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相爱的时间》 分卷阅读1 ? 与你相爱的时间 作者:小格 简介: 井瑶有两个妹妹,宣诺,田中晴子。 井瑶还有一个异父异母的大哥,宣承。 而现在,她的母亲又要结婚了。 重拾过去,那些掩藏在岁月里的秘密被悉数揭开。 “我们,我和你,好像就是不可以。” 但与你相爱的时间,无从断定开始,也无法预料结束。 第1章 非全能大神1 “这周六时间空出来,和章叔叔家里人见个面。” 井瑶收到这条消息时是下午四点,她正在办公室备课。初春万物复苏,太阳卯足了劲儿发散能量,正对窗户的左脸被晒得发痒。她放下笔,起身去降百叶窗。降到多一半终于把名字和脸对上号,是挺有文艺气质一老头,爱穿开衫毛衣,年前在学校门口打过照面。想到这里她重新坐回办公桌,拿起手机回复一个“好”,继续埋头备课。 不一会敲门声响起,秦硕不等回答推门而入,通知的语气,“八点到九点半晚课你得顶一节,孙老师突发性肠胃炎,刚请的假。” 井瑶接过他递来的课时表,做个“OK”的手势继续埋头。 秦硕知她不喜言语的性子,带上门离开。 严格来说,井瑶算大街上捡来的合伙人。 前年元旦,顶着金牌日语讲师头衔的秦硕去东京参加交流活动,结束后已晚间九点多。活动光顾社交,肚子此时奋起抵抗,他穿小路回酒店,远远看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餐厅便径直走了进去。典型的日式独营小酒馆,一共不足二十座位。进门右手边是开放式厨房,穿黑色传统厨师服带一顶白帽的大厨正背身忙碌。操作台这侧用木板搭成高桌,一对青年男女手持茶杯正小声聊天。男人似乎讲了一件趣事,女人不断点头应和,脸上又惊又喜。秦硕不忍扰了他们,在另一侧双人桌前坐下。 点一碗豚骨拉面和一瓶啤酒,餐上的很快,口味极正宗。隔壁桌坐着年轻女子和一四五岁模样的小姑娘,她们讲日语,小孩叫那人姐姐,叽里呱啦的问题全都关于中国。夜深,青年男女离开,酒馆只剩这两桌。服务生过来礼貌告知马上打烊,秦硕没动,仍有一搭没一搭听她们聊天。服务生第二次过来时秦硕有些不悦,指指隔壁桌问道,为什么只催促我。 服务生尴尴尬尬站在原处,只笑不回答。 这时年轻女子稍稍侧过头,摆手示意服务生离开。不知因样貌还是听出他讲日语带出的口音,对方直接说中文,“我们住这儿。” 眉清目秀,这是秦硕正眼看过去的第一印象。完全听不出口音,中文日文都没有,于是他尝试着问,“中国人?” 小女孩开心地哇一声,用日语说“姐姐这句我懂哦,他问你是不是中国人。” 年轻女子笑着揉揉她的头,转而对秦硕挤出一个字,“是”。 她笑起来右脸颊有浅浅的酒窝,这酒窝让现在的她和说第一句话的她判若两人。秦硕并不喜欢搭讪,可那天鬼使神差就想跟她搭话,于是接着问道,“你长住东京?” 她直接忽略,拒绝意味干脆利落。 倒是小女孩兴趣倍增,兴奋地问这句是什么意思。她拗不过,用日语解释,小女孩长长地“哦”一声,转过头用中文告诉秦硕,“不是”。 接下来的聊天形式有些怪,他用中文提问,年轻女子翻译,小女孩试着用中文答。两个明明可以通畅交流的大人陪一个小孩练听说,要知道秦硕平日的听说课都是三位数起跳。可他却兴致盎然,足足当了半小时陪练。 穿成主厨模样的人走到前厅,年龄四十上下,个子不高,典型日本男人长相。小女孩叫声“爸爸”跑过去,手舞足蹈描述起他们的三人“游戏”。年轻女子朝他点点头,说的是日文——我先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们。 主厨也点头——下次不要住外面,你知道楼上有空房间。 熟识的模样,像是一家人,可年龄样貌又不像。 再留下有探究人家私密的嫌疑,秦硕打声招呼先行离开。 他等在街角,过五分钟,年轻女子形单影只走过来。 她看到他,轻微点头,不诧异也不惊恐,且完全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秦硕快步跟上去挡在前面,自我介绍到目的意图一气呵成,“我叫秦硕,在天河市外语培训机构做日文老师。现在想出来单干,少个合伙人,你感兴趣吗?” 他一向将自己识人独到的眼光自诩为天资——对方语言基础好,善于引导初学者且有足够耐心,更为重要的是,她身上会不觉散发出某种清冷理智的气质,这让他觉得即便创业过程中遭遇困境面前的人也可有条不紊安然处之。 是做伙伴的绝佳人选。 秦硕做好拿名片的准备,一旦被拒绝,名片先递上去,联系方式换出来再说。未料对方却停下脚步,大眼睛眨巴两下,“天河?” 分卷阅读2 秦硕赶忙接话,“你感兴趣在天河最好,我有一些本地资源。如果想去其他城市,我们可以再沟通。” 对方也不说话,点头。 他不知这点头的意思,追问道,“有戏?” 对方这才慢悠悠作答,“有戏。”继而拿出手机调出微信二维码。 成了。他心中大喜。 细节可以再讨论,分开之前他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做什么工作的?” “翻译。” “啊,日语翻译啊,怪不得。” “不是,法语。”对方说完礼貌地半鞠躬,不回头离开。 秦硕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感觉自己在做一个极其失真的梦。 这是他和井瑶的初遇。 晚间七点半,出国冲刺班法语课结束。有几个学生拿错题来问,井瑶解答完已经七点五十。她小跑去卫生间,之后自动贩售机买好咖啡,回办公室拿了日语听说课的材料匆匆去往下一教室。无缝连接是常有的事,私人企业盈亏自负,井瑶自入伙那天就有困难重重并不轻松的心理预期。 对比刚起步时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时至今日少吃一顿饭着实不算什么。 不同于上堂都是十六七岁目的明确的青春面孔,这堂日语初级班晚课大多是三十岁左右的上班族,兴趣或镀金,总归不如志在必得定要考过出国的学生们积极。 八点整,签到表只填了一半。井瑶简要说明孙老师情况,喝口咖啡准时开讲。 在AZ语言学校里,井瑶是有几分传奇色彩的存在。 最主要原因,业务能力强到令人发指。托福雅思托业皆满分,据说是裸考,其他英文证书一大堆;法国留学归来,翻译经验打底,二外西语也是专业水准;至于日语,听说完全自学,培训班老师一致认证接近母语;其他语种达不到专业级,但至少有三门或能读或能说,日常沟通全无障碍。在语言这块沃土里,她像极了天选之人。 大神总是越传越神。去年有个成人班学生认出她,说井瑶是自己小学同学,可她跳过两次级十岁就毕业了。语言学校大多是年轻讲师,学生八卦讲完就往自己人身上下手,奈何井瑶平日话不多性格又冷,一帮人只得托秦校长去探听虚实。秦硕确实问了,井瑶也如实作答,“后来没跳,十六岁正常高考”。秦硕恨不得喷出一口老血,瑶瑶啊,十八岁才他妈叫正常高考。 也正因如此,除了秦硕,井瑶没什么朋友。她不擅交际,性格冷漠,浑身写满生人勿近。她甚至不知道秦硕算不算朋友,也不过是比其他人早认识些罢了。 九点半下课,等上一会无人提问,井瑶收好材料回办公室。说是合伙,她只在AZ成立之初象征性拿了五万块钱。秦硕惜才,办公室单间,人前头衔人后待遇全是合伙人级别,除了做好本职井瑶没什么能回报他。非要说的话,若有天AZ陷入困境,她有和秦硕同舟共济的准备。 比之朋友,更像革命情谊。 锁门离开时才看到下午那条“好”发出去后,母亲紧接着跟进一条,“我和章叔叔准备结婚。” 井瑶一乐,她这妈哪次结婚通知自己了,这回怎么回事? 飞快敲回,“OK”。 走到地下车库才反应过来,这是提醒周六见面要重视吧。 上天给一样天赋就会拿走一样,比如她总有点后知后觉。 猛地拍打力量从身后袭来,井瑶向前踉跄一步,反手就将身后人一拽压到车门上,秦硕嗷嗷喊叫,“我,我!放开!” 她这才松手,嘘一口气。 “你这都跟谁学的?瘦不拉几哪儿来这么大劲。”秦硕甩着手朝她翻白眼。 “有事?”井瑶恢复往常神情,一本正经提问。 秦硕伸手点点她脸颊酒窝位置,“您多笑笑吧,不知道笑多了好找对象。”说完拉开车门闪进去,“带我一段,我今儿限号。” 井瑶也不说话,闷头走向驾驶位。 秦硕与她商议,“马上就后半年申请季,招生那边说再加个冲托班,你能带吧?” 井瑶开着车撇嘴,秦硕立刻会意,“咱小家小户的老师就这么多,今年先试试水,您能者多劳,效果好我立马招人。” “行吧。”在管理层面,她向来指哪打哪。秦硕现在不教课专注运营,课程安排师资把关井瑶说了算,这是两人渐渐磨合出来的分工。 他接着道,“你妈还来吗?她去年高考押题押多准啊,不行我给咱妈涨点工资。” 井瑶摇头,想一下说道,“她最近得忙着结婚。” “又来?”秦硕掰着手指头,“咱妈这……第四次?” 井瑶不禁笑出来,纠正,“三回半。” “好端端重点高中离退教师,怎么这么专注结婚呢。”秦硕拍拍她的肩,“恭喜你啊,后爸名单上再添一员。” 井瑶知他嘴毒无恶意,便也由他去说。 “咱妈最好高考前把事办了,新婚燕尔,趁着为哪 分卷阅读3 个老头沦陷之前再押两套题。”秦硕指指前方,“给我放路口吧,省得你开进去不好调头。” 井瑶照做。他下了车又敲敲车窗,半截窗户落下,秦硕探进头,口吻听不出疑问还是关切,“你OK吗?” 见她一副绞尽脑汁琢磨的模样,干脆摆摆手,“得,你不OK早KO了。回吧。” 井瑶挥挥手,关闭窗户,汇入车流。 闲言碎语的,还是不告诉你了,反正你傻了吧唧未必会听到。 直到车屁股消失不见,秦硕才转身朝小区走。 第2章 非全能大神 2 井瑶并非从小内向。 或者说,她现在仍不觉得自己是个害羞腼腆的人。 她的妈妈井鸥,哦,原名叫井芳鸥——嫌弃祖传中间名太土23岁那年自作主张去派出所把名改了,七一年出生的师范大学英文系高材生,毕业后被分配到本地一所中学当老师,井瑶打娘胎里就是听ABCD成形的。她不知道爸爸是谁,但不重要,因为大家都不知道。家里没照片,没信物,没有父亲存在过一丝一毫的痕迹,母亲说他是警察,牺牲了,信息要求保密。稍微懂事后井瑶去和大舅井宝良考证,大舅是母亲这头最年长的人,他说话肯定保真。那时的大舅既没肯定又没否定,小井瑶给记忆一层层滤镜,到幼儿园中班时这已经变成一个完全肯定的答案。她信,信得死心塌地,信到骨子里。但凡有人问起,她便一脸骄傲这样回答。不再有“我没有爸爸”的失落,井瑶变得无忧无虑,她跟母亲认字母学单词唱英文儿歌,另一种语言以陪伴的方式成为她童年的一部分。她有了拿的出手的表演,会听到很多掌声,她愈发乐于展示自己的不平庸。 这样的小孩怎么会内向呢? 再后来她长大了,大家都长大了,对于无名警察的执念也变得不堪一击。好在这时她有了新爸爸——五岁那年母亲再嫁,可随之而来取笑的焦点恰恰变成“新爸爸。”她是只有后爸的井瑶。童言无忌从来都是大人说小孩的话,对于那时的她,这叫无理取闹,叫人身攻击,叫满目疮痍。她不得不早熟,不得不学会用大人的方法维护自己,而最先学会的有效方式叫以暴制暴。上小学就开始打,打得过打不过都会被领回家,领回家被关禁闭,放出来就只得跳级。她不愿再去看那些挑衅的人,所以她要俯视他们。四年级是对三年级的俯视,六年级是对五年级的俯视。除了天才,还有一种前进叫迫不得已。 打得全班鸡飞狗跳,井瑶怎么会内向? 她只是不愿说了。反正不会被听到,反正都认定为事实,人们的看法怎会因一小屁孩大声呼喊就改变呢? 她就是太聪明才懂得趁早沉默。 井瑶现在自己住。一室一厅三十五平小公寓,首付井鸥出了一小部分,大半是出国那几年打工攒的。卧室朝阳,置办一张床垫超软的大床,客厅套着开放式厨房,三张懒人沙发一张矮茶几,空一面白墙专注打投影开启家庭影院模式。室内没有高桌,公寓是地暖,活动空间基本都在地上。她看中这间只因很像在南法读书时租的那个小房子,装满数不清温柔回忆的小房子。 相像的好处是,随便哪里摸摸看看,过去便不请自来。 触发方式简单环保。 连上两节晚课没来得及吃饭,这时属于饿过头但又觉得有必要吃点什么的中间地带。冰箱里翻出早晨吃剩的半个吐司,等水烧热的功夫放一部英剧,待浑厚饱满的King039;s accent传出,她不由自主模仿起演员们说话,一会站在左边故作深沉,一会挪到右边夸张荒诞,她揣测着剧里人物心思,语气表情动作都像模像样。这是属于她的乐趣,有点偏门,有点神经兮兮。 如果不做外语老师,她大概会成为一个舞台剧演员。 这个听上去异想天开的念头,几乎没人知道。 烧水壶按钮跳起,她踩着节奏泡上一杯茶,坐在地上心满意足吃起来。 英剧单集播放过半,手机进来消息,“大瑶瑶,温馨提示,今天得交稿哦。” 井瑶一拍脑门,赶紧回两个字“等我”。关掉投影,调出电脑文件,最后一块面包咽下去,开始干活。 发消息的是井瑶所在字幕组群主,网名KK。念书时闲来无事加的群,没报酬,做这件事全凭喜好。群阵地由QQ转至微信,几年下来有人走有人进,她倒成了这个小团体的老人。大约有种惺惺相惜的情感,时间久了和KK会说些题外话,聊天不多频率也不高,距离保持的恰到好处。井瑶与KK从未在现实中见过,有时也会好奇这个年龄与自己相仿的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子,但她一次都不曾提议,她已经愈发不习惯主动。 片源来自一个小有名气的视频博主,美国加州人,形式是某个领域的人士在室内侃大山。井瑶翻过他的片子,在一众纯靠取乐博眼球的网红博主里,他的片子内容充实丰富,当然笑话和粗口也不少。本辑主题是伞兵,专业词汇得查,且其中一个壮汉来自墨西哥,西语夹着英文说得倍儿溜,几处都 分卷阅读4 是听了四五遍才知他想表达的意思。井瑶一边修正敲字一边感叹读书有用,若非二外基础,打破脑袋都猜不出人家表达的是句谚语。 视频最后博主提问,当兵的时候最想谁? 爸妈,孩子,家里养的那只吉娃娃。墨西哥人这下倒口齿清晰,“A girl.” 至于是什么样的姑娘,他没说。 结束时博主照例送几句感谢的话。本以为到此为止,墨西哥人忽然凑到镜头前,衷心表得那叫一个真挚,“老婆你千万千万别多想,我爱你,我最爱的人是你。” 井瑶和视频里的人一起笑,这哥们怂帅怂帅的。 保存发邮件,她给KK去消息,“验货。” KK回一句么么哒,满屏幕开始掉飞吻小人。 A girl. 井瑶扎进被子里,关了灯,脑袋却一直抹不掉这个她很小就认识的单词。 想着一个人却和另一个人生活。 都会这样的,对吧。 井瑶闭起眼睛。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星星不知道,月亮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井瑶现在固定课时是上午和晚上,都是法语出国班,为方便学生自选时间,两班保持进度一致,她也免去多备一份课的操劳。下午空档功夫秦硕找过来,手里拿着托福冲刺班的学生资料和排期,好声好气请井老师过目。 早知他办事利索,却不成想昨晚刚答应今天就安排,太像挖好坑等她乖乖往里跳。 这坑还工工整整一点毛边都没有,万事俱备,不跳不行。 井瑶闷声闷气接过,逐页翻看。 秦硕笑嘻嘻安抚,“多带一个班咱俩不多挣一分钱。你放心井瑶,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汤喝,没别的,义气。” “放屁。”井瑶抬头撇他一眼,继续看。 “文明点,教书育人呢。”别人都觉得井瑶冷,可相处久了秦硕知道她身体里藏着个小宇宙,那气场挺强,也挺横。 这股劲儿啊,莫名就让秦硕心安。 心一安就想逗她,秦硕敲敲桌子,“不忙吧?” 井瑶歪歪头,看着他等下文。 “不忙咱哥俩谈谈心?” “滚。”这种没正行的人你根本猜不到他什么时候抽风,要不是吃过打架的亏井瑶早上手了。 电话响起来。秦硕做个“你接”的手势起身往门外走。 “小诺。”井瑶对着电话开口。走至门前的秦硕忽然扔东西过来,她单手稳稳接住,一盒润喉糖。 秦硕指指自己的嗓子,关门出去。 “姐,”那头宣诺叫一声,急着问道,“妈要结婚你知道吗?” “知道。”井瑶暗自无奈,结婚次数多的弊端就是下次结得挨家到户通知,一个都不能少。 “妈给我发消息,让我周六见个面。”那头顿了顿,“我哥知道了,也要去。” 心猛地一沉,润喉糖的盒子在手里变了形。 井瑶颤声问道,“宣承,回来了?” 第3章 非全能大神 3 1997年三月某天下午,井鸥带着五岁的井瑶住进宣家。 一般小孩五岁还记不清太多事,但井瑶这会儿已是百余单词在心记忆力惊人的小孩,所以初进宣家那一天清晰地似电影画面。 她的二爸宣前进穿一身警服,英俊、挺拔、不苟言笑。他站在门口接下井鸥手里的提包,说句“来了”,井鸥点头,接着拍下她的后脑勺,“叫人。”井瑶仰脸去看,糯糯叫声“叔叔。” 没有提前沟通过称呼,井鸥一向什么事都随她去,怎么自在怎么来。 至于没有叫“爸爸”的原因,一方面井瑶觉得那应该属于另一个人,另一方面对于初次相识的人,她认为太亲近会显得谄媚。 宣前进展露出这天的第一个笑容,他伸出手说“你好井瑶”,她便学着大人那样握住,还意意思思上下晃动两下。 宣家住公安家属院,整个大院有十栋六层高的综合住宅,院尾是一排有门楼和小院的上下两层独栋。她的新家是独栋第一户,门楼宽敞,进去左边作车库,停一辆黑色小轿车,右边是厨房和储物间。再往前石板搭成的通道去往室内,院子有两米宽,秧苗整齐。宣前进介绍般随手一指,“我妈爱倒腾园子。”井鸥便点头应和,“挺干净。”井瑶被母亲牵着手,好奇且兴奋,她第一次在房子里看见成片土壤,不是花盆里那小小一团,而是足以让各色植物茁壮生长的土地。这种对照鲜明地加剧着她头脑里关于“大”的印象,很大的家,以及很多家人。 楼下为客厅和主卧,深色大理石地砖,军绿沙发,红木中间镶着整块玻璃的茶几。电视机和电话机都被白色罩子蒙着,处处规矩一尘不染。宣前进将提包放到卧室门口,一边带头上楼一边说明,“先看看,一会儿小刘把你们娘俩东西送到再收拾,不急。” 井鸥跟在后面暗笑 分卷阅读5 ,“想多收拾会儿也没那么多家当。” 像拎包入住的房客,带上井瑶的所有玩具也才四个行李箱。 二楼有三间卧室,两间大平米的朝阳,一间小的背阴。宣前进指着阴面这间,说话对象是井鸥,“宣承和我妈一人一间,瑶瑶就先住这儿吧。” 井瑶当然听不出他口吻里的歉意,飞快闪进房里,又觉得自己要表示感谢,于是伸出右手歪歪斜斜敬礼,“谢谢叔叔。” 在她的认知里,穿制服的人都会敬礼。 宣前进第二次笑,俯身板正她的手型,嘴里说,“不客气。” 从前家里有两间卧室,可其中一间被井鸥改成书房,她只得同母亲住一起。数不清有多少个深夜她在睡眼朦胧中发现母亲进门,轻手轻脚脱衣服上床的画面似梦非梦。此时井瑶并不知道拥有自己一方天地意味着多少自由,可她想那至少会让母亲自在些。 心愿如天降礼物达成,再小的堡垒也叫阵地。 那天晚餐在饭店里解决,井瑶坐上黑色小轿车前往餐厅。车内很暖,前所未有的舒适程度导致她有些晕车。手触上摇杆,尽管她确信这样能让车窗打开,却还是在第一下失败后不敢再用力。印象中她只坐过一次小汽车,是给“总经理”当司机的大舅某次雨天从学校接她回家。她记得大舅毫不费力摇两下就开了车窗,难道还有别的机关?井瑶不愿发问,晕车可以忍,一旦问了就会显得没见识,仿佛之前井鸥从未赋予她与现在相匹配的生活。 她不怕丢脸,但她不能让井鸥矮人一头。 饭店最里面的包厢坐满三大桌,欢声笑语,多一半人穿制服。大舅一家也来了,井鸥父母早逝,长兄如父,这时最需履行角色义务。井瑶一进门便奔着大舅跑过去,像只滑溜溜的泥鳅在最熟悉的人身边蹭来蹭去。舅妈乐呵呵把她散乱的麻花辫拆开,嘴里咬着皮筋含糊不清问道,“去新家看了?” “嗯,可大了。”井瑶老实站好,想了一下回头贴近舅妈耳边,“他们家还有院子,还给我自己一间住。” 舅妈与大舅相视一笑,头发扎好将她身子转过来,认真打量一番,“瑶瑶,那以后也是你家。” 井瑶望着这对夫妻,极力想要做出什么表情让他们安心,可好像越表现越显得勉强。 对于我们家他们家的称谓,她只是不适应随口一说而已。 可小孩子哪有反驳权,他们的随意统统会被归纳为对现状的不解。 井瑶只得点头,随即挪开目光。她在这时见到宣承,对方正往这边看,穿过一众交谈甚欢的大人,他们互相打量,在彼此交错的眨眼动作中交换着第一印象。然后他走到她面前,被身后慈眉善目的老人揉着头发,“瑶瑶是吧?这是大哥,宣承。” 在大舅的指引下,井瑶叫一声“奶奶”,老人便笑着点头,用另一手摸她刚刚被编好的麻花辫。 宣承比她高一头,背深蓝色书包穿蓝白相间的校服,戴红领巾的小学生和他父亲一样不苟言笑。他们没有坐在一起,圆桌被礼节分开区域,井瑶挨着井鸥,同大舅舅妈被划分在嫁人方;宣承紧挨宣前进,对面区域是娶人方。服务员时不时进来上菜,大人们觥筹交错频频举杯贺喜,烟味混杂着白酒香,重组家庭的嫁娶仪式圆满完成。所有人里,井瑶最喜欢奶奶,不只因为她一直笑一直转动玻璃圆盘示意自己夹菜,更因为只有面对这个老太太,她可以和宣承一样叫“奶奶”,仿佛自己原本就属于这个家。 那餐饭吃到井瑶几乎入睡。大人们总有很多场面话要说,一个接一个,仿佛自己少说一句感情就比别人薄弱一分。 她是被母亲唤醒的,昏沉沉从饭店出来,目送大舅开总经理的小车载着舅妈离去。 幸而那时酒驾查得不严,长兄给妹妹提气的尊严与荣光得以完整收场。 井瑶与新家人们原路返回。她吃得太饱,车内若有若无的汽油味时刻触发着晕车感受。手抚上车窗摇把,她告诉自己万不得已就发力,弄坏窗户总归比吐车里来得轻。就在这时,她察觉到一股叠加的力量,一只不大的手握住她的,用力摇下车窗。 她听到宣承的声音,“爸,这窗户怎么一直这么紧。” 身旁的小小男子汉没有看她,仿佛只在讨论一件客观事实。 宣前进目视前方开车,不在意的语调,“用点劲呗。” 宣承不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他一直是这么被教育的,遇到困难就努力摆脱困难,没什么过不去。他不懂为什么井瑶脸色煞白却一声不吭,当然他也不会问——奶奶早就嘱咐过,家里会来一个小妹妹,你是大哥要多照顾。 他长井瑶五岁,明白母亲过世不会再回来,也知道父亲再娶是应该被祝福的喜事。宣承说不出对井鸥喜爱或厌恶,毕竟今天也才第二次见面。非要形容的话——他用余光瞄着井瑶,将对方感谢与崇拜的眼神悉数收下——井瑶的出现或多或少增添了他对井鸥的好感:这个小屁孩让他有了做大哥的成就感。 第二年井鸥生下一个小女孩,取名宣诺。 分卷阅读6 宣承的“承”字由铮铮男儿效忠祖国的传承变为白头共守至死不渝的承诺。 宣承,宣诺,他们才是一家人。 “回来半年了,我也才知道。”电话里的宣诺明显带着埋怨,“要不是去奶奶那儿被我撞上,这孙子指不定啥时候告诉我。” 系里打辩论赛要求统一着装,宣诺记得奶奶家有一套高三誓师大会时买的黑西服套装,这才趁无课间隙回去取一趟。宣承的出现全然在意料之外,他出国太久,以至于视频里的人从画面里走出来宣诺那声“哥”叫出了哭腔。她确实哭了,又惊又喜,而后转变为对他回来许久却没有告知的委屈。宣承的解释是想先落脚,怕家里人担心。理由充足,合情合理,但宣诺无法认同。她说我们是你最亲的人啊,哥你可真能忍。 他们没有聊太多。辩论打到白热化阶段,赢了就有机会代表学校参加高校赛,队友在群里你一言我一语贡献论点论据,一会儿没看十几条@她的消息。宣诺着急走,临走前将最重要的事项告知,“妈要结婚了。” “是么?”宣承似笑非笑,“那我得去看看。” 表情和语调让宣诺稍有不适,尽管她并不知道原因,但大哥与母亲的隔阂由来已久——宣承厌恶井鸥。 队友电话将她叫走,宣诺只得将剩下的话咽进肚里。 井瑶在电话这头张张嘴,问题太多以至于一时找不到突破口。 宣诺是急性子,此时净惦记周六的局,继续说道,“姐,晚上你来奶奶这儿一趟吧,我劝不住他。” “我有课。”井瑶脱口而出。完全可以请其他老师带一节,但她不想推。归根结底,她有点怕宣承。 那头小姑娘叹气,“那我再劝劝吧。” 腹背受敌,夹心饼干宣诺并不好做。 托冲班下周会正式开课,模式是十人小班,资料显示学生们底子都过得去,井瑶反倒要多花些功夫去做教学大纲。基础差的孩子从零开始,手把手灌输方法成效最明显;本就优秀的只需提点仔细,着重对语感和自信心塑造;偏是这中游学生不好办,已经成型的习惯不好彻头彻尾否定,说不努力不上进也实属冤枉人,老师要做的就是找瓶颈点,打通了突破了成绩也就上去了。 经验是井鸥传授的。一辈子跟青春期孩子打交道,她这个妈还是有两把刷子。 干完一摊事已快到晚课时间,井瑶拿起保温杯和课件资料赶往教室。走廊里,前台小妹领个人挡住去路,“井老师,你有客人。” 高大的身影向前一步,宣承勾勾嘴角,“井瑶。” 他一点没变。长年累月摔打出的健硕身板,肩膀很宽,姿态挺拔。寸头休得板板正正,眼尾一道肉眼可见的伤疤——某次训练留下的永久痕迹。眼神一如既往坚定,仿佛对所有事都问心无愧。他用戏谑的口吻说话,眼角就会轻微弯起,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就像此刻。 井瑶猛地心跳加速,很多场景涌进大脑,很多话堵在喉咙里,一时竟有些恍惚。 “井老师?”前台小妹叫人。 重逢竟在这样的场合。办公地点,人来人往,由不得失态。 井瑶板着脸点点头,之所以板着是不清楚用怎样的表情面对这久别重逢。转身拉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公事公办的语气,“我有课,你这里等吧。” 宣承也不多话,抬步走进去,坐到接待客人的沙发上。 井瑶关上门,前台小妹跟在她后面忍不住提问,“井老师,谁呀?” 她头也不回,“我哥。” “你哥长得真……”前台小妹意欲说帅,可这个形容词更适合那些面容清秀的小鲜肉,不对,不合适,她晃晃脑袋,“真有男人味。” 这就对了。 心下正为自己的机智点赞,猛地对上井瑶一张冷脸,抬眼一看差点跟进教室,于是自动后退两步,“我先下班了,井老师明天见。” 井瑶有个人间绝色大哥的八卦就在这晚传遍整片办公区。 校长室在走廊顶头,秦硕自然还未听得消息。所以当他推门进入井瑶办公室的时候着实吓一跳。 宣承站起来,既不热情也绝非亲近,“井瑶让我在这里等。” 学生家长?不然这小妮子有什么客人。 想到这里立马伸出手,言语跟着客套起来,“我是井老师同事,学校负责人。您好。” 宣承回握,算打过招呼。 秦硕是来送饭的。昨天听其他同事说井瑶两课中间上厕所都小跑,他心生歉意便准备了白粥青菜赔罪。本想偷摸放进来,她下课正好趁热吃,不巧被陌生人发现。 亏得是陌生人。 秦硕放下餐袋,顺手打开她桌上的加湿器。气候这么干,好好的工具权当摆设,脑袋聪明归聪明,就是少根筋。 宣承坐回沙发,眯眼看他熟门熟路摆弄。小伙子还不错,除了……有点腻歪。 马上下课。秦硕见沙发上的人耐心十足,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打声 分卷阅读7 招呼先行离开。 路过法语教室,学生们正往外走,井瑶在教课白板上一边写单词一边给留下提问的学生讲解。她看到门口的人,罕见地发声,“你等下。”说完也不理他,继续给学生们讲题。 过十分钟教室全空。秦硕走进去坐到第一排课桌上,“什么指示?” “孙老师的课怎么办?” 季节性肠胃炎,孙老师又是退休教师返聘,身体自然不比年轻人,免不得得休养几天。 “我找人带了,你赶紧回去吧。”秦硕见她扬着细胳膊擦书写字迹,起身夺过板擦刷刷两下把白板擦净。 “我带吧。”井瑶开口。 全未预料宣承会突然找过来,也根本没有做好与他面对面交谈的准备,慌张容易犯错,只得拖一会算一会。 秦硕察觉反常,“你办公室是学生家长?找麻烦的?” 井瑶摇头。 这说明她现在不想说。 “我去给你拿课件,桌上蓝色文件夹对吧?”秦硕推着她往外走,“你来带就让徐老师下班吧。” 井瑶松一口气。 九点半下课,办公室空无一人。宣承没有留任何字条。井瑶看着桌上的餐袋发呆,难不成是他买的? 第4章 非全能大神 4 意识到新爸爸的威力是小学二年级。 井瑶没有进子弟小学,井鸥说法是不愿被特殊照顾。成为宣家人会有不同寻常的待遇?她不太懂原因,但确定这是一个肯定句。 那时班里前后桌四人会组成学习纪律监督小组,井瑶的同桌被老师指认为小组长。他是个胖胖的小男孩,体格在一众同龄孩子中已显现优势。上课举手积极,放学呼朋唤友,小组长的身份每日助长着他的威严与自信。井瑶不喜他趾高气扬的劲儿,但四人里人家成绩最好,“官位”没有水分也无需质疑。 直到第一次评选优秀小组,井瑶因某次没穿校服被扣了分数,他们与荣誉擦肩而过。那天放学她的书包里出现一只黏糊糊的青蛙,同桌指着她哈哈大笑,孩子们被她惊恐的模样逗得前仰后合。 井瑶故作镇静抓起那只青蛙扔进垃圾桶,她不知道它是不是死了,就像不知道此刻众目睽睽下的自己能做些什么。 所以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一路哭回家而后在进门前擦干眼泪。 对于世界她有太多尚未解开的疑问,这件事她只当自己做错收到惩罚。 她甚至没有探究打着恶作剧旗帜发号施令的人是否有惩罚他人的权利。 第二次评选因井瑶数学成绩不好他们再次失利,这次的惩罚是凳子上被撒一层胶水。在大家看热闹的喝彩声中她发了脾气,朝胖子大吼“凭什么我考得差你就这么对我”,胖子不甘示弱吼回来,“我是组长,有本事你换组啊。”他俩被前桌的同学劝住,和事佬的说辞是“没准换过来的还不如井瑶呢,再说她英语多好啊”。 第三次的惩罚是校服后被贴上“我缺心眼”的纸条,这次由班主任发现,没有点名批评,不痛不痒说了些“同学间要互帮互助共同进步”之类的话。课间井瑶又发了一通脾气,胖子笑嘻嘻接茬,他以逗乐大家收获被仰视的快感为荣,目的已经达成。 当跳脱出事实识破拙劣无聊把戏背后的动机时,取笑就变成无知人们的廉价快乐。 井瑶决定不理会,也不与他们为伍。 而智者与愚者是注定无法交流的。 她的退让被认定为臣服。后来胖子不知从哪里听说她家的事,有天放学后站上椅子大声嚷嚷,“井瑶你爸不是牺牲了吗?诈尸啦?” 井瑶正在收拾书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班里留下值日的同学走过来,看看她又拽拽胖子的衣角小声提醒,“现在穿警服的是她后爸。” 哦对,井鸥学校忙,上次家长会是宣前进来开的。 见吸引到目光,胖子更加肆无忌惮,拉着长音大笑,“后爸啊。” 井瑶将手里书本“砰”一声摔到桌上,狠狠瞪他一眼。 胖子从未遭遇过反击,环顾四下,教室里四五名值日生全部停下手中动作正朝这边看。这样的注视让他认定自己的威信正在被挑战,于是跳下椅子一把揪住井瑶的麻花辫,“你瞪什么瞪?有本事让你后爸毙了我,你就没爸!” 你就没爸四个字像一枚手榴弹扔到井瑶面前,引线被点燃,燃烧着她不可抑制的愤怒和积压许久的忍耐。 不,她现在不是没爸的井瑶。 引线燃尽,爆破由起。 井瑶像只发疯的小狮子发出怒吼,上手就去抓胖子的脸,她拧着对方肉乎乎的腮帮子,可还未用力就被推个趔趄,后背撞到墙上,疼痛变成彰显柔弱的耻辱。 她再次扑上去,可力气个头全部短一截,她打不过胖子。 被吓傻的值日生们被胖子的叫嚷拉回现实,胆大的过来拉架,胆小者冲出教室去找老师。井瑶打得失去 分卷阅读8 理智,不分青红皂白连踹再挠,在“井瑶你干嘛啊”“你打到我了”的声音中,好心劝阻却被误伤多次的拉架者们不约而同转换立场,他们试图联合胖子一起制服住她。 小孩子大多是善良的,但他们的善良需要被引导。 比如此时,胖子正死命拽她的头发回击,发出的引导口令是“你们先压住井瑶”。 他们都是有爸爸的孩子,他们合起伙来要降服一个没有爸爸的另类。 井瑶的愤怒在当下发出偏激的呐喊。她猛地抄起手边的铁质铅笔盒对胖子脑袋砸下去,用尽全身力气整整砸了三下。 这样一场战斗在老师的呵斥中结束,胖子捂着脑袋哭得惨绝人寰,其他人你一言我一句数落着她的罪责,而她,捂着鼻血笑得花枝乱颤。 井瑶被宣前进从学校领回,没有问前因后果,一回家就被关禁闭。 禁闭室是小院储物间,门从外面锁上,一床毛毯一瓶水,旧家具散发出常年无人问津的霉味。 那是宣前进第一次冲她发火,她倒高兴,客客气气算什么真爸爸。 晚上奶奶隔着窗户送进饭菜,她不吃,并非赌气,是真不饿。井鸥在一旁数落,“妈您别管她,人不大学得不少。”父母教育子女,隔代的奶奶不敢多说话,只在关窗前捏捏她的脸。 夜深些宣承来敲窗户,井瑶打开,他递来她的书包和两片电蚊香,一副经验十足的模样。见他要走,井瑶急着唤人,“哥,我得关多久?” 他们不算亲近,因重组家庭被动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兄妹,一个又年长几岁,共同话题少之又少。关禁闭这件事莫名其妙成为两人的纽带,初尝苦果的菜鸟急需过来人指点迷津。 宣承在嘴边做个“嘘”的动作,为难地皱皱眉,压低声音一本正经道,“要看恶劣程度。” 井瑶被这几个字弄得心神不宁,“我其实真没做什么……” 宣承憋住笑,“习惯就好。” 他关紧窗户,留下一脸懵的小井瑶。 第三天胖子和他妈妈上门道歉。没错,是道歉。她把胖子打出轻微脑震荡,他妈妈却低声下气指着孩子说你们千万别生气,需要赔偿我们愿意出。宣前进放她出来,井瑶拧着偏不说对不起,结果显而易见,她又被送回小黑屋。 第三天胖子和他妈妈上门道歉。没错,是道歉。她把胖子打出轻微脑震荡,他妈妈却低声下气指着孩子说你们千万别生气,需要赔偿我们愿意出。宣前进放她出来,井瑶拧着偏不说对不起,结果显而易见,她又被送回小黑屋。 她开始吃饭,因为饿得不行。 在白天黑夜的交错里,她渐渐明白烈属的意思,明白宣叔叔肩膀上的条条杠杠代表什么,明白为什么他们住后排独栋有小汽车,明白为什么逢年过节总有人提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找上门。当然也明白为什么自己打了人对方却好声好气求得原谅。 她的妈妈嫁了一个有威力的人,这人有身份有地位有权利,是谁都不敢惹的人。 想通这些,井瑶服了软。她当着全家人的面念检讨书,她认为自己错在下手过重。 大家都笑,连一向板着脸的宣承都笑了。 禁闭结束,井瑶死活不肯上学。她怕再被欺负成为众矢之的,也怕高人一等成为孤家寡人。硬被拖进校门口,她翻墙跑回家。 那时井鸥已调到条件待遇更优的外国语中学当班主任。在这件事上她极其强硬,“不念书不行,文盲没出路。” 妈妈几乎没有强迫过她,这样的态度让井瑶意识到读书的重要性。 她们达成协议,自学,能过学校考试就跳级。 信念能打败一切。 这年夏天她参加三年级的期末考试,成绩上游,顺利升学。 小井瑶靠着信念第一次大获全胜。 周五下班后井瑶去军医大学接宣诺。 井鸥很白,细长眼睛;宣前进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他们的结合体宣诺取了两人长相的全部优势,水灵灵像个洋娃娃。非要说有什么缺点——井瑶看着她厚厚的松糕鞋偷乐,这妹子总嫌自个矮,又穿不惯高跟鞋,淘宝购物车里一水增高垫。 宣诺正在校门口和朋友们说话,不时点头,姿态认真。似乎有个男生说了句不靠谱的观点,众人咧嘴摆手故作嫌弃,男生摊手一副世人不懂我的傲娇模样。井瑶坐在车里远远看着,只觉趣味十足。大学时代最易交下毕生挚友,独立的价值体系正在建立,对他人与自我的判断都在日趋成熟,共同经历作为验证友谊是否可以存续的基石,点滴过往都将成为日后谈笑风生的话题。宣诺将和其他人一样,在校园里留下最好青春时代弥足珍贵的回忆。 这样的回忆井瑶没有,她很羡慕,更为小妹高兴。 一众青春男女齐齐走过来,宣诺打开车门郑重介绍,“传说中的冰妹,看到了赶紧走吧。” 宣诺宿舍小姐妹们管井瑶叫“冰山美人”,爱称冰妹。宣诺但凡讲起这个姐姐,无论语言技 分卷阅读9 能天赋异禀还是年纪轻轻事业有成,总能迎来一阵惊叹。加上井瑶话不多,有点酷,不知不觉收获一群象牙塔迷妹。井瑶知她讲述夸张也不阻止,因为自己使小妹成为更受欢迎的人,何乐不为?夸张就夸张吧,努努力让夸张变为现实不就得了。 只是现在的她被这种强势围观弄得有些窘迫,坐在驾驶位扬扬手,“你们好。” 刚刚被众人嫌弃的傲娇男生弯腰说句“大姐好”,转而朝宣诺傻乐,“你家基因真好。” 旁边人起哄,“庄泽,人家基因好跟你有啥关系,想什么呢。” 男生面子挂不住,嘀咕一句“我想什么谁不知道”便推着众人往校园走。走出两步回过头喊一句,“大姐我们先走了。” 宣诺坐进来,双肩包往后座一扔,“姐你等急了吧?都我们辩论队的,这不马上要打高校赛。” “准备的怎么样?” “就那样呗。”宣诺扯过安全带,目光却停留在窗外的背影上。过会儿见井瑶仍未起步,找补一般说道,“刚才那个……你别多想啊。” “多想?”井瑶侧头望望,这才恍然大悟,“哦,得多想啊。” 忘了大姐这慢半拍的脑袋,宣诺咬牙恨恨,让你自掘坟墓。转头扯过一张灿烂无比的笑脸,“咱俩去逛街呗,妈说明天得好好打扮,不能给她丢份儿。” 井瑶对她几乎言听计从,暗笑着启动车辆,是姐姐总要有点样子。 车开进本市最大的购物中心停车场,宣诺撇嘴,“随便逛逛得了,我买不起这里的东西。” 她还没毕业,学费生活费一半来自宣承,一半来自井鸥。 至于大姐井瑶,专项负责吃吃喝喝零花钱。 “我有。”井瑶锁车,揽着她上电梯。 宣诺试穿一套早春款针织裙,成熟性感的款式,隐隐显现出小女人的窈窕曲线。二十出头的姑娘总想快快长大,变为更加精致更有自主权的女人,井瑶见她对着镜子照来照去爱不释手的模样,趁小妹换衣服的功夫迅速结了账。她不曾有这样的待遇,现今有能力,她不愿宣诺也留遗憾。 更何况,眨眼功夫小姑娘也有惦念的人了。 两人逛到女鞋区,井瑶一眼看中一双裸色尖头高跟鞋,漆皮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好不好看?”她指着鞋子问宣诺。 女孩使劲点头,瞄到牌子又连连摆手,“太贵了。” “试试。”井瑶按她坐下,唤服务员找码。 宣诺穿藏青色阔腿裤,露一节白嫩的脚踝。鞋上脚个子起来一截,姑娘捂嘴笑开花,“我要长这么高多好。爸妈哥你,你们都高,就我跟颗矮萝卜似的。” “是,白白嫩嫩。”井瑶接话。 哪是冰妹,井瑶才不高冷。 宣诺掐着她脖子闹,“我那是欲扬先抑!” “就它了。”井瑶径直去结账。宣诺抱胸想了一会再没推脱,是真喜欢,不出挑的款式,不特别的设计,可第一双高跟鞋好像就应该这样。就让大姐破费一次吧。 吃过饭两人回到井瑶住处。同盖一床被子,姐妹俩各自平躺着闲聊。宣诺讲系里的新鲜事,讲宿舍小姐妹的男朋友,讲即将到来的入院实习。井瑶听,以表自己没睡时不时“嗯”一声。直到说起宣承,宣诺翻过身看她,“我哥真要去闹怎么办?” 井瑶在黑暗中眨眨眼,“他来学校找过我。” “啊?说什么了?” “我上课时他走了。”井瑶如实相告。 “怪不得之前问我要你学校地址。”宣诺叹气,“我以为他会和你聊妈再婚的事儿。别怪他,你知道我哥不坏,就是过不来那劲儿。” 共同生活十几年,坏不坏哪会不清楚。 井瑶点点头,想到黑暗里对方看不见,轻声道句“不会。” “他回来后跟人搭伙开了个酒吧,在学院路,彻底转行了。”那日相见兄妹俩并未来得及叙旧,她也仅仅知道这些信息。“要不要把他电话给你?” 井瑶闭上眼,“不用。” 宣诺欲言又止,最终也闭上眼睛。 第5章 我妈挺酷的 1 四年级未上完,井瑶又一次被关禁闭。 原因还是打架。 但这次她有点委屈,毕竟自己做的是打抱不平伸张正义的事儿。 那时总有几个染着花花绿绿头发的小青年不定期出现在学校旁边的街巷里,有时半靠在摩托车上,有时蹲在路边,他们贼眉鼠眼寻找猎物,目标出现便前后夹击,嬉笑伸手美其名曰“借点钱”。关于他们来历的版本有很多种,黑社会叛逃成员,某某地方的大哥,学校老师都不敢惹的大人物。井瑶见过这些人两次,一次他们对着她吹口哨,嘻嘻哈哈但绝无要靠近的意思,她加快步伐通过危险区而后撒腿就跑;一次他们在与一个同学“谈心”,她好奇偏头看,被结伴回家的同班男生拽住手腕,两人一路小跑冲出重围。 男孩告诉她,以后咱俩一起走 分卷阅读10 ,别怕。 这是井瑶第一次收获友谊,她视若珍宝。 某天他们留下写黑板报,出校门时天色已晚。两人正说着明日进度,本空无一人的小巷里突然窜出三个身影,两个在前一个在后,他们就这样成为无处可逃的瓮中之鳖。 打头的小青年走近,戏谑的语气,“小妹妹呦,你得先走。” 井瑶犹豫之时被同伴扯住书包,同甘共苦的念头一下起来,她鼓起勇气怒目而视。 小青年们笑了,不再理她,转而问同路男生,“借点钱?” 男生摇头,他们视若无睹去抢他的书包,“又不是不还。放手。” 混战之下,男生挨了一巴掌,捂住脸开始大哭。 井瑶被一人堵在一旁,听到响亮的巴掌声和痛彻心扉的哭声忽然就逆鳞了。那时的她并不具备判断现状权衡利弊的能力,一心只觉伙伴被如此明目张胆欺负,她不能做缩头乌龟。抓起面前人的胳膊一口咬下去,咬住就不撒嘴,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反击。 她的行为成功惹怒对方,小青年骂骂咧咧揪着她脖子连根拔起,像甩掉一只苍蝇那般用力一挥。井瑶跌落到地上,胳膊膝盖全被水泥地擦破,疼痛一阵一阵。 她的小伙伴吓傻了,哭哭啼啼开始掏钱,像求饶又像威胁告知那群惯犯,“井瑶他爸是公安局大官,你们惹不起!” “大官?”小青年们乐了,“有多大?” 男孩不敢再说话,把裤子兜掏干净又去翻书包,动作慢了被呵斥哭得一抽一抽。 被咬的人一步步逼近井瑶,调侃的语调,“你爸能把我抓进去?” 井瑶眼睛一眨不眨瞪他,手却偷偷摸向书包侧袋。那里有她白天削铅笔未来得及收进文具盒的小刀,她屏住呼吸,趁人不备拽住对方胳膊一刀划下去。 刀片锋利,鲜血流到地上。 她下了狠手。 11 受伤小青年“啊啊”大叫,其余两个人见状围过来,井瑶握紧沾血的刀站在他们面前,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她当然害怕,怕得要死。 因为在三个身高体力占尽优势的男人面前,一把小刀,一个小丫头,想制服再容易不过。可事实上,他们被吓到了,被真实流淌的血,被从未有过的反抗,被那股突如其来的狠劲。 学校门卫听到声音及时赶到,井瑶腿一软,直接坐到地上。小青年们这次没跑,理直气壮站在原处,他们认为自己是这场事件的受害者。 家长全部被叫来,原委一一落实。不过是隔壁技校长几岁的学生,毛都没齐出来吓唬人,出了事还不是被爸妈拎回家。 意料之中井瑶被关禁闭。宣前进并没有因她不丢下朋友的团队精神网开一面,他说你现在敢拿铅笔刀将来就能拿管制刀具,给我好好反思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哪有其他办法。 办法还没琢磨出来,宣承来了。 家里小黑屋不够多,他俩不得不共享。 井瑶问他犯了什么错误,宣承闭口不提。趁他睡着偷偷问奶奶,奶奶说因为打架,好端端纠了一伙人把外校几个学生打了。 宣承彼时念中学,井鸥眼皮子底下的重点中学初中部——升学率最高,打架率最低的地方。 井瑶逮着他大诉苦水,畅谈自己不得已而为之的正义之举。重复第三遍时被打断,宣承说你没想过你那同学为什么总拉你一起走? 因为顺路,可班里也有其他人顺路。 因为关系好,可这个提议之前他们也没见得多好。 “因为那伙人不抢女孩,你是个挡箭牌。”宣承看着她,“也因为瑶瑶你是宣家人。” 在这里,头衔说出来或许能镇住人,遇事或许能摆平的宣家人。 井瑶沉默了。她自以为收获的友谊原来有如此之多附加条件。 那次禁闭是两天两夜。白天两人各自看书写作业,头对头吃饭,晚上井瑶睡床,宣承打地铺睡床垫。中间伤口红肿发痒,只在井瑶忍不住要去挠的时候被止住,“弄破更不容易好。” 两天两夜宣承只说过这么一句话。 他本不想点破事实戳碎井瑶的梦,她毕竟太小了;可唯有这么做才能让她自此以后免受更多更残酷的现实锤炼。 人一出生就被免去很多选择的权利,比如出身,比如家庭。与其在一次次摔打下懂得这些——宣承见她睡熟,折张纸轻轻对膝盖伤口处扇风——早一点明白,就会少受一点伤。 禁闭期结束,井瑶又不愿去上学,抵抗情绪比之上次更加强烈。打这一架自会成为同学们议论的焦点,她厌恶透成为焦点的感觉。 没办法只得跳级,用最短的时间读完,用最快的速度长大。 周六中午,趁井瑶出门拿快递,宣诺给宣承去电话。 她只有一个目的,“哥,晚上你别去,算我求你行吗?” 已经记不清宣承何时说过和井鸥势不两立的话,但 分卷阅读11 他肯定说过。所以宣诺害怕,不回来还好,见不到摸不着,她真怕面对面杠上闹到无法收场。 也不是没问过缘由,有一阵她执拗地向每个人索取原因。大哥、母亲、大姐、奶奶,他们搪塞她的理由出奇一致——没什么事,你还小,以后就知道了。以后被无限拉长,往事成为岁月里的迷。再后来,宣诺就不问了。她怕自己承受不住谜底的重量,更怕过去的罅隙涨裂为今日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井鸥与宣承皆是她至亲至爱,宣诺太清楚自己做不了选择。 就像伤口,破已经破了,但总归可以不碰水不触菌防止感染。 那头沉默许久,“你不愿意我去,对吧?” “我们……都不愿意。” “哥不会出现。”宣承给出答复。 宣诺喜出望外,大哥向来说到做到,只要他答应便无需质疑。 欣喜过后却有些心疼,口气一下变软,“你现在好不好?开酒吧靠谱吗?是不是很忙啊?我这阵打辩论赛离不开,但我可想你了,奶奶每年过年都念叨你……” “我挺好的。”宣承答,照例是长兄嘱托,“在学校照顾好自己,钱不够跟哥说。” “够。昨天姐给我买了双超贵的鞋,下次穿给你看看。”宣诺一高兴话就跟着多,“你俩也别僵着了,为我想想啊,我夹中间多难受。” 井瑶开门进来,宣诺做贼一般赶紧挂断,“我姐回来了,回头说。” “你在井瑶家?” 宣承的问话被忙音隔断。他怔怔放下手机,有点后悔昨天没等到最后。 井瑶啊井瑶,你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七点整,井瑶和宣诺抵达餐厅包厢。 一屋子人齐齐站起,井鸥笑着介绍,“我大女儿井瑶,老二宣诺。”说完转向餐桌前的人,挨个指过去,“这是章叔叔,那是章叔叔的儿子章驰,旁边是章驰太太小于,女儿小语。” 母亲这次要嫁入的人家,认全了。 寒暄后各自入座,直到坐好章叔叔还在点头,很欢喜的样子。 章语不过两三岁,坐在婴儿座椅上摇晃小小脑袋瓜,颇为好奇地打量着刚入场的新人。 于蓓蕾摸着女儿的头,温温柔柔说话,“是谁呀?姑姑,小语说姑姑。” 可不是嘛,母亲嫁过去,她们就是姑姑辈。 井鸥热络地拉关系,“小诺,你章驰哥哥两口子都在中医院,以后你们多交流。” 章驰戴眼镜,看上去比宣承大些,额头很高,隐隐双下巴有中年发福的迹象。他推推眼镜笑一下,“我听说你在军医大是吧?高材生啊。” 宣诺礼貌回笑,“嗯,还没毕业呢。你们都是中医啊?” 话题顺着聊下去。宣诺从小就会聊天,嘴甜长得又讨喜,有她撑场井瑶大舒一口气。母亲默默将手撕包菜从章中平面前转到她面前,扬扬下巴。井瑶夹几片到碗里,默不作声吃饭。 “老二活泼,老大安静,多好。”于蓓蕾喂着孩子说话,谁都听得出她是担心井瑶被冷落。见对方没反应也不觉尴尬,继续问下去,“井瑶在外语学校工作?教什么的?” 井瑶想上一会儿,好像什么都教,但这样回答显然不好,犹豫的功夫井鸥解围,“主要教英法语,她学语言还算灵光。” “爸,这都您同行啊。”于蓓蕾笑得很真诚。 老头儿正在夹菜,井瑶瞧着他拿筷子的左手,又看看自己放左边的筷子,忽然有点亲切。 “章叔叔在大学交拉丁语。”井鸥补一句。 不知这句要怎么回答,井瑶只得点点头。 坐在主位的章中平这时清清嗓子,神清气爽发话,“宣布个决定啊,我们老两口准备办婚礼。” 餐桌有片刻沉默。 倒不是不行,只是这个年龄层办婚礼着实意外。 章驰最先有反应,“行啊,需要什么我们全力支持。” 井鸥看向大女儿,似乎在等反馈。 奇了怪了,井鸥向来潇洒,哪有征得子女同意的时候? 井瑶见目光都集中于自己,小声甩出两个字,“都行。” 可是,怎么有种这回结婚要大动干戈的感觉? 第6章 我妈挺酷的 2 晚饭结束,一行人前后脚出餐厅。 照常有个小小的再见仪式,无非闲聊几句,留下联系方式,以后不至搭伙过日子但总归也算需要常走动的家人。 井瑶跟在最后,她不爱搭话,社交场合的万能应变法就是微笑。脸颊两侧肌肉发僵,估摸着自己笑得也没多好看,干脆离远几步站到一旁默等。 她在这时看到宣承。 马路对面,他单手插兜靠着车门抽烟,眯眼正往这边瞧。 红灯,车流像被按下暂停键,接连在面前静止挡住视线。井瑶不由自主往旁边挪两步,试图解析出宣承出现却又不现身的内心活动。 终于四目相对,他直勾勾 分卷阅读12 看过来毫无躲闪意图。身体仍保持半靠姿态,尽管井瑶在他貌似轻松的姿态下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剑拔弩张。距离太远,她接收不到他眼神里的信号。 “走吧。”井鸥过来拍拍她肩膀,顺视线望过去,“看什么呢?” 对面空无一人,车还在。 没有人横穿马路,井瑶一时怀疑自己眼花。 她转身朝章家几口挥挥手,见小章语眼睛瞪得哧溜滚圆不由伸出舌头做个斗鸡眼,小不点欢快地手舞足蹈予以回应,两人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变成今日最大乐事。 井瑶皮得很,这个事实的知情者又多了一个。 宣诺挽住井鸥的胳膊走在前,叽叽喳喳畅谈对新家人的第一印象。井瑶跟在两步之后,忍不住再去看马路对面,那辆车刚刚起步,方向与她们相反。车窗紧闭,自然无法得知驾驶人的表情。她收回视线,晚风吹过,不禁打个哆嗦。 先送宣诺回校。小姑娘今晚开心,临分别不忘抱着井鸥说“新婚快乐”。待她走远,井鸥揶揄,“你呢?你不说一句?” 井瑶痴笑,“您少我那句祝福啊。” “这家人还行吧?”母亲问道。 “挺好,挺厚道。”井瑶坦言自己的直觉。无论是老头儿的面相还是章驰于蓓蕾餐桌上的照顾,她能感受到来自这个书香门第家庭的诚恳。 “我跟章叔叔认识很久了。章驰他妈五年前走的,心脏病。家里就一个儿子。章叔叔现在自己住,我打算过段时间搬过去,也算有个照应。” 井瑶点点头,“您随意。” 过往的任何一位交往对象母亲都不曾这样介绍情况,许是自己变成有权利知晓的成年人,许是办婚礼请宾客有必要提前告知,母亲愿说井瑶就愿听。 井鸥去年年初正式从私立学校离职,带了一身咽炎颈椎疼痛的职业病,也带了一点未能陪伴本届学生至毕业的遗憾。高中教师总有那么一丝执念,仿若唯有金榜题名的夏天才对应职业生涯的完美谢幕。学校合同一签就是两年,带毕业班强度又大,受过伤的脆弱膝盖让她没有信心撑到最后。况且优秀的年轻教师数不胜数,离开是给他们机会,也是放自己自由。 最后一堂课结束,她收到班里学生的手写卡片和一大束鲜花,离开极具仪式感。回到家才舍得打开卡片,一字一句看过去几次含泪,却又忍不住暗自纠正孩子们单词的拼写错误。红色水性笔拿出来又放回去,终是落下不愿舍弃却又不得不舍的职业习惯。 忙了大半辈子的人突然闲下来行为也跟着反常,最明显特征是极其爱给女儿发消息。每天五条起步,图文并茂双语交杂。宣诺还好,只限于吃穿住行常规问候,可到井瑶这儿时不时还会冒出一段授课经验交流,她不忍打击母亲积极性却也受不住这般骚扰,思来想去便和秦硕提议让母亲来学校兼职。重点高中经验丰富的英文老师,教学成果显著且对高考题型得心应手,这样的资历在培训市场绝对抢手。秦硕当即出好聘用合同,每周三节,不至太累也不会太闲。井鸥劲头起来不负众望,去年高考押题准度惊人,AZ学生家长都乐开了花。秦硕也在这时知道井瑶的家庭状况,他问她,你对你妈什么看法? 在原生家庭影响被大张旗鼓讨论的今日,他不自觉迸发出一股同情心。 秦硕是第一个直截了当问出的人。尽管井瑶知道,很多人其实是藏着掖着不敢问。 “没看法。”井瑶这样回答,思考一下好像也算有,于是说道,“我觉得她挺酷的。” 她讨厌过井鸥,但绝不因为作为母亲的她未能赋予孩子一份长久持续的家庭关系。 许多机缘巧合,并非一两句话能说得清。 她的母亲从不曾因世俗眼光和外界评价而放弃自己,放弃人类最原始的追求爱与被爱的本性,在这点上,井鸥太酷了。 况且,她也从不用这些去圈住自己的孩子。 “你果然是野蛮生长。”秦硕最后给出评价。 车停至井鸥楼下。她仍住在从前的老房子里,嫁给宣前进后将房子租出去,出走半生又重回原点。国人对房子总有种执念,精神上它是家的具象,物质上它属个人资产,一砖一瓦一物一件,这个空间里的一切都与安全感挂钩。人是一株浮萍,房子就是隐形的根,漂泊无所依的人生里它成为落花流水最后的退路,亦能在一无所有时挺身而出拯救破碎的勇气和自尊。 井鸥只有这一处小小房产。母女相依相伴居住在这里时,她想以后这会是井瑶的嫁妆。计划是缰绳,现实却是那匹难以驯服的狂躁野马,她能做的无非找到相对平衡。于是在井瑶回国后她与大女儿商议——房子留给小诺吧。 手心手背都是肉,没有好选择就只能做合适的选择。 井瑶经济独立,且对这些事一向不敏感。所以答话也如偿所愿,“挺好。” 对此井鸥是心怀内疚的,她总觉自己利用了大女儿的“短板”。 她一向不认为自己是个好母亲,但至少及格。可事到如今,仿佛连及格线也无法 分卷阅读13 企及。 “婚礼我和章叔叔商量一下,日期定好告诉你们。”井鸥顿顿说道。 “行。”井瑶见她不走,将车里暖风开大些。 1 “怎么话越来越少了。”年初在AZ带班时无意中听到过风言风语,井鸥不知是否那些言论被井瑶听去一二,于是扬手拨弄两下女儿额前刘海,“你平时得多出去玩,多交朋友。” 井瑶一乐,酒窝让半张脸变得柔和,“跟您学习是吧。” “懒得说你。”井鸥下车,挥手嘱咐,“慢点开,到家发消息。” 说起来,她这大女儿的确有学习天赋。 小时候顽皮,也禁得起摔打,小黑屋住得优哉游哉。第一次进去井鸥不放心半夜偷偷打开门看她,小姑娘裹着毯子睡得四仰八叉,全然把禁闭当天上掉下来的假期。出来后除了不爱上学,吃喝玩乐一样不耽误。跳级是她万般无奈下提出来的,本意只当吓唬小孩的把戏,谁知井瑶当了真。那段时间学成停不下来的陀螺,问自己,问宣前进,问宣承,能问的人一个不落下,全家上下都做过她的三年级试卷。也是这件事让井鸥蓦得察觉到,在某些方面女儿有超乎常人的聪慧。 她分析过井瑶的每一张试卷,也有意无意观察她的学习习惯,而后惊奇地发现女儿的英文阅读速度远超一般孩童,对词汇的理解与记忆更是在同龄人能力之上。 自此以后,井鸥开始有意培养她的语言能力。第一步是创造环境。归功于宣前进的位置,稀有教学工具接连在家中出现。每天放学后,电视机里固定播放一小时外文动画片,她没有刻意督促过,但井瑶看得津津有味,有时还会乐不可支模仿起角色对话。第二步配套措施是记忆训练。她让井瑶读原版童话书,辅助配一本英文字典。每个故事结束后会假装无意与她交流心得,直接或间接引导井瑶还原原文表述。第三步是单词拓展。吃穿住行方方面面,常见或罕见物体,动词或形容词的一词多义,今日教授,明日重复,过几日再次点拨加深印象,井瑶的词库在日复一日中逐渐增进。 井鸥其实没有计划,所有尝试都是她根据女儿的反应一点点摸索成形。她甚至做好随时放弃的打算——一旦井瑶展露抵抗情绪她就会停止,比之天赋,她更愿孩子快乐长大。 所幸,井瑶乐在其中,兴趣养成阶段顺利无阻。 小学毕业那年,井鸥拿套初二期末考的英文试卷给她做,从听力到阅读全无障碍,而那时的井瑶还未接触语法,她的作答完全归功于累积而成的“感觉”。 这个结果惊到井鸥,也惊到宣前进。两人对于井瑶的未来探讨多日,跳级,出国,还是专门找老师一对一培训。很多条路铺开在面前,而每一条都关乎天资与未来。 某日课间操结束,井鸥随人潮回教学楼。她听到学生们聊起某位明星的八卦,哼唱着时下最流行的歌曲,看到女孩们笑吟吟偷瞄某个穿校服的高大男孩,那一刻她突然倍感慌张。与其让女儿因为“天赋”变得不普通,她更希望几年后的井瑶和面前这些女孩们一样,轻松、愉快、笑容纯粹。 对此,宣前进最初是不同意的。他以为她在担心“条件”,直截了当告诉她瑶瑶我供得起,是你女儿也是我闺女。 早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介绍人刚离开宣前进就说过这话。当然,井鸥也对宣承做过同样表态。 拖家带口选择重组,子女就变成一杆秤,只有这杆秤平了大人们才会继续往下掂量。 井鸥当即笑出来,心安而坦诚,“知道是你闺女,但这事得听人民教师的。” 宣前进被说服。于是他们为井瑶选择了最平庸的那条路,照常升学,有朋友有伙伴,和其他人一样长大。 第7章 我妈挺酷的 3 井鸥一早来到AZ,法语班的上课时段。 秦硕手里握住啃一半的羊角面包,正鼓着腮帮子与前台小妹蔡月说话。见人到大步迎上去,嘴里东西咽干净才嬉皮笑脸叫声“井姨”。 “擦擦嘴。”井鸥笑,把手里文件袋拍到他怀中,“一共五套卷子,作文选题列了十个,供参考。” 这是秦硕一个月前拜托她的事,又一年高考押题时。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秦校长双手合住文件袋作揖,转而递过面前的咖啡,“我没动,您喝。” “我可吃不惯你们这西式早餐。”井鸥摆手,对蔡月笑笑。 “井老……”蔡月话说一半转而换了称呼,甜甜叫声“井姨。” “蔡儿还是这么机灵。”井鸥随秦硕往办公室走,笑着评价。 “可不。”秦硕接话,“机灵又带人缘,家长们一个个都夸她。” “瑶瑶在上课是吧?”井鸥明知故问。 秦硕何等人精,听得井鸥选择这个时间段送试卷还特意明确自己会在学校便知对方一定有话说。关好办公室门,倒一杯热茶,这才坐下说道,“还有半小时下课。” 信息精准传达到井鸥耳 分卷阅读14 中。她确实在回避井瑶,也知道自己想问这件事除了秦硕没有第二人适合答疑。 “小秦,”井鸥稍做停顿,“除了你瑶瑶身边也没什么朋友,你俩共事几年算知根知底,她那性格……” 秦硕了然一笑,“井姨,有话您直说呗。” “学校里传那事,真的假的?” 井鸥这一通“直说”倒惹得秦硕有些慌乱。怎么会,不,井姨怎么能轻而易举问出这件事? 当前形势不明还得观望,秦校长故作淡定喝口咖啡,“学校啥事都有,您指……” 井鸥见他打太极的模样“噗嗤”笑出来,“我在这儿时办公室门外听到的,你说指什么?” 这笑容这语气莫名使秦硕想到自己的高中班主任,敢情透视眼才是人民教师的上岗证啊。往事重演让他莫名紧张,可又不觉心下佩服——看人家这老师当的,江湖隐退气质犹存。 重塑信心找回状态,秦硕干咳一声,“哦哦,您说关于瑶瑶那码事儿啊。” 井鸥追问,“你俩有没有聊过?” “还没……”心虚感一下上来,秦硕觉得自己下一秒就得干出五百字检查,他支支吾吾,“但我个人觉得不是真的,您也别多想,有时候吧就是大家……” “我没多想。”井鸥慢悠悠端起茶杯,细品一口道,“我就想知道是不是真的。什么时代了,在我这儿它根本算不得问题。”放下杯子,井鸥语气凝重些,“小秦,井瑶……不敏感,也不爱说。事情本身作为母亲我完全可以接受,我担心的是她放心里,憋着忍着,久而久之自己把自己伤到。” “井姨……”秦硕有些动容,咖啡的苦涩忽而涌至舌尖。 “我到你这儿来就想求个确认。真,有真的办法;假,也有假的辙。”井鸥言辞恳切,“你找机会提点提点她,算帮阿姨一个忙。” “应该的。”秦硕摆手,“我跟瑶瑶……没得说。” “你啊。”井鸥笑起来,双手撑住膝盖起身,“卷子有问题再联系我。” “井姨,我让财务给您……” “不用。这点小事。”井鸥走至门前转回头,“我结婚你得来啊。” “得,那我争取红包全场第一。”秦硕欲送被拦住,井鸥将他制止在门内,笑着回应,“忙吧,秦校长。” 秦硕只得照做。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几步,不断回味这场简短却极为有力的私密谈话。关于井瑶的风言风语有一阵了,可他万没想到井鸥知情,更未预料对方持如此态度,当然最为意外的是她来找自己确认事实。 井姨,真的挺酷的。 秦硕自顾笑起来。今日这种牵连隐约拉近他和井瑶的距离,又或者是和她的家庭,那个略显复杂以至于她不太愿意过多谈论的存在。 那里藏着井瑶的过去。 也是包裹她的那层壳。 只有戳破那层壳,秦硕想,或许就找到了更近一步的办法。 井鸥是在洗手间撞到井瑶的。 一方尴尬,一方诧异。尴尬方故作镇定解释,“哦,小秦之前找我出几套模拟题,我来送卷子。”井鸥见她点头即刻转移话题,“下课了?” “没。”井瑶扭开水龙头,“烫了一下。” “怎么弄的?”井鸥拽过她的手,虎口处一片通红。 “学生水杯洒了。”井瑶低头继续冲洗。此情此景都不适合谈话,可她又觉得无需一场谈话,接下来要说的无非是一条信息,于是隔着镜子看向井鸥,“宣承回来了。” 她猜不透他昨晚行为的意义,可又担心他会做出出格之事让井鸥难堪,井瑶按住右手虎口,让此刻的生理疼痛成为一种变相自我惩罚,在宣承和井鸥之间,她好像总会选择后者。 井鸥怔一下,随即恢复常态,“他是你哥,早晚要回来的。”关闭水龙头,拍拍女儿后背,“快回去上课吧。” 井瑶未等来问话,时间也不允许多做停留,于是答声“好”走出洗手间。 她没有听到井鸥最后那声叹气。 井瑶初中就读于外国语中学。 这里分初中部和高中部,两部之间隔一座小花园,因学生全部走读,花园四周按区域设置自行车车棚。彼时井鸥带高年级,她没有打招呼请初中部的同事刻意关照,就像宣前进不允许她特别关照宣承。 开始并没有显现出异常。家里三人虽每日一同吃早餐也会去往同一目的地,但几乎不会一起出发。老师与学生在社会层面终属两个群体,井鸥与宣承早有避嫌的默契。而井瑶上学时间晚,又一直没学会骑车,通常早饭后会与宣诺玩一会儿再去赶公交。晚上宣前进多半有应酬,宣承会在房间里玩电脑,井瑶看书或者陪奶奶宣诺出门遛弯。大家庭里的每个人分处不同人生阶段,各有职责各有喜好,对此井鸥心满意足,全无多念。 学期过半,有次宣承打球回来钻进厨房小声问她,“井姨,瑶瑶说跟同学去了书店?” 这是大女儿周末的常态 分卷阅读15 。井鸥点头,“刚回来。你找她?” 宣承继续提问,“她期中是不是没考好?” 井瑶的英文成绩次次年级第一,其他科目马马虎虎,总成绩中上游。 “挺好的啊,正常发挥。” 宣承很少问及井瑶。倒也不是兄妹感情有隔阂——青春期的男孩们多半有自己的朋友圈,隐形大门写着外人勿扰。这外人包括家人、异性以及玩不到一起的小屁孩,很幸运,井瑶三样全中。井鸥意识到他话里有话,于是问道,“怎么了?” “我今天看见她了。”宣承不解写在脸上,“就一个人,买本书在公园看半天,这又自己回来了。” 井鸥陷入沉思,而后嘱咐宣承,“这事你就当不知道。” 她没有立刻戳破女儿的谎言,而是在井瑶又一次声称“和同学去书店”时选择悄悄尾随。 情况和宣承的描述并无二致。 当所有注意力都归放到一处时,那些被忽略掉的事实就会浮出水面。 上下学独来独往,不会有同学来家里写作业,放假也从不和伙伴约着一起玩。 以及,井瑶越来越沉默。 井鸥明着暗着提点几次,都被女儿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终于有天井瑶被问烦了,气呼呼反问道,“怎么一起玩,他们说的我都不懂。” 她听不懂女孩们要借的卫生巾是什么,因为她还没来过月经;她不理解男生们为什么吹口哨,她将这种引人注意的示好理解为冒犯;她不知大家借不到英文笔记为什么背后说她心眼坏,她从来就没记过英文笔记。 她不懂,于是像现在这样进行反问,可面对这些问题最糟糕的回答就是反问。 做母亲的井鸥懂了。井瑶本应该在五年级的教室里吵吵闹闹可现在却被扔到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堆里,在年龄和心智上,她追不上他们的脚步。 井鸥很自责。她的一个决定,不,是女儿还未形成独立思考能力时她为她做下的很多个无法撤回的决定,让井瑶被新生活拒之门外。 唯一的办法——井鸥某天敲响宣承的房门,“以后在学校里,你多多照顾井瑶。她也是妹妹,对吧。” 尽管毫无血缘关系。 宣承答应了。拿出男子汉的模样向她保证。 他也确实做到了。兄妹俩每日一起上下学,扎在同一张写字台各自做作业,假期出去玩自行车后座总有个跟屁虫。井瑶在家里惜字如金却会跟宣承讲悄悄话,她愈发爱笑了。 井鸥觉得自己做错过选择,可好在这个错误被及时纠正。 而对于宣承看似坚硬外表下那柔软的本质,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第8章 莎士比亚 1 周二晚上,井瑶家中迎来一位不算新的“新面孔”。 庄泽站在玄关扬手说句“冰妹好”,被宣诺一把拽进室内,“平时你可不这样,装什么大尾巴狼。” 高校辩论赛第二场题目出炉,军医大辩论队抽到反方观点——悲剧比喜剧更具价值。 他俩是来攒素材的。因为在宣诺眼中,大姐是“悲剧届代表人物”莎翁铁粉。 井瑶哭笑不得,“我可不会打辩论。” “就凭你的话量,试问谁敢让你打啊。”宣诺拿出平板电脑,一边开文档一边抱怨,“我们就想死得体面点,对边是师范大,这破论题就是让人家神仙下凡震慑苍生的。” 井瑶笑,去厨房烧水准备沏茶。 庄泽紧挨宣诺坐下,“我灵机一动那个不好?” “不好!”宣诺面向井瑶寻求助力,“姐,你知道他刚说什么?人,过世本身是悲剧,但遗体捐献却能为社会创造价值。这都哪儿跟哪儿。” 井瑶歪头想想,道理实在且出发点是医科生思维,自己好像能被说服。于是附和一句,“挺好。” “冰妹有眼光!”庄泽得到支持,振臂大呼。 宣诺朝他翻个白眼,“好,对方辩友那我问你。没有签遗体捐献协议是不是意味着明明有创造价值有帮助他人的能力但却没有付之行动?这和大街上看到抢劫但却没有上前追,会游泳但没有营救落水人员,公交车上能让座但是没起来,这些是不都一个道理?” “不。”庄泽反击,“对方辩友在做道德绑架的歪曲导向。” “所以呀,你这论点就容易被揪成道德绑架可劲打。” 诶?听上去也有道理。井瑶用托盘端三杯果茶过来,见庄泽起身搭手赶忙阻止,“不用,你接着说。” 男生一下笑出来,前一刻的认真劲转变为语气里被不经意带出的温柔,“我让她,算了。” 不战而胜的宣诺嘀咕,“谁要你让我。” 两人接下来就社会价值和个人价值继续讨论。宣诺不习惯矮桌弓腰打字,第三次停下换姿势时被庄泽以“你太慢了为由”夺走电脑,小姑娘不甘示弱抢回,“比某人手残强。”井瑶这才注意到男生右手手腕处 分卷阅读16 贴着膏药,而此刻,他正用那只手抓起靠垫放至专注打字的宣诺腰下。 天已经黑了,窗帘颇为寂寞地跳起独舞,似也艳羡起面前并靠的两个身影。 春风一等少年心,真挚而羞涩的这一双少年心呵。 井瑶忽而识得看破不说破的奥妙。就让他们被若有若无的猜测烦恼一阵子吧,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个动作又代表什么,这样的巧合是不是缘分,那样的相遇算不算注定。胡思乱想的人们终有一天会察觉,所有抑制不住的、只关于某人的、让自己心动不已的猜测就是爱情萌芽的模样。 双人讨论告一段落,宣诺伸个懒腰,捏住自己僵硬的后脖颈说道,“姐,该你出马了。说一下四大悲剧的积极价值,哪方面都行,文学性、社会性、启发性,你说我记。” “当我百科?”井瑶笑着摆手,“太大了。” 庄泽接话,“那就讲一个印象深刻的片段,有悲剧含义的。” 井瑶知辩论赛对小妹意义重大不敢怠慢,脑袋里开始疯狂过剧情梗概。很多词汇与情节纷纷涌出,一时间无法判断哪个更合适,只剩抿嘴不言。 见庄泽投来疑惑眼神,宣诺颇为无奈地摇摇头,“哎,大神都这样。”于是随手一指书架,“姐,你在《麦克白》里找。” “那就……”井瑶很快开口,“麦克白里王室宴会那段,他看到班戈鬼魂出现胡言乱语当场发疯……” 宣诺精神一震开始敲字记录,庄泽见状单手抚上她脖颈,轻轻按摩以减轻痛感。 “麦克白深受困扰,唯恐统治受到威胁。他选择再次求助女巫,直到女巫说出两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预言,就是除非有人不是女人所生,这样的人才会伤害他;除非森林会移动,这样他才会被打败。麦克白深信不疑,这才释然。” 庄泽听得入迷,“然后呢?” “之后……” 宣诺眼瞅这俩人风向跑偏赶紧叫停,“这一点不悲啊!我要上价值!” 井瑶拿出教师姿态认真解释,“也不是引发生理悲痛情绪的才叫悲剧呀。比如麦克白这个人物,失去理智与判断的当下,唯有借助女巫预言去换取虚无安定,他很可悲……” “成了小诺!”庄泽激动地双眼泛光,“对方一定会强调喜剧惹人发笑能调动积极情绪而悲剧正相反。但并非所有悲剧都会引人泪下,情绪并不是判断悲喜剧的唯一标准,这是其一。其二,悲剧的另一种存在形式是为其而悲,具有更深刻的思考和延展意义,这也是它的现实作用与内核价值。这两点都可以打。” “等等等等,我记一下。”宣诺在空气中抓抓双手,紧接着房间内响起雄赳赳气昂昂的键盘敲击声。 宿舍有门禁,井瑶与他们核对完论据细节起身要送。提议被庄泽否定,“冰妹你不用跑,我保证当易碎品把小诺平平安安送到。” 井瑶同意,心下暗想我就随口一提,可没真打算当灯泡。 临走之前宣诺回身,“哦对,周五去奶奶家吃饭。我哥也来。”说罢自顾带上门,动作爽快干脆。 井瑶在门前站上一会,转身去收拾茶杯。矮桌上有张草稿纸,不知是谁写下四个字:莎士比亚。 每个人的青春期都有一样执念。可以是个明眸皓齿的姑娘,可以是成绩榜最靠前的位置,也可以是地球上某处无法与外人道的风景。 井瑶的执念是莎士比亚。 某天早饭吃到一半,宣承突然开始催促,“你快点,我要迟到了。” 井瑶纳闷,你迟到跟我有屁关系? 这时临出门的井鸥发话,以后要么跟你哥一起走,要么跟我一起走,你自己选。 好端端的这俩人搞什么家庭小团体,井瑶当即反问,“为什么?” “小屁孩哪儿那么多问题。”宣承嘴角抽笑。 本就不受同学待见,比起让人知道自己有个本校当班主任的妈加重距离感,她不情不愿跳上宣承的自行车后座,手里抱紧他的书包,一句“你慢点”说出忍辱负重的之感。 那会儿宣承念高一,个头窜到一米八,很瘦。井瑶见过他骑车,自行车蹬起来校服会灌满风,左钻右窜,一溜烟就把公交车甩在后面,气得司机狂按喇叭嘴里咒骂。 家属院有他的朋友每天一起上下学,叫季子辰,住前面综合楼。宣承让她叫人,井瑶便叫声“辰哥”。 “慢点骑。”起步前井瑶听见宣承漫不经心的声音。 季子辰问,“这是你……” 宣承点头,他俩话题一转开始聊昨晚的物理作业。井瑶前边半句没听见回答,后边重力加速度更是不懂,只得睁大眼睛看街边风景。 他们的慢对她来说还是快,视线里所有都变成一闪而过。油条摊,小猫,走路的学生,街角的站牌。眼看转弯速度不减,井瑶下意识拽住宣承的单侧衣襟,弯转过去,拉链扯开一大半,活生生像正在被人扒衣服。 宣承急刹车停住,井瑶一头撞上他后背,疼得眼里开始 分卷阅读17 闪泪花。 后停下的季子辰大笑着往回退,“你这打扮挺时尚啊。”可仔细一瞧后边还有个嘴撅老高眼中泛泪的小不点一下傻了,“宣承,你妹……” “你别拽……”宣承刚要数落,一回头也吓一跳,“哭了?” 井瑶蹦下车,书包怼他怀里,“脑袋要撞掉了!” 宣承这才明白,没忍住扭脸一笑,抬手要给她擦泪,“我也疼啊,力的作用都相互的。” “你还笑!”井瑶气得七窍生烟,大力打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就往前走。 两个男生全无应对小丫头的经验,面面相觑过后不约而同下车,一左一右追过去,小步跟上谁都没敢说话。 身后公交驶过,有男生开窗喊话,“宣承季子辰,早自习小考,快走啊!” “瑶瑶。”宣承叫一声,石沉大海。 “井瑶。”语气加重,仍无回应。 一着急干脆拽住她书包,连包带人按着就往后座怼,口吻却是缓和的,“我刚才没注意,听话。” 季子辰在一旁帮腔,“小姑奶奶,你再不上来我俩真死定了。” 迟到搞不好会传到井鸥那,井瑶迅速对后果做以简要评估,夺过宣承的书包挪着屁股上了车。 他拉好校服,抓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腰间,“扶好。” 似乎慢了些,可对井瑶来说还是有些快。 好在难熬的日子也跟着快到起飞,来不及回望就过去了。 这一路她会抱着宣承的书包,进校锁车后归还。穿红色校服的初中部向左,蓝色校服高中部向右,隔着小花园,季子辰通常会说句“晚上见”。 初一期末考井瑶进到年级前十。早来晚归,步伐与高中生一致,等待的时间除了学习也干不了别的,歪打正着。 也在这个暑假,井鸥尝试给她做高考英文卷,满分一百五,正常发挥能保持在一百四十五,那年的生日礼物是一套莎士比亚原本。井瑶遇到接触英文以来的最大挑战,表述晦涩,句型复杂,大量从未见过的单词。但她开心的要命,就像爬山,她迫切地想要看看山顶是何风景。这期间放松活动是帮宣承写英语试卷,一目十行,他惊叹,她满足。作为回报,宣承会给她补数理化,每每此时大哥派头就出来了,他总敲她脑袋命令她背公式做习题,尽管知道她这大哥自己成绩也马马虎虎而已。 如果青春期需要一位启蒙老师,井瑶敢保证自己这位无人能敌。她跟莎士比亚学到更为高深的英文,也同时学会了性、爱、生殖、欲望、纯洁、忠贞和死亡。 似懂非懂,可有时却难过地想哭。 第9章 莎士比亚 2 冲托班首次开课。 井瑶刚走进教室下面开始窃窃私语,她略带疑惑皱眉扫视一圈,见还有人交头接耳便咳嗽一声以正视听。 教室安静下来,她照常先做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 还未起头被第一排男生打断,“井老师,我们都认识你。” 学生们仰脸朝她笑。 零零后的孩子最是大胆直接,井瑶也无意多问,干脆扯扯嘴角,“那开始上课喽。” 冲刺班是AZ的保留项目,只有三个月,每周五堂课集中补习。学校成立之初有大半年都是入不敷出状态,行业竞争激烈程度远超想象,老师们接连出走另谋高就,每月房租和各项开销悬在头顶,有天晚上秦硕拿着一沓账单和井瑶交底,“没有生源,最多再撑三个月。” 他俩是创业小白,没经验亦无资金后盾。搭伙当初的热情被与日俱增的赤字磨损干净,AZ是座摇摇欲坠的楼,仿佛一场大雨就能将它摧毁。 生源,可招生部早已走得一人不剩,多讽刺。 冲刺班是秦硕提出来的,作为最后一搏的手段。 海报上立下军令状,托冲班考不过110分全额退款。他俩外加临时雇用的四名兼职,分头跑全市学校守门口发传单,从早晨六点到晚上十点,从进出学生到接送家长,粗暴简单的宣传做下去三天,最后一整理,报上来六十人。 报超了,师资根本不够。这下课还没开,信誉先碎一地。 秦硕傻眼,抱着井瑶大腿欲哭无泪,“要不咱俩直接跑路吧。” 只得冒险一把。井瑶逾期报名最近考点,查下题型就去了。十天后结果出来,满分,她甩着成绩单去找秦硕,“不用跑。” 秦硕的机灵劲此时得以发挥。他通宵看完60名学生资料,选来选去将底子最好的20人分给井瑶。那年退了多一半学费,可井瑶也一战成名从此变成AZ的招牌——她的班几乎都满分。 AZ就是这样走过来的。秦硕敢做,井瑶就敢冲。虎将配精兵,至于仗打成什么样,听天由命。 托冲班是针对特定考试的补习,想提高必须听说读写均衡。第一堂课井瑶按教学计划对学生们做听力摸底测试,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材料,主题为莎士比亚戏剧, 分卷阅读18 点击播放。 学生们竖耳倾听,教室里不时发出水性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材料为中等难度,播放完有人抓耳挠腮,有人胸有成竹。 分析,讲解,提问,答疑,教学有条不紊进行。 有学生举手,“井老师,不会拿莎士比亚原文考我们吧?” “不会。”井瑶背对他们擦黑板,否定有理有据,“太难。” “有多难啊?”下面学生各个好奇心暴涨,越不讲越想知道。 井瑶转过身面对这群机灵鬼,“纸笔。” 学生们照办,正襟危坐等大神发话。 井瑶一气呵成: “Love039;s not Time039;s fool, though rosy lips and cheeks; Within his bending sickle039;s compass come; (爱不被时光欺瞒,纵使红颜终被岁月的镰刀收割掉) 中学时代的井瑶没有朋友。 “听不懂”是她被挡在门外的原因,久而久之变成抗拒主动的借口。她当然不喜欢独来独往,课间操时女孩们三三两两说笑着挽手下楼的样子不定期就会引得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坦白而言,独自一人也谈不上让她生厌。话少免去不必要的被打扰,私密空间的完整性提升了她对所爱之事的专注度,井瑶在自己的世界里徜徉地快活自如。 可她终究是乐于收到肯定的小姑娘。 痴迷于莎士比亚压抑不住分享的心情,却也羞于和母亲探讨文本里晦涩的意味,宣承就这样成为她唯一可以抒发的出口。 Love and constancy is dead;(爱情和忠贞已经死亡;) Phoenix and the turtle fled,(凤凰与斑鸠化作一团火光;) In a mutual flame from hence.(融为一体飞离尘世。) 她一脸严肃念给宣承听,站在写字台旁,气息沉稳,感情饱满,不自觉配以展望手势。宣承转着笔,随话音停住,吊儿郎当靠椅背问,“Love is dad?不是Mom?” 井瑶气结,为自己对牛弹琴的举动深感不齿。 宣承一把拽她坐下,数学试卷摆在面前,食指扣她脑门,“你才几岁就爱呀死的呀,做题。” 气归气,可牛就这么一头,没两天她又手舞足蹈训练宣承的听力。 几次过后,宣承双手比划着问她,“你那些手势什么意思?” “戏剧啊,”井瑶撇嘴解释,“要演出来的。” “你喜欢这些?” 点头。 宣承问,“之前艺术节怎么不报名?” 外国语高中艺术节会组织话剧演出,专业老师指导,道具充分排场强大。这样的登台机会不可多得,报名学生多到要过两轮筛选。而井瑶,扼杀掉所有可能性,不给自己一丝尝试机会的原因是——她不想成为焦点,一点也不。 从很早之前开始。 她不愿把这个秘密分享给任何人,哪怕是已被列入信任名单的宣承。 “算了我不问。”宣承见她沉默结束话题。过会儿又补一句,“以后可以做,你有潜质。” 井瑶以为他指来年艺术节,否定坚决,“以后我也不会报名。” “我说的以后,”宣承揉揉她的头,语气认真,“长大以后,可以选择你未来的时候。” 在井瑶的理解范畴,那要等大学毕业找一份工作。太远了,她从未想过。 可宣承离那时好像会近一些,她问,“你以后要做什么?” “考军校。”他若无其事留给她三个字,转而用试卷压住莎翁,“做题。” 呵,井瑶在心里暗笑,该做题的是你,我又不念军校。 她当然没看完那些书。因为除去英语,还有无穷无尽乱七八糟的科目要学,井鸥早就放话,考不好整套没收。 可莎士比亚,连同他的困惑、浪漫、悲悯、执拗以及那遥远的他所创造的无数个世界成为井瑶孤独青春期里唯一的光,这道光在这个平淡下午神奇地与她的梦连接在一起,以至于她产生要追随这束光源狂奔的念头。 至于终点,她想应该是自由。 教室里的学生们听呆了。许久过后,来自零零后少年们的掌声伴着欢呼声此起彼伏。 井瑶示意噤声,扫视一圈问,“听出什么了?” “Love.”下面争先恐后作答,说来说去也就一个单词。 她摊手扯扯嘴角,“所以,不会考。” 教学回归正轨。 然而这堂课过后,井瑶的大神史上又添一例——小井老师随口能背莎士比亚。 下班前秦硕过来约饭,同时不忘嘱咐,“你低调点,别上课跟学生们闹。” 他惦记井鸥的嘱 分卷阅读19 托,加上冲托班刚刚开课,唯恐风言风语更加肆意影响到学生们对井瑶的印象。那些话谈不上伤人但总归不是好事,他希望她全身而退。 “今天不行,有约。”井瑶完全没听出后半句里的好意,闹没闹她有数,也犯不着解释。 秦硕来了兴致,“你能跟谁吃饭啊?小白脸?” 她一乐,“有小白脸,也有小黑脸。” “靠,你还真不挑。”秦硕见她后面书架上摆着粥铺餐袋,似刻意收藏的样子,指指问道,“这家合口味吧?” 井瑶半转头,脸上写满疑问,“你买的?” “就说爱不爱吃吧。” 她抄起袋子卷巴卷巴投进垃圾桶,“一般。” 第10章 莎士比亚 3 小白脸是宣诺,小黑脸是宣承,晚上三兄妹约在奶奶家。 井瑶本不愿来,可宣诺坚持,“就算不想见我哥,你不想奶奶吗?她就盼着咱们仨和和睦睦,老太太见一面少一面。” 八十五岁的人,可不见一面少一面。 奶奶和外乡来的保姆王姨住,家属院最后一排综合楼的一层,从前宣承小姑的房子。小姑家数年前搬到隔一条马路的新住宅区,老太太念旧,说自己在这地方呆了一辈子,将来也得在这儿闭眼。 保姆是三年前井瑶回国后找的。奶奶算硬朗,走路步伐稳健,洗衣做饭全可自理,除了糖尿病身体各项指标皆正常。只是每次她来,空荡荡的屋子里老人翻箱倒柜去找好吃的的模样都会刺痛她,奶奶说瑶瑶喜欢吃苹果对吧?对,小时候恨不得拿苹果当饭吃;奶奶说小姑给我买的进口核桃你要不要带些走?带着,平时得多吃坚果;奶奶说工作忙是不是总拿方便面对付?肯定是,我一会儿出去给你买手擀面。有时候会重复上一次说的,有时候又会开发出许多新花样。可奶奶……应该很孤独吧。她和宣承宣诺都长大了,连小姑的儿子也不再需要照看,孩子们有了自己的世界,这方天地于是变成偶尔停留说几句话吃一顿饭的落脚点,可对老人来说,“偶尔”是日思夜想的期待,几句话一餐饭就是她的全部世界。 人间走一遭苦乐参半,而大多有外在表象的苦都可克服。比如疼痛,比如衰老,恰尔是那些全无迹象却隐隐发作的苦最为难受难捱。比如孤独,灯是亮的,冰箱里食物满满,电视机频道多至换不过来,明明衣暖饭香富足无忧,可以对话的人却只有自己。孤独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它太狡猾,总是神出鬼没出现无影无踪逃离。但人们清晰对抗它的方式,有且仅有的一种方式,不过是进行一场精心策划毫无破绽的自问自答。 第11章 井瑶想给奶奶找一份陪伴。 提议通过电话,夹在几句无关紧要的寒暄里说出来。井瑶和宣承小姑来往不多,听得对方没反对,紧锣密鼓把事情敲定。王姨五十来岁,丈夫在乡下务农,家中独子在本市打零工。凡事讲眼缘,适用那周井瑶来过两次,手脚勤快干活麻利,最重要的是对方没有言听计从一心只想保工作的虚伪——奶奶要吃饼干被一把收走,换来一句“您要吃回头咱买无糖的”——这让井瑶想到从前生活在一起井鸥总叨念奶奶太宠小诺的情景,万事妥协并非叫真正关爱。所以当王姨背着中介和井瑶说出心事,孩子在本市买房急需用钱,如果方便想提前预支三个月工资,井瑶犹豫两天还是应下。经历让她学会防备,去警惕任何突如其来的靠近和无缘无故的请求,但井瑶决定为家人相信一次。这个决定建立起信任的纽带,王姨一如最初尽心尽力,奶奶笑容渐多自此有了知心人。 井瑶第一个到。老太太气色不错,拉着她的手一直不松开。奶奶问教书累吗?井瑶答还好。天冷,别学院里小姑娘露脚脖子。是是。三餐要按时吃,多喝水。是是。有事一定要说出来,说出来大家能一同想法子。是是。 从小就这样,只有在这位老人心里,井瑶和宣承宣诺没有区别。 聊至井鸥,老太太叹息,“你妈最近都没来。” 井瑶的手被奶奶握着,由于积年累月劳作,那双枯朽的手被一层硬皮覆盖。大约是换季原因,硬皮又变成鱼鳞触感的皮刺,扎得人难受极了。 难受到心里。 “我妈要结婚了。”这事就算井瑶不说,照井鸥的性子也会自己告诉老太太。 “哎呦,”奶奶欣喜写在脸上,“上回你妈来神神秘秘说还在交往,见到了?什么人家?” 井瑶本就不擅表达,面对如此笼统的发问更是难以招架,只得顺着回答,“就,挺好的人家。” 见老人还欲深究,她赶忙将带来的礼物奉上,“这给您的。” 王姨笑着凑上来,“又给奶奶买东西啦?” 是一副十字绣,成图是个红色福字。店家说送长辈这个寓意最好。 奶奶身上映刻着那个年代女性心灵手巧勤俭持家的本性,小时候宣家的餐布、杯垫、电视机罩都出自老人一针一线的钩织。上次来王姨向她 分卷阅读20 转达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专家语录,说这岁数的人要多动手多动脑,不然容易痴呆。可出于安全考虑,重活不敢给她做,煤气也不敢让老太太碰,她们又不似年轻人有多姿多彩的网络世界,对此王姨一筹莫展。 十字绣不复杂,奶奶视力尚好,也算是个解闷的物件。 井瑶对照图纸给她讲绣法,老太太握着针线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年轻人的东西。” 王姨这时拱拱她,“您不也有东西给瑶瑶?” 奶奶一拍脑门,“看我这记性,瑶瑶你等会儿啊。”说完放下针线起身去卧室,不一会抱本厚书出来。 是一本中文版莎士比亚合集。劣质的封面,薄而脆的纸张,粗鄙的文字印刷,一看就是无良商家私自影印的盗版书。 王姨一边笑一边解释,“我俩去逛夜市,奶奶问人家书摊有没有莎士比亚,卖书小伙子都惊了,肯定想这老太太有文化啊还知道外国名人。但这外国人的东西真是贵,这本八十多呢……” 八十多买本拙劣的盗版,井瑶低头翻着书页,鼻子阵阵发酸,“是啊,外国人嘛。” 大字不识一个的奶奶是怎么知道的呢? 也是那时吧,她沉迷于那些奥妙词句无法自拔的那时。 高中某次月考,井瑶史无前例地落入班级后十名。除去差些仔细做错两道数学大题,最主要原因是英语作文拿了0分。主题为“我的爱好”的再平庸不过的题目,井瑶写了一首诗。 中心思想是“探索”,她写我的爱好是探索,探索爱,探索人类,探索文学,那些句子在今日看来造作而拙劣,滑稽地模仿着莎士比亚,由无数个看似高深却全无用处的单词拼凑而成。那段时间她在读《仲夏夜之梦》,出场人物繁杂,名字晦涩,再怎么看也是一知半解。她只是不解气又恶作剧地想显摆一下,与其说显摆给阅卷老师,更像给自己——其实我也能写,看不懂也能写。 井鸥盯着那篇0分作文看了半天,问她,“为什么这样写?” “随便写的。”井瑶答。 而在人民教师看来,这无所谓的叛逆态度就像迷途不知返的小鸟,放任飞下去的结果必然是翅膀折断坠入深渊,于是当场作出决定,“那套书不许再碰,给我专心提成绩!” 莎士比亚被收进井鸥和宣前进的卧室书橱,井瑶几乎没进过他们的房间,避嫌也好,礼貌也罢,反正她就是知道自己不方便进。 彼时宣承已离家读大学,宣诺还小,她走投无路去求助奶奶。 “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 “莎……是啥呀?”老太太不懂,见她着急更跟着急。 “哎呀,莎士比亚。”井瑶纠正。 几遍下来,老太太终于念得清这拗口的外国人名,“记下了,莎士比亚。你告诉奶奶在哪儿放。” 井瑶傻眼,费尽心力教会名字有什么用。奶奶是要去偷书的,还得准确偷出来她没看完的那本,若整套带出,井鸥非扒了她的皮。 她在纸上写下《仲夏夜之梦》的英文,郑重交给奶奶,“您就对着看,封面上写这个的拿出来。” 奶奶办到了。井瑶不知道这一生连笔都握不好的老太太是怎样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对照着,在四层高书柜中准确无误地找到那本《仲夏夜之梦》。 就像现在的她也全然无法得知,平日节俭到买菜都要算来算去的奶奶怎么还记得这个外国人名,并且花大价钱从夜市书摊毫不手软地买回一厚本送给自己。 奶奶分不清盗版和正版的差别,她也不知道原著和译本的意义,她甚至不了解现在的井瑶是不是还需要这样一本书,她的印象只停留在十几岁的少女哀求自己去找莎士比亚,那么迫不及待,那么心之念念。 井瑶将书抱紧,半晌说不出话。 “喜欢呢。”王姨看着她朝奶奶挤眉弄眼,好像两人的精心策划得到反馈,好像两人做了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 敲门声响起,王姨说着“那俩来了”赶去开门。宣诺人未至声音先到,一声“奶奶”叫得活泼肆意。 井瑶将书面扣过去压在包下,这般无价的礼物,她真怕自己快人快语的妹子看了说些让老人伤心的话。 11 你的名字 1 宣诺甜甜叫声“奶奶”扎进老太太怀里撒娇,享受家中小妹独有的权利。宣承穿件绿色连帽风衣紧跟其后,人高马大进门险些挨到门框,明明脑袋没撞上却因吓一跳上手护住额头,井瑶瞧着好玩没忍住咧咧嘴。小表情未逃过宣承的眼睛,他对此没表态,一言不发递过带来的肉食蔬菜。井瑶伸手接过,转身去厨房给王姨打下手。 王姨不许她切菜,嘴里念念有词,“你这左撇子,我看你拿刀不得劲。” 井瑶逗她,“我用右手?” “哎呦小姑奶奶你可饶了我吧,切掉根手指头更嫁不出去了。” 宣承进来找东西,听罢接话,“她本来也嫁不出去。” 分卷阅读21 王姨手下麻利剁着肉馅,铛铛声音伴着哼笑,“看,你哥都替你急。” 时而是仇人,时而是家人,时而是魔鬼,时而是天使。 进了这道门,他们必须是如常斗嘴相爱相杀的和睦兄妹,谈不上表演那么刻意,倒像是大家都恪守着一份默契,包括宣诺。 井瑶不愿多琢磨,该来的就让它来,该走的也别挽留,她原本就不属思前想后的性格。 宣承拿上托盘欲走,到厨房门口拽拽王姨的围裙,小声问道,“家里胰岛素还有吗?” “有呢,上月瑶瑶刚买回来,胰岛素降糖药足足的。”王姨用袖口蹭蹭落下的发丝,“你们啊都别担心,我现在不让老太太碰糖。” 老小孩可不得找人看着,一不留神就犯错误。 宣承抬眼去看井瑶,她正专心致志洗菜,水流声开得很大。 想了想绕过王姨走到最里面,卫衣袖子一撸,“我来吧。” 王姨见果盘扔在自己面前,半晌没动静,于是回头望望,“小承,你要不要拿出去啦?” “给我吧。”井瑶甩着手走过来接上,水珠滴了满地。 “哎呦,也不知道擦擦手,奶奶进来摔倒怎么办。”王姨哭笑不得抱怨,拿过一旁的拖布将水珠擦干,“净会添乱。” 午饭后老太太张罗打麻将。王姨听罢推三兄妹上桌,手脚麻利准备好牌局,“来吧来吧,奶奶平时憋坏了。” 井瑶有自知之明,翻出两百零钱给王姨,“赢算你,输算我。” 宣诺讥笑,“姐,让你小时候不学,干瞪眼吧。” 宣前进爱打牌。他年轻时当兵攒下一众情深义重的战友,虽转业后进公安系统,逢年过节旧识总来走访,借着牌局他们聊过去聊现在,家里客厅人声鼎沸烟雾缭绕。宣诺断奶后搬来楼上同奶奶住一间,耳濡目染,四五岁时便揪着奶奶非要玩。宣家某些规矩严格地令人发指,比如不能剩饭,不可撒谎,不许顶撞长辈;可有些方面又宽松地不可思议,比如可以喝酒,允许熬夜,扑克麻将都不做限制。 牌局于是变成两桌,楼下真刀真枪,楼上自娱自乐。井瑶纯属赶鸭子上架,楼上战区三缺一,少她开不了盘。她懂规则,记忆力又好,用宣承的话说随便打打就能成麻将天后。可她真就折在这种娱乐项目上,屡战屡败,几圈下来胡不了一次。 井瑶那时便深谙兴趣是最好老师这一道理,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事例。 不爱玩,没动机,就是赢不了。 王姨没推脱,牌局开始气氛一下热闹。井瑶最先坐在奶奶后面,她牌技不行指导无力,老太太更不敌另几位能掐会算,两圈下来不但没胡还给人点了两次炮。她见迟迟扭转不了局势便起身假装观摩,挨家看过底牌再回奶奶身后,小动作发挥效用,老太太赚得盆满钵满几轮不下庄。宣诺这才觉得奇怪,老太太打牌都靠认图,怎可能次次运气爆棚?暗地观察许久,终于识破大姐挤眉弄眼的小神态,红着脸开叫,“不行不行,哪有你们这样的。哥,她们玩赖。” 宣承听罢立刻板起脸,煞有介事附和小妹,“对,怎么能作弊呢。” 井瑶扭脸偷乐。真能装,要出哪张指尖点两下,这信号还不是你给的。 他向来会装。从前见井瑶一直不赢,他在桌子底下拉过她手心写字,三万,一饼,五条。有次写了很久,挠的井瑶手心发痒也没识别出是哪张牌,牌局散了她才敢偷摸询问,宣承点着她脑门,“幺鸡啊。” 他在井瑶手心画了只大公鸡。 奶奶边笑却止不住连连打呵欠,王姨将牌龙一扣,“老太太困了。你们玩吧。” 宣诺起身扶她进卧室休息,老太太进门前回过头,慈眉善目地笑,“小承,瑶瑶她妈结婚就由她去吧啊。” 谁都知道他心里有疙瘩,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除了井瑶。 宣承不语。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至于不回答……井瑶在心里深叹一口气。 王姨随奶奶进去,关好卧室门。井瑶要走被宣诺拦住,这道门以内再窝火再藏着怨气他们也不会撒出来,夹心小诺认定今天是千载难逢修复关系的好时机。 兄妹三人成三角对立位置坐于客厅。宣承若无其事削苹果,井瑶看着他的动作发呆,持续沉默让宣诺不得不率先开口,“哥你怎么突然决定回国了?” “合约到了,呆着没意思。”宣承将削好皮的苹果递给井瑶,扬扬下巴。 井瑶默不作声接过,他始终对她的喜好了然于心。 “给我也削一个。”宣诺噘嘴,“偏心眼。” 她常觉得识不透自己这大哥。同一屋檐下的那时自己太小,很多记忆经由奶奶的描述撑起来,亦真亦假有些虚幻;分开时间太久,见面寥寥,联系靠一通通国际长途一个个视频画面,大哥的存在甚至不如相伴几年的中学伙伴真实;他们有十一岁的年龄差,同父异母,家庭横亘在他们中间,是捆绑的锁链,也是碰不得的禁区。 分卷阅读22 宣承是好到不能再好的兄长——宣诺接过他递来削好皮的苹果——他能包容自己的一切,无理取闹的要求亦或时而冲头的坏脾气,可为什么就在母亲这环绕不过去呢? 宣承忽然道,“手机给我。” 井瑶抬眼,意识到是对自己说的,从包里摸到电话递过去。 他用井瑶手机给自己打电话,操作娴熟不慌不忙。 宣诺在一旁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盯他半晌才反应过来,“哥,你怎么知道姐手机密码?” “她就一个密码。”宣承头也不抬回答,递还手机。 “哦。”宣诺点头,苹果啃得嘎嘣作响。 微信里多一个联系人,收到一笔转账。井瑶向前举过屏幕,“这是?” “王姨的工资不该你付。”宣承答。他一直以为保姆是小姑找的,上次来问过王姨才知晓一直是井瑶负担这部分开销。王姨念着他们兄妹几年未见,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井瑶的事情。比如她的工作,比如她一直单身,比如她正还着房贷,比如她每个月会来一两次,每次来都避开小姑。 井瑶照顾奶奶,是情分,不是义务。 宣诺听两人聊这些话题,干着急却使不上劲,只得竭力发挥夹心小诺的功效,“不然你们各一半吧。等我毕业了咱们分三份,每人付四个月。” 井瑶很快答,“我同意。” 宣承见小妹心急也不好再争,在两人的注视下点点头,而后又对井瑶补一句,“我电话你存一下。” 已拨电话的第一个,井瑶抿抿嘴,添加到通讯录——宣承。 第12章 你的名字 2 十七岁是每个男生的分水岭。身高、胡须、骨骼还有那隐秘的器官都会在这一年茁壮成长,宣承也不例外。十七岁的他开始隐隐透露出军人世家的风姿——身型愈发挺拔,脸庞开始有鲜明的下颚线,五官也似长开,板着脸严肃,笑起来带些似有若无的痞劲儿。他不似其他男生奋力追求外表与众不同,依旧是及其符合校规的板寸头,校服拉链整整齐齐拉好,运动鞋也干干净净从没有花花绿绿的图样。 起先源于一场篮球赛。他在最后时刻压哨投进三分,男生们叫嚷着扑向场中,又是捏脸又是搓头,用最原始简单的方式表达对功臣的崇拜。“技术好”的评价从男生堆传到姑娘们耳朵里一下变了味道,仿佛一夜间校园里多出一位风云人物。走在路上开始被议论,书桌里开始出现礼物,贴吧上越来越多出现他的名字。渐渐的宣承变成一个可以独立存在的符号。比如问,你喜欢哪一款?正答,宣承那一款。 井瑶不知道这些,隔一座小花园,初中部接受信息的速度相对滞后。只是坐在宣承的后座上她总会收获许多打量,那些目光让她不自在极了。 滞后不代表停止,宣承的名字终于传到小花园这端。班里有位几乎一学期不曾说过话的女生这天晚自习结束偷偷递给她一封信,“你能帮我转交给高中部的学长吗?” 声音轻轻的,脸颊像被抚上一层柔艳的晚霞。 “谁?”井瑶下意识问。 “带你走的学长,”女生似打探过,“和你住一个院的。” 哦,宣承。 “拜托。”女生眼睛水汪汪的,脸更红了。 内心十万个不愿意,手却不听使唤接过那粉红信封,井瑶答应了。 确实是举手之劳,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车棚前,她火急火燎将信封塞给宣承,“我同学给你的。”像个沉重包袱终于甩掉。 “你,同学?”宣承哼笑着说出这句话,态度懒散。 语气神态统统让她泛起一股被嘲讽的怒意,这份心意交出时怀着怎样的诚恳井瑶再清楚不过,一时冷下脸。 季子辰见状打圆场,“给你就收着呗。” 宣承不听,拽过井瑶书包直接把信塞回去,“告诉你同学好好学习别想有的没的。” 见井瑶又要拿一把压住她的手,“我收了对她没好处。回家。” 讲这话时他全无笑意,不算严肃,但很坚决。和他说要考军校的表情一模一样。 井瑶不再反抗,心事重重跳上自行车。 她到底也没编出更好的理由。第二天晚自习下课叫住那个女生,待教室再无别人,双手将信放到对方桌上,“他说收了对你不好。” 女孩子脸一下通红,过会儿试探着问,“你再帮我说说?你们不是挺熟的吗?” “不熟。”井瑶抓住要点,“不熟,不好说。” “知道了,谢谢。”女生抓起书包跑出教室,因为太快,井瑶没看到她的表情。 这天回家她自作主张跳上季子辰的车,面对宣承“怎么回事”“抽什么风”的质问一概不答。没办法,不想成为话题人物就得躲着太阳走。 第二天第三天上下学依旧如此,宣承也就默认了。井瑶干干瘦瘦不会给哥们添负担,小姑娘的心思一天一个样,随她去吧。 十七岁也 分卷阅读23 是荷尔蒙疯狂燃烧的年纪。宣承身边开始频繁出现一个姑娘,大眼俏鼻樱桃嘴,飘逸的长发烫出大卷,卷下耳垂上总吊着一对圆圆的耳环。全校只有她把校服穿成落肩款礼服,里面配V领紧身T恤,整条细嫩的脖颈便这样露出来。 某天放学在校门口撞上她,对方向后座挑挑眉问季子辰,“谁啊?” 井瑶暗地拽住身边人的衣角,轻轻扥两下。 “我……表妹。”季子辰这样介绍,他说宣承被化学老师留下了,得晚。 “没事儿,我等他。”她便朝他们笑,眼角勾出上挑的黑线,她化了妆。 只有不听话的学生才会化妆、打耳洞、奇装异服。 井瑶不知怎的有点怕她。 有时放学她会和宣承一起自教学楼走到车棚,但从不靠近,径直向前到小花园长椅坐下。每每此时宣承便会独自跑过来打招呼,“你们先走,我晚点。” 季子辰告诉她,那女孩叫董萌,和他们同级不同班。 “宣承喜欢她?”井瑶问道。 “喜欢啊,不然干嘛把咱俩丢下。” 待井瑶看过去,视线总被树木挡住,两个肩并肩的背影隐隐约约。出校门路线固定,要想看清或者绕到另一侧,或者整排树被通通砍掉,哪一种都超越常规。 她吃过太多非常规的亏了。 所以这件事没有向宣承确认,也没对任何人说起。 可她也终于明白,宣承为什么没有收那封信。 AZ里那点私下流传甚广的话终是被井瑶听到了。 这天课后秦硕再次来她办公室约饭,井瑶愣头愣脑问一句,“姬圈一把刀什么意思?” 秦硕一肚子话揣了几天意欲寻找时机,谁道当事人先下手为强。他摸不准井瑶知道多少,于是反问道,“你哪儿听来的?” “洗手间,学生们说的。”井瑶全然不解,皱眉猜测,“嫌我太严?” 隔一道门,她听到大家暗地对自己的形容。声音伴着水流声,姑娘们嬉嬉笑笑的,一问多答,像是一群人在给一位初来乍到者普及信息。她们很快离开,清晰表述井瑶只听到这一句,回味学生们说话的语声语调,似乎只在描述事实,也没多明显不满情绪。一把刀嘛,她按字面意思理解为锋利、严格、不近人情,若真的教学方法有问题她理应及时改正。 学校这种人流集中的半封闭区域简直是谣言的温床。秦硕走向门口四下朝走廊望望,见无人经过径直将门打横锁住,心不在焉回一句,“不是,别听他们瞎说。” 这显而易见的避讳反而加重井瑶好奇,她目视面前显示器,双手抚上键盘,一通操作后发出一句颇为不解的“啊”声。 秦硕凑过去看,井瑶敲的是“鸡圈”,网页拉出一堆土特产。 他没忍住笑出来,放任她再搜指不定又敲成哪个字,于是径直关掉显示器,半坐在办公桌上,双手抱胸坦言,“说你性取向,谁让你一直不找对象。” 他尽量将表述变得轻松,眼睛却一眨不眨观察她的神态。 井瑶明显愣一下,与他短暂对视过后酒窝浮现在脸上,一边笑一边大彻大悟的样子,“说我喜欢女孩?” 这反应让秦硕吃下一颗定心丸。 在此之前,其实他也犯嘀咕。 井瑶清瘦,齐肩短发,五官不算柔和。加之她情绪内敛,性格慢热,气质自带一股疏离感。没男朋友,认识这么久秦硕也没见她跟哪个男的走得近,且格外着女学生喜欢,学校里十五六岁女孩全视她为榜样。硬件软件全附和判定标准,引发猜测并不奇怪。 如果是真的,被戳中心事的她一定不会笑。 不知怎样否定,又不愿与人说明,沉默就变成她自我保护的武器。 秦硕从未揭穿过她的小伎俩。了解是要放在心里独享的,哪怕被了解的对象亦无权知晓。 “还不因为你平时臭拽,都意淫出来的玩笑话,别往心里去。”秦硕心事落地,转而安慰起旋涡正中的当事人。 井瑶却扔回一张笑嘻嘻的脸,“你怎么知道是意淫?” “瑶瑶!”秦硕痛彻心扉大呼一声,“你那么可爱,那么风趣,那么聪慧,咱们国家男女比例那么失衡,那么多单身优秀男青年……” 井瑶懒得听他扯淡,做出送客手势,“你走。” “哎!”秦硕夸张地长叹一口气,出了办公室,才又不声不响做个深呼吸。 第13章 你的名字 3 隔日早晨到学校,蔡月站于前台照例笑着打招呼,“井老师早。” 照以往会点点头作为回答,可想到“姬圈一把刀”的描述忽而觉得好笑,出于恶作剧的心态井瑶走上前,摸摸对方的蝴蝶结领结,“真好看”。 小姑娘下意识后退半步,蓦然呆住。 井瑶也未料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大,一下不知如何是好。尴尬地收回手,一路掩脸快步钻进办公室。 到秦硕进 分卷阅读24 来时小插曲早已传开,他劈头盖脸一顿训,“蔡月招你惹你了,闲的你大早晨逗人家小姑娘。形象好,负责任,机灵能干,这么好的前台打灯笼都找不着。你给人弄走你自己给我顶上。” 井瑶噘着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仍不解气,干脆和盘托出,“你听的那两句是冰山一角,知道背地里都传成什么样了吗?说咱俩是闺蜜,说你有个小女朋友,说你把女学生往家里领!” 这些话有的来自学校旁超市,学生们买零食时半真半假互换消息;有的来自停车场,下班路上一人对另一人描述看到的场景加以延伸揣测;有的来自工作群组,不知谁失手发错群又迅速撤回,一句话在一个群里只是短暂停留,也许在另一个群就变成随时可被搜索取证的历史记录。 秦硕的身份让他不方便否认。于公他是领导者,AZ的主心骨,有职场就有八卦和猜测,他不愿这里禁忌遍地人人自危;于私谁不知他和井瑶关系好,替人发声棒打一锤,极有可能弄巧成拙坐实俩人的“患难闺蜜情”。 1 可天资加持的井瑶在才华之外的任何事情上都太愚钝了。AZ学生80%是青少年,这件事若持续发酵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要给出警醒。 无中生有。井瑶怒气冲头,一气就容易顶着干,“性取向不一样我招谁惹谁了?” 他俩吵得热闹谁也没听见敲门声。秦硕一回头,见蔡月正拿着包裹站门口,五官颇为尴尬地扭成一团。对上秦硕目光心惊胆战开口,“那个,有井老师包裹,刚送来的。” 秦硕当下指着井瑶,气急败坏的语调,“她不是,你甭听她瞎说。” 蔡月战战兢兢进来,把包裹往茶几上一放,“我先去干活了。” 门被带紧,发出十足谨慎的一声闷响。 室内两人各自将头扭向两边,敌不动我不动的架势。 还有半小时上课,如此干坐也不是办法。井瑶缓过来些打破沉默,“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秦硕烦躁地摆摆手,嘴里乱扯,“我见过,不是你这样儿。” 秦校长出了名的没架子,平日里同事们再怎么逗他闹他也未见真发火,AZ氛围轻松和气一团有他的好脾气一半功劳。井瑶见这下真惹恼他自知理亏,也料到这事或许比想象的难搞,于是呲牙皮一句,“我真得找个男的才能平民愤?” 秦硕瞪她,“菜市场买猪肉呢,说找就找。” “要不,你?” “滚蛋。” 井瑶摊手,“那没辙。” 秦硕气消半截,看一眼时间抄起包裹夹在怀里,“该得我,回回事后给你擦屁股。东西我扣了,解决明白过来拿货。” “您辛苦。”井瑶点头哈腰送他出门。 怎么传出来的呢? 她绞尽脑汁回忆,小女朋友指的是宣诺吧?宣诺来过学校几次,爱撒娇动作又亲密,说是妹妹,俩人不一个姓,别人难免想歪。至于女学生……好像有回下大雨,她看有学生不好走就顺路把人捎到地铁口,这就成带回家了? 人啊,认准一件事对就肯定能找到对的理由。 向来如此。 井鸥常说,既然没有那就别听。可她没告诉已经听到该怎么办。学校黄了就算自己没事,秦硕这些年的心血不全付之东流。 井瑶嘘出一口气,拿上课件往教室走。 待站上讲台,本来交头接耳的学生们止住声音,有的翻书有的拿试卷,各自做好开课准备。 井瑶清清嗓子,“上课前我先说个事儿。” 学生们齐齐抬头,目光聚集到她脸上。 “你们私下说我姬圈一把刀是吧。”刚说一句下面便开始笑,学生们笑得欢,投来的注视被井瑶悉数收下,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现在的她脸皮厚,扛得住,什么玩笑、歹话、攻击都能稳稳接好。 “说么也不是不行,”井瑶跟着他们笑,“就怕有人当真,也耽误我找对象。” 学生们一下炸开,“井老师你还愁找对象啊。”“别着急,我们给你介绍。”“我表哥可以,要不你俩相亲吧。” “行了,上课。”点到即止,目标已经达成。 学生们却仍沉浸在欢乐中,有人小声质疑刚才说话的人,“大神这么强,你表哥能镇住吗?” 井瑶朝说话方向抬眸,教室立刻安静。 她只是惊讶于大家对自己的印象。 毕竟有过一个时段,井瑶弱爆了。 季子辰在高二后半学期染上水痘,停学休养之际,井瑶只得坐回宣承的车。 这期间她没再和董萌打过照面。有那么一两次放学后宣承出来得晚些,董萌就站在教学楼门口目送他们取车离开,井瑶刻意回避视线投来的方向,待走到校门口终于敢回头偷看,那里便没人了。 井瑶猜想是宣承怕自己向家里告状,毕竟他从未跟她说过董萌的事,当然也可能认为带拖油瓶约会徒增负担。 分卷阅读25 一直到季子辰复学,宣承念他大病初愈避免劳累,硬要自个带井瑶。 这样之后的某天晚自习,董萌带两个人找到初中部井瑶班里,二话不说给了她一巴掌。 井瑶正在收拾书包,她们来时还颇为惊讶犹豫该怎样打招呼,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打得她眼冒金星,比起疼痛,头昏脑涨的晕眩感让她久久缓不过神。 教室空无一人,董萌的声音尖利凶狠,她说“野种,离宣承远点。” 这句话像从广播里传来,仿佛信号故障,吱吱地一下下刺激着耳膜。 井瑶被打懵了。 肩膀被人大力推一下,脚下不稳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推她的女生质问,“跟你说话呢,装什么哑巴。” 她这才看清她们的脸,愤怒的、美丽的、讥笑的三张不一样的脸统统居高临下俯视自己。头顶灯光让她眼前一阵发黑,可那三副表情却生动的吓人。 井瑶在黑暗中终于理清这里边的逻辑关系,右脸蓦得一阵生疼。她去摸,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指尖的血。董萌是带着戒指打的。 那一瞬间,耻辱和委屈像涨潮的浪将她狠狠拍倒在地。浪较劲似的就是不退,以至于她想大哭却被封紧呼吸,怎么怎么都喘不上气。 抓起书包不回头死命往外跑。 跑出教室跑出校门跑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边跑边哭,跑不动变成走,一边走一边哭,眼泪落到嘴里,她分辨不出滋味。 好像只是靠直觉回了家。 那段时间宣前进一直早出晚归,几天不见人影;井鸥带毕业班,高考在即也忙得脚不沾地,家里只剩奶奶和宣诺。她怕老人担心干脆用书包挡住脸,一溜烟跑上楼关紧房门。 “瑶瑶?”奶奶在楼梯口叫人。 “写作业。”她大声回过去。 眼泪已经哭干了,只剩酸涩的痛感。她坐在写字台前发呆,头脑一片空白。 不一会儿楼下传来宣承的声音,“奶奶,井瑶回来没?” 接着是蹬蹬爬楼声,砰砰敲门声。 井瑶还是开了。同一个家住着,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你提前回来怎么不……”宣承话至一半看到她核桃一般的双眼,紧着着注意到红肿的右脸以及耳根至嘴角的一条血痕,当下变了口气,“怎么弄的?” 井瑶不说话。 他忽然摊开掌心去看自己的手,大拇指指肚上有轻微血迹。 一下就清楚了。 董萌爱带铆钉戒指。回来前他在车棚等井瑶还意外她怎么还没走,对方说去找个人他也没往心里去,他们还拉过手,他甚至摩挲着她的戒指抱怨别带了不方便。 原来如此。 宣承克制住一触即发的怒火,冷脸问井瑶,“为什么不还手?” 他怎么知道? 井瑶本想编个理由,这下被问住一下短路,干坐着不应答。 “说话。”宣承语气加重,眼神结成冰。 她知瞒不过只得实话实说,“辰哥说你喜欢她,我怕打重了你难做。” 实话里有一丢丢逞强。一丢丢而已,她告诉自己你是不确定以一敌三能不能打赢才没还手。 宣承强势把她拽起来拉进自己房间,抽屉里翻出药膏对脸擦上去,井瑶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出声。宣承的表情太可怕了,她头回对他产生毛骨悚然的感觉。 处理好伤口,他双手拉住她的手,低下头一言不发。手劲很大,紧到井瑶挣脱几次他才终于松些力气,手却依然拉着。 “是我没护好你,哥认错。”最后她听到他的声音。 第二天午休时宣承找来初中部,在各色各样的目光中拽起井瑶就走,一直到董萌班级门口。井瑶手腕被拉着挣不开,这一路她被围观学生看得头皮发麻。 “哥,全是人。”平日都直呼其名,可现在不知他要做什么,这闹翻天的阵势让她心里打鼓。 “别怕。”宣承低声回一句,然后将董萌叫出来。 井瑶想逃,但力不如人走不成。可劲拽宣承衣服发送信号,接受失败,他似乎铁了心要做什么事。 宣承在男厕所门口吼一句“都出来”,声音引得半楼道人侧目。很快四五名男生面露不悦走出,经过他们身边偏头看一眼便急急走远。 董萌扬扬脸进去,宣承拉着井瑶其后,反手将门锁死。 “道歉。”他说。 董萌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弯下腰笑得肆无忌惮,“我看她是季子辰表妹留了情面的。宣承你怎么回事?你玩我?” “她是我妹。”宣承整个人冷得像把剑,好像随时准备出鞘杀个寸草不留。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妹才多大。”她私下打听过,知宣家有一小妹宣诺,此时因为被愚弄忽而恼火起来,“行啊宣承,就这野种你也要,你还真不挑。” 话音未落,宣承拳头过去,董萌吓得“啊”一声尖叫。 分卷阅读26 井瑶站在两步开外,两人说话时插不上嘴,这下眼见宣承一拳打在墙上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刚往前迈一步被宣承拦下,他继续重复,“道歉。” 有人开始大力敲门,像是季子辰的声音在说“宣承你别干傻事”;之后又有女生乱叫,“董萌董萌?宣承你再不开门我去找主任了,你想想后果!” 听得应援董萌又恢复讥笑神态,“那就耗着吧。” 下一秒,宣承大步上前直接捏住她那节露出的脖颈,嘴里依旧是两个字,“道歉。” “哥!”井瑶急了,上去拉人。她看到宣承手臂的青筋,董萌涨红的脸,而后听到微弱残喘的一句“对不起。” 宣承松开手,与此同时董萌发出一阵剧烈咳嗽,憋出的眼泪让她花了妆。 “以后有多远滚多远。”宣承留下这句话,打开门拉起井瑶走出去。 董萌确实滚了。再滚回来时带着六七个骑摩托车的小青年堵在家属院门口。 校门口太招风,途中不好认人,她思来想去几天选中这条宣承必经之路想要出口恶气。 他们有备而来,一群人将宣承围住推搡质问。季子辰在人群之外护住井瑶,意欲带她偷摸溜走被董萌挡在面前,她转着手上的戒指轻蔑挑眉,“走什么啊。” 话音未落那头开始叫嚷,宣承先动的手。季子辰一个健步冲上去,两人有视死如归的架势。 董萌选错了。 地点时间统统不对。宣承和季子辰在这里长大,伙伴遍布每栋楼;放学时分大家从各自学校陆续归来,怎可能眼睁睁看他们挨打?两个人到四个人,四个人到八个人,八个人到十个人,半大小子血性当头,家里又都做为民除害维护社会安定的行当,打起架来个顶个硬气。 局势逆转。 他们是硬生生把人打跑的。 还未来得及庆祝,不知谁喊一声“我爸来了”,男孩们立刻做鸟兽状散开。这里的少年们有些神奇,不惧外边邪恶却偏偏怕家中正义,宣承都没说上一声感谢。 两人回家直接被几日未见的宣前进抓个正着——都有明显外伤,宣承谎称他和井瑶闹别扭打了一架。小宣诺在一旁咯咯笑,“你俩羞不羞,都多大了还打架。” 禁闭第一晚,宣承问井瑶,“你不愿意叫哥是吧?” 没什么情绪的提问,似乎只是好奇,结果无所谓。 井瑶摇头。就跟她不愿意叫爸一个道理,因为不是。 宣承也不介意,揉揉她的脑袋,“随你吧。” 习惯一直到现在。 第14章 网友相见 1 井瑶一眼认出KK。 长发扎成马尾在后脑随风飘荡,圆脸带点婴儿肥,背个双肩包在人行道中间冲她笑。 数日前将新一期视频文稿发于KK,她告知准备趁年假来本市玩,问井瑶方不方便见面。提议跟在工作之后,像是随口一问,绝无强人所难的意味。见光死只适合网络暧昧,她们这种认识几年的“老友”奔现,若一言不合以后不聊闲天便是。井瑶一口应下,对方远道而来,于情于理都该尽地主之谊。 “大瑶瑶,你真和我想的一模一样耶!”KK自见她就在笑,牙齿白白,口音嗲嗲可爱,“你刚才向这边走哦,我就在想一定是你。” 井瑶嘿嘿乐两声。 见面成为拉近距离的催化剂,短短聊天两人交换了几年未曾互通的信息。KK是台湾人,毕业后一直在大陆工作。她本职做对外贸易,摩天大楼里最为普通的一间办公室,标准化办公空间里最为平常的一张办公桌。经常加班,外卖作伴,很少回乡,好在朋友交到许多。她说最开始成立字幕组有很大私心,英文专业对口职位薪水少得可怜,转行是毕业后迫于生活压力不得不做出的选择。她不甘心,因而尝试借助字幕组的机会被发现,希望借助这个跳板去往格子间以外。然而做着做着生活就安定了,她没勇气改变现状,也舍不得遣散群组——毕竟那里集结着一群因为喜欢而坚持的人,一下就到现在。 坦率,诚恳,认真,井瑶对她有十足好感。 得知井瑶在语言学校教课KK羡慕不已,连连赞叹,“你好厉害会讲那么多门外语!怪不得你速度好快,我本来想说你是不是有帮手之类的。好棒哦,以后我们向日漫进发!” 她对字幕组的情感根本无需表述。积年累月所执着的一件事会变成自己的一部分,稍稍触发便会形成机械性条件反射。KK字幕组,可不就是承载KK全部热情和风趣灵魂的存在。 依照导航地图,KK带井瑶进一家酒吧。地处相对安静的步行街尽头,门脸亦无繁琐装潢,入口处只三两人闲散抽烟,怎么看都不像游客必须打卡的网红店。 井瑶随她进去。昏暗灯光下人们三五成群围桌交谈,室内放着不知名的爵士乐,吧台调酒师手下不停间歇与客人聊几句。点好东西找空桌坐定,KK这才说明来意,“我其实还有个网友要见。”说罢指指空无一人的舞台,“他等下要唱 分卷阅读27 歌。” “诶?”井瑶兴致大起,“歌手?” “大概是吧。”KK咧嘴一笑,继而娓娓道来,“我有次翻一个乡村音乐的片子嘛,那里面有讲和弦乐理之类的,我不懂就向朋友请教。他其实也一知半解啦,然后想说把我拉进一个民谣音乐人的群求助。我在里面提问,然后就有人私下加我,我们通电话说事情,他很热心讲话也很有礼貌,总之就有帮到忙。之后我们很常聊天,偶尔会通话啦但没有视讯过,然后……”KK指指舞台,“就来这里咯。” 缘分,妙不可言。 井瑶问,“不怕失望?” “不会啊。”KK摇头,十足坦诚,“我们蛮聊得来。可人又不是活在网路中,情感怎么可能只有声音文字。如果两个人都有继续发展的想法那见面一定避不开的。” 舞台灯光亮起,齐刷刷上来一支四人乐队。隔得远,井瑶看不太清他们的容貌,见KK伸长脖子目不转睛,问她,“是哪一个?” “照片的话,有点像前面唱歌那个。”KK拿不准,拉着她起身,“我们往前一点好了。” 舞台正下方四张桌子满员,身后有观众站起来开始吹口哨欢迎演出,她们怕挡视线弯腰沿侧边摸过去。这时走在前面的KK拽拽井瑶,兴奋溢于言表,“就是前面唱歌那个啦!” 井瑶望向舞台,主唱的脸被灯光打成模糊一团,她歪歪头,目光落到另一侧吉他手身上。 那人穿白色T恤正低头拨弄琴弦,不是宣承又是谁? 无需再次确认,只一个轮廓她就知道是他。 宣承唱歌不赖,很早以前跟着视频学会吉他。宣诺提过他现在跟人搭伙开酒吧,也就是说,整条酒吧街她进到这里偏偏落入他的地盘。 措手不及的巧合。 KK贴到她耳边说话,“真的耶!好帅,好好听!” 表演已经开始。井瑶漫不经心瞄一眼唱歌的人,瞬间有种尘埃落定的情绪——那人是季子辰。 缘分啊,真他大爷的妙不可言。 他们唱的是《灰姑娘》,可爱赤诚的情歌,季子辰对远道而来陌生异性的期待全在歌里。井瑶有走的念头,可就像被这首歌下了蛊,脚被黏在地板上,耳朵被勾进旋律里,眼睛被吸到舞台上,那里站着的明明是她最熟悉的兄长,可她从不知道他们可以这样唱歌,耀眼闪亮到像是另一世界的陌生人。 时间拉开彼此,将回忆打散零落成一地拼不起的碎片。 现在其实是很久之后的现在。少时总不识急景流年,回看当下已然渭北春树江东暮云。 这样的现在。 音乐停止,台上人鞠躬致谢。KK随观众大叫使劲挥舞双臂,季子辰环视台下随后注意到此处,一步跳下舞台朝这边走来。 宣承从侧边退场,与新上来的表演者一一击掌做交接。鼓声solo起,场内叫嚷欢呼迎接下一场演出。 “是你啊。”季子辰见人先是笑,扯着嗓子问话,“什么时候来的?” “你唱歌之前。”KK大声回答,毫不掩饰喜爱,“真的好好听哦。” 他们站在音响下,音乐声振聋发聩。两人聊上几句季子辰朝后边指指,“我们过去说。” 他带头开路,走到后场站定忽然发觉KK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井瑶捕捉到对方合不拢嘴的惊讶,见他向前躬身似要确认真伪,咧嘴笑一下。 季子辰这才确定眼前如假包换的事实,也跟着笑起来,“井瑶,叫哥。” 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让井瑶有些不好意思,蠕动嘴唇轻轻叫一声“辰哥。” “所以,你们认识哦?”KK左右看看两人,“真的假的,世界这么小!” “很熟。”季子辰伸手拍拍井瑶的后脑勺,“真成大姑娘了。”说罢扬头看看舞台,“你俩先坐,我叫宣承过来。” 他走后KK兴奋地捂脸感叹,“天呐!你们怎么会认识!大瑶瑶,他好不好?” 这下井瑶不假思索回答,“超好!” 宣承和董萌彻底闹掰后,他们恢复三人一起上下学的生活。 校园里新鲜事总是一件接一件,新的热乎乎出炉,旧的便独自在一旁干瘪冷却直至被扔进公众记忆的垃圾箱。后来井瑶私下问季子辰董萌怎么样,他说那是你哥的禁区,谁提跟谁急。井瑶心里打鼓,实在忍不住壮着胆子去问宣承,不想得到一句十分中性的该怎么样怎么样。没吼人也没生气,好像她是他禁区里的特例。 日子很慢,慢到必须经历每一个日出日落24小时一秒都不会省略;日子又很快,快到来不及去总结逝去的悲欢未来已悬在头顶。大考将至的最后一年,宣承开始发奋。打球时间一缩再缩,篮球最终没逃过无人问津的命运;卧室灯通常亮到后半夜,有时是一整晚;写字台上堆满试卷参考书,有时甚至腾不出井瑶的位置。 没有人催促他要努力要抓紧,好像只源于当事人的幡然醒悟,宣承决定考军校,势在必得。 分卷阅读28 宣家爷爷在援越战争中牺牲,大好青年用铮铮铁骨践行了军人职责;宣前进也是条硬汉,转业属不得已而为之——那年妻子重病,上有老下有小,领导告诉他保家卫国先得把家撑起来。宣承母亲还是走了,走之前说自己很骄傲,因为家里有两个男子汉。宣承就是这样长大的,理想生在骨子里,扒皮剔肉也磨不掉。 季子辰没有这样的动机,父母皆在社区派出所做基层民警,可他和宣承关系好,兄弟么,你去哪我去哪。 事实上他比宣承轻松许多——成绩自来优秀,考军校全无压力。有时宣承埋头苦读,他就在一旁做指导老师,闲了就陪井瑶玩,听初三生一口英腔念英文小说,打趣自己又多一场听力练习。 新学期伊始,学校贴吧被匿名发帖引爆,年级前十的季子辰交了个小女朋友,图文并茂,留言百条。 一时间,井瑶像动物园里的熊猫一举一动都被暗中观察。出早操有人笑,上厕所有人笑,回答问题有人笑,回家更甚,讥笑伴着指指点点。没有人来问她,好似人类自知无法和熊猫交流,以观赏的心态看热闹找乐子。 井瑶从班主任口中得知原因。人来人往的办公室,老师问你是不是在和高中部的谈恋爱?你现在还小,精力要用在学习上,再说人家正是备考关键时期,真考砸了责任你付? 说这话时很多人朝这边看,年级组长、科任老师、进进出出的同学。 她说我没有。可这答案仿佛一句高深莫测的古英文,在场所有人都听不懂亦没有苦心研究的兴趣,他们更加执着于自己的判断。 班主任语重心长,“你也要中考了,为自己想一想。” “我想什么?”井瑶反问。有对凭空而来事实的不解,有对无缘无故被诬陷的愤怒,还有没头没脑当了冤大头的委屈。 反问在很多情况下都不是好回答,特别是带有明显情绪的反问。 只是那时的井瑶并未意识到。 班主任让她回教室,走之前水杯重重扣到桌面上,“砰”一声闷响。 当晚井鸥进她房间谈话。井瑶本就恼火,听上几句气血冲头,“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问出大天没有就是没有。” 小脸通红,眼睛瞪得滚圆,嘴唇一抖一抖。 井鸥心下了然,她告诉女儿一句话,“既然没有,那就别听。” 可井瑶到底才十来岁,她无法参透母亲赠与这八字的深意,她只能感受到大家背后的说笑和自己羞愤难当的少女心。 一日宣承落了习题集在她处,趁午休人少的间隙偷摸溜到高中部,她甚至脱了校服作为伪装。刚到他们班级门口,有男生笑嘻嘻朝教室喊,“季子辰,你小女朋友来找你啦。” 井瑶红了脸,指甲抠着书皮发白。 季子辰很快出来,笑着朝男生们哼句“别闹”,拿上习题集说宣承去厕所了,我给他。 井瑶转身就跑,闷头撞上走廊里打水回来的学生,女孩子抖着校服数落,“长没长眼啊,烫死我了。” 周围男生们讥笑,“小心说话,老季可护短。” 井瑶尴尬地站在原处,说“对不起”时恨不得将头扎进地缝。 季子辰走上前掰过她的手腕,热水撒过的地方通红一片。当下拽了人就朝外走,“我带你去医务室。” “不用。”井瑶大力推开他,一心只想远离这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人群笑得更欢,“哎呦,小女朋友生气了。散了散了,人家两口子的事瞎搅和什么。” 这时宣承在背后唤人,“瑶瑶?” 声音好似从天际传来,虚幻而真实。回过头的那一刻井瑶一下要哭出来,太多情绪,恼怒、羞愤、委屈,宣承的出现成为包裹所有脆弱的屏障,她迎着他跑过去,不带任何思索双手抓住他的手。 “怎么了?”宣承腾出一只手揉她脑袋。 男孩们打趣,“你妹夫惹人生气了嘿。”经过董萌这一茬,小范围内大家知道宣承有个后妈带来的妹子。 季子辰悄声告诉他,被开水烫了一下。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宣承朝人群扬扬手,拉过井瑶去医务室。 这一路井瑶贴在他身边哭得梨花带雨,手又疼又痒,心又气又急。 直到医务室老师上完药她还止不住,脸哭成花猫任宣承怎么问一句话都不说。 这出闹剧在宣承看来着实无聊,大家没恶意开几句玩笑,有什么好在乎的?退一万步,季子辰当妹夫他一百个乐意,肥水不流外人田,平白无故就生了辈分,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他们有代沟,年龄、性别、心智,统统都有,彼此的不理解隔着银河系。 所以宣承当然理解不了为什么回教室路上井瑶拉着他的手不撒开,劲儿那叫一个大,送到小花园还不行,非得拉自己去初中部刷一圈存在感。 “季子辰跟我一样,”宣承哭笑不得劝她,“你把他当成我不得了。” “不一样。”井瑶吭哧,因为哭得太 分卷阅读29 凶止不住一阵阵抽搐。 “我是你哥,他也是,哪儿不一样?”宣承试图宽慰,见她又要起哭赶紧叫停,“行了,不一样不一样。” “你不懂。”井瑶坚持。 “好,我不懂。”宣承暗自摇头,小丫头就是歪理多。送至教学楼下,见她还是不放手只得弯下腰,手举到两人之间,“总这样,以后我毕业了你找谁去?” 井瑶抹抹眼睛,想一下松开。 他当然会走,走出这个校园,走到她追不上的地方。 “上去吧。”宣承抬手勾下她鼻尖,笑着说道。 井瑶上楼了,但放学回到家就开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抗争。谁说都不听,不上学,死活不去。今时不同往日,井鸥不同意,母女俩见面就吵,吵了三天井鸥连推带搡把她关进小黑屋,关紧门放话“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出来”。 宣前进劝不住,奶奶劝不住,井鸥铁了心要治井瑶,做这么多年班主任,就没有搞不定的学生。 井瑶在里面呆了整整一周。除去一日三餐和一本英文字典,井鸥什么都不让送。 一周后季子辰隔窗户说话,“瑶瑶,哥以后不跟你们走,也不跟你说话,你去上学吧,没人闹了。” 井瑶从小黑屋里出来就只剩宣承,他耸耸肩,“放心了吧。” 两人不再接触,风言风语也日渐消散。最后一学期井瑶几乎没见过季子辰。再后来宣承与军校失之交臂进入本地一所普通高校,季子辰去到南方一所公安院校,她高中开启住校生活,过去被彻底埋葬,连同她某一时多疑、敏感而脆弱的少女心。 第15章 网友相见 2 季子辰过来时手里提了几个瓶子,他将其中一瓶摆到井瑶面前,吸管插进去,“这给你。” 井瑶一看,乐了,“行吧。” 他俩喝酒,她喝汽水。 “有一姑娘追你哥追得紧,他正解决呢。”季子辰说道,利落地打开瓶盖递给KK,“低度数,能喝吧?” KK自来大方,说着“我真的口渴哎”接过仰头喝上几口,放下瓶子后笑眯眯打量两人,“对了,你们认识很久哦?” 季子辰抬手比划,高度低于桌面,“我们认识啊,瑶瑶也就这么高吧。” “扯淡。”井瑶话音带笑,转而告诉KK,“他和我哥是朋友。” “酒吧合伙人,一起长大的哥们。”季子辰补充说明。 KK点头,转而和季子辰天南海北聊起来。这是她来的目的,见一见网络那头的人,试一试可否发展出一段关系。井瑶本就不爱讲话,见他们说得起劲也不好插嘴,转而打量起四周。场子百余平,舞台右侧整面做吧台,左侧有个窄窄的楼梯通往楼上,二层不对公众开放,三间房门都呈关闭状态。工作日夜晚,人数半满,看上去生意还行。 宣承回来大半年扎根的地方。 KK问,“你们平时都自己唱哦?” 季子辰朝舞台扬扬下巴,“我们玩票的,驻场乐队一周来三天。”他笑着补一句,“这不你说来嘛,总得表示表示。” 井瑶偷乐。以前没发现这么会说话啊,果然男人想示好,不整得天花乱坠都开不了嘴。 KK甜笑,丝毫不吝啬夸赞,“我真的喜欢听你唱歌。” “爱听就常来。”季子辰与她撞瓶。 井瑶翻白眼摇头,哎呦,油嘴滑舌真腻歪。 KK电话响,打声招呼暂时离开。人一走,季子辰立刻恢复大哥本色,点井瑶脑门数落,“什么表情你,竟给我添堵。” “KK挺好,你别瞎勾搭。”分开时间太久,她不确定他变成怎样的大人,出于今日立场给出忠告。 季子辰愣愣,喝口酒答,“我知道。”随即像解释误会,“所以我得给人留个好印象。” 大概,是自己多虑了。 曲目换成《白衣飘飘的年代》。年轻男主唱一口烟嗓,浅声吟唱着冬等不到春,春等不到秋。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而逝去的年少岁月里又有多少说不出口的固执与歉意。 那白衣飘飘的年代。 两人静静听上一会儿,井瑶开口,“辰哥,以前我不懂事,给你添好多麻烦。” 很久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较真和任性添了多大麻烦。季子辰和宣承从光屁股时代就形影不离,男孩子间的相处总不如姑娘家细腻,情分多少自然也不会白纸黑字按手印落定好份额。那段时间碍着她两人只得分开上下学,季子辰再没来过家里,但凡她在场,他俩基本话都不会说几句。对此,季子辰和宣承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他们的内敛和忍让使她天真地认为自己并没有做错。现在想来多无聊啊,嘴长在别人身上,不过几句话而已,怎么那时就非要闹得天翻地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井瑶很愧疚,因为兄长们所做出的牺牲都只为守护她那不值一提的自尊心;她又很庆幸,友情没有折损亦没有中断,时至今日他们依然是彼此信任的支撑。b 分卷阅读30 r   季子辰像知她心意,幸灾乐祸地坏笑,“还记着呢?我跟你哥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你这点屁事早忘了。” “那你不和他念一所学校。”井瑶嘟囔。 “妹子,我也得有点梦想吧。”季子辰凑过来,“跟你哥过一辈子像什么话。” “美得你。”身后传来声音。 宣承大步走过来,把季子辰脑袋向旁边一扒拉,插空站到两人中间。见井瑶面前开盖的酒瓶子立刻蹙起眉头,季子辰抄手挪到自己面前,“这我的,瑶瑶没喝。再说喝了能咋地,过两年嫁人你也管?” 这话招致一通白眼,季子辰拍拍兄弟肩膀,在嘴上做个拉链锁住动作。 见宣承仍冷着脸,井瑶举起汽水,“我喝的这个。”以示诚意,嘬紧吸管咕咚咕咚几口下肚。 季子辰朝后方挑挑眉,“那姑娘走了?” 没记错的话这是第五天。据宣承描述之前在酒吧门口姑娘被搭讪,对面小伙子因为喝多语言动作都有些轻佻,他看不过眼佯装姑娘是自己的员工替她解了围。不成想一下被扣上救命恩人的帽子,姑娘天天来,今天要联系方式明天约电影,拒绝无效反倒越挫越勇。 “走了。”宣承拿起一瓶未开盖的啤酒,沿桌边一蹭,盖子落地,泡沫翻涌。 “怎么说?”季子辰坏笑问。 “明儿再来。”宣承咕咚咕咚喝两口,抓一把面前的果仁,顺着酒干嚼。 季子辰在井瑶面前打个响指,“看你哥这魅力,分分钟给你找一个连的小嫂子。” 井瑶点头应和,“一个连百多号人。” “就你知道。”宣承斜她一眼,继续喝酒。 正逗着嘴KK进来,火急火燎跨上双肩包,“公司有批货滞留到海关了,我要先回酒店处理下,你们慢慢聊哦。” 季子辰一步跨到她前面,“我送你。” KK也不推脱,“那谢喽。”转身朝井瑶挥挥手,“我请了一周假都在这边,我们改天见。” 小空间只剩两人。 音乐不知何时换成摇滚,台上主唱嘶吼,台下燥热一片。 宣承漫不经心吐出两个字,“认识?” “字幕组群主。”井瑶答话。 “还在做?” “偶尔。”她环顾四周,“生意好吗?” “凑合。” 抬手朝楼上指指,“你住这里?” “对。” 一问一答,全无隐瞒和忌讳。有很多压在心里的疑问,一时间找不到问题起点于是只能从看得见的地方重新了解;也好像久未见面就应该这样平淡开场,像从前每一个聊天而过的平淡日夜。 一瓶酒见底,宣承双手搓去果仁碎屑,“带你转转?” 井瑶点头。起身当下未留神绊到桌脚,“哎”一声一个猛子扑向前,宣承眼疾手快将她接住,将人扶正看看地面,这才说句“毛毛躁躁。” “嘿。”井瑶傻乐,也被自己刚刚的动作逗笑。 “走吧。”宣承下意识拉住她的手,很快又转到手腕处,“小心脚下。” 井瑶被拉着,来不及回味掌心的热度,穿过人群跟上他的脚步。 井瑶的中考排名是全校前十。 成绩单刚下来她便告诉井鸥和宣前进,我想住校。 直升高中部,大多还是以前的人,那些流言蜚语指不定哪天就被翻出来,没了兄长的庇护,她不知到时又要做何处理。 外国语中学全是走读生,井鸥了然她的心思,哪是真想住校,不过找借口离开罢了。 宣前进最先表态,“住校也好,能锻炼自理能力。我娘要是老师,我也不愿意在她眼巴前晃悠,不自在。” 奶奶抱着宣诺嗤笑,“臭小子,嫌你妈不识字是吧。” 宣承以自身经验举例,“井姨您就放过瑶瑶吧,有我一个受摧残够了。” 几年下来,哪个班主任没跟井鸥打过他的小报告。 一番家庭讨论过后,井鸥寡不敌众缴械认输,“不许打人,也不许挨揍。” 寄宿学校在开发区,回家需坐城际小巴再转一次公交。除去回家频率减少,高中生井瑶的境况并无太大改变。她还是偏科严重,英语成绩保持在年级第一表扬的话听到耳朵长茧,其他科目总无起色科任老师叹息遗憾拿她没辙。挣脱束缚后她有更多自由投身所好,没事就扎在图书馆英文读物区,连报纸杂志都翻个底朝天。 没朋友的理由一如往常,年龄小,独来独往不爱说话,单科成绩好又不愿分享原因。这时候井瑶已经学会不解释了,因为说了也不会有人听,平白无故多出被诟病的缘由。我看一遍就是能记住,没笔记就是没笔记,求我我也变不出来。 也不算破罐子破摔,她将之理解为一种自我保护。 某天下午自由活动她又去泡图书馆,刚回教室四十双眼睛齐齐看来,班主任劈头盖脸一通训斥,“该你值日你跑哪儿去了?活儿别人替你干的 分卷阅读31 ,怎么没一点集体责任感?” 当天临时换了值日表,可没人告诉她。 那么多人,一个都没有。 井瑶站在讲台上面红耳赤说不出话,下面同学瘪嘴偷瞄全部噤声。 “井瑶!”班主任没等来道歉,动怒加倍。 丢脸,无措,受伤,众目睽睽之下的任何一点情绪都会被无限放大。 井瑶跑了。 班主任在后面大叫,“你甭回宿舍躲,错了就得认!” 她像个固执的胆小鬼,不敢回宿舍却也不想面对明明没错却必须要说对不起的现状。 跑出教学楼跑到操场尽头,她一跺脚翻墙出校,在公交站台下数着站点规划路线。 只想去一个地方,只迫切地想见一个人。 转三趟车抵达目的地。井瑶在偌大的门口站上一会儿,鼓起勇气径直往里冲。说不慌是假的,此前她对大学校园的想象只来自于他人的描述和影视剧中的画面,很虚,信息都是碎片化呈现。此时此刻置身其中,无论是面前的分岔路、目之所及的一栋栋高楼亦或身边经过举手投足透露着自信和优雅的人们,她知道穿着高中校服的自己与这里有多格格不入。 是闯入者,是外来客,是找不到方向的无头苍蝇。 井瑶在路边停下来,除了一张公交卡,她什么都没带。 也就是说,要么找到宣承,要么怎么来再怎么回去。 她一咬牙拦住一位独自经过的女生,“你好姐姐,我要找个人,请问能帮帮我吗?” 女生打量她的装扮,当即笑了,“可以呀。你找学生还是老师?” “学生,叫宣承。”井瑶想想又补一句,“我是他妹妹。” 女生将手里书本塞进背包,问道,“哪个专业的?” “他读机械。”事实上,这是井瑶知道的所有信息。 高考失利对宣承打击不小。彼时军校只接受应届生,不单复读无望,而是失利本身让他对能力产生自我怀疑。成绩出来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里沉默了两天,出来后把志愿表交给宣前进和井鸥看,说的是就这样吧。 宣前进劝他——先试试看,如果想当兵日后还有机会。 对此,宣承用摇头表达了态度。 那时井瑶忽然发现,他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工工整整的人生计划被打乱,他会低沉,会怀疑,更会自我否定。他也才只有十八岁,在成年的路口徘徊着也学习着去放下某些执念。 女生走前,井瑶走后,一路跟着人七拐八拐进入某栋教学楼。而后女生拦住另一名长发女生问话,井瑶被成功交接,对遇到的第一位好心人连说几声谢谢。 这里像真实存在的乌托邦,人人和善,彼此帮助。 途中长发女生又问过另外两人,这才带她在一间教室门口停下,笑着留句“我叫你哥”大步走进去。 偌大校园找到一个人并不容易,井瑶足够幸运。 也说不定是老天暗中安排,她一定会见到他。 想到这里,井瑶一激动踏入教室半步,然而偷瞄一眼见里面几十颗脑袋心一缩退到墙边。她不知道教室原来可以如礼堂那么大,桌椅层叠升起,像半山上种着的排排松柏。 很快宣承独自出来,白色衬衫解一颗扣子,下摆塞进牛仔裤里,穿双系带球鞋。见到她立刻板起脸,“你可真能折腾!” 井瑶刚要顶嘴,有人夹着书本进教室,见状拍宣承肩膀,“谁啊?” “我妹。”宣承没好脸色,“逃学。” 来人笑两声,劝架的模样,“别训了,看不着要哭了都。” “敢哭。”宣承瞪她一眼,拎住校服领子就往外走,嘴下不停,“要不是遇到愿意帮你的今天你得找到黑。胆儿真够大的,逃学逃成惯犯,书不念了啊。” 他拽着她一路向外,直到井瑶像跟葱被戳到操场上,两人面对面站定。 “那个姐姐,是你同学?”井瑶支吾着问一句。一为打破沉默,二来纯属好奇。 宣承双手抱胸看她,大喝一声,“立正。” 声音响亮,底气充足。 井瑶下意识双脚并拢双手下垂贴住裤线,挺直腰板大气不敢出。 这是进入宣家养成的习惯。宣前进喜欢爬山,每每带他们一起,连宣诺算在内,山脚下一定要有个军训标准的起步仪式。 “稍息。”宣承下令。 井瑶出右脚,目视前方。 习惯变成身体的反应机制,她来不及细琢磨口令背后的意义,服从当先。 一身正气的模样直接把宣承气笑,不计后果跑到这儿,这时候倒听话。 语气松了些,“说,遇到什么事儿了?” “报告,”井瑶训练有素,报告打完见他露笑意识到危机过去,人一下如遇到开水的面条松松软软垂下头,“学校里的事。” “知道是学校里的事。”宣承见她半只校服裤子卡在小腿,一猜就 分卷阅读32 是匆忙出逃,蹲下去将裤脚松紧带向下拽拽,“说。” 两只裤腿终于平行。 井瑶小声念叨,“今天换了值日表没人告诉我,我没赶上做卫生,老师偏说我没责任感……” “就这事儿?”宣承蹲在地上仰脸看她,似笑非笑。 井瑶瞄他一眼,见对方起身,赶忙低下头继续说下去,“我同桌嫌我左撇子挤她地方,天天数落我。” “还有呢?” “我熄灯后看小说被宿管逮到,扣了分,宿舍评比没拿到奖,大家对我有意见。” “继续。” “……” 井瑶说了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宣承站在她面前,没有解析对错也没有任何评断,他只是引导她一件件说出来,直到再也想不出其他,宣承才揉揉她脑袋,“没了?” 学校的事好像没了。 井瑶发泄一空,又想起前面他未作答的问题,“那个姐姐……” 后脑勺挨一下,宣承语意带笑,“一个院不同班。瞎琢磨什么。”转而拉过她的手,“得,我带你转转吧。” 转转,好像自那时起变为他们之间消解情绪的方式。 第16章 网友相见 3 从酒吧出来已过十点。 井瑶独自驱车回家,身心俱疲,脑袋昏昏沉沉。她打开车窗,凉意顿时席卷而来,多像那年操场上的风。 她总会想起那时看到的一切,唇红齿白英姿飒爽的青年男女一路欢笑,宽敞明亮油墨泛香的图书馆书柜望不到尽头,窗口连排整洁通透的食堂菜色琳琅满目,还有宣承拉着她的手慢慢走过的那条校园路,参天树木相对而立,寂然无声融进夕阳的余晖里。 目之所及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好像人人都可以成为鸟自由自在翱翔。 宣承向她展示了这样的世界。 “以后我也考这儿吧。”那时的井瑶这样说,是询问也是表态。 宣承一下笑出来,“甭指望我罩你啊。照现在这样,你怎么也得复读两年,我早毕业了。” 被戳到痛处,井瑶噘起嘴,“我才不会复读。” 那天晚自习时分,她被送回学校。宣承以家长身份去见班主任,按住她脑袋说爸妈忙,来不及过来。我家妹子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井瑶傻愣愣站在一旁,看他像个大人那般坐下与老师相谈甚欢,两人就她的各科成绩、平日表现一一分析,宣承时而转头严肃指责,“听见没?老师说都是为你好,回去反思反思。” 井瑶趁他们不注意白眼翻上天,世道变了,明明不久前站在这里的还是你。 握手道别,老师客客气气送他们出门。临走前不忘推心置腹对比一番,“井瑶啊看你大哥多优秀,你也得加把劲知道吗。” 待老师回办公室关起门,井瑶一掌拍在宣承手上,满脸都是对他这副虚伪模样的不屑。宣承挑眉,一把用胳膊圈住她脖子,朝办公室望望,咬牙切齿点着她脑门嘴型挤出一个“你”。 再之后他随她进教室,在全班的注视下将她按到座位上,笑眯眯告诉同桌女生我这妹子打小用左手,请你多包涵。女生一边摆手一边把书本朝自己方向挪挪,不麻烦不麻烦,井瑶挺好的。 宣承回以微笑,环顾四周视线又落到井瑶身上,音量不大不小进行一番说教,“以后别总看小说,同学们说你不是因为大家都想争当优秀吗?不爱说话,不记笔记,这臭毛病都得改,啥都没有就剩个直心眼倔脾气。” 教室里传来窃窃私语,直到宣承气哼哼走远一下炸开锅。同桌女生凑上来,前桌回过头,隔着过道的同学椅子一拉到她身边,井瑶成了香饽饽,前后左右围着她七嘴八舌,“井瑶,你怎么有大哥呀?”“你哥几岁了,是做什么的啊?”“我也想有个哥哥,井瑶你好幸福。” 这下藏不住了,全班都知道井瑶有个英气非凡的大哥,那气场,像电视里走出来的人。 家里冷的像冰窖,井瑶蹲下身摸摸地面,毫无热度。刚要给物业打电话忽然想起来,应该是停暖了。 有时意识到季节转换,时间在流动,确实需要一个外在信号。 宣承发来消息,“到了吗?” 她敲回,“到了。” 放下手机去找空调遥控器,打开调高温度,井瑶挪着步子去洗澡。热水冲刷到每一个毛孔,疲惫感随之消减许多。一直洗到皮肤有些抽紧她才裹浴巾出来,小家重新变暖,而温暖激发食欲,她打开火给自己下了碗方便面。 随便放出一部法国电影,男女主角在校园相遇一见钟情,之后男主角成为小说家飞黄腾达,两人出现裂缝。男主角一觉醒来发现生活大改,两人角色对调,他落魄,而妻子已是声誉在外的钢琴手,他于她却是陌生人。他仍拥有过去的记忆,知她所念,明她所爱,基于这些他使出浑身解数欲追回妻子。井瑶只看到这里,因为面吃完了,干坐着不停犯困。 临睡前摸出手机,屏幕仍留在那句“到了”,宣承没有 分卷阅读33 回复。 她闭上眼睛,莫名又惦念起电影结尾,他们会重新在一起吗? 隔日中午,井鸥发来消息告知婚礼日期,六月第一个周末。井瑶在日历上标注,选假期无非是方便在职人士参加,照这架势肯定要大办一场。 作为女儿,她没有要通知的人。 母亲显然比她想得更周全,又来一条,“告诉小秦,你们一起来。” 说曹操曹操到,秦硕敲门而入,包裹放到办公桌上,“物归原主。” 井瑶眯眼打量他一番,“我妈结婚邀请你参加。” 她根据已知事实推断,这俩人是押题之情。 “好说,我到时候整台加长宾利带你过去,绝不给咱妈丢分儿。” 井瑶知他一向不着调,但这种意料之中的语气还是让她生疑,“你们很好?” 秦硕一下笑出来,“不知道吧?我天天下班陪咱妈跳舞看报和老头约会,情比金坚忘年之交……” “出去。”井瑶下令。 “还不信。”秦硕哼哼抬步出门。 有一点他说的是事实。确实下班后陪井鸥跳过一次舞,也传达了对方迫切想要知道的信息——假的,学校里那些话都是误会。井鸥笑眯眯回一句,这下咱俩都放心。 秦硕没有接话。他总觉得越过井瑶去和井鸥表态有失体面,很像工于心计的小人之举。他的情感一定要磊落,当事人必须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并且要万事周全,一击即中。 可他也深知做到如此自己需要帮手,于是问井鸥,瑶瑶感情上受过挫折? 井鸥苦笑摇头,她从未说过。我这妈当的太粗心,从小到大遇到事就去找她哥,我向来不是她求助的第一人选。 秦硕不禁懊恼,怎么第一次见面就把人当成学生家长了?多聊几句套套近乎,这关没准就通了。 后悔无用,秦硕有生以来头回期待和另一个男人再次相遇。 井瑶看到寄件地址便知包裹来自何处,倍加小心打开纸箱,映入眼帘的是小熊图案卡通彩纸。她自顾笑一下,扯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装,礼物是一条粗毛线针织围巾,草绿色,像极这生机勃勃的春天。 箱子底下有一张对折而成的卡片,打开是一封手写日语信:姐姐,学校针织课要送礼物给喜欢的人,我织了两条,爸爸是黑色,姐姐是绿色,希望你喜欢。 落款,晴子。 字迹愈发工整,井瑶想象着晴子现在的模样,会心一笑。 田中君就是井鸥三回半婚姻中的那个“半”,没有一纸证书,但有田中晴子。 井瑶忽而想到,幸亏晴子不在国内,要不自个私生女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将围巾绕到脖子上,两圈正好,又软又暖。办公室没镜子,翻出手机调到自拍模式,可真好看。 拍张照发给田中,留言“礼物收到,替我谢谢晴子,非常喜欢。” 没有已读提示。东京午间,餐馆正忙,大厨估计手机扔哪儿都不知道。 学语言总归需要点动力。如果最初学英语是为炫耀,学法语为出国,学西语为毕业,那学日语就是为晴子。 自收到襁褓中小小一团的婴孩照片,井瑶就做了这个决定。 晴子三岁那年,井瑶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去往东京。顺利毕业,自由翻译无需坐班坐点,她终于有机会去看从未谋面的家人。田中牵着晴子等在餐馆门口,又是搓手又是挠头,最后只剩笑,羞涩里带有很多欣喜。 初见时晴子并未叫人,田中三番五次说明要叫姐姐可她还是闭口不言。布娃娃紧紧攥着,躲在父亲身后好奇打量。 井瑶伸手要摸她的头,晴子闪开,十足警惕。 对于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来说,只有长期生活在一起见得到摸得着人,才是家人。 井瑶不配,或许井鸥也不配。 餐馆楼上田中已提前收拾出她的房间,被褥崭新,床单是印满小熊的卡通图样。“晴子其实很盼望你来的。”田中这样告诉她。 她当然不能长留东京,签证有期限,心中有其他牵挂,事事都在提醒你们是半路亲人。井瑶把自己当成寄宿客,白天在餐馆帮忙,闲暇时段做文字翻译本职,晚上陪小女孩写写画画。田中是个健谈而善良的男人,他欣喜于井瑶的到来,想尽办法让她融入陌生国度从而不至孤独。他带她去菜场进货,热络地讲解品种及做法;他将她介绍给店里的熟客,听每个人说经历和故事;他纠正她不得当的语法和用词,分享只有本地人才懂的笑点。井瑶陆陆续续住上一年多,除了日语进步神速和丰富的餐饮行业知识,她也收获着从未有过的关照和理解。 来自陌生人的。 可不就是陌生人,在这之前她和田中只通过视频见过彼此。 这个男人有着超乎寻常的共情能力。对于他和井鸥这段短暂的交往,他未说过对方一句不好,他感谢井鸥带来晴子,发自真心。 天使般的晴子是这段关系的结晶 分卷阅读34 ,也是井瑶和这对父女关系的维系者。 朝昔相伴间,晴子渐渐接纳了她。会叫姐姐,会扎在她旁边入睡,会分享自己小心翼翼保守的秘密。和宣诺不同,小诺自出生就看到大姐,撒娇纠缠闹脾气全无忌讳,因为知道血脉相连也懂得不离不弃;晴子很少哭闹,井瑶离开时把自己锁在房间偷偷抹两天眼泪,知她下一次到来很早就守在餐馆门口听见行李箱滚轮声一路小跑冲到身边。 听田中讲起这些,井瑶的心像被硬生生砸开一个窟窿,小晴子从洞里落下去,任她拼命挣扎就是拽不到那小小一团。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晴子不是不知道,她就是不想要那颗糖,因为大人会为分那颗糖而为难。 有次餐馆很晚收工,晴子不愿独自上楼睡歪倒在餐厅一角进入梦乡。小姑娘脑袋靠墙,整个人蜷在椅子上,鼻头脸蛋皆被冻得通红。在她的认知里,占据最小面积不被发觉才是不给他人添麻烦的最好方式。井瑶抱起那瘦弱到几乎不用力气的小不点上楼时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那天她问田中,“没想过给晴子再找一个妈妈?” 1 田中比井鸥小八岁,时值壮年,在婚恋市场他并非没有选择。男人憨笑,“以后可能会吧。” 可以后是多久? 等晴子四岁,五岁,如同当年的自己用自欺欺人的方式抵挡所有恶意吗? 太可怜了呀。井瑶经历过那样的无助,她比谁都知道千疮百孔的滋味,真的太可怜了。 可她无法告诉田中,她不愿他为了做什么而一定要做什么。 她只能说,“妈妈爱晴子的,可她没办法一直来看她。” 田中还是笑,妥协的,无奈的,他说,“我知道,晴子也知道。” 这样的小家伙已经学会针织,可到底只有两条。 爸爸,姐姐,没有妈妈。 第17章 普通是一种奢望 1 军医大没有拿到高校辩论赛冠军。低开高走越战越勇杀进决赛,连续通宵钻研题目准备充分,对手首次入围根本不值一提,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的绝佳条件他们却失利了,宣诺负主要责任——她是四辩,总结陈词时忽然脑筋短路,停滞期长达十秒,对于一场针锋相对的辩论赛来说,十秒实在太长了。 她想不通自己怎会犯下这种低端错误,就是那一下,台下评委观众和手边提示字条统统模糊,上一句说完瞬间就想不起下一句要表达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加速手掌冰凉。 队友没有抱怨,他们说压力大在所难免,说最近太疲劳身体肯定吃不消,说亚军也挺好来年好好准备复仇之战。 宣诺明白这些都是安慰之词。 完了,那一下到来她就知道全完了,所有人的奋斗和心血打了水漂。 她拒绝了队友们的聚餐请求,吃饭时大家肯定会复盘比赛,宣诺没有勇气再去开谁玩笑说你那个点活该被打。 走到学校侧门接到宣承电话,他说正好路过,要不要一起吃饭。宣诺回“不吃”,之后将一肚子的话统统倒出来,言语之间尽是自责。 中途被宣承打断,问具体位置,电话未挂断人已到跟前。 “怎么还难受上了?”宣承下车,见小妹哭丧一张脸先递一包纸巾,“照这个份额哭,多了没有。” “哥!”宣诺跺脚,哭也不是气也不是。 “行了,多好的失败经验。”宣承笑。 “你过来专程挖苦我的?”宣诺转身就走,“狼心狗肺。” 刚走半步被宣承拽住,抬眼见身后餐厅有几人排队,“那种小火锅,是不是特好吃?” “土老帽,这都没吃过。”宣诺撇他一眼,转而调换方向。 宣承快步跟上,见小姑娘情绪仍不好揽揽她肩膀,“有输有赢是人的常态,你努力了就一定能获得想要结果,世间没这样的法则。” “我想不明白,明明之前背得滚瓜烂熟,逻辑和要点都是通的,怎么一下就卡在那儿。”宣诺叹气。 “事事都要想明白也不是没办法。” “什么?” 宣承嘴角上扬,“削发为尼?” “我就知道!”宣诺大呼一声,双手作势掐住他脖子,“你就没好话,亏我还期待你点亮指明灯,你倒好,连电源都给我拔了。” “哥错了。”宣承一边道歉一边半低下腰任她逗闹。小妹在在优渥环境下长大,一路顺风顺水。家中生变那年她尚年幼,奶奶关怀备至小姑一家视如己出,所有家人抱着或补偿或怜惜的心态默契一致选择竭力庇护。这样成长起来的宣诺心思单纯,难受劲来得快去的也快。作为兄长,宣承没有别的期待,只希望她快快乐乐此生一直如此。 打闹一通宣诺情绪好转,扬脚给他看自己的鞋,“好看吗?我姐买的,可贵了。” 井瑶的第一双高跟鞋来自街边小店打折区,最为普通的黑色款式,一穿几年。 想到这里宣承抿抿嘴 分卷阅读35 ,声音低了些,“别总让井瑶花钱。” “知道。”宣诺看看鞋又仰头看看大哥,小声嘀咕,“就你老跟姐算这算那总怕欠她,姐可从来没算过。你就不能把她当家人?” 怎么可能是怕欠她,又怎么可能只把她当家人。 宣承假装没有听到,不动声色换了话题,“学校附近好吃的挺多吧?” “那是。”宣诺没有在意,转而以东道主姿态热情介绍,“这家自助小火锅去年开的,你必须尝尝花椒鸡那个锅底,特别好吃。哦改天我带你去吃西门的湘菜,大师傅是湖南人,酸豆角绝了……” 她说得认真,不时拉着宣承指点方位,所以自然没有注意到几步之外的庄泽,更不会看到大汗淋漓的人眼中燃起的那团火。 庄泽远远盯上一会儿,汗已经落了,只剩皮肤与衣服之间残存的那股潮湿热气。他转身跑回队友们聚餐的餐厅,离得不远,还未理清思绪已到门口。 “这么快?”队友皆是诧异,有好奇者发问,“没见到宣诺?” “谁说我去找她了?”庄泽一屁股坐下,易拉罐打开,啤酒一口气喝到底。 他只说有事出去一下,怎么人人都觉得是去找宣诺? 队友们继续刚才的复盘,说笑声阵阵,庄泽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那人是谁? 又开一罐啤酒,忍着腹胀大口灌下半瓶。 结果出来恨不得都哭了,怎么见到那人欢天喜地笑那么开心? 第二罐见底。紧接着打开第三罐。 宣诺没有男朋友是肯定答案。可他忘记问她的室友—— 桌上再无剩余啤酒,庄泽刚要抬手被队友制止住,“别喝了,比赛而已,输就输了呗。” 不,不是比赛。 是他忘记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 聚餐结束,庄泽半醉。有人提议一起去看看宣诺吧,这会儿也该缓过来了。队友开始打电话,庄泽想要阻止可头太晕了,脚踩在地上就像踏入云朵里,轻飘飘软绵绵。 他随队友们一起到她宿舍楼下,宣诺出现,没有刚刚的欢快表情,低头绞手接受大家的安慰。 “太假了。”庄泽脱口而出。 “什么?”没有人听清他说什么。队友以为他要做真情发言笑嘻嘻将他推到前面,“这家伙憋半天了,饭都没吃两口光顾喝闷酒。庄泽你说啊,把心路历程跟宣诺聊聊。” 她就站在面前,穿一身运动服,眼睛一如既往明亮。 庄泽甩甩头,试图将飘忽的感受抛远让自己清醒些,然而嘴巴终是快了一步,“稿子不是大家一起过的吗?你怎么打成这样,我在旁边一直拽你让你看稿,宣诺你在想什么啊?不然冠军……” 他被队友捂住嘴,大家极力找补,“他喝多了,宣诺你千万千万别多想啊。天地良心,我们绝对不会怪你,刚才复盘还在说其实前边有几个点我们都被带跑了……” “我没喝多!”庄泽大喊,出口的确是一片呜呜声。 宣诺仰脸叹口气,随即扒开队友的手,得以喘息的庄泽抑制不住猛地咳嗽起来。 “我就是个普通人,我不能犯错吗?”宣诺逼近,直愣愣看着他,声音却开始打颤,“对不起我错了。是我连累大家我很抱歉。庄泽,够了吗?” 宣诺是含泪跑回宿舍的。 这一天,这一件事,有太多想要哭的点都被噎回去,偏偏是庄泽。 至少他不会怪我。宣诺如此坚信。 因为他不一样。 校内辩论赛他们曾是对手,为自己的院系而战,场上你来我往各不相让,下了场他就来要联系方式。 他说把你微信给我吧,反正早晚会认识。 周围同学起哄他一点不在意,联系方式要得一脸坦荡。 宣诺对他第一印象不太好,可那天还是给了——他打辩论赛很有一套,保不齐会成队友。 他们双双入选校队,真的成了并肩作战的队友。 这时庄泽才告诉她,我第一次跟女孩要微信,谁知碰上猪队友瞎闹,我紧张得都要给你跪下了。 宣诺好笑,问他,“为什么要我的?” “还能为什么,想要呗。” 她知道庄泽和其他男孩不一样。看过来的眼神不一样,说话的语气不一样,每条信息传递的温度不一样。他频繁出现于她的视野内,来上她专业的大课,请她的室友吃饭,下雨天穿半个校园过来送伞。 就是这样的庄泽,因为自己的失误,发火了。 从小宣诺就希望变成其他人。她想变成井瑶,大姐有过人天资,一路跳级靠聪慧闯荡出一条无法复制的道路;她想变成宣承,大哥心有主见沉着冷静,独自出国闯荡多年愈发坚韧;她甚至想变成井鸥,母亲我行我素,是对是错自己说了算命运面前既不怨天也绝不尤人,可为什么她只是宣诺? 普普通通的宣诺在他们“不普通”的影子下显得那么不合常规。 分卷阅读36 好像她,一定要聪慧,一定要优秀,一定要强大到不能被打倒。 可做不到啊。 她会失误,更会因自己的失误自责难当唉声叹气。 就是这样一份普通,推远了庄泽。 第18章 普通是一种奢望 2 隔天中午,宣诺收到井瑶的消息,“五一假期跟我去趟东京?” 想了很久,敲出“我有事”,发送。 手机很烫,厚厚手机壳都阻挡不住的热度。 手指点上那行字,撤回。 只是她忽而想到母亲的结婚日期,远在东京的他们应该会出席吧,井瑶是想让她提前认识一下素未谋面的家人。 室友带饭回来,见她发呆过来询问,“怎么啦?背着我们割双眼皮了呀,眼睛又红又肿的。” 昨晚上楼她就把自己闷在被子里,眼泪打湿枕头,带着一片湿气和一脑袋杂乱的思绪睡着。 “没。”宣诺下床,解开外卖餐袋,“多少钱,我转你。” “那你不亏大啦?”室友从钱包里掏出一叠纸币拍在桌上,“昨天你哥给了我一千,说你心情不好让我们带你吃点好吃的。说真的小诺,我好久没见过这么多物理货币了,揣着害怕。” 宣承送她回来时正遇室友外出,聊几句她就上来了,并不知大哥背后举动。 宣诺瞅着那沓钱笑,“我哥是海归土老帽,别怕。” “土?”室友语气夸张,“你知道你哥往那一站回头率多高吗?还给我钱,搞得我都以为我傻白甜被霸道总裁包养了。” 宣诺笑得险些喷饭,“感觉是不特好?” “凑合吧。”室友装作不屑一顾的模样,“还没做好当你大嫂的心理准备。” “我拜托你好好发挥……哦你不行,身边有什么单身妹子介绍介绍赶紧收了我哥吧,”宣诺眨巴眼睛看向女伴,“真的,不然我宣家香火不保。” 室友“啧啧”两声,“无知少女。”转而拍拍她肩膀,“做老幺就是好,有哥有姐捧你一个,这得多强的幸福感。” 宣诺咧嘴一笑。 室友收拾好课本,“老妹儿,我去图书馆了。哦对,辩论赛别放心上,多大点事难受一宿。” “嗯。”宣诺朝她挥挥手。 聊天记录停留在那条颇为心虚的“你撤回了一条消息”,宣诺不知大姐是否看到,但照井瑶的性子看到也不会多问。 就算自己拒绝,大姐也绝不会刨根问底。 因为她的纠结,只有井瑶知道。 室友以为她是家中最小,可宣诺对谁都没有讲过,她有一个小妹。 一旦讲起,家的概念就会被扩大,也必然牵扯出那些她极力躲避的事实。 去东京要见的人是母亲的第三任丈夫和一脉相亲的晴子。 前者的样子只出现在照片里,后者从未见过。 因为他们的存在,她疯狂憎恨过井鸥。 不是因为母亲再婚,也绝不因为她生下晴子,宣诺憎恨的理由是——母亲决定去日本生活时只问了井瑶的意愿却没有问自己。 要带大女儿去和三女儿生活,老二变成可有可无的存在。 又或者说,她被彻彻底底抛弃了。 小姑说你过去肯定哪儿哪儿都不适应,语言不通又没伙伴,去了干什么;奶奶说你妈现在没了工作,找个地方重新开始,她总得赚钱养你啊;井瑶只告诉她,妈有自己的考量,你别多想。 自始至终,解释都通过第三人转达,井鸥压根没有直接对话的念头。 母亲走了,迅速而决绝,丝毫不拖泥带水。 那年宣诺十三岁,懂得留下意味着什么,也懂得怨恨的滋味。 她拒绝身边任何一个人提到井鸥,若有好事者踩到雷区,她的回答是我没有妈妈。 母亲一周通常会打回两次电话,时间固定。周中那次她把自己关在房间,耳机里音乐声放得很大;周末那次她通常会去同学家,早出晚归隔绝掉一切外界讯号。 开始奶奶会叫她听,宣诺接过直接挂断,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方式报复井鸥果断的一走了之。后来奶奶就不叫了,她猜测是井鸥的意思——母亲极少强迫他们做什么,以前父亲将这种教育理念总结为“天性解放”。 井瑶没有去日本生活,这个事实或多或少给到宣诺一些安慰。好像大姐也替自己报复了井鸥——你扔下我,也得不到你想要的。正因如此,井瑶变成宣诺世界里唯一的例外。所以即便大姐发来“妈给你买了件衣服,注意收包裹”“妈要回国,如果你愿意她想见见你”“妈寄了礼物,生日快乐小诺”,类似种种信息宣诺会读但一概略过回复,在井鸥出走的时间里,井瑶作为中转站维系着她们不堪一击的母女关系,孜孜不倦传递一方信息给另一方。 直到三年后母亲彻底回国,宣诺依旧执行着对她的冷淡。只是偶尔,非常偶尔的情况 分卷阅读37 下她会与井鸥交流——奶奶对她们的关系一筹莫展,宣诺想让老人开心。 宣诺认为自己会一直恨她,有始无终的恨。可她最终在关爱中成长为一个富有同理心和同情心的大人,许多不理解的事都被理解,那些一朝无法被原谅的行为也变得有情可原。对他人一如此,对血浓于水的亲人她渐渐动摇。 2016年年初,井鸥出了车祸。去学校的路上,着急送孩子的家长拐上人行道,井鸥骑自行车从小巷里出来,连人带车被撞开一米远。彼时举家迁至南方生活多年的大舅打来电话,“小诺,你去趟医院吧。我这边买不到车票,奶奶岁数大禁不住折腾,瑶瑶那么远一时回不来,你妈身边没人了。” 没有人在她身边。 宣诺放下电话就往医院跑,只因某个想法瞬间将她捆住以至于去的路上一阵阵呼吸不畅。 那个想法是,我不能失去她。 她在病房里见到打着点滴腿被高高吊起的井鸥,四目相对,母亲红了眼眶,宣诺哭出声。 一向活得风生水起的母亲静静躺在这里,身边只有自己。 至此,压在心中那些沉甸甸的憎恨土崩瓦解。毕竟拎得起不算成熟,放得下才是。 庄泽一觉睡到下午,昏昏沉沉,口干舌燥。 手机里有一条消息,来自宣诺室友,“你脑袋被门挤了当着那么多人面说小诺,嫌她不够难受?” 他记得昨天气势汹汹朝宣诺发火,记得她跑上楼时被台阶绊一下差点摔倒,也记得队友们拍着自己脸说“等清醒了有你后悔的”。从上铺爬下来去找水喝,桌上尽是空瓶。恰好室友进来提一打水,庄泽不客气扣下一瓶打开,一边喝一边听人取笑,“你昨儿有点过了啊,人宣诺毕竟一姑娘,哪儿禁得住你这么吼。” “我也没……”庄泽扣紧瓶盖,烦躁地摆摆手,“你女朋友刚发信息骂完上半场,你紧跟着开启下半场,到我这儿显摆真夫妻搭配干活不累?” 好事的威力最多AK,坏事杀伤范围直接榴弹炮,相关人士一网打尽。 “还有心思贫。”室友哼笑,双肩包垮到肩上,“我们看你不成器最多说你两句,人宣诺他哥是特种兵?不是,雇佣兵?反正什么军队出来的,昨天是提前走了没看见这出,不然打得你满地找牙。” “宣诺……他哥?” “对啊。看妹子难受特意过来陪着吃了顿饭,还私下给我女朋友塞一千块钱让她们宿舍的多照顾,你就庆幸没撞枪口上吧。” “不是,小诺怎么会有哥呢?”庄泽一脸懵,“有个姐还不行?” “现在是反思计划生育政策的时候么?”室友摇头往外走,“平时没见你这么二啊。” “去哪儿?” “图书馆陪读。” “你别光想屠狗啊。”庄泽叫唤,“我这怎么办?” “宣诺在宿舍,强办。”室友留一句话,扬武扬威带上宿舍门。 在宿舍?强办? 不不,违法乱纪的事儿不能干。 庄泽洗了澡,穿上整洁的白衬衫黑西裤,认认真真抓好头发,对全身镜照了照,过分正式,好像要逼着人家跟自己打辩论。重新换一身宽松的卫衣仔裤休闲装,还算顺眼,也……万不得已,比较好跪。 因为误会导致嫉妒,因为嫉妒才会迁怒于你。庄泽在心里默念台词,若是被问为什么嫉妒…… 能为什么,喜欢你呗。 就像所有人知道的那样,喜欢你。 第19章 普通是一种奢望 3 宣诺收到消息后先是打开化妆包,然而对着梳妆镜看了看自己,忽然就不想麻烦了。 化妆这事需要一定目的性。现在的她没有,于是抓起手机和钥匙下楼。 她和庄泽都是急性子。有时辩论队开会说几句就能吵起来,两人心里都藏不住话,不知不觉就杠上了。结果基本都以庄泽的退让收场,平静后再去看问题,好像也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这次全然不同。 无关论题,是他们之间某种微妙的气场被打破了。 “小诺。”庄泽等在女生宿舍楼下,朝她扬扬手跑到跟前。 宣诺必须承认面前这个男孩内在是非常优秀的——性格平易近人,外形声音俱佳,辩论队主力,奖学金拿得轻轻松松,只是大多闪光点被他又贫又皮的外在挡住了,她离得近,这才看得真切。 “昨天,”庄泽单刀直入,半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我话说重了,对不起。” 宣诺吸吸鼻子,抬眼对上庄泽略带慌张的注视,突然没由来的有些委屈。 她摇摇头,“没关系。” “我真不知道你有大哥,”庄泽解释,“冰妹我知道,你同母异父的姐姐,可我确实确实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心里那块保护完好无人踏足的封闭区被扯开一条裂缝,宣诺咬紧下唇,“没想到我还有同父异母的大哥?那我告诉你, 分卷阅读38 我还有一个留着同样血但从来没见过的亲妹妹呢?” 庄泽愣住。 “很复杂对吧?”宣诺自嘲般笑笑,“都够上社会新闻了。” 她知道自己语气很差。像只战斗力爆棚的刺猬,每一根刺都带有挑衅和不屑。 只是那一下,她被庄泽嘴里冒出的“没想到”戳中了。 谁都不会想到普普通通的宣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每个家人都是半路家人。而介入她的生活,必须要坦然自若接受这样的事实,她不要惊讶,不要猎奇,更不要同情。 又是该死的那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准备好的话被全部打乱,庄泽蓦得感受到她站在辩论台上头脑一片空白的心情,“就是昨天看到你和你大哥……” “庄泽,”宣诺微微扬起头,“我没有那么差,可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我很普通,可又经常觉得普通对我来说是一种奢望。不,对我哥我姐都是。”她顿了顿,想要更加周全地阐述自己讲这番话的意思,又觉得无从说起,于是故作淡定抬手拍拍他侧臂,“就是……坦诚是第一要义,做朋友的话。” 其实我只想告诉你,不要觉得不可思议。 千万不要那么想。 “朋友?”庄泽皱眉问出两个字。 “对,朋友。”宣诺点头。 井瑶正出门时接到宣诺电话,“姐,下班没?” “刚刚。”带上办公室的门,单手去摸包里的钥匙。 “一号去周末回来,对吧?” 钥匙插进锁孔,井瑶停下,继续拧一圈反锁好,“是。” 小妹在询问东京日程。 “签证我自己办,”宣诺一口气说完,“机票住宿和其他开销你全权负责。” “行。”井瑶回答,补问一句,“你想去的吧?” “正好有时间。”似怕她不放心,电话那头小姑娘又道,“反正你花钱。” 井瑶笑笑,收好电话。 走至前台时被蔡月叫住,“井老师,这位说是你朋友。” 小姑娘终是没被吓到没辞职,依旧尽心尽力做着本职工作,不知风波过去还是秦硕涨了工资。 来人有些眼熟,井瑶想上几秒终于匹配成功,赶忙叫人,“大嫂。” 数日前餐桌上见过,章家儿媳妇,可不就是即将走马上任的大嫂。 于蓓蕾颇不好意思,“井瑶啊,我同事孩子想出国,外语不行,我一想你正好干这个就带人来了。没成想你们试听课都过了,本来琢磨先听节看看的。” 她旁边跟位中年女性,此时微微颔首算打招呼,想必是孩子家长。 蔡月补充,“学生情况适合冲托班,咱们现在没新课。” 试听课通常安排在开班前,秦硕定的规矩,方便统计报名及安排资源。 井瑶听罢说道,“我现在带一个考试班,但开课有段时间了。您要方便可以让孩子过来听一节,跟得上就跟,跟不上等新班。” 未等于蓓蕾开口,中年女性抢答,“好好,哪天有课我让我儿子过来。” 井瑶告知时间,转而叮嘱蔡月,“人来带我班上。” 成为家人的必要环节,该开的后门得开,万不能拂人面子。 蔡月收到指示立刻拿出登记簿,备注姓名联系方式,再次确认到达时间。 正事办完,井瑶同她们一起出门。本打算无功而返的于蓓蕾见井瑶一句话便促成此事赞不绝口,“我这一来才知道你是合伙人呢,真厉害,自己会那么多门外语,教得又好。” 秦硕看人确实有一套,这机灵鬼蔡月想必早做完一波硬广。 旁边中年女性接话,“小井啊,我儿子念高二,估计叛逆期到了,就是不好好学习。脑子不笨,偏就这成绩哪科都普普通通。你同事说到你班里就没有普通的,等送过来可得替我教训教训。” 井瑶干笑,她可比自己学生逊色多了。再说哪有资本训人,自个儿那时也不是省油的灯。 高二文理分班井瑶毫不迟疑选了文科。除去稳扎第一的英文成绩,其他科目皆是平平,既然起点无差别,自是走省心省力那条路。 不就是背么,她理所当然认定,单词看一遍就能记个大概,还愁中文字背不下来?然而她被现实狠狠打了脸,历史年份背不下来,地理风带背不下来,连八荣八耻都背不下来。整本政治书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某页插图里的宣传标语——打赢坐牢,打输住院。 一学期过后,她拿着倒数成绩单跟班主任提申请,“我要转班。” 老师不同意,大年三十电话打到井鸥处,“井瑶妈妈,咱们都是同行我也不多说什么,这时候吃点劲成绩就上去了,转班那是自寻绝路。孩子脑袋和浆糊,家长可不能由着她胡闹。” 扩音器开着,井瑶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脾气上来没忍住顶回去,“你才满脑袋浆糊!”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紧接着传来大声哭嚎,“井瑶妈妈,我大 分卷阅读39 过年给你打这通电话还不是因为担心井瑶成绩怕耽误她前途,现在都高二了,这……” 井鸥一边给宣承使眼神一边道歉,“刘老师您听错了,家里来串门的小孩闹着玩呢……” 井瑶刚要反击嘴巴被捂住,宣承将她拦腰抱起,像抬一块木板脚不沾地被送至客厅外。 平安降落,井瑶抖落着衣服怒目而视。 “瞪什么瞪,有理了?”宣承戳她脑门。 “你怎么跟他们一伙!”井瑶指着客厅气得跺脚,“我就转个班,学费又不多一毛钱,牛鬼蛇神全来挡路!” 宣承“噗”一声笑出来,眼见井鸥出来诚心使坏,“你说谁牛鬼蛇神?” “刘灭绝,我妈……” “你妈大过年跟你挨训!”井鸥大喝一声,吓得井瑶一激灵躲到宣承背后。 “井姨进去说吧,外边冷。”宣承笑。身后胆小鬼双手抱着他的腰,掰都掰不开。 “拽你哥没用,给我进来!”井鸥甩头进门。 待宣前进晚上回来,除夕夜宣家因为她再次召开圆桌会议。电视里春晚欢喜连天,窗外烟花升腾爆竹声阵阵,饭桌上的议题时而被拜年电话岔开马上又回归主线。跟当初住校一边倒结果一致,只不过这次就井瑶自己投赞成票。宣前进的论据是,“理科本身更难学,小姑娘学文增进些文科素养很好。”井鸥论据有经验支撑,“带过这么多届,这时候最多有理转文的,没听说谁敢由文转理,事实说明这件事不合常规,根本行不通。”宣承则剑走偏锋试图劝服,“是不是几次没考好才有一时冲动的想法?”奶奶和宣诺加一起认不得百字,相当于废票。 井瑶势单力薄,拧脾气上来饭吃一半跑上楼,房门一关坐桌前发呆。 她不是不知道理科难学,也非常清楚这时候换班意味着什么,至于头脑发热一时冲动,可能决定当下是的,但动机不是。 数理化不好,可政史地是学了也学不好。最差反正不会比现在更差,凭什么大家都觉得她会拿自己的未来当儿戏? 她想尝试一次,可以自行承受所有后果的那种尝试。 零点刚过宣承来敲门,饺子放到桌上,坐到她身边。 “奶奶刚包的,不饿?” “不饿。”井瑶扭过头。 见她生闷气,宣承夹起一只送到嘴边,“张嘴。” 井瑶无动于衷。 “换吧,实在不行哥给你补。”井瑶睁大眼睛回头看他,宣承没什么表情,手下仍是刚刚姿势,“张嘴。” 饺子被喂到嘴里,有点烫,好像是三鲜陷。 井瑶嚼两下,再次确认,“说定了。” “定了。”宣承笑笑,筷子递过来,“自己吃。” “不。”井瑶拍着胸口,“心灵受伤。” “跟手有关系?”宣称无奈,又喂一颗。 “吃饺子当然得用心。” “歪理。” 井瑶再次胜利,尽管她并不知道宣承用了怎样的方法说服家人。 所以现在立场对换,她也从来不训学生。每个普通人都有不普通的一面,是好是坏,他们心里有数。 行至校门口,中年女性示好般邀请,“小井老师,今天谢谢你,我请你吃个饭吧。” 井瑶拒绝地干脆,“我不行,有约。” 没说改天,也全无客气话。 见气氛微妙,于蓓蕾挽起同事胳膊打圆场,“得了,咱俩今儿好运气都用光啦。” 接触两回,她倒开始喜欢上井瑶的性子。能办的事二话不说办好,不能办的绝不拖泥带水,至于场面上那些漂亮话,在于蓓蕾看来则可有可无,到底雪中送炭为救人,锦上添花为救己。 第20章 打架原因 1 有约是和KK。她假期结束即将返程,特意攒了饭局临别之际以示感谢。 学校小插曲耽误些时间,井瑶赶到烧烤店时三人围着方桌正大快朵颐。 “这里!”KK招手示意。 井瑶走过去,径直坐到宣承旁边空位,叫住走动的服务生,“你好,王老吉。” 季子辰嘴里鼓囊囊逗她,“凉茶?啥事需要败火?” “渴。”井瑶睨他一眼。 KK拍拍身旁的人,嗲声嗲气埋怨一句,“你很讨厌哎。”转而告知井瑶聊天内容,“我们刚在说环岛骑行,如果大家有时间真的可以约一下,路过高雄还可以住我家,我都好久没回去了。不过我和你一样都不会骑单车啦,可以让他们带我们,前提是我们不要变很重。” 井瑶淡笑,接过服务生递来的饮料。 “时间不好凑,而且现在签证麻烦。”季子辰接话。 “是哦,就……都很麻烦。” 瞄着KK眼神黯淡下去,井瑶补充,“也还好。我可以托同事问问。” 季子辰吃串附和,“也对,你们学校肯定跟出国签证有相关对接。” 分卷阅读40 傻蛋,人家说得是签证麻烦么。 井瑶没忍住,桌下给他一脚。 “哎你……”季子辰刚出话音看到井瑶投来的眼神,再去瞧KK,赶忙噤声。 宣承从盘里捡出两串鸡翅放到她面前,顺手打开易拉罐,见KK要递羊肉串及时止住,“她不吃羊肉。” 井瑶吃不惯膻味。小时候有次井鸥用炖过羊排的锅煮面条,她喝一口汤全吐碗里了,井鸥嘴上说她矫情,可打那以后母女生活的时间里家里再没出现过羊肉。 “是哦。”KK放下,更加懊恼,“早知道吃别的好了。” 井瑶一笑,将鸡翅顺着签子撸到盘里,“你们吃呗。” 宣承一边说“甭搭理她”,一边拿起井瑶剃下的铁签放到自己一侧。 KK见他动作一气呵成,笑眼弯弯感叹,“有哥哥真好耶。” 对面两人同时抬头,连季子辰都忍不住质疑,“他俩……这叫好?” KK大力点头,坚定自己的判断,“我弟哦,从来都是缺钱才想到我,他就爬带啊,一点不像你们。”她看着井瑶,“我真的好奇,你们兄妹感情一直这么好哦?” 井瑶不说话。 宣承嚼着肉,停顿一刻点头,“有过。” 兄妹感情有过好的时候。 理科班开学后立即摸底考,井瑶连蒙带骗总成绩考至班级中游。她兴奋不已,师长家人“以后有你受的”的定论全被当成耳边风。然而水深火热的日子终是来了,她在一天一天,一节课接一节课,每分每秒的时间流逝中尝到煎熬的滋味。 听不懂,看不会,答不出,做不来。这种感受并非当头一击的震慑,而是慢悠悠温吞吞的与日俱增。被天资一词笼罩多年的女孩,她的自信心正在被一点点击垮,井瑶甚至找不到绝地反击的点,因为总在下沉,不见底的沉。 井鸥建议找家庭教师一对一提升——课外辅导班集体授课,显然井瑶跟不上进程。提议被否决,两人在电话里吵了几句,那个周末井瑶没有回家。 他们都以为她钻牛角尖,以为她放下狠话现在服软情面挂不住。 怎么会呢?日子难熬到窒息谁还会在乎情面? 井瑶大概知道单独辅导的市场行情,她不愿这个家因为自己再多一份额外开支。 或者说,经历让她变得早熟而敏感,她有寄人篱下的觉悟。 也是这个没回家的周末,宣承来了。 学校外的肯德基,他给井瑶点好套餐,然后一丝不苟开始研究她的试卷。 “差得有点多啊。”看过理化,他做出评价。 井瑶乖乖递过数学卷子,“这儿还有。” 宣承乐了,自觉性提高不少。见面前套餐未动,身旁高中生愁眉不展,抬手抓只鸡翅塞她嘴里,“吃你的。” “怎么办啊。”井瑶边吃边叹气。 “补呗。”宣承哼笑答一句,目不斜视盯住试卷。 “你愿意的吧?”井瑶问他,带些小心翼翼的期许。 很怕变成别人的负担,即便那个人是“不算别人”的宣承。 “对你有什么不愿意的。”宣承不看她,手下翻课本一一交代,“一会儿把你各科都学到哪儿跟我说一下,我得回去看看。课堂笔记还是得记,听不懂就老师写什么说什么全记下来,再不行就发挥你专长,背。” 井瑶点头,伸手过去要给他指进度被一下打开,宣承嫌弃,“全是油。” “谢谢。”声音小到恐怕被第三人听到似的。 “说全。”宣承单手撑住下巴看过来,表情像逗院里的小猫小狗。 “哥。”井瑶发出闷声,鸡翅啃得飞快。 宣承抬手扣住她下巴,来回捏两下鼓鼓的腮帮子,“啧,真乖。” 更像了。井瑶在心里发问,我到底是猫还是狗? 宣承打小受的教育是真爷们必须说到做到,没有例外。坦言讲高中条条框框知识点早忘干净,做题答卷更久远地像发生在上个世纪。可既答应井瑶,没办法只得重新捡起。课余时间周边同学约会打球玩游戏,他在宿舍捧着高中数学课本回忆圆锥曲线方程。委实枯燥,的确无聊,偶尔周围兄弟也会打趣说句“有你这样大哥我清华北大随便挑”,听一遍好笑,听二遍无奈,听到第三遍忽然自豪起来,与之而来是沉甸甸的责任重担——他想让她以后所走的路,坦荡顺利,光明而开阔。 井瑶怕回去挨训,一个月回一次家,学校旁的肯德基变为辅导站点,每周末一次,风雨无阻。 一月,一旬,再到一个四季。其实宣承很快就发现了,自己这妹子非但不笨,反而聪明地远超预料。只是她所有的思维都是基于想象运转的,抽象、偏僻、邪门。知晓这点后,他尝试去给井瑶构建场景,让空间和点线面成为她头脑中的动态因素,就像盖一座楼,地基出来了,叠层升高的理论公式搭建逻辑便不再困难。解题过程就是修饰这栋楼的过程,这样会歪,那样会倒,试着试着井瑶就通了。最 分卷阅读41 先攻克的是数学,分数上虽只小有起色,可错题无需再逐步讲解,有时放她自己钻研,有时他会稍加点拨,井瑶通常会后知后觉“啊”一声,落笔飞快,胸有成竹。 之后宣承给她构建新的场景,风不会停止,车原地打滑,睁开眼睛面前是一粒粒飘散的尘埃,这是全无摩擦力的世界。然而这样的世界不存在,那这个力的大小要如何计算? 井瑶的头脑开始存储许多盒子,盒子里装的宣承构建的一个个场景,分门别类,各式各样,至最后一学期,她已经不再需要新的盒子。 过程很漫长,可终也被不曾停止的时间消融掉了。 宣承课业繁忙,于是井瑶主动提出辅导结束。是家人却也是两个独立个体,他有她无法也无需涉足的空间和世界。 第一个他没有出现的周末,井瑶独自去肯德基做了一天题。宣承打来电话问在哪儿,她扯谎告知自己在家。 “那我看看,下周要么下下周回去吧。”他好像真的很忙,一周被分割成无数个小格子,每个都塞得满满当当。 “要是很忙就不用回来了。”井瑶说这话时觉得自己像极井鸥,很成熟,也很得体。除去少一些真心——她想当面炫耀一番刚下来的年级排名,想分享老师谈话里提到的那些遍布全国的名校,还想……她也说不清,总之见面肯定能聊很久。 “行,你跟井姨和爸说一声。”宣承挂断前嘱咐,“有事打电话。” 没大事,就是想去你那个充实忙碌的世界里看看,仅此而已。 周末时间空出来,成绩好腰板也跟着挺直,井瑶开始频繁回家。井鸥那年是毕业班班主任,四十个学生抓心挠肺冲刺让她顾不得家里这第四十一个;宣承小姑刚生产,奶奶带好奇宝宝宣诺前去照顾月子,井瑶见得最多的反而成了她的二爸。 宣前进笨手笨脚当起厨子,粥煮成大米饭,土豆片切得铁板厚,炒大白菜永远夹生,味道当然没多好,可俩人总能吃个盘碗干净。 大考前一个月井瑶告诉他,我不然考本地吧。她觉得二爸一定高兴,宣承那所学校名号也算叫得响,入学那年他嘴上不说暗地里可没少跟人提。 宣前进没立刻表态,他问,那是理工院校,你是真想考还是舍不得离开家? 不一回事么。井瑶暗自琢磨。 那次是这对继父女第一次就某个问题深入交谈,也是唯一的一次。宣前进末了说,“考哪里无所谓,但你得想想自个儿喜欢什么,将来想成为怎样的人。” 这句话总会在不经意间跳出来,做题时,背书时,郑重其事写下考号姓名时,铃声响起落笔收卷时。井瑶到底没想明白自己会成为怎样的人,可她太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她只有一个兴趣,这个兴趣陪伴多年,也承载着她所有的骄傲与自信。 出分当天井瑶给宣承打电话,你那学校我不是考不上,是我不稀罕上。 夜幕已至,烧烤店热闹起来。服务生小伙子连跑带颠,眼镜片上都沾着汗珠。 季子辰问KK,“下次什么时候来?” “你很想我来对不对?”KK含笑大大方方反问,她一向不腼腆。 插科打诨季子辰不犯怵,一到关键问题却开始掉链子,“我们都希望你再来啊。” 井瑶撇他,怂包。 KK这时提议,“大瑶瑶,你陪我出去抽根烟好不好?” 两人并肩出门走至店外一侧。KK从烟盒里叼出一只细烟,娴熟地点火,吞云吐雾动作有几分妩媚。她将烟盒推到井瑶面前,井瑶摇头,以前好奇从宣承那里偷烟试过,学人家深吸一口结果呛得泪流不止险些当场病毙。 “你们这里天气好舒服。”KK开口。 井瑶知她有话要讲,轻轻“嗯”一声。 KK似乎在思考,单手抱胸吐出一个圆润的烟圈。夹烟的右手忽而朝前方示意,“差劲。” 那里有两个男人背对她们,裤子拉下来露出半截屁股,大庭广众之下在路边小解。 这时旁边一个理平头带金链,大腹便便的男人扬着下巴问,“说谁差劲?” KK未做留意,依旧拿烟指指不远处的两人,“就他们啊。” 金链男人朝前方大喊,“嘿,转过来尿,这妹妹想看。” 不太对。井瑶预感不妙拉过KK胳膊,“进去。” 她们被提着裤子的男人挡住去路,两人皆是面色通红,一身酒气。KK踩了烟,“让开啦,白目哦。” 其中一人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嘿呦,台妹。” 他们向前逼近,井瑶欲闯出去被猛地推下肩膀,人向后趔趄一步。 气氛变味时,宣承和季子辰双双从店里出来。他们等许久不见人,隔窗户看出外面事端。季子辰抓过KK前面的人一拳下去,嘴里骂骂咧咧,“傻逼,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在场人士全愣了,包括宣承。 他皱眉瞧兄弟一眼,眼神和看白痴无异。 分卷阅读42 “操。”对边也全然未料挨这一下,大骂一声扑过来还手。 二对三,金链子块大又会点拳脚,宣承和季子辰一度占据下风。KK急得来回晃井瑶胳膊问怎么办,掏手机欲报警被井瑶迅速拦下。 “报警的话,”井瑶拽住她防止突然上前,“他们就完了。” “就是要让他们完蛋啊!”KK表情扭曲。 “不,不是。”井瑶完全不慌,“咱们。” 眼见僵持不下,季子辰急了喊话,“你得稍微给点劲!” 宣承听罢迅速发力,抬腿一脚踢上胖子鼻梁。对方捂着脸后退,扎在另一人怀里啊啊大叫。 对边只剩一残余势力,见状骂句脏话猛扑过来,宣承单臂勾住他脖子要侧摔,季子辰叫声“等会”,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羞辱般将他未提好的裤子向下一拉,黑色内裤暴露在空气中。 宣承朝旁边跃跃欲试的两人挑眉,“你们什么颜色?” 三人屁滚尿流跑开。 围观人群看过乐子散去,烧烤店老板这时才敢露头,叉腰往门口一站,“这仨孙子还没结账呢!” 季子辰道歉勾肩搭背随老板进店,出来后朝KK咧嘴笑,“不多,比医药费便宜。” 两人都有点皮外伤。宣承是手,掌心擦在地上蹭掉一块皮;季子辰是脸,挨了一拳右脸半肿。井瑶去不远处药店买回酒精冰袋和云南白药粉,就地将两人按在药店门口台阶上,和KK一对一负责治疗。 季子辰抱怨,“你踹人家鼻梁干嘛,断了不麻烦?” “你说的给点劲。”宣承回击。井瑶对伤口浇酒精,他“哎”一声瞪人。 井瑶瞪回去,换来一句没好气的“瞪什么瞪。” “我让你稍微……”季子辰落在KK手里,正欲多说冰块被按到脸上,赶紧打岔给KK讲起故事,“我们都不敢真打,不然别说这三瓜两枣的。高中那会儿,你问瑶瑶,我俩二对七都打过……” 真能吹。井瑶听着一边摇头一边拿棉签给宣承消毒,鲜红的掌肉露出来,她不解气“啪”地拍上去,“都几岁了,非得弄一身伤才高兴?” 宣承毫不留情还手,脑壳弹得井瑶眼泪打转,“还说,哪回不是为了你。” 第21章 打架原因 2 高考过后,井瑶去南方一所高校念英法双译,回家要坐一天一夜火车。 她过上梦寐以求的生活,没有数理化,熬夜看小说不会被数落,大家唉声叹气的专业课于她是公费玩乐。压制的天赋被安上翅膀,一朝挥舞直入云霄。竞赛一等,奖学金,专业证书纷至沓来,她仍无亲近朋友,却再也不会被排斥,在这个更加成熟更加包容的世界里,她是被人羡慕的特立独行的井瑶。 疯狂生长的除了心智还有身体。身高、鞋码以及代表女性特征的胸脯统统扩张,高中女生面对发育的器官许会因害羞而含胸驼背,井瑶以高中生的年龄变为大学新生,她全无此顾虑。周边尽是身材卓越的青春女孩,她终于追上她们的脚步。 有时会同宣承聊天,隔着虚无的网络信号和上千公里距离,一句接一句说那些颇具成就感的事。他回话不多,聊天结束时通常会带一句,“你也给家里打打电话,那么远都挺想你的。” “不知道说什么。”井瑶大多这样回过去。 宣承会发个诧异表情,好像在说跟我叨叨你不挺有劲么。 学期结束井瑶收到第一份约会邀请,尽管是和对方看了场电影回来,在室友的点拨下她才意识到应该将此邀请做特别分类。 没什么不好意思。生物老师说繁衍是人类的自然规律,而现代社会的繁衍大多从一场像模像样的约会开始。 她将此事原原本本描述给宣承,评价语是那男孩有点讲究,电影看得不自在。第二天井鸥打电话来难掩喜悦,“有人约你啦”,井瑶开头没听完立刻挂断。气急之下发给宣承两个字,“叛徒”。 他早恋的事她都没跟家里告状,这可好,倒打一耙。 井瑶主动发起一场冷战,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她生气的点在于自己把宣承当朋友,他却非要摆兄长架子往家长那边靠,这行为不是叛徒是什么? 冷战一直持续到寒假回家。宣承开宣前进的车去火车站接人,见面一把勾住她脖子,“至于么。” “没你这样的。” 然后就和好了。 井瑶也说不出原因。反正见到他就有倾诉欲望,连同那些七七八八的抱怨一起抖落出来,宣承听着干笑也不生气,总之就这样和好了。 比之前的冷战期长了点,可大家都长大了么,脾气、认知、考量,一切都随着年龄在悄然发生变化。 被时间簇拥着,不声不响有了变化。 是的,在所有人眼里,井瑶似一夜长大。实际不过半年未见,奶奶拉着她又抱又亲,生说不亲热亲热以后就认不出了。宣前进在一旁打趣,“这就是距离产生美。” 宣承这时 分卷阅读43 在练散打,年初八拳馆刚开就要出门。井瑶和宣诺图新鲜吵着要跟去,他不愿却耐不住宣前进威势,“兄长得有兄长的样子,照顾妹妹难为你了?” 只得带俩拖油瓶一通前去,临出门嘱咐再三,“不许惹事。” 井瑶想象中的拳馆是擂台高筑战鼓奏鸣,白衣仙人相对而立,奇招眼光缭乱斗法无止无休。可事实上进门便有一股刺鼻味道,仔细分辨,那其中夹杂着汗味、金属味和某种阵阵袭来的橡胶味。打斗倒是有,可无人起飞亦无妙招连连,台上的人要么抱成一团要么对沙袋左晃右晃。至于白衣仙人,井瑶环顾四周,有人穿件白T恤就算另类了。 要么赤膊,要么一身黑,这里的人都凶巴巴的。 她和宣诺坐在角落,被陌生感逼成弱鸡。 拳馆鲜有妙龄少女,井瑶坐上一会许多人过来搭讪。几岁了?上学吗?本地人?要不要学拳? 大概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可井瑶本就话少,初来乍到更不知如何应对。倒是小学生宣诺大大方方拿出护犊架势,“你们别和我姐说话啦,我们和大哥一起来玩的。” 众人顺着一瞧恍然大悟,这水灵灵小丫头原来是宣承的妹妹啊。 宣承正在同陪练练习,不一会过去一个和他体格差不多的男人。井瑶打远看见两人耳语几句变成对峙状,陪练撤到一旁,拍手大喊,“记住是切磋啊,不能下狠手。” 两人开始对打。拳脚相向,纠缠到一起时恨不得吃了对方。 宣诺拽她手,“哥在跟人打架?” 井瑶也吃不准,“可能练习都这样吧。” 后来不知怎么俩人同时撤掉胸部护具,对抗也更激烈,肉眼可见汗水横飞着落到地板上。事态即将失控时陪练走上前,一手一边推推搡搡将两人拉开,宣承一屁股坐到场地一角,摘下拳套帽子喘粗气。 他的对手下台,临走前朝井瑶抛个媚眼。 虚头大汗时可千万别抛媚眼,在井瑶看来,那像失明前对世界留下的告别之泪。 宣诺拉她跑过去看宣承,除了像淋场大雨,人还好。 可睡过一觉就不好了。早晨起来,宣承右眼泡整个肿起,压得眼睛都睁不开。 井瑶按他指示偷摸去药店买冰袋,买回来藏在衣服下避着宣前进和井鸥上楼,平安送达后房门一关,东西扔床上抱怨,“大冬天的,冰死我了。” 宣承把她拉到暖气边上,“用你一回怨声载道。” “谁让你打架,活该。” 宣承拿起冰袋盖上眼角,边敷边骂,“打输了那小子要追你,傻蛋。” 虚荣心被极大满足,井瑶摇头晃脑走到他跟前,见怪不怪的语调,“追就追呗。” “成年了么你。”宣承一掌拍上她后脑勺,“再说你也配不上人家。” 井瑶自信心爆棚,“就没有我配不上的人!” 1 “是。”宣承见她屁呼呼的模样差点笑翻,“没有你配不上的瞎子。” 这件事成为这个冬天里的秘密。 井瑶严防死守没有说出他为什么受伤,而宣承很罕见地没有告诉家里人他为什么打架。 KK明日早班机回程。分开之前与受伤二人一一拥抱,用她惯有的开朗方式宣告此次相遇结束。 井瑶驱车送女伴回酒店。 车流成龙,窗外商业街灯红酒绿。 快乐或假装快乐的人们一闪而过,哀愁与春夜总是格格不入。 “大瑶瑶。”自相识KK就这样唤她,悦耳又亲昵。 “嗯?” “大瑶瑶你知道吗?”KK用并不期待回答的疑问句开口,“从小爸妈就告诉我要保护我弟,幼稚园国小国中,只要有人欺负他我就去教训别人,后来哦一整条街都叫我大姐。我从来没有觉得很好或很差,就好像这是我降生的责任,是必须要很习惯去做的事。今天第一次有人为我打架,坦白说就……怪怪的。” KK头贴车窗,说完这番话抬手揉揉眼睛。 井瑶隐约明白那种感觉,对于宣诺和晴子,她是一模一样的角色。只不过她在妹妹们的成长里缺失过很长一段时间,她正处在学习期,学习让自己向这样的角色靠拢。 “我刚才在想为什么会觉得怪。”KK回头朝她笑,“大约就是不习惯吧。我太常去保护别人,到现在已经不习惯被保护。” 井瑶一知半解,看她一眼问道,“什么意思?” 做网友多年,KK自知井瑶在某些方面慢半拍,于是说得更透,“我不骗你哦,我很喜欢季子辰,长相才华性格都是我想象中那个人的样子。可我三十几岁了,选择他我要改掉很多习惯,适应很多不习惯,差不多等于说,我要将自己replay一遍。” 似是想到些什么,她顿顿又补一句,“很麻烦。” 井瑶抿抿嘴,“嗯”一声。 车里开着暖风,没有音乐,伙伴不言不语,这份安静让KK放心倾诉下去,“听上去或许觉得 分卷阅读44 没什么,人就是要活得勇敢啊就要敢于追求啊。所以我首先要放弃现在的工作,离开熟悉的城市,告别以前的朋友,搬来这里,然后我要重新开始找一份工作,爱上新的城市,交新的朋友,这是很现实的问题对吗?” 井瑶点点头。十字路口绿灯正变黄灯,她本想踩脚油门冲过去,却还是给了一脚刹车,“其实……” “你想说其实他也可以过去找我吧?”KK摇头,“还不是一样,谁都要重新来过,为一个未知的结果。” “不。”井瑶否定,“我想说其实不必急。” KK目视前方电子屏倒计时,三,二,一,零,绿灯亮起,井瑶缓缓启步。 她笑起来,“这次来最大收获就是见到你。” 井瑶顽皮,“确定是我?”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不约而同哈哈大笑。 送至酒店,井瑶下车对女伴张开双臂,KK与她拥抱,最后趴在耳边轻轻说道,“我时常觉得自己运气不好,可能只是好运气还没有来。” 井瑶拍拍她的后背,以此表达所有抚慰。 万般相聚终须一别,KK挥挥手笑着走进酒店。 手机提示音响,微信多一条好友申请,留言你辰哥。 点击通过,语音电话即刻打过来,“瑶瑶,人送到了吗?” 那头很吵,井瑶猜测他们已经回到酒吧,回复“到了。” 吵闹退去,电话里时而传来几声车鸣,他问,“有没有说什么?” “有。”井瑶坐回车里,塞好耳机打火起步。 “到底说什么啊?”这头酒吧外季子辰急的跺脚。他都上断头台了等听命运审判,偏这妹子真真惜字如金。 “挺多的。”确实太多了,又不能背课文似的一字一句说给他听,井瑶意欲挑几句重点。 这沉默让季子辰心半凉。是冲动打架印象太差?所以井瑶妹子怕直接说结果太过残忍? 井瑶已经挑到重点了,想来想去无非也就那一句。可她恶作剧心态上头,故意挖坑,“KK希望你去她城市。” “真的啊?”那头声音喜不自胜,“那我收收搬过去呗,这不说走就走。不过我得先给你哥找个合伙人,这摊子他自己撑太累。你等会儿。” 坏了,这不坑哥么。 电话换了人接,宣承语气板板正正,“说实话,别闹。” 井瑶彻底老实,“KK喜欢他,没说别的。” 这头宣承手机一摊,对季子辰耸肩,“听到了吧。” “井瑶你骗我!”季子辰朝话筒大喊,“等着挨收拾吧你。” 井瑶笑笑欲挂断,宣承却来一句,“你妈婚礼六月初?” 他怎么知道? 心一揪,井瑶答,“是。”紧跟着问,“你要来吗?” “没想好。”听不出语气。 通话被对方结束。 第22章 打架原因 3 周五晚下班回家,井瑶被门口蹲着的人吓一跳。 好在对方及时抬头,委屈巴巴叫声“冰妹”。 井瑶一边开门一边请庄泽进来,“小诺的事?” 这男孩独自前来只会有一个原因。 “是。”庄泽老老实实换鞋进入,歉意写在脸上,“实在对不起突然找过来,我跟小诺……哎,我走投无路了。” 井瑶笑着请他坐下,庄泽屁股落地同时,肚子发出非常不应景的惨淡呼唤,他尴尬道歉,“不……不好意思。” “你吃什么?”井瑶打开外卖软件,想也知他一定等上许久。 “不用不用。”庄泽摆手。 “那随便叫几个菜。”井瑶不抬头专注下单,“我也没吃。” 庄泽不再推脱,安静等上一会见她收起手机,这才问,“小诺说五一假期跟你去日本,真的吗?” “对。”井瑶看他,“怎么?” “啊,”庄泽点点头,“我叫她假期出去玩,我以为她在躲我……” “躲你?”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井瑶迟疑一刻,起身去开。 生人会按门铃,熟人又知家里地址,秦硕、井鸥,可如果是小诺…… 那就好玩了。 井瑶是笑着去开门的,见到来人瞬间张大嘴巴,“你?” 宣承抬手把她下巴推上去,“至于么。” 换完鞋看见里面还坐着一人,宣承一愣,而庄泽表情更夸张,或许形容为呆滞更合适。 井瑶给两人介绍,“小诺同学。庄泽,这是……” “我知道。”庄泽回过神,起身背手九十度鞠躬,“大……大哥好。” 这等大礼弄得宣承扬手招呼也不是,回以鞠躬也不是,空气里蓦得散发出一股尴尬。 慢半拍的井瑶当然解析不出两位正常人的心路历程,她哈哈笑两声,指着宣承问惊弓之鸟,“你认识?” “见过 分卷阅读45 。”庄泽仍规规矩矩站着,“那天在学校,看见大哥和小诺吃饭。” “你坐啊。”井瑶不知他为何受惊,就觉得平日傲娇贫嘴的男孩呈现这副反差有点好笑,抬步去厨房泡茶。 “坐。”宣承扬扬下巴。然而对于庄泽来说,这声“坐”像极一声指令,屁股一沉直接原地坐稳。 如果再被要求站起来,他觉得自己脚一并就能起来,根本不用手撑。 好像被开发出了杂耍技能。 其实也不是害怕,就有点心虚而已。 全未料到有第三人在场,宣承自进门就一头雾水。他紧跟着站到井瑶旁边,朝身后挑挑眉,“同学?” “不全是。”井瑶摇头,干脆拉过他,嘴唇贴近耳朵,“喜欢小诺。” “什么?”宣承差点拍桌子。 这反应气得井瑶直拧他胳膊,见庄泽看过来咧嘴笑一下,转而与宣承嘀咕,“小诺也喜欢他。” “啊?”宣承是真没忍住。 被掐疼了直接攥住她手,“你别总掐我。”声音再放小些又问,“确定吗?小诺才多大啊。” 井瑶伸出两只手指比划两下,坚定地点点头。 二十一。 宣诺今年二十一岁了,当然应该有喜欢的人,也应该被人喜欢着。 井瑶用胳膊肘拱拱旁边的人示意让路,托盘里放一壶茶三个杯子端到客厅。 “冰妹你别……”庄泽接过托盘,目光对上正对面刚刚坐下的宣承立马改了口气,“姐你别忙了。” “你叫她什么?”宣承沉着脸问话。 “冰……冰妹。”庄泽慌慌张张解释,“小诺宿舍都这么叫,冰山美人,冰妹。” 宣承刚要说话被井瑶胳膊肘顶一下,见她瞪过来扭脸噤声。 井瑶收敛情绪,和和气气问道,“庄泽,你说小诺躲你?” “啊,”庄泽下意识去看宣承,目光相交又赶紧躲开,面朝井瑶,“姐,小诺对我有点误会。” “瞎说。”宣承强势打断,“小诺通情达理,哪儿来的误会。” “其实也不是,”庄泽摆手,决定从误会之后开始解释,“那天辩论赛没打好我说了她几句……” “你说她干嘛。”宣承再次打断,“她心里够难受了,饭都没吃几口。” “这事是我不对,完完全全错在我。”庄泽急着往下说,“然后我跟她道歉,想……想跟她表白……” “表白?”宣承挑眉。 井瑶心里喷火,实在忍不下去直接上手捂住他嘴,“你能不能听人家说完!有完没完!” 小空间里鸦雀无声。 这时井瑶手机响,接完大力把宣承拉起来,不留任何余地一路推出门,“你去拿外卖。” “哪儿啊?”宣承在门外叫。 “楼下!”大门“砰”一声关上。 庄泽看傻了,这场景……跟家里二老的日常简直如出一辙。 他甩甩头,不敢放任自己瞎琢磨。 井瑶坐下来仍余气未消,“他就这样,你别介意。” 庄泽一下笑出来,“姐,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说罢又觉不妥,赶忙补充,“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井瑶怔一下,歪歪嘴角。 表情让庄泽得以片刻心安,他掰着手指头,“其实不是辩论。那天大哥去找小诺吃饭,我……我误会了,这才跟她撒气。想道歉,没想到越说越乱,小诺跟我说了你们家里的事,大哥、大姐、小妹……我当时就……就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正常。”是安慰也是陈述事实,井瑶点头,“我们家挺大。”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庄泽端起茶杯喝一口,“可能我的反应伤害到她了,让她有点难堪吧。” 是会这样。井瑶在心里说。 11 宣诺学龄前有次跟院里小孩打架,原因是井瑶不跟她一个姓,不是姐姐。那次闹得很凶,宣诺回来又哭又叫非要井瑶改姓宣,奶奶哄了半宿才将流泪的小人儿哄睡着。姓氏像一条准线横在宣诺心里,她迫切地想将珍惜的家人拉到线内,只有这样小小的她才能挺直腰板有一致对外的勇气。 长大了,懂事了,知道血缘比姓氏更重要,也明白情感是超越所有条条框框的存在。可过去之所以叫过去是因为它筑成了现在,千斤重,触底深,宽似海,它是现在永远永远都无法挪动的那一部分。 宣诺就是太在乎,在乎到每一份微小如尘埃的对家人的质疑都会被否决,那是她心中最干净的地方,容不得一丝尘埃。 “姐,”庄泽十足懊恼,“我超级后悔,悔到晚上睡觉会梦到自己那会儿的表情。我不在乎,除了宣诺这个人我什么都不在乎,可当时就脑子进水了,就那一下。” 可不是么,就那一下。 敲门声再次响起,宣承提着外卖进来,“下雨了。” 他脱掉半湿的外套,井瑶顺势 分卷阅读46 接过,去洗手间拿了毛巾扔到他头上。 “吃饭。”井瑶叫庄泽过来,餐盒打开,餐具摆好。 “表白,继续说。”宣承坐下,筷子头指着庄泽。 “哦哦。”男孩正狼吞虎咽吃饭,被点名当下差点呛到。 1 “你吃,别理他。”井瑶对受了一晚上惊吓的小白兔满腹同情,桌下拧宣承大腿。 “疼!”宣承抱怨,迎上她严厉目光赶紧闭嘴。安静吃上两口却又忍不住盯紧庄泽,一字一顿开口,“我就问问,不着急。反正有的是时间。” 男孩这下真被呛到,猛烈咳嗽两下放下筷子,正襟危坐,“我还没来得及说,宣诺就告诉我要做朋友。” “做朋友不挺好。”宣承心满意足。 庄泽急了,“我朋友多,不差她这一个!” 空气再次静止。 井瑶咬碎嘴里的木耳,咯吱咯吱。 “她现在真把我当朋友了,”庄泽垂下头,“所以我才以为去日本是为躲我扯的谎……” 宣承看向井瑶,“确定去?” 井瑶注视他的眼睛,点点头。原来突然找来是为这事。“晚点说。”她给他一个眼神。 宣承意会,扫一眼庄泽,“吃饭。” 三人各怀心事吃上一会儿,宣承再次开口,“小诺心思单纯,好哄。说话么,有时候口不对心,一着急什么都往外冒。” 庄泽一时怀疑自己听错,呆了两秒忽而感动不已,情深意切宛转悠扬地叫了声“大哥”。 “别来这套。”宣承一句话把人噎回去,吃着饭问道,“你喜欢她什么?” 井瑶笑眯眯看向被提问对象。 “我要说……”庄泽怯生生瞄着对面两人,“哪儿哪儿都喜欢。你们信吗?” “我信。”井瑶忙不迭点头。 许久,宣承漫不经心回一句,“我也信。” 大石头落地。 可问题仍未解决,庄泽发问,“我现在怎么办?” “就那么告诉她。”宣承回。见井瑶碗里留有剩饭,顺势拿过来几口吃净。 “怎么说?”恋爱菜鸟不解。 “说你朋友很多,”井瑶笑,“不差她一个。” “这样显得我很……”庄泽挠头,“很随便。” 宣承板起脸,“那还怎么着。我给她五花大绑弄过来让你开个惊喜派对?” 12 眼瞅和谐气氛又要坠入冰点,庄泽一激灵,“不,不用。我再想想,我有办法,我能解决。” “回去吧。”井瑶看看时间,马上门禁。 “哦好。”庄泽不顾阻拦三下五除二将餐桌收拾干净,垃圾袋提在手里,“哥,姐,我先走了。” “等下。”井瑶从玄关柜里取出雨伞,递过去。 男生又一阵感动,赶忙道谢。 宣承替他开门,送到门外听到男生问,“哥,你真是特种……还是雇佣兵?” 对于在成熟边缘游走、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庄泽来说,这样的头衔神秘而刺激,充斥着无法言说的男性力量。 可对于宣承,这个头衔是青春和代价,是血光和燃烧,更是无数个为之所累为之所困的昼夜相继。 是若时光倒流,他最想修正的选择; 是若记忆可消,他最想抹掉的时光; 若可以重来一次,他一定一定不会妥协的决定。 庄泽在等答复,小妹心里的人正满含期待等待回答。 宣承笑了笑,“差不多。” “你真厉害。”庄泽挥挥手,从外面带上门。 雨水打在玻璃上,像顺流而下的泪痕。 “可以不说的。”井瑶在身后小声开口。 “算了。”宣承故作轻松,“以后没准成一家人。” 井瑶顺着说下去,“两个辩论高手,热闹了。” 雨声轻吟,滴答滴答。 钟表轻摆,滴答滴答。 时光扣响心房,门开了,从前的日子蜂拥而出。 滴答滴答。 “我只有一把伞。” “雨下得很大。” 第23章 借酒 1 宣承毕业后独自赴往法国留学。 他应该早就开始准备了。入学通知、签证、机票统统在手,只不过井瑶不知道。 他打电话告知那天井瑶正在准备一个月后的期末考试,听完二话没说挂断,手机直接关机。 在井瑶看来,卡在这个时间点说分明就是堵死她回去的路,分别之前他都没有想过要见自己一面。 她只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半路家人,不值得,没必要。 之后宣承打过几次电话皆被挂断,只得隔一线网路留言,“告诉你你肯定闹着回来,我就没让井姨说。”“好好准备考试,回头放假过来哥带你玩。 分卷阅读47 ”“我要登机了,说句一路平安听听?” 井瑶心里怄气,一句没回。 暑假回家,宣诺已经搬进他的房间,属于小女孩的床头规整摆放着一排毛绒娃娃。只有书柜顶端那只再无人问津的篮球提醒宣承曾经的存在,同时也悄然无声地重复着事实——他已经走了。 那天很闷,闷热从每个角落张牙舞爪扑过来,井瑶在房间里站了很久,出了很多汗,强烈而真实的期待忽起忽落,最终随着一声雷鸣被抛入瓢泼大雨里。 其实暴雨和分离很像。没有明显信号,过程极为短暂,以及人们总是做不好迎接它们的准备。 她完全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和宣承突然分开。 井鸥数落她,“小承总问起你,你可倒好,没心没肺。” 是,心肺都被掏空才会这样。几千公里距离几小时时差往后越岔越远终有一天分道扬镳去各自过生活,谁都不知道井瑶有多空。 人生第一次,她感受到了分离的滋味。 宣承隔三差五会发来消息。有时是几张照片,有时会说说同学,有时问她在做什么最近好不好,自说自话的最后经常会来一句——你就打算一辈子不和我说话? 不回复是井瑶对自己做的一场实验,她想知道如若没有他日子是什么样子。 其实并无变化,上课、吃饭、看小说、社团活动,她依旧是那个被大家羡慕的有些不一样的井瑶。 直到春节,他们才重新开始讲话。电话由宣承打来,经由宣前进、奶奶、井鸥、宣诺,最后一棒传接到她手里,井瑶从大家的言谈中得知宣承独自一人在准备隔日的实验汇总,一切都好,没吃上饺子。她拿着手机走到小院,听到一声久违的“瑶瑶?” 那通电话持续一个小时,跨了年,烟花点燃天幕。 井瑶最后问,“你想不想我?” 她壮着胆子将对象缩短为“我”。 “想啊。”宣承声音带笑,“你这倔劲上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为什么要出去?”井瑶问出由来已久的问题,“家里不好吗?” “好,就是太好了。”宣承停顿一刻,“想换个环境,想试试靠自己能不能行。” 井瑶没有回应。她想也许在军校失利的那时他就重新计划了新的人生,而现在的他只是重新将自己抛到另一条前路未知的人生路上。 “瑶瑶,哥挺好的,告诉家里别担心。你好好学习,有难处随时和我说。” “好。” 他始终将自己视为兄长,将她视为需要庇护的妹妹。 辞旧迎新的那晚,井瑶与宣前进干了一杯白酒,而后被井鸥架着扔到床上。大家都以为她高兴,井瑶告诉自己,那就高兴罢。 酒是万能载体,能出现在各种场合,扛得住任何意外,接得住所有情绪。 而借酒去做些什么,更像一种沉默的发泄。 这日周六,井瑶穿戴整齐赶去和井鸥的约定地点。 本市著名婚纱连锁总店,门面很大,通透明亮的落地橱窗陈列着数件样式各异的婚服,光彩炫目地吸引着每一个对爱情抱有美好期待的路人。 绝非井瑶爱干的事,可她没办法说不。在井鸥的任何一段感情里,她都不曾穿上婚纱做一次真正的新娘。母亲皱纹变多需要依靠染膏保持一头黑发,她老了,可未实现的心愿却仍鲜活。 很意外碰到秦硕,转念一想必然是母亲邀请。秦校长贴心眼光又好,参谋婚纱比自己上道的多。 “咱妈真时髦。”两人站在店外等井鸥,秦硕靠着橱窗面向井瑶,“我到她这岁数也能这么活力满满就知足了。” “你有潜力,”井瑶满脸认真,见秦硕大力点头才说后半句,“谈段黄昏恋。” 秦硕完全不恼,嘴一歪接话,“挺好,仨人斗地主四个打升级,不是我老伴都没资格上桌。” 井瑶嘿嘿乐。 “东京机票订好了?” “嗯。” 天气晴朗,氛围很好,似乎可以说些别的。 秦硕踢着脚下橱窗瓷砖,“你以前……” “来了。”井瑶扬扬下巴,迎着井鸥走过去。 秦硕做个深呼吸,转头开朗叫人,“井姨。” 三人一同进门。 店铺分为两个区域,左中右西,一面赤红耀眼,一面洁白梦幻。服务员打量面前两位皆具顾客可能性的人,笑着试探,“预约是井鸥……女士?” “是我。”井鸥向前一步,指指右边,对笑脸相迎的服务员说道,“姑娘,有没有那种拖尾的?” 秦硕在后面碰碰井瑶,“咱妈真绝了,有备而来。” 井瑶露出单侧酒窝表达赞同。 服务员引着他们过去,逐一介绍,这个加了胸垫显身材,那个掐腰显人瘦,这两款刚刚到货,设计师是Angelababy那款婚纱设计师的首席助理的同门师弟。井鸥频频点头,每个都爱不释手的样子。井瑶对自己 分卷阅读48 这妈认不认得Angelababy深感怀疑,别一听外国名顺便当成哪家的皇室媳妇。 井鸥挑中四套,随服务员进入试衣间。 等待间隙,服务员端来橙汁,自动将井瑶和秦硕默认为一对,“你们夫妻好孝顺,很少见到小两口一起陪母亲来的。” 秦硕戏精上身,娇滴滴靠上井瑶肩膀,“我丈母娘劳您费心,老太太可臭美了。” 这倒属实。井瑶心下附和,闷头偷笑。 不远处传来声音,“我来取件婚纱。” 低沉且熟悉。 井瑶望过去,宣承正递纸张给工作人员确认,似乎感知到灼灼目光,他看过来。 巧了,措手不及的巧。 “出来了出来了。”秦硕从她肩头弹起,井瑶将视线转回试衣间,母亲已经换好一套,拖着裙摆站到他们跟前。 “挺好。”井瑶心不在焉评价,再去看宣承,他背对这边,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哪是挺好,就阿姨您这小身段,”秦硕马屁拍得溜到起飞,“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简称倾城倾国。” 井鸥笑得合不拢嘴,“刚查的词儿吧?” “您再试一套我还有呢。” 井瑶听他们互贫跟着干笑,心里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诉母亲,要不要叫宣承过来? 其他试衣间有新娘出来,井鸥上下打量一番啧啧感叹,“还是年轻好。” 她去试第二套时宣承离开,手里勾件红色中式新娘服。 银行大厅内相隔而坐手持号码的顾客,通勤地铁里并肩站立各自低头的上班族,平行车道上一起等待红灯结束的旁车司机,井瑶蓦得发觉,自己和宣承就像每一个他们。 因共同目的被集结到一处,继而因好奇或警惕会对视一下,最后各走各路转头即忘的,陌生人。 这个想法让她难受至极。 他们不是。可偏偏有些场合,陌生人的身份会更……妥当。 秦硕接完一通电话也走了。学校有事,合伙人能忙里偷闲,他这负责人得随叫随到。 井瑶干坐着等母亲。橙汁已经喝完,她有些百无聊赖。 待井鸥试第三套出来,井瑶说道,“宣承知道日子。” 未料井鸥漫不经心答,“我告诉他的。”接着似识透她心思,“那是小诺亲哥,你大哥,我不请?” 关系摆在这儿,不请倒显得心虚。 “他去吗?” 井鸥摇头,“没回。” 服务员给她整理裙摆,非常官方地和上一套比较优劣。 “我再试一套,今天定下来。”井鸥告知服务员,转身进试衣间。 旁边试衣间新娘出来,一套中式旗袍衬得腰身绝妙。 不对,宣承有女朋友?已经到要结婚那步? 第24章 借酒 2 试完四套,井鸥选中一件纯白立领婚纱,相对保守的款式,脖颈朝下直至胸部开道水滴形缺口,肌肤露出又平添一缕性感。拖尾不算长,铺开到地面像踩在白色花环上。 “挺好,都遮住了。”她抚摸脖子,那里有象征年龄的深色颈纹。 井瑶说好看。新娘总归是美的,嘴唇向两侧舒展划出第一个音,再用舌尖顶住上颚弹出第二个音,新娘,这两个字光念念就足够温柔。 换装的功夫她去服务台交款,母亲再嫁,除此之外也想不出怎样去表达支持。 七七八八细节敲定完已近五点。井鸥询问,“晚上去章叔叔家吃饭吧?算认认门。小于说你帮她一个忙,一直惦记请你。” 归根结底还是不熟。因为不够熟悉,人情变成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不要不代表大方,倒像嫌弃人家似的。 井瑶同意,为了尽快变得熟一点。 章家三世同堂,住城郊一处僻静别墅区。住宅有些年份,小区院里的花花草草破败不堪,大多公共绿地被私人侵占,搭起栅栏种上长势并不茁壮的蔬菜秧苗。入口处保安亭形同虚设,井鸥说以后有事直接过来,没人管。 联系方式都有,祝福发送信息,送礼能靠快递,帮忙一通电话,借贷直接转账。科技在事实层面减少了人与人的直面接触,除非像今天这样受邀,井瑶想不出有什么状况一定要登门拜访。 章中平穿他最爱的羊毛开衫笑呵呵迎接这对母女,又是找巧克力又是倒果汁,井瑶待遇和来讨压岁钱的小孩无异。她颇为无奈,想要成为和父母辈平起平坐的大人光有岁数还不够,她不符合社会通用衡量准则,比如没成家,没小孩。 他抱着小章语介绍住处,楼下主卧属于自己,章驰夫妇带孩子住楼上,井瑶自动匹配好井鸥过来的位置,独立又交叉,有点像从前的宣家。 物是人非,不过场景相似罢了。 坐上一会两位长辈去张罗饭菜,井瑶哄章语在客厅玩。小姑娘还不大会讲话,但也不认生,爷爷 分卷阅读49 一走便张开肉乎乎的小胳膊求抱,井瑶单臂托住屁股另一只手环过后背将小不点放进怀里,可比那时的晴子重上许多。 差不了几岁,小语要叫晴子姑姑吧,她暗自盘算辈分。 客厅墙上挂一张全家福。于蓓蕾穿红色旗袍,章驰一身黑西装分站两侧,中间红木藤椅坐着精神饱满的章氏夫妇。章中平长脸削瘦,妻子也是窄脸颧骨很高,偏偏章驰一张正气十足的方脸,基因也是门玄学,有人光取优点如宣诺,有人单取一方如宣承像极宣前进,竟也还有人谁也看不上似的自成一派,不知章驰在娘胎里想些什么。 “我跟蓓蕾结婚时拍的。”照片里的夫妇不知何时回来,井瑶点头算打招呼,章驰黯然一笑说道,“可过俩月我妈就走了,那时候真希望自己念的是心外。” 于蓓蕾接过章语,略带埋怨的口气,“你说这些干嘛。” 章驰挠头,干笑两声解释,“井瑶你别介意啊,等井姨过来我们大家重新拍一张。” “不会。”听到他的话,井瑶反而觉得亲近不少。人都有无能为力的时候,谁也逃不掉。 “坐呀。”章驰将她让到沙发上,三下两下收好散落四处的玩具,“我俩今天值班没来得及收拾,家里这么乱,见笑了啊。” “屁屁湿湿了呀。”一旁于蓓蕾点着章语的鼻子,柔和音调尽显母性光辉。转头和井瑶打招呼,“我先带孩子上去换尿不湿,你坐,别客气啊。” “好。”井瑶答一声。 客厅只剩她和章驰两人,身份关系都略微尴尬的两位成年人。 “那个,”章驰主动切换话题,“听说井姨把婚纱选了?” “是,”井瑶想想,觉得对方有必要知会便拿出手机,照片翻出来递过去,“这套。” 章驰意意思思看一眼,递还给她,“不错。”似觉得不够诚恳,又补充一句,“井姨挺有个性的。” 他转而开始说别的,天气、房子、章语,他俩这关系又不适合聊星座血型爱好,找来找去终于匹配到最适合话题——工作。 平日受尽白眼的工作终于扬眉吐气一次,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拯救了一场尬聊。 章驰找到依托也打开话匣,几番下来,井瑶对中医了解个门清。几点上班几点下班,职称分几级待遇差多少,医闹有多狠医生多艰难,病人分好坏好的真是好坏的透心凉。 到晚饭开席,他俩还有一句没一句交流,颇为投机的样子让井鸥倍觉震惊:自己闺女啥时候变成了自来熟? 直到回家路上母女独处,井鸥才透露疑惑,“你跟章驰聊得来?” “还行。”其实大多是章驰说,她听。井瑶坐旁边深感自己像位没大毛病可忧虑难当的患者,章驰带着令人信服的专业与诚挚一点点掰碎解释,不知他本就心细敏感还是性格里容不得误解,任何一丝疑问都会被捕捉到进而周全阐述,井瑶全当开拓视野,了解一门职业也不算无趣。 况且能感受出,章驰欢迎她作为井鸥的女儿加入他们,他足够友善,足够真诚。 井鸥笑出来,一颗心落地的语气,“我还怕你跟他们合不来。合不来也不用勉强,以后大事小情正常走动就够了。” “你得跟他们过日子,我不会合不来。”井瑶淡淡跟一句。 这句话却戳到井鸥。 像仙人掌的刺,冷不丁一下,还没体会到疼就过去了。 井瑶当然猜不到母亲所想,继续说道,“假期我去看晴子,带小诺一起,你觉得如何?” 井鸥还在刚刚被扎的后劲里,此时拢拢头发道,“你跟小诺决定,你俩商量好就行。”她自来不管子女事,这种回答井瑶早已猜到,与其说问倒不如讲成换个方法通知。 “行。”井瑶做好打算,不再多话。 宣承出国第二年发生一件事,而这件事彻底改变他原本规划好的人生路线。 彼时他租住于一户当地人家的二层客房,主人一家三口,小男孩叫尼古拉,与宣诺年纪相仿,爱说爱笑,一双棕色大眼睛时时闪着机灵。得知宣承会散打后整日跟屁虫一般黏在他身边,踢腿练拳扎马步,宣承提着他脚腕让小家伙学会倒立,这下可不得了,逢人便展示自己酷炫的新技能,连拍照姿势都变成双手撑地双脚悬空做鬼脸。尼古拉是宣承在陌生国度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他与这个寄宿家庭联系日益紧密的纽带。 女主人告诉他,尼古拉一直说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现在你看,一门心里扎在街舞里;经常出差的男主人每次回来都会表达感谢,以前打电话他总抱怨我不在家,现在通话说起自己的事停都停不下来。 宣承想,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 身边同学常发牢骚房东苛刻又龟毛,条条框框限制一大堆。他自认自己也并非多讲究,偶尔会将垃圾分类弄错,前一晚的餐碟忘记放入洗碗机,打球回来一身汗的外套随意扔到不知哪里,对此女主人也只是笑着提醒下次别这么粗心。他们邀请他一起过平安夜,品尝朋友从外地寄来的火腿,参加尼古 分卷阅读50 拉学校的开放日。宣承深知自己得到远超一般房客的照顾,而正是这份真心实意的照顾让异国他乡的日子显得不那么孤独。 事情发生在一个如常的工作日。 尼古拉班级组织课外学习,九点于市中心博物馆门前集合。宣承要去上课与他顺路,便告知女主人自己可以先送他过去再去学校。地铁站离家只有两百米,两人坐过一站路尼古拉一拍脑门,“老师说要填一个问卷表,还是要妈妈来的。” 宣承不是监护人,自然无权填写。 小家伙给女主人打电话,放下告知妈妈已经出门了,应该只比我们晚到一点点。 早高峰地铁摩肩接踵,宣承将小家伙护在身下,尼古拉被挤得连连摇头。 博物馆前一站,车厢内忽然陷入黑暗,地铁骤停。与此同时广播传来,“因线路故障地铁停运,请各位乘客迅速出站。” 这是本地交通的常态,大家习以为常却也少不了一番咒骂。 车门开启,伴着一众抱怨声有人出去,有人却仍不甘心似的留在座位上。 他们在车厢中段,宣承走前,尼古拉跟在身后,两人还未踏出车门站台开始出现骚动。车尾的乘客大声叫嚷着向前涌来,站台一时间水泄不通。宣承不知发生什么,目之所及的一张张脸皆是困惑迷茫。 好像出事了。 直觉这样告诉他。 来不及细想,他转身抱起尼古拉,谩骂抱怨统统充耳不闻,硬是挤出一条路出了站台。 地面并不比地下好多少。人们东张西望,寸步难行。他们随人群穿过马路,让出唯一的站台出口。 宣承放下尼古拉,小家伙盯紧旁边一个正在打电话的中年人,而后拽拽他的手,“好像地铁爆炸了。” 宣承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似是通话中断,中年人对着电话大吼,而后一遍遍重复拨打动作。 猛地一阵心跳加速,他拿出手机给尼古拉母亲去电话,无法接通。两遍之后去看屏幕,信号为零。 宣承环顾四周,人们的动作表情传递出一个信息——通讯被强制截断。 不远处驶来一辆公交,宣承拉着尼古拉大步跑过去,在推搡间从后门生生挤上车。 至此,没有人知道发生什么。 负荷满载的公交开往他们来时的方向,窗外尽是汹涌的逆行者。就在这时前方一声巨响,司机一脚急刹,尖叫声溢满车厢。 车门打开,人群四散。宣承看到不远处正逐渐升腾的一团黑烟,在这个本该平静无暇的工作日清晨,像从地狱里被解放出的万千黑色幽灵。 警察与消防车从对面驶来横在马路中央拦住去路,人群被紧急疏散。宣承紧紧拉着尼古拉的手,看着一个两个,而后越来越多面色黑灰的落魄人们跑过自己身边,他们叫嚷着传递信息——地铁爆了,公交爆了。此时的他终于知道,身处的这座城市正在遭受袭击。 “妈妈……”尼古拉抓紧他的手。 “她不会有事的。”宣承放弃去找人的念头,转而揉揉小家伙的头,牵他手疾步远离事发之地。 可哪里是安全的? 也许下一秒,爆破声就会在耳边响起。而死亡,正在默默窥探着每一个如他们一样手无寸铁的无辜人类。 走了很久,一公里或两公里,他们随人群躲进一幢办公楼。宣传屏上播放着连环爆炸的新闻,警方称有严重伤亡。惊魂未定的人们像被剥夺说话的权利,大厅里只有播音员冷静严峻的声音。 两小时后,新闻将此次事件定性为恐怖袭击。 焦灼等待下,不知谁大声说一句,“信号通了!”与此同时尼古拉电话响起来,小家伙迷茫说上几句便将电话递给宣承,眨眨眼告诉他是爸爸。 十岁的他并不能完全理解现在的状况。 宣承在电话里收到两个信息——对方正在往回赶,大约还需三小时;尼古拉母亲一直处于失联状态。 “可能手机丢了,或者有些区域还在限制通讯。”宣承这样安慰。事实上,新闻里已经通报过事故时间点与车站,尼古拉不懂,可在过去几个小时里他已推算无数遍——从家里步行至地铁站大约需三分钟,也就是说,女主人在晚两个班次的地铁上,如果事实如此…… 他只能不停告诉自己,即便就是那节列车,十几节车厢,她一定可以避开。 下午两点部分地面交通经排查后恢复,宣承与小家伙转过四趟公交又走了两公里终于回到家。 尼古拉回房便睡过去。他起个大早,一天滴水未进又在不停走路,小朋友体力与精力自然都比不上大人。 宣承的心却一直提着,因为本该已经抵达的男主人并没有回来。他猜测许是事故发生过往车辆均需严格排查,便忍着没有主动询问。 直到傍晚,他收到尼古拉爸爸的电话——人遇难了。 男人泣不成声,“他们说金属片插进心脏导致当场死亡,因为随身物品找不到才无法立刻确认身份。承,麻烦你带尼古拉 分卷阅读51 过来吧,他需要见他妈妈最后一面。” 桌上还摆着她早晨做好而他们没有吃完的三明治,宣承看着那被保鲜膜细心包裹起来的食物,眼泪一下冲出来。 上次这样哭,是母亲过世。 他以为自己早忘了痛彻心扉的滋味,而现在,为一个甚至都不算了解的在异国偶然建立起一段缘分的陌生人,他哭得失了声。 尼古拉不知何时醒来,小男子汉劝慰着拍他的后背,“你哭什么呀。” 宣承说不出口。 如果时间倒流回几小时之前,他没有提出自己送人她就会和他们一起出门,又或者他们可以等她一起走也许说说笑笑就错过那班地铁,一句话,一个提议,分秒与毫厘之间发生的一场悲剧。 她是那样善良的一个人,那样尽责的母亲,优雅的妻子。 宣承将一路都在哭的尼古拉送至医院,而后安慰过男主人,当晚搬离住处。 几近凌晨,新闻通报这场连环爆炸的最新数据——死亡四十人,受伤七百人。与此同时,一条视频在网路上不胫而走,画面里的人大张旗鼓对世界宣告:是我们做的。 四十个,四十个如尼古拉母亲一样的普通人,在这个波澜不惊的清晨,在去往工作地亦或与朋友见面的路上,生生沦为这些极端分子报复社会的牺牲品。 恐怖分子所做的,是一场毫无人性的无差别杀戮。 宣承很内疚,一个偶然提议引发的无法挽救的失去,这样的内疚感让他透不过气;他又很悲愤,经历一场心惊胆战的逃亡也看过那些屠杀者得意洋洋的嘴脸,这样的悲愤让偶然被卷入其中的他彻夜难眠。 他在青年旅馆住上一周,每日照常上课,只不过再听其他人抱怨房东时心总会紧一下。 事故只发生在一瞬,伤痛却要存留许久许久。 或许对有些人来说,这一生都绕不过去。 某日他在街头看到外籍兵团的征兵广告——“这里或其他地方,唯有我一直向前身后的人才不会后退。”照片里的人穿迷彩服踩着碎石地,背后是整片熔金落日。 总要有人去背负这样的——前进。 他去征兵站报了名,没有告知任何人。之后顺利通过体能、心理、语言等多重测试,成绩优异,很快收到录取通知。 入队前一天,他将通知书拍张照给井瑶发了过去,留言“等过段时间你找个机会告诉家里吧。” 井瑶懂法语,看了就会懂;而由第三人告知也免去诸多解释口舌。 宣承没有等来回复。入队第一天即开始四个月封闭训练,通讯设备全部上交。 等再开机时消息有几十条,几乎全部来自井瑶。 他全然未曾料到,她来了。 第25章 借酒 3 晚上字幕组群里热闹了一阵。 往前翻近百条聊天记录井瑶才知晓原因,一个差不多和他们同期成立的韩翻组解散了。 其实也不算新鲜。字幕组自产生就游走在灰色地带,近几年更属顶风作案,做出名气的运气好的被收编,默默无闻的运气差的终逃不过解散宿命。 群里倒也没兔死狐悲的气氛,有人发RIP隔空表示感谢,有人开始发表情包斗图,还有人打赌KK能不能挺过今年。 散了也就散了。现代人讨厌圣母,可这世间的确有真实存在且任何人都摆脱不掉的玛利亚——她的名字叫时间。她足够忍耐足够包容,以至于再难过的分离也会被她不厌其烦的安抚驱赶四散。 至于以后,大多数人会回归正轨珍藏一段经历;也会有不安分子重新组队开启新的地下工作——你要相信就是有人撞了南墙也会头破血流地撞下去。 KK一直没有发声,按往常作为群主的她定会发些加油打气的话。井瑶不放心发去私信,“你还好?” 直到睡前她直接打来电话,语气听不出半分难过,“大瑶瑶,我真没想到你还会安慰人!” 井瑶抱着电话乐。见面的意义大概是坐实这段朋友关系,她怕KK难过。 “我是刚刚才看到啦。”KK很欢乐的样子,“没关系,该来的反正总会来。”她停顿一下,“你是不是不知道季子辰在我这里?” “诶?”井瑶诧异。这才多久,行动力这么强? “是啦。今天才到,我们刚一起吃过饭。”KK问,“你要不要和他讲话?” “他在你家?” “不然咧。他托行李过来,总不要一直住酒店吧。很贵耶。” 正说着电话那头传来男声,“瑶瑶!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行动力不是一般的强。哦不,效率。 “辰哥。”井瑶叫一声赶紧问他,“酒吧呢?” “你哥盯着呗。他舍不得我,不想换人。”季子辰嘱托,“你哥想法挺多的,最近还在做其他尝试。你呢抽空多去看看他,挺累的,我怕他一人顶不住。” “那你说走就走。”井瑶 分卷阅读52 小声嘟囔。 “哎,我还能跟你哥过一辈子?”季子辰笑,“耽误他也耽误我。” 也是,若没有季子辰,宣承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在做什么。 或许都不会告诉她。 KK接回电话,“反正不用担心我们啦。” 她说的是,我们。 井瑶看看时间,后知后觉赶忙挂断,“早休息,晚安。” 险些耽误小情侣的夜间大事。 现在应该可以叫小情侣吧。她对黑屏一阵傻笑。 在床上翻来覆去挣扎几下,重新打开床头灯坐起,给宣承发消息,“酒吧忙不过来多招几个人,需要用钱我有一点存款。” 十一点半,他应该还没睡。 过十分钟收到回复,“还好。现在不用。” 原本就不是客客气气礼尚往来的关系。井瑶不是,他也不是。 就好像,若AZ陷入困境,帮秦硕她会竭尽所能;可若酒吧有困难,帮宣承她将倾之所有。 差别在于,前者是一撑到底,而后者,没有底。 宣承就是井瑶的底。 “睡吧,很晚了。”他又发一条。 房间里没有一丁点声音,床头灯昏黄的光圈落在墙上,形成一个柔美寂寥的半圆。 井瑶敲回,“我睡不着。” 她当然可以这样和他讲话。 宣承发来一张照片,看上去是从二楼的俯拍,酒吧人头攒动,喧闹溢出画面。而后跟一条消息,“有人想睡都睡不了。” 也许是照片,也许是文字,也许是从电话里得知你很累,也许忽然想到你举着手机懒散肆意拍下这张照片的样子—— 所有信息幻化为一种冲动—— 想见你。 想立刻见到你。 这股冲动让井瑶从床上跳下来,脱掉睡衣换好毛衣牛仔裤。很晚了,我知道很晚,明天要上班,我知道还有早课。井瑶抓起钥匙,在出门之前看一眼手机,宣承不知何时又发一条,“不安全,不许来。” 冲动被识破了。 没有露出马脚,没有任何表示,他从她心里看到了。 井瑶放下钥匙,站在原地发呆。 想见你,从前是天南海北的难,可现在是近在咫尺的难。 决定出国只因一条迟到的消息。 大二有段时间井瑶处于“失联”状态。QQ被盗号,手机掉进一回马桶后也时常自动关机。她没太上心,因为不觉有谁会因找不到自己急得团团转,所以收到宣承发来的短信已是三天之后。 通知书上每一个单词她都看懂了,串词成句再去读却阵阵发懵。 彼时他们隔三差五会说几句话,宣承课业忙,她也在备考各项专业证书,知道对方一切都好聊天便自然终止。 越亲近的人对话越随意,“在吗”“晚安”“撤了”类似的话绝不会出现在他们的聊天框里。 这时井瑶才恍然察觉,在此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她说宣承听的状态,他几乎没有说起过自己的现状。 外籍军团,这四个字让井瑶无从下手,查来查去的结果都是战争、伤亡、枪击。她不知道宣承为何突然做出这个决定,可她确信,他一定出了非常非常糟糕的状况。 可她联系不上他,急匆匆找回账号一条接一条发消息,每日十几个电话回复皆是关机,井瑶慌了。 他说过暑假会回来,可现在她很怕,怕那变成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约定。 井瑶给井鸥打了一通长长的电话,她撒着蹩脚的谎言告诉母亲系里有人出国了,成绩没我好但是去了一所超牛的学校;老师建议我尽早出去,语言专业镀一层金分量非凡;公立大学不要学费,生活费我尽量自己搞定。 “你要出国?现在?”井鸥问。学业未完,这样走未免草率。“想好了?” “嗯,现在申能赶上下学期入学。”井瑶几乎是乞求口吻,“妈,行吗?” “你自己想好就行,我没意见。”井鸥这样回复。随着女儿长大,她将自己从“引导者”的角色中逐渐淡出,毕竟摸爬滚打走出来的路才更值得回望。 “您和宣叔叔说一下。”费用再少,她也需要家里支持。 “放心吧。”井鸥笑着应下,“也挺好,你哥在还能互相照应。” “他……是。”井瑶最终没有说出宣承的事。 她选定南法小城一所公立学校——宣承的驻地城市,而后托系里老师发去推荐信,与此同时拿出百分百的力气认真准备面签。 必须走,成败在此一举。 在老师的推动下,学校很快发来入学通知。签过那一刻,井瑶长舒一口气。 太顺了。居安思危的人会看到艳阳背后的暴雨,显然井瑶不属于这类人。 她只知目的达成,很快会见到宣承。 不适感随着飞机落地骤然升起。学校已经开课,新生活甚至没有留给她喘息时间。陌生的 分卷阅读53 同学老师,看不懂的法语单词,拼命追赶的课业进度。井瑶变得很忙也很焦虑,经常趴在书桌上睡着,总是寥寥草草吃饭,洗澡时会大把大把掉头发。 生活逼着她适应,适应欧元,适应地暖,适应硬邦邦的法棍面包,适应早晨和同学们行贴面礼,也去适应每晚过十点整栋楼会静的没声音。 这是最孤独的时刻。 无依无靠,迷茫而无助的孤独。 她会通过聊天软件和井鸥视频,可做不到分分秒秒。有时差,井鸥也忙,井瑶不想徒增忧虑。她只得一遍遍告诉自己,总要一个人生活的,或早或晚。 在过去的任何一个时段,跳级也好,住校也罢,井瑶都不曾有过这种感受。她以为自己强韧到让任何一个新环境无可奈何,可现在她服软了——没有宣承,没有井鸥,没有家和家人的支撑,不,只是他们太远了,遥不可及,根本触不到的远。 一个人,在寂然无声的房子里,连哭都不会有回应。 这就是属于井瑶的生活。 宣承在十一月某个早晨到来,井瑶正要去上课,打开门见他在门口,当时就哭了。 太多委屈顶在心口,像一只膨胀到极点的气球。亲近的人出现,气球瞬间炸裂得七零八落。 可以形容为,崩溃感。 人就像一枚胶囊。保护壳在冷水里泡再久也是坚硬的,任摔任打绝不屈服。而一旦遇到温水壳就会一点点消融,执拗的坚强破碎成流动的软弱,自甘自愿哪怕消失殆尽。 井瑶哭得很大声,她感觉要把自己哭没了。 宣承黑了一圈,头发剪得更短,毛毛一层贴住头皮。他穿迷彩服高帮军靴,手足无措半天才开口,“你先让我进去。” 那天是井瑶到这里头回逃课,昨晚记的新单词一扫而空。 宣承进门直奔卫生间,出来时裤子腰带还没扣好。井瑶还在哭,一边哭一边坐地上直愣愣盯着他,看一眼少一眼的劲儿。 “怎么啦?”宣承被看得发毛。 井瑶不说话,大滴眼泪往下掉。 他不明所以,扣好腰带坐她旁边,“干嘛哭啊。” 解释你就能明白?井瑶不相信,况且哭得太凶根本做不了长篇大论心情阐述。她只顾挤着泪看他。 “说话。”宣承捏她脸,反馈仍是庄重严肃的注视,他忽而问道,“要不我把证件拿出来给你验身份?” 井瑶破涕为笑。这语调这口气,一准没错。 因为太不真实了。忽然出现在门口,忽然到她身边,忽然就像从未分开过。 实际上,她有一年多没见到他了。 “你是不要去上课?”宣承拉她起来,“我送你。” 井瑶猛地抱住人,耳朵贴在他心口上,鼻涕眼泪统统蹭上迷彩服,“我不去。” “理由。”宣承问话。 “我想你,不想去。”井瑶抱得更紧。 “手撒开。” 她犹豫一下,放开手。 准备迎接劈头盖脸的训斥。 宣承弯下腰严肃打量她一番,末了叹气,“算了,不去就不去吧。” 她觉得宣承变了。 不是样貌,不是身高,也不是对自己的态度。说不上哪里,可就是跟从前那人不太一样。 后来井瑶才归纳出,那变化一个字就可以形容——沉。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他是经过层层选拔留下的那5%,他的服役意味着要被推上一个又一个真实的战场,意味着枪、鲜血和生命。 第26章 借酒 4 启程去日本前一天晚上,宣诺收拾好随身衣物,准备去井瑶家入住。 她犹豫过是否应准备礼物,甚至编出“我妈朋友小孩过生日,七岁小姑娘应该送什么”的谎言去征求室友意见,为此她还专门逛了半天街,最终放弃念头的理由是——她根本不认识晴子。 见一面而已,礼法讲究太多适得其反。 况且她猜,大姐绝不会空手前往。 庄泽等在宿舍楼下,接过行李箱掂了掂,“很轻哎。” 这是他们约好的。庄泽执意要送,作为朋友,此要求在合理范畴。 两人肩并肩去往校门口,庄泽拦辆出租车,将行李放置后备箱后径直坐进来,对着司机一口气报出井瑶家地址。车辆起步,顺畅到宣诺插不上话拒绝。 一问一答说些专业课的事儿。宣诺告诉他自己想考研,已经开始准备了,以后说不定很忙。庄泽即刻回复,“巧了,我也想考。正好能一起复习。” 司机这时回过头,一副温和的长辈口吻,“高材生就是不一样,你们父母得多高兴啊。” 宣诺侧头看看庄泽,对方浅笑一下,不甚在意的语气,“还行吧。” 最初的心动就源于这傲娇的小表情,表面上见多识广毫无波澜,背地里羞涩腼腆大浪翻滚,内心戏足足的。 宣诺扭头哼笑一声。b 分卷阅读54 r   “笑什么。”庄泽嘀咕,“研究生么,那还不想考就考。” “是。”宣诺忍不住噎他,“招生办八抬大轿都备好了,就等迎你过门。” “可没那么容易。”庄泽连连摇头,“作为未来医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我必须得小心谨慎审阅各校资质,不能让国家蒙受人才损失。” 这下连司机都憋住了,笑得直拍方向盘,“小伙子有志气!” 宣诺叹气,“你这臭屁劲,真没人治得了。” 那倒也未必……庄泽想到前几日在井瑶家被严刑审问按住抽打的局面不由心里一哆嗦,再能折腾的孙悟空在如来眼里都是只猴,再能融资的创业公司在贝佐斯眼里都是小云烟,咖位决定地位。 他不是怕宣承,就大哥那股劲真心觉得整不动。 目的地抵达。宣诺拿过行李让司机稍等,转而对庄泽说道,“你顺便回去吧。” 合着这一路在做职业规划探讨? 庄泽双手按住箱子,又觉得旁人在不好意思,便以身体前倾撅着屁股的奇怪姿势扭脸告诉司机,“您先走。” “得咧。”司机是过来人,见状扣紧后备箱坐回副驾驶,车行前不忘隔窗提点,“你这考研得先问问人家考哪儿。” 待他离开,庄泽大彻大悟赶紧发问,“你考哪儿?” “立正。”宣诺瞧着他样子乐,“选女团啊。” “喔。”庄泽放开手,直起身双脚并拢,见她乐自己也跟着笑,“我确实……过于性感。” “要说什么?”宣诺提问。坦白说她一直在等他回馈,关于上次的争吵也好,关于自己的家庭也好,关于朋友的定位也好,这段日子庄泽仍会出现在身边,或者朋友圈点赞,或者同学间聚餐,又或者像今天一样主动提出帮忙,不远不近,就像一切都未发生,时间被蓦得拉回到互换联系方式的相识之初。 可掩饰根本就是回避的同义词。 它是聪明的人类为了避开那些不愿面对却已然发生的事实而创造的自欺方式。 宣诺别扭,更知他也未必自在。只不过去日本像块石头压在心里,她最近无暇理会其他。 “我,”庄泽定定神,向前一步,“庄泽,九八年生,天河人。军医大临床医学大四,成绩尚可,身体健康,无家族遗传病史……” 宣诺愣在原处,“自我介绍大可不必……” 庄泽继续,“父母尚在,家中独子。所以我总结了几下原因。第一,我确实不知道你有大哥,误会过程有伤感情暂且略过不表;第二,我也没料到你有小妹,二胎政策有条件限制,得到这个信息之后我想的是你家是否符合标准;第三,我对兄弟姐妹没有概念,不知他们在你生命中的分量和重要性。综上所述,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当时做出的不当反应,并且给予原谅。” 宣诺听懂了,事实上这番话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庄泽没有做错,突如其来的复杂状况换了谁都会惊讶,相反是自己太有针对性因而反应过激。 “这件事我不对。”宣诺道歉。她从未被关过禁闭,但常听父亲说起小黑屋的作用是反省和反思,家庭教育告诉她错误并不可耻,恰尔人生难得是认错的勇气。 “小诺,你不用……” “确实我不对。”宣诺看着他,笑了笑。 “好,翻篇。”庄泽点头,继续,“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听清楚。” 宣诺不知还有什么误会,面露疑惑。 “我不接受做朋友的提议。”庄泽迎上她的目光,“我没有信心和喜欢的人只做朋友。” 话音落定,他坚定地看着她,脸是认真而倔强的。晚风撩起额前发丝遮住眼睛,可宣诺依旧看到那双眼睛里散发的光芒。 在这个春夜,被喜欢的男孩,表白了。 紧张,高兴,心慌,悸动。 却也不会有比这更美妙的事。 她忽然想到——自己没有化妆,甚至都没洗头。啊,出门前为什么不打扮一下。 庄泽又向前迈半步,脚下几乎顶上她的鞋尖。他拉拉她的胳膊,小声询问,“没听懂?” “不是。”宣诺只觉脸一阵发烫,下一秒拉过行李箱转身就跑。 庄泽懵了。 在他的认知里只有接受或拒绝两种答案,哪一种他都做足准备。可跑了,是什么意思? 宣诺跑得飞快,回过神去追人已跑出几米远。而后他听到女生气喘吁吁的声音,“我回来告诉你。” 停下脚步,目送她闪进单元楼口。庄泽呼出一口气,转身回校。 敲门声传来时井瑶正在做字幕组新一期视频稿,小妹喘着粗气进来,球鞋一蹬,跑去厨房接了自来水一气灌下。 “别喝生水。”井瑶将箱子拖进来,关好门走到她跟前,“着什么急。” 宣诺藏不住话,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讲述被表白的全过程。 听到最后小妹怕脸不干净被嫌弃赶紧跑回来,井瑶蹲地 分卷阅读55 上捂肚子笑,“你以为人家要亲你呀?” “保不齐。”宣诺振振有词,“按全套标准流程走,他肯定那么想。” 彼此初恋,这点恋爱认知可不就跟电视上学的。 “姐我都傻了你知道吗?”宣诺做两下深呼吸,“之前一点动静没有,突然来这么一出,我要心脏不好他这白直接就表到ICU去了。” 井瑶瞧着小妹摇头,傻蛋,人家那是伪装的好。 “还有之前那一大串自我介绍,我以为立遗嘱要给我分家产呢。”宣诺拍胸口,“这一准排练过啊,那咬字比他打辩论时都清楚。” “挺会。”井瑶接茬,怎么都觉得好笑。 “简直不要太会!”宣诺大呼,语气带些不自知的顽皮,“他还母胎SOLO呢,我看他是花满楼业务员转世,上辈子靠游说广大女同胞发家致富。”视线一转落到矮桌的高脚杯上,宣诺端起讨要,“姐你在喝酒啊?快给我倒点,我压压惊。” 井瑶知今晚对她多特殊,从酒架上拿出已经开启的半瓶红酒,木塞拔掉,倒下小半杯。 宣诺一饮而尽,抹着嘴巴感叹,“好喝。” “快睡觉去。”井瑶夺过杯子,发出禁止信号。 “哎呀我竟然比你快一步。”宣诺笑嘻嘻拍她的头,“有借酒消愁的功夫不如也找个男朋友吧。” 井瑶假装嗔怒,打掉她的手。 “你干完也赶紧睡吧。”宣诺拉起箱子朝卧室走,“喝酒误事!” 不如找个女朋友吧。井瑶也曾跟宣承说过这样的话。 部队封闭期结束后,宣承开始十分规律的上下班模式。那时他有辆二手车,早晨去队里报道,晚上到公寓吃饭,饭后回驻地宿舍。一人吃饭能对付,两人就得开炉起灶,加之宣承每日训练体能消耗巨大,营养跟不上人就废了,于情于理也不能餐餐三明治应付。 井瑶学会了做饭,也没有刻意钻研,炒菜加多少调料合胃口,牛排几分火煎多久口感最佳,世间大多事都由尝试开始再由练习进化为本能,做饭如此,两个人生活也一样。 如果形容那段时间,她大概会说苦中作乐。 宣承为提高语言开始抱字典硬啃,有时井瑶听着难受便会主动指点,一来二去自己作业写完已过凌晨。有天他刷着碗井瑶靠在一旁感慨,不如你找个女朋友吧,分担一下我的压力。话刚出口后脑勺吃一掌,宣承满手泡沫指着她鼻子教训,我供你吃住你还惦记沾别人的光? 其实只是随口一说,完全没走心的那种。 宣承确也没说错,他的工资除了交公寓房租就用做两人开销,忙碌对比起有上顿没下顿的压力实则不值一提。井瑶将自己和班里下课便赶去兼职的同学比,幸福感几乎以炫耀的姿态溢出来。 宣承的到来让她清晰认识到一点,那就是她所谓忍受不了的辛苦实则只是某个阶段必须承受的常规辛苦,就像准备高考一定要下足功夫,这种累不超纲也不值得斤斤计较。 南法以薰衣草美誉全球,宣承提议天暖后去看,然而出行计划还未落实他就被队里召走了,地点归期统统未知。 外籍军团说到底是一支需要服役的正规军队,至于任务是什么,宣承告诉她有时是不能说,有时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他有合约,抱着的是一只不得不打开的潘多拉盒子,即便里面是厄运、瘟疫和灾难。 井瑶回归到一个人的日子,独自上课,独自吃饭,独自挑灯夜读。课业渐渐追上,同学关系也日益融洽。圣诞假咬咬牙没有回国,在小城另一头找到份烟店收银的兼职,早十点到晚八点,她迫切地想要实现经济独立以证明自己过得很好。拍下带价格的万宝路照片发给井鸥,留言“让宣叔叔少抽点,不然来欧洲要破产了”。井鸥回复中规中矩,“已转达。注意身体,注意安全”。 送走寒凉的冬又送走温和的春,夏天悄然而至时,井瑶正式迈入十九岁。 那天她有课,没有收到一条祝福,连母亲的都没有。她赌气似的不去提醒,却忍不住一遍遍偷看手机。次数多了上课被老师揪起来回答问题,答得驴唇不对马嘴,同学们开玩笑,瑶今天终于把脑袋忘家里了。她配合反击,脑袋喊累非要罢工我有什么办法。这个国家的人笑点很低,连老师都咧着嘴让她明天记得带上,多伤感的一天啊,他们怎么会这么开心。 一整天都很黯然,站在公寓门外她甚至有些没头没脑的欣喜,这样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钥匙插进锁孔,扭转,开门,借着月光看到沙发上抱胸呆坐的人。宣承稍稍转过头,他们在并不透彻的黑暗中互相凝望一会儿,然后他说,“傻站着干嘛,开灯。” 他回来了。 这样一天即将结束的时候,他回来了。 灯打开,井瑶蓦得想哭,沙发上的人瘦了一圈,面色惨淡,连嘴唇都不见血色。外套被放置在一旁,他穿件墨绿色T恤,裤脚塞进鞋里,而军靴被土埋得看不见本色。 她硬生生将眼泪憋回去,次次见 分卷阅读56 面次次哭那算什么事。 茶几上有一枚小小的草莓蛋糕,面包房里最普通的样式,似是运输颠簸,奶油被蹭掉一块,样子和带它来的人一样狼狈。 宣承没有起身,他扯出一个笑容,“回来晚了,最后一块。是个意思吧,明年生日再好好过。” “挺好的。”内心在雀跃,可井瑶不知道要怎么表现欢喜,她想宣承会明白。 去厨房拿两只叉子,她坐到他身边。没有蜡烛,但总要走个形式。井瑶面对蛋糕双手合十闭起眼睛,虔诚许下生日愿望。 “行了,吃吧。”待她睁眼,宣承举起一块送到嘴边。 井瑶细细品味,将甜腻的奶油在口腔中转了几个圈,这才评价,“好吃。” “得了吧。”宣承笑,放下叉子。 她在这时看到他手背上的疤,已经结痂,边缘泛着红肿。长长一道,自虎口延伸开来。 井瑶抓过他的手,“怎么弄的?” “没注意划了一下。”宣承抽回手,将蛋糕往这边推推,“吃吧,小寿星。” 他在喝酒,似乎在她回来之前就已开始的行为,此时只剩半瓶。威士忌,甜得齁人的烈酒。 井瑶抄起杯子就是一大口,宣承要阻拦为时已晚。浓烈酒精刺激到味觉,心口一下如火烧,她拍着脸透气,“这有什么好喝的。” 宣承笑,可在井瑶看来,那是对她无知和年龄的嘲讽。端起杯子又要喝,直接被大手盖住,“你喝不了。” 井瑶噘嘴,“今天我生日。” 见她坚持,宣承指指冰箱,“去拿瓶可乐兑着喝。” 只得照做,能力不足工具来凑。味道还是不好,但勉强能下咽。 宣承却像执意求醉,一口接一口,一杯接一杯。喝到最后眼睛红了,握杯的手一直在抖,井瑶按住杯口,“到底怎么了,你说啊。” 反常的太明显,从他在黑暗中静坐井瑶就有直觉。 “瑶瑶,哥去了马里。”宣承双手捂脸,表情全被挡住,声音抖到不行“队里有个小伙子……十九岁,跟你一样大,腿没了……就离我两步远但是救不了……” 脑袋嗡的一下,井瑶下意识去掰他的胳膊,“你受伤没有?你给我看看!” 她有些醉了,手不听使唤摸他的脸,脖子,胳膊,然后掀起T恤。 宣承压住她的手,摇摇头,目光深得如同触不到底的黑洞,“我真的……我真的想过去……”他再次捂住脸,“瑶瑶,我现在腿是软的,我根本站不起来。” “哥,哥。”井瑶坐在地上抱住他的腿,她已经许久许久没这么叫过他了。酒劲上来,她晕乎乎抓住他的手使劲晃,“为什么非要你去?你才刚来多久啊。这什么破地方,走,我们走行吗?” 宣承只剩摇头。 他的意思是,走不了,无权拒绝,不得不去。 很晕,以至于面前一切都变得迷离。井瑶第一次因自己慢半拍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就在他身边,可此时此刻却搜寻不到任何可立竿见影发挥效用的话,翻来覆去就是一句,“你不应该怪自己。” 静悄悄的,她真的很想带他离开这个世界。 去哪里都好,哪怕在宇宙中渐渐消融。 “好在你回来了。”井瑶终是哭了,因为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宣承坐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是九死一生,是死里逃生,是绝处逢生。 是他还好好活着,倒下的不是他。 隔年花季,他们去到普罗旺斯实现未完成的计划。六月下旬,这里只有星星点点的紫,完全不似图片里壮观美妙。两人开着车一路走一路寻,紫色没找到,却在半山上看到一片金灿灿晃着脑袋的向日葵。阳光洒下来,它们享受地高昂起头,井瑶如痴如醉。 从来没见过,好似以后也不会再见到。 字幕上完发给KK。长时间握鼠标,左手有些麻,井瑶握拳又松开,反复几次手不受控制地开始抖。总有些信号去提示年龄,街上更年轻的面孔,相册里的老照片,眼角凭空而来的鱼尾纹,如果这些都不行,身体机能总骗不了人。它们当然不会尽职尽责每日竖起倒计时牌告知你又年长一点,它们的提醒方式是突然而温柔的,看,不舒服吧,因为到岁数了呀。 井瑶又倒上一杯酒,红色液体绕杯壁两圈,一口下肚,酸涩的果香席卷唇齿。既然收到提醒,就用附和年龄的方式解决吧。 她不胜酒力,一直也不。奇怪的是喝多了仍脸不红眼不眨,外表极具欺骗性。学校刚开始盈利那会儿秦硕拉她庆祝,三罐啤酒进去,井瑶摆手说头晕。秦硕哪里相信,看状态完全能再打上两轮。她一起身秦硕就信了,如同模仿醉酒但故意透露拙劣演技的艺人,面不改色行动路线却呈S型,走一步退两步,真实的心酸可笑。独居的另一个好处是,即便喝到烂醉也不会被发现,更不会有人问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酒真是人类最智慧的发明。 因为只有借酒, 分卷阅读57 不能回忆的过去才会回来。 第27章 东京 1 一觉睡到十点。井瑶与宣诺吃过早饭,拖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共同前往机场。办理登机,通过安检,井瑶给田中发去预计抵达时间。又是餐厅正忙时段,田中未回复。 他知道宣诺要来很是高兴,一早就张罗要去机场接她们。井瑶不愿添麻烦,这才在最后一刻发送信息。按田中的性子读到信息后定是先准备晚餐和住宿,倒也免得多跑一趟。 宣诺去免税店逛上一圈又回到登机口,噼里啪啦说起宿舍小姐妹托自己带面膜带药妆。她一紧张就容易话多,箱子小了,差价很大,网评某某牌子特别好用,井瑶漫不经心听着也不打断,毕竟对宣诺来说去东京是个艰难的决定。 大概问过她意愿——井瑶掐指一算——至少有三次。从前宣诺与母亲有隔阂,这导致东京连带成为引爆词,初中那几年情绪最为激烈,据奶奶说连日餐馆都绕着走。三年前那场车祸让母女关系破冰,其实井鸥伤得不重,住三周院便回家静养,时至今日影响也只是膝盖无法负荷过量运动,可当时当日,这条消息好似半夜时分的一场地震,突如其来的撼动带来手忙脚乱的无措和前路未知的恐慌。井瑶和宣诺各自做了一个决定,而这决定就像那第一枚倒落的多米诺骨牌,一声闷响,顷刻间改变了过往及日后。 第28章 东京 2 井瑶和宣诺抵达餐馆时,店门口正停辆小卡车,司机从货箱中搬两箱饮品递到田中怀里,田中弓着腰小步加急往店里运。井瑶将行李箱放到一旁嘱咐宣诺看东西便去后箱接货,五十几岁的司机一愣,井瑶换日语笑说道,“小林君,给我呀。” 小林哦哦两声,搬箱果汁递给她,井瑶继续笑,“再来一个。”小林诶一声,嘴里说着“小心”再摞上一箱。井瑶不作停留,大步直奔店内里间仓库。 田中正盘点数量,见人进来着实惊慌一瞬,赶忙抱歉,“这么快就到了?你不要搬,我来我来。” 井瑶放下东西,咧嘴笑道,“小林君没有认出我。” “诶?怎么会?”田中搓搓手与她朝店外走,见小林仍在原地纳闷,拍拍对方肩膀,“这是瑶啊,你老眼昏花啦?” 小林睁大眼睛上下打量井瑶一番,继而张开双臂,“瑶!真的是你!” 井瑶与他拥抱,故作失望抱怨,“小林君真是年龄大了。” “是啊是啊,年龄大了。”小林也不气馁,眯眼笑着附和。 他负责田中餐馆的酒水饮品供应,每月送一次货。加之私交甚好,小林也会带家人来吃饭。长住东京那段时间井瑶与他时常相见,隔代友谊就这样慢慢建立。 小林还有其他货物要送,寒暄几句依依不舍离开。田中替朋友找补,“也难怪认不出你,一晃几年了。” 是,那年离开日本之后井瑶只偶尔来东京。大家沿各自轨迹生活,记忆里的人不会长大也不会变老。 她伸手召唤宣诺,给两人介绍彼此。田中有些窘迫,他的中文仅限于“你好”“再见”,试图用英文交流又因心急找不到合适词汇,只得将心情传达给井瑶去翻译。 “田中说他很高兴你来,让你不要见外。没有准备什么,很抱歉。”井瑶耸耸肩告知宣诺,补一句解释,“日本人都客气,习惯就好。” 宣诺摆手,礼貌地笑笑。 作为主人的田中回身去厨房准备茶饮。宣诺偷偷问井瑶,“妈跟他怎么交流?” “用英文。”井瑶回一句。事实上田中是为井鸥专程学了英文,恋人之间,好像总是用情更深的那个付出更多。她与田中沟通一番,继而告知宣诺谈话内容,“晴子快放学了,我们去接她?” 大姐平日不言不语,任谁看来都是没主意的闷葫芦一颗。可宣诺知她聪慧透顶,任何事都安排的井井有条,自己只跟上就好。 一如现在,她在创造机会,让尚未见过的两姐妹自然熟识。 宣诺知晓这层用意,感激地点点头。 喝过茶,井瑶围起绿色围巾和宣诺挽手出门。餐厅走到底出现三岔路,她们向右拐进一片住宅区。非商业地段安逸闲适,电线杆架起天网,街边小店有红蓝交错的顶棚,三两妇人欢快地交谈走过,阳光下橘猫眯眼打盹。上坡又下坡,建筑或高或低,头顶的云时近时远。宣诺像初来乍到的游客,走几步便央求井瑶给自己拍照。一会表情搞怪,一会又故作回眸,晴天美人,随手就是大片质感。拍累了继续走,歪歪斜斜的街道似引人入胜的迷宫。 见宣诺一直发消息,井瑶打趣,“矜持点。” 不想便知她发给谁。 “有道理。”宣诺收起手机,呲牙傻笑,“不回我怕他今晚睡不着觉。” 喜欢的人也刚好喜欢着你,世间没有比这更美好的巧合。 走上一段,宣诺又道,“庄泽就是嘴欠,老叫你冰妹什么的,然后有时候看上去有点端着。我跟你说姐,他其实挺好玩的,心里那小 分卷阅读58 剧场不叫停能自己演个三天三夜。” 井瑶当然知道。那天独自找来家里,男生的一切表现都透露着真心实意,她感受得到。 “不然等回去,咱们一起吃个饭。”宣诺瞄着她的表情,“叫上我哥。” 井瑶这才知小妹意思,直接问道,“你怕我们不喜欢他?” “反正就……熟悉一下呗。”宣诺低头看路。 “你啊。”井瑶揽过小妹肩膀,“妈哪回嫁人要我们喜欢了?你的感受最重要。” “是,她才不管。”宣诺扬脸一笑,“但妈是朵奇葩啊,你我都不像她。” 不像。她们都太小心,太周全,太在乎别人的感受。又或者说,有一些人在心里是凌驾于自我之上的。潇洒人生当然有机会成本,就像任何一种选择都意味着得到与失去,她们都不敢去做关于“失去”的冒险罢了。 学校大门出现在视线里。两人在对面人行道站定,宣诺问,“晴子像我们,还是像妈?” 问法略微奇怪,但井瑶懂小妹意思。她想了想,“现在看,像我们。” 宣诺点点头,“来之前我特别紧张,到了之后反倒好了。” 正说着,学校大门开放,统一背黄色书包穿深蓝校服的小学生们排队陆续走出。宣诺直呼可爱拿出手机拍照,井瑶瞧着身高猜测是晴子同年级,开始在人群中一丝不苟寻觅。这时,队伍中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挥手大喊“姐姐”,在其他孩子新奇的打量中快跑穿越人行横道。井瑶一边喊“慢点”一边迎上去,在路中央张开双臂迎接她的熊抱。 “小心车。”井瑶抱着开怀大笑的晴子左顾右看,见无车辆通过才快步走回原位。 晴子是早产儿,在保温箱住上三个月才出医院。生她时井鸥四十一岁,高龄产妇,无法供养母乳。晴子是吃奶粉长大的,个头小,身体弱。井瑶每每抱她都倍觉心疼,比同龄孩子小上一圈,七岁的晴子甚至不敌两箱饮料的重量。 宣诺等在这里,朝小不点挥挥手。井瑶把人放下告诉晴子,“小诺姐姐。” 实话说她有一点担心,毕竟晴子见自己第一面显示出十足抗拒。未想小不点笑得更欢,直接拉过宣诺的手,一声“小诺姐姐”叫得清甜洪亮。 “哎。”宣诺拉长音答一声,那样子一下逗笑井瑶。二十出头的小妹像极过年来家拜访的远方亲戚,目光慈爱祥和,满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血缘和时间的双效作用让现状变得神奇,明明从未见过的两人却亲切的仿佛相识已久。 晴子一手拉一个,昂首挺胸经过小学生队伍,蹦蹦跳跳引领回家的路。她的中文水平和田中无差,又急于表达心情,做翻译员的井瑶一路说得口干舌燥。可她太高兴了,因为她们是井鸥的三个孩子,历经种种终于合体的亲姐妹。 大姐井瑶,二姐宣诺,小妹田中晴子。 身上有着同样基因的姐妹。 晚间店里生意火爆,宣诺和晴子被赶去楼上居住间,井瑶则换上服务生制服帮忙接待客人。这是她每每来东京必做之事。田中独自抚养晴子,全靠这间小店,生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赚得是实打实辛苦钱。井瑶能做的无非是尽力分担,哪怕只一个周末,有一次算一次。 十点已过,店里还剩最后一桌。井瑶靠在厨房口与田中说话,“妈妈要结婚的事,你知道?” 田中正在备隔日物料,快刀下出现整齐划一的胡萝卜丝,“她告诉我了。” 井鸥在感情上一向坦率,她会告诉田中并不意外。 井瑶问,“你们参加吗?” 田中停下,用脖子上的毛巾沾沾汗,“我是有打算带晴子去,你也知道,她总闹着要去中国玩。只是……店里要关上几天,加上交通吃住压力很大。” 井瑶脱口而出,“我可以出机票酒店。” “瑶,这不该你花费。”田中憨厚地笑笑,“让我想一想。” 好像……伤到他自尊心了吧。 井瑶点头,“你若愿意,晴子可以和我住。” “那她肯定要去了。”田中笑容更大,抬眼瞥到正起身的客人,拜托的语气,“瑶,麻烦你?” 井瑶听令赶忙跑去送客。 正收拾餐盘,宣诺牵晴子下楼,两人说说笑笑好的如胶似漆。田中隔着厨房喊话,“晴子和小诺姐姐聊什么啦?” “我教小诺姐姐织围巾。”晴子满脸自豪。 井瑶咧着嘴看宣诺,“织围巾?” “对啊。”宣诺说罢故作哀叹,“想不到啊想不到,有天会被七岁小孩教技术,还是谈恋爱的技术。” “诶?” “晴子说了,我没男朋友是因为没技巧。”宣诺一脸不可置信,“关键是,我竟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所以教你织围巾?”井瑶哭笑不得。 “她说亲手做的礼物最能代表心意。”宣诺打个响指,“我现在技能满满,就差个男人。” 井瑶端起餐具往厨房 分卷阅读59 走,打开洗碗机,熟门熟路放进去按下启动键。转而回过头,“你俩,怎么交流?” 宣诺哼笑,“翻译软件啊,她打字比我还快。” 来之前的担心烟消云散,只怕分开时,这俩人都要哭鼻子。 “我哥说给你发消息没回,他问问情况。”宣诺随口说道。见晴子跑过来,一把抄起小家伙,“走,睡觉去。” 晴子咯咯直笑,俩人追打着一路跑楼上。 井瑶腾出一只手去摸手机。消息发自两小时前,“还顺利吧?天凉,出门穿暖和。” “不冷。”井瑶回过去,手机放回口袋。想想重新掏出来,又发一条,“小诺很好,勿念。” 桌椅地面统统做完清扫,井瑶关掉外厅主灯。田中正在做厨房收尾工作,此时再次催促,“快去休息,今天也辛苦了。” “好。”她答一句,脱掉制服朝田中笑笑。走至楼梯口坐下,拿出手机,宣承回复“我不担心小诺。” 厨房有水流冲刷的声音,大厨的一天还未结束;楼上两人想必已洗漱完毕,姐妹俩许在交换着秘密。时光一下倒回至长住东京那年,每每一天收尾的这时,她便会坐在这里抱着手机与大洋彼岸的宣承聊天。 井瑶记得平安夜那晚店里食客很多,迎来送往收工已过凌晨。田中累得不行,草草整理过后厨便抱着眼睛都睁不开的晴子先去休息。她有些饿,蹑手蹑脚钻进厨房,预备开火给自己下碗乌冬面。 几乎是发出“你晚上吃什么”的同时收到消息——宣承发来一模一样的问题。 她一下笑出来,视频拨过去镜头对准刚刚放入冷水的煮面锅,“我吃乌冬面。” “等我下。”宣承的脸只出现一下便消失了,镜头里是他弯腰翻橱柜的背影。 “不在柜子里。”井瑶对视频里的人发话,“书架上。” “不是,面你放书架干嘛。” “一直在书架上啊,柜子放不下。” 片刻过后,宣承举着一袋方便面重新出现,“找着了。” “放水。”井瑶指挥,“一,二,三,开火。” 隔着几千公里,他们同时打开炉灶。 “也算,共进晚餐了。”宣承笑。 井瑶却蓦得有些难受,她看着他一本正经嘱咐,“你自己一定要好好吃饭,别老拿方便面对付。这两天下雪了吧?开车注意安全。最近是不是不用出任务?训练没有受伤吧?还有啊……” “水开了。”宣承挑挑眉,玩笑的语调,“谁说你话少,没见识。” 井瑶不语,默默将面放进去,火力调低。 她很想和他吃一餐饭,不是这样的方式。面对面,头对头,可以清晰看到对方吞咽的动作,听到汤汁下肚的声音。 很想很想。 “瑶瑶,”宣承唤人,停顿一刻问道,“你会回来吧?” 一个期待肯定答复的疑问句。 井瑶眨眨眼,“怎么突然这么问。” “听你说那些,”镜头被水汽蒙上一层雾,宣承的脸有些模糊,声音却极其真切,真切到就像抵在她耳边说话,“怕你不回来。” “会。我会。” 你在,我舍不得不回去。 分开的日子便是这样过的。隔着一线网络说很多很多话,内容很杂,时短时长,周围很静,静得像那些文字会跳出文本框,扑通扑通跳进印度洋生猛勇敢地向东京游过来。 现在的他们很近,一小时时差,三小时飞机,可中间却有翻不过的山,游不过的海。 我们,我和你,好像就是不可以。 井瑶没有再回复。 宣诺摒弃掉恨意,仿佛一夜之间,没有任何转变上的不适。井瑶猜那是因为小妹早就不恨井鸥了。年龄带来的并非仅有增长的数字,甚至不止那些数字所延伸的生命深度,它最大的存在意义是让过往每一份经历和每一种感受都变得有价值,年龄始终承载着不与数字成绝对比例的岁月厚度。十八岁的宣诺,不过是间接承认自己长大而已。 井瑶独身生活有大把空闲,合伙人待遇也包括更为自主的时间,有时机票打折说走便走。偶尔去东京前,她会问宣诺是否一同前往。不是每次,也不抱太大期待。宣诺对晴子的看法与态度终究是个人选择,不接纳的权利需要予以保留。 基于种种,她全未料想这次小妹会同意。井瑶没有追问原因的习惯,况且宣诺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她当然不用事事报备。 正值出行高峰,飞机满员。宣诺靠窗,井瑶坐中间,最外侧是位六十岁上下的妇人。她时而与过道相隔的年轻夫妇说话,时而又拍拍前座同龄男子的肩膀交待些可有可无的注意事项,宣诺同井瑶嚼耳朵,“这家子运气好,摊上这么个操心的妈。” 井瑶一乐,食指压唇上示意噤声。 她们坐机尾,中途遇气流颠簸,忽上忽下异常强烈。井瑶本在闭眼小憩,这时被晃得不舒服,从包里翻出口香糖用咀嚼转移注意力。无意 分卷阅读60 中瞥见座椅扶手上那只抓紧的手,再去看旁边妇人,上身挺直,神态紧绷,额角冒出细汗。 “您不舒服?”她小声问一句。 妇人轻微点头。 过道另一侧年轻夫妇皆在熟睡,前排也并无动静,不想便知又一个宁愿自己硬挺也不会分担难处的母亲。 “我叫空乘?”井瑶询问。 妇人摇头,有些为难地告诉她,“阿姨第一次坐飞机,不像你们年轻人飞来飞去,早知这么遭罪说什么我也不来。” 井瑶递过口香糖,“嚼东西会好点。” 妇人道谢,拿两颗放到嘴里,像是终于觅到人说话,她脸色缓和些与井瑶唠家常,“他俩放假,好不容易休息非要带我们出国玩。一把老骨头出什么国,到哪儿都不知道,净给人添麻烦。” 说话间宣诺醒了,碰碰井瑶,“姐,快到了吧?” “嗯。” 妇人瞄瞄她俩,和蔼笑笑,“姊妹俩,真好。” 机场广播提醒,即将降落东京成田机场,请各位旅客系好安全带。 一旁年轻男子揉着眼睛隔过道探头,“妈,快到了。安全带系紧。” “好好,我这一路都没松开过。”妇人扭脸与他们说起话。 宣诺打开遮光板,面朝窗外,手指在玻璃上胡乱划两下道,“我哥是不是去找你了?知道我要来。” “是。”井瑶答。 “他训你?” “没。”井瑶掐掐她的脸,“你啊。” “我就通知他一下,他那硬脾气,事后知道肯定又来劲。” 井瑶用些力气,宣诺揉脸叫唤,“疼!” 其实那天宣承并未说别的,他同样不知小妹为何答应,情急之下过来探底。之后嘱托再三的不过是照顾宣诺情绪——井瑶不善察言观色,他早习惯去做提点角色。 “你们真不用担心我。”宣诺再次看向窗外,“妈有三个女儿,这是事实。爸爸以前总说人犯罪就是太有侥幸心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不想躲了。” 机轮触地,一阵巨大推力。 窗外是晴澈明朗的蓝天、一闪而过的远方树林、笔直醒目的白色跑道线。 画面静止,机舱内说话声、手机消息进入声交杂。 中年妇人绘声绘色向家人们描述起飞行经历,井瑶收到来自短暂相遇陌生人的感激之词。 “如果爸爸不走,”宣诺看着他们,对井瑶笑了笑,“我们也会和他们一样吧。” 如果,这两个字就像触不到的恋人,明知徒劳一场却不可抑制地总会想。 “也许吧。”井瑶作答。 宣承大概已结婚生子,宣前进和井鸥享受天伦之乐。宣诺是被捧在手心的小公主,衣食无忧未来明朗。他们会在假期来一次全家游,飞机上相邻而坐,欢快热闹地彰显我们是一家人的事实。而后租两辆车自驾,沿途拍很多照片。没有田中,更无晴子,东京是东京塔的夜景、浅草寺的求签、银座的购物店和上野公园的樱花。旅程结束疲惫且留恋地回去,聚餐时牌桌间告诉周围要来玩的人,哪里值得一去哪里感受一般。也许会再来一次,也许下次就换了目的地。 比之现在,多像一种奢望。 可宣前进走了,甚至没有和世界体面地告别。他的离开像一把利剑捅碎幻想的彩球,也扎进每个人的心口。 得知宣前进出事是在某个寻常夜晚。井瑶正在准备二外小组作业,脸书群组里成员们聊得热火朝天,一半正事一半玩笑。有个男生说家里暖气坏了,如果隔日不出现证明自己已被冻成冰块,绝非刻意拖大家后腿。有人立刻回复,怎么是拖后腿呢,少了你小组整体分数肯定变高。 “瑶,PPT整合完发过来。”有人提醒。 “好。”井瑶敲回。而后接到母亲来电,井鸥没有任何寒暄,原话是“宣叔叔情况不太好,人在医院。我联系不上小承,你们尽快回来一趟,越快越好。” 国内此时凌晨四点。 井瑶一只手还握着鼠标,拿电话的手忽而乏力,“怎么突然……” “明天能回来吗?” “明天?”群组里仍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十几小时后的作业汇报,井瑶挪开视线,“宣承在外地执勤。到底出什么事了?” 沉默中,心跳越来越快。许久,井鸥压低声音告诉她,“车祸。高速路上他超车被大货车从后面顶上来,昨晚的事。” “昨晚?那您怎么才……”井瑶停顿一刻又问,“宣叔叔自己开车?” 宣前进在部队时腿部受过轻伤,安全起见,需走高速的情况他断断不会自行驾驶。 问题被井鸥打断,“尽快回来。不然明天都说不准……挺不挺得过去。” 通话结束。 再发消息过去,没有任何回复。 井瑶呆坐一会儿,然后半懵半醒做完作业整合。PPT发到群组,连同一句话,“对不起,明天我不能参加汇报了。”b 分卷阅读61 r   大家以为她也在开玩笑,直到井瑶发过去,“我爸爸重病,我需要回国。” 第一次,她对宣前进的描述是——我爸爸。 当晚给学校发去请假邮件,买好隔日回国机票。宣承身份敏感,擅自离岗有逃兵风险,井瑶替他拟好请假报告发到手机,留言告知家中情况。执勤中时而会隔绝通讯,她全无更好办法。 几件随身衣物塞进行李箱,想睡却怎么都睡不安稳,电话几乎没有离过手。她反复琢磨为何昨晚的情况母亲到现在才告知,就算不是出事当下,若如此差劲难道不该手术结束就说? 井鸥似乎有难言之隐。 转机两次抵达后直接去往医院,睡眠不足让井瑶有些恍惚。这种恍惚一直持续至见到在重症监护室的宣前进——平日那样英武的人颓然躺在那里,有呼吸无意识。 就像做梦,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井瑶扭过脸,干涩的眼睛泛起一层湿潮,她使劲揉了揉。 “奶奶呢?” “我让她们先回去了。”井鸥抬手看看时间,“走吧,到点了。” 境况如此,连面对面说声再见都变成奢侈。 去护士站取过行李,母女二人肩并肩走出医院。太阳半落却势头不减,井瑶被光刺得眼前阵阵发黑。她停下低头稳稳脚步,再抬头发觉母亲已走出老远,全未察觉自己的中途掉队。 井瑶追上去,井鸥这才回过头,“你哥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好。”家里已经知晓宣承在军团,只不过他们在描述时刻意避开某些任务属性,井瑶补一句“他在外省执勤,要等队里报批。” “小承赶快回来吧,这最后一面都不知见不见的上。”井鸥叹气。 “妈,有事您别瞒我。”井瑶用了肯定句式,母亲表现反常,而问题太多一时不知从哪说起。 井鸥站定,目光沉着看向她,“如果你听到什么话,而我告诉你那不是真的,你信不信?” 一个关于信任的问题,一个从未在母女间出现过的问题,一个井瑶认为压根无需说明的问题。 她点头。 井鸥像是回应也跟着点点头,继而正色道, “宣叔叔是开车追我出的事。” 第29章 东京 3 周六一早,井瑶刚下楼开始摆布桌椅便被田中挡下,“假期没有几天,不要总待在店里。小诺又是第一次来,你们出去玩。” “没关系。”井瑶欲继续。 田中难得强势,直接塞给她一把日币,“去迪士尼吧,晴子也好久没去了。我总抽不出时间陪她。” 餐馆每周营业六天,晴子又是那样善解人意的小朋友,期待都被压在心里。井瑶点头答好,手下推脱,“这些不用。” 田中却有些不悦,执意要给。她想到自己说过负责他们参加婚礼交通住宿的事,这才反应过来许是那些话着实伤到这个善良男人的自尊,于是接下装好。 田中笑了,“瑶,辛苦你。” 他总爱说“辛苦”,带些不自知的腼腆。一半出于礼仪习惯,一半来自真切感谢。 井瑶去通知两位刚刚起床的姑娘,晴子高兴地一蹦三尺高,迅速换好一身碎花连衣裙。积极准备的模样逗得宣诺直笑,“臭美这点倒真像妈。” “也像你。”井瑶逗她。 “我天生丽质好不好。”宣诺一边说一边找出两套衣服,“姐,你说我走美艳风还是男友风?” “右边好点。”井瑶投票裤装。 “是吧?我就说我适合穿休闲款,又帅又飒。” “好走路。”井瑶偷乐,“快换吧。” 三人在房里说说笑笑磨蹭一阵,晴子忽而问道,“姐姐,巴黎的迪士尼也很好玩对不对?” 宣诺听不懂,待井瑶翻译过后一边帮小姑娘扎辫子一边接话,“她肯定没去过。”说罢想到晴子也听不懂,急忙催促井瑶,“翻一下。” “我怎么就没去过?”井瑶笑,继而换成日语告诉晴子,“很好玩。” 宣诺吃惊,“你,怎么可能喜欢迪士尼?” “喜欢啊。”井瑶认真点头,“特别喜欢。” 应该说——迪士尼,好久不见。 料理完宣前进后事,井瑶和宣承一起回法国。 说是料理,其实并无多少可做。流言仍未消散,奶奶放话一切从简。没有葬礼,亲戚们过来齐齐吃一餐饭,旧日战友今日同事来家中喝杯茶问候几句。宣前进的黑白照片摆在客厅正中,他威严地接受着探访者三鞠躬,谁都不知道生命最后一刻他那些疑问有没有最终消解。 宣家的房子被卖掉。奶奶说小诺日后念书少不了用钱,瑶瑶和小承保不齐也有需要的地方,仨俩人住着倒孤单。老太太没文化,可心明眼净,看事情比谁都长远。她带小诺先去小姑家暂住,等年底井鸥原先的房子租客期满离开,她们便可一起搬过去。至于井鸥,她告诉大女儿自己先 分卷阅读62 在学校旁边租个房子,暂时落脚而已,无关紧要。 井瑶学业未完,宣承有军队合约,生活不会因怜悯止步半分,回归正轨是不得已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 家中急剧生变,家人四散开来。 井瑶退掉原来学校附近的精装修公寓,换到城郊二十平米阁楼。里间双人床紧挨卫生间,放不下衣柜,买一单杆晾衣杆充作两用;外间一侧靠墙嵌入式电磁炉水池算厨房,一侧书架加书桌做写字区,中间过道可摆一张移动小桌,席地而坐用餐无碍。她向宣承炫耀,好歹也叫一室一厅。井瑶很满意,因为房租比原来少一大半,没了背后支撑,她必须要负担自己现在的生活。 通过同学介绍找到一份法餐厅服务生兼职,周末两天,按小时计费。井瑶火急火燎上岗,跟着同事学习怎样招待客人怎样单手拿六只高脚杯。最初两周不上手频频出差错,晚上回家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掉眼泪,第二天重振旗鼓笑着去上班。这是现阶段唯一的经济来源,再苦再难也得坚持下去。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生活的重量。 弱不禁风的温室花朵被丢到田间野地,不顽强就没有生存资格。 餐厅晚上十二点打烊,宣承通常会来接她。偶尔赶上他值班,井瑶便走回住处——夜间共车票两欧元一张,她觉得不值。不足六公里的路要走一个半小时,约等于一套歌单,两集电视剧,或者一个长长的电话粥,总之听着说着也就到了。 她最常对自己说的话是,也不过如此。 本科毕业那年,餐厅被转手交易。新老板决定闭门装修,尽管口头许诺开业后人员不变,可井瑶的现状是失业人员。重新找兼职时她看到巴黎迪士尼的招聘广告,夏季嘉年华,他们需要一个木兰公主。这条广告在心里生了根,网页舍不得关,看一遍心动,看两遍跃跃欲试,看三遍只觉为自己量身定做。 两天后,井瑶暗自做了一个决定。 她买好车票,印好简历,背一个双肩包独自去往巴黎。从南到北再辗转到迪士尼,她花了整整六个小时,一切都是秘密进行,连宣承都未告知,她想得通透,应聘不上就连夜赶回,免得丢面子。 不是选不上没面子,是隐藏在内心深处蠢蠢欲动的梦想被人看穿没面子。 井瑶想做舞台剧演员,从读到莎士比亚就埋下种子。从前不敢,因为台下会窃窃私语探讨关于她关于那个复杂家庭的一切;可现在她无所畏惧,无名之辈,陌生感亦是安全感。 面试意外地顺利——亚洲面孔,姣好形体,自如表演以及流畅的法语台词都让她极具优势。考官只在最后问出一个问题,“什么原因让你来应聘木兰公主?” 井瑶站在台上,连喘气声都被话筒收录进去。她准备了很多,迪士尼的品牌吸引力,日后发展的垫脚石,与一众专业演员合作的乐趣。可那一刻,她仿佛置于无人之境,从前蹑手蹑脚的日子铺面而来,她笑着告诉他们,“以后大概率做不了这行,我不想给自己留遗憾。” 她选择了最不稳妥可却是事实的答案。 主考官盯着她看上许久,而后笑了,“瑶,欢迎你。” 她当场收获一片掌声和一纸合同,未来可期。 回程路上,整颗心都在雀跃。她给宣承打电话,未等对方质问原原本本交待这一天的辗转。火车信号时断时续,她不确定他是否听到自己描述的每个细节,宣承只问了抵达时间,留下一句“我去接你”。 凌晨过半,火车停靠于南法小城。井瑶第一个奔下车,跑过站台,穿过人群,在车站门口看到他双手插兜低头等待的模样瞬间就忍不住了。她快走两步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低声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如果说对这个决定有过一刻迟疑,那就是此刻。因为决定背后是整个夏天她要呆在巴黎,有额外开销,会彻底失去餐厅工作,而宣承则要独自守在原地并且抗起她所不能负担的一切。 在赤裸裸的现实面前,勇敢追梦也许并不值得夸赞。 “干嘛道歉。”宣承好笑,抬手揉揉胸前毛茸茸的脑袋。 井瑶迟疑着说道,“我也可以不去,合同还没签。” “为什么不去?”宣承将人拉开些,直视她的眼睛,“去,我支持你。” 回复仿若一颗定心丸,可一旦吃下百般滋味层叠涌起,井瑶仰脸看他,“你自己可以的吧。” 漂泊异乡的时间里她一直扮演守候者的角色,等他结束任务,等他归队回家。其实井瑶知道他一定可以,宣承那样硬到骨子里的人,万箭穿心都不会喊一句痛的人,他有什么不可以?她只是很矛盾地想要一个确认,若是肯定答案便可放心北上,若是否定答案…… “我要说不可以,”宣承看着她笑,“你就不去?” “不去。”井瑶斩钉截铁。他的否定答案证明了她的重要性。 “得了吧。”宣承瘪嘴,“我要去外省执勤,反正也见不到。你就老老实实把合同签好,安心准备演出。走 分卷阅读63 啦,回家。” 他率先迈开脚步。井瑶追上去,双手再次环住他的腰,头贴在手臂上,整个人像只孱弱的毛毛虫借助对方的力气移动,“才回来又要走?任务中间不是能调休吗?” “队里临时调整。”宣承撇她一眼,“好好走路。” “不。”井瑶蹭着他胳膊摇头,“累。” “一大早偷摸去赶火车你怎么不累?” “那能跟现在比吗?”井瑶话不走心,“早晨人会勃起的呀。” “勃……”宣承一把薅住她后脖领,“井瑶!” “错了。”井瑶撒腿就跑,奈何衣服被拽着移动困难。宣承开始说教,“你真的……你一小姑娘……” “生物现象啊。”井瑶左耳进右耳出,绞着手指头挨训。 “嘀咕什么?”宣承一下下戳她脑门,可比平时手劲大不少。 “没什么。” “说!” 井瑶被戳的眼冒泪花,心一横顶回去,“我说你又不软你急什么急!” “我……”宣承语塞,他是真找不出反击这句的回答。 “回家啦。”井瑶撒娇,直接原地跳起扑到他后背上,“走了走了。” 宣承无奈,暗自哼笑一声背着人起步。 简单收拾几件衣物,迪士尼旁边青旅订下一铺床位,在这个夏天井瑶正式成为一名舞台剧演员。排练很辛苦,台词要背,动作要练,走位要合,经常回来满头大汗沾床就睡过去,中间醒一次去洗澡,回来默念着台词再次睡熟。室友换得频繁,青旅从不缺少啤酒、喧嚣、以及不问过去不谈未来的当下快活。她像欢乐场里的异类——尽管一向不那么合群,但此时的井瑶并未感觉不适,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无比珍惜这段再也不会出现的短暂时光。 第一次,且是最后一次。 首演当日,剧场座无虚席。井瑶在昂扬的音乐中登场,聚光灯扣住她的身影,道具剑鞘在掌心变得滚烫。隐隐能看到台下观众的表情,目光尽是炽热期待。她以为自己会紧张,可并没有,一点也不。舞台上光彩夺目的木兰不过是宣家二层小房间里手握莎士比亚剧本独自演绎的女孩,她感受着自己喷张的脉搏,激昂地诵出那些烂熟于心的台词,沉浸于另一片辉煌广阔的天地间。 这是井瑶的圆梦时刻。 这样的时刻人往往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可永远记得有一个自己为这些梦流汗流泪倾注所有心血和希望。 足矣。 大剧落幕,她随其他公主坐上花车绕园巡回。带着米奇耳朵的小朋友向她招手大喊木兰,井瑶挥手飞吻,脸上用力地笑,心里却在使劲地哭。 她要记住这个时刻,离梦最近最近的时刻。 后来呢? 后来夏季嘉年华结束,木兰公主演过六场不再被需要。她回到南法小城,继续读书升学找到另一家餐厅的兼职努力赚钱。 木兰支撑不了生活,所以迪士尼才叫梦幻世界。 晴子年龄小,宣诺胆子小,于是这天东京迪士尼过山车跳楼机等大型项目面前总会出现围观三人组,两个哇哇直叫,另一个面无表情叹气。 井瑶第一次有作长姐的现实感。两人进店抱着玩具爱不释手,买;围着冰淇淋摊留下三尺口水,要;园内走两步便要求留影,拍。宣诺笑得没了眼睛便跟着开心,晴子被人挤得左右摇摆便大声训斥,这就是做长姐的感觉,照顾她们是一种无师自通的能力,好像必须要这么做,也一定会这么做。 烟花秀开始时天空自成黑色幕布,一簇簇一团团炫美的火焰腾空而起,童话城被彻底点燃。井瑶抱着晴子,小家伙在人群夹缝中晃着脑袋寻找最佳视角。她试图把小不点举得更高些,奈何手臂吃重有心无力。周围多是一家三口,孩童被父亲架在肩膀上,母亲在一旁护着,每个人都在笑。要是我们也生在这样的普通家庭就好了。哇哇大叫的宣诺,手舞足蹈的晴子,还有心中早就没有童话的我。井瑶忽而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有羡慕,有悲凉,也有遗憾。不用富贵,不用显赫,甚至不用和和美美,世间最普通的只要爸爸妈妈在一起的家庭就好。 她们都没有。她们甚至连姓氏都不一样,井瑶、宣诺、田中晴子。 有的孩子要童话,有的孩子只要陪自己看童话的人。 烟花落幕,城堡变为黑暗里唯一的光亮。没有熄不灭的火焰,就像没有下不完的雨,没有醒不来的梦。 回家路上,晴子扎在井瑶颈窝里昏昏欲睡。宣诺脱下穿在里面的毛衣包住小家伙赤裸在空气中的两条小腿,晚风袭来自己却不由打个喷嚏。井瑶要摘围巾被阻止,宣诺大咧咧摆手,“不用姐,我一点不冷。” 老二就是这样的角色,大姐面前撒泼打滚,小妹面前又变成无微不至的大人。 随着人流挤上电车,井瑶问宣诺,“累不累?” 随着人流挤上电车,井瑶问宣诺,“累不累?” 宣诺摇头,一下下抚摸晴 分卷阅读64 子细密的发丝,“以前听你说去东京,我老觉得你咸吃萝卜淡操心。大家各过各的互不相扰,就算这辈子不见又能怎样?”她看着井瑶牵牵嘴角,“你早就见过他们,所以你早就知道不是,对吧?见过一次就明白他们不会是陌生人,你,我,晴子我们三个不能变成陌生人。” 井瑶不语。字字说到心上,可她到底不如妹妹伶牙俐齿,这些话她无法表达的这般透彻,她只能把她领到这里,来了就理解了。 身后有人下车,晴子被喧闹吵醒,揉着眼睛问,“是爸爸来了吗?” “马上到家就见到爸爸了。”井瑶拍拍她的后背,小家伙再次沉睡。 电车重新启动。 宣诺靠着车厢,定定问出一句,“田中是个好人吧?” “嗯。”无需质疑。谦和容忍,彬彬有礼,是那种几乎把“好”写在脸上的好人。 “妈为什么不和他过下去呢?”宣诺望望窗外,东京的夜明明如此迷人。 过眼云烟,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井瑶也不想回答。 第30章 东京 4 停留东京最后一天,宣诺身负购物重任,与晴子两人连体婴儿般早早出门去商圈血拼。井瑶留店里帮忙,送走食客,收拾大半服务生也告别离开,她和田中各司其职做收尾工作。 田中整理着厨具浅浅淡淡开口,“我告诉晴子六月要去中国,她好像有些犹豫。” “因为婚礼?”井瑶正在拖地,手下不停问道。七岁小孩并非一无所知,尽管不会清楚妈妈再婚将产生哪些具体的显性的影响,可她至少明白对方会有新的家庭新的家人。到底是孩子,晴子无法如两个姐姐明快爽朗地接受事实。 “是。我解释很多,可晴子还没有答应。”田中颇为无奈地走出厨房,在外厅角落坐下。他早晨才做出决定,说去中国时小家伙一蹦三尺高,兴奋地马上要准备行李,可提到妈妈婚礼,瞬间如霜打茄子,不悦全写在脸上。 田中不想骗她。夫妇分开,两人都各自拥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他需要让女儿明白此中道理。 井瑶擦完地板,将工具收进仓储间。她询问对方,“喝杯茶?” “好。”田中点头。 她去厨房烧热水,准备做一壶蜂蜜柚子茶。透过贴着招牌菜的窗户可以看到街上间歇经过的人,春末午后,阳光充足,每个人都慢悠悠不赶路的样子。偶尔有人驻足,仔细打量门面,目光落到她脸上总带有笑意。 东京是个奇妙的城市,时而客气地几近冷漠,时而又温柔地触及灵魂。 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也因为爱不上一个人离开一座城。 井瑶也曾强烈地憎恶过自己的母亲。 她不想将之描述为“恨”,那和宣承宣诺对井鸥的情感显然不一样。不理解、不认同,因为内心强烈的正义感对最亲爱最信任的人产生反感情绪,她一度厌恶井鸥到极点。 四十一岁,冒着生命危险产下晴子,小家伙刚满周岁井鸥决绝地选择回国,不留一丝周旋余地。到井瑶知道时她已经回到本市,找好私立学校工作准备入职,一切进行得悄然而迅速,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完美计划。井瑶的怒火隔着越洋电话喷薄而出,“你怎么能这么做?晴子说不管就不管,你不养她为什么生她?” 母亲的沉默又给火加上一把柴,井瑶颤声质问,“妈,我小时候怎么过来的你都忘了吧。” 比打骂更疼的是扒开伤口曝露在阳光下。井瑶疼,可她知道井鸥更疼。所以从小到大她只会默默舔舐伤口,藏着掖着恐怕被母亲发现。家不完整井瑶认了,平安健康成长为一个大人,她将过去埋在时光里盖上一层土,它们是不值得怀念与祭奠的死亡。 “我没办法爱上田中。”井鸥略过所有问题给出答复。 “你不爱他为什么一开始要选择他?”井瑶很少发火,但这次她忍不了,后槽牙都在打颤。被嘲笑没有爸爸时可以忍,被讽刺仗着后爸摆出高傲面孔时可以忍,异国他乡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算计着过日子可以忍,哪怕所有声音都在说井鸥是个自私自利不守妇道的女人时她也从不认为母亲有错。井鸥从来都是井瑶的骄傲,被质疑只因她有超乎世俗的勇敢而已。可是啊,田中和晴子不是随手取放的玩具,他们是活生生的有情感的人,而母亲在顶着一意孤行的旗号亵渎情感。 隔着几千公里,除了厌恶,井瑶什么都做不了。 “瑶瑶,”井鸥意外地冷静,“我这一辈子都在爱人,难道不能被爱一次?” 选择田中,只因田中是爱的给予者。他在危机时刻伸出援手,那种无与伦比的宽厚包容深切地打动了她。井鸥远赴他乡,只因觉得自己可以试一次。也许,也许时间久了,他们能顺遂平安携手此生。然而东京生活有太多不适,她不想和大女儿和任何人去解释又有多少次自己尝试去回馈田中的情感,事实就是她做不到。 晴子是个意外,发现怀孕时已经不能手术了。没有完整的家,她仍会尽 分卷阅读65 最大努力做好母亲。打这通电话的初衷只是告诉应该知情的井瑶现实状况,井鸥从未奢求被理解,她从来都不是为人认同的好妻子,好母亲。 也可以忍着过下去,但人只能活一次,井鸥不想那么做。 “妈挺自私的,让你失望了吧。”井鸥叹气。以前小区后身是片荒废的儿童乐园,建到一半开发商跑路,铁门紧锁大人进不去。个头小的孩子们常钻进去玩,很多次井鸥下班回来隔着铁栏杆见井瑶孤零零坐在木马上,一旁孩子们三五成群结伴过家家。其实叫一声女儿就会看到她,但井鸥从未那么做。她想为她保留一点自己的空间,尽管那个空间里有难过与自卑,那仍是小井瑶不愿被任何人发现的属于自己的领地。 井鸥能理解女儿的愤怒,也知道因为自己给她造成过多少有意无意的伤害。只是在她的认知里,人要对自我负责,抛开一切只对自己这一生负责就好。 “是,失望。”井瑶挂断电话。 那年她二十二岁,已经明白并非所有生命都因爱降落到人世间,晴子或许是那不幸中的一个。 开水咕咚作响。井瑶关了火,将水倒进面前的两个瓷杯,柚子香沁人心脾。她一手一杯端到外厅,田中躬身坐着正对手机发呆,落杯声音引他抬头,他轻声道谢。 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一张照片。田中站在寿司摊位后,穿白色厨师服带高帽,单手比耶;井鸥在前,竖起大拇指夸赞食物美味。背景里有三三两两穿校服的学生,热闹要溢出屏幕。 这张照片井瑶见过。2011年春初外国语高中举办世界文化交流活动,各个国家支起摊位带来当地美食,全校师生共享狂欢。井鸥给她发来很多张,美国、泰国、韩国、意大利,田中是诸多照片里一闪而过的面庞。 屏幕自动熄灭。田中端起瓷杯吹吹,抿一小口轻笑道,“这次有点甜。” 茶料是井瑶周五做的,重操旧业,手生。 他侧头看墙上的时钟,“她们要回来了吧?” 晚上七点的航班,井瑶“嗯”一声。 “晴子好久没这么开心了。”田中笑得惨淡,“每日和我这个忙碌无趣的老爸在一起,我也很抱歉。” 井瑶淡淡接一句,“怎么会。” “假若知道晴子不快乐,我也许不会那么做。”田中拨弄着杯子,一圈又一圈在桌上自转,犯错一般将头垂下去,“怀孕是我自作主张,事前我没有告诉你妈妈。我想也许我们有了小孩,事情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结果更糟糕了,对吧?” 田中明白,从一开始就明白井鸥对他只是某种情境下的选择。他期望陪她验证这种选择是正确的因此刻意忽略对方的动机和初心。他在井鸥不知情的状况下将一个新生命带进母体,于是这便成了井鸥口中必须接受的“意外”。 原来是这样。 可谁都没有资格去指责一个怀抱希望的人。时至今日,晴子更像是一份礼物,纪念意义不再重要,礼物本身足够值得被爱护珍惜。 “不对。”井瑶看着他摇头,“晴子会长大,她会理解的。” 像我像小诺,像我们终有一天将厌恶消融掉,明白自己曾认定的对错之间其实有一条长长的缓冲带。 “但愿如此。”田中笑笑换了话题,“新的家人如何?听说是位大学教授?” 比起宣前进或即将到来的章中平都带有父辈的老成持重,田中更像个大朋友。井瑶与他不过十几岁年龄差,也更能切身感受他的所思所想。井鸥不讲日语,一身教英文的本领来日本后等同虚无。她是那个年代人人羡慕的高等学府大学生,她是受家长尊敬被学生爱戴的重点中学优秀教师,她最引以为豪的成就是年年创新高的升学率将一批又一批人才输送给社会,可到东京这一切都不复存在。她能做的只是在餐馆后厨打打下手,会的一两句日语根本不足招待一桌食客。井鸥找寻不到自我价值,甚至,连日常事务的处理都需要仰仗他人。田中无能为力,他消解不了她内心的落差,只能更加卖力地投入这间小小餐馆而后每月让她将钱寄回国内。他用尽力气对她好,已经到没办法更用力的程度。可他们不是一路人,最初就不是。 对此田中始终耿耿于怀,分开后不止一次与井瑶诉说是自己无能委屈了井鸥。比起前任或后任显得更杰出的社会标签,他的自卑隐藏在内心深处。 自卑感是及其私密的个人情绪,井瑶不愿触及也不想劝说,只得一语带过,“新家人看上去都很好。” 田中轻声道,“是,晴子妈妈也是很优秀的女性。” 说话间逛街姐妹嬉笑着回来,宣诺左右手各提一个大购物袋,刚进门便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井瑶的瓷杯大口痛饮。晴子将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拿出里面的鞋盒举到田中面前,兴奋地打开展示,“小诺姐姐送给我的。” 大红色过小腿的儿童皮靴,俏皮可爱。 宣诺朝井瑶谄笑,“借花献佛。”她早上拿走井瑶一张卡,这一天消费短信就没断过。 晴子穿上,叉腰走几个模 分卷阅读66 特步,有模有样地神气劲儿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爸爸,我穿这双鞋去中国。”小姑娘勾住田中的脖子,在他耳边私语。 田中点头,用眼神将信息传递给井瑶。 “你怎么说通的?”井瑶问宣诺。这俩人交流都靠软件,知心话倒像抖落一箩筐。 宣诺嘿嘿笑,“我告诉她我很快会有一个男朋友,只有去了才能见到。顺便教了一个词,姐夫。” “诶?”井瑶十足不解。田中花费一早晨都没疏通好的心理工作,就这么简单? “晴子很希望融入我们的生活。”宣诺看着大姐,“你这样想就懂了。” 井瑶一直认为那些五花八门关于中国的提问来自孩童的好奇心,她还是太迟钝了。晴子关心的不是手机付款有多便利,她只是了解到姐姐每日会用软件点外卖作为午餐;她想听的并非某处山峰有多秀丽险峻,只想知道井瑶学校组织去那里团建发生过什么;她怎会在意公寓有几层房间是不是敞亮,不过试图想象出大姐一天结束后回家的样子。没办法设身处地感受另一方土地的生活,所以晴子事无巨细地问、专心致志地听,她用这种隐蔽而笨拙的方式表达着自己想要融入她们生活的心愿。 世人常说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可人们总是太懒惰,以至于那些并不复杂的本质浮出水面时总会恍然大悟,只是这样而已啊。 “出租车来了。”田中指指店外,起身去移动他们的行李箱。井瑶的箱子装进战利品还是空了大半,他一边搬进后备箱一边唠叨,“以后真的不要给晴子带那么多东西,往返太辛苦了。” “没关系。”井瑶笑笑,转而蹲下抱抱晴子,“六月见喽。” 宣诺也蹲下来,张开双臂揽住她们,“很快。” 有了即将再见的寄托,晴子这次没哭,将两人亲了又亲依依不舍放手。 她们坐进后排,出租车缓缓起步。田中抱起晴子站在餐馆门口挥手,隔着后玻璃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车拐入主干道,他们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井瑶回过头,正要感叹有场欢喜的告别,宣诺却哭了。她靠在井瑶肩膀上,一下一下抹着眼泪,她说姐,我现在特别后悔没早点来。 第31章 有备而来 1 周一晚课结束,井瑶正要回家时秦硕找来办公室,“聊几句。” 井瑶放下随身包坐好,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我周六去见了个投资人,”秦硕盘着二郎腿缓缓开口,“聊得很投机,他对学校前景颇有信心,所以我想跟你讨论一下。” 井瑶打个哈欠。尽管管理运营她从不过问,方向性问题秦硕仍保留与她商讨的习惯。 “呦,忘了您刚从日本回来,有时差吧?”秦硕向来在一本正经和嬉皮笑脸间转换自如。 井瑶扔个白眼,“说。” 他向前俯俯身,“能投多少还在聊,具体数字有结果我告诉你。我想了想咱们有钱可以做两件事。一是再开门小语种,二是把之前网课项目捡起来。你觉得怎样?” 井瑶思索一瞬,“执行呢?教室师资人员?” 秦硕早有准备,指指头顶,“楼上下个月转租,要整层还能谈谈价格,到时候所有工作人员搬上去,教职分开。我琢磨着再单设一个用餐区,省得大家天天茶水间挤一块,像孙老师还有财务那小王,肠胃都不好,日常吃饭总得吃得舒坦点。” 井瑶知他一向心细,却未料到连如此细节都记挂在心。三十几人的稳定团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即便没有这个用餐区大家也不会有怨言,可是有了,AZ就由一家冷冰冰的企业变成人情味更浓的存在。 这是秦硕的行事策略。 “等楼上搬走咱俩再规划一下,剩余区域可以凿几面墙做大班教室,像教辅英语、成人班都能扩大规模。” “可以。”井瑶赞同。 “招生那边我让他们做过市场调研,目前看来没开过的西语需求量最大。你觉得可行就赶紧发招聘广告,先把老师找起来。”秦硕露出十分讨好的笑,“正好你不在行么,帮着面试一下。万不得已你还能顶上,艺多不压身。” 西班牙语是井瑶留学时的二外,讲课也算持证上岗。她扔过去一个眼神,里面写满奸商二字。 秦硕伸手挡挡她的目光,继而正色道,“网课这块我还没想明白,你什么意见?” 大约一年前他们就有开网课的想法,方方面面利弊都考虑过,彼时因为资金短缺作罢。 “独立运营比较好。”井瑶实话实话,“你我都没精力再分一摊。” 秦硕点头,“这件事确实牵扯精力。咱俩都物色物色人,反正不太急。”他起身,“送我一程呗,限号。” “又来?” “法律规定,我可是良民。”秦硕将井瑶的包挎到自己身上,秀他那半吊子英文,“拼车环保,没学过sustainable development(可持续发展)?” 分卷阅读67 两人并肩刚出学校正门,井瑶被叫住。宣承双手插兜从旁边迎上来,面无表情打量一番,目光落回她脸上,“回家?” 之前没有知会,井瑶正纳闷他的来意,秦硕发挥自来熟本领,“大哥是吧?上次真不好意思,当学生家长了。” 宣承牵牵嘴角,看向井瑶,“去你家吧,我有话跟你说。” 三人一同前往停车场。井瑶走前,秦硕与宣承并排走后。千载难逢套近乎的好时机,秦硕一路聊起家常,“听瑶瑶说你开酒吧,现在生意也不好做吧?” “还行。”宣承答。 “我有个朋友在学院路开KTV的,前几天说房租又涨了。你们怎么样?是不整体都调整了?” “没收到通知。” “自己干就是处处得操心,我俩还不是,有时候做梦都漫天飞账单……”秦硕欲继续往下说,见井瑶回过头伸出手,面露疑色,“干嘛?” “包。” “呦,这会儿想起来了。”秦硕笑嘻嘻将肩上的女包递过去,井瑶找出车钥匙开门,径直进驾驶位系好安全带。 秦硕自然地坐上副驾驶,嘴里打趣,“井老师,刚那一路有没有国际巨星的感觉?助理鞍前马后为您服务,体贴入微勤勤恳恳毫无怨言。” “你应该的。”井瑶哼笑。 宣承听着两人对话,待井瑶启动,这才打开后排车门坐进去。上车后便一言不发冷眼看向窗外,表情疏离淡漠。秦硕只当这兄妹俩一样寡言也不甚在意,仍有一搭没一搭说话,“你俩啊,细看模样真有相似的地方。” 他知道井鸥再婚几次,车里两人又不同姓,自然明白其中关系。可这兄妹一样高个长腿,一样小脸俏鼻,再加上又都板着脸,气质真是神似。 宣承这才漫不经心答一句,“可能在一起时间久。” 从此处到异乡,大家庭至两个人,记不全的分开团聚循环,他与井瑶共同生活的时间有十九年。十九年,是迄今为止三分之二的人生,是由不谙世事的孩童骤然变为身强力壮的成年人,是很多回忆很多故事数都数不清的一个又一个平淡日夜。 当然会像,因为那是看似无晴却有情的岁月赋予的深刻纪念。 又或者,是彼此长留在对方身上的印记。 秦硕举双手赞同,“还真是这个理儿。我们学校孙老师有只博美,说养了十来年了。有次带过来,嘿呦,那狗跟她简直一模一样。” 井瑶闷声偷乐,也就背地里敢装大头蒜,得罪人的事儿秦校长才不做呢。 秦硕打开话闸,顺着聊起学校的趣事儿。话赶话提到井鸥,“咱妈婚礼下月第一个周六对吧?我随多少份子合适?” 井瑶下意识挺直后背,透过内饰镜去看宣承,他脸对窗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秦硕打个响指,“哎,问你话呢。” “随便。”井瑶莫名心焦,紧踩一脚刹车,“到了。” 秦硕猛地向前一冲,缓过劲来点她脑袋数落,“跟你说多少次刹车轻踩,大马路上出事就是大事。”他解开安全带,回头与宣承打招呼,“大哥有空去学校玩啊,我先走了。” 宣承道声“再见”,目送他下车。 待人走远,井瑶问,“要不要坐前边?” “算了。”宣承抿抿嘴。 井瑶又问,“找我什么事?” “回去说吧。”宣承闭目养神,“停车时车轮回正。” 学开车是宣承提出来的。 读研究生时,井瑶打工的地方变为南法小城市中心某家西班牙餐厅。课程不似本科密集,外国语言及文化的专业涉及文学、艺术、新闻、语言学等方方面面,从前习得的无用知识很多变为考试范围,她总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兼职时间相应增加,这意味着每周有四天要凌晨收工。宣承若在本地还好,去其他城市驻扎一走几周,海外则是三个月起,于是与她商议,“你学开车吧。” 井瑶开始不同意,耗费精力不说,考驾照又要额外投资,她认为产出比不高。宣承却极为坚持,“公交我都不放心更别说走了,你还不相信这世上就是有意外?” 因为毫无征兆地失去过,对于所拥有的一切都更加珍惜。 与其说图个便利,井瑶同意更是为让他安心。 练习时间通常在晚饭后,地点是城郊某停车场,工具为宣承那辆手动挡二手车。由挂挡起步开始,井瑶一点点与这个机械大玩具熟悉。宣承极为严厉,倒车进车位不是压线就是停歪,他不吼也不嚷,站在一旁甩两个字“再来”。练到最后井瑶双手合十对方向盘祷告,“拜托你大人有大量配合配合”。过程枯燥单调,每日交规背到头大,做梦都是自己打完哈欠怼树上人仰马翻,然而一门技能的掌握也不外乎熟能生巧。她以最快课时顺利通过考试,可惜成功喜悦无人分享——宣承在外省执行任务。 他回来已是两周后。那晚井瑶班里同学过生日,百公里外鸟不拉屎的乡村别墅,一众年轻人玩得嗨按住她不许 分卷阅读68 出门。隔天有兼职,井瑶想走又不好折煞气氛,一筹莫展时宣承发来消息问在哪儿。 “你回来了!”井瑶归心似箭,未等答复赶忙跟一条定位,配以文字,“我在同学生日会走不了。救场如救火,拜托。” “等着。”宣承发来两个字。 两个小时后,他穿迷彩服出现在别墅门口。就像很多年前走进高中教室替她解围,棕发碧眼的外国同学将她推出门,开玩笑催促,“走吧走吧,亚洲队长都追到这里来了。” 其实很多人知道宣承的存在,他在他们口中有奇奇怪怪的身份——园丁、黑骑士、守护者、私人保镖、贴身侍卫,一帮学语言的家伙,你永远猜不出下次又会被安上什么头衔。 “羡慕吗?”井瑶笑着回话,在一片嬉笑声中挽住宣承的胳膊,作势将头靠上他肩膀。 “瑶,挑衅后果严重。”大家见状更是来劲,有人装出打电话的样子,“管家,我现在要见到我的银行护卫队,立刻,马上。” 井瑶和大家一同笑起来。宣承略带嫌弃把她头推开,井瑶整个人又贴上去,手抓得更紧,旁边同学笑得欢快,“瑶,你现在像软体动物。” 宣承无奈,祝福过寿星又与众人道别,这才在一片笑声中以一拖一的架势远离喧嚣。 井瑶要展示车技,四下无人的乡间小路,她学他单手搓方向盘,可到底是菜鸟,耍帅的结果是还没上主路车熄火两次。宣承连拖带拽把人从驾驶位拉下来,啧啧摇头,“没学会走就想跑,几斤几两不知道?” 井瑶嘴硬,“我平时开都稳得很。” “稳?”宣承踹踹轮胎,“你停车这轱辘没一回打正的,毛病。” “教练都不管就你事多。”井瑶嘀咕,打开副驾门气鼓鼓坐进去。 “安全带。”宣承提示。 井瑶噘着嘴系好,“行,你以后别坐我的车。” 宣承被气笑,逗她,“你是不是得先有辆车?” 她尚未毕业,兼职那点工资勉强够房租和日常开销,就连这破二手也是人家宣承的独家资产。被戳中痛处,井瑶底气不足还嘴,“早晚的事。” 重新上路,宣承悠然自得单手搓着方向盘。窗外漆黑一片,森林、农田、房舍全都睡了。 “困就眯会,到了叫你。”宣承在静谧中开口。 导航显示回程需两小时。一来一回四小时,井瑶忽而感到抱歉——他是刚下任务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便急急赶到她面前。可这样的夜里,这样封闭的两人空间里,没头没脑说对不起多生分啊。以后一定要做个技术一流的女司机,可以让你安心休息一梦到天明的那种。那时的她暗搓搓想。 第32章 有备而来 2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井瑶说声“坐吧”就放下包去卫生间,进门先洗手一向是她的习惯。 上次来光顾解决庄泽,来去匆匆并未细细观察,宣承这才发觉小小空间有扑面而来的熟悉感。靠窗绿植是一排水竹,放置于四五个整齐划一的透明方口花瓶中,竹子长势不同,像极热闹团聚的一大家子人。从前公寓小,窗口只放的下一颗,井瑶时时感叹它太孤单,现如今的它们有了伴,也算隔空完成心愿。懒人沙发是她一直想要的,有次去家居店硬生生坐半小时还是忍痛割爱,见她一直念叨宣承自作主张买回来却连箱都没开就被退货,井瑶颇为严肃地说一张沙发约等于一个月伙食费,不值。书柜上一排莎士比亚,这套书随她出国又回来,和所有者一样经历许久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生活终于安定。墙角有个支起的折叠矮桌,宜家制造,和从前那张同款不同色,想必一人食便在这里解决。眼前一切让他莫名恍惚,蓦得有种在两个时空游走的错觉,宣承收回视线,转身跟到卫生间。 井瑶正在擦手,透过镜子与他对视,说句“你也用这个擦”离开。 她神经大条,某些方面却强迫症似的规矩,比如擦手毛巾一定是灰色,比如洗面奶一定放在左手边。 井瑶喊话,“你吃饭了吗?” “没。”他洗过手,重新走到客厅正中。厨房水池边出现头发扎起的纤瘦背影,毛衣袖子撸到肘上,水流声夹杂她的说话声,“那我煮两袋面。” 过去几年,南法小公寓,同样场景曾无数次上演。这时宣承多半靠在一旁与她说话,白天训练有个新兵被体罚,楼下贴了告示这周五会停水,下周公共假期去哪儿玩一圈。井瑶也会说自己的事,地缘政治老师超级严格上课都不允许去厕所,餐厅来了个土豪客人小费给上许多,食堂今天是意大利日肉酱千层好吃到爆。通常话未说完饭已做好,有时炒菜,有时面条,有时披萨,有时冰箱里有什么就加点辣酱炖一锅,卖相不好口感绝佳。井瑶也会命令他打下手,宣承言听计从,下厨不行,切菜洗碗他是行家。 井瑶决定去日本前曾与他商议,商议的意思是——宣承想也许自己说不她就会打消念头,可他最终没有这么做。去机场的路上他实在忍不住问她,“要呆多久?” 他与井鸥 分卷阅读69 有罅隙,所以此前努力回避关于前去日本的一切问题,过多关心既像一种阻止,又像心胸狭窄的计较。 “咦?我没说吗?”井瑶皱眉,“先去五个月吧,之后再看。” 宣承点头,其他无需多嘱咐。 井瑶笑,“很快的,就当我也执行海外任务呗。” 他送她进关,在机场外抽了一支烟才往回走。头顶有飞机轰鸣驶过,面前临停处一辆车走另一辆立刻补位,行李箱滚动的声音不绝于耳。一切都在正常运转着,除了只身一人,原来等在原地是这样的滋味。 那段时间他大多留在驻地宿舍,隔几天会去趟公寓。有时煮袋方便面胡乱吃下,碗碟洗净放回原位;偶尔做次大扫除,拖地去尘,不愿动就顺便住一晚。井瑶回来过两次,厨艺大有长进,整个行李箱除去电脑和几本书尽是调料和零食,她开玩笑说我一走,某人肯定被打回马斯洛需求最底层了。 可她只能呆一周,宣承第一次发觉一周那么短,而分离却那么长。 他以为,那就是他们之间最长的分离。 后来她回来了,生活再次归回熟悉的模样。宣承只能想到一个字,甜。 像甘蔗,像蛋糕,像可乐,像奶油,像世上所有的糖被撒进每一个二十四小时,它们被时间烤化,融成一个又一个甜腻的日夜。 再后来他被派到亚马逊丛林给新兵做生存训练。三十人住进六张帐篷,全封闭模式只能靠无线电与驻地总部联络。一天从日出时分的二十公里负重跑开始,之后是移动射击、埋伏技巧、攀爬伏地机动性练习、随机分组对抗演练。是,每天都在对抗,对抗湿潮的气候,恼人的蚊虫,多样的野生物种,同时也对抗着在此之前无论是何背景的那个自己。宣承常给新兵训话,必须忘掉自己,在这里你有且只有一个身份。早在加入军团第一天他就懂得这才是最重要的功课,这一课不过,日后就会被扔进沼泽,越陷越深。 因为每一天都和从前的日子天差地别,留恋是压在身上的沙袋,只有生硬甩掉才能正视眼下的一切。 训练期过半某次午休时,宣承小腿被蛇咬了一口,隔一层布料留下针孔大小两个咬痕。随行经验丰富的老兵当即汇报给总部,宣承让队友去医务包找来一次性注射器自行吸取排毒,然而还没怎么使劲,眼前开始发黑。他被送到当地医院,整整昏迷三天三夜。 醒来时四下无人,口干舌燥的感受远超过劫后余生的庆幸。他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下可在生存训练中做了自救示范。 每次出任务都与风险相伴,次数多了反倒没了心理负担,好像活着是天意,反之亦然。 医生进来,检查过伤口问他,“要不要给家人打个电话?” 求生欲在这时姗姗来迟,他想到井瑶心口忽的一阵紧,万幸没有出差错。 庆幸于活着,与其说出于对生命的珍视,不如说他舍不得留她一个人。 从很久以前到很远以后,这个想法从何而起又至何为终,宣承没有时间概念。 “不用。”他这样回答。这通电话打出去只会徒增担心,他都能猜到井瑶在那头哭哭啼啼有劲使不出的样子。 医生打趣问,“重生一次,现在有什么想做的?” “想吃饺子。”他笑。特别想,恨不得一口吞下一盘的那种想。 外国医生愣一下才识别到这个只在中餐馆才会出现的英文单词,于是回以大笑,“那就只能等回去了。” 休养两天继续回归营地,四个月后训练结束宣承随大部队返程。队里报道放下行李,他火急火燎去中国超市买回肉馅白菜五香粉,提着满满一袋去公寓想给井瑶一个惊喜。门开了,里面是个中国留学生,对方告诉他前任房客回国了,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宣承在门口默念,大脑一片空白。 他留下钥匙,在楼下将手里东西扔进垃圾桶。 井瑶不辞而别,从此没有任何联系。 “吃饭吧。”井瑶端两碗面过来,宣承见状支开矮桌,两人头对头席地而坐。 方便面上扣只鸡蛋,洒一层香菜,老样子。宣承挑几根面条下肚,很烫又很过瘾。井瑶拿起筷子又放下,问道,“有事吗?” 宣承抬眼,“先吃。” 两人默不作声吃完这顿简餐。井瑶放下筷子时还剩小半碗,宣承便拿过她的面倒进自己碗里,三口两口见底。习惯这东西形成难,改掉更难。宣家教育不剩饭不浪费,天知道他替井瑶收过多少尾。 “是小诺跟我去日本?”井瑶猜测他想知道这趟行程发生什么。 宣承将两只碗摞在一起,“过去的事,小诺没必要知道。” 井瑶终于明白他前来的意图,苦笑摇头,“她不知道。”可接着被质疑的委屈一下涌上心口,她盯着宣承,“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说呢?” 陈年往事,各自圆满,何苦此时放出利刃伤人。 宣承迎着她的目光,字字逼人,“当时我也不觉得你会走。” 分卷阅读70 井瑶垂下头,不再说话。 就像is和was的选择题,一个答案一条路。选前者就按现在时匹配下文,选后者就用过去时。她当初选择回国走到现在,早已没办法修正前文了。 宣承端着碗筷放进厨房水池,水龙头打开,下手冲洗。 好像什么都没变,可事实上什么都变了。 他背对井瑶开口,“我大衣口袋有张纸,你看看。” 纸?井瑶疑惑,照吩咐去翻他外套。一张对折两次的A4纸,像是某份文件的影印件。她一字字看过去,越读心跳越快。她觉得自己像未卜先知的预言家,手握即将降临的灾难诚惶诚恐大脑一片空白,她颤着声音问,“你查他们?” 那是一份收养证明,关系人章中平夫妇。 长相没有半丝相似不是基因作祟——章驰是被收养的。 宣承洗完餐具,甩着手上残余的水珠站到井瑶面前。 “你要做什么?”井瑶抬头去看他,她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抵触可是做不到,她冷冷地盯住宣承,“你查他们什么意思?” “我想赌一把。”宣承似有似无笑着,“赌你未来的大哥不知道,赌他拿到事实并不好过,赌这婚结不成。” 他就是不想让井鸥安稳。费尽心机用尽手段,只为井鸥不能得偿所愿。 即便会伤及无辜。 “你不能这么做。”井瑶将那张纸拍到桌上,手死死压住。想说的太多,多到不知从哪里起头,四目相对只剩粗重而急促的呼吸。 宣承不顾她的情绪,径直穿好外套,面无表情发问,“我,为什么不能?” 井瑶一把拉住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悠悠转转喊出一个字,“哥。” 上次这样称呼他是什么时候?很久很久以前,要越过层层记忆去追溯,这一晚,不,要花费很多个夜晚才找得到一星半点。 宣承不动声色甩开她的手,未做停留离开。 那张纸静静躺在桌上,无辜地看完这场未完待续的戏剧。 井瑶单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季子辰读的公安院校,毕业后在体制内干过几年才辞职,宣承通过他的关系不难查到这些信息。假设当事人并不知晓,章驰知道后或许会当一切并未发生,又或许章家掀起一场波澜,好结果婚事延期,不好……快六十的章中平若有个三长两短,欢欢喜喜准备做新娘的井鸥…… 宣承敢赌,井瑶不敢。最坏的结果让她一身冷汗。 第33章 有备而来 3 井瑶一早给母亲去电话,开门见山,“章驰是章叔叔亲生的吗?” 那头短暂沉默,井鸥反问,“谁告诉你的?” 有警惕,有疑问,唯独没有惊讶。井鸥早就一清二楚。 未等作答,那头又一句提问,“你还知道什么?” 还?井瑶不知母亲何意,“还有?” 这场母女相互试探的对话以井鸥急不可耐的语气终结,“瑶瑶,这件事千万不能告诉章驰。小时候大家总说他长得不像父母,说他是被抛在垃圾箱捡回来的,章驰接受不了闹过一次,胡乱吃了好多药,又是洗胃又是抢救差点出人命。你章叔叔立了誓说他是自己亲生儿子,章驰母亲更是到走都没说,他要现在知道父母这么多年都在骗他那还得了。万万,万万不可告诉他,听到没有?” 现实总比想象中最坏的结果还要糟糕百倍。 “听到了。”井瑶咬着下唇答应。 电话里传来轻微叹气声,井鸥穷追不舍,“到底谁告诉你的?” 她编不出谎,实话实话定又惹母亲担心,只得避重就轻,“随口问问,怕说错话。” 井鸥只当女儿那日看到章家全家福察觉出端倪找自己核实,未做多想,再次嘱咐,“不能告诉章驰。” “我不说。” 也是,自己这闺女一向话少事少。井鸥放下心挂断电话。 秦硕紧锣密鼓展开西语老师的招聘行动。他做讲师出身,懂得这行辛苦,又深谙师资是语言学校根基的道理,开出的薪资待遇远高同行业。全网搜罗加从前同事朋友推荐,不到三天简历收上一摞。具体审阅全权交予井瑶,作为AZ唯一和这门语言沾边的人,井瑶初步挑选加班加点做完电话面试,留下条件相符的递交行政部门安排时间做现场面试。 周五这天,学校迎来第一批日后可能加入队伍的新鲜血液。面试官除去两个合伙人,教日语的孙老师也应邀来镇场。孙老师从大学退休后来到AZ,资历老,教学经验丰富,授课技巧层面最有发言权。 面试者多是刚毕业的西语系学生。秦硕看人,井瑶考专业,孙老师注重表述仪态,三人各专所长配合默契,半天下来心中已有定数。 面试结束,孙老师收着东西同井瑶说话,“你比这些孩子大不了几岁,怎么就觉得隔代了呢?” 上学跳跃,拜母亲所赐生活向来颠簸,所有经历都在加速她的成长。b 分卷阅读71 r   “她显老呗。”秦硕挖苦。 未等井瑶发声,孙老师抄起文件夹敲他后背,“瞎说。我当初就是冲人家小井水灵才来的,就你一人我还真得琢磨琢磨。” 秦硕校长当的一向没架子,装出声泪俱下的模样揽过井瑶,“你可不能离开我”,眼神委屈巴巴瞄着孙老师,“要不咱半壁江山都得走。” 孙老师哈哈笑出来,“一对活宝。” 秦硕提议一起吃饭,孙老师摆手拒绝,急着往外走,“我还得带我家宝宝遛弯呢。”她女儿在外地定居,不用想都知道宝宝是家里那只博美。 他看向井瑶,“你,孤家寡人无儿无女没猫没狗。” “不去。”井瑶回得干脆。 “干嘛,免费晚餐哎。”秦硕阻拦。 “累。”井瑶晃晃手里一打简历,秦硕只得作罢,“得,我送你回去。今天你限号,不用谢我。” 周五晚是天河的变身时刻,退去平日里匆忙焦灼,整座城变为肆意狂欢的游乐场。春寒未退,已有姑娘穿起短裙长靴,刻意打扮的浓妆艳抹阻挡不住神情透露的青涩,青春多好,可人们在那样的时刻总是期待长大渴望成熟。 殊不知长大与成熟是一条单线轨道,走出就不能回头。 秦硕“哎哎”两声换来井瑶侧头,他打开天窗,“小猪才圈着养,人么,偶尔得透透风。” 刚说完又赶紧关上,“靠,真他妈冷。” 井瑶哼笑。任谁看来,她都活得太封闭了。即便是除去家人,身边最了解自己的秦硕。 “我真不知道你西语说这么好,虽然我一句没听懂。”秦硕偏过头看她,“但来面试的懂啊,看那些小孩惧怕又崇拜的眼神,啧啧。” “你不有我简历么。”搭伙之初,井瑶抱着应聘心态给过秦硕简历。 “纸又不出声。”他自顾自感叹,“真神了你,到底怎么学的。” 怎么学的,这问题被问过几百遍。语言专业必须选二外,那时班里同学一半读英语,井瑶觉得没挑战便随大流选了西语——西班牙语在句法结构、单词相似度上几近法语,可总归是一门新学科,她从不抗拒探索开拓语言的新领地。 开始有些吃力,比之母语为法语的同学们,她反应总是慢半拍。学期中宣承带来一个学生,新入兵营的菜鸟,墨西哥人,因为交流受限处处被老兵针对,最惨的情况是一天做五百个俯卧撑。小伙子老实,委屈咽到肚里,夜深人静躲去宿舍外面捶树怨自己无能。宣承看不过眼替他解围两次,小伙子这才发出求救信号,“你知道哪里有便宜的法语班吗?” “知道啊。”宣承笑,“一对一辅导,老师绝对靠谱。” 宣承将他低价卖给井瑶,一小时10欧,现金支付,交易无凭无据全靠信任。 第一次见面井瑶便被“介绍人”敲警钟——这是任务,决定开始就要圆满结束。 圆满没有具体指标,井瑶理解为至少让小伙子能做到日常沟通,此外要接得住好事者抛来的脏话。 小井老师的非正规教学生涯就此开始。拿钱办事,为讲得通透她把两种语言的词汇结构语法反复比较,每日备课过程也是让自我进步的过程,下一番真功夫,那些一知半解的地方便也不再成为障碍。小伙子和宣承关系好,相熟之后也会跟他来公寓蹭饭,他给井瑶讲自己的家乡,距离坎昆一百公里的小村庄,那里有一个教堂一个小旅馆,上学要去20公里外的镇上。街头到街尾所有人都认识,大家种菜种果拿到国道边上卖,去坎昆的游客们买好就走,从不还价有时也不找零。他大姐在坎昆四星酒店做服务员,大哥本来跟人搭伙做潜水生意,年初下海出意外,游客得救可水性更好的他没再回来。 小伙子用西语讲这些,远离家乡之后,井瑶是他第一个听众。 这世上可以比富,新闻里按资产罗列名单长长一串,光荣、优越;可这世界比不了穷比不了惨,因为低微和艰难没办法设定比对标准,更因为没有人愿意参加这种比赛——在生活里苦苦挣扎满怀希望的人们不能认输。 井瑶只能做一个投入的听众,她太知道人有多渺小,渺小到根本无力去分担他人的悲痛。 有次上课井瑶教他那些不入流的骂人词汇,她说得顺口,小伙子学得起劲,待把人送走,宣承双手抱胸站她面前,“你这都哪儿学的?好多我都不知道。” 军团三教九流来路各异,一帮老爷们整日聚一起说话不带些脏词都烘托不了气氛。 井瑶嘿嘿傻乐,“生活这所大课堂教会我太多。” 宣承无奈,点她脑门数落,“你啊,学点好吧。” 她便笑嘻嘻回复,“全专业挑不出比我更真善美的。” “好好教他,”宣承忽而严肃,“不然我真怕哪天出去就回不来。” 老师不会因你听不懂就重复讲解,同事不会因你跟不上就慢下语速,行政部门更不会因你听不懂就换成英文,这些作为困难都可以克服。可在宣承他们所处 分卷阅读72 的世界里,听不懂不是困难而是险境,它也许会将一个人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选择一条路就要适应这条路上所有的坑洼颠簸,没有例外。 “是。”井瑶郑重应下,对于第一个学生,是责任更是承诺。 哪有什么独门绝技学习方法,不过是多一份契机罢了。 秦硕将车停到小区门口,井瑶解安全带的功夫见缝插针说一句,“有什么心事你可以告诉我。” 整整一周,他没见她笑几次。 井瑶愣一下,还是点点头算回应。有人需要听众,有人习惯独自承担。 明知她是后者,可秦硕忍不住啰嗦,“我们是革命情谊,战争年代你得替我挡子弹的。” “我替你?”井瑶睁大眼睛。 “都一样,你挡完我不得救死扶伤啊。”秦硕见她暗藏笑意稍稍放心,重新起步,“到家发个消息。” 第34章 关于恨 1 从日本回来三天后,宣诺才见到庄泽。 他约她到操场,晚风习习,两人肩并肩沿最外跑道散步。 宣诺问,“你爷爷情况怎么样?” 假期最后一天庄泽告诉她爷爷生病住院,自己在临市老家,可能迟几天返校。 “手术挺成功的,万幸有惊无险。”庄泽对她笑笑,“人一醒就催我回来读书,老爷子这思路啊一看就闯关成功。” “真太好了。”宣诺感叹。 球门旁有四五人盘腿围坐聊天,跑道上不时经过夜跑学生,通亮的灯光打在一张张年轻面孔上。 “其实我和他不算特别亲。”庄泽垂着头淡淡开口,“爷爷奶奶一直在老家,我从出生就跟父母在这边,每年也就春节见一面。听说要做手术我还觉得没什么,可人推进去那门一关,我……我心里咯噔一下,万一老爷子有个三长两短真的就……就太多遗憾了,很多想和他说的话,很多可以为他做的事……可能只是我以为跟他不亲吧。” 宣诺没有发声。沉默让庄泽意识到或许戳到她痛处,赶忙道歉,“对不起啊小诺。” “嗨,没事儿。”宣诺摆手,“我爸也是突然走的,我能理解。”她顿了顿又道,“当时难受到极点,不理解不接受更不甘心,可人走了又回不来,这么多年早习惯了。” 庄泽偏过头,很想抬手拍拍她后背又觉不妥,只得及时转换话题,“日本怎么样?” “好吃好玩。”宣诺笑。 “你小妹……” “见到了。现在小孩可真不得了,什么都懂,教育起人头头是道。”宣诺朝他吐吐舌头,“人精一个。” 庄泽笑,“和你一样?” “青出于蓝啊。不过也神奇,”宣诺指指自己膝盖,“我小时候爬山摔过一跤,这里留了疤。晴子去年学骑自行车跌倒,竟然一模一样的位置。回来我翻自己六七岁时的照片,猛地一瞧发现晴子跟我真挺像的。” “我想看看你小时候的样子。”庄泽停下脚步,眼神如一汪湖水在月光下发出温柔的亮光,“如果你愿意。” 如果你愿意。 这算第二次表白了吧。 男生站在她面前,没有笑。胡茬泛起一层,鸭舌帽盖得住头发却遮不住面容憔悴,他刚刚经历一场冒险而后风尘仆仆赶来听她的答案,宣诺蓦得有些难受。 从小到大她被保护的太好,衣食无忧有求必应,伤害尽被家人们挡在门外。因为感恩,她将很多疑问埋在心里,平安长大是回报心意的唯一方式。 宣诺单纯,可也有很多想要诉说的话。而现在,她好像有了一个可以感同身受的听众。 操场上的人逐渐离开,宿舍快要关了。 “可以。”她郑重对他点点头,“我愿意。” 拥抱在这时袭来,庄泽抱住她,耳边有粗重的呼吸声,“好高兴啊。” 宣诺身体一阵僵硬,可很快软下来,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快要融化的冰淇淋。庄泽抱得很紧,以至于汹涌心跳在不断交叠,一下一下,他的,和自己的。 “我快断气了。”她笑着抱怨。 庄泽没有放手,“第一次,你得记住。” 第一次。第一个喜欢的人,来自他的第一个拥抱。 许久,男生放开,双手有些无所适从地塞进风衣口袋,未说话朝她傻乐。 “你笑得我瘆得慌。”宣诺低下头,小声嘀咕一句。 “就,太高兴了。”对面的人插着兜手足无措掀掀风衣衣摆,问她,“冷不冷?” “冷啊。” 五月天,夜晚还有些凉。宣诺痴痴琢磨,大概他会像电视剧里一样脱下衣服盖在自己身上,段位高些也许会将风衣敞开让自己躲进去。 “那赶紧回去吧。”庄泽当然不知女生心思,双手仍插于口袋。似乎也觉得凉了,暗暗将风衣扣紧些抵御晚风。 所以现实是这副光景? 宣诺等上 分卷阅读73 半天只剩满头问号,面前人却已大步开路,“走呀,快到点了。” 她终于用亲身经历理解到直男这个词的深意。 “你再不走,我就解读成其他意思了。”庄泽将手抽出来,递到她面前。 宣诺愣愣,上前一步握住。 和想象中天差地别,但,也不赖。 她触碰过他的手,校辩论队初见的礼貌握手,打赢一场比赛的激动击掌,讨论过程无意的肢体接触,可现在他牵着她,光明正大的十指相扣,宣诺想,愿意将自己原原本本交出去,那就是喜欢。 那,才是喜欢。 回到宿舍,井鸥打来电话,“小诺,睡了吗?” 宣诺的激动还未退去,差点没忍住将刚刚发生一切诉说于母亲。想到对方一定八卦附体问这问那,立刻平稳住情绪,“还没。怎么啦?” 宣诺的激动还未退去,差点没忍住将刚刚发生一切诉说于母亲。想到对方一定八卦附体问这问那,立刻平稳住情绪,“还没。怎么啦?” 母亲恋爱观开放,入学没多久就问过是否有心仪对象,更时常感叹大姐木讷呆板一张脸劝退好感人士。她鼓励她们敞开心扉去结识更多的人,希望她们在最好的年纪尽情体验喜欢与被喜欢,眼见井瑶无望,期待全被寄托在老二身上。 还是等等再说吧。 “我才与田中通过电话,”井鸥声音带着欣喜,“他说晴子决定来多亏你,妈就想跟你说声谢谢。” “不谢。”宣诺内心升起一股小骄傲,今夜可真太美好了。 “他们会呆一周。回头叫上瑶瑶我们好好计划计划去哪里玩,晴子第一次来,那期待值可高呢。” “行,好说。”宣诺笑着应下。 井鸥顿顿,“你哥这几天跟你联系没?” “发过消息。他那合伙人最近不是不在么,酒吧好像挺忙的。”宣诺问,“怎么,您有事?” 自知道宣承回来,井鸥偶尔会通过她问几句情况。无非是工作怎么样住在哪里的日常关心,宣诺有问必答,如果关系不能修复,她愿做他们之间那瓶永远不会过期的润滑剂。 “也没,”井鸥这才告知,“我说了婚礼的日子,不知道小承来不来。” “您告诉他的?”宣诺有些心急,“妈,你跟他说这干嘛呀,我哥那气性万一……” “早晚都会知道。这事是能瞒着的?”井鸥声音沉些,“再说也没必要瞒。” 熄灯时间到,楼道里女生们惊呼着进入黑暗房间,片刻过后,周遭变得安静。 宣诺握紧电话去到走廊尽头,窗外圆月高悬树影阴阴,唯独不见一颗星辰。 那头没有声音,井鸥还在听。 某个一直被压在心底已经皱皱巴巴到几乎被当事人抛弃的念头重新翻腾起来,宣诺将电话贴近耳朵,“妈,你和哥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有点误会。”井鸥没有给出新鲜答案,声音恢复正常,“是不是熄灯了?快休息吧。” “好。”宣诺看着那盏月亮,也许再过些时间,他们会愿意说的。又也许,到那时误会已经消失殆尽,原本他们就不是仇人。她悄然转回最初话题,“田中和晴子都很好,我挺喜欢他们。” 井鸥笑,“你妈选的人不会错。” 电话挂断,井鸥毫无睡意。 人上了年纪,记忆也会随着被过滤筛选,有些人和事变得像从未见过从未发生过,而留下的那些却清清楚楚仿若就在昨日。 她与田中相识于一场意外,却未料到如此意外引发一场巨大的蝴蝶效应。 外国语学校国际交流活动结束那日,井鸥班里学生将一本护照交至她手里,“井老师,应该是日本摊位那个叔叔丢的,您帮忙还给她吧。” 学生总觉得老师会参与所有学校事务,事实上,井鸥连那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拿着证件给到教务处,同事却回馈一个联系方式——不是大事,直接给回去就完了。 井鸥便这样认识田中,对方感激地连连鞠躬,用并不流畅的英文发出邀请,“我请你吃个饭吧?” 那餐饭在田中朋友的餐厅解决,她也因此知道对方只是帮忙短暂停留此地,生意步入正轨便会返程回乡。虽然沟通有些许障碍,可当井鸥描述一件事,他总是竭力去理解她要表达的意思,绝非听罢作罢的敷衍。这让井鸥想起班里某些总是不懂装懂的顽皮学生,若那些孩子也这样就好了,作为老师,她珍视每一种好奇并有十足耐心去解释疑问。 礼貌且真诚,井鸥对田中第一印象很好。 渐渐的她会介绍同事朋友去店里吃饭,只当捧场并无多想。熟悉之后田中也会抛来一些实用问题,可能是一封读不懂的中文邮件,可能是周边值得一去的小众景点,亦或本地人常用的餐厅搜索网站借以发布促销广告。对此井鸥有问必答,外国友人初来乍到定是满头雾水,举手之劳而已,能帮则帮衬一把。 井鸥甚至没有察觉自何时周围有了闲 分卷阅读74 言碎语。 宣前进初次问起田中是在某个寻常周末。餐厅想进一批高端酒水,供应商发来的长串列表让两个外国人一时选择障碍,田中发消息询问作为本地消费者的井鸥意见。井鸥也不甚了解,于是拿着单子给宣前进看,“日餐厅要选档次高一点的酒水,你这酒坛子给提供提供意见?” 宣前进先是指了几个选项,而后问道,“是你那个日本朋友?” “对。”井鸥与他提过还护照的事,随口答一声低头回复消息。 “正常交往没问题,但要注意影响。”宣前进说道。 “影响?”井鸥并未深究,甚至还与他开玩笑,“多积极的影响啊,家属带头响应为国际文化交流做贡献。” “不是说这个。”宣前进摆手,“院里人多口杂,大家都在一个系统还是多注意。” 井鸥这才意识到他指什么。上月学校外教过生日英语组几人同去田中朋友餐厅聚餐,饭局结束晚,田中便将住得远的三名女老师送回家,她是最后一站。也就是那次许被人看见,井鸥记得她喝得有些多于是田中下车陪她往里走了几步,几步路而已。 “别人的嘴我又封不上,你不要多想就行。”她这样告诉宣前进,见对方不屑笑笑全当此事只是一小段插曲。 身正不怕影子斜,井鸥向来不理会外人怎么看。 她仍保持着与田中的交往。当宣前进第三次提醒并点出“学校影响也要注意”时井鸥有些不悦,她质问,“怎么我工作上的事也有人在你耳边吹风?” “提醒一下你动那么大气干嘛。”宣前进也表现出不满,“正常交往可以,哪有三天两头去吃饭的。” “怎么就三天两头了?再说我推荐一次,人家觉得好吃自己又去了,这怎么还能扯我身上。”井鸥欲将话说破,“是你觉得有问题,还是旁人跟你说了什么?” 宣前进没有回答,转而用另一句反问将话题封死,“我身边多少眼睛盯着你不知道?你第一天知道?” 井鸥无言以对。如果说嫁给他的那时她还并未完全清楚做宣太太意味着什么,随着宣前进不断向上走,今时今日她早已心知肚明。 她必须小心翼翼,言谈谨慎行为稳妥。不用说犯错,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周全都将给丈夫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井鸥已经很注意了,每时每刻都在注意,可她怎么都想不到现在连正常交际善意帮助都要成为“必须注意”的一部分。 可那天她什么都没有说。 暑期时段,外国语高中选派两名优秀教师去日本做教学交流,年级组长井鸥不出所料出现在名单上。她将消息告知田中,只因对方之前提过有份重要材料想托人带过去,曾问及有无门路。田中问过出发日期,这才回复——我和你们买了同一班机票,到东京若需要帮忙我还可照料。这边忙得差不多,我也要回家了。 井鸥感念他的心意,并未提及其他。 倒是宣前进得知消息后多问一句,“刘老师教日语也就算了,怎么还派你一个教英文的去?” “人家对头也是国际高中,也有英文部的。” “就你们两个女老师一起走?”宣前进找补似的又来一句,“不安全啊。” 同床共枕十几年,井鸥当然知道他意有所指。供出田中又会凭空增添许多误会,于是肯定道,“俩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 她承认这是一种刻意隐瞒。一种绝无其他意图的避重就轻。 出发前三天,刘老师发消息告知孩子患上重感冒,她将机票改为晚一天到,不会影响当日下午的公开课。 “好。”井鸥默默接收到这条信息。 她准备了教学心得、考察重点、来年两校即将开展的互换生项目,她甚至没有去想刘老师晚到意味着自己要和田中单独出发。 所以当田中来家属院门口接上她一起去往机场时,井鸥还在琢磨隔日上午的欢迎会要和大家解释一下同事不能出席的原因。 也许隔了几辆车,也许是几里路,那时的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丈夫就跟在他们身后。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飞机延误许久。 落地东京已是晚上八点,开机后第一通电话来自医院,“请问是宣前进家属吗?他出车祸送到我们医院需要立刻手术,您怎么电话一直打不通,手术要家属签字的。” “怎么会……” “您多久能过来?病人情况不太好。” 井鸥整个人呆在原地。周围是陌生的日语广告牌,广播里不断播报着航班起飞信息。 要怎么回去? 不,怎么就突然出了这档子事? “我现在……我让家里人过去。”井鸥猛然惊醒,“可以先手术吗?我同意,我现在签……录音,录音行吗?他人怎么样?我丈夫……不能出意外。” “反正您尽快过来吧。我们看情况处理。”电话挂断。 井鸥还保持举着手机的动作,身体却不受控制开始发抖。 “出什么事了 分卷阅读75 ?”田中用并不熟练的英文问话。 “我要回去,立刻走。”井鸥看向他,眼泪却开始打转。未等田中接话她狠狠抹一把眼睛,打给宣承小姑宣立秋。眼下状况不明,奶奶禁不住折腾,宣诺还未成年,此时能指望的只剩宣承小姑。 两人说几句便结束通话。井鸥在原地又站上一会,这才意识到田中一直默默守在身边,眼里尽是想帮忙却又无从下手的急切。 “我要回去。”她对他发出请求,“我丈夫出事故情况很不好,我要回去。” 她不确定田中是否听懂原因,但她知道对方已经明白此刻她最为紧迫的需求。田中一手拉着她一手拖过两人行李,穿过机场将她带到售票柜台。 他用日语与工作人员沟通,井鸥干站在一旁,大脑一片空白。 “最早能飞是明早七点,可以吗?”田中问。 井鸥呆滞着点点头。 很快,田中将一张机票递到她手里,而自己握着另一张。 “我和你一起。”他说道,“不要担心。” 井鸥已经无暇关注为什么局外人的他要和自己一起飞回那座不属于他的城市。 她拒绝田中去旁边酒店休息的提议。两人在机场随意找张椅子坐下,井鸥握紧手机,等待是此时唯一能做的事。 半小时,一小时,宣承小姑始终没有来电。井鸥尝试打回,几次皆被挂断。凌晨两点,对方终于发回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井鸥发去抵达信息并问及宣前进状况,对方没有再回。 她心焦透顶却又无能为力。 一夜未眠。 田中一直在她身边,除了买回便当递到跟前示意吃几口,两人几乎没有说过话。 登机前,井鸥给刘老师留言说明家中状况,又给对口学校发去道歉邮件,心事重重踏上回程航班。 她在医院门口见到宣承小姑。对方一改往日和气,指着几步外没有上前的田中咬牙切齿抖出几个字,“大嫂,你有没有心?” “立秋,你什么意……”井鸥举起双手,“不说这个。你哥情况怎么样?先带我去看她。” “看?大嫂你真好意思去看?”宣承小姑挡住去路,声音却开始哽咽,“我哥出车祸就是去追你,他昨天进手术室前亲口跟我说他不甘心他想问个明白!大嫂,你拍着良心说你对得起他吗?你进我们家这么多年他委屈你了?” “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井鸥扫一眼田中,心中泛起一股巨大悲凉。十几年夫妻,宣前进宁愿去听不相干的外人说也不愿相信自己的话,她不知该从哪里解释。 她甚至不知还有无机会解释。 宣立秋仍挡在前面,冷脸说一句,“下午四点才能探视,人在重症监护室。” “情况呢?” “不好!要多不好有多不好!”宣立秋突增音量引得一阵目光,她环视一圈收止情绪,眼眶渐红,“你带着那人来什么意思?诚心要气死他?大嫂你到底怎么了啊,好端端的日子你干嘛非得弄成这样。” “立秋,我和田中……” 宣承小姑甩开她的手,抹抹眼泪道,“现在家里还不知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宣立秋离开,经过田中身边狠狠瞪他一眼。 井鸥从主治医生口中得到原因——机场高速的路上大货车从侧后方顶过来,货车司机没能坚持到医院,你丈夫虽然做过手术但伤势很重,眼下就看人能不能醒过来。 走廊里传来哭嚎,声音悲切绝望。每天都在上演着的意外,这一天以不速之客的身份到访宣家。 这天中午,刚刚抵达日本的刘老师收到消息后打回电话——老宣昨天联系过我,我说孩子病了你跟田中先去。当时说话还好好的,谁能料想出这种事。 后果摆开,井鸥才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前因。 她不知道丈夫怀着怎样的心情前往机场,如若见面他想对自己说些什么;她更不清楚信任的裂缝自何时开始产生又最终在宣前进心里破败成何等模样。 井鸥难受至极。并非外人怎样看待自己,甚至无关宣承小姑如何评价这场意外,她难受的是枕边人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透露过——他不相信她。 第35章 关于恨 2 井瑶从不是思前想后欲罢还休的性子,可章驰这件事她琢磨了整整一周。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连累之人太多。 宣承大可不管不顾直接做的,到时大杀四方岂不更好?可他提前告知的原因是什么?为好玩,为戏谑,为看她焦灼无奈增加乐趣? 以井瑶对他的了解,这更像一种诱饵,自己不得不咬住继而选择和他站到同一立场。 宣承在逼迫她站到井鸥的对立面。 用最极端的根本不属于他的方式,像破釜沉舟最后一搏。 可井瑶不怪他,一点也不。她欠他太多,多到不知该怎样补偿。 周六下午,井瑶未打招呼只 分卷阅读76 身去往酒吧。宣承平日住在这里,非营业时间也不至打扰生意,是说话的好时机。 酒吧大门四敞大开,井瑶走进去,差点儿与抱展架急匆匆出来的人撞个满怀。 […] 第36章 关于恨 3 一对新人和他们年轻的朋友们几乎嗨翻酒吧,唱歌、拼酒、玩游戏一样不落,宣承与小雅一前一后盯场,敏锐而谨慎地观察着任何一丝意外的可能性。酒吧正在立口碑阶段,他们绝不敢掉以轻心。 活动结束已是凌晨一点。小雅守在门外帮有需求的客人叫代驾,宣承留在场内做最后收尾。新郎喝了不少,勾着他肩膀说兄弟我得谢谢你,以后再有朋友搞活动,我全给你弄来。 “行了行了,”新娘拽人,“说就说你揪人家衣服干嘛。” “我高兴啊,娶媳妇谁不高兴。”新郎嘿嘿乐。 “你们满意就好。”宣承架着人走到门口,嗓子很疼,他极力忍住要咳嗽的冲动,“恭喜两位。” “谢啦。”新娘朝他笑笑,“今天大家玩得都特别开心。真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宣承礼貌回应。 送走客人,与小雅交代好清场拆卸工作,宣承挪着步子上楼。一晚上神经紧绷,头此时昏沉胀痛,他在房门外用力咳两声这才推门进去。 房间静悄悄的,电脑上摆着钥匙和两盒感冒药,除此之外再无有人停留过的痕迹。 他给井瑶打电话,响两声忽然意识到时间赶紧挂断,未料对方立刻打回,井瑶问话带些喘息,“结束了?” 宣承按着喉咙试图让自己咳得轻些,声音却更哑,“嗯。到家了吗?” “刚到。”井瑶关上公寓门,外套没脱直接坐到懒人沙发上,“你得吃药。” “好。”宣承摆弄着那两盒感冒药,停顿片刻开口,“找我是为章驰的事吧。” 被猜中的当下有些紧张,井瑶弓起背单手抱膝,“是。” “想说什么?” 除了声音哑得几乎吞字,再听不出其他情绪。她抿抿嘴,心下一横问道,“要怎么样你才能原谅她?” 这么多年,有无数次她都想这样问,次次话到嘴边又被吞下。井鸥没错,那宣承又有什么错?记恨也好,喜欢也罢,这些都是个人自发的情感,她没有资格去干涉他人对于自身情感的判断。 井瑶认为那是一种强迫。 而现在,她在用乞求包装起来的外壳强迫他,即便知道这有多残忍。 像进入无人区信号突然掐断,那头没有一丝声响。过几秒依旧如此,井瑶试着叫一声,“宣承?” 宣承把药攥在手里,只要稍一用力,那东西就会变成褶皱一团的垃圾。深夜已至,他想象着电话那头的人在同样的苍茫下等他答复,终是于心不忍,他哑着嗓子问她,“瑶瑶,别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吗?” 宣前进过世三天后宣承才抵达国内,在职外籍军人,事假审批流程严苛复杂。 在此之前井瑶已经告知关于事故的前因后果,意想不到的是,回家当日小姑所叙说的版本却截然不同。她对井鸥的敌意显而易见,末了嘱托,“奶奶和小诺只当出意外,其他的你不要讲。” 只有这句和井鸥所传达的一模一样。 “井姨那边……”宣承欲验证真伪被小姑的冷笑打断,“她啊,她比谁都好。小承,我真替你爸寒心。” 宣承没有再多说什么。 井鸥到晚上才回来,学校开课,她已然回归正轨。大家围坐一桌吃了一餐饭,话题围绕他的近况展开,偶尔说到宣前进,宣诺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姑一家吃完饭就走了,临走前当着众人面给井鸥留一句,“大嫂你多保重。” 隐藏是每个成年人游走于社会的必备技能。小姑的画外音宣承听得一清二楚。 饭后奶奶说起卖房的决定,似乎大家都已达成一致意见,宣承便也点头同意。从收到消息得知出意外、到听井瑶描述事件经过、至回来前两日得知父亲过世、再到刚刚听得小姑另一视角的阐述、一直到此时此刻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去面对今后的现实问题,这几日宣承过得很恍惚。有时他觉得自己凭空消失了,只剩一具干瘪的躯体在听在看在被迫去接受事实。他哭过,家里来电话说人没有挺过去那晚,宣承蹲在宿舍外大树下咬着胳膊让自己不要哭出声。他可以接受宣前进变老、生病,可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父亲没有任何预兆突然离开。出国这几年发生很多事,经历让他变得刚硬,他以为自己可以扛得住任何失去,无坚不摧。终究是高估了自己,宣前进撑起的是他头顶那片天啊,万里无云一片澄澈的蓝天。 宣承看着他,然后才在跌跌撞撞中学会去做一个正直赤诚的人。 这是宣前进留给他的任务。 等不到了,这世上再没有人有资格去检验这项任务是否被完成。 井瑶与宣诺陪奶奶上楼休息,半晌,井鸥挪动位置坐近些,两人之间隔一个空位。 “ 分卷阅读77 井姨。”宣承叫一声,咬紧下唇。 “瑶瑶和小姑都跟你说了吧?”井鸥开口。 “是。” “说得不一样。” “是。” 井鸥并拢双膝,手抚在膝盖上轻轻叹口气。“我……很难受。我不知道跟你爸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她顿了顿,“就是命吧。各人有各命。” “井姨,我请求您跟我说句实话。”宣承侧过头,眼眶微红,“到底是不是真的?” 井鸥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小承,在我和你爸之间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三个人。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这件事我问心无愧。”井鸥扯出一个苦笑,自嘲的语气,“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真正应该听的人听不到了。” 她的表情告诉他应该去相信。 何况事情已经发生,宣承告诉自己相信是此刻最正确的决定。 于是他告诉井鸥,“我和瑶瑶一样,我信您。” 两人沉默着坐上一会,井鸥起身,“去睡吧,刚回来还有时差。” “井姨,”宣承叫住她,“接下来您什么打算?” “奶奶和小诺我会照顾,家里不用担心。你们走你们的,在外遇事务必多商量,你们是亲人。”井鸥这样告诉他。 宣承有些动容,因为面前的人提到奶奶。父亲走意味着法定关系终结,井鸥没有照顾老人的义务。他思考一瞬,“瑶瑶……”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您有顾虑告诉我。” 那时他想,以后的路不会太难走。 免去重新准备房间的麻烦,晚上宣承借住到季子辰处。昔日伙伴工作后搬出家属院独自生活,久未相见,两人头对头喝酒至深夜。末了季子辰言辞闪烁,“事情都过去了,无论你听到什么,宣承你记着还在的人永远比走了的重要。” 宣承半醉,这阵子发生的事像堵高墙压得他喘不过气,终有一醉方休的契机,他没有力气再深究好友的话。 卖房事宜提上日程,奶奶与宣诺迅速搬去小姑家。回法国之前,宣承和井瑶前去看望。 家属院门口有个社区超市,井瑶提议买些东西一并带过去。米面油鸡蛋和各类果蔬塞满购物车,排队结账时他们听到前面人说闲话——宣家那后娶的媳妇早就跟人勾搭上了,临走临走绿帽子戴老高。 井瑶怒火腾得起来,她一把拉过前面的人,“你瞎说什么,长嘴是用来造谣的?” 对方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旁边人小声耳语,“宣家人,别说了。” 妇人听罢更加不满,叉腰回击,“做都做了不让别人说?怎么,你们宣家平时趾高气扬的谁也看不上,现在管事管到全院来了?不想听闲话就别干那不长脸的事儿啊!” 井瑶正在气头上,愤恨难当抓起手边的一板鸡蛋砸过去,鸡蛋落地全碎,蛋液溅到妇人脚上。 旁边人劝架,“行了,人都走了少说几句。” 妇人却得理不饶人的架势,指着井瑶大声嚷嚷,“都看见了吧?这就是宣家人!人家官二代跋扈惯了,咱这小老百姓现在实话都说不了!” 超市外有个小伙子喊着“妈”急冲进来,环顾一圈视线落到宣承脸上,“宣承,跟老太太动手过分了吧?” 家属院同龄的孩子大多相识,宣承当然认得他。上前一步将井瑶拉到身后,“没动手,你妈嘴不干净。” 小伙子一把抓住他衣领,“你后妈干那些事干净?” 宣承不愿动粗,猛地推开他,冷脸看向收银员,“结账。” “行,你现在能打了。”小伙子搀过骂骂咧咧的妇人,“妈,回家。” 宣承在一众打量的视线下付款结账,而后拉起井瑶的手,两人默默朝小姑家走。 “那是我小学同学。”宣承在楼下站定,硬扯出一个苦笑,“记得高中在门口跟小混混打架那次?他也在。” 今时不同往日,井瑶心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 “我爸升到这一步指不定得罪多少人,一件小事一句话兴许就结了梁子。”宣承知她某些方面出奇愚钝,于是捏捏她的脸,“有热闹就有看热闹的人,犯不着。” “你不生气?”井瑶看着他,“他们那么说宣叔叔说我妈说……” 宣承摇头,“没影的事,说能说多久?” 他们在小姑处留下吃晚餐。井瑶强颜欢笑,宣承少言寡语,大家只当他们回来一通又要走难免不舍,谁也未过多询问。尚在风口浪尖的宣家此时脆弱的像张薄纸,连偶尔回来的他们都会听到的话,奶奶、宣诺、小姑一家怎会听不到?两人默契地同时选择闭嘴,捅破那张纸全无益处。 从小姑家出来,一名年轻男子迎面朝宣承扬扬手,“来一趟吧,都在等你。”井瑶觉得对方面熟,见宣承迈开脚步,来不及细想尾随而上。从东向西穿越整片家属楼,他们在西北角的子弟小学门口停下。铁栏大门象征性绕着两圈金属链,男子上前将缠绕的链条盘开,推开大门,带头走 分卷阅读78 向操场。 他们都在这里念完小学,或者说几乎家属院所有孩子都从这里毕业。井瑶终于想起来人是谁,打群架那次,他是喊着“我爸来了”飞快跑回家那个。 操场正中隐约可见四五人,走过去的途中宣承将手机塞给井瑶,贴近耳边悄声告知,“一会给季子辰打个电话。” 他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他步履未停。 井瑶拽他衣袖,被宣承甩掉拉扯的手。 打头的是下午超市发生口角的男子,此时像已明晰井瑶身份,投过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宣承向前一步,“有事冲我来。” “是冲你。”男子面色冷峻,“宣承,咱们都一起长大的,错了就站好挨打,从小到大说得是不是这个理?” 井瑶忍不住顶撞,“你们造谣还不许我们否认?” 男子冷笑一声,“妹妹,回家问问你妈我们是不是造谣。就那小日本,我亲眼看见过他来接人。”他扬手一指,“就旁边那条街。你妈先给人带绿帽子,你找我们发什么疯。” 宣承扫一圈围上来的人,净是原先的同学伙伴,他试图避免纷争,“我家里的人,我信。这事儿翻篇,以后别说了。” “真是。”男子又一声冷笑,“做了还怕说?宣承,你爸你后妈就这么教育你的?” 宣承逼近一步,被对方用力一推险些摔倒,他有些嗔怒,“有话好好说,别他妈动手动脚。” 人群里有人说话,“宣承,你今天道个歉完事。你们家破烂事自己解决。” 话音刚落,一群人撕扯起来。井瑶甚至没看清是谁先动的手,宣承已变成被围攻的对象。 宣承开始在躲,没躲过鼻梁挨一拳,眼前一阵黑。他本意不愿反击,都是少时伙伴,且这几年自己被当成机器训练,他怕一不留神下手重了他们受不了。可他不得不反击,他心里有气——父亲人都走了,凭什么尊严还要被践踏? 弱肉强食的世界,墙倒众人推。 他们打得很凶,倒下又爬起,地上出现血滴。季子辰赶到时,宣承站都站不稳,他再能打也撑不住一场围攻。 争端以季子辰的到来结束。家属院同龄人大多子承父业,彼时在体制内工作的季子辰是少年伙伴又是现今同事,停手是因为“给面子”。 一群人骂骂咧咧走了。宣承席地而坐,许久才对季子辰说道,“我知道你那天的意思了。” 他的伙伴早就提点过,“无论你听到什么”。 大概,整个家属院早传遍了吧。 可宣承不信,他在用反击告诉他们,你们错得离谱。 只是纷争过后,那天那个空旷的操场上,井瑶忽而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三个月后得到证实,井鸥在电话中告诉她,我要和田中去日本。 井瑶在晚饭时将消息转达给宣承,她等待腥风血雨的降临。 “这世上,是不是谁都不能信?”这是宣承听到后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的一句。 那么努力地澄清,那么执着地交出信任,因为太想相信甚至独自抵挡着恶意与攻击,到头来一切都被证实为一个笑话。 宣前进是个男人。 他死了,死后的尊严却被井鸥狠狠踩上一脚。 ——别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吗? 面对宣承的质问,井瑶找不出应对词汇。井鸥说她和田中是宣前进走后才决定在一起的。井瑶相信母亲的说法,可她没办法让宣承相信,没办法让家属院里的悠悠众口相信。人们执着于眼见为实,他们看到某次田中来接井鸥,他们理所当然推断她是个对婚姻不忠诚的女人,他们有理有据认定宣前进最终的结局是天道好轮回。真相和事实就像异卵双胞胎,本质一样,乍一看却截然不同。井瑶唯一的依靠就是时间,她不去提也不去碰,她希望时间淡漠流言,也抹掉宣承心里的恨。 她好像过于乐观了。 流言可以变成记忆,恨却永远鲜活。 第37章 四爸其人 1 去奶奶家的路上,井瑶接到宣诺电话。 “你要去老太太那儿啊?”宣诺支支吾吾,“我也好久没去了,但是……我跟庄泽在一块呢,姐,你说带他一起好不好?” “好啊。”井瑶打趣,“早晚的事。” “那行,我俩这就出发。” 今天热闹了。 小姑也在,见她到打声招呼便要走。奶奶强势将人拉下,“你不正念叨放暑假送石头去美国么?现成的专家给你叫来了,走什么走。”说罢面朝井瑶,“瑶瑶,你快跟小姑说说。” 石头是小姑的儿子,念小学五年级。几天前奶奶打来电话说石头学校组织暑期出国,费用有点高,小姑又觉得孩子不出去短同学一截,翻来覆去拿不定主意。老太太不懂,但井瑶听个门清——现在很多学校与中介合作组织夏令营项目,时间长短不一,价格基本五位数起,对普通家庭来说着实是一笔开销。 分卷阅读79 井瑶先将随身包里的文件夹拿出来递到小姑跟前,转而又掏出两本书放到茶几上,认真说道,“具体的奶奶也没说清,但如果夏令营不合适,可以考虑这种交换家庭。两周一个月都有,石头过去吃住都在当地人家,隔一学期那边孩子过来,这个性价比高,语言提升也快。石头挺活泼的,适应度方面问题不大。” 奶奶笑着搭话,“我这把老骨头,这事哪里说得清。”而后捅捅旁边正低头看资料的小姑,“早跟瑶瑶联系早就不犯愁了,你啊。” 小姑这才扬起头,“这种家庭怎么找?” “我们学校有一些长期合作的中介,有几家交换项目做得很成熟。”井瑶指指文件夹,“具体资料都放进去了。石头要是感兴趣,我打招呼让他们插个人就行,价格也能打折。” 小姑点头。 “那得给石头找个好人家。”奶奶插嘴,“好心的,会照顾的。” “我知道。”井瑶无奈。家里总觉她有社会交际短板,处处提醒,现今有能力帮到小姑儿子,里外都是一家人,井瑶怎会不上心。 小姑收起资料,目光落到那两本书上,“这是?” “哦,托同事找的美国同级课本,可以让石头看看。” 小姑将东西悉数装好,“我回去跟你姑父商量一下。” “得尽快。”井瑶提醒,“再晚我怕进不去。” “好,定了我联系你吧。”小姑起身道别,“妈,我就先走了。这事得赶紧问问石头意见。” 王姨正从厨房端出果盘,见状问道,“立秋不吃饭啦?” “不了,你们吃。”小姑走至门前又回过头,“瑶瑶谢谢你啊。” 井瑶一愣,见对方还等着便摆摆手以示回答。 人一走,奶奶重新将她拉到身边,“小姑好强嘴又硬,她对你妈一直过不来那个劲,连带你一起。别放心上。” “不会。”井瑶摇头。想想又暗自笑了,已经很多年没从小姑嘴里听到“你姑父”这样的表述。 称呼总是渗透着奇妙的逻辑。同为一个人,“石头他爸”与“你姑父”,两者之间天壤之别。 “你妈昨天来过,跟章教授。”奶奶将什锦果盘里切好的苹果块一个个挑出来堆至盘子边,然后将这边转到井瑶跟前,“第一次见,人挺和善的。这关系摆着,也就你妈天不怕地不怕非要把人家弄来见我。” 井瑶一口塞两块,果汁溢满唇齿。 “其实我一点不想见。也没几年活头了,这不给人家往后过日子添绊子么……” “您别瞎说。”井瑶止住。 “嗨,生老病死到奶奶这岁数早就开通了。”大约积攒许多情绪,今日老太太诉说欲望格外强,“自小承他爸走大家就一直说闲话,不用别人,连你小姑都来问我怎么就能对你妈没意见。瑶瑶啊,我知道你妈是什么样的人,她那人打心眼里就看不上说瞎话的,瞧不上的事自己哪会做。” 苹果已经吃完,井瑶闲置一刻又觉得必须做些什么,开始拿牙签去扎梨块。 “你妈去日本前跟我哭过一次。那时候多难,出门进门学校院里谁都在说,说得学校把全国百强教师换了人,领导找她谈话让注意个人生活,这不相当给莫须有的事直接定论了吗?她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可她不好受啊,工作平白无故跟着受牵连,她难受到待不下去。”奶奶轻轻叹气,“她抱着我哭说对不起我对不起小诺,对不起瑶瑶和小承。我也难受啊,我看她整日被指着后脑勺骂,那日子搁谁也受不住。我说那你想走就走吧,还能怎么样,最多再遭一通骂呗。走了又听不见,至少耳边落个清静。” 这是井瑶完全不了解的母亲的过去。她曾在心里认定奶奶也是怨过井鸥的,可能隐藏的太好,也可能随时间逐渐消解,直到这时她才知道自己想错了。人总是习惯性质疑来自他人的宽容,总觉得宽容不会平白无故到来,它一定要对应等量等价的苛刻。因为世间存在能量守恒定律,笑与哭,幸与不幸,得到与失去,唯有如此无论看待自己还是看待他人心中那盏天平才始终是稳的。错就错在她没能透彻理解守恒规则,有谁规定宽容一定要与苛刻相对,也许是理解呢? 哭与欣慰,不幸与放手,失去与和解,明明它们都可以守恒。 守恒的本质不过是说服自己罢了。 井瑶忽而想到宣承,心里没由来一阵生疼。只有她知道宣承有多想说服自己,又有多想将残破的现在恢复成从前的模样,可他没办法。信任好似洪水袭来前最后的屏障,这块屏障由井鸥搭起又被她亲手摧毁。井瑶尝试去做他的树,也曾满怀信心与他共同抵挡汹涌洪流,然而她终是不够稳固,她离开了他。 有些选择意味着开始,有些却是在宣告结束。 “奶奶!”宣诺欢快的叫声打断井瑶思绪,小妹将身边人往前一堆,“介绍一下,庄泽。” “奶奶,姐。”男生挨个唤人,似有些紧张,双手在裤线两侧来回摩挲。 老太太未料到这一出,先 分卷阅读80 是瞅瞅井瑶,再去看面前的男孩子,这才大彻大悟“哎呦”一声。 王姨从厨房探出头,“小诺带朋友来啦?咱们今天吃红烧排骨,清蒸鱼,我再多炒两个青菜,怎么样?” “不用这么隆重,”宣诺嘿嘿笑,“他饭量不大。” “也不小。”井瑶乐不可支接话。 “姐,你怎么知道?”宣诺蹙眉。 井瑶瞄着庄泽,见男生拼命摇头示意,于是对小妹悠悠回一句,“猜的。” 奶奶心情很好的样子,拉着庄泽一句接一句问话,几岁了?家住哪?第一次来别认生,在学校和小诺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内容与井瑶无关,她在一旁乐滋滋听着,果盘被吃个见底。刚要起身去帮王姨被奶奶叫住,“瑶瑶,你别怪家里说,你个人问题也得抓紧。” 宣诺跟着起哄,“是啊姐,今天你必须给个态度,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我们帮你把把关。” “瞎闹。”井瑶不当真,歪嘴笑一下。 “说正经的,”宣诺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拼命搜罗两人共同相识的异性,“你合伙人那种看上去文质彬彬但特别有把控力的,要么辰哥,辰哥那种只过今天不争朝夕的,还是……”实在找不到人把庄泽往前一推,“这种傲娇自嗨型?” 庄泽拼命往后缩,“别拿我开刀啊。” “哪儿跟哪儿。”井瑶笑,“打住。” “还有谁能做类型备选……”宣诺绞尽脑汁,着实琢磨不出其他选项。 “或者大哥?”庄泽补一句,“大哥那种类型。” “我靠你吓我一跳!”宣诺推他一下,“玩笑别乱开好不好。” 井瑶抿抿嘴,唯恐表情会不经意出卖自己。 “你哥跟你爸一样,”奶奶温和地笑着,“心事重脾气倔,我就盼着小承哪天领回来一个温柔活泼的,以后能照顾他解开他心结。瑶瑶呢不用别的,就找一个对你好的,磕磕绊绊俩人商量着来,这就够了。” “您也就想想吧,”宣诺鼓嘴,“他俩一个比一个事业心强,我等大嫂等姐夫等得花儿都谢了。” 井瑶端起果盘,“我去帮帮王姨。” “看,一说就跑。”宣诺啧啧两声。 客厅里传来奶奶的声音,“小诺啊,永远记着你们三个是兄妹,就像你爸和小姑,打断骨头连着筋。不能分开更不能记仇,以后各自成家也要常走动,奶奶就算看不到你们把心上人都带回来心里也是高兴的……” 兄妹。 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妹。 井瑶站在水池前,背身同王姨说话,“青菜我洗完放这了,还有什么做的?” “你眼睛怎么这么红啊?”王姨不知何时到身边,拉过她站到窗前明亮处,“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 “没。”井瑶抬手揉揉,“可能刚才刷碗,洗洁剂进去了。” “你就说你别搭手。”王姨一边埋怨一边向她眼部轻轻吹气,“难受不难受?” “嗯。”井瑶抑制不住自己,“难受,特别难受。” 只能借助些什么才可获得短暂喘息的那种难受。 “没事啊,眼泪出来就好了。”王姨止住吹气动作,“别憋着,你得让它出来。” 不行啊,一定要憋住。 一旦那么做了,某种关乎这个家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奶奶、宣诺、井鸥甚至是小姑,所有与之相关的人就会陷入另一种风暴旋涡。 井瑶曾违背过一个约定,而如今所有,都是违约的代价。 不回国是井瑶与宣承做出的约定。 得知井鸥怀孕那天,宣承在晚饭后问她,“以后别回去了,好不好?” 井瑶猜测消息经由奶奶传到他耳中,母亲去日本不久便有了身孕,好似间接坐实某些传闻,猝不及防。 宣承指的以后是生活在异乡,只有他和她。 又或者这是一道选择题,宣承和井鸥势如水火,而井瑶需要在两人之中选择一个。 “好,我答应你。”井瑶正在背身收拾餐具,她用最轻松的语调做出最坚定的选择。 因为母亲已有新的爱人新的家庭,可身后的人一无所有。 宣承将头抵在她肩膀上,很沉。那是他们第一次角色互换,他由守护者变为求助者,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我需要你”的信号。 他们做了一个谁都没有点破的约定。 井瑶不曾动摇。即便母亲和田中分开搬回本市,即便她断断续续去东京住过一年多,即便作为外国人留下来很难很难,她一直坚定地恪守约定。 直到三年前井鸥出了意外。 大舅打来电话,他说瑶瑶你知道吗?你妈被送进医院需要紧急联系人,你的外国号码人家打都打不通,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后悔都来不及。你妈还笑呵呵跟人解释说孩子有自己的事,忙,她再怎么样也是你妈妈啊。 其实井鸥没有做错什么。她不过就是这样一个人 分卷阅读81 ,有点自我,有点任性,有点恋爱脑。世间总有种奇怪的论调,好像一朝成为母亲就必须无私、必须放弃、必须附和这个伟大而荣耀的身份。大家都忘了,母亲也只是一个不完美的、在犯错改错循环中平凡生活的人。 井瑶背弃了约定。 因为不知道还有多少意外等在以后的日子里,它们何时到来会以怎样的方式到来。那时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失去她。 决定没有通知宣承。联系不上、照顾病人很忙、早晚都会知道,她给自己找了许多借口。借口不过是真实外面那层华丽的包装纸,井瑶用这层纸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要怎么开口呢? 她开不了口。谁都不知道违约意味着什么,除了她和宣承。 第38章 四爸其人 2 第二轮西语老师面试来了个即将毕业的研究生,白衬衣黑西裤,清淡得体的妆容,长发盘于脑后,刚进门时并无特别。到坐好开始自我介绍,三位面试官纷纷抬头。井瑶相信秦硕和孙老师的关注点与自己相同——这姑娘声音太好听了。 很清脆,但绝不是扎着耳膜的尖锐;很庄重,但又不是播音员的拿腔拿调,非要形容的话,好似微风天打在玻璃上的雨滴,不疾不徐,却又引着人想要听下去。 “赵雨宁是吧?”秦硕朝她笑笑。姑娘点头,因为紧张点头动作极大。 秦硕小声示意井瑶,“测下专业吧。” 井瑶用西语问话,姑娘逻辑清楚,用词准确,口语极好,实事求是的说井瑶甘拜下风。 她在简历上写下“好”字加之感叹号以示态度,将纸张稍稍往秦硕方向挪了挪。 语言测试结束,孙老师瞄着简历问话,“你今年才毕业?” 其实他们都注意到了,这姑娘和井瑶同岁,实属高龄毕业生。简历上本科研究生入学年份清清楚楚,没挂科未留级,不知何故高中毕业后断档三年。 赵雨宁似乎有准备,她依次看过三人,“第一年没考上家里供不起,后来一边打工一边准备再考,考了两年。” 说不卑不亢是假的,话音明显比刚刚弱上许多。 孙老师当下给出评价,“挺好,年轻人就得有股冲劲。” 气氛稍有僵持,秦硕有意解围,“今年能毕业吧?” 姑娘这才笑出来,“能,肯定能。” 又聊些课时待遇细节,到底是第一份工作,赵雨宁除了点头没有二话。秦硕让她出去稍等,这个信号井瑶已明白他心思——换了其他应聘者可都是直接回家等消息的。 井瑶满意她的专业度,孙老师感受出做老师特有的亲和力,而秦硕则拍胸脯担保人品“这丫头一看就老实人。” 若之后有更好选择一同留下便是,赵雨宁他们都不想错过。 小赵姑娘再次进来时当场收到入职通知,她呆愣半天开始不停道谢,而后捂住嘴眼眶微红。离开前她才告诉井瑶,“我是章中平章教授的学生,他说你们招人推荐我来试试,真的太感谢你了小井老师。”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井鸥听到招聘消息转达给现任丈夫。 秦硕扒井瑶耳边暗语,“我怎么说的,老实孩子。” 收到通知反才摊开关系,避免客观因素影响面试官判断,秦硕又一次看对了人。 “章叔叔,哦章教授也教西语?”井瑶疑惑。 “不不,我选修了他的拉丁语课。”赵雨宁赞不绝口,“章教授懂得多教得也好,我们都特别尊重他,有空欢迎来听。” 这下真点燃井瑶的好奇心,念书时没机会接触的学科得来全不费工夫,她眼睛放光询问,“什么时间?” 反应惹得孙老师与秦硕连连唏嘘,“嘿,这书呆子。” 隔日下午,井瑶一身休闲装出现在赵雨宁母校门口,等了十分钟小赵姑娘满头大汗跑过来,气喘吁吁道歉,“实在不好意思啊小井老师,章教授是下堂课,我记错了。” 中间还剩俩小时,井瑶正愁去哪儿打发时间,赵雨宁小心翼翼提议,“不然跟我去图书馆等?” 井瑶同意,见对方总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小井老师,不觉有些别扭,“叫我井瑶吧。” 除去前台蔡月,学校同事间都直呼大名。且若算起生日,小赵许还大上几个月。 赵雨宁腼腆地呵呵两声,继而答应,“行,井瑶。” 从校门口到图书馆有一刻钟的路。五月下旬春光正好,柳絮时而飘落,毛茸茸落到睫毛上便模糊了视线。每所学校似乎都有这样一条路,两侧绿荫密步,许是高大的法国梧桐,许是枝繁叶茂的银杏,这条路连同这里发生的故事以一种永恒的姿态落入回忆里。可能是初来报到那天在这里见到第一个同学,可能是社团招新在路中间绞尽脑汁卖力吆喝,可能是衣装不整跑过这里匆匆赶去考场,可能擦肩而过某张面孔陷入爱情一发不可收拾。类似的记忆井瑶也有,只不过她记忆里两条路天南海北——一条关于宣承的母校,逃学而来的她在 分卷阅读82 那条路上猛然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新世界;一条关于自己短暂就读的南方大学,她拍下整排苍木照片发给宣承,意欲告诉他我现在是能和你平起平坐的大人。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很久以前。 法国学校没有校园,三五栋建筑做教学楼而已,所以关于路的记忆短暂而稀薄。 进入图书馆,喧闹被隔绝到门外。赵雨宁熟门熟路领到位置,将摊在桌上的书和电脑朝自己方向挪挪空出旁边座位,压低声音庆幸地告知井瑶,“好在占了座。” 她即将毕业,此时正是焦头烂额赶论文的关键时期。 井瑶指指身后书架,暗示自己去逛一圈,赵雨宁会意,转而埋头继续忙碌论文。 这层大多是语言类专业书,走过一排排书架,有人就地而坐读得专心,有人来回翻找胸前已抱了几本,有人书本打开正对着手机暗自偷笑,井瑶在他们身上蓦得看到自己,胜利在望就差临门一脚那时的自己。 她的毕业论文也是图书馆泡出来的。 那时更甚,不仅要写七十页专业论文,还要赶出三十页实习报告,白天在会展局忙得团团转,晚上回家打开电脑便是码字,很多个周末她都是小城市立图书馆首位客人。开馆的是位满头白发胖墩墩的法国老头,喜欢左拉,熟悉之后常请井瑶喝咖啡。一次性塑料杯装着,粉末煮出来那种纯咖啡,一杯下去能顶小半天。井瑶一边喝一边听他讲左拉与塞尚由至交好友到分道扬镳的八卦,百多年前两兄弟间的相爱相杀在眼前铺开,画面生动,情节惹人唏嘘。 井瑶将故事讲给宣承听,一直说到左拉死于煤气中毒,塞尚才摒弃心中怨恨然而原谅已无处诉说,宣承淡淡回一句,“有时候原谅就是为自己讨个心安。” 他们都已归回到日常。宣前进离开的悲痛日益减淡,井鸥去过日本又选择回乡,谈不上尘埃落定,大家不过被时间推着努力生活而已。 宣承从不阻拦井瑶与母亲交往,对井鸥再多不满也只属于自己,他绝不会强加于他人。井瑶当然明白,她也只是随口谈起一段文人艺术家的八卦,从未想过以此说服宣承去体谅——既然他选择放在心里不再提起,又何苦把人逼到死胡同告诉他看啊你必须打通一条路才能出去。 生活从来没有特定法则,道理也不过是由前人归纳,就像写论文去打开的的一本本参考文献,照搬照抄没有任何意义。 答辩当日宣承特意请假陪她去学校,井瑶很紧张,熟记于心的话练习时总说了上句接不起下句,有几个长单词尾音更被卷进舌头里,像录音机卡带怎么都吐不出去。吃糖、喝水、深呼吸,方法试个遍效果甚微。到后来自己都开始泄气,论文往宣承怀里一扔,“实在不行毕业证不要了。” “实在不行也是再读一年,”宣承扯扯嘴角,“都到这步,毕业证哪能说不要就不要。” 走廊有相熟同学经过,见宣承又是开玩笑,“嘿,提尔来了。” 他们又赋予他新身份——提尔,北欧神话中的勇气守卫者。 井瑶叹气,“这次太阳神来都不管用。” 同学见状拍拍她肩膀,扎在耳边小声说一句,“守护者在你有什么可怕的。” 井瑶感知对方好意,咧嘴道声谢谢。 教辅老师手持名单站在教室门口通报,“瑶,准备好,你下一个。” 更紧张了,井瑶猜自己的心跳频次已接近两百。 宣承放下论文,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瑶瑶,看着我。” 井瑶仰起头与他对视。 “你一定能过。”他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我们不需要你急着去分担些什么,懂不懂?” 他总能看穿她的心事。 井瑶太着急了。小时候急着长大去摆脱掉不够善意的周遭,求学途中急着成熟变成经济独立的大人,而现在她急着迈入社会唯恐一丝失误阻碍向前的步伐。她害怕一朝失败被打回原处,她想尽快拿到那一纸证书继而成为宣承成为整个家可以依靠的力量。 紧张的源头是迫不及待。 “就算复读我也供得起。”宣承笑。 “我才不会复读。”井瑶鼓鼓嘴,手塞在他掌心里,心跳一点点慢下来。 宣承勾下她鼻尖,“这话你以前说过,也说到做到了。这次更没问题,嗯?” “抱一下。”井瑶不等答复直接踮起脚双手勾住他脖子,“没问题的,对吧。” “一定。”宣承环住她,轻轻拍打后背,“得相信自己。” 答辩极其顺利。那天晚上他们绕到中国超市买回虾仁木耳韭菜,回家一鼓作气包了五十只皮薄馅足的水饺,两人吃到胃胀,因为由谁收拾残局整整玩了十局石头剪刀布。 最后当然是宣承来做,井瑶自认功臣,游戏输了厚着脸皮不认账。 如果当初不回来,日子大概会一直如此。异国他乡是远离争端的避风港,只要他们不回去,许多情绪终有一天会在风平浪静中被掩埋到寻不见,那是一条 分卷阅读83 更轻松更惬意的路。 可是井瑶自作主张选了另一条。 她后来想,其实过往很多重要时刻宣承都陪在身边。高考、出国、毕业、第一次赚钱、第一次迈入职场、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确定的心动。 到头来人这一生能被记住的重要时刻也不过寥寥。 而能被铭记的,都在回忆里。 第39章 四爸其人 3 章中平的选修课来了四十余学生,赵雨宁一进教室便被相熟同学拉着坐到前排。井瑶婉言拒绝她们的邀请,在最后一排角落独自坐下。 既无课本,又未带纸笔工具。动机纯属好奇,若听不下去这位置方便开溜。 章中平夹着课本进门,照例是衬衫外面套件羊毛开衫,为数不多几次见面,这老头就没换过打扮。天热了怎么办?井瑶想到这里暗自偷乐,可意识到自己的蹭课生身份立刻板起脸做认真状,顺便往椅子下溜些躲避关注。 章教授环扫一圈,点名过后开始上课。 选修自然比不上专业课,扩展为主,语法为辅。老头儿也选择了比较浅显的授课方式,一个单词读上两遍,板书规整有条理,时而穿插些词汇衍生的例子帮助理解。学生不懂随时打断发问,似乎早就定下无需举手起立的规矩,课堂氛围一直保持着轻松愉悦的状态。井瑶和在座大多数学生一样语言专业出身,触类旁通,一节课下来听得津津有味。事实证明,开溜纯属多虑,她甚至觉得下课铃响得有些快,快到还想再继续听下去。 章中平的确是个有隐藏魅力的老头儿,博学、健谈、幽默,这三点足够同在教师岗位的井鸥痴迷。 课后赵雨宁迎上讲台,对老师朝后排指指。井瑶见躲不过,逆着离开教室的人流上前打招呼。 “章叔叔,”井瑶叫人,想想评价一句,“课真好。” “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章中平双手搓着粉笔灰,笑呵呵开起玩笑,“一般领导视察才搞突然袭击。” 井瑶嘿嘿一笑。 想必赵雨宁已说过自己被录取的事,章中平继续道,“井瑶啊,我这学生以后可拜托你了,谢谢你们给她机会。” “不会。”井瑶摆手,“是小赵专业好。” “小赵,”章中平朝赵雨宁笑笑,又道,“你俩论辈分雨宁还大一岁吧?” “我俩同岁。”赵雨宁脸一红,“怪不好意思的,井瑶都工作好几年了。” “同岁?”章中平颇显诧异,问道,“瑶瑶是属……” “属猴。”井瑶掏出手机看眼时间,还好,晚课来得及。 “那什么,”章中平邀约,“你俩跟我去吃饭吧,算给雨宁庆祝。” 赵雨宁一脸苦相,“我就不了,论文还没改完。章老师你们去吧。” 井瑶本想拒绝,可面对章中平投来的恳切目光忽而有种异样的亲切,于是点头答好,跟随他出教学楼一路往教工食堂走。 “雨宁啊,家境不好。”章中平开启话题,谈起自己的得意门生脸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遗憾,“留守儿童,三岁那年父母出事故走了。老家就一个爷爷,能念到现在纯靠个人努力。我和她导师都建议过让她接着读博将来尝试留校,雨宁不愿意,一心想独立把她爷爷接过来安享晚年。” 也许忍几年将来有更好的出路。可与遥遥无期的未来相比,赵雨宁对改变现状的渴望更加迫切。 说不上哪种选择更好,期待不一样罢了。 “这孩子好强,单纯,心眼实,在学校老师同学都多一份心照顾,”章中平嘱托,“初到工作岗位方方面面都要适应,为人处世做的不妥的你们还得多提点。” 足够不幸可好像又足够幸运。井瑶不觉想到自己,在餐厅打工因为小费拿得多被外国同事合伙排挤时,迪士尼排练因为走位多一步被同台演员大声训斥时,初入会展局因邮件格式不对被上司严厉批评时,很多很多这样的时刻,没有“章中平”去告诉那些人,她初来乍到请大家多多担待。受着,忍着,委屈到要哭时就用凉水洗脸硬生生告诉自己憋回去,幸运的井瑶是这么过来的。 她点点头,“知道了。” 人总是忍不住类比,可比较的结果大多无疾而终。 时间还早,教工食堂空有大片位置。一路走过,有相熟人士问话“章教授下课啦”,章中平便笑呵呵点头算打招呼,人缘很好的模样。他径直将井瑶带到点餐窗口,随手一指,“好久没在学校吃过饭了吧?我们这伙食还行。” 井瑶“嗯”一声,菜色种类多到引发选择恐惧,窗口阿姨又直直盯过来等待一声令下,目光真挚的样子让井瑶有些不得劲。她看来看去,犹豫许久也不知吃什么。 章中平解围似的说,“要不尝尝孜然羊排?学校特色菜。” “我不吃羊肉。”井瑶难为情地朝他一笑。 老头一愣,也笑了,“呵,跟我一样。”继续推荐,“鸡肉吃吧?学校这大厨做大盘鸡盖饭一绝。” 分卷阅读84 “行。”井瑶正愁点不出来,欣然同意。窗口阿姨麻利地在机器上按好金额,比外面餐馆便宜不少,井瑶看着章中平刷饭卡,想想也没推脱。 这时候推来推去倒显得假客气。 他们在离窗口最近的一张空桌坐下,章中平递来筷子,井瑶道谢接过,刚要开吃听对方说道,“小时候你妈没扳着你用右手?” ”没。”井瑶闷头夹菜,“她不管。” “也是,”老头儿笑,“她啊自己都随心所欲,自在惯了。” 井瑶笑笑,吃上几口问他,“你们很早认识?” “你妈没提过?” 井瑶摇头。母亲从未说起两人相识经过,此刻提问也并非多好奇这段黄昏恋的源头,主要她与面前人着实无太多可聊,出于礼貌随口发问而已。 “你妈念大学时,我被分到她班里做助教。”章中平一语带过,继而快速换了话题,“出国没修拉丁文?” “嗯?”转换太快以至于井瑶一时没反应过来,识别到提问后这才回答,“没,念的西语。” “西语不错,这几年就业范围也广。”老头儿顺着说下去,“雨宁她们这届专职翻译少,进企业的多。年轻人都想出去闯,进企业将来外派到欧洲南美总归能开阔开阔眼界。” 是害羞么? 井瑶后知后觉意识到对面人这是有意岔开爱情际遇部分呀。又或许不与外人道吧,上一代人总被刻上死板严肃的标签,谁知道故事讲起来会不会是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的罗曼史呢。 她没有再问,就当为四爸保留一点私密空间吧。 晚课之前赶回培训学校,蔡月正站在前台好声好气和一家长模样的中年女性说话。见她进来端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那声“小井老师”叫得也不似往常底气足。 中年女性接过水杯,盯着井瑶看上一会儿,这才又对蔡月说,“秦校长回来的吧?” 似是来问责的。可井瑶无心理会,晚课马上开始,她没有时间以合伙人的身份应对家长抱怨。 只是对方看过来那一眼让她有些介怀,像审视,又像藏着很多话不便开口。 她的直觉没错。因为当秦硕回来客客气气请人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刚听了开头就明白对方是为井瑶来的。 中年女性的儿子在井瑶班上补法语,预备九月开学季出国。当妈的最近发现孩子有些心不在焉,以前挂在嘴边的小井老师现在提都不提。而后无意中看到孩子笔记本,满满一整页写的都是井瑶。她来学校暗访过一次,也问了儿子同学,这才知道关于小井老师性取向的事。秦硕此时真是哑巴吃黄连,这点无中生有的谣言怎么就过不去了呢? 男孩家长表现出十足明理的样子,“秦校长,我知道井老师学历高教得好,青春期的孩子有点榜样情节也正常。我估计开始孩子听说小井老师是那什么……”她顿了顿,绕过关键词继续说下去,“就没动那方面心思。可这后来井老师在班上一说,孩子发现不是,他一下就……” 应付家长一向游刃有余的秦硕彻底懂了,可懂完又觉得来气。井瑶这取向闹得,任其发展不行,没想到否认还否认出事来了。 现在这中学生一天到晚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作业不够多还是升学压力不够大? 他都不知道该对谁生气。 家长像是无路可循,语气带些恳求,“秦校长你放一百个心,我这次来真不是来找茬的。孩子现在没动力学,整日无精打采,我和他爸自上初中就决定送出国,眼瞅着就要考级,万一考试不过人出不去这么多年努力不全白费了。” 秦硕思索一瞬,“不然换个班?” “不行不行,”家长连连否认,“突然换班孩子必然多想,到时候受刺激更挽回不了了。” 秦硕一个脑袋两个大,“让井瑶找他聊聊?” “不好,”家长摆出理由,“孩子肯定会猜到是我们找的学校,那还不闹翻天。” “您什么意思?”秦硕沉下脸,“井瑶是学校合伙人,谁走她也不能走,我更不会让她走。” 家长见他动怒不再说话,办公室陷入沉静。 秦硕自知过火,片刻过后语气稍微缓和些,“您之前打听过也应该知道,井老师带的班成绩放到全市也是数一数二,好多学生就是冲她来的。教课这几年一份投诉没收到过,满意率百分之百,这情况您让我……” “我明白,”家长沉思一瞬,“就怎么把孩子这念头消掉,悄无声息的。” 十六七岁的男孩对培训班女老师爱慕,这念头怎么消?碍着对方是客户,秦硕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我们想想办法。” 家长赶忙致谢,“需要我们做的,您尽管说。” 井瑶在课后被秦硕叫到办公室,听对方慢悠悠说完事件经过下巴差点掉地上。想起来了,那男孩特别爱脸红,念课文脸红做对话也脸红,而且从不提问,每回学生叽叽喳喳围上讲台他都收拾完书包默默离开。 她猜或许是性格内向,万 分卷阅读85 不成想都是自己惹的祸。 “怎么办?”是自己完全不擅长的人际关系领域,井瑶毫无概念。 秦硕已经想了整整一节课,此时狡黠地看着她摸摸自己下巴,“我倒有个主意,但需要你配合。” 第40章 天衣无缝 1 第二天上班,秦硕是拉着井瑶手进校门的。 蔡月目光一路尾随,八卦之心透过那双大眼睛熊熊燃烧。秦硕昂首挺胸走过前台,甚至还轻飘飘扔下两个字,“早哦。” 小姑娘磕磕巴巴回句“早”,极力克制住要拿手机拍照的冲动。 从前台到办公室要经过人口密度最大的茶水休息区,时间还早,只有四五师生端着咖啡聊天,打过招呼自然目光都落在紧扣的双手处,大家似乎都不意外,亦或没有表现出意外,看过来的眼神让井瑶险些以为自己和秦校长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今勇敢公开好事将近。 昨晚秦硕点对点细分过作战计划:第一步坐实关系,借助舆论全面触发;第二步课堂鼓励,针对课业加码进击;第三步创造机会,单独谈话彻底扑火。井瑶是无所谓,可她总觉得这么一来对秦硕影响不好——自己没心思恋爱,可秦校长大好适婚男青年,这不耽误人家么。 秦硕对此不屑一顾,“咱俩凑合一段不输房子不输地。对你那学生,这是最好的方法。” 是,最温和也最大限度保护青春期男孩自尊心的方法。 一路被观赏着进到井瑶办公室,秦硕机警地左右望望这才关好门。井瑶抽出手,“你别使劲攥我,疼。” 秦硕哼一声,“姑奶奶,我也紧张啊。” 井瑶乐了,那您演技可真炉火纯青。 “你总偷乐什么,”秦硕一屁股扎进沙发,“看我吃亏开心啊?” “难为你了。” “我这救你学生也救你,”秦硕惬意地抖起二郎腿,“你就不能努努力找个对象先?” 井瑶背身在咖啡机里放下胶囊,显示启动的按钮一闪一闪。她顺着话音逗嘴,“您不拒绝我了么。” 咖啡机嗡嗡作响,好似胶囊饱受酷刑传来的撕裂吼叫。黑色溶液缓缓流进杯中,得偿所愿总归需要牺牲点什么。 噪音太大,井瑶没听清对方的话。将咖啡端到秦硕面前,她问,“你说什么?” “没。”秦硕摆摆手,晃着杯子等咖啡变凉。 他确实说了一句话,确切形容那是一个问句——你是诚心的么。 相识三年,井瑶连走动过密的异性朋友都没有,像是抱定了此生独身的信念。当然她有权利这么做,也似乎安于如此,外人如何评说猜测她统统不在乎。只是秦硕向来笃定有因才有果,既然取向没问题,他唯一想到的可能就是——井瑶在爱情上受过极大刺激。 让她一蹶不振以至于提不起念头再去接纳其他人的失恋刺激。 他不是没问过,站在“知心朋友”立场明着暗着都尝试过,可井瑶一再回避,许是被问得烦了后来就变成“没人,要不就你吧”。 引火上身,即便他知道她在开玩笑,也大多回个“滚”把玩笑延续下去。 他愿意停止这场玩笑,认认真真给出回答。只是在那之前,他要知道是什么让井瑶抗拒,如此他才能知道自己怎么做才能彻底让那个人变成过去。 秦硕一口喝光浓缩咖啡,转换话题,“去小赵学校听课听得怎么样?” “挺好。”井瑶想想补一句,“她没经验,来了多照顾。” 这句话没有主语,秦硕猜她是对自己说的,于是应下,“那必须的,回头让孙老师单独传授传授经验。对了,她下周能来吗?” 培训机构抢的是时间,新课定下先开试听把生源引过来,其他事项后期慢慢完善。 “她说可以。”井瑶答一句拿起讲义和水杯欲去往教室。 “你等会。”秦硕起身夺过保温杯,“演戏要注重细节。” 他随她一起进教室,刚一现身底下学生们开始“哦哦”拉长音起哄。秦硕放下水杯,故作严肃训话,“好好听课,别给井老师添乱听见没。” 学生们瞅着他笑,脸上尽是一副看痴汉的表情。 秦硕不动声色找到目标男生,两人只一个眼神交汇,男孩迅速低下头。 “你出去,上课了。”井瑶发话。 秦硕听令走到门口,回身“嘿”一声,照例扔过一包润喉糖。井瑶眼疾手快接住,坐第一排的学生大叫“Nice。” 细节果然到位。井瑶盯着那包糖暗自摇头笑笑。 午休时收到赵雨宁消息——井瑶你在忙吗?我发了封邮件给你,麻烦看下是否可行。 井瑶回个“好”,打开电脑查读收件箱。 赵雨宁发来的是下周西语试听课课件。除去教学用PPT文件,还有一份文字密密麻麻的word文档,里面对课件内容给予详细解释,仔细说明了每一部分的讲解目的与授课形式。不过 分卷阅读86 是一堂试听课,面向全无基础抱有兴趣而来的人,第一节 只需讲些日常用语着重发音即可,赵雨宁却认认真真做满三页备课笔记。邮件最下贴着一个云链接,点进去看屏幕呈现一段视频,背景似是女生宿舍,有人帮忙举着A4纸做黑板,小赵姑娘端端正正站在镜头前手指上面单词朗读。 秦硕果然没选错人。 井瑶一一看过,回复邮件,“内容很好,但是有点满,可能四十分钟讲不完。不妨按你的语速从头试一遍。”手指在键盘上摩挲一会,继续打字,“可多准备些实用语句及西语背景相关的趣味内容,临场应变。” 正式开课暂定六月中旬,至于专注出国考试培训还是语言兴趣班,课程走向取决于来试听的人员意向。对此秦硕有二手准备——他正在接触西语外教,若报名比预期好他不介意多招一名外籍人士吸引生源。 一个认真的小赵姑娘再锦上添花辅以外教,从师资配置看,西语班十拿九稳。 邮件刚发五分钟得到赵雨宁回复,“谢谢!我马上准备,下周见!” 跃跃欲试又掩饰不住紧张,这种状态井瑶再熟悉不过。她暗自笑笑,关闭邮箱。 井瑶的第一份翻译工作是在展会站台。 研一结课后需经历至少三个月实习期,且实习成绩会以不低比例汇入学期总成绩。南法小城机会有限,宣承建议往大城市广撒网寻岗位。对此他们产生强烈分歧——去往其他地方免不了额外开销,别的不说,房租就是大头,且实习工资杯水车薪,搬家等于倒贴。井瑶执着于不该花的就是不能花,宣承则坚持毕业要紧其他皆是次要。争来争去没结果,话题几次到这里都不欢而散。 车到山前必有路。井瑶不听劝,我行我素找到短期兼职——隔壁城市是展会重镇,中资企业来参展需有人站台做产品介绍。三语互翻是井瑶本职,简历投过去第二天便收到录用通知。 时薪谈妥,三天下来约等于整月实习工资。她兴致勃勃研读对方发来的资料,公司做陶瓷卫浴建材,领域专业,词汇特殊,用两天时间迅速看完产品册,生单词记满随身本。 展会从早晨九点到傍晚六点,除了吃下半盒饼干喝光五瓶矿泉水,其余时间几乎都在讲话。中方人员到后来直劝,“小井你快歇会儿吧,别累着。” 其实并无敬业这般宏大的责任感,井瑶只觉既拿了人家的工资,事情就要办的妥妥当当。 到闭馆时,她揉着小腿与一众参展人员告别。高跟鞋还不能脱,她得赶最后一班火车回家。 宣承掐时间打来电话,问清位置,五分钟后出现在会展中心停车场。 井瑶闷头坐进副驾驶位,路是自己选的,为争一口气她不想诉苦。 “得了,别扭什么劲。”宣承有点看笑话心态,手伸过来掐她脸,井瑶鼓着腮帮子打掉。 “现在找实习还来得及,后两天我替你。”宣承解开安全带,顺着两人中间空挡扭身去后座拿东西。 井瑶干脆闭目养神,甩回两个字,“不找。” 座椅被向后调了些,待睁开眼睛,宣承正弯腰在身下替她换鞋。 一双崭新的白色球鞋,尺码刚刚好。 “出门才想起来你穿的高跟,路上随便买了双,没得挑。”换好两只脚,他将旧鞋放进盒子里,重新扔回后座。 井瑶抬起双脚晃晃,最为普通的系带款式,倒也符合宣承一贯不喜复杂的审美。那一瞬间说不上感动还是满足,她侧头看他,“你给别人买过鞋吗?” 宣承一愣,随即笑了,“你说呢。” “一般送人走才会送鞋。”井瑶佯装若有所思的样子胡诌。 “你脱下来,”宣承作势去抓他小腿,“现在脱。” “错了错了。”井瑶笑着求饶,双手抱膝将自己蜷成一团,指着新鞋训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既然落我手里就不能有二心,听见没?” “你……” “我说鞋呢。”井瑶露出讨好的笑,一脸谄媚替他扣紧安全带又系好自己的,“走呗,回家。” “我真是……”宣承暗自摇头目视前方启动,“新修的马路。” “诶?这路没修啊。”井瑶疑惑。 宣承不搭茬,慢慢开出停车场。 “话说半句,”井瑶噘嘴,“是不是讽刺我?” “就你还念语言的?歇后语懂不懂。”宣承见她气鼓鼓的样子一下笑出来,“新修的马路,没辙。拿你没辙。” 接下来两天他都来接人,也没刻意约定时间位置,反正开到第一次的地点,井瑶保准垂丧着头一脸疲态出现。 展会结束后隔日一觉睡到自然醒。重新回到无业游民身份,井瑶先是查了查银行账户,屋子里里外外做一遍大扫除,而后提着一袋脏衣服去往楼下洗衣房。机器飞速旋转,牛仔裤和卫衣们摇头晃脑扭成一团。她有些放空,痴痴想着若手机此时也和洗衣机一样震动就好了。 念头闪过当下,她接到一通电话,“小井啊,我 分卷阅读87 们接下来西班牙还有场展,听说你西语也不错,方便一起去吗?” 屁股好似坐上弹簧,井瑶一下跳起来,“方便!” 等不及衣服洗好,她飞快跑回公寓,咚咚凿两下门举着手机朝宣承嚷嚷,“我又有工作了!人家邀请我去西班牙!” 宣承正在洗菜,甩着湿漉漉的手重新回到水池边,“给你签实习合同?” “不管,先去再说。”井瑶大咧咧回答,开始从头到尾描述这通电话由接起至挂断的全过程。 待激动心情表达完毕,宣承才问,“衣服呢?” “坏菜。” 刚要出门被一把抓回来,宣承将她推进卧室,“你收拾行李吧,我下去。” “老天有眼,我也能出公差了。”井瑶啧啧感叹。 “出息。”宣承拍下她后脑勺,笑着出门。 井瑶跟这家公司走过两场展会,认真尽责的态度给客户方留下极佳印象。对方刚开始做出口贸易,外文网站、手机app、企宣材料等有大量翻译工作,井瑶顺理成章接下,合作过程畅通愉快。当然她的实习也跟紧落实——整个暑假都在跟建材名词打交道,公司给签份实习合同不费吹灰之力。 她一直同他们保持着稳定联系,以至于后来做自由翻译的很多客户皆由此而来。她译过很多产品手册,翻过许多新闻稿,涉及领域千奇百怪,可对职业开端始终记忆犹新。 那年的展会台,和那个小腿打颤却面带微笑滔滔不绝的自己。 似运气爆棚,又似所有努力终得回报。 第41章 天衣无缝 2 周五下午宣诺来学校,蔡月礼貌有加将人带到井瑶办公室,临走不忘把门关严。 “姐,我怎么觉得她看我有点怪,”宣诺指着离去的人大眼睛轱辘转一圈,“那眼神跟看失恋的人一样,充满同情。” 可不是,人家可把你当前女友带进来的。 这话被宣诺知道得乐掉大牙,井瑶憋笑给她倒杯水,“什么事?” “我上学期奖学金发了,请你吃饭呀?”宣诺急急补充,“不能拒绝也不能瞧不起我这小钱。” 军医大聚集天之骄子人中龙凤,宣诺不知费了多大劲才被奖励一次。井瑶一边答应一边收拾东西出门,“行。去哪?” “有个寿喜锅我一直想吃。”宣诺嬉皮笑脸跟在后面,“把我哥叫上没意见吧?” 井瑶回身瞪她一眼。 不是怪罪叫宣承,而是压根不该花费心思去想叫谁不叫谁。 多此一举。 宣诺懂大姐意思,推着她走,“知道知道,我决定,下回不问你了。” 刚走两步,秦硕叫着名字勾上井瑶肩膀,“干嘛去?”说完才注意到一旁的宣诺,伸出另一手自我介绍,“新身份,你姐夫。” 他见过宣诺几次,不算熟当然也不是陌生人。 “拉倒。”井瑶打掉自己肩膀上的手,面向小妹,“他犯病。” “你俩真的假的!”宣诺下巴险些落地,一手捂嘴一手与秦硕僵持着握两下,她完完全全处于懵圈状态,“什么时候开始的?不对,难不成你俩早就……” 秦硕爽朗地笑两声,歪头看井瑶,“咱俩这算日久生情?要么……回头是岸?破罐子破摔?” 井瑶皮笑肉不笑睨他一眼,宣诺倒乐得就差鼓掌,“社会人士情感历程这么有趣吗?” 所以在前台蔡月眼里,小井老师是同现任和前任三人一起欢欢喜喜出门的。 果然大神。 “戏过了。”出校门井瑶面无表情评价秦硕的演技。 “管得着么你。”秦硕不理她,朝宣诺笑笑,“你俩干啥去?” 宣诺只当两人逗嘴,心里早已认下对方和蔼和亲的新身份,上赶着邀请,“去吃饭,姐夫一起吗?” “瞎叫。”井瑶把小妹往车上一塞,回身指指秦硕,“没你份。” “等下。”秦硕拉住她,环顾四周后小声开口,“我看你班上那男孩课后留了一会儿?说什么了?” “问完两道题就走了。”井瑶蹙眉,“一定要单独谈?” 计划第一步毫无破绽顺利完成,现今整个AZ都知道秦校长和井老师是一对璧人,连一向埋头攻教学的孙老师都私下打趣询问何时能吃到喜糖;第二步处于正在进行时,井瑶在课上创造机会让男孩回答问题,大力肯定对方进步,也借机鼓励可以申请某所历史悠久的名校。至于最后一步——男生表现一切如常,甚至比原来更主动更积极,这样的信号让她不敢肯定单独谈话是优是劣。 作为师长也好,已然告别青春期的过来人也罢,她太知道深埋的心意有多宝贵又有多脆弱,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不要触动那样一份心意,因为随着时间终究会被慢慢忘却。 “我觉得还是应该谈谈。”秦硕沉思一瞬,“万一呢。” 万一怕是这世上最冷静的词汇了。无论表象多么春暖花开,多 分卷阅读88 么轻柔和睦,内里总藏着一个坐定如山稳的万一。 眼下这个万一关乎一个男孩的未来,他们不敢掉以轻心。 “先这样,见机行事吧。”秦硕说完即刻由严肃庄重转为一脸可怜巴巴,“带我一段呗,限号。” 井瑶白眼翻上天,双重人格还有转换时段呢,这人怎么做到无缝连接的。 “打车,报。”她坐上驾驶位,一脚油门开远。 “你俩刚才背着我说什么?偷偷摸摸的。”宣诺自起步就开始打探,眉目间尽是不怀好意的奸诈样。尽管井瑶多次声明就是闹着玩,小姑娘仍坚信不疑,“至少我觉得他喜欢你,肢体动作骗不了人。” 井瑶摇头,还是入世尚浅啊小朋友。 否认无用,井瑶懒得再申辩,只得听宣诺一句接一句评价,“很会打扮,衣品不错。”“喜欢笑,一看脾气就不赖。”“声音么,也还行,没我哥声音好听。”“身材也凑合,有点干,没我哥身材好。”“你们校长是吧?那赚的应该跟我哥差不多……” 井瑶连连叹气,“你拿他跟宣承比什么劲。” “庄泽跟你们不在一个频段,我身边没有适合的壮丁可以跟他比啊。”宣诺振振有词,“拿得出手的,我哥算独苗。” 一直到餐厅,宣诺还在这话题上过不去。她甚至合理推断,秦硕兴许是大姐的初恋——毕竟从井鸥到奶奶,井瑶有过恋人这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越想越兴奋,以至于宣承赶到,屁股刚沾上座位宣诺就一溜烟说完,“我姐有男朋友了是他们校长叫秦硕。” 语速快到井瑶根本来不及打断,快到宣承懵一瞬才喜笑颜开,“好事啊。” 她看不出他笑容背后的情绪,尽管井瑶知道一定存在可的的确确丝毫没有展现在脸上。 “不是。”井瑶面无表情否认,“没有的事。” “萌芽中。”宣诺纠正。 井瑶刚欲还嘴,宣承接话,“觉得不错就试试看。” 他说,试试看。 这句话顷刻间堵住所有出口。否认、解释、理由,本应如洪水从四面八方喷薄而出的一切皆被扎扎实实堵住,井瑶忽而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甚至不想再去寻找他应该有的那种情绪。 “就是啊,给他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宣诺举双手赞同,拱拱宣承,“ 哥,你也得抓紧。” “我努力。”宣承抿嘴点头,牢记于心的模样。 “双喜临门呀。”宣诺嘘出一口气,而后垂下眼帘感叹,“看你俩现在别扭着我真的可难受了。小时候别人说姐是后妈带来的,说你们没血缘关系我就特别生气,因为在我心里你们就是亲兄妹,干嘛就非得因为……因为妈因为之前的事闹得生分。哥尤其是你,爸爸出意外谁都不想,妈当然有改嫁的权利啊……” “行了吃饭吧。”宣承打断,无事发生一般抬手唤服务生,“点菜。” 吃饭中途井瑶去洗手间,出来时透过餐厅玻璃门见到室外的背影,手里火苗一闪一闪,那背影好似黑夜大漠中孤独呼吸的仙人掌。她踌躇一刻,推门走出去。 闻声回头,见她只穿件短袖T恤,宣承皱眉下命令,“进去。” “婚礼的事,你怎么想?”井瑶不愿问又不得不问,好像他们之间除了这码事没别的可聊。然而婚礼日期临近,加之接触过章中平让井瑶对这家人心怀好感,她的警惕自发自主,不受控制。 宣承弹弹烟灰,并不看她,“井瑶,你和我没别的说?” 曾经有说不完的话,曾经一件鸡毛蒜皮的趣事都能笑上半天,曾经生气又和好一起淋过秋天的第一场雨一起看过冬天的第一场雪。 分离的日子多长啊,每一天都在积攒与你相见时想要说的话。 有一箩筐,一片森林,一汪望不到尽头的星海。 可井瑶还是摆摆手,“算了。” 她忽而觉得自己这咄咄逼人的架势十足没劲,转身抱胸欲进餐厅。 “瑶瑶,”宣承叫住她,停顿许久,“我可以不去。” 他看过来,井瑶在他的眼中读到某种难以言说的,妥协。 宣承没有说下去,可那一瞬间井瑶知道了他的条件。 ——你回来,把约定履行到底。 很简单,甚至称不上“条件”,因为那是她本就应该坚守的东西。宣承所执着的,只有这一件事。 可井瑶早就做了选择,她在用一种确定的失去抵抗另一种失去的可能性。 “我进去了。”井瑶说罢回身进入餐厅。 烟已经灭了,炽热的烟灰略过手指可宣承一点没有感觉到。他目光跟紧她的背影,有种微弱的无法言说的期待。井瑶在门口收银处停住打开钱包,收银员朝自己方向指指,在井瑶看过来之前他迅速回过头避开对视。 不能被看到哪怕一丝期待,因为她会为难。 不应该说,不应该做,甚至不应该回来,什么都不应该。他只是失控了,恨意和 分卷阅读89 爱意无休无止纠缠在一起,失控了。 井瑶的身影消失,宣承猛地意识到还有宣诺在。 宣诺是两人共同的亲人,哪怕只是一顿饭,他们都不愿小妹破费。很多立场在他们之间终归是一致的。 可横在中间的岂止是宣诺。奶奶、井鸥、过去、流言、家。 宣承仰头望向夜空,忽而很想念南法温热干燥的夏天。 井鸥决定去日本这件事,井瑶是第一个知悉者。 田中、怀孕、离开,井瑶在下午两点接到母亲电话,每一个词每一条信息都压得她喘不过气。宣前进刚走三月有余,婚内出轨谣言被坐实,远走高飞多像无可奈何的逃避啊。母亲身在旋涡一定更清楚这个决定的后果,井鸥不是来征求意见的,她在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去,我念的好好的。”井瑶这样回答。 电话那头的人并未劝说,井鸥用一句没什么感情的“行吧”表示自己知晓。 她不似寻常母亲处处牵肠挂肚极力将经验倾囊而出,好像以这种方式守护子女的自由,也捍卫自己应得的自由。 两个小时后宣诺打来电话,小姑娘哽咽着问,“妈要去日本?” 井瑶以为母亲做了同样提议,于是耐心宽解,“是,但你可以不去呀,如果这边同学朋友……” “妈问了你去不去,对吗?”宣诺声音涩涩的,是某种极力强忍的干涩。 井瑶自那时就后知后觉,问法有点怪,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闷着嗓子“嗯”一声。 “你怎么回她?”小姑娘继续,嗓音更低沉。 “我当然不去啊,妈要去……” “姐,你忙吧。”宣诺挂断。 彼时宣诺和奶奶寄住在小姑处,可那日井瑶接到的来电是个陌生号码。她预感不对打小姑家座机,奶奶接起后告知原委:你妈刚来过,说两句话就走了。小诺去同学家写作业,还没回来。 她猛地意识到,井鸥并未提要带宣诺走。小妹是背着家人来确认事实,不想自己说多了惹她生疑。 十三岁的初中生,宣诺不会懂井鸥的考量——大女儿已成人可以自食其力,不过多给出一个选择一条出路;小女儿当下有长辈庇护,去日本条件不会更好,与其跟过去不如自己寄回生活费贴补。宣诺只会想到被忽视被冷落被放弃,在妈妈的心目中,她是不被爱的那个。 那天晚上,井瑶告知宣承井鸥即将去东京,可她没有提宣诺这一茬。 如果说了,宣承只会对井鸥积怨更深。 她只想稍稍的,不经意的,保护一下自己的母亲。 对于宣诺,宣承心怀歉意,小妹寄人篱下和奶奶相依相伴,作为兄长他军队合约在身有心无力;井瑶则隐藏着另一种愧疚,因自己失手埋下怨恨的种子,一长就是很多年。 就是这样长大的宣诺,任何一件可能会伤害她的事,他们碰都不敢碰。 第42章 天衣无缝 3 西语试听课当日出了点岔子。 按招生部统计,听课人数大概二十名左右。井瑶腾出一间三十座位的教室,设备全部接好,谁料开课前半小时招生同事火急火燎来电话告知实际人数大概为四十五名。官网报名通道忘记关闭,确认邮件自动发出,这部分人数因此未被计入。 秦硕罕见动怒,“怎么干活的你们!没事找事!” 当天是周六下午,课时最多,没有更大教室可换。井瑶当机立断,“桌子都撤出去,椅子往里填。” 变为不设课桌的讲座模式,眼下只有这个办法。 可用劳动力不多,满打满算两个合伙人加讲师赵雨宁及前台蔡月。秦硕余气未消先支开蔡月,“你别杵这儿啊。去门口接待一下,人来了先带茶水区休息,省得乱嗡嗡全过来。”小姑娘知此处气压低,赶忙应声跑开。 井瑶已进到教室,尝试自己挪动课桌奈何力量不足,她唤人,“秦硕。” “来了。”秦硕应着站到桌子另一边,“一二,起。” 两人呼哧呼哧抬一张桌子至教室门口,眼见守在这里的赵雨宁撸起袖子要帮忙大喝叫停,“你别动。” 课桌被置放于走廊。秦硕回身拽起小赵手腕快步走向自己办公室,门打开示意她进去,“不用管,专心备你的课。” “但你俩……”赵雨宁心下不忍。 秦硕放开手,扔来一句,“井瑶没事儿,你不行。” 心头蓦得一软。 你不行。你是不同于其他人的例外。 从前打工的经历算不上愉快,赵雨宁见惯了机关算尽也早早懂得冷暖自知,这让她在来到AZ之前做好万全准备,那其中便包含着少言少语看人脸色的谨慎。可此刻她却无意间收到一份将自己视之例外的特别关照,就像远道而来的信鸽轻轻扣响一道门,它说纵然如你也可以拥有期待。 她呆立在办公室中央,等反应过来,秦硕早已不见人影。赵雨宁双手捂脸,那热 分卷阅读90 度像要烧起来。 秦硕跑回教室首先看到站在门口指挥的井瑶,“扣上边吧,小心手”。 两张课桌上下叠放好,宣承回身见到他,点头算打招呼。 秦硕刚欲问话,井瑶甩着胳膊催促,“快搬啊。” 他忽然燃起一股莫名的攀比心,人家大哥自己能搬能叠,我却需要弱女子助力,是不是太怂了?想到这里直接推井瑶出教室,“你赶紧找椅子,这儿让爷们来。” 时间紧迫,井瑶一点头跑去其他教室搜寻椅子。 纯铁支架的双人课桌搬起来并不轻松,来往几轮秦硕胳膊腿齐齐开始打颤。咬牙切齿才将一张桌子挪到走廊,纵使再想表现却也无力将其翻扣到另外一张上,一筹莫展时宣承走近,“我来吧。” 话音未落,他已将工作完成,动作干脆轻松。 “厉害。”秦硕不由伸出大拇指。他对宣承过往不了解,暗想真可谓书到用时方恨少举铁一朝见成效,以后下了班得多跑几趟健身房才行。 课桌还剩四张,秦硕体力不支,满头大汗背靠在教室门口叉腰喘气。宣承绕过身边皱眉头问一句,“体力活怎么让井瑶干?” 秦硕未加思索回答,“瑶瑶不是外人。” 正因不是外人,遇到任何困难都可放心求助与她。无需权衡利弊,无需遮掩犹豫,甚至不会想她是不是帮忙的最佳人选。秦硕只是太习惯将井瑶放于这样的位置,亲近的人不会怪罪也不会离开。 唯有井瑶。 宣承不做声接着干活,到还剩两张时,他抹一把额头细汗支开秦硕,“剩下我来吧,你去跟井瑶搬椅子。” “行,万分感谢。”秦硕感激涕零,双手作揖而后捶着酸痛的老腰离开。走几步缓过神顿然停下,完蛋。 人家大哥心疼妹妹干活,我怎么敢大言不惭用力使唤? 这不完蛋么。他快步一间间教室找过去,悔得恨不得咬舌自尽。 开课前五分钟教室布置完毕,报名试听的学生陆续走进。赵雨宁站在门口逢人便笑,无人经过时大口做深呼吸缓解。即将站上讲台面对数十号人,太紧张了。 秦硕见状将手里刚买的橙汁递过去,“专心讲,没大事。” 小赵姑娘扯出一个干笑,道谢接下。奈何胳膊夹着课件使不出力,瓶盖拧半天纹丝未动。 “哎哟费劲的。”秦硕一把夺回,拧开后将橙汁再次递回去。 赵雨宁顾不得形象咕咚咕咚猛喝几口,秦硕笑着搭话,“哎哎,悠着点儿。喝多了你撑不到一节课就得跑厕所。” 这番话吓得小赵老师呛了一口,咳得眼泪从眼底往上翻。秦硕没料到这姑娘如此紧张,手忙脚乱掏出纸巾拍到她脸上,“逗你呢。” 赵雨宁缓上一番才恢复正常,秦硕把瓶盖扣到橙汁上,拍拍她肩膀,“进去吧,我相信你能做好。” 他也是这样过来的,所以比谁都知道对于第一次登上讲台的年轻讲师,鼓励有多么重要。 “谢谢。”赵雨宁红着脸答一句,捏紧瓶子进教室。 课程开始,秦硕在门口听几分钟放下心。赵雨宁进入状态很快,自我介绍时还有颤音,到一个单词念出来已经完全适应,语速语调都让人如沐春风。他准备离开,楼道里只有下课晚走的三两学生,井瑶去哪儿了? 宣承在卫生间胡乱洗把脸,发尖水珠滴着走出来。他下意识闻闻西装里的T恤,干完体力活好像鼻子都跟着欠缺灵敏。 井瑶守在卫生间门口,见他出来直接问道,“找我什么事?” 收到宣承要见面的消息时还没有这场插曲,她只告诉他自己在学校,具体原因宣承未讲她也没问。 “酒吧想换个大点的店,你跟我去一趟吧。”他补充说明,“出店的是老外,讲英语。” “行,走吧。”井瑶带头开路。 “哎等会儿。”宣承将衣服揪起一角,“我身上有汗味么?” 井瑶凑到他胸前闻,棉布料子的纯白T恤,只有他常用的那款古龙水味道。 前调柠檬薄荷,中调生姜茉莉,基调檀木和雪松,融合起来形成不明显却非常持久的木质气息——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井瑶吸吸鼻子,直起身,“没有,你一直挺好闻的。” 后脑勺被拍一下,宣承已走到前面,“马屁精。” 他们可以很好,像从前那样好,只要不提及井鸥。而这种相处模式自从重见就变成两人之间谁都不曾点破的默契——你知道的,我还是那个我。 “走啊。”宣承用眼神示意她跟上。 “秦硕……”井瑶欲言又止。 “挺实在的,体力差点儿。”宣承一语带过,没有抛出任何疑问。 井瑶盯着他背影看了片刻,不再接话,快步紧跟上去。 要去看的店面坐落于新城区一条繁华街道上,归功于近些年大刀阔斧的城市规划,这片区域吸引到大批互联网企业与创业公司落户,商业中心和高层住宅 分卷阅读91 也随之建起,俨然成为城市繁忙热闹的新中央。店面本身隶属一国际连锁酒店底商,上下两层,一层有一出口可直通酒店大堂。这里原本就是酒吧,店主澳洲人,因决定举家搬回这才转手。 店主四十上下年纪,梳背头,唇上一抹漆黑浓密的小胡子。白色T恤外穿件纯黄色夹克,下身是阔腿浅蓝牛仔裤,样貌装扮让井瑶想到一个久违的摇滚巨星,充斥着个性化十足的时尚感。 趁店主去拿饮品的功夫,井瑶拉拉宣承衣角,“像不像……” 宣承笑,随即点头,“是挺像。” 他当然知道她指的是谁。 皇后乐队在宣承心中是珠峰般的存在,屹立不倒,永远辉煌。学琴的日子里执着地想要弹好一首《Love of my life》,洗碗间隙随口哼出的歌可能会是《I want it all》,而整张《歌剧院之夜》更不知翻来覆去听过多少遍。他们给过他很多力量,关于自由、关于孤独、关于执着、关于怎样与不能认同的那个自我共处。大概是某天吃晚饭时,他们回看那场举世瞩目的温布利球场演唱会,他告诉井瑶其实我很羡慕Mercury。 因为很少人能活得真实纯粹。当人们某天发现越来越不像自己时,他们会选择模仿自己。 在一个恰当的位置,披上一个恰好的身份,逼真地模仿起为人所认可的那个自己,规规矩矩做出妥善周全附和最多期待的反应。 如皇帝的新衣,这变成一种不可打破不能点透的人间定律。 那时井瑶满不在乎回应,“真实的自己又不用给所有人看。” 这句话让他觉得她长大了,已经顺利成长为一个通透独立的大人,可以承担,可以依靠,可以分享,宣承想,那我就给你看吧。 店主回来呈上两杯咖啡,坐下后开始详尽介绍关于酒吧客源、设备、运营的方方面面。宣承大致听得明白,井瑶只在他皱眉时辅助翻译,针对非常规词汇加以说明。转让价格两人在来这里的路上沟通过,井瑶发挥语言优势铺天盖地与店主讨论一番,而后将对方给出的最终结果告知宣承。 降下来不少,但总归是一大笔开销。 介绍完毕店主带他们上下楼层走一通,宣承接通和季子辰视频通话,时不时能听见二人讨论某区域需要改造大致空间如何规划。 季子辰新想法层出不穷,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那头的兴奋。井瑶于是拽拽宣承衣角示意自己先去一旁,见他点头便招呼店主重新回归座位。 “你英文很棒,是做相关工作吗?”对方开启话题。 “外语老师。”井瑶笑答。 澳洲人故作遗憾,“真可惜我要回去了,不然也许能做同事”。 天河算不上一二线城市,但近年来发展快,也吸引不少外籍人士。井瑶想到对方在介绍客源时提过自己因此交下很多他国朋友,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留下秦硕电话,“我们需要一名西语外教,您若有合适人选欢迎推荐。” 店主郑重收下,“没问题,这里常客有西语人士,我问问看。” 做合伙人,该上心的地方必然要上心。 又闲聊过几句,对方忽而问道,“我奇怪吗?你们刚到可是看了我很久。” 井瑶颇有些不好意,“我们就是觉得你像Mercury,Freddie Mercury。” “想不到啊!”店主张大嘴巴,夸张地双手抱头,“今天遇到知音了!” 这身打扮原来是出自歌迷的致敬。 井瑶笑,见宣承结束通话正朝这边走,抬手指指,“他才是知音。不考虑友情价?” 说话间宣承走到面前,来不及反应双手被握住,异国皇后歌迷激动表态,“考虑,必须考虑。” 待走出酒吧宣承才回过神,“他是……要降价?” “可能吧。”井瑶偷乐,故意摆出不在意的姿态,“不用谢。” 宣承哼笑扭过脸。 井瑶问道,“辰哥还回来吗?” 季子辰已经走了一段时间,完全不管不顾奔爱而去的架势。她偶尔与KK联络,得到回复也都透着陷入爱情的甜腻劲。在一起这件事有时简单到难以想象,一方勇敢点向前一步,事就成了。 “回来。”宣承答得干脆,“快了。” “那KK?” “一起过来。” 另一方同样向前一步,那些纠结过的弯弯绕绕便都消失不见。 阳光很好,谈判很好,他心情也很好。井瑶鼓足劲半真半假提议,“我都帮忙了,婚礼的事再考虑一下?算我欠你。” 现实像鱼刺卡在喉咙,总归需要解决。 宣承顺着接下去,他明明在笑可说出的每一字都让井瑶难过, “再欠一次,我怕你还不上。” 婚礼进入倒计时。 井瑶随母亲去看过场地,市郊一家老字号陕菜馆,从门面到内部装饰均古香古色。餐厅一直走到底是仿古木质滑门, 分卷阅读92 推开面前即出现青草茵茵的开阔庭院。这便是婚礼主场地。二老打包预订与之相连三个包厢用以接待客人用餐,整体空间不大,但胜在雅致。井鸥说章中平是陕北人,来本市定居后很少回乡,这地方无论格调还是食物他俩都中意。 瞄着面积,也知他们不会大肆宴请。 准备阶段井瑶与章驰通过一次电话,对方意思不必再找婚庆,餐厅有承办小型典礼经验,布置工作自然不在话下。他们夫妻已联系好随拍摄影师,司仪就由自己担任,对当事人来说婚礼意义远大于程序。对此井瑶没什么意见,她毫无经验,出不了点子就只剩出钱出力。章驰倒不见外,客气表示就是知会一声,不用考虑费用。 井瑶刻意多问一句,“还有其他事情吗?” 章驰爽朗笑笑,“肯定会有,赶上再商量吧。” 听上去,宣承没有去单独接触他。 说不担心是假的。此前话题屡屡至此皆惨淡收场,这几日宣承既无表态又没动静,谁都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怀揣一份收养证明,动动手指就可使章家大乱婚礼泡汤,井瑶唯恐当天他做出出格举动。 宣承绝不是头脑一热情绪化十足的人,他理性、硬朗、稳重,过往经历让他具备超强的抗压能力也比任何人都沉得住气,正因如此井瑶才更加担忧。 他太懂得绝地反击的冲击力,只要他对井鸥的怨恨没有消解,他便有这样做的理由。 然而还未来得及谈判,宣承就出事了。 第43章 飞来横祸 1 婚礼前三天夜里十一点多,井瑶正准备入睡时接到宣诺电话,小妹话不断句急急说明情况,“我哥受伤了刚送进医院,我要等导员跟宿管确认才能出去,姐你快过去一趟。” “怎么回事?”井瑶一下从床上坐起,睡意全无。 “具体我也不知道,小雅姐刚给我打电话听上去挺慌的。”宣诺稍作停顿,“哎姐,导员给我回消息了。地址我发你,你先去。” 井瑶匆忙换好衣服,抄起车钥匙出门。途中季子辰罕见来电,“妹子,什么都别问,你现在赶紧……” “我在去医院的路上。”事情都已传至异地他处,显然比想象中严重许多。 “太好了。”伴随这句话的是一声尖锐的汽车鸣笛,井瑶听到季子辰气急败坏怒吼,“神经病啊瞎按什么。” 声音重新落回听筒,“我刚看完监控,妈的见义勇为被反咬一口。”喧嚣的背景音时断时续,季子辰声音粗重而急迫,“我现在去火车站,估计要明早到。你到了先找小雅,认识吧,我们店经理。” “认识。”井瑶狠踩一脚油门,趁黄灯间隙冲过路口。 “随时联系。”电话挂断。 她在手术室门口见到小雅。照例是黑色西服工作装,头发散乱着正接受两个民警的问话。井瑶叫一声名字大步跑上前,小雅未发声先落泪,抽泣着一把抱过来。 哭声不大,似惊魂未定的生理发泄,小雅整个人抖得厉害。 “你是家属?”其中一名警察问道。 井瑶放开小雅,以示安慰双手握住她的手,六月天那手凉的如冰坨。 “是。”她点头,可很快又摇摇头,“他妹妹马上到。” 在由白纸黑字定性的法律层面,她着实担不起家属头衔。 两位民警互相对视一下,刚才问话的人抬手指指手术室,“人挨了一刀,不过你放心,应该不在要害位置……” “承哥是为了救我。”小雅哽咽着接话。井瑶这才注意到她脖子右侧被纱布包扎成豆腐块大小,隐隐透着血迹。 “你这儿……”井瑶一惊,“到底怎么回事?” 小雅手捂伤口,做个深呼吸断断续续说出事情经过,“我当时正在后街接电话,接到一半看见对面小区出来两个人。男的一直往前走,女的就在后面拉,两人吵得挺凶。我本来没想管,可那男的忽然推了那女的一下,揪住头发就开始打……”小雅再次做个深呼吸,“就在我面前,连打带骂,打得人都说不出话了,我就上去拦了一下……” 小雅似陷入痛苦回忆,咬紧下唇说不出话。 井瑶拍她后背平复情绪,抬眸看向警察。 “哦,是这样。”一名警察言简意赅做后续说明,“因为你朋友上前阻拦说要报警,引发周围一些住户围观,这个打人的男同志情绪被激怒。我们赶到时他用一把家用柳刃刀啊挟持了这小姑娘,之后这个……”警察指指手术室,“里面兄弟身手不错,从酒吧二楼摸下来到他们后面,成功把人救下。” 井瑶眉头锁紧,“那宣承……怎么受的伤?” 警察先是叹气,而后比划着说道,“制服时两人有一点冲突,里面兄弟是从侧面这样压住对方脖子,打人的男同志挣扎得也比较厉害。大概怕丈夫没命,这女同志呢就从地上捡起刀给了里面兄弟一下。” 天大的笑话。 可这笑话只让井瑶后脊背发凉。 分卷阅读93 另外一名警察补充道,“一切发生的太快,而且的确太意外了。事情起因就是两口子因为谁去切水果引发的争吵,吵急了丈夫说要出去透气,妻子呢拿着刀就跟出来了。我们同事去走访也了解到一些情况,这对夫妻经常吵架,邻里左右都知道,男同志呢平时也有暴力行为,就是今天谁都没想到这位被家暴女同志会这么做。总之,现在两个人都被我们扣下了,后期家属可以提起诉讼。” 深夜手术楼层静如止水,井瑶望着紧闭的手术室大门,蓦得一阵头晕。 没有伤到要害。她一遍遍告诉自己。 两名警察嘱咐过笔录事宜先行离开。小雅喃喃自语,“我真是闲的去管别人家务事。都怪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横插一脚,都怪我都怪我,不然承哥根本不会遇到这档子烂事……” “好了。”井瑶知她自责,抱着人轻声劝慰。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啊。”小雅的疑问被留在寂静的楼道里,她不会收到回答。 就是有这样的人。 根本不懂何为正义的愚昧至极的人。 会让怀抱善念施以援助的一方心灰意冷继而去怀疑是否自己做错的人。 好意不被接纳忽而变成感恩戴德谢谢放过,因为再继续下去这份好意将带来毫无道理遍体鳞伤的惩罚。 让井瑶难过的是,若下一次面对同样的状况,小雅也好,宣承也罢,她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站出来。 宣诺赶到时手术还未结束。听完经过又骂又哭,哭红了眼睛哭哑了嗓子泪珠依旧止不住。 “不会有事的。”井瑶安慰。她并无落泪的冲动,从到这里至了解完全过程,一丝一毫都没有。对常人来说天降厄运,对宣承来说却是家常便饭。他经历过比之危机百倍的状况,反应速度绝非一般人可比;他受过更重的伤,以至于有些浅淡的伤疤自己都不记得出自何处。即便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他也会瞬间判断从而让自己处于相对安全的位置,这是常年训练的结果,除了井瑶,周边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些事,所以她对他有信心。 她问小妹,“有没有告诉奶奶和小姑?” “我没敢。”宣诺说着眼泪又落下来。 一股强烈的难以名状的怜悯涌上井瑶心头。她和宣诺再不幸还有井鸥,可宣承有什么? 父母皆不在。最近的亲人是同父异母的妹妹,年过八旬的奶奶和都算不上直系亲属的小姑。在外当兵这些年和国内联系几乎切断,儿时交好的院里伙伴也因多年前小学操场那场斗殴终结,唯有季子辰,身在异地最快赶回也要明早才能抵达的季子辰。 如果宣承现在醒来,他大概会难受吧。 没有人守护他,而他守护的东西毫无意义。 手术结束,宣承被送进病房。医生告知刀口很深,所幸未伤及脾肺。另头部倒地遭遇重击引发脑震荡,等病人苏醒后需做进一步检查。 结果是好的。井瑶暗想。 小雅受了伤情绪又低迷,待病人安置好,井瑶陪她慢慢走出医院。两人一路无语,手却紧紧牵着,井瑶只能用这种方式给出慰藉。 路边等车的功夫,小雅说道,“你好像一点都不怕。” 井瑶抿抿嘴,而后轻快地笑了,“我很相信他。” 这话使得小雅怔怔,眨巴两下眼睛又道,“井瑶,你记得我说见过你么?” 酒吧初遇,她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井瑶点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见过。”小雅看着她,“承哥刚回来那会儿有次请大家吃饭,他跟老大要先走,钱包扔给我最后结账。他钱包里有一张证件照,那会儿你长头发,盘在头顶,笑起来跟现在一样单边有酒窝。”小雅指指自己的脸颊,而后匆忙摆手,“我真不是故意翻承哥东西,照片压在银行卡下边,不小心抖落出来的。” 如同谁射出的弓箭猛地扎到心口,很疼,疼到无法自已。 “后来我问承哥是谁,他说是秘密。”小雅淡淡一笑,“我那时以为这件事要保密,可现在我知道了,你就是他的秘密。” 井瑶扭过头,许久又听到小雅的声音, “很宝贵很珍惜用尽全力守护着,只是没办法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回到病房时,宣诺正撑着下巴坐在床边发呆。见她来胡乱抹一把眼睛,“小雅姐走了?” “嗯。”井瑶答一声,问她,“困不困?” “还好。”宣诺看向宣承,如果不是手背上连着那根细细的输液管,她会以为大哥睡着了。 很安心,好似许久没有停下来这样休息。 “姐,”宣诺唤人,“刚才医生过来说哥受过好多伤,还问他是做什么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井瑶在小妹身边坐下,揉揉头安慰道,“执行任务嘛,在所难免。” “我懂。他在军队他有任务他必须去做,我就是……”宣诺眼圈又红了,“我就是发现自己一点不了解他。哥出国这几年是不是特别特别难?” 分卷阅读94 无休无止的训练,一声令下说走便走。可能是儿戏生命的恐怖分子,也可能是残忍决绝的武装组织,这一刻他还在刷碗哼歌,笑、温度、声音,所有都是真实的;而从下一秒起一切未知,空气里残留的真实像虚构出来用以自我麻痹的假象,需要透支掉平生的生日愿望去换四个字——让他回来。 算难么? 宣承没有说过,可守在原地的井瑶太知道了。 她看着病床上的人牵牵嘴角,“再难也都过去了。” 他还在这里,在她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姐,你怎么……”井瑶的笑让宣诺产生某种难以言说的异样情绪。大哥受伤躺在这里,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可以笑得出来的状况。她知井瑶镇定,可今日遭遇这场飞来横祸,大姐的种种表现未免镇定地过分。那甚至让宣诺觉得冷,心冷。好似他们三人无形中被划开一条界限——井瑶不是宣家人,她没有理由为宣承担惊受怕。 宣诺不愿那样想,所以她没有说下去,也自认很好的藏住了情绪。 “困就睡会儿吧。”井瑶将外套披到她肩上。 “不用。”宣诺摇摇头,没有再去看她。 第44章 飞来横祸 2 井瑶撑不住夜里睡着,可就像被什么揪着,突然就醒了。这样两三次后,象征新一天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投进病房,窄窄一条暗影,柔弱却顽强的做出提醒。 她看着宣承发了一会呆,之后甩甩头去卫生间洗脸。 再出来时宣诺也醒了。两人交换几句今日安排,宣诺上午满课,约好课后再过来先行离开。 井瑶正要去打热水时季子辰火急火燎赶来。他只带一个双肩包,米色风衣拿在手里,衬衫胸口处不知撒上什么液体,风干后留一块邋遢丑陋的印记。进门后直奔宣承而去,掀开衣服仔细看过刀口,这才问道,“怎么样?” 井瑶缓缓摇头,“还没醒。” “妈的。”季子辰先是一声骂,而后将东西放到隔壁空床位上,抱胸靠床沿坐下。 井瑶放下水壶,问道,“你说监控都拍到了?” “嗯,证据倒都有……”季子辰停顿一下,望向她,“昨晚有人联系我,说对方想私了。” “谁?” “算以前同事吧,认识,不熟。”他皱眉,挺为难的样子,“是谁不重要。那男的生意做得不小,找了几层关系找到我这儿,托人来说情。” 能在一晚上精准定位到当事人周边,想也知人脉有多广。 井瑶沉着脸问他,“你怎么想?” 这件事在她看来是一定要走法律程序的,证据证人都有,事实无可狡辩,退一万步哪有捅了人还安然无恙的道理?但眼下看季子辰态度,作为宣承兄弟的他竟然在犹豫。 “你甭瞅我,他怎么能折腾能托多少人我一点无所谓。”季子辰先是叹气,继而慢悠悠吐出一句,“那女的怀孕了。” 多可笑,一下被推上道德制高点。 要打要骂是家事,一个不在乎一个愿意忍。可现在坚持走法律程序就是把一个孕妇送上法庭送去坐牢,明明是受害者的他们就会成为不讲情面得理不饶人的一方。宣承被遗忘了,他怎样卷入这场事端,他抱着怎样的心情平白无故挨一下,甚至连他躺在这里至今未醒,这些统统被遗忘。 就因为他能打,就因为他没吃大亏,他连做被害人的资格都没有? 到底是谁定下的规矩,因为聪明就必须优秀成为骄傲,因为能打就必须次次上前线冲锋陷阵,能力者不能哭不能累不能倒,因为你没关系啊你有可以扛过去的能力。 这该死的能力。 季子辰再次叹气,“等宣承醒了再说吧,到时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宣承仍睡得安稳,晨光落在睫毛上,原本浓密的黑色此时变成一抹好看的棕。井瑶忽而觉得也许他陷入一场梦境,悠长绵延以至于不愿醒来的梦。 事发突然未来得及告假,井瑶交接一番赶回学校。午休时宣诺打来电话,她在医院留守,换季子辰回去休息。宣承还是老样子,生命体征稳定,可就是不醒。 “要是一直……”宣诺不敢往下说,她是医科生,当然知道按常规情况术后这么久病人早该睁眼。 “不会的。”井瑶当即打断,劝她也是劝自己。 “姐,做人不能太善良吧?”宣诺看着病床上的人,呆呆问出一句。 如果那个瞬间宣承没有跳下去,小雅也许会出事,也许警察会救,可无论怎样,躺在这里的绝不会是他。是他把人想的太好了,是毫无防备的善意害了他。 “大概是吧。”井瑶望向窗外,黑压压的乌云几乎贴上对面高层住宅,要下雨了。 挂断电话,秦硕敲门进来。见井瑶双手托腮对着显示器发呆,径直走到她跟前踹两下椅子,“嘿,怎么面黄肌瘦欲求不满的样子?” “有话说。”她此时绝无开玩笑的心情。 分卷阅读95 秦硕靠着桌边半坐,双腿休闲地伸展开细细打量井瑶一番,这才开口,“你托人找了西语外教?” “怎么?” “有个老外给我打电话,说朋友给的联系方式。西班牙人,以前做过私教,算有教学经验。老婆中国人,中文讲的那叫一个溜,总体看,条件相当好。”最后三字一字一顿,秦硕极力掩饰住喜色,唯恐井瑶以此为傲,“我准备签。” “那挺好。”井瑶附和一句。 秦硕当然能看出她心不在此,靠近些弯下腰,脸几乎怼到她脸上,“有心事?” “没。”井瑶漫不经心答话。 敲门声再次响起,井瑶说句“进”,赵雨宁抱着文件夹站在门口,两颊红红的。秦硕见状直起身,“你老紧张什么劲儿,入职办完了?” “嗯。”赵雨宁尴尬地站在原地,声音如蚊。 “过来呀,我俩还能吃了你。”秦硕起身走到井瑶身后,双手自然地撑住椅背,“上次试讲效果不错,你也真带人缘,当场就报了好几个。” 赵雨宁还是远远站着,听这话抿嘴一笑。 “招生那边正在统计最终人数。叫你过来是想一起商量商量课程,正式开课前好有时间准备。”秦硕见她不动,语音带笑,“怕我?” “不是。”赵雨宁看他一眼,脸变得更红。犹犹豫豫走到办公桌前,“我听你们的。” 井瑶全未察觉,此时朝身后转过头,“报名情况怎么样?” “80%都是学生,为出国准备。剩下的出于兴趣。”秦硕挠挠下巴,“我这么想啊,雨宁主讲语法和应试,她科班出身,基础扎实也有备考经验,外教呢就做口语听力补充,两人同时进到两个班,也免得学生有意见。” “但如果只有西语上外教……”井瑶看秦硕一眼。 “学费提点呗。”说半句秦硕便知她意思,见井瑶点头,转而对赵雨宁说道,“这么安排OK吗?” “我没问题。”赵雨宁作答。 “嘿,还是咱小赵好说话。”秦硕朝她笑笑,也以此表明话题结束。 赵雨宁赶忙告辞,走到门口转过身,红着脸说一句,“井瑶,章老师和师母我听说了,恭喜啊。” 还未等井瑶发话,秦硕笑嘻嘻邀请,“跟我们一起去?” “我就不了,还得写论文。”赵雨宁胡乱编出理由,在脸更烧之前逃一般走出办公室。 这下秦硕变成丈二和尚,“她这论文……到现在还没写完?” 对赵雨宁而言,希望和失落几乎同时到来。 试讲当天,秦硕那句“井瑶没事,你不行”让她心潮澎湃许久。她暗暗将这句漫不经心的话当成对自己的保护——你初来乍到,你是姑娘,你不应该做脏活累活。面试时是他解围,紧张时是他鼓励,第一次站上讲台心要跳出来时他在教室门口就像一颗定心丸。秦硕和校园里的男生不一样,和所有接触过的异性都不一样。他表面嘻嘻哈哈毫无架子,可谁都知道他是AZ的主心骨;他不会费尽心力绕开那些会伤害她的话题,因为这些在他那里根本就不是问题;他很有魅力,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没什么大不了”的不以为意,好像所有困难只要告诉他就会迎刃而解。 这样的人近在咫尺,像暴风眼要把赵雨宁吸进去。 她想多了解一点,于是试讲结束鼓起勇气和蔡月打探,“秦校长自己把学校开起来,真厉害。” 蔡月当她是新老师犹豫要不要入伙,毫无保留悉数告知,“哪儿自己啊,井老师是合伙人。他俩一个在前搞运营一个在后做课程,配合简直教科书级。这几年学校扩张在业界打出名气,两个人可是缺一不可。” “小井老师?”章中平没有提过这一茬,赵雨宁一直以为井瑶只在此代课。 “对呀,大神坐镇后方秦校长才敢往前冲嘛。而且哦,他俩终于顺应民意修成正果,我等群众欢天喜地喜闻乐见啊。”蔡月一脸神秘伸出双手食指对碰,这个动作终结了赵雨宁的希望。 只不过想离他更近一点的希望。 赵雨宁不觉嫉妒,只是有些窘迫。无论看他专注地望着她,自然而然搭上她的椅背,还是听他们只说半句话的默契,每时每刻都窘迫极了。 因为自己有了不合时宜的小心思,因为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不同于任何人的位置,因为尽管知道不好不对却还是忍不住去关注那人的一举一动。 晚课结束,井瑶去往和母亲约定好的餐厅。井鸥已点好清粥小菜,一边催促女儿吃饭一边喋喋不休,“小诺你俩在忙什么,都不接电话。” “她上课,我也上课。”井瑶囫囵吃下。没人告诉井鸥宣承的事,她之所以赴约是想让一切看起来正常,她和宣诺都希望母亲期待已久的这场婚礼能够完美收场。 井鸥毫不怀疑,拿出记事本布置工作,“明天我和章叔叔要去采购糖果酒水,章驰晚班腾不出空,接完田中和晴子之后你去趟婚礼场地,和他们最终确认下餐单和布置,听到没有?” 分卷阅读96 “好。”井瑶边吃边答。 “和宣承有联系吗?”井鸥翻到本子上宾客名单一页,拿起笔勾勾划划,“发消息他没回。奶奶不来,不知道他来不来。” “我问问。”井瑶咬紧筷子,装作不经意提问的模样,“妈,你什么时候知道章驰是被领养的?” 井鸥抬眼,“怎么?” “怕说错话。”她搬出老借口,也是最适合本人立场的借口。 井鸥合起记事本,食指在本子上轻轻敲打两下,表情不觉变得凝重。“早就知道。章叔叔原先妻子怀不上,因为这个俩人还闹过离婚。章驰过来时四岁,一直告诉他是小时候走丢才进过福利院,他到现在也这么认为。以前的事你别问也别提,明白吗?” 年龄和收养证明的年份对的上,事实板上钉钉。可井瑶总觉得哪里不对,至于哪个点引发一闪而过的疑惑,她又说不上来。面对井鸥严肃而期待的注视,她没理由纠结于此,只得点点头,“明白。” 井鸥将小菜碟朝女儿推推,“吃吧。下了晚课务必吃饭。” “妈,恭喜。”井瑶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你可真会说话。”井鸥跟着笑,宠溺地掐掐女儿脸颊。 宣承躺在医院,等于不定时炸弹被排除,应该高兴吧。 可井瑶高兴不起来。 第45章 飞来横祸 3 婚礼前一日,井瑶在机场接到田中父女。晴子很兴奋,一见面又亲又抱,叽里呱啦描述起乘飞机的见闻;田中打完招呼便只顾笑,大约此次前来的客人身份让他有些拘谨,不发一言踩着小碎步紧跟在她们身后。 上车之后他才告诉井瑶,晚上会带晴子与井鸥章中平一同晚餐,隔日仪式他们会来酒店接晴子,自己就不参加了。 成年人各有一套专属进退取舍原则,井瑶无权置评。只问道,“那你怎么安排?” “我也有老朋友的呀。”田中语气轻松,“被人期待见面的感觉很不错,放心好了。” 他那位开餐厅的旧友仍在本地,生意兴隆生活顺遂,招牌已是餐厅推荐榜上响当当的名字。 车行一路晴子事事新鲜,指着窗外摇身一变成十万个为什么。道路扩宽,高楼崛起,公车换面,商家更迭,田中离开几年从未回来,这座城市发生着难以想象的巨大变化,而面前一切都让他应接不暇。“可能”“我猜”“或许”,他每次都用这样模棱两可的词汇开启一个句子,小晴子半信半疑,最后干脆无情戳破,“其实爸爸也不知道吧。” 田中颇为不好意思地朝女儿笑笑,偶然瞥见前方一座熟悉的建筑物,赶忙介绍,“那里,我遇到妈妈的地方。” 外国语中学校门翻修,红色主楼却一如从前。还未到放学时间,只有三两穿校服的早退生正朝外走。井瑶望过去,隔一排枝繁叶茂的树木隐隐能看到那座隔开初高中部的小花园,仍被密密麻麻的自行车包围着。以前她觉得它很威严,因为它的存在实则是一种象征着年龄、代际与成熟度的分隔符号;可现在它忽而变得很普通甚至谈不上美观漂亮,井瑶转回头看向前方车流,她想可能自己早已跨过那些曾被赋予意义的符号了。 晴子只看却不说话,他们被堵在这片故地,车内一下陷入某种不自然的安静。 “这里没什么变化。”井瑶打破沉默。 “是啊。”田中附和,有点不舍移开视线。操场、围墙、树木,全部都是从前的样子,就像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似的。 不经意的巧合促成他与井鸥的相识,不抱额外期待的交往让他们越走越近。田中一早就知道井鸥有和睦美满的家庭,也绝对无意去破坏那份对方所珍视的情感,他只是很欣赏她。如同面对一朵盛放的花,热情、明艳、充满生机,他完全不想去采摘。 宣前进出事时他默默陪在她身边,站在角落里,躲在阴影下,作为朋友田中只想以此回报此前从对方那里收到的所有帮助。后来井鸥告诉他丈夫出事的原因,那一刻田中才意识到偶尔接收到的那些复杂目光意味着什么。他听不懂,可感受比任何人都真切。他很自责也很心疼,因为自己已然成为这场变故最不自知的参与者。所以他和井鸥提议,“不然和我回东京吧,我可以照顾你。” 他是真挚的,因为眼见盛开的花朵几乎被风雨折损,那场景激起他所有深埋在内心底层的保护欲。 井鸥同意了。 直到他将她带进那间隐藏于街角的属于自己的小餐厅,他将她拥在怀里说不要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井鸥哭了,而田中恍然想到一个词——命中注定。 相遇是注定,坎坷是注定,在一起也是注定。 即便不是所有注定都会迎来圆满结局。 道路恢复通畅,井瑶猛踩一脚油门将学校甩在视线之后。 他们预订的酒店在婚礼场地附近,井瑶向田中介绍过周边又嘱托过入住事宜,而后与二人告别匆匆赶往场地。庭院已搭起不足半米高的小舞台,有两名工作人员 分卷阅读97 正在套白色座椅罩,每张椅子背后均系一蓝色绸缎蝴蝶结,仪式感满满。餐厅经理带她看过已布置完善的包厢,而后打开走廊尽头房门道,“这是工作间,新人么,登台前总归要准备的。” 两张化妆台几把椅子一个衣柜,简单但功能齐全。 “谢谢。”井瑶想象着母亲明日在这里接受装扮的样子,会心一笑。 已近知天命的年纪终于要做一次真正的新娘,她为井鸥高兴。 落实好大大小小细节,离开场地已近傍晚。前往医院的路上给宣诺去电话,小妹明日有献花重任,正去往商场置办白裙子。 “晴子一直念你,说想你。” “我俩心有灵犀。”宣诺先是轻笑,而后换成忧心忡忡的语气,“哎,人还没醒。KK姐也来了,和辰哥在医院。” 早晨KK发来大段文字,井瑶赶着上课没有仔细阅读。这一整天又都在奔忙,一来二去竟把回复消息忘个干净。她隐约有印象信息里似乎提到今日抵达。 “姐?”宣诺等半天不见动静,声音冷了些,“你就不问问医生怎么说?” 井瑶想着KK的事,自然未察觉到小妹不满,于是顺着问道,“怎么说?” “体征平稳,没有任何异常。”宣诺平淡叙述完,等上一会又无声音,干脆说道,“我挂了,明天见。” 电话里一阵忙音。井瑶只当小妹已到达商场急着采购,收起手机加速开往医院。 她在病房见到KK,拥抱当下鼻子突然一酸。好像终于迎来一个人,不必藏着掖着隐瞒,不必做长姐做顶梁柱必须坚强,她可以将所有的情绪放进这个温暖的拥抱里。 “我都知道啦,会好的。”KK轻轻拍她后背,“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挺住。” 井瑶抬眼注意到墙角两只大行李箱,一下抱得更紧。 KK已经做出决定。 “行了行了。”季子辰拉开她们,一把揽过KK,“叫嫂子了么你。” 井瑶不由笑出来,这真是许多天以来最好的消息。 “你都没有回我简讯哎!”KK露出灿烂笑容,“我辞职啦,无事一身轻。以后请多多关照。” “你住哪里?” “住我那儿呗。”季子辰替答,“嫂子不是让你白叫的。” “你闭嘴啦。”KK瞪他,见井瑶在笑脸不禁一红。 井瑶看一眼宣承,犹豫着开口,“辰哥,明天你能不能来盯一天?” “刚才见小诺她说了,你们去忙婚礼,放心。”季子辰感叹,“时间可真快啊,一转眼小诺也变成大姑娘都懂分担家里的事了。” KK这时拉拉井瑶的手,“大瑶瑶我才知道,原来你和宣承不是亲兄妹,你们……” “那个,”季子辰打断,一手拉起一个行李箱推着KK往外走,“瑶瑶啊我们先回去安置,KK刚到还没吃饭呢。晚上你在对吧?反正有事随时打电话。” “好。”井瑶不知怎样表达感谢,有些生涩地双手合十半鞠一躬。 “哎呦,”季子辰知这妹子某些方面呆头呆脑,腾出手拍下她后脑勺,“傻样。” 井瑶没有觉察到季子辰的刻意打断,KK却一清二楚。走出病房强势拽过一只行李箱,另一只手与身旁的人十指相扣,两人走至电梯口她才低声发问,“为什么不让我说?” “说什么呀。”季子辰笑嘻嘻打岔。 “你少佯生啦。”KK气急飙起台语。 女友心思细腻,想必早就看出些端倪。见她沉下脸,季子辰忽而正色道,“其实他们心里都有数,只是……”他抬起两人互相拉着的那只手晃晃,“像这样,挺难的。” KK摇头,“我不懂。” 季子辰头对头顶顶她脑门,“以后你就懂了。” 针管扎进手背,宣承紧闭双眼气息均匀,仿佛在默默配合一滴一滴进入体内的药物溶液。只有这时,像从前一样只有两人呼吸的秘密空间里,井瑶才敢不加掩饰明目张胆盯着他看,发丝、眉毛、鼻子、嘴唇、喉结,方寸天地,咫尺之间,星月默然,一眼万年。 我现在要做一件事,你不会知道的事。 井瑶起身撑住床沿,将眼泪与深吻一同留在宣承唇上。 童话里的王子这样做,公主一定会醒来。 我很怕,宣承,我现在真的开始害怕了。 研二那年,宣承去非洲参加维和任务。海外派出一般要四个月,约等于一学期,可那次他三个月就回来了。 人好端端的走,回来时拖着一条没知觉的胳膊。 弹片打进去卡在肘关节,位置极偏,当地医疗条件有限无法就地取出。他运气好,恰有军官返法这才有机会回到驻地医院接受治疗。 待井瑶得到消息赶往医院,宣承已结束手术进入静养期。她追着主治医生问情况,对方连连感叹幸运——再晚来一刻就要截肢了。 每次出去再回来,都像一场劫后余生 分卷阅读98 的侥幸。可井瑶不知道运气会不会用完,靠着这点被上天眷顾的绵薄运气又能守他多久。 她甚至偏激地想过,如果两个人毕生的运气加在一起都不能换回他,那要余生何用。 当晚她留在医院,外国人不习惯喝热水,温暖下肚的只有咖啡。周围尽是陌生面孔,他们说着她听不懂的专业词汇,也笑着打趣有人晕针竟到口吐白沫。宣承睡得很熟,似要一股脑将三个月缺失的睡眠一次性补回来,怎么叫都叫不醒。从怀抱信念来到这里,到经历层层高压训练成为正式军人,再到执行各色各样去了不知能否再回来的任务,她从未揣测过睡着的他是否也曾埋怨命运。 和自己一样,偶尔,只是偶尔为拥有这样的人生而深切地咒骂一句不公平。 在过往的任何一个节点,他们都在做“不得不”的选择。 不得不遭遇颠覆认知的事,不得不选择另一种生活模式,不得不经受意外尽快独立,不得不忍受失去然后告诉自己都会过去。 命运将人推到悬崖边,只有一座独木桥。它狰狞着说,我不是没有给选项哦。 这就是“不得不”的选择。 可怕又可耻。 然而还没结束。 命运会疯狂地撼动木桥,推着人不回头地向前跑。踏上对岸的一刻桥被彻底摧毁,命运装出老好人的模样说,这是我赐予的运气哦。 只能感恩戴德无以为报。 渺小的人类啊,何时拧得过命运。 所以宣承,我们认输吧。 不要再抗争坚持的那些事,不要因为内疚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那次宣承在凌晨五点醒来,井瑶睁开眼睛时,他正翻看自己的笔记本。 在他睡熟的时间里,她写下很多目的地。冰岛的黑沙滩,挪威的长峡谷,匈牙利的跑马场,西班牙的圣家堂——有很多想去却没来得及去的地方,只想和你,只和你一起去看的风景。 宣承将笔记本举到面前,揉着她脑袋笑,“这都是你想去的地方吧。” 井瑶一头扎进他怀里边笑边哭,口气却极其强硬,“我也可以带你一起去。” 其实都无关紧要,我只想和你一起回家。 宣承,就和从前一样,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宁愿你醒过来大闹一场,只要你醒过来。 第46章 婚礼 1 早晨八点,季子辰KK和宣诺同时抵达医院。大家心照不宣,都想赶在医生查房时听到好消息。 井瑶几乎一夜未眠,昨晚残留的情绪仍未消散,从身体到精神都有些飘。她与众人打过招呼去到洗手间,水池接满一头扎下去,憋气至临界点猛地起身,大口呼吸几下终于换回知觉。 今天是井鸥最为重要的日子。 刚从洗手间出来,主治医师带一队人马推门而入。仔细检查过后问道,“昨晚没什么异常吧?” “没。”井瑶摇头。 主治医师抬眸看一眼进液速度,而后目光扫视过他们一众人,“耐心点,再等等吧。” “医生,是不是哪儿出问题了?”宣诺开始犯急,小脸因困惑扭曲成一团,“正常早该醒了啊。” “临床上也有这种情况,患者体征无碍但持久处于昏迷状态。”主治医师宽心安慰,“家属都不要急,再等等。” 井瑶暗自拉拉宣诺的胳膊,同医生道谢。 医学上无法解释,谁都无法解释。宣承像在较劲,又像在自导自演一出毫无逻辑的恶作剧。 季子辰趴到床边,“宣承,大家可都在等你,差不多行了。” 这句柔软的威胁被丢进阳光明媚的病房里,融化在期待中。 宣承不屑一顾,连心跳频率都不曾改变。 “没关系啦。”KK拍拍男友肩膀,“反正之前那么累,这次就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好了。” 井瑶掏出手机看下时间,随即推推宣诺,“走吧,要来不及了。” “走走走!你就记得婚礼!”此前积压的所有焦躁在这一刻突然爆发,宣诺冲她大声咆哮,“他不是你哥,但他是我哥!你不担心我担心!” 等待燃烧着焦虑,更点燃那份只属于自己的孤独。这个时刻宣诺是绝望的,因为无人能体会她的感受,连井瑶也不行。 到底不是宣承亲人。 “小诺,你姐她……”季子辰试图劝阻,然而话刚起头,被突然迸发的另一个强音打断。 “我不担心?”井瑶眉头紧锁看着宣诺,因要极力压制住哽咽声音变得颤抖,“我担心的要疯了!” 她变得不像自己,又或者,现在的她才是真的自己。 宣诺愣住,季子辰和KK也呆若木鸡——没有人见过这样的井瑶。 将所有锋利的刺竖起来,坚硬硬的,冷冰冰的,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可他们都感受的到,她受伤了,她正流着血。 争吵回音消失,只有 分卷阅读99 通向宣承身体的输液管滴答滴答。 “怎么了嘛。”KK走到两人中间,先是抱抱井瑶,又伸出手拍拍宣诺的后背,“干嘛吵架啦,把宣承吵醒你们都会挨揍哎。” 井瑶回过神,默默将头转向一侧躲开目光,“对不起。” 她说完这句,宣诺一下就哭了。 一半因被吓到,一半因为难受,更多的是——从有记忆开始,她与井瑶从未吵过架。日常斗嘴、贬损、打趣什么都可以,井瑶是让她引以为傲的姐姐,是超越所有家人朋友最让她信赖的存在。而此刻自己却硬要挑起一场将两人处于对立立场的战争,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别哭了。”季子辰将纸抽递到宣诺面前,“你姐哪会不着急,不说还不是怕你更担心。你瞅她那黑眼圈,肯定又一宿没睡。” 宣诺抽几张擦完眼泪擦鼻涕,低头不吭声。 “不过也好啦。”KK软糯糯打圆场,“这下全都讲出来你们就知道对方怎么想,以后也不会有更深的误会。” “今天就麻烦你们了。”宣诺吸溜着鼻涕撂下一句,不看井瑶径直朝病房外走。 井瑶叹气,朝剩下两人无奈摆摆手,闷头跟上。 先去取完捧花,姐妹俩一路无言直奔场地。井瑶不善寻找话题,宣诺又怄着气,可总归不能在大喜之日表现出别扭,抵达后宣诺干脆陪晴子躲到一边玩闹,井瑶见状也未多说,跟紧餐厅员工确认现场布置。 一对新人随章驰三口到达,场地一下热闹。井鸥热络地给晴子和章驰夫妇互作介绍,语言不通,晴子腼腆地躲到宣诺身后。小孩子总是对比自己更小的那个充满好奇,见章语坐在婴儿车里呀呀乱叫,晴子从书包里掏出钩织的娃娃递过去,不一会儿两个小不点嘻嘻笑成一团。 “真好。”于蓓蕾同宣诺耳语,“爸昨晚不是跟他们吃饭么,回来一直在夸,夸晴子懂事她爸教育得好。章驰我俩直说也就井姨这磊落的性格才敢这么安排。” “我妈有时候挺任性的,但好相处。”宣诺笑,“以后你们多多包涵。” “哪儿的话。”于蓓蕾回以谦虚微笑,“我俩每天忙得跳脚,以后小语少不了麻烦井姨呢。” 章驰做典礼司仪,一身笔挺西装,头发全部梳到脑后精气神十足。似有些紧张,他独自躲到休息间外一角单手握拳作麦克风练习发言。井瑶经过时与他相视一笑,对方用口型说声“加油。” 父母值此年纪,但凡提出愿望,子女必定竭尽全力。井瑶如此,章驰同样。 准备工作有条不紊进行着。章中平相熟友人赶到,于蓓蕾忙去招待客人,将小章语扔给正在摆糖果零食上桌的井瑶。小家伙似受到冷落,坐在儿童车里玩上一阵忽而大哭起来。井瑶手忙脚乱抱起轻哄,却不想越哄哭闹越凶,她不得要领只得送进休息间求助。 章驰接过女儿边,摸摸屁股一阵笑,“你还是没经验啊,要换尿布啦。” 宣诺正给井鸥化妆,听到这儿接话,“她有经验那就事大了。” 在场的井鸥章中平一同笑,连观摩宣诺化妆的晴子都像知晓二姐内涵,朝井瑶嘿嘿傻乐。 井瑶歪头去瞅宣诺,当事人颇为不好意思地嘟囔,“看我干嘛,又没说错。” 早晨发生于两人之间的一场插曲至此彻底平息。无需“我原谅你了”亦或“我们和好吧”这样一句正式的结语去终结,亲近姐妹一个对视一种口气便可达成默契共识。 有些形式感在家人间倒显多余。 “你先去换衣服吧。”章驰催促,“小语我看着。” 井瑶全然忘记还穿着昨天的卫衣牛仔裤,好在车里提前备套正式裙装,听罢撒腿就朝停车场跑。 她这脑袋,有时机灵的不行,有时慢到自己都着急。 在狭小的车内空间换好衣服鼓捣出一副清新淡妆,一番折腾总算拿的出手。高跟鞋蹬上,井瑶下车做几个原地踏步,极少穿的六厘米细跟让她小腿一阵发紧。最后弯腰对后车镜照照,百密一疏——耳环项链皆忘记带过来。转念一想今日是母亲主场,做子女的不丢份儿就够了。 宾客陆续赶到,庭院三五成群有站有坐,音乐夹杂着欢笑声隔几米都能听到。 井瑶回休息间喝上两口水,环顾一圈问道,“晴子呢?” 宣诺正给母亲做最后修饰,朝外面扬扬下巴,“刚才跟你出去了。” 出去了? 她并未留意,放下水杯折到停车场。边叫边找,两条通道走完,没有。回到餐厅,楼上楼下洗手间包厢庭院统统找一遍,没有。 她这才有些心急。拦住餐厅经理描述过晴子长相请对方帮忙留意,叫上两名服务员里里外外又找一通,还是不见人。 一筹莫展时,餐厅门口迎宾的服务生指指外面,“刚才是有个小姑娘出去了,不知道是不是你妹妹。这么高,”对方比划着,“穿双红靴子,还没回来。” 井瑶不觉有些慌,“监控有吗?” 她随经理去查监控 分卷阅读100 ,只拍到晴子出正门朝左边走。餐厅本身在城郊,左边是一排商铺,再往前是一片工地。 人已经离开半个多小时。 晴子方向感很差,从家至学校短短一段路足足花费两个月才走顺畅;人生地不熟身无分文,书包都落在休息间;最为重要的是她不会讲中文,七岁小孩沟通不畅无形中会增加诸多隐患,井瑶不敢多想。 给经理发一张晴子生活照,再三嘱咐让所有服务生留意人回来立即联络自己,井瑶急忙驱车开始寻找。晴子人小走不快,餐厅左边只有一条大路,应该来得及。 打着双闪一路走一路看,直至面前出现烟尘一片人来人往的施工现场,井瑶使劲拍下方向盘,颓然地垂下头。 能去哪里?要怎么办? 掉头重走原路,她将车扔到路边,沿着餐厅临近的商铺一家家问,超市、餐馆、烟酒行、理发店,没有人见过七岁模样穿红靴子的小女孩,一个都没有。 至此,晴子走失一小时零十分钟,婚礼还有一刻钟开始。 井瑶回到场地时庭院已坐满宾客,章驰正拿麦克风做测试。她火急火燎直奔休息室,这里只有井鸥和宣诺,未容她们开口抢先说道,“晴子走丢了。” “走丢?”宣诺一惊,可大姐严肃的表情告诉她这不是玩笑。 “我打算报警,现在……”不等井瑶说完,井鸥急匆匆打断,“不至于。估计就躲到哪儿玩了吧,一会儿仪式开始肯定会出来。再说晴子都七岁了……” “妈!”井瑶加大音量,“我都找遍了问遍了,没有!” “急什么!”井鸥压着声音,“再等等,结束再不见人我跟你一起找。” “结束?”井瑶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她拉住母亲手臂,加重语气意欲让对方明白现在的状况,“妈,晴子走丢了。” 章驰这时在门口探头,“井姨,都准备好了吧?我爸呢?” “去洗手间了,这就回来。”井鸥答一句,室外重新响起欢快热闹的背景音乐。她直视井瑶,“不然怎么办?甩下这么多人跟你去找?” 晴子从校门口飞奔而出的场景忽然涌入脑海,此刻站在这里的井瑶甚至能感受到小不点远轻于同龄人的体重,这画面和触感猛地刺到她,牵连起这些时日所有积压的郁闷和无助,她放开手后退半步,如同看陌生人那样看向自己的母亲,“您为什么就非要结这破婚,在你心里就没有比这更重要的?” “姐……”宣诺轻唤。 “晴子万一出意外,您别后悔。”井瑶想,也许自己正在威胁母亲。 宣诺揽过大姐,“走,我跟你去找。” “不用。”面对无动于衷的母亲,井瑶知道尝试失败了,她拍拍宣诺肩膀,“你留下来,把婚礼完成吧。” 她冲出休息间,在和进来的章中平擦身而过时甩下一句,“章叔叔,恭喜您。” 第47章 婚礼 2 井瑶在庭院最后一排逮到秦硕,眼下十万火急,帮手越多越好。 秦硕听完叙述半天才回过神,“也就是说,我现在不参加婚礼了,去找失踪儿童?” “不是失踪。”井瑶纠正。 秦硕见她满头大汗,后脚被高跟鞋磨出一片红,顿时少了斗嘴的兴致,“行,你说怎么办吧。” 怎么办,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们在餐厅门口等到匆匆赶来的田中,井瑶在电话中已告知经过,这位来自异国的父亲只剩六神无主的慌乱。秦硕用日语不停安慰,井瑶一拍脑门,竟把这茬忘了。她告知田中先回酒店拿好证件之后直接去派出所报案,报案需登记信息需要问话,秦硕皆可翻译。转头又拜托秦硕,“流程我也不知道怎么来,你务必跟紧他,有事随时联系。” “放心。”秦硕拍拍她肩膀,迅速转换日语对田中说道,“我们快走吧。” 田中似还未回过神,悲切地看着井瑶,“瑶,怎么会这样……” “不会有事的。”井瑶坚定地点点头,“我们要相信晴子。” 相信,是此刻必须要强加给自己的心理暗示。 送走二人,井瑶最后回望一眼餐厅。音乐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掌声。她好像听见章驰在说些什么,可那声音像许多只蜜蜂环在耳边嗡嗡作响,她咬紧下唇快步离开。 同城博主、公众号、论坛,同样的消息一遍遍发给互联网那头的人。七岁女孩,讲日语,双马尾齐肩,穿纯白色泡泡袖连衣裙,红靴子,晴子的照片发一次井瑶的心就紧一下。有人回下午去市中心某家奶茶店,那里有个小姑娘自己坐着发呆;有人说在某某商场看到一个女人拉着一个小女孩,孩子好像不太情愿;有人提议去最近的儿童乐园找找,还有人建议印点寻人启事附近多贴一贴。 井瑶马不停蹄去到每一个“疑似”地点,希望次次升起又次次落空。她生在天河长在天河,这里有机场、有CBD、有数不清的餐厅商场电影院,从前 分卷阅读101 她一直觉得天河很小,因为外面的世界总是看不到头。后来搬离故乡,很多次梦里都会回到天河,有时是学校,有时是家属院,有时只是某条拥挤的街道,梦做多了恍然发觉其实天河很大,大到竟有那么多地方记不得名字只有关于样貌的模糊印象。 即便如此,她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天河这座城大到让人胆怯。 晴子啊,你到底在哪里? 宣诺在距离婚礼场地不远的一个社区门口找到井瑶,大姐抱着一打寻人启事正在和岗亭保安交涉。她本想说几句关于婚礼的话,可扫到传单上晴子的照片瞬间如鲠在喉。 对井鸥最为重要的仪式圆满结束。像年轻人一样,他们为彼此带上戒指,母亲眼含热泪。没有誓词交换,好像这个年纪再婚那些共赴风雨携手与共的话变得华而不实。章中平不断重复的只有两句,辛苦你,谢谢你。 宾客尽欢,笑语连绵。 晴子没有出现在仪式上,她真的不见了。 井鸥问过不下十次,登台前,下台后,敬酒中。宣诺知道,母亲和自己一样,晴子走失这件事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由心怀侥幸变成致人焦虑的事实。她们都大意了,又或者,她们都不如井瑶了解小妹。 跟在大姐身旁的宣诺不时有种被拖入云霄的不现实感。上一秒小家伙还在身边叽叽喳喳指导化妆,怎么稍不留意就没了人影?即便井瑶心急如焚,即便和母亲大吵一架甚至都没有参加婚礼,宣诺在心里认为此事小题大做,或许真像母亲说的,晴子已经七岁,语言不通但人机灵的很,也许天黑就跑回酒店了呢。 可此时此刻她太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天黑比想象中来得更快。这期间井鸥和章中平在找,章驰夫妇在找,田中和秦硕也在找,问了不知多少人,贴了不知多少传单,社交网站不知发了多少帖子,直到夜里十二点,所有人无一收获。 宣诺跟在井瑶身后听她打完最后一通电话,忽然难过得想哭。 她最近哭了太多次,大哥不醒,小妹不见,好像每条路都被堵死,高墙壁垒逼仄而起,人被圈在里面撞得头破血流。 “他们都回去了。”井瑶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递过家里钥匙,“你回去看看网上还有没有门路,我去医院,随时联系。” 路灯下,她的影子颀长落寞。 “姐,对不起。”宣诺知道自己欠的不止一句道歉。 “行了。”井瑶无力地摆摆手。 宣诺暗自低下头,却无意中瞄到对方支起的后脚脚踝磨掉一大块皮,鲜红的肤肉渗着血,光看一眼心便揪成一团。 “走吧。”井瑶放平脚,肤肉被挡在鞋里。 得有多疼啊,她竟拖着这样的脚走到现在。 病房里空无一人。季子辰的字条贴在床头柜上,“瑶瑶,看到回个消息。酒吧忙不开我先走,有事电话。” 盛夏酒吧生意正好,加之盘新店面需要大笔资金,季子辰压力可想而知。井瑶将手机充上电,回过去一条,“我到医院了,放心。” 对方很快回,“晴子我在托人打听,有消息告诉你。” 下午她给季子辰打过一通电话,关系人脉对方都比自己扎实。 “谢谢。”井瑶敲回,放下电话。 凌晨一点,万籁俱寂。 她在床边坐下,许久许久,在黑暗中摸到宣承的手,轻轻放入掌心。 我把晴子弄丢了。 她是跟我出去的。只要我回头就能看到她,我会带她一起去停车场,换完衣服牵她参加婚礼,婚礼之后和她去游乐场。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没有回头。 她是不是受伤了没法动,或者被人拐走卖到某个山沟里,又或者遇到变态把她…… 我控制不了自己去想这些,宣承我控制不了。 要崩溃了。以前那么多事情都能挺过来,可我现在真的要崩溃了。 因为那么多事情都有你在。 你醒醒好吗?你起来好吗?你帮帮我好不好? 宣承,我挺不住了。 井瑶趴在病床边睡过去,迷迷糊糊中她似乎感觉手动了一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拉着宣承的手保持睡前姿势,而病床上的人毫无醒来的信号。 预示新一天的太阳早已升起。 手机有一条来自章中平的未读信息:瑶瑶,你妈找了一晚上刚回家,有点感冒。我让她休息一下,有消息务必告知。 发送时间是早上六点。 井瑶使劲揉揉眼睛,起身离开病房。 宣承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画面、声音、触感,所有都真切地不像话,仿佛往日重现。 梦从马里的战场开始。他靠着一堵破败的墙,双手紧紧握住枪把。耳边有接连四起的枪声,每响一下就觉得大地在震,烟尘模糊着视线。 他很紧张,很机警,所有神经笔直地拧成一股绳,他清晰地知道对面是被称 分卷阅读102 之为敌人的当地武装组织,自己正在经历着一场真实的战争。 他听到一声轰鸣,很近,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伏地姿势,尘土猛地灌进胸腔。与此同时是一声嘶吼,就像闪电划破天空,那叫声刺激着他的耳膜。 而后是一个法语骂人的单词,在炮火的间隙格外响亮。 宣承迅速爬起,视线顺墙沿看到倒地的队友,以及很多很多血。 一双腿埋在血泊里。 他们的距离,不足十米。 他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从未那么快过,好像整颗心变成别人的。 队友在痛苦地大声哭嚎,枪声又响,可他只能听见哭嚎声。 “啊,啊!”来自一个刚刚成年的年轻人撕裂的哭嚎声。 只有十米。 可以,我可以。宣承不断告诉自己,心一横向前半步闪出躲避墙。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股力量将他拉回原位,刚要反击另一名队友的脸出现,对方压压手示意不要动。 等待着,他们等待一个可以冲出去的时机。 五秒或者七秒,枪声落在另一侧。他与队友交换一个眼神,两人几乎同时冲出去,宣承在前,队友掩护,他们死命将伤员拖回掩护墙内。 血,是宣承对那场交战最后的印象。 驻期终止,任务结束。回程的飞机上指挥官告诉大家,Alex需要截肢但性命无碍,我们没有失去任何一个人。 并肩作战的他们其实没有多熟悉,宣承甚至不知道Alex是不是那受伤小伙子的真实姓名。 可他知道,十九岁的人余生只剩一条腿。 也许是可以救他的。 这念头像海藻缠住了他,宣承被捆绑地浑身发紧,呼吸困难。 他只能告诉井瑶,因为如果再不说,他觉得自己会发疯。 即便那天是井瑶的生日,他应该欢欢喜喜庆祝她孤身在外的第一个生日。 那天之后,宣承开始做噩梦。血、呼喊、硝烟,有个声音在他耳边低吟,“你为什么不早点过来?你早点过来多好啊。”惊醒后总是一身冷汗,宿舍里鼾声阵阵,他怎么都睡不着。 这成为一种恶性循环。睡着便会做梦,梦醒再无睡意。他去队医处开了安眠药,由一片到三片,剂量越来越大,睡眠却越来越浅。某日去井瑶公寓吃晚饭,他迫不得已告诉她,我可能病了。 井瑶逼问症状,最后问道,“你这样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宣承扯出苦笑。孤身在外,他太知道自己是她的依靠。万一出什么问题,他必须让井瑶提前做足准备。 “去看心理医生吧。”井瑶提议。 “不行。”宣承摇头。他情况特殊,且不说治疗效果如何,带着这样一份病例日后举步维艰。 井瑶一下红了眼眶,不哭不闹的样子让宣承蓦得一阵心疼。 “我跟你诉苦听不出来?”他揉她脑袋安慰,“也没那么严重,就是这段我有什么反常你别多想。” 许久井瑶抬起头,“那我给你治。” 她不让他回宿舍,无赖一般往门口一坐说什么都不放人。宣承无奈只得答应,刚提出住沙发又被拒绝。井瑶自顾将床垫挪到地上,麻利铺好被褥,“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睡,不许离开半步。” “睡这儿跟睡外边有什么区别。再说你都多大了。”宣承只当她年龄小,有些方面又出奇迟钝,试图委婉地解释今时与往日不同。 井瑶却坚持己见,“所以你得把我当个大人看。我能治好你。” 她在睡前拉过他的手,宣承甩开几次最终没拗过井瑶的倔脾气,只得由她十指相扣握着。她开始说小时候关禁闭的事儿,认真叙述自己在小黑屋居住的心路历程,时不时拽拽手要他回应。宣承开始还附和几句,后来实在困得不行只剩“嗯,哦”敷衍,再后来他就睡着了,耳边是井瑶轻轻淡淡的声音,头脑中是宣家储物间的那张小小的弹簧床,从马里回来后第一次,他没有做噩梦。 他开始成为井瑶的夜间听众。宣家果实累累的小院,被全年级传阅的英语范文,夹在书中的无名情书,看过的某本催人泪下的小说,她事无巨细说着关于自己的过往,像位诚挚的讲述者,激动时会趴到床边探头下来,周围很黑,可她的眼睛总是很亮。 还会做一样的梦。偶尔将井瑶吵醒,她便迷迷糊糊落到地铺上,头枕着他胳膊口齿不清催促,“没关系,快睡吧。”翻身时又会闭着眼睛小声抱怨,“你压我头发了。” 宣承断了药物,也很少在做梦。他开始习惯拉她的手,习惯听她说些无关紧要的事,习惯黑夜里有除自己之外的另外轻柔呼吸声。至此,他清楚地知道井瑶早已占据一方无可取代的位置,在他心里。 这个过程很漫长,但宣承是清醒的,一直都是。 直到他彻底抛弃那个噩梦,在春夜的某个晚上他告诉她,“以后我回宿舍住吧”,井瑶直接跳下床扎进他怀里,含糊吐出三个 分卷阅读103 字,“不可以。” 方向不受控制,彻底偏离。 第48章 婚礼 3 当宣承的视线里出现亮光,他仍以为在做梦。 可他很快听见一个女声,“子辰,好像醒了哎。” 接着季子辰惊喜交加的脸完整浮现,伴有一声情感充沛的“靠”。 头痛欲裂,宣承抬抬手,腹部痛感袭来。 失去意识前,他记得挨了一刀。 “我去叫医生。”KK急匆匆跑出病房。 宣承终于分辨出自己在哪儿。想说话,可发不出声音,喉咙干的要命。 季子辰做个深呼吸,又气又笑伸出大拇指,“你他妈真能睡。” “几点了?”宣承干巴巴挤出第一个问题。不知怎的,面前一切都有些虚幻。 “下午四点。”季子辰急忙倒水,看着他喝几口拿开水杯补一句,“周日。” 医生护士一同进来,宣承有些麻木地接受检查。他听不太清他们的话,就像站在机场外围,耳边嗡嗡作响。 房间很快重归安静。季子辰将床摇到人可以半靠,摆正枕头,接着与KK并排坐到床边,两人同版乖巧。 “水。”宣承开口。 “哦哦。”季子辰赶忙倒好半杯递过来。 宣承一口气喝到底,手有些抖。他记得这种感觉,从前受伤住院是家常便饭,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稍稍缓过来些,他问,“井瑶呢?” 第二个问题。 季子辰还未过来劲,经提醒慌忙拿出手机,“对,得赶紧告诉瑶瑶一声。” “先别。”宣承止住。他分明觉得井瑶在这里,而且极为罕见地说了很多话。可那些话就像放出及焚的录音带,空旷、模糊,他一句都想不起。 “还是晚点再说好了,不然大瑶瑶一定立刻跑过来。”KK与季子辰对视一眼,然后告诉宣承,“晴子走丢了,现在乱成一团。” “晴子……”宣承呢喃。 “就瑶瑶那日本小妹。”季子辰见他费力思索的模样一五一十告知,“昨天婚礼上走丢的,立案了,瑶瑶和小诺在跟着找。你别就操心了,赶紧养好出院。” 宣承皱眉,有些思绪在引着他深究,可越想头越疼。他抬手揉揉鼻梁,问道,“婚礼办完了?” “办完了。”季子辰答。 他和宣承一同长大,小时候宣家条件优渥,所有好吃的好玩的宣承都记他一份,跟人打架也永远站在他这方;后来宣前进出事井鸥远嫁,宣家成为家属院茶余饭后的笑话,宣承回国无处落脚他想都没想让他过来一起干。兄弟么,不是所有事都要挑开了说明白,这是季子辰和宣承的默契。季子辰当然知道宣承为什么要查章驰,也隐约察觉他要在婚礼上做点什么,可人算不如天算,意外的发生从来由不得个人意志。 他轻咳一声,“宣承……” “办完了,挺好。”宣承点点头。 季子辰一愣,随即略过此话题,“感觉怎么样?你这茬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出息。”宣承笑。 “他真的有被吓到,”KK睁大眼睛指着男友,“想说如果我哪天生病他可以拿出一半心意待我就好,很贴心哎。” 季子辰哈哈笑两声,“哦对了,你这伤怎么想?”他恢复正经神态,“这事儿有点麻烦,捅你那女的怀孕了,那边两口子想私了。反正看你,要是起诉咱证据都有,得尽快走程序。” 纱布绷着,看不到刀口。宣承深呼吸两下用以感受疼痛程度,不算重。他稍作沉默,舔舔嘴唇,“私了能给多少?” “你这……”季子辰见他神情严肃,摇摇头,“还没谈,但主动权在你这儿,肯定少不了。那男的有头有脸,也是好面儿的人。” “那就这么着,回头叫过来商量商量。”宣承做出决定。 “不再想想?” “不了。就这样吧。” 季子辰看着宣承 “要是为酒吧……” 他不傻,且他太了解自己兄弟。一定是为酒吧。换店要钱,装修要钱,开业也要钱,他俩积蓄加一起还短一截。 “不正好么。”宣承瞧着他愁眉苦脸一下笑出来,“我没准故意的呢。” “故意的?”KK睁大眼睛,“所以你是知道……” “知道个屁。”季子辰还嘴,“他就好久不练反应慢半拍。” 宣承扬起正输液的胳膊拍拍他的脸,“练练?” “得了别吹了。”见人这副模样季子辰彻底放心,“私了也行,别人家的事管不了那么多。” 腹部痛感袭来,宣承想起那个女人的样子。披头散发,脸上明明有伤,可眼神锋利决绝,很像某次战场上与他对峙的,敌人。 是,管不了那么多。 季子辰先回酒吧盯场,因病人刚醒情况不稳定,KK留在医院。 两人不算熟,中 分卷阅读104 间又隔一层关系,宣承倍觉不妥催促几次让她回去。KK拒绝得心力交瘁,知他尴尬忽而笑起来,“我们以前有通过一次电话,你记得吗?” “以前?” “嗯,大概六七年前的样子。” 宣承眯起眼睛,摇头。 “那次大瑶瑶发布的视频时间轴有点问题,然后我很着急嘛就打电话给她,打了几次才通,最后是你接的。”KK十分笃定,“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你说她在洗澡,之后回给我。” 宣承仍摇头,“没印象。” “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来,”KK笑。 宣承弯弯嘴角,没有接话。 “后来我有问大瑶瑶,接电话的是不是男朋友。”KK观察他的表情,“算时差,当时你们那边是晚上。” “井瑶怎么说?” “没印象了。”KK一摊手,用他的原话回过去,笑得意味深长。 她这时扫一眼手机起身,“我先去买晚饭。或者你直接问好了,大瑶瑶和小诺在来的路上。” “她们过来?” “嗯,说找人有进展。” 晚餐是宣诺带回来的。她们在楼下遇到KK,井瑶她俩似有话说,她便先上来送餐。 “哥,你可吓死我了!”宣诺进门就是熊抱,力气大到晃得床咯吱咯吱响,问题一连串,“伤口疼不疼?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能出院?头难受吗?” “你压得我难受。”宣承哭笑不得,抱也不是推开也不是。 宣诺放开手,“Sorry。” “井瑶呢?” “和KK说话,一会儿上来。”宣诺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拍胸口压惊,“这几天简直是世界末日,坏事一码接一码。好在你醒了,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跟奶奶交待。” 宣承捂住伤口直起身,“没说吧?” “没,姐不让说,怕老太太晕过去。”宣诺打开餐盒,心情大好,“你吃不吃?我饿死了。” “快吃吧。”宣承将小妹的发丝掩到耳后,“人找到了?” “还没。但警察在一个小区监控看到晴子,范围缩小不少,正在排查。”宣诺狼吞虎咽,“妈和田中在,我们就先回来了。” 两人正说话,井瑶推门而入。除了疲惫,宣承在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醒了啊。”她暗自说一句,不知自言自语还是问话。 宣承将这句视作问候,点点头,“嗯。” 井瑶走近些,宣诺腮帮子鼓着用筷子敲敲饭盒,“姐,快过来吃饭。” “我不饿。”井瑶坐到床尾,之后起身去床头柜拿起苹果和水果刀,又坐回原位开始慢慢削皮。 “你都几天没吃饭了,可真抗饿。”宣诺胃口极佳,说话间餐盒见底。她拍拍肚皮,眼睁睁看着井瑶手里的苹果。 “我一会儿送你回学校。”井瑶目不转睛削皮,“明天你就专心上课,找到人告诉你。” “行吧。”宣诺叹气,“能找到吧?” “肯定能。”井瑶削好,直接将苹果递到宣承面前。对方接过,嘎吱一口。 “姐!”宣诺气鼓鼓大叫。 宣承随手从床头柜果盘里捡起一只扔到小妹怀里,“哥是病号,理解一下。” “走了。”井瑶起身叫人。 宣诺再次抱抱大哥,“明天下课我再来,晚安。” 两人闹着离开病房,脚步声渐渐消失。 婚礼彻底结束了,宣承有些怅然。怨恨也是一种信念,现在连这种卑鄙的信念都变得飘忽不定。 他吃完苹果,呆坐许久,尝试慢慢下床。伤口抻一下,轻微痛感袭来,可他莫名享受这种疼痛,那是提醒现实如此的信号。 清理完垃圾,绕病房走上一圈,他打开窗户,夜风清凉,月明星稀。 南法小城的花又要开了吧。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井瑶红着眼眶站在门口。 第49章 早就不是了 1 很多人问过井瑶与宣承的关系。 小时候不谙世事她说“我哥”,叛逆期会梗着脖子回“没关系”,再后来就不回答了。 沉默代表一种深意。猜测和误会都比实事求是更让她轻松。 “大瑶瑶,宣承醒来第一个问到的人你知道是谁吗?”刚刚在医院门口被KK拦下,女伴拉着她的手这样问。 一定是我。因为不会有别人。 井瑶无比肯定,可她只对KK笑笑。 即便是最亲密最信赖的女友,她也没有说出来。这个答案会牵扯出太多解释,而那些解释就如一团乱糟糟打了结的毛线球,活结需要抻开,死结则要剪断,井瑶还未做好从头梳理归置整齐的准备。 她一直也做不好这种准备。 “宣承不把你当妹妹看的。”KK以为她不懂,有些焦急地晃晃手,“我看得出来,你对他也……你们明明就不是兄妹啊,为 分卷阅读105 什么不勇敢一点?” 井瑶依旧没有回答,转而问道,“他有没有说别的?” KK先是嘟嘟嘴,而后一下笑出来,十分开朗的语调,“你们……有点暧昧哎。” 暧昧? 不,不是,早就不是了。 KK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重逢后在奶奶家的厨房,正在洗菜时宣承走近,借着水流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王姨在身后,宣诺和奶奶在几步之外的客厅,水流穿过指缝缓而凉,他的手覆盖在她手上,带着报复式的顽劣逼她找回过去的记忆。井瑶不敢动,不敢吭声,甚至不敢看他。十指相扣,他小臂用力将手拽出水池外曝露在阳光下,井瑶吓坏了,王姨或者任何人从窗外望过来都会看到他们紧紧拉在一起的手,她咬紧下唇对宣承摇头,沉默的,无力的,抗拒的。她在无声地乞求他不要这么做。宣承终是松开了,面无表情转身离开,连果盘都没有拿。“给我吧。”井瑶接过王姨递来的盘子,完美地掩饰住内心慌乱走出厨房。当听到王姨说“净会添乱”时一颗心才缓缓落地——他们是不能被发现的关系,谁都不能发现。 毫无预兆地酒吧偶遇,他带她转到二楼自己房间。门关紧,宣承将她抵在墙上。只有两人呼吸的房间里,他低声说我每天,每一天都在想你。“哗”地一声,井瑶听到心碎的声音,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的。她勾住他的脖子吻上去,用尽一切力气咬他的唇,也是那时才知道,嘴唇是可以被咬出血的——当疯狂地想念一个人而后终于见到他。她勾住他的舌头,交换着气息和压抑许久的贪恋;宣承肆无忌惮回应这个绵长而执拗的深吻,井瑶吃到啤酒香,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好难啊。”她扎在他颈窝哭得灵魂几乎出窍,眼泪带着所有许久无法释放的情绪落在他皮肤上,宣承亲吻她流泪的眼睛,他说你为什么非要回来,我们好好的不行么。 雨夜,他留在她的小公寓。闪电肆虐,雷声齐鸣,她枕在宣承臂弯,断断续续说起回来之后他所不知道的事。搭伙进入AZ,咖啡越喝越多,工作很忙经常吃不上晚饭,周末大多宅在家里看电影刷剧有时还会自己瞎表演。说到这儿宣承搭话,“不打算专门学学?”井瑶蹭着他胳膊摇头,“哪有时间啊。再说学了也没用。”温度、姿势、语气,一切熟悉又陌生。然后换他,执勤、训练、出任务,同期入队的某个人退役后通过警察考试,小城里新开一家中餐自助便宜又好吃,他考完救生执照现在下海救人全无问题。他们说着零零总总的琐事,试图一次性去填满彼此缺失对方生活的岁月。后来都困了,宣承照例亲了下她额头,他说睡吧。 井瑶谈过一场平凡的恋爱。 没有一句表白做开始,亦无一句分手做结束。 在无人认识的异国他乡,宣承从不是兄长。那里的同学、朋友、同事都知道她有一位超级优秀的男朋友,而宣承有一位开朗明快的女朋友。像所有深爱彼此的恋人们一样,他们牵手散步、偶尔约会、吵闹又和好,走到大家面前时别人会打趣,“嘿,小两口来了。” 井瑶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也知道被喜欢的每一天藏有多少快乐与期待。 选择回国,背叛的那个约定,是爱情。 此生唯一,逝而不复的,这样一场爱情。 早就不是暧昧了。 是普通至极却又刻骨铭心的,相爱。 “过来。”宣承站在病房窗前,无奈地指指腹部伤口。 井瑶迟疑一瞬,从门口慢慢走到他跟前。晚风吹得眼睛发干,她用掌心压压眼眶。 “晴子的事别怪自己,不是你的错。”宣承开口。 “我昨晚说的你都听到了?”井瑶直视他,神情、语气、口吻都有点怪,怪到面前的人似乎不是宣承。 “不知道。”宣承与她对视,“瑶瑶,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 “嗯,梦。”他看向窗外,平静地叙说着,“后来,梦里的你在床边哭,就是我们以前住的小公寓,你哭得很惨。再后来不知怎么又在笑,是夏天,你穿着蓝色裙子跑过一大片向日葵,边跑边笑。” “我好像神经病。”井瑶对梦里的自己作出评价。 她知道,那不是梦。 宣承的目光没有挪动,继续说下去,“再再后来,梦里的我们结婚了。你做翻译,空闲时会和一帮朋友排练舞台剧;我……大概是潜水或徒步教练,偶尔出差。我们贷款买了一间公寓,房子有点旧,但厨房和阳台都很大。有两个小孩,老大闹腾,老二安静,一个像我一个像你。” 心跳几乎停滞,呼吸像被千斤顶压着难以喘息。 宣承只是在说他的梦,梦而已。 可梦怎么能这么好,好到让人想哭。 不切实际的、转瞬即逝的、睁开眼睛就不复存在的,梦而已。 宣承侧身半靠墙壁,与她隔一人距离。这时重新看过来,自嘲般笑笑,“我好像知道那不是真的,所以不想醒吧。” 分卷阅读106 故事在梦里画上句点,团圆美满举世无双。 “对不起。”井瑶几乎落泪,垂眸低下头躲闪他的注视。 道歉是为我的不辞而别,为我的单方面背叛,也因为我扰了这场也许原本可以实现的梦。 “我的错。”宣承向前一步,动作扯得腹部伤口生疼,可他完全不想理会。他站到井瑶面前,缓缓抬起手臂将人拥进怀里,“是我逼着你去做选择,选择我,选择不回来,选择过另一种生活。我从开始就知道很自私,也……很没劲,是我的错。仔细想想你妈结婚也挺好,我们,我和你就彻底分家了。” 比之原谅,多像一种臣服于现状的妥协。 分家没有任何意义。只要他们在这里,在这片熟悉温暖的故土上,他们的关系就只能被定义成兄妹。 而那些不为人知的相爱过往,更像强行从时光中偷出来的短暂喜悦。 眼泪不受控制夺眶而出,井瑶贴紧他温热的胸膛,哭得无声无息。 “好了不哭了。”宣承捧起她的脸,四目相对他低下头,轻柔的吻落在额头上。 泪水模糊掉视线,井瑶抬头看他,定定问一句,“梦会不会变成真的?” 宣承很想吻她的嘴,软软的,像滑溜溜的果冻,又像入口即化的棉花糖。从前每日每日如吃饭睡觉一样的拥吻,可他退缩了。梦里没有一直将他们看做亲兄妹的奶奶,没有因为家有长兄长姐而倍感自豪的宣诺,没有横亘在两人中间那些美好或沉重的过去,这些羁绊让他不确定梦会不会变成真的。 若只是梦,那现在去留回忆又算什么。 井瑶没有等来回答,她知道宣承为什么不回答。 他们之间,很多话不用说就彼此明了。 宣承放开人,抬手蹭掉她脸上的泪,“和秦硕,试试看吧。” 这是一句艰难的道别。 和你,和过去,和我们相爱的时间。 这又是一个不甘心的心愿。 对你,对未来,对自此以后的我们。 撕绞般的心痛席卷全身,井瑶知道说这话的他同样如此。她努力让自己不要抖,让自己表现的像可以欣然接受这个友好的提议,她留着泪对他笑,问道,“那你呢?” “我也可以……试试看。”宣承笑,眼圈却红了,“和其他人,试试看。” 和世上大多数人一样有过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而后忘记彼此去重新爱上另一个人。没有伦理的边界,亦无小心地避讳,收获很多真诚善良的美好祝福,光明正大地挽起他的手臂说这位是我的爱人。 这样才是对的。 电话响起,井瑶接听后长叹一口气,“我马上过去。”她告诉宣承,“晴子找到了。” “去吧。”宣承挥挥手,“路上小心。” 井瑶抹去泪痕,沉默地绕过他走至病房门口。停下,转身,她问,“没有其他办法了,对吧?” 多希望天降神旨,就在这一刻,他们发现有其他路可以走。 宣承看着她,许久许久,摇了摇头。 第50章 早就不是了 2 晴子是在另一家医院急诊室被找到的。 井瑶从警察和井鸥的叙述中拼凑出前因后果:婚礼那天晴子跟去停车场,不想错把另一个背影当成自己。小家伙一路追进附近小区,知道认错人想回去,绕来绕去迷了路。她被来这里探望朋友的一对老夫妇遇到,见孩子饿的难受便带回家,不想吃了饭忽而上吐下泻只得送来急诊。警察通过小区监控排查到车牌号,辗转一通这才联系上当事人。 民警指指急诊室外好似犯下滔天大错低头沉默的一对老人,“这叔叔阿姨也是好心,语言不通,说看孩子没精神想喂饱了再送派出所,谁知道小孩有点水土不服忽然就生了病。他们怕这时候报警担责任,琢磨着治好了再送。一来二去纯属好心误事。” 晴子打着点滴已熟睡,田中守在一旁,仍是失魂落魄的模样。 井瑶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好了,放心吧。” 田中赶忙起身,“瑶,请帮我翻译。” 从民警到老夫妇,田中一一鞠躬道谢。在晴子走失的两天里他没有一句抱怨,无论对井瑶,对井鸥,还是对这个险些让他失去女儿的故地,失而复得后的第一反应只有感谢,他的善良与生俱来。 可这样的田中,井瑶看向母亲,她的眼神里除去欣赏,再无其他。 或许从初识到再见都只是欣赏罢。 田中陪床,井瑶一言不发随母亲走出医院。 “你怪我,我能理解。”井鸥慢悠悠开口,“当时那情况我没多想。” 井瑶反唇相讥,“要是找不回来呢?” 井鸥不予回答,将脸侧到一旁。 “上车吧。”井瑶打开车门,自顾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过了几秒,井鸥坐进来,“找不回来,我后半辈子都会后悔。” 打火起步,车辆驶出 分卷阅读107 停车场。许久,井鸥再次开口,“婚礼办不成,也会后悔。” 那一瞬间井瑶怒气冲头,几乎要踩下刹车将母亲扔到路边。 快五十的人,怎么说得出这么没道理的话? 井鸥看出她情绪,不激动也不反驳,她问,“瑶瑶,你有没有想嫁的人?过去也好,现在也好,强烈地想和他相守一辈子。” 她们从未谈过这个话题,一次都没有。开始井鸥听到关于女儿取向的闲言碎语,她想许是真的所以井瑶不愿聊也不谈恋爱。婚礼那天秦硕来休息间道喜,小伙子笑说您还是赶在我和瑶瑶前头啦。半真半假的语气,井鸥未深究,可也稍稍放下心——比起取向,幸福总是更重要。 婚礼结束,晴子找到,这样一个让人心安的夜晚,井鸥忽然想与女儿聊聊天。 “没有。”井瑶冷淡回应。 “小秦不行?” “秦硕?”井瑶哼笑一声,“哪儿跟哪儿。” 井鸥努力在女儿脸上寻找掩饰的破绽,没有,并不是因为羞于承认而否定。 二十七岁没有爱过任何一个人,这几乎不可能。 “我像你这么大,你都会跑了。”井鸥叹气。 “准确地说,您都二婚了。”井瑶余气未消,像吃了枪药字字逼人,“把无名警察都忘了吧?” 关于亲生父亲的谎言,一个长久以来从不曾被点破的谎言。 井瑶不问,因为自知道是谎的那一刻她同时知道问了就会伤害母亲。可此时此刻她是故意的,将晴子与婚礼相提并论的母亲让她心寒。 井鸥忽觉气短,她将车窗开一条缝,试图用晚风解心事。良久沉默后她说道,“小时候骗你的,妈很抱歉。但你爸爸是个好人,那时候我们没办法在一起,就分开了。” 抵达章家门口,井瑶将车熄火。她看向井鸥,“他还好?” 井鸥皱眉,“瑶瑶,你想见……” “算了。”井瑶打断。 井鸥仔细打量女儿的表情,也并无异常打开车门,单脚已经沾地又回过头,“你做没做破坏别人家庭的事儿?” “什么?”井瑶诧异,完全识不透母亲的问法。 井鸥不管她的惊讶,继续问,“那是交往的人曾伤到你?” “啊?” 井瑶懵了,她完全不懂母亲意图。 “走吧,注意安全。” 井瑶还没反应过来,车门已被关上,井鸥背影依旧窈窕。 有一件关于父亲的事,井瑶从未同井鸥说过。 适应异国生活后心态放松下来,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看小说。她读过这样一个故事:男孩去寻找亲生父亲,千方百计打探,蛛丝马迹拼凑,事实证据探索,他终于找到那个人,可父亲却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男孩看着对方的样子和表情陷入迷茫,不知不觉就联想起自己。他诧异地发现自己和这个人有太多相似之处,一颦一笑,某种念头或某下反应。他开启一场顽固的自我怀疑,无法自拔,寸步难行。 小说被归置在图书馆推理类书架,井瑶没有读完便去还了书。 发现自己和父亲一样有杀人犯潜质,然后呢? 她当然好奇结局,可她不敢看。 回家后忧心忡忡问宣承,“你觉得自己和宣叔叔像吗?” “不像。”宣承努努嘴告诉她,“他总有太多顾虑,什么都独自消化,这样不好。” 那时宣前进还没有出事,可宣承却无意道出结局。 不像多好。井瑶在心里说。 好奇心像加了过量酵母的面团愈发膨胀,她忍不住给大舅打电话询问父亲的事。 “我也不知道是谁。你妈快毕业时怀了你,那时肚子看不出来她谁都没告诉。后来瞒不住才跟我说,能有什么办法,她那脾气你也知道,我和你舅妈连翻逼她可怎么都问不出是谁。我俩琢磨着可能是她班里同学,那年代讲究门当户对,咱家条件不好,保不准遇到个翻脸不认人的负心汉。”大舅颇为自责,“也怪我没本事,爹妈该嘱咐的话该尽到的责任我对你妈……有欠缺。连带你小时候过得也委屈,总被人欺负。” “您别这么说。”井瑶宽慰,“都过去了。” “现在你大了,这些陈年往事说出来或许也能理解。”大舅问,“想找那个人?” “不,”井瑶否认,“本来就不存在的人找到也无趣。” 事实上,听到这番话让她倍感窃喜。 和母亲一样的大学生,道德有短板,但大概率智商和品质不会太差。 至少不会像书中那样。 “别告诉我妈我问过。”她最后嘱咐大舅。 回公寓的路上,井瑶忽而想起这件事,某个念头再次一闪而过。 就像上次和母亲聊到章驰时那种疑惑,可具体是什么,她说不清楚。 坦白来讲,她对父亲没有执念。他是怎样的人,长什么样子,在哪里在做什么,这些统统和“父亲”这个词 分卷阅读108 汇一样,遥远而朦胧。若知道也便知道,若此生都是一种符号也没什么大不了。 生活有必需品和非必需品,对井瑶而言,父亲是后者。 这一点她像极了井鸥。别人的说辞、行为、选择,我们没办法改变,更无权利干涉。 只是她不具母亲那样视而不见的洒脱。 隔日早晨八点,秦硕打来电话,“我在你小区门口,收拾完直接下来吧。” 井瑶不解可也未多问,锁好门下楼。 秦硕打双闪停在临停车位,见人走近侧侧身从里面打开副驾驶门,“挺快啊。” “有事?”井瑶上车,拿开座位上早餐袋放置腿上,食物温热。 “有豆浆,小心别洒身上。”秦硕说着径直起步,“没事儿。小井老师这几天肯定没休息好,安全驾驶人人有责。” 井瑶笑,这才懂他好意。想想又道,“晴子的事也谢谢你。” 这两日自己分身乏术,而作为唯一能与田中顺畅沟通的秦硕一直跑前跑后,又是翻译又是安抚。最为重要的是,井瑶知他一定尽心尽力,这是多年共处培养出的信赖——事情交予秦硕尽可放一百个心。 “田中给我发消息啦,说去东京让我到他那儿吃饭,定制待遇。”秦硕目视前方,“你这三爸人相当好啊,咱妈怎么就培养不出感情呢。” 培养。 培养。 井瑶默念这两个字,将头转向窗外。 抵达学校,秦硕刚要下车被井瑶拉住,她晃晃餐袋,“车上吃吧。” 不去办公室自然为避人耳目,一想便她有私事要说。秦硕关上车门,“来,分饭。” 井瑶拿出一杯豆浆一份煎饼递过去,自己则呆坐着半天没动。 “你可别提想吃面包喝咖啡啊,太不近人情了。”秦硕边吃边打趣,吸管插进她那杯豆浆里,“趁热。” 井瑶喝上两口,问他,“你认为两个没有任何基础的人,试试看的话,可以培养出感情吗?” “诶?”秦硕惊讶抬眸,这是井瑶第一次主动谈及此类话题。 “说你观点。” 秦硕思量一刻,认真作答,“分人。”吃上一会儿又道,“相亲认识的不都这个情况,有成的也有黄的。主要看相处阶段对方是否符合自己的期待,两人有没有共同走下去的愿景。” “所以,”井瑶看着他,脸上表情如同课堂上面对难点真诚求解的学生,“如果一方最开始就无从期待,这种尝试是不对的吧?” “嗯……不对吧。”秦硕耸耸肩,“可我觉得你没必要去评断咱妈的行为,不能因结果不好就否定过程的努力,干咱这行尤其不能。” 井瑶愣了下,想到前面两人聊及井鸥与田中的事才反应过来秦硕应是误会自己的意思。这样也好,提问初衷被完美掩盖过去,不然她真不知如何解释自己这番无头无尾的疑惑。 确也收到解答了——于她而言,主动“试试看”必定让牵扯进来的另一无辜人士受伤,那不公平,且毫无责任感。 她太知道,自己心中的天平不是有机会被扳平的倾斜,那是一种破损的坍塌——没有任何人抵得过宣承。 早餐完毕,两人并肩进校。在前台遇到满头大汗急步赶来的赵雨宁,小赵姑娘迎头便是道歉,“不好意思啊,前一班地铁没挤上去,来晚了。” 秦硕故作严肃,“晚到扣工资,还影响年终奖,入职时他们跟你说过吧?” “说……”赵雨宁先是看他,再去挨个看过井瑶、蔡月,这才老实声明,“说过晚到影响上课会扣工资,年终奖没说。” “秦校长逗你呢。”蔡月看不下去,噗嗤一声笑出来,“小赵老师你没晚,他俩也才来。” “你啊。”秦硕食指空点,几乎触上赵雨宁鼻尖,“我今年首要任务,非得把你这紧张劲儿扳过来。” 虽是说教,可赵雨宁忽而心情很好,不觉咧嘴一笑。 “进去吧。”秦硕扬扬下巴,示意她先走。赵雨宁刚刚抬步只听井瑶说道,“钥匙给我下,手机落你车上了。” “我去吧。”秦硕的声音,“难得你丢三落四一回。” 赵雨宁没有回头,甚至连投去余光的勇气都没有。忽上忽下,忽起忽落,她觉得自己糟糕透了。暗恋的感觉,糟糕透了。 第51章 早就不是了 3 晴子住了两天院基本康复,田中改签机票将她生拉硬拽拖上飞机。走那天哭得很凶,抱着来送机的大姐二姐鼻涕眼泪一大把。井瑶和宣诺又哄又劝,可总归还是心中亏欠,只能一次次底气不足地重复我们很快过去看你。一向对女儿言听计从的田中难得强势,晴子本就体弱,他必须尽快带她回去做全面检查。 从机场出来,宣诺仰头伸个懒腰,“真暖和。” 婚礼结束,盛夏才真正开始。 “姐,你说田中是不是在怪妈?”宣诺泄气似的努努嘴,“从找到晴子到今天,他都没怎么 分卷阅读109 跟妈说话。” “如果我是他,”井瑶侧头看看小妹,“我会彻底忘了井鸥这个人,重新开始,找个称心如意的女人过好后半生。” 宣诺先是皱眉,而后重重点头,“是,他应该要这么做。” 井瑶闭起眼睛感受初夏,风和日丽的天,阳光温顺和煦。她问小妹,“那天在休息室,晴子跟妈有说什么吗?” “能说什么。”宣诺学着大姐闭目安神,“问题都是翻译软件问的,机器工作,把感情都问丢了。”耳边一阵飞机轰鸣,待声音渐逝她睁开眼,“可晴子那天应该挺开心的。妈盘头不是用的黑夹子么,晴子觉得不好看,非要把自己那珍珠发夹给妈带上。” “带了?” “带了啊。”宣诺微微一笑,“其实特别不搭,儿童款嘛,但妈非要带。” 井瑶忽觉欣慰,也许长大后的晴子就像这六月天,生机勃勃,温柔明朗,比自己,比宣诺都要暖。可随即内心又升腾起一股怅然,母亲是在乎晴子的,甚至因为自觉亏欠她在尽力讨好自己的小女儿。是年龄大到开始有养儿防老的意识了吗?那么骄傲的井鸥,对大女儿们,对爱人们,对任何人都不曾如此卑微,唯有晴子。 母亲确实低头了,只不过以一种不被察觉的方式。 “走啦,去瞧瞧我哥。”宣诺做个深呼吸,挽起她的胳膊。 两人驱车去看宣承。宣诺提议买些水果零食,井瑶便将车停在医院附近路边,跟在小妹身后进入超市。逛上一圈购物车装满,见小妹欲拿牛奶她忙抬手制止,“他喝不了,乳糖不耐受。” 宣诺愣一下,因那漫不经心的语气,也因这答案太过信手拈来。 要多亲近才能对喜好一清二楚且可在无意识状态下随口说出?谁都知道井瑶和宣承并不热络甚至可形容为冷淡,可他们彼此了解却至深至切超越任何一个人,这样的关系绝无法用单纯的好与不好来形容。 一定有什么被自己忽略了。 宣诺“哦”一声放下牛奶,推车前往柜台。 井瑶照例掏出手机结账,神色自然一切如常。宣诺定定看着她,某个关键要点呼之欲出,只是它狡猾地像只泥鳅一直躲闪流窜,她抓不到。 到底哪个步骤不对? 病房里除去KK季子辰,另有一张乌黑卷发的生面孔坐在宣承床边翻看手机。互相介绍的过程中井瑶知道了,来人叫顾嘉念,是被宣承解围过而后一直追着他跑那姑娘。 五官大气,笑声爽朗,长相和性格很对宣承路数。 试试看。井瑶忽而想到他说的话。 病号恢复情况良好,再观察两天即可出院。赔偿款拿不少,季子辰开玩笑说搞得他们都想压价。酒吧合同已经签完,最近在全力筹备新店开业。 井瑶双手抱胸站在窗边,闲聊间视线扫过去,嘉念削苹果皮一下一断,几次之后宣承看不下去,干脆夺过来亲自上手。她不由自主挪开目光,唯恐和宣承四目相对。 那场关于梦的谈话,如今看来是一场确定的告别。 至于为什么是告别,怎么会选择那样的时间点那样的形式,她不知道。就像很多年后才意识到某个朋友不会再见,某个地方没机会再走一遍,某个场景不可能重演,告别与这些一样,是一场迟到的觉悟。 人们常常遗憾欠缺仪式,因为仪式需要准备,而命运赐予更多的是措手不及。 也好,遗憾是心的窟窿,挂念着怎样修补它填满它治愈它,这未尝不算一种牵扯。 只是,不能说出来罢了。 KK站在井瑶一侧,观察她的神情岔开话题,“嘉念名字好像我妹哦。” 坐床尾的宣诺抢先问道,“KK姐,你大名到底叫什么呀?” KK嫣然一笑,对季子辰和宣承做个拉链封嘴的动作,“知道的不许说啦,不知道的猜猜看喽。” 她最会调动气氛,宣诺举手,“嘉欣?” “思路对。”季子辰笑,“但没猜对。” 嘉念也积极参与话题,“嘉萱或者嘉晴?” “不是啦。但也是台剧里很常见的名字就对了。”KK笑着拱拱井瑶,“大瑶瑶,你猜一个。” 井瑶歪歪头,“嘉慧?” 知晓谜底的三人齐齐瞪大眼睛,宣承朝众人摆手,“不算。你们认识那么久,瑶瑶肯定知道。” “不可能!我真的从来没说过哎!”KK惊喜交加,猛地抱住井瑶又撒开,“我叫康佳慧啦。好神奇哦!你怎么猜到的?” 井瑶也很惊异。她与KK之间仿佛有种天然引力,凭直觉给出答案竟歪打正着。此时也只笑说,“瞎蒙。” 嘉念凑过去小声与宣承耳语,“你妹好淡定。” 宣承牵牵嘴角,看着井瑶轻点下头。 不,她才不淡定。她的笑坦荡开朗,她的哭撕心裂肺,她的爱热烈奔放,她的绝刺人肌骨,只是她隐藏的太好了。不表现就不会受伤,不外露就可安然无恙躲在人群里 分卷阅读110 ,她从小就懂得这些,收敛于是变成习惯,要很仔细很仔细才能分辨那层保护壳背后的情绪。 比如她现在抿嘴的小表情就在说,其实我心里乐开花了。 井瑶放置在床头柜的包中手机震动,离最近的宣诺本想拿起递给她,见来电人是秦硕忽而产生恶作剧的心思。她朝众人嘿嘿一笑,划开屏幕接起大声叫人,“姐夫!” “别闹。”井瑶快步走近,夺过电话走出病房,“有事?” 那头秦硕打趣,“就不能让我当会姐夫?” “正事。” 秦硕是来讨论对策的。投资人那边有一亲戚今年大学毕业,英语专业,学校一般,资质平平。可既然对方开口,他们必须挪个岗位给这位空降兵。教课不够格,行政不愿做,招生看不上,秦硕叹气,“咱庙就这么大,佛还非要来,怎么办?” 井瑶不善人际,但她知晓秦硕欲做大做强的野心。也正因如此,秦校长如履薄冰每一个金主都不敢怠慢。AZ虽势头正旺,从零开始的他们却深知教学质量是存在根基万万不可因一人砸了口碑,这事确实是烫手山芋。 谨慎思考一刻,井瑶提议,“不然,让他跟网课项目?” 秦硕听得如此猜测她有底,于是问道,“主管你有人选?” “有。”井瑶顺着半敞房门看向窗前谈笑风生的KK,“很不错。” “那约时间我们一起见见。”秦硕放心,转而问,“你在哪儿?” “医院。” “怎么回事?”秦硕心急,“生病了?需要我过去吗?” “不是,”井瑶想到未曾与他提及宣承的事,这才解释,“宣承……我哥受伤,问题不大。” “我靠吓我一跳。”秦硕自知用力过猛赶忙找理由搪塞,“你倒下,咱就完了。” “呵。”井瑶轻笑,“放心。” 幸而没被看出来,秦硕呼出一口气,嘱咐几句挂断电话。 事不宜迟。 井瑶担心秦硕那头难办,轻手推开门朝KK做个出来的手势。待女友接受信号走出病房,直接关紧房门。 她未做任何铺垫,开门见山将学校情况和网课项目进行一番阐述。KK读英文专业,字幕组扛把子,口语笔头功夫都相当出色。加之上次过来即便休假也不忘危机处理,工作责任感爆棚,所有井瑶都看在眼里,她断定对方是合适人选。 长篇大叙告一段落,KK听罢哭笑不得,“大瑶瑶你真是……哪有在医院楼道给人抛橄榄枝的?” 井瑶环顾周遭这才反应过来,坦言相告,“秦硕那头很急。” “哦,”KK意味深长拉长音答复,“你再具体和我讲下工作内容好了。” 两人谈话正酣,季子辰出来。KK于是将谈话内容复述一遍,并未做出决定。 酒吧即将开业,前期缺人手,原本计划是她过去帮忙。 季子辰听完提问,“你喜欢做哪个?” KK看他又看井瑶,这份犹豫就是答案。 季子辰一下笑出来,“知道了。简历好好准备,咱不能给瑶瑶丢脸。” “是!”KK甜笑,转而面向井瑶,“所以秦硕是你合伙人,为什么小诺叫他姐夫?” 若日后一起工作早晚都会知道,井瑶便将学生家长找来学校前因后果讲清。 “反正大家都以为是真的就对了。”KK指指里面,“包括宣承。” 井瑶咬住下唇,目光扫过这对情侣,最后落到季子辰脸上, “辰哥,我和宣承的事,你知道多少?” 第52章 早就不是了 4 三年前,季子辰去过一次法国。 那会儿他刚刚辞职,告别体制并未带来想象中的轻松,反而因看不到前路在迷茫的旋涡里越陷越深,毫无收入的日子每时每刻不断纠结是否自己做错决定。郁结难解时他想到宣承,买张机票拖个行李箱带一头杂乱的思绪飞过去。 知他要来宣承提前打报告请好年假,两人开着他那辆二手车,沿西海岸一路向北。没有做旅行攻略,有时是细软绵延的沙丘,有时是青苔满墙的古城,有时是琉璃镶嵌的哥特式教堂。走走停停,累了就随便找个酒店住下,闹市中央的连锁亦或高速路边的F1。也出过乐子——某次导航罢工,两人七拐八拐进入乡间路,足足开上三小时宣承才订到一间与行进路线匹配且还有空房的酒店。服务员将他们带至房间两人齐刷刷傻眼,圆形大床配以粉色蚊帐,连卫生间灯光都是诱惑力十足的红色。关键是,服务员一脸诚挚祝福他们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否认反倒折煞人家一番美意。季子辰摸着墙上粘的装饰羽毛,哭笑不得问宣承,“你怎么想的跟我住情趣酒店?” “路上随便订的,我又没看。”宣承睨他一眼,“得了,跟你住我还委屈呢。” 那晚确实很愉快——酒喝到位,给个垫子都能睡出超五星的质感。 事实上,他们几乎每晚都与酒精相伴。 分卷阅读111 喜力喝够换威士忌,1664喝够换伏特加,喝到醉成一团倒也不至抱头痛哭,发泄似的朝窗外大吼几声,有时收获一片寂静,有时回应的是狗吠,有时被当地人痛骂。 季子辰心里堵得慌,尽管深知宣承并不能提供实质性帮助——山高皇帝远,外籍兵合同在身有心也无力,他只是太需要一个能一起放肆喝酒的朋友,他太需要被肯定被认同被告诉你的决定并没有错。 宣承确实这么做了,只不过说法是无论对错都回不去,只能往前走。 他猜测宣承求醉的原因一是陪自个儿,二是也堵着那么一点心事——三个月前井瑶回国,没有前因亦无后果。 至临别前最后一顿酒,季子辰在生理性半醉中彻底清醒。宣承转过来一笔钱,他说本来想在这边买个房子跟瑶瑶安家的,现在用不到了。 “算借你的,不是白给。”他笑着强调。 于季子辰看来,那笑容苦的发涩。 也是到这时才敢断定,宣承爱井瑶胜过任何人。 他们很少谈感情问题。家属院出来的男孩子多少有点大男子主义,总觉得春花秋月男女之情太过小家子气,兄弟之间不屑讨论这些。所以即便之前季子辰有预感他也从未问过,多残忍啊,逼着他俩去承认这段关系。 院里大家会怎么看?宣承他爸是不会做人没好报,井瑶她妈红杏出墙不道德,顶着这样标签的两人在一块了——不伦不类,天大的笑话。好,即便忽略周围眼光,上有奶奶下有宣诺,被家里认定成亲兄妹的他们不敢,他们承受不起任何挑战亲情的风险。 宣家碎过一次,禁不住第二次。 季子辰那时问,“瑶瑶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极为肯定的语气。 沉默着喝完最后一滴酒,宣承惨笑说你帮我打听下瑶瑶在哪吧,她有困难告诉我。要是都好就算了,别说了。 季子辰回来后思量再三,前跑后跑一个月盘下现在这间酒吧,心一定,彻底开启个体户生涯。人员日趋稳定,生意一点点见起色,他不紧不慢还清了宣承的启动资金。中间辗转得知井瑶在一间外语辅导机构教课,金牌教师声望在外,可他没有对宣承提起。 兄弟心里难受,知道都好只会更难受。 所以他只能告诉KK,他们不是兄妹,他们有很多阻力。 所以井瑶,你问我知道多少,除了你们心里都有对方,我几乎一无所知。 已至傍晚,楼道里热闹起来。家属们拿着饭盒步履匆匆,消毒水味被油滋滋的饭菜香遮住。 季子辰淡然一笑,“我知道多少重要么?” 不重要。我不过想借你之口听到些关于他的事罢了。 井瑶沉默地摇摇头,不再追问。 “既然是假姐夫,怎么不说啊?”季子辰朝病房挑挑眉。 “说了,他们不信。” “大瑶瑶,”KK板正她肩膀,“你若想让他知道这是误会,完全可以多说几遍对吗?” 对,可能潜意识里,她想让他误会。 因为只有在误会的基础上,大家才可以重新建立各自的生活轨迹。 嘉念和宣诺一同出来,见三人都堵在走廊,宣诺打趣,“你们仨偷摸密谋什么呢?” “不是啦。”KK嗲嗲否认,“工作上的事情。你们去买饭哦?” “嗯,”嘉念点头,“宣承说想喝皮蛋瘦肉粥,我知道一家还不错的港式餐厅,但有点远,我开车带小诺去。” “远别跑了,”季子辰接话,“楼下就有粥铺。” “没关系,反正他是病号嘛。”嘉念淡淡一笑,“你们想吃什么?我们一起带回来。” “谢啦,”季子辰揽过KK,“但我俩得回酒吧,夫唱妇随。” “姐,给你带菠萝包怎么样?”宣诺朝井瑶笑,“嘉念姐说那家特好吃。” “不用。”井瑶答。 嘉念眨眨眼,似乎在等后半句。率先看出端倪的宣诺拉拉她,笑道,“我姐平时就这样,话少。你习惯就好了。” 井瑶这才察觉不妥,赶忙补一句,“我回学校。” 被认定为宣承家人,她希望自己能表现得柔软些不至让对方感受到冷淡。 或许日后……或许。 嘉念与宣诺说笑着肩并肩离开。身高相似,胖瘦差不多,打远看就像一对久未见面的小姐妹,话语投机,亲密无间。 季子辰顺着井瑶视线看过去,在她身后小声开口,“我听小雅说嘉念最近不总去酒吧,都以为消停了。这次不知从哪儿听说宣承住院,那信息发的……真是磨了好几天,昨天你哥刚松口,今天就来了。他俩……” “挺好。”井瑶打断,一直目送那对背影进电梯。小诺需要这样一位大嫂,陌生的,新鲜的,投缘的。她们会聊宣承的囧事、喜恶、兴趣,逐步了解,愈发信任,渐渐靠拢,或许最终会成为一家人。 真挺好。 “进去 分卷阅读112 吧。”井瑶说着带头进门。 宣承正在看手机,抬头注视她片刻继而说话对象变成季子辰,“小雅在群里发了新版吧台设计图,你看一眼。” “效率挺高啊。”季子辰说着拿手机坐到床边,KK好奇也凑过去看,三人头对头开始就图纸细节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井瑶背好随身包站在床尾,想要打声招呼又不好意思打断,等一会见全无结束架势便欲静悄悄退出。 刚转过身,宣承叫人,“回去慢点开。” 今天第一次他单独对她讲话。 讨论声停止,井瑶回过头挥挥手,“放心。” 走一步又被叫住,“明天来不来?” 这次她没有转身,“上班。” 说罢离开病房轻轻关好门。 井瑶知道,她和宣承有不说破两心知的默契。 进来看到嘉念也好,接完秦硕电话他不问一句也好。过去已经理清,心意已经传达,道别已经做完。剩下的,就是努力让自己适应对方原本的角色,尝试接受对方身边有可以发展的关系。 井瑶没有误会宣承和嘉念,她甚至知道那姑娘总有一天会被带到自己面前。不不不,不是赌气,不是炫耀,更不是刺激。宣承的意思是——你放心,我会和你一样尝试向前走,我会按照我们都希望的那样尝试回归正确位置。 她懂,丝毫不差全部接收。 只是,很疼而已。 她疼,宣承也会疼。 放在内心深处谁也看不到的期望被击得粉碎,空气变得滚烫灼烧每一寸肌肤让人窒息,未来恍惚闪现可样貌是寸草不生一片荒芜。 他们必须适应这种疼痛。 井瑶一口气跑回车里,窗门锁死,音乐开大,密闭安全的空间里,她趴在方向盘上止不住的哭。 哭到绝望,哭成末日,哭至让自己重生。 怎么可能呢? 过去不是日历上的数字,它是真切发生刻在记忆里的一分一秒啊。她想喝一碗孟婆汤,吃一片销毁的药,她忘不掉那些点滴,只能连他一起埋葬。 可井瑶舍不得。 即便是折磨也舍不得。 回家后不久收到KK信息,“忘记问你哦,下周几时我去学校?” 井瑶面前摆着几乎见底的酒瓶,昏昏沉沉去茶几上摸手机给秦硕发消息约时间。一不留神酒瓶摔倒在地,默默滚出很远。 十九岁生日的晚上瓶子们也摔到了,一样的声音。 那晚她醉醺醺勾住宣承的脖子,她紧紧抱住他满脑子都是我不后悔。她摸到他坚硬的腹肌和背部的伤疤,又心动又心疼。宣承明明也喝多了可还是蛮力止住她的动作,井瑶记得他的话——别,你现在不清醒。 没有爱错人,只爱过这一个人。 井瑶顺着地板爬过去将酒瓶摆正,她盘腿而坐,对酒瓶指指点点一通训斥,“你怪不了别人,路都是你选的。” 在井鸥和宣承之间,她选了前者。 今时今日就是选择的结果。 电话进来,秦硕心急火燎发问,“你发一堆乱码干嘛,什么情况?” 乱码? 井瑶已经迷离,口齿不清说道,“乱了,全乱了。” 第53章 大步走,别回头 1 秦硕按过三遍门铃仍无人应答。他给井瑶打电话,耳朵紧贴在门上,听到室内传来微弱的铃音。稍稍放下心,可很快又紧张起来,不由大力凿门。 几下过后,视线里出现一张迷醉的脸,井瑶发出饱含疑问的一声“诶?” “诶个屁。”他又气又急,搀过人拖到沙发上。 房间内充斥着淡淡红酒香。一瓶已空,瓶子规规矩矩立在客厅中央;第二瓶刚刚打开,高脚杯里的暗红在灯光下沉静闪烁。 井瑶从懒人沙发上直起身笑嘻嘻去拿酒杯,秦硕打掉她的手,继而把杯子挪远些,这才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学校运转良好,井鸥顺利完婚,甚至连那个令人担忧的青春期男生最近也变得专注许多,没有客户投诉亦无经济负担,秦硕想不出她因何求醉。 “难受。”井瑶用食指一下下戳自己心口,“这里,难受。” 她从未放任自己如此直白地坦露过情绪,从未。 这种表现让秦硕忽然一酸,他似乎明白她借助酒精去释放的缘由,只是那缘由一定无关自己。 井瑶并不清醒。借此机会探底显然算不上君子行为,可这好像是他唯一的机会,于是双手握住她肩膀,继续追问,“说来听听?” 井瑶抿嘴,看着他缓缓眨两下眼睛,典型的思考神态。 有一瞬间,秦硕确信自己会听到答案。 可是没有,几近全醉的人黯然垂下头,声音如蚊虫作响,“你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 “可你至少说出来。”秦硕急了去晃她的胳膊,机械如拉线木偶任凭摆弄——井瑶无声地睡了过去。b 分卷阅读113 r   终是不在信任名单里。秦硕停手,转而将人放平。抱枕垫在头下,又拽过身边的毯子盖到她身上,轻轻叹口气。 静谧的无人的夜里,他肆无忌惮观察起面前的脸,额头、睫毛、鼻子、嘴巴,每个毛孔,甚至下巴上遗留的浅浅痘印。这张脸并不冷漠啊,相反,它温柔的直抵心田。他抬手戳戳她脸颊,很软,那里是一笑便会露出酒窝的位置。 隐藏,只因承载太多心事——即便醉成这样,即便失去意识也不愿分享的,有关于过去和某个人的,好像会一直守着保护着带进坟墓里的心事。 秦硕在等井瑶开口,等待的起点大概要追溯到很久以前。也许是某个晚课结束两人在路边摊大快朵颐的夏夜,也许是竞争对手出阴招挖墙脚绞尽脑汁想对策的通宵,也许是创业开始入不敷出井瑶提出不拿工资的那一刻,他们克服掉数不清的困难才走到今天,甘苦同享,福难与共,陌生人到同事再到朋友,秦硕私以为还可以更近一步。 大家常说,心动就在一瞬间。 秦硕不这么认为。因为他想不出任何一个瞬间自己会看着井瑶面红耳赤舌头打结——他早已不是情窦初开笨拙纯真的少年。他只是不自觉开始期待她多笑,工作上自己能承担的尽量不去扰她,因为连课偶尔吃不上饭会提前备好一碗粥,希望身边每个人都识别到她的好不然弄个用餐区吧——大家平日可以一起吃饭,交流多了自然就会发现。 这是他力所能及为她做的事,一件件连起来才叫心动。 秦硕从不否认自己是个平凡的、现实的男人。在他的字典里没有一见钟情亦无海枯石烂至死不渝。他所认为的爱情不过是我遇到你,欣赏你,了解你,然后和你一起抵抗生命中所有风霜雨雪。 携手相伴就是属于他的轰轰烈烈。 他不急,有时间更有耐心去等井瑶敞开心扉。哪怕只是一条细缝,可前提是她愿意这样做。 早晨七点闹钟响起,井瑶在朦胧中看到近处人影一下回过神。秦硕蜷缩成团扎在另一张懒人沙发上,此时正愣头巴脑四下张望。 “你没走?”她只记到自己开门,之后全无印象。 “怕某人自行了断。”秦硕哑着嗓子回一句,挣扎两下坐起来。灯还开着,在明媚通亮的日光下有些力不从心。 井瑶自嘲干笑,起身去关灯。道歉或道谢都不恰当,于是她干脆绕开关于昨晚的话题,朝卫生间扬扬手,“你先洗吧。” 秦硕也不追问,揉揉眼睛双手撑住膝盖站起来。这下井瑶注意到异常,“衣服……” 不知他俩谁打翻酒杯,米色针织衫下摆一片红色暗痕。 来不及回去换——今日西语班正式开课,最为重要的第一讲,他必须在。 秦硕看看时间,心一横咬牙问道,“你衣服,有我能穿的吗?” 这天早上,秦校长是穿女士风衣上班的。 没办法,近日降温穿短袖太凉,卫衣不正式,毛衣套进去像洗缩水,挑来挑去就这件大衣足够中性也能勉强搭在T恤外——虽然肩膀处勒得难受,虽然别人看不到的里面夹层还带着蕾丝边。蔡月多精明,两人说说笑笑结伴而来,刚进校便一眼认出秦校长身上是井瑶的衣服,最具破绽的是,平日极为注重形象一定会仔细抓头发的他今日刘海落下,发丝上没有一缕发胶,于蔡月看来,这简直是夜不归宿比翼双飞的铁证。 秦硕经过前台又退后两步回来,“雨宁来了吗?” “哦还没。”蔡月突然被叫吓一跳,手一抖消息直接发出去。 秦硕扫过她手机当下皱眉,“你别老瞎猜,人井瑶是个姑娘,有些话传出去不好。” “是。”蔡月低头。 她向来机灵,提醒至此秦硕确信对方心里有数,转而换成玩笑语调,“再说有喜事哪次我没主动上报组织。” 蔡月朝他笑笑,待人走远急着将那条“大神CP好事将近”的信息撤回,无奈时限已过,她懊恼地抓抓头发。 赵雨宁顺利完成第一讲,刚下课秦硕站教室门口唤人,“一会儿来下我办公室。” “是。”她应一声。撒腿就往卫生间跑——课前紧张水喝太多,此时憋得要命。 从卫生间出来才来得及看手机,群消息接连不断——蔡月拉的订餐群,秦硕与井瑶皆不在——回复有二十几条,甚至有人开始商讨给多少红包合适。走至办公室门前,她收起电话深吸一口气,敲门进入。 最先看到是挂在衣架上的风衣,里衬蕾丝边露出来,不由一阵酸涩。 “坐。”秦硕指指沙发,倒杯水放到她面前,而后径直坐到另一侧,“还没过来劲?” “还好。”赵雨宁端起水杯又放下,一堂课下来嗓子冒烟,可两人空间总让她窘迫,束手束脚不敢乱动。 秦硕瞄着她神态,起身去办公桌上抄起橙汁递过去,“爱喝这个是吧?亏得我早上没动。” 试讲当日,他给的就是这样一瓶饮料,定心丸一样的饮料。 赵雨宁拧 分卷阅读114 开瓶盖小心翼翼喝两口,听对方说下去,“课总体不错。板书稍微有点多,你那字儿越写越小,我坐后边后来都有点看不清。反正第一回 ,这都是经验。这两天等等反馈意见,有问题咱随时调整。” 内心泛起一阵感动。她以为他是站在雇主方出于监督立场来听这堂课,万不想意见妥实真诚,秦硕是在帮她改进。 ”我以后注意。”赵雨宁抬头看他,吐出两个字,“谢谢。” “嚯,”秦硕大笑,“犯不着客气啊。你好了学生才能好,学生好了学校就好,那我不省心省力。” 无论坐姿位置还是谈话语气,统统散发出领导对下属的信号,除去关心鼓励再无其他。 赵雨宁用喝橙汁掩饰内心波澜,仰头当下又看见那件风衣。她庆幸自己在这时发现没有影响讲课,她也很想问句一看就不是合适尺码紧紧巴巴穿着不别扭么,可她没有发声的勇气。过往经历让她变得中庸和顺从,不出格就不会犯错,不犯错才能一路稳妥,只有稳稳当当过日子她才能养活自己照顾家人。 所以小赵习惯附和,习惯去做大多数人认为正确的事,习惯将自己放得很低去仰望周围的一切。 “哦对了,外教明天到岗,回头你们提前沟通一下。”秦硕定定看着她,“分工上哪里你觉得不妥当的,需要改进的一定大胆提出来,我相信你,我也不要畏畏缩缩的兵。” 赵雨宁与他对视,对方眼睛明亮闪光,像这六月天给予无限期冀。秦硕好像能看透她,自己的谨慎、小心、努力不被察觉的自卑,由外至内,清清楚楚。 “好。”她点头。 “行,去忙吧。” 她起身出门,注意到秦硕打开的手机界面,聊天的对象备注为瑶瑶。 傍晚时分,井瑶将一身正装携带简历以面试姿态而来的KK带到秦硕面前。给两人互作介绍,因晚课还需准备些资料,她快速掩门离开。 走回办公室,井瑶才后知后觉不在场是多正确的选择。虽说举贤不避亲,可秦硕多精明多有眼色的人,自己站那儿他定会满嘴场面话,公私不分是合伙大忌。 她决定全程不打扰。 KK自进入这幢楼就有些紧张。井瑶很少提及工作,她本以为是两三人小打小闹的生意。宽阔通亮的走廊,往来不断的学生讲师,规划有序的茶水区、教室、办公区,这些排场让她意识到自己低估了朋友,也暗暗懊悔应该将妆面画得精致些。好在秦硕是位经验丰富的面试官,每个问题都恰到好处的给予足够展示自己的空间,KK逐渐放松,一小时谈话下来需求明确,职责清晰,对新岗位已然跃跃欲试。 “我觉得你很合适。”秦硕收起简历点点头。这是面试结束的讯号。 专业、冷静、健谈,却也不乏领导者的魄力和生意人的狡黠,KK对他印象极佳。 “再说,”秦硕朝她笑笑,“瑶瑶可从来没推荐过人,你是第一个。” 瑶瑶,KK品味着这个称呼中的亲昵。严肃气氛已过,她把对方由面试官放置井瑶朋友立场,距离一下拉近,“我们那时候做字幕组认识嘛,一晃好多年,根基比较牢。这次其实大瑶瑶是在帮我啦,我独自跑来这里,工作一定要重新找的……” “你的事,听说了。”秦硕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KK害羞,“她真的什么都和你讲哦。” 秦硕知她们相熟,故作轻松将话题引到井瑶身上,“瑶瑶啊,昨儿喝多了,乱七八糟说得我犯懵。她是不是有心事?感情上的事儿?” KK一向直来直去,想到宣诺那句姐夫,不由笑着逗他,“你喜欢大瑶瑶?” “扯淡。”秦硕有意掩饰,灵机一动搬出挡箭牌,“这不她一直单着么,前段学校老师都私下说她性取向有问题,这话我也不好问,真的假的我总得有个数吧。” “怎么会!”KK不知现下情况,一心着急澄清,“瞎说什么啦。大瑶瑶心里有人啊,好久好久,只不过……” “没了?”秦硕食指指天,这是他唯一想到的可能性。 “那样最好啦,免得一直难受。可就是看得到却没办法啊。” 秦硕问是谁问为什么,可KK怎么都不肯多说。 一直以来的疑问被解答一半。 爱就像在田野间采摘果实,人们一路寻觅一路收获,填饱肚子是爱己,赠与他人是爱人。而井瑶将自己拥有的所有果实都给了一个人,摘下一颗就给他一颗,她没有任何剩余。 或者说,她不知怎样才能再爱上另一个人。 第54章 大步走,别回头 2 自定下考研目标,暑假伊始宣诺与庄泽的约会场所就被搬至图书馆。当然也有观影安排——一人一边耳机观看金牌考研讲师的教学视频。 一天两天是享受,一周两周开始憋屈,时间再长点庄泽撒娇抱怨,“咱俩哪像一对啊,整个一学习互助小组。” “那也叫一对。”宣诺义正言辞强调。 分卷阅读115 “得劳逸结合。”庄泽做出委屈巴巴的表情,“就一个周末,一天也行,出去玩玩呗。” 宣诺手机里存有一份假期之初两人共同制定的学习计划表,上面有时间安排亦有周期目标。此时掏出手机放大表格看看,终于松口,“那这周六?” 越相处越觉对方是自己缩影——比如他们都格外看重条理与计划。进度还算超前,有闲暇放松的余地。 且宣诺有一丝私心——大嫂姐夫都有人选,她从小就期盼长兄长姐带上另一半来次亲密无间的家人之旅,眼下多好的机会。 “叫上我哥我姐行吗?”她试探着问庄泽,毕竟存有私心,她猜庄泽可能更倾向二人约会。 “太好了。我都想冰妹……和大哥了。”男生害羞挠头,“能加入你们,真好。” “有你在才好。”宣诺感激地朝他笑笑。多幸运,那个差点让我们走向两端的误会终是变成令人欣喜的存在。 周六一早,井瑶在小区门口等到秦硕。刚上车他便开玩笑,“上班都没见您这么积极。等多久啦?” “还行。”井瑶一语带过,“烤架炭火都带了吗?” “放心。”秦硕朝后备箱挑眉,“咱自家小妹的吩咐必然准备全套。” 当宣诺提议叫上秦硕一起参与周末爬山烧烤之行时,井瑶开始不大情愿。一怕小妹误会加深,别人不知,她太清楚自己与秦硕至多为要好朋友;二来前阵晴子之事已麻烦他不少,在井瑶看来,关系决定着交往界限。谁料宣诺跳过她直接联系上秦硕,两人隔空呼应一拍即合,小妹给出的理由是——要室外烧烤,这活儿庄泽自己干不来。 井瑶看着乐呵呵开车的秦硕暗自摇头,还高兴呢,叫你过来纯粹看中那份成年男性劳动能力。 他们在约定地点接到宣诺和庄泽,两人皆是白衣黑裤运动装,青春洋溢登对亮眼。庄泽见驾驶位走出的生面孔露出疑惑表情,“冰妹,你还带了朋友来啊?” 宣诺敲他头,“男朋友。” “哦哦。”男生嘟嘴,“你又没告诉我。” “不是。”井瑶笑着否认,给两人互作介绍。一番寒暄结束,见宣诺左右张望没有上车的意思,问道,“走不走?” “等……”宣诺话说半句开始大力挥手,“哥,这儿。” 井瑶望过去,正在靠近他们的那辆车里坐着两个人。 不用想便知是谁。 宣承和嘉念一同下车走近,庄泽再次疑惑,“大哥也带了朋友?” “傻蛋,这是女朋友。”宣诺气得直翻白眼,就算自己忘了说,这么明显的场景怎会一点看不出来? 井瑶有一丝不适。宣诺事先没有告知宣承会来,的确,内心深处她希望小妹这么做——无论自己与宣承怎样,是好是坏是敌是友这都不应影响他们与宣诺的关系。作为被呵护的小妹,宣诺按心意来就好,自由自在永远不要看眼色。不适感只因秦硕与嘉念同时出现,这太像他们为了应对那道“试试看”的考题而各自交出答卷——事实上,那道题目井瑶根本不想做。 “嗨,你们好。”嘉念站定与大家打招呼,似有些羞涩,说完这句话仰脸朝宣承笑笑。 “顾嘉念。”宣承稳妥接话向众人介绍,没有更多对于关系的描述词。 “哥,肉蔬菜调料这些你都买了吧?”宣诺问道。 未等宣承作答,嘉念抢先,“我们昨天都买好了。”说罢将手里提的塑料袋向前摊开,“你们吃早饭了吗?我准备了一点面包和零食,可以路上吃。” “太好了。”宣诺直接上手,“谢谢嘉念姐。” 秦硕见井瑶不动,凑近她耳边,“你不饿?” “还行。”井瑶想了想,也伸手拿两块面包,顺势将其中一块塞到秦硕手里,这才朝嘉念笑笑,“谢谢。” 宣承将所有细节看在眼中,面无表情。 “咦?嘉念姐你这鞋不行啊。”宣诺一边吃一边指向脚底,“一会儿过去要爬山的。” 嘉念穿一双平底船鞋,此时大彻大悟“啊”一声,扭脸看向宣承,“早晨出来的急,随便蹬一双就出来了。回去来不及了吧?” 前面就是高速口,这会儿打道回府必然遭遇交通拥堵。 宣承朝她脚下看一眼,不在意的语调,“不要紧。反正下高速过城区,买双就行了。” “好!”宣诺指挥官一般下令,“出发!” 秦硕车打头阵,因宣诺与庄泽在,这一路又是唱歌又是拌嘴欢笑声就没断过。虽然井瑶否认内向,但她从不否认自己喜静。出国读书那几年周边同学大多好玩,哪怕第二天早课头天晚上的party也照开不误。井瑶能推就推,实在推不过去的大多露个脸便回家。她没有那么多需要释放的强烈情绪,或许有,可一本小说一部电影便可打发。最舒心的时刻便是宅在小公寓里,她与宣承各做各的事,偶尔讲话,偶尔对视,偶尔停下来打闹一番美其名曰舒展筋骨,时间总过得很快。 分卷阅读116 如果你问对于生活的幻想,井瑶会说也就这样而已。 开始期待热闹好像是自回国以后。不用参与,只要周围热闹喧嚣就好。课后的教室、周末的商场、散场的电影院、节日的餐厅,很多人,很多声音,很多画面。置身于这样的环境她才能实实在在感受到自己与世界是有关联的,至此她也会切断不断涌出的奢望,从而坚定地告诉自己以前的世界已经消失了。 像一种自我麻痹。 如同此刻,井瑶必须全身心投入他们所讲的话题,这样才会忘记宣承要给嘉念买一双鞋。 鞋多重要啊。陪伴一个人踏过所有的路,平坦坑洼也好,干燥泥泞也罢,路走完了,风景领略了,一生不也就这样过了么。 也许是妄自强加的关联,可也是井瑶深埋在心里的执念——她一度认为,宣承送出的鞋只能属于自己。 她很难受,属于成年人的,突如其来万念俱灰的难受,骨鲠在喉无以复加的难受。 秦硕将车停在山脚停车场,宣诺兴奋地指着左边一片森林介绍,“这是新建的森林烧烤公园。我宿舍姐妹五一来过,说里面环境特别好。哦,前面就是上山的路,看样子不高啊。” 井瑶点头,“不高。” 庄泽抬眼望望,只见树林不见阶梯。虽一阵腿软却还嘴硬附和,“确实还行。” 秦硕倒实在,“那个,实在不行我先下来给大家准备材料。” “姐夫你……”宣诺刚开口便遭遇井瑶白眼,吐吐舌头道,“秦校长你怎么也不能怂在开端吧,这还没爬呢。” 说话间后车赶到。嘉念急着跑下车道歉,“实在不好意思,耽误大家时间了。” 她的脚上是一双崭新黑色运动鞋。 “你们好快啊!”宣诺亲昵地揽住她手臂,“我们也才到。” 宣承走近,与井瑶轻微对视后不动声色接过嘉念肩头的背包,扬扬下巴,“走吧。” 一行六人沿指示牌进山。前方几米远是一对携带宠物的年轻夫妇,金毛犬回归自然可劲撒欢,女主人“宝宝你慢点”的声音清晰入耳。走在最前的宣诺忽而来了兴致,她转身面向身后的庄泽,“小时候爸爸带我们几个爬山,山脚下都要演练的。就跟训练军犬差不多。” “哈?”庄泽笑,“怎么来?” “这样,你们站成一排,”宣诺发号指令,看看路宽又道,“两排。” 井瑶偷乐,见小妹一本正经拽拽秦硕大力配合,“站队。” 前三后二,宣诺拿出指挥官架势,“稍息。” 井瑶与宣承迅速出脚,另外三人面面相觑,仿照着二人架势做出同样动作。 “立正。”宣诺拉长音。 有一瞬间,短暂地某个瞬间,井瑶以为站在面前的是宣前进。 只有他会不厌其烦纠正他们的身姿,双腿并拢,手帖裤线,目视前方;只有他会将爬山看做磨炼意志的演习,“必须登顶,全力以赴”;也只有他总会跟在他们身后,在儿女筋疲力竭产生放弃念头时百般鼓励,“可以,再加把劲”。井瑶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对于宣前进的看法,即便亲近如宣承,她想暗自留存对二爸的独一无二的感激——是宣前进让她领悟到坚持的力量。每一个被困境压到无法喘息的刹那,她总会想到山顶在前腿如灌铅行进的那个自己,然后有一个声音:努把力,井瑶,努把力。 那是宣前进的声音,久而久之变为她心里的声音。 如果您不走该有多好。宣前进过世后很长一段时间,井瑶总会产生这个念头。可能是回家的路上,可能是某个失眠的夜晚,也可能刚刚结束一通与井鸥的电话。她尊敬他,感激他,并且深切地,想念他。 某种程度上,宣前进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很忙很忙,子女的学业生活全权交予井鸥,他甚至没有参加过宣诺的家长会。可他以身作则赋予他们很多信念——胸怀正义、心奉怜悯、咬紧牙关挺过去。 井瑶想,父亲或许也包含着这样一层深意。 爬至半山,秦硕体力不支最先放弃,“要不我先下去吧,趁还有点搬炉子的力气。” 八月正午,太阳烘烤大地。 嘉念满头大汗气息虚弱挤出一句话,“我跟你一起。” “我也……”庄泽瞄着宣诺,换成疑问口气,“要不我也下去?那么多东西,秦哥自己搬不动。” 发起这场出游的宣诺看看前方又向山下望望,退后一步,“算了,我跟你们下去。” 打退堂鼓的三人皆以“家属”身份到来,此前甚至未曾见面。尽管宣诺体力尚可也一心想登顶,可思虑不由自主占据上风——她担心他们之间会尴尬,毕竟是日后可能成为家人的他们。 目光齐齐投到未表态井瑶与宣承身上,他们没有交换信号却同时说出同样的话,“我想上去。” 话音刚落,宣诺笑了,“哥,姐,我就知道。” 这是属于宣家子女的默契。 宣承伸出手,“那走吧。” 分卷阅读117 井瑶愣了愣,随即拉住,“走。” 兵分两路,一路前行,一路下山。 井瑶全程没有松开手,她麻痹自己——没人知道的地方,你可以这样做。 掌心出很多汗,指缝皆是汗津津的黏连。井瑶想到某次夏夜和宣承去看达利画展,他们最后一批进场,意犹未尽时被展馆工作人员点名,“请快点,我们要闭馆了”。他牵着她的手去找最想看的那幅《记忆的永恒》,一路快走终是看到了——黎明中的里加特港湾,干枯赤裸的树,荒漠沙滩下融化的时钟。多梦幻啊,记忆消融在时间里,变为永恒时空中无法被摧毁的证据。宣承拉着她的手,在管理员不断催促下恋恋不舍离开展馆,很热,就像现在一样,可就是不舍放开。 回忆太多,太厚,又太满,以至于某个微小的细节都是曾经发生的纪念。 他们最终登顶。俯瞰城市,目之所及皆如乐高搭起的玩具城,楼房、车辆、树木,所有都变得微小而精致。人群是被安置在特定地点的风景,不能发生,古板却有趣地呈现出各自生活。 井瑶问,“嘉念的鞋是你买的吗?” 宣承看过来,“重要?” ”嗯。” “她自己买的。”宣承如实作答,“不好停车,我没下去。” 井瑶沉默半晌,又问,“如果可以下去呢?” 她知道自己无理取闹此刻极其任性地在钻牛角尖,可太想听得答案,就像看一本悬疑小说,真相让她失去耐心,恨不得一页翻至结局。 宣承松开手,板正她的肩膀,“瑶瑶,别问了。” “必须回答。”井瑶看着他,一双鞋好像成了心魔,她控制不住。 许久,宣承扭开脸,“会。能下去的话,我会给她买。” 不是不忍看,是不敢看。他在撒谎,怕稍有不适暴露掩盖的真心。因为太知道井瑶的执念,宣承必须撒谎断绝她的期待……以及,自己的。 哪怕我此生如此,也希望你有更幸福的今后。 瑶瑶,大步走吧,别回头。 第55章 大步走,别回头 3 夏天接近尾声的某个周末,D.CH酒吧正式开业。 季子辰发来消息,瑶瑶,自家买卖必须带人来捧场,越多越好。 这让井瑶犯难,不客气的说自己什么都有,除了人。秦硕自然在列,思前想后叫上赵雨宁,学校里有私交的也就他俩,这是她在基数层面可以贡献出的最大诚意。 两个月内,爬山出游是井瑶与宣承的唯一一次见面。那日下山后他们从容地加入烧烤队列,谈不上伪装,本就是不能表露的隐秘心思。嘉念毫不掩饰对宣承的好感——时时跟在身后,烤熟成品第一个送到他嘴边,央求众人为他们拍下许多合照。面对宣诺亦真亦假的询问,“你们什么时候公开发表声明”,宣承不予作答,嘉念则笑着回复,“你哥是块顽石”。总之那天就这样过去了,没有意外亦无惊喜,好似一台列车沿着固定轨迹驶向可以预知的终点。 不见面的联系有三次。第一次是他出院后不久,某天晚上井瑶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事悬在半空难以落地,她将之视为厄运信号当下给宣承打电话询问伤口恢复如何,直到他声音传来语气如常答“我没事”这才放下心;第二次是KK入职那天将一全新保温杯放到她桌上,女伴告知“宣承托我带给你啦,说你本来那个用很久”——前一个也是宣承买的,老外不习惯喝热水,井瑶生理期又总肚子痛,他便买来保温杯每月特殊时期冲满红糖水早晨由她带去学校喝。井瑶将旧的收留起来,给宣承发消息,“礼物收到,谢谢”。一堂课结束宣承才回复,“照顾好自己”;第三次就是两天前,宣承打来电话,“酒吧准备开业了,到时叫上小秦一起过来玩吧”,井瑶答好,他又问,“你们还顺利?他没欺负你吧?”井瑶说没,宣承在电话那头笑,“也是,从小你就打架不认输。” 其实有很多问题,可井瑶不敢问。怕,怕听到不想听到的答案,怕自己受不了表现出漏洞,怕真的就这样失去他。 从前只知虐心的恋情是一方放手换来另一方的成全,他们不是,他们要各自放手彼此成全,即便两方都心知肚明那种成全对方并不想要。 比虐心更无力的是,我很爱你,可我不能再爱你了。 前期宣传到位,开业当晚酒吧上下两层几乎坐满。小雅似已从惊吓中完全走出,重新恢复往日那般自来熟的状态,见井瑶一行人到挽着她的胳膊带至窗边预留座位,嘴里碎碎念,“今天来了好多人,这层都是老大以前的同事朋友还有老客人,有些企业客户还有重点培养对象都安排到楼上包厢了,我们都说以后这地儿搞活动肯定一办一个准儿,高端大气上档次啊。” 井瑶见她衬衫领口皮肤露出一截伤疤,指指自己的脖子问,“好了吗?” “我这点小伤早好了。”小雅笑,“嗨,承哥出院后还劝我呢,就是运气不好呗,谁一辈子还不摊上几个极品。只要他不怪我,我 分卷阅读118 这心里就痛快多了。” “宣承不会。”井瑶接话。说完觉得自己似乎不适合这样讲,掩饰般拢拢头发。 呆上一会儿,秦硕带赵雨宁去吧台要饮品。小雅挨着井瑶坐下,四下望望将视线定格在正与一群人谈笑风生的嘉念身上,“嘉念……嘉念在附近银行上班嘛,她们那儿年会答谢之类的活动需求都有,今天顺便请了一些人过来。” “挺好的。”井瑶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嘉念着一身得体的黑色V领连衣裙,长卷发扎于颈后,身形优雅,笑容亲和。 比想象的更好,许在事业上对方还可助宣承一臂之力。 只是这种好,深深刺痛井瑶。 ——的的确确出现了一个人,更适合留在宣承身边。 “前一阵装修,嘉念下班后经常过来。大家看承哥不像以前那么抵触,也就渐渐……”小雅没有说下去,可井瑶知道后半句是“接受她。” 接受这间酒吧除去KK之外的第二个女主人。 “井瑶,你和承哥……” 宣承这时看过来,井瑶与他对视片刻挪开视线,碰碰小雅,“叫你过去。” 小雅扭头的同时起身,“你们好好玩啊,有事叫我。” 宣诺领来浩浩荡荡一队人马,宿舍姐妹、班里同学、庄泽兄弟、辩论队同僚,她本就好人缘,又在爱玩爱闹的好年纪,秦硕见状笑嘻嘻挤兑井瑶,“再看看你,一败涂地。” 井瑶见小妹到刚要起身过去,嘉念先一步迎上前。她远远看到她与宣诺熟络地拥抱而后引导一众年轻人入座,酒单递上又躬身指指四周,像是在介绍各个区域。而后宣承走过去,他们耳语几句,随后嘉念上楼——楼上包厢坐着VIP客人。 那样子让井瑶想到一个质朴的词汇——贤内助。 多好啊,她应该为她,不,为他们高兴。 井瑶收回视线,转头当下对上庄泽的眼睛。男生隔两桌高高扬起手,她不知对方注意自己多久,有些尴尬地挥手回应。 很快宣诺只身过来,还未坐下便对秦硕笑嘻嘻打招呼,“姐夫……秦校长好。” “你也好。”秦硕笑着回应,开玩笑道,“学校一霸啊,这阵仗碾压你姐。”余光瞧着身边的赵雨宁低下头,赶忙介绍,“小赵老师,我们同事,也是你四爸学生。” “你好。”赵雨宁只听得井瑶大哥酒吧开业,此时听话音才算了解个中关系,微微一笑。 “亲上加亲哎!”宣诺说着在井瑶身边坐下,向正在吧台忙碌的宣承扬扬下巴,“哥今天帅爆了!” 白T恤黑色西裤,他最爱的极简色调。 在场三人齐齐望过去,秦硕最先开口,“主要你哥气场太足。” 气场是个特别隐晦的词,它描述的是一种可对周边产生影响的隐形能量。宣承常收到这样的评价,可井瑶从未有同感。对她来说,宣承只是他,会泄气也会无助,会恼火也会迷茫,洗过的碗总忘记控干水分放入壁橱,吃饭狼吞虎咽仿佛延迟一秒任务指标便达不成,体热,有时半夜会起床喝水,早晨霸占洗手间有理有据说自己新陈代谢绝佳。 他只是他,有血有肉,有坏习惯也有很多坚持,时而幼稚的如同小学生,时而又成熟的仿若洞穿世事的智者,这样一个人。 井瑶感受过他陪伴在身边的一分一秒,所以她做不到割裂过往,假装不熟悉而后站在“一般”认识的立场平常地看向他。 根本做不到。 “就有那劲儿呗。”宣诺哈哈笑,见宣承朝这边看扬扬胳膊,“哥,过来!” 宣承点头回应,叫上正经过的和季子辰前来打招呼。两人在桌前站定,宣诺指指墙面随处可见的D.CH,“名字何意?” 季老板挺挺胸隆重介绍,“Double CH啊,我跟你哥的首字母。” 宣诺听得这个简单透顶的答案满脸嫌弃,“接下来我是不是得祝你俩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不合适。”季子辰得意地摆手,指指二层正忙碌的KK,“你嫂子在呢。” 宣诺朝井瑶咧嘴,小声嘀咕,“辰哥就是翻版庄泽,简直了。” 宣承抄起一瓶啤酒与秦硕和赵雨宁碰杯,“欢迎,玩得开心。” 秦硕大笑,“只要瑶瑶不喝酒,我们就能开心。” “滚蛋。”井瑶扔去白眼。 三人同时喝下一口,宣承笑着抬手拍下她后脑勺,“人家话没错。” 算,成功了吧。 他以大哥姿态欢迎“妹夫”,同时昭示着自己在走向正轨——一条渐行渐远的路。 “我出去透口气。”井瑶起身。 秦硕紧跟着站起来,“我陪你。” “不用,”井瑶朝他笑笑,“你陪雨宁吧。” 赵雨宁刚碰杯时喝下一大口鸡尾酒,她不知这酒后劲猛,此时半趴在桌上脸通红一片。秦硕只得坐下——小赵老师对这种场合显然是生手,他必须多加照看。 宣承目 分卷阅读119 送井瑶出去,紧接着被季子辰拉到楼上实打实敬了一圈酒——重要潜在客户群,不容有失也不得怠慢。再下来先去看窗边桌子,只有秦硕和赵雨宁,饮料喝一半,包在座位上,显然人没有离开。 穿过人群走到室外,酒吧门口三五成群聚集一些或抽烟或闲聊的客人,左边富丽堂皇的酒店入口门童正替刚抵达的住客搬运行李,宣承眯眼望上一圈,抬步朝右侧走。 井瑶有两个排解心事的方法,或者借助酒精让自己睡过去,或者漫无目的地溜达。考试压力大、找不到实习、兼职被老板训斥,很多个夜晚他们都牵着手走在只有灯光和树影为伴的路上。南法的晚风总是很柔和,哪怕冬天,她把手塞进他大衣口袋,一路走下来掌心也会温热。有时井瑶打趣,“别人打远一看,会不会把我们当成七八十岁的爷爷奶奶?”说高兴了还就会驼背走外八字,装出颤颤巍巍的样子,“老头子,你怎么不说话啊?” 宣承大多哼笑,有时放慢脚步跟在她身后看表演,有时任她拉扯就是不配合。井瑶的身体里装着一个趣味十足的灵魂,总有新奇点子,总会让他忍着憋着最后却忍不住笑。 那样的日子,好到让人根本来不及去想它以后会消失所以要倍加珍惜才可以。 宣承在离酒吧不远的便利店门口找到井瑶。她买了一只甜筒,背靠落地窗看着街上的人群,小口舔食,手下还剩一大半。 他走近,双手抱胸站到她面前,弯腰与她视线平行。 通常这时,井瑶会一五一十坦白。 可等上许久,她只看着他,是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 她最终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就像下定决心要改变过去二十年的习惯。 宣承抬手揉揉她的头,“你这样,我也不好受。” “我知道。”井瑶咬下一大口而后将嘴里的冰凉全部咽下去,寒气冲顶,她接着这股劲问他,“你和嘉念在交往?” 宣承摇头,“还没。再看吧。” “还没。”井瑶重复他的话,“早晚的事。” 她知道自己阴阳怪气,也知道这不是之于立场应该表现出来的态度。可面前的人是宣承啊,可以胡闹可以乱发脾气可以肆无忌惮释放自己并不开心,井瑶太习惯所以一时半会找不到平衡点。 “我们说好的,你要往前看,我也要往前走。”宣承直视她,“不然怎么办?一辈子原地踏步守着过去那点回忆过?” 他明白自己正在刺伤她。 话语有时会强过最锋利的利器,因为后者只击中一个部位,前者却触及整个人,它会灼伤每一条神经,每一个器官,每一寸皮肤。 “你回去吧。”井瑶极力忍住要哭的冲动,一边含住一口冰凉一边喃喃告诉他,“我吃完就回去。” “瑶瑶你别这样。”宣承低声说道,“你可以哭可以闹可以发泄,你这样我受不了。” 井瑶将头扭到一旁,又吃下一大口。 眼泪已经开始打转。 宣承看着她,而后双手捧起她的脸用力吻上去。他将她嘴里的冰凉悉数吸进自己嘴里,唇齿间泛起一股甜甜的香草味。他停下来,对上井瑶水汪汪的眼睛很想说些什么,然而身体终是违背了思想,他不由自主又一次吻上她的唇,上瘾、沉迷、怀念。 井瑶还是哭了,她勾住宣承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我没法和别人试,我心里只有你,就只有你。” 第56章 大步走,别回头 4 赵雨宁在微醺状态下接到室友打来的电话,酒吧内太吵,她与秦硕打个招呼抓起手机去室外。 “雨宁,我收到offer了!”那头姑娘兴奋不已,“赶紧来我这儿,大家都过来,趁我走之前聚聚。” 这份海外院校答复室友望眼欲穿,赵雨宁跟着一阵激动,“恭喜啊!我现在过去!” “你顺路买点啤酒吧,我怕酒不够。”姑娘嘿嘿笑,“今晚不醉不归!” “好,没问题。”赵雨宁挂断电话,左右张望后看到不远处便利店开着,一路小跑过去。行至中途一拍脑门,总不能提一打啤酒进人家酒吧呀,再说总归要说一声先走——真是喝上头了。 她自顾笑起来,抬眼当下注意到便利店门外正缠绵接吻的一对恋人,赶紧避开目光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原地停住,有些迟疑地再次回过头。 她以为自己喝多了看花眼,可是没错,身型、衣服、侧颜,统统没错。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那只是人群中最为平常的一对情侣。男人高大,女人清秀,他们在街角深吻彼此,侧影与都市夜景构成一幅动人心弦的爱情街拍图。他们一定是相爱的,用不着看清表情,环绕在四周的空气分子都是支撑这个结论的证据。 旁若无人,至深至切。 怎么会?怎么办? 赵雨宁没有继续看下去,带着满腹心事折回酒吧。 “外边冷吗?怎么出去一趟脸煞白?”秦硕见她魂不守舍的样 分卷阅读120 子伸出手在面前晃晃,“嘿,雨宁。” “嗯?哦哦。”赵雨宁使劲拍拍自己的脸,“不冷。” “你用那么大劲儿干嘛,破相可不能请病假啊。”秦硕开起玩笑,问她,“出去看见井瑶没?你俩倒省心,留我在这儿看东西。” 浑身一激灵,赵雨宁言辞闪烁,“看到……啊不,认错了。不是,井瑶和他大哥……” “你心里有谱就行,可别去学校说啊。”秦硕听得这话立刻嘱咐。 “你知道?”赵雨宁这下真急了,残留的酒劲发作,她大力敲敲桌子,“秦硕!我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你以为世上真有不透风的墙?咱们既然都知道难道坐视不理?” 这两句指名道姓的暴怒惹得秦硕一头雾水,他足足停顿一句歌的时间,这才皱起眉头“不是小赵,你总共也就喝这么半口酒……再说井瑶大哥不是亲的,小妹还不是呢,人家的家事咱怎么理,守好自己这张嘴不说就是了呗。” “等会儿。”赵雨宁做个打住手势,这才反应过来两人说的事风马牛不相及。井瑶、宣承、宣诺,原来如此。 可她很快产生另一种纠结,刚刚看到的情景,同样是这场情感当事者的秦硕是否应知情? 犹豫当下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光杯中荧蓝液体。 酒精的刺激让她获得短暂清醒——自己最大的私心,是秦硕不要受伤。 赵雨宁放下杯子,尽力选择最柔和的方式,“秦校长,我知道你和井老师……很好。可万一,万一她喜欢上别人你会怎么做?” “真喝多了啊,你这吭哧半天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秦硕不以为意。 “没有,”赵雨宁头开始犯晕,嘴里前言不搭后语扯谎,“是我室友分手了,哦刚才打电话……室友。她喜欢上……不不,她男朋友喜欢上别人,她打电话问……” 秦硕表情变得严肃,他定定看她一会儿,见姑娘还在极力搜索词汇,忽而笑道,“行,知道了。” “你会怎么做?” 井瑶和宣承一前一后进门,秦硕抬眸瞄一眼,视线落回赵雨宁脸上,“如果没希望,我会放手;如果我是你,我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赵雨宁电话再次响起,她“喂喂”几声后对听筒嚷嚷“我现在过去,嗯,现在。” 井瑶对秦硕使个“怎么了”的眼神,秦硕耸耸肩。 “我走了,去同学家。”赵雨宁晃晃悠悠站起来。 井瑶提起包跟着起身,“我送你。”说罢径直拉过小赵的胳膊,搀着人朝酒吧外走。 秦硕停顿一刻,跟上去。 一直走至停车场,将赵雨宁扶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他单臂拦住井瑶, “我……有点事想问你。” 井瑶抿抿嘴,“改天说行吗?我现在听不进去。” “行,慢点开。”秦硕放下手,扯出一个苦笑,虽然他知道已经背过身的井瑶看不见自己。 已经有确定答案的事,好像也无需再问。 赵雨宁睡了一路,隐约感受到“咯噔”一下震动,人突然惊醒。井瑶颇为不好意思看过来,“路障,没看清。” “抱歉啊井瑶,我实在不会喝酒。”赵雨宁懵着坐直,“快到了吧?” “十分钟。”井瑶答。 小赵姑娘侧头看看窗外,沉默一下道,“这段时间真谢谢你,工作上一直帮忙,还像这样带我出来玩,我知道是章老师托你照顾我。” “不会。” “其实你不像他们说得那样。”赵雨宁看过来,目光真挚,“怪不得章老师说你其实挺好相处的。” 井瑶一乐,故意逗她,“章老师骗你。” “绝对不会。”赵雨宁急忙摆手,“你还不知道吧?章老师和师母是我的资助人,从上小学一直到高中毕业。那会儿放假他们总接我进城住几天,给我买书买衣服带我去周边玩。他俩也经常来看我和爷爷,每次来都留钱。第一年没考好最对不起的就是他们,真的井瑶,我那时特别特别内疚,不想念了,就觉得自己太笨,再念浪费钱更浪费他们的心意。” 原来如此。二十几年的情谊,章中平的极力关怀不难理解。 井瑶不知她为何说起这些,淡淡回一句,“好在你坚持下来了。” “是,章老师一直在鼓励我,他和师母都没有放弃我我才能走到今天。”赵雨宁半低头继续说下去,“可师母那么好的人还是走了。她心脏一直有问题,我听爷爷说章老师年轻时和师母分开过一段,后来因为师母查出心脏病,章老师决定回来照顾她。井瑶,我其实特别羡慕你,你身边都是善良的人,章老师,秦校长……” 电光火石间,井瑶好似抓住了,那个几次一闪而过的念头。 “什么时候分开的?”她打断对方的话。 “好早以前,好像我还没出生吧。是师母告诉爷爷的,她觉得拖累了章老师。”赵雨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注意到井瑶心事重重的表情,“你可能还不 分卷阅读121 把我当朋友,可不管怎么说这也算一种缘分。井瑶,秦校长是个特别优秀的人,他对你也……” 井瑶左耳进右耳出,回过神来突然明了对方心思,“你喜欢秦硕?” 直截了当的问法惹得赵雨宁一愣,慌忙红着脸否认,“不,不是,我就是……” “我跟他没什么。”井瑶想到学校里的事又补一句,“哦,之前是为一个学生我们故意的。怎么收尾我要问问他的意见。” “一个……学生?”赵雨宁的疑惑全写在脸上。 “到了。”井瑶笑笑,“具体你问秦硕吧。” 她想过听取宣承的建议,找一个信赖的人“试试看”。可经过今晚井瑶更加确信,试也不会有结果。况且,那个人怎么都不能是秦硕。 回家路上,井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未曾看完的那本小说。 书里说,男孩找到父亲时一眼便认出他,尽管没有任何证据,可他就是知道那人是自己的父亲。 因为事实不会骗人。 都是左撇子,都不吃羊肉爱吃包菜,都有极佳的语言天赋。 章中平做助教与母亲相识。他离过一次婚,可最终因妻子生病回归原本生活。 所以母亲才知道怀不上的原因不是章中平而是女方。 所以毕业那年生下自己使得大舅一直怀疑是同学。 所以那一年他们领养了章驰因为重新选择在一起。 所以关于父亲的一丝一毫井鸥绝口不提。 所以这次,她那么执着地要结婚。 井瑶蓦得浑身发冷,情绪铺天盖地汇成一条河将她卷入其中,河的名字叫悲凉。 她为站在河中央的那个小女孩感到难过。 一个承载着难以启齿经历降临到人间的,一个不能拥有父亲的小生命。 是她自己。 第57章 不浪漫罪名 1 周一课后,井瑶不打招呼直接找去章中平住处。和母亲说得一样,保安亭空无一人,上天没有为即将到来的这次会面设置任何阻挡。 车停在距离那扇门两百米之外,井瑶犹豫一刻还是给母亲去电话。一秒,两秒,三秒,奇怪的是,确认事实的勇气随着等待在一点点耗尽。 几乎要挂断,那头接通,“瑶瑶?” 井瑶看一眼屏幕,七点整,问她,“您在家吗?” “在啊。”井鸥语气如常,“刚才在做饭,正准备吃。” “都谁在?” “章叔叔我俩。章驰加班,蓓蕾去外地培训,小语送她姥姥那儿了……” “您开下门。”井瑶锁好车,未等答话挂断。 井鸥迎她进入,脸上欢喜,“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就来了?吃饭没?早知你来我多炒一个菜……” 章中平带着花镜,捧一册书从卧室出来,井瑶朝他点点头,叫声“章叔叔。” “瑶瑶来啦?坐,快坐。”他放下书本,挪动餐桌前的椅子,井瑶看看他又看看井鸥,场景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事已至此,只得闷声坐下。 “你妈我俩就粗茶淡饭对付。老年人的养生餐,不咸不辣。”章中平将碗筷放至她面前,朝向井鸥,“要不再去炒个包菜吧?我去,让瑶瑶尝尝我的手艺。” “行了你,我去吧。” “不用。”井瑶拉住正要起身的母亲,忽然就不想吃了。 问与不问就在一念之间。 也可以继续装糊涂,安心吃完这餐饭,将秘密永远盖住。 可父亲由一个符号变成近在眼前有血有肉的人,怎可能不想知道? “我来是……”井瑶看着他们,“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你们说实话。” “急匆匆的,到底怎么了?”井鸥轻笑起来。可她几乎瞬间收起笑容,因为面前女儿的声音无比清晰,“章叔叔是我爸爸吗?” 四周忽而陷入鸦默雀静的沉寂。 井鸥有准备,秘密迟早会被发现。 许在井瑶结婚,许在她和章中平弥留之际。 只是大女儿比预想的聪慧太多,这天来得竟这样早,竟是这样的时刻。 她与章中平对视一眼,对方深深叹气,继而扭过头。 井鸥拢拢头发,随后放下手,“是。可瑶瑶,那时……” “妈,别说了。” 井鸥听罢噤声,几人各自沉默。 “瑶瑶,这件事情从头至尾我负全部责任。”章中平缓缓开口,“章驰母亲因为身体原因无法怀孕,我们共同达成了离婚意见。后来我遇到你母亲,我很……我承诺过,等她毕业我们就结婚。后来得知章驰母亲心脏有严重问题,当下我选择复婚与她继续生活,完全忽略了你母亲的状况。我非常……非常抱歉,也很后悔。这件事对你母亲的事业,对你的成长都造成极大伤害,都是我一手造成……” 井鸥在桌下拉拉他的手,轻轻摇头。她观察着女儿的反应,低声说道,“当时是 分卷阅读122 我没有说,那种情况下我只能将伤害范围降到最低。瑶瑶,我真的非常骄傲生下你,在妈心里,你是带着希望和福气降生的,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井瑶皱眉,定定看向章中平,“章……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对方轻咳一声,“你去学校听课那次。我一直以为你比雨宁小一岁,回来向你妈妈确认,这才知道。” 在此之前,井鸥在她的出生年份上撒了谎。 多周全的伪装啊。 线索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她与自己的父亲各自探寻却不会分享。 井瑶越发可怜起自己,“但是你们不打算告诉我,也不打算……认我。” 悲凉的河掀起巨浪,窒息感那么真实。 “我们在想,一直在想。”井鸥拉住她的手,“瑶瑶,我们不得不权衡,章驰也好,你的接受度也好,这件事实在太重要所以……” “妈,我不想说了。”井瑶起身,忽略身后的阻拦大步离开。 井鸥与章中平追出门,井瑶已经上了车,不做停留飞快驶过他们面前。 望着开出小区车背影,章中平揽住身边人的肩膀,嘴里不断重复两个字,“怪我,怪我。” 井鸥回房抓起手机给井瑶打电话,打过五遍,由无人接通变成关机。 她呆滞着坐到餐桌前,喃喃自语,“这孩子,饭都没吃上。” 隔日下午,酒吧迎来不速之客。 非营业时间,宣承正与电工师傅说明昨晚突然短路的壁灯。 “小承。”井鸥就在这时叫他名字。 宣承扭头去看,确认自己没眼花这才从梯子上跳下来。 毕竟全无值得见面的事,今时以后都不会有,从她去日本那天就没有了。 “您有事儿?”宣承恪守礼貌发问,没有称呼。 井鸥也不在意,环视酒吧一圈,“瑶瑶昨天和你联系了吗?” “没。” “今天呢?” “没。”宣承仍不知她来意,但关乎井瑶还是尽力说明,“周末开业在这儿。” 井鸥点点头,“我知道,问过小秦了。” 宣承不想听更多,带着逐客意味不去理她,转身朝向电工,“师傅,还有吧台后墙……” “小承,”井鸥拉住他胳膊,面露难色,“跟阿姨说两句话吧。” 他们甚至都没有坐,井鸥就站在酒吧偏门口说了井瑶父亲的事。场合、时间、对象,在宣承看来关于这场谈话主题的一切都不合适,可井鸥是什么人,她这辈子都没在意过眼光。 也,没在乎过什么人吧。 “当时没办法,另外一头随时有生命危险,我不能说。”井鸥语气平和,既无怨恨也无后悔,“我不怕招人骂,可我怕瑶瑶招人骂,更怕她接受不了,所以从小到大都在瞒着她,知道反倒是一种伤害。” 宣承听得全部心疼一阵一阵,“您就不觉得对不起井瑶?” 孤独长大的那些岁月让她过早懂事过早学会抗争。她从没有机会叫一声爸爸,从未。 问题像一记重拳打在井鸥心口,她垂下眼眸,“每天都觉得对不起,每时每刻都觉得对不起。” 不,即便我行我素如井鸥,她也有在乎的人。 宣承沉默,问她,“这件事,我爸知道吗?” “知道。”井鸥点头,“我们见第一面,我的情况就全部告诉他了。” “他不介意?” “他只有一个要求,”井鸥想起和宣前进初次见面的谈话内容,“就是对你好,对奶奶孝顺。” 宣承咬紧下唇,像发问又似自语,“我爸算什么?” 若忘不了,何苦嫁给别人,为什么要认识我们,宣诺又算什么。 井鸥侧过头看着远方,仿佛要给嫁入宣家这十几年一个交代,“如果不出事,我跟你爸会过一辈子。” 良久,她回过头,语气十分笃定,“小承,瑶瑶最可能联系的人就是你,只有你。但凡有消息,务必告诉我。” 宣承当下掏出手机打给井瑶,果然关机。见井鸥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挑挑眉。 “不要因为任何人放弃本来要抓住的东西,不值得。”井鸥稍作停顿,“我只在乎瑶瑶过得快不快乐,我也永远站在支持她的一方。倘若以后遇到什么阻碍,小承,你和瑶瑶可以相信我。” 宣承似懂非懂,抿嘴不语。 “这世上好多事就是很难,但,总能过去。”井鸥挥挥手,“忙吧,再联系。” 井鸥早晨给秦硕打过一通电话,对方告知井瑶昨晚临时请三天假,理由是身体抱恙。 “可能前一阵累到了,暑期嘛。”秦硕全无怀疑,“本来也说等不忙让她休息几天。” 当井鸥急着说明“她跟我闹别扭,一旦瑶瑶联系你知会我一声”时,秦硕忽而问道,“您问过宣承没?” “还没。”井鸥未做深想,“回头我给小承小诺都打个电 分卷阅读123 话。我琢磨着她保不准第一个跟你诉苦。” “井姨,”秦硕语焉不详,“瑶瑶啊,就没跟我诉过苦。” “你们……相处得不好?”在井鸥看来,秦硕是大女儿身边唯一的异性,人品好性格佳又对井瑶有情谊,两人拥有共同奋斗的基础,年轻男女日渐走到一起只是时间问题。 “挺好的。”秦硕答,稍作停顿又道,“我们就现在这种关系,挺好的。” 井鸥这时才听出异样,“吵架了?” “井姨,宣承和瑶瑶是不是挺亲的?” “他俩小时候好,瑶瑶一遇到难事就往她哥那儿钻,就小承治得住她。后来出国说得就少了,长大以后各有各的交际圈,也正常。”井鸥问,“是不是瑶瑶告状,小承训你了?他哥护短,情急之下说那些话你别……” “没有。”秦硕否认,电话里出现一阵空白的沉默,他说道,“那井姨,你想没想过他们之间的另一种可能性?” “另一种?”井鸥在质疑的当下忽而了然。关于井瑶那年突然提出出国,关于越洋电话每次问及宣承她都一语带过,关于这么多年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曾谈及个人感情,不是小时候的情分变淡了,而是那种情分在不知不觉间蔓延扩散早已转化为另一种根深蒂固的隐秘情愫。 井鸥爱情观一向开放。两人都已成年,在认知成熟的基础上去选择爱人,这没什么不可以。况且在自己全然不知的那段时间里,他们一定经历过磨合与碰撞,从新的角度去了解对方关爱对方,这不是头脑发热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她只是很内疚,作为母亲的她竟需经人点醒才知女儿心思,更糟糕的是,也许自己和那些过去会成为他们之间的障碍。 挂断电话,井鸥许久不能平静。 一种欣喜与难过交织的矛盾情绪压上她心口。欣喜在于宣承她太了解,做儿子做女婿只是个头衔而已,她希望他们能长长久久相伴此生;而难过的是,井鸥想为他们做些什么却发现无从下手,自己能做的太有限了。 第58章 不浪漫罪名 2 自早晨接到井鸥电话,秦硕一上午都心不在焉。 又或者,这种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状态从酒吧开业那晚一直延续至现在。 他自认看人极准。一个眼神、一下动作、一种表情,越是微小的不自知的平常细节越能表现出整体全面的人格素养,也最能暴露之于某件事或某个人的真实态度。直觉为主,观察为辅,秦硕的“识人”定律几乎不曾翻车。 可到井瑶这儿,他彻彻底底失误了。 那晚在酒吧,当赵雨宁提到“井瑶与宣承”时,他未经思索将之理解为人多口杂而对方大概无意中听说井瑶略显复杂的家事。于公出于合伙人立场,于私出于暗地保护,他善意提醒这是她人隐私不容置喙。可再听下去,秦硕内心泛起一阵巨浪。 只怪小赵姑娘太老实了。对一向诚实坦率的老实人来说,语无伦次的解释就是捉襟见肘的隐藏,而一切反常表现定能追根溯源找到起因。 井瑶心里一直有个放不下的人,为什么不能是宣承? 他们其实没有关系啊。因上辈人的结合自动被规划到家人行列,顶着这个外壳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很多年,仅此而已。 秦硕想到去年年初他与井瑶受邀参加学校梁老师的婚礼,新婚夫妇打小街坊住着,两家人相识已久知根知底,这场结合是青梅竹马终成正果的典型。宴席间他问井瑶,“什么感受?” “羡慕。” 这两字是井瑶给出的回答。 而今再去回想,她当时的神色分明藏着悲伤。 明明相似的经历,可被扣上的某种身份恰如源源不断涌出的水,它会熄灭当事人心里所有关于可能性的火苗。 秦硕争取过,等待过,也曾怀抱满满期冀——即便明白井瑶心里那个人也许很难被遗忘,迫使她重新接纳另一个人任重而道远,他完全理解,并对此做好铁杵成针水滴石穿的准备——来之不易总显得更珍贵,不是么。 但宣承不一样。 井瑶对他的情感是量变累积成质变的爆发,是成熟之后清晰自我认知的结果,是在时间与经历的打磨下日复一日坚韧的存在。秦硕不得不承认,自己插不进去,谁都进不去。 这次,他错过重要线索,彻头彻尾失误了。 是赵雨宁的话敲醒了他,那个瞬间秦硕告诉自己——放弃吧。 作为朋友,亲近的朋友,他仍希望井瑶幸福。所以他用缜密的话术去提醒井鸥,也许存在着我们都忽略的,另外的可能性。 井瑶值得那样一份幸福。 午休时间,赵雨宁罕见敲门,“秦校长,我请你吃个饭吧。” 秦硕刚点头,她变魔术一般呈现出外卖餐袋,“川菜,蔡月说你能吃辣。” 茶几上依次铺开,水煮鱼、辣子鸡、麻婆豆腐,香气四溢,通红一片。 秦硕逗她,“嗓子眼冒烟下午还 分卷阅读124 能讲课?” 赵雨宁一愣,脸红作答,“那……我少吃点。” 夹一片鱼入口,鲜嫩华润,味道极佳。秦硕点着餐盒,“哪家外卖?” “我回头发给你。”赵雨宁咽下口中饭粒,筷子无措地夹在指尖,鼓足勇气说道,“酒吧的事,对不起。” 秦硕早猜到这顿属迟到的致歉餐——酒吧当晚面对上司指指点点口出狂言,小赵姑娘清醒过来不懊恼才怪。可他一点不怪她,喝酒上头却也会暴露真心——不明所以时赵雨宁希望拉井瑶一把,得知真相后拐外抹角不过是怀揣不知作何处理的事实。无意中破局的她自始至终保持醇厚的真诚与不愿伤害任何一人的善良,这是骨子里透露的本性。 更何况,他应谢谢她。 “酒吧……什么事?”秦硕打哈哈,“我那天完全断片。” 小赵姑娘松口气,笑了,“忘记最好。” 秦硕大快朵颐,地道的麻辣带来横冲直撞的刺激和忘乎所以的舒坦。抬眼却见赵雨宁双膝并拢端坐,吐个鸡骨头恨不得拿手绢挡脸,于是清清嗓子说道,“你别拘着,也犯不着总紧张。雨宁,得相信两件事,第一你很优秀,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你的优秀;第二我、井瑶、孙老师,周边这些同事你可以交予信任。学生教好,有钱一起赚,咱们这边犯不着那些讲究,明白?” “是,明白。”赵雨宁心中涌过一阵暖意。秦硕恢复埋头吃饭的状态,她看他一会儿,抿抿嘴问道,“井瑶说你们在一起是为一个学生?” 这问题属于私人范畴。只是气氛太好,心跳太快,一没留意已经说出口。 秦硕停下筷子,皱眉,“井瑶告诉你的?” “嗯。”赵雨宁低下头,声音小些,“章教授……哦,井瑶继父是我的资助人,我告诉她之后好像一下就亲近了……” 资助人。秦硕将重点放到这三个字上——像随机挑选,生活总会将苦难降临到某些人身上,没缘由亦无标准,赵雨宁只是不幸被选中的其一。 许是同情,许是怜爱,许是只想让她拥有为数不多的得心所愿,秦硕将秘密告知,“是,井瑶班里有个男孩对她爱慕,我俩没办法演这一出戏。”他稍作停顿又道,“现在那孩子学校顺利申完,任务圆满结束。我们看时机找个什么理由和平分手,大家说两句也就过去了。” “你们……” “合伙人呗。”秦硕打断她的话,告诉对方亦是说服自己,“我跟井瑶哪儿能啊,高山流水遇知音,必须是纯洁的搭伙友谊。” 好似阴湿许久的梅雨季之后迎来的第一个晴天,赵雨宁感觉某种力量正在靠近自己。或许是炽热的太阳,它公允地将热度散发至每一个角落;又或许是命运之手,这次她是被拉住的幸运儿——看啊,难熬的日子都过去了,接下来才是二十七岁的你应该拥有的人生。 家里没人,电话关机,学校那边请了三天假,井瑶就这样不知所踪。 其实再等上两天肯定会出现。她向来有责任感,放着工作和学生,不会临阵脱逃。 可宣承还是担心,没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况且他太明白,这种情况下自己一定是井瑶唯一的求助对象。 可他一直在将她向外推——去找别人,我不能再成为你的支点。 就像在说,很抱歉,我们都抛弃你了。 井瑶的确没有联系他,连一丝线索都没有留下。 家属院小学,小区不远处的拳馆,外国语中学,寄宿高中旁的肯德基,自己毕业的大学周围,宣承在一天内找遍了她可能去的地方,除了溢出来止不住的回忆,一无所获。 晚上回到酒吧盯场,楼上楼下心不在焉走一圈,见无要事随意找张桌子坐下,头对窗外发呆。 季子辰去给正加班的KK送饭,回来便见到这一幕。与小雅交待几句走到他面前,“瑶瑶的事?” “是。”宣承起身,朝外面扬扬下巴,“抽根烟?” 季子辰点头,边走边问,“我听KK说病了是吧?要不要紧?” 走至街边树下,宣承开口,“瑶瑶亲生父亲找到了。” “啊?”季子辰这下真傻眼,机关枪似的发问,“不说人不在了么?谁啊?不是,怎么找到的?” 井瑶亲生父亲离世是家属院内认定的事实。此时宣承再去想,也许父亲才是这一事实的一号传播者——既成全了井鸥的谎言从而保护住小井瑶那个被编织的幻想,也盖棺定论给出合情合理的“解释”继而避免真相被挖出引发口舌混乱。这也的确是宣前进的行事风格,果断有力,秘密被藏于永远不会被发现的深海之下。 “就是……”宣承烦闷地点燃一支烟,“这次结婚,那个。” 季子辰蹙眉想上一会,反应过来当下五官都跟着扭曲,“我靠!”他夺过宣承手里的火机与烟盒,还未来得及点再次确认信息,“瑶瑶她妈,这是转一圈又回起点了?” “差不多吧。”宣承随口作答,想到这出情绪糟糕透顶。 分卷阅读125 “这瑶瑶得受多大刺激啊,小时候被骗着长大。再说这结婚对象她肯定老早就认识了吧,天天眼巴前晃谁成想是……”季子辰摇头,“怪不得请假了,这么回事啊。” “没在家,手机也关机。”宣承看着他,“你想想还能去哪儿?” 季子辰将烟点燃,深吸一口,“你都不知道你问我?别说她一小姑娘,这事换个承受力更强的糙老爷们还得消化消化呢,保不准躲哪儿哭去了。” “哭不至于。”宣承将烟熄灭扔进一旁垃圾桶,眯眼看向车流,“出国这几年她变了不少。我出任务她就老实在家等,打电话也是不哭不闹,自己事一码一码全能收拾利索。瑶瑶挺能抗事的,我就是担心……” “担心她太能抗?” “嗯。”宣承点头,“以前遇事还能跟我说,这次真是一点信儿没有。” 两人沉默地对立站上一会儿,季子辰掐灭烟苗,拍拍宣承肩膀,“哎,你俩……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宣承自嘲般笑一声,“我不敢想。” “现在这路数,都难受。”季子辰一语道破,“你真觉得自个儿跟嘉念能行?” 宣承闭嘴不言。“试试看”是一个提议,亦是一个出口,毕竟他与井瑶都从未与其他人尝试过。他希望井瑶迈出那一步,因为太了解,脾气秉性到她心里怎么想全都知道,正是这样他才必须将她推远,并且这件事只能由他来做。 守在原地是对井瑶的消耗,比之看着她接纳另一个人,这种消耗更让宣承心疼。 至于自己,宣承无所谓,他甚至都没有想过去要一个结果。 季子辰见他不语,淡淡说一句,“我总觉得,因为其他一些什么放弃自己想抓住的东西,不值当。” 就像打火机“砰”地冒出火苗,宣承猛地看向他,“你再说一遍?” “干嘛,记本上啊?”季子辰见一群客人涌进酒吧赶忙跟过去,“自己想吧,我干活去。” 宣承望着他的背景忽然产生一种难以表达的堵塞感。 血液、心口、四肢统统被挟持住,他堵得难受。 季子辰知晓所有才会这样说,可那与井鸥昨天留下的话几乎一样。 他一直在想井鸥最后那番话的意思,无头无脑,前言不搭后语,可似乎又在极其强烈地阐述某种观点。 现在,可以解释的通了。 第59章 不浪漫罪名 3 宣承是用守株待兔策略等到井瑶的。 她在失联后第三天傍晚回家,双肩包、休闲装、运动鞋、头戴一顶渔夫帽,打扮像刚结束一场短途出游。脸色略显疲倦,但精神尚好。 对视当下井瑶浅浅一笑,诧异、哀伤或喜悦,所有一眼可以分辨的情绪统统没有,她只是笑着问,“等多久了?” 宣承抬手去看腕表上的时间,“七个小时。”随即捡起脚边超市购物袋,“中间出去一趟,想跟你吃顿饺子。” 早就想了。从你一声不响回国,这顿饺子整整推后三年。 井瑶没有作答,掏出钥匙开门。 宣承跟她进入,“别动不动关机,几岁了。” “手机没电了,没带充电器,懒得借懒得买。”井瑶一口气说完,不留任何反击余地。 说到底还是不想和人联系。宣承不理她直奔洗手间,等人还行,好几个小时上不了厕所着实是个力气活儿。一口气发泄完,出来边朝客厅走边低头扣腰带。 井瑶见他大摇大摆从自己面前走过,满脸嫌弃,“你这臭毛病能不能改改。” “改不了。”宣承径直去冰箱里拿水,因为怕上厕所弄得口干舌燥,他一口气喝下半瓶,手背蹭蹭嘴,“说吧,去哪儿了,怎么想的。” “我妈全都告诉你了?”井瑶扬眉。 “对。”宣承将水瓶咣当一声戳在桌子上,自己则往厨房台面上一靠,“说。” 井瑶不看他,径直将购物袋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肉馅、韭菜、虾仁、面粉、油、五香粉、连盐都买了。她推推他示意让出地方,扭开水龙头洗手,这才说道,“就,以前的地方随便转了转,住的酒店。” 地方找对了,只不过没碰上人。 “你饿吗?我现在和面?”井瑶擦干手,问他。 “我来吧。”宣承下意识去开头顶橱柜,果然找到几乎全新的木质面板和擀面杖——东西摆放位置同从前一样,习惯难改。 井瑶将台面上的东西向一侧收收空出位置,面粉倒进铝盆,接水,准备完成递到他面前。自己则拿起另一只大碗开始活馅,两人并肩站着,手下各自忙碌。 “开下灯。”宣承示意。天色渐晚,夕阳余晖将厨房切割出一道道明暗光影。 井瑶照做,空间亮起时注意到他黑裤子上留一片白,顺手拿过套头围裙对折一下,绕到宣承身后娴熟地拦腰系紧,打个漂亮的蝴蝶扣。 喜庆的大红 分卷阅读126 色,倒挺可爱的。 井瑶偷乐,趁人不备顺过一旁台面上他的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对准后背按下拍摄键——勤劳优雅的家庭妇男照完成。 “行了你,拍多少张还没够。”宣承背对她开口。 从前她就爱拍他各种囧样,睡觉带小熊卡通眼罩,扎在窗边看书怀里抱只毛绒玩偶,下楼取快递脚上蹬成她那双粉色人字拖。有些是弄巧成拙,有些是忙中出错,还有些是井瑶故意为之——宣承可爱那一面,只有她才能看到。 井瑶鼓鼓嘴放下手机,这反侦察能力也是职业病。 不对,他今天有点……太宽厚了,就像有意纵容自己为非作歹似的。 井瑶知道为什么。她重新站到他身边,认真说道,“现状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我妈、章叔叔、章驰、甚至小诺,当然还有我。说出来就是给大家平添负罪感,我的出生也会变成不受欢迎的、被唾弃的存在。”她摇摇头,“我不想那样。” 宣承拍拍已经成型的圆圆面团,搓搓手上的面粉,“会觉得奇怪吗?他知道你是他女儿,你知道他是你爸爸,但……”他双手握拳做个撞击动作,“都不认账。” “会。”井瑶不否认,“可我想了两天就觉得没那么怪了。这两天,我是当自己不知道这件事过的。” 她抬起头,“你知道的,假装对我来说没那么难。” 假装。可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假装是舒服的。 就像手指上的倒刺,不碰不理当然可以,但心一痒就会忍不住抠,越抠越深越来越疼,除非剪掉,否则便是又一轮假装不存在的循环。 瑶瑶,它会成为你的心结。 宣承无声地盯着她看上一会,井瑶将拌好的馅料举到面前,“闻闻?” 他低下头嗅了嗅,“挺香的。” “这件事我不想说了。”井瑶有意止住话题,仰脸看他,“可以吗?” 宣承哼笑,双手掐掐她脸颊,“可以,你说了算。” “你都没洗手!”井瑶大叫,握住他手腕试图蹭回,无奈力气身高皆差距悬殊,宣承压着她手边躲边笑,“行了别闹了,饺子还包不包。” “包……你个头。”井瑶从旁边抓一把面粉,一不做二不休蹭上去,宣承下意识快速躲闪,面粉被拍到脖子上,洋洋洒洒灌满T恤里外。 井瑶停止混战,露出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可真行你。”宣承抖落着衣服,一边解围裙一边往洗手间走,“我洗澡去。”走两步忽然缓过神,停下来,指指自己,又指指卫生间。 他在询问她的意见。 好像太习惯了,把这里当成从前那间公寓,把有井瑶在的地方当成家。 最为可笑的是,就在刚刚,他才发现自己有这样的习惯。 ——在时间的夹缝中滋生,它们是不知不觉缠绕开来的藤蔓,霸道、顽固、甚至喧宾夺主。 宣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所有那些关于井瑶的习惯已然牢牢印在身体里了。想扯断,抽刀断水;想忘记,痴人说梦。 他站在原地,视线里的井瑶在笑,露出单侧好看的酒窝,他听见她说“赶紧去,回来包饺子”,她转过身开始处理面团,散落的碎发遮住半张脸。 宣承大步走上前,从身后抱住她。 把这一秒当成最后一秒,然后乞求明天不要来。 那此生就会永永远远停在这里了罢。 “其实我知道,”井瑶任他抱着,浅浅淡淡开口,“回国大概一周吧,后来入住的房客联系我,说有人提着大白菜找上门。”她笑笑,转过身看着他,“那时我想,啊,太好了,没受伤平平安安回来了。” 宣承双手抵住厨房台面,将人完完全全圈于怀中,“你后悔吗?” “后悔啊。”井瑶没有否认,“从做出决定就开始后悔,一边后悔一边做明知道会后悔的事,挺奇怪的。如果那时我知道章……知道他的存在,可能我不会回来。” 这个夜晚,他们决定正视遗留在三年前的问题。 井瑶抿抿嘴,继续说下去,“那时我觉得我妈既可悲又可怜,但万一她出意外,可悲又可怜的就是我,是小诺。我想到很多小时候的事,她在家里办课外班,平时学校够忙了,周末还要备课出考卷,但我想看的书、碟,我穿的衣服用的文具,我要去少年宫上舞蹈班买演出服,这些她从没说过一个不,从精神到物质,她给我的都是最好的。别人都说我单亲不幸,可宣承,我真心觉得我很富足。” 宣承抬手将她发丝绕到耳后,半晌点点头,“能理解。我就是……” “嗯,我明白你怎么想。”井瑶再次笑了,“所以我不敢联系你啊,怕你怪我又怕你说原谅我,怕你质问又怕你什么都不问,怕听到你说过得很好又怕听到你很不好,怎么都不对怎么都会难受,那干脆得过且过吧。挺窝囊的,是不是?” “是。”宣承笑。 “我经常想,可真难啊。”井瑶看着他,眼睛乌黑发亮,“我不过就是 分卷阅读127 恰好喜欢你而已,怎么这么难。” 久违地,这一句告白。 应该心动,至少要高兴吧。 可宣承只觉得疼,由内而外的疼,比受过的任何一次伤都要疼。 他将她拦腰抱起放到台面上,井瑶坐着,高他一点距离。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某些晶莹的闪耀,轻轻叹气,“怎么越长大越爱哭了。” “不知道,”井瑶声音很小很小,几乎只是嘴唇微动,“看到你就想哭。” “那我走?”宣承朝门口挑眉。 “嗯,也可以。”没什么情绪的回答。 宣承皱眉,单手掐上她腰间,“治不了你是不是。” 井瑶怕痒,每次他这样浑身都跟着起鸡皮疙瘩。后来这招“必杀技”被禁用,理由是体力不对等。 此时一边拍打他手一边向一旁躲闪,“不说不能用么。” 有些东西悄然回来了。她,他们,留在时光中那些数不尽的默契与回忆。 宣承停手,撑住台面亲上她的嘴,他能感觉到,井瑶在回应这个吻,她在笑。 关于我爱你这件事,天知道,你也知道。 井瑶撩起他的T恤,手伸进去,后背温热坚实,隐隐能摸到脊沟。一路向下越过腰带,宣承突然咬她嘴唇,“别动。” “又不是没摸过。”井瑶腮帮子鼓得像松鼠,“忘恩负义。” “忘……”宣承又气又笑,“没措施,不方便。” 她勾住他的脖子,“我是不是你第一个?” 从前遗留的问题,趁着这个美好的夜一起解决吧。 “你说呢。” “正面回答。” “是,”宣承拍她后脑勺,“傻蛋,哪儿哪儿都是。” 晚上八点,宣承被季子辰电话叫去酒吧盯场。KK初到新岗有想法也有野心,最近一段时间在疯狂加班研究市面网课项目痛点收集试用产品用户反馈,谁都劝不住。季子辰担心她吃不消,又是送饭又是接下班,实打实体贴温柔满分男友。 宣承告诉井瑶,“他打算年底把事儿定了,恐怕哪里做的不好人家KK跑路。” “会不会有点快?”算起来,他们相识至今还不足一年。身为二人共同好友当然盼望连理相结眷属终成,可又怕甜蜜期未过冲动超越理智,井瑶不愿看任何一人受伤。 在很多层面,她承认自己缺乏安全感。 宣承理解她的忧虑,缓缓说道,“这事儿,快慢不重要。” 临出门前,他再次提醒,“给你妈发个消息。” 从饺子包完到下锅再到吃得一颗不剩,中间宣承提起两次联系井鸥全被井瑶岔开话题,她甚至手机都没充电,回避沟通的意图显而易见。 “再说吧。”井瑶绕过重点,“路上小心。” 下楼往小区外走,宣承思量再三还是给井鸥发去一条消息,“瑶瑶回家了。” 这样做并不意味着他们之间势如水火关系的缓和,或许有那么一点点——井鸥的确知道他与井瑶的事,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程度宣承无从判断,他只是没有料到对方的态度。绝不是反对,井鸥没有呈现出她知晓以后的心理转变,或许也经历过七上八下的忐忑,也有一场艰难的自我说服,又或许她只是毫无意外平静地接纳了,无论如何,最终结果绝不是反对。 对宣承而言,选择主动联系去告知这个消息,更像一种怀有谢意报答。 很快收到回复,“我知道了。刚才见灯亮着。” 宣承下意识停住脚步回望四周,只有晚间散步的三两住户。抬头去望,的确能看到井瑶公寓通亮的窗口。 井鸥又发一条,“小承,我们会努力和瑶瑶沟通好这件事,需要时间。你在她身边我放心,如若发现她情绪不对,务必和我联系。” 宣承摆弄着电话,不知作何回答。 井鸥来过,这几日她必定也悬着一颗心。 可是,回什么? 对方一下变成秘密的知悉者,这个事实让宣承措手不及。从前的任何一个节点,他都不曾想过要与井鸥来一场针尖与麦芒的对峙。过去太沉重太冗杂也太感伤,时间已将那些封尘,留在心里的就留着罢。而今加入井瑶,他更不知应选择怎样的立场去处理这份关系,万一,更糟了呢。 宣承收起电话,他想让自己被动一次。 他想看看,接下来井鸥会怎么做。 他们之间无形中被构建出某种微妙的平衡,而井瑶就是这场平衡的中点。 第60章 就,先从朋友做起吧 1 隔日中午,宣承约嘉念吃饭。 地点选在距离她工作地车程十分钟的西餐厅,避人,也来得及回去。 嘉念欣喜交加,一路在问怎么突然请吃饭——爬山是宣诺发出邀请,酒吧开业出席由她主动提出,宣承的正式邀约,这是第一次。 两人面对面坐下,点好餐,宣承开口,“叫你出 分卷阅读128 来是想道个歉。以后你还想做朋友,我尊重你,但就只是朋友;你不想,联系方式删了就行。” 这番话从昨晚在井瑶公寓他就开始考虑,没什么可犹豫的,只是昨天酒吧忙收工又晚,他来不及说。 嘉念一下就明白了,从开头说道歉就清清楚楚。 她知道宣承心里有另外一个人——答应自己去医院探病那天宣承打来一通电话,“我爱过一个姑娘,现在也爱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下她。”嘉念没有听完急匆匆打断,“我不介意,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她太激动了,很多次表白被拒,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宣承的任何一种回应于她看来都是突破。 多浪漫的相遇啊,他凭空出现出手相救,如同一直期待踩着七彩祥云出现的那个人。 开始的行动如无头苍蝇,她去酒吧堵他,一次次失落一次次重来。后来在闺蜜的点拨下改换招数,从他身边人那里收集各种各样的信息,喜好、习惯、生物钟,听一遍就牢记于心,放缓速度,因为不愿成为被厌烦的存在。 对于顾嘉念来说,倒追是第一次,可她乐在其中。 喜欢本来就是一件没办法的事。 她并不好奇那个姑娘是谁,一定要说感受,她只是很羡慕她,因为宣承太好了。 作为朋友去接触的时间里,宣承始终恪守着礼貌。他从开始就没有隐瞒,坦然诚实,选择权交予她。嘉念能感受到被照顾,一种客气且极力真诚的照顾——比如出游时配合拍照,比如回复信息尽管只有寥寥几字,再比如倾听她的烦恼和抱怨。她想,宣承应该认真思考过从这里开始继而去慢慢去探索以后的空间。 可做不到,至朋友这步已是极限。 “她……你心里那个姑娘,是怎样的人?”嘉念问道。比之难过、心酸、失落,更多是好奇,难以抑制的好奇。 “脑袋很聪明,但经常犯傻。”宣承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了解我,依赖我,却也尊重并支持我的决定。” 嘉念喃喃自语,“这些我也可以做到呀。” “对不起。”宣承又一句道歉,“我知道对你来说做朋友意味着什么……” “可你并没有做错啊。”嘉念朝他笑笑,“陌生人之间,本来就要这样一步步开始的。失败了而已,不用道歉。” 服务员端来餐食,宣承笑,“吃得下吧?” “当然。”嘉念挥舞刀叉,“饿一上午,饥肠辘辘。” 牛排鲜嫩可口,特调酱汁冲击着味觉。 “其实我一点不喜欢吃牛肉,”嘉念忍住要落泪的冲动,“有股味道,我平时很少吃。” 宣承抬头,蓦得涌起一股愧疚。 “也很正常,心里住进一个人时是看不到其他人的。”嘉念大口下咽,不去看他,“我还是很高兴认识你,也很庆幸你当初替我解围。” 至少,关于这场爱慕没有遗憾。 许久,嘉念昂起头,“宣承,为什么不去争取一下她?” 不是常规的一方放弃一方争取,不是那样的关系。 宣承不打算解释,用沉默代替回答。 嘉念见状转换话题,“这会不会是最后的午餐?” 宣承埋头吃饭,“看你。” “好,那我想想吧。”嘉念笑,“好人做到底,一会儿送我一程。” “应该的。”宣承说道,换成询问语气,“点个别的吧?” “不用。”嘉念摆摆手,“这样,挺好的。” 到此为止,不暧昧不拖累,真的挺好。 同样是这个中午,井鸥找来AZ。 正值课后时段,学生们三五成群鱼贯而出。井鸥逆流而行,见人多便停下脚步,在前台大厅招待长椅坐下,欲清静些再往里走。 斜对面站着一个男生,短发高个,单肩包懒散地垮于胸前,双手揣进校服裤子口袋,时而身体前倾向里面望望,似在等人。 模样让井鸥想到高中时代的宣承。那时兄妹俩一起上学,井瑶出门磨蹭,他就靠着自行车站家门口等,急了也会吼,“再不出来你自己坐公交车走!”出发时间差不多,偶尔井鸥推着车轻飘飘经过开玩笑提醒,“我可听你们吴老师说早自习小考。”“井姨您都看见了,我着急没用啊。”宣承气急败坏又一声吼,“井瑶!” 也抢时间,也急得团团转,可那时候日子就有种细水流长的温柔。 上学、工作、留守,清晨说句“晚上见”,天黑道句“回来了”,大家庭中的每个人都勤勤恳恳履行各自职责,察觉不到孩子的长大也意识不到自己正在老去,好像在时光的斡旋轮转中拥有某种让人心安的静止。 井鸥必须承认,她对班里孩子的用心程度远超过之于子女。晴子离得远,宣诺年龄小暂且不论,眼巴前能看见的大女儿随着长大想法和做法都日渐成熟;而宣承一向有主见,对于是非善恶的认知度与把控力甚至超过很多成年人,在井鸥看来,品质永远比成绩重要。 所以那个时候 分卷阅读129 ,当同组老师偷摸告诉她“你儿子中午好像跟人打了一架,学生们说把人关厕所又吵又闹的,赶紧问问怎么回事,幸好是没捅到学校去。” 年龄差不多的同事有些知道她与宣承的关系,称呼都是“你儿子”。 井鸥大惊,“怎么打起来的?” 同事摇头,“听学生私下说的,让咱们知道还得了。” 校园暴力是中学生德育教育重点议题,学校对此标准严格,出事则是大事。井鸥虽不相信宣承会这样做却也不敢掉以轻心,她不教他的班级,只得委托吴老师晚饭时段将人叫到办公室。 门关紧,她单刀直入,“中午怎么回事?” “什么中午?”宣承打哈哈,“我在篮球场啊,上课也没迟到。” 井鸥敏感注意到他左手手背筋骨处的红肿,瞬时板起脸,“说实话。” “不跟您说打球去了么,”宣承故意扬起手甩甩,“碰的。” “打球能碰到这地方?”井鸥抓住他的手一把拽到眼前,太明显了,一看就是握拳打到重物上。 宣承缩回,仍是浑水摸鱼的态度,“我被人撞倒撑地起来,可不就是……” “小承,”井鸥语气放缓,“今天你必须跟我说实话。现在学校不知道,可万一明天谁捅出去,我心里有底才能在中间想想办法。一旦出事我得想法子保你,明不明白?” 宣承沉默了。 井鸥等上一会儿还是不见他说话,直接提问,“你打没打人?对方还没还手?都受伤了还是就你?现场都有谁?几个人上手了?” “不是您想的那样。”宣承听她胡乱猜测也怕事情会传成与事实不符的情况,停顿过后交待,“有人欺负瑶瑶,我随便吓唬一下。没……算没打人,也没人看见。” “瑶瑶?怎么扯上……”井鸥眉头拧成一团,“等会儿,什么叫算没打人?” “就是没打,稍微动了下手。”宣承烦闷地做出一个掐脖子动作,“您放心,董……欺负井瑶那人,她就算找回来也是别的招,肯定不会往学校告状。别人说也没证据,我最多占了会厕所呗。” 井鸥听罢气不打一处来,指他脑门数落,“再怎么样也不能选择这种方式!井瑶受欺负可以告诉我告诉她班主任,我们去找合理的处理方案!你平时挺有分寸的,怎么这种事上犯糊涂!” “她是因为……”宣承最终没有说出那个“我”字,一半怕被问及前因,更多则是内疚。那时他向井鸥表明,“反正我得护着井瑶。” 这下井鸥笑了,“你能护她多久?” “有多久算多久。”宣承答得毫不犹豫,脸上呈现出自进办公室以来从未出现过的认真。 “得了回去吧。”井鸥放人,拿出教师口吻嘱托,“不能再有下次!” “看情况。”宣承哼笑着答话,关门前又扔一句,“有下回也传不到您这儿。” 那时多好,能批评也能说笑,重组家庭不是隔开每个人的鸿沟,于他们是串起每颗心的锁链。 面前男学生等到人,一个扎马尾同样穿校服的女孩子走到他身边,两人肩并肩离开。 五年或十年后,井鸥想,也许他们就不仅仅是现在这般的同学、朋友。 人是会变的,感情当然也会。 由保护转变为守护,其实并不复杂。 大厅静下来,井鸥对空气叹口气,起身去往井瑶办公室。 门口遇到抱一摞包裹出来的蔡月,小姑娘笑着打招呼,“井姨来啦?”顺手推开虚掩的门,“您快进去,我这快递还没分完先去忙了。” 井瑶坐沙发上正在拆一个快递信封,面前摆着未动的盒饭。抬头看一眼没有作声,继续手下工作。 井鸥在她旁边坐下,“先吃饭,冷了伤胃。” 这句仍没有得到回应,她当然知道大女儿心中有气,默默掰开一次性筷子放到饭盒上。 快递由东京寄来,是几张照片。井瑶一一看过递给母亲,拿起筷子开始吃饭。想到对方可能有疑问补一句解释,“晴子学校的夏日祭活动。” 田中晴子小朋友身着淡粉色嵌有樱花点缀的浴衣,头上戴硬纸裁出的手绘面具,图样是一条蓝色的鱼。有她单独对镜头笑,也有和田中的双人照,还有站在队伍中和一群孩子整齐划一翩翩起舞。每一张井鸥都看上许久,然后说道,“上周我和晴子视频过,她提到参加活动特别开心。田中没翻译明白,看样子就是这个了。” 晴子并不知在自己走失这段时间里“大人们”之间有怎样的争执和埋怨,当然每一个大人都默契地选择不去说——有时无知对于孩童就是一种保护。所以对于晴子而言,这场婚礼之行虽有插曲,却也让她看到父母相遇的故地,见到心之念念的异国景观,更与井鸥面对面有了久违地接触交流,她自然会对母亲变得亲近。无论井瑶还是田中,他们都欣喜于这种变化,唯有隐瞒对象出现的那时秘密才真的产生。 井鸥询问,“照片我拿走一张,可以吧?” 分卷阅读130 井瑶默不作声点点头。 她再次逐张看过,最后选一张晴子单人照夹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收好。 “章叔叔今天有课,我来同时代表他的意见。”井鸥缓缓开口,“这件事我们商量过了,从他认出你到我们结婚再到你知道真相,一直以来都是我们去主导如何解决,一次都没有听过你的想法。我俩都忽略的事实是瑶瑶你现在长大了,你不再是心智观点都不健全的孩童需要家长代替做决定,这是我们的失误。” 井瑶毫无饥饿感,饭随意扒两口重新扣紧盖子,起身去倒水。 “所以我们想知道你的想法,愿不愿意这件事被周围人知道,愿不愿意接纳这个爸爸,你希望他希望我们做些什么等等。”井鸥目光一直跟随大女儿,“基于你的意愿,其他方面,比如章驰和蓓蕾那边,章驰母亲家人那边,包括你大舅那边,我们再去想办法说明。” 井瑶端两杯温水重新坐下,将一杯放到井鸥面前,继而抿一小口含在嘴里。其实并不渴,不过想做些什么让自己看起来轻松平静,同时给对方一个显而易见的信号——这件事对我没什么影响。 水咽下去,井瑶告诉母亲,“我希望你们什么都不要做,这件事权当没发生过。” “我们可以什么都不做,但是瑶瑶,”井鸥看着她,“谁都没办法当成它没有发生过。” “妈,改变的代价太大了。” 宣前进离世将一个美满温暖的家打入谷底,田中与晴子的出现让原本和睦的关系陷入冰冷的僵局,回国打碎了期冀的爱情让她与宣承各自在孤独的守望中过了三年,无论哪一种改变,主动也好被动也罢,过往种种让井瑶惧怕现状会变得不一样。 她宁愿不看不理故步自封,即便残喘维持的现状也好过推倒重来得失未卜的改变。 井鸥久久打量着女儿,想要说些开解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而起。 末了,她起身,“我们听你的,什么都不做。” 井瑶朝她点点头,只有这一个动作。 “走了。”井鸥挥挥手,从办公室穿过走廊一直至学校外,短短一段路她从未觉得如此沉重。 井瑶是给自己罩上一层壳,坚固、牢靠、厚重,这层壳阻挡住所有变化与未知,她躲在里面即便束手束脚却也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可人怎能背着壳活一辈子? 这天回到家,井鸥思量再三给宣承打去一通电话。计划随着通话内容渐渐成型,晚上待章中平回来,她将查阅的资料推到他面前, “关于瑶瑶,我有一个想法。” 第61章 就,先从朋友做起吧 2 AZ网课项目准备就绪,教学总结会上秦硕宣布下周正式上线,话音刚落掌声响起,所有人向KK投去赞许目光。 这是连轴加班和不断反思换来的成果,KK用效率和市场反馈证明了实力。 “谢谢大家。”KK起身鞠躬,笑容勉强。 “行,散了吧。”秦硕看出端倪及时叫停,向井瑶投去一个眼神。 待会议室清空,井瑶走到秦硕身边,“还有事?” “KK,不太对。”秦硕半坐在会议桌上,单手抚上下巴,“是手下那关系户找麻烦还是这阵加班多心里有情绪?毕竟是新项目,以后做起来人手再慢慢加,哦对下周会进一个实习生配合他们,你俩熟,旁敲侧击解释解释。” “不是。”井瑶摆手,想了想和盘托出,“字幕组昨天晚上解散了。” “啊,”这倒出乎意料,秦硕点点头,“你们……做七八年了吧?” “十年。”井瑶双手食指交叉,既是一个象征时间维度的十字,又是代表沉重终结的叉号。 其实中间也散过几次,甚至还一度改过名字,就像很多字幕组一样,他们经历过人员换血、营业暂停、阵地转移、风格由多变到固定。以往解散多半有个导火索,是因客观条件所致被动叫停;然而这次不一样,没有视频源卡紧,没有延期发布,也无组员带来某些令人咋舌行业新闻,KK在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决定:散了。 在KK正式将消息发到组里前,井瑶曾接到女友电话。她不是来问意见的,更像需要一个有共同回忆的人对青春做一场缅怀。不为名誉报酬,不计时间精力,这样一件事坚持十年,字幕组承载着太多人或长或短的一程青春。而今做这件事的人都长大了,大人们总是很忙,忙到难以分割出一部分自己留给曾经的热爱——你知道,如果一棵树的根已经烂掉,枝叶茂密不过是虚假繁华。 这并非谁的错。 学校项目让KK分身乏术,老组员不断退出新人越来越难招,大环境早就发出信号字幕组的黄金时代过去了,很累,KK说真的好累。 组里成员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好像一段走到尽头的感情终于有一方说出那句“我们分手吧”。大家交流着最后一期内容发布,沟通该用怎样的语调发一篇公开声明,回忆入组以来的尴尬或趣事,也互相分 分卷阅读131 享所知的其他组现状。没有人责怪或质疑KK的决定,群里队形整齐刷出一句话,“组长辛苦了。” 所以KK才更加难过,好像因为自己辜负很多人。 “这段她的确压力大,”秦硕若有所思,“晚上叫上KK一起吃个饭?” “今晚不行,我们单独约了。” 井瑶没有点出“我们”都有谁,但秦硕大概能猜到——自己不便踏足的,属于她们更私密的朋友圈。 他有一丝失落,一闪而过没有久留的微小失落而已。很快这种情绪演变为庆幸——秦硕是果断而现实的人,比之一场注定无果只会感动自己的告白,在意识到无法更进一步的当下随即选择摆正身份,他庆幸于自己这么做。关系没有罅隙的才会一如从前稳定牢固,他与井瑶之间仍是彼此信任的战友与伙伴。 至于那些也曾燃烧过的情感,秦硕确信可以独自消化掉。 “不然我们搞次团建?”他提议,“雨宁、外教还有KK她们网课那边新人来不少,找个机会大家增进增进了解。” “行,我让蔡月拢拢时间。”井瑶同意。 工作讲完,尽管还想说些什么可似乎也无要事,秦硕站起来,“那就……” “雨宁,”井瑶却罕见开启话题,“好像活泼了些。” 秦硕重新坐下,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井老师大器晚成开窍了嘿。还是偷摸去上管理学讲座,人家告诉你要关注员工个体?” “滚蛋。”井瑶撇他一眼。 秦硕不以为意,仍是笑,“是,雨宁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太敏感放不开。我跟她聊了几次,慢慢来吧。” “你得让她有归属感,”井瑶一本正经建议,“不是领导,拿出做朋友的心意去交往。” 小赵姑娘从前经历波折艰难,她知对方心思,总惦记着从中帮一把成人之美。 “我去!”秦硕没往那方面想自然也听不出画外音,“你今儿到底发烧了还是中毒了?不对,是接了外面活儿做心理学交际实验?井瑶你有困难你跟我说,咱俩这……” “烦不烦!”井瑶气结,拿上东西就往外走。 “得了知道了。”秦硕一边笑一边跟上,他猜这番话许是井瑶四爸章中平放心不下爱徒私下嘱托,于是一口应下,“按井老师说的,先从朋友做起,OK。” 晚课结束,井瑶按照KK发来的地址一路导航过去。 本以为约在某餐厅,KK下午才告知地点——是季子辰家,但他们两人同住觉得房子太小便搬离他处,现在宣承作为租客住着。 也就是说,要去的地方是宣承的“家”。 得知消息后,井瑶特意去花市买来几株水竹,花瓶由学校不远处某家家居店所购——初次登门,她想送他一份礼物。 基本礼节而已。井瑶上楼时预想到万一被问起可以这样解释,转念一想,这几人谁不知道呢,就是私心。 在他生活的地方留一些“印记”,显而易见的私心。 季子辰前来开门,走进玄关便闻到一股食物香。KK声音自厨房传出,“大瑶瑶,你先喝点东西,我等下做三杯鸡给你们吃哦。” “宣承还在酒吧一会儿过来。”季子辰招待她进门,“刚下课?” “嗯。”井瑶答一声,晃晃手里的东西,“得接点水收拾一下。” 季子辰看到竹叶并未问及其他,带头去往卫生间,“这边,过来吧。” 井瑶见他尾随进来又将门虚掩,当下猜到对方有话说。于是一边扭开水龙头冲洗花瓶一边提问,“字幕组的事?” “是啊,昨天收工晚,我一到家就看KK在哭,说字幕组解散了。”季子辰挠挠头,“我知道她弄这事,可说到底就一爱好,也不至于……哥真不知道怎么办才琢磨把你叫过来一起吃顿饭,能看出来,KK是真伤心。” 作为不属于这个圈子的“外人”,季子辰的反应在情理之中。 他的焦虑与忧心全写在脸上,半路相识,他们需要渗透彼此从前的生活才能深入理解面前呈现出的这个人,那不容易。 “怎么说呢,”安慰与开解皆是井瑶短板,她接好水将竹子插进去放到洗手台台面上,有些为难地看着季子辰,“KK今年三十四岁对吧?由二十四岁到现在,整整十年她一直在做一件事,那就不单单只是爱好了。” 季子辰垂头喃喃,“二十四岁到现在……” “我们字幕组叫KK字幕组,”井瑶想了想又道,“大家群都是置顶的,电脑里有专门文件夹,经常有人后半夜把做完的链接甩出来。但以后这些就全没了,辰哥,我这样说你……” “嗯。”季子辰朝她笑笑,“有点明白了。” 爱好以外,还有责任、陪伴、信念、忠诚,有一天承载着所有这些的这样一件事不得不结束,那是KK对过去自己的一场告别。 要往前走,必然要抛下一些负重。 “其实没人怪她。”井瑶推开门看着厨房里KK的背影, 分卷阅读132 “可能她有点怪自己吧。” “哎,我可真羡慕你们。”季子辰换了轻松语调。 井瑶以为他指自己和KK一同做字幕组,开玩笑道,“谁让你英文不好。” “不是,”季子辰拍她后脑勺,“你们。” “嗯?” “从小生活里就有对方,话还没说就知道要干嘛。”季子辰看着她笑,“哪儿像我,还得靠外援给解题思路。” 井瑶懂了,是自己和宣承。 “哦对,”季子辰打个响指,“嘉念上次来酒吧托我介绍男朋友呢,说我这生意场是她的福地。” “宣承……没说。”井瑶懵着摇摇头。 “他啊,他没说的事儿多了。”季子辰意味深长留下一句话,井瑶刚要继续问外面传来KK的声音,“宣承你回来啦?诶,那两只咧?” “这儿。”季子辰抄起花瓶往外走,“我跟瑶瑶学插竹子呢。” 井瑶只得收起疑问,拍拍脸摆正表情跟出去。 “插竹子有什么好学啦。”KK歪头看他们,“诶,你们呆在洗手间鬼鬼祟祟……” “康佳慧同学,人家水竹也是禾本科物种,给点尊重。”季子辰将花瓶往宣承手里一塞,“搬家不许带走啊,瑶瑶送我的。” “美得你。”宣承哼笑,看井瑶一眼,“你过来。” 他将她带进卧室,竹子摆在窗台上,向床边挑眉,“坐。” 井瑶涌上恶作剧心思,坐下瞬间双手抱胸故作羞涩摇头,“有人,不好。” 宣承直接被逗笑,“怎么不好?”说罢走到她面前双臂撑在人两侧顺势压上去,井瑶上身猛地陷进床里,脸颊绯红。 “正事,别闹了。”宣承捏捏她的脸,单手将人拉起。 井瑶坐直,拢拢头发。 “小雅有个姐们学戏剧的,现在办了个培训班主要教那个叫……艺考生,对,也教成人。”宣承靠坐在窗台上,双腿惬意地伸直,“我给你报名了,每周日下午去,省得总宅在家。”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井瑶不满,“不去!” “就是啊,商量你肯定不去。”宣承早料到这副反应,不紧不慢说道,“反正你喜欢,实在不行当锻炼身体。再说那是小雅姐们,当支持一下创业呗,人家特意说了上完课要给反馈意见,不是闹着玩的。” 井瑶噘嘴,“你至少得跟我说一声。” “我以前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没时间,借口。”宣承再下一城,“报名费不退,我交完了。” “宣承!” “好了,”宣承笑着走到跟前,半蹲与她视线平行,“我周日接送行不行?” “辰哥说,”井瑶看着他,“除了嘉念,你还有没告诉我的?” “他都变成你线人了,我能有什么事。”宣承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他歪歪嘴角,“就这个。” 井瑶不再抗议,比之上课,她期待的是以后每个周日可以和他在一起那短短一程路。 “吃饭去。”宣承拉过她的手将人拽起,“好好学,听到没有?” 井瑶心情大好,“是!队长!” 第62章 就,先从朋友做起吧 3 每周末,井瑶开始和宣承固定见面。 他会将车停在小区侧门,时间早便走进来等在楼下,偶尔迟到穿条运动裤睡眼惺忪过来接人。培训时间三个小时,忙时中间回趟酒吧,不忙则买本杂志等在附近咖啡馆,总之课程结束宣承一定会出现。 然后他送她回去,一直到家门口。 这样的日子让井瑶想到高中那会儿,学校附近的肯德基他给自己补课,每周一见,仿若旧日重现。 一年不过五十二三周,对常人来说可能太少了,可倘若能见五十几次,井瑶觉得这是上天怜悯降下的厚礼。 老师很专业,加之成人兴趣班学生不多,从形体到台词辅导极具针对性,井瑶乐在其中,愈发投入。 中间去看过奶奶两次,宣诺和庄泽自然都在,一次有宣承,另一次是和井鸥——他们仍无法同时出现,就像大家铭记并恪守的准则。 若说有什么奇怪的——井鸥在那次,奶奶饭桌上老生常谈提及井瑶“该找了”,王姨在一旁借机推荐,“我儿子现在不是跑保险么,他们那个领导小伙子不错的。三十出头,家在本地,跟瑶瑶一样也留过学,关键人家是正式职工又是领导,多稳定啊。” 宣诺跟着起哄,“长相呢?王姨您有照片吗?” “我叫我儿子发一张。”王姨当下拿出手机,“人我见过,比不上电视明星但放普通人里精神的很。” “肯定配不上大姐。”庄泽小声嘀咕,话音刚落收到宣诺白眼,讪笑着吐吐舌头。 未等井瑶发话,井鸥抢先阻止,“王姐你别要了,她又不想找咱们操那心干嘛,还落一身埋怨。” 井瑶倍觉奇怪,母亲虽没大张旗鼓催过,但自 分卷阅读133 打回国明里暗里都是“你得出去多社交”,前一阵“小秦小秦”更是没少提。最近消停不说,怎么还跟自己统一战线了? 她只能想到,章中平这事一出,井鸥心怀亏欠总归要顺着自己来。 “保险公司上班多好啊。”奶奶同王姨使个眼神,显然两人提前商量过计策,转而鼓动井瑶,“先见见,交个朋友又不差什么。” “妈,您就别撮合了。”井鸥仍是替答,“交朋友她也交不出个所以然,眼高于顶,谁也看不上。” “就你这嘴,当语文老师得了。”奶奶不甘心,“那瑶瑶又闷着不说,凡事总都有个标准的吧。” “就是,”宣诺接话,“姐我都问你八百回了,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给个标准,哪怕你说吴彦祖我照猫画虎给你整个低配版的呗。” “吃饭。”井瑶欲止住话题。 井鸥却语意带笑顺着说下去,“你身边,哦除了小泽,最优秀的什么样?” “我身边……”宣诺皱眉看看庄泽,“你们班长?” “他?花心大萝卜,人间小蜜蜂。”庄泽不屑一顾,“你怎么能想到他啊。” “人家再怎么着也是学生会副主席,篮球打得又好,”宣诺拿出辩论势头,“优秀的判定本来就因人而异,标准实则没有标准,我们现在所认定的优秀只是普罗大众基于通识……” “大哥啊。”庄泽打断,一副君子之礼在心不在口的架势,“反正我身边各项指标最强的,宣承大哥。”说罢傲娇地耸耸肩,“当然你可以不这么认为。” 宣诺被这套出其不意的辩驳方式弄得哑口无言,嘴巴嘟起,“我那不是没想到么。” “你们吃,我先走了。”话赶话至此,井瑶怕被看穿当即起身。 “瑶瑶啊……”奶奶欲阻拦。 “您甭管她,她有她的事。”井鸥给老太太夹菜,“咱们吃咱们的。” 井瑶换鞋准备离开时又听井鸥继续刚才话题,“所以啊,就照着你哥的标准搜罗呗。” 宣诺抱怨,“妈您可真逗,我哥那独一份去哪儿找啊,还不如低配吴彦祖呢。” 井瑶在门关前听到母亲回话,“这事儿你起的头,自己收场……” 大门关紧,谈论的声音消失。 挺奇怪的,井鸥好像一下变得有些古怪。 入冬之时,井瑶收到一份快件,寄件人章中平。 自知道对方身份,她再没有登过章家门,更未曾见过老头儿。 说没有见面理由也好,形容成刻意躲避也罢,井瑶给自己的理由是,他现在只是井鸥的再婚丈夫,不痛不痒的关系。 她清楚是心里扭着一股劲,其中交织着埋怨、失落、可笑、感伤、退缩,很复杂的情绪搅成这股劲,不愿承认更不愿正视。 挺艰难的不是么。有一位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父亲。 快件被撂了一节课,心里时时惦记以至于有个标准动词变位的板书出差错被学生指出来,孩子们开玩笑,“大神也有手滑的时候呀”。 低级错误,打了十多年交道的语言都开始叛逆。 课后回办公室,井瑶将快递拿在手里反复摆弄,有一瞬间想过直接扔垃圾桶,可随后“父亲”这个词开始反复闪现,她最终撕开封条。 里面是一封信。 确切来说,是一封手写的西语交友信。 文字写在外国语大学抬头的稿纸上,黑色油性笔,整整一页,字迹工整。短句居多,偶尔套叠长句语法通畅,无修改痕迹,个别单词拼写出现不影响阅读的错误。 若是初级班作业,井瑶会当范文印发给学生们传阅。 第一段是自我介绍,年龄、工作、家庭;第二段描述自己的一天,早晨上课,中午和同事去食堂吃饭,下午参加交流会议,晚上看到某条新闻;第三段只有两句话,第一句道歉,第二句——“瑶瑶,我们是否可以先从朋友做起?” 落款:爸爸,章中平。 全文读完,井瑶从心底涌出一股酸涩情绪。 学语言的人大多浪漫,除去语法教材,他们被要求看很多杂书去了解另一个语言体系的文化基底和表达属性,浪漫是浸透过后的自然习得。 此时此刻,章中平在用一种两人相通的方式“破冰”。 井瑶清楚,初学者写这样一封信并不容易,尽管他有专业优势可毕竟年近六旬。在不曾有任何交流的三个多月里,他一直在学习一直在酝酿也一直准备着与自己说说话。 井鸥对这封信的存在应该一无所知,因为每每电话她都在极力解释,“章叔叔其实很惦记你,他只是不知怎样与你沟通。” 不——井瑶重读那些整洁清晰的文字,想象着写信人或许打了几遍草稿而后将之腾到信笺上——他是知道的,他同自己一样,努力尽到,结果则交予命运。 或许就因是父女吧。 错过彼此很多年,可某些方面出奇一致,好似天注定。 分卷阅读134 敲门声响起,井瑶将信纸扣过去的同时答一声“进”。 赵雨宁带外教过来,先行解释,“井瑶,Xavier想问下他上网课的待遇问题,行政说得他不太懂,我也不清楚,索性你直接跟他交流还方便些。” 井瑶点头,用西语打声招呼请两人坐下。 “我就先出去了。”赵雨宁欲回避。 “正好,”井瑶开口,“叫秦硕一起过来吧。你和Xavier重叠度高,网课这块我们早想跟你俩沟通一下。” 至秦硕进来,井瑶已和外教结束谈话,对方马上开课不得不放人。 “投资人电话,事无巨细啊打听他那亲戚,就差问一天去几趟厕所了。”秦硕往沙发上一靠,拍拍身旁示意赵雨宁坐下,随后面朝井瑶,“谈完了?我真是脱不开身,反正你能搞定嘛。” “待遇清楚了。”井瑶传达谈话内容,“网课按我们计划的初中高级三班同时铺入,Xavier负责语音纠正,雨宁工作量比较大,需按阶段准备三级教学课程。” 赵雨宁稍加思索点点头,“我没问题,到时录制和KK对接是吧?” “对。”秦硕答道,“网课万事找KK,英日韩上线这仨月她积攒不少经验,靠谱得很。” “哦还有,”井瑶对赵雨宁补充,“Xavier圣诞要回西班牙,这段时间线上答疑你得盯住。” “好。”小赵姑娘一口应下,随即偷笑,“那春节……他是不是能帮我盯一下?” “懒得你。”秦硕一副教训神态,“有点集体荣誉感。” “啊,”赵雨宁摆出哭相,“我就差住学校了。” “什么叫就差,”秦硕故作严肃,“你问井老师,我俩以前连住学校多少天?” 井瑶听着两人斗嘴只觉有趣,画外音似的答道,“最长有四天。”想了想补一句,“各睡各的。” 他们已经成为朋友了,未来可期。 赵雨宁朝她笑笑,默契在心。 “所以啊,”秦硕未注意两人暗搓搓的眼神交汇,仍是过来人语调,“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下教学得到offer,你以为社会生活那么好混?” “是是。”赵雨宁话不走心应和,歪头瞄着他笑。 秦硕被看得不好意思,“哼”一声站起来,“我去给金主写报告。” 赵雨宁起身当下被井瑶拉住,待秦硕离开,她听到问题,“最近和章教授有联系吗?” 小赵姑娘摇头,“没有哎。”稍作停顿忽而笑道,“但章老师好像在学西语,还去蹭课了,我有同学留校读研嘛,这都成老当益壮的新闻了。” 果然。 井瑶抿抿嘴唇,“雨宁,在你看来章教授是怎样的人?” “好人啊。”赵雨宁不假思索,“井瑶,你记得我说羡慕你吗?那其中就包含你能和章教授做家人,我真的特别尊重他。” 井瑶朝对方笑笑,“谢谢。” 可对我来说,他不是。 第63章 从今以后 1 井瑶最终没有回应章中平的交友请求,她只是将信妥善收好,对折两次夹进《第十二夜》的某一幕中。 这件事在一个周日下午被告知宣承,戏剧培训课结束他来接人回去的路上,井瑶坦白从忐忑拆开到置之不理的全部经过,她问,“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 宣承开着车,思索一刻答道,“我会回一封,纠正错误词句。” 井瑶以为他说笑,鼓鼓嘴,“等于没说。” “我的意思是,”宣承侧头看她一眼,“没有答案时不用急着去找,慢慢来一点点来,到恰当的时候答案自己就会出现。” 他知道井瑶有这毛病,越没底的事儿越急功近利。高中给她补课,作业大题先把标准答案怼上,然后顺着结果往前推,推不动再反过来看题干,前一块后一块打补丁似的半蒙半猜找解题思路。宣承太了解她,章中平这道题很难,对井瑶来说重要的不是给出结果——接纳或不接纳,她需要时间慢慢把心里那股劲拧过来,这是正视自己的过程,道阻且长。 “再说吧。”井瑶低声回答。她当然听懂了,不愿采纳而已。 宣承并不急于说服,转换话题,“你刚说演出是什么时候?” 培训学校准备做一场小型半公开演出,除去学员亲属老师也会动用自身关系邀请一些行业内人士观看,一为检测教学成果,二为宣传促进日后招生,三来也算丰富本地文艺生活,一举多得的好事。井瑶被众人推举为女主角,自上周开始已进入排练阶段。 “平安夜。”她答,不容推脱的口吻,“你把时间空出来。” 登台演出这件事,宣承仍是唯一的分享对象。 “嗯。”宣承抿嘴发出一个声音,舔舔嘴唇又道,“演完我跟你说件事。” “干嘛,要送大礼?”井瑶凑近他眨眨眼。 “别闹。”宣承还在开车,单 分卷阅读135 手推开她的脸,“先专心排,演完再说。” “那好吧。”井瑶头一歪懒懒瘫在座位上,“好累啊,好想睡觉。” “快到了,忍会儿。”宣承揉揉她脑袋,“现在睡着下车容易感冒。” 井瑶半眯起眼睛,恍然觉得所有期盼的平淡都回来了。 他,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温度,他就在身边。 以后呢? 如果没有以后该多好。 送完井瑶,宣承前往附近购物中心预备给宣诺买件新羽绒服。上周路过军医大他们匆匆吃过一餐饭,小妹身上那件大衣他有印象,好像前年冬天视频就一直穿着,袖口处洗得都有些脱色。宣前进过世虽对生活质量有影响但也绝谈不上家道中落,况且近些年自己经济状况愈好也愈发能帮衬家里,他不知道宣诺格外看重这些自何时开始。 当然不是省吃俭用不好,只是这样让做兄长的宣承倍感亏欠。 如果父亲还在那个家还在,小妹绝不是现在这样。 他希望她专心致志忙于上课、考试、社团活动,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聚餐去约会,被家人们捧在手心长大的姑娘,她最好的青春岁月应该灿烂无比全无遗憾。 女装区逛过两家店,宣承按自己审美选中一件墨绿色短款连帽羽绒服。被店员问及尺码,他有些犯懵,抬手比划着身高,“差不多这么高,正常体型。” “第一次给女朋友买衣服?”店员笑。 “不是,我妹妹。”宣承否认,但对方的话却提醒道到他,“最小号应该就行。” 井瑶的衣服尺码他一清二楚,宣诺矮些,小一号正好。 付款前他迟疑着问店员,“二十一岁小姑娘,穿这种可以吧?” “小姑娘,”店员重复他的话,一下笑出来,“二十一是大姑娘啦。这件我们今年卖得最好,放心吧,肯定送不错。” 心满意足结完账,未出商场给宣诺发消息,她仍在图书馆苦读,约定稍后见。 抵达军医大侧门,宣承等上一会儿,出来的却是庄泽。 “大哥好,”男生离几步远便挥手打招呼,跑至面前解释,“小诺宿舍有个姐们踩空楼梯摔了一跤,就刚刚的事,她们都陪着去医院了。她说让我等你一起过去,就旁边。” “不用。”宣承从后座提出购物袋交到他手里,“没什么要紧事。这个你给小诺吧。” 庄泽接过的同时看了一眼,嘴巴滚圆发出一个“哦”的疑问声。 显然,对面这个男生对小妹的喜好更了解。宣承以为款式不合宣诺心意,眉头皱起,“不好看?” “没有没有没有。”庄泽急忙否认,指着毛茸茸的帽边,“这一堆毛,看着就好。” 宣承不禁扯扯嘴角。 “我就是挺奇怪你会买衣服,平时都冰妹……啊不,井瑶姐送。”庄泽挠头,“小诺肯定特开心,估计一会儿穿上就得给你发上身图。” “行,那我等着。”宣承与庄泽接触不多,算下来这是第一次没有宣诺两人独自见面。平心而论,他挺喜欢这个男孩。庄泽身上有种生机勃勃的劲头,与自己、井瑶、甚至同样备受呵护宣诺都不同。一看便知在温暖宽容的环境下幸福长大,没有遇到过强烈挫折亦不会对世界泄气对周边充斥敌意,像一扇刚擦过的窗或者一件崭新的白衬衣,庄泽是通透且明媚的。这种本性恰好可以消融掉沉重过去带给小妹负担与疑惑,宣承几乎可以断定,他是解开宣诺心锁的那把钥匙。 想到这里举过手机,“我加下你吧。” “好啊。”男生似乎早等这一出,购物袋挎在肩上,忙着掏电话。 好友加完,庄泽“咦”一声,“大哥你没有朋友圈?” 宣承抬头,“没有。怎么?” “我以为你把我屏蔽了。”庄泽咧嘴笑,“挺像你,挺酷的。” 面对男生投来的崇拜眼神,宣承无奈,“不是,我懒得发,也没什么可发的。” “说明你还没遇到想分享或者想炫耀的事儿。”庄泽看看时间,再次确认,“真不跟我过去?” “你还去医院?” “嗯,去。”庄泽点头,“万一弄到挺晚,她们几个女孩回来也不安全。” “你和小诺,”宣承像打量新兵那样看着面前的男生,稍作停顿道,“挺好的吧?” 他本想问日后是否有打算,转念一想,对方也不过二十出头,绚烂多变的年纪总会给未来开出无数张空头支票,尽管书写的那一刻充满真心。他们才刚刚登上驶向日后的车,这段路很长且中间会停留很多站,乘客当然持有选择的权利。 交往之后,庄泽听宣诺说起过一些大哥的事。参与维和作战也好,身上的伤疤也罢,女友一知半解无法道出更多细节,可在那些仿若来自另一个世界、遥远且传奇的经历中他听出了威严与惨痛。对于宣承,庄泽原本只有偶像式的崇拜,像对科比对巴乔;见过面,吃过饭,一起出游过,他才明白抛开那些经历,对方也只是某家 分卷阅读136 的儿子某人的兄长,宣承也有难处与困惑。庄泽尊重他敬佩他也莫名信任他,这是男人对男人的情感。 “大哥,”庄泽迎上他的注视,撩撩额前刘海,“我这人可能太听话了,所以以前上学老师父母说好好学习不能早恋啊,我就琢磨怎么有人那么想不开非要跟女同学玩,这不往枪口上撞自寻绝路么。” 宣承好笑地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打脸了呗。”庄泽也笑,“遇到宣诺后知道他们为什么跟人姑娘屁股后边转了。认识她之后想了解她,想着想着变成只有我能了解她,后来我明白了,那就是喜欢。” 这番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宣承有些不适,他尴尬地挠挠额头。 “我和小诺挺好的,很合拍。”庄泽忽而变得郑重,“以后的事我想过。你放心。” 至于怎么想的,他不打算说。 宣承低头沉思一刻,“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抬起头,缓缓说道,“我……和井瑶,我们都不在小诺身边,你能照顾她吧?” “你们……” “假设。” “当然可以。”庄泽笑着回应,“你们现在也不天天在她身边啊,还不都靠我。” “好,”宣承轻微颔首,“这话……” “不告诉小诺,”庄泽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我知道。” 宣承听罢打开车门,“去吧,回头联系。” “大哥,”庄泽单手扒住车门,“说实话,你和冰妹……其实在我看来都不算事,但小诺的确和我不一样。”男生放开手,“她一定接受不了。可半年不行还有一年,一年不行就两年,你们不想伤害她,时间长了她一定能想明白,她更不愿因为自己伤害你们。” 宣承眯眼看他一会儿,带上车门,“走了。” 井瑶失联又回归后不久,宣承曾接到井鸥打来的电话。 “小承,你和瑶瑶以后怎么打算?”她用这个问题做开头,全无铺垫。 宣承没有回答。一怕与对方话不投机再起争执,二来他已经决定在这件事上被动一次——他想明确知道井鸥的态度后再做决断。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电话里井鸥似乎很急,“赶上章叔叔的事情一出,瑶瑶现在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逃避现实,各项现实所有现实。一天两天可以,以后呢?不想不动明天太阳就不升起了?” 有一点她说对了。困境早就不是一个污点擦掉即可,它已经变成一张网,交织错杂绕得人寸步难行。 改变现状就是点燃这张网,而那首先需要一个火苗,让井瑶挣脱开来的火苗。 “我想,”井鸥声音坚定有力,“让瑶瑶离开。” 宣承瞬间明白对方意图,他倒吸一口气,“回去?” “对,回去。”井鸥条理清晰,“去法国,去你们原先生活的环境。留在这儿井瑶永远打不开心结,因为她怕改变怕失去,她需要一个强行推动改变的外力。小承,我不想看你们委屈巴巴过日子。” “是。”宣承半晌挤出一个字。 “不用觉得一走了之不负责任,人活一辈子对自己负责都难,他人各有他人路。”井鸥语气放缓,“走了,井瑶能逐渐消化章叔叔这件事。至于你们俩,奶奶和小诺那边我试着慢慢渗透,她们接受起来不容易,也许会有意外,这点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宣承不语,而后小声说道,“奶奶怕宣家败她手里。” 曾经多荣光的宣家啊,名誉满堂众人艳羡,继承着遗志的奶奶不容许它衰败。 井鸥听罢同样沉默,再次开口带些无奈,“怕别人嚼舌根我们不说就行了。你们远远过你们的生活,谁耳朵也伸不到那么长。再者往后事业好了衣锦还乡,到时候别人就剩羡慕说得是宣家人过得有多好。墙倒众人推,高墙众人爬,这世上有些事就是改变不了。” 这通电话给的是一个方案,有一定量的勇敢也有一定量的妥协,并非燎原大火但却足以点燃那张网的方案。 也是让井瑶冲破为自己设定的保护壳,唯一的方案。 “小承,你可以怨我恨我,”井鸥最后说道,“但我希望这些不要影响你和瑶瑶的感情。你们要珍视彼此珍爱对方,珍惜你们之间这份情谊。” “我不会。”宣承肯定作答,“而且我也……瑶瑶出去的事儿,我想想办法。” 而且我也……似乎没那么厌恶你了。 直至通话结束,宣承仍没有说出这句。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与井鸥聊这么多是什么时候,又或许没有,作为继母出现在他生活中的她一直都不是敞开心扉一诉衷肠的对象。可碍于身份的不表达并非代表不关心不信任,自嫁给宣前进,宣承便将她视作需要维护的家人。 所以,他才会执着地怨恨她这么多年。 而今这种只有自己知道的朦胧转变,宣承想,更多是为了井瑶吧。 为了井瑶,他必须和井鸥站到同一立场; 为了 分卷阅读137 井瑶,好像也没什么不能做的。 第64章 从今以后 2 平安夜演出顺利结束。 从小剧场出来,宣承告知,“酒吧今天有场开放麦,加上散客多我怕他们顾不过来。先送你回家,晚点你还没睡的话我再过来。” 半小时前季子辰发来一张楼下人头攒动的图片外加一条求救信息,“哥们顶不住了,快!” “我能去吗?”井瑶来了兴致,想到之前嘉念或许以“女主人”身份出现过语气不觉带出一股酸劲,“还是你不方便?” “瞎琢磨什么。”宣承拍下她后脑勺,“刚演完不累?” “不累,特别开心。”井瑶舒服地伸个懒腰,灵机一动想出更有说服力的理由,“今天你们那儿肯定很多外国友人,这我强项,得人尽其用。” 宣承乐了,一旦她惦记做什么事,拐七拐八也得把这事儿做成。 但若打心眼里不愿意,那就难了。 他点头,“行。到时我顾不上你,你就听小雅的。” “好办。”井瑶抬头看他,“对了,你之前说演完要和我说什么?” 宣承正在回季子辰信息,手下稍作停顿继续敲字,“晚点儿吧,收工再看。” 到酒吧后,宣承直奔二楼去盯开放麦演出事宜;井瑶分别季子辰和小雅打过招呼留吧台做起招待。已过晚饭时间,酒店一侧入口接连涌入寻求餐后小酌的外国宾客,井瑶热情满满干劲十足,终于逮到一个契机力所能及去分担宣承的负重。 小雅忙里偷闲过来与她聊天,“明天还有一场开放麦,之后元旦三天做跨年演出,再往后还有两场公司年底活动。承哥转路子这主意真有先见之明,不然指望卖酒水打出名号不定熬到什么时候。” 国外好多酒吧兼具活动场所功能,宣承将以往看到听到的带出来做了一场本土化试验,运气不错,起步良好。 “也是你们配合的好。”井瑶回应。 “嗨,我们就听他俩指挥呗。”小雅笑,“但我说实话,放老大自己还真搞不定,老大那性格,今天钱够花绝对不想明天的事儿。现在搬过来才刚开始,承哥且得费心呢。” 想到季子辰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井瑶抿嘴一乐。 “楼上散场了。”小雅听到对讲耳机里传来的消息,打声招呼迅速离开。 待人群散去,宣承才徐徐从楼上下来。环顾四周,他先是找到季子辰耳语几句,之后直奔吧台井瑶处,“走吧,剩下他们搞定。” “你饿不饿?”井瑶问他。演出时间不上不下,加之开演前略微紧张,她只垫了一口面包。此时十点过半,饥饿感油然而起。 “家里也没吃的。”宣承说着掏出手机,“我叫外卖。” “去你那儿?” “嗯。” 井瑶盖住他手机屏幕,嘿嘿一笑,“那去旁边便利店吧,好买酒。” 她是稍喝过酒便走不了路的类型,留宿意图再明显不过。 宣承哼笑,“明天不上班?” “调休。”井瑶一边贴人往外走一边把手往他衣服里塞,还没摸到被一把打掉,宣承板起脸训斥,“老实点。” 井瑶瘪嘴,小声嘀咕,“又不是付费项目。” “付费?”宣承笑,“多少回了,你不得付破产?” 街上尽是陌生人,井瑶揽过他胳膊脑袋贴上去,“人家愿意为了你家财散尽一贫如洗。” 今日她心情格外好,演出时掌声不断,酒吧生意蒸蒸日上,即将而来的是与宣承的二人世界,平安夜,一切都那么祥和喜乐。 宣承瞄着她笑意满满的脸犹豫一刻,最终抽出手像从前那样勾出她脖子,“马屁精。” 回家后井瑶先去洗澡。宣承将买来的零食啤酒摆到餐桌上,电脑屏幕掀开放置到一旁,他坐下看上一会儿,拿起烟盒火机去阳台。 大概能料到井瑶的反应,可还是要说,而且要说服。 他有些心神不宁,火机按两下才顺利将烟点燃,可惜的是一向诚挚的尼古丁也未能安抚到他。 一支烟灭,井瑶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声音仍是俏皮的,“你怎么还紧张上了?” 宣承看着她坐下,惬意地一口啤酒一口零食,缓缓走过去坐到对面,“瑶瑶,我跟你商量件事。” “这挺好吃的,尝尝?”井瑶不知将什么直接塞到他嘴里,一股咸辣味,她笑着观看他的反应,“好吃吗?商量什么你说。” “我以你的名义申了一所戏剧学校,在巴黎。”宣承不看她,直接转过电脑屏幕,“简历动机信还有以前你在迪士尼的演出视频我都发过去了,那边很满意,希望再寄一份近期的视频,寄过去,基本就录了。” 毫无疑问,关于井鸥提出的方案,他是最好的执行者。 无论学业就业履历还是过往相关经历,有关井瑶的一切宣承都一清二楚,准备这样一份申请材料并不复杂。选择戏剧专业进修 分卷阅读138 是知她所爱,既然决定改变,那就连根拔起彻头彻尾重新来一次。 所以让她去学习站上舞台拍下今日演出视频,每一步都是宣承的计划。 井瑶使劲盯着他看,许久许久,沉着嗓子问一句,“你说,让我回去?” “嗯。” “这叫商量?”井瑶“啪”一下扣上笔记本,“宣承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商量?” 她很生气,气得全身都在抖。 意料之中。宣承起身绕到她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她的手,“之前没告诉你是我不对。可瑶瑶,你这样躲下去不是办法,总归都要面对现实。换个环境想一想,也安心去闯一次去做你喜欢的事,这是目前我们能想出的最好办法。” “我们?”井瑶异常敏锐地抓到关键词。 宣承不语,手却握得更紧。 井瑶观察他的表情,忽而反应过来,“呵,我妈。”她冷笑一声,“我妈也真挺搞笑的。她跑来问我意见,好,我给意见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所以到头来我的意见一点用都没有,你们还是私自做主私自决断,你们凭什么。” “她不是当你意见……”宣承试图解释,可井瑶正在气头定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于是站起来摸摸她的头,叹气,“我其实没有告诉井姨……” 井瑶猛地抬头,一是宣承太多年没有称呼过“井姨”,二是疑惑他接下来即将要说的话。 宣承看着她的眼睛,“我还是想将决定权交给你。”他抿抿嘴,“今天这份视频,由你决定发还是不发。” “如果我说不呢?” “不发,就和现在一样。”宣承开启一罐啤酒,喝下一口,“我陪着你慢慢接受改变,我们的事……会更慢,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他想过,想过千百次无数次,只不过每一次都无疾而终。 就像一盘棋下到最后,将无所依,死局。 井瑶双腿盘在椅子上,沉默半晌将电脑拿过来,打开,屏幕显示的是一封法语邮件。 学校发来的预录取通知。 她仔仔细细读过,重新扣上电脑,“那你呢?” 这是宣承未与井鸥坦白的另外一件事。 “瑶瑶,我希望你能理解。”宣承抬手一下下抚顺她的头发,“过去那么多年,对奶奶对小诺对这个家的义务我没有尽到。人活一世只对自己负责就好,也许这句话是对的,可我做不到。我想稍微,尽可能稍微弥补一些。况且我们的事……光由你妈去说,我怕中间出意外。”他低下头笑笑,“万一万一,我在这儿,多少能分散一点火力。” 井瑶反问,“我在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也许会受伤。 宣承能想到的最坏结果是家人任何都接受不了,至少那时,他能成为他们发泄的对象。 有好过无。 “因为没必要啊。”宣承敲敲电脑,“大好前途,浪费可惜。我指的是万一,你妈教育人正道和歪理都挺有一套的,意外可能性几近于零。再说酒吧活动业务刚起步,现在交给你辰哥非得干黄了不可,你还不知道他。” 井瑶一股脑喝下半罐啤酒,胸闷气涨。 “走吧,嗯?”宣承双手捧起她的脸。 井瑶站起来。因为长时间盘坐,腿有些麻,她稳住张开双臂,“你抱我进去吧,困了。” 宣承边笑边将人打横抱起,“你啊。” 客厅至卧室只有几步路,就在这几步路里,井瑶勾住他的脖子做出决定,“我可以走,前提是你会来。” 宣承将人放到床上,被子盖紧,自己则坐到床边,“嗯。” “不管结果怎么样。” “嗯。” “不管多久。” “嗯。” 酒劲上头,井瑶迷迷糊糊泛起睡意。意识消失前,她口齿不清吐出一句话,“哥,你对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第65章 从今以后 3 瑶瑶,我从没想过我们的故事要从哪里开始讲。 因为故事都是讲给别人听的,我们没有听众,也不能有听众。 既然你问,要不然我就说给你听吧。 第一次见你我其实挺高兴的,可是那天进餐厅之前有叔叔打趣说只要我当场叫一声妈他就给我零花钱,这么严肃的事情竟成为他们取乐的消遣,所以我才一直闷闷不乐。回家后奶奶关起房门把我训一顿,翻来覆去不外乎井瑶是亲妹妹,你要对她好。这句话一说就二十几年,它将我和你牢牢捆在一起,却也成为我们身上挣脱不开的沉重枷锁。 上小学你隔三差五打架,我觉得很神奇,因为你简直在走我的老路。那小黑屋我住过,床不好受,蚊虫也多。在我心里,我们之间第一次有了关联——同命相连的关联。你四年级时惹到那几个初中生是我和季子辰收拾的,二对三,可惜那时不太能打,受了伤也挨了揍就没好意思邀功。但这件事也让我俩 分卷阅读139 吃了教训,打架光凭蛮力不够还要具备战术技巧,这套本领得下功夫学。 你跳级不合群开始跟我们混,一方面源于井姨拜托,另一方面我觉得再这么下去你得比我早毕业,那不丢人丢到家。责任加私心,我揽下负责你上下学的重任。说实话,开始有点烦。你出门磨蹭气性又大,我和季子辰偶尔说点什么“大人话”还得避着你,整个一累赘。后来有天月考结束季子辰拉我去看你们初中部成绩榜,嘴巴张老大说你是语言天才。我告诉他就是运气好而已。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但那时我忽然明白你为什么不爱说话又不交朋友,背着标签生活,无论标签本身是好是坏,都会很累。 我不知道董萌算不算初恋,还是因为那会儿好多人打赌都在说谁先能追到她。我托人给她传话来篮球场看我打球,她来了,然后就自然而然开始什么都一起。没有特别强烈的感觉,非要说的话,走哪儿都有人看着有人羡慕有人议论,和她在一起的的确确满足了我的虚荣心。看到你脸上的疤瑶瑶你知道我想什么吗?我真恨不得撕了她。哪怕进少管所去坐牢我他妈都不在乎,大不了鱼死网破。那时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会护着你长大,一直到你不再需要守护的那一天。 是我和季子辰提出分开走的,你辰哥那时就显现出商人的奸诈了,最终谈妥的条件是5G片源。他强迫症,分类要按国家、类型、演员文件夹排好,货到行动。那一周我真看片看到吐,还得时刻提防小诺突然闯进来某些画面会污染到她幼小心灵。这孙子隔着禁闭室窗户跟你说完就跑回家验货去了,千万甭觉得对不起他。当然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分开走一阵全然碍不着一起打球一起上课或者一起讨论剧情,除非喜欢上同一个人。但从阅片口味上就能看出来,他跟我审美取向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们掰不了。 大学军训你给我打电话数落教官,听完真是又气又想笑。我啊,比他们还严格,谁给你的胆子跟我抱怨。本来担心你到新环境不适应,有段时间我一直在刷折扣机票想着过去看看你。后来电话越来越少,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自习室,反正说不了两句就挂断。发过来消息却都是好的,学业优秀,同窗友善,老师和蔼,偶尔发来照片你也都在笑,我知道你终于找到自己的世界,守护任务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后来发生的事都很莫名其妙。我经常想,是老天早给我定下一个目的地,而所有的经历不过是推动我走向那个地方。有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是行尸走肉,每天训练、吃饭、睡觉,抓着我斩不断的愧疚和宏大沉重的抱负在望不到尽头的地狱里挣扎。很累,很苦,最艰难的是我不知道自己心之念念的那些志向能都有实现的一天,它们是否真的具备价值。后来你来了,那时我并不知道原因,可瑶瑶,你的到来是照进地狱的唯一一道光。 在马里我第一次经历战争,神经分秒紧绷着。因为太紧反而出现记忆断档,在那里的四个月很多时刻都变成大片空白。只剩尘土、火焰、血,一模一样的画面每天每天循环。倒下的人在脑袋里倒下无数次,脸每次都不一样,有时会变成自己的。我被圈在一座巨大的迷宫中,分不清自己死了还是活着。直到经过面包房,我看到柜台里的草莓蛋糕忽然记起你的生日,世界重新变得真实。周围有黄油味,店员冲我笑,脚下踩着的是瓷砖地板,我终于相信自己回来了,活着回来了。可命运怎会轻易放弃捉弄,Alex的腿变成我的噩梦,也成为我绕不开的心魔。瑶瑶,是你及时拉了我一把,从深海中,从沼泽里,从悬崖边,只有我自己知道你有多重要,你对我,有多重要。 我一直都是清醒的。 十九岁生日那晚你毛手毛脚抱住我含糊地说了话,我猜到你的心思却不敢深究。我担心你一时冲动,我不确定以自己的状态能否负责,我更害怕与你成为可能会分开的关系。 我挣扎过,矛盾过,克制过,是清醒让我做出决定。 正如此刻我依旧清醒地知道我有多爱你。 我们没有看到花开正旺紫色漫天的薰衣草,却无意中收获一片金灿灿的向日葵。你非要进去,拉着我就往田里闯。周围再无其他游客,只有风带来一阵阵花籽香。世界忽然变得很小,只有我,你,和一朵又一朵看着我们的花。你停下来笑到见牙不见眼,我们在花海里接吻,都很用力,情急时会咬到对方的舌头。没有照片,没有视频,我知道你怕我会忘,也怕自己会忘,我们都想不出比疼痛更深刻的纪念。回家路过超市,你说去买冰淇淋,拿到车上的却是一盒避孕套。我当时很尴尬,尴尬到恨不得下车绕国道跑两圈。那晚我表现得很糟糕,因为是第一次。你满头大汗叫痛的时候我几乎窒息,不知道应该用力还是退出,没有人告诉我姑娘的第一次会那么难受。床单留下一片血迹,我很心疼,那时我告诉自己,就是你了,以后的以后,只有你。 我有单手开车的坏毛病,因为另一只手一定要握紧你的。每个餐厅收工的凌晨,每次周末去城郊超市,或者是参加完同学的生日会,或者站完一天展会筋疲力尽的回家途中,日复一如久而久之,这成为一种无法割舍的习惯。手有时很凉, 分卷阅读140 有时很热,有时只是拉着,有时会轻轻摩挲,我从未告诉过你,牵着你是我最安心的时刻。在你同学眼中,我只有一个身份——井瑶的男朋友。他们给我取各种各样奇特的外号,外国人的脑洞总是大到无边无际。最喜欢哪个?亚洲队长吧。我希望自己有超能力可以永远守护着你,将所有并不善意的流言蜚语挡在屏障外,你去做井瑶,勇敢的,无畏的,快乐的,不必委曲求全而是对未来怀抱满满期待的,那个井瑶。 得知你要去迪士尼演出,我向队里请示两次终于换到巴黎的执勤岗。万一,我是说万一遇到困难,我就在最近的地方。首演前两天我和同事换班熬了两个通宵,他们很高兴,我也很高兴——终于能轮休一天,终于有机会看你站到舞台上。唯一失策的是,万万想不到这群外国小家伙们如此有毅力提前两小时就去占座位,我只能坐到剧场中央。演出中途我偷摸去到前排,拍了很多照片,各个角度,各个表情,各个动作。保安警告过一次,后来直接架上我胳膊说再不回座位就得请我出去。瑶瑶,那时的你有多耀眼,就像天幕中最亮的那颗星,你在发光,光晕让周围所有都黯然失色。演出结束我把照片发给你,你打来电话问怎么回事,我当时说,“秘密”。我只想成为你背后的支柱,可以一直一直支撑着你勇往直前。 我不赞成你去展会赚快钱忽略掉学校规定的实习期,为此我们争执过太多次。但我心里一直有个原则,尊重你的决定,即便那可能出错。去接你的第二天我去展台附近转了一圈,赶巧其中一名中方代表抽烟,我们在会展中心外的吸烟区聊了几句。我谎称是你学长,说有个中法西三语互翻的急活过来找帮手。本意只是试探对方能否提前放人,这样便有充裕时间去找实习。未料他很惊喜,告知接下来西班牙还有展会,公司正全力进军欧洲市场眼下有大量翻译工作。我顺势与他说起实习合同的落实,当然也本着王婆卖瓜的心态对“井瑶学妹”大力夸赞一通。后来的事情如打游戏势如破竹顺利通关,看你得意洋洋的样子我还是决定不告诉你原委。你应该觉得自己偶尔也被命运眷顾着,瑶瑶,无论何时都不要泄气。 我很爱你。 所以会在你做饭时从后面抱过去,被你形容为连体婴儿还挺开心;所以会在你心急火燎写论文时自己找乐子,拖地、看书、打游戏,当然还有侍奉咖啡;所以在每次执行任务回来你检查是否受伤时总会玩赖告诉你脱光了才能看清楚。所以所以,我无比想念那间公寓,因为每个角落都有数不清的拥抱与接吻,那里沉默的一切见证着我们深爱对方的很多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说不清。 也许是你执拗地将我留在公寓信誓旦旦说会赶走噩梦,也许从异国第一次见面你开门就开始哭,也许是听到别的男孩在追你所以才满腹心机告诉井姨希望借她力施压;又或者,是你逃学找来学校笃定地说自己也要考这里。 甚至,比这更早。 早到我不敢说不敢想,早到连我自己都分辨不出某一时刻对你究竟是怎么样的感情,清醒之前,我一度以为自己疯了。 漫长岁月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守护你长大。 多幸运,我是兄长,可以在最近的距离感知你的喜怒哀乐;多不幸,我只是兄长,在一切开始前就被定下角色,所以梦醒时分才会认清现实重回原点。 有很多遗憾。比如我欠你一次旅行,那时做了好多攻略说好你拿到毕业证就出发,可部队任务一个接一个最终没能出行;比如我应该送一份礼物,生日也好,新年也好,就职也好,那么多值得纪念的日子却没有一份纪念礼物;比如我应该早点回国,因为你单方毁约的背叛感带来赌气和愤怒,我错过了你的三年时光。多可笑,我终于听到从你嘴里说出的“对不起”,而我清楚地知道, 折磨你的同时我也在折磨自己。 一晃都是过去。 一起吃饭、牵手散步、相拥入眠,都是过去。 拥抱你、亲吻你、痴缠与你,都是过去。 不舍、不愿、不甘,都是过去。 最大的遗憾,是我没能更早将这些告诉你。 最大的庆幸,是我们仍有延续过去的能力。 是爱、被爱、相爱着。 第66章 从今以后 4 元旦过后,井瑶拿到春季入学录取通知。 此前申请一直通过宣承的邮箱发送,他首先知道消息,确认函发过来,邮件主题改成“恭喜”外加一个感叹号。 随后打来电话,“我有战友退役后在巴黎工作,房子的事……” “不用。”井瑶知他想事事安排妥当的用心,可她早不是第一次离家忧心忡忡的少女,于是换成玩笑语气,“我又不是没同学。” “那……” “机票买好了,行李正在打包,签证下周能出。”井瑶一口气说完。 问题未出口皆被解答,宣承一时语塞,“这么快。” “二进宫么。”井瑶笑,“材料 分卷阅读141 好过,再说我这情况的确少见。” 等上一会儿听那边没动静,她又道,“你帮我写的动机信我看了。” 文字整整两页,从学业说明到过往经历,从莎士比亚筑梦到迪士尼圆梦,从归来理由至回去原因,宣承所出的版本几乎可评为动机信模板。信息全面,条理清晰,情感丰沛,井瑶完全能想象他是看了多少范本又修正过多少次才拿出这样一份成果。 那头宣承轻笑,“井老师有何指导?” “虚拟式有点弱,得多练练。”井瑶拿出职业范儿作答,稍作停顿问他,“我妈说到时候送我,你……来吗?” 井鸥得知消息后声明一定要送,这一走又不知见面何时,井瑶拒绝不了。 “行。”宣承声音听不出异常,“机票信息发给我吧。” “明天你有空……” “这几天酒吧挺忙的,再说。”宣承打断,“你今天去奶奶那儿吗?快准备准备出门吧。” “好,放了。” 再忙也不至连见面的时间都没有,井瑶知道他因何回避。 服役时他去异地执行任务,无论外省还是其他国家,无论一周还是整月,最初井瑶总是问这问那,急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从得知要走至出发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他身上,太舍不得。后来宣承定下规矩,临走前两天绝不见面,每天消息不能超过五条。他说要适应离别,因为离别是漫长人生中经常会发生的事儿。井瑶乖乖照做,从被迫遵守到慢慢习惯。后来规矩就不见了,她照常或上课或打工或去同学家做小组作业,知他会走,也等他回来。没有悲伤亦无焦虑的离别才是让彼此放心的方式,这是他们之间不言说的默契。 现在,不过是重拾习惯罢了。 圣诞之后井瑶便与身边人说了重回课堂的决定,那其中包括秦硕KK,也包括奶奶宣诺。消息的确突然,秦硕还好,震惊之余表示“我特别为你高兴,真心高兴”。他的祝福让井瑶倍感抱歉,扪心自问,这决定之于工作层面确实自私了些——没有留出足够交接时间,亦没有将“同甘共苦”的信念执行到底,尽管井瑶相信他的能力,少了自己的AZ也能被打理地红红火火。那天他们从正午聊到日落,一件件小事被翻出来,曾经万念俱灰的绝望和焦头烂额的忙碌皆变成彼此挤兑的笑料。井瑶想,其实她早已将秦硕认定为朋友了。不是伙伴,不是战友,就是繁华都市里可以一起撸串喝酒、对方有困难必定全力帮助、回消息无需前思后想去判断是否合适的,那种要好朋友。秦硕最后告诉她,我也不打算再找合伙人了,找了肯定心里就跟你作比较,没人比你更合适。以后回来如果还打算干这行,如果那时学校还在,你随意,我随时。 “谢谢。”只有最朴实的这两个字,井瑶不知怎样表达感激。 “工作交接你整理好,回头大家伙一起吃个饭,算给你送行。”秦硕已然变成送别口吻,“哦对,雨宁你放心,我顾着。” 自己还没提这茬对方倒先表态,井瑶一下乐了,“怕我回来自立门户挖你墙角?” “您还有这心思呢?”秦硕哈哈大笑,“那我得尽快把雨宁变成自己人,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蒸蒸日上,不徐不疾。 KK那头更不必多说,除去“哇哇”大叫夸张地释放羡慕,已经开始盘算起与季子辰一同休假来一场丰富的欧洲多国游。他们两方父母计划春节时视频会面,为此季子辰这段一直在跑健身房进行形象修复工作。所谓缘分,由命运赋予的相遇开始却要靠人为诚挚的努力延伸,掐头去尾,少了哪一段都不是欢喜结局。 比之朋友,家人们的反应更激烈。 倒也不是反对,或许消息太过突然,奶奶和宣诺的反问出奇一致——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越否认越像诡辩。自告知决定后井瑶以工作交接抽不开身为由推脱了很多次,如今离开成定局,怎么都要现身才好让她们安心。 下午四点半,正在收拾行李时宣诺不请自来。井瑶有些许诧异,“不说好在奶奶那儿见面?” 宣诺一眼看到客厅地上摊开的行李箱,随后目光投向大姐,“我总觉得你有事瞒我。” 井瑶故作镇静,蹲下身继续整理衣物,“我能有什么事。” “那你走这么急?突然就说辞职出去,这才几天刷刷什么都定好了。”宣诺蹲到旁边,一把拉住井瑶的手腕,“姐,是工作上还是经济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你遇到难处了?咱俩是亲姐妹,你不能连我都瞒啊!你说出来,万一万一我能帮忙呢?” 因为下课匆匆赶来加之情绪激动,宣诺小脸通红一片,鼻尖渗出一层细汗。 “真的没有。”井瑶这才明白小妹提前找来的目的,她担心自己,又怕当着奶奶的面问出什么惹得老人忧虑,宣诺快人快语可心思比谁都细腻。 “我给妈打电话,她说你小时候就喜欢戏剧那些东西。”宣诺有些泄气,声音随之弱下几分,“可姐,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你喜欢这些, 分卷阅读142 你也有来不及去追寻的梦,你……我就觉得自己挺失败的。” 井瑶顿时语塞。 她习惯了“大姐”这个身份,与之相关的是责任、照顾、袒护、报喜不报忧。她不清楚只对宣承表露过的“爱好”怎么被母亲得知,可很显然,那个隐藏“自我”公之于众的当下唤起的是小妹的失落——自以为无比了解的人实际上相隔甚远。 “没谱的事情说出来多那什么啊。”井瑶将小妹按到沙发上坐好,起身去冰箱拿一瓶果汁递到她手里,“早就开始准备了所以流程才走得快,结果没定数就一直没告诉你们。”她注视着宣诺,“你就当……我为自己勇敢一次吧。” 宣诺定定看过来,似乎想从大姐的表情中寻找到这个说法的破绽,又好像在品味最后这句话的深层含义。 末了,她低下头摆弄饮料瓶上的标签,“姐,你一直……挺辛苦的吧。” “嗯?”井瑶不明所以。 “爸妈的事,家里的事,你自己出去那么久,回来这几年,所有所有。”宣诺仍低着头,“我经常不由自主和别人比,宿舍几个就我是单亲,一放假班里同学都说回家可我有时都不知道哪里算家,庄泽我俩一起复习他看一遍就能记差不多可我没有像你像他的脑袋要看好几遍才能背下来,每次一比我都觉得特别累。” “小诺……” 宣诺抬起头打断,“姐,跟你讲这些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我觉得自己不幸不好,可从来都没想过挡在我前面的你会有多累多辛苦,你为我为妈为奶奶为这个家又放弃自己多少,我压根没想过。” 有一瞬间,一闪而过的某个瞬间,井瑶几乎要说出口—— 出去,不单为没实现的梦,更为了我和宣承。 可终是将念头压下去,她没有做好准备去迎接小妹听到后的反应。 “哪儿那么惨。”井瑶笑,“有多少人,像你见过的雨宁,读书都是奢侈,比起来我们幸福太多了。” 宣诺踌躇一刻,点头,“是。可能是吧。” “走。”井瑶拉人起来,“奶奶要等急了。” “你真没有瞒我的?”宣诺看向她做最后确认。 井瑶不动声色咬紧内唇,这才开口,“有也瞒不过,你总会知道的。” 王姨准备了火锅,自制清汤底,涮锅材料丰盛。围桌坐好奶奶递来辣椒油,“我说你们爱吃辣的,她非不做。” 宣诺接话,“还不是让您也感受一下我们年轻人的乐趣,是吧王姨?” “可不,平时我们在家可想不起吃这东西。”王姨冲老太太乐,“辣椒油一样的,我炸得比餐馆的都香。” 井瑶尝一口,又辣又热不由单手在嘴边呼气,“好吃。” “出去哪儿还吃得到这些。”奶奶愁容满面,“怎么就非要走呢。” “是去学习。”井瑶安慰老人,“学成没准就回来了。” “没准。”奶奶叹气,放下筷子发问,“瑶瑶你说实话,是不是有难处?不然好端端的班上着怎么说走就走?” “屁事没有。”宣诺这时替答,“我姐岁数又不大,闯荡闯荡挺好的,您就别担心啦。” “也不小了。”奶奶仍是老式思维,口吻略带不解,“立业成家,事业现在好好的,再找个知心人把家成了,谁一辈子不这么过?” “您这……”宣诺刚要反驳,桌下被井瑶踢一脚,于是满腹情绪“哎”一声。 代沟是现实存在。耄耋年龄很难理解二十几岁年轻人的选择,这是时代与经历赋予的代沟。 所以于奶奶,她注定更难接受同一屋檐下的兄妹转换成另一种关系。 井瑶不断将吃食送进嘴里。只有这般忙忙碌碌,她才能让自己看上去自然。 奶奶再次叹气,“从前出去你哥在身边,小承打小有主见,他又是老大遇事能帮你拿主意。这下可好,自己去闯荡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瑶瑶啊,就非得走?” “宣承……哥留在这儿也能帮我。”井瑶强忍住一触即发的情绪,“您放心吧。” 身份是横亘在中间的山海。 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跨过去不叫那一声“哥”。 “奶奶就是不放心啊。”王姨插话,“这不前两天还给你哥打电话问呢,恐怕你憋着自己扛。” 宣诺转头看大姐一眼,回过来面向老太太,“反正已经定了。奶奶,出去对姐好,咱们就默默支持吧。” “舍不得啊。”奶奶重新拿起筷子,加一拢牛肉放置井瑶碗里,“孙女自己走,我舍不得。” 三生有幸,我成为您的孙女。 命运多滑稽,我不想成为您的孙女。 命运多滑稽,我不想成为您的孙女。 第67章 从今以后 5 即将启程前一晚,宣承给井瑶发去消息,“晚上我过来,别做饭了。” 中午的飞机,大可以一觉睡醒清清爽爽过去接人,这样更加显得 分卷阅读143 这场离别稀疏平常。 晚上去或者隔日去,宣承是用掷硬币的方法决定的——整酒吧借遍找不到一枚硬币,他特意去便利店买咖啡换出零钱——数字今晚,花面反之,拇指弹起随之手掌拍下捂住,他忽然没勇气揭晓谜底。 事已至此,只一个晚上的差别而已。 宣承将硬币收进口袋,他告诉自己,是数字。 疯了,从小到大都没用过这么不靠谱的招做决定。 想她。 所以怕不靠谱的老天给出不能想的错误答案。 从前出任务也想,通讯隔绝就在睡前自作主张勾勒井瑶这天是怎么过的——闹钟响两遍她才会起床,换下睡衣刷牙洗脸也许会画个淡妆,一边咬着面包片一边收拾书包,出门前会习惯性摸一遍钥匙手机是否带好,哦对,她会听广播,洗漱完耳机就会插好调到新闻台,谁都知道井瑶在语言上的悟性可谁都不知道她有多勤奋,世上没有坐享其成的天才——通常想到她吃午饭宣承就已经睡过去,井瑶的存在就是最好的安眠曲。 想念肆意侵入是在她回国以后。说话声、翻书声、敲打键盘声、手机自带的响铃声,宣承仍可以听到这些声音,可那其中没有一种是属于井瑶的。他开始对声音变得敏感,执勤时偶尔听到讲中文的女声会猛然回头寻找,超市购物听到身旁人类似的断句习惯总会多看两眼,甚至脚步——井瑶走路略有些擦地,所有鞋子后脚跟都有磨损——每一种细微的相近的声音都会引得宣承注意。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伴着这种忽上忽下的心情。 明知人不会回来,可仍会燃起期待。 他爱井瑶,只是程度连自己都不清楚。 拎两份炒粉一份素菜敲开公寓门,井瑶一身家居装敷着面膜开门。“可丁可卯啊,”她摘下面膜将东西摆到矮桌上,随即笑了,“也是,最后一餐留剩饭倒麻烦。” “东西都收完了吧。”宣承看着墙角两个大号行李箱照常嘱托,“证件带好。” “剩余东西都打包放到卧室了,回头搬到你那儿吧。”井瑶将一个文件袋交到他手上,“房子相关的都在这儿,我跟中介交待过,有租客进来让他们联系你。” “行。”宣承点头,顿了顿又道,“我会留一段时间。” “知道。” 从头至尾,井瑶都没有问过他打算何时过去,好似心知肚明他也没有答案于是自动略过关于这场分别的时限。 他们一向了解彼此。 该来的总会来,这是相同经历给予的默契。 “吃呀。”井瑶递过筷子下令,“每月,不用,每季度给我寄一次口粮。” “巴黎什么买不着。”宣承笑,“土老帽。” “不知道谁土得掉渣拿一沓现金给小诺室友。”井瑶边吃边打趣,“连王姨去早市都只带个手机,给纸币,人家卖菜的零钱都换不开。” 宣承鼓着嘴撇她一眼,从兜里掏出硬币拍到桌上,“下午买咖啡找的。” “不嫌沉啊。”井瑶见他据理力争的样子哭笑不得,“再说你装一块钱干嘛用?” “大用。”宣承重新将硬币收进口袋,埋头吃饭。 “我没想到你会过来。”稍作停顿后,井瑶淡淡说道,“有点意外。” “是。” “如果时间很久,”她继续,“你会过来看我吧?” “嗯。” “家里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让我知道。” “好。” “小诺……算了。”井瑶摆摆手,“弄得像交代后事一样,又不是见不到。” 宣承牵牵嘴角,“吃饭。” 食之无味,井瑶胡乱吞两口便将餐盒往他面前一推,宣承也不说话,拿起来扣到自己碗里,大口吃下。 她双手托腮就这样看着他,持筷姿势标准,咀嚼很快,喉结节奏感十足地一动一动,眼神却莫名专注——宣承似乎总是如此,做什么都专心致志。 而后他抬头正对上她的眼神,两人盯着彼此不言不语看上一会,接着不约而同笑了。 如果对方都懂,情绪便无须借用言语表达。 “我做了茶料,还剩点。”见他吃完,井瑶起身去厨房准备,“临走前都扫荡干净最好。” 宣承动手收拾餐桌,东西悉数收进垃圾袋系好放到玄关,环顾房间四周,最后视线落到井瑶背身烧水纤瘦身影上。迟疑片刻他走过去,将人整个圈在怀里,下巴搭到她肩膀上。 井瑶背对他,此时扬手捏捏他耳朵,“干嘛?” “没。”宣承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热水壶沸腾的声音几乎压过他的声音。 “我拿杯子。”井瑶被抱着动弹不得,笑着拍拍他的手。 “别动。” 怀里的人温热柔软,即将分离的情绪忽而铺天盖地涌上,宣承一秒都舍不得放开。 他抱着她,嘴唇贴上井瑶的脖子。 一下,不够,又一下,还是不够 分卷阅读144 。他开始吻她,从脖子到耳朵再到脸颊,他闻到她身上某种薄荷混着花香的沐浴露味道,而后又变成空气里淡淡飘散的柚子茶料香,味道刺激着嗅觉,嗅觉触动着欲望,宣承知道,吻开始变得粗暴。 他克制不住。 身体的反应在说,想要。 井瑶转过身捧起他的脸,很突然的,张嘴咬了下他鼻尖。 她一向很会。 像细针戳中鼓胀的气球,“砰”一声,极力恪守的所有统统溃散。 宣承单臂将人托起,另一只手摸进衣服游走在她顺滑的后背上。井瑶双腿夹在他腰间,朝卧室方向挑挑眉,继而叼住自己的T恤衣领,似笑非笑。 热水壶开关跳动,轻微一声响。 卧室门口,宣承歪歪头,“还……喝不喝茶?” “你想?” “我?”宣承向前一步将人放到床上,“我想做别的。” 毛衣连同T恤一起脱下,他赤裸着上身压下来。井瑶闭起眼睛,双手放肆地抚摸他的身体,有坚实的肌肉触感,也有或长或短或轻或重的一道道伤疤。因为太熟悉,哪怕在黑暗中她也能分辨出触摸到的每一道疤痕背后的故事,那是宣承的过去,是几乎每一时刻她都置身其中的他的过去。 整个人被点燃,燃到像融化的冰淇淋,潺潺化出一汪水。 真野啊,井瑶想,只有我知道你有这么野。 “坏了。”宣承忽然停下,抿抿嘴唇。 来之前他未做打算,准备不足。 井瑶“咯咯”笑两声,手伸向床头柜抽屉。宣承顺着她的手拉开,一盒小包装安全套映入眼帘。 未等质问,井瑶抢先解释,“你发完信息后买的,喏,小票都在。” 果然,盒子下压着一张超市购物票。 宣承神色松弛下来,包装拆到一半再次皱眉——这丫头早有预谋? 井瑶从他的表情上看出端倪,心虚地半个头扎进被子里,“就……有备无患。” “哼?” 这声辗转的质疑使得她更加心虚,瞄到盒子上“2片装”的字样灵机一动,“我那是为考验你,剩下的我回来要检查。” 宣承眯起眼睛,一下笑了,“剩下?” “嗯?” “买少了。”话音刚落,宣承再次压下。欲望淋漓尽致地释放着,他感受着自己和井瑶汗津津的身体,他看着她笑,“我……可以省着用。” 夜深,离别的倒计时已经敲响。 借着月光,宣承可以看到她清秀的眉眼,如同宝贝许久的一件礼物,他忽而舍不得碰她,只得一下下唤她的名字,“瑶瑶,瑶瑶。” 井瑶被叫得阵阵心疼,一头扎进他怀里,“会很快的,对吧?” 他当然明白井瑶在问什么。 “嗯。”宣承吻上她发丝,喉咙里生硬地挤出一个音节。 “我希望,”井瑶抬起头,“和你有个家。两个宝宝,一个像你一个像我。你开酒吧或者做教练,我做翻译或舞台剧演员,怎么都好。” 那是宣承曾说过的自己的梦。 他点点头。 这时,井瑶哭了。眼泪顺着落到枕头上,无声无息。 “好了。”宣承揉揉她的脸,安慰对方又安慰自己,“很快。” 许久,他喃喃告诉她,“家里的事不要想,奶奶、小诺、章叔叔、我跟井姨这些你都不要刻意想。过去好好学习,事情一件一件慢慢来,总有一天会找到答案。” “好。”井瑶郑重作答。宣承是爱人,是兄长,又是家人,多幸运,最最开始遇到的就是这样多重角色的他。 如果注定无法普通,那就顺从上天的旨意“不普通”地生活吧。 “会好的。”宣承将人揽进怀里,“都会。” 爱你,是翻山越岭都无法阻挡的意志。 而与你相爱,是命运赋予此生最好的礼物。 OPEN ENDING 第68章 番外:宣诺的树洞 我常常想,如果学院里有比惨大赛,我一定会拿冠军。 其实有过甜得冒泡的日子。比如家里人多,打麻将从未有过三缺一的困扰;比如从幼儿园到小学,同学对我礼让三分,老师向来关爱有加;比如住过很大的房子,上下两层带独立院落,我和奶奶可以玩捉迷藏。 记得四年级暑假,为庆祝大姐拿到录取通知书,爸爸提议全家一起去海边过个周末。他借来一辆很大的车,妈妈坐副驾,我和奶奶在中间,大哥大姐坐后排。我们带了泳衣、救生圈、遮阳伞、还有一大袋水果零食。起了大早,刚上车我就睡了。再睁开眼睛已是中午,海的味道扑鼻而来。我很兴奋,闹着要吃冰淇淋,妈妈带我去买,其余人留在餐厅点餐。我俩踩着沙子一路奔向摊位,老板问要几个,妈妈先看着我笑,然后告诉对方,“六个。我们家人多。” 全 分卷阅读145 员到齐,的确是满满当当一大家子人。 老板掰动摇杆,庞大机器里缓缓流出黑白两色冰淇淋体,香草巧克力双口味混搭,看上去好吃极了。 如果记忆都关联着某种味道,冰淇淋的甜腻是我对那次出行唯一的印象。 当我们回到餐厅,爸爸说单位有任务需要他在场,他吃完就要回去。奶奶和妈妈都不放心,大人们讨论的结果是——一起回去。 我哭得很凶,一方面有连海水都没沾到玩不成的委屈,另一方面因大哥大姐都与长辈站在同一立场,没有人愿意陪我留下。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其实那时的他们已经变成大人了。 懂得分忧,收敛任性,无论何时何地当这个家发出需要的信号便会竭尽所能全力以赴,他们先于我变成这样的大人。 在我不够丰满亦不够磅礴的记忆里,家是很大很坚实的存在。 我从未想过它会有轰然倒下的一天。 一如我从未想过,全家一起的出行再也无法实现。 总以为时间很久机会很多,来不及做的事还有下一次,多幼稚的人才会将期冀推脱给根本无法被承诺的下一次啊。 大哥毕业出国,之后姐也走了。再之后爸爸遭遇意外,妈妈远赴他乡,我们就像瑰丽花园里一缕缕生长的杂草,四散天涯的命运早已注定,而我却以为拥抱着生长就是永恒。 我和奶奶寄住在小姑家,只有一个厕所。所以我有一项谁都不知道的技能——可以顺畅自如找到离小姑家最近的两处公共厕所,哪怕闭着眼睛。 因为曾经太甜,所以苦涩也加了倍似的。 我有一位大哥,一位长姐,自出生就在记忆里,他们是大家庭的一员。当然我还有一个混血小妹,那是另一段故事,暂且不表。 在一起不久后我告诉庄泽,其实我挺开不起玩笑的。 对此他连连摇头,表情在说你可拉倒吧。 是啊,打辩论时连带刺的玩笑都能悉数接下,在所有人眼中宣诺开朗明快性格好到不行,这样的人怎能被如此形容? 可偏偏有些玩笑,我真的受不住。 比如有人说哎呀可怜兮兮的爹不疼娘不爱,比如有人说势力滔天啊独生政策下仨孩子都敢养,比如有人说见谁都防敢情后妈带大的。 类似种种,有时说话的对象甚至不是我,可那些语句就像绷在头顶的紧箍咒,我知道是自己钻牛角尖。 春节过后,我以师姐身份开始指导院辩论队打校内赛。庄泽也接到他们院里的任务,可他义正言辞拒绝了,理由是跟我女朋友成对家,赢了输了都不好交差。经常我们聚成一团讨论,他就在旁边插着耳机看考研视频,既能陪我又可洗脱“卧底”嫌疑,关键时刻他双商一向在线。 某天探讨立论时,不知谁起了一句玩笑,“怎么着,有情人终成兄妹?” 打辩论的人最喜抓逻辑漏洞,当下有人反击,“某些语境下,兄妹当然可以做有情人。” 大家都在兴头上,不知不觉迅速站队随即进行自由辩论对抗。 玩笑,又是该死的玩笑。 情绪调动起来,师弟师妹们声音越来越大。我说别闹了,立论还没定。无人理睬。我敲桌子说赶紧讨论完去吃饭,他们短暂停顿又继续唇枪舌战。然后莫名其妙地,我突然火了,“还打不打比赛?不打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教室一片安静,他们看着我,而我却像气没地方撒,提起书包摔门而出。 那一刻,坦白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庄泽追出来,耳机线有些狼狈地缠在胳膊上,他快步站到我面前堵住去路,“怎么还唱起黑脸了。” 庄泽追出来,耳机线有些狼狈地缠在胳膊上,他快步站到我面前堵住去路,“怎么还唱起黑脸了。” 我无从解释,看着他慢条斯理绕开耳机线又将我落在教室的书本塞到自己书包里,然后又听他说,“你可把零零后都吓坏了。” “没劲。”我有种无从诉说的泄气。 “记不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他忽而笑了,“你带我去冰妹家,咱俩被迫上了一堂莎士比亚戏剧讲学?” 时间多快,历历在目的记忆竟然过去一年。 上周与大姐视频过,许是重回校园的缘故,扎起马尾的她身上多了一丝学生气,话仍不多,一切都好,非要说有什么变化,在我看来她生动了许多。 好似整个人完完全全打开,熠熠闪着光芒。 不是外表也并非言语,就是……某种感觉。 “小诺,”庄泽定定看着我,“你为什么生气?” 对视的那个瞬间,我想我知道了,而他同样知道。 是什么时候发现不一样的呢? 大约是母亲再婚之前,大哥住院那段时间。 也许是血缘,也许心有灵犀,也许源于共同生活建立的默契,基于所有这些我明明白白陷入一种奇怪的错觉—— 井瑶太了解宣承 分卷阅读146 ,抛开兄妹,不作为我的长兄长姐,她只是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从口味到习惯,从身体到灵魂,从经历到理想。 我猜不透大哥的念头,可偶尔会觉得在他心里我和姐不一样。他们之间会形成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奇特关联,游离于众人之外,只有他们自己才知这种关联切实存在。 开始我以为是过去所产生的隔阂,后来我猜测是出走那几年所激发的共情,再后来……我也说不清。 又或许,我根本不想探究。 而此时此刻,庄泽的眼神在给我那些飘忽的想法予以确认,他在告诉我,为什么不能正视呢。 抱歉,我想当一次懦弱的胆小鬼。 我推开他,快走变成小跑,一路冲出教学楼。 他一直跟在身后,直至到女生宿舍楼下,庄泽忽然拉住我,“小诺,那并不会改变什么。” “怎么不会!”压制的情绪爆发,我一下哭出来,“庄泽,你没有兄弟姐妹你不懂。那是我亲生大哥亲姐姐,我们都是宣家人,他们不可以就不可以啊。” 庄泽握住我的肩膀,手劲很大。他没有愠怒却也无一丝笑意,他只是表情严肃地问出来,“是你觉得不可以,还是你认为其他人会觉得不可以?” 事实猛地被推到面前,我甚至分辨不出这个选择疑问句之间的差别。 我被问懵了。 电光火石间,我转而问他,“你,怎么知道?” 很奇怪不是么?在一起还不足整年,他见我家人的次数屈指可数,庄泽的身份足可以被划作“外人。” “第一次冰妹和大哥同时出现,我就猜到了。”他看着我的眼睛,“彼此喜欢,遮不住的。” “什么时候……” 他略过问题,一字一顿,“小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不行。”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我不想哭可眼泪怎么都收不住。 从小到大,我唯一的坚持是一场抗争——宣家三兄妹,板上钉钉无可置喙,手足情深的关系任谁任何都无法摧毁。 它不可以改变。 “好了好了。”庄泽将我揽进怀里,“没关系,慢慢来。” 2020年的春天,我知道了一个秘密。 我想,我会保守这个秘密。 直到,直到它不再需要被我守护。 第69章 番外:小井老师的男朋友 再次见到小井老师源于一场完完全全的巧合。 暑期我在巴黎一家中式甜品店做收银兼职,店里最受欢迎的单品是抹茶千层。跨洋而来的宇治抹茶粉,清新不甜腻的自制奶油,入口即化的柔软层饼,不知是饥饿营销策略还是像老板说的成本太高禁不起压货,下午四点后来的客人总会因一句“售罄”铩羽而归。当然员工总有点内部福利,造型不过关的甜品从不容许摆进橱窗,做收银员一个月,我因此大饱口福。 小井老师是傍晚六点来的,身边跟一位年轻的法国男士。她头顶渔夫帽又带着口罩,开始我并未认出来。他们挑了一些肉松卷和蛋黄酥,选购时两人头对头说着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具体内容。之后他们一同走到我面前,她在这时问话,“你好,抹茶千层还有吗?” 我一边结账一边拿出标准回答,“不好意思,今天卖完了。” 而后我听到一句法语解释,“运气不好,只能改天再请你们吃了。” 井瑶是我的第一位法语老师,因此对她讲外语的声调、停顿、连音远远熟过中文。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柜台桌,我清清楚楚看到她的眼睛,惊喜交加大叫,“井老师?” 她看过来,面露疑惑。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也带着口罩,赶忙摘下让她确认,“我!” “沈……”她明显停顿一下,继而弯起眼睛,“沈坤乐?” 我叫沈坤乐,曾经长达一年时间都在AZ补习法语。自小成绩马马虎虎,所以从上初中爸妈就未雨绸缪惦记送我出国。先是考虑美国,后来觉得竞争力太大改变策略选择小语种国家,就这样我成为小井老师众多学生中的一名。 她是AZ的大神,那些只在新闻报道在影视剧中才能出现的传奇故事都真实地发生在她身上,人证物证皆有,不服不行。 我一般都坐最后一排,不是怕上课溜号被点名,只是习惯了在不起眼的位置默默呼吸。小井老师敬业且专业,板书一向整洁,课件内容充分,她会不厌其烦纠正我们每个人的发音,交上去的作品不仅逐字逐句修改后面总会附一些评语,一二三点明确哪里薄弱哪个环节要着重练习——总之,你很难不喜欢她。 是,我们都喜欢她,尽管她偶尔看上去过于严肃。 而我最最开始就知道,我的喜欢不同于其他同学。 有崇拜,有敬佩,有想成为她的仰慕,更有因为她无意中一句表扬而整天都如在云端的欢快。 所以当那天她站在教室前澄清谣言, 分卷阅读147 大家都笑了,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本全无希望的事蓦得被抽出一丝希望,这让我倍感空虚——为什么我只是十八岁的我而并非可以站到她身边谈笑风生的大人? 我有一个秘密,只能在练习本上一遍遍去划写那个名字的秘密。 小井老师向同来的法国人说明,“我以前做过老师,这是我学生。” 话语一如平日简洁,只是我仿佛在她的表情里看到一丝骄傲。 “哇哦!”对方发出夸张的赞叹,看看我又去看井老师,“真没想到。” “井老师,”我迫不及待发问,“你过来出差吗?什么时候回去?” “我来读书。”她眼睛仍弯弯亮亮的,“读完回去。” “所以你不……” “嗯,辞了。” AZ合伙人,手里的一切竟说放就放了。 “我刷卡。”她提醒似的说一句,随即掏出钱包。 “哦好。一共四十六欧。”因为分神,我手下不觉有些迟钝。 银行卡插进,输入密码,小票自动打出。我将甜点装袋递过去,故作轻松问话,“井老师,这是男朋友?” “不是。”她低头收好钱包,“朋友。” 法国男人电话响,我听到他说“瑶在买甜点,我们马上过去。” 看来他们要共赴一场聚会。 小井老师提上东西,立正站好问我,“你呢?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不太适应dicter(口头听写)。” 这大概算法国特有的授课方式了,有些学科没课件没讲义全凭老师站前面口述,作为外国人听写自不如母语学生,我相信经受过同样锤炼的她一定能懂。 果然她眼睛眯成一条线,“多习惯单词简写,多看同学笔记。” 我一下笑出来。 听得他人困难第一反应不是安慰而是给出具体办法,果然是井瑶风格。 “那,”她后退着摆摆手,“沈坤乐,再见。” “井老师再见。”我目送他们出门,一时没有意识到这场意料之外的再遇即将结束。 六点半打烊,店内只剩一桌谈天喝茶的客人。透过橱窗我看到他们还未移动,似在用手机导航,两人时而低头定位时而环顾四周。 我冲进后厨冷藏柜,一般师傅会将当天剩余的边角料或残次品放在最底层。老天帮忙,今日真有一块抹茶千层,大概被什么压了一下,奶油挤出来沾满甜品盒,瘪瘪的模样的确有些狼狈。 “这给我了。”我与同事们打个招呼,抄起盒子冲到店外。 万幸,他们刚走远几步。 “井老师,”我大声叫着人跑过去,东西塞到她手里,“店里剩的,不好看,但味道一样。” 她先是一愣,明白过来赶忙推脱,“不用。你留着吃吧。” “嗨,我吃那还不随时。”我指指身后,“那……你们慢走,我还没下班,先回去了。” “沈坤乐,”她喊住我,“你想过来练练法语吗?” 与小井老师同来的法国人先走,而她则与我重新回到店里。 晚上是他们一个共同摄影师朋友的庆功仪式,对方刚刚办完一场小型影展。 “我记得你读建筑专业对吧?”店里只有两个人,她将口罩褪到下巴上,“他也拍过许多建筑物商片,兴许你们聊得来。” “连我们念什么专业你都记得住?” “学校专业基本都记得。”她老实作答。 也对,大神记忆力一向碾压众人。 我们终于有了一些叙旧时间。我这才知道她年初过来读戏剧,一切顺利,偶尔兼职做一些翻译工作。 “我以为刚刚那位是你男朋友。”我朝她笑笑,“秦校长也都好吗?” 金童玉女,他们是AZ众人皆知的一段佳话。 小井老师忽然笑了,温和却隐隐带有一丝狡黠的笑。 “他很好。”她这样回答,继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这是我男朋友。”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男人洗碗的侧影,黑色毛衣,蓝色牛仔裤,搞笑的是腰间系一条红色围裙。他没有看镜头,显然这是一张生活气息十足的偷拍。 并不是秦校长。 我忽而有些酸涩,又不知作何评价,只得暗暗将手机推回去。 出于礼貌也应该说些什么,我问,“他在这里?” 小井老师摇头。 “那你,是不是很想他?” “是。”她坦然承认,“很想。” 或许是时间作用,或许是异国相遇,我总感觉我与她不再是师生,或许有一天,我们会成为平起平坐的朋友。 这种感觉,倒也不赖。 “井老师,我真心希望这个人能让你快乐幸福。” “哈。”她轻笑一声,“他已经做到了呀。” 我想,我那场注定无疾而终的暗恋此时此刻 分卷阅读148 可以结束了。 “沈坤乐,”小井老师一副打量表情,“你好像活泼了些。” “嗯,我爸妈也这么说。”我有些不好意思,“出来以后全靠自己,有时真得厚着脸皮做事儿。” 一年前,我带着满满黯然与失落出国,录取过签没有让我感到一丝兴奋,因为小井老师有了爱人,离开更像是自我解脱。 一年后,曾经都不敢与她对视的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样一个场景,异国他乡,夕阳正好,我们站在柜台两侧分享彼此的生活。 那位我不认识的小井老师的男朋友,请你务必照顾她、保护她、珍视她。 并非替我,只因小井老师值得被爱。 2020年的夏天,我决定与曾经的秘密告别。 那个秘密的主人公,再见你我真的很高兴。 第70章 番外:石头说,大人才最不诚实 晚上单位临时有个酒局,石头他爸这些天又在出差,我给王姐打电话想让她去接一下孩子,那头支支吾吾推脱半晌才说实话“老太太发烧了。” “怎么弄的?严不严重?” 岁数大了就是这样,出点什么事儿死活捂着就怕给儿女添麻烦。 “估计昨天去超市着凉了。三十八度多点,这会儿吃完药躺下了。”王姐声音很轻,“等睡醒看看烧退不退,不好我再带老太太去诊所。” 深秋天,稍不留意就是一场头疼脑热。 “行,王姐你多费心,我争取早点回去。” “这话说的。”她不忘叮嘱,“立秋,石头接回来到这吃饭啊,我现在做。” “好。”我一阵心暖。井瑶当时把王姐带进门照顾母亲我还颇有顾虑,一来对方只长我三岁,同龄人做保姆我怕她不够踏实;二来王姐刚到就说起儿子在本市安家立业的心愿,新闻看多了总担心外人念着小九九另有所图,家里那几年不安生,防人之心在所难免。 我没有表现出来,心想反正费用井瑶负担,出岔子辞退了事。 如今回过头再去看,自己那时真是惊弓之鸟,不友善到极点。 无论对王姐还是对井瑶,我都太刻薄了。 我给宣承打电话简要说明情况,他痛快答应“我去接石头然后去奶奶那儿,放心吧。” 这就是亲人在身边的好处。小诺还未毕业,否则遇到这档子事免不了要托朋友帮忙,一来二去人情债就欠下了。 “小姑,”他忽然又道,“你是不是快生日了?” “早都过了,才想起来。” 我生于立秋,名字也自此而来。 “生日快乐。”他笑着嘟囔一句,“老过农历日子,谁记得住。” “得了我收下了。”我看看时间赶忙催促,“快去吧,不然学校那条街堵得厉害。” “国际学校嘛,排面自然要有。”这小子皮一句挂断,“你忙你的,别着急。” 我是高龄产妇,石头在肚子里就不老实,孕期反应几乎绵延到他落地。儿子出生时家里还未出变故,那会儿我与母亲打趣,“这以后到了家属院附小还不得称霸王,老师弄不好三天两头过来串门。”然而预言没有实现的机会——至他将入学风言风语依旧偶尔会被翻出来,尽管那关乎我的大哥大嫂,对他而言只是印象浅薄的大伯伯母,但石头拥有着无法改变的宣家人身份,我不能容许过去的烙印打在下一代身上。 国际学校离家远费用也高,可这是作为父母的我们不得不做的选择。 石头小时只知大伯意外过世,也知我与他再婚的大伯母鲜少见面各自生活,随着长大知道宣承、宣诺以及只有称呼没有血缘的井瑶这些堂哥堂姐都很优秀,我想这就够了,他无需了解我们曾经历的误伤以及那些纠缠的悲愤与恩怨,我只要他健康、快乐、平安长大。 酒过三巡,我声称孩子自己在家先行离席。打辆车直奔母亲住处,王姐端一盆洗好的水果来开门,宣承正陪石头在客厅茶几上做作业,两人纷纷抬头,石头对我比个“嘘”的动作。王姐悄声告知,“老太太还没醒,”说着又问,“吃饭没有?用不用给你热一口?” “吃过了。”我想去看看母亲,可老太太觉轻又怕推门会吵醒她,于是嘱咐王姐,“我就不进去了,醒了若烧不退务必跟我说。” “行,放心吧。”王姐将水果放到茶几上,“你们聊,我去给儿子打个电话,这星期都没信儿。” 我点点头,站到石头旁边观摩。他正做一张英文试卷,旁若无人,下笔飞快。自打从美国交换家庭回来,这小子的“哑巴英语”一下消失不见,学校外语演讲比赛积极报名,时不时在家还碰出个“roger that”“nice job”,连老师都夸他进步神速几次叮嘱我们好好培养,若论功臣,这件事第一个要感谢…… “小姑,”宣承站起来,声音压低,“你看着他吧,我先回去了。” 见他朝里走,我一把拉住人,“门在这边。” 分卷阅读149 “我去厕所。”宣承满脸无奈,我笑着拍下他后背。 我坐到沙发上他原来的位置,顺手从果盘里摘粒提子塞到石头嘴里。宣承的手机就在旁边,这时屏幕亮了,静音状态,进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我也想你。 发送者的备注是,瑶瑶。 那一刻,我是石化状态。 震惊,完完全全凝固的震惊。 我看着宣承一步步走近,听到他很轻的问话声,“小姑?想什么呢?” 我盯着他看,试图去分辨面前这个人是不是我的亲侄子。 “妈,我写完了。”石头开始整理书本,“我们也走吧,让奶奶好好休息。” “哦,走。”我心不在焉答一句,拿起手机递给宣承。 屏幕在触摸下自然变亮,他看到了那条消息。 “石头你先收拾,我跟你妈出去等你。”宣承揉揉石头的脑袋,“走之前和王姨打个招呼。” “好。”石头当然察觉不到异样,一边往嘴里塞水果一边慢悠悠合起文具盒。 我和宣承一前一后出门,毫无交流直至走出单元楼。 面对面站定,我立刻发问,“你和井瑶怎么回事?” 这几步路让我理清一些思路——我也想你,这显然是一句肯定式答话;而宣承看到消息后几乎没有表情,既无被识破的恼羞成怒,亦无全盘否定的负隅抵抗,就好像……他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无意中被发现的机会。直觉告诉我,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 “小姑,就是你想的那样。”宣承极为冷静,“早就想和你们说了,不知道怎么起这个头。我和瑶瑶……有几年了,感情很好。” 几年,我根本无意去理会时间。 “小承,怎么就非得是井瑶?”我无法克制情绪的突然升腾,声音不觉大了些,“咱们家什么情况你心里没数?再说井鸥什么人,要不是她好好一个人至于落得这副模样?你爸出事那天我第一个到医院,这事我没跟你们任何人说过,就那天,井瑶她妈啊大摇大摆带着那个日本人一起来了,她怎么好意思!”我越说越激动,“不告诉你们,是我,是我想给我的大哥保留一点尊严我不愿意让他那么难堪!” “小姑!”宣承厉声打断,“我知道你对井姨有意见,我承认,我也有。可井瑶和她妈不一样。小姑你心里不清楚么,瑶瑶怎么样,对你对石头,她怎么样你不清楚么?” 我一时语塞。 是,其实我比谁都清楚。 虽不亲近,可井瑶对我始终客气有礼,石头的事更是跑前跑后尽心尽力。只是我好像陷入一个怪圈——明明不愿上一辈人的过节落至下一辈身上,可面对同是下一辈的井瑶,我不知不觉开启了另一套严苛凌厉的标准。 大哥离世对我冲击很大,自那以后,井鸥所关联的一切都变得可恶可气,我几乎无法公正客观地去面对她的女儿——井瑶。 大概,从很早之前就错了吧。 “我爱她。”宣承沉着嗓子说一句,“小姑,不管你不管谁怎么看,我能确认的一点就是,我爱她。” 这个夜晚,他说了实话。 我问,“井瑶呢?” 他答,“一样。” 此时此刻,好像说什么都很苍白。 我不由叹气,“这件事都谁知道?” “我俩的朋友,井姨,”宣承稍作停顿,“小诺……可能吧。” 我抬头去看楼上的灯光,“奶奶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他随着看过去,然后轻轻摇头。 这时石头背着书包一蹦一跳闪到我们身边,“跟王姨说好啦。妈,走不走?” “嗯,走。”我收敛情绪,牵起石头的手。 “哥,拜拜。”石头嬉皮笑脸与宣承瞎比划。在他心里,堂哥一直是榜样般的存在。 我们走出两步远,宣承在背后问话,“小姑,你怎么想?” 我停下转身,“我怎么想重要么?” 他和井瑶已经认定的事,几年下来都不曾更改意愿的事,我这做姑姑的无权置评。 见他沉默,我忽而有些心疼——看着长大的孩子,被大哥严加教导而今已是顶天立地男子汉的孩子,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侄子,或许真的很孤单吧。 我走回两步,拍拍他的侧臂,“小姑站在你这边。” 宣承笑了,我才发现这硬朗的孩子笑时竟也很腼腆。 “妈,走啦。”石头催促,“有事你俩打电话呗,我明天值日要早去呢。” “走走。”我快步上前揽过石头的肩膀,“作业写完了?” “完了,no big deal。” 臭小子又开始冒外语。 “确定?”我口头禅似的来一句,“诚实回答。” “切,”石头不屑一顾,“大人才最不诚实。” 我蓦得一愣,下意识回头,宣承背对我们正往反方向走。 经过这个夜晚,至少 分卷阅读150 他心里会轻松些吧。 对,大人才最不诚实。 自我出生,父亲就是荣誉的代名词,是整个家引以为傲的存在,也黑白照片里的模糊人像。某种程度上,井瑶与我有同样的经历。 我们在单亲家庭长大,经过时间的打磨变成现而今的自己。 诚实一些吧,我看着石头对自己说——其实你很喜欢她,其实你很感谢她。 2020年的秋天,我决定为一个秘密做些什么。 与对石头的念头并无二致,我希望在自此以后的日子里,他们健康、快乐、平安。 第71章 番外:只有你 我想,所有经历过 2020 的都会记住这艰难且不凡的一年。 机票改了两次,直至冬天,我才有机会踏上故地。 学期之初瑶瑶发来过课表,周一至周五,专业实践交错排得满满当当。确认出行后我告知抵达时间,只不过说成晚两天的周末——否则依她的性子保准逃课来机场接人。 我叫辆出租车去她学校。师傅像许久才等上一单,又听得我讲法语,连珠炮般介绍起新闻刚刚发布的三步解封政策,有些惆怅地提到家中兄妹分散在不同城市圣诞怕是很难团聚。似把我当作游客,末了他说,“现在来玩不是好时候,只能欣赏冷清的巴黎。” “是。”我答,然后告知,“但我来看女朋友。” 他大彻大悟般反应过来我们要去的地方,透过内视镜笑笑,“很久没见了吧?” “嗯,快一年。” “见面后有什么计划?” 车已驶入市区。下午五点,天有些阴,大约解封政策刚颁布的缘故,街头偶尔会见到穿迷彩服持枪巡逻的人——他们带着口罩,不言不语,露出的眼睛里仍是严肃沉着,永远准备好应对突发事故是每天上岗前被交予的责任。 他们是曾经的我。 我收回视线,双腿不知怎的有些紧绷,就像肌肉突然发力,从脚筋一直延续到大腿根。我靠坐到椅背上,双腿在并不宽敞的空间里向前伸了伸,试图用肢体动作的变化缓解莫名袭来的某种情绪。 “看样子计划多到数不过来。”见我半晌没有回答,司机打趣说一句。 我摇摇头,“其实就想在这样的天气里,和她一起待在家喝杯咖啡。” 什么时间,去到哪里,会做什么,这些都无关紧要。 我每日每日想的,只是见到她而已。 六点半下课,我掐着时间发去消息,“出来后直接过马路。” 五分钟后,我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对面。她穿黑色大衣蓝色牛仔裤,侧背一个垂到腰际的敞口包。和视频里一样,头发有些草率地盘在头顶,更衬得那张脸秀气清丽。没有左顾右盼,她一眼就看到了我。 天已经黑了,路灯与横在我们中间一闪而过的车辆灯不足以让我判断出她是不是哭了。 我忽而想到很多年前瑶瑶初来留学我们重见的那个场景。是个清晨,我刚从任务下来急匆匆赶到她公寓门口,没吃饭,没洗脸,厕所都来不及去。她站在我面前眼睛一下通红,不说话,像受了天大委屈眼泪啪嗒啪嗒接连不断往下掉,越哭越大声。坦白来说,那时我是懵的。只不过坐了三小时车马不停蹄到这儿,当时当下生理需求的急切完全压制住我能给出安抚与宽慰的心情,这让我们的久别重逢变得欠缺许多仪式感。后来我想,其实伴随我们关系的正是这样生活化的细碎,一件一件,一个场景另一个场景,一些无厘头的发生与一些没头没尾的怪诞,是所有的它们推动我们走到现在。 “怎么今天来了呀。”瑶瑶带着哭腔的第一句话。我被她抱着,也抱着她,极力吸吮着留在她身上的初冬味道。 是凉风,是空气里的阴潮,是久违的属于井瑶的气息。 “我好想你啊。”声音很弱却十足清晰的第二句。 我确信她哭了。 “好了好了。”我有些笨拙地上下摩挲她的后背,一种空旷的、饱满的、却极为失真的感受忽然涌起,就像正在看一场关于灾难的巨幕电影,在凶险来临时周围观众统统消失,而我在偌大的屏幕上看到站在废墟中的她。 我从未觉得现实这样好,有穿梭的车流声,有人们从身旁不间断经过,嘴里呼出的哈气会化作轻袅一团。 而瑶瑶,正在抱着我。 “回家吧,嗯?”我捏捏她的脸提议。 “回家。”她破涕为笑,又道,“终于能说这句话了。” 瑶瑶住在距离学校十站地铁的一幢老式建筑里,顶层阁楼,面积比南法那间公寓更小。因为电暖气需手动控制,刚进门一阵阴冷扑面而来。视频里是感受不到这些的,我看过房间的布局,甚至知道书架上每层都摆放着什么,可我永远都无法得知双脚踩在陈旧的木地板上等待小空间温度升起是何种滋味。她独自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了三百多天。 井瑶不会怕,井瑶把自己安排的很好,她有同学朋友师长相伴她很充实,纵然这些我全都知道,可我仍很心疼,置身在此那一瞬间被包裹到无力言说的心疼。 和我在一起,我 分卷阅读151 们要在一起,挺委屈的吧。 “大概十五分钟,”她指指墙边的暖气,“这家伙还挺给力的。” “一直开着就好了,”我将行李箱推到床边,“干嘛心疼那点电费。” “嘿,”她不服气,“我现在吃老底,资源要优化配置。” “那明天井老师得破费了,”我笑,“有人在家基本生活设施总要满足吧。” “记账。”她挑眉,“check out 一起结算。” “葛朗台。” “宣承,吃人嘴短。”某人严肃告诫。 我们烤了一张冰冻披萨,确切的说,因为我的突然到来瑶瑶只有这点存货够两人吃食。餐后皆无睡意,干脆一人一杯咖啡挪到床上聊天。雨时断时续,偶尔寂然无声,短暂过后又会听到水珠撞击到窗棱上的滴答滴答。我们说了很多,比如猜测小诺或许知道了只是还没有做好点破的准备,小妹许还在经历着接受的过程;比如她和章叔叔自中秋节打过一通电话后关系缓和,瑶瑶说戏剧让她更深切地理解了“选择”与“被选择”;比如井姨依旧自在自我,这一年里除去日常关切对我们两个人从未有过任何“应该怎么做”的引导,她似乎充分相信着我们作为成年人的决策能力;比如奶奶仍不知情,只是家中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在与老人渗透一种关系的可转变性,大家都期待用一种温和的方式将现实讲述出来。 我想我和瑶瑶都在改变,曾经难以启齿的枷锁被彻底卸掉,我们激进过、尝试过、也绝望地放弃过,如同海啸过后风平浪静里进行的一场重建,很艰难,很漫长,也一定会有状况外的棘手处境,此时此刻的我与她都变得安然处之——会好的,有什么大不了。 “毕业后我就回去。”瑶瑶看着我,“Tu es prêt?” 一个法语问句,你准备好了吗? 她素面朝天,眼睛很亮。 心动。 想吻她,想要她,想拥有她。 立刻,马上,现在。 “Bienvenue.” 欢迎你——我捧住她的脸,我知道我的回答和唇齿相交的吻都可以表达另一层意思。 “宣承,这里隔音不好。” “动静小点听不见。” “诶,杯子。” “不是,这怎么扣的。” “你都没洗澡!” “不行,憋太久了。” 瑶瑶,自始至终只有你。 我只要你。 2020 年的冬天,秘密仍是秘密。 只不过无论它还是我们,都变得更加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