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欲》 分卷阅读1 【古言 】《权欲》作者:贰杨 文案: 三年前,沈轻与江寻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私定终身。 却不料双方长辈突然齐齐翻脸,棒打鸳鸯,以死相逼。 最终,江寻被送至千里外的边关,从此人间蒸发,杳无音讯。 三年后,江公子携一纸婚约悄然而回,十里长街人人津津乐道,可谁都知道,新娘不是她。 爱情的小船说翻就翻。 曾经的海誓山盟如过眼云烟,毁于一旦。 沈轻哀叹:果然,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 她拿出骨针,摊开毒谱,阴恻恻的打算实现虐渣大计。 却在见到江寻那一刻失了神。 江寻:“阿轻,我回来了。” 沈轻:“等会儿,大哥你谁?” 江寻:“.......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你的旧情郎啊!” 沈轻面无表情:“呵呵,给老子爬!你他娘的压根不是江寻!” 同年,远在长安的朝堂里出了个惊才艳绝的京科状元,此人来历成谜,并非世家子弟却艺压群雄红极一时。 世人皆知他多谋善断,为人谦和低调。却不知他身负血海深仇,百条人命,从地狱幽冥中破土而来。 年轻的状元郎身陷长安,慢慢揭开了十三年前,那起震惊朝野上下有关内阁首辅意欲谋反却被满门抄斩的真相。 可谁知,随着事态发展,另一起不为人知的惊天巨案也逐渐浮出水面........ 一句话简介:携手共赴复仇之路 立意:总有人在幽幽深渊中砥砺而行。 内容标签: 强强 青梅竹马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轻,良齐(江寻) ┃ 配角:许许多多 ┃ 其它: ================== ☆、愤怒 孟昭元年,正值三伏盛夏。 日近中天,骄阳似火。 滚绣阁前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几名跑前跑后的女倌儿鼻尖都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身着烟纱散花裙自开市起就未沾过地。摆在堂前的绣品一朝示人即遭哄抢,那些上好的锦帛绫罗连过手都过不热乎。 这门庭若市比肩接踵的样子,怕是整个吴郡也找不出第二家生意更好的绣坊了。 当然,有人汲汲忙忙脚不沾地,也有人昏昏入睡立盹行眠。 童玲垂手站在西厢房内的方榻前,神色木然。 她轻叹口气,幽幽道,“也不知你这丫头上辈子是什么托生来的,跟个千年王八精似的能睡。” 榻上人充耳不闻,拿她当了个屁。懒洋洋地缩了一下,将自己裹进被子,仿佛乌龟回壳,蚯蚓钻土,着实给童玲惹怒了。 她挽起袖口,二话不说刷一下将被子囫囵个儿地掀飞了。 瞬间,大片大片阳光争先恐后地朝蜷成团儿的人扑去。 浓黑的三千青丝杂乱无章散在榻上,一袭本该熨贴的对襟白罗裙都被碾揉出了道道轻褶儿,可见这人昨晚睡的的确不怎么踏实。 “玲姐.....哎哟!”沈轻被迫眯缝儿了下眼睛,尚未回神的脑子像陷在泥地里,混混沌沌拔都拔不出来。 “哼!让你懒!”童玲得胜将军似的拍拍手,“李家三小姐定的东西绣好没有?今儿下午人可就来收了。” 沈轻有气无力地抬手指了个方向,童玲这才发现墙角居然还摆着个绣绷。 “绣好了,要不我能这么困么?”沈轻撑在榻上,费劲吧啦地坐了起来。背书似的摇头晃脑道,“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衣、翡翠撒花洋绉裙、碧霞云纹霞帔.......怎么着?三小姐急着备这么多可是打算出阁了?” 闻言童玲叠衣服的手顿了顿,她状似无意实则憋闷地说,“嗯,差不离,毕竟命定之人不日就到了。” 沈轻愣了愣, “命定之人?三小姐什么时候有了命定之人?” 童玲将绣品整理好,走过来拍了一下她的肩,佯装发怒,“关你什么事?活儿都堆成山了,有空想那些杂七杂八的过来帮帮我不好吗?” 她说完转身欲走,却被一只冰凉的手从身后攥住了腕子。 天光大亮,沈轻一双黑眸早已没了困盹。相反,里面散出沉沉如死水般的冷意,仿佛两口幽深的古井。 她面无表情地问,“李三小姐要嫁的人是谁?” 童玲似乎被话里裹着的冰碴儿扎了一下,后背泛起一阵阴风。她企图再挣扎一轮,回头嗔道,“你管的着吗我的姑奶奶?人家可是富商大贾家的嫡出小姐!” “那又怎样?”沈轻面色无波,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我还是滚绣阁的第一凤娘呢!” 自古以来,无论是寻常百姓家的还是深宫内院家的绣娘都拢共分为三个等级。 掌握基本针法的低等称为绣姐,绣法纯熟绣品水路自然的中等称为绣女,而能将万国绣于方帛之上 分卷阅读2 ,绣品呈以五岳河海城邑行阵之形的高等称为凤娘。 但能做到高等的姑娘,实属凤毛麟角,偌大的滚绣阁现如今也不过三人。而沈轻则是凤娘里的首位,靠一手“骨针绣魂”的绝技名冠江南,时人更是谓之“针绝”。 童玲被呛得没了话,自知瞒不过。何况眼前这位祖宗从来都是心狠手黑脾气差,真把她惹急了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 她定定神,转过身来踌躇地说,“是.....江寻江公子。” 话音刚落,抓着她的手忽地一松。 江寻...... 沈轻拍拍衣服站起来,脸上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火气。 童玲吓得往后一退,生怕她气极了拎刀出去找人拼命。赶忙安慰道,“咱不理他们!阿轻你别气,身子要紧,那对狗男女没有好下场!姐姐以后天天都去观音庙扎小人咒他俩!” “你当观音是瞎的么?”沈轻随手从榻上翻出根缎带,将黑发利落地束好,朝门口阖首道,“我洗漱,玲姐出去等我吧。” 童玲有些不放心,“阿轻你.......” “我没事,洗漱而已。”沈轻等不及便开始上手推人。 童玲踉跄着往门口走,却还一步三回头地看她,“有事儿记得跟我说啊,别什么都憋着,打小你就心思重,我真怕你——” 话还没说完,两扇门板直接硬邦邦地拍在脸前。童玲站在院内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犹豫了半天还是转身离开了。 聒噪人一走,周遭一下子静了,空落落的,像藏在胸腔里的心。 沈轻直直立在门后,阳光照不到这片儿,阴影就不费吹灰之力将她整个人包裹的严严实实。 她摸了摸脸,没当人面儿哭,挺好。 指尖却在划过耳鬓时停住了。 身体里翻滚着的血液烧人灼心,“江寻”这个名字就像把带倒刺的尖刀,破空剜进五脏六腑后仍不肯好好收手,硬是还要带出七零八落的筋骨,将她从头到脚剔个干净才算完。 废物。 沈轻骂了自己一声,用手指使劲儿抠了一下掌心,见红了才勘勘冷静下来。 两人这段爹不从娘不干的孽缘自打她记事儿起就已经纠缠不清了。 彼时年幼,整条滇宁街上从前到后掰手指头数来数去也只有两位孤儿。 一位在街东头的滚绣阁,掌绣的沈大娘子外出进货时随手在郊外捡了个蔫蔫巴巴的四岁女娃。麻杆儿似的瘦,破布粗衣脏兮兮,单手拎起来也不嫌重。 “真轻啊,那你就叫沈轻罢。”沈大娘子起名跟古词诗赋无关,从来都是过嘴就行。 另一位在街西头的望海酒楼,掌柜的江世卿北上礼佛时在庙堂后的树林子里救了个跟野狗争吃食的九岁男娃。一双眼睛乌漆麻黑,贼溜溜地转,像是长了颗九曲玲珑心。 江掌柜心念一动,把人拎回客栈清洗干净,露出一副顶好的皮相,当下便喜欢得不行。遂咬牙跺脚带回了吴郡,起名“江寻”。意为“山寺月中寻桂子,郡停枕上看潮头”。 俗话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东西两头抻着的距离没有挡住二人的惺惺相惜。再加上江寻的一张嘴巧舌如簧,沈轻的一张脸出尘脱俗。等到了年岁,两人一拍即合,私下里连嫁娶日子都订好了。 可没想到,双方长辈突然齐齐翻了脸。沈大娘子欲跳江,江大掌柜欲自缢。棒打鸳鸯齐心协力,作天作地各种办法层出不穷。 最终,他们成功了。 三年前,江寻在滚绣阁门前见了沈轻最后一面。 沈轻给了江寻一只香囊,上面是套花红带绿的鸳鸯织。 江寻给了沈轻一句话。 他说,“阿轻,信我等我,我会娶你,我只会娶你。” 如今沈轻从别人嘴里听到,江寻的发妻不是你。 呵,果然。 老话说的好,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古人诚不欺我。 她上一次看见同样的命运故事还是在话本儿里,主人公名叫梁山伯与祝英台。 这次可以改成江姓王八蛋和沈氏小仙女。 哦,对了。 还有个人不能忘。 沈轻揉了揉手腕,踱步走到绣绷前。通宵两个晚上挑灯夜战的绣品还在熠熠生辉,她指腹间布满了针扎的口子。其实本可以不用这么赶的,只是李三小姐千叮咛万嘱咐加急用,而且必须沈轻独自来绣,万不可假手他人。 当时李小姐脸上的浅笑吟吟她只当是信任自己,现在看来...... 沈轻明白,她跟江寻的事说不上人尽皆知,也算是家喻户晓。李三小姐耳聪目明不聋不瞎不可能不知道,那对自己端的这个态度和办的这档子事儿,就很值得琢磨了。 她自幼跟着沈大娘子长大,大娘子终生未嫁,为人雷厉风行,凭一己之力将滚绣阁经营得风生水起。 她不像寻常女人,即便心软捡了沈轻回来,唤她一声阿 分卷阅读3 娘,也跟对待普通学徒一样,不无区别。 沈大娘子随随便便的养,沈轻也就随随便便的长。 女戒女德一个没学到,“你砍我一刀我必卸你条胳膊”这种东西倒是学了个十成十,要不然也不会跟江寻这么个打小心眼儿就比繁星还多的人狼狈为/奸如此之久。 不对,狼狈为/奸太难听了,应该是勾肩搭背。 好像也不对....... 沈轻边想边蹙眉,算了,跟阿娘一样过过嘴就行,不要细究有的没的。 总之就是一句话,负了她的男人回来了,搭配着白莲花的发妻也一起粉墨登场了。 沈轻翻身回榻,掀开被褥,露出个极其隐秘的孔洞,她伸手进去掏出个四四方方泛着银光的小盒子。 盒子里摆放着三只流金瓷瓶、一本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古书和一根惨白微粗的绣针。 “毒谱,骨针,齐活儿。” 沈轻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绣绷前,手指在金丝银线中来回画着圈儿。 她无声动了动唇,眼底一片阴霾。 “想穿我绣的嫁衣?那您先掂量掂量能不能穿得住了妹妹。”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打滚抹泪求各位老板康康~专栏请点击《北古街37号》,给各位看官大大鞠躬啦!!! 文案: 相传,北古老街东头开着一家奇怪的店。店里没有货架,没有商品,只有柜台上点着的一盏紫金琉璃灯。 哦,还有一只好吃懒做胖成球的黑毛兔和一只酷爱向水杯里拉鸟屎的贱乌鸦。 贱乌鸦爱骂人,黑毛兔爱睡觉。 空荡荡的店里人形生物只有一个——年轻的男主人拥有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他左耳挂着串金色的镂空耳饰,手里擎着怀表,笑眯眯的站在柜台后面接待客人。 能光顾这家店的人不少,有满身伤痕穿着高中校服的怯懦女学生,有腕上绑着黑白腕带的疲惫女白领,还有面色蜡黄双眼无神的绝望主妇...... “我活不下去了.....”她们说。 短篇合集,男主不变。 关于拯救那些打满补丁仍然无法坚持下去的灵魂。 【这一刻请选择聆听奇迹与爱,它会带你冲破黑暗与痛苦。】 【所以请你加油,活一活试试,好吗?】 ☆、回归 毒谱是沈大娘子在沈轻坐上“第一凤娘”之位那天亲手传给她的,也是这么多年大娘子头回显露出“阿娘”的温柔与特别来。 谱上记载了数十条以线缝毒的方法,沈轻挑来挑去,最终敲定了个能使人皮肤骚痒三日却不会伤及根本的一种,此式名为“湮毒”。 “我三年的一腔深情换她三日的闹挺折磨,不亏吧江寻?” “你让我等你却让我等来一纸你与别人的婚约,你未来的娇妻还跑到我这儿耀武扬威,是否有些欺人太甚了呢?” 可沈轻没想过自己这么快就会见到江寻。 近两日她一直忙着实施虐渣大计,熬的有些狠了。这天午后趁着阳光正好,在后院儿的葡萄藤下自顾自拉来个木头架子的摇椅。 她身着翠绿纱纯裙,窸窸窣窣地爬了上去,拎起个刚绣好的团扇,微微阖眼。 烈日炎炎,火伞高张,她偏得一小片绿荫环绕,微风习习。 忙里偷闲最为得意,不多会儿,摇椅上便传来冗长安宁的呼吸声。 真应了童玲那句话,这人纯属王八精转世,搁哪儿都能倒头就睡。 孰知,她在后院儿活似神仙,她姐妹在前厅僵如枯树。 李三小姐语笑嫣然地下了轿子,脚底迈着樱花碎步,两名贴身侍女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轿前立着个青衫白面公子哥儿,身量欣长,五官深邃明朗,一双眼睛会说话似的勾人心魄,日头一照,里面便盛满了细细碎碎的光。 他腰背挺直,腿长肩宽,气质卓然,嘴角一直噙着抹笑。李家小姐羞羞答答与他错后一步,面颊绯红。 二人站在滚绣阁门前,好一对金童玉女。 本来人声鼎沸的铺子,再看清他俩后,默契的众人同时消了音,自觉散开两旁,为来人摊开条路。 要说这滇宁街上都发生过什么大事,头筹必然要数三年前的那对苦命鸳鸯。 小辈与长辈的斗智斗勇,当时为街头窄巷不知添了多少家长里短的谈资。 有人扼腕叹息他们青梅竹马却最终不是良人,有人幸灾乐祸看不得两人终成眷属。但更多的人,都是疑惑忧虑。 好端端的门当户对,两情相悦,怎就落得如此下场? 所以当三年未见,却半分变化都无的江寻领着旁的姑娘走到滚绣阁堂前时,众人嘴上虽平静无波,内心却都惊涛骇浪。 直到江公子与堂前的女倌儿说了两句话,场面才真的炸开了花。 他第一句话是,“我来做喜服。” 分卷阅读4 他第二句话是,“想要针绝做。” “针绝”是世人送给沈轻的名头,所有人都知道。 “老天爷呀!这江公子明摆着让沈家姑娘下不来台阶儿么?” “哪有找前人为现妻做嫁衣的,这不是拿刀戳沈姑娘的心么?” “哎哟当年我就说,少年心性,长久不了,您瞧瞧,这不是嘛?” ....... 旁人在周围议论纷纷,有不少话都溜进了耳朵。三小姐面皮儿薄,垂着眼,脸色有些发白。 江寻却浑然不觉,只当自己聋了,依然朝女倌儿礼貌地笑着。 他面容沉静温润,好似块泡在泉水里的璞玉。 女倌儿沉了沉心思道,“客官,针绝今日没挂牌子,不出活儿,还有其余两位凤娘,你找别人罢。” 江寻微微一笑,“不,我只找她。今日不出,那我便明日再来。” “阿轻未来还要许郎君的,江寻你再闹下去是想让她为你鳏寡孤独一辈子吗?!” 忽然传出的这句话声色俱厉,江寻忍不住抬头一看,便瞧见自内房里走出来的童玲。 他宽大袖摆里蜷起来的手,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紧了又紧。 终于要见面了。 江寻上前一步,朝童玲躬身作揖道,“玲姐,别来无恙。” 童玲指间还带着顶针,想必是做活儿时听见了前厅喧闹,这才出来看看。 没成想一眼瞧见了老熟人。 她自幼便被爹娘送到滚绣阁学绣,是看着江寻和沈轻长大的。知道这俩人曾经有多天造地设,亲密无间,自然是比别人多一份复杂的心疼、可惜与无奈。 虽然气愤江寻的所作所为,可那日沈轻藏在屋门后头红了的眼眶,她也一样看得真切。 那孩子倔得像头蠢驴,多少年没落过泪了。心口这块朱砂痣,现如今生生被人挖了去,还不得疼死? 再说了,十来年的感情,难道江寻真就一点儿也不在乎了? 会不会,还有别的什么转机? 童玲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三圈儿,灌满丝线的脑袋瓜艰难运转良久。最后灵光一闪,想出了个绝顶的馊主意。 只见她随手抓了个女倌儿,附耳嘀嘀咕咕半天。不知说了些什么,惊得那女娃目瞪口呆,连拍三下才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地朝后院儿跑去。跨门槛时好悬没以头抢地,摔个半残。 这边童玲收了满脸怒气,朝江寻回个揖,笑的及其奸诈,“你想见阿轻?可以呀,但是我们家针绝近日久病未愈,不宜擅动。若是江公子肯随我一道去趟后院,那便可以见到了。” 江寻自然乐意,毕竟折腾这么久,就是想看一眼故人。 可有人欢喜有人忧,他还未迈步,身后便传来脆生生的一句,“那阿音陪公子一道。” 阿音是三小姐的乳名儿,全名叫李明音。 她生的是典型江南水乡的软骨相,眉眼含波,楚楚可怜。 童玲朝天翻了个白眼,心说有你什么事儿? 好在江寻瞎,他摇摇头道了声“不必”,便自顾自地跟在童玲身后朝后院儿去了。 独留陈明音和众人一齐僵在了前厅。 “玲姐,阿轻久病未愈是什么意思?她生的什么病?找大夫瞧了吗?严重吗?”刚拐个弯儿,四下无人,江寻便迫不及待地询问起来。 童玲内心冷笑,小崽子还知道心疼人儿,姐姐没看错你。 她换上幅忧心忡忡的样子说,“瞧了,没什么用。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一下地时间长了便头晕目眩,浑身乏力。其实这状况也挺久了,只不过近日里愈发严重了。” 看着江寻越蹙越紧的眉毛,童玲狠狠心,偏头下了剂猛药。她抬手抹了下眼角,泪眼婆娑,“大夫说,这是心病,若是长久不见好,恐怕时日无多了。” 心病还得心药医。 小样儿,娶什么别人?!让你娶! “什.....”江寻果然愣了愣。他脚下步子迈得飞快,紧催着童玲恨不能下一秒就站在沈轻面前亲眼确认。 且说另外一头,奉了命的女倌儿一路边腿软边跑,等看着躺椅上的沈轻时就跟见着亲娘似的差点热泪盈眶。 她打着摆子扑过来,用力摇了一下未睡醒的人。当听着一声微哑的“嗯?”时,也不管三七二十,直接凑过去将玲姐交代的鬼话复述了一遍。 沈轻无端被人扰了清梦,神儿还没全找回来呢,就听一阵乱七八糟的嗡嗡声钻进耳朵。 她用团扇盖住半边脸,眼睛阖着,一副“让我继续睡天塌了睡醒再说”的样子。女倌儿在旁边急成了火烤的蚂蚁,恨不能两巴掌将这王八精扇醒。 但扇是不能扇的,除非她想横尸当场。 所以只能用笨法子,女倌儿拼命摇着沈轻的双肩,两眼通红,满脸是汗。 沈轻脑袋一偏,管你天雷勾地火,我自巍峨一动也不动。 当江 分卷阅读5 寻和童玲赶到的时候,眼前就是这么个场面。 童玲脚下一歪,心说小蹄子戏怎么这么多?让你装病,谁让你装死了?! 倒是江寻实打实地懵了,三年不见,好端端的人怎么就不行了呢?! 他几步迈到躺椅前,想伸手却又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猛缩回来,陀螺似的打转,最后所有的担忧疑虑都化作两个字。 他颤抖着声音道,“阿......轻?” 这一声仿佛地府开闸,万鬼同哭,沈轻一颗没招没落的心猛然停了一拍。 江寻......? 五黄六月,赫赫炎炎。 闷热充斥着四周,像极了当年江寻离开的那一天。 童玲在后面使劲儿打眼色,女倌儿见状直接随她退了出去。窸窸窣窣地小碎步像踩在每一根筋骨上面,沈轻似乎都能听见浑身脉络断裂的声音。 她僵在躺椅上,愣是半天没敢睁眼。 没睁眼,自然也就看不见江寻脸上诡异的表情。 只见某江姓王八蛋,绕着躺椅连转六七圈儿,捶胸顿足地自言自语道,“你.....你怎么能死了呢?这....这....” 沈轻:“......” 等等,你说什么? 她幽幽睁眼,声音里透着股瘆人的凉意,“我只不过打个盹儿,怎么就让你给整死了?” 江寻被她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似的瞬间退出去两丈远。这才顿住身形,失声喊道,“你没死?!” “死个屁!”沈轻撑起上半身,眯缝了下眼睛,“姑奶奶我能活到你孙子下葬,信不信?” 阳光穿过藤架子上的叶稍,将眼前的公子哥儿照了个通透明亮。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相貌,熟悉的衣着。一切一切好似从未变过,只是....... 沈轻下了躺椅,来来回回打量了半晌。在将人看出一层层的鸡皮疙瘩后,才疑惑地问。 “等会儿,你谁?” 江寻:“.......” ☆、识破 “莫要打趣。”江寻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阿轻,三年未见,连我都认不出来么?” 他咳了咳,扯出抹笑,“还是.....你在气我要娶亲的事?” 沈轻未答,仍旧只是看他,两只眼珠子像黏在江寻身上了似的。 是了,他还是老样子,一如三年前的往昔岁月。 眼细而长,星眉薄唇,一张脸容貌殊绝。说话时声音春风化雨,腰背也永远挺得笔直。从上到下,由里及外,永远都散着足以让人溺毙其中的温柔谦良。什么都没变,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江寻。 个屁。 这要是她认识的江寻就见了鬼了。 青衫公子被她盯的浑身起白毛儿。鲜少有女子的眸如此黑白分明,里面既不含春,又不含水,倒含着冻人的万里冰封。 多年未见,不应该是喜极而泣,或是嗔痴怨对吗? 现在这沉默无言大眼瞪小眼的,又是什么境况? 而且......对面沈家姑娘看自己的眼神.......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见旧情,倒像是见新仇。 脑袋里想的越多,江寻心里越慌。 他忽地想起临回吴郡时,那人状似玩笑的一句话,“阿轻呀,那可是顶厉害顶厉害的姑娘,你千万记着,莫要惹她。” 惹? 江寻冒着冷汗退了一步,心说我哪儿敢?! 沈轻似是被他退一步的动作刺激到了,整个人怔愣了一下,随即忽地就笑了。 她周身笼罩着的凉意像个裂开的龟壳儿,刚才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消失不见,换上副好整以暇的表情望着他,笑眯眯地问道,“是你要娶李三小姐吗?” 江寻呆了呆,不知怎的,他从这话里听出了另一番滋味儿来。 “是.....是我。” 沈轻听罢笑的更欢了,几日来的郁结愁闷似乎全都被一阵轻巧的风吹跑了。 她捏起裙边一角,躬身向对面人行了个浅浅的礼。 在烈阳高照下的独一片蒙阴绿影中,沈轻朝他真心实意道,“那便祝江公子与夫人百年好合,天长地久了。” 江寻:“......” 等一下!不对劲! 他僵硬地扯了扯脸,笑得比哭还难看,“阿.....轻,你不......不.....伤心吗?” 沈轻点点头,漫不经心道,“伤,很伤。” 江寻:“......”你当我瞎吗? 他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被突然飞过来的团扇砸歇了嘴。 沈轻靠回躺椅,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哈欠,逐客的意思相当明显。 江寻愣了愣,这样的会面是他完全没想到的,不仅仅是他,恐怕那一位也不可能想得到。 没法子,他只能捡起团扇,轻轻搁在椅边,朝沈轻 分卷阅读6 拱了拱手道,“沈姑娘,那.....便有缘再会了。” 江寻琢磨着,姑娘可能是真生气了,这有缘怎么也得有缘个数月才能再次相见。 可谁知沈轻当晚就送了他一份大礼。 三更天的梆子刚敲过,夜深人静,整个吴郡都睡的死气沉沉。 “你.....你要干什么?!”江寻从睡梦中惊醒,察觉到颈边反着光的凶器,失声叫道。 “别动!”沈轻手攥三根银针,直直怼在他皮肤前,阴沉沉地说,“我这每根针尖儿都是淬了毒的,若是不小心划破了口子渗出了血,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活你,明白了吗?!” 江寻猛地一僵,豆大的汗珠扑簌簌从额头滴落,浑身上下开始止不住的发颤。 他在心里吓得哭爹喊娘,不懂自己怎么就会撞上这么个心狠手辣完全不讲道理的女人呢?! 他抖如筛糠,哑着声儿问,“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要知道,这可是富甲一方的江府啊!巡逻的家丁和伺候着的小厮难不成都是死的吗?! “甭管。”沈轻言简意赅,“我没功夫跟你耗时间,你最好问什么答什么,要不然我可保证不了你的小命还能不能撑到明日。” 其实这会子,江寻就是再蠢,也能猜到她想问什么。 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儿露了馅? 江世卿夫妇俩压根没发现一丁点的异常,周围邻居,幼时好友,甚至看着他长大的童玲都未曾识破。 沈轻只见了一面,瞧了几眼就确认了,这怎么可能? 果然,下一秒沈轻便劈头盖脸地问道,“他人在哪儿?” 不是“你到底是谁”,也不是“为何假扮”,而是“他人在哪儿”。 不究身份,不究原因,只在乎那人的位置和安危。 若不是当下条件环境皆不允许,“江寻”都要为他俩的深情绵绵鼓掌了。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沈姑娘,你先把针拿开吧。既然都被你识破了,我再装下去也没有意义。你拿开,我保证知无不言成吗?” 沈轻的脸藏在黑暗后,看不清表情,唯有那双点漆似的眸子被怒火烧的通亮。 “江寻”对上她的眼神,当下心便凉了半截儿。 等她的话一出,剩下半截儿心也凉了。 只听沈轻冷冷道,“做梦!” 让她苦等三年却等回来一纸婚约不说,居然连人都是假的! 为何?!为何不惜找个替身也要将她瞒在鼓里?! 沈轻从不是自怨自哀怨天尤人的性子,相反,她瑕疵必报且心狠手辣。 没人能骗完她还囫囵个儿的大睡特睡。 显然,假江寻并不知道这一切,要不然他今晚上必定会歇在家丁房里。 “沈.....沈姑娘,”假江寻咽了口吐沫,颤颤巍巍道,“我......真是江寻,哦不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以后便是江寻,江寻也只有我。” “什么意思?”沈轻蹙眉问。 “沈姑娘,原来的江公子.......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轻愣住了,一瞬间她仿佛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正当假江寻觉着此姑娘该上演“一哭二闹三掉针”时,突然感觉手背一凉。 他借着月光低头看去,只见放在床沿边上的右手背上插着明晃晃的两根银针。 ....... 瞬间,他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炸开了。一声“啊——!”还没喊出来,便被人从后头死死捂住了嘴。 沈轻捏着最后一根银针对准他的眼球,迫使他动弹不得。 她的声音犹如鬼魅幽魂,透着冰凉的杀意道,“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他人在哪儿?说出来,我给你解药。” “解药”二字像是星火燎原,瞬间将假江寻的求生意志点燃了。 他屁滚尿流地拼命眨眼,示意“我说我说你放开我我马上说!” 沈轻刚把手移开,他便迫不及待倒豆子似的将所有前因后果全盘托出。 原来,三年前江大掌柜把江寻送到了边关,期望他能在新开辟的通商道路上历练历练。没成想半途中江寻捡到了一名与自己长相极为相似的乞丐——也就是现在前来做他替身的人。 乞丐没名没姓,因吃包子一次性能吃下去六个,便自称小六。 小六被江寻带着去了边关,别的不学,只学基本礼法和他的一颦一笑,为的就是三年后回到吴郡狸猫换太子。 “他这是图什么?”沈轻把玩着剩下的银针问。 小六虚虚一笑,感觉右手都没知觉了。他抖着声道,“我.....我也不知,江公子从未说过此事。” “不知?”沈轻忽然手腕一翻就要将针捅进眼珠,“那你可以去死了!” “知!我知!长安!太极宫!他要去长安!”小六吓得嗓子都劈了,对着眼儿活像只落败公鸡。 分卷阅读7 “长安太极宫?”沈轻收了针冷着脸问。 “是!他就在那!临走前儿江公子说的!说假如日后我身份暴露,可以去长安寻他!其他的我真不知啊!”小六怕这位姑奶奶真把自己搞死了,吓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就差没两腿一紧尿一床榻。 寻人的方向有了,沈轻终于满意了。她懒洋洋地拔走银针,从袖口里掏出个小瓷瓶扔给小六,后者登时眼睛都直了。 “谢.....谢姑娘不杀之恩!” 沈轻慢悠悠踱到门口,整理了一下衣衫,轻飘飘道,“其实......银针上没毒,我诈你的。” 小六:“......” 她转过身,半张脸掩在阴影下,像是被月光画了个诡异的半面妖妆。 她声音里透着无所谓的笑意,缓缓道,“而且你说的这些,除了长安城,我一个字儿也不信。” 小六:“.......” “不过.....”沈轻抬手推开了屋门,留下最后一句话,“我总会知道的。再见了,江寻。” 随着她身形消失,万籁俱寂。 江寻——或者说小六独坐床榻,半晌才发出一声嗤笑。 他抬起手背看了一眼,银针扎过的地方只剩两道红印,连痛觉都不曾存在,想必刚才是扎到某个穴位上了。 打开瓷瓶倒了倒,里面装着些白色粉末,小六凑上去闻了闻,整张脸终于裂开了。 “居然是......糖霜?” 想起刚才沈轻那以假乱真的杀意,小六捂着嘴忍不住乐了半天。 他居然真的被一个丫头骗到了,不知远在长安的那人得知此事会怎么想? 是会夸他的小情人像他所说的一样厉害呢?还是会嗔骂自己实在是无能完蛋呢? 他翻身下床,走到红木桌前,点燃蜡烛,掏出笔墨纸砚。将今晚的事简明扼要地写了上去,包括他俩早已商量好的那番说辞。 末了,他想了想还是加上一句:“经此一行,万不可再躲,勿负佳人。” ☆、北上 六月半,未时天,滚绣阁突燃大火。 一时间烟炎张天,里里外外的人都吓呆了,扔下手中的活计跑过来救火。 好在正巧赶上阁里宾客最多的时辰,众人抬水帮忙,不多会儿便将大火扑灭了。 待绣娘们清点损失时,才发觉只着了沈轻一间西厢房,还只着了一半儿。 除了整个方榻与搁在方榻上刚帮李三小姐绣好的嫁妆毁于一旦以外,其余的什么都没烧。 正当所有人松了口气儿时,忽然又猛地发现,那位平时总是偷懒贪睡,却镇着滚绣阁一张门面的沈轻沈师姐,不见了。 她像只没入胡同拐角的野猫,就这么悄末声儿的消失了。 童玲愣愣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西厢房,傻乎乎地想,这人不会因着江寻要娶亲,跳河殉情去了吧? 时间往后推了仨月,夏季刚过,初秋将至。长安城里八街九陌,分外繁华。 义顺茶楼的堂倌早早儿地垒起了七星灶,再摆开几张八仙桌,铜壶烧起三江水,站在门前吆吆喝喝地开了张。 往来人群络绎不绝,十六方宾客谈笑风生。 沈轻穿着轻便的薄罗长裙,梳着干净洒脱的单螺髻。小脸儿娇俏白皙,眉目清秀好看,走一路惹得一路人频频回头。 她只顾溜溜达达,当旁的都是一坨坨冬瓜。 这前半辈子,沈轻从未出过吴郡半步。那江南水乡的地界儿,走哪都是杏花春雨,杨柳依依。 可这长安城呢,却是九衢三市,接袂成帷。一路的商铺小摊儿鳞次栉比,不由得让她看花了眼。 要想在这么个四方宽阔的城里找个人,属实有点儿困难,想急也急不来。 沈轻稍微一思量,便把心头的焦躁压了下去,转身迈进了义顺茶楼。 “哟,客官,您这是打哪儿来啊?”堂倌头戴顶毡帽,臂上搭了个白毛巾,笑呵呵的将沈轻往厅里迎。 “南边儿,”沈轻挑了个角落里的位子坐下,将行囊放好,眨巴着大眼睛点了壶绿龙井。 人不在家乡,只能从袅袅茶香中闻闻味儿了。 “得勒,您稍坐,马上来。”堂倌拾起白毛巾将八仙桌抹擦干净,转头向后厨大声吆喝着,“西湖绿龙井一壶——!” “诶——”听罢,后厨有人立刻和应上他。 两方人你来我往独特的叫卖声,惹来众人一阵阵哄笑,本就热热闹闹的场面更显喧嚣。 沈轻独自坐着,一瞬间有些发愣。 她知道,这回北上长安,跟阁里连个招呼都没打,实在是冒失。 可那天晚上逼迫小六的时候,她心里的火真的压都压不住。 在后院儿躺椅上看见那人第一眼,沈轻就知道,这是个假的。 她认识的江寻,喜欢的江寻,脸虽是温润的,可心眼儿却像 分卷阅读8 蜂窝煤上的窟窿,多如牛毛。这导致他眸子里永远藏着抹坏笑,眉梢上永远挑着股不羁,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更是带着压也压不住的孩子气。 她俩打小混在一起十来年,沈轻不知道看着他用那张彬彬有礼温柔敦厚的脸算计过别人多少次,说比爹娘还了解他面上那些细微末节的表情也不为过。 还有那蠢乎乎的小六。 沈轻抚额叹了口气。 他所叙述的那段故事,连标点符号都不是真的。 是,手上的茧子可以做假,做的跟真乞丐似的。 但哪家枕天睡地的乞丐后脖颈子能嫩的掐出水儿来? 所以小六压根不是什么狗屁乞丐,而是被专门训练出来的替身。 那套说辞,恐怕就是为了遇到危险可以保小六一命,毕竟没人会去专门杀一个毫无威胁的小人物。 还有那纸婚约,人还未到,先定下亲事,为何如此着急?还要闹的人尽皆知? 沈轻想来想去,只得出一个结论。 双方联姻结亲,就意味着夫妻二人会在吴郡安家落户,长久生活,也意味着“江寻”从此有了个软肋和顾念。 换句话说,家庭,会变成“江寻”的枷锁和把柄。 这么一梳理,小六演的这场大戏,背后意义就很明显了。 他扮成江寻回到吴郡,这是第一道屏障。 他娶李三小姐,假装家庭和睦落地生根,这是第二道屏障。 编出一套“边关捡乞丐,正主赴长安”的说辞,这是第三道屏障。 江寻和小六设得这三道屏障,到底在防谁? 把一个假的放在家,还要娶亲生子,向外人表示“我永远都会呆在吴郡”,本人却偷梁换柱来到长安,到底是图什么? 沈轻脑子里现在一团乱麻,一个问题想明白了,立刻又有一个新的问题窜出来,怎么理也理不清。 她趴在桌上 ,两眼一闭,低声喃喃自语,“江寻啊江寻,等我找到你,一定要扒你的皮缝在我的绣绷上当背景,哼!” 这边儿沈轻正自顾自悲叹生活呢,只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微哑沉闷的男音。 那人似乎压着笑,轻声说,“姑娘,您的西湖龙井茶来了。” 沈轻只当是换了个堂倌儿,她懒洋洋地朝旁边挪了挪,连眼睛都没睁,脸上写着四个大字:“放下滚蛋”。 那人似乎憋笑憋的抖了一下,瓷制的茶壶茶杯互相碰撞出“嗑嗒”一声。 沈轻有些烦躁,心说这人怎么回事?姑奶奶长的有那么可乐吗? 她睁开眼,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转过身,打算教育教育这不懂事儿的小厮。 却在看清那人的脸后,瞬间僵成了块人形棺材板儿。 四周的喧闹鼎沸好像突然被人抬手抹了去,天大地大的星光万顷似乎都只含在了那双带着笑的桃花眼中。 三个月——近百日的担心忧虑和三年来每一天的苦苦等待,好似都因一句“久别重逢”而化为了捧喷满醋汁的鲜花,尽管泛着酸水却依然绚烂耀眼。 江寻的脸近在咫尺,沈轻愣愣地看着他,像个不会思考的布娃娃。 只见他放下茶盘,伸手抚上了那张令自己日思夜想的脸,低低地说,“阿轻,对不起。” 一颗珍珠似的眼泪蓦地打在他手背上。 那一刻,江寻只觉着整颗心像是被谁捏碎了,疼得连牙关都在发颤。 沈轻回过神,抹了下眼角,死死盯着他问出了第一句话,“你娶妻了吗?” 如果你说娶了,今晚姑奶奶立刻让你曝尸荒野。 江寻呆了一瞬,哑然失笑,摇摇头道,“没娶,你还未嫁,我娶谁去?” 看呐,女人就是这么好哄。只消一句话,盘桓在内心里的憋屈烦闷全都没了。 沈轻仰脸笑的如同冬日暖阳,认真道,“那你可是捡了条命。” 几年不见,他的小阿轻还是这般嘴损人狠。却也像冒着热气儿的温泉水,将他的四肢百骸泡的酥爽胀软。 三年前,因为点儿上不得台面的肮脏事,江寻耍了手阴招,将自己的身份一点一点抹去,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位来历成谜的人。 他满心算计,步步为营,一方面是从吴郡脱出来,另一方面也是保沈轻不入那帮人的眼。 他本想着,等长安的事儿过了,就再回到河埠廊坊的江南水乡迎娶那放在自己心尖儿上的人。 小六瞒不过沈轻的眼,这是他早就料到的。所以才无所顾忌地让小六一回就去见她,看她过的好不好。 可他从未想过,他的阿轻,他的小丫头会义无反顾北上寻他。 “勿负佳人。” 这样烫人的真心,怎么可能负得了呢? 只是...... 江寻执起沈轻的手,向曾经无数个二人相携的瞬间一样,迎着她的目光柔声道,“走吧丫头,我们回家。” 谁知预想中温情的一幕没出现, 分卷阅读9 沈轻翻手反客为主,把他的腕子压在了八角桌上,眯了眯眼,笑嘻嘻地说,“先别急,我有几个问题。” “哦?”江寻见状毫不犹豫地坐下,拿起茶壶为两人斟满两杯茶,挑了下眉毛道,“丫头你问。” 要说普天之下的恋人,一百对儿能有一百零一种相处之道。有的卿卿我我,你侬我侬;有的大吵特吵,争论不休,全凭双方性格使然。 而江寻沈轻这一对儿,一个智多近妖,走一步看七步,一个心狠手黑,成日与骨针毒谱为伍。 两人都长了颗玲珑心思,再加上青梅竹马,从来都是一打眼儿看过去,便能发现对方脸皮之下那点不易察觉的算计。 譬如江寻刚刚心里想的那句:“只是......” 沈轻呷了口茶,手指轻轻在桌上点了点,决定开门见山,“江寻,你是打算赶我回去是么?” 江寻摸了摸下巴,意识到他的小丫头并非撒娇耍赖,而是真心实意的发问。便也绷住了脸,沉默半晌,最终斟酌着说,“阿轻,我所面对的敌人,并非寻常百姓家。这条长安路,困难重重,稍不注意,就会身亡命殒。你在小六身上,应该一样能看出来,此事并非儿戏。况且,这本就是我一人之事,万万没有把你拉进来一齐趟这趟浑水的道理。” 顿了顿,他抬起头,直直地看进沈轻的眼里,罕见地露出个怅然悲切的表情低声说, “最主要的是,我怕我......护不住你。” ☆、偶遇 沈轻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梗在水中浮浮沉沉,荡起一圈涟漪,像自己散开的心绪一般飘忽不定。 她记得小六提过,江寻来长安是为了进太极宫,进到那个皇亲贵胄云集的地方,进到那个大庆王朝的幽幽紫禁。 江寻的敌人不是寻常百姓,那只可能是朝野中某位权倾天下的人物了。 所以他才说这条路凶险万分,稍一踏错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沈轻笑了笑,“不是你护不护的住的问题,假如阎王让我三更死,你就算将整个大庆的军队搬来守我,都是守不住的。” 江寻坐在她对面,少女眼中的无畏生死像两支离弦利箭,毫不留情地直接扎进了他心窝里。 人都是会怕的,会怕穷,怕苦,怕死。而沈轻呢?她抛下滚绣阁——她仰仗且赖以生存的一切独身北上入长安,且在得知前途未卜时毫无畏惧,只为了自己。 我何德何能?江寻在心里默默地想,又何其有幸? 他盯着沈轻看了许久,忽地站起身,一把拉过她的手,不由分说将人拽出了茶楼。 “你干什么?”沈轻被这人来疯拉了个踉跄,在后面跳脚叫道。 江寻的黑发被高高束起,露出宽阔坚实的脊背来。他笑得恣意妄为又心满意足,回头的时候两只眼睛里跳动着孩童般的雀跃欣喜。 他眯缝着眼睛,坏坏地道,“夫人跋涉千里,想必是累了,赶紧随为夫回家,为夫伺候你好生休息一下。” 沈轻被他突如其来的不要脸弄得愣了愣,又被“夫人”二字打了个措手不及,身上所剩无几的那点子少女心在这条陌生的街道上被眼前人蓦地勾了出来,腾一下红了脸。 普光一照,愈发娇艳欲滴起来。 江寻只看了一眼便回过了头,他的小丫头三年不见越来越勾魂夺魄,再看下去恐怕自己会当街耍起流氓。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沈轻就像是根从脚底长入身体的藤蔓,这么多年来早已缠满他的每一根血管与筋骨,现如今终于在奔腾的心脏里结出朵亭亭玉立的花来。 从三年前他第一次察觉有人监视他的时候,就一直想着要把沈轻摘出去,绝不能让她有一丁点危险。 为此,他强迫自己不给沈轻写信,不偷偷回去看她,甚至不去想她。 可谁知,他的小丫头像只莽撞的乌龟,带着一身铜皮铁甲的勇气一头扎进了自己这腔深不见底的沼泽里来,甚至连原因都不曾开口问过。 无条件的信任,无条件的生死相随。 江寻回头看了一眼,沈轻的手白皙柔弱,被自己攥在掌心中,好似这就攥住了他的全世界。 那就去他娘的瞻前顾后吧,只要他活一日,必定会守好他心里这片满园春色。 二人在长安城里一路走走停停,沈轻跟在身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茶楼的?” 闻言江寻噎了一下,怎么说?说两个月前收到小六的书信开始自己便每天都派人不分昼夜在城门口驻足观望?一边希望沈轻真的会来,一边又希望沈轻不要来。 天知道他这么长时间过的是何种惶惶不安的日子。 当然,作为男人,这种如同小脚老太太般的纠结是万万不能公之于众的。所以江寻想了想,放缓脚步,与沈轻平齐,挑了个讨喜的说法。 “丫头,你不知道有个词儿叫‘心有灵犀’吗?你与我惺惺相惜,自然是互 分卷阅读10 通有犀了啊。” 沈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胡扯。江寻的大半张脸都笼在秋日的暖阳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被镀上了个恰到好处的金边儿,浅笑吟吟的眸子里盛满了熠熠生辉的温柔。 他刚被捡回吴郡的时候就总有姨娘婆子说,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娃。 是了,沈轻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这辈子自己算是栽在他手里了。 “对了,”江寻突然在身侧扯扯她,“以后不能再叫我江寻这个名字了。” “嗯,也对。”沈轻点点头,好奇地问道,“那你现在叫什么?” 江寻微微一笑,互相牵着的手缓缓转了方向,变成十指紧扣。他作怪似的附身贴近沈轻的耳畔,声音低沉好听。 “叫我良齐,意思是‘若遇良人,举案齐眉’。” 沈轻被他这来来往往的撩拨弄的面红耳赤,使劲儿捏了一下骨缝间的手指,直捏的那人连连告饶才算完。 长安城里走哪儿都是人声鼎沸,沈轻到底还是个少女心性,一路上的各类小摊儿看得是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江寻——应该说良齐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守着,不时挑出个好玩新奇的东西逗逗她,两人一路嬉笑打闹,走走停停,似乎横亘在中间那段支离破碎的年月随着脚底踩碎的光一齐消散不见了。 可这份轻松愉悦还未持续上三条街,就被生生打断了。 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簇拥着中间一顶漆红软轿,于街头拐弯处挡在了二人面前。 沈轻只扫了一眼,便暗叹一声:有钱! 先不说后头缀着的两列挎刀侍卫,单说那顶轿子,装饰极其精巧讲究。红缎作帏,辅以垂缨,轻纱布帘上子嵌着金丝银线,连圆木轿杆都刻满了祥云锦鲤图。 两名使婆子端端正正伴在轿旁一左一右,如同镇山的瑞兽。身后跟着六名婢女,个个儿都站的笔直且趾高气昂,显然是派大宅门院的风范。 见状,良齐不动声色都向前一步走,恰好将沈轻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 他似乎认出了来者是谁,收了笑,朝软轿躬身行了个大礼,沉声道,“草民良齐,拜见徐大小姐。” 徐大小姐? 沈轻跟在身后也行了个礼,微微低头,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秋风微过,良齐的话砸在地头上,只听了个脆生生的响儿。那队拦街的人马恭默守静地立着,无人答话。 沈轻的睫毛颤了颤,敏锐嗅到一丝来者不善的意味。 良齐也不恼,面上毫无愠色,仍然恭恭敬敬,温文尔雅。 就这样两拨人大眼瞪小眼僵了许久,软轿中才终于传来两声极轻的敲击声,像是个暗号。 果然,一旁的使婆子得了令,上前小心翼翼地撩开布帘,一只佩戴着白银缠丝双扣镯的纤纤玉手顺势从轿里头伸出来,搭在了她的小臂上。 紧接着,一位天仙儿似的少女踩着莲花碎步缓缓踱了出来。 她头戴金丝香木嵌蝉玉珠簪,绾着宝蓝玲珑点翠钗,身着银纹百蝶度花裙,脚踏宝相花纹云锦鞋。面若桃瓣,眼如水杏,身量纤细,款款窈窕,端得上是位名门闺秀。 只见这位闺秀走到良齐前边儿,先是碧波婉转浅浅一笑,后才开口道,“良公子何必妄自菲薄?现如今这长安城内谁人不知新晋的状元郎惊才艳绝,举世无双。只不过封赏还未下,怎的就自贬称‘草民’呢?” 良齐一礼未毕,仍低着头不去看她,恭谦地道,“小姐过誉,草民不懂规矩礼法,嘴拙笨得很,让徐小姐见笑了。” 沈轻闻言愣了愣,新晋状元郎?良齐是新晋状元郎? 不过她没愣多会儿,姓徐的炮筒子就打过来了。 大小姐像是刚瞅着良齐身后还站了个活物似的,斜睨了一眼,状似无意地问道,“这位是良公子的婢女吗?” 婢女? 沈轻的眼沉了沉,心说你们全家都是婢女! 她有心一杵子怼回去,但并不想来长安第一天就给良齐惹麻烦,遂只能闭口不言,扮起了哑巴。手却藏在袖摆里,悄悄掏出了根银针。 这位妹妹怕是不知道何为“祸从口出”。 倒是良齐听罢直起了腰身,隔开了徐小姐探究打量的视线,笑眯眯地回道,“不,这是我爱妻。” “......什么?爱妻?!”徐小姐霎时间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背后。 其实不仅是她愣住了,连捏着银针正欲使坏的沈轻也愣住了。 她与良齐的确私订过终身,可席未办,礼未成,聘媒未下,这帽子扣在脑袋上,不尴不尬的。 但对面大小姐一脸被地震崩过的表情极大的取悦了她,腕子一翻将银针收好,人五人六的上前轻唤了声,“民女沈轻,拜见徐大小姐。” 这俩人一唱一和分外默契,徐大小姐捏着六菱纱扇的指关节都泛起了白,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看上去着实被气得不轻。 她死死盯着良齐,咬牙切齿地 分卷阅读11 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小姐说笑了,我说的什么,我自己怎会不知。”良齐依然挂着张温润如玉的假脸,若不是沈轻瞄到了他挑起的左眉,几乎也要被他骗过去了。 这孙子指不定又憋什么坏呢,沈轻在心里暗暗地想。 徐小姐满目通红,紧紧咬着下嘴唇,僵了半晌最终气的一跺脚,扔下句“良齐你别后悔!”便径直回了轿子,怒气冲冲下了令。 一排人就这么怎么来的怎么回了,要多跌面儿有多跌面儿。 待挡路的都撤了,沈轻才好整以暇地偏过头问道,“这是个哪家的熊玩意儿?” 良齐“哈哈”一乐,重新牵起她的手,眯了眯眼无所谓地回道,“大庆第一将军南安侯徐巍之女徐惠然。” 沈轻:“......” 等一下!这熊玩意儿真能得罪吗?! ☆、仇怨 “徐巍,字伯庸,骁勇善战,曾以一己之力平定南疆之乱。明靖十七年,先帝在位时期,沛王谋反,率八千精兵围困太极宫。南安侯徐巍与御史薛廉里应外合,终大败叛军,活捉沛王。” 沈轻垂眼坐在御赐的状元宅内,默默地看完有关南安侯的生平事迹,抬眼看向对面斜靠在玫瑰椅中的懒散人,凉凉地道,“女凭父贵,这徐惠然乃是将门侯爵之女,人又花儿似的好看,说到底终是状元郎高攀了,人家意欲与你共结连理,怎就一口回绝了呢?” 良齐笑吟吟地看她,抱着醋坛子的沈轻像颗熟透的红果儿,总是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尝尝内里甘甜的汁儿。 他先是不要脸地凑过去轻捏了一下沈轻的脸颊,讨了顿嗔打后,才从内服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个香囊来。 香囊锦帛面儿上的鸳鸯织神魂具现,像是活了一般。花红嫩绿的丝丝勾线处,连半点儿脏污都没,恍若刚绣完时的样子,可见这人一直都是贴身小心揣着的。 良齐摩挲着香囊上的珍珠结,慢悠悠道,“我早已心有所属,何故再去撩拨她人?况且.....”他偏过头,嘴角挂着宠溺的笑,“婚约之事,岂敢儿戏?这就跟占茅坑儿似的,一人一个坑儿,我又不是那蜘蛛精八条腿,占俩坑干什么?” “......良齐!!”沈轻被他这“左一个茅坑右一个茅坑”往自己身上安给惹怒了,扑棱着就要过去挠他,谁料却被人狠狠捏住了腕子往前一带,脚底一歪直接坠入了个温暖安定的怀里。 瞬间,大片大片醇厚圆润芬芳馥郁的檀香味儿顺着鼻腔涌入身体,像是道冲天紫荆雷,直劈得她从里到外炸了个姹紫嫣红。 良齐不顾怀中人的呆若木鸡,轻轻将下巴搁在她肩上,满足地深吸一口气,阖上眼,低低地说道,“丫头,我真的好想你。” 那声音,如同倦鸟归巢,游鱼入海,痴迷且温柔。像是直接在沈轻脑子里放了把火,烧得她从头顶开始拼命向外喷烟。 她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推开环锢腰间的手,逃似的坐回椅背,干干巴巴地逼迫自己转移视线,重新看起刚才那张记录徐巍生平的纸。 可这重新一扫,却忽地发现些古怪。 “怎么了?”良齐发觉她表情微变,收起了玩闹心思,走过来问。 沈轻将纸张递给他,指了指最后一句疑惑地问道,“徐巍乃大庆朝第一将军,手握兵符,杀伐果决,勇猛异常。沛王率兵围太极宫,仅有八千人。按理说,南安侯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捏死,为何还要多此一举跟一个小小御史里应外合呢?更何况,宫中不是还有禁卫军吗?” 她本是无心一问,却见良齐一直挂在嘴边的笑陡然僵在了脸上。 不愧是他的阿轻啊...... 良齐曲起了手,慢慢紧握成拳。 说,还是不说? 他只是稍一思量,便有了主意。 沈轻是他的妻,是要与他共赴一生之人。既然她决意留在长安,那瞒她越多,便越容易将她置于危险中。 良齐伸开手,起身将香囊收好。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掏出另一份生平纸来递给沈轻,示意她打开看看。 “这是什么?”沈轻有些好奇,接过纸张摊开一看,“咦?这是薛廉的生平?” “嗯,没错。”良齐踱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眼神有些发飘。 园子里的秋叶被风从枝叉上吹离,由高空坠落。打着旋儿葬于泥土,埋骨地下。 沈轻一字一句地念道,“薛廉,字慎公。奸诈阴险,凌弱暴寡。明靖十七年,沛王率半数禁军与亲兵公然谋反,围困太极宫。南安侯徐巍与御史薛廉联合奋战,共同击溃沛王叛军,护驾有功,得先帝赏识,破格提升进入内阁,从一品。明靖十九年,俞淮八洲雪灾,薛廉奉圣命前往镇灾,仅用四个月便平定灾祸,百姓得以恢复生计。民间自发组织上呈万民伞,恳请朝廷奖赏薛廉。” 读到这儿,沈轻有些迷糊,这薛廉干的都是好事儿啊,并且干的貌似还不错,万民伞 分卷阅读12 都得了,那可是青天大老爷才能得的。为何一开头却又评价“奸诈阴险,凌弱暴寡”呢? 她压下了心里的疑惑,接着往下读,“明靖二十一年,薛廉推行’军屯新政‘,反响良好,大大缩减军备饷银。致使国库充盈,战备丰足。同年,薛廉晋升为内阁首辅兼太子太傅,正一品。” 嚯,这人都当上太子的老师了,还是内阁首辅,这时候说他权倾天下也不为过,毕竟比他官儿大的就只剩穿龙袍的那位了。 沈轻抬眼看了看良齐,见那人背对自己斜靠在窗棱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似乎没有让自己停下来的意思。 她垂下眼,接着看下去,“明靖二十二年,吏部侍郎吴平之联合户部、刑部等八人齐齐上奏,列举薛廉贪污受贿、结党营私、专权擅势等共计十三项罪证。龙颜震怒,命大理寺彻查此案。” 沈轻愣了愣,这人也太命途多舛了些,一品的位子还没坐热乎呢就让人给参成这样了。 “同年秋,大理寺搜查薛廉府邸,发现其私藏兵器千余件,受贿粮食三千六百余石。内房写有大不敬之文,藐视皇权皇威,欲有谋反之意。先帝怒极,责其下昭狱。” 良齐的眼睫垂着,在鼻梁处打下一片浓浓的阴影。他的脸越来越苍白,似乎有人慢吞吞地将他身上的血尽数抽了个干净。 “同年冬,薛廉所犯罪证皆一一查实。先帝念其功勋,只判其夷三族,薛府上下满门抄斩,共计......共计一百一十八人.....”沈轻越念越心惊,什么叫“念其功勋”?都顾旧情了还夷三族?!杀满门?! “怎么了?”良齐侧过头,浅浅一笑。他面无血色,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温润好听,“丫头,怎么不念了?” 沈轻心头掠过一丝不太好的预感,她定定神,接着看下去,“薛廉处以五刑,先黥、劓,斩左右止,笞杀之,枭其首,其骨肉于市;其妻萧氏,处以.....处以车裂;其嫡子薛猛,处以腰斩之刑;其庶子、二女皆处以.... 炮烙......” 她看不下去了,刷一下将纸叠好,定定看向良齐,只觉着呼吸有些困难,指尖发麻。 本应是一代良臣,最后却落得.....落得如此下场...... 为何他要让自己看这个? 良齐像是读懂她脸上的表情了似的,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股深深的悲意来。 他缓缓道,“薛廉其罪,本应诛九族。先帝念其功勋卓著,只夷三族,抄满门,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恩宠吗?” 沈轻愣了愣,起身慢慢走过去。近了才发现良齐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脸已经白的有些发青了。 “怎么了?”她一把攥住了良齐的手,只觉得心疼,急切地问道,“怎的这么凉?我叫下人帮你烧个暖炉来。” “阿轻......”良齐反手握住了她,用了很大力气,像是快要溺毙的人抓住了根浮木。 他紧咬着牙关,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破碎的瓷杯,颤得不成样子。 “阿轻.......你知道吗?‘良齐’是我母亲为我取的,这个名字.....我珍藏了十三年。” 沈轻觉得自己浑身仿佛都浸在冰窟里,良齐的每一个字都让身上的寒意更深一层。 “我的出身很卑微,卑微到所有人对外都瞒着。仅仅因为父亲某次酒醉,偶遇了浣洗的阿娘......”良齐盯着沈轻的手,有些怔愣,思绪好像飘回了那个深夜,断肢残臂,血流成河,哭号遍野的那个夜晚。 “可是,府邸里的人皆心善,父亲也是,他们对我很好,总是抽时间就回来看我。我非常,非常喜爱他们,也从未怪过他们。但十三年前,一切都变了.....” 是啊,一起都变了。 良齐从心底里相信,相信那位时时刻刻将天下苍生存于心间的人不可能会迫害百姓、专权擅势,可那震慑天下的十三条罪状却板上钉钉。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轻,我其实,不姓江,也不姓良.......”良齐注视着她的眼睛,笑了下说,“我姓薛,我是内阁首辅薛廉的私生子,薛良齐。” “我的母亲是位贱奴,某日深夜,醉酒的父亲回到府邸,偶遇阿娘......便有了我。可这种事情,传出去太过难听,当时祖奶奶......当时太夫人做主,将这事儿瞒了下来,我便作为贱婢的私生子,被赶出了薛府。” 他儿时只敢远远望着那碧瓦朱甍雕阑玉砌的大宅子,却无法向前一步。即便心底清楚的知道,这是他的家,他本应住在的地方。 可不能回去。 父亲曾说,等他再大些,再大些就能回去了。 他九岁前每天都在幻想着,期待着,懵懵懂懂得像只无脑的小兽。 可谁知,世事无常。 这么多年,发生了那么多不堪设想的事,他所设想的却一件都没有发生。 作者有话要说:  【夷三族,处以五刑,先黥、劓,斩左右止 分卷阅读13 ,笞杀之,枭其首,其骨肉于市】——夷三族这个刑罚史记来源于《汉书·刑法志》,我不会标注释,只能这样写一下了,各位不好意思~鞠躬! ☆、谋划 沈轻在良齐的手背上一下下揉搓着,好一会儿才见这人的皮肤恢复了些血色。 一百多条人命,良齐是背着这么大的一个包袱长大的吗? 所以他自小便是一副“我要算计天下”的样子,也刻意学会了什么叫“工于心计,深于城府”。 那一瞬,沈轻只觉得无比心疼。 可是心疼归心疼,有档子事儿,是必须先要弄明白的。 她抬眼看向良齐,轻声问道,“那薛.....首辅大人是否真的藏兵欲反?专权独行?” 良齐摇摇头,实话实说,“我不知道,那时我尚且年幼,也并不住在薛府之内,对其中的细节知之甚少。”顿了顿,他沉声道,“可我不相信。” 一开始他只是在心里不信,不甘,并未下定决心身入朝野。 直到三年前的某一日,他忽地发现自己身边居然有探子监视。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他只是个普通酒楼掌柜的养子,既无钱又无权,哪儿劳得动请人三天两头的监视呢? 思来想去,他身上约莫只有一件事儿够得上“惊天动地”——那就是他的身份。 当年薛府抄家,他娘亲是登记在册的贱奴,白纸黑字儿的跟着填了命。独独剩他,既不住在府邸,又无实名造册,太夫人的一腔嫌弃却也让狗崽子似的良齐生生捡了条命。 他本就出生低贱卑微,后又流落江南十余载,按理说,如果不是刻意探查走访,不可能再把他的身份翻出来。 除非..... “有人知晓了薛府并未尽数死绝,有个私生子遗落江南,所以派人在我身边观察我。他们这样尽心竭力,只会让我觉得他们怕我,怕我会成为威胁。” 良齐拉着沈轻坐在椅子上,神情已经恢复如初,只听他淡淡道,“他们既然害怕、监视,那当年的事,必然有些别的什么隐情。所以我偷梁换柱来到长安,为的就是查清十三年前的真相。”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不过沈轻却在一瞬间懂了。 那句话就是,“我还要为父报仇,为那惨死的一百一十八条人命报仇。” 沈轻沉吟了半晌,注视着良齐,目光笃定地道,“好,我会帮你。” 三日后,宫中传来了良齐的头一份儿告身——授编修,入翰林院,从七品。 “虽然是个还不如苍蝇大的小官儿,不过也算半只脚入了内阁了。”沈轻拎着告书,猫儿似的窝在美人靠上,懒洋洋道。 她说的没错,大庆几百年以来,朝堂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每一位曾经呼风唤雨、只手遮天的内阁宰辅,都是从翰林院的端茶倒水、编纂抄书开始的。 无论你有多大的后台,就算硬如长城,想爬上那个位置,也得老老实实地走这一遭。 良齐在旁边斟了杯茶,慢悠悠道,“这是个好差,编修接触的都是史记,我想查点什么东西,也方便些。” “到时候你记着带一份百官的生平记录回来。”沈轻接过茶慢慢品着。 “哦?你要这些干什么?”良齐挑眉看她,嘴角勾起抹坏笑。 “当然是知己知彼,”沈轻目光灼灼,轻声地说道,“先是要搞清楚,薛首辅当年是不是被冤枉的。倘若他是被冤枉的,那陷害他的人必然在这满朝文武中。多了解敌人一点,总归没有坏处。” 隔着袅袅白雾,良齐只觉着他的小丫头,比想象中的还要聪明些。 有些姑娘只会喝茶抚琴争夫宠,而他的阿轻则快运筹帷幄当诸葛了。 良齐呷了口茶,假装为难地道,“可你一个姑娘家,也碰不上那文武百官啊。” “我碰干什么?不得你去吗?”沈轻知道他是故意逗自己,拉长调子,漫不经心地说道,“薛首辅已经身殒,史料里必然只记载了他的罪状。而想要还原当年的经过,只能从知情人嘴里抠出来。可你也得先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对症下药让他吐真言不是?” 良齐看着她摇头晃脑的样子哑然失笑,修长白皙的手指点了点方桌温声说道,“那我们先从这三个人开始。” “哪三个?”沈轻一听他居然已经有了想法,赶紧一骨碌爬起来,急切地问。 良齐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瓜,抬手沾着茶水在桌上画了几个圈儿。他垂眸敛目,将一派肃杀藏于眼底,轻声道,“第一位,当年写状子的首告——曾经的吏部侍郎,现任的吏部尚书吴平之。第二位,当年搜查薛府的大理寺卿,现任的内阁首辅周璁。第三位,就是第一将军南安侯徐巍。” 沈轻愣了愣,抬头问,“其他两个我都懂,最后一个徐巍是为什么?他跟薛首辅的案子八杆子打不着一块儿去啊?” 良齐转着瓷 分卷阅读14 杯,缓缓开口,“据前朝史料记载,沛王只率了八千精兵,同时封锁东西南北四大宫门。可整个太极行宫,即没有禁军统领出来对抗,又没有锦衣卫指挥使出来护驾,可见那两人都是收了好处的,平叛后皆被诛了九族。当时父亲恰巧就在行宫,危难时刻,他命了小太监从狗洞爬出去通知一个人速速前来救驾,想必,对那人应该是及其信任的。” “那人是徐巍?”沈轻问道。 “是。”良齐点点头。 “那他应该是薛首辅的挚友了?” 闻言良齐笑了笑,“我不确定。” 他真的不确定。 徐巍乃是一品军侯,世代为将。父亲则是三品御史,妥妥的文官。两人既不是同一师门,又一文一武,中间隔了道天堑。按理说,能够上个点头之交还得是互相看顺眼的情况下,像这样沉重的信任又是何时因何故建立的?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徐巍与父亲曾经共患难过,想必应该是了解父亲为人的。良齐很想听一听,是否真如史料记载的那般“奸诈阴险,凌弱暴寡”。 这也是他故意在放榜后挑着徐府附近转悠的原因,想找机会设计一起“偶遇”,先混个脸熟。 可老天爷跟他开玩笑似的,守株待兔的兔子没逮着,倒撞上个徐家的大小姐徐惠然。 然后又是场乱七八糟的孽缘。 现在他不仅回了徐惠然的红线牵,还当众下了她的面子。这两件事儿摞一起,就像把刀,直接斩断了他与徐巍间建立友好往来的所有可能性。 换句话说,徐巍没拎着剑杀上门来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现在再想同他建立深交,必然不太可能,眼下只能慢慢来。 许是看懂了良齐晦暗不明的脸色,沈轻凑过去,故作神秘道,“你也别担心,你跟徐将军之间不就缺个牵线搭桥的么?我来。” “哦?”良齐来了兴致,他刚才并没有把沈轻计算在内。如果她要帮忙,那事情倒是好办得多。 “敢问夫人有何办法?” 沈轻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你是为了我,才招徐惠然记恨,也是因为这个,才断了你与徐巍交好的可能性,这些我懂。你纵然多谋善断,碰上这等闺阁之事也必然也会受到挚肘。所以,解铃还须系铃人,徐惠然这一团乱麻,只能我来解。” 她这番话说完,良齐就明白了她想干什么。 两人如同三年前一样,相识一笑,一拍即合,狼狈为/奸起来。 那次谈话过后,良齐便日日上朝。沈轻则是雇了两三名粗使婆子做些洒扫蒸煮,买了个丫头做婢女。 那丫头年芳十六七,手脚麻利,话不多,长了副冷脸相,端站着的时候,清清淡淡的,可人很机灵,也很听话。 因为缺少些烟火气,沈轻便给她取了个名儿弥补,叫金枣。 这天,金枣照例拎着副行囊踏入了长安城内一家富丽堂皇的的绣坊内。 那前厅的女倌儿一看是她,便面露喜色,拎起裙摆一溜烟儿地小跑过来,笑嘻嘻道,“哎哟!枣姑娘可让我好等!这都五天啦,姐儿几个真是盼你盼得眼都瘸了!” “说什么浑话呢?”金枣故意两眼一翻,扔过去个大大的白眼儿,随手将行囊搁在厅桌上,漫不经心道,“东西在这儿,赶紧叫你们的人出来估价儿吧。” “好好好,姑娘且坐。”女倌儿不敢怠慢,风似的朝内房里奔去,不消片刻便带出来名妇人。 那妇人合中身材,有些年纪却保养得当,鼻腻鹅脂,观之可亲。 她就是此间绣坊的凤娘,姓王,人称王凤娘。 金枣看见王凤娘也不打招呼,拿捏着姿态,摆出副冷脸,好像极瞧不上她似的。 王凤娘的“观之可亲”都挂在明面儿上,旁人看不见的内里却是翻江倒海的妒意。 她沉了沉步子,将恶毒诅咒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儿后又用牙咬碎了咽回肚里,强逼着自己扯出副笑脸去贴对面人的冷屁股,“金枣姑娘,你来啦。” 金枣听着这句咬牙切齿淬满寒意的招呼,眉头蹙了起来。冷哼一声指指行囊,意思是:“别废话了,赶紧办事儿吧”。 作者有话要说:  【告身】意思是古代的任命书。 我不会标注释,就只能这样解释一下,对不住~ ☆、圈套 王凤娘压了压几欲暴起的手,径直走向了金枣带来的行囊,朝一旁的女倌儿递了个眼色。 女倌儿立刻了然,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行囊。待她看清里面的东西后,瞬间两眼发直,呆若木鸡,低声惊呼道,“哎哟我的娘勒!这.....这.....” “嚷什么嚷,第一次看不成?!”王凤娘瞧见那女倌儿没见识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本是长安城内第一大绣坊——灵丝坊的当家凤娘,每日不知有多少官家小姐要特意来寻她为自己缝制绣品,众星捧月似的得意洋洋。 可以说,除了 分卷阅读15 宫里出来的带着“皇”字儿的东西,遍寻城内没有人比她的技艺更为厉害。 但凡事,都怕沾上一个“除非”。 除非那天午后,金枣没有走进灵丝坊。 王凤娘在心里骂骂咧咧,上前一把推开女倌儿,打算自己个儿将东西拿出来。 可她只略微扫了一眼,登时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只见行囊内放着把泥金真丝绡麋团扇,扇面儿上绣着的是幅“百鸟啼春图”。 奇的并非是这图,“百鸟啼春”是每位绣娘皆会的入门图,于团扇上绣此图的更加比比皆是。 奇的是金枣带来的这把,每只春鸟身上的羽毛根根分明,所用绒线丝细如发。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在阳光底下一照,那鸟儿身上像镀了层七彩銮金边儿了似的,彩绣辉煌,神摇目夺,令人眼迷心荡,神醉魂往。 王凤娘差点儿把后槽牙咬碎了,才堪堪稳住了身形,她绣的春鸟一样栩栩如生,魂灵俱现。可她无论如何都绣不出来这七彩的还会溢光的鸟儿,每只都跟凤凰踏春似的好看。 这金枣拢共就来过坊内三次,算上这次是第四次,每次都只带一样绣品。可每一样,都如同银河九天上掉下来的仙品一般,让王凤娘嫉妒得像被火烤的蚕豆。 她瞥了一眼气定神闲的金枣,恨不能直接找人把她捆了将脑子挖出来看看里面都装着什么东西。 不过不行,有人正巴巴儿地等这东西呢。 那人金贵,可是她连同整个灵丝坊都得罪不起的。 想到这儿,王凤娘抬手用罗布将团扇扣住,转身扯了个笑,僵着一张脸凉凉地道,“枣姑娘,咱也是老熟人了,我也不跟你交那些虚的,一锭金,怎么样?” 金枣清清冷冷地站起来,看也没看王凤娘,只是伸出玉指儿比了个“二”,意思很明显,一锭不行,得两锭。 王凤娘背在身后的手狠狠攥了下帕子,终是点点头,命女倌儿从厅里头拿出两锭金,用棉帛包好了递给金枣。 待那绿萝身影消失在门口后,王凤娘朝地上用力啐了一口,怒气冲冲地道,“呸!什么东西!等我找出你这手法的秘密,定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身后的女倌儿从行囊里将团扇拿出来,看一眼在心里惊叹一声。她熟门熟路地从后架子上取出个扇架,将金枣带来的“百鸟啼春”小心翼翼地摆好,再用幔纱轻轻罩上,安放在前厅最显眼的位置。做完这些,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重新迎客去了。 再说这枣姑娘,揣了金子并未走远。而是来到灵丝坊斜对面儿一酒楼内,跟堂倌要了张二楼靠窗的桌子,随手点了两盘小菜。透过一方四平窗,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下头门庭若市的灵丝坊大门。 金风玉露,天高云淡,街道上零星落着片片秋叶。 午后最晒人的日头刚过,金枣一眼便瞧见西边儿街头上来了群浩浩荡荡的两列侍卫,中间簇着顶漆红小轿。 “来了。” 金枣呷了口茶,盯得更为认真起来。 软轿落地,旁边儿一使婆子恭恭敬敬地伺候着轿里的金贵小姐,一步一莲花地缓缓走进灵丝坊。 金枣捏紧了瓷杯,感觉有些紧张。 好在只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那小姐便手执一柄团扇,浅笑吟吟地出来了。 她似乎对那团扇极为喜爱,在青葱玉指间来回翻看着,脸上充满惊喜之意。 金枣将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起身留下些碎银,跟小二道了声“不用找了”便飘然而去。 她快步拐出此街,一路疾行,奔到了自家府邸的后门,直接隐了进去。 沈轻正坐在内房中的绣绷前,耐心地劈着绒线。 这一根寻常绒线须得均分成三十二份,要比那头发丝还细上几圈儿,才能浸染上不同的颜色,用“错针绣法”绣出流光溢彩之感。 这绣法针脚,就算亲眼瞧见了,再练上个十年八年的,没悟性天份的人,也断然完不成。 这是手绝活儿,与沈轻“骨针绣魂”的绝技并齐,名唤“针黹(zhǐ)”。 金枣立在门外,垂首躬身地轻唤了一声,“夫人,我回来了。” 沈轻手里的活儿没停,回了句“进来”便继续忙着拆线。 金枣抬脚迈入,朝沈轻行了个礼后将怀里揣着的锦帛双手递上,温声道,“夫人,扇子卖了两锭金。” 沈轻紧盯着手里的丝线,似乎案子上放着的不是金子,而是两锭大白菜。 她垂眸问道,“那人可拿着咱的东西了?” 金枣恭敬地回道,“拿着了,奴婢亲眼瞧见徐大小姐手执咱的扇子从灵丝坊出来,很喜欢似的来回看。” 沈轻心说能不喜欢么?这一手绝活儿连宫里能绣出来的也不会超过俩人,有一个还已经去见阎王了。 为了能把徐惠然勾搭进自己的局里,她可是连看家本事都拿出来了,这几天累的后脑勺都快秃了瓢。 沈轻抖了抖手中的线团儿,淡 分卷阅读16 淡地说道,“等最后这件藕丝琵琶衿上裳完成了,你再拿去灵丝坊,之后便可以告一段落了。” “是。”金枣答完便静默地站在一边,化成了根人形木头桩子。 主仆俩一坐一站,脸上都是一派冷冷清清的淡漠,倒像是一家人似的。 时间就这么往后推了月余,一日良齐下了朝,端坐在府内的茶室。 他只穿了身简单素净的绥带白袍,袖口轻挽着,露出骨节分明白皙削瘦的手腕来。 灰绿色的叶梗子待在沸水中泡出袅袅茶香,良齐便慢慢斟了第一杯推给了旁边百无聊赖的人儿。 沈轻从不品茶,每次都跟灌烈酒似的一口一杯,惹得良齐一阵笑。 乐了半天,良齐偏头看她柔声道,“听说徐府的大小姐病了。” 沈轻眼睫颤了颤,低低地笑了一声说道,“他家终于瞒不住了,就算遍访名医,这时间也够长的了。” 良齐转了转瓷杯问道,“不知阿轻用了什么法子?听说连宫里的太医都去了几拨儿,可貌似并没有什么用。” 什么法子? 沈轻并未将毒谱的事儿告知良齐,那毕竟是沈大娘子留给自己唯一的秘密与传承。 所以她随意打了个哈哈,将原因搪塞了过去,只道,“施了点小手段而已,我本就长在乡野之间,那些养在宫里锦衣玉食的太医哪儿能清楚这天宽地阔中的种种东西呢?他们是治病的,解毒这种事儿,还得我来。” 她朝良齐那边凑了凑,坏笑了一下轻声说道,“现如今你只要‘不小心’透露给徐巍我会看病解毒这种事儿就行了。” 良齐面色温润沉静,眉梢却高高挑着,眼底一片笑意说道,“好。” 把消息透给徐巍并不难,难的是,不能让徐巍察觉到他们是故意的。 这也是沈轻费劲地打听清楚徐惠然常去的绣坊,从中绕了一大圈儿的原因。 她一早便去灵丝坊探查过,徐惠然每月来五次,日子都是固定的。 王凤娘的次次都陪着这位徐大小姐挑,挑的有九成九都出自她手。 她自诩长安城内技法第一,傲睨万物。最最讨厌别人比她强,哪怕只有那么一星半点儿,她也会借着年岁长些百般打压,让所有出头冒尖儿的绣女都被扼杀在摇篮里。 这样一个人,怎会容忍金枣带来的那些惊艳绝伦的绣品存在呢? 所以,沈轻利落的打了个时间差。 她命金枣第一次带去的,是件翠纹织锦羽缎斗篷。那上面的每片羽毛都是用三十二开绒线染了银浆撒了银粉绣成的,整件斗篷恍如星月交辉,银河倾泻。 王凤娘第一次见便久久不能言语,眼瞪的如铜玲般。 如同沈轻料想的一样,王凤娘第一想法就是立刻将此件绣品藏起来,万万不能被其他官家小姐看见。 可沈轻是算好的,王凤娘深陷惊诧之中时,徐惠然便掐着点儿款款而来,自然一抬眼便瞧见了她手中那件羽缎斗篷。 登时,徐惠然眼都绿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斗篷,更从未见过如此飘然若仙的绣品。 这样上上乘的好物,侯爵之女怎能不喜?又怎能不要? 那王凤娘本就心胸狭隘,鼠肚鸡肠。见瞒不住了,便眼一横,自私得将东西归于自己手下,刻意隐瞒了金枣的存在。 这便像只莽撞蠢笨的兔子,一头扎进了沈轻的圈套。 作者有话要说:  把一根绒线劈成三十二根,这是苏绣的一种方法,现在还在沿用,特别厉害~ ☆、入套 俗话说得好,有人欢喜有人忧。 这一边良齐与沈轻心中那个“要与徐巍交好”的计划按部就班的实施着,另外一边已经被装进套子里还尚不自知的徐家一门却是鸡飞狗跳,六畜不安。 徐惠然前些日子突发急症,太医院里的御医排着队进进出出,挑灯夜战,望闻问切了月余,却连个病因都没查出来。 若不是担心徐惠然日后被谣传得名声不好,徐巍恨不得广而告之,遍请天下名医前来诊治。 可女子的声誉重于泰山,徐惠然病症的位置蹊跷又尴尬,实在不宜大张旗鼓。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还架不住有心人的多番打听。 所以就算徐家将此事千瞒万瞒,仍然透过高墙深院传出了些许风声。 这日早朝刚下,徐巍头顶一脑袋官司从太极殿内急步而出。周围百官无一不避之若浼,唯恐一个不小心触了这位侯爷的霉头。 可谁知,这台阶还未下一半,徐巍便被一个主动送上门来找死的人给叫住了。 “侯爷!侯爷!等等我!”此道声音又尖又细,徐巍本就心烦意乱,听见身后这声脚步非但没停,反而越迈越快。 徐将军征战沙场大半辈子,脚力非凡。叫他的那人身着宽大拖沓的朝服,生怕被他落下,两条短腿紧着来回倒腾,活像只被人追赶的黄鼠狼。b 分卷阅读17 r   他边叫边追,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徐侯爷绕是脸皮再厚,此时此刻也不好继续装聋卖哑。 毕竟同朝为官,还是得做人留一线。 他不耐烦地顿住了脚步,转过身回头看去。 后头那人见他终于停下了,不由面露喜色,紧赶慢赶的一头扎在徐巍脸前,呼哧带喘地稳了稳身形,随即恭恭敬敬的朝他行了个礼,讨好地说道,“下官胡宗明,拜见侯爷。” 徐巍面色不善地看着他,眼神带刀,眉宇间写满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这位胡宗明的大名如雷贯耳,就算徐巍身居高位,也总能听见些有关这人的奇闻逸事。 胡宗明,吏部郎中,正五品。此人尖嘴猴腮,眼小嘴薄。凡是正事儿他都不干,唯独酷爱溜须拍马,好大喜功。从不放弃一切能与众高位大人交好的机会,人生信奉“傍上一个是一个,傍上一对是一双”。 这几日,徐侯爷家宅不宁,跑的第一勤快的是太医院,跑的第二勤快的就是这位胡宗明。 他上上下下打听来打听去,终于将徐惠然的病症打听出来个七七八八。登时将手里的活儿撩了个干净,成天借着公务之名往翰林院的藏书阁跑,鸡鸣而起,夙兴夜寐,企图从史料中翻出一二来。 皇天不负有心人,胡宗明废寝忘食的努力终是迎来了转机,虽然不是从干巴巴的书籍藏本里,但在他看来,这转机简直就是上天瞅准了特意往他脸上扔的一大块馅饼。 “侯爷,下官今日唐突冒昧,实在是因为事出紧急,望侯爷大人不记小人过。”胡宗明方才跑的急了,说句话得倒三口气儿。 徐巍笔直地站在他身前,不耐烦地听他胡扯一通,连一抹好脸色也懒得装。 胡宗明也不恼,仍旧嬉皮笑脸的。待场面话说完,他才东瞅西瞄,像是刺客接头似的压低了声音朝徐巍迈近一步悄悄道,“侯爷,令爱突病,不知近日可否好些了?” 每个人都有一块逆鳞,徐巍也不例外。 徐惠然生病,实属家丑。他这个当爹的既心疼又心急,每日郁结烦闷,像个快憋爆了的炸/药桶子。 胡宗明现在不仅拨了他的逆鳞,居然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堂而皇之地拨了!简直是嫌自己活得太长□□稳,巴不得自己死得快一点才好! 徐巍气了个七窍生烟,脸阴沉得像块黑炭。他杀气腾腾难地瞪着胡宗明,冷冷地说道,“小女很好,不无病症,就不劳烦胡大人惦记了!” 言罢,他转身欲走,却不料胡宗明眼疾手快的从身后绕过来,胆大包天拦住了他的去路。 徐巍气极,顾不上大庭广众,冷声怒喝道,“胡大人!你到底要干什么?!” “侯爷侯爷您消消气,下官并非那个意思。”胡宗明连连作揖,赔着笑舔着脸地挡在徐巍身前。他意识到自己嘴贱说错了话,也不敢再绕弯子了,直接抛出重点,低声说道,“侯爷,下官找到能治令爱的法子了!” “什.....”徐巍被他这句话砸了个晕头转向,他盯着胡宗明干瘪削瘦的脸死命地看,企图从那一堆堆泛着油光的褶子里分析出他这话有几成可信。 胡宗明瞧他的脸色变了,心下微宽,躬身行礼轻声道,“侯爷,那日我偶然得知令爱肩背后起了些红疹,不痛不痒,只是多日来毫无消退之意。下官不由忧心忡忡,遂遍访民间名医能人,多日来身心俱疲,好在皇恩护佑,还真让下官碰上这么一位。她曾治好过与令爱之病极为相似的病症,下官不免喜不自胜,这才一时惶急冲撞了侯爷,望侯爷恕罪。” 徐巍眼角抽了抽,他救女心切,一时也顾不上胡宗明如何得知徐惠然的病症,一把拉过他的袖摆,急道,“那人是谁?!速速带我去见他!” 胡宗明两眼弯成了月牙,脸上猥琐之意尽出。 他心里明镜儿似的,自己什么时候遍访过江湖,只是前些日子他在翰林院偶然遇见一名七品编修。 当时那名编修正在台桌前奋笔疾书,誊抄史集,袖口松松向上卷着,露出一小截手臂来。 那名编修极白,手腕清瘦有力。胡宗明只是稍一打眼儿,便被吸引了目光。 倒不是因为编修的一张脸眉目清冷好看,而是因为他露出的小臂上隐约布着片红点儿。 胡宗明日日夜夜想着的都是徐惠然的病症,“红疹遍布,如同星盘,后颈肩背,不痛不痒”。 所以他一瞧见皮肤上红色的小点儿就条件反射似的打了个激灵。他有心上前细细查看,可一来他与那编修不熟,二来谁对自己身上的病灶都会下意识地避开不谈。想问清楚情况,须得再等等,等他二人熟识些,也好开口。 想通这点,后几日胡宗明便刻意与那名编修时时攀谈,从互不熟识到现在他所谓的“君子之交”。 终于时机成熟,胡宗明有心开口询问,却惊讶地发现编修手臂上的红疹全好了! 通过二人深聊得知,那名编修内妻略通些医药之术,正巧曾经见过此类病症,所以很容易的就将 分卷阅读18 编修的疹子治好了。 当然,好大喜功的胡宗明断不会与徐巍实话实说,要不然,他如何跟徐侯爷套好近乎?争得一个眼前红? 胡宗明瞎话张口就来,只道偶遇一名民间高手,“侯爷,此人就住在长安城内,与你我距离也颇近。” “哦?”徐巍喜形于色,急道,“那人是谁?” 胡宗明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那人就是翰林院七品编修良齐之妻,沈轻。” 当徐巍站在良府门前的时候,内心不可谓不复杂。 那状元郎与自家姑娘之间乱七八糟的稀烂事儿他是知道的,一直以来都对良齐存了份怒气。 可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若是良齐之妻真能帮徐惠然医好病症,那这一家子自然就是他徐侯的救命恩人。 徐侯爷不尴不尬地立在阶下,良齐则是身着一袭雪纱白袍,眉目疏朗,风度翩翩地立在阶上。显然早已接到了侯爷驾临的消息,特意在此等候。 他浅笑吟吟,双手置于胸前,朝徐巍行礼温声道,“下官良齐,拜见侯爷。” 良齐低垂着头,阳光轻描淡写地撒在他肩背上,落下一大片浓稠漆黑的阴影来。 徐巍与胡宗明只能看见他被照的发亮的后脑勺,却看不见掩在眼底的那一分阴冷诡谲。 胡宗明自以为是地认定良齐只是通往康庄大路的一块垫脚石,徐巍病急乱投医的将沈轻当成了救世主。 可谁都不曾察觉,这从头到尾的一切,都是他们夫妻二人设计好的圈套。 徐巍身居高位,乃侯门将相。良齐则是卑微低贱的七品小官儿,既无靠山,又无钱银,连为徐侯爷提鞋都不配。 这种情况下,却惹怒了徐惠然,致使两家结下梁子。若是此时还想短时间内与徐巍建交结好,循循善诱使他将当年薛廉的事情吐露出来,那只剩一个办法。 要么救他一命,要么替他报仇。 总之,得承一个“大恩”给他。 只要脑子没坑都清楚,能当徐巍仇人的人并非是他良齐硬碰硬惹得起的。 所以,他与沈轻毫不犹豫选了第一项,救他一命。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对不住,侯爷胡大人等久了吧?”沈轻身着白御寞炎裙,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恬静从府邸内分花佛柳的款款而出,假模假样地朝二位大人福了个礼,疏离又恰到好处地微笑着。 金枣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清冷淡漠,垂眸敛目,看不清表情。 这主仆一前一后,将“世外高人”演了个淋漓尽致。 ☆、事成 徐巍内心焦急,带着众人一路风驰电掣紧赶慢赶的来到一座赫赫府邸前,两只大石狮子分庭而卧,棕红兽头大门威风凛凛,“南安侯府”的匾额高高悬挂,分外显眼。 沈轻下了马车,跟在徐巍与胡宗明身后快步进了府。 穿过垂花门,入目便是个纷华靡丽的紫檀雕云纹嵌玉石座屏风。绕过屏风,左右两侧是金丝楠木制的抄手游廊,合围正中则是个树木山石皆好的亭亭小院。 沈轻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心里感叹了无数次有钱,有钱,真有钱! 胡宗明身份有别,不便入后院,被管家带去了偏厅静候。 徐巍带着主仆二人穿过三层仪门,绕过湖柳垂摇,终于来到徐惠然所住的内室西厢房。 雕花木门旁只立着一名婢女,内房里人更是少得可怜。想必这位大小姐害了病心情不好,将旁的无用人都谴走了。 沈轻撩起裙摆,跨过高高的门槛,只见正厅两边摆着四张浅棕花梨靠背椅,每张上面都搭着藏金落花椅袱,底下是四副脚踏。 主位中端坐着名贵气逼人的美妇,金钗玉簪,丹凤细眼,柳叶弯眉,一副春威不露之相,这想必就是侯府的当家主母——徐巍之妻赵大娘子了。 见他们几人进来,大娘子面露喜色,急忙起身迎了过来。沈轻捏指行了个晚辈礼,正欲说话,徐巍在后面催促道,“别寒暄了,劳烦沈姑娘先帮小女看看病症,治得还是治不得。” 沈轻点点头,转过身不着痕迹地笑了下,像只奸计得逞的狐狸。旁边立着的婢女上前一步,领着她与金枣进入屏风后头的闺房。 徐惠然恹恹地靠在美人榻上,脸色有些苍白。 瞧见沈轻来了,她也只是瞥了一眼,立马移开了视线,好像很怕与她对视上似的。 毕竟早些时候俩人还是情敌,这日头一过,身份登时转了位置,徐大小姐不尴尬是不可能的。 沈轻了然的朝她笑笑,既不过分亲近又不刻意冷漠。 毕竟她是带着任务来的,与这位骄纵任性的大小姐实在无话可说,只想快刀斩乱麻,将“救命恩人”的帽子领了,便万事大吉。 所以她连开门见山缓和病人情绪这一套繁琐的前奏都省了去,直接比划了一下,示意徐惠然背过身把衣服褪掉。 之 分卷阅读19 前来的那些须发皆白的太医,无不唾沫横飞地先唠上半个时辰,将各种告罪宽慰的话说了个遍才能开始着手。 大小姐还从未见过如此单刀直入一句废话不多说的看病方式,当即愣了愣。 沈轻含笑地站在床榻边,感觉脸有点僵。 她扯了扯下巴,内心思量着毕竟来都来了,做戏还是得做全套的好,要不然岂不是显得太过心急了?于是乎悄无声息的将一身的不耐烦都隐了去,换上副深不可测的“世外高人”脸,微微阖首道,“徐小姐,可否让我把一下脉,看一下病症?” 既然对方台阶都给了,徐惠然便跟着借坡下驴伸出了手,双方默契的谁都没有提她之前咄咄逼人那一幕,权当是一场镜花水月。 沈轻挨着床沿坐下,假模假式地将三根手指探向徐惠然的腕处,感受着筋脉跳动。金枣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看着自家主子可劲儿地装。 屋内三人各怀鬼胎,屋外徐巍与赵大娘子一颗心七上八下,已经连灌了好几壶茶水。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叫声。 “阿娘!阿娘!” 音还未落地,便见一名年纪轻轻却极为英俊的男子奔了进来。 来人长身玉立,眉目深邃,一袭劲瘦修身的黑衣将他裹成了柄锋利挺拔的剑。两只袖口用纹金护腕紧紧收着,腰间只简单佩了个玉牌,繁杂琐饰一干没有,更显得整个人利落精练。 他急惶惶地冲进来,大声叫道,“阿爹!阿娘!听说大夫来了?我姐呢?我姐好点了么?” “小点声!”徐巍怒斥了一句,将人拉过来按在椅子上,压低声音训道,“人在内房给你姐瞧病呢!你胡嚷嚷什么?!再惊扰了大夫,看我怎么收拾你!” 侯爷脸威心不威,毕竟眼前这个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命根,徐家的独子徐晏青。 听闻姐姐没事,大夫也在,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砰的一声落了地。徐晏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剌剌地将左脚搭在右膝盖上,跷了个英姿飒爽的二郎腿。 赵大娘子看他跑的一脑门子汗,顿时心疼极了。取出方帕,一下下替他擦拭着,可见这位世子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他顺手倒了杯茶,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碍事儿的屏风,盼望着这回来的太医能靠谱点儿,不至于再让姐姐受罪下去。 许是前些日子来的全都是雪鬓霜鬟慈眉善目的老头儿,徐晏青只以为这次的人不无区别。所以当闺房里突然走出个明媚娇俏的女子时,他含在嘴里将咽没咽的一口茶差点儿喷了个天女散花。 沈轻刚解决完一档子心事,神态轻松舒展,嘴角边挑着抹压不住的笑。她皮肤白皙,一双眸子却点漆似的通黑明亮,里面像藏了束幽幽跳动的光。一袭白裙素裹,袖口与吊摆边缘皆绕着圈火红的炎环。 那炎环与白裙相映成辉,像冰天雪地中的一捧心头血。 徐世子愣愣地看着越走越近的陌生姑娘,一颗本该四平八稳的心却没来由的忽然跳了一下。 他从一出生便被“侯爵世子”“将门传人”这些永刻心底的名号捆了个结结实实,注定戎马一生,征战沙场。所以,打他幼时开始记事儿起,就不像旁人家孩子似的端坐桌旁与四书五经为伴。而是被徐大将军拎在身侧,数十年如一日地摔打在军营里。 身边见的都是糙汉子不说,连马都没匹母的。 这回也是听闻姐姐病了,才着急忙慌地撂下驻扎地的飞沙走石,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谁成想,连府门还都没出去过一次呢,便见着了衣袂飘飘出尘脱俗的沈轻。 被刀枪剑戟磨得坚硬的一颗心,倏的就软了下来。 “真好看啊。” 徐世子空空如也脑袋瓜里只剩这么一句话。 不过他想什么,沈轻压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桩事儿办完了,徐惠然后背起红疹完全是因为自己染在丝线上的毒造成的。 沈轻看了看围过来的徐巍夫妇,宽慰的一笑,柔声说道,“徐小姐吉人天相,身上的病症并不严重。待我写下一副方子,按时吃上两天,便可痊愈。” “真的?!” 赵大娘子听闻喜极而泣,徐侯爷满脸感激。二人一遍遍与沈轻诉说着谢意,她都笑着一一应下,在心底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绣品是徐惠然自己去灵丝坊购买的,请她过来治病是胡宗明大包大揽介绍的,里里外外都是“被迫”与“巧合”,绕是徐巍心思再缜密,应该也不会将此事看成是个圈套了。 完美。 “对了,青儿,快过来好好谢过沈姑娘。”赵大娘子一摆手。将一旁发愣的徐晏青扯过来站好,转头冲着沈轻道,“这是我儿徐晏青,你替娘好好谢谢姑娘,我去看看你姐姐。” “原来是世子,”沈轻抬头嫣然一笑,明眸皓齿,绛红的唇像块烙铁,烫的徐晏青胸口狠狠一窒,修狹深邃的眼登时眯缝了起来。 他收起了一身的凌厉张扬,严肃且认真的朝沈轻躬身行礼 分卷阅读20 道,“多谢沈姑娘。” “这本是举手之劳,世子不必客气,徐大人也是。”沈轻接过婢女递来的笔墨,将解药写在纸上。完成后折好交付给徐巍,叮嘱道,“大人切记,每日一次即可,两日便可痊愈。” “好,好!这回多亏了姑娘啊!”徐巍抱拳施礼,“日后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徐某定当竭尽全力。” “侯爷您言重了,这不是折煞民女了么?”沈轻面上一派祥和,心里却忍不住笑,想说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她向闺房瞧了一眼,转身朝徐巍道,“侯爷,徐大小姐近日来身心俱疲,少不了郁结烦闷。现在万事大吉,病痛已解,自当应多陪陪她才是,民女现下就不便多打扰了,还望侯爷见谅。” 徐巍听闻隐约传出来的说话声,内心也急着也去看看女儿。便借着沈轻的话顺水推舟,“今日的确多有不便,等姑娘何时有空,定要来徐府,让我们一家好好招待招待!” 他正要将沈轻送出内院,徐晏青上前一步,毛遂自荐道,“爹,你去看看姐姐吧,要不然等下阿娘又该哭了,我送送沈姑娘。” 架不住心底的忧虑担心,徐巍稍一思量便同意了,叮嘱一番后又亲自将沈轻送出后院,这才抽身离去。 徐晏青妥帖的将人带到府门前的马车旁,看着婢女扶着沈轻上了车。 姑娘巴掌大的小脸干净柔美,眼底好似含着汪泠泠清泉。她道过别钻进车内,一方布帘将那抹窈窕身形彻底隔绝消失。 徐晏青背在身后的手紧了又紧。 想要。 想要她。 ☆、升官 徐世子在沙场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头一次希望能从冷铁刃跳进温柔乡。 他胸口起伏的厉害,待马车驶离街口后三步并作两步朝后院奔去。 要跟爹娘提。 要知道她是哪家的姑娘。 往后可能还要备上彩礼。 徐晏青心里明白,这姑娘是来为姐姐看病的,关键她还看好了,这一手就不知道比宫里那些只会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儿强了多少。 再加上医者仁心,悬壶济世,那姑娘的人品肯定也没问题。 长相......长相更不用说。 他自己又没瞎,况且直到现在还能感受到心脏擂鼓似的砰砰作响。 剩下就是家世了。 在徐晏青眼里看来,家世是最不重要的一点了。 他觉着,无论那姑娘家里什么样儿,就算家徒四壁,失怙失恃都无所谓。他乃堂堂大庆南安侯独子,日后必然要袭爵的侯爷,注定要在边关战场大杀四方的将军。 徐晏青自信肩膀上能撑得起她的家,她的亲人,她的一切。 想到这儿,世子心潮顿时澎湃起来。 他打定主意要这个女人,眼底透出股坚毅来。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脚步渐渐加快。 庭院中潺潺小溪兀自横流,几尾泛着金光的锦鲤木着一张鱼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世子异想天开。 徐晏青是在游廊上碰见他爹的。 “爹,您这是往哪儿去?” “哦,晏青啊,”徐巍驻足道,“我要去偏厅见见胡大人。怎么样,沈姑娘送走了吗?” “送走了。”徐晏青点点头,笑嘻嘻地扯过他爹的袖子,“想娶亲”的念头在脑子里炸来炸去,绕着舌尖儿滚了三圈,可临到嘴边儿上像被一根从肚里伸出的线扯着了似的,硬是半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可怜世子头顶王朝,脚踏边关,威风凛凛不惧天地,某日也会被“害羞”二字绊住了一双手脚。 徐大将军武人性子,通常喜爱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这次承了沈轻这么大一个情,断然没有不报之理。 可沈轻毕竟一介女流,他不好多多上心,恐有僭越之嫌。所以这一路走来,徐巍脑海里想的都是如何将这份恩情报答给沈轻之夫——现任七品编修良齐。 事实证明,想的东西越多,越不容易注意到身边的事态变化。 粗心大意的徐巍只顾着自己,并没有注意到亲儿子略微燥红的脸。 他见身边人半天没吱出个声,又想到还有个会喘气儿的活物仍在等着自己。当下便没了耐性。 徐巍转头留下一句叮嘱抬腿就走,“青儿,你去陪陪你姐姐,她这些天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的,你去陪陪,爹还有点事要去找胡大人。” “诶,爹?你等等,我还有事儿呢!”徐晏青想将他急吼吼的爹捞回来,却在转瞬间失了先机。 望着徐巍奔逸绝尘的身影,徐小世子也只能将那句含在嘴里没问出来的话嚼了个稀巴烂,连带着满腔热情咽回了肚。 他知道,这人是阿爹请回来的,母亲并不了解,问也没用,只能等大将军忙完那头才轮到晚上自己了。 这一边有人春心萌动碍口识羞,另一边就有人虚左以待百无聊赖。 分卷阅读21 吏部郎中胡宗明在偏厅冷板凳配着温茶水,孤零零地枯坐了快两柱香的功夫,楠木桌都快被他瞪出俩窟窿了,才隐约听见徐将军孔武有力的脚步声。 “来了!” 胡大人面上一喜,登时将软成一株老藤的背抻直了,端出副“宁折不弯”的架势来。他装出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眼睛却一直瞟向厅门口,直到—— “胡大人,对不住对不住!”徐巍双手抱拳边行礼边抬腿迈进了屋内。 他满面春风,眼角的笑都快飞上了天。胡宗明都用不上把揣测圣意的那一套拿出来,打眼儿一瞧便清楚的明白今天这事儿是办成了。 “您说这是哪儿的话,”胡宗明起身回礼,满脸尽是副阿谀谄媚的样子。他笑嘻嘻道,“看大人这春风得意的模样,想必事情已经解决了?徐大小姐没事了?” “没事了没事了,都解决了!哈哈哈!”徐巍伸手比了个“请”,同胡宗明一道坐了下来,他甚至还亲手为胡大人斟了杯茶。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怎能劳烦侯爷为下官斟茶,这不是打小人的脸吗?”胡宗明台面上惶恐不安,内心里恨不能一蹦三尺高。 “胡大人这是哪儿的话。”徐巍放下茶壶,沉声道,“这次多亏了胡大人的介绍,才能让我家小女不再受那病痛折磨。大人今日相助之恩,徐某谨记在心,他日定当加倍奉还。” “侯爷言重了言重了!”胡宗明有心效仿大将军的抱拳礼,奈何本就是个不爱锻炼动弹的草包,拘礼拘的坑坑洼洼,又不好半途而废,只得硬着头皮道,“下官这也是举手之劳,侯爷不必挂怀。能为我大庆王朝的将军分忧,就实属是下官的荣幸了。” 二人你来我往推杯换盏了一个时辰,待到夕阳西下,百鸟归林时才结束了这一连串的场面话。 胡宗明从徐府出来的时候,真可谓是雄赳赳气昂昂。他坚信,只要扒上了赫赫有名的南安侯,不日之后他必然能鹏程万里,飞黄腾达。 白花花的银子仿佛就在眼前,唾手可得。胡大人双眼放着贪猥无厌的光,压根没有意识到他今日犯了多么大的一个错误,一个会在之后将自己性命也一起赔进去的错误。 不过不碍事儿,现在他还活的好好的,像刚走进良府大门的沈轻一样。 良齐在漆红大门前负手而立,他月衣白衫,容颜清朗,不动的时候像颗晶莹剔透的璞玉。 他看着沈轻的马车由远及近,本来有些冷淡的脸化开了冰霜,浓黑的眸子里掺着快要浸出来的笑意。 待车停了,他便上前一步伸出手,扶着微微有些惊讶的沈轻下了马车。 “回来了?”良齐温声道。 沈轻点点头,等她完全站稳了,良齐便自作主张地一把抓住沈轻细细的手腕搁在自己臂弯里,顺手还替人掸了掸这一路的风尘仆仆。 “嗯,你放心,都解决了。”沈轻微不可查的僵了一下,似乎还未习惯这种一言不合的亲近。 她偏过头,迫使自己注意力不放在腕子上,轻声道,“事情很顺利,一切都照我们预想的发展。徐巍给我记了一大功,必然也给胡宗明记上了。那位大将军性子直,肯定等不急要赶紧报恩,只是不知他会用什么法子。” 良齐拉着她进入正厅,圆桌上摆着几盘还冒着热气的小食,一看就是提前悉心准备好的。待沈轻坐下后,他才开口道,“徐巍不了解我们,可他了解胡宗明。胡宗明一贪权势,二贪钱财,徐巍乃一代武将,必然不可能送一箱子银两过去,要不然被有心人知道了,向圣上参上一本,搞不好就会变成‘官兵勾结‘,或者是‘结党营私’,这对他们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 沈轻塞了口甜栗子糕道,“那你的意思是......” 她一介女流之辈,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良齐身在翰林,每日大小史册官册不知过了多少,各类正料野料早已滚瓜烂熟,连江西巡抚的第七任小妾嘴边有颗痣都一清二楚。 所以沈轻不知道,他却是明明白白。 这胡宗明在位三年,政绩虽不是一塌糊涂,却也只能说是将将巴巴。每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对着吏部尚书——他的顶头上司吴平之摇尾巴拍马屁。 可吴平之心比天高,压根儿瞧不上他,只当他是坨屎。所以甭说升官发财了,胡大人连吴尚书一个正眼儿都没拿过。 可若是徐侯爷承了他胡宗明的情这件事传了出去,吴平之便再不可能对这人视若无睹了。 所以,胡宗明短时间内必要升官,可升到哪儿,是否还留任京中,那就全凭吴平之一句话了。 良齐稍一解释,沈轻就懂了。她灌了杯茶,咽下嘴里的吃食问道,“那你呢?” 良齐眉梢一挑,眼底有精光一闪而过。 他伸手拿起了快金丝酥饼,漫不经心道,“那胡宗明一升,不就缺了一个吏部郎中的位置么?” 沈轻顿了顿,一下就明白了良齐的全盘计划。 薛廉当年入狱,只因两个人推波助澜最为厉害。 分卷阅读22 其中撰写罪状奏折的便是曾经的吏部侍郎,现今却升任吏部尚书的吴平之。 假如事态真像良齐说的发展下去,恐怕空缺的吏部郎中便是他下一个告身,他也会离吴平之更近一步。 这个原本是自己想出来亲近徐巍的计划,到最后演变成了一石二鸟之计。 现下再看,那只会溜须拍马不学无术的胡宗明,真是自己想起来要去翰林院查典籍的么?还是碰上了旁的什么人,在“不经意提醒”间,冒出的这个想法呢? 手里捏着的栗子糕蓦地没了滋味,沈轻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良齐,心里暗道一声,“这人上辈子八成是个狐狸精吧!” 作者有话要说:  大半夜的......突然想吃酥饼的我........T.T 哎,饥肠辘辘码字什么的,太痛苦了~ ☆、识破 孟昭元年冬。 岁暮凋寒,长安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在这寒冬腊月的年尾巴里,吏部同时发出了两份告身。 与良齐料想的一模一样。 第一份,原吏部郎中胡宗明升晋州知府,于孟昭二年三月初八前到任,正四品。 第二份,原翰林院七品编修良齐升吏部郎中,即刻到任,从五品。 两份告身一出,满朝哗然。 胡宗明没什么问题,有意思的是这位编修。 要知道,良齐任编修进翰林拢共才仨月不到,就算是状元及第,殿试榜首,这七品升五品,从翰林到吏部,速度也太快了。 大庆朝文官以内阁三学士为首,下设六部九卿,再到地方官制。 若是让百官评选“最想任职的司设”是哪儿,绝大多数必然要选吏部。 不为别的,就因为吏部手里捏着所有人的命脉——它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 吏部下设四清吏司,分别为文选、验封、稽勋、考功,你能不能当官儿,能当什么官儿,什么时候能当官儿,去哪当官儿,这全在吏部的管辖范围内。 换句话说,吏部尚书吴平之,一只手攥住了大部分官员的前途。 吴平之此人,因油水贪的太多,愣是撑出了个溜光水滑的“宰相肚”。再加上他一张脸又圆又白,见谁都是“未语笑三声”,故而养出了副喜气洋洋的样子来。 连内阁首辅周璁也曾笑他“怀里抱条鱼便可去当年画”。 在大庆为官,若是你想出头,请前方左拐找吴尚书,切记要带上你的“礼物”。 什么?你说你得罪了这位大人?那不好意思,请速速收拾行囊,去边疆那鸟都飞不过去的地方喝土吧。 吴大人只手遮了大庆朝的半边天,那是赚了个盆满钵满。向来都只有别人上赶子讨好他的份儿,极少能碰上扎手的硬茬子。 可极少,并不代表没有。 这不,今儿就来了一位。 良齐穿戴好新的朝服,从嘉猷门而进,款步走过长长的芳林街,径直来到了威严煌煌的吏部大门前。 他并未着急进去,而是仰头凝望着悬于房梁之上的镶金匾额。 那匾额上所印的“公正持衡”四字乃是先帝亲笔所书,苍遒有力。 良齐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半晌,喃喃的把“公正持衡”来回念叨了三遍,才扯出抹不易察觉的笑来。 挂羊头卖狗肉,恶心。 他撩起朝服下摆,端正了下表情,慢慢悠悠的抬脚上了楼梯。 良齐新官上任,还是从吴平之手底下亲自拨出去的告身。一大早,尚书大人便窝在自己四尺见方的公桌前等这位新人。 倒不是他闲出了屁,而是因为这新人来头实在不小——起码他为官近二十载,从没见过南安侯徐巍放下身段亲自来找他,旁敲侧击的想让他提点谁谁。 里面的弯弯绕绕徐侯爷虽没有明说,但吴平之何许人也?爪牙遍布朝野上下。只稍一打听,便理清了此事的来龙去脉,他只道这小小编修竟也是个有才能的。 吴尚书心里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直响,若是能将此人纳入自己麾下,岂不等于搭上了徐侯爷的大船?等日后寻个机会,请侯爷在皇上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那进入内阁荣升一品不就唾手可得了吗? 他仿佛看见了一麻袋一麻袋的银子和满屋的美娇娘,登时两眼一眯,乐出了有些猥琐的弥勒佛相来。若不是良齐长身玉立走进了门,只怕吴平之哈喇子都要流一桌了。 吏部正殿没几个办事的官员,上梁不正下梁歪,叫得出名号的官儿们紧跟尚书大人的步伐,平时要么是在喝酒拉关系,要么是在去喝酒拉关系的路上。 良齐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便躬身垂首朝正上方端坐的吴平之行了个大礼,沉声道,“下官良齐,升吏部侍郎,今来受命,拜见尚书大人。” “免礼免礼,”吴平之微微一笑,装模作样地捋了捋胡须道,“日后我们便同部为官,良大人不必如此拘礼。倒是我久闻良大人大名,今 分卷阅读23 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啊!” 良齐仍旧垂着头,心道你见个屁!咱俩离这么远,能看清我的脸才怪。 估摸着吴平之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有点假,便纡尊降贵的把屁股从凳子上挪了起来,大腹便便地朝良齐走来。 良齐见状将头压的更低,把“伏低做小”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这卑躬屈膝的样子极大取悦了吴平之,他脸上的笑愈发深刻了。等走到人跟前儿,吴尚书便抬手亲自将良齐扶直了身。 结果下一秒,吴平之的脸就僵了僵。 这位新来的吏部郎中,怎么长得如此眼熟? 吴平之眯缝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良齐,要不然以他老奸巨猾的程度不可能一点都想不起来,可头回见面的人为何会有如此熟悉之感? 那张圆咕隆咚的脸闪过一丝惊诧,纵然吴平之掩饰的极好,却依旧被良齐尽收眼底。 尚书大人.......原来是你啊........ 良齐心底狠狠一跳,面上却平静无波。他装孙子的功力已然大成,愣是一点也没让吴平之看出个一二三来。 他端上副假惺惺的笑,把溜须拍马的词儿说的冠冕堂皇,“下官今日得见尚书大人,实在是三生有幸。我自幼长在南疆边关。粗鄙惯了,日后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望大人多多包涵,不与小人计较。” 吴平之忽略这一套词儿,只挑出了个重点问道,“你是边关人?” 良齐阖首道,“是,不知大人是否去过?” 吴平之若有所思地摇摇头,朗声笑道,“不曾去过,不过边关距离长安甚远,良大人这一路必然风尘仆仆,鞍马劳顿吧?” 良齐道,“是,多谢大人关怀。虽然一路多遇艰难险阻,好在平平安安。” “不错,”吴平之拍拍他的肩,拉长了音调说道,“平安是福,日后良大人进了我吏部,只要朝乾夕惕,业精于勤,便可得百事顺遂,福禄皆全。不知良大人是否懂我的意思?” 良齐何等精明?这种“提点”的场面话,稍一思量便明白了。 这是变着法儿的跟他要“礼钱”呢! 上任第一天,给顶头上司点好处,送些礼,几乎是朝内不成文的规矩。 可良齐本身就不是个守规矩的,况且,他入朝一不为升官,二不为发财,只为肩上背的百来条人命,断没有向吴平之送礼的念头。 其实说来说去,最主要的原因,则是因为他穷。 所以他只当是自己缺了半拉心眼儿,没听懂尚书大人的言外之意,闻言装出副顶天立地的正气凛然道,“大人教训的是,下官必定谨记在心,定为黎民百姓、江山社稷鞠躬尽瘁。” 听他胡扯完,吴平之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他一眼。尚书大人此时此刻心里正装着别的事,没工夫去跟这人磨嘴皮子。既然不上道,不听话,那以后如何发展,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想到这儿,吴平之背过手道,“良大人今日第一天入职,想必有许多事情要忙,我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不多打扰了。” 说完他拂袖而去,良齐在后面又拘了个礼,朗声道,“大人您慢走,日后有机会,定要去大人府上多多拜会——” 吴平之出了宫门,坐上了自家侯了半天的马车,扔了句“速速回府”便兀自沉默起来。 他越看越觉得那人熟,可偏偏脑子就跟浆糊了似的硬是想不起来。 这人,到底是谁呢? 吴大人没烦扰太久,等摇摇晃晃的马车终于进了府,便迎过来一名矮瘦黝黑的男子。 那男子一身不起眼的长衫,扶着吴平之下了车,躬身道,“大人,您回来了。” 吴平之应了一声便快步朝书房走去。 那黑男子紧跟在后面有些不解,开口问道,“大人为何如此着急?出了什么事么?” 吴平之想了想轻声道,“我今日见了一个人,感觉甚为熟悉,可我与他是第一次见面......”说到这,他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猛地转头喝道,“下九!你快去把吴郡那人的画像给我找出来!我要看!” 被称作下九的男人道了声“是”便直接朝旁边蓦地一闪身,竟然原地消失了,可见是个轻功绝佳的。 待吴平之拖着一身赘肉呼哧带喘地跑到书房,下九已经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了。 一张画着人像的宣纸端端正正摆放在窗下的方形书桌上。 吴尚书只拿起来瞧了一眼,登时愣在原地。 是了! 为何会觉得熟? 这人竟是自己三年前就开始差人监视的江寻!前内阁首辅薛廉的私生子江寻! 可他怎么从吴郡,从自己手下的眼皮子底下逃出来的?还进宫考了状元做了官儿?! 吴郡的那些暗桩难道都是死的吗?! 吴平之一张脸一时风起云涌变幻莫测。 “大人,您先莫慌。”下九在旁边 分卷阅读24 道,“吴郡的人每月都会传来消息,上月不也传回来‘江寻已经完婚,搬入新府,一切安好‘了吗?按理说那边儿应该没出什么大事儿,是不是碰上长相相似的了?” 他的一番话似乎点醒了吴平之。 尚书大人捏着画像坐下,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良齐自称“边关人”,跟吴郡八杆子打不着一起去。 况且那边的暗桩不可能悄无声息就全被灭掉。 吴平之思来想去了半天,自觉也不太可能,但又放不下心,便转头吩咐道,“下九,你速速找人去一趟吴郡,务必要亲眼确认江寻的情况!” ☆、露馅 有道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在吴平之眼里,与薛家有关的人,都得死。 若不是十三年前先皇念及薛廉曾经护驾有功,政绩卓著,免去了诛九族之罪,只怕吴大人会将长安城里所有姓薛的全部连坐处死。 这回突然出了个活的私生子,吴平之简直吃也吃不下,坐也坐不住,恨不能长了翅膀自己飞去吴郡瞧一瞧。 不过满身的腱子肉时刻提醒着尚书大人,飞是飞不起来的,你只能等。 这头吴平之抓耳挠腮,另一头的良齐却镇定得很,倒不如说,还有些细微的开心。 “什么?!你是说,那个吴平之就是在吴郡监视你的人?”沈轻手里捏着筷子,正与一块红烧狮子头努力斗争中,闻言愣了愣。 “是,八九不离十,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儿了。”良齐笑着接过她的碗碟,用筷子将手掌大的肉丸细心的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后才递给沈轻。 沈轻的脸略微红了红,她入长安这么久以来,虽对外宣称是良齐的妻,可空有一虚名,二人在房内仍旧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因为良齐说,在三媒六聘,明媒正娶之前,断然不会坏了沈轻的清誉。 这是他给她的尊重。 也是他给她的照顾。 沈轻盯着冒着热气的肉丸,感觉心里有些空。 不过良齐并没有注意到女儿家的婉转心思,只是接着说道,“这个吴平之,当年作为首告告了我爹,薛家被抄后不到半年时间,就从吏部侍郎升任吏部尚书,掌管一方官员。后又千里迢迢差人去吴郡监视我......” 沈轻在旁边附和低地点点头,“尚书大人就差把‘我有问题‘写脸上了。” “不过,吴平之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不升不降,这又是为何?”良齐若有所思地说道。 沈轻道,“吏部尚书一职,掌管官员调令书,地方与四品以下官职升降或是调动,可以不用奏请皇帝。每年朝他进贡的人都挤破了头,难不成,他是因为想接着贪才雷打不动的?” 良齐摇摇头道,“应该不会,比起吏部,按理说,贪的更多的应该是户部,毕竟田赋,关税,厘金,公债都归户部管,那里的油水要比等人送钱的吏部高太多。” 既然不是因为钱,那只可能是因为权了。 吴平之有必须留在吏部做尚书的理由。 是什么呢.....? 二人又在饭桌子上讨论了半晌,依然没得出什么靠谱儿的结论。 沈轻将碗筷一推,懒洋洋地眯了眯眼道,“管他那么多呢!那胖子既然逮谁贪谁,把柄必然好找的很。你在朝堂上找,我就在这泱泱民间找。去他的一二三四五,先把他撸下来再说。” 听她横七竖八地为自己指了条“明道”,良齐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不可否认,这是现下最好的法子了。 毕竟他一介七品——刚升的五品小官儿,要拿出万贯家财贿赂给吴平之,根本不可能。 第一条搞关系的路给堵死了,只能从别处寻寻了。 况且还有一人,也得时常去打点着,毕竟那人是个重要的。 这时,金枣从外屋走了进来,福了福礼道,“夫人,现在要沐浴么?” 沈轻想了想点点头,“要,那你把桌子收拾了吧,我自己去就行。” 说完,她朝良齐做了个呲牙咧嘴的鬼脸,逗的那人一阵阵乐后,才拎起裙摆,雀儿似的跑出去了。 待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金枣回身将门关好,上前两步,在烛火昏暗的跳动中跪坐了下来。巴掌大的小脸儿上浮出一股子极庄严的肃穆,她压低声音道,“公子,吴郡传消息来了。” 良齐眼都没抬,自顾自吃了口鸡蛋羹问道,“可是那些暗桩动了?” 金枣毕恭毕敬地答,“是,吴郡抚台还捏了个‘捉贼‘的由头,带着官兵搜了江寻的家,把人抓进了大牢,两天后才放出来。” 良齐的手顿了顿,偏过头问道,“小六可曾有事?” 金枣道,“公子放心,明先生的‘易容真术’出神入化,除非到时间自动脱落,要不然刀砍火烧皆不可能破开。” 透过金枣的话,不知良齐想起了谁 分卷阅读25 ,嘴角边荡开一抹笑,连周身都温柔了不少。 他放下筷子,接过方帕擦了擦嘴道,“你传信过去,让小六注意自身安全。吴平之闹了这么一通,应该也会消停一段时间了。” 金枣垂首道,“是,公子。” 烛火摇头晃脑地映照着二人,将漆黑的影子打在斑驳的门框上。 仅隔着一扇门板的距离,沈轻面无表情地倚靠在墙边。 她本是打算回来取点东西,没成想居然听了一耳朵什么东西。 犹记得当时去买婢女,一堆乱糟糟的人贩子、卖姑娘的亲爹堵在一起眼花缭乱。沈轻转了两圈也没挑着合适的,不是年纪太小就是岁数太大,可偏偏在想走的时候被人扯住了袖子。 金枣一双沉沉的眼就这么不轻不重地撞了沈轻一下。 那时候她并未多想,只是逛了许久已然乏累,好不容易见着个眉清目秀讨人喜欢的自然直接就买下来了。 现在细细回想起来,当时卖金枣的人貌似是个草莽的汉子,话不多,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从头到尾只说价儿,旁的一律不说。连金枣最后被带走,也只是看了一眼,活像是个陌生人。 如果那一切都是个局,只是为了名正言顺的将金枣带进府里,那岂不是连自己都当了一回良齐的棋子么? 他图什么呢? 他花这么大功夫瞒着自己的那重身份,又是什么? 沈轻蹑手蹑脚的离开游廊来到后房中装满热水的木桶旁,在一片氤氲的水雾中黑了脸。 竖日,露出狐狸尾巴仍不自知的良齐照例去上了早朝。沈轻笑吟吟地将他送出门,在回过头后整张脸前瞬间冻成了冰。 她凉凉地扫了一眼金枣,那眼神好似卷着寒光利刃似的,后者登时麻了半边头皮。 夫人.....怎么了? 金枣脚下踩着厚厚的雪,感觉自己那鞋底儿忒薄,要不然身上这热乎气儿怎么忽悠一下散了个干净? 沈轻从上到下看了一圈儿,视线最终落在了金枣冻的有些发白的一双手上。 平时很少注意,现如今才发觉那丫头的指腹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 不是平时做活儿时冻出的皲裂口,而是其他的......类似于被利刃割出来的一样。 沈轻只瞧了一眼便扭过了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吩咐道,“备车,我要出门。” 金枣立在一旁没太反应过来,下意识开口问道,“夫人,您要去哪儿?” 沈轻拢了拢披着的斗篷,似笑非笑地说道,“现在我去哪儿......都得跟你报备了么?” 金枣闻言顿时惶恐不安起来,急道, “不.....不是,金枣多嘴,望夫人恕罪!”说完便连头也不敢抬,忙不迭地备车去了。 徒留沈轻一人站在冰天雪地中,像颗寂寞笔直的梅树。 她轻轻抖了抖袖子,目光沉了沉。 今天出门前,沈轻便把骨针淬好了毒,别在一根缎带上,三下五除二将针尖儿兜好后便系在了自己一侧手腕上。 倒不是她想主动害谁,毕竟一个是她最信任的人,一个......是她最信任的人的手下。 可坐以待毙不是沈轻的本性,如果她不知道还好,这下子知道了,就不会任由自己当个没脑子的□□。 身后传来马车轱辘的声音,沈轻回过头,只见车夫与金枣并排站着,恭恭敬敬。 沈轻向前一步,转头冲着金枣道,“你回去吧,我想自己出去转转。” 金枣显然被这句话打蒙了,结结巴巴道,“什....夫人您要自己出去?您.....您要去哪儿?外头不......” 沈轻只是一眼便将她欲说未说的话钉回去了。 车夫摆下个矮墩供夫人踩着,沈轻爬进马车前回头嘱咐道,“我只是出去转转,不会很远,你回去吧,外面冷。” 金枣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沈轻最后这一句话说的,不像是平日里说惯了的语气,里面倒像是掺杂了些别的什么更难以形容的东西...... 只是她这么稍一晃神的功夫,沈轻就径自进了马车,消失在布帘后头了。 那车夫手里的马鞭一甩,带着破空的气势,晃晃荡荡地走了出去。 沈轻坐在车里,一遍遍梳理自己的计划。 首先,她得再去一次卖婢女的地方。过去的时间还不算长,说不定能找出些有关金枣,或者良齐的线索。 其次,她还得去一趟侯爵府,看望一下“大病初愈”的徐惠然。 跟徐家多多交好,尽快打听出有关十三年前薛廉的事情。 沈轻相信,只要是吴平之能打听出来的事情,徐巍必然也能。 大雪皑皑,日长一线。 天寒地冻间,金枣望着马车的方向,面色复杂。 沈轻坐在车轿里,眉头紧蹙。 她俩谁都没有注意到,距离良府大门不远处某个极窄的胡同口,静静 分卷阅读26 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黑衣黑袍,脸色苍白如纸,像被铺天盖地的冷风吹散了魂儿。 ☆、逆子 在长安城西边儿,有一隅极为特殊的地方。 三条街道互相穿插着,逼仄阴暗的小巷血管似的绕在周围。 与旁的灯火辉煌繁花似锦的地儿不同,这里终日弥漫着一股深深的腐气,沉重而腥。 街两旁歪歪斜斜林立着破败的木屋,像是一个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苟延残喘着注视着灰蒙蒙的天。 这地方终日只经营着一项生意——卖人。 走南闯北的人贩子、劫道抢掠的土匪、穷的揭不开锅缺偏偏特别能生的爹娘,哦对了,还有没地儿可去只能赖在这里企图讨一点零星赏钱的乞丐。 无数达官贵人眼里那些阴沟的老鼠组成了这块名叫“人市”的地方。 混乱,肮脏,却又是个互递情报的好去处。 沈轻穿着织锦镶毛斗篷,白茫茫的一片飘然落地,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淡漠,像个踏雪仙子似的吸引人。 可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因为人市里两帮人正吵闹的不可开交。 喧闹的声音顺着呼啸的北风一股脑儿的传进了沈轻的耳朵。 “怎么回事?”沈轻微蹙着眉问道。 “夫人稍等,待小的前去问问。”车夫将马鞭搁在车沿儿上,刚要迈腿却被沈轻拦下了。 “不用,你呆着吧,我自己去就行。”托昨晚上偷听的福,她现在干什么都非得亲自去瞧瞧才行。 车夫有些犹豫地跟上两步道,“夫人,这地方可不比长安城其他的地方,乱得很,还是让小的跟着您吧。” “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不听话呢?” 车夫本来一直都是曲着身的,这会子听闻头顶飘来一句不轻不重的训斥,登时便有些发愣。 他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沈轻两只幽深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那眼神里裹着的东西太凉了,以至于天寒地冻间车夫后背却没来由的出了一水儿沉甸甸的白毛儿汗。 他忽地打了个哆嗦,不敢坚持,道了声“是”便老老实实地退了回去。 沈轻满意的收回目光,一步一脚印地朝闹的最凶的地方走去。 离得越近,吵闹声越发清晰。 “放开!!你们放开我!!” “把他给我拖回去!诶诶诶!别打!不准打!托回去就行!绳子呢?!用绳子给我把他绑起来!” 强抢民女....? 可......没有女孩儿声啊....... 沈轻快步走到人群包围圈外,凭着身材娇小费劲地扒开一票看热闹的,终于站到了最里边儿。 谁知,她眼还没瞧见什么情形呢,当头就被扬了一脸的雪。 沈轻“......” 她愤怒地抹干净脸上的雪,心道这是谁?!活腻歪了不是?! 只见离她几步远外的地方,四五个小厮模样的人正不停围攻着中心一名青衫薄衣的年轻男子。 那名男子正以一个半躺的姿势坐在一辆木板车上。他一手死死抓着木板车边沿,另一只手正用力抱着木板车上坐着的一位满脸是泪的老妇。 有小厮上前抓他的脚企图将他拽下来,那年轻人就拼命蹬着,像风火轮似的一顿猛踹,小厮躲闪不及就会被他一脚踹开,在雪地里滚出老远。 刚才扬在沈轻脸上的雪就是摔在旁边一小厮的杰作。 年轻人边蹬还边喊:“滚开!离我远点!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沈轻还注意到,她正前方站着个衣着极为华贵奢侈、年岁约莫二十□□的公子哥儿。 公子哥儿头发梳的油光锃亮,肩上披着狐裘,大冬天居然还拎着把折扇。正气势汹汹地指挥着小厮,“快快快!饭桶!你们几个抓他胳膊呀!快点给我把他拖下来!!” 沈轻只见过当街强抢民女的,没见过当街强抢民男的。一时间场面太过混乱,她有点儿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上前去报这一雪之仇。 在她暗自思忖时,隐约间听见了身旁窸窸窣窣地谈论声。 “哎哟这个吴宪也太不是东西了,每回来这都得抢几个.....他还偏偏好男风.......真是.......” “谁让人家父亲尊贵呢?谁惹得起?我听说,那年轻人还是进京来做官儿的呢,这不,也逃不过去么.......” “对对,我还听说,被抢回吴府的,都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呢!吓死人了......” 这些人声音压的极低,仿佛捏着嗓子说话似的。沈轻使劲儿侧过去才略微听见这一点儿,还听了个稀里糊涂。 吴宪? 父亲尊贵?还姓吴.......? 难不成...... 她正思考着,混乱的场 分卷阅读27 面却突然发生了变化。 一名小厮趁着年轻人不注意,从后头爬上了板车,然后猛地一推,直接将那年轻人从板车上推了下来。 他抱着的老妇也因为受力过大而仰倒在地上。 老妇满脸都是泪,嘴里乌央乌央地发着囫囵不清的怪声,两条腿软绵绵地叉着,像没骨头似的倒在地上也不起来。 沈轻一打眼儿看过去,两条眉毛登时就拧在了一起。 居然是个又瘫又哑的。 那名年轻人被三四个人按着依旧不停地大喊,“娘!!娘您没事吧?!儿在这在这!!别怕!娘您别怕!” 离得近了些,沈轻才发现这人身形消瘦,两边脸颊深深凹着,腊月天儿里居然只穿着一件又脏又薄的青衫,若不是双眼依然炯炯有神,乍一看倒像是个逃荒的。 公子哥儿正眉开眼笑地指挥着小厮往他身上捆绳子,一把折扇甩的啪啪作响。 沈轻手腕一翻,将骨针藏在在指尖处。随即上前几步,直接扣住了正奋力捆绳的小厮的手腕。 她的消白斗篷在大雪中上下翻飞,脸上挂着与长相不怎么匹配的清冷。忽然间在一群破铜烂铁中窜出来管闲事儿,当下便镇住了所有人。 人称“吴宪”的公子哥儿最先反应过来,他执起折扇朝沈轻一点,怒喝道,“什么人?!哪儿来的野丫头也敢管老子的事儿?!你他娘的活腻歪了是不是?!” 吴公子站的远感受不到什么,可被沈轻扣住的小厮却实打实地感受到了一股又冷又麻的刺痛从手腕上传来,像是有一万只蚂蚁正细细密密地啃噬着那一小块皮肤。 寒冬腊月里,小厮额头渐渐铺起一层薄汗,整个人都疼的抖成了片摇摇晃晃地落叶。可偏偏半边身子都是软的,压根儿使不上丁点儿力气,连舌根都像是冻住了似的发不出声。 他惊恐地看着沈轻,不知这是个从哪儿飞出来的妖孽。 沈轻不紧不慢地收了针,而后轻轻推了一下那名小厮的肩,那人立刻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直直仰倒在地上——除了眼珠子还会动以外,其他地方就跟旁边瘫了的老妇一样僵硬无比。 众人登时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几个本来按着年轻人的小厮也猛地松开了手后退几步,形成一个简单的包围圈护着身后的公子哥儿。 沈轻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同样发愣的年轻人,缓缓说道,“还不赶紧起来?” 这话音像是警钟,敲回了年轻人的神智。只见他使劲儿一抖,身上还没绑紧的绳子便落了地,他急急忙忙起身朝沈轻道了声谢便飞奔过去扶他那又瘫又哑的老娘了。 见自己心心念念要抓的人跑了,吴姓公子哥儿终于发了个后知后觉的飙。 他指着沈轻大吼一声:“臭丫头!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沈轻眯缝了一下眼睛,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管你是谁?” 她这句话像是点着炮仗的火星,吴宪当场被撩炸了膛,他暴跳如雷道,“老子他娘的是当朝吏部尚书吴平之的儿子!!你又是个什么玩意儿?!光天化日跑出来找死是不是?!” 果然。 一开始只知道那老胖子贪,现在连儿子都披着狐假虎威那一套招摇过市。 看着眼前被折腾的凄凄惨惨的老妇和她儿子,沈轻没来由地心里一揪。 她偏头朝吴宪看过去,脑海里回想起刚才听来的一耳朵谈论。 “听说进那吴府的,都是竖着进横着出.....” “谁惹得起?每回来都得抢几个......” “这年轻人还是来做官儿的呢,不也落得这下场.....” 言语间透露出的信息虽然不多,却也足够沈轻理顺现在的情况了。 此地为人市,那看上去颇为潦倒的年轻人与老妇出现在这里目的并不难猜。老妇瘫哑,不可能被卖,那只能是年轻人自己卖自己。 可这富的流油的吴姓公子,仗着自己亲爹的三品大名儿,却连银钱也不乐意出,当街便要强抢。 说他龌龊恶心都是抬举他了。 不过,良齐说的对。入了长安,便处处都是杀机,一个不小心就会身首异处。 想边活边把这些恶心人的东西从那上头薅下来,必然要走过一条很长很远的路。 沈轻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转过身,恰好挡住了后边惊惧交加的母子二人,冲着跳脚的吴宪半真半假捧一个踩一个地说道,“吴尚书身居高位,品行必然无可挑剔,你又是个哪里滚出来的过街老鼠?敢随便赃污了他老人家的大名?!” 她傲然独立,目光幽沉,身上带着份骇人的杀意,与表面的温婉恬静简直判若两人。 ☆、世子 “你说什么?!”吴宪被沈轻两句话刺激的暴跳如雷,他大骂道,“臭/婊/子!给脸不要脸非要挡小爷的路是吧?!行啊!今儿你他娘的别想活着走出这个地方!来人呐!给我上!!给我打断那婊/ 分卷阅读28 子的腿!!” 言罢,几名围观的小厮就要领命上前,吓得身后那名年轻人苦苦喊道,“姑娘!多谢你今日相助!有机会我必定舍命相报!可他们人多势众心狠手辣!你快跑吧!不是你能惹得起啊姑娘!” 可沈轻好似听不见他说话一般,目光微微一凛,直接将淬了毒的骨针翻于指尖。 对方有四五个人,假如都弄死了,事儿可就大了。 但如果不弄死,现在这情况又该怎么做才能带着那母子俩顺利脱身? 情况并不容沈轻多想,第一个狞笑着的小厮已经朝她飞扑过来。 沈轻下意识后撤几步,电光火石间似乎已经清晰看到了小厮伸到脸前的手。 管不了那么多了! 骨针微微冒了个尖儿,她曲起手臂就要将手里藏着的“暗器”递出去。 可就在这时,变化突生! 一道明晃晃的银光伴着冷冽的剑气“刷”的一声破空而来,在转瞬之间直接斩断了那名小厮的手臂! 血柱蓦地喷涌而出,带着丝丝热气如同天女散花洒向众人。 沈轻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漆黑的身影裹挟着呼啸的寒风从天而降,仿佛幽冥地狱里的鬼魅一般挡在自己身前。 黑色的织锦披风像把撑开的大伞,将所有洒过来的鲜血尽数隔绝,一滴都没落在沈轻身上。 她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密长的睫毛上落了层细密的雪,狭长的一双眼因冰冷的空气而微微泛红,挺直的鼻梁,略带清冷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因为两人距离过于近,所以沈轻毫不费力的从那一双幽深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有些惊慌失措的倒影。 “你没事吧?”徐晏青垂着头,紧紧盯着沈轻,好似要把她吸进身体里一般目光灼灼。 “世......世子?!”沈轻愣了愣,“你怎么会在这?!” 这是整个长安城最破落的地方!虽然会有达官贵人来买奴仆,但像徐晏青这种身份的人根本不用亲自来一趟吧?随便打发个大管家来不就成了? 那还有别的什么原因?路过?碰巧? 徐晏青蹙起的眉微不可查地抽了抽,一时有些语塞。 他说什么?他该怎么说? 难不成告诉这丫头,昨日里他与父亲提议亲的事儿,却被告知沈轻早已嫁为人妇? 崩溃了整整一宿的他今日一早便顺着小路守在良府大门口,天寒地冻站了近一个多时辰就为了看她一眼,谁知这让人操心的居然一个随从不带独自出门! 随即他就这么不放心的、管不住腿的一路跟了来...... “我.......路过.......”良久之后,徐世子有些艰难的开了口。 沈轻神色木然地望着他,路过?谁家路过能顺便砍条胳膊下来?这人是出来找口粮的么? 徐晏青并不知道自己在沈轻心里已经成了个“吃人的”,他尴尬地放下斗篷,只感觉自己胸腔里的一颗心好似被谁劈成了两半。一半叫嚣着“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替她掸掸肩上的雪!”,另一半规劝着“她已成人妇,不要打扰,你是世子,不可辱了身份。” 这两厢在那片一亩三分地儿里斗了个你死我活,除了心脏皱巴巴疼成一坨以外屁也没争论出来。徐晏青只能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转过身,背对着满脸疑惑的沈轻。 既然不能跟身后的女人发火,那只能把气撒在这些不要命的人身上了。 吴宪能披着他爹的皮在长安城里狐假虎威这么多年还不被人上奏弹劾,基本全仰仗他一双如炬的慧眼。 凡是位高权重的豪门英杰,或是地位尊崇的天潢贵胄,只要是有头有脸儿的,吴宪全认得。 何况,喜好男风的他对于徐世子那张眉目疏朗的脸实在是渴望至极。 他眼冒绿光,活像只黄鼠狼似的死死盯着徐晏青,却在接触到那人冷冽的表情后浑身一僵。 世子生气了。 他左手握着的剑尖仍在滴血,断臂的小厮也仍在雪地里疼的打滚,周围围观的人群早就嗷嗷叫着四散奔逃。 吴宪从一片混乱中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恐惧。 他终于在满身的色胆里扒出了一点神智,意识到徐晏青看见了怎样一个对他不利,甚至足以上奏陛下让他亲爹被革职的情形。 冷汗顺着两鬓缓缓流下,吴宪死咬了下嘴唇才堪堪令自己冷静下来。 他拨开众位挡在身前的小厮,朝徐晏青抱拳施礼道,“小人吴宪,参加世子殿下.......” “闭上你的狗嘴。” 他话还没说完,徐晏青便凉凉地开口将他打断,当众掀了吴宪的一张脸皮。 吴公子整个人青一阵儿白一阵儿的变幻莫测,但慑于徐晏青的地位和手里的一把长剑,愣是真没敢再多说一个字儿。 沈轻瞧见局势已经被“天仙下凡”的世子大人控制住了,不 分卷阅读29 再需要自己上阵杀敌,便悄悄收起骨针,转身走向仍然呆在地上的母子二人。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名年轻人长得极好,尽管已经瘦成了根“皮包骨”,依然挡不住眉眼间透出的那股清秀俊丽的劲儿——怪不得吴宪死活都要抓这人回府供自己折腾。 年轻人适时地从呆愣中缓过神儿来,双肩因寒冷和惊吓抖成了筛糠。他放开一直紧紧抱着的老母亲,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拼命朝沈轻磕头,泣不成声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多谢世子救命之恩!草民王临,一条贱命愿为世子姑娘赴汤蹈火!” 沈轻见状连忙上前,双手把他扶起。这一扶,她着实吓了一跳——王临身上冷的跟冰窖一样,薄薄的一层青衫连细雪都兜不住。 倒是那位老妇身上的粗布衣物厚的很,想必这人定然是个孝子,只是不知为何沦落到此。 沈轻内心一动,顺势脱下了自己身上的镶毛斗篷披在王临身上。惊的王临阵阵后退叫道,“姑娘万万不可!您的东西金贵的很!我一介粗鄙莽夫......” “闭嘴!废话这么多!”沈轻现学现卖,将徐世子霸道的口吻学了个十成十,不仅镇住了哆哆嗦嗦的王临,也引得正主儿侧头看了她一眼。 只见那姑娘一小团似的蹲着,正抬手替王临拢着斗篷,然而她自己的白袍边缘却松松散散落在地上,被泥雪搅了个浑浊不堪。娇俏的小脸儿被冻的发红,但本人毫不在意,甚至连个暖手炉都没拿,只擎着副浅浅的笑照顾着落魄的母子。 不知该说她不拘小节还是没心没肺。 还有,她的夫君难不成是死的吗?!让自己的夫人就这样落于危险?!还冻的不轻! 徐晏青垂着眼睫,将眼底一片晦暗不明深深藏在阴影里。 他重重吸了口气,警告似的瞪了吴宪一眼,阻止那货擅自乱动后,收了长剑,解开自己的黑色斗篷,朝那团心心念念的人儿走去。 沈轻只觉得当头一黑,鸦群似的东西轻飘飘落在肩头,却很好地阻隔了刺骨的北风。 她抬头向上望去,再一次撞进了徐晏青沉沉的一双眼里。 那瞳孔里有些过于刻骨的情绪呼之欲出,激得她半边头皮都在瞬间麻了起来。 “世.....世子?” 徐晏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别开脸说道,“天气太冷,你先带着二位回去吧,这里我来收拾。” 不知怎的,沈轻莫名其妙从那张别扭的脸上看出了些悲愤苍凉之意。 可她与这位徐家世子才第二次见面,哪儿来这么大的恩恩怨怨? 难不成是徐惠然的事败露了? 那也不应该找她,应该先拆了灵丝坊啊。 脑袋转成颗陀螺仍百思不得其解的沈轻原地跺了跺脚,决定先不想那些个有的没的。 反正天塌了有个高儿的顶着。 她直起身,帮着将老太太扶到木板车上,随后招呼不远处的车夫把马车赶过来,再指挥着车夫将老太太挪到铺满软垫儿的车里,细心的用薄毯盖好后,方才转过身朝徐晏青福了个礼。 “世子,此人不仅当街强抢......不仅当街欺辱穷苦百姓,还对吏部尚书吴平之大人出言不逊。这等败坏朝廷名声草菅人命之人,还望世子将他送入大理寺彻查到底,还尚书大人一个公道。” 她这番话说的极巧,一边维护了吴平之、替他鸣不平,背后拍个假模假式的马屁,这样就可以在世子转述时确保那位尚书大人不会迁怒于自己和良齐。另一边把吴宪的罪过摊到了官、民两部分,一两拨千斤的将陷在王临身上的仇恨打散了,把过错的重点放在吴宪“披着亲爹皮”招摇过市上,以确保吴平之知晓此事后不至于对王临母子赶尽杀绝。 玲珑心思,晶莹剔透。 徐晏青望着她,脑海里忽地冒出一个危险的想法,“她既已有夫,我可否强抢,然后藏起来?” ☆、回府 不过,想归想,世子大人深知这等事实在上不得台面,便将心底那一腔欲望死死压下。 “好,”徐晏青点点头道,“我答应你,定会如实禀报大理寺。” “世子!”不远处的吴宪急了,他惊惧交加地喊了一声便要冲过来,却被徐晏青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不过,人不敢动了,可嘴不能闲着。 吴宪深谙“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他屁滚尿流声泪俱下地喊道,“世子莫要听信刁民谗言!我冤枉啊!是那王临!王临收了我的钱却不愿跟我回去!我才出此下策!望世子明察啊!” “我没有!我没有收他的钱!”不远处的王临正要爬上马车,闻言直接转过身反驳道。他一张脸因愤怒与寒冷憋的通红,还欲在说些什么,却被沈轻压低声音的一句话打断了。 她低声道,“闭嘴进去,现在有世子在,自然不会冤枉你。先跟我离开这,要不然,等一会你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王临愕然地看着她,不明 分卷阅读30 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母子二人不是已经得救了吗? 不过,披在身上的斗篷余温仍在,王临并未多想便选择了顺从,他不在与吴宪做口舌之争,而是转头钻进马车,徒留一抹消散的背影。 其实沈轻预料的不错,堂堂尚书大人的亲儿子,出街必然不会只带这么几个随从,远处肯定还有暗桩跟着。 恐怕当她出手阻止吴宪时,就已经有腿快的回去禀报吴平之了。 假如尚书大人亲临此地,定会要求带王临母子以同涉案人士的身份共同去到大理寺听候审理。到时候,就算是徐晏青也完全没理由阻止,何况她一小小女子? 等大理寺的牢门一关,世子大人一没有身份去管,二没有理由去看,谁又能奈何得了他吴宪? 所以,王临母子离开的越快越好。 沈轻将人安顿好,回头望向雪地里一袭黑衣的徐晏青,正巧徐晏青也望着她。 两人相距不过百步,相见不过两次,却在凛冬瑟瑟风雪中互相品到了一点名为“心照不宣”的东西。 沈轻心里思量的,也正是徐晏青心里明白的。 你懂我,我懂你,便无需多言。 沈轻远远朝世子福了个礼便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驾离而去。 徐晏青则心甘情愿留下来,准备应付等下到来的尚书大人。 他没有等太久,吴平之就率领一众家奴到了,身后还跟着队巡视长安的禁军。 “爹!!” “宪儿!!” 雪地里触目惊心的血迹犹在,吴平之吓得腿脚一软,差点儿在亲生儿子面前五体投地。好在十几年官场不是白干的,他瞧见黒杀神似的徐晏青,硬是在一堆肥肉里找出根名为“面子不能丢”的硬骨头堪堪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他接住飞扑过来的吴宪,来回确认了三遍,儿子既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受什么重伤,就连平时容易招人嫉恨的嘴皮子都没破一个小口,吴平之终于放心了。 只要这小子没事,那一切都好说。 吴尚书安抚了一下吴宪,向前几步朝徐晏青拱手道,“下官吴平之,拜见世子。不知犬子今日犯了什么错惹怒了世子,要杀我家仆二人惩戒,还望世子告知,下官回去定然狠狠责罚。” 徐晏青背着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这么说来,这人还真是吴大人的儿子了?” 吴平之点点头,祭出了副悲怆凄凉的表情道,“是,不怕世子笑话,下官家宅凋零,多年来内院只出了这么一个顽劣不堪的。虽为妾生,可到底只有这么一个为我吴家传宗接代的。所以他自幼便备受我家太夫人喜爱,这才养成了骄纵的性子。若是哪里冲撞了世子,还望世子不要与他多多计较,下官日后......” “行了吴大人,”徐晏青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面无表情道,“那是你的家事,我不便过问。可这吴公子当街以你的名义殴打平民百姓,若不是我恰巧路过此地,恐怕会血溅当场,闹出人命。若是那样的话,长安城内,天子脚下,吴大人你的‘官威‘可真是在民间出了名了。” 徐晏青虽不涉朝堂,但他很清楚。就算把吴宪扭送到了大理寺,凭借吴平之“满朝上下皆爪牙”也不会受到分毫降罪,还可能会弄巧成拙,让吴家对于王临与沈轻的怒火更盛,平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倒不如此时此刻用言语敲打警告,让吴平之意识到儿子在长安城内惹的麻烦有多大,将来会酿成怎样的祸端。 若是某日传到皇上或是那位的耳朵里,他们一家便会吃不了兜着走了。 让老流氓教育小流氓,内部矛盾内部消化,才是正道。 果然,老奸巨猾的吴平之瞬间就听懂了徐晏青的弦外之音。他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惹事精”吴宪后,朝世子真心实意道,“下官明白,多谢世子高抬贵手。世子今日教诲,下官定然谨记在心,回去后便严苛教育,断然再不会出现今日之事了。” 徐晏青也不看他,只是漠然地望着一个方向道,“吴大人明白就好。” 另外一边,车夫赶着马车,快马加鞭的一路飞驰,用最快的速度奔回了良府——沈轻不敢把人放在别的什么地方,吴家手眼通天,她只能求助于那位聪明一世的良齐。 现在对于她来说,良齐什么身份,金枣隐瞒的事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救人要紧。 总归府里那二位没理由害她就是了。 沈轻命车夫从后门进,直接将车赶进了府里。金枣闻声而出,见是她便惊喜的叫道,“夫人,您终于回来了!” 可当她看见跟着下车的老弱病残,惊喜陡然变成了惊吓,忙不迭跑过来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夫人,这俩人是谁?” 沈轻道, “先别管那么多,你去叫人把后院的客房收拾出来,帮他们搬进去。” 金枣本不是容易情绪波动的性子,除了一开始见到沈轻时的惊喜与刚刚的愕然外,接受了家里无端多出俩人后的她,就又恢复了以往清清冷冷的样子帮忙干活。 分卷阅读31 有了金枣的帮忙,沈轻很多事便不用在亲力亲为。 她朝旁边站了站,心里盘算着等下如何跟府上那位说。忽然间,眼角却瞟到了不远处廊前的一抹淡青色。 良齐站在廊前,手里握着个暖炉,正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那眼神沈轻太熟悉了,小时候她无论惹了什么乱子,良齐出面替她解决的时候,都是这么一副表情。 沈轻幽幽叹了口气,无端生出一股子莫名其妙的心虚来。 毕竟昨天晚上还偷听人家说话,今早上还气势汹汹出去企图探查人家的底细,而这青天白日还没过上一遭,就要滚回来求他帮忙。 真是...... 她瞧了一眼颤颤巍巍等在一旁的王临,轻声道,“你先跟她们去,会有人安排吃住洗漱,你带着你母亲先安顿下来,其他的不用操心,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也没看那人感激涕零的样子,整理了下心情,便径直走向廊前的人。 她走一步想一步,不知该如何解释一个仆人不带独身去往人市,还带了个累赘回来。 等走到那人眼前,沈轻才看清良齐瞳孔里透出来的清澈——没有疑虑的清澈。 她当即一个激灵想,他知道了!他知道我白日里是去干嘛了! 果然,良齐轻柔的将她拉向自己,把怀里热乎乎的暖炉塞到沈轻冰凉的手里,柔声道,“丫头,对不起,我瞒了你一些事。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没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既然昨晚上你已经听见了,那我便不再隐瞒,将所有的事都告知于你。不过.....”他话音一转,眼角眉梢挂上了些许仿佛被人背叛后的哀伤凄凉来说道,“不过,阿轻日后可不可以多信我一点?你要知道,最不愿意让你掺合进来、将你置于危险之中的人,便是我了。若是你不愿在长安城内面对这些肮脏事,我.......我定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强行把你留下。” 他这一番话说的深情款款,沈轻只觉得脸颊被人当众扇了一掌,心里的愧疚胀的都要爆炸了。她放低了声音,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怀疑你的,我只是......只是......” 她干巴巴的“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倒是良齐不计前嫌似的打断了她的话。 “你怎么样对我来说都无妨,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他话里话外都藏着份沉重的情意,只听的沈轻双眼倏一下红了。 良齐抬手抚去了她双鬓的雪,温声道,“只是你我二人之事,关起门来何时都能说。但外人的事,还是早说早了的好。” 沈轻一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倒豆子似的细细将人市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末尾时道,“我见那二人可怜的紧,便自作主张将他们带回来了。” “无妨,”良齐听完并没有太大波动,宽慰道,“既然是我家‘夫人’要救,那便救。” 言罢,他招呼了一声,让家仆将王临从后院带到客室。 刚刚从沈轻一席乱七八糟的话里,他隐约抓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关键。那条信息太过重要,须得好好问问这位“不速之客”才行。 ☆、得救 客室内的环境相对简单古朴,中间是一方铺着竹垫的矮榻,临窗边立着两张梅花式楠木小几——几上摆着个青瓷熏炉,炉中焚着月麟香。几边是盆烧得极旺的炭火,火盆上头还架着个冒悠悠热气的紫檀茶壶。 茶香、麟香缠绵缱绻,好似在这一簇窄窄天地内织成了张专吸/精气神儿的蛛网。 王临一踏进去,登时感觉像被谁吹了口仙气儿似的,浑身上下紧绷哀鸣的肉全都舒展开来,仿佛曾经那些恐吓、殴打、强掳全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他踌躇地站在门口不敢进,生怕自己的肉/体凡胎会坏了屋内的仙云缭绕。 “还愣着干什么?进来坐。”沈轻换了身苏绣月纹锦衣,发髻也没有挽,只是随意在颈后束着,任凭青丝如瀑般倾泻。有几缕不听话的勾在额前,反倒更衬得一张小脸儿白皙娇俏。 她迎着有些瑟缩的王临坐在小几旁,正对着泡茶的良齐。那人颜如舜华,眉眼清朗俊逸,与沈轻同坐一起,像幅丹青不渝笔精墨妙的画儿。 王临一时间看得有些愣神,直到良齐将带有浓郁茶香的瓷杯推到他跟前儿,滚烫的杯壁从指尖一直烧到了心,他才蓦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道了声谢。 “你不用紧张,”良齐道,“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您.....您问,小人定然知无不言。”王临紧紧握着杯,刚有些放松的脊背一瞬间又绷的笔直。 良齐有些无奈,知道这人是吓得狠了便不再劝,只道,“刚听我家夫人说,你是带着老母亲在人市遇着她的?好端端的,为何要去那种地方呢?” 闻言王临眼神暗了下去,连头也埋的很低。他兀自纠结了会儿才慢慢开口道,“实不相瞒,白日我带着母亲去人市.......其 分卷阅读32 实是想将自己卖了,换些银钱......” 虽然之前料到了,但陡然听本人说出来,沈轻还是有些惊讶。她问道,“是家中生变?还是逃荒至此?那你又是为何会与那吴宪纠缠上?他一个堂堂三品尚书之子,不会无端去人市晃悠。” 王临放下茶杯道,“我既不是家中生变,也并非逃荒至此.......而是.......”他眼睫颤了颤,不知想到什么,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他使劲儿吸了两口气压下满腔怨愤道,“我本是晋州厘县人,三年前考中二甲六名。朝廷拨下告身,命我为太常寺赞礼郎,从八品。可进京前家中遭变,我父横死街头,按常例,我须得守孝三年才可重新进京任官。” “你说什么?”沈轻愣了愣惊道,“难不成你这次进城是奉旨为官来的?!” 王临点点头,话匣子一开便关不上了,他缓缓道,“守孝三年,我无数次听闻同乡说,长安城内有个吏部尚书名叫吴平之。他手握大权,每一位从外乡来京任职的必须要带上‘礼物’先去他府上拜会,博他老人家满意了,才能拿到朝廷的确认文书。否则,你可能连宫门都摸不到,只能怎么来的怎么回。” 沈轻怒道,“天子脚下,他一小小尚书竟然敢如此大胆?!” “小小尚书?”王临苦笑一声,“姑娘有所不知,吴平之掌管吏部,没有他的许可文书,外乡进京根本无法入朝为官——就算你已经高中,也不行,他大可以随意编个理由,你的位置自然有无数人挤破头顶替。” 良齐顺毛捋了一下快要炸起来的沈轻,柔声问道,“那王公子是否也去吴府拜会了呢?” 这话问完,王临便像被人抽了脊椎骨似的泄了气,闷声道,“是,我苦心攒了三年的银两,前几日去了吴府。可我没想到......” 他真的没想到,进了吴府,奉上家中全部存银,在吴平之眼里,却只像块指甲盖大小的苍蝇肉。 那吴大人胖胖的一张脸上,小眼眯着,极为瞧不上似的说道,“若是你家中凄苦,断不用上我这儿来孝敬。你捧着这么些个小玩意儿,让旁人瞧见了,还以为你单单只为了请我吃顿饭呢!” 但说归说,苍蝇肉再小也是肉,并不耽误他吃下去。 吴尚书一撩眼皮,收完钱后颇为大度地说道,“这可不够我动动手指替你写文书,还是劝你啊,再去凑凑罢。” 王临是个读书人,他自幼熟读孔孟五学,念的都是“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天下之民归心焉。(注)”。 他不懂长安城里的大官儿们是如何拿着民脂民膏去挥霍享乐,也不懂这三尺肥油皮下藏着怎样一颗贪婪无厌的心。 数十载的寒窗苦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兴邦治国,能匡扶社稷,能济世安民。可谁曾想,他连做官的门儿还没摸着呢,在门槛外边就被人一脚踢出来了。 站在吴家门槛外面的王临,以为这辈子最悲惨的事莫过于此。但老天爷偏偏故意玩他似的,好巧不巧遇着了正要回家的吴宪。 吴宪好男风,生性骄狂放纵,在长安城内恨不得长出八条腿来横着走。强抢过的年轻男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只要是进了吴府,却再没有一个能囫囵个儿的出来。 他瞧见王临的第一眼,眼睛就粘上摘也摘不下了。 吴宪甩出了“老三样”:先跟踪到家,以巨利诱之,毕竟死的不如活的,活的不如会动的,会动的不如上赶子的。可王临不仅义正严辞的拒绝了,还痛骂了他手下一顿;随后吴宪派了几个人,将王临的家打砸抢烧了一大通,以威胁逼他乖乖就范。可王临像个软硬不吃的铁葫芦,不仅如此,还叫吴宪发觉他准备带着老娘偷偷跑路。 这可真真儿地惹怒了吴大少爷,他亲自冲到王临家,抢走了他所有的盘缠,扒走了他的棉衣,还丧心病狂地打折了他阿娘的四肢,扬言要让王临自己爬到吴府给他磕头。 可王临依旧没有低头。 他没有权势,没有靠山,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凡夫俗子。 他像所有老百姓一样去击鼓鸣冤,可吴宪早就打过招呼,府衙的大门根本不会在他面前敞开。 他挨家挨户去敲门,企图求一份正经营生以医治阿娘,赚得一些回家的盘缠。可吴宪阴魂不散,偌大的长安竟没有一家愿意收留他。 寒风刺骨,王临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走投无路”。 “所以你去了人市,想着吴家公子不会去那种地方。你想卖了自己做奴,换些银钱?”良齐的手指一下下在桌上敲着,脸色难得有些阴郁。 而沈轻的一张脸已经黑得快要滴出水来了。 吴平之,吴宪,欺人太甚! “是......”王临用袖口使劲擦了一下眼,压回滚出的热泪道,“谁知吴宪那个王八蛋居然跟到了人市......还......还狗急跳墙......” 良齐放下茶杯道, “你们安心在这里住着,你阿娘的伤我会 分卷阅读33 安排人医治,不用担心。既然白日里徐世子掺了进来,还打了头阵。那有他顶着,吴家人断然不会再公开找你麻烦了。” 闻言,王临刚才憋了半天才憋回去的眼泪刷一下淌了满脸。他往后退了退,扑通一声给二位磕了三个响头,泣不成声道,“王临多谢.....多谢二位的大恩大德!日后定然......” “行了行了,”沈轻急忙上前拉起他,蹙眉道,“把这套动不动就磕头的礼数给我咽回去,你先听他把话说完。” “是啊,你该听我把话说完,王大人。”在王临的呆愣中,良齐嘴角边勾起一抹坏笑道,“忘了说,我乃当朝吏部郎中,正五品。虽然也是个不入流的末尾小官儿,但手里负责签发的,正是外乡进京为官的确认文书。并且我与你一样,都恨不得把那姓吴的,剥皮抽筋。” 这已经不能算是馅饼了,这应该是块大秤砣直接砸在王临脸上。 一时间人生的大起大落太过明显,他瘦弱单薄的身板明显撑不住,破风箱似的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大滴大滴的泪珠噼里啪啦地砸在衣袖上,弄湿了刚换的锦衫,也冲开了皱巴巴的一颗心。 王临像只重回汪洋的鱼,劫后余生似的大口喘息着。 良齐替他倒了杯茶,轻笑一声道,“一旦你在朝中挂了名,有官阶在身,那吴宪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更何况还有一个世子挡着呢?所以你想好了若是还要入朝为官,那我便找个日子替你偷偷签了文书,你拿着文书直接进宫领命即可。” 王临跪着一步步上前,紧紧握住了良齐的手。狂喜与悲愤两厢在他一汪浅浅的胸腔里不断交织缠绕,胀得他浑身颤栗发麻。堵在嘴边的话太多太杂,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让哪一句先脱口而出。只能把万千情绪掩在哭声里,藏在泪珠里,似乎就像这样拼命将身体里的水分全都榨干,才能真切感受到他还活着,他还有机会带着尊严活下去。 然而当时谁也没有想到,老天并没有打算放过他。 良齐这一份小小的善意,却最终成了断送王临未来的一把尖刀。 作者有话要说:  注出处:《论语·尧曰》 前期铺垫结束了,一番队友已就位,一番敌军已就位,第一场生死较量正式开始啦~ 前面有点慢热,不好意思,给各位看官大大鞠躬啦! ☆、失踪 王临母子自此便在良府安顿了下来,一方面要替王母治伤,另一方面则是暗中观察外面的情况,果然如良齐所料,吴家人再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待一切明争暗斗归于沉寂,良齐拿着一张小小的黄裱纸找到王临,问了他一个问题。 “现如今朝堂内暗流涌动,新即位的皇帝陛下年岁不过十之七八,羽翼尚未丰满,底下的妖魔鬼怪自然如入无主之境。你还未曾入宫便受了这么大冤罪,倘若真要入朝为官,恐怕以后的路一样会无比艰难,你想好了吗?是否还要走这一步?” 王临脸上杂七杂八的伤涂满了药膏,略显滑稽。他目光微微闪烁,各种情绪交织汇聚,却依然压不住那一抹沉甸甸的坚定。他慢慢道,“古人常说:‘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注)。’现如今朝纲混乱,像吴平之这样尸位素餐之人横出不穷。若是人人自危,独扫门前雪,碰上一点危难便当缩头乌龟,那大庆百年基业,又能有何人来匡扶?我苦读圣贤书数十载,不也都成了荒诞可叹的笑话了吗?我王临不求高官厚禄,不求名利双收,只求能如前朝薛廉薛首辅一样,一心为民,一心为国。纵然日后会身死魂灭,亦不后悔!” 良齐本来一直在认真听他讲话,猛然听到最后两句,心下狠狠一跳。 他一把抓住王临的手问道,“你认识前朝内阁首辅薛廉?!” 许是他平时沉稳安静惯了,此时露出这样大的反应着实让王临吃了一惊。刚囤积起的一腔大义凛然顷刻间散了个干净,又回归了平日里瑟缩的样子结巴道,“不....不算认识。十几年前,余淮雪灾,薛首辅奉命赈灾。那时我们家也住在余淮,余淮的所有百姓,皆深受首辅大人恩惠,他于我们一家有救命之恩。父亲也常常教育我,日后要成为他那样的人。” 良齐划过一丝有些自嘲的笑说道,“难道你不知道么?薛廉因专权擅势、意欲谋反被满门抄斩,这样的人,如何值得学习?” “不!首辅大人不可能是那样的人!他......”王临急吼吼地想为早已身殒十来年的人辩解,却被良齐一抬手打断了话音。 “好了,不说这个。”良齐道,“这是你的确认文书,上面有吏部大印。你若是想好了,拿着这个直接进宫便可,自会有领路的带你去太常寺受命。若是你反悔了想带着母亲回老家,跟我说一声,我会帮你安排。” 说完,他也不等那人反应过来道声谢便径自离开了。 王临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奇怪。若他没看错,良齐转身时眼角微微有些泛红..... 他的确没看错,从他提到“薛首 分卷阅读34 富救百姓”时就如同在良齐心里放了把大火,烧的那人筋骨俱疼。 余淮雪灾,乃明靖十九年之事。而查出薛廉藏兵刃谋反则是明靖二十二年,前后相距不过三年,首辅大人当真就从一位心系百姓之人变成为了谋权篡位不惜起兵造反之人了吗? 这可能吗? 良齐一路来到内室,正在等他的沈轻见他脸色发白连忙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王临不愿意入朝了吗?” “丫头,”良齐斜斜地靠在门框上,没答她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道,“你说当初还是个五品小官儿的吴平之,哪儿来的勇气去上奏弹劾一品内阁首辅薛廉呢?他既不是言官,又并非御史,此举无异螳臂挡车。更何况,他生性贪婪奸诈,人品恶劣,定不会为了什么“大义”去做这件事,那他当初是为了什么,非要置我爹、置薛家百口于死地呢?” 沈轻听他陡然提起往事有些怔愣,但本能地跟着他的思绪往下想,缓缓说道,“当时吴平之牵头,六部八人上奏。后大理寺卿周璁抄薛府搜出兵器,这才定了他的罪。十余年过去了,一个上奏的当了吏部尚书,一个抄家的坐稳内阁首辅。若薛首辅真是被陷害的,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想把你爹从高位赶下来,自己取而代之吗?” “不可能,”良齐目露精光,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根线,“若是想诬陷当朝首辅,必然要将事情做的滴水不露才行。当时的吴平之五品,大理寺卿周璁三品,就算将其他人都绑在一起,也断然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何况我爹还曾经救驾有功,先皇该是信他多一些才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我一直忽略了,现在想想,此事才应该是个关键。” 沈轻问道,“何事?” 良齐道,“他们弹劾我爹,本就是“赢则生,败则死”的一件事,这样将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危险营生,如若成功了,又是如何保证自己能坐上自己想要的位置呢?” 沈轻眼角一抽,急忙问道,“你的意思是,他们背后还有一个手眼通天可以提拔他们的人坐镇吗?可现如今周璁是当朝文官之首,可以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什么人能把他提到这个位置?皇帝吗?但事发时,当今圣上不过几岁幼儿,怎么可能?难不成是先皇?那也不对,先皇不可能用这种方式换掉内阁一品。” “无妨,”良齐藏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道,“王临是个人才,若无别的意外发生,他应该很快就能在皇上面前崭露头角。到时候,我们想探查什么消息,也就方便多了。” 沈轻奇道,“你怎么知道王临会在圣上面前露脸?他有什么奇才傍身吗?” 良齐笑着摸了一下她的侧脸,娇嫩的皮肤在指尖划过,沈轻一双盈盈如水的眼近在咫尺。 他忽然心下微动,猛地将人按进怀里。 “诶!等一下......” “别动丫头,别动,让我抱一会就好。” 良齐的头轻轻抵在沈轻肩膀上,他的声音低沉微哑,带着嘴边呼出的热气顺着沈轻的耳廓爬满全身经脉。她霎时间感觉好像有人举着烛火在脖颈处细细地烤,半边身子腾一下烧着了。 似乎感觉到怀里的人僵成了根木头,良齐微不可察得低低笑了一声,感叹道,“我的阿轻真可爱啊!” “你闭嘴!”沈轻涨红了脸,不自在地将头埋了埋,故意岔开话题缓解内心羞赧道,“你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王临有奇才?” “傻丫头,”良齐把玩着沈轻浓黑的墨发,看着丝丝绕指,又忽地一下散开,懒洋洋道,“太常寺是什么地方?是皇家道场,大庆历朝历代皆信道法,信诸神。自觉天子应该沟通天地,以求长生不老,那地方不是一般人能进的。我去翰林院查过王临科举时的答卷,发现他的青词写得极好。” “青词?” “对,青词就是皇帝在太常寺烧给诸神的信,一种用朱笔写在青藤纸上的祭祀文章(注)。这东西可不是一般人写的明白的,当朝也不过一二人而已,但他们都没有王临写的好。”说到这,良齐的眼眸闪了闪,里面的柔情蜜意褪的一干二净,重新射出冰冷的寒芒道,“这样的人吴平之却差点将他迫害至死,也真是蠢的可以。” 说到吴平之,沈轻的一颗心也瞬间沉了下去。她缓缓抬起头,眼里的杀意一闪而过,紧攥住了良齐的袖口凉凉地说道,“吴平之贪赃枉法,纵容吴宪草菅人命,他们父子俩皆以一己私欲随意玩弄他人前途与性命。这样的人,留不得。” “嗯,你说的没错,况且我还有许多事想要问问这位吴大人。”良齐浅浅一笑,露出个不甚明显的酒窝道,“不过此事急不得,时候未到,不宜擅动。” 沈轻拍开了他一直乱动的手,面露喜色,“你已经有办法把他那胖子撸下来了?” “嗯,”良齐点点头,“不过只是个粗浅的计划,各中细节还须得仔细推敲,确保万无一失。并且,这其中我还需要王临的助力,得等他入了朝才行。” “他不会拒绝的,”沈轻道,“吴家父子害了他那么多,他可能巴不得想好好整整那俩人 分卷阅读35 呢!” 竖日,良齐穿戴好朝服站在院里,准备进宫前在多一句嘴,“真的不用跟我一起入宫或是晚些时候找人送你么?” 王临紧捏着手里的黄裱纸笑道,“真的不用,在府上叨扰这么久,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若是连进宫这点小事我都做不好,以后也别谈什么报效国家了。” 良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见眼前的年轻人眼窝深陷,鼻梁高挑,虽然还是有些形销骨立,但前几日的阴郁早已一扫而光,俊朗的面容下终于露出些熠熠生辉的朝气来。 他不再坚持,只是叮嘱道,“你不愿在上早朝时入宫也好,免得碰上吴平之。可晚些时候入宫时,一定要让金枣送你去,万不可独自出门。” “好。”王临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诚恳地说道,“这些日子,真的多谢二位了。待我入朝为官后,定然尽我所能,好好报答,万死不辞。” 良齐轻轻一笑,“那我就在宫里等你。” 可他这一等,却始终没有等来王临。 那日冬阳暖暖,天地间银装素裹,王临由金枣与几名家仆护送着到了宫墙外头,给看守的禁军看了吏部文书,由一名小太监单独领着进了宫门。 可这一进,王临仿佛消失的泡沫般,再也没有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古人常说:‘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中庸·二十四章》 注2:青词,始于唐朝,在明代发扬光大。明嘉靖时期,由于嘉靖帝爱好青词,使善写青词者能够得到重用。《明史·宰辅年表》统计显示,嘉靖十七年后,内阁14个辅臣中,有9人是通过撰写青词起家的(著名的有夏言,严嵩的儿子严世蕃,徐阶等人)。 也就是说,当时你只要青词写得好,就可以当一品内阁首辅。 果然知识改变命运呀~ ☆、杀机 其实良齐的计划很简单,早在第一次听说有关吴宪的那些“艳事”之后,他便秘密遣人去寻找那些曾经被吴宪伤害过的年轻男子们。待找到后,恳请他们写下自己在吴府所遭遇的一切,并留下真实姓名与住址。 有的已经死了,便由双亲代写;有的身患残疾,便亲自口述。最后,良齐一共收集了七十五份这样的陈情表。 不过,他并没有声张给任何人。 因为,这实在是个要人命的东西。 陈情表代表了来自民间的冤屈,必须得由一个合适的人、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奏秉呈报,这样才能保证一击必中。若是提前走露了风声打草惊蛇,可能还没等皇上看见这份奏折,吴平之就会先把自己弄死。 毕竟尚书大人只要随便一勾手发个调令,良齐就得乖乖收拾东西滚去某个鸟不拉屎的边境之地喝风。 所以,良齐挑中的那个合适的人,就是王临。 年关将至,依照惯例,皇帝陛下会提前要求太常寺出具几份青词供他挑选。到时候,王临的那一份必然会令陛下眼前一亮。 届时,他将以“青词第一人”的身份在皇上面前站稳脚跟。等到那时,再由他将这七十五份陈情表私下密奏给圣上,结合自己的亲身遭遇,就可以打吴家一个措手不及,吴家想不倒台都不行。 最为关键的一点,就是良齐得以继续隐藏自己。 但是,计划还未开始实施,意外就出现了。 “你说什么?王临始终没从宫里出来?”沈轻搁下手里的杯,面露急色。 良齐则坐在她身边,眉头紧紧皱着。 “是,”金枣与几个家仆跪在一边,脸色有些发白,“我们是在公子上朝一个时辰之后出发的,将王大人送到玄武门,眼瞅着他进了宫,可......可王大人一直都没有再出来。这天儿都黑了,我们怕出什么事,就赶紧回来禀报。” 沈轻道, “会不会宫里有事耽搁了?” 良齐摇摇头,“应该不会,他今日只是去受命,怎么可能耽误这么久。”话音未落,他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猛地转过头问道,“你们有没有留人在宫门口等?” 金枣一愣道,“留.....留了啊,我们怕王大人此时有可能出宫,连马车都留在那了。” 良齐脸色倏地一变,“完了!” 王临进宫迟迟不归,不可能是因为迷路,第一次受命的新官员来回定然会有领路小太监,以防大人迷路走到不太合适的地方去。 那只可能是被人拦下了。 想在壁垒森严的皇宫拦下一个人这么久,只有两拨人能做到。一拨是独居高位的皇帝,另一拨就是当朝官员。 而皇帝但凡留下谁,都会传出诏令,良齐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可现在并没有任何消息。 那将王临拦下的,只可能是官儿。 这是王临第一次进宫,正处于一个“人生地不熟”的阶段,泱泱百官,谁没事吃饱了撑的留个不认识的新官攀谈这么久? 分卷阅读36 良齐思来想去,脑海里只剩下一个人——吴平之。 假若真是吴平之拦住并且带走了王临,那么,金枣留在玄武门外的车马必定会暴露。 救了王临母子二人、留宿、偷偷帮他印吏部文书这些事,就都通通瞒不住了。 良齐背后冒了层薄汗,猛地起身喊道,“备马!快给我备马!” 事实证明,他想的没有错。 距离良府几公里外的吴府书房,幽幽烛火正映照着两张不同表情的脸。 吴平之的愤怒和吴宪的阴狠相映成辉。 吴宪恶狠狠道,“爹,这个良齐实在太可恶了!他居然背着你偷偷给那姓王的烂货印文书!区区五品居然敢以下犯上!他妻还杀了我的人!不杀此人简直难消我心头之恨!” 吴平之端着一身的肥肉圆滚滚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得知被人摆了一道的他同样怒发冲冠,但要比年轻的吴宪冷静得多。 只见他冷冷地瞥了一眼自己扶不上墙的儿子道,“还不都是因为你?整天搞这个搞那个才给我搞出这么一堆破事儿!今天进宫帮我送个饭也能给我惹出这么大的事!若看见的不是周大人是别人,你怎么办?!你也太大胆了!” “那个王临就该死!”吴宪梗着脖子叫道,“他既然不从我,把他送进净身房还便宜他了呢......” “你给我闭嘴!”吴平之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压低声音道,“这件事谁都不许说听见没有?!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你把一个当朝文官强行送去净身!还是在大内里头!谁给你的胆子?啊?!今天若不是周大人正巧路过,你觉得你能平平安安地走出来?!” “怕什么,”吴宪不屑一顾,“爹您是正儿八经的吏部尚书,三品大员,又跟周大人关系那么好,他可是内阁首辅!正一品!谁敢说什么?倒是那个良齐,他一个小小的吏部郎中,也敢踩着您的脑袋给别人做嫁衣,我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你!”吴尚书还欲责骂,屋外突然传来很轻地一声“老爷”,说话的正是他的贴身家奴下九。 吴平之愤愤地收回了手,不耐烦地问道,“怎么了?” 下九道,“老爷,外头有一人求见。” “谁?” “他自称是您的下属,名叫良齐。” 听到此名,屋内两人齐齐一愣。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不过人都到了,断然没有躲在屋里不见的道理。 吴平之警告地看了一眼吴宪,冷声道,“我去去就回,你老实给我呆着,不许惹事!”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推开屋门吩咐道,“把人带进客室。” 吴府的客室极尽奢华,方榻上铺着秋香色金线蟒大条毯,茶桌四周摆着大红金线蟒引枕。 良齐本来端端正正地坐着,瞧见吴平之从屋外进入,赶忙起身行了个大礼道,“下官拜见吴大人,深夜叨扰,实属抱歉,还望大人恕罪。” “无妨,”官场老油条吴平之朗声大笑,喜气洋洋地扶起良齐,一点也看不出就在刚刚,他还正与儿子讨论如何杀掉眼前这个年轻人。 一场你来我往你装我演的戏码就此开始。 来的一路上,良齐都在思考怎么说,如何说才能把今天这个杀机渡过去。 现在一切就位,他也搬出了副假模假式的悲愤来,“下官这个时间前来,实在是被逼走投无路,还望大人能救救在下。” “哦?”吴平之也是一脸真切的疑惑,“不知良大人遇见何事?如若我能办的,定然倾尽全力。” 良齐道,“大人知道那南安侯徐将军前段时日爱女生病之事吧?” “南安侯徐巍之女徐惠然?”这回吴尚书是真的一头雾水,心道他突然提这个干吗?难不成是想提醒我他与徐将军的私交不成?可徐巍毕竟是个武将,文官的事,他也不是样样都能管的。 只听良齐故作神秘道,“大人肯定清楚,这徐惠然前一阵突发奇病,正是我发妻帮她治好的。一来二去,两个女人便成了无话不谈的金兰姐妹。有一日,徐大小姐突然跟我发妻说,她路上偶遇一书生,模样甚好,甚得她心,便想托我发妻帮忙打听此人的家世情况,看看合不合适。” 话说到这,吴平之已经彻底懵了,他以为良齐是来旁敲侧击王临的事,结果怎么扯着扯着扯到了徐惠然结亲的事儿上去了?于是他连忙问道,“然后呢?” 良齐左看右看,确认四周无人之后才故作神秘地说道,“想必大人也清楚,徐侯爷豪门显贵,嫡女私下心念一人,这种事若是传出去了,定然是要被人诟病的,所以徐惠然只将此事告诉了我妻子一人。我妻子当仁不让,就帮她查了,这一查不知道,此人竟然是三年前的二甲,这回进京是来做官的......” 饶是吴平之再糊涂,此刻也明白了七八分,他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良大人莫不是想说,徐惠然看中的人,名叫王临?” 吴尚书心里冷笑,这么蹩脚的理由,亏你也能编 分卷阅读37 的出来? 不过,良齐下一句话一出,他登时就笑不出来了。 只听良齐严肃地点点头说道,“不错,那人就是王临。我妻子打听好后禀告徐大小姐,大小姐心甚悦,打算过几日就与徐侯挑明她的心,可谁知就出了人市那档子事。当时我妻子远远看着实在焦心,只能命人快马加鞭前去侯府通知,她自己先行挡下吴宪。徐小姐女子身份不便露面,这才派她弟弟世子前来帮忙。对了,大人,不知令公子有没有跟您说见到世子的事呢?” 他嘴里蹦出来的字越多,吴平之越心惊。因为尚书大人不得不承认,良齐说的居然是对的! 那日他亲眼见到了一身黑衣的世子徐晏青!不仅如此,当时的情况,世子看上去还是故意等在那里的! 王临是什么身份,他凭什么让堂堂一个世子替他出面,还在冰天雪地里站那么久为他擦屁股?! 除非......除非徐晏青知道那是姐姐未来的夫婿! 这下子,吴平之彻底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哎,吴大人掉坑咯~ ☆、解决 吴平之越琢磨越心慌,那日见到徐晏青时。他先是被家仆的禀报扰乱了心神,后又被一地鲜血晃花了眼,只顾着担心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去了,竟然完全忽略了世子为何会出现在那! 现在他再将此事前前后后细细想来,竟然和良齐所述全能对上号! 假如这事是真的,王临真是徐惠然心仪之人,未来的侯府女婿,那......那今儿吴宪都干了什么?! 徐家人可不是什么平民百姓,而是高门显赫的侯爵府!先不说徐巍日日都会进宫上朝,就连徐惠然、徐晏青姐弟俩也常常受太后召见,进宫陪她老人家说话解闷。若是在宫里不小心看见了已经变成太监的王临,会怎样?! 吴平之双眸里微不可察地显出一丝慌乱,良齐敏锐地感受到了他的心情,几乎一瞬间就确定王临出事了。 可到底出什么事了?人还活着吗? 不过,官场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就算胖成个球,也还是只狡猾奸诈的狐狸。 吴平之只慌乱了一瞬,就立刻强行稳住了心神,面色如常道,“不错,那日我的确见到了世子,世子也警告了小儿。可之后我也命他好生呆在家中面壁思过,这段时间我儿也安分的很,并未再惹出什么大乱。不知良大人说起这个,是何用意啊?” 闻言,良齐毫不犹豫“砰”的一声跪在地上,状作惊惶不安地道,“不瞒大人说,我妻子得了徐大小姐之命秘密帮扶王临母子二人,将他们藏于我府中,还强行勒令我偷用吏部大印为王临解决官职之事,且每日须给徐大小姐送去一封保平安的书信。可今日按大小姐吩咐将人送到宫里,那王临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再也没有出来。下官想来,定然是那该死的王临不甘受制于人,偷偷从别的门跑了。下官苦寻半城,也未见踪迹。” 他话音一转,祭出副战战兢兢的表情来说道,“可......可人毕竟是从我手里丢的,若是日后大小姐怪罪下来........下官......下官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我在家中担惊受怕,思来想去只有大人能救我,还望大人开恩,救救下官吧!” “放肆!”吴平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躲过了良齐欲扒上腿的手厉声喝道,“良大人何出此言?我今日又不曾见过那个王临,如何救你?” “大人您难道忘了吗?”良齐抬眼望向吴平之,纵然声音里带了些哭腔,但表情却是副破罐破摔的孤愤,他咬咬牙道,“放眼整个长安,只有大人您与那王临有仇,这事徐惠然是知道的。若是此时此刻姓王的丢了,您觉得徐大小姐会如何想?我一个区区五品郎中,做不做这官儿都一样。但吴大人您堂堂吏部尚书,若是因为这点小事与侯爵府结下梁子.......” 他话没说满,只道出一半便闭了嘴,留给吴平之足够遐想的时间。 尚书大人心头一凛,算是明白了良齐这一趟的真实目的。 这人不是来打听王临下落的,完全是来拉自己下水的! 刚刚对良齐私自收留王临还偷印文书的怒意不知不觉间已被另一腔“这人居然想拉我垫背”的愤恨代替。 吴平之死瞪着他,想冲上去把这人脑袋卸下来当夜壶。奈何他不得不承认,良齐是对的。 若是这小子从中作梗,私下里把王临失踪之事全推给自己,那跟徐府的梁子就结大了。 不,不止如此! 那王临还是宫里记录在案的朝廷命官! 若是真查起来,今日吴宪强行将人送入净身房之事不可能瞒得住! 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现在吴尚书背负的亏心事足有长城上的青砖那么厚,自然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胆战心惊。 在他看来,良齐的确没有任何理由去帮助毫无靠山背景的王临,容易惹一身腥不说,一不小心还会把自己也变成靶子。 分卷阅读38 所以,“徐惠然逼迫”这个理由应该也是真的。 那么眼下,这良齐还真成了与自己拴在同一根儿线上的蚂蚱。 思虑再三,吴平之一改方才的疾言厉色,换上副假惺惺的慈眉善目来亲自将仍跪着的良齐扶起,微笑着道,“良大人说的哪儿的话,你与我同朝为官,还同属吏部,自然应该互帮互助。这样吧,你今晚书信一封给徐惠然,就写今日送王临进宫,可他对于长安已经怕了,毫无眷恋,偷偷从偏门跑了。这样,纵然徐大小姐想怪你,也怪不着了。到时候,你再大张旗鼓假模假式地寻找一番,尽一份心力,她自然更加无话可说。” 闻言良齐瞪大眼睛,颤颤巍巍道,“这样......这样能行吗?” “怎么不行?”吴平之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那徐惠然说破天了也就是个深闺丫头,她能干什么?难不成还真放下脸跟徐侯爷说这事么?就算啊,就算她最后真跟侯爷挑明了,一个已经失踪的人,逃跑的人,侯爷能为这事怪罪于你吗?况且你还是徐府的恩人不是?不用怕,就按我说的做。” “果然还是大人有计策,”良齐兴奋道,“那下官这就速速回家修书,不打扰大人休息了。” “无妨,这么晚了,良大人路上小心啊!” 良齐躬身告退,由一名小厮拎着灯笼在前方带路。 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偌大的吴府只回荡着他与小厮两人的脚步声。良齐的脸掩在浓黑的阴影下,方才那些期期艾艾的表情尽数褪去,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敢肯定,经此一役,吴平之不仅不会再因此事针对他,恐怕还会把他当成“自己人”,毕竟王临的失踪定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对于吴平之来说,侯爵府树大根深,就算做不成盟友,也不能与之敌对。 所以,心里有鬼的吴尚书断然不会主动将此事在徐家人面前提起,这也就保证了良齐的谎话不会被拆穿。 唯一的问题是,王临到底被弄到哪儿去了?是否还活着? “良大人,路上小心。”小厮将人送到门口,恭敬地说道。 良齐坐于马背之上,回头看了一眼森然的吴府,只觉得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愤卡在胸腔里。 他千算万算,仍没有保护好那个不惧艰险一身傲骨的年轻人。 这一夜,良齐都在与沈轻讨论,在没有王临的现状中,如何才能利用七十五份陈情表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逼吴府倒台。 答案是,不可能,做不到。 他在朝中根基尚浅,吴府的女人又深居简出,不可能再像之前利用徐惠然似的利用她们。 一切的一切仿佛走到了一条死路。 “我们手上的筹码太少了。”良齐坐在茶桌前,声音有些冷淡。 沈轻急道,“那.....那你和金枣还有什么明先生,召集些江湖人,直接绑了那胖子也不行吗?” 良齐被她这话说的一愣,随即哑然失笑,他这才想起来,要跟沈轻解释那天晚上她所偷听到的。 “傻丫头,我不像你所想的那样,是个什么厉害的江湖组织的头头。”良齐缓缓道,“明先生是我在边关时偶然结识的一位江湖术士。那时我正全力躲避吴平之派来监视我的人,不小心跌落山崖,是他带着金枣救了我。那时侯我高烧昏迷,说了好些胡话。也就是从这些胡话里,明先生得知了我的身份。” 沈轻问道,“他知道你是薛首辅的私生子了?” 良齐点点头道,“对,没错。更为巧合的是,明先生与金枣都曾是两淮彦州人。” 一听此话,沈轻立刻明白了七八分,“难不成,他们都曾经历过那次雪灾?” “对......”良齐的双眸被烛火染的一片血红,淡淡道,“金枣的双亲都死于那场雪灾,是我爹救了她,还有明先生,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当年两淮八州受灾极为严重,即使后来民生恢复,仍留下了一批像金枣一样的孤儿。他们无处可去,所有人家都经历了大变,没有人愿意收留他们。明先生动了恻隐之心,便带着些愿意跟他走的,离开了彦州,去了边关讨生活。他们得知了我的身份,愿意帮我的忙,揭露当年发生的真相,为我爹讨回一个公道。当然,小六也是其中的一员。” “原来是这样......”沈轻喃喃道,“对不起,之前我还怀疑过你。” “别再跟我说对不起了,傻丫头,”良齐浅浅一笑,他瞳孔里跳动着细碎的光,里面盛满了无限温柔,“我说过,最不愿置你于危险中的人,便是我了。” “我明白,”沈轻紧紧咬着下嘴唇。良齐越这么说,她内心的愧疚越甚,越想帮他做些什么力所能及之事。 她急道,“那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能把吴平之撸下来了吗?要不然,我乔装成做饭的怎么样?可以悄悄给他家菜里下毒。” “你啊!”良齐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先不说吴平之吴宪都认得你的脸,那吴府也不像旁的地方,是说潜入就潜入的吗? 分卷阅读39 ” 沈轻有些垂头丧气, “那怎么办?” “不急,”良齐幽幽道,“马上新年了,朝中休假,我们没有什么好的机会。等这个年过完了,总会有机会的。” 似乎是老天开了眼,良齐口中好的这个“机会”,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作者有话要说:  哎,可怜的吴大人,又掉坑里啦~ 可怜的徐府,成天被人当挡箭牌~ ☆、皇帝 孟昭二年,初春。 大庆王朝迎来了史上最为严重的一场洪灾。 九间朝殿中(注),年轻的嘉仁皇帝虽稚气未脱,脸上却隐隐露出些威仪之势。他头戴金黄冕旒,龙袍加身,端坐于龙椅之上。大殿下文武百官皆惶惶而站,屏息凝神地聆听着来自豫州巡抚吕禄的奏折。 “据陕州、新安、渑池、武陟、郑州、荥泽等州县禀报,因二月十九等日黄水陡涨二丈有余,满溢出槽,以致沿河民房田禾均被冲损。现已报到,被洪水浸淹者共二十三州县,被雨水淹浸者共十七州县,淹及城垣者共七县,汜水、陈留二县情形为最重。洪水下泄至中牟,将原已在元年四月溃决夺溜的口门又复冲宽至360丈。大量洪水均由中牟口门向东南漫流,经贾鲁河入涡河、大沙河夺淮归洪泽湖。被淹范围包括豫州、徽州境内西起扶沟、西华,东至通许、太康、鹿邑、亳州,南至洪泽湖,死伤者达到数千人之多。”(注2) “黄河决堤,两岸溃陷,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众卿可有什么建议?”小皇帝声音稚嫩天真,跟“浑厚有力”毫不沾边儿,在空旷的大殿上余音绕梁,活像个初出茅庐的娃娃。不少大臣内心里先是嗤笑一声,后才沉下心来思考。 黄河流域每每至春,总要作出些幺蛾子,淹死个百八十人、三州五县的才能消停。按照惯例,由工部指派个人,顶着“赈灾治河”的帽子去溜一圈儿,装装样子即可。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它老人家每年365日,日日汹涌澎湃,一泻千里,谁能治理得了它? 那些死于洪灾的,更是只能哀其不幸,赖不着旁人。 虽说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每年仍有不少官员挤破了头想去。 为何? 只因朝廷的拨款,太多了。 下到豫州随意指点江山一通,坐等黄河水洪自己个儿退去。再命人做做样子,清清淤泥,施施粥,写个慷慨激昂的奏折,就可以揣着鼓鼓囊囊的灾银回京复命了。 若是退洪时机赶的巧,说不定还会得到陛下嘉奖。 这等百利无一害之事,谁不乐意干? 但今年不同,小皇帝出言半晌,大殿上仍旧静悄悄的,无一人说话。连工部尚书鄂豪都噤若寒蝉,官帽之下浸出丝丝冷汗。 原因无他,只因今年的灾情太过严重。 去年溃决的堤口重新被冲开,大量洪水涌入州县,千余人或死或失踪,且灾情毫无退去之相,反而越来越严重。 所以,这次的黄河不是来送钱的,而是来要命的。 你若是办的好,稳住洪灾,降低死伤,那朝廷的拨款到最后定然所剩无几,根本无油水可捞。 你若是办的不好,洪灾加重,更多人殒命遭罪,那你就要付全责,轻者革职流放,重者可能直接拉到菜市口,一刀下去,尸首分离。 在朝为官者,哪个没有点机巧心思? 这等左看右看都是吃力不讨好之事,谁又能主动站出来揽责呢? 小皇帝静静看过一众文武,每个人皆是低头躬身,恨不得将自己按进土里去当个鹌鹑,无一人敢接这一趟。 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放在纹龙袖口里的一双清瘦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一帮废物。 小皇帝心里冷冷地想,但面儿上依旧是副不谙世事的纯真无邪。 因为他知道,大殿里不只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必须表现的再蠢一点,再傻一点。 “众位爱卿怎么了?”小皇帝眨眨眼,“治理黄河不是每年都会来一遭的事儿么?按往常的走不就行了吗?” 果然,此话一出满朝唏嘘,每位大臣都对皇上的“傻”又加深了认识。 不过,唏嘘归唏嘘,他毕竟是九五之尊,不能平白无故晾着人家。既然躲也躲不掉,那就只能推一个替死鬼出来了。 工部尚书鄂豪悄悄瞟了一眼斜前方的吴平之,在得到对方一个肯定的眼神后,便整了整朝服,从队列中走出,深深一跪朗声道,“臣鄂豪愿推举一人,为陛下分忧。” “哦?”小皇帝面露喜色,急忙问道,“是工部的人吗?” 鄂豪道,“虽然此人并非我工部之仕,但他身负奇才,智多近妖。臣常与之攀谈,次次皆被其玲珑心思所俘。遂臣认为,派此人去,定能迅速稳住灾情,救民于水火之中。 分卷阅读40 ” 闻言小皇帝兴趣更甚,“他是谁?” 鄂豪不紧不慢地说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名字,“回禀陛下,此人就是吏部郎中,良齐。” 被突然点到名且从未与鄂豪说过话的良齐:“......” 他官阶地微,只能排在队伍最末流。故而刚刚鄂豪与吴平之的“眉来眼去”,才被他瞧了个真切。 良齐心下微动,立刻理出了个中意思。 想必吴平之仍对之前的事耿耿于怀,又碍于侯爵府的势力不敢明面儿上整治自己,只能出此下策,借刀杀人。 若是这一趟他办的不行,皇帝定然会怪罪下来。到那时候百口莫辩,吴平之再落井下石狠批一通,想必他这条命就会交代在这里。 但鄂豪毕竟是推举自己的第一人,假如他的差事办砸了,这位工部尚书肯定也跑不了,革职降级都是轻的。 良齐的眼睫颤了颤,心说为了整死自己,吴平之居然乐意赔上一个工部一把手,此计不可谓不毒啊。 更重要的是,为何连工部尚书都要听他指派? 不对劲。 但眼下皇上正目光灼灼地寻找着自己,多想无益。 良齐在众目睽睽中悄然而出,恭恭敬敬地跪拜道,“下官良齐,参见陛下。” “你就是良齐?吏部侍郎?”小皇帝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问道。 “正是下官。” 小皇帝兴趣更甚,“你会治理河道?” 良齐噎了噎,说会,可他真不会。说不会,恐怕皇帝陛下现在就得发怒,治他一个欺君之罪。 心思急转,良齐只思考了一瞬便高声道,“臣愿意钻研此道。” 即不说会,也不说不会,全凭您自己猜想去吧。 小皇帝听闻此言却很高兴,想必直接理解成了“我很会”。他指指良齐道,“好!果然我大庆人才济济,那朕就命你为河道总督,全权负责此事。” 良齐眼角抽了抽,面无表情地接了旨,“谢陛下。” 言罢他刚要起身退回队伍,却听高台之上的皇帝又道,“等等。” 没办法,良齐只得又跪了回来。只见小皇帝笑眯眯地扫过众人,视线最终停留在一人身上,他淡淡地说道,“良大人毕竟身从侍郎之位,五品官阶有些低微。去了地方,怕是会镇不住那帮老家伙,不如.....鄂大人陪同一起去吧?” “什么?”鄂豪骇然地看向他,似乎被惊雷劈了个正着。 他心道这一趟决不能去!若是去了,最终背锅的极有可能就是自己! 鄂豪慌忙跪着上前两步想要开口辩解,谁知刚说了头一句“陛下......”便被小皇帝摆摆手打断了。 嘉仁帝懒洋洋地靠在龙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鄂豪说道,“鄂大人,良齐为官才多久?你让他自己去,他可能连豫州的府衙都找不着在哪儿。既然人是你推举的,那你陪着一起去怎么了?朕就命你为......为监工吧!” 鄂豪仍不放弃挣扎,“可是陛下......” “哎呀!你就当去游山玩水了,顺便带着良大人认认门儿。”小皇帝朝他递去一个鼓励的眼神,压根不给鄂大人辩驳的机会便接着道,“我累了,今日早朝就这样吧,众卿也早些回家休息。”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大殿。 身后的司礼掌印太监拖着长长的细尖嗓道,“朝毕——起驾——” 徒留一众反应不过来的朝官面面相觑。 今儿这是怎么了?很少见陛下如此强硬。何况,那位并没有传出任何有关“鄂豪要去治理河道”一事啊?难不成....... 小皇帝出了大殿,却一没回养居殿,二没拐道后宫,而是掉头去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偏院。 只见那偏院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安理斋。 嘉仁帝下了龙撵,照例屏退下人,独自来到门前,恭敬地连敲三声后方才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干净,正面方榻被一竹帘遮住,只能透过帘帐隐约看见个白衣人影。 那人面圣却不下地跪拜,而是像没瞧见似的只顾看手里的那本书。 小皇帝也没恼,回身将门关好后,来到榻前鞠了一躬轻声道,“先生。” 帘后传出一声略微苍老却极为雄厚之音,“陛下您现在贵为九五之尊,实在不必对老臣如此优待。” “先生哪里的话,”小皇帝道,“您是两朝帝师,自朕幼年起便一直跟随先生学习。就算荣登这九五之位,师徒之礼也断不敢忘。” 帘后的人似乎笑了,他放下手里的书,转身面向嘉仁帝,状似无意地问道,“陛下今日,为何突然要鄂豪跟着一起去豫州呢?” 小皇帝仍保持着垂眸敛目的恭敬之态,闻此言瞳孔微微一缩,一抹肃杀之意在眼中快速划过,转瞬即逝。 他果然清楚,小皇帝自嘲地想,无论我在朝中、在殿里还是在后宫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会第一时间得 分卷阅读41 到消息。 明明我才是君主....... 嘉仁帝死死咬了咬牙,薄唇紧绷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手里的筹码还不够....... 作者有话要说:  注1:【九间朝殿】指的不是九个殿,而是上朝时百官跪拜皇帝的大殿,就叫“九间朝殿”。 注2:这一段改编自《清史稿·本纪》中河南巡抚顺安的一篇有关黄河洪灾的奏折。 小皇帝与帝师终于出来啦~ 一切的暗潮汹涌也开始了 第二卷权谋篇正式启动—— ☆、巧合 “先生,”小皇帝清清冷冷地说道,“鄂豪推举良齐赈灾理河,可良齐太过年轻,官阶品级又低,朕是怕等他到了地方,着手整治会被无故刁难。旁的不说,耽误灾情就不好了,这才想着既然鄂大人常与之来往,又是推举者,跟他一起去,就可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话音未落,方塌上便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小皇帝抬眼一瞧,只见竹帘被一只干瘦的手掀了开。 那是一张略微有些苍老的脸,眉鬓斑白,眼角与唇边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褶皱,颌下长须无风自动。那人手执一捧书卷,身着简单干净的白袍,在空荡幽静的陋室里,与年轻的嘉仁帝遥遥对视着。 纵然岁月在他脸上篆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但依旧挡不住双眸里炸裂的精光和常年因身居高位而透出的一股不怒自威之感。 这就是颇受先皇倚重,小皇帝自幼年起便跟随其学习的两朝帝师杨慎。 杨慎沉默地看着嘉仁帝,待看的那人眉心微微蹙起后才开口夸奖道,“陛下即位才刚满一年,没想到这制衡之术却运用的如此熟练,果然长江后浪,扶摇直上啊。” 帝师一席话虽是赞赏,但语调低沉冰凉,丝毫听不出任何喜悦之情。 小皇帝内心冷笑,面儿上却喜不自胜。他朝杨慎浅浅一拜,露出些独属于年轻人的朝气蓬勃道,“谢先生夸奖,这都是先生教的好。自十几年前我父皇与先太子哥哥相继重病后,大庆朝上上下下的担子便全落在先生一个人的肩上了。每每思及至此,朕就异常痛心。只恨自己年幼时不学无术,只顾着贪玩,现如今却这也不懂,那也不懂,无法帮先生分担一二。” 他这一席话说的直白露骨,毫无城府,像是真的面对恩师吐露心声一样,不知避讳,不知斟词酌句。 但杨慎却颇为欣慰地朝他点点头,右手捋了捋胡须道,“陛下不必心急,老臣辅佐先皇二十年,深知这君王之道甚是高深。现如今朝纲稳固,大臣们各司其职,百姓安居乐业,如此盛世,陛下何苦自寻烦恼呢?您是帝王,万事以龙体康健为重,就算偷懒一些,也没人敢说什么。” “真的吗?”小皇帝看上去非常开心,似乎真的为朝政所累,压根一点也不想管似的,“还是先生疼我!” 杨慎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真切起来。 他是看着眼前这位君王长大的,前朝皇室凋零,能扶上大位的本就不多,再加上那场突如其来的祸事.......到最后真龙之命却落在年岁最小的这个人身上。 不过,也好。 杨慎满意地看着眼前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玩物丧志”的小皇帝,心说刚才还真是想多了,这么个半大的娃娃,怎么可能懂什么权谋之术? 恐怕他连心眼儿都还没长全呢。 二人又寒暄了半晌,嘉仁帝才施礼告退。 他笑眯眯地走出了屋子,回身将厚厚的门板关上。 偏院周围是一片绿荫环绕的小树林,阳光穿过叶稍,将脚下的青石板路割成了一道道的暖黄色。 初春万物复苏,莺歌燕语,处处都透着生机勃勃,唯有小皇帝清瘦的脸上挂满冰霜。 他长久地站在木门前,双手因怒意而微微发着抖。 堂堂九五至尊,本该受万民朝拜,百官称颂,现如今却要装傻充愣、虚与委蛇才能得以喘息,得以活着。 可悲,真可悲啊! 突然,嘉仁帝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沙沙”声,好似有人正缓缓穿梭在树林中似的。 小皇帝眼睫微动,猛地一转身,看见了密林中半跪着那抹身影。 他松了口气,低低道了声“是你”。 来人虔诚地朝他叩了个头,并未答话。 小皇帝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朝那人走去,等离得近了些才轻声问道,“你怎么到这来了?” 来人答道,“我担心陛下。” 小皇帝冷冷地纠正,“你该自称‘奴才’。” 似乎被“奴才”二字刺激到了,只见那人猛地哆嗦了一下,旋即抬起头,露出一张眉目深邃颇为俊美的脸来。 他眼窝深陷,鼻梁高挑,五官上乘,可面色发白,嘴唇也毫无血色,隐隐露出些病态。 这人头戴盔帽, 分卷阅读42 身着蓝色长袍,两边袖子画着一圈圈的黄轮线,跪下时两手趴在地上,活像两只马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一身是妥妥的宦官服。 小皇帝似乎被他眼里的某些情绪扎了一下,别开头生硬地岔开话题道,“你担心我什么?担心他会对我不利吗?怎么可能?”他话音一转,嘴角挂上抹自嘲地笑,像是喃喃自语般轻声说道,“现如今像我这么听话的‘傀儡’上哪儿找去?” 来人直愣愣地望着他,刚才在眼底堆积起来的仇恨听完这话像是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大风呼呼悠悠地吹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点惨淡的灰色。 小皇帝最瞧不得那副表情,当即冷了脸道,“行了,还轮不到你来可怜朕。朕问你,那良齐当真可信吗?” 来人立即正色道,“可信,那时候我.....奴才被吴平之所害,没能拿到为官文书,是良齐偷偷帮奴才印的,他绝非趋炎附势、攀附权贵之人。况且,他也曾跟奴才亲口说过,想让吴平之死无葬身之地。” 小皇帝点点头,若有所思道,“照你这么说,这人倒还是个可取的了,且先看他这次还有没有那个命回来......” 而此时,坐在回府马车上的良齐,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皇帝陛下记了一笔,他手里捏着大内亲下的诏命,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 吴平之想整死他,这一点毋庸置疑,可奇怪的是,他为何可以随意指挥一个同品级的工部尚书去当炮灰呢? 工部,掌管全国的山泽、屯田、工匠、水利、交通,鄂豪能当上工部一把手,想必绝对不是个脑子缺弦儿的。 那又是为何?难不成,他有什么把柄被吴平之抓了去么? 看起来这当中的水,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 良齐仍在思索,忽听外头传来一声马夫的吆喝,“大人,咱们到了。” 他应了一声,收起繁杂的思绪,撩开帐帘下了车,可两脚还未站稳,便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白状物扑了个满怀。 沈轻扬起一张小脸儿,点漆似的眸子里盛满了毋庸置疑的坚定。 她咬牙道,“我要跟你一起去。” 良齐叹了一口气,先把她扶稳站好后才淡淡地说道,“丫头,别任性。” “我任性?”沈轻的每一个字里都像裹着冰碴儿,“那鄂豪摆明了就是想害你结果引火上身,圣上下旨命你去豫州,去洪灾最为严重的地方。那大水又没长眼睛,你这一趟若是自己去了,还回得来吗?!” 良齐轻轻一笑,执起她的手慢悠悠地进了府,俯身靠近她的耳畔低声道,“谁说我自己去了?” 沈轻惊讶地看向他,“那你——” “好啦,”良齐掏出诏命,“这可是圣旨,你若是跟我一起去了,吴平之能有一百多种理由弹劾我。” “可是我......” “我知道,你担心我。”良齐轻轻捧起她的脸,像是捧着什么人间珍宝似的,眼中柔情蜜意尽现,只听他笑吟吟地说道,“你放心,我还没有真的娶你过门,怎么可能舍得撒手人寰呢?” “你!”沈轻被撩拨的涨红了脸,想赏他一巴掌却又担心他接下来的行程,只能气鼓鼓地瞪着他。 可瞪了一会儿,就又从心底里溢出些实实在在的担忧,绕过血脉,爬过筋骨,最终酿成了一汪烫人的温柔。 她直直地看进良齐的双眸,定定地说道,“那你答应我,要活着回来,我等你娶我。” 良齐第一次听沈轻如此直白的表述,原地愣了愣才粲然一笑道,“好。” 自此仅仅过了一夜,良齐便被宫里一道接一道的旨意催促着动了身。 因为时间很赶,小皇帝特意赏赐了好几匹良驹。良齐一出府门,便看见鄂豪黑着一张脸坐在马背上,手握官道通行令牌,大有一副悍然赴死之感。 良齐眯缝了下眼睛,朝他福了个礼后才翻身上马。 沈轻站在台阶上,斑驳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像是黑漆漆的一条绳,挣扎着想从那人身上绑住些微不足道的念想。 不过,念想绑得住,人却留不住。 良齐朝她深深地看了一眼,便跟着鄂豪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没有带任何仆从,甚至,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仆从。 金枣从沈轻背后踱步而来,轻手轻脚地将一拢斗篷披在她肩上,关切地说道,“夫人,进屋去吧,这早春的天儿还很冷,别着凉了才好。” 沈轻没有看她,自顾自地道,“以后别叫我夫人了,本来也没有真的嫁给他,装装样子而已。现如今他人走了,你叫我一声不就等于戳我心口一下么?” 她的音量越说越低,到最后一句,已经几不可闻了。 金枣点点头应了声“是,小姐”。 “回去吧。”待最后一声马鸣消失在街头,沈轻终于回过神来,缓缓吐出口气,转身欲往府里头走去。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迈上台阶,眼角余光不知扫到了什么,脚步倏地一顿—— 分卷阅读43 徐晏青愣愣地站在几丈外的地方,手里还捧着昨晚徐巍交给他的礼盒——那是给恩人的临别赠礼。此去豫州,路途遥远生死未卜,他特意奉家父之命前来相送。 却不料偶然听见了沈轻的最后一段话。 作者有话要说:  世子冲冲冲! ☆、刺激 “世......子?”沈轻压根儿没想到徐晏青会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登时怔在原地。 他什么时候来的?都听见了些什么? 徐晏青身着劲朔黑装,袖口是金丝勾绣的祥云銮边。他拎着一个精巧的礼盒,显然是来送行的。 世子脸上的惊愕还未散去,薄唇紧抿,瞳孔微扩,一双眼钉子似的扎在沈钦身上,硬是看的她心头直跳。 完蛋! 看徐晏青这表情就知道他方才已然听了个十成十! 怎么办?! 怪自己太蠢,一不留神都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容易惹人怀疑的话? 若是徐晏青自此怀疑起来,那先前费尽心思搭上的侯爵府不就成了摆设吗? 不,不仅仅是摆设,还有可能酿成一场更大的危机! “小姐......”金枣显然也想到了,声音陡然冷了三分,言语中杀意迸现,像是只要沈轻一声令下,便能立刻上去弄死徐世子似的。 沈轻眉毛狠狠一跳,下意识上前一步挡住金枣,压低声音说道,“别妄动。” 开什么玩笑,人家可是将军之子。打不打得过另说,光天化日之下一旦动手,就算她浑身上下长满了嘴也解释不清了。 而另外一边,徐晏青已然被方才那句话惊昏了头。 什么叫“我本没有真的嫁给他,只是装装样子而已”? 难不成沈轻与良齐是假.....夫妇? 怎么可能? 如若是真的......那他们又为何要假扮? 难不成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可良齐原本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七品编修,是阿爹去同吴平之说了才勉强提了个五品侍郎。沈轻更不用说,除了会一点医术治些疑难杂症以外根本就是个平民百姓。这样无足轻重的两个人搭在一起,能有什么阴谋? 等等,医术......疑难杂症....... 说起来,好像她除了那次替姐姐诊治过以外再没有听说诊过别人....... 而且姐姐那次病得也极为蹊跷........ 他自小是在军营里的刀枪剑戟中长大的,一身功夫实属上乘,眼前奴仆二人你来我往的猫腻儿又如何看不出来?当下微微一凛,察觉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便敛去了骇然的表情,远远朝沈轻一点头。 不管怎么说,这种时候都不是刨根问底的好时候。 若是人家真有什么难言之隐怎么办? 那岂不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吗? 更何况,若沈轻真是阴诡奸诈之人,那日又怎么可能在人市挺身而出救一个不相干的可怜人呢? 是了,她必是善的。 救姐姐也是阿爹亲自去求的,沈轻又不认识姐姐,甚至从未接触过,怎么可能有机会下手害她呢?都是些无稽之谈罢了。 徐晏青相信自己的判断。 沈轻强压下胸腔里狂跳的一颗心,朝身后的金枣使了个眼色,让她先进去。 金枣拗不过她,无法只能一步一步退回了府内。 这下,大门外头只剩了他们两人。 一个站在台阶上,一个立在台阶下。 徐晏青看着对面矗立不动的身影,那是一张明媚温娴的脸,五官清秀,眸色幽深,衣角被风微微吹起,在裙摆下头荡起一阵阵碧波。 微风拂面,春日里的骄阳并不灼人,照在身上,倒像是被薄毯轻轻盖着,暖烘烘的舒服。 世子仿佛听见胸腔里里有什么深埋的东西被阳光照化了,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一件早已放弃,却一直没有消失的事。 若是沈轻真的假嫁于良齐,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仍有机会? 徐晏青生于侯爵府,虽然打小便被徐巍扔去历练,吃够了苦,可无形之中也养成了他死不服输的性子,凡事都想再去努努力,拼一拼。 对功夫如此,对心上人也如此。 他其实并不了解沈轻,详说上来二人才见过两次面。但不知怎的,那抹倩影像是着了魔似的扎在心底,深入骨髓,绕着根根血脉在悄然间长成了棵参天大树。稍微碰一下,便会胀的胸口隐隐发疼。 徐晏青眯了眯眼,忽地笑了。 对于眼前的女子,他是喜欢的,心悦的,也是长久以来一直想要的。 就算有什么阴谋又何妨? 普天之下,除了巍巍皇位,其余的东西有什么是他徐晏青拿不来给不起的? 既是假的,那就怪不着他了。 沈轻原 分卷阅读44 本一直在纠结如何解释,既怕他问,又怕他不问。 问了,意味着徐晏青是有一点相信她的,只要言辞得当,自然可以稍微打消一些疑虑。 若是不问,世子私下里自己调查,那带来的危险想必会比明面儿上的更大。 她思来想去半天,一颗玲珑心也没理出半分好主意,只能僵在当场。 可没想到,徐晏青突然笑了。 不是假笑,也并非敷衍。 而是真真切切因着什么事开心起来了。 沈轻一时间蓦地有些发懵。 ......这人到底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徐晏青没容她多想,拎着礼盒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他自幼锦衣玉食,气质被养的华贵雍容。又因时常操练,身形挺括笔直。可毕竟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周身总是裹着一层近乎冰冷的寒意。慢慢逼近的时候,沉沉的一片阴影兜头将沈轻囫囵个儿地罩了进去,令她无端生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临阵脱逃之感。 倒不是惧怕,而是...... “姑娘,我本是来送良大人的。”徐晏青在她两步远前站定,嘴边的笑越荡越开,“可一不小心在路上耽误了些时辰,这会子恐怕是赶不上他了。家父命我备了些薄礼,想必给你也是一样的。” 沈轻被迫与他对视,离得近了,才发现世子双眸黑的发亮,眼底正翻腾着某些近乎露骨的情意。 是了,令她想逃的并非是徐晏青劲拔的身形,而是那些映在眸子里的、足足能将她脸颊烫红的东西。 沈轻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几个月前,在大雪纷飞的人市里从天而降护着她的徐晏青,想起了那时候张开斗篷不让一滴血溅在自己身上的徐晏青。 彼时他看着自己的眼神,竟跟现在的如出一辙...... “姑娘这是怎么了?”看她怔愣当场,世子笑意更深,缓缓向前一步,立刻将二人的距离拉的只剩个拳头大小。 沈轻下意识退后两三步,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铁门,发出一声刺耳尖锐的“哐铛”时,方才回过神似的停下。 她手心冒出一层薄汗,顶着世子毫不收敛的目光只觉得头皮发麻。 “姑娘小心些。”徐晏青意识到自己逼的有些紧了,虚扶了一下后又退了回去。 “多谢世子,多谢徐侯爷挂念。”沈轻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解释什么了,只想逃离这个颇为尴尬的境况。 “若是世子没什么别的事了,请容民女告退。” “阿轻!”徐世子看她埋头要走的样子,没忍住开口叫了一声。刚叫完才发觉自己有多唐突,迎着沈轻错愕的目光,立刻整个人都有些手无足措,只能强行找补一句,“我能.....能这么叫你吗?” 长安城内艳阳高照,碧空万里,可闹着洪灾的黄河流域却是黑云蔽日,风雨交加。 良齐与鄂豪一刻也不敢耽误,奔着官道一路紧赶慢赶,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这才在半月之后赶到了豫州。 鄂大人黄土埋到了腰,一身的骨头好似被马背癫成了碎渣,只觉得这灾民还没见着呢,自己先没了大半条命。 等他真踏上了洪灾地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后,顿感自己剩下的小半条命也不保了。 最初的大水已经退去,整个豫州一片狰狞。 城内到处都是黄河奔腾过后留下的淤泥,经洪流摧残过的房屋只剩下被泡发的断壁残垣。高耸的城墙内聚集着大批灾民,他们或是嚎啕大哭,或是锐挫望绝。 大雨滂沱,到处都弥漫着一股黑沉沉的死气。 豫州巡抚吕禄率领着一众苟延残喘的官员早已灰头土脸的等在城门口,看见了策马而来的良齐二人呼啦一声全迎了上来。 他们并不认得新上任的良齐,只认得工部尚书那张熟悉的脸。 “鄂大人!您总算来了!”吕禄作为一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被灾情摧残的面黄肌瘦,看着委实可怜。他抹了把脸,像看救世主似的看着鄂豪道,“大人,我们盼天盼地总算把您给盼来了,您看看,这堤坝都被冲开了,河水湍急,保不齐什么时候一阵暴雨又发大水了,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啊?” 鄂豪下了马,脚步发虚,看人都带着重影儿。他没好气地说道,“你们盼的人不是我,是这位——圣上亲命的河道总督良齐良大人,我这一趟只是个监工。” “什么.....”吕禄与几位地方官面面相觑,实在不敢相信宫里怎么会派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人来赈灾呢? 他会干什么?他能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金枣:“公子,咱家后院儿要起火啦———” ☆、初到 登高楼上雨幕垂帘,暗黄的油纸伞拥簇着开满了顶,一众大大小小的官员皆遥遥望着远处奔腾的黄河。 最一开始怒号的洪流已经退去,连被冲毁的河道都露出破破烂烂的真身来。但不断翻滚着的大浪依旧威势 分卷阅读45 不减,就算站在远处高高的楼顶上依旧能清晰听见那恍若万鬼同哭的凄厉之音。 良齐一动不动地站在最前头,氤氲的水汽染湿了密长的睫。他垂着眼,透过如帘似烟的雨幕静静注视着那条滋养万民却又掠杀万民的母亲河。 身旁为他撑伞的小厮只觉得这位大人比手里硬邦邦的伞骨还要沉默。 豫州巡抚吕禄抬眼看了看新上任的河道总督,见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后悄悄将鄂豪拉到角落,远离人群,压低声音开口问道,“大人,这是怎么回事?良......这个什么良......” “良齐。”鄂豪不耐烦地提醒着,他心里有气,自从到了豫州地界儿就没给过一次好脸。 “哦哦,这位良大人,”吕禄赔笑着道,“什么来头?是咱们的人吗?我怎么没得着宫里的指示?” “什么‘咱们的人’?”鄂豪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心说谁跟你“咱们”?若不是那该死的吴平之拿着他儿子倒卖私盐、强占土地、对佃农动用私刑之事相威胁,他又怎么可能顶着被降级的危险向皇上举荐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吏部侍郎呢? 现在好了,小皇帝一个心血来潮的指派,搞的降级都是小事,闹不好还得被罢官。 就算他之前迫于压力跟吴平之狼狈为奸,但现下这档子事儿一出,鄂豪心里只剩下满满登登的咬牙切齿。 若是吴平之干干净净的也就算了,关键他本身从里到外都快黑成个恶鬼了,哪来的脸冲着自己张牙舞爪? 还不是靠着给那位当狗才得来这么个地位! 呸!恶心!小人一个! “啊?”吕禄远离京城,消息微微慢了些,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能茫然地看着鄂尚书,心说这去年还一起对灾银分赃分得乐不可支的人,现下又玩的是哪一出? “没什么,你只要记得这人得罪了吴大人即可。”鄂豪摆摆手,懒得同他多说。反正不日之后宫里吴平之的指示也该到了,到时候吕禄自然明白眼前这位河道总督因何而来。 瞧见他一脸不想多说的样子,吕禄也不再问。他深谙官场之道,适时地岔开了话题,鬼鬼祟祟地问道,“那......那今年大灾,朝廷拨了多少怎么也得比去年多吧” 谁跟白花花的银子都没有仇,就算气头上的鄂豪也一样。 所以他审时度势地放缓了表情,凑近了些伸出五根手指低声答道,“今年啊......足足有这个数!” 吕禄倒吸一口凉气,眼里迸出绿光。他不住地搓着手,声音里透出股抑制不住的兴奋道,“我的天爷!五百万两?!这么多!往年都只有两三百万两.....” 许是想到了就算被罢官仍能充盈一下荷包,鄂豪阴云密布的脸终于好看了些。他用鼻孔轻嗤了一声,有些瞧不上吕禄一惊一乍的样子,背着手略带警告地说道,“吕大人还是莫要激动的好,这次毕竟灾情严重,朝廷关注得紧,不像旁些时候,样子该做还是要做的。” “是,是,下官定会注意。”吕禄闻言点头哈腰地赔着笑,谄媚之态尽显。若是他身后有条尾巴,恐怕现在早已甩到天上去了。 他们二人凑在一起细细簌簌地讨论着即将到达的灾银,丝毫没注意到隔着阴雨连绵,有一双眼睛正冷冰冰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待月明星稀,华灯初上,豫州城西边一酒楼内传来阵阵朗声大笑。 吕禄不愧是能做到巡抚之位的人,即便在灾情如此严重的境况下,仍能搞出这一桌子的山珍海味来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雕花楠木圆桌上摆着道道令人目不暇接的吃食,奶汁鱼片、挂炉山鸡、佛手金卷......良齐则是不动声色地坐在一旁,并未动筷。 按理说,他本是圣上钦点的总督,赈灾一把手,可席间的大小官员不知是不是得了谁的指示,全都像集体失明了似的,并无一人上前搭话。他们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刻意在一派沸反盈天中冷落出一小块寂静之地。 这样的下马威太过小家子气,良齐甚至连反抗都懒得反抗。 更何况他来这本就不是为了吃。 他百无聊赖地偏头看向窗外,澄澈的月光如同银河倾泻,洋洋洒洒的将整片暗沉大地照的通透明亮。也就是这一瞬,良齐忽地看见了不远处阴影里的另一方天地。 那是一条正对木窗的窄巷,地上铺着层浅浅的污泥,周围散落着房屋的断臂残肢,几名乞丐模样的人正蜷缩在一起朝酒楼张望着。他们太瘦了,瘦得浑身上下似乎只剩个空洞洞的眼眶,突出的眼球灯似的亮着,像几只饿极了的野猫。干瘪的胳膊无力地垂在一边,破布条样式的衣料缠在身上,充其量只能遮挡一下仅剩的自尊,除此之外什么也遮不住。 良齐甚至还看清了其中一人不住吞咽的喉结。 这些正是城内垂死挣扎的灾民。 耳畔是各级官员推杯换盏的载笑载言,鼻尖萦绕着八珍玉食的满堂芳香。 屋内灯火通明的温暖与屋外啼饥号寒的灾民仅有一 分卷阅读46 墙之隔。 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良齐微微蹙了一下眉毛,转身向着桌上的父母官开口道,“各位大人,明日开始整修河道施粥赈灾如何?” 他面容沉静,嘴角勾着抹淡淡的笑,似乎对刻意的冷落浑然不觉似的。 尾音刚落,桌上的喧闹嘈杂立马静了下来。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似乎不太明白这人难道看不出来自己有多不受待见吗?还妄想着过一把指挥下属的瘾呢? 良齐倒是稳坐泰山,将飞来的眼刀照单全收,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环顾众人,摆明了是在等他们答复。 宫里具体的指令还没到,吕禄也不敢做的太绝。他默了半晌,方才将手中的人酒杯轻轻搁在了桌上。 此动作仿佛是个信号,周围一干僵住的人瞬间一个接一个的全坐了下来,统统学着吕巡抚的样子把酒杯一撂,不屑地看着良大人。 “大人您初来此地有所不知,”吕禄脸上祭出副假模假式的笑,双手松松地握着,淡淡地说道,“这黄河不像旁的河,它水势凶猛,浪又大,河底泥沙堆积。以至每年初春的时候总要闹点洪灾,无论你怎么治理,它该冲开还是得冲开。”言外之意就是您别费那个劲儿了,没什么用。 良齐了然地点点头,后又道,“我的确是第一次来到此地,许多事都不太懂。那我想请教请教吕大人,您之前都是如何处理的呢?” 似乎对他服软的样子颇为满意,吕禄不自觉地拿捏起了“过来人”的姿态,语气中隐隐带了些长辈教育小辈之感,他捋了捋胡须道,“这还不简单么?等水势退了,命人扩宽一下河道,再修正修正堤坝,以保下次洪灾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让百姓撤离。” 良齐又问道,“为何要扩建河道不是收窄河道呢?” 他这话一出,满桌的官员都笑了。连一旁默默喝酒的鄂豪都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心说真够蠢的,怪不得能惹上吴平之还不自知呢! 吕禄也笑了,他摆摆手命人为自己斟满酒,待一饮而尽后才边咂嘴边说道,“连三岁小儿都清楚若是要排水,必然要扩宽沟渠才行。这水道越宽,排的越快。良大人,您问这个问题,莫不是连三岁小儿都不如么?收窄河道,黄河水位定会升高,如此动作,岂不是自寻死路?” 若是换了别人,吕禄这话真可谓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拖出去杖刑二十都是轻的。可良齐不同,他本就是被人算计不得已才接了这趟,从酒桌上旁人对他的态度就不难分辨现下的处境。连周遭陪酒的小小县官都不曾搭理过他,又能指望堂堂豫州巡抚对自己有什么好脸色? 所以他权当吕禄是在放屁,浅浅一笑道,“吕大人说的是,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重修堤坝安置灾民呢?” “良大人。”吕禄将手中的酒杯重重一摔,似乎对他穷追不舍的问题闹的不耐烦了,冷下脸道,“你今天也去看过了,黄河河道纵横宽阔,并非以一两人之力就能修的完的。一要雇人,二要购买砂石材料,还要安置灾民,哪一样不要银子?现下朝廷的拨款还未到,你让我们拿什么动工?” 闻此言众官员纷纷开口附和。 “是啊。” “就是啊,没银子,什么都干不了。” “吕大人说的没错,等银子到了才能干。” “哦?”良齐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轻笑道,“朝廷的拨款仍在路上,各位大人等得起,可外面饿殍遍野的灾民等得起吗?” 作者有话要说:  走剧情~ ☆、密信 “良大人这是哪儿的话?”吕禄冷哼一声道,“朝廷拨款赈灾,本就是吾皇天恩浩荡。百姓等得起要等,等不起也要等,这难道有什么问题么?” “吕大人误会了,”良齐道,“我的意思是,洪灾过境,耕地、房屋多数被毁,普通人家里大多已无余粮。可否从富商大贾中义征些钱财,官员们再凑一凑,在饷银到前,先开市布粥,助百姓度过这道难关。” 吕巡抚本来还边听边点头,他也认为从富商中征灾银这个主意不错,保不齐又是一条致富的路。可后来良齐提到让为官的也凑一凑,巡抚大人头一个就不乐意了。 开什么玩笑?他屋里七房小妾因着此次灾情,该置办的金银珠宝还一个都没置办上呢,哪儿来的钱去管那些个不相干的人?施粥嘛,早两天晚两天又能怎样?豫州城内那么多人,饿死一个两个的又不会伤着大体。 再说了,寒窗苦读数十年,挤破了头入朝为官就是图一个左手抓钱右手掌权,哪有人傻乎乎的为了几个平民散自己的财? 果然,一桌子的官员闻言都沉下了脸。 “良大人!”吕禄第一个愤然起身,厉声道,“我敬你是圣上亲封的河道总督,亲自设宴款待,可你呢?一不熟悉河道规划,二不熟悉城内情况,仅凭一腔空想就敢在此口出狂言。谁不想早日平定灾祸安抚民意?可下官的家也在豫州,这桌上人的家统统都在豫州,他们在这场天灾人祸中 分卷阅读47 难道毫无损失吗?眼下这种境况,谁家不是捉襟见肘?敢问大人可曾替这些小官想过?!” “就是!”吕禄身旁一位年过半百,体型丰腴的人也跟着站了起来说道,“为官者不过是领着朝廷固定的俸禄,如今天降大灾,谁都是受害人。良大人让我们凑银子,不是要我们的命么?!” 良齐记得,此人正是豫州布政使张睿,掌管一方财政大权。 只见这位张大人脸上的愤慨之情与吕禄脸上的如出一辙,良齐不过提了一嘴,倒像是已经从他身上刮下层皮来似的。 有这两位大人开了先河,周围其他官员纷纷起身摆明立场,一时间桌上的氛围甚是剑拔弩张。 “干什么干什么?”许久未出声的鄂豪咽下一块炸金蟹,满足地砸砸嘴道,“良大人只不过提了个小小的建议,你们这么激动做什么?朝廷的拨款要不了几日便到了,若是真从官员家里征调些,到时候按数量返还不就得了?难不成良大人还会差你们的银子不成?” “可是.....”吕禄还欲争辩,却看见鄂豪的眼皮子轻轻眨了眨。他立刻意识到这其中恐怕还有自己未想通的关窍,便强行按下心中不块,朝良齐拱手道,“大人您即是圣上亲封的总督,那有何想法下官也不便多言。今日天色已晚,下官身体有些不适,恕难继续奉陪,先行告退。”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雅间。 他走了,底下的人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不一会儿便都散的干干净净。 鄂尚书看了圈儿热闹,又吃了顿色香味俱全的晚饭,心情好的不得了,一扫离京时的烦闷,笑眯眯地起身朝良齐颌首道,“那良大人慢吃,我也先回房休息了。” 灯烛辉煌,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雅间霎时变得空空荡荡安静至极,屋内仅剩一名留下伺候的小厮恭敬地立在一旁。 “你怎么不走?”良齐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瞧着他问。 当下整个豫州,怕是都没有人乐意与他走得近了。 那名小厮低垂着头,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他低声道,“大人初到此地,也没有带什么仆从。小人奉命跟随大人,护佑同行。” 良齐脸上的笑浅浅淡去,眸底闪动着晦暗不明的光。他轻声问道,“奉何人之命?” 闻言小厮回身将门窗挨个儿关好,确认四下无人后才上前一步,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他静静地注视着良齐的双眸,开口答道,“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注)。” “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良齐喃喃重复了一遍,猛地抓过小厮的手腕压低声音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甲兆,在布政使张大人府中谋生已半月有余。” 良齐眼中亮光轻闪,略带些期待地问道,“他......明先生可曾有话留给我?” 小厮点头道,“大人独自一人陷在长安,先生一直都很担心。但边关之事未完,他实在走不开。此次听闻大人受小人构陷来豫州赈灾,身旁没有个得力的人怕是不行,遂派我前来助大人一臂之力。但大人您来的太快,我还没来得及得到更多的消息,怕是帮不上什么了。” “无妨,”良齐轻声道,“我已有治理黄河的办法,如若能成功实施,定可保两岸十年平安。” 甲兆惊喜地抬起头,“不愧是大人!明先生说的不错,您惊才艳绝,这点难题想必难不倒您,是小人多虑了。”言罢他小心的从贴身的暗兜里掏出一张薄纸递过去道,“这是往年吕禄、张睿与长安城内的京官对灾银的分赃情况,请大人过目。” “你不过才在张睿府上半月,居然连这个都拿到了?”良齐接过薄纸夸赞道。 “并非全是小人的功劳,而是这几名官员实在胆大妄为,丝毫不懂的收敛。若是他们用心瞒上一瞒,恐怕小人还不能得手如此之快。”甲兆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日在登高楼上,吕禄与鄂豪也曾密谈商量此次灾银如何分配,事不宜迟,还望大人早做打算。” 借着屋内跳动的烛光,良齐认真地看着薄纸上的内容,只是越往下看,他眉头蹙的越紧。 “每次黄河洪灾,朝廷皆拨款两三百万两,可层层盘剥下来,最终到百姓手上的仅不足一成,况且这里面还要算上修堤坝疏河道的钱。”甲兆低声道,“其中有一半流入了内阁首辅周璁的荷包,其余的吏部尚书吴平之、工部尚书鄂豪、豫州十四县各级官员皆有染指。百姓哀鸿遍野,他们却赚的盆满钵满......” “我知道了。”良齐深吸一口气,将薄纸折好后放入内兜,起身喃喃自语道,“当年薛首辅于沛王叛乱时不顾生命安危保护先皇,难道想要的,就是这么一个乌烟瘴气的大庆么?”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听。 同一时刻,远在迎宾馆内的吕禄则像热锅上的蚂蚱,急急地朝稳坐椅中的人说道,“鄂大人刚刚为何要拦住我与那人争辩?难不成当真要我们自己掏钱出来赈灾么?开什么玩笑?哪有碰上灾情不死人的?用得着 分卷阅读48 他去装哪门子好人?” “哎哟我说你急什么,”鄂豪表现的甚是云淡风轻,现在对于他来说,此行是何结果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能多捞一点就多捞一点。 他安抚了下吕禄,开口解释道,“你听我说,那良齐人生地不熟的,又没有带仆从。你们大大小小十几个官员,若都拿出一部分款项来赈灾,这记录一事,他自己能理得明白么?” “哦?”吕禄从这席话里品出些别的意味,他立马坐在鄂豪边上问道,“鄂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若是有人悄悄在账本上动些手脚,想必那缺心眼儿的良大人也看不出来。”鄂豪目露精光,冷笑一声道,“你们所有人拿出多少好好记上,等朝廷的灾银一到,定会按照账本上的数字返还。到那时还多还少的,不还是你们自己说了算么?更何况这样一来,皇上在知晓此事后,也会感念你们所作出的牺牲,必有奖赏。此等一石二鸟之计,吕大人为何要反对呢?” “哎呀呀!”吕禄闻言终于明白了鄂豪的意思,当下对这位工部尚书灵活的脑子佩服不已。他连忙起身朝鄂豪拱手作揖道,“鄂大人聪明绝顶,下官自愧不如啊!等此事一成,下官定然会备上厚礼给鄂大人送来!哈哈哈哈哈!” 他笑音未毕,忽听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当即二人皆是一凛,厉声喝道, “什么人?!” 只听门外道,“大人,宫中来信。” “快叫他进来!”鄂豪蓦地起身。 吕禄不敢耽搁,连忙将门打开。只见外头站着一名黑衣人,他脸上蒙着黑布,手中捏着一纸信封。 巡抚大人接过信封,轻轻一点头后便闪进了屋内。 “信上说了什么?”此时鄂豪也颇为心急地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是吴大人的信,”吕禄将信纸摊开放在桌上,一目十行地看着,“说让我们想办法令良齐此行治河失败,还说让鄂大人您放手去做,不用担心。若是日后出了什么事,他有办法保你重回尚书之位......” 作者有话要说:  注: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咏柳》 全文是: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 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 翻译是:杂乱的柳枝条还没有变黄,在东风的吹动下便飞快的变绿了。 只懂得用它的飞絮蒙住日月,却不知天地之间还有秋霜。 这一篇里有几个细节,不知道有没有小可爱会注意到...... ☆、密谋 竖日,豫州府衙内,大厅里摆放着整整四大箱沉甸甸的银子。吕禄手执账本,笑眯眯地朝良齐拱手道,“大人,此乃豫州上下大小官员拼凑而来的灾银,每人出了多少,皆已登记造册。富商那头我也差师爷过去义征了,想必过午之前便会有消息传来。” 良齐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心里微微有些诧异。昨夜这帮老狐狸还大言不惭的跟自己哭穷呢,怎么一觉醒来齐刷刷转了风向? 等接过账本一瞧才明白,原来都跟这儿等着呢! 他粗略算了一下,按账本上记录的,眼前的灾银起码得有八/九十万两。可仅仅四大箱,除非最底下都是纸糊的,要不然如何装才能装出这么多银子?想必这帮贪官妄图虚报一笔,等官银到了,便可理直气壮的讨要。 良齐在心底冷笑一声,想得倒美,哪儿那么容易? 他面色不变地吕禄回了个礼,轻笑道,“各位大人的这份深仁厚泽,百姓定会感激在心。待我日后回京,也会如实禀报给皇上。” “哎哟,那可多谢良大人了!”吕禄“哈哈”一笑,心说这人果真如鄂豪说的那般愚蠢好骗,丝毫看不出破绽。 良齐佯装没看见他眼底的轻慢,只道,“那我们今日可否开始整修河道开市施粥呢?” “说到治理黄河,”吕禄朝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拉来了鄂尚书旁听后,才接着说道,“不知良大人有何妙策啊?” “是这样,”良齐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想先把缺口堵上,之后收窄河道。” “什么?!”吕禄忍不住惊叫出声,昨夜才商讨过的事情,连三岁小儿都知晓的常理,这位总督大人居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收窄河道,那不是找死么?! 他刚要出言反驳,却被鄂豪悄悄拉住了袖子。 对啊!吕禄心脏猛地一颤。吴尚书说过,务必要让良齐整修失败,他此时出言提醒,岂不是弄巧成拙? 收窄就收窄吧,反正他只是个听话办事的,最后真要追责也追不到他身上。 至于是否会牵连进无辜平民,那关他什么事? 蝼蚁之命,轻贱如毛罢了。 吕禄勘勘将滚到舌尖儿上的话语又叼了回来,换上副巴结的语气道,“大人英明,下官马上差人去办。” “这次吕大人不觉得我做的不对了?”良齐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账本,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问道。 分卷阅读49 吕禄尴尬地一挠头,赔笑道,“大人您英明神武,我等愚钝之人理解起来总会稍慢一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放在心上才好。” 他一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须发都带着些白,朝年纪轻轻的良齐谄媚奉承,竟一点也瞧不出有何不对来。 底下无人捣乱,事情就变得顺利许多,一整天府衙内都是人来人往,从富商中义征来的银子也很快到位。 摒除“贪”这件事不说,吕禄作为巡抚还是有两把刷子的。雇佣河工修整河道、差人在豫州城内四大街口架锅施粥、为灾民搭建临时窝棚等等一系列事情办下来,居然也井井有条,毫不慌乱。 只不过,当良齐站上登高楼朝下望时,却依然发现了些许不对之处。 他眉头微蹙,转过身问道,“为何河工们个个儿都战战兢兢面露恐慌?” 跟在身后的甲兆一怔,“好像是因为他们收到吕禄的命令,让加急收窄河道。河工们担心如此动作会造成二次洪灾.......” 良齐闻言哑然失笑,“这并非是吕禄的命令,而是我的。”他指了指下方奔腾翻涌的大河轻声说道,“我曾仔细观察过,黄河连年洪灾泛滥,其根本原因是因着两岸河道逐年升高,形成了‘岸上河’所致。且次次洪灾过境,皆会留下大量河底泥沙。而这些积尘的泥沙,就是黄河流域水位升高的罪魁祸首。” 甲兆在一旁恍然大悟道,“那大人的意思是只要清除了这些淤泥,黄河水位自然就会下降,洪灾也不会泛滥了?”说到这,他话音一转疑惑道,“可黄河水流湍急,如何清除这些积沙呢?又不能命人下去铲.......” “是不能命人潜下去铲,”良齐眸光轻闪,“但我们可以让它自己冲干净。” 这才是他收窄河道的主要原因。 黄河水流湍急,水势凶猛,只要收窄河道,加大冲力,河底堆积的泥沙自然而然会被大水带走。 届时淤泥一清,水位下降,再好好整修堤坝,填补缺口,洪灾难题便会迎刃而解。 如此反其道而行之,吕禄只当他是蠢的,并未深想,倒省去了不少麻烦。 一切都在按照良齐的预想发展着,日子过得越久,人们越容易发现水位的变化。看着日益下降的黄河,百姓们喜极而泣,可豫州巡抚却目瞪口呆。 “这.....怎么会这样?!”吕禄惊慌失措地拉过鄂豪,在屋内气的直跳脚。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鄂尚书一把扯回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现如今我们已经奈何不了他了,这治理成功已成定局,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你我又不能公然再命人挖开。”他原地转了两三圈,强行稳住心神后抓过吕禄急道,“你现在快,用飞鸽传书跟吴大人禀报此事,请他定夺。” “可吴大人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让我们动用飞鸽传书啊!” “都什么时候了!”鄂豪呵斥道,“你办砸了吴平之的事,若是日后他在那位大人面前颠倒是非扒你的罪出来,你还想有好果子吃吗?!现下只能先行请罪,就说.....就说那良齐太过狡猾,把罪责都推他身上去,才可解我二人之急!” “鄂大人所言甚是!”吕禄从桌内翻出笔墨纸砚开始誊写请罪书,鄂豪则打开房门吩咐下人捉一只信鸽来。 从豫州到长安,飞鸽一路不过三两天,可吴平之最忌此道,很少使用。 望着窗边消失的那抹白影,吕禄有些担忧,“这样.......真的行么?” 鄂豪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有什么不行?难不成那鸽子还能被人捉住吃了去?” 其实他所料不错,鸽子倒没被人吃,只不过还没飞出三里远,就被人生生捉住了。 三日后,长安城。 吴平之乘着顶锦缎软轿,颤颤悠悠一路向西,来到了一座高深别院前。漆红大门四仰八叉地开着,一名小厮垂首而立,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吴平之端着一圈儿的肥肉下了轿,独身一人跟着那名小厮进了院。此院雅静别致,溪水潺潺。顺着游廊走过美景如画,二人最终来到了一座湖心亭前。 亭中只坐着一名穿便服的中年男子,那人衣着简单,却依旧不减其盛气凌人之势。 吴尚书只是瞧了一眼,腿肚子就下意识的开始转筋。 他屏退了小厮,上前一步躬身福礼道,“大人,豫州来消息了。” “这么快?”那人轻轻撩起眼皮,吴平之只觉得如寒芒刺背,登时声音都有发颤,“是,他们.....他们用了飞鸽传书。” “飞鸽?”那人听罢缓缓站起身,吴尚书只觉头顶压力倍增,立马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颤声道,“大人息怒!他们不懂其中关窍,再加上事发突然,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下官.....下官回去定会好好责罚!不过....不过他们事情已经办妥了大人!豫州赈灾失败,我们可以开始着手下一步了!” “这还算是个好消息......”那人沉吟半晌,最终还是坐了下来,“剩 分卷阅读50 下的事,安排好了没有?” 吴平之不敢抬头,依然跪地伏拜道,“大人放心,都已经安排好了,不日之后豫州便会大乱。当今朝堂中没有几人是有能力去平叛的,只要下官联合几人上书举荐,定会成功让皇上下旨。” “办的不错,”那人脸色终于有些缓和,眉宇间煞气退去,微微一笑道,“蛇打七寸,他徐家从马背上得来的功名富贵,就让他再一次从马背上失去吧。” “是,”吴平之忙不迭在一旁溜须拍马,“大人您身居内阁首辅十余年,多次委身拉拢,可他徐巍呢?冷脸相对不说,还总是公然与您唱反调。若不是他身居高位还曾对先皇有过救命之恩,能容他蹦跶这么久?” 原来,此人正是当今正一品、内阁首辅周璁。 “哼,救命之恩?”周璁冷冷一笑,手指一下下敲着石桌,“就算有救命之恩又怎样?该死的人,一个也不会少。前一个已经下了地狱,他徐巍倒是在人间活得太久了,你起来说话吧。” “是,”吴平之强撑着起身,赔了个笑跟着道,“大人说的是,不让徐巍吃点苦头,他永远都认不清这大庆王朝到底是谁说了算。经此一役,没准儿到时候他都要跪着来大人府上磕头认罪呢!” ☆、意外 “大人,”烛火摇曳,甲兆大半个身子都藏在黑暗里,唯独手中的一张薄纸映着抹白,“这是长安回的信,小人于吕府截获。” 良齐单手接过,平摊于桌前。他密长的眼睫上平铺了一层细碎的烛光,轻轻一眨,恍若星河潋潋。 那绑在飞鸽腿上的薄纸,上头只有寥寥数笔写就的十个小字。 “起匪混于民,搅豫州大乱。” “这是什么意思?”甲兆站在身后,看清了纸上的字后有些疑惑,“为何要豫州大乱?” 他擅长舞刀弄枪,心思简单,自然看不破这些诡谲复杂的权谋手段。 可良齐不同,前些时日他亲手替换过的消息还历历在目,只要稍一思量,各中弯弯绕绕便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一开始在朝堂中鄂豪受吴平之示意举荐他来豫州治河赈灾,想必就是料定了毫无经验的他会失败。 彼时良齐并未多想,只当这位吏部尚书是想找个由头弄死自己。所以才将吕禄所写的传信换了,让吴平之误认为他已失败,如此便可等到回京时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现在来看,事情好像并没有这么简单。 赈灾治河一事,似乎仅仅只是个开头。 若是真按照吴平之计划的发展下去,赈灾失败,百姓流离失所,民间怨声载道,哀鸿遍野。此时将匪徒混于人群中,煽风点火,会发生什么才能使豫州大乱? 答案显而易见,是叛乱。 吴平之的目的是让豫州发生叛乱。 良齐在此局中不过是个随手杯处置的小虾米罢了。 可事情发展到那一步,于吴大人又能有什么好处? 若是引导得当,百姓揭竿而起。第一个前来镇压的,应该是豫州的守城兵。可这要是镇压下来了,就没有吴尚书什么事儿了。 除非驻守当地的总兵也是他的人,那么第一步镇压才必然会失败。 豫州守备失败,朝廷必会派人带兵前来。那么吴平之最终的目的,应该在这个人身上。 会是谁呢? 吴尚书是想搞谁还是想提拔谁? 不,不应该是提拔。若是想扶一个人上位,断然不用兜这么大个圈子。 那他是想搞掉谁? 当今朝堂留守长安内的高阶武将本就没有几人,值得让吴平之如此大动干戈也要拔除的就更少了。 良齐轻轻捻了捻薄纸的边缘,他骨节分明,眉目疏朗,在烛火幽幽中,像幅浓墨重彩璀璨明媚的画。 甲兆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半晌,良齐才提笔仿照字迹重新誊写了另外一份递给他,淡声道,“给吕大人送回去吧。” “是。”一袭夜行衣的甲兆将薄纸塞好,捏着信鸽从窗口翻出,几个点步消失在沉沉夜空中。 没过多一会儿,那两人便收到了这份特意为他们准备的飞鸽传书。 “京中怎么说?”鄂豪急上前两步,与吕禄挤在一处。 “起匪混于民,佯装豫州大乱。”吕巡抚举着薄纸呆坐在椅子上,喃喃地重复着上面的话。 “这是什么意思?没斥责我们吗?” 吕禄没有理他,而是自顾自怔在原地,“为什么?治河已然成功,灾情也逐步稳定。等朝廷拨下的饷银一到,便可大兴土木重建灾区。此时要我们搅乱豫州,还有什么意义吗?” 鄂豪接过薄纸,又细细品读了一番才缓缓推断道,“可能......这是吴尚书给我们的第二次机会?” 闻言吕禄一下来了精神,“此话怎讲?” “你看,”鄂豪指着上面的“佯装”二字道,“吴大人此行 分卷阅读51 本就是为了顺理成章的拔掉良齐,可现下他赈灾成功,等日后凯旋而归,陛下定要大大奖赏。若是我们能......能像这里说的,佯装豫州动乱,届时消息传回长安,不管他治河治的怎么样,总归还是有了把柄。” “原来如此!”吕禄恍然大悟,但又有些奇怪,“良齐他一个小小的五品侍郎,吴大人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的除掉他呢?” “你不在京中有所不知,”鄂豪道,“去年徐巍徐侯爷嫡女染病,太医院里所有的太医皆束手无策,是良齐的发妻出府治好的。自那时起,徐良两家便交了好,徐侯爷也对他事事照顾。” “他的靠山居然是徐将军,怪不得吴大人不惜做到如此地步。我明白了,明日,哦不,现在我就去命师爷雇些闹事的匪徒,搅他个天翻地覆!” “等一下!”鄂豪连忙拉住他的袖子急道,“搅乱豫州城简单,可你怎么让消息传到长安去?” 闻言吕禄“哈哈”一笑,“大人有所不知,驻守豫州的总兵高全乃是我的好友,一样对吴大人尽忠。只要我书信一封,他定然知道如何去做。叛乱的消息从咱们这里传出去当然不行,但只要从他那里八百里战报传出去,不就得了?等消息一到长安,我便收了搅局之人。届时再由高全上个捷报,就说叛乱已然压下.......” “妙啊!”鄂豪兴奋滴拍了拍他的肩膀,称赞道,“此计天衣无缝,这回吴大人可以放心了!” 竖日,本来安静平和的多条主街突现好几伙流匪。他们一路打砸抢烧,声势浩大。不少本来安稳等着施粥的百姓都一窝蜂的躲回了城墙内,惶然地看着这一切。 良齐一直暂居府衙,纵然外面喊杀震天,可他这里却仿佛世外桃源般沉静祥和,并无一人突入进来。 “大人,我们怎么办?”甲兆在他身旁低声问道。 “不急,让他们闹。”良齐稳稳道,“等入了夜,你乔装成他们的一份子,潜进去想法打听出来领头几个的身份就行。” “是,小人明白。” 吕禄的动作很快,这头刚发生动乱,另外一头就派出了传令兵,一路风驰电掣,将这一消息传回了长安。 养居殿内,嘉仁帝沉沉地看着眼前的急报,上面没有写明原因和事发时间,只有一句简简单单的“流民反叛,豫州动乱”。 他将折子递给身旁的掌事太监,待太监分发给底下站着的几位传阅过后,才冷冷说道,“豫州这个境况,是否意味着赈灾已经失败了?” 周璁原地装聋,此时并不是他开口说话的好时机。 倒是一旁的吴平之极有眼色地上一步,行礼道,“陛下,下官认为黄河流域地形复杂,这良大人之前并没有任何治河经验,所以才导致此行失败。” 他三言两语便把此事定了性,小皇帝看在眼里,并未说破,而是顺着他的话道,“那依你看,应当如何?” 吴平之直起身,振振有词道,“下官认为,高全既已将此事上报朝廷,说明现在的豫州必然凭他一人之力已无法压制。陛下应当立刻挑选出得力之人,带兵前往豫州,在酿成大祸前平息叛乱,还百姓安康。” 小皇帝抬起眼直直地看向他,那张脸虽然稚气未脱,可眼底翻腾的真龙之威却分毫不少。 沉默静观的周璁一瞬间甚至有种错觉,这位年幼的帝王,当真贪图玩乐没有一丝一毫的城府吗? 不,他是老师一手带大的。从小被捧杀至此,怎么可能会脱离掌控? 嘉仁帝好似并未察觉到周璁探究的目光,他嘴边勾起抹笑,冲着吴平之问道,“那吴卿认为,朕该派谁去呢?” “臣以为,豫州当下环境恶劣,此次出兵既要平定叛乱,又要安抚民心,难度极高。遂斗胆推举南安侯徐将军担此大任,将军戎马一生,用兵如神,只要他去,定能立刻镇住那些闹事的妖魔鬼怪,还我大庆祥和安定。” “徐巍......”小皇帝摇头晃脑地想了半天,这才开口说道,“徐将军曾征战边关数十年,大败南梁三十几万大军。这不过是小小的民间动乱,杀鸡焉用牛刀?” “陛下,”周璁上前一步朗声道,“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根本在家,家之根本在身。身为百姓,为臣民。若是为了保护大庆子民,那别说‘牛刀’了,就是柄‘重剑’也是使得的!” 周首辅每一个字皆掷地有声,余音绕梁经久回响。可他的话却是大为不敬,公然反驳皇帝不说,语气中还隐隐带了些斥责之意。 那是长辈面对小辈时才会带有的语气,可他周璁又算个什么东西? 嘉仁帝死死按住了桌下的龙椅,宽大的龙袍将他一腔怒火掩的极好,一丝一毫都未曾露出。他面上神色不动,好似没听出周璁的以下犯上,只是眨着一双大眼睛单纯地问道,“既然这样,让徐将军之子徐晏青去不就得了?他自幼随父从军,几经沙场经验丰富。而且马上就要行冠礼,承袭爵位。此战正巧可以帮他打出名声,一举两得岂不甚好?” “可是陛下......”吴平 分卷阅读52 之还欲争辩,却瞧见小皇帝霍然起身,摆摆手祭出那副老做派,“行了,此事就这么定了。众卿退下吧,朕乏了。”接着便不由分说的命人将他俩“请”了出来。 养居殿外,春风拂动,吹的二人朝服下摆猎猎作响。 周璁回望向小皇帝龙椅的位置,眸中寒光炸裂。 吴平之站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他只听首辅大人冰冷的声音一滑而过,在高墙深院里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连一道涟漪还未荡起便消散不见。 “我猜的没错,长大了,就不好控制了.....” 作者有话要说:  论:没有电话的弊端 ☆、出发 孟昭二年三月,徐晏青奉旨前往豫州镇压叛乱。传诏之日内阁首辅周璁亲自陪同掌事太监款款而来,徐府百人皆跪于前厅听发宣召。 圣旨内容与以往并无区别,可唯独其中的一句话,是徐家人万万没有想到的——那就是严令京中布防不可调派。 徐世子虽不是头一回奉命出征,但却是第一次在领了虎符后仍无法带走一兵一卒。周大人美名其曰“京中需有人护天子左右,徐少将军可用兵符在豫州周边城镇随意调兵遣将”。 仅此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让年轻轻的少将军成了个光杆司令。 饶是徐巍多次身陷险境,也不免因为这情况皱起了眉头。 “周大人,”他上前一步替嫡子问道,“豫州叛乱情况如何?” 周璁面无表情,“不知。” 徐巍继续问道,“那守城兵将损失如何?” 周璁负手而立,“侯爷,这些情况等少将军去了自然也就知道了。这是圣命,不可问,不可违。” 徐巍虽是武将,但毕竟浸淫朝中大半辈子,见识过太多这些道貌岸然的为官者如何利用卑劣阴险的手段拔出眼中钉肉中刺,最后搅起的血雨腥风甚至比战场上的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只消一想便明白了,晏青此行孤军奋战,怕是因为有人视徐家为敌,从中作梗。 小皇帝尚且年幼,手腕与魄力都还不够格,完全不是这些老狐狸的对手。现如今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文武百官人人自危,他这个南安侯一直刻意的遗世独立,从不参与任何党派。无论是曾经的老友被抄家灭门,还是前朝轰动一时的夺嫡之争,徐家从来都是冷眼旁观,决不攀附任何一方。 他自认为这样便可求一世太平,谁知该找上门的一个都不会少,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躲不了的,就像那人曾经说过的一样...... 朱楼翠阁,日丽风清,徐巍凝眸远眺,目光穿破层层云障,仿佛又看见了自己命中那位唯一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 彼时他还年轻,发鬓胡须还都是乌黑的。肩负侯爵之名,立战功赫赫,身份尊贵,地位高崇。可没想到,他第一次进天牢,竟是去为自己唯一的朋友送行。 徐巍手里拎着断/头/饭,那人就笔直地站在面前。 天牢幽暗潮湿,恶臭难闻,可他身处其中,依旧神态自若,目光炯炯。就算明知即将奔赴刑场,受酷刑而死,那人的脊背也没有弯过哪怕一分一毫。 “可曾后悔?”徐侯爷亲自为他斟酒,轻声问道。 那人放声大笑,“我这一生,为黎明百姓,为江山社稷,有何可悔?!” 徐巍垂眸,声音里隐隐带了些悲痛,“薛家百十来口,全都为你填了命,当真不悔?” 闻言笑声终是渐缓,回音消散,沉默如同泥沼般蔓延。薛廉瞳孔里仿佛藏了团火,灼得徐巍心头狠狠一紧。 “将军,”他淡淡一笑,执起杯中酒一饮而尽,“你曾为护大庆,率十万兵马力破南蛮三十万大军,血战整整三日不曾合眼。身中四箭,断左中指,伤病无数,你可曾悔过?” 徐巍被他说急了,“我那是镇守边关,职责所在。如若失败,整个大庆将毁于一旦,你这又为了什么?勾心斗角只为争权夺利吗?!” “权势银财,我薛某人从未在意过。” “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非要跟他们斗?!” 薛廉起身,直视他的诘问,“我只为大庆。” “放屁!”徐巍怒极反笑,“现如今边关稳定,百姓和乐,你口口声声为大庆为大庆,你倒是说清楚为大庆做什么了?” 薛廉凄然一笑,“陛下年迈,太子缠病,三皇子闭门不出,八皇子突发疑症,十一、十五皇子不学无术,唯剩六皇子,却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幼子......将军你说,大庆的未来能托付给何人?” “闭嘴!”徐巍万万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一番大逆不道来,豁然起身厉声质问,“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将军,”薛廉隐去了所有挣扎与困苦,正色道,“眼下朝中妖鬼横生,皇族血脉岌岌可危。我虽有心可已然无法护佑,待我身殒后,能否请将军替我......” “薛廉!”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徐巍一声斥责打断, 分卷阅读53 侯爷怒火冲天,愈发觉得此行是个错误。 “我虽与你脾气相投,但你不要忘了,我还是庆朝的将军!陛下年迈,却还没有到识人不清的地步,遗诏未下,继者不明,何谈‘皇族血脉岌岌可危’?你们文官为夺嫡倾尽全力,莫要再拉扯上我。无论是哪位皇子将来继承大统,我徐家一门皆会尽忠职守,唯独这一点,就不劳烦首辅大人操心了!” 侯爷面色因愤怒涨的通红,冷哼一声别过头去,薛廉则在两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他。 都说画虎画皮难画骨,可那时的徐巍尚且年轻,还未练就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况且薛廉与他私交甚笃,对一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更是了然于心。 只听薛首辅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原来如此.....将军是想秉持中立,以求在风云际会中独得一隅太平吗?” “你——!” “怎么可能?”薛廉摇头苦笑,眼中原本熠熠生辉的星光倏然而逝,像是蜡尽烛干,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点微末的希望。他颓然地喃喃自语道,“你躲不掉的......因为你是最后见我的那个人,他们不会放过你.....” 转眼十三年过去了,徐家一直太太平平,清风独行。侯爷本以为他赌对了,可没想到..... “周大人,“徐巍收回目光,冷冷地看向本朝的一品大员低声说道,“这一趟,真是劳烦你了。” 他武学造诣极高,又经沙场洗礼,凝眸时,眼中无匹的刀锋如有实质,平常人不可能挡其锐,只会觉得膝盖屈软,意欲惶跪。 可周璁依旧施施然站着,面色无波,一丝一毫都未被影响,显然内力并不在他之下。 此时此刻徐巍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惊道,“你怎么会——” “侯爷,”周璁上前一步按下了他的手腕,轻声说道,“圣旨我已传到,徐晏青即刻赴豫州平叛,不许带一兵一卒,违令者——斩。你可听清了吗?” “臣接旨!”还没等徐巍说话,徐晏青“咚”的一声跪了下去,行礼道,“臣接旨!谢周大人!谢公公!” “晏青!!” 徐巍明白,此去豫州,凶多吉少。他本想着拖一拖,去宫里找小皇帝说明情况。可周璁太过意料之外,他一时性急倒让徐晏青担心了。谁料这孩子是个急脾气,说接旨就接旨! “好!”周璁将圣旨递给徐少将军,一语双关地说了句“孺子可教”便跟着掌事太监头也不回地出了府门。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就算这一趟扳不倒徐巍,能拆了他的儿子也是一样的。 老虎没了牙,还能叫老虎么? “你疯了吗?”待人走后,徐巍一把将徐小世子扯起来厉声问道,“你知不知道这一趟是干什么去?!你有没有理清现在的状况?!” “我明白,爹,”徐晏青眼睛弯弯,他拉过刚被周璁握过的腕子轻轻揉着,仿佛是想抹掉上面的肮脏物似的,“爹,您从小将我扔进军营,为的不就是某天我可以独当一面吗?眼下这么好的机会,儿子又岂能放过?” “可是.....” “爹你有没有想过,周璁就算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凭空捏造圣旨。所以豫州叛乱必然是真的,这种时候,他敢派我只身一人前往平叛,想必城内情况也不会太过糟糕。所以只要我能赶到豫州,祭出虎符,事情不就自然而然的解决了?” 徐晏青脸上虽带着笑,可眼底却是一片冰凉。他一番分析有理有据,徐巍刚才关心则乱,此时经一点拨便已明白了大半。 再抬眼看去,世子又变回了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再无半点刚才的冷静机敏。 徐巍不由轻轻一怔,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孩子竟已成长到如此地步了? 种子埋于泥土,破壁而出,经日照射,或风吹雨淋。在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时,终亭亭如盖,笔直参天,独撑一片阴凉。 徐侯爷不知该欣慰还是该担忧,周璁的手段他是知道的。十三年前那起震惊朝野的大案就是他一手主导,仅用了几个月的时间,便将当朝首辅打入昭狱。 只是不明白,周璁为何会盯上他? 不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用。 徐巍深深看了一眼已跟自己平齐高的徐晏青,一字一句叮嘱道,“青儿,你自幼不喜带随从,我便没有给你安排亲卫。可这一趟危机四伏,你务必要多挑几名侍卫装扮成家仆跟着,以防万一。人在外,凡事皆要小心为上。” “青儿明白。”世子郑重地朝徐巍行礼告别。 他衣袂翻飞,面色肃然,殊不知这一趟豫州之行,却并不孤单.....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打滚抹泪求各位老板康康~专栏请点击《北古街37号》,给各位看官大大鞠躬啦!!! 文案: 相传,北古老街东头开着一家奇怪的店。店里没有货架,没有商品,只有柜台上点着的一盏紫金琉璃灯。 哦,还有一只好吃懒做胖成球的黑毛兔和一只酷爱向水杯里拉鸟屎的贱 分卷阅读54 乌鸦。 贱乌鸦爱骂人,黑毛兔爱睡觉。 空荡荡的店里人形生物只有一个——年轻的男主人拥有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他左耳挂着串金色的镂空耳饰,手里擎着怀表,笑眯眯的站在柜台后面接待客人。 能光顾这家店的人不少,有满身伤痕穿着高中校服的怯懦女学生,有腕上绑着黑白腕带的疲惫女白领,还有面色蜡黄双眼无神的绝望主妇...... “我活不下去了.....”她们说。 短篇合集,男主不变。 关于拯救那些打满补丁仍然无法坚持下去的灵魂。 【这一刻请选择聆听奇迹与爱,它会带你冲破黑暗与痛苦。】 【所以请你加油,活一活试试,好吗?】 ☆、打斗 徐晏青亲选了六名精兵, 皆是在军营里经战火洗礼厮杀出来的单打独斗的好手。他们仅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便化妆成了普通奴仆的样子跟在世子身后做同行护卫。 待与家人一一分别后,一行七人踩着漫天晚霞踏上了前往豫州的路。 马嘶长鸣, 烟尘滚滚, 晚风吹过林梢, 月光落满官道, 一名压后的精兵忽然疾行上前, 策至徐晏青身旁喊道, “世子!后面好像有两匹马一直跟着我们!” 徐世子眉心微蹙, 手握缰绳偏头向后看去,只见飞速而过的重重树影后头果然时不时露出两团黑影,正不远不近地缀着。 真是沉不住气啊,徐晏青心底默默地想,这还未出京郊地界儿,想找麻烦的便已露头, 看起来此行无论如何是难以善了了。 他朝随从们打了几个手势, 同行的都是几经沙场的良兵, 对这一套自然无比熟悉。几人反应迅速,趁着浓浓的夜色悄然间变换了队形, 其中二人在队友的掩护下放慢马步隐入了两旁的树林。 朗月清风,两股哒哒蹄声由远及近。马背上的人黑衣裹身, 手执缰绳却不发出一点声音, 正是跟了世子一路的那两人。 待经过一拐弯处,二人眼前却蓦地出现了几匹无主之马,摇头晃脑地横亘在路中间, 本应坐在上头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黑衣人面面相觑,同时心道一声“不好!”连忙调转马头妄图逃离此地。但突然林中迸出几道白光,伴随劲风劈头盖脸地朝两人后背袭来。 这一手突然袭击本应打得猝不及防,谁料其中一名黑衣人反应极快,瞬间一掌拍在马背上借力腾空弹起,身体扭曲成一种极为古怪的弧度勘勘躲过了几名偷袭者的刀锋,转瞬之间几个点步便扑向了另外一名黑衣人面前,抬手从袖中翻出柄软剑挡开了劈过来的几柄长刀。 软剑薄细,精寸之长,实为短距缠斗之好手。但那名黑衣人已过了数十招却仅仅在保护身后那人,并不主动出击,似乎一直在忌惮着什么,生怕伤人似的。 这几个电光火石间,谁主谁仆一目了然。 突袭的精兵眼中闪过讶异之色,但刀已出鞘,万没有中途收回之理。便互相使了个眼色,同时暴喝一声,横风一扫直接将马背上的人逼了下来。 这种情况下,一旦脱离马背,在想逃实难上青天。 显然,两名黑衣人很知晓这个道理。一落地便极速向后掠去,妄图在精兵设下包围圈前与他们拉开距离。 但事与愿违,他们还未撤出几步便猛地刹住了脚。 徐晏青长衫玉立,面色冷然,杀神似的站在二人身后截断了整条退路,旁边还跟着一名贴身护卫。 他双眸黑沉似水,薄唇紧抿,长发高高束着,平日里过于深邃俊朗的面容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显绝尘冰凉。 世子手执长剑,身上透出的肃杀之意甚至让周遭的幽幽清风都变的冷冽起来。他气势格外凌人,黑衣人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但就是这几瞬的犹豫,让身后追至的精兵得了空隙,在他们周围绕成了个铁通般的包围圈。 场面顿时僵持起来。 这时一直跟在世子身旁的精兵上前一步喝道,“你们是什么人?!乖乖说出来,可饶你们不死!” 但他的话落地只听了个响儿,并未得到任何回音。这名精兵怒火更盛,刚要上前一步却被世子手里的剑拦下了。 月光大亮,刚刚两名黑衣人坐在马背上感觉还不甚明显,现在毫无遮挡地站在官道中央,徐晏青越看越觉得有些奇怪。 这二人,似乎过于矮了些。 不,不只是矮,紧扎的小臂也极细,还有收窄的似乎一手就能握住的腰身...... 况且刚才打斗中两人也从未有过一丝杀意,招招都在护命,甚至有时还在将要伤人的瞬间硬生生撤回剑锋。 他心里直觉不对,这压根不像是敌人。 既然对方无伤人之意,他也并不想做过多耽搁,吓唬一下不让他们再跟着就好。 心里这么想着,徐晏青便要上前开口说话。 突然,异变丛生。一只箭矢毫无预兆地从左侧树林中破空而出,直直地朝他射来。目标明确, 分卷阅读55 时机刚好。 徐晏青心头一凛,第一个想法便是被骗了! 他反应极快,剑尖一提,在空中划过半圈,带起烟尘飞沙,勘勘挡开了已跃过肩膀的箭矢。 变故发生在眨眼间,一众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叮”的一声,羽箭落地,世子竟然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精兵们吓出一身的冷汗,但危机并没有给他们行动的机会,在箭矢落地的同时,从两旁的树林里忽然射出大量羽箭,恍若倾盆大雨,遮天蔽日地朝众人袭来。 徐晏青心中大骇,刚才他穿梭在林中竟然对如此多的伏兵毫无察觉!显然对方并非是一群虾兵蟹将,而是训练有素,并且埋伏许久,就等他自投罗网! 怪不得那两名黑衣人身形奇怪,原来只是引诱他上当的饵! 一场恶战就此拉开序幕,每个人都在拼命抵挡漫天剑雨。世子心中怒火奔腾,将内力逼到极致,脚踏虚步,化作一道残影尽力护住身边的几名精兵。奈何人没有三头六臂,再加上黑夜里视野很差,几波攻势下来,仍有护卫中箭倒地。 徐晏青明白,再这样下去命丧此地恐怕只是时间问题。他心思急转,激战中一个主意闪过脑海。 只能拼一拼了! 他挡开飞来横箭,脚底陡然转了方向,冲着不远处黑衣人的方向冲了过去。 原来世子是想抓一个人质,先把幕后主使逼出来再说。虽然那两人是诱饵,但眼下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可当他看清黑衣人的境况后,脚步不由地一顿。 那两人并没有游离在战况外,而是同他们一样,正被箭雨逼在官道中央。又因着人数少,躲闪的极其狼狈,有好几次都差点受伤。 什么情况?难道他们不是一伙的? 世子面露疑惑,但眼下已容不得他多想了。几个飞身掠至其中一名黑衣人身后,只消再前进一步,便能伸手扼住他的喉咙。 似乎感受到了后背突袭的劲风,那名黑衣人猛地一个转身,同样看见了近在迟尺的徐晏青。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世子并没有在那一瞬间看见黑衣人眼里有任何惊恐,而是只有一股子欣喜。 “徐晏青!” 黑衣人隔着蒙脸布叫出声,此音犹如晴天霹雳,当场把刚冲过来的世子劈僵在原地。 原来,这竟然是个女声! 黑衣罩下,居然是个女人?!而且这声音居然无比熟悉! 世子愣在原地,伸出去的手一时间不知该收回来还是继续抓过去。但战场中刀剑无眼,敌人不会因为你停了就停止攻击。 当他再想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女人本来声音里透着欣喜,但话还未完时却陡然变了调子。 徐晏青只觉一股大力猛地将自己推开,眼前一黑,随即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喷溅在脸颊上,几秒之后,淡淡的血腥味儿逐渐在鼻尖散开。 “小姐——!” 另外一名黑衣人发觉此间变故,惊叫一声飞身至此,将已经倒地的女人护在身后,祭出全力劈开箭雨,企图在危机中杀出一条血路。 徐晏青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二人是谁,霎时间一股难以名状的惊喜与凄惶在胸腔中撕扯蒸腾,刚才的一幕幕瞬时在眼前放大。 女人于千钧一发之际推开自己,以血肉之躯挡住了飞来的羽箭。她为了保护自己,不惜以身犯险。 这不是他第一次身陷险境,也不是第一次被旁人保护,但却是第一次眼看着心爱的女人受伤倒地,且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自己的无能所致。 徐晏青眼底瞬间浮起一抹薄红,手中长剑铮铮作响,身形虚晃,几步便至那两人身边替她们挡住了飞来的箭雨。 “带她走!” 蒙着脸的金枣将中箭的人推给徐晏青后大喊一声,“带她先走!” 徐晏青单手接住,将人紧紧箍在怀里。 春季衣料纤薄,再加上世子武功高强,感官异常灵敏,女子纤细的线条与清淡的幽香突然毫无保留的传了过来,徐晏青当下心中一紧,只感觉半边身子都僵成了块木头,连小拇指都不敢随意乱动。 但眼下的情况并不不允许他多想,怀里的人胸口中箭,意识不清,情况相当危急。就算世子有心想带着所有人冲出去,恐怕时间也来不及。 他不得不承认,金枣是对的。 多耽搁一分,怀里的人就多一分危险。 何况众人在一起目标过大,反倒多受掣肘,倒不如分散开来,突围的可能性更大。 打定主意,徐晏青深深地看了一眼金枣,朝侍卫大喊一声“散开各自突围!”便抱着沈轻飞身冲向不远处的停着的几匹骏马。 ☆、衣服 得了他的命令, 幸存的几名精兵瞬间散开,有的向后突围, 有的向前突围。 本来他们人数多且集中, 偷袭者射箭时不用考虑太多也足以让他们危机 分卷阅读56 重重。可眼下众人忽的全都散了开, 方向杂乱无章, 又是黑夜漫漫, 顿时密集的箭雨全部失了准头, 像是一群无头的苍蝇满天乱飞。 徐晏青瞧着心头一喜, 当下便全无顾虑地带着受伤的人上了马,挡开几只不长眼飞来的羽箭,直接拽紧缰绳策马奔离此地。 他没有继续走官道,而是选了一条小路。 奇怪的是,身后居然也没有追兵。 好像他们此行只击远程,完全不想靠近暴露丁点身份。 一夜的危机已然过去, 晨光熹微, 燕语莺啼, 万物在朝霞中缓缓复苏。 无人知晓昨夜发生的血战,远处村落炊烟缭绕, 农夫出门耕作,妇人浆洗洒扫, 不知是哪家的婴儿, 一声啼哭划破天际,将热闹的烟火气带进每家每户。 村子北头,一名老汉正哼着小曲儿扛着锄头顺着羊肠小道踱步走来。一旁院门口晾衣服的妇人瞧见了便熟络的与他打招呼。 “哎哟, 葛大爷,你家耕地不是都垦完了吗?这是上哪儿去呀?” 葛大爷面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尴尬的一笑搪塞道,“我......我闲着没事儿,还是想去去地里转转!”言罢还未等妇人追问便加紧脚步,一溜烟儿的跑开了。 妇人望着落荒而逃的背影嗤笑道,“哟——葛大爷脸红咯!这单身汉,光棍儿这么久连跟女人说话都不敢哩!” 跑远的葛老汉心有余悸的回头看看,见身后并没有什么豺狼虎豹追着,便逐渐放慢了脚步,将锄头一扔,“呸”了一声喃喃自语道,“哼!狗屁的单身汉!老子有了这个,以后还怕娶不着媳妇儿?” 他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便躲到路边,贼兮兮地掀开贴身内兜,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颗冒着精光的金锭子。 乡下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可得护好了,以防有贼心的来偷。 葛老汉美滋滋的重新盖好内兜,心里想着用颗金锭子,换了自己那套破房子,简直是傻子才能干出来的事儿。 那人穿的那么好,怎么就是个傻的呢? 葛老汉本就是个独居的,昨天夜里他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拍醒了。下炕打开门一看,外头站着个白白净净公子哥儿,那人长得极好,只是脸阴沉的吓人。他怀里还抱着个黑不溜秋身上插着根箭的人,显然是被追杀落逃至此。 那名公子哥儿没有跟他废话,直接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表示想买了这套破房子,请老汉出去。 这名公子哥儿就是误打误撞来到此地的徐晏青。 徐世子并不知道仅过了一夜,自己就从堂堂世子被人诟病成了天下第一傻。 他正僵着脸,手无足措地举着剪刀站在炕前,不知该从哪儿下手。 黑衣人脸上的罩布已经摘了,露出一张娇俏苍白的脸。细长的眉,微颤的睫,浓黑的三千青丝勾魂夺魄,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沈轻沈姑娘。 徐晏青一颗心皱成了一团,疼的颠三倒四死去活来。 不过时间无法倒流,沈轻既已受伤,眼下不是后悔的时候,还是要先帮她治伤才是关键。 徐世子在心底默默念叨八百回,仍旧无法下手。 原因无他,只因箭的位置实在太正了。 女孩子的身体生来就是无上贞洁的,除了外露的脸、颈、手以外,就连足腕都不能给外姓男子看,何况是私密至极的胸口? 昨夜徐晏青只是顺着衣服被刺破的小口处倒了些止血的金创药,后续想要进一步疗伤包扎必然得剪开整件衣物...... 对于沈轻,他是放在心尖儿上的喜欢,自然也是无比珍重。 若是别无他法之下坏了她的一身清白,女儿家醒过来得知此事又当以何颜面存于世? 徐世子几经沙场千百回,手中刃过的人命无数,可现下在一间破落村屋内,他却头一次品出了什么叫“窘迫”二字。 不过..... 徐晏青随即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沈轻与良齐本是假成婚,那她就还是个孑然一身的姑娘家。 若是清醒后阿轻愿意,自己可以等,等她的事情解决了再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迎娶进门。 若是她不愿,那要杀要剐但凭她吩咐,自己绝无半点犹豫。 沈轻一张脸白的毫无血色,冷汗扑簌簌的往下落,人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眼瞧着情况越来越刻不容缓。 徐晏青终是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了句“得罪了”。 朝阳透过明窗照在炕榻上躺着的娇人儿,盈光潋潋,恍若一汪暖洋洋的无骨春水。 心里虽然已经做好准备,但到底世子手下还是有分寸的。 想着把罪过降到最低,他先是用剪刀将箭矢周围一小圈儿剪开,仅露出血肉模糊的方寸之地。后用被火燎过的匕首轻轻一挑,将埋入肉骨中的箭头契了出来,那带着倒刺的箭镞离体时定是极痛的,昏迷中的沈轻无意识地闷哼一声,徐晏青登时眉心拧成了两股绳,心疼的无以复加。 分卷阅读57 最后再以点封住阿轻的各中穴位以防失血过多,撒上药粉,头一步便算完成了。 徐晏青定了定神,强压下擂鼓似的心跳,准备开始着手包扎。 他虚虚的丈量好伤口的位置,将沈轻扶坐起身,用背对着自己,扳住肩膀固定身形,再用剪刀一点一点剪开了上身衣物。 大片大片刺目的肌肤随着布料消亡逐渐露出满目的白,女儿家正值青春,肩细骨直,像是剥开的藕实中那颗最饱满的莲子肉一样诱人。 徐晏青猛地将眼一闭,扶肩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他只觉浑身难掩燥热,但心底却是一片真切的冰凉。 屋外不知是哪家的狗叫了一声,像是提了个醒儿,徐晏青别着头,始终不敢再看一眼。 但伤口必须要包扎,封穴只能挨的了一时,挨不了一世。时间长了,必然会血流如柱,生命垂危。 刚才为了方便,包扎用的白布就放在手边,现下被剪开的衣物压着。徐晏青狠狠一咬牙,闭着眼,朝那一团子布摸去。 但指尖划过,意料之中的柔软却没有摸到,反而摸到了片砂质的纸感。 徐晏青一愣,摸索着将那东西抽了出来。 映入眼帘的,居然是本不足巴掌大小的册子。 说着是“册子”,而并非“书”,实是因为那封面上并无半点文字笔墨。且纸感昏黄发涩,右下还缺了一小角,想必是本上了年纪的古册。 不过这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沈轻躺进来之前,他是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检查过的。那时的炕上并无任何纸质物品,现如今出现在此,只能是刚才剪开衣物时掉落出来的,阿轻贴身放着的重要之物。 既是重要之物,他便没有窥探之意。 将古册妥帖的放在一旁,拾起布条,慢慢抬手覆了上去。 一圈又一圈,徐晏青始终垂着眼,不敢目视分毫。既无视野,布条自然裹的乱七八糟,不过好歹算是处理上了,等日后阿轻醒来,感觉好些了,便可让她自己整理。 日落西山,又是一轮圆月。 沈轻是在亥时醒来的,二更的梆子刚刚敲过,天还是黑的。 胸口传来一股剧烈的疼痛,伴随着药入血脉的镇麻感,生生将她从一片混沌中逼醒了。 眼皮缓缓掀开,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破败的房梁和掉灰的屋顶。 沈轻:“.......” 她迷茫地眨着眼睛环顾四周,似乎没太弄明白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么个家徒四壁的地方。 人在昏沉中醒来,下意识地就想动动手指,起身席坐。可沈轻刚一抬胳膊,就感觉胸前肌肤正与被料摩擦,传来一股奇怪之感。 她当即愣了愣,低头看向被子里自己的身体—— 沈轻:“......” 什么情况?! 她身上的衣服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黑色的夜行衣自胸口处一分为二,上半部分稀稀落落的挂在肩头,下半部分更是凄惨,像另外一床被似的覆着,中间受了伤的地方则是被几圈奇丑无比的布条包裹着。 这已经连狼狈都够不上了。 这是遭了灾了。 沈轻心头骇然,顾不上四肢绵软无力和伤口的阵阵疼痛,急忙起身将自己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 还好。 除了诡异的衣物以外其他的都还好。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突然又猛地想起来什么,急忙去摸右边小臂,直到摸到了缠在上头那根硬邦邦尖细的骨针才作罢,后又摸向原本贴身放着的那东西。 .......不在?! 毒谱呢?! 那是阿娘失踪前唯一留给自己的东西!怎么能弄丢?! 沈轻惊慌失措地摸向四周,拉扯间不由地牵动了伤口,一声呜咽不小心从嘴边溜了出来。 响动终究是惊醒了屋外的人,只听微掩的门缝儿后传来一声极低的男音。 “阿......沈姑娘,你醒了吗?” ☆、过渡 声音落地的一瞬, 沈轻猛然抬头死死盯着虚掩的木门。 她取下骨针藏于掌心,捞回毒谱贴身放好。昏迷前的记忆这时才像苏醒的野兽, 一嗓子炸开了满脑袋的浆糊, 将沈轻从昏沉里捞出直接按进了冷池。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顺着四筋八脉爬满全身。 想起来了..... 那时她在府里刚刚得到豫州叛乱的消息, 心里惦念着那个离去多日的人, 无论如何再也无法独留长安, 便与金枣商议启程前去豫州。 事态紧急, 走民道路程遥远,费时费力。走官道她二人又不熟悉路况,思来想去只能选择跟着被圣旨派遣一道的徐晏青。 本以为披挂上阵的世子会带兵出征,她们只要稍一乔装打扮远远跟着就行,可没想到徐晏青居然没带一兵一卒 分卷阅读58 ,只带了几个家仆。 自从上次在府门口被徐世子听见她那番惹人怀疑的“心声”之后, 沈轻对于他一直都是能躲则躲, 能避则避, 生怕一个不小心将秘密公诸于世,坏了良齐的计划。 这才想着与金枣换上夜行衣, 策马跟着,力求不被发现。 但人算不如天算, 她实在是低估了徐晏青, 也低估了这一趟的危险。 胸口的伤仍凝着血痂,不动时也能感受到那一层无法缓解的切肤之痛。 沈轻慢慢抬手覆上被包成浆糊的白布条和被剪的乱七八糟的夜行衣,一颗心犹如被千斤顶坠着, 逐渐越沉越低,直到没入漫天黑暗。 是徐晏青剪了她的衣服帮她治的伤....... 那他是否.......是否....... 夜幕笼垂,晚间的风带着特有的凉意顺着微敞的窗棱爬了进来,吹的沈轻止不住开始打颤。 她裹紧了被子,慢慢撩开眼皮。 门外的人似乎一直没听见回音有些急,清了清嗓子又开口道,“沈姑娘......” 沈轻面无表情的打断了他,“我醒了。” 似乎被她话里毫不掩饰的冷淡震了一下,门外一时噤若寒蝉,隔了好一会儿才复又开口道,“.......好,我备了些衣物放在炕头,是此间屋主的。你放心,我已经全都洗了干净晾晒好了,先.....先......”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无法把后面的话说完整,似乎那件被剪坏的衣料变成了一根绕在颈间的枷锁,只消说出来便能立刻让他尸首分离。 沈轻攥着被的手泛着股惨淡的白,她死死咬着嘴唇,强行压下内心暴起的杀意,环顾四周,果然在炕角里发现两件叠好的衣物。 那是两件布料粗糙且样式极为土气的男衣。沈轻从小到大长在滚绣阁内,别说穿了,连见都没怎么见过,心底自然弥漫起一股子嫌弃。 但身上都已经四面漏风了,别无他法,只能摸索过去,玉指轻弹,一把将那两件衣物捞了过来。 但当肌肤切切实实接触到衣料时,预想中的异味与不适却没有传来分毫。 沈轻抱着衣服,愣住了。 她蓦地想起刚才门外那人进退维谷结结巴巴的话,“我已经洗了干净晾晒好了......” 怀里的的确确是干爽的触感和几经阳光洗礼后的暖香,就算衣服尺码过大,样式奇丑,但对于伤病体虚的她来说,穿起来却是舒适的。 沈轻喉咙里不自觉地泛起一股酸酸的涩意,那位自小锦衣玉食受尽宠爱的侯府世子,当真会洗衣服吗? 身上烂成条的夜行衣轻轻一解便下了身,徒留胸前毫无章法的一层白布。 沈轻明白,世子常年身处军营,眼见的伤定然不少,就算没吃过猪肉也是见过猪跑的,能包扎的如此乱七八糟,恐怕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她闭了闭眼,将眸底慢慢浮起的一层薄红尽数压下。窸窸窣窣忍着痛穿好麻衣,收好毒谱后方才转过身,面对木门冷声道,“你进来吧。” 徐晏青按在门上的手抬起又放下,往复多次,直到鼻尖渗出了细汗,这才缓缓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沈轻坐在炕上,穿着不合身的粗布麻衣,脸色苍白泛青,黑发垂散在肩膀,整个人都透着病态,唯独那双点漆似的眸子里面依然像藏了束光,直直迸射而来,看的世子忍不住握紧了拳。 他微微垂首,双手执于胸前,朝炕上女子深福一礼,郑重而肃然地说道,“姑娘不顾安危救我性命,晏青无以为报,今生此世,愿听姑娘差遣。” 沈轻没理会他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而是单刀直入地问道,“你看见了吗?” “什......”徐晏青愣了愣。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我问你,你看见了吗?” 世子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沈轻指的是什么。 伴随着那姑娘的尾音,众多白茫茫的回忆霎时劈头盖脸地砸了进来,像是往胸腔里泼了碗浓稠滚烫的稀粥,将徐晏青从里到外浇了个通红。 他脑门冒烟,最终还是没忍住抬眼看了看炕上的人。 只是这一眼,便再也无法移开视线了。 姑娘的眉细长微挑,眼睫浓密漆黑,像团子薄扇在脸上扫下一片阴影,轻巧地将眸底的珠光莹玉敛入其中。 她就坐在那里,牙尖轻咬着下唇,虽然竭力控制,但肩膀仍然在微微颤抖。像是只受了伤的小兽,即使露着尖牙状似拒人于千里之外,可仍挡不住身上病态的娇弱无力。 一时间徐晏青心疼的无以复加,恨不得自己身上穿他个三刀六洞以换取眼前人的平安喜乐。 他沉沉的躬着身,作尽谦卑之态,低声道,“当时姑娘情况危急,不容多想,只能.....但姑娘放心,我一直闭着眼,不曾.....不曾越界一步。你是晏青的救命恩人,就算舍了这条命,我也愿护你一世清白。” 就算舍了这条 分卷阅读59 命,我也愿护你一世清白。 沈轻沉默地听着,心里却是满满的自嘲。 还能怎么样呢? 当初冲出去的决定是自己做的,无人逼迫,现如今难不成还真要这人去死以换一身清誉吗? 她一直都不是自怨自哀的性子,天生心狠手黑,对别人如此,对自己亦是如此。 沈轻凉凉地看着徐世子,淡声道,“你对不起我。” 徐晏青没料到她会说的如此直白,愣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是,这是我欠姑娘的。要杀要剐,但凭吩咐。” 沈轻单手撑着炕沿,慢慢挪了下来。她脸色冷极了,似乎连眼睫上都坠满了冰碴儿。 “我杀你干什么?要杀的,是在我身上开洞的人。敢在路上截杀侯府世子,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宵小之徒吧?不知世子可有线索告知?” 徐晏青想上去扶,却被她虚晃着躲开了。 悬在半空的手臂被窗外灌进来的冷风吹的打了个激灵,缓缓落下,犹如身体里某些不甘的期望。 他低声道,“豫州叛乱,我奉旨出征。但周大人却命我不能调走京中一兵一卒,这一趟本就是为了设计徐家。你误打误撞救我性命,是我对不起你。此仇当报,若你放心......” “我不放心,”沈轻冷冷的打断他,“强撑着将身体站直,倔强地说道,“我替你挡箭,本就是下意识之举,世子不必放在心上。只不过他在我身上开了个洞,若是我没有亲手送他上西天,恐怕日后难以入眠。唯独这件事,还望世子成全。” 她一口一个“世子”,硬生生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成了天堑那么长。徐晏青看在眼里,整颗心蓦地蜷了起来。 沈轻是不愿意的,他默默的想。 夜凉如水,那模样明媚的少女就站在眼前,被宽大的麻衣罩着,愈发显得内里身材娇小,有种一伸手就能揽个满怀的错觉。 徐晏青清楚地听见有些东西在身体里呼之欲出,像奔腾的黄河,仅凭几道小小的堤坝已然有些挡不住了。 不过,越是这样他越是得冷静。 朝中时局不稳,危机犹在。徐家正处于风口浪尖,他不能,不会被允许任性。 还有沈轻...... 沈轻到底为何要与良齐假扮夫妻?她的贴身婢女又为何武功如此高强?她真的只是一介布衣吗?昨夜掉出来的那本古册又是什么?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如同当头一棒,将世子刚刚涌起的欲望尽数砸了回去,让他的一颗心沉了又沉,终究疲软了下来,化成一汪死水。 他敛去了所有心神,古井无波地说道,“好,我答应你。只是眼下你受了伤,需要静养,暂时先不要想那么多了。” 说到静养,沈轻终于反应过来另外一件大事。 她仰脸冲着世子急道,“我不能休!我得快点赶去豫州!” 徐晏青虽然不及良齐一般心思玲珑,但也不是傻子。沈轻穿着黑衣一路跟随,目的为何只消稍微一想便能明白。 此时看着她急迫的表情,世子眼里的火苗儿“扑”的一声灭了个干净。 他深深地看着眼前人,几经犹豫,终是开口问道,“你与良齐假扮夫妻,到底是为何?” ☆、出发 “你说什么?捷报?”周璁手中的茶杯悬在半空, 他声音平稳面色寡淡,却还是将对面的人吓了个半死。 吴平之在心里把豫州那两个不知道用脑子办事还是用屁股办事的主儿骂了个百八十遍, 明明已经嘱咐下去让他们好好“辅佐”良齐赈灾治河, 务必要让他失败。届时再搅豫州大乱, 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让小皇帝派徐家人前往平叛。 如果徐家人平叛失败“死”在豫州, 那么南安侯府必定风雨飘摇岌岌可危。到时想拔除他们, 就是个动动手指的事儿了。 可吴大人万万没想到, 伏击徐晏青失败的信会和豫州平叛的捷报一起送来。鄂豪与吕禄凭他俩一己之力将周璁此次计划瞬间变成了个妥妥的笑话。 “叛乱与捷报中间隔了不过五日, 吴大人,你没有什么解释么?” 周璁轻飘飘的几个字落在吴平之耳朵里,像道平地惊雷,登时炸的这位吏部尚书浑身的肥肉都颤了颤。 他身子晃了两晃,几乎没有站稳,额角间也渗出密密的薄汗, 推卸道, “大人明鉴!不关下官的事啊!下官明明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送信到豫州, 可那两人依旧把事情办成了这个样子。等下官查明缘由,定然狠狠责罚。” “吴大人, ”周璁起身直直地看向他,眼神如同剧毒的蛇, 阴暗冰冷, ”你我一起共事多年,也算经历过风风雨雨。你办事的能力我向来放心,要不然当年也不会恳求老师将你从一个小小的侍从一路提拔到这个位置。” 吴平之擦了擦满头的汗, 颤声道,“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周璁轻轻将茶杯一撂,“前朝那么多腥风血雨吴大 分卷阅读60 人都安然无恙的挺过来了,眼下安平盛世,你身居高位,不会蠢到马失前蹄吧?” 如果说刚才吴平之还仅仅只是害怕,听完这话那就是实打实的恐惧了。 因为他非常明白周璁言语间的意思。 前朝二字,仿佛是个挥之不去的梦魇,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吴平之,他的官位,钱权甚至性命都是怎么来的。 尚书大人“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磕头道,“大人您放心,捷报的折子刚递进中枢,还未上呈陛下,徐晏青也仍在前往豫州的路上,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下官定会将此事办得妥帖,不让徐家人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余地......我一直在给徐巍留余地,奈何他怎么就是一点也不懂事呢?”周璁没有理会他,而是自言自语道。 茶杯在掌中轻轻旋转,上好的白釉质地温润,贴合皮肤时,总能带来一派安稳的祥和。 周璁对此是极为喜欢的,因为老师曾经说过,他哪点都好,就是性子过于暴烈急躁,若是能像白釉一样温和,那日后蛟龙飞天,便可不再话下了。 吴平之很有眼色的告了退,慢腾腾穿过周府的游廊,每走一步脸色便难看一分。等迈出府门时,他已经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虚浮无力了。 门口等待的小厮上前来扶,关心道,“大人,您没事儿吧?” 吴平之这才像回过神儿了似的摆摆手。 尚书大人站在马车前,举目遥望,春日暖阳高悬于顶,可他却如坠冰窟。这么多年,周璁亦步亦趋,先是结党营私,蚕食了文官的大半天下,后又将手伸向军营——北平侯霍文生、西顾侯陈开、东晋侯张衍,大庆四大一品军侯有其三要么拜倒在他手下,要么被设计陷害削除爵位没收兵权。只剩一个南安侯徐巍,现如今也地位不保。 如果连他也倒了,那大庆王朝的所有兵权就会尽数落入周璁,哦不,应该是那位老师的手里了。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吴平之踩着小厮放好的脚凳上了马车,布帘在身后盖好。当阳光消失,周遭归于沉寂,他这才有空在满身赘肉里扒拉出来一点微末的良心,开始担心起摇摇欲坠的大庆。 曾几何时,他也是个满腔抱负的有志青年,每日勤学苦读,只为有朝一日能为天下苍生鞠躬尽瘁。 可是呢? 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冷颤,蓦地想起十三年前那位真正将大义怀拥于心的人。 抄家灭门,处以极刑——这就是大义的下场。 吴平之心里明白,早在他拿起笔誊写那道揭发的折子起,就已经在义和权中做出了选择。 眼下与其担心大庆的未来,倒不如担心担心自己掌管的那一亩三分地儿。要是这一趟做不好,让徐晏青活着回了京,别说未来了,恐怕他都活不到第二天清晨。 吴平之敲了敲车窗,马车应声驶离。周府内一直观察家仆这才返回湖心亭,朝周璁报道,“大人,吴尚书走了。” “这个废物,”周璁按了按眉心,“豫州的事恐怕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你去找几个人快马加鞭赶过去。我要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咱们这位不甘寂寞的小皇帝伸手了?” 与此同时,沈轻也在做前往豫州的最后准备。 “告诉我你到底跟良齐假扮夫妻为了什么,我便带你同去。要不然,你就留在这里养伤,等好些了自己回长安去。”徐晏青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执着个不知哪儿搞来的酒葫芦,腿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出言威胁。 沈轻气极了,她瞪着眼,死死咬着嘴唇,恨不得冲上去一针送世子大人上西天。 “那是我的事!”她恶狠狠道,“况且我用不着你带!我自己能走!” “哦?骑马么?”徐晏青偏头一笑,“你这个伤,骑马颠两三下就得开裂失血。” “徐,世,子!”沈轻一字一顿道,“你不管豫州的叛乱了吗?跟我在这里耗什么?!” 闻言徐晏青愣了愣,放下晃荡的腿,喉咙有些发堵。 他不是不想带沈轻走,只不过危机尚未解除,这一路上不知还会遇到多少危险。但又不放心将她自己撂在后面,照这姑娘的性子,恐怕就算是爬,也会爬到豫州去的。 那年轻人纠结良久,一颗心沸了又凉,凉了又沸,终是妥协地点了点头。逆着光朝沈轻伸出手,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掌,浅浅一笑地说道,“算了,我说不过你,咱们走吧。” 沈轻瞧着他掌心中的一层薄茧,皱眉道,“这是干什么?我又没瘸。” 世子脸颊爬起一层浅红,“你受了伤,行动不便,这一路,就让我来当把拐杖吧。” 风水轮流转,这回愣住的换了人。 徐晏青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只不过自己早已心有所属,万不可能移情别恋,所以才一直装瞎装聋装着缺心眼儿。 只是造化弄人,老天爷偏偏把他俩揉搓到了这个境地。豫州路途遥远,又有豺狼虎豹虎视眈眈,弄的太过尴尬对谁都不好。 分卷阅读61 遂沈轻犹豫了半晌,终是选了个折中的法子。 她避开了稳健滚烫的掌心,而是抬手抓住了世子的小臂,与他拉开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板起脸佯装冷淡地说道,“走吧,拐杖,给我找辆马车。” 有风从张开的五指间吹过,徐晏青刚升起的一股子希冀又陡然坠落深渊,只能边任劳任怨地撑着,边搜肠刮肚找些话题以打破眼下尴尬的气氛。 “对了,”世子偏头问道,“你身上的那本古册是什么?书吗?” 沈轻:“......”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是我阿娘留给我的,”她避重就轻的答道,“上面只记载了些她老人家的遗言罢了。” 毒谱之事决不可外传。 沈轻永远记得沈大娘子的这句话,因为没过几日,这位教她绣工和毒术的阿娘便失踪了。 大娘子长的极为好看,脸型偏尖,眼窝深邃,就连瞳孔都是浅淡的金棕,颇有些南疆人的特色,在吴郡实属一绝。只是她生性好动,偏爱翱翔天地的自由,像只不喜落地的无足鸟,动不动就消失个三五月。 所以一开始,沈轻并没有把那次失踪当回事。 只不过当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么多年,无论沈轻在哪儿都会留意大娘子的讯息,希望于茫茫人海中能寻到那只飞鸟的一点踪迹,能让她有幸尽一尽孝道。 不过在那之前,她就像只护食儿的母鸡,一直护着毒谱不外露——就算住在良府用过一次,也依旧藏的很好。 徐世子听出了她话里不愿多说的意思,便也不再打听,专心致志地找起马车来。 好在村子虽小,总有那么一两户背负着通外的责任,马车并不难找。 徐晏青再次展现了达官贵人的阔气,出手就是块金锭,以高于市场百倍的价格拿下了马车带马,还顺便帮沈轻拾到出了个铺满软垫的内里,让她可以边赶路边养伤,不至于那么辛苦。 那是一层层暖被,普通百姓家的东西,虽然布料很差,但胜在铺的极为厚实。沈轻坐进去的时候不由一怔,只觉得身上已经穿了一夜的衣物瞬间变得如同刚晒好似的,微微有些烫人。 “这还是我第一次给人当马夫,”帘外头传来那人的低笑,“姑娘可坐安稳了?” ☆、抵达 行路上, 徐世子放弃了官道,沿着通村的偏路前往豫州。他几乎将马车赶飞了起来, 好在车轿内事先铺好了软被, 沈轻靠在上面, 只觉得晃了些, 并未颠出任何不适。甚至有时通过平缓的路段, 她还能为自己换一换药。 可见徐晏青虽然心系豫州, 一路急慌慌的, 但仍处处都在照顾她。就连平常的吃食,都尽量在为她的伤考虑。 可二人相处的越久,沈轻就越慌。 因为徐晏青对她有些太好了,事无巨细的妥帖几乎让她如坐针毡——就算是以救命恩人的借口相处,但每次世子毫不掩饰的情意都如同爆裂的烟火,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将沈轻裹进了一个喘不上气儿的黑匣子里。 好在一路上过的有惊无险, 许是徐晏青打过太多次仗, 本身阴人无数, 对路上适合埋伏的地点又尽数了然,再加上时刻提防。遂直到马车踏入豫州近郊内, 他们都未曾再碰上任何危险。 只不过...... 马车稳稳当当的停在了近郊一处林子旁,草长树密, 一时很难让人察觉。 “怎么了?”沈轻撩起布帘, 探出个小脑袋问道。 徐晏青一手握着马鞭,一手仍放在马车的前杆上。 他遥望着出城进城的路,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不对劲。 虽然路上行人稀少, 穿的大多又破破烂烂,满脸的逃荒相儿,但神色却未见任何无措惊惶。相反,许多人因体虚体弱走路都异常缓慢。 这根本不像城中有战事,倒真的只像难民。 而且这一路上,徐晏青都没有见到任何兵将守备,若是豫州真的叛乱了,为何周边会如此平静? 沈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我们得进城看看。”世子没有回头,只是单手撑着车栏,以确保沈轻从车轿里站出来时马车是稳的。 “可是,万一城里叛乱犹在,你又没带兵.....” “用不着兵了。”徐晏青在心里回了一句。 他年少时便与父亲征战边关,早已养成了对于战争极为敏锐的嗅觉。刚刚只是奇怪,但观察的越久越能看出端倪。 近郊的土地上暗黄色的泥沙堆积成片,显然是黄河洪灾过境时留下的。但除了中间供人走的那条小路以外,其余的地方甚至连脚印都没有,更别提战后留下的大量痕迹了。 他接到的旨意明明是豫州守备战败,特命他前来平叛。 可照眼前的情形判断,恐怕连这个理由都是假的。 分卷阅读62 周璁眼下居然已经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 假传军报可是杀头之罪。 为了搞他一个徐家,这位首辅大人还真肯下血本。 “你回去呆好,莫要受凉了。”徐晏青朝后丢去一个笑脸,摆摆手就要把人往车轿里赶。 沈轻没动,拧着眉看他, “世子,你打算怎么办?” 言外之意就是,你一没带兵,只揣个虎符到处跑,有什么用?二没亲卫护着,外头数不清的人等着要你的命,现下离着豫州越近岂不是愈发危险? “还能怎么办?来都来了,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光杆少将军眯缝了下眼睛,仰头看向车上的人,摇头晃脑的调笑道,“怎么?阿轻是在担心我么?” 沈轻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翻了个冲天的白眼,转身钻进了车轿拉下布帘。 所谓眼不见心不烦,大抵就是形容现在了。 世子吃了个闭门羹也不恼,阳光下嘴角弯出的弧度犹在,只是眼稍却慢慢耷了下来,显出一丝微不可查的落寞。 他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拔出把嵌玉金柄匕首搁在车边缘,开口道,“阿轻,外面危险,你呆在这里,等我.....” “我不等。”布帘被掀开,那模样干净柔美的少女直勾勾地瞧着他,打断道,“世子,你来豫州有你的事,我来也有我的事。既然到门口了,万没有当缩头乌龟之理。况且你一人进城能干什么?遇上点什么事连搭把手的都没有。所以.......”她单手撑着跳下了车,拾起匕首按回徐晏青的怀里笑着道,“我们还是一起吧。” 有风将沈轻高束的黑发微微吹起,明明未施粉黛,无钗环配饰,可她单是站在那里,似乎就能吸引天地间的所有光亮。 徐晏青垂了眼,喉咙微涩。 忽然沈轻拍了拍他的肩,抬手指向远处。 世子愣了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在他身后通城的小路上,一队整肃的车马正遥遥而来。 与此同时,豫州城内府衙。 甲兆褪去了奴仆的装扮,换上了身短打劲装,腰间别着柄长剑,剑眉星目,俨然已经是副亲卫的样子了。 他双手将一纸薄信递给眼前靠椅上的人轻声道,“大人,又是长安来信。” “第几封了?”良齐靠在椅背上,接过薄信问道。 “第三封了。” 良齐将信纸摊平,静静地看着,只见上面每一个墨字仿佛都裹挟着吴平之的怒火。 三封书信,愈演愈烈的斥责与诘问。 却没有一封交到了吕禄手里,而是统统被他拦了下来,逐字排查,渐渐从里头梳理出了长安那帮人的真正目的。 即使隔着万水千山,良齐都能想象到那胖子许久得不到回音从而怒发冲冠的模样。 嘴角终是忍不住划过抹笑。 足够了。 吴宪私自囚禁折磨百姓,戕害人命。吴平之借尚书之职贪污受贿,专权擅势。为了陷害朝廷要员不惜自导自演一方城民叛乱,动摇江山稳固。 一桩桩一件件,独拎哪条罪状出来都是革职查办的大罪,何况还叠加在一起呢? 迄今为止他手里掌握的这些证据足够将一个吏部尚书打入昭狱,判处死刑了。 其实吴平之是死是活于他来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胖子毕竟是当年誊写奏折的亲笔人,良齐有太多太多事情想要问他了。 如果不先把吴平之的希望掐灭,又如何能从他满身的赘肉里扒出一点真相呢? “大人切莫忘记,”甲兆忽然上前一步道,“今日朝廷下拨的灾银就该到了。” 闻言良齐的眼皮轻轻一跳,五百万两,今日就到么? 他细细的把薄信折好,放入贴身的内兜里,心想,来的真是时候,若是再晚些,长安的消息恐怕就捂不住了。 “走吧,”良齐朝他淡淡一笑,“去城门口。若是京中送来的那位客人命大,算算日子,此时也该一并到了。就是不知我们会迎到他的真身还是一缕冤魂?” 春和景明,莺歌燕语。 青灰色的花岗岩透着股灰白的光,高耸的城门外竟比想象中还要热闹。 吕禄与鄂豪首当其冲,站在一干官员前负手而立,兴奋地朝着远处的官道遥望着。他们身后还跟了队守成的兵将,就连本该“战败”的豫州总兵高全也位列其中,满脸的严阵以待。 倒是良齐这个空有名头的“河道总督”姗姗来迟,成了最后一个抵达的。 软轿一下,他身边只跟了一个揣着剑的甲兆,颇有些踽踽独行的凄凉之感。 有人在身后压阵,吕禄自然心气儿都提了上来。看总督大人到了,连礼也不行。从鼻孔哼了一声微微一笑,便权当是打过招呼了。 鄂豪一门心思都扑在五百万两银子上,现下谁在他眼里估计都是根棒槌,不值一提。所以他压根连瞅都没有瞅良齐一眼。 有这两位大人做表率,身后的人有样儿学样儿, 分卷阅读63 皆伸长了脖子做斗鸡状——无一人搭理这位河道总督。 良齐脸上的笑容未退,信步向前,脚下是薄薄的一层淤泥,很软,却泞。踩在上面,像踩在堆砌起来的腐/尸中。 他慢慢穿过或鄙夷或轻视的官员群,在豫州逗留这么久,这些人的每一张脸都被他深深刻成奠碑,藏在心底。只等回京复命时,将那些碑一个一个变成真的。 良齐穿过人群跃众而出,站到了队伍最前面。风把他一袭青衫吹的猎猎作响,明明瞧着只是个文弱书生,可身上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贵气。 不远处藏在草丛里的人看清他后,瞳孔微微一缩,握着匕首的指尖因过于用力而泛着青白。她脚底一转,就要冲出身去。 “你干什么?!”徐晏青压低声音,一把将沈轻拉了回来。 “什么我干什么?”沈轻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世子,你看见了吗?他是钦点的河道总督。现在出去把事情说明白了,他会帮你的。” 徐晏青把她压不住的兴奋看在眼里,心底蓦地像被十几根银针来回扎着。不致命,但却能让人疼的连脚尖都在发颤。 是了,就算他二人是假扮的夫妻。 可沈轻到底对那人是怀有一颗真心的。 远处押解官银的马蹄声踏路而来,轰轰烈烈。世子深知此时此刻并非是掰扯儿女情长的好时机,遂强行将皱巴巴的一颗心摊平,把满腔的涩意塞了回去,揉成一团子尚且能看的假笑勉勉强强地冲着沈轻开口劝道,“你没发现外面的情形很不对劲么?灾银到城,一众官员本应一齐出城迎接,可良齐非但没跟他们一起前来,而且在场的也没有一个官员对他表现出些许敬畏。” “还有那个总兵高全,”世子指指吕禄身后甲胄精良的彪形大汉说道,“你看他,明显是有备而来。不站在总督身后,却站在一个巡抚身后,其间所表现出来的意思你明白吗?” 沈轻顺着他的话皱眉看去,只见高全后头的两列精兵果然个个虎视眈眈,不像是护银的,倒像是抢银的。 她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徐晏青环顾四周沉了声音道,“况且......这一路走来,没有再见任何杀手。眼下我们已然逼近豫州,你觉得,那些人会这么轻易的就放弃么?” 沈轻本就精明玲珑,只不过刚才一瞬间关心则乱,这才贸然行动。眼下世子稍一点拨,便全明白了。 只见她缓缓收回刚踏出去的一只脚,草丛陡然重归静谧。 而此时,不知人群中是谁喊了一声“来了!”,所有人便像煮沸的开水跳着脚伸长了脖子向前看去。 远处押解灾银的队伍浩浩荡荡蜿蜒而来,最前头的帅旗恍若大幡,将士身上的银色的甲胄寒光闪闪,犹如一条冷冽骇人的巨龙。 徐晏青藏在草丛里,一眼便认出了迎风展展的黑色帅旗上头撰写的那个大字。 “是他?” ☆、三合一 大庆王朝军权除了固守长安的禁军以外兵分为四, 是从高祖皇帝那一辈儿传下来的规矩。四位异姓侯爵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互相牵制,又互相配合。除了直接把南疆打到灭国的南安侯徐巍能得空在长安城中呆上个一年半载以外, 其他三位侯爵基本大部分时间都驻扎在边关喝风吃沙。但他们的亲眷贵属却需全部留于京中, 并且还要定时定点的向皇帝朝拜, 当个尽职尽责的“人质”。 这一套运行了一两百年, 四位异性侯爵袭承人利益不同, 掣肘不同, 弱点不同, 再加上皇帝手里一直捏着另外一半调兵的虎符,倒也一直和平安定。几代侯爵也一直尽心尽力,从外表看,整个大庆都显出一股真切的国富力强来。 直到内阁变天,首辅换人。 四大异性侯爵在经历了周璁数十年有计划的温水煮青蛙之后,终于四去其二, 徒留南安候徐巍与东晋候张衍仍然健在。其余二人皆因不同的罪名身殒长街, 血染昭狱。遗留下来的两块兵权虎符暂被兵部保管, 西北二边关也被安排上了不同的人镇守。 而此次奉命押解灾银的就是东晋侯张衍之子张文。 此人瘦高一条,竹竿儿似的骑在马上, 被春日里的东风一吹左摇右摆,活像两根不太稳健的筷子。 黑色的帅旗上印着烫边儿的“张”字, 藏在草丛里的徐晏青当即皱了皱眉, 心道一声“来者不善”。 因为朝堂之上谁都知道,张衍张侯爷与周璁周首辅好的恨不得穿同一条裤子。这一趟派张文前来,显然没安什么好心思。 五百万两官银压着, 车轮在地面上碾出了道道深入骨髓的辙印。迎接的官员像是饿极了的野兽,瞳孔里冒出森然的绿光。 良齐不动声色的向前一步,朝张文施然行礼道,“下官是此次赈灾的河道总督良齐,见过小侯爷。” 张文早已行冠礼,袭爵位,被称为小侯爷无可厚非。只见他端坐于马背,昂着头,由上至下地看了良齐一眼,从鼻孔里“哼” 分卷阅读64 了一声,颇为瞧不上似的说道,“陛下现如今点兵遣将,都只是看一张脸来了吗?” 这话里头调笑味儿十足,身后的官员群里爆发出一阵低笑。 被称为“花架子”的良齐神色未变,嘴边仍挂着淡淡的笑,“谢小侯爷夸奖。但人在其位,谋其事,陛下交代给臣的一干差事臣已尽数完成。小侯爷此次前来,周马劳顿,好在黄河洪灾已除,流民已安,您可以放心的长驻于此了。” “你说什么?”张文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他猛地翻身下马追问道,“你说......黄河洪灾治理成功了?” 张小侯爷脸上的疑惑太过真切,看的吕禄与鄂豪蓦地一愣。 倒是良齐神色坦然,“是啊,不过灾银还未到,受灾地区也还未重建,所以我等一直没有上呈禀报。”他向左欠了欠身,为张文让出条路,状似无辜地问道,“怎么了?小侯爷?” 张文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身后的两位大人一眼,“没事,例行询问罢了。带路吧,良大人。” 马鞭在他背着的手里捏成了个扭曲的弧形,最后几个字也几乎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这一趟豫州之行,本来不用张文这个级别的人出马。但周璁特意点了他,为的就是一方面确保稳住豫州本应发生的“叛乱”,另一方面是为徐晏青脖子上的架起的第二道“铡刀”。 可现如今他人刚到地方,就先被晴天霹雳打了一遭——黄河洪灾治理成功,这跟周首辅交代的也不一样啊? 而且一路走来,虽然城中房屋多数损毁严重,饥民成片。但处处路口皆有粥锅,百姓排着队倒也秩序井然。别说叛乱了,连个带头闹事儿的都没有。 张文的脸色越来越黑,让身后想来套近乎的官员看那样子都不敢开口。 搞不清状况的吕禄与鄂豪更是一头雾水,云里雾里的出了一身白毛汗。 良齐将一切收进眼底,脸上的笑愈发深了。 等到了府衙,满载官银的箱子一个接一个抬了进来。张文坐在主位,冷冷的朝下方扫了一圈。 他也是在战场上见过血的,眼底寒光乍现,惊得一众人都吓成了鹌鹑。身旁的良大人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地闭了嘴,充当起了真正的“花瓶”。 张文面对着明晃晃的十几箱银子,心情差到了极点。 他本想着此行只要灭了几个不长眼的刁民,再替被暗杀的徐晏青收个尸,任务也就完成了。若是往复杂了说,万一暗杀的人失败,徐世子大难不死来到豫州,他也就多一步,以“共事”的名义于背后给上他一刀,做做“死于□□”的假象,也就完事儿了。 可眼下第一步便出了乱子,往后该怎么办? 周璁曾许诺他事后可拿灾银的一半——二百五十万两。这可不是小数,就算是威名显赫的侯爵府,乍一听见这个数依然惊了一下。 张家父子从上到下一个德行,只要有钱花,有肉吃,旁人对自己都恭恭敬敬的,那给谁卖命都一样。 何况小皇帝不过十之七八,跟他谈什么“忠贞君国”简直愚蠢。 既然周首辅能拿出银子,那张文替他开路也没什么不对。 可眼下,没一件事在计划里,摆在面前的银子也都成了土块——既不能带走,又不能私吞,看着着实气人。 有小厮从后头上前来为侯爷看茶,张文被这一打断,终于找回了些理智。 不管如何,还是得先跟周璁通个气儿,小侯爷默默地想。虽然不知道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但看上去那位大人远在长安,耳朵被什么人堵住了,连消息都闭塞起来。 府衙在春暖花开的日子里冷了半天,终于随着张文的起身化开了点冰雪,众人看见小侯爷回归平静的脸,只觉得连空气都流通了。 良齐笑眯眯地冲着张文道,“侯爷有何吩咐?” “我一路舟车劳顿,现在银子送到了,这里也没有我的事,先行告辞。”张文放下手里的马鞭,连看也没看旁边两个饭桶一眼,只是朝良齐拱手道。 “小侯爷客气,”良齐浅浅一笑,做足了君子的做派,“底下人已为小侯爷准备出上好的客房,您可以直接前去休息。” 吕禄一路上都企图跟张文搭上话,可身旁的鄂豪一而再再而三地拉住了他——就连现在也是,吕大人甩开鄂豪的手,压低声音怒道,“你干什么?!没看见小侯爷来了吗?!咱得上去跟他通个气儿啊!” “通个屁,”鄂豪目送着张文的背影喃喃道,“事情有点不对劲。” 张文的身影走过游廊,待行至一拐弯处,他回头朝家将耳语三两句。家将领了命,足尖一转便从另一头消失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只雪白的信鸽忽闪着翅膀从府衙内院腾空而起,带着豫州城内真实的消息,飞向远处。 日光灼灼,西边的偏屋上头同时有几粒碎瓦微不可查的晃了晃。 府衙正中,甲兆适时地取出一本绿皮的小册子递给良齐。下头的人都认得,那是之前他们自己誊写的“账本”。 分卷阅读65 吕禄欲往内院迈出去的脚登时便被钉在了原地。 银子上头流转的光像根鱼线,死死缠在他脚腕上让他动弹不得。 在这个世上,有人贪权有人贪财。心底住着的野兽仿佛永远也喂不饱,尖嘴獠牙明晃晃的裸露在外,拼命嗅着空气中那一丁点的蛛丝马迹。 什么小侯爷什么互通消息,先统统为银子让个步。 “吕禄大人,”良齐没接,而是示意甲兆高声宣读,“捐——灾银三万两!” “张睿张大人,捐——灾银二万五千两!” “何康宁何大人,捐——灾银二万一千两!” “......” 一长串的各级官员葡萄似的念出来,上面的银两果然是当初他们自己写上去的。一时间,所有人脸上都挂了笑,心说里外里简直是白赚——毕竟都是往想贪的数上写的,到省了日后层层划分下去的麻烦。 甲兆念完,在场的官员除了远道而来的鄂豪以外,全部都登记造册。 良齐朗声问道,“各位大人,这些记载,可有错处?” 底下人齐声回道,“并无——” “好!”良齐负手而立,有飞鸟从他身边划过,将青衫广袖带起一片涟漪。他点点头,将所有的冷眼旁观全都藏于胸腔,面儿上只露出一副虚情假意的笑来,“那各位大人上前来领银子,为防止人数混乱,领完的请在账本上按下手印,作为凭证可好?” 这方法听上去多此一举,但尚在情理之中。有异议的,让银子的白光一晃,也懒得计较那么多了——毕竟马上就要拿到手了,多此一举又能怎样?银子还能再飞了不成? 以吕禄为首,其余大小官员全都分列成排。按着良齐的嘱咐一个个上前来领银子,按手印。此情此景竟与府衙外头,城内长街中领粥续命的灾民不谋而合,像是两幅自郐(kuài)无讥的画。 被这么一打扰,吕禄暂时将要命的张小侯爷抛诸脑后,满心满想的都是先把银子带回家去藏好。 府衙里满堂的人,除了张文带来的亲兵神色木然地立着,也只有鄂豪一人脸上还维持着基本的理智。 因为长途奔袭,这位从长安来的工部尚书满打满算也掏不出百两银子,只能想着事后从吕禄身上扒。可不知怎的,先是被张小侯爷意外的反应惊了一下,后又旁观了这么一场大戏,鄂大人内心陡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之感,连带着右眼皮也跟着一起发毛,突突地跳个不停。 他有心上前提醒一下吕禄,但奈何那人整个儿都陷进去银子里去了,两眼都弯成了元宝,估计也听不进去自己说话。便腿一抬,想先绕去内院跟张文通个气儿。 可还没走出两步,便被良齐拦下了。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吏部侍郎大尾巴狼似的笑着说,“鄂大人,你让我好找。” 鄂豪一愣,“不知良大人找我何事?” “鄂大人,眼下灾银已到。各位大人手头上又有别的事需要处理,能否请你帮个忙?将剩下的灾银细分划下,赈灾建城?” 鄂豪下意识就想拒绝,“我只是个监工,大人还是......” “鄂大人,”良齐轻轻压了一下鄂豪的手腕,脸上带着笑,话音却是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我有点事想去打扰一下张小侯爷,鄂大人帮我先行列着即可。” 他几乎是踩着最后一个尾音转身的,连一个反驳的机会也不再留。 鄂豪呆呆地目送一袭青衣的背影,只觉得右眼跳的愈发沉重了。 内院与前堂距离稍远,游廊七拐八拐,又因刚到的一大批灾银导致大部分衙役都去守前堂去了,后面的方寸之地就显得寂寥僻静。 良齐边走边把账本揣好,甲兆跟在身后,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抹真心实意的笑。 快了,周璁手底下这条名叫吴平之的胳膊,就快斩断了。 张文的房间在东厢房,良齐一路前来,站到了木门前。 他心里明镜儿似的,押送官银这么大的事,周璁不会派一个不相干的人来干。这位张小侯爷想必刚进内院时就已经放出消息回长安了。 只是眼下拦与不拦都一样,豫州大局已定。别说来的是个侯爷,就算是周璁亲自到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话虽如此,该安抚的还是要安抚。良齐收拾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抬手叩了叩门。 屋内一片寂静。 忽然,身后的甲兆面色一变,上前低声道,“大人!没有守门的侍卫!” 良齐瞳孔微缩,猛地一把推开了木门。 客房里没有开窗,但依然有光透过高丽纸撒进屋中,排成了两道笔直的光条。 张文的其中一只脚就四仰八叉的吊在光条里。 良齐推门的手僵在空中,脸上少见的出现一抹实实在在的错愕。 有多久了? 自从那日府前一别,自己便一门心思扑到了黄河洪灾上。一边与吴平之斗智斗勇,一边 分卷阅读66 又得想尽办法赈灾安民。 一颗心恨不能长出十八颗眼儿的连轴转,疲闷乏累,竟一点也没有察觉到这件事。 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见到她了? 少女的长发高高束着,脸色有些发白,但眸底却是一片碧波潋滟,巴掌大的俏脸儿上刻满了真切的心疼。 她穿着朴素简陋的粗布麻衣,像是一路上风餐露宿久了,由内而外的显出一种明晃晃的病态。 良齐下意识的就想上前叫一声“阿轻”,可余光瞄到窗边窄框上靠着的人影,又被瞬间钉在原地。 徐晏青双手抱臂,没型没款地倚着。他脸是冷的,眼也是冷的,仿佛一块久冻未化的冰坨。 他脚下乱七八糟的摞着几个人,分明是已经失去意识的张文和他的贴身亲卫。 良齐微微一愣,房间里的情形太过匪夷所思。饶是他智多近妖,此时也感觉有些转不过弯儿来。 徐晏青出现在这无可厚非,早在拦下吴平之第一封密函开始,良齐就料到他们不可能杀得掉世子。 徐家为了大庆征战百年,是在徐巍这一代才真正将南边收拾成了一个一劳永逸的状态。徐晏青幼时便被老侯爷带上沙场,吴平之想凭几百个连长安都没出过的禁兵暗杀他,怎么可能? 但为什么阿轻也出现在这?并且为什么她会跟世子在一起?还有徐晏青毫不遮掩的敌意....... 那是一种近乎赤/裸的、野兽般的敌意。 良齐只看了世子一眼,便轻而易举的读懂了他眸底的意思。 沈轻没想到这个时候良齐会过来,她还穿着可笑的麻衣,脸上更是未施粉黛。她想上去看看他,想要拢一拢他的手,说一说这些未见的日子里长安的风吹的有多凶。 她有些难以抑制地抬了抬手,却不小心牵动了胸口的伤。 疼痛像在心底狠狠抽了一鞭,沈轻呆在原地,脑子里蓦地翻出一个久时未想的问题。 若是现在过去了,如何跟良齐解释这伤是怎么来的?又如何解释那天晚上的包扎和身上的衣服? 女儿家的心思像是绣绷前理不乱还剪不断线团,缠缠绕绕顺着胸口涌入四肢百骸,最终化成一汪亲近与躲闪两厢交汇的泉,缓缓从眼底露出颓然的一角。 一时间,屋内三人各怀心思,谁也没有动,个中充斥着一股诡异的微妙,恍若三足鼎立。 跟进来的甲兆何其敏锐,他在浮动的尘埃里品出了点“最好闭嘴”的微末直觉,尽职尽责的替他们关好门,充当起了人形木棒。 但总有那么些个不长眼的,比如世子脚下躺着的张文。 毕竟也是个武将世家出来的,张文抗打能力比常人要强上许多。 当他哼哼唧唧半眯着眼渐渐转醒的时候,有三个人同时出手—— 徐晏青一脚飞踢过去,正中脑门。同时甲兆手里的捏着的小石子也瞬间飞出打到了差不多的位置,还有沈轻将出未出的骨针..... 良齐:“......” 他不跟着做点什么好像都有些说不过去了! 可怜的张小侯爷,意识还没幽幽转醒,就又惨遭一连串的袭击重新晕了过去。好在借着这么一打岔,屋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沈轻头一回略显扭捏,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听说豫州闹出叛乱,有点担心你.....所以.....才......” 闻言良齐回神似的柔柔一笑,招手道,“过来,让我看看你。这么远,怎么自己跑来了?金枣呢?没跟你一起么?” 他话说的很像那么回事儿,但落在听的人耳朵里,就不太像那么回事儿了。 徐晏青敲了敲窗框,懒洋洋地接话道,“良大人哪里话,阿轻一路上一直跟我在一起,怎么能是自己来的呢?” 沈轻刚抬起的脚顿住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编,徐世子上来就把底儿先交了! 呆立的甲兆莫名闻到了一股子浅淡的火/药味儿。 “阿轻......”良齐的神色渐渐黯了下去,将这两个字在嘴边来回嚼了三遍才勉强压下心底升起的焦躁。 若是徐晏青刚才故意露出的敌意只是个探路的小兵,那眼下这句话一出,就等于拉起战争的号角了。 人,尤其是男人,永远无法容忍生命里存在任何一个情敌。 何况还是这么急着表明立场的情敌? 良齐自认为不是什么善茬,而且沈轻.....唯独这一点,是绝对不可能让出去的。 他勉强压下心中不快,面无表情地冲徐晏青挑了挑眉道,“方才一直没注意到世子,是下官的错。只是不知为何我发妻会与世子在一起?” 沈轻上前一步,“你听我说......” “良大人,”徐晏青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端着副漫不经心的闲散样儿,实则内里已经被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填满了。 分卷阅读67 沈轻的反应看在眼里,伤心是真的,不想就此简简单单的放弃也是真的。 他踱步行至良齐身边,直直地看着他笑道,“这可真是说来话长,阿轻救过我姐姐,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又救了我。现如今她是我们徐家的大恩人,自然无论去哪儿我都得常伴左右为她护驾了。再者阿轻一介女流,又在松山密林里与婢女走失,不与我在一起,难道让她自己跑来么?” 世子嘴里左一个“阿轻”右一个“阿轻”直说的良齐心头火起,掩在广袖下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二人近在咫尺,互相看清了对方眼底漫天的火光。 良齐依然在笑,表情维持的近乎有些走火入魔,他淡淡的下了剂狠药,“不管怎么说阿轻是我妻子,这一路颇受世子照顾,多有得罪。等日后回京,我定要备上些薄礼,替我妻子上侯府致谢。” 这边以“阿轻”为剑,那边以“我妻”为戟,双方你来我往站的无比胶着。 甲兆悄悄地缩了缩脖子,唯恐殃及池鱼。 徐世子略微摇了摇头,似乎对他说的话并不赞同。只见世子微微弯下腰,凑近良齐的耳廓,用仅有他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道,“她是真妻还是假妻,你我都明白,不是么?良大人。” 最后三个字被特意加重了语气。 良齐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 他垂下眼,在徐晏青的头即将离开时,用同样几不可闻的声音反击道,“徐府日前正处于漩涡中心,铡刀悬颈,有今天没明天的,世子还有空担心别人么?” 徐晏青偏过头看他,有红光在眼底一闪而过。 默了好半晌,世子才低低笑出声,“想当初你科举考试,高中榜首。世人皆称你惊才艳绝,多谋善断,眼下看果然不假。良大人这份好口才与好智谋,区区一个吏部侍郎,倒委屈你了。” “无妨,”良齐迎面对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的接下这句奉承,“这一回的差事一交,陛下自会奖赏。倒是世子你.....”他不咸不淡的扫了一眼晕过去的张文,一语双关道,“可要多多保重。” 话赶话的说到这儿,其实已经说不下去了。两人都在靠最后一丝清明维持着眼下还算和平的境况,若是有人再不长眼的挑刺儿下去,恐怕局面会超出控制。 既然已经互相来回撸了一遍对方的逆鳞,谁也没有讨到什么便宜,那便可以暂时鸣金收兵了。 徐晏青率先向后退了一步,闭上了嘴——不是他不想走,而是现在走不了。 张文还在这,外面就是满府衙的兵。他若是带着晕倒的这货出了门,恐怕难以活着回到长安。 可若是把张小侯爷留在这,想必后果也没什么不同。 一时间,世子好像也只能这么不尴不尬地站着。 因为良齐不在长安,沈轻对外界的事知之甚少。自然不清楚徐家正处于怎样的暗流涌动中,对二人你来我往的互呛听的云里雾里,与甲兆一同站成了根硬邦邦的木棍。 良齐在心底轻叹一声,冲她摆了摆手,柔声道,“阿轻,先让甲兆带你去换身衣服休息休息好不好?” 这是个托词,亦或是借口,沈轻听的明白。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良齐,似乎想将那人的眉眼刻进心底,苍白的小手无意识的握紧了,跟着甲兆,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东厢房。 世子没拦,他似乎疲乏了。在听到关门的声音后一屁股坐到了床榻上,半阖着眼问道,“良大人还有什么事?” 良齐盯着地上摞着的三四个人,若有所思道,“世子对张小侯爷做出这等事,下官回去无法交差。因何故于此,还请世子明示。” 徐晏青冷笑一声,“你远在豫州,却对长安朝中之事知道的一清二楚。那对于这位张文张小侯爷为何来此,你会不知道吗?” 良齐: “只是不懂,世子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徐晏青起身,捞过床单走到张文身边,三下两下就把人捆成了一卷儿麻花藤,只听他边捆边道,“我需要证词。” 需要证词,需要证据,回京之后禀报皇上,方能解徐家之危。 良齐语气平缓,“所以世子是想对当朝侯爵动用私刑么?” 徐晏青捆人的手顿了顿,“用不着良大人操心。” 他其实比谁都明白,若是对张文用了私刑,无论得出什么样的供词,有可能都不会作数。 但事已至此,不知道周璁还有什么后招。他除了这个办法,已经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了。 良齐看着他拎起“麻花藤”张文往外走,擦肩而过时,终是慢腾腾的递出了那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世子,你想要的证据,我有。” 徐晏青脚步一停。 良齐叹声道,“只是不知你还需不需要了。” 他这话说的委实欠打,就像在拎着草虫逗猫玩儿。 世子压着火回头,“你说真的?” 良齐没在继续撩拨,而是直接从内兜里掏出几张薄纸摊开递了过去。 分卷阅读68 徐晏青只扫了一眼,便看清了上面的内容,当即一愣。 这是吴平之与豫州私通的信件! 他手一松,被捆死的张文登时便以头抢地,摔成了个过年讨要压岁钱的模样。好在人晕的彻底,这样都没醒。 世子接过信,一张一张看了起来,越看越是心惊。 他没想到,周璁居然狠到这个地步。整个计划下来,徐家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除了..... 徐晏青脸一沉,“良大人,这屋里没别人,你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给我这么大的好处,目的何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良齐露出个略微有些奸诈的笑容,“现如今朝堂之上,唯有周璁一人而已。文武百官,要么就是有把柄在他手上,要么就是与他有利益纠葛。我独身陷在长安,自然是想多个朋友。” 他这番话前言不搭后语,但徐晏青却听明白了。 “你要除掉周璁?”世子心思急转,点出了关键,“不对阿,那些巴结周璁的早都爬上去了。你刚刚入朝为官没有多久,不想着溜须拍马为自己铺一条阳关大道,为何要急着与他为敌,走一条危险至极的独木桥呢?” 良齐淡淡一笑,“旧仇罢了,不知世子同不同意?” 张文还在地上翻白眼,徐晏青扫了一眼,明白自己别无选择。 他沉默的将信纸叠好,只觉得郁结难吐。 谁能想到他方才还拿话挤兑这个情敌呢,才过去没多久,就要握手言和甚至同仇敌忾了。 世子只感觉颇为下不来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我尴尬了许久才答道,“我徐家只做自认为对的事,你若是以此来胁迫,那根本不可能!” 这算是半推半就的答应了,良齐面子给到底,“世子放心,我心中有数。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良齐垂下眼,低声道,“只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等回京以后,我想去拜访一下徐侯,有些陈年旧事,想向他老人家打听打听.....” 张文是在临近夜里醒来的,他先是被地砖透出的凉意冰了个四肢酸痛,懵懵懂懂地睁开了眼。在一片黑乎乎中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炸开的头痛,离家出走的意识这才慢慢回笼,弄清了今夕何夕。 也弄清了他被人在一天内连续撂倒两次,居然还都没看清是谁! 一股子快要冲破天灵盖儿的愤懑腾升而起,张文本能的想要撑地站起来——但却没能成功,床单还缠在他身上,可怜的小侯爷现在仍然是根七扭八歪的藤。 那日夜晚,据许多府衙的官兵说,从没听见一个人的叫声能像张小侯爷那样凄厉激烈。 沈轻被安排在一户尚存的农家偏院儿里,良齐怕殃及到她,特意选了这么个僻静不易察觉的地方。 只不过这方正大的城里还有许多事,要分派灾银,重建市井建筑,合理安排流民,搭建临时窝棚......从上到下都是他河道总督的事儿。 所以花前月下小别胜新婚什么的,也都没有出现。 何况中间还横亘着一个世子,沈轻自知某些地方理亏,但又无法主动提起,兀自坐在一处尴尬地抠起桌子来。 那块无辜的木头噼里啪啦的开始掉渣儿,这有些孩子气的逃避方式震的良齐哑然失笑。 关于徐晏青,他的确烦得不行。虽然二人短暂达成了同盟之约,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倒不如说,是良齐踏入官场之前就已经计划好的事。 徐家必须要为自己所用,这是他在朝中的第一块根基,也是揭开当年真相的第一把钥匙。虽然中间有些意料之外的插曲,但事情好在是成了。 除了沈轻......是他万万没料到的。 但也只有沈轻,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手的。 二人打小可以说是一起长大,同样经过了颠沛流离的幼年,在日渐相处中咂摸出了另外一份惺惺相惜与相依为命。这种特殊的感情,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来就能拆的散的,所以良齐一直相信她。 他踱步走近了,抬手握住了沈轻作怪的爪子,拯救了半死不活的桌角,低声道,“丫头......我呆不了多久,你理理我好不好?” 听上去难得有些软。 一瞬间,沈轻几乎模糊了眼眶。多日来的委屈、担心和一直紧绷的神经被一句许久未闻的“丫头”击得支离破碎,强撑在身外的坚强像破开的龟壳,终是露出了里面柔嫩的近乎有些透明的软肉。 她忽地扑进良齐怀里,紧紧搂住了那人不甚宽阔的脊背。 良齐差点儿被她砸了个踉跄,稳住身形后慢慢觉出了少女微微发颤的肩。想必一路受了诸多委屈,一时间难以自持了。 他软下了心,慢慢抬手扣住了沈轻的后脑,一下一下抚着泼墨的长发,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以后不要再像今天这样任性。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一路上危机四伏,你身边又没个人,万一那徐晏青是个坏的,对你做出什么无可 分卷阅读69 挽回的事.......丫头,你想让我跟着去死吗?” 不知道这句话里哪个字触了丫头的神经,良齐明显感觉到怀里的娇躯僵了一下,随即一张落满眼泪的脸缓缓抬了起来。 沈轻瞳孔微红,眼底漫着晶莹的光,像颗剔透的玉沉在温水里,叫人移不开眼。 她什么都没说,只用一种猫儿似的眼看着良齐,看的他整个人都塌了下去——塌在温柔乡里,连骨头都一齐酥了。 良齐几乎是本能的俯下了身,一手扣着她的后脑,一手捧起她的脸颊,略带霸道地吻上了少女微涩的唇。 二人虽然早已私定过终身,但这种实实在在的亲吻却是头一遭。 良齐的舌尖湿润滚烫,慢慢描着她的唇线,在沈轻怔愣时轻轻一咬,少女吃痛,本能地薄唇轻启—— 下一刻,良齐猛地探了进去,攻城略地,急风骤雨般的席卷了整个柔软之地。直到沈轻喘不过气的“唔”了一声,他才舍不得似的放开了手。 “丫头.....”良齐将额头抵在她的前额上,沉沉地呼了口气,压下心中升起的那股子躁动不安的血气,哑着声音道,“对不起,我应该.....我走的时候应该带着你。” 沈轻脸上的泪还未干,刚又被吻的似乎在云端上乱七八糟地滚了一圈儿,这会子感觉脚还没落地,整个人都有些发懵,一时间居然没太听懂良齐在说什么,只是透过朦胧的眼,愣愣地看着他。 不是的。 她很想反驳,不是你的错,是自己太过任性。任性到以身犯险,任性到身受重伤,任性到......被迫承受徐晏青为自己治伤。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那天晚上的事像根锋利的刺,狠狠扎在沈轻心里。 她不敢告诉良齐,不敢一吐为快,甚至不敢让良齐发现胸口的伤。 因为她不知该作何解释。 她相信世子的人品,但良齐会相信吗?从今往后,她二人还能像眼下似的亲近吗? 沈轻紧紧抠着掌心,划出道道红印。 良齐只当她是舍不得自己,放轻声音哄道,“我去去就回,好么?外面已经派人把守好了,丫头乖乖呆好,等我回来。” 沈轻踌躇着目送他的背影离开,自然没有看见良齐刚转过身后瞬间冷下来的一张脸。 ☆、破裂 昨夜, 怒极了的张小侯爷踹碎了府衙整个儿内院的门。在一众官兵手无足措恛惶不安时河道总督良齐终于匆匆赶到,几乎与他同时出现的还有豫州巡抚吕禄吕大人——只是官压一级压死人, 良齐笑眯眯地将吕禄拦在院外, 顺手把一干赈灾的杂事统统交与他, 美名其曰“吕大人经验丰富, 我等望尘莫及仍需学习”, 不动声色地将安抚张文的任务留给了自己。 小侯爷在府衙内被人打晕又捆成了粽子, 这事儿可不小。由良齐牵头, 张文亲自率兵,一寸一寸的把豫州的土地翻了个遍。然而满地除了惊俱交加的灾民和小心翼翼监工的官员以外,毛都没翻出来。 “他娘的!”府衙内院中,张文一脚踢烂了院内的葡萄藤架,木屑翻飞,发出令人胆寒的断裂声。 他目眦欲裂, 气成了根火红的筷子。 “小侯爷息怒, ”良齐朝甲兆使了个眼色, 后者立刻会意,静悄悄地招呼一干护院的官兵退了出去, 将内院空了出来。 “到底是谁!!”张文愤懑当胸,丝毫没注意到这些小细节。 良齐眼睫轻轻一垂, 心说时机到了, 上前一步道,“小侯爷息怒,下官陪您追查了这么久, 心中或许已有了些头绪,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文此时就像个溺水的人,越是寻不到罪魁祸首越是烦闷积压,如同水漫胸口,只觉郁结难吐。而良齐的话无疑是给他递了根浮木,伸手上前去抓简直就是下意识的事。 闻言他喝斥道,“你快说!无论有什么想法,统统给老子说出来!” 良齐面无表情地给出了第一道陷阱,“首先,下官觉得,小侯爷您执掌一方兵权,正统袭爵。别说在这小小的豫州城内,就算是在天子脚下长安禁中,也没有几人胆敢对您下手。所以此人的身份,或者说他背后人的身份必不简单,绝不可能是籍籍无名的三教九流。” 他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落地成钉,怒火中烧的张文不自觉便被他语气里的慷慨激昂吸引了,顺着良齐给的思路想了下去,越想越觉得他说的在理,不由道,“嗯....你说的对,继续!” 良齐嘴边勾出抹笑,福礼接着道,“再者,小侯爷您自幼习武,又有亲兵护卫。行凶之人能在不引起骚动的情况下接连放倒你们三人,可见其武艺高强,犹在您之上。” 他这句多半是些废话,但却点通了小侯爷被怒火烧成一锅浆糊的脑子。 对啊,张文暗自想到,当时内院里只有他一家,其余众位官员皆在前堂分发灾银。照此看,那人显然是冲着自己来 分卷阅读70 的。 可他甚少来豫州,又怎会在当地结过什么仇怨? 良齐见他脸色变了,趁热打铁道,“还有最关键的一点,那人明明可以取走小侯爷的性命,可他却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将您打晕捆了起来,种种迹象看来,不像是来寻仇,倒像是......像是......” 张文见他在关键的地方吞吞吐吐,不由抓心挠肝,当即怒道,“像是什么?!你赶快说!要不然,我第一个就要你的命!” “侯爷恕罪!”良齐眨眨眼,睁眼说瞎话的祭出了最后一剂猛药,“下官只是觉得,这像是给您的一个警告。” 张文一愣,警告? 对啊!打了他一顿,又不要他的命,只是让他吃些苦头,这不是警告是什么? 既然豫州城内没有他的仇家,那只能是来自长安。 来自长安,又有凌驾于他之上的手下...... 张文微微一凛,脸色霎时变了! 是周璁! 除了周首辅,还有谁有这个能力? 他额角青筋暴起,死死咬着牙关。 周璁是想警告自己老实点儿一切都尽在他掌握吗?! 可笑! 周首辅,您可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当真以为我张文是任你拿捏的软柿子吗?! 小侯爷刚理出点清明的脑子又被怒火冲散,他长条窄瘦的身体本就装不进多少弯弯绕绕的敏锐心思。被良齐三言两语的一挑拨瞬间炸开了花,只恨不得现在就飞到长安去当面剁了周璁。 张文怒气冲冲地从内院急步走过,大声招呼了亲兵列队,打算直接离开豫州。 这可急坏了吕禄,他撩起官服小跑过来低声道,“小侯爷,您这....您这是要去哪儿!下官还未曾.....” “你给我闭嘴!”张文现在恨极了打他闷棍的周首辅,连带着殃及了满池子的一伙鱼。 可怜吕大人被训的丈二摸不着头脑,只能揣着一脸懵目送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小侯爷。 以至于再一次错失了互通消息的机会。 假若张文没那么一根筋,或是吕禄能跟他搭上话儿,二人稍一合计便能觉出些不对来。再等到京中的消息传到于此,恐怕事情就不会像现在一样颠三倒四。 第到那时,良齐与徐晏青或许就会变成瓮中的一只鳖,豫州城内的一缕魂了。 可事事无常,指尖流沙,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些什么。 就像现在,张文的袖摆从吕禄眼前闪过,吕大人愣神的功夫那抹向生的光已经稍纵即逝了。 良齐沉默地站在墙角,阴影为他整个人罩上了一层半明半暗的光。 早春将过,湿漉漉的豫州终于终于迎来了第一缕夏阳。 满地河沙尽数退去,疲惫破败的城镇缓缓苏醒,连日来被天灾被人祸扒了一层又一层皮的百姓也终于挺直了脊背。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看似命如草芥,一阵风也能刮的东倒西歪。实则骨子里那点不屈不挠全用在了抗争上,与命途多舛做抗争,也与天下不公做抗争。只要这片土地仍在,那无论遭遇怎样的惊天巨变,等来年春风一吹,又能重新缓上口气儿来。 此时此刻,府衙斜方巷子内一小小民户中,有一人正兀自坐在院内的矮几上沉沉地望着天。 前些日子,沈轻一直在东躲西藏,与暴怒的张文做周旋。好在现如今一切已然尘埃落定,豫州这一趟,再不会有什么能威胁到良齐了。 她抬手抚了抚胸口的伤,幽幽地叹了口气。缠绕的白布条犹在,之前借着隐于民的托词得以继续穿着宽大的粗布麻衣,可等回到了长安呢?又该怎么办? 此时,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惊喜的尖叫。 “小姐!” 沈轻蓦地一愣,旋即猛然回头。 金枣狼狈不堪地站在门外,习惯了云淡风轻的一张脸罕见的露出一抹山崩地裂。 她也穿着如出一辙的寻常麻衣,头发微微有些散乱,苍白的脸上划有道道血痂,手上也缠着厚厚的一层白布。显然这一路,金枣走的并不顺利。 沈轻三步并两步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前前后后将人看了三圈直到确认她真没缺胳膊少腿后才终于放下心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沈轻将人带进院,又去沏了满满一壶热茶放在桌上,“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不是还有徐晏青的亲兵吗?” 金枣慢慢呷了口茶,待暖流循遍全身,一颗连日紧紧吊着的心方才落了地,将那日夜晚二人被迫走散后的事说了出来。 原来,那时他们分散突围,并非没有追兵。只是黑夜漫漫,又巧逢阴云蔽月,他们这才追丢了刻意掩藏踪迹的徐晏青一行。 可剩下的人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金枣与两名亲兵共同杀出重围,正想寻找主子们的行踪时,偶然发现一直有人跟在身后,像是妄图通过他们寻找到徐世子。 几人无法,只能选择乔装 分卷阅读71 混在人群中,想要甩脱他们。 “我们不敢明着找你们,偏是这样才错过了时机。”金枣抬眼注视着沈轻,脸上露出抹真心实意的笑来,“不过小姐,你没事真的太好了,胸口的箭伤怎么样了?” 沈轻苦笑一声,心说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日光灼灼,金枣的话骑着风,幽幽飘出了两扇四仰八叉敞开的木门,落在外头那人的耳朵里。 良齐直直地站着,收回了想要迈进去的脚。 他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眉心慢慢蹙起。 胸口的箭伤? 沈轻到豫州这么久了,一次也没有跟他提过箭伤,甚至对与徐晏青单独相处的这些日子都避而不谈。 良齐一开始只以为她是受了惊吓,才不愿回忆起路上那些惊心动魄。 直到那天晚上。 那晚二人各有动容,情至深处本应一切都该水到渠成。 可估计连沈轻自己都没发现,她在良齐靠过来时,那一瞬间下意识的躲闪。 不仅是身体的躲闪,还有眼神里的。 再结合之前徐世子说的那些话,当时的良齐整个人如坠冰窟,遍生的寒意几乎让他连最后那抹笑都有些维持不下去了。 现在看来,沈轻是在刻意隐瞒胸口所受的伤么? 但为何要隐瞒? 沈轻一路跟着世子想要前往豫州,恰逢途中有人截杀。这种情况下,她受伤本不是什么奇事,自己断然也不会多想。 可她偏偏瞒住了。 为什么? 良齐的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夏日的暖阳高悬头顶,却连一丝阳光也照不进那人幽深的眸底。 胸口的箭伤.....躲闪追兵.....掩藏踪迹...... 原来.....是这样么? ☆、第 36 章 孟昭二年四月, 黄河之灾彻底根绝,四方百姓终于合安而居。 大庆开朝百年, 从未有人能将黄河整治的这样乖巧。河道收窄, 水位下降, 两岸流域迎来了数十年的平稳安康。一时间, 明里暗里的喜报雪花似的飞进长安, 吹散了几家的愁绪, 也笼上了几家的阴郁。 周璁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前脚刚进长安, 后脚良齐一行就离开了豫州。 也不怪探子打听得慢,这一趟赈灾之行所出的意外,上下左右皆被瞒得严严实实。周首辅为了搞掉徐家,下了如此大的一盘棋,却被中间一个连眼都没入的小小侍郎给搅合了—— 搅合的还非常彻底,整个局里所有的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周璁入朝为官近二十年, 从未吃过这样大的暗亏。 他“啪”的一声把密折一扔, 右手握着的茶杯应声而碎, 几道白瓷裂片噼里啪啦甩了一地。旁边的探子噤若寒蝉,就差将头直接埋进腿里了。 “一个年纪不过二十出头, 入朝为官还不到两年的人,怎会有如此谋断?!”周璁手背上青筋暴起, 现如今他就像一只被兔子从嘴里抢了吃食的老虎, 饿不饿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只兔子在他的地盘上上蹿下跳耀武扬威。 周璁脸色黑的可怕,朝一旁的探子吩咐道, “去,给我查一查此人的背景家世。”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深谙权谋之术又并非官家子弟的人? 既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怎么可能拿起杀猪刀时会这么干净利落? 玩了一辈子阴谋的周首辅,头一次闻到了危机的味道。 探子躬身领命,转身就要离开。 周璁忽的将人叫住问道,“对了,张文那头怎么样了?还没脑子似的被人蒙在鼓里么?” 探子答道,“张小侯爷刚进长安就被得了消息的吴大人拦下了,眼下已被请去吴府,想必不会再闹出什么事了。” 周璁冷哼一声,“一帮废物。” 他理了理便服,朝远处的管家招呼道,“备车,我要进宫。” 而与此同时,收拾完张文就出发的徐晏青先行一步抵达长安,特意选了个入夜时分瞒着所有人悄悄潜回了家。 他连侯府里的家雀都没有惊动,贴着墙根儿绕了一大圈儿才在书房的暖阁里找到了徐巍未眠的烛光。 老侯爷正捧着本书,独自消磨难以入睡的艰难时光。他心里装着还未归家的嫡子,白日里面儿上虽然稳重自持,可一旦入了夜,周遭归于寂廖沉静,饶是久经沙场的将军,也无法抵消为人父满身七上八下的提心吊胆。 方窗被悄悄掀开一个小缝儿,有风顺着溜了进来,吹的烛火左右摇摆,徐巍映在门上的影子也变得飘忽不定。 侯爷眼皮轻轻一掀,不动声色的站了起来。长剑就在手边,来人夜闯侯府还没惊动任何守卫,显然不是个好相与的。 他把书小心的往桌上一搁,眼神陡然凌厉了起来。 徐晏青就是这个时候现了身。 分卷阅读72 他深知自己的爹是个什么性格。若在此时这么个敏感的情况下跟他爹玩什么狗屁“捉迷藏”,很可能一不小心就得被一剑扎死。 世子一路风尘仆仆,在徐巍满脸愕然下低低地唤了声,“爹,我回来了。” 侯爷拿着的剑差点脱了手。 只不过多年来徐巍统帅三军,最忌伤春悲秋,早已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纵然内心如浪涛汹涌,但面儿上仍是八风不动。 他收了剑,上前看了看年纪轻轻的世子。 徐晏青的脸依旧那样好看,只是连日来的折腾终是熬掉了一些肉,导致身形看起来有些消瘦,但眼里的光分毫未减。 老侯爷这才放下心,将人带到桌旁坐好后问道,“怎么回事?一路上那周璁没有为难你么?” “爹,请看。”徐世子从怀中掏出一叠信纸递了过去——正是良齐分别时交予他的,吴平之与豫州来往的密信。 微微烛火沉默地照着白纸黑字,徐巍越看越心惊,到最后连指尖也控制不住地颤了起来。 太像了。 老侯爷透过点点墨迹,思绪仿佛被拉回十三年前。 假若周璁此次得手,那徐家未来的命运,跟十三年前那场惊天大案的结局将会不谋而合。侯府上下恐怕会被算计的尽数死绝,周首辅绝不会好心好意留他一丁点苟延残喘的香火。 徐巍重重将信纸拍在桌上,眼底划过刀锋般的冷意。 他遗世独立数十载,从不掺合朝政,也从不迈入哪方阵营。没想到,即便如此仍保不住乱世中的徐家一门。 周璁现如今权倾朝野,一家独大,小皇帝刚刚即位资历浅薄,又心浮气躁只爱玩乐胡闹,几乎等于被内阁随意拿捏在手里。 他若是想正面与周璁对抗,走“上禀”这条路肯定不行。现在的小皇帝顶多算是个撑龙袍的衣架子,而朝中六部九卿则几乎全与周首辅交往甚密。 徐巍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头皮一下下炸着疼。 难不成真要逼他领着亲兵暗杀当朝首辅?那跟起兵造反又有什么区别? “爹.....”徐晏青忽然站了起来,凑近了些,小声地将良齐与他缔结同盟的一干细节倒了出来。 “你说什么?!”徐巍倒抽了一口凉气,他.....那个救了你姐姐的女人之夫?” 徐晏青的眼神黯了黯,无比别扭的点点头。 屋内光线昏暗,徐巍没注意到儿子不对劲的神色。他自顾自重新翻看起桌上的密信,喃喃自语道,“他与周璁有旧仇?周璁久居长安,他却是近年才入的朝。两人毫无相交,哪儿来的这等破釜沉舟之仇?他.....这个良齐.....到底是谁?” 这一夜,天黑的有些可怕,沉满的阴云遮住了流星璀璨,清风明月幽幽逝去。 一父一子点着微光,在书房中对坐了整整一宿。 日子一天天过,朝中某些有心人敏锐地觉出些不对。许久不问朝政的徐侯爷最近不知抽了哪门子邪风,开始慢慢履行起社稷之役来。 不仅不再避讳与大臣私下见面,甚至还曾借着正妻赵娘子生辰在府中设宴大请特请,这再之前简直闻所未闻。 而且每每上朝时,总会在关键的地方提出自己的见解,哄的那小皇帝时常眉开眼笑,连连夸奖。就连下了朝,也常被召入宫去陪着小皇帝玩投壶、射箭等。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徐家一直都是深受皇恩的簪婴世家。前朝先皇年迈,太子久病不愈,徐侯爷抽身而出是不想给旁的人留下什么把柄说辞,这才在腥风血雨中保留下了徐家一门。而新皇即位,徐巍想重新入朝入世,也有理可循。 但只要入朝,总会留下些许遗漏和把柄。 一时间,弹劾徐巍的各种奏折从六科给事中疯了似的往小皇帝那儿堆。从他“朝服不净,有辱皇恩”到“染指朝政,其心昭昭”,无论大事小情,只要是能抓住的,能写出来的,一路全弹劾了个遍。 言官们更是在都给事中(注)年述的默许下,在朝中处处与徐巍唱反调,公然反对一切徐侯的提议,搞得满朝上下混乱纷纷。 这场闹剧一直到河道总督回京时方才唱罢。 良齐走之前还只是个五品的小小侍郎,被鄂豪一句话强行推出接了这么个危机重重的活儿。 无数人等着看他的笑话,谁承想却办成了百年来最漂亮的一场政绩。 这日早朝,文武百官分列两排。嘉仁帝独坐高堂之上,很是开心,忙出言问道,“朕听闻良齐回来了,今日可曾在朝?” 他话音刚落,从文官队伍最末尾缓缓走出一人跪拜于地,那人眉目俊朗,朝服广袖翩然,正是许久不见的良齐。 “下官良齐,拜见陛下。” 为首的周首辅闻言微微偏了偏头,脸色晦暗不明。 吴平之与鄂豪看着,冷汗糊了一层又一层。 “不用多礼,”小皇帝笑道,“真是没想到,我大庆居然还有你这样的治水良材。你差事办的不错,且抬 分卷阅读73 起头来,跟朕说说想要何封赏?” 良齐听话地抬头,目光远远落在高堂之上。小皇帝独坐龙椅,身边立着两位垂首的太监。一位是司礼监掌印,另一位则是皇帝玩儿心大起带来随身伺候的小人物。 “陛下,”良齐朗声道,“臣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自当为民争利,为君解忧。此等份内之事,又因何故受封?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句客套话说的龙心大悦,小皇帝屁股都快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给些封赏。可这事儿他向来做的少,一般都是内阁去办,不太懂个中路数,唯恐坏了规矩,造成僭越,急的忙招呼离他最近的那名小太监商量起来。 一时间,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那人身上。 只见那是个生面孔,长得白白净净,不像其他太监一样时常缩着身,相反肩背挺的很直。 他站在皇帝身边,微微抬了些头。 吴平之咂咂嘴,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良齐愣愣地跪在地上,隔着文武百官与长长的红绒毯与那人短暂的对视了一眼。 一触即放。 那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熟悉到良齐现在还能回忆起他说那句“一心为民,一心为国,纵然身死魂灭,亦不后悔”时的表情,甚至他的母亲直到眼下也仍然在受良府庇佑。 跪在地上的膝盖有些发麻,良齐恍惚间薄唇轻启,无声地叫出了那人的名字。 王临。 作者有话要说:  注:都给事中乃是六科给事中的掌印掌管,统领满潮言官。 多句嘴,古代言官的任务就是规谏皇帝,左右言路,弹劾、纠察百司、百官。 沈轻下章见。 ☆、齐了 王临穿着葛布箭衣, 系白玉钩黑带站在龙椅旁,正低声与小皇帝交谈, 似乎方才蜻蜓点水的一瞥是良齐凭空捏造的臆想。 自那日府门前一别, 良齐再没有得到过他任何消息, 以至于心里笃定的以为他已经黄土扬沙含冤身殒了。 却没有想过会再以这样的身份见面。 太监......王临为何要去当一个宦官? 高堂上小皇帝与王临说得有些久了, 周璁站出来横眉提醒道, “陛下, 有关良大人的封赏礼部自会按章程拟定, 大可不必在朝中做过多商议。再者陛下若是有什么疑问,自当应与内阁商议,何时我大庆朝中,也有宦官动嘴的地方了?” 这已经不能算是不给小皇帝面子了,这简直就是拿小皇帝的面子按在地下踩。 嘉仁帝脸上青白交加,差点没当场把牙咬崩了呕出口血来。 周璁乃是连跨两朝的重臣, 根基极深, 有不少朝臣都依附于内阁。可反观自己呢?刚刚即位一年, 文武百官的人和头衔也才将将对上号儿。巍巍皇权捏在手里如同儿戏,比起这帝位上的九五至尊, 倒更像个身穿明黄龙袍的吉祥物。 九间朝殿内,面对周璁的蔑视皇威和以下犯上, 众人皆噤若寒蝉。小皇帝目视堂下, 竟只能看见一片玉番帽檐。 这代表什么,他很清楚。 文武百官臣服的,从来都不是他这个人, 而是真正至高无上的权利。就算自己顶着“皇帝”的头衔,可手中没有权利,没有能堪大用之人,迟早会沦为某些有心人手里的傀儡,会成为大庆百年来第一个徒有虚名的笑话—— 或者,更甚之..... 一口气堵在胸口郁结难吐,小皇帝刚要开口说话却感觉袍袖被轻轻拉了拉。他疑惑的回头,看见了王临嘴边未散的笑。 而此时,底下静谧的队伍中,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周大人此言差矣,”徐巍慢慢悠悠踱到中央,先朝帝位行了个礼,才转过身直视周璁反驳道,“众所周知,黄河连年洪灾泛滥,两岸终日人心惶惶,民不聊生。可良大人却突发奇想,收窄河道,清除河底淤泥,致使水位下降,洪灾终被遏制,为两岸百姓带去了数十年的安康福祉。此等丰功伟绩,岂是一个礼部能权衡得了的?陛下礼贤下士心贴我等,想要亲自封赏,这是天降圣恩,更体现了陛下的仁德勤政。周大人上嘴皮下嘴皮子一碰,就否定了圣上的决断,此举恐怕不太合适吧?还是您认为,我大庆的皇帝在早朝中,都不能开口说话了?” 小皇帝搭在龙椅上的手慢慢放下了。 “侯爷,”周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您最近好像特别闲,无论何事都想要插一脚。” “周大人哪里话,”徐巍摆摆手,“徐某空占一侯爵之位,食朝廷之俸禄,自当尽心竭力。周大人与我同朝为官,不也一直在为大庆江山鞠躬尽瘁吗?” 他的几句话掷地有声,在大殿内几经回响。所有人都品出了这位侯爵大人的言外之意—— 无论你坐上什么样的位置,拥有怎样大的权利,这连绵江山依然属于大庆,上头也永远有个皇帝死死压着你。 想蹦哒上来挑战一下皇权?那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分卷阅读74 。 周璁的脸色倏地变了。 自打他坐上首辅之位,再没有人敢当朝驳了他的面子。 “你——” “好了好了,”嘉仁帝适时出面打断了周璁的怒发冲冠。他的双眼亮极了,像是某种黑夜里藏匿于幽暗中的猛兽。 周首辅触到那眼神,整颗心慢慢沉了下去。 “光听你们吵了,正主儿还跪着呢。”小皇帝微微一笑,手指重新抚上了冰冷的龙椅,“徐侯说的不错,良齐身负奇才,理当分配适时之位。朕觉得,应转去工部,将你的水工利才传扬出去,多多为我大庆培养能人志士。”嘉仁帝说到这顿了顿,总结道,“那今日起,朕就升你为工部左侍郎,正四品,如何呀?” 周璁立刻想要反驳,“陛下......” “臣领旨!谢主隆恩!”良齐深深地叩了个响头,铿锵声将首辅大人的一干驳词全噎了回去。 一时间,大殿上鸦雀无声。 小皇帝好整以暇地掸了掸下袍站了起来,轻轻说道,“周大人,这么久以来,真是辛苦你为我大庆殚精竭虑了。” 说完,他也不去看底下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自顾自离开了大殿,身后跟着掌印太监长长的一声“朝毕——起驾——” 百官面面相觑,有心之人已然发现,这朝堂中的风向,悄悄的变了。 小皇帝不再是个衣架子,今日南安侯摆明了站队皇权,又新提携了工部左侍郎良齐。这四品官位虽说不大,可恰巧卡在了吏部使权外。就算是尚书省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吴平之,也已然奈何不了他了。 不难看出其中的有意为之,何况还有一个徐巍? 徐侯爷代表的可并非是什么空架子侯爵府,而是正儿八经曾经踏破南疆的十万大军和一条众所周知的师徒关系。 这也是真正让周璁忌惮的点。 他缓缓转身,看见了良齐和徐巍并肩走出的背影。 日光将他俩的笑打的很亮,刺得周首辅眼皮子狠狠跳了跳。 吴平之抹着满额头的汗颤颤巍巍靠过来,谄媚道,大....大人.....” “吴大人,”周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不知你两位高堂远在淮中现可安好?” 吴平之脸色一变,“大人!” “吴大人不用紧张,”周璁转过脸,一双眼里像是藏了两道银钩,勾得吴平之一颗心惶惶乱蹦。首辅大人笑了笑,“我只是许久未去拜会二老,有些想念而已。”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不知吴大人从七品编修提到吏部郎中,后又派遣到豫州赈灾的这位良大人,到底是何许人也,你可清楚?” 吴平之的冷汗渗透了层层朝服,他强压下内心的恐惧斟酌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答,“回....回大人,此人从边关来,因战事家里人全都罹难。这才进京赶考,高中榜眼,选入翰林院。后...后来他的发妻意外治好了徐侯爷的嫡女,故徐侯曾私下找到下官,请求给他点好处,已还一个恩情。因着那时候徐巍还持身中立,大人您又多番拉拢,所以.....所以下官才将良齐提到吏部,卖侯爷一个人情。下官想着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总出不了什么错儿......谁承想.....” 谁承想他们居然穿了一条裤子!还集体从豫州那大凶之地全须全尾儿的回来了! 周璁无声地笑了笑,边关?无父无母?这样的话也就骗骗吴平之这样的傻子吧。 小皇帝终日被老师监视着,一言一行都会传入他耳。可现在呢?他连小皇帝何时与那两位搭上的都不知道,明明耳目遍布全朝上下,但却被打了一手实实在在的猝不及防。 周璁的脸色一点一点黯了下去,一字一顿吩咐着,“那人拥有如此权谋手段,必不可能是什么籍籍无名之人,你给我好好的查一查。” 吴平之卑躬屈膝地应了声“是”,情不自禁顺着首辅大人的话去想。忽然间脑海里蓦地闪过一张画像,整个人猛然僵在原地。 不.....不可能吧? “怎么了?”周璁一路走回头看人愣着,问道。 “大人.....”吴平之口干舌燥,一颗心擂鼓似的响,犹豫好半天才上前将良齐与吴郡那人长得极像的情况慢慢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周璁停在原地,朝服下摆被风吹的上下翻飞。 “这么多年一直因怀疑留着他一条命,倒是留错了。” 吴平之咽了咽口水,顶着周璁令人汗如雨下的目光,战战兢兢道,“大人放心,下官.....下官定然会想办法让他....让他.....” “吴大人,可不要怪我没提醒你。”周璁甩开衣袖大步向前,冷冷的声音散在风里,像是一排细细密密的针,扎的吴平之血肉翻飞。 “你在淮中的父母,可还等着你去看望呢。” 宫门大敞,良齐随着人潮走出太极宫,刚要朝身边人行礼离别时,徐巍忽然邀请道,“良大人,不知是否有空上门一叙?犬子在豫 分卷阅读75 州时多受大人照拂,还未曾拜谢。正巧今日府中新招了个掌厨,一手芦花白蟹做的出神入化,敢问大人是否愿意赏光?” 侯爷目光闪烁,良齐心照不宣。 “侯爷客气,那烦请您在前面带路了。” 二人一路同行进了徐府,穿过林荫叠嶂,慢行至书房内。里面没有一个下人,也没有传说中出神入化的芦花蟹,只有晃着二郎腿的世子和一名持剑的中年人。 那人身量极高,挺拔健阔,五官深邃,身上穿着独属于禁军的银色甲胄。 徐晏青见着亲爹收了腿,慢悠悠站起来朝良齐递过去一个假模假式的笑,介绍道,“良大人,这位是当朝禁军副统领,曹云虎。曹统领,这位是吏部郎中良齐良大人。” “现在应该称‘工部左侍郎’了。”徐巍将人让进内屋,反身关门。 曹云虎行礼道,“那可恭喜良大人了。” “曹统领过奖。”良齐不动声色地回了个礼,没太明白徐巍把这人叫来干吗? 徐侯爷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笑着解释道, “良大人别急,我稍后在同你解释,现在我们得先等一个人。” 良齐一愣,等人?还等谁? 三人在房内大眼瞪小眼了许久,方才听见门外轻轻一响。 徐巍精神一振,立马前去开门。 只见外头站着一个人,身穿灰袍斗篷,头戴巨大兜帽,整张脸掩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 侯爷郑重的将人迎进来,笑道,“你终于来了。” 良齐微微正色,能让堂堂侯爵如此客礼相待的人可不多,来者是谁? “徐侯客气了,”那人点点头,抬手摘掉了兜帽,露出一张清清亮亮的脸来。 他看上去有些清瘦,可五官分明,面容姣好,与去年第一次见面时并无分别。 良齐周身猛地一震,瞳孔微缩。 是王临!来的人居然是王临! 作者有话要说:  咳,对不起,说好的女主没出来,明天6000给她补上。在此先跪了 ☆、真相 王临轻飘飘地扫视了一圈屋内人, 最后视线落在良齐身上,浅浅地笑了一下。 他眼神凉如水, 面色又极白, 像是被谁抽走了活人气儿似的, 只剩副冰冷的躯壳矗立在天地之间。 良齐慢慢站了起来, 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很想问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奈何四周人太多, 终究还是将满腔的疑惑压在舌尖儿上,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下人齐了,”徐巍笑道,“我来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禁军副统领曹云虎,也是我镇守南疆时偶然收入麾下的徒弟。这位是曾高中状元、眼下刚刚升任四品左侍郎的良齐良大人。剩下这位......”徐巍顿了顿才缓缓开口道,“是陛下在朝中的心腹, 也是得了陛下口谕谨代表圣命的王临王大人。” 屋内几人纷纷福礼。 王临一一回过之后转向徐巍淡淡地说道, “侯爷, 我不能出宫太久,有什么事,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好,”徐巍点点头, 走到四方桌前, 将旁边摞起的信纸一一摊开。 几人踱步上前传阅,良齐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交给徐晏青的那些密函。 徐巍愤然道, “眼下朝中妖孽横行, 霍乱朝纲,以一己私欲谋害忠良打击异己,妄图独揽大权,其豺狼野心简直闻所未闻。我等作为朝廷基石,自当为陛下尽力,扫除魑魅魍魉,还我大庆一派清明河山!” 良齐眼睫轻颤,总算弄懂了徐侯今日带他来的真正目的。 众所周知,前朝时沛王带领禁军叛乱曾重兵围攻太极宫,当时情况极其危险。先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平息叛乱后下的第一道圣旨就是将禁军调动的令牌一分为二,总统领与副统领二人各执一块。假若没有完整令牌,禁军绝不可擅动。 既然这位禁军副统领曹云虎是徐巍的徒弟,那也说明了为何周璁大权在握,仍无法彻底掌控禁军霍乱的根本原因。 屋子里一共五人,曹云虎代表禁军,徐巍代表南疆大军,王临代表深宫圣命,若是再凑个文官上去,就足以撑起小皇帝巩固政权的第一层班底了。 很不幸,自己就是那个被挑中文官。 皇权在上,周璁日渐膨胀的野心和锋芒外露的跋扈像是收在颈边的弦,小皇帝不可能不做出反应任人拿捏。 可他在朝中一无根基,二无班底,无论想施展什么拳脚抱负到最后都会变成一纸空谈。 因为内阁带领文武百官堪堪与他对立。 一日不除掉周璁,清除周党,他这个皇位一日坐不安宁。 想必自己在豫州时与徐晏青说过那句“与周璁有旧仇”被原封不动的上呈了。 嘉仁帝这是在逼着自己做选择。 如果在王临没来之前走出这间屋子可能还会有回旋的余地,而眼下听完徐巍这一番慷慨激昂的前词后, 分卷阅读76 就意味着永远也走不出去了。 因为皇帝不会留下一个无法掌控的棋子,他弄不死树大根深的周璁,弄死自己还不简单吗? 良齐在心底重重叹了口气,他只想弄清十三年前的真相然后报仇雪恨,可现如今.....好像怎么走已经由不得他了。 王临将密函轻轻放在桌上,苍白的手一下下敲着,“打蛇打七寸,这些密函固然有力,可吴平之身为六部之首,仅凭这么几张纸可定不了他的罪。到时候他若是咬死不承认,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还可能会打草惊蛇。不知良大人还有其他的罪证吗?” 良齐微微一愣,旋即立刻调整好表情,温润一笑道,“有。” 说完,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了一叠东西一一摆开,逐个介绍道,“这个绿册子乃是豫州地级官员在受灾时所捐赠的银两数,上面皆有他们每个人的确认指纹。咱们从第一个看,豫州巡抚吕禄,捐灾银三万两。可他一个巡抚每年的俸禄只有八百两,三万两可是他三十八年的俸禄......” 众人随着名单一一看下去,越看越心惊,这哪是什么捐赠灾银的别册,这简直就是当地的一本贪官史! “还有这个,”良齐将绿册挪开,拿过一本账本,“这是每年豫州洪灾朝廷拨款下去时,当地与京中互相分赃的记录,吴平之与周璁、六科给事中年述和其他官员皆有登记。” “最后....”良齐拿出一小叠白纸,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王临,低声说道,“吴平之之子吴宪,戕害人命百余条,视法度公道于无物。又因吴平之位高权重,百姓告到三司皆无人敢受理。这是其中九十多位曾经受到吴宪迫害者的亲笔书,上面每一张都有经过和签名。” 王临的两只手慢慢拢进了广袖之中,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脸色愈发苍白。 “王大人......”良齐将所有罪证摞好,直视王临道,“不知这些加在一起,够不够呢?” 别说王临了,屋内其余三人也都露出惊诧之色。 这么些足以让人砍头七八次的罪证,他一个曾经小小的吏部郎中到底是如何收集来的? “良大人果然......手段无双。”王临脸上看不出喜怒,眼睫垂着,目光长久的停留在那一叠受难者亲笔书上。 这世上大抵总有些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弄着愚人的一生,有些明明想花好月圆,到最后却总是落得个支离破碎;有些明明想平安喜乐,到最后却往往不得善终;又有些捧着满腔热血跳进沙海沉浮,到最后却躲不开意料之外的飞来横祸,最终变成这幅啼笑皆非似人似鬼的模样。 王临袖袍下的手触到一片温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不知何时用力过大导致手掌见了血。他收回思绪,若无其事地说道,“那么我先回去了,今日之事我会尽数禀报陛下,各中细节还需各位大人多多费心了。” 说完,他重新戴好兜帽,意欲离开。可还没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欲言又止的轻唤。 王临脚下一顿,回头撞上了良齐复杂的眼和僵在半空的手。 那眼神同送自己入宫时的一模一样。 徐巍打开屋门,外头的日光争先恐后的散了一地。王临身穿一袭灰袍逆光站着,像是个沙漠中踽踽独行的旅人。 他在兜帽的阴影下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眼底爬过几道血丝。 良齐听见他的声音落在地上碎成几片,慢慢滚到自己脚边,仿佛伸手就能碰到,又仿佛永远握不进掌心。 他说:“良大人......世人常常痴心无两,可及至尽头,往往都是一场空梦。物是人非,还望各自珍重。” 说完,他不等良齐回话便大步离开了。 有风从敞开的屋门吹了进来,带着院中的花香,吹乱了桌上的纸纸凄苦。 徐巍慢慢将门合拢,上前低声唤道,“良大人,你还好吗?” 良齐摇摇头,“劳烦侯爷记挂,我还好。” 许久未出声的曹云虎适时的上前一步,“师父,你之前与我商议之事我已全然明白。剩下的,徒儿自会着手置办,您放心吧。” 徐巍:“好,切记勿要露出马脚打草惊蛇,否则会功亏一篑。” “是!”曹云虎说完朝良齐与徐晏青各自行礼后也离开了书房。 良齐有些讶然,“不知侯爷都交代了些什么?” 徐巍道,“为了防止周璁狗急跳墙危及圣上,我们需要将禁军整个儿捏在手里。现在的禁军统领是周璁的一位远房亲戚名唤周五江,此人贪财好色,却武艺高强。我命云虎略施小计将他拉下统领宝座,换个我们的人上去。但云虎自幼就很有主意,这次我让他来,是想让他亲眼看看周党都是些什么货色。” 良齐略一琢磨,便明白过来了。许久未入朝的徐巍突然站队,曹云虎唯恐师父着了什么道儿不放心,这才想来亲眼确认。 那将禁军统领拉下,空出来的位置必定会被周党争抢,又有谁能力排众议坐稳那个位置呢? 良齐缓缓转身, 分卷阅读77 却不料差点儿撞在了不知何时站在背后的徐世子身上。 徐晏青比他略微高些,此时由上及下地看过来,总感觉带了些许调笑的意味。他懒懒地说道,“现在该说的都说完了,不知良大人有何事要问我爹?” 良齐瞳孔无法抑制地缩了一下,心跳陡然加速。 徐巍接过话茬,“良大人的发妻曾经救过我女儿,良大人又在豫州照拂过我儿,现下你我又同在一条方舟上。你想问什么,徐某向天发誓,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有分毫欺瞒。” “侯爷,”良齐的双拳紧了又紧,半晌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想问......十三年前,那场举国轰动的谋逆旧案。” “什.....”徐巍一愣,几乎怀疑自己聋了,“你.....你说什么?” 良齐一字一顿,“十三年前,还曾是吏部侍郎的吴平之上书揭发内阁首辅薛廉意欲谋反,后前大理寺卿周璁奉命抄家,抄出千余件兵器盔甲。致此薛廉谋反之罪板上钉钉,先皇下旨夷三族满门抄斩。薛家一百一十八口血染长街,薛廉本人更是被处以极刑。侯爷,您当年与薛首辅走的那么近,深受他的信任。但此事发生时,您不仅没有为他说一句话,还在那之后再不过问朝政,遗世独立。我想问,对于这件旧案,您都知道些什么?” 徐巍万万没想到眼前的年轻人语不惊人死不休,被当头一个巨大的震惊砸了满眼开花。他一双拿惯了兵器的手此时却不受控制似的颤个不停,指着良齐惊道,“你......你是谁?!你为何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侯爷,您不是说,无论我要问什么您都知无不言么?” 徐巍死死盯着他,似乎想从双眼中射出两柄利剑将人剖开,剜出皮肉脏骨下藏着的那颗心看看,里头都装了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侯爷......”良齐眼里似有寒光闪过,“您怎么了?” “难道你是......薛府旧人?”徐巍喃喃自语,“原来你与周璁的旧仇,竟是这个?” 他后退两步,撞在桌角。疼痛像是在他后腰开了个洞,所有构筑起来的强硬像是顺着空洞一溜烟儿的飞了出去。 徐侯缓缓坐在椅子上,声音沙哑,“想不到......我竟然还能再见薛家旧人。也罢,兜兜转转,总还是绕了回来。孩子,你可知道前朝那场惊心动魄的‘瘟疫’么?” 良齐眉头紧蹙,“瘟疫?长安城内何曾出现过瘟疫?” 徐巍苦笑道,“说是‘瘟疫’,其实只是太医院为自己的无能做出的一些借口而已。以你的手段想必清楚,前朝太子缠病,三皇子闭门不出,八皇子突发疑症,这三位皇子本该是最有力争夺帝位的,可不知为何,一个接一个的染上怪病。太医院束手无策,进补的汤药流水一样的送,可仍旧毫无办法。” 良齐有些不耐烦,“这和薛首辅的死有什么关系?” 徐巍重重的叹了口气,“因为薛廉他.....同太子的关系最好,就连太子妃难产而死时,薛廉也在东宫彻夜守护。” 良齐呼吸一滞,感觉从层层迷雾中终于抽丝剥茧出了第一条线。 “那时皇子们即便身染恶疾,却依旧没有放弃夺嫡。朝中文武百官纷纷站队拥护自己的主子,一时间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混乱至极。直到.....直到三皇子与八皇子相继罹难。独剩一个太子和年幼的九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 “太子终究是太子,天命护体,虽然因久病不治身体虚弱,可终究还是坚持下来了。那时先皇年迈,时日不多,立储之事迫在眉睫。薛廉就是此时站出来,坚决拥护太子即位。可谁曾想.....朝中忽然涌出大半人,要.....要拥立九皇子。” 良齐何等敏锐,一瞬间感觉到了异样所在,开口问道,“朝中风向突然改变,不大可能,应该是背后有人推动。” 徐巍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说的不错,只是这个人,谁也没有想到。” 良齐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只觉得声音都是飘的,“是谁?那个背后之人不可能是周璁,当年的周璁不过是个三品官,断不可能煽动的了这么多官员。” “是......当朝帝师杨慎。” 徐巍的眼神一瞬间黯了下去,“杨慎曾经教导过先帝,又做过太子的讲师,在朝中威望颇高,有不少官员都曾拜读于他的门下。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他会拥立一个牙牙学语的九皇子。后来的事就像一夜之间发生的一样,吴平之突然上书,大理寺抄家,薛府败落。我很清楚,这是杨慎的手笔,为了助九皇子登上大位,必须拔掉太子的羽翼。薛廉身居高位,树大招风......他......他......” “他必须死,对么?”良齐眼底闪着晦暗不明的光,“侯爷为了保命,所以避其锋芒,一句话也没有为老友说?” “我并非贪生怕死,只是徐家上下也是百十来口的人命啊!当年先皇虽然年迈,可仍独坐帝位,杨慎于他有师恩,又步步紧逼,我不能......” 分卷阅读78 “侯爷,”良齐打断道,“太子呢?薛首辅身殒后,太子怎么样了?” 徐巍有些艰难地说道, “那场大案尘埃落定后,太/子/党无人领头,终是支离破碎。太子.....太子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怪病愈发严重,最终.....不治身亡了。” 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良齐心乱如麻,只觉得整个脑仁都掀起来似的疼,后背冷汗一层接一层,争先恐后的往外冒。他兀自缓了半晌,才在一片耳鸣中找回原本的声音,“多谢侯爷今日坦诚相告,我家中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良大人!”徐巍猛地起身,想要在说些什么,却被良齐乍寒的目光钉在原地。 “侯爷,”他的声音很凉,像三九寒冬鞭笞过徐巍的肩背,“你抽离朝政这么多年,周璁可曾放过你?放过徐家?” 徐巍愣愣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时间竟觉得胸腔里似有火烤。 日头西斜,整个徐府静悄悄的,想是徐巍早先吩咐过,良齐顺着游廊一路前行,一个仆从都未见到。 不过这样也好,他现在脑子里太乱,往日的运筹帷幄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则是略微虚浮的脚步。 行至大门,被穿堂的凉风一吹,他才缓缓从满身的振聋发聩里扒出些思绪和理智。 忽然,他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良大人留步!” 良齐不用回头也能听出来这声音是谁,顿时眉头拧成两股绳,连基本的表面功夫都不想做了。 徐晏青三步两步跑过来与他并排站着,犹豫半天终是给他添了最后一记堵,“良大人,不知阿轻的伤.....好些了吗?” 良齐:“......” 你还有脸来问?! 他站直身体,面无表情地迈步向前,边走边道,“那是我的家事,不劳世子挂念。” “良齐!”徐晏青猛然一把抓住他的袖摆,厉声质问,“阿轻对你是何意你不可能不知道,她说你二人是青梅竹马。若果真如此,你为何又要与她假扮夫妻?!长安城中诡谲复杂,你为何要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带进来?!你若真是心悦于她,何至如此!” 手无缚鸡之力? 假扮夫妻? 良齐撩起眼皮,幽深的瞳孔像是一口漆黑的古井。 “世子,”他语调冰凉,与平时的温润如玉判若两人,“我与阿轻中间相缠的东西,你或许一辈子也无从知晓。可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阿轻是我掌心的一颗朱砂痣,谁也带不走。” 徐晏青闻言一怔,良齐趁势抽回袖摆,换上副面具一样的笑脸,“那世子若是没有什么别的事,下官先行告退。” 门外的马车早已等了许久,小厮恭敬的放好矮凳,良齐头也不回地上了车。布帘一盖,凡尘种种似乎都挤在了这一方小天地里,让人喘不过气儿来。 良齐双眼紧闭,耳畔铮铮作响。徐巍的话反反复复在心中循环,一遍又一遍,像是架起了一面锣,在心中不停地敲敲打打。 太子.....怪病......夺嫡......杨慎...... 还有......阿轻...... 他的双手陡然握紧,是时候了,该书信一封送去边关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阿轻出现了。 ☆、摊牌 良齐回到府里的时候, 天已经几近擦黑了。负责浆洗洒扫的粗使婆子都躲回了内院儿偷懒,府门外头只立着一个东倒西歪的小厮正哈欠连天。比起长安城内其余的四品府邸, 良府着实看上去有些凄凉落魄, 像是住了个不走心的主人, 随时随地都能抽身入海。 第一缕月光打进游廊, 照亮了里头那抹绣着云纹的清白锦纱。沈轻独自一人坐在廊杆上, 黑丝散落, 眼尾低垂, 显然已经发呆发得有些久了。 自从离开豫州,她就总是这个状态,兀自怔愣,连身后有人靠近都未曾发觉。 良齐隔着五步远顿住,眼神落在面前这抹白上,只觉得刺的瞳孔微微有些发疼。 他们二人已经许久没有好好说过一次话了, 在返回长安的路上总有成堆的外人拦在中间, 又被各自的心事狠狠压着, 像是默契的在两人心头构起了一道天堑,遥遥相望。 沈轻没有跟他解释过有关于胸口的伤, 有关于那次被伏,有关于徐晏青裸露在外的情意。她三缄其口, 如同只揣着秘密的乌龟, 将头一缩,用坚硬的外壳护住了所有可能的头破血流。 再这样下去不行。 良齐清咳了一声,上前一步唤道, “丫头......” 沈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回过神来一跃而起。等看清来者何人时才尴尬地一笑,“是你.....你回来了?正巧饭放刚好,走......” “丫头,”良齐蓦地伸手拉住了她,指尖划过,慢慢变成十指紧 分卷阅读79 扣的模样,滚烫的掌心互相紧贴。 沈轻一愣。 “丫头,”良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一如既往的温柔如水,“要不我们......真的成亲吧?” 话音刚落,掌中柔荑猛然一紧。 不行。 现在还不行。 伤还没好,不能让他知道! 沈轻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紧紧攥住动弹不得。 良齐似乎被她的反应激到了,弯起的嘴角慢慢抚平,被凉白的月光一照,无端显出一丝难掩的落寞来。 “阿轻,你到底怎么了?为何总是在躲我?” 眼前人被他的话一噎,登时变得有些慌乱,“我没有....我只是.....” 良齐忽地将她的手反向一压,眯了眯眼睛。他收起笑和落寞,面无表情地问道,“是因为你胸口的伤么?阿轻,除了这件事,你还有什么别的瞒着我吗?” 沈轻的呼吸倏的一滞。 “阿轻,”良齐捧起她的手细细捏着,眼角绷着柔情蜜意,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 “你同金枣在前往豫州的路上,意外卷入了对徐晏青的伏击战。可那些人要的是他的命,为何最后却是你受了伤?是意外?还是你善心大发?”说着他手中的力道逐渐加重,语调也愈发冰凉,“那日长夜漫漫,你受了伤被徐晏青带走,至此与金枣分别。那些追兵不是傻的,一击未成定会穷追不舍,他们不会放弃搜寻官道,可一直到你们抵达豫州,那些人也没有堵着。这只能说明,徐晏青并没有带你走官道,而是走的某条不为人知的小路。阿轻,你与他一起经历了生死,又为他受了伤,那一晚刚逃离虎口,徐世子不会放心把你交给一个外人。你伤在胸口,是不是他亲自动手......” “别说了!”沈轻一把抽出有些发红的手,打断了接下去的猜想。 她没有反驳...... 其实刚才那段话,良齐在里面设了个巧妙的陷阱。他虽然因意外获悉了沈轻受伤的前因后果,可却并非是什么大罗神仙能推测出所有细节。所以才在言语里慢慢带出那句“你为他受了伤”。 沈轻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假若真是被他猜错了定会出言反驳,可她没有,反而是下意识的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也就意味着,她身上的伤果真是为了徐晏青所受,并不是什么狗屁意外。 所以沈轻对此事闭口不言的依据也找到了——当日夜深人静,又是孤男寡女,沈轻胸口受伤,情况危急。徐世子一腔的心悦瞒憋了那么久,会发生什么?胸口是一个姑娘家最为贞洁的地方,倘若在无法控制的情况下被什么别的男子看去了......或者不仅仅是看......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好事与坏事往往南辕北辙了八千多里,可一旦任由思绪在脑中信马由缰起来时,总会勒不住似的奔向坏事。仿佛不凭着想象在自己心中戳上几道鲜血淋漓的口子就不太对劲一样。 短短几口茶的时间良齐脑海里已经闪过诸多鸡鸣狗盗的场景了。 误会像是黄河河地堆积的淤泥,在沉默中慢慢浮涨,日积月累下,就会一股脑的借着大水漫过心田,冲垮那点摇摇欲坠的信任。 良齐的眼底彻底黯了下去。 “我跟徐晏青什么都没发生,”沈轻忽然出言道,“他.....他的确曾跟我表露过心迹,可我已经拒绝了。” 那件事她一直压在心底不愿去想,假如当时世子真像个登徒浪子似的趁势干出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依着沈轻的性子,恐怕他还没走出小村便会一命呜呼了。 可徐晏青偏偏什么都没有做。 不仅如此,他一路上事事周到照顾却分毫不越雷池一步,所有的言语和交往都牢牢控制在“合乎礼仪”之内。 那段日子沈轻受了重伤,身体与心都处于一个极度虚弱的状态。徐晏青的体贴入微和止乎于礼像是一潭浓汤热泉,恰到好处的温暖了她某些一不小心外露的脆弱。 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在每每忆及此事的时候,某些细小的微弱的不易察觉的情绪正慢慢在心底破土而出,像是几颗不怀好意的种子,正逐渐伸出尖锐的枝桠——只不过被她下意识的近乎暴力的掩盖了。 “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同你说,”沈轻放软了口气,“那夜我与金枣尾随在徐晏青后头,不料被他察觉。对峙时突然中了埋伏,兵荒马乱下我意外受伤,他无法才出此下策。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徐晏青恪守礼,我又一心只想找到你。只是这件事或多或少羞于启齿,所以我才一直瞒着。良齐......”她轻叹了口气说道,“你相信我好不好?” 相信? 良齐心底嘲讽般的一笑,沈轻自幼心狠手黑,对人对己都是如此。那夜因着徐晏青的私事导致她一同被伏身受重伤,沈轻非但没有牵怒于世子反而言语间多方维护,仅这一点就已经大大的不对了。 更何况她性子暴烈,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愁善感对月发呆了? 分卷阅读80 长安内已是初夏,每一寸泥土里似乎都带着按耐不住的闷热。良齐细细碾碎了指尖冒出的薄汗,抬眼看了看眼前人。 那一眼里所包含的东西太多,沈轻一时间竟然没有看懂。 只听他声音有些落漠地开口道,“丫头,我信你。只是以后别再让我如此担心了,好吗?拉你进这乱局的人是我,若这中间你出了什么事,让我以后可怎么办?” 这话里含着某些意味不明的妥协,沈轻终是松了口气,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被一方的让步打散在空中,良齐眼梢挂了些笑,似乎横亘在心中的郁结已被她三言两语就拨了个干净。 堂屋中的饭菜香如同掐着点儿似的从远处飘来,沈轻适时地挽过他的小臂,软着音道,“李妈今日做了好些吃的,有你最爱的金丝糯米卷,金枣在屋中等了好久,我们先去吃饭吧?” 良齐顺着她的力道被带着向前,眼睫垂着,好像许多个寻常往日一样与她说起白日商议之事,“吴平之的罪证已经罗列完整,只要上朝时挑一个合适的时机禀报陛下,便可定他的罪了。” “哦?那岂不是很好?”沈轻在身旁走着,随意接话道,“那你不是可以打听出薛首辅的过往了吗?” “有关这些,徐巍今日同我讲了。”二人穿过游廊,良齐脸上的阴影渐退,“我爹他.....当年只是因为参与夺嫡被无故牵连,并没有做出任何对不起朝廷之事。” “意料之中,”沈轻的语调逐渐欢快,“薛首辅果然是蒙冤的,这样你可以放心复仇了。” “是,”良齐不置可否,“说起徐侯,今日我离开他府中时,远远看见了徐大小姐。” 沈轻的脚步猛然一顿。 “徐大小姐身上穿着藕粉的长裙,在亭中与下人说笑,看上去身体恢复的很好,并无任何异样。”良齐跟着她停下,画皮似的祭出个有些森然的笑,“大小姐时至今日仍旧感激你当时出手援助,不只是她,整个徐府包括世子都一样感激你。” “阿轻,”他缓缓道,“我其实非常好奇,你当初是怎么做的?令大小姐身染怪病,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不过,这件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秘密.......” 夏日微风拂过,沈轻只觉得手脚冰凉。 “这个秘密......”他俯下身,眼里盛满了细碎的月光,低声说道,“只有你知我知,徐府的人,永远都会被蒙在鼓里。”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我的文没有钢精? ☆、病娇 当初为了帮良齐搭上徐府的路子, 沈轻曾经动用毒谱算计了一把徐巍之女徐惠然。 纵使到最后没造成什么实打实的伤害,可终归也是个罩在侯爵府上空的巨大谎言。 良齐此时说起这个, 无疑就是想要提醒沈轻:“若是哪天徐世子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 不可能会毫无芥蒂, 所以你跟他压根不会有任何可能。” 这算得上是一句露骨的威胁。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 映出一副白惨惨的无常模样。沈轻认识他如此之久, 头一回在心底升起一股子难掩的骇然来。 那一刻, 沈轻忽然觉得很累。 长安城内诡谲复杂, 她一介女流陷在其中宛若无根的浮萍。一开始为了良齐留在此地,一步一步替他筹谋助力。可眼下这个人......好像已经变了。越来越多的诡计权谋,越走越深的你死我活,和越来越没有存在感的自己。 刚开始良齐会事事件件与她商量,可后来频率越减越少,以至自己常常独坐直至深夜, 活像个哀怨的深宅弃妇。 沈轻蓦地怀念起杨柳依依的吴郡来。 那里没什么利欲熏心, 也没人成天算计来算计去。大家撑死了为兜里三两重的银子跑前跑后, 生活简单,却平安常乐。只要两腿一蹬, 在滚绣阁内院儿的葡萄藤架下放把摇椅就能安安稳稳睡上一天。 对了,还有阿娘。 阿娘失踪这么久, 说不定已经回去了。 这想法甫一冒头, 就跟下雨天的爬山虎一样疯了似的在心底猛长,压都压不住。 她细细的回想起良齐刚才说的话来。 吴平之的罪证已然整理好,等待时机上禀陛下就可以告一段落。再加上他与徐府的关系日渐紧密, 又有武艺高强的甲兆和金枣做护卫。依着良齐的玲珑心思,已经用不上自己了吧? 她就着不远处堂屋飘来的饭菜香,略微有些疲惫的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向良齐开口说道,“既然你这么担心......那不如我先躲躲如何?” 良齐一愣,明显没想到她会是这么个回答,“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你这么担心我会与那人发生些什么,那不如我先躲躲。”沈轻笑道,“长安城里你的路已经走顺了,短时间内应该不再需要我了。不如我先回吴郡躲个清净,许久未见童玲姐姐,还怪想的。” 分卷阅读81 良齐的笑仿佛被缝在了脸上,僵着嘴角喃喃道,“阿轻是想离开我了么?” 沈轻一句“怎么会”还没冒出个头,就看眼前那人的眼瞬间黯了下来,身后有道劲风紧跟着袭来。她心里蓦地一沉,想回身反抗却已然来不及了。 脖颈处遭受重重的一击,沈轻两眼一黑便向前栽去。 好在身后适时地伸出一双手将她扶住,才没让沈轻以脸着地。 金枣与甲兆面无表情地站在黑暗里,宛若两尊杀神。他二人一人手里揽着着昏迷的人,一人偷袭的手掌还未收回。 良齐上前一步,借着点点月光注视着已然安分下来的沈轻。 她睫毛很长很密,睁眼时顾盼流连,闭眼时安详淡然。一张巴掌大的俏脸儿上嵌着樱桃粉唇,皮肤软糯白皙,实在是个容易祸乱人心的长相。 良齐伸出手掌在她莹润的脸颊上轻抚,僵着的嘴角已经变得平直,往日里时时挂在表面的温和像是被摘掉的面具,终于露出内里一张冷漠至极的脸来。 “丫头,你怎么这么不乖?”他凑近了沈轻的耳廓,仿佛耳鬓厮磨般道,“好好听话不行吗?我还有许多事需要你帮我,可你这么跟我闹......还到处留情......让我可怎么办呢?” 晕过去的沈轻自然不会给予回答,良齐说完又亲呢地上前蹭了蹭,将她的满身淡香嗅了个满怀才慢慢起身,眼底落着幽深的阴影,朝金枣吩咐道,“给她洗漱换身简单的衣服关好,把身上藏着的东西记得拿出来。阿轻最会骗人,不要让她逃了。” 金枣领命而去,转身走向内院。她娇小的身上背着个沉甸甸的人,也未见任何凝滞,显然是个内家高手。她没走出几步远,便迎面撞上了站成一排的人影——原本良府里偷奸耍滑的仆从们一溜烟儿的立着,仿佛立了一排硬邦邦的棺材板儿。 恐怕沈轻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当初刚搬进来时随意招买的下人居然也个顶个儿的不一般,站在一起时会露出如此浓重的杀伐气。 其实就连半途加进来的甲兆也没想到,他原本以为良齐在长安是孤掌难鸣。今日一见,发现这位主子不仅能与显赫的侯爵相谈甚欢,甚至似乎还与禁军高层、皇族内宫牵连颇深,就连看上去萧条冷清的府邸都深藏不露,无一无用之人。 震惊让甲兆的内心升起一股子肃穆的尊敬,他上前一步道,“公子,已往边关送去消息了,明先生不日便会前来。” 良齐点点头,幽暗的月色在他脸上割裂成了道道晦暗不明的阴影。 吴平之落马已是板上钉钉,周璁不可能会任人宰割。若是自己斩断了首辅大人的一根左臂,他会做出何种反应呢? “他已经舒服太久了,”良齐自言自语道,“是时候提醒一下周大人,床榻边缘仍有猛虎垂涎,万不可再继续酣然入睡了。” 竖日,沉寂许久的朝堂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良齐手执厚厚一摞奏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参吏部尚书吴平之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戕害人命等总共二十八条罪状震惊朝野上下。桩桩件件皆有罪证,罗列出来赃款和蒙冤受难的人数摊开甚至比九龙纹桌还要长。 可这还没完,良齐继续参豫州巡抚吕禄、工部尚书鄂豪等总计十七位在职官员与吴平之狼狈为奸,为一己私利搜刮民脂民膏,坑害百姓,祸乱一方。其中,豫州地方官恨不能一锅端了似的全部登记在册。 小皇帝震怒,以吴平之为首的被点名的一众官员惶然跪倒争辩,声泪俱下地连连喊冤。多年攀附于吴家的官员更是义正严辞地站出来指责良齐“心狠手毒”,陷害朝廷要员。言辞激烈,大有当堂要将人碎尸万段之感。一时间九间朝殿陷入混乱,各路牛鬼蛇神此起彼伏,可漩涡中心的两人却谁也没有动。 良齐自从呈上奏折,陈述完罪证后就闭了嘴,沉默地跪在当中,任凭周围的吐沫星子糊了一身,也不出言反驳一句。 周璁则先是被一连串的“证据确凿”打了个措手不及,震惊之余他敏锐地嗅出了一点“圈套”的味道。 很显然,良齐准备万全且来势汹汹,依着小皇帝的反应也不像不知情的样子。再者上头的每一条都是罪大恶极,而且写折子的人用词极为巧妙,桩桩件件到最后都回归于“民间”上,甚至带出了百余张不同人家的亲笔签名。这就等于用无数百姓的悲恨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旦处理不好很容易激起民愤,届时就算能堵住百官的嘴,也堵不住天下的悠悠之口。 这对日后实现他的野心可谓是大大的不利。 此时绝不可妄动,越急越容易跌入对方的陷阱之中。 所以他持续冷眼旁观,等待着敌人的下一次进攻。 可良齐再一次出乎意料,他好像一瞬间出完了所有的牌。吴平之都已经哭倒了三气儿,他仍然巍峨不动,泰山似的跪着。就连平时闹腾的小皇帝也一言不发,沉默地看着堂下的风起云涌。 吴平之痛哭之余掩着脸偷偷与鄂豪对视一眼,二人脸上皆是一片迷 分卷阅读82 茫。这是什么意思?箭在弦上,怎么还不发? 他们的哭声终于渐渐弱了下去,慷慨陈词的官员也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口干舌燥地闭了嘴,改成用眼神凌迟。 待朝中终于回归沉寂,小皇帝这才冷冷地开了口。 他从山包似的罪证中抽出一本绿皮帐直接丢到鄂豪脚边,“豫州巡抚不在,鄂大人曾经奉命前往豫州监工赈灾之事,相必这东西你定然是认得的了?” 鄂豪捡起绿皮帐一看,果然认出了这东西是什么。他茫然地看向龙椅上的嘉仁帝,一时间没太反应过来。 因为这东西是吕禄与下面的官员亲手写的,他们常年贪污灾银又无人敢管,大手大脚惯了,渐渐形成了“固有认知”,认为几万辆银子不是什么大事儿,甚至可以划分到“正常俸禄”那一类。 若不是眼下情况明摆着要他们的命,鄂豪恐怕还会以为小皇帝是要凭着这份账本做嘉奖。 “看样子鄂大人是认出来了?”小皇帝撑着手道,“那证明上面写的东西都是真的咯?” 鄂豪想答“是”,但本能让他生生噎住了。 小皇帝了然地点头,面上依旧古井无波。他似乎不想将过多的时间停留在这上头,便又从罪证里抽出一叠最厚的,摆手道,“传吴宪。” 吴平之心里狠狠一抽,透过泪眼婆娑,他看见小皇帝身边跟着那名白面太监似乎轻轻笑了笑。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中午吃的什么? 我先说我的:我没吃 ☆、冲突 吴宪是兜着满脑子雾水被“请”进宫的, 小皇帝为了这事儿能顺利进行,私底下早已将消息封锁的相当严密, 一丁点儿思想准备都没给他做。 红绒毯上跪着几个人, 吴宪一眼就认出了自家老爹圆滚滚的背影, 他心里一沉, 已经明白这趟估计没什么好事儿了。 但吴公子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 自认为偌大的长安城中, 还没有什么人能撼动的了内阁这棵大树。只要周璁不倒, 自己的爹也能混上个安然无恙。只不过这次不知道年轻的皇帝抽哪门子风,消遣消遣罢了。 所以吴宪大剌剌地上前一跪,拜道,“臣吴宪,参见陛下。”说完,他还借着下跪的角度, 偏头朝吴平之乐了乐, 正对上他爹眼眶里还未消散的条条血丝。 吴宪一怔。 此时只听小皇帝在上头问道, “你看清楚了,是他么?” 这话显然不是问他, 吴宪疑惑的微微抬头,撞上了另外一边同样抬起的脸—— 王临穿着宦官服, 站在龙椅旁, 远远的朝他笑了笑,只不过那笑容里盛满了森然的杀意。 此时就算吴宪再蠢,用脚想也能想明白这一趟被叫来到底是为何。一瞬间他满身的汗毛倒竖, 整个人因巨大的恐惧战栗起来。 吴平之就跪在他旁边,自然感受到了亲儿子的不对劲。他顺着吴宪的目光向上看去,也同样撞进了王临的笑里,登时懵了懵。 他其实只见过王临一面,还是在上年冬天,王临刚进长安时上门拜会。只不过那时候吴大人并非用眼睛看人,而是用鼻孔看。给他送礼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个个儿都记得清楚? 但能让吴宪心虚成这样的太监并不多,老奸巨猾的吴平之心思一转,立刻就明白过来此人是谁。 怎么可能?! 吴平之大骇,那时吴宪自作主张将人扭送去净身,照他的脾气定会让人“好好关照”。这样的“新太监”只配干些最脏最苦的粗活儿,连内宫都进不去,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年就爬进了朝堂?还搭上了皇帝? 王临没有给他们什么反应的机会,躬身垂首地答道,“回陛下,就是他,这张脸就算烧成了一捧干巴巴的纸灰,小人也决计不会认错。” 吴宪虽然跋扈,但终归还是个长脑袋的。一听这话当即道一声“不好”,连忙大喊道“陛下臣冤枉啊!” “冤枉?”小皇帝冷笑,“朕还没说什么事,吴卿哪儿来的冤枉?” 吴宪一愣。 周璁站在最前头看的分明,小皇帝一身的稚气还未脱,连骨架看上去都是窄小的,被宽大厚重的龙袍一罩,透出一股子难掩的弱不禁风来。 但就是这么副好像徒手便能捏碎的傀儡模样,终是在沉寂了一整年后,咆哮着朝自己露出了一嘴淬满剧毒的尖牙。 周璁朝身后递了个眼色,队伍里有一人越众而出。 此人长的浓眉大眼,皮肤偏黑,正是前几日疯狂参本徐巍的六科给事中掌印官年述。 年述上前一拜道,“陛下莫要听从小人谗言,此人来历不明,当庭陷害朝廷命官,必然心怀叵测。按照律法,陛下理应将此事下分到大理寺或刑部审理,搜寻证据,还小吴大人一个清白。而不是什么也不看,仅凭有心人一面之词便要治小吴大人的罪。这样既不合礼仪,又不合理法,陛下,还望陛下三思!” 分卷阅读83 年述的算盘打得很简单,刑部与大理寺都有他们的人,想颠倒黑白简直是信手拈来。何况一旦牵扯上人命官司,必要开衙受审。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不是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穿一身龙袍便能随便更改的。 而一旦这件事乾坤大挪移挪到了三司,就等于任由他们拿捏了。小皇帝没理由拒绝,也没能力。若是他一意孤行要治吴宪的罪,那其他百来名周党便会鱼贯而出,一齐逼他收回成命。 皇帝?年述冷哼一声,也不过是个顶着国姓的空架子罢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小皇帝并没有答话,答话的则是另外一个人。 良齐朗声道,“年大人说的是,下官也认为此事必须开衙审理。正巧刑部尚书廖大人与大理寺卿夏大人都在这朝堂之上,那臣斗胆请陛下一道旨意,以朝堂为府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庭审理此案!” “良大人你懂不懂啊?”年述嗤笑一声,“这审案讲究个证据,而证据是要花时间去搜集取证的。你要当庭审理?难不成让我们这些半大的老头子不吃不喝陪你在此站到证据来么?简直荒唐!陛下,还是听臣的,将此案交予三司审理吧!” “年大人不是想要证据么?”良齐接话道,“不劳各位大人费心,臣已经将所有的证据整理好了。” “什么?”不仅是年述,就连周璁和跪着的吴氏父子皆是一愣。 “启禀陛下,”良齐朝上一拱手,“所有吴宪曾经强取残害的各家男儿信息我已俱数整理完整誊抄于纸上,陛下桌上那摞最厚的便是。这些已死或身残的无辜男儿的家人我也已经全部找来,包括曾经目睹吴宪这些恶行的百姓我也已经全部寻来,此刻就等在宫门外头,只要陛下传唤,他们立马便能来到朝堂作证。” 他的这一番话像是当堂炸了道雷,劈的所有人脸色齐齐一变。尤其是漩涡中的吴宪,登时便被劈了个五雷轰顶,身形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好!”小皇帝一拍龙椅,“刑部廖公凡、大理寺卿夏恩何在?” 被点到名字的二人顶着满脑袋汗走出了队伍。 眼看事情的发展即将要失去控制,周璁终于站出来直视嘉仁帝道,“陛下,朝堂上商议的乃是国家大事,关乎大庆的江山社稷,招来一堆不明身份的人乌泱乌泱挤在一起像什么样子?再者说了,这一切都只是良大人的一面之词,谁又能证明他找来这些人的身份?吴大人手握大权又向来公平公正,难保不会被有心人记恨。若是陛下拼着有损皇家颜面也要一意孤行,那请恕臣作为内阁首辅第一个便不能答应。还望陛下能遵循流程,将此事交予三司审理!” 他话音刚落,大半数朝中官员齐刷刷跪倒一大片,皆高声重复着“还望陛下遵循流程,将此事交予三司审理!” 由此可见周党根基之深令人胆寒。 抖成筛糠的吴平之被震耳欲聋的喊声裹挟着,稍稍平复了一些。他自我安慰的想到,小皇帝年幼,又没见过什么大场面。被这么多官员的压力一击,肯定会束手无策,屈服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就像印证他所想的一样,嘉仁帝脸上的激动慢慢褪了下去,换上副近乎平静的漠然来。 这种表情映在吴氏父子眼里,像是一种无力的妥协。 小皇帝没再多说废话,而是抽出那一摞厚纸往朝下堂一扔,指指道,“廖公凡,你来念。” 廖尚书无法,只能浸着汗拾起那摞纸,逐一念道。 “明靖十八年,长安城柳安街骡子巷东六户张大家于申时被吴宪带四名家仆闯入,强行掠走其儿张全。五日后张全尸体被丢弃于柳安街西头,削右足,断左掌三指,后.....□□被尖锐物捅穿直至小腹,失血过多含冤而死。张大告官未果,其妻赵氏因悲痛终日以泪洗面,至....双目失明。” “明靖十八年,长安城饶富街圆左巷......” 廖公凡越念越心惊,上面所记载的每一条都清晰无比,甚至被害之人身上的所有受伤处都做了详尽说明。这一桩桩一件件下来,根本不可能是作假,而且受害的人数多的令人头皮发麻。饶是廖公凡做了多年的刑部尚书,也念的口干舌燥,手脚冰凉。 朝堂上所有人都被这一道“罪证书”给吸引过去,小皇帝轻轻动了动手指,王临身后有一小太监悄悄地出了大殿。 待廖公凡心惊胆战地念完,大殿外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众人闻声齐齐向后看去,只见大殿外头不知何时跪倒了一片粗布麻衣的百姓。 他们没有迈进朝殿,而是跪在外头的白玉阶梯上,一级又一级,互相搀扶着、沉默地跪着。他们大多是黄黑的一张脸,身上的衣物打着花花绿绿的补丁,佝偻着腰背,一眼望去,仿佛一只只烙糊的虾米。 吴宪已经快被这阵仗吓晕过去了。 周璁怒道,“天子朝殿,也是随随便便什么阿猫阿狗也能进的么?!这成何体统?!来人呐,快把这些不知好歹的刁民给我赶出去!” 他叫的是两旁肃然 分卷阅读84 的禁军,如果不出意外,禁军统领周五江会在听见自己这声吩咐后便着人将他们赶出去。 但周首辅并未注意到,周五江今日没有在这大殿中当值。 其实他只要稍微打听一下便会知道,周五江早间时候因不小心误食了隔夜的馊饭,正告假在家拉个不停。 此时当值的则是禁军副统领曹云虎,他身穿银色甲胄冷冷地站在殿门口,身后就是带着冤屈跪满一地的贫苦百姓。 周璁宽大朝服下双拳紧握,他朝高坐椅上的小皇帝看去,心中骇然如同巨浪滔天,这个一直被他和老师认为不学无术的年轻人,何时竟然不动声色的成长到了如此地步? 小皇帝今日恐怕露出的不是满嘴獠牙,而是明晃晃的一把断头刀。 刚刚悄悄出去的小太监此时正站在百姓前,小皇帝一摆手,太监便了然地低下头与第一位窃窃私语,不多会儿后小太监抬头朗声道,“来者乃是长安城柳安街骡子巷东六户张大家,吴宪所害之人乃是他儿张全。” 小皇帝问道,“廖大人,你刚才所念罪证里可有此人?” 廖公凡战战兢兢地答,“回.....回陛下,有。” 小皇帝一摆手,王临便从后头拿出一套早已准备好的文房四宝缓缓来到廖公凡身前。 “廖大人,”王临道,“来一位证人还请您在罪证上记一笔,以防有心人浑水摸鱼陷害了吴大人。” 王临短短一句话便将廖公凡推上了不可回转之地,他刚才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儿念了一遍,此时想要做假根本不可能。可若是像王临所说,只要他作为吏部尚书拿起笔对上了人证和证词,就意味着吴宪草菅人命之事板上钉了钉,无人可以再行包庇了。 良齐这一手准备万全,又有禁军压阵,进度不可谓不快。没过多长时间,外头的百姓和里头的罪证便一一对上了号。良齐还极为“贴心”的准备好了多名目击人证,当庭便把吴宪所做的恶行描述了一遍,与罪证上记录的分毫不差,甚至还有人呈上了民间自发绘画出的吴宪常带的几名恶仆。 廖公凡折腾完一遭后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满头满身的汗,底下跪着的众位官员也更是尴尬不已。 小皇帝耐心地问道,“廖卿,依着你看,吴宪此案可还有别的疑点么?” 廖公凡惶然一跪,颤声道,“回陛下,不....不曾有任何疑点。” 小皇帝微微一笑,“那廖卿你说,依我大庆律法,吴宪此罪,该当如何呀?” 廖公凡恨不能直接跪进地里当一颗没脑子土豆,“回......回陛下,该......该当斩。” 吴宪身形一晃。 “陛下!!”吴平之鼻涕眼泪流了一大把,跪着上前连连磕头,震颤声不绝于耳,“陛下!!老臣为了大庆兢兢业业十余载,立功无数,就算是先皇也曾夸奖臣是“治世良才”!陛下!还望陛下看在老臣......” “吴大人,”小皇帝起身打断了他的哭腔,指指满桌的文纸道,“你别急,你吏部尚书的事儿,可还没完呢。” 趁着吴平之哭天抢地的当口,有一人穿过满地的百姓,连通报都未通报,便缓缓走进了大殿。 那人脚步劲硕有力,身着一身干净的白袍,气度雍容,目光锐利如鹰,踩着日头正盛的满地阳光,大步走向了朝殿中央。 他怎么会来?! 小皇帝眉心狠狠一跳,明明已经把消息都封锁了,为何他还会来?! ☆、毒谱 小皇帝只用了一瞬便稳住了表情, 恭敬的下了台阶,拱手行礼道, “先生, 您怎么突然来了?” 这位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正是威震两朝的帝师杨慎。 他其实甚少出那间小屋, 整日里偏爱捧着本古书消磨时光。自从嘉仁帝即位后, 旁人还是第一次在外面见到他。 朝中有不少官员都曾拜在杨慎门下做学读弟子, 也多数都在刚刚为官时受过他的照拂, 其中尤属周璁对帝师最为尊敬景仰。 况且还是他将幼年的九皇子一路推上皇位, 如此地位,所有人都不得不端起一份凝重的肃然来。 小皇帝如临大敌似的起了一层白毛汗——他实在拿捏不准这位是来干嘛的。说他是来保全吴氏父子,感觉不大可能,毕竟吴氏对于他来说,还不如两只蚂蚁来的重要。 可若不是掺乎这趟浑水的,又能是来干什么的? 好在杨慎目不斜视地一路走来, 朝小皇帝淡淡一笑, “回陛下, 老臣只是呆的闷了,想出来透透气罢了。”说完他偏头转向湿漉漉的廖公凡道, “廖大人这是在审案么?不知陛下可否允许老臣旁观一二?” 敢情这位帝师拿巍巍的九间朝殿当自家后花园儿了,想来就来, 连通报都不用通报。 嘉仁帝死死咬着牙, 紧绷着一张笑脸道,“先生哪里话?来人,给先生赐坐!” 杨慎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一边, 好像一记响亮的巴 分卷阅读85 掌,重重打在了刚升起一点激动的嘉仁帝脸上。 小皇帝毕竟年幼,还有些压不住心性。这回凭借良齐的雷霆手腕好容易给自己扳回了一局,让坐着的龙椅变得踏实了些,难保不会有些微微的得意忘形。杨慎好巧不巧的赶在这个点儿来,可以说犹如一盆冷水直浇在他心头,火热的胸腔登时便凉了下来。 小皇帝沉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冲廖公凡道,“廖卿,吴宪戕害人命百余条已是罪无可恕,你现下立刻写一份认罪书让他签字画押。” 廖公凡抹了抹满头的汗,先是瞟了一眼周璁才抖着声问道,“现....现在立刻就写吗?陛下....会不会太急了些..?” “急?”许久未出声的徐巍忽然接过话来,“廖大人麻烦您回头看看,这认罪书并非为你所写,而是为外头跪着的这些百姓所写!他们因吴宪的所作所为平白无故遭此重灾,能亲眼看见罪人伏法,才是对他们的最大慰藉!” 徐巍掌管大军多年,身上有种不容置喙的力度和气势。当他横眉冷目厉声质问时,本就心神不宁的廖公凡自然扛不住,下意识就跟着他的话去做了。 当洋洋洒洒的一捧纸书放到吴宪面前让他签署的时候,这位嚣张惯了大少爷登时就崩溃了。他屁滚尿流的向前爬着,大声哭喊道,“陛下....!陛下!!求您饶了我!!求您饶了我!!我不能死啊.......我不能死啊!爹!!爹!!救救我.....!救救我...!您可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啊!!不过是死了几只虫子而已!!我凭什么给他们赔命啊爹!!对了...对了周大人!!周大人您救救我!看在我爹为您办了那么多事的份儿上您救救我!您不是说小皇帝不算........” 吴宪话还没说完,周璁忽然转过头来死死盯着他,杀意在脸上一闪而过。有一小小石子蓦地从他宽大的朝服袖摆里打出,以一种及其刁钻诡异的角度直直打在了吴宪的脖颈上,勒断了接下来的话。 吴宪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这一切,只有同样武艺高强的徐巍看见了。 吴宪晕倒,吴平之心里便像被戳了个大口子哗哗淌血,他抱起吴宪哭的涕泗横流。小皇帝被吵的脑仁疼,挥挥手吩咐道,“曹云虎,将吴宪拉下去,收好认罪书,明日午时候斩!” “什.....明日午时?” “这么快?” “为什么这么快?” “......” 小皇帝处决速度之快简直闻所未闻,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怕夜长梦多,恨不能当庭便斩了吴宪的脑袋。 一摞子贪污受贿的罪证还叠在脚边,吴平之不敢堂而皇之的哭诉求情,生怕对方还会忽然甩出些什么让自己也立刻尸首分离的东西来,只能抱着晕过去的儿子,一个劲儿地瞟周璁,希望周大人能看在给他当了这么多年狗的份儿上,帮自己一把。 然而周大人被方才吴宪那句口不择言气得不轻,若不是出手拦住了,指不定那蠢货能说出些什么。 只是嘉仁帝这一手打的又准又狠,还叫来这么多百姓作见证,就连蛮横一世的周首辅,此刻也有些无能为力。 禁军副统领曹云虎是谁的面子也不给,得了圣命便带领几名禁军架起一滩死水似的吴宪走出了朝殿。 日头渐盛,跪在冰冷地砖上的人群中,终是发出了压抑的阵阵哭声。 良齐目送吴宪被拖走的身影,最后眼神扫过悲恸的人群,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是最后收回来时,与刚巧看过来的杨慎撞在了一起。 再厉害的人也敌不过岁月侵蚀,两朝帝师的鬓边早已花白,胡须一晃一晃,透出股垂暮的老气。但杨慎的双眼依然锐利,里面像藏着两柄寒光闪闪的利剑,只待时机成熟,便能飞迸而出杀一个片甲不留。 良齐依然跪着,好看的眉眼被阳光镶了层金边。他好整以暇地迎着帝师的目光看了回去,甚至还弯起嘴角朝他利落大方地笑了笑。 杨慎眯了眯眼,当他得知朝殿上闹成一团时便敏锐的感觉到了什么。被有意慢慢腐蚀了十几年的皇权应该只剩了个空壳子,现在却突然掀起这么大的风浪相必是被另一双可怖的手操控了。他此时来到这里,也只是为了见一见这双手的主人。 只是叱咤风云半辈子的杨慎没想到,那人居然是个如此年轻的人。 不过,无论是谁都不重要,杨慎站了起来,我倾其所有追寻的目标,无人能够阻挡。 “陛下,”帝师摸了摸下巴道,“老臣以为当朝处理案件本就不妥,现下已经处理了一个吴宪已安民心,剩下的还是交给三司吧。毕竟吴大人乃六部之首,若是当朝从严审查定罪,日后传了出去,只会让天下人对朝廷百官失了信任,更会有损皇家颜面。” 周璁站出来附和道,“帝师说的是,臣附议。” 廖公凡抓紧时机,“是啊陛下,这若是传了出去,天下人只会认为我朝官员同为一丘之貉,恐会失了民心啊陛下!” 跪着的众臣纷纷附议。 分卷阅读86 小皇帝凉凉地扫视了一圈这些见风使舵之人,巡过良齐时,那人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切不可操之过急。 把兔子逼进死胡同,还会咬人呢。 小皇帝收回目光,笑道,“先生说的是,吴平之之罪应当交予刑部三司审理。来人呐,将吴平之带下去!” 朝堂上压抑的紧张气氛随着这句话顿时烟消云散,众位官员全都松了口气,跪着的吴平之膝盖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 还好,只要能争取到时间,周大人就肯定会想办法救他救吴宪。 冰冷的甲胄贴在吴大人皮肤上,激得他一阵止不住地哆嗦。禁军架起他,沿着吴宪走过的路离开了。 自此,一场轰轰烈烈的早朝落下帷幕。 小皇帝得胜班师,多数官员团团围着周璁惊慌失措七嘴八舌,良齐被徐巍扶起,外头的百姓也稀稀落落地走出了宫门。 “还没完,”良齐跟在徐巍身边低声说道,“那位帝师不会无缘无故前来,我们得知会陛下,让他小心。” “良大人请留步,”后头一人声传来,良齐二人停住脚步回头看去,居然是方才才从嘴里滑出去的帝师大人。 杨慎步伐稳健,声音浑厚有力,“我许久未入朝,早时便听闻良大人赈灾有功,将黄河洪灾治理的井井有条,乃是天降奇才。今日一见果然仪表堂堂啊。” 杨慎离得近了些,良齐忽地闻道一股极其轻微的淡香。这香味萦绕鼻尖,让他感觉有些熟悉。 “帝师谬赞了,”良齐福礼道,“下官只是碰巧罢了。” “良大人谦虚,”杨慎的嘴角勾了勾,“我大庆就需要大人这样的奇才,今日有些晚了,日后有机会,还真希望能与良大人多叙上几句。” 徐巍与良齐各自行礼后转身离去,杨慎目视着二人背影,若有所思。 周璁从后头追来恭敬地说道,“老师,看出什么了吗?” 杨慎双眼眯着,“此人并非池中之物。” 周璁附过去低声道,“老师,此人就是当年薛廉在外失踪的私生子。” “那你们还在等什么?”杨慎冷冷地瞥了一眼周璁,“让你的人随便找个什么由头把那酒楼的老板‘请’去问问。薛廉乃是夷三族的重罪,他的儿子哪儿还有存活于世的道理?” 周璁一笑,“是,老师。” “还有,”杨慎越过他看了看后面神色惊慌的一帮官员,“烂掉的手臂该断则断,小皇帝要玩过家家,你陪他玩一把就是。只要按灭了动乱的源头,他一个半大的孩子掀不起什么风浪。吴郡要快,长安里也要有所动作。日前城内常有流民暴起伤人,有的官员路上被意外劫杀也是有可能的,我说这么多,你明白了吗?” 周璁了然地点点头,恭敬道,“学生明白,还请老师放心。” “对了,”杨慎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那样东西有消息了么?” “学生无能.....”周璁眼底一黯,“还在差人寻找,不日之后定能为老师寻来。” 杨慎摇头失笑,“有道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是我的命啊!” 说完,他不顾周璁阻拦大踏步离开了。 走过被日头照的滚烫的青玉白砖,杨慎独自一人回到了绿树成荫的偏殿。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后才打开屋门走了进去。 他缓缓撩开塌上帘帐,取出一根白惨惨的蜡烛。 此时有风扑面而来,一不小心将帝师宽大的白袍衣袖吹起了一角,露出内里一块布满红斑的小臂。杨慎面色自若的将衣袖抖了下去,好似没看见密密麻麻如同红蚁遍布的皮肤。 他点好烛蜡,走到墙边的书架前,轻轻扭了扭最上头一个蓝瓷瓶。 忽然,脚下的地砖转来一阵令人胆寒的“磕嗒”声,随后,其中两块地砖蓦地沉了下去,露出一角黑黝黝的洞口来。 杨慎眼里冒出精光,顺着阶梯走入了洞口,地砖在他身后慢慢合拢,此时若是从外头看去,压根儿无法发现,这小小一间屋子居然别有洞天。 潮气在洞穴蔓延,青苔爬过左右石墙。杨慎借着微弱的烛光一步一级,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回荡,如同冤魂发出的震颤之音。 台阶呈回廊状,绕着下去是一道窄门。杨慎推开窄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矮小的石室。 石室里烛光大盛,陈设简单,有一人四肢皆被铁链拴着,正披头散发地窝在角落。这个人看上去非常瘦,骨架突出,脸埋在膝盖里辨不清男女。听闻门开的声音时,也只是偏了偏头,连动都没动,活像个已经腐烂的枯骨。 杨慎擎着蜡烛站在门边,细细打量一圈儿后道,“我来看看你。” 那人一动不动。 杨慎纡尊降贵地蹲下身,换上副苦口婆心,“我曾答应过你,你只要帮我达成心愿,我必然不会动任何一条人命。眼下你要的东西我都已经差人去寻了,马上便会送进来,只要大业完成,我便会放 分卷阅读87 你出去。可是你不能如此拖时间,东西一样样的要.....” “没了,”那人突然开口,嗓音沙哑,像是小石子划过地砖,“北蛮虫轻草,这是最后一样。” 闻言杨慎一怔,脸上闪过一丝狂喜,“好.....好!!”他起身原地转了两圈,似乎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连忙推门而出。脚步声渐行渐远,角落里的人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一只猩红的眼。 与此同时,良齐在宫门口拜别徐巍,本该各上马车回家的他等到徐侯爷的身影消失时,脚步一转悄悄回了宫。 翰林院与一年前并无差别,几名编修正埋头整理文书。见良齐来了,纷纷起身与这位叱咤前朝的前辈打招呼。 “你们忙,我只是来寻一些前朝法典而已。”良齐温润的与众人打过招呼后,闪身进了藏书阁。 藏书阁里存放着大庆百年来所有的大事小情,有专门的史官将他们分门别类整理好。所有事件起末只要肯耐下性子,都能翻到。 他从日中找到了日落,借着夕阳余晖终于寻到了那一本史记。 翻开落满灰尘的古本,良齐快速找到了那一段记录:“太子脉象虚浮诡异,时而如弦音铮铮,时而如落雨滴滴。浑身遍布红色脓包,脓包里含疮血白浆。刚起时脓包软塌,月余后脓包渐硬,如同甲盖。常常伴有轻咳气短等症状,用药过于猛烈便会咳血,故而只能温养。但疗效慎微........” “红色脓包......太医院束手无策......”良齐默默在心里记下,合上了古本。 他从内兜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封皮下角缺了一块,正是沈轻一直不离身的毒谱。 良齐用手摩挲着毒谱,眼底晦暗不明,“阿轻,你让我该怎么办......” ☆、刺客 良齐不动声色地放好史记, 抽身向外走去,小小的毒谱揣在怀里, 烫得他胸口一阵生疼。 甲兆伴着马车等在宫门外, 见他从里头出来了, 连忙迎上前道, “公子。” “怎么了?”良齐见他神色有异, 心头一跳。 甲兆低声道, “公子, 刚刚.....徐世子前来询问小姐的行踪了。” “他还真是操心,”良齐头也不回的进了马车,“不用管他,回府。” “什么叫‘不用管我’?” 良齐上半身还没隐入布帘中,身后猛然响起一道声音。 他在阴影里皱了皱眉,换上副笑脸回头道, “拜见世子, 您别来无恙啊。” 不远处拱门死角里, 徐晏青缓缓而出,面向马车懒得跟他废话, 开门见山道,“阿轻人呢?” 良齐挑了挑眉, “与世子有何干系?” “自从那日你从徐府回去后, 阿轻再也没出过府门一步,”徐晏青上前两步逼视着他,“你把她怎么了?!” 良齐垂眸低笑, “世子在说什么笑话?我疼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伤害她?再说,我又有何理由伤害我的结发妻子呢?” 徐晏青凭空听出了些许心惊肉跳的意味,当即脸色一变,“你干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良齐淡淡一笑,坦荡地回视,“阿轻在长安城中无亲无友,离开家乡太久思虑忧重,我便让下人陪着一起回吴郡了。” 见徐晏青依然不怎么相信的一张脸,良齐继续补充道,“世子若是不信,大可骑马去追,她们没走多长时间,想必世子若是紧赶慢赶些,定然能够碰见。” 天上有阴云渐渐堆积,遮蔽了当头的日光。明暗交替间,徐晏青看见了良齐温润外表下乍露一瞬的嗜血之意,仿佛暗夜里蛰伏许久的毒蝎,见惯了沙场的世子那一刻也不由得感受到了一股子寒意。 只是他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那只蝎子便看准了时机告辞脱身了。 徒留徐晏青站在原地,头顶乍起一道白光。 自从沈轻唯一一个“外人”被秘密软禁起来之后,整个儿良府上下几乎是一夜之间便换了样貌。两名小厮面色肃然地分庭别立在府门口,见良齐进来了也是眼都不眨一下,显然训练有素,内院里两名负责浆洗的婆子也手握扫把挥得武武生风。 高墙林立,仿佛铁桶一般。 良齐穿过前厅来到东厢一处极为偏僻的深院内,金枣守在门边,屋里一片寂静。 “公子,”金枣福礼道。 “怎么样了?” “小姐她......很正常,送去的东西也都吃了,没表现出任何抗拒。”金枣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疑惑,沈轻的脾气她比较了解,那是个恨不能捅天捅地的主儿,可这一回突遭此灾祸,却从未表现出一丁点儿的愤恨。 这压根不像她。 “多叫几个人守着,”良齐笑道,“她是在找机会呢,如果人手不够,就叫她晚上睡着吧。” 金枣一愣,明白过来他话里隐含的意思,“是,公子。” 他们二人与沈轻 分卷阅读88 只隔着一块薄薄的门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耳朵了。热茶在桌上腾升起缭绕的雾气,抚在上面的手被烫的红了指尖,顺着筋骨血脉,一路烫进了胸腔。 沈轻沉默地闭了眼,只觉得被人当空扎了三刀。 为什么? 她想,为什么一朝变天,连带着所有的东西全变了?明明互相陪伴青梅竹马十余年,自己又不顾一切前来长安帮他,为什么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两扇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随着外头的用力缓缓敞开。有光顺着缝隙打在身上暖洋洋的,屋里坐着的人却只感受到刻骨的冰凉。 “阿轻,”他笑的依旧温柔,“我来看你了。” 沈轻背后蓦地起了一层白毛汗,浑身上下都如临大敌似的竖着。因为上次看见这个笑时,下一秒便被偷袭打翻在地。她不得不调动了平生所有的城府来稳住表情,但依旧在“心凉”与“悔恨”中崩出个凄然的口子。 良齐稳准狠地抓住了她崩坏的表情,坦然而坐,自顾自倒了杯热茶,低声说道,“阿轻......我很难过。” 沈轻后背挺得笔直,此时此刻她手里没有骨针,意味着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只能处于被动。 “阿轻,”良齐从怀里掏出毒谱放在桌上,“你身上不该揣着这么危险的东西,这是谁给你的?” 自从毒谱出现,沈轻的两眼就一直死死盯在上面。她强行按住了几欲暴起的手,冷笑一声,“你也会在乎这个在乎我?” 闻言,良齐脸上浮现出一抹真实的落寞,“你在说什么?丫头,我曾经问过你,要不要真的同我成亲,你还记得你怎么说的吗?” 沈轻面色一沉。 “你说......你要回吴郡,”良齐偏过头看着她,眼底有些泛红,“你瞒了我多少事我都可以不计较,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可眼下连这个都要失去了......” 沈轻不想同他在这等事情上扯皮,她现在只想拿着骨针与毒谱远走天涯,离这沼泽一样的长安城越远越好。 这地方是会吃人的。 曾经她抱着一腔真情抛弃一切找寻至此,不料脖子上架着的刀却是本以为最亲近的人亲手架上的。 后颈上的疼痛犹在,沈轻心如刀割。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缓缓吐出口气,“不必再如此假惺惺,你知道留不住我的。” 良齐定定地注视着她,默了半晌好才突兀一笑,“我真的心悦于你,世间女子多是抚弄风花雪月,困在后宅寸土中争风吃醋。可你不一样,你不甘受困于桎梏之中,且聪慧机敏又心狠手黑,实在是我良配心选。丫头,”他抬手想抚一下莹润脸颊,却被对面人毫不犹豫地拍开了。张开的手指僵在半空,慢慢蜷缩成拳。 良齐低声道,“你为什么不肯继续乖乖留在我身边呢?若是你像之前一样听话,我也可以接着陪你一起将这‘举案齐眉’演下去。那徐晏青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变成如今模样?” 演? 沈轻别开脸,将目光落在屋外头的满地阳光里。 她快速地眨了眨双眼,生生憋回了涌上心头的悲凉怆然。 原来这么多年以来,身边这人竟一直在陪着自己演戏吗? 那些深情的久别凝望与甜言蜜语,居然都是......都是假的? 身陷囫囵,沈轻始终紧紧绷着那根弦,这才没有全盘崩溃。 纵然心头再狠,终是逃不过身上流着的那捧“女子血”。 正直当午的光亮的有些过分,将眼底刺的生疼,满心像被煮沸了似的难受。一口郁结缠在嗓子眼儿里,噎哑了清亮的嗓音。 “我第一次见你,你十一岁,我六岁。”沈轻目光飘散,仿佛透过层层日光又看见了十多年前那个不及腰高的小儿。 “那年冬天,我偷偷溜出滚绣阁玩儿,却被漫天大雪盖住了回去的脚印,失了方向,蹲在月下嚎啕大哭,是你一边笑我傻一边拽着我一步一步走了回去。我十岁那年第一次被阿娘打手心罚站到天黑,也是你使计支走阿娘和看管我的众位姐姐,只为了让我吃上一口热乎的晚饭。那年你也不过十五岁,可已经能耍的滚绣阁团团转了。” 她顿了顿,眼底的潮意褪了涨涨了褪,反反复复,“我以为我们从小到大青梅竹马,可.....可你现在要说这些都是骗我的?是吗?” 良齐的脸掩在氤氲的水汽背后朦胧不清,此时的没有回答便是另一个回答。 沈轻缓缓地闭上眼,满腔酸涩终究化成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不惜如此代价欺骗我、诱导我?为什么要在我身边停留十来年的时间?为什么明明可以继续欺骗下去、演下去却当众掀了底牌? 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骗了我之后又要告诉我? 她茫然地想,我只不过是一个被人丢弃的孤儿,撞了大运被阿娘捡到,给了一处挡风避雨的屋篷和一碗能活下去的热饭热菜。 自己身上有什么 分卷阅读89 东西值得人这样惦记算计? 她扭了扭头,视线落在桌上的那本毒谱上。 良齐注意到她的视线,抬手将毒谱握进掌心,慢慢摩挲着。他动作轻柔,纸张在指腹间露出些许“沙沙”声。 这个动作像根尖锐的钢针,一下子捅穿了满腔堆积的疑问。 沈轻艰难地舔了下嘴唇,哑着嗓音说道,“你......来长安并非是为了复仇,是吗?” 良齐似乎没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愣了愣弯起嘴角,“果然还是我的阿轻聪明。” 沈轻从千头万绪中一把抓住了一根明晃晃的线头,几乎是依着直觉说道,“那你也不是......不是薛廉之子?这只是一个幌子?” 那人眼底黯了黯,“阿轻......” 忽然,外面一声震耳的吼叫打断了他接下去的话。 “有刺客!!保护公子!!” ☆、徐巍 随着一声“有刺客”喊起, 外头登时乱了起来。 门外的金枣与甲兆一齐冲了进来喊道,“公子!” “怎么回事?”良齐没有动, 将手里的毒谱重新揣好。 沈轻不动声色的把手垂了下去, 刚好能握住底下坐的凳子。 “外面忽然闯进来好多刺客, 大约有二三十人。”金枣急道, “公子, 他们来势汹汹, 此地不宜久留, 我们先护着你走!” “不慌,”良齐笑了笑,“他们无非是想要我的命,吴平之落马乃是板上钉钉。杨慎想要弃卒保车,再把我掐灭,陛下就又成了孤家寡人。无论我往哪儿逃都一样, 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倒是你, 阿轻.......” 他突然一转头, 沈轻犹豫了仅仅一瞬便蓦地抄起矮凳潮他砸去。 她心知肚明,良齐不可能允许在乱境中有一丝一毫会脱离掌控的东西。很显然, 自己就是。所以此时不制造乱象找机会冲出去,那还等什么时候? 等他再一次弄晕自己吗? 虽然心底仍在隐隐作痛, 但沈轻这一下还是用了十乘十的力。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 那就没必要在继续拖拖拉拉。 她不会用可笑的谎言去自我欺骗,握着凳子的手崩起道道青筋。 甲兆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足尖一点便闪身掠至良齐面前, 一掌劈开了极速下落的矮凳。 木屑的碎片在空中散开,良齐低声道,“甲兆。” 甲兆会意,又是一掌直接劈向了避无可避的沈轻。 而此时,屋门外忽然传来了极其清楚的刀剑声,金枣急道,“公子!他们找到这儿来了!” 门外头有几名黑衣人正与家仆斗在一处,双方势均力敌的挂了彩。只不过黑衣人数量取胜,边战边退,寻找着良齐的位置。 “金枣,你在此地不要动,护好阿轻。”良齐起身扫了一眼贝扶上床的那人,淡淡地说道,“甲兆,同我出去看一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光天化日袭击朝廷命官。” 显然这些黑衣人个个儿皆是死士,发现良齐后不要命地往里冲。好在府内留的大多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身手不凡,短兵相接间居然生生扛住了攻击。 良齐在阳光下笑的一派温润,似乎千军万马从眼前过时也拨不动他分毫。 只听他浪声问道,“诸位,周大人可还安好?” 为首黑衣人的剑尖不易察觉的一顿。 良齐继续说道,“我与周大人早些时候刚刚见过面,只不过过了一个日头,大人就想我了么?等不及要送我这么一份大礼。” 黑衣人充耳不闻,只是手下的剑越舞越快,在烈日下似有零星火光。 良齐微微蹙眉,心道周璁手底下的人还真多。 忽然,地面传来一阵阵震颤之音,所有人脸色皆是齐齐一变。 徐巍带头冲了进来,后头跟着整肃的精兵。身上穿着银质甲胄,显然是在街上当值的禁军。 “什么人胆敢白日袭击官员府邸?!”徐巍怒喝道,“统统给我抓起来!” “徐侯爷?他怎么会来?”甲兆喃喃道。 “徐世子不放心,”良齐眯了眯眼,这个徐晏青在宫门口显然察觉到了什么,碍于身份又不能直接闯府探查,想必这才拜托徐侯爷随便找个什么由头来吧。 只不过正巧遇着这事,统领大军的侯爷上街一调,禁军自然责无旁贷。 周璁布置时间微紧,恐怕没有料到会有人来掺合一脚。 有了徐巍的助阵,战场局势登时便扭转了。为首的黑衣人眼瞧着大势已去,便陡然变换身形,想要破阵而出。可征战沙场多年的徐巍岂是好糊弄的?只听他大喝一声,用力劈开两旁当道的黑衣人,直奔那首领而去。 “甲兆,你去帮帮侯爷,”良齐微微一笑,“记住,要抓活的,日后留着有用。” 甲兆领命,“是!” 随着他的加入,首领逐渐无法抵 分卷阅读90 挡,手里的剑招也越舞越慢。忽然,徐巍脚底一个虚晃,剑尖在地上划过半圈后猛然挑起一阵尘土沙砾。那名黑衣人似乎完全没有料到铁骨铮铮的将军居然还会用这种街头斗殴的方式,直接被飞扬的沙尘迷了眼。甲兆看准机会,提剑向前一刺—— 黑衣人立刻被掀翻在地,右肩被铁剑剜出了花儿,血登时便浸满了黑衣。 那人见无力回天,眼底闪着精光,下颌微动。好在徐巍见识过太多像他这样的死士,对诸多奇形怪状的赴死方式都了如指掌,他一把扣住黑衣人的下巴,强行将上下牙掰开,冷笑道,“怎么?任务失败就想这么死了?可惜你碰上的是我。” 黑衣人被制住,只能原地不断挣扎扭动,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一只濒死的野兽,目露凶光。 徐巍根本没管,只是伸手探进了那人嘴里,一阵摸索后,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 甲兆第一回见死士的“藏物”,不由奇道,“侯爷,这是什么?” “这个?”徐巍略微有些嫌弃,抬手一扔,后头已经料理完其余同党的禁军极有默契的上前一踩,布包应声崩裂,露出里有些许泛红的药汁来。 “如若任务失败,为了不牵扯出‘上家’,死士会亲手送自己上路。”徐巍冷声道,“将毒药藏于齿中,这样即使四肢受困,也能安然赴死。保证了他们无论处于何种状况下,都会变成一个永远不会泄露秘密的哑巴。” 纵然甲兆刀光剑影多年,也不免为了这种悍然赴死的东西给激起了一阵莫名的鸡皮疙瘩。 黑衣人见最后一道屏障保护也被废掉了,整个人开始剧烈挣扎。他们这种死士心里都明白,一旦被抓,等着他们的不可能是什么好酒好菜,只能是无一例外暗无天日的刑讯逼供,逼着说出来上家是谁,逼着说出来这一趟任务。 与其这样,倒还不如死了干净,一了百了。 徐巍差使几名禁军将人绑了,还特别细致地在他嘴里塞好白布条,以防会咬/舌/自/尽。 黑衣人首领剧烈挣扎,连双眼都蒙上了一层薄红,仿佛一条搁浅妄图求生的鱼。 “押去侯府,交给世子,他知道如何处理。”徐巍吩咐禁军道。 “多谢侯爷出手相救,”待无关人员全部从内院撤走后,良齐踱步上前施礼道。 “无妨,良大人客气,”徐巍目光闪烁,望向满地血污,“良大人府上,还真是卧虎藏龙,不一般啊。” 良齐笑了笑,朝甲兆递过去个眼神,甲兆了然地退下,后头有人受伤伤亡,此时需要有人去查看情况。 早在徐侯出现之时,关着沈轻的屋门也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侯爷,这里终归不太干净,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良齐一摆手,恭敬道,“不如烦请您移步前厅,咱们换个地方,还不知侯爷此时前来,有何要事?” 徐巍环顾四周,从那间窄小破败的小屋上淡淡扫过,终是点点头,“良大人带路吧。” 一路上四周皆有喷溅的血迹,斑驳地洒在路面上、游廊上、绿植上,良齐目不斜视,干净的袍摆被风吹起,仿佛一丝一毫凡世尘灰全都无法沾染其身一样。 徐巍垂了垂眸,又续起了先前的话题,“良大人府上无一府兵,却能仅仅靠几名家仆抵挡住袭击如此之久,实在令人佩服。” 良齐回头笑笑,“大人过奖了,只是身在乱世,偶尔有些未雨绸缪罢了。” “未雨绸缪能做到这份儿上......”二人转过一弯处,四下无人,徐巍忽然一把拽住良齐的小臂,将人死死扣住,目色沉了下来,一字一顿问道,“先前你曾问过我关于薛廉之事,现下又能驱动的了如此多江湖高手。说你是平平无奇的赶考之人,谁能信服?你说!你到底是谁!” 良齐被掣肘却仍不见分毫慌乱,好整以暇地回视徐巍道,“侯爷心里不是已经有了猜测吗?” “我一开始只当你是薛府旧人,可周璁手腕狠戾,可当年与薛府有关联的世家皆被一一致罪,你不可能完好无损存活到现在。手里养得起这么多高手,又一心入朝为官,颠覆周党,你不可能是薛府旧人,你到底是谁?!” “侯爷,”良齐轻轻一挣,徐巍的手却依然死抓不放,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只是为了保住侯府上下,我是谁,我是什么身份,重要吗?只要你我同仇敌忾,共同颠覆周党,恢复清明河山社稷,不就可以了吗?至于我的身份,何足挂齿。” 徐巍此时近距离看着他,眼前的年轻人面对自己满身的杀意完全不为所动。他的笑依然温和有礼,若不是自己的手扔制着,徐侯爷几乎都要怀疑他们谈论的不是什么腥风血雨,而是花好月圆了。 能有如此眼界胸怀的人,到底能是谁?还有谁会心甘情愿扎进如此暗流汹涌中?他又为了什么? 徐巍缓缓松开了手,良齐晃了晃小臂,笑容不减,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他弯着嘴角,“侯爷,咱们走吧?” 徐巍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没动,他冷下声音问道,“ 分卷阅读91 良大人,我今日前来还有一事想问。我嫡女今日多感不适,想请沈娘子上府诊治,不知今日是否方便?” ☆、旧事 “对不住了侯爷, ”良齐好看的眉眼被阳光染成了暖黄,“阿轻人现在不在长安城内, 她忧思家乡, 此前已经起身返回吴郡了, 不知徐大小姐生的是什么病?是否严重?” “不算严重, ”徐巍笑笑, “即是如此不巧, 也便罢了。良大人, 请吧。” 二人穿过血迹斑斑的中庭来到前院,良齐引着徐巍进入收拾好的客房。 “不知侯爷突然前来,有何要事?”良齐亲自为徐巍斟了满满一杯茶。 徐侯接过,“我刚得到消息,周璁已经秘密派人分别前往刑部与天牢,想必是商议着如何化解此次危机。周党树大根深又狡诈阴险, 若是这一次仍然让吴氏父子逃了, 那我们日后定染会陷入被动。” “侯爷不必担心, ”良齐在他身旁坐下,脸上依然平静温和, “周璁若是真想保吴平之,不会派刺客来杀我。这样只会更加激化矛盾, 百害而无一利。” 徐巍似乎没往这方面想过, 奇道, “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前脚刚将吴平之关进天牢, 后脚周璁就派人来杀我,此举不像是想保他,倒像是想借我之手加速弄死他。” “哦?此话怎讲?” “我生命受到威胁,定会怒从中起,为了确保吴不会反扑,会第一时间把他钉死。”良齐道,“这也是人之常情。” 徐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照你的意思,周璁是要放弃吴平之这一枚棋子了?” “不错,吴宪是陛下当着百姓的面儿亲自下的斩杀令,时间都定好了。等明日午时,必然会一传十 十传百,就算周璁本人来了,也无法安抚民心,所以吴宪必死。吴平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若是他死了,就算吴平之被救出去,也会元气大伤,周璁身边不会放任这样一个变数极大的棋子。” 徐巍咂了咂嘴,风霜雕刻过的五官显出一种决绝的狠戾。 必须尽快除掉周璁,他有种隐隐约约的预感,不用多时,那边肯定会有极为疯狂的反扑。 徐府已经处在风口浪尖了,断没有继续躲闪的道理。 二人在屋内喝茶,门外头忽然传来声问安,“拜见侯爷,公子。” 良齐抬头一看,居然是甲兆。 本该安顿家仆的甲兆此时手里正捏着一小团白纸,一个劲儿拿眼瞟自己。 徐巍看出些端倪,转头说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需要你去看看?良大人放心去吧,我们的事回来再说。” 良齐点点头,起身福礼,“多谢侯爷体恤。” 待他一只脚刚迈出么便时,蓦地回头浅笑吟吟地看着徐侯,“侯爷,我府中刚刚经历大变,有很多地方恐怕都被奸人翻乱了。还望侯爷能在此地安稳等我一会儿,别到什么地方让不长眼的下人冲撞了。” 这话说的委婉,却不容置疑。徐巍脸上划过一抹历色,转瞬后方才笑道,“良大人莫要拿我打趣了。” 良齐随着甲兆拐了个弯,彻底离开客房后,甲兆才拱手递上张薄纸道,“公子,吴郡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良齐接过薄纸摊开来看。 甲兆继续回禀,“吴郡府衙忽然说江家酒楼私藏逆犯,派兵包围了酒楼,抓走了江掌柜和陈姑娘。” “小六呢?他们必然是冲着小六去的。”良齐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公子放心,小六那日正巧被江掌柜支出去做采买。见出了变故,先行逃走了。”甲兆低声道,“现下正躲着,等公子下令。” “让他把我的脸卸掉,”良齐轻声说道,“先想办法把人救出来。” 他们突袭吴郡,无非就是知道了些什么。想用薛廉私生子的身份将自己拉下来? 良齐嘴边勾起抹笑,缓缓道,“原来周璁打的是这个算盘,一边放弃吴平之这条烂胳膊,一边搞垮我。陛下就又会变成一具任人宰割的傀儡了。” “公子,那我们......” “周璁要的,无非就是一份出自江掌柜的证词。”良齐抬起眼,“告诉小六,他们想要什么给他们什么就好,江大掌柜年纪大了,受不住皮肉之苦。无论如何,一切以自保为先。” 闻言甲兆有些急,“那公子你怎么办?” “怕什么?你当咱们这位小皇帝真是傻的?他若真是像杨慎想的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扑在玩儿上。就不会命王临来趟这趟浑水了。”说到这儿,良齐笑了笑,“一个一心想除掉的周党,和一个被污蔑成反贼之后的忠臣,如果是你,你会选谁?” 甲兆一愣,“公子的意思是.......” 良齐拍了拍他,“走吧,还有个人需要我们会会呢。” 二人返回时,徐巍正负手站在屋门口,正望向不远处忙碌收拾府邸的家仆们。 分卷阅读92 良齐踱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侯爷怎么出来了?” 徐巍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方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哦?不知侯爷想起什么了?” 徐巍目视前方,眉心中间有一道褶皱痕迹还未消,“薛廉身陷天牢时,我曾去见过他最后一面。” 良齐眸底倏地一黯。 “那时他同我说过一句话,说当年的朝中妖鬼横生,皇族血脉岌岌可危。他虽有心可已然无法护佑,待他身殒后,能否请我替他继续护佑。” 良齐偏头直视徐巍,缓缓问道,“那侯爷可答应了?” 赫赫显贵的侯爷在阳光中轻叹了口气,“我没有,我甚至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良齐眼角弯着,“南安侯自承爵位起,便历代皆鞠躬集萃,为大庆江山奉献一生。无论日后是何人坐上主位,对于徐家都是一样的吧?因为徐家自始至终忠于的,都只是巍巍皇权而已。人只是皇权下的一具傀儡,名称是谁,脸颊像谁,身高与性情,于皇权来说,都无所谓。” 他一直秉持着低调和冷静,如今这番突如其来的大逆不道,令徐巍讶然侧目。 “良大人,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不过你说的不错,当时的我不想将徐家一并扯进去。所以我打断了薛廉接下来的话,现如今再回想起来,我倒觉得,当时应该让他说下去。” 良齐眼睫颤了颤,“侯爷这话,我倒是听不明白了。” “薛廉当时的情况,是先皇年迈,太子病弱,姓名已然无法保证延续多久。三皇子、五皇子在朝中根基尚浅,且一个终日不见人,一个岌岌垂矣,已是回天乏术。剩下一个九皇子,现如今我们的陛下,却是被杨慎所护佑,他的对立面。你说,这种情况,薛廉想让我延续他的使命,护佑谁呢?太子吗?” 徐巍低下头,自我否定道,“不,不会是太子。薛廉对于太子的病最为清楚,他不会让我因为这个不确定性就拉上整个南安侯府。” 甲兆在后面的呼吸一滞。 徐巍接着道,“可当时的前朝朝中,皇室子弟再无其他。良大人,你智多近妖,又.....又是薛府旧人,能否帮我想想,薛廉生前这最后一个愿望,到底指的是什么?” 良齐无辜地眨眨眼,“侯爷莫要拿我打趣了,那时我不过是幼儿一个,这些朝堂纷争我如何能得知?” 徐巍目不转睛盯了他许久,眼前这位年轻人,眉眼轮廓长得极好,天生的眼细而长,眼尾轻轻下垂,显出副彬彬有礼的温和来。他肩背也永远挺得笔直,长身玉立,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气度来。 那是一种天生的高贵,是与生俱来的华美雍容,恍若一颗沉静的璞玉。 那天徐巍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甲兆都快伸手摸向腰间的剑了,生怕一个不对这位久负盛名的将军会忽然出手。 “良大人,”好似快要石化的徐侯爷忽然道,“今日你府中不太平,我会同外头的巡城兵说,加派人手做好防护,我就不多打扰了。” 良齐闻言欠身行了个礼,岔开话题,“侯爷放心,不日刑部便会审查好吴平之的罪证递交陛下了,这一仗,是我们胜了。” “是你胜了。”徐巍眼里饱含着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回礼过后,便大踏步离开了良府。 甲兆在身后面露担忧,“公子......” 良齐摆摆手遏住了他的话头,凝望着徐巍远去的方向。 “他的一念之差和徐家的自私,才造就了现如今庞大不可一世的周党和.......我。” 苍茫的碧天红日连霞,风裹挟着片片白云自东向西静谧地飘着。 良齐被日光裹成了金红色,他沉默地站着,周遭是徐巍说好加派的重兵和一个个向外抬的刺客尸体。 血迹斑斑的府门台阶,猩红色一路延伸至两侧蜿蜒的游廊。 良齐透过眼前凌乱的景象,不自觉回想起了十三年前的薛府。 “那时的薛家百口惨死府中,徐巍独身保命。若你同他一样抽身至外,现下也能保得一方平安吧?” 他忽然蹲下,用手捧起一地细小的沙粒,喃喃自语,“大人.......为了护我,你可曾后悔?” ☆、天牢 落霞千顷, 黑夜缓缓侵蚀了整片天空。兜头的阴云漫过天际,将升起的圆月遮蔽了个干净。 天牢里依旧潮湿, 有竹节虫爬过角落, 发出阴冷的声音。恶臭萦绕鼻尖, 腐烂的腥气仿佛是冤死的灵魂环绕身侧。 吴平之将自己蜷缩成了个脏兮兮的肉团儿, 瑟缩在角落, 牢中仅凭一支苟延残喘的烛火发着幽幽亮光。 再等等。 尚书大人在心里默默地想到, 再等等, 周璁一定会来救我。我替他办了这么多事,他肯定会来救我,他舍不得失去我这么听话的狗。 只是天牢闭塞,那 分卷阅读93 种如死般的静谧无时无刻都在啃食灵魂。吴平之无法得知任何外界消息,明日午时吴宪就会被处斩,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吴大人擦了擦汗, 多年来的酒肉放纵生活令他一顿不吃就饿的两眼发昏。忽然,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踢踏的脚步声。 来了! 周大人来了!他果然不会放弃我! 吴平之一扫先前的虚弱, 从地上薄薄的席面一跃而起,猛地冲向牢门喊道, “大人!周大人!我在这里!” 有火光顺着脚步声缓缓出现,扫落牢门前的黑暗。一张眉目疏朗的脸盛着金色的光映入眼帘。 吴平之看清后整个人一怔, “怎么是你?!” “怎么吴大人?下官前来拜访, 您好像不太欢迎的样子啊。”良齐身披黑色斗篷,手里拎着个简单的食盒。有狱卒手持灯笼在前方领路,狱卒躬身道, “大人,就是这儿了。” “辛苦了。”良齐从怀中掏出一锭银递了过去。 狱卒顿时眉开眼笑,双手接过,“多谢大人赏赐,大人您真是客气了!那有什么话您慢慢儿说,我在外头给您守着。” 良齐微微垂首道谢,待狱卒开门后,径直走了进去。 眼见来了外人,吴大人多年的官架子瞬间端了个齐整,他从鼻孔里冷哼一声,“我当时谁,原来是良大人!怎么,外头的月亮不太圆,想来我这牢里观赏观赏?” 良齐不屑和将死之人争两句嘴瘾,他自来熟似的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与那落魄的胖子面对面。将食盒打开,摆出里面一盘盘的热菜。 香味四散,饿了一天的吴平之抽了抽鼻子,“哟!居然是凤桂楼的掌厨菜!良大人真是好兴致,来看人笑话也这么隆重!” 良齐恭敬地递上一双木筷,眼角眉梢都是平静的,“我只是来送口吃食,若是吴大人不喜欢,拿走便是,外头的狱卒们想必还饿着。” “哼,良大人深夜造访,恐怕不单单只是为了给我送口吃的吧。”吴平之未接筷,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是,我此时前来,的确还有别的事。”良齐将木筷轻轻一撂,直视着尚书大人道,“奉陛下圣命,罪人吴宪,因草菅人命、专权擅势等八条罪证,判处斩首之刑。于明日午时,东街菜市口行刑。” “你说什么?!不可能!!这不可能!!”闻言吴平之如遭雷劈,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在止不住地颤抖。他目眦欲裂,指着良齐怒吼道,“你放屁!!周大人不会不管吴宪!一定是你来这妖言惑众!想要看我笑话!!我才不会信你!!” 良齐从食盒里端出套酒器,将两个瓷杯斟满。没有看他,独酌一杯后笑道,“吴大人还真是将自己当成个人物了,下官还没那么无聊,上赶着看您的笑话。只是我觉得,至少吴宪行刑前,应该有人前来知会你一声。毕竟陛下亲自下的命令,此间牢房,不得有任何人前来探监。” “你放屁!”吴平之眼底爬满红血丝,“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因为我奉圣命,前来问吴大人一些问题的。” 三杯桂花酿下了肚,良齐抬手将酒盏倒叩,掀起眼皮。点漆似的眸子里闪着烛光,一片火红,“吴大人,若是你答得好,答得让陛下满意,或许还有一线曙光。” 吴平之一愣,“陛下肯饶我过我和我儿?” 良齐嘴角渐弯,明暗不均的脸上浮现出令人胆寒的嘲讽,“吴大人您说的什么玩笑话?吴宪身上背负的可是百余条人命,就算陛下答应,茫茫苍生也不会答应。而你.......你贪污受贿、结党营私,仗着吏部尚书职务之便迫害寒门学子、买官卖官,这些罪名一一都有铁证,何况您因一己私欲还长年贪污灾银,导致黄河两岸饿殍遍野。种种罪名摞起来,可是满门抄斩之罪啊。” 那一瞬间,吴平之只觉得天都塌了。他好似忽然被谁抽空了满身筋骨,呆呆地靠在墙上,软着脊背缓缓滑下。平日梳得整齐利落的发髻顿时松散开来,眼底的星光也渐渐淡了。 只不过眨眼之间,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三品大员仿佛苍老了十岁。 “不可能......周璁......周大人不会不救我.....” 他魔怔了似的一直重复这一句,良齐继续道,“吴大人还在期待谁来救你?周首辅吗?可我来之前听说,周府的光已经熄了,大门紧闭,说是主人家早已歇下了。您是指望着,他来梦中救人?” 吴平之怔怔地看着他,“不可能......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他不可能不管我......” “大人您也算是为官数十载了,这点浅显的道理都不懂?烂了的胳膊就该立刻断掉,若是让他继续烂下去,整个身体都会有危险。” 幽幽烛火将他二人的影子拉的又黑又长,从牢房里顺着缝隙一直延伸至牢房外,安静的天牢除了硬齿动物的声音以外什么都听不到。 吴平之冷汗湿透了后背,他沉默地看着半明半暗的良齐好半晌,才渐渐从慌乱绝望中冷静了下来。 分卷阅读94 他不得不承认,良齐说的是对的。 “那你什么意思?”吴平之用袍袖擦了擦额角的汗,“既然我死罪难逃,又是哪儿来的‘一线曙光’?” “您是死罪难逃,可您别忘了,您还有结发之妻,还有五个女儿,还有远在南边儿的父母。”良齐见他安静下来,帮他斟了杯酒,“据我所知,您最小的女儿还不过六岁,对吧?我大庆一向仁德施政,你若是答得让陛下满意,赦免其他吴姓家眷,还不是什么难事。” 吴平之从角落里慢慢挪了出来,终于面对面坐好。酒酿的清香回荡,他执起微凉的杯,蓦地一饮而尽。 火烧的滋味儿顺着喉咙一路下滑至胸腔,逐渐烫平了满身堆起来的悲怆。 仿佛过了百年那样长久,吴平之沙哑的声音终是响起。 “陛下......想问些什么?” ☆、来了 “陛下想问些什么?” 吴平之此言一出, 就代表他已然妥协。 “吴大人真是识时务。”良齐双眼微阖,“您放心, 陛下会为他们孤儿寡母留好吴家家产, 让他们以后可以过的高枕无忧。” 吴平之的眼圈儿红了红, 似乎一瞬间满身的赘肉都耷了下来。他两鬓斑白, 发髻凌乱, 嘴唇干裂, 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一股“穷途末路”的意味。 不过还好, 还好家人还能保住。 “陛下想问什么,我定然知无不言。”半晌后,昔日威风凛凛的吴大人好不容易攒好一点渐消的脊骨,正色道。 良齐为他恭敬地斟满了一杯酒,敬过去,“吴大人, 这地方只有你我二人, 时间紧迫, 下官就开门见山了,陛下想让你说出所有有关周璁的把柄和证据, 每一样都要精准。只要你说的足够准确,吴家未来所受的蒙荫将会足够长久。相反, 假若您随意编些无聊的谎话, 那吴家会在您死之前灰飞烟灭。” 吴平之苦笑一声,“陛下果然并非他们所想的那样顽劣是不是?” 良齐眼底被烛火照的闪闪发光,“吴大人您觉得呢?” “陛下从小便被杨慎有计划的带在身边, 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活生生学会了一套自己的权谋之术,还运用的如此熟练,老臣佩服。”吴平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周璁此人,野心极大。他毕生向往权利。这么多年.....” “吴大人您稍等,”良齐适时地打断了他的话,抬手拿过食盒夹层,小心翼翼地敲开底部,露出一张学白的薄纸来。 在吴平之惊愕的眼神中,他如法炮制地从另外几层底部拿出来其余三件文房四宝,每一样皆是短小精悍,显然准备许久。 吴平之目光闪烁,“你早料到我会说?” “不,”良齐将毛笔双手递了过去,“我料到的只是‘虎毒不食子’罢了。” 吴尚书接过笔,定定地看着白纸半晌,“事情太多........我该从哪儿写起?” “大人您就从十三年前,那场‘首辅叛变’案写起吧。” 吴平之手里的笔尖顿住了。 天牢里很静,静到除了燃烧的蜡烛以外就只有从巴掌大的窗口里吹的凉风。 这凉风吹的吴尚书起了一层一层的鸡皮疙瘩。 他缓缓抬头,“你果然是薛廉的私生子......那吴郡那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你特意安排出来假扮给我们看的,是吗?” 良齐嘴角勾起抹笑,“大人您说笑了,我并非是哪门子私生子。只不过薛首辅曾对我和我家有大恩,时过境迁,他老人家被你们迫害致死,我想替他喊一次冤而已。” “喊冤?”吴平之直起身,“你如何断定他是被冤枉的?十三年前你也还是个孩子吧?” 良齐反问,“难道他不是冤屈的么?” 墨迹滴落,吴平之苦笑着下了笔,“是,薛廉是被冤枉的。他那样光明磊落心系天下之人,怎么可能会起兵谋反?” “十三年前,周璁忽然找到我,要许我日后的官途坦荡,名权利禄。与之相交换的,则是让我写一封揭发奏折。” 吴平之每说一个字,良齐心底就跟着沉下去一分。 “可当时的周璁也不过是小小的大理寺卿,我一开始只当笑话听。毕竟以他的官位想要许我仕途简直是痴人说梦。只不过后来,周璁拿出了一个人的亲笔手书。” 良齐眼睫颤了颤,“杨慎。” “是,”吴平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写道,“帝师杨慎,当年颇受先皇仰仗,许许多多的朝政先皇都要同他商量。再加上那时先皇年迈,杨慎更是与内阁首辅薛廉分庭抗礼,许多的官员都纷纷拜倒在他门下。有了这封亲笔手书,我才动摇了。” “当时的奏折是周璁写好拿给我誊抄一份的,他说只要除掉薛廉,杨慎就能在朝中只手遮天。到那时,百官就会经历一场大洗牌,我.....我心念一动,便同意了。他们不只找了 分卷阅读95 我,现任六科给事中年述、被调去豫州的豫州巡抚吕禄和工部尚书鄂豪等等一共八人一齐联名上书先皇,奏薛廉谋反。” “先皇得知此事起初并不相信,但不同职位的官员联名上书又不能不重视不调查,所以,他连夜找了杨慎进宫商议。杨慎建议,将此事交给大理寺暗中调查,如若薛廉清白,则要将我们八人绳之以法。” “当时护城营的副将乃是现任的禁军统领,周璁的远房亲戚周五江,周璁曾秘密命令周五江提前准备好千余件兵器,窝藏在薛府后面一间农户里。众所周知,薛廉心善且心系百姓。那日周璁命几名家仆打扮成破落百姓的样子算好时辰在薛廉回府时撞上,声泪俱下痛哭流涕讲述家庭突遭盗贼强掠,分文不剩,要回老家,可身上已无银钱了。” 良齐的手在宽大的袖摆下,慢慢攥紧了。 “薛廉就这样掉进了圈套,在还没看过房的前提下,掏钱买下了那套房契和地契。当晚,大理寺的人就带着‘搜’出来的兵器闯进了薛府。这一下,薛廉私藏兵器的罪名就板上钉钉了。先皇震怒,杨慎趁机煽风点火,薛府就此消亡殆尽了。” 良齐手上有青筋暴起,他死死压着怒意,“你们还真是......好手段啊!” 一代一品大员,从身居高位手握重权走向满门抄斩所需要的,居然仅仅只是一张小小的地契。 “良大人,”吴平之撂下笔,“当时先皇只是年迈,可并不是脑子已经不清楚了。这件事中间其实还需要多多调查,只是先皇却急着定了罪,为杨慎助了一把力,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一个已经时日无多的皇帝,在临死之前想方设法弄掉了当朝首辅,为什么? 良齐纵然智多近妖,可他毕竟当年并未身处其中,许多弯弯绕绕自然看的没有那么清楚。 吴平之自己倒了杯酒,缓缓说道,“当年薛廉力挺太子即位,声势浩大,满朝有不少官员站在他那一方。不仅如此,薛廉还时常上书,旁敲侧击的提醒先皇,他已年迈,是时候该退位让贤了。你如此机敏,想必此时也想明白了。那个位子,古往今来只容许一个人坐在上面。你只要坐上去了,什么家人亲戚朋友大臣,都会变成你的敌人。你所能仰仗的,只有巍巍皇权而已。” “薛廉此举,无异于动了先皇的逆鳞。所以到最后,薛府覆灭,推波助澜的,不只有我,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 良齐声音冷的骇人,“可当时杨慎不也拥护九皇子吗?为何先皇没有任何措施?” 吴平之“哈哈”一笑,“良大人,你要记得,当年的九皇子,还只是个牙牙学语的幼儿。连去寝宫拜见,都要走三步摔个跟头,你若是先皇,你会在意这么个半大的孩子跟你抢皇位吗?” 良齐眼里彻底黯了下去。 吴平之继续说道,“后来,三皇子、五皇子相继身殒归天,薛府覆灭,太子急火攻心,也没有坚持多长时间便也去了。自此,整个朝堂变成了杨慎的天下。百官有近乎半数臣服于他,先皇过问朝政之事也越来越少。杨慎一手将周璁提拔上来,填补了薛廉的空位,当上了内阁首辅。他们利用各种手段,将不听话的官员全部陷害,流放的流放,斩首的斩首,一时间朝中血流成河,来了一次大洗牌。” “十几年过去了,他们控制了文官,甚至还收拢了两位异性军侯的兵权。说是半个大庆的皇帝都不会过,可大臣终归是大臣,纵使权利再大,也无法蛟龙入海,褪了那张蛟皮化成真龙。” 说完,他执起酒杯就要一饮而尽,手臂却在当空中被人生生扣住了。 “吴大人,”良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此话何意?” “呵,”吴平之凄然一笑,固执地喝完杯中酒道,“你以为周璁想方设法除掉徐巍是为了什么?为了好玩儿吗?” 良齐一愣,“你的意思是......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吴平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四境兵权,周璁已经取其二,还剩一位跟他穿一条裤子的张衍,和站在对立面的徐巍。张衍不必担心,需要担心的只有徐巍。当然了,若是除掉了徐巍,只剩张衍自己孤掌难鸣,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们竟然.......”良齐瞳孔微缩,“拥护小皇帝上位,也是因为这个吗?两朝帝师,内阁一品,如此高的官位和权利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心了?” “良大人在说什么笑话?”吴平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向窗口。月色一照,他眸底竟然闪着微光,“权利,有谁能满足于手中权利?古往今来,有多少人前赴后继地扑向那一丁点虚无缥缈的权利?你当了七品,就想要做五品。做了五品,就想要当一品。可当了一品之后呢?没人喜欢被人压着,大家都想做人上人。欲望这东西,只会越涨越大,永无止境。为了心中的欲望,填进去多少人命,都永远不会停止。” “包括当年死去的太子和其余几位皇子么?” 良齐幽幽的声音蓦地在身后响起,吴平之整个人一怔,缓缓转过身。巨大的惊骇席卷他的 分卷阅读96 胸腔,豆大的汗珠从头顶滑落,方才的镇静像是被打碎的镜花水月。 吴平之抖着手指着他,“你.......你.......” “吴大人是想问,我怎么会知道么?”良齐站起身,慢慢走向他,“您为什么会觉得,我会相信你说的这些屁话?” ☆、当年 黑夜漫漫, 在天牢里紧张迭起之时,有一队人骑着高头大马, 悄无声息地进了长安城。 他们训练有素, 领头人浑身包裹着黑衣, 五官掩在黑暗里, 只露出一双冒着精光的眼。 一行人驾轻就熟地避开大路, 专挑小巷, 映着漫天的夜色来到一高墙后门前。 有一黑衣人轻巧地下了马, 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执起铁环,敲了三下,木门应声而开,金枣的一张脸出现在门后。 双方谁都没有开口说话,黑衣人向后打了个奇怪的手势,后头的人便跟着他鱼贯而进。 待万籁归于沉寂, 良府的后门被轻轻关上了。 金枣看上去有些激动, “先生!您可算到了!” 为首的黑衣人将面罩一解, 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来。 他的五官非常普通,脸型微宽, 就连声音都是毫无特色的。 “现在是什么情况?”那人将手中的缰绳递给身旁跟着下属,跟着金枣的脚步边走边问。 金枣语速很快, “吴氏父子下狱, 吴宪被判处斩刑,明日行刑。公子此时正与甲兆在天牢打算撬开吴平之的嘴,挖出周璁和杨慎的罪证。小皇帝是站在我们这一边儿的, 吴郡出了事,府衙绑了江掌柜,公子通知小六卸掉面具带人前去营救。还有......还有.......” “怎么了?”那人见金枣支吾,停下来疑惑地问道。 “还有......公子将沈姑娘软禁起来了。” 那人沉吟了半晌才道,“这样也好,毕竟沈姑娘的性子实在不好掌控。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这么多年,恐怕早就为公子所用了,也不会到现在还没探出沈大娘子的下落。” “明先生说的是,”金枣微微阖首,“属下只是觉得,苦了公子这么多年,都要陪她玩那套可笑的过家家。” 原来,深夜到访的这一群人,就是刚从边关马不停蹄赶回来的明先生一行。 明先生脱掉夜行衣的外袍,忽然道,“你们务必多派些人手看住她,她可是我们手里唯一一个筹码。” “是,”金枣冷声答道,“属下明白!” “可是.....”明先生转过头,“为何公子会突然与她翻脸?发生什么事了么?” 与此同时的天牢内,吴平之一扫方才的平静,整个人哆嗦成了个筛糠。良齐不动声色的一句话,彻底将他打入深渊。 “吴大人同我扯了这么长时间的谎是图些什么?”良齐执起木筷,夹了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大人您坐过来吃呀?说了许久难道您不累吗?” 吴平之剧烈的发着抖,“你.......你.......你什么意思!不可能.....你......你今日前来,压根不是皇上让你来的!” “吴大人又在说笑话,”良齐隔空点了点他,“为了防止你跑,或者说,为了防止周璁派人前来暗杀,陛下可是命徐巍徐大将军亲自带领精兵驻守天牢。没有御赐的令牌,我又怎能完好无损的进来呢?但有一点您没说错,就是我今日前来,的确是带着陛下的圣命前来的。不过方才吴大人已然帮我完成了这部分使命。“ 说罢,良齐将吴平之写好的那套说辞小心翼翼叠了起来,“薛首辅在天有灵,他的冤屈终于可以洗刷掉了。” 吴平之听着他的话一瞬间跌坐在地上,“你......你到底是谁......你想....你想干什么?” “我是谁?”良齐收好罪供,月光透过巴掌大的小窗照在他脸上,显出白惨惨的一片。吴平之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骨子里有种难以言喻的阴狠,好似天生带着剧毒的花,洋洋洒洒开了个温润的假苞。 自己,恐怕连同所有人都被他骗了过去。 “吴大人,你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了。”良齐收了笑,神色冷淡,“要么告诉我想知道的,回头我会将你写好的罪供如实上呈,请求陛下饶恕吴家。要么你临死到头依然嘴硬,死咬着当年的秘密不说,我会回禀陛下,说你顽固不堪,什么都不提。你吴家上下,就会在黄泉路上同你作伴了。” 吴平之悲怆地喊道,“你想知道的我都已经说了!” “不,这些是皇上想知道的,能把周璁拉下来的罪名。”良齐站了起来,直视着仿佛已经穷途末路的吴尚书,“我想知道的......你已经听见了,只是不想说,是吗吴大人?” “我不知道!!!”吴平之将自己弯成了一只弓身的胖虾米,他哆嗦着,“什么太子....什么皇子.....他们都是得了怪疾!我怎么.....连太医院都 分卷阅读97 不清楚,我怎么会知道!” “吴大人,”良齐慢慢从他身后踱过来,投下一片幽深的阴影,“据我所知,您府里女眷不少,妻妾成群,您最小的女儿还不过五岁,胖嘟嘟的霎是可爱。可大人您知道么?吴宪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外头有多少人等着吴家被抄?等着从您亲眷身上夺回一点失去亲人的痛苦,吴府的女眷若是无人庇佑,到时会是什么下场,我不用说,您也应该清楚吧?” “你——”吴平之目眦欲裂。 “说出来我想知道的,我保吴家一世太平。”良齐循循善诱,如同幽鬼低语,“况且这地方只有你我二人,你说出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会有其他的人知道。” 吴平之眼里的光渐渐暗去,他颓然地滩在地上,小声说道,“不......不是我干的.......” “什么不是你干的?”良齐逼近了些,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这么多年以来,朝中老臣大多死的死,走的走,周璁掌管文官数十年,人数更迭很快,新入朝的也很多,这样便于他掌控,也便于稳定。唯有吴平之,一直在他身边为他做事,受器重的程度无可比拟,所以良齐才猜测,当年的事,这位吏部尚书定然知道些什么。 “是那个女人......”吴平之喃喃道,“是那个女人干的.......” “什么女人?”良齐坐在他对面,“说出来,吴大人,你说出来吴家就太平了。” 吴尚书脊背一僵,回过头死死地盯着他,“我说......你就保住吴家,若是你食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良齐面儿上露出个温和至极的笑,“吴大人请放一百二十个心,下官说到做到。” 终于,在这个狭□□仄的牢房里,沉寂了十多年的真相,在良齐面前,缓缓拉来帷幕。 那时的吴平之,还只是周璁的跟班儿,俗称狗腿子。许多“脏活累活”——出面会有危险的活儿,都是他去干。 这一日,周璁忽然将他叫来,吩咐他晚上出城接一个人。 “切记,一定要隐蔽,将那人妥善的接回来。”那时候的大理寺卿交给吴胖子一块绣着半只鸳鸯的手帕,那上头的绣工好看极了,似乎抖一抖,那只鸳鸯便能乘风活过来。 吴平之不敢怠慢,接上手帕在天刚刚擦黑时便出了城。 长安的郊外连夏日的风都是冷的,吴平之怕人多不便,只带了一位赶马车的老奴。他们二人足足等到亥时,那老奴都快被风吹的归了西,才听见远处传来的一声马鸣。 只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来的这位居然身材娇小极了。万花丛中过的吴大人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女人。 难不成是周璁的相好? 吴平之上前拘了个礼,没敢多说,只是掏出半块手帕,在黑夜里抖出了一只寂寞的鸳鸯。 那女人上前看了看,冲他孤傲的点了点头。 “我永远忘不了那双眼睛,她不是黑色的,是一种浅淡的金棕。”天牢里,吴平之望向烛光,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多岁,行将就木般的流出一股死气。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沈黎。” 沈黎,沈大娘子,终身未嫁的滚绣阁阁主,沈轻的养母,也是传与她毒谱之人。 良齐的指尖轻轻一颤。 “我接上她之后,便马不停蹄送去了周府,周璁对她也是礼遇有加。只不过我品阶低微,后面的事我并没有参与。”吴平之双眼无神,“但凡事都有缺口,何况他们......他们所计划的......那么大的一件事。” “那时候周璁忽然像发了狠似的,命我寻找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药材和毒物。什么晋州深山中的五毒虫、豫州黄河流域的尖牙银鱼、淮州雪山上的冰莲草........太多太多了.......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只是无头苍蝇似的依着命令去找。等后来,最后一样东西找齐时,宫里忽然就传出,五皇子病了。” 微风吹过,蜡烛的光打在墙上,变成恍惚的一片。 吴平之好似陷入回忆,声音发着哑,“五皇子病了,太医院流水似的进进出出,可没有一个人见过那种病症。虽然宫里在千瞒万瞒,但总会有些消息传出来。那时我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直到......直到没过多久,三皇子也突然闭门不出,太子也蓦地卧床不起.......我才知道,那天我接到的女人,和我找来的那些东西......都是......都是.......” “都是他们为了谋害皇子的手段。”良齐的声音散在空中,揭开了当年尘封已久的真相。 ☆、密谋 “是......”吴平之耷拉着脑袋, 在角落里缩成了个肉乎乎的胖球,“他们买通了那几位宫里的太监, 每日在食物里就下那么一点儿, 一开始不敢多下, 担心会被人察觉。可后来, 太子妃因病难产, 大人孩子一同魂归西天。太子受了巨大打击, 这才给了他们一个可乘之 分卷阅读98 机, 慢慢加大了剂量,让外人看成是什么恶疾而非毒物。我.....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良.....良大人......”他猛然抬头,想要爬过来,却被良齐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良大人.......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吴平之声泪俱下,“我当初.....我当初也不想啊!!我认罪我受罚!我绝无怨言!求求你.....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家人......这事儿可千万不能让陛下知晓啊!” “吴卿还真是慈父!看的朕都要为你感动了!” 牢房外忽然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诘问,吴平之在听见后整个人结结实实地僵住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映着那人的身影进了牢房, 烛火微微, 照亮了嘉仁帝青黑的一张脸。 “你们还真是好手段好计谋!”小皇帝身披黑色的斗篷, 内里是藏青色的长衫,袖口处的马蹄纹样若隐若现。 吴平之一眼就认出来, 那是一套太监服。 小皇帝牙关紧咬,怒意滔天, “若不是因为朕乃皇子中最小的那一个, 此时此刻是不是也被你们残害下了那阴曹地府去了!” 吴平之吓得脸一白,如同一片薄纸缓缓滩了下来,“陛......陛下......怎.......怎么.......” 良齐跪在地上, “下官参见陛下,陛下还请息怒,请保重龙体。” 听见他的话,小皇帝脸色才微微好一点,“你起来吧,若不是你出的计谋,让王临同朕朕互换衣服,朕还真难以躲开那些恶心的耳目,听见这么一出前朝大戏!” 吴平之当即两眼一黑,再蠢的人现下也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儿了。 良齐给他下了个套儿。 什么“护着你的家人”都时胡扯! “吴平之!”小皇帝厉声喝道,“你残害皇太子!皇子!视皇家威严于无物?你可知罪?!” 天子的盛怒在狭小的牢房里爆裂开来,外头跟随护驾的两列禁军哗啦啦跪了一地,银色的甲胄在昏黄的烛火中闪烁着妖艳的光。 巨大的恐惧越积越重,最终掐断了吴平之最后一丝理智。 诛九族,死无全尸,史书上的万年骂名。 还有这么多年所有获得的权利银钱,全都消散成了一个虚无的泡沫。 吏部尚书大脑里“嗡”的一声轰染倒塌,双眼一闭直接朝后晕了过去。 小皇帝面露鄙夷之色,骂了一声“废物”后拂袖而去。 良齐从地上慢慢直起身,凉凉地瞥了一眼摊成一张肉饼的吴大人。 天牢里潮湿腥臭,无数蚊蝇绕着耳边嗡嗡飞着。唯有地下那一架食盒里,隐约透出些飘散的酒香。 小皇帝余怒未消,站在天牢外,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憋成了青色。 “陛下,保重龙体。”良齐跟着他出来,躬身说道。 跪着的两列禁军阴森森地垂立两旁。 “就凭他们几个,居然胆大包天到这种程度!”嘉仁帝一掌拍向木栏,所有人全都低下了头。 “今日若不是朕亲耳听见,恐怕做梦都无法相信,良卿,”小皇帝转过头,“朕要再给你记一大功。” “陛下过誉了,臣愧不敢当。” “只是朕有一事至今不明,”小皇帝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些少有的亲和来。 良齐不动声色地垂首道,“陛下请说。” 小皇帝上前一步,目光闪烁, “你入朝为官不过两年,怎会对十多年前的事知道的如此清晰?还是深宫这等......连朕都不知道的事。” “陛下赎罪,”良齐慢慢跪了下来,空气中有杀意一闪而过,他古井无波地说道,“臣年少时曾与一人私定终身,后臣考□□名入朝为官,便携发妻一同入了这长安城。臣妻乃是一介孤女,四岁时被养母捡到,至此便得了一方屋篷住。养母酷爱云游四海,时常不在家中。臣妻与臣就是这样认识且一同长大的。” “青梅竹马,不错。”小皇帝低头看着他,“可爱卿说的这些,与朕的问题有什么关联么?” 良齐继续道,“臣妻,姓沈。” 小皇帝一愣,“你说什么?姓沈?” 他清楚的记得,方才吴平之道叙述里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女人,也姓沈。 沈黎。 小皇帝走近了他,落下的阴影将良齐整个人兜头罩了进去,眼底闪着晦暗不明的光,“爱卿的意思是说,你发妻就是那名神秘女人的养女么?” 良齐的声音听上去仍是淡淡的,“回陛下,是。臣也是偶然得知此事,但臣妻甚少见过她的养母,从小是在吴郡的一间绣坊内吃着百家饭长大。若是并非如此,臣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地站出来,为陛下解惑。” 小皇帝自上向下地打量着他,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没错。若不是他今日威逼利诱哄骗着吴平之开口,恐怕这桩惊天大案会随着自己一步步的掌权而被带进地底,永 分卷阅读99 无人知。 只是...... “爱卿快快请起,”小皇帝伸手亲自将人扶起,眼下虽然吴氏父子落马。可朝中周党余孽仍在,不可小觑。良齐这颗棋,还不能出事。 “朕明白你的一番忠心,只是想到朕的皇兄们竟如此不明不白的被人害死,朕就.....”小皇帝轻叹一口气,“想当年,太子哥哥天资卓越,是何等的受父皇器重。若不是遇上太子妃难产.....大人孩子一同去了,太子哥哥如遭重击,也不会让这些小人有可乘之机。只可惜朕出世较晚,没有一睹过太子妃的仪容。” 良齐的眼底不易察觉的黯了黯,面色如常地说道,“陛下,还请节哀。” 小皇帝却仿佛陷在回忆里无法自拔似的,喃喃地说道,“若是太子哥哥那位未出世的嫡子好好长大,也该有爱卿这个年纪了吧?” 谁料,良齐闻言猛地磕头,“陛下,臣惶恐!岂敢与皇室做比较!” 小皇帝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拢了拢斗篷,遮掉内里的宦官服笑道,“今日多亏了爱卿,记得早些回去休息。” 良齐依然匍匐着,“臣恭送陛下。” 两列禁军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出了天牢。 嘉仁帝此行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再伪装下去依然没有什么意义。 只是这雕梁画栋内,有些东西,终被推向了暗流涌动的高潮。 杨慎坐在塌上,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得知了小皇帝从天牢出来的消息。 “他居然会狸猫换太子了!”帝师将满腔的怒火全压在了牙缝里,小皇帝这一手打的他措手不及。 吴平之本该在刚进天牢时就一命呜呼了,可小皇帝动作太快,先是换掉了留守的狱卒,后又派徐巍亲自守门,让天牢变成了一个无缝儿的鸡蛋,他想从哪里儿下口都徒劳无功。 “他见过吴平之了,他们都会说些什么?” “你,立刻前去周府,让周大人悄悄进宫前来见我!”杨慎将手里的书一撂,急忙吩咐道。 塌下的小太监领命飞似的跑了。 那小崽子会知道些什么? 杨慎坐在塌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方桌。 无非就是知道些贪污、陷害之事,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仅凭吴平之一纸诉状,还成不了什么气候。 多余的那些....... 不,不可能,多余的那些吴平之绝不敢说。他心里应该清楚,说出来绝不仅仅是诛九族的大罪,吴平之没那么傻。况且小皇帝一丁点风声都未曾听过,也断然不可能往那方面上去问。 杨慎的手指越敲越快,他瞟了一眼地砖,立刻又收了回来。 现在还没到时候,神药还未出世,还需要再多些的时间。 眼下还不是撕破脸皮的时机。 另外一头,周璁收到消息,马不停蹄地偷偷从北门进了宫。 老师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晚叫自己进宫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前头的小太监一路走得飞快,带着周大人左转右转,沿着墙根儿一路躲开了所有巡视的禁军,畅通无阻的来到杨慎屋前。 “老师,深夜叫学生前来,是出了什么急事么?”周璁边摘头顶的兜帽边问道。 “这是西方驻军的虎符,”杨慎目光炯炯,“你派个得力的信得过的人,拿着虎符立刻前往军中。” 夏日里蝉鸣声声迭起,闷热的温度在空气中蒸腾。人身在这等环境下,一旦情绪高昂急转,总会惹上一身黏腻的汗。 周璁现在就是满脑袋的汗。 “老师,您.....您的意思是......”平日里威严抖擞的首辅大人罕见的结巴了。 “小皇帝越来越不受掌控了,他野心勃勃的想要独揽大权,殊不知他是靠谁才坐上了如今的帝位!”杨慎在屋里来回走着,“我们必须开始着手准备了,今日的吴氏父子就是他给我们准备的前菜。” “可是老师,”周璁强行冷静了下自己上前一步,“这样.....会不会太快了?毕竟长安城内还有徐巍,禁军也不完全在我们手里掌控,我们能支配的只有极少一部分周五江的手下。这样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该如何是好?” 杨慎抬起眼皮,忽地笑了,“怎么?我替你筹谋如此之久,璁儿这是害怕了?” 周璁立刻道,“学生万万不敢。” 他眼底是难掩的兴奋,当年从杨慎第一次找到他,看穿他的野心时,他就一直等待着这一天。 可周璁不是傻子,这时候毫无预兆地忽然提起,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奇怪,斟酌着说道,“可.....老师,眼下只不过折了一个吴平之,我们需要这样如临大敌么?学生觉得,此事事关重大,要不要再多做些部署?” 杨慎眼角一沉,点点头,“你说的对,先着令周五江对宫中情况严加管控,务必把小皇帝的一言一行全都放在眼皮子底下,今日他与那该死的太监偷梁换柱 分卷阅读100 之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了,这样我们会越来越被动。” “什么?”周璁一愣,“老师您是说......小皇帝与那太监......那个叫王临的偷梁换柱?” 杨慎冷哼一声,“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何深夜叫你前来啊?” 周璁眨了眨眼,意识到事情已经有些失控了。 小皇帝抽刀断海似的想要整治他们一党,本就是螳臂当车。可谁料想中间出了良齐这么个“程咬金”似的人物,还顺带带上了多年不谙朝政的徐巍。这俩人一文一武,在始料未及中撬开了他一手构建的“帝国”。 吴氏的罪之前周璁并未听见一点风声。仅就这一项,足够说明那人的可怕了。 良齐的手腕与谋略,如若不能成为同盟,那必须先送他上西天。只是周璁算盘打得好,派出去的刺客却一个也没有回来。 白日里失败的行刺,到晚上就演变成了这一柄尖刀。 周璁原本以为,小皇帝虽然有心想在社稷上插一脚,却并未有那么深谋远虑,恐怕吴氏父子都是沾了“歪打正着”的光,后头应该不会有别的什么手段。 可眼下看来,恐怕吴氏父子才是小皇帝刚露头的剑尖,他是想借着这柄“剑”的威力,将自己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我们的人在吴平之走到天牢门前的时候就被强行换掉了,”杨慎抬手捋了一把胡须,“小皇帝聪明的没有单独换掉某一个,只是借着“换班”这个由头,将所有的狱卒全部换掉了,此前我居然连消息都没接到。” “什么?”周璁这下是真的急了,“宫里养的那些都是废物么?!他们在干什么?!” 杨慎的脸沉如一潭死水,“之前从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直到.......” “直到那个该死的良齐来了。”周璁脸上杀意迸现,“老师,此人决不可再留。” 杨慎瞅准时机将手里的虎符递上,“璁儿,你还是派人带着虎符前往驻地,整军待发。我们已经陷入被动一次了,万万不可再有第二次,否则我们将会变成任人宰割的鱼肉啊。” 这一次周璁没有拒绝,他郑重地接过虎符,“老师,学生何德何能,承蒙您替学生筹谋如此之久!费心尽力!学生......学生无以为报!” 杨慎慈爱的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一生未曾娶妻生子,见到你的第一眼便亲如家人。璁儿,你并非池中之物,日后定然会天雷加身,蛟蛇翻滚,一跃成龙。眼下的皇族德不配位,你的时代终将到来。只是这条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辛苦,好在这么多年,你我师徒二人齐心协力,终于来到这最后一关了。” “老师.......”周璁手里捏着虎符,“咚”地一声跪了下去,“老师,待日后事成,学生.....学生定要将您的名字请进太庙!” 杨慎笑眯眯地将人扶起,“我年事已高,已经没有几年可活啦!身后事就放在身后去说,眼下我们必须要谨慎待之,万万不可在最紧要的关头掉了链子。你务必想尽办法,解决掉那个良齐。徐家人武艺高强,切不可派人前去,恐会打草惊蛇,还需想个别的什么法子,斩断他们与南军的联系。” “是,学生一一记下了。”周璁说完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抬头道,“老师,我们不可以沿用之前那方毒么?那样无论是小皇帝还是徐巍,都.......” 杨慎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摇头道,“沈黎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么?当年她察觉我们骗了她后,一气之下逃离而去,花了多久才把她抓回来?可毒谱却不知所踪,你派去的那个人潜进滚绣阁多少年,也没有探出毒谱的下落。没有毒谱,我们就无法配出那方毒药。只要沈黎一天不说出毒谱的下落,我们就无法动她。” “学生明白了。”周璁深吸了一口气,手中的半块虎符犹如千斤重,他难以抑制地发着抖,浑身都在因过于兴奋而战栗。 迎面对上了杨慎慈祥的眼,周璁心底一抽,顿时沉下脸,“老师.......我......是学生得意忘形了,学生这就去着手准备。” “无妨,”杨慎笑道,“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学生明白!”周璁说着便行礼退出了屋子,在夜色的掩盖中悄然离去。 房门被轻轻关紧,杨慎的脸一瞬间便冷了下来。 他缓缓踱步走近方塌坐了下来,眼底阴云密布,腕上的红斑在烛光中愈发明显。 周璁离去的方向似乎还带着外头浅淡的清香,杨慎微微阖上眼。 快了,等到神药一成,璁儿,你可笑的野心便能实现了。 只不过,不知等到那时,你是否还有命听见这江山易主的声音呢? ☆、坦言 黑压压的层云盖着漫天月光, 良齐从天牢中走出,身边是狱卒谄媚的脸。 “月黑风高, 大人您路上小心。” 良齐朝他微微点头, 抬脚走下了台阶。小皇帝已经离去, 分卷阅读101 天牢阶下站着守门的徐巍。 良齐好像没有看见他, 径直越了过去。不料有人就是没什么眼色, 他还未走出三步, 小臂就被一把大力拉住了。 徐侯爷声音有些哑, “你知不知道......沈姑娘会有什么下场?” 良齐眼皮未抬,只是浅浅地笑了笑,“会有什么下场?” 徐巍一怔,从这几个简单言语里品出了一点令人心惊的薄凉。他讪讪地放开了手,恨铁不成钢似的哼了一声,“我家那小子心向往之, 你居然......” “侯爷, ”良齐理了理衣袖, “世子还年轻,侯爵府的高门也不是谁都能进的。您不是同我一样, 不喜这门好事么?” “话虽如此,可沈姑娘毕竟救过我女儿, 如果有可能, 我自当希望她顺遂安康。” 良齐听闻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住了,他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幽远绵长。 平安顺遂。 在这世上的人,有哪个不希望自己平安顺遂?可又有几人能真正把这四个字横穿整个人生? “劳烦侯爷惦念, 阿轻听了定会高兴的。”良齐偏过头象征性地福了个礼,转而缓步走向黑暗,那里有甲兆和府里的马车在等他。 “听?”徐巍望着他的背影,攥紧了被银甲包着的拳头,“她还有听见的那一天么?”随即,徐侯爷朝后招了招手,一名亲兵立刻小跑着上前,侯爷吩咐道,“回去禀报世子,就说.......” 月光倾泻,马车一路疾驰至良府门前,有小厮上前低声报道:“公子,明先生到了。” 良齐下车的脚步一顿,讶然地抬起头。随后一把撩起衣服下摆,风似的跑进了府,甲兆跟在身后,无奈的一笑。 前厅中灯火明亮,有几名训练有素的黑衣人笔直的散在四周,一见到良齐纷纷挥手打招呼。 良齐内心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有多久没见到那个人了? 前厅内的方桌前围坐着好几个人,都是良齐曾经熟悉的面庞。中间为首的,正是那名长相平平无奇的男人。 “明先生!”良齐几步上前,多年刻意训练的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发挥了真正的功效。他将内心所有的激动全压在舌尖儿上,连出口的第一句叫都放得极低。 他虽然自小化名江寻长在江家,但几乎没有人知道,江家偏院里住了一位教书先生。这位教书先生深居简出,博学多才,却铁了心似的只教良齐一人。 若是再将时间线往前拨一点就会发现,当初江掌柜在寺庙后头发现那个乌漆嘛黑的小男孩儿时,教书先生就站在不远处的林子里。 这位神神秘秘的教书先生,姓明。 在良齐遥远的记忆里,只有薛府门前满地的血和从睁眼起就一直陪伴着他的明先生。明先生陪着他住进薛府,又陪着他一齐被赶出来,来回绕了一圈,如愿以偿的得了个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 那时候明先生握着他的手,踩着一地的血缓缓说道,“公子,你自幼便是身负天命出生的,无论日后前方会死多少人,都与你无关。你所需要做的,只是一步一步,拿回属于你的东西,还天下一个清明河山。在那之前,老身会一直陪着你。” 他说到也做到了,数十年的谋划与学习,明先生从未离开过良齐。 桌前几人闻言纷纷抬起头,“公子.....” “你们怎会来的这么快?”良齐穿过自动为他散开一条路的人们,径直走到明先生身旁问道。 “在你发消息给我之前,边关的事就已经全部处理完了。”明先生将来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确认无伤无病活蹦乱跳,这才放下吊着的一颗心,“这写日子发生的事金枣已经全告诉我了,天牢里情况如何?” 良齐拉过椅子示意众人坐下,“天牢里,吴平之将什么都交代了,包括十三年前薛首辅所受的冤屈和......和杨慎密谋残害皇族一案。我已然设计让小皇帝知晓一切,吴平之在天牢里交代的所有话,小皇帝都听见了,他震怒至极,决计不会轻饶杨慎和朝中周党,等于是给我开了一条明路。” 明先生眼底划过一抹心疼,“公子......” “无妨,先生。”良齐摆摆手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小皇帝秘密见了吴平之这件事,杨慎定会知晓。我们眼下需要做的,就是防止他们暴起。”说到这,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问道,“不知先生在边关之事处理的如何了?” 明先生眼眸里迸发出精光,“事已成,还请公子放心。西、北两军都已安插好咱们的人,一旦出现什么异动,我们会第一时间知晓。不过公子,长安城内还是没有沈大娘子的消息么?” 良齐摇摇头,俊美的一张脸上篆刻着刻骨的仇恨,“还没......只是在找到之前,我与阿轻......” \我知道,\明先生制住了他接下来的话,意味深长地说道,“沈家的女子,果然个个都不简单。不过,公子在她身边这么长时间也没有探听出一丁点的东西,可能沈 分卷阅读102 黎是真的什么也没同她说吧。” “不管说没说,”良齐握杯的手陡然攥紧,“她都是沈黎在这世上的唯一一个亲人了,沈黎不会弃她于不顾。”说罢,良齐从怀中掏出了那本破旧的毒谱。 看见此物,众人皆是一愣。 明先生更是惊讶道,“这是.....什么?” 良齐温润一笑,“先生,这就是阿轻身上一直贴身放着的毒谱。” 明先生瞳孔微缩,伸手将毒谱接了过来,嗓音甚至有些发颤,“这就是......沈黎真的传给她了?” 良齐点头道答道,“是。” 明先生目露精光,“北族之地,蛊毒盛行。历代下来,编撰出一本小小的毒谱传承于世间。传说只需上面短短的一页,运用得当,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屠掉满城。如此重要的东西,没想到沈黎这个北族女人,真的会传给一名养女?”忽然他话音顿了顿,疑惑道,“既然公子已经得到毒谱,还留着那丫头的命干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顺手翻开了毒谱的第一页,随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什么文字?!” 只见毒谱上面所记载的,并非是世人所熟知的文字,甚至不是正统的北族语.密密麻麻奇形怪状地排了满页. “先生不是问我,为何拿到毒谱还要留着阿轻的命么?”良齐一指道,“这就是答案了,上面的文字很古老,可能是北族历代传承所保留下来的。眼下我与阿轻已然不像之前那般,依着她的性子,不可能同我说。所以我只能等,等到沈黎露面。” 明先生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见真的古井无波才放下心说道,“来之前,我本以为你二人相处那么久,公子会难下决断。此刻看来,公子果然人中真龙。” 良齐的一张脸像是严丝合缝的面具,从面儿上看压根儿看不出什么。听了明先生这话,他蓦地觉得胸口处有什么掩在心底的东西碎开了,流淌出某种酸涩的味道。他环顾四周,只见屋内围坐的人都是统一的黑衣,统一的表情,良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斗篷心念一动,起身站了起来,“先生,您先坐,我先回去换身衣物。” 明先生点点头,让出了一侧。 良齐顺着游廊疾步向前,身后有风带着呼啸的声音卷过他脚边的衣摆。不知为何,今晚他心里总是有些发慌,想尽快见到那张明媚的脸。 金枣在门外尽职尽责地守着,除她以外,良齐还看到附近三四个来回巡逻的下人。 “公子,”金枣上前一步,良齐示意她将门打开。 屋内正当中的矮桌上点着根白蜡,沈轻正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薄一张毯。 屋内的烛光因意外访客的到来而惊慌失措,良齐看见她面色苍白,眼底挂着深深的青黛,顿时呼吸一紧,胸口像被什么人狠狠戳了一下似的。 多日不见,她瘦得有些厉害,两侧脸颊陷了进去,青丝随意披散下来,连嘴唇上也毫无血色。 “这是怎么了?”良齐眉心紧蹙,跟在身后的金枣闻言低头禀报道,“回公子,小......沈姑娘今日食欲不振,吃的很少,所以才.....” 他们二人就站在屋内交谈,可沈轻像无知无觉似的,连眼皮都未曾掀开。 良齐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他摆摆手,金枣识趣地退了出去,在外头轻轻将门掩住了。 屋内顿时连风都静了下来。 他就这样静立了许久,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那人看去。从眉目描到下颌,一寸一寸,似乎用尽了力气想把这张脸深深刻在心底。 沈轻靠在床头一动不动,安静的好似假人。 良齐终于缓缓迈开步子,踱到床前,投下一大片决然的阴影。 在那人闭着眼看不到的时候,他一直坚守在脸上的平淡忽然间裂开了,像是被石子打碎的湖面,终是露出内里悲戚的一角来。 可惜沈轻没有看见。 青梅竹马,一心一意,到头却变成了一站一坐相对无言的陌生人。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想笑。 但还不行,还不到颓废的时候。 沈轻能感觉到,那人站在床前灼灼的目光和近在咫尺的体温。屋内静极了,连燃烧的烛蜡都不敢发出“哔啵”的响声。 良齐很清楚,眼前人只在现下才可能露出这样一个卸掉所有浮躁与戒备、徒留一股让人心疼病弱来。所以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突然,他眼前猛的一黑。原本盖在沈轻身上的薄毯被大力掀飞,兜头罩了过来。良齐暗道一声“不好”急速向后退去,可已然已经来不及了。 沈轻像只厚积薄发的兽,收敛所有气息躲在暗处,就等猎物独自闯进来。她手中握着一块冒着寒光的碎瓷片,在良齐还未反应过来时,借力一扑,直接将瓷片抵在了他雪白一片的脖颈上。 “闭嘴!别动!”沈轻面色森然,一扫刚才半躺时的虚弱。 不知为何,良齐的一颗心重重落回胸腔,他嘴边荡 分卷阅读103 开抹笑,无声地说道,“果然还是我的丫头厉害。” 熟悉的叫法让沈轻眼底倏然爬过一层薄红,她咬着后牙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别再这么叫我!” 良齐眼梢耷了下去,祭出一副真切的悲伤,“阿轻,我很想你。” “想我什么?”沈轻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想我何时才能用上我这条命去换你得到手中的毒谱?” “丫头......” “你闭嘴!”她蓦地发了狠,瓷片毫无预兆地割出了一道口子,有血慢慢渗了出来,空气弥漫着一股浅淡的腥。 “你知道我的性子,别再跟我废话了!说不定还没出这个屋,你就会变成横尸一具,届时那些刻骨的理想可怎么办?”说着,她用力逼迫良齐向后缓缓退去。 二人以极慢的速度一步一步挪到门边,此时,屋门突然从外打开了。沈轻反应奇快,一步上前狠狠扣住良齐的肩,手中的瓷片悬在颈侧,变成了一件令人胆寒的凶器。 金枣被自家公子的血扎了一下,立刻就要拔剑出鞘。可良齐背对着沈轻,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金枣一愣,旋即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中的剑,侧身让开了路。 沈轻并不知道明先生一行人的存在,也不知道府中连小厮都是早已安插好的。她天真的以为只要能拖住金枣和甲兆二人,便能逃出这个勒得她喘不过气儿来的良府。 我的傻丫头,良齐悲伤地阖了阖眼,在被推着踏出门槛时忽然间开口,“丫头,你走之前,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何一定要得到毒谱吗?” 身后的人滞了一下,沉默地站住了。 这算是一个默认,良齐抬起头,望向黑压压的天,“我来到长安城的确是为了报仇,替我冤死的家人,也替曾经护佑过我的薛大人。”他偏了偏头,似乎是想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可却被冰冷的瓷片抵着难以实现,没法子,他只能继续说道,“阿轻,我不是薛首辅的私生子,这件事你早就想到了不是吗?那你知道,我的真正身份是谁吗?” 沈轻不带温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是谁以后都与我没有什么关系了,快走,去后门。” 良齐被瓷片抵着朝向后门,嘴里的话却没停,“我今日前去天牢,见了吴平之最后一面,他同我说了一个久远的秘密。十多年前,先皇年迈,前朝太子突遭恶疾,太医院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魂归天际。只是时至今日,前朝太子的病因才通过吴平之的口中传递出来,原来那人并非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而是有人用了一种北族的古老巫毒,要了他的命。” 脖子上的手猛然一僵。 良齐好似没感觉到似的,依旧陷在回忆里,“阿娘因难产而死,我却在血泊中被救了活。我从出生那天起,就没有见过我的父母。明先生说,他们是因为处在极端危险之中,担心护不住我,才将我悄悄地送到了薛廉手中。等到危机一过,便会将我从民间接回来,恢复该有的身份。” 沈轻听到这,已经彻彻底底的呆住了。 “可是这一等,等来的却是薛府满门抄斩,薛廉身首异处。我最后一个藏身之地也消亡了,可临到头来,薛廉却没有将我托付给任何人,因为当时的朝中,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以相信了。” 沈轻捏着瓷片的手因过于用力而青筋暴起,她喃喃道,“你......你是......” 良齐慢慢地转过身,眉眼如同记忆深处那般温润,他嘴边笑着,眼底却冰凉一片,“我是前朝太子的遗孤,是出生时唯一一个没有下皇家玉蝶的皇子。世人不知道我的存在,唯有从宫中奉命守卫我的那些人知道。不过阿轻,现在你也知道了,我必须报仇,也必须拿到那份毒谱。因为朝政更迭,江山易主之时,我决不允许有这样一份危机继续藏于暗潮之中,它必须,也只能掌握在我手里。” 沈轻被巨大的惊骇席卷,末了心底只剩一片近乎空虚的茫然。 被当成棋子,被当成目标,她自认为两情相悦的这么多年,到头来却只是一场庄周梦蝶般的笑话,还有一颗支离破碎的心。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漆黑的游廊里,有影子一闪而过。良齐透过月色,看见了闻讯而来的明先生一行。 他叹了口气,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开口请求,“阿轻,能否帮我把毒谱列出来?” ☆、叛变 沈轻刚要张口说些什么, 左肩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连带着整条胳膊全都在一瞬间失了力, 手里一直紧紧捏着的瓷片也骤然松开了, 落在地下, 碎成了几瓣毫无威胁的裂片。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良齐, 看到了那人眸子里的点点星光。 “对不起, 阿轻。”他无声地说道。 下一秒, 明先生一行人飞身向前, 呈包围之势抓向当中孤零零的沈轻。 良齐向后错了一步,为他们让开了足够的空间。 可就在此时,异变徒生。 几枚巴掌大的短箭 分卷阅读104 蓦地破空而来,带着难以察觉的风声当即便打伤了几名已经距离沈轻相当近的黑衣人,明先生见事态不好,连忙大吼一声“撤开!”便带头收住了身形。 沈轻愣在当中, 不明白这个时候还会有谁来救自己。 金枣与赶来的甲兆连忙一左一右护住了良齐, 所有人紧张地不停在几处屋顶来回巡视着, 只是黑夜漫漫,又有阴云蔽月, 想要凭目视找出暗藏的人极为困难。 明先生朝一名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 缓缓踱到沈轻背后, 随后猛地伸出手朝她袭去。 可沈轻依然从方才纷繁复杂的心绪中走出来了,感觉身后劲风来袭,下意识地一错身, 躲开了那人的利爪。在众人完全没反应过来的当口,她瞅准时机,直直地朝离她最近的那堵府墙奔去。 只要能跃过这道墙,就能离开良府了! 明先生行走江湖多年,又岂是吃素的?他携着几名手下,几乎是在沈轻发力的瞬间飞身掠去。可藏在黑暗中的那人像是铁了心要与他们作对似的,他们一动,又是几支短箭,中间还夹杂着零星的碎石子。 只是这一下,便足以让明先生探查到他的位置了。 “哪儿来的宵小之徒敢在朝廷命官府内行刺!”明先生大吼一声,剑指东南,脚尖点地,直接掠了过去。 随着他的到来,一名身穿薄甲的精兵兜头从上头跌了下来。 良齐瞳孔微微一缩,他认得那甲的样式,是徐府的亲兵。 果然,在亲兵受伤跌落的那一刻,徐晏青的身影出现在另外一头。他足尖轻巧地点着地,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顺着高墙向沈轻的方向奔去,嘴里还不停地喊着,“阿轻,过来!” 看见他,沈轻又惊又喜,脚下的速度也跟着快了两三分。 良齐整个人都阴了下来,他低声下令,“不用护着我,去,决不能让阿轻离开。至于那位不知死活的世子......带着他的尸体来见我!” 甲兆与金枣得了令,一前一后提剑向着徐晏青的方向奔去。 与此同时,高高的府墙上露出许多颗圆滚滚的脑袋,无数支短箭箭弩全都对准了府内众人。 要知道,世子这一趟,几乎带走了所有侯爵府的府兵。 所有人脚步皆是一停,唯有沈轻越跑越快,什么剑拔弩张此刻在她眼里已经不重要了。 再也不想呆在这儿,再也不想看见他。 夏日的夜风吹过脸颊,带走了鬓边的一滴眼泪。 良齐,我们这辈子都不必再见了,沈轻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高墙越来越近,徐晏青朝下伸出了手。他眼底映着星辉的光,在黑夜中点亮了周边的一切。 沈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一跃抓住了他的手。 那一直温热的掌心此时此刻有些凉的彻骨,但不妨碍他的声音裹挟着热浪暖进了耳廓。 年轻的世子因着急和一路的狂奔而有些哑,他将惊慌的人儿接在怀里,轻声说道,“对不起,阿轻,我来晚了。” 甲兆急道,“公子,怎么办?” 良齐定定地站着,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二人的拥抱。徐世子越过林立的众人,直直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怀里的人正在发着抖,徐晏青一颗心几乎疼的蜷了起来。他无暇再与良齐争个高低,只想尽快安顿好她。 “阿轻,我们先走好吗?”徐世子放软了声音,低低地问了句。 沈轻死死地咬着下嘴唇,重重点了点头。 随后,徐世子朝向府兵打了几个手势,抱起沈轻先行跳出了良府。 甲兆想追,却被良齐拦了下来。 “公子!” “他们人太多了,”良齐声音寡淡,听不出什么起伏。 高墙上的箭弩在世子二人走远后才一个接一个收进了漫漫黑夜。明先生踱步走来,问道,“公子,怎么办?” “侯爵府我们进不去。”良齐垂下了眼,视线落到方才沈轻站着的地方。 明先生有些急,“那该如何是好?万一她被安排出了城......” “先生放心,她出不了城。”良齐阖上了眼,缓缓说道,“她是我的发妻,又是杀害前朝太子罪魁祸首的女儿,陛下不会放过她。为防止我送她离去,再知晓一切的时候,恐怕陛下就已经下令封锁长安了。”说着,他捡起了地上掉落的箭弩,“徐晏青来的太过匆忙,连武器都还没时间换。每一支箭弩上都印有‘徐’家的字样。金枣,甲兆,你们二人拿好所有的箭弩,随我一同进宫,面见圣上。” 徐晏青为了一己私欲救走了小皇帝想除掉的人,高高在上的天子又怎会善罢甘休? 借刀杀人,没想到有一天这一招会用在阿轻身上。 良齐宽大袖摆里的手,慢慢地收紧了。 一切如他所料,沈轻还未至徐府,就提出想要立刻出城。 “多谢世子今日相救,阿轻没齿难忘。”她脸上是一副凛然的决绝,“可现 分卷阅读105 下我只想尽快出城,他......他手段太多,我不想再继续节外生枝了。世子,你我二人今日就此别过吧。” “可是阿轻,”徐世子话里有些不忍,“半个时辰前,圣上下令,整个长安全部封禁,所有人等,除非有天子御赐的令牌,不然谁都出不去也进不来。” “你说什么?”沈轻险些站立不住,世子扶了下她的小臂,心疼的无以复加。 “阿轻,先跟我回徐府好不好?那良齐手底下有不少高手,若是没有足够的人护着,我怕你又会.......你放心,徐府很安全,有我在,谁都别想再欺负你一次。” 沈轻慢慢地在原地蹲了下去,她抱着膝盖,咬破了舌尖才堪堪逼回了将流的泪。 她大口喘着气,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好,我跟你回去。” 而另外一头,几乎是同一时间收到了小皇帝封城的消息。杨慎从榻上一跃而起,敏锐地意识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到了。他穿好衣物,吩咐小太监,“去让周大人立刻前来见我,然后给周五江周统领递个消息,让他做好准备!” 小太监领命而去,杨慎点好白蜡,打开地牢,顺着幽黑的台阶一路下到了底。推开石门,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罐子。被铁链拴住的人,正专心靠在角落里捣药。那药渣是骇人的猩红,粘腻浓稠,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臭气。 杨慎抽了抽鼻子,眼神愈发疯狂起来,他压住内心的激动,上前一步道,“怎么样了?” 那人像是没听见似的,依然自顾自捣着药。 杨慎缓了缓神,蹲下身说道,“这是最后一味药了吧?传说中能令人长生不死的北族神药,阿黎,等此药一成,你我就可以生生世世永远在一起了,到时候这天下也会在你我手中,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替你寻来,就连滚绣阁,我也替你在长安城内开上一家,好不好?” 听到“滚绣阁”三个字,那人手里的药杵停了停。她抬起头,凌乱的黑发后头掩着一双通红的眼。 杨慎忽然间笑了,轻声细语地说道,“阿黎乖,老师不会骗你。等这味药成,还是按照老规矩,阿黎先吃。外头还有事,老师先走,阿黎就在此地乖乖等我,好吗?” 说罢,杨慎起身推开了石门向外走去。他还有许多事要做,小皇帝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封城都给了他一个机会。目前宫内当值的禁军是周五江,只要事情安排得当,或许用不上调动大军武力攻城,只要稍稍卖个手段,就能提前实现大计了。 石门被重重关上,药杵的声音重新响起。 最后一味药了。 周璁掩着夜色再一次进了宫,显然他也听说了这个消息。 “老师,怎么回事?小皇帝为什么突然下令封城?是因为吴平之说了些什么他想对付我们了吗?” “很有这个可能,”杨慎低声道,“我已经通知了周五江,命他速速清点能用的禁军。” 周璁忙道,“老师,您的意思是?” “璁儿,”杨慎眼里闪着精光,“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小皇帝已经露出了爪牙,如果我们不赶在他之前行动,很有可能下一个吴氏父子就是你我二人。这一场斗争,我们已然无法躲避了。只要计划得当,那穿龙袍的小崽子就是被关在宫里的瓮中之鳖,璁儿,你的宏图大业就会从今日开始了!” 周璁听了这席话,有热血从身体中慢慢复苏。他无条件的相信他的老师,在周首辅眼里,杨慎的每一个谋划都是为他通向龙椅而铺路。 他们刻意架空皇权数十载,就是为了这一天。 “老师,”周璁上前一步,他的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您有什么计划?” “先派人速速通知张文,当时小皇帝派遣他去豫州押送官银,是带了东军的兵力去的。回京复命没有多久,张文的兵还在长安城外待命。告诉他,准备好,如若我们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下小皇帝,就命他领兵进城。还有,”杨慎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你现在立刻派人探查小皇帝封城的真正原因,我门需要一个替死鬼来拖延时间。我去找周五江,命他带人守好皇帝寝宫。等明日朝阳一起,就会有一道紧急圣名传遍长安。” 周璁接道,“什么圣命?” 杨慎微微一笑,“今夜宫里闯进了刺客,陛下被危及性命,特下旨封城,捉拿贼人。但陛下却受了惊吓一病不起,朝中全权事务皆由内阁首辅代管。” 这件事何等熟悉,周璁也跟着笑了起来。 至此他终于明白了老师的全盘计划,小皇帝年幼,并无子嗣。前朝的所有皇子尽数罹难,只剩几个上不得台面的,不足挂齿。只要小皇帝出了什么意外,朝中便会出现无人继承皇位的局面,届时只要逼迫小皇帝让位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推翻大庆王朝的统治,江山易主。 他一个外姓朝臣,想要登上大位,最关键的点就在于这个“名正言顺”,朝中文武上下有百名官员,他用了数十年才笼络了大半,四位异姓侯爵统领的四大兵权,他也只拿下了三个。可周璁自认已经不年 分卷阅读106 轻了,鬓边浮起的白时时刻刻再提醒他,时间愈发不够了。所以,为了防止他坐上皇位有人会因不满而起兵,就必须要拿到小皇帝的传位诏书,这也是当初他与老师挑选一个牙牙学语幼子登上大位的主要原因。 但谁也没想到,这名本该最好掌控的幼子居然会长成一匹狡诈阴险的恶狼,即位不过一年,就亮出了你死我活的獠牙。 本该再等一等,等到整个朝廷尽数都落在他手里,小皇帝成为一具真正的傀儡时,大计才算将成。 但已经没有时间了,周璁不得不承认,老师说的对。 小皇帝前脚刚刚去见过吴平之,后脚就下令封城,很难不令人遐想他是否要开始对付他们了。 这件事只有一次机会,谁握得住,谁就能黄袍加身,尽得天下。 周璁郑重地双手抱拳,朝杨慎行了一个大礼,“老师对学生这等大恩,周璁永世难忘。等大计将成,学生定然不......” 杨慎笑眯眯地打断了他的话,“璁儿此话还不急着说,我们今日借着小皇帝亲自下的封城令,先将他控制在寝宫内,然后在逼迫他写下传位诏书。这个时间内,绝对不允许有任何一个人出现打乱我们的计划,所以,璁儿务必要守好进出寝宫的所有通道。等玉玺一盖,我便会拿着诏书前来找你。” 周璁点点头,有些兴奋地战栗着,他忽然想到一个漏掉的关键,“老师,我们找谁去当这个袭击皇帝的替罪羊呢?” “比起这个,我们得先知道小皇帝为何封城。”杨慎思忖道,“他到底同吴平之说了些什么?” “老师,我现在就派人去打探!”周璁此刻只觉得热血沸腾,“拿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我就去往周五江处通知您。” “好,”杨慎笑道,“此事事关重大,务必谨慎行之。” “学生明白!”周璁说完,盖好兜帽飞身离开了屋子。 徒留杨慎一个人在屋内,嘴角的笑越荡越大,他朝着周璁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对不住了璁儿,麻烦你再尽力一些吧。” 月光浅淡,杨慎披着黑色斗篷穿过青石板铺成的长路,找到了正在偏殿当值的周五江。 此人长相五大三粗,黑脸浓眉,擅长舞刀弄枪却有些缺筋。这辈子只对一个人好,那就是周璁。在膀大腰圆的周统领眼里,周璁是家族里的顶梁柱,也是他的大恩人。 如果没有周璁,他一辈子也爬不到禁军统领这个位置来,一辈子也享受不到别人对他的俯首帖耳。所有周璁的所有话,在这个汉子的耳朵里都相当于圣旨,甚至比圣旨还要好用。 而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帝师,是周大人亲自交代过的重要之人,也是周大人的恩师,他的一切话语都要听从。所以当周五江见到杨慎那一刻,就爽快的交出了禁军的令牌。 二人耳语一番后,周五江随手叫来一名亲兵,吩咐道,“传令下去,我得到消息,今夜宫中有可能会出现不法之徒,为保陛下安稳,立刻加派人手守好寝宫周围与所有通道,闲杂人等没有我的命令统统不许放进来!” 但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此时的寝宫内,不仅仅只有小皇帝一人。 禁军异动,一直睡在旁边偏殿的副统领曹云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被惊动起来了。他迷迷糊糊地随手拉过一人问道,“怎么回事?” 那命禁军边急慌慌的穿衣边回,“回副统领,周统领传令说,宫中今夜会有刺客出现,为保安全让加派人手呢!” 曹云虎让这话激了个清醒,他楞楞地直起身,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危机。 必须立刻通知徐侯爷,宫里出事了!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安稳入睡。 沈轻被徐世子带回了徐府。他们从后门进,一路避开了所有下人,直接来到一偏僻的客房内。 徐晏青推开屋门,四下摸索着蜡烛想替她点上,却被沈轻制止了。 “别点了,”她道,“我现在不想见光,今日真的多谢世子了,等封城令一撤,我便会离开长安。” 徐晏青喉咙里塞满了酸涩之意,他走近那人,轻声说道,“阿轻,不必为了那样的人伤心。如果......如果你想,我愿意护着你一辈子。” 他的心意沈轻怎会不知?只是她真的怕了,日日陪伴的人到头来只是想要利用她,这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尝一次就够了。 现在的沈轻只想回到吴郡,重新做回那个什么也不想的绣娘。 沉默再黑暗中蔓延,世子几乎都有些庆幸方才没有点蜡烛了,因为这样就可以将自己的脸掩在黑暗里,旁人永远看不见他刻骨的悲伤。 “对不起。”沈轻忽然开口道。 世子一怔,苦笑一声,“为你做的一切我都心甘情愿,就算没有这等感情,你也救过我的命不是?若你心里不舒服,大可当成我徐家的回报,只要你能安稳呆下,能给我一个机会保护你。现在外面太乱,你一个女子,我实在是不放心。你住在徐府,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你,你只管踏踏实实住着,等到封城令一 分卷阅读107 撤,我就立刻送你出城好不好?” 沈轻还未回话,外头猛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这一夜都过得惊心动魄,屋内二人都有些草木皆兵。徐世子一把抓住沈轻往后头一拉,直接将人拉到最角落的一个地方。 借着屋外的月光,沈轻发现,那竟然立着一个巨大的衣橱。 徐世子用力将衣橱推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沈轻站在洞口前呆住了,世子却反应极快,他打开衣橱,翻出里头的火折子和白蜡,一股脑塞进沈轻手里,嘱咐道,“这是一间小小的密室,里头有准备好的食物和水,你在里面藏好,等这根新蜡烛燃尽时再出来,知道了吗?” 沈轻急了,她反手抓住世子,“外头出了什么事?你要去哪儿?” 指尖传来的热度让徐晏青心里一紧,声音里透出的关心也让世子整个人暖了起来。 他柔声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只是父亲回来了。无论什么,你先进去藏好,若是我没有回来找你,你就呆到蜡烛燃尽。别怕,阿轻,只要我在,我会一直护着你。”说完,他就将人向里一推,可沈轻的手没放,仍旧死死抓着,仿佛抓着生命力最后一根稻草似的。 二人都站在黑暗里,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促。徐世子感受着掌心的温度,脑海里急速转了起来,他默默地想到,“阿轻舍不得我......也看不见我。” 他整颗心擂鼓似的狂跳起来,靠着外头倾泻进来的微弱月光,徐晏青只能看的清对面那人的轮廓。世子感觉自己好像被指尖的热量给点燃,他飞速地俯身,双手捧起沈轻的脸,蜻蜓点水似的在较软的唇瓣上印了个浅尝辄止的吻。 随即立刻趁着那人原地僵成根木头之时用力把她推了进去,回身用力重新把衣橱推回原来的位置,连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其实剩下的也不重要了,只要她能好好的,徐晏青感觉什么都值了。 侯府几乎所有的府兵都被召集了起来,徐巍肃然地站在前头,手里执着一柄寒气森森的剑。 徐晏青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身边,看见如临大敌似的场景微微有些疑惑,他开口问道,“爹,出什么事了?” 徐巍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询问任何问题,只是沉着声音解释,“宫里出事了,曹云虎刚刚传来消息,说禁军有异动。周五江率兵将寝宫围成了铁桶,还下令封锁了所有通往寝宫的路。” “什么?!”徐晏青一楞,他明白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怎么会如此突然?他们.....他们此前毫无预兆阿。” 徐巍看向整装待发的府兵,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可能事陛下下达的封城令刺激到了那二人,所以才狗急跳墙。” “爹,”徐晏青正色道,“杨慎与周璁素有手段,他们不会想着仅凭那点禁军就转出什么水花儿,何况中间还有一个曹云虎拦着。他们必然会有后招,爹,后招是什么?他们手里还有什么可依仗的?” 徐巍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不错,你还记得此前去往豫州的张文么?”那时候他奉命押送官银,回京复命后张文就一直以‘长途跋涉,需要休整’为借口,将兵营驻扎在城外,恐怕,这才是他们手里的底牌。不过,我已派人前往我军驻地,通知大军入境,陛下决不能有一点闪失。徐家历朝历代都已护佑皇上为使命,我不能让百年祖宗基业在我手里毁掉。” 徐晏青站直了身体,严肃且认真地说道道,“爹,我同你一起去!” 寝宫外的禁军越围越多,曹云虎也没有闲着。他悄悄地拿起另外半块令牌趁着夜色摸出了偏殿。他需要在徐巍赶到前同尽可能多的收拢足够的人马,周五江做一场博弈。 而老上司周统领自然也不会把这个至关重要的下属忘记了,还没等曹云虎摸出大门,几道森然的剑光破空袭来。曹云虎一个闪身多吊致命的一击,随后拔出佩剑与前来行刺的几名黑衣人战成一团。 他可是被徐巍拎到战场上亲自教导过的,剑招凌厉,出手极快,招招对准的皆是死穴。周五江派来的几名刺客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没过多久便被料理了个干净。 曹云虎擦干剑尖的血,风似的掠了出去。 与此同时,寝宫内的几人也注意到了外头的不寻常。 “怎么回事?外面为何如此明亮?”小皇帝从龙床上下来,蹙眉问道。 王临悄悄将门开了一个小缝儿,看清了外头密密麻麻的禁军,当即脸色一变,连忙退了回来。 “回陛下,”他压低声音,“是禁军,禁军将寝宫团团围了起来。” “什么?!”小皇帝面色一沉,“怎么回事?今日是谁当值?” 王临:“回陛下,今日是周五江当值。” 这个名字仿佛是个信号,小皇帝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他怒气横生,“他们真的敢?!” “陛下息怒,”忽然,角落里一名身穿暗色斗篷的人开了口,他声音清亮,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手里还握着一支折断的短箭。 “陛下息怒,眼 分卷阅读108 下最关键的还是弄清周五江是否真的反了,还有,应该尽快派人出宫联系徐侯爷,让他速速派兵进宫增援。”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五官清秀温润如玉的脸来。 正是良齐。 “徐巍?”小皇帝的视线落在良齐手中的短箭上,“徐晏青勾结谋害皇子的罪犯,包藏祸心,此刻朕还要指着他来救援吗?!” 良齐笑了笑,顺手将短箭收起,“陛下言重了,徐侯爷忠肝义胆,怎会做出这等事来?恐怕包藏犯人之事,只是世子一人所为。如若听闻陛下有难,侯爷定然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况且,他是离太极宫最近的将军了。” 小皇帝被他这番话说的渐渐冷静了下来,周五江若是真的带领禁军谋反,围困寝宫,那的确徐巍应该是最适合救驾的人选。可方才为了同良齐说话,他早已下令屏退左右,只留下王临一人,此刻这偌大的寝宫里,说破天去也只有他们三人而已。 外头已经火光冲天,显然禁军越围越多,恐怕不多时便会直接攻进来。年轻的嘉仁帝头一回经历“宫变”,思虑至此,才有了一种真切的实感。 他指尖开始微微颤抖,用尽力气稳住表情后,这才偏头朝良齐看去,“良大人素来足智多谋,不知眼下如此境况,你有什么好法子么?” “陛下请放心,”良齐朝外看了一眼,“禁军中不单单只有一个周五江,还有副统领曹云虎。如此大的异动,曹副统领不会坐以待毙的。” 小皇帝冷哼一声,“若是周五江真的有心谋反,他会留曹云虎一个外人性命?” “陛下请相信曹副统领吧,”良齐道,“他可是徐将军的徒弟,是见过沙场的精兵。” 小皇帝向前走了几步,眉心越蹙越深,“若是曹云虎已经被杀了呢?” 闻言良齐抬起头,直视着九五至尊的双眼,脸上挂出个干净温柔的笑,“陛下真龙转世,天命护体,定会化险为夷。” 屁话! 小皇帝因愤怒脸色有些发白,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凡胎,也会流血也会消亡。 只是今晚这场叛变来的毫无预兆,他甚至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应对之策。 身上绣着金龙的长衫似乎重余千斤,嘉仁帝第一次从逼人的紧张中品到了何为“有心无力”。 他野心勃勃想要巩固皇权,在皇位上坐一天,就对权力的渴望愈发深重。可底下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想要把他从这儿拉下去,他们企图用各种各样的方法从你手中把权力夺走,然后狞笑着将你拉下深渊。 小皇帝握紧了拳头,冷笑道,“他们这么简单就想能把朕拉下然后自己坐上这皇位?莫非想的太美了些!” ☆、结局(一) 当周璁带着消息赶到寝宫时, 寝宫四周已经被半数禁军围了个密不透风。周五江佩剑威风凛凛地站在寝宫外头,正与杨慎低声交流些什么。 “老师, ”周璁惊喜地叫了一声, 随即上前将所探听到的消息一一耳语了过去。杨慎听完不由得大喜, “真乃天助我也!沈黎的养女居然就是那良齐的发妻?还住在长安城内?真是天助我也!璁儿, 你现在立刻放出消息, 就说那女人.....叫什么来着?” “叫沈轻, ”周璁提醒道。 “对, 沈轻,”杨慎来回踱着步,“放出消息,就说沈轻妄图下毒谋害天子,虽未成功,但已然惊吓到陛下, 故此长安封城捉拿歹人, 禁军为护佑陛下特加派人手。周统领, 你挑选几名心腹之人,与我和璁儿一齐进这寝宫。”他抬头望向麻黑的天, 压抑着满身兴奋低低地说道,“咱们这位年轻的陛下, 既然已被吓着, 就不可以再让他开口说话了。” 话音刚落,杨慎便率先抬手推开了寝宫的雕花大门。 良齐闻声几乎是同一时间退到了角落里的阴影中,化身成了一捧悄无声息的黑暗。 小皇帝身穿常服, 昂首立于正厅,王临垂首站在一侧,看见杨慎一行人进来,甚至还行了个像模像样的礼。 “先生,周爱卿,还有朕的禁军统领,”小皇帝冷笑一声,“你们这是打算干什么?什么时候朕的寝宫变成了长安城的城门,想进就进了?!” 杨慎朝周璁使了个眼色,周璁立刻会意,上前道,“陛下息怒,方才宫中突然闯入行刺的歹徒,为保陛下安宁,周统领这才出此下策,还望陛下恕罪。” “哦?歹徒?行刺?”小皇帝额角间青筋暴起,“朕怎么没看见哪门子的歹徒?!只看见某些用心险恶之人深夜夜闯朕的寝宫,图谋不轨!” “陛下您真是会说笑,”杨慎接话道,“我门几人单纯只是为了陛下的安全着想,再拿住歹徒前,还望陛下能呆在此地,不要随意走动,以给人可趁之机。” 小皇帝大怒,“你们这是想软禁朕吗?!” “陛下!”周五江忽地拔出佩剑,寒气森森地大跨一步喝道,“臣只是为了您的安全!还望陛下配合!” 语毕,身 分卷阅读109 后跟着的几名禁军呼啦啦上前,带起一阵令人心惊胆寒的风,将小皇帝与王临团团围住。 “周五江!”小皇帝大吼一声,“你这是要造反吗?!” “陛下您误会了,周统领怎么敢?”周璁缓缓踱步临至他身前,“目前城中危机四伏歹人横行,若是陛下您金枝玉叶出了什么意外受了什么重伤,这泱泱大国,还有谁能承其左右呢?” “周大人,”一直不吭气的王临摹地出声,“您莫要说笑了,陛下可还好好地站在这里。退一万步说,就算陛下出了什么意外,皇室中还有别的皇子可以担当大任,就不劳您费心了。” “一个太监,”周璁轻蔑地看了她一眼,“这儿还有你说话的份儿?皇室如今凋零,除了几个残疾,还有谁能拎出来担这个大任?” “周璁!!”小皇帝舌尖儿都快被咬出了血,“你好大的胆子!” 周璁仿佛越说越激动,“怎么?陛下,臣说的难道不对吗?为了防止意外发生,臣今日上奏,请求陛下将玉玺暂交给臣保管,还希望陛下能亲笔写一份传位诏书,这样的话,无论您出了什么意外,大庆都可永保稳固了。” 他脸上被火光映得贪婪而兴奋,像一只饿了三天的野兽,小皇帝有种错觉,仿佛他下一秒就会将自己生吞活剥拆腹入肚。 “你方才说皇室中无人可继这大任,现下又让朕写传位诏书,”嘉仁帝整个人都因发怒而微微抖着,“朕问你,你是打算让这皇位传给何人?” 闻言周璁突然跪了下来,痛心疾首道,“臣不才,愿为陛下承此大任!” 他这话像是在湖中投了一块巨石,震的整个寝宫都安静下来。唯剩一点外头燃烧的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出一片的精彩纷呈。 小皇帝耳鼓膜都震的“嗡嗡”作响,好半晌他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周璁,你的意思,是让朕传位给你?一个外姓,你打算如何堵住这天下的悠悠之口?!堂堂内阁首辅,居然妄图谋权篡位!周璁,这个千古骂名,你背得起吗?!” “陛下啊我的陛下,”周璁朗声大笑,“只要您的一句话,老臣便可坐的安安稳稳,来人呐!” 身后一名禁军手里托着文房四宝和一道空白的圣旨小跑进来单膝跪地,周璁慢慢璁地上直起身,紧紧盯着这一切,声音里出现了难得的柔和,“陛下,只要您肯亲笔写一封传位于我的诏书,再盖上您的玉玺,臣便可顺顺当当的从您手中将这江山社稷尽数接过来了,也不枉臣当年力捧您坐上这个位置,眼下到了陛下回报臣之时了,您可千万不要犹豫啊!”说罢,周璁亲自拾起笔墨,端端正正地给小皇帝递了过去,脸上还挂着一派和煦的笑。 周围的禁军此刻一同拔了剑,杀意从雪白的剑身上冷进了骨髓,小皇帝面色苍白,唯有下唇被咬出了一抹猩红的血色。 杨慎漠然地站在一边,算算时辰,也该是时候了。 他趁着两军对垒上前同周璁耳语道,“天就要亮了,我先去通知百官,今日休早朝,将消息放出去。” 周璁不疑有他,“老师您慢走。” 杨慎几乎是一路小跑跑回来自己的偏院,他抬手将门死死关好,这才打开地牢,疾步下了去。 刚刚行至最底,鼻腔中便闻到一股明显的异香。 杨慎浑身一震,疯了似的冲进去,只见各种器皿散落一地,那人身前的地上端正地摆着两颗拇指大小的药丸。 听到门声,沈黎沉默地抬起了头。 杨慎激动地上前,“这是......最后一味药?” 沈黎的双眼猩红,小臂裸漏的皮肤上也堆满了骇人的红斑,那都是之前每一味药她先入腹造成的。 杨慎此人谨小慎微,虽然动用了整个滚绣阁的人命来威胁她,但依然不相信这个北族的蛮女。故此,沈黎每每制出一味药时,杨慎都会让她先吃。 传说中能令人长生不老之神药,就记载在北族世世代代传承的毒谱中。杨慎为了得到此物,不择手段哄骗沈黎数十载,最终出此下策,将人软禁至此,强迫她为自己制药。 “阿黎,”杨慎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沈黎散乱的长发,多年的软禁生活让原本恣意洒脱的人变成了这副疯子似的鬼样子,但五官仍能看出昔日的神采,足以迷倒杨慎的神采,“我们一起吃这最后一味药好不好?然后长生于这天地间,手握大权,坐拥江山,好吗?” 言罢,杨慎忽然伸出手,不由分说的将一枚药丸塞进了她嘴里。 沈黎被迫一口吞下,呆呆地抬起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杨慎惊奇地发现,原本附着在她身上的那些可怖的红斑正渐渐消失,露出底下娇嫩的皮肤。就连双瞳中骇人的猩红也恍若退潮似的缓缓消退,许久不见的眼白重新出现。 疯子似的沈黎正以惊人速度蜕变成了多年前那个一眼让他惊心动魄的模样。 杨慎结结实实地震惊了,原来,这就是长生药的神奇之处么?一共九味,每吃一味下去,身上便会出现恶疾之症,一 分卷阅读110 切的一切,都是在为这最后一味药做基础。 长生,先破后立的长生。 杨慎仿佛看见日后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和长久的生命,他兴奋的一把抓起最后一枚红色药丸,直接塞进了嘴里。 奇异的芳香霎时充满口腔,帝师权倾两朝,品尝奇珍无数,但却是第一次品尝到到如此令人垂涎的味道。 不多会儿,杨慎感觉四肢百骸都充满了暖洋洋的力量,红斑消退,满目清明,甚至握拳时都像习武之人一样有力。 他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长生,我终于可以长生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阿黎!你等我!你等我这就去将这江山夺来!我药封你做我的皇后!我要让我的名字永垂不朽!” 他拾起蜡烛,大笑着离开了石室。 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沈黎坐在角落,伸手在虚无中抓了一把,带起铁链发出金属的撞击声。她无声地开了口,轻唤道,“阿轻......” 杨慎的白蜡在刚出偏殿时便被扔掉了,他健步如飞,感觉自己身轻如燕。自从两鬓开始斑白,骨骼开始兀自垂响,杨慎就明白,年迈是每个人都躲不过去的一道深沟。 可现下不同了,他恨不能大告天下,长生!他终于得以长生了! 那个愚蠢贪婪的周璁,作为棋子已经做到了头,他永远不会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谋划两朝,根本不是为了他! 杨慎坚信,这江山,这皇位,只会属于他! 寝宫外火光冲天,寝宫内王临大汗淋漓地倒在地上,右臂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弯着,显然是被人打折的。小皇帝黑着脸蹲在他身旁,怒吼着,“逆贼!你休想!” “陛下,你已经拖了够久的时间了,”周璁望向窗外,深知此事不可再磨蹭下去,他发了狠,接过周五江的佩剑,踱步上前道,“我的陛下,您若是再不写,这一剑,恐怕就要落在您的身上了!” “周璁!!”小皇帝愤怒地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刚要开口大骂,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冲天的喊杀声。 屋内几人皆是一愣,周璁惊道,“外面什么声音?” 周五江朝外看了一眼,面色一变,“糟了!有人攻进来了!” “什么?!”周璁一愣,两步行至门口,朝外一看,果然外头刀光剑影喊声震天,禁军正与一队精兵战成一团。尤其为首的两人更是勇猛异常,那二人甚至连盔甲都没穿,只着了一身轻巧的劲装,手中的剑却虎虎生风。 周璁定睛一看,居然是徐巍父子! “怎么可能?!”周璁怒道,“他们是如何得到消息的?!” 小皇帝显然也听见了外头的声音,当即就是一喜。不过他面儿上依然不动声色,见周璁的注意力被吸引了出去,便偏头朝角落看了一眼。 周五江毕竟是个习武之人,他敏锐地听见屋内似乎有人轻笑了一声,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折腾的草木皆兵的周统领立马回头,“谁?!是谁笑了?!” 还不待他做出别的反应,只听角落里猛然传来一声长哨。 那是良齐吹的,与屋顶上他带来的人约定好的暗号。 下一秒,周璁只觉面门上两道寒光齐齐一闪。他本能地向后一躲,躲开了屋顶上落下的剑影。 随后,金枣和甲兆不由分手地直取他二人面门。周五江立马伸出双拳去挡,剑见劈在他特质的金属护腕上,劈出了道道火星。 令小皇帝意外的是,周璁居然深藏不露。他身上的功夫凌厉迅疾,招招皆是内力雄厚。纵然甲兆功夫上乘,居然只与他战了个平手。 一时间,寝宫内兵刃声迭起,围成一圈儿的禁军全都愣住了。 蓦地,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震天的喊,原来是徐晏青急中生智,面对禁军大喊道,“周璁杨慎叛变!我等特奉圣命前来救驾!不知者无罪!尔等速速让开!可饶你们不死!” 这一喊,对面禁军顿时混乱了起来。 就在此刻,奔赴半天的杨慎也终于赶到了,见大势不好,杨慎从怀里掏出西、北两块虎符厉声道,“徐晏青!你勾结沈氏罪妇谋害圣上妄图夺权篡位!此时又大言不惭蛊惑军心!你该当何罪!来人呐!给我拿下刺客徐氏父子!” 杨慎毕竟是两朝帝师,素来与小皇帝感情甚笃,小皇帝对他一直礼遇有加。禁军对于他,打心眼儿里无条件信任,听见这话,便收敛军心,不再犹豫,再次与徐家的府兵战成一处。 杨慎趁势绕着一侧赶进了寝宫,可他没想到,寝宫内态势更加混乱。 周五江虽然稳坐禁军统领之位,但毕竟是周璁一手提拔起来的,身上的功夫并不扎实,在金枣手下走了没几招,便有些力不从心,招架不住了。 待杨慎一进入到寝宫中,周五江心绪一乱,手里的招也跟着乱了起来。金枣顺势一个猛刺,剑尖捅入了他的左肩,血登时便喷涌而出。 周璁目眦欲裂,朝后面的禁军大吼一声,“动手!给我动手!杀了他!杀了小皇帝!谁取来他的人头,赏金五千两!! 分卷阅读111 ” 嘉仁帝脸色一变,他没想到周璁居然狗急跳墙到这个地步。 重金之下,必有莽夫。几名禁军面面相觑,随后齐齐拔出了佩剑,猛地朝那位九五至尊砍去。 不远处的金枣也急了,她手中剑招徒然加速,招招杀意横生。周五江本就不敌,这一下更是捉襟见肘,只一瞬间,眼前似有寒光一闪,随即脖颈处一凉—— 金枣的剑直直地穿透了他的脖子。 这位禁军统领脚下一个踉跄,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小皇帝这时也在死亡威胁中爆发出了惊人的反应,只见他左躲右闪,堪堪躲过了一个个袭来的长剑,金枣飞身向前,直接挡在了他面前,与那些禁军斗了起来。 杨慎怔在门口,为何这二人会在此地?!他们在,说明那人也在! 良齐.....良齐在哪儿?! 仿佛听见了他心底的疑问,寝宫内一处角落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那人头戴黑色兜帽,在一片寒光中泰然自若,甚至还朝杨慎轻轻笑了下。 只听他自顾自地说道,“杨大人只不过出去传了一趟,身上的红斑居然尽数都消失了,可见大人此行,必有奇遇阿。” 杨慎向后撤了一步,“你在说什么?” 外头的喊杀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显然,徐巍父子骁勇善战,已经攻至门前了。 周璁此刻虽然也听出了些许不对,但事态已经不容他多想了。 周首辅愤怒的吼着,“赶紧给我杀了他!” 什么传位诏书统统去他的吧!只要自己这个内阁首辅之位还在,事情无论黑白都由他说了算! “陛下!!”徐巍突然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周首辅说话落地有声,让刚冲进来的徐巍听了个正着。 徐将军身上伤口无数,正不停地向外冒着血,显然外头的战况相当胶着,徐巍是拼了命才得以闯进来。 “周璁!你谋害圣上意图谋反!死不足惜!”徐巍怒吼一声,提剑便朝那些围攻小皇帝的禁军砍去。 见到他,小皇帝才算稳住了身形。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身心俱疲地靠在墙边,紧咬着牙关守卫着最后一丝皇家威严,却丝毫没料到身后一团阴影正缓缓朝他靠近。 周璁眼见大势已去,双目通红,提起全身真气用力一掌迎着甲兆的剑光拍了上去,不要命似的将甲兆逼退,随后直直地冲小皇帝袭来。 此刻正站在小皇帝身后的良齐忽地笑了。 ☆、结局(二) 周璁的利爪近在咫尺, 徐巍一剑斩断眼前禁军的头颅后大吼一声“陛下!”随即直接爆发内力扑了过来。 徐家百年忠烈,无论是持身清明不染朝政还是安定边关征战沙场, 都只为了泱泱大庆王朝, 为了巍巍皇权。 徐侯爷的剑掉在一边, 那一刻他眼前闪过好多早年间的事情。 第一次将徐晏青揪到军营里历练, 第一次见到入朝为官的薛廉, 第一次踏进天牢送别老友, 回忆在眼前开了闸, 侯爷感觉浑身像被谁抽干了力气似的,整个人重重地倒了下去。 小皇帝脸上被喷涌而出的血溅了个满怀,浓重的腥味儿让他直接呆住了,楞楞地看着缓缓倒下去的徐巍,脑袋里一片空白。 “爹!!”此时此刻,奋力杀出重围的徐世子也刚巧赶到了, 徐侯爷的脖子被周璁手心里的利刃剜开了口, 粘腻的血溅射四周, 一代威名大振的将军连最后一句话还没来得及交代就为了保护龙体而身陨了。 徐晏青拿剑的手在剧烈颤抖,双瞳布满血丝, 死死盯着罪魁祸首周璁,怒喝一声直直地朝他袭去。 甲兆也飞身向前, 重新加入战局。 杨慎又退了一步, 这与他所计划的背道而驰,必须立刻想办法通知张文,调集城外大军。 良齐仿佛看穿了他所想,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开了口,“帝师大人,您是想去寻找张大人吗?” 杨慎一愣,他怎么会知道?! “张文?”小皇帝在满腔血腥气中艰难地找回些残存的理智,他将这个名字在牙缝里咬出来,渐渐理通了其中的关窍。 “先生,”小皇帝嘴边还溅着血,显得阴森至极,“朕素来敬重你的德行,也一直对你的教导心怀感恩,到头来,你却想杀了朕?” 杨慎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越过众人死死盯住了负手而立的良齐。他有一种感觉,此人绝没有想象当中的那么简单,偌大的朝堂,他可能是唯一一个可以威胁到自己的人。 周璁已经被二人逼的节节败退,失败只是时间问题。此地不宜久留,杨慎转身就想向外跑去,只要能找到张文,将大军放入城中,到时候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可下一秒,杨慎就结结实实地僵住了。 因为他发觉自己已然无法控制双脚,沉的仿佛身体里灌了铅,重余千斤,即使用尽全身力气,也抬不起来。 分卷阅读112 这是怎么回事?! 杨慎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脚,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边白发滚滚滑落。 “为什么我动不了?为什么......为什么?!” 他疯了似的喊着,那样子好像忽然间被夺了舍,小皇帝不由得被他这副鬼样子吓到了,怎么回事? 杨慎蹲下身不停敲打撕扯着自己的脚,可两只脚就想被钉死在地上一样分毫不动。 他大口喘着气,渐渐感觉连脚踝上面的小腿也变得沉重起来,活像是有什么毒物正顺着脚底爬满了全身。 .......等等,毒物?! 杨慎猛然一震,是那个臭女人!是沈黎!沈黎给他吃的药有问题!那根本不是什么长生药! “杨大人您怎么了?”良齐眨着眼,笑意满满地看着他,“怎么?是戕害前朝太子,报应终于到了吗?” “什么.....”杨慎冷汗淋漓,“你......你怎么会知道此事?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文官......你......你到底是谁?!” “啊——”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众人惊愕地转头看去,原来是周璁双拳难敌四手,被徐晏青愤怒的一剑刺穿了当胸。 周璁眼底有讶然有不甘,他似乎难以相信自己就这么败了。徐晏青双目通红,这一剑刺的凶狠有力,周璁踉跄了几步,最终因无力跪在了地上。他缓缓抬起双臂,似乎想要拔出长剑,但胸前血流如柱,生命随着血液流出体外,一代权倾朝野的内阁一品就此陨落长眠。 窗外翻起了一抹浅淡的鱼肚白,沉了一夜的黑暗悄然散尽。 周璁的死似乎挑破了杨慎最后一根神经,他呆滞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不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谋划数十年,每一步都倾尽心血,结局不该是这样的! “杨大人问我我到底是谁?”良齐笑意更盛,“你前朝野心勃勃妄图毒害皇子,太子深感朝中危机,唯恐波及至他的骨肉,这才趁着太子妃难产,隐瞒了小皇子的出生。命人将大难不死的小皇子藏于薛廉府中,由他护佑。对外宣称太子妃难产身亡,大人孩子都没有保住。只是太子本人也没有想到,这一瞒,就瞒了快二十年。” 杨慎仿佛被打了当头一棒,“你说......什么?你是......你是.....” 良齐缓缓掏出内里的一块绢布包裹着的玉佩,上面龙飞凤舞刻了一个“煊”字。小皇帝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太子哥哥被封为太子时先皇御赐的玉佩,“煊”是太子的名,这块玉佩太子生前一直佩戴着,从不曾摘下,直到太子妃身陨才一同消失。 所有人都认为是太子将此物随着太子妃一同下葬了,没想到居然在他的手里! “你.......你是太子哥哥的孩子?”小皇帝今日遭受一连串打击,这时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发懵。他小心翼翼上前捧起玉佩仔细端详着,最后愕然道,“这真的是太子哥哥的玉佩!你是太子哥哥的遗孤?!” “什......”杨慎的下半身已经似乎全都冻住了,他艰难地向前胡乱抓着,“我就知道......你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你.....你......” “回禀陛下,”良齐微微欠身,“事出有因,请陛下原谅臣的不报之罪,臣只想为含冤沉睡之人报仇雪恨。” 小皇帝无比激动地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居然真是我皇室遗孤!朕......朕要将此消息昭告天下!” “陛下,此事不急,”良齐回身看向僵硬的杨慎,“重要的是要理清,杨大人这是怎么了?您好像......无法动弹了呢。” 外头的喊杀声渐渐低了下去,暴起的禁军被徐家兵镇压。寝宫外头跪满了俘虏,被吓了整整一宿的各路太监宫女此时也涌入了宫内,颤颤巍巍立在一旁。 天光大盛,小皇帝被刺眼的阳光一照,逐渐冷静了下来。 眼前周璁已死,周党大树已垮,朝中乌合之众不足挂齿,唯剩一个杨慎,已经无力回天了。 被叛乱折腾的怒火重新燃起,小皇帝一步一步走向杨慎,怒喝道,“杨慎!你藐视皇权!谋害皇子!如今又作乱向上!每一条都够千刀万剐!你简直死不足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成王败寇!成王败寇!!”杨慎仰天长笑,“我不该相信那个毒妇!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当第一缕清晨的阳光照在帝师身上的时候,他已经僵成了一根真正的人形雕塑。他面上还带着最后一刻的悲凉,仿佛只是原地摆了动作,就连皮肤还都是带着温度的。 这等奇事闻所未闻,小皇帝担心再出其他意外,命人将杨慎用铁链锁好,投入天牢。 随后,他不等休息,换了衣服便命人迅速将曾经攀附周党的官员全部捉拿入狱,周璁与杨慎身陨的消息几乎是一瞬间便传遍了长安城。有几名胆小如鼠的,当场便直接被吓死了过去。 这一夜,血洗的不仅仅是寝宫,还有 分卷阅读113 整个朝堂上下。 小皇帝速度之快,更像是早已筹备了许久。 同样,与周璁身亡的消息一同传遍的,还有良齐真正的身份。 皇室亲族,太子的遗孤。何等尊贵,何等荣耀。 徐晏青抱着徐巍失去温度的尸体,强撑着站起了身。 良齐垂下眼,柔声说道,“世子,还望节哀。” 徐晏青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你是皇亲贵胄......这等亲贵的身份,阿轻知道么?” 良齐的眼睫颤了颤,“说到此事,世子从我府中拐走我的妻子,还望您能将人还来。” 徐晏青眼眶通红地转过头,“.......你也配?若不是我及时赶到,恐怕阿轻早已经成为你刀下的亡魂了吧!” 良齐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并未答话。 世子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尸体,强忍着落泪说道,“我要先.....回去送爹爹一程,陛下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我便不多做打扰了,告辞。” 嘉仁帝在不远处晦暗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徐侯爷为保护朕......朕心痛不已。走吧,朕同你亲自送他一程。” 徐世子一瞬间几乎有些控制不住,他双膝一软差点跪了下去,强撑着最后一口力气才堪堪稳住了身形,“多谢.....陛下。”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良齐向后打了个眼色,金枣与甲兆纷纷会意,朝两个方向奔了出去。 小皇帝将人送至寝宫外,目视着徐晏青远去的背影,眉心紧紧蹙了起来。 托周璁的福,四位异姓侯爵有其二的兵权被收了回来,现下就连徐巍也魂归天际,小皇帝意识到,此刻或许是借着清洗周党之名,将所有权力收回手中的好时机。 他摆了摆手,一名随行太监赶紧上前来。 小皇帝低声下了一道圣旨,“徐巍护驾有功,特追封‘公爵’。但徐晏青包藏谋害皇子的歹人,本应罪该万死。但念及其父之功,命他速速交出歹人,方可得赦令。记着,务必要等到世子回府时才宣读此召。” 小太监虽然没能在寝宫内经历昨晚的惊心动魄,但也一直在外围。徐晏青满身是血离去的样子他是亲眼所见,闻皇帝此言不由得浑身一震,被反复无常的天恩吓的哆哆嗦嗦,连忙应了一声抖着下去传旨了。 良齐的声音从身后飘来,“陛下,若是没有其他的事,下官也先行告退了。” 小皇帝转身时已然换上了一副浅笑盈盈,“说的什么话?你都恢复身份了为何还要跟朕这般客套。今日之事多亏有你,不然.......” “陛下言重,陛下天命护体,真龙转世,自当有神明护佑。” 小皇帝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朕现在就下旨,恢复你的身份,封你为齐王,搬回皇宫,多陪陪朕。” 旁边跟着的人迅速将此事记了下来。 一场哗变随着两道圣旨终于落下帷幕。 良齐笑着谢恩,随后背过了身,同年轻的帝王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小皇帝一个转身便恢复了冷漠,寝宫外头还跪着一大批的作乱禁军,他还需要亲自处理这些人。未来还有大业等着自己,江山社稷,往后再也没有其他野心勃勃之人觊觎了。 小皇帝缓缓走过俘虏阵,思索至此,不由得在嘴边荡出一抹笑。 可就在此时,俘虏里最前头的一名禁军忽然暴起,趁所有人都没反过来时直直地扑向小皇帝,手中寒光乍现,凛然的杀意掠的人心头一凉。 一时间,所有人全都变了脸色。小皇帝身旁的护卫反应极快,瞬间便齐齐出手,几柄长剑从不同的方向直接将那名刺客扎成了筛子。 小皇帝惊疑未定,本能地连退了好几步。这一退,便退至了俘虏阵中。 他眼看着那名刺客被穿成了一只“铁刺猬”,这才重重地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他猛然觉得胸口一凉。 “陛下——!!!!” 无数嘶吼声响彻天地,还没走出多远的良齐停住了脚步。 阳光打在他身上,落在地下,晕成了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听着身后无数人奔跑嘶吼,双手慢慢垂了下来。 异变陡生,刚刚记下旨意的太监屁滚尿流的赶了上来,“啪”一声跪在身前,“齐.....齐王爷!出.....出大事儿了!!您.....您快去看看!!陛下.....陛下他.......” 小皇帝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清了身后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如果此刻沈轻在场,就会认出,这张脸的主人是她刚到长安时在人市无意间买的奴仆,是良府内一名负责洒扫的小厮。 只不过,这名小厮眼下正执着一柄短箭,破穿了小皇帝的胸口。 良齐被太监的哭声打动,慢慢转回了身。 他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日光,默默阖上了眼。 徐晏青做梦也不会想到,在前方等着自己的,是这样一道 分卷阅读114 旨意。 怀中父亲的遗体还有温度,年轻的陛下就要卸磨杀驴。 “让我交出沈轻......”世子跪在地上,身形晃了晃,“他真是.....打的一手好算计。” “哎哟我的世子,”传旨的太监上前劝道,“您就说了吧,为了一个谋害皇子的歹人,您可别把自己个儿也搭进去阿。” 徐晏青慢慢抬起头,他脸上、身上血迹未净,显得悲凉至极。 “做......梦......” 太监无奈地叹了口气,指了指四周,“陛下可是命我带兵前来,您若是不说,那我等就只能强行搜了。来人呐,给我搜!” 那日路过侯爵府的百姓都清清楚楚地听见,有女子撕心裂肺的尖叫从高墙中传出。 赫赫威名的徐家,在那一天,彻底被卷进了朝迭更换,变成了一捧指间流出的黄沙。 孟昭二年夏,嘉仁帝魂归西天。 刚从民间回至宫廷的齐王,凭着一纸嘉仁帝生前亲自下的圣旨,以亲王之身份,荣登大位,改年号为“廉贞”。 东晋侯张衍携子张文第一时间便上交了东军兵符,亲自面圣,带头宣布了张家的忠心。 张家也是唯一一个从“洗刷周党”之变里存活下来的大家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张衍在书房亲自接待了一名黑衣人,那名黑衣人面向长得平平无奇。是个扔进人堆儿里都认不出的长相。 可无人知晓,这名黑衣人在边关整整呆了三年,日日夜夜休憩在张衍帐中。 “多谢张侯爷,让陛下登基登的如此顺利。若不是您一直假意配合周璁,此事还真不知如何......”黑衣人摘下面罩,抱拳行礼。 “不不不,”张衍连忙扶住了他,“若不是明先生多方打点,提前告知陛下身份,事情又怎会如此顺利?我早知那周璁图谋不轨,明先生命我按兵不动,真是上上策啊!” “侯爷所有的隐忍,陛下都看在眼里。”明先生笑道,“张小侯爷演的也很不错,陛下还说,要重重赏赐呢!”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皇宫内登基大典热热闹闹了整整三日,良齐才从无数繁文缛节中抽出身来。 这一日刚下早朝,他甚至连朝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便匆匆忙忙赶往凤栖宫。与外头的热闹不同,凤栖宫内静谧至极,所有宫女太监垂首噤声立在一旁,四周围满了如临大敌的禁军,宫内紧张的气氛随处可见。 良齐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推开宫门,金碧辉煌奢靡华贵的装饰扑面而来,这里头堆满了所有皇家的顶级圣品,将整个凤栖宫打造的宛如天宫一般夺目。 金丝绣成的锦被里缩着一团小小的鼓包,有浓黑的青丝从床榻上散落开来。 良齐不动声色地轻轻坐在床榻边缘,缓缓掀开了金丝被,露出里面令他心心念念的一张脸来。 “丫头.....”良齐用尽了温柔,低低唤了一声。 床榻上的人被声音吵醒,慢慢撩起了眼皮,点漆似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九五之尊,从面颊看到龙袍,面无表情地回道,“滚开!” 一旁服侍的宫女差点吓得背过气去。 只是这声音有气无力的,不像是怒骂,倒像是猫咪懒懒叫了一声。仔细看去,沈轻的四肢都是软软的,看起来毫无力气,像一摊子温泉水。 良齐像是没听见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自顾自地伸出手,将人抱进了怀,细细嗅着青丝上的幽香,满足地叹了口气,“朕的阿轻怎么还是这么不乖?徐晏青已经因为私藏罪犯被下令处死,除了朕这儿,阿轻还想要去哪?” 沈轻心底狠狠抽了一下,只是浑身浓重的无力感让她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 除了呼吸和吞咽,现在的她,只是个什么都干不了的废人。 “杀了我,”沈轻眼眶通红,“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朕如何舍得?”良齐温柔地捧起怀中的俏脸儿,浅浅地吻着,“阿轻,我永远都不会放你走,只要我还在世一天,你就别想离开我。太医院制成的‘软筋散’只会令你四肢无力,做不到自尽这等事罢了。所有的坏人都已经死了,这天下都是我的,往后,你就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好吗?” “我们生生世世都会在一起,阿轻。” ————正文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