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劫》 分卷阅读1 【重生】 《重生劫》作者:沐月清芳 简介:江湖上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少年,他怀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踏上了一场血雨腥风的复仇之旅,红颜一醉却只能沦为过客,生死之间他又将何去何从…… 说明:《重生劫》作为长篇小说《重生三记》的第二卷首发于2017年,在构思之初,《重生劫》为三卷故事的核心,也是我迄今为止最满意的作品。首发之时,我采取边写边发表的方式,未曾细察,致使原稿中存在一些错字和前后矛盾之处。近年我对《重生劫》原稿进行了整理和完善,此次作为独立的中短篇小说重新发表,以作纪念。 ================== ☆、第一章 武林大会 暮春,封陵。 一场盛大的武林大会即将在此举行。这是江湖上声势最为浩大的武林盛会,每回这个时候,来自五湖四海的武林人士都会赶到封陵来,参加这场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 柳乘天自登上武林盟主之位以来,便特意为武林人士开办了这场大会,各方高手均可在此比试,如今不少武林新秀均是在此一战成名。柳乘天便住在封陵城内的柳家庄里。封陵是个美丽的小城,白日里繁华热闹,夜晚又宁静安谧。柳家庄在这封陵有些年头了,据说前任武林盟主便居住于此,后来败于柳乘天之手,便主动让位,更将柳家庄赠给了他。说到此处,你或许该知道柳家庄原来不姓柳。至于它从前姓什么,有人道姓刘,有人道姓吴……众说纷纭,却谁也记不清了,正如那前任盟主一样,早已被人们遗忘了。这也难怪,毕竟已经十八年过去了,那些陈年旧事,做老百姓的谁又会记得呢?纵然有人记得,想必也是半个身子入土的人了。年轻人只道柳乘天当上了武林盟主后,将魔教赶出了中原,还中土一片安宁。柳家庄的高手更是行侠仗义,惩恶扬善,这使得柳乘天在封陵很有威望。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地,柳乘天的好名声便传遍了武林,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武林人士,均对他十分敬仰。因而他着手举办的武林大会也成了武林的一大盛事。他起初想要一年一办,但柳夫人觉着一年的时间对习武者来说不足以有什么大成就,那若是十年一办,显然又相隔太久,世事难测,谁知这天下又添几番白骨?这么算来,也唯有五年一办最合情理。 每逢武林大会来临之际,最高兴的莫过于封陵客栈的掌柜了,各方武林人士集聚于此,客栈往往是人满为患,这不,刚过了子时,云来客栈门外又走进了一位客人。 那人身着一袭蓝色长衫,外罩黑色披风,头戴褐色斗笠,沿着被雨水浸湿的石子小径走来。 这不是多雨的季节,大雨却恰巧赶在了这一夜骤然而至,淅淅沥沥,顺着他的斗笠滴落下来。 小二察觉到他的腰间配有一把紫青色宝剑,便知他亦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 “客官,咱们这店已经满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银子落在桌上的声音。那人的手缓缓拿开,可以看见他手下坐着的是一锭灿灿发光的白银。 “酒。” 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渗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冷。 小二抬头看去,斗笠遮住了他的眼睛,阴影中,只露出半张脸,却依旧可以想象得出这是一位怎样俊美的少年。不同于寻常少年的是,他看得出那份俊美背后的冷若冰霜。 若搁平时,小二定会问客官要什么酒,要多少,烈的还是淡的,若是客官犹豫不决,他便乘机推出他们云来客栈的招牌“千年醉”,那是他们少东家亲自酿制的,是“千年难遇的好酒”。但那是平时,这回可不同了,面前的这个人,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寒冷,两人不过咫尺之隔,他却仿若天涯海角般遥不可及。小二知道不该多言,便去厨房取了酒来,习惯性地,他拿了“千年醉”。 那人一把接过。转身的瞬间,昏黄的油灯下,小二注意到他的眼角下印着一枚褐色的痣。 他拎着两壶酒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细密的雨帘很快地遮住了他的背影。 明媚的曙光湮没了黑暗的夜幕,经历了五年的等待,这场武林大会终于要开始了。各方新辈跃跃欲试,期望能够在此大展身手,从此在江湖上扬名立万。这其中,有不少是五年前甚至一连几回在武林大会上落败的人,他们苦练武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在封陵柳家庄的门前拿下天下第一的名号。你若不是武林人士,自然不会懂得他们的心情,这名号可远比什么美酒佳肴,腰缠万贯宝贵多了。说白了,这跟书生考秀才,秀才考举人,一路往状元的宝座上爬是一个道理。你定要问他们为什么不去考武状元?且不说当朝重文轻武,那武状元再大,头上总得有个皇帝,江湖人追求潇洒不羁的生活,岂会想被那纷繁官场束缚?说得远了,不妨还是先回到咱们即将到来的武林大会上看看。 封陵是做山城,柳家庄便建在城中的月牙山上,那山玲珑小巧,远望状似一弯新月,故得此名。月牙山不比五岳高耸宏伟, 分卷阅读2 却另有一番韵味。因其山形奇特,在山上建宅绝非易事。但柳家庄却极其巧妙地利用了月牙山独特的山势,将半座山纳入柳家门下,庄内风景奇丽,既有江南之秀美,又有塞北之粗狂,两者兼容,自生一番独一无二的美感。封陵地处中部,四季分明,气候宜人,本应是个绝佳的隐居之地,却因武林盟主安居于此,名声响了起来,据说前些年,连皇帝也忍不住微服出巡,到这封陵一游了。 这武林大会便在月牙山脚举行。柳乘天早已提前布置了场地,一座宽阔的擂台,一面飞舞的旗子,旗上题着柳乘天亲笔所书的“武”字,那是荣誉的象征,会后,将由前一届的优胜者亲自送给本次大会的优胜者,如此将这“武”的精神代代相传。如今在场的慕容昭,黄思鹤,均曾拥有过着面旗子,他们亦分别是前两届的头魁,现今在江湖上很负盛名。尤其是那慕容昭,如今已年近半百,算得上是江湖上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了。此次二人便是由柳乘天特邀而来,为大会造势。 擂台四周摆满了酒席,用以宴请四方宾朋,辰时未至,便已坐满。 但闻一声鼓鸣,随后便有声起:“柳盟主到。”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柳家庄的大门随着鼓鸣缓缓打开,柳乘天携夫人从门中走来,向擂台前方的高台上走去。慕容昭,黄思鹤起身作揖,道:“盟主,夫人,久违了。” 柳乘天笑道:“二位兄台快请。” 柳夫人亦随声附和。 慕容昭,黄思鹤谢过两人,方才坐回原位。 柳乘天与其夫人是有名的恩爱眷侣,柳夫人虽已至中年,但依旧端庄华美,相传她年轻时曾是封陵一大户人家的千金,生得一副花容月貌,爱慕者不胜其数,但她唯倾心于柳乘天一人。她家道中落后,亦唯有柳乘天对她不离不弃。两人携手闯荡江湖,打败武林各方高手,天南地北,终于还是回到封陵来,柳乘天前去找前任盟主挑战,比武取胜,夺得盟主之位,从此便在封陵定居下来。两人的故事亦一时被传为武林佳话。 柳乘天夫妇育有一儿一女,长女已嫁为人妇,如今身边只有一个儿子,名唤柳玉飞,年满十四,聪颖无比,气度不凡。不过最近传闻柳乘天老来得子,柳夫人又怀了身孕,出行处处由侍女陪同,此番看来,此言非虚。且不言柳夫人体态稍显丰腴,其身边亦总站着一位模样娇俏的妙龄少女,好生地照料着她。那少女眉清目秀,一席紫衣,胸前垂着两条发辫,腰间配有一串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仿若随时随地都能奏成一段欢快的乐曲。看她脚步轻盈,身形麻利,便知其武功不弱,怕是柳乘天特意安排来保护柳夫人的。想到此处,大多聪明人便放下了那些原本不该有的念头。 说了这么多,这武林大会便也要正式开始了。照例是一番客套话,感谢诸位武林人士捧场,祝愿在场参加比武之人能夺得头魁。柳乘天话音刚落,便有鼓声响起,大会正式开始。 首先出场的是一名青年男子,身形魁梧,手持一柄长矛跃上擂台。这人唤作贺远乔,不是生人,五年前便来过一回,但当年年轻气盛,武艺尚浅,第二轮便败给了黄思鹤。此番卷土重来,似有必胜之势。贺远乔先发制人,却也不是无人敢来应战,这不,又有一个中年男子上了擂台,二人便开始了第一场对决。 这擂台上的事,别说是三天三夜,便是给你一辈子,也难说得完全。谁胜谁输,到头都是过往云烟。便是夺了那头魁,风光上几年,也该变成黄土了。你瞧那慕容昭,四十岁成名,在江湖上,算得上是年轻了,不过这才十年的光景,已是满头白发,纵然一身武功,又哪能斗得过老天,躲得过生死循环? 你又或许疑问,既然如此,我又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不错,这武林大会如同那文人应举一般,年年岁岁,一头白发当了状元,进了金銮殿只得了皇上御赐的一口棺材,没什么意思。可我要讲的可不是这事,我要讲的是一个少年的故事,这个少年,我认得他,他却不见得认得我,或许曾经认得,不过大抵已经忘记了。毕竟,他的生命沉重而单一,无需记得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你可能会好奇我是谁,通俗些说,我便属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你可以把我当作这封陵去观战的一个小老百姓,也可以把我当作柳家庄的一个打杂工,还可以把我当作一个千百年后的说书人……我是谁?这的确与这个故事没什么关系。你不妨把兴趣集中到我这个故事本身,即是即将出场的那个少年身上。你或许会饶有兴趣地听下去,发上几番感慨;又或许会中途离场,去做你认为更重要的事……这都是你的选择。而我的选择,便是要坐在这儿,好好地去讲这个故事,以这样一种方式,来悼念我回忆中的那个少年。 好了,我也不废话了。这武林大会的第一日便快要结束了,不妨直接告诉你结果:不是贺远乔,也不是与他对决的那个中年男子,是另一个侠士,这个侠士姓黄,单名一个煜字,是黄思鹤的表侄,曾亲得黄思鹤指点,此番随表叔到封陵来,便有意夺下此界头魁。一日过五关斩六将,着实是一战成名。 不过,这个人可不是我这个 分卷阅读3 故事的主角,故事的主角是在这个黄煜即将得胜之时登场的。那是一名蓝衣少年,手持宝剑,飞身踏上擂台,跃上旗杆,单脚站立,脚下踏着那个在风中飞舞的“武”字。 他是真正的少年,看来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意气风发,嘴角带着自信的笑容。他的身形高大,却带着一份少年的稚嫩与瘦弱,他的眼睛黝黑而深邃,发出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光芒。他有一副俊朗而清秀的面容,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足以令女人着迷,男人嫉恨。他的笑容是自信的,浑身透着一种舍我其谁的气魄,可你看得久了,却会发现,他的笑容又是死寂的,他的身上透着一种来自地狱的阴暗,仿佛他根本不属于这个人间。 你应该见过他的,因为从他的侧面望去,你会看见他的眼角下印着一枚褐色的痣,他便是昨夜那个买酒的少年。 首先发话的是黄煜,“侠士,你若是有心与我比试,在下定当奉陪。可你如今站在那里,是何用意?你脚踩大会的旗帜,恐怕不仅是侮辱了这个‘武’字,更是侮辱了柳盟主,侮辱了天下英雄!” “足下多虑了,这旗早晚是在下的,在下如何处置,自然是在下的事。”少年的话云淡风轻,嘴角的笑容丝毫未改。 黄思鹤忍不住替侄儿说话:“足下话说得未免大了,纵使给你胜了,这旗也是柳盟主的一番心意,往后,你还要传给下一届的优胜人。” 那少年没有答话,他的笑容里露出不屑。 好一个狂妄小辈! 这一刻,几乎所有在场之人均在心里这般骂道。 自然,万事均有例外。这个例外便是柳夫人。她在望见少年的那一刹起,脸色变得铁青,浑身发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最先觉察到她的异样的是她身旁一直侍候着她的紫衣少女,那少女问道:“夫人,您怎么啦?” 柳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低声道:“没事,我只是突然,感觉有些冷。” “要我扶您回去休息吗?” “不。”柳夫人道,她的声音十分坚定。 紫衣少女只好点头,为她披上一件斗篷,问道:“这样好些了吗?” “嗯。”柳夫人点头,她的指甲渗进斗篷细密的丝线之中,脸色逐渐由青转白。 柳乘天此刻的目光仍停留在那少年身上,自是未能觉察出夫人的异常。好在柳夫人总是见过大场面的人,随即镇定了心绪,面上恢复常态。 毋用说,这场上大半的人,便是等着看那少年的笑话。但显然这大半的人要失望了。因为这少年的武功与他的骄傲是绝对相符的,甚至要超于他的骄傲。且看他持剑从旗杆上飞下,直逼黄煜而去,举剑之时,亦侧身出脚横踢,黄煜下盘受击,险些站立不稳,只能勉强招架头上飞来利剑,那把剑在落日的余晖里散发出刺眼的光芒,飞动的剑身彰显出非一般的傲气,不出三招,黄煜已败在他的手下。 少年并未收剑,似乎等着有人再来挑战。他持剑而立,问道:“还有人吗?” 这些人大多先前已败给黄煜,此番见黄煜如此轻易地败给那少年,无一不知晓了那少年的厉害,自是无人敢应。 少年似乎早已料到如此结果。他扬眉一笑,道:“既然如此,我只需再打败一个人,便能夺得这面旗子了吧。” 言罢,他向前迈上两步,拱手道:“黄前辈,请。” 黄思鹤这才明白他想挑战的是他,被这样一个后生效被欺侮,心中自是不快至极。但他在江湖上毕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总不能为了一时之气失了身份。他忍住心中的气恼,站起身,道:“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在下生自乡野,无父无母,不知名姓。” 黄思鹤道:“你可知参加这武林大会之人,各个都早已在柳庄主这儿登了名册,凡事都得讲求个规矩。你此番不请自来,中途强行入场,是何用意?” “黄前辈此言差矣。我想在场诸位英雄,除了您和慕容前辈以外,均是不请自来吧。”少年笑道,“我也并非中途入场,我是到了最后关头才入场,如此,只是不想在前面浪费时间。无意中坏了令侄的好事,还请黄前辈见谅。” 此话一出,自然是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那些之前落败之人,均对少年满腹敌意。 “我这个人,不喜欢讲废话,黄前辈,我这战书,你是接也不接?”少年的眼睛透出死寂般的冷漠。 “不接。”黄思鹤答得斩钉截铁,“我原本便没有打算参加比武,此番前来,只是为了报答柳庄主与慕容前辈的知遇之恩。你若是想挑战,怕是找错了人。”他早已在上一届武林大会中取胜,实无必要在此丢了名声。黄煜曾得他亲自教导,加之勤练数年,已有他七分修为,未料于三招之内败给此人,可知此人实力不容小觑。他自知自己并非他的对手,便决意无论他如何挑衅,也绝不出手。 少年似乎早已看穿他的心思,笑道:“既然黄前辈都这么说了,想必慕容前辈与柳前辈也是这个说法,如此,我也不便强人所难。可方才我也问了,在场并无哪位 分卷阅读4 英雄愿意与我一较高下,这样,不妨由三位前辈推荐个人选,来跟我争一争这面旗子。” 四下一片静默。 柳乘天见状,忙出来打圆场,道:“天色已经不早了,不如今日的武林大会便到此结束吧。足下少年英才,武功盖世,不妨今晚在我柳家庄歇息,待明日,看看有哪位新来的江湖豪杰能与你比上一比。” 少年一收惯有的傲气,出人意料地答应了。 众人不禁对柳乘天心生佩服。 傍晚,柳乘天在家中设宴款待四方宾朋,尤其是那蓝衣少年。收起宝剑的他显出一份文人的温文尔雅。热闹的酒席间,唯有那少年滴酒不沾。 你或许会想起前夜他曾在云来客栈买酒,他若真是滴酒不沾,那么那壶“千年醉”去了哪儿呢? 这事儿,说实话,我也不大清楚。你要问,也只能问那少年了。 夜的寂静很快吞噬了酒席的喧闹,宾朋们纷纷离场。少年也在柳乘天的安排下回到了山庄中的住处。待一切收拾完毕,柳乘天方才发觉不见了夫人的身影,他问仆人夫人的去向,仆人回道:“夫人先前身子不适,便先行回房了。”仆人怕柳乘天责罚,又补充了一句,道:“夫人不想打搅庄主的兴致,特意嘱咐奴才不要告诉庄主。” 柳乘天道:“夫人身边可有人陪着?” 仆人道:“有,紫贝姑娘陪着。” “好,那我便放心了。”柳乘天道,“今晚我要与慕容兄叙旧,你去告知夫人。” “哎。”仆人应道。 “罢了。”柳乘天难抑心中担忧,又道,“我还是先去看看夫人。” 仆人跟随柳乘天来到夫人的庭院,皎洁的月光洒满了幽静的院落。院门之上题着“秋园”二字。秋取自柳夫人的闺名,秋园也由柳夫人亲自布置,绿草成茵,粉紫镶嵌,精致典雅。想到此,柳乘天忍俊不禁。 轻声叩门,迎来的不是夫人,而是白日里侍奉在夫人身边的少女,她颔首行礼,轻声道:“庄主,夫人已经睡了。” “夫人身子可有不适?”柳乘天问道。 “夫人有孕在身,这几日为了武林大会的事,操劳过度,难免有些累不适,不过算不得什么大碍,稍作休息便是,庄主尽管放心。”少女答道。 “嗯,辛苦你了。”柳乘天道。 少女笑道:“我会好生照料夫人的。” 少女的笑容随着柳乘天的离去渐渐凝固,她的心里着实出了一把冷汗。方才夫人说心中烦闷,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又不许她陪同,只交待她挡住庄主,她虽有为难,却到底拗不过夫人,只得随她。 柳夫人此刻却正行走在柳家庄的荷花池边。暮春时节,荷花将开未开,个个露出一抹娇怯的笑容,惹得行人驻足。池上夹着一座弯弯的小桥,桥上刻着月牙的形状。走过桥去,是一段曲折幽深的长亭。柳夫人走过了小桥,进入古朴的长亭,感受着夜风轻拂的温柔,一日疲累的心情终于得到了舒展。 月光的清辉穿过长亭一路洒在她的脚下,她看到亭子的拐角,站着一个蓝衣少年。蓝的清冷与黑的死寂融为一体,唯有腰间紫青色的宝剑在月下熠熠生辉。他倚在亭子的石柱上,眼角的痣在此刻显得分外清晰。他扬起的嘴角在月光下露出一种遥远的诡秘,薄唇微启,两个字清晰地吐露出来,他道:“阮妹。” ☆、第二章 在劫难逃 “夫人。”少女清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柳夫人浑身一颤,指甲几乎嵌入血肉。 “您方才在同谁讲话?” 柳夫人镇定心绪,缓缓回身,她一贯温和沉稳的目光落在少女的脸上,“没什么,吩咐下人些事情。”她转身在长凳上坐下,问道:“紫贝,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这少女便唤作紫贝。 “哦,庄主来过了。我说夫人已经睡下了。” “嗯。” “夫人,天色已晚,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吧。” 柳夫人点头。 紫贝上前搀起她,随她一同往回走。 柳夫人叹了口气,道:“紫贝,你给我算算,我最近可会遇上什么麻烦?” 紫贝精通紫微斗数,能知过去未来,柳夫人在这一点上对她十分信任。 紫贝不料她突发此问,心中着实陡然一惊。诚然,她早已看出夫人不久之后将有一劫,故而早前曾劝说她不要举办这场武林大会,若是非办不可,也尽量不要出席。但柳夫人向来遵从夫君的意见,便未把她这话放在心上。紫贝唯有贴身跟随,不离她左右,以保其安全。 “夫人为何如此问?莫非是遇上了什么事?” “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它对我来说,或许早是个命中注定的劫难。”柳夫人道,“我只想知道,我需要做什么,才能够躲过这一劫。” “夫人不必忧心,凡事因果循环,强求不得。夫人一向潜心向佛,广结善缘,相信老天不会亏待夫人的。”紫 分卷阅读5 贝安慰道。她心知夫人此劫来势凶猛,难以躲避,不便直言,唯有如此相劝。 这将是个不眠之夜。 “阮妹,我跟我爹说了,我要娶你为妻。”少年的笑容在明媚的阳光下呈现出优美的弧度。 那年月牙山的杜鹃花开得格外鲜艳。 柳夫人猛地从梦中惊醒,朦胧间,仿佛看到已逝多年的母亲的面容,她沙哑的声音穿过重重黑暗刺入她的耳畔:“秋儿,难得陆公子喜欢你,你爹连聘礼都收下了,你便答应了吧。” “我不答应!” “夫人。”紫贝从门缝里探过头来,道,“我叫大夫来了,让他给您看看吧。” 柳夫人捂住绞痛的胸口,勉强坐起身,道:“进来吧。” 大夫是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头发花白,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紫贝扶柳夫人靠在榻上,道:“大夫,我们家夫人从昨个儿起便不舒服。” 大夫点头。坐在帘外,为柳夫人诊脉。良久,方道:“夫人这是积郁成疾,我给夫人开些安神的方子,还是要多注意休息,万事放宽心,莫多计较啊。” “哎,谢过大夫。”紫贝道,她转头对柳夫人说道,“我去送送大夫,顺便给您拿药。” “嗯,告诉庄主,今个儿的比武,我便不去了。”柳夫人的声音里暗含隐隐的失落。 “是。” 紫贝随大夫退下。 柳夫人长舒了口气,瘫坐在床榻边。 却说今日的比武又是一场盛事。仿佛果真应了柳乘天昨日所言,一大批江湖高手前来挑战。 少年抱剑站在擂台之上,嘴角保持着惯有的笑容。但对于挑战者而言,这笑容绝不是温和与友善,而是示威与挑衅。如果笑容可以杀人的话,想必此地早已是血流成河。 少年道:“不如你们一起上吧,我有要事在身,不想一个一个地耽误时间。” 挑战者丝毫没有客气,变换脚步,瞬间已将少年包围。 少年当即拔剑,运功准备。他扫视四周众人,或高大威猛,或目露凶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这些,都难以震慑住他依旧不屑的笑容。 但这笑容随着刀剑碰撞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他冷漠中透露出凶狠的目光,那份凌厉,似乎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 少年身形变化迅速,剑法多变,却总能保持迅疾与准稳,他握剑的手沾染了不属于他的血迹,甚至连他的衣角亦沾染了血色风尘。而他,依旧在十面夹击中进退自如,洒脱取胜。 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精彩的比武,也是一场胜负毫无悬念的比武,那个少年冰冷的目光仿佛随着他的利剑穿透了对手的心脏,有那么一个时刻,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不错,他便是这么一个人,遗世独立,孤独地行走在黑暗的边缘。 那面题着“武”字的旗帜在这样一个少年面前早已失去了光彩,它不过是一个虚无的象征,而眼前的少年,却手握着真实的胜利。天下第一,他当之无愧。 这一切,都真实而完全的落在了紫贝的眼里。你应该想象得出,这样一位少年对于情窦初开的少女具有怎样的吸引力。然而,这种甜蜜的幻想很快被柳乘天打破了,他道:“紫贝,你回去照顾夫人。” “是。”紫贝答得不卑不亢,转身前的最后一眼依旧停留在少年的身上。 暮色四合,遥远的天边传来一阵子规哀鸣。紫贝煎好了药,往柳夫人房中送去。 月光轻柔地洒在石子小径上,她的脚步在柳夫人所居的“秋园”外停下,一个轻佻而熟悉的声音传来:“阮妹,你还记得明日是什么日子吗?四月初九,明晚,我来接你。” 紫贝只感到眼前一闪,一个蓝色的的身影旋即消失在黑暗之中,她惊得手中的药碗摔落在地上,仓皇奔入园中。 “夫人,夫人。” 柳夫人蜷缩在门槛上,浑身颤抖。 “夫人,您没事吧?方才是不是有人来过?” “是他,他来了,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紫贝不知所措地安慰着惊慌恐惧的柳夫人,“是您的仇人吗?让我告诉庄主,他会保护您的。” “不,这件事,一个字也不许向外透露,包括庄主。”柳夫人道,她在惊惶之中保持着难得的镇静,“紫贝,这件事,是因我而起,后果,也只能由我承担。” “那您,能否将原委告知于我,或许,我可以帮到您。” 柳夫人扶着门缓缓站起,“明晚,明晚他会来,他说,他要带我走。” 紫贝的眼睛注视着柳夫人一夜之间沧桑的脸,尽管美丽依旧,却已平添忧愁。她依然不能忘怀当她与柳庄主从死人堆里将她捡回来时,她曾立誓要用终生来报答他们的心情。 是夜,月明星稀,深邃的夜幕仿佛极力地探寻着人间的光明,将一切归于黑暗。 “夫人,我有办法,可以助您避过此劫,但是,您须得把这件事的原委,完完全全地告知于我。” 分卷阅读6 柳夫人的眼睛里露出怀疑的目光,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言的悲戚,她沉默良久,悠悠地叹了口气。 不同于往日,武林大会在第三日便接近尾声,毫无疑问,少年的武功与气魄早已称得上是天下第一,无人敢战,而这场武林大会也是时候由少年的胜利画上句号。不过,这对于有些人来说,着实不够精彩。 柳乘天亲手将那面写着“武”字的象征着荣耀的旗帜取下赠给少年,少年心安理得地接过,脸上现出得意的笑,毫无一丝面对当今武林盟主时应有的谦逊之气。 “如何不见黄前辈?” 须知,按照旧例,这件事应由黄思鹤来做。 柳乘天笑道:“昨日黄兄接到家书,说他母亲抱恙,黄兄乃至情至性之人,心系老母,故而连夜返乡。” “哦?是么?”少年收起嘴角暗含不屑的笑容,道,“那可真是劳烦柳盟主了。”没有人注意到,“盟主”二字,在他的话里显出异样的血腥。 “足下少年英才,老夫自愧不如,今日难得天下英雄齐会于此,不如我便摆下千酒宴,为足下庆功。”柳乘天道。 “庆功倒不必了,在下少有顽疾,不能饮酒。”少年道,他剑眉一扬,又道,“不过,盟主倒是可以为诸位英雄饯行,再见,怕要是五年以后了。” 柳乘天脸上现出霎时的尴尬,旋即恢复正常,他依旧以一贯平缓而令人敬重的语气说道:“也好,我正有此意。” 所谓千酒宴,算得上是封陵最著名的宴席了。封陵以酒闻名,几乎家家都能酿的一手好酒,若说着最出名的,还要数云来客栈的“千年醉”了。当年慕容昭首次到封陵,在云来客栈喝了“千年醉”以后,曾道:“饮之无味,饮后无醉,如若不饮,千年一憾。”这话听来逻辑不通,却随着慕容昭的成名在江湖上流传开来。没来过封陵的人自是百思不得其解,而来过的,饮过那“千年醉”的,却对这十六字另有一番体味了。 今日的千酒宴自然少不了“千年醉”。席间酒香扑鼻,热闹非凡,独有少年静坐在席中一角。 仆人端上一个瓷碗,置于少年面前。 少年微微抬眼,默然不语。 仆人道:“我家庄主知道少侠不能饮酒,便特意吩咐厨房为您熬了一碗汤,银耳杏仁汤,您尝尝,或许对您那顽疾有好处。” 少年点头道:“嗯。” 半晌,仆人依然端着碗未曾放下,似乎仍等着少年去接。 少年伸手接过。 仆人这才肯退下。 少年注视着仆人的背影,仰头饮汤,用碗遮住半张脸,斜眼瞥过雨后树下残留的湿地,倒映出仆人微微侧身的影像。 少年缓缓放下碗,望着依旧热闹的酒席,起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秋园,一如既往的幽静与典雅。 柳夫人坐在镜前梳妆,她一日未曾出门,想着总要去参加千酒宴,见上丈夫一面。 夜风吹过,窗子一阵响动,柳夫人起身关窗,昏暗的烛火亦在她的手触上窗子的刹那熄灭,窗外,是少年俊美的脸,他的嘴角微扬,露出一抹冷漠的微笑。 柳夫人的手指僵在窗子上,她如水的眼眸里倒映出无尽的黑暗。 ☆、第三章 是非难断 柳夫人在凄凉的夜色中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长满青苔的岩壁。侧眼望去,一丝窜动的火苗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阮妹,十八年不见,你依旧是这么美。” 柳夫人猛地睁大眼睛,她感到这声音如乌云蔽日般从她的头顶滚滚压来。 她原本虚弱的双臂忽而变得坚硬起来,她以手撑地,坐直身子,正望见远处岩石上坐着的蓝衣少年。 “你究竟,是人是鬼?” 少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他的嘴角露出自嘲般的笑容,“我若是鬼,你会怕吗?” 柳夫人柳眉微蹙,“你回来要做什么?” 少年望着她强作镇定却依旧隐藏不住恐惧的模样,露出满意的笑容,道:“我不是鬼,不会来找你索命。我只是回来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属于你?”柳夫人笑道,“这世上,有什么是属于你的?”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想。”少年微微一叹,道,“难道你所拥有的,便都属于你吗?”他的眼睛发出凌厉的光芒,仿佛瞬间穿透了她脆弱的心,“这十八年,你踏过的每一寸土地,你采过的每一株花草,你穿过的每一件衣裳,你吃过的每一顿佳肴,都是属于你的吗?柳家庄,秋园,你住得心安理得吗?柳夫人,你现下是柳夫人了,你为了这一天,不择手段所做的一切,你以为便会随着我而长眠于黄土吗?” “你,你……”柳夫人美丽的脸庞因恐惧而变得扭曲。 “阮城秋,你是不是该想想你自己,你,是人是鬼?” 少时的名讳再度被人提起,柳夫人陷入无尽的恐慌。 分卷阅读7 阮城秋,正是柳夫人的闺名,自她嫁做人妇,便再无人提起。 “陆离。”阮城秋忽而沉静下来,她低垂的眼帘勾出婉约的侧影,她再度唤出了这个埋葬在心底多年的名字,这个记忆中的少年的名字。他曾经有着令人艳羡的家世,有着美满的人生,有着张扬的笑容,有着不可一世的骄傲。这一切,却最终被今日的冷漠与死寂取代,唯一不变的,是他与十八年前一样年轻的容颜。 “你若想报仇,杀我轻而易举,何须费此周章?”阮城秋道,她的声音里沁着一丝冷漠的哀伤。 “死,是一件太过容易的事,可世事,往往没有那么容易。”陆离道,这份体味,大抵唯有他能懂得。 “阮妹,原来你喜欢杜鹃,我要让月牙山开遍杜鹃花。” 曾经多么纯真而热情的少年,再也回不去了。 “阮妹,我到今日方明白,杜鹃花为何是红色的。”陆离的眼睛如一潭幽深的死水,在冷漠与黑暗之间渐渐停止了流动,“我到今日方明白,什么叫做‘望帝春心托杜鹃’。” 阮城秋平视着前方,目光落在陆离的颔下,依稀看见他白色的衣领下淡淡的汤渍。她怔然片刻,又道:“看来,我唯有一条出路,我愿以命相抵。” “以命相抵?”陆离不由笑了,笑到悲处,竟至热泪盈眶,肆意的大火从回忆里蔓延到他的心头,“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弟弟,我陆家上下百余性命,你抵得起吗?” 阮城秋不语,她默然垂下眼帘。 陆离的眼睛追随着她骤然消失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 “我夫君很快便会来救我,你若不能在此之前杀了我,往后,你便不会再有机会了。”阮城秋道。 “夫君?不错,我就是要等他来。”陆离的嘴角露出一丝诡秘的笑容,“柳盟主这般至情至性之人,是不会丢下夫人不管的。”他站起身来,缓缓向阮城秋走近。脚步声伴随着他疏离而冷寂的气息逼近,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纵使你想杀我,我却从未想过杀你。阮妹,我会杀了他的,我会杀了那个你最爱的人,你为了他付出一切的人,我会让你亲眼看见他是如何在你面前死去的。” “你住嘴!”阮城秋瞪大了眼睛,声音亦不由自主地抬高,她道,“我自知对你不住,但从未想要置你于死地,你又何苦如此相逼?” “十八年,不短,但也不长。能忘了一些事,却也能记得一些事。”陆离的目光不曾离开阮城秋的双眸,“你忘了,我却没忘。你亲手把毒酒送到我嘴边的模样,我永远也不会忘。” 阮城秋的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惊疑。 夜风拂过,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由远及近,明亮的火把代替了微弱的火苗照亮了了幽暗的山洞。 阮城秋察觉到陆离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但她的目光却并未在他的脸上长留,旋即转向火光聚集之处,柳乘天正向她走来。 “夫人。” 阮城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心霎时温暖起来。 相逢近在咫尺,却坎坷重重。阮城秋跌倒在爬满青苔的岩壁下,目睹着一场即将而来的搏斗。 陆离的目光停留在柳乘天的剑上,剑身修长而锋利,在黑夜中发出白色的光。“紫青剑,换了鞘,还是紫青剑。”他的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容,十指收紧,握着腰间佩剑,紫青色的剑鞘在柳乘天的剑光的投射下发出一种合衬的微光。“可换了主人,却再难有昔日风采。” 那一夜,是他的大婚之夜,亦是他的死亡之夜。 合卺酒入口的刹那,他的新婚妻子夺走了他的佩剑弃他而去。他站起身欲追,不出三步便已倒地,无法叫喊,只感到被剧毒染黑的血顺着嘴角滴落在手臂上。 多年以后,他已记不起前一刹掀开红盖头的温存,唯有她夺剑而去之时冰冷的目光在他的梦里徘徊。 “阮妹,你犹豫过,但你最终还是选择了他,但你最终还是要我死。” 这句话在他心底深深埋藏,直至今日亦不曾说出口来。时机未到,他不可轻举妄动,他要见到真正的阮城秋。 混乱的人群很快疏散开来,柳乘天带人一路追着蓝衣少年而去,此刻他们停留在空旷的山崖上,崖边的黄色小花在月光下露出温和的微笑。 陆离俯视着幽深不见底的崖谷,笑道:“我陆离,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柳盟主,你可还记得我?” 柳乘天手持宝剑,蓄势待发。阮城秋浑身瘫软被陆离一路拖到崖边,她躺在冰冷的崖壁上,嗅着诡秘的花香,第一次感到死亡离她如此之近。 柳家庄的人马已将陆离包围,眼前唯有万丈深渊是他唯一的出路,但你若还记得他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便知这绝不会是他的绝境。绝处尚能逢生,况且,这于他而言,根本算不得绝处,一个经历过死亡的人,一个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没有什么能够成为困住他的绝境。 没有人看清少年是如何出手的,柳乘天手中的剑已落入他的剑鞘,剑光照亮 分卷阅读8 了他黑暗的眼睛,那一刻,他仿若回到真正的少年时代,紫青剑,属于十六岁的陆离。 “离儿,紫青剑我们陆家祖传的宝剑,如今你长大了,它应当属于你了。” “谢谢爹!” “你拿着这把剑,正如你学武功一般,当惩恶扬善,不可肆意妄行,为害良善。” “爹您就别啰嗦了,孩儿知道。” 柳乘天毫无防备地迷失在混乱的人群中,忠于他的手下纷纷一拥而上,向陆离发起进攻。纷飞的火把燃烧了崖上的春草,明亮的火光映照夜幕渐褪的天空。阮城秋在大火中跌得撞撞地奔跑,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俯身倒在冰冷的岩石之上。 这一幕多么熟悉!十八年前,大火中的那个少年,那双眼睛,是他,他回来了,未改的容颜,未泯的仇恨! 柳乘天伫立在累累尸骨之上,遥望着从火中走来的少年,他蓝色的衣角已被燃成灰烬,在曙光到来之前,他的眼睛发出狼一般阴森的目光。 柳乘天步步后退,他的身后,不是悬崖,却是比悬崖更可怕的东西,那是血铃子,一种黄色的花,含着致命的毒。 阮城秋猛地抬手拉紧陆离的衣角,陆离当即摆脱,阮城秋从岩石上滑下,摔在地上,血铃子的花叶刺入了她的手腕。陆离持剑刺向柳乘天,阮城秋起身阻挡,她看见紫青剑从她的头顶闪过,而后她躺在花海之中,望着柳乘天从她的身上飞跃而过。 这难道便是她的结局? 不,这不是阮城秋的结局。她在黑暗中挣扎,挣扎着睁开双眼,明媚的阳光下是少年依然年轻的脸。她感到一股温热的暖意从胸前传来,涌动了她浑身的血液。她垂下眼帘,意识到胸前是一只陌生的手。 她霎时大骇,一个翻身跃起,伴着玉碎的声音,她陷入极度的痛苦之中。 陆离的眼睛久久地停留在已碎成两半青玉之上,她注意到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切的哀伤,她见过他的得意,见过他的狂傲,见过他的仇怒,却唯独未见过他的哀伤,如此深切,如此令人心酸。她意识到是她打碎了那块青玉,那块他视之若命的青玉。 她在碎玉中看见了自己真实的容貌。 她不是阮城秋。 “夫人,我有办法,可以助您避过此劫,” 一切的伪装,到此结束。血铃子已经破除了她自以为最高明的易容术,她是紫贝。 陆离颤抖的双手拾起地上的碎玉,将他捧在手心,他平静的双目将那碎玉久久凝视,仿若在悼念一位曾经的亲人,他满怀深情的目光藏不住平静背后的悲戚,他作为一个人的真实的喜怒哀乐终于在这一刻的悲伤中展露出来。她相信他是人,一个真实存在着的人,她由此不再恐惧。 待那份哀伤消失,他恢复了一贯的冷漠。他握着碎玉向紫贝走来,在她身前驻足。 紫贝没有躲闪,她背靠岩壁,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碎玉浸入她的胸口,疼痛渐轻,血铃子原来并非无药可解。 紫贝悠悠地注视着他难得专注的神情,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那块碎玉,他良久的注视沉静而忧伤,他将内力透过碎玉传至她的体内,他无惧刀剑杀戮,更无惧血铃剧毒。 一颗微小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滚落下来。 ☆、第四章 山雨风回 碎玉由青转黑,凝重的色彩使原本晶亮的青玉变得可怖。紫贝靠在岩壁上,天色渐暗,岩壁亦因阳光的离去而陷入夜的冰冷。灰暗的天色在少年的脸上投射出一片黯淡的阴影。紫贝的注视亦湮没在黑暗之中。仿佛黑暗才是他的归属。 陆离凝视着手中的碎玉,光彩不再,仿若生命的流逝,唯遗一副躯壳。他小心翼翼地将碎玉放入怀中的锦囊,仿佛在无声地缅怀着他这一生难以释怀的深情。 紫贝垂下头去,心中泛起淡淡的愧疚,道:“这玉,对你很重要?” 陆离不语,当是默认。 紫贝又道:“我并非有意如此。在我的家乡,盛产青玉,你若不弃,我愿原物赔偿。” “它对于我的意义,是不会因为它的破碎而改变的。”陆离道。 紫贝怔然,半晌,方道:“多谢你救我,多谢你,用那么重要的东西救我。” “青玉之珍稀,便在于能医百病,解百毒。”陆离道,他的目光落在紫贝的脸上,“你应该庆幸你不是柳夫人,否则,你必死无疑。” “易容,终究易的是容貌,而非人心。你还是不了解夫人。”紫贝道。 “夫人,那个人了解您吗?” “为何如此问?” “再高明的易容术,欺骗的也只能是旁人,一个真正了解你的人,对你的印象是不会仅停留在容貌上的。” “你放心,他不了解我,一点儿也不。” “我是不了解她,我若了解她,也不至于到了今日这个地步。”陆离道,“你了解她吗?你了解你的柳盟主吗?他们对你许诺了什么,令你如此奋不顾身? 分卷阅读9 他牺牲你逃命的时候,你是否后悔过?” 紫贝的心在他的质问中渐渐冰冷,她不得不承认在柳乘天踩着她越过血铃子逃走之时她刹那间的失望与愤怒,纵使她曾发誓要誓死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但若她当真是柳夫人,柳乘天还会如此吗?若她当真是柳夫人,陆离会救她吗?可他如今为何救她,她不过是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甚至是他的仇人身边的人,他救她,难道仅仅是因为她不是柳夫人?仅仅是因为他不想伤及无辜?他真的是一个良善之人吗? “我深受盟主与夫人大恩,早已将性命交与他们,为了报恩,我会不惜一切。”紫贝道。 “大恩?”陆离笑道,他的眼里流露出凄凉的神情,“看来,你是要与我为敌?” “你是否后悔救我?”紫贝道,她望着陆离,眼神诚挚,“我向来恩怨分明,决不恩将仇报。” “我做事,从不顾后果,也不想回报。”陆离道,“你既然不是阮城秋,于我也无任何价值。你可以走了,从今往后,你我互不相欠。” 紫贝从他的话里感到无限的冷漠,这正是真实的陆离,是他最为真实的一面,她不该惊讶。紫贝站起身来,剧毒虽解,但身体仍然虚弱,她扶着身旁的老树,粗糙的树干因她的踉跄将她的手磨出了血泡,她勉强支撑起身体,道:“你还会回封陵吗?” “我会的,你大可告诉柳乘天,我会回去的,让他尽早准备棺木,免得死后无处安身。” 话音未落,雨即倾盆而至。 紫贝暗自品味着他话里的寒意,犹豫片刻,终于头也不回地往雨中奔去。 惊雷滚滚,大雨淹没了夜幕,天地间一片苍茫。紫贝在雨中飞奔,却难辨方向,雨水在山间酿成泥泞,她渐渐寸步难行。雷声未止,陡然一声巨响,是岩石落地的声音,她猛地回头望去,模糊的视线里,但见山洪汹涌,山石滚落,这在封陵这座山城里,不应陌生。只是在这个季节,未免太过突然。 紫贝并未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她本能地转身原路返回,她迎着山洪逆流而上,她从来没有如此坚定地奔跑,即使那个方向早已在大雨中模糊难辨。 那个身影愈发清晰,她仿佛能听见他雨中飘渺的声音,他道:“你回来干什么?” 她回来干什么?她问自己,但没有人能给她答案,包括她自己。这或许不再重要,因为她已经回来了。她亲眼看着山洞在他的身后坍塌。 陆离的手第一次有了温度,他们彼此相牵,一同往山上奔去,高处方为生路。然而这生路,太过艰辛。 如果一个人想活,那么他便很难死去。这个道理,并不难懂。可人生往往不能一帆风顺,你若命里艰辛,最无奈的便是生而不得,死而不能。 雨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这场山洪,对于封陵来说,算不得什么大灾大难;对于紫贝而言,却是她在封陵经历的首次大灾。但令她惊愕的是,她并不如她原料想的那般恐惧。 陆离的眼睛仿佛因大雨的洗涤而变得清澈与温和,他望着悠悠转醒的紫贝,道:“遇上山洪,是该往山上跑的。” 寂静的山林因这一场洪水而变得愈发凄清,四下一片荒凉。 雨后的清香令紫贝重新有了活力,她道:“你常遇见山洪吗?” “从前是。”陆离道,他转头望向紫贝,问道,“你不是封陵人吧?” 紫贝道:“我是苗疆人。”她想起他似乎从未问过她的名字,又道,“我叫紫贝。”很难想象,在共历生死之后,她方能有机会告诉他她的名字。 陆离点头道:“你如何会到封陵来呢?” 紫贝微微叹了口气,道:“先父是苗族的长老,八年前,魔教入侵我族,先父为了保护苗王,惨死于天星山上。我便随着族人四处逃难,后来,柳盟主率众位武林人士赶赴苗疆,助苗王驱散魔教,将之逐出中原,更收留了许多如我这般流离失所的孤儿。那一战过后,苗族精力大衰,不久,苗王便伤重不治。柳盟主为安抚人心主持大局,支持世子登位,并妥善安置了孤儿与难民,待一切恢复如初,他才返回封陵。” 陆离望着紫贝,她的脸上流露出平静与安详,仿若这悲惨的往事并不曾真实地发生在她身边。 “至于我,我被新任苗王追杀,再次为柳盟主所救,柳夫人为了我的安危,便说服柳盟主将我带离苗疆,从此,我便跟在她的身边。” “苗王为什么追杀你?”陆离问道。 紫贝道:“新任苗王是老苗王的长子,先父因为家族的缘故曾经帮助过他的劲敌二世子,他上位以后,自然要对二世子的旧派赶尽杀绝,以除后患。” 陆离听罢,不由笑道:“想不到一个小小的苗族,竟也有这诸多斗争。” “有人的地方,便有争斗。不论是中土的皇帝,还是偏居一隅的苗族。”紫贝黯然道。 “你还想回到苗疆去吗?”陆离问道。 “不,不想了。”紫贝道,“那里曾经因为有我的父亲,所以成为我的家;而今,我的父亲 分卷阅读10 离我而去,柳盟主与柳夫人成为了我的亲人,封陵便成了我的家。” “他们,是你的亲人。”陆离道,他的声音逐渐低沉,“那么我,便是你的仇人。” “你为什么总要把仇恨挂在嘴边?在你的生命里,除了仇恨,便不能有别的情感吗?”紫贝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她的语气亦变得激动起来。 陆离的眼睛再度归于冷漠,“我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我是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我的生命,从十八年前起,便只剩下了仇恨。” 紫贝的眼神变得迷茫,“十八年前的陆离,真的是你吗?” “你认得他吗?你认得的只是阮城秋口中的陆离,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陆离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他当然不是我,他只能活在过去,而我,却活在现实,血淋淋的现实。” “既然痛苦,为何仍执迷不悟?”紫贝道,“夫人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那不过是一场意外。” “她是这样告诉你的?”陆离笑道,“她有没有告诉你,那杯酒里有毒,是血铃子。” 血铃子,长于陡崖,喜阴凉,含剧毒。其花瓣可酿酒,芳香扑鼻,状与常酒无异。 紫贝微微一愣,她知道自己不该相信,但她竟一时无语反驳。 “她当然不会告诉你这些,她当然不会告诉你,柳家庄,柳乘天的盟主之位,究竟是如何得来的。” 一丝清风吹过,寒彻心扉。 “那么你呢?你会告诉我吗?”紫贝问道,“十八年前的陆离,十八年前的真相?” 陆离的目光移向雨后的朝霞,冷漠之中平添了一丝柔和,但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你没有必要知道。” “我想知道。”紫贝当即接口道,“我想知道从前的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现在的你,又是什么样的人?” “你想了解真实的我,便必定要了解真实的阮城秋,真实的柳乘天。”陆离道,“他们是你的恩人,如果真相并不美好,你会感到痛苦。” “人生在世,难有完全,但求真心。如果能够了解真相,我情愿痛苦。”紫贝的语气十分坚决。 陆离侧眼望着她坚定的眼神,不由一笑,道:“你年纪尚小,不懂世情险恶,凡事莫要想得如此绝对。” “我已经十八岁了,不小了。”紫贝反驳道。 陆离笑道:“你若视柳夫人为你的母亲,那我亦算是你的父辈了。” 紫贝哑然,若是旁人看来,定会笑这少年口出狂言,但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已经渐渐相信陆离并非常人眼中的单纯少年。他真实的年纪,真实的过去,无人知晓。当然,除了柳夫人。但柳夫人却决不会谈及此事,这是她与柳盟主共守的秘密。 陆离望着她黯然的眼睛,心中泛起淡淡的失落,道:“柳乘天不会有好下场的,你还是尽早另谋高就,免得惹祸上身。” “惹什么祸?若有祸,亦是你带来的。”紫贝抬头注视着他的眼睛,“如果往后,我站在盟主与夫人一边,你会杀我吗?” 陆离沉默片刻,道:“如果你要阻拦我,我会的。” 紫贝默然,她已料想到了她的结局。 朝霞褪去,万物初醒,大地再度投入了新的一天。湛蓝的天空带来生命的气息,温暖的阳光为游子照亮了前行的路。 陆离手持紫青剑,迈步上前,在紫贝身旁驻足,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天边一朵月牙状的云,悠悠地飘浮于天际,自由自在,令人神往。他的嘴角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终是头也不回地离去。 紫贝不由自主地抬脚跟随在他的身后。他便是这样一个人,拥有一种神秘的令人着迷的力量,引得你不由自主地去探寻。 然而岁月如流,天地翻新,封陵亦不再是记忆中的封陵了。崇山峻岭间,只感到风云变幻,江河汹涌,陆离持剑站定,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已误入迷阵。 紫贝呆立原地,她知道这是柳盟主派人设下的阵法,据山为基,规模浩大,势要困住陆离不可。无论她此刻有着怎样的想法与冲动,她都不能轻举妄动,她告诫自己,她必须置身事外,这是她最为明智,也是唯一的选择。 这是“山雨风回阵”,乃当世奇人扶摇子所创,扶摇子擅阴阳之术,通紫微斗数,为柳乘天仁义所感,甘愿效忠于他,较之紫贝,更受重用。但扶摇子却一直视紫贝为劲敌,大概是他二人功力不相上下的缘故。紫贝多年以来侍奉在阮城秋左右,除了定期为柳家庄占卜,并未曾施展过紫微斗数。她这一身本领乃父亲所授,自小练习,父亲离去之时,已十分纯熟。而今她更是一眼识破此阵,并已看出破解之法。扶摇子精通阴阳之术,虽能独创阵法,但功力尚浅,并不难解。当然,这仅是于紫贝而言。那么陆离呢?他虽武功高强,但能走出迷阵吗?紫贝暗自握紧了拳头,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山雨风回阵”,极力抑制住自己欲向前迈出的脚步。 陆离在阵中徘徊,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处虚假的幻象,对远方传来的各种声音充耳不闻,终 分卷阅读11 于,他拔出了那把重回他身边的紫青宝剑。 紫贝心底的担忧霎时爆发出来,她深知只要对幻象发起攻击,必会引爆阵法,自取灭亡。她当即提起腰间的铃铛,在她抬手的刹那,耳畔传来一声巨响,火花四溅,灼烧了她的衣角。 她看见陆离挺拔的身躯伫立在废墟之中。 紫贝陡然明白,她的担忧纯属多余。他既怀恨归来,必有决胜把握!如若她没看错,陆离亦懂得紫微斗数,唯有内行之人,方能以此法破阵。 阵灭引出了扶摇子。那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两鬓斑白,手持羽扇,自有一番仙风道骨。 陆离轻蔑的眼光扫过扶摇子,笑道:“在下听闻足下当年亦是风尘外物,何以弃明投暗,做出此等苟且之事?” 扶摇子笑道:“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他撩起长袖,抬步走来,“先闻此界武林大会有一天才少年,武功高强,勇夺魁首,如今看来,足下不仅是有盖世武功,更要与我扶摇子抢饭碗了。” 陆离冷笑不语。 “柳盟主为人宽厚,他念你少不更事,愿放你一条生路。”扶摇子道,“只要你肯随老夫回去,老夫保你性命无忧。” “我的命,由不得你来做主。”陆离冷眼望着扶摇子,道,“你应知非我敌手,还是莫要白白送死。叫你的帮手出来吧。” 扶摇子尚未答话,陆离四周已围满了手持刀剑之人,或是武林大会上与柳乘天交好的江湖中人,或是柳家庄的守卫。 紫贝蓦然间被排除在战圈之外,她收起手中的铃铛,缓缓后退。 “尔等与在下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何苦平添杀戮?”陆离沉声道。 扶摇子道:“足下少年英才,前途无量,实不该走了歪路。柳盟主向来爱才惜才,只要你诚心悔过,放了紫贝姑娘,盟主可以既往不咎,‘天下第一’的名号依旧非你莫属。” “紫贝姑娘?”陆离笑道,“足下这个借口未免太过可笑。”他侧眼望向身后的紫贝,道,“她随时可以走,然尔等,可便不一定了。” 紫贝缓缓从包围之外绕到前方,她望向扶摇子,而后垂首道:“恕紫贝斗胆,恳请先生退后。” “老夫好心救你,你此话何意?”扶摇子道,他的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看来你,在此人身边过得很是逍遥!” “紫贝是为先生安危着想,此事,还需同盟主再做商议。”紫贝低声道。 扶摇子正欲开口,忽见一道剑光闪光,直逼面门而来,紫贝转头望去,只见陆离持剑而来,飞身向扶摇子刺去。四周众人当即持剑阻拦,将陆离与扶摇子二人包围在中心。 陆离剑锋陡转,转身间刺向身旁众人,扶摇子身受剑气,跌出重围,紫贝亦再度被排斥于战圈之外。她抬头望去,但见陆离飞身周旋于包围之中,他紧抿的嘴唇渗出一丝淡淡的血迹,紫贝心中骤然泛起一阵惊惶,她当即飞身跃起,提起腰间的铃铛,默念咒语,摇铃于山间。登时狂风大作,落叶飞舞,碎石陡起,四下陷入一片混乱。 紫贝越过人群,拿出另一串短铃挂在陆离腰间,陆离霎时清醒,正见紫贝摇铃示意,二人携手逃出这一片混乱。 昼夜狂奔之后,终于逃出了封陵,眼前是一片寂静的山野,别有一番春光。 紫贝取下陆离身上的铃铛,却见他当即支持不住,跪倒在地,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紫贝知道他无意伤扶摇子,为求速战,便假意出剑,然而紫青剑锋利异常,他将剑气控于掌心,以便适时突转剑锋驱散旁敌,冲出包围,但剑气凌厉难以掌控,情势紧迫,剑气回冲,必然伤身,当时他唇色变白渗出血迹,便是如此缘故。紫贝看出他如此下去必然不敌,故而出手救他突出重围。为了逃出封陵昼夜赶路,此番力竭,积血攻心,亦是躲避不过。 紫贝心下怆然,低声道:“你这是为何?” 陆离含血的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声音低哑,道:“我从不杀手无寸铁之人,他们的血,配不上我的剑。” 紫贝嘴上无言,心中却是思绪万千,想起之前在他身陷“山雨风回阵”之时自己的犹豫,内心更感愧怍。 陆离望着眼前广阔的天地,心中登时舒展万分,他盘膝而坐,运功疗伤,半晌,脸色方恢复如常。 紫贝缓缓靠近,望着他的侧脸,往日的冰冷仿若被此刻天际的日光融化,她的声音亦因此变得柔和非常,“你好些了吗?” 陆离微微点头。他回望着紫贝明亮如水的双眸,仿若从中看到了人世间最美丽的风光,那也曾经属于他,那是任谁人亦无法忘怀的韶华! 风雨过后,晴空万里。面对这陌生的荒野,面对这陌生的城镇,紫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凄冷。她自从离开苗疆来到中土,便把封陵当作第二个家,从未到过别的地方。而今骤然离开封陵,失落与孤寂不免油然而生。 陆离仿若早已看透她的心思,他拿出锦囊中的碎玉,青中含黑,折射出金色的微光,他拿出其中一半,递给紫贝,指着对面 分卷阅读12 的马厩,说道:“你去那儿找一个姓江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络腮胡,把这玉给他看,他会送你回到封陵。” 紫贝手握碎玉,感受着它破碎的暗痕,垂目凝视,良久,方才沉声开口,她道:“我不回封陵。” ☆、第五章 还生之谜 陆离似乎并不懂得紫贝这话的含义,他转头望向她的侧脸,只见她眉头微蹙,继而道:“我得罪了扶摇子,如今正值风口浪尖,回去只能自讨苦吃。” 陆离道:“柳乘天不是向来仁义为怀,侠济天下吗?纵使扶摇子小肚鸡肠,你那盟主大人又岂会听信他呢?” 紫贝察觉到他语气中的戏谑,道:“我不过一介女流,后生小辈,又出身苗家,对于庄主而言,只是他好心收留的一个孤女,如何能与扶摇先生相提并论?我若此时安然而返,纵使扶摇子不言,亦会引人怀疑。毕竟,你的武功,不只是柳家庄,大半个武林都见识过了。” “怀疑?”陆离笑道,“怀疑你与我沆瀣一气?”他微微一叹,又道,“估不到你小小年纪,心思竟然如此复杂。” 紫贝似乎不满于他这般以长者自居语气,心中不平,道:“你这样子,像极了我爹。不过,他可同你不一样。” 陆离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等待她接下来的解释。 紫贝道:“从小,我爹便教导我,如何去做一个心思复杂的人。” 陆离不由笑道:“我向来只听闻父亲希望子女志虑单纯,从未听说过希望子女心思复杂的。” “那你如今算是听说了。”紫贝道,“因为,只有做一个心思复杂的人,方能看清这复杂的世情,方能在其间保全自己,求得生存之道。” 陆离听罢,万千思绪涌上心头,良久,方才叹道:“你说得对。若是先父也能这般教我,若是我能早些懂得这道理,也许,我便不会有今日了。” “所以,请你不必顾虑,请你告诉我十八年前的事,纵然世事难分对错,我亦想知道,我的恩人,我最敬重的人,他曾经是怎样的人。” 紫贝望着陆离,语气无比郑重。 “但是,这是我的事。”陆离的声音冷漠如坠冰窖,“你想知道的事,大可以去问你想了解的那个人。” 紫贝的目光保持着持久的炽热,仿佛执着的要去融化他眼中的寒冰,她终于忍不住吐露心声:“可你知不知道,如今我最想了解的人,是你。” 陆离的眼里闪过刹那的惊异,心头涌动起莫名的温热,他将目光缓缓移开,投向喧闹的街巷深处。 紫贝穿过街道,来到对面的马厩,她没有拿出掌心的碎玉,而是掏出了身上仅剩的一锭银子,换了两匹马来。她牵着马回到陆离身边,将一条马绳递给他,道:“我可以送你一程吗?” 陆离没有答话,他牵着马,往城门外走去。 紫贝一言不发地跟上他的脚步。 二人很快便出了城,城外长亭处,有人依依惜别。远离了城镇的喧嚣,城外宁静的山野令人沉醉。 紫贝问道:“你去哪儿?” “雪山。”陆离答道。 紫贝自知不该多问,便索性沉默不语。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陆离竟主动开口道:“你听说过还生草吗?” 紫贝心下起疑,抬头望向陆离。 “不是九死还生草,是真正的还生草,能够使人起死回生的还生草。”陆离道。 紫贝因惊疑而放缓脚步,“我曾在古籍中看到,八百年前,雪山盛产一种药草,埋藏于雪中,有起死回生,返老还童之效。人人都想得到它,他们跋山涉水,赶赴雪山,事后,却无一人能返。后来,雪山便成了不祥之地,还生草亦成了不祥之物,渐渐地,也没人再提起过它了。” “他们不是不能返,而是等不到能返的那一日,便已在悔恨中死去。”陆离的声音逐渐低沉。 “死去?”紫贝道,“还生草,难道不是救人求生的吗?” “是。”陆离道,“然天下诸事,有舍有得;天下诸命,有死有生,若要求生,必先历死。” 老马在他的身后发出一声忧伤的嘶鸣。 天色渐暗。 陆离缓缓停下脚步,他的眼睛随着黯然的天色陷入黑暗,“我早说过,我是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我已经死过一次,再生,不过是为了完成心中的夙愿。可惜,我的余生太过短暂,我的时间已所剩无多……”他望着紫贝的目光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柔和,“你同我,到底不是一路人。”他轻声一叹,又道,“天下之大,除过苗疆,封陵,总还是有去处的。找个地方,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吧。” 紫贝的目光追随着陆离的背影在晚霞中渐行渐远,不知不觉,夜幕已然降临,覆盖了整个大地。 “你同我,到底不是一路人。” 紫贝的耳畔久久地回荡着这句话,思绪万千,心乱如麻。良久,她悠悠地叹了口气,转身欲行,却迟迟迈不出脚步 分卷阅读13 。她掏出怀中的碎玉,仿佛仍残留着陆离的温度,忆起昨日种种,往事重现,不由心潮暗涌,刹那澎湃的心绪使她翻身上马,调转方向,骑马奔去。 陆离仍旧牵马而行,他的脚步沉重而迟缓,他像一个幽灵在黑暗中缓慢地前行,这沉郁的身躯仿佛并非昨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伴随着愈来愈近的马蹄声,陆离默然驻足。他的目光停留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他的身躯骤然变得僵硬,余光中,是紫贝腰间银色的铃铛,因马儿颠簸而发出悦耳的声响。 紫贝跳下马来,她的勇气在这一刻充满了心胸,她道:“我想去雪山。” “去那儿做什么?”陆离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亦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那么冷的地方,不适合你去。” “我厌恶过去的生活,我不想再回到过去,我希望重新选择我的人生。”紫贝道,她的决心从她坚定的语气中显露出来。 “你能这样想,很好。”陆离道,他的目光缓缓上移,又道,“可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紫贝的心骤然冰冷。她缓缓抬手。张开手掌,掌中的碎玉在夜幕下黯淡无光。 陆离侧眼望向那因浸毒而变成黑色的青玉,心中忽而一痛。 “我还是要谢过你的救命之恩。”紫贝道。 “不必了。”陆离道,“你也救过我。”他抬手收回那半块碎玉,“你我已是两不相欠。” 紫贝点头,“是,两不相欠,后会无期。”她转身上马,扬鞭离去,夜风拂过,她的眼角泛起一片湿润。 说好的重新选择,说好的不回封陵,不过是虚无的意愿,这意愿终究阻挡不住现实的脚步。她还是回到了封陵。不为什么,这只是一种习惯,一种本能。 封陵城门紧闭,四下一片肃静。与往日的喧闹繁华不同,这死寂的静默带给她无限的惊疑与失落。她在城门外停留半晌,终是掉转马头,沿着来时的方向返回。她依然在犹疑她的决定,她为何不愿再回到封陵?她为何厌恶过去的生活?她不再感恩她的庄主与夫人了吗?她忘记了她代替夫人被抓的初衷了吗? “紫贝,你一定要查出他的秘密,他现居何处,是否还有帮手,这十八年来,他究竟做了什么。” 夫人的话犹在耳畔,而她却已非昔时的坚定不移。 “我想去雪山。” 紫贝仍不知道,当她道出她想去雪山之时,是怀着怎样的心境,她是在遵守夫人的嘱咐去查出陆离的秘密,还是出于她的本心,出于那一刹想要随他而去的冲动?她陷入了迷惑。 道旁的酒家传来浓郁的酒香。紫贝下马走入酒家,小二上前招待。 “姑娘要点什么?” “有茶吗?” “姑娘既然进了咱们这酒馆,饮茶有什么意思?不如来壶上好的‘千年醉’,也不枉来封陵一趟。” 紫贝微微抬头,方才注意到门匾上题着“云来酒家”四字。 “你们与封陵城内的‘云来客栈’有何关联?”紫贝问道。 “这关联可大了。”小二道,“说白了,那云来客栈是百年老店,是老子;咱云来酒家是儿子……这么说吧,云来客栈的少东家便是咱们这儿的老板。这闻名封陵的‘千年醉’,可是打咱们这儿传出去的,所以说呀,还是咱云来酒家最正宗。” 紫贝笑着点头,却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这店家小二的话,谁知几句为真,几句为假。“好,我也想尝尝正宗的千年醉。” “得嘞!” “听说柳家庄出事了。” “怎么了?” “柳夫人被人抓走了。” 紫贝侧眼望去,果见有三四人在旁闲聊。 “这怎么可能?柳家庄高手如云,谁有那么大本事掳走柳夫人?” “这你可不知道了。如今坊间都传开了,说是陆家的后人来寻仇了。” 紫贝心下一惊,凝神细听。 “陆家?” “我听我爹讲的,前任武林盟主姓陆,也是封陵人,十八年前,却突然消失了。” “好好的大活人,怎么会消失呢?不是说柳盟主打败了前任盟主,那老盟主主动让位于他了吗?” “说得好听,可细细想来,谁会无端端地让位?况且当年柳盟主名不见经传,一步登天,谁晓得背后用了多少手段?” “你这话可是胡诌了!盟主是什么人,莫说封陵,全天下都晓得。如今多少武林高手,当年不都是名不见经传,一步步打拼上来的吗?” “好,好,是我胡诌。不过这事儿,你可千万别说出去。要不,你跟我都没好果子吃。” “知道还不闭嘴!” “姑娘,酒来了。” 紫贝神色凝重,默默地注视着门外杂草丛生的地面,不知何时,已飘起毛毛细雨。她的手指在桌上微微划动,忽而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往门外奔去。 细雨沁着荷花的清香,令她忆起了柳家庄的荷花池 分卷阅读14 ,她嗅到了初夏的气息。 策马回到封陵,紧闭的城门内露出一道青光,紫贝心中暗念咒语,抬手掷去,袖口飞出一串银铃,与那青光相触,一声巨响,银铃破碎,幻象已破,城门大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如既往。 紫贝缓缓收手,她的目光里写满失落,尽管早有所料,亲眼面对之时仍免不了心伤。她知道,扶摇子能在城门设法,柳乘天必然知情准允,而此法,正是为了测她是否仍对庄主忠心,只有心诚之人,方能看得见打开的城门。 城门虽开,却已经失去了走进去的价值。 出城的人群中走出一个中年男子,尽管他已经剃了胡子,紫贝依旧一眼认出他便是当初卖马的人,他提着一个酒壶策马出城而来,不知为何,那看来普通的酒壶此刻在紫贝眼中异样非常。 紫贝尾随那人来到几日前的马厩,那人提了酒壶,绕过马厩,径自进屋。 “少爷,酒来了。” 紫贝攀着屋檐向下探去,只见得一只苍白的手覆在那酒壶之上,浓重的酒气溢满了整间屋子。握着的酒塞手忽而停住,“我早跟你说要处处小心,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 “谁?”那人陡然一惊,本能地往后望去,却只见得食草的马儿。 酒塞被除去,一株沁着酒香的暗青色草探出头来,紫贝陡然间明白,这便是传说中的还生草。 “你已经见到了,下来罢。” 紫贝纵身跃下房檐,正望见陆离熟悉的面孔,只是较之以往,平添了几分憔悴。 那中年男子大骇,当即出手向紫贝猛击,紫贝侧身悄然避过。 陆离见状,摆手道:“算了,她不是生人。” “少爷,奴才心粗,请您责罚。”那人一脸歉疚,黯然跪地道。 “你先出去罢。”陆离道,他的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丝毫的情感。 紫贝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缓步上前,在陆离面前坐下。她的目光注视着那株还生草,感受到它因被封存已久而几乎消耗殆尽的生机,心下不由得泛酸,黯然道:“你留下,便是为了它?” 陆离点头,“我这次回来,亦是为了它。” “你难道不是为了报仇?”紫贝问道。 “报仇,时机未到。”陆离道,“我回封陵,一是为了还生草,再是为了阮城秋。” “你仍然爱着夫人?”紫贝道,她并未曾意识到这句话对于陆离而言意味着什么。她只是不经意间问出了埋藏在心底多时的疑问。 甚至乎连陆离自己亦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十指握拳,心逐渐变得坚硬,“我不会再爱她了,不会再爱任何人。” “可你至少还相信人,一个愿意相信别人的人,必定是有感情的人。”紫贝道。她意指他愿意让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去取如此重要的东西。唯有与不懂武功之人,才会对他人的跟踪毫无察觉。 “感情这东西,是最不牢靠的。”陆离道,言罢一笑,转而又道,“比如你,前一日还信誓旦旦地报答恩人,后一日便跑到我这边与你的恩人为敌。”他的笑容里渗着令人厌恶的嘲讽。 “你错了,不管我到了哪儿,我都不会背叛他们。”紫贝道。 “是,也许你到这儿来的目的,便是报恩。”陆离笑道,“可你知不知道,一旦你知道了真相,便没可能再活着回封陵了。” “我说过,如果能够了解真相,我情愿痛苦,也情愿……死。”紫贝注视着陆离的眼睛,“我只想证实,我所坚持的正义,决不是一场笑话。” 陆离笑了,笑得肆无忌惮,他望着酒中的还生草,笑中渗出泪花,但转瞬即逝。 “一切,还需从这还生草说起。” 紫贝发觉他的脸上现出从未有过的神情,奇异而温和。 “四十年前,先父从塞北来到中原,师从天仁派先祖凌虚道长,习得一身绝世武功,那时武林尚未统一,江南盟主仇风只得半壁江湖,而西域魔教势头正盛,为祸中原。先父带领一批正义之士与魔教抗衡,打败了当时的魔教教主明幽,还中原一片安宁,后来,他被推选为武林盟主,甚至于得到了仇风的支持。再往后,先父结识了先母,他们在封陵定居,先父为了迎娶母亲,在月牙山上建了一座灵月山庄,灵月,是我母亲的闺名。” “灵月山庄?莫非便是今日的柳家庄?” “不错。”陆离道,他冰冷的目光里流露出死寂的仇恨,“柳家庄,秋园,多么冠冕堂皇!十八年,足以令天地翻新,又有谁会记得当年的灵月山庄呢?” 紫贝看到他的手因陈酒的浸泡而渗出奇异的苍白,竟与那还生草的颜色生出一种诡秘的和谐。 “二十年前,阮家是封陵的大户,他们世代经商,积累了不少财富,却又不拘于行商,他们积极入仕,辉煌之时,曾出过两名状元,在封陵很有名望。然而世事变化,兴衰无常,无论曾经多么辉煌,都有没落的时候。到了阮之行这一代,阮家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尽管如此,先父依然很仰慕阮家的名望, 分卷阅读15 与阮之行结为好友,陆阮两家走得很近。阮城秋,便是阮之行的女儿。” “那你与夫人,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紫贝道。 陆离的目光有刹那的凝结,这“青梅竹马”四字仿佛是对他莫大的讽刺,良久,他的脸上现出一抹无声的冷笑,“不错,我曾经以为这份感情会纯真得天长地久,却不曾想,一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她如此轻易地弃我而去,却仍不忘给予我致命一击。” “阮妹,原来你喜欢杜鹃,我要让月牙山开遍杜鹃花。” 纵使仅剩下梦中记忆的幻影,他依然无法忘怀那份独属于少年的情怀。他曾献出最纯净的心灵给予他爱慕的少女,却换来不可挽回的惨烈。然而,那一刻,她明明笑得那么真诚,却不知这笑容从何时起,竟变得虚伪可憎。 “在我以为我们彼此爱慕,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时候,一个人出现了。”陆离道,他的声音冷漠如冰。 紫贝已经明白此人是谁。 “我发觉阮妹开始对我有所躲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再也不像从前那般亲密无间了。”陆离道,“有一日,我去阮府找她,发觉她同一个陌生男子在一起,待我走过去,那个人却已经不见了。” 十八年前,封陵,阮府。 “阮妹。”陆离绕过长廊,向阮城秋跑去。 阮城秋背过身去,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陆离四下张望,却没有看见方才的人影,便问道:“方才是否有人来过?” “是又如何?这是我家,有客来访莫非还需向你汇报?”阮城秋道,言语间含着没来由的怒气。 陆离一时间有些懵了,他道:“阮妹,你生什么气呀?我又没说什么。”他向来养尊处优,不曾受过别人的气,眼前若非阮城秋,他早已怒上心头。 阮城秋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过激,便转过身来。望着陆离,放缓了语气,道:“我没生气。陆大哥,你别多想。” 陆离本就不曾真的生气,听她这般温和的语调,沉闷的心情亦不由愉悦起来,他道:“阮妹,过几日便是中秋节了,我爹说想请你们一同到灵月山庄去过节。” “哦,是这样。”阮城秋答得不冷不淡。 “阮妹,怎么了?你不高兴?”陆离问道。 阮城秋垂首不语,转身向长廊外走去,半晌方停下脚步,问道:“我听说不久前,有个老道曾去过灵月山庄。” “老道?”陆离道,“哦,你说的是那个钟道长吧。”他仔细回想一番,又道,“上个月,是有个钟道长来过,好像是来找我爹的。” “是吗?”阮城秋道,“我听说,他献给陆庄主一件宝物。” 陆离思虑片刻,方道:“是吧,好像叫什么草,据说是从雪山带来的,可珍稀了。” 阮城秋回过身来,道:“那叫做还生草,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对,阮妹,你怎么知道?”陆离上前一步,笑道。 阮城秋垂下头去,叹道:“我听说有人病重,曾向庄主求还生草救命,然而,庄主却拒绝了。” “我爹拒绝?”陆离显然并不知道此事,惊讶过后,方道,“那我爹,一定是有他的理由。我记得钟道长临走之时,曾与我爹说了什么,好像是还生草的事。” “有什么理由,比人的性命更加重要?”阮城秋的眼里隐隐浸出泪花,她转身跑出长廊,顷刻间消失在陆离的视线里。 “在我服下还生草之前,我也不曾想到是什么理由,可以让一向心善的父亲见死不救,拒绝赠草的请求。”陆离道,“可你看看我如今这副不生不死,不人不鬼的模样,便知道,我父亲当年,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 紫贝怔然。 “还生草的秘密,世上没有几人知道。人们只道它能救人性命,却不知这代价有多惨重。人若将死,自是命数已尽,若要起死回生,便是逆天而行,逆天而行,自然要付出代价。”陆离的目光里倒映着看不透的哀伤,“柳乘天少时与祖母相依为命,四处流浪,后来,他们流落到封陵,在这里,结识了阮城秋,不久,他与阮城秋便产生了情愫。那个时候,柳乘天的祖母病重,阮城秋听闻钟道长赠与先父还生草,便告知柳乘天去求,柳乘天却被先父拒绝,其后,他的祖母病死,他将之归咎于先父,对陆家怀恨在心,由此,结下祸根。” “这是你后来才知道的罢。”紫贝道。 “是。”陆离点头道,“尽管我已经看到阮城秋与一男子幽会,但从未对她产生过任何怀疑。那时候,边疆战争不断,世道萧条,阮家生意没落,负债缠身,不久,便彻底败落了。我不忍看到他们一家流落街头,便请求父亲施以援手……” “阮家上下数十口人,而我陆家身处江湖,身无长物,为父纵使有心,亦是无力啊。” “可是爹,咱们是一家人啊。”陆离道。 “一家人?” “爹,您难道忘了,您答应让阮妹做我妻子的。”陆离急道。 分卷阅读16 “我是答应过,只不过……”陆父叹了口气。 “那么爹昔日里与阮伯伯的情谊呢?”陆离道,“爹一向清高自守,难道从前仅是趋炎附势吗?如今阮府没落,便要落井下石吗?” “岂会有你说得这般严重?”陆父叹道,“爹何尝不想帮他们?你若是有心娶那阮丫头为妻,为父自然不会阻拦。以后若是结成了亲家,自然会对阮家施以援手,只是再想过从前的日子,怕是难了。” “既是江湖中人,又岂能匡于世俗,在乎那荣华富贵?”陆离笑道,“爹,我就知道,您是好人。” “当我告知她我们的婚期时,她没有拒绝,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但是也没有我想象中的喜悦。”陆离道,“如果那时,我不是那么单纯,不是那么自信,不是那么爱她,或许,我便会察觉到那一场早有预示的阴谋;或许,我便不会请求父亲下聘;或许,我便不会喝下那一杯毒酒……四月初九,黄道吉日,却成了我灵月山庄的祭日。” “占卜之术,防的是天灾,防不了人祸。”紫贝道,“正如天时地利人和,若无人和,纵然天时地利兼具,亦是枉然。” 陆离垂下眼帘,凝视着酒中暗青色的还生草,十指环绕着青色的草叶,渐渐合拢,握成了拳头。 紫贝若有所思地望着陆离,不经意间,还生草在他的指间冒出新芽,暗青的芽叶缠上他的手指,蓦然间,酒壶迸裂,烈酒喷溅到紫贝的脸上,那还生草在他深厚的内力下灰飞烟灭。 紫贝用袖口掩面,拭去脸上的酒渍,她望着陆离脸上伴着汗水垂落的酒滴,心下黯然,问道:“你费尽心思,重回封陵,便是为了毁掉它?” ☆、第六章 西行雪山 陆离原本静如死水的心因这刹那的毁灭而风起云涌。他的额上渗出丝丝汗意,顷刻间起身迈出门去。 紫贝听见清风敲打窗子的声音,淡淡的失落之意泛上心头,她驻足于眼前窄小的房间里,无限的迷茫令她不知何去何从。 远方的麦田呈现出一片璀璨的金黄,明耀照人,带给陆离的却并非丰收的喜悦,他毕竟不是平凡的农夫,尽管此刻,他多么希望拥有这平凡的快乐,然这希望,终是奢望。 天色渐暗,陆离依旧独伫于夜风之中,他的目光幽远而空茫,曾以为明明坚定的方向却变得那般不可捉摸,那么他所坚持的又是什么?那么他苟且存活的意义又是什么? 紫贝悄然来到他的身后,但这细微的脚步声依然未能逃过他的耳朵。 “我打算回雪山去,这一回,是真正地离开。”陆离道。 “你还会回来吗?” “会。”他答得不假思索。 “既然会回来,又怎么算是真正的离开?”紫贝道。 “可到那个时候,你看到的,便不会再是今日的陆离了。”他的声音里流露出一贯的冷漠,只是今日,冰冷更甚。 紫贝心底莫名一凉,沉默半晌,她道:“我要与你同去,我要尽我所能,阻止那一天的来临。” “听说柳乘天已经开始怀疑你了,你这是无路可走要投奔我,还是与他密谋来设计我?”陆离的语气忽而变得凌厉,他转眼望向紫贝,目光冰冷彻骨。 紫贝心中一痛,眼眶泛酸,沉声道:“事到如今,你仍是这般看我?” 陆离别过头去,似乎因她这话而黯然神伤,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终是欲言又止。 东方泛白之际,陆离牵马踏上前路,他在路口牵马徘徊,身后却是空无人烟。良久,他叹了口气,拉住缰绳,欲翻身上马。耳畔却忽而传来渐行渐近的马蹄声。 紫贝在陆离身旁下马,望着他怔然的神情,心下安定不少,但忆起他昨夜的话,心中依旧难抑愤懑。但紫贝毕竟年轻,纵然较同龄少女成熟,但在陆离面前,仍是沉不下性子。未几,便忍不住先开口问道:“方才见你在此徘徊许久,可是等我?”她说这话之时,语气暗藏得意。 陆离望着她因气愤而变得微红的脸颊,不由一笑,道:“我在等江成,你是江成吗?” 紫贝知道江成便是那个络腮男人,尽管他因送酒剃了胡子,但依旧抹不掉留给紫贝的最初印象。 陆离翻身上马,扬鞭而去,紫贝当即跟上。然而陆离并未如紫贝所料一般策马狂奔,而是任那马儿自由行走,好似游赏风光的路人。紫贝亦随之放慢了速度,行了半晌,她道:“你说要等江成,为何尚未等到便径自前行?” 陆离听罢一笑,并未答话。 紫贝只当他是无话可说,心情霎时舒展不少。 二人行了半日,便下马歇息,紫贝注意到陆离的眼角隐隐泛黑,阳光刺目,只道是自己眼花,便未有细问。 陆离坐在树下,拿出一壶水来,转手递给紫贝。紫贝不料他竟有如此举动,惊异之下竟忘记抬手去接。 “你匆匆跟来,定然忘记带水,快喝吧。”陆离道。 纵使仍未能从这话 分卷阅读17 里听出一丝感情,紫贝的心却因之温暖不已。 紫贝接过水来,虽然早已口渴难耐,仍是轻啜了两口,便递还给陆离。她感受到陆离不解的目光,急忙解释道:“天热,这荒郊野岭的,也不知道几时能见户人家,还是省着些用,” 陆离难得露出一丝轻笑,这笑容里不再有往昔的冷漠,他道:“你放心喝,喝完我带你去取水。” 紫贝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其实她亦能算出水的方位,陆离此语便是要戳穿她的谎言。不过她无需为此窘迫,定了心绪,便道:“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依你现下的体质,怕是撑不到雪山,若是再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莫说是回封陵,你也只能死在雪山了。” “你看得很准,可有一点,你是看不出的。”陆离缓缓收起脸上的笑容,道,“我会死的,可我不会死在雪山,也不会死在回雪山的路上。” “还生草?”紫贝心中犹疑,终是问道,“还生草当真能够改变命数?” “不,命就是命,改不了的。”陆离黯然道,“还生草纵然珍奇,改变的终究只是生死,然而生死,并非命数。” “你信命吗?”紫贝问道。 “从前不信。”陆离道,他的眼神黯然似灰。 紫贝自知不该多问,心知长路漫漫,无需急于一时,便不再言语。 陆离果然没有食言,二人再次上马,行出百里之外,便是一潭清流,仰头望去,山泉汩汩而来。 二人见天色已晚,便在此歇息。 紫贝张开手掌,沁入涓涓清流之中,登感神清气爽,一日因炎热与赶路而产生的疲惫之感尽消。她回头对陆离笑道:“你快过来,这泉水可凉了!” 陆离的嘴角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并未答话。 紫贝见他靠在老树之下,一动不动,便起身向他跑去,恍然间,发觉他的眼角黑气凝重,甚至乎遮盖住了他那枚褐色的痣,紫贝这才肯定白日里自己并非眼花。 陆离见她走近,猝不及防地被她制住了手腕,他此刻却无力还击。 紫贝略通医术,早已看出端倪,却未料到他竟已至此种地步。“除了还生草,还有别的东西能救你吗?” 陆离垂首不语,只感到喉间干涩,良久,方才说出一句话来:“没有了。” “那你为什么要毁掉江成拿来的还生草?” “那株还生草有十八个年头了,柳乘天用酒来封存它,是为了保持它的药效,可是他不知道,还生草长年浸泡于酒中,功效已全然入酒,其本身早已无任何价值,而我,不能饮酒。”陆离道。 “你是担忧柳庄主发现还生草的秘密?”紫贝已明白那便是十八年前钟道长带给陆离父亲的礼物。 “是,他决不能服下还生草,否则,我将功亏一篑。”陆离的目光凝重异常。 “你要他死?你怕他因还生草而练就不死之身?”紫贝道。 陆离望向紫贝,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不死之身?你岂会如此天真?你以为我也是不死之身吗?”他说着,只感到胸口一闷,险些喘不过气来。 紫贝察觉到他的异样,慌忙起身到池边取了一大碗凉水来,喂他饮下,然而水至唇边,便听见他几声猛咳,便再也咽不下去了。紫贝见他如今这副凄惨的光景,心下再无半点气愤与猜疑,柔声道:“别说了,你好生歇息吧。” 陆离却仿佛并未听到她这话一般,神情凄苦,继续道:“如果柳乘天饮下那壶酒,服下还生草,不用我出手,他即刻便死,到时候,怕是整个武林都要来为他送行……” 紫贝望着他幽深的双眸,忽而明白了什么,思虑片刻,忽道:“我懂了,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陆离痛苦地闭上眼睛,往日的血腥与黑暗历历在目,任他拼尽全力,亦无法逃脱。 雪山并不遥远,只是由于天气炎热,行程放慢了不少。紫贝知道陆离气虚体弱大致是长居雪山,不适应封陵等地的气候所致,但他眼角泛黑却不知何故,大抵仍与十八年前的那场祸事有关,于此,她并不打算细问。这一路,她心中的疑团已经解开了不少,只是愈明白,愈有种莫名的心伤蔓延心头。她开始怀念从前陪伴在夫人身边的单纯时光了,然而这一刻的心伤与迷茫却又令她满怀不舍。 愈往西去,天气便愈发凉爽,雪山亦愈发近了。陆离亦变得精神起来,能够策马飞奔,两人行程亦快了许多。 但紫贝发觉,陆离似乎并未如她想象般兴奋,转念一想,这雪山,毕竟是他避难之地,带给他的是如封陵惨变般的痛苦,他又如何能够兴奋呢? “雪山很冷,你受得了吗?”一日,陆离问道。 “没什么受不了的,只要活着,便没什么受不了的。”紫贝淡然答道。 陆离望着紫贝,不再言语,只是拉紧了缰绳,催促马儿快行。 紫贝终于见到了还生草,那是一种暗青色的植物,生长在白雪皑皑的陡崖之上,瘦弱而纤长的枝芽爬满了冰冷的白雪。崖边,是一块矮小的 分卷阅读18 石碑。紫贝俯身探去,深不见底的悬崖隐隐传来阵阵悲号。她不由得浑身一颤。 “这道无名碑是我为死在这儿的人所立,这崖底,便是埋葬他们尸骨的地方。” 紫贝缓缓后退,直至靠在陆离的手臂之上,她顺势退到他的身后,饶是她看遍生死,终究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听了这话,心下更是惊惧。 还生草之珍稀,大抵不在于其难寻,而在于其生长之地之陡峻,若非轻功卓越之高手,必然葬身崖底。 此刻瑟瑟寒风袭来,紫贝连打了几个寒颤。 陆离叹了口气,扶她离开这片陡崖。 紫贝望着微弱的火苗愈燃愈烈,温暖的火光照亮了漆黑的洞穴,有一刹那,她竟忘记了身处雪山。她怔然地望着火光之外陆离的侧影,心下凄然不已。 “你回来,不是为了还生草吧。” “我早已不需要它了。” “以你如今的体质,是受不了封陵的夏季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再回去,定是大雪纷飞的季节。”紫贝道。 陆离轻声一叹,道:“我所剩时日无多,每一步,都要万无一失,我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 “这些年,你便是在这儿苦练武功?”紫贝问道。 “不,这八年,我走过很多地方,拜师学艺。”陆离道,说到此处,难掩黯然,“除了夏季,要在此度过。” “那么前十年呢?”紫贝道,“你又去了哪儿?” 陆离的目光渐渐凝结,发出冰一般刺骨的寒光,“我去了鬼门关。” 紫贝浑身一颤,她意识到,所谓鬼门关,便是此地。 昏暗的黑夜并未将皑皑的白雪吞没,稀疏星辰点缀着的夜幕下是一片静谧的银装素裹。 紫贝的心情却并未能因这怡人的夜色而得到平静。她静坐在一块石壁之前,从脊背暗暗传来的寒意令她回忆起数月以前的那个暮春的夜晚,她睁开眼睛,看到那个神秘的少年,他将她带出柳家庄,带出封陵,从此,她再也没有回去。她又忆起那片花海,血铃子融进她的血液,留下致命的伤痕,那一夜,柳乘天弃她而去,青玉代替她染上剧毒,青黑的碎玉倒映着少年的双眸,他的侧影在她的记忆里模糊,那一刻的惆怅却在她的心底永存,伴随岁月流逝,愈发刻骨铭心。 陆离缓缓移过目光幽深的眼眸停留在紫贝的脸上,良久,不发一言。 紫贝在他的注视下变得莫名心慌,她转过头去,假意望向洞外的雪夜。她明明光明正大,却不知自己为何像一个被猜透了心事的贼,莫名的心虚,刹那的闪避,仿佛更将她的心慌意乱暴露在白日之下,尽管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 紫贝不知那一夜她是如何度过的,仿佛无意识的便陷入了梦乡,她甚至惊异于自己何以在这样陌生而寒冷的夜睡得如此安稳,一夜无梦,直至清晨,睁开眼睛,方知自己被一件温暖的斗篷包裹,阳光柔和的刺入双眼,她的心情说不出的愉悦。 她将斗篷取下叠好,手指划过表面厚密的绒毛,温暖从指间传入心底。 紫贝轻轻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转头向洞外走去。空旷的雪地映射出金黄色的阳光,但厚重的积雪并未因此融化,她探过头去,环顾四周,却未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紫贝嘴角的笑容渐渐褪去,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回到洞中席地而坐,失落涌上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被一片阴影挡住,紫贝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走来,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妙的雀跃,她深深地埋下头去,暗藏住自己抑制不住的笑意。 陆离踏进洞穴,看见的便是这样的紫贝。他的脚步变得迟缓,徘徊在洞口,半晌,方才缓缓迈进。 紫贝很快平定了心绪,她抬起头来,面上恢复平静。 陆离看到她略显暗淡的脸色,蹲下身去,道:“昨晚冷吗?” 温和的日光早已使紫贝忘却了昨夜的寒冷,听到这话,竟微感诧异,怔了半晌,方道:“不冷。”她回身拿起叠好的斗篷,捧至陆离面前,道:“多谢你。” “不必了,你留着吧。”陆离道,“如今已经入秋了,雪山的秋天很短,用不着几日,你便会体验到冬日的寒意。” 紫贝十指收紧,握紧了斗篷,良久,方道:“好。” 陆离架起柴火,紫贝方才发觉他捉了一只野兔,问道:“雪山也有兔子?” “这是山下捉的。”陆离没有否认,而是直接解释了这野兔的来处。 “你下山去了?”紫贝道,原来这便是她一上午未寻得他的缘故。 陆离点头。 紫贝见他正忙,便未敢多问。 不时,便传来兔肉的香气。 紫贝在陆离的注视下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他递来的兔腿,待她察觉到自己吃相不雅时,已经吃得一干二净。想来自七年前遇到柳庄主与夫人,便未曾这般饿过肚子了。 陆离的嘴角微微上扬,一贯冰冷的脸因这微扬的弧度变 分卷阅读19 得柔和。紫贝的心情随之柔和起来。 “下山后去的远吗?”紫贝问道。 “不远,山下气候暖和些,便有猎物了。”陆离道。 “未见有猎户啊?”紫贝道。 “这地方,算是荒芜之地,哪里会有什么人家?”陆离道,“来这的人,个个有来无回,谁又有胆在此安家呢?” “可你,不是有来有回吗?”紫贝问道,她的声音渐渐放低,意识到自己不该问出这句话。 “我?”陆离自嘲一笑,“我早已不是从前的我了,人早已回不去了,能回去的,不过是一具躯壳。” 紫贝凝视着陆离的眼睛,感受着他眼眸里流露而出的落寞。 “人能回去的,所谓躯壳,不过是借口,是你不敢面对过去,逃避过去的借口,人就是人,没什么灵魂与躯壳之分,你活着,躯壳还在,心便应在。” 紫贝望着陆离的眼睛,落寞被愤怒取代,她因此心慌意乱。 “我从来没有逃避过去,十八年前的事,日日夜夜都在我眼前重现,我从来没有忘记,也从来没有否认,那真实发生过的,毁了我的一切的事!” 他的激动在意料之中。 紫贝却在意料之外怔然,她道:“柳夫人,真的在酒里下了毒?” 陆离拂袖而去,未发一言。 紫贝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暗暗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令他们再次不欢而散。 紫贝承认,至今,她仍不愿相信柳夫人在酒里下毒之事,或许是她在逃避过去,尽管那过去并不属于她。 ☆、第七章 洞深地道 那日的不欢而散很快被时间抹去,他们在一种和谐但冷漠的气氛中相处数日,陆离口中雪山真正的冬季便来临了。 寒风呼啸着席卷山上每一个角落,紫贝自幼生长在南方,未曾经历过这般寒冷,不日,便染了风寒。幸好她通晓医术,便自行抑制病情,未令陆离察觉。他二人多日以来的关系,令她意识到不该被这一场风寒而打破。 一日初醒,正见陆离用岩石堵住了洞口。紫贝坐起身来,仍是头晕目眩。 “能走吗?”陆离背身问道。 紫贝口干舌燥,又未理清他话中含义,一时未曾答话。 陆离于是转身向她走来,紫贝见他走近,心中莫名惊慌,忙道:“能走。”说着,便挣扎着站起身来,然而尚未站稳,便脚下一软,身子向前倒去。 迎接她的,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陆离温暖有力的臂膀。 紫贝未敢抬头,她感到陆离顺势将她抱起,朝洞穴深处走去。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变得僵硬,唯有庆幸黑暗掩盖了她通红的面颊。 漆黑的长道尽头是一扇破旧的石门。陆离抬手叩门,门未开,脚下却开出一条地道,陆离便抱她下去。进入地道的刹那,头顶的道口随即关闭,温暖伴随着深深浅浅的灯光向她温柔的袭来。 陆离将紫贝放在一张藤椅上,并未察觉到她面色的异常,只道:“你若需要什么药材,告知我,我去取便是。” “不,不需要了。”紫贝的舌头微微打颤,定了定心绪,方道,“小病,不碍事的。”她自以为隐瞒的很好,却始终未曾逃过他的眼睛。 陆离看着她垂下的面颊,无声一叹,转身向后走去。 紫贝这才敢抬起头来,发觉自己已身处一间典雅的房间之内,四面挂着八卦阵图,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与这份整洁雅致极不相称的是,墙角的一尊棺木。 紫贝望见陆离走到那棺木前,凝神片刻,低声道:“情非得已,打扰您了。” 待陆离转过身来,紫贝方才问道:“那是谁?” “他,算是我半个师父罢。”陆离道。 “半个师父?”紫贝问道,“紫微斗数,是他教给你的?” “是我从他那里学来的。”陆离道,“但他从不收徒。” “听来像是个绝世高人。”紫贝猜测道。 “不过是个服了还生草的苦命人。”陆离叹道,“有个算命先生,三十来岁,身患重症,听闻雪山由还生草能医百病,有起死回生之效,便跋山涉水来巡,历尽千辛万苦,终于采得还生草,以为可大病痊愈,不料当场吐血而亡,再醒来已是三年之后,骨碎不能直立,寒毒攻心,命不久矣。” 紫贝意识到,这个算命先生不只是棺木中的那半个师父,亦是他自己。 “他在痛苦中苟延残喘了三年,终于在这个地道里发现一本残存的古籍,其上载道:还生草,医百病,解百毒,置之死地而后生。服下还生草,先用三年经历死亡,重获新生后,再用七年经历炼狱般痛楚,寒热皆惧,骨折难以站立,唯有爬行度日……其后,方可重生如常人。” “那他为何?” “所有服过还生草的人,均是死于十年的痛楚与等待。”陆离道,“但他不是,他活过了那十年,在此地建了这间屋舍,以便在寒冬取暖。” 分卷阅读20 紫贝这才知晓这屋舍是为取暖所建,难怪一进来便感到异常温暖。 “他既如此坚强,为何仍会……”紫贝愈发好奇。 “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生,亦没有平白无故的死。天道轮回,当死偏生,有如逆天,又岂可长寿?” 陆离道。 紫贝感受到他语气中暗藏的无奈与悲戚,心中酸楚,却无可奈何。她不曾亲身经历,但那三年的身死与七年的折磨,换来的却只是一个早逝的结局,着实令人心悲。 “他后悔了吗?”紫贝问道。 “他后悔了,悔不当初。”陆离答道,“所以,他没再回家,而是在此,平静地接受他本该接受的宿命。” “他事前不知,所以后悔。”紫贝道,“而你,事前亦不知吗?”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后悔。他早已向我言明一切,我亦曾亲眼见到他毒气攻心,不能直立的惨状,但我依然选择和他同样的路。因为,我不甘心……”他的眼睛闪烁着忧戚的光,“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我的父母,我的弟弟,他们均是为我而死,我不能放弃这段仇恨!我要活着,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我都可以等,都可以忍受,只要活着,活着去亲手杀了我的仇人。” 紫贝默然,这一刻,她的心底竟无一丝反驳与劝阻之意。她仿佛真切地体会到了那种心情:只要活着,一切都值得!只有报仇,方死而无憾! 烛火摇曳,模糊了紫贝的视线。她隐约看到烛光的另一侧,陆离孤寂的背影,他的手中紧握着一件物事,久久不肯松开。紫贝骤然想起的,是那块破碎的青玉。 封闭的地道仿佛将他们与岁月隔绝,但随着烛火的更替,紫贝心中仍泛起屡屡的不安。 陆离不常练武,大抵是这房间太小的缘故,又或许是他不想用杀气惊扰故友的亡魂。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摩挲着那块残存的碎玉。 一日,紫贝终于忍不住问道:“这块玉,可有什么故事?” “故事?能有什么故事?”陆离的眼睑低垂,不知在思索着什么,“至多,只是过去留给我的一个念想罢了。” “是你的亲人吗?”紫贝道,“你还怀念着他们?”言罢,紫贝意识到这话问得多余,至亲如何能不怀念?她夜夜梦回,不仍有父亲的身影? “我的年少轻狂,不只害了自己,更害了我的家人,最无辜的,当属我的幼弟。”陆离轻轻地闭上双眼,仿若又看见当年那一场燃遍了整个灵月山庄的大火,“当我察觉到阮城秋的酒并未入口之时,她已经夺走了的剑,我抓住她的裙角,她冷漠的神情已经使我明白一切。但我依然不愿相信,我渴望她能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哪怕只是瞬间,亦将成为我的救赎。可是她没有,她决绝地夺剑而去,待我爬出房门,迎接我的,便是无尽蔓延的大火。” 紫贝第一回不再心存怀疑,她仿佛忘却了十八年前夺剑而去的阮城秋,便是面慈心善的柳夫人。 “这青玉,是属于故弟的。他生来体弱,先母便到庙里去求了块青玉,那方丈与先母是旧识,便将这玉赠给了先母,据说,这玉是方丈云游之时,于荒山拾得,能医百病,解百毒。事实亦果真如此,自从弟弟佩戴了这玉,便不再似幼时般多病,身体强健了不少。”陆离的手,未曾离开过那块玉,触摸着,仿佛依旧能够感知到逝去的亲情,“那一夜,我饮下毒酒,毒发难以行走,又失去佩剑,只能任人宰割。柳乘天誓要置我于死地,灵月山庄的护卫为了保护我,死伤大半。我弟弟从大火里找到我,将他一直贴身佩戴的青玉挂在我的身上……” “哥哥,青玉能够暂时压制毒性,你戴着它,逃出去!” “不,不要管我……他们要杀的是我,不关你的事,你快走!” “哥哥,你放心罢,我不会有事的,我挡住他们,你先走,记住,一定要活着出去!” “不,我们一起走!” “哥哥!” 火势蔓延的很快,刹那间已将他们兄弟二人隔绝,火光里的凝望,竟已成最后的诀别! “我忘不了,我忘不了,那一年,他只有十二岁。”陆离的眼睛里泛着闪烁的泪光。 血铃子的毒很烈,待陆离从大火中逃出,青玉已经因解毒而大半变成了黑色,纵然如此,亦不能消除他体内所有的毒素,况且柳乘天一路追杀,他早已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而后,他忆起父亲曾提起的还生草,他知道那是他唯一的生机,于是,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来到了雪山。他方才明白,当人陷入绝境,一口气,真的可以很长。 “那场大火,带走了我所有的亲人,同时,亦带走了我原本的生命,如今活着的,早已非曾经那个陆离了,为了自私的爱情,断送了无数爱他的人的性命。”陆离的声音逐渐低沉,流露出丝丝的悔意。 紫贝深知自己不应再挑起这个话题,她原本压抑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她知道自己此时不需多言,眼前那个饱经沧桑的背影里,依稀仍看得见昔日的单薄少 分卷阅读21 年,她多么想给他一个温柔的拥抱,表达她无尽的怜惜与爱恋,但那终究只是一种埋藏在内心深处,却永远无法实现的冲动,她唯有克制,唯有忍耐。 紫贝望着那渐渐燃尽的烛火,她忽而明白,早已到了离开的时候了。她一路相随至雪山,为的不过是心底的一丝幻想,然幻想终是幻想,不可能成为真实。她一直幻想着所谓的仇恨不过是他们两厢情愿的误会,直至她得知这最后的关于青玉的秘密,方才真正确信了十八年前的真相,原来逃避过去的并非陆离,而是她自己,甚至乎,她所逃避的,不只是过去,还有当下。她本以为会被陆离赶走,却不料萌生去意的竟是自己。不错,她怯懦了,她退缩了,她没有勇气去继续她本不该有的冲动,她应当回到她原有的生命轨迹中去,继续她平淡的早已看得见尽头的人生。 紫贝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生得太晚,而他又离去得太早。他们本应是对方生命里匆匆而去的过客,却因一场冤恨有所交集,继而打乱了原有的轨道,迈进了另一方未知的土地。然而这刹那的错乱注定不会持久,她不应再有所希冀,徒添痛楚。 这个冬日如紫贝的心绪一般纷乱而过,当春日的初阳笼罩在深厚的积雪之上时,她早已下定的决心当付诸实现。走出地道的陆离开始日日练武,招式行云流水,不同于一年以前武林大会的自信,他紧缩的眉头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安与挣扎。他知道,那个日子愈发近了,他的生命将走向尽头,他的梦想亦即将实现。 紫贝望着他挥剑的背影,问道:“你打算何时回去?” 陆离打完最后一招,收剑道:“如果我回去,会提前告知柳乘天的。” “是这样。”紫贝平和的语气里透露出一丝落寞,“或许,我不该多问了。毕竟,那是你们的事。” 陆离听罢,心下一沉,仿佛预知了她接下来的话。 “我想,我时候离开了。”紫贝道。 陆离面上并未表现出任何的诧异,口上却依然问道:“怎么突然想走?” “不是突然,是早已决定的事。”紫贝道,她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无奈的微笑,“拖到如今,早该有个了断。” “回封陵?”陆离转眼望着她。 “不,我不会再回去了。”紫贝道,“我会找个清静之地,去过我一直渴望的没有纷争的生活。”她抬起眼帘,与陆离四目相对,“我不会再回封陵,也不会帮助柳庄主与夫人对付你,从今往后,你们之间的恩怨,与我无关。” 陆离望着紫贝,心中复杂难明,良久无言。 “紫贝虽为一介女流,但话既出口,绝不反悔。”她心意已决,语气十分坚定。 “是吗?”陆离低声道,“那我只能希望一切如你所愿,我们之间的恩怨,与你毫不相关。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他们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这场对话如诀别般伤感,不,这本就是一场诀别,他们就此别过,永生难以再见。 雪山的初春并不温暖,日光依旧淡漠,寒风依旧刺骨,紫贝迎着凛冽的风踏出了山洞。浩瀚的天空与绵长的大地遥遥相望,飘浮的白云凝望着皑皑的白雪,流露出深情的目光。 紫贝停下脚步,她意识到自己仍穿着那件依稀有他的体温的斗篷,她抬手解下,却听陆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穿着吧,行期漫长,免得受寒。” 紫贝心头一紧,骤然泛起一阵酸楚,她强力抑制住喉头的哽咽,使语气保持着平静,道:“我可以,有一个最后的请求吗?” “是什么?”陆离问道。 紫贝并未回答,而是继续问道:“到如今,你是否曾把我当作你的朋友?” 陆离心下怅然,沉默许久,终于点头答道:“当然。” 紫贝听罢,眼眶忽而泛酸,她缓缓转过身去,望着陆离,道:“那么,你可否给我一个朋友的拥抱?作为朋友之间,最后的告别。” 陆离望着她微红的眼眶,心下震动,却霎时又被无尽的悲伤取代。他不曾料到,孑然一身的他,仍会为一个离别哀伤。可这哀伤,分明不只属于离别。 凄凉的对望使天地黯然失色,风中的飞雪染白了紫贝的鬓角,化成雪水,滴落在她的耳畔,却无一丝声响。 陆离不知何时已迈出脚步向她走来,他伸出臂膀将她拥抱在怀中,轻柔地,隔着千山万水,只是一个朋友的拥抱,祝她别后一路顺风。 紫贝将头深深地埋在陆离的肩头,感受着他如生命一般沉重的心跳和那份冰冷中的暖意。陆离感到胸前一片湿润,那泪水仿佛已穿过衣服流进他的心底,他情不自禁地收紧了手臂,深深地拥抱怀中的姑娘。然而他从未忘记,他们之间,只能缘尽于此。 万般不舍亦有尽头,紫贝直起身子,离开这个渴望已久的怀抱,转头离去,她不应再有一丝留恋。风中扬起的裙角,是她无声的决绝。 陆离的目光随着紫贝的背影一路远去,那熟悉的铃铛声亦渐渐消散在风中,终于,雪山重归平静,失去了那个人, 分卷阅读22 雪山依旧是陪伴了他数十年,炼狱般的雪山。而这一个冬季的欢愉,不过是一场梦幻。 作者有话要说:  陆离弟弟陆青的故事详见《尘心雪》~(*^▽^*)~ ☆、第八章 青竹遇雨 紫贝离开雪山,一路向东,如她所言,她不打算回到封陵去,如此决绝,大抵是封陵并非她真正的故乡的缘故。她有时想起回苗疆去,可转念一想,便又打消了这念头。举目无亲的故乡,回去亦是徒增伤感。况且那是非之地,并不能带给她渴求的安宁。她回顾这匆匆而过的八年,仿佛不曾有一日是为自己而活。所谓的恩义,早已将她折磨得身心俱疲,她不愿再这样继续下去,她只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余生。 紫贝于是弃了马车,改换水路,乘舟东下。她常听闻东南有好山好水,难得有此佳机,定要去游览一番,方才尽兴。这么想着,愁闷已久的心情亦变得开朗起来。 然而这好心情未能持续多久,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破坏了。 雨来的突然,船家迅疾停了船,寻得高地登岸,这时候水已经淹没了大片平地了。 “怎么这个时节便发洪水啊?”紫贝躲在一个废旧的茅檐下,问那船家道。 “这确实不常见。”船家道,“不过这几年天气变化莫测,难说的很,去年的旱季也是一个劲儿下雨,农民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庄稼便被淹了。” 紫贝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去年暮春之际,亦是大雨连绵。这么想来,从初见陆离到如今,已将近一年了。 “依老伯看,这雨何时方停?”紫贝问道。 “这可不知道。”船家摇头笑道,“老头儿我又不是神算子!” 紫贝默然。她一路心情起起伏伏,竟未如以往般细观天象,不过说起这做普通人的感觉,倒可比神算子舒服多了。她叹了口气,心道:既然打定了主意做普通人,那便断了与过去的联系吧,天灾人祸,她都无需去窥探了,一切顺由自然,她过得安适便可。 二人正相谈笑,忽见一片葱绿深处走来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是个身着白衣的小姑娘,撑着一把蓝色的油纸伞,从大雨中向他们走来。 小姑娘看来只有八九岁的模样,眉目清秀,皮肤白皙,甚是可爱。然而这大雨倾盆,一路走来,早已是泥泞满身。 小姑娘看见了紫贝与船家,含羞未敢上前搭话。垂头微笑片刻,便绕过他二人到江边去。她似乎在寻找些什么东西,探来探去,一无所获,脸上写满失望,双颊胀得通红。 “小姑娘,雨大,快回来,可别叫水冲走喽!”船家喊道。 小姑娘回头望了船家一眼,又转头四处张望,不知在望些什么。 紫贝上前将那小姑娘拉回屋檐下,道:“小妹妹,你是丢了什么东西吗?告诉姐姐,姐姐帮你找。” 那小姑娘望见紫贝一脸和善,便也不再紧张,点头道:“是,我们丢了船。” “船?”紫贝不由自主地抬眼望了望船家绑在树上的那艘大船。 “没那个大。”小姑娘道,“是我爹爹自己造的,是小船。” “打渔用的吧!”船家道。 “嗯,”小姑娘点头道,“平日便停在这岸边。” “这么大的雨,那种小船早被冲走啦。”船家道。 “可是伯伯,您的船怎么没被冲走。”小姑娘问道。 “我这是客船,专门做买卖用的,什么大风大浪都能挡。”船家露出得意的笑。 “是么?遇上了雨,不一样行不得。”紫贝语气里流露出一丝不满,委实,停在此处,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船家白了她一眼,不再答话。 小姑娘却低声啜泣起来。 紫贝以为她是因为丢船伤心,忙道:“这是小事,你回去叫你爹爹再做一个便是。” “可丢了船,爹爹会打我的。”小姑娘道。 “这是天灾,又不关你的事,干什么打你?”紫贝道。 “爹爹让我出来看着船,若是船丢了,他不高兴,定得打我。”小姑娘双眼通红,楚楚可怜。 紫贝见她大雨中一个人出来,没有父母陪伴,便觉蹊跷,如此看来,她的话,想必是真的。 “那你娘呢?”紫贝问道,“她也和你爹一样吗?” “我娘?她总嫌我碍事,她得照顾弟弟,没工夫管我。”小姑娘答道。 紫贝是家中独女,又尽得父亲宠爱,自然不能懂得这小姑娘的心境。她道:“我才不信有这种爹娘,你别怕,姐姐陪你回去。” 小姑娘揩干眼泪,连连点头。 船家见状忙道:“没想到这荒山野岭的也有人家,我也去,说不定还能借住一宿。” 三人便当即出发,由那小姑娘引路,冒雨往那一片葱绿中走去。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紫贝边走边问。 “我叫程乐儿,我爹我娘都叫我乐儿。”小姑娘答道。 分卷阅读23 “那姐姐也叫你乐儿。” 程乐儿的家是一座简陋的茅房,三人到达的时候,正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长梯上修补破烂的屋顶,想是屋内漏水,方才不得已如此迫切地冒雨修补。 “爹爹!”程乐儿一溜烟儿跑了过去,举着伞唤道。然而她个头矮小,无论多么卖力地举高,亦不可能为梯子上的父亲遮雨。 程父未曾回头,只道:“死丫头,你可回来了!看见我的船没?” “船……船……”程乐儿嘴唇上下打着哆嗦,怯生生地后退了几步。 “船被水给冲走了!”紫贝替程乐儿喊道。 “什么?”程父惊得从梯子上跳下来,回看见二人,问道,“这两位……” “小妹本欲乘舟东下,天降大雨,无奈被困于此。”紫贝拱手道,转手指向船家道,“这位是我的船家。” 船家随之作揖。 “是有客人来啦?”闻声而来的是一位妇人,怀抱着一个一两岁模样的男孩。 “娘,是这位姐姐和这位伯伯送乐儿回来的。”程乐儿上前道。 “哦,那块请两位到屋里坐吧,雨大,别淋着了。”妇人挥手道,“他爹,修好了赶紧进屋来。” 紫贝与船家随那妇人进屋,方才发觉这陋室之陋,远超于他们的想象。窄小的茅屋仅有一间卧房,与正厅之间仅有的一扇门亦因岁月侵蚀破了个洞,不知夜晚他一家四口如何休息,紫贝想着,心底一叹。 “乐儿,去烧水。”妇人道。 程乐儿不敢有丝毫迟缓,当即跑到门口炉火前烧水。 妇人转头笑道:“真是叫两位见笑了,瞧咱们这儿地方,实在难以好生招待两位。” “大姐能给我们一个避雨的地方,我们便感激不尽了。”紫贝道,“我是看乐儿那么小的年纪,外面这么大雨,担心她遇着危险,便把她送回来。现下也算是达成了这事,没什么别的事,我们也不久留了。”言罢,便欲起身。 “诶,姑娘这是做什么?”妇人忙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不会说话,姑娘切莫见怪。” “大姐多心了,小妹……” 紫贝话未说完,那男孩便忽而大哭起来,妇人当即慌了神,一面哄着男孩,一面道,“我家这小祖宗这几日病了,动不动就闹,哄也哄不住,姑娘见笑了。” “小孩子就是这样,病了更得多照顾,大姐就不用管我们了。”紫贝道。 妇人赔笑了几句,便进里屋去哄那孩子去了。 程乐儿端上一壶热水,分别给紫贝与船家倒上,“姐姐,伯伯,你们先喝水吧。” 二人许久未曾进食,喝罢水后,更感饥饿。 程乐儿道:“我爹爹以打渔为生,这几日大雨,断了水路,不仅是没了鱼,连出外买菜也去不得。”她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我们已经连喝了三日的白粥了。” 紫贝见她小小年纪便愁容满面,心下怜惜,道:“我们来的也不是时候,给你们添麻烦了,待雨小些,我们便走。” 紫贝话音刚落,便见程父推门而入。 “爹。”程乐儿拿了面巾递给父亲擦去雨水。 程父三两下擦干了头发和脸,问道:“你娘呢?” “娘哄弟弟去了。”程乐儿道。 “你呢?招呼客人没?” “我给客人烧水了。”程乐儿答道,放低了声音,又道,“咱家茶叶没了。” “要什么茶叶?有水便不错了。”程父道,“去看看还有没有米了。” “是。”程乐儿又转身往门后跑去,看来那地方便是他们的厨房。 程父笑道:“孩子不懂事,两位别见怪。” “没有,乐儿可懂事了。”紫贝笑道。 “是啊,这丫头可机灵了。”船家亦赞道。 程父大抵是未听人夸赞过女儿,脸上一怔,旋即大笑起来。 “小妹与这位船家均是偶遇此地,敢问大哥此地是何处啊?”紫贝问道。 “此地位属江西,江水流到了咱们这青竹湖里,湖里的高地便成了青竹村。”程父道。 “青竹村?”紫贝笑道,这才忆起一路走来的那片葱绿正是在雨中挺拔的翠竹。 “这倒真是个好地方!”船家叹道。 “好什么呐?”程父皱眉低叹。 “说来咱们都是看天吃饭的人,瞧我,天公不作美,莫说赚钱吃饭,连人都困得回不了家。”船家道。 紫贝见气氛略显伤感,便换个话题问道:“这村只有您这一户人家?” 程父点头,“过去可热闹了,只不过这几年频发洪水,把咱们穷人逼得活不下去,不少年轻的都搬走了。”他望向窗外,雨声未止,“年轻的到外地谋生计,站稳了脚跟,便回来把老小接走,走着走着,便剩下我们一家了。” “那您是已有了打算?”紫贝问道。 “唉,能有啥打算?”程父道,“就盼着过几年娃儿大些,我就出去找个 分卷阅读24 地方,干上几年,再接他们走。” 紫贝望着程父饱经沧桑的脸,心下复杂莫名。 这场大雨一连下了十个日夜,一连十日,紫贝与船家都在程家避雨,晚上无处休息,便靠在藤椅上眯会儿眼睛,没几日,便浑身酸疼,精疲力尽。 程乐儿并不比他们强多少,她躺在窄小的木桌上睡觉,紫贝问起,她只道自己一贯如此,睡得可舒服了。然而那木桌因为时间已久,生出了不少木刺,紫贝看着心疼,也自知不该多言。 船家这几日耽搁了生意,雨一停,便急着上路,尽管大水仍未褪去。 紫贝想上船,却发觉那船已经被大雨侵蚀得不成模样。船家道:“姑娘不如在此多留几日,待大水褪去,自然有不少船来。” “那你如何走?”紫贝问道。 “我常年在水上漂,自个儿早习惯了,就是这船载得了我船夫,怕载不了客官啊!” “也好。”紫贝道,她前路未知,不如留在此地好生思量一番再做决定,便也应下,道,“伯伯一路保重。” 雨后的天空弥漫着清新的气息,翠竹随清风摇曳,发出悦耳的声响。 程乐儿见紫贝面露喜色,不由问道:“姐姐,您打算留下来了吗?” “怎么乐儿,你希望我留下来?”紫贝笑道。 “当然了。”程乐儿连连点头,“姐姐若能留下来,乐儿可比什么都高兴。” “这地方,确是我心之所向。”紫贝叹道,“只不过……” “姐姐是担心没有住处吗?”程乐儿道,目光黯然。 紫贝心中确有此想,但碍于情面,未曾说出口来。 “我知道有几个院子,是从前邻居留下的,只是废置已久,不知姐姐住不住得惯。”程乐儿道。 “是么,我倒想看看。”紫贝笑道。 “走,就离我家不远。”程乐儿笑了起来。 紫贝随程乐儿行至一所旧院前,与程家隔了一条小径,由于翠竹遮掩,故而未曾察觉。虽然破旧,但环境清雅,是个隐居佳地。 “这儿原来住的是赵婆婆,前两年被他的孙儿接走了,听说是到城里享福了。”程乐儿道,她的话里洋溢着难以抑制的艳羡之情。 “孙儿?她孙儿多大了?”紫贝疑道。 “跟我爹差不多大。”程乐儿答道,“赵婆婆命好,今年该有九十多岁了,身子还硬朗着呢。” “哎,是个好命人。”紫贝笑道。 “那姐姐,你喜欢这儿吗?”程乐儿问道,“你若喜欢,我便帮您打扫打扫,保准跟新的一样。”她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这到底是人家的院子,万一日后赵婆婆回来了呢?”紫贝道。 “不会的,婆婆临走前便交代了,要把这院子给我爹,她知道我们家小……”程乐儿道。 “哦?”紫贝问道,“那为何你们不搬进去?” “我爹不愿意,我娘也是,怎么说都是自己家住着舒心。”程乐儿答道。 “没错,自己家住的舒心。”紫贝笑道,“你现下能有自己家住着,可比我幸福多了。” “嗯?姐姐没有家吗?”程乐儿问道。 “有,这就有了。”紫贝道,“我留下来,这儿就是我的家。” 紫贝决定留在青竹村,委实是一时冲动,但在这院子里住着住着,便也不觉得那是冲动了。若非那瞬间的决心,她亦不能过着如今这般“柳竹藏花坞,茅茨接草池”的日子了。 紫贝很快便学会了打渔的技艺,她本想在院子里种菜,但这高地地处湖心,土质黏重,气候亦过于湿润,难以耕种。但说来亦有好处,日日与花鸟相伴,心境清净不少。 不知不觉,四季更替,又是春风拂面,万物复苏之时,紫贝已经在这平静的青竹湖上度过了一年的光景。 程乐儿时常跑来与她同住,久而久之,二人倒成了忘年之交,纵然谈不上亲密无间,但至少也算是情谊非同一般了。 不过这日,程乐儿却显得不大高兴。紫贝问起,她方道:“我弟弟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动不动就哭,一哭,我娘就骂我。” “骂你干什么?”紫贝问道。 “我娘最近接了一担刺绣的生意,便把弟弟交给我带,我哄不住他,我娘便骂我呗!”程乐儿叹了口气,成熟得远超乎她这个年纪。 “你娘回来啦?”紫贝笑道,“怪不得又来我这儿!” “我就喜欢跟姐姐在一起。”程乐儿天真的话语里流露出非一般的坚定。 “那还不容易?”紫贝笑道,“不过你爹你娘才是你最亲近的人,你将来还是得报答他们。” “我会的。”程乐儿道,“我长大了,一定会报答他们。我们一家人都不用再挨饿,不用再受冻。” 紫贝望着她一脸认真的神情,心底却泛起一丝酸楚。 作者有话要说:  程乐儿的故事详见《西风雨》~(*^▽^*)~ 分卷阅读25 ☆、第九章 故人再见 同时初春时节,今年的天气却十分晴朗,未如去年般连降大雨。 紫贝闲来无事,便向程母讨教刺绣的手艺,她天资聪颖,不日,便学了个大概,开始在家自己练习。 是日清晨,紫贝打水回来,便开始绣昨日未完成的手绢,窗外鸟语相伴,心情好不舒畅!然这安宁尚未持续多久,便被一声急促的呼唤打断。 “姐姐,姐姐!” “乐儿,今儿个怎么这么早?” 程乐儿气喘吁吁地跑进们来,缓了口气,方道:“有人找您!” 紫贝心下暗奇如何有人能找到此处,刚站起身来,便见程乐儿身后走来一位端庄貌美的妇人,风尘仆仆,却依旧美丽,她便是阮城秋。 紫贝的心霎时跌落谷底,她知道她平静的生活终将结束,她终要重归血雨腥风。 “紫贝,我可找着你了。”阮城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夫人。”紫贝面上挤出一抹微笑,侧身道,“您坐。” 程乐儿察觉到气氛的尴尬,心知不该多留,便道:“姐姐,我回去照看弟弟了。” 紫贝点头,目送程乐儿离去,方才回身为阮城秋倒茶。 阮城秋接过紫贝递来的茶,放在嘴边,望着幽幽冒出的热气,不由叹了口气,放下茶杯,叹道:“一口清茶,便知你这一年,过得定是神仙般的日子。”她嘴角微扬,黝黑的双眸里含着憧憬。 “紫贝一介凡夫俗子,过得也不过是柴米油盐的日子,哪里有夫人说得那般快活?”紫贝自嘲一笑。 “我说的,是真心话。”阮城秋声音低沉,透露出些许无奈,“我知道,你不希望再见到我。” “怎么会呢?”紫贝笑道,“这一年以来,我日日都想着夫人和庄主。”她望向窗外宁静的葱绿,道,“我留在此地,的确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但是,夫人与庄主于我的恩情,紫贝从不敢忘。” “紫贝,我知道,这些年为了报恩,你受了太多委屈。”阮城秋道,“你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我和庄主都十分喜欢你,也欣赏你,总想把你留在身边,却忽视了你真实的想法,也耽误了你不少日子。”她轻轻握住紫贝的手,又道,“当年我们救你,如驱逐魔教一般,是每个中原武林人士不可推卸的道义与责任,你不曾欠我们什么,反倒是我们,亏欠你太多。” “夫人,别这么说,您和庄主待紫贝的好,紫贝一直记在心底,这些年为柳家庄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心甘情愿。”紫贝答道。 “紫贝,我真的,我真的是要谢谢你。”阮城秋声音开始哽咽,道,“一年前,若没有你的挺身而出,恐怕今日,我也难坐在这儿与你相见了。” “夫人。”紫贝回忆起一年前的辛酸苦辣,心情亦变得跌宕起伏。 “紫贝,自从你走了以后,我和庄主无时无刻不再担心你,我后悔,不该让你卷进这件事里去。”阮城秋叹道,“后来我听说你离开了雪山,没有回封陵来,便猜到了你的心思,于是也没来找你。可是,如今,我却不得不又来打扰你……没有你,柳家庄真的要完了。” “发生了什么事?”紫贝问道。 “陆离回来了。” 紫贝心下一沉,陷入默然。 阮城秋接道:“一个月前,他派人送来口信,说是……四月初九,血洗柳家庄。” 紫贝迎着扑面而来的茶香,却嗅到了一丝可怕的血腥之气。尽管这对于她而言,早已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此番由阮城秋亲口说出,依然在她心底打下了一个不深不浅的霹雳。 阮城秋望着紫贝微蹙的秀眉,道:“紫贝,事出紧急,我不得不来找你,请你念在过去的情分上,跟我回一趟封陵。” “夫人在此危急关头想起紫贝,是紫贝的福分。”紫贝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又道,“可是紫贝才疏学浅,恐难担此重任。” “紫贝,这不是谦虚的时候。”阮城秋急道,她紧皱的眉头渗出丝丝汗珠。 “夫人,紫贝并非谦虚。”紫贝回道,“只是柳家庄有扶摇先生坐镇,已足以应对,何需紫贝前去添乱呢?” “扶摇先生,扶摇先生已经不在了……”阮城秋垂下头去,声音充满悲戚,“我们现下是孤立无援,否则,也不会回来请你回封陵。” “不在了?”紫贝疑道,她一时难以理解这三个字的含义。 “我总道日久见人心,却不知患难方能见人心。”阮城秋道,她的语气里于无奈中暗藏一丝愤怒,“自那日,他的山雨风回阵被陆离破了以后,便一直郁郁寡欢,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应付了事。一个月前,陆离送来战书,庄主请他布阵困下陆离,他拒绝了,而且,不日便向庄主此行,说是难当此任,甘愿退隐山林。” “扶摇先生……”紫贝的手指摩挲着茶杯,幽幽开口道,“是个聪明人。” “紫贝,你也是聪明人。”阮城秋望向紫贝,道,“可你与扶摇子不同, 分卷阅读26 你不只聪慧,更有一副侠义心肠,你不会见死不救。” “我不会见死不救,扶摇子也不是见死不救……”紫贝抬头望着阮城秋,道,“而是我们深知对手的实力,以我们这点功夫,绝非他的敌手。” “不,紫贝,你不是轻易否定自己的人。”阮城秋道,“你应当明白,血洗柳家庄意味着什么,不只是柳家庄上下百余口性命,还有封陵的百姓,甚至是一些远道而来的江湖兄弟,都将死于这场争斗。”她目光炯炯,直视着紫贝,“二十年前,这或许只是一场陆柳两家的私人恩怨,可二十年后,事情还会如此简单吗?那个人已经忍了二十年,他一腔的恨,一腔的杀气,针对的只是我与你庄主两个人吗?柳家庄,封陵的无辜百姓,难道不会卷入这场恩怨中去吗?” 茶水的热气渐渐散去,茶香依旧在屋中缭绕。 “可是夫人是否曾经想过,这只是您一厢情愿的想法。”紫贝望着阮城秋,道,“陆离他,或许并没这个打算。” “你也算与他相处过一段日子,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应当有所了解。”阮城秋道,“你如何,还会有此幻想?” “他没有杀我。” “这能证明什么?”阮城秋的目光透露出一丝凌厉,“这能够保证他不会杀其他无辜之人吗?” 紫贝感受到阮城秋话语里的寒意,她动摇了,她不敢保证。陆离,毕竟在仇恨里活了二十年。为了报仇,他可以忍受还生之痛,如若有人阻碍他报仇,杀之又何妨? “紫贝,你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当年魔教入侵苗疆的境况,你是亲眼目睹过的。你应当知道,一场斗争,绝不是两个首脑之间的事情。”阮城秋顿了顿,又道,“也许我这个比喻不大恰当,但这一回,对于柳家庄而言,便如同当年魔教入侵一般的劫难。” 紫贝眼前浮起昔日惨象,心中依然抽痛不已。她垂下头去,叹道:“可是,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仍愿意相信我?” “紫贝,与其说我相信你,倒不如说我理解你。”阮城秋道,“你幼年丧父,遭人追杀,不得已远离故土,其中辛酸,不是普通孩子能明白的。可是我明白,因为我与你朝夕共处了八年,你的品性如何,我比谁都清楚。你离开雪山,没有回封陵,而是隐居此地,是为了远离纷争,这心情,我都懂。可是纷争这东西,不是想躲便躲得掉的。”她悠悠地叹了口气,接道,“纵使人躲掉了,可这心,能躲得掉吗?紫贝,十年了,你便像我们的女儿一般,是我们最亲近的人啊。”阮城秋眼中含泪,哽咽道,“这时候,你忍心丢下我们柳家庄,丢下我……我这做母亲的不管么……”话音未落,便轻声啜泣起来。 紫贝望着阮城秋的泪水,关于柳家庄的回忆再次浮上心头,她这才发觉,这份回忆,要比对陆离的回忆长得多,也重得多。她不知再如何拒绝,或许她从一开始便不应该拒绝。她似乎忘记了一个事实:她始终站在柳家庄的一边,从来没有改变。 “紫贝,你是个善良的孩子。”阮城秋接道,“这些年,庄主为了武林,为了封陵的百姓,都做了什么,你应该看在眼里,这武林不能没有盟主啊!我相信你是除了我以外,最了解庄主的人。你不能够……不能够仅凭他人一面之词,来否定一个真正的正义之人呐!” 阮城秋眼神恳切,那诚挚的目光如一把利剑插入紫贝的心底,她不能否认在遇到陆离以前,柳乘天在她眼中委实是当之无愧的英雄,侠肝义胆,惩恶扬善;而陆离出现以后,却凭一面之词颠覆了她对庄主与夫人的认知,这一面之词,究竟有多大的力量,能够蒙蔽她的双眼? 她开始怀疑了吗?紫贝情不自禁地问自己,又或者,在她的心底,是否真正地相信过陆离?她相信过的,在雪山的某个夜晚,摇曳的烛火是她的见证,她不能否认,曾经有一刻,她完全地相信陆离,抛弃了庄主与夫人。而此刻,时隔一年,她依然能坚守那份信任吗?感情会被岁月磨平了棱角,而信任自然亦不可能如松柏长青。她不该做下那个承诺,她不是君子,她不能够去坚守早已破碎的诺言。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紫贝,你好生想想,你真的忍心,对这一切置之不理吗?” 紫贝微微抬头,望向阮城秋,犹豫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道:“可是夫人,我如果按您说的去做,我又是为了什么?” 阮城秋望着紫贝,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惊异。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紫贝道,“所以,请您给我一个理由。” 阮城秋目光微微闪烁,霎时恢复如常,“不,紫贝,你不是自私的人,你只是在做最后的犹豫。你如果自私,便不会为了报恩待在柳家庄八年,便不会代我被人掳走,便不会以身犯险,为我查找陆离的秘密。当然,如今,你我恩义已经两清,但你与你的良心,与这世间的正义,永远不可能划清界限。这也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理由。” “我懂了。”紫贝露出一抹凄然的微笑,“我永远不可能像扶摇先生那般潇洒。” 阮城秋感到紫贝的心已逐渐倾向于她,禁不住露出 分卷阅读27 一抹欣慰的笑容,道:“紫贝,我代表柳家庄,代表封陵的百姓,代表整个中原武林,谢谢你。” “夫人莫急,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您。”紫贝道。 “请讲。”阮城秋笑道,“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想知道,二十年前……”紫贝的眼中仿佛含着一丝鬼魅的笑意,“您究竟,有没有在合卺酒里下毒?” 阮城秋浑身一颤,她委实不曾想到紫贝竟然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般尖锐的问题,同时亦唤起了她可以埋藏的沉睡多年的记忆,然而这一回,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为了柳家庄的未来,她不能有丝毫的闪避。 “酒里有毒是真,但不是我下的。”阮城秋道。 “那您可否知情?”紫贝问道。 “不知。”阮城秋答道,“我也是在夺剑以后,看见……看见他的样子,方才知道。”她目含悲戚。 紫贝接道:“既然不是您,那这毒,又是谁下的?” “我不知道。”阮城秋道。 “是柳……” “我不知道。”阮城秋抬高了声音,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紫贝,“如今再做这些无谓的猜测有意义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紫贝轻声一叹,道,“我只是想知道,我走出这个房门,将要为之而奋斗的,是否是真正的正义。” “是,我可以向你保证。”阮城秋坚定地答道,“邪不压正,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两方各执一词,无从考究。然而未来还在继续,你必须依据你曾亲眼目睹,亲身经历过的东西做出判断,何谓正,何谓邪。” “我想,我能够判断了。”紫贝道,她的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我跟您回去,为柳家庄,尽最后一份力。” ☆、第十章 锁魂之战 紫贝离开了青竹村,行至村口,方忆起未向程乐儿告别,但她却没有回头的打算,或许不告而别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紫贝站在船尾,望着摇曳的青竹离她愈来愈远,仿若那曾经平静美好的生活亦如梦幻般渐渐消散。 “我不会再回封陵,也不会帮助柳庄主与夫人对付你,从今往后,你们之间的恩怨,与我无关。” “可是纷争这东西,不是想躲便躲得掉的。纵使人躲掉了,可这心,能躲得掉吗?” 紫贝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想,她是时候忘记那个承诺了。摇曳的青竹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她结束了最后的凝望,回身进入船舱。 清风吹送着流水,一叶孤舟在天地间飘荡,伴随着桨动水流的声响,二人均是陷入了沉思,一路无言。 待行至封陵,正值黄昏,昏暗的天色被一片柔和的晚霞笼罩。柳家庄一早便派来了马车在岸边等候。紫贝第一回与阮城秋同坐,颠簸的马车使她原本混乱不堪的心更加难以平静。她抬手掀开窗帘,却发觉路上空无一人,寂静的可怕。 “看样子,是出了大事。”紫贝道。 “两年前的武林大会,陆离可是轰动了整个封陵。”阮城秋道,“百姓们知道他要血洗柳家庄,惊惧不已,能跑的都已经跑了。剩下一些曾受庄主恩德的,不愿弃柳家庄而去,便到柳家庄与庄主并肩作战。” “都是一些普通的百姓,谈什么并肩作战呢?”紫贝叹道。 “百姓心中也有恩义,他们是想保护庄主。”阮城秋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但紫贝却并不想听出她这话里的含义,只道:“多少人?” “约莫一百户人家吧。”阮城秋答道。 “请您务必将这些人劝回家去。”紫贝道,“四月初九,只要他们闭门不出,我担保他们平安无事。” “我明白。”阮城秋点头道,“你的意思,是说柳家庄更加危险。” “不错。但这也是对百姓而言。”紫贝道,“我既然打定主意跟您回来,便不会白回来一趟,我自有必胜的把握。” “好,紫贝,这也是我千辛万苦请你回来的缘故。”阮城秋笑道,“我相信你。” “多谢夫人。”紫贝道。 紫贝自然明白这些缘由:柳乘天与阮城秋知道陆离武功深浅,便请扶摇子以阵法困住陆离,而非召集高手正面对战,这似乎与二十年前的毒酒有异曲同工之妙,她不由打了个冷战。但二十年过去,双方武功均大有长进,尤其是陆离,这世上显然已经无人是他的敌手,柳乘天正路走不通,只能绕道而行,所幸阵法设局要比下毒高明一些。扶摇子与陆离已有正面交手,最得意的阵法却被陆离轻易破除,气闷之余,亦自知不该再与他有任何较量,这是保住他原有声名的唯一办法,由此,这个困住陆离的重任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马车在柳家庄门口停下,紫贝下车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柳家庄漆红的大门,而是蓝天白云映衬下月牙山磅礴而秀美的景致。但她没有太多时间去流连于这久违的美景,刹那的静默,她迈步踏入了柳家庄。 见过柳乘 分卷阅读28 天后,紫贝便回到了她从前的房间,如今已不是休息的住所,而是备战的后方。 阮城秋安排了丫头日夜照料,但都被紫贝拒之门外,一连两日,她也只肯放丫头进门送碗粥来。 柳乘天夫妇时时在门外徘徊,但都不敢敲门,他们知道,这是一个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个时候,他们只有一个人可以相信——那便是紫贝。 眼见四月初九愈发逼近,柳乘天夫妇的心也愈发不安定了。 “紫贝回来的时候,都同你说了些什么?”柳乘天问道。 “也没什么。”阮城秋答道,“放心吧,天哥,紫贝值得相信。” “如果没有两年前那件事,她一直呆在我们身边……”柳乘天叹道,“那么她,的确值得相信。” “可是天哥,事到如今,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阮城秋道。 “关于陆离的事,你有没有问过她?她怎么讲?”柳乘天忍不住问道。 “我没有问过。”阮城秋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如果要使她相信我,我便必须要相信她。天哥,你也是。”她低声微叹,“而且,你应该知道,扶摇子靠不住,而紫贝,绝对靠得住。” 柳乘天再度听阮城秋提起扶摇子,面上仍是难掩愠色,暗悔自己用错了人。 门吱呀一声在二人身后打开,柳乘天夫妇回过头去,看见的是紫贝略显苍白的脸。 紫贝平静的脸上不起一丝波澜,沙哑的声音却带给了柳乘天夫妇二人以春泉般的曙光。她道:“有办法了。” 柳乘天与阮城秋随紫贝进入房间,只见遍地都是排列的阵图,只一眼便可见这几日的昼夜苦练。 “紫贝,你辛苦了。”阮城秋柔声道。 紫贝微微一笑,不知是喜悦还是苦涩,“应该的。” “紫贝,你说的办法是……”柳乘天问道。 “我翻遍了各类古籍,结合幼时所学,练成了一种新的阵法。”紫贝道,“不妨,暂且叫做锁魂阵。” “这个锁魂阵,能够拿下陆离吗?”柳乘天道,“会不会又像上回扶摇子一样,随随便便地便被人给破了?” “不会。”紫贝答得斩钉截铁,倒把柳乘天吓了一跳,她转头望着柳乘天,笑道,“扶摇子之所以如此容易便被人破了阵,是因为他的阵有法可解,而我的锁魂阵,则是无法可解,因此,也无人可破。” “哦?当真有如此威力?”柳乘天虽仍疑心,但面上已露喜色。 “是。”紫贝点头道,“不过,世事难有绝对。若想破阵,只有一个办法,但是这显然办不到,这办法,也是似有同无。” “不妨明言。”阮城秋道。 “好。”紫贝道,“我这锁魂阵,需要一个与被困之人命数相克的人的血来祭阵,而这个与他命数相克之人,便是破阵的关键。除非此人死,否则阵不可破。但是被困之人一旦入阵,便绝无逃脱可能,纵使他再神通广大,悟出破阵之法,也不可能出阵杀掉那个人,只能在阵中徒伤悲了。” “好,好。”柳乘天道,“要对此人采取保护措施。” 紫贝点头赞同,半晌,又道:“庄主,我有一个请求。” “但讲无妨。”柳乘天笑道。 “庄主仁义为怀,向来不愿平添杀戮。”紫贝望着柳乘天,道,“我也是依着仁义之心设计了此套阵法,只求困住陆离,保住柳家庄,所以,我请求庄主留陆离一条性命,莫要大开杀戒。” “这……”柳乘天望着紫贝,笑道,“这是自然。我的初衷,也是要让封陵免遭杀戮。我答应你。” “多谢庄主。”紫贝颔首作揖,“惟望庄主记住今日的承诺。” 柳乘天点头。 “可是,什么才是命数相克之人?”阮城秋忍不住问道。 “这个容易。”紫贝笑道,“只要有了一个人的生辰八字,便能算出与他命数相克之人的生辰,到时候,便可去寻。”她抬眼望着阮城秋,又道,“陆离的生辰八字,对于夫人而言,想必不难吧?” 阮城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微笑,道:“不难。” 柳乘天背过身去,似乎面露不悦。 紫贝将纸笔摆在阮城秋面前,微笑着侧身请她下笔。 待阮城秋收笔的刹那,紫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阮城秋察觉到紫贝的异样,心下一沉,问道:“怎么了?紫贝。” 柳乘天上前欲言,却被阮城秋的眼神制止。 紫贝凝固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怔然的目光变得冷漠而疏离,但没有人能够体会到此刻她心中骤然降临的痛楚,足以令她心如刀割。仿若是上天给她开的一场玩笑,无声无息间,击得她遍体鳞伤。 良久,紫贝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白的微笑,“没什么,是好事。” “好事?”阮城秋感到一种莫名的毛骨悚然。 “嗯,的确是好事。”紫贝缓缓直起身子,低声道,“祭阵之人,不用找了。” 分卷阅读29 “为何?”阮城秋道。 “因为,已经找到了。”紫贝道,她的嘴角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这个人,就是我。” “什么?”阮城秋惊道,“此话当真?” “当真。”紫贝点头道,“这样,锁魂阵果真是无人可破了。”她抬起头来,眼神依次扫过阮城秋与柳乘天,道,“庄主,夫人,这也可助我立下这个承诺,此阵绝不会破,除非……我死。” “好。”柳乘天点头道,“紫贝,你为柳家庄所做的一切,我们永远记在心上。” “是啊,紫贝,谢谢你。”阮城秋亦道。 “庄主,夫人,客气了。”紫贝道,“紫贝一定全力以赴。” “好。”柳乘天道,“柳家庄一定全力配合。” “那我们便不打扰你了。”阮城秋道,“需要我们做什么,让丫头带话来便是。” “知道了。”紫贝笑道,“庄主,夫人慢走。” 紫贝望着眼前缓缓关上的房门,四下重归一片寂静,她再也支持不住,瘫倒在桌上,侧脸望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生辰八字,眼睛干涩得生疼,却迟迟流不出泪来。她第一回感到活着,竟是这般毫无意义。 四月初九终于来临,退无可退,紫贝抬起沉重的步伐,踏上施法的高台。湛蓝的天空映衬着她略施粉黛的面容,闪烁着迷人的光彩。她依旧是一袭紫群,彩色的铃铛叮铛作响。 时隔一年,她终于再见到那个人,一早起来,便不自主地打扮了一番,望着镜中妆成的秀面,她方才惊觉:这不是重逢,而是死别。 轻柔的春风如蛇般钻入她的颈间,吹起了她鬓角乌黑的发丝。腰间的铃铛和着春风发出悦耳的声响。她的目光扫过面前的桌面,拿起桌上的匕首,放至腕间,微微发力,鲜血顺着手臂缓缓流下,洒落高台之外,随风坠入月牙山坡的每一寸土地。 她放下匕首,却感不到丝毫的疼痛,施法使伤口愈合,闭上双眼,默念咒语,惊起一群飞鸟,柔和的清风亦变得疯狂。 柳乘天夫妇相携坐在庄内,庄外则已被紫贝布满了锁魂阵,月牙山的春日头一回变得这般萧瑟。 待紫贝收手,狂风亦渐渐平息,一切恢复如常,但不改的,仍是一片萧瑟的气息。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紫贝俯瞰着昔日美丽的月牙山,景色依旧,却即将淹没于血腥之中。柳乘天明明已经答应她不开杀戒,但她不知为何,依然不减这充满杀气的可怕预感。她不希望这是预感,她只希望只是胡思乱想,她甚至希望,今日,只是一场梦。 等待第一回不再漫长,紫贝的视线里,一个蓝色的身影愈来愈近,向她走来。 他大概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她,她站的那样高,俯视着大地的万物。 然而这并不能提醒他什么,他只要踏进月牙山,便走进了锁魂阵,除非他放弃报仇,否则必为阵所困。但他不可能放弃,所以他别无选择。 陆离踏进了锁魂阵,激动了阵法。霎时狂风大作,乱鸟四起,落叶狂舞。当然,这只是阵内幻象,阵外,一切平静如初。 陆离自然不曾料到,这一场对决,竟是由紫贝开始。他本以为她会信守承诺追寻青山绿水的生活,然而重逢又是一场厮杀。他已经无暇去追究其中缘由,眼前的阵法已是他最大的敌手。他似乎从未见过如此离奇之阵。 陆离挥剑抵御着阵内各种攻击,汗水从额角流至颈间,他很快意识到,此阵于阵内无法可解,而他,又绝不可能有分·身之术冲出阵外寻求破阵之法。他们大概已经料到,他向来自信,独来独往,不会多带帮手。 柳家庄的大门缓缓打开,柳乘天站在门后,他望着阵中渐渐精疲力竭的陆离,嘴角扬起满意的笑容。 柳乘天猛然抬手,紫贝看到脚下是早已埋伏好的弓箭手。他们藏在柳家庄的围墙之后,严阵以待,已是等候多时。 陆离目光扫过阵外的弓箭手,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我请求庄主留陆离一条性命,莫要大开杀戒。” “这是自然。我的初衷,也是要让封陵免遭杀戮。我答应你。” 言犹在耳,紫贝仿若听到心碎的声音,她已万念俱灰。弓箭手拉弓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变得模糊,鲜血从她的胸前溅出,锁魂阵破。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柳乘天甚至尚未反应过来。他惊惧地望着陆离飞身躲过万箭齐发,挥剑打开那原本能够取他性命的利箭,并向弓箭手掷回,弓箭手纷纷中箭倒地。而陆离的剑,陆离的紫青剑,则指向了柳家庄漆红的门后,没有片刻的迟缓,插入了柳乘天的胸口。 阮城秋霎时跌倒在地,她看到弓箭手放箭的那一刻,紫贝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口,陆离脱身而出,躲过飞箭,转眼持剑向柳乘天刺去。她尚未来得及发出惊呼,她的夫君已血溅当场。 阮城秋伏在冰冷的地面之上,她久久地凝望着浑身是血的柳乘天,本能地想要爬过去靠近夫君,却只看见陆离的剑缓缓 分卷阅读30 向她移来。她再也回忆不起那昨日的恩恩怨怨,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她奋力爬起身子,不经意间,已是泪流满面。 阮城秋没有看陆离一眼,她奔着紫青剑而去,让长剑穿过心脏,而后如愿望着陆离抽剑而去,她竭力拽住柳乘天的衣角,奋力地靠近,给予他最后一个,却是永远的拥抱。泪水浸湿了地面的尘土,一切的是非恩怨,都已结束。 陆离一个踉跄,手中的剑滑落在地,紫青剑,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然而在此之前,那个紫色的身影早已在他的身后翩然落地。他缓缓回身,望着不远处那坠地的少女,生命的气息已渐渐离她远去,鲜血的颜色染遍了紫色的衣裙。昔日那串时时发出悦耳响声的铃铛,此刻亦归于宁静。 陆离的脚步愈发沉重,却终于支撑着他走到了紫贝的身前。他跪下身子,轻轻地抱起紫贝柔软的身体,鲜血的温度带给他无尽的痛楚。他望着她胸前那把夺命的匕首,却无力将它拔出,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但比恐惧更甚的,是心如死灰的绝望。 紫贝极力睁开沉重的双眼,她看见陆离的鬓角微微泛白,气若游丝,却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永远的定格在陆离的心中。 陆离将紫贝抱起,沿着愈发狭窄的山路朝山下走去。 夕阳将黄昏渲染成醉人的红色,霞光中,被飞箭回伤的弓箭手挣扎着坐起身来,模糊中,望见陆离的发丝正在一缕一缕地变白。 逆天而行,终有此报。 (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