快把你们大少奶奶带走。” 堂嫂大哭大喊嚷嚷道:“梅子涵,今天你要不打死他,我现在就把肚子里的孽障打死给你看!” 这时大哥果然脚步移动,看样子他是真的想上前来对青锄动手,我立刻抬起头来用威吓的目光瞪着他,分毫不让大喊道:“大哥,你真想闹出人命吗?” 在我的怒视下大哥到底没敢真动手,倒是露出一副气得冒火的表情来,且有长辈在场,他只得选择先去摆平自己的妻子,半抱半拖地总算是把吵人的堂嫂弄了出去。 这下母亲总算得了机会有功夫上来拉我,边拉边骂道:“梅子商,你这个孽子!还不快点跟我离开这个脏地方。” 现场嘈杂混乱,我一直没搞清楚青锄刚才到底摔在哪里,此时他痛得已是全身冒冷汗,早已说不出话来,耷拉着眼皮子无力地拉着我,不知是求救还是本能。 我咬咬牙狠心掰掉母亲的手,朝她身后的人喊:“良萑,快过来把母亲扶着!来人,青锄摔伤了,得赶快送到医院去。” 几个家丁犹犹豫豫,最后还是一窝蜂拥上来,七手八脚的把青锄从地上抬起来。我已经完全理会不得母亲的呼喊,眼睛紧紧盯着青锄的脸色。 刚跑到大门外就见两队大兵整整齐齐列队在道路两侧,台阶下停着一辆军车,车门打开有人正下车来。等那人抬头,我一下子就认出那张脸,竟是那天在济生堂那边有过一面之缘的唐旅长。 他一认出被抬出来的人便暴怒道:“怎么回事?”说罢冲上前来直接将青锄抢到怀里抱住。 青锄仿佛脱力的人偶,双眼木然睨着,胳膊随着晃动而自然 分卷阅读45 摆动。 我着急的追在他身后说:“你要把青锄带哪里去?他摔伤了,得马上送到医院去。” 唐旅长压根没听到我的问话,回身就朝着他手下人喊:“快!去医院,赶快去医院!” 是的,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青锄,那也是青锄生命的最后时刻,我绝没有想到当晚就接到青锄死在手术台上的消息。 晚上我跪在地上听母亲训话的时候,外面的下人吃惊地传话,说大伯门外来了好多兵,问大伯家要活人。当我明白过来要的活人是谁时顿时气血上涌,连家训也顾不得了,爬起来就往外跑。母亲在身后气得大喊,说着把少爷拦住之类的话。不等家丁靠近,我先脚下一软,随后便人事不省了。 原来当时我看到青锄摔到地上,他说后面好疼我只以为是屁股疼,不想伤的最重的是后脑勺,落地的瞬间后脑磕在窗沿上,床沿是实打实的木头,那样摔下来……呵,我真是蠢啊。当时也不知谁的手刚好按在他的伤处,但凡将他打横抱起或许就可以避免加重伤痛。可是,我那时没有这个意识,况且母亲就在身后――总之,一切都晚了,一切都结束了。 当夜唐旅长就气势汹汹来到大伯家,逼问青锄受伤的原因,讨要说法。大伯一家怎会坐以待毙,当对方提出要三十万大洋做以赔偿时,大嫂提出非要去医院,说是以医生诊断结论为证。然而大伯家为解决此事,最终整整花了五十万现大洋才将堵在门口两天多的唐旅长的人打发走。 第二天我不顾母亲的严厉制止,跑出家门直接去了青锄原先栖身的戏班找到月安。白天戏班没场子,几乎所有人都在,刚开始整个戏班都因我的出现而气氛诡异,月安更是神情复杂,愣在原地动也不动,几经挣扎后才再其他人对我的讥讽和讨伐中将我推出门外。 “梅少爷,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们的反应你也看到了,你还是走吧。” “月安,月安……” 月安的双眼红红的,原来他们也已经知道青锄的事情了。我的心没有底的一直往下沉。月安本来还想直接赶我走,可抬头对上我的眼睛的一瞬间他就心软了,犹豫了一会儿才说:“班主说我们这样的人命都贱,也不必等头七过了。子商少爷要是还念旧情,后天一早可到城南乱坟坡。”说罢,也不等我反应,扭脸便回到门内把门关上了。 当天清晨天蒙蒙亮我就起来了,尽管自己还浑浑噩噩的,好歹避过家里人的看守逃出门来。 “月安,当心着点,可别再被这梅少爷诓骗,当心落得和青锄一般下场。”有人毫不客气地在我背后阴阳怪气的说道。 “你们都闭嘴!”月安扭脸对着身后大吼一句,世界顿时都跟着安静下来。 我们俩大眼瞪小眼地直到我心虚地垂下眼皮,眼泪又止不住要流出来,有伤心,有憋屈,有不甘。 “真是奇怪,把青锄害成这个样子的是梅家少爷,一心想救他于水火的也是梅家少爷,也不知是该说青锄命里遭了克星,还是梅家人来讨债似得,竟要这么折腾。”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青锄辞别根本不是跟月安去什么河北姑姑家,而是要跟唐旅长的。我不知道青锄明明在医院养伤,到底怎么遇上唐旅长的,也不知道他为何会接受唐旅长或者说接受这样的命运,我尽己所能的帮助他摆脱屈辱的命运,最终还是无济于事。 说到底,青锄——离开北平去河北也好,跟着唐旅长也好,只要你活着就是好的。 我平躺在床上,眼睛失神地望着房梁,脑子里想着辞别的情景,青锄的脸如此真实。 我的大堂兄梅子涵在最后一刻竟然是给青锄打开地狱的门。看唐旅长赶来的时间,他应当是早就计划好过来接人的,如果我坚持在场,坚持看着青锄被接走,这场悲剧是否就可避免。 当初在京师大学堂,如果我不离开青锄,不让他独自去恒石那里等着,那么后面的一切就都可以避免,都不会发生。 每一次危险来临的时候青锄都会呼唤我,可是我没有一次听懂过,现在我终于没有机会听到青锄的呼唤了。 或者我宁愿相信青锄亲口说的那样,他其实是要和月安一起去河北的。顺利的话,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到达河北了吧,已经到了月安的姑姑家了吧,已经吃上一口热乎乎的家里饭菜了吧,以后再也不会受那些苦楚了吧。无论如何都比留在这里强。 “子商少爷。” 混沌间我似乎又听到那熟悉的心心念念的声音,心房颤了一下,木然地扭头去寻。 “青锄?” 阳光灿烂的照在我的眉间,有些刺眼的灼热。眼前并没有我想见的那个人,果然又幻听了么?我的欣喜在嘴角消失,与此同时脑海里响起丢失青锄之前我和他的对话。 “少爷不等我吗?” “不会丢下你的,不是说了在大门口见。” “子商少爷,我……我能不能就在这里等你?” “要不这样,一会儿你收拾好了出门往北边走,找一块写着恒字 分卷阅读46 的大石头,就是永恒的恒。要是找不着就随便找个人,问练习法语角的恒石,他们就会告诉你。记着,就在那等我,别乱跑。” 是的,我和青锄之间有个约定,所以他一定会等我,在这里写着恒字的石块前。继而我又笑起来,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泪水去怀念那样一个人。 是的,青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此时必定是去到那没有忧愁的快乐国度了吧。 青锄……青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