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佼人僚兮》 1 书名:佼人僚兮/贴身男仆竟是天外飞仙 作者:法华未雨 文案: 又名《贴身男仆竟是天外飞仙》 方泉:灵族少年,为求一条黑鱼之灵接近淮王梁安,阴差阳错成了梁安的近身常侍(贴身男仆),方泉隐藏绝技,一边卑微地服侍梁安日常起居,一边化身天外飞仙岚公子,成为梁安魂牵梦萦的白月光。 梁安:皇族嫡系,专横跋扈,每年屠杀一龙,宴请天下勇者,号称“烹龙之宴”;蛮横的背后,有着更为隐秘的故事…… 纨绔霸道帝王攻×表面【卑微男仆】实际【天外飞仙】受,两个人的三角恋与修罗场。 第一卷是铺垫,精彩故事从第二卷《烹龙之宴》开始,可直接跳转【十六章】查看 排雷:本书为攻控友好文,极端受控慎入。 ^_^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古代幻想 奇谭 搜索关键字:主角:方泉,梁安 ┃ 配角:乔柔,南离绯玉,皇甫逸 ┃ 其它:百花公子,司空辰,苏禾 一句话简介:霸道帝王攻天外飞仙受 立意:成长,向上,友情,爱情 ================== 第1章 白鱼之灵 作者有话要说:  ▇▇ 第一卷 是铺垫,精彩故事从第二卷《烹龙之宴》开始,可直接跳转【十六章】查看 ^_^ 大荒有七域,灵域在极北。 诗云“万壑千沟紫云峰,淡绿深青一万重”,说的就是灵域西川奇景,这里山岳绵延万里,以紫云峰最为出名,不单因其雄奇险峻,更因其中有座道观,曰“枯木观”。观主长青子百年前即入“化生”境,离“归真”只有半步之遥,可谓西川第一人。 “铛——” 时近黄昏,紫云峰顶的钟声响起,惊起许多飞禽走兽。山下一个少年正施施而行,听到钟声脚下一顿,自语道:“不好,山门要关啦,我且想个法子快点回去。” 这少年十七八岁年纪,眉长而秀,目清且明,一身白衫翩然出尘,放眼望去,端的一个俊俏好儿郎、绝代佳公子。他自语完毕,低头瞥见一朵彤色山花,七芯三十三瓣,煞是好看,不由心中一动:“此花正合我用!” 他摘下山花,口中念念有词,一道微不可察的白光自掌中隐现,化作千丝万缕缠绕着花朵。须臾,他轻喝一声“御风”,就见那山花的花瓣片片飘散到空中,似有了灵性一般,迎风飞舞。 少年抚掌笑道:“早该如此,何苦要省这点灵力。”当下纵身一跃,轻飘飘离地而起,双脚踩着花瓣御风而行,不过数息的工夫,已飞至百丈高空。 但见落日余晖之下,一个白衣少年凌空虚渡,仿若闲庭信步般自在悠然,当真是风姿绰绝、年华正茂。 这少年名叫方泉,是长青子座下第九弟子。三个月前,师尊遣他去灵阕谷寻觅机缘。方泉入谷后偶获奇物,有匪夷所思之能,此刻折返途中,听见枯木观钟声响起,心知山门要关,这才施展奇术,御风飞行。 方泉甫一回观,耳侧就响起长青子传音:“泉儿,速来见我。”他不敢迟疑,疾奔师尊厢房,到达时,见七师兄沈玠也在——这沈玠二十五六岁年纪,一身青衫,尽显利落英挺。 方泉叩首行礼,见过师尊和师兄后,长青子道:“泉儿,你在灵阕谷有何收获,说来听听。” 方泉精神一振,回道:“弟子在灵阕谷获白鱼之灵一只,端的奇异,还请师尊指点。”说罢,双手捏印,一条白鱼虚影自掌中凭空显现,摇头摆尾,仿若在水中嬉戏一般。 长青子见那白鱼,微微点头;沈玠亦侧目凝视,似在思索这白鱼有何奇异之处。 “弟子在谷中初见白鱼,心神一动,只觉得冥冥中自该与它相遇,便以附灵术召唤,哪知祭出一滴心血,白鱼就飞至我灵台之中。随后三日,弟子打坐静修,悟得此物可炼化天地灵气为一股清流,此清流可点化外物,有化腐朽为神奇之效。” 方泉说罢,掐诀收了白鱼,从附近找来一块石头,续道:“师尊请看,这石头有金、水、土三行,弟子可用白鱼所炼清流将之点金、化水、崩土。” 长青子淡淡一笑,以他化生境修为,五行流转之术太过简陋。沈玠却面露异色,开口道:“五行流转虽不难,却也没有这般轻易,师弟你且试上一试。”言下之意,颇为不信。 方泉点点头,手持石头,口中念念有词,却见一道白光自他掌中隐现,化作千丝万缕缠绕着石头,不过片刻工夫,那石头相继化作赤金,流水,最后崩作一抔尘土。 沈玠惊道:“妙极,妙极,换作是我,也得颇费周折。师弟竟能几个呼吸间点石成金,点金化尘,这白鱼之灵果然奇异。” “师兄过奖了!可惜这并非真正的五行流转术,使用起来还有诸多限制……”方泉笑了笑,又道:“这白鱼之灵还有奇异之处……” 他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药匣,对长青子道:“听闻师尊炼丹,缺一味千年茯苓,弟子在谷中掘得一颗百年份茯苓,试着以清流之气温养,不想真能增加药效,请师尊过目。” 长青子面色微变,白鱼之灵若能增加药效年份,那可真是夺天地之造化了。 方泉呈上药匣,长青子以神识探之,见那茯苓皮滑不皱,松根有赤、褐、黑三色之多,不由大为惊异,叹道:“确有千年药效……这白鱼果真不凡,可惜,可惜……” 方泉听他话中有话,正欲开口询问,沈玠忽道:“师尊为何惋惜?”这七师兄性情清高,平常只顾修炼,今日却是难得话多。 长青子道:“我召你师兄弟来此,正欲讲明这段缘由。” 方泉心中一动:“原来这白鱼之灵另有典故。”连忙正襟危坐,听师尊娓娓而谈。 长青子道:“我灵域修为分四境:一曰‘附灵’,即祭炼心血召唤天地灵物以同修;二曰‘融合’,即修士与灵物合二为一,人即是灵,灵即是人,故灵域修士又称灵族;三曰‘化生’,此境修士脱凡胎、剔肉骨,化生为天地之灵;四曰‘归真’,这一境为师也未明悟,不说也罢。” 长青子眼中闪出一丝迷惘,显是对最后一境未得真解而无奈。 “纵观这四境,其根本在于附灵,故灵域各宗派,都有洞天福地滋养天地之灵……灵阕谷便是我枯木观滋养灵物之所,其中灵物都是历代观主外出游历时所获……”长青子顿了顿,对方泉说道:“你那白鱼之灵,正是二十年前我在冥海迷津中所得……” 长青子忆及往事,不胜唏嘘。 相传大荒之外有无边冥海,冥海中有万千迷津,这些迷津错乱了洪荒时空,连接了三千世界。 2 那一日,长青子在冥海中泛舟漂流,忽见海面跃出一条青鲤,口吐人言道:“恨啊……恨啊……”长青子大奇,问道:“你恨什么?”青鲤钻入水中,复又跃出水面,只不断重复那句话“恨啊……恨啊……” 长青子见这青鲤奇异,操舟跟随月余,想看它游向何方。 这一日金乌初升,海上雾气还未退去,遥遥听见一男一女窃窃低语,那女的道:“国师布下的阵法最多能撑半月,半个月后怎么办才好……”那男的道:“夫人别急,只要找到阴阳泉,就有机会抓到阴灵……” 长青子听到“阴阳泉”三字,“咦”了一声,那一男一女同时喝道:“什么人?” 长青子道:“灵域枯木观长青子,不知贤伉俪何人?” 这时雾气散去,迎面驶来一叶黑舟。 舟上站立两人,男的一身猩红长袍,腰间别着一条长鞭,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仪表不凡;女的全身裹在斗篷之中,只露出一张惨白的俏脸,看起来二十上下。 这对男女也看清了长青子,见他气质清灵,与海天浑然一体,便知他修为精深,不可冒犯。那男的抱拳道:“殇域饶王,携夫人柳氏,见过前辈。” 长青子讶道:“殇域饶王?莫不是一人单挑十八魔窟的殇帝之子梁天焕?” “正是。”那饶王不卑不亢,看了一眼夫人,二人对视点头,眼中双双燃起绿火,正是殇域修士的标志。 “久闻饶王乃殇域不世之才,不想年纪轻轻就敢携夫人独闯冥海,失敬,失敬。”长青子过去百年游历大荒,对七域的奇闻异志、少年英雄,也是颇有耳闻。这饶王乃殇帝之子,身份尊贵,自然多了一份关注。 一直沉默的柳氏轻声一叹,饶王也跟着叹了口气,“前辈谬赞,这冥海凶险万分,若非迫不得已,晚辈也不愿携夫人来此……” 当此时,那条青鲤再度跃出水面,口吐人言:“恨啊……恨啊……” 饶王和柳氏大惊,双双露出激动神色,柳氏道:“这鱼执念极重,必是游往阴阳泉!夫君……我们有希望了!” 长青子适才听到“阴阳泉”三字,“咦”了一声,此刻又听到这三字,忍不住道:“传说冥海有三泉——碧落泉上天,幽冥泉入地,阴阳泉轮回。夫人口中的阴阳泉,莫非是这三泉之一?” 那柳氏见着青鲤,心情大好,回道:“正是,据我殇域国师所言,但凡心头有消不去的执念,只要跳入阴阳泉中不死,便可逆转因果、轮回重生,从而消除心头憾事……但那阴阳泉腐蚀之力极强,寻常生灵跳入其中,多数尸骨无存,仅少数化为一缕阴灵飘散,至今未有存活下来的例证。” 她看了眼饶王,又道:“我和夫君前来冥海,正是要寻找阴阳泉中的阴灵……不知这青鲤能否了我二人心愿。” 长青子抚须叹道:“我跟随这青鲤月余,今日方知它欲颠倒因果、逆天改命,可悲,可泣!” 三人结伴同行,又追了青鲤几日,忽见前方一股黑色洋流,在碧海蓝天下格外醒目。那青鲤跃出海面,口中喊着:“恨啊……恨啊……”疾速向那洋流游去。 饶王夫妇见着黑色洋流,喜忧参半,喜得是终于找到传说中的阴阳泉;忧的是附近海域没有一个生灵靠近,唯有那条青鲤不顾生死地游过去。 “若这青鲤游入阴阳泉中尸骨无存,连一缕阴灵都没有……那可如何是好……”柳氏忧心忡忡,饶王不知如何宽慰,紧紧握住夫人的手。 长青子不知他二人要阴灵何用,只是感叹这青鲤不易,反倒希望它能存活下来。 便在此时,那青鲤从黑色洋流边缘跃出,眼看再次落水就要跳入阴阳泉中,三人不由屏住呼吸,心中均起疑问:这青鲤跳入阴阳泉,是生是死?还是化作一缕阴灵? …… “师尊,后来如何?”师兄弟二人听得入神,纷纷询问长青子。 长青子道:“稍安勿躁,听我慢慢讲来……那青鲤落水之处,不过片刻时间,浮起一架鱼骨,再过半晌,连鱼骨都腐蚀不见。我三人犹不死心,等了一会儿,忽见一道清流、一道浊气盘旋飞出阴阳泉。仔细看去,那清流是一条白鱼,浊气是一条黑鱼,原来那青鲤落水后化作了阴阳双灵。此事全无古籍记载,我等也不知那青鲤是生还是死……再后来,饶王夫妇带走了黑鱼,便是那道浊气;为师则带回白鱼,便是那道清流……” 师兄弟二人听得目瞪口呆,方泉道:“师尊带回的,便是我那白鱼之灵么?” “正是!为师回山后,将那白鱼放在灵阕谷中滋养,你以附灵术祭炼它时,为师心有所感,推出大荒气运。所以你一回山,我就召你师兄弟前来,讲述这一段渊源。” 方泉听了似懂非懂,沈玠道:“师尊,这白鱼之灵莫非和大荒气运相连?” “气机不明,为师也只能算出一鳞半爪……但黑白双鱼本为一体,为师当年独独带回白鱼已是不该,现下有些明悟,是时候阴阳合体了。” 方泉不明所以,“弟子已将白鱼修成本命之灵,如何再和黑鱼合体?” 长青子大有深意看他一眼,肃道:“大荒气运已动,时不我待!泉儿,我命你明日动身前往殇域寻找黑鱼,不得有误!” 更多关注 微信 公众号:欣欣在一起,每天更新,资源 不断,海量小说~影视 推荐~~ 第2章 一枚铜钱 方泉从未见师尊如此严厉,又陡然得令要离开紫云山脉,一时惊慌失措,吓得跪倒在地。 沈玠也是震惊不已,讷讷道:“师尊,小师弟修为尚浅……” “为师自有道理!”长青子打断沈玠的话,指尖一抡,掌中多出一个锦囊,“玠儿,你明日动身前往海域,按锦囊行事,不得有误。” “谨遵师命!”沈玠不敢多言,接过锦囊,垂手而立。 方泉惊魂未定,想到孤身一人去殇域寻找黑鱼,心中惴惴不安,见师尊给师兄派下锦囊,小声道:“师尊,我的锦囊呢?” 长青子微微笑道:“你有白鱼之灵指引,不必我多作安排,不过有一物我却要赠送与你……”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那一日在冥海与饶王夫妇相遇,也算缘分一场。分别时,我赠他二人芸香一囊,他二人回赠我这枚铜钱,说戴上铜钱,可免邪魔侵扰,也算一件难得的宝物。” 方泉接过铜钱,见它不过方寸大小,一面刻竹,一面画菊,并无奇特之处,不由心下存疑,又听长青子道:“黑白双鱼本应一体,正如这铜钱正反两面互不缺失……泉儿,你此行殇域,务必要找到那黑鱼之灵,且不说阴阳合一、顺应天道,单凭白鱼有化腐朽为神奇之效,可想那黑鱼也绝非俗物,此行对  3 你个人修行也是大有益处。” 方泉在紫云山脉生养长大,连西川之地也未曾逾越一步,如今却要离开灵域大地,心中惶恐自不必多说。他将铜钱挂在胸前,一时间只觉得前途渺茫,不知如何是好。 长青子垂下眼睑,声音变得低沉缓慢:“你二人明日一早动身,从观海崖乘舟至南疆,穿过极地冰原后抵达人域北国,从北国宣城要塞分道至殇海两域……为师即刻坐关……去吧……” 说到最后,声音已细不可闻。 方泉和沈玠知道师尊已封闭六识、神游物外,默默拜了三拜,离开厢房。 …… 次日一早,方泉打了一包行李,与观中同门道别后,径直前往观海崖。 观海崖乃紫云峰的一面峭壁,立足崖顶向南望去,漫天云海尽收眼底。方泉到达时,沈玠已在崖上等候,当下欠身行礼,恭声道:“有劳师兄久等。” “不必多礼,今日山间灵气充盈,正合出行。”沈玠说罢,取出一枚核舟,口中念念有词。 那核舟不过径寸大小,以桃核雕刻而成,舟首尾长约八分,有舱有蓬,有窗有栏。沈玠念词完毕,核舟迎风便涨,落地时大小已如真舟无异。 师兄弟二人上了舟,沈玠掌舵,核舟腾云驾雾,从观海崖向云海驶了出去。 方泉悄立舟头,回望紫云峰顶,心中好一阵感叹: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方归。 方泉初次远行,一开始忧心忡忡,担心自己阅历不足、完不成师命。在云海中行驶了几日,眼见西川奇景、灵域大地各色风光,一时烦恼全部抛诸脑后,每遇着新奇物事便大呼小叫、问东问西,少年心性表露无余。 这一日从观海崖出发已有半月时间,再行几日便抵南疆,沈玠寻思着提点一二,便招呼方泉坐下,正色道:“师弟,你可知我灵域和其它六域有何不同?” 方泉道:“我只知灵域乃极净之地,具体有何不同,却不甚明了。” “不错,”沈玠点点头,“灵域之根本在于一个‘净’字,这净非指无尘无垢,而是没有其它六域的种种晦气……” 沈玠话未说完,方泉抢声道:“师兄,这我知道,但凡万物生灵,呼吸之间都会吐故纳新,这吐出来的,就是晦气。而我灵域有红芸草,此草遍生大地,以纳晦而生,得以还天地一片清明。” 沈玠点头续道:“吐故为晦,人世间七情六欲、战争杀戮皆为晦。修行者,无不以道心印证天地本源,但凡蒙蔽道心和天地本源者,皆为晦。红芸草可吸纳人间晦气,故大荒之中,唯有灵域乃极净之地,其它六域可谓是污浊不堪……” “污浊不堪?”方泉听过类似传闻,但终究不知底细。 “到时你就知道……”沈玠沉吟片晌,又道:“污浊即晦,可令我等灵性蒙尘,相貌气质逐渐平凡,这是小事;可污浊晦气蒙蔽本命之灵,叫我灵族修士一身本领施展不开,这才是麻烦。” “此话怎讲?” “这么说吧,你那化腐朽为神奇之术全凭白鱼之灵,到外域后,因有晦气蒙蔽,你那神奇术恐怕就不太灵光了。” 方泉面色一变,他孤身一人寻找黑鱼本就困难重重,若连神奇术也无法施展,那此行岂非难上加难?沉默良久,轻轻吐了一口浊气,道:“师兄说神奇术不太灵光,并非完全不能施展,是么?” 沈玠不料他这么快沉着下来,笑道:“是,那晦气只能令我等修为大大折损罢了。不过你本命之灵既不主攻,也不主防,只能点化外物,不能施于自身,只怕路上遇着几个盗匪就要了你的小命,那可怎生是好?” 方泉心中一动,明白师兄话中有话,忙道:“师兄教我!” 沈玠笑一笑,道:“我本命乃剑灵,如今境界融合,人即是剑,剑即是人。就算剑灵被晦气蒙蔽、不能施展御剑奇术,仍可以无上剑招攻防自如。我教你一套剑舞,此舞一招一式均藏真义,你看好了。”说罢,持剑立在舟头,一边念诀,一边舞了开来。 方泉用心观摩,只觉得师兄一招一式尽显温润之意,一套剑舞使了下来,不觉杀伐凌厉之气,反有如沐春风之感,奇道:“师兄,这剑舞叫什么名字?好看是好看,却不知威力如何?” 沈玠道:“这剑舞名曰兰花剑,采群芳为臣,立兰花为君,有荆心、蕙质、断金、空谷四重境界,你仔细学好了!” 随后数日,方泉专心练剑,他天分极佳,半个月下来一套剑舞使的有模有样,就差临阵应敌的实战历练了。 这一日练剑完毕,方泉悄立舟头,茫然望向云海。 “想什么呢?”沈玠见他似有心事,开口询问。 “师兄,那殇域是怎样一番光景?为何取名为殇?” 沈玠笑一笑,回道:“之所以为殇,是因为那里饱受邪魔摧残,百姓疾苦,民不聊生。殇域里遍地魔窟,虽然大多已被封印,但仍有不少邪祟隐匿其中。除此之外,与人域并无太大差别。” 方泉听了心思愈重,“那殇族人呢?他们长什么样儿?” “殇族人长相并无奇特之处,吃穿用度、诗书礼乐也和人族一脉相承。不过,他们深受火毒焚心之苦,具体我也不甚明了。” 沈玠又说了一些大荒风土人情,以及各族修炼体系异同,还说了许多天界神仙故事。方泉听得有趣,渐渐忘记烦恼,宽下心来。 这一日终抵南疆,核舟从高空缓缓落地。 二人出得舟来,只觉得气候冷冽异常,方泉连忙运诀御寒,却发现往日取之不尽的天地灵气已近乎枯竭,惊道:“师兄,灵气怎地如此稀少?” 沈玠收了核舟,回道:“是因南疆没有红芸草,灵气被蒙蔽,我这核舟也不得不落下。” 方泉点点头,好在御寒所需灵气不多,一个法诀念转下来,身上已暖和不少,他见四周空旷无垠,似在一片荒漠之中,又问:“师兄,接下来怎么办?” “御剑飞行!” 沈玠说完,骈指向天,背后长剑“嗖”的一声出鞘。方泉会意,与师兄携手跃起,双双落在长剑之上,流星一般向南飞去。 二人停停歇歇,三日后,方泉从高空俯瞰,只觉得眼下白茫茫一片,原来是到了极地冰原一带。他想起一事,问道:“师兄,听说极地冰原有雪民守护,放眼望去,却怎地不见雪民踪影?” “雪民自然要在风雪中才会出现,按眼下速度,再行两天一夜便抵风雪城,到时就能见着雪民了。” 方泉寻思,两天一夜太长,不如试试白鱼之灵,若能加快御剑速度,或能早些时候赶到风雪城。 他暗中运诀,驱使白鱼绕着脚底长剑游走,须臾,他会心一笑:“原来这剑身刻有风行法阵……” 当下不  4 再迟疑,双手捏印,口中念念有词,一时间,天地灵力如抽丝般涌入剑身风行法阵之中,二人御剑速度陡然激增,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沈玠高声道:“妙极,妙极,想不到师弟白鱼之灵还能助我御剑飞行!” 方泉得意道:“可惜天地灵气不足,若在西川,这御剑速度只怕还要快上许多。” 二人如此这般,再行一日有余,冰原上空风雪大作,气候骤然冷冽几分。 沈玠驱剑落地,但见茫茫雪原,无边无垠,雪花夹杂着冰凌铺天盖地,二人落地不过稍许时间,身上便盖了薄薄一层。 沈玠暗中运诀,一层无形气罩夹裹二人,挡住了风雪。 “师弟,快到风雪城了,你知道雪民的由来么?” “知道不多,只知道极地冰原是灵域和人域的天然屏障,雪民是守护者,严防外族修士进入灵域地界。”方泉对雪民早有耳闻,只知他们修行功法奇异,千百年来驻地冰原,抵挡了无数次外族入侵。 “你说的人尽皆知,有些隐秘故事却是有趣的紧,想听么?” 第3章 雪地冰蚕 方泉哪有不听之理,连忙催促。 沈玠踏雪前行,边走边道:“远古梁川之战,大荒七域共抗魔族入侵,我灵域有一族在战役中失守重地,自罚永世禁足刑河,便是这极地冰原的前身了。然而刑河一带红芸不生,灵气污浊,这一族修士的修为无法寸进,逐渐衰落。灵域各族同气连枝,不忍这一族没落,联合采来皎月冰菁,冰封了刑河……” “师兄,你说的这一族便是雪民么?皎月冰菁又是什么?” “没错,便是现在的雪民。那皎月冰菁生于昆吾寒池,千年化泉,万年凝晶,乃当世罕见的天材地宝,不仅驱散了刑河污浊,还给雪民先祖提供了冰魄修行……” 方泉略一运诀,发现天地灵气仍旧稀薄,奇道:“皎月冰菁既能驱散污浊,为何这里灵气仍不如灵域浓厚?那冰魄又是什么?” “别急,听我慢慢道来。” 二人谈话间已走了不少路程,这时风雪渐小,整个冰原寂静寥落,只听得沈玠低沉的声音道:“先说那冰魄,我灵域修士附灵、融合、化生、归真四境,走的是脱凡胎剔肉骨的路子;其实还有另一条修行之路,便是炼体,以及身外化身…… “皎月冰菁可孕育先天冰魄,正合炼体之用。 “雪民先祖有了皎月冰菁,逐渐转为体修,不再依赖天地灵气修行,便以阵法封印皎月冰菁,使其不再驱散污浊,而仅做孕育冰魄之用,所以这里灵气依旧稀少。” 方泉似懂非懂,沈玠忽地停住脚步,叹道:“师弟,你此行殇域,祸福难料,即便有兰花剑舞护身,我也放心不下……罢了,再送你一条雪地冰蚕,此物乃祛毒疗伤至宝,好叫你日后少吃些苦头。” “有劳师兄费心,这雪地冰蚕又是何物?”方泉听他关怀,心下感动。 沈玠洒然一笑,“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师弟,你不是想见雪民么?我便叫一个出来会会。”话毕,凌空跃起,拔剑在长空中轻轻一划,一道剑气有如实质般凝现出来。 方泉不明所以,疑惑时,又见师兄持剑轻挑剑气,只听“铮”的一声,剑气竟如琴弦般发出了声响。 沈玠一声长笑,又挥六剑,七道剑气有如七根琴弦横挂天空——但见他青衫猎猎,剑影如飞,不断挑拨着剑气,一时间“叮叮铮铮”不绝于耳,竟好似真的弹琴一般。 方泉心神巨震,这才知道师兄修为高深,而自己,除了一些基础法术外,就仗着白鱼之灵和兰花剑舞这点儿本事。 感慨过后,不再多想,继续听那剑气琴音,时间久了,竟生聒噪之感,原来那琴音杂乱无章,毫无韵律可言。 恰此时,一道清幽冷冽的瑟音由远及近,融入琴声后,竟有一丝协调之感,显然是有人抚瑟以回应琴声。 沈玠听到瑟音,微微一笑,长剑狂舞,琴音愈加杂乱起来。那远处的瑟音不甘示弱,嘈嘈切切,仿佛漫天银珠洒落——琴瑟相合,愣是将杂乱的琴音揉成和谐的韵律。 方泉细品其中滋味,心下骇然:师兄的琴音杂乱无章,那远处的瑟音却能后发先至,拨乱反正,令琴瑟相合之声宛如天成,当真神乎其技、叹为观止。 正感叹着,忽听琴音骤歇,却是沈玠收了长剑,飘然落地。 那远处的瑟音也跟着停顿,接着一慵懒的声音飘渺传来:“怎么就停了,小弟正玩得尽兴呢……”最后一字说完,一道白影从天而降,却是一个白衣白发的俊秀男子,手托二十五弦瑟,俏立雪中,遥遥望着沈玠。 “白道友,别来无恙。”沈玠拱手问礼。 “呸呸呸,还张三李四道友呢,有个小兄弟在旁,就不好意思直呼我姓名了么?来,叫我一声阿彦,什么都依你。”男子眼神玩味,掩口而笑。 沈玠面色木然,转头对方泉道:“师弟,你要见雪民,我便召来一个……他姓白名彦,你可称他为白兄。” “啧啧,沈兄果然懂我,知道我最难忍受嘈杂音律,便以琴音相诱,真是恨天恨地,如此轻易地中了你的圈套……” 方泉听他二人对话,呆在当地,半晌,抬手礼道:“小弟方泉,见过白兄。” 白彦点点头,“原来是沈兄的师弟,不必见外,我与你师兄是多年好友了。” 沈玠叹了一声,忽道:“白道友,你仍想离开风雪城么?” 白彦面色一正,“沈兄,你莫非……”话到一半,欲言又止。 沈玠向他点头。 白彦惊道:“你当真愿意……” 沈玠打断道:“我有一个条件。” “只要能出风雪城,别说一个条件,就算千百个条件,但凡小弟能做的,自当竭尽所能!”白彦脸色浮起一丝红晕,显是激动至极。 方泉听他二人似有打不完的哑谜,忍不住开口道:“师兄,雪民原来可以离开极地冰原么?”他记得师兄说过,雪民自罚永世禁足刑河,这会儿又说白彦可以离开,是以忍不住开口询问。 白彦心情甚好,回道:“先祖禁足于此,那是自罚。后来雪民以冰魄炼体,就当真离不开冰原了。” “这是为何?” “我等冰魄之体,离了冰原就会化作一滩雪水,消散于无形。” “这……这怎么可能?”方泉觉得不可思议。 “我诓你作甚?不过,若有修士愿以自身血气供养我等本命元魄,就另当别论了。”白彦笑着,语气多了些许无奈,“我雪民一族,已有千百年未曾离开冰原了。” 他说时,单手轻抚二十五弦瑟,几声小调尽显哀愁。 “不过,”白彦话锋一转,手指连挑,瑟音也跟着欢快起来,  5 “沈兄终于肯带我离开此地,幸甚至哉!” “别忘了,还有一个条件呢……”沈玠忽然道,“你把雪地冰蚕赠我师弟,我才答应带你离开。” 话毕,将黑白双鱼之事简略说了一遍,又道:“我师弟修为尚浅,此行殇域,实在祸福难料,白道友若以冰蚕相赠,沈某自当以血气相供。” 方泉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师兄兜兜转转,以剑气琴音引来白彦,却是为了换取雪地冰蚕赠与自己。 他心头一热,复又羞愧万分,只觉得师兄情深意重,自己却无以为报。 那白彦听得事情原委,怔了一怔,笑道:“我当多大的事,只要能出风雪城,区区一只冰蚕又算得了什么。” 他翻手捏印,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一道寒光乍现,却是一只通体晶莹的冰蚕出现在他掌心。 “这冰蚕生于皎月冰菁,其丝因得月华之力而有祛毒疗伤功效……”白彦弹指一挥,一只冰凌疾射方泉而来。 方泉猝不及防,只觉得手腕一痛,低头看时,手腕已被冰凌刺破肌肤,流出血来。方泉惊讶,待要说些什么,却见白彦掌心的冰蚕吐出一缕白丝,徐徐飞向自己手腕,待那白丝触及伤口,一阵清凉袭来,伤口瞬间愈合。 “这冰蚕乃祛毒疗伤至宝,平日温养于灵台,用时催其吐丝即可……”白彦将冰蚕用法细细讲了一遍,对方泉道:“以我传授之法,收冰蚕入灵台。” 方泉这才明白对方用意,当下点点头,以白彦所授之法念诀,但见寒光一闪,白彦掌心的冰蚕消失不见,自己灵台却多了一只通体晶莹的小虫。 “多谢白兄美意。”方泉拱手道谢,又对沈玠道:“多谢师兄。” 他心中感激,却知多说无益,简单谢过二人,垂手不语。 沈玠见白彦送出冰蚕,亦拱手道:“多谢白道友!沈某这就祭出血气,与道友冰魄相连。”说罢,骈指点向自己眉心,却见一道血光自他眉心射出,穿入白彦的眉心深处。 须臾,沈玠放下手指,与白彦二人眉心皆留一个血色印记——沈玠原本英武,此时多了一份杀伐之意;那白彦原本俊秀,此时白衣白发一点红,却多了一份妖冶之感。 “白道友,你我血气相连,当出得了这风雪城了。”沈玠微微一笑。 “太好了……”白彦振奋不已,单手抚瑟,音律似高山流水、似日出东方,说不尽的洒脱奔放,“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白某有生之年,终于能走出这座牢城了!” 沈玠忽笑道:“我这血气只能维系一丈距离,离了风雪城,你跃不出我一丈远,飞不出我一丈高,有什么好高兴的?” 白彦掩口笑道:“一丈,正好。” …… 三人结伴前行,向晚时分抵达风雪城,但见琼楼玉宇铺地,雪树银花满园,一个个雪民皆白衣白发,有守城卫士、有行走商贩、有怡然自乐的老人、有追打嬉闹的小儿……只看得方泉目不暇接,大呼奇异。 师兄弟二人借宿白彦一家,次日一早,白彦不知从何处找来三只白鹿,与家人辞别后,三人骑鹿南行。如此又过半月时间,终于抵达人域北漠。白彦放走了白鹿,与一牧民换来三匹白马,又行数日,抵达北国边城。 三人甫一入城,便吸引无数目光,行人小贩都围将过来,指指点点。 “快看,是灵族人!”“啊呀,当真从画里走出来一样……”“那少年可真是风流俊雅哟!”“那青衫客棱角分明,当真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那白头发的可比翠烟楼的花魁还好看呢!”“肤浅!好看是其次,气质才是关键,你看他们三个,哪个像是吃过人间烟火的……”“都说灵族人俊逸出尘,今儿算是见识了……” 方泉心中好奇,原来人族都是如此看待灵族的?他向围观之人看去,只觉得他们一个个面色污晦、形容浑浊,正疑惑时,忽觉一阵眩晕,险些从马上栽了下去。 第4章 冰菁之芒 沈玠看在眼里,摇摇头,无奈道:“师弟,你运诀吐纳天地灵气试试。” 方泉稳住重心,只觉得胸中气闷,运诀吐纳,却发现天地之气污浊异常,忍不住咳嗽两声,回道:“师兄,这里污浊太甚,几乎抽不出灵气……” “我先前跟你说,外域污浊不堪,现在明白了吧?这还是边城,人烟稀少,到了宣城要塞,天地之气更加污浊。你方才眩晕不适,正是这污浊之气引起……我第一次游历人域,也是如你这般。” 方泉听了师兄解释,心中寻思:这人域百姓长期生活在污浊之下,精气神被晦气所掩,难怪一个个面色污晦、形容浑浊。 白彦却道:“我倒不觉有不适之感,大约是雪民转为体修后,对灵气依赖甚少之故。” 他见周围许多鄙陋之人盯着自己,略感厌烦,又道:“沈兄,方小弟不适,我们找个客店休息休息,明日再动身如何?” 沈玠正有此意,三人翻身下马,打听了客店所在,牵马而行。 这一路热闹非凡,不断有边城百姓围聚,更有少女投来香囊锦帕。 方泉未曾见过这等世面,正觉得有趣,忽有一束鲜花扔将过来,打在自己身上。他向投花少女报以一笑,那少女尖叫一声,立时晕了过去。他心中一惊,正要上前查探,却被沈玠拦住。 “师弟,勿生事,在外域不要轻易向人示好。” 方泉不明所以,沈玠又道:“听我吩咐,不闻不问就是。” 白彦摇头便笑:“方小弟年华正好,何必教他如你一般不解风情。” 沈玠不语,白彦也不在意,三人来到客店,立刻有掌柜的过来迎接,沈玠道:“三间上房。” “好嘞,三间上房……”掌柜的唱了一喏。 白彦眉头一皱,凑近沈玠的耳朵,悄声道:“你我血气只能维系一丈距离……要两间房,你我一间,方小弟一间。” 沈玠皱了皱眉,略一沉吟,改口道:“掌柜的,一间即可。” 先前同行,沈玠与白彦形影不分,就算策马也是齐头并驱,只要离了一丈距离,二人血气便有警醒,不自觉又互相靠近身来。这会儿第一次入城投店,沈玠本能觉得一人一间房,经白彦提醒后,又觉得与他独处一室也是不妥,于是改口只要一间上房,三人同宿。 白彦撇了撇嘴,默不作声。 …… 次日一早,三人继续南行,经过了一城又一城,方泉只觉得污浊之气愈甚,不适之感也愈发强烈。与此同时,他精气神被晦气所掩,早已失去先前风采,只比寻常人族清秀一些罢了。 又过半月,方泉终于病倒,那雪地冰蚕只能祛毒和治愈皮骨脏腑之伤,这病因污浊之气而起,却是无能为力。 沈玠叫 6 了一辆马车,将他安置车中,继续赶路。又行了些日子,三人抵达宣城要塞,这时方泉已是形销骨立,一天倒有大半时间昏迷不醒。 三人投店住下,原本按长青子安排,师兄弟在此分道前往海殇两域。眼下方泉病倒,沈玠和白彦不得不留下照顾,等他病愈再做打算。 这一日恰逢月圆之夜,方泉从昏迷中清醒。月光下,七师兄闭着眼睛,盘膝坐在床边;白彦单手扶额,靠在一旁小憩。 方泉不忍吵醒二人,静静望着窗外一轮明月,心中叹道:“久病不愈,要不是有师兄照顾,我这条小命早就丢在这里了……”想起长青子,又是一叹:“师尊叫我寻找黑鱼之灵,如今没到殇域就落得这般模样……” 正想时,忽觉点点荧光从窗外飞来,缓缓落入自己灵台之中。 这是什么?方泉运诀内视,那些荧光落入灵台后,被一条通体晶莹的小虫一口一口吞下,不由“咦”了一声。 沈、白二人惊醒,点亮了火烛,沈玠道:“师弟,怎么了?” 方泉将所见之事说了一遍,白彦笑道:“不稀奇,荧光乃月华,那小虫自然是雪地冰蚕。这冰蚕生于皎月冰菁,最喜在月圆之夜吞噬月华……” 沈玠听了白彦解释,想起一事,问道:“皎月冰菁可驱散污浊,不知雪地冰蚕是否可以?” 白彦怔了一怔,回道:“冰蚕可炼月华为冰菁,却须吞噬足够的月华才行……有了冰菁,便可驱散污浊。” 方泉听闻二人之言,寻思:“若能驱散污浊,我这病也就治愈了。”当即精神一振,问道:“不知要吞噬多少月华才可炼出冰菁?” 白彦摇头道:“以这冰蚕吞噬之力,不可能炼出冰菁,不然早就告诉你们了。” 沈玠沉吟片晌,忽道:“师弟,试试白鱼之灵……” 方泉眼睛一亮,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双手捏印,口中念诀,过了好久,才从污浊的天地之气中抽出一丝灵力,经白鱼炼化为清流后,化作千丝万缕缠绕着冰蚕。刹那时,厢房内荧光闪闪,月华点点飞入他灵台之中,比先前快了数倍不止。 沈、白二人面色一喜,却见方泉神情紧张,额头隐有汗水涔出,便知他灵力不足。 沈玠忙将右手搭在方泉肩头,将自身灵力传了过去。方泉正艰难运诀,忽感一股浩荡之气涌入灵台,立时轻松下来,白鱼之灵也跟着欢欣跳跃,一道道清流宛如实质般钻入冰蚕体内。 便在此时,厢房里闪烁的荧光忽然消失,却有一道细不可察的金丝随月光穿过窗户,射进方泉灵台之中。顷刻间,房内寒气大作,沈玠和方泉冷得一抖索,双双停止运功。 白彦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对方泉道:“那冰蚕现下如何?” 方泉内视灵台,回道:“冰蚕被层层雾气包裹,看不真切……” 白彦沉吟少倾,继而惊讶道:“寒茧!那雾气是寒茧!这寒茧可炼出冰菁之芒,虽不如冰菁,却也足够驱散污浊了!” 他迅速说了一段口诀,又道:“按我方才所授之法,炼化寒茧!” 方泉点点头,依法施为,却见那寒茧慢慢变得稀薄,一盏茶时间过去,寒茧消散,一点银色菁芒如皎月般悬于灵台。 恰此时,厢房内寒气退去,方泉也停止了运功。沈、白二人见状,忙道:“如何?” 方泉道:“寒茧炼化成一点菁芒……这就是皎月冰菁么?” 白彦笑道:“只是一点冰菁之芒,还须经历千年化泉、万年凝晶的生长,才能叫做皎月冰菁……不过,这也是难得之物,驱散你体内污浊之气足矣。我现在教你驱散之法,你听好了……” 白彦讲解一番,方泉依法运诀。 须臾,那一点菁芒涣散,化作万千毫光洗涤周身,方泉清凉惬意,只仿佛沐浴天池圣水中一般。又过片刻,他衣衫猎猎自舞,长发无风而动;苍白的肌肤重现莹莹之泽,消瘦的身形再展丰韵神姿。只见他,气质缥缈,清冽出尘;姿容璀璨,不可方物。 原来,冰菁之芒不仅驱散污晦,连带他身上的凡俗气息一并清除。方泉原本俊逸,此时更上一层楼,只仿佛天外飞仙,不拘红尘,超脱世外——就连沈、白二人都看得呆在当地,几乎认不出眼前之人实乃相伴已久的小师弟而已。 方泉大病初愈,全身上下纤尘不染,比在灵域时还要透净清灵,心中难免快慰,对沈、白二人道:“师兄、白兄,我想出去走走。” 沈、白二人这些日子忧心忡忡,见方泉病情好转,心中高兴,自不会拂了他的心思。 三人结伴夜行,其时明月生辉,清风徐徐,宣城里寂静无声,偶见几个沿街的灯笼一明一暗的闪着,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一路走到城郊,方泉在月下隐见到一朵山花,走近一看,七芯三十三瓣,不由笑道:“想不到这里也有鸢羽花……” 想起那一日从灵阕谷回山的情景,来了兴致,又道:“相传此花乃灵鸢之羽落地生成,七芯有五行及风雷之属,三十三瓣寓意可扶摇直上三十三天……师兄、白兄,我们上天去玩一玩吧。” 他摘下那朵山花,轻喝一声“御风”,就见那山花的花瓣片片飘散到空中,接着纵身一跃,轻飘飘踩着花瓣扶摇直上。 白彦看了沈玠一眼,笑道:“我偷个懒,你带我飞吧。” 沈玠点点头,背后长剑出鞘,二人携手跃起,双双落在长剑之上,跟着方泉一侧御剑飞行。 三人玩了一个多时辰,方泉渐感冰菁之芒耗尽,这才与沈、白二人返回客店休息,一夜无话。 次日午时,方泉一觉醒来,却又恢复了形容污晦、面色浑浊的样貌,乍一看去,气质与人族并无不同,只是清秀一些罢了。 好在昨夜之后,他已能适应污浊之气,不至于再次病倒。 据白彦解释,有冰菁之芒驱散污浊时,外域天地灵气可破晦而出,此时运功行法,与在灵域时一般无二。 方泉心下了然,难怪昨夜外出时一身轻松,仿佛回到灵域一般自在。可惜只有月圆之夜才能炼出冰菁之芒,一旦菁芒耗尽,只能任由污浊缠身,一身修为无法尽施。 方泉大病初愈,沈、白二人也终于放下心来,恰好近日海域栈道开启,师兄弟二人也到了分别之期。 第5章 宣城分别 大荒有灵、人、殇、妖、蛮、海、亡,七域,每一域皆辽阔无垠,不知边际。 除灵域和亡域外,其它五域为互通往来,以缩地成寸之术建立传送栈道,这一日恰是宣城里海域栈道开启的日子。 按长青子安排,师兄弟二人在宣城分别,不想海域栈道先行开启,沈玠和白彦只得先走一步。 方泉为他二人送行,三人离了客店,但见 7 城中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各类异族三五成群,大多前往海域栈馆。 沈玠犹自放心不下,对方泉道:“师弟,你修为尚浅,一人在外须谨言慎行,逢人只说三分话,切不可意气用事……我和白道友走后,你只需待在客店,叫掌柜的留意殇域栈道开启之日便可。” “知道啦!”方泉大病初愈,少年心性又活络起来,一上街就东张西望,对各色物事好奇不已。 沈玠又道:“我交你的路引要妥善保管,里面杜撰了一个龙虎堂弟子的身份。到了殇域,凭此路引通行,切不可说出自己的来历。若是龙虎堂身份被人识破,不要忘了另一重杜撰身份……” 方泉应了一声,白彦跟着道:“方小弟,我只嘱咐一句:打不赢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三人来到海域栈馆,正所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师兄弟二人自灵域西川南下,经历南疆、极地冰原、风雪城、北漠,最后来到互通五域的宣城要塞,这一刻,终于到了分别之期。 方泉目送沈、白二人进入传送栈道,深深一揖,直到不见二人踪影,这才离开栈馆,返回客店。 随后的日子,方泉守在客店耐心等待,可据说前往殇域之人极少,因而殇域栈馆一年也难得开启几次,好在附近茶楼里有个说书先生,每天傍晚时分讲解大荒奇闻异事,从不重复,日子倒也不难排遣。 时光匆匆,转眼三个月过去。 这三个月,方泉每日里不是练剑,便是去茶楼听故事,逢月圆之夜,还不忘炼化冰菁之芒以备用。 这一日午时,他在院中练剑完毕,忽那店小二跑将过来,大呼道:“公子,公子,苦行术士来了!” “苦行术士是什么?”方泉从未听说。 “就是殇域的苦行术士啊……”店小二道,“他们常年在外域采药,这时候来宣城,说明殇域栈道就要开启了,你快随我来看看。” 方泉稍作收拾,跟着店小二出门,但见城门方向走来十几个赤脚红袍、身形佝偻的老人。他们一个个拄着木杖,背着药篓,满脸沧桑之色。路边商贩行人见到他们,皆双手合十,欠身行礼。 店小二道:“他们就是苦行术士,从小侍奉苦难祭司,无欲无求,在外域采够了药,就会回到殇域里救死扶伤,很受人敬重。” 方泉在宣城里等了太久,并不关心这些,于是道:“依小哥看,殇域栈道何日才能开启?” 店小二道:“快了,快了,苦行术士既然来了,最多三两天便会开启,不然他们怎么回殇域去?” 方泉心中暗喜,终于不用再等了,正想着,忽有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飘渺传来:“救我……救我……”声音似清风呢喃,不轻不重,却仿佛从心头响起。 他四下张望,不知谁人发声,茫然问道:“什么声音?” 店小二摸不着头脑,“什么什么声音?” 方泉道:“刚才有人喊救我,你没听到么?” 店小二摇头。 方泉心中奇怪,凝神细听,却再也没听到先前的声音。 就在这时,那一行术士走近。 店小二欠身行礼,方泉也跟着行礼,却见一个满头灰发的术士蓦然看了过来——那目光深沉、怜悯,似看透了人间悲喜,望穿了浮生幻象…… 方泉心神一震,只觉得这一刻仿佛历经了岁月流转、沧海桑田,等他回过神时,那术士早已走远,不见了踪影。 这一日入夜,方泉睡的正沉,忽朦胧中有人叫喊:“救我……救我……”声音如白天听到的一般无二,他恍惚起身,见一缕轻云缭绕床头,忽尔变作一张模糊的人脸。 人脸泣道:“公子,救我……” 方泉惊问:“你是?” 那人脸正要作答,不料此时天崩地裂,方泉只觉得全身疾速坠落,吓得一个激灵坐起,却原来是大梦一场。 他起身喝了几口凉水,寻思:“当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不知白天听到的声音是真是幻?若是真的,是谁在求救?”想起那灰发术士的目光,心中微觉奇异:“他好像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真是奇怪……” 次日一早,店小二端来热水,开口便道:“公子,好消息,殇域栈道三天后开启!” “真的么?”方泉一时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不用再等;忧的是,殇域之行祸福难料,不知何时才能找到黑鱼之灵。 “自然是真的,公子早点去殇域栈馆交上通行灵石,不要耽误了行程。” “小哥说的是,多谢了!” …… 三天后,方泉收拾好行李,离了客店,前往殇域栈馆。 到达时,栈馆内院客堂坐着十几个苦行术士,他一进门,那些术士齐刷刷地看了过来,一个个面露惊疑之色,其中一个术士道:“摩迦在上,小哥也是前往殇域?” 方泉合十行礼,回道:“正是。” 那术士讶道:“殇域乃贫瘠之地,又有诸多邪魔作祟,寻常人去,可谓凶险万分……小哥这一路可得当心了……” “有劳上师费心……” 方泉早已习惯众人反应,在客店旅居时,但凡有人听说他要前往殇域,俱都惊疑不已,想是他年纪轻轻,而那殇域又太过危险之故。 他找个位子坐定,想起方才术士说了一句“摩迦在上”,心中不解,便道:“敢问上师,这摩迦在上是何意?” 那术士道:“这个说来话长,还是请无祥上师作答吧。”说着,指向内堂角落里一个满头灰发的术士。 方泉看到这个术士,心中一动:“这不是那日在街边看到的术士么?不知他那天有心还是无意,蓦然看向我,好似在我身上看出了什么一样……” 角落里的灰发术士正是无祥上师,他扫了方泉一眼,似并没有认出,淡淡道:“摩迦原是蔓生藤草名…… “远古时期,殇域与人域并无不同,后魔界袭击大荒,在殇域大地撞出无数魔窟。天魔披着黑蓬来人间嗜血,给先民带来无尽苦难…… “后有大智慧者,见人间遭受磨难,于一条遍生摩迦藤的河畔悟道,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苦难祭司,人称摩迦大祭司,那条河也被称为摩迦河。 “摩迦大祭司留下传承,救万民于苦难中,后世祭司奉他为祖,是以有‘摩迦在上’一说。” 方泉听了解释,心中却有更多疑惑,“上师,你说摩迦大祭司乃第一个苦难祭司,却不知这苦难祭司与苦行术士有何区别?” “这要从天魔火毒说起……”无祥上师望着方泉,眼中忽有绿火闪烁,即便在白日也是分外醒目。 “我眼里的绿火,乃天魔火毒,中毒者,一到入夜便受烈火焚心之苦……远古魔族入侵大荒后,无数先民染毒,一到入夜,哀号  8 声遍野……我方才说天魔给先民带来无尽苦难,便是这火毒带来的焚心之苦。 “后来摩迦大祭司自悟摩迦心法,配合行立坐卧十九式,可将千万人之苦嫁于自身。大祭司广传其法,众子弟游走殇域大地,救先民脱离苦难。 “所以,苦难祭司以摩迦心法承受他人之苦,苦行术士则用药草丹丸救死扶伤,这就是二者区别,你明白了么?” 无祥上师说完,眼中绿火熄灭,坐在角落里垂首不语。 方泉只听得背心发凉,心道:“一人承受千万人之苦,这功德何其无量……”怔了好久,这才双手合十,由衷说了一句:“摩迦在上!” 众人在内堂等了一会儿,有执事前来接引,却是传送栈道即将开启。众术士站立起身,背好药篓,拿起木杖,跟着执事走出客堂,方泉也跟随其中。 一行人在执事引导下,进入一条幽暗甬道,走到尽头时,豁然开朗,却见一座巍峨石门,额匾题有“殇域”二字,左右刻联:上联曰“积跬步千里之行如梭”,下联曰“逆乾坤光阴流转似箭”。 执事清点好人数,朗声道:“诸位上师传送多次,自是熟知其中规矩,今日有新客前来,我就再说一遍:传送时,一不可回头,二不可喧哗,三不可调动灵力,四不可运功行法;如有违反,传送之力恐将崩溃,切记!” 执事说罢,石门缓缓开启,方泉心里一阵悸动:穿过这道门就到了殇域,不知那边是怎样一番光景,亦不知黑鱼之灵在何方…… 众术士一个个走进石门。 方泉进门一刻,只听得耳畔风声呼啸而过,眼前所见只有长路一条,他内心站站,亦步亦趋行在队伍之中。 走了一会儿,白天变作黑夜;又走一会儿,黑夜变作白天;一路走来,天空斗转星移,地面四季更迭,当真是“千里之行如梭、光阴流转似箭。” 仿佛历经了无尽岁月,又仿佛只在弹指一挥间,方泉陡然清醒,却发现自己与一众术士站在一片辽阔的原野上,放眼望去,草木凋零、狼烟四起,肃杀之气充斥天地间。 其时天色向晚,一阵疾风掠过,夹杂着隐约的哀号声,令人不寒而栗。 “这里就是殇域么?”方泉自言自语,说话时不经意带着一丝颤抖。 “是,这里是殇域梁川,远古大战魔族的战场。”一位苦行术士回道。 方泉长长呼了一口气,心道:“总算是遵从师命,来到这里,却不知何时才能找到黑鱼之灵……”正想着,熟悉的声音又从四面八方飘渺传来,似清风呢喃,又仿佛在心头响起。 “救我……救我……” 第6章 殇域苦行 “救我……救我……” 方泉心中一凛,这声音怎地又出现了? 他左右张望,还是不知求救声从何处传来,不由好奇心更甚,正欲开口询问,转念又想:“第一次听这声音是在宣城见到苦行术士时,第二次是当下……显然求救之人一路从宣城传送到殇域,排除自己,那问题只能在这些术士身上。” 他扫一眼周围术士,没发觉异常,摇了摇头,心道:“此行殇域,我自顾且不暇,何暇顾及他人?还是听师兄的,少生事,不闻不问的好。” 方泉琢磨时,那些术士已开始互相道别,他们来自殇域各地,此时采足了药草,自是要回去行救死扶伤之职。不一会儿工夫,十几个术士已三三两两结伴远走,只剩下无祥上师和方泉待在原地。 “天色向晚,小哥何去何从,可有落脚之地?” 方泉正有些茫然,听到无祥上师问话,心道:“是啊,何去何从,我不是来找黑鱼之灵的么?”他暗中运诀,内视灵台白鱼之灵,却见那白鱼欢欣跳跃,来来回回向着东南方向游去。 “我去东南方。”他感受到白鱼的欣喜之意,或许黑鱼就在东南方向。 无祥上师道:“我也去东南方,正好天黑前可以赶到黄瓦村,你人生地不熟,就随我一起吧。” 方泉点头同意,他发现殇域污浊比人域更甚,天地间尽是血腥与寂灭之意,这种情况下,连轻身术都施展不开,只能跟着无祥上师一起走。 二人一前一后,慢慢向着东南方向走去,日近薄西,偶听得“哇——哇——”几声鸦雀残叫,更显草原里寂静寥落。 “小哥到殇域,所为何事?” 方泉想起师兄吩咐,须谨言慎行,逢人只说三分话,便道:“回上师,我奉师命前来游历而已。” 无祥上师摇摇头,又道:“左右是赶路,我讲个故事你听吧……先前在宣城,我说了‘摩迦在上’的来历,你还记得摩迦原本为何物么?” 方泉想了想,回道:“是蔓生藤草名。” “不错,这摩迦藤乃我殇域吉祥之物,当年摩迦大祭司就是在一条遍生摩迦藤的河畔悟道。可后来,这藤越来越少,已近乎绝迹,偶有出现,总伴随着传奇人物的降生……比如当今殇帝之子,饶王殿下。” “饶王殿下?”方泉心神一动,思绪立刻飘回灵域西川紫云峰上,那日他从灵阕谷回山后,师尊讲了白鱼之灵的故事,其中就有饶王夫妇二人。 “可是那一人单挑十八魔窟的饶王殿下?”方泉对饶王的了解,除了阴阳双鱼,就仅限于此了。 “正是,”无祥上师道:“饶王出生后不久,他的摇床竟凭空长出一条摩迦藤,世人大哗,言饶王必将传奇一世,后果不其然,弱冠礼那天,一人一鞭单挑十八魔窟,名动大荒。” “这摩迦藤到底有何奇妙之处?为什么摩迦出世,便有传奇降生?” 无祥上师摇头道:“这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千百年来莫不如此。” 二人说时,一声凄厉号角声从远处传来,无祥上师面色一变,沉声道:“是黄瓦村的求救声,我们快点过去!”说时,脚下步伐加快,行走间多了一种奇特韵律,连带着方泉也走得快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二人来到一个村庄。 此时天色已晚,一队村民举着火把巡视,远远看到二人身影,喝道:“什么人?” 无祥上师道:“苦行术士,无祥。” 那一队村民立刻欠身行礼,齐声道:“摩迦在上。” 无祥上师道:“我听到号角声,可是有邪魔入侵?伤亡如何?” 村民道:“西北十里外有个魔窟封印松动,最近几天每晚都有天魔入侵。驻守的麻衣卫除一人外,尽数遇难,村民也伤亡惨重。” “度厄祭司可还好?” “度厄祭司无碍,有一个麻衣卫守护,只是村中已无其他武者,要是今晚天魔再来……” 无祥上师皱了皱眉,叹道:“先带我去见伤者吧。” 那村民点点头,前方带路,领二人来到  9 一间大茅屋内。 方泉甫一进屋,立刻闻到一股血腥酸腐之气,抬眼一看,数十个伤者三三两两坐卧草席之上,有的伤口血流不止;有的面色乌青,隐有中毒之象;有的缺胳膊断腿,神情痛苦…… 他第一次见到这等凄惨场面,内心恐惧,几欲夺门而逃。 却听无祥上师冷静道:“小哥,帮忙打点水来。” “水?什么水?”方泉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想那村民拉着他便走,到了一口井边,将火把递给他道:“你帮上师打水,我再叫人过来帮忙。” 方泉稀里糊涂打了一桶水,回到茅屋,有村民接过水,帮患者清洗伤口。 无祥上师放下药篓,根据伤者症状,不断取药捣碎,或揉成丹丸给伤者服下,或制成药膏贴在伤口之上。 不一会儿,数十个伤者皆得到救治,茅屋里感激声不尽,血腥之气少了许多。 无祥上师松一口气,对病人道:“诸位好好休息,内外伤明日一早便好;中毒者,三天后痊愈;残肢者,无法再生新肢,只能免除伤痛之苦。” 方泉第一次见识苦行术士救人,心道:“这药草治疗之术,虽不如雪地冰蚕,却也十分高明了。” 当此时,忽有喧哗声起,有村民大喊:“天魔来袭!天魔来袭!” 无祥上师一把拉住方泉,沉声道:“跟着我,别走丢了!”举起火把,疾奔喧哗声而去。 方泉心中害怕,以前只当天魔是传说,不想来殇域第一天就碰到。他深吸一口气,想起自己也是练过剑的,赶忙从背后抽出长剑,紧跟无祥上师后头。 两人来到一个巷子口,却见一队村民举着火把,背靠背围成一团,脸上尽是惊恐之色,其中一村民见到二人,大声道:“上师小心,是一群雾魔!” 无祥上师说了声“不妙”,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倒出几粒黑乎乎的豆子扣在手心;方泉紧握长剑,心里默念兰花剑舞口诀。 就在这时,惊呼声起,一团黑影由虚化实,冲向一个手持火把的村民。那村民只来得及尖叫一声,就化作一具干尸倒地。而黑影,则化实为虚,融入夜色之中。 方泉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紧贴着无祥上师,不敢稍离左右。 无祥上师见有村民遇害,轻叹一口气,念一声“摩迦在上”。 两人凝神戒备,忽觉劲风来袭,几团黑影同时冲了过来。方泉惊慌之下,举剑乱刺,全然忘记兰花剑舞的招数。 无祥上师见状,单手一挥,几粒黑豆袭向天魔,却见平地里长出几条巨藤,仿若灵蛇一般缠住天魔黑影。 方泉松一口气,不料又有两团黑影从左右两边袭来。 无祥上师弹出一粒黑豆,缠住左边天魔,却无暇顾及右边,正着急时,却见右边天魔冲近方泉,滋滋几声,化作了一缕白烟消散。 无祥上师见罢,惊讶道:“你身上可有什么宝物护身?” 方泉死里逃生,只觉得胸前有一物事发热,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枚铜钱,想起此物来历,回道:“临行前一天,师尊赠我一枚铜钱,说可以防止邪魔侵扰,我也是刚刚想起……” 无祥上师道:“有宝物护身便好,我留在此地,你去保护度厄祭司。”说着,叫来一个村民,吩咐几声,那村民说了声“小哥跟我来。”举着火把在前方引路。 方泉握住胸口铜钱,惊恐稍定,跟那村民走了一会儿,来到一间小茅屋内。 却见燃灯如豆,满室檀香,一个黑袍老人盘膝坐在榻上,双手捏印,闭目念诀;一个身着麻衣的青年武士,持剑守在一侧;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童趴在案边,时不时拨弄着灯芯,防止油灯熄灭。 麻衣武士见到方泉,低声喝道:“什么人?” 那村民道:“这小哥是无祥上师带来的外域客人,不惧邪魔,前来相助。”又对方泉道:“这老者便是度厄祭司,旁边武士乃麻衣卫,小童是祭司学徒,姓江名芦,你叫他阿芦就行……小哥留在这里,我去无祥上师那边帮忙。”说完,手持火把离去。 方泉已完全平静下来,心道:“方才真是丢脸至极,学的兰花剑舞全然忘记,现在既有铜钱护身,待那天魔再来,可要好好斗上一斗。”见一旁阿芦好奇看着自己,不由报以一笑。 那阿芦眨了眨眼睛,忽道:“哥哥,你为什么不怕邪魔?” “我有这个铜钱护身呀,那些邪魔一碰到我就灰飞烟灭了。” 阿芦满脸羡慕之色,又道:“可以看一下你的铜钱么?就一下……” 方泉迟疑半晌,终是不忍拒绝,摘下铜钱递了过去。 阿芦接过铜钱,忽觉冥冥中有一金甲天王大喝:“休得无礼!”吓得神魂一颤,忙将铜钱还给方泉,敬畏道:“原来是明王之火炼成的通灵宝物,怪不得可灭杀邪魔。” 一旁麻衣卫本也好奇这铜钱,听阿芦如此说,不敢再存觊觎之心。榻上的黑袍老人依旧闭目念诀,始终没说一句话。 “什么是明王之火?什么是通灵宝物?”当初长青子只说这铜钱乃饶王所赠,并没有过多解释。 阿芦挑了挑灯芯,茅屋里火光稍亮。 “明王之火啊……那可是天下间一等一的异火……” 第7章 明王之火 阿芦语气平缓,眼神充满敬畏与热切。 “远古时期,魔族入侵,无数先民沾染天魔火毒,一到入夜就受焚心之苦,后摩迦大祭司自悟心法,救万民于苦难……然而,只有极少人才能修习摩迦心法,成为苦难祭司。千百年来,苦难祭司越来越少,殇族再次陷入火毒焚心的危机……” 方泉记得无祥上师说过,苦难祭司可将万千人之苦嫁于自身,从而化解殇域先民的焚心之苦,不想其传承没落,这可如何是好? 阿芦又道:“后来殇域王族中,出了一位明阳王,他带领众英雄以魔血焚身、御魔魂而战,一路杀进魔界深渊。归来时,带回一种异火,祭此火在神龛,可免方圆百里内众生焚心之苦。” 方泉讶道:“那异火便是明王之火么?这感情好,就算苦难祭司断了传承,也不怕天魔火毒了。” “然而……”阿芦的眼神暗淡下来,“只有万年乌木炼化的灯油才可以点燃明王之火,像黄瓦村这种穷乡僻壤,哪里用得起乌木油,还是得靠苦难祭司才行。” 阿芦说到“苦难祭司”,看一眼坐在榻上的黑袍老人,接着道:“度厄祭司是黄瓦村唯一的苦难祭司,你看他闭目念诀,正是默运摩迦心法。没有他,村民熬不过焚心之苦,只怕会活活痛死……” 方泉心神一震,这才意识到旁边打坐的黑袍老人是苦难祭司,不自觉躬身行了一礼,敬道:“一人承受千万人之苦,度厄祭司当 10 受晚辈一拜……” “不,不……”阿芦忽摇头,“只有大祭司才能承受千万人之苦,度厄祭司是一井祭司,顾名思义,只能承受一口井所能养活的人数,差不多就一个小村的人数了。” “原来还有这等说法。”方泉点点头,依然对黑袍老人充满敬畏,正好心中有一事不明,于是道:“到底殇域有多少人中了天魔火毒?” “自然是所有人……”阿芦回应,见方泉一脸错愕,又道:“天魔火毒源于天魔之瞳,只要与之对视,就会沾染。中毒者又可以传染他人,一传十,十传百,父母传染初生婴儿,一代传染下一代,到如今自然人人都中了火毒。” 方泉听了浑身发凉,想起曾经看到无祥上师眼中的绿火,惶恐道:“中毒者也能传染?只要对视就传染了么?” “正是。”阿芦点点头,见方泉脸色苍白,笑道:“哥哥别担心,你是外域人,不会染上火毒的。” “这是为何?” 阿芦道:“天魔火毒在殇域肆虐时,并未传到外域,那时七域之间没有传送栈道,火毒只能在殇域传播。外域听闻此事,联合彼时大智慧者,花费数月工夫,研创一套祝咒,被此咒祝福者,子孙后代皆免火毒侵染。” 阿芦脸上浮起羡慕之色,继而又是一叹:“可惜这祝咒传到殇域时,不知为何失灵,说起来也是一宗谜案。” 方泉松了口气,不知该替自己幸运,还是替殇族人悲哀,摸了摸胸口铜钱,又问:“那什么是通灵宝物?” “就是明王之火炼制的宝物,可以通灵认主,除非赠予,其他人不得擅用。我方才一碰到铜钱,就有一个金甲天王大喝‘休得无礼’,那天王便是明阳王的神念。若不松手,只怕我也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方泉明白了几分,心想幸亏有铜钱护身,不然自己早已是干尸一首。 当此时,一旁麻衣卫陡然一声呵斥,挺剑向茅屋一角刺去。接着,一道黑影自角落里闪现,由虚化实,却是一个身披斗篷,面色惨白之人。 “是魔将!”阿芦一声惊呼,疾忙跳将起来,挡在度厄祭司身前。 方泉见他手无寸铁,来不及多想,拔剑跨步,将阿芦护在身后。 那面色惨白之人森然一笑,轻呵一口气,就见一道白雾从他口中呼出,不过数息工夫,屋里茫茫一片,再也瞧不清敌我。 方泉顿时傻了眼,不知该如何出手,茫茫白雾中,只听得麻衣卫呼声连连,剑击声不断,似与那魔将打斗十分激烈。 又过片刻,那麻衣卫闷哼一声,道:“度厄祭司快走!” 接着一声轻叹,一个苍老声音道:“我若走了,黄瓦村众何去何从,如何度过焚心之苦?” 苍老声音正是度厄祭司,先前一直默运摩迦心法,此时危机之下,终于睁开了眼。他见屋内雾气弥漫,单手一挥,就有清风徐来,吹散了雾气。 方泉这才瞧清屋内状况,但见麻衣卫身上数个窟窿,鲜血汩汩而出,犹自持剑而立;那面色惨白之人却不见了踪影。 又听得扑通一声,身后阿芦匍匐倒地,双手捂住心口,满脸痛苦之色;接着屋外有村众哀嚎声起,一声比一声凄惨,整个村落仿佛变成炼狱一般可怖。 方泉面色一变,扶起阿芦,见他并未受伤,惊道:“你怎么了?” 阿芦浑身颤抖,显是痛苦至极,却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度厄祭司道:“这便是焚心之苦,只要我停运摩迦心法,村众便会火毒烧身,外面嚎叫也是因此而起。无妨,一时半会儿他们还是熬得住……” 方泉骇然,眼见阿芦痛得死去活来,耳听得屋外惨叫声此起彼伏,这才明白焚心之苦有多恐怖。 这时“哐当”一声响,一个赤脚红袍、身形佝偻的老人破门而入,不是那无祥上师是谁? 无祥上师神色焦虑,见着度厄祭司,面色一缓:“摩迦在上,我见村众火毒焚心,便料想这边情况危急……”见一旁麻衣卫身受重伤,轻轻一叹,“所幸度厄祭司安好。” 度厄祭司点点头,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无祥上师道:“有十几个雾魔出没,雾魔怕火,村众手持火把防御,遇害者倒是不多。只是现下火毒焚心,恐怕他们连火把都拿不住了……” 度厄祭司摆了摆手,“方才这里有魔将来袭,既然魔将出现了,我干脆祭出苦难之鞭,一次解决。” 无祥上师听闻,欲言又止,最后默默地扶那麻衣卫坐下,抓几副药草替他疗伤。 方泉不知什么是雾魔、魔将,什么是苦难之鞭,只见度厄祭司神情庄肃、双手翻印,不一会儿,一条黑色长鞭从无至有,幻化成形——鞭上怨魂缠绕,隐有男女老幼啼哭声起,令人闻之恻然。 度厄祭司手持长鞭,口中念念有词,忽听他一声怒吼:“此苦拜汝所赐,此难应劫而生!苦难之鞭,斩恶除魔!” 话毕,振臂扬鞭,就见那长鞭穿越虚无,无限延伸,向着夜色袭去。 这一鞭既出,不过数息工夫,卷着一团黑影收回,度厄祭司扬鞭一抖,那黑影即化作雾气消散。 如此这般,一鞭灭杀一魔,十数鞭后,卷回一个面色惨白之人,正是先前来袭的魔将。 那魔将似浑然不惧,咧嘴嘿嘿一笑。度厄祭司冷哼一声,扬鞭再抖,那魔将即灰飞烟灭。 度厄祭司一声长叹:“魔将既死,村众倒是可以休养生息一段时间了。”说罢,收了长鞭,盘膝入定。 方泉一直神情紧绷,这时也松了口气,见度厄祭司入定,料想他在默运摩迦心法,以化解村众焚心之苦,哪知过了许久,阿芦痛苦不减,屋外依旧哀嚎声不绝,不由自语道:“怎地村众还在痛苦之中?” 无祥上师知他心中疑惑,回道:“苦难之鞭极耗心力,一旦祭出,七日内再无法运转摩迦心法,所以村众痛苦不减。” “那……那怎么办?村众能熬过七晚焚心之苦么?” “熬不过……度厄祭司元气大损,等他恢复过来,当另有安排。” 无祥上师说罢,忽面色一变:“啊哟,不好!” 就在他惊呼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麻衣卫陡然挺剑刺向度厄祭司,这一剑从后背穿心而过,度厄祭司喷出一口鲜血,当即倒在榻上。 方泉大惊,无祥上师怒吼一声“孽障!”从手心弹出一粒紫色小豆,那豆子落在麻衣卫身上,瞬间燃起一团紫火,将麻衣卫烧成灰烬。 无祥上师放下药篓,迅速抓了几味药草,碾碎敷在度厄祭司伤口处,过了一会儿,度厄祭司悠悠转醒,只是脸上血色全无,显然伤势极重。 “别……别浪费力气了……”度厄祭司声音微弱,脸上竟浮起一丝笑容,“对苦难祭司而言  11 ……死是最好的解脱……” 度厄祭司艰难抬手,从怀里摸出一盏油灯,“这……这是我毕生……积攒的乌木油灯,可……可点燃明王之火,免村众焚心之苦……带他们……去……去……淮城……” 说罢,缓缓合上了眼睛。 第8章 乌木油灯 无祥上师伸手探息,确定度厄祭司已逝,沉默良久,叹道:“摩迦在上,你一生度他人之厄,到头来,终于度了己之厄……”说罢,对着遗体拜了三拜,抛出一粒紫豆,将其火化。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方泉回过神时,犹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其时东方吐白,晨曦初露,一直匍匐在地的阿芦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无祥上师道:“夜里焚心之苦你尚且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此时天色已明,火毒退去,为何又哭了出来?” 阿芦泣道:“祭司学徒怎能因焚心之苦而哭?现在哭,是舍不得度厄祭司罢了……” 这时有村民陆续围了近来,他们遭受焚心之苦时,已然猜到度厄祭司凶多吉少,此时得到印证,一个个长跪茅屋外面,神情悲恸。 无祥上师安抚众人,好一会儿才平定下来。 方泉回想昨夜经历,问道:“上师,那麻衣卫为何突然倒戈,刺杀度厄祭司?” “是我疏忽了……”无祥上师一声叹息,“那时度厄祭司已停运摩迦心法,阿芦和村众都在遭受焚心之苦,偏那麻衣卫毫无反应,我当他重伤昏迷之故,却忘了还有一个可能:被魔将死后执念蛊惑成魔……等我反应过来,惨剧已然发生,来不及挽救了。” 方泉听明白了一些,但仍有疑惑,正欲开口询问,忽有一个村民在外高声喊道:“上师,度厄祭司临终可有什么交待?” 无祥上师取出油灯,对众人道:“这是度厄祭司临终留下的乌木油灯,可点燃明王之火,他嘱咐我们前往淮城……” “啊,去淮城作甚?” “他没来得及交待,我倒是能猜到原因……”无祥上师沉吟道:“淮城的乌木矿一直征收矿农,现下黄瓦村的唯一苦难祭司已逝,这盏灯顶多能撑半月时间。半月过后,油尽灯灭,大家如何度过焚心之苦?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去淮城做矿农,除此之外,别无它法……” 村众沉寂了一会儿,显是舍不得离开故土。 无祥上师又道:“淮城乌木矿藏丰富,夜夜都有明王之火庇护,做矿农虽苦,却也苦不过火毒焚心……大伙折腾了一宿,各自散去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动身迁往淮城。” 村众听闻,一个个摇头叹息,无奈离去。 自来殇域之后,方泉的白鱼之灵就来来回回游向东南方。此间事了,他要继续前往东南,正欲向无祥上师告别,转念又想,不若问一问淮城所在,如能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请问上师,那淮城在哪个方向?” 无祥上师回道:“在东南方,小哥反正是游历,不如随我同行。” “如此,就叨扰上师了。” 方泉留在黄瓦村,左右是闲着,便寻一处无人之地练剑,到傍晚时分,忽听得一声音从心头响起:“救我……救我……” 正是先前听过数次的求救声。 他收了长剑,寻思:“这就奇怪了,这声音从人域跟随至此,那问题显然出在无祥上师身上……莫非是他囚禁了什么人?”摆摆头,又想:“无祥上师是好人,我不该如此揣度他。” 当此时,声音又起:“公子……救我……救我……” 到底怎么回事?这声音从哪里来的?方泉无心练剑,决定去无祥上师那里探个究竟。 他信步进村,见无祥上师还在度厄祭司遇难的茅屋内,心道:“正好有些疑惑也顺便问了。” 他进门打了招呼,寒暄几句后,问:“上师,听说殇域人人身中火毒,一到入夜便受焚心之苦,可昨夜度厄祭司停运摩迦心法后,上师似乎并未受到影响,这是为何?” 无祥上师用长袍一角擦拭着乌木油灯,回道:“我等起初也是祭司学徒,只是无缘修行摩迦心法,转而为苦行术士……那摩迦心法有行立坐卧十九式,学好这十九式,就可免自身焚心之苦。不然在外域采药时,没有明王之火和苦难祭司,如何能化解火毒?” 方泉了然,想必这十九式也是极难学成,否则大可推行开来…… 正寻思着,心头又响起了求救声:“救我……救我……” 声音近在咫尺,方泉微怔,看到无祥上师旁边的药篓,心道:“就是这里……声音是从药篓里发出的……” 他犹豫半晌,觉得不该冒然相问,找了个由头,旁敲侧击道:“上师,我见你昨夜救人用了不少草药,为何药篓里看起来还是满满的?” 无祥上师看他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这药篓里另有乾坤,不然每次去外域只采一篓药不成?” 方泉不动声色,心道:“另有乾坤?这就对了,那求救之人肯定被困在药篓里……这可如何是好?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困起来?”各种念头在他心里一闪而过,最后说服自己道:“反正要与无祥上师同行,且先暗中观察几天再说。” 这时天色已暮,那祭司学徒阿芦忽跑了进来,对无祥上师拜了一拜,“上师,该点燃明王之火了。” “是啊,再不点火,村众又要遭受焚心之苦……”无祥上师叹了一声,将手中的乌木油灯摆放案上,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那油灯的灯芯燃起豆大的火花。 方泉看这火花,只觉得内心平和宁静,连日的奔波辛苦一扫而光,“这便是明王之火么?”他问。 “是,也不是。”无祥上师望着小小火花,缓道:“真正的明王之火,只存在帝都明阳城中,由国师守护……此火,只是明王之火中分出的一点火星而已……” 无祥上师说着,转向阿芦,“度厄祭司可曾传你点火之法?” 阿芦摇摇头。 无祥上师又道:“其实很简单,先感受帝都的明王之火,再请出一点火星出来即可……我传你一段请火诀,你记好了。” 无祥上师话毕,说了一段似咒非咒的话,那阿芦也以同样的话回应。两人一问一答,交流一番过后,无祥上师道:“这请火诀你要记好了,明晚你来点火。” 阿芦点点头。 方泉知他二人以密语交谈,倒也不放在心上,这时,阿芦忽期期艾艾道:“上师,听说……帝都的明王之火就要熄灭了,不知是真是假?” 无祥上师面色一沉,“你从哪里听说的?” “是……先前来村里驻守的麻衣卫说的……” 无祥上师双目微合,缓缓道:“这事自有殇帝和国师去应对,你带着小哥去歇息  12 ,明早我们动身迁往淮城。” ……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村众拖家带口,背着行李、赶着牲畜、拉着粮车,浩浩荡荡离开黄瓦村。无祥上师和阿芦在前方带路,方泉紧跟其后。 一行人白天赶路,晚上扎营休息,两天下来,已前行百多里路。 第三天向晚时分,方泉遥遥看到一个村落,当即道:“上师,你看那边。” 无祥上师看了看,道:“是泗水乡,今晚不用扎营,我们进去借宿一晚。” 队伍行进泗水乡,却发现乡里空空如也,家家户户大门敞开,里面什么都没有。 阿芦问:“上师,这是怎么回事?” 无祥上师沉吟道:“莫非泗水乡也迁走了?”顿了顿,又道:“大家生火做饭,各自找地方休息,明天一早继续赶路!” 如此再行一日。 这一日午时,队伍穿过一条狭长山道,见不远处一块高地上扎有许多帐篷,帐篷外还栓着牛羊牲畜,阿芦道:“上师,前方莫不是泗水乡的人扎寨?我们过去看看吧。” 无祥上师点点头,一行人向高地走去,快要到达时,一黑脸汉子从对面帐篷里走出,望望这边,迟疑道:“来人可是无祥上师?” 无祥上师道:“正是。” 那汉子行了一礼,道:“我等是泗水乡人,上师快请进来说话。” 无祥上师吩咐队伍稍作休息,自己带着阿芦和方泉进了黑脸汉子的帐篷,却见帐篷里端坐一个麻衣老者,五六十岁年纪,腰间别着一把大刀,满脸杀伐之气。 那老者见到无祥上师,起身礼道:“原来是无祥上师,快快请坐。”无祥上师也认出此人,回道:“冯伍长,宝刀未老!” 那冯伍长叹道:“上师,大事不妙啊!” 无祥上师道:“我从外域采药回来,正好碰上黄瓦村的度厄祭司遇难,不得已带着村众迁往淮城,不知泗水乡因何故要搬迁?” “原来度厄祭司也遇害了……”冯伍长叹口气,“其实不单黄瓦村,附近平阳坡、黑木镇、西山湖,还有我泗水乡的苦难祭司都已遇害,几个村落都迫不得已要迁往淮城。说起由头,却是一个人魔打开了西北十里外的魔窟封印,控制住里面的魔将,从而谋划这一起刺杀苦难祭司事件。” 无祥上师神色一凛,“原来是人魔作祟!不知这人魔为何要刺杀苦难祭司?冯伍长又是如何得知这些消息?” 方泉听到此,心里嘀咕:“人魔”又是什么东西? 第9章 兵行险招 “此事说来话长,”冯伍长道,“我泗水乡前些日子遭天魔袭击,苦难祭司遇害,好在乡里省得一盏乌木油灯,可是灯油有限,我不得已带着乡亲们迁往淮城……这境遇,就和上师带着黄瓦村迁徙一般无二。” 无祥上师听闻,点了点头。 冯伍长又道:“我们昨夜扎营在此,忽有一个受伤的麻衣卫闯了进来,说前方蛇行峡里埋伏着傀兵,已将平阳坡、黑木镇、西山湖的人全数困住。原来这三镇的遭遇也和我等一样——苦难祭司遇害,不得已要搬迁,却先后在蛇行峡里遭到劫持……” 无祥上师眉头一皱,“既有傀兵,便有人魔,不知这人魔何等修为?为什么要劫持无辜百姓?” 冯伍长道:“我也问了麻衣卫相同问题,那麻衣卫道:‘人魔身长九尺,一对黑角,全身绿皮,使一双流星锤,吼一声有山崩地裂之势。’我因此推测,那人魔当是焚血境满,差一步便要突破炙骨境。至于为何劫持百姓,我也是想不明白……” “那麻衣卫还说了什么?” 冯伍长摇摇头,“麻衣卫大致说明原委后,不治身亡。我派了两个手下去蛇行峡刺探,结果与那麻衣卫说的一般无二。眼下的麻烦是:通往淮城的路只有一条,前方既有埋伏,我等只好留守在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人魔手下有多少傀兵?可有机会突破封锁?” “据我手下汇报,那人魔有冥狼、囚牛、天蛛、血蝠四队傀兵,每队百人,共四百之多,一到夜间,还可以召唤天魔无数……实在难以突破。” 无祥上师沉吟半晌,叹道:“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总归是有的。”顿了顿,又道:“我先去安顿好黄瓦村的人,晚上再与冯伍长商量行事。” 三人离了帐篷,无祥上师叫来村中长者,说明前方变故,令村众暂且扎营在此,自己则带着方泉和阿芦来到一个僻静山角,探察四周无人后,沉声道:“方才冯伍长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方泉和阿芦点点头。 无祥上师从怀里掏出两颗丹丸,递给二人,“这是替死丸,吃后三日内可抵致命一击,你们一人一颗拿好。”话毕,又对方泉道:“前方危机重重,小哥不必冒险,还是改走别路吧。” 方泉接过丹丸,内心复杂:“无祥上师一路诸多照应,我若离去,岂非背信弃义?况这殇域里步步危机,我人生地不熟,难保没有其它危险。” 当下行了一礼,拱手道:“多谢上师美意,晚辈自知本领低微,前方凶险虽帮不上忙,却也愿尽一份绵薄之力,望上师不要嫌我拖累。” 无祥上师微微一叹:“既如此,你就随我等共赴生死。” 当此时,阿芦忽问:“上师,这替死丸有何功效?” “顾名思义,可代替一死……”无祥上师回道:“吃了这丹丸,三日内若受致命一击,只要身体尚在,则可先假死而后复生。可惜这丹丸一生只能用一次,我早已用过,不然还真舍不得送出去。” 阿芦又道:“上师为何不每人赠送一颗?这样大家被人魔劫持,或可逃过一劫。” “这丹丸珍贵无比,我若有这么多,何必避人耳目,单单送给你们?”无祥上师摇头一笑,“这丹丸以罗天草障目、水龙堇养魂、桑白花复生……我采药百年,也不过炼制七颗,哪里够分这许多人?” 阿芦奇道:“罗天草和水龙堇并不稀有,那桑白花我虽未听过,但想必也不难找到。上师为何不凑够了材料,再炼制一些?” 无祥上师摇头道:“要炼制这替死丸,罗天草须有九百年份,水龙堇须千年以上,桑白花则要万年以上……哪里这么容易凑到?” 方泉听到此,心道:“我那白鱼之灵可增加药效年份,或能帮上一忙。”当下不再迟疑,拱手道:“上师,我有一门奇术,可温养草药、增加年份,或可一试。” 无祥上师露出不可思议神色:“此话当真?” 方泉道:“上师可取一颗药草,容我一试。” 无祥上师想了想,从背后药篓里取一只人参,“这是寻常百年份红参,你且试上一试。” 方泉将人参握在手里,暗中  13 运诀,却发现天地间尽是寂灭与肃杀之气,比在人域还要污浊数倍。 试了半晌,几乎抽不出灵气,方泉寻思,只能用冰菁之芒驱散污浊了。 他回忆宣城客店里第一次驱散污浊的情景,又想:“不能像那日一般张扬,须不动声色、一点一点地进行。” 他运诀内视,以白彦所授之法,抽出一丝菁芒连接天地之间。这一丝菁芒仿若一条无垢之渠,天地灵气如涓涓细水般涌进他灵台之中。 须臾,一道白光自他掌中隐现,化作千丝万缕缠绕着人参,不过片刻,这一丝菁芒耗尽,手中的人参却散发出浓烈的药香。 无祥上师闻药香而知其性,惊道:“这,这红参竟提升了百年多药性!” 方泉不语,腼腆一笑。 无祥上师激动得浑身颤抖,脸上隐有一层黑云闪过,他双手合十,说了声“摩迦在上”,半晌过后,才恢复淡定从容,笑道:“小哥好本事!我有一计,或可躲过蛇行峡一劫……” 三人回到营地,见黄瓦村已扎起许多帐篷,便寻了一个进入其中。 无祥上师从药篓里取出诸多药草,对方泉道:“替死丸的主药并不难寻,我这百年就采集了许多,只可惜年份都不够。你既有此奇术,便助我炼丹,今日能炼多少是多少……” 方泉在无祥上师指引下,对替死丸的三味主药和十几味辅药进行温养,只花了半个时辰便完成任务。 无祥上师看到如此多足够年份的药草,饶是他早有准备,也惊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微微叹道:“你二人在此护法,我要开始炼丹了……” 说罢,取出药炉,燃起灵火,就地炼起丹来。 无祥上师一心炼丹,方泉在一旁渐感无聊,想起那冯伍长的话,小声问阿芦道:“方才那冯伍长说蛇行峡里有人魔,这人魔是什么东西?” 阿芦亦小声道:“就是被心魔蛊惑的殇族修士……他们本性被六欲所控,虽然是人,行为却与魔无异,所以叫人魔……好比那晚刺杀度厄祭司的麻衣卫,如果不是无祥上师灭了他,日后定是一个强大的人魔。” “那什么是傀兵?” “人魔天性擅蛊……只要内心有欲,便可被人魔蛊惑,成为一具行尸走肉般的傀儡,而后被奇术炼化成不同兵种,也就是傀兵了。” 方泉惊道:“七情六欲人皆有之,岂非人人都可能被蛊惑?” 阿芦点点头,却道:“度厄祭司曾说,若是莫名其妙进入幻象,有人诱惑你,承诺你各种好处,他说什么你都别答应,只要守住本心不妥协,就不会被人魔蛊惑。” 方泉松了口气,心道:“原来蛊惑是这么回事,听起来倒也不难应付。” 转眼几个时辰过去,无祥上师的丹丸也要出炉了,就在这时,冯伍长来访。 冯伍长见无祥上师炼丹,不由问道:“上师炼的什么丹?” 无祥上师忙着控火,没有回答,阿芦道:“冯伍长稍等片刻,这丹丸一会儿就出炉了。” 当此时,无祥上师轻喝一声“丹起”,就见一枚黑色丹丸冲出药炉。 无祥上师连翻手印,那黑色丹丸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一炷香时间过去,无祥上师满头是汗,犹自翻印不停,那黑色丹丸则被拉出数百之多。 接着又听一声“丹落”,那悬于药炉之上的丹丸仿若有灵之物,一个个飞回药炉之中。 无祥上师哈哈大笑,“痛快!痛快!我生平最忌浪费药草,今日铺张一回,一次炼了五百多颗替死丸……” 冯伍长一听,惊道:“上师莫不是说笑,那替死丸一颗难求,更别说一次炼出五百之多。” “冯伍长莫问这许多,信我便是。”无祥上师收起丹炉,又道:“黄瓦村一行两百二十人,不知泗水乡有多少人?” 冯伍长道:“我泗水乡本有三百多人,前些日子遭天魔袭击,遇害者半,如今迁徙者一百九十人。” 无祥上师心下一盘算,笑道:“我有一计,或可躲过蛇行峡一劫……” 冯伍长微怔,“愿闻其详。” 无祥上师道:“冯伍长乃麻衣卫出身,虽已退役,但一身修为着实不凡,我若是那人魔,必定想方设法蛊惑你入我旗下,成为傀兵之首……” 冯伍长皱了皱眉,打断道:“上师何出此言?” 无祥上师笑一笑,“我的计划便是……” 第10章 蛇行峡顶 无祥上师道:“我猜那人魔须用生魂祭祀,我的计划,便是冯伍长假装被他蛊惑,癫狂之际,杀死我们所有人。那人魔没了生魂,要一群死尸无用,我们事先服下替死丸,或可逃过一劫……” 冯伍长面色一怔,显是被这大手笔瞒天过海之计惊住,要知道替死丸一颗难求,如若按此计行事,岂非一次用掉四百多颗替死丸? “上师当真有如此多替死丸?”冯伍长怀疑。 “当真。”无祥上师点点头。 冯伍长叹道:“此计剑走偏锋,既奇又险,实非上策,但眼下无路可走,只有一试了。” 二人又商量一些末节,定下计策,决定明日一早向蛇行峡出发。 方泉一夜无眠,躺在草席上辗转反侧,来殇域不过短短五天,所经历之凶险却比灵域五年还多。 “但愿能早点找到黑鱼之灵……” 他想起师尊之命,心中感慨,便在此时,心里没来由一阵悸动,恍恍惚惚又异常清晰地升起一个念头:“黑鱼在淮城!” 他一个激灵坐起,喃喃道:“淮城,不就是黄瓦村迁徙的目的地么?师尊说来殇域后自有白鱼之灵指引,方才那一刻明悟,想必就是阴阳双鱼冥冥中的牵引……” 与此同时,东南方千里之外的一座宏伟大殿内,一男子猛然从睡梦中惊醒。他二十左右年纪,剑眉斜飞,星眸暗闪,天生一股王者之气。 男子从床上站起,颀长的身体露出流水般的肌肉线条,仿佛每一寸都蕴含着旺盛的生命力。 他望着寝宫里闪烁的灯火,冷俊的脸上有着化不去困惑:“我做梦了,这次梦到一个风流俊公子,他踩着花瓣雨,挥着君子剑,在月夜里翩然起舞,他是谁?” …… 次日一早,黄瓦村和泗水乡一行四百多人,浩浩荡荡向着东南方行去。 他们白天赶路,晚上扎营,如此停停走走,到第三日向晚时分,已经离蛇行峡不过数里路程。 冯伍长的探子回报,说前方仍有傀兵埋伏,当即驻足停留,准备平安度过一晚后,再进蛇行峡。 无祥上师将替死丸分发每一位村民,只吩咐他们服下,并未解释用途,以免大伙儿见同伴“死”后,悲而不伤,露了马脚。 这一晚皓月当空,算算日子,明晚就是月圆之夜了。  14 方泉运诀内视,见灵台中尚有三点冰菁之芒,心道:“明日若中了埋伏,我尽可以驱散污浊,吸纳天地灵气以应变脱身,就算受伤,也还有冰蚕可用……这替死丸且先留着,万不得已时再服用……” 正想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心底响起:“救我……救我……” 方泉心下一惊:“是困在无祥上师药篓里的人,这几天连日奔波,竟将这事给忘了。” “救我……救我……”声音不断响起,越来越急促。 方泉按捺不住好奇,趁着月色寻到无祥上师的帐篷,见里面只有阿芦一人,便问:“上师呢?” 阿芦道:“去冯伍长那边了。” 方泉点点头,见阿芦旁边有只药篓,便挨着坐了过去,信口道:“阿芦,明天就要进蛇行峡了,你怕不怕?”说话时,伸手触向药篓。 “怕也没用,我殇族人自懂事起,就知道过了今日不一定有明天。”阿芦说罢,望着案上的乌木油灯,不再言语。 方泉本就无心交谈,轻叹口气,心思却全在药篓之上,果然那声音再次响起:“公子,你来了……” 方泉不知如何回应,那声音又道:“我原是灵域北川的一根攀天藤,开悟后游历大荒,在人域被这苦行术士抓住……” 方泉心中一凛,“原来这求救的不是人,而是一只草木之灵,难怪被无祥上师关在药篓里……” 那声音又道:“那日在宣城,我觉察到灵族气息,向你求救,夜里还托梦于你……之后几次相求,皆是望公子念及同族之情,救我脱身……” 方泉恻隐之心起,却不知如何相救。 这时,帐门掀开,一股冷风吹了进来。方泉心知有异,来不及缩手,却见人影一晃,一只干枯大手迅速袭来,铁钳子一般紧紧锁住自己的咽喉。 方泉吃痛,抬眼一看,原来是无祥上师,但见他一脸阴云、神色不善,骇然道:“上师,你,你怎么了?” 就在这时,无祥上师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松开手,神色变缓,黯然道:“摩迦在上,老朽失礼了……” 方泉咳嗽几声,犹自心惊不已,一旁阿芦也吓得目瞪口呆。 无祥上师神色复杂,盘膝坐定,口中念念有词:“妙法三昧、普照乾坤、人间众悉,见性明心……” 一段经文诵读数遍后,对方泉和阿芦道:“日后若见我癫狂失态,念此经以助我明心……”说罢,又念了一遍经文,缓缓合上眼睛。 方泉不明所以,想求他放走攀天藤,又觉得难以启齿,最后拱手以礼,离开了帐篷。 …… 第二天早晨,队伍吃饱喝足了,慢慢向着蛇行峡前进。方泉夹裹其中,一边担心前方危机,一边想着怎么救出攀天藤,一路忧心不已。 待到午时,忽听喧哗声起,峡谷两边峭壁上陡然出现许多黑点,仔细看去,却是上百个黑衣人带着绳索攀岩而下。不过片刻,黑衣人尽数落地,拦在队伍之前。 冯伍长沉声道:“是天蛛傀,大家不必惊慌。”他说时,黑衣人手中长绳根根竖起,灵蛇一般向队伍飞来。 方泉来不及应对,一道绳索迎面而至,以迅雷之势在他身上缠了数道,接着向另一人缠去。不过数息工夫,一行四百多人全被捆住,冯伍长和无祥上师也未幸免。 方泉大惊,不想这天蛛傀如此诡异,试着挣扎一番,却发现越挣越紧。 队中有老人小儿啼哭不止,眼前一片哄乱。 这时,有笛声传来,黑衣人似是得到什么命令,逮着绳头,悉悉索索向峭壁上爬去。方泉只觉得脚下一空,原来是被绳索吊起,跟着黑衣人向上飞去。 如此这般,不到一炷香时间,一行人全被吊到峡顶,但见一个平头山上密密麻麻躺着昏睡的村民,大约就是冯伍长说的平阳坡、黑木镇、西山湖的人了。 众人惊魂未定,一手持长笛的黑衣人从一侧小山头飘然飞来,他满脸阴鸷,桀桀笑道:“又来四百多人,加上之前三批,正好凑足了千人之数,今夜月圆,正是大王祭祀的好时候……” 忽听冯伍长喝道:“邪魔外道,有种跟老子光明正大地打一场!”无祥上师亦叹道:“生而为人,却转世成魔,可悲,可悲。” “咦,竟有焚血境高手和苦行术士,你等可愿投我大王麾下?”黑衣人询问。 冯伍长怒骂一声“滚!”无祥上师则念了声“摩迦在上。” “哈哈,等大王来了,你二人不愿意也不行……” 黑衣人说罢,横起长笛,吹了几声小调。不多时,几道血色长虹从远方飞来,落到山顶时,变做几个身披暗红斗篷的白脸怪人。 “小蝙蝠们,新鲜的人血,去吧!” 黑衣人桀桀怪笑;白脸怪人手舞足蹈,显是兴奋至极。 冯伍长见罢,惊道:“是血蝠傀……”他话未说完,一个白脸怪人疾速窜来,对着他脖子一口咬下去,咕噜咕噜吸一口血,露出满足的笑容。 冯伍长毫无还手之力,被咬后眼神涣散,不一会儿,如软泥一般倒在地上,昏迷过去。 众人见到这番情景,惊恐不已,哭的哭,闹的闹,更有不少人哀嚎求饶。方泉见无祥上师不动声色,安抚自己道:“别怕,一切还在上师的算计之中……” 那几个白脸怪人各自行动,见着村民就咬,吸一口血后再寻下一个。不一会儿,村民一个个昏迷倒地,无祥上师也未幸免。 方泉又急又怕,这血蝠傀牙口有毒,只要被咬,就会昏迷不醒,这可怎么办才好? 便在这时,一个白脸怪人欺近,方泉只觉得脖子一痛,接着全身酸软,倦意来袭。他心知不妙,连忙运诀催动雪地冰蚕,只是倦意太甚,挣扎一番,昏迷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方泉在一片花坡中清醒,缚在身上的绳索已被收去,试着动一动身子,却依旧酸软无力,连举手抬足都艰难无比。 其时明月当空,四周燃着火把,照得山顶亮如白昼。 方泉环顾四周,余人仍在昏迷,只有自己是清醒的,他运诀内视,见经脉中有不少冰蚕丝游走,心中明白了几分:“幸亏我昏迷前催动冰蚕吐丝,这才驱散了一些毒素,比他人先醒过来。只是眼下浑身乏力,显是余毒未尽,须得再催冰蚕吐丝才行。” 他按白彦所授之法,清除体内毒素,不一会儿,身体已能行动如常,接着又催冰蚕治愈脖子上的伤口,整个人终于恢复过来。 他松一口气,举目四望,见山顶一角不知何时搭起一个祭台,下面堆满了柴薪,四周则有许多天蛛傀把守。他不敢轻举妄动,心道:“想办法找到无祥上师和冯伍长才行……” 便在此时,一个阴恻恻声音突兀响起:“子时已到,祭祀  15 用的牲口可都准备好了?” 但见半空中陡然出现一团黑雾,一个身长九尺,头顶一对黑角的绿脸怪物从中走出。 刹时间,平头山上风起云涌,一股强大的威压弥漫山头,吓得方泉瑟瑟伏地,不敢挪动分毫。 第11章 生死决择 “这怪物如此可怖,想必就是冯伍长说的人魔了。”方泉匍匐地上,装作昏迷的样子,眼角余光随时留意周围动静。 这时,白天里手持长笛的黑衣人飘然飞来,单膝跪在绿脸怪物身前,拱手道:“报大王,牲口准备好了,有千数之多,足够大王完成祭祀。” “嗯,那就开始吧!” 黑衣人并未有所行动,却道:“大王,牲口里有个焚血境麻衣卫,还有一个苦行术士……” 绿脸怪物“咦”了一声,阴阴笑道:“不错,我的冥狼、囚牛两队傀兵正愁无人驯养,快快唤醒二人!” 黑衣人手中长笛一挥,两个天蛛傀将冯伍长、无祥上师带了过来,又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法,将二人从昏迷中唤醒。 绿脸怪物嘿嘿笑道:“我乃蛇山神王,你二人可愿入我麾下?” 冯伍长一脸痛苦之色,原来清醒之后火毒发作,他强忍痛苦,吐了一口唾沫,骂道:“灭绝人性的魔头也敢自称神王,好笑,好笑!” 无祥上师则淡淡道:“我苦行术士一脉,只奉摩迦为尊。” 蛇山神王嘿嘿一笑,口中发出一连串古怪的咒语,正是人魔蛊惑之术。冯伍长和无祥上师听到咒声,双眼翻白,似是陷入迷茫之中。 须臾,冯伍长须发戟张,发疯似地怒吼道:“我妻儿已死,就算活过来也是假的,给我滚!”又过片刻,迟疑道:“让我当殇帝的玄衣统领?不,我的修为远远不够……对了,你是那人魔,给老子滚!休想蛊惑我……” 方泉只听他神神叨叨自语不止,心道:“阿芦说的没错,人魔蛊惑术就是诱之以利,冯伍长闹出这番动静,想必是故意癫狂,以便按计策行事。” 这时,只听冯伍长大声道:“不,我不愿意,不要逼我……”说罢,翻身跃起,在长空中挥刀乱砍。 蛇山神王阴阴一笑,一旁黑衣人拱手道:“恭喜大王,这麻衣卫神智已乱,只怕过不多久便会投入大王麾下。” 便在这时,冯伍长一声怒吼、持刀落地,疯子一般向附近村民砍去,几招之内连杀数人。 方泉看罢,心中稍定:“冯伍长所杀之人,皆是黄瓦村和泗水乡里吃过替死丸的人。可见他理智尚存,一切还在上师的算计中……” 黑衣人见状,眉头一皱,欲上前阻止,不料那蛇山神王道:“由他去吧,祭祀牲口足够,杀几个无妨。” 说罢,目光转向无祥上师,见无祥上师全身颤栗,一脸痛苦之色,心知蛊惑到了紧要关头,当下一手结印,一手按住他头顶,以数倍念力施压过去。 无祥上师压力陡增,忍不住一声哀嚎,神色由痛苦变为狰狞,最后慢慢平复淡定,只是全身上下散发出无比阴冷的气息。 忽见他眼中绿光一闪,对着蛇山神王伏地一拜,开口道:“多谢大王指引,从今而后,老朽不受人伦桎梏,不受天理纲常,行事但求随心,与大王共谋长生之道。” 蛇山神王哈哈大笑,“入我麾下,保你长生不死,起来吧!” 无祥上师站立起身,那边冯伍长似是被这一幕惊到,身形一滞,手中大刀险些失手落地。方泉则吓出一身冷汗,难道上师被蛊惑了? 却听无祥上师道:“大王,须叫那麻衣卫住手,因他所杀之人都吃过替死丸,这是先前与他商量好的计策。”当下将二人如何相遇,如何得知蛇行峡中藏有伏兵,如何定计等,一一说了出来。 蛇山神王闻言,冷哼一声,“这麻衣卫竟然使计诈我,须留他不得,若是一把火将他烧成灰烬,可还能死而复生?” “替死丸复生须保全尸身,若是烧成灰烬,自然不能复生。” “既如此,就由他来第一个献祭吧!” 蛇山神王一招手,几道绳索从四面八方飞来,直接将冯伍长缚起架空,绑在山顶高台之上。蛇山神王念了声咒,高台下的柴薪瞬间燃起大火,呼吸之间,冯伍长已烧得尸骨无存。 方泉见此巨变,一颗心沉到谷底,又听无祥上师道:“大王,那外域少年有奇术增加药效年份,恳请大王收作药童,辅助老朽炼制奇药。” “本王正有此意,他人在哪里?” 无祥上师横扫一眼,找到方泉,“便是花坡上的白衫少年。” 方泉暗叫一声不妙,来不及有所反应,一道绳索飞来捆住他的腰身,又使劲一拉,把他带到蛇山神王跟前。 方泉再也无法装作昏迷,惊叫一声,用力挣扎,岂知这绳索仍是越挣越紧。 蛇山神王淡淡道:“竟然自行解了血蝠之毒,果然有些门道,你姓甚名谁,可愿投入我麾下?” 方泉只觉得一股强大威压笼罩周身,仿佛只要说个“不”字,就会灰飞烟灭。他看着无祥上师,脸上露出祈求之色,犹不敢相信他已被人魔蛊惑。 却听无祥上师道:“你就从了神王,作我的药童吧!” “不……”方泉无力呐喊。 这时,咒声响起。 恍惚间,原来阴森恐怖的山头变成烟云缭绕的紫云峰顶,一个青袍长者踏云而来,方泉见到他,惊喜叫道:“师尊……” 那长者正是枯木观长青子的模样,长青子叹了口气,对方泉道:“为师不该送你到殇域,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方泉鼻子一酸,连日的忧心焦虑、辛苦和委屈,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师尊,我还没找到黑鱼之灵……” “不用找了,投我麾下,你要什么,为师给你什么……” 方泉听到“投我麾下”四个字,一个激灵惊醒,再看那长者,已经变作蛇山神王的模样,当下惊道:“不,你不是我师尊,你是那人魔!” 蛇山神王单手捏印,一缕黑雾从无生有,化作一条活灵活现的黑鱼。那黑鱼摆了摆尾巴,又变作两条,三条,直至成千上万…… 蛇山神王道了声“去”,就见那群黑鱼箭一般冲了近来。 方泉直觉这黑鱼碰不得,急忙后退,可黑鱼来的太快,又避无可避,正着急时,忽有金光一闪,一个高大魁梧的金甲天王举盾怒喝:“邪魔退散!” 刹时间,所有黑鱼消散于无形,眼前景象又回到了阴森恐怖的蛇行峡顶。 其时明月当空,一阵凉风袭来,方泉才知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摸了摸胸口发热的铜钱,心中后怕不已:“幸亏师尊赠我此物,不然只怕要被这人魔蛊惑了。” 那蛇山神王怒目圆睁,口中有一丝鲜血溢出,不  16 可思议道:“这小子竟有通灵宝物护身,方才险些伤了根本……”沉吟片晌,又道:“那宝物中的明阳王神念倒是好东西,可惜,可惜……” 无祥上师在一旁拱手道:“是老朽大意,忘了他有通灵宝物一事,大王可是想要他宝物中的明阳王神念?” “不错,这神念可助我炼成金甲化身,但这宝物强取不得,除非是他亲自赠予,你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但自古伪善之人有诸多桎梏,大王只需伦理压迫,这小哥不会不从。”无祥上师说罢,在蛇山神王耳畔私语片刻,又道:“大王觉得如何?” 蛇山神王道:“试试便知。” 他说罢,单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山顶昏迷的村民全部清醒。一时间,哀嚎声四起,却是这些村民火毒发作,难忍焚心之苦的缘故。 无祥上师找到阿芦,吩咐道:“点燃乌木油灯,好叫这些人安静下来。” 阿芦甫一清醒,还不知无祥上师已被人魔蛊惑,连忙取出油灯,引燃明王之火。须臾,村众火毒退去,慢慢安静下来。 蛇山神王对方泉道:“我欲以千人生魂请祈魔瞳之火,助我突破炙骨境,只要你赠我通灵宝物,我便放弃祭祀,饶了这上千村民,如何?” 方泉这才明白无祥上师之计,心道:“这铜钱乃师尊所赠,数次救我性命,怎好轻易送出去?”摸摸铜钱,心中不舍,又想:“师尊千叮万嘱,一定要我找到黑鱼之灵,若是困在这里,如何寻找黑鱼去?倒不如将这铜钱送出去,既能逃过此劫,又可救这上千村民,何乐不为?” 正犹豫时,抬眼见到蛇山神王阴冷的面孔,心中一惊:“我怎能相信一个人魔?若将铜钱送出去,这人魔说不定立刻将我蛊惑,然后杀了这些村民……”当即大声道:“这宝物乃我师尊所赠,未经允许,不敢轻易送人!” 蛇山神王嘿嘿一笑,无祥上师忽朗声道:“众位乡亲,你等性命全在这小哥一念之间,只要求得他献上宝物,神王饶你们不死。” 山顶众人还未明白发生何事,一道绳索飞至人群中,捆起一个村民绑到高台之上。须臾,那村民浑身是火,惨叫声连连,再过片晌,烧成一具焦尸从高台上落下。 蛇山神王摇摇头,自语道:“还是烧得太快,再慢点,须叫他们受尽苦难才行……”说罢,口中念念有词,那高台下的火立时小了几分。 无祥上师又道:“众位乡亲都看到了,只要这小哥献上宝物,就不会有人烧死……” 他话一落音,又一道绳索飞出,绑了一个人至高台之上。那人瞬间着火,却迟迟未死,哀嚎声不绝于耳。 有几个村民反应过来,立刻向方泉大声求饶,有的道:“小儿才满三岁,求你大发慈悲,来世给你做牛做马……”有的道:“家有老母未及尽孝,恳请小哥留我一条生路,不然死不瞑目……”有的道:“宝物是死,人是活,小哥忍心我等千人因你而死么?” 方泉眼看越来越多的村民跪地求饶,耳听得平头山上哭声一片,一时心如刀绞,眼泪也跟着流出来。 就在他茫然无措时,又有数人被捆至高台,其中更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那婴儿一声啼哭,方泉蓦然惊醒,无力跪倒地上,惨然道:“罢了,罢了,若不救这婴儿,以后如何苟活于世……” 第12章 摩迦出世 就在众人慌乱求饶时,一个七八岁的小童静静守护着乌木油灯,冷冷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最后轻声一叹,吹灭了明王之火。 不一会儿,山顶村民火毒发作,再也顾不上求情,转而为自身焚心之苦哀嚎。 这一变化始料未及,方泉见众人不再恳求自己,压力骤减,本已决定送出宝物,这时清醒过来。 “送与不送,都难救这上千村民,只不知是何人替我解围……” 他目光一扫,见一个小童强忍焚心之苦,向自己看了过来,顿时明白了原委,“是阿芦!” 阿芦向他点头示意,尔后闭上眼睛,口中念道:“妙法三昧,普照乾坤,人间众悉,见性明心……”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异常清晰。 方泉听这经文,立刻醒悟:这不是昨夜无祥上师念的经文么?当时他说“日后若见我癫狂失态,念此经以助我明心。” 阿芦此时念经,是希望无祥上师明心见性? 方泉看向无祥上师,见他脸上果有醒悟之色,当即跟着阿芦大声念起经文。 那蛇山神王见此情景,初时惊愕,等发觉不妥时,方泉和阿芦已念了数遍经文。蛇山神王大怒,两道绳索分别缠住二人脖子,勒得他们说不出话来。 便在此时,无祥上师盘膝坐定,念了声“摩迦在上”,随手甩出两片藤叶。但见两道流光飞过,方泉和阿芦身上的绳索立时被切成两段。 无祥上师双眉低垂,神情悲苦,沉声道:“老朽罪孽深重,不以身殉法,更待何时!”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把种子,再解开上身红袍,用又老又尖的指甲划破胸膛,将种子全部塞了进去。 他双手捏印,毛发戟张,须臾,数跟巨大藤条从体内长出,巨蟒一般向那人魔袭去。 蛇山神王一时失神,被藤条缠住,怒喝一声,身形暴长欲挣脱藤条,不料那藤条亦跟着暴长,并生出许多毒刺扎进他绿皮之中。 无祥上师大声道:“邪魔外道!老朽跟你拼了!”说罢,身上又长出数跟细藤,箭一般刺向人魔。 蛇山神王一声怒吼:“天蛛、血蝠、冥狼、囚牛,速来护驾!” 刹时,平头山上风起云涌,一团黑雾凝现,无数傀兵从中走出:有手持绳索的黑衣人;有身披血色斗篷的白脸怪人;还有眼泛绿光、尖牙利爪的灰衣人;以及身形强壮、一身盔甲的褐衣人。 蛇山神王一声令下,这些傀兵结集向巨藤袭去。 无祥上师见有如此多傀兵,脸上露出绝望神色。 他轻声一叹,分出一根藤条卷向阿芦和方泉,将二人带到自己身前,又长出无数细藤,结成密集藤网,作出防守姿态。 无祥上师吐出一口鲜血,惨笑道:“我这一招‘行将就木’使得如何?” 方泉见他全身长满藤条,几乎只剩一张脸面,骇然道:“上师,你……”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阿芦则咬紧牙关,强忍着焚心之苦,闭口不言。 “时间不多了,有些事,必须要交待清楚……”无祥上师分出一根藤条,托起身旁的药篓,送到方泉跟前,“把手搭在我的药篓上。” 方泉依言施为,忽听得一个声音从心头响起:“救我……救我……”正是那攀天藤的求救声。 无祥上师道:“七年前,我在人域采药,见到一根殇域里  17 几乎绝迹的摩迦藤……” “摩迦藤?这不是攀天藤么?”方泉问。 “或许在别的地方叫攀天藤,但在殇域,这就是摩迦藤……”无祥上师叹了一声,“还记得我曾说过‘摩迦出世,传奇降生’么?” 方泉点点头,他记得初到殇域时,无祥上师给他讲了饶王的故事,说饶王出生后不久,摇床上凭空长出一条摩迦藤,尔后成长为一代传奇。 “我见到摩迦藤,欣喜若狂,心想,难道我也是传奇?然而七年过去,这藤仿佛死物一般,始终无法沟通——当然,我也没有成为传奇。” 无祥上师怅然若失,“直到那天在人域宣城,我与其他术士在街上行走,这摩迦藤第一次发出了声音,我听到它在求救,于是我看到了你,恍惚间,也好似看到你的命运……” 方泉心神一动,想起那日无祥上师看向自己的目光,深沉、怜悯,似看透了人间悲喜,望穿了浮生幻象,心想:“上师说看到我的命运,却不知我命运如何?” “当时我既激动,又悲哀,还有少许嫉妒……激动是因为这藤终于不是死物;悲哀是因为它不愿与我交流,甚至还想逃走;嫉妒则是因为……” 无祥上师顿了顿,正色道:“你才是传奇!” 方泉面色一变,惊慌道:“上师莫说笑话,晚辈初出茅庐,自顾且不能,哪里会是什么传奇。” 无祥上师摇摇头,“起初我也不信,然而一到殇域,这藤又向你求救,于是我主动谈起它的话题,以此试探你的反应——但显然你对此一无所知。 “我有些拿不定注意,决定继续观察。 “后来有一天,摩迦藤再次求救,你跑来问我,为什么我的药篓总是满满的?我心知你也在试探,便有些相信了…… “再后来送你替死丸,叫你改走别路,其实是希望你离开,离开摩迦藤——因为那时我已暗生邪念:这藤是我的,我才是传奇!” 方泉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一路下来,无祥上师有这么多心思。 “你有通灵宝物护体,更有奇术增加药效年份,我愈加确定你身份不简单,与此同时,我的邪念也越来越深。我原本可以支走你,或者在你遇到危机时弃之不理,这样我可以独有摩迦藤,并有机会终成传奇…… “然而我不能这么做,不能因为私心,导致一个真正传奇的没落。 “所以我一路遵从你的选择,尽量对你保护周全,直到昨天夜里…… “昨夜与冯伍长交谈时,听到摩迦藤与你诉说来历,我一时嫉恨交加,终于抑制不住心底的邪念,差点把你掐死……” 方泉想起昨夜经历,叹了口气,不知如何回应。 无祥上师又道:“我邪念既生,今日被那人魔蛊惑也是在所难免,好在我入魔不深,又有阿芦及时念经助我明心见性,这才有机会与你们交待这些原委……” 方泉道:“上师,我本不为摩迦藤而来,也没有妄想成为传奇,或许你一开始就错了。” “事到如今,再论对错已没有意义,我行将就木,这摩迦藤,你就带走吧!” 无祥上师说罢,口中念念有词,须臾,药篓里华光一闪,一根苍翠欲滴的青藤从中爬出,化作一缕轻云缠绕着方泉的手臂。 不一会儿,轻云消失,方泉挽起袖口,见左臂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蔓藤印记。 无祥上师看罢,苦涩道:“果然,你才是传奇……”叹了口气,又道:“你须知怀璧其罪的道理,切不可让他人知晓摩迦藤的存在,我还有最后一招,可化身为藤木缠住人魔,你快带着阿芦走吧。” 这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却是有重物打在了藤网之上。 无祥上师急道:“那人魔已挣脱巨藤,开始攻击这里了,快走!”说罢,分出一根藤条,将方泉和阿芦卷起,又在藤网上打开一个小洞,将二人送了出去。 这藤条仿佛活物一般,带着二人迅速游走,直到山顶边缘才停下。 方泉挣脱藤条,见四周并无傀兵把守,稍稍松了口气,这时,忽听哽咽声起,却是一旁的阿芦哭了起来。 方泉心中一软,“阿芦,别哭了,我们离开这里吧。” 阿芦泣道:“度厄祭司死了,无祥上师也快要死了,我黄瓦村两百多人、还有其他人,都快要死了……” 方泉无言以对,阿芦又道:“哥哥,你是传奇,是大人物,命贵;我不过是乡野里一个没爹没娘的小孩,命贱得很。你一个人走吧,我要回去陪他们,哪怕是为他们点一会儿灯,减少一点痛苦……” 方泉听他贵贱之论,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别回去,会死的。” “我不怕死,我殇族人自懂事起,就知道过了今日不一定有明天。”阿芦说着,艰难地站起身子,一步一步往回走去。 方泉看他瘦小而坚定的背影,心情复杂:“阿芦火毒焚心,每时每刻都是煎熬,即便这样,也无所畏惧……相比之下,我算什么?懦夫?” 他羞愧难当,“不,我不是懦夫。”抢步上前,将阿芦背在身上,坚定道:“我们一起回去!” 二人走了约一盏茶时间,远远望见山顶一角的高台,以及附近地上哀嚎的村民。那人魔则被一颗巨大藤木缠住双脚,周围有无数傀兵游走,似在砍伐着藤木。 阿芦伏在方泉背上,叹道:“你听那些哀嚎声,火毒焚心真的很痛苦,我就在这里为他们点灯吧。” 方泉放下阿芦,欲言又止,最后默默地取出长剑,守在一侧。 “哥哥,你快离开这里,我一点灯就会引来傀兵,很危险的。” “不要紧,那傀兵要是来了,我一溜烟就跑。”方泉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打定主意要保护好他的安全。 阿芦点点头,取出油灯,点燃了明王之火。 方泉看他神色平静,似是做好了赴死准备,没来由生出一股豪气,心念道:“今夜,誓与人魔战斗到底,决不退缩!” 第13章 传奇降生 方泉运诀内视,见灵台中尚有三点冰菁之芒,想起那夜宣城客店里驱散污浊的情景,心道:“今夜一战,不论生死胜负,当不堕我灵族风仪,是时候洗尽凡尘,还原真我了!” 他默运玄功,灵台中的一点菁芒化作万千毫光洗涤周身。 须臾,他衣衫猎猎,长发无风而动,原来有些胆怯苍白的少年,瞬间变作丰神如玉、俊逸出尘的绝世公子。他持剑而立,似天外飞仙,不染红尘、不沾烟火;似空谷幽兰,不争奇妍、不竞芬芳。 他污晦尽除,神清气爽,一时忍不住愉悦,仰天一声长吟。 一旁阿芦觉察到异变,神情恍惚,眼前之人似是哪里见过,但又偏偏认不出来,茫然道:“你是……”  18 “认不出我了么?”方泉淡淡一笑。 先前污晦令他灵性蒙尘,外貌气质逐渐平凡,只比寻常人族清秀一些。此时污晦尽除,连带凡俗气息一并化解,整个人超脱红尘,多了清冽缥缈之态,也多了璀璨华美仙姿——此番变化,连一路陪伴的沈玠和白彦都难以分辨,更遑论结识不久、未曾见过他本真的阿芦? 方泉见阿芦一脸茫然,正想解释,一个手持长笛的黑衣人飘然飞来——这黑衣人,正是白日里劫持他们的傀兵首领。 黑衣人见到他,心中骇道:“世间竟有如此清丽绝尘的人物,须鲁莽不得。”当即拱手道:“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来此地有何贵干?” 方泉不理黑衣人问话,撇下阿芦,挺剑一击,直向黑衣人刺去。 这一击叫做“兰形棘心”,乃兰花剑舞一重境的起手势,讲究一鼓作气、先发制人,目的是激起心中战意,以便进入“棘心”之境。 当初沈玠传授兰花剑舞,一招一式尽显温润之意,与此时方泉凌厉之气截然不同,是因这剑舞有荆心、蕙质、断金、空谷,四重境界。 须练到“蕙质”境,才可如兰花一般从容雅致,杀敌于谈笑之间。 那黑衣人见他一言不合,上来就是致命招数,心中恶念顿生,却又不知方泉底细如何,不敢冒然相斗。 黑衣人疾忙后退,避开这一剑,飘然飞到一个小山头,朗声道:“公子高招,不才手下有些傀兵,正好请教。”说罢,横起长笛,随口吹了几声小调。 不一会儿,几道血色长虹飞来,着地时,变做几个身披暗红斗篷的白脸怪人。 方泉认得这是血蝠傀,戒备心立起:“这种傀兵行动敏捷,牙口有毒,须如何应对才好?”正想时,几个血蝠傀分散至四周,又以合围之势迅速袭来。 方泉疾忙跃起,此时有冰菁之芒驱散污浊,他运功行法与在灵域时一般无二。 那几个血蝠傀扑了一个空,见目标飞向上方,旋即化作长虹追上来。 方泉心中一凛:“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正着急时,忽想起一招“采兰赠芍”,正是兰花剑舞的一种特殊心法:让敌人伤害自己,谓之“采兰”;短暂获取敌人能力,谓之“赠芍”。 当此时,一个血蝠傀抢先袭近,方泉来不及多想,以长剑护住要害,却故意在大腿上留个破绽。 血蝠傀中计,一口咬向他大腿。 方泉吃痛,却趁机默运“采兰赠芍”心法,立时觉察到一股奇异力量涌入自身经脉。与此同时,大腿伤口处血蝠之毒发作,方泉只觉得四肢酸软,倦意也涌上心头。 他不敢怠慢,连忙催促冰蚕吐丝,一面祛毒,一面治愈伤口。可惜那毒性来得太快,方泉无力支撑,直接从半空跌落下来。 那黑衣人见状,桀桀笑道:“我当是何方高人,原来不过如此。” 飘身飞到方泉跟前,俯身查探,哪知眼前寒光一闪,一柄长剑迎面击来。黑衣人大惊,闪避不及,被长剑刺中肩膀,鲜血汩汩流出。 原来时当月圆之夜,雪地冰蚕极为活跃,治愈速度比寻常快了许多。待那黑衣人靠近时,方泉体内毒素已清除十之九八,正好有机会攻其不备。 黑衣人意外受伤,疾忙退避山头,从远处指挥傀兵战斗。 方泉站立起身,默默感受体内那股奇异力量。便在此时,几个血蝠傀再次来袭,行动却比之前慢了许多。 方泉大奇,从容闪避后,忽然醒悟:“不是他们变慢,而是我获取了血蝠傀的灵敏之力,速度变快了。”当下更无迟疑,展开剑舞,主动攻击。 远处黑衣人见此情形,心中骇道:“这少年行动怎地如此迅敏,这样下去,血蝠傀必败无疑。”当即横起长笛,连声吹奏,召唤更多傀兵前来相助。 方泉速度提升,那血蝠傀便毫无优势可言,几招下来,兰花剑舞使得越来越趁手,可久久不能进入“棘心”之境。 这时,笛声又起,前方隐有无数黑点靠近。 方泉心道:“后面还有更多强敌,须不留情面,速下杀招才是。”他剑法陡然凌厉,一招一式无不用其极,呼吸之间,几个血蝠傀一一中剑身亡。 便在此时,数道绳索飞至,方泉纵身闪避,心道:“是天蛛傀来了,这种傀兵擅使绳索,本来不易对付,好在我经脉中尚有灵敏之力,躲避起来就不那么费事了。” 他见四周有上百个天蛛傀围了近来,心中倒也不急,任由漫天绳索穿梭,自己则从容游走于间隙。 那黑衣人见状,连声呵斥,天蛛傀仿佛得到命令,各自抖动绳索。须臾,漫天绳索结成一张大网,密密实实盖将下来。 方泉眼见大网盖来,挥剑一斩,哪知剑触网上便即粘住,挣不脱,甩不掉,不一会儿,整个人也粘在了网上。 他用力挣扎,那网反而越收越紧,心道不妙:“原本有一招移花接木,可必须要到棘心境才能使出来,这可如何是好?” 那黑衣人下令捆住方泉四肢及腰身,只露出头来,大声笑道:“看你往哪儿逃!”摸了摸自己肩上的伤口,又道:“不才向来记仇,你刺我一剑,我便也刺你一剑。” 他露出狠戾神色,取出长剑,猛向方泉肩膀刺去。这一剑下手极重,从锁骨穿肩而过,疼得方泉浑身痉挛,忍不住一声哀号。 “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来此地有何贵干?”黑衣人拔出长剑,悠悠问道。 方泉疼痛难忍,心中尽是恨意,忿然道:“宵小之辈,还不配向本公子问话!” 黑衣人将长剑抵他脸上,“好一张俊俏的小脸,毁了可惜,公子当真不说?” 方泉冷哼一声,将头别过去,暗自里却催促冰蚕吐丝,好尽快治愈肩膀上的伤口。 “小小年纪,脾气倒是倔得很,你既不肯说,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黑衣人持剑在他脸上划了一道血口,“说不说?”方泉隐忍不言,黑衣人又划一剑,哂道:“小兔崽子……” 方泉本就激愤,突然听到“兔崽子”三个字,不知怎地,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忍不住呵斥道:“你,你叫谁兔崽子?” 黑衣人一怔,“哟,不服?说的就是你,兔崽子!” 方泉浑身发抖,整个人突然进入一种玄妙之境,恍惚间,似有一朵兰花在渺冥处绽放。他冷静下来,心神一动,那兰花的花瓣片片飘落,从茎干中长出一棵冰冷的荆棘。 “棘心境!”方泉嘴角浮出一抹笑意,“兰花剑舞第一重境,是时候反击了!” 那黑衣人正骂得起劲,忽觉方泉神色有异,不再有屈辱和愤怒,取而代之是冷漠与不屑。他怔了一怔,危机感顿生,心道:“管他什么来头,索性一剑了事。” 他当机立断  19 ,持剑狠向方泉脖子砍去。 却见寒光一闪,一个人头落地,然而这人头并非方泉的面目,而是一个天蛛傀的模样。 黑衣人蓦然心惊:“怎么会这样?他人呢?” 原来兰花剑舞有一招“移花接木”,可与百步之内的人瞬间交换位置,然而要到“棘心”境才可施展。方泉被绳网缚住时就曾想到此招,直到刚才突破棘心境才使出来,与附近一个天蛛傀交换位置,逃出了绳网。 黑衣人不见了方泉,警惕心起,指挥天蛛傀列队护在外围,大声道:“兔崽子,有种出来!” “如你所愿!”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接着就见一个白衣少年腾空跃起,不是方泉是谁? 黑衣人见他面如玉、肌胜雪,全身上下无尘无垢,哪里还有半分受过伤的模样,心下大骇:“这少年伤势怎地恢复如此之快?”当下不敢轻敌,连声呵斥,指挥天蛛傀再次结网。 方泉见漫天绳索飞来,哪里容得下再次中招,冷哼一声,心道:“正好拿天花乱坠练手。” 他持剑而舞,以迅雷之势连挥一百零八剑,每一剑又挽出数道剑花。那些剑花仿若有形之物,风吹飘零,落红漫天,看似赏心悦目,实则杀机重重。 黑衣人面色一变,惊道:“剑气化形!”心下大骇,急忙飘身跃起,向蛇山神王那边逃去。 却说方泉一招使出,但见山顶天花乱坠,漫天绳索触花即断,地上傀兵来不及逃避,一一被剑气杀死。 他飘然落地,其时明月当空,有清风徐来,吹得他衣衫猎猎而舞,也吹得他心潮起伏难定:“这一剑,我杀了上百人……” 他的手不自禁抖了抖,“不,他们不是人,是没有心智的傀兵而已……” 轻叹一声,又想:“幸亏危急之下进入棘心境,不然使不出移花接木,也使不出剑气化形的招数……只不知,进入第二重蕙质境,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看向远处祭祀的高台,以及被巨大藤木缠住的蛇山神王,眼中燃起了熊熊战火。 第14章 兰心蕙质 方泉回望一眼,见阿芦还在一旁守护着乌木油灯,温言道:“阿芦,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会会那人魔。”说罢,纵身跃起,向山顶正中的祭祀高台飞去。 阿芦目睹方才战斗,早已视他为天人,当下双手合十,恭声道:“愿摩迦庇护恩公左右。” 却说方泉飞至高台附近,见一颗巨大藤木缠住蛇山神王双脚,心中一凛:“无祥上师说还有最后一招,可化身藤木缠住那人魔,这藤木想必就是上师所化了……” 轻声一叹,又想:“上师赠我摩迦藤,又以身殉法换取我和阿芦的逃亡时间,此恩不报,愧而为人,何况还有上千村民命悬一线。” 他见那人魔四周仍有许多傀兵游走,当下屏气凝神,汲全身之力,使出棘心境最强一击“兰艾同焚”。 这一击以自身血气为引,伤敌一千却自损八百,实在是兰花剑舞中最惨烈的一招。若非仗着雪地冰蚕的强大治愈力,方泉绝不敢贸然施为。 一剑既出,方泉化作一团血光袭向人魔。 蛇山神王正指挥傀兵砍伐藤木,忽见有人持剑飞来,眉头一皱,待那长剑欺近时,伸出一指轻抵剑尖,那长剑便不能寸进分毫。 方泉自损血气施展最强一击,不想被一个手指头挡下,惊骇之余,不免心灰意冷:“这人魔竟然如此强大……” 这时,剑上反噬之力传来,方泉全身经脉爆裂,如断线风筝一般栽落地面。 先前逃走的黑衣人忽然跳将出来,高声道:“大王,就是这小子杀了我上百个傀兵!” 蛇山神王奇道:“倒看不出他有如此实力,方才那一剑若非有响尾指拦截,只怕我也会中招。” 方泉本已心灰意冷,听到二人谈话,不由精神一振:“原来兰艾同焚并非没有威胁……” 他强忍断筋裂骨之痛,又想:“这人魔如此强大,不如使一招采兰赠芍,或许能借他之力,还施彼身。”一边想着,一边默运心法,催促冰蚕尽快疗伤。 又听蛇山神王道:“那苦行术士百年修为非同小可,以血肉之躯化身藤木,着实难缠……我无暇分身,这小子就由你来打发吧。” 黑衣人说了声“是”,正欲挺剑出击,却发现瘫倒在地的少年腾空跃起,又一剑向蛇山神王刺来。 这一剑平平无奇,全是破绽。蛇山神王大怒,权当这少年戏弄自己,单掌一推,但见一股黑风化作一只大手,猛然拍将下来。 方泉以剑光护住要害,默运“采兰赠芍”心法,那一掌拍到时,他脏腑受伤,经脉中却多了一丝阴邪之力。这力量使得他硬生生抗住这一掌,没有受到进一步伤害。 “果然获取到人魔之力……”他暗中窃喜,忽觉神识中金光一闪,一个金甲天王举盾大喝:“邪魔退散!”体内阴邪之力刹时消散于无形,原来是通灵宝物不容邪祟入体,净化了人魔之力。 方泉暗暗叫苦,若不能以采兰赠芍之法借力,如何打赢这场战斗?当此时,蛇山神王又推一掌,一只大手再次拍将过来。 方泉本欲闪避,岂料这掌风煞气罩得他动弹不能,硬生生又挨一掌。这次体内没有阴邪之力相抗,只拍得他血肉模糊,骨骼尽碎,只剩一口气游走于生死之间。 那黑衣人见状,阿谀道:“大王神威!” 蛇山神王阴阴笑道:“这少年气质不凡,不知是何方高人子弟,一掌拍死倒也可惜了。” 二人说时,却不知方泉灵台之中,一只通体晶莹的小虫正奋力吐丝治愈,然而伤势太重,小虫渐感吃力。这时,一条白鱼虚影摇着尾巴游来,绕着小虫转了几圈,便见荧荧月华倏然而落,被小虫大口大口吞噬。 蛇山神王只道那少年已死,不料一束华光从天而降,落在那少年身上。须臾,少年徐徐升空,全身伤势以肉眼可见速度治愈,就连衣衫的血渍尘垢都消逝无踪。 蛇山神王面色一变:“这少年竟能汲取月华之力疗伤!” 便在此时,方泉一声轻咤,又一招“兰艾同焚”使了出来。 他身受重伤,从濒死中恢复生机时,心有所感:“我竟然忘了白鱼之灵的加持!今夜月圆,冰蚕本就活跃,再加上白鱼之灵,但凡留得一口气在,我就是不死之身!” 他再无后顾之忧,这一剑以破釜沉舟之势击出,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却不知无形中暗合了“兰艾同焚”的要义。 蛇山神王面色再变,仍用一招“响尾指”拦截,不料那剑势锐不可当,直接削断了手指,又刺入他心胸之中。 “找死!”蛇山神王单手一掌,将方泉推出数十丈远,哪知过不多久,方泉再次痊愈,又一招“兰艾同  20 焚”使了出来。 蛇山神王苦于双脚被缠,只得侧身闪避。 方泉不依不饶,一剑又一剑击出,惹得那人魔不胜其烦,又无法将他彻底杀死。 二人纠缠许久,蛇山神王一声暴喝:“冥狼、囚牛,给我杀了此人!” 话一落音,四周砍伐藤木的两队傀兵围将过来:一队是眼泛绿光、尖牙利爪的灰衣人,显然是冥狼傀;另一队是身形强壮、一身盔甲的褐衣人,想必就是那囚牛傀。 蛇山神王只想用傀兵缠住那少年,这样才有足够空闲挣脱藤木。 方泉不知他心思,见两队傀兵来袭,立时腾空跃起,一剑挽出漫天剑花,又一招“天花乱坠”使出。 谁知那剑花落处,冥狼傀消失不见,囚牛傀则浑然不惧,一招下来,竟是一个傀兵也未杀死。 方泉大奇,这一招曾杀死上百个天蛛傀,为何眼前两队傀兵毫发无伤? 这时,一个灰影倏然而止,双手交错一划,十道劲风疾速袭来。方泉纵身闪避,却有一道劲风打在他肩上,割出一道血口。 方泉挺剑回击,那灰影立时隐去,不见了踪影。 “这灰影是冥狼傀,有隐形术!” 方泉心下了然,又见一个身披盔甲的褐衣人举着斧头砍来,他闪身避过,转而刺向褐衣人后背,岂知一剑用尽,却是如何也破不开褐衣人盔甲。 “穿盔甲的是囚牛傀,防御无懈可击!” 方泉一边应战,一边总结:“这两队傀兵,一队擅隐形,一队擅防御,难怪天花乱坠毫无用处……破解办法不是没有,却须进入惠质境才行。” 他想起七师兄的话:“兰花剑舞,采群芳为臣,立兰花为君,有荆心、蕙质、断金、空谷四重境界。一鼓作气、先发制人,谓之棘心;千锤百炼、玲珑剔透,谓之惠质;人剑合一、物我两忘,谓之断金;道法自然、无中生有,谓之空谷。” 方泉心想:“这人魔实力惊人,以兰艾同焚也难以伤他根本,剑气化形的招数更是全然无用,连冥狼、囚牛两队傀兵都对付不了。可惜我白鱼之灵不能加持自己功法,今夜若要取胜,须肉身千锤百炼、心思玲珑剔透,这样才能进入惠质境,使出更厉害的招数……” 他心中有了主意,不再理会四周傀兵,而是以兰艾同焚的招数反复攻击蛇山神王。 一次一次攻击,一次一次血气反噬、经脉爆裂,又一次一次治愈,重新站起…… 不知过了多久,亦不知多少次濒临死亡,那渺冥处的荆棘终于蜕去皮刺,生出一朵优雅的兰花。 这一刻,方泉期待已久,正是兰花剑舞“惠质”境。 他以冰菁之芒驱散污浊后,本就俊逸出尘、风姿卓绝,此时进入惠质境,气质陡然攀升:举手投足,无不风流雅致;一颦一笑,更是勾心夺魄。 那蛇山神王只觉得眼前一亮,顿时生出“珠玉在侧,觉我形秽”之感,一时间战意尽去,只想远观佳人,近赏月色。 方泉遥望四周,只觉得山石草木钟秀有灵、花鸟虫豸气机生动,此时观山非山,而是大道天理,正是印了“兰心蕙质”之妙谛。 他见冥狼、囚牛两队傀兵列阵来袭,微微一笑,心道:“到此境界,正好有一招暗香疏影可破隐形术,还有一招铁树开花可破盔甲防御。” 他飞落花坡山头,采一朵花轻轻一吹,立时暗香浮动,整个山顶弥漫着淡淡花香。他闭上双眼,心神一动,四周人物景象立刻烙印神识之中。 这一招“暗香疏影”本来用作探察敌情,花香所到之处,情景涌上心头。此时用来,也是恰到好处。 方泉无所顾虑,挺剑飞入傀兵阵列,招式之间再无凌厉之气,而是淡雅从容,翩然若舞。他以花香辨物,冥狼傀无处遁形,几个起落就灭杀过半;囚牛傀来袭,一招“铁树开花”,盔甲立破。 山顶被俘的村民旁观这场战斗,只觉得这白衫公子身姿妙曼,步态轻盈,只仿佛跳了一段舞,就杀死了所有傀兵。那蛇山神王亦被他风姿所迷,直到战斗结束,还久久沉浸其中。 ——这正是兰花剑舞“蕙质”境的奥妙,优雅,从容,让人自惭形秽、难生敌意。 方泉收剑挺立,心中有所明悟:“惠质境巧在一颗玲珑心,能看清大道天理,纵是最复杂的招数,也能一眼望穿破绽,从而以轻清制重浊,以四两拨千斤。” 他不再惧怕人魔,朗声道:“邪魔外道,受死吧!” 蛇山神王一惊,回过神来,才发觉这少年杀死了所有傀兵,当下不敢轻敌,严守以待。 方泉轻飘飘跃起,一招“花前月下”应此时情景,使了出来。这一招毫无杀伤力,却能令对手放松警惕,无形中暴露自己的缺陷。 那人魔只觉得月色撩人,花香四溢,有佳人如约而至,似故友久别重逢,一时间好不快活。 岂知在方泉眼里,他已丑态毕露,破绽百出。 第15章 灭杀人魔 方泉见时机成熟,变招为“分花拂柳”,向那人魔破绽攻去,行动间,看似春风化雨,实则步步惊心,每一击都直指要害,杀得那人魔浑身浴血,嗷嗷大叫。 蛇山神王陡然清醒,心知自己被幻象所迷,咕噜咕噜念了一声咒,眼中立刻有绿火闪烁。 他阴森笑道:“本王已请魔瞳附体,任凭你花枝招展、姿态撩人,在我眼里不过是骷髅一具。”说罢,双手大开大合,无数狠戾招数使出。 一时间,黑风四起,沙石横飞,平头山忽然变作人间炼狱一般可怖。 方泉不疾不徐,一颗玲珑心看尽繁芜丛杂,管你来势如何,始终剑出如丝、以巧克拙。 那人魔见他从容化解自己招式,暴怒之下,周身燃起焰火,不惜自损修为将脚下藤木烧成灰烬,又取出一双流星锤,呼哧呼哧甩了起来。 方泉见一对铁锤迎面而至,连忙纵身跃起,却发现前后亦有两个铁锤,侧身闪避后,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无数个铁锤袭将过来。 他避无可避,见一个手持长笛的黑衣人躲在山顶一角,心道:“这不是那傀兵首领么?差点将他给忘了!” 暗运心法,使一招“移花接木”,与那黑衣人瞬间交换位置。须臾,只听一声惨叫,就见那黑衣人被无数个铁锤砸成肉泥。 方泉看罢,暗暗心惊:这铁锤有千钧之力,又可幻化万千,兰花剑舞纵能四两拨千斤,可这么多铁锤如何应付得来?正想时,瞥见远处一片花坡,坡上几朵彤色山花,七芯三十三瓣,正是有五行及风雷之属的鸢羽花。 他会心一笑,飞身掠过花坡,摘一朵鸢羽花,轻喝一声“御风,惊雷!”就见那山花的花瓣闪着雷光,一片一片飘散到空中。 他踩着花瓣扶摇直上,凭风  21 借力,凌空飞行,腾挪纵跃比在地面阔绰百倍不止,那铁锤数量再多,也有足够间隙闪避。 他默运心法,以白鱼之灵牵引鸢羽花中的惊雷之力,一招“火树银花”使出,但见雷光游走流星锤上,顺着铁链向那人魔袭去。 须臾,只听“呜呼”一声惨叫,却是那人魔被雷霆之力打得七窍生烟,满身灰炭。 方泉趁胜追击,又一招“剑走游龙”使出,这一招原是剑气化形的功夫,此时借白鱼之灵和鸢羽花之力,竟是将雷霆化作了游龙,以气吞山河之势向那人魔袭去。 蛇山神王面色一变,双手翻印,口中念念有词,但见一层绿瘴化作一面巨盾,将那雷龙之击无声无息挡了下来。 方泉心中一凛:“这人魔竟有如此多手段!”却不知那蛇山神王正暗暗叫苦:“这少年当真难缠,竟逼得我使出本命绿瘴,这瘴气用一次少一分,且不能兼具进攻,眼下唯有完成祭祀,突破炙骨境,才能彻底杀死他。” 蛇山神王不再恋战,盘膝坐定,以绿瘴护体,隔空一抓,就将一个村民扔到祭祀高台。 方泉挺剑出击,各种招式使尽,仍是破不开那层瘴气。 眼看村民一个个被烧死,他心急如焚,便在这时,他想起一招“芳兰竟体”,记得七师兄曾说:“若有朝一日你实在无法战胜敌人,使出此招或有奇效。” 他从未练过此招,当下不再犹豫,默运“芳兰竟体”心法。 一时间,淡雅兰香从他身上散发而出,整个人无形中多了一份天然魅惑,这魅惑既有兰之高洁,又有桃之夭夭,只看得附近村民神魂颠倒,倾慕不已。 那蛇山神王本已魔瞳附体,才子佳人在他眼中俱是红粉骷髅,这时兰香轻袭,他眼中绿火瞬间熄灭,再看方泉,只觉得风姿秀奇、神采隽异,更有两弯烟眉传愁、一双秋瞳含雾,当真是说不尽的风流雅致。 他看得入神,竟然忘记当前处境,开口道:“公子绝世风范,真叫人心折不已。” 方泉一招既出,立时明白其中要义:“原来这招以色惑人,可真是羞耻,难怪师兄讲解时闪烁其辞……不过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试一试了。” 他勉强笑道:“神王谬赞,不知神王护体的绿瘴是何宝物,竟然如此厉害?” 蛇山神王微怔,这才想起正与此人生死搏斗中,当下好不难过,“与公子是敌非友,真是生平憾事。” 方泉诱骗人魔卸下防御,“不如神王去了绿瘴,与我化敌为友?” 蛇山神王面色一僵,心道:“这公子谎言如此拙劣,怎生骗得了本王?可是……”他明知方泉言不由衷,可是看他轻吐芬芳,吹气如兰,却是怎么也不忍心拒绝。 “如你所愿……”蛇山神王收了本命绿瘴,果见方泉毫不留情挺剑刺来。 “这一剑当真优雅至极,不知刺在身上是何感受……” 蛇山神王忘却了反击,只惊艳于这一剑的风采,当剑身刺入心胸时,他心中一痛,吐出一口鲜血,生机逐渐涣散。 “我这是要死了么……可惜……可惜再也看不到如此惊世绝俗的少年了……” 蛇山神王合上眼睛,他看到的最后画面,是那少年的浅浅一笑——那一笑,有千般旖旎,万种风情。 …… 方泉趁那人魔撤去绿瘴之际,一剑刺入他心胸,又以独门心法毁其根本,直至他生机涣散、双眼失神,这才松了一口气,缓缓露出笑容。 “这人魔终究是死了……” 他停运芳兰竟体心法,见四周血流成河,足有三四百傀兵横尸山顶,心中略感厌烦,还有深深地无奈:“不想再过打打杀杀的日子,只希望早点找到黑鱼之灵,从此远离纷争,在紫云峰顶逍遥度日。” 他从人魔尸体上拔出长剑,却见剑身被某种酸腐之液侵蚀,溃烂不成形,心中一叹:“这剑乃七师兄所赠,可惜毁在了这里。” 见附近一堆藤木灰烬——正是无祥上师血肉之躯所化,心思一转,将长剑埋入灰烬之中,又以厚土覆盖其上,垒成一座坟墓。 他坟前拜了三拜,心下叹息: “人魔已死,村民获救,无祥上师虽已化身藤木,如今也算是尘归尘,土归土了……” 他站立起身,见余下七八百村民俯首贴地,一边跪拜,一边高喊:“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由眉头一皱,朗声道:“诸位不必谢我,要谢就谢无祥上师吧。” 一个长者从村民中走出,躬身道:“请恩公留下姓名,好叫我等铭记于心,世代颂传。” 方泉心想:“自驱散污浊后,这些人都不认识我了,包括阿芦、傀兵首领、以及那蛇山神王……不如我另起名号,日后洗尽凡尘、还原真我时,皆以此名号示人。” 此时东方黎明,蛇行峡顶烟岚缭绕、云岫迷蒙,方泉心有所感,朗声道:“岚出云岫,剑洗烟峰,本人岚公子是也!” 他说完,飘身跃起,呼吸之间飞至一个僻静的小山头,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童端坐地上,安安静静守护着一盏油灯,不由笑一笑,叫了一声“阿芦。” 阿芦一直在此地观战,目睹了方泉与蛇山神王决斗的全部过程,见到他,连忙伏地拜倒,开口道:“多谢恩公救助之恩。” 方泉连忙扶起他,笑道:“是我啊,方泉哥哥。” 阿芦一脸茫然。 方泉将脖子上的铜钱取出,“你看,这是我的通灵宝物,还有,我身上衣衫不也和以前一样么?” “这铜钱确实是方泉哥哥的……”阿芦非常困惑,“还有衣衫也确实一样,但是,方泉哥哥是凡人,恩公却好像天仙……” 方泉哑然失笑,见阿芦不信,又说了初入黄瓦村、历经度厄祭司遇害、随同众人迁徙、以及偶遇冯伍长、炼制替死丸等细节。 阿芦听完,终于相信他的话,双手合十,虔诚道:“摩迦在上,上师说的没错,哥哥就是传奇。” 方泉怔道:“管他传奇不传奇,阿芦,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哥哥要一个人走了么?” “是……” 方泉运诀内视,见灵台中的三点冰菁之芒即将耗尽,心道:“趁现在还有战力,不如先行一步,遇到邪魔外道一并杀掉,为他们清除障碍。若不然,等菁芒耗尽、污浊缠身后,要等下次月圆之夜才可洗尽污浊,恢复战力,这期间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不单救不了村民,也恐自身性命不保。” 他没有过多解释,开口道:“我有事要先走一步,不能与你们同行了。” 阿芦道:“哥哥尽管去吧,我跟其他人一起前往淮城,对了,你有摩迦藤一事,我会保密,绝不说出去。” 方泉笑道:“那还有一件事你要替我保密,我现在这样子叫做岚公 22 子,以前的样子叫方泉,只有你知道方泉就是岚公子,不要告诉了别人。” 他说罢,不等阿芦回应,又取出一朵鸢羽花,将花瓣吹散到空中后,飘身跃起,踩着花瓣向东南方向飞去。 …… 方泉御风飞行,一路细心探察,竟没有发现任何邪魔踪迹,待到东方破晓时,他灵台中的菁芒完全耗尽,一时倦意上涌,再也支撑不住身子,扑通一声倒在路边。 到晌午时分,打西北方向来了两人:一人骑在驴上,年约三旬,白面长须,背上插着一面大旗,旗上单单写了一个“廖”字;另一人却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头扎辫子,身穿花衣,在前方牵驴而行。 那小女孩道:“我说廖先生,你坐在驴上倒是舒服,只是辛苦我这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了。” 那驴上之人则笑道:“燕玲啊,咱要愿赌服输,下次你赢,我替你牵驴便是。” 那小女孩忽怒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燕玲,要叫我倪姑娘,懂么?” “是,是,倪姑娘。” 二人说时,忽见路边躺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面色苍白,头发蓬乱,一身衣衫被露水浸透,又粘染许多泥浆,当真一副潦倒落魄的模样。 那倪姑娘忽道:“廖先生,咱再打个赌,我赌这小哥哥醒来往东南而行。” 廖先生哂道:“真是不要脸至极,上百岁的老妖精竟然叫这小少年哥哥……” “少啰嗦,赌还是不赌?” “好,赌就赌。”廖先生嘴角勾起一丝神秘笑意,“我也赌他醒来往东南而行。” 便在此时,方泉咳嗽一声,悠悠转醒。 第16章 烹龙之宴 方泉昨夜大战人魔,待灵台中的菁芒耗尽时,终于支撑不住,倒在路边睡了过去。此时醒来,依然觉得浑身乏力,再加上污浊之气缠身,一时间虚弱无比。 他挣扎着起身,还没回过神来,却见一个小女孩牵驴走近,眨着眼睛问道:“哥哥,你要往哪个方向走?” 这问题突兀至极,方泉正觉得莫名其妙,忽听“扑哧”一声嗤笑,却是那驴上男子道:“这老妖精,真真儿不要脸。” 小女孩则扭头骂道:“给我闭嘴!” 这小女孩自然就是那“倪姑娘”,男子则是那“廖先生”。 倪姑娘骂了一句,回过头,一双眼睛柔中带水,软声道:“哥哥,这条路自西北向东南,你是要往哪个方向走?” 方泉不明所以,茫然道:“小生方泉,不知二位如何称呼?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那廖先生抢先作了介绍,又道:“我和这倪姑娘打赌,我赌你往东南而行,她也赌你往东南而行,所以才冒昧相问。” 方泉奇道:“你二人都是赌我往东南而行,却是如何分出胜负?” 廖先生道:“倪姑娘说话颠三倒四,她若说正的,你就当是反的;她若说真的,你就当是假的。所以她赌你往东南,实则赌你去西北。而老哥我向来说什么是什么,从不妄言,就是赌你往东南而行。” 方泉暗暗称奇,回道:“我要去淮城,准备走东南方向。” 前夜他心神一动,恍恍惚惚又异常清晰地升起一个念头:黑鱼在淮城。所以自然要走东南方向。 “哼!”倪姑娘噘起嘴,扭过头,似是很不高兴的样子。廖先生则哈哈大笑:“我又赢了,燕玲啊,再给我牵三天驴吧……” “跟你说多少次了,要叫我倪姑娘!” “好,好……”廖先生仍是笑着,对方泉道:“我和倪姑娘也是前往淮城,小友不如随我二人同行。” 方泉自无不妥,点了点头。那倪姑娘却是一副委屈模样,嗔怪道:“都是你,害我还要牵三天的驴!” “要不我来牵好了,反正同路。”方泉从倪姑娘手里接过绳子,随口问道:“不知此地离淮城还有多远?” “嘻嘻,远着呢,还有十万八千里,你要帮人帮到底哦!”倪姑娘也不说声谢,一个人蹦蹦跳跳地走在了前头。 方泉一惊,怎么还有这么远?却听那廖先生道:“莫信她颠三倒四,这里到淮城不过一天路程,明日午时便可抵达。” 方泉松了口气,左右无事,问廖先生:“先生可是淮城人?不知那淮城是何模样?” “不,我也是第一次去淮城……”廖先生坐在驴上,悠然道:“说起那淮城,就不得不提淮王梁安,以及大名鼎鼎的烹龙之宴了。” “淮王梁安是谁?我只听说过饶王。” “那梁安,便是饶王之子,也就是当今殇帝的幼孙……” 方泉心神一动:“二十年前,师尊和饶王夫妇在冥海相遇,目睹一条青鲤跳入阴阳泉中,化作一黑一白阴阳双灵,师尊将白鱼之灵带回,饶王则将黑鱼之灵带走。这梁安若是饶王之子,想必黑鱼就在他手中……” 又听廖先生道:“饶王夫妇失踪多年,这梁安因而缺乏管教,极其跋扈,受封郡王后,在淮城里独断专横,作威作福。那淮城百姓哄小儿夜间啼哭,只消一句‘淮王来了’,小儿便惊惧不敢做声,当真一个混世小霸王、纨绔二世祖。” 方泉笑道:“他跋扈就任凭他跋扈,反正不与我相干。不过,饶王夫妇失踪多年是怎么一回事?” “这你也不知道么?算起来,他夫妇二人已有十二年不曾露面了。” 方泉若有所思:“那烹龙之宴又作何解?” “说起这烹龙之宴,也是一桩奇事……七年前,年仅十三岁的淮王昭告天下,说擒得一头真龙,欲设宴招待七域豪杰,但凡献上绝世珍宝者,可在宴上品尝真龙之肉。消息一出,天下哗然,倒不是说真龙之肉多稀奇,而是淮王小小年纪,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得罪龙族。” 方泉惊道:“十三岁……擒得一头真龙……这淮王别的不说,修为和胆识可当真了得!” “哈哈……”廖先生大笑,“哪里是他本人了得,据说有几条云龙私闯淮府禁地,被他手下高手擒获……说起修为,这淮王资质平平,至今尚未焚血,跟他父王比起来,简直废物一个。” 方泉莫名松了一口气,若那淮王尚未焚血,从他手中夺得黑鱼之灵,想必不是难事。 他想了想,又道:“那龙族可有什么表示?” 廖先生道:“按说这淮王如此嚣张,龙族是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的,可偏偏直到开宴,都没有任何人前来找麻烦……不过,第一次宴会里吃过龙肉的,除淮王之外,最后都被掏心挖肺、斩断舌头,吊在了淮城门口——不必说,自然是龙族干的。” 方泉心有戚戚,“那淮王倒是侥幸,没被龙族报复。” “也不是侥幸……淮王虽是个纨绔废子,可好歹是殇帝嫡孙,龙族还是  23 得留他几分情面。另外,是那几条云龙私闯淮府在先,遭屠杀也算罪有应得。” 方泉点头,明白了几分。 廖先生又道:“龙族杀死参宴之人,将他们吊死在淮城门口,也算是对淮王的威胁和告诫。不料第二年,也就是淮王十四岁时,又屠一龙,继续开办烹龙之宴……” 方泉哑然失笑,心道:“这淮王只比我大了两岁,可做得事却是惊天动地,嚣张至极。” 廖先生道:“可经历了第一次烹龙之宴,天下人皆知会被龙族报复。那淮王也料想到这一点,于是昭告天下,说赴宴者,有机会得到亡者之心一颗。” “什么是亡者之心?” 廖先生捋了捋长须,反问道:“你且说说大荒有哪七域?” “这不是人尽皆知么,便是灵、人、殇、妖、蛮、海、亡,七域。” “不错,你可知亡域是何状况?” “听说亡域里凶险无比,且无栈道互通其它六域,不管是进去还是出来,都极为不易。” 廖先生点头道:“亡域的‘亡’,取逃亡之意。万千年来,六域中总有穷凶极恶、离经叛道之人,他们犯了不容于世的滔天大罪,历经万险躲进亡域,正是算准了追杀之人不愿冒险进入其中……你可知亡域为何没有栈道互通外域?” 方泉摇摇头。 廖先生道:“是因亡域外围乃时空溃败之地,别说建立栈道,就是想活着进出都极其困难——然而这世上有一种玉石,持此玉石可在溃败之地趋吉避凶,从而轻易出入其中,这便是亡者之心。亡者之心极为珍稀,淮城是为数不多的矿藏之地。” 方泉了然,问道:“那第二次烹龙之宴可有人参加?” “有啊,亡者之心可是唯一通行亡域的宝物。那些不容于世、想要逃进亡域的人,以及试图进入亡域追杀恶徒的复仇者,还有单纯想去冒险的修士,哪一个不想拥有一颗亡者之心?” “他们就不怕龙族报复么?” “敢去亡域的人,不是凶神恶煞,就是手眼通天,若连龙族的报复都怕,就干脆不要去了。自那以后,烹龙之宴也叫做勇者之宴,曾经极为荒唐的宴席,竟成了勇敢者扬名立万之地。这变化,想必淮王也是始料未及。再后来,淮王每年屠杀一龙,设盛宴招待天下勇者——当然,想赴宴还得献上一个绝世珍宝,那淮王可不会白白得罪龙族,不捞一点好处。” 方泉叹道:“听廖先生所言,那淮王本是嚣张跋扈的纨绔废子,不想却做出这等惊世骇俗之举,也不知该笑他荒唐,还是敬他魄力。” 廖先生笑道:“谁说不是呢,算起来,烹龙之宴已经举办六次,第七次也已昭告天下,便在两个月后举行。” “什么?两个月后第七次烹龙之宴?” “正是,我看小友天赋异禀、骨骼清奇,不如在我这儿买一张如意符,包你赴烹龙之宴,立勇者之威!”廖先生说罢,随手取出一张符纸,恳切地望着他。 方泉心里一咯噔:“说了半天,这廖先生原来是个骗子?” 他在宣城客店投宿时,经常去附近茶楼听书,那说书人讲的江湖骗术,常以称道他人“天赋异禀,骨骼清奇”打头,是以心中有了怀疑。 “先生说笑了,你看我这幅潦倒模样,哪里像是敢赴烹龙之宴的勇者……” “不,不,小友一看就绝非凡俗!这如意符只卖一两灵石,一两灵石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还能称你的心,如你的意,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好事?” 方泉心中微觉好笑:“一两灵石,就当买个好彩头吧。”他从怀里摸出灵石,递给那廖先生,笑道:“承你吉言,但愿我淮城一行称心如意。” 廖先生接过灵石,笑道:“小友果然慧眼识真。”说罢,对着手中符纸一吹,就见那符纸变成一只纸鹤,扇动翅膀飞到方泉掌心之中。 “这如意符啊,还有个使用窍门,听我慢慢道来……” 廖先生清了清嗓子,正待细说,忽那驴子发起脾气,失心疯一般向前冲去。 方泉大惊,牵着驴绳使劲回拽,怎奈他体虚乏力,一不留神就让那驴子给跑了——只听得廖先生坐在驴上哇啦大叫;前面倪姑娘看到这般情景,也发足狂奔,向那驴子追去。 方泉跟着追了一程,奈何使不出半点灵力,眼睁睁看着一人一驴,还有一个花花衣裳的小女孩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前方。 第17章 淮王梁安 “罢了,就当我食言,不能帮人帮到底。” 方泉本打算帮倪姑娘牵驴到淮城,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只能作罢。 “对了,这如意符还有窍门没学到呢。” 他笑了笑,将手中纸鹤藏好,对于窍门一事,并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方泉往东南而行,一路运诀内视,见灵台中的白鱼越来越活跃,心中寻思:“那黑鱼之灵十有九八在淮王手中,若是廖先生所言非虚,这淮王梁安可不是什么好人。” …… 淮城,王府书房内。 一男子半躺在梨木椅上,他金冠玉旒,锦衣华服;一双剑眉斜飞入鬓,两汪明眸灿若星辰;鼻挺且秀,唇薄如削;天生王者之气,命中九五之尊;更有一股年少轻狂、不羁不驯之野性,指点江山、睥睨天下之豪情。 论世间风流人物,佼佼者,莫过于此。 这男子正是淮王梁安,年方二十岁。 且说这梁安半躺在书桌前,眉头紧锁,忧心忡忡。一个青衣常侍跪在一边,额头贴地,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却听梁安道:“小郑子……” “在!”那常侍应了一声,浑不知自己身子已瑟瑟发抖。 “本王已寻思了半个时辰,还是想不出晚上吃什么好,你给出出主意?” “回殿下,你有九日未曾尝过芙蓉豆腐,十三日未曾尝过锦绣乾贝,二十二日未曾尝过珍珠桂鱼……” “行了!行了!”梁安不耐烦斥道:“这些都是我爱吃的,但你们就不能玩点新花样?”他说时,忽然打了一声喷嚏,怔了半晌,不可思议道:“有人骂我!” 那常侍吓得赶紧磕头,“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一定是你心怀不满!给我滚出去!” “是,是……”那常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离开了书房。 “嗯,清静多了。”梁安将脚撂在桌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忽又想道:“好像先前也并不吵闹……” 这时,门外有人禀报:“肖经略求见。” 梁安说了声“进来”,就见一个文士打扮的儒雅男子快步走进书房,行跪礼道:“内军经略肖承平,见过殿下。” “肖先生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是。”肖承平站立起身,又拱手道  24 :“禀殿下,这次赴宴豪杰已查出一二,目前均在途中,其中盛名者,有捞月道人吕一夕,乃海域散修,擅使虚实幻境;有白额将军步生风,乃妖域银月岭弟子,云霄妖尊得意门生;有蛮域战士乌坎,及其妹妹乌萨,传说那乌萨竟是战争祭司之职;还有人域恒道院二重楼学士乐平生,及其随行剑客何立轩……” 肖承平说到此处,顿了一顿,“还有两人,一人年约三旬,白面长须,人称廖先生;另一人却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人称倪姑娘,目前还不知二人底细。” 梁安闻言,拍掌笑道:“有趣!有趣!这一个个来头不小,有远古三祭司之一的战争祭司,还有闻名天下的恒道院学士,今年的烹龙之宴,可有好戏看了。” 肖承平笑而不语。 梁安又道:“那廖先生和倪姑娘,要尽快摸清来路。” “是,殿下。”肖承平应了一声,又道:“恭王也照例前来赴宴,日前已从帝都出发。” “好,等这些人全部进城后,再来禀报。”梁安说时,又想起一事,正色道:“本王前夜梦中惊醒,回想起来,梦里有位风流俊俏的公子,他踩着花瓣雨,挥着君子剑,在月夜里翩然起舞。本王自小到大,轻易不做梦,做梦便成真……此事劳烦先生调查一二,看是否有这样一位奇公子现世。” “遵命。” 肖承平微微一笑,躬身退出了书房。 …… 却说方泉沿东南而行,隔一日午时,终于见到一座宏伟雄城:城内飞宇崇楼,层台累榭,单从远处看便觉繁华无比;城外一堵巨墙,绵延不知几百里,似亘古之兽,环伺八荒六合,震慑天上人间。 走得近些,人声喧哗处有城门洞开,门头刻有“淮城”二字,过往车辆排成一字长龙,安安分分受检通行;城门两侧尚有两个小门,供行人一进一出。 方泉走近小门,抬眼一望,但觉城墙岿然厚实,其上法度森严,似封印了无数凶残猛兽,叫人望而生畏。 “这城墙有厉害禁制,想凌空虚渡,飞越穿行,显然是不可能的。” 方泉排队入城,有感而发。 这时,一个形容猥琐之人靠近,打量他一番后,开口道:“小兄弟可是来做矿农的?在我这报名,包你赚得最多。” “嗯?什么矿农?”方泉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乌木矿藏的劳工啊……”那人撇了撇嘴,又道:“看你一身破烂,总不至于来淮城投亲访友吧?” 方泉一身白衫,在与人魔打斗时破得千疮百孔,路边昏睡时又沾染许多泥浆,也难怪别人瞧他不起,想到这里,正色道:“有劳大哥费心,小弟不是来做矿农的。” 那人翻了一个白眼,哼哼唧唧地找下一人去了。 “也不知阿芦怎样了……” 说起矿农,方泉想起黄瓦村和泗水乡的人,他们苦难祭司遇害后,唯有搬迁到淮城当矿农,否则无法度过焚心之苦。 “阿芦应该过些日子才会到吧,不知能否再见上一面。” 不一会儿,方泉出示路引,入了城门。 进城之后,里面景象与外面看来又有不同,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竟比人域宣城还要好上百倍,一点不像来时所见的贫瘠之地。 他记得阿芦曾说,淮城乌木矿藏丰盛,夜夜都有明王之火庇护。淮城人不必遭受焚心之苦,一心经营建设,所以才会如此繁荣兴盛。 他找一个客店住下,见厢房里有沐浴用的大桶,便叫小二上满热水,卸下一身脏衣服,泡进桶里。 他连日奔波,又与那蛇山神王大战,早已心力交瘁,只是硬撑着赶到淮城。这时松懈下来,疲劳感顿生,不知不觉在桶里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朦胧中有人叫喊:“公子……公子……” 他恍惚睁开眼,见一缕轻云缭绕木桶之上,忽尔变作一张模糊的人脸,呢喃道:“多谢公子相救之恩。” 方泉惊道:“你是……你是那摩迦藤?我是在梦中么?”他记得在宣城时,也遇到相似情景,后来才知是摩迦藤入梦求救。 “正是。”人脸似是笑了一笑,“我乃草木之灵,自开悟那日起,便知自己真名叫做青萝,公子唤我为阿萝便是。” 方泉点头道:“你不必谢我,是无祥上师放了你,我并没有做什么。” “不,若非是公子,只怕我被那苦行术士的‘七虫七花阵’克死。” “七虫七花阵?” “此事说来话长……七年前,我被那苦行术士抓住,他千方百计想要驯服我。然则我已成灵,如何甘心被人驯服?无论他用什么办法,我都装作是死物一般,绝不回应。直到三年前,他陆续在我身上种下七虫七花,组成绝杀之阵,迫我就范。我自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原以为自己气数将尽,直到遇见了公子……” “但是,我什么都没做啊?” 阿萝脸上竟有一丝狡黠之色,“殇域里说‘摩迦出世,传奇降生’,公子可知是何缘故?” 方泉摇摇头。 阿萝道:“是因我族天性趋利避害,所以并非‘摩迦出世,传奇降生’,而是‘传奇降生,摩迦出世’。换言之,因为传奇身上有‘利’,我族才趋附之。正如我在人域宣城时,天性便知可借公子之力破七虫七花,所以才主动求救。” 阿萝顿了一顿,轻云幻化的人脸隐有消散之势。 “这七虫七花阵不难破,但却需要充足的天地灵气。然而外域污浊不堪,直到公子大战人魔时,我才借机吸纳了足够灵力,破了七虫七花之水龙堇封印,从而争取到一线生机……” “原来如此。”方泉明白了一些。 “然而,仅破一花还远远不够,余下尚有七虫六花待破,所以今后还要借助公子之力。” 阿萝的脸似是稀薄了几分,显然有些支撑不住了。 “今夜入梦相见,一来是与公子道明原委,二来是赠送水龙堇之力聊表谢意……我破了水龙堇封印后,将其降服,收为己用。此花天性养魂,说起来,那日你与人魔交战,数度濒死而还生,有此花暗中保你神魂不灭之功。” 方泉心中一凛,原以为那夜全靠雪地冰蚕治愈伤势,不想还有水龙堇保护神魂不灭,当即拱手道:“多谢阿萝危急时出手相助。” “公子言重了,此花还有另一妙用,便是伪装神魂……”阿萝再也维持不住人脸形状,重又化作一缕轻云,“公子日后洗尽凡尘,还原真我时,可用水龙堇伪装成另一人的神魂。这样不单外形气质变化,连神魂也能变化,就是顶级高手在场,也难以辨出你的真实身份。” 阿萝说罢,念了一段口诀,又道:“此乃伪装神魂之术……阿萝要睡了,只有等公子驱散 25 污浊时才能醒来……还有,公子左臂上的蔓藤印记别人是看不见的,不必担心隐秘泄漏……” 第18章 诗酒花茶 方泉从梦中醒来,发觉已是日上三竿时分,阳光从窗户透进厢房,带着一丝干燥灼热之气,令人忍不住慵懒懈怠。 木桶里的水已凉,他不觉得冷,反想多睡一会儿,抬起左臂,见肌肤上有一条淡淡的蔓藤印记,与先前不同的是,藤上多了一朵白色的花苞。 “这就是水龙堇么?” 想起阿萝梦中所言,心道:“这小花能滋养神魂,还能助我伪装身份,当真是意外之喜。” 他起身换了一套干净衣衫,稍作打理,从镜中一看,虽非出尘绝俗,却也比寻常俊雅之士清秀许多。 “外域污晦虽挡我清灵之气,却也是极好的掩护。”想起初到人域边城时,一众百姓前来围观,不由暗暗好笑:“那时我和师兄、白彦三人灵气尚在,边城人觉得我等俊逸出尘,纷纷前来围观。到后来,污浊之气缠身,就再没人围观我们了。” 他清清爽爽出门,按白鱼之灵指引,一路走街串巷。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远远望见一座华府大院,门头牌匾上题有“淮王府”三字。 “黑鱼就在淮府!” 方泉明悟,可是如何才能混进去?他见王府院外百步一哨,每一哨都有精兵把守,心念道:“这王府戒备森严,须不能投机取巧,若是不小心触动禁制,那可就麻烦了。” 他既已确定黑鱼就在淮王府中,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倒也不如何着急了。 “这淮王跋扈得很,连龙肉都敢吃,还有什么做不出来?一切小心为妙,况且我现在菁芒耗尽,战力全失……怎么说,也要等下次月圆之夜,炼化了冰菁之芒后再行动”。 他心中有了定夺,就暂时放下黑鱼之事,优哉游哉走了回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 这一日清晨,淮城以北万里之外的一条河流上,一个道人独撑着木筏,悠然前行。这道人相貌清矍,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一身气质缥缈若虚,似一阵风就能吹散了一般。 其时天色微亮,一弯弦月悬挂东方。 道人望月而叹:“以一镜照形,以余镜照影;镜镜相照,影影相传;形与影无殊,影与形无异……我虽悟得水中月之虚,却悟不出天上月之实,这《镜影诀》始终不能完善。若能融会形影、贯通虚实,则形以非实,影以非虚,无实无虚,可与道俱。” 他沉吟良久,从袖里摸出一个纸鹤,又道:“这千机符指点我去淮城寻觅机缘,可是……”话到一半,望向自己水中的倒影。 却见水面无风起了一层涟漪,待涟漪退去,水平如镜时,那倒影忽尔一笑,接口道:“可是机缘偏偏在烹龙之宴上,你并不想得罪龙族,是也不是?”倒影看起来与他一般无二,动作神情却完全不同。 道人点头道:“说起来,我也是龙族旁系,得罪同族一事,大可不必。” 那水中倒影道:“不如我先去打探一二,若当真有机缘,你再来不迟。” 道人点点头,那水中倒影荡起一层涟漪,消失在河面。 与此同时,淮城西南角的一个破败小院内,一个穷酸书生正埋头洗漱,见盆中之水映出自己样貌,酸溜溜吟了一句:“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岂料盆中水面一晃,就见自己的倒影笑道:“秋娘度与泰娘娇,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书生蓦然一惊,指着自己倒影道:“你,你……你怎地会说话?” 水中倒影笑道:“兄台不必惊慌,借你肉身一用,保你活到百岁有余。”说罢,盆中之水一晃,那穷酸便似换了一个人,哈哈笑道:“这具肉身酸臭的很,得好好洗漱一番才行。” …… 却说方泉旅居客店,闲来无事就在淮城里晃悠,这一日玩得乏了,见街边有个小茶铺,便走了进去。 那茶小二见有客人到来,唱了一喏,笑问:“客官要什么茶?” 方泉见铺子里冷冷清清,不像是什么名店,随意道:“这儿什么茶最好?” “你要问本店最好的茶,那自然是鹤山银针;你要问本城最好的茶,那巧了,近日西南边儿凭空冒出个‘天下第一茶’,本店这鹤山银针啊,还真是自愧不如。” 方泉笑道:“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茶道亦是如此,哪里会有什么天下第一茶?” “客官别不信,不如你叫上一壶茶,我慢慢说与你听。” 方泉点点头,叫了一壶鹤山银针。不一会儿,小二端来茶水,帮他斟了一小杯,笑道:“这事儿,说来也是奇怪……” 那小二见店里生意清冷,索性坐了下来,慢慢道:“咱淮城西南边儿有个穷酸书生,双亲早逝,无兄弟姐妹,也未曾取妻过门,一个人孤零零地卖字画求生。前些日子,那书生突然不卖字画了,写了个大招牌‘天下第一茶’,在门口摆起了茶摊。有人就不服,凭什么你的茶天下第一,给我煮上一壶试试?你猜那书生怎么说?” 方泉摇摇头,“猜不着。” “那书生说:‘我这茶,非好诗、好酒、好花不换。你送我诗酒花,我赠你天下第一茶。’有人笑他疯癫,也有好事者当真拿来隽永诗词、陈酿美酒、奇花瑞草。那书生又说:‘你们这些诗酒花,算不上佳品,却也可以一试。’于是当场煮一壶茶,分做数盏,回赠众人……” 小二顿了一顿,接着道:“结果,那些喝茶之人一个个赞不绝口,更有甚者痛哭流涕,怕余生再也喝不到如此好茶……” 方泉笑而不语,只当这故事口口相传,难免有夸大之嫌。那小二察言观色,拍掌道:“客官,你不信是不是?起初我也不信,直到亲自去品尝了一番……” “什么?小二哥喝了那茶?” “可不是么。”小二悠然出神,回忆道:“小的爹娘是造酒的,原指望我继承家业,可小的偏偏好茶。那书生之事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小的这里,小的怎么也忍不住,从家里偷了一坛百年老窖,去拜访那书生去了。” “后来如何?”方泉来了兴趣。 “小的去时,那书生茶摊已开了半月有余,慕名前来者多不胜数。小的正愁没机会,不料那书生一眼相中我这坛老窖,说是难得百年陈酿,泥封未破便已醇香扑鼻,我这才有机会品尝那天下第一茶。” 方泉笑道:“那茶究竟如何,你倒是说说。” “别急,听我慢慢道来。”小二想了想,道:“我进了书生家小院,书生道:‘不才这里有个小规矩,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不才为小哥煮茶,小哥喝了之后,无论满意与否,也请为不才煮上一盏,可否?’  26 我说好,那书生便开始烧水。 “水烧开后,只见他用了些寻常茶叶,将煮好之茶分作两盏,我二人一人一盏。我先品,入口之后既有酒之醇香,又有茶之清冽,个中滋味,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得清楚,只是从此之后,小的再也不喝茶了。” 方泉奇道:“小二哥既是好茶之人,为何再也不喝茶了?” 小二叹道:“自那以后,小的心中更无好茶。” 方泉笑了笑,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在茶铺里歇息够了,悠然离去。 随后数日,无论他到哪里都有“天下第一茶”传闻,据说城中有头脸的人物都去品过,无一人不是赞誉有加。 方泉也想去试一试,怎奈他腹中无诗,手头无酒,更没有奇花瑞草,只能作罢。 时光匆匆,又到了月圆之夜。 方泉等这一天已久,自探得黑鱼之灵在淮王府中,他就想尽快炼出冰菁之芒,以便能驱散污浊、汲取灵力,采取下一步行动。 他独到一个僻静山林,盘膝入定,口中念念有词。少顷,一缕缕细不可察的金丝混淆在月光中,被灵台里的冰蚕大口大口吞掉。不一会儿,冰蚕周身缠绕着层层雾气,结成一个寒茧。 他双手捏印,按白彦所授之法炼化寒茧,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便在方泉炼化寒茧时,淮城西南角的一个破败小院内,一个穷酸书生心有所感,以“清明目”仰望月空,见一缕缕金丝从天而降,心中念道:“有人在汲取月华之力!” 他脸上浮起惊喜之色,又想:“我自悟得水中月之虚,始终悟不出天上月之实,乃因无法吐纳月华之故。若能结识此人,当有机缘完善镜影诀,只是……” 他摇了摇头,心道:“设天下第一茶之局,正是为了寻觅机缘,只要有客来访,就能在茶中映出他的灵魂,品出他的阅历人生。然而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擅使月华之人到访,莫非此人对茶道并无兴趣?” …… 却说方泉运功一宿,炼出一点冰菁之芒后,但觉山间晨曦若洒,雾气蒸腾,有鸟语啾啾,有溪水淙淙,只看得他心旷神怡,流连忘返,待到日落时分才回客店。 这一回客店,就听说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淮王梁安去品那天下第一茶了。 第19章 捞月道人 方泉回到客店,见堂前客人议论纷纷,一打听,才知道淮王白日里去拜访那位书生了。 他心下好奇,不知那位纨绔小霸王如何评价“天下第一茶”,正好腹中有些饥饿,便叫了一些饭食,边吃边听人议论。 只听一个商贩模样的人道:“那时我正巧路过,忽听得有人高喊‘淮王千岁’,就见街旁民众纷纷跪了下去,我亦跟着跪倒,原想偷偷瞥一眼淮王尊容,却是怎么也长不起胆量……” 另一个游侠打扮的人笑道:“兄台生养在淮城,莫非连淮王尊容都未曾见过?” “不瞒这位爷,那淮王一出巡,我等民众只敢跪地称颂,就算有人见过,也不敢说与外人听,只怕会引祸上身。说起来,咱坊间连一张淮王画像都不曾流传,也算一件奇事。” 商贩自嘲一笑,继续讲述。 “我跪在地上,跟着众人高呼‘淮王千岁’。不一会儿,只听得马蹄声近,有人说了声‘肃静’,整个大街都安静下来……又听一年轻人的声音道:‘听说……你的茶天下第一?’语气甚是轻浮,自是那淮王无疑。 “我心想,淮王找茬来了,那书生只怕有难。 “岂料那书生不卑不亢,回了一句:‘若世上有更好的茶,不才愿居第二。’ “我倒吸一口凉气,寻思这书生是不想活了,又听淮王道:‘我今日既无好诗、也无好酒、更无好花,却偏要尝一尝你这天下第一茶,你待如何?’ “我心里一咯噔,这书生果然有麻烦了……” “后来怎样?”那游侠急忙催促。 方泉也是好奇,那书生说他的茶,非好诗、好酒、好花不换,这淮王偏要为难他,不知书生会如何应对。 “别急,听我慢慢道来……” 商贩卖了一个关子,又道:“我正寻思这书生有麻烦了,却听他道:‘既是淮王殿下亲临,不才岂敢有所固执。不过小民这茶,正是因为好诗、好酒、好花才别有风味。今日见淮王丰神俊朗,气度非凡,不才斗胆献诗一首,一表心中敬意,二煮绝世好茶,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方泉听到此,心中一凛:“这书生了不起,好胆色!” “只听淮王道:‘好你个穷酸,快快献上诗来。’ “那书生沉吟片晌,朗声道:‘提剑云雷动,垂衣日月明。禁花呈瑞色,国老见星精。发棹鱼先跃,窥巢鸟不惊。众呼千千岁,直入九霄城。’ “这诗我原本未曾记下,后来每到一处都有人议论赏析,听得多了,竟能背诵下来……这位爷,你觉得这诗如何?” 那游侠摇头道:“在下一介鲁夫,并不懂其中含义,你快说说后来怎样?” 那商贩道:“书生吟了这首诗,淮王说了一声好,又道:‘且看你如何以诗煮茶。’接下来就只听到沸水沏茶之声。不一会儿,书生道:‘茶已沏好,请殿下品鉴。’又过片晌,淮王道:‘好茶!’我便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书生有福了……” 那游侠忽道:“这就怪了,素闻淮王跋扈,这不是来找茬儿的么?竟然也称是好茶?” “可不是么!这样看来,那茶当真担得起天下第一之名……你先别打断我,好戏还在后头。” 商贩顿了一顿,续道:“我心想那书生有福了,果然,又听淮王淡淡道:‘进我淮府,今后只为本王煮茶。’我一听,心中羡慕啊,淮王是谁?那可是饶王之子、当今殇帝的嫡孙。进了淮王府,那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谁知那书生应道:‘谢淮王美意,不才只在此地煮茶,望殿下海涵。’此话一出,全场噤若寒蝉,生怕淮王一动怒就牵连到自己……” 那游侠讶道:“这书生当真好胆,竟敢顶撞淮王?”方泉也是一惊,心道:“当这么多人面拒绝,这叫淮王颜面何存?” 那商贩道:“我心想,这书生只怕是完了,谁知,谁知淮王沉默半晌,一声不吭地走了……” “什么?就这么走了?”那游侠不可思议叫道:“书生呢?还活着么?” “是啊,就这么走了,我们跪了好半天才敢起身。起身时,那书生还在‘天下第一茶’的招牌下喝着茶呢,你说稀奇不稀奇?” 那游侠啧啧几声,无言以对。 方泉听完此事,忽想到白鱼之灵,寻思:“我既无好诗,也无好酒,更无好花,但可以化腐朽为神奇……说不得,可以换来一杯天下第一茶。”  27 …… 第二日清晨,方泉提了一坛好酒,早早出了客店大门。 这一个月来,他听了不少天下第一茶传闻,早就想去拜会;昨夜听了淮王一事后,心中更加好奇;正好灵台中已炼成冰菁之芒,于是连夜买酒,以白鱼之灵的化腐朽为神奇之力,将寻常之酒变得醇香无比,这才提了酒,向西南边儿寻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街道逐渐拥挤,许多行人捧着花盆、提着酒坛慕名前来。 方泉跟随众人,走了一段路后,遥遥望见一个竖起的招牌。招牌上题有“天下第一茶”五字,招牌下则是一个破败的小院大门。 他见院外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心中好奇:“这么多人,那书生如何应付得来?” 正想时,忽闻得一阵花香,却是一个中年文士托着一盆牡丹,从容穿行至小院门口,朗声道:“淮府内军经略肖承平,携洛河牡丹,拜会天下第一茶。” 众人一片惊嘘,有人悄声道:“肖经略乃淮府第一谋士,想不到连他也来了。” 方泉听说是淮府之人,暗中留了一份心思。 那肖承平报了名号,破败小院里走出一个书生,四五十岁年纪,一袭青衫干干净净,倒也不是如何穷酸。 书生看了一眼牡丹,拱手道:“好花!肖经略请随我入内。” 方泉见他二人就要入得院中,心道:“那经略既是淮府之人,多了解一分也好。”于是拔了酒坛泥封,大声道:“外域修士方泉,拜会天下第一茶。” 众人只闻得酒香扑鼻,未饮便有几分醉意,大呼好酒。那书生亦闻到酒香,讶道:“好酒!也请这小哥随我入内。” 方泉心中一喜,提酒前行,跟着书生进了小院。 却见院中有一茶几,旁边正巧三座。书生坐了正席,方泉和肖承平并排坐上客位。 书生看了方泉一眼,对肖承平道:“这小哥酒坛泥封已开,不如先借他之酒煮茶,稍后再借经略之花?” 肖承平笑道:“客随主便。” 书生又道:“不才这里有个规矩,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不才为二位煮茶,望二位喝了之后,无论满意与否,也为不才煮上一壶,可否?” 二人点头同意,那书生便开始烧水。 方泉静观他煮茶,寻思道:“不知这茶是何滋味,竟担得起天下第一之名。”那肖承平亦是观察入微,不错过任何末节。 不一会儿,水烧开了,书生取出茶叶放入壶中,又沏了三小杯。 肖承平便笑道:“这茶叶是寻常毛尖,所用茶具平平无奇,茶艺也并无讲究。如非亲见,实不敢相信这就是誉满淮城的天下第一茶。” 书生哈哈笑道:“请二位品过再行论断。” 方泉按捺不住好奇,拿起茶杯轻抿一口,但觉一缕清香入腹,整个人好似豁然而醒,全身上下无一处不舒坦,正是一饮涤寐,再思清神。 他将余下之茶饮尽,滋味又有不同,却是茶中藏酒意,似花浆草露、醴水灵泉,令人饮之忘忧,回味无穷…… 方泉沉吟良久,不知如何形容,最后只叹道:“好茶!” 肖承平亦如此,品完手中之茶,拱手道:“不亏是天下第一茶!” 书生笑道:“方才是借这小哥之酒,不才再煮一壶,这次是借肖经略之花。”说罢,自顾清洗茶具,又煮一壶。煮好后,依然分作三杯,三人同饮。 方泉一杯饮下,感受又有不同,正欲评说,忽听那肖承平道:“上一杯有酒韵,这一杯有花香,想必先生有奇术汲取诗酒花之菁华,是也不是?” 书生点了点头,笑而不语。 肖承平又道:“诗中有浩然之气,酒中有悲喜之情,花中有草木之菁,说起来,这些都是天地灵气。我等修行者,要经吐纳、藏汇、入窍,才可纳天地之灵为己所用,先生却直接引灵气入外物之中,此种手段,当真闻所未闻。” 方泉听到此处,忽想道:“引灵气入外物,我的白鱼之灵不就可以么?”只听那书生回道:“肖经略言重了,此乃小道,上不得台面。” 肖承平淡淡道:“先生姓岑名琦,祖上第四代迁入淮城,双亲早逝,无兄弟姐妹,原本靠卖字画而生。巧的是,此前从未修行,也并不好茶……所以,阁下到底是谁?” 方泉心中一凛:“莫非这书生另有身份?” 却听那书生笑道:“肖经略慧眼如炬,不才只是借了这具肉身而已……至于身份,还请经略为我沏上一盏茶,再听我慢慢道来。” 肖承平笑了笑,不慌不忙煮了一壶茶,沏好后双手敬上,却不知那书生暗中捏印,以秘术将他灵魂映入茶水之中。 少顷,书生将茶水一饮而尽,只消得片刻工夫,就已品出肖承平的阅历人生,心中叹道:“不是我要找之人。” 那肖承平又道:“肖某忝为淮府内军经略,督察五卫及城中治安,还望阁下告知底细,不要误伤了和气。” “岂敢,岂敢!”书生拱了拱手,正色道:“不才实乃海域散修吕一夕,因闻得有机缘在此,所以遣了个影子前来打探一二,并未有冒犯之意。” 肖承平面色一变,“原来是捞月道人吕一夕,传闻道友乃蜃龙一脉,擅使虚实幻境,久仰久仰。” 书生面呈讶色,“我乃蜃龙一脉之事,鲜有人知晓,却是瞒不过肖经略。”顿一顿,又道:“我修行上有瓶颈,得高人指点,说突破机缘在烹龙之宴上,因不愿得罪龙族,是以派了个影子附身于此,若是打探到机缘所在,就无须参加烹龙之宴了。” 肖承平问:“那道友可是有所收获?” 书生略一迟疑,继而坦然道:“前夜里心有所感,以清明目仰望夜空,见有月华倏然而落。可惜我分影之术尚未完善,只能在百步以内行动,因而不知是何人在汲取月华之力。若是寻得此人,便是寻到机缘……” 方泉一直默不作声,听到此处,心中一动:“这书生说的,该不会是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书生献诗改编自唐代卢纶的《皇帝感词》 第20章 初见淮王 那书生顿了顿,对肖承平道:“若是经略帮忙打探一二,吕某感激不尽。” 肖承平苦笑道:“我自身尚且不保,只怕帮不上什么忙了……”话锋一转,又道:“此番前来,一是调查道友身份,二是奉淮王之命,请道友入府做一个茶博士……怪就怪道友之茶确为极品,淮王饮后念念不忘,下死令要我请君入府。今日得知道友原是蜃龙一脉,又怎肯入淮王府中做一个茶博士?” 书生笑道:“只怕经略回去难以交差了。” “何尝不是?”肖承平一声长叹。 方泉忽寻思道:“我若会煮这茶就好了,这样或能混入淮府  28 ,做个茶博士,从而有机会找到黑鱼之灵……等等,肖经略说诗酒花之菁华皆为天地灵气,这书生煮茶之法,实为引灵气入茶水之中,和我以白鱼之灵化腐朽为神奇是一个道理……我既能令寻常之酒变得醇香,为何不能令寻常之茶也变成绝品?” 他想到此处,心里一阵激动,对书生道:“方才肖经略已为先生煮茶,按规矩,该轮到我了。”也不理会二人反应,径自洗了茶具,烧起水来。 不一会儿,水烧沸了,他取了些茶叶放进壶中,再倒入热水,趁人不注意时,暗中运诀,抽出一丝菁芒汲取天地灵气。 须臾,一道白光自他掌中隐现,化作千丝万缕绕进壶中,不到片刻,茶香袭来,令三人闻之一振。 方泉沏了三杯茶,却不知那书生暗中施展秘术,将他的灵魂映入茶水之中。 “请二位品一品在下之茶。” 书生笑了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他原想品出方泉的阅历人生,岂料茶入口中,唯有一股纯净至极的茶香沁入心脾。这茶香似飞雨洒轻尘,洗尽了愁绪忧思、纷扰浮华,最后留于心间的,唯有清灵空寂、淡泊宁远。 “这,这是真水无香之境……”书生难以抑制激动之情,“茶道最高境界……” 肖承平也已品出其中滋味,惊叹道:“茶者水之神,水者茶之体;非真水莫显其神,非精茶曷窥其体。此茶先有香,后无味;香时极净,乃水之神;淡时空明,乃茶之体。所谓‘真源无味,真水无香’,不外乎是。” 方泉原本并无把握,听到二人夸赞,将余下一杯饮了下去,果然觉得妙不可言。 又听那书生道:“我将诗酒花之菁华引入茶中,令其滋味变化万千,可终究落了下乘,比不得将茶香煮到极致。”话毕,骈指一点,院外招牌瞬间烧成灰烬。 “从今而后,吕某不再自负‘天下第一茶’之名。” 书生站起身,拱手道:“此局已破,我本尊一个月后再赴烹龙之宴,二位后会有期。”说罢,双眼突然失神,整个人如软泥一般瘫倒在地。 肖承平连忙走近,扶起书生把脉探息,自语道:“无妨,只是昏了过去,想必是捞月道人分影已去。” 方泉不料今日一会是如此局面,心中颇为唏嘘,再看肖承平时,见他眼神热切,仿佛寻到宝物一般,不由暗暗好笑:“怕是要请我去做茶博士了。” 他矜持一笑,对肖承平道:“此间事了,在下先走一步,经略保重。” “小哥请留步。”肖承平叫住他,和颜悦色道:“淮王爱才,小哥这茶艺,淮王必定喜欢。不如由肖某引荐一二,淮王一高兴,说不定就奉小哥为府上嘉宾,从此前途广阔,一生无忧,如何?” 方泉心中得意,也不多推辞,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肖承平笑而不语,拉着方泉走到院外,早有一辆马车等候多时。二人上了车,一路颠颠颇颇,不到半个时辰便已停在淮府院外。 方泉下了马车,见到淮府大门,心中一叹:“一个月前探寻到此,我心想的是如何混入府中。今日再来,却是堂堂正正地过门……” 想起一会儿就要见到淮王,忽起了个心思,解下师尊所赠的铜钱藏了起来。 他跟着肖承平走进淮府,但见里面豁然开朗,青松翠竹里掩有座座别致庭院。庭院之间曲径叠叠,回廊重重,不时有青衣婢女穿梭而过。 二人又走半个时辰,遥遥望见一片翠林,林中有一小院,院上题有“翠园”二字,左右刻联,上联曰“万载常青欺福地”,下联曰“四时不谢赛罗浮”。 方泉心道:“这淮府里面倒是阔气的很。” 二人进入翠园里一个小亭,有婢女前来伺候,肖承平吩咐道:“请淮王过来品茶。” 那婢女说了声“是”,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那婢女偕同两个青衣小厮搬来火炉茶具,玉几冰裂盏,以及数十种绝品名茶。 只听肖承平道:“小哥稍待片刻,淮王今日去校场骑射,练功完毕即来翠园品茶。” 方泉点了点头,心道:“我一入淮府,灵台中的白鱼就欢欣不已,只不知黑鱼现在何处。若在淮王手中,今后难免与他有所纠葛,今日初见面,我当自矜身份,不要叫他小瞧了去。” 等了一会儿,见亭子里几个婢女和小厮皆垂首不语,大气也不出一声,心中颇感压抑。 “听说这淮王跋扈的很,或许不该太过矜持……不对,他昨天请书生入府被拒,却也一声不吭地走了,今日还下死令要肖经略出面相邀,可见那书生在他心中地位极重。我既能煮出好茶,当奇货可居,煞一煞淮王威风……” 这时,忽闻马蹄声近,却见一个戎装男子骑马前来,一路不知踏坏多少花木盆景、假山石林,待到亭前才勒住缰绳,下得马来。 方泉仔细一看,这男子面容英俊,身形修长,内穿藏青缎面直裰,外披犀革银丝战甲,头束金冠,腰悬玉佩,端的盛气凌人,英武不凡。 他不自觉整理了下衣衫,寻思道:“这人恐怕就是淮王了。” 果见那肖承平拱手以礼,对那男子道:“殿下金安。”方泉忽莫名慌张,也跟着拱手道:“殿下金安。” 这男子正是淮王梁安,他没理会二人,径自坐到亭中一张梨木椅上,歇息一会儿后,对方泉道:“你是何人?”声音清冷,仿佛来自九霄云外。 方泉心中一紧,正欲回话,忽觉一股巨大压力笼罩周身,抬眼一看,正好触及淮王目光。 那目光傲慢至极,又高高在上,仿佛世间万物都在他掌控之下。 方泉所有矜持与骄傲,这一刻,被这一股压力碾成粉齑,不由自主双膝落地,埋头道:“外域修士方泉,拜见淮王殿下。” 梁安不明所以,又问肖承平道:“这人是谁?” 肖承平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又道:“此人正是真水无香之境的茶艺高手,方泉。” “原来如此。”梁安点了点头,却道:“那捞月道士分影之术视淮城禁制为无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了不起。” 顿了顿,又看向方泉,淡淡道:“抬起头来。” 方泉跪下后,一直反省自己为何如此怯懦,毫无风骨,这时听到淮王的话,抬起了头,目光仍不敢与淮王相撞,心中宽慰自己道:“毕竟是敢吃龙肉的男人,怕一怕也不丢脸。” 梁安仔细看他一眼,觉得这少年白白俊俊,恍惚间竟有似曾相识之感,当下也没多想,朗声道:“起来,给本王煮茶。” “是,殿下。”方泉站立起身,小心翼翼的燃起火炉,心想道:“等他喝了茶,谁不定就奉我为贵宾了……” 方泉这边煮茶,梁安也没闲着,问肖承  29 平道:“上次吩咐你的事,可有进展?” “回殿下,你梦中所见情景,确有这么一回事……半个月前,乌木矿里来了一批矿农,他们劳作之余便谈论一位岚公子。据说那岚公子在蛇行峡顶灭杀傀兵数百,还斩杀一个焚血境圆满的人魔,按矿农所述,那岚公子在月夜里踩着花瓣而舞,与殿下形容的极为相似……” 此时水已烧沸,方泉正欲沏茶,忽听到二人谈话,心中骇道:“岚公子,蛇行峡顶,傀兵,人魔……这不是在说我么?他们为何要调查我?淮王梦中情景又是怎么回事?” 他心中无数疑惑,差点就要开口询问,转念又想:“除了阿芦,没人知道我就是岚公子,且先忍一忍,听他们说些什么……” 又听梁安道:“可曾查出岚公子身份?” “尚未查出,我派画师去探访矿农,欲描绘那人样貌,结果矿农形容之辞只有完美无瑕,面如冠玉,风流俊雅,玉树临风……等等,根本无法作画。” 梁安笑道:“有趣,继续调查……我有预感,他会来烹龙之宴。” 方泉听到此,寻思道:“我才不去什么烹龙之宴,找到黑鱼之灵就赶紧走人……”他斟了一杯茶,还是不敢对视淮王,低着头道:“茶已沏好,请殿下品鉴。” 梁安点点头,一个青衣小婢将沏好之茶放入碟中,呈到梁安跟前。 方泉心中忐忑无比:“要是淮王觉得不好喝怎么办?会不会觉得我是骗子?他生气是什么后果……”正胡思乱想时,忽听淮王道:“好茶……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回殿下,小的名叫方泉。” “嗯,从今而后,你就是我的近身常侍,随时随地服侍本王。” 第21章 近身常侍 方泉心下一惊,近身常侍什么意思?又听淮王道:“传林总管前来。” 一个婢女回了声“是”,碎步离去。 方泉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肖承平,果见他有所反应,问淮王道:“殿下,近日找的常侍都不满意么?” 梁安点头道:“小郑子走后,新来的几个又蠢又笨,我看这方……”顿了顿,改口道:“我看这阿泉长得乖巧,煮的茶也甚合我口味,待林总管教他一些规矩,正好做我的近身常侍,先生觉得如何?” 肖承平咳嗽一声,干笑道:“不错,不错。” 方泉总算明白怎么一回事,心中别扭:“原来要我做一个下人……也不问我愿不愿意,说好的府上嘉宾呢?” “阿泉,你意下如何?”梁安问道。 方泉一哆嗦,躬身道:“承蒙殿下赏识,小的三生有幸。”他心里憋屈,又不得不奉承,宽慰自己道:“也许这样有更多机会找到黑鱼之灵。” 不一会儿,一个老者杵着拐杖,颤巍巍走进小亭。他衣着华丽,满脸脂粉,眼神儿似乎还不好。 肖承平连忙起身,拱手道:“林老来了。” 这老者原是个太监,姓林,早先服侍过殇帝,又一手带大饶王,如今任淮府内务总管一职,是王府中唯一敢训斥梁安的人。 林老没有理会肖承平,捏着嗓子道:“老奴参见殿下。” “行了,行了,”梁安经常受他约束,见他就烦,又不敢太过顶撞,指着方泉道:“此人名叫方泉,我收了他做近身常侍,烦请林老教导一二,晚上再送到我寝宫。” 话毕,也不多解释,起身离开小亭。 肖承平见状,亦道:“辛苦林老,肖某先走一步,再会。” 方泉见肖承平离去,急道:“经略等我……”话未说完,当头一记闷棍敲来,只疼得他两眼一黑,险些晕了过去。 只听那林总管细声细气道:“说话要不急不缓,不可高声,亦不可低语。行事不可莽撞,再说,你要上哪儿去?” 方泉回过神,才知道是林总管拿拐杖敲了自己额头,心下十分恼火,大声道:“我得回客店整理东西。” 那林总管举起拐杖,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硬生生又在他额头敲了一记,缓缓道:“不听话。” 方泉疼得眼冒金星,指着他道:“你……你……”话未说完,额头又受一击,只听那林总管道:“不可用手指对人。” 方泉气得浑身发抖,若非顾及身份,恨不得立刻就要大打出手,他强忍怒火,一字一顿道:“我得回客店整理东西。” 林总管悠悠道:“跟谁说话呢?叫林老。” “林,老……我得回客店整理东西。”方泉说罢,又一记闷棍敲来。 林总管道:“说话不可咬牙切齿,要心平气和,再来一次。” 方泉何时受过如此屈辱,眼眶一红,差点就要哭出来,他想了想,决定放弃抵抗,缓缓道:“林老,我得回客店整理东西。” “嗯,有长进,这才是好孩子。”林总管一招手,一个青衣小厮走来,林总管对他耳语几句,那小厮就快步离开小亭。 “你不用回客店,我已吩咐下人去帮你收拾东西了。”林总管道。 方泉怔了怔,心道:“你怎知我住哪个客店?还有,怎么可以随便动我的东西?”正想时,又一记闷棍敲来,林总管道:“没听见我说话么?” “听,听见了……”方泉已经有些麻木。 “听见了,就要回一声‘是,林老。’以后淮王对你说话,要回‘是,殿下。’懂么?” “是……林老……” “好孩子,跟我走,带你熟悉一下淮府。”林总管说着,拄着拐杖离开小亭,方泉紧随其后。 却说这林总管,看起来步履蹒跚,实则行动极快,方泉拼尽体力才勉强跟上。 林总管一路絮叨,不停讲解府中规矩,方泉稍有疏忽,或未能记下紧要之处,便会挨打。一路下来,他不知挨了多少闷棍,难过时,甚至想寻棵树撞死算了。 二人走了几个时辰,游遍三轩七斋十二园,最后来到一片紫竹林中。其时天色向晚,林中隐约可见一座宫殿,宫殿之内灯火通明。 林总管道:“这便是淮王所居的永安殿,分内府,寝宫,绣春园三部分。” “是,林老。”方泉应了一声。 “内府有尚衣、尚膳、内官、御马四房,分管淮王衣食住行;寝宫便是淮王起居之所;绣春园是淮王公务及休憩之地……我先带你去内府。” 方泉随林总管步入永安殿,但见里面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侍卫、尚宫各司其职,婢女、小厮井井有条。 二人进到内府,林总管叫来四房尚宫,教习方泉种种细节,包括服侍淮王起居,用膳,日常答应,随行礼仪等等。 方泉怕挨打,学得格外认真。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林总管见他学得差不多了,细声细气笑道:“好孩子,果然聪明伶俐。”从怀里取出  30 一支令牌,递给他道:“这是常侍令,以后在府中凭此令牌通行。” 方泉接过令牌,恭敬回道:“谢林老教诲。” “不错,不错,我再教你一个要紧之处……”林总管道:“作为下人,要学会分辨主子情绪,淮王情绪不同时,对下人称呼也不同。 “应在你身上,若是叫你方泉,表示心情恶劣;叫你小方子,表示心情欠佳;叫你阿泉,表示心情尚可;叫你泉泉,表示心情大好。 “你要记得时刻分辨,淮王情绪不好时,要哄他开心;情绪好时,不能坏了他的兴致,明白么?” “明白,多谢林老指点。”方泉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道:“哄他开心?还要当他是小孩子么?不要脸。” 这时,一个青衣小厮拎着包袱走来,见着林总管,躬身一礼,将手中包袱呈上,又对林总管耳语了几句。 林总管听了,面色微变,对方泉道:“跟我来。”一个人颤巍巍走在了前头。 方泉早已认出那小厮,正是先前派去帮自己收拾东西的人,他隐约觉得事情不妥,连忙跟在林总管身后。 二人穿过长廊,来到一个僻静角落里,林总管将包袱扔在地下,细声道:“这是你在客店的东西,清点一下,可有遗漏?” 方泉打开包袱,无非是几套换洗衣衫,一张路引,一些灵石和日用杂物,当即道:“回林老,并无遗漏。” 林总管面色阴冷,缓缓道:“你入城所用路引乃人域宣城所发,其身份为龙虎堂弟子,我派人核实,那龙虎堂并无你这号人物,所以,你到底是何人?” 方泉心中一凛:“这路引乃七师兄伪造,不想林总管手眼通天,短短半日,竟然核实到人域去了……好在师兄早有应对之策,为我杜撰了两重身份……” 他略显慌张之色,回道:“小的确实名叫方泉……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小的并不是龙虎堂之人……而是药仙谷羽真人座下弟子,因不愿太过招摇,所以借了龙虎堂身份。” 林总管“咦”了一声,冷笑道:“药仙谷乃遁世奇门,羽真人更是神龙不见首尾。你这样说,是教我无从考证么?” “不敢,此事龙虎堂二长老可作证。另外,小的出身药仙谷,自然懂一些医术,寻常皮骨脏腑之伤,小的自问可以药到病除。” 当初沈玠伪造路引,特意为方泉杜撰了两重身份:表层为龙虎堂弟子,里层为药仙谷羽真人门下。若是表层被识破,可借冰蚕治愈力伪装成药仙谷弟子,再打点好龙虎堂一位长老,从而确保真正身份不被暴露。 林总管闻言一怔,忽伸出一指点向方泉眉心,并口中念念有词。 方泉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玄奥之力涌入全身经脉,不由惊道:“林老……” “方才给你下的是同生咒,此咒宿主是淮王,淮王生,你同生;淮王死,你同死。所以,不论你什么身份,有何目的,都给我乖乖留在府里,好好服侍淮王,直到他赶你走为止,懂么?” 方泉心下大骇,艰难地点头,脸色异常苍白。 “还有,淮王袖中另有乾坤,藏杀器无数,我劝你乖巧行事,不要惹恼了他。” “是,是,小的谨记林老教诲。” “好孩子,时候差不多了,收拾好包袱,跟我去见淮王吧。” 方泉被“同生咒”吓得胆战心惊,默默催动冰蚕吐丝,试图清除诅咒。岂料这诅咒并非皮骨脏腑之伤,冰蚕丝完全无效。 他又抽出一丝菁芒来驱散,仍是毫无用处,心中暗暗叫苦,宽慰自己道:“这淮王看起来并非短命之相,我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只要找到黑鱼之灵,回紫云峰后,师尊定能帮我清除诅咒。” 他跟着林总管走了一程,从内府来到淮王寝宫,但见宫里空空荡荡、毫无装饰,与内府奢华大为不同;入眼所见的,只有高阔的穹顶和冰冷的玉石地面,连婢女和小厮都没有一个。 方泉越走越瘆,心中琢磨:“这寝宫一点人气儿都没,寻常人怎地愿意住这里……这淮王只怕有问题……” 两人穿过几座厅堂,来到一个大殿。殿里灯火通明,偌大地方只有一个长形方桌,桌上堆满了美酒佳肴。 桌正席端坐一人,面容俊朗,神色清冷,不是淮王梁安是谁? 林总管领方泉进门,躬身道:“老奴参见殿下。” 梁安没理会他,拿起匕首,切了一块牛肉。 林总管又道:“近身常侍已教导好,可以服侍殿下了。” 梁安抬起头,淡淡道:“你退下……小方子留下……” “是,殿下。” 林总管躬身退去,方泉心里一咯噔,忽想起林总管的话:“淮王情绪不同时,对下人称呼也不同……叫你小方子,表示心情欠佳……” 淮王现在心情欠佳么? 作者有话要说:  预警,淮王很坏。 第22章 喜怒无常 方泉手足无措,不经意瞥了梁安一眼,正好撞见一双锐利的黑眸,他一个激灵跪下,埋头道:“小的方泉,参见殿下。” 梁安拿匕首叉在牛肉上,似并无心情咽下,淡淡道:“你吃过了么?” 方泉一怔,他一天未曾进食,虽有些饥饿,但对修行人来说算不得什么,于是道:“回殿下,小的没吃,但是不饿。” 梁安叉住牛肉一甩,那块牛肉正好飞到方泉身前,“尝一尝,味道应该不错。” 方泉怔住,继而冷汗涔涔,浑身发抖,“这是要我吃扔在地上的肉么?”他何时受过这等羞辱,心中委屈,眼眶也红了。 又听淮王道:“不许用手,叼着吃。” 方泉闻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滚滚落下。 梁安皱了皱眉,厌烦道:“无趣,无趣,白天还觉得你乖巧,看来又得换人了。” “不,殿下!小的是感激涕零,我吃,我吃……” 方泉好不容易混进王府,若被赶了出去,只怕再寻黑鱼就难了。他顾不了那么多,匍匐地上,用嘴叼起牛肉,大口吃了起来。 “回殿下,这肉,真好吃……” 他吃完肉,一脸泪水和笑容。 “不错,不错。”梁安笑了笑,叉起一颗红红的果子,招手道:“来,尝一尝圣萝果。” 方泉迟疑稍许,爬到梁安脚下,抬头张开了嘴巴。 梁安将圣萝果送入他口中,盯着他道:“好吃么?” 方泉和着泪水咽下果子,点头道:“好吃,好吃!” 梁安颇为满意,这才放下匕首,开始用膳。方泉偷偷擦干眼泪,跪在一边垂首不语。过不久,梁安似是已经吃饱,起身道:“小方子,跟我来。” “是,殿下。”方泉站立起身,听到“小方子”三个字,心 31 中又是一颤。 他跟着梁安穿过一条长廊,到了另一座大殿。 此殿正中摆了一张玉石大床,东西两侧各有一汪灵泉。方泉听内府尚宫讲过,东边灵泉天然温热,曰“炽岩”,乃作沐浴之用;西边灵泉清冽澄净,曰“甘霖”,乃作饮食之用。 他心道:“这才是淮王寝宫,先前一座应是膳食大殿。” 梁安坐到床侧一边的软榻上,打了个呵欠,淡淡道:“给本王煮茶。” “是,殿下。”方泉心中一宽,总算没什么奇怪的吩咐。 他见甘霖泉边备好了火炉茶具,当即走了过去,径自煮起茶来。他一边煮茶,一边偷看梁安,却见梁安百无聊赖,正拿着一只木雕小马把玩,心中疑惑:“这是敢吃龙肉的男人?” 不一会儿,茶煮好了,他沏了一小杯呈上,梁安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好茶。”梁安喝了意犹未尽,脸上露出温和之色,笑道:“阿泉,你这茶艺当真不错。” 方泉听他改口叫自己“阿泉”,不由松了口气,按林总管所言,淮王此时心情尚可,当下赶紧恭维道:“殿下喜欢就好。” 梁安笑一笑,忽道:“你过来,把手给我。” 方泉心里打鼓,仓惶伸出右手。 梁安沉吟片晌,又道:“男左女右……不要右手,给我左手。” 方泉赶紧伸出左手,心里依旧七上八下。 梁安一拂袖,手中忽多了一枚戒指,他将戒指套在方泉左手无名指上,笑道:“这是须弥戒,你把那边火炉茶具都放进戒指里,日后可随时随地为本王煮茶。” 方泉发呆半晌,“谢……谢……谢殿下赏赐……” 他知道须弥戒用处,心神浸入其中,但见里面一丈见方,足够放下一房间物品,心中惊喜,又说了一声“谢殿下赏赐!” 梁安道:“好了,快把那边茶具整理好,再灌几壶甘霖泉,一并装入戒指中。” 方泉应了一声,依言将煮茶所用物品装入戒指,顺便将自己包袱连带师尊所赠的铜钱一并放了进去,做完这一切,又给梁安沏一杯茶,这一次诚心实意。 梁安饮后,神色更加缓和,“今天在林总管那儿吃了不少苦吧?” 方泉谨慎回道:“还好,是林老教导有方。” “他打人手法奇特,不伤皮肉,却疼得厉害……你只要乖乖的不犯错,林总管就不会打你。” “是,小的一定乖乖的。” “好,我要沐浴了,过来服侍本王宽衣。” 方泉心里一咯噔,忽想起内府尚宫所言,说淮王沐浴时应当退避,但若有令,则须一旁尽心伺候。他想到此处,不免神色扭捏,局促不安。 梁安奇道:“你是女儿家么?别扭什么?快快过来。”说罢,站立起身,展开了双臂。 方泉心下一横,默默上前,眼观鼻、鼻观口,目不斜视地服侍梁安宽衣。 却听淮王道:“今天第一次,日后就习惯了。” 方泉心下稍宽,原本目不斜视,这时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但见淮王体格修长,一身肌肉莹莹有泽,线条如流水一般优美,却又叫嚣着侵略与征服,蕴含着无可宣泄的爆发力量。 他略感眩晕,赶紧低头,心道:“不愧是吃过龙肉的男人,就是这么……” 梁安泡进炽岩泉中,方泉找来干净的棉缎,跪在一旁伺候。不知过了多久,梁安站立起身,方泉用棉缎将他身上之水擦得干干净净。 只听淮王道:“今日表现不错,本王要就寝了。” “是,殿下。” 方泉来到玉石床前,整理好被褥,待梁安睡到床上,又给他盖上被子。忙完这一切,他静静伏在床侧,要等梁安入睡后一个时辰,才可以离去。 其时夜已深,寝宫里空空荡荡,一点声响都没,好在淮王喜灯,即便是夜里,殿内依然亮如白昼。 方泉看着梁安辗转反侧,渐渐合上双眼,不由松了一口气。 时间慢慢过去,方泉就这样看着梁安,看着他一点一点褪去盛气与凌厉,心中莫名一软:“淮王比我大两岁而已,要说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就在这时,梁安忽打了个喷嚏,吓得方泉脸色一白,好在梁安并未醒来,不过却掀开了被子。方泉心中稍定,看一眼梁安袒露的上身,赶紧低头,默默帮他盖好被子。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方泉悄悄站立起身,从寝宫侧门出去,在一座小小花园里找到一间小小木屋。 按林总管所说,此木屋是淮王近身常侍所用。他走进木屋,见地方虽小,却也干净利落,日常用具一应俱全。花园里有一口井,他打了些水上来,沐浴更衣后躺在了床上。 方泉沉静下来,只觉得这一日过得惊心动魄,先是拜会“天下第一茶”,不想那书生竟是什么捞月道人;后被内军经略引荐至淮府,见着淮王后,被封为近身常侍;随后被林总管教导,挨了无数闷棍,还被下了诅咒;再后来,服侍淮王用膳就寝,还得到一枚须弥戒…… 他摸了摸手上戒指,心情略微复杂:“这戒指虽然珍贵,但对淮王来说应该算不了什么,他就是想我随时随地给他煮茶而已……” 轻声一叹,又想:“林总管带我熟悉淮府时,我暗中寻找黑鱼之灵,可以确定,黑鱼就在柳莺轩附近,改天寻着机会,当再去核实一番。” 他想着想着,倦意来袭,慢慢睡了过去。 或是因为太过疲乏,第二天醒来,已是正午时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窗外高悬的太阳,脸色立刻变得惨白,“不好,睡过头了,要一早起来服侍淮王才对……” 他欲哭无泪,赶紧换上行装,洗漱完毕后,疾步向外走去。 到了淮王寝宫,却见里面空空如也,跑到内府一问,才知淮王现在绣春园书房内。他急忙赶到书房,禀报身份后,侍卫传进。 他心中惶恐,一进门便跪下,颤声道:“小的方泉,参见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重要预警:第二卷 前期有甜有虐,后期宠宠宠 ^_^ 第23章 横遭质疑 却听淮王淡淡道:“你来晚了,知道么?” “小,小的知错……”方泉匍匐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抬起头来。” 方泉抬头,目光不敢与淮王相撞,却见书房内还有两人,一人是林总管;另一人穿了一身绿袍,面色异常阴冷。 林总管向淮王耳语几句,淮王点点头,向一旁绿袍人使了个眼色。绿袍人无声一笑,轻轻一拂手,一缕掌风飘然袭向方泉。 方泉来不及有所反应,只觉得胸口一凉,继而是无比惨烈的灼烧之痛。他忍不住一声呜咽,低头一看,胸前衣衫碎裂,一个黑漆漆的手印打在自己皮肉之上。  32 方泉震骇无以复加,为什么这样对我?因为睡过头来晚了吗?正想时,绿袍人又一拂手,这一次掌风飘向他后背,震碎衣衫后,又留一个手印。 方泉吐出一口鲜血,还没缓过神,小腹上又中一掌。 这三掌仿佛三块烙铁烧身,除皮肉之伤外,还有难以言喻的蚀骨之痛。方泉看向梁安,眼中满是委屈和不甘…… “本王罚你,并非你懒怠,而是因为你入城路引作假……”梁安面无表情,淡淡道:“听林总管说,你是药仙谷弟子?” 方泉疼痛难忍,汗水涔涔流出,心中更是惊骇:莫非他们核实到药仙谷去了? 又听淮王道:“你身上中的,乃是阴火三才掌,此掌天下至毒,传闻只有药仙谷可解。你若能自行消除掌印,本王就信你是药仙谷弟子,免你欺瞒之罪;你若不能,就死在这掌下吧。” 方泉心中稍定,忍痛回道:“小的……可自行解毒,但需要……药草……” 他说时,林总管向书房外招手,一个青衣小厮走了进来,林总管问:“要什么药草,报上名目。” 方泉有雪地冰蚕在身,哪里需要什么药草,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他想了想,信口道:“蓼荆叶……七两,丑蕊花三朵,两针葫……二两,还有……”他说了一堆草药名称,又道:“有这些足够……” 林总管听了,对那小厮道:“记下了么?”小厮点点头,林总管又道:“去取药吧,速去速回。” 那小厮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书房。 方泉强忍灼烧之痛,对林总管又恨又怕:“一定是林总管找来绿袍人,又在淮王面前告状……不然淮王也不会怀疑到我……” 想起还有“同生咒”在身,心中更是委屈:“但愿能早日找到黑鱼之灵,离开这是非之地。” 过了一会儿,那小厮取回一包药草,林总管将药草扔给方泉,细声细气道:“你要如何用药?煎服还是炼丹?” “不必……我门中……有奇术,可直接……汲取……药草菁华……”方泉说着,伸手按住药包,内劲一吐,便闻药香四溢,那药包也化作了一团粉齑。 这是沈玠教他的应对之法,以特殊内劲驱散药性,却好似吸收了药物菁华一般。 林总管露出震惊之色,那绿袍人一直沉默不语,这时忍不住道:“此种手段太过玄妙,尤某难以信服。” 方泉看他一眼,艰难回道:“半日时间……即可印证……”随意捏了一诀,假装炼化药力,实则催促冰蚕吐丝,他不敢一次痊愈,只暗中修复了内伤,灼烧感立减,脸上也有了几分血色。 梁安看他手段奇异,却也并未放在心上,缓道:“你当真只要半日时间便可治愈?” “是,殿下。”方泉点点头。 梁安又道:“好,你且退下疗伤,晚上再来本王寝宫。”顿了顿,看他衣衫碎裂,三个掌印触目惊心,又道:“来人,给他一件披风,送他回去。” 方泉心中稍缓,“谢殿下,小的行动无碍,可自行回去。”不一会儿,有小厮送来披风给他裹上,方泉对梁安一拜,离开了书房。 他一个人回到那间小小木屋,心中空空荡荡,怔了好久。 “那林总管当真可恶……”想起那三掌之痛,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淮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听说他至今尚未焚血,若是单打独斗,我一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他幻想自己持剑而舞,打得淮王落荒而逃的情形,心中恨意消掉几分,这才催促冰蚕吐丝,治愈身上掌毒。 不一会儿工夫,他体内毒素尽除,三个掌印也消失无痕,整个人又恢复了神气。 “多亏了七师兄和白彦,若没有雪地冰蚕,我不知要受多少皮肉之苦……说不定早就死在蛇行峡顶了。” 他站立起身,见衣衫被掌风震碎,胸口和小腹尚有血渍污迹,索性从小花园里打了一桶水,沐浴后,又换了一套干净行装。 其时天色向晚,梁安还未回到寝宫,他闲来无事,整理衣物时,忽摸出一只纸鹤,心念道:“这不是廖先生的如意符么?” 想起自己入府后经历,自语道:“这如意符还有使用窍门尚未学到,若是学到了,倒是可以试上一试,或许就不会如此遭罪了。” 他将纸鹤放入须弥戒中,坐在屋子里怔怔发呆,不知过了多久,淮王寝宫里传来声响,方泉心中一动:“是淮王回来了么?” 这小木屋离淮王寝宫只隔了一座小小花园,那边有什么动静,这里听得一清二楚。他不敢怠慢,整理了下衣衫,来到寝宫侧门外面,朗声道:“小的方泉,拜见殿下。” 只听里面有人道:“进来。”正是淮王的声音。 方泉走进寝宫,见淮王躺在榻上把玩一只木雕小马,连忙跪下道:“殿下金安。” 梁安见他一身干干净净,脸色苍白却并无病悴之感,惊讶道:“你当真没死……还治好了阴火三才掌之毒?” “是,殿下。” 梁安沉吟半晌,忽道:“让我看看你身上掌印有没有消除。” “殿,殿下?”方泉十分为难,“怎,怎么看?” “你说呢?” 方泉窘迫无比,站起身来,悉悉索索解了衣衫,脸上又羞又红。他走到梁安跟前,不知如何自处,只好闭上眼睛。 梁安见他身上白白净净,露出不可思议神色,心道:“白天还有三个触目惊心的黑手印,这会儿全不见了,难道药仙谷医术如此了得?” 从榻上站起,绕着方泉游走一圈,一边打量,一边赞叹:“光洁如玉,白璧无瑕,连伤痕都不见!想不到你医术如此高明,这下好了……” 梁安回到榻上,盯着方泉瘦削的身形看了一会儿,忽道:“先穿好衣服吧。” 方泉松了一口气,急忙捡起衣衫穿好,生怕他又有什么奇怪吩咐。 “你既已治好阴火掌之毒,本王就免你欺瞒之罪。”梁安忽郑重道:“我且问你,寻常皮骨之伤,你确信都可以完全治愈?” “回殿下,只要留得一口气在,小的自信可以药到病除。”方泉也不谦虚,心中寻思:“莫非淮王要我医治什么病人?” 梁安笑道:“好,明日一早,你去药膳房尽情取药,到巳时,在西侧门口等我,记得穿便服,本王有重要任务委派于你,今晚不用你服侍了,退下吧。” “是,殿下。” …… 却说第二日一早,方泉换了一身便服,在内府随意吃点东西后,赶到药膳房。他取出常侍令,抓取各类药草若干,放入须弥戒中,随后又去了王府西侧大门。 这淮王府占地极广,除正门外,其它方向各有一个侧门。 方泉到达时,辰时将尽,巳时未到。约莫等了  33 半个时辰,远远望见两骑白马一先一后奔腾而来,当前一骑有一紫衣男子,他面容英俊,神采飞扬,不是淮王是谁?后面一骑则是一个青衣小厮,不急不缓跟在淮王之后。 不一会儿,那两骑白马停到西侧门口,方泉急忙行礼,却见淮王一身常服,形容装扮就似一富家公子,心道:“这是要微服私行么?”正想时,那青衣小厮翻身下马,将马儿牵到自己跟前。 却听淮王道:“阿泉,上马,随我出府去!” “是,殿下。”方泉听他称呼自己阿泉,心下稍宽,踩镫上马。 梁安一拂袖,手中忽多了一顶帷帽,这帷帽宽檐薄纱,掩面却不损目力。梁安戴上帽子,对方泉道:“今日本王微服出巡,你改口叫我安少爷,不可泄漏了本王身份,懂么?” “是,殿下。” “嗯?” “是,少爷!”方泉连忙改口,却不敢呼其名讳,省了一个“安”字。 二人策马出得府外,穿过一片无人山林,渐渐行至闹市。 方泉入府不过两天时间,这一次出府,却有恍若隔世之感——两天前还是自由之身,每日里吃喝玩乐,好不逍遥,现如今…… 他一声叹息,见前方淮王鲜衣怒马、纵情人生,自己则恪守本分,不敢逾矩丝毫,心中很是不平。 正想时,梁安勒马停下,对他道:“今日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一举一动皆按我命令行事,不可疑虑畏缩,懂么?” 第24章 无妄之灾 “是,少爷。”方泉见他说得郑重,心道:“不就是治病救人么,用得着这么严肃?” 二人来到一处驿站,将马儿交给栈馆料理,换做了步行。 方泉一路默不作声,这会儿见街市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少年心性又活络起来,忍不住叹道:“还是外面热闹啊。” 话一落音,就懊悔自己多言。 梁安脚步一顿,“你是嫌我府里不热闹么?” “不,不,府里更热闹。”方泉连忙恭维。 梁安满意点点头,领着方泉走了一程,来到一个茶楼前,对他道:“这楼里有个说书先生,每日午时讲演《二刻山海传奇》,本少爷今日就是带你来听书的。” “什么?”方泉奇道:“不去医治病人么?” “我何时说过此话?” “那少爷要小的准备这么多药草作甚?” “不慌,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梁安顿了顿,“我去二楼雅间,你就在茶楼后院里买一坐席,记得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一举一动皆按我命令行事。” “可是……少爷去了二楼,小的如何听到少爷吩咐?” “蠢货,我自会传音于你,去吧。” 方泉不明所以,一个人进了茶楼后院,却见里面极为开阔,早有上百人等候其中。他买了坐席,回头一望,见二楼有十几个雅间,每一间都有珠帘遮掩,看不清淮王现在何处。 他心下许多疑惑,摇头道:“管他呢,听书就听书,就当是来消遣了。” 到正午时分,一个老先生悠悠走进小院堂口,呷了一口茶后,猛一拍醒木,说起了“二刻山海传奇”。 这故事来自民间志怪传说,那老先生讲得声情并茂,吐沫横飞,仿佛自己亲历一般。 方泉听到精彩处,忍不住拍手叫好——这一叫,顿时发觉事情不妥:周围上百人忽齐刷刷看向自己,眼中满是惊疑和怜悯之色。 台上老先生也突然停了下来…… 方泉有些窘迫:这是怎么了?不就是拍手叫好吗? 却听一人怒道:“哪里来的野小子,给我滚出去!” 方泉心下一惊,什么人如此霸道?接着耳中响起淮王传音:“说话的乃是淮城一恶,号称‘铁手孤狼’,你不要怕,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不可疑虑畏缩……” 梁安以传音入密之术教导方泉行动。 方泉按淮王教导,大声道:“我买了坐席前来,凭什么要滚出去?” 他说罢,周围一阵惊呼,临近一人拉着他衣袖,悄声道:“说话的是铁手孤狼,他有个怪癖,听书时不许别人喝彩,不要惹怒他。” 方泉正觉得奇怪,忽听一声暴喝,一个壮汉从二楼雅间里跳了下来。 这壮汉五大三粗,相貌狰狞,一身华服掩盖不住草莽之气,恶狠狠道:“小崽子,你惹到我了。”说罢,抡起拳头,直击方泉面门。 方泉自然闪避,耳中忽听淮王传音“挨打。”便硬生生定住了身形,任由那拳头打在自己身上。 这一拳力道极重,他顺势跌倒,心中骇道:“淮王这是何意?为什么要我挨打?”疑惑时,淮王又有传音,他站立起身,按淮王吩咐,对那壮汉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咱好好坐下来讲道理,凭什么要我滚出去?” 那壮汉不怒反笑:“跟老子讲道理?你知道我是谁么?” “不就是一个小小矿主么?我劝你积善行德,不要轻易动怒,否则入了魔道还不自知。”这番话自然是淮王所教,方泉说时,心中却道:“这话好似另有深意,淮王到底在做什么……” 那壮汉大笑道:“你当自己是谁?竟敢教训本大爷?” “教训不敢当,却还是要问一句,凭什么要我滚出去?” 壮汉见他如此聒噪,气得怒目圆睁,忍不住喝道:“老子就是道理。”说罢,手足并用,不一会儿工夫就打得方泉头破血流。 方泉苦苦隐忍,比起昨日“阴火三才掌”之毒,这点疼痛算不了什么,只是他心中难过,受不得淮王如此轻贱自己。 他护住要害,任由那壮汉拳打脚踢,心中满是委屈,不自觉哭了出来。 那壮汉打得累了,喝道:“还要跟老子讲道理么?” 方泉挣扎着起身,按淮王之令,作出舍生取义模样,回道:“这天下没有不许人喝彩的规矩,偏就你不同……我劝你修心养性,不嗔不怒,一旦入了魔道,就为时已晚……” 那壮汉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小,满脸不可思议之色。 方泉又道:“你若有悔悟之心,我就是叫你打死又何妨?”他说时,神色虽然淡定,眼角却有两行清泪流出。 这话自然也是淮王所教,方泉不甘的是:“这人悔不悔悟,与我何干?淮王凭什么要作践我的性命……” 那壮汉眼中绿火一闪,取出一副玄铁拳套戴上,狰狞道:“这是你自找的,须怨不得我。”说罢,出拳如电,每一拳都是暴击,结结实实打在方泉身上。 方泉不闪不避,每挨一拳,就觉得自己破碎一分,眼中绝望也多了一分。他如死人一般躺在地上,遥遥望向二楼雅间,心中一片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队守城侍卫闯进茶楼后院,其中两人押走那壮汉,另有两人抬起  34 方泉,穿过一条回廊,来到二楼雅间。 雅间里有位身着紫色华袍,头戴宽檐帷帽的富家公子,这公子自然就是梁安所扮,他见侍卫抬了方泉进来,淡淡道:“你们退下吧。” “是,殿下。”两个侍卫退出了雅间。 梁安关好门窗,摘下帽子,俯身到方泉跟前,轻声道:“阿泉,阿泉……” 方泉早已疼得昏迷过去,这会儿悠悠转醒,看了梁安一眼,默默别过头,不去理睬他。 梁安怔了一怔,“阿泉,你今天立功了,本王要奖赏你……你先取出药草,治好伤势再说。” 方泉心中又是一凉:“他昨日叫我准备药草,我当是医治别人,却原来是医治我自己。所以,他一开始就是叫我来挨打的……”想到此处,只觉得自己轻贱如蝼蚁,默默流出了眼泪。 “你怎么了?快取出草药医治自己啊,不是说只要留一口气在,就可以药到病除么?” 方泉听淮王如此说,心中更加委屈:“就因为我能医治自己,所以活该挨打?”原本只是流泪,这时忍不住哭出声来。 梁安有些蒙了,忽严肃道:“本王命你速速医治好自己。” 方泉偏过头,给梁安翻一个白眼,又别了过去,依旧不想睬他。 “你……你……”梁安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你竟敢对我翻白眼……”他气得满脸通红,长这么大,从未被人如此冒犯,“要不是看在你今日有功……本王……本王……” 方泉听他气急败坏,心里好过了一些,默默催促冰蚕吐丝,只治愈内伤,却不治皮肉之伤。 “你到底医不医好你自己?”梁安有些怒了。 “不医,让我死了算了。” “你……”梁安气得发抖,忽将他一把抱起,蹬蹬蹬下了楼。方泉大惊,挣扎着脱身,梁安怒道:“别动,再动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时,一辆马车迎面驶来,梁安拦下马车,将车上一对璧人赶下,抱着方泉进了车厢,对车夫道:“速去淮王府。” 车夫见他一身富贵打扮,又是去王府,自然知道得罪不起,连忙驾车向淮府驶去。 方泉被梁安抱住,浑身难受,开口道:“放……放我下来,我医,我医……” “现在肯医了?不是宁死不医么?” 那车夫听厢内二人依不依、从不从的,摇了摇头,不由感叹世风日下。 方泉懒得理他,从须弥戒中取了一包药草,以内劲驱散药力,并暗中催促冰蚕治愈外伤。不一会儿工夫,他全身伤势治愈,对梁安道:“我医好了,快放开我。” 梁安见他伤口迅速愈合,心下暗暗称奇,本欲放开,忽想起那一个白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手按住他,一手狠狠打他身后,怒道:“还敢不敢冒犯于我?” “不敢,不敢。”方泉只想挣脱梁安。 梁安哪里解气,伸手再打,“还敢不敢顶嘴?” “不敢,不敢。” 梁安再打,“还敢不敢反抗?” “不敢,不敢。” 那车夫听到厢内动静,心下叹道:“花样真多。” 却说梁安好不容易消了气,放开方泉,又对他道:“好了,本少爷赏罚分明,你今日有功,说说想要什么奖赏吧。” 方泉挣脱他怀抱,整理好衣衫,蜷缩在车厢一角,仍是不想跟他说话。 “夜明珠要不要?”梁安一拂袖,手中多了一颗宝珠。 方泉摇头。 “玉如意要不要?” 方泉仍是摇头。 梁安拿出一堆宝物,见方泉不声不响,只是摇头,有些生气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方泉眼中忽有泪光闪烁,怯道:“少爷……能不能……对我好一点点……”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有点虐,下章开甜,小伙伴们别慌^_^ 第25章 形影相伴 梁安见他怯生生的模样,想起今日确实为难了他,不由心中一软,走近去,摸摸他的头,缓道:“你今天受累了……” 方泉听他这般说,想起那一拳拳断筋裂骨之痛,心中委屈瞬间爆发,再也抑制不住大哭起来。 “好了,好了,快回府了,再哭就难看了。” 方泉点点头,收起眼泪,哽咽了好久,这才平息下来。 二人回府时,已近日暮时分。梁安吩咐方泉早点歇息,明日一早再来伺候。方泉乐得清闲,随意吃点东西,洗漱完毕后,躺在小木屋里昏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风和日丽,方泉早早起来,从内府领了一张清单,迅速赶赴淮王膳食大殿。 这殿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桌一席,方泉记忆犹新,就在三天前的晚上,淮王强令他叼起地上的牛肉,将他尊严碾得粉碎。 今日回到这里,他依然心有余悸,只希望淮王好好用膳,不要再为难自己。 不一会儿,有婢女和小厮端来点心饮品,铺了满满一桌。方泉按单清点,见各类品目齐全,一路小跑至淮王寝宫,在门外朗声道:“小的方泉,参见殿下。” 梁安随意应了一声,方泉又道:“早膳已准备妥当,请殿下用膳。” 半晌过后,梁安从寝宫里出来,但见他金冠玉旒,锦衣华服,举手投足无不恢宏有度,顾盼之间更显王者风仪。 方泉被他气势所慑,双腿一软,不自觉跪了下来。 “跪着干什么,跟我走。” “是,殿下。” 二人来到膳食大殿,梁安见这一桌点心,厌烦道:“天天都吃这些,尚膳房就不会玩点新花样么?” 方泉见他生气,吓得连忙跪下。好在梁安只说了这一句,就端坐正席,慢慢吃了起来,方泉心下一宽:“只要淮王安安分分用膳就好。” 梁安一个人吃着,越吃越乏味,见方泉跪在一旁,索然道:“你老这样跪着干什么?” 方泉连忙站起来,垂首不语。 梁安又道:“你老这样低着头干什么?” “殿,殿下……”方泉抬起头,顿时觉得麻烦来了。 梁安从桌上拿起一枚赤云果,招了招手,叫方泉半蹲下来,又将果子放在他头上。 “你若再敢低头,果子就会掉下;果子若是掉下……就罚你吃了这一盘芥末……” 方泉见桌上满满一盘芥末,心中骇道:“这东西味道极冲,一般只作调料用,若是整盘吃下……”他心中害怕,顶着赤云果,当真不敢低头了。 梁安见他身形僵直,一脸紧张之色,心中快活了几分,笑道:“阿泉,今天随本王去挨打吧……” “什,什么?”方泉吓得一哆嗦,头顶的赤云果滚了下来。 “唉,忽想起今日有要事在身,怕是没时间去了……”梁安装作惋惜的模样,又惊奇道:“咦,你头上的果子掉了。” 35 方泉这才明白淮王是在作弄自己,心中暗暗叫苦。 梁安伸出一指,在芥末中轻轻一蘸,得意道:“来,吃芥末。” 方泉不敢违抗,宽慰自己道:“若只吃那么一点点,味道当不至于太冲,总比吃下一整盘芥末要好。”当下跪到梁安跟前,心里怦怦乱跳,张开嘴巴,不自觉闭上了眼睛。 梁安见他玉面朱唇,小口微张,心中一软,悄悄擦掉芥末,又搅来一些蜂浆送入他口中。 方泉正不知所措,忽觉得嘴里一甜,情不自禁地吃了起来,等他回过神时,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脸上又羞又红,睁开眼,怯声道:“殿下……” “蜂浆好吃么?” “好吃。” “还想要么?” “想要……” 梁安又搅了一指蜂浆,似笑非笑道:“来,慢慢吃。” 方泉满脸通红,心道:“反正已经羞耻过了……”小心翼翼张口,慢慢将蜂浆吃得一干二净。 梁安忽笑道:“昨日你不要奖赏,叫我对你好一点,今天本王做到了,从此我们两清。” 方泉心道:“这算哪门子对我好?”忽然有些后悔没要那颗夜明珠。 梁安用膳完毕,一路走进绣春园,方泉紧跟其后。 二人来到一处大殿,但见里面飞檐斗拱,金璧辉煌,早有各路官职人员等候其中。梁安登上大殿宝座,那些官员齐声高颂:“淮王千岁,千千岁。” 方泉默默站在梁安身侧,心道:“难怪他今日装扮威严,气度也与寻常不同,却原来是有政务在身。” 众官员一个个上前禀奏,议案涉及任免、勋封、土地、税赋、工程、水利等等,梁安应对自若,从善如流。方泉见他时而深思熟虑,时而口若悬河,心中折服不已,寻思道:“传闻他是个纨绔废子,今日看来,也不尽然。” 如此过了大半日,政事议论完毕,众官员退去,大殿就只剩下他二人。 “阿泉,给本王煮一壶茶。”梁安略显疲惫。 “是,殿下。”方泉从须弥戒中取出火炉茶具,就地煮起茶来。 梁安长袖一拂,手中忽多了一只木雕小马,他看着小马发呆,神色怅然若失。方泉看在眼里,心道:“这木雕小马到底是何物?不止一次见他把玩了。” 不一会儿,茶煮好了,方泉斟了一杯呈上。梁安喝了茶,满意道:“你这小子,既会煮茶,又能挨打,倒是便宜本王了。” 方泉听到“挨打”两字,浑身一哆嗦,忍不住道:“小的只会煮茶,不会挨打。” “不许顶嘴。” “是,殿下。”方泉连忙噤声。 “过来替本王揉揉肩。” 方泉默默走到梁安身后,按住他肩膀揉了起来。 梁安双目微合,露出享受神色,过了一会儿,忽道:“我的赤骥快要生产了,你说小马生下来,取什么名字好?” 方泉心不在焉,随意道:“就叫小赤骥吧。” “嗯,就听你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二人离开议政大殿,来到书房。 其时天色已晚,轮值侍卫见他二人到来,连忙点亮灯火,又退避了出去。方泉见这书房里极为开阔,四面墙壁堆满了书籍,心道:“这淮王野性未泯,绝不像是读书人,莫非我又看走眼了?” 却见淮王坐到书桌前,随口道:“丁未柜,一排二十七,《九宫诛心禁》;庚子柜,十二排三十三,《不动陀山禁》;壬子柜,二排十六,《五行银轮禁》……”说了一堆书名,又道:“速速取来。” “他竟然记下书籍摆放位置……”方泉心下骇然,找来书籍,堆放桌上。 梁安取出一个沙盘,边读边推演,竟是看得格外用心。方泉见他认真的模样,心下喜欢,默默找来一只香炉,点燃了香丸。 不一会儿,书房内淡香轻浮,闻之怡然而忘忧。 梁安读到半夜,方泉也守到半夜。到亥子交接时分,梁安站起身来,打了个呵欠,“走吧,回寝宫了。” “是,殿下。” 二人回到寝宫,梁安展开双臂,懒懒道:“我要沐浴了。” 方泉面色一红,心知是躲不过,目不斜视服侍梁安宽衣,等梁安泡到炽岩泉里,这才松了一口气,找来干净的棉缎,守在一旁伺候。 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一抬眼,却见梁安躺在炽岩泉中,睡得正酣。 “这下麻烦了,按规矩得服侍淮王就寝才行……”方泉不敢唤醒梁安,又不敢离去,渐渐支撑不住倦意,趴在泉边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似是回到了紫云峰顶,枯木观就在眼前。他跑啊跑,忽半路下起了大雨,可雨水淋在身上,竟是热乎乎的…… 方泉立刻惊醒,发现天色已亮,方才不过是梦一场。 这时,又有热水淋在身上,他一个激灵跪下,见是淮王躺在泉中向自己身上泼水,急忙道:“小的知错,请殿下恕罪。” 梁安不理睬他,不停向他泼水,不一会儿工夫,就将他身上淋得透湿。方泉不敢躲避,心中惶惶,不知淮王又要玩什么花样。 忽听淮王道:“擅自留宿本王寝宫,这就是惩罚。”说罢,稀里哗啦从炽岩泉中站立起来。 方泉心中稍定,却见淮王站起那一刻,整个人好似一轮骄阳,昂扬着旺盛斗志,无比嚣张地炫耀着血气与生命之力。 “毕竟是吃过龙肉的男人……” 方泉一阵眩晕,见淮王挺立晨晖之下,全身布满光泽,湿漉漉的黑发搭在肩背之上,更彰显了原始而野性的危险气息。 他心中有了不详预感。 第26章 杏园茶话 梁安从炽岩泉中走出,抓起棉缎,三下两下擦干了身子,又自行找来一件长袍披上。 方泉见罢,心中压力小了许多,却听梁安道:“你到炽岩泉中泡上一会儿,对你身子有好处。” “殿,殿下……”方泉很是难为情,想起内府尚宫所言,这炽岩泉乃淮王私属,绝不允许外人使用,于是道:“谢殿下美意,小的回去自行沐浴更衣便可。” 梁安神色一冷,淡淡道:“敢顶嘴了,是吗?” 方泉心中一紧,终究不敢违抗命令,卸了衣衫泡到炽岩泉里。 梁安神色好看一些,似笑非笑道:“这炽岩泉连通一条庚金灵脉,健而得水,刚而得火,是以泉中之水常年炽热。若是每天泡上一时半会儿,则全身经脉汲庚金之灵,气流而清,气纯则锐……以后挨打就不那么疼了……” “……挨打,不疼?”方泉忽觉得哪里不对,紧张道:“小的还要出去挨打么?” 梁安点点头,正色道:“前日茶楼里的恶汉,淮城里还有许多,这些人恶名昭著,不论是感化,还是正法,你我都要去会  36 一会……所以,自今日起,你每天在炽岩泉中泡上一会儿,汲庚金之气,此后你肌肤遇柔则敏,遇刚则钝,再挨打就不会疼了。” 方泉暗暗叫苦,心说:“在殿堂里运筹帷幄、决策千里,才是你应做之事,跟几个地痞恶棍较什么劲?”他鼓起勇气道:“殿下,可否换了别人去挨打?” “那我养你有何用处?不如那一日将你丢在茶楼,任凭你自生自灭算了。”梁安顿了顿,又道:“那日你自己也说,让你死了算了,亏我好心将你救起。” 方泉心中苦闷,露出委屈神色。 “好了,听话,你挨打一次,我就对你好一点,如何?” “不,小的想要夜明珠。” 随后几日,梁安抽得空闲就带他微服私行,每次都是躲在一旁,暗中教他惹怒一些恶棍。 方泉每次都被打得死去活来,好在他泡了炽岩泉后,经脉中多了一丝庚金之气,一旦遇袭,庚金之气就会自行流转,抵消伤害。 渐渐的,一般挨打,当真不疼了。 梁安教他应对恶棍时,最常用之言是“我劝你修心养性,不嗔不怒,入了魔道就为时已晚。”又或“你要是能悔悟,我就是被你打死又何妨?” 方泉隐约觉得事情不是表面那般简单,淮王一定别有目的。而那些恶棍,有的当真被他感化,有的则被侍卫带走,不知去向。 方泉入府后,不是苟且求生,便是出门挨打,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有心去探察黑鱼之灵,奈何一直没有机会,有时想半夜行动,可这淮府里高手如云,法度森严,哪里敢随便乱闯? 如此过了大半月时间,这一天清晨,方泉照例服侍梁安用膳,忽听梁安道:“阿泉,本王今日去校场骑射,你就不必跟来了。” “是,殿下。” “一会儿你去杏园找肖经略,叫他午后来我书房议事。” 方泉一琢磨,从永安殿到杏园,正好经过柳莺轩,上次探得黑鱼之灵就在柳莺轩附近,这么一来,终于有机会接近黑鱼之灵,且足有半日时间。 他心下窃喜,急忙回道:“是,殿下。” 梁安见他喜形于色,搅一指芥末糊他脸上,骂道:“放你半日清闲,你就得意忘形了么?” “不!不!小的不得意,小的心里苦。” 梁安奇道:“你苦什么?” 方泉不过随口一说,哪里想到梁安追问,支支吾吾道:“小的……不能在校场一睹殿下雄风,是以心中苦闷。” 梁安一指弹他额头上,佯装怒道:“给我滚!”心里却道:“改天带他去校场上看看也好。” …… 却说方泉离了永安殿,一溜烟来到柳莺轩。 林总管带他熟悉淮府时,曾在此地停留片刻,那时他灵台中的白鱼欢欣不已,这一次重来,白鱼依旧活跃,来来回回向着西南方游去。 “黑鱼之灵就在西南方向!” 他一路辗转,从灵域西川南下,历经南疆、极地冰原、风雪城,抵达人域宣城后,又传送至殇域梁川,好不容易来到淮城,入了淮府,为的就是寻找黑鱼之灵。 今日有了机会,他心中喜悦可想而知,急忙向着西南方寻去。 走了一会儿,遥遥望见一座园林,匾上题有“望川”二字,左右刻联:上联曰“拔地万里云峰立”,下联曰“悬空千丈火流分”。 “这是什么地方?林总管带我游遍三轩七斋十二园,并不曾来过此地。” 方泉心中疑惑,仔细念了一遍题词,又想:“上联写山,下联写瀑,却为何要用‘火流’一词形容飞瀑?还有,园林之名为‘望川’,结合上下联,莫非这里当真有一条瀑布?” 他无暇细想,见左右无人,急忙来到园林门口,正欲一头闯进,忽觉一股力道凌空袭来,他躲避不及,仰面跌倒。 便在这时,两个玄衣卫凭空显现,一左一右守在园林门外,其中一人道:“何人擅闯禁地?”声音极淡,神色冰冷。 方泉心中一颤,只觉得这两人气息强大,似一个念头就能叫自己灰飞烟灭,急忙举起常侍令,回道:“我乃淮王近身常侍,奉命前往杏园寻找肖经略,不小心迷路于此,两位大哥请见谅。” 那侍卫冷冷看他一眼,喝道:“滚出去!再敢进来,格杀勿论。” “是!”方泉吓得落荒而逃,过了好一阵,才从惊恐中平复。 “黑鱼之灵定在那禁地之中,可是要如何才能混进去……”他心下懊恼,一时想不出办法,只能作罢。 …… 方泉原路折返柳莺轩,认清方位后,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来到杏园,经侍卫指引,又一路寻至内军经略肖承平的书房。 那肖承平见着他,笑道:“方兄弟来了,有失远迎。”神色之间,甚是亲昵。 方泉心道:“这肖经略说淮王爱才,或可引荐我为府上嘉宾,不料入府之后,竟是作了一个近身常侍,天天受淮王欺负不说,还要出去挨打。” 想到此处,难免有些怨念,拱手道:“在下不过是一个小小常侍,哪里担得起经略的远迎。” 肖承平哈哈大笑,亲切地拉他入座,正色道:“方兄弟不可妄自菲薄,这王府里,谁不知兄弟是淮王身边的红人?哪里是一个小小常侍可比的?” “红人?”方泉啼笑皆非,长叹道:“经略是不知我受的欺负……” “什么欺负不欺负,那是福气。”肖承平道:“淮王近年换了无数常侍,唯独你一人天天进他寝宫,你说是不是福气?” “我倒宁愿省点事,只在他寝宫外伺候。”方泉轻声一叹,言归正传:“小弟这次来,是奉淮王之命,请经略午后去他书房议事。” 肖承平拱手道:“经略领命。” “如此,小弟就先行告退了。” 方泉已传达梁安之令,作势要走,肖承平一把拉住他,笑道:“且慢,自那日喝了兄弟之茶,老哥一直萦绕于心,久久不忘。这杏园里有一个湖中亭,四面环水,景致尚可一观,兄弟不如随我去亭中一叙,顺便叫老哥讨一口好茶,如何?” 方泉见他说得诚恳,反正也是闲着,于是道:“那就叨扰经略了。” 二人出了书房,沿着一条杏林小道走到尽头,入眼所见的是一面小小湖泊。 湖泊正中有一座八角小亭,经由一条长廊连至湖畔。 二人来到亭中,但见湖面水平如镜,映出了层峦叠嶂之色,酿入了海棠芍药之香,花坞草汀,水清波碧,端得一片好景致。 不一会儿,有人搬来火炉茶具,方泉也不推辞,煮了一壶茶,斟上两杯,一杯先敬肖承平,一杯自饮。 “好茶,好茶。”肖承平喝了大为赞叹。 方泉自饮一杯,想起那日拜会天下第一茶,又阴差阳  37 错进了淮府,之后苟且安生,受尽屈辱,不由叹道:“这茶再好,也浇不灭小弟心中之苦啊。” 肖承平笑道:“兄弟年纪轻轻,跟在淮王身边大有前途,何必如此气馁?” 方泉再也忍不住,将淮王带他微服私行,出门挨打之事一一说了出来,接着道:“你说淮王大人,不应在殿堂里运筹帷幄、决策千里么?何必跟一群地痞恶棍过不去?” 肖承平沉吟片晌,忽道:“说起来,淮王确有些事情叫人琢磨不透。三年前,我奉命督察军中纪律,淮王却命我以权财诱惑小贪成大腐,将原可轻罚之人,重刑入狱。两年前,又安排玄衣卫抓来一些魔兵,无端恫吓军士,将心存恐惧之人抓走……”话到一半,陡然醒悟不该多言,讪道:“说这些作甚,今日难得有闲情,莫再谈这些烦恼之事。” 方泉点点头,再斟两杯,闲话道:“不知淮王因何事召见经略入府?” “这事可以一谈。”肖承平呷了一口茶,缓缓道:“兄弟可听说过双王之约?” 第27章 双王之约 肖承平呷了一口茶,缓道:“兄弟可听说过双王之约?” 方泉摇头。 肖承平又道:“双王是淮王和恭王,约是一个赌约。” “恭王又是谁?” “这恭王,乃是淮王族兄,两人一起在帝都长大,交情十分要好。十二年前,淮王从帝都迁至淮城,那恭王也算有情义,每年都来探访一次,每次都带着宝物前来炫耀……” “等等,为什么要带宝物前来炫耀?” “王公子弟相会,无非是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淮王和恭王并不好这些,只喜欢珍藏宝物,两人一碰面,就要比一比谁的宝物更好,更绝。” 方泉面色一怔,哂道:“两位王公还真有雅兴呢。” “何尝不是?”肖承平干笑几声,接着道:“不知从何时起,双王每次会面,都要比较三样宝物,三局两胜。胜者可要求败者做一件事,做不到,则要拿起绣花针,亲手刺一件鸳鸯手帕赠与青楼中的姑娘。” “这……”方泉假想淮王刺绣的情景,忍不住哈哈大笑,“那淮王可曾输过?有没有绣过鸳鸯手帕?” “自然输过。”肖承平笑道,“不过淮王绝不肯刺绣,就算恭王提的要求再离谱,也会想尽办法允诺下来。反倒是恭王,输了几次,干脆次次拿起绣花针,他本是个好风月之人,觉得绣花赠人,乃是闺中乐趣,并不觉得为难。” “这样看来,恭王输了不打紧,淮王输了就得允诺一件事……这赌约,并不公允。” “两人不过是消遣罢了,公不公允又何妨?再说,恭王自有分寸,赢了也不会太过为难淮王。” “说的也是……”方泉笑了笑,又道:“淮王召见经略,莫非与此事有关?” 肖承平点头道:“恭王月前从帝都出发,一路游山玩水,预计三天后抵达淮城。淮王今日召见,当是叫我有所准备。” “这么说,三天后双王就要比试珍藏宝物了?” “不,那恭王玩性极大,每年入城,必然要在花间巷中玩个痛快,尽兴之后,才会到淮府中来。” “花间巷是什么地方?” “淮城最有名的烟花之地,内有九楼十二院,歌妓名伶无数,兄弟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玩一玩。” 方泉脸一红,摆手道:“不去,不去,小弟要伺候淮王,没空。” 二人一边饮茶,一边闲谈,不知不觉已近晌午。肖承平吩咐下人送来点心,两人随意吃了一些,见时候差不多了,一起向永安殿走去。 方泉先进绣春园,见淮王未到,宽心了几分,再与肖承平一起等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梁安进了书房,先问一些军务之事,肖承平应答完毕,梁安又道:“恭王何时入城?”方泉站在他身侧,心道:“肖经略诚不我欺,果然问到恭王身上,想必就是要谈双王之约的事了。” 肖承平道:“回殿下,恭王已渡汴河,三天后抵达淮城。” 梁安点点头,“恭王入城后,会在花间巷玩些日子,你物色一些年轻貌美的女子,送入花间九楼十二院,暗中调查恭王带了哪些宝物——料敌机先,才能赢了这场赌约。” 方泉眉头一皱,寻思:“什么料敌机先?这不是作弊么?”瞄一眼淮王,见他长眉入鬓,星眸暗闪,冷俊中藏着许许王者之气,心中折服:“这应叫做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肖承平道:“殿下放心,下官早已做好布置,明里暗里多重细作,一定可以探出恭王携带的宝物。” 方泉闻言,头大无比:“就这点事还要多重布置,是不是太小家子气了?”见淮王不经意一笑,似冰雪初融,春风拂面,又想:“见微知著,小事面面俱到,才能在殿堂上运筹帷幄、决策千里,这是王者风范。” 梁安笑道:“你办事,本王放心。” “恕下官冒昧,”肖承平躬身一礼,疑惑道,“殿下藏于绣春园的宝物,随意一件都是绝世珍品,何不取出一些,好叫恭王输得心服口服?”言下之意,是觉得没必要这么麻烦。 “这你就不懂了,”梁安笑了一笑,“赌约乐趣就在于略胜一筹,好比前年,恭王带一盆千叶姚黄,本王便取出一盆万姹魏紫,恭王气得当场吐血,你说好笑不好笑?” 方泉听到此处,心中幻灭:“这人真是无聊至极。”摇摇头,又想:“要是淮王输了,不得不绣一件鸳鸯手帕,那才叫好笑。” 肖承平干笑两声,拱手道:“殿下高论。” 梁安话锋一转,忽道:“本月二十八就是烹龙之宴了,到目前为止,赴宴之人可有什么变化?” “回殿下,恒道院二重楼学士乐平生,及其随行剑客何立轩;蛮域战士乌坎,及其妹妹乌萨;云霄妖尊弟子步生风;以及捞月道人吕一夕,均已入城。” “捞月道人便是那‘天下第一茶’么?” “正是。”肖承平点点头,“那书生不过是捞月道人的分影,这次来的是本尊。据说他入城之后,四处游走,寻找一个擅使月华之力的人。” 方泉听到这里,心下一凛:“那一日拜会‘天下第一茶’,那书生说修行上有瓶颈,突破机缘是寻找一个汲月华之力的人,正好前一晚我在山林中炼化冰菁之芒,莫非他要找的,当真是我?” 却听梁安道:“那廖先生和倪姑娘可有消息?” 方泉又是一惊,想起淮城路上碰到的两人:一人年约三旬,白面长须,背上插着一面大旗,旗上单单写了一个“廖”字,自称是廖先生;另一人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头扎辫子,身穿花衣,唤作倪姑娘。 “莫非这两人也要参加烹龙之宴?”方泉惊讶无比 38 。 却听肖承平道:“回殿下,廖先生和倪姑娘原本早该入城,可听说他们驴子在路上发疯乱跑,二人因此耽搁,目前去向不明。” 梁安点点头,又问:“那岚公子可有什么线索?” “殿下恕罪,”肖承平忽伏地拜倒,“下官调查那岚公子,至今所得线索唯有俊逸出尘、风姿卓绝、面若桃花、气如幽兰这些空洞描绘。还有他斩杀人魔后,说了一句‘岚出云岫,剑洗烟峰’,结合当时情景,这‘岚公子’应是一个化名。” 方泉心中不解:“他们调查我作甚?还好阿芦保守秘密,没说出我就是岚公子……” 梁安若有所思,“岚公子一事不急,你先查好恭王携带的宝物再说,退下吧。” “是,殿下。”肖承平站立起身,退出了书房。 方泉一直在旁聆听,这一日探到的消息太多:先是王府中有一个“望川园”禁地,黑鱼十有九八就在其中;后又听说双王之约,以及烹龙之宴即将举行;还有那捞月道人已至淮城,极有可能在寻找自己;廖先生和倪姑娘原本是要赴宴,现在却不知去向…… 他想得入神,忽听淮王道:“笔墨伺候。” “是,殿下。”方泉连忙备好笔墨纸砚。 第28章 雨夜惊雷 梁安一拂袖,手中多了一件飘逸白衫,扔给方泉道:“脱了外衣,将这白衫穿上,本王要作画。” 方泉依言换好白衫,又听淮王道:“去那边站好,双手负后,抬头望天。” 方泉按梁安吩咐站好,心中十分好奇:“淮王这是干什么?莫非要画我?” “就那样站着,别动。”梁安提笔蘸墨,在纸上描摹起方泉的身形,不一会儿,放下笔墨,向方泉招了招手,问道:“画得如何?” 方泉走近一看,见寥寥数笔,形韵俱佳,画的就是自己方才站立的模样,可偏偏没有画脸,于是道:“殿下画的是我么?为什么脸上留白?” “谁画你了?本王画的是岚公子,借你身形描摹而已。” 方泉心道:“岚公子可不就是我么?”想了想,觉得正好可以问一些情由,于是道:“那岚公子是什么人?殿下为何这般惦记?” “是我梦中之人,”梁安露出神往之色,“本王梦见他踩着花瓣雨,挥着君子剑,在月夜里翩然起舞。本王轻易不做梦,做梦便成真,既然梦到,说明我二人之间有所纠葛,自然要将他找出来。” “原来如此,那万一找不到呢?” “我的梦向来灵验,就算找不到,他也会出现在我面前。”梁安看着画像,又道:“等见到他,再把这幅画画完。” …… 三日后午夜,一辆黑色马车如幽灵一般,无声无息驶进淮城。 这车有一个名号,叫做“暗夜幽影”,乃恭王座驾,入城之后,径直驶向一条灯火通明的巷子。这巷子里凤箫声动,莺歌燕舞,宝马雕车,暗香满路,正是印了一句“才子佳人,红男绿女,一日一个浅斟低唱,一夜一个洞房花烛。” 又过三日,方泉在梁安书房陪读,有下人禀报肖经略求见。梁安说了声“进来”,就见一个文士打扮的儒雅男子走进书房,行跪礼道:“内军经略肖承平,见过殿下。” “肖先生起来说话。” “是。”肖承平站立起身,又拱手道:“禀殿下,恭王三日前已入城,下官已查出他此行携带的宝物。” “是何宝物,说来听听。” 肖承平道:“第一件‘玄音玉’,乃是海域琼阁的镇店之宝。相传此玉有妙音,置于耳边,可闻潮汐之声,六十年前流落人域,由妧道人收藏。妧道人曾评:‘月有阴晴,玉有潮汐;月比玉清,玉比月明’,直言天下玉者,无出其右。” 梁安眉头一皱,沉吟道:“此玉我亦有所耳闻,确是人间极品,可惜略有瑕疵。本王藏有一块‘水影翡’,完美无瑕,且随风起漾,当能略胜一筹。你且说说第二件宝物是什么?” 肖承平道:“第二件叫做‘巧笑倩兮’,是一幅仕女图,乃八百年前芃仙子真迹,极其珍贵。” 梁安抚掌笑道:“正巧我也藏有一幅芃仙子真迹,叫做‘美目盼兮’,当可略胜一筹。” “既然同是芃仙子真迹,殿下何以确定胜出?”肖承平不解。 “你有所不知……”梁安道:“芃仙子道成之后,得一幅仕女图,图中仕女面朝画里、背对画外,按说是看不出相貌。可芃仙子观之,但觉图中女子音容笑貌跃然纸外,心中震动,于是花了百年时间研习,先后画了六幅仕女图,图中女子皆以背面示人。芃仙子请人观瞻,无一人看出画中女子相貌,气馁之下,画了第七幅,叫做‘美目盼兮’,乃是唯一一幅正面图。” 梁安顿了一顿,接着道:“恭王收藏之图,名为‘巧笑靓兮’,实则只是一个女子背影,画工虽巧,却有失题韵,看不出‘巧笑’何在。本王收藏之图,画中女子双瞳剪水,盈盈秋波,当真担得起‘美目’一题,且是芃仙子绝笔之作,自然能胜出。” “原来还有这许多故事,受教了。”肖承平躬身一礼,又道:“第三件宝物是‘魔龙真血’,此物……” 肖承平话未说完,梁安面色一变,从梨木椅上站起,惊道:“魔龙真血?” “正是。” 梁安双手负后,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过了半晌,才道:“魔龙真血,对我殇族修士乃无价之宝,这一局,我败。”坐回梨木椅上,又道:“三局可两胜,足矣。” “恭喜殿下。”肖承平拱手道:“不知殿下赢后,要恭王允诺何事?” 梁安哈哈笑道:“本王至今尚未焚血,赢了后,自然要他献上魔龙真血……” 方泉一直遐想淮王能输,这样或有机会看他刺绣,今日见到这番情形,心中叹道:“只怕刺绣的不是淮王,而是恭王了。” 便在这时,有下人禀报林总管求见,不等梁安有所反应,就见一个老者杵着拐杖,慌张走进书房。 这老者正是林总管,他走到梁安跟前耳语几句,就见梁安面色一沉。 “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梁安突然发怒,脸上布满阴云。方泉第一次见他生气模样,吓得冷汗涔涔,与肖承平对视一眼,默默退出书房。 方泉忧心忡忡,生怕淮王发怒牵连到自己,回到小木屋后,犹不知如何是好,只坐在门口怔怔发呆。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到雷鸣声,这才惊觉天上阴云翻滚,四周黑压压一片。 “王族动怒,上天也会跟着惊雷么……”他想到此处,心里愈发担忧了。 待到日落时分,梁安提着一壶酒跌跌撞撞走进寝宫,方泉隔着花园听到动静,立刻紧张起来。 却听淮王道:“小  39 方子,过来。” 方泉连忙走进寝宫,跪下道:“殿下金安。” “给,给本王倒酒……” 方泉抬眼一看,见淮王倒在榻上,已有几分醉意,旁边案上多了一壶酒。他不敢违抗,爬过去,战战兢兢倒了一杯,却道:“殿下,小的服侍你就寝吧。” 梁安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再倒!” 这时,一声惊雷响彻天空,方泉手一抖,差点跌落酒壶。他又倒一杯,心道:“那林总管一现身就没好事,不知在淮王耳边说了什么,惹得他如此动怒。” 方泉将酒杯呈上,梁安没理他,却从袖中摸出一只木雕小马,静静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案上酒壶,咕噜咕噜一口灌了下去。 方泉举着酒杯不敢动弹,过一会儿,忽听哐当一声,却是酒壶跌落了地面。方泉抬头,见梁安一脸潮红昏睡榻上,顿时松了一口气。 “醉了也好,再喝下去,指不定出什么乱子。” 其时天色已黑,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方泉心中战战,好在寝宫里灯火通明,倒也毋须太过惊扰。他见淮王一手半握着木雕小马,似随时都要掉下,心道:“这小马是淮王心爱之物,可别摔坏了。” 方泉伸出一只手,轻轻接过小马,正欲安放妥当,忽听一冰冷声音道:“你在作甚?” 方泉见梁安清醒,陡然受到惊吓,手中小马也跌落下来。他脸色一白,心中愈加惶恐,连忙道:“殿下恕罪……”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剧情进入重要转折,下一章有虐戏(攻受间最后的虐戏),这场戏后,两人感情一路升温,请稍安勿躁 ^_^ 第29章 离开淮府 梁安猛然坐起,捡起小马后,一巴掌拍在方泉脸上,冷冷道:“好胆!竟敢动本王之物!” “不是的,殿下……” 梁安反手又是一巴掌,“还敢狡辩?” 方泉捂住脸,急道:“小的是怕马儿掉下来摔坏,想替殿下收好……” “混账!敢碰本王的东西,你以为你是谁?”梁安长袖一甩,七道寒光射出,封住了方泉周身大穴,“去外面跪地三天,再滚出淮府!” “殿下……” “还不快去!” 方泉委屈至极,眼泪滚滚落下,他一个人退出寝宫,在小花园里跪下后,心中既悔且恨:悔不该动那木雕小马;恨的是淮王不近人情,不听解释,还要赶自己走。 “滚就滚,为什么要罚我跪地三天?”他擦干眼泪,“我有师尊,师兄,师姊,谁稀罕服侍你了?” 一阵凉风袭来,方泉浑身冰冷,正要运诀抵抗,不料一提气,周身七处大穴隐隐作痛,这才想起淮王射出几道寒芒打在自己身上。 他运诀内视,见有七块冰符融入自己经脉之中,一提气便会封闭大小周天,心中骇道:“周天受阻,叫我如何运功行法。”试着用冰蚕治愈,可体内并无伤害,冰菁之芒也无法驱散。 “这是废了我的修为么?”他惊惶不已,真正体会到无所凭借的恐惧。 此时惊雷声起,接着大雨倾盆落下,间或有冰雹夹杂其中。 只一会儿工夫,方泉就淋得透湿,还被冰雹砸得浑身是伤,他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心性原本不强,这时已经完全崩溃,望着淮王寝宫里透出的微光,哭道:“殿下,小的知错,请殿下饶我这一次……小的一定不敢再犯……” 他哭了许久,嗓子都喊哑了,却是听不到一点回响。雨下个不停,他又冷又怕,哽咽道:“殿下,小的知错,你打我骂我,不要……不理我……” “殿下,小的给你煮茶好不好……” “殿下,求求你,求求你饶我这一次……” 他喊到半夜,筋疲力尽,再也发不出声音。好在雨已停歇,风也稍止,尽管冷得直哆嗦,可好歹熬过了最难捱时刻。 他抱住双肩,望着淮王寝宫里的微光,心中满是绝望:“修为废了,还要被赶出淮府,只怕是活不下去了……” 他浑浑噩噩地跪着,直到晨曦微露,朝阳初升,这才感觉到一丝温暖。 这时,梁安从寝宫里走出,看到他,冷冷道:“你体内冰符三天后消解,到时你自己收拾东西走人。” 方泉眼泪刷地流下,原以为自己修为已废,这时才知三天后便可恢复,他心中稍稍安慰,只要修为尚在,一切都还有希望。 淮王离去,方泉冷静思考当下处境以及应对之策,想了许久,仍是毫无头绪,心中不免沮丧:在淮府尚且不能找到黑鱼之灵,出府后就更加为难了。 他跪在小花园里,不论白天黑夜,任凭风吹雨打,到第三天傍晚,体内忽有什么东西倏然消散,一提气,大小周天皆通,修为终于恢复。 他这几日挨冻受饿,被冰雹砸伤,身体早已虚弱不堪,见四下里无人,先催促冰蚕治愈自己,再运气调理一会儿,整个人慢慢恢复气色。 “淮王赶我走,那我就走吧。” 他回到小木屋,沐浴更衣,把一切收拾妥当后,望着手上一枚须弥戒,轻叹一声,将戒指取了下来。 “这是淮王的东西,我无福消受。” 他从须弥戒里取出自己的东西,打包收好,将须弥戒放在淮王寝宫门口,悄声离开了永安殿。 他一路寻至林总管府邸,经下人指引,找到林老后,拱手道:“小的已被淮王赶出府,恳请林老解了我身上同生咒。” 他入府那日,被林总管下了诅咒,当时林总管说:“淮王生,你同生;淮王死,你同死。”今日要走,自然要来了结此事。 林总管掐指一算,微微叹道:“你入府至今,有二十七日长……原以为淮王喜欢你,会多留你些日子……” 方泉无言以对,林总管吩咐下人送他一些灵石,又道:“你去吧,只要不在淮王百丈之内,七七四十九天后,同生咒自解。” 方泉心中一凛,取出常侍令还给林总管,默默离开了淮府。 …… 方泉走在街上,一会儿觉得自己终于自由,不再受淮王欺负;一会儿又怅然若失,心里空空荡荡。他漫无目的,不知走了多久,竟然来到初入淮城时投宿的客店。 “既来之,则安之。”见天色已晚,进去要了一间厢房,倒头便睡。 第二日午时,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天已大亮,惊吓道:“不好,这么晚起来,淮王又要责罚我了……”一回神,才想起自己不在淮府,怔了好久,又睡过去。 近傍晚时分,隔壁传来小童啼哭声,方泉悠悠醒来,却听一妇人道:“当家的,孩子这么闹,你到底管不管?”又听一男的道:“老子白天挑货担,累得要死,你要我管?”那妇人道:“老娘白天里也没闲着,天天都要染布送布,我不管 40 ,我也累了。” 那夫妻俩吵闹不停,小童又啼哭不止,方泉听得心烦,洗漱后,随意吃点东西,出了客店大门。 其时华灯初上,街市里宾客闲游,酒肆间觥筹交错。他一人形单影只,入眼所见,皆是红男绿女,嬉笑追逐;桂树枝头,鸦雀成双。 “淮王此时当在用膳吧,今晚有他喜欢的一品龟虽寿、四喜蜜饯丸、花菇熊掌、山珍龙芽……”正想时,忽觉不对劲,寻思道:“想他作甚,噎死他才好。” 淮府一座大殿内,梁安端坐正席,桌上堆满了佳肴,他夹了一只蜜饯丸,正待要吃,忽打了个喷嚏,寻思半晌,沉吟道:“定是小方子骂我,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方泉出府是剧情需要,接下来会得到一个超厉害的金手指功法,敬请期待 ^_^ 第30章 巧定妙计 却说方泉游走街市,忽听不远处有人吆喝:“吞长剑,碎大石;指水为油,点石成金;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走进一看,原来是一个小戏班子街头卖艺,这些人三五成群,有的喷火,有的捞油,有的隔空取物,有的长茅刺喉。 方泉少年心性,只看了一会儿就忘记烦恼,跟着众人大声喝彩。 这时,有一道人装扮的戏子走出,捋须唱道:“我乃鹤山神公,呼风唤雨,只在翻掌之间;点石成金,却如转身之易。” 众人听了,纷纷叫好。 道人旁边有两大汉,一人横躺着,胸口一块巨石;另一人举起榔头,正待砸下。那道人忽伸出一指,向那大汉胸口巨石点去。另一人榔头恰巧落下,却发现石头变成金砖,不但没碎,反砸得底下一人嗷嗷大叫。 方泉哪里见过这等桥段,捧腹之余,寻思:“这点石成金术,倒和白鱼之灵的化腐朽为神奇术颇为相像……”想到这里,忽灵光一现:“双王之约在即,恭王携带宝物中,仅魔龙真血可胜淮王,余下宝物都略输一筹。我若拜会恭王,将他宝物化为神奇,岂非可以助他反败为胜?” 方泉徘徊街头,冷静思考:“恭王若胜,便可要求淮王做一件事,这其中大有文章可做……”想着想着,一条探访黑鱼之灵的计策悄然成形。 他无心游玩,快步回到客店,进入厢房后,随意拿起一个茶杯,心道:“且先看看白鱼之灵能将这茶杯变成什么模样。” 他暗中运诀,一道微不可察的白光自掌中隐现,化作千丝万缕缠绕着茶杯。须臾,那茶杯渐渐通透,釉上一朵青花原本暗淡,这时也明亮起来;又过一会儿,茶杯一声嗡鸣,绽放青色夜光,莹莹泽泽,煞是好看。 方泉吹熄了火烛,再看那茶杯,依旧通透明亮,他心下一喜:“淮王那夜明珠也不过如此,我若拜访恭王,或可助他反败为胜。” …… 第二日早晨,他去大堂里点了一碗稀粥、两个白面馒头,边吃边推敲心中计策。 不一会儿,有小童啼哭声起,接着又是一对男女吵架声。 方泉眉头一皱,听出正是昨夜隔壁那一家子,循声望去,见一妇人怀里抱着小童,背上负着箩筐,抹泪道:“要不是你赌钱输了祖宅,我们何以流落至此。”另一个汉子扛着扁担道:“哭什么,吃的住的,哪一样少你了?” 二人吵时,那小童忽不哭了,指着方泉道:“要吃馒头。” 那汉子立刻骂道:“吃吃吃,整天就知道吃!” 那小童大哭:“要吃馒头,要吃馒头……” 方泉听了心烦意乱,拿起剩下一个馒头走过去,挤出笑容道:“乖乖别哭,给你馒头吃。”小童接过馒头,那妇人感激道:“多谢小哥了,你是住这客店么?晚上给你捎些好吃的。” “不,不用麻烦了。”方泉摆摆手,回到桌前。 那妇人还待说些什么,一旁汉子瞪她一眼,拉着她走出客店。 方泉吃完粥,将心中计策仔细过了一遍,仍有许多环节不通,寻思道:“只差一点,却是最为关键一点。” 这时,忽听邻座有人道:“明日月圆之夜,城中有灯会,你去还是不去?”另一人道:“不去,不去,我忙着呢。” 方泉听他二人谈论,心中感叹:“又到月圆之夜,该炼化冰菁之芒了。” 一念至此,忽想起捞月道人,“据肖经略说,捞月道人已入淮城,正四处寻找一个擅使月华之力的人。我若炼化菁芒,说不定被他发现,从而找上门来,这可不行……” 他思忖再三,又想:“为何不行?那道人正在寻找突破机缘,即便找上门,也是有求于我。对了,捞月道人神通广大,我何不借他之力完善心中计策?” …… 第二日傍晚,方泉换了一套白衫,独自来到一个僻静山林。 “今夜,是该以岚公子身份出现了。” 他默运玄功,灵台中的一点菁芒化作万千毫光洗涤周身。须臾,他衣衫猎猎自舞,长发无风而动,苍白的肌肤重现莹莹之泽,消瘦的身形再展丰韵神姿。 只一瞬间,胆怯内秀的少年,变作了超脱世外、不染凡尘的绝世公子。 他神清气爽,再捏一诀,左臂摩迦藤上的水龙堇悄然绽放——这是青萝教他的伪装神魂之法,这样一来,不单外形气质改变,连神魂也与先前有所不同。 “捞月道人吕一夕,你若当真在寻我,就尽快前来吧。” 方泉盘膝入定,口中念念有词。少顷,一缕缕细不可察的金丝混淆在月光中,被冰蚕吞掉后,慢慢结成寒茧。他双手捏印,按白彦所授之法炼化寒茧,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与此同时,淮城一处灯会上,一个道人独坐高楼,自斟自饮。 这道人相貌清矍,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一身气质缥缈若虚,正是来淮城寻觅机缘的捞月道人吕一夕。 他修行遇到瓶颈,得高人指点,突破机缘在烹龙之宴上,因不愿得罪龙族,派了个影子附身于一个穷酸书生,再设“天下第一茶”之局,局破之后,本尊再来,并立下心誓,一定要找到机缘所在。 便在方泉炼化菁芒时,这道人心有所感,以清明目仰望夜空,见有月华倏然而落,不由会心一笑。这时,有清风徐来,道人身影随风渐散,须臾消失于高楼,下一刻,陡然出现方泉百步开外。 这道人正是海域散修吕一夕,他看到方泉,心神一震:“世间竟有如此天骄。”掐指一算,心道:“凭空捏造,无中生有——此子应无有劫而生,难怪有如此风华,我且静待于此,等他练完再说。” 方泉洗尽凡尘之后,但觉神随意动,气随心转,只仿佛打开了众妙之门,进入那渺渺冥冥、恍恍惚惚的天人之境,等他练功完毕,才发觉月已偏西,已过了  41 大半夜时间。 他运诀内视,见灵台中足有十二点菁芒,心中讶异:“以前一夜只能炼出一点,今夜为何炼出这么多?” 正想时,忽听一人道:“小友风采卓绝,叫老道好不惭愧。” 方泉心中一凛,见百步开外有一道人,形容气质飘渺若虚,似一阵风就能吹散了一般,心道:“莫非他就是捞月道人吕一夕?” 方泉行了一礼,拱手道:“在下公子岚,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我乃蜃龙修士,人称捞月道人,姓吕名一夕,今日前来,有一事相求,小友若肯助我,老道定有厚报。” 方泉心下暗喜:“果然是捞月道人,且并没有认出我身份。”他笑一笑,拱手道:“不知道长所求何事,若是力所能及,晚辈定不推辞。” 第31章 水月心经 捞月道人道:“我修行虚实之道,曾悟得水中月之虚,却悟不出天上月之实,今见小友汲月华之力修行,特来讨教其中奥秘,望小友不吝相告。” 奥秘不就是雪地冰蚕么?原来他所求如此简单?方泉心下稍宽,却做出为难状,迟疑道:“此乃师门秘辛……却也并非不可相告……” 捞月道人察言观色,笑道:“小友有何难处?尽管说来。” 方泉行了一礼,他确定黑鱼之灵就在淮府望川园,于是道:“晚辈有心探访淮府望川园,却苦于没有门路,道长可有办法?” 捞月道人略一沉吟:“没记错的话,望川园十二年前便成天阶禁地,小友想去探访,那是万万不可能。” “何为天阶禁地?” “这世上禁制分为天地玄黄四阶,天阶禁制最高,仅道成者才可破入。” 方泉心中一凛,忽道:“听道长所言,似对那望川园甚为熟悉?” 捞月道人摇摇头:“殇域十大奇景,排名第二的‘飞火流星’便在淮府望川园中。十二年之前,淮城每年都有望川会,由饶王主持,邀请各域高手共赏奇景。后不知因何缘故,饶王宣布望川园为天阶禁地,绝不允许任何人私闯,老道所知,不过是这些公开的秘密。” 方泉闻言,心道:“饶王?那不就是淮王父亲么?听肖经略说,淮王十二年前迁至淮城,莫非正是那时候,饶王将黑鱼之灵封印望川园内?还有,望川园题词‘拔地万里云峰立,悬空千丈火流分。’当时还奇怪为何用‘火流’一词形容瀑布,今日看来,却是因为‘飞火流星’之故了。” 他略一沉吟,说到正题:“晚辈有一计,或可进入望川园中,只是这计策尚有许多环节不通,还望道人参详一二。” 捞月道人奇道:“小友有何计策,老道洗耳恭听。” 方泉将双王之约简单说了一遍,又道:“晚辈听到风声,这次赌约恭王必输。然而,晚辈学得一门奇术,可助恭王反败为胜。恰好烹龙之宴在本月二十八举行,若是恭王胜出,要求淮王将烹龙之宴设在望川园中……那么,晚辈只须赴宴,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探访望川园了。” 捞月道人笑道:“将烹龙之宴设在禁地,此事非同小可,你怎知淮王输了,不会绣一张鸳鸯手帕来推脱?” “他不会,”方泉笑了笑,神色间捎带些许骄傲,“他若输了,绝不肯拿起绣花针,只会想尽办法允诺此事。” “那你如何说服恭王提出这个要求?” “这便是此计不通之处,晚辈身微力薄,即便帮了恭王,也不见得能说服他;即便说服了他,也不保证他会变卦。”方泉又行一礼,“道长若能助我打通此节,晚辈定会告知汲取月华之秘。” 捞月道人沉吟片晌,忽道:“你若修为通天,自然能说服恭王,并教他不敢变卦。” 方泉汗颜,“道长说笑了,晚辈这点修为,不提也罢。那恭王乃皇族嫡系,这一次来,定有高手护行,晚辈能否见他一面,都成问题。” 捞月道人笑道:“老道自创一门心法,可教你一夜之间修为大成。” “这……”方泉心中不信,却不好意思说出来。 “你先听一个故事……”捞月道人双手负后,来回踱了几步。 “一百六十年前,老道跃过飞龙门,在海族也算小有成就。一日傍晚,我在弱水圣境随性而游,一个小道士忽拦住我,问道:‘你就是捞月道人么?’我以清明目观他根骨,不过是一只刚化形的小海鳅,心道:‘这后生了得,竟无视上位者之威,拦路挑衅。’ “我顿时来了兴趣,回道:‘正是。’ “那小道士又道:‘听说你有三生羁绊石?’ “我心中更奇,回道:‘没错。’ “小道士续道:‘我跟你打个赌如何?’ “我哑然失笑,心说这海鳅好大的胆子……” “那前辈可有跟他打赌?”方泉原以为捞月道人不过三十上下,这时才知他是跃过飞龙门的高手,虽不甚了解,却也知海族飞龙境和灵族化生境相当,这道人修为只怕比师尊还高。 “我问他:‘赌什么?怎么赌?’ “那小道士道:‘我赌你避不开我三巴掌,我赢了,你给我三生羁绊石;我输了,性命给你。’ “我听了这赌约,气得哈哈大笑,任凭那小海鳅的修为,我吹一口气就能叫他灰飞烟灭。” 方泉心中惴惴,忽觉得自己也如那小道士一般莽撞,竟和飞龙境修士谈起条件。 “我笑过之后,应承下来,心道:‘我倒要看看,这三巴掌有多厉害。’ “那小道士见我答应,陡然欺近,一个巴掌从诡异莫测的角度,绕过重重防守,啪的一声打我脸上,我当时……震惊得无以复加……” 方泉面色一变,一个刚化形的小海妖甩了飞龙境高手一个耳光? “我差点动怒,吞吐了万里霞光才平定下来,心道:‘这一巴掌有无上真义,且看一看他如何施展。’ “我睁开清明目,叫他再来,岂料他一巴掌拍出,轨迹虽有些玄妙,却并非出奇,奇的是,他每一个细小变化都叫我心生无力之感,觉得自己避无可避,就这样,我又挨了一巴掌。 “我不服,吐了一口蜃气护住周身,对他道:‘最后一巴掌,若是避不过,我愿赌服输。’ “那小道士欺身前来,却见他眼神动作,无不针对我薄弱之处,每走一步,都似藏有无数后招,每一招都可破开防御,将我杀死,我心惊之下,连退数步,直至退无可退……” 捞月道人说到此处,不胜唏嘘。 方泉听得入神,问道:“前辈不是有蜃气护身么?后来如何?” “我只觉得他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酝酿着致命杀招,我唯有撇开防御,才可逃过一劫,于是又挨了一巴掌。” “这……”方泉完全无法理解。  42 捞月道人轻声一叹,笑道:“我输了之后,耿耿于怀,在一座浮岛上静思,这一思,就是一甲子时光。 “我也因此悟出一套心法,叫做‘水月心经’。 “那小道士的三巴掌,玄妙在于激发对手的恐惧与想象,我觉得避无可避,是因为我以自身修为赋予这一巴掌无上真义,并将其放大,再反令自己恐惧,觉得自己毫无招架之力。” 方泉似懂非懂,捞月道人道:“其实就是自己吓唬自己,不过,那小海鳅能令我中招,也是他的本事。” 第32章 月下练剑 捞月道人讲完故事,取出一柄长剑,边舞边道:“这是白虹贯日,这是横扫千军,这是蜻蜓点水。”使完招数,收剑挺立,“这三剑,小友可接得下来?” 方泉看罢,回道:“都是极简单的招式,晚辈自信接得下。” “那好,我出招了。” 方泉后退几步,赧然道:“晚辈剑损,早已埋入地下,此时并无长剑在身。” 捞月道人怔了一怔,将手中长剑扔给他,自己折了一根桂枝,又道:“我折木为剑,不以境界相压,接招。”说罢,挺起桂枝,一招白虹贯日使了出来。 方泉接过长剑,不敢托大,使一招“芝兰玉树”护主周身,再微微一笑——这是兰花剑舞“守”字诀起手式,使出时,当真印了“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一词。 捞月道人一招渐成,忽见这公子持剑而立,白衣飘飘,似玉树临风,如芝兰生香,又一笑倾城,复天真烂漫,手中招式不自觉缓了下来,心道:“此情此景,何必要与他过招。”正想时,忽觉不对劲,心道:“差点被他迷惑。”当即运转心法,招式再老。 方泉护住周身,忽觉得捞月道人一根枝条有百般变化,每一变化都藏有无尽杀招,只片刻间,就吓得心惊肉跳,冷汗涔涔,任凭枝条打在自己身上,毫无反抗之力。 捞月道人收了枝条,笑道:“我方才使的,可是白虹贯日?” 方泉脸色惨白,仔细一回想,那枝条起、刺、横、挑,皆是白虹贯日的路数,不由点了点头。 捞月道人道:“我再使第二招横扫千军,记住,这一招极其简单,当我枝条横扫时,你飞身跃起便可。” 方泉冷静下来,心中升起一股倔劲,抱拳道:“请前辈赐教。” 捞月道人手持桂枝,欺身前来,方泉正待跃起,看清那枝条来路后,陡然心惊:“不对,这枝条明明还有变数,跃上去才是中了圈套。”这一迟疑,那枝条已横扫过来,打在他腰身之上。 捞月道人笑道:“你为何不跃起?” “我……” 捞月道人挺起枝条,“我使第三招蜻蜓点水,你待如何应对?” “趁前辈翻身时攻击下盘,抢占先机;又或者平剑齐眉,严守以待。”方泉不假思索。 “好,看招!”捞月道人凌空跃起,一翻身,手中枝条向他眉心刺去。 方泉沉着以对,想攻其下盘,忽觉先机已失;欲横剑格挡,又觉那枝条来势凌厉,可击穿长剑,直抵自己眉心。他惊慌之下,连退数步,却还是被那枝条击中。 “我再以这三招进攻,你仍是避不开。”捞月道人扔了桂枝,缓道:“这便是我挨了三巴掌后,自悟的水月心经,运此心经,不论你用什么剑法招式,都可激起对手心中恐惧,令其自溃而败。” “那这心经岂非天下无敌?” “世间哪有天下无敌的功法?这心经取名‘水月’,乃因水中月为虚,说到底,不过虚张声势罢了。” 捞月道人笑一笑,接着道:“这心经运转时,沾不得半点煞气,所以无法伤人,只能点到为止。若有大智慧者,不畏恐惧,内心坚定,则可轻易识破其中关窍……然而这世间,除非道成,极少有这样的大智慧者。” “原来如此……”方泉听明白了一些,觉得这才合乎情理。 捞月道人又道:“你学了这套心经,便可镇住恭王及其随行高手,叫他们按你计策行事。” 方泉喜道:“前辈愿意教我么?” 捞月道人点点头,心里却道:“且不说你有汲取月华之秘,单凭你是应劫之人,我也得提点一二。” “多谢前辈指点。”方泉躬身一拜。 捞月道人点点头,“水月心经有‘气势’和‘心术’两篇。气势篇可比拟上位者气息;心术篇可扰乱对手心智,令其自溃。我现在就传授于你,仔细听好了。” 捞月道人念了一段经文,复又解释其中要义。两人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 这心经再妙,也不过是一个虚张声势的法门,方泉本就聪慧,一个时辰下来,已领会十之九八。捞月道人又折木为剑,与他过招练习。如此又过一个时辰,方泉终于学有小成。 这心经尽管玄妙,却也颇费灵力,短短两个时辰,已耗掉六点冰菁之芒,方泉不舍,却也别无它法。 其时东方微白,夜已将尽,捞月道人忽道:“择日不如撞日,小友不如立刻行动,与恭王商议你心中大计。” 方泉正有此意,心中却略有忐忑,抱拳道:“前辈可否替我掠阵?” “有何不可?”捞月道人笑了一笑,忽想起一事,“恭王若问你为何要将烹龙之宴设在望川园,你待如何应对?” 方泉心中一凛:“倒是忽略了此节,总不能明说要去寻找黑鱼之灵……”想了想,毫无头绪,于是道:“前辈有何建议?” “你只消如此这般……” 二人商定,捞月道人捋须一笑,走进方泉影子中,刹那消失不见。方泉正觉得惊奇,耳边响起捞月道人声音:“这一次是你要立威,我暗中替你掠阵便可。” 方泉点点头,将长剑负在身后,轻飘飘跃起,几个起落便飞出了山林,来到街市。 此时天刚破晓,路上行人不多,偶有一两个,也是宿醉不醒,昏倒街头。他衣袂飘飘,踏步而行,不一会儿,来到一条巷子口…… “这便是花间巷了。” 他早已打听此处所在,只不知九楼十二院,恭王在哪一楼,哪一院?他略一沉吟,提声道:“公子岚,请见恭王一面。” 声音清越,琅琅动听。 他边走边喊,不一会儿,巷子两边花楼之上,陆续有人探出头来,见到方泉,纷纷咋舌:“世间竟有如此俊美的少年。”“不沾烟火,不染凡尘,比雪莲透净,比水仙清灵。”“即便是梦中,也见不到如此风流人物。” 方泉听到赞美,略有得意,心中遐想:“不知淮王见我,会是如何评价?” 不多时,整个花间巷热闹起来,红男绿女,才子佳人,纷纷围聚街旁,更有倾慕者,金玉开路,鲜花护行。 “  43 公子岚,请见恭王一面……” 他迤逦而行,走了一会儿,忽见一黑袍男子拦在路中央。 “何人要见恭王殿下?”黑袍男子面无表情,声音淡淡。 方泉正待回应,耳听得捞月道人道:“气势篇,比拟三阶强者气息。”方泉点点头,暗运水月心经,气势陡然暴长。 第33章 太虚灵宝 那黑袍男子面色一变,不自觉后退两步,额头隐有汗水渗出。这时,另一个黑袍男子走出,恭声道:“公子这边请。” 方泉心中一喜:“总算找到了。” 他跟着那黑袍人走了一程,从一条里弄进入一个大院,院子里莺歌燕舞,欢笑声不绝。方泉走进后,一双双桃眼含情脉脉,一弯弯樱唇嘻笑嫣然,红红翠翠,一见倾心,纷纷解了香囊花钿扔在他脚下。 方泉目不斜视,跟着黑袍人上了一间阁楼,却见一男子坐在妆台之前,手里拿着画笔,正给怀里一位佳人描眉。这男子约莫二十五六,相貌与淮王有几分相似,轮廓却要粗犷许多。 “什么人想见本王。”男子专心画眉,望着怀里佳人,一脸柔情。 “公子岚,拜见恭王殿下。”方泉抱拳行礼。 那男子抬起头,见到方泉,手中画笔悄然落下,心叹道:“好一个清灵美男子。”推开怀里佳人,示意她离开阁楼,淡淡道:“你找我何事?” 方泉笑了一笑,伸出一指点在妆台之上,并口中念念有词。须臾,一道白光自他指尖蔓延,所到之处,似有神工雕刻、鬼斧切磋,原本平凡之物皆变得不同寻常。 “这,这……”恭王大惊,却见那白光持续蔓延,直至整个阁楼焕然一新,这才停了下来。 “此乃化腐朽为神奇之术,听说双王之约在即,若以此术点化殿下此行携带宝物……” 恭王面色一变:“你怎知双王之约的事?” “此事坊间多有流传,知道并不稀奇……”方泉顿了一顿,又道:“不才到访,是想以此术助殿下赢了双王之约,不过,却有一个条件……” 恭王沉吟片晌,“开出你的条件。” 方泉按捞月道人所教的托辞,缓道:“据说淮府望川园内有奇景飞火流星,逢初一日暮时分,可见一条火瀑从天而降。不才心驰已久,早想游览一番,却苦于没有门路……” 轻声一叹,续道:“条件便是:殿下赢了之后,要求淮王将烹龙之宴设在望川园,并推迟到下月初一举行,这样,不才只须赴宴,便可观赏奇景,了却心愿。” “大胆!”恭王声色俱厉,“你可知望川园乃我殇域天阶禁地?” “有所耳闻……”方泉神色自若,笑道:“殿下只须提出要求,应承与否,那是淮王的事,他若拒绝,谁都无法勉强,是也不是?” 恭王冷笑道:“红口白牙,胡言乱语!”轻轻一拍掌,阁楼里瞬间多了四人,这四人身着灰袍,气息强大,修为深不可测。 “你既要参加烹龙之宴,想必修为了得,这四人,你赢了任何一个,本王便答应你的条件。” 方泉陡然见到四人,心中一惊,却听捞月道人声音响起:“水月心经,先发制人!” 方泉点点头,见妆台上有不少胭脂水粉,心中一动,取出长剑在胭脂盒里轻轻一挑,说了声“得罪”,便暗运心经,持剑刺去。 他一招既出,剑影无数。 那四个灰袍人初时漫不经心,待方泉挽出剑花,立时惊骇不已,只觉得漫天剑影如流星坠落,无可躲避。呼吸之间,四人惊出一身冷汗,来不及有所反应,周身大穴被他剑尖点中,灰袍上满是红色胭脂。 这正是水月心经玄妙之处,不论什么招式,都可激起对手心中恐惧,令其自溃而败。 恭王瞠目结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心中骇道:“一剑击败四个灼魂境高手?”看着四人灰袍上的点点胭红,脸色一变再变,“每人身中数剑,且毫无反抗之力?” 方泉收了剑,微微一笑:“方才点到为止,可还要再比划比划?” “不服,老夫不服!”一个灰袍人上前一步,满脸惊怒之色,此人纵横一生,从未吃过如此大亏,着实咽不下这口气。 方泉略一沉吟,想起捞月道人与那小道士的故事,心道:“那小道士三个巴掌,以弱胜强,好不威风,不如我也试试。” 他暗运心经,缓步上前,一巴掌向那灰袍人拍去。 灰袍人见这一巴掌有无穷变数,绕不开,躲不过,心中惊恐无以复加,仓惶之间来不及有所反应,就听“啪”的一声,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自己脸上。 方泉一招既成,心中得意,问道:“服不服?” “你,你……”灰袍人瞪大了眼睛,又羞又恼,满脸不可思议之色,其余三人各自后退几步,亦是震惊无比。 方泉反手再甩一巴掌,淡淡道:“服不服?” 灰袍人脸色涨红,忽吐出一口鲜血,昏倒在地。 恭王面色惨白,无法相信眼前所见,痴呆了许久,颤声道:“本王……答应你的一切要求……” …… 方泉以化腐朽为神奇之术,点化恭王宝物,交待他不可泄漏今日之秘,离开花间巷,返回那片山林。 “前辈,前辈……”他轻叫两声,便见捞月道人从自己影子里走出。 方泉见他身法奇异,想起那日初进淮府,淮王曾有一句点评:“捞月道人分影之术视淮城禁制为无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了不起。”心中好生羡慕。 正想时,捞月道人笑道:“方才表现不错,你可知那四个灰袍人,每一个修为都不在我之下?” 方泉面色一变,顿时有些后怕,将长剑还给捞月道人,恭声道:“多谢前辈教我奇术。” “不必言谢,老道亦是有所图谋,若烹龙之宴当真在望川园举行,小友可要记得了我心愿,告知汲取月华之秘。” “绝不敢忘记……”方泉话到一半,忽寻思道:“何不此时了他心愿,以示诚心?” 他计较已定,口中念念有词,须臾,一只通体晶莹的小虫自他掌心隐现。 “此乃雪地冰蚕,逢月圆之夜吞噬月华……所谓汲取月华之秘,不过如此。” 捞月道人面呈讶色,“原来你是借助外物,并非自己吐纳?” 方泉点点头。 捞月道人略有失望,却道:“月华吐纳术悬而未决,不想世上还有如此奇虫,有此线索,足矣。”说罢,话锋一转:“你此时了我心愿,若是恭王反悔,或是淮王拒绝在望川园设宴,你岂非功亏一篑?” “若当真如此,晚辈也是无可奈何……”方泉收了冰蚕,忽想到什么,恭声道:“前辈若肯教我一些潜行术,即便功亏一篑,晚辈还是有机会潜入淮府, 44 再徐徐图之。” “老道这潜行术,非朝夕可以练就。罢了,你既了我心愿,老道就不必参加烹龙之宴,也不会因此得罪龙族,算起来,还是承你一个人情。” 捞月道人随意捏了一诀,手中忽多了一团轻纱,“此乃太虚灵宝‘云绫帔’,由六合神绫、极北之光、海天蜃气炼制而成,可潜行破禁,正合你用。” 方泉闻言,面色一喜。 捞月道人道:“云绫帔有布衣、霓裳、轻裘三般变化:为布衣时,可幻化为寻常衣衫,宝光内敛;为霓裳时,灵动飘逸,幻彩生姿,且有袖中乾坤,可收纳万物;为轻裘时,可潜行破禁,并有一定防御之力。” 捞月道人将轻纱递给方泉,续道:“这世上禁制分为天地玄黄四阶,云绫帔变化为轻裘时,可破除天阶以下所有禁制,足够你潜入淮府。不过,要切记一点,潜行时不可灵力外泄,换言之,不可以内气发起攻击,否则将受云绫帔反噬,非死即伤。” 捞月道人讲解云绫帔应用法门,待方泉学成之后,忽道:“老道此行心愿已了,该走了。” 方泉心中感激,谢过之后,躬身行了一礼,却见一阵风来,捞月道人随风渐散,须臾消失于无形。 方泉原地驻足良久,轻声一叹,捏一诀收起水龙堇,再捏一诀停止冰菁之芒消耗。不一会儿,污浊之气来袭,绝世公子重又变回一个苍白瘦削的寻常少年。 第34章 潜行淮府 方泉送别捞月道人,忙碌一整夜,返回客店,倒头便睡。 醒来已近黄昏,他叫小二端来热水,沐浴后,忽想起云绫帔,将其变化为寻常衣衫后,穿在了身上,心道:“以后想穿什么,就变化出什么,倒是省了不少事。” 他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寻思:“肖经略一直打听岚公子下落,今日我现身花间巷,想必他早已探得消息,却不知告诉淮王了没有。” 便在这时,隔壁忽有小童啼哭声起,接着便听一妇人道:“张木匠家媳妇,什么都不做,净享清福,你看看我?每天起早摸黑,你对得起我么?”又听一男的道:“张木匠天天打媳妇,你怎么不说了?”“哪有天天打?一个月难得有几次。”“我看你是欠打!”“打呀,打呀,你就知道打……” 方泉听了心烦不已,不知为何,想起离开淮府那日,淮王打了自己两巴掌,心道:“我学了水月心经,这两巴掌可以还回去了……” 他幻想自己打淮王耳光的情景,越想越激动,忽想道:“不如潜行至淮府玩玩?”一念至此,便再也忍耐不住,随手捏印,身上衣衫变化为轻裘,再捏一诀,整个人消失在厢房。 夜已深,方泉潜行出客店,见路上行人寥寥、灯火阑珊,心中莫名有了一丝孤寂。 “不知淮王睡了没有……” 他一路胡思乱想,以轻身术走了半个时辰,来到淮府院外——淮府院外百步一哨,墙上有禁制,好在云绫帔除了隐形,还可以破禁,他走到两哨之间,轻轻一跃,翻身进了淮府。 其时明月当空,淮府内情景依稀可见,他很想探寻黑鱼之灵,可惜望川园有天阶禁制,无法潜入。他随性而游,不知不觉来到一片紫竹林里,前方一座宫殿灯火通明,正是淮王所居的永安殿。 “怎么到这里了?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 走进永安殿,里面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即便是深夜,内府上下皆各司其职,井井有条。从内府到寝宫,里面却空空荡荡毫无装饰,连婢女小厮都没有一个。 “这寝宫里一点人气儿都没,冰冰冷冷的。” 方泉穿过几座大殿,潜入往日居住的小木屋,见里面空无一人后,莫名松了一口气。他在小花园里歇了一会儿,望着淮王寝宫里的微光,犹豫半晌,还是从一个侧门走了进去。 他心中忐忑,进去之后,却见里面灯火通明,淮王四仰八叉地睡在玉石床上,被子全撂在了一边。 “我不在,连被子都盖不好么?” 看着淮王颀长的身体,流水的线条,以及……方泉脸色一红,实在看不下去,悄悄走近,帮淮王盖好了被子。 “睡觉都这么嚣张……” 看着淮王,又幻想打他耳光的情景,乐得差点笑出了声。 “总有一天,我要还你两个巴掌。”他握起拳头,暗自下了决心。 便在这时,梁安忽打了个喷嚏,方泉吓得一哆嗦,生怕淮王醒来,匆忙溜出了寝宫。 …… 方泉离去后不久,梁安悠悠转醒,怔了一会儿,自语道:“竟然梦到小方子来了,这怎么可能……” 第二日一早,梁安召见肖承平,问他道:“岚公子现身花间巷一事,可有什么进展?” “下官派人调查走访,只说那岚公子风华绝代,举世无双,来花间巷是为了寻找恭王殿下。下官又觐见了恭王,可恭王只字不提岚公子一事,并且……” “并且什么?” “恭王气色不好,说要过些日子再入府。” 梁安沉吟半晌,寻思:“那岚公子为何不来找我,却要去找恭王?莫非我的梦不灵验了?”想起昨夜梦见方泉,对肖承平道:“此事继续调查,另有一事,你也安排一下。” “请殿下指示。” “你派人调查方泉行踪,事无巨细,全部汇报上来。” “是,殿下。” …… 方泉拜会恭王,将心中计策一一展开,就只等烹龙之宴了。他原本不想赴宴,可被赶出淮府后,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借赴宴之机探访禁地,寻找黑鱼之灵。 他计较已定,便宽下心来,每日里吃喝玩乐、看戏赏曲儿,闲来逛一逛花市,无聊听一听评书,日子倒也过得逍遥快乐。 …… 淮王府,书房内。 梁安半躺在书桌前,眉头紧锁,一个青衣小厮跪在一边,额头贴地,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却听梁安道:“你说什么?那小子每天吃喝玩乐,看戏赏曲儿?” “是,殿下,那小子……” “混账,那小子是你叫的么?” “是,是……侍郎官前一日看了《渔翁舍镜崇三宝》,那演胡三子的丑角一上台,他就哈哈大笑;演刘世俊的小生一出场,他就喝彩连连……” “岂有此理!”梁安一拍桌子,“后来如何?” “后,后来又去了湖中楼,点了一品鲈鱼,清蒸白笋,外加一份薏米莲子粥,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说从来没吃过如此美味……” “混账!本王不是给他吃过珍珠鲈鱼,雪山玉笋么?还有那什么薏米粥,有本府的什锦粥好吃?” 青衣小厮大汗涔涔,支支吾吾道:“自然没有本府的好……可侍郎官吃后,神色异常满足,就连小的也忍不住点了一 45 份……” “滚滚滚!本王不想再听了,给我滚出去!” 青衣小厮连滚带爬离开了书房,梁安冷哼一声,嘴角忽勾起一丝笑意,“那小子既能煮茶,又能挨打,我为什么要赶他走?” …… 这一日清晨,方泉起来后,到客店大堂里点了一碗稀粥、两个白面馒头,正吃着,对面来了一人,他身着紫色华服,头戴宽檐帷帽,虽有薄纱掩面,却分明就是淮王平日里微服私行的模样。 “是淮王!他来这里作什么?”方泉心里怦怦乱跳,想一瞬间逃得远远的,忽又想:“怕他作甚?反正跟他没关系了。” 来人正是梁安,他坐到方泉对面,一声不吭。方泉竭力掩饰心中不安,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默默吃粥。 “好吃么?”梁安问。 方泉没理他,继续吃粥。 “本少爷问你好吃么?” 方泉原本害怕,这时也来了气,心道:“赶我走的是你,叫我跪地三天的也是你,这时候跑来是几个意思?”抬起头,直视梁安,淡淡道:“你谁啊?不认识。” “你!”梁安一拍桌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忽听一小童声音道:“馒头,要吃馒头。”接着便听一男的道:“吃吃吃,整天就知道吃!”又听一妇人道:“你除了骂孩子、打女人,还会干什么?” 方泉抬眼,又是隔壁那一家子,叹一口气,拿起一个馒头走过去,对那小童道:“乖乖别哭,给你馒头吃。” 小童接过馒头,又道:“抱抱,要哥哥抱抱。” 方泉挤出笑容,心里却要哭出来:“淮王来找茬,这小孩怎么也来找茬?” 那汉子忽怒道:“别人哪有工夫抱你,再闹老子打人了。”小童“哇”的一声哭出来,妇人怎么劝都不行。 方泉无奈,抱起小童道:“乖乖别哭。”这一哄,小童果然不哭了,安静吃起馒头。 那妇人却急道:“这如何是好,我得赶紧出门,哪有工夫耗在这里。”顿了顿,对方泉道:“要不小哥帮我带一天孩子?不,半天就可以,午后送到霞字号染坊便可。” “这……”方泉还没反应过来,妇人又道:“我知道你住这客店,晚上给你捎些好吃的,多谢了。”那汉子正待说些什么,被那妇人拦住,匆匆拉出了客店。 方泉欲哭无泪,一旁默不作声的梁安却哈哈笑道:“我家阿泉,既会煮茶,又能挨打,还会带孩子,了不起,了不起。” “你谁啊?谁是你家阿泉?不认识你!”方泉来气,抱着小童回到桌上,闷头吃起粥来。 小童安静一会儿,不见爹娘在身边,又大哭道:“娘,娘,我要娘……” 方泉焦头烂额,忽吓唬小童道:“你再哭,淮王就来抓你了。”小童闻言,一脸惊恐之色,当真不哭了。 方泉松一口气,心道:“都说淮王能止小儿夜间啼哭,果然不假。” 对面梁安闷哼一声,却不说话。 方泉吃完早点,见淮王依旧坐在对面,心道:“还是离他远一些好。”抱起小童,走出了客店大门。 他在街市里穿行,净走一些胡同小弄,见淮王没有跟来,心中稍定:“他不会是找我去挨打的吧?”正想时,一个转角,就遇见一个高大身影,不是淮王是谁? “你要干嘛?”方泉脸色一变,后退了两步。 梁安不说话,一步一步逼近。 “你……你再过来,我要叫了……” 梁安掀起帷帽,笑道:“你就是叫破喉咙也没人理你。” 方泉不断后退,直至一个死胡同里,背贴墙上,退无可退,慌张道:“你别过来!” 梁安欺近,将他按在墙上,轻声软语道:“跟本少爷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下一章入V,后面故事更精彩哦 ^_^ 第35章 回心转意 方泉从未见他这般温柔, 心中惊吓,差点就要站立不住,便在这时,怀里小童忽大哭起来, 方泉道:“都怪你, 把孩子吓哭了。” 梁安眉头一皱,想了想, 从袖里摸出一颗夜明珠, 对小童道:“想不想要?” 小童立刻止住哭声, “要……要……” 梁安将珠子递到小童面前, 晃了一晃, “到夜里还可以发光哦。” “要……要……” 梁安忽收起夜明珠, 面色一冷,淡淡道:“不给。” 小童“哇”的一声大哭,方泉气道:“你, 你太坏了……”抱起小童,从梁安身侧穿过,疾步离开了小弄。 这一次他学乖了, 只往热闹处走, 心道:“就算淮王跟来,大庭广众之下还能把我怎样?”小童依旧哭闹不止, 正巧街旁有个卖糖人的小老头, 方泉心思一动,对小童道:“别哭, 哥哥买糖你吃。” 小童破涕为笑,“要吃……要吃……” 方泉抱着小童走过去,对那老头道:“阿伯, 来一个小糖人,随便画什么都行。” “好嘞,那就画个虎虎生威吧。” 老头舀起糖汁,在石板上认真画虎,这时,一个高大身影走近,俯身在老头耳边说了几句,便似笑非笑地看着方泉。 “你又要作甚?”方泉见是淮王,心中略感无力。 “来叫我家小长工回去。” 方泉气道:“明明是你把小长工赶走的,还来找他作甚?” 梁安笑道:“不许顶嘴哦。” 方泉别过头,懒得理他。 过一会儿,老头画好一只糖老虎,小童伸手去拿,老头却道:“不行,这摊子所有糖人,都被这位少爷买走了。”说着,将手中糖人递给了梁安。 “要吃,要吃。”小童可怜兮兮,伸手向梁安讨去。 梁安俯下身子,将糖老虎给小童闻了一闻,又一口咬碎,有滋有味吃了起来。小童看罢,心碎不已,忍不住嚎啕大哭。 方泉顿时来气,对梁安道:“你……你真是太坏了……”抱起小童就走,可不管他走到哪里,梁安都会跟来,不断作梗生事,惹得小童哭闹不止。 临近晌午,方泉心力交瘁,又腹中饥饿,抱着小童来到“湖中楼”客栈,准备随意吃点东西,再送小童找他娘亲。 方泉要一个厢间,甫一坐下,梁安就跟了进来,自然而然坐到他对面。 “想吃什么?本少爷做东。”梁安道。 方泉不想理他,叫来小二,要了一份鲈鱼、白笋,外加一份薏米莲子粥。那小二应了一声,正待要走,梁安补充道:“把你店里的招牌菜都上一份,要快。” “是,是。”小二点点头,匆忙去了厨房。 梁安从桌子底下踢了踢方泉,一本正经道:“送走孩子后,跟本少爷回府。” “不去。” “ 46 你心里明明想去,不然住在原来客店作甚?怕本少爷找不到你么?” “你……”方泉无言以对,别过头,不想说话。 梁安托起方泉下颌,将他头又扳了回来,“你再闹别扭,本少爷要生气了。” “生气就生气,大不了再罚我跪三天。”方泉想起那一夜惩罚,眼眶一红,又道:“不,你再罚,我也不从。” 梁安眉头一皱,不耐烦道:“你再闹,我就把你绑回去。” “你绑得了我的人,绑不了我的心!” “谁要你的心了?我就要你的人……”梁安话一落音,忽觉哪里不对,干脆闭口不言。 不一会儿,菜上齐了,方泉只吃自己点的,梁安也懒得理他。二人闷头吃了一阵,梁安忽觉一味莲蓉不错,搅一指送到方泉跟前,“阿泉,尝尝这个。” 方泉自然而然开口,吃到一半,忽觉不对劲,急忙松口,羞得满脸通红。梁安也觉察到不对,干咳两声,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两人吃得心不在焉,梁安又从桌底踢了方泉一脚,“这里的鲈鱼、白笋、莲子粥,有我府上的好吃么?” 方泉低着头,闷声道:“比你府上好吃多了。” “那我把这里厨子请回去,你跟我回府后,天天有好吃的。” “不去,我宁愿饿死算了。” 两人话不投机,又不再说话了。 方泉自己吃饱,又照顾那小童吃了一些,这才离了湖中楼,一路打听,向霞字号染坊走去。 梁安一直跟在他身后,二人到了染坊,早间那妇人立刻出来迎接,抱起小童,感激道:“多谢小哥了,晚上给你捎些好吃的。” “不必,不必。”方泉连忙摆手。 梁安忽走上前,从袖中摸出一颗夜明珠,在小童面前晃了一晃,问道:“想不想要?” 小童委屈摇头,不敢再妄想。 梁安将夜明珠塞他怀里,笑道:“赏给你了。”说罢,拉着方泉离开染坊。 二人走了一程,方泉挣扎道:“你……你放开我……” 梁安冷笑:“还敢闹别扭呢?”一拂袖,手中多了一张黑色匹练,这匹练一伸张,便将方泉头身蒙住,裹成一团。 “放,放开我……”方泉大喊大叫。 梁安笑一笑,“这是乾元袋,叫破喉咙也只有我听见。”说着,将方泉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往淮府走去。 …… 梁安将方泉扛回寝宫,放下后,掀开乾元袋。 “以后不许偷偷摸摸跑出去了。” “你……”方泉在他肩上折腾许久,骨头都散了,喘着气道:“不是你赶我走的么?” “不许顶嘴。” “我偏要……”方泉话未说完,梁安一手按住他腰身,一手打他身后,“还敢顶嘴?” 方泉咬着牙,倔强道:“就是你赶我走的!” “再顶嘴,封了你的周身大穴!” 方泉一个激灵,顿时有些怕了,忽又觉得委屈万分,眼泪止不住流出来。梁安见他落泪,心下一软,柔声道:“别哭,想要什么赏赐,说来听听。” 方泉摇摇头,只在那里抽泣,却不说话。 梁安沉吟半晌,忽道:“你在这里等着。”起身离去,过一会儿回来,手里多了一段梨木和一把小刀,“我给你雕一只小马吧。”说着,手持小刀,在梨木上认真雕刻起来。 方泉怔了一怔,见梁安全神贯注的模样,心中一动,不自觉止住了眼泪。 “本王就只为你雕刻玩具,以后可要听话,不许顶嘴,不许反抗,知道么?” 方泉撇了撇嘴,心道:“你不讲道理,还不让人说了……”见梁安剑眉星目,面似刀修,专注中带着一丝柔情,又想:“不说就不说吧。” 梁安一刀一刀刻画,每一刀都似落在方泉铠甲之上,将他心中固执一一剥落。不一会儿,小马雕成,梁安递给方泉道:“给你,以后要听话。” 方泉接过小马,见雕刻得极其粗糙,忍不住道:“这哪里像是小马……” “嗯?” “是,殿下雕得真好。”方泉将马儿攥在手里,倒也真心喜欢。 “乖……”梁安摸了摸他的头,“心回来了么?” 方泉脸色一红,点了点头。 梁安从袖中摸出一枚戒指,套在方泉手上,“须弥戒戴好,以后不许摘下来了,你客店里的东西,我会派人去收拾好。” “是,殿下。” 梁安拍了拍手,笑道:“你有好些天没泡炽岩泉了,脱了衣服进去泡一会儿,对你身子有好处。” 方泉脸色一变:“又要去挨打么?” 梁安摇摇头,温柔笑道:“以后再也不让你挨打了。” …… 如此过了几日,这一天傍晚,梁安正在用膳,忽对方泉道:“明日恭王入府,我在朝华林里设宴招待,你随我同去,给恭王煮一壶好茶。” “是,殿下。”方泉应了一声,心里却道:“双王之约到了么?不知恭王赢后,会不会遵守承诺?”想到这里,心中略微紧张,先前谋划能否成功,烹龙之宴能否改在望川园举行,就看明天双王之约了。 “那湖中楼的厨子,我已派人请来,以后想吃什么,尽管跟他说。” “是,殿下。” 梁安笑一笑,拈一颗巫山莓,招手道:“来,尝一尝这个……” 第36章 恭王入府 第二日午时, 一辆黑色马车从花间巷驶出,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在淮府门外停下。车中走出一个男子,他身着黄袍, 腰缠蟒带, 正是梁安族兄,恭王殿下。 恭王下了车, 轻轻一拍掌, 就见四道灰影无中生有, 化作四个灰袍人护在他身后。 这时, 淮府大门打开, 一个俊朗男子从中走出, 他金冠玉旒,锦衣华服,神采英拔, 气宇轩昂,不是梁安是谁? 他身后跟着一个瘦削少年,眉长而秀, 目清且明, 虽长相俊美,却脸色苍白, 少了一些神气——这少年自然就是方泉, 他看到恭王和那四个灰袍人,赶紧低头, 生怕被认了出来。 “恭王到访,有失远迎。”梁安拱手相迎。 “兄弟之间,何必客气, 还不快请我入府。”恭王回敬一礼,毫不见外。 “是,有请恭王入府。”梁安作一个请的姿势,站在大门一侧。 恭王笑了笑,领着四个灰袍人走进淮府,完全没注意到方泉。 一行人在梁安带领下,来到朝华林,但见里面积翠成荫,芳菲满园,正是:乱点碎红,写不尽园林景致;影摇密绿,描不就庭院风光。 林中有一轩,曰“翠云”,乃淮府三轩之首,仅作招待贵宾之用。众人进去时,里面早已备好珍馐美味,山野佳肴。 双王分宾主坐定,余人站  47 在一旁,另有婢女穿行伺候。 恭王扫一眼宴席,摇头道:“今日难得一见,筵上竟无美酒助兴,无趣,无趣。” 梁安笑道:“美酒常有,好茶难寻,我府上有位茶博士,煮得一手好茶,还请恭王品鉴。”说罢,对身后方泉道:“阿泉,煮茶。” “是,殿下。”方泉应了一声,就地煮茶。 却听梁安道:“弟有一事,耿耿于怀,风闻有位岚公子造访恭王,不知是真是假?” “不,绝无此事。”恭王脸色一白,矢口否认,他身后四个灰袍人也不自禁抖了一抖,神色略显惶恐。 梁安心下生疑,又试探道:“听说岚公子风华绝代,举世无双,可惜无缘一见……” 恭王干咳两声,忽道:“茶呢?茶可煮好了?” 方泉听他二人闲谈,见恭王被岚公子吓得不轻,心中稍定,这时茶已煮好,他斟了两杯放入碟中,经由婢女送到二王跟前。 恭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他原本只想岔开话题,不料茶入口中,满腹生香,又别有一番空明道韵,惊讶道:“好茶!”不自觉看了方泉一眼,对梁安道:“这少年茶艺了得,淮王可舍得赠送与我?” 梁安怔了一怔,“恭王若赢了这次赌约,别说一个茶博士,十个茶博士都送。” 方泉闻言,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心道:“你上哪儿找十个既会煮茶,又能听话,还会带孩子的茶博士?” 却听恭王道:“好,说到赌约,你这次必输无疑。” “那可未必。”梁安笑了一笑:“不如现在就取出宝物,一较高低?” “兄正有此意,”恭王说着,取出一个锦囊,“我有玄音玉,乃人域妧道人所赠……” 恭王话未说完,梁安佯装惊讶:“玄音玉?可是海域琼阁镇店之宝,置于耳边,可闻潮汐之声的玄音玉?” “正是!”恭王道:“妧道人曾评此玉‘月有阴晴,玉有潮汐;月比玉清,玉比月明。’淮王可有宝物与之媲美?” 梁安亦取出一个锦囊,笑道:“弟有一块翡翠,唤作‘水影’,或可一较高下。” 恭王面色微变:“莫不是海龙殿之宝,生于鱼口,长于贝腹的水影翡?” “是与不是,恭王一看便知。” 二人交换锦囊,恭王拿起翡翠,却见里面通透无暇,风来时,有水影随之荡漾,心道:“不愧是海龙殿之宝,我那玄音玉若非有岚公子点化,只怕要略输一筹。” 梁安亦拿起玄音玉,却见它玲珑剔透,毫无瑕疵,心中奇道:“莫非传闻有假?妧道人曾评‘天下玉者,无出其右’其实还补了一句‘可惜略有瑕疵。’为何此时看来,这玉一点瑕疵都没有?” 梁安心下疑惑,将玄音玉置于耳边,却听潮汐过后,有一女子声音道:“安儿,过来……”声音轻柔婉转,似真似幻。 “是娘的声音……”梁安面色一变,仔细再听,又有一男子声音道:“安儿,这是我用梨木雕成的小马,拿去玩吧……” 梁安面色再变,“是爹的声音……”他放下玄音玉,稍稍平复心绪,疑惑问道:“这当真是玄音玉?怎会听到……怎会听到别的声音?” “正是玄音玉,除了潮汐之声,还可听到自己最想听的声音,这是近几日才有的变化。”恭王笑了一笑,想起那日岚公子到访,一指点在玄音玉上,不但令其完美无瑕,连听到的声音都有了这般变化,心中叹服:“岚公子到底何许人物,修为高深不说,竟有如此多神奇手段。” 梁安面色黯淡,“这一局,我败。”将玄音玉还给恭王,心中寻思:“恭王还有魔龙真血,这一次赌约,怕是要输了……” 恭王收起玄音玉,一拂袖,手中多了一幅画卷,展开画卷,叫来一个婢女挂好。 “我第二件宝物,是芃仙子真迹,名曰‘巧笑靓兮’,淮王可有宝物与之媲美?” “正巧,弟也收藏一幅芃仙子真迹,名曰‘美目盼兮’,乃芃仙子绝笔之作,只怕要略胜一筹。”梁安亦取出一幅画卷挂在一旁。 恭王面色讶异,仔细一看,果然是芃仙子绝笔,心道:“芃仙子一生只画七幅仕女图,前六幅画中女子皆以背面示人,这是唯一一幅正面图。我那《巧笑靓兮》若非有岚公子点化,只怕要输给这绝笔之作。”当即笑了一笑,道:“还请淮王仔细对比二图,莫要妄下定论。” 梁安见他神色自若,心中生疑,向那幅《巧笑靓兮》看去。 这一看,便觉异常:画中女子面朝画里,背对画外,原本瞧不出相貌,可仔细一看,又觉那女子下一刻便要回头,回头之后,音容笑貌皆清晰可见。 梁安惊讶道:“听说芃仙子六幅仕女图,皆以背面示人,无一人看出画中女子相貌,为何这幅《巧笑靓兮》与传说有所不同?” “想必传说有误……”恭王随口敷衍,心里却道:“自然是岚公子点化之故,却不便说与你听。” “这一局,我败。”梁安摇头一叹,又道:“第三局就不必比了,三局已两败,这一次我输。” “不,是三局三败。”恭王笑道:“第三样宝物是魔龙真血,即便要比,你也比不过。” 梁安心下气闷,表面却不动声色,淡淡道:“愿赌服输,不知恭王要提什么要求?” 方泉一直冷眼旁观,听到此处,心中一凛:“关键时刻到了。” 恭王沉吟少倾,看一眼方泉,对淮王道:“这少年茶艺了得,还真想淮王割爱,赠送与我……不过,今日要提的,是另外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梁安听他不要方泉,心中一宽。 第37章 三局三败 “什么要求?”梁安心中莫名一宽。 “将烹龙之宴设在望川园, 并推迟到下月初一举行。” 方泉听到此处,心下一喜:“这恭王果然遵守约定,现在就只等淮王允诺了。” 却见淮王面色一变,惊道:“恭王莫不是说笑?” “你可以拒绝……”恭王笑一笑, 神色间有些无奈:“望川园乃我皇族天阶禁地, 奉劝你不要乱作主张,还是绣一张鸳鸯手帕了事。” 梁安沉吟半晌, 淡淡道:“我懂了。” 恭王点点头, 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 递给梁安道:“这是魔龙真血, 殇帝送你的弱冠礼, 供你焚血之用。” 梁安面色一喜, 笑道:“替我谢谢他老人家。” 恭王道:“还有一事……我明日启程返回帝都,今年烹龙之宴就不参加了。” “为何如此匆忙?” “帝都有急令传来,不得不走。” 恭王话毕, 心下一叹,他原本是要参加烹龙之宴,却被那岚公子一剑击败四个灼魂高手吓到, 想到岚  48 公子也将赴宴, 心生恐惧,所以借口离去。 不一会儿, 两人吃饱喝足, 梁安吩咐众人退下,只与恭王叙旧。 方泉离开翠云轩, 一个人回到小木屋里,心中反复琢磨:“那恭王倒是遵守约定,提出了要求, 可他话语间又告诫淮王不可乱做主张……淮王也没有当场表态,只说一句‘我懂了’,不知他心里如何打算……” 想来想去无果,又担心淮王输了赌约,会像上次一样迁怒与人,一时间,好不烦恼。 待到晚间,隔壁传来声响,却是淮王回到寝宫。 方泉莫名紧张,心道:“他今日三局三败,想必心情很差,我切莫再惹恼了他……”正想时,忽听淮王叫唤自己,他赶紧穿过小花园,从侧门进入淮王寝宫,再伏地拜倒,浑不知自己身子已瑟瑟发抖。 却听淮王道:“你紧张什么,怕本王吃了你么?” “不!不!小的不紧张,小的很放松。” “胡说八道,抬起头来。” 方泉抬头,见淮王伏在案边,手里拿着那一日未曾完成的岚公子画像,沉吟道:“上次作画,因不知那岚公子相貌,因而脸上留白……这留白,很快就可以补上了。” 方泉见他心情尚可,稍稍松了一口气,问道:“这是为何?” “你想,望川园乃我皇族天阶禁地,恭王怎会提出将烹龙之宴设在望川园的要求?” “莫非……是故意难为殿下?”方泉假装糊涂。 “绝非故意为难。”梁安笑了一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是岚公子,早先传闻岚公子拜访恭王,可恭王绝口不提此事,一定是有他难言之隐……” 方泉心下一凛:“我要恭王保守秘密,恭王不说,却还是被淮王猜了出来。” 又听淮王道:“定是那岚公子说服恭王提出这个要求,至于原因,可能想看‘飞火流星’奇景,也可能另有所图……” “殿……殿下英明……”方泉心中惶惶,又担心自己计策不成,问道:“那……殿下将如何决断?” 梁安笑道:“若是别人作梗,我定然置之不理,可岚公子不同,本王正想见他,不如就遂了他心愿。” 方泉听了,心里百般滋味,想不到促成此事的,竟然是岚公子身份。 梁安又道:“我明日一早送恭王出城,你不必前来伺候,直接去找肖经略,叫他在我书房里等候。” “是,殿下。” …… 第二日一早,两辆马车从淮府驶出,前面一辆玉驹金帷,乃淮王座驾;后面一辆全身漆黑,如幽灵一般无声无息,自然就是恭王的“暗夜幽影”。 两辆马车穿行闹市,所到之处,民众皆伏地高呼“淮王千岁”,声浪此起彼伏。 直至城门处,双王下车道别,梁安在城门内目送恭王离去,眼看城外消失天际的长路,以及天空中翱翔的鹰隼,他心中微微一叹: “何日吾当芝为车,龙为马,遨游九天四海!” 梁安叹罢,心念一转,自语道:“是时候去望川园了。”他一声令下,马车调头折返,向着淮府驶去。 入府后,梁安遣散下人,只身一人经柳莺轩向西南,来到一座园林门口。这园林大门左右刻联,上联曰“拔地万里云峰立”,下联曰“悬空千丈火流分”,正是淮府天阶禁地望川园。 “正巧有些年没观赏飞火流星奇景了……” 梁安自言自语,走进大门时,两个玄衣卫凭空显现,一左一右躬身行礼。梁安目不斜视,径直走入园中,一路不断有守卫现身,一个个天庭开阔、气息内敛,皆是修为精深之辈。 行约里许,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一个方圆百亩的广场,正中一座祭坛,四面八尊神像,地表铺满了玉石,玉石之上皆是符文,偶有电光闪烁于符文之间,甚是诡异。 梁安面无表情,走到广场正中,轻轻一拍手,便见一缕黑烟从祭坛里逸出,化作了一张骷髅脸。 “殿下有何吩咐?”骷髅脸点头致意,声音低沉沙哑,仿若金石摩擦,及其难听。 “下月初一,本王在这里烹龙设宴,招待天下勇者。”梁安淡淡回应。 “这里可是天阶禁地……” “有尊者在此镇守,还怕出什么乱子么?” 骷髅脸桀桀一笑,不再言语。 第38章 龙窖传说 却说方泉听从梁安吩咐, 一大早请来内军经略肖承平,一同在绣春园里等候。 近晌午时,梁安从望川园回到书房,立刻召见了二人, 例行商讨军务之后, 梁安道:“肖先生,我欲将烹龙之宴推迟到下月初一, 并在望川园中举行, 你替本王拟诏, 贴在城门入口处。” 方泉站在梁安身侧, 听到这番话, 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计已成, 我只待赴宴,便可探寻黑鱼之灵了。” 肖承平却是眉头一皱,正欲说些什么, 梁安道:“我知那望川园乃天阶禁地,你不必多言,只管按我吩咐去做便是。” “是, 殿下……”肖承平领命, 又道:“开启龙窖之日,是否也要一并推迟?” 梁安想了想, 摇头道:“往年总在烹龙之宴前一天开启, 今年特殊,本王想早些认识赴宴之士……尤其那岚公子……”沉吟半晌, 下令道:“明日巳时开启龙窖,并宣布今年只有一颗亡者之心,唯勇者得之。” “遵命!”肖承平说完离去。 方泉一旁聆听, 正好奇那龙窖是什么,因不知淮王心思,不敢多言。过了一会儿,淮王仰躺在梨木椅上,双目微合,懒懒道:“阿泉,揉肩。” 方泉应了一声,急忙移步梁安身后,按住他肩膀揉了起来。 “嗯……舒服……”梁安神情惬意,自语道:“明日便知那岚公子是何来路了……” “殿下何以知晓?”方泉心中奇怪,忍不住开口询问。 “本王的规矩,只有去龙窖取得一片龙之逆鳞,才可赴烹龙之宴。那岚公子若想赴宴,明日必将现身龙窖,只要他现身,就不愁查不出来路……” 方泉从未听说这个规矩,奇怪问道:“那……龙窖是什么地方?里面可有真龙?” “龙窖里面,自然是有真龙……你小小一个侍郎,问这么多作甚?莫非也想赴宴?” 方泉见他调笑自己,脸上一红,正要否认,转念又想:“若淮王带我赴宴,岂不省了许多麻烦?”于是道:“小的倒想去见见世面,就怕殿下不肯带我同去。” 梁安摇摇头,正色道:“宴上生宰活龙,血腥异常,不能带你同去。” 方泉见他突然严肃,心下一叹,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时,轰隆隆惊雷声起,不一会儿,阴云蔽日,紧接着下起雨来。梁安见屋外白水跳珠,噼啪  49 作响,一时来了兴致,笑道:“好雨,此时当去芭蕉园观景才是。” 二人穿过重重回廊,在一处庭院的观景台里歇了脚。这院子不大,里面种满了芭蕉,只听得雨打芭蕉之上,泠泠暗起,澌澌渐紧,萧萧忽住,当真别有一番情致。 观景台里珠帘半卷,檀香袅袅。梁安仰躺榻上,望雨出神;方泉守在一侧,看似赏雨,实则在想另外一事。 “淮王不肯带我同去,那只能以岚公子身份赴宴,这样的话,岂非也要去龙窖寻得一片逆鳞才行?” 他思忖再三,不知如何应对,望向梁安时,灵机一动,开口道:“殿下,小的给你煮一壶茶吧?” “嗯,乖。”梁安漫不经心。 方泉从须弥戒中取出火炉茶具,一边煮茶,一边寻思:“他喝了我的茶,心情多半会好些,那时再问他一些龙窖之事……” 不一会儿,茶煮好了,梁安喝了连声称赞,方泉便道:“殿下,小的见识浅薄,那龙窖是什么地方?远么?” “龙窖?龙窖就在本王府中,你说远不远?”梁安喝了茶,心情尚可,笑道:“你不会还想赴烹龙之宴吧?” “不,不……”方泉连忙摆手,“小的不敢了,就想听听龙的故事而已。” 此时雨水渐大,一些鸟儿纷纷躲到芭蕉叶下避雨,叽叽啁啁叫个不停,为园子平增一份生气。 梁安道:“左右也是闲着,你想听龙的故事,我就讲一些与你听听……” “谢殿下!”方泉心中高兴,再给梁安添了一些茶水。 “先说龙窖由来,你可知摩迦大祭司?” 方泉点点头,他已听过不少摩迦大祭司的传闻。 “很久很久以前,淮城还是一片荒芜,摩迦大祭司游历至此,说此地有福,须建石龙以镇守。于是命人在地底挖了一条千丈石窟,并在石窟中雕刻了一条石龙——龙窖之名由此而来。 “几百年后,苦难祭司传承没落,殇族再次陷入火毒焚心的危机。好在明阳王带领九宫天将杀进魔界深渊,带回了一种异火,也就是明王之火。祭此火在神龛,可免方圆百里内众生焚心之苦。 “然而,这火须乌木油才可点燃,于是殇域里开始大范围开采乌木,就在龙窖附近,发现了一座乌木富矿。奇的是,矿里的乌木还能自生自长,千百年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淮城,果真如摩迦大祭司所言,是一块有福之地……” 方泉奇道:“怎会如此?莫非地底埋着聚宝盆不成?” 梁安哈哈笑道:“有没有聚宝盆不知道,其中秘辛,至今未解。” “殿下,你说龙窖里有真龙,现在又说里面有一条石龙,莫非那石龙也是真龙不成?” “石龙当然不是真龙,真龙是七年前才出现的……”梁安望向雨中,脸上有了回忆神色,“七年前,不知因何缘故,淮城里混进来九条云龙,这些云龙在一个雷雨之夜强行闯入龙窖……” 方泉惊讶道:“九条云龙,这么多?” “是,本王当时年幼,听守护尊者禀报此事,心中也是颇为惊讶,我殇族与龙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那次竟有九条云龙来袭,事态相当严重。” “后来怎样?” 梁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龙窖之所以为龙窖,不单因为石龙之故,更因此窖专为囚龙设计,里面还有七七四十九座屠龙阵,俱是当年摩迦大祭司亲手布置。那九条云龙自然是进得去,出不来,被困在了窖里。” 方泉长呼一口气,奇道:“摩迦大祭司为何要布下屠龙阵?莫非他早已预料会有龙族袭击?” “这就不得而知了,”梁安顿了顿,“恰好那年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我便没有启动杀阵,而是留下这九龙的性命,不过……”梁安嘿嘿一笑,“之后六年,本王每年屠龙设宴,到今日,那窖里面只剩三条云龙了。” 方泉若有所思,又问:“殿下为何要立下规矩,让赴宴者去龙窖取龙之逆鳞?” “只是一道考验罢了……”梁安笑了笑,“烹龙之宴岂是等闲之辈可以参与?立此规矩,正要考验赴宴者勇气和修为。龙窖中尚有三条云龙,俱是祖兽境界,若能取下龙之逆鳞而不死,才有资格赴本王之宴。” “原来如此……明日龙窖开启,殿下也要亲临龙窖么?” “自然要去的,我的预感不会错,明日那岚公子必将现身!” 方泉面色古怪,心道:“我若是不去呢?”想了想,又觉得非去不可,不去就无法赴宴,此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但是去的话,就要面对三条云龙的怒火…… 正为难时,忽听叽叽啁啁声急促,循声望去,却是一只青鸟从芭蕉叶下跳出,扑腾着翅膀,欲飞出院外。或因风雨打伤了翅膀,每次还未飞到墙头,便跌落下来,摔得浑身是泥。 梁安也被那只青鸟吸引,不再说话,默默看它一次次飞起,又一次次跌落。 “在芭蕉叶下避雨多好,为什么一定要飞出去呢?”方泉自言自语。 “你不懂。”梁安声音忽然变淡,甚至有些冰冷。 方泉心中一紧,立刻意识到淮王情绪有变,忙道:“殿下,那鸟儿翅膀受伤,显是飞不出去了,不如小的将它捧到院外?” “不。”梁安面色阴沉,忽道:“来人,给本王拆了这四面院墙!” 方泉见状,立刻不敢多言,只奇怪他为何因这一件小事动怒。 …… 这雨下到黄昏时分,终于停歇,淮城从浇灭的寂静中复苏,重又热闹起来。 “喀哒……喀哒……” 城西边的巷子深处,一深一浅的木屐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走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这少女身穿月白小褂,肩披翠水烟纱,三千青丝挽成一个随云髻,容颜称不上绝色,却也俏丽清新。她踩着木屐一步一拐,却原来腿脚不甚灵便,是个瘸子。 此时天色渐暗,好在沿街已挂起了灯笼,倒也不至于看不清道路。 少女走到一个路口,前后左右看了看,似乎辨认不出方向。她迟疑半晌,从怀里摸出一只纸鹤,对着纸鹤轻轻吹一口气,就见那纸鹤缓缓飞起,盘旋一圈后,向南边路口飞去。 少女抿嘴一笑,一瘸一拐地跟在纸鹤之后。 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那纸鹤在一家小酒馆门口停下。少女见这酒馆大门紧闭,还挂起了歇业牌子,双眉微微一颦,心道:“纸鹤带我来这里作甚?”正疑虑时,那纸鹤化作一道白光,钻入酒馆门缝之中。 少女面色一变,轻抬素手,敲了敲酒馆大门。不一会儿,门开了,却见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拱手道:“客官可是来买酒的?” 少女迟疑片晌,委婉道:“小女子并非前来买酒,只是……只是……”她不过是循  50 着纸鹤前来寻觅机缘,这时不便细说,改口道:“可否容我进去再说话?” 掌柜的又道:“姑娘若非买酒,还是尽快离去的好……”顿了顿,又低声道:“今夜店里是非多,姑娘莫要赶这趟浑水。” 少女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忽听里面有人道:“咦?哪里来的纸鹤?”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赴宴勇士粉墨登场了 ^_^ 第39章 小馆夜话 少女不再迟疑, 推门进入,却见这酒馆里已有六人坐定。 正中一桌上坐着一个银发男子,约莫三十上下,身形矫健, 孔武不凡。他一人自斟自饮, 神情冷淡,却自有一股叱咤风云、唯我独尊的气势。 西南桌上坐着两个蛮人, 其中一男的昂藏七尺, 腰间别着一把战斧, 一身肌肉虬扎, 充满野性力量。他身边依偎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 身形枯瘦, 一脸病容,时不时咳嗽几声,看起来极度虚弱。 西北桌上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绛衣少年, 他容颜俊美,嘴角含笑,整个人如同火焰一般光彩夺目。 东北桌上坐着两人, 一个是青衫书生, 温润尔雅;一个是白衣剑客,清冷孤绝。两人约莫二十上下, 正是年少轻狂, 风华正茂的时候。 那书生正拿着纸鹤把玩,见一个跛脚少女走进酒馆, 上下打量一番,又“咦”了一声,道:“姑娘, 这纸鹤是你的么?” 少女轻轻颔首,见众人目光扫来,不自觉低下了头。 书生又道:“姑娘,我与你打一个赌如何?我若赢了,你把这纸鹤赠我;我若输了,便把纸鹤归还于你。” 书生话一落音,西北桌的绛衣少年道:“堂堂大学士,竟然欺负一个少女,无耻,无耻。” 这书生正是人域恒道院二重楼大学士乐平生,他并未理会绛衣少年的讥讽,对少女道:“姑娘觉得如何?” 少女双眉微颦,清声道:“无论输赢与否,这纸鹤都是小女子之物,公子实在强词夺理。” “哦?我观你修为平平,若非我主动归还,你还能抢回纸鹤不成?” “你,”少女气结,无奈之下,又想或许机缘在此,于是道:“好,我答应你,怎么赌?” 乐平生哈哈一笑:“我说出姑娘的身世来历,若是对了,就算我赢;若是错了,便算我输,如何?” 少女暗暗称奇,心道:“我籍籍无名,又只身一人来此,他怎知我的来历?”于是道:“公子若能说出我的身份来历,小女子愿赌服输。”说罢,一步一拐地找了一张空桌坐下来。 乐平生站立起身,踱了几步,朗声道:“姑娘是妖域驭兽宗弟子……” 少女面色一变,坐在正中的银发男子则虎躯一振,忽然散发出无比恐怖的气息。 乐平生察觉到异状,对银发男子笑了笑,“将军何必如此?”银发男子冷哼一声,呼吸之间又平复淡定。 乐平生又道:“驭兽宗有龙潭、虎穴、鹫巢、虫窟四个派别,姑娘不是其中任何一派,而是来自早已没落的百兽门……” 少女面色再变。 乐平生道:“姑娘此行前来,是想找一味药材,这药材叫做龙涎香。姑娘是听说殇域有烹龙之宴,又听说烹龙之宴前一日会开启龙窖,所以试图进入龙窖中寻找这一味药材。” “你……你……”少女无法淡定,忍不住道:“你怎会知道如此详尽?” “姑娘这是承认了?”乐平生得意一笑。 “公子神机妙算,小女子愿赌服输。”少女咬咬牙,又道:“公子是如何猜出我的身份来历,还请解惑。” “很简单。”乐平生踱了几步,回到座位上,“没看错的话,姑娘身上的翠色烟纱乃用妖域的蚀日青蚕丝炼制而成,这宝物虽有些玄妙,其价值却不足以广泛流通,故此断定姑娘来自妖域……” 少女沉吟不语,西北桌的绛衣少年则暗暗点头。 乐平生道:“姑娘来自妖域,却又不识得云霄妖尊得意门生、银月岭上风光无限的‘白额将军’步生风,足见出身并非银月岭,而是银月岭的死对头——驭兽宗。” 少女闻言,脸色瞬间苍白,惶恐道:“白……白额将军在此么?” 坐在正中的银发男子冷哼一声,再次散发出慑人气息。 少女再迟钝,也明白了银发男子的身份,心中骇道:“他,他就是白额将军……”一时间心如死灰,不知如何面对这个强大敌人。 白额将军却是一声冷笑,对少女道:“银月岭与驭兽宗的仇恨绵延三纪……不过在这里,你我同为妖族,我不会伤害于你。” 少女恍惚点点头,努力让自己脸色好看一些。 “将军果然有气度。”乐平生拍手称赞,又对少女道:“除黑山沼泽外,妖域只有银月岭和驭兽宗两大势力,你既非银月岭弟子,那只可能出身驭兽宗了。而你孤身一人来此,既无高手护行,也无驯兽相伴,那么必然不是龙潭、虎穴、鹫巢、虫窟四派,我因而推测你来自早已没落的百兽门。” 少女一边倾听,一边调理内息,慢慢从白额将军的威慑中平复下来。 西北桌的绛衣少年一直旁观此事,听了书生推论,忽道:“那你如何断定她是来寻龙涎香的?” 乐平生扬了扬手中纸鹤,笑道:“这纸鹤有朱砂苏、安息香、白芷、奇茸柰、细辛、化橘红、大黄、金樱子、款冬花八种药香,想必是姑娘身上藏有这些药物,又被纸鹤沾染之故。 “这八种药草性状各异,互不调和,原本并无可能制成一味良药,但若加上世间稀有的龙涎香,便可炼成传说中的‘否极丹’。所谓否极泰来,这丹药不说生死肉骨,但治愈一些先天隐疾,或者半身不遂之病,倒是确有奇效。另外,此丹祛毒,即便是天下第一毒‘美人笑’,也可药到病除。” 乐平生说完,有意无意看了少女瘸腿一眼。少女立刻察觉,脸色一红,争辩道:“不是给我自己治病,是给我爹治病。” 西北桌的绛衣少年听到此处,摇摇头,叹道:“乐先生的推论,三分据理,七分猜测,过程并不严谨。” “南离公子说的是……”乐平生大笑,“方才推论确乎不严谨,我真正断定姑娘来历,其实另有原因。” “哦?愿闻其详。”绛衣少年复姓南离,名绯玉,乃天下闻名的火族子弟。 “这姑娘从进门开始,我便察觉她呼吸吐纳、行走步伐之间隐有一种道韵。换言之,她所练功法无须刻意行走周天,便可生生不息,流转不止。 “大荒七域,唯有《摩迦心法》的行立坐卧十九式,以及百兽门的《葵生经》才有如此功效。这姑娘显然不是苦难祭司一脉,那就只能是妖域百兽 51 门正统了。” 南离绯玉哑然失笑:“你既已从姑娘的修行功法断定她的来历,先前又何必啰嗦这许多。” 乐平生也笑道:“反正也是闲着,就当消遣了。”转头对少女道:“姑娘,你可服气?” 少女听他一番言论,起身行了一礼,恭敬道:“久闻恒道院大学士熟读道藏,上知天文而下知地理,小女子苏禾,由衷折服。” 第40章 各显神通 这少女姓苏, 单名一个禾字,正是妖域百兽门长老苏南山之女。 百兽门原是驭兽宗大派,后因修行功法太过刻板,渐行没落, 到这一代, 只有苏南山一人及十数个弟子。 几个月前,苏南山被人酒中下毒, 以致于经脉受损, 卧病不起, 好在他修炼的《葵生经》乃乾元正统, 即便喝下毒酒, 丹田中仍有一团氤氲之气不绝, 因而留得一条性命。 苏南山中年丧偶,出事后,弟子们一哄而散, 只剩女儿苏禾和一个老仆留在身边。 苏禾见父亲受苦,心中不忍,多番打听之下, 得知否极丹可以治愈此病, 于是暗中筹药,又穿越栈道, 来殇域寻找最后一味主药——龙涎香。 “苏姑娘服输, 这纸鹤就归我所有了……”乐平生笑一笑,“另外, 这纸鹤大有玄机,苏姑娘可否告知其来历?” 苏禾回道:“小女子来淮城路上碰到一个廖先生,他说有千机符可助我寻觅机缘, 我便花了一两灵石买下来。今日午后,这千机符忽然飞腾,我心想机缘来了,便一路跟随至此。” 乐平生啧啧称奇:“这符文如此玄妙,竟只卖一两灵石?”将纸鹤藏入怀中,又道:“苏姑娘可知我等为何聚集在此?” 苏禾摇摇头。 “那你可听说过壮胆酒?” 苏禾仍是摇头。 乐平生笑道:“苏姑娘今夜来此,果真是寻着机缘了。” 苏禾闻言,拱手道:“请先生赐教。” 乐平生道:“烹龙之宴前一天开启龙窖,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有一个小道消息,却鲜有人知晓,那便是龙窖开启前夜,会有一个老翁在此店卖酒……” “卖酒?”苏禾双眉微颦,显然不懂其中要义。 “没错,就是卖酒。”乐平生道:“我先问你,你一个弱女子,凭什么敢闯龙窖寻药?” “小女子修为虽浅,却毕竟是驭兽宗门下,自然习得一些驯兽本领。何况,我只是寻药,并不需要龙之逆鳞,想必窖中之龙也不会伤害于我。” “无知!”乐平生摇摇头,“亏你还是驭兽宗门下,难道不知龙的可怕之处有一半在于龙威?” 苏禾脸色一红,争辩道:“自然是知道一些……只是,终究没有亲身经历,也不知那龙威到底多可怕……” “似你这般修为,在龙威压迫下必定肝胆俱裂,只怕撑不过一炷香时间,便会香消玉损,魂飞魄散。”乐平生叹口气,又道:“不过,今夜会有一个老翁来此店卖酒,那酒叫做‘壮胆酒’,没别的作用,就是喝了后不惧龙威,我等六人聚集在此,正是要等那卖酒瓮前来……” “原来如此……”苏禾心念一转,忽道:“喝酒壮胆……莫非你们也要去龙窖?” “我等不单要去龙窖,还要取龙之逆鳞,赴烹龙之宴。”乐平生淡淡回应。 苏禾面色一变,心中微觉奇异:“敢赴烹龙之宴的人,一个个神通广大,不想有生之年,我能与他们同坐一起,侃侃而谈。” 乐平生又道:“那卖酒瓮是个武痴,想要买他的酒,须赢他一招半式,或有特殊才情方可。姑娘若能赢他一碗酒最好,若是不能,看在你赠我纸鹤的份上,帮你多讨一碗,如何?” 苏禾寻思:“这乐先生既有承诺,我今夜定能喝到壮胆酒,想必这就是机缘了。”于是恭敬道:“多谢先生提点,小女子感激不尽。” 那唤作南离绯玉的绛衣少年忽笑道:“乐大学士总算没有平白无故受人好处,没给恒道院丢脸。” “过奖,过奖。”乐平生似浑然不觉南离绯玉话中讥讽,看起来洋洋自得。 苏禾明白事情原委,又得到乐平生承诺,心中稍定,这才有心情打量余人。 但见乐平生一旁的剑客,眼观鼻、鼻观口,风雨不动安如山。唤作南离公子的少年,长身玉立,俊美无俦,却自有一股英挺之气,着实难得俊才。西南桌的两个蛮族,一身草原人打扮——年长的雄伟男子,一个人喝着闷酒,神情忧虑;依偎他身边的女孩,形容憔悴,不知是得了什么病,看起来十分痛苦。 苏禾见那女孩可怜,心生恻隐,却也知爱莫能助,不自觉叹了口气。 至于正中桌的白额将军步生风,苏禾仍是害怕,不敢多看一眼。 众人在店中等待,到二更时分,忽有歌声传来,只听一人唱道: “今夕何所托,灯下客未空。 半生沙场里,借酒忆峥嵘。” 声音粗砥,仿若金石相击。 酒馆里众人听到歌声,俱是一震,乐平生道:“是那卖酒翁来了。”众人纷纷站起,只听那歌声由远及近,须臾便到门外,接着又听敲门声响起。 掌柜的开门,却见来者是一个老翁,约莫七八十岁年纪,鬓发苍白,满脸沟壑,却毫无佝偻之态。 老翁抱着一坛酒破门而入,见着店内众人,笑道:“各位可要来一碗壮胆酒?” 众人寒暄称是,乐平生上前一步,拱手道:“人域恒道院二重楼大学士乐平生,见过前辈。” 老翁瞥他一眼,摆手道:“酸臭,酸臭!” 乐平生面不改色,笑道:“前辈教训的是。” 众人坐定,老翁将酒坛摆放桌上,也寻了一张椅子坐下。他目光扫过众人,见着苏禾,怔道:“是老夫眼花了么?这姑娘修为不到一阶,竟也敢前来凑热闹?” 苏禾面色一红,恭敬道:“晚辈欲进龙窖寻一味药材,所以斗胆来此,还望前辈成全。” 老翁摇头道:“你根基太浅,即便喝了壮胆酒,也断无可能在龙窖里存活。” 苏禾咬咬牙,忽道:“晚辈只身一人从妖域来此,途中历经劫难,都凭着一手‘胭脂帐’的功夫保全性命。听说前辈以招换酒,晚辈斗胆祭出此招,肯请前辈指点。” 她说罢,从怀里摸出一个胭脂盒,打开之后,对着里面轻轻吹一口气,便见一团红雾升起,仿若纱帐一般护住周身。 老翁见她出招,顿时来了兴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点头道:“以内息之气,借外物化形,不错,不错!” 众人见此情形,纷纷侧目。 “你这一招甚妙,我来学一学。”老翁从腰间取下一个烟斗,揉入几片叶子后点燃,再猛吸一口,缓缓吐 52 出一口白烟。 那白烟缭绕变幻,须臾化作一柄长矛,向苏禾的胭脂帐刺去。苏禾凝神戒备,口中念念有词。那长矛来势虽凶,触及胭脂帐后,却被红雾弹了回去,瞬间消散。 老翁“咦”了一声,再吐一口白烟。这一次,白烟化作一个巨大手掌,飞至胭脂帐上方后,疾速盖下。 苏禾面色稍变,悄悄结了个手印,便见那巨掌拍下后,被红雾消解吸收,不到片刻工夫,就已消失殆尽。 “竟然挡了老夫两次攻击,不错,不错。”老翁再吸一口旱烟,这次却没有变化为攻击,“可惜,这功夫你还未修到大成,先前两招,不过是老夫见猎心喜,随手一试罢了。” 老翁说完,轻轻一弹指,便有一缕劲风从指尖疾射而出,瞬间击溃了胭脂帐。 苏禾招数已破,脸色涨红,拱手道:“多谢前辈赐教。”默默退到一旁,不敢再提壮胆酒一事。 乐平生见苏禾败下阵来,对老翁道:“前辈,这胭脂帐,以葵生经为内气之源,生生不息,绵绵不绝,可挡二阶强者全力一击,着实是防御类一等一的功法。以此招换酒,并无不妥,不知前辈为何不肯成全?” “招数不错,可惜尚未修炼到家,你不必替她伸张,老夫自有分寸。” “既如此,晚辈斗胆和前辈打一个赌:我若赢了,前辈赠我三碗酒;我若输了,任凭前辈处置,如何?” 老翁摇头笑道:“老夫向来不赌……” “前辈听我讲完再做决断。”乐平生指着同桌的剑客道:“这是我的随行剑客何立轩,修为仅二阶,在我的指点下,却能与三阶强者一争……” 乐平生话未说完,南离绯玉忽道:“听说恒道院大学士都会选择一个武士性命双修,莫非你二位便是如此?” “正是。”乐平生点点头,“学士修灵性,无法炼精化气,若只是闭门读书也就罢了,但若是外出游历,则身边少不得武力相助,因而大多学士都会找一个武士性命双修……” 南离绯玉奇道:“无非是找一个护卫而已,如何算得上性命双修?” “这你就不懂了!武士若选择与学士双修,则要在战斗中忘却自我,仅听从学士指挥,换言之,就是将性命交给学士;而学士手无缚鸡之力,招一个武士在身侧,等于也将性命交给对方守护——这便是性命双修的由来。” “原来如此。”南离绯玉点点头,不再言语。 乐平生又对老翁道:“前辈,我的随行剑客与你比试三剑,我赌你第一招毫无反击之力,第二招平分秋色,第三招功亏一篑,如何?” 老翁哈哈大笑:“你这后生太猖狂,我若不赌,反像是怕了你。不过,老夫今日未曾携剑,如何能比?” “这好办,”乐平生忽对西北桌的南离绯玉道:“南离公子,可否借剑一用。” 南离绯玉微怔,立刻爽快道:“有何不可?”解了腰间佩剑递与老翁。 老翁取出长剑,指尖在剑身上轻轻一弹,便听铮鸣声起,清亮悦耳,余音不绝。 “好剑!”老翁赞了一声,目光转向何立轩,“小友,还不比剑,更待何时?” “别急,”乐平生笑了笑,找个椅子坐下,一只手放在桌上,五指有规律地敲打着桌面。 当此时,何立轩站立起身,缓缓取出长剑,对老翁道:“前辈,得罪了。”说罢,挺剑振腕,疾向老翁刺去。 这一剑平平无奇,只是以化三清之法分出九道剑光,分别向老翁胸口、腋下、肩膀、小腹,以及上下鹊桥,玉枕三关刺去。 南离绯玉也是剑道行家,见这一招毫无玄妙之处,摇了摇头,心道:“只怕是初学乍练者也能避开此剑,乐平生何故夸口说老翁毫无反击之力?” 正疑惑时,却见老翁脸色涨红,不仅没有还招,还接连后退了几步。 南离绯玉大奇,实在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这一招结束,何立轩收剑挺立,又说了一声得罪。老翁却是一脸震惊之色:“你,你怎知我心中痛处?” 众人不明所以,乐平生笑道:“察言观色,据理结论,是恒道院学士的基本功课。前辈来时,引亢而歌,歌声激昂,却在商、角二调略显气虚,我因而推测前辈肺叶有伤。 “尔后观察前辈行动之间,拳肘无形护住胸口要害,肺左上叶七寸处更是守得无懈可击,晚辈更是确定此处有隐疾。 “然而众所周知的是,肺部并非致命要害,前辈固守此处,显然另有原因——没猜错的话,这原因便是前辈方才所说的‘心中痛处’,也就是心结……” 老翁瞠目结舌,乐平生又道:“前辈身上有九处类似隐疾,换言之,就是九段过往,九个心结。晚辈原无可趁之机,前辈持剑那一刻,行动中的无形防护自然瓦解。于是我命何立轩一剑分出九道剑光,每道剑光点向前辈隐疾之处,令前辈忆及痛处,忘记反击。” 众人听了暗自心惊,不知这一番推论是真是假,望向老翁时,却见他脸色阴晴不定,气势一时暴虐,一时平缓。到最后,只听他一声长啸,仿若心中积郁倾泻而出,整个人如同蜕去一层镣铐,变得空明起来。 乐平生见状,笑道:“恭喜前辈解脱。” 老翁跟着哈哈大笑:“不想今日还有意外收获,多谢小友了。” 南离绯玉见此情景,忍不问道:“前辈,乐先生所言,莫非都是真的?” 老翁道:“老夫身上隐疾,皆有故事,本以为忘却,不想其实并未放下。那一剑来时,仿佛时光回溯,让我重历那些心中痛处……好在这一剑之后,老夫终是彻底放下了。” 南离绯玉听了这番话,心中巨震,转头对乐平生道:“乐兄洞若观火,明见先机,无愧于恒道院大学士之名,在下佩服。”看了一眼剑客何立轩,又道:“小弟还有一事不明,方才乐兄与何兄并无言辞交流,乐兄是如何将自己的观察结论,告知何兄?” 乐平生笑了笑,右手五指敲打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言谈缓慢,且总有辞不达意时,所以学士和武士之间多以音律沟通,比如此刻我以手指敲打桌面的声音……” 店内众人皆有此疑问,听到解释,终于明白了其中缘由。 忽听那老翁道:“第一招我输,接下来轮到老夫出招了。”话一甫歇,挺剑击进,对着何立轩咽喉刺去。 这一剑有个名头,叫做“九牛一毛”,说的是剑势轻快,如同毫毛;后劲重实,如九牛莽撞。老翁出此招数,正是印了“一力降十会”的道理,所有花招在这一剑的后劲面前,不堪一击。 店内众人见此招数,各有心思:白额将军微微惊讶,不自觉点了点头;蛮族男子紧握拳头,一副跃跃欲试的  53 表情;苏禾则脸色惨白,显然被这一剑的气势吓到。 南离绯玉眉头一皱,心道:“这一剑快、准、狠,须避其锋芒,以退为进才是。可这样的话,就不算乐平生打赌所说的平分秋色了。” 正想时,却见何立轩不闪不避,举剑连挑,只见剑影缠绕、兵刃相击。须臾之间,老翁剑势使老,再无先前凌厉之气。 众人大惊,不想何立轩硬生生接了这一剑,一招下来,果然平分秋色。 “不错,不错,原来你会卸力之术,我这一剑的九牛后劲,被你尽数化解。”老翁沉吟片晌,又道:“传闻卸力之术无声无息,你方才接招,为何与我锋刃相接,短兵相连?” 老翁虽是在问何立轩,目光却转向乐平生。 乐平生应道:“前辈猜错了,何立轩拆招之法,并非卸力,而是我恒道院秘典《造化神秀》,乃是根据天时地利,敌方心性、身形、武道渊源、兵刃长短、日照光线等诸多要素进行繁复计算,再以轻巧直击要害,从而以点破面,以弱胜强……” 众人细想乐平生之言,心中震骇,老翁也惊叹道:“后生可畏!《造化神秀》之名如雷贯耳,不想今日有缘领教。老夫学有一招珍珑剑法,有九曲十三连环,原是一个圣者从棋局中悟出,此招一旦祭出,对手仿若深陷珍珑棋局,非大智慧而无法化解,可惜……” “可惜什么?”乐平生从未领教过如此剑法,顿时来了兴趣。 “可惜这一招须连舞九式才能汇成十三连环之局,所以临阵应敌时全无用处,因为没人肯坐以待毙。” 众人哑然失笑,连西南桌的蛮族女孩也笑了起来,眼中流露出奇异光彩。 乐平生道:“前辈尽管使出此招,晚辈愿意坐以待毙。” “有胆气!”老翁哈哈一笑,“放心,老夫自有分寸,不会伤到你的随行剑客。”说罢,剑走游龙,点、挑、劈、削、勾、掠、扫、斩、刺,九式舞尽,终于一剑刺向何立轩。 店内众人初时不觉得厉害,待那老翁最后一式刺出,忽觉得天崩地裂,身体无限坠落,恍惚间,似是来到一个沙场,但见两军铁骑对峙,战争一触即发。 便在这时,一青一白两道身影跌落两军中央,正是恒道院大学士乐平生与他的随行剑客何立轩。原本对峙的两军,不知因何缘故,忽然结集,将乐何二人围了起来。 这时,一个高头大马缓步走出,马上骑着一人,金甲银枪,威风凛凛,不是那卖酒翁是谁?他举起银枪,振臂高呼:“杀!”便有千军万马跟着大喊“杀!杀!杀!” 正中的乐何二人脸色惨白,似是完全丧失了斗志。卖酒翁又喊了一声“杀!”,便见无数将士手持兵器向乐何二人砍去…… 众人见此情景,惊骇不已,不料那些将士兵器触及乐何二人,纷纷震碎。卖酒翁显然没料到如此场面,惊怒之下,提起银枪直向何立轩刺去,谁知那银枪落在何立轩身上,依旧化作了粉齑…… 恍惚之间,幻境破碎,众人又回到了小酒馆里——那老翁手中长剑不知何时碎裂,只留一个剑柄握在手心;何立轩与乐平生则脸色苍白,似是刚从水中捞起一般,浑身汗透。 “这,这……” 老翁一脸震惊,看着手中的剑柄和散落一地的剑屑,不可思议道:“怎会如此?老夫先前验剑,明明是一把好剑,为何使出珍珑剑法后突然碎裂?” 店内众人不明所以,南离绯玉也惊道:“这剑是乌金所铸,虽算不上神兵,却也是世间少有的利器。在下携带多年,怎么今日突然就坏了?” 乐平生长呼一口气,向老翁行了一礼,恭声道:“前辈高招,晚辈由衷叹服!”转头又对南离绯玉道:“公子勿怪,是乐某为了赢得赌局,略施小计,败坏了公子的剑,改日一定赔罪……” 南离绯玉道:“赔罪是定要赔罪,你且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这样的……”乐平生叹了口气,缓道:“我与前辈打赌,赌他第一招毫无反击之力,第二招平分秋色,第三招功亏一篑。三招下来,第一招我命何立轩袭击前辈隐疾,令前辈忆及痛处,忘记反击;第二招我料定前辈重在试探,不会下狠手,自信能用《造化神秀》之功化解;前辈若是连输两局,第三局定下痛手,晚辈自觉得难以应付,所以……” “所以你是在第二招时候动了手脚?”老翁若有所思。 “正是,造化神秀有《破兵》篇,通过观察兵器色泽、嗡鸣、返力等,找出铸造时的缺陷,再借兵刃相接之机攻击缺陷,就可以轻易破兵……”乐平生顿了顿,对老翁道:“事实上,第二招过后,这柄剑就已经败坏,所以第三招无论前辈使用什么剑法,都将功亏一篑。” 众人大悟,对乐平生的手段又抬高了几分。 老翁哈哈笑道:“原来还是造化神秀之功,恒道院秘典,果然名不虚传!”弃了手中剑柄,对乐平生道:“三招皆在你算计之内,老夫愿赌服输,欠你三碗酒。不过,这三碗酒你和何立轩一人一碗,这第三碗你待如何分配?” 乐平生指了指苏禾,回道:“晚辈答应这位姑娘,说要帮她讨一碗酒,这第三碗自然是送给她了。” 老翁沉吟半晌,对苏禾道:“你根基太浅,去龙窖原是必死无疑,但若有恒道院大学士相助,倒也有一线生机……罢了,罢了,所谓生死由命成败在天,我就不劝你了……” 一旁苏禾银牙紧咬,恭声道:“多谢前辈成全。” 老翁摆摆手,没有理会苏禾,却对西北桌的南离绯玉道:“你的剑损于老夫之手,老夫理应有所补偿,不如就赠你一晚壮胆酒如何?” 南离绯玉闻言,笑道:“这感情好,不必过招就有酒喝。” “招是不用再比了,老夫心中有一个疑问……你复姓南离,莫不是火族子弟?” 南离绯玉微微一笑,拱手道:“火族南离绯玉,见过前辈。” 老翁点点头,“听说火族都是不死之身,此事是真是假?” 南离绯玉摇摇头,“涅槃之后,若心火不灭,但凡还有一口气,就能在火中自愈;心火若是灭了,就如寻常人族无异。所以并非不死,只是自愈之力强大而已。” 老翁听了这番话,眉头一皱,正要说些什么,正中桌的银发男子道:“听说涅槃火族心火永不熄灭,心火不灭,便能火中自愈,这岂非就是不死之身?” 老翁也附和道:“老夫活了百余年,只听说火族有衰老而死的,从未听说有因心火熄灭而死的。” 南离绯玉笑而不语,银发男子见他不再说话,便对老翁抱拳道:“银月岭步生风,见过前辈。” “你就是……白额将军步生风?”老翁略一沉吟  54 ,“你可识得云霄妖尊项苍?” 步生风听到项苍之名,眼中忽射出炙热光芒,“步某正是云霄妖尊座下弟子!” 老翁点点头,沉吟道:“云霄妖尊……了不起……可惜那一场大婚……” 正感叹着,忽听白额将军道:“前辈何必再提那一场变故?过去的,都过去了!” 老翁怔了一怔,笑道:“是啊,过去的事还提它作甚?你有什么本领尽管使出来,老夫就坐在这里与你过招。” “你!”白额将军不料老翁如此轻视自己,连站都不愿意站起来,恼怒之下,提起拳头直向老翁面门扑去,一边道:“献丑了!” 众人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一拳平平无奇,连恒道院乐平生都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有西南桌的蛮族女孩眼睛一亮,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那老翁见这一拳来势,神色忽然凝重,左手以迅雷之势捏了一个法诀,右手出掌迎接。 须臾,拳掌相击,白额将军被老翁震退三步;老翁坐在椅子上,也被推开一尺有余。 一招过后,二人双双露出震惊之色。 步生风平息了怒火,沉声道:“这是晚辈近年悟出的拳法,叫做破山拳,修成后仅用过两次:第一次击碎一座小山;第二次被前辈坐在椅子上接了下来。” “老了,老了……”老翁轻轻咳嗽一声,“白额将军这一拳之力,差点震得老朽魂儿都飞了。” 众人大惊,实在想不到这一拳有如此威力,乐平生皱起眉头,疑惑道:“白额将军以速度闻名,不想力量竟也如此霸道!” “论力量,谁人比得上我哥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响起,虚弱沙哑,却又带着一丝草原人独有的野性生命力。 说话的正是西南桌的蛮族女孩,她只说了这半句,身子便控制不住颤抖,似在忍受着极大痛苦。 “乌萨,别说话!”女孩身边的蛮族男子心疼地安抚。 “哥,我没事……”蛮族女孩咳嗽两声,又道:“刚才那一拳,其实夹裹了上万拳之力,所以才有如此恐怖力量……” 乐平生闻言,恍然道:“是了,白额将军出拳太快,我们只看到一拳,其实他在那一瞬连击了上万拳,不愧是银月岭新晋妖魁,厉害,厉害!” 白额将军冷哼一声,也不知是什么心思,卖酒翁则道:“不打了,不打了,老朽这一身骨头经不起折腾,这坛酒卖你一碗便是。” 老翁话毕,对西南桌的蛮族女孩道:“你这孩子倒是好眼力,看得出那一拳的蹊跷之处。” 蛮族女孩虚弱地笑了笑,她身边的蛮族男子抱拳道:“蛮族战士乌坎,携妹妹乌萨,见过前辈。” “原来是兄妹俩……”老翁点点头,“小乌萨为何如此虚弱?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 乌坎叹道:“乌萨得的不是病,是天谴……” 店内众人早看出蛮族女孩身体不适,却没料到是天谴,怜悯的同时,不由好奇心起。 乌坎续道:“乌萨是巴彦战争祭司……” 众人听到“战争祭司”四个字,心头一震,只听乐平生道:“殇域苦难祭司、妖域银月祭司、蛮域战争祭司,并称远古三祭司,不想小乌萨竟然是远古祭司!” 乌坎摇头苦笑:“不是,乌萨只是巴彦战争祭司。‘巴彦’意为夭折,巴彦祭司就是被诅咒的祭司,注定会夭折的祭司……” “怎会如此?”远古三祭司的秘辛都记载在恒道院六重楼,乐平生只是二重楼学士,所知不多。 “说来话长……”乌坎喝了一碗酒,沉声道:“战争祭司是唯一能沟通草原之神的萨满,拥有强大而神秘的力量。正因为太过强大,草原之神只允许同一时期并存三个战争祭司,我们称之为神圣祭司……” “这是什么道理?”乐平生问。 “战争祭司的力量来源于信奉他们的牺牲者,一旦祭司多了,每个祭司拥有的牺牲者就会减少,祭司力量便会削弱。同一时期并存三个战争祭司,刚好互相制约,祭司之间虽有明争暗斗,但不至于发生大规模战争,从而伤及蛮族根本。” 众人闻言,暗自点头。 乌坎又道:“草原之神为了维系这个平衡,降下法则,新生蛮族若是拥有战争祭司的天赋,十六岁之前必死无疑,这就是天谴。千百年来,数不清的巴彦祭司在这一规则下夭折,无一幸免,除非……” “除非什么?”乐平生追问。 “除非有神圣祭司死去,并在临死前指定传承,那么获得传承的巴彦祭司才能免遭天谴,成长为新一代神圣祭司。” “这么说,小乌萨除非获得某个神圣祭司的传承,否则十六岁之前……”乐平生话到一半,不忍再说。 乌坎接着道:“十六岁之前必死无疑。” 店内众人一时寂静,不知说什么好。 这时,一个女子声音怯生生问道:“那战争祭司的天赋究竟是什么?”说话的是苏禾,她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见闻不如其他人广博,听到现在,一直心存这个疑问。 “是图腾,召唤,和赐予……”乌坎顿了顿,解释道:“将奥义法则绘成图腾,召唤牺牲者,赐予牺牲者图腾之力,这便是战争祭司的天赋!” 乌坎说完,依偎在他身边的乌萨忽然念起咒语。众人听到咒语,只觉得热血沸腾,仿佛身上藏有无穷力量。 须臾,乌萨神态凛然,站立起身,完全看不出虚弱。她双手连舞,指尖隐有云气缭绕,不一会儿,一个符文凭空显现,纹理之间气机流动,道韵暗藏。 “我已将破山拳的奥义绘成图腾!倾听我的召唤,信奉我,成为我的牺牲者,草原之神将赐予你们破山拳之力!” 众人听闻乌萨的召唤,没来由生出一股信念,仿佛只要回应,便能瞬间学会白额将军的破山拳。 苏禾把持不住,应声道:“我信奉!”立时就有一股奇异力量透进经脉之中。 “我……我觉得自己强大了许多,而且还会破山拳,这是真的么?” 苏禾惊骇万分,余人虽抵住了召唤,却也十分好奇战争祭司的赐予能力。 那卖酒翁忽对苏禾道:“你以破山拳攻击我试试?” 苏禾应了一声,提起拳头直扑老翁面门,看起来竟如白额将军的路数一模一样。老翁见这一拳袭来,面色一变再变:一来惊讶于苏禾真的使出破山拳,二来惊讶于这一拳的力量比方才白额将军的更为强大。 老翁依旧出掌接招,这一次连人带椅被苏禾推开三尺有余。 众人心中巨震,白额将军更是铁青了脸。 忽听“扑通”一声,乌萨虚脱倒地,漂浮于空中的图腾立刻消失不见。同时,苏禾体内力量抽离,晃悠悠瘫软在椅子上。 乌坎忙将乌萨抱起,  55 叹了一声,沉默不语。店内众人面面相觑,虽有耳闻,可真正见识战争祭司之能后,依旧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老翁站立起身,自言自语道:“老了,老了……这坛酒我就放在这里,你们自行分配吧。”话毕,一个人默默走出了酒馆。 …… 淮府总管小院。 一个衣着华丽、满脸脂粉的老人端坐太师椅上,他眯着眼睛,伸手欲从案上拿起茶杯,一旁小厮眼疾手快,忙将茶杯端起,送到老人手中。 “好孩子。”老人轻抿一口茶,“老庞回来了么?” “回林老,庞爷已经回府多时,此刻正在门外等候。” “传进来。” “是,林老。” 不一会儿,一个老翁走进总管府邸,见着太师椅上的老人,抱拳道:“暗卫统领庞行健,见过林老。” 这老翁约莫七八十岁年纪,鬓发苍白,满脸沟壑,不是那卖酒翁是谁?坐在太师椅上的老人,自然就是林总管。 “今夜酒水生意可还好?”林总管问。 老庞沉吟半晌,将小酒馆里发生的事一一说了出来,最后道:“这些人材质不俗,修行却还不够,不足以威胁到淮王安全。” “那就由他们赴烹龙之宴吧……”林总管喝了一口茶,“不要放松戒备,但凡赴宴之人,都要试一试身手,若对淮王有威胁,立刻前来禀报。” “是,林老!” …… 一夜过去,次日一早,方泉睡得迷迷糊糊,忽听一声大喝“阿泉!”他一个激灵惊醒,却见淮王衣衫不整地站在自己床头,一脸悻悻之色。 方泉一时惊吓过度,捂着脸道:“殿下,你,你怎么来了?” 梁安一把掀开他的被子,“我怎么了?不能来么?” “不是,小的还没梳洗呢!” 梁安一脚踢在方泉被子上,骂道:“快快起来!本王今日要去龙窖,须穿着隆重一些,这套镂金纻丝直裰穿起来略为繁琐,你来服侍本王穿上。” 方泉不情愿爬起床,果见淮王套着一件镂金直裰,穿着不得其法,便动手帮他整理,一边抱怨道:“殿下,你有事叫小的一声,何必亲自跑到我这小木屋里来?” “你的小木屋?”梁安哂笑,“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整个淮城都是我的,你也是……” 第41章 龙窖开启 方泉无言以对, 帮梁安穿好了衣衫,见他英姿勃发、气宇轩昂,心下忍不住赞叹,随口道:“不过是去龙窖而已, 殿下何必穿得如此隆重?” 梁安笑而不语。 方泉心思一转, 忽道:“是因为要见岚公子吗?” 梁安老脸一红,咳嗽两声, 淡淡道:“不许再问, 再问罚你吃芥末!” 方泉不理会, 自言自语道:“可是岚公子今日不一定去龙窖啊?” “你懂什么?本王昨夜梦见他去了, 他就一定会去。” 方泉暗暗咋舌, 心道:“淮王说他轻易不做梦, 做梦便成真,这事果然不假。我今日确实要去龙窖,不过……” 他想到此处, 忍不住偷偷一笑。 昨日芭蕉园中,梁安讲了龙窖故事,说想要赴烹龙之宴, 必须去龙窖取一片龙之逆鳞, 以此考验赴宴者的实力和勇气。 方泉回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心中不断琢磨:要赴烹龙之宴, 就免不了要去龙窖;若是去龙窖,则免不了要化身为岚公子;可化身为岚公子, 则要消耗冰菁之芒…… 他不想轻易消耗菁芒,纠结许久,忽想起捞月道人赠送的“云绫帔”, 此物乃太虚灵宝,有布衣、霓裳、轻裘三般变化,为轻裘时,可潜行破禁,并有一定防御之力。 “我既有此宝物在身,何不潜行去龙窖?” 他左思右想,觉得此计可行,终于安稳地睡了过去。 这会儿听淮王说岚公子一定会去龙窖,忍不住笑了一笑,心道:“没错,岚公子会去,不过却是潜行,你依然见不到他的真面目。” “你笑什么?”梁安见他偷笑,心中不悦。 “没什么,就是觉得殿下穿了这身衣裳,当真是风度翩翩、仪表堂堂,那岚公子见了你,定然被你绝世风采所折服。” 梁安深以为然,点头道:“说得好,有长进!” …… 辰时过半,梁安动身前往龙窖,令方泉乖乖在家等候。不想梁安前脚离去,方泉便于无人处捏了一印,待身上衣衫变化为轻裘,再捏一诀,整个人消失在永安殿。 方泉潜行尾随,见梁安离开永安殿后,疾步走向西南,一路穿过朝华林、翠园、柳莺轩,最后在“崎园”门口停下来。 “莫非这里就是龙窖所在?” 方泉初入淮府那日,林总管带他游遍三轩七斋十二园,到崎园门口时,只说了句“此地勿入”,便再无解释。 正想时,一个儒雅男子从园中走出,此人文士打扮,年约四旬,不是内军经略肖承平是谁? 肖承平见着梁安,拱手道:“殿下金安。” 梁安双手负后,直接问道:“岚公子可曾来到?” “回殿下,今日来客有白额将军步生风、火族子弟南离绯玉、恒道院大学士乐平生、剑客何立轩,还有蛮族战士……” 肖承平话未说完,梁安打断道:“我只问岚公子,岚公子可曾来到?” 肖承平躬身道:“尚未来到。” 梁安微怔,瞬间露出失望神色。 肖承平又道:“其他来客已在园内等候,殿下可要亲自开启龙窖?” “不必了!”梁安意兴阑珊,按规矩,龙窖都在烹龙之宴前一天开启,他提前开启龙窖,又盛装出行,都是为了岚公子。 “你去开启龙窖,本王回书房了……”岚公子不在,梁安一刻也不愿停留。 “是,殿下!”肖承平拱手一礼。 方泉潜伏一旁,见梁安转身离去,心中犯难:“我这边去龙窖,淮王回去找不到我,会不会生气?”思忖再三,自顾摇头,“不管了,今日非去龙窖不可。” 他下定决心,等肖承平进入崎园,便潜行跟了进去。 入园之后,但见里面草木荒芜,山石崎岖,偶有几座旧楼,也是年久失修,一副残败模样。走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一片石林,石林之中有一巨岩,巨岩下面有数人围聚。 “这些便是赴宴勇士了……” 方泉仔细打量众人,见一绛衣公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俊美却不失英挺之气,心中赞道:“这人是谁?虽不如淮王,却也是人中龙凤了。” 这时,有清风徐来,那公子展开双臂,迎风一笑,这一笑,温暖和煦,绚丽生姿…… 方泉心中一动。 只一会儿工夫,肖承平走到巨岩之下,自报了名  56 号,那一群人也纷纷报上名来。 方泉潜伏一旁聆听,因而识得了众人身份,“原来那绛衣公子是火族子弟,名叫南离绯玉……”他记住了南离绯玉的名字,又想:“这些人敢赴烹龙之宴,修为想必极其了得,我今日还是老老实实潜行,切不可节外生枝……” 肖承平与众人寒暄几句,从袖中取出三面赤色小旗,随手向乾南、坤北、离东各掷一面,轻喝一声“咄!”便听轰隆一声,巨岩从中洞开,露出一条狭长甬道。 “龙窖已开,各位英雄请了。”肖承平微微一笑。 第42章 火门炎泽 众人点头致意, 白额将军抢先进入龙窖,乐平生、何立轩鱼贯其后,接着是乌坎背着乌萨,最后是苏禾以及潜行尾随的方泉。 这甬道里初时还有些光亮, 到后来渐行渐暗。方泉正觉得不适, 忽见南离绯玉施法燃起两团火焰,照亮了前行之路。 乐平生道:“南离公子好手段, 这两把火来得正好。” 南离绯玉却不理会他, 转而对苏禾道:“苏姑娘,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这龙窖里危险的很, 你缺的那一味药材, 大可多寻一些坊市问问,不必亲自涉险。” 苏禾遥遥头,“坊市里就算有, 小女子也买不起,不如今日就在这里碰碰运气。” 方泉见她一瘸一拐十分辛苦,有心相助, 却又不便出手。 走了一程, 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一个巨大石窟, 内有七门均匀分布, 每一门上刻有一个奇异符文。白额将军停下脚步,众人也跟着停下来。 南离绯玉随意捏了一诀, 又有几团火焰飘起,照亮了整个石窟。 乐平生道:“此乃五行及风雷七门,每一门皆可抵达囚龙之地, 七门之后各有七座屠龙阵,眼下阵法虽未开启,想要闯过却也并不容易。诸位若是信得过,便由在下出谋划策,大家听从指挥,协力前行。” 苏禾知他心思缜密、学识渊博,第一个回应:“自当听从先生安排。”乌坎也道:“听从大学士指挥。”南离绯玉迟疑稍许,点了点头。何立轩与乐平生性命双修,自不必细说。方泉不敢一个人贸然行事,也决定潜行在众人左右。 最后只剩白额将军步生风,只听他嘿嘿一笑,淡淡道:“弱者抱团,强者独行,步某就不奉陪了!”说罢,迈步前行,随意寻了一门进入,须臾不见踪影。 乐平生见他离去,眉头一皱,对余下众人道:“诸位,我们得快些行动,若是白额将军先到一步,又激怒了三条云龙,我们有得麻烦了。” 南离绯玉疑道:“白额将军以速度著称,行动极快,我们如何才能后发先至?” 乐平生扫了众人一眼,寻思:“南离公子擅使火,苏姑娘擅使胭脂帐,乌坎有巨力……”沉吟片晌,笑道:“有办法,我等走火门进入!” 众人不解,乐平生又道:“来之前,我曾细细研读龙窖典籍,相传火门之后有炎泽、血海、冥音、云刺、雷极、风口七阵,这并非秘辛,知者众多。然而,炎泽阵内有一条‘白骨道’,直通风口,却鲜有人提及,乃因这是一条不归路,凶险至极。” 苏禾听了脸色一白,忐忑道:“公子是想走这条捷径么?” 乐平生点点头,“苏姑娘,你的胭脂帐兼具破匿之功,是也不是?” 昨日晚间,苏禾在小酒馆里与众人相遇,讨得一碗壮胆酒后,曾与众人切磋交流,乐平生因而知晓一些胭脂帐的功法妙用。 苏禾应道:“一旦祭出胭脂帐,闯入帐中的物事皆可在红雾下显形,说兼具破匿之功并不为过……只是,若潜行隐身之物修为高深,这法子就不灵验了,公子为何有此一问?” 乐平生道:“那白骨道之所以凶险,是因里面有数不尽的无影蜂,这蜂乃低阶妖兽,灭杀不难,可麻烦的是无影无形、无处不在。只要有生人闯入,无影蜂就会射出尾针,群起攻之。若被尾针蛰中,不管是人是畜、修为几何,三息之内魂飞魄散,徒留肉身腐烂,化作白骨。” 众人听了暗暗心惊,苏禾迟疑道:“这白骨道如此凶险,不如我们改走别的路?” 乐平生摇摇头:“怕死又何必赴烹龙之宴?苏姑娘,我只问你,胭脂帐可叫这些无影蜂显形么?” 苏禾银牙一咬,点头道:“那无影蜂既是低阶妖兽,当无法在我胭脂帐下遁形。” 乐平生叫了一声好,与众人商议一番,达成一致后,领着众人向西北角的“火门”走去。 方泉一直潜行左右,初时听闻苏姑娘有破匿功法,担心自己形迹败露,后又想起捞月道人所言,说云绫帔中参有海天蜃气,乃是借虚实之道隐身遁形,寻常功法绝无可能破解,故而放下心来,这时见众人闯火门、走白骨道,心中好生迟疑:“那白骨道如此凶险,万一被无影蜂蛰中,也不知雪地冰蚕能否治愈……” 当此时,西北角的火门开启,乐平生等人鱼贯进入,方泉来不及多想,潜行跟在了后面。 一入火门,便觉炙热无比,并隐有一股威压传来。 众人落脚之处,四周辽阔空旷,地表皆是猩红岩石,石缝中时有火光崩现,甚是恐怖;更远一些,目之所及皆是火海,烈焰滔滔,梵天焚地。 “前面就是火门第一阵——炎泽,大家小心了!”乐平生提醒众人,又对南离绯玉道:“南离公子可有信心破阵?” 南离绯玉上前一步,笑道:“有南离氏在此,岂能容火阵发威!” 当此时,忽有龙吟声由远及近,一股浩瀚威压席卷而至。 众人猝不及防,在威压笼罩之下,一个个气血翻滚,内息紊乱。方泉虽在潜行中,也被这威压逼迫得透不过气来。 忽听“哇”的一声,却是那蛮族女孩乌萨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乌坎的肩背。 乌坎一直背着乌萨,这时赶紧放她下来,抱入怀中,心疼道:“乌萨……乌萨……” “哥哥……我没事……” 乐平生见状,摇头道:“乌兄,早劝你不要带乌萨前来,你偏不听。方才那声龙吟,从龙窖中心传来,到此余威不及先前一成,即便这样,也令乌萨心脉受损;若是到了囚龙之地,乌萨这病弱身子,如何承受得起?” 乌坎沉默不语,乌萨却道:“乐先生……不必担忧,乌萨身子里流的是蛮族血液,没,没那么娇弱……”说罢,又剧烈咳嗽起来。 苏禾调理好内息,插话道:“乌萨妹妹昨日也饮了壮胆酒,为何今日承受不住龙威压迫?” 乐平生道:“她底子太弱,又是巴彦战争祭司,命中注定诸多灾难……乌兄,你还要继续前行么?” 乌坎叹一口气,背起乌萨道:“走吧!”  57 第43章 白骨道上 却说方泉被龙威逼迫, 初时还能应付,越到后来越是苦不堪言,只觉得有万钧之力压顶,自己随时都要崩溃倒下。 他心中无限恐惧, 兴不起半点反抗之力, 绝望时,忽福至心灵:“这情景, 与水月心经何其相似?水月心经有‘气势’和‘心术’两篇, 气势篇可比拟上位者气息, 这龙威不就是上位者气息么?” 他心思电转, 仔细回想“气势”篇要义, 不知不觉陷入顿悟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方泉清醒,只觉得浑身舒泰,再无半点龙威压迫, 饶是如此,他还是惊出一身冷汗,心道:“幸亏学了水月心经, 不然难以化解龙威压迫。”仔细回想顿悟所得, 不免又迷茫起来:“龙威逼迫之下,可叫人肝胆俱裂, 着实具有杀伤力。而水月心经沾不得半点煞气, 说到底只是一个唬人的法门,那可否将水月心经的气势篇使得如同龙威一般, 具有杀伤力呢?” 方泉思虑无果,放眼四望,这才惊觉乐平生等人早已走远, 他暗叫不妙,起身纵跃,直向远方火海奔去。 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热浪来袭,前方火光烈烈,爆破声隆隆,已然临近了火海边缘。 方泉不知乐平生等人是否破阵离去,正想时,忽听叱咤声起,却是一绛衣公子虚渡火海之上,双手翻印,口中念念有词,不是火族子弟南离绯玉是谁?他气度潇洒,容颜俊美,整个人在火光映射之下焕彩生姿。 方泉见了心折不已:“这位公子卓尔不凡,比起淮王也是不遑多让。” 又听一清琅声音叫道:“南离公子,还需多久破阵?我等在此已等候半个时辰了。”说话的正是乐平生。 方泉循声望去,见乐平生、何立轩、乌坎、乌萨、苏禾皆躲在不远处一块岩石后面,顿时放下心来:“他们还未破阵离去,我便继续潜行尾随吧。”一念至此,提气轻轻一跃,也落在了岩石之后。 南离绯玉听了乐平生之言,并不答话,双掌印诀翻飞,眉目间多了一股英挺煞气,只听“咄”的一声急令,一只火凤从他眉心展翅飞出。 那火凤七彩翎羽,祥光萦绕,扇动翅膀,拖起漫天华光。南离绯玉一手指向火海,叱道:“此阵火灵已被我封印,还不快去吞噬!” 那火凤一声长吟,欢愉地扇动翅膀,向火海游去。 南离绯玉微微一笑,清声道:“三……二……一,湮灭!”便见火势迅速减小,再过片晌,整个阵基只剩一只火凤游走,再无半点余光。 众人瞠目结舌,乐平生拱手道:“此阵由先天真火结成,可焚玄兵利器、血肉灵魂,更有七七四十九般变化,南离公子只身一人破阵,端的好手段!” 南离绯玉收了火凤,笑道:“若非舍不得炎泽火灵,小弟早就破阵了,何须耽搁这么久!” 乐平生笑而不语,稍稍测算方位后,带领众人走入阵基,从一片焦黑的岩石中寻到一个丈宽洞口,对众人道:“这里便是白骨道,各位小心了!” 南离绯玉点燃一团火焰飘进洞中,只见里面白骨森森,偶有磷火闪烁,煞是瘆人。 乐平生道:“请苏姑娘祭出胭脂帐,看洞里是否有无影蜂存在。” 苏禾点点头,取出胭脂盒,打开后轻轻一吹,便见一团红雾飘进洞中。不一会儿,红雾里渐有一只只轮廓显形,细看之下,赫然便是蜂虫形状。 南离绯玉见罢,翻手捏印,口中念念有词。须臾,洞中火花崩裂,一团团火焰迅速裹住蜂虫轮廓,滋滋燃烧起来。 乐平生摇头道:“无影蜂五行不侵、风雷不入,你这火是烧不死它的。” 南离绯玉眉头一皱,心神浸入火中,果见蜂虫并未受损,悻悻道:“那要如何才能灭杀它们?” “无影蜂乃从炎泽阵中孕生,背阴向阳,可用少阴剑气灭杀。” 乐平生说罢,向一旁何立轩使了个眼色。何立轩会意,挥剑一斩,数道剑气破空而去,呼吸之间,便有数十只无影蜂斩落,显出了原形。 “各位放心,无影蜂尾针只能攻击三尺范围,此行由何兄护法,定能安然通过。”乐平生说罢,带头进入洞中,余人紧随其后,方泉也潜行跟了进去。 一路上,苏禾用胭脂帐弥漫众人四周,但凡有蜂虫显现,何立轩立刻出剑斩杀,决不让蜂群近身三尺。 如此行了一炷香时间,忽听嗡嗡之声由远及近,众人浑不在意,乐平生却是眉头一皱,心道:“无影蜂无影无形、无声无息,怎会有嗡嗡之声传来?” 不多时,嗡嗡之声渐响,众人忽觉得头晕目眩,四肢乏力,乐平生暗叫不好,正待说些什么,却听乌萨道:“这嗡鸣之声有问题,大家暂缓前行……” 乌萨说出这番话,显是费了极大心力,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 众人不解,却都停了下来,乐平生道:“乌萨妹妹有何高见?” 乌萨示意乌坎放她下来,回道:“世间所有奥义,在战争祭司眼中,皆是一道道符文,这嗡鸣声也是……我方才聆听细察,这声音可扰乱心神、逆转气血,时间久了,可令人爆体而亡……不知先生是否有破解之道?” 便在这时,嗡鸣声中又有金戈相击之声响起,何立轩一声惊呼,喝道:“不好,这无影蜂已变异,似披了铁甲一般,再也不惧少阴剑气!” 乐平生面色一变,见何立轩剑光之下,再无一只蜂虫斩落,不由心下一沉。他仔细回忆龙窖秘典,却是毫无头绪,对众人抱拳道:“乐某思虑不周,不想有如此意外发生,还请大家群策群力,想出应对之法!” 方泉一直潜行尾随,见此情景,心中不免焦虑:“云绫帔变作轻裘时,虽有一定防御之力,却不知可否挡住无影蜂尾针……” 众人苦思应对之策,只有何立轩狂剑飞舞,虽杀不死无影蜂,却硬将蜂群挡在三尺开外。 “我来试试……”乌萨打破沉寂,目中绽出奇异光彩,更有符文闪烁瞳中。 众人听闻,精神一振,等了许久,却不见乌萨有所动静。 乌坎看出众人疑惑,解释道:“乌萨在以战争祭司天赋观察破解之道,此举极耗心力,还请各位坚守一时半刻,耐心等待。” 此时嗡鸣声愈发嘈杂,众人眩晕感激增,气血也不受控制地紊乱起来。 乐平生忽道:“苏姑娘,胭脂帐还能坚持多久?” 苏禾道:“我内气源自葵生经,大小周天生生不息,胭脂帐还能坚持一两个时辰。” 乐平生点点头,又问:“何兄还能坚持多久?” 何立轩一边舞剑,一边回道:“蜂群越聚越多,只能坚持一炷香时间!” 众人说时,却不知远处一角,一只拳头大小 58 的无影蜂悄悄显形,它扇动膜翅,连带着周围空间一片振动,发出嗡嗡声响。 须臾,它淬出一根黑幽幽的尾针,腹部弓曲,轻轻一弹,那尾针便似一缕幽光疾射众人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这章过后,基本都是三千字章节了,更新时间固定晚上八点(客户端可能有延迟) ^_^ 第44章 浴火重生 却说何立轩挥剑狂舞, 严防死守,忽觉一股冷意来袭,直惊得他背脊一凉,便在这时, 一缕幽光倏然而至, 眼看下一刻就要击中自己,他惊慌之下, 举剑格挡, 岂料那幽光无视防御, 无声无息穿透剑身, 疾袭面门而来。 何立轩惊出一身冷汗, 侧身闪避, 却见那幽光如影随形,穷追不止,他无端生出一股悲凉之感, 正绝望时,一个绛色人影闪现,将他撞了开来。 那人影正是南离绯玉, 他大喝一声“保护众人!”探手向那幽光截去。 这一系列动作, 说时迟那时快,乐平生看在眼里, 惊叫道:“快闪开!那是蜂王螫, 触碰即死!” 南离绯玉却不理会,只见他面带微笑, 双指拈花,似不费吹灰之力一般,将那幽光截在了手中。刹那时, 一缕黑气萦绕他周身,不到三息,便见南离绯玉肉身腐烂,化作了一副白骨。 众人震惊。 苏禾见此情景,悲从心来;方泉浑身发冷,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乌坎露出惊骇伤感之情;只有乌萨不为所动,凝望四周,潜心观察破解之道。 乐平生只怔了片刻,忽想起什么,大声道:“各位不要担心!南离公子是火族不死身,只要心火不灭,便可涅槃重生!” 众人看那白骨,果见胸腔中有一缕蓝焰闪烁,不由精神一振。 乐平生又道:“方才那幽光是蜂王螫,七年才可炼化一针,大家暂时安全,不要放弃抵抗,严防死守!” 何立轩心知南离绯玉救了自己,负疚之下,剑出如虹,气势比方才狠厉数倍,硬将蜂群逼退数丈开外。 众人见状,稍稍心安。方泉也跟着松口气,望向南离绯玉的白骨,心中满是惊疑:“乐平生说他是火族不死身,可这不明明白白死了么?” 便在这时,那白骨里的蓝焰无风摇曳,须臾飞出一只寸长火凤。那火凤扇动七彩翎羽,绕着白骨回旋游走,越变越大,直至化作一团烈火将白骨完全覆住。 只过了数息,便听火中一声低吟,赫然便是南离绯玉的声音。 “各位久等了……” 火中声音响起,接着便见火光化作万千柔丝,编成一件绛色长衫套在一个修长人影身上。不一会儿,火光尽去,人影显现,不是南离绯玉是谁?他脸色苍白,看起来消瘦了几分,却依然温暖和煦,焕彩生姿。 众人大喜,方泉也暗暗喝彩,心说这火族不死身果然非比寻常。 何立轩百忙之中看了南离绯玉一眼,道:“兄弟,我欠你一条性命!” 乐平生也跟着道:“我与何兄性命双修,他欠的,便是我欠的。” 南离绯玉笑一笑,“等过了白骨道,我们再算账不迟。”沉吟少倾,又道:“嗡鸣声不绝,杀又杀不死,这无影蜂还真是麻烦……” 说时,四周蜂群又欺压近来。何立轩出剑虽快,却难免左支右绌,加上嗡鸣声逆转气血、扰乱心神,众人再次陷入危机。 方泉正犹豫是否出手相助,忽听一连串低沉苍凉的咒声,定睛一看,却是那乌萨浅吟低唱,双手并舞。一旁的乌坎见状,立刻从腰间取出一根黑木抛向空中。却见一道道云气缭绕乌萨指间,须臾化作一个个符文,镌刻在黑木之上。 乌萨轻喝一声咒语,那黑木便悬于空中,如波浪一般,向四周散发出淡淡光辉。 “这是静心、破甲与迟缓图腾……剩下的……靠你们了……”乌萨说完,神情委顿,缓缓倒在乌坎怀里。 众人沐浴光辉之下,心神一宁,不再受嗡鸣声干扰,再看四周蜂群,仿佛陷入浆糊之中,速度迟缓了许多;何立轩剑光飞舞,所到之处,一个个蜂虫斩落在地——诸般变化,皆因那悬于空中的黑木图腾。 乐平生眼见危机化解,精神一振:“战争祭司不愧是远古三祭司之一,这图腾借助草原之神萨拉尔的光辉,果然厉害!” 有了图腾光辉,一路再无风险,众人在何立轩护法之下,走出白骨道,来到了“风口”。风口是火门第七阵,乐平生站立风口之侧,对乌坎道:“这一阵,有劳乌兄出力了!” 乌坎背着乌萨,望向风口,但见里面狂风肆虐,砂石横飞,不知如何出力,便道:“一路上,各位互助共济,各显神通,只有我无所作为……有什么需要出力的,乐先生吩咐便是。” 乐平生道:“这里风力强劲,夹杂风刃无数,我们须如此这般……” 乐平生说出对策,与众人商议完毕,抛出一块石头扔进风口,根据石头轨迹测出风速后,再打量四周,在石窟中寻到一块倒悬的巨岩。 这巨岩方圆百尺,高约数丈,彷如一座倒挂的小山。乐平生略一沉吟,问乌坎道:“这巨岩有万钧之重,乌兄可举得起?” “这点重量,不在话下!”乌坎摩拳擦掌,一身肌肉虬扎,爆发出野性力量。 乐平生点点头,向何立轩使个眼色,便见何立轩腾空跃起,围着巨岩狂点数剑。须臾,那巨岩摇摇坠落,乌坎跨步前行,双掌向上,堪堪扛住了坠落的巨岩。 方泉潜行一旁,暗暗心惊,且不说何立轩以剑断岩,单说这乌坎的巨力,也是世间少有了。 何立轩又点数剑,轻轻一挑,在巨岩背风一侧削出一个平台。何立轩飞身落地,将众人一个个卷起,送往平台之上。方泉早已听取他们计策,轻身一跃,也飞上了平台。 “乌兄,靠你了!如此这般,才不至于被飓风吹走。”乐平生大喊一声,与众人站立巨岩平台之上,任由乌坎负重前行。 乌坎也不说话,扛着巨岩,一步一步走进风口。 这“风口”有两仪巽风,无论人魔妖兽,入了风口便轻似鸿毛,一吹即走。乐平生想出此计,正是借巨岩增加重力,逆风前行。 一路有惊无险,偶有风刃来袭,乌坎身上泛出一层黄芒抵挡。行约里许,终于走出风口,入眼所见,却是一道石门,石门之后虎啸龙吟,似有一场大战正在进行。 乌坎放下巨岩,众人也从岩上跳将下来。 乐平生神色凝重:“这门后便是囚龙之地!听里面动静,想必白额将军已先到一步,正与困龙搏斗……事不宜迟,我们快些进去吧!” 何立轩推开石门,众人往里一探,却见里面地动山摇,沙石横飞,一龙一虎正殊死搏斗  59 。 那龙身长百丈,粗有九寻,一身白鳞煜煜生辉,五爪及脖子上套着巨型铁枷。那虎身形丈高,吊睛白额,一张血口咬合间发出震天嘶吼。 方泉第一次见到真龙,心中惊骇,只觉得自己渺小如蝼蚁,兴不起半点斗争之意。其余众人喝了壮胆酒,不但不惧,反生出一股豪情。 乐平生道:“那龙身被锁,体内亦有禁制,威力不留十之一二;那虎显然是白额将军所化,虽占了灵敏迅捷之利,但要强取龙鳞却也并不容易。” 方泉早知白额将军是银月岭妖魁,见他化身白虎,倒也并不稀奇,奇的是,龙窖中明明该有三条云龙,为何此时只见一条? 昨日巴蕉园中赏雨,梁安讲了龙窖来历,并说七年前一共九条云龙闯入龙窖,之后每年屠龙设宴,至今已过六年、屠杀六龙,算起来,窖中该有三条云龙才是。 这时,轰隆隆声起,却是那一龙一虎争斗时震碎了一面石壁,石壁里泛出了刺目雷光。 乐平生看向雷光,忽想起什么,惊道:“雷池!那是雷池!” “雷池是什么?”苏禾亦被雷光吸引,不自觉询问。 “雷池便是劫雷汇聚成池!由此推断,那雷光中有一条云龙正在渡劫晋升!”乐平生神色激动,“一旦渡劫成功,便返祖为太古巨龙,相当于道成之境!” 方泉听了暗暗咋舌:“我灵族四境,到‘归真’方才道成圆满,就连师尊也未及归真,这雷池里竟有云龙晋升道成?”心念一转:“这雷光中当有第二条云龙,那第三条在哪里?” 南离绯玉浴火重生,心境也略有提升,只淡淡道:“晋升道成,谈何容易?” 乐平生点点头,正盘算着如何行动,却见远处雷光下隐现一团红雾,不由心中生疑:“那不是胭脂帐么?”回头扫一眼众人,果然不见苏禾身影,惊道:“苏姑娘人呢?”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发觉苏禾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 便在此时,猛听得一声虎啸,却见那白虎身形闪烁,一分为三,两只冲向龙睛撕咬,一只窜向龙颈逆鳞处。云龙大怒,双眼冰封,挡住两只白虎攻击,却一时不察,叫第三只白虎咬走一片逆鳞。 云龙一声嘶吼,横冲直撞,全身鳞片竖起,显是怒到极致。那三只白虎趁乱合为一体,如一缕疾风逃窜,须臾又摇身一变,化作了白额将军步生风,向乐平生等人跑来。 这一系列惊变,说时迟,那时快,白额将军手持龙鳞,哈哈大笑:“诸位来晚了,步某已得龙鳞,先走一步!”说罢,疾遁离去。 乐平生暗暗叫苦,这白额将军已将云龙彻底激怒,再想偷取龙鳞,可是难上加难了。 第45章 囚龙之地 却说苏禾进入囚龙之地, 又亲见石壁雷光,正寻思如何寻找龙涎香时,忽听一声声召唤从心头响起。 “来……来……” 召唤来自雷池,声音苍古悠远, 带着淡淡威压。苏禾无法抗拒, 不由自主离开乐平生等人,一步一步走向雷池。 雷池里电光闪烁, 危险万分, 她却出奇冷静, 没有一丝慌张。而那些电光, 竟也自动分开一条小道, 仍由她穿越过去。 走了一程, 进入一间巨大石窟,却见一条云龙盘旋而卧,全身雷光缭绕, 似到了渡劫晋升的紧要关头。苏禾见它五爪及头颈亦有巨型铁枷,稍稍放下心来。 “是这条云龙召唤我么?”她喃喃自语。 “不,是我。” 苍古的声音又响起, 苏禾心下一惊, 循声望去,见一锦衣书生坐在石窟一角, 身上套着铁枷, 显然被人囚禁在此。 “你,你是谁……”苏禾不料此地还有人在, 不自觉后退一步。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内气源自葵生经, 所以你是妖域百兽门人,是也不是?” “是……”苏禾兴不起半点反抗念头,锦衣书生问什么,她便回答什么,不敢有所隐瞒。 锦衣书生无声一笑:“百兽门原是驭兽宗正统,葵生经更是乾元无上道典,可惜啊,可惜!近百年来,驭兽宗不修正统,却搞出什么龙潭、虎穴、鹫巢、虫窟,当真是舍本逐末,因小失大。” 苏禾怔了怔,百兽门原是驭兽宗大派,葵生经可驭百兽,却须修炼圆满才行,正因条件苛刻,这才渐行没落,从而衍生出龙潭、虎穴、鹫巢、虫窟四个派别。这四个派别不驭百兽,仅仅驭使龙、虎、鹫、虫四兽,自然要简单许多。 那锦衣书生又道:“百兽门心法讲究通灵、伴生、返哺、至尊四境,你修为到哪一步了?” 苏禾暗暗心惊,百兽门四境,虽不是什么秘辛,却也不料这书生随口道出。 所谓通灵,即与异兽心灵相通,达此境者,以心灵驭兽,如臂使指;伴生,则与异兽血气相连,同生共死,达此境者,可分享异兽神通与生命力;返哺,即待异兽血脉返祖后,自身修为水涨船高;至尊,即道成,一人一兽大道圆满。 苏禾修为尚浅,惭愧道:“晚辈葵生经还未圆满,尚且无法通灵异兽。” 锦衣书淡淡道:“料是如此,那你可曾修行通灵诀?” 苏禾点点头,这《通灵诀》可驯化蒙昧野兽,是百兽门基础心法,她自然是修行过的。 锦衣书生沉吟半晌,掌心对着一面石壁遥遥一推,便见那石壁轰然崩塌,露出一间石室。苏禾向那石室看去,却见一巨大石龙,其身埋入地底,只留一个龙头在外。 锦衣书生道:“你试试用通灵诀驯化此龙。” “这……”苏禾神色窘迫,“通灵诀只可通灵活物,这明明是一条雕刻而成的石龙,如何能驯化?” 锦衣书生目光闪烁,沉声道:“我就想知道这石龙是死是活,按我吩咐去做便是。” 苏禾无奈,走进石室,一道道法诀打在石龙之上,同时暗运通灵心法。不出意外,一套法诀施完,苏禾心灵毫无感应。 锦衣书生看在眼里,轻声一叹:“这石龙但凡有一点灵性,必然会被通灵诀感应,所以,它终究只是死物而已么?”说罢,面沉如水,对苏禾道:“既如此,留你性命何用!”单掌虚空一推,石室崩塌,无数山岩坠落,将苏禾与那石龙彻底埋藏地底。 …… 却说雷池之外,乐平生早已顾不上苏禾,那云龙盛怒之下,各种法术狂乱袭来,幸亏乌坎携有防御图腾,只见一支黑木悬于空中,向四周散发出淡淡黄芒,尽数抵挡了云龙攻击。 乐平生眉头紧锁,沉声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主动进攻才行!”说罢,从腰间取出一支玉箫,对何立轩道:“听我箫声之令,正面强攻,分散云龙注意力。”又对南离绯玉道:“南离公子暗  60 中偷袭,为大家窃取龙鳞。” 二人点头同意,乐平生又对乌坎道:“有劳乌兄在此留守,保护我和乌萨妹妹。” 乌坎摩挲着腰间战斧,他原想与那云龙近身搏斗,但又放心不下妹妹,无奈点了点头。 方泉潜行左右,见众人终于开始行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想了想,还是决定继续潜伏,伺机再做决定。 乐平生乃恒道院大学士,察言观色、据理结论是基本功课,先前龙争虎斗时,他早已洞悉云龙弱点,此番与何立轩联手进攻,自不能以手指敲打桌面来传递信息。他二人性命双修,早有默契,若在平时,自当以言辞交流;若是激战,则用箫声沟通。 乐平生竖起玉箫,呜呜而鸣,声音悠扬,又带有杀伐之意。 何立轩会意,持剑飞舞,以迅捷之势强攻云龙破绽。南离绯玉则飘向阴影暗处,悄然贴近龙身,伺机行动。 便在这时,箫声几经婉转,又陡然激昂。何立轩应声而舞,沿着龙筋连挑十八剑,又一招长虹贯日,直指云龙要害。 此番连环攻击,乃是经过乐平生精密算计。那云龙无可抵挡,任由长剑刺入身躯,只恼得它一声震天嘶吼,险些挣脱铁枷。 南离绯玉见时机已到,如一缕星火,疾射龙颈逆鳞处。何立轩则拔剑护法,叫云龙无暇分心。眼看就要成功,恰此时,那云龙鼻息中呼出两道匹练,一左一右缠出二人。何立轩与南离绯玉双双中招,从空中跌落下来。 乐平生脸色一变,大声喝道:“乌兄救人!” 乌坎二话不说,提起战斧疾奔战场,那云龙许是伤了本源,并未攻击乌坎,只盘旋卧倒,以守为攻。 不一会儿,乌坎两手各拎一人回来,自然便是何立轩与南离绯玉。 乐平生俯身查看,见二人脸色煞白,全身被一层冰霜裹住,急问:“两位伤势如何?” “冷……冷……”何立轩牙齿打战,勉强回应。 乐平生探向何立轩身上冰霜,甫一触碰,便觉一股冷意直袭心头,整个人如坠冰窟,动弹不得。乌坎见状,一掌按向他后背,稍稍传了一些内气,便见乐平生两颊晕红,恢复过来。 “这是冰霜龙息,乃至阴之物,若不及时救治,二人恐有性命之危。”乐平生说罢,看向南离绯玉,恳切道:“至阴之物,唯有先天灵火可以化解。没看错的话,南离公子那条火凤,正是先天灵物,还望公子不吝相救。” 南离绯玉被冰霜裹住,正寻思对策,听了乐平生之言,迟疑片晌,终究点了点头。 他嘴角微动,轻声呢喃,便见一只三尺火凤从他眉心飞出。那火凤游走二人身侧,吞吐间,吸入冰霜寒气,呼出先天灵火。不一会儿,二人身上渐渐回暖,那火凤却越变越小。待冰霜完全消融时,那火凤已不及寸长,显然消耗巨大。 二人调理内息,终于恢复。何立轩站立起身,抱拳道:“南离公子又救了我一命。” “若非情势危急,我还真不想消耗火灵救你。”南离绯玉一声轻叹,将那寸长火凤托在掌心,对众人道:“火族虽是不死身,但每次重生,都要消耗火灵,如今这火凤,已不足以让我再次重生了。” 乐平生沉默半晌,抱拳道:“此间事了,我等必还公子这个人情。” “罢了,罢了。”乐平生收起火凤,自嘲笑道:“我怕死,接下来可不敢冲在前头,乐兄再想想对策,我们还未取到龙鳞呢!” 乐平生点点头,见那云龙不再躁动,只安静地伏地盘桓,自语道:“那云龙若只守不攻,倒是个麻烦。” 一直沉默的乌萨忽咳嗽两声,道:“我有一计,或可将其制服。” 众人看向她,均感意外,乐平生抱拳道:“愿闻其详。” 乌萨毕竟身体孱弱,调理了好一会儿,才道:“大家可记得昨日晚间,那卖酒翁使的珍珑剑法?” 乐平生眼睛一亮,顿时明悟:“好计,好计……就是要劳累乌萨妹妹施法,不知妹妹身子可承受得住?” 乌坎也明白了乌萨意图,心疼道:“你身子弱,再这样下去,只怕撑不到明年祭火节了。” 南离绯玉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问道:“究竟是什么计策?” 乐平生道:“乌萨妹妹是战争祭司,天赋是图腾,召唤,和赐予。昨夜小酒馆中,她将步生风的破山拳绘成图腾,赐予了苏姑娘,之后你也看到了,苏姑娘竟使出了破山拳,威力还不亚于白额将军步生风……” 南离绯玉恍然道:“乌萨妹妹的计策,是将那卖酒翁的珍珑剑法绘成图腾,再赐予……”扫了一眼众人,只有何立轩携剑,便道:“再赐予何兄?” 乐平生点点头,“那珍珑剑法须连舞九式才能汇成十三连环之局,临阵应敌时全无用处,因为没人肯坐以待毙。这云龙被铁枷锁住,又以守为攻,不正是坐以待毙么?只要云龙入局,绝不可能短时间化解,正好由得我们窃取龙鳞!” 乐平生顿了一顿,由衷叹道:“我先前还责怪乌兄不该带着乌萨进来,不想白骨道上,乌萨图腾施威,破解无影蜂之局,现下又帮大家对付云龙……乐某忝为号令者,着实惭愧。” 他说罢,对着乌萨躬身一拜,“这一拜,既拜乌萨,也拜战争祭司。”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调整更新时间为下午六点,下一章方泉与南离绯玉对手戏出来了 ^_^ 第46章 恍然入梦 乌萨站立起身, 双手连舞,不一会儿,一个符文凭空显现,却听她道:“倾听我的召唤, 信奉我, 成为我的牺牲者,草原之神将赐予你珍珑剑法之力!” 方泉第一次听闻战争祭司的召唤, 差点就要伏地拜倒, 好在刹那间想起蛇山神王也曾蛊惑自己, 顿时没了敬畏之心。 一旁何立轩全心倾听召唤, 虔诚应道:“我信奉!”立时便觉一股奇异力量透进经脉之中。 他向乐平生使了个眼色, 持剑冲往云龙, 在安全距离之外,连舞九式,最终刺向云龙心腹。这九式正是珍珑剑法, 最后一剑刺出,已汇成十三连环之局。那云龙果然身陷局中,双目无神, 全身破绽, 再无半点威胁。 南离绯玉大喜,如一缕红霞飞往云龙头颈, 从容拔回五片逆鳞, 分给众人。 方泉见时机已到,纵身一跃, 几个回合便落在云龙颈上。他拔得一片逆鳞,正自庆幸,忽觉窖中地动山摇, 雷光如银瓶炸裂一般充斥整个石窟。 “发生什么了?”他惊疑不定,忽听远处乐平生大叫道:“那雷池中的云龙渡劫失败,即将爆裂而亡,大家快逃!” 方泉心道不妙,急忙飞身撤离,只跑了几息工夫,便听轰隆隆炸裂声不绝,前后左  61 右,无数山岩坠落,一不留神,便被一块巨石砸中,只疼得他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 淮府杏园,一儒雅男子缓步杏林湖畔,神情闲适,随性而游。一玄衣卫神色局促,匆忙闯入杏林,径直走到儒雅男子跟前,抱拳道:“禀报经略,龙窖有变!” 这儒雅男子正是内军经略肖承平,他听了侍卫禀报,并不慌张,淡淡道:“有何变故?” “一条云龙渡劫失败,爆裂而亡,摧毁了不少阵基。” 肖承平笑道:“龙窖中的屠龙阵,皆是摩迦大祭司亲手布置,岂能这么容易摧毁?”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但见铜镜之上均匀分布七道符文,每道符文又有七个卦象。 肖承平眼看卦象凌乱,眉头一皱,却道:“摧毁倒不至于,不过是有些损伤,修修补补就好了。”说罢,口中念咒,骈指点向镜面,便见那七七四十九个卦象扑朔变化,逐渐回归正位。 “好了,一切复原,不过……”肖承平收了铜镜,自语道:“那四十九座屠龙阵已完全封闭,须过些日子才能开启,倒是便宜了今日入窖之人,他们只要取得龙鳞,再也无需破阵了。” 那玄衣卫又道:“云龙爆裂,恐炸伤入窖勇士,可要派人搜救接应?” 肖承平摆摆手,“不将生死置之度外,又何必入龙窖?何必赴烹龙之宴?不管了,所有人退出崎园,只稍稍接应活着出来的人便可。” “是!”玄衣卫领命退去。 …… 不知过了多久,方泉从昏迷中清醒,见自己仍在龙窖,顿时有些着急:“得赶紧回去,不然淮王要怒了。” 他运诀内视,见身体并无大碍,心中暗自庆幸:“这云绫帔变化为轻裘时,果然有一定防御之力,若非如此,那么大一块巨石砸下来,非得压成肉泥不可。” 他看向四周,发现石窟里毫无乱像,一条云龙伏地盘桓,身上遍体鳞伤,正是先前众人合力争斗的那只;另一间石窟里再无雷光,遥遥看见地表全是龙尸碎片,想必就是那条渡劫失败的云龙。 他忽想起那个跛足少女,心中惋惜:“那苏姑娘不知为何独自前往雷池,就算不被雷霆击中,也会被云龙爆裂而炸死吧……”叹了一口气,放眼望去不见一人,决定自行离开。 他按着来路返回,到“风口”时,原本担心自己无法破阵,却不料风口里再无飓风;一路赶到白骨道,白骨道里也没有无影蜂埋伏,心中只是庆幸。 便在这时,忽闻一声低吟,仔细一听,声音来自西北角一块巨石后面。方泉瘆得慌,这里白骨森森,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显得诡秘异常,想了想,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他跨步向西北,不一会儿来到巨石之后,却见一绛衣公子浑身是伤,一条腿压在巨石下面,不是那南离绯玉是谁? 方泉心中惊讶:“他怎会在这里,还受了这么重的伤?”想想又释然:“云龙爆裂引发山石崩塌,估计是逃走时被巨石砸中了吧。” 怎么办,救还是不救?他心中犯难。 南离绯玉又低吟一声,表情极为痛苦。 方泉终究不忍心,退避一侧,将云绫帔变化为布衣,连带着一块头巾裹住脸面,只留一双眼睛在外。他使出内劲,推开巨石,将南离绯玉拖了出来。 “是谁?乌兄么?还是何兄?”南离绯玉感觉有人相救,开口询问。 方泉心中奇怪:“我这副打扮,像是乌坎或者何立轩么?”仔细一看,南离绯玉双目失神,心道:“该不会看不见了吧?”伸手比划几下,见南离绯玉毫无反应,压低嗓门道:“你眼睛怎么了?” 南离绯玉也是一惊,他不想还有其他陌生人在,随即恢复淡定:“我眼睛被雷光击中,暂时失明。” 方泉沉吟少倾,压低声音道:“没事,我来救你。” 南离绯玉面露奇色,却不作声。 方泉不想暴露雪地冰蚕,从须弥戒中胡乱取出一些药草,以内劲驱散药力,明面上敷贴伤口,暗地里催促冰蚕吐丝治愈,只是过了好一会儿,南离绯玉伤势全无好转,他心中不免焦虑。 “公子好意,绯玉心领了。”南离绯玉开口道:“我乃涅槃之体,寻常药物……或者宝物,无法治愈我的伤势,只有先天灵火才可以,可惜我的灵火耗尽,不足以疗伤。” 方泉这才想起南离绯玉耗尽灵火,化解冰霜龙息一事。 “那如何是好?” 方泉问了一句,许久不见回答,俯身一探,南离绯玉早已昏迷过去——想必他受伤严重,方才已是强打精神说话了。 “还是背他出去再说吧……”方泉想了想,将南离绯玉背起,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 南离绯玉浑身疼痛,没有一丝力气,看不见一点光亮。 恍惚间,似回到了儿时。 那一年他十岁,刚刚出落成一个英挺美少年,而且是族中第一个点燃本命心火的少年。他聪明伶俐,光彩照人,身边簇拥着一大群小伙伴,长辈们也都喜欢。 他心气高傲,点燃本命心火后,孤身一人前往魔焰山狩猎,却不料被一只火蛇咬中,瘫痪在野外。那时,他心中充满了绝望,自以为必死无疑,却不料一个瘦小的身影匍匐前来,艰难地将他背起。 “啊,是祺真,是祺真……”他惊讶地问道:“祺真,你怎么来了?” 祺真只有八岁,软软懦懦的,瘦弱得有些可怜。 “我见你一个人上山,不放心。” “这里很危险,你不知道么?” “绯玉哥哥,你忘了我已经点燃心火了么?我现在有的是力气!” 祺真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 “祺真……祺真……”南离绯玉昏迷中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方泉问道:“祺真是谁?” 南离绯玉沉默。 方泉背着他走完白骨道,又来到炎泽阵,庆幸的是阵中再无烈火。 …… 祺真是谁? 南离绯玉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嘴角不自觉有了一丝苦笑。 祺真是族里最可怜的小孩,爹娘死在魔焰山中,只有一个老得头发花白、牙齿都掉光的奶奶。族里人看不起他,因为他根骨太差,无法点燃心火。小伙伴们不喜欢跟他玩,因为他笨拙得连一只火雀都抓不住。 祺真每天坐在自家门口的阴影里,眼巴巴望着门外的世界,不敢走出一步。 南离绯玉每次上山,都会采一些果子,路过祺真家时,便丢一些果子进去。 久而久之,祺真眼中的门外世界,便只有南离绯玉一个人了。 有一天,南离绯玉玩心突起,抓着一只果子,向祺真招手:来,出来吃果子…… 祺真畏缩在门后的阴影中,过了好久,才迈出  62 一步,走了出来。南离绯玉把果子放在他手心里,笑道:别听人瞎说,你一定可以点燃心火的。 过不久,祺真选择了火族最危险的燃火仪式:独自一人跳入后山的神鸾火焰之中。 历经七日七夜焚烧,祺真终于点燃了本命心火。 他第一个告诉南离绯玉,说:绯玉哥哥,我终于有资格站在你身边了。 那一天,他笑得比神鸾之火还明亮。 …… “喂,醒醒!”方泉放下南离绯玉,摇一摇他的肩膀。 南离绯玉悠悠醒来,依旧没有一丝力气,看不见一点亮光。 “醒醒,醒醒……”方泉继续叫唤。 南离绯玉沉默半晌,忽道:“你不是祺真。” “我当然不是!”方泉没好气道:“快要出龙窖了,我不便现身,你能不能自己走出去?” “祺真是不会丢下我的……” “你!”方泉再叫唤,却发现南离绯玉又昏迷过去。 方泉从窖里往外看,发现已是日暮时分,心中着实焦虑:“再不回去,就无法向淮王交差了……” 第47章 如若初见 崎园里草木荒芜, 空空荡荡,除了嶙峋怪石,就是几座年久失修的旧楼。 方泉正发愁,忽寻思:“不如把他放旧楼里养伤?反正这里也是淮府禁地, 不会有人进来。”他一边想着, 一边背负南离绯玉走出龙窖。 一阵凉风袭来,方泉不自觉深吸一口气, 闷了一天, 这会儿终于神清气爽了。 方泉背着南离绯玉登上一座旧楼, 把他放倒一张床上, 又把房间稍作打理, 从须弥戒中取出一壶甘霖泉, 斟了一小碗送入南离绯玉口中。 …… “水,水……”南离绯玉趴在祺真背上,从昏迷中清醒, 连说话都无比艰难。 “哦,水!水!”祺真放下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皮囊, 拧开盖子后, 对着他的嘴,“绯玉哥哥, 喝水!” 南离绯玉睁开眼, 迷迷糊糊看见一张苍白的小脸,脸上满是汗水泥泞, 便笑道:“还说你有力气呢,是不是摔了很多跤?” 祺真也傻笑道:“哥哥别怕,这火蛇的毒不难治, 族长就可以,我们快点下山。” …… 南离绯玉喝了几口水,稍稍清醒一些,呢喃道:“你不是祺真,你是谁?” 方泉心中来气:“到底是我救你,还是祺真在救你?”心想着不能再耽搁了,压低嗓门道:“别管我是谁,你就在这里安心养伤,我先走了。” 南离绯玉猛地咳嗽几声,吐出一口鲜血。 方泉顿时犹豫,想起初见南离绯玉时,他展开双臂,迎风一笑,那一笑温暖和煦,绚丽生姿;想起炎泽阵中,他叱咤火海,白骨道上,舍己救人;想起他耗尽灵火化解冰霜龙息,却落得如今无法自救的凄惨模样…… 方泉心软了,喃喃道:“你既把我当做祺真,我就做一会祺真吧,祺真是不会丢下你的……” 方泉从须弥戒中取出水和棉缎,帮南离绯玉擦干血渍,包扎伤口,再给他披上一件干净的长袍,末了,以除尘诀将旧楼打扫得一尘不染,还摆上几盆鲜花,点了一炉檀香。 他服侍淮王惯了,做这些事得心应手,并不觉得委屈,就这样折腾到半夜,他终于有些乏了,便在南离绯玉的床前扶额小憩。 方泉入睡,却不知一只七彩火凤从窗外飞来,盘旋一圈后,径直飞入南离绯玉的眉心。再过片晌,南离绯玉全身散发出淡淡红芒,身上伤势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原来南离绯玉重伤之后,自知灵火消耗太甚、不足以疗伤,便一早驱散火凤飞走。这火凤乃先天灵物,游弋天地之间,自然能吸收火之精华,此时归来,已长成一尺有余,足够治愈他的伤势。 就在几息之间,南离绯玉已完全康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一点红烛,几盆鲜花,还有一个身形瘦削的蒙面少年。 那少年扶额小憩,呼吸不匀,想必也是刚刚入睡。 他回想起一切,知道是这少年救了自己,想说些什么,又不愿打破这份宁静,只默默地看着少年,希望能记住他的样子。 “可惜他蒙面了,只看得见眼睛……不,只看得见长长的睫毛……” “这里好像是崎园旧楼,竟被他打扫得如此干净,还有花香,檀香……他好像帮我清洗了血渍,包扎了伤口……” “怎会有这么乖巧伶俐的少年?” “真是宽厚仁慈,心地善良,和蔼可亲,行侠仗义的好少年!” “他是谁?为什么要蒙面?” “他的心跳是这样的:砰砰……砰……砰砰……砰……” “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灵韵,这灵韵至纯至净,不沾一丝污秽,传说灵族人才会这样。” “真是神秘的少年啊!” “百看不厌!” 一阵冷风袭来,方泉不自禁打了个寒战,睁开了眼睛。 “啊,眼睛大大的,水汪汪的,好看!” “怎么回事,他眼中竟有许多离愁,许多忧思,许多彷徨,还有许多焦虑?” “他究竟背负着什么?” “好想化解他的忧愁!” 方泉被冷风吹醒,一转头,见南离绯玉直勾勾盯着自己,不由吓了一跳。 “你眼睛好了?”方泉依旧压低了嗓门。 南离绯玉再也无法装病,站立起身,抱拳道:“多谢公子相救之恩,绯玉火灵归来,现下已经完全康复。” “那我得走了。”方泉稍作打理,准备离去。 南离绯玉急道:“公子请留步!” “嗯?” “敢问公子高姓大名,落脚何处,改日必定登门拜谢。” “不必,我身份不便透露,还望南离公子保守秘密,不要说出今日之事,告辞!” …… 方泉跃出楼外,将云绫帔变化为轻裘,潜行回到永安殿。 淮王正在熟睡,天快要亮了,方泉心下琢磨:“我已消失一天一夜,不知淮王会不会生气,生气了又将如何惩罚我?”想起上次罚跪三天,又被赶出淮府,心中着实焦虑:“怎么办,怎么办……” 想了许久,不知如何应对,心道:“索性跪地求饶,任凭他发落。”当下简单收拾一番,跪在了淮王寝宫门外。 到辰时过半,梁安早起走出寝宫,方泉匍匐上前,一把抱住他大腿,哭道:“殿下,殿下,小的知错,小的再也不敢贪玩误事了……” 梁安一怔,这才想起方泉昨日无故缺勤,正待发怒,见他哭天抢地、泪流满面的模样,又觉得十分好笑,当下故意板着脸,责备道:“有错当罚!说说我该怎么罚你?” 方泉不自禁打了个冷战,哭声更大了。 梁安一指弹他  63 额头上,忍不住笑道:“瞧你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难看死了!快去洗洗,回来伺候本王用膳。” “是,殿下!” 方泉破涕为笑,知道淮王并没有真的生气,彻底放下心来。 早膳时间,方泉站立梁安身侧,小心伺候。梁安随意吃了一些,忽道:“昨儿夜晚,我看了一本书。” 方泉应道:“殿下勤读不辍,志坚行苦,真是我辈楷模。” 梁安道:“是一本香艳野史。” “哦,偶尔看一看民俗风情、乡野奇谭,也是有益身心。” “那书里讲了一个狐狸精,美若天仙,却性情放荡,嫁作人妇,却经常彻夜不归……” 方泉怔了怔,“彻夜不归那是干什么去了?” “你说呢?”梁安微微一笑。 方泉听着不对劲,支支吾吾道:“小……小的不懂……” 梁安道:“那狐狸精彻夜不归,一早回来,说是贪玩去了,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装可怜……” 方泉闻言,扑通一声跪下,哭丧着脸道:“殿下,小的,小的再也不敢了,你大人大量,饶了小的这一次,小的一定不敢彻夜不归了……” 梁安哈哈大笑,又骂道:“谁说你了?我说那个狐狸精……”笑过之后,又道:“再过七天就是烹龙之宴,你给我省点心,晚上别再出去了。” …… 余下几日,回归平淡。 方泉照例服侍梁安用膳、上朝、读书、就寝,每日里被逼在炽岩泉中泡上一会儿,又或者陪梁安玩一些奇怪花样。 临近月底,梁安越来越烦躁,他一直打听岚公子下落,至今毫无进展,到烹龙之宴前一晚,几乎有些抑郁了,什么也不做,只在寝宫里默默发呆。 方泉见他心情不好,宽慰道:“殿下,不如小的给你煮一壶茶?” 梁安摇摇头,却道:“明日举宴,你说那岚公子会不会来?” 方泉心道:“那黑鱼之灵就在望川园,我谋划这么久,岂能不去?”当即应道:“来,肯定来!” 梁安彷徨道:“我数次梦见岚公子,觉得他近在咫尺,可始终找寻不到,又彷如远在天涯……” 方泉暗笑:“确实近在咫尺,你不知道罢了。”岔开话题道:“殿下不喝茶么?” “不了,想喝酒,给我拿酒来!” 梁安平日甚少喝酒,一喝即醉,方泉寻思:“也罢,就让他喝一点,醉倒睡着,就没那么多事了。”心想着,走到甘霖泉边的壁橱,看到一排瓶瓶罐罐,问道:“殿下想喝什么酒?金陵雪,太白乐,女儿红,愁上愁……” “咦,愁上愁?”梁安眼睛一亮,大声道:“拿愁上愁来!” 方泉拿出一个杏红玉瓶,奇道:“殿下,这酒为何叫作愁上愁?” “这酒是上次恭王来访时所赠,喝后直抵心灵,可叫人想起最烦恼之事,所以叫做愁上愁。恭王说得玄乎,我却不信,今日正好一试。” “既是自寻烦恼之酒,何必要喝,不如换别的?” “你不懂,这酒还有奇特之处,我正好见识一番。”梁安来了兴致,亲自取来四个酒杯,分别是金、石、玉、瓷四种材质,对方泉道:“倒酒!” 方泉揭开瓶塞,对着金杯倒入一线酒水,却发现酒入杯中便即化雾散去,根本无法盛装,又试了石杯、玉杯和瓷杯,皆是如此。 “这是什么道理?为何会化雾散去?”方泉心中不解。 梁安却笑道:“果真如此,恭王诚不我欺,这酒确实有趣。”方泉不明所以,梁安又道:“这愁上愁,只有人的肩窝可以盛装,你说有趣不有趣?” 方泉顿感不妙,觉得奇怪的事情又要发生了。 第48章 霓裳云衣 “殿……殿下……” 梁安似笑非笑道:“该怎么做, 还用我教你么?” “嗯,小的明白……” 方泉解了衣衫,露出锁骨,习惯性闭上眼睛。梁安将酒倒入他肩窝之中, 俯身吸一口, 忍不住一声赞叹。 “好酒!”梁安兴趣盎然,“有此兴致, 何妨愁上加愁?”正待再饮, 却不料眩晕来袭, 他把持不住, 仰面栽倒。 方泉听到动静, 睁开眼, 见淮王醉在榻上,不自觉松了一口气。他起身穿好衣服,帮淮王盖上被子, 静静守在一侧,过了一个时辰才敢离去。 半夜时分,梁安忽从梦中惊醒, 一双眼睛失神好久, 才自言自语道:“愁上愁,果然直抵心灵, 即便醉倒, 也让我梦见无字之书……” 他从榻上坐起,袖口一抖, 一本古朴的狻皮书出现在掌心。他连翻六页,每一页上都有一个血色符文,符文玄奥晦涩, 带着一股苍凉的末日气息,到第七页时,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明日烹龙之宴结束,就可以解禁第七页,也就是最后一页了……” …… 第二日一早,梁安招来方泉,吩咐道:“今日烹龙之宴,我去翠云轩迎宾,你就不必跟来了,想去哪里都可以,不能太晚回来。” “是,殿下。”方泉乐得如此,他要化身为岚公子赴宴,正好需要离开。 “那愁上愁的味道不错,可惜后劲太猛,有空再和你试一试。”梁安自顾说着,见方泉神情忸怩、面色含羞,笑道:“羞什么羞!行,不说了,你去玩吧!” 方泉回到自己的小木屋,想起今日将赴烹龙之宴,心中不免激荡。 他从灵域西川南下,历经南疆、极地冰原、风雪城,抵达人域宣城后,辗转至殇域梁川,好不容易来到淮城,入了淮府,又几经周折,将烹龙之宴改在望川园中举行,为的就是探寻黑鱼之灵。 今日有了机会,怎能不激动? 他盘膝入定,仔细推敲行动计划,忽地一声惊呼,开口道:“糟了,还差一件绝世珍宝!” 那日他灭杀蛇山神王,在来淮城路上,遇到一位骑驴的廖先生。廖先生说淮王每年屠龙设宴,但赴宴还得献上绝世珍宝——淮王可不会白白得罪龙族,不捞一点好处。 “绝世珍宝!我上哪找绝世珍宝去?” 他心中犯难,忽想起恭王来访时,他曾以白鱼之灵点化恭王宝物,使其更上一层楼,心道:“午后就要开宴,时间不多,只能按这个办法再试一次。” 他仔细斟酌一番,起身离开小木屋,一个人出了淮府,在城里买了大大小小十几件珍奇古玩后,独自来到往日练功的僻静山林。 “且来试一试白鱼之灵的化腐朽为神奇之术。” 他盘膝坐定,挑了一件玉瓶,以白鱼之灵点化,过了片晌,那玉瓶通透明亮,莹莹泽泽,比原来好看数倍,但终究只是凡物,算不得绝世珍宝。 他又试几件,皆是如此,不由心下懊恼:“这 64 办法不行!上次之所以成功,还是因为恭王的三件宝物本来就是绝世珍品。” 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再次寻宝,正着急时,忽灵光一现:“我炼化的冰菁之芒,算不算绝世宝物?”他运诀内视,见灵台中还有五点菁芒,当即抽出一丝,牵引至手中玉瓶。 岂料这菁芒一入瓶中,便即化露,虽只有毫厘大小,但瞬间驱散污浊,使整个玉瓶清灵洁净,仿若世外之物。 方泉大喜,心道:“此露由冰菁之芒凝结而成,姑且叫作冰露吧!” 他继续运诀,一丝丝炼化菁芒为冰露,直至盛满整个玉瓶。 “不知这冰露有何功效?” 他倒出一滴冰露落入草丛,刹那间,一股清灵之气如涟漪一般扩散,所到之处,污浊尽除。不一会儿,整个山林焕然一新,竟有几分灵域极净之地的模样。 “只是清除污浊而已,晦气仍在,但这已经足够了!” 方泉极为满意,竟有些舍不得送出去,想了想,分出不及一半,倒入另一个小瓶之中,心道:“大瓶我留着,小瓶送给淮王。” 便在这时,一股微弱的灵识波动传来,方泉心中一凛:“是草木之灵!”低头一看,原来那一滴冰露落在一颗兰草之上,令其发蒙解缚,觉醒成灵。 方泉觉得不可思议,那兰草又传来波动,却是想要更多的冰露。 方泉手持玉瓶,哈哈笑道:“你若愿意,便来我瓶中罢了!” 那兰草传来欣喜之意,立时化作一团青光,飞入玉瓶之中。 方泉心神一动,玉瓶里便长出几叶兰草,郁郁青青,煞是好看。 “万事俱备,只等赴宴,是时候洗尽凡尘,还原真我了!” 他默运玄功,灵台中的一点菁芒化作万千毫光洗涤周身。须臾,他衣衫猎猎自舞,长发无风而动,苍白的肌肤重现莹莹之泽,消瘦的身形再展丰韵神姿。 只一瞬间,胆怯内秀的少年,变作了丰神如玉、俊逸出尘的绝世公子。 他破晦而出,神清气爽,一时抑制不住心头愉悦,仰天一声长吟。 “等了许久,终于可借烹龙之宴探访黑鱼之灵了!” 他微微一笑,忽想起云绫帔有三般变化,还有一种从未试过。 捞月道人曾说,云绫帔有布衣、霓裳、轻裘三般变化:为布衣时,可幻化为寻常衣衫,宝光内敛;为霓裳时,灵动飘逸,幻彩生姿,且有袖中乾坤,收纳万物;为轻裘时,可潜行破禁,并有一定防御之力。 “这云绫帔,我平常只用作布衣,潜行时才变化为轻裘,至今还未试过霓裳。今日化身岚公子,不如试一次霓裳。” 他随手捏印,口中念念有词,须臾,身上衣衫虚实变幻,如云聚雾散,似流光溢彩。他心知霓裳有灵,会根据穿衣者自身气度而变化,却不知临到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一会儿,华光落定,霓裳初成,却是一件皎白长衫,似织云为衣、摇光做袖,灵动飘逸,隽美离尘。 方泉穿在身上,只觉得清凉自在,无拘无束,心神一动,便察觉到袖中乾坤。他整理好随身之物,连带着梁安所赠的须弥戒,全部藏入袖中。 末了,又捏一诀,左臂摩迦藤上的水龙堇悄然绽放——这是伪装神魂之法,如此一来,不单外形气质改变,连神魂也与先前有所不同。 “折腾许久,该出发了……” 他轻身跃起,几个起落便飞出山林,来到街市。午时已过,街市正是热闹喧嚣的时候,他一出现,便引起一阵惊呼,接着是死一般的沉寂…… 从没人见过如此俊美的少年,仙衣飘飘,清丽绝尘。众人只当是一场梦,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扰碎这绝美梦境。 方泉无声一笑:“上次化身岚公子,也不见有人惊得说不出话来,果然人靠衣装,这一身霓裳,确实为我增色不少。” 他不想在闹市耽搁太久,浮身跃起,飞了一会儿,如一朵轻云落在淮府门外,郎声道:“公子岚,来赴烹龙之宴!” 守门侍卫几时见过这等人物,只惊得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其中一人幡然醒悟:“公子岚,岚公子,不就是淮王要找的人么?”他按下激动之情,沉着应道:“请公子出示龙之逆鳞。” 方泉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片龙鳞,正是那日潜行进入龙窖时所得。 那侍卫检查了龙鳞,恭敬道:“公子稍等,小人这就禀报淮王。” …… 却说梁安一早去了翠云轩迎宾,等来一个又一个的赴宴勇者,偏偏没有岚公子,正烦躁时,有侍卫来报,说有一位岚公子前来赴宴。 梁安大喜,立刻赶赴正门,迎面便见一位绝世佳公子:他面如玉、肌胜雪,一身清灵,似天外飞仙,不沾人间烟火,似空谷幽兰,不竞百花芬芳;眉目一挑,尽显天生丽质,顾盼之间,全是绝代风华;披云衣之轻盈兮,载流光之璀璨;着霓裳之曼妙兮,掠浮华之梦幻。 此情此景,如梦似幻。 梁安看了许久,竟分不清梦里还是梦外,一时傻在那里,痴痴忘言。 “殿下?”方泉拱手以礼,见淮王这般模样,心中好笑,又略有得意。 “啊……”梁安如梦初醒,跨步上前,一把抓住方泉的手,激动道:“岚公子,你终于来了!” 方泉不动声色摆脱他的手,淡淡道:“不才前来赴宴,还望殿下指引。” 梁安亲切笑道:“时辰未到,先去翠云轩再说。” 二人并肩入府,经过朝华林时,梁安又拉起方泉的手,“这林中的花,好看么?” “好看。” “你看这里的草,多绿。” “……很绿。” “前面的翠云轩,是我淮府三轩之首,仅作招待贵宾之用——比如你这样的贵宾。” “……很荣幸。” “我与公子一见如故,今日宴后,请务必多留几天,好与公子促膝长谈。” “……再说。” 第49章 兰草拂露 方泉随梁安进入翠云轩, 一眼认出几位熟人:有火族子弟南离绯玉,恒道院大学士乐平生,剑客何立轩,蛮族战士乌坎、其妹乌萨, 还有白额将军步生风。 方泉在龙窖里见过众人, 众人却是第一次见到“岚公子”,对其俊逸神态、璀璨仙姿, 震骇不已。 南离绯玉心里砰砰乱跳:“我从未见过他, 却为何莫名熟悉?” 梁安向众人引荐岚公子, 只说是至交好友, 其它不作介绍。方泉也不拂他面子, 与众人寒暄几句, 一个人凭栏而立。 一缕花香袭来,方泉打量栏外风景,却见朝华林里积翠成荫, 芳菲满园,一低头,瞥见几朵彤色山花, 七芯三十三瓣, 不由心中一动:“是鸢羽花!” 65 梁安察颜观色,笑道:“有花堪摘直须摘!”翻身跃出栏外, 摘了几朵鸢羽花, 又随意采摘一些其它花朵,并成一束, 递给方泉。 方泉迟疑稍许,欣然接过花束。 便在这时,一个侍卫走进, 对梁安躬身行礼,道:“启禀殿下,望川园已备好酒席,请殿下及各位勇士前往赴宴。” 梁安点点头,对众人道:“烹龙之宴已开席,请诸位随我一同前往。” 众人应承,随梁安离开朝华林,经柳莺轩向西南,来到一座园林门口。这园林大门左右刻联,上联曰“拔地万里云峰立”,下联曰“悬空千丈火流分”,正是淮府天阶禁地望川园。 走进园门,两侧玄衣卫列队行礼,一个个天庭开阔、气息内敛,皆是修为精深之辈。方泉几经周折,终于进得园中,他内视灵台,见白鱼之灵欢欣跳跃,心中亦跟着喜悦起来。 行约里许,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一个百亩广场,正中一座祭坛,四面八尊神像,地表铺满了玉石,玉石之上皆是电光符文。 方泉心中惊讶:“这八尊神像和地表符文,当是一座禁阵,阵中封印的,莫非就是黑鱼之灵?” 众人走到广场一侧,却见一条云龙伏地盘桓,五爪及脖子上套着巨型铁枷,正是龙窖里众人合力争斗的那只。那云龙睥睨斜视,认出乐平生等人,想起龙窖之辱,一时怒火中烧,目眦尽裂,喷出一口烈焰汹涌袭来。 梁安见罢,一拂袖,一道神光护住众人,一边喝道:“孽畜敢尔!”手里凭空多出一条长鞭,他扬鞭一振,那鞭尾穿越虚无,无限延伸,“啪”地打在云龙身上。 云龙嗷嗷惨叫,全身扭曲,似忍受着极大痛苦,再也不敢袭击众人。 方泉心中惊讶:“淮王何时有这等威风?”乐平生惊讶更甚,脱口叫道:“无极神光!苦难之鞭!” “大学士好眼力,这防护正是无极神光;这长鞭,却并非苦难之鞭……”梁安扬了扬手中长鞭,“苦难之鞭由怨魂炼成,戾气太重,只有苦难祭司可以承受驱使……但若安抚怨魂、平定戾气,则可炼化成‘安魂鞭’,任何人都可以使用,我手里的,正是殇域国师亲自炼化的安魂鞭。” 乐平生听闻,拱手道:“多谢殿下赐教,苦难祭司通天威能,令人叹服。” 众人行至广场边缘,迎面是万丈云峰,其下是无尽寒潭。一条瀑布从上而下,如银河落地,甚是壮观。寒潭边上有一座八角楼台,匾上题词“望川楼”,楼中已备好宴席,有侍女穿行伺候。 众人登楼入座,白额将军见席上不过是一些酒水点心,并无龙肉,抱拳道:“敢问殿下,今日烹龙之宴如何进行,可有章程?” “哪有什么章程,只管屠龙吃肉便是。”梁安笑了笑,“不过,龙肉不能白吃,按规矩,各位还得献上绝世珍宝才行。” 白额将军哈哈一笑:“那是自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交给一旁侍女,“星辰砂三两,聊表寸心。” 梁安微微点头,甚是满意。 乐平生亦掏出两个锦囊,起身抱拳道:“星辰砂四两,我与何立轩一人敬献二两。” 梁安抚掌笑道:“不错,不错!已经凑得七两了。” 方泉见此情景,心中一凛:“这什么意思?为何他们送的都是同一样宝物,而且淮王还很高兴的样子?” 乌坎和乌萨面面相觑,显然也是不懂个中原因。乌坎从腰间解下包裹,取出一块灰褐色宝石,恭敬道:“这是元磁神晶,不属阴阳五行,乃炼制防御法宝的极品天材。” 梁安面色一冷:“本王倒不缺什么防御法宝。”言下之意,是没将这元磁神晶看在眼里。 乌坎神情窘迫,一旁南离绯玉解围道:“乌兄远道而来,想必不知殿下其实借烹龙之宴收集星辰砂一事。”说罢,献上锦囊,内里也是二两星辰砂。 梁安面色稍见好转,淡淡道:“南离公子说得是,乌兄一路辛苦了。”将乌坎的宝物也一并收下。 轮到方泉献宝,他暗叫不妙:“原来淮王要的,仅仅是星辰砂么?当日那廖先生并未提及此事,可害苦我了。”想了想,站立起身,抱拳道:“不才鲁莽,只炼制了冰露一瓶,还望殿下不要责怪。” 梁安见他肌如雪、气若兰,哪里有半分责怪,忙道:“公子切勿多虑,你只要人来了,就是好的。” 方泉取出一小瓶冰露呈上,梁安奇道:“这是何物?有何讲究?” 方泉寻思:“空口无凭,倒不如演示给他看看。”当下微微一笑,取出另一个玉瓶,心念一动,几叶兰草从中长出。 他以兰草沾露,向着天空轻轻一洒,刹那间,一股股清灵之气如涟漪扩散,所到之处,污浊尽除。只过得片刻,望川园里清灵通透,仿佛剔除一层遮掩,整个世界鲜明起来。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从未想过这一方天地可以如此澄净。 方泉见目之所及清新自然,好似回到了灵域一般,不由情绪高涨:“今日就多洒一些冰露,好叫整个淮城焕然一新!” 他拿起梁安所赠的花束,摘一朵鸢羽花,口中念念有词。须臾,他轻喝一声“御风”,就见鸢羽花瓣片片飘散到空中,似有了灵性一般,迎风飞舞。 他飘身跃起,踩着花瓣扶摇直上,在空中手持玉瓶,兰草拂露,只见他:绰约之姿伴轻风,华美之态比芙蓉;一身霓裳轻盈似舞,满载流光璀璨若幻。 众人看得心驰神摇,梁安更是心动不已:“我初次梦见他,便是踩着花瓣雨,挥着君子剑……今日情景,虽不同于梦中,却比梦中更加美幻。” 冰露之下,污浊尽除,整个淮城都清新起来。 城中百姓觉察到异状,纷纷出来查探,有人看到天上的白衣公子,以兰草拂污秽,以玉露洒轻尘,顿时伏地拜倒,高呼“天仙降临。”此一声,一传十,十传百,直至整个淮城一片高呼。 方泉兴尽而归,如一朵轻云落地,面对梁安,微微笑道:“这便是冰露。” “好!好!好!”梁安拍案叫绝,余人也是惊叹不已。 众人沉浸许久,渐渐清醒,白额将军道:“请问殿下,何时屠龙吃肉?步某可是等不及了!” 梁安指着广场一侧的云龙,笑道:“龙在那边,各位都已见过,今日的规矩:谁先剜出龙胆吃下,谁便赢得亡者之心。当然,赢了之后,还得不惧挑战,有能力保住才行。” 方泉听闻“亡者之心”,想起廖先生的话:“世上有一种玉石,持有者可在时空溃败之地趋吉避凶,从而轻易出入其中,这便是亡者之心。近些年的赴宴勇士,多半为了亡者之心而来。” 方泉来寻黑鱼之灵,亡者之心虽然珍贵,对他却毫无益处,于是  66 道:“不才来赴烹龙之宴,只为飞火流星奇景,屠龙一事就不参与了。” 梁安略有惊讶,随即点点头,心道:“如此纤尘不染的绝世佳公子,自不愿做这等血腥之事。” 余人听了梁安规矩,激动不已,且不说亡者之心,单单一颗龙胆就弥足珍贵——以鲸吞法生吃龙胆,可滋养血气,更可生出一股天然魄力,对修为提升大有益处。 梁安又道:“那龙身被锁,体内亦有禁制,可余威还在。各位此番屠龙,依然有性命之忧,怕死可以退下了!” 白额将军哈哈大笑:“怕死何必赴烹龙之宴!殿下,可以开始了么?” 梁安点点头。 众人精神一振:白额将军一声长啸,冲出楼台;南离绯玉飘身跃起,紧跟其后;接着是乐平生与何立轩;最后是乌坎背着乌萨——只过得片晌,远处龙争虎斗、地动山摇,众人与那云龙已经打成一片。 方泉站立楼台一侧,遥望战场,神游物外。 梁安走近,轻声道:“岚公子?” 方泉没有理会梁安,捧起手中花束,采一朵轻轻一吹,一股暗香扩散,须臾弥漫整个广场。他闭上眼睛,心念一动,四周景象立刻烙印神识之中。 这是兰花剑舞的特殊心法,叫做“暗香疏影”,花香所到之处,情景涌上心头。那日他在蛇行峡顶,便是以此招破解冥狼傀的隐匿之术。 早在梁安赠花时,他便决定以此招探查望川园,寻找黑鱼之灵。 梁安站立一侧,见“岚公子”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不由心中一动…… 第50章 黑鱼之灵 望川园乃淮府天阶禁地, 名义上是“园”,实际是一处洞天。园内禁制重重,若在平日,断无可能以“暗香疏影”查探, 今日设宴迎宾, 开了许多禁制,这才有了可趁之机。 方泉心神随花香游走, 却见广场正中一座祭坛, 垣墙两重, 外祭江山河海, 内祭日月星辰;四面八尊神像, 一个个披甲执锐, 不怒自威。 细察之下,八尊神像各掌一令:正东为“神行”,正西为“巨力”, 正南为“锐金”,正北为“骁勇”,东南为“呼风”, 西南为“降雷”, 东北为“行云”,西北为“布雨”, 八尊神像顶天立地, 气势恢弘。 “这应当是明阳王的九宫天将……” 方泉听过不少明阳王的故事,最出名的便是明阳王带领九宫天将, 杀进魔界深渊,带回明王之火。 “九宫天将,当有九尊神像才是, 为何这里只有八尊?” 他心下生疑,却也无暇细究,便在这时,一股晦涩波动从地底传来。 “是黑鱼之灵!” 他差点叫出声,欣喜之下,急寻地底入口,须臾,便在祭坛中心发现一座地下宫殿。殿内氛围诡谲,一尊神像屈膝卑躬,肩负重鼎,腰间别令为“增福”,正是第九尊神像。 “这下九宫天将凑齐了。” 方泉心神游走巨鼎,见八条铁链从四面虚空穿来,直直锁住鼎身。鼎内虚无,却隐有一股晦涩波动,黑鱼之灵应当就在其中。 他祭出一滴心血,以附灵术召唤,果见一条淡淡鱼影,摇头摆尾,仿若是在水中嬉戏。 “终于找到了!” 他跋山涉水,几经周折,终于见到黑鱼之灵,心中喜悦可想而知。便在这时,一股浩瀚威压欺近,却是一缕黑烟幻化成骷髅脸,陡然出现在巨鼎一侧。 方泉惊出一身冷汗,神识如潮水一般退去,不自觉睁开了眼睛。 地宫中的骷髅脸检视巨鼎及八条铁链,再看鼎中游动的黑鱼,讶异道:“这黑鱼灵识还未泯灭?看来得加固封印了。”说罢,颌骨开合,一道道黑烟如灵蛇一般涌入鼎中、缠向黑鱼。 …… 却说梁安见“岚公子”闭上眼睛,心中一动,忍不住生出许多遐想:一会儿是红尘作伴,逍遥天下;一会儿是策马奔腾,看尽繁华;一会儿是对酒当歌,浅斟低唱;一会儿是纵情人生,享乐年华。 不知过了多久,方泉睁开双眼,梁安情不自禁对“岚公子”道:“公子风采,百看不厌……” 方泉被那骷髅脸惊吓,心有余悸,随意敷衍道:“是吗?” “是,难怪那些矿农对你形容之辞只有完美无瑕、面如冠玉、风流俊雅、玉树临风,等等……” 方泉回过神,想起淮王曾派画师走访蛇行峡顶见过岚公子的人,结果所得线索唯有一些空洞描绘,以至于画师根本无法作画,不由暗暗好笑,对梁安道:“看多了,自然生厌。” “不,怎么看都不会生厌!”梁安说着,直勾勾盯着方泉,竟是一副雷打不动的架势。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凄厉龙吟,却是白额将军等人争夺龙胆,分出了胜负。又过片晌,众人齐齐回归望川楼,梁安再也不好盯着方泉,见众人回来,神情各异,唯有何立轩一身血气,显然是鲸吞了血肉精华之故。 莫非是何立轩吃了龙胆?梁安略有惊讶,这一群人中,应当是白额将军修为最高。 乐平生得意笑道:“启禀殿下,幸得各位承让,何兄侥幸鲸吞龙胆,赢了这场争夺。” 众人听了乐平生之言,神色各不相同:白额将军面色忿忿,心有不甘;南离绯玉淡定从容,却隐有一股锐气直逼乐何二人;乌坎握紧拳头,似随时都要暴起;乌萨趴他背上,正当闭目调息。 方泉也颇感意外,不过这事与他无关,也就没放在心上。 梁安从袖中取出一颗光洁玉石,随意抛给何立轩:“恭喜何兄,这亡者之心归你了!”又对其他人道:“若有不服,可向何兄挑战;挑战之前,还是坐下来屠龙吃肉吧。”说罢,袖口一抖,安魂鞭再次出现掌心。 众人坐定,梁安却站立楼台一侧,遥对云龙,扬鞭一阵乱抽。 那云龙早已委顿,此时鞭辟身上,又发出凄厉惨叫,每挨一鞭,身形缩小几分。众人暗暗心惊,梁安边抽边道:“此乃归元鞭法,可消解血肉灵魂、修为道行,令中者反本溯元,回归太始。” 众人听了心惊不已,方泉心道:“怎会有如此狠毒的鞭法!淮王修为不高,一身宝物却甚是了得。” 那云龙在鞭笞之下,越变越小,不一会儿,只余数丈长、几尺粗,比一只巨蟒大不了多少。梁安这才收了安魂鞭,命园中卫士将它抬进楼里,摆在宴上。 这云龙性命犹在,一身修为却被归元鞭法散去,如今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梁安持刀剖出龙心,收集一瓶心头血后,端坐正席,割一块龙肉血淋淋送入口中,笑道:“各位请!” 白额将军哈哈一笑,双手撕下一只龙爪,有滋有味吃起来;南离绯玉祭出火焰,将龙肉烤熟,撒上调料  67 ,一口一口吃下;乌坎灌了一杯龙血给乌萨,自己再大快朵颐、狼吞虎咽;乐平生向南离绯玉讨了一些熟肉,何立轩则以鲸吞法汲取龙肉精华。 方泉见不得这等血腥场面,一个人远离宴席,凭栏而立。众人有心招呼,却也料定他不会参与,就此作罢。 方泉得了空闲,又想起黑鱼之灵,正欲再次查探,忽有一个声音从心头响起:“公子,阿萝有事相求……” “是摩迦藤!”方泉心中一凛:“这摩迦藤自上次入梦相见,交代了来历及与无祥上师的恩怨后,就再也没有现身,这会儿出现,不知有何要事?” 他心神浸入灵台,果见一缕轻云,忽尔化作一张模糊人脸,呢喃道:“阿萝见过公子。” “阿萝,你倒是好些日子没出现了。” 那人脸道:“阿萝忙着解除七虫七花阵的封印,自顾不暇,是以没有打扰公子,不过现下,却有一事相求。” “何事?” “方才那淮王拿出的亡者之心,正是开天辟地时,与我族一同生长的宝石。若得此宝石,阿萝十年内便可解除封印,恢复自由之身。” 方泉听了阿萝之言,寻思:“摩迦藤天性趋利避害,亡者之心则可趋吉避凶,我当二者为何如此相似,却原来有这样一段渊源。”想了想,对人脸道:“那亡者之心已被何立轩取得,我若想要,须挑战他并且获胜,此外,还得打败所有挑战我的人,今日赴宴者,个个都是高手,这事颇为难办……” “公子何必气馁?”那人脸似是笑了一笑,“公子每次洗尽凡尘、还原真我时,阿萝都会清醒,从而借机汲取天地灵气,破除封印。阿萝记得上一次醒来,公子学了一套水月心经,此经玄妙无比,可叫人临阵丧胆、不战自溃。公子若以此经发起挑战,何愁不胜?” 方泉哑然失笑:“你可知这心经极耗冰菁之芒?我现在菁芒不多,不足以打败所有挑战。” 那人脸沉吟半晌,忽道:“就算不用水月心经,公子有云绫帔在身,也可以一试。” “哦?这云绫帔变化为霓裳,除了好看,别无外用,阿萝为何有此一说?” “公子莫非忘了,这云绫帔由六合神绫、极北之光、海天蜃气炼制而成。今日变化为霓裳,周身萦绕的流云波光,正是海天蜃气与极北之光。此二物,乃天地至宝,海天蜃气先天凝幻,极北之光本性摄影。凭此二物,轻易便可使出‘幻影化身’术,且是天地间最高明的幻影化身……” 方泉暗暗惊讶,反问道:“若当真如此,那日捞月道人为何不说?” “捞月道人乃蜃龙一脉,天性擅使虚实幻境,自不会假借外物……” 阿萝顿了一顿,忽以轻云凝成一指,点向方泉心神眉心:“此乃《摇光诀》,是我早年游历时,从一处远古洞府中获得,公子可以一试。” 方泉没来得及细细体会,阿萝又道:“此外,我又破解七虫七花之‘反骨虫’封印。此虫生性不忠,虽被我驯服,却随时可能反水,公子要小心使用。”说罢,又以轻云凝成一条小虫,送入他经脉风池穴中。 方泉奇道:“这反骨虫有何用处?” “可将别人宝物策反过来,认你做主。所以,此虫只能养在经脉窍穴,切不可送入灵台,否则你灵台里的冰蚕、白鱼,随时可能被它策反诱叛。” 方泉略感无语:“那它如何使用?” “无需刻意使用,它潜伏你经脉窍穴中,若有好的宝物,自会见猎心喜,以反骨术攻击。不过它灵力有限,须洞悉弱点、趁虚而入,才有可能策反成功。”阿萝说罢,又恳切道:“我族趋利避害,言辞所向、行动所往、皆为‘利’来。公子若为阿萝争夺亡者之心,无论成败,必然有利。” 方泉沉吟半晌:“那我姑且一试,若是败了,你也不要怪我。” “公子肯帮忙,阿萝就已感激不尽,哪里还敢责怪?”人脸说罢,又化为一缕轻云,消散于无形。 方泉见阿萝退去,这才细细研究《摇光诀》,却发现这门功法极其庞杂,单单幻影化身术,便分为千人一面、一人千面、千人千面、人间万象四重境界;除此之外,还有惊鸿一瞥、浮光掠影、烟波浩渺、巫山云雨……各种奇怪心法。 这些心法大多倚重海天蜃气与极北之光,有难有易,他挑一些简单的入门学习,不知不觉沉浸其中,忘却了时间…… 第51章 勇者之威 不知过了多久, 忽听一人爽朗笑道:“痛快!痛快!今日这一顿龙宴,是步某生平吃得最痛快一次!” 方泉恍然惊醒,回头一看,却见席上云龙已被吃得所剩无几, 他心中骇道:“这云龙即便只余巨蟒大小, 也足有千钧来重,这些人未免太能吃了。”见众人一个个精神饱满、血气旺盛, 连久病的乌萨都焕发出容光, 不由感叹龙肉之神奇。 “各位酒足饭饱, 该活动活动了……”梁安喝一杯龙血, 又道:“方才何兄赢得亡者之心, 若有不服, 现在开始挑战!” 众人闻言,气势陡然攀升,何立轩立刻进入戒备状态, 余人摩拳擦掌,却无一人发起挑战——原来,先挑战之人还得迎接其他人挑战, 他们不想轮番战斗, 只想最后上场。 方泉看出其中道理,沉吟半晌, 朗声道:“我来挑战。” 众人面面相觑, 实在没想到是岚公子第一个站出来。 梁安斟酌片刻,委婉道:“岚公子, 刀剑无眼,万一伤着你了……” “伤了就伤了,再说, 胜负未定,还不一定谁伤谁呢。” 乐平生也迟疑道:“岚公子既是为了飞火流星而来,又何必争夺亡者之心?” 方泉笑道:“我方才记起,这亡者之心对我一个朋友很重要,所以才想试一试。” 众人沉默半晌,何立轩忽道:“挑战就挑战吧!在下持剑,不知岚公子用何兵器?” 方泉剑损蛇行峡顶,并无兵器在手,想了想,抱拳对梁安道:“殿下可否借剑一用?” 梁安笑道:“有何不可?”说罢,起身拂袖,十余柄长剑从他袖中飞出,堪堪悬停方泉身前。 这些长剑形式各异,或古朴,或凛冽,或阴森,或卓绝……每一柄气势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地散发出浩瀚神威。 众人见罢,无不震惊,乐平生面色一变再变,脱口叫道:“赤霄、湛禹、太阿、龙渊……还有,这莫非是无钧?” 梁安哈哈笑道:“大学士眼光不错,认出这许多名剑。” 乐平生咽了咽口水,艰难地道:“皆是太和神兵!岚公子选择任何一柄,我等都无法敌过。” 方泉不料淮王如此大方,一下子取出十几件神兵,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68 了。他四下张望,见楼下侍卫腰间佩剑,对梁安道:“我若借了殿下神兵,实在胜之不武,不如就借侍卫之剑吧?” 梁安原想帮他一把,顺便献献殷勤,见方泉如此说,也不便继续坚持,命楼下侍卫承剑上来,交给了方泉。 乐平生见他借了一把普通长剑,暗自松了一口气,抱拳道:“公子俊逸出尘,绝非凡俗,我等有心结交,不如挑战之前定下规则,以免伤了和气?” “如此甚好!这规则如何定制,乐先生可有计较?” 乐平生沉吟道:“我与何立轩性命双修,公子名义上挑战一人,实际是挑战我与何兄两人,说起来,对公子有所不公,既不公,那么规则方面,应当有利于公子才是……” 乐平生想了想,接着道:“不如这样,若公子剑损,则何兄赢;若何兄衣损,则公子赢,如何?” 方泉没来得及细想,却听南离绯玉道:“岚公子莫要信他!这乐平生精于算计,擅长造化神秀之《破兵》篇,可从兵刃相击中找到破兵之法,再从根本上打击毁灭,在下之剑,便是由此毁去。” 方泉寻思:“南离公子倒是好心提醒,不枉我在龙窖救他一场。”一边点头致意,一边对乐平生道:“剑损总要难过衣损,乐先生有意相让,不才却之不恭,就按此规则来吧。” 乐平生微微一笑,取出腰间玉箫,摩挲不语;何立轩看他一眼,飞身跃出楼外,持剑站立寒潭一侧。 方泉亦跟着跃出,说了声得罪,挺剑向何立轩刺去。 他这一招叫作“花前月下”,乃兰花剑舞惠质境心法,毫无杀伤力,却能令对手放松警惕,无形中暴露自己的缺陷。 何立轩一阵恍惚,只觉得夜色撩人,月已上枝头,人已至心尖;那人轻颦浅笑,揽月色在手,弄花香满衣。他没来由一阵放松,同时涌起深深倦意。 “好累,真的好累……” 他闭上眼睛,只想遁走天涯海角,不想再坚持。 便在这时,一声声急促诡谲的箫声响起,似一把嗜血弯刀,陡然割裂眼前诗情画意。 何立轩矍然惊醒,后退几步,分出数道剑光袭向方泉,却不料剑光落处,方泉身形陡然消散,与此同时,一股冷冽剑意直抵他后背心。 何立轩惊出一身冷汗,就地一滚,躲开了背后袭击。 原来方泉听了南离绯玉之言,便决定不与对方短兵相接,以免乐平生找出破兵之法,正好《摇光诀》有一招“浮光掠影”,以海天蜃气与极北之光凝成“假象”,同时真身闪烁至别处,这样一来,假象吸引攻击,真身攻其不备,几乎已立于不败之地。 众人一旁观战,见二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回合,每一回合皆是相同情形——岚公子一遇杀招便化为浮光消失,接着从另一处闪现反击,十几回合下来,二人打得无声无息,连兵刃都未曾碰过。 乐平生心下焦急,知道方泉用了某种幻术,却奈何看不透真身与假象,找不到应对之法。 方泉也同样心急,何立轩实战经验丰富,一时半会儿难以分出高下。 “可惜我学习摇光诀时间太短,只能凝成假象,不能幻出化身,若能幻出化身,何至于如此艰难。” 方泉心思电转,正想着如何克敌制胜,忽觉一阵心悸,一股危机如潮水般袭来。他分心细察,发觉危机并非来自何立轩,而是来自广场正中的地下宫殿。 “这是何故?莫非我方才神游祭坛时,惊动了骷髅脸?” 他心下疑惑,又想:“不能陷入背腹受敌之境,须先解决何立轩,再应对地宫危机。”情急之下,忽想起摇光诀中有一招“巫山云雨”,可将自己幻化成对方最执念之人,一旦中招,对方将陷入情孽纠葛之中,前尘往事涌上心头,沉溺难以自拔。 然而这一招有极大风险,最执念之人可亲可仇:若幻化为亲人,则可趁其迷惘松懈时,一招制胜;若幻化为仇人,则可激起对方杀意,引祸上身。 方泉来不及细想,悄悄捏一诀,趁何立轩攻击之际,默运巫山云雨心法,深深看了他一眼…… 何立轩飞身跃起,一道剑光袭去,却见方泉不闪不避,一双明眸波光潋滟,似雨霁巴水,似云起巫江。他一阵恍惚,定了定神,仔细再看,眼前之人青衣玉箫,不是乐平生是谁? …… 何立轩心中涌起强烈恨意,持剑抵在乐平生脖子上,冷冷道:“才三年不见,连我声音都听不出来了么?” “你……你是谁?”乐平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白日里晋升为一重楼大学士,晚间多喝了一点酒,醉得不省人事。到半夜时分,忽有一人蒙面闯进,持剑抵住他脖子,以冰冷的声音阴沉惨笑。 “真的听不出来么?”何立轩竭力控制自己,千万不可一剑杀了他,要慢慢地,慢慢地折磨死他。 乐平生忽想起一人,心中满是惊喜:“阿轩,你是阿轩!” 何立轩怔了怔,他已经很久没听到“阿轩”这个称呼了。 …… 却说方泉一招使出,何立轩立刻陷入迷茫:一会儿咬牙切齿、恨意滔天,一会儿神色阴郁、怅然若失……方泉见他中招,正欲攻其不备,却不料自身灵力陡然失控,险些连剑都把持不住。 他心下一惊,顾不上何立轩,立刻闭目调息,想查出原因所在。 楼上众人见此情景,大惑不解。 梁安道:“他二人怎么一回事,为何突然休战了?” 乐平生弄箫不语,南离绯玉道:“何兄当是陷入幻象之中,无法自拔;岚公子好似内息不稳,正在调理。” 梁安面色一变:“这如何是好?” 南离绯玉道:“不急,他二人胜负未分,也无性命之忧,且先看看再说。” 方泉闭目调息,内视经脉,见一道道浊气侵入灵台,与白鱼之灵互相纠缠,竟逐渐形成一个黑鱼虚影,这虚影摇头摆尾,显得很是急躁。 “是黑鱼之灵!”方泉惊讶万分,这黑鱼不是在地宫的巨鼎中么? 他心神浸入黑鱼,忽觉得天昏地暗,周身大穴被八条铁链封锁,使不出一点灵力,抬眼一看,一道道黑烟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点一点封印着自己的神识与灵魂。 他心中惊骇,立刻明白了原委:“我先前神游地宫,唤醒了黑鱼,那骷髅脸欲重新封印,却不料这黑鱼冥冥中与我的白鱼气机相连,试图逃离封印……” 方泉心神抽离,寻思:“方才的危机,其实是黑鱼之灵的危机,我与它气机相连,所以才感受到。”想了想,祭出一滴心血,再次以附灵术召唤。 …… 却说那地宫中的骷髅脸,颌骨开合,一道道黑烟如灵蛇一般涌入鼎中,眼见那黑鱼渐渐虚弱,却不料陡然来 69 了一股股清流,与黑鱼之灵互相纠缠,逐渐形成一个白鱼虚影。 “阴阳互补,大道归一!” 骷髅脸上浮起惊讶之色,又桀桀笑道:“原来是国师说的命中人到了……” …… 方泉以附灵术召唤黑鱼,初时觉得极为艰难,只过了片晌,便觉一点点灵光倏然而至。他立刻觉察到不对,“为何只能召来灵识,不能召来灵体?”停下心法,黑鱼灵识依旧化作点点灵光,慢慢汇入自己灵台之中。 他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心道:“不管了,先解决何立轩再说。” 到此时,危机感已去,体内灵力也已恢复自如,方泉睁开眼,见何立轩仍在迷惘之中,轻轻一笑,一剑削落他的衣角,再拍拍他肩膀,何立轩立刻清醒过来。 方泉挑战成功,乐何二人心中抑郁,却也不得不服,将亡者之心交给了他。 方泉初战告捷,心中喜悦,朗声道:“可有英雄前来挑战?” 众人迟疑少顷,乌坎起身道:“蛮族战士乌坎,携妹妹乌萨,前来挑战!” 方泉点点头,仔细回想龙窖经历,对乌坎的巨力、乌萨的战争祭司天赋印象深刻,正想着如何克敌时,乌坎又道:“我兄妹二人挑战公子一人,亦对公子有所不公,不如胜负规则沿用上一场,如何?” “如此甚好……只是令妹身体虚弱,如何战斗?” 乌萨喝了龙血,气色好了很多,起身道:“多谢公子关心,乌萨并不直接参战。”说罢,取出一根黑木,浅吟低唱,双手并舞,一道道云气缭绕她指间,须臾化作一个个符文,镌刻在黑木之上。 乌萨轻喝一声咒语,那黑木便悬于乌坎身前,如波浪一般,向四周散发出淡淡光辉。 “这是真知与迟缓图腾……”乌萨毕竟有些虚弱,缓道:“此前观战,见公子身法灵敏,又擅长意境与幻术,因此做了这个图腾。须叫公子知晓,图腾光辉之下,乌坎眼见即为真实,公子则身形凝滞,行动不便。” 方泉闻言,心中一凛:“除去灵敏幻术,我还擅长什么?难不成要用水月心经?又或者芳兰竟体,以色惑人?”想起那日蛇山神王在自己芳兰竟体之下,敌意全消,执念瓦解,心中唏嘘:“即便是人魔,在美色面前也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见乌坎昂藏七尺,一身铁骨,不愿如此英雄屈服美色之下,正犯难时,忽想:“我若只守不攻,将如何?” 却听乌坎道:“公子准备好了么?” 方泉还未想出对策,却容不得多作拖延,无奈之下,使一招“芝兰玉树”护主周身,再微微一笑,朗声道:“好了。” 这一招是兰花剑舞“守”字诀起手式,使出时,当真印了“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一词。 乌坎提起战斧上前,却见岚公子持剑而立,仙衣飘飘,似玉树临风,如芝兰生香,又一笑倾城,复天真烂漫,不自觉缓下脚步,心道:“我何故要与他动手?是了,我要亡者之心……” 方泉见他迟疑,心下一喜:“守字诀有芝兰玉树、临水照花、孤芳自赏三式,仅一个起手式就叫他中招,我可借由此诀,拖个一时半刻。” 乌坎战意消退,却不忘此战目的,抱拳道:“这亡者之心对我兄妹极为重要,还请公子不吝相让,以免动手伤了和气。” 方泉一面寻思破敌之策,一面敷衍道:“对你兄妹很重要?” 乌坎点点头,认真道:“我妹妹是巴彦战争祭司。‘巴彦’在蛮语中意为夭折,巴彦祭司就是注定会夭折的战争祭司……”说了许多,又道:“除非三个神圣祭司有一个死去,并在临死前指定传承,那么获得传承的巴彦祭司才能免遭天谴,成长为新一代神圣祭司,而亡者之心,正是我妹妹获得神圣祭司传承的关键。” 方泉原本随口一问,不想这其中还有许多故事,心下十分为难,回道:“可惜,这亡者之心对我朋友也很重要……” 乌坎面色一变,战意再起,沉声道:“那就得罪公子了!”说罢,提起战斧劈向方泉。 方泉飞身跃起,却不料拼尽全力,也只能挪动身形数尺,堪堪躲过一击。 “这图腾光辉好生厉害!不动则已,一动便觉身陷泥沼、浑身累赘,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方泉情急之下,使出守字诀第二式“临水照花”,这一式有梅兰竹菊四般变化,他以梅形孤立,不借春工,无须风扶,堪比天真颜色,彷如水边明秀。 乌坎见他形容气度如寒梅傲雪,凛然不可侵犯,心中再生怀疑:“我何故要与他动手?” 方泉趁其不备,一招“分花拂柳”袭向乌坎身前的图腾,他原想劈开图腾,绝地反击,却不料剑光过去,那图腾丝毫无损,反而散发出神圣光芒。 乌坎眉头一皱:“这图腾有草原之神萨拉尔的祝福,岂是剑气可以损毁的?” “我原来不知,今日倒是领教了。”方泉一击不成,以兰形俏立,一种幽芳,万般风情,猗猗之姿牵魂,扬扬其香绕梦。 乌坎见罢,只觉得如此佳人,云胡不夷?云胡不瘳?云胡不喜?一身战意再而衰,所剩已寥寥无几。 楼上众人亦被方泉风姿所迷,只有乌萨神情焦灼,她沉吟半晌,忽颂起一首蛮歌,这蛮歌曲调顿挫,似疾风呼啸,如烈火燎原。 乌坎听到歌声,气势陡然攀升,提斧再战。 方泉无声一叹,心知拖延下去再无意义,正待使出水月心经,忽觉一阵悸动,却是黑鱼灵识已经完全召入灵台之中。 先前黑鱼之灵与他气机相连,欲逃脱骷髅脸封印,方泉以附灵术召唤,黑鱼灵识化作点点灵光,慢慢汇入他灵台之中,到此时,终于汇聚完毕。 方泉没来由一阵悸动,恍恍惚惚又异常清晰地升起一个念头:“可用黑鱼之灵战胜乌坎!” 他艰难躲过巨斧,又以竹形体挺立,清风高节,虚心若谷,似青玉亭亭,如君子谦谦。 乌坎身形再缓,他已看出蹊跷,知道方泉以风姿形态迷惑自己,却无奈气势再三衰竭,兴不起半点战意。他索性作出防守姿态,无奈道:“岚公子风姿秀奇,乌某不忍动手,还请公子主动出击,不然这一局永不定胜负。” “承让!”方泉拱手一礼,心神浸入黑鱼灵识,冥冥中感觉一股晦涩之力,心中有所明悟:“黑白双鱼互为阴阳正反,我那白鱼可化腐朽为神奇,这黑鱼当可化神奇为腐朽……” 他看向乌坎身边的图腾,不自觉浮起一抹轻笑,“这图腾正是神奇之物……”暗中运诀,借黑鱼灵识牵引冥冥中的晦涩之力,将其转化为一道道浊流,向那图腾黑木缠绕而去。 乌坎见他袭击图腾,不以为然,却不料浊气侵蚀之下,图腾光辉渐渐暗淡 70 ,只过了片刻,图腾化为一段朽木落下,再无光辉。 乌坎巨目圆睁,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楼上乌萨亦惊骇万分,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这……这是堕落神术?”乌坎脸色惨白,说话都不利索。 方泉不喜这个名字,随意道:“这是腐朽术,乌兄可还要再战?” 乌坎摇摇头:“图腾已毁,此战再无优势,我认输。”说罢,黯然离场。 方泉心中得意,又朗声道:“可还有英雄前来挑战?” 话一落音,便见一银发男子从楼上跃下,此人年约三旬,身形矫健,孔武不凡,不是白额将军是谁?他站立数丈开外,淡淡道:“银月岭,云霄妖尊座下弟子步生风,前来挑战。” 方泉心中一紧,记得此人在龙窖中变身白虎,与那巨龙争斗不相上下,心道:“白额将军狠厉无常,不可再玩花招,只有水月心经可以取胜。”内视灵台,原本有五点冰菁之芒,炼化冰露后,只余两点,勉强可以一战。 他说了声“请”,以水月心经比拟三阶强者气息,刹那间,望川园里风起云涌,寒潭内外山水变色,原本翩然若仙的绝世佳公子,一转眼成了盛气凌人、唯我独尊的清冷剑客。 众人见此情景,震惊之外,各有心思。 梁安心道:“不愧是我梦中之人,年纪轻轻,修为竟如此强大!” 乐平生与何立轩相望无言,原以为岚公子侥幸取胜,现下总算心服口服。 乌坎脸色好看许多,不再为战败懊悔;乌萨目露奇光,既惊讶,又有些迷惑。 南离绯玉神色黯淡,他原有十成把握战胜岚公子,如今却难以推断。 白额将军亦被激起战意,大叫一声“好”,提起拳头直扑向方泉面门。这一招叫做“破山拳”,可一瞬间夹裹上万拳之力,开山裂石不在话下。 白额将军一拳既出,心中豪气万千,却不料那岚公子一剑分出万道寒芒,每一道寒芒皆针对自己拳掌而来,他惊出一身冷汗,心道:“我瞬息万拳,他一剑万光,这世上为何有这样一招偏偏克制了我?”急忙收拳,心中暗自庆幸:“若非练到收放自如的境界,这一拳下去,只怕要被他刺破掌心了。” 白额将军这才正视对手,诚心道:“岚公子好剑法!” 方泉微微笑道:“承让。” 白额将军点点头,身形闪烁,忽然分出九道身影,每道身影结出一个古朴手印,再变印为拳,从九个方位袭向方泉。 这一招叫做“十面埋伏”,九道身影皆是虚招,第十道潜伏于无形,才是真正的杀手锏。这一招上天入地,无懈可击,寻常人连虚招都无法应对,更别说杀手锏了。 方泉只管默运心经,随意使出一招“天花乱坠”,便见一朵朵剑花仿若有形之物,风吹飘零,落红漫天。这一招威力有限,在水月心经加持之下,却变得“杀机重重”。 白额将军再度惊出一身冷汗,在他眼中,漫天剑花皆是红粉骷髅;落红之下,皆是人间炼狱,就算再修一百年,他也不敢以身犯险,踏入其中。 方泉内室灵台,见冰菁之芒急速消耗,心道:“不能再耽搁,须主动出击,尽快结束战斗。”想了想,一边暗运心经,一边屏气凝神,汲全身之力,使出棘心境最强一击“兰艾同焚”。 这一击以自身血气为引,伤敌一千却自损八百,原是兰花剑舞中最惨烈的一招,如今在水月心经加持下,惨烈犹胜百倍。 白额将军两招失利,正待变身白虎,不想方泉一剑袭来,天上风云变色,地下砂石横飞,原先只是盛气凌人、唯我独尊的清冷剑客,这一刻已变作统御诸天神魔、号令八荒仙尊的混世魔王。 他惊恐无以复加,两股一屈,竟然跪了下来,于此同时,一柄长剑抵住他的眉心。 “我认输……”白额将军近乎虚脱。 方泉收了长剑,微微一笑,见楼上众人神情惊恐、面色苍白,急忙停下心法,重又变作一个风淡云轻的绝世佳公子。 梁安心里砰砰乱跳,他早已查明岚公子私访恭王一事,一直不懂恭王为何受他要挟,方才一战,终于明白其中缘由:“我的梦中人,实在太厉害了!” 方泉站立寒潭一侧,目光转向南离绯玉,今日赴宴之人,只有他没挑战了。 南离绯玉沉吟半晌,飞身跃出楼外,拱手道:“公子修为通天,我本不该挑战,只是,若连挑战都不敢,我辈何苦修行?”顿一顿,凛然道:“火族子弟南离绯玉,前来挑战。” 方泉对他颇有好感,见他手无寸铁,问道:“南离公子用何兵器?” 南离绯玉道:“原本用剑,方才见识公子神威,不敢造次,在下既是火族,自然以火为兵。”说罢,心念一动,一只火凤从他眉心飞出——那火凤七彩翎羽,祥光萦绕,正是南离绯玉的本命心火。 方泉略一沉吟,心道不妙:“我所学内功心法,竟然没有一招克火,这如何是好?难不成再使一次兰艾同焚?”见南离绯玉一袭绛色长衫,身形挺拔,容颜俊美,实在不忍伤他锐气,心中好生为难。 便在这时,南离绯玉说了一声“得罪”,那火凤便化作一团火焰,疾速袭来。 方泉以“浮光掠影”躲过袭击,再闪烁至南离绯玉身侧,本想出剑反击,不料一阵热浪袭来,迫得他退至数丈开外,定睛一看,南离绯玉周身红芒,热浪正是从中发出。 “他有红芒护身,这如何是好?” 正想时,火凤再次来袭,方泉仍以浮光掠影躲避,如此经过几个回合,二人相持不下,难分胜负。 方泉不欲以美色惑人,亦不想以花招拖延,情急之下,心生一计:“若以腐朽术破他护身红芒,再以水月心经‘致命一击’呢?” 他心神浸入黑鱼灵识,牵引冥冥中的晦涩之力,同时暗运水月心经,一招“长虹贯日”疾向南离绯玉袭去。 南离绯玉见他气势陡然凌厉,心中若有所思:“看来他找到破解神鸾之光的办法了……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一边以神光护体,一边召回火凤,静待那一剑到来。 方泉见他不闪不避,心中疑惑:“他为何如此镇定?我这一剑有水月心经加持,他不是应该心生恐惧么?”想到这里,莫名有些不安。 他欺近南离绯玉身侧,腐朽术果然破去红芒,当下再无迟疑,一剑直抵南离绯玉眉心。 南离绯玉微微一笑,心道:“这一剑下来,我必死无疑,然而,死又何妨?我已死过多次了……”他无所畏惧,心念一动,火凤爆出滔天烈焰,将二人困在大火之中。 这一招叫做“梵天焚地”,一旦施出,无可挽回。 南离绯玉望向方泉,心下一叹:“我死于你剑下,你死于我火中,一  71 命换一命,这便是我的战术。” 南离绯玉闭目等死,却不料方泉长剑再无寸进,连杀气也荡然无存,不由心下一惊:“岚公子并未存心伤我!”抬眼一看,却见方泉惊慌失措,显然被眼前大火吓到。 “岚公子这一剑徒有其表,毫无杀心……我却将他置于死地……”南离绯玉忽陷入深深自责,看向方泉,心中满是愧疚。 “不对,他的眼神怎么那么熟悉?有焦虑,彷徨,离愁,忧思……” “还有他的心跳,砰砰……砰……砰砰……砰……” “他身上的灵韵至纯至净,不沾一丝污秽……” 南离绯玉惊骇无以复加,想起那日龙窖里救自己的蒙面少年,想起他背负自己到崎园旧楼养伤,想起他给自己清洗身体、包扎伤口,想起他燃檀香以养神、摆鲜花以悦目,想起他守在自己床前、扶额小憩…… “是你!”南离绯玉认出方泉,眼眶通红,“我……竟然害死我的救命恩人……” 他心神剧震,便在这时,一滴本命心血从他体内倏然离去,令他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什么东西丢了?”南离绯玉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略一思索,脸色大变,“我的本命心火丢了!” 这一刻,他觉得天塌下来了。 族里长老曾再三告诫:千万不可丢失本命心火,一旦丢失,将受神鸾诅咒,变成浑浑噩噩,痴痴颠颠的“遗弃者”。 …… 却说方泉一剑击出,本想吓唬南离绯玉主动投降,不料他不闪不避,还爆出滔天大火,心里一阵惊慌,也明白了许多缘由。 “他是火族不死身!难怪可在水月心经下保持镇定,因为他根本不怕死!” 方泉有些绝望,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就在这时,他风池穴中的反骨虫懒懒地扭动一下腰肢,绽放出一道无形气韵。下一刻,他灵台中多了一滴本命心血,心血之中,有一只七彩火凤。 方泉怔住了,这反骨虫是阿萝所赠,可将别人宝物诱叛策反,认自己做主;万万没想到,它竟然在这危机时刻,将南离绯玉的本命心火策反过来。 他觉得不可思议,与此同时,周边大火对他再无威胁,“梵天焚地”因为缺少火灵,也开始渐渐熄灭。 方泉一阵唏嘘,见南离绯玉神思不属、万念俱灰的样子,终究不忍,宽慰道:“你别急,我把火凤还给你。”说罢,唤出火凤,任凭它游走飞翔。 南离绯玉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看了一眼火凤,又黯淡下来:“它变了,已经不是我的火凤了……”看着方泉,露出一丝苦笑,“如此也好,不然公子命损火海,我心永难安宁。” 方泉见他神色间诸多彷徨,心中过意不去,拱手道:“是在下的错,抱歉了。” 南离绯玉摇摇头,亦拱手道:“一切都是命数,还要感谢公子龙窖中相救……他日有缘再见。”说罢,黯然离场,甚至不与楼上众人打一声招呼。 方泉一回神,才知道南离绯玉认出了自己。 这一战跌宕起伏,楼上众人不知其中情由,只当岚公子神通广大,不但战胜南离绯玉,还夺走他的本命心火,一时感叹不已。 梁安更是心中喜悦,仿佛岚公子取胜,他脸上更有光彩一般。 便在这时,寒潭瀑布忽然泛起刺目金光,原本白色匹练仿佛一条红河落下,河中星光闪闪,似火花迸裂,如流星泻地。 原来不知不觉已至日暮时分,园中瀑布在夕照之下闪现金色光辉,这便是“飞火流星”奇景了。众人被这景色吸引,一时忘却了时间。 方泉看了一会儿,心中赞叹:“是水流,也是火瀑!此情此景,当真是拔地万里云峰立,悬空千丈火流分。” 他内视灵台,见冰菁之芒快要消耗殆尽,不敢再耽搁,对众人道:“不才本为飞火流星而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又得各位承让,侥幸赢得亡者之心一枚,心中着实感激……” 梁安听闻此言,惊道:“岚公子是要走了么?” 方泉点点头:“多谢殿下盛情款待。”又对众人拱手道:“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正待要走,忽想起一事,恰梁安说了一句“且慢”,便顺势停下脚步。 梁安从楼上跃下,一把抓住方泉的手,急道:“不是说好了多留几日么?” 方泉寻思:“我何时与你说好了?”正好有事相求,便对梁安耳语道:“殿下若还有亡者之心,可否私下给予乌坎一枚?” 梁安亦悄声道:“没问题,那你答应多留几日。” 方泉摇摇头:“殿下不要心急,来日总会再相见。” 梁安见他执意要走,心中无奈,只能作罢。 方泉一直觉得亏欠乌坎,到此时终于放下心来,又想起南离绯玉,想起他临走时落魄的背影,心中有些伤感,“到底是我对不起他。”抬眼一看,那火凤还在漫无目的游走,心念一动,召回了火凤。 “希望有朝一日能将火凤还给他。” 方泉取出梁安所赠的鸢羽花,将花瓣吹散到空中后,踩着花瓣扶摇直上,但见落日余晖之下,一个俊美少年凌空虚渡,只一会儿工夫,就遥遥消失在天际。 作者有话要说:  三合一大章发出,请假两天,五号恢复更新,感谢小伙伴们支持,谢谢! 第52章 无字之书 方泉飞至一个僻静角落, 将亡者之心交给阿萝,捏一诀收起水龙堇,再捏一诀停止冰菁之芒消耗。到此时,淮城污浊又起, 不一会儿, 绝世佳公子重又变回一个苍白瘦削的寻常少年。 他运诀内视,见灵台中有黑白双鱼, 然而黑鱼只有灵识, 并无灵体, 心道:“黑鱼灵体还在地宫巨鼎中, 今日虽有收获, 却还未完成师尊交代的任务。”沉吟半晌, 将身上霓裳变化为轻裘,提起轻身术,直奔淮府。 方泉潜行入府, 回到自己小木屋后,将轻裘变化为寻常衣衫,再戴上梁安所赠的须弥戒, 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到戊时过半, 梁安回到寝宫,方泉上前请安, 却见淮王伏在案边, 手里拿着那一日未曾完成的岚公子画像,沉吟不语。 那画像只勾勒出身形, 脸上留白,淮王曾说,等见过岚公子相貌后, 再把留白补上。 方泉不知他情绪如何,小心试探道:“殿下,今日岚公子可曾来过?” “来过,来过,”梁安回过神,笑道:“不愧是我梦中之人,那岚公子当真是绝世尤物、人间瑰宝啊!阿泉,笔墨伺候,我要把岚公子相貌补上。” “是,殿下。”方泉听他夸奖岚公子,心中好笑,连忙备笔磨墨,将画像平铺摆好。 梁安提笔,久久不敢落下——那岚公子面如玉,肌胜雪;增之一分太长,减  72 之一分太短;霓裳轻盈,云衣飘袂;落笔稍有差错,便似焚琴煮鹤,暴殄天物。 几番提笔,几番放弃,梁安不自觉叹道:“以本王笔力,难以描摹岚公子神韵之一二,罢了,罢了。” 方泉听闻,鬼使神差道:“殿下不如照着我画,小的自认长得还算俊俏……” “你?”梁安哈哈大笑,“俊俏又怎样,比得上岚公子么?” “怎么就比不上了?”方泉假装不服。 梁安笑了笑,摊开两张空白画卷,提笔落墨,伏案疾书。方泉一旁观看,见第一张落笔考究,精雕细琢,一只凤凰跃然纸外;第二张潦草数笔,简单勾勒,却好似一只山鸡。 梁安画好停笔,指着第一张画道:“这是什么?” “凤凰。”方泉不假思索。 梁安又指着第二张画道:“这是什么?” “山鸡?”方泉不太确定。 梁安点点头:“岚公子好比凤凰,你就好比山鸡,你说山鸡能比凤凰么?” 方泉无语,良久,才道:“山鸡也能变凤凰哟……” “做梦吧你!” 梁安笑过,忽然有些神伤,沉默许久,自语道:“可惜岚公子执意要走,他若留下,本王一辈子不出淮城又如何?” 方泉听不懂,正待说些什么,梁安摆摆手,淡淡道:“你退下吧,本王即刻起闭关,未经允许,不得进入我寝宫。” 方泉心中惊讶,自入府以来,从未听说梁安还会闭关,他见淮王神情寡淡、意兴阑珊,当下不敢多言,默默退出了寝宫。 梁安待方泉离去,一双眼睛失神好久,才自言自语道:“是时候解禁无字之书了。”袖口一抖,一本古朴的狻皮书出现在掌心。 他连翻六页,每一页上都有一个血色符文,到第七页时,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一年解禁一页,整整七年了……” 他从袖中取出今日宴上收集的星辰砂与龙血,将二者兑拌,涂抹在无字书第七页上。过了一会儿,原本空白的页面泛起一道黄芒,黄芒过后,一个古朴符文显现出来。 梁安见着符文,略有激动,取刀划破掌心,将血滴在符文之上,待符文渐渐变作血色,这才闭上眼睛,心神浸入其中,仔细领会符文要义。 与此同时,淮府客院的一间厢房内,乐平生与何立轩席地而坐,静默不言。 过了好久,乐平生道:“白日里比试,为何会输?” 何立轩冷冷一笑:“怎么,怨我了?有能耐自己上啊?” 乐平生叹口气,温言道:“我在跟你好好说话呢,你那时陷入幻境,我以惊魂曲警醒,按说不该沉溺如此之久。” 何立轩闭上眼睛,面沉如水:“我并非陷入幻境,而是想起两年前那一夜……” “哪一夜?”乐平生脸色微变。 “找你复仇那一夜。” 乐平生沉默良久,“你心中还有气,是么?” “我父母兄妹、家丁婢女,全都死于你父亲之手,你说呢?”何立轩睁开眼,双目通红。 “说了一万遍,你我两家世交,我父亲绝对不是凶手。” “我亲眼所见……”何立轩几乎压抑不住怒火,“两年前那一夜,你百般抵赖,说一定可以找到证据,洗清你父亲罪证,结果呢?” 乐平生深吸一口气,淡淡道:“若有亡者之心,便可去亡域寻找幽冥上人,若请得幽冥上人召回你家人的魂魄,到时是非曲直,一问便知。” “可是我败了!没有亡者之心,去不了亡域,找不到幽冥上人,召不回我家人魂魄了!”何立轩咬牙切齿。 “我会想办法的……”乐平生叹一口气,取出一把戒尺递给何立轩,弓身露背,淡淡道:“来吧,只有这样才能消解你的仇恨。” 何立轩手持戒尺,微微颤抖,终究是抵不过恨意,一戒尺狠狠抽在乐平生背上。 乐平生疼得眼眶迸泪,却是哼都不哼一声。 “你哭啊!求饶啊!为你父亲忏悔啊!”何立轩一尺一尺抽下去,“就像那一夜你苦苦哀求我放过你一样!” “我父亲……为人向善……绝对……不是凶手……”乐平生只说了这一句,不再言语。 何立轩抽打一阵,终于发泄完毕,见乐平生背上血迹斑驳,怔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又崩溃起来:“阿生,对不起,我……我控制不住……” 乐平生艰难地挺起腰背,一边安慰道:“没事,你放心,千难万难,我一定会找到真相。” 何立轩点点头:“我们一起寻找真相。” …… 却说第二日一早,方泉洗漱完毕,正待去淮王寝宫,忽想起他已闭关,心下百无聊赖,开始琢磨起摇光诀。 “昨日研习时间太短,只能凝成假象,不能幻出化身;若要幻出化身,须炼至‘千人一面’境界才行。” 他一边修炼,一边等待淮王出关,时间匆匆而过。 …… 淮城西北十里外有一座灰峭山。 诗云“高峰夜留影,深谷昼未明;山中人惊惶,路险心不平。”说的是灰峭山地势险要,峰高谷深,即便白日行走,也如黑夜一般幽暗不明,令人心中惶惶难安。 灰峭山下有一条未明谷,乃通往白水要塞的必经之路。 这一日午时,一个落魄少年提着酒,跌跌撞撞走进谷中。这少年十七八岁年纪,容颜俊美,却一脸颓色,正是烹龙之宴上败给方泉的南离绯玉。 他丢失心火后,一蹶不振,终日惝恍迷离,灌酒买醉,心中有太多疑惑:心火炼入灵墟,寻常法术绝无可能夺走,为何还是会丢失?心火丢失将受神鸾诅咒,成为遗弃者,什么是神鸾诅咒?什么是遗弃者? 他彷徨无措,在酒肆里沉沦数日,终于稍稍清醒,决定返回族中寻找答案。 火族栖居于南明洞天,入口在人域,从殇域返回,须经由白水要塞。 他提着酒,半醉半醒来到灰峭山下,跌跌撞撞走进未明谷中,一抬眼,却见谷里天昏地暗,欲点燃一团火焰照明,不料法诀念转下来,不见一丁点火花,失神半晌,这才想起心火丢失后,再也施不出半点法术。 他无声一叹,仰天倒灌一口酒,摸黑走进谷中。 与此同时,一个明艳少妇陡然现身谷外,她年约三旬,一身华彩,雍容高贵。 少妇看向南离绯玉,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轻声呢喃道:“有胆吃龙肉,没命亡天涯,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了。”说罢,单手捏印,潜行跟进谷中。 南离绯玉不知身后有人,走了一会儿,忽闻破空声起,却是几只火箭划破幽暗,射在四周岩壁之上,照亮了山谷。他定睛一看,十几个马匪青布包头,手执流星锤,拦在自己身前。 “我堂堂火族子弟,竟然被一群马 73 匪拦劫。”他哑然失笑,转念一想,自己竟毫无反手之力,心中更是无奈辛酸。 “留下宝物灵石,放你一条生路!”为首一个马匪喝道。 南离绯玉笑了笑,扔下酒壶,淡淡道:“一群宵小,也敢拦本公子之路?”他双手负后,神情从容,看不出半点惧意,这是火族天经地义的骄傲,即便此刻已成废人,也容不得一群马匪羞辱。 那几个马匪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甩起流星锤,一声暴喝,直袭南离绯玉面门。 这等招数,连“修为”二字都谈不上,只是最简单的兵刃攻击。若在往日,南离绯玉一个指头就能碾碎流星锤,此时心火丢失,一身修为尽去,竟是无可抵挡。 他侧身闪避,不料那流星锤突然爆裂,十几个铁蒺藜从四面八方袭来,瞬间刺入他前胸后背。 南离绯玉两眼一黑,差点晕厥过去,他艰难地笑了笑,伸手拔掉胸前一个铁蒺藜,鲜血汩汩流出,仿佛是生命在急速流逝。 “我这是要死了么?” 他已死过多次,心中并无恐惧,只是有些不甘,“没有心火,无法涅槃,这就是神鸾诅咒?”笑了笑,又想:“这样也好,与其没有希望的活着,不如一死了之。” 他闭上眼睛,想起爹娘,想起老族长,想起儿时玩伴,想起祺真……想起龙窖受伤那一夜,想起那个照料自己的蒙面少年。 “原来他叫岚公子……只可惜,我无法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了……” 南离绯玉失血过多,再也坚持不住,仰面昏倒地上。 第53章 血色符文 那出手的马匪见眼前之人一招即倒, 不由哈哈大笑:“我当是什么狠角儿,却原来是个废物!” 其余马匪亦跟着大笑,便在这时,一个明艳少妇陡然现身, 不顾众人惊疑, 走到南离绯玉身侧查探,须臾, 她烟眉轻颦, 自语道:“心火丢失!难怪连几个毛贼都打不过。” 一众马匪听闻此言, 立刻有人叫道:“兀那娘子, 说话好听点, 不然绑你回去作压寨夫人!” “大胆!”少妇一声轻喝, 十几道寒芒从她袖口飞出,一瞬间杀死所有马匪。 少妇一招击毙众人,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望着南离绯玉,忽尔笑道:“有趣!有趣!丢失心火的火族,活着只怕比死去更为痛苦, 我且救你一命, 叫你终生活在痛苦之中……” 她略一沉吟,从袖中取出一枚火莲子送入南离绯玉口中, 见南离绯玉气色渐渐好转, 这才捏了一诀,遁走九霄云外。 …… 却说梁安闭关以来, 方泉无所事事,每日不是修炼就是遐想,初时还好, 越到后来越是寂寞。 如此过了几天,他再也按捺不住,望着淮王寝宫大门,心道:“从未听说淮王还须闭关,他到底在做什么?”想到这里,忽灵光一现,“何不用暗香疏影查探一番?” 他从花园里摘了一朵鲜花,轻轻一吹,便有一股暗香徐徐扩散。他闭上眼睛,心念一动,淮王寝宫立刻烙印神识之中。 寝宫内,淮王伏在案前,昏昏大睡;里面杂乱无章,显是很久未曾打理。 “还以为淮王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却原来是在睡觉。”他心下奇怪,觉得不合情理,仔细一看,淮王面如白纸,气血两亏,显然是昏倒而非睡着。 方泉心下一急,差点叫出了声,“淮王怎么了,不会有什么危险吧?”便在这时,梁安悠悠转醒,望着手里的狻皮书,眉头轻皱,似遇到什么难题一般。 方泉不明所以,须臾,又见淮王神情坚毅,取刀划破掌心,将血滴在狻皮书上,陷入冥想之中。 “淮王是在修炼什么功法么?” 方泉稍稍宽心,神识落在狻皮书上,却见摊开的一页有个血色符文;符文晦涩玄奥,带着一股苍凉的末日气息。他莫名心悸,只觉得这一刻,时间消亡,岁月腐朽,天地崩塌,万物陨灭…… 方泉惊出一身冷汗,神识如潮水般退去,不自觉睁开了眼睛。 “末日就要来临了么?” 随后几日,方泉异常压抑,午夜梦回,尽是末日景象。他心里十分不安,不知淮王在修炼什么功法,竟然如此恐怖。 又过几日,梁安终于出关,从寝宫里走了出来。 方泉见着他,急忙上前请安,梁安应了一声,淡淡道:“小方子,安排宴席,本王饿了。” 方泉心下一凛:“淮王许久不曾叫我小方子了。”想起林老的话:“淮王情绪不同,对下人称呼也不同……叫你‘小方子’,表示心情欠佳……” 淮王现在心情欠佳么? 方泉不敢懈怠,急忙去内府安排。不一会儿,宴席备好,梁安端坐正席,望着眼前山珍海味,久久不肯下筷。方泉知他心情不好,站立一侧,小心伺候。 梁安出神半晌,忽道:“阿泉,你入府多久了?” 方泉算了一算,小心应道:“回殿下,差不多两月时间。” 梁安点点头:“我生性傲慢,不懂体恤他人,这两个月你受苦了。” “殿下……”方泉从未想过淮王说出这等话,有些不知所措。 梁安又道:“内府珍奇阁里有许多宝物,你随意挑选一些,离开淮城吧。” 方泉面色一变,急道:“殿下,你是要赶我走么?” “不是赶你走……”梁安笑了笑,温言道:“我在做一些要紧之事,可能有些危险,你不必再跟着我了。” “小的不怕危险!再说,小的擅长医术,只要留得一口气在,就可生死肉骨,药到病除。” 梁安怔了怔,叹道:“你留下也行,别后悔就是。”顿了顿,又道:“一会儿我出府办事,你自己玩去,不必跟来。” 方泉听闻,心情复杂,一边是高兴:淮王肯放下身段,体恤自己;一边是担忧,淮城将有什么变故?难道末日真的要来了么? 他见淮王神情不定、心不在焉,愈发觉得事态严重。 “不行,这几日要跟紧淮王,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梁安吃完,吩咐方泉在家等候,只身一人离开永安殿。 梁安前脚离去,方泉便于无人处捏了一印,待身上衣衫变化为轻裘,再捏一诀,整个人消失于无形。 方泉潜行尾随梁安,从西侧门出发,兜兜转转来到一处驿站。梁安在驿站借了一匹马,择一条小路,向西北方驶去。方泉提起轻身术,紧跟其后。如此行了半个时辰,梁安策马来到一处荒芜废墟,废墟里有一座旧城,放眼望去,残垣断壁,破败不堪。 梁安下马,在旧城里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座石堡门外。 方泉见一片破败中,唯有这个石堡严密敦实,固若金汤,心下甚奇:“这是什 74 么地方?淮王来这里作什么?” 梁安连击三掌,石堡大门缓缓开启,一组黑衣禁卫从门内走出,行过礼后,列队护送梁安进入堡中。 方泉尾随其后,却见堡内迂回曲折,走了一程,忽有哀嚎声由远及近,并有血腥之气传来;又走一程,眼前豁然开朗,但见穹顶之下一片巨大广场,广场屹立七根石柱,其中六根石柱钉满了活人。这些活人哀嚎惨叫,周身大穴被钉子钉住,鲜血从伤口渗出,顺着柱子流到地面。 方泉见到这一幕,既惊且惧,毛骨悚然,仿佛那些钉子全部钉在自己身上。他强忍不适,仔细再看,广场地面刻有六道符文,鲜血流入地面后,分别汇入六道符文之中。 “这是在做什么?为何如此血腥残忍?”他望向梁安,内心十分复杂。 梁安走到广场一侧,袖口一抖,取出一把黑色重锏。他凌空跃起,持锏挥斥,锏光交错落地,一道新的符文刻画出来。 方泉见那符文形状,心中骇道:“这不是淮王狻皮书上的血色符文么?” 梁安画好符文,收起重锏,淡淡道:“带人上来。” 黑衣禁卫应了一声,须臾,便见一队侍卫抬来一张大网,网里有上百人堆叠一起,嚎啕惨叫声不止。 梁安沉吟半晌,忽道:“拿城西李元天祭血。” “是,殿下!” 众侍卫解开大网,挑出一人,此人五大三粗,相貌狰狞,方泉只看一眼,便认出他的身份,“这不是那日淮王带我听书,将我打得半死不活的‘铁手孤狼’么?” 方泉初到淮府,梁安经常带他惹怒地痞恶霸,这李元天正是其中之一。 “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他!” 方泉心下一凛,仔细再看网内众人,发现不少熟悉面孔,都是曾经打过自己的恶人。 “淮王带我出去挨打,就是为了收集这些恶人?” 众侍卫将李元天击晕,绑在第七根石柱上,又以长钉钉住他的周身大穴。须臾,鲜血从他伤口渗出,顺着柱子流到地面,缓缓汇入方才刻画的第七道符文中。 不一会儿,符文浸满鲜血,梁安念了一声咒,便见符文泛起一道灵光,整个广场充斥着苍凉的末日气息。 梁安笑了笑,神色却有些落寞:“终于成了!” 众侍卫亦露出激动之情,纷纷前来恭贺。梁安摆摆手,沉声道:“将余人全部钉上石柱,七日后开启血祭,召唤魔窟!” “是,殿下!” …… 南离绯玉睁开眼睛,感觉自己躺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铁蒺藜已被拔出,疼痛使他确信自己还活着。 “哥哥,你醒了?”一个小女孩贴着脸,看了过来,一双眼睛柔中带水。 “……你是?” 小女孩眨着大眼睛,天真道:“我叫廖先生!” 南离绯玉一头雾水,“这小女孩当真叫廖先生?”却听一男子声音道:“别听这老妖精胡说!她叫倪姑娘,我才是廖先生,你在未明谷重伤昏迷,是我们救了你。” 南离绯玉侧过身,这才看见车厢里的另一人,这人年约三旬,白面长须,肩上靠着一面大旗,旗上单单写了一个“廖”字。 “这才是廖先生吧。”南离绯玉一边想着,一边点头道:“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那小女孩急忙摆手:“不谢,不谢,我看你受这么重的伤,必死无疑,我们可没能耐救你。” 南离绯玉叹口气,又笑了笑:“是死是活,已经无所谓了。” “话不能这么说,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你堂堂不死火族呢?”廖先生笑道。 “你……你们到底是谁?”南离绯玉不想他二人知道自己身份,立刻警惕起来。 “别紧张……”廖先生大笑,“我掐指一算,你是要去南明洞天,我二人欲前往白水要塞,就顺道送你一程。” 第54章 困兽之斗 方泉回到府中, 失魂落魄许久——废墟石堡里的见闻,令他神思不属,寝食难安。 淮王到底在做什么?召唤魔窟,是要把天魔召唤进来么?为什么要这样?想起自己差点被蛇山神王蛊惑, 心中猜测:“莫非有人魔蛊惑淮王?又或者他自甘堕落?” 方泉忧心忡忡, 百思不得其解。 梁安从石堡回后,郁郁寡欢, 经常一个人登高望远, 不知心底在想些什么。 匆匆三天过去。 这三天里, 方泉时常服侍梁安左右, 两人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 实际却是各怀心思、貌合神离。这三天里, 梁安经常梦中呓语,方泉守候一旁,听到最多的是“召唤”“魔窟”“血河”“通幽”等词。 方泉内心愈发沉重, 几次三番想要劝阻淮王,却不知从何说起。 第四天早上,方泉照例服侍淮王用膳。梁安随意吃了一些, 见方泉站立一侧垂首不语, 想起近日冷落了他,于是搅起一指蜂浆, 笑道:“阿泉, 来……” 方泉看了梁安一眼,摇摇头, 第一次拒绝了他。 梁安有些惊讶,也不生气,哄道:“乖乖, 听话。” 方泉眼眶湿润,仍是摇头。 梁安佯装生气:“不听话,罚你吃芥末!” 方泉扑通一声跪下,哽咽道:“殿下,只要你不召唤魔窟,小的什么都愿意吃!” 梁安面色一变,冷冷道:“你说什么?” 方泉见他生气,心中害怕,却鼓足勇气道:“只要殿下不召唤魔窟……” 梁安不等方泉说完,一手提起他的衣领,怒道:“你如何知道此事,说!” 方泉脸色涨红,激动道:“殿下每日晚间梦中呓语,小的能不知道么?” 梁安怔了怔,神色有所缓和:“当真如此?” 方泉点点头,又道:“殿下,淮城乃殇域福地,乌木矿藏供应全国州府,容不得半点闪失……” 这番话触动梁安心事,他沉默半晌,渐渐平息,淡淡道:“你不懂……这件事,不许说与外人听,明白么?” 方泉一听这话,急道:“殿下真要召唤魔窟么?” “是。”梁安转过身,语气清冷。 方泉心中焦虑,不知如何劝阻淮王,忽然间想起林总管,这淮府里唯有他敢训斥淮王,于是道:“殿下若执意如此,小的定将此事禀报林老!” 梁安听闻此言,面色一冷,怒道:“大胆!” 方泉也来了性子,倔强道:“除非我死,否则绝不允许殿下走入歧途!” 梁安气极,一拂袖,手中多了一把黑色重锏,他持锏抵住方泉咽喉,冷冷道:“恃宠而骄,胆大妄为!别以为本王舍不得杀你!” “杀吧,杀吧!”方泉神情委屈,泪眼婆娑,“我早该死了,被淮城里那些地痞恶霸乱拳打死……” “你!”  75 梁安被他气到,脸色时青时白,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叹一口气,轻声道:“别哭,难看死了。” 方泉听他言语温存,哭声更大了:“殿下,你不要召唤魔窟好不好?” 梁安皱起眉头,过一会儿,叹道:“别哭,起来收拾收拾,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方泉见他态度转变,止住了哭声。梁安再无胃口,带着方泉离开永安殿。二人从西侧门出发,骑马穿过一片无人山林,沿西南方急奔快骋。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二人在城郊尽头下马,放眼望去,前方无路,左右无人,只有一堵巨墙岿然耸立。这巨墙绵延不知几百里,似亘古之兽,环伺八荒六合,震慑天上人间。 “这不是淮城的城墙么?淮王带我来这里作甚?”方泉心中疑惑。 梁安望着城墙,神色复杂,忽见他袖口一抖,甩出十余柄长剑,这些长剑形式各异,或古朴,或凛冽,或阴森,或卓绝……每一柄气势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地散发出浩瀚神威。 当日烹龙之宴上,方泉化身岚公子,早已见过这些神兵利器,今日再见,依然觉得震撼,却不知淮王此时取剑,是何用意? 梁安单手捏印,轻喝一声“去”,便见十余柄长剑拖起华彩,疾向城墙袭去。 方泉面色一变,以为城墙要毁,不料那十余柄长剑撞击墙上,凛冽之意陡然消失,墙面丝毫无损,长剑则失了力道,如锈铁一般跌落下来。 方泉心中惊骇,梁安面无表情。 “你看到了,这城墙禁制,连太和神兵都无法摧毁。”梁安再捏一诀,收起长剑。 “可是,为什么要摧毁?” 梁安抬头望天,目光深远:“因为我想出去。” “为何不从城门出去……” 梁安摇摇头,颓然道:“别人可以,我不行,我被困在淮城十二年了……” “这……这怎么可能……” 梁安叹一口气,随意坐在地上,回忆道:“我在帝都出生长大,八岁那年,殇帝——也就是我爷爷——封我为淮城郡王。爷爷说,是‘王’就该守护属地,于是父母带我离开帝都,在淮城定居下来。” 方泉第一次听他谈及父母,心道:“淮王父母不就是饶王夫妇么?师尊在冥海追踪青鲤,与饶王夫妇相遇。后来那青鲤跳入阴阳泉,化作了阴阳双灵。师尊带回阳灵白鱼,饶王带走阴灵黑鱼。我因此被师尊遣来殇域,寻找阴灵,使黑白双鱼合二为一。” 梁安又道:“父母十分宠我,给了我许多宝物,方才那些太和神兵,还有平日里我随手拿出的珍奇宝玩,都是他们给的。我喜欢骑马,母亲说我年纪小,骑马危险,父亲便用梨木雕刻一只小马送给我。” 方泉听到此,恍然道:“难怪那日我跌落木雕小马,你生气罚我跪地三天,还赶我出府,原来那小马是饶王大人亲手做的。” 梁安笑了笑,“那日我生气,不单因为你跌落木雕小马。” “还有其它缘故?” 梁安神色黯淡:“我有一匹赤骥宝马,你知道吧?那时赤骥快要生产,我还问过你,说赤骥生下小马,叫什么名字好?你说叫小赤骥……” 方泉仔细回想,确有其事,自己当时心不在焉,随意取个名字,没想到淮王当真了。 “后来如何?”方泉讪讪道。 “后来……”梁安想了想,“后来,我与肖经略议事,林老突然闯进我书房,小声告诉我,赤骥难产,死了。我当时暴怒,把你们统统赶出书房。正因这个噩耗在先,所以那日你跌落小马后,我控制不住脾气,惩罚了你。” 方泉想起那日情景,这才明白整个前因后果。 “那赤骥宝马是父母走前留下的唯一活物,不然,我也不会如此伤心。” 方泉奇道:“饶王大人为何要走?他们去哪里了?” 梁安露出迷茫神色:“我也不知,只记得他们离开前一晚,母亲哭了许久,还叫我好好待在城里,永远不要出去。 “我当时听不懂,隔一日找不见父母,问林老,林老说他们外出游历,不久便回。我等啊等,等不住了,想出城寻找,却发现城门有禁制,别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唯独我不能。 “我试了许多方法,用各种宝物法术,都不能走出城门半步。我震惊无比,问林老,问来访的恭王,传讯问远在帝都的爷爷。 “他们支支吾吾,绝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相比远去的父母,这件事更令我烦躁不安——我越想出去,越不能出去;越不能出去,越想出去。我觉得浑身压抑,仿佛被一条无形铁链锁住,连呼吸都无法顺畅。” 梁安说到此,神情落寞:“我并非高高在上的郡王,只是一头困兽。淮城,不过是囚禁我的牢笼。” 方泉听了惊骇不已,忽想起那一日和淮王在巴蕉园中赏雨的情景。 那一日淮城大雨,他二人在巴蕉园中谈论龙窖来由。一只青鸟原本躲避芭蕉叶下,不知为何扑腾着翅膀,欲飞出院外,可惜风雨打伤它的翅膀,每次还未飞到墙头,便跌落下来,摔得浑身是泥。 二人被青鸟吸引,默默看它一次次飞起,又一次次跌落。 …… “在芭蕉叶下避雨多好,为什么一定要飞出去呢?”方泉自言自语。 “你不懂。”梁安声音变淡,甚至有些冰冷。 方泉心中一紧,立刻意识到淮王情绪有变,忙道:“殿下,那鸟儿翅膀受伤,显是飞不出去了,不如小的将它捧到院外?” “不。”梁安面色阴沉,忽道:“来人,给本王拆了这四面院墙!” …… 这件事过去有些日子了,方泉不懂当日淮王为何发怒,时至今日,他终于懂了。 梁安道:“禁足令我疯狂,我开始在淮城里独断专横,作威作福,惹下不少恶名。直到十一岁那年,我做了一个梦,你知道的,我轻易不做梦,做梦便成真。” “殿下做了什么梦?” 梁安道:“梦见我在斜阳坡玩耍,到日落时分,一个披着斗篷的黑衣人出现,他给我一本书,说书里有逃出淮城的办法。” 方泉心中一动,这办法莫非就是召唤魔窟? 梁安续道:“我心知梦中情景必然发生,于是每天傍晚去斜阳坡等候黑衣人,日复一日,风雨无阻。我看倦了夕阳,赏尽了晚霞,终于在十三岁那年等来了黑衣人。” 第55章 丑姑龙女 方泉听了暗暗咋舌:“殿下, 从十一岁到十三岁,你等了整整两年么?” “是,我不敢错过任何一天,这种等待, 旁人无法忍受, 我却甘之如饴。因为每天都有希望,黑衣人一定会到来。” 方泉无言以对:“后来呢?” “后来, 黑衣人  76 给我一本无字之书, 只有七页, 用星辰砂与龙血兑拌涂抹, 可解禁七个血色符文。这七个符文可布置血祭大阵, 从而召唤魔窟, 打开深渊之门。这扇门可通往血冥深渊,只要进去找到通幽血河,完成焚血之礼, 就可以炼成通幽之体……” 梁安说到此处,略显激动:“通幽之体可穿越一切禁制,只要炼成, 就能逃出淮城, 重获自由!” 方泉闻言,沉闷不语。 梁安接着道:“那黑衣人说, 无字之书一年只能解禁一页, 我心急无用,只好慢慢筹划, 暗中寻找星辰砂与龙血。 “正巧,那一年有九条云龙私闯淮府龙窖。那龙窖专为囚龙设计,九条云龙困在窖里, 正合我用。此后我屠龙设宴,别人只当我嚣张跋扈,却不知我真正用意只为收集星辰砂与龙血,从而解禁无字之书。” 方泉大致明白了缘由,想起废墟石堡中的见闻,忍不住问道:“殿下,你说无字之书可布置血祭大阵,那血祭仪式如何进行?” “说到血祭,倒是有你一份功劳。”梁安笑了笑,“记得我带你出去挨打时,教你最多的话是什么吗?” 方泉想了想,回道:“我劝你修心养性,不嗔不怒,入了魔道就为时已晚。” 梁安点点头:“无字之书的七个符文,其实对应了贪婪、恐惧、迷惘、仇恨、痛苦、诳妄、嗔怒,七种心魔。须用七种心魔之血,方可祭起大阵,召唤魔窟。 “此后几年,我以各种手段诱人成魔。那些人心正也就罢了,一旦入魔,便被我抓起囚禁,成为血祭牲口。那些打过你的人,基本都是死路一条,也算为你出了一口恶气……” 梁安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对方泉道:“说这么多,你懂我苦衷了吧?还要向林老告密么?” 方泉沉默半晌,回道:“召唤魔窟,万一有什么意外呢?殿下真能控制一切后果么?” “放心吧!我暗中召集五百死士,人人都有炙骨境修为,别说一个魔窟,十个魔窟也能从容应对。而且召唤之地在一片旧城废墟,绝不会牵连无辜百姓。” 方泉无法辩驳,望着褪去凌厉、心平气和的淮王,忽然热血上涌,坚定道:“殿下,什么时候开始召唤?小的助你一臂之力!” 梁安哈哈大笑:“你一个小小侍郎能做什么?三天后开始血祭,到时你好好待在家里,别给我添乱子就行。” …… 当日傍晚,淮城门外喧嚣未尽,一个青衣女子黑纱蒙面,抱着一把蕉叶长琴,站立城门之下。 她身形玲珑,体态纤弱,行动间,却有一股大家风范。 女子仰望城墙,一双明眸露出震惊之色:“荒芜纪真光铭文,以三十六天罡方位镌刻城墙之上,辅以九幽阴灵镇守——如此手笔,令人叹为观止。” 入得城中,眼见一片繁荣景象,女子心中更奇:“早知淮城兴盛,却不料兴盛至此。” 她见日已薄西,欲寻一家客店打尖,不料眩晕来袭,她晃荡几下,差点晕倒。 “这邪毒好生厉害,须赶紧行动,时间不多了。” 她找到一家“福来客店”,向掌柜要了一个独门小院,小院里有茶几软榻,还有一个秋千,甚为闲适。她稍作休息,在院中摆好长琴,十指轻抚弦上,便听琴声响起,似空谷幽鸣,似流水呜咽,似疾风咏叹,似花草呢呤。 附近住客听到琴音,只知悦耳,不知其中另有玄机。 琴声飘扬远处,若有似无。 淮城一座孤楼月台上,一个明艳少妇听闻琴音,眉头一皱。这少妇年约三旬,一身华彩,雍容高贵,正是那日灰峭山下跟踪南离绯玉的奇女子。 “这琴音听起来竟似龙语召唤,妙哉,妙哉!我且去会一会抚琴之人,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少妇随手捏印,下一刻,陡然现身福来客店小院,却见抚琴之人乃一青衣女子,根基薄弱,修为平平,不由心下生疑:“此人通晓琴技龙语,岂能如此平凡?”仔细观她根骨,不过是一化形小妖,顿时没了兴致,淡淡道:“你是何人,竟敢召唤龙族现身?” 青衣女子恍惚笑道:“道友来得真快。” 少妇冷哼一声:“区区小妖,也敢以道友相称?”一拂袖,掀起青衣女子蒙面黑纱,却见黑纱之下一张丑陋面孔,生满暗疮白斑,端的恐怖。 少妇见她相貌,颇感意外,嫌弃道:“身段不错,丑是真丑!” 青衣女子不以为忤,戴好面纱,笑道:“丑姑见过道友。” “丑姑?”少妇哈哈大笑,“名字不错!说吧,召唤龙族,所为何事?” “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少妇随意道:“我是龙族,按规矩,你须尊我一声前辈;不按规矩,你便叫我龙女吧。” “还是叫龙道友合适……”丑姑笑了笑,“我身有邪毒,须龙髓方可缓解,听闻淮城里囚有真龙,便想救龙求髓,好化解我身上毒素。” 龙女怔一怔,哑然失笑:“就凭你?想救出淮府囚龙?” 丑姑笑而不语,指尖划过琴弦,几声小调响起,一只彩蝶幻化飞出。这彩蝶乃因琴韵而生,拖着华彩穿梭于琴弦之间,每扇动一次翅膀,便有悦耳琴音响起。 龙女见到彩蝶,面色一变,仔细确认后,心中更是惊骇:“这彩蝶……莫非是缘法?” “龙道友好眼力。”丑姑淡淡笑道:“我不炼体,不修真,所幸懂一点缘法,比如‘一面之缘’。此前我已使出缘法,但求与龙族一见。我以为见到的是淮府囚龙,没想到却是你。” 龙女若有所思:“你我二人相见,乃是因缘际会?” 丑姑笑道:“相见便是缘。” 龙女沉吟半晌,忽拱手道:“妹妹竟是修缘之人,此前多有得罪,失礼,失礼。” 这龙女眼高于顶,向来傲慢。丑姑修为平平,原担不起她另眼相待,然而世间修真之法千千万万,修缘之法却寥寥无几,修缘之人更是绝无仅有。这丑姑不但修缘,更可缘法化蝶、因果报应,实非常人。 丑姑见她改口叫自己妹妹,笑道:“姐姐严重了,我哪里是什么修缘之人?不过是会一点琴艺,而这琴艺中,又有一点缘法罢了。” “哦?此话怎讲?”龙女来了兴致。 丑姑也不遮掩,大大方方道:“我所学琴艺,叫做《九歌》。九歌有九般咏叹:一咏心中之意,二咏世间之情,三咏红尘之缘,四咏因果之律,五咏生死湮灭,六咏万象更新,七咏时光流转,八咏天地同寿,九咏斗转星移。 “方才以琴音召唤龙族,是第一咏,即用音律传递所思所想,叫人心领神会;缘法化蝶,是第三咏,我也只会一点皮毛而已。” 龙女闻言,瞠目结舌:“世间 77 竟有如此技艺,真叫人大开眼界。”顿了顿,又道:“妹妹学好此技,天上地下尽可以横着走了。” “姐姐说笑了,此技神通广大,以妹妹资质,能学到第三咏已是天大福分。”丑姑笑一笑,言归正传:“姐姐是真龙一族,可否借脊骨龙髓一用?妹妹一身邪毒,再也不能耽搁了。” “好说,好说。”龙女索性找个椅子坐下,好整以暇道:“妹妹若能救出淮府囚龙,姐姐什么都依你。” “就知道姐姐不肯轻易从我。”丑姑摇摇头,笑道:“我自可以凭借缘法救出淮府囚龙,可惜我福分不多,再使一次缘法,也不知够不够用。” “此话怎讲?”龙女听得糊涂。 丑姑道:“力从气来,缘因福生。先有福,后有缘,所谓福缘,便是这个道理。我每使一次缘法,就要消耗自身福分,眼下福分不多,恐怕难以救出淮府囚龙。” 龙女不知缘法还有这许多讲究,急道:“那如何是好?” “妹妹无福,可姐姐有福啊。”丑姑笑了笑,“姐姐可愿消耗自身福分,救出淮府囚龙?” 龙女道:“我盘桓淮城多年,就是为了救出同族,岂有不愿之理?” 丑姑不再言语,双手按弦,指尖一划,那彩蝶拖着华彩,翩翩起舞,须臾飞到龙女肩膀。丑姑十指连挑,彩蝶扇动翅膀,忽然绽出一道神光。 龙女沐浴神光之下,只觉得自身气机流转、命理变幻,心中对这缘法多了一份敬畏。 须臾,神光消失,彩蝶也飘零散去。 丑姑闭目调息,缓缓道:“七日内,姐姐将与淮府囚龙有一面之缘。这七日,姐姐务必心存善念,自求多福,不要折杀了这段缘分。” 龙女沉吟半晌,正色道:“这七日,我便借居妹妹这里,等待缘分到来。” 丑姑睁开眼,笑道:“欢迎之至。” 第56章 召唤魔窟 三天时间, 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梁安处理了许多政务,每天忙到半夜才稍作休息。方泉陪他左右,看他累了, 便煮一壶茶, 又或者按一按他肩膀。 这一日傍晚,梁安忙碌完毕, 带着方泉在淮府花园游走散心。 “明天就要血祭了……”梁安双目放空, 神色间颇为抑郁。 方泉察颜观色, 试探道:“殿下可是有些担心?” 梁安摇摇头, 沉默不语。 其时天色渐暗, 淮府各殿灯火通明, 在夜色衬托之下,别有一番景致。二人随性而游,从永安殿到朝华林, 又穿过翠园、柳莺轩,最后在杏园停了下来。 杏园里有一面小小湖泊,湖畔郁郁葱葱, 长满了小草。二人坐在草地上, 看着湖面波光,静默不语。 过一会儿, 梁安轻声叹道:“召唤魔窟, 打开深渊之门,如此大事, 说不担心是假的……” 方泉见他心事重重,岔开话题道:“一旦成功,殿下就可以走出淮城, 到时海阔鱼跃、天高鸟飞,想想就快活。” 梁安眼睛一亮,忽然振奋起来:“是啊,曾几何时,我心中愿望便是芝为车,龙为马,遨游九天四海!一旦成功,淮城再也关不住我了!” 方泉笑道:“殿下可舍得这里的王权富贵?” “王权富贵算什么!一旦炼成通幽之体,我要……我要……” “要什么?” “我要去找岚公子!”梁安大声道。 方泉以为他要寻找父母,听到这个答案,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岚公子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毕竟是我梦中之人。” 方泉莫名有些失落,忽道:“殿下,小的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小的和岚公子同时掉进水里,你会救谁?” “当然是岚公子啊!” 方泉无语,气道:“殿下忍心小的淹死么?” “哟,生气了……”梁安哈哈大笑,“小侍郎生气了,这可怎么办?” 方泉自然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希望淮王说点好听的话罢了。 “有办法!”梁安笑了笑,一翻身,作势抱起方泉。 “殿下,你……你要做什么?” “教你划水,这样就不会淹死了。” 方泉偷偷翻了一个白眼,心中叹道:“奇怪的事情又发生了。” 梁安抱着方泉跳进湖中,小心翼翼松开手,鼓舞道:“别怕,有我在,不会溺水。”方泉乃修行之人,一个法诀就能避水,此时为了迎合淮王,假装畏水,八爪鱼一般紧贴着梁安,绝不放手。 “大胆一点,你不尝试,永远学不会划水!” “不要,我怕……” 其时夜已深,湖水微凉,方泉贴着淮王,感觉阵阵炙热从他身上传来,更加舍不得松手。梁安被他紧紧抱住,心中升起一股异样感觉。 “你不学,以后掉进水里怎么办?” 方泉感受淮王身上喷薄而出的热力,迷迷糊糊道:“淹死我,淹死我算了……” 梁安热血上涌,借着月光,看着怀里的弱美少年,心头燃起一股熊熊烈火。 …… 次日一早,梁安策马离开淮府,行了半个时辰,来到废墟石堡。他连击三掌,石堡大门缓缓开启,一队黑衣禁卫前来迎接,带他走到祭祀广场。 广场屹立七根石柱,石柱上钉满了活人。这些活人哀嚎惨叫,鲜血从伤口渗出,顺着柱子流到地面,又分别汇入七道符文之中。 梁安走到广场祭台,众禁卫列队集合。 梁安一声令下:“血祭开始!” 众禁卫振臂高呼:“以死明志,斩恶除魔!” 梁安一拂袖,手中多了一本古朴狻皮书,他翻开第一页,取刀划破掌心,一手按在符文之上。他闭上眼睛,心念一动,第一根石柱燃起绿火,上面活人痛苦挣扎,鲜血汩汩渗出。他如此这般,依次翻开其它六页,直到七根石柱全部燃烧起来。 过不多久,地面七个符文同时泛起血光,这血光蒸腾而上,带着无穷怨力,冲破穹顶,直上云霄。 梁安抬头望天,神色复杂。 “少则三天,多则七日,魔界便会循着血光降临,是福是祸,在此一举。” …… 淮府总管小院。 一个衣着华丽、满脸脂粉的老人端坐太师椅上,他拿起一杯茶,正待喝下,忽觉一阵悸动,心中莫名难安。 他放下茶杯,抬头望天,却见一股血光直冲云霄,顿时变了脸色。 “来人,查一查西北上空的血光异象!” “是!”一个青衣小厮领命离去。 过了半晌,小厮折返,禀报道:“回林老,淮王秘密召集死士,抓捕地痞数千,囚禁在西北旧城废墟。这血光,想必是对地痞处以极刑而引起。” 78 “废物!”林总管怒喝一声,“我要的是事实,不是推测!” 那小厮面不改色,躬身道:“回林老,整个旧城已被布下结界,我等无法入内查探,只能推测。” “咦?什么结界?” “据老庞分析,此结界内外七层禁制:外三层是不动陀山禁、五行银轮禁、九宫诛心禁,内四层尚不得知。禁制材料出自内府珍奇阁,因此推测,此结界由淮王殿下亲手布置。淮王如此谨慎,我等不敢贸然破禁,怕坏了他的大事。” 林总管沉吟半晌,忽道:“传令内军经略,领十二卫精兵包围旧城,以备不虞。” “是,林老。” …… 方泉睡到午时才醒,他心知淮王已前往旧城废墟,左思右想,放心不下,清洗一番后,随手捏印,将身上衣衫变化为轻裘,潜行离开永安殿。 他提起轻身术,按记忆中的方位,一路疾奔,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抵达旧城外围,却见一队队精兵把守城外,戒备十分森严。 方泉疑惑:“怎会有精兵把守这里?”潜行穿过戒备,又发现一层结界拦在眼前,他心中疑惑更甚:“外层戒备和内层结界,都是淮王安排的么?上次潜行来此,并没有这些啊?” 云绫帔变化为轻裘时,可破解天阶以下所有禁制,这结界虽然厉害,可毕竟未到天阶。方泉正想穿入其中,却冥冥听到一个声音在叫唤:“勿入……等待……” 他心下一惊,细察之下,发现声音来自阿萝,想起阿萝天性趋利避害,当即止住脚步,暗道:“莫非结界里有危险?还有,阿萝不是沉睡了么?” 他沟通阿萝,却无法得到回应,只好徘徊结界之外,耐心等待淮王出现。 …… 福来客店小院。 丑姑仰望西北上空,眉头紧锁。 龙女坐在秋千上,一边摇荡,一边笑道:“妹妹因何事发愁?” “居然有人以血祭之法召唤魔窟!简直……简直胡闹!”丑姑虽丑,却一向从容雅致,此时情绪激忿,想啐骂几句,又不知从何骂起。 龙女面色微变:“召唤魔窟?” 丑姑点点头,望向西北上空:“那股血光包含七种怨力,每一种怨力从聚合形态到离散偏差,都遵从九嶷居士的《缉古灵学十二论》,这还不算稀奇,奇的是,七种怨力以邙河易数纠缠,从而有了破界之力……” “等等,你在说什么?”龙女瞪大了眼睛。 丑姑怔了一下,无奈道:“总之,这血光好比一盏明灯,又好比一丝裂缝;少则三天,多则七日,魔界便会撞击大荒,打开深渊之门。” 龙女依旧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丑姑不以为意:“书中尽有议论,我不过是多读一点书罢了。” 龙女一阵恍惚,不懂一个化形小妖为何如此博学,深深看了丑姑一眼,正色道:“这事会有什么后果?” 丑姑抬头望天,沉吟道:“轻则毁城,重则魔族入侵,目前难以定论。我须了解是哪七种怨力,以及程度如何,还请姐姐帮我。”说罢,自顾取出符纸朱砂,就着茶几画了起来。 龙女看着她,愈发惊讶。 丑姑画好十二张黄符,交给龙女道:“有劳姐姐贴到淮城天门地户,妹妹自有用处。” 龙女也不多问,笑道:“此间事了,我二人多亲近亲近。”说罢,身形一闪,消失在院中。 丑姑送走龙女,一个人怔了一会儿,忽觉心中烦闷,推门走出了小院。 她在街上看人来人往,看缘起缘灭,看悲欢离合,看喜怒哀乐,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眷恋。 “这就是红尘啊,可惜我时间不多了……” 她觉得乏了,想回到客店,不料身上邪毒发作,眩晕来袭,她晃荡几下,昏倒地上。 第57章 祭司学徒 一个七八岁的小童恰好路过, 见丑姑晕倒,急忙上前查探——这小童背着一个药篓,赤脚灰袍,一双眼睛十分明亮。 小童把手贴在丑姑额前, 又试着把了把脉, 一双眉毛拧成麻花。 “这是什么病?好像中毒,又好像天命有损。”小童自言自语。 丑姑悠悠醒来, 听到这句话, 虚弱笑道:“两者兼而有之,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芦。”小童扶起丑姑。 “好孩子, 多谢你了。”丑姑拍拍阿芦肩膀, 调理一会儿, 正待离去,却见阿芦从背后药篓里取出两份药草,捣碎后, 揉成两颗药丸。 “一个排毒,一个固元,你吃下, 多少有点好处。”阿芦将制成的药丸递给丑姑。 丑姑面色惊讶。 她见阿芦一身行头, 俨然是个祭司学徒,想了想, 心中一动。她接过药丸, 当着阿芦的面服下,笑道:“这药丸治不好我的病。” 阿芦点点头:“我知道。” “因为你实力不足, 修为太弱,所以炼药等级也不高。等你强大了,才能炼出好药, 救更多的人,你愿意变强大么?” 阿芦眼中露出神光,须臾又黯淡下来:“我师父死了,没人教我。” 丑姑笑道:“我既吃了你的药,就送你一场造化,你愿意跟我走么?” 阿芦迟疑少许,点了点头。 这阿芦正是黄瓦村的祭司学徒,曾与方泉历经天魔夜袭、蛇行峡顶一劫,他师父度厄祭司被天魔害死,之后随村众迁来淮城做矿农。矿主嫌他年幼,不愿收留,好在他懂一些药草丹术,每日采药卖药,日子倒也过得去。 这时遇见丑姑,一来看她不像坏人,二来自己了无牵挂,没作多想,便决定跟她走了。 二人返回客店小院,恰好龙女已回,见丑姑领了个小童回来,询问一番后,笑道:“妹妹是要收他作徒么?” 丑姑摇摇头:“我福薄命浅,当不了他师父,姐姐的黄符都贴好了?” “贴好了,不知那黄符有何用处?” 丑姑道:“西北上空的怨气,虽有九嶷灵纹约束,但多少会有逸出。逸出部分从天门地户遁走,遇着黄符,便会留下灵能波动。有了这些波动,便可推测出怨气类别及强弱。” “如何推测?”龙女心下好奇。 丑姑取出符纸朱砂,寥寥数笔,画了一个鬼脸符,她对着鬼脸轻轻一吹,便听“哇”的一声,符上鬼脸大哭起来。 龙女面色微变,阿芦则吓了一跳。 丑姑念了一声咒,那鬼脸不再哭泣,却作出了不同表情:时而惊恐,时而愤怒,时而贪婪,时而痛苦…… 丑姑将符纸贴在额前,屈指算计,过了半晌,才道:“西北上空的怨气,由强及弱,分别为仇恨、痛苦、诳妄、嗔怒、贪婪、恐惧、迷惘。 “最强与最弱之间有三十七个邙  79 河易数,根据邙河老祖的《破虚论》以及灵冶天尊的《深渊图谱》,可推测西北上空的血光,将在魔界饿灵深渊破虚。换言之,这次血祭召来的,将是饿灵深渊的魔窟。” 龙女再次震惊:“妹妹连这些都能推算出来?” 阿芦听她二人谈话,虽不甚了解,却也知魔族即将入侵,心中十分震骇。 丑姑笑了笑,续道:“饿灵深渊有三种魔兵较为难缠,一种是锯齿魔,可吞噬万物,永不停歇,此魔还擅长饥饿嚎叫,听闻嚎叫之人,会觉得饥肠辘辘,不顾一切吞咽食物,直到撑死。 “第二种是翼魔,形似蝙蝠,行动敏捷,擅长空战和梦魇攻击。 “第三种是雾魔,无影无形,可穿墙破禁,叫人防不胜防。” 龙女眉目轻颦:“这三种魔兵极为难缠,除此之外,恐怕还有魔将和魔王,淮城这次是有大祸端了。” “何尝不是?”丑姑笑了笑,“我二人适逢其会,也该出手相助一把。” 龙女面色一冷,淡淡道:“淮府屠龙设宴,杀我同族七人,囚禁两人。此仇不报已是有所克制,出手相助却是哪门子道理?再说,淮府高手如云,用得着你我二人出手么?” 丑姑摇摇头,深深看了龙女一眼:“行善以积福,有福才有缘,有缘才能救出淮府囚龙,姐姐莫要折杀了这段缘法。” 龙女沉吟半晌,叹道:“如何相助?” 丑姑笑道:“姐姐听我安排即可……” …… 废墟石堡。 梁安祭祀完毕,见广场七个符文泛起血光,带着无穷怨力直冲云霄,心下一叹:“少则三天,多则七日,魔界便会循着血光降临,是福是祸,在此一举。” 他号令禁卫集合,便见五百黑衣人分作十队,每队一个玄衣首领,按番号编排整齐。 他站立高台,看着眼下黑压压一众死士,心中感慨万千。 “将士们,淮城守护者们! “千百年来,殇域饱受邪魔摧残,黎民身中火毒,痛苦不堪!凡我族勇士,无不以斩恶为己任,以除魔为荣耀!今日我与各位戳力同心,召唤魔窟,破而攻之,一为国,二为民,三为复仇,四为杀戮! “殇域与魔族的战争从未停歇!” 梁安说完,台下群情激奋,这些死士大多好战,为国为民其次,重要的是可以战斗,并在战斗中历练晋级。 只听一人高呼:“战争从未停歇!”接着所有人叫喊起来,声浪此起彼伏。 过一会儿,梁安示意众人停下,缓道:“我再次重申战斗策略:本次召唤血冥深渊的魔窟,其中有血魔、骨魔和魂魔,并称‘血冥三魔’。血魔战斗力一般,但可通过吞噬同伴尸体而强大,所以杀戮并非最佳选择。” 他看了一眼前排首领,喝道:“甲一二三队,负责擒拿血魔长,只有控制血魔长,才能快速逼退血魔。” “是!殿下!”台下首领领命。 梁安又道:“血魔吞噬同伴尸体,余下骨架会变成骨魔,骨魔擅使牵引术,由乙四五队攻克;魂魔无影无形,擅长夺舍,由丙六七八队攻克;丁九丁十随我深入魔窟,攻打魔将甚或魔王。” “是!殿下!” 梁安正待说些鼓舞士气的话,却见丁九首领欲言又止,便道:“韩首领,有话直说。” 这韩首领年约四旬,白白净净,不像战士,倒像个书生,韩首领迈出一步,抬手礼道:“这几年,众番队勤勉操练,皆是为了攻克血冥三魔,但万一,万一这次召唤的不是血冥深渊呢?” 梁安心下一跳。 无字之书言明血祭之法只可召唤血冥深渊,他筹划七年,都是为了攻克血冥三魔。不是没想过意外,只是他曾梦见自己走出淮城、周游大荒,说明这一次行动至少是成功的。 梁安沉吟半晌:“各位首领皆是灼魂境,其余战士都是炙骨境,废墟之外还有七层禁制组成的结界,即便真有意外,我等也能从容应对。” 韩首领后退一步,垂手道:“是,殿下!” 梁安摆摆手,不想再多说,号令众人养精蓄锐,安静等待深渊降临。 如此过了一天,广场血腥之气愈浓,整个大殿充斥着苍凉的末日气息。又过一天,广场正中卷起狂乱风暴,风暴里电闪雷鸣,甚是恐怖。到第三日午时,风暴陡然消散,一个虚空黑洞赫然呈现出来。 “深渊之门!”众人惊呼,一个个摩拳擦掌,神情激动。 梁安看着黑洞,抑制不住兴奋起来:“深渊降临!但愿我能顺利找到血河,炼成通幽之体,从此百无禁忌,遨游九天四海!” 他随手捏诀,一掌推出,便见一个血色符文没入黑洞之中——这是无字之书上的刑灵术,用以查探深渊之门的稳固程度。 不一会儿,血符从黑洞返回,梁安神识扫过,沉吟道:“此门尚未稳固,只容得一两人出入,大家按兵不动!” “是,殿下!” 便在众人耐心等待时,一声惨叫突兀响起,丙七队一阵骚乱,接着有人大喊:“雾魔!有雾魔出现。”须臾,两禁卫抬起一具干尸,从阵列里走了出来。 梁安见这干尸模样,心下一惊:“这是遭雾魔袭击后的死状,怎会有雾魔出现?”正疑惑时,甲三首领一声暴喝,便听砰砰砰三声连响,三个雾魔从阴影中显形,又炸裂开来。 “薛兄的‘震天吼’果然名不虚传,一瞬间灭杀三个雾魔,厉害,厉害!” 说话的是韩首领,他又迈出一步,对梁安道:“殿下,这雾魔无影无形,说不定就是从深渊之门里进来的。” 梁安点点头,暗道:“血冥深渊不应该有雾魔,难道真的召唤错了?”他内心冰凉,沉吟道:“派斥候先入魔窟!” “是,殿下。” 韩首领从丁九队中挑出三名禁卫,交代一番,便见他们化作流光,冲入黑洞之中。 梁安平定心情,见不少战士面色疑虑、交头接耳,想了想,朗声道:“兄弟们,这次召唤的,也许不是血冥魔窟!你们操练多年的攻克之法,也许全无用处!但是,你们慌了么?怕了么?” 他语气壮烈,立刻感染了许多人,有人应道:“不怕!” 梁安又大声道:“怕不怕?” “不怕!”这次所有人都高喊起来。 梁安点点头,又道:“当年我父亲一人单挑十八魔窟,何等英勇!那时他修为不到灼魂,今日我们有十个灼魂境高手,不管深渊门后多少个魔窟,我们一窝端了!” “战!战!战!”众死士齐声高呼,方才一点疑虑早已抛诸九霄云外。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烹龙之宴》正在收尾,召唤魔窟的剧情不是主线,会尽量简写尽快结束,不喜欢这部分的,可以跳看有  80 “丑姑”出场的片段(丑姑是下一卷《语冰散人》的灵魂人物,提前剧透:方泉和梁安将在丑姑带领下前往妖域解决一些列问题,反骨虫和兰草将在庚申夜汲取帝流浆化妖,南离绯玉的命运也将在这一卷揭晓……) 第58章 饿灵深渊 便在这时, 忽听桀桀声起,接着便见两个长翼青皮魔从黑洞中飞出。 韩首领见状,眉头一皱,高声叫道:“是翼魔, 行动敏捷, 擅使风刃与梦魇攻击。”说罢,长剑飞出, 一剑刺穿两魔。 梁安面无表情, 内心愈发沉重:“先是雾魔, 再是翼魔, 看来真出意外了。通幽血河只在血冥深渊, 若是召唤出错, 我将如何练成通幽之体?如何穿越淮城禁制?”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黑洞里阴云翻滚,一道流光从中跳落, 化作一名黑衣禁卫,正是先前派去查探魔窟的斥候之一。 这禁卫就地一滚,跪在梁安跟前, 抬手礼道:“丁九斥候赵铎, 启奏殿下。” “讲!” “深渊门后,是一个百里魔窟, 有九孔三洞, 九孔有大量雾魔,三洞分布上中下三段:上段有数万翼魔;中段全是沉睡的锯齿魔;下段还未来得及查探, 便遭雾魔袭击,与我同去的两位兄弟不幸战死,只有属下逃了出来。” 梁安听罢, 心沉谷底:“当真召唤错了!难道无字之书作假?又或者斜阳坡上的黑衣人一开始就在骗我?” 他内心困惑,表面却不动声色,似在思考对策一般。 那韩首领忽行了一礼,朗声道:“深渊门后,应当是饿灵魔窟,饿灵魔窟有三种魔兵,分别是雾魔、翼魔和锯齿魔。翼魔的梦魇攻击与锯齿魔的饥饿嚎叫,都可通过声音传播千里,对淮城百姓有致命威胁!” 梁安心下一凛:“请韩首领赐教!” 韩首领道:“梦魇攻击在亥子交接之际,此时阴极盛、阳至虚,翼魔笑声入耳,便会困顿入梦,梦中经历苦难,如刀山火海、车裂凌迟,都有切身感受,可把人活活折磨至死。 “锯齿魔的叫声,可令人饥肠辘辘,吞咽一切,直到撑死。 “除非修为到焚血境,又或有宝物护身,寻常百姓绝无可能抵挡这两种法术攻击。” 梁安听了冷汗涔涔,他在废墟布下结界,就是担心牵连淮城百姓,如今这两种法术都可突破结界、祸及无辜,他怎能不心焦? 梁安沉吟半晌,毅然道:“众将士听令!” “是!” “策略有变:甲一二三队,务必在今日亥时之前杀绝翼魔;乙四五队负责剿灭雾魔;丙六七八队围攻锯齿魔;丁九镇守深渊之门,绝不能让翼魔和锯齿魔窜进石堡;丁十随我深入魔窟,探查下洞敌情……” 梁安话未说完,却听那韩首领急道:“不妥。” “哦?” “殿下忘了?雾魔无影无形,可穿墙破禁,旧城结界根本拦它不住,单凭乙四五队之力,难保有漏网之鱼窜进石堡,逃出结界,所以必须有人镇守结界,防止雾魔混入城中。” 梁安沉吟半晌:“韩首领所言极是,甲三队一半弓箭手、一半重甲,远程近战都可,就由他们镇守如何?” 韩首领点点头,又道:“除了甲三,还须殿下亲临指挥,毕竟旧城结界乃殿下一手布置,没人比殿下更为熟悉。” 梁安面色犹豫,他更想冲锋陷阵,而非镇守后方。 韩首领看出他的心思,正色道:“目前尚不知雾魔数量,若当真有大批雾魔混入城中,后果不堪设想!” 梁安也不是拖泥带水之人,分析利弊后,沉声道:“好,就由我和甲三队镇守结界,余人按我方才计划进攻。切记,务必将翼魔和锯齿魔绞杀在魔窟内,一旦它们逃窜出来,即便有结界保护,城中百姓也无可抵挡梦魇攻击和饥饿嚎叫!” 他说罢,再以刑灵术查探黑洞,又道:“再过一个时辰,深渊之门彻底稳固,大家作好战斗准备!” “是,殿下!” 梁安又交代一些末节,与众首领合议后,带着甲三队离开石堡,进入旧城废墟之中。 …… 却说方泉听取阿萝之言,在结界之外等了三天,到这一日午后,终于再次听到阿萝声音。 “公子,公子……” 方泉心神浸入灵台,果见一缕轻云化作一张模糊的人脸,呢喃道:“阿萝见过公子。” “阿萝,你为何此时醒来?又为何劝我勿入结界?” “回公子:阿萝沉睡时,忽冥冥中进入曼荼罗梦境。公子进入结界,须强行破禁,彼时灵能波动必将扰我清梦,从而错失花祖圣音。” “曼荼罗梦境?花祖圣音?” “我族道成,即为曼荼罗之花,又称花祖;花祖筑梦,便是曼荼罗梦境。” 方泉闻言,寻思:“摩迦藤一族,倒是很喜欢引人入梦,阿萝数次现身,都在我梦境之中。” 阿萝道:“我族凋零,千百年来,从未有道成者传说,我以为世上再无曼荼罗花,却不料有一位花祖万年前遭遇大劫,将自己轮回成一粒道种,侥幸存活下来。 “花祖封闭六识,历经沧桑,却在近日预感到生死危机。她当机立断,以曼荼罗梦境召唤方圆百里的同族,我因此入她梦中,聆听这一切前因后果。” 方泉大奇,问道:“那花祖有何危机?莫非与淮王召唤魔窟有关?” “什么?淮王召唤魔窟?”阿萝幻化的人脸仿佛受到惊吓,骤然消散,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方泉心知阿萝沉睡时无法窥探自己,简单解释后,又道:“阿萝,你天性趋利避害,可知淮王此举,是凶是吉?” 阿萝摇摇头:“我只能推及公子命运,不知淮王凶吉。” “那花祖危机是怎么一回事?” “花祖交代前因后果,却也不知具体危机是什么,但我族预感不会出错,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花祖,还请公子帮我。” 方泉面色迟疑,他担心淮王,又不想辜负阿萝,心中好生为难。 阿萝见状,又道:“花祖危机多半与淮王召唤魔窟有关,帮了花祖说不定就帮了淮王。再说,淮王身边高手如云,公子即便还原真我,也难有太大助力。” 方泉想想也是,叹道:“那如何寻找花祖?” “公子只管在方圆百里内潜行疾走,余下之事,阿萝自会处理。” …… 梁安带领甲三队离开石堡,在一个荒芜山丘停顿下来,此处是旧城唯一高地,也是结界的枢机所在。 梁安取出沙盘,打入几道法诀,便见盘上黄沙起伏流动,须臾形成一座微小沙城。他再捏一诀,沙城华光闪烁,从外入内,七层禁制比拟出来。 “这是我布下的结界:外一层不动  81 陀山禁,外二层五行银轮禁,外三层九宫诛心禁,中四层太虚归元禁,内三层光明离火禁,内二层天残蚀阴禁,内一层六爻摄魂禁。 “这七层禁制可阻挡血肉之躯,却无法阻挡雾魔,好在六爻摄魂可变禁为阵,再借助阵旗,便可开天眼增神识,使雾魔无所遁形。” 甲三首领姓薛,人称“穿云枪”,先前曾以“震天吼”的功夫瞬杀三魔,听罢梁安之言,笑道:“这感情好,雾魔最难缠的就是无影无形,殿下既有破匿之法,就不劳我吼来吼去了。” 梁安取出六面阵旗,一面就地掩埋,其余五面振臂一挥,分别射向旧城五个方位。须臾,他一声喝令,便见沙盘里多出六面沙旗,赫然对应阵旗实际方位。 “我已变禁为阵,按三才两仪布置六面阵旗,若有雾魔出没,阵旗百丈之内,皆可感应。” 梁安说罢,与薛首领商议一番,将甲三队拆分六组,每组四个弓手、四个重甲,薛首领与其中一组留下,余五组分别前往五旗所在,以确保弓手射程覆盖整个结界。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深渊之门彻底稳固,一股血煞之气从魔窟溢出,瞬间充斥整个结界。与此同时,石堡内一众死士,除丁九队外,全部涌入魔窟之中。 攻伐之战,正式开始。 梁安站立高地,遥望石堡,内心一阵激荡:“即便召唤出错,即便不能寻找血河、练成通幽之体,今日一战,依旧是荣耀一场!” 正想时,沙盘异动,却见暗影闪烁,正是有雾魔突破丁九防守,从石堡里逃窜出来,梁安心下一沉:“幸亏我听取建议,安排甲三队镇守后方。” 那些暗影甫一出现,分布结界的弓手立刻感知,在各自射程范围内,以迅雷之势连发数箭,瞬间灭杀大半雾魔。 梁安凝视沙盘,见暗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雾魔不断从深渊之门流窜出来,心中不免烦躁。好在甲三弓手修为不弱,在重甲守护之下,尚能镇守后方,确保雾魔灭杀在结界之内。 如此胶着至傍晚,沙盘异象再生,除暗影之外,突然多出几点青芒。 “是翼魔!” 梁安惊呼,抬头一看,果见几只翼魔冲出石堡,飞向空中。薛首领见罢,银枪一震,几道煞气冲上云霄,将空中翼魔撕得粉碎。 梁安沉声道:“怎么回事?雾魔无影无形,逃窜出来情有可原;翼魔身形庞大,已派遣两队围剿,还有一队在深渊之门防守,为何还是逃窜出来?” 薛首领同样疑惑,却道:“殿下勿急,这翼魔就算逃出,也无法突破结界。何况还有我等镇守后方。” 梁安神色不悦:“若在亥子交接时分出来,岂非可以发动梦魇攻击,伤及无辜?” 第59章 草木化身 便在这时, 一个黑衣禁卫疾速掠近,见着梁安,伏地拜倒:“丁九斥候赵铎,启奏殿下。” 梁安认得此人, 忙道:“前线战况如何?” “回殿下:深渊之门稳固后, 我军杀入魔窟,中洞锯齿魔立时惊醒, 其中竟有十九个锯齿魔王。原本围剿魔兵的甲一二队、乙四五队, 不得已分出半数兵力攻打魔王, 这才导致部分雾魔和翼魔逃窜出来……” 梁安和薛首领对望一眼, 各自露出震惊之色——须知魔王与殇族灼魂境同阶, 己方一共十个灼魂, 对方却有十九个魔王。 斥候又道:“到目前为止,我军灭杀魔王十三个,清剿魔兵七成。原本一切顺利, 不料余下魔兵集体狂暴,其中四成灵智觉醒,晋阶魔将……” 梁安听罢, 面色一沉, 魔兵生性混沌,一旦晋阶, 便有了智慧, 对付起来也麻烦许多。 斥候道:“好在我军丹药充足,纵有重伤, 亦可快速回血,至今伤亡不足一成,各队首领均在。” 梁安脸色好看一些, 问道:“丁十探查下洞敌情如何?” “回殿下:丁十深入下洞,尚无消息传出。” 梁安点点头:“你去吧,隔一时辰再来禀报。” “是,殿下!” 斥候领命离去,薛首领道:“殿下,此战诸多变故,可要向外求助?” 梁安沉吟半晌,摇头道:“我方战力尚存优势,不可气馁。”他说得平淡,内心却十分坚定,今日一战绝不退缩,就算溃败,也要与魔族同归于尽。 原来梁安早作打算,在内三层光明离火禁中埋藏一颗烬灭元石。这元石乃青羽阁重宝,只须勾兑离火,便可无声无息毁灭一切。一旦发动此招,结界所有生灵,乃至深渊之门,都会化作灰烬湮灭。 他早已想过,此战若败,便永无出城之日,与其苟活一生,不如轰轰烈烈战死沙场。 正想着,桀桀声起,一群翼魔逃窜出来,仿佛阴云划破天际,仿佛暗潮涌入人间。这些翼魔双翅一振,便有无数风刃射出。与此同时,沙盘之上暗影重重,竟有不少进阶雾魔突破弓手伏击,冲出结界。 梁安心下一沉:“雾魔冲出结界,势必伤及无辜,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他取出黑锏,心念一动,一套玄铁战甲赫然上身。此甲乃殇域国师所赠,嵌命珠三十六颗,可挡道成以下九成攻击。 “战!” 梁安一声暴喝,持锏挥斥,便见锏光交错,疾向空中翼魔袭去。 …… 阿萝讲完花祖危机,方泉权衡一番,问道:“那如何寻找花祖?” “公子只管在方圆百里内潜行疾走,余下之事,阿萝自会处理。” 方泉听罢,不再多言,潜行离开结界,在城中随意游荡起来。两个时辰过去,方泉穿越大街小巷,游走山林湖泊,近日落时分,终于听到阿萝声音:“公子,就在附近!” 方泉举目四望,见自己身处一个静僻山头,天边夕阳残照,淮城尽收眼底。 “往东。”阿萝声音有些急促。 方泉二话不说,掉头疾走,行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又见一个山头。此时天色已晚,四周黑压压一片,前方山头却有火光闪现,并有人影绰绰。 “莫非就在那里?我须谨慎一些,别叫人看破了行踪。” 他检查云绫帔,确保自己还在隐形当中,潜行向那火光走去。不一会儿,行至火光百步以内,方泉向前看去,却见一堆木柴搭起大火,火光一侧,一个七八岁小童双手捏印,盘膝而坐。 “那不是阿芦么?”方泉心中一惊,再三确认后,心道:“没错,就是阿芦!” 方泉初进殇域,在黄瓦村结识了阿芦。二人历经天魔夜袭、度厄祭司遇害,又随众迁徙,在蛇行峡遭遇伏击、大战人魔,可谓是生死之交。 蛇行峡一别,不想今日今时再次相遇,方泉一阵唏嘘,正待上前打个招呼,却见阿芦背后还有两人  82 :一个是明艳少妇,一身华彩,雍容高贵;一个是青衣女子,抱着一把蕉叶长琴,黑纱蒙面,看不清相貌。 “这两人是谁?”方泉正自疑惑,阿萝声音又在心头响起:“公子,花祖就在前方,须走得近些,待我细细观察。” 方泉这才惊觉此行任务,心道:“先不忙和阿芦相认,且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些什么。” 他又走一程,离火堆不过数丈时,寻一个阴影潜伏下来。便在这时,一股血煞之气来袭,接着便见一团黑影由虚化实,亡命一般冲入火堆。 “是雾魔!”方泉曾在黄瓦村见过雾魔,奇怪的是,雾魔忌火,又怎会冲入火中? 须臾,火堆一声爆裂,一团绿火从中飘出,又疾速飞入阿芦眉心。阿芦一阵痉挛,显然忍受着极大痛苦。 却听那蒙面女子道:“火分阴阳,经少阴焚心,从少阳炼神。” 阿芦闻言,双手翻印,一缕明火从他掌心逸出。 方泉仔细观察,却见那明火之中竟有一豆大物事正在翻滚,还时不时发出滋滋声响,心念道:“这是在修炼什么功法么?那物事又是什么?” 正疑惑时,却听那明艳少妇道:“姐姐愚钝,实在不懂妹妹这一番布置意欲何为?” 这明艳少妇正是龙女,一旁的蒙面女子自然就是丑姑。 丑姑道:“西北旧城的结界还算牢靠,翼魔和锯齿魔一时半会儿难以突围。淮城危机,在于雾魔以及可以穿透结界的饥饿嚎叫与梦魇攻击。姐姐去往淮城水仓时,我教与阿芦草木化身之法,这便是我对付雾魔的关键所在……” “草木化身之法?” 丑姑不作答,却道:“姐姐可知苦难祭司一脉如何修行?” 龙女摇头:“我只知苦难祭司是远古三祭司之一,修为按井划分,最低为一井祭司,可庇护一个村庄的人。” “姐姐说得是。”丑姑笑道:“苦难祭司承受痛苦,以痛苦铸心、锻魄、炼神,最后达到熔合之境。铸心乃第一步,铸心成功便是一井祭司,然而大多数苦难祭司止步于此,修为再无寸进,你道是为何?” “为何?” “人非草木,岂能无限度地承受痛苦?只有温养草木化身,使其扎根于心,发芽于魄,开花于神,才有机会结出苦果,熔合而道成。 “草木化身之法,便是炼化灵籽、种植心田,再以痛苦灌溉,使其枝繁叶茂,使其开花结果。一旦炼成,便可化解万千痛苦,成就不朽之躯。 “我初见阿芦,他一身行头,一看就是祭司学徒。我恰好有一颗摩迦种子,便想帮他炼成草木化身,一来可以对付雾魔,二来送他一场造化……” “什么?摩迦种子?”龙女一声惊呼,“阿芦掌心炼化的,是摩迦藤的种子?” 方泉听到此处,心中一凛:“摩迦藤的种子,那不就是花祖么?”心神浸入灵台,却见阿萝幻化的人脸无悲无喜,怎么呼唤都没反应,不由暗暗着急。 丑姑道:“不错,正是摩迦藤的种子。” “你,你可知摩迦出世,传奇降生?”龙女问。 “自然知道,这颗种子枯萎千年,只留一分微薄生机,今日赠与阿芦,也算物尽其用。” 龙女露出惋惜神色,良久,才道:“草木化身我是懂了,但这和对付雾魔有何干系?” “方才有雾魔冲入火中,姐姐可是看到了?” 龙女点点头。 “雾魔忌火,却偏偏冲入火中,这便是赤子祭心的典故了。” “何为赤子祭心?” “不忙,听我慢慢道来。”丑姑笑了笑,缓道:“欲使灵籽扎根于心,必先火毒焚心,直至心如槁木时,方可种植。殇域人人身中火毒,但仅凭自身火毒,不足以焚心至槁木,还须借助魔族之火。 “这就有一个问题:种植灵籽前,须准备充足的魔火。 “远古时期,苦难祭司俘获大量魔族,从中炼化魔火以备用。后有一位祭司,无意间领悟一种符文,只须在孩童心灵镌刻这种符文,便可迫使方圆百里的魔族聚集前来,经过炼化,轻易萃取魔火——这便是赤子祭心的典故,也是我对付雾魔的关键所在。 “我教阿芦祭心之法,但凡有雾魔从结界逃出,都会被迫来此山头,所谓自投罗网,不外如此。” 龙女想了想,沉吟道:“只要赤子祭心,便可令魔族自投罗网,如此功法,为何我从未听说?” “此法太过犀利,战乱年代,无数孩童被迫献祭;荒芜纪中期,殇域九成孩童因此夭折。其时殇帝不得已颁发禁令,销毁一切祭心功法典籍,除苦难祭司外,任何人不得使用此法——赤子祭心从此消逝,到如今,连苦难祭司之间也难有传承。” 龙女闻言,忍不住问道:“那妹妹又是如何知晓的?” 丑姑笑道:“不过是多读一点书罢了。” 龙女无言以对,她对丑姑身份有所猜测,但终究无法断定。 方泉听完二人对话,才知事情原委,才知花祖危机究竟是什么——那蒙面女子只知摩迦种子枯萎千年,却不知其中竟有花祖神识,若当真被阿芦炼化,只怕花祖神识泯灭、道果不保了。 便在这时,阿萝的声音从心头响起:“公子,我方才又入曼荼罗梦境,花祖还未陨落,只剩最后一点灵识了。” 第60章 料敌机先 方泉心神浸入灵台, 问阿萝:“那如何是好?” 阿萝道:“花祖说阿芦福缘深厚,寄生同修未尝不可。公子与阿芦相熟,可否帮忙游说一番?劝他放开心神,任由花祖寄生。” 方泉迟疑少倾, 问道:“花祖寄生是什么意思?” “就是保留灵识, 主动成为阿芦的草木化身,此举百利而无一害。公子若是答应, 我便牵引公子进入阿芦恍惚之中……” 方泉道:“我姑且一试, 答不答应在于阿芦了。” …… 却说阿芦吸收了一团魔火, 正按丑姑所教, 经少阴入内而焚心, 从少阳出窍而炼神。他一心二用, 一边承受火毒焚心之苦,一边费尽神思炼化摩迦种子,正吃力时, 忽觉一阵恍惚,周遭情景大变——原本黑压压的山头,忽然变作一间小小茅屋, 茅屋里燃灯如豆, 满室檀香,令人格外放松。 他来不及惊讶, 却见一少年公子款款走进, 这公子眉长而秀,目清且明, 一身白衫翩然出尘,不是方泉哥哥是谁? 蛇行峡顶一别,二人再未相见, 阿芦闲来无事,时常想起一个白衫公子俏立山巅,琅琅声道:“岚出云岫,剑洗烟峰,本人岚公子是也!” 有一个秘密,只有阿芦一个人知道:岚公子就是方泉。 “方泉哥哥,你怎么来了?”阿芦惊喜叫道。 “ 83 阿芦,这几个月,你和村众过得好么?” 阿芦点点头:“乡亲们在地底挖矿,虽然辛苦,却也衣食无忧,还有明王之火庇护,再也不用担心火毒。我一个人采药卖药,日子过得不错,前几天碰到的丑姑姑,待我也很好。” “丑姑姑?” “就是她……”阿芦正待指出丑姑,却见身后无人,这才想起周遭情景大变,惊道:“我不是在一个山头么?怎么突然回到黄瓦村了?” “莫慌,你还在山头,是摩迦藤带我进入你的恍惚之中,阿萝,现身吧。”方泉说罢,一缕轻云从他左臂印记逸出,忽尔化作一张模糊的人脸。 方泉道:“这是无祥上师送我的摩迦藤,你可记得?” “记得,上师说你是传奇,所以摩迦藤才会向你求救。” 方泉笑了笑:“现在你也是传奇,因为你在炼化摩迦藤的种子。” “那不一样,这种子只有一线生机,与枯死并无太大差别。” 方泉忽正色道:“阿芦,你相信我么?” “相信!” 方泉道:“你掌心的种子,是曼荼罗轮回道种,你若继续炼化,便彻底毁了花祖道基。” 阿芦面色一变,惊讶道:“真的么?那如何是好?” “花祖说你福缘深厚,愿寄生于你,主动成为你的草木化身,你可愿意?” “当然愿意!”阿芦毫不犹豫,“花祖复生,便等同于摩迦出世,我也可能传奇一生。” 方泉点点头,对一旁的模糊人脸道:“阿萝,接下来怎么做?” 那人脸先向阿芦点头致意,然后道:“我须附身阿芦,以助花祖安身立命,期间灵识出窍,不能远离藤体,还请公子潜伏一旁,耐心等待,也请阿芦敞开心扉,容我附身,还有,此事关乎花祖安危,不足为外人道也。” 方泉和阿芦对望一眼,点了点头。 便在这时,四周情景再变,从黄瓦村小小茅屋变回了黑压压的山头,这一切只在恍惚之间,阿芦醒来,只觉灵台中多了一条青藤,显然便是阿萝灵识所化。 他四下张望,想寻找方泉所在,却什么都找不见。 “阿芦,不可分心!”丑姑喝道。 “是,姑姑。” …… 方泉潜伏阿芦旁边,时间越久,便见越多的雾魔冲入火堆,由此推测,旧城结界已经出现意外。 “淮王那边不知怎样了?”方泉心中暗暗担忧。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雾魔不再三三两两,而是成群结队蜂拥而至,炼化过后,一团团魔火不断飞入阿芦眉心。阿芦压力徒增,脸上汗水涔涔渗出,神情越来越紧张。 丑姑看在眼里,对龙女道:“劳烦姐姐出手相助。” 龙女无奈一笑,“前天给妹妹跑腿,今晚给阿芦护法,也就妹妹敢这般使唤我了。”说罢,心念一动,一条银索从她袖中飞出,彷如有了灵性一般,在虚空游走缠绕,只听得啪啪数响,每一响便有一个雾魔从虚化实,被银索捆绑起来。 “好手段!还请姐姐辛苦些,每三息释放一个雾魔,这样阿芦不会有太大压力。” 龙女点点头,随手捏印,银索一头飞向虚空继续搜寻,另一头捆着雾魔排列火堆之前,每三息松绑一个,看起来井然有序。 方泉见罢,暗暗称奇:“阿芦有两位奇人相助,果然福泽深厚。” 便在这时,隐约听见桀桀声起,间或夹杂着呲呲嚎叫,方泉心中惊悚,又觉腹中空空,这才想起三天没吃东西了。他没甚在意,以为是寻常饥饿,却听那龙女道:“梦魇攻击?饥饿嚎叫?” 丑姑遥望西北旧城,叹道:“深渊之门失守了。” “一群废物,连个魔窟都屠不尽!”龙女神色不屑。 方泉不懂她二人说些什么,只觉得饥肠辘辘,越来越难以忍受。他运气调息,饥饿不减,正发愁时,一股热流从须弥戒传来,无声无息滋润着经脉,饥饿感顿时消失无踪。 “师尊送我的铜钱!”方泉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不由心中一暖,“这铜钱可免邪魔侵扰,一直藏在须弥戒中,我都差点忘记了。” 却听那丑姑道:“翼魔和锯齿魔侵入旧城废墟,虽未打破结界,可局势已越来越不可控了。” 龙女一边挥舞银索,一边道:“事到如今,妹妹还要卖关子么?前日你让我投入淮城水仓的,到底是什么?接下来还有什么计划?” 丑姑略一沉吟,回道:“自始至终,我只有三个目的:解决雾魔以及可以穿透结界、伤及无辜的饥饿嚎叫与梦魇攻击,其它的,是淮府分内之事,管不了。 “以赤子祭心逼迫雾魔自投罗网,以防它流窜淮城,伤及无辜;以‘十二绛金玉露’投进淮城水仓,流入千家万户,饮过之人可化解饥饿危机;至于梦魇攻击,眼下未到亥子交接时分,不足为患,若当真成患,九歌第二咏有一曲《春雷》,可驱走梦魇,安抚神魂。” 龙女眉头一皱,疑惑道:“别的姑且不论,淮城水仓刻有天阶净水法阵,你不会不知道吧?管你什么丹什么露,一入水中,还不立刻净化?” “问得好,”丑姑笑了一笑,“妹妹早已验过淮城水质,测出水仓禁阵为‘云鹄止水’。此阵乃羿清天尊所创,并非无解,我以七种药草,外加五行绛丹精心调配,正好可破。” “你……”龙女哑口无言,内心很是受挫。 方泉听她二人对话,心中震骇:“这蒙面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既懂苦难祭司秘法传承,又懂炼丹配药,化解天阶禁制。若非有她料敌机先,暗中相助,淮城岂非有大祸端?” 他越想越心惊,也越发为梁安担忧。 便在这时,漫天黑影汹涌而至,那银索一头在虚空劈啪作响,捆了无数雾魔,却挡不住这无尽黑潮。 龙女见罢,冷哼一声,纵身跃入虚空。须臾,一声龙吟响彻云霄,却见虚空之上,一条百丈银龙游弋黑潮之间,只一会儿工夫,就将漫天雾魔吞得干干净净。 丑姑远眺银龙,轻轻一笑:“些许雾魔而已,小题大做。” …… 旧城废墟。 漫天翼魔,遍地锯齿魔。深渊之门早已失守,无数魔兵冲击着结界,血腥之气弥漫天地之间。梁安持锏而立,入眼所见,满目疮痍,横尸遍野。 半个时辰之前,斥候来报,说魔窟下洞竟有九座骨坟,每座骨坟葬着一个沉睡的魔神。 显然,这是一个供奉战损魔神的深渊祭坛。魔神,便是魔族道成之境,即便整个殇域,道成者也是寥若辰星、屈指可数。 万幸的是,九个战损魔神只有三个复苏,其中两个修为大跌,被入窟征战的灼魂首领合力伏击;剩下一个,修为半步圆满,弹指之间俘虏七个灼魂、灭杀禁卫无数  84 。 仅存的甲三、丙七、丁九三位首领,以及幸存的上百死士,齐齐围聚梁安身边。 “你们怕死么?”梁安声音低沉。 “不怕!”众死士杀得两眼通红,虽退避至此,战意却丝毫不减。 丁九韩首领道:“我等早存死志,必将血战到底,何况还有同僚被俘,不可不救。只是,魔窟中尚有一个半步魔神,除非守护尊者亲临,否则……” “否则如何?” “此战绝无翻盘之机。” 梁安面色冷淡,在战火映衬之下,颇有几分壮烈之感。废墟里早已乱成一片,破败的旌旗,残缺的尸体,令人窒息的血腥之气,还有“呲呲呲呲”的饥饿嚎叫之声…… 前方一个禁卫射伤一只翼魔,许是杀急了眼,许是无力抵挡饥饿嚎叫,待那翼魔落地时,一个箭步上前,提起翼魔脖子一口咬断,大口大口喝起血来。 梁安忽尔一笑,叫道:“兄弟,给我留一口。” 禁卫回头,见是淮王,大笑道:“接好!”将手中翼魔抛出,转头杀向战场。 梁安接过翼魔,灌了几口血,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殿下,该做决断了……”韩首领声音低沉,隐隐有些着急。 梁安继续喝血,仿佛没有听见。 韩首领又道:“大批翼魔冲出结界,饥饿嚎叫声不止,此两错早已铸成。亥子交接时分将至,梦魇攻击就快到来,那魔神亦可能随时现身……殿下,须尽快求助守护尊者,不可一错再错!” 第61章 魔神降临 梁安喝一口血, 沉声道:“即便是我父亲,也没杀死过魔神,我若灭掉一个魔神,可否将功抵过?” “殿下!”韩首领急了, “那魔神不知因何缘故耽搁, 须尽快求助守护尊者,一旦魔神降临, 恐带来灭顶之灾!” 梁安丢掉翼魔尸体, 拍了拍手:“我在结界埋了一颗烬灭元石, 只须勾兑离火, 结界所有生灵都会化作灰烬湮灭, 那魔神躲在魔窟也就罢了, 一旦降临,嘿嘿……” 甲三、丙七、丁九三位首领闻言一震,各自倒吸一口凉气。 便在这时, 一股滔天魔焰席转而至,前方禁卫来不及有所反应,在魔焰压迫之下, 瞬间爆体;三首领各吐一口鲜血, 面如金纸;梁安气息一窒,战甲上的命珠破碎一颗, 整个人被一股无形气劲压得无法动弹。 却见虚空之中, 一个青面獠牙、背生骨翅的独臂血魔飘然走来,见着梁安, 桀桀笑道:“烬灭元石?”随手一捞,一颗幽暗玉石从结界深处破空飞来,“是这个么?” 梁安一看, 那玉石正是自己留下的后招烬灭元石,他一时如坠冰窟,心如死灰。 “你们对魔神的力量一无所知……”血魔大口一张,竟将烬灭元石生生吞了下去。 梁安被魔焰压制,无一丝反抗余地,心中悔恨无以复加。当此时,甲三首领震天怒吼,滔天气焰立时瓦解,三首领恢复自如,各自祭出致命一击,齐齐袭向独臂血魔。 韩首领同时喊道:“殿下快跑!” 梁安心知大势已去,再逞强就是愚钝矫情,当即后退一步,转身就跑。 独臂血魔避过袭击,桀桀笑道:“殿下?有意思。”虚空一拉,将梁安硬生生拽回,怪笑道:“别跑,待老祖炼完骨翅,再好好与你谈谈。”血影一闪,整个人突兀现身韩首领身侧,阴恻恻道:“就你话多。”提起韩首领后颈一抖,便见韩首领一身血肉稀里哗啦掉落,徒留一副骨架空空荡荡挂在那里。 梁安以活人献祭,自诩心狠手辣,见到这般场景,还是忍不住心中作呕。 余下两位首领目眦欲裂,提起兵器再战。独臂血魔懒得应付,兔起鹘落,如法炮制,几个回合就将二人抖成白骨架子。 “这就是魔神的实力么?”梁安内心充满绝望,一时怔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独臂血魔喷出一团绿火,分三路炼化三幅白骨,自语道:“先前七人,再加这三人,总共十个灼魂,也就灼魂境的骨头勉强好用。”看了一眼梁安,笑道:“年轻人,你们这里还有灼魂修士没?单凭这十人,可修不好老祖的骨翅啊!” 梁安闻言,才知先前被俘的七个首领均遭毒手,他既惊且怒,持锏飞掷,同时袖口一抖,取出安魂鞭抽向独臂血魔。 那血魔分出一缕魔火,将黑锏烧毁,又飘身跃起,堪堪躲过安魂鞭,叫道:“不得了,苦难之鞭?” “蠢货,这叫安魂鞭!”梁安振臂再抽,这一次用上归元鞭法,一旦抽中,可消解敌人血肉灵魂、修为道行,端的厉害。 血魔见这一鞭带着无穷道韵,心中一凛,他不敢怠慢,一边控火炼化白骨,一边祭起一身血光严守以待。 梁安一鞭下去,那血魔不闪不避,正好抽中。他心下一喜,继续再抽,一连上十鞭,鞭鞭抽中。奇的是,血魔血肉灵魂未见消解、修为道行不曾跌落,反倒手中长鞭越发衰退。梁安不解,又抽十余鞭,直至鞭上再无一丝道韵,才知着了魔神的道儿。 “抽够了没?够了就消停一会儿。”血魔桀桀一笑,见长鞭再无威胁,心念一动,以魔焰气劲将梁安束缚起来。 “老祖这血光有个名字,叫‘倒行逆施’,管你什么法术,打在血光之上,都可逆行反弹。方才只是逆行到长鞭,并未反弹到人,若反弹到人,你这条小命早就玩完了,年轻人,还不谢谢你老祖?” 梁安被气劲困住,动弹不得,破口骂道:“老祖个屁,有种杀了我!” 血魔摇摇头:“能有安魂鞭这种兵器,身份一定不简单,老祖战损,急需各种补给,姑且留你一命。” 梁安正要再骂,血魔以气劲锁住他咽喉,不耐烦道:“待老祖炼完骨翅再谈!” 梁安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好眼睁睁看着血魔炼化白骨。如此过了一盏茶时间,三幅白骨齐齐飞出一对金黄肋骨,六根肋骨连接一起,竟然形成一根半丈翼骨。 血魔将翼骨插在背后,双翅一振,漫天金光洒落,结界里的魔兵沐浴金光,身形暴涨,力量与速度也激增许多。血魔颇为满意,号令魔兵道:“孩儿们勿躁,等老祖炼好骨翅,带你们冲出结界,好好消遣!” 血魔说罢,继续控火,背后骨翅一根一根丰满起来。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废墟里阴极盛、阳至虚,显然已到亥子交接时分。漫天翼魔在结界里横冲直撞,桀桀声入耳,立时有了困顿之感。 “这桀桀之声便是梦魇攻击么?我有宝物护体,可淮城百姓呢?”梁安心乱如麻,“雾魔、饥饿嚎叫、梦魇攻击,早已穿透结界,伤及无辜,还有五百死士全军覆没,这一切罪责,全赖我无知狂妄,一错再  85 错。” 他内心悔恨,看着专心炼化骨翅的独臂血魔,心想道:“我已无颜苟活,今日就算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他心念一动,神识扫过袖中乾坤,里面神兵利器,应有尽有,他略加清点,立刻有了一个疯狂想法:祭出所有神兵自爆,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 他思忖再三,心中有了计较。 如此又过一盏茶时间,独臂血魔炼出三十六根翼骨,身后骨翅丰满许多,却仍有残缺。血魔看向梁安,挥手散去气劲压迫,淡淡道:“年轻人,老祖急需各种材料,你有什么宝物说来听听?” 梁安行动恢复自如,深吸一口气,一拂袖甩出十几种天材地宝,每一样都是极品。 血魔不想他如此顺从,定睛一看,有幻翎、蟾玉、碧云石、赤雷岩、元磁神晶……尤其那碧云石,色泽灵韵俱佳,品质已臻圆满。 血魔十分满意,一张口,吞噬了所有宝物,桀桀笑道:“不错,不错,还有么?” 梁安道:“不瞒老祖,我乃殇帝嫡孙,天材地宝多的是,只要老祖绕我性命,我一定供奉更多宝物。” 血魔笑道:“老祖要你性命何用?要杀早杀了,快快献上宝物!” “老祖这是答应了?”梁安露出惊喜之色,一边抬起右掌,自然而然道:“击掌为誓!” 血魔眉头一皱:“这是什么小孩子把戏?”一边觉得荒诞无比,一边寻思是不是有诈,转念又想:“有诈又怎样?一个尚未焚血的小家伙能翻出多大浪来?”当下不再犹豫,飘然飞至梁安身前,正待击掌,忽觉一阵心悸,却见几十把兵器闪电一般飞出,以迅雷之势将二人合围起来。 梁安忽然笑道:“老祖,这些宝物如何?” 血魔只扫一眼,便认出神兵无钧、湛禹、太阿、龙渊,其余虽不认识,却也知绝非凡品,饶是他半步魔神之境,也是心惊不已,一时竟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梁安袖口一抖,又甩出十几颗宝石,每一颗都是爆裂属性,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息。 血魔再迟钝,也知情势不对,他双翅一振,正待飞走,不料神兵合围之下,有如山岳压顶,别说是飞,连呼吸都困难无比。血魔大怒,一掌拍向梁安心胸。梁安中招,后退几步,却并未倒下。血魔心中惊疑,神识一扫,才发现梁安战甲之上有三十五颗命珠。 “回元命珠!每一颗可抵一命,这小子果然骄奢淫逸!”血魔咬牙切齿,连拍数掌,命珠一颗一颗破碎。 梁安连挨数掌,气血翻滚,心知不能再等,嘿嘿笑道:“炸死你这龟孙子!”祭起无极神光护住周身,又喝令一声“爆”,便听一声巨响,悬浮四周的神兵宝石轰然炸裂,二人落脚之地炸出一个百丈坑洞,坑洞里火光烈烈,热浪滔滔,仿佛埋藏了一轮燃烧的骄阳。 血魔无法躲闪,以骨翅护住要害,又撑起一道道血光防护,捱不过片刻,便被滔天烈焰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爆裂声止,废墟里平静下来。 梁安悠悠转醒,身上战甲支离破碎,命珠连爆,侥幸剩下最后一颗,无极神光则荡然无存。 他躺在地上,浑身疼痛,却嘿嘿笑了起来。方才他余光扫过,便知炸死了几乎所有魔兵,此刻就算死,也是死而无憾,只不知那魔神怎样了。 “以为这样就能炸死老祖?桀桀……桀桀……你对魔神的力量一无所知……” 梁安闻言,无声一叹,却见那独臂血魔飘然而至,除了背后骨翅碎裂几根,仿佛并未受伤。他早知爆炸未必杀死魔神,可事实如此,还是失落无比。 血魔走近,单掌一推,梁安身上最后一颗命珠破碎。 “年轻人,你还有保命手段么?” 梁安再无凭借,淡然笑道:“没了,要杀要剐随便。” “如你所愿。” 血魔说罢,一指点向梁安眉心。 第62章 殇域国师 却说方泉潜伏山头, 见一条银龙游弋黑潮之间,只一会儿工夫,就将漫天雾魔吞得干干净净,他心中不免讶异:“这女子竟是银龙一族!” 当初从灵域西川南下, 师兄曾与他说过各族修炼体系异同, 讲到龙族时,说龙族分海龙、云龙和烛阴一脉。云龙以金龙为尊, 银龙次之, 白龙最末。然大荒万年以来, 从未有金龙现世;即便是银龙, 也极为罕见;淮府囚龙, 全是白龙一族。 正想时, 一个中年文士御剑飞来,方泉凝神一看,不是内军经略肖承平是谁? 肖承平落地山头, 对丑姑抱拳礼道:“淮府内军经略肖承平,见过道友。” 丑姑还礼,想了想, 回道:“语冰散人丑姑, 见过道友。” 二人寒暄几句,便见天边雷云翻滚, 远方银龙化作一个明艳少妇飞了回来。肖承平见着龙女, 拱手道:“银铃道友别来无恙。” 龙女淡淡道:“肖经略印堂发黑,看起来, 倒是颇有微恙。” 方泉潜伏一旁,心念道:“原来经略识得此女。”丑姑却掩口一笑,心道:“龙女自称龙女, 却不说自己名号,想必是‘银铃’二字太过娇俏,堕了她的威风。” 这龙女盘桓淮城多年,一来图谋救出淮府囚龙,二来追杀吃过龙肉的赴宴勇士。肖承平督察五卫及城中治安,与龙女多有摩擦,自然早知她的底细。 肖承平听龙女话中带刺,不以为意,笑道:“雾魔肆虐,多谢银铃道友出手相助,只是,眼下淮城变乱,还请道友行事谨慎一些,莫要引起误会。” 言下之意,是告诫龙女不要趁机作乱。 龙女神色不悦,冷冷道:“我与姐妹在此修行,忙得很,恕不奉陪!” 肖承平点点头:“城中事多,肖某也不便耽搁。”与丑姑龙女道别后,踏剑离去。 肖承平走后,龙女冷哼一声,摇头叹道:“这男人不但心眼小,还蠢得很,竟看不出妹妹在以禁忌之法迫使雾魔来此,也不知妹妹料敌机先,做了这许多安排。” 丑姑笑道:“他是怕银铃姐姐趁乱闯入淮府,也是一份好心。” 龙女面色罕见一红,不知是闺名太过羞耻,还是另有隐情。 如此过了两个时辰,雾魔不间断飞来,龙女及时出手控制,以防阿芦炼化压力过大。这期间,翼魔桀桀声不止,锯齿魔嚎叫声不绝,叫人听了心烦不已。 到亥子交接时分,翼魔笑声化作万千梦魇,无声无息侵入城中。 丑姑心有所感,取出长琴摆好,双手按弦,幽幽弹奏起来。琴声入耳,如春雷惊蛰,如暖阳催艳,如清风扶柳,如酥雨润物。 龙女叹道:“这便是《春雷》么?九歌技艺当真冠古绝今,只一首曲子,便可驱走梦魇,安抚神魂。” 丑姑  86 闻言,十指缠丝,笑而不语。 …… 从日落时分到午夜,方泉潜伏山头,足足等了三个时辰,若非阿萝灵识出窍、不能远离藤体,他早就按捺不住,奔向旧城结界了。 “阿萝助花祖安身立命,也不知进展如何了。” 他等得焦虑,几次三番呼唤阿萝,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如此又过一盏茶时间,方泉忽觉一阵心悸,一股强烈危机如潮水般袭来,他运气调息,仔细思量,却始终不知这股危机来自何处。 便在这时,旧城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他心惊不已,仿佛自己陷入一个无尽深渊,下一刻,便会堕入永久的黑暗。 “啊……这就是死亡么?” 就在爆炸一瞬间,他仿佛经历了无数次死亡,即便现在,死亡阴影也如实质般笼罩,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我知道了……是同生咒……” 他初入淮府,就被林总管下了诅咒,当时林老说:“淮王生,你同生;淮王死,你同死。”方才那股危机,便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同生咒。 “爆炸,死亡,同生咒……”方泉精神恍惚,“淮王死了么?我也要死了么?” 也许是来自灵魂的战栗惊动了阿萝,恰在此时,阿萝灵识回归,对方泉道:“公子,发生什么了?” 方泉从恍惚中惊醒,仓促回道:“淮王有难!”说罢,疾速潜行,不顾一切奔向旧城废墟。 …… 血魔走近,单掌一推,梁安身上最后一颗命珠破碎。 “年轻人,你还有保命手段么?” 梁安再无凭借,淡然笑道:“没了,要杀要剐随便。” “如你所愿。” 血魔说罢,一指点向梁安眉心。 便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蓦然响起。 “摩——迦——在——上——” 声音平缓从容,仿佛风过,仿佛水流,仿佛岁月,仿佛时光。这一声只有四个字,却字字千钧,压得血魔全身萎靡,动弹不得。 梁安听到这个声音,心中一宽,不自觉晕了过去。 独臂血魔惊骇不已,抬眼一看,远方走来一个麻衣祭司,形容相貌平平无奇,却自有一股高山仰止的巍峨气质。 “道成者!”血魔心如死灰。 这麻衣祭司,正是殇域国师禹木,也是道成熔合境的苦难大祭司。他身侧,还有淮城守护尊者,一个黑烟幻化的骷髅脸。 “些许小事,何劳国师传送来此?”骷髅脸颌骨开合,发出金石摩擦的声音。 国师笑了一笑,淡淡道:“淮王命珠破碎,过来看看,再者,盖子捂不住,是时候揭开了。” “事关阴阳双鱼?”骷髅脸问。 国师点点头。 骷髅脸道:“国师说的命中人已入府两个多月,说起来有趣,这命中人竟然搞了两重身份迷惑淮王,一个是近身常侍,一个却是岚公子……” 国师与骷髅脸边走边谈,仿佛拉家常一般,临近爆炸坑洞时,国师道:“我随意走走,淮王和血魔就交给你了。” 骷髅脸应了一身,化作一缕黑烟飞向坑洞中心。 国师看着坑洞,双目神光一闪,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回溯出来,他看到梁安带着一队禁卫镇守在此;看到群魔乱舞,形势失控;看到独臂血魔夺走烬灭元石,炼制骨翅;看到饥饿嚎叫与梦魇攻击;看到梁安祭出神兵自爆…… “还是有点血性。”国师微微一笑。 他一步跨越虚空,从旧城废墟来到淮城街市,看到百姓饮水之中竟有一种绛金玉露化解饥饿嚎叫,他略有惊讶,目光追溯,看到一个明艳少妇向淮城水仓投递玉露;再追溯,看到一个蒙面女子调制玉露交给了少妇。 国师面色微变,自语道:“是个奇人。” 他目光横扫,看到万千雾魔冲入一个山头;看到明艳少妇化身银龙吞噬雾魔;看到蒙面女子抚琴驱走梦魇;看到一个七八岁小童炼化魔火…… “等等,赤子祭心?小童炼化的是摩迦种子?” 他无法淡定,一步迈出,来到山头之上。 丑姑正为阿芦讲解草木化身要义,龙女一旁护法,三人各自专注时,一个麻衣祭司踏空而来。 “摩迦在上,苦难祭司禹木,见过道友。”国师微微欠身。 丑姑、龙女、阿芦见他踏空而来,本就惊讶,听到名号,更是震惊不已——来人竟然是大荒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殇域国师、以及唯一的苦难大祭司。 阿芦神情激动,行跪礼道:“摩迦在上,学徒江芦拜见大祭司。” 丑姑躬身礼道:“语冰散人丑姑,见过大祭司。” 龙女亦礼道:“无回山银铃,见过大祭司。” 国师再次欠身:“诸位料敌机先,以绛金玉露化解饥饿嚎叫;以赤子祭心逼迫雾魔自投罗网;以琴韵驱走梦魇,禹木替淮城百姓谢过。” 龙女侧身避礼,丑姑说了声不敢当,阿芦依旧伏地拜倒。 国师看向阿芦,目中神光再现,须臾过后,笑道:“以摩迦种子温养草木化身,竟然已经扎根于心,好,好,好!”一连说了三个“好”,又道:“孩子,你可愿跟着我?” 阿芦不明就里,丑姑急道:“还不快快拜师!” 阿芦如梦初醒,慌忙磕了三个响头:“弟子阿芦,拜见师尊。” “好徒儿,起来吧!”国师哈哈大笑,对阿芦道:“我苦难祭司一脉,常炼草木是莙茎、毒梨、铁树、摩迦,即便为师,也仅炼成铁树化身而已,你须铭记语冰散人之恩,若非是她,你哪有机缘温养摩迦化身。” 阿芦点头如捣蒜,国师看向龙女,又道:“银铃道友护法有功,不知禹木何以为报?” 龙女心念一动,看了看丑姑,却见丑姑盈盈一笑,顿时有所明悟,忙道:“七年前,无回山有九条云龙私闯淮府,被守护尊者囚禁于龙窖。随后七年,淮王每年屠杀一龙,又有一龙渡劫失败,至今还有一龙存活。恳请大祭司释放此龙,无回山必有厚礼。” 国师笑道:“厚礼就不必了……”他说时,一手划破虚空,不过须臾,便从虚空拎出一个锦衣书生——这书生一身铁枷,正是龙窖里召唤苏禾,逼迫苏禾以《通灵诀》驯化石龙,又将她与石龙埋葬地底之人。 第63章 玄牝李果 那书生被人揪出龙窖, 正自惊疑,忽然见着龙女,惊惶叫道:“公主!” 龙女充耳不闻,却对禹木国师道:“多谢大祭司!”说罢, 一掌击晕锦衣书生, 又在他背上狠狠一拍,便见一滴龙髓破脊而出。 “妹妹还不收了龙髓?” 丑姑闻言, 取出一个玉瓶, 将龙髓召入瓶中, 笑道:“多谢姐姐。” 龙女沉吟半晌, 忽从袖中摸出一面白玉, 这白玉 87 中间一轮明月, 明月之外雕刻碧海青天。 龙女扳动白玉,取出明月,将余下碧海青天递给阿芦, 正色道:“这玉叫做‘海上生明月’,乃清虚殿之宝,分‘碧海青天’与‘明月’两块。碧海青天属阳, 潮生时, 可打开众妙之门,对你修行大有益处。龙姑姑今日赠送与你, 同时求你一件事。” 阿芦闻言, 心下嘀咕:“这龙姑姑向来高傲,何曾说过一个‘求’字, 我该如何应对?”看了看国师,见国师点头,便道:“龙姑姑请讲。” 龙女道:“日后若有人持‘明月’找你, 不管他身份如何,你要帮他,助他,保护他。” 阿芦正自迟疑,丑姑道:“还不快答应。” 阿芦忙道:“是,阿芦答应龙姑姑。” 龙女摸摸阿芦的头,慈祥道:“好孩子,说话算话。”转身握住丑姑双手,叹道:“妹妹若有闲暇,一定要来无回山做客。” 丑姑笑而不语。 龙女提起昏迷的锦衣书生,又道:“姐姐要走了,有一个问题,一直萦绕于怀——妹妹到底什么身份?” 丑姑笑道:“姐姐心中已有猜测不是么?除了那里,还能是哪里?” “可你明明是妖身,那里从不收妖族。” 丑姑一手捏印,一手扪心,淡淡说了两个字:“苟——生——” “原来如此!”龙女大笑,提起书生跃入虚空,却见一条百丈银龙划破长夜,须臾遁走九霄云外。 一旁国师听丑姑说了“苟生”二字,心中一凛,观她根骨,乃一化形蝉妖,不由叹道:“道友天命不足,活不过四季,实在可惜!” 丑姑道:“生若夏花,死而无憾。” 国师点点头,取出一个玉匣递给丑姑:“淮城变乱,道友仗义相助,禹木不能逆天改命,赠回光丹一颗,聊表寸心。” 丑姑接过玉匣,无声一叹:“多谢大祭司。” “道友将何去何从?” “我时日不多,且有使命在身,须尽快赶回妖域。” 国师道:“道友才高识远,遇事谋定而后动,实乃良师益友。我有两个不成器的晚辈,欲前往妖域办事,恳请道友带他二人上路。若他二人乖巧,还请费心教导一番;若他二人顽劣,尽可以赶他们走,绝不耽误道友正事。” 丑姑笑道:“大祭司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道哉?我借居福来客店,三天后离开,大祭司安排他们前来找我便是。” …… 方泉疾速潜行,不顾一切奔向旧城废墟,然而不到一盏茶时间,那股实质般的死亡阴影忽然消散,方泉脚步一滞,心中奇道:“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淮王安全了?” 他放心不下,潜行疾走,奔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来到旧城废墟,却见结界溃败,废墟里横尸遍野,一队队精兵巡游战场,清扫着魔族余孽。 战争已经结束。 方泉放缓脚步,边走边寻,看到那个百丈坑洞时,心中震骇不已:“这就是那声爆炸炸出的坑洞么?淮王呢?他在哪里?现在怎样了?” 便在这时,一队巡游士兵走近,其中一人道:“淮王够狠,祭出几十件神兵自爆,炸得那魔神魂飞魄散……” 另一人道:“听说魔神并没炸死,最后是国师出手救了淮王。” 又有人道:“不不不!是守护尊者救了淮王。” 三人各执己见,争论不休。 方泉闻言,放下心来:“不管是谁出手,只要淮王平安就行。”此地无须再探,正待回府,却见坑洞之中有一个破败长鞭,心念道:“这不是淮王的安魂鞭么?”他没多想,收起长鞭放入须弥戒中,潜行离开旧城废墟。 方泉回府,将身上轻裘变化为布衣,稍作打理,回到了永安殿。他一路疾奔淮王寝宫,发现宫里空空如也,一打听,才知淮王正在望川园里养伤,任何人不得打扰。 方泉无奈,一个人回到小木屋里躺下,他已三天三夜未曾休眠,这一躺,很快进入了梦乡。 “公子……公子……” 方泉睡得正酣,忽听朦胧中有人叫喊,恍惚睁开眼,却见一缕轻云化作一张模糊的人脸,呢喃道:“多谢公子助我找到花祖。” “阿萝?我这是在梦中么?” 那人脸点点头,笑道:“花祖已成功寄生于阿芦,假以时日,一定可以恢复修为,再生曼荼罗之花。” “如此甚好。” 人脸又道:“我助花祖寄生时,花祖亦帮我解了一道封印,便是七虫七花之‘玄牝李’。此李生天地根、孕人形果,祭心血渗透果实,可炼成傀儡化身。此化身逢晨曦幻露,遇暮光变霭,最长维持六个时辰,且有一招‘李代桃僵’,可抵真身任何攻击。我已将其降伏,公子遇着危机,或可一用。” 方泉讶道:“这倒是好东西,多谢阿萝了!” 人脸传授一段法诀,又道:“这是化身修炼及操控之法,公子切记,使出‘李代桃僵’后,化身顷刻消亡……”顿了一顿,接着道:“阿萝消耗太甚,须沉睡了,公子再会……” 第二日一早,方泉醒来,想起梦中情景,看了一眼左臂蔓藤印记,却见印记之上多了一条褐色长枝,枝上结有五果,彷如孩童形状,四肢俱全,五官兼备,看起来甚为诡异。 “这便是玄牝李果么?” 他回忆使用法门,心道:“别的不说,单是‘李代桃僵’这一招,就有莫大好处。我若化身岚公子,还可用傀儡装作现下模样,只可惜化身太弱,无法久存。” …… 梁安闭关不出,方泉百无聊赖,传闻国师亲临淮城,想去看看,又不知他落脚何处。如此过了一天,第二天傍晚,忽有小厮前来接引,说有大人物在望川园传见。 方泉心中一喜:“大人物?淮王出关了么?” 他稍作打理,跟着小厮直奔望川园,到达时,见望川园禁制全开,心中不免有些感慨:“我费尽心思,学水月心经,赴花间之会,改烹龙之宴,好不容易混入望川园中,召回了黑鱼灵识——想不到今日今时,却如此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 小厮带他穿过广场,来到望川楼中,只说了一句:“请方侍郎在此等候。”便即离去。 方泉站立楼台,迎面是万丈云峰,其下是无尽寒潭,一条瀑布从上而下,如银河落地,甚是壮观。 “上次来此地,还是烹龙之宴上。”他回忆那日情景,嘴角微微含笑,“我化身岚公子时,淮王就是个痴呆。”正想着,却听一人叫道:“阿泉?” 方泉回头一看,来人长眉入鬓,星眸暗闪,鼻挺且秀,唇薄如削,不是淮王是谁? “殿下……” 方泉飞奔过去,跑了几步,忽然情怯,不自禁停了下来,同时暗暗自责:“淮王祭出  88 神兵自爆,何等艰辛?何等壮烈?我不是应该抱住他的大腿痛哭么?为何突然不敢了?” “嗯?”梁安展开双臂,神色间少了许多凌厉,多了一些平和,仿佛哪里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改变。 “殿下……你伤好了么?” “全好了,还趁机以魔龙真血焚身,比以前厉害多了。”梁安双臂弓曲,做了一个强壮有力的姿势。 方泉再也忍耐不住,眼泪滚滚落下,哽咽道:“殿下自爆神兵,一定很痛苦……” “别哭,难看死了!”梁安走过去,擦干他的眼泪,待他止住哭声,才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殿下叫我来的么?” “我没有啊?” 二人面面相觑,却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是我叫的。”声音平缓从容,仿佛风过,仿佛水流,仿佛岁月,仿佛时光。 声音来自广场正中,方泉遥遥望去,一个麻衣祭司从正中祭坛踏步走来,不过须臾,便已登上楼台。 “安儿拜见国师。”梁安躬身行礼。 这是国师?方泉心中大乱,亦跟着行了一礼。 国师看着方泉,温和笑道:“你就是淮王近身常侍?” 方泉忙道:“是,国师大人。” 国师又问:“近身常侍职责为何?” 方泉道:“忠于淮王,服侍淮王起居用膳,日常陪衬,顾问答应,给事左右。” “很好。”国师点点头,笑道:“你是否愿意矢忠不二,无论淮王居庙堂之高或处江湖之远?无论淮王生龙活虎或病入膏肓?无论淮王贫穷如洗或富可敌国?无论淮王风华正茂或老态龙钟?你是否愿与淮王相依相伴,不离不弃,患难与共,风雨同舟?” “我……我……”方泉大汗淋漓,完全不懂国师为何如此发问。 梁安也大为惊奇,支支吾吾道:“国师,你这是?” 国师示意他噤声,问方泉道:“愿不愿意?” 这般重誓,方泉哪里敢轻易允诺,只呆在那里,惶惶不知如何应对。 梁安本不想为难方泉,这时见他忧心忡忡、迟疑不决的样子,心中生气,狠狠瞪了他一眼。方泉恰巧看见,吓得一个激灵跪下,大声道:“我愿意!” 第64章 流放大荒 国师闻言, 哈哈大笑:“好孩子,淮王私设禁阵召唤魔窟,已触犯律法,贬为庶民, 不日将逐出淮府, 流放大荒,你既然答应不离不弃, 就随他一起走吧。” 方泉愕然, 梁安也满脸不可思议, 两人四目相望, 表情十分精彩。 梁安设烹龙之宴, 解无字之书, 苦心孤诣七年,以血祭之法召唤魔窟,为了就是炼成通幽之体, 逃出淮城——没想到通幽之体没炼成,却因此触犯律法,被逐出淮城…… 方泉本为黑鱼之灵而来, 目前已召回黑鱼灵识, 尚未找回灵体;灵体封印地宫巨鼎中,若随淮王流放大荒, 岂不是永远没机会完成任务? 国师见方泉惊愕, 笑道:“怎么?后悔了?” 方泉小心翼翼看了梁安一眼,低声道:“没……没后悔……” 国师点点头, 笑道:“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你们一起离开淮城, 从此风雨同舟,患难与共。” “等等!”梁安忍不住叫起来,“国师,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我为什么禁足淮城?我父母去哪里了?为什么多年没有消息?” 国师想了想,沉吟道:“你父母带领六十四神卫,在冥海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梁安这么多年头一次听到父母消息,激动道:“什么事?他们都好吗?” “他们都好,这件事极为重要,你若想参与,必须完成他们给你的考验。事实上,殇帝逐你出淮城,也是要你完成这道考验。” 梁安怔了怔:“什么考验?” “你看外面八尊神像……”国师望向楼外广场,对梁安道:“八尊神像各执一令,分别是神行、巨力、锐金、骁勇、呼风、降雷、行云、布雨;地宫之中还有一尊神像,执增福令;联合起来,便是明阳王的九宫天谕令。你的考验,便是唤醒神像,夺取九宫天谕令。” “这……我可以做到么?”梁安心中,九尊神像已是战无不胜的天阶战傀,自己绝无可能打败它们,更别说夺走天谕令。 “可以,只要你汲取大荒气运,练成帝术‘君临天下’即可。”国师笑了笑,淡淡道:“九宫天将毕竟是臣,以帝术御之,可破。” 但凡殇域王族,自小修行帝王之术,如君威、权力、征服、金口、统御、规训等等。梁安习过君威、权力与征服,却从未听说“君临天下”,于是道:“这君临天下是什么帝术?如何修炼?” 国师道:“君临天下乃帝术之尊,由明阳王承袭,可号令江山,统御河海。明阳王传承此术同时,也在大荒七域各留一条灵脉,这些灵脉汲取天地气机,自行生长,只要找到这七条灵脉,汲取其中气运,便可修行此术。” 国师说罢,取出一个玉简和罗盘:“这玉简是汲取气运之法,罗盘可助你寻找灵脉。淮府地底的庚金灵脉便是明阳王所留,今晚回去,先汲取庚金灵脉的气运,余下六条,你须游历大荒,亲自寻找……” 梁安出神片刻,问道:“这便是父母和爷爷给我的考验?” 国师点点头,正色道:“这道考验,你父母期待你完成,你爷爷期待你完成,我也期待你完成。待你汲取七条灵脉的气运,殇帝便会传你君临天下之术。” 梁安闻言一振:“是,安儿知道!”沉吟少倾,又问:“国师,我先前为何禁足淮城?” “你父亲在你身上种下禁制,所以禁足淮城,不能离开。个中原因,等你完成考验,他会亲自告诉你。”国师说罢,虚空一摄,一道黄芒从梁安眉心飞出,化作了一张黄符。 “乾坤符?”梁安微怔。 八岁那年,饶王开辟一道空间裂缝,将其炼化为乾坤符后,烙印梁安神识之中。梁安因此可以轻易使出袖里乾坤术,将许多宝物私藏起来。 国师点点头:“你父亲将禁制藏在乾坤符中,毁灭此符,你就可以走出淮城了。” “原来如此……”梁安心里五味杂陈。 国师捏住黄符,指尖一抡,黄符化作了灰烬湮灭。梁安见罢,惊叫道:“这符里还有许多宝物!” “我神识扫过,宝物全被你炸掉,余下都是一些玩物,玩物丧志,不可贪恋。” 梁安心里滴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我现在一无所有,连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没了……” 方泉一直默不作声,听到此处,忽从须弥戒中取出一把破败长鞭,递给梁安道:“殿下,这是我在旧城废墟捡到的,不知是不是你的?” 89 “安魂鞭!”梁安接过长鞭,抚摸一阵,心疼道:“说起来,这长鞭还是国师所炼,如今道韵已毁,再也使不出归元鞭法了。” 国师摇头叹道:“归元鞭法是我将道韵附着于鞭上,并非你自己功力,毁就毁了,何必惋惜?倒是你父亲传你的鸩尾鞭法,你可有好好修炼?” “自然是修炼过,但鸩尾鞭哪有归元鞭好使?上次烹龙之宴上,我十几鞭抽下去,那白龙便消解为蟒蛇大小,何等威风?” “傻孩子,你父亲如你这般大时,一人一鞭单挑十八魔窟,靠的就是鸩尾鞭法,你回去再好好领会其中要义。”国师说罢,接过梁安手中长鞭,祭起掌心火,就地炼化起来。 不过一盏茶时间,国师收火,扬鞭一振,原来破败的长鞭重新焕发生机。 “鸩尾鞭本质为帝术征服,我据其要义重新炼化,从此取名为‘黑羽’。羽者,轻也,撩拨也;中鞭者内心饥渴,如轻羽撩拨,唯饮鸩方能止渴,此鞭妙用无穷,好好领会。” 梁安接过黑羽鞭,一脸困惑。 “你现在有像样兵器,还有一样东西很重要。”国师面向广场正中的祭坛,轻轻一招手,一条黑鱼虚影游了过来。 “是黑鱼灵体!”方泉心中一震,却不敢有所表露。 黑鱼游近,国师单掌一推,将黑鱼封入梁安肩前云门。 “这是什么?”梁安解开领口,见自己肩窝稍下有一条黑鱼印记,好奇问道。 “你体内有一股炙火,须用阴灵镇守,这黑鱼便是阴灵,它已守护你二十年,这次带上,一来镇守炙火;二来压制火毒,免你外域游历时的焚心之苦。”国师说罢,有意无意看了方泉一眼。 方泉目不斜视,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心里却道:“当初饶王夫妇漂流冥海寻找阴灵,原来是为了镇守淮王体内的炙火?我若将黑鱼取回,淮王会怎样?” 国师又道:“这黑鱼封印二十年,竟然还有灵识,可见它执念极深,不可再强行压抑。我以纹灵法将它绘入你肩前云门当中,只能锁住三年,三年后,它便自行逃逸。” 梁安天生体热,冥冥中早有觉察,到今日才知其因,心中一阵唏嘘,这时听国师说纹灵法只能锁住阴灵三年,顿时惊道:“那三年后呢?” “阴灵一旦逃逸,你将被体内炙火焚烬,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练成‘君临天下’之术,所以这次考验,你只有三年期限。” 梁安不料形势如此严峻,一时沉默下来。 国师道:“这次考验,并无外力庇护,只有一人,可以稍加援手。” “什么人?” 国师笑道:“灵族少年,岚公子。” “谁?岚公子?”梁安惊喜叫道:“原来国师认得他么?他果然是灵族?他在哪里?” 国师道:“我也是费了一番口舌,岚公子才愿与你一路同行。他神通广大、手眼通天,唯独不喜抛头露面,所以只会暗中相助。” 梁安眉头一皱,疑惑道:“岚公子神通我是见识过的,可他不露面,如何帮我?” “露不露面,要看他心情如何,高兴就露面,不高兴就不露面,你若想他,可以哨音传讯。”国师说罢,从楼边翠竹上折下一截青枝,三两下制成一个短笛。 国师将短笛递给梁安:“你若有事找他,吹此短笛,不管多远,他都能听到哨音。” 梁安心中生疑,将短笛放嘴边,随意吹了几声。 方泉一直沉默,听闻国师谈论岚公子种种,早已心惊,此时又听哨声,更是惊出一身冷汗:“这声音在我心头响起,并非耳中传来,所以,国师知道我就是岚公子?可他为何说我神通广大、手眼通天?” 梁安吹了几声,举目四望,找不见岚公子,埋怨道:“国师莫非寻我开心?哪里有岚公子半分影子?” 国师笑道:“他心情不好,不肯出面罢了,他若想来,即刻便能缩地成寸,一步万里。” 梁安无言以对,国师位高权重、从无戏言,由不得他置疑。 “好了,该说的说了,该交待的交待了,明日一早你们去福来客店寻一位语冰散人,她会带你二人去妖域,在妖域完成任务后,你们自行前往其它五域。” 国师说完,顿了一顿,补充道:“语冰散人博古通今、才高识远,你们要听她教诲,谦虚学习。”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烹龙之宴》结束啦,接下来进入第三卷 《语冰散人》,新地图,新人物,新故事,即将展开 ^_^ 第65章 前往妖域 南离绯玉孤身行走官道上, 一脸风尘。 几天前,他在昏迷中被一个自称“廖先生”的人救起,那人带他进入白水要塞,又从白水要塞穿越栈道, 来到人域潼城。 “我只能帮到这里了, 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廖先生说。 一旁的倪姑娘却紧紧拉着他的衣袖, 眼眶噙满了泪水:“哥哥, 我舍不得你, 呜呜, 舍不得你……” 南离绯玉依旧茫然, 不懂自己为何沦落至此, 不懂为何被一群马匪打伤,不懂廖先生和倪姑娘真实身份,不懂他二人为何要帮自己。 “还有, 他们说有人给我吃了火莲子,否则我涅槃之体难以治愈,这人是谁?” 他忘记自己如何跟廖先生道别, 如何踏上归乡之路。 “心火炼入灵墟, 寻常法术绝无可能夺走,为何还是会丢失?心火丢失将受神鸾诅咒, 成为遗弃者——什么是神鸾诅咒?什么是遗弃者?” 他需要答案。 火族栖居南明洞天, 从潼城出发,御剑须三个月;行走, 只怕要上十年。 他心火丢失,一身修为尽去,灵石也在淮城酒肆间销光。如今他全无凭借, 剩下的路,唯有走。 漫漫长途,何时尽? …… 淮城西北一条不知名山路上,两辆马车疾驰而过。 前面一辆玉驹金帷,里面坐着两人:一人剑眉星目,面似刀修,不是梁安是谁?另一人身形瘦削,长相清秀,正是方泉;后面一辆宝马香车,车中坐着一个抱琴女子,青衣袭身,黑纱蒙面,正是语冰散人丑姑。 昨日国师交代种种情由,命梁安和方泉今日一早去福来客店寻一位语冰散人,说语冰散人博古通今、才高识远,与她同行,要多听教诲、谦虚学习。 方泉寻找花祖、潜伏山头时,早已见过语冰散人;梁安初见,并未觉察她有甚过人之处,只是碍着国师情面,颇多敬重。 三人简单认识一番,准备妥当后,分坐两辆马车,疾向白水要塞驶去。 梁安初出淮城,只觉得山重水阔、天高地远,心中欢欣不已。方泉则闷闷不乐,他本为  90 黑鱼而来,如今只得黑鱼灵识,灵体则被国师锁入梁安肩前云门,一锁三年。 “这样一来,我岂非还要做牛做马、服侍淮王三年?” 这么一想,方泉心中更加抑郁了。 梁安见他不高兴,悠悠叹道:“没有王权富贵的君臣之情,只是一盘散沙,不用风吹,走两步就散了。” 方泉闻言,争辩道:“我可不是贪慕权贵之人!” 梁安不屑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昨日国师要你发誓,你心不甘情不愿;我贬为庶民,你更是愁眉苦脸。趋炎附势乃人之常情,可也别做得太明显了!” “殿下,小的……” 梁安摆摆手:“行了,我已贬为庶民,今后别叫我殿下,叫少爷,知道么?” “小的……” “以后也别自称小的了!” “是是,少爷……” …… 两辆马车疾行一天一夜,到第二日午时,车夫请示道:“殿下,前方十里有个茶铺,可要停下来歇息歇息?” 梁安想了想,应道:“行,顺便也给马儿添点料。” 如此又行一程,两辆马车停在一个路口。这路口横竖两条官道,上下连接白水要塞和淮城,左右通达汴河与帝都。路口旁边,有一个小小茶铺,简陋至极,只搭起一个草棚建在路边。 梁安和方泉下车,另一边,丑姑也从车厢里走出来。 梁安见着丑姑,拱手道:“前辈,可要喝点茶,歇息歇息?” 丑姑点点头,笑道:“你既叫我前辈,我便不与你们客气,就叫你们安儿和阿泉吧。” 梁安也不拘泥,回道:“是,前辈。” 三人走向茶铺,找个位子坐下,立刻有小二端来茶水。 丑姑掀开面纱,喝一口茶,随意道:“再行一日,便可抵达白水要塞,到时就可经由栈道传送妖域了……”顿一顿,问梁安道:“你二人去妖域办事,可有具体去向?” 梁安摇头:“目前没有,须去了才知道。” 丑姑道:“近日妖域有大事发生,你们赶上热闹了。” “哦?什么大事?”方泉好奇询问。 丑姑不答,却道:“你们可知帝流浆?” 梁安点点头:“庚申夜月华,有帝流浆,其形如万道金丝,纍纍贯串,垂下人间。草木受其精气,即能成妖;鸟兽虫鱼食之,能显神通。” 丑姑笑道:“不错,帝流浆乃月之精萃,妖族食之,一夜修炼相当于汲取月华数百年。再过半月,便是庚申之夜,到时银月岭、驭兽宗齐聚黑石山,你说热不热闹?” 梁安闻言,忽想起什么,惊讶道:“庚申夜?黑石山?前辈说的大事,莫非是六十年一度的云顶大会?” “正是。”丑姑夸赞道:“你平日没少修习功课,不错,不错。” 梁安向方泉使了个得意眼色,问道:“想知道什么是云顶大会么?” 方泉瞧他沾沾自喜的模样,很想说不,但是不敢,勉为其难道:“少爷,什么是云顶大会?” 梁安咳嗽两声,淡淡道:“我先问你,大荒七域,为何只有妖域有帝流浆?莫非七域顶上之月,有甚不同?” “是啊,这是为什么?”方泉想到此处,也觉得奇怪。 “因为黑石山!”梁安喝一口茶,味道极糙,顿时不想再喝了,“帝流浆乃月之精萃,不单草木虫鱼争夺,连天地间的五行之气也会争夺,其它六域,不等帝流浆落下,便被五行之气消解吸收。而妖域黑石山,实乃元磁神山,可斩阴阳、避五行,帝流浆落下,有元磁守护,才不被五行之气吸走。” “原来如此。”方泉点点头,心想淮王看起来野性未泯,懂得却还不少。 “再说云顶大会……”梁安接着道:“那黑石山连绵起伏,东面共有十八脊、十九坡,云顶是其最高峰。每到庚申夜,银月岭八大妖尊、驭兽宗四首座,便会聚集云顶,商议如何瓜分黑石山十九坡……” “为何要瓜分山坡?”方泉疑惑。 梁安怔了怔,笑骂:“蠢货!帝流浆落在山坡上,瓜分山坡便是瓜分帝流浆!” “哦……”方泉脸色一红,“这便是云顶大会么?” “是,银月岭和驭兽宗的仇恨绵延三纪,也就庚申之夜,双方才会放下仇恨,理性议事。”梁安说罢,问丑姑道:“不知晚辈说的可有错漏?” “说的不错,我来补充一二,”丑姑笑了笑,道:“云顶大会,双方以武力争夺东十九坡,并非放下了仇恨,这是其一;其二,云顶大会争夺的是下一次庚申之夜的领地;其三,往次是银月岭八大妖尊、驭兽宗四首座参会,今次多了一人,便是银月岭新晋妖尊,项苍。” “云霄妖尊项苍?” “是……”丑姑语气忽然有些飘忽,过了半晌,放下茶杯,催促道:“走吧,我须在庚申夜前抵达黑石山,时间不多了。” 三人上了马车,重新启程,一路穿过灰峭山,越过未明谷,于次日午时抵达白水要塞。 白水要塞有四个栈馆,分别通往妖、蛮、海、人四域。妖域栈馆原本两天后开启,梁安有特行令,命栈馆为他三人单独开道,即刻传送。 栈馆领命,费了一番周折,将他三人传送至妖域霍山。霍山夹于银月岭和驭兽宗之间,离黑石山不过七日路程,三人抵达后,各有心思。 方泉不想自己一不留神来到妖域;梁安更是感慨,被困淮城十余年,一朝出来,便已跨越千山万水;丑姑心中暗喜,提前传送,至少省了她两日时间。 三人从栈馆出来,方泉见霍山城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惊讶道:“这妖域风土人情,怎地和人域没甚两样?” 丑姑笑道:“你还当是远古时期呢?现在都太和纪了,所谓妖族,不过是半人或半妖,极少有纯血妖族了。” “半人?半妖?这有区别么?”方泉不懂。 丑姑正待细说,却见梁安取出罗盘,单手捏印,轻喝一声“疾”,那盘面刻针便转了起来。丑姑见罢,奇道:“三元乾坤盘?罗经寻龙术?你们是来寻找灵脉的?” 梁安不想一个照面就被丑姑看穿,心下颇为窘迫,点头道:“是,前辈。” 丑姑看向罗盘,又道:“正针指东,缝针指坎,中针指地元龙……”话到一半,忽想起什么,问梁安道:“你可知传薪人?” 梁安微怔,摇摇头。 丑姑沉吟半晌,忽笑道:“极东、正坎、地元龙,我知道这条灵脉位置。” 梁安和方泉对望一眼,各自惊喜,梁安道:“请前辈指点。” 丑姑压低声音道:“妖域极东有一个远古神庙,庙中有银月祭司最后传承。我毕生心愿,便是打开神庙,找到传承……” 梁安闻言,惊讶道:“失落两个纪的  91 银月祭司传承?这,这可是大事啊!” “何尝不是?”丑姑笑了笑,“极东、正坎、地元龙,你要找的灵脉,便在神庙之中。要想打开神庙,须取得银月号角,这号角在银月岭的乾元祭坛,闲杂人无法靠近,我也不行。” “那怎么办?”梁安急问。 第66章 天师认脉 丑姑叹道:“我有办法打开神庙, 你我目的一致,就一起行动吧。” 梁安没多想,当即应承下来。 其时日已薄西,三人一路辗转, 多少有些疲惫。梁安打听客店所在, 稍稍走了一程,带着方泉和丑姑来到一家“同顺客店”。 三人进门, 立刻有小二过来迎接, 梁安道:“两间上房, 一东一西。” “好叻, 两间上房, 一东一西……”小二唱了一喏。 方泉闻言, 嘀咕道:“为什么不要三间?” 梁安没好气道:“你当灵石是大风刮来的么?语冰前辈一间,你我一间。” 方泉心道不妙,却也不敢多言。 三人随意吃了一些, 丑姑抱琴去往东厢,梁安和方泉一起来到西厢。 “怎么,又不乐意了?”梁安见方泉一脸愁容。 “不, 不, 乐意,乐意……” “乖乖, ”梁安拍拍他肩膀, 温柔笑道:“去叫小二打来热水,本少爷舟车劳顿, 几天没有沐浴了。” 方泉无奈,招呼小二,小二正忙, 他不敢耽搁,自己打水,一盆一盆将西厢房的木桶灌满。梁安见他忙上忙下,心中快活,笑道:“我家长工越来越勤劳了,回头有赏。” 方泉偷偷翻了一个白眼。 木桶水满,梁安除了衣衫跳入桶中,惬意道:“阿泉,揉肩。” “是,少爷。”方泉麻木跑到梁安身后,按住他肩膀揉起来。 梁安双目微合,过一会儿,忽道:“我想岚公子了!国师说岚公子与我一路同行,暗中相助,你说是真是假?吹那短笛岚公子真能听到么?” 方泉巴不得他扔了短笛,急忙道:“肯定是假!我们三人单独传送至此,你说那岚公子怎么跟来?” 梁安不服气:“国师说岚公子缩地成寸、一步万里,说不定早就到了呢?” 方泉微怔:“他哪有那么大的神通?我不信。” “国师的话还能有假?岚公子是凤凰,不是你这个小小山鸡可以揣测的……” 这番话实在伤人,方泉听着委屈,再加上近日诸事不顺心,鼻子一酸,落下泪来。梁安回头一看,忙道:“好了,好了,别哭,难看死了。” 方泉犹自落泪,梁安便站起身,安慰道:“别哭,别哭,我们一起沐浴,我帮你擦身,好不?” …… 次日一早,方泉醒来,发现厢房只有自己一人,心中疑惑:“少爷呢?”穿好衣衫,正待出门寻找,便见梁安手持长鞭推门回来。 “少爷,你一大早去哪儿了?” 梁安收起长鞭,回道:“练功去了,这鸩尾鞭法须借东来之气养成,所以要早起修炼。” “养成?鞭法为何还要养成?” “说来话长……我自小便在林老监督下练习鸩尾鞭法,少时不解其意,那日经国师提醒,才幡然醒悟……”梁安说时,嘴角忽然勾起一丝邪笑,“这鞭法,本质为帝术征服,以东来之气温养,方可使出真正奥义,不然,与寻常鞭法并无差别。” “什么奥义这么神秘?”方泉好奇。 “你要试试么?”梁安嘿嘿一笑,方泉急忙摆头,梁安道:“别问那么多,快点洗漱,准备出发了。” 二人整理一番,走出厢房,丑姑已在客堂等候。三人打了招呼,这时,小二走来,问丑姑道:“客官,你是要订马车么?” 丑姑道:“我有急事前往黑石山,可以订鹫巢飞辇么?” 小二摇摇头:“庚申夜将至,鹫巢禁空,只能订马车了。” “那就订两辆马车。” 小二道:“要牧原车行还是子午车行?”不等丑姑回答,又自顾说道:“还是子午车行吧?子午车行隶属银月岭,这一带是银月岭地盘,近日有很多天妖前来抓捕兽师,走牧原车行不安全。” 丑姑点头同意,小二即刻离去安排。 梁安趁周围没人,问道:“前辈,这么急赶去黑石山,可是跟远古神庙或银月号角有关?” 丑姑点点头,压低声音道:“不必多问,跟我去便是。” 不一会儿,门外驶来两辆马车,梁安和方泉上一辆,丑姑上了另一辆。两辆马车启程向西,疾向黑石山驶去。 方泉坐在车里,胡思乱想:“去黑石山作甚?参加云顶大会?争夺帝流浆?这跟远古神庙有什么关系?”寻思半天无果,又想:“帝流浆,草木受其精气成妖,那日我在淮城山林炼化冰露,恰有一颗兰草发蒙解缚、觉醒成灵,这兰草若是汲取帝流浆,会如何?” 正想时,心头有笛声响起,抬眼一看,梁安拿起国师所制短笛,咝溜溜吹了起来。 “少爷,你又想岚公子了么?”方泉心中不悦。 梁安放下短笛,笑道:“我想通了,国师肯定骗我!岚公子怎么可能一路跟来?我就吹着玩玩。” 方泉无言以对,梁安闲着无事,捧起短笛继续吹奏。 马车疾行一天,近傍晚时分,忽然停下,却听前方车夫道:“走开,走开,我们不是天师!” 梁安和方泉探头张望,却见一群山野少年拦在马车跟前,领头一个少年十一二岁年纪,身形单薄,面色病白,恳请道:“天师,求求你帮我们认脉吧,我们有草药……” 后面一辆马车停下,丑姑声音传来:“前方何事?” 车夫道:“一群山野小孩,以为客官是天师,想请你认脉。” 丑姑走下车,看了看天色,对领头少年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为何拦路于此?” 那少年道:“我叫陆荣,家住奎山梅岭。阿诚大哥说了,车上有月辉标记的,都是银月岭天师。”话毕,指了指车厢上的月辉图案。 丑姑哑然失笑,子午车行隶属银月岭,有月辉图案正常不过。她看天色已晚,四周又是荒山野岭,问道:“认脉可以,你们有地方可以借住一晚么?” “有,有!”唤作陆荣的领头少年大喜,“天师来我们岭,可住郑大户家,他家房子最好。”说罢,对另一个少年道:“是吧,郑戈?” 那唤作郑戈的少年道:“是,是!天师来了,我爹一定高兴坏了!” 丑姑莞尔,对梁安和方泉道:“你们随我上后车,前车让给这些小孩,请他们带路。”说罢,又对车夫交代一番,与梁、方二人返回后车厢里。 三人坐稳,马车启动。 方泉好奇问道  92 :“前辈,什么是天师,什么是认脉?”梁安心中也有疑惑,安安静静望着丑姑。 “这要从妖域历史说起了……”丑姑沉吟少倾,娓娓道来。 远古时期,妖域遍生毒瘴,并无人烟。后来薄刀岭上迁来一批修士,他们祭起洪钟,只推阴阳二律:阳为黄钟,阴为大吕。山间鸟兽虫鱼,闻黄钟大吕,自省顿悟,渐修成妖。 后世称这批修士为乾元修士,他们教化群妖,因而有了原始妖族。 乾元修士驯养无数青蛟,青蛟擅吐冷火,可将毒瘴化为乌有。青蛟繁衍生息,去除毒瘴,也令许多倚毒而生的原始妖族失去生存地利,不得已迁至黑山沼泽。 黑山沼泽之外,仍有大量原始妖族。相对毒妖,它们更易教养和驯化。 再往后,毒瘴越来越少,妖域变成宜居之地,吸引了万千人族。人族带来诗书礼乐,与原始妖族结合,生下半妖;与半妖结合,生下弱妖。如此往复,几千年时间,除黑山沼泽外,再无原始妖族。 从远古到荒芜,再到太和,经过数万年演变,所谓妖族,几乎与人族无异,只是身上多了斑驳微杂的妖血而已。除此之外,还有鸟兽虫鱼自修成妖,这种妖族难成气候,若能化形,则称之为纯血妖族。 黑山沼泽的原始妖族也是纯血,但后世通常称之为黑山老妖,与现在纯血妖族意义完全不同。 丑姑简述历史,这才回到正题:“所谓认脉,就是辨认妖血,判断是否可以觉醒妖脉。妖脉有天妖脉、闲杂脉和潜脉三种。天妖脉觉醒,可变身天妖;闲杂脉觉醒,可变身鸟兽虫鱼等;潜脉就是无法觉醒、有待发掘的杂脉。至于天师,就是专为平民认脉之人。” 梁、方二人听了一阵唏嘘,方泉又问:“这些小孩为什么执着于认脉?” “都是为了一份前途,”丑姑笑道:“若是天妖脉,可拜入八大妖尊座下,等于是平步青云;若是闲杂脉,可去银月岭做小妖,日后逆血妖魁,也可占山为王;若是潜脉,就只能甘于平凡,或去驭兽宗修炼驭兽之道。 “昨日说到半人和半妖,半人,就是潜脉,无法变身的妖族;半妖,就是天妖脉和闲杂脉,可以变身的妖族。 “银月岭是半妖,驭兽宗是半人,能否变身是两派的根本区别……” 三人说时,马车停了下来,却听车夫叫道:“客官,梅岭到了。”三人下车,又听那领头少年陆荣高声叫道:“天师来了,天师来了!” 不一会儿,便有一大群人围了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我写作很慢,只有存稿充足、时间充足情况下才能好好写文,所以,我需要控制字数,以后每周更新五天,周二周三停更,其余五天每天下午六点更新,特殊情况多更,致歉,感谢陪伴到这里的朋友,谢谢 ^_^ 第67章 梅岭七义 奎山梅岭算不上僻壤, 但绝对是穷乡。岭上十几户人家,都以采药为生,赚来的灵石,要孝敬山大王、水都尉, 还有管草药的木太守, 管灵植的土老爷。 这些所谓的大王、都尉、太守、老爷,无非就是山妖、水怪、草灵和地精。 苛捐杂税, 不一而足。 即便离霍山不过一日车程, 这些少年也不会进城寻找天师, 因为无法负担认脉费用。领头少年陆荣高声叫喊:“天师来了, 天师来了!”立刻就有一大群人围了上来。 “看他们马车, 有月辉图案, 莫不是银月岭的人?”有人悄声议论。 丑姑闻言,笑而不语,梁安和方泉默默站她身后。这时, 一个富态男子走来,见着丑姑,拱手道:“梅岭地主郑贵, 见过大人。” 这郑贵便是郑大户, 此人与霍山木太守有些关系,是梅岭最富有之人。他见过世面, 一看马车, 就知来者并非天师,但从衣着打扮、言谈举止判断, 不是天师,也非常人,于是见面自谦, 敬丑姑为“大人”。 丑姑识得他的心思,笑道:“我乃语冰散人,路过宝地,想借宿一晚。岭上少年若想验血认脉,尽管叫来,不收一分一厘。” 众人闻言大喜,各自叫唤子侄晚辈。郑贵心中一凛,不想真的遇到高人,躬身道:“散人这边请。”说罢,前方领路,带众人走一程,来到自家大院。这大院三进三出,算不上精致,倒也利落干净。 郑贵奉丑姑、梁安、方泉为上座,又命家丁照料马车,命婢女端来茶水伺候。 不一会儿,院中聚集全岭少年,院外也挤满了围观之人。 郑贵拉着两个少年上前,恭敬道:“这是长子郑帛,次子郑戈。我攒一辈子灵石,也付不起天师认脉费用,平白耽误了二子前程。散人大量,还请费心为二子验血认脉。” 丑姑点点头,目光扫向郑家兄弟,却见那郑帛十三四岁年纪,鼻梁秀挺,五岳丰满,心念道:“这荒山野岭,竟有如此材质,实在难得。” 她叫郑帛上前,取出金针刺破他右手食指,待他指尖渗出鲜血后,单手捏印,虚空指点,便见鲜血化雾,凝成一匹骏马腾空飞起。 众人一阵惊呼,郑贵更是露出紧张神色。 丑姑笑道:“恭喜,白驹天妖脉。” “天妖脉,竟是天妖脉!”郑贵惊喜溢于言表,整个人红光满面,逢人便说:“天妖脉,我儿天妖脉!”众乡亲一边恭喜,一边羡慕,院中嘈嘈切切,热闹不凡。 丑姑叫来郑戈,依法施为,这次却验出一只孤狼。 丑姑道:“孤狼闲杂脉!比不上天妖,也算好脉了。” 有人恭喜,有人惋惜,郑贵却是心满意足。这时,一个憨人叫道:“一个是狼,一个是马,凭什么狼是闲杂脉,马是天妖脉?难道狼不如马么?” “不得无礼!”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出来,对那憨人叱责一声,转头对丑姑道:“霍山魂塔杂役岑诚,见过前辈。” 丑姑不动声色,微微点头。 那憨人不服,叫道:“你不过是个杂役,懂什么?凭什么狼不如马?” 唤作岑诚的年轻人道:“所谓天妖脉,是指暗龙、冥凤、白驹、石鳌、雷狮、翼蛇、幻雉、心狐八脉。其它的,都是闲杂。天妖脉传承自十二祖兽,岂是闲杂鱼等可以比的?” 憨人哑口无言,岑诚又道:“银月岭八主峰、八妖尊,皆以天妖命名,可见天妖血脉之珍重。郑帛乃白驹天妖脉,再不济,是个‘千里太傅’,若是拜在白驹妖尊座下,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那郑戈呢?”憨人又问。 “郑戈是孤狼闲杂脉,可以谋个风少卿、山将军当当。他若有胆识,还可以上云霄峰,追随云霄妖尊项苍去。” “那云霄妖尊有什么好的?” “  93 无知!”岑诚啐一口,骂道:“银月岭原有八主峰,项苍以闲杂脉独上云霄峰,逆血妖魁,晋升妖尊,斩杀龙潭首座,硬生生将云霄峰变为第九主峰,如此人物,你说好不好?” 憨人还待争辩,丑姑微微一笑:“罢了,继续验脉吧。”看了看今日拦路的领头少年,招手道:“陆荣,你过来。” 陆荣神情激动,上前一步,却又停下,对另一个少年道:“阿坚,你先去。” 阿坚是陆荣堂兄,以为弟弟谦让,没多想,抢步来到丑姑跟前,不一会儿,验出一只老虎,丑姑笑道:“不错,白虎闲杂脉,比孤狼好一些。” 阿坚却略有失望,默默退了下来。 陆荣刚才退却,倒不是谦让,而是心中期望太大,他害怕验出闲杂脉或潜脉,所以一直不敢上前。 这期间又验了十几人,一个叫韦飞的少年验出硕鼠闲杂脉,引得众人哄堂大笑;一个叫何彬的少年验出苍鹰闲杂脉,令韦飞羡慕不已,他名为飞,梦想也是飞,谁知验出了硕鼠;还有一个叫季宛的少女,验出了锦鲤闲杂脉,大家都来求祝福、沾好运;除他三人之外,其余都是潜脉。 最后只剩陆荣——这个带头拦路的少年。 “陆荣,你还验么?”丑姑见他一直退缩。 “验!验!”陆荣缓步上前,虔诚请愿:“天妖脉,一定要是天妖脉!” 须臾,验脉完毕,丑姑叹道:“是潜脉。” 陆荣脸色瞬间发白:“大人……会不会……验错了?” 丑姑早已看出他的心思,摇头不语。 阿坚知陆荣心中志气,忍不住宽慰道:“阿荣,哥哥去云霄峰,有了实力一定帮衬你。”硕鼠韦飞也宽慰道:“我去做个‘洞刺史’,回头给你捞油水。”苍鹰何彬亦道:“我去做‘天监察’,有我一片天,就有你一片地!”锦鲤季宛道:“我去做‘水仙女’,将来为你祈福。” 小伙伴们一半认真,一半玩笑,都是为了宽慰陆荣。 陆荣浑身战栗,嘴唇咬出了血,半晌,忽道:“我要去驭兽宗做兽师!”他这么一说,立刻有几个潜脉少年回应:“我也要去驭兽宗!”“我也去!” 阿坚面色一变:“你疯了么!哥哥去银月岭,弟弟去驭兽宗,成何体统?” “为什么不行?你别去银月岭,我在驭兽宗出人头地,也可以帮衬你!” “胡闹!我好歹也是白虎闲杂脉,再不济也要当个威武将军,怎么可能做个平凡人?” 陆荣冷冷道:“活该我就是个平凡人?驭兽宗那么多兽师,哪个不是潜脉?” 阿坚气极:“好!好!你要与我为敌的话,就滚出去!这是银月岭的地盘。” “滚就滚!还有谁要去驭兽宗的,我们一起走!”陆荣说着,头也不回离开大院。先前回应要一起去的,有的跟了上去,有的被长辈拦下来。 众人渐渐离去,原本热热闹闹的大院,须臾只剩郑大户一家和丑姑等人。 “兄弟反目、父子成仇,这样的事,太多太多……”丑姑轻轻一叹,自顾说道:“有银月岭的人,亲人是潜脉;有驭兽宗的人,亲人是天妖脉和闲杂脉;这算不算天意弄人?” 梁安与方泉对望一眼,也觉得纠结至极。 郑贵二子验出妖脉,喜不自胜,大摆宴席以谢丑姑之恩。丑姑等人草草吃了,郑贵又安排他们入住客院,并叮嘱婢女小心伺候。丑姑喜静,梁安、方泉也不欲外人打扰,便将婢女退了回去。 三人在客院闲坐一会儿,正待各自回房休息,丑姑忽想起什么,问梁安道:“我观你修为已至焚血境,不知你焚的是什么血?” 梁安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如实回道:“魔龙真血。” 丑姑面色一变:“可是魔界烛龙真血?”取出金针,命梁安伸出右手食指,刺破他指尖后,单手捏印,虚空指点,便见梁安鲜血化雾,须臾变作飞龙在天之象。 “果然是魔龙真血!”丑姑十分惊讶。 “这是殇帝送我的弱冠礼。”梁安不明所以,好奇问道:“殇族也可以验血认脉么?那我是什么脉?” “殇族焚血,就是融合魔族之血,获取魔族天赋神通。这与妖族逆修之路异曲同工,所以当然可以验血认脉。你的脉象是魔龙,不属于八天妖,但比八天妖更好。” “这是何故?” “八天妖之首,是暗龙,与魔龙都是烛阴一脉。暗龙是烛阴之‘阴’,乃大荒生灵;魔龙是烛阴之‘烛’,乃魔界造物。魔龙比暗龙多了一‘烛’,便是烛龙之火,也称太初神光。所以,你的脉象比天妖之首的暗龙更好,明白了么?” 梁安挠挠头,疑惑道:“那我也可以变身魔龙?” “自然可以。”丑姑笑了笑,见梁安还要再问,打断道:“不早了,都去歇息吧,有话以后再说。” 丑姑说完离去,梁安无奈,只得作罢。 次日一早,三人整装出发,郑贵盛情相送,却不见郑家二子,丑姑颇有遗憾。 待马车驶出荒山,爬上梅岭时,却见几个少年拦在路前,一个是白驹郑帛,一个是孤狼郑戈,一个是白虎陆坚,一个是硕鼠韦飞,一个是苍鹰何彬,还有一个是锦鲤季宛。 几个少年捧着瓜果鲜花,嬉嬉闹闹塞入车窗之中,高呼:“大人再会!” 丑姑受其感染,亦玩笑道:“千里太傅、风少卿、威武将军、洞刺史、天监察、水仙女,再会……” 第68章 月上枝头 两辆马车越过梅岭, 疾向西行。 方泉坐在车中,幽幽望着梁安;梁安坐在窗边,出神看向远方。两人目光偶尔相撞,方泉便莫名其妙低下头, 惹得梁安也颇不自在, 有意无意避开方泉目光。 左右也是闲着,梁安摸出短笛, 一路吹奏。 方泉一听笛声便生闷气, 这声音不单耳边传来, 还从心头响起, 方泉初时还能隐忍, 时间久了, 便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他已忍无可忍了。 …… 火族栖居南明洞天,从潼城出发, 御剑须三个月;行走,只怕要上十年。 “爬过这座山,可省十日路程。”南离绯玉仰望贡山, 暗自打气。 贡山位于潼城以北, 高约千丈,雄奇险峻。山的另一边是云港, 从潼城到云港, 走官道要半月时间,翻山越岭只需五日。 他已经爬了三天三夜, 累了,就在岩石上打坐休息;饿了,就猎杀一些灵兽, 顺便剥下兽皮。一路风餐露宿,披荆斩棘,到今日,才过山巅一半距离。 其时,天刚放晓,山林湿气夹杂冷风之中,吹得他手脚冰凉、四肢僵硬。没了火灵支撑,才爬一个时辰,就已浑身乏力,举步维艰。 他咬紧牙关,见前方 94 不远处有块巨岩,心念道:“坚持一会儿,爬上那块石头,再作休息。”他随手折断一根树枝,将重心倚靠枝上,走一段距离,终于抵达巨岩。 他深吸一口气,丢掉树枝,整个人瘫倒岩石上面。岂料那岩石一经受力,缓缓松动,来不及有所反应,便带着他滚落下去。 这一滚,就跌至谷底。 他浑身疼痛,四肢头颈全是擦伤,形如一个血人。 山间雾起,他睁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清。 “这时候,谁能帮我一把呢?” 他想了想,会心一笑:“祺真吧,祺真那个傻孩子……” 十岁那年,他孤身一人前往魔焰山狩猎,却不料被一只火蛇咬中,瘫痪在野外,绝望时,一个瘦小身影匍匐前来,艰难地将他背起。 “祺真,祺真……”他惊讶不已,“祺真,你怎么来了?” 祺真只有八岁,软软懦懦的,瘦弱得有些可怜。 “我见你一个人上山,不放心。” “这里很危险,你不知道么?” “绯玉哥哥,你忘了我已经点燃心火了么?我现在有的是力气!” 祺真背起南离绯玉,跌跌撞撞,行了半日路程,魔焰山里忽然下起大雨,祺真一边艰难行走,一边笑道:“哥哥在我背上,可以帮我遮挡风雨呢。” “傻孩子……”南离绯玉鼻子一酸,感觉祺真双脚打战,全身一片冰凉,心疼道:“你才点燃心火,还没修炼心法,哪来的力气?快回去,你一个人回去,别管哥哥了。” “不,没有哥哥,我走不出自家门槛,更别说点燃心火了。”祺真一字一顿,认认真真道: “我不会丢下哥哥的。” 南离绯玉一声叹息。 祸不单行,雨后的魔焰山,降起了大雾。大雾茫茫,什么都看不清,祺真不得已停下,南离绯玉的毒伤发作,情势非常危急。 “祺真,哥哥不行了。” 祺真急道:“哥哥,坚持住,一会儿就到家了!” 南离绯玉沉默许久:“不行,哥哥要死了……别管我,你走吧……” 祺真忽然哭了起来:“哥哥,把我的心火给你好不好?这样你就能活下去了。” “傻孩子……”南离绯玉几乎是在昏迷中回应,“心火丢失……会成为……遗弃者……” “什,什么是遗弃者?” 南离绯玉仿佛没有听见问话,自顾说道:“族长说……千万不能……丢失心火……” “不是丢失,是祭献,我把心火祭献给你。” “那要……将自己心火……炼化七七四十九天,除去本命印记后,才可以祭献,一旦祭献,就会死亡……” “哥哥,我不怕死,我把心火祭献给你!” “傻孩子……真傻……” …… 车行一天,于傍晚时分,在一处山林客栈停了下来。 这客栈有三十六套独门小院,错落建置山中,套套相邻,互不相望。每套小院皆有两进,一进是仆房和马房;二进是正房,分东西两厢。 丑姑舟车劳顿,早早去东厢打坐休息;梁安和方泉在西厢玩闹许久,到半夜才睡下。 其时月上枝头,梁安睡在床上,犹自亢奋无眠,推了推方泉道:“阿泉,我们去院中赏月吧?” 方泉迷糊应道:“三更半夜的,赏什么月?再说,月亮也没圆满。” “真是个木头桩子!你看外面,窗悬一弯月,花底几声莺,多有意境?你知道么?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一个弯弯的月亮,不圆满,但我见犹怜……” 方泉闻言,睡意全消,心道:“这是什么阴森鬼话?” 梁安又道:“在我心中,你就是这个弯弯的月亮。” “你意思是我不圆满咯?”方泉翻过身,面朝梁安。 “不,我意思是,你是月亮。”梁安坐起,拉着方泉道:“走,赏月去。” “不去,要去你去!”方泉赖在床上不走。 梁安无奈,在方泉额前弹了一指,笑道:“你不去我去。”起身穿衣,一个人走到院外。 方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圆满,到底哪里不圆满?”正琢磨着,笛声响起,不必说,自然是梁安以笛声召唤岚公子。 方泉心中升起腾腾怒火,这几天梁安有事没事就吹短笛,今日白天更是吹了一天,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方泉已经忍无可忍了。 他从床上坐起,穿好衣衫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么想见岚公子?那就见一见吧!顺便试试玄牝李果的傀儡化身术。” 他按阿萝所授之法,虚空采摘,从玄牝李上抓下一果。这果子落在掌心,由虚化实,彷如孩童形状,看起来甚为诡异。 他吞下果子,暗运妙法,便觉自己囚在一个人形傀儡之中。他站起身,回头一看,傀儡犹在床上,与自己一般无二,端的奇异。 他留一份神念在傀儡身上,命傀儡睡去,再将身上衣衫变化为轻裘,潜行离开厢房,越出小院。 他寻一个僻静角落,将轻裘变化为霓裳,以水龙堇伪装神魂,以冰菁之芒洗涤周身。须臾,胆怯内秀的少年,变作了俊逸出尘、缥缈若仙的绝世公子。 他浮身飞起,如一朵轻云回到院中,对着梁安冷冷道:“一天到晚吹个不停,你烦不烦?” 梁安正在月下吹笛,忽见一天外飞仙踏空而来,惊喜叫道:“岚公子!岚公子!你真的来了!” 方泉暗运水月心经,抢步上前,一巴掌拍向梁安。梁安原本无心反抗,有水月心经加持,更是不可能躲闪,只听“啪”的一声响,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梁安脸上。 梁安错愕,方泉痛快万分,忍不住一声长吟。 东厢房的丑姑,听闻动静,从入定中清醒。她站起身,推开窗,默默望向院中的岚公子。 方泉拍了一巴掌,心中怒火消掉几分,淡淡道:“还吹么?” 梁安回过神,仿佛忘记自己挨了一巴掌,仍然惊叫道:“岚公子,你真的来了!真的与我一路同行么?” 方泉长叹道:“全赖国师,你这短笛轻易不要再吹,我听着很心烦。” “是,是!”梁安收起短笛,见岚公子一身霓裳轻盈若舞,绝代风华前无古人,心念道:“如此尤物,不可错过。”一把抓住方泉的手,热切道:“来了就别走!” 方泉气消得差不多了,问道:“不走作甚,赏月么?” “是,你知道么?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一轮满月,不亏不损,无瑕无疵,你就是我心中的满月……” “你……”方泉无声一叹,挣脱梁安的手,低低说了声“无耻”,飘然离去。 “我是认真的!”梁安对着岚公子离去的身影,大吼。 …… 次日一早,两辆马车重新上路。 梁安坐在  95 车中,不时傻笑,方泉见他一副痴呆模样,眼不见心不烦,干脆扶额小睡起来。 昨日方泉变身岚公子,生怕梁安叫唤平日的自己,这才准备了一个傀儡化身。岂料他停止冰菁之芒消耗、潜行回到院中时,梁安犹在岚公子离去之地抬头望天,后来回房睡觉,还一个劲的问他有没有看到岚公子的绝世风采…… “早知如此,何必浪费一个玄牝李果。”方泉心中惋惜,悠悠叹了一口气。 到正午时分,马车驶入一座山城,方泉从假寐中清醒,探头窗外,却见城中熙熙攘攘,好一派热闹景象。 当此时,前方车夫叫道:“客官,这是绥州靖城,可要停下来歇息歇息?” 梁安应道:“行,随意找个茶楼停下便可。” 不一会儿,马车停在一个“荟萃楼”外,梁安和方泉下车,丑姑也从后车走下来。三人进入楼中,底层人满,小二带他们登上二楼雅间,这雅间里有一面开窗,楼下街市尽收眼底。 三人叫了一些茶水点心,梁安依旧痴呆,方泉左右是闲着,问丑姑道:“前辈,我们这么急赶去黑石山作甚?去参加云顶大会么?” 丑姑闻言,哑然失笑:“赴云顶大会的,是银月岭九妖尊、驭兽宗四首座,你可知他们修为如何?” 方泉摇摇头。 丑姑道:“都是半步道成境。” 梁安恰在此时回过神,惊讶道:“那岂非和半步魔神的修为相当?” 丑姑点点头:“凭我三人实力,赴云顶大会,就如送死没有区别。” 方泉寻找花祖、潜伏山头时,早已见识丑姑厉害,惊讶道:“前辈也不行么?” 丑姑道:“我不过是多读点书,擅取巧而已,云顶大会硬拼实力,可不是能取巧的地方。” “那去黑石山到底作甚?找帝流浆么?”方泉询问。 第69章 再见故人 “不必心急, 到时你自然知晓。”丑姑守口如瓶。 便在这时,窗外一阵喧哗,却见三五锦衣修士押解一队灰袍俘虏游街示众,那一队俘虏约莫二三十人, 有男有女, 手脚戴镣,还有一条铁链从他们锁骨穿过, 将所有人连接起来。 锦衣修士持鞭拷打, 大声呵斥;灰袍俘虏忍辱负重, 趔趄前行。 方泉扫了一眼, 便见俘虏中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脸色苍白, 神情焦虑,看起来很是痛苦。 “奇怪,这姑娘仿佛哪里见过。” 这念头一闪即过, 方泉没多想,又不忍细看,回头问丑姑:“前辈, 楼下是些什么人?为什么游街示众?” 丑姑探头窗外, 看了一眼,轻叹道:“锦衣修士是银月岭的魂塔监守, 俘虏是驭兽宗的兽师, 也是魂奴。一般会将新抓捕的魂奴游街示众,目的是恐吓潜脉平民, 防止他们加入驭兽宗。” 方泉闻言,好奇问道:“什么是魂塔?什么是魂奴?” 丑姑道:“一个半妖若想变身,必须要有妖脉, 便是天妖脉和闲杂脉。有了妖脉,还须‘惊蛰’,便是令妖脉觉醒,魂塔就是银月岭广收弟子、觉醒妖脉的地方。” “那为什么叫魂塔?”方泉又问。 “觉醒妖脉,需强大的灵魂之力。银月岭建塔,抓捕驭兽宗门人,以灵魂锁链将其连接,生生抽取灵魂之力,所以这塔叫魂塔,被俘之人便是魂奴。” 方泉不寒而栗:“我原以为银月岭是正义的,不想却如此残忍。” 丑姑叹道:“驭兽宗也不无辜,除百兽门外,龙潭、虎穴、鹫巢、虫窟,都会抓捕银月岭大妖,剔其骨肉,掘其内丹,给自己的驯兽进补——这是他们晋升最快的方式。” 方泉闻言,心下一叹:“两派纷争,何时是个尽头?等等,百兽门?”他灵光一现,方才那一队俘虏中的眼熟少女,明明就是百兽门弟子苏禾,此前曾随乐平生等人闯入龙窖,最后莫名其妙走进雷池消失。 他开窗望去,楼下俘虏还未走远,那少女夹杂队伍之中,一步一拐,不是苏禾是谁? 方泉心思电转:“苏姑娘腿脚不方便,我早该想到是她,可是,那日雷池爆炸,她是如何逃出生天?又为何出现在这里?她在白骨道上逼迫无影蜂显形,算起来,我也受其恩惠,须想办法救她出来才行。” 他思忖再三,自己行动不便,梁安又是个草包,这事还得丑姑出手。 “我不过是淮王跟班,要说服语冰前辈,还得靠淮王……” 他从桌子底下踢了踢梁安。梁安看他一眼,并没领会到什么。他又拉拉梁安衣角,做个借一步说话的表情。梁安疑惑看着他,并瞪了他一眼。 “这木头桩子!”方泉气极,正为难时,对面丑姑看不下去了,对梁安道:“安儿,阿泉有事找你,你们下楼说去吧。” 方泉听丑姑说破,羞得满脸通红,梁安恍然大悟,责怪道:“你怎地这么别扭?有话直说不行么?” “走嘛,我下楼跟你说。” 梁安寻思方泉是不是相中什么好看的衣服、好吃的点心,便笑道:“好吧,都随你!” 两人下楼,方泉拉着梁安到一个僻静角落,认真说道:“少爷,你文武全才,有胆识有魄力,发发善心救救那些魂奴吧?” “嗯?”梁安有些莫名其妙。 “你高大威武,神俊不凡,不应该惩强扶弱、行侠仗义么?你看方才那些魂奴,多可怜。” 梁安眉头一皱:“好好说话。” “少爷……”方泉拽着梁安的手,祈求道:“你行行好,答应我一次么。” “不行。”梁安义正言辞,“我有多少斤两我清楚,再说,不能耽搁语冰前辈的大事。” “你昨晚还说我是你的月亮。” “嗯……弯弯的……” “弯弯的也是月亮。” “好吧……”梁安有些头疼,“你说出真正理由,我去求语冰前辈帮忙,凭我一人肯定不行。” 方泉心下为难:“总不能说认识苏禾、在龙窖白骨道上受其恩惠吧?”沉吟少倾,这才编出一个理由:“我看那些魂奴当中有个女孩,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师姊,看她被抓,我心中难过。” “你意思是,救一个人出来就可以了?” “嗯嗯,是的。” “我们去问问语冰前辈吧。” 两人重新上楼,梁安见着丑姑,拱手道:“前辈,我想从方才那些魂奴里救出一人,不知是否可行?” “哦?为什么?里面有你的朋友么?” “倒不是什么别的原因,就是看到一个年轻女子,想救她出来。” 丑姑沉吟不语,半晌,才道:“可以,但我时间紧迫,无论成功与否,必须在明日午时之前启程离开。” 梁安心中一凛,诚恳道:“凭 96 我一人之力,肯定诸多困难,还请前辈指点方法。” 丑姑取出一张符纸,三两下折成一只蝴蝶,对方泉道:“你认识安儿想救的人么?”方泉急忙点头,丑姑将蝴蝶递给他,“这是追踪符,那一队魂奴不会走太远,你即刻追上去,看到那女子,将蝴蝶释出,心念一声‘落’便可。” 方泉接过蝴蝶,说了声“是”,急奔楼下。 丑姑又对梁安道:“你想‘惊蛰’么?” “惊蛰?”梁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方才说了,一个半妖若想变身,须有妖脉,还须惊蛰,便是令妖脉觉醒。你焚血之后,脉象为魔龙,如果去魂塔惊蛰,日后也可以变身魔龙。” 梁安心念一转:“前辈意思是,我可以借惊蛰之机,混入魂塔救人?” 丑姑点点头:“你想救之人,多半关在靖城魂塔,而魂塔正是银月岭广收弟子、觉醒妖脉的地方,每日午前都有惊蛰仪式。你若想走逆修之路,正好惊蛰,顺便救人。” “请教前辈,何为逆修之路?”梁安再问。 丑姑喝一口茶,耐心解释:“先说妖族,妖族逆修分四步:一曰‘追本’,即惊蛰之后,凝炼妖气。有了妖气,就能短暂变身,获取天赋能力,但这仅针对于闲杂脉;天妖脉血统悠远,仅凭妖气无法变身,你的魔龙脉也是。这一境界称之为‘小妖’。 “二曰‘溯源’,即夯筑妖气,结出妖丹。有了妖丹,无论闲杂脉、天妖脉,都可长久变身。这一境界,天妖脉称之为‘天妖’;闲杂脉称之为‘大妖’。 “三曰‘逆血’,即逆炼妖血,修成妖身。只有修成妖身,才可传承祖兽神通,并以妖身长存。这一境界称之为‘妖王’,原本只有天妖脉可以走到这一步,但少数闲杂脉吞噬大量原始妖族的血肉精华后,也可以达到逆血境,便是‘妖魁’。 “四曰‘返祖’,即妖身的血肉筋骨与祖兽无异。这一境界便是‘妖尊’,也称半步道成。 “若想道成,还须斩尸,要么斩人尸,要么斩兽尸,只有斩杀其一,才能回归原始。所以道成妖族,要么是人,要么是兽,反而不是妖了。” 梁安听罢,瞠目结舌,半晌才道:“我非妖族,也可以逆修?” 丑姑笑道:“你焚了魔龙真血,也可以逆炼魔火,结出魔核,修成魔躯,返祖魔龙。你若有大毅力,还可以斩人尸,彻底为魔;亦可以斩魔尸,回归为人,这便是逆修,也是魔修。你先祖明阳王便是魔修,最终斩了魔尸,回归人道。” “这,这怎么可能?我从未听说明阳王是魔修……” “因为逆炼魔火,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这里的‘入魔’,是血肉灵魂尽毁,变成有六欲而无形的心魔。明阳王不想后人冒险,所以并未留下传承,但魔修之路,亘古有之,明阳王不是第一人,也绝非最后一人。” 梁安面露难色,迟疑道:“依前辈意思,我该如何抉择?” “魔修之路,赢在快,输在险,确实难以抉择。魔龙真血甚为特殊,你若逆炼魔火,其实是逆炼‘烛火’,便是太初神光。此火与一般天魔之火不同,它可以毁灭一切心魔,换言之,你若走火,只会血肉灵魂尽毁,不会入魔。” 丑姑顿一顿,淡淡道:“你若想魔修,明日去魂塔惊蛰;若不想,明日假装惊蛰,魔修与否,你自己决定。” 当此时,方泉折返,一进雅间,便兴奋说道:“前辈,我照你的话做,那蝴蝶化作一缕黄芒追踪过去,接下来怎么办?” 丑姑笑道:“接下来,只须如此这般……” 次日一早,梁安与方泉分道前往靖城魂塔。 …… 昨日荟萃楼里,丑姑说出计划后,又带梁、方二人去魂塔四周察探地形。这魂塔建于靖城白沙河畔,正门对着闹市,后门藏于深巷之中。深巷长约里许,平日人少,偶有孩童玩耍。 丑姑说:“明日安儿救人,从正门进,后门出;阿泉在后门巷中接应;我随马车在巷外等候。记住,计无万全,算有遗策,若遇意外险阻,塔内你们自己应对,巷外我来打发。午时不见你们出来,我便自行走了。” 方泉闻言,急道:“若在巷中遇险呢?” 丑姑摇头叹道:“里许小巷都走不出,如何踏遍大荒、寻找灵脉?你们的路很长,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人总归要靠自己。” …… 梁安一边走着,一边推演计划,不知不觉已到白沙河畔,魂塔就在眼前。 他摊开右手掌心,一个符文隐约显现。 第70章 魂塔救人 妖族少年经天师认脉后, 不管天妖脉、闲杂脉,只要攒够了灵石,都会去魂塔惊蛰。各地魂塔都有惊蛰大夫,每日午前主持惊蛰仪式。 靖城魂塔, 地面三层, 皆是监守执事;地底十八层,皆是魂奴。 梁安走进塔中, 却见一道屏风挡在玄关, 左右两执事, 一人执杖, 一人主簿, 那执杖之人道:“报上姓名来历、血脉类别。” 梁安随口胡诌:“姓梁名淮, 家住绥州榆岭,暗龙天妖脉。” “暗龙天妖脉?”执杖之人立刻堆笑,“那可是八天妖之首啊, 恭喜,恭喜!” 主簿之人却不苟言笑,将梁安记录在册, 淡淡道:“准备灵晶十两, 去内堂天门等候。” 梁安绕过屏风,却见内堂开阔, 有天地两门, 天门之外寥寥数人,地门之外却有数十人等候。 “这天地两门, 恐怕就是按天妖脉、闲杂脉区分的吧。”梁安走近天门,也不与众人招呼,上缴灵晶后, 寻一处角落耐心等待。 梁安的任务很简单。 每个魂塔都有一个魂珠,此珠汇聚塔内灵魂之力,由碧晶翡翠、云萦琉璃炼成,极易破碎。一旦破碎,珠内灵魂之力倾泻,方圆百丈生灵将受灵魂风暴冲击,出现短暂眩晕。 昨晚探查地形时,丑姑布下暗阵,经此阵迂回,灵魂冲击将限定魂塔以内,且大大增强,可致塔内众人眩晕一炷香时间。 梁安的任务,便是击碎魂珠,在一炷香时间内救出苏禾。 丑姑说出计划时,梁安便问:“那魂珠易碎,魂塔岂能没有防护?” 丑姑在他右手掌心画了一个符文,笑道:“魂珠有‘缠丝禁’保护,此禁天阶,有千头万绪,却并非无解,我在你掌心画的,便是缠丝破禁符。” …… 梁安在天门外的角落里等了一会儿,便听一执事叫道:“榆岭梁淮,进内门惊蛰。” 梁安听见自己化名,走进内门,却见内门之后是一个穹顶大殿,殿内戒备森严,每十步一个黑衣监守,每个监守神情冷漠,无形中散发出淡淡威压。 梁安略有心  97 悸,寻思道:“这些监守气息强大,若非语冰前辈相助,凭我一人之力,肯定无法救人。” 他横扫一眼,却见殿堂四壁刻满了晦涩符文,正中一个圆形高台,台上一个径长愈丈的翠色圆球,球面电光闪闪,仿佛有万千金丝火线缠绕。 “这便是魂珠么?” 梁安心想着,却听一人道:“走上惊蛰台,掌触魂珠,意守天心,我会牵引灵魂之力为你觉醒血脉。”说话的是一个白袍士人,脸色焦黄,仿佛大病初愈。 梁安闻言,向中心高台走了几步,那士人便道:“就这么上去了?没规矩!”梁安怔了怔,士人叹道:“以为自己是暗龙天妖脉,就不用孝敬大夫了么?” 梁安失笑,从袖中摸出一些灵晶呈上,赧道:“失礼,失礼!” 士人接过灵晶,掂量掂量,淡淡道:“打发谁呢?”梁安又摸出一些,那士人才笑道:“孺子可教,去吧,老夫为你惊蛰。” 梁安走上高台,掌触魂珠,意守天心。 昨日丑姑问他是否愿走逆修之路,梁安迟疑不决,后来想:无论如何,先惊蛰了再说,是否逆炼魔火,以后再做决定。 那士人见梁安准备妥当,取出一个法盘,虚空指点,便见魂珠陡然明亮起来。 梁安意守天心,忽觉一股灵魂之力经由掌心冲击四肢百骸,先如涓涓细流,后如百川归海。不知过了多久,紫府虚无之中,一条亘古巨龙开天辟地:其视为昼,瞑为夜;角划阴阳,爪分五行;吹为冬,呼为夏,吐为春,纳为秋。 待轻清上浮、重浊落定时,紫府巨龙一声长吟,梁安也忍不住一声长啸。 “惊蛰了!” 他心如明镜,一条魔龙在体内苏醒过来。 那惊蛰大夫觉察出异常,面如土色,惊骇叫道:“这不是暗龙!这,这是……” 梁安心知不可再等,掌触魂珠,着力一推,那魂珠便碎裂开来。刹那时,一股灵魂风暴震荡,梁安受其冲击,略有眩晕,四周黑衣监守与那白袍士人来不及有所反应,俱都昏迷倒下。 “幸亏吃了语冰前辈的定神丸,否则我也要栽倒这里了。” 他见事成,释出一只纸蝴蝶,轻喝一声“追”,便见蝴蝶翩翩起舞,向着殿堂一侧的内门飞去。 他追随蝴蝶,穿门过户,一路尽是晕倒的监守执事,追到地底,却见一深塔倒置天坑之中,每层挤满魂奴,共计十八层。这些魂奴神情呆滞,面无血色,一条铁链从他们锁骨穿过,将所有人连接起来。 “这些魂奴全是驭兽宗的兽师么?”梁安触目惊心,“这哪里是什么魂塔,分明是十八层炼狱!”他心存怜悯,却自知救不了这许多人,不由得心下一叹。 那蝴蝶飞得极快,梁安追到地底六层时,终于见它落在一个少女肩前。 “就是她了!” 梁安乾坤符被毁,平日用一个须弥戒储物,他取出一把匕首,虽不是神兵利器,却也锋利异常。他切断灵魂锁链,将眼前少女扶了起来。 这少女正是苏禾。 魂珠破碎,对外人冲击巨大,对魂奴而言,却是卸下了重负,所以这些魂奴神情呆滞,却并未晕厥。苏禾入塔不久,受伤不深,此时神魂虚弱,却也知有人相救,无力问道:“你是谁……”声音气若游丝。 苏禾去过淮府龙窖,但与梁安并未见面,两人互不认识。 “情势危急,先出去再说。”梁安不欲多言,将苏禾背起,一路疾奔,终于在一炷香时间内逃出魂塔后门。 …… 却说方泉一早来到后门巷中接应,等了许久,终于见到梁安背着苏禾走出来,他心中喜悦,急忙迎去,压低嗓门道:“少爷,你成功了!” 苏禾被一陌生男子背负,心中不安,虚弱问道:“你们是谁?要带我去哪里?” 方泉忙道:“姑娘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就是想救你出去。” 便在这时,异香袭来,一个娇嗔的声音戏谑笑道:“想从魂塔救人,问过我了么?”话毕,一个红衣男子从天而降,款款落在众人面前。 这男子身形高挑,肤白貌美;眼角一颗泪痣,颊上两点殷红;一身罗衫猎猎自舞,两袖香风馥郁迷人。若非他娇嗔时自矜、戏谑时张狂,初看之下,还以为是哪个勾栏名伶、青楼魁首。 男子媚眼一扫,目光落在梁安身上,嘻嘻笑道:“好俊的男人,不要逃,好么?” 梁安眉头一皱,冷冷道:“哪里来的妖人,滚!” “哟,别凶人家嘛!”男子掩口笑道:“我乃心狐妖王厉飞扬,分管绥州衡水,这魂塔受我庇护,不知男人如何称呼?” 梁安听他自报名号,心知惹上了麻烦,将苏禾放下,取出一把飞龙锏,喝道:“左一口男人,右一口男人的,你家没男人么?”运气调息,正待持锏战斗,却发现大小周天受阻,浑身使不出半点内劲。 那厉飞扬嘻嘻笑道:“在我软香之下还能硬挺的男人,才是真男人。你么,不过是一个偷人的小贼。”说罢,轻抬素手,一掌软绵绵拍向梁安。 梁安周天受阻,便知这妖人体香有毒,他使不出内劲,见这一掌毫无章法,更似情人调戏,没有半点威风,便硬生生接了下来。 岂料两掌相撞,一股苍遒劲道直抵梁安血肉灵魂,他强忍痛苦,闷哼一声,眼耳口鼻顿时流出血来。 梁安心中惊骇:“这妖人竟然如此厉害,若非我已焚血,又长久在炙炎泉中浸泡,今日只怕死在他掌下了。” 厉飞扬一掌击出,面色微变,嘻嘻笑道:“哟,小贼好旺盛的血气,好强悍的筋骨,竟硬生生受我一掌,厉害,厉害!”语气欢欣鼓舞,仿佛真心喜悦。 梁安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作呕,开口骂道:“死人妖!” 厉飞扬面色一沉,冷冷道:“自晋升妖王以来,你是第一个敢这么骂我的。”这一番话清爽利落,毫无脂粉气,竟颇有风流倜傥之感。 梁安嘿嘿笑道:“装得再好,内心也是个死人妖!” “你!”厉飞扬多年未动真怒,竟被这一句话气得咬牙切齿,哈哈笑道:“好,好,好!今日就叫你尝尝死人妖的铁拳!”话到尾音,又带了些许脂粉气。 方泉见他二人相斗,心中着急,一提气,大小周天不通,他心知妖人香气有异,暗中驱使冰蚕吐丝治愈,却并无用处。一旁苏禾委顿倒地,更是心有余力不足,只能瞪着眼睛干着急。 厉飞扬紧握拳头,虚空一击,一个拳影狠狠打在梁安身上,只震得梁安口吐鲜血,倒飞落地。 方泉大急,抢步拦在梁安身前,大声叫道:“不许伤他!” “小浪蹄子,给我滚!”厉飞扬见一俊秀少年碍事,心中更怒,袖口掀起一股妖风,将方泉刮起, 98 狠狠摔在地上。 梁安见罢,面色铁青,挣扎着站起身,张狂骂道:“死人妖,有种冲着我来!” “哟,心疼了?”厉飞扬嘻嘻一笑,顿时不那么怒了,“你心疼,我便更要虐他。”袖口连拂,一股妖风卷着方泉胡乱摔打,十几回合,硬将他摔得头破血流、浑身是伤。 梁安目眦欲裂,只恨自己修为太低,治不了这妖人。 “啧啧,生气了……”厉飞扬掩口一笑,“放心,小浪蹄子没死,我下手轻着呢。”虚空一拳,狠狠打在梁安身上,轻笑道:“死人妖的铁拳滋味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人妖”这个词有点违和,想不到其它合适的词QAQ 第71章 心狐妖王 梁安无力反击, 再次跌倒地上。 厉飞扬移步梁安跟前,俯身摸摸他的脸,啧啧叹道:“好俊。”又压压他的胸,“嗯嗯, 坚实。”摇头一叹, “可惜啊,死人妖三个字真的很讨厌!” 他翘起指甲, 在梁安脸上划破一条血痕, 嘻嘻笑道:“哎呀, 破相了。”指尖游至梁安胸膛, 一使劲, 狠狠扎出一个血窟窿, 冷声道:“还敢嘴贱骂人么?” 梁安双目通红,啐一口鲜血,骂道:“死人妖, 你内里穿的是红肚兜还是粉肚兜?” 厉飞扬脸色一红,掐住梁安喉咙,咬牙切齿道:“你找死!” 便在这时, 一个清冷声音由远及近, 幽幽叹道:“得饶人处且饶人。”来者青衣袭身,黑纱蒙面, 一手抱琴, 一手按在弦上,不是丑姑是谁? 厉飞扬抬眼一看, 冷冷道:“一个化形小妖也敢在本王面前放肆!” 丑姑不作口舌之争,右手按在宫弦,轻轻一拨, 一声铮鸣突兀响起。这一声前无协音,后无余韵,仿佛一柄重锤,直击厉飞扬灵魂。 厉飞扬听闻琴音,只觉得天地苍茫、人间薄幸,一时郁郁寡欢,悲从心来,待他自省时,惊骇叫道:“这是什么功法?” “这是九歌,咏世间之情。” 丑姑又拨一音,这一音仍然按在宫弦,与方才并无区别。厉飞扬听闻,却仿佛一把尖刀刺在心上,这种痛苦,不在身,而在心,他无法忍受,不自觉落下泪来。 “世间之情,有喜、怒、忧、思、悲、恐、惊,我方才咏叹的,是七情之悲。” 丑姑再拨一音,依旧按在宫弦,刹那时,天地变色,风雨欲来。 “退一步天高地阔,罢手吧。” 厉飞扬泪流满面,却呜咽笑道:“差点着了你的道儿!”袖口一甩,九把长剑从不同方位袭向丑姑。丑姑不慌不忙,宫弦一拉,九缕音刃飞出,与长剑相撞,顿时将其碎成了飞灰。 “这不可能!”厉飞扬不敢相信,嘶哑吼叫。 丑姑神色从容,淡淡道:“给你时间,出招吧。” 厉飞扬不服,双臂一开一合,便见他衣衫猎猎,一股股妖风纠缠,须臾形成一个风暴。这风暴愈转愈大,眼看就要落下,丑姑却适时拨出一音,这一音还是按在宫弦,击起一个小小气旋,迎面飞向风暴。 气旋与风暴融合,顿时烟消云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招式未成,你便反击……”厉飞扬吐出一口鲜血,“不是说给我时间么!” “做人不可迂腐,要通权达变,见机行事。”丑姑微微一笑,“我方才说九歌、说七情,便是为了争取三声悲鸣,以此先声夺人,令你情绪失控,无法使出传承心术和媚术——毕竟阁下是心狐妖王,传承之术,不敢轻慢。” 丑姑说罢,五指轻抚弦上,一缕缕琴韵幻化飞剑,直指厉飞扬周身要害。 厉飞扬看着这些飞剑,一共七七四十九把,每一把都指向自己破绽——有些破绽连他自己都不知,感觉到威胁才反省过来。 他冷汗涔涔,到这时,才知对方有无数方法杀死自己,当下一声苦笑,自嘲道:“想不到我堂堂妖王,栽在一个化形小妖手里。” “你走吧,我不想伤你。”丑姑依旧淡然。 厉飞扬深深看她一眼,良久,拱手道:“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语冰散人。” 厉飞扬飞身跃起,须臾遁走天边,只有一声音缥缈传来:“今日震碎魂珠、劫持魂奴一事,看在先生面上,就此作罢,他日重逢,再分高低。” …… “爬过这座山,可省十日路程。”南离绯玉仰望贡山,暗自打气。 贡山位于潼城以北,高约千丈,雄奇险峻。山的另一边是云港,从潼城到云港,走官道要半月时间,翻山越岭则可省去十日。 他爬了五天五夜,几番艰辛,终于翻过贡山,抵达云港。 云港是人域南州最大港口,灵冶剑炉在此建坞,坞中泊三十六浮舫,定期往来南洲北国。其中一条舫线,每月初一十五飞越洺江、落地秦城,而秦城,正是南明洞天的入口之城。 单凭行走,不可能回家,必须登上浮舫。 南离绯玉穿行闹市,将贡山猎取的兽皮卖出,换来一些琐碎灵石。他寻一个客店住下,稍作休整,到日暮时分,才匆匆走上街头。 华灯初上,夜色苍茫。 街市依旧喧嚣,世家儿女、风流名仕、才子佳人、落拓青衫,熙熙攘攘,形形色色。喧嚣之外,有一条幽暗的街道,街道两边蹲着一些乞丐氓流,时不时亮出锋利的招子,窥探着过往行人。 南离绯玉缓步走入街道,两边的乞丐立刻看了过来。 “各位大哥,这里有什么消遣去处?名山胜境,福地宝坊皆可。”南离绯玉开口询问。 一个乞丐听见问话,贼头贼脑道:“十里香岸,有的是销金窟,小哥来这里作甚?” “不要销金窟,要红尘下九流。” “青杖、白扇、丹青、岐黄、伶人、妙手、掮客、清倌、瞎子,小哥要的是?” “掮客。”南离绯玉丢下一颗灵石。 乞丐抢过灵石,嘿嘿笑道:“小哥这边请。”说罢,前方领路,带着南离绯玉走进巷子深处。 二人来到一个当铺门口,推门进入,却见里面有个账房先生,一边拨动算盘,一边对账,头也不抬一下。 乞丐道:“老陈,来生意了。” 账房先生手里劈啪作响,边算边道:“啥生意,讲。” 南离绯玉道:“我想登上本月十五的秦城浮舫,手头紧,只有十两灵石。” 账房先生抬起头,不可思议道:“十两灵石就想登上浮舫?” “先生不必惊讶,我来替你算一算……”南离绯玉想了想,沉吟道:“那浮舫以火灵推动,底舱有八百见方的黑曜炉,需一百二十名炉工控火。炉内炙热,每名炉工可领九枚寒符护身,一枚寒符价值百两,外加工酬百  99 两,一个炉工单程可赚千两灵石。先生若能推介我当个炉工,这一千两灵石,我让出八百……” 账房先生疑惑道:“换句话说,你不怕火烤,可以省下九枚寒符?” 南离绯玉道:“火烤而已,顶得住。” 账房先生笑了笑,“有意思,成交!” …… 妖域绥州以西,一辆黑色大马车疾行山道之上。 这车有两马并驾,厢内开阔,比寻常车厢大了一倍有余。丑姑盘膝而坐,闭目调息;梁安和方泉并排倚靠榻上,沉默不语。 梁安从魂塔救出苏禾,原本一切顺利,不想在后门巷中遇到心狐妖王厉飞扬,在他软香奇袭之下,毫无反击之力,幸亏丑姑出手,这才惊退厉飞扬,劫后余生。 这一次行动势必得罪魂塔,丑姑不想牵连无辜,将原先租赁的两辆马车辞退,又从地下车行租一辆大车,带着梁、方二人及苏禾,匆匆驶出靖城。 方泉受伤虽重,但都是皮骨脏腑之伤,他取出药草,以内劲驱散药力,明面上以药仙谷秘法疗伤,暗地里催促冰蚕吐丝治愈,伤好后,又将梁安与苏禾一并治愈,引得丑姑目中异彩连连。 梁安在后门巷中战败,情绪低落,沉默少言。方泉见势,也不愿多说什么。苏禾伤好后,自称有急事要走,道别时一一谢过众人,最后道:“百兽门弟子苏禾,感恩相救,还望诸位留下名号,好叫苏禾铭记于心。” 方泉自报姓名,又介绍了语冰散人,临到梁安时,略有犹豫,不敢擅作主张。 却听梁安道:“些许小事,姑娘不必挂在心上,此后山重水阔,姑娘一路当心。” 苏禾见梁安不愿说出姓名,神色黯淡,躬身一礼,独行离去。 方泉有太多疑惑:苏禾如何从龙窖雷池中生还?何时返回妖域?她并非兽师,却为何被抓入魂塔? 看着苏禾远去的背影,方泉心中微微一叹。 车行半日,梁安也沉默了半日,他不愿报出名号,便因后门巷中受挫,心中惭愧。 前一日丑姑安排计划,曾说:“若遇意外险阻,塔内你们自己应对,巷外我来打发。”方泉当时便问:“若在巷中遇险呢?”丑姑说:“里许小巷都走不出,如何踏遍大荒、寻找灵脉?你们的路很长,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人总归要靠自己。” 梁安回想此处,目中露出坚毅锋芒,挺直了腰板,对丑姑道:“前辈,我想走魔修之路!” 丑姑从打坐中清醒,微微一笑:“你想好了?魔修之路,赢在快,输在险,稍有不慎,便会血肉灵魂尽毁。” “对那妖人,我毫无反击之力,没实力,再谨慎也没用!”梁安不再犹豫,拱手道:“请前辈教我。” “你若魔修,日后碰到那心狐妖王,便不会如今日这般吃亏了。” 梁安精神一振:“请前辈指点。” 丑姑笑问:“你今日去魂塔惊蛰,紫府中可有魔龙开天辟地?” 梁安回想惊蛰刹那,点了点头。 丑姑道:“魔龙即烛龙,乃创世之神。《北经》记载: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你惊蛰之后,紫府开辟天地,乃创世之初,曰‘造化’,造化既成,你只须燃血,便可自成宇宙,不受外因桎梏。那心狐妖王的软香便是外因,外因再重,也无法渗进内在宇宙,日后再见,自不会如今日这般被动。” “何为燃血?” “便是逆炼魔火了,你殇族人人身中火毒,好比妖族人人皆有妖血。妖族炼血,殇族炼火,殊途同归,都是逆修之路。我先传你‘回头偈’,此乃燃血之法,个中滋味,比焚心之苦更甚。回头偈有忉利、夜摩、兜率、大自在四重天,每上一层天,燃血之痛数以万倍增长,你只须撑起‘忉利天’一炷香时间,我便教你魔经。” 第72章 灵冶炮凤 丑姑颂起一段经文, 这经文十分复杂,并不像一个简单的“偈子”。 梁安听后一头雾水,反复讨教其中要义,过了大半日才渐渐领悟。他默运“忉利天”心法, 便觉紫府一缕幽火, 从琼室泥丸窜至四肢百骸,所到之处, 血脉尽燃, 仿佛是在火中炙烤一般。 他面色扭曲, 全身痉挛, 忍不住一声低吟。 即便与半步魔神交战, 那痛苦也只是短暂而激烈的, 此时燃血,痛苦触及全身每一处细微,偏偏神识异常清醒, 无法以混沌晕厥逃避。 他咬紧牙关,强忍痛苦,不及半炷香时间, 便觉意志枯朽, 无法坚持。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慈祥叫道:“苦海无边, 回头是岸……” 梁安原本无力坚持, 听到这个声音,反而激发了斗志, 怒吼道:“殇族三岁小儿也知过了今日不一定有明天,我乃王族,今日就算死, 也绝不回头!” 他面目狰狞,血脉喷张,一息一息煎熬,到底是撑过来了。 丑姑见罢,笑道:“不错,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传你魔经。” 其时天色已晚,车夫寻一个小镇落脚,三人借住一个猎户家,吃饱喝足了,各自回房休息。 梁安经过燃血考验,心中阴郁尽去,躺在床上睡不着,推一推方泉肩膀,轻声叫道:“小浪蹄子?” 方泉心知梁安学那心狐妖王,忿道:“我又不浪,凭什么叫我小浪蹄子?” 梁安笑道:“那妖人说的。” “那妖人还说你是小贼呢?你是么?” “我不是。” “不,你是的,你偷了我的……”方泉原本想说你偷了我的黑鱼之灵,后来想,明明是自己来偷他的黑鱼之灵,话到一半就说不出口了。 “偷了你的心?”梁安故作惊讶。 “没有。”方泉不想再说。 “说有。” “事实并没有啊?” “说有。” “……好吧,少爷偷了我的心。” “乖,浪起来。” “……我不会。” “不会就学。” 次日一早,马车重新上路。 三人坐在车中,丑姑在左,梁安和方泉并排在右。梁安讨教魔经,丑姑便取出一个玉简给他,正色道:“魔经浩瀚,这只是烛龙一脉的逆修之法,正合你用。” 梁安谢过,心神沉浸玉简,看了一会儿,疑惑道:“前辈,这魔经有一篇锲子,仿佛是一种鲸吞之法,与后文并无关联,这是为何?” 丑姑道:“这是魔经枢机,务必悉心领会,好好修炼。” 梁安见她说得郑重,暂且压下疑惑,又道:“除了方才问题,晚辈还有许多不解之处,请前辈指点。”话毕,将魔经疑惑之处一并说出。 丑姑一一作答,末了,又道:“烛龙逆修分造化、领域、守望、颠覆四境,你紫府  100 天地已开,只须燃血十二个时辰,便可炼出魔火,进入造化之境。 “造化,便是内在宇宙,日后若有外因侵扰,只须燃烧魔火,便可自成宇宙。 “魔火结核,就可由内而外,扩张宇宙,便是领域。领域有大有小,一旦形成,就可获取烛龙天赋视昼瞑夜,还可短暂变身魔龙,获取强大的血肉生命之力。 “核生魔躯,目之所及,皆是世界。世界由领域扩张而成,自成一体,若是分出五行,将获小神通;分出阴阳,将获大神通,便是守望。在守望世界,天上地下,唯我独尊,魔修的强大缘因于此。 “返祖魔龙,便可进入颠覆之境——以守望世界颠覆别的世界,以自身法则统一别的法则,这一境,便是道成,须莫大机缘方可修成。” 丑姑顿了顿,补充道:“八天妖之首的暗龙,境界划分大致相似,唯有第四境是创世,而非颠覆。” 方泉听罢,心中震撼,自语道:“内在宇宙扩展外在领域,外在领域扩成守望世界,守望世界颠覆别的世界,魔修之路,浩瀚神威。” 梁安亦是热血沸腾,恨不得立马开始修炼。 方泉沉吟半晌,忽道:“前辈,昨日你与那心狐妖王大战,说以三声悲鸣争夺先机,以防他使出传承心术和媚术,媚术暂且不提,心术是什么?为何连前辈都如此忌惮?少爷炼出魔火,可以防御心术么?” 方泉提出这个问题,一来担心再次碰到心狐妖王,二来自己也会一门“心术”,便是水月心经,借此一问,好多了解一些。 丑姑面色一凝:“心狐天妖的传承之术,如何不忌惮?别说炼出魔火,即便修成魔躯,也难逃心术攻击。” 梁安和方泉对望一眼,双双变色。 丑姑道:“所谓心术,以心灵控制为主,以心灵法术为辅。心狐天妖最擅长心灵控制,先让你心平气和,再与你推心置腹,在他谆谆善诱之下,你什么秘密都保不住。不但如此,他还可以操控你的言行,令你作出违背天理良心之举,包括自残自尽。但若有大智慧,或习得其它妙法神通,并非不能化解,比如我九歌咏世间之情,本身也算心术的一种。” 方泉对比水月心经,心道:“水月心经分‘气势’和‘心术’两篇,气势篇可比拟上位者气息,心术篇可扰乱对手心智,令其自溃,不知水月心经之心术,算心灵控制还是心灵法术?”想了想,问道:“前辈,你方才说的是心灵控制,那什么是心灵法术?” “心灵法术种类繁多,诸如‘心驰神往’,只须一个念头,便可神游万里,心系关切之人;又好比‘心照不宣’,无须言辞,便能传神达意;还有‘心血来潮’‘随心所欲’‘三心二意’等等。之所以为‘术’,便因这些心法有诸多缺陷,难以修成大道。” 方泉心中一凛:“我的水月心经便只能虚张声势,不能真正伤人。” 梁安听罢,神色忧虑:“心术这么厉害,我若撞见那妖人,岂不还要吃亏?” 丑姑笑道:“施展心术须损耗妖血,从追本溯源到逆练妖血,何其艰辛?你们不必太过担忧,日后遇上,先发制人便是。” …… 马车疾向西行。 丑姑传授魔经后,梁安潜心苦修,即便车行路上也坚持逆练魔火。两日下来,他心性磨砥许多,仿佛沉稳了些,一到晚间,却又恢复顽劣性格。 从霍山要塞到黑石山,原本只有七日车程,不想魂塔救人耽搁一日,到第八日才抵达黑石山脚——不毛城。 不毛城,取义不毛之地,缘因黑石山斩阴阳、避五行,牵连山脚荒芜贫瘠,寸草不生。 三人午时抵达,方泉下车,却见城里熙熙攘攘,放眼望去,尽是车马人流,便道:“这哪里是不毛之地,分明比淮城还要兴旺。” “嗯?”梁安眉头一皱。 “不不,比淮城还是差点。” 便在这时,一声龙吟响彻天地,街头一阵鼓噪,有人大喊:“是灵冶公子的龙舫!”另一人道:“龙舫?莫不是云龙背负的浮舫?”“是不是,你一看便知。” 方泉心中疑惑,抬眼望天,却见云中一条巨龙,头套银盔,背生金舫,彷如一条活生生的龙舟遨游天际。 “这,这……”方泉倒吸一口凉气,痴痴叫道:“好大的气派!” 梁安也看到天边龙舫,冷哼一声,骂道:“浮夸!” 丑姑却笑道:“灵冶剑炉的龙舫,可不浮夸!头上银盔,乃地藏秘银打造;背上金舫,乃天外鎏金铸成;再加上滇西驯龙——这龙舫之坚固,便是十个道成也破解不了。” “这,这太厉害了!”方泉再度惊讶,“什么人有如此气派?” 梁安淡淡道:“蠢货,你没听过灵冶剑炉么?” 方泉从灵域西川南下时,师兄讲解大荒风云,曾略有提及,于是道:“我只知灵冶剑炉是人域北国最大势力,具体却不甚明了。” 梁安道:“那你可知殇王烹龙,灵冶炮凤?” 方泉摇摇头,心念一转,回道:“殇王烹龙,当指少爷连续七年屠龙设宴,灵冶炮凤是什么意思?” 梁安摇头,不愿多说。 丑姑笑道:“这一句说的是大荒最出名的纨绔二子:殇王烹龙,指淮王梁安;灵冶炮凤,指灵冶三公子皇甫逸,据闻此人乖张蛮横,糟蹋美人无数,因而得了‘炮凤’之名。” 方泉闻言,偷偷咋舌。 “皇甫逸这烂人,怎比得上我?”梁安神情不悦,过一会儿,沉吟道:“灵冶大公子深居简出,二公子遁走亡域,这龙舫如此浮夸,想必正是三公子皇甫逸了,他从人域前来黑石山,不知所为何事?” 丑姑道:“理会他作甚,我们且先找个地方落脚再说。” 三人走进城中,入眼所见,亭台楼榭,鳞次栉比;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不毛城寸草不生,但假山石林、盆景绿植应有尽有,原来城中布置了五行生息石与两仪周天阵,自成一体,不受黑石山干扰。 城中熙来攘往,既有土著,亦有各方势力前来凑热闹打秋风,毕竟庚申之夜六十年一度,既有云顶大会,又有帝流浆落下,实乃妖域盛事。 三人寻了几家客店,皆是人满,不得已继续寻找,走了一程,前方拥挤,却见一高台之上挂满擂旗,台上两人生死相搏,台下众人高呼喝彩。 “这里有个擂台!”方泉兴奋叫道。 第73章 沅水琼浆 丑姑放眼一看, 笑道:“这叫生死擂,由银月岭和驭兽宗联合开场,每日头甲,可获‘周天帐’一顶, 此帐由‘五行毡’和‘阴阳线’炼制而成, 乃上黑石山必需之物。” “上黑石山必需之物?”方泉不解。 梁安忍不住骂道:“蠢货  101 !黑石山便是元磁神山,山上阴阳不调、五行紊乱, 但凡生灵都不可能长久留存, 欲上山, 自然需要周天宝物遮掩一二。” “哦, 少爷真是见多识广。”方泉叹服。 梁安老脸一红, 骂道:“在前辈面前说我见多识广, 你是要作死么?”顿了顿,却问丑姑道:“前辈,周天宝物并不稀奇, 何必要以生死之斗来博取?” 丑姑道:“生死擂博取的,明面是周天帐,实际却是上山资格。黑石山东面十九坡, 有十八坡被银月岭和驭兽宗瓜分, 最北一坡,地缘黑山沼泽, 时有毒妖出没, 极为凶险。两派食之无肉,弃之有味, 便定下生死擂,开放给所有勇士,只要赢得头甲, 便在最北坡占有一帐之地。这一帐之地,可夹带三到五人,虽有凶险,却也诱惑极大。两派闲杂子弟及外域冒险者,若想汲取帝流浆,唯有通过生死擂来博取上山资格。” “原来如此。”梁安若有所思,想了想,忍不住问道:“前辈,我们来黑石山到底作甚?” 丑姑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先前不说,是因心中有诸多算计,举棋不定;现下大致定夺,便是上黑石山见一个人,传一个讯。此人可助我们获取银月号角,打开远古神庙。” “哦?前辈可否细说?” 丑姑摇摇头:“现下不便细说,当务之急,是要找一顶周天帐,这样才能上得黑石山。” 方泉闻言,惊讶道:“可是要打生死擂?” 丑姑笑道:“不必,你们且跟着我来。” 丑姑领着梁、方二人避开拥堵,稍作打听,来到一处“辰星阁”。此阁隶属宝华商会,专门经营珍稀宝物,一共三层,下层贩卖,中层鉴宝,上层会客。 丑姑言明来意,直上二楼,却见一清矍男子迎面笑道:“鄙人周笙,乃辰星阁执事,客官可是来鉴定宝物的?” 丑姑取出一个玉瓶,递给清矍男子道:“这是沅水琼浆,请先生鉴定。” 清矍男子面色一变,郑重接过玉瓶,仔细端详一番,客气道:“敢问是下品,中品,还是上品?” 丑姑微微一笑:“是极品。” 清矍男子面色再变,拱手道:“此宝贵重,周某不敢独赏,还请客官稍等片刻,我请上层吴老一同鉴定。” 丑姑点点头,清矍男子便带着玉瓶上了三楼,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清矍男子返回,恭敬道:“客官久等了,烦请移步上层,我们阁主有请。”说罢,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丑姑自无不妥,带着梁、方二人来到辰星阁上层,却见楼中两位老者并肩而立:一人头戴方巾,身着云袍,拱手道:“辰星阁主黄寅,见过道友。”另一人鹤发童颜,作道士打扮,亦开口道:“老朽吴戚,见过道友。” 丑姑颔首行礼:“语冰散人,见过阁主、吴老。” 那吴老性子直率,寒暄过后,便问:“沅水琼浆已有二十多年未曾现世,不知散人这瓶从何而来?” 丑姑笑而不语。 辰星阁主会意,忙道:“散人勿怪,辰星阁从不问宝物来历,只是这极品沅水琼浆着实罕见,便是当年乔大学士在世时,也不过调制寥寥数瓶。时隔二十多年再见,吴老情绪激动,便忍不住破戒相问了。” 丑姑道:“无妨,我今日来,是想用这瓶琼浆换一顶周天帐,阁主觉得如何?” 辰星阁主沉吟道:“庚申夜将至,周天帐有市无价,但若放出沅水琼浆的消息,便定有天妖前来竞购,所得利益,恐怕不只一顶周天帐了。” “我只要一顶周天帐,其余利益让给贵阁。” 辰星阁主怔了怔,随即笑道:“成交。” 丑姑道:“沅水琼浆现世,必然掀起波澜,还望阁主保密,不要泄露我等身份。” 辰星阁主道:“这是分内之事,散人大可放心。” 丑姑与辰星阁定下契约,又在阁主推介下,入住宝华商会的亨顺客店。三人一路奔波,到了客店,才稍有安定。 是夜,梁安亢奋无眠,又来招惹方泉。 “阿泉,你说语冰前辈到底什么身份?” 方泉疲惫困乏,迷糊应道:“少爷……有事……明天再说好吗?” “你怎地如此懒怠,打起精神!” “小的……我……骨头架子都散了……” “你还想更散一点是不?” 方泉立刻惊醒,回道:“不想,不想!” “那就陪少爷说说话!”梁安沉默少倾,忽道:“你白日说我见多识广,是不是真心的?” “自然是真心的,少爷就是聪明,不像我这般没脑子。”方泉不懂他为何从语冰前辈说到此事。 “嗯,识相,我平日骂你蠢,倒也只是说说而已,不要放在心上。” 方泉心中一凛,少爷又说阴森鬼话了,一时竟不知如何答复。 梁安又道:“还有,不要羡慕别人的龙舫,等我汲取大荒气运,练成君临天下,一定打造一个天阶战舰,到时带你追星逐月,遨游九天四海。” “可是那龙舫真的很气派啊!” “嗯?” “哦,气派是气派,可惜有点浮夸。” “嗯,英雄所见略同。” 次日一早,梁安晨起练功完毕,回厢房后,见方泉仍在酣睡,当即掀开被褥,骂道:“起来了,起来了!”方泉惊醒,不情愿穿好衣衫,埋怨道:“今日又不赶路,让我多睡一会儿怎么了?” 梁安道:“我回时经过客堂,听人议论,沅水琼浆的消息已经满城风雨了。” “是吗?昨日我问语冰前辈,她不肯细说,那沅水琼浆到底是什么宝物?” “我怎知道?你快清洗一番,我们去客堂吃个早茶,听听别人怎么说。” 二人稍作打理,走出厢房,恰在客堂撞见丑姑,便叫了一桌早茶,三人同享。 亨顺客店隶属宝华商会,住客多是商贾,平日便是消息集散之地,眼下庚申夜将至,客堂里更是热闹非凡。 只听一个白胡子老者唏嘘叹道:“沅水琼浆现世,这不毛城当真风起云涌了。” 另一个年轻书生道:“小可初出茅庐,连沅水琼浆四个字都不曾听说,当真惭愧。” 老者惊乍道:“沅水琼浆从性命之根本激发血脉,一旦服下,原本潜脉者,有一定几率觉醒闲杂脉;闲杂脉者,有一定几率觉醒天妖脉;天妖脉者,有一定几率觉醒多重天妖脉。当年白驹少主服下沅水琼浆,觉醒了暗龙、冥凤、白驹、雷狮四种天妖脉,你说稀奇不稀奇?” 书生听闻,咋舌道:“这岂非比银月岭的天师还要管用?天师认脉,从来只可觉醒一脉。” “岂止!岂止!”老者嘿嘿一笑,“沅水琼浆分下品、中品、上品和极品,品级越好,功效越  102 高,白驹少主服的是上品,你可知极品有何功效?” 书生摇摇头。 老者故作神秘道:“我且问你,天妖脉传承自十二祖兽,可人尽皆知只有八天妖,余下四天妖呢?” 书生笑道:“这个小可略知一二,八天妖指暗龙、冥凤、白驹、石鳌、雷狮、翼蛇、幻雉、心狐。十二祖兽除了八天妖外,多了鲲鹏、陆吾、穷奇、飞廉,这余下四种,实乃洪荒造物,远古时期曾有血脉流传,到荒芜纪乃至当下,就再无血脉延续了。” 老者嘿嘿一笑:“极品沅水琼浆,可觉醒洪荒血脉。” “什么?”书生豁然站起,惊骇道:“此事是真是假?莫非有人觉醒了洪荒血脉?” 老者做一个不可说的姿势,压低声音道:“暗龙妖尊求来极品沅水琼浆,其子服后,竟然觉醒穷奇妖脉,可惜穷奇传承已断,其子后继无路,平白成了一个废人。” “这,这……”书生听此秘闻,竟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梁安和方泉对望一眼,到这时才知沅水琼浆是何等宝物。丑姑淡定喝茶,仿佛神游物外。其余众人交头接耳,各有表情。 书生心绪稍定,又惊叹道:“这,这真是匪夷所思,莫非沅水琼浆是远古银月祭司传承?” “错!”老者捋须笑道:“莫说现在没有银月祭司,即便有,也调制不出沅水琼浆。” “那究竟是何方高人有此大能?” 老者神秘一笑,压低声音道:“是恒道院六重楼大学士乔柔,人称乔大学士或乔先生。” 堂内众人一阵唏嘘,书生表情豁然,笑道:“这就不难解释了,恒道院大学士熟读道藏,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什么事能难倒他们?更何况是六重楼大学士。” 方泉听到此处,深以为然。当日他潜行进入龙窖,早已见识乐平生风采,那乐平生才二重楼境界,这乔大学士六重楼,当真做出什么都不稀奇。 “这乔大学士,也是个奇人……”老者喝了一口茶。 书生饶有兴趣,便问:“怎么个奇法?” 第74章 乔大学士 老者沉吟半晌, 却道:“说起乔大学士,得从云霄妖尊说起,你可知云霄妖尊?” 书生道:“云霄妖尊谁人不知?他是太和以来唯一一个闲杂妖尊,怎么, 他和乔大学士相识?” “岂止相识, 两人差一点就结为夫妇了……”老者喝一口茶,叹道:“当年之事, 何其轰动?你们这些后生, 竟什么都不知道。” 书生赧道:“还请前辈传教。” 老者道:“云霄妖尊项苍, 幼时验出蛮牛闲杂脉, 本可以安安分分当个‘田司农’, 岂料他冠礼明志, 说要找回远古银月祭司传承……” “这,”书生忍不住笑道:“谁不曾年少轻狂,云霄妖尊果然是性情中人。” 老者摇摇头, 正色道:“项苍明志后,孤独求索,踏遍千山万水, 一点一点寻找银月祭司的失落传承, 这一坚持,就是八年时光。” 书生心中一凛:“云霄妖尊志存高远, 身体力行, 小可造次了。” 老者道:“项苍求索的第九个年头,遇见了同样求索银月祭司之秘的乔大学士, 两人一拍即合,从彼此独行到互相依靠。一个是妖族力壮青年,一个是人族温婉美女;一个是出身低微、志存高远的勇士, 一个是书香门第、求知若渴的智者,后人考究这一段故事,也是街头巷尾经久流传的佳话。” 书生听罢,神往道:“千古知音最难觅!二人相遇相知,为同一目的上下求索,实在令人钦慕。” 老者道:“两人互相扶持,协同探索,又过九年,他们壮志未酬,却调制出一种浆药,便是后来的沅水琼浆。此药一经问世,立刻引起轰动,无数潜脉者高价竞购,风头之盛,一时无两。 “二人栖居沅水,潜心研药,从下品到中品,上品,极品,花了整六年时光。这期间,万千潜脉者受惠,受惠者感恩图报,尊项苍为师,拜乔柔为长,自然形成妖域第三大势力——沅水修士。 “项苍与乔柔彼此爱慕,在极品琼浆调制成功后,定下婚约。其时,乔柔三十有六,项苍长她五岁,由今倒算,已是二十六年前的事了。” 老者说到这里,忽叹道:“后来的事,就是惨祸了。” 书生听得入神,赶紧问道:“此话怎讲?” 老者道:“黑山沼泽不提,妖域自来只有银月岭和驭兽宗两大势力。沅水修士自成一系,两派明面不动声色,暗地已经十分不满了。尤其驭兽宗,万千潜脉觉醒,无形长了他人气势,灭了自己威风,毕竟驭兽宗上上下下,皆是潜脉。” 书生若有所思,叹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老者回忆片刻,续道:“惨祸就在项苍与乔柔大婚那天,其时二人名动大荒,银月岭和驭兽宗虽有不满,却并未撕破脸皮,仍有妖王、兽师前来参礼,外域名宿即便人未到,也有礼贴发来。那时,十里长湾,张灯结彩,沅水修士,齐齐来贺,即便是天妖少主大婚,也没有如此气派。 “就在新人红裳即将拜堂成亲之际,驭兽宗龙潭首座不期而至,一掌双杀,突兀袭向新人。乔大学士柔弱女子,当场毙命;项苍一身硬骨头,苟延残活。龙潭首座欲再出手,被当场名宿拦了下来。 “那项苍铮铮铁骨,见爱人已死,嚎啕大哭,哭够了,逆血为誓,对龙潭首座道:‘十年之内,取你首级!’首座大笑,说:‘一个闲杂大妖也敢口出狂言,本座等你十年又如何?’说完,驭龙离去。 “一场喜事,血染红堂。 “银月岭对项苍不满,皆因沅水修士自成一体,眼看项苍与驭兽宗撕破脸皮,便乘机招揽。项苍别无他路,唯有投诚,他带领门徒,不登银月岭八主峰,偏偏上了名不见经传的云霄峰。 “此后,他摒弃大志,深入黑山沼泽历练,三年逆血妖魁,五年晋升妖尊,第九年深入龙潭,杀死首座,取首级悬于云霄峭壁,题词曰:燕雀莫自怜,云霄万里高。 “从此,天下闲杂听他号令。” 客堂众人听完这一段故事,唏嘘不已。 那书生向老者拜了一拜,恭敬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学生受教了!” 梁安对云霄妖尊早有耳闻,今日知其详尽,心中钦佩;方泉却对乔大学士之死,扼腕痛惜;丑姑一声轻叹,对梁、方二人道:“我有些乏了,你们留意辰星阁动向,我回房歇息去。” 丑姑离去,方泉问梁安道:“前辈怎么一大早的就要歇息?” “蠢货!”梁安低低骂了一声,拉他赶回客房,又道:“你还看不出来么?” “看出什么?” “语冰前辈就是  103 乔大学士啊!” “什么?”方泉惊乍道:“乔大学士不是死了么?我方才还伤着心呢。” “你,你好好想想吧!” 方泉略一思索,便觉语冰散人与乔大学士颇多巧合:皆是智者,皆有极品沅水琼浆,宏愿都是探索银月祭司传承。 他想了半天,还是无法断定,便道:“说不定语冰前辈继承乔大学士遗志呢?” 梁安摇摇头:“若语冰前辈明面身份是恒道院大学士,你说的未尝不可能,但她只是一个化形小妖,一个化形小妖何以击退心狐妖王?何以传我魔经?何以被国师看重,将你我托付于她? “所以她暗地里一定另有身份,这身份昭然若揭,便是恒道院大学士。众所周知,恒道院只收人族,不招异类,语冰前辈既非人族,又是大学士,那么只可能前世为人,后世为妖。 “如此推断,才能解释语冰前辈诸多疑点,以及与乔大学士的诸多巧合。” 方泉越听越糊涂,索性不去想了,问道:“你是说语冰前辈是乔大学士转生?这世上真有转世重生么?” “转世重生算什么?火族还能死而复生呢!” 方泉听到“火族”二字,这才想起那一日潜行进入龙窖,曾亲眼目睹南离绯玉死而复生,当下便信了几分,看着梁安睿智冷俊的面庞,心中喜欢,由衷赞道:“少爷真聪明!” 梁安怔了怔,温柔笑道:“再说一遍。” “少爷真聪明!” “哈哈,乖。” “要不,我们去问问语冰前辈?”方泉还是不敢确信。 梁安摇摇头:“前辈不说,自有她的道理,我们等着便是。” 二人玩闹一会儿,想起丑姑吩咐,前往客堂等候辰星阁消息。到傍晚时分,一个清矍男子匆匆赶来,不是辰星阁执事周笙是谁? 清矍男子见着梁安和方泉,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带他前往丑姑厢房,敲门道:“前辈,辰星阁执事来访。” “进来。” 三人推门进入,清矍男子躬身礼道:“辰星阁周笙,见过散人。”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一张竹牌,递给丑姑道:“凭这玉佩,可在黑石山最北坡领取周天帐一顶;这竹牌是宝华商会尊贵令,大荒宝华字号旗下,皆可便宜行事。” “有劳执事。”丑姑收起玉佩,随意将竹牌交给方泉保管。 清矍男子道:“散人放心,玉佩来路清白,沅水琼浆还须多捂些日子,免得有人牵连关系,推出琼浆来历。” 丑姑笑道:“宝华商会办事周全,替我谢谢阁主了。” 清矍男子离去,丑姑对梁、方二人道:“再过三天便是庚申日,从不毛城到黑石山最北坡还要一日车程,我们明日清晨出发。” 次日一早,一辆大马车从亨顺客店驶出,离开不毛城后,转向北走,近傍晚时分,抵达一座小镇。 三人下车,却见一座秃山连绵起伏,自北向南,共有十八脊十九坡,坡上白斑点点,仔细一看,却是一个个撑起的帐篷。 “这便是黑石山么?那些帐篷想必就是周天帐了。”方泉自顾说着,问丑姑道:“前辈,山上扎帐的都是银月岭和驭兽宗的人么?” 丑姑点点头:“大致如此,也有两派邀请的客人。” 方泉又问:“两天后才是庚申日,他们为何提前上山?” “一来占据有利地形,二来适应黑石山禁制——便是阴阳不调,五行紊乱。我们也提前上山吧。” 三人进入小镇,有执事前来盘查,丑姑交出玉佩,执事核验后,取出一面帆毡,面无表情道:“这是周天帐,拿好。” 丑姑接过,执事又道:“最北坡地缘黑山沼泽,时有毒雾升起,我有避瘴丹,可保七日平安。登山阶乃生息石奠基而成,可破黑石山禁制,但行走途中亦有周天逆行之险,我有正气丸,可保五日平安。两种丹丸同价,皆是一两灵晶一颗,你们每人两颗,一共六两灵晶。” 梁安闻言,哑然失笑,默默取出灵晶,换回六颗丹丸平分下去。 那执事便笑道:“上山后,尽量在人多地方扎帐,万一有黑山老妖出没,也好互相照应,言尽于此,三位请。” 三人经由指引,越过重重关守,终见一条台阶自下而上攀至黑石山顶峰——便是生息石奠基的登山阶了。 丑姑长呼一口气,对梁安和方泉道:“服下避瘴丹与正气丸,登山时,拾阶而上,否则将受黑石山禁制。”说罢,自行服了丹丸,向前一步,踏上台阶。 第75章 黑石山上 丑姑踏上登山阶, 梁、方二人紧随其后,其时夜色苍茫,一轮明月当空,虽未圆满, 却也照亮上山之路。 三人走了一盏茶时间, 台阶两边帐篷渐多。帐篷之外,有人盘膝入定, 有人抬头望天, 有人窃窃私语, 有人大声喧哗, 总体相安无事, 各自为营。 又走一程, 帐篷越发密集,方泉问丑姑:“前辈,我们哪里扎帐?” “这里人多, 我们找个人少之地落脚。” “这是为何?万一遇着黑山老妖呢?”方泉记得执事提醒。 丑姑笑道:“人少之地,你们才有机会汲取帝流浆,毕竟六十年一遇的造化, 不能白来。至于黑山老妖, 有我在,不必担心。” 三人继续攀登, 如此行走大半夜, 终于寻着一块僻静之地。 “就在那边扎帐吧。”丑姑停下脚步,对梁、方二人道:“踏出登山阶, 将受黑石山禁制,你们记得时刻调理内息,若是周天受阻, 停下来歇息一会儿。”说罢,迈出台阶,向右前方的僻静之地走去。 方泉跟随其后,甫一踏出台阶,便觉浑身不自在,仿佛进入一个无序之地,道不行,理不昭,阴阳不协,五行紊乱,他运气调息,好一会儿才适应。 三人走走停停,抵达目的地后,丑姑抛出帆毡,便见一顶帐篷落在山坡之上。三人躲进帐篷,这才避开黑石山禁制,浑身舒坦起来。 帐篷不大,内有蒲团若干,三人各寻一个坐下,梁安取出一颗夜明珠,帐篷里顿时亮如白昼。 方泉庆幸道:“得亏有这周天帐,不然多难受。” 丑姑笑道:“难受也要尽量出去走走,适应禁制,才能在庚申夜汲取更多帝流浆。” 梁安却道:“前辈,我们此行目的不是帝流浆吧?上次你说要见一个人,传一个讯……” “没错,”丑姑点点头,“是时候给你们交底了,我要见之人,便是云霄妖尊项苍,要传之讯,便是请他放弃云顶大会,乘众妖尊齐聚云顶、银月岭防守减弱之际,潜入乾元祭坛,盗取银月号角。” “原来如此。”梁安和方泉对望一眼,并不觉得意外。 “那云霄妖尊身 104 在何处?如何传讯呢?”方泉问。 丑姑道:“银月岭九大妖尊、驭兽宗四首座,半年前就已深入黑山沼泽狩猎,这是云顶大会惯例,根据与会者猎杀原始妖皇数量分出第一轮胜负,要到庚申夜才能返回。至于传讯,我从西面坡潜入云顶,直接面见云霄妖尊,你们不必参与什么,只管留在此地汲取帝流浆便好。” 梁安闻言,惊讶道:“从西面坡潜入?西面坡可是黑山老妖的地盘?为何不从东面坡潜入?” “东面十八坡被银月岭和驭兽宗占领,互相设防,重重关卡,远不如西面坡混乱之地容易潜入。再者,我有应对黑山老妖经验,你们不用担心。” 梁安钦佩道:“前辈胆识魄力、见闻学问,安儿自愧弗如。” 方泉想起丑姑种种神秘之处,忍不住问道:“前辈,你是不是乔大学士?” 丑姑笑了笑:“看来是瞒不住你们了。” 梁安做一个“早知如此”的表情,方泉听丑姑证实,仍然惊讶:“前辈果然是乔大学士!你不是已经……”话到一半,忽觉失言,便不再问下去了。 丑姑浑不在意,笑道:“这不重要,有空再与你们细说。” 丑姑话毕,取出八面阵旗分布帐中,边缘五个,呈五芒星状;中间三个,呈对等三角。布置完毕,她单手捏印,轻喝一声“通幽”,便见三角之内光华闪烁,隐有空间灵动传来。 “这是曲径通幽传送阵法?”梁安对阵法颇多涉猎,传送阵法玄奥晦涩,没有玲珑心绝对无法研习。 丑姑点点头:“边缘五旗乃金汤阵,可防守外敌;中间三旗乃小传送阵,可助脱险。我上云顶传讯时,你们遇到黑山老妖或其它危机,可借此二阵防御,或逃离传送至亨顺客店后院。” “原来前辈早有安排!”方泉一声惊叹。 丑姑传授两阵使用法门,交代完毕,最后道:“你们多到外面走动,适应黑石山禁制,才能在庚申夜从容汲取帝流浆。”话毕,盘膝入定,不再言语。 梁安和方泉听从丑姑之言,不时走出帐外,忍耐不住,便躲回帐里。如此往复,到东方吐白、天刚放晓时,二人再次折返,却见帐内云汽蒸腾,丑姑无端晕倒地上。 二人大惊,上前扶起丑姑,叫唤几声,丑姑睁开眼,虚弱道:“不好,我第二次蜕变快要开始了。” 她摸出一粒金色丹丸服下,精神略见好转:“我借蝉转世,命中自有三次蜕变,这蜕变无迹可寻,不期而至,每次持续七天,一旦开始,心力与神魂便在极度虚弱之中……”话未说完,一口气接不上,竟又晕了过去。 梁安和方泉仓皇无措,不知如何救治,守了半个时辰,丑姑悠悠转醒,开口便道:“我,我恐怕无力去见项苍了。” “前辈别急,先调理好身子,我们慢慢想办法。”方泉连忙宽慰。 “慢慢想办法?后天便是庚申日,没时间了。”丑姑一次服下十粒金丸,焦灼道:“庚申日这天,众妖尊齐聚云顶,银月岭防守减弱,这是盗取银月号角的最佳时机。我福分不多,缘法用尽,错过这一时机,就再也没有其它机会了……” 梁安听闻事态严重,沉吟少倾,忽道:“我去给云霄妖尊传讯。” “你?”丑姑摇摇头,“此处到云顶,东十八坡重重防守,不能硬闯,只能从西面坡潜入。但西面坡乃黑山老妖地盘,我有应对经验,你不行。” “不行便走东十八坡!”梁安笑了笑,“前辈莫非忘了?我逆练魔火,已进入造化之境,便是可以自成宇宙。昨晚我逆练魔火,发觉黑石山禁制并不影响内在宇宙,众人皆受禁制,我反可以因势导利,抢占先机。” “即便如此,你也困难重重。”丑姑忧虑不减,分析利弊:“从此处出发,须登上黑石山峰顶,再沿纵脊南下穿越九坡,方可抵达云顶。上一次云顶大会,驭兽宗分得南七坡,银月岭分得北十一坡,算起来,你要穿越的九坡皆是银月岭地盘,其上妖王无数,你可有把握?” 梁安摇摇头:“没把握,但我必须这么做!这不是前辈一个人的事。” 方泉忍不住插话道:“少爷,我与你同去!” 梁安失笑道:“语冰前辈虚弱,你留下来照料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短笛,咝溜溜吹了起来。 “少爷要请岚公子帮忙么?”笛声在方泉心头响起。 “不是,我叫岚公子来保护你们。” 梁安吹了一会儿,不见岚公子身影,叹道:“只怕他不肯现身。”将笛子交给方泉,“我要尽快出发,你来召唤岚公子,有他在,你们便多了一份安全。” 方泉接过短笛,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梁安对丑姑道:“前辈,你可有信物送给云霄妖尊?” “事到如今,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为难你了。”丑姑叹一口气,取出一张符纸,三两下折成一只蝴蝶,递给梁安道:“云霄妖尊昂藏九尺,左颊有疤,极好辨认。你见着他,不必说什么,释放这只蝴蝶便可。” 梁安点点头,看了丑姑和方泉一眼,郑重道:“我走了。” “少爷……”这变故如此之快,方泉来不及理顺,梁安就挑起担当,以身涉险了。 梁安本已转身,听见方泉叫喊,回头拍拍他肩膀,笑道:“别怕,等我回来。”话毕,毅然离去。 “少爷这就走了?遇到危险怎么办?他能成功送达信物么?”方泉忧心忡忡。 丑姑看出他心思,宽慰道:“不必担心,安儿气运加身,可能失败,但不至于有性命之危。” “但愿如此。” 方泉心中稍定,丑姑又道:“安儿说的岚公子,就是阿泉你自己吧?” “啊?”方泉面色一变,“前辈,你,你怎么知道?” “那日晚间,岚公子现身山林客栈,一声长吟把我惊醒,我看得清清楚楚。”丑姑虚弱一笑,“岚公子空灵极净,缥缈若仙,再加上云衣飘袂,气韵流转,乍一看,确实与你判若两人。然而,大学士讲究观察入微,岚公子形容气质与你大不相同,但言辞停顿、语气腔调、顾盼神态、举止行动,在细微处皆与你一般无二……” 方泉闻言,赧然道:“前辈目光如炬,我这小把戏终究瞒不长久。” 丑姑摇摇头,歇息一会儿,又道:“若非我前世学成通达、进入六重楼思哲之境,只怕也会蒙蔽鼓里,看不真切。你这小把戏若想长久,其实很简单。” “哦?”方泉略有意外。 丑姑道:“没看错的话,你那日周身萦绕海天蜃气与极北之光,这两者,一个凝幻,一个摄影,你若会一点幻术,便可借此二物以虚乱实,以假充真,将你一切细微遮掩起来。这样,除非道成,无人能看穿你的把  105 戏。” 方泉心下一凛,寻思:“幻术?我不是会一点摇光诀么?”他仔细回忆《摇光诀》,反复推敲可行之处,不知不觉陷入沉思。 丑姑见他冥思苦想,便不再说什么,服下几粒丹丸,默默打坐调理。 几个时辰过去,方泉还未清醒,丑姑见他犹在入定,心念道:“这孩子,莫不是打开了众妙之门,进入天人合一的顿悟之境?” …… 却说梁安与方泉、丑姑告别,一路折返登山阶,再拾阶而上,疾奔最北坡峰顶。 黑石山十九峰,南北纵贯,因庚申夜帝流浆之故,妖域三大势力罕见达成默契:东面坡分属银月岭和驭兽宗,西面坡由黑山老妖占领。 为防混乱,东坡十八脊设有天香屏障,以此划分界限。天香屏由憎木恨水、腐骨陈尸炼制而成,一旦有人偷渡,便会沾染尸臭,引发预警。这尸臭污及灵魂,偷渡之人逃得了一时,逃不过一世。 丑姑早已分析利弊,从最北坡到云顶,唯有登上黑石山峰顶,再沿纵脊南下,方有成事之机。因峰顶常有黑山妖皇出没,各坡面对老妖,不得不消弥间隙,同仇敌忾,是以峰顶之间,不但没有屏障,反以生息石铺路,互通有无。 梁安疾行一个多时辰,离峰顶不过里许路时,却见远方一间石屋,四周约有十来人巡走。 “这便是最北坡的哨岗了。” 梁安略一沉吟,见石屋以南,皆有屏障,要想穿越九坡、抵达云顶,这石屋是第一道关卡。他迈出登山阶,寻一块秃石潜伏,暗暗观察石屋动静,看了一会儿,便摸出规律:那巡游之人两队轮值,交替之际有十息松懈,此时防守最弱。 登山阶之外,虽有黑石山禁制,却也有石林掩护。梁安燃起魔火,小心隐藏行迹,在石林之间穿梭一盏茶时间,终于接近石屋。 当此时,他离巡游队伍不过数丈距离,心中难免紧张。 “此行必须成功,我只有三年时间找回灵脉,若是败了,不知要在妖域耽搁多久。”他屏气凝神,愈发谨慎起来。 如此潜伏一炷香时间,正当巡游队伍交替之际,梁安窜出石林,直闯哨岗。便在这十息之内,他疾奔百丈距离,成功绕过哨岗。 正庆幸时,却听一人喝道:“何人擅闯峰顶!”便见一莽汉手持大斧,劈头砍来。 梁安就地一滚,运转内息,一掌袭向莽汉后背,那莽汉踉跄一步,满脸惊骇:“你是何人?为何不受黑石山禁制?” 原来黑石山斩阴阳、避五行,不但扰乱内息,更让许多倚仗阴阳五行的招数无法施展。梁安那一掌,刚猛迅捷,既有内劲,又凭阳借风,完全不受禁制影响。 那莽汉哪里知道梁安燃起魔火、自成宇宙,若非他肉厚皮粗,只怕立时脊骨碎裂,委顿倒地。 这一番争斗,立刻引来其余巡游队伍。梁安哪敢停留,疾行石林,不断穿梭,终于凭借内在宇宙,因势导利,将巡游之人远远甩在身后。 …… 方泉陷入顿悟,迟迟不醒。 丑姑强忍支撑,等了许久,账内无端升起一股妖风,边缘五个阵旗猎猎自舞,阵旗之间隐有电光跳跃,不时发出滋滋声响。 丑姑面色一变,见方泉还在冥想之中,便自行站起,走到帐篷入口处探望,却见一群雷蜥,口吐电光,不断袭击周天帐,引得金汤阵滋滋作响。 她一声叹息,无奈道:“一群牲畜,偏在我虚弱时侵扰。”取出一个小瓶,将其中金丸全部倒入嘴中,便有一股热流随营卫二气行走周天。 她恢复几分生气,取出长琴,十指轻抚弦上,便有缕缕音刃勾连相撞、飞出帐外。这些音刃碰着物事震荡反弹,几番回合,帐外地貌,雷蜥数量、大小、形状、战力、要害、破绽,皆在她掌控之中。 丑姑笑了一笑,十指再动,一连串音刃挥洒飞出,便听帐外惨叫声起,雷蜥薄弱处受袭,纷纷惊吓逃走。 “所幸不是老妖,而是一群蒙昧之物。” 丑姑一番损耗,心力不继,原想入定歇息,可方泉还未醒来,便吃了一些金丸,耐心等待。 这一等,便是一天一夜。 第76章 似是而非 到次日晌午, 丑姑正艰难支撑时,一股清灵之气震荡,却是方泉顿悟一天一夜,终于清醒。 方泉睁开眼, 以冰菁之芒洗涤周身, 苍白的肌肤重现莹莹之泽,消瘦的身形再展璀璨仙姿;身上衣衫华光乍现, 须臾变作一件轻盈霓裳, 似织云为衣、摇光做袖, 灵动飘逸, 隽美离尘。 丑姑两世为人, 也不曾见过如此风华。 “岚公子, 果然是灵族!”丑姑一声惊叹,连精神也好了许多。 方泉盈盈一礼:“多谢前辈指点。”心念一动,周身轻云缭绕, 流光暗闪,仿佛裹上一层光影,将自己笼罩在虚实之间。 丑姑面色微变, 细看一会儿, 惊讶道:“似是而非!你竟然领悟了一种‘是非’小神通。” 方泉拱手道:“晚辈不懂什么小神通,只是按前辈所说, 借海天蜃气与极北之光遮掩本我, 从而以虚乱实,以假充真。” 丑姑道:“以虚乱实, 毕竟是虚;以假充真,终究为假。我仔细看你,却是真真切切, 实实在在,又与你平日模样完全不同,除声音语调略有瑕疵,其它细微之处毫无破绽。这已经超越遮掩之技,而成‘是非’之道,便是‘似是而非’小神通了。你顿悟一天一夜便有如此成就,难怪禹木大祭司看好你。” “什么?一天一夜?”方泉大惊,躬身礼道:“晚辈未尽照看之责,反拖累前辈为我护法,实在愧疚。” “无妨,”丑姑笑了笑,心力再度虚弱,“你深藏不露,亦是福泽深厚之人,我可以放心蜕变了。”话毕,双目微合,盘膝入定,“明日庚申夜,这坡上想必不会安宁,若遇危险,护我周全,实在不行,你自己从传送阵逃走。我神魂虚弱,经不起空间波动,便听天由命吧……”说到最后,声音已细不可闻。 方泉神色一凛,抱拳道:“晚辈拼死保护前辈周全!” …… 梁安闯过第一道关卡,登上黑石山峰顶,再沿纵脊南下,又见一座哨岗。 这哨岗建在北二坡的生息石上,阻隔东西,中断南北。梁安燃起魔火,穿梭石林,避开巡游队伍,费了一番周折,抵达哨岗百丈以内。 他潜伏石林,伺机以动。 便在巡游队伍交替之际,梁安窜起,却听身后一声咳嗽,一人突然按住他肩膀,笑道:“且慢。” 梁安惊出一身冷汗,“我身后何时有人?”回头一看,一白胡子老头正笑眯眯看着自己。 梁安强自镇定,假装惊奇道:“前辈何故阻挠?”  106 老头嘿嘿一笑:“此坡是我翼蛇峰地盘,小友若想过去,多少给点好处吧?”话一落音,单手勾了勾,做一个“拿来”的姿势。 梁安虚惊一场,失笑道:“应该的。”取出一颗灵玉,递给老头道:“价值百两灵晶,前辈可满意?” 老头面露喜色,一把抢过灵玉,笑道:“聊胜于无,聊胜于无,哈哈……” 这老头正是驻守此处的翼蛇妖王,他早已发现梁安行踪,不论梁安意欲何为,前方难有生路,便想不动干戈乘机捞一把,倒也符合翼蛇贪婪怯懦的本性。 老头收起灵玉,堂而皇之地带着梁安穿过哨岗,分别时,还叮嘱道:“前方一坡乃心狐峰所有,小友当心,不要被妖人迷惑了。” 梁安闻言,心中一凛。 他不敢耽搁,沿纵脊南下,行走一程,却见远方山头并无石屋,也无巡游队伍,只有一顶粉红周天帐,在这乱石嶙峋之地异常突兀。 梁安看见粉红帐篷,没来由生出一股冷意。 “可别遇上心狐妖王厉飞扬了。” 他想起厉飞扬种种妖冶之处,心中再生寒意,小心潜入石林,谨慎前行,不敢有半点马虎。不一会儿,欺近帐篷百步以内,暗中观察,这帐篷镂兰绣菊,流苏飘摇,却不见任何人出入。 梁安心中生疑:“外面没人,难道里面也没人?”踟蹰多时,直到天黑,这才借着夜色,继续前行。 他不敢疾走,一步一步接近,恰在他越过帐篷时,一股异香袭来,接着便听一男子嘻嘻笑道:“小贼,又来干坏事了。” 平地一股妖风,硬生生将梁安卷进帐内。 …… 方泉在帐内盘膝而坐,一边为丑姑护法,一边为梁安担心,想起魂塔后门巷一战,心中更是忧虑。 “不知少爷怎样了?他过去全凭法宝威风,一旦没了神兵利器,只怕只有挨打的份儿。” 想起那一日梁安自爆神兵、与半步魔神同归于尽时,自己心生感应,仿佛陷入一个无尽深渊,下一刻,便会堕入永久的黑暗。 “那是同生咒带来的死亡危机,少爷遇到危险,我便心生感应。此时我心境平和,少爷当无性命无忧。” 这么一想,方泉心下安定许多。 他长呼一口气,不再想着梁安,目光转向丑姑,却见丑姑入定之后,周身云汽蒸腾,一缕缕轻云缭绕纠缠,仿佛蚕茧一般,将她层层包裹起来。 “蜕变是什么?金蝉脱壳么?” 方泉为丑姑护法,眼见她周身云汽越聚越稠,最后裹成一团浓雾,完全看不清里面人影了。 “不知语冰前辈何时蜕变成功。” 第77章 天外飞仙 方泉眼观鼻, 鼻观口,一边为丑姑护法,一边运气调理内息,不知不觉一天过去, 庚申日终于来临。 其时晌午, 边缘阵旗又动,方泉从入定中清醒, 见金汤阵遇袭, 不由眉目轻颦。 他起身走出周天帐, 却见一只苍狼无端撕咬帐篷, 心念道:“正好试试昨日领悟的幻术。” 原来他顿悟“是非”小神通时, 对摇光诀、海天蜃气与极北之光的运用, 也有了诸多领悟。黑石山斩阴阳、避五行,却不可蒙蔽心灵。心在,心术便在, 水月心经便可使出,再加上海天蜃气从幻,极北之光属虚, 皆不在阴阳五行之列, 是以方泉此刻,除了内息不稳, 并未受太多禁制约束。 他轻拂云袖, 便见光影幻剑飞出,以一招“分花拂柳”直抵苍狼额间。这一招有水月心经加持, 那苍狼见长剑飞来,陡然受到惊吓,毫毛竖起, 后退几步,最终败走。 方泉微微一笑,正待返回帐中,却听坡下一阵喧哗,有人高呼:“狼群来袭!”另一人道:“是黑山奎狼,一身蛮力,最擅撕咬。”“黑山奎狼不炼内丹,只修血肉之躯,几乎不受黑石山禁制。”“大家结集,共防狼群。” 方泉心中一凛:“这苍狼如此厉害?”往坡下一看,百丈之外密密麻麻尽是帐篷,两日期间,最北坡又上来许多人,原本僻静之地略起喧嚣。 他不欲生事,躲进帐篷,专心为丑姑护法。 过了半晌,帐外喧嚣愈烈,间或有哀嚎声起,显是不少人遇袭受难。又过半晌,惊叱惨叫声不止,有人高呼:“狼王!狼王来了!” 方泉听闻,眉头一皱。 喧嚣声渐近,不一会儿,已在帐外数尺距离,却听一人道:“恳请高人庇护!”接着有数人附和:“恳请高人庇护!” 方泉心下生疑:“高人是谁?” 又听人道:“狼群肆虐,却不敢靠近阁下帐篷百丈以内,显是吃过亏,不敢再来。我等闲杂,不同于天妖尊贵,无人相助,还请阁下慷慨庇护。” 方泉怔了怔,才知他们口中的“高人”“阁下”指的是自己,想了想,朗声回道:“狼群不敢前来,你们就在帐外待着便是。” “是,多谢阁下庇护!”帐外有人回应。 方泉不再言语,却听得帐外愈发嘈杂,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前来。 又有议论声道:“尤二哥,这狼王什么修为?连山岳巨猿贺万仇都惨死它利爪之下!”另一人道:“苗老弟,咱们这回遇到麻烦了!这狼王乃荒兽境界,此时毫毛雪白,显然是在晋阶祖兽当中。” 那苗老弟道:“这我就不懂了,区区荒兽,就算晋阶,也不过三阶巅峰修为。贺万仇在黑山沼泽历练多年,已是半步妖尊之境,岂能输给三阶荒兽?” 尤二哥道:“黑山奎狼全凭血肉之躯修到荒兽境界,它一爪一牙,皆是实实在在的力量,没有半点法术加持,你想想人族体修有多恐怖,便知这狼王有多厉害。” 苗老弟沉默半晌,忽道:“这狼王这么厉害,我们还留下作甚,不如逃下山去得了。” 尤二哥道:“你没看一向贪生怕死的温二郎都没走么?” “咦,这倒是,温二郎为何不走?” 尤二哥道:“今夜帝流浆落下,我等趋之若鹜,黑山奎狼却避之不及,是因它修炼血肉之躯,一旦吞吐月华,便会生出内丹,反噬血肉生命之力——这有违奎狼天性,它们月出前便会离去,我们熬到天黑便可。” 苗老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方泉在帐内听他二人交谈,倒也长了不少学问。 便在这时,一声高亢狼嚎声起,接着群狼齐嚎,黑石山呜呜声不绝。过了一会儿,嚎声渐止,却听帐外人道:“不好,狼王这边来了!” 另一人急切叫道:“来了,真的来了,怎么办?” 方泉心道:“还是出去看看,莫让狼王惊扰了语冰前辈。”起身而立,款款掀起帐篷,走出帐外。 却见百丈之内,聚满人群,百丈之外,一头雪白  107 巨狼缓步走来;巨狼身后灰蒙蒙一片,竟是数百狼群追随。 方泉心下一惊:“麻烦大了!” 避难众人见帐篷内走出一个少年公子,这公子面如玉,肌胜雪,一身清灵,不沾人间烟火,不染世俗凡尘;披云衣之轻盈兮,载流光之璀璨;着霓裳之曼妙兮,掠浮华之梦幻。 原本嘈杂混乱之地,顿时寂静无声。 “这,这怕是天外飞仙吧……”有人痴痴叫喊。 余人惊醒,亦纷纷附和,仿佛早已忘记狼王威胁、天地间只有这公子一人。 那狼王亦见着方泉,咧嘴一声嚎叫,一股威压席卷前来。方泉自然生出反应,运转水月心经气势篇,将自身气势提到三阶巅峰,与那狼王互相对峙。 便在他气势攀升之际,众人惊骇,那狼王眼中亦闪过一丝忌惮。 方泉捕捉这丝忌惮,宽心不少,心道:“你既心存恐惧,我这水月心经便能派上用场。”他运转心术篇,不经意迈出一步,便见那狼王驻足停顿,眼中忌惮更甚。 方泉原想以幻剑进攻,见狼王这般反应,顿时醒悟:“只要运转心术,不论我举手抬足、一颦一笑,对方眼中皆是致命杀招,如此一来,倒是不必费心凝幻了。” 他笑了笑,又迈出一步,一旁众人受其气势压迫,自觉让出一条小路,小路尽头,便是那白狼王。 狼王被方泉气势所慑,凶性大发,仰天一声长嚎,疾奔袭来。方泉将水月心经运到极致,伸手横挡,淡淡说了一声“停”,狼王龇牙裂齿,却当真停了下来。 众人惊呼,这白狼王何其凶残好战,竟被这少年公子轻飘飘一声“停”给镇住了! 狼王虽已停下,却目露凶光,严守以待。方泉一不做,二不休,将心术运到举手抬足,一步一步向狼王走去。狼王虽是荒兽,但绝不蒙昧,正因如此,才会被心术迷惑,只觉得眼前之人每一步都有无上真义,目之所及便是自身弱点。它有上万种进攻方式,但每一种都被这少年步伐所践踏摧毁,这是何等恐怖实力? 狼王想到此处,目中气焰渐消,全身毫毛竖起,做足了防御姿态。 众人见罢,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白狼王怕了? 方泉继续前行,每走一步,那狼王气势便弱掉一分,一人一兽不过数尺距离时,狼王已毫无尊严趴伏地上,它想过逃走,但无法预料逃走后果。 方泉见狼王彻底驯服,放下心来,本想上前扇它几耳光,这时便伸手摸摸它毫毛,仿佛轻抚自己的宠兽一般,即便如此,那狼王亦是胆战心惊,只当这少年随时就要拧断自己脖子。 众人见此情景,心中震骇,又觉得异常和谐:天外飞仙般的少年,轻抚一只浑身雪白的巨狼,这不是理所当然么? 方泉心想差不多了,挥挥手,对狼王道:“去吧。” 狼王如蒙大赦,伏地后退几步,带领群狼逃出最北坡,向西边黑山沼泽遁去。 众人见狼王离去,高呼喝彩,亦有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其中一人道:“这公子用的什么功法将狼王赶走?”另一人道:“哪里是什么功法?你可见他出过招?”先前一人道:“那是何故?”“大约是凭借一股仙气吧,你说这般人物,别说赶我走,要我做牛做马都愿意。”“嗯嗯,言之有理。” 这一群人中,有两个十一二岁的清秀少年,他们身形相似,容貌一般无二,竟是一对孪生双子。二人混入人群,看似寻常,实则一个清高,一个倨傲,皆是出类拔萃的天之骄子。 那倨傲少年撇撇嘴,对清高少年道:“若非你阻拦、偏要看什么热闹,我早已杀死白狼王,哪有这白衣公子出风头的机会?无衣,这白衣公子到底如何赶走狼王的?” 唤作“无衣”的清高少年沉吟良久,皱着眉头道:“我亦看不透。” 倨傲少年怔了怔:“你都看不透?这么多年的书白念了!” “休得胡说。”无衣轻叱一声,又道:“同裳,这世道天外有天,我才四重楼境界,不知道的事多的很。” 唤作“同裳”的倨傲少年撇撇嘴,眼珠子一转,笑道:“这白衣公子倒是个绝色尤物,少主一定喜欢,不如我们抓他回去?” 无衣冷笑道:“只怕合我二人之力,也不是他对手。” 同裳不服:“哥哥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若不敢,我自己出手便是。” 二人议论时,人群有人高呼:“多谢公子赶走狼王!”有人领头,其余人亦跟着附和,那领头人又道:“敢问公子高姓大名,我等必定铭记于心。” 方泉笑了笑,这一笑,天地尽失颜色,风云皆起羞赧。 众人看得痴痴如醉,却见那白衣公子轻拂云袖,掀起一层烟岚,淡淡道:“岚生无中,道师水月,本人岚公子是也。” 这一番话,意即“岚公子”乃无中生有,今日赶走白狼,全凭水月心经。众人哪里领会其中深意,只躬身礼拜,高呼岚公子大名。 第78章 软香红烛 方泉不欲生事, 环顾众人,拱手道:“我素来喜静,狼王既走,还请各位退避离去。” “自该如此。”众人纷纷前来道谢, 有多少是诚心, 有多少是觊觎他风姿神采,就不得而知了。 折腾许久, 众人渐散, 唯有两个清秀少年留下来, 他们身形相似, 容貌一般无二, 正是孪生双子无衣和同裳。 无衣脸色苍白, 看似文弱,实则清高;同裳神情不羁,顽劣倨傲。 方泉见他二人不走, 奇道:“你们为何停留在此,你家大人呢?”完全把二子当做小孩看待。 同裳闻言,面色一沉, 便是无衣也忍不住冷哼一声。 “岚公子好大口气!要问我家大人, 先问问我手中长剑吧!”同裳取剑轻挑,一道剑光疾袭方泉。 方泉不料他一言不合, 拔剑相向;更不料这一剑不受黑石山禁制, 犀利阴毒,比当日何立轩之剑还要狠厉三分。他无可抵挡, 以“浮光掠影”幻出假象,真身闪烁至别处,气道:“你这小孩, 怎地如此无礼?” 同裳笑道:“小爷横行大荒,你是第一个敢教训我的。”持剑一扫,剑影斑驳落下,并自成气势,封锁时空。 方泉原想以浮光掠影逃遁,岂料他幻出假象,真身却无法闪烁,眼看漫天剑影袭至,每一道皆有凛冽杀气,他心下一怒,暗运水月心经,不闪不避,一步步走近少年,挥手一巴掌向他脸上拍去。 同裳一剑使出,原以为必胜无疑,岂料岚公子步步生莲,举手抬足皆有道韵,不但化解自己招式,还劫持漫天剑影反击自己。 他心下一骇,赶紧撤招,便在这时,岚公子一巴掌拍来,火辣辣打在自己脸上。 他 108 怔了怔,一旁无衣也怔了怔,二人自小到大,何时受过这等侮辱? “小孩子不学好,该打!”方泉一巴掌拍去,犹自生气,便乘机训斥几句。 同裳满脸涨红,欲持剑再战,却见岚公子浑身无懈可击,并有一种高山仰止的巍峨气质,顿时不敢造次了。 一旁无衣醒悟,冷着脸,拉着同裳道:“还不快走!” 同裳犹不甘心,恨恨道:“你等着!惹上灵冶剑炉,这天上地下没你活路了!” 二人离去,方泉长呼一口气,心道:“不是你们招惹我么?等等,灵冶剑炉?” 他想起不毛城上遨游天际的龙舫,想起“殇王烹龙,灵冶炮凤”这一句俗语,心中略感不安,沉吟许久,寻思道:“管他呢,此间事了,我做回少爷身边的傻长工便是。再者,今夜有帝流浆落下,说不定我撞着机缘、修为大长呢?” …… 却说梁安沿黑石山纵脊南下,越过两座哨岗,却在第三个山头碰到一个粉红周天帐。他潜伏至傍晚,正待闯过,不料异香袭来,接着便听一男子嘻嘻笑道:“小贼,又来干坏事了。” 这声音妖冶狠厉,又略带脂粉气,一听便是心狐妖王厉飞扬。梁安心道不妙,正欲逃走,平地一股妖风,硬生生将他卷进帐内。 帐内昏暗,一点烛火燃起,照亮了整个帐篷。 却见鸳帷罗幌,绮席凤枕,一男子半躺榻上,肤白貌美,嘴角含笑,不是心狐妖王厉飞扬是谁?梁安被俘,见帐内麝烟销销,红烛飘摇,分明是女儿闺阁,却偏偏躺着一个美艳男子,心下十分怪异,忍不住骂道:“死人妖,又来作怪!” 换做往日,厉飞扬早就怒气横生,这时却嘻嘻一笑,软声道:“臭男人,嘴里没个干净的。”席边有案,案上有茶,厉飞扬拈起茶叶放置杯中,斟上热水,静等茶香。 梁安心中作呕,一提气,大小周天不通,便知中了软香之毒,正待燃起魔火自成宇宙,却想道:“这妖人慵懒不设防,定是知我提不起内劲,既如此,我何妨将计就计,再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茶已香,厉飞扬端起茶杯,掩口轻抿,一边笑道:“就你一人?语冰散人呢?” 梁安嘿嘿一笑:“她么,就在附近,一会儿过来打得你屁滚尿流!” 厉飞扬皱起眉头,手中茶杯一甩,一股热水泼在梁安脸上。梁安怒极,厉飞扬却笑道:“啊哟,怠慢了。”取出一面手帕,款款起身,温柔笑道:“这帕子由‘婆罗荆’炼成,专擦坏心眼儿,我来替你擦擦。”说着,拿起帕子往梁安脸上抹去。 梁安心知帕子有异,想后退几步,却被妖风缚住手脚,无法动弹。他避无可避,帕子擦来,脸上有如荆棘划过,直疼得他冷汗涔涔。 “哎呀,擦出血了。”厉飞扬满脸惊讶。 梁安探手一摸,脸上皆是血沟,心中大恨,咬牙切齿道:“死人妖,浪荡贱人,有朝一日老子要你跪地求饶!” 厉飞扬噗嗤一笑:“心眼儿真坏,该擦擦了。”说着,小指拨开梁安衣衫,待他胸膛袒露时,拿手帕往他心胸一抹,梁安便觉锥心刺骨,仿佛万箭齐齐穿刺胸膛。 厉飞扬站起身,在梁安几处大穴踢了几脚,梁安不由自主跪下。 “还要本王跪地求饶?怎么个跪法?这样跪么?”厉飞扬大笑。 梁安只跪天地君亲,何时受过如此大辱?他忍耐不住,燃起魔火自成宇宙,顿时解了软香妖气桎梏,他运转内息,纵身跃起,一双臂膀抱住厉飞扬,就地一滚,从帐内滚出帐外。 这几下兔起鹘落,快到极致,厉飞扬以为梁安在他软香之下毫无还手之力,一时轻敌,果然中招。梁安则早有算计,帐外有黑石山禁制,须拖到帐外,才能因势导利,抢占先机。 二人滚出帐外,梁安不由分说,按住厉飞扬乱拳挥舞,狠打面门。 厉飞扬拼起一股内气,将梁安震荡开来,喘着气道:“你,你为何能破我软香浸染?” 梁安借着月光,见厉飞扬面颊红肿、花容失色,心中畅快,大笑道:“区区软香算得了什么?”纵身跃起,仗着强健身躯,直向厉飞扬撞去。 厉飞扬侧身闪避,欲以妖气反击,奈何妖气源自血脉,须行走周天方可运转,此时受黑石山禁制,许多功法施展不开。 梁安单凭一身蛮力,打得厉飞扬脊骨碎裂,瘫软地上,又取出一把匕首,嘿嘿笑道:“死人妖,你也有今日?” 厉飞扬神情不屑,一口鲜血喷在梁安脸上。 梁安大怒,将匕首刺入厉飞扬心胸,又甩他一耳光,骂道:“贱人!” 厉飞扬忍痛低吟,却毫不露怯,反倒勾起一丝冷笑。 梁安见这笑意,顿时醒悟:“不好!他有传承心术!” 所谓心术,以心灵控制为主,以心灵法术为辅,心狐天妖最擅心灵控制,可令人作出违背天理良心之举。 便在这时,厉飞扬眼中红芒一闪,以平缓语气呢喃道:“好人,你是好人么?”这一句话温软如玉,又充满期盼。 梁安不知怎地,竟不忍拂他希冀,回道:“我自然是好人。” “那么,抱我起来,回周天帐里去。” 梁安眉头一皱,觉得不妥,又想不出所以然。 厉飞扬眼中红芒再现,喘道:“快,抱我回周天帐。” “好,就依你。”梁安想不出所以然,干脆不想,抱着厉飞扬走进帐篷,将他放置榻上,默默坐在一边。 厉飞扬运气调息,精神好一些,袖口一翻,从中捉出一只白狐。他取一把小刀割破白狐皮肉,取其血液滴于玉盏之中,一边问梁安道:“你叫什么名字,来此作甚?” 梁安怔了怔,回道:“我姓梁名安,来黑石山传讯。” “传什么讯?传给何人?” 梁安道:“是语冰散人之讯,她要云霄妖尊放弃云顶大会,乘银月岭防守减弱之际,盗取银月号角。” 厉飞扬面色一变,差点将白狐之血滴到玉盏之外。 “盗取银月号角作甚?” “打开极东远古神庙,获取银月祭司传承。” “什么?”厉飞扬心中震荡,一不小心打翻玉盏,狐血洒落一地。 厉飞扬见玉盏翻落,便不想再捡起来,对梁安道:“掌嘴!” 梁安神情困惑,却依然扇了自己一耳光。 厉飞扬颇为满意,将白狐扔给梁安道:“捡起玉盏,似我方才一般放血。”说罢,软绵绵趴在榻上,单手扶额,一双媚眼上下打量着梁安。 梁安得令,须臾放满一盏狐血。 厉飞扬轻解衣衫,露出胸口血窟窿,调笑道:“坏人,方才一刀扎得好深,快帮我抹点狐血,好让这伤口复原起来。” “是。”梁安端着玉盏,抹一点 109 狐血在厉飞扬伤口之上,便见伤口燃起红芒,慢慢复原。 厉飞扬一声低吟,翻过身,轻笑道:“好人,我脊骨被你打碎,亦要这狐血救治,快将狐血敷我脊背之上。” 梁安出神半晌,似在思索何以至此,想了半天无果,便挑起一抹狐血,轻敷厉飞扬背上。 厉飞扬又是一声低吟,懒懒道:“嗯……就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我要放飞了… 第79章 庚申夜至 梁安言听计从, 如牵线木偶一般,厉飞扬怎么说,他便怎么做,不一会儿, 将厉飞扬背伤敷了个遍。 厉飞扬身体恢复, 容光焕发,便取出一条棉缎披盖身上, 一边笑道:“我身段好么?” 梁安木然回道:“一般般, 没阿泉的好。” 厉飞扬神情一滞:“阿泉是谁?” “阿泉便是阿泉, 我的阿泉。” “是那日护着你的小浪蹄子么?” “是, 但他不浪, 也不是蹄子。” 厉飞扬裹起衣衫, 一耳光甩在梁安脸上,斥道:“贱人,胆敢为那小浪蹄子辩护!” 梁安被打得莫名其妙, 厉飞扬又掀起一股妖风,卷着梁安飞起落地,反复跌撞, 只消片刻, 便摔得他筋骨断裂、血肉模糊。 厉飞扬出够了气,又嘻嘻笑道:“死了没?” “没……没死……” “给我跪下求饶!” 梁安怔了怔, 撑起身子, 扑通一声跪下:“妖王……饶命……” 厉飞扬好整以暇地泡一壶茶,慢慢喝一口, 淡淡道:“臣服于我,便饶你性命。” 梁安浑身疼痛,原本快要晕厥, 听到“臣服”二字,忽有一股热血从体内燃烧。这热血冲击四肢百骸,直上天灵,将梁安瞬间激醒,他略一回神,才知自己被厉飞扬心术控制,作出许多羞耻之事。 梁安怒火中烧,站起身,嘿嘿笑道:“我乃天生王者、命中九五,血液中只有征服,没有臣服!”说罢,取出一条长鞭,振臂扬起,狠狠抽在厉飞扬身上。 厉飞扬轻蔑看着他,原想拂动妖气拨走长鞭,岂料这长鞭有紫光护持,无可躲避,便硬生生承受下来。 这一承受,便觉异常。 这一鞭打在身上,不但不疼,反而有如万千轻羽撩拨,挑起他满身欲念却又不得满足。厉飞扬一声悠长低吟,既愉快,又痛苦,愉快是因生平从未企及的舒爽,痛苦是因这舒爽如深渊沟壑,永难满足。 他满脸潮红,浑身酥软,匍匐地上,渴求道:“来……再来一鞭……” 梁安见罢,长呼一口气,心道:“鸩尾鞭法,果然有效。”看了看手中黑羽鞭,想起国师炼制时曾说:“羽者,轻也,撩拨也;中鞭者内心饥渴,如轻羽撩拨,唯饮鸩方能止渴。” 他笑一笑,见厉飞扬欲求不满的样子,心念道:“若非你以心术迫我臣服,激发我体内王族血脉,只怕此生就栽在你手下了。” 他扬起长鞭打了个空响,对厉飞扬道:“跪下。” 厉飞扬早已被欲望碾碎神智,在快乐与痛苦交织下,思绪混乱,内心极度不安;这时听见命令,便如黑暗中看见灯塔、彷徨中找到方向,他伏地拜倒,乞求道:“请……主人……赐我一鞭……”说时,内心安定许多,第一次知道“服从”竟可以如此安逸。 这便是鸩尾鞭法的奥义,唯有“服从”才能填满欲望,从混乱中安定下来。然而一旦尝过此鞭,那超脱三界、飞升九天的舒爽愉悦,便永久烙印皮骨心神之间。 鸩尾鞭法征服一个人,只需三鞭:一鞭入皮,两鞭刻骨,三鞭辟里。 梁安见他服从,心道:“只一鞭就如此模样,若是两鞭、三鞭,将如何?”一边想着,扬鞭狠抽了过去。 厉飞扬自不会反抗,第二鞭下来,他精神愉悦直冲云霄,这是锥心入骨的快乐,他一时难以承受,竟喜极而泣,呜呜哭了起来。 梁安笑道:“滋味如何?” 厉飞扬匍匐地上,卑微回道:“荣登极乐,死而无憾……”他发现越在梁安面前作践自己,越有一种奇特的满足感。 梁安道:“这还不是极乐,第三鞭才是。”说着,扬鞭再打一个空响。 厉飞扬一旦服从,便会恢复神智,闻言怔道:“主人,还有比方才更快乐的么?” 梁安笑而不语,他方才被厉飞扬折腾得厉害,此时稍有松懈,便浑身疼痛,淡淡道:“叫我父王。” 厉飞扬不假思索,就地一拜:“父王。”说时,心中又有一种奇异快感,这快感甚至不输鞭笞滋味。 “好儿子,为父被你这不孝子摔得浑身是伤,你说怎么办?” 厉飞扬立刻惶恐道:“是,儿臣不孝,请父王责罚!” 梁安一脚踢翻厉飞扬,甩他几耳光,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厉飞扬被打,不觉痛苦,反而亢奋躁动起来:“父王……父王……” “果然是贱货!” 梁安筋骨断裂,浑身是伤,实在撑不下去了,训斥道:“起来,用狐血给为父疗伤。” …… 却说方泉赶走白狼王,打发两个奇怪少年后,返回帐内,继续为丑姑护法。时至庚申,丑姑裹进雾茧,已蜕变一日有余,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到傍晚时分,一股浓郁的仙霖之气弥漫山头,方泉吞吐数息,便觉周身灵力潮长汐增,说不出的愉快受用。 “想必是帝流浆落下了。” 他走出帐篷,却见月华倏然落下,不似往日那般隐晦,而像雪花一般招摇,心中极为震撼:“不想庚申夜月华,竟可以磅礴至此!” 他心知帝流浆夹杂其中,但不知如何摄取,无奈叹道:“不如乘次机会,好好炼制冰菁之芒。” 他盘膝入定,口中念念有词,少顷,荧荧金霖连绵落下,被冰蚕吞噬后,须臾结成寒茧。他双手捏印,炼化寒茧,才一个时辰,便已炼出七七四十九点菁芒;欲再炼,那冰蚕却只顾结茧,不让抽丝,无法再炼化下去。 方泉心中不解,却也无可奈何。 他站起身,往坡下看去,百丈之外人影绰绰,间或听到惊喜声,便是有人汲取帝流浆,修为大涨。 “到底如何摄取帝流浆?语冰前辈肯定有办法,可惜没有一早讨教。” 他心下惋惜,忽然想起兰花剑舞的“暗香疏影”心法,寻思道:“帝流浆必然隐藏月华之中,我且试试暗香疏影,看能不能找它出来。” 烹龙之宴那日,他以岚公子身份赴宴,梁安曾送他一束鲜花。这鲜花尚在霓裳袖里乾坤,他心念一动,便将鲜花取了出来。 距离烹龙之宴已有一个半月,多数鲜花枯萎,只有一朵小黄花还散发出淡淡馨香。 方泉默运心法, 110 对着小黄花吹一口气,一股暗香徐徐扩散,须臾弥漫开来。他闭上眼睛,心念一动,花香所到之处,情景涌上心头。 此心法类似“天眼”或“神游”术,在六识之上,能观察入微。方泉一经施展,便觉月华轻灵之中有稀疏重拙,这重拙如浆似液,裹着荧荧华光,难以分辨。 “这就是帝流浆?” 他神识锁定一处重拙,脚步轻移,乘其降落时张口吞下,这一吞,便觉一股极净灵能充斥四肢百骸,经周天循游后,化作一团氤氲融于灵台白鱼虚影中。 “本命融合?”方泉喜形于色,“莫非可以融合白鱼之灵了?” 灵族修为分四境:一曰“附灵”,即祭炼心血召唤天地灵物以同修;二曰“融合”,即修士与灵物合二为一,人即是灵,灵即是人,故灵域修士又称灵族;三曰“化生”,此境修士脱凡胎、剔肉骨,化生为天地之灵;四曰“归真”,即道成。 方泉吞噬的,正是帝流浆。 帝流浆乃月之精萃,草木受其精气,即能成妖;鸟兽虫鱼食之,能显神通;人族食之,亦可化为极净灵能,增长修为。 方泉附灵之后,修为一直没有增长,方才吞噬帝流浆,竟开始融合本命之灵。 “白鱼之灵可化腐朽为神奇,此术点化外物,却无法施于自身。一旦融合,我便是白鱼,所有法术武功,皆可以化为神奇,更上一层楼!” 他强忍激动,沉下心来,以神识锁定帝流浆,疯狂吞噬。 如此修行至半夜,方泉吞噬一口帝流浆后,极净灵能化作一团氤氲落于灵台,白鱼无动于衷,反倒被冰蚕吞了过去。 他心念一动,白鱼化为一团氤氲融入四肢百骸。 “融合完成!” 他惊喜溢于言表,心道:“日后得空,须研究如何将自身法术武功化为神奇。今夜六十年一遇,还是吞噬帝流浆重要。” 随后时间,方泉不断吞噬帝流浆。极净灵能落于灵台,有的被冰蚕汲取,有的莫名消失,起初他没甚在意,后来运诀内视,才发觉消失的灵能被藏于风池穴的反骨虫偷走。 这反骨虫乃阿萝所赠,当初就是它窃取了南离绯玉的本命心火。 方泉略感无语,又想起那日在淮城山林炼化冰露时,恰有一颗兰草觉醒成灵,心道:“今夜雨露均沾,你们都来汲取帝流浆吧。”心念一动,从袖里取出一个玉瓶,那兰草正在瓶中。 他将玉瓶摆放地上,又捉出反骨虫放入瓶中,余下时间,一边吞噬帝流浆,一边分出帝流浆灌溉瓶中,任由反骨虫和兰草汲取。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看我专栏新文《妖孽手拉手》的文案,看出什么了吗 ^_^ 第80章 鞭辟入里 厉飞扬的白狐不知是什么灵种, 其血敷于疼痛处,不论外伤内伤,皆可治愈。梁安命厉飞扬替自己敷血,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身上伤势完全康复。 他恢复生机, 冷冷看着厉飞扬,心道:“这妖人看似顺从, 实则尚有一股傲气, 我须鞭辟入里, 才能彻底摧毁他的意志。”一念至此, 举起黑羽鞭, 随意打了几个空响。 这空响亦是鸩尾鞭法之一, 叫做“纵情声色”。一旦打响,受笞之人便会勾起欲念,陷入迷离混乱之中——除了饮鸩止渴, 唯有“服从”才能填满欲念,从混乱中安定下来。 厉飞扬听到空响,平复的心境立刻躁动, 他想起万千轻羽撩拨的愉悦, 想起生平从未企及的舒爽,整个人陷入极度饥渴之中。 他匍匐地上, 以痛苦与欲念交织的声音祈求道:“父王……请赐予鞭笞……” 梁安不理会, 又打几个空响。 厉飞扬欲壑难填,禁不住这无尽空虚, 抱紧双肩,呜呜哭了起来。 梁安一声冷笑,继续打空响。 厉飞扬再也忍耐不住, 匍匐前来,一边抱住梁安的脚,一边磕头道:“请父王鞭笞,请父王羞辱责罚……” 梁安嘿嘿一笑:“你就是个贱货,有什么值得为父羞辱的?尊严么?” “是,是!儿臣是贱货,儿臣没有尊严!”厉飞扬呜呜哭泣。 “给老子笑!” “是,嘻嘻……嘻嘻……” 梁安心想差不多了,扬起长鞭,狠狠抽在厉飞扬背上。厉飞扬满脸潮红,愉悦地一声长吟,慢慢平定下来。 前两鞭入皮,刻骨,第三鞭辟里。所谓“鞭辟入里”,是将愉悦舒爽辟入他灵魂深处,这快乐自然比锥心入骨来得更甚,此生再也无法忘记。 梁安见他平定,淡淡道:“以心术控制我。” 厉飞扬怔了怔,惊慌道:“儿臣不敢。” “这是命令!” 厉飞扬挣扎半晌,咬咬牙,正欲兴起一丝对立念头,便觉神魂理智轰然崩塌,整个人又迷离混乱起来。 梁安见他全身抽搐、眼珠子翻白,心中满意,一鞭子抽过去,厉飞扬渐渐平复,梁安道:“从今而后,不得对我以及我身边之人有任何阴谋算计。” “是,父王。” “私下里叫我主人,平时做回你原来模样,该怎么叫就怎么叫,今夜之事,不许向任何人提及。” “是,主人。” 梁安笑了笑,对厉飞扬道:“我要去云顶传讯,你以心术助我。” …… 却说方泉将玉瓶摆放地上,又捉出反骨虫放入瓶里。余下时间,一边吞噬帝流浆,一边分出帝流浆灌溉瓶中,任由反骨虫和兰草汲取。 庚申夜过,临近日出时,一件诡异事情发生,令方泉愣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 原来那反骨虫和兰草汲取帝流浆,竟化形为两个大头奶娃,咿咿呀呀粘着方泉,在他身上爬来爬去。 方泉瞪大了眼睛,只觉得此生遭遇最惊悚莫过于此。 两个娃娃皆有百日大小,一个白胖,背生反骨,乃反骨虫化形;一个清瘦,眼生绿眸,正是兰草成精。二娃皆在蒙昧中,本能亲近方泉,却无法沟通。 方泉犹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提起胖娃后颈,捏捏他的脸蛋儿,胖娃便咿咿笑起来;放下胖娃,捏捏瘦娃小胳膊小腿,瘦娃便呀呀大哭。 方泉心乱如麻,想把他们塞回玉瓶,但二娃皆长血肉之躯,还不会自行变化,如何装得进去? 正苦恼时,却听一女子声音道:“阿泉?”声音来自帐内,原来是丑姑蜕变完成,清醒过来。 方泉大喜,拎着两个娃娃返回周天帐,却见帐内云汽消散,一青衣女子盘膝坐在那里,不是丑姑是谁?丑姑没戴面纱,脸上只有斑驳暗疮,比原来秀丽许多,整个人也年轻不少。 “前辈,你蜕变好了?” 丑姑看他一手一个娃娃,怔了半晌,才道:“差不多好了,剩下还有几日  111 虚弱,自保没问题了。你手里两个娃娃是怎么回事?” 方泉正想求教,便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丑姑听罢,忽叹道:“你这是害了他们。”抱起两个娃娃端详一番,又道:“你强行灌溉,这两个蒙昧之物又不知节制、不懂章法,如今虽已化形,但他二人经脉不正、神魂有缺,怕是活不过七日时间。” 方泉听闻,自责道:“那,那怎么办?” 丑姑哄着娃娃,忽生出同病相怜之感,轻叹道:“他们根基已损,我能正其经脉,养其神魂,让他们多活几日,却救不了他二人性命。” 方泉沉默不语,丑姑道:“两个娃娃交给我吧,安儿问起,就说是我身边的灵物化形。” 方泉叹一口气,躬身道:“给前辈添麻烦了。” “无妨,我已有自保之力,你可以变回先前模样,免得安儿回来,你还要再分辩。” 方泉想起白日里得罪的两个奇怪少年,心道:“那两个少年想必就是灵冶剑炉的人,我还是做回少爷身边的傻长工吧。”将身上霓裳变化为布衣,捏一诀收起水龙堇,再捏一诀停止冰菁之芒消耗。 不一会儿,晦气来袭,绝世公子重又变回一个苍白瘦削的清秀少年。 丑姑问了一些日前发生的事,知道他赶走白狼王后,笑道:“若非你那时露一手,昨夜便不会如此安定。要小心灵冶剑炉的人,这世道,敢惹他们的还真不多。” 二人又对了一些口径,方泉想起梁安,忧心忡忡:“庚申夜已过,少爷传讯,不知成功了没有?” 丑姑道:“云顶大会至少三天,你也不必焦虑,等等便是。” 方泉还是着急,走出帐篷,攀上一处高地耐心等待。 其时东方吐白,往南看,对面十八坡依旧布满帐篷,应是云顶大会还未分出胜负之故;往下看,最北坡的人陆续撤离,毕竟这里全是闲杂人士,不是银月岭或驭兽宗嫡系。 方泉等了一会儿,便在东方骄阳升起时,一个熟悉人影背衬红日缓缓走来。这人影矫健修长,行走时,一路恣意,满身潇洒。 “是少爷!”方泉一声惊呼。 这人影背着光,看不真切,但恢弘气度藏不住,王者风仪满出来,除了梁安,何人有此风范?方泉一声惊呼,从高地跳落,疾奔相迎。 那人影正是梁安,他听到惊呼,看到方泉疾奔前来,不由停住脚步,展开双臂。 方泉一时激动,忘了这是黑石山上,临近梁安时,内息紊乱,一不小心摔倒,跌在梁安面前。 梁安无奈一笑,伸手拉起方泉,温柔道:“我回来了。”顿一顿,又骂道:“你这蠢货,走路都不稳么?” “少爷,我,我……” 方泉只顾着高兴,话都说不清了。 “好了,好了,回去再说。” 二人返回帐篷,梁安见着丑姑,拱手道:“幸不辱命,前辈传讯已成功送达云霄妖尊。” 丑姑点点头,欣慰道:“如此甚好!” 梁安见丑姑身边多了两个奶娃,自有一番询问。丑姑便说是自己身边灵物化形,根基有损,能带一天是一天。三人闲谈一阵,互相了解经历,各自唏嘘。 方泉道:“少爷竟然打败了心狐妖王,太厉害了!” 梁安道:“幸亏我每日早起晨练鸩尾鞭法,否则镇不住那妖人,也无法收他为己用。老实说,没他相助,我不可能完成任务。” 丑姑笑道:“一饮一琢,皆有定数;风云际会,全凭缘法。”顿一顿,又道:“若非安儿招来岚公子,我此番蜕变也有生死危机。” “可惜他来无影,去无踪,见他一面,当真不易。”梁安错过岚公子,心中惋惜,过了好一阵,才问丑姑道:“前辈,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与项苍约定,盗取银月号角后,在云溪谷会面。现下,我们赶去云溪谷便可。”丑姑话到一半,忽叹道:“眼下事成一半,后面才是艰难险途。” “这是为何?” 丑姑道:“此事说来复杂,一旦盗取银月号角,必然冲撞银月岭,得罪驭兽宗,我们前往极东神庙之路,可想而知有多艰难。” 梁安和方泉对望一眼,各自忧心。 丑姑笑了笑,对梁安道:“这一次传讯,你大有担当;岚公子深藏不露,亦是一个好帮手。我原本孤军奋战,有你二人相助,这条路便容易许多。”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专栏《妖孽手拉手》就是讲反骨虫与兰草的故事,请大家收藏起来 ^_^ 第81章 风雨欲来 梁安传讯成功, 与方泉一人抱着一个娃娃,随丑姑下了黑石山。三人租一辆黑色大马车,往东北方向的云溪谷驶去。 云溪谷横贯妖域中部,谷底有玄清地气, 适合御风而行。丑姑与云霄妖尊约定谷中相见, 一是因为那里藏着一座小镇,极为隐蔽;二是想借玄清地气, 尽早抵达远古神庙。 从黑石山至云溪谷, 有三日路程。 …… 离绯玉披着黑色斗篷, 将脸面遮起, 缓缓走在歧门道上。 歧门, 是火族出口, 也是入口。火族栖居洞天,不喜外界纷争,将出口命名为“歧”, 意为走出此门,便是走上歧途——既是告诫,也是规劝, 但这阻挡不了热血儿女的好奇心。 老人们说:歧门凄凄别, 西风袅袅秋;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你既踏上歧途, 就莫再回来。 南离绯玉不但回了, 还带着一身灼伤、满脸疤痕。他在浮舫底舱的黑曜炉中渡过了整整十天,原以为自己不惧火烤, 岂料心火丢失,修为全废,若非有涅槃之体, 只怕早已烤成了焦炭。 十岁点燃心火,十二岁涅槃,曾经风光无垠的天才美少年,竟然带着一身灼伤回来。 他无颜面对族中老小,将自己深深埋藏斗篷之中。 从歧门回乡,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 黑色大马车疾行一日,于傍晚时分停留一座小城。 丑姑与梁、方二人带着娃娃下车,随意吃了一些,寻一个客店住下。丑姑尚在虚弱期,奔波一天极为辛苦,将娃娃丢给梁安和方泉,早早去厢房打坐歇息。 梁安见丑姑离去,捏着胖娃的脸蛋儿,笑道:“还好这两个娃娃蒙昧不懂事。” 方泉抱着瘦娃,疑惑问道:“少爷这话什么意思?” 梁安嘿嘿一笑:“回房你就知道了。” 方泉会意,脸上一红:“那也不能乱来。” 二人带着娃娃回到厢房,玩闹一阵,待娃娃睡着后,梁安悄声道:“阿泉,去打热水来,本少爷要沐浴。” “少爷,让我懒一会儿行么?” “不行。” 方泉无奈,打来热水  112 服侍梁安沐浴,担心吵醒娃娃,动作分外小心。他将梁安催进桶中,一边给他按肩,一边埋怨:“又不欠你什么,整天就知道使唤我。” “不服?鸩尾鞭伺候。”梁安开玩笑。 方泉心中一凛,忽道:“少爷,鸩尾鞭这么厉害,你教我可好?” 梁安失笑:“鸩尾鞭本质为帝术,须九朝世袭、千年帝国方可传承王者之气,有王者之气才能修炼帝术,你祖上有几朝是君王?” 方泉由师尊养大,还不知自己身世如何,想到此,不免有些失落,小声道:“我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 梁安怔了怔,摸摸他的头:“乖,以后我养你。” 方泉眉头一皱,自然反驳道:“少爷,不是我在做牛做马服侍你么?” “咳咳,看来你是缺犒劳了。” 二人折腾许久,到半夜,方泉睡着,梁安又闹,方泉哀求道:“少爷,不要了……” 梁安只是睡不着,想找他说说话而已,便道:“我想起一件要紧事。” “什……什么事……” “我被那妖人摔得遍体鳞伤,也不知狐血效果怎样,你给我检查检查?” “少爷,我检查过了,一点伤痕都没。”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好像还有内伤呢?” …… 次日清晨,梁安与方泉、丑姑在客堂早茶,听到一件轰动大事:项苍放弃云顶大会,折返云霄峰,带领所有弟子去黑山沼泽生死历练。 却听一光头男子道:“此事千真万确!我儿时两个玩伴,乃从堂兄弟,皆是暴熊闲杂脉,他们拜云霄妖尊为师,多年未归,昨日突然回来,说要去黑山沼泽历练,特来与双亲好友道别。” 另一人道:“强哥,这事我也听说了,只是不懂云霄妖尊为何作出如此决定。” 光头男子道:“此事蹊跷,莫说是你,我那两个玩伴也不甚明了,我只是个伐木匠,哪里懂这许多?” 方泉听着不对劲,悄声问丑姑道:“前辈?云霄妖尊为何去黑山沼泽了?” 丑姑笑而不语,梁安戳戳方泉额头,低声道:“云霄妖尊将弟子驱走,无后顾之忧,才好行事。” “哦。”方泉点点头,深以为然。 当此时,又听一剑客道:“沅水琼浆现世,银月岭争先竞购,驭兽宗暗流汹涌,这世道,怕是要乱了。” 一旁老者道:“这就更奇怪了!沅水琼浆乃乔大学士所创,云霄妖尊不去盘查来源,反而躲进黑山沼泽作甚?” 剑客迟疑少倾,小声道:“或许有诈?” 老者做一个不可说的姿势,悠悠叹道:“风雨欲来啊!” …… 丑姑一行人吃完早茶,继续上路,于傍晚时分抵达渝州。 丑姑遣散车夫,带着梁安、方泉以及两个奶娃,买一叶轻舟漂流渝江。夜半时,丑姑悄立舟头,取出三枚丹玉抛入空中,便见三只白鹤穿越虚无,衔起丹玉咽下,缓缓落在舟头。 丑姑对梁、方二人道:“妖域领空被鹫巢霸占,唯白鹤可以潜匿飞行,剩下路程须极为隐蔽,我们骑鹤前往。”说罢,抱琴上鹤,翩翩飞起。 梁安和方泉对望一眼,各自惊讶,也不多说什么,一人抱着一个奶娃骑上白鹤。 三只白鹤扇动翅膀,一声清鸣,缓缓飞入虚无。匿行一夜,到次日午时,白鹤穿越虚无,落在一座小镇溪口。 三人下鹤,一清秀童子迎来,朗声道:“何人来访朱顶镇?” 丑姑取出一颗黑珍珠,拱手道:“敢问童子,凭此物,可否借住七日?” 童子接过珍珠,“咦”了一声,道:“这是丹霞长老的信物,你既与她相识,借住多久都行,不过这珍珠我要收下了。” 丑姑笑道:“自是这个道理。” 童子又道:“沿此溪流而上,有一座他乡客院,你们就住那里吧。”取出一个竹令递给丑姑,“将此令挂在院外,每日三时有仆役前来伺候。” 丑姑谢过,又道:“我乃语冰散人,近日有人前来寻我,还请童子指路。” 丑姑说罢,领着梁、方二人沿溪流行走一程,果然见着一个独门客院。丑姑将竹令挂在院外,推门进入,有三进三出,分东西两厢,极为清爽。 丑姑解释一番,原来这小镇便是与云霄妖尊约定相见之地。此镇藏于深山,背靠云溪谷,出入无路,只有白鹤穿行。镇中人乃避世散修,不喜与外界往来,亦不会无故叨扰访客。 三人安顿完毕,有仆役送来美酒佳肴,梁、方二人大快朵颐,丑姑却无心下咽。 方泉便道:“前辈是担心云霄妖尊么?” 丑姑轻声一叹:“窃取银月号角一事,到底有风险,如何不担心呢?” “铛——” 便在丑姑担心时,银月岭响起苍古钟声,钟声由疏及密,逐渐宏伟,最后一声响彻云霄,震荡天地。随后不久,乾元祭坛传出急令:捉拿项苍,夺回银月号角。 消息传出,震惊妖域。 不论天妖闲杂、兽师牧仆,不论达官显贵、贩夫走卒,众人口耳相传,无不议论此事。 一时间,项苍千夫所指,有人骂他背信弃义——背叛银月岭,抛弃云霄峰;有人骂他恣意张狂——不敬前贤,不尊古令;更有甚者,传言他灾星降世,引发动乱浩劫。 在一片责难声中,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说项苍此举是为了找回远古银月祭司传承。众人联想他冠礼明志,近二十年孤独求索,不由不信。 这一说法从街头传到巷尾,从城镇传到山河,愈演愈烈,竟在一夜之间逆风翻盘,消灭了先前所有责难——毕竟银月祭司传承是妖域火种源头,是底层平民的寄托幻想。 尔后,各地平民自发声援项苍,声势逐渐浩大。 银月岭见形势突变,适时发声:只要项苍归还号角,既往不咎。驭兽宗则阴云笼罩,似在酝酿一场狂风暴雨。 …… 银月岭,暗龙峰,屈纡谷。 一条百丈驯龙匍匐谷中,这驯龙头套银盔,背生金舫,一身华彩,极为奢靡。金舫看似不大,内里却豁然开朗,这是“别有洞天”,也称“洞府”,直接将府邸炼成法器,随行携带。 舫内有三殿七堂:前殿会客,中殿消遣,后殿起居;另有娇娘、玉面、珍宝、经书、演武、丹草、刑罚七堂;余下酒池肉林、戏班乐坊,自不必细说。 后殿金阁内,一年轻男子浸泡桶中,他面容坚毅,却又轻狂潇洒;神色锋利,偏偏慵懒随和;他精赤上身,铁臂隆起,肌腱虬结,浑身充满阳刚之气。 浴桶两边各有七人侍应,一边是明艳娇娘,个个朱唇贝齿,国色天香;一边是玉面郎君,个个明眸善睐,风流俊朗。 浴桶前方有两个清秀少年,他们身形相  113 似,容貌一般无二,正是孪生双子无衣和同裳。 同裳向桶中男子行了一礼,鼓噪道:“少主,你左右这些娇娘面首,跟那岚公子一比,简直就是庸脂俗粉,粗陋不堪。小的句句实在,绝不敢胡乱编造,诓骗少主。” 这同裳口中的少主,便是灵冶剑炉三公子,皇甫逸。 “殇王烹龙,灵冶炮凤”说的是大荒纨绔二子,一个是淮王梁安,一个便是皇甫逸。皇甫逸乖张蛮横,糟蹋美人无数,因而得了“炮凤”之名。 第82章 六丁皮囊 “你懂什么?”皇甫逸漫不经心, 一双铁臂展开,慵懒搭在浴桶边缘,有一种极致张扬的魅力,“我这些美人, 搜罗自南洲北国, 更有奇种异族,个个都是极品。小孩子不审美丑, 不解风情, 就不要胡言乱语了。” “少主……”同裳急欲分辩, 皇甫逸摆摆手, 却问无衣道:“我这一笔生意做得如何?” 无衣比同裳内敛许多, 笑道:“以《洪荒解构》换取一桶帝流浆, 自然是赚了,但也可能留下隐患,树下大敌。” 皇甫逸嗯哼一声, 淡淡道:“说来听听。” 无衣道:“暗龙少主看起来病怏怏的,实则生机不散,且看他三十年不老便知。《洪荒解构》有穷奇经脉详解, 他花一些时日, 或能激发体内洪荒血脉,获取穷奇传承。一旦如此, 他将成为妖域最强者, 想起今次交易,或许心生不满, 与少主反目成仇。” “哈哈哈哈……”皇甫逸大笑,“我灵冶剑炉怕什么最强者?再说,我借这一桶帝流浆, 便会炼成六丁皮囊,从此醉生梦死,天下横行!” 原来皇甫逸从人域来此,是为了与暗龙少主做一笔生意——暗龙少主即银月岭暗龙妖尊之子,柏江流。 三十年前,柏江流求取一份极品沅水琼浆,服下后,觉醒洪荒穷奇血脉。可惜穷奇传承已断,他后继无路,竟平白成了一个废人。 柏江流也是心性坚定之人,他暗中求索,四处征集洪荒古经,竟零星整理出穷奇逆修之路,还差一部《洪荒解构》便能有所小成。 然而《洪荒解构》乃恒道院九重楼秘典,便是道成妖尊也求取不来,何况他一个病怏怏的少主?后来打听之下,得知灵冶剑炉与恒道院渊源颇深,三公子皇甫逸正求仙霖炼体,便辗转联络,答应以一壶帝流浆换取《洪荒解构》数日。 岂料皇甫逸狮子大开口,说一壶不够,一桶方可。柏江流迟疑数月,勉强答应,原以为一桶不过数壶,谁知皇甫逸带来一个泡澡浴桶,将一本《洪荒解构》甩他脸上,说灌满浴桶,秘典拱手相让。 柏江流呕血三升,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皇甫逸此刻浸泡的,正是这笔生意赚来的帝流浆——以帝流浆泡澡,可谓前无古人。 说起这皇甫逸,也是个浪荡奇人。 灵冶剑炉继承灵冶天尊道统,嫡系皇甫氏,除剑道外,皆练“三甲金身”。所谓三甲金身,指的是甲子“金刚”、甲寅“正气”、甲辰“神采”,此三甲炼体、炼气、炼神,可修金身法相,炼成不败之体。 这皇甫逸,不修三甲金身,反而炼起“六丁皮囊”。 所谓六丁皮囊,是丁卯“财气”、丁巳“旺火”、丁未“奢华”、丁酉“淫威”、丁戌“富甲”、丁丑“醉生”。此六丁骄奢淫逸,一旦炼成,便有一副极欲皮囊。皮囊不坏,死亦复生,这便是“醉生”奥义——死,不过是一场宿醉而已,隔日便会醉醒生还。 六丁皮囊源自皇甫氏一个浪荡先祖,此人穷奢极欲,尝尽人间滋味,最后堕入空虚,自悟丁亥“梦死”,魂归天命。 皇甫逸极欲皮囊已成,还需仙霖融贯六丁,便以《洪荒解构》换取一桶帝流浆,完成最后修炼。 无衣见皇甫逸大笑,便道:“少主不可轻视洪荒传承……”话未说完,皇甫逸打断道:“不说这些,银月号角被窃一事,你怎么看?” 无衣想了想,沉吟道:“项苍盗取号角,是想找回银月祭司传承。他退出云顶大会,放弃云霄峰,想必已经找到失落传承,只差最后一步了。” 皇甫逸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南州曜城一案,急不得。既然来了妖域,不妨多玩些日子,我亦对银月祭司传承有兴趣。” 同裳一直插不上话,听到此,便道:“少主,你借我缚灵索,我把项苍和岚公子一并抓来献给你。” 皇甫逸嗯哼一声,骂道:“你这滑头,无非是想抓那岚公子而已。” 同裳急道:“少主,你相信我,岚公子比你所有娇娘面首好看百倍千倍……” “行了,行了!”皇甫逸摆摆手,对无衣、同裳道:“你们去珍宝堂取定魂幡、缚灵索,暗中把项苍抓来,不可引起轰动。”顿一顿,对同裳道:“顺便把岚公子抓来,他若当真是个尤物,我赏你惊魂剑,否则,打烂你屁股!” …… 妖域风起云涌,朱顶镇却静谧依旧。 时近黄昏,天边风云渐重,过一会儿,淅沥沥下起小雨,原本有些昏暗的客院,愈发阴沉起来。 方泉带着两个娃娃在回廊玩耍,一道电光劈过,接着惊雷响起,吓得瘦娃呜呜大哭,抱着方泉道:“怕……怕……”一旁胖娃则咯咯笑道:“不怕……不怕……” 来朱顶镇已有三日,两个娃娃在丑姑调理下,混沌初开,身形也长到一岁有余,能够简单沟通了。 方泉抱起瘦娃,一手指向空中,慢慢道:“闪电,打雷。” 瘦娃便跟着咿呀学语:“闪电,打雷,父亲,饿……” 方泉听到“父亲”二字,心里百般滋味:“瘦娃原是一颗无忧兰草,是我炼化的冰露令其觉醒,又因我强行灌溉帝流浆而化形,算起来,当真如我亲生一般……” 但他无法接受“父亲”这个称呼,捏着瘦娃脸蛋,耐心纠正道:“叫哥哥,哥哥……” 一旁胖娃哇啦哇啦叫道:“叫小哥哥,小哥哥,还有大哥哥。” 胖娃说的小哥哥,指方泉;大哥哥,指梁安。 胖娃乃异世奇虫,天性机灵,好奇心重,成长也较瘦娃快了许多。他哇啦哇啦叫一阵,拉着方泉衣角道:“小哥哥,吃,讲故事。” 胖娃最喜欢听故事。 正好瘦娃饿了,方泉便道:“好,吃,讲故事。”一手抱起一个娃娃,向后院厨房走去。 便在这时,梁安走来,方泉分出一个娃娃给他,问道:“少爷练完功了?” 梁安点点头:“逆练魔火太辛苦了,一会儿给我按按肩。” “好。”方泉沉吟半晌,又问:“语冰前辈怎样了?” 梁安道:“等了三日,云霄妖尊还未到来,显然出了什么意外,语冰前辈越  114 发忧虑了。” 方泉点点头,叹道:“但愿云霄妖尊平安归来。” …… 披星戴月,风雨兼程,南离绯玉终于看到熟悉的村口。 “回家了……可是,我该如何面对父老乡亲?” 他将自己隐藏斗篷之下,踟蹰许久,终于迈进村中。他看到村口放牧的暴躁老头,记得自己火烧牛尾,气得老头哇哇大叫;看到黄瓦白墙、飞檐斗拱的学府,听到里面传出来的琅琅书声;看到平安祠,老幼妇孺虔诚祈愿;看到宗武堂,少年俊才砥砺修行…… 最后,他看到自家门口,看到门口挂起的雀翎。 他没来由松了一口气——门口挂雀翎,意味着爹娘去魔焰山狩猎了。 他辗转游走,不知不觉来到一个荒芜的山头,山头之上,垒着一座小小坟墓。 祺真之墓。 南离绯玉被火蛇咬中,瘫痪在魔焰山,祺真来救他,二人雾中迷路,最后还是族长救了他们。 自那以后,祺真成了南离绯玉的小跟班,南离绯玉也乐意带着他,并教他火族心法,两人度过了一段无忧时光。 再后来,从别的村落搬来一户人家,家中有个漂亮小女孩,叫沐沐。 沐沐喜欢南离绯玉,南离绯玉也喜欢沐沐。沐沐的到来,并未影响到祺真,他还是那个快乐的小跟班,直到有一天,南离绯玉对他说:“不要跟着我了,沐沐不喜欢。” 祺真怔住了,茫然道:“不跟着哥哥跟谁?” “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就喜欢跟着哥哥啊……” “不行,沐沐不喜欢,再说,你总要长大,不能一辈子跟着我。” “那我远远地跟着哥哥,行吗?求,求你了……” 南离绯玉看着祺真惨白的小脸,一声叹息。 自那以后,南离绯玉的身边只有沐沐,他们一起嬉闹,一起念书,一起修行,一起冒险……然而,在南离绯玉眼角余光里,在他不经意的一瞥间,总会看到一个小小的、瘦瘦的身影。这身影要不躲在角落,要不藏在暗处,只远远地、静静地注视着他,绝不上前打扰。 时间久了,南离绯玉也不堪忍受,他找来祺真,一字一顿道:“不要再跟着我。” 祺真低下了头。 从此,祺真闭门不出,只偶尔躲在自家门口的阴影里,痴痴望着门外的世界。 十二岁那年,南离绯玉涅槃失败,躺在床上奄奄将死。沐沐心中悲痛,一个人闯进祺真家里,哭道:“祺真,你有心火是不是?把心火献给绯玉哥哥,这样才能救他!” 祺真动容,痴呆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 雨又下了三天,朱顶镇一直笼罩阴云之中。 梁安晨起修炼鸩尾鞭法,吃过早茶又开始逆练魔火,半日下来,着实有些辛苦。他放松休息一会儿,走进外院,两个娃娃在回廊玩耍,方泉正在一旁小亭子里看护。 两个娃娃已长到三岁大小,瘦娃清纯秀气,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十分可爱;胖娃虎头虎脑,一双眼珠子却极为灵动,常常对着一草一木、甚至一块石头发呆,问他做什么,他便说:“好奇。” 梁安悄悄走到方泉背后,乘他不注意时,猛一拍他肩膀。 方泉惊乍转身,叫道:“少爷,可吓死我了。”其实他早知梁安来了,假装惊乍,是不忍拂他乐趣。 第83章 欢乐聚 梁安见方泉受到惊吓, 取笑道:“胆子比瘦娃还小,怎么做人家小哥哥?” 方泉便道:“不是还有你这个大哥哥么?” 梁安笑道:“果然没我不行啊。” 忽听“哐当”一声响,原来是胖娃专心看树叶,瘦娃见他不理自己, 一恼火踢碎旁边花盆。瘦娃也没想这花盆一踢就碎, 他犯了错,心下害怕, 悄悄躲到院子角落里。 胖娃见罢, 摸摸瘦娃的头, 乖巧来到梁、方二人跟前, 低声道:“大哥哥、小哥哥, 我不小心打碎花盆了。” 梁安怔了怔, 方泉却道:“你这几日败坏多少东西了?再不当心,哥哥要责罚你了。” “是,胖娃一定当心。”胖娃一脸懊悔, 仿佛真是自己打碎花盆一般。 方泉顺顺他的衣领,又拍拍他的肩膀,温和道:“去玩吧。” 胖娃离去, 梁安奇道:“胖娃为何主动揽下错误?他败坏了很多东西么?” 方泉摇摇头:“不, 全是瘦娃败坏的,瘦娃稍不顺心便会乱摔乱撞, 事后又懊悔害怕。胖娃爱护他, 便主动包揽错误。” 梁安哈哈大笑:“瘦娃是兰草化形,平日看起来也有一股淡定闲雅, 却为何如此暴躁?” 方泉笑道:“瘦娃三焦离奇,心中有一股无明业火,听闻语冰前辈的琴音才会稍稍安定。” “原来如此……”梁安沉吟少倾, 话锋一转,叹道:“已经第六天了,云霄妖尊还未出现。” …… 次日一早,天空放晴,小镇经雨水洗刷,分外清新。 方泉见难得好天气,便在院中铺好桌椅板凳,又端来茶水点心,与娃娃们在阳光下戏耍。梁安练功完毕,亦来到院中与孩子们玩闹。 或许是天晴之故,或许是孩子欢笑声感染,丑姑难得从厢房里走出来。 她一袭青衣,身形略有消瘦,因无黑纱掩面,脸色显见苍白。两个娃娃见着她,雀跃上前,抱着她道:“姑姑,姑姑……” 丑姑十分喜欢这两个娃娃,这几日里,大多时间与娃娃们一起,想方设法正其经脉,养其神魂,好让他们多活些日子。 梁、方二人问候丑姑,随即谈论娃娃的日常趣事,绝口不提云霄妖尊。 三人坐在院中,阳光和煦,儿童天真,心里烦恼减轻不少。便在这时,有清风徐来,院中草木忽然生出盎然绿意,茁壮成长。 众人一惊,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便见一朵朵鲜花盛开,不过须臾功夫,院中已是花团锦簇,色彩纷呈。 丑姑露出惊喜神色;梁、方二人不明所以;两个娃娃大呼小叫,十分开心。 一根青藤攀起末梢,缓缓游走,在丑姑面前停顿少倾,忽然绽出五光十色,开放万紫千红——仿若一只擎起的手臂,献上满捧的鲜花。 丑姑浑身颤栗,接过鲜花,却听敲门声起,一个粗犷男子声音道:“里面大户人家的小姐,可要雇一个田司农来修理灵值?” 丑姑听到声音,泪如雨下。 一男子破门而入,没走几步便已来到院中,他昂藏九尺,身形魁梧,一脸疲惫掩不住铁血精神,满身风尘更显得思归心切。 丑姑抑不住激动之情,奔入男子怀中,紧紧抱住他,一边流泪一边笑道:“苍哥。” 男子心潮澎湃,抱住丑姑良久,才捧起  115 她的脸,温言道:“柔儿,我没在做梦吧?” 丑姑不是丑姑,她姓乔名柔,人称乔大学士,自号语冰散人。来人正是她前世夫君——云霄妖尊项苍。 梁安去云顶传讯时,早已认识项苍,见他如约而至,心中喜悦。方泉头一次见到项苍,正欲上前拜会,梁安及时阻挡,小声道:“我们退下吧。” 方泉会意,与梁安一人抱起一个娃娃,离开了小院。 第84章 银月祭司 到傍晚时分, 有仆役前来伺候,问晚宴吃些什么,方泉正待应答,忽听一粗犷声音从厢房传出:“不必精致, 在院中备好酒肉便可。”话毕, 项苍和乔柔双双走出厢房。 方泉见罢,急忙带着娃娃拜会, 项苍道:“不必见外, 黑石山上亦有你的功劳。” 不一会儿, 仆役备好一桌酒肉, 又挂起满园灯笼, 小院立刻亮堂起来。正巧梁安练功完毕, 众人便围聚桌前,共享盛宴。 梁安喝了一些酒,口中便无遮拦, 对项苍道:“前辈,你没来的日子,语冰前辈可是等得心神不宁、茶饭不思啊。” 项苍哈哈一笑, 提起一壶酒饮下, 对乔柔道:“是我的错,该罚, 该罚。” 乔柔却道:“这事不能怪苍哥, 是中间出了意外。”顿一顿,又道:“个中原委, 苍哥你来说吧。” “此事说来话长,”项苍喝一口酒,缓道:“庚申夜当晚, 我和其他妖尊返回云顶,便有弟子传我消息,说沅水琼浆现世,且是极品。我心下一惊,极品琼浆早已耗尽,这世上哪里还有?我当时没想到柔儿复生,只吩咐弟子暗中调查。 “不料后半夜,淮王送来柔儿信物,我因此得知柔儿复生消息,心中惊喜可想而知。 “我立刻推辞云顶大会,以最快速度返回云霄峰,命所有弟子两日内前往黑山沼泽历练。随后不久,我偷偷潜入乾元祭坛,正待盗取号角,不料碰上一只太古翼蛇……” “哦哟——”胖娃听到太古翼蛇,倒吸一口凉气,原本有些紧张的氛围顿时变得轻松起来。 乔柔摸摸胖娃的头,对梁、方二人道:“太古翼蛇就是妖尊斩了人尸,晋升道成。我以为乾元祭坛仅有妖尊守护,苍哥亦是妖尊,不会落了下乘,谁知竟有一条太古翼蛇?妖尊乃半步道成,太古翼蛇却是道成圆满,听起来只差半步,实际却有天壤之别。” 梁安点点头,想起召唤魔窟时意外降临的半步魔神,心道:“半步之差,确实有如云泥之别,国师道成修为,甚至不屑与那半步魔神动手。” 项苍接着道:“我一看那太古翼蛇,心知难有善终,立刻自爆妖丹,从而争取间隙释出一种奇虫与之纠缠,并因此有了机会盗取号角。此后,我以秘法遁形,潜伏三日,才寻着一个机会逃出来。” 方泉听闻,惊道:“前辈自爆妖丹?” 项苍喝一口酒,哈哈笑道:“妖丹已毁,修为废了大半,不然何以今日才与柔儿会面?” 梁、方二人对望一眼,各自不安。 乔柔曾与他们分析:前往极东远古神庙之路才是艰难开始,原指望云霄妖尊大展神威,现下他修为折损,这一路凶险,该如何度过? 乔柔看出二人心思,亦有些沉重,缓道:“事情已经超出预料,好在苍哥盗取银月号角,得到了妖域平民支持,外面声援势头愈烈,只有朱顶镇毫无动静罢了。” 方泉奇道:“这事为何会得到平民支持?” 乔柔道:“苍哥冠礼明志,世人稍加联想,便知他欲找回远古银月祭司传承。这一传承,是妖域火种源头,是底层平民的寄托幻想,是解决现下矛盾纷争的唯一出路,他们如何不支持?” 方泉还是不解,乔柔喝一口酒,娓娓道来。 远古时期,妖域遍生毒瘴,并无人烟。后来薄刀岭上迁来一批修士,他们祭起洪钟,只推大音希声,鸟兽虫鱼闻之,自省顿悟,渐修成妖。 后世称这批修士为乾元修士,他们教化群妖,因而有了原始妖族。 乾元修士去除毒瘴,令许多倚毒而生的原始妖族失去生存地利。这一过程,不可避免发生战争,便是乾元修士与原始毒妖的领地之争。 毒妖不敌,不得已退避黑山沼泽。 再往后,毒瘴越来越少,妖域变成宜居之地,吸引了万千人族。人族带来诗书礼乐,与妖族结合,生下半妖;与半妖结合,生下弱妖。如此往复,几千年时间,除黑山沼泽外,再无原始妖族。 和平与安乐,令强大的乾元修士在岁月长河中泯然消失,只余寥寥数人继承道统,建一座祭坛,在薄刀岭上彰显昔日光辉。 远古末期,黑山沼泽突然发难,毒妖如潮水一般侵略城镇,引起极大恐慌。仅存几个乾元修士无力应对,号召所有半妖强者一起战斗。然而敌强我弱,强大的半妖在战争中陨落,余下弱妖,几乎与人族平民无异。 在战争压迫与平民的焦虑中,有一个乾元修士在薄刀岭上祭拜银月,吹响号角。 这号角声亦如黄钟大吕,有着无穷道韵,听闻者,但凡有一丝妖血,都会觉醒狂化,变身为凶猛妖兽,并获得天赋能力。 这一乾元修士,便是最初的银月祭司。 银月祭司赋予平民变身能力,掀起平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将毒妖重新赶回黑山沼泽。 从此,乾元修士建立神庙,招收学徒,培养了一批又一批银月祭司;薄刀岭亦改名为银月岭,只有一座祭坛,至今保留“乾元”之名。 这一段历史,方泉第一次听闻,惊叹道:“原来银月祭司这么厉害?” 乔柔道:“银月祭司再厉害,也不过数百年光辉,在历史长河中,彷如一颗陨星,未曾闪耀便已坠落。” “这是何故?” “银月号角赋予平民的变身能力有着巨大缺陷,这缺陷,导致了后来一系列纷争……” 乔柔沉吟半晌,缓缓讲述这一段历史。 原来平民听闻号角声后,虽然可以变身,但其中三成会在变身后失去理智,只听从号角指挥而战斗;另三成幸存理智,却无法变回人形;还有三成幸存理智,亦可变回人形,但从此病弱缠身,生不如死;只有余下一成——便是如今的天妖脉——可以完美变身,并获取十二祖兽传承,成为新生强者。 尽管如此,在战争时期以及随后几十年内,无数平民不忌后果,追随银月祭司。毕竟底层平民在毒妖威胁和生存压迫下,无所谓失去,甚至还有成为强者的可能。 平民的追捧,使得银月祭司地位水涨船高,但凡有资质者,无不希望修行祭司一职。其时祭司神庙遍地开花,这是银月祭司最灿烂的几十年。 随后战争结束,平民开始关切  116 银月号角的变身缺陷,越来越多的声音呼吁银月祭司改善这一缺陷。 《本源经》应势而生。 乾元祭坛的祭司,是最早一批银月祭司,他们继承乾元道统,有着无比强大的智慧与创造力。银月号角只是他们解决毒妖入侵的临时策略,《本源经》才是最终方案。 《本源经》提出了追本、溯源、逆血、返祖,一系列妖族逆修之路,并对天妖脉、闲杂脉以及潜脉作出区分。 自此,银月号角明令禁止使用,本源经大行其道。于此同时,各地银月祭司转变职能,以祭月的方式获取强大灵魂之力,为修炼本源经者觉醒妖脉——便如现在的“惊蛰大夫”一般。 本源经解决了银月号角变身缺陷,却带来新的问题——天妖脉和闲杂脉者,与潜脉者逐渐分化,形成两个新的族群:半妖与半人;甚至连乾元祭坛的祭司也分成了半妖祭司与半人祭司。 半妖族修炼本源经,获得强大力量,他们占据银月岭,不断奴役半人族。矛盾不断激化,便有半人祭司叛走乾元祭坛,创驭兽之道来对抗半妖族——银月岭和驭兽宗因此形成。 银月岭自诩正统,十分轻贱平民和驭兽宗。但驭兽宗亦有乾元道统,且有更广泛的平民基础,在银月岭打压之下,不断成长,其实力在某个时期甚至超越了银月岭。 便在这一时期,史称“娄城之灾”的惨剧发生了。 娄城是一座远古大城,有着极为丰富的灵晶矿藏,两派在此争锋,银月岭败北,不料一个半妖祭司拿起封禁已久的银月号角,在这样一座繁荣大城吹响起来。 可想而知,除祭司本人之外,全城妖族狂化变身,其中半妖因为修行本源经而安然无恙,半人平民和驭兽宗则在变身后失去理智,癫狂而死。 昔日带领民众战胜毒妖的银月祭司,一夜之间成为屠杀平民的恐怖刽子手。 娄城之灾引起了极大恐慌。 乾元祭坛仍有中立法老,法老裁决了刽子手,施高压急令所有银月祭司销毁号角,但恐慌仍在蔓延。 驭兽宗在娄城之灾后销声匿迹,退出了所有纷争,仿佛已经放弃抵抗。然而百年之后的一个夜晚,一群群有组织的黑衣人潜入各地祭司神庙,以神秘蛊虫杀人灭口,又放火烧毁神庙,连银月岭上的乾元祭坛都未能幸免。 史称这一晚为“晦月之夜”。 随后数年,潜伏各地、乃至退隐归田的银月祭司不断遭到暗杀,包括法器、典籍在内的传承之物,也在不断销毁。时至今日,已经有两个纪不曾出现银月祭司了。 方泉听了这一段故事,唏嘘不已,梁安却道:“既然银月祭司传承已毁,那项前辈夺取的银月号角从何而来?” 乔柔道:“这就是整件事的无稽之处了。” 晦月夜过后十载,消失百年的驭兽宗突然复出,其宗主召开“潜龙会”,号令蛰伏百年的门人弟子“随云上天”,又高调宣称晦月夜乃驭兽宗所为,并佐以一个银月号角为证。 那宗主这么做,一方面鼓舞门人走出潜伏;另一方面震慑银月岭,同时在平民面前重塑威望。 无稽的是,便在潜龙会召开时,一个灰袍人不期而至,当着众多高手的面,堂而皇之地夺走银月号角。又过三年,银月岭上重建乾元祭坛,那号角赫然便在其中。 “这事确实无稽。”梁安沉吟少倾,又问:“那灰袍人是谁?莫非是最初的乾元修士?” 乔柔摇摇头:“乾元修士寥寥数人,世人皆知,那一日出现的灰袍人却无人认识,他的身份至今成谜。” 方泉忽想起一个问题,便道:“因娄城之灾的缘故,银月祭司给平民的恐慌大于希望才对,为何前辈说银月祭司是平民的寄托,是解决矛盾纷争的唯一出路?” 乔柔正要作答,项苍喝一口酒,以低沉的声音道:“娄城之灾,本质是因为《本源经》造成的族群分裂与对立。乾元修士意识到这一点,决定结合《本源经》与银月号角之声,再创奇术,让潜脉者也能觉醒妖脉——这样便能融合族群,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们研究数年,铸成一座编钟,取名‘月魂’,由银月祭司敲打,可让潜脉者觉醒妖脉。只可惜,月魂尚有缺陷,一座编钟只能觉醒一人。” 方泉闻言,惊讶道:“原来已经有了解决办法,只是不完善而已。” 项苍点点头:“月魂铸成之后,乾元修士广而告之,邀请各地名宿亲临见证,想以此挽回银月祭司的声誉。事实也如他们所料,月魂出世,极大鼓舞了平民信心,虽有缺陷,却实实在在解决了问题。 “从这时起,银月祭司便成为平民的寄托希望,他们请求祭司完善月魂,惠及所有平民。” 乔柔听到这里,轻叹道:“有银月岭的人,亲人是潜脉;有驭兽宗的人,亲人是天妖脉和闲杂脉。妖域平民饱受族群分裂之苦,兄弟反目、父子成仇,这样的事,太多太多。月魂出世,让他们看到族群融合的希望,也让所有平民都有成为强者的可能。” 方泉闻言,忽想起前往黑石山路上碰到的梅岭少年,他们之中,有一对堂兄弟,一个是闲杂脉,一个是潜脉,验出血脉后,当场反目,各奔前程。 众人一阵唏嘘,梁安道:“后来呢?” 项苍道:“月魂及时挽回银月祭司的声誉,乾元修士亦表示百年之内,一定让月魂完善,让所有平民都可以修炼本源经。这一番话,对平民是鼓舞,对暗中潜伏的驭兽宗却是致命打击——月魂完善,这世上就再也没有驭兽宗了。 “随后数十年,乾元修士兑现承诺,一心解决月魂缺陷;成功在望时,却遭遇晦月之夜,所有努力付诸东流。他们心灰意冷,从此遁世不出,不再关心妖域纷争……” 梁安叹道:“只怕晦月之夜,更多是因为月魂即将完善之故,这是驭兽宗的绝地反扑。” 项苍点点头:“没错,乾元修士亦看透了这一点,银月号角、本源经、月魂,每一种创造皆有恶果,所以干脆什么都不管了。” “再后来呢?” 项苍道:“晦月夜后,再也无人祭月惊蛰,银月岭后继无人,高压之下,一边派人搜集祭司传承,一边研究新的惊蛰之法。 “所谓新的惊蛰之法,便是抓捕魂奴,以灵魂锁链将其连接,生生抽取灵魂之力觉醒血脉,便如今日的魂塔一般。” 项苍说到此处,想起年少往事。 项苍之父曾在沂州魂塔执事,因亲眼目睹魂奴惨状,于心不忍,退避沅水;后喜结连理,生两子,长子项苍,次子项穹。 项苍验出蛮牛闲杂脉,其弟潜脉,一个欢喜一个忧。 其弟天资聪颖,无法接受潜脉事实,抑郁寡欢,一蹶不振。项苍自 117 小听父亲讲述魂奴惨状,又见胞弟日渐消瘦,便在冠礼明志——欲找回远古银月祭司传承。 只有找回银月祭司传承,才能融合族群,消灭魂塔。 项苍沉吟良久,叹道:“晦月夜后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不断有人寻找银月祭司传承,这些人亦不断遭到驭兽宗暗杀。 “驭兽宗在潜龙会丢失号角后,再也不敢私藏银月祭司之物,但凡发现,一律销毁。 “一边有人寻找,一边有人销毁,几千年过去,银月祭司只余零星传承,已成为一个缥缈传说。我冠礼明志时,亲友皆以为玩笑,无人当真。” 乔柔笑道:“你就是一头蠢牛,竟为一个缥缈传说求索八年。” 项苍搂着她道:“幸而有你作伴,与我一起犯蠢,求索至今。” 方泉见他二人温存,不自觉靠向梁安,梁安浑然不觉,却道:“语冰前辈乃六重楼大学士,能陪着项前辈犯蠢,当真不容易。” 乔柔笑道:“我哪里犯蠢,当年与他一拍即合,也是有原因的。” 第85章 高山流水 乔柔笑了笑, 摸摸胖娃的头,缓道:“我出生人域北国,幼时如胖娃一般,好奇求真。六岁那年, 父亲费了一番周折, 将我送入恒道院修行。我天资不笨,十二岁便已进入二重楼, 从而有资格修炼灵性, 阅览更多书籍……” 方泉忽问:“前辈, 修炼灵性是什么意思?” 乔柔道:“不修灵性, 如何记住浩瀚如烟的典籍?恒道院大学士, 一旦通过二重楼考核, 便会修炼《灵光经》,即在神魂中修出灵性,有了灵性, 才能观察入微,过目不忘。” 方泉似懂非懂,乔柔继续讲述。 乔柔修出灵性后, 沉沦书海, 有一日读到一本札记,原来是一个先贤年轻时写的《奇思集》。 这位先贤研究妖域《本源经》后, 痛批三脉论, 说天师认脉、以及借灵魂之力惊蛰,愚不可及。他提出一种“寻经点脉”的构想, 大意是:但凡体内有妖血,皆可以寻经找出,并通过点脉来觉醒。 乔柔心想, 这先贤好大的口气,毕竟《本源经》乃妖域乾元修士所著。乾元修士身份不明,但大致可以断定来自另一个大千世界。 她仔细阅读札记,却发现这一构想不无道理。但构想仅仅是构想,是先贤的一时灵光而已。札记结尾,先贤作出结论:只须融会《异种交合》《血源论》《逆经》《芳纲》《云笈十二鉴》等一百零三种典籍,便可完成“寻经点脉”之术。 乔柔看过便罢,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八年后,乔柔晋升六重楼大学士。偶然间,她又看到那本札记,蓦然回首,才发现那位先贤提出的一百零三种典籍早已看完。 她静思一夜,重新审视“寻经点脉”构想,发觉谬误甚多,但思路极巧,只须解决几个小问题便可实现。 乔柔说到这里,沉吟道:“恰在那时,六重楼接到一个任务,需两名大学士去妖域勘破一个洪荒封印。我恰巧闲着,便接了这个任务,一来洪荒封印少见,二来可以去妖域走一走,看看是否可能实现寻经点脉的构想。” “原来大学士还有接任务一说。”方泉自言自语。 乔柔随口解释:“须以秘典古籍作回报,才能请动大学士做任务,恒道院浩瀚藏书便是这么积累起来的。与我一起接任务的,是一位同窗师姐,我二人皆没有性命双修的武士,六重楼便请了一个道成境的黎山女修来保护我们……” 方泉又问:“凭前辈修为,还需要道成境保护么?” 乔柔笑道:“我一弱女子,哪有什么修为?但凡修炼《灵光经》,就不可能炼精化气,意即无法修炼武功法术。恒道院学士和武士泾渭分明,除非学士炼体,否则没有文武同修一说。” “竟有这样的道理?但前辈明明会武功法术的啊?” “我转世重生,前世灵性尚在,今生再修武功。” 乔柔说罢,言归正传。 乔柔等三人前往妖域后,花两月时间,解开洪荒封印之谜。事毕,乔柔留下采风游玩,师姐与黎山女修则无兴致,先行返回恒道院。 乔柔孤身走访山河城镇,与天师探讨认脉,与惊蛰大夫议论灵魂,一路了解民风,见证族群分裂,便想:若寻经点脉成功,便可化解妖域一切纷争,这可是天大的功德。 她寻一个小镇闭关,苦思半年,才发觉之前以为的“小问题”,个个都是极难解决的大难题。若要解决难题,须从远古银月祭司传承着手。 便在这时,她遇见了项苍。 二人志趣相投,彼此分享探索心得,一谈便是数日。项苍邀请乔柔结伴同行,乔柔身边亦缺个武力守护,二人一拍即合,开始了漫长的求索之路。 他们走遍高山流水,一路采集银月祭司传承,与远古先驱不同的是,这一次有恒道院大学士参与,见识眼光自与前人不同。 他们一路勘破历史谜云,揭露事实真相,仅三年时光,便得出一个结论:晦月夜后,遁世不出的乾元修士重新建立一座神庙,留下完整银月祭司传承;为防神庙被毁,乾元修士布下虚实线索,设置重重障碍,须有极高的见识学问才能破解迷雾,找到神庙所在。 又过三年,二人已获得充足线索,但偏偏解不开谜底,便栖居沅水,一边解密,一边融合所思所得,调制一种浆药,便是沅水琼浆。 沅水琼浆结合“寻经点脉”构想与零星采集的银月祭司传承,另辟蹊径,从性命之根本激发血脉。一旦服下,原本潜脉者,有一定几率觉醒闲杂脉;闲杂脉者,有一定几率觉醒天妖脉;天妖脉者,有一定几率觉醒多重天妖脉。 几率大小,看浆药品级。 沅水琼浆调制极难,每一次调制,须依据天时地利、热量温度、湿气燥火、阴阳变化、五行生息,还有药草产地、年份、性状等各种变因,遵从《葛慈算经》《薛生冲和论》等十一种药理,才有一定几率调制成功。 换言之,只有乔柔一人可以调制。 二人栖居沅水,研药六年,万千潜脉者受惠。但和“月魂”一样,沅水琼浆无法彻底解决族群分裂问题,最终还得指望远古银月祭司传承。 沅水琼浆问世,立刻引起轰动,世人这才发掘背后故事,得知项苍冠礼明志以及身体力行、孤独求索后,更是钦佩不已。有人猜测沅水琼浆与银月祭司传承有关,二人也不忌讳,直接承认受其启发。 这一承认,既为后日惨剧埋下祸根,亦为今日民众声援打下基础。 二人名声大噪,银月岭与恒道院宣布庇护二人安全。驭兽宗不想得罪恒道院,暂时隐忍,直到查明二人已掌握银月祭司传承的  118 关键线索,才突然发难,在二人大婚之日出手,令其一死一伤,血染红堂。 乔柔说到此处,神色一黯;项苍将她搂入怀中,无声安慰。 方泉在不毛城听过这段故事:二人彼此爱慕,定下婚约,便在新人红裳即将拜堂成亲之际,驭兽宗龙潭首座不期而至,一掌双杀,突兀袭向新人。乔柔当场毙命,项苍一身硬骨头,苟延残活。龙潭首座欲再出手,被当场名宿拦了下来。 其时夜色漠漠,凉风习习,一桌好酒,却难消众人心头遗恨。 沉默良久,梁安问道:“后来怎样?语冰前辈又是如何复生的?” 乔柔笑了笑:“这是另一段奇遇,我简单说说吧。” 原来二人婚礼那天,来了一位不显山露水的奇女子。此女一身麻衣,与婚礼喜庆格格不入,不知如何混进红堂。便在乔柔毙命时,女子暗中捏印,将乔柔神魂吸入一个玉玲珑中,悄然离去。 这玉玲珑,乃一太虚灵宝,可保神魂灵性不灭,十分珍奇。 乔柔神魂醒来,发现自己囿于玲珑,玲珑之外,乃一破落小院,一个麻衣女子正看着自己。 麻衣女子道:“不要问我是谁,我也不知道。” 乔柔怔了怔,作揖道:“不论是谁,多谢搭救之恩。” 麻衣女子摆摆手:“我救你,是有一事相求。”说着,脱下足底小鞋,露出一双赤脚,脚上缠满白布。 麻衣女子当着乔柔的面,拎起白布一头,绕着圈儿解了开来。岂料那白布不论顺着绕,反着绕,总是越绕越缠,越缠越绕。 麻衣女子作罢,木然道:“你看到了,这一双裹足布怎么也解不开,你灵性十足,应该有办法。” 乔柔头一次见到这等异事,细问之下,才知一段诡异故事。 此女有一个恶母,出生时便给她缠上裹足布,从不解开,也无法解开。她自小浑浑噩噩,偶尔清醒,便想:我是谁?我在那里?长大一些,突然有了修为,总是不经意使出许多玄功妙法,最擅长的,便是看人面相。 不论她修为如何增长,恶母总是技高一筹,每日找她麻烦,稍不如意,便是一顿毒打。 直到有一天,她找到冥冥中属于自己的须弥戒,这才取出利器,逃出恶母毒掌。 她漂泊至沅水河边,寻一个破落小院住下。她浑浑噩噩,却有一件事心如明镜——只要解开脚下裹足布,一切将豁然明朗。 正当乔柔与项苍名声大噪时,她偶然见过乔柔一面,便从乔柔面相中看出灵性与死期。 她深信乔柔可以帮她解开裹足布,便在乔柔死期当天收走她的神魂。 乔柔生平遭遇,这一段最为离奇。 麻衣女子不知用了什么妙法,使乔柔神魂在玉玲珑中灵性不减,从而可以细细研究那一双裹足布。 这一研究,便是九年时光。 那裹足布原本寻常,但缠法极为奇特,竟包含九九八十一种禁制,其封印之力,堪比时空界壁。 待裹足布解开时,那女子脚下幻出一朵彩莲,并见华光绽放,又有呼啸风起。她冉冉凌空,泪流满面,对乔柔道:“多谢道友解缚之恩,赠《九歌》与轮回之法,聊表谢意。”说罢,华光一闪,整个人消失于无形。 乔柔一回神,灵性中多了一点神光,正是《九歌》与轮回之法。 第86章 生死轮回 众人听到这一段故事, 无不感叹,方泉道:“所以前辈就借轮回之法重生了?” 乔柔摇摇头:“并非如此,我是借生死之道转世的。” 方泉一脸困惑,乔柔道:“麻衣女子赠我轮回之法, 本是好意, 但若入了轮回,前世阅历尽失, 我悉心推导的银月祭司传承线索, 岂不也跟着烟消云散?” “前辈意思是……” “在那九年中, 我不但解开麻衣女子的裹足布, 还推算出远古神庙的确切位置和开启方法。若入轮回, 我前生白走一遭, 来世还会忘记苍哥……”乔柔看了一眼项苍,眼中满是深情,“我不想忘记苍哥。” 项苍却叹了一口气, 有些沉重道:“可是你这样……” 乔柔摇摇头,打断道:“所以我不入轮回,反借生死之道转世。” 方泉又问:“生死与轮回有何区别, 便是可以保留前世记忆么?” 乔柔道:“生死之道只损天命, 不消因果,所以前世记忆不忘;轮回之道则是夙世因、今生果, 不损天命, 前世业力一笔勾销。 “这世间,生死之道集大成者, 莫过于孤山道尊。孤山道尊著《苟生》,论不死、涅槃、焕生、永恒,整编七十二种转世之法, 三千世界,无出其右。 “诸般转世之法,最末乘是夺舍,我便是夺了一只轻蝉幼虫之躯,转世重生。” 乔柔一手捏印,一手扪心。印为“消业印”,扪心表示有愧,毕竟夺舍是恶业,遭人唾弃。 原来乔柔决定不入轮回后,便想着如何转世。她读过《苟生》,其中七十二种转世方法,在当时情境下,唯夺舍可行。 夺人舍乃禁忌,且危险,只有夺蒙昧野兽之舍,才相对安全。 夺兽舍,即重生为妖。寻常妖物化形,若无机缘,最快也要五百年修炼。乔柔等不及,神魂带着玉玲珑游走,避开罡风煞气,寻一只轻蝉幼虫夺舍下去。 轻蝉天命有三次蜕变,只须在地底蛰伏十七年,便可借蜕变之机化为人形,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化形办法。 乔柔夺舍的幼虫埋藏一片林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春雨润过,夏花开过,秋风扫过,冬雪覆过。地底冰冷漆黑,连日夜交替都无法感知,乔柔算不清时日,只能在无尽黑暗中等待破土之日到来。 在漫长等待中,她凝练妖气,通三关,开九窍,反复钻研《九歌》技艺,即便无琴,九歌诸般妙法皆稔熟于心。与此同时,前世阅过、却无法修行的奥术神通,她捡一些便宜快捷的悉心领悟。 熬到第十七个年头,便在她蜕变化形时,一股阴煞之气入体。乔柔受到惊吓,蜕变未竟,气机已过,落下一张丑脸,一身邪毒。 她破土而出,有感于夏虫之身,自号语冰散人。 她返回沅水故居,却见那里荒芜已久,大宅小院布满禁阵,一打听,才知自己死后故事。 …… 乔柔毙命红堂,项苍悲愤欲绝,对龙潭首座道:“十年之内,取你首级!”首座大笑:“一个闲杂大妖也敢口出狂言,本座等你十年又如何?” 银月岭见项苍与驭兽宗撕破脸皮,乘机招揽。项苍别无他路,唯有投诚,他带领门徒,不登银月岭八主峰,偏偏上了名不见经传的云霄峰。 他摒弃大志,深入黑山沼泽历练,三年逆血妖魁,五年晋升妖尊 119 ,第九年深入龙潭,杀死首座,取首级悬于云霄峭壁,题词曰:燕雀莫自怜,云霄万里高。 从此天下闲杂,听他号令。 …… 乔柔转世后,欲寻项苍,稍一打听,便知项苍在黑山沼泽狩猎——这是云顶大会惯例,提前半年深入黑山沼泽,根据与会者猎杀原始妖皇数量分出第一轮胜负,要到庚申夜才能返回。 她听闻消息,破了故居禁阵,在里面徘徊数日,取一些早年求索路上发现的零碎宝物,特别取了一颗黑珍珠,匆匆离开沅水。 乔柔说到这里,长呼一口气,缓道:“我阴煞入体,落下一身邪毒,须龙髓方可缓解。我一边寻找真龙,一边了解大荒近年风云异事,稍一打听,便知烹龙之宴,进而得知淮城囚有真龙。于是我孤身前往殇域,在淮城,侥幸认识禹木国师,如愿得到一滴龙髓。” 梁安召唤魔窟,引发淮城变乱,乔柔适逢其会,以绛金玉露化解饥饿嚎叫,以赤子祭心逼迫雾魔自投罗网,以琴韵驱走梦魇。在后来相处中,她见梁、方二人仿佛不知自己在淮城所作所为,这时说来,便简单略过。 方泉听完整个故事,略一沉吟,不可思议道:“前辈化形后返回故居,项前辈却在黑山沼泽狩猎——这么算来,前辈是几个月前才化形成人的?” 乔柔笑道:“准确说来,我化形至今不足三个月。” 梁、方二人对望一眼,想到三个月前语冰前辈还在冰冷地底,心中震骇不已。 众人沉默少倾,梁安道:“两位前辈,我们接下来如何行动?” 项苍哈哈一笑:“不忙,我们且在朱顶镇消遣些日子,一旦走出此镇,便是艰难险阻,再无安宁。” …… 祺真被南离绯玉拒绝,从此闭门不出,只偶尔躲在自家门口的阴影里,痴痴望着门外世界。 十二岁那年,南离绯玉涅槃失败,躺在床上奄奄将死。沐沐心中悲痛,一个人闯进祺真家里,哭道:“祺真,你有心火是不是?把心火献给绯玉哥哥,这样才能救他!” 祺真动容,痴呆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傻孩子,为什么要把心火祭献给我?这样会死的,你不知道么?” 南离绯玉看着祺真坟墓,心中充满愧疚。他拔掉墓上荒草,又挖来泥土,将坟墓修葺一番,昏昏倒在一旁睡了过去。 他太累了,身心俱疲。 醒来时,天色已晚,四周黑压压一片。南离绯玉撑起身子,遥望村落,见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火,便对着坟墓道:“祺真,哥哥回家了,下次再来看你。” 他披好斗篷,将自己脸面遮住,一步一步走回村中。 家门口的雀翎消失不见,爹娘已经狩猎归来。他思亲心切,原想推门进入,就在伸手一刹那,犹豫了。 “当初我不听劝告,执意走出歧门,娘一定伤透了心……”他摸摸脸上疤痕,心中更是情怯,“今日我心火丢失,修为全废,还带着一身灼伤,爹娘若是看见,岂非更加难过?” 他踟蹰许久,终究不敢推门进入,深深叹了一口气,跪在门外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等我找到答案,一定回来看你们!” 南离绯玉起身,疾步向后山走去。 后山有一座宗祠,供奉神鸾,叫火神祠。火族修行,从点燃心火到涅槃,都在火神祠的指引下完成。 老族长就在火神祠中。 当南离绯玉掀起斗篷那一刻,老族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形容憔悴、满脸疤痕的晚来客,就是当年聪明伶俐、光彩照人的天才少年? “族长……我,我丢失了心火……”南离绯玉跪在族长面前。 老族长怔了半晌,一声叹息:“我千叮万嘱,绝不能丢失心火,丢失心火会遭神鸾诅咒,会成为遗弃者……” “族长,我知道,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心火已经炼入灵墟,为何还是会丢失?” 老族长扶起南离绯玉,叹道:“你把前因后果,仔细说我听听。” 南离绯玉沉吟半晌,想起那日龙窖里救自己的蒙面少年,想起他背负自己到崎园旧楼养伤,想起他给自己清洗身体、包扎伤口,想起他燃檀香以养神、摆鲜花以悦目,想起他守在自己床前、扶额小憩…… “事情是这样的……”南离绯玉娓娓道来,说了将尽一盏茶时间,最后道:“烹龙之宴上,我与那岚公子对决,才知岚公子就是那个蒙面少年。我以梵天焚地的招式与他同归于尽,岂料他对我并无杀心,若非我心火丢失,只怕岚公子早已死于火中……” 南离绯玉说完,疑惑问道:“族长,为什么会这样?我的心火为什么会丢失?” 老族长沉默良久,叹道:“若非你在认出岚公子身份那一刻敞开了心扉,何以至此?” “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心动了。” …… 朱顶镇,天气晴好。 梁安在厢房逆练魔火;项苍自爆妖丹,正在调理康复;方泉独坐院中,不远处,两个娃娃围着乔柔戏耍。 “人生不耐消磨,若岁月一直如今日这般悠闲,该多好。” 从朱顶镇到极东远古神庙,想起即将到来的艰难险阻,方泉无声一叹,他取出一个玉简,心神浸入其中,细细推究起来。 这玉简叫做《惑音》,乃乔柔所赠。 原来方泉顿悟“似是而非”小神通,可借海天蜃气与极北之光遮掩本我,但在声音语调上仍有暴露,乔柔便赠他《惑音》秘术,正好解决这个问题。 《惑音》变化真声,可比拟男女音色,有清脆、沙哑、温润、雄浑、呢喃、吟唱等多种腔调,还有腹语、风鸣、山呼、水应等离奇技法,是人域下九流伶人祖师的秘术之一。 第87章 神鸾诅咒 方泉领悟《惑音》, 忽听娃娃吵闹声,原来瘦娃要胖娃陪他玩耍,胖娃不肯,这就闹起来了。 两个娃娃在乔柔调养下, 已长到五岁大小。 瘦娃乃兰草化形, 先前又在冰露中生长,一身气质, 当真如空谷幽兰, 既清且雅, 又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洁品质。他心性单纯, 除了听琴, 最喜欢纠缠胖娃, 这会儿见胖娃不搭理自己,一气之下,举起一座石墩狠狠砸在院墙之上, 那院墙轰隆一声,立刻垮塌。 方泉看得目瞪口呆,心道:“这娃娃, 火气越来越大了……” 瘦娃自知闯祸, 又可怜地蹲在墙角,对乔柔哭道:“姑姑, 我, 我……” 乔柔叹道:“垒石子思过,十层。” 瘦娃三焦离奇, 心中有一股无明业火,总是闯祸,乔柔便想出垒石子的方法磨炼他心境。垒石子, 便是将光滑圆溜的鹅卵石,借力道平衡,一层一层  120 垒叠起来。 瘦娃愁眉苦脸,应了一声,单手轻抚,便见一根青藤从土里窜出,灵巧地卷起一颗石子放下,接着卷起另一颗石子,缓缓垒在先前一颗上面。 瘦娃已觉醒天赋能力,便是“草木皆兵”。 …… 南离绯玉顿了顿,疑惑道:“族长,为什么会这样?我的心火为什么会丢失?” 老族长沉默良久,叹道:“若非你在认出岚公子身份那一刻敞开了心扉,何以至此?” “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心动了。” 心动,所以心火丢失?南离绯玉一时无法接受这个答案。 老族长道:“神鸾赐予灵墟真义,一旦将心火炼入灵墟,寻常法术绝无可能夺走,除非……除非你心动了。” 南离绯玉彷徨问道:“那,那如何是好?神鸾诅咒是什么?我会成为遗弃者么?” “没人知道这些,因为火族千百年来无人丢失心火。神鸾诅咒和遗弃者传说,似乎仅仅成了传说而已。” “不!族长,你帮帮我,我要知道答案!” 老族长沉吟半晌:“你真想知道答案?” 南离绯玉急切点点头。 老族长一声叹息:“去问神鸾吧。” 火神祠正中,有一座神鸾殿,殿中燃烧着熊熊烈火,这烈火风雨不灭,昼夜不熄,正是火族的供奉——神鸾之火。 每一个火族在修行途中,都会受到神鸾指引,南离绯玉也不例外。 十岁那年,他离火诀练到九层,在神鸾殿成功召唤一只先天火凤,从此点燃了心火。 十二岁那年,他在神鸾殿涅槃失败,是祺真的心火救了他。 十五岁那年,他涅槃成功,从此有了不死身;同年,他意气风发地走出歧门。 十八岁的今天,他一身落拓,再次回到神鸾殿。 “跳进神鸾火焰,就有答案了么?”南离绯玉心神不定。 老族长摇摇头:“不一定,也许会化成灰烬,魂归神鸾。” “即便如此,我也要知道答案。” 南离绯玉纵身跳入神鸾火焰之中。 …… 朱顶镇,他乡客院。 瘦娃犹在以“草木皆兵”控制青藤垒叠石子,胖娃见他受罚,对乔柔道:“姑姑,饶他这一次吧,我也有错,方才答应陪他玩耍就没事了。” 胖娃聪明伶俐,求知好学,乔柔十分喜欢,温言道:“你别袒护他,我这是帮他平和心境,压下无明业火。” 胖娃怔了怔,问道:“什么是无明业火?” “情志不遂,郁而化火,谓之业火;业火或大或小,人人有之,可从水谷道路排解消散。瘦娃三焦离奇,业火升降出入受阻,便时常郁结于心,焦躁难安。” 胖娃若有所思,又问:“姑姑说了‘业火’,却未说‘无明’,什么是无明?” “不知过去未来,不知表里内外,不知苦集灭道,不知好坏净污;不知不见,或只知其一不能洞悉明白——这些晦暗、阴冥,就叫做无明,或者愚痴。” 胖娃闻言,神色迷惘:“那如何从无明走向光明,从愚痴走向智慧?” 乔柔摸摸他的头,正色道:“求真,方可破妄、破虚、破幻,方可明俗谛、掌真义,由歧入道,豁然通达。” “那如何求真?”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一身灵性、满腹经纶,乃至学成通达、成就圣贤,这便是求真之路,亦是我恒道院大学士内圣之路。” 胖娃沉默良久,忽道:“姑姑,我快要死了是么?” 乔柔一怔,拍拍他肩膀,怜惜道:“你与瘦娃经脉不正、神魂有缺,姑姑已尽心调养,可惜力有不逮、回天乏术,难以挽救你二人性命。” 胖娃神色黯淡,望向院外天地风云,轻叹道:“若有来生,愿做一个大学士,明俗谛,掌真义,光明智慧,豁然通达。” 乔柔闻言,心神一震。 …… 南离绯玉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床边一张桌台,台上一盏红烛,一把匕首。 烛光微弱,只照亮丈许距离,更远一点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这是哪里?” 他记得自己跳入神鸾火焰,备受煎熬之际,一个声音不停劝说:“放弃吧,归来是故乡……”他知道放弃便是魂归神鸾,于是拼尽全部意志,顽强抵抗。 “不能放弃!我要寻找答案!” 神鸾火焰的焚烧,是世上最痛苦的修行,血肉灵魂不断在毁灭与新生中交替,所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外如是。 “放弃吧,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归来便是故乡……” 南离绯玉一声怒吼:“决不放弃!” 也许历经了无尽岁月,也许只在弹指一挥间,南离绯玉终于不堪痛苦,昏迷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床边一张桌台,台上一盏红烛,一把匕首。 “这是哪里?” 他挣扎着起身,托起台上红烛,走几步,发现一个火炬,他点燃火炬,四周顿时明亮起来。 他看到很多人,有近有远,有面目清晰的,有身形模糊的,这些人一动不动,静静站在那里,仿佛一个个腊人。 他初时不经意,仔细再看,这些人全都认识:有儿时玩伴,有少时同窗,有亲朋好友,有君子之交。他还看到了爹娘、族长、岚公子、祺真,甚至另一个自己……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呼唤这些人的名字,先叫爹娘,毫无回应,又叫其他人,依旧毫无回应。茫然时,一只火雀拖着华彩从远处飞来,绕着他游走一圈,忽然发出“嘻嘻”笑声,仿若一个娇憨的少女。 “你……你是神鸾?”南离绯玉看见火雀,后退两步,惊讶问道。 “我像神鸾大人么?”火雀笑得更欢了,“我是神鸾座下使者,你丢失心火,该罚!” 南离绯玉心中一凛:“如何罚?神鸾诅咒么?将我变成遗弃者么?” “神鸾大人哪有闲情诅咒你?这是来自使者的惩罚。”火雀笑了笑,又道:“看见桌上的红烛与匕首了没?看见四周亲朋好友了没?在红烛燃尽前,拿起匕首杀死其中一人,你就可以走出惩戒堂,再次复生,并重新掌控心火。” “为……为什么?这些人是真是幻?为什么要杀死?” “这些都是你的记忆,杀死一人便是忘记一人,以此为代价与惩罚——这便是你要的答案。”火雀绕着南离绯玉游走,忽尔飞向远方,只留余声传来:“红烛燃尽前动手,否则,魂归神鸾,永世不得轮回。” 南离绯玉目睹火雀飞走,一时怔在那里,不知如何抉择。 “原来这就是答案么?” 他看向周围人影,有血浓于水的亲情,有温馨美好的经历  121 ,任何一人他都不想忘记。 “他们堆积我的过往,为了新生而遗弃过往,这就是遗弃者么?” 他下不了手。 这些人,这些过往,栩栩如生,只要看到他们,就会想起那些美好而幸福的瞬间,他没办法撕毁这些瞬间。 红烛燃烧了大半,南离绯玉有了一丝焦灼。 他向周围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祺真身上。这时,祺真动了,其余所有人消失不见。 “哥哥,你杀了我吧……”祺真依旧那么孱弱,那么瘦小。 南离绯玉的眼泪刷地流下来,紧紧抱住祺真,呜咽道:“祺真……祺真……” 祺真惨白的小脸浮起一丝笑意:“哥哥,我希望你活下去。” “不!”南离绯玉大声嘶吼,“祺真不会丢下我,我也不会丢下祺真……呜呜……” “如果哥哥不活着,那我祭献心火又有什么意义呢?” “为什么是你?其他人呢?怎么都消失不见了?”南离绯玉摇着祺真瘦弱的肩膀,发疯似的询问。 “因为,在哥哥心中,祺真是最深的执念啊……” 祺真拿起桌上匕首,双手奉给南离绯玉:“哥哥,杀了我,快没时间了。” 南离绯玉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拿起了匕首:“祺真,你可是祺真啊……”祺真死时十岁,此刻依旧是十岁孩童的模样,软软懦懦的,瘦弱得有些可怜。 “哥哥,杀了我,你才能再次复生,否则魂归神鸾,永世不得轮回!” 南离绯玉双手颤抖,闭上眼睛,流下了一行清泪。 “祺真,对不起。” 匕首刺穿了祺真心胸。 第88章 暗流涌动 南离绯玉睁开眼, 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床边一张桌台,台上一盏青灯。 “这是哪里?”他记得自己跳入神鸾火焰,醒来就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一只火雀拖着华彩从远处飞来, 绕着南离绯玉游走一圈, 忽然发出“嘻嘻”笑声,仿若一个娇憨的少女。 “你……你是神鸾?”南离绯玉挣扎着起身, 他已经忘记惩戒堂发生的一切, 忘记自己亲手杀死祺真, 甚至忘记了祺真这个人。 “不, 我是神鸾座下使者, 这里是涅槃堂, 你可以在这里复生,并重新掌控心火。”火雀并未解释这是第二次相见,遗弃者不知自己是遗弃者, 这才是惩罚的乐趣。 “神鸾使者?涅槃堂?”南离绯玉觉得哪里不对,仿佛自己遗漏了什么。 “你丢失心火,所以复生会有一点麻烦。” “什么麻烦?是神鸾诅咒么?我会成为遗弃者么?” “不, 神鸾诅咒只是传说而已……”火雀笑一笑, 回避遗弃者话题,“须由你的引渡者亲自召唤, 你才能复生。” “我的引渡者?”南离绯玉一头雾水。 “心火被谁夺走, 谁就是你的引渡者。” 南离绯玉想起岚公子,是岚公子夺走他的心火。 “这是复生咒, ”火雀双翅一振,一道华彩飞向南离绯玉的眉心,“冥想心火, 通过心火将复生咒传给引渡者,由他决定是否将你复生。” “果然很麻烦。”南离绯玉眉头一皱,“每次都要这样么?如果引渡者不召唤我呢?” “每次复生,都须付出一定代价,再由你发出请求,你的引渡者决定是否召唤。如果引渡者不召唤,你将青灯为伴,永世禁锢于此。” 火雀说完,嘻嘻一笑,眨眼之间飞向远方。 …… 朱顶镇,他乡客院。 又是一个晴好天气,自项苍抵来,已过去七日时间,外界风云不提,这院子里可是难得清闲。 项苍与乔柔生死相隔二十六年,此番小聚,自然故剑情深、琴瑟调和;梁、方二人自来妖域后一路奔波,停顿数日,更是养足了精神;只有两个娃娃心知将死,抑郁寡欢。 这一日清晨,众人相聚院中早茶,凉风卷起稀疏落叶,竟有一股初秋冷意。 项苍算一算日子,沉吟许久,叹道:“快入秋了。”声音沉重,带着浓浓的眷恋与不舍。 乔柔叹一口气,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梁安与方泉对望一眼,不知两位前辈为何感叹。两个娃娃依偎大人身边,仿佛被这秋意感染,各自沉默。 院中有一颗老树,树上有一个鸟窝,一只山雀在窝边跳来跳去,为小院平添一份生气。 项苍望着那只山雀,忽道:“银月岭的探子来了。”话毕,分出一缕妖气缚住山雀。乔柔跟着望去,那山雀并无妖气,看不出丝毫异常,便道:“莫非是天生妖魄?” 半妖中有极少一部分乃天生妖魄,血脉觉醒后,无需妖气也可变身。 项苍点点头,虚空牵引,那山雀便被一股无形气劲拉扯,叽叽喳喳叫了几声,从树上跌落,化作一个年轻刺客。 “你是何人?”项苍淡淡道。 刺客见形迹败露,下颌微张,欲服毒自尽。项苍分出一缕气劲将其控制,又问:“受命于谁?”刺客求死不能,闭上眼睛,摆出一副任凭发落的姿态。 项苍见罢,眉头一皱。 乔柔捏一诀,一道神光打在刺客身上,沉吟少倾,又弹出两道气劲袭向刺客左腹,那刺客便浑身战栗起来。 乔柔道:“他妖血本源藏在外陵、中枢,我已开其门户,剩下交给胖娃吧。”言毕,对胖娃道:“好孩子,收了这刺客。” “是,姑姑!”胖娃精神一振,望着刺客,左瞳闪烁异彩,轻叱一声“反叛!”,那刺客脸色一白,初时狰狞,渐渐平息,接着惊恐。 胖娃笑一笑,小小孩童竟有一丝邪魅感,他右瞳神光乍现,指着项苍道:“效忠!” 刺客神情一滞,挣扎少倾,拜倒项苍面前,朗声道:“滨西顾氏,顾婴,反叛乾元祭坛,效忠云霄妖尊!” 胖娃已觉醒反骨虫天赋能力——策反收服,洞悉对方弱点便可施展。 众人听闻刺客之言,俱是一惊。 梁、方二人不想胖娃天赋如此厉害;项苍与乔柔则惊讶于刺客身份,原以为刺客来自银月岭八峰,不想竟是来自乾元祭坛。 项苍道:“乾元道统已分流至银月岭和驭兽宗,余下一个祭坛,全部都是学究长老,哪里来的刺客?” 刺客顾婴道:“回主公,乾元祭坛明面如此,实际还有十二暗堂。这些暗中势力,其他妖尊心知肚明,唯主公根基尚浅,所以不知。” “原来如此……”项苍若有所思,又问:“你们何时探查至此?” 顾婴道:“渝州暗桩八天前发现主公行踪,随后上报,乾元祭坛便令十二暗堂之刺堂搜查。我与一位同伙三天前找寻至此,观察了两日,同伙离去复命,我留下来继续盯梢。”  122 项苍打量顾婴一眼,见他不过二十上下,寻思:“这刺客年纪轻轻,隐匿之术倒是颇为了得,乾元道统果然不简单。”沉吟半晌,又问:“外面形势如何?” 顾婴道:“银月号角丢失后,天下大哗,世人皆知主公欲找回远古银月祭司传承,声援之势席卷山河城镇。乾元祭坛迫于形势,起初急令捉拿主公,现下改口只要归还号角,既往不咎;明面如此,暗地却与八妖尊达成协议——谁能捉拿主公,谁可以取走太上钟。” “哦?连太上钟都舍得拿出来?”项苍神色一凛,这太上钟便是远古乾元修士祭起的洪钟,道韵沧桑,有无数原始妖族闻其声而顿悟。 顾婴又道:“外界断定主公已得到银月祭司传承线索,且非常明确。乾元祭坛亦有部分线索,只需主公配合,他们就能找到传承,从现今虚职变为银月岭实际掌权者。八妖尊正是忌讳这一点,原本并不热衷捉拿主公,现下有了太上钟作饵,便多少动了心思。” 项苍点点头,沉吟道:“八妖尊亲自下场,座下弟子便不会无故来扰,这样也好,清静。” 顾婴道:“银月岭大抵如此,但驭兽宗会倾巢而出。据刺堂消息,驭兽宗会暗中跟踪主公,直至找到传承遗迹,将主公与遗迹一并毁灭。” “这到是个麻烦。”项苍不动声色,又问:“你们还知道些什么?” 顾婴看了看乔柔与梁、方二人,回道:“银月岭亦在调查语冰散人身份,结合沅水琼浆现世,众妖尊已断定语冰散人为乔大学士重生。此外,与散人同行的两个年轻人也已查明身份,一个是殇域淮王梁安,一个是其仆从方泉;黑石山最北坡曾有一位岚公子,目前尚未查明底细。” 众人闻言,各自惊讶,不想悠闲几日,银月岭已将己方查个一清二楚。 项苍看一眼乔柔:“柔儿,你有什么想问的?” 乔柔接过话头,问顾婴道:“你为何反叛乾元祭坛,效忠云霄妖尊?” 顾婴神色一凛,分辩道:“与其说我效忠云霄妖尊,不如说我效忠银月祭司传承。乾元祭坛自居正统,却无完整传承,虚设两个纪,成果寥寥;云霄妖尊冠礼明志,与乔大学士求索数十年,成绩斐然;二者目的一致,我自然效忠更强者。” 乔柔笑一笑:“是么?乾元祭坛有十二暗堂与银月岭八主峰相助,云霄妖尊什么都没有,何以是更强者?” 顾婴道:“这一场传承争夺,谁掌握线索,谁就是强者。” 乔柔点点头,似是满意顾婴答复,笑道:“你天生妖魄,是难得的刺客好料,我便帮你觉醒更多妖脉。”说罢,取出金针,命顾婴伸出右手食指,刺破他指尖后,单手捏诀,便见顾婴鲜血化雾,生出云雀、夜枭、风狼、白鹤、飞蚁、灵猴、水蛇等十九种闲杂脉象。 与寻常验血认脉不同,乔柔此诀,可将一个人体内明征血脉全部验出。 乔柔再捏一诀,便见脉象之中,云雀飞腾,风狼疾奔,水蛇摆尾,因笑道:“乾元道统果然不简单,你竟觉醒了云雀、风狼、水蛇三种血脉,寻常闲杂却只能觉醒一脉。”取出一个玉瓶,递给顾婴道:“这是惊蛰玉液,喝下它,你的明征血脉全部觉醒,凭你天生妖魄之体,很快就有十九般变化。” 顾婴面色一惊,随即大喜,双手接过玉瓶,恭敬道:“属下斗胆问一句,散人可是乔大学士重生?” 乔柔道:“正是。” 顾婴早已推断如此,这时得到印证,心中不免激动。他曾服侍乾元祭坛老学究,那老学究辨析沅水琼浆调制之法,感其神妙精微,对乔大学士推崇备至。顾婴受其感染,亦对乔柔景仰万分。 他一口喝下惊蛰玉液,抱拳道:“多谢主母赏赐!” 乔柔道:“你找个地方领悟十九般变化,明日再来复命。” “是!”顾婴对项苍与乔柔躬身一拜,领命离去。 第89章 雷狮妖尊 顾婴离去, 凉风又起,扫落一片片枯叶,更增秋意。 乔柔抬头望天,叹道:“时间不多, 该出发了。” 项苍浑浊地“嗯”一声, 对梁、方二人道:“今日最后修整,明天一早出发, 十日内赶往极东远古神庙。” “十日内?”方泉心中惊讶, 见项苍面色凝重, 便压下疑惑, 什么也不说了。 众人退散, 项苍与乔柔回到东厢;梁安与方泉回西厢;两个娃娃互相使了个眼色, 跟着方泉来到西厢,一进门,便双双跪下, 齐口道:“给大哥哥、小哥哥请辞。” 梁安不解,方泉也是莫名惊诧,扶起两个娃娃, 问道:“请什么辞?你们要去哪里?” 瘦娃神色黯淡, 低头不语,胖娃道:“我与瘦娃自知经脉不正、神魂有缺, 与其等死, 不如求一份来生缘,便请姑姑将我二人神魂摄出, 以轮回之道助我们转世重生。” 方泉惊讶道:“姑姑答应了?” 胖娃点点头。 方泉沉默良久,两个娃娃本是他身边灵物,庚申日那晚, 他胡乱灌溉帝流浆,致使二娃根基毁损,难以长命,算起来,都是他的过错。 方泉心中负疚,叹道:“小哥哥无能,今生帮不了你们,只愿你二人来世平安喜乐,不虚年华。” 梁安却道:“这是好事,姑姑神通广大,有她相助,你们来世定然活得精彩。” “大哥哥说的是。”胖娃早已通透,劝慰瘦娃道:“你看,大哥哥也这么说,别伤心了。” 次日一早,众人相聚时少了两个娃娃,方泉怅然若失,乔柔看出他心思,悄声道:“娃娃神魂皆在我玉玲珑中,时机一到,我会助他们轮回转世。” 方泉点点头,心中略有安慰。 一行人走出客院,项苍一声长吟,便听风起,一声声狼嚎随风入耳,由远渐近。不过须臾,九匹巨狼拖着一辆玄甲战车疾奔前来。 那战车一丈高宽,三丈长短,车皮乃玄铁锻造,其上刻满符文,两边开窗,看起来十分坚固。 项苍道:“这是飞掣战车,由九匹风狼拉扯,可御玄清地气日行万里,你们随我上车吧。”话毕,扶着乔柔上车,梁、方二人对望一眼,也跟了进去。 车内开阔,众人甫一坐定,便听几声鸟叫,却见一只山雀落在车前,口吐人言道:“滨西顾婴,已领悟十九般变化,前来复命。” 这山雀正是昨日胖娃策反的乾元祭坛刺客,姓顾名婴,滨西人。 乔柔闻言,对山雀道:“你明征血脉中有白鹤,可曾领悟白鹤穿越虚无之术?” 山雀扑腾翅膀,摇身一变,化作一只白鹤,回道:“属下早闻飞掣战车之名,在云溪谷玄清地气加持下,唯白鹤可以跟踪,是以悉心领悟虚无  123 真义,已小有成就。” 乔柔点点头:“好,你且在车上留下印记,再往极东飞行,若前方有人拦阻,提前回来禀报。” “是!”白鹤双翅一振,一道白光打在车身,随即飞入虚无,不见了踪影。 白鹤离去,项苍一声呵斥,九匹风狼仰天长嚎,拖着战车惊雷掣电一般向东驶去。 方泉坐在车中,遐想前方艰难险阻,心中好生忐忑,却听悠扬笛声起,不必说,自然是梁安吹起了短笛。 “少爷,你想岚公子了么?” 梁安放下笛子,回道:“这一路不知有多少凶险,我只想岚公子现身相助,毕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方泉寻思:“可惜岚公子只会虚张声势啊……”他心下苦恼,自知实力不济,正发愁时,忽想:“我不是进入融合境了么?” 那日黑石山上,他吞噬帝流浆,极净灵能融于白鱼之灵,经过一夜修炼,白鱼已化作氤氲融入四肢百骸。 “白鱼之灵可化腐朽为神奇,此术点化外物,却无法施于自身;一旦进入融合境,我便是白鱼,所有法术武功,皆可以化为神奇,更上一层楼!” 方泉想到此处,精神一振:“我是懒怠惯了,竟忘记这等大事!” 他心神沉浸,研究如何将自身法术武功化为神奇,不料冥冥中传来奇异咒语,并伴有隐约间断的呼唤声,仔细一听,仿佛有人叫喊:“复生……复生……” “这是怎么回事?”方泉仔细推究,好一会儿,才知咒语呼唤来自灵台中的一滴心血——心血里面有一只七彩火凤。 “这是南离绯玉的本命心火!” 当日烹龙之宴上,南离绯玉祭出一招梵天焚地,岂料紧要关头,方泉身上的反骨虫绽出一道无形气韵,硬生生将南离绯玉的本命心火策反过来。 “这火凤一直静悄悄的,为何今日传来奇异咒语,还有含糊不清的呼唤?复生又是什么意思?” 方泉心中不解,想了半天无果,只得暂时撇下,继续研究融合境的点化神奇之术。 车行半日,突然停下,却听项苍道:“午时到,出来歇息一会儿吧!” 方泉从冥想中惊醒,听闻项苍之言,心下奇怪。 乔柔看出他的心思,笑道:“风狼属天魁星,从金生水;午时天魁落,玉衡升,从火生土;水土相克,风狼难以疾行,不如乘机歇息一个时辰。” 方泉似懂非懂,与众人下了战车,却见自己置身峡谷,南北皆是高山,便问:“这是什么地方?” 乔柔道:“这是云溪谷,位于妖域中部,东西横贯,我们只须顺着谷底往东前行便可。” 众人歇息时,忽听鹤鸣,却见一只白鹤穿越虚无,缓缓落在项苍面前,口吐人言道:“滨西顾婴,见过主公。” 项苍道:“前方有何动静?” 白鹤道:“东行八百余里,乃崇灵山脉,受银月岭雷狮峰管辖,雷狮妖尊已在崇西潭边等候。” 项苍点点头,又问:“雷狮妖尊今日是何装扮?” 白鹤道:“今日是猎人装扮。” 项苍眉头一皱,乔柔却微微一笑,对白鹤道:“你去吧,有事再来禀报。” “是,主母!”白鹤一声清鸣,缓缓飞入虚无。 项苍见乔柔淡定从容,也舒展了眉头,笑说:“猎人有霹雳枪在手,可不好对付。” 乔柔道:“只须将他从‘猎人’变为‘剑客’即可。” 方泉不懂他二人话中玄机,继续听下去,才渐渐明白缘由。 原来雷狮妖尊姓廉名成,有剑客、书生、铁匠、猎人四重人格,这与雷狮传承“风雨雷电”有关。 风:疾劲轻巧,暗合剑术,是以领悟时,常以剑客行走;雨:潋滟多情,乃文人墨客笔下寄托,领悟时,常以书生自居;雷:惊天动地,彷如重锤撞击,领悟时,常以铁匠锻炼;电:神抶霆劈,讲究致命一击,领悟时,常以猎人巡狩。 久而久之,廉成分裂为四重人格:为剑客时,有疾风剑在手,轻灵敏捷,巧而不工;为书生时,青衫水袖,翻手作云覆手雨;为铁匠时,一锤惊雷,震碎山河;为猎人时,一杆霹雳枪,电光纠缠,所向披靡。 项苍盗取银月号角时,自爆妖丹,修为大损,目前尚在恢复中,听闻廉成是“猎人”装扮,因忌惮那一杆霹雳枪,不自觉眉头一皱。 乔柔计策,是将“猎人”变为“剑客”,并非剑客弱于猎人,而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目前境遇下,剑客更容易对付。 梁安问道:“雷狮妖尊持枪而来,显然是想一击致命,速战速决,前辈如何将他变为剑客?” 乔柔笑了笑,却不解释,淡淡道:“嵇圣归隐后,怕是没人敢在廉成面前弹奏《兵临城下》了……” 午时过去,众人进入飞掣战车,继续东行。 项苍与乔柔各自闭目调息;梁安也在逆练魔火;方泉心神沉浸,原本研究“神奇术”,不料却有意外收获。 当日烹龙之宴上,方泉召回黑鱼灵识,灵体被禹木国师锁入梁安肩前云门,一锁三年。他运诀内视,灵台中的白鱼已化作氤氲融入四肢百骸,黑鱼却犹在其中,只是少了灵体,看起来极为淡薄。 他想起对战乌坎时,曾以“腐朽术”堕落图腾,心道:“我当时使出腐朽术,是借黑鱼灵识牵引一股晦涩之力侵扰图腾,后来再试,却因望川园封锁,再也无法感知晦涩之力而失败。说起来,这晦涩之力应当来自黑鱼灵体,便是在少爷肩前云门中。” 他心神浸入黑鱼灵识,果然感受到晦涩之力,与原先杳杳冥冥不同,这一次异常清晰——正是来自梁安肩前云门。 方泉心中一喜:“这么说,只要我在少爷身边,就可以随时使出腐朽术?” 正想时,车身颠簸,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原来不知不觉已行走八百余里,进入了崇灵山脉。 众人齐齐惊醒,乔柔看了项苍一眼,缓道:“苍哥,去崇西潭吧,不必让雷狮妖尊久等。” 项苍点点头,一声呵斥,九匹巨狼御风疾行,才过一炷香时间,便已抵达崇西山脚,停留一座深潭旁边。 方泉看向窗外,却见阴云翻滚,电闪雷鸣,正是暴风雨来临之兆,正惊骇时,一男子从天而降,提起一杆电光银枪,凛然道:“云霄妖尊,别来无恙!” 声音苍劲,穿透轰轰雷鸣,仿若耳边炸裂。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胖娃瘦娃的来生缘,专栏预收文《妖孽手拉手》里见 ^_^ 第90章 兵临城下 那男子正是雷狮妖尊廉成, 他面容英俊,看起来三十上下,一头金发曲卷,满身电光缭绕, 身形高大, 腰肩挺拔,再加一杆霹雳银枪, 整个人宛如天神下凡,  124 极具威风。 项苍走出战车, 脚下一顿, 一股气机地底溢出, 便见风云消散, 山水清明,原本暴风雨来临之兆瞬间退去。 项苍笑道:“有恙,有恙, 自爆了妖丹,岂能无恙?” 廉成道:“既然有恙,不如交出银月号角, 须知我霹雳枪下无胜负, 只有生死决战!” “交出银月号角,去换那太上钟么?”项苍摇摇头, “原以为雷狮妖尊轻狂孤傲, 不想遇上太上钟,竟也是个俗人, 实在可惜。” “这你就错了!”廉成哈哈大笑,“项老弟是太和以来唯一一个闲杂妖尊,廉某心中敬佩, 早想一较高下。原以为云顶大会可以得偿所愿,岂料第一轮胜负未分,老弟就跑了。今日有这机会,如何不好好打一场?太上钟只是个彩头罢了。” 廉成话未落音,忽听琴声响起,初时平缓,稍后激烈,接着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出。 琴声从飞掣车内传出,弹琴之人,正是乔柔。 百年前,廉成化身剑客,练了无数剑谱,始终不得“疾劲轻巧”真义,从而未能领悟“风”之传承,沮丧时,结识琴圣嵇云,在一曲《背水陈兵》之下,领悟“决心”境,重振旗鼓。 一年后,他豁然明朗:风之道,岂能有形式约束? 他开始忘记招数,剑走如风,遇沉稳则疾劲,遇刚强则轻巧。他炼成“疾风剑”,与嵇云结伴,以无招胜有招,战遍剑道高手,却仍未领悟“风”之传承。 这一日清晨,嵇云看廉成练剑,恍惚间,发觉廉成剑式只有“决心”,却无“意志”,他心有所感,弹一曲《兵临城下》助兴,这一曲初时平缓,稍后激烈,接着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出。 廉成听闻琴音,只彷如置身危城,千军压境,十万火急,顿时激发无穷斗志和战意;刹那时,剑起则风起,剑落则风平,剑势融合了决心、斗志与战意,终于获得“风”之传承。 这一段故事,乃廉成与嵇云之间的佳话,广为流传;乔柔弹奏的,正是《兵临城下》。 此时此刻,廉成听闻琴音,目中精芒闪烁,满身电光收敛,不一会儿,原本锐不可当的“猎人”,化作一个风淡云轻的“剑客”,手中银枪也变为长剑,整个人锋芒隐去,意志却高涨起来。 “车内抚琴之人,可是乔大学士?”廉成化身剑客,声音也变得轻淡,不再如先前一般苍劲有力。 琴声骤歇,乔柔示意梁、方二人车中等候,自己抱琴下车,欠身道:“恒道院大学士乔柔,见过雷狮妖尊。” 廉成颔首以礼,缓道:“霁之悟道,大隐于市,廉某百年未能一见。今日听闻《兵临城下》,故人音容笑貌犹在耳边眼前,也算稍稍弥补遗憾……” 琴圣嵇云,字霁之。廉成领悟风之传承后,嵇云大隐于市,从此再未现身。 廉成话到一半,面色变冷:“此番恩情,容我献茶三杯,聊表谢意!”说到最后,周身气韵流转,天地狂风大作,整个人爆发出无穷战意。 项苍和乔柔对望一眼,心中敞亮——廉成口中的“茶”,正是他剑客人格的大杀器之一,风暴茶。 第91章 异变横生 项苍道:“久闻风暴茶之名, 我夫妇二人前来领教!” 廉成一拂袖,在深潭旁边布下茶几蒲团,又取出一个紫晶壶、数盏玉瓷杯,坐正席道:“请贤伉俪入座。” 项苍摆一摆长衫, 坐上客位, 乔柔却道:“二位喝茶,我来助兴。”话毕, 抱琴轻抚, 几声小调流徜指尖, 十分动听。 廉成见罢, 也不勉强, 捡一些茶叶放入壶中, 抬头望天,说了声“倒水”,便见一缕劲风卷起天边残云, 汇成一股云汽自上而下、由粗及细,缓缓流入紫晶壶口。 项苍坐客位,见云流壶中, 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乔柔看在眼里, 琴声稍滞,遂又流畅起来。 梁、安二人躲在车中, 观此异象, 心中惊骇。 不一会儿,紫晶壶满, 廉成又道:“泡茶。”却见漫天电光挟持惊雷,一道一道劈在茶壶之上,不过须臾, 壶中云汽沸腾起来。 项苍见此情景,笑道:“风卷云上水,电挟雷泡茶,雷狮妖尊好气魄!” 廉成轻笑道:“招待项老弟,岂敢不周?”取出三个玉瓷杯摆好,缓缓倒入半杯茶水,待杯子温热后,随手泼出。 那半杯茶水一经泼出,便化作一股急剧风暴,所到之处,开山裂石,无坚不摧。 项苍神色一凛,脱口叫道:“好一个风暴茶!” 廉成不动声色,将余下杯子温热后,再度斟满茶水,举起一杯敬道:“第一杯,敬天下第一闲杂妖尊。” 这番话,即有嘲讽,亦有敬重,项苍不以为意,笑道:“燕雀莫自怜,云霄万里高!今日雷狮妖尊亲手献茶,便是例证!” 他接过茶水,但见杯中旋涡轰鸣,暴风呼啸,不由眉头一皱,寻思:“这茶中风暴,便是雷狮风之传承,摧枯拉朽为次,恐怖在于血肉灵魂纠缠。我若妖丹尚在,自能从容应对,现下妖丹已毁,可就有些吃亏了……” 乔柔一旁抚琴,早知项苍心中难处,十指连挑,琴声韵律陡然变化,竟与那杯中风声遥相呼应;几番拉扯起伏,琴韵与风声互相消融,不过须臾,杯中风暴化去,只余淡淡茶香。 这一番斗法,只在顷刻之间,项苍眉头还未舒展,便见风暴化解,不由哈哈大笑,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廉成如何不知其中底细,凛然道:“乔大学士好手段,难怪要在一旁弹琴助兴,原来早有算计。”举起一杯茶,心念一动,茶中风暴寂静无声,再也无法以韵律消融,“这第二杯茶,敬乔大学士转世重生。” 项苍见罢,正欲说些什么,乔柔却道:“雷狮妖尊献茶,岂敢推辞?”将长琴负在身后,目光看向茶杯,一步一算计,待走近廉成、双手接杯时,对着杯口轻轻一吹,便有一缕气旋飞入茶水,将杯中风暴尽数化解。 廉成面色一变,轻狂如他,也忍不住赞叹:“乔大学士这一缕气旋,恰与风暴眼中的电罡雷煞纠缠,从而借力打力,互相消融,廉某佩服!” 乔柔将茶水一饮而尽,笑道:“雷狮妖尊谬赞了。” 廉成举起最后一杯茶,手腕一震,杯口升起一团氤氲,再也看不清里面真切,对项苍道:“云霄妖尊,这第三杯茶,可还要尊夫人代劳?”言下之意,讥讽项苍假借外力,蒙混过关。 项苍笑道:“有劳夫人的还在后头,这杯茶,我先干为敬!”接过茶杯,一口灌下。 他妖丹已毁,此番茶入口中,便觉全身绞痛,连神魂也似在抽离。他不敢怠慢,浑身血气疾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一会儿  125 ,才将体内风暴压下。 他气机理顺,将茶杯摔落,大笑道:“茶中风暴,翻不了天!” 廉成见罢,淡淡道:“三杯茶已献上,乔大学士弹奏《兵临城下》一事,就此揭过。”取出疾风剑在手,随风飘入空中,缓道:“贤伉俪不欲与猎人交手,是觉得我剑客身份好欺负么?” “非也,非也,与猎人交手,须生死相搏;与剑客交手,分出高下便可!你我一战,还不必拼出性命。” 项苍解释一句,取一块黑巾蒙住双眼,持剑而立;乔柔抱琴勾弦,几声小调响起。 廉成见此情景,眉头一皱:“恒道院性命双修之道?” 乔柔微微一笑:“正是。” 廉成一声叱咤:“那就试试二位手段吧!”剑借风势,疾袭项苍要害。 乔柔十指轻抚,琴音舒缓悠扬,仿佛在呢喃倾诉;项苍腾挪纵跃,进击格挡,全听琴音指挥。这便是恒道院性命双修之道——好比乐平生以箫声指挥何立轩战斗,不同的是,项苍蒙住双眼,毫无保留地信任乔柔。 项苍内丹毁损,许多神通施展不开,单打独斗自然吃亏。好在他与乔柔结伴求索多年,彼此默契,早就开始性命双修。 这会儿,乔柔以《九歌》咏心中之意,项苍一听,便能心领神会,立刻掌握出招分寸,时机,方位,力道。他内丹虽毁,但血肉筋骨已与祖兽无异,现下不动妖力,仅凭血肉之躯,亦可与廉成一较高下。 廉成之剑,有风之传承,又得决心、斗志与战意,疾劲轻巧,无拘无束。 乔柔眼光,沉淀恒道院无数先贤智慧,一部《造化神秀》便可借天时地利,敌方心性、身形、武道渊源、兵刃长短、日照光线等诸多要素进行繁复计算,再以轻巧直击要害,从而以点破面,以弱胜强,更不必说其它诸多秘典了。 两者相较,自然是乔柔眼光胜过廉成之剑,若非她化形不久,力量、敏捷、血气远弱于对手,只怕单凭一己之力,便可战胜廉成。 此番战斗,廉成初时傲慢,越战越心惊,自己招数尚未成型,只露出端倪,便被项苍化解。他想刺穿项苍心胸,须首先挑开项苍右臂,在此之前还要攻他下盘,更要背后偷袭、声东击西…… 他不懂好好的剑术为何成了一环套一环的算术,一动袭击念头,便要计算无数步骤。 他越战越糊涂,时常忘记自己在哪一环,下一步该如何出剑,这已经完全背离了风之传承。 疾风剑原本无拘无束,此时沉溺算计,再战下去,只怕连道心也要崩溃。廉成心性洒脱,觉此异状,立刻认输:“贤伉俪好手段!剑客甘拜下风。” 乔柔微微一笑,琴韵暂歇;项苍亦罢手,将黑巾取了下来。 廉成收起长剑,遁入空中,朗声道:“此间事了,二位若还活着,不妨来雷狮峰做客。剑客认输,猎人、铁匠、书生皆不服气,他日相逢,再分高下。”话到尾音,已随风远去。 项苍与乔柔见雷狮妖尊败走,相望一眼,会心一笑。 项苍道:“剑客乃性情中人,果然好欺负一些;若是猎人,今日一战,难有善终。” 乔柔道:“他今日败走,究其因,是疾风剑中多了一丝惆怅——嵇圣归隐的惆怅。有这一丝惆怅在,即便剑势融合了决心、斗志与战意,也是玉存瑕疵,道不圆满。” 梁、方二人车中观战,目睹廉成一身电光从天而降,又见他在乔柔琴音之下,收敛锋芒,从猎人变身剑客;再到“风卷云上水,电挟雷泡茶”,直至乔柔与项苍化解三杯风暴,以双修之道合力退敌;诸多环节,精彩纷呈,只看得二人心潮澎湃,兴奋不已。 此时廉成败走,二人便忍不住从飞掣车内走出,围着项苍与乔柔,不停讨教先前战斗细节。 初战胜利,一行人心情畅快,在潭边休整半晌,正待上路,忽见一只山雀急促飞近,口吐人言道:“主公当心,敌袭!” 山雀正是顾婴所化,众人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一杆血色红幡倏忽而至,如末日残阳一般笼罩峡谷深潭。 乔柔见罢,面色大变,惊叫道:“定魂幡!” 余人犹在惊疑,却见一匹骏马飞奔而来,马上坐着两个清秀少年,他们十一二岁年纪,身形相似,容貌一般无二,竟是一对孪生双子。 方泉认出二子,心中一凛:“这不是黑石山上无故找我麻烦的奇怪少年么?”见骏马飞来,欲闪身躲避,不料稍一挪动,便觉神魂撕扯,疼痛难忍。 余人亦是如此:乔柔不敢挪动;项苍挪动几步,已是面色苍白,大汗淋漓;梁安稍好一些,却也一动不动,定住身形。 却听乔柔道:“这是至尊灵宝定魂幡,在它血光笼罩之下,不动则已,一动便会撕裂神魂,便是道成境也难以抵抗。” 方泉听闻,心下骇然。 须臾,骏马一声嘶鸣,昂首顿足,停了下来。两个少年下马,其中倨傲少年取出一捆绳索,说了声“缚”,便见绳索一头窜起,游走众人之间,将一行人分别捆绑,连顾婴所化的山雀也未能幸免。 众人被缚,一挣扎,内气灵力便被绳索吸走,再也使不出半年力气。 乔柔面色惊疑,吐出一口鲜血,委顿道:“这是缚灵索,一旦被缚,使一分灵力它便抽走一分灵力,亦是至尊灵宝……” 众人先前还在胜利喜悦中,下一刻便被两个莫名其妙的少年袭击。奇的是,这少年竟有两个至尊灵宝,便是项苍与乔柔也没有丝毫反抗余地。 这两个少年,正是灵冶三公子皇甫逸的童仆,无衣和同裳。 庚申日那天,无衣同裳在黑石山偶遇岚公子驯服白狼王,同裳无故挑衅,被岚公子一耳光拍走。事后,同裳不断挑唆皇甫逸,说岚公子如何超凡脱俗、俊逸出尘,只说得天花乱坠,好求皇甫逸赐予至尊灵宝,报那一耳光之仇。 皇甫逸熬不过同裳耳边聒噪,又恰巧对银月祭司传承有兴趣,便赐下定魂幡与缚灵索,命他二人捉拿项苍,并对同裳道:“把岚公子抓来,他若当真是个尤物,我赏你惊魂剑,否则,打烂你屁股!” 无衣同裳取得宝物,暗中调查一番,岚公子毫无线索,项苍一行人却浮出水面,于是乘此机会,祭出宝物,将项苍等人一网打尽。 同裳见偷袭得逞,抚掌笑道:“事成一半,再抓到岚公子便可回去交差啦!” 一旁无衣却走到乔柔面前,欠身道:“末学无衣,见过前辈。” 乔柔已恢复镇定,正寻思对策,见这少年行礼,一边对梁安使了个眼色,一边与这少年周旋:“你是大学士?几重楼了?” 梁安见乔柔眼色,便知该行动了。 先前定魂幡落下,众人神魂皆受禁锢,梁安便燃起魔火自成宇  126 宙,一试之下,果然不受影响;可惜内在宇宙不能挣脱外在束缚,一提内气,仍被缚灵索抽走。 这时,自称无衣的少年向乔柔行礼,梁安心下盘算:“这少年既是大学士,当无法炼精化气,且看他脚跟虚浮,便知没有修为,极易推倒……” 无衣听到乔柔问话,回道:“是,晚学四重楼大学士,比前辈还是差了些。”言辞之间,看似谦虚,实则自负。 乔柔继续周旋:“你才多大,竟已四重楼了!想当年……” 便在这时,梁安就地一滚,一身蛮力撞倒无衣,并扣住他咽喉,转头对同裳道:“解开绳索,否则捏碎他喉咙!” 无衣受制,一声惊呼。同裳吃了一惊,想不到定魂幡下有人敢如此挪动身形,他眼疾手快,取剑抵住乔柔眉心,亦狠狠道:“放了无衣,不然我杀死她!” 两人相持数息,互不退让,方泉见情势危急,忽灵光一现:“我不是可以使出腐朽术么?” 他心神浸入黑鱼灵识,感受梁安肩前云门的晦涩之力,暗中运诀,将其转化为一道道浊流。这浊流一经形成,便被缚灵索吸走——这仿佛是开门揖盗、惹火上身,缚灵索吸入浊流,道韵立毁,法力全失。 项苍见乔柔被长剑威胁,内心煎熬,正着急时,身上绳索被一股晦涩之力侵蚀,他心下一喜,提气挣扎,整条绳索断裂,众人皆摆脱了束缚。 项苍不顾神魂撕扯,陡然窜起,一掌震碎同裳手中长剑,又制住他周身大穴,叱道:“收了定魂幡!” 同裳一脸惊骇,却不作答。一旁无衣见形势逆转,心知反抗无用,吱吱呜呜想说些什么,却被梁安锁住喉咙,什么也说不清。 梁安稍稍松手,无衣便道:“云霄妖尊息怒,我来劝他。”又对同裳道:“快快收了定魂幡!云霄妖尊看在灵冶剑炉面子上,或许会放我们一马。” 无衣特意提“灵冶剑炉”四字,是想给项苍提个醒:见好就收,莫要太过分。他年少轻狂,以为灵冶剑炉得势,天下人都得让着他。 项苍面无表情,冷冷看着同裳。 同裳心道:“哥哥说得有道理,大势已去,且先收了定魂幡,不然惹恼他们,就当真没命了。”心念一动,说了声“归来”,那定魂幡便化作一道血光,飞入他丹田之中。 众人禁锢解除,皆松一口气。项苍见罢,对着无衣同裳各震一掌,两个少年便七窍流血,昏迷过去。 项苍这才露出痛苦神色,方才他不顾神魂撕裂,闯出禁锢,这时神魂重创,再也支撑不住,嘶哑着声音道:“不行了……”话未说完,一头栽倒。 梁、方二人大惊,乔柔为项苍把脉,缓道:“不必慌张,他神魂受损,但未伤及根本,一会儿便能醒来。” 方泉宽心少许,却又暗暗自责:“这两个死小孩,莫不是我在黑石山上招来的麻烦?”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项苍悠悠转醒,出神半晌,叹道:“近日怕是无法战斗了。” 众人闻言,皆感压抑,这才过了雷狮妖尊一关,后面还有银月岭七妖尊、驭兽宗四首座,项苍无法战斗,后面的路该如何行走? 顾婴所化的山雀亦变为人形,守候一旁,沉默不语。 项苍忽道:“方才有一股冥力侵蚀缚灵索,是谁使出的?” 梁安听罢,一头雾水;方泉心中一凛,面色纠结。乔柔观他二人神情,心中有所猜测,信口胡诌道:“是我前世看过的偏门奇术,正好用来对付缚灵索。” 方泉松一口气,向乔柔投出感激神色。 项苍怔了怔,不再追问,转头对顾婴道:“我半年前进入黑山沼泽,庚申夜才回,近日可有灵冶剑炉的大人物到访妖域?”言下之意,是想验明无衣同裳的身份。 顾婴道:“回主公,暗龙少主以帝流浆换取《洪荒解构》,从而请来灵冶三公子皇甫逸,这两个少年,应当是皇甫逸身边的人。” 项苍沉吟半晌,苦笑道:“这么说,还真不能动他们。”又问:“前方动静如何?” “前方六百余里,乃醉香谷,受心狐峰管辖……”顾婴顿了顿,露出疑惑神色,“奇的是,心狐妖尊并未现身,其弟子厉飞扬却守在那里……” 第92章 饮鸩止渴 众人听闻, 各自惊奇,项苍道:“你确定心狐妖尊未现身?”梁安则忍不住问道:“厉飞扬守在前面?” 顾婴道:“此事千真万确,属下化身白鹤,东行千里有余, 整个醉香谷只有厉飞扬一人。再往前, 翼蛇妖尊已在潜龙渊盘踞,就等与主公一战了。” 项苍眉头一皱:“此事蹊跷。” 顾婴忽想起什么, 又道:“是了, 心狐妖尊十九姨娘产子, 莫不是忙着操办喜事, 所以没来?” 项苍怔了怔:“那派一个弟子前来作甚?” 梁安适时道:“那弟子叫做厉飞扬, 语冰前辈曾打得他落荒而逃, 我亦用黑羽鞭将其征服。此人不足为虑,我们且过去看一看再说。” 项苍点点头,乔柔看着一旁昏迷的无衣同裳, 问道:“灵冶剑炉的两个少年如何处置?” 项苍道:“他二人六识皆封,过了三天自然醒来,不必管他们。”又对顾婴道:“你去吧, 继续刺探消息。” “是, 主公!”顾婴领命,化作一只白鹤飞入虚无。 众人上了飞掣战车, 项苍一声喝令, 风狼拖着战车重新启程。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战车东行六百余里, 进入云溪谷中段,醉香谷。 其时日薄西山,天边丹霞似火, 谷中鲜花烂漫——若非花香有异,倒是难得良辰美景。 众人在花香之下,血气滞行,倦怠慵懒,风狼亦是如此,仿佛喝醉了一般,拉车速度减慢许多。又行一盏茶时间,忽听车外一男子声音道:“心狐峰弟子厉飞扬,拜见云霄妖尊。” 项苍喝令战车停下,却见一只红色狐狸拜倒车前,口吐人言道:“晚辈厉飞扬,在此恭候多时。” 除非战斗、狩猎或潜行,半妖很少变身,众人见他以心狐形态出现,皆感奇怪,项苍道:“你为何这般模样?” 红狐看了梁安一眼,低声下气道:“晚辈人格卑贱,羞于示众。” 众人皆糊涂,梁安却听懂他的意思,淡淡道:“贱人还知道羞耻了,你等候云霄妖尊作甚?” 红狐匍匐地上,浑身战栗,忍不住哀求道:“求……求主人鞭笞……” 项苍和乔柔对望一眼,既惊讶,又无语;方泉翻一个白眼,心道:“这又是什么奇怪的花样?” 梁安喝道:“混账东西,问你话呢!” “是,是,主人听我道来。”红狐被骂,心底涌起一股久违的愉悦,谄媚道:“乾元祭坛与众妖尊密会,以  127 太上钟作饵,原本极具诱惑,可师尊近日好事连连,一是云顶大会夺魁,二是姨娘喜得麟子,如此盛事,师尊便不想大动干戈……” 项苍点点头:“心狐妖尊取了十九房姨娘,终于诞下一子,可喜可贺。” 红狐道:“美中不足的是,幼子验血,竟是潜脉,师尊便想求一份极品沅水琼浆,正好晚辈得空,便请了这一趟差事。” 众人恍然,乔柔道:“原来玄机在此,我若没有沅水琼浆,将如何?” 红狐露出为难神色,看了梁安一眼,低声道:“师尊说,若是求取不来,定是嫌他诚意不够,到时亲自前来讨教。” “混账,这是威胁么?”梁安怒喝。 “贱奴不敢,贱奴这是转告师尊原话。”红狐连忙求饶。 乔柔微微一叹:“罢了,一瓶沅水琼浆闯过一关,也算幸事。”取出一个玉瓶抛给红狐,红狐收起,拜道:“谢乔大学士成全。” 梁安见交易完毕,骂道:“贱货,还不快滚!” 红狐一哆嗦,却趴伏地上,摇着尾巴祈求道:“恳请,恳请主人鞭笞……” 梁安嘿嘿一笑:“你拿什么请我?” 红狐迟疑少倾,一咬牙,认真道:“贱奴可以魅惑石鳌妖尊,令他不会为难主人一行。” “哦?”梁安原本随口一问,不想得到如此好处,“你当真有把握?” 红狐点点头:“贱奴有传承媚术,那石鳌妖尊又是色中饿鬼……” 梁安眉头一皱,取出黑羽鞭狠狠抽在红狐背上,骂道:“说你贱,果然贱!滚吧,若石鳌妖尊当真不为难我们,再赏你三鞭!” 红狐受梁安鞭笞,全身毫毛竖起,忍不住一声悠长嘶鸣,声音极度舒爽。项苍与乔柔听闻,掩面回避;方泉听闻,耳根子红透,心道:“这,这是什么鬼叫法。” “谢主人赏赐……”红狐得偿所愿,匍匐退走,须臾消失无踪。 梁安收起黑羽鞭,见方泉与两位前辈以异样眼光看着自己,讪笑道:“诸位不要见怪,鞭法就是这么教的,越骂他越开心。” 项苍与乔柔抬头望天,方泉却道:“那叫声是怎么回事?有这么叫的么?那日黑石山上他也是这么叫的?” 梁安有些头大:“这不重要……” 众人沉默半晌,项苍一声喝令,风狼便拖着战车向东驶去。 红狐奔走花海,几个纵跃,在一个小山丘上驻足停下。一道残阳穿越云隙,落在山丘,红狐心有所感,化作一个红衣男子亭立夕阳残照之下。 男子身形高挑,肤白貌美;眼角一颗泪痣,颊上两点殷红;一身罗衫猎猎自舞,两袖香风馥郁迷人;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勾栏名伶、青楼魁首。 这男子正是心狐妖王厉飞扬,他站立山丘,遥望远方飞掣战车,一行眼泪落下。 “饮鸩止渴,何日是个尽头?” …… 日落西山,夜凉如水。 飞掣车内亮起荧光石,忽明忽暗,引得众人心绪起伏不定。 乔柔道:“苍哥,车里荧光阵该修修了。” 项苍道:“不妨事,还能用。” 这是众人离开朱顶镇后的第一个夜晚,白日里与雷狮妖尊斗法,大获全胜。岂料无衣同裳来袭,使得项苍神魂重创,战力尽失,好在接下来心狐妖尊并未现身,只一瓶软水琼浆便闯过一关,也算祸福相依。 项苍一声叹息,忽道:“出了醉香谷,便抵潜龙渊,翼蛇妖尊已在那里盘踞。我内丹毁损,神魂撕裂,这下有得麻烦了。” 方泉最早在淮城山头见识乔柔神通,之后目睹她一系列诡异本领,便道:“语冰前辈神通广大,或可一战。” 乔柔摇摇头:“我化形不过三月出头,身体气血、力量、敏捷,略胜于常人,与妖尊比,可是差得太远。” 梁安道:“我逆练魔火,尚未扩散成领域,战力有限。鸩尾鞭法须消耗丹田紫气,我才练不久,征服厉飞扬后,已所剩无几。” 方泉又问:“不如停下来歇息几日?待项前辈恢复了,再往东行?” “不可。”项苍与乔柔齐齐摇头,异口同声。 乔柔道:“停留一时半会儿还行,再多便是露怯,一旦露怯,对方就会找上门来。”出神半晌,轻叹一口气,“再说,时间也不多了……” 众人沉默,梁安取出短笛,咝溜溜吹了起来。 方泉知他寻求岚公子帮助,心下好生为难,白天见识雷狮妖尊神威后,对妖尊实力有了清醒认识,岚公子那点花招,根本不够用。 他无声一叹,眼观鼻,鼻观口,研究如何将自身法术武功化为神奇。 他白日推演时,发现“神奇术”不是一蹴而就,须与不同法术武功分别推演,一招一招融合。 比如融合摇光诀的“浮光掠影”,还须融合“烟波浩渺”“惊鸿一瞥”等;融合兰花剑舞的“兰艾同焚”,还须融合“采兰赠芍”“芳兰竟体”等;推演繁复不说,融合效率极为低下。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白日空闲时间里,他已融合了部分摇光诀法术,只是尚未验证,不知实战效果如何。 醉香谷里奇花瑞草,无数芬芳混杂,竟合成一种天然异香。风狼在异香之下倦怠慵懒,拖着飞掣战车奔跑一夜,才不过数十里路程。好在战车即将出谷,出谷后就不再受异香干扰。 方泉心神沉浸,推演了一夜,将水月心经心术篇完全融合。 他功成圆满,从入定中清醒,却见飞掣车停在花海之中,一缕晨辉照进,为车中平添一份暖意。 梁安和项苍皆在车外,一个吞吐东来紫气,一个调理神魂内伤。乔柔犹在车中,方泉便问:“前辈,潜龙渊一战,可有办法?” 乔柔轻叹道:“苍哥尚有余力,只是代价惨烈……” 方泉沉吟良久,忽道:“晚辈化身岚公子,或可一战。” 乔柔眼睛一亮:“你有把握?” 方泉摇摇头:“试试才知道。” 方泉运诀内视,左臂摩迦藤上还有四颗玄牝李果,他虚空采摘,抓下一果,这果子落在掌心,由虚化实,彷如孩童形状,看起来甚为诡异。 他吞下果子,暗运妙法,便觉自己囚在一个人形傀儡之中。他站立起身,便见一个傀儡化身坐在一旁,看起来与自己一般无二。 乔柔见此情景,小声讶道:“玄牝李果?傀儡化身术?” 方泉留一份神念在傀儡身上,命傀儡回道:“是。”自己真身则道:“前辈,我去化身岚公子,一会儿就来。”说罢,将身上衣衫变化为轻裘,潜行离开飞掣车。 乔柔目光闪烁,对傀儡道:“岚公子还真是深藏不露……” 方泉潜行在外,却通过傀儡感知到车内情景,心念一动,控制傀儡笑道:“前辈勿  128 笑话我了,只是一些花招而已。” 第93章 飞廉妖血 却说梁安沐浴晨光之下, 一边吞吐紫气,一边练习鸩尾鞭法。忽有风起,吹得满地花草婆娑起舞,他心有所感, 迎风眺望, 叹道:“今日风声,略有喧嚣。” 话毕, 一个绝世公子从天而降, 轻笑道:“风声凄凄, 心有戚戚。” 梁安微怔, 却见来人清灵俊逸, 面如皎皎云间月, 肌若皑皑天上雪;着仙衣飘袂兮,披流云波光;倚清风气韵兮,扶花魅醉香。 梁安痴呆少倾, 惊喜叫道:“岚公子!岚公子!”声音竟似哽咽。 方泉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好笑,淡淡道:“淮王有心事?” “有, 有!”梁安一把拉住他的手, 痴痴道:“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 坐也思君。” 方泉出神半晌, 忽叹道:“再不说正事,我可要走了。” 梁安矍然一惊, 陡然想起当前处境,忙道:“不能走!还请岚公子出手相助。”话毕,把前方艰难险阻说了一遍, 又道:“两位前辈皆无力应战,我更不行,唯有公子出手,才可能闯过这一关。” 方泉故作沉吟:“我尽力一试,成败且听天命。” 二人返回飞掣战车,梁安引见一番,方泉以岚公子身份拜见项苍与乔柔。 项苍早知其中把戏,今日见到岚公子,心中还是惊骇:“若非柔儿私下提及,谁能相信眼前绝世公子,竟是平日里胆怯内秀的少年郎?” 乔柔第二次见到岚公子,仍不免感叹:“如此风华,生平仅见。” 众人互相认识,唯独“方泉”一声不吭——这“方泉”正是傀儡化身,只有梁安一人不知。 梁安见“方泉”沉默,扯一扯他衣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拜见岚公子。“岚公子”感知这一小动作,便控制“方泉”向自己翻了一个白眼。 梁安见“方泉”如此无礼,急忙遮掩道:“岚公子勿怪,我这仆从少不更事,你别与他一般见识。” 乔柔见此情形,忍不住“噗嗤”一笑,岔开话题道:“岚公子可有把握与翼蛇妖尊一战?” 方泉一边控制傀儡抱膝蹲在一角,一边回道:“并无把握,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乔柔笑道:“我赠你一物,可保你旗开得胜!”说时,从袖中取出一个丝缎锦囊,锦囊不大,时时蠕动,散发一种特殊血腥煞气。 “这是什么?”方泉后退一步,只觉得锦囊里关着一个穷凶极恶之物,十分可怕。 乔柔道:“这里面装了一只血虱……” 方泉又后退一步,惊讶道:“什么血虱这么可怕?” 乔柔道:“这不是一般的血虱,而是凶犼血虱。凶犼乃黑山沼泽之王,莫说道成,便是天尊也不敢招惹。凶犼驱散血虱狩猎,专捕龙蛇一类,但凡被血虱缠住,其血肉灵魂便会逐渐销熔,最后化作一股血煞返哺凶犼。” 梁安和方泉双双变色。 项苍补充道:“当日我上乾元祭坛,自爆妖丹后释放一只血虱,才堪堪逃出太古翼蛇追杀。血虱极为难缠,若非如此,那太古翼蛇早就下山索我性命了。” 乔柔又道:“苍哥去黑山沼泽狩猎,无意捕获两只血虱,一只用来对付太古翼蛇,剩下这只,原想留着对付暗龙妖尊,现下提前拿出来——岚公子将这锦囊系在腰间,危急时取出,或有奇效。” 方泉听闻,疑惑道:“这血虱这么厉害,一见对手就放出,何苦要大战一番,到危急时才取出来?” 乔柔道:“能不用尽量不用,最好留着对付暗龙妖尊。” 方泉释然,心道:“这血虱连太古翼蛇都能对付,我若戴上,何惧一个翼蛇妖尊?”当即向前两步,接过锦囊,系在腰间。 这锦囊一贴腰间,陡然传来一股血腥煞气。方泉心下一惊,接着身上霓裳虚实变幻,如云聚雾散,似流光溢彩。原来霓裳有灵,会根据穿衣者自身气度而变化,眼下他携带凶物,身上霓裳也跟着变幻起来。 不一会儿,华光落定,霓裳初成,却是一件墨色长衫,如阴云翻滚,似长空寂寥——原本皎白若雪,有流云萦绕、波光暗闪;此刻漆黑如夜,有恶煞纠缠、凶戾张狂。 项苍与乔柔各退一步,心中震撼:眼前公子依旧俊美,却仿佛披上一层永夜,成为黑暗主宰。 梁安也吃了一惊,但无论岚公子如何变化,他心中总是莫名亲切。 抱膝蹲在一角的傀儡同样吃惊,方泉通过傀儡看到自身模样,心中惊骇:“这,这是我么?” 沉寂半晌,乔柔忽道:“原来岚公子仙衣可根据气势变化,既如此,不如更加张狂一些。”话毕,取出一个吊坠,其上一颗猩红宝玉,散发出亘古悠远威压。 “这是什么?”方泉看那红玉,莫名心悸。 乔柔道:“这红玉里面,是一滴飞廉妖血。我前世来妖域,一是为了寻经点脉,二是为了勘破一个洪荒封印。这妖血便是在那封印中发掘。 “飞廉乃洪荒异兽,《煞经》记载:其行如风,见则天下大风,故称风师。彼时”风“乃今之”煞“,所以飞廉又称凶师煞神。 “你且戴上吊坠,先以《冥灵术》观想,再以《血引诀》萃取飞廉妖血,这样或可铺张煞气,扬厉凶狠,令对手闻风丧胆,不战而屈人之兵。” 方泉闻言,心中一凛:“不战而屈人之兵,岂非和水月心经气势篇谋合?”躬身以礼,接过吊坠戴好,却道:“多谢前辈指点,可我并不会冥灵术与血引诀。” “冥灵术不难,心神沉浸,不断观想便可;血引诀只是牵引血气的法门,一学便会。我传你口诀,仔细听好了。” 乔柔分别传授《冥灵术》与《血引诀》,并反复解释其中要义。方泉领悟后,在车中冥想打坐。项苍一声喝令,九匹风狼仰天长嚎,拖着战车慢慢驶出花海。 东行数十里,飞掣车驶出醉香谷,从此再无异香侵扰,速度快了许多。 方泉心神沉浸红玉,以冥灵术观想,初时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接着鸿蒙聚气,初见轮廓;再往后,轮廓清晰,却是一只鸟身鹿头的龙雀。 “这便是飞廉么?看起来不怎么恐怖,为何有凶师煞神之称?”方泉心中好奇,继续观想。 那飞廉逐渐生动,清晰可见犄角、爪牙、羽毛、鳞甲,不但不恐怖,反而绚丽生姿,十分讨喜。 “如此姿态,怎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泉越来越疑惑,“莫不是观想未及灵活之故?” 原来冥灵术观想分三个层次:明晰、生动、灵活。这飞廉栩栩如生,却算不上“灵活”。 方泉继续观想,不知过了多久,飞廉眼珠子一轮,便见滔天凶焰窜起。那凶焰翻滚  129 嚣张,须臾化作混沌人形,仿佛一尊浩瀚凶神。 方泉见此情景,惊恐如潮水般袭来,他急忙运诀,按冥灵术调理内息,这才慢慢平复心境。 “好一尊凶神,果然不负凶师煞神之名。” 方泉心有余悸,却见那凶神左手捏印,右掌前推,其余混混沌沌,看不真切。他心有所感,按凶神模样学了一遍,却什么都没发生。 便在这时,忽听梁安叫唤自己,原来飞掣车已临近潜龙渊,大战即将来临。 方泉睁开眼,见众人皆望着自己,便笑了一笑。 乔柔道:“如何?可观想出了飞廉?” 方泉点点头:“那飞廉眼珠子一动,便出现一尊混沌凶神。那凶神左手捏印,右掌前推,我学了一遍,却好像没什么用。” 乔柔面色惊喜:“你竟然观想到传承?这下可好,如虎添翼了!”顿了顿,又道:“记住印诀,一会儿萃取飞廉妖血后,再试一遍。” 飞掣车继续东行,却见前方道路越来越狭窄,左边是高山峭壁,右边地势渐渐下沉,最后豁然空洞,竟是一个无底深渊。 “这便是潜龙渊了。”项苍一声喝令,九匹风狼齐齐驻足,飞掣车停在了深渊旁边。 项苍下了车,面对深渊,朗声道:“翼蛇妖尊,出来一战!” 却听孩童嬉笑声起,在空谷深渊回荡许久,才见一个顽皮小童飘浮上来。这小童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小胳膊小腿儿,脸上胖乎乎的,甚为可爱。 乔柔在车中对梁、方二人道:“这便是翼蛇妖尊崔长戎,掌控‘焕生’与‘衰亡’传承,人称‘老不死’或‘催命鬼’。” 正说时,那崔长戎嘻嘻一笑,单手轻抚,一股苍凉之意无中生有,须臾弥漫天地之间。 项苍首当其冲,瞬间变老;乔柔与梁安受其波及,亦苍老许多;方泉只觉得苍凉来袭,正惊疑时,灵台中的黑鱼轻轻一摆尾,竟将这苍凉之意全部吸收。 与此同时,项苍一顿脚,一股盎然生机从地底溢出,不但自己从衰老中恢复,连带乔柔与梁安也一并恢复过来。 从衰老到恢复,只在须臾之间,众人一场虚惊,乔柔道:“还好苍哥传承了大地之力,不然有得麻烦。”又对方泉道:“岚公子好神通,竟不惧崔长戎的衰亡之力。” 第94章 岚蔽天日 方泉闻言, 心道:“并非我不惧衰亡之力,而是衰亡之力被黑鱼灵识吸走,个中原因,我也不知。” 乔柔见他若有所思, 便不再说话。 那崔长戎见项苍仍有战力, 奶声奶气道:“传闻有虚,云霄妖尊老当益壮嘛!” 项苍哈哈一笑:“若非如此, 怎可从太古翼蛇手下逃脱?”顿一顿, 又神秘笑道:“崔兄可知我如何逃脱?那太古翼蛇又为何不下山取我性命?” 妖尊乃半步道成, 太古翼蛇却是道成圆满, 听起来只差半步, 实际却有天壤之别。项苍盗取银月号角, 众妖尊惊诧之余,最疑惑的是他如何逃脱太古翼蛇追杀。 崔长戎听了项苍问话,瞳孔猛然收缩, 他一直有个心病:项苍连太古翼蛇都不怕,还会怕自己这个翼蛇妖尊? 项苍话锋一转,又道:“我虽逃脱, 却自爆了妖丹, 确实有些吃亏,所以请来一位高手助阵, 翼蛇妖尊莫要见外。” “哦?”崔长戎略有惊讶, “这高手是谁?可是乔大学士?” 项苍摇摇头,笑而不语。 乔柔见时机已到, 对方泉道:“岚公子,请了。”方泉点点头,正待起身, 乔柔又道:“记住,你有凶犼血虱,不必怕他。” 方泉原本忐忑,听到此处,顿时有了底气,坦荡走下飞掣车。 崔长戎见车中走出一位少年公子,心神一震,只觉得朗朗乾坤忽有黑夜笼罩,这黑夜冰冷空寂,似亘古沉沦,似无尽绝望。 他摒弃妄念,仔细再看,却见那公子面容俊美,一身墨色长衫,如阴云翻滚,似长空寂寥;腰间一个锦囊,时时蠕动,散发一种特殊的血腥煞气。 崔长戎眉头一皱:“这锦囊里的血腥之气……”思忖半晌,却什么也没想到,心里略有不安。 方泉下车走几步,这才驻足停下,以血引诀萃取吊坠红玉中的飞廉之血。这一萃取,便觉一股洪荒血气涌入自身经脉。 这血气充满无尽凶煞,他一时难以承受,忍不住一声长啸。便在这一声长啸中,他体内飞廉之血爆发滔天凶焰。刹那时,天边阴云翻滚,地面疾风呼啸,方圆百里的天罡地煞尽数飞出,如万流归宗,似百川会海,齐齐涌向方泉周边。 方泉心有所感,左手捏印,右掌前推,彷如观想时看到的凶神。他冥想时学过此印,什么也没发生;此时学来,只觉得周天煞气如左右臂膀,只须一个念头,便可随心操控。 众人见此情景,无不震骇。 方泉自己都未察觉,萃取飞廉妖血后,一点血光涌入印堂,在他眉心之间裂开一个血色印记,时时散发洪荒神威;身上霓裳也略有变化,原本墨色长衫染上一抹猩红,映衬眉心血光,再加上周身凶焰,整个人彷如灾难之子、血腥之主。 崔长戎被一个无名少年震慑,恼羞成怒,喝道:“来着何人?” 方泉见天上阴云翻滚,地面煞气横飞,淡淡道:“岚蔽天日,煞起山河,本人岚公子是也!” 梁安躲在车里,抑不住激动之情,冲下车摇旗呐喊道:“岚公子神威!岚公子必胜!岚公子神威!岚公子必胜!” 方泉眉头一皱,心道:“我好好营造的气势,被这痴呆给毁了。” 乔柔无奈一笑,亦跟着下车,只留一个傀儡抱膝蹲在一角。 那崔长戎听梁安摇旗呐喊,更加恼怒,正想略施惩罚,却听岚公子冷冷道:“念你年幼,本公子让你三招,三招之后,休怪我手下无情。”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梁安倒吸一口凉气,忘了呐喊,心下却嘶吼起来:“让翼蛇妖尊三招,你不要命了么?念他年幼什么意思?真当他是五六岁小童么?” 项苍与乔柔对望一眼,各自瞠目。 崔长戎怔了半晌,气极而笑:“好张狂的小子,给我去死!”说时,手里多了一把冷锋匕首,整个人化作一缕幽影,疾向方泉袭去。 乔柔看那匕首,面色一变,脱口叫道:“毒牙!” 原来这匕首是崔长戎返祖后,以翼蛇兽身的毒牙炼制而成;毒性堪比“美人笑”,且可锁定对手,穿刺神魂,乃天下至阴之物。 崔长戎憎恨方泉,那匕首便生出无穷怨力,压得方泉无法逃遁——这便是“锁定”神通,只须保持憎恨,对手便无法挣脱锁定。 方泉见对方袭来,原想迎过去抢占先机,岂料被一股憎  130 恶之力压迫,难以动身。他索性站在那里,就地运转水月心经气势篇,将自身气势提到极致。 若说先前是灾难之子、血腥之主,此刻在水月心经加持下,气势再涨,看起来已是黑暗主宰、永夜君王。 那崔长戎袭击途中,见方泉气势攀升,心下一惊:“这小子到底什么修为?”以灵瞳细察,才发现那气势大半为虚,不由哈哈大笑,“就知道这小子虚张声势!” 崔长戎乃妖尊修为,相当于半步道成,水月心经气势篇在他灵瞳之下,果然败露。 方泉心知被他识破,不慌不忙,待崔长戎袭近时,陡然运转水月心经“心术”篇,抬起手臂,一巴掌向他脸上拍去。 崔长戎眼见这一巴掌拍来,心中涌起无限荒诞之感,欲闪避,却发现这一巴掌有无上道韵。他心下大骇,摒弃妄念,以灵瞳细察,却发现道韵真真切切,丝毫不假。 “这不可能!”他露出惊惶神色,用尽毕生修为化解,可惜白费功夫。 只听“啪”的一声响,方泉这一耳光,结结实实打在崔长戎脸上,也将周身憎恶之力全部拍散。 这一经过说时迟、那时快,项苍与乔柔见罢,心神剧震,实在不敢相信这一巴掌真的打在翼蛇妖尊脸上。梁安初时惊愕,随即抚掌大笑,又鼓噪道:“岚公子神威!岚公子必胜!岚公子神威!岚公子必胜!” 崔长戎挨打,心中惊涛骇浪,不觉受辱,而是难以置信。他怔在那里,神魂抽离九天之外,实在不懂那一巴掌为何有如此道韵。 方泉一击成功,暗自庆幸:“还好昨夜融合神奇术与水月心经气势篇。”他飞身掠起,如一朵黑云漂浮深渊之上,冷冷看着崔长戎。 方才那一巴掌,正是“神奇术”施威。 白鱼之灵可化腐朽为神奇,方泉“附灵”后,此术点化外物,却无法施于自身;直到庚申夜进入“融合”境,这才可以点化自身法术武功,使之化为神奇,更上一层楼。 水月心经心术篇,玄妙在于激发对手恐惧与想象,令对手以自身修为赋予己方攻击无上真义,并将其放大,再反令自己恐惧,说到底,是“心术”,并不存在所谓的“无上真义”。 如今融合“神奇术”后,水月心经已不再是“心术”,白鱼之灵赋予了己方攻击真真切切的道韵、实实在在的真义——当然,心经运转时,还是沾不得半点煞气,所以无法伤人,只能点到为止。 方泉融合了水月心经“心术篇”,却未融合“气势篇”,所以先前虚张声势被崔长戎识破,后来一巴掌却当真有了无上道韵,这才一击成功。 “神奇术果然可以点化神奇,使自身法术武功更上一层楼!”方泉漂浮深渊之上,心下感叹:“只可惜消耗冰菁之芒也更加恐怖!” 庚申夜那日,他已炼出七七四十九点菁芒,方才一巴掌,已耗去八点,只剩下四十一点。他故意让出三招,并非托大,而是另有算计。 “反正水月心经无法伤人,不如张狂一些,待翼蛇妖尊肝胆俱裂、怀疑人生后,再进行‘致命一击’。只有这样,才能在菁芒耗尽之前结束战斗。” 方泉见崔长戎怔在那里,淡淡道:“第二招,再来。” 崔长戎闻言一震,脸色刷白,他回想那一巴掌,至今无解,心念道:“若是避不开那一巴掌,再打又有何意义?”正沮丧时,忽想:“先前只顾着脸面,却忘了攻击。那一巴掌毫无煞气,避不开就避不开,我再出招,直接刺他要害便是。” 崔长戎想到此处,单手捏诀,便见周边草木焕发生机,疯狂成长;再捏一诀,草木枯萎,却掀起一股生命灵潮,铺天盖地,气势磅礴。 乔柔识出此招,对一旁梁安道:“这是采撷术,可汲取草木生机,从而获得生命底蕴与气机护甲。”看似与梁安解释,实则提醒方泉。 崔长戎如何不知她的心思,冷哼一声,呼吸之间汲取全部生命灵潮,且从孩童模样长成一个精壮青年,手中依旧握着一把冷锋匕首——毒牙。 他以“采撷术”汲取草木生机,只为防患于未然——万一再来一巴掌,却带了煞气,至少有生命底蕴与气机护甲可以抵抗。 崔长戎提起匕首,以怨力锁定方泉,再度攻击。 方泉见他袭来,不闪不避,依旧运起水月心经心术篇,抬起手臂,一巴掌向他脸上拍去。 这一巴掌带着无上道韵,崔长戎虽已决定挨打,但在道韵压迫之下,依旧惊惶失措,废了好大心力才不管不顾,仍由巴掌拍在脸上,自己却持起匕首,直刺方泉要害。 乔柔一旁观战,觉察到崔长戎动机,失声道:“不好!他宁可挨一巴掌也要刺杀岚公子!” 项苍面露忧色,他以妖尊修为看出方泉根本无心反击,忍不住提醒道:“退无可退,无须再退!” 梁安却淡定从容,心道:“岚公子神通广大,自然能避开毒牙袭击。” 便在这时,一声清脆耳光响起,方泉一巴掌打在崔长戎脸上;崔长戎亦爆发出凛冽杀机,手持毒牙,狠狠刺入方泉心胸。 梁安面色一变,更惊讶的却还在后头。 第95章 大战告捷 便在崔长戎将毒牙刺入方泉心胸时, 项苍与乔柔各自叹息;梁安原本从容,此时面色一变。 须知毒牙乃天下至阴之物,一旦被其怨力锁定,通常只有血肉中毒、灵魂穿刺的下场, 这一次却例外了。 方泉遇刺, 面不改色,甚至淡淡一笑, 当着崔长戎的面, 伸出两指夹出胸前匕首, 稍一吐劲, 便将匕首捏成两段, 弃入深渊。 崔长戎震骇无以复加, 仓惶道:“虚实之道,堕落神术……” 原来便在匕首刺入时,方泉使出摇光诀的“浮光掠影”——与神奇术融合之后的“浮光掠影”。 当日黑石山上, 灵冶双子无故挑衅。同裳持剑攻击,方泉以“浮光掠影”幻出假象,真身闪烁至别处, 暂且躲过一击。 不料同裳第二招袭来, 剑影自成气势,封锁时空。方泉再以浮光掠影逃遁, 却只能幻出假象, 无法闪烁真身。 这一经历让方泉犹有后怕,一旦对手锁定时空, “浮光掠影”便失去作用。所以他进入融合境后,最先推演的,便是这一招救命心法。 “浮光掠影”以海天蜃气与极北之光凝成“假象”, 同时真身闪烁至别处;与神奇术融合后,“真身”不再闪烁,而与“假象”重叠,形成真假一体、虚实混合形态——便是崔长戎口中的“虚实之道”。 真假一体、虚实混合,毒牙刺入的是“假象”,真身则以腐朽术侵蚀毒牙,再伸出两指轻松捏断——便是所谓的“堕落神术”。 不但崔长戎震骇,项  131 苍与乔柔同样震骇;梁安不免欢欣鼓舞,重又鼓噪起来。 方才交手,方泉使了两次神奇术,耗去二十一点冰菁之芒,他心中略急,对崔长戎道:“让你两招了,第三招,继续。” 崔长戎飞身掠起,与方泉拉开距离后,重新审视对手。 “你到底是何人?”他一边拖延时间,一边寻思策略。 方泉心急,便道:“啰嗦什么?不打滚回去!” “你!”崔长戎到底是成名妖尊,何以忍受一个小辈呵斥?他目露凶光,双手合印,一股苍凉之意在他双掌之间拉扯,须臾结成气旋,越聚越大。 这是“死亡缠绕”,以自身生机为代价,乃衰亡传承最强神通。 项苍神色一凛,叹道:“这一招太狠,还是我上吧……” 乔柔却道:“不忙,岚公子还未祭出锦囊,说明尚有余力。”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方才飞掣车中,岚公子不惧衰亡之力的情景。 方泉见崔长戎这般架势,眉头一皱,随即发现灵台中的黑鱼摆一摆尾巴,似乎急不可待的样子,心念道:“黑鱼应当喜欢衰亡之力,不然先前也不会吸走,且先看看再说。” 正想时,崔长戎一声呵叱,瞬间苍老,掌间气旋聚成风暴,疾袭方泉。 方泉内视灵台,见黑鱼愈发欢欣,心道:“我且受这一击,当真遇险,我还有后招可用。”他漂浮不动,任凭风暴来袭。 崔长戎已从精壮青年化作一个枯瘦老人,见方泉不闪不避,嘿嘿笑道:“如此托大,活该你命丧于此。”岂料风暴袭去,被一股晦涩之力吞噬,须臾消弥于无形。 方泉丝毫无损,反而多了一丝神采;崔长戎见罢,吐出一口老血。 “死亡缠绕”自然是被黑鱼灵识吸走,个中原因,依旧成谜。 方泉见三招已过,淡淡道:“该我出招了。”左手捏印,右掌前推,彷如观想时看到的凶神,此印一旦使出,周天煞气如臂使指。 他心念一动,又道:“锻剑。”便见滔天凶焰窜起,一股股煞气互逐扭曲,在凶焰中恣意燃烧、反复炼化,须臾锻成一柄长剑。 崔长戎反思先前战斗,发现方泉道韵之中只有压迫而无煞气,正怀疑他无法凝煞,见此情景,幻想破灭——这长剑便是煞气炼成!一念至此,压力倍增,不得已摇身一变,化作一条百丈翼蛇,扑腾着翅膀,一边严守以待,一边伺机而动。 方泉持剑跃起,暗运水月心经心术篇,汲全身之力使出兰花剑舞棘心境最强一击——兰艾同焚。 这一招原本惨烈,在水月心经加持下,惨烈更甚,且具备了真正道韵。 那翼蛇见方泉挟翻滚煞气,掀滔天凶焰,秉无上道韵,持灭世神兵,即便返古祖兽,也忍不住浑身战栗,他连一巴掌都避不开,如何避得过兰艾同焚? 崔长戎一生修炼,经历无数胜负荣辱、生死危机,每一战皆酣畅淋漓,唯独这一次最为憋屈。他见方泉持剑袭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永夜寂寂,绝望无期。 方泉一剑抵住翼蛇额中,冷冷道:“念你修行不易,放过一马,滚!” 翼蛇原本绝望,听到此,心思又活络起来,一双灵瞳开合,见方泉心气略虚,但并无恐惧,只得按下心思。 “还不快滚!”方泉使出兰艾同焚,冰菁之芒急剧消耗,快要撑不下去了。 翼蛇听出他话中急切,便想拖延,眼睛一轮,却见方泉腰间锦囊,时时蠕动,散发一种特殊血腥煞气。 “这,这是凶犼血虱!”他返古祖兽,嗅觉灵敏许多,顿时辨出血气来源,“难怪项苍能从太古翼蛇手下逃脱,原来是有凶犼血虱!” 他无心恋战,双翅一振,化作一缕幽影遁去。 方泉松一口气,放下长剑,正待转身,忽觉一阵心悸,一股强烈危机如潮水般袭来。他无暇细想,祭出后招,便是玄牝李果的“李代桃僵”术,这一招可将任何攻击转嫁于傀儡,从而躲过一劫。 便在他使出“李代桃僵”时,一点幽光倏忽而至,瞬间击中他的眉心。 一旁乔柔惊道:“毒液诅咒!” 项苍神色一凛,周身气势大涨,喝道:“堂堂妖尊,无耻偷袭,你若不服,出来再战!” 梁安怔了怔,显然还未搞清状况。 原来翼蛇遁去后,犹不甘心,将颌中毒液啐出,化作诅咒攻击方泉。诅咒术无视虚实之道,不像毒牙匕首,可直接诅咒本人,管你真假虚实。 却不料诅咒成功,方泉仍然淡定漂浮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翼蛇终于死心,害怕方泉放出血虱,彻底遁走。 这一战终于结束,方泉飞回众人身边,将锦囊摘下还给乔柔,拱手道:“幸不辱命,侥幸过关。”说着取下吊坠,欲归还飞廉妖血。 乔柔却摆摆手:“你既已观想到飞廉传承,便留下吊坠,权当馈礼。” 方泉也不推辞,谢过项苍与乔柔,又对梁安道:“此番消耗太甚,我已无力再战,前方艰难险阻,请恕我力不从心。” 梁安惊道:“你又要走了么?” 方泉点点头,不再解释,飞身遁走。他急切离去,一来不想浪费冰菁之芒,二来使出“李代桃僵”后,飞掣车中的傀儡化身已经消亡,再不变回平日模样,恐怕难以解释。 他一边遁走,一边以血引诀将体内飞廉血气逼至吊坠红玉,再寻一个无人之地,将霓裳变化为轻裘,又偷偷潜行折返。 回来时,众人犹在车外,他松一口气,潜行上了飞掣车,重新变回平日模样。 方泉从车中探出头,乔柔恰巧看见,便道:“我们且回飞掣车再说。” 原来乔柔识得玄牝李果,自然也知“李代桃僵”,她心知车中傀儡已经消亡,这才东拉西扯,故意拖延时间;这时见方泉潜行折返,便不再拖延,与众人一并返回车中。 项苍与乔柔先行,见到方泉,点头示意。 梁安稍后,一上车就大呼小叫:“阿泉,你可看到岚公子威风了?”不等方泉作答,自顾说道:“你不知他有多厉害!天罡地煞为我所用,妙法神通信手拈来。往日看他白衣飘袂、天外飞仙,今日却是血染漆衫、黑暗主宰。那一句‘岚蔽天日,煞起山河’,只听得我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方泉不等他聒噪完毕,淡淡道:“再厉害,也不会像我一般给你端茶倒水、服侍你日常起居……” 梁安怔道:“我看你是嫉妒他,方才也不拜见一下,还敢翻白眼。” “山鸡不敢高攀凤凰。” 梁安懵住,不懂方泉为何无理取闹,呆了半晌,才道:“今日高兴,不跟你争了。” 便在这时,一股血腥煞气弥漫,却是乔柔拆开手中锦囊,取出一张血符——血煞之气正是血符挥  132 散出来。 梁、方二人一怔,方泉道:“这锦囊中不是凶犼血虱么?怎么是一张血符?” 乔柔笑道:“凶犼血虱极难捕获,有一只已是十分难得,岂敢奢求两只?我不过是采集血虱之血,制一张符箓吓唬翼蛇妖尊罢了。” “可是……”方泉莫名有些后怕。 乔柔解释道:“岚公子毕竟年轻,我须给他对战翼蛇妖尊的底气。这锦囊之物,与其说是血虱,不如说是底气。更重要的是,翼蛇妖尊有一招秘术叫做‘恐惧寄生’,可将一缕神念寄生对手恐惧之中,十分难缠,与他对战,万万不可露怯。岚公子凭此锦囊,至少多一分底气,少一分怯懦。” 方泉闻言,心中升起一股凉意,却听项苍道:“还有一点。” 第96章 幻雉妖尊 项苍道:“这一战并非岚公子义务, 我和柔儿不能让他无辜涉险,所以准备时刻营救。但我们不知岚公子底细,不知他是否尚有余力。有此锦囊,便可作出判断, 一旦他祭出锦囊, 则表示战力殆尽,我二人就该出手了。” “原来如此。”方泉松一口气, 不免为二人心思细腻而感慨。 乔柔笑道:“不想岚公子神通广大, 根本不需我等出手。”指尖一抡, 手中血符灰飞烟灭, 车内血腥煞气立刻消散。 方泉见罢, 惊讶道:“这血符还可以留着吓唬暗龙妖尊, 何必毁去?” 乔柔道:“暗龙妖尊若被吓到,就不是暗龙妖尊了。” 众人议论时,项苍一声喝令, 九匹风狼仰天长嚎,拖着战车飞越深渊,疾往东去。 方泉运诀内视, 见灵台中只余十点冰菁之芒, 十分心疼:“这一战仅用四次神奇术,却耗掉三十九点菁芒, 真是太浪费了!” 他一声叹息, 又想:“不过神奇术确实厉害,须把其它法术武功一并融合, 这样才能无惧无畏,一往无前。” 车往东行,前方道阻且险, 众人喜悦渐退,不免为下一关忧虑起来。 到午时,天魁落,玉衡升,风狼难以疾行,便在一处石林停歇。不一会儿,一声鹤鸣响起,却见一只白鹤穿越虚无,缓缓落在众人面前,对项苍与乔柔道:“滨西顾婴,见过主公、主母。” 项苍道:“前方有何动静?” 白鹤道:“东行三百余里,乃铁壁岩,受石鳌峰管辖。石鳌妖尊不但不阻挠,反令弟子打开铜墙,任由主公一行穿越。” 众人闻言一凛,梁安道:“莫非是厉飞扬之功?” 先前进入醉香谷时,厉飞扬变身红狐,为其师求一份极品沅水琼浆,又承诺以媚术诱惑石鳌妖尊,使其不为难梁安一行。 乔柔点点头:“应该是厉飞扬之功,倒也难为他了。” 项苍道:“也好,铜墙铁壁易破,石鳌妖尊难攻。他只须返古祖兽、龟缩壳中,便是道成也难奈如何。” 方泉忽想起红狐那一声悠长嘶鸣,埋怨道:“厉飞扬兑现承诺,少爷是不是还要赏他三鞭?” 梁安笑道:“这贱货为我们省去一关,若来讨赏,自然要打,且要打得他身心舒爽、神魂上天。” 方泉耳根子一热,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项苍又问白鹤:“除此之外,前方还有什么动静?” 白鹤沉吟少倾,看一眼乔柔,回道:“铁壁岩往东九百里,幻雉妖尊已在九曲林布下迷阵,邀来炉香会长老广陵真人,似要夺取主母灵炉封号。” 乔柔怔了怔,笑道:“时隔多年,她依旧在意灵炉虚名,下一关,我来闯吧。”又问白鹤道:“除了广陵真人,可还有其他人到场?”白鹤摇头,乔柔道:“你且退去,有事再来禀报。” “是,主母。”白鹤双翅一振,飞入虚无,须臾消失众人眼前。 方泉杜撰身份乃药仙谷羽真人座下弟子,对炉香会略知一二,惊讶道:“原来语冰前辈有灵炉封号,这可太尊贵了!” 乔柔道:“尊贵是尊贵,对大学士却没甚用处。为此虚名,我与不少人结怨,其中就有幻雉妖尊宫飞花。” 方泉问及情由,乔柔缓缓道出一段往事。 炉香会乃丹道联盟,是大荒丹师至高殿堂。入会者分天地玄黄四个等级,以“炉”命名,最高为“天炉”,然而天地玄黄之外,还特别设立“灵炉”封号,以表彰百年之内最为杰出的丹道圣手。 二十六年前,极品沅水琼浆问世,炉香会决议授予乔柔“灵炉”封号,有人支持,有人反对。 反对原因有二:其一,恒道院“百草楼”与炉香会分庭抗礼,乔柔乃大学士,自有百草楼嘉奖,还轮不到炉香会表彰;其二,沅水琼浆多少继承银月祭司道统,并非完全自主研创,不符合“灵炉”授予资格。 反对者同时提出另一人选,便是幻雉妖尊宫飞花。宫飞花乃“天炉”丹师,所制“梦幻丹”可助天下修士勘破凡尘,渡过心劫。 支持者认为“灵炉”应以丹术药理为尊,其它皆不重要。毫无疑问,沅水琼浆的药理远胜梦幻丹。 双方僵持时,宫飞花直闯沅水,以丹术挑战乔柔,结果溃败。反对者便不再作声,“灵炉”封号自然落在乔柔身上。 乔柔提及此事,叹道:“我一心只想破解银月祭司传承线索,根本不知炉香会有此提议,直到宫飞花登门挑战,我才知事情原委,当时便要放弃灵炉封号。宫飞花却极为分裂,一边说我虚伪不敢应战,一边又说我托大瞧不起她……”顿一顿,无奈道:“话都叫她说尽了,我能怎么办?只能接受她的挑战。” 梁安听完故事,却道:“堂堂一个妖尊,竟说出这等分裂的话,当真稀奇。” 乔柔笑道:“雉为鸡,亦为假凤,十二祖兽有冥凤在,幻雉便永无出头之日——这是他们天性多疑、自尊且自卑的根本原因。” 方泉幽幽叹道:“鸡就是鸡,永远比不上真凤凰。” 梁安闻言,眉头一皱。 方泉问乔柔道:“语冰前辈,翼蛇传承焕生与衰亡,幻雉传承什么?” “是造梦与幻真。造梦,即牵魂绕梦,将不同人牵引同一个梦中,剥其神采,炼制五色神光;幻真,即亦真亦幻,将人引入真实幻境,抽其生气,从而修炼七彩灵韵。” 方泉奇道:“真便是真,幻就是幻,亦真亦幻是什么意思?真实幻境又是什么?” 乔柔看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亦真亦幻好比岚公子的虚实之道,亦好比是非神通;难以界定真幻与否,便是亦真亦幻。至于真实幻境,说是幻境,但若注入生气,如真实也没什么两样。幻雉有一根本命翎羽,正面是五色神光,背面是七彩灵韵,一个造梦,一个幻真,便是他们传承所在。” 方泉听闻,想了半天,还是  133 不甚明了。 梁安道:“幻雉妖尊欲夺前辈灵炉封号,不知是怎么个夺法?” 乔柔道:“若比丹道,自然按炉香会规矩来,我们且去看一看便知。” 午时过去,飞掣车重新启程,半个时辰不到,便抵石鳌峰领地铁壁岩。众人从车内望去,两边壁立千仞,前方一座雄关,那雄关顶天立地,由褐铜铸造,横断谷中,当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这便是石鳌峰铜墙铁壁么?”方泉一声惊叹。 乔柔点点头,向前看去,那雄关之下开了一道侧门,便笑道:“石鳌妖尊果然命弟子打开了铜墙,我等直接穿越即可。” 梁安却道:“靖城魂塔一战,我被厉飞扬虐败,还私下埋怨前辈太过仁慈,竟放走了他。不想后来种因得果,那厉飞扬不但助我登上云顶,还魅惑石鳌妖尊、免去今日一战。说起来,也是万分感慨。” 方泉听闻,幽幽叹道:“如此功劳,少爷务必重赏,要打得他身心舒爽、神魂上天。” 梁安眉头一皱,在方泉额前弹了一指,骂道:“你吃了别扭豆么?整天阴阳怪气的。” 方泉低头,抱膝不语。 项苍一声长啸,风狼拖着战车穿越铜门,疾往东去。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密林,林中大雾,影影绰绰似有魑魅游离。 乔柔道:“九曲林已到,且去会一会幻雉妖尊宫飞花。” 项苍喝令战车停下,众人下了车,只见林中茫茫一片,地气与湿漉混合,芳香与腐臭相融,再加上时时虫鸣,偶尔鸟叫——这山林竟有一种莫名生气,仿佛此前皆为虚幻,这一刻才得真实。 乔柔面向林中,朗声道:“好一个真实幻境,幻雉妖尊修为愈发精湛了。” 却听一女子轻笑道:“这并非真实幻境,而是浮世万千,乔大学士看走眼了。”说时,一只彩雉飞来,落地化作人形,却是一个绝色美妇。 这美妇朱唇贝齿,螓首蛾眉,正是幻雉妖尊宫飞花。 幻雉一脉自尊且自卑,处处与冥凤比较,别的各有千秋,相貌方面却独领风骚——只因长相不出众的幼子,出生便被扼杀。 乔柔见宫飞花现身,笑道:“几十年不见,妖尊风采更胜往昔,只不知‘浮世万千’又是何种奇妙功法?” 宫飞花长袖轻抚,山间迷雾退去,眼前景象变作一个平凡小镇;镇上黄瓦白墙,青砖铺路,男女老幼,怡然自乐。 宫飞花道:“这小镇中人,既在梦中,亦在幻境。我把他们神魂牵引入梦,又在梦中幻真,不就成了一个小小浮世?” 乔柔惊讶道:“结合造梦与幻真?将两大传承之术融合一起?” 宫飞花掩面笑道:“可不是么?妹妹真是聪明,一点就透。” 乔柔面色一变:“这么说,镇中人并非虚幻,在真实中皆有对应之人?这些人从何而来?” 宫飞花笑道:“这小镇有八百余人,镇外还有一座主城,城中人数逾万。”看了项苍一眼,又道:“这些人皆为神魂幻真,说起来,都与云霄妖尊有关呢。” 项苍神色一凛,心道:“我云霄峰弟子全在黑山沼泽,还有哪些人与我相关?”当下拱手问道:“愿闻其详。” 第97章 灵炉之争 宫飞花不慌不忙, 在众人面前踱了几步,才道:“云霄妖尊窃取号角,民众以为银月祭司传承有望,声援之势席卷城镇山河。可惜啊, 有一小撮平民受驭兽宗蛊惑, 竟围攻我幻雉峰魂塔……这不是仗势欺人么?有胆子去围攻冥凤峰啊?” 项苍面色一沉,心道:“平民哪敢围攻魂塔, 怕是这疯婆子故意生事。” 宫飞花又道:“我一生气, 便令弟子将这些平民抓捕, 再将他们神魂牵引入梦, 幻出一个小小浮世, 便是这一镇一城了。” 乔柔眉头一皱:“这浮世中人, 皆是真实里的平民?在浮世中死,在真实里也会消亡?” 宫飞花笑道:“妹妹哪里话?浮世里死了,真实中不过魂飞魄散而已, 还有一具行尸走肉留着呢。” 乔柔面色再变,项苍则忍不住骂道:“幻雉妖尊以平民做要挟,未免太下作了。” 宫飞花道:“不如云霄妖尊让出银月号角, 我将这浮世破碎, 亦将平民无罪释放?” 不等项苍回答,乔柔冷笑道:“浮世万千, 不过是梦幻一场, 只须寻着蛛丝马迹,终可破解。幻雉妖尊就这点手段?” 宫飞花笑了一笑, 淡淡道:“镇中有瘟疫,一个时辰传染十人,两个时辰传染百人, 三个时辰传染万人。一旦传染,三天内必死无疑。我已发起夺炉挑战,此瘟疫便是考题,乔大学士若能化解,宫某服输,立刻破碎浮世,释放平民;若不能化解,乔大学士灵炉封号不保,这浮世也将变成一座死城。” 乔柔怔道:“原来手段在此,你以上万人性命要挟,只为一个灵炉虚名?” “乔大学士就别装清高了,天下哪个丹师不想灵炉封号?”宫飞花掀起一道霞光,整个人化作一只彩雉飞走,只留余音传来:“镇西有一座益寿堂药铺,炉香会广陵真人亲自为妹妹抓药……” 众人闻言,各自出神。 项苍不想自己牵连上万平民,既恼火又负疚。乔柔则面临两难之选:是破解浮世万千,离开此地?还是调制解药,救治平民?沉吟少倾,毅然选择后者。梁安与方泉自知帮不上忙,只愿早点破关离去。 乔柔道:“须先了解一下瘟疫病情,事不宜迟,我们先去镇西找广陵真人吧。” 众人点头,原想乘车前行,却找不见飞掣战车,只得步行进入小镇。 方泉一边行走,一边打量,这小镇一切物事栩栩如生,看不出丝毫破绽。 “好厉害的浮世万千!” 方泉心下感叹,却听孩童嬉闹声起,原来不远处有一颗桃树,树上结着果子,一群孩童围在树下,想摘果子却够不着。 便在这时,一个五六岁小童跑来,拉住方泉衣角,央求道:“哥哥,帮我摘一颗桃子吧。” 方泉看了乔柔一眼,乔柔点点头,方泉便随小童来到树旁,摘一个桃子给他,顺便捏捏他的脸蛋。 小童接过桃子,咬下一口,笑道:“谢谢哥哥。” 方泉摸摸他的头,回到众人身边,感叹道:“这些孩童跟真的一般,不可思议。” 乔柔却道:“有蹊跷。” 方泉怔了怔:“什么蹊跷?” 乔柔道:“为何只有一个小孩求你摘桃子?你摘下后,其他小孩也嚷嚷着求你才是。” 方泉仔细一想,果然有些奇怪,忙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乔柔摇摇头:“无须顾虑,先去镇西找到广陵真人再说。” 众人 134 一路打听益寿堂所在,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终于见到一个小小药铺,匾额题词“益寿堂”,左右刻联:上联曰“但祈世间人无病”,下联曰“何愁架上药生尘”,横批“悬壶济世”。 药铺清冷,只有一个华发老人独自留守,乔柔打听道:“请问广陵真人何在?” 那老人靠在椅子上,原本昏昏欲睡,听到“广陵真人”四字,疑惑半晌,继而眼睛一亮,颤巍巍站起,激动道:“来人……来人可是乔大学士?” 乔柔颔首以礼:“正是。” 老人跨步上前,一把抓住乔柔的手:“我……我就是广陵真人,一百多年了,我等你一百多年了……等得都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众人皆惊,乔柔道:“我等初入浮世,真人何以等了百年之久?” 第98章 病理医道 老人闻言一怔:“什么?乔大学士才来不久?”沉吟半晌, 忽道:“我懂了……” 这老人正是广陵真人,精通病理医术,是炉香会判院长老。几日前,宫飞花造访炉香会总坛, 告知乔柔转世重生, 并当着五院十九长老之面,发起夺炉挑战。 “夺炉”乃会内传统, 可从病理、医道、丹术、药论四个方面对“灵炉”发起挑战, 一旦成功, 则可剥夺封号, 成为新的“灵炉”。 然而宫飞花欲以上万平民神魂作注, 这显然有违炉香会“仁心仁术”宗旨。广陵真人极力反对, 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说许久, 费了好大一番口舌。 宫飞花在会内是“天炉”,在会外却是银月岭幻雉妖尊,岂容一个判院长老聒噪?于是以银月岭控制下的药草流通施压, 终于逼迫炉香会屈服。 宫飞花欲报广陵真人反对之仇, 点名要他做“夺炉”判官,并诱骗他吃了一颗“梦幻丹”, 再以浮世神通, 让广陵真人历经弹指百年之苦,将一个中年学究磨成华发老人, 甚至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广陵真人讲完这一段故事, 众人皆唏嘘。 方泉道:“这幻雉妖尊,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实在可恨。” 梁安幽幽叹道:“鸡就是鸡,永远比不上真凤凰。” 方泉闻言,眉头一皱。 乔柔对广陵真人道:“我已接下夺炉挑战,宫飞花说镇中有瘟疫,不知现下疫情如何?有多少人感染。” 广陵真人摇摇头:“此镇暂无瘟疫,不过百年之前,宫飞花说了一句‘祸从口出,病从口入’。前半句当暗指我不该反对多事,后半句估摸与夺炉挑战有关,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乔柔眉目轻颦,忽道:“瘟疫在那吃桃子的小童身上。” 方泉想起来时路上,一群孩童够不着桃子,却有一个小童向自己求助,最后吃了一口桃子,心道:“莫非病从口入是这个意思?”一念至此,忙道:“我去找找那孩子。” 梁安亦道:“我也去。” 乔柔点点头,须臾又摇头,对项苍道:“苍哥,你去吧,也不知这浮世里有没有其它危险。” 项苍二话没说,立刻走出益寿堂。 乔柔看了看铺里药架,一共三十六虫、七十二草,正是夺炉之战常用考题纲目——即瘟疫和解药都从这一百零八虫草调制得出,超出此范围,不论挑战者还是被挑战者,皆属违规。 乔柔沉吟半晌,对广陵真人道:“烦请真人制一个玄明丸,我等若被感染,至少能及时察觉。” 广陵真人点头称是,不一会儿,香丸制成,置入炉中点燃,便有一股清香徐徐扩散。这清香便是“玄明之气”,闻此气味者,不论感染何种瘟疫,都会印堂发黑,从而能及时发觉,尽早治疗。 过不久,项苍抱着一个昏迷孩童返回。那孩童甫一进门,印堂便有一股黑气。梁安和方泉对望一眼,心道:“果然是这孩童感染了瘟疫。” 乔柔见孩童已然昏迷,急忙上前把脉,过了好久,才道:“是常见的天罹疫,由络石砂、芎穷叶、腐骨、羊角粉、灯笼虫调制,但在炮制时,加入了幻光草,致使此疫千变万化——换言之,破解此疫并非药理难题,而是如何靶中千万变化中的唯一。” 广陵真人亦是个行家,闻言眉头一皱:“由此看来,宫飞花萃取幻光草的手法十分高明。一种药草,竟萃出万千药性,说起来,已远超一百零八虫草纲目,却又在规则之内。我不喜此人,却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法。” 乔柔点点头,沉吟道:“此疫一个时辰传染十人,两个时辰传染百人,三个时辰传染万人。除非一个时辰内靶中配方,否则一旦传染开来,人人疫情皆不相同,断无可能以一种配方治愈所有人。” 方泉闻言,寻思:“不如以雪地冰蚕试试。”运诀内视,见冰蚕仍在寒茧之中,又想:“庚申夜结出寒茧后,冰蚕一直藏在茧里,连内视都无法窥探,不知这虫子在里面怎样了。” 好在他运诀催促,冰蚕依然有所反馈,以前是吐丝,现下是一缕冰韵。 有广陵真人在,他不敢以内劲驱散药物的方式糊弄人,偷偷握住小童的手,将一缕冰韵引入小童体内,立刻觉察一股玄奥之力阻挠。 “这玄奥之力好似我体内的同生咒……” 方泉初入淮府那日,被林总管下了同生咒,他当时便以冰蚕丝治愈,可惜诅咒并非皮骨脏腑之伤,冰蚕丝完全无效,今日遇到相同情形,忍不住问道:“语冰前辈,天罹疫中可有诅咒之力?” 乔柔点点头:“这瘟疫中有一味腐骨茼,此草生于怨骨堆中,又名戾草,一旦入药,便拥有诅咒之力,不然何以叫做天罹?” 方泉道:“晚辈会一些医术,但只能治愈皮骨脏腑之伤,若有诅咒,便无能为力了。” 乔柔并不意外:“这是灵炉之争,本该我来接受挑战。”沉吟良久,叹道:“靶中千万变化中的唯一,这题当真有些麻烦。”说着,软软靠在一张椅子上,以手扶额,慢慢合上双眼。 众人皆知她在思考,不敢惊扰,默默守候一旁。 浮世里真真切切,有人声粥粥,有车辇滚滚,有轻风惹树叶,有虫蝶逗花芯。一缕阳光从窗外照进,逐渐西移,慢慢消瘦,已快要没入阴影之中。 时光在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乔柔睁开眼,叹道:“来不及了,试试再说。”对广陵真人道:“苍耳子一颗、北水参一只、青黛三钱、枸骨叶两片、关白子一两、断脊草一株。”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个药炉。 广陵真人也不含糊,须臾备好了药。 乔柔左手捏诀,右手握住苍耳子,心念一动,便见五色流光从她指间溢出,缓缓落入药炉。 广陵真人微微点头:“以流云  135 法萃取乙木、丁火、己土、辛金、癸水五种药性,皆属阴,和天罹疫中的络石砂相克。” 乔柔依法施为,分别萃取北水参、青黛、枸骨叶、关白子四种药物三十二类药性,与天罹疫其它药物相克;最后取出断脊草,指间划过一道清风,便见一缕飘忽不定的青气缓缓落入炉中。 广陵真人见罢,惊讶道:“清风变式?” 乔柔点点头:“断脊草柔弱无骨,见风摇摆,临危叛乱,以清风变式萃出它的飘摇灵性,或能靶中万千变化中的唯一。” 广陵真人叹道:“以不定应万变,恐怕只有清风变式可行。可你这变式只有七八百风向,与幻光草千万变化相比,远远不够。” 乔柔道:“没办法,时间紧迫,只能增大一些几率。” 她说罢,一手持炉,一手捏诀,轻喝一声“凝”,便见一滴药液炉中生成。她将药液摄入一个玉瓶,缓缓倒入小童口中。 众人紧张万分,这药液若能治愈小童,皆大欢喜;若不能,则时光已逝,瘟疫将进一步扩散。 那小童仍在昏迷,喝下药液后,缓缓睁开眼,不过少倾,又无力合上。 乔柔按住小童脉搏,摇头道:“失败了。” 便在这时,方泉一阵眩晕,险些站立不住。梁安看他一眼,惊叫道:“阿泉印堂发黑,也感染了!”说时,一把握住方泉的手。 方泉心下一凛,没来得及反应,却见项苍印堂也有一团黑气,脱口叫道:“项前辈也感染了。” 众人面面相觑,呼吸之间,多了两人感染。 乔柔一声叹息,对方泉道:“你不必担心,时间足够的话,清风变式可以靶中你体内天罹疫……”顿了顿,丝毫没在意项苍,自顾说道:“可是靶中你一人,其他人怎么办?” 方泉不知如何应对,只道:“前辈不要急,慢慢来。” 乔柔缓缓摇头,将案上香炉托起,递给项苍道:“苍哥,镇上当有其他人感染,借玄明之气把他们全部找来。” 项苍一手接过香炉,一手捋捋乔柔额前乱发,宽慰道:“别急,慢慢来。” 乔柔看着他,点了点头。 项苍再次出门,乔柔则看着昏迷的小童陷入沉思。过不久,项苍带回八个村民,男女老少皆有,人人一脸疑惑,犹不知发生了什么。 其中一人见着广陵真人,便道:“老医官儿,这外来客说我们身染重疾,却不知是什么病?” 广陵真人含糊应道:“不算大病,却有点小麻烦,你们到我院子里候着便是。”说着推开内门,将这些病人赶入后院。 又过半晌,乔柔从深思中回神,单手捏诀,在小童心井、玉堂两处穴位轻轻一拍,便见一缕血气从小童眉心渗出。 乔柔一张口,将血气吸入腹中,同时印堂发黑,自己也染上了天罹疫。 项苍见罢,担心道:“柔儿,你这是何必……”原来乔柔以身试毒,将瘟疫吸入自己体内。 不等项苍说完,乔柔摆摆手,盘膝入定,再次进入冥想。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乔柔睁开眼,微笑道:“有办法了!”转头对广陵真人道:“酢浆草一株、白蔹一颗、营实墙蘼三钱、白棘二两、紫葳二两。” 广陵真人取药完毕,乔柔仍以流云法萃取药性。须臾,她一声轻叱,便见一滴药液炉中生成。她将药液摄入口中,印堂黑气肉眼可见消散。 方泉见罢,惊喜叫道:“前辈,你治愈了?”余人也纷纷询问,乔柔先是看了项苍一眼,再笑道:“治愈了。” 众人皆兴奋,广陵真人却眉头紧锁,沉吟道:“酢浆草新陈,白蔹代谢,营实墙蘼生死,白棘肉骨,紫葳则是温养——五味药草皆为焕生药性,乔大学士走的莫非是脱胎换骨的路子?” “真人猜得不错。”乔柔笑一笑,“我借蝉转世,天命中有三次蜕变,每次蜕变皆脱胎换骨,灵感因此得来。然而,脱胎换骨并不容易,须有天命本性,寻常肉身自然不行。好在天罹疫感染后,只损三阴二阳,即太阴脾经、少阴心经、太阴肺经、少阳太虚经、太阳三焦经,只需用药物洗涮三阴二阳,便可代谢疫毒,焕发新生。” 广陵真人略一沉吟,叹道:“道理浅显,可要洗涮三阴二阳,须调和药理阴阳二性,多一厘不行,少一毫白费,也只有调出沅水琼浆的乔大学士方可做到。” 乔柔道:“真人谬赞,还请真人再取十份药草,乘时间还够,我尽快炼出药液,化解这一场危机。” 广陵真人点点头,须臾取药完毕。乔柔依法施为,不一会儿,炼出十份浆药。 项苍与方泉各服一份浆药,体内疫毒尽除,印堂黑气不久便散。广陵真人又从后院招来其他病人,先前几人服药后,印堂黑气须臾消散——最后一人,却出了一个惊天意外。 最后一人乃一樵夫,面色蜡黄,形容消瘦。乔柔初看,便知他有胸痹,即血淤、气滞、痰浊、寒凝。乔柔没甚在意,心想着只要治好他的疫症便可。岂料这樵夫服药之后,一个跟头栽倒,不但全身抽搐,面色紫黑,连呼吸心跳亦有渐弱渐止迹象。 众人大惊,乔柔急忙把脉,继而面色一变,失声道:“这不可能!” 广陵真人亦来把脉,过一会儿,惊骇道:“世上哪有这般巧合?” 众人疑惑时,却见彼此印堂发黑,药铺所有人重新染上瘟疫。最先染疾的小童一口气不畅,抽搐几下,口吐黄水而死。接着是那樵夫,倒地后,呼吸心跳渐弱渐止,亦是吐一口黄水死去。 众人皆惊恐,梁安和方泉对望一眼,不自觉靠在一起,也开始慌张起来。 乔柔急道:“苦芍茶可缓解疫毒,请广陵真人煮一锅备用。”转头对项苍道:“苍哥,去看一看外面情况如何。”又对梁、方二人道:“运气调息,从少阴心经入,先后流转太阴脾经、少阳太虚经、太阴肺经,从太阳三焦经出,运转三次,可保暂时平安。” 梁安和方泉急忙照做,药铺里其他病人惊慌道:“医……医官儿,我们怎么办?” 乔柔道:“别急,先压下病情再说。”取出一匣银针,单手捏诀,轻喝一声“去”,便见银光闪闪,余下七人中庭、上脘各扎一根银针。 不一会儿,项苍归来,沉声道:“镇中疫情爆发,约莫七成人感染,两成人死亡。” 乔柔面色再变,在药铺里来回踱步,急切道:“这不可能!” 项苍道:“柔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乔柔平复心绪,过一会儿,才道:“最后病死的樵夫,来此之前服了几味药草。那些药草与我解药相生相克,竟将天罹疫生出异变,比原来繁复数倍,已损及全身经脉,再不能以洗涮三阴二阳之法治愈。” “此事太过巧  136 合。”广陵真人一边熬茶,一边道:“那樵夫原本患有胸痹,寻常方子无非是苦参、白术、天南星三位主药。我探脉之后,发现他心悸怔忡、经脉失司,结合其它症状,显然服了鸡血藤、益母草、水蛭、王不留行——这完全不合胸痹治愈之法。更奇的是,这几味主药与乔大学士解药严丝合缝,药性、药理、剂量没有毫厘偏差,这才相生相克,令天罹疫异变复杂。” 众人听闻,皆感惊奇,项苍道:“莫不是宫飞花猜出了柔儿解药?所以才安排这一出?” 乔柔摇摇头:“不可能!洗涮三阴二阳只是大思路,具体可行方法有上十种,她怎知我用哪一种?” 便在这时,药铺外头嘈杂声起,却是小镇里长带了许多病人前来求医。那里长一进药铺,悲戚哭道:“老医官儿,镇里突发瘟疫,已经死了四百多人啊……” 广陵真人叹道:“老哥急不得,我们正在想办法。” “如何不急?听说城里也染上瘟疫,死人更多,连城主大人都病倒了。” 乔柔闻言,面沉如水,淡淡道:“真人将苦芍茶分下去,其它的,我来解决!”说罢,正襟危坐,取出蕉叶长琴,十指轻抚弦上,一只彩蝶幻化出来。 第99章 因果之律 这浮世中人并非虚幻, 在真实中皆有对应,乔柔不可能见死不救。 她指尖划过琴弦,几声小调响起,一只彩蝶幻化出来。这彩蝶乃因缘法而生, 缘起缘灭皆是因果。《九歌》第四咏, 正是“因果之律”。 乔柔蛰伏地底十七年,漫长等待中, 她凝练妖气, 通三关, 开九窍, 反复钻研《九歌》技艺;即便无琴, 九歌诸般妙法皆稔熟于心。 蜕变化形后, 她勤练琴技,咏过心中之意、世间之情、红尘之缘,却从未咏过因果之律——只因稍有偏差, 便会扰乱因果,迷失于时空洪流。 今日天罹疫异变,疫情从小镇传到主城, 再过些时间, 浮世里上万人都会感染死去。形势严峻,已容不得她多作考虑, 十指勾琴, 咏因果之律,一只可穿梭于时空洪流的彩蝶因此形成。 乔柔心神沉浸彩蝶, 随琴韵起舞,沿时光逆行,飞出浮世, 穿越纷扰,悄悄落在关键事因之上。 这是一间女子闺阁,一个绝色美妇倚靠床上,她朱唇贝齿,螓首蛾眉,不是幻雉妖尊宫飞花是谁? 床边有张桌台,台上有一个紫玉小瓶。宫飞花盯着小瓶瞧了许久,用后肘撞一撞床侧之人,轻声道:“这瓶中天罹疫毒,可助我夺炉成功么?” 却听一男子声音道:“乔大学士三十多年前便已是六重楼境界,你怕是比不过。”这男子原本躺着,这时也撑起身子靠在一旁,他眉目端正,看起来年轻,却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死人,在我面前不许提乔大学士四个字!”宫飞花忽然愤慨,自顾说道:“她一个未出阁女子,只身游历妖域,又追随一个野男人那么久,枉顾伦理纲常,不配为学士!” “野男人是项苍么?”男子哈哈一笑,眼神十分玩味,“项苍是她夫君!若说伦理纲常,谁有你不要脸?背着夫君引诱病人,将我压榨二十多年。” 宫飞花脸上升起一抹红晕,佯装怒道:“那女人调制的浆药害得你半身不遂,若非我悉心调理,你有今日这般生龙活虎么?” 男子笑道:“可我觉醒了洪荒血脉,只因断了传承,所以半身不遂,与乔大学士何干?” “你再提那四个字,我真生气了。” “好,好,不提,你方才问什么来着?” 宫飞花指着一旁桌台上的紫玉小瓶道:“这是我精心调制的天罹疫,萃取了幻光草万千药性,以此夺炉,你说能成么?” 男子沉吟半晌,忽笑道:“我不懂药理,如何作答?你不如用美色勾引白驹妖尊,叫他借你秋水镜一用,不就知晓结果了么?” “讨厌,不懂就说不知,何必讲得那么难听。”宫飞花嘴里这么说,目中却是精光一闪。 二人说时,却不知时空洪流中有一只彩蝶,将这一切情由尽收眼底。彩蝶扇动翅膀,拖着华彩,继续飞到下一个事因节点。 这是一间厢房,一个少年席地而坐,周边堆满了各种珍奇宝玩。这少年十五六岁年纪,容颜绝美,却阴郁至极,只有看到闪闪发光的宝物,才稍稍露出欣慰之色。 宫飞花推门而入,问少年道:“宁儿,叫你去借秋水镜,怎地还不动身?” 唤作宁儿的少年抬起头,冷冷道:“不去。” 宫飞花怔了一怔,忽然哭道:“是我命苦,十月怀胎,生你养你,却只知摆一张臭脸给我看。” 少年眉头一皱:“不许用臭这个字。” “是,是我命苦,十月怀胎,生你养你,却只知摆一张冷脸给我看。” 少年闻言,脸色更冷,就差结出寒霜了。 宫飞花又哭道:“二十六年前,灵炉封号本来落在我身上,岂料被一个贱女人使计抢了去。为娘抑郁多年,今次有机会解开心结,我儿却不帮我,呜呜……” 少年忽然站起,厌烦道:“你不会叫父亲帮忙?不会叫那个病夫子帮忙?我如何帮你?怎么帮你?” 宫飞花从袖中取出一张绢帕,一边擦泪,一边道:“你与白驹少主要好,你求他,他一定借你秋水镜。”偷偷看了少年一眼,又道:“若事成,我把明晖彩玉让给你。” 少年脸上闪过一丝怒色,宫飞花急道:“你若不同意,我赖这里一直哭。” 少年怔了许久,叹道:“罢了,我去试一试,可不是因为明晖彩玉。”话毕,掀起一道霞光,整个人化作一只雏雉飞出书房。 这少年正是宫飞花之子,从母姓,叫宫宁。时空洪流中的彩蝶见他化作一只雏雉离去,亦跟着扇动翅膀,追随而去。 宫宁翻山越岭,不多时,落在白驹峰一处后花园里,重新变回一个绝美少年。他阴沉着脸,在花园里一路疾奔,一青衣小厮见着他,忙道:“宫少主来了。” “滚。”宫宁不耐烦骂道。 青衣小厮吓得一个激灵。 宫宁奔走一程,来到一个练功房,大呼小叫道:“泓哥哥,泓哥哥……”推门进入,却见一个英挺男子和一个冷艳少女练剑,原本阴沉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英挺男子正是白驹妖尊长子,奚泓;冷艳少女则是冥凤妖尊之女,虞潋幽。 奚泓收起长剑,笑道:“宁儿来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谁惹你了?” 宫宁眼珠子一转,忽伤感道:“来时路上见一个莽夫猎杀小兔子,正生气呢。” 虞潋幽闻言冷笑,宫宁面色阴郁几分,忽正色道:“潋幽姐,我与泓哥哥有正事要谈,还请回避。”  137 虞潋幽道:“有什么正事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宫宁“哼”了一声,拽着奚泓的手,撒娇道:“哥哥,哥哥……” 虞潋幽眉头一皱,冷冷道:“拉拉扯扯给谁看呢?”将长剑丢弃,转身离开练功房。 奚泓欲挽留,却讷讷说不出话来。 宫宁将头靠在奚泓身上,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却委屈道:“潋幽姐总是瞧不起我,有一次……有一次还说鸡就是鸡什么的,可难听了。” 奚泓摸摸他的头,笑骂道:“又在背后说人坏话,潋幽不是这种人。” “哥哥不信我么?”宫宁抬头,一脸受伤表情。 “好,好,信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宫宁道:“信我就借我秋水镜。” “嗯?”奚泓一时没反应过来。 “秋水镜啊,我要秋水镜……”宫宁使起小性子。 “胡闹!秋水镜是至尊灵宝,岂容外借。” “我穿女裙给你看!” 奚泓正板着脸,听闻此言,忽笑道:“一言为定,要穿那件黛青色的。” “行,听哥哥的。” “你这里等着,我去父亲书房给你偷来。”奚泓说着,身形一阵模糊,须臾消失在练功房。 白驹一脉传承时间与距离神通,所谓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时空洪流中的彩蝶扇动翅膀,跳跃好几个音符,才勉强跟上。 这是一间书房,一个儒雅文士手持玉简,盘膝而坐。却见时空微起涟漪,一个英挺男子从涟漪中走出,不是奚泓是谁? 奚泓见着儒雅文士,躬身拜道:“父亲大人。” 文士点点头:“泓儿来了。” 奚泓道:“孩儿来时,见莲池里开了一朵荷花,极美。” “哦?”文士放下手中玉简,笑道:“酷热已过,莲池本已残败,此时还有花开?” “父亲去看一看便知。” “好,你陪我同去。” 奚泓摇摇头:“孩儿想在父亲书房里待一会儿,看看有无好的典籍。” “嗯,你心性不稳,对时空领悟尚有欠缺,须多看典籍,修身养性。”文士说罢,缓步走出书房。 奚泓见文士离去,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面镜子,身形模糊,须臾穿越距离,折返练功房。宫宁犹在房内等候,见他手拿着镜子返回,惊喜叫道:“哥哥,你得手了!”纵身迎去,双手双脚牢牢挂在奚泓身上。 “你不是幻雉,你是皮猴。”奚泓笑骂。 宫宁撇撇嘴,不高兴道:“别拿我跟那种毛茸茸的东西比,我身上光滑着呢!”从奚泓身上跳落,探手抢来镜子,笑道:“谢谢哥哥,改日穿女裙来见你。”话毕,掀起霞光,化作一只雏雉飞走。 时空洪流中的蝴蝶扇动着翅膀,飞到下一个事因节点。 女子闺阁内,宫飞花伏在案上,手持一面小镜子,欣喜笑道:“秋水镜,可望穿七日时光,且看那贱女人如何应对我的天罹疫。”祭血问镜,心中冥想,便见镜面荡漾,映出一幅幅时空断面。 宫飞花看了一会儿,面色惊变:“洗涮三阴二阳,代谢疫毒,焕发新生!那贱女人竟有这等本事!”一掌落下,瞬间击碎案板。 “贱人!”宫飞花咬牙切齿:“我不会让你得逞!” 她放下镜子,在闺阁内来回疾走,焦灼思考反制计策。过了许久,她脚步一顿,自语道:“若在病人体内埋入鸡血藤、益母草、水蛭、王不留行,则可与那贱人之药互相生克,形成异变——只可惜我不善调制,难以精准控制药性、剂量……” 宫飞花沉吟半晌,忽从发髻上取下一支金簪子,笑道:“浮世之中,没什么是本命翎羽做不到的。”心念一动,手中簪子变作一根羽毛,正面五色神光,背面七彩灵韵,极尽绚艳。 第100章 改弦易辙 宫飞花计较已定, 拿起秋水镜,欲再望时光。时空洪流中的彩蝶无声扇动翅膀,那镜面荡起涟漪,平复后, 镜中照出一个绝色美妇, 正是宫飞花自身映像。 宫飞花面色狐疑,自语道:“这镜子怎么了?” …… 浮世万千, 益寿堂药铺。 乔柔十指停歇, 心神从彩蝶中收回, 看了众人一眼, 最后对项苍道:“苍哥, 保护我。” 项苍点点头。 乔柔双手按在弦上, 十指连抚,琴音骤然拔高,又渐及空明, 最后愈发细小,直至希声若无。众人惊奇时,却见一缕道韵无中生有, 须臾幻成一只白蝶立在蕉叶琴头。 乔柔轻轻一勾弦, 那白蝶扇动翅膀,欲飞离琴头, 不料一声铮鸣, 宫弦断裂,白蝶颓然落下。乔柔吃了一惊, 指法微乱,商弦又自崩裂。 便在这时,一女子突然闯进, 叫嚣道:“乔大学士不去治病救人,在这里乱弹琴作甚?”来人正是宫飞花,她暗中窥探浮世,见乔柔幻出白蝶,忽感心悸,忍不住现身阻挠。 乔柔闻言,指下一乱,角徵羽文四弦皆断,只余一根武弦完好。 项苍迈出一步,护在乔柔身前,冷冷道:“幻雉妖尊可要与我打一场?”说罢,周身气势大涨,神魂看不出丝毫创伤。 宫飞花在众妖尊中修为最弱,后退一步,黑着脸道:“打什么打?你们感染疫毒,左右是死,我就看着你们死好了。”又对乔柔道:“这点疫情都控制不住,乔大学士愧对灵炉封号呀……” 有宫飞花一旁聒噪,乔柔心性反而平稳,勾起武弦一震,白蝶终于飞起。她心神沉浸白蝶,在时空洪流中寻觅一番,悄然落在一朵荷花之上。 这荷花,正是白驹峰莲池的荷花。 一个儒雅文士缓步走近莲池,却见残败之中,果然有一朵荷花盛开,不由笑道:“不想酷热过后,还有花开,泓儿诚不我欺。” 这儒雅文士正是白驹妖尊,先前受奚泓指引,特意前来赏花。 文士赞叹过后,却见荷花瓣上有一只白蝶,初时不经意,仔细再看,惊骇道:“因果律!”双眼开合,目中神光一闪,即从白蝶身上看出一切因由。 “简直胡闹!”文士一声怒斥,又低声对白蝶道:“请乔大学士随我来。”一步跨越时空,返回书房里盘膝而坐。白蝶亦扇动翅膀,紧随其后,落在书房案架上。 不一会儿,时空微起涟漪,一个英挺男子从涟漪中走出,不是奚泓是谁? 奚泓见着文士,躬身拜道:“父亲大人。” 文士点点头:“泓儿来了。” 奚泓道:“孩儿来时,见莲池里开了一朵荷花,极美。” “哦?”文士淡淡道:“你想骗走我,然后偷取秋水镜,是也不是?” 奚泓心下一惊,急道:“孩儿知错。” “混账东西!你年幼时受乔大学士恩惠,今日却  138 这般害她,枉顾我多年教诲,实在可恨。”文士一身斯文气质,即便骂人,也难失雅态。 奚泓却知父亲动了真怒,扑通一声跪下,却辩解道:“孩儿,孩儿只想借给宁弟弟,并无害人之心。” 文士见他如此愚钝,大袖一挥,骂道:“去折木峰思过十年,滚!” 奚泓脸色惨白,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仓惶离开书房。 文士平复心境,叹一口气,对案架上的白蝶说道:“弦已改,辙请易,奚某稍后前来谢罪。” 白蝶扇一扇翅膀,须臾消失在时空洪流。 乔柔心神收回,抬眼一看,项苍巍峨守护身前,宫飞花犹在一旁聒噪,梁、方二人神色紧张,广陵真人一脸愁苦,满屋子病人苟延残喘。 她微微一笑,淡淡道:“因已纠,果可正,且看我一根弦咏因果之律!”勾指一挑,时空战栗,因果重秩,最后一根弦亦随之崩裂开来。 乔柔一阵恍惚,抬起头来,时光已逆转到天罹疫异变之前。 她炼好十份药浆,项苍与方泉各服一份,体内疫毒尽除。广陵真人从后院招来其他病人,先前几人服药后,印堂黑气须臾消散——最后一个樵夫,正待喝药时,乔柔说了声“且慢”,又道:“你有胸痹,苦参一两、白术三钱、天南星一颗,煎汤水空服,一日两次,三天见效。” 樵夫感激道:“多谢医官儿指点。”喝下手中解药,印堂黑气不久散去。 乔柔见罢,终于松了一口气。 方泉见众人皆治愈,心下高兴,笑道:“这下可好,天罹疫已解,镇中无一人伤亡。”不经意瞥见一把蕉叶长琴,琴弦皆断,不由问道:“前辈,你何时取的琴,琴弦又为何全断了?” 不等乔柔作答,项苍抢先道:“这琴弦震碎一个恶梦,所以如此。”说罢,与乔柔相视一笑。 方泉正自疑惑,却见一女子突然闯进,发疯似地叫道:“不可能,你不可能破解我的天罹疫……”来人正是宫飞花。 乔柔对项苍说了声“发簪”,项苍会意,以迅雷之势从宫飞花头上夺取一支金簪子,并作势毁灭。 宫飞花陡然止步,惊叫道:“你,你要做什么?” 乔柔道:“这簪子我替你保管几日,你只须破碎浮世,释放平民,我自会归还于你。” 宫飞花脸色一变再变,过了好久,咬牙切齿道:“好,我服输!”长袖一挥,眼前再无浮世,只有一片清新山林——正是退去迷雾之后的九曲林。 方泉见此情形,不由生出恍若隔世之感,一抬眼,却见林中多了一个中年男子。这男子背负长剑,身着杏黄长袍,袍子一角绣有一鼎丹炉,看起来十分灵动。 却听这男子哈哈笑道:“炉香会广陵子,今日判定宫飞花夺炉失败,灵炉封号仍归乔柔所有。”这男子正是广陵真人,浮世破碎,他亦从华发老人变回一个中年学究模样。 宫飞花面色铁青,化作一只彩雉飞走,只留余音传来:“宫某服输,自会释放平民,还请乔大学士信守承诺,到时归还发簪……” 广陵真人见宫飞花离去,对乔柔拱手道:“乔大学士前世惊才绝艳,今生灿若夏花,广陵子心中钦佩,只愿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告辞。” 乔柔亦颔首道:“请了。” 广陵真人哈哈一笑,御剑直上九霄,须臾消失在天际。 其时日已薄西,云溪谷外晚山巍巍,九曲林里暮光蔼蔼。众人在浮世里走一遭,皆感疲惫,此时观落日晚林,心中无不轻松惬意。 飞掣战车犹在一旁,九匹风狼蓄势待发,众人休整一会儿,正待重新上路,却见时空微起涟漪,一个儒雅文士从涟漪中走出,拱手道:“云霄妖尊、乔大学士,奚某前来谢罪。” 来人正是白驹妖尊奚正溢。 项苍道:“你我多年交情,何必见外。”乔柔则道:“白驹妖尊言重了。” 奚正溢道:“我儿幼时服下沅水琼浆,在乔大学士调理下,觉醒暗龙、冥凤、白驹、雷狮四种天妖脉。本当知恩图报,不想他如此糊涂,竟险些铸成大错。” “不知者无罪,这事并不怪他。白驹妖尊若是顾念旧情,还请帮我一个忙。”乔柔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此乃惊蛰玉液,是我转世后悟出,可觉醒妖族体内所有明征血脉。此液材料珍稀,调制不易,我也只有两瓶,一瓶已经用去,余下这瓶,希望能与白驹妖尊换一朵枯荣花。” 奚正溢接过玉瓶,惊讶道:“无需惊蛰大夫,直接觉醒所有明征血脉?” 乔柔点点头。 “这惊蛰玉液若是传了开来,又将震惊天下。”奚正溢收起玉瓶,虚空采摘一朵小花,对乔柔道:“枯荣花对我白驹一脉并无用处,乔大学士需要,拿去便是。” 乔柔笑道:“如此,就多谢白驹妖尊了。” 奚正溢又道:“东行九百里,有无垠沟、韶光湖,皆属白驹峰领地。我已撤下其中时空法阵,贤伉俪只管前行。”后退一步,再次拱手道:“二位保重,后会有期。”话毕,身形模糊,须臾遁走时空。 乔柔与项苍亦拱手道别,待奚正溢离去,这才相视一笑。 项苍道:“白驹妖尊抱朴含真,嘉言善行,不枉我们结交一场。”乔柔深以为然,点头道:“若非信得过,我亦不敢暴露因果律在他眼前。” 梁、方二人听得一头雾水,不知白驹妖尊为何前来谢罪,也不知什么因果律,一询问,才知乔柔逆转时空的离奇故事。 方泉道:“项前辈说琴弦震碎一个恶梦,我当时不懂,这时才明白其中意义。” 梁安却道:“先前闯过雷狮、心狐两关,今日闯过翼蛇、石鳌、幻雉、白驹四关,算起来,只余暗龙和冥凤两关了。” 乔柔听他二人谈论,轻叹道:“暗龙冥凤最难对付。” 项苍亦叹道:“后面还有驭兽宗龙潭、虎穴、鹫巢、虫窟,他们想要摧毁银月祭司传承,一旦我们找到远古神庙,驭兽宗就会倾巢而出。” 众人沉默半晌,先前惬意顿时消失。 方泉忽道:“语冰前辈,暗龙和冥凤为何最难对付?他们传承又是什么?” 乔柔正待细说,一只白鹤穿越虚无,缓缓落在众人面前,口吐人言道:“滨西顾婴,见过主公、主母。”顿一顿,又道:“属下前方查探,被暗龙妖尊看破行迹,他知我已效忠主公,并未为难属下,而是遣返属下回来传一个消息。” “哦?”项苍神色一凛,“什么消息?” 第101章 居心叵测 白鹤扇一扇翅膀, 回道:“暗龙妖尊在惊涛岩设宴,欲招待主公、主母一行。” 乔柔闻言,淡淡道:“为何设宴?可说了什么原因?” 白鹤道:“他说主公、  139 主母,一个是太和唯一闲杂妖尊, 一个是调制沅水琼浆的不世奇才, 结识已久却未尝深交,心中不免遗憾;还说与主公、主母略有嫌隙, 但往日嫌隙亦修成今朝善果, 此番设宴, 也为冰释前嫌, 重修盟好。” 乔柔微微一笑, 却不言语。 项苍沉吟半晌, 对白鹤道:“你去吧,不必再往极东飞行,去探一探幻雉妖尊动向, 看她是否释放无辜平民,顺便也探探驭兽宗行迹。” “是!主公。”白鹤一声清鸣,缓缓飞入虚无。 白鹤离去, 梁、方二人一脸疑惑, 乔柔道:“进车再说。”众人上了飞掣车,项苍一声喝令, 九匹风狼仰天长嚎, 拖着战车驶入暮色之中。 方泉问道:“前辈,这是去惊涛岩赴宴么?那暗龙妖尊会不会包藏祸心?” 乔柔道:“自然是去赴宴, 管他存的什么心,坐下来吃吃喝喝总胜过见面开打。” 方泉想想也对,又问:“那暗龙妖尊很难对付么?暗龙传承又是什么?” “暗龙逆修之路亦是追本、溯源、逆血、返祖, 与之对应的传承为造化、领域、守望、创世,所以暗龙一脉的传承便是世界,亦即秩序与法则。” 梁安闻言道:“这与魔龙逆修之路极为相似。” 乔柔点点头:“我先前便与你们说过,暗龙与魔龙都是烛阴一脉。暗龙是烛阴之‘阴’,乃大荒生灵;魔龙是烛阴之‘烛’,乃魔界造物。魔龙比暗龙多了一‘烛’,便是烛龙之火,也称太初神光。烛龙逆修分造化、领域、守望、颠覆四境,只在最后一境与暗龙不同。” 梁安焚魔龙真血,走逆修之路,对同为烛阴一脉的暗龙妖尊格外上心,问道:“那暗龙妖尊逆修返祖,是不是已经获得创世神通?” “这是自然,暗龙妖尊有一个世界,叫做暗世界。暗世界基本法则是湮灭,可将一切武力攻击化为乌有,这便是暗龙妖尊极难对付的原因。”乔柔看一眼梁安,“你若也有第四境修为,便可颠覆世界,以自身法则统一暗世界法则。” 梁安自嘲道:“我才造化境,连领域都未形成,谈何颠覆?” 乔柔点点头,忽正色道:“我传你的魔经可有好好修炼?” “不敢一日懈怠。” “很好,今晚再把魔经温习一遍,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梁安说了声“是”,在车内盘膝而坐,须臾进入冥想之中。方泉尚有许多疑问,见众人安静下来,心道:“我还是推演兰花剑舞的神奇术吧。” 他眼观鼻、鼻观口,心神甫一沉浸,冥冥中又传来奇异咒语声,并伴有隐约间断的呼唤,仿佛有人叫喊:“复生……复生……” 咒语呼唤来自他灵台中的一滴心血,心血里面有一只七彩火凤,正是南离绯玉的本命心火。这火凤一直静悄悄的,近日方泉甫一沉浸,便会听到火凤传来的冥冥之音。 “这咒语呼唤声到底什么意思?避不开,绕不过,一直扰我清修。” 方泉无奈,只能听之任之,开始一招一招推演兰花剑舞神奇术。 夜色苍茫,战车在云溪谷内疾行,一路穿越无垠沟、韶光湖,于次日午时停顿。众人下车活动筋骨,却见谷中一片葱郁,花草树木皆比寻常大了数倍不止。 梁、方二人连声惊叹,乔柔道:“此处已临近惊涛岩,受嵊岭瀑布影响,草木比别处繁荣许多。” “嵊岭瀑布?”梁安道:“可是妖域第一匹练嵊岭长虹?” “没错,惊涛岩就在嵊岭长虹下方,一会儿赴宴,你们就能看到。” 午时过去,众人再度启程,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淙淙声起,又行半晌,淙淙之声化作惊涛咆哮,车行谷中彷如舟行浪里,竟无端生出飘摇浮晃之感。 须臾,战车停下,众人从车窗往外看,却见两边峭壁高耸如云,一道瀑布直落九天。瀑布之下是一座深渊水潭,谭边一块巨岩,水落巨岩,激起浪涛震荡。 梁安瞧那瀑布从天而降,惊叹道:“不愧是妖域第一匹练,虽不如飞火流星华美,却难得一份磅礴气势,我们下车瞧去。” 乔柔急忙阻拦,摇头道:“不忙下车。” 当此时,一股暗潮从遥远天际汹涌袭来,所到之处,仿佛墨泼炭涂,皆成黑压压一片。那暗潮翻山越岭,迅速扩张,须臾铺天盖地,将整个世界纳入其中。 “这,这莫非就是暗世界?” 方泉大惊,巡视四周,发现飞掣战车尚未受到影响,除此之外,天地已变成水墨世界。这世界只有灰黑二色,再无其它光彩。 忽听一人爽朗笑道:“云霄妖尊、乔大学士,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话毕,一男子从瀑布里踏空走出,他看起来四五十岁年纪,一身金袍,在这水墨世界格外耀眼。 来人正是暗龙妖尊柏万古。 项苍嘿嘿一笑:“我夫妇应邀前来,有什么话,暗龙妖尊直说便是。” 柏万古悬于空中,居高临下却异常和气道:“云霄妖尊见外了,柏某备了一桌好酒,诸位何不下得车来,边吃边谈?” 乔柔忽笑道:“这车身有黑铁铭文,可抵挡法则之力。一旦下车,就进入暗世界法则,不是不肯,实在不敢。” 柏万古哈哈大笑:“柏某考虑不周,让乔大学士多虑了。”虚空一推,一个黑手印漂浮车门口,“暗世界对等法——伤害无效。” 乔柔微怔,笑道:“暗龙妖尊果然有诚意。”开门与那黑手印击掌,整个人忽然失去光彩,变成灰黑二色。 柏万古又推出一个黑手印漂浮项苍跟前,开口道:“暗世界对等法——伤害无效。”项苍毫不犹豫,与黑手印击掌后,亦变成了灰黑二色。 “有对等法约束,诸位可以放心下车了。”柏万古和颜悦色。 乔柔摇摇头:“还有两人尚未签订法则。”说着,指一指梁安和方泉。 柏万古大笑:“我堂堂妖尊,何至于欺负两个无名小辈?能邀他们入席,已算给足了面子。” 乔柔略一沉吟:“好,就相信暗龙妖尊之言。”与项苍一起带头下车。 梁安和方泉对望一眼,心中均觉怪异,但又说不上原因,只好硬着头皮跟过去。二人甫一下车,便觉一股若有似无的压迫,仿佛一根根线头融入自身经脉,将整个血肉之躯支配起来。 “莫非这就是法则之力?”梁安悄悄燃起魔火,发现内在宇宙并不能统一入侵法则,不免暗暗失望。 柏万古见众人下得车来,面朝瀑布,大袖一挥,便见瀑布帘掀洞开,峭壁之上赫然跃出一个八角亭楼。柏万古再捏一诀,又见疾风卷起砂石,须臾夯成一道虚空台阶,从地底层层延展亭楼之上。 “诸位请了。”柏万古飘落台阶,做  140 一个请的姿势,十分客套。 “请!”项苍摆一摆长衫,携乔柔踏上台阶,梁安和方泉紧跟其后。 柏万古前方带路,众人后面跟随,不久登上峭壁亭楼。却见楼中有侍女若干,正中摆席,席上铺满珍馐佳肴,看上去毫无菜色,闻起来却是鲜香扑鼻。 众人分宾主入座,柏万古为项苍斟一杯酒,敬道:“第一杯,敬太和唯一闲杂妖尊。” 项苍举杯饮尽,却道:“暗龙妖尊越是盛情,项某越是忐忑,有什么话,不妨敞亮直说。” “不急。”柏万古又给乔柔斟酒,“第二杯,敬不世奇才乔大学士。” 乔柔一饮而尽,笑道:“酒是好酒,宴却不知是不是好宴。” “是不是好宴,诸位一尝便知。”柏万古招呼侍女分切菜肴,完全没理会梁、方二人,梁安和方泉也乐得自在,一边听涛尝酒,一边欣赏水墨世界奇景。 酒过三巡,柏万古诚恳道:“此番设宴,一是化解昔日嫌隙,二是求一份机缘。” 项苍问:“此话怎讲?” 柏万古道:“当年我儿服下极品软水琼浆,觉醒穷奇血脉后,因无传承,竟平白成了一个废人。我因此迁怒于贤伉俪,与贤伉俪结下不少仇怨,这是我柏某的错,自罚三杯。”说罢,自斟自饮,连喝三杯。 “好在我儿心性坚定,多年求索,零星整理出穷奇逆修之路,最近又找来《洪荒解构》,假以时日,定能获取洪荒穷奇传承。” 乔柔笑道:“恭喜,恭喜。” 柏万古举起酒杯,又道:“敬贤伉俪,望从此冰释前嫌,重修盟好。” 项苍与乔柔对望一眼,各自举杯饮酒,项苍道:“好说,好说,暗龙妖尊不为难我一行,已是难得情分。” 柏万古笑一笑,接着道:“化解昔日嫌隙,是为其一;求一份机缘,是为其二。”话毕,有意无意瞟了梁安一眼,神色忽然诡异。 项苍奇道:“机缘?求什么机缘?” 第102章 或跃在渊 项苍奇道:“机缘?求什么机缘?” 柏万古淡淡一笑:“自然是道成机缘。” “什么?”项苍面色一怔, “从返祖到道成,须斩人尸或兽尸,此等机缘可遇不可求,暗龙妖尊说笑了。” 乔柔亦道:“此理不通, 暗龙妖尊设宴求机缘, 莫非这机缘在我们这里?” 柏万古神秘一笑:“不忙说这些,我特意准备三道菜肴, 诸位吃过再谈。”向一旁侍女招手, 侍女会意, 须臾端来一盘精致小碟。 这碟中菜品看似鸢菇青笋, 闻起来却有一股昭然生机, 柏万古道:“第一道菜专为云霄妖尊准备, 姑且唤作‘勿药之喜’,由上清还魂菇与七宝生息笋烹饪而成。” 项苍面色疑惑,乔柔却惊骇道:“上清还魂菇?七宝生息笋?可是《鸿蒙天鉴》排名第七第九的两味灵值?” “正是。”柏万古点头笑道:“无妄之灾, 勿药有喜。云霄妖尊自爆妖丹在先,神魂重创在后,吃了这道菜, 三日内便会康复如初。” 项苍闻言一震, 心道:“他怎知我神魂重创?那日灵冶双子携定魂幡与缚灵索突袭,当无外人知晓才是。” 乔柔想到此处, 亦是面色惊讶, 颦眉不语。 柏万古看出他二人心思,故作不知, 笑道:“此处往东,有冥凤妖尊这一关,更有驭兽宗龙潭、虎穴、鹫巢、虫窟。云霄妖尊若不尽快康复, 只怕……只怕出师未捷,身先死……” 乔柔看了项苍一眼,沉吟道:“暗龙妖尊说得没错,前方道阻且险,这道菜可弥补神魂、再生内丹,苍哥还是吃了吧。” 项苍点点头,举起菜碟咽下食物,朗声道:“暗龙妖尊诚意,项某心领了。” 柏万古哈哈一笑,向一旁侍女示意,第二道菜端了上来。这道菜却是一盅鲜汤,看似温补,闻起来却有一股血腥煞气,乔柔识出气味,面色一变:“凶犼之血?” “不错。”柏万古抚掌笑道:“第二道菜专为乔大学士准备,姑且唤作‘朱颜不改’,从凶犼血虱中提炼血煞之气煲成。” 众人闻言,面色皆变。凶犼血虱专捕龙蛇一类,一只血虱足矣纠缠一条太古翼蛇,暗龙妖尊不但不惧,反而提炼血煞之气煲汤? 方泉暗暗思忖:“语冰前辈以血符佯装凶犼血虱,暗龙妖尊却拿血虱煲汤,这其中莫非有什么关联?”梁安心中同样疑惑:“暗龙妖尊仿佛对我等了如指掌,不知他设宴摆席,到底是何居心?” 乔柔道:“敢问暗龙妖尊,这汤何以叫做朱颜不改?” 柏万古道:“乔大学士相貌不复前世,想必是因阴煞入体,落下一身邪毒之故。这汤乃用紫金真火熬成,又得太乙圣手调制,可以血克邪、以煞制煞。乔大学士服下之后,体内阴煞顷刻除尽,再次蜕变即可化为前世相貌,此所谓朱颜不改。” 乔柔动容,举起盅盏一饮而尽,立刻便有一股血腥煞气入体。她仿佛不堪忍受,看了方泉一眼,低声道:“去飞掣车里取一点北辰茗茶,这汤药太烈,须茶水冲和。” 方泉闻言一怔:“什么北辰茗茶?”柏万古则神色一凛,目中射出两道冷电,看不出喜怒哀乐。 乔柔道:“在车厢西侧案板之下,你去便是。” 方泉心中疑惑,却又不便多问,当即离席而去,沿着虚空台阶从峭壁亭楼返回飞掣车中。 乔柔等了一会儿,不见方泉上来,摇头道:“这孩子或是找不见茗茶,不等了。”又对柏万古道:“这汤药果然有效,我自觉得体内阴煞尽除,暗龙妖尊有心了。” 柏万古嘿嘿一笑,向一旁侍女招手,第三道菜端了上来。这道菜却是一盘烤肉,筋骨膏髓,样样俱全,看起来十分可口。 乔柔道:“暗龙妖尊费尽心思,不知这道菜有何名堂,为谁准备?” 柏万古好整以暇喝一杯酒,淡淡道:“第三道菜叫做‘或跃在渊’,乃云龙脊骨之肉,特为淮王殿下准备。”看了一眼梁安,笑道:“听闻淮王好吃龙肉,柏某屠龙一条,特意奉供。” 梁安早就觉察气氛不对,待方泉离去不返,心下更疑;此时听闻柏万古之言,虽有震惊,却尚能压下疑惑,坦然道:“暗龙妖尊先前说我是无名小辈,这时又称我为淮王殿下,心思难测,如海底寻针。” 乔柔闻言一笑:“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其实男人何尝不是?”她不料梁安如此淡定,不由投了一个激励眼神。 柏万古亦笑道:“不愧是主持烹龙之宴的淮王殿下,比起灵冶三公子,果真丝毫不让。淮王且先尝一尝这龙肉滋味如何?” 梁安叉起一块龙肉送入口中,边嚼边道:“肉质太老,却也勉强可口。” 141 柏万古不以为意:“殿下可知这道菜为何叫做或跃在渊?” “正想请教。” 柏万古道:“或跃在渊,则无咎。意即为人处世须审时度势,或飞龙在天,或潜龙在渊,作出正确选择才不会犯下错误。” 梁安放下刀叉:“暗龙妖尊话中有话啊?” “不错。”柏万古道:“淮王眼下就须审时度势,你若作出正确选择,我派八百妖兵、七十二妖王护送你等找寻银月祭司传承。” 梁安神色一凛,想不到暗龙妖尊夸下如此海口;项苍和乔柔对望一眼,各自惊讶。 柏万古道:“不仅如此,财侣法地、神兵利器,但凡你要、恰好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梁安面色再变,忍不住问道:“暗龙妖尊有话直说,你到底想要什么?或者,需要我作出什么选择?” 柏万古站起身,离席走到亭楼栏杆处,挽起袖子指点道:“你看这世界,没有一丝神采,没有半点灵光,浑浑冥冥,昏昏晦晦。”转身看向梁安,目光灼灼,“我需要一点光,一缕火,来照亮天地,点燃世界!只有这样,暗世界才能成为真正的世界,我也可以因此迈出半步,跨入道成圆满之境!”说到最后,已激动万分。 梁安心下微震:“光?火?他要的莫非是……” 柏万古又道:“绥州靖城魂塔,月前曾有一人觉醒烛龙血脉,那人便是淮王殿下吧?” 梁安点点头:“正是。” 柏万古温言道:“烛龙与我暗龙同为一脉,烛龙有火,名太初神光。淮王若肯献出此火,这水墨世界将会渲染缤纷色彩,昏暗长夜也将迎来黎明曙光。只要淮王一句话,八百妖兵、七十二妖王护送你等东行;财侣法地、神兵利器,应有尽有!” 梁安沉吟半晌,却问乔柔道:“语冰前辈以为如何?” 乔柔笑道:“暗龙妖尊煞费苦心,烹饪‘勿药之喜’以治愈苍哥内伤;炮制‘朱颜不改’以复我前世容貌。如此讨巧,便是要我夫妇不从中作梗,不横加阻拦,甚至为了银月祭司传承,帮他说上几句好话。” 柏万古哈哈一笑:“乔大学士玲珑剔透,不枉我用心一场。” 乔柔又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和苍哥得了便宜,本该卖个乖巧,但有一句话不得不说……”看了梁安一眼,正色道:“你若抽离太初神光,从此再也无法逆练魔火,也不能灼骨燃魂、返虚道成,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思量吧。” 梁安闻言,沉吟不语。 柏万古适时劝道:“魔修之路本就惊险,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放弃并不可惜。你若献出神光,我有大把妙法神通供你修炼,保证不比魔修差。” 梁安沉吟少倾,忽道:“暗龙妖尊开出的条件极好,可是,我若不答应呢?” 柏万古笑了一笑:“或跃在渊,则无咎。淮王是聪明人,不会做出错误选择。” 梁安听他话中胁迫,面色一冷,再问:“我若拒绝,将如何?” 柏万古淡淡道:“此番商谈,已是照拂淮王身份脸面。你已贬为庶民,与殇域王族再无干系,须学会审时度势,见好就收。” 梁安哈哈一笑:“本人虽是庶民,体内流的却是王血,天下无人可以胁迫!”站起身,一字一顿道:“这件事,我不答应!” 柏万古做了许久的戏,这时也懒得再装下去,嘿嘿笑道:“这可由不得你。”一抬手,一道黑色匹练缠住梁安周身。 梁安挣扎一番,徒劳无功,不由一声怒吼。 乔柔见罢,对项苍使了个眼色;项苍会意,一掌推出,一股无形力道狠狠撞向柏万古,可惜力道使尽,仿佛清风过岗,对柏万古没有丝毫影响。 乔柔一声叹息,对梁安道:“我和苍哥都已签订暗世界对等法,与暗龙妖尊彼此伤害无效,实在帮不了你。”又对柏万古道:“希望暗龙妖尊手下留情,不要伤了淮王根基。” 柏万古哈哈大笑:“放心,我只取太初神光,不会伤他根本。”话毕,眉心绽出一道幽光,直射梁安紫府之中。 第103章 本愿之火 梁安拒绝暗龙妖尊, 一是因为内心骄傲,受不得胁迫;二是另有考量——尽管这考量尚未周全,颇有些迷迷糊糊,云里雾里。 简而言之, 他直觉应该拒绝, 但尚未弄清原因。 梁安初进暗世界,便觉一股若有似无的压迫, 此时被一道黑色匹练束缚, 先前压迫已化为实质, 不仅血肉之躯, 连神魂也被禁锢起来。 他艰难燃起魔火, 好不容易争取片刻间隙, 却只能发出一声怒吼。 便在这时,一道幽光倏忽而至,梁安一声惊呼, 只觉得紫府生生开裂,一股浩瀚威压侵袭过来。他奋力抵抗,只坚持数息, 便不堪忍受, 任由那幽光侵入紫府天地之中。 他在靖城魂塔惊蛰时,一条亘古巨龙在紫府虚无开天辟地, 其视为昼, 瞑为夜,角划阴阳, 爪分五行,辗转反侧起风雨雷电,吐纳呼吸为春夏秋冬;待轻清上浮、重浊落定时, 巨龙一声长吟,化作一轮骄阳悬于天地之间——这骄阳,便是烛龙之火、太初神光。 此时一道幽光侵入紫府天地,一遇风云便化作一条幽暗黑龙。这黑龙漆鳞墨角,双目冷电,正是暗龙妖尊神魂化形。黑龙游弋紫府,眼见一轮骄阳悬于天地之间,心中大喜,张口向那骄阳吞去。 梁安神魂禁锢,毫无反抗之力,任凭黑龙吞噬骄阳,又化作一道幽光倏忽离去。他闷哼一声,脸色惨白,浑身痛苦,全凭一股不屈意志强撑。 柏万古侵袭得逞,心念一动,掌心燃起一团火焰,这火焰挥洒光明,为水墨世界渲染缤纷色彩。 “太初神光!我终于得到太初神光了!” 柏万古猖狂大笑,以“真知术”洞察掌心火焰,再三审视之后,一手捏印,一手控火,开始融合太初神光。 梁安趁机调理内息,项苍与乔柔守护他一旁。 如此过了一盏茶时间,柏万古一声暴喝,掌心火焰倏忽窜起,又化作点点彩光消弥天地之间。他站起身,心念一动,一轮骄阳从东方升起,须臾照亮整个暗世界。 他走到亭楼边,凭栏瞭望,只见天地清明,山水有色,不由得仰天长笑。 “恭喜暗龙妖尊得偿所愿,此间事了,我们也该走了。”项苍一直沉默,这时突然发声。 柏万古犹在兴奋中,大笑道:“走?往哪里走?不把银月号角拿出来么?” 项苍面色一沉,淡淡道:“这话什么意思?先前还说重修盟好,这会儿又变脸了?” “先前有对等法约束,这会儿我已超越法则,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谈判?”柏万古话未落音,一道黑色匹练无中生有,须臾 142 缠向项苍。 项苍不慌不忙,袖口一抖,一柄短刀落入手中,他手起刀落,那黑色匹练便断成数截飘散。 柏万古神色一凛:“空明刃!原来你还留有一手!” 乔柔忽尔一笑:“对付暗龙妖尊岂能只留一手?”转头看向梁安,轻叱道:“安儿,回头偈!” 梁安心思电转,顿时有所明悟,他不敢迟疑,当即运转回头偈“忉利天”燃血之法。 柏万古尚未有所反应,便觉紫府一缕幽火,从琼室泥丸窜至四肢百骸,所到之处,血脉尽燃,仿佛是在火中炙烤一般。 “大乘业火?”他心下一骇,失声叫道:“这不可能!我以真知术洞察,太初神光没有杂物,为何掺进了大乘业火?” 乔柔盈盈一笑:“太初神光确实没有杂物,只是被大乘般若经洗伐,变成了本愿之火。本愿之火随心意变化,在淮王身上是太初神光;被你融合后,只须一个偈子,便成大乘业火。所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劝你魂归神返,交还太初神光。不然业火燃魂,你这一辈子将受六欲焚心之苦。” 柏万古面色一怔,冷汗涔涔渗出。 梁安心下一凛,当初要走魔修之路,乔柔传他“回头偈”,说是魔修前的一个考验,不想却是大乘般若经,在自己燃血同时,将紫府太初神光洗伐为本愿之火。 柏万古咬牙切齿,怒吼道:“魂归神返?不可能!”双臂开合,便见疾风卷起阴云,化作三条黑龙分袭众人。 乔柔面色微变,对梁安道:“回头偈,大自在天!”项苍则手持利刃,以迅雷之势刺破一百零八界点,引星云之力组成空明结界,将三人保护其中。 梁安反应稍慢,正当运转“大自在天”心法时,三条黑龙疾袭结界,一股星云之力震荡,项苍双手横格,挡下大部分力道,乔柔和梁安受余力波及,各自吐出一口鲜血。 好在回头偈燃起柏万古全身血脉,其中痛苦,大寂若无。 回头偈实乃《大乘般若经》,有忉利、夜摩、兜率、大自在四重天,以燃血之痛修大乘般若,每上一层天,燃血之痛数以万倍增长。 柏万古强取梁安太初神光,不想这神光已被回头偈洗伐,只须运转心法,神光便化作大乘业火焚烧血脉。梁安运起回头偈第四重大自在天心法,这燃血之痛何止万万倍增? 柏万古不堪忍受,委顿倒地,三条黑龙亦化作风云消散。 乔柔调理内息,淡淡道:“魂归神返,暗龙妖尊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柏万古抬起手臂,脸上露出决然神色,冷笑道:“不可能。”一掌击碎自己天灵盖,整个人如一滩软泥倒下。 梁安一声惊呼,乔柔面色微变,项苍惊叫道:“脱皮囊!” 却见柏万古尸体中飞出一缕幽光,这幽光一遇风云便化作一条黑龙。这黑龙漆鳞墨角,双目冷电,正是暗龙妖尊神魂化形。 黑龙盘旋上天,一口吞掉骄阳,身形越变越大。项苍不敢怠慢,再引星云之力结界,将整个亭楼封闭起来。 黑龙长成百丈有余,仰天一声长吟,口吐人言道:“脱皮囊,断业力,大乘业火奈我如何?” 乔柔从容一笑:“暗龙妖尊焉知我没有后招?” “我兽身已近道成,还怕你什么后招?受死吧!”黑龙一声咆哮,从天际俯冲下来。 乔柔看向梁安,笑道:“魔经锲子,悟了么?” 梁安亦笑道:“再不悟,就活该蠢死这里。” 原来乔柔早有算计,当初传梁安魔经时,刻意加了一篇锲子。 当时梁安还问:“这魔经有一篇锲子,仿佛是一种鲸吞之法,与后文并无关联,这是为何?”乔柔则搪塞道:“这是魔经枢机,务必悉心领会,好好修炼。” 如今看来,这锲子正是为今日之战准备。柏万古神魂融合太初神光,锲子心法,正是借太初神光鲸吞宿主血肉灵魂。 当“回头偈”这一颗暗子亮出时,梁安便明悟魔经锲子的作用,同时也明白先前直觉——为何要拒绝柏万古提出的条件。 回头偈有一句机锋:所求如愿,神光奕奕;所求违心,业力滔滔。 这句话是说:有人求取本愿之火,我答应,这火便“神光奕奕”;我拒绝,而对方强取,这火便成业力,即所谓“大乘业火”。 本愿之火妙在一个“愿”字,违心不欲,强求不得。乔柔处处含糊,不点明因由,不干涉判断,便因这个“愿”字;将方泉支走,一方面不想他在危急时露出破绽,另一方面,也是不想他干扰梁安抉择。 遵从本心,才能得偿所愿。 梁安见黑龙俯冲下来,立刻运转魔经锲子,但觉紫府中无端生出一个风暴,这风暴急劲肆虐,由内而外生出一股浩瀚吸力。这吸力自然连接黑龙,将黑龙神魂剥离,转化为纯净灵能后,返哺梁安血肉灵魂。 黑龙大骇,呼吸之间,神魂损失过半;梁安则承受不住灵能灌溉,闷哼一声,七窍流血。 黑龙一声咆哮,疾袭空明结界。项苍双手横格,再次挡下大部分震荡之力。梁安虽七窍流血,但血肉之躯强横不知凡几,见乔柔有险,疾步拦在她身前,几乎扛起所有攻击。 乔柔略受轻伤,却道:“别管我,继续鲸吞!” 梁安点点头,再运锲子心法,一股股纯净灵能冲击四肢百骸,如万流归宗,似百川会海,洗筋伐髓后,汇入紫府风暴之中。 黑龙神魂削弱,终于有所忌惮,它盘旋空中,吞云吐雾,原本神魂化形,这时竟有了血肉精气。 乔柔神色一凛:“它在吞噬暗世界,生成血肉之躯,安儿,加快速度!” 梁安将锲子心法运到极致,忽喷出一口鲜血,急道:“前辈,我气盈神满,支撑不住了!” 乔柔轻叱道:“化龙!” 梁安闻言一震,继而目中放光,周身隐有红芒泛出。他暗运魔经,肌肤长出细密鳞片,体内生出无数龙骨。他被龙骨穿肠破肚,一声怒吼,血脉尽燃。 便在血光与火焰中,一条赤色魔龙一飞冲天。 第104章 飞龙在天 却说方泉听从乔柔吩咐, 从宴上离席,沿虚空台阶返回飞掣车内,心中尚在嘀咕:“汤药太烈,须北辰茗茶冲和?真是奇哉怪哉……” 他返回车内, 未见北辰茗茶, 却在西侧案板下看到一支木签,签上刻字:“关门, 勿出。” 方泉疑惑更甚:“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上面有危险?” 他关好车门, 心中忐忑, 只从车窗缝隙往外窥探。 过不久, 却见峭壁之上燃起火焰。这火焰挥洒光明, 为水墨世界渲染缤纷色彩。又过一盏茶时间, 火焰消弥,却有一轮骄阳从东方升起,整个暗世界忽然明亮起来。  143 “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泉十分好奇, 便在这时,峭壁之上传来打斗声,却见疾风卷起阴云, 化作三条黑龙冲撞亭楼, 接着便有一股浩瀚星力震荡开来。 “果然宴无好宴!”方泉不敢出门查探,只待在车里干着急。 又过半晌, 一道幽光飞入天际, 一遇风云便化作一条黑龙。这黑龙漆鳞墨角,双目冷电, 一口吞掉骄阳,原本明亮的世界顿时失去光彩。 黑龙口吐人言,方泉才知它是暗龙妖尊神魂化形。黑龙俯冲撞击, 受挫后,吞云吐雾,看似越来越强大。 当此时,峭壁之上燃起血光与火焰,一条赤色魔龙一飞冲天。 那赤龙不过十数丈大小,与黑龙相比,简直弱小可怜。然而赤龙浑身浴火,一往无前,直冲黑龙心腹要害,且身形时刻增长壮大。 二龙互撕缠斗,一时间,天上雷云翻滚,地下山川崩裂。暗世界摇摇坠坠,似随时都要覆灭。 半晌过去,赤龙长成百丈大小,愈发勇猛;黑龙身形削弱,已明显不敌。忽见那黑龙吐出一团火焰,开口道:“淮王勿再鲸吞,柏某归还太初神光。” 赤龙一口吞下火焰,叱道:“收起暗世界,滚!” 黑龙一声长吟,惊惶遁走。与此同时,一股暗潮从地表掀起,须臾退避世界尽头——暗世界退去,天地恢复光明与色彩。 方泉看得惊心动魄,得知赤龙乃梁安所化,正激动时,赤龙一声嘶鸣,从高空坠落下来。 原来赤龙早已疲惫,待黑龙遁去,再也无力支撑,以残存意志将身上鳞片炼成一件长衫,一边坠落,一边恢复人形,轰的一声砸在惊涛岩上,又顺势跌落深渊水潭。 方泉一声惊呼,打开车门直奔惊涛岩,却见梁安漂浮水面,似已昏迷。他赶紧下水捞起梁安,背上岸后,项苍与乔柔也赶了过来。 “少爷!醒醒!醒醒!”方泉急切叫唤。 “别急,”乔柔给梁安把脉,宽慰道:“他精疲力竭,又鲸吞太多灵能,已进入妙门沉睡,须过些日子才能清醒。” “过些日子是多久?” “快则三五天,慢则半个月。你放心,沉睡越久好处越大,先上车吧。” 乔柔话毕,与项苍转身离开惊涛岩,方泉背着梁安紧随其后。众人返回车内,休整少倾,项苍一声喝令,九匹风狼拖着战车疾往东行。 方泉见梁安呼吸均匀,睡得正酣,便宽下心来,问乔柔道:“前辈,方才到底怎么回事?”乔柔讲述宴上经过,方泉大为感叹:“原来前辈早有算计,直到今日才派上用场。” 乔柔道:“这也是安儿造化,经此一战,他血肉坚固、神魂凝实,魔修之路也更上一层楼。” …… 一路无话,飞掣车越过嵊岭,疾行万里有余,次日午时照例停顿。 梁安依旧沉睡当中。项苍与乔柔打坐一夜,趁此机会出来活动筋骨。方泉跟着下车,却见云溪谷内湿气蒸腾,即便烈日当空,也化不去漫天氤氲水汽。 “好地方!”乔柔打量四面地形,又采一点泥土仔细察探,忽笑道:“东南山岭宛转盘绕,西北丘陵环抱拱卫,再加地底一条暗河,正是藏风聚气、界水而止之局。只须略加改动,便可布下葬元伏冥阵……” 项苍道:“我神魂内丹正在恢复,只须撑过三日,便不用再怕了。” 方泉不懂他二人说什么,正疑惑时,一只白鹤穿越虚无,缓缓落在项苍面前,口吐人言道:“滨西顾婴,见过主公。” 项苍问:“幻雉妖尊动向如何?” 白鹤道:“幻雉妖尊已释放无辜平民,但她夺炉失败,郁结于心,只怕还会拿平民出气。” 乔柔闻言一叹:“世间诸般罪恶,自有天理去昭彰,我等行善积福,自消业障便好。”转头对项苍道:“宫飞花已兑现承诺,就放出她的本命翎羽吧。” 项苍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发簪,随手一抛,那发簪便化作一道彩光遁走。 项苍又问白鹤:“驭兽宗那边情况如何?” 白鹤道:“驭兽宗已结集屏南,有六百龙骑、两千鹫兵、八千虎战士,还有难以计数的虫师灵豸。他们祭起裂空大阵,只要主公打开远古遗迹,驭兽宗便会裂空而至,合力摧毁传承。” 方泉闻言,心惊胆战。 项苍面不改色,对白鹤道:“此行险恶,成败难以预料。你且退去,山重水阔任你遨游,不必再效忠于我。” “主公!”白鹤一急,摇身变作人形,拱手道:“属下之志与主公一般无二,愿与主公一起,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找回银月祭司传承。” 项苍沉吟半晌:“既如此,你就潜伏朱顶镇。若事成,我自会前来找你;若事败,我亦留下线索,让后继者前来寻你。”说时,亮出一把短刀,又道:“以空明刃为信物,来日再会。” 顾婴感受空明刃浩瀚星力,迟疑少倾,伏地拜倒:“谨遵主公之令。”摇身化作白鹤,一声清唳,穿越虚无而去。 方泉被驭兽宗结集之势吓到,喃喃道:“六百龙骑、两千鹫兵、八千虎战士,这,这……” 项苍见他惊恐神色,笑道:“不必担忧,我神魂内丹正在恢复,只须撑过三日,便是天尊来了也有一战之力,区区驭兽宗,不在话下。” 方泉将信将疑:“还须等待三日,那冥凤妖尊这一关如何度过?” 乔柔道:“冥凤妖尊不易对付,所以我们驻留此地,只守不攻,熬过三天,便不用再怕了。”说时,缓步游走,一边勘察地形,一边测算风水。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乔柔停下脚步,取出九面阵旗,连施阵诀。须臾,她一声叱令,阵旗悬空飞起,化作九道流光埋入战车周围,恰好圈起方圆十丈距离。 乔柔单手捏印,有清风徐来,须臾吹散阵中云汽。 “这是葬元伏冥阵,又称‘九宫阴兵’阵,可借风水地气削弱阴冥之力,对冥凤妖尊的传承之术有克制奇效。”乔柔笑了一笑,显然对此阵法十分满意。 方泉疑惑问道:“冥凤传承之术是什么?” “是审判与轮回。冥凤一脉天生擅使阴冥之力,有玄火,曰‘冥焰’。冥焰有昏鸦、夜枭、黑凤三重变化,层层递进,逐步圆满。一旦沾染,便受纲常维德审判,直至神魂泯灭,永世不得轮回。相反,冥凤审判一人,便有一次轮回机会,几乎是不死之身。” 方泉暗暗咋舌,自语道:“但愿冥凤妖尊不要前来找麻烦。” 乔柔摇摇头,取出一朵小花,一共十二瓣,分青黄两色,正是白驹妖尊赠送的“枯荣花”。 第105章 有凤来仪 却说乔柔取出一朵小花, 一共十二瓣,分青黄两色,青色苍翠欲滴  144 ,黄色枯槁残败, 青黄相间, 枯荣相接,一股清灵道韵挥散而出。 方泉认出此花, 惊讶道:“白驹妖尊赠送的枯荣花?” 乔柔点点头:“正是。” 当日大破浮世万千, 白驹妖尊前来谢罪, 乔柔以一瓶惊蛰玉液换来一朵枯荣花, 方泉认出此花, 却不知此花由来, 好奇问道:“前辈,这花有何用处?” 乔柔道:“此花生于时空洪流,经岁月洗礼, 有减缓与加快相对时间的作用。冥凤妖尊极难对付,单凭葬元伏冥阵不够,有枯荣花在, 或能撑过三日时间。” 方泉听罢, 心中忐忑:“语冰前辈智计百出,算无遗策, 也只求撑过三日时间, 那冥凤妖尊到底何等强大?”运诀内视,见灵台中只余十点冰菁之芒, 心下一叹:“只能再使一次神奇术,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想起梁安尚在沉睡中,越发担忧:“不能再懒怠了, 须赶紧融合神奇术。” 他返回车内,心神沉浸,排除纷扰杂乱后,一招一招推演兰花剑舞神奇术。 匆匆日暮,倏忽黎明,不知不觉一夜过去。方泉犹在沉浸,忽闻鸟叫声起,初时叽叽啁啁,须臾嘈嘈切切,再过半晌,已是声如浪潮,沸反盈天。 方泉睁开眼,却见窗外满是鸟儿,有的落在树桠,有的飞在空中,大大小小,形形色色。 “这是怎么回事?”方泉自言自语:“莫不是冥凤妖尊来了?” 乔柔伏在车窗前,摇头道:“若是冥凤妖尊来了,我的伏阴阵当有所感应。”项苍则道:“是冥凤妖尊的新花招,叫做杳冥之音,可借草木山石、鸟兽虫鱼发声传讯。” 方泉心下一凛:“听起来与《惑音》的山呼水应之法相似。” 当此时,鸟叫声层层叠叠,从嘈杂转向秩序,须臾变化为人声,却听这声音道:“云霄妖尊一路披靡,为何到这里就停下了?”声音清冷,无一丝杂乱。 项苍道:“冥凤妖尊勿急,有一个晚辈受伤,须调理一日,明早便赴潋滟山请教。” 却听那声音道:“好,虞某恭候莅临。”说到最后,窗外鸟儿轰然飞起,须臾消散无踪。 方泉疑惑道:“明早便出发?不是要等三天么?” 项苍道:“拖延之计,当不得真。” 方泉了然,心神沉浸,再度进入推演之中。一个白天过去,夜幕降临时,忽听风声萧萧,似魑魅哭泣,如魍魉当歌。 “冥凤妖尊来了。”乔柔微微一叹。 方泉睁开眼,却见窗外月影斑驳、草木扶疏,哪里有半分人影?当此时,夜幕撕裂,露出一个幽冥空洞,洞中走出一男子,黑衣白面,十分清冷。 男子道:“原来云霄妖尊在使缓兵之计,虞某差一点上当了。” 来人正是冥凤妖尊虞青山,他一开口,便有一股卓然气势。这气势天生傲慢,仿佛神灵一般,视生命如草芥,以万物为刍狗。 方泉顿生卑微之感,只觉得自己渺如尘埃,心气尊严已跌落深渊谷底。 项苍下车迎道:“冥凤妖尊哪里话?既然来了,不如小酌一杯,共赏夜色。” 虞青山微微一笑,这一笑如春风化雨,十分好看。 方泉见这一笑,身心愉悦,只觉得人生充满希望,前方一片坦途,不由痴痴笑了起来。乔柔看出他的异状,面色微变,拍出一缕气劲刺入方泉头顶百会,再捏一诀,叱道:“归来!” 方泉一阵战栗,陡然惊出一身冷汗,仓惶道:“前辈,发生什么了?” 乔柔道:“你被凤仪所惑,差一点迷失心智。” “凤仪?什么是凤仪?” 乔柔望向窗外,见项苍与虞青山虚与委蛇,便道:“凤仪是冥凤一脉的天赋神通,风姿神采、仪表相貌、言谈举止、一颦一笑,皆有道韵加持,此所谓凤仪。凤仪勾心夺魄,令人沉沦,中招之后各有异状,常见有二:一是心悦,即为风姿神采所迷,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二是共情,即与冥凤同喜同悲,你方才那一笑,便受冥凤妖尊感染。我有灵性守护,所以忘了这一茬,害得你险些迷失心智。” 方泉若有所思,听到最后,忙道:“是我修为太浅,怪不得前辈。” 当此时,窗外传来一声冷笑,却是虞青山懒得周旋,直接道:“要么交出银月号角,要么开打,啰嗦甚么?” 项苍道:“我神魂内丹受创,虞兄即便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虞青山面无表情,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祗:“听说雷狮妖尊败于贤伉俪性命双修之道,虞某自负剑术尚可,很想讨教一二,却不知云霄妖尊和乔大学士敢否应战。” 乔柔闻言,推门下车,摇头道:“自然不敢。性命双修之道,须由学士观察入微。冥凤妖尊天赋凤仪,我若凝神细察,难保不被迷惑。” 虞青山哈哈一笑,迈出一步,正好踏进葬元伏冥阵中。乔柔见机,捏一个阵诀,便见九宫方位各有一名阴兵逸出。这些阴兵真人大小,呈烟雾状,由风水地气组成。 “九宫阴兵?”虞青山面色一变,冷冷道:“邪佞狡诈,接受审判吧!”长袖一摆,无数灰鸦飞出,正是冥焰第一重——昏鸦。 昏鸦扑腾着翅膀,如潮水汹涌而至。项苍抢步乔柔身边,以空明刃掀起星云潮汐,将昏鸦一波一波震荡开来。乔柔趁此机会,再捏一诀,便见九宫阴兵张开大口,将阵中昏鸦吞吸腹中。 方泉躲在车内,见呼吸之间,灰鸦灭掉一半,不由大为振奋。 虞青山冷哼一声,虚空一推,一股无形气劲分作九缕袭向阴兵。阴兵受此力道攻击,轰然溃散,却在刹那之后凝聚成形。 虞青山面色惊讶,巡视四周,看了一会儿,淡淡道:“藏风聚气,界水而止,难怪。”单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须臾一声喝令,便见阵中昏鸦融合一起,化作一只三眼黑鸦悬于空中。 那黑鸦额中裂开一目,灼灼盯住乔柔。乔柔忽觉一股缈冥之力锁定周身,面色一变,双目陡然射出两道精光,与三眼黑鸦炯炯对视。 虞青山见罢,冷冷笑道:“以瞳术破解冥力,乔大学士好魄力,只不知你要算计多长时间。”心念一动,三眼黑鸦扇动翅膀,卷起一股冥焰袭向项苍。 项苍身后便是乔柔,他不敢躲避,双掌泛起青光,生生与冥焰对抗。 方泉从车窗暗察,见乔柔身形锁住,项苍与冥焰相持不下,心中大为着急。便在这时,虞青山缓步走向乔柔,淡淡道:“风水阴兵乃我冥凤一脉大忌,接受审判前,先吃我一掌!”说时,一掌拍向乔柔天灵盖。 项苍闻言怒喝:“竖子敢尔!”不顾冥焰染身,双掌推向虞青山。 虞青山轻松避开,项苍却沾染冥焰,陷入审判之中。恍惚间,  145 毕生过错历历在目,每一桩都令他懊悔万分,只有撇下防御,任凭冥焰焚身,才能稍有慰藉。 虞青山见项苍再无反击之力,欺近乔柔,一掌拍下。方泉大急,顾不了那么多,捏一诀将身上衣衫变化为轻裘,再捏一诀,顷刻与乔柔交换位置。 这是兰花剑舞的“移花接木”术,可与百步之内的人瞬间交换位置,当初方泉在蛇行峡顶大战天蛛傀,正是以此招式逃脱绳网束缚。 却说虞青山一掌拍下,乔柔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灵能波动,他心下一凛:“隐身术?”当下不管不顾,一掌直接拍落下去。 方泉替代乔柔位置后,陡然被一股强大掌风罩住,他逃避不及,欲使“浮光掠影”化解,忽在电光火石间兴起一个念头,便不闪不避,毫不犹豫地使出“采兰赠芍”神奇术。 “采兰赠芍”是兰花剑舞的特殊心法:让敌人伤害自己,谓之“采兰”;短暂获取敌人能力,谓之“赠芍”。方泉曾用此招在蛇行峡顶短暂获取血蝠傀的灵敏之力。近日他潜心推演,已将此招融合神奇术,获得新的威能:遭遇伤害时,可一瞬间知悉对手所有天赋神通,并以自身灵能为代价,永久获取其中一种。 所谓自身灵能,便是冰菁之芒。 方泉暗运“采兰赠芍”神奇术,被虞青山拍中后,立时感受大大小小上十种神通,他只余十点冰菁之芒,比照之下,唯有获取“凤仪”神通,心下颇为遗憾。 “若能获取审判神通就好了……” 他生生挨了一掌,好在云绫帔变化为轻裘时,本身具备一定防御之力。即便如此,他也受伤不轻,幸而灵台中的寒茧适时散出一缕冰韵,瞬间将他治愈。 他运转心法,获取凤仪神通后,趁虞青山恍惚时,潜行逃回飞掣车内。 从虞青山一掌拍落,到方泉使出移花接木交换乔柔位置,再到采兰赠芍获取凤仪神通,连番惊魂,只在须臾之间。 虞青山一掌击出,便知灵能波动并非乔柔,正疑惑时,心下一空,仿佛有什么东西丢失一般。他出神半晌,才道:“来者莫非是岚公子?” 岚公子战胜翼蛇妖尊一事,早在银月岭传开,虞青山知道并不稀奇。 方泉返回车内,将轻裘变化为寻常衣衫,才以“惑音”的山呼水应之法回道:“正是。” 第106章 冥焰三变 却说乔柔双目射出两道精光, 几息之后便已破解冥力束缚,之所以不动,是要算计三眼黑鸦的真义,从而彻底化解冥焰第一重变化。 便在虞青山一掌落下时, 她已看穿黑鸦, 无奈被掌风罩住,动弹不得。恰此时, 一道灵能倏忽而至, 乔柔一个恍惚闪回飞掣车内。须臾过后, 方泉从潜行中现身, 乔柔才知是他救了自己。 却听那虞青山道:“来者莫非是岚公子?” 方泉以山呼水应之法回道:“正是。” 虞青山又道:“岚公子何不现身一较高下?” 方泉正待说些什么, 乔柔做一个噤声姿势, 捏一个阵诀,便见风起,须臾吹散三眼黑鸦, 并将项苍身上冥焰一并吹灭。 乔柔已算计出冥焰第一重变化,只须风来,便可化解。她推门下车, 面向苍茫夜空拱手作揖, 诚恳道:“多谢岚公子援手,我和夫君尚能应对, 请回吧。” 方泉心知乔柔不愿自己冒险, 索性躲在车里一句话也不说。 项苍身上冥焰熄灭后,脚下一顿, 一股气机从地底上升四肢百骸,总算从审判之苦中恢复过来。他抢步乔柔身前,冷冷注视虞青山。 虞青山双手负后, 等了一会儿不见岚公子回应,才对项苍与乔柔道:“凭你二人,还不足以逃脱冥焰审判。”说时,身形一震,无数黑鸟从暮色中飞出,正是冥焰第二重变化——夜枭。 项苍见罢,引星云之力组成空明结界,将漫天夜枭拦在界外。乔柔捏一个阵诀,九宫阴兵身形暴长。这些阴兵吞食昏鸦后,已积蓄足够冥能,在阵诀引导之下,晋升冥将。 乔柔方才吃亏,当下不敢迟疑,再捏一诀,便见九宫乾位冥将口吐真言,暴喝一声:“临!” 真言一出,天地战栗,夜枭纷纷湮灭。 乔柔一鼓作气,连施阵诀,其余冥将依次暴喝:“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九字真言爆完,漫天夜枭湮灭大半。 虞青山面色微变,冷笑道:“真言术?不过尔尔。”心念一动,余下夜枭咕咕鸣叫,叫声层层叠叠,从嘈杂转向秩序,须臾变化为人声。这声音凄凄切切,欲哭不哭,陡然一声嚎叫,九宫冥将瞬间垮塌——刹那之后再次凝形,却从冥将贬为阴兵,只有真人大小。 与此同时,空明结界亦在嚎叫声中破碎,夜枭纷纷冲将下来。 乔柔一声叹息,取出枯荣花,摘一片青瓣揉碎,便见天地悠悠,时光漫漫,仿佛整个世界迟缓下来。乔柔双目射出两道精光,再次以瞳术算计夜枭真义。 方泉躲在车中,眼见夜枭冲下,正着急时,时空一滞,原本咫尺距离忽变得遥不可及。方泉松一口气,可咫尺就是咫尺,时光再慢,却始终在流逝。 乔柔专精会神,不知算计多久,夜枭终于袭近。她再撕两片青瓣揉碎,将瞬息延缓,将咫尺拉长,争取更多从容时光。 方泉捏了一把冷汗,心道:“枯荣花只有六片青瓣,这样拖延可不是办法。” 当此时,乔柔会心一笑,却是她耗去三片青瓣,争取漫漫时光,终于算计出冥焰第二重变化。她捏一个阵诀,便见清风徐来,将余下夜枭吹得一干二净。 “枯荣花?有意思……”虞青山单手捏印,便见夜色凄凄,一只黑凤翱翔天地之间。 冥焰第三重变化——黑凤。 虞青山心念一动,黑凤掀起弥天冥能,展翅俯冲下来。乔柔面色凝重,一声叱咤,九宫阴兵化为烟雾,合成一柄长矛飞掷黑凤。 虞青山不慌不忙,轻喝一声“入幽!”,便见黑凤燃起绿火,将长矛化为灰烬,俯冲落地。 乔柔听见“入幽”二字,又见黑凤浑身绿火,面色瞬间苍白,怔怔道:“入幽,原来你的黑凤已经入幽……” 项苍亦是露出绝望神色,重重一叹:“罢了,罢了。” 方泉见他二人失魂落魄,似已放弃抵抗,心道不妙,眼见黑凤落地,急叫道:“语冰前辈,项前辈,快逃!” “快逃?”乔柔眼睛一亮,忽又暗淡下来,“逃不过的。” 当此时,黑凤一声清唳,俯冲项苍,穿透他身体后,疾冲乔柔。乔柔面无血色,却在紧要关头揉碎枯荣花六片黄瓣。 刹那间,光阴回溯,时空倒流,一切回到黑凤祭出那一刻。 项苍被黑凤穿 146 透身体,正当接受审判时,时光回转,痛苦解脱,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乔柔见黑凤犹在天上翱翔,心下一宽,手下却不迟疑,将枯荣花余下青瓣拧成灯芯,又取出一盏黄油,将灯芯放入油中,引火点燃。 油灯散发淡淡光辉,这光辉笼罩九尺距离。九尺之外,时间减缓;九尺之内,时光如常。 乔柔托着油灯走到项苍跟前,黯然道:“苍哥……” 项苍将她揽入怀中,无声一叹。 乔柔抬头,亦跟着叹口气:“我们回车里吧。” 却说方泉凝神观战,恍惚间,好似看到黑凤俯冲项苍,仔细再看,黑凤犹在天上翱翔,心中奇怪:“方才怎么了?莫非我眼花了?” 他不知时光已回转,正疑惑时,乔柔托一盏油灯,与项苍返回车内。方泉见这油灯散发淡淡光辉,透过光辉往外看,却见天地悠悠,时光漫漫,与光辉之内形成两个不同时空。 乔柔开门见山,对方泉道:“那黑凤已经入幽,好比武者超凡、文士入圣,入幽已超越道成,无可化解。” “冥凤妖尊这么厉害?”方泉犹不知大难临头。 “是冥焰入幽,而非他本身。”乔柔轻叹,眼看油灯将烬,又道:“你快带着安儿走吧,我们善后,与冥凤妖尊拼死一搏。” “怎会这样?”方泉陡然一惊,他从未想过乔柔亦有绝望时候,“语冰前辈,你不是六重楼大学士么?你还有后招是不是?” “没有后招,没办法了……”乔柔取出一个玉玲珑递给方泉,“这里面有胖娃瘦娃的神魂,你逃脱之后,找一个极阴之地埋下玉玲珑,他二人自会轮回转世。” 方泉怔了半晌,终于意识到危机:“前辈,我们一起走,一起逃!” 项苍摇头一叹:“逃走一世便罢,逃走一时又有什么意义?我们一路东行,连番挑战,这是妖尊之间的无形默契。一旦逃走,便是打破默契,先前得罪之人便会不择手段追杀上来。你和淮王不该受此牵连,走吧……” 方泉难过至极,从殇域到妖域,从霍山要塞到黑石山上,从黑石山到朱顶镇,又从朱顶镇一路挑战至此,他已将乔柔视作亲师长辈,在心中地位已与师尊一般无二。 乔柔见他犹豫,一边将油灯塞他手里,一边催促道:“此灯有九尺时空结界,你快带着安儿走!” 方泉眼眶一红,躬身拜倒,正欲背起梁安,忽想起什么,虚空摘下两枚玄牝李果,递给乔柔道:“此果可抵一次致命伤害,你,你们……”想说保重,却难过说不出话来。 乔柔接过果子,笑一笑,催促道:“快走吧。” 方泉点点头,将玉玲珑藏入须弥戒,背起梁安,持灯下了飞掣车。他菁芒耗尽,修为尚在,选一个方向发足疾奔,跑了一会儿,天地震动,却是项苍与虞青山火拼起来。 他心中惊恐,脚下一滞,忽听一清冷声音飘忽而至:“想跑?”一缕阴风吹灭油灯,将他二人卷起,须臾拖回飞掣车旁。 方泉一声惊呼,与梁安一起滚落地面,却见一男子站立身前,冷冷道:“没那么容易。”这男子黑衣白面,不是冥凤妖尊虞青山是谁?不远处,项苍与乔柔互相倚靠,浑身是伤,显然火拼吃了大亏。 项苍怒道:“他二人与我无关,你为难他们做甚?” 虞青山道:“交出银月号角,我放他们走。” 项苍迟疑少倾,一声叹息:“好,一言为定。”话毕,口中发出吽吽之声,便见大地裂开一缝,缝中飞出一支犀角。 这犀角灰败老朽,一尺见长,正是流传三个纪的银月号角。 虞青山夺取号角,哈哈一笑,转头对方泉道:“你可以走,淮王么,暗龙妖尊有请……” 方泉惊恐后退几步,拦在梁安身前,大声道:“不是答应放我们走么!” 乔柔叱道:“堂堂妖尊,岂能言而无信!”项苍一声冷哼:“天为坟,地作墓,我还有最后一击。” 虞青山淡淡一笑:“我却有万千次轮回。” “你!”项苍吐出一口鲜血。 乔柔道:“你为难淮王作甚?你可知太初神光已被大乘般若经洗伐,暗龙妖尊永远得不到。” 虞青山道:“我只须留人,其它的,管不了。”又喝骂方泉道:“走,滚开。” 方泉菁芒耗尽,无一丝反击之力,心中惊恐,却仍然拦在梁安身前。项苍一声叹息,口中吽吽之声再起,大地陡然颠簸起来。 虞青山面色微变,一声叱令,冥焰滔滔,整个天地都在熊熊绿火之中。 项苍身染冥焰,青筋爆起,一边承受审判之苦,一边口中吽吽之声不绝。乔柔在绿火中挣扎,神情痛苦,面色悲哀。方泉亦被冥焰审判,只觉得一股冷焰入体,皮骨心魂瞬间燃烧起来。 他从未承受如此痛苦,即便与蛇山神王大战时,心中尚有一股锐气。这冥焰一经入体,彷如一根烈火长鞭,不断践踏讨伐,所有坚守、执着、信奉、秉承,在冥焰审判之下,一一破碎。 方泉一声呜咽,心中悔恨,痛苦,绝望,又不甘;当此时,冥冥中传来奇异咒语,并伴有急促的呼唤声,仔细一听,真真切切有人叫喊:“复生——复生——” 方泉矍然一惊,忽福至心灵,跟随冥冥中的咒语声念了起来。 他每念一句,气势便增长一分,念完整段,忽然明悟,郎朗道:“复生吧,南离绯玉!” 第107章 引渡复生 却说项苍使出“坟天墓地”术, 虞青山以滔天冥焰相抗,只有乔柔注意到方泉在念一种奇异咒语。这咒语蕴含复生真义,仿佛一种召唤术,又仿佛一种涅槃神通。 方泉每念一句, 气势便增长一分, 念完整段,忽朗声道:“复生吧, 南离绯玉!” 乔柔心神一震:“这, 这是……” 一只寸长火凤从方泉眉心飞出, 这火凤扇动七彩翎羽, 越变越大, 直至化作一团烈火燃烧。只过了数息, 火中传来一声低吟,接着便见人影绰绰,火光化作万千柔丝, 编成一件绛色长衫套在人影身上。不一会儿,火光尽去,人影显现, 却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容颜俊美,嘴角含笑, 整个人如同火焰一般光彩夺目。 这少年正是南离绯玉, 他看到方泉,一眼认出, 当即单膝落地,躬身道:“如你所愿,我的引渡者。”声音虔诚而喜悦。 南离绯玉艰难返回火族, 一心寻找答案:心火炼入灵墟,为何还是会丢失?心火丢失将受神鸾诅咒,成为遗弃者——什么是神鸾诅咒?什么是遗弃者? 老族长说:若非你敞开心扉,何以至此?你心动了。 心动,所以心火丢失?南离绯玉无法接受这个答案,纵身跳入神鸾火焰,历经考 147 验后,在涅槃堂里清醒。一只火雀告诉他,神鸾诅咒只是传说而已,但因为丢失心火,复生会有一些麻烦——须由引渡者亲自召唤,才能再次复生。 他的引渡者,便是夺取他心火之人——岚公子。 火雀传他复生咒,他便日日冥想,通过心火将复生咒传给岚公子。但岚公子许久不曾聆听,聆听之后又不召唤,他渴望重生,渴望力量,他不断呼叫呐喊:复生——复生—— 这一刻他终于复生了,他掌控心火,找回力量,完美无瑕地复生了。 他看到方泉,尽管不是岚公子形象,但在第一眼认了出来。 还是那个眼神,有焦虑、彷徨、离愁、忧思…… 还是那样的心跳,砰砰……砰……砰砰……砰…… 还是那样的灵韵,至纯至净,不沾一丝污秽…… 他看着方泉,想起那日龙窖里救自己的蒙面少年,想起方才那一声召唤,单膝落地,躬身道:“如你所愿,我的引渡者。” 这一过程说时迟、那时快,虞青山见罢,面色剧变,惊骇道:“神鸾信徒!”乔柔心下一震:“火族遗弃者!”项苍同样惊讶,口中吽吽之声也停了下来。 方泉见南离绯玉复生,欣喜之余,急道:“南离公子,这漫天冥焰,你能应付么?” 南离绯玉微微一笑:“但凡是火,都逃不过神鸾法则。”单手翻诀,轻喝一声“收!”便见滔滔冥焰如覆水回流一般,化作一缕幽火汇入他掌心之中。 项苍与乔柔压力顿减,方泉也松了一口气。 虞青山原本白面,这时脸色更加惨白,对南离绯玉道:“你我无冤无仇,何以用神鸾法则凌驾我冥焰之上?” 方泉闻言来气,反问道:“淮王与你无冤无仇,何以要为难他?” 虞青山张口结舌。南离绯玉心下一凛,这才注意到昏睡地上的梁安。 方泉又道:“南离公子,能帮我们夺回银月号角么?” 南离绯玉不知什么是银月号角,却对虞青山道:“请这位先生双手奉供,归还号角。”说时,掌心幽火扑朔,似随时都要熄灭一般。 “欺人太甚!”虞青山阴沉如水,举起一支灰败老朽的犀角,并作势毁灭,对南离绯玉道:“释放冥焰,不然我毁了号角!” “你确定?”南离绯玉心念一动,从掌心幽火剥出一缕红焰。这红焰摇曳生姿,有万千光晕,散发灼灼生机。 虞青山见罢,面如金纸,浑身战栗。 南离绯玉对虞青山道:“这是你的轮回之光,一万三千九百二十一层,我随时可以熄灭。”说时控诀,红焰飘摇起来。 虞青山吐出一口鲜血,大叫道:“不可!” “那么,向这位公子双手奉供,归还号角。”南离绯玉话毕,看了方泉一眼。 虞青山脸色急剧变化,终于,妥协道:“我归还号角,你释放冥焰!” 南离绯玉不置可否,看向方泉;方泉亦不知如何决断,看向乔柔。 乔柔道:“可以,你收回审判,并以轮回之光起誓,今晚发生的一切,不以任何方式透露任何人。” “一言为定!”虞青山不敢迟疑,连番施诀,一缕缕冥能从众人身上溢出,不一会儿,便将审判收了回来。 项苍与乔柔面色好看许多,方泉亦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虞青山双手抬起银月号角,一步一步走到方泉跟前。他身形高大,又双手抬举,方泉够不着,南离绯玉便道:“躬身。” 虞青山闻言一震,终究躬下身来。 方泉接过号角,虞青山祭出一滴心血,朗声道:“我虞青山以本命轮回之光起誓,今晚发生的一切,不能以任何方式透露任何人。”话毕,心血飞入红焰,轮回之光多了一点猩红色彩。 南离绯玉微微一笑,翻手控诀,轮回之光融入幽火,飞回虞青山体内。虞青山面色恢复几分,深深看了南离绯玉一眼,浮身飞起,化作一只灰鸦遁入夜色之中。 乔柔心下一宽,同时感叹:在火族面前,虞青山连化身冥凤的勇气都没有。 当此时,南离绯玉闷哼一声,栽倒地面。方泉心下一惊,急忙扶起:“南离公子,你怎么了?” 南离绯玉虚弱应道:“神鸾法则消耗太甚,我须释放火灵,吸收足够火之精华,方能恢复。”捏一诀,一只火凤从他眉心飞出,须臾遁走天地之间。 方泉放心稍许,南离绯玉对他笑了一笑,随即盘膝入定,进入休养之中。 乔柔长呼一口气,叹道:“得亏这位火族公子,总算闯过冥凤妖尊这一关。” 方泉亦觉得侥幸,将银月号角归还项苍,又问:“两位前辈伤势如何,可要紧?” 乔柔道:“我二人各服一枚玄牝李果,以特殊心法转移伤害,并无大碍。倒是你,如何结识一位火族子弟?又如何夺取他的本命心火?” 方泉露出窘迫之色,将龙窖经历与烹龙之宴上发生的故事大略说了一遍,最后道:“是反骨虫将他本命心火策反夺来,我当时并不知情。” 乔柔一阵唏嘘:“这么说,竟是胖娃的错。” 方泉同样感慨,目光扫过沉睡的梁安,忽想起什么,急问:“语冰前辈,今夜发生的事,少爷可否感知?” 乔柔知他心思,摇头道:“你放心,一旦进入妙门,便对外界一无所知,连冥焰审判都无法让他清醒。更何况,冥凤妖尊别有目的,不曾对他有一点伤害。” 方泉松一口气,乔柔又道:“我和苍哥皆有内伤,须打坐调理,你替我们照看一二。”话毕,与项苍双双合眼,盘膝入定。 其时天地漠漠,夜色凄凄,一轮弦月半掩云中,只留些许银光洒落下来。方泉算一算日子,从朱顶镇出发至今,短短四天,却彷如月旬漫长。 他守候一夜,次日清晨,一只七彩火凤盘旋回落,径直飞入南离绯玉眉心。这火凤乃先天灵物,游弋天地之间,自然吸收火之精华,此时归来,已弥补损耗,长成一尺有余。 南离绯玉周身散发出淡淡红芒,从入定中清醒,一睁眼,便见一个瘦削少年看着自己。这少年长相俊秀,却难掩疲倦之色,一双眼睛竟有许多离愁,许多忧思,许多彷徨,许多焦虑…… “南离公子,你醒了!”少年惊喜叫道。 南离绯玉笑了一笑,这一笑,温暖和煦,绚丽生姿…… 第108章 王者之路 方泉见南离绯玉醒来, 惊喜叫道:“南离公子,你醒了!” 南离绯玉笑了一笑。 方泉见这一笑,恍然出神,想起初见南离绯玉时, 他展开双臂, 迎风一笑,那一笑温暖和煦, 绚丽生姿;想起他在炎泽阵中叱咤火海, 在白骨道上舍己救人;想起他耗尽灵火化解冰霜龙息, 却落得无 148 法自救的凄惨下场;想起自己背负他到崎园旧楼养伤, 给他清洗身体、包扎伤口…… 却听南离绯玉道:“不知该称呼岚公子还是……” 方泉回过神, 忙道:“岚公子只是化名, 我姓方名泉,叫我阿泉便可。” “阿泉?”南离绯玉想了想,注视方泉, 认真道:“阿泉。” 方泉见他这般模样,心中颇不自在,岔开话题道:“南离公子,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我为何会听到复生咒?烹龙之宴后你都经历了些什么?” 南离绯玉沉吟半晌, 将自己返回族中、寻找答案的过程娓娓道出,包括遗弃者传说, 以及涅槃堂里发生的一切, 都毫不隐瞒地讲出来;至于心动、敞开心扉云云,却是避而不谈。 方泉听完整个故事, 既惊奇又负疚,一切后果,皆是因他夺取南离绯玉本命心火之故。 “是我连累南离公子了……”方泉过意不去。 南离绯玉笑道:“不必再说这些, 当日烹龙之宴上,我还要与你同归于尽呢。”顿一顿,又道:“火凤虽已收回,本命心血却还在你那里;我若再死,还是要你引渡我复生。” “没问题!”方泉点点头,见南离绯玉灼灼看着自己,又岔开话题道:“那遗弃者到底怎么回事?” “遗弃者只是传说而已,心火丢失也没什么,只是复生需要一定代价。” “什么代价?” 南离绯玉怔了怔,这才发觉火雀并未言明代价,不自觉摇摇头。 方泉又问:“这一次复生,你付出代价了么?” 南离绯玉出神半晌,恍惚道:“没有。”说时心里一痛,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丢失了一般。 方泉见他忽然伤感,不好再问。二人沉默一会儿,方泉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未曾交代,便道:“我是淮王的近身常侍……” 南离绯玉面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 “其实我有所企图,得逞后便会离开……”方泉自顾说着,“淮王并不知我就是岚公子,他若醒来,你就说是岚公子请来的援手……” 恰此时,乔柔从入定中清醒,闻言笑道:“又在商量怎么欺瞒淮王了?” 方泉窘迫道:“是,还请前辈不要戳穿。” 乔柔笑而不语,方泉便与南离绯玉统一口径。二人商量完毕,方泉又介绍项苍与乔柔,并说出此行目的。南离绯玉早已听说云霄妖尊项苍,得知乔柔是六重楼大学士,心中更是钦佩。 说到最后,方泉问:“南离公子有何打算?” 南离绯玉一阵茫然,摇头道:“暂时没什么打算,既然前方仍有艰难,我不怕死,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等你们达成目的了,我再走。” 方泉看了乔柔一眼,乔柔笑道:“如此甚好,多谢南离公子了。” 项苍也从入定中清醒,见着南离绯玉,一边点头示意,一边道:“昨夜得亏公子援手。” 南离绯玉慌忙应道:“两位前辈言重了,我与阿泉交好,出手是应该的。” 方泉听到“交好”二字,心中怪异,想争辩几句,又无从说起。 项苍遥望远方,但见天地萧瑟,秋意愈浓,不自觉叹了一口气。乔柔亦跟着轻叹一声,缓道:“出发吧,时间不多了。” 方泉不知他二人为何伤感,只背起梁安,与众人一起上了飞掣车。启程不久,方泉忽想起一事,从须弥戒中取出一个玉玲珑,递给乔柔道:“前辈,这个还是交还给你吧。” 玉玲珑中藏有胖娃瘦娃的神魂,乔柔昨夜临危托付,眼下危机已过,方泉便交还出来。 “不必,这玉玲珑本来就要托付给你……”乔柔正欲推辞,忽想起什么,一边接过玉玲珑,一边道:“当日黑石山上,你说二娃是从一个瓶子里脱胎化形?” 方泉怔了一怔,回道:“是啊。” 庚申夜那晚,方泉吞噬帝流浆,极净灵能落于灵台,却不断被反骨虫偷走。他想起淮城山林炼化冰露时,恰有一颗兰草觉醒成灵,便想雨露均沾,取出盛装兰草的玉瓶摆放地上,又捉出反骨虫放进瓶里。 余下时间,他一边吞噬帝流浆,一边分出帝流浆灌溉瓶中。不想临近日出时,瓶中爬出两个娃娃,正是反骨虫和兰草脱胎化形。 乔柔又问:“那瓶子可还在?” 方泉心神沉浸须弥戒,一拂袖,取出一个玉瓶。这玉瓶先由神奇术点化,后经冰露浸染,看起来莹莹泽泽,十分灵动。 一旁南离绯玉认出这个瓶子,感慨万千。当日烹龙之宴上,岚公子手持玉瓶,踩着花瓣飘飞空中,以兰草拂污秽,以玉露洒轻尘,何等风华? 乔柔接过瓶子,惊讶道:“此瓶材质玄变,算不上宝物,却也十分珍奇了。” 方泉却道:“这瓶子并无用处,前辈要它作甚?” “谁说无用?”乔柔心念一动,将玉玲珑变成珍珠大小放入瓶中,又道:“胖娃瘦娃瓶中孕生,这瓶子便有二娃的先天胎气,只须炼化一番,便有大用。”说时,单手捏印,一道道法诀打在玉瓶之上。 方泉心中奇异,南离绯玉也疑惑不解。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一道华光绽放,原本灵动的玉瓶散发出古朴道韵。再过半晌,华光退去,道韵内敛,玉瓶还是玉瓶,却已不复原来样貌。 “前辈,你到底在炼化什么?”方泉实在好奇。 乔柔将玉瓶收入袖中,笑道:“这玉瓶还须炼化几日,到时你就知道了。” 战车疾往东行,此后一片坦途,再无关隘。 梁安犹在沉睡。南离绯玉的目光时常落在方泉身上;方泉略有不适,便心神沉浸,继续推演神奇术。乔柔时不时炼化玉瓶,项苍得空便调理内伤。 如此行了三天,第四日清晨,项苍从入定中清醒,一声长啸,气机爆发,整个人涣散出巍峨道韵。 乔柔惊喜叫道:“苍哥,你恢复了!”方泉与南离绯玉纷纷侧目,见项苍气势,心中震骇,仿佛这一刻才真正认识他。 “神魂内丹皆已治愈,”项苍看向乔柔,目中尽是歉疚,“前些日子辛苦你了。” 乔柔殚心竭虑,连番闯关,说不辛苦是假,这时却争辩道:“男人辛苦得,女人为何不行?这天下演变,有我铿锵之力。” 项苍哈哈一笑,心念一动,一股洪荒之力加持战车;战车速度瞬间激增,比原来快了数倍不止。 次日一早,梁安清醒,得知自己沉睡时发生的一切,大为惊讶——对于南离绯玉的出现,惊讶最甚。 “真是岚公子请你来的?”梁安反复质问南离绯玉。 南离绯玉淡淡道:“淮王不必惊讶,我与岚公子烹龙之宴上结识,你也知道的。” “岚公子夺走你的心火,你不怨恨么?” 149 “他原本无心,现下已经归还,有什么可怨恨的?何况……”南离绯玉看了方泉一眼,吓得方泉浑身紧绷,赶紧低头。 “何况什么?” “何况他倾世之姿便是正义,绝代风华就是道理,还哪里顾得上怨恨?” 梁安面色微变,闷哼一声道:“有理。” 乔柔见气氛不对,岔开话题道:“安儿,你入妙门悟道,可有收获?” 梁安精神一振,回道:“我鲸吞暗龙妖尊神魂血气,已结成魔核,形成领域。原本应当领悟视昼瞑夜神通,一步一步晋升,可我选择了另一条路。” 乔柔神色一凛:“什么路?” 梁安道:“我习过帝术权力,却因威望不够,一直不能行使权力。有了领域,我发现领域之内权力肆无忌惮,无需威望也能行使。权力与领域结合,是一条王者之路,我决定行使自由意志,走上权力巅峰。” 方泉闻言,虽不甚了解,却自然而然奉承道:“好厉害!” 梁安很受用他的反应,笑道:“就目前来说,权力消耗魔核,归根到底还是魔修。” 乔柔出神半晌,叹道:“这一条路闻所未闻,我竟难以分辨好坏。” 梁安道:“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前辈不必多虑。” 乔柔微怔,忽笑道:“是我执着了。” 到午时,飞掣车照例停顿。众人下车,却见车外一片苍茫戈壁,原来连日赶路,已不知不觉驶出云溪谷,进入极东荒漠。 方泉算一算日子,从朱顶镇出发已有九天,便问项苍道:“前辈,当日你说十天内抵达极东远古神庙,现下已经过去九天,不知离神庙还有多远?” 项苍不语,看了乔柔一眼。乔柔抓一抔沙土丢入风中,观察少倾,回道:“还有一日路程,明日午时便能抵达神庙遗址。” 方泉一阵唏嘘,梁安亦露出振奋之色——明阳王留在妖域的灵脉正在远古神庙中,他奉国师之命汲取灵脉气运,终于快要完成妖域任务。 当此时,天际传来阵阵鹰唳,众人抬头,却见几个黑点滑翔高空之上,缥缈遥远,若隐若现。 项苍嘿嘿一笑:“是驭兽宗鹫兵,终于免不了一战!” 方泉面露忧色,忐忑问道:“驭兽宗已结集六百龙骑、两千鹫兵、八千虎战士,还有无数虫师灵豸……我们应付得了么?” 项苍笑道:“我神魂内丹皆已恢复,天尊来了也有一战之力,无须再怕!” 第109章 三重防守 午时过去, 众人再度启程,一路无话。 次日一早,乔柔时时测算方位,战车不断调整方向, 到正午时分, 乔柔露出欣喜之色,感叹道:“终于到了!” 众人闻言皆喜, 下了车, 依旧一片荒漠戈壁。 方泉看一眼四周, 除了嶙峋怪石, 便是干涸黄土, 疑惑道:“这地方一览无余, 哪有什么神庙?” 梁安取出罗盘,单手捏印,轻喝一声“疾”, 便见盘面刻针急转,须臾停下,三针合一。 “三元盘所测, 灵脉就在这附近。”梁安收了罗盘, 放眼望去,辽阔空旷, 狐疑道:“莫非神庙在地底?” 乔柔不语, 取一只金甲虫催入地底,过一会儿, 一道金光从地底溢出,几番变幻,化作一个奇异符文。 乔柔看那符文, 面色微变:“地底有碣石层!” “碣石层是什么?”方泉不解。 乔柔道:“一种地质岩层,由碣石组成,可防遁术,是最好的筑城材料。荒芜纪曾大量开采,到太和,已鲜有富余。” 又过半晌,地底再溢金光,乔柔见罢,会心一笑:“找到了!神庙在碣石层万丈以下。” “万丈以下?”方泉一声惊呼,“那,那怎么进去?” “进去不难,以覆地术打开一个甬道便可……”乔柔说时,忽想起什么,脸色一变,“不好,有碣石层,以覆地术打开甬道,势必引发震动,不可能瞒过驭兽宗侦查。” 项苍亦稍稍变了脸色,沉吟道:“是有些麻烦。” 南离绯玉一直默不作声,这时忍不住问道:“什么麻烦?”梁、方二人同样疑惑,齐齐看向乔柔。 乔柔微微一叹,道出了缘由。 四十多年前,乔柔与项苍相遇相知,结伴探索银月祭司传承。他们一路勘破历史谜云,揭露事实真相,仅三年时光,便得出一个结论:晦月夜后,遁世不出的乾元修士重新建立一座神庙,留下完整银月祭司传承;为防神庙被毁,乾元修士布下虚实线索,设置重重障碍,须有极高的见识学问才能破解迷雾,找到神庙所在。 又过三年,二人已获得充足线索,但偏偏解不开谜底。直到乔柔死去,神魂被麻衣女子救入玉玲珑,才在前世最后几年里解开一切谜底。 这谜底有神庙位置、开启方法和条件。位置已经找到,开启方法分三步:布置月盾,破土神庙,吹响号角——这一切须在月圆之夜进行。 乔柔道:“麻烦在于,破土神庙须神魂离体、穿入神庙枢机开启法阵。这一过程由我和苍哥一同完成,快则一炷香,慢则数盏茶,期间经不起半点干扰;原可以悄无声息地进行,现下有了碣石层,一旦施展覆地术,便会引起驭兽宗注意。驭兽宗已结集屏南,一个裂空法阵便可倾巢而至,大军压境之下,我们如何安心开启法阵?” 项苍道:“驭兽宗若是来了,我一人便可应对,但是消耗太甚,后继恐无力开启法阵。所以要在大战之前破土神庙,否则就要拖到下一个月圆夜,我们时间紧迫,等不及。” 乔柔又道:“神魂离体时,肉身毫无战斗力,轻易便可摧毁。总而言之,我们需要护法,可至少挡住驭兽宗一个时辰。” 梁安叹道:“驭兽宗有六百龙骑、两千鹫兵、八千虎战士,以及无数虫师灵豸,我纵然形成领域,也绝无可能挡住一个时辰。” 南离绯玉亦道:“多我一人,也是杯水车薪,难以救急。” 众人陷入沉默,过了好久,方泉小声道:“可以请岚公子援手。” 乔柔微微一叹:“加上岚公子,也只有你们三人,远不足以对抗驭兽宗上万大军。” 方泉道:“不必对抗,只须拖延,说不定有办法。” 乔柔神色一凛,对梁安道:“你索性请来岚公子问问。” 梁安取出国师所制短笛,咝溜溜吹了起来。他心下忐忑,即便岚公子神通广大,面对驭兽宗数以万计大军,恐也心余力绌、爱莫能助。 笛声悠扬,如夜莺出谷,似黄鹂歌唱。梁安吹了一阵,放下短笛,轻叹道:“岚公子大败翼蛇妖尊后,已无力再战,不知他会不会来。” 乔柔道:“不管如何,我们先布置月盾吧。”说时,从袖中取  150 出六个锦囊,分四个给项苍,对他道:“你带着安儿和南离公子布置外四象,我与阿泉布置内两仪。” 项苍知她心思,接过锦囊,带着梁安和南离绯玉离开飞掣车。 乔柔见他们远去,才问方泉道:“阿泉,你可有把握拖延驭兽宗大军?”她借故支走梁安,便是想问这个问题。 “我近日推演了几招,应该可以……”方泉面色犹豫,看起来并无把握,“这些招式未曾验证,我不知实际功效如何。” 乔柔略有失望,却道:“没把握总比不可能好,且不说这些,先布置月盾吧。”拆开手中锦囊,从中各取一块暗色宝石。 这宝石清幽冷冽,有一股奇异引力。方泉一不留神,灵台中的寒茧竟被这引力拉扯,涣散出氤氲冷雾。好在冰蚕及时吞吐,又将冷雾收了回去。 “前辈,这是什么宝石?”方泉心中好奇。 “这是月光石,有潮汐之力,可敛聚月华。集齐六块月光石,按四象两仪分布,便成月盾。月盾之内,月华绵密不绝,一旦神庙破土而出,便受月华保护,轻易不可摧毁。” “难怪要在神庙破土之前布置月盾,原来有此道理。”方泉沉吟少倾,忽道:“晚辈施展奇术,须借助月华之力,有了月盾,或许多了一分胜算。” 乔柔微怔:“这倒是好,我传你月盾阵诀,说不定有用。”话毕,打了几个阵诀,复又解释其中要义。 这阵诀不过是月盾应用法门,方泉一学便会。 过不久,几声鹰唳杳渺传来,乔柔抬头,却见三五黑点滑翔空中,不由叹道:“鹫兵已侦查至此,一旦施展覆地术,他们便能确定神庙方位。”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众人布置好月盾,齐齐返回飞掣车旁。 项苍道:“离月圆夜还有三天,我们且驾车四处游荡,好干扰驭兽宗视线……”众人听罢,依次上车,乔柔走在最后,却留了一个心思,取出三面阵旗,一番忙碌,布下一个小传送阵。 乔柔布置完毕,上了车,项苍才一声喝令,命风狼拖着战车在广漠戈壁疾行起来。 梁安坐在车中,有事没事吹奏短笛。方泉心神沉浸,一遍一遍推演月圆夜应对之法。南离绯玉盘膝入定,眉目却隐见忧色。项苍与乔柔各自调理内息,为即将到来的最后一战养足精神。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飞掣车停在一处沙丘岩林,西边日落,东方月出,广漠戈壁在暮色中隐去荒芜,经月华涂抹,多了一份苍凉之意。 梁安倚靠车旁,眼见一轮圆月徐徐衬上夜空,心中期待渐渐破灭,到戌时,他忍不住一声叹息:“岚公子不会来了。” “谁说我不来?”一个白衣公子从天而降,他面若皎月,肌胜白雪,一身霓裳轻盈似舞,满载流光璀璨若幻。 “岚公子!”梁安一声惊呼,余人亦纷纷侧目,只有傀儡化身的“方泉”蜷缩车内,不肯出来。 原来方泉菁芒耗尽,无法化身岚公子,直到今夜月圆,才悄然摘下玄牝李果,任凭傀儡留在车内,自己则潜行离开飞掣车。他到一个无人之处炼化冰菁之芒,原本与乔柔约定亥时返回,不想炼化十二点菁芒后,无法再练,便提前折返。 岚公子从天而降,梁安一声惊呼;项苍与乔柔见他绝世风采,仍免不了心中感叹;南离绯玉反倒一脸平静,甚至微微失落,在他看来,岚公子形容气质、举止细微,已完全没有方泉的影子,他心心念念的,依然是龙窖里救自己的蒙面少年。 “岚公子,你可算来了!”梁安心中欢喜,一把抓住方泉双手。 南离绯玉见此情形,心中莫名酸楚:“不论如何,岚公子就是阿泉,就是龙窖里救我的蒙面少年。” 方泉隐约觉察南离绯玉异状,摆脱梁安双手,与项苍乔柔见礼,最后对南离绯玉道:“冥凤妖尊一关,多谢南离公子出手相助。” 南离绯玉微微一笑,这一笑真挚动人,是夜色无法淹没的光彩。 方泉见这一笑,顿时宽下心来,问梁安道:“这一次遇到什么麻烦了?” 梁安回过神,将目前境况简略说了一遍,最后道:“岚公子可有办法应对?” 方泉沉吟半晌,才道:“办法是有,却不知功效如何,只能尽力而为。” 项苍道:“有一份力算一份力,岚公子能来便好。这几日我也在想对策,反正瞒不过驭兽宗,索性轰轰烈烈大干一场。” 方泉神色一凛,与梁安四目相望,他们并不知项苍已经有了计划。 南离绯玉问道:“项前辈有何对策?” 项苍道:“我以覆地术裂开九九八十一条甬道,其中一条通往地底神庙,其余皆藏杀阵。这样既可以迷惑驭兽宗,亦可以分散兵力,甚至坑杀部分敌军。” 众人闻言皆惊,梁安道:“果然轰轰烈烈!” 项苍又道:“你们全力守住一条甬道,尽人事,听天命,成败就在今夜!” 方泉道:“我须借助月华之力,便守甬道入口处。” 南离绯玉道:“我守甬道中段,驭兽宗若是硬闯,自会付出代价。” 梁安道:“我随两位前辈深入地底,开启领域,以帝术权力做最后斗争!” 第110章 大军压境 众人商议一阵, 敲定许多末节后,项苍道:“开始行动吧!” 方泉想起飞掣车中还有一个傀儡化身,便控制傀儡下车,委屈道:“你们都走了, 我怎么办?” 乔柔取出两张黄符, 对傀儡道:“此行凶险,你不必跟来, 这两张黄符你拿好, 一张是敛息符, 可隐藏行迹, 不被驭兽宗发现;另一张是闪回符, 等我们破土神庙, 确定安全后,再召你过来。” 自岚公子出现后,梁安一直忽略“方泉”的存在, 这时见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顿生歉疚,拍拍他肩膀, 宽慰道:“乖, 听语冰前辈的话。” 方泉控制傀儡露出不安神色,假装坚强道:“是, 少爷。” 南离绯玉见梁安被一个傀儡戏弄, 忍不住一声嗤笑,察觉失态后, 忙岔开话题道:“语冰前辈,这闪回符是什么?怎地从未听说?” “是小传送阵的衍生符术,一个阵诀便可召回持符之人。”乔柔信口胡诌, 这“方泉”既是傀儡化身,自不需要召回,演这一出戏,是私下早已商定的结果。 其时月上中天,夜已过半。 项苍独自一人上了飞掣车,对众人道:“我去施展覆地术,你们稍后赶赴神庙所在,开始行动!”一声喝令,战车疾行,须臾消失夜色之中。 余人在沙丘岩林待了一会儿,便听地底轰隆隆声不绝,整个戈壁颠覆起来。 与此同时,急促鹰唳伴随着尖锐哨音响起。这哨音  151 穿越戈壁,迂回山谷,经不同鹫兵口口相传,声声呼应,最后回荡在一个小小院落之中。 院落中有一个灰袍老者,凝神倾听哨音,忽疾奔内堂,寻着一个厢房扣门道:“大人,急报!” 厢房门开,一个面白无须、看不出年龄的男子半躺太师椅上,不慌不忙道:“说。”这男子正是驭兽宗四军指挥使宇文彬,前期行动全权由他负责。 灰袍老者道:“项苍已开始行动,在极东戈壁方圆百里内施展覆地术,已破开四十九个甬道。” “方圆百里?四十九个甬道?”宇文彬微微一笑,“障目花招,只能拖延些时间罢了!传令监察鹫兵,速速落下裂空阵旗!” “是!”老者抱拳领命,迟疑半晌,又问:“大人,项苍已颠覆方圆百里范围,这阵旗具体落在何处?” “随便寻一处落下便可!我驭兽宗四军结集,还怕找不到他们?” “是,大人。”老者退出厢房,鼓吹哨指,一声短而尖锐的哨音传入夜空,在山河峡谷连绵回响,又经鹫兵口口相传,不多时,便已传达极东戈壁。 戈壁上空,一个鹫兵听闻哨音,从袖中甩出一面阵旗。这阵旗落地惊起雷霆,瞬间劈开一道空间裂缝。 沙丘岩林。 乔柔遥望夜空雷霆,面色一凛:“该行动了!”布下三面阵旗,开启小传送阵,对众人道:“都进来吧!”话毕,第一个走进阵中。 方泉与南离绯玉先后入阵,梁安一脚踏进阵中,却回头看了傀儡一眼,转身拍拍傀儡肩膀,宽慰道:“别怕,捏好敛息符与闪回符,等我们安全了,语冰前辈自会召你过来。” 方泉心下一暖,控制傀儡答道:“是,少爷。” 梁安点点头,毅然入阵。 乔柔见这边事了,捏一个阵诀,四人须臾传送离去。下一刻,众人齐齐现身神庙所在地——便是三天前,众人布置月盾的地方。 一行人出阵,放眼望去,整个荒漠空旷寂寥,并无先前颠覆震荡之感。 乔柔取一只金甲虫催入地底,过了半晌,一道金光从地底溢出,几番变幻,化作一个奇异符文。 乔柔道:“地底甬道已成,苍哥一会儿就到。” 方泉见地面并无裂口,便问:“前辈,这甬道入口何在?” 乔柔正待回答,一个黑影倏然闪现,这黑影昂藏九尺,身形魁梧,不是项苍是谁? 项苍道:“九九八十一条甬道,有明有暗,有虚有实,真正入口,自然要隐藏起来。” 方泉若有所思,乔柔问项苍:“一切布置妥当了么?” “已布置妥当,裂空阵开启,驭兽宗大军不久将至,开始行动吧!”项苍看了众人一眼,又道:“岚公子留守此处,余人随我遁地离去。” 众人点点头,除方泉外,皆站立项苍身侧。 项苍再看方泉一眼,拱手道:“岚公子尽力而为,切勿逞强,若遇危急,及早抽身。”话毕,单手捏印,携乔柔、梁安、南离绯玉遁入地底。 方泉见众人离去,出神半晌,自语道:“是时候验证神奇术了。”他浮空掠起,双手结印,整个人渐渐通透,须臾消失夜色之中。 …… 距离方泉数十里外的一处夜空,一道雷霆分裂万千雷光,须臾劈开一个时空黑洞。这黑洞方圆数百丈,中间空若幽冥,边缘雷光缭绕——驭兽宗裂空法阵已完全开启。 一个鹫兵飞腾洞口,鼓吹哨音,听闻回响后,取一面阵旗抛入洞中。刹那时,洞口豪光绽放,一条条青蛟口吐冷火,从洞中飞越穿出。青蛟之后,是成群结队的灵鹫。再往后,是一条巨型战舰,战舰之上密密麻麻全是白虎。 少倾,战舰落地,白虎从甲板跳入戈壁。同时,无尽虫潮从舰舱洞门倾泻而出。 “点兵!” 一清冷声音蓦然响起,说话的是驭兽宗四军指挥使宇文彬,他站立甲板之颠,身侧还有龙潭、虎穴、鹫巢、虫窟四首座,以及两位传承长老。 宇文彬一声令下,空中青蛟、灵鹫列队整齐,地上白虎、虫潮编排有序。 四军统领分别出列,依次应道:“六百龙骑,严阵待命!”“两千鹫兵,严阵待命!”“八千虎战士,严阵待命!”“九百虫师,千种灵豸,严阵待命!” 宇文彬点点头,对四首座抱拳道:“统军完毕,请首座敕令!” 四首座沉吟少倾,虫窟首座孙盛最为世故,对身边传承长老道:“不知两位长老有何建议?” 两位长老一高一矮,各拄一个龙头杖;高的面色红润,鹤发童颜;矮的面如枣核,佝身偻背。 高长老哈哈笑道:“杀伐之事,你们自己决断便好,我们两个老学究懂什么?”矮长老道:“我们只关心乾元道统。” 孙盛笑道:“两位长老说的是。”又对其他首座道:“我等忙于修行,疏于统领,布局谋篇一事,还是交由指挥使代劳吧?” 其余首座正有此意,众人达成一致,宇文彬上前一步,对鹫兵阵列道:“监察兵何在?” 一个鹫兵俯冲落地,向甲板之颠抱拳道:“监察兵队长,参见首座、指挥使。” “情势如何?速速上报!” 监察兵道:“项苍以覆地术破开四十九个甬道,飞掣车已转向西北,尚不知有多少人在车中。” “飞掣车多半为空,即便有人,也在转移视线,不必再跟踪。”宇文彬沉吟半晌,喝道:“四军听令!现整编甲乙两队:甲队五百虫师、两千虎战士,分六十四组入地勘察,每组跟进二十鹫兵;其余虎战士及鹫兵编为乙队,横扫方圆百里戈壁,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龙骑与剩下虫师原地待命,开始行动!” 宇文彬掷下令旗,万千大军轰然扩散。 此后不久,高长老忽想起什么,惊呼道:“不好,那项苍传承大地之力,一个念头便可崩塌甬道。我军深入地底,岂非中了他的奸计?” 矮长老眉头一皱:“少聒噪,不入地勘察在这里干等么?” 宇文彬则道:“此行目的旨在毁灭银月祭司传承,即便全军覆没也在所不惜!” 高长老顿一顿龙头杖,嫌弃道:“年纪轻轻,心狠手辣,我须离你远一点。”说时,果然离宇文彬远了一些。 过了半晌,急促哨音响起,一个鹫兵俯冲甲板之上,抱拳道:“甲队战报,六十四甬道皆藏杀阵,已死去不少兄弟!” 宇文彬面不改色:“地底状况如何?” 鹫兵道:“地底甬道互相通达,无穷无尽,还须继续勘察。” 当此时,又有一个鹫兵飞落甲板,亦抱拳道:“乙队战报,西北十里外发现多处暗洞。这些暗洞深入碣石层,有法阵保护,我等无法勘破。” 宇文彬沉吟少倾,对两位长老道:“  152 烦请长老破阵。” 高长老摇头不语,矮长老道:“太简单的不破。” 宇文彬点点头,遥望龙骑阵列,喝道:“龙骑一组,协助乙队破阵!” “是,指挥使!”一个洪亮声音响起,一组青蛟游走离去。 过不久,远方夜空升起一个个阵符,这些阵符冷焰幽光,乃青蛟喷火绘成,十分醒目。 高长老见罢,大叫道:“我来破阵!”遥望阵符少倾,随即笑道:“太简单了。”手中龙头杖一顿,一股内气氤氲化形,结成一个个破解符文升上夜空。 矮长老冷眼旁观,仔细对比两边符文,忽叫道:“高老头,有一个阵符暗藏触发陷阱,你解错了!”正说时,轰隆隆声响起,却是先前六十四个甬道全部崩塌开来。 高长老亦觉察不对,叫道:“唉哟,果然有触发陷阱!这边破阵,那边崩塌,甲队正入地勘察,岂不是……”话锋一转,对宇文彬道:“甲队困于地底,想必略有牺牲,你不必气馁,须知此行目的旨在毁灭银月祭司传承,即便全军覆没也在所不惜!” 宇文彬瞠目结舌,四首座无言以对。 众人沉默少倾,宇文彬派一组虫师救助甲队,忙碌完毕,忽道:“不对劲。” 高长老嚷嚷道:“怎么了?” 宇文彬道:“乙队六千虎战士、七百二十鹫兵,有半炷香时间未传战报了。”众人皆被地底崩塌扰乱思绪,仔细一想,果真如此,不由变了脸色。 宇文彬面朝龙骑阵列,喝道:“龙骑二组,速速查明乙队动向,及时战报。”二组龙骑离去,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宇文彬面色一变,又道:“龙骑三组,速速查明原因,及时战报。”三组龙骑离去,依旧毫无回应。 宇文彬再也沉不住气,正待发令,鹫巢首座司空野道:“且慢,待我瞭望一番。”说时,眼放精光,举目四望。 须臾,司空野一声轻咦,惊讶道:“乙队与龙骑先遣组,皆在东南三十里外,那边,好似有个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众人莫名惊诧。 第111章 佼人僚兮 宇文彬神色一凛:“莫非是大败翼蛇妖尊的岚公子?” 司空野收了目光, 摇头道:“岚公子不是一袭黑衣,满身煞气么?” 宇文彬道:“首座有所不知,云顶大会时,岚公子现身黑石山最北坡, 仅凭仙法威慑, 便驯服白毛奎狼王,当日便是一身白衣, 与对战翼蛇妖尊时的黑衣形象完全不同。” 虎穴首座韦经义冷笑道:“什么仙法威慑?狗屁。” 龙潭首座姬贞则道:“不如再派一组龙骑查探?” 宇文彬摇摇头:“此人蹊跷, 乙队与三组龙骑皆无回应, 我们索性过去瞧个究竟。” 众人皆无异议, 宇文彬叱令虫师稍后跟进, 自己则与四首座、二长老驾一叶飞舟, 率余下龙骑飞往东南方向。 只一会儿功夫,大军欺近三十里,却见两个梯度鹫兵、三个小组龙骑、六个千人方阵虎战士, 从天上地下整齐有序地围着一个白衣少年——一个悬浮于空中,被一束月华笼罩的少年。 舟上七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诡异场景? 宇文彬心下生疑, 不由向那少年看去, 这一看,顿时惊呆了。 这是何等风姿绝色? 其形容:芝兰玉树, 天然绰约;一段风流雅骨, 似招摇之柳,若亭亭之竹;满身旖旎气质, 如春风化雨,似百花芬芳。 其相貌:面若皎月,肌胜白雪;眉目一挑, 尽显天生丽质;顾盼之间,全是绝代风华。 其穿着:织云为衫,摇光做袖;披仙衣之轻盈兮,载流光之璀璨;着霓裳之曼妙兮,掠浮华之梦幻…… 宇文彬忍不住一声轻叹:“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虎穴首座韦经义道:“我原不信什么仙法威慑,今日见这倾世之姿,什么都信了。” 鹫巢与虫窟两位首座亦各自感慨;矮长老沉默不语;高长老摸一摸花白胡子,沉吟道:“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话说一半,忽道:“咦,我们不是来毁灭银月祭司传承的么?” 宇文彬神色一凛,扫一眼天上地下,己方万千大军皆被这少年绝世风姿所迷,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好厉害的魅惑术!” 他站立舟头,提气喝道:“四军听令!速速拿下白衣少年!”一声令下,声如洪钟,只可惜万千大军置若罔闻,没有丝毫反应。 宇文彬心道不妙,转头对姬贞道:“请首座祭出龙皮战鼓,警醒四军!” 姬贞看他一眼,却道:“不急,如此风华绝代的少年,你不多看一眼么?” 宇文彬怔了怔,恍惚道:“是啊,何不多看一眼?”举目遥望白衣少年,顷刻沉沦。 一时间,大漠寂静,夜色安宁,万千大军沉沦于月光下的白衣少年,只有高长老一人嘟囔道:“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这白衣少年,自然是化身岚公子的方泉。 …… 项苍以覆地术裂开九九八十一条甬道,有明有暗,有虚有实,一切布置妥当后,携乔柔、梁安、南离绯玉遁入地底。 方泉见众人离去,出神半晌,自语道:“是时候验证神奇术了。”他浮空掠起,双手结印,整个人渐渐通透,须臾消失夜色之中。 这一招是“临水照花”之“菊”变,乃兰花剑舞守字诀第二式、第四般变化。 守字诀有芝兰玉树、临水照花、孤芳自赏三式,其中临水照花有梅兰竹菊四变。当日烹龙之宴上,他以前三变应对蛮族战士乌坎,藉此拖延许多时间;今日使出最后一变,是因这一变的真义在于一个“淡”字,使出后整个人通透遁形,不至于招摇暴露,引起驭兽宗注意。 岂料他遁形后不久,驭兽宗万千大军压境,无数虎战士横扫前来。这些虎战士仔细勘察地形,只一会儿功夫,便发现覆地术痕迹。 方泉悬浮空中,看在眼里,心念道:“不能再遁形了。”捏一个月盾阵诀,以潮汐之力牵一束月华从天而降,须臾现身月华之中。 这一幕自然引起周边警觉,刹那时,虎啸鹰唳,叱咤连连,无数鹫兵、虎战士从四面八方围将过来。 方泉淡淡一笑,运起守字诀第三式“孤芳自赏”神奇术。 这一式以花魄芳魅乱人心智,以顾影自怜博取同情,真义在于“弱美”二字;融合神奇术后,一扫弱态,化为“强美”,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摄人心魄的魅惑力——这魅惑力不分种群,即便蒙昧野兽也能顷刻感染,且随感染数量无限递增。 这不是孤芳自赏,这是强迫沉沦。 周边鹫兵、虎战士立刻沦陷,这一异状引来其它战士;战士的沦陷  153 ,又递增方泉的魅力。如此循环,直到万千大军皆被感染,方泉的魅惑力已达到极为浩瀚的天人境——致使驭兽宗四首座、二长老,包括指挥使宇文彬,一见倾心,立时沉沦。 这便是方泉的拖延术,有月华加持,可一直持续下去——然而意外总是不期而至。 大漠寂静,夜色安宁,便在万千大军共同沉沦时,一男子悄然现身一处高地,他遥望月下白衣少年,轻笑道:“有趣,十分有趣。” 这男子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坚毅,却又轻狂潇洒;神色锋利,偏偏慵懒随和。 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灵冶三公子皇甫逸。 他修炼“六丁皮囊”,因缺一种仙霖炼体,便以《洪荒解构》与暗龙少主换取一桶帝流浆;神功既成,又逢银月号角丢失一案,便索性留在妖域看热闹;期间还经不住鼓噪,将定魂幡与缚灵索赐予侍从无衣、同裳,命他二人抓取项苍与岚公子——结果无功而返。 皇甫逸潜伏戈壁,目睹驭兽宗万千大军被一个少年迷惑,嗯哼一声,自语道:“这少年想必就是岚公子,同裳诚不我欺,果然是倾世之姿,绝代风华。” 皇甫逸心下一热,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取出一把折扇,摇扇一抚,道韵微起;摇扇二抚,道韵荡漾;摇扇三抚,道韵扩充天地间。这道韵清神涤魄,驭兽宗大军受其洗礼,立刻从沉沦中惊醒。 短暂哄乱之后,却听一声暴喝:“四军听令,速速斩杀白衣少年!”接着便听细密急促的战鼓声响起。 暴喝之人,自然是四军指挥使宇文彬,他觉醒之后,恼怒异常,立刻下了诛杀令。与此同时,姬贞祭起龙皮战鼓,亲自击打起来。 “杀!杀!杀!” 战意弥漫,一股滔天杀气直抵方泉心魂。方泉惊骇无比,眼见万千大军来袭,恐惧同时,却在一瞬间使出“凤仪”神通,并强行镇定道:“且慢。” 这“凤仪”神通来自冥凤妖尊,一旦使出,风姿神采、仪表相貌、言谈举止、一颦一笑,皆有道韵加持。中招之后各有异状,常见有二:一是心悦,二是共情。 方泉推演“孤芳自赏”神奇术时,发觉推演结果与“凤仪”神通互为印证、互相加持,便将“凤仪”融合为孤芳自赏第二变,这时陡然遇到变故,自然而然使了出来。 他一声“且慢”,有着无比强大的共情力,万千大军陡然一怔,不由自主停下来。 “凤仪”融合神奇术后,越是真情流露,越是神通广大。方泉长呼一口气,拍拍心口道:“你们吓死我了,离我远一点好吗?” “哗——”万千大军面面相觑,心里怪异同时,却当真后退了一些。 方泉见情势仍然紧张,眉目微颦:“你们放松一些,我害怕……”听闻战鼓声不绝,又道:“敲鼓的是谁?停一会儿好吗?” 飞舟上的姬贞闻言一怔,争辩道:“我,我为什么要停?”他在四首座中年纪最轻,修为最弱,不自觉便受凤仪神通影响。 方泉真情流露:“你越敲,形势越紧张,我们不要打打杀杀,有话好好说。” 姬贞恍惚道:“有道理。”战鼓一歇,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方泉轻松许多,便笑道:“你看这样多好。”他一放松,万千大军亦跟着放松下来。 高长老忽道:“不对劲,这是凤仪神通,我们都着了你的道儿!”话到尾音,气势高涨。 方泉远远看他一眼,噗嗤笑道:“老爷爷好高啊,像竹竿子一样……”他一笑,万千大军跟着笑起来,广漠戈壁顿时煮成了一锅粥。 高长老涨红了脸:“我高怎么了,碍着你的眼了?” 方泉笑道:“老爷爷别生气,高了好,我巴不得再长高一点。” 高长老面色好看一些,疑惑道:“当真?我看你这身高正合适啊?你多大年纪?说不定还能继续长呢?” 方泉正想拖延时间,便与高长老有一句没一句闲聊起来。 皇甫逸遥望这一切,微微笑道:“有趣,真是太有趣了!”望向方泉,目光愈发炙热,“我喜欢有趣的人,更喜欢有趣的美人,不招惹一番,实在难受。” 他祭出一张黄符,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须臾一声叱令,符上显出一张鬼脸。那鬼脸迷茫少倾,忽阴森笑了起来。 “咯咯……咯咯……” 笑声冰冷凄切,皇甫逸有六丁皮囊护持,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咯咯……咯咯……” 笑声飘忽杳渺,却又无处不在。 “咯咯……咯咯……” 笑声在驭兽宗万千大军心头响起,所有人如坠冰窟,顿时从“凤仪”神通清醒过来。 第112章 芳兰竟体 这一次不等宇文彬下令, 驭兽宗大军齐齐进攻,却见三组青蛟喷吐冷火、两梯鹫兵抛出长矛、六阵虎战士射出箭矢——万千火力,磅礴杀气,瞬间袭至月华中的白衣少年。 方泉惊骇无比, 好在诡异笑声响起同时, 他便做好准备,以一招“浮光掠影”逃遁, 真身闪烁后, 立刻使出“孤芳自赏”第三变——芳兰竟体。 一时间, 淡雅兰香从他身上散发而出, 原本魅惑的方泉又添一种沁人心脾的高洁。这高洁不染凡尘, 不食烟火, 清灵剔透,孤尔不群。 是天外飞仙么?所有人惊呆了。 方泉推演神奇术时发现,除“凤仪”神通外, “芳兰竟体”也与“孤芳自赏”互为印证,便将这一心法融为孤芳自赏第三变。 当日大战蛇山神王,方泉使出芳兰竟体心法, 蛇山神王心甘情愿死他剑下。此时的方泉, 集孤芳自赏、凤仪神通、芳兰竟体于一身,又经神奇术加持, 无人可以抵挡他的魅力。 兰香过处, 所有人怔怔看着方泉。 皇甫逸遥望这一切,又看一看眼前黄符, 惊讶道:“九幽鬼符也破不了他的神通?”当此时,淡雅兰香来袭,黄符中的鬼脸迷茫少倾, 忽发出孩童般纯真笑声。 “鬼符净化了?” 皇甫逸心神剧震,再看一眼挂在脖子上的珠链,一百零八玄珠正逐个出现裂纹,不由惊骇道:“这是什么兰香,连寒玉珠也抵挡不住?”兰香过后,玄珠停止破裂,却已毁损过半。 若非有寒玉珠保护,皇甫逸早在兰香侵染下迷失心智,此时看向方泉,心念道:“我愿沉沦于你,却只愿清醒时沉沦,而非在你法术神通下迷失。”纵身跃起,几个起落,大大方方出现在方泉面前。 他一出现,驭兽宗一片哗然,皇甫逸做一个噤声姿势,万千大军陡然安静。 飞舟上的四首座、二长老面面相觑,宇文彬道:“是灵冶三公子,他来此地作甚?” 矮长老一直沉默,  154 这时道:“我军初时沉沦,有空灵道韵清神涤魄;再次入妄,有九幽咒怨破除迷障;这背后助力,想必正是灵冶三公子所为。” 宇文彬眉头一皱,沉吟道:“且不说灵冶三公子,我军既沉沦,又入妄,眼下算是什么?” “眼下算是清明梦中,”矮长老一声苦笑,“明知做梦,却无力醒来;明知心智已乱,却无可化解。” 众人皆沉默,宇文彬叹道:“希望三公子再次出手相助。” …… 却说方泉使出芳兰竟体,万千大军再次中招,正得意时,一男子从远方纵跃而至,须臾落在自己跟前。 这男子体格修长,乍一看粗犷,仔细一瞧却是分外精致;形容气质痞中带雅,奢中藏贵;举止行动恣意风流,不羁不绊。 方泉略微沉醉,不知为何,只觉得这男子有着极为强大的自信与力量,可践踏法则,目空一切;可穷奢极欲,为所欲为。 方泉心中打鼓,紧张道:“你是何人?” 皇甫逸见他轻吐芬芳,吹气如兰,忍不住心中一荡,直言道:“皇甫逸。” “皇甫逸?”方泉沉吟少倾,忽面色一变,“你,你就是‘灵冶炮凤’的皇甫逸?” 当日初到不毛城,方泉亲见一条龙舫遨游天际,一问才知皇甫逸大名,也因此听说“殇王烹龙,灵冶炮凤”这一句俗语。 皇甫逸笑道:“正是。” “你要作甚?”方泉后退几步,想起此人乖张蛮横、糟蹋美人无数,又想起灵冶双子无故挑衅,心中恶感顿生。 “我喜欢有趣的人,更喜欢有趣的美人,不招惹一番,实在难受。”皇甫逸微微一笑,“我两次破去你的神通,第三次却无可奈何,你说难受不难受?”话未落音,全身爆发一股淫邪之气,便是六丁皮囊之丁酉“淫威”。 方泉猝不及防,被这淫威压迫,无端生出玷污受辱之感,一时又羞又恼,挣扎一番,却发现心气、果敢、坚贞、信念,皆冰消瓦解,溃不成军——心中回回荡荡的,唯有“屈从”二字。 “这是怎么回事?”方泉心下惊骇,浑身发软。 皇甫逸上前一步,右足轻挑方泉膝骨,左臂展开;方泉膝下无力,仰面翻倒,正巧落在皇甫逸怀里。 “美人若如斯,何不早入怀?”皇甫逸俯身贴近方泉脸庞,低声吟道:“跟我回家。” 这一过程说时迟、那时快,方泉初时慌张,此时惊吓过度,反而冷静下来。他浑身无力,然而水月心经根本无需内劲,他暗运心经,提起手臂,一巴掌向皇甫逸脸上拍去。 被美人打一巴掌又如何?皇甫逸并不在意,不想这一巴掌带有无上道韵,他虽练就“醉生”,勘破死亡,仍不免心中震骇,后退一步,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脸上。 方泉乘机逃脱,他心中恐惧,不敢恋战,以临水照花之“菊”变遁形,又将霓裳变化为轻裘,潜行离去。 皇甫逸怔了半晌,摸摸自己的脸,笑道:“好辣,我喜欢。”细察灵能波动,向方泉潜行方向追了过去。 …… 驭兽宗大军目睹他二人纠缠后离去,犹似云里雾里,待兰香散尽、心智如常时,才唏嘘感叹起来。那白衣少年凭一己之力御万千大军,却被灵冶三公子一个照面惊走,说起来也是怪诞不已。 飞舟上,四首座面色铁青,矮长老与指挥使皆沉吟不语,唯高长老仍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奇耻大辱。”虎穴首座一字一顿道。 “传闻翼蛇妖尊被这少年打脸羞辱,起初不信,现在不得不信。”龙潭首座一声叹息。 众人沉默少倾,矮长老忽道:“与其恼火,不如抓紧时间行动。现在回想,那少年明显使用潮汐之力牵引月华,此为远古乾元道统,即由月光石布成潮汐力阵,阵形为‘璧’则惊魂,为‘环’则护盾,为‘玦’则治愈。 “以方才少年所使的潮汐力推算,周边十里当有六颗月光石,阵形为‘环’,显然此地已布好月盾。一旦神庙破土而出,将受月盾保护,须至少三天才能破解。到那时,他们早就获得传承,溜之大吉。” 高长老闻言一惊,附和道:“不错不错!月盾极难破解,须抢占先机,绝不能让神庙破土而出。” 当此时,有监察兵来报,说地底发现暗洞,宇文彬精神一振,郎朗道:“我军已耽搁太多时间,集中火力,攻入地底!” 此时再无阻挠,驭兽宗四军合力,须臾轰开一个巨坑。虫师释出灯蛾前方探路,飞舟稍后,大军尾随,深入百丈距离后,一层碣石拦在众人眼前。 灯蛾飞近碣石,荧光之下,一个个封印法阵闪耀生辉。 高长老跃跃欲试,矮长老立马道:“我来!”凝神细察,反复推算后,举起龙头杖一顿,一股气劲冲击碣石,却听轰隆隆声起,碣石法阵剥落,一个丈宽甬道显现出来。 龙潭首座眉头一皱:“道口太小,大军无法推进。” 宇文彬道:“没办法,碣石坚硬,又防遁术,只能编一组先锋军前行。”商议少倾,派两百虫师前方探路,自己则与四首座、二长老下得飞舟,各骑一只白虎,率领两千虎战士稍后跟进。 先锋军深入甬道,崎岖蜿蜒自不必细说,更时不时冒出一个杀阵,推进不过五千丈,先锋军折损一半有余。当此时,有虫师来报,说前方探路灯蛾死亡过半,只有不惧火焰的毕灵虫存活下来。 高长老道:“莫非前方有烈火阵?” 矮长老道:“管它什么阵,只管前行!一旦神庙破土而出,此一役前功尽弃不说,银月祭司传承终将再次兴起。” 又行半晌,虫师再报,说前方有火,先锋军无法推进。宇文彬神色一凛,与四首座、二长老跳下白虎,纵步向前,须臾来到一处狭道口。 狭道口火光烈烈,一层层热浪掀起,即便半步道成的四首座也不得不避让开来。 高长老仔细看那火光,惊讶道:“神鸾之火?” 矮长老摇摇头:“只是有一丝神性的先天灵火,施火者为神鸾信徒,即南离火族。”话毕,抢步狭道口,取一个酒葫芦释放氤氲之汽,便见大火劈啪一阵爆响,势头渐渐弱小。 不一会儿,大火消散,一个身着绛衣的美少年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少年自然就是南离绯玉,他按计划守护甬道中段,等了许久,驭兽宗大军终于来临。他祭出先天灵火,不想一个照面就被对方熄灭,脸色略见苍白。 宇文彬道:“我驭兽宗与南离火族互不侵犯,小子速速离去,不要拦路。” 南离绯玉后退一步,却道:“不如诸位绕道而行。” 虎穴首座韦经义冷笑道:“那看你有没有本事了。”一掌拍出,一股气劲直冲南离绯玉。 南离 155 绯玉被他掌风压迫,无可动弹,只心念一动,全身爆发出滔天烈焰——这烈焰叫做“梵天焚地”,一旦施出,无可挽回。 四首座瞬间祭起防护,二长老和宇文彬毫发无伤,后方一队虎战士却被一股热浪冲击,顿时化为灰烬。 矮长老再次取出酒葫芦,一边捏印,一边释放氤氲水汽。这水汽初入火中,须臾消散,过后不久,水汽化为细密符文再入火中,大火势头终于减缓下来。 南离绯玉身在火中,眼见“梵天焚地”被一个个水符压制,心中略有不甘,再看对方阵势,至少四个半步道成、两个学究长者,不由得一声叹息,自语道:“只能使出那一招了。” 第113章 邪火炎雷 南离绯玉双手合十, 盘膝而坐,不等烈焰熄灭,周身散出淡淡红芒。这红芒层层外扩,须臾结成一个通透光晕。光晕不大, 只有数尺方圆, 却蕴含着极为惊人的狂暴热量。 水符压制下,梵天焚地化为乌有, 南离绯玉再次出现驭兽宗众人眼前。宇文彬见他堵在狭道口, 周身一层淡淡光晕, 问两位长老道:“这又是什么招数?” 矮长老眉目紧锁, 似在思考;高长老忽道:“这光晕, 好似是邪火……” 宇文彬神色一凛:“什么邪火?” “积郁生邪, 邪气生火,便是邪火。火族因是不死身,常以自损战术与人性命相搏, 时间长了,自损痛苦难免滋生邪火。邪火不同于先天之火,无法以五行生克术化解, 矮老头那酒葫芦没用了。” 矮长老闻言, 忽想起什么,惊讶道:“看他双手合十, 一动不动, 莫非是邪火炎雷?” “哦哟!就是邪火炎雷。”高长老一声惊呼,嚷嚷道:“大家小心, 他要爆炸了。” 众人皆惊,不自觉后退一步,矮长老道:“不必惊慌, 此时光晕不大,爆炸威力尚在可控范围。如果光晕扩大,就难以控制了。” 宇文彬道:“那如何是好?” 矮长老道:“须在光晕扩大之前让他爆炸,越是推迟,后果越严重。” “如何让他爆炸?” “这正是邪火炎雷的麻烦之处,”矮长老皱起眉头,沉吟道:“须恰到好处的攻击,才能让他爆炸。过强过弱,都会催生邪火,扩大光晕。” 宇文彬顿时领悟其中要义:“先找出他的承受极限,再进行精准打击,这样才能一次性爆破——否则徒劳无功不说,反而赋予邪火炎雷更大威能。” 众人面面相觑,虫窟首座孙盛道:“我有一只黑甲虫,专门噬人内脏,若是辅以增感符……” 矮长老目中精光一闪:“若是辅以增感符,正好可以试出他的承受极限。” 孙盛点点头,取一只黑甲虫,打上一个金色符文,弹指射向南离绯玉。 南离绯玉施展的,正是邪火炎雷,这是他唯一可以拖延四个半步道成、两个学究长者的招术。此术魂魄归一,宜静不宜动。孙盛弹出黑甲虫,不偏不倚射入南离绯玉的眉心。 南离绯玉乃涅槃之体,全身属火,只须一个念头便可焚烬黑甲虫。然而邪火炎雷的真义就在于催生邪火——邪火生于积郁,积郁来自痛苦,痛苦来自伤害——此真义迫使他极尽所能承受伤害,只有这样,邪火炎雷才会爆发最大威能。 黑甲虫飞入南离绯玉眉心,从琼室泥丸一路向下,所经之处,血肉穿凿,经脉撕裂。南离绯玉强忍痛苦,一边自我修复,一边催生邪火。 “痛是痛,若仅仅如此,还抵不上神鸾之火的煎熬。” 当此时,黑甲虫穿入脏腑,背上金色符文一闪,南离绯玉感触与知觉倍增;黑甲虫对着他心脏撕咬一口,痛苦比原来翻了一倍。 “原来蹊跷在此!” 南离绯玉咬紧牙关,艰难支撑,岂料黑甲虫每咬一口,背上符文便闪烁一次,他知觉与痛苦也跟着倍增起来。如此过了半炷香时间,他不堪忍受,正欲焚烬黑甲虫,忽想道:“我是火族骄子,十岁点燃心火,十二岁涅槃,不能如此废物!” 坚持片刻,剧痛使他无力自愈,想昏迷,神智知觉却越来越清晰。 “呲呲,呲呲……” 黑甲虫啃去南离绯玉半边心脏,他数次想要放弃,绝望时,总听到一个关切的声音:“哥哥,坚持住,一会儿就到家了!” 是谁的声音?南离绯玉一阵恍惚:“是阿泉的吧?阿泉在鼓励我……” 他精神一振:“不能让阿泉失望。” 如此熬过半晌,他心已空;又过半晌,他肺已无;他真的不堪忍受了。 “哥哥,坚持住,一会儿就到家了!” 声音关切,似乎有些软懦,南离绯玉一声叹息:“阿泉,我没心没肺,已经坚持不住了。”一缕蓝焰窜入脏腑,须臾焚烬黑甲虫、治愈内伤。 他一声低吟,红芒层层外扩,光晕比原来大了一倍有余。 众人面色皆变,孙盛道:“增感符七百二十闪,合计七万六百一十二点伤害。” 矮长老掐指一算,叱道:“龙潭首座,以血煞封锁天枢、鸠尾;虎穴首座,以开元掌十二分力道袭击天池;鹫巢首座,以嗜血枪九分锐气锁喉;虫窟首座,以蛇蝎剑七分内劲穿刺膻中;听我号令,攻击!” 矮长老一声喝令,四首座齐齐出招,罡掌剑枪,同时攻击南离绯玉身上。 四个半步道成合力攻击,南离绯玉无可回避,一声嘶吼,全身皆燃。他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却挣扎着站起,凄凄笑道:“你们算错了!” 矮长老见他并未爆裂,面色惊骇。 原来黑甲虫吞噬之痛,远超南离绯玉承受极限,是那一声声关切鼓舞,让他奇迹般坚持下来。 南离绯玉挺起腰身,一股狂暴热浪震荡,光晕再次扩大。 “哥哥,坚持住,一会儿就到家了!” 他想起那一声鼓舞,心念道:“是啊,一会儿就到家了。”热浪翻滚,炎雷已到爆炸边缘,他看了众人一眼,忽然一笑,这一笑从容平和,没有一丝戾气。 “我回家了。”南离绯玉道。 矮长老惊觉异状,大声叫道:“天罡六合盾,罩起!” “轰隆隆——” 一声狂暴巨响,光晕炸裂,方圆百丈的甬道全部崩塌。 …… 方泉暗藏一块巨岩下,屏气凝神,不敢挪动分毫。 不远处,皇甫逸嗯哼一声,轻吟道:“岚公子……岚公子……”一边呼唤,一边祭出一面铜镜,仔细勘察方泉行踪。 当此时,一声猛烈爆炸声响起,整个戈壁轰隆隆震动起来。 方泉吃了一惊,来不及有所反应,一缕红芒飞进灵台,化作一只淡淡凤影后,栖息南离绯玉的本命心血中。 “南离公子涅槃了!  156 ” 方泉明白缘由,心神一震,浑不知行踪露出破绽。 …… 万丈地底。 一座恢弘巨殿埋藏碣石层中,殿内残垣断壁,一片破败;殿堂中轴,八尊巨鼎燃起熊熊烈火;四面墙上,古朴铭文摇曳昔日辉煌。 殿堂深处有一个封禁门庭,梁安守护门庭之外,在他身后,项苍与乔柔双双入定,神魂穿越神庙枢机,迟迟不曾归来。 梁安脸上隐见忧色:“快要过去一个时辰了,两位前辈怎地还未开启法阵?” 当此时,一阵剧烈震动传来,梁安心下一凛:“邪火炎雷爆炸了?”想起南离绯玉是岚公子请来的援手,一声叹息,内心十分复杂。 “驭兽宗即将到来,我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盘膝坐下,正好与项苍、乔柔组成一个“品”字,寻思道:“先启用结界,再扩展领域。”单手捏印,一层结界笼罩三人,须臾通透,与大殿融为一体。 结界乃乔柔所留,以“混元法”遁形,以“是非阵列”防守。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殿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连串的惊叹,梁安心道:“终于来了。” …… 却说邪火炎雷爆炸时,四首座合力撑起天罡六合盾。这盾可罩百尺范围,四首座、二长老及指挥使宇文彬,皆在盾中毫发无损,其余先锋军却因爆炸及坍塌,伤亡惨烈。 四首座乃半步道成者,平日位高权重,呼风唤雨,今夜连番受挫,先被一个白衣少年迷惑,后被一个火族小子轰炸,说起来,也是满腹抑郁,一腔怒火。 他们已耽搁太多时间,当下不顾先锋军安危,撑起护盾,闯出坍塌,沿着狭长甬道直奔地底。 一路又遇不少杀阵,然而有护盾在身,他们只管横冲直闯。行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地底豁然开朗,一个恢弘巨殿出现众人眼前。 “远古银月祭司神庙……”高长老一进殿堂,连声惊叹,“公孙侯构建法,大衍十二浮刻术,薄刀铭文,地火熔岩尊……” 矮长老心性沉稳,也忍不住赞叹:“乾元道统,千古流芳!” 四首座亦被这远古遗迹震撼,只有宇文彬漠不关心,淡淡道:“乾元道统乃祸水源头,娄城之灾、族群内乱,皆是因它而起,诸位不必太过留恋,正事要紧。” 众人神色一凛,巡视殿堂,却是空空如也。 矮长老走到大殿正中,龙头杖一顿,一股内气震荡开来。他细察灵能波动,指着远处一个封禁门庭道:“那边有结界,集中攻击便是。” 众人纵步上前,齐齐攻击门庭,一个丈许见方的结界出现眼前。结界有单向障眼法,看不见里面,却听一声闷哼从结界里传出来。 这一声闷哼,正是来自梁安。 四首座、二长老、外加一个指挥使,合力攻击结界,梁安承受不住震荡之力,一声闷哼,吐出一口鲜血。结界里看得见外面,他冷厉望着来人,默默取出一把飞龙锏。 这不是一般的飞龙锏,这是权力的象征。 梁安与暗龙妖尊一战,因鲸吞太多灵能,顺势结成魔核,形成领域。原本应当领悟视昼瞑夜神通,不想他走出另一条路——权力与领域结合的王者之路。 权力乃帝术一种,须有足够君威才能行使。梁安任职淮王时,曾因专横跋扈惹下不少恶名,威望并不足以动用权力。然而领域之内,无需威望,只要一个象征,便可肆无忌惮行使权力。 象征可以是任何有形之物,常见为鼎、玺、王座、皇冠、权杖——生灵除外。 梁安将权力赋予一把飞龙锏,从结界里冷厉望着来人。 第114章 权力巅峰 却说驭兽宗一行合力攻击门庭, 结界彰显,一声闷哼传出来,宇文彬道:“里面有人,他们处处设防, 不断拖延, 显然在做一件要紧之事,须抓紧时间了!” 矮长老仔细看那结界, 沉吟少倾, 却道:“这结界由‘是非阵列’组成, 可吸收攻击自行修复……”话到一半, 问高长老道:“你算术在行, 可否破解是非阵列?” “容我试试再说。”高长老左手半握, 五指或拈或抡,指尖隐约出现数道云气,云气渗透结界, 须臾侵入阵列之中。 是非阵列乃奕灵道人所创,有是门、非门、是非门、非是门、是是门、非非门等多种变化,组合为阵列, 更是变化无穷。 云气侵入阵列, 立时溃散为丝,千丝万缕游走是非各门, 越来越细, 几近于无。 高长老坚持半晌,额头隐见汗水, 忽叱道:“矮老头,助我!” 矮长老手腕一振,五指虚拈, 一道道灵韵融入高长老云气中,高长老压力顿减。如此过了一盏茶时间,高长老五指一收,轻喝一声:“破!” 结界溃散,一男子手持飞龙锏出现众人眼前。这男子剑眉星目,面似刀修,不是梁安是谁?在他身后,赫然是双双入定、神魂游离的项苍与乔柔。 驭兽宗一行人无不惊喜,长征远涉,连番波折,终于达成目的。宇文彬按下激动之情,稍稍打量眼前男子,忽想起什么,拱手道:“这位想必是淮王殿下了。” “以前是,现在已经贬为庶民。”梁安说时,杵起飞龙锏,一股王者之气散发出来。 众人被他气势所慑,皆吃了一惊,传闻淮王乃纨绔废子,今日一见,却是难得良材美质,更有一股天生威严,令人忍不住屈纡降服。 宇文彬一阵恍惚,须臾恢复镇定,不卑不亢道:“我等捉拿项苍、乔柔,还请淮王不要多管闲事……”话未说完,梁安一声冷笑:“你算老几,我偏要多管闲事。” 气氛陡然紧张,宇文彬向高长老使一个眼色,高长老哼哼笑道:“淮王,得罪了!”龙头杖一顿,一股内气氤氲化形,须臾结成套索袭向梁安。 梁安持锏一挡,套索瞬间转向,并反过来袭击高长老。 众人皆惊,这并非“反转回弹”一类法术,而是一种更为隐秘的神通,前所未见。 ——这便是权力“斡旋”神通。 权力乃帝术,本质为统治,一旦象征出来,便有斡旋、镇压、操纵、主宰四种神通。“斡旋”最次,乃帝王弱小时的权宜之术,可借力打力、合纵连横,以最小代价调解纷争、扭转局面。 众人皆惊,高长老惊讶更甚,只有他知道,促使套索反转之力极为渺小,可用微乎其微来形容,这不是四两拨千斤,这是毫厘御万钧。 高长老化解套索,大声嚷嚷道:“好小子,看招!”说时不再客气,举起龙头杖直袭梁安。梁安不闪不避,一把飞龙锏横挡身前,所有进攻皆被调解分化,又在瞬间纵横为反击之力,一招一招还施高长老。 几个回合下来,高长老  157 进攻愈烈,梁安却似不费吹灰之力,十分悠闲。 高长老道:“是个硬茬,大家一起上!”宇文彬亦道:“时间有限,速战速决!”四首座心知情势危急,放下顾虑,齐齐进攻梁安。 四个半步道成参战,威力可想而知。一时间,法术与神通齐飞,大地与时空乱颤。 然而越是混乱,越有斡旋之机。梁安手持飞龙锏,只须胡乱格挡,便能从容调解所有攻击。众人越战越惊,直觉这飞龙锏是某种太虚灵宝,不然怎会如此厉害,又从未听说? 梁安一时得利,究其根本,是无人识得帝术之威。 但凡帝术,须有王者之气才能修炼——而王者之气,须九朝世袭、千年帝国方可传承。大荒七域,唯殇域存有千年帝国。其它各域,要么势力割据,并未立国;要么王朝更替,难以世袭。 换言之,只有殇域王族传承了帝术。 帝术有诸多分支,诸如君威、权力、征服、金口、统御、规训等等。其中“权力”须结合“君威”行使,然而建立君威者,身份尊崇,地位极高,根本无须象征权力参与战斗。 大荒七域,以“权力”械斗者,唯梁安一人。 四首座久攻不下,梁安也难以取胜,因“斡旋神通”仅在于调解,并不足以镇压,操纵,甚至主宰。如此过了一盏茶时间,一直冷眼旁观的矮长老忽道:“我明白了!”龙头杖一顿,一个约莫九丈方圆的领域彰显出来。 矮长老道:“那飞龙锏须借助领域之力,诸位集中攻击领域!” 梁安面色一变,他的权力只在领域内行使,领域在,权力便在;自战斗开始,他一直极力隐藏领域,不想此刻终于被识破。 余人闻言一怔,随即大悟,各自攻击领域。 这领域是梁安内在宇宙的外延,形成不久,又无法则护持,自然脆弱。这时遭遇攻击,梁安受其牵连,全身血脉爆裂,神魂阵阵撕扯。 他咬紧牙关,眼看领域一点一点破碎,一声怒吼,魔核自燃——先前只用少量魔火使出斡旋神通,这时吝啬不得,魔核熊熊燃烧起来。 梁安挺直腰身,持锏划出一道幽光,仿佛时空破裂,一股沉重压力倾泄而来。这压力无形无质,无处不在,驭兽宗一行正在攻击领域,忽然感受压力,所有人不堪重负,一个个卑躬曲膝,委顿不振。 众人惊骇不已,这压力除了沉重,还有令人窒息的绝望感。这绝望消磨意志,泯灭精神,让人内心一片黑暗。 ——这便是权力“镇压”神通。 四首座乃半步道成者,何曾受过如此强权镇压?一时怒急攻心,方寸大乱,若非有伴生祖兽返哺生命之力,只怕此刻早已瘫成肉泥。 二长老一生所学浩瀚如烟,面对前所未见的压力重负,殚精竭虑也找不出化解方法。好在他们“葵生经”已修炼大成,内气生生不息、连绵不绝,倒也勉强支撑下来。 宇文彬就不同了,权力压迫时,第一时间屈从意志,放弃反抗;身为指挥使,他修为不高却以权力统军——玩弄权术者,最终被权力操纵,却也因此保全了性命。 梁安的魔核熊熊燃烧,权力镇压住对手,但他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当此时,一声龙吟传来,接着是虎啸、鹰唳和虫鸣。梁安心下一震,却见时空破溃、虚无洞开,一条巨龙从洞中盘旋飞出,巨龙之后,是雪翅白虎、铁羽灵鹫,最后是一只玄甲幽虫。 四首座不堪镇压,将伴生祖兽齐齐召唤出来。 尽管大殿开阔,却也容不下百丈巨龙,一时间穹顶崩裂,梁柱晃荡,瓦砾岩屑纷纷落下。梁安见此情形,回头望了项苍、乔柔一眼,见他二人神魂未归,一声叹息,目中露出决然神色。 他盘膝坐下,心念一动,魔核爆炸开来——这是他最后一招,可一瞬间扩展领域,行使权力的巅峰力量。 这一过程说时迟、那时快,梁安血脉尽燃,心境却异常沉稳,他擎起飞龙锏,遥指四兽,冷漠道:“听我号令,受我主宰。”一股极权之威扩散,四祖兽浑身战栗,瞳中异彩翻滚,须臾褪为灰白二色。 巨龙一阵挣扎,继而匍匐梁安身前,口吐人言道:“为你征战海陆,我的主宰。” 接着是白虎:“为你统御山林,我的主宰。” 再是灵鹫:“为你讨伐天空,我的主宰。” 最后是幽虫:“为你镇压地底,我的主宰。” ——这便是权力“主宰”神通。 四首座见此情形,心下大骇,却不知梁安已油尽灯枯,无以为继。梁安垂下飞龙锏,缓缓合上眼睛,淡淡道:“四兽听令,守护我周边十丈安全。” “如你所愿,我的主宰。”四祖兽守卫梁安身边,并布下一个结界,将周边十丈保护起来。 轰隆隆—— 大殿坍塌,梁安的魔核也随之湮灭;紫府虚无中,一缕烛火散发出微弱残光——这是烛龙之火,也是太初神光,一旦熄灭,梁安将身陨命亡。 不知过了多久,四首座忽觉压力减小,从一片废墟中站立起来。他们第一时间驭使伴生祖兽,却发现四兽毫无回应,仿佛割裂了神魂关联。 二长老也从废墟中爬起,矮长老一声叹息,忽道:“主宰意志,镇压身心,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帝术。” 龙潭首座道:“我等伴生祖兽将如何?会恢复意志么?” 矮长老道:“放心,四祖兽双瞳灰白,说明是短暂受控,不久便会清醒。” 众人沉默少倾,遥望梁安,忽然有种发自内心的敬畏。这敬畏高于“亲师”,次于“天地”,是对“君王”的敬畏,也是对权力的敬畏。 高长老忽道:“都愣着作甚?趁他病,要他命,开打啊!” 余人闻言一震,同时气势暴涨,今夜连番受挫,最后关头,无论如何也要扳回一局,这也关乎驭兽宗绵延三个纪的命运,一旦银月祭司传承流出,后果将不堪设想。 当此时,龙吟、虎啸、鹰唳、虫鸣连番响起,四祖兽双瞳逐渐恢复神采。 梁安犹在入定,浑不知危机已经来临。 第115章 大显神威 高长老一声吆喝, 四首座齐齐出手。便在这时,巨龙、白虎、灵鹫、幽虫各自清醒,得知意志被主宰后,怒火中烧, 与四首座合力发出最强攻击。 各种攻击交织融合, 化作一股末日风暴袭向梁安。梁安犹在入定,风暴将至, 危在旦夕。 当此时, 一股洪荒战意爆发, 风暴在这战意渗透下, 顷刻溃散。 “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粗犷声音响起, 接着便见一男子站立梁安身前, 这男子昂藏九尺,铁血精神,不是项苍是谁?方才战意, 正是项苍发出。 又听一女子声音道:“看这  158 阵势,还以为是对付哪个天尊呢。”女子一袭青衣,脸上有斑驳暗疮, 正是乔柔。 梁安也从入定中惊醒, 见项苍与乔柔神魂归来,不由松了一口气。 四首座、二长老见项苍轻松化解风暴, 心中震骇:一个闲杂妖尊, 何时这么厉害了? 龙窟首座抢步上前,厉声道:“项苍狗贼, 还我兄长性命!”一道血煞袖中飞出,附着滔天杀气,疾袭项苍。 项苍冷笑道:“你兄长在我大婚之日痛下杀手, 活该死无全尸!”一掌拍出,血煞立时化为乌有。 当此时,土崩地裂,轰隆隆声起,却见一座神庙破开废墟,疾往地面穿凿离去。众人皆惊,项苍面露喜色,揽起乔柔、梁安,一个纵跃跳上神庙基石,嘿嘿笑道:“神庙即将破土而出,要打上去打!” 原来神庙法阵已成功开启,这时才轰隆隆运转起来。 矮长老见势,急道:“追杀二人,不可让他们进入神庙!”话毕,与高长老各祭一道符文,踩着符文直追项苍。四首座也不含糊,攀上伴生兽,尾随后方全力围剿。 那神庙沐浴遁光,穿凿速度极快,整个大地颠覆震动,场面极为壮观。 四首座、二长老一边追杀项苍,一边轰炸神庙。项苍傲然挺立,全身气机爆发,凭一己之力拦下所有攻击。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神庙突破碣石层,穿越万丈地底,如同春笋新禾,在荒漠戈壁破土而出。 远古祭司神庙,历经沉沦,重新屹立苍茫大地。 …… 却说方泉潜行逃窜,皇甫逸穷追不舍。 这皇甫逸有一面铜镜,唤作“水明镜”,专破隐匿之术。然而云绫帔乃太虚灵宝,变化为轻裘时,水明镜也只能照出潜行波动,并不能照出身形。方泉敛息不动,这水明镜便照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二人一个逃,一个追,皇甫逸追得紧了,方泉便敛息停下,躲过之后继续再逃。 那皇甫逸极有毅力,时不时嗯哼一声,深情呼唤:“岚公子……岚公子……”只听得方泉背脊发凉,惊恐不已,约莫耗去半个时辰,才惊险摆脱皇甫逸追踪。 方泉身心俱疲,寻一处石岗歇息半晌,才稍稍恢复精神,他想起方才经历,犹有后怕:“云绫帔终归有破绽,若能用神奇术点化一番就好了。” 他早有这个念头,私下尝试并未成功,不得已放弃。 正想时,轰隆隆声起,大地颠覆震动起来。 这震动与上一次爆炸明显不同,方泉心下一惊:“莫非是神庙破土而出?”当下提起轻身术,疾往神庙甬道奔去。 方才兜兜转转,其实并未离开太远,这时发足疾奔,一会儿便到甬道口;却见驭兽宗大军犹在原地,只是虫师、虎战士少了许多,想必是有先锋军深入地底之故。 轰隆隆声不绝,大地持续颠覆,方泉隐身潜行,暗中观望。 过不久,一阵剧烈震动传来,刹那时,土崩地裂,砂石塌陷,却有一座天工庙宇地底窜出,如同春笋新禾,屹立苍茫戈壁之上。 “祭司神庙!”方泉心情激动,险些叫出了声。 当此时,一道月华从天而降,堪堪罩住神庙——却是月光石牵引潮汐之力,敛月华为盾,形成一种守护力量。 “月盾也开启了!少爷呢?语冰前辈和项前辈呢?” 正想时,一个空明结界浮出地面,结界里有三人,赫然便是项苍、乔柔与梁安。 方泉大喜,正欲现出身形,又想:“此时现身,便露了马脚,我的傀儡还在那片沙丘岩林呢。”当下按住激动之情,潜伏一旁,冷静观望。 结界浮出不久,一声龙吟响起,接着是虎啸、鹰唳和虫鸣。方泉心下一震,却见一条巨龙从地底盘旋飞出,巨龙之后,是白虎、灵鹫、和幽虫。 四兽目中燃火、气焰嚣张,背上各有一人,正是龙潭首座姬贞、虎穴首座韦经义、鹫巢首座司空野、虫窟首座孙盛;四首座身侧,还有一高一矮两位长老。他们合力围剿项苍,未能得逞,从地底一路追杀上来。 驭兽宗大军见四首座出现,自然排成阵列,从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将项苍三人围得水泄不通。 项苍见这阵势,哈哈笑道:“好久没有痛快打一场了!”当下走出结界,面对四首座、二长老,以及六百龙骑、八百鹫兵、四千虎战士、两百虫师,郎声道:“来吧,一起上吧!” 姬贞双目赤红,大声叱道:“项苍狗贼,休得猖狂!”驭使巨龙冲锋在前,其余首座跟进,四军阵列亦同发出猛烈攻击。 项苍凛然不惧,眼见巨龙袭来,浑身爆发一股洪荒战意。他纵身跃起,几个起落攻入巨龙背上,以空明刃刺破龙脊,抽出龙筋,这一过程手起刀落,只在须臾之间。 姬贞犹自惊骇,巨龙尚未有所反应,便见项苍拽住龙筋缚住龙尾,振臂一甩,竟将巨龙当做流星锤使了起来。 此番神威震慑众人,那巨龙这时才知痛苦,忍不住一声凄厉嘶鸣。 项苍拽住龙筋,以巨龙之躯横扫驭兽宗四军。四军哪里禁得住这般扫荡,顷刻涣散,溃不成形。四首座、二长老纷纷后退,一脸震骇看着项苍。项苍跃上龙头,傲然挺立,如同神祗一般冷漠望向众人。 万籁俱寂。 忽听一女子声音道:“苍哥,时间不多了,清场吧。”说话的正是乔柔,在她身边,梁安一脸钦佩之色;方泉躲在暗处,心中更是激动不已。 项苍忽然一笑,温柔道:“夫人说得是。”当下弃了龙筋,飞入空中,却见疾风肆起,气机震荡,一股洪荒之意爆发,项苍摇身一变,化作一条鲲鱼;鲲鱼再变,化作一只大鹏。 鹏之背,宽广厚实;展其翼,遮天掩月。 “鲲鹏变!”矮长老露出震惊神色,“原来项苍觉醒了洪荒鲲鹏血脉……” 高长老亦变了脸色:“早该想到,乔柔调制沅水琼浆,可为外人觉醒穷奇血脉,亦可为项苍觉醒鲲鹏血脉。难为项苍隐忍几十年,可洪荒传承已断,他又如何能化身鲲鹏?” 矮长老道:“乔柔来妖域最初目的,便是勘破一个洪荒封印,想必是那封印中遗有洪荒传承。” 当此时,鲲鹏双翅一振,掀起一股飓风。这飓风不卷砂土尘埃,不卷乔柔、梁安,不卷暗中潜伏的方泉,只卷驭兽宗龙骑、鹫兵、虫师、虎战士,包括四首座、二长老、以及巨龙、白虎、灵鹫、幽虫…… 鲲鹏双翅二振,大地颠簸,裂开地缝无数。先前深入地底的勘察兵、先锋军,无论是死是活,是人是兽,除非尸骨无存的,全部被一股地气冲上天空——其中正有屈从于权力镇压的四军指挥使宇文彬。 鲲鹏双翅三振,风力加剧。驭兽宗万千大军被这飓风挟持,须臾吹散九  159 霄云外,不见踪影。 方泉目睹这一切,惊骇无比;梁安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有乔柔淡定从容。 过不久,鲲鹏变鱼,鱼化为人,这人昂藏九尺,身形魁伟,不是项苍是谁?项苍从天而降,面色略见苍白,却笑道:“终于清静了。” 乔柔长呼一口气:“多亏岚公子、南离公子、以及安儿护法,不然哪能这般顺利。” 梁安微微叹道:“岚公子不知现下如何,南离绯玉已涅槃,只有我在这里安然无恙。” 乔柔道:“岚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南离公子乃不死身,不必太过多虑;倒是阿泉,现下已经安全,可以召唤回来了。” 方泉正潜伏一旁,听闻此言,悄悄捏了一诀。此诀为月盾回转诀,并无实质用处,是与乔柔事先约定的暗号,表示自己可以现身了。 乔柔感受月盾灵能回转,便知方泉潜伏在旁,顿时放下心来。梁安却恍然道:“啊哟,差点将阿泉给忘了,前辈快快召他回来吧。” 乔柔道:“方才大地颠覆,小传送阵略有损毁,召唤可能稍有偏差。”当下胡乱捏印,轻喝一声“归来”,便见一个清秀少年现身几十丈外。 这少年身形瘦削,眉长而秀,目清且明,不是方泉是谁? 方泉故作迷茫,远远望见梁安,假装激动道:“少爷!”一边大喊,一边疾奔梁安。 梁安应了一声,展开双臂迎接,眼见方泉临近,嗯哼一声清清嗓子,关切道:“你没事吧?” 方泉听这一声“嗯哼”,不知怎地,陡然想起皇甫逸,一时心生恐惧,站立不稳,摔倒梁安跟前。 梁安伸手拉起他,无奈笑道:“蠢货,又跌倒了!” 第116章 开启神庙 方泉被梁安拉起, 犹自惊恐。 原来那一声“嗯哼”像极了皇甫逸的口头禅,皇甫逸追踪他时,时不时嗯哼一声,并深情呼唤:“岚公子……岚公子……” 方泉想起皇甫逸, 一时心生恐惧, 这才摔倒。 梁安拉起方泉,见他惊魂未定的样子, 遐想他一个人在沙丘岩林担心受怕, 不免心生歉疚, 宽慰道:“别怕, 现在安全了。” 方泉回过神, 适时露出惶恐之色, 假装坚强道:“少爷,我不怕!” 梁安见他这般模样,更心疼了。 其时月已偏西, 众人自朱顶镇出发,一路惊险,连番波折, 到此时, 终于轻松下来。 乔柔打量眼前远古神庙——这神庙占地不大,方圆十数丈, 与当今塔楼不同, 神庙只建一层,四面白墙, 顶上黄瓦,坐北朝南,大门紧闭。 “月祠布局, 公孙侯构建法,这便是传说中的银月祭司神庙。” 乔柔一阵唏嘘,对项苍道:“苍哥,吹响号角,开启神庙吧。”转头对梁安道:“你寻的灵脉正在神庙中,一会儿就能见到。” 梁安听闻,与方泉对望一眼,各自感慨。 项苍取出一支灰败老朽的号角,乔柔捏一个月盾阵诀,便见一束月华笼罩号角之上。须臾,号角灵韵流转,原本灰败之色镀上银月光辉,原本老朽材质焕发生机能量。 长眠三个纪的银月号角,这一刻,终于苏醒。 项苍吹起号角,苍凉之声响起,如滚滚洪流从古穿今,如浩瀚江河波澜壮阔。 众人听罢,各有反应:梁、方二人热血沸腾,只恨不得铁马金戈,征战沙场;乔柔初时振奋,稍后却有一股深深的倦意,她怔了怔,心中喟叹:“蜕变就要来了……” 乔柔命中有三次蜕变,第一次蝉身化形,第二次黑石山上,第三次即将来临。 当此时,号角声陡然清冷,由强及弱,从有渐无,万籁俱寂时,一缕大音希声震荡开来。神庙在大音希声之下,仿若穿越万载时光,与今日今时、此情此景,融合统一。 “吱吱……” 神庙大门缓缓开启,一股沧桑道韵流淌而出。 项苍放下号角,扶住乔柔道:“柔儿,你没事吧?”他已觉察到乔柔虚弱。 乔柔摇摇头:“无妨,快要蜕变而已。”见神庙大门已开,忍不住露出欣喜之色,“苍哥,你我梦想就要成真了,快点进去吧。” 项苍点头,扶着乔柔走向神庙大门,梁安和方泉跟随在后。不一会儿,四人来到神庙门口,踟躇少倾,齐齐踏进神庙大门。 “吱吱……” 四人走进神庙,大门合上,里面一片昏暗。项苍弹出一点火星,四面墙上逐一燃起火炬,原本昏暗的内堂陡然明亮起来。 这内堂空空荡荡,不过数丈见方,显然不是正殿。众人打量一番,见四面封闭,并无其它出口,心下略有狐疑。 当此时,梁安心有所感,取出一只罗盘,见盘面三针合一,枢珠郁郁生辉,便道:“灵脉就在此地,且极为浓郁,却不知具体藏在何处。” 乔柔道:“别急,只须找到正殿入口,便可揭晓。”抬头仰望四面墙壁,又道:“墙面有浮雕,入口线索或许隐藏其中。” 众人抬头仰望,却见四面墙上刻满图案,仿佛画卷一般,徐徐讲述一段过往。 画卷开头,是一群修士破碎虚空,他们降落荒山野岭,祭一口洪钟,山间鸟兽虫鱼自省顿悟,渐修成妖——这显然是乾元修士初临大荒、教化群妖的情景。 随后,乾元修士驯养青蛟,去除毒瘴,逼迫毒妖至黑山沼泽。 再往后,妖域变成宜居之地,吸引万千人族。人族带来诗书礼乐,与妖族结合,生下半妖;与半妖结合,生下弱妖,从此越发昌盛。 当此时,浮雕画风一转,从世尘绘影跳转一间河边阁楼。楼中九人,各具形韵,气质上佳,首席一人眉眼端正,鼻梁挺直,却唯独没有嘴巴——没有雕刻出嘴巴。 众人看到此处,皆疑惑不解,乔柔面色微变,惊讶道:“邙河议事!这无嘴之人是何身份,竟能坐上首席?” 梁安听闻“邙河议事”四字,亦惊讶道:“莫不是研创‘清心祝咒’的邙河议事?” 乔柔点点头,指着河边阁楼道:“楼中九人,勾勒虽简单,气质却传神,从右往左,分别是邙河老祖、奕灵道人、通州大贤、灵冶天尊、格勒萨满、黎山仙子、弱水海皇、九嶷居士,以及首席无嘴之人…… “按《大荒远古纪》记载,正是这八位大能外加一个神秘客,研究出清心祝咒,从而避免天魔火毒传到殇域之外。” 方泉初时糊涂,听到此,总算明白一些端倪。 初到殇域、途径黄瓦村时,阿芦曾给他讲述天魔火毒的故事:天魔火毒源于天魔之瞳,只要与之对视,就会沾染;中毒者又可以传染他人,一传十,十传百,父母传染初生婴儿,一代传染下一代,直至所有人都中火毒。  160 外域听闻此事,联合彼时大智慧者,花费数月研创一套祝咒;被此咒祝福者,子孙后代皆免火毒侵染——这便是“邙河议事”以及“清心祝咒”的由来。 众人皆感唏嘘,乔柔道:“我早知邙河议事有一个未知身份的神秘客,万万没想到他能坐上首席。” 项苍忽道:“其它浮雕也有神秘客。” 乔柔心中一凛,仔细再看浮雕,发现从乾元修士降临开始,每一个画面都有一个无嘴之人,他们身形各异、神态不同,显然并非一人,而是一类人。 方泉也注意到这一点,自然而然道:“原来神秘客是乾元修士。” 乔柔纠正道:“应当是乾元修士的一个分支,每个画面只有一个神秘客,且与画面主题渐行偏远,显然这一分支在遁世归隐。” 众人按下疑惑,再往后看。 邙河议事后,浮雕恢复先前风格,继续讲述妖域故事,其中包括:乾元修士的没落,黑山沼泽发起战争,薄刀岭吹响号角,《本源经》诞生,族群分裂,娄城之灾,月魂编钟,晦月之夜,以及晦月夜过后十载的“潜龙会”。 乔柔忽道:“在潜龙会上夺走银月号角的人,果然是无嘴神秘客。” 晦月夜后,银月祭司不断遭到暗杀,包括法器、典籍在内的传承之物,也在不断销毁。十载过去,消失百年的驭兽宗突然复出,其宗主召开“潜龙会”,宣称晦月夜乃驭兽宗所为,并佐以一个银月号角为证。 便在潜龙会召开时,一个灰袍人不期而至,当着众多高手的面,堂而皇之地夺走银月号角。又过三年,银月岭上重建乾元祭坛,那号角赫然便在其中。 此事极为无稽,有人怀疑灰袍人乃乾元修士;然而乾元修士寥寥数人,世人皆知,那一日出现的灰袍人却无人认识,身份至今成谜。 众人细看“潜龙会”画面,果见夺取号角之人眉眼端正,鼻梁挺直,却唯独没有嘴巴,不是神秘客是谁? 乔柔道:“显而易见,是神秘客传承了乾元道统,也是神秘客建造了此庙。” 方泉奇道:“神秘客到底什么身份?为何浮雕中不画嘴巴?” 乔柔道:“且往后看便是。” 浮雕后面,又记录了许多妖域历史,大多波澜不惊、乏善可陈。画卷结尾,一个巨人的出现令众人心神一震。这巨人一手持盾,一手仗剑,只勾勒出身形,便有一股狂暴戾气,令人忍不住胆战心惊。 “烜武大帝!”乔柔一声惊呼,项苍与梁安齐齐变了脸色,方泉则不明所以。 这巨人屹立天地之间,在他脚下,密密麻麻全是人群。人群匍匐拜倒,虽未镌刻表情,却勾勒出极端恐惧。画面另一侧,一座断崖与巨人遥遥相望,断崖之巅站立五人,为首一人眉眼端正,鼻梁挺直,却唯独没有嘴巴——赫然便是神秘客。 那神秘客遥望巨人,双手结印,漫天云纹蒸腾而起。 “这分明是‘四圣镇天胤’的典故,‘四圣’是知非圣祖、西华竹女、渡法真君、蓬莱仙客;‘镇天胤’便是镇压天胤帝国气运。史书记载只有四人,这浮雕为何多了一个神秘客?” 梁安忽道:“语冰前辈,我只知烜武大帝乃亘古第一暴君,对于四圣镇天胤的典故有所耳闻,却知之甚少,不知当时是何情景?” 乔柔三言两语,缓缓讲述一段故事。 天胤帝国位于人域南州,前身乃远古光辉王朝,立国后,新君摒弃经世济民旧旨,反以争霸扩张为训。此训代代相传,一千年征服南州,两千年奴役蛮族,三千年镇压妖域,四千年统一殇族,五千年远征天涯海角,六千年攻打灵域风雪城…… 不到万年,天胤帝国便成大荒第一帝国。当时盛景,万国来朝,六域奉供。 然而,强大的实力与极端统治必然滋生邪恶,天胤帝国不满足于六域分治,权力的爪牙自上而下,由面及点,开始触及大荒每一处角落,每一个平民。 压迫自然引起反抗,整个荒芜纪历史便是七域共抗天胤帝国的历史。 荒芜纪末年,新帝登基,封号“烜武”,便是天胤烜武大帝,也是亘古第一暴君。此君倒行逆施,暴戾癫狂,六域忍无可忍,联名请愿遁世四圣讨伐烜武大帝,便是四圣镇天胤的典故。 四圣顺应天道,大战烜武;然而烜武有三万年兴隆国运庇护,四圣即便超凡,也难以撼动烜武帝分毫,不免战败逃亡。 七年后的中元夜,六域子民梦中领悟同一种诅咒,便是大名鼎鼎的“尸国咒”。这是对天胤帝国的诅咒,不必传教,人人心领神会,遭受压迫时,自然而然念起诅咒。 又过七年,四圣布下“诸天斩龙阵”,再度挑战烜武。烜武不敌,动用国运庇护时,六域子民心有所感,齐齐颂起“尸国咒”。刹那时,滔天怨力蒸腾而出,四圣操纵怨力反抗国运,斩杀烜武,天胤帝国轰然崩塌。 自此,荒芜纪结束,进入太平“太和纪”。 第117章 传承之门 乔柔娓娓道起“四圣镇天胤”的典故, 说到最后,指着画上蒸腾而出的云纹道:“这云纹便是六域子民的怨力,四圣凭此怨力反抗国运,斩杀烜武, 并将天胤帝国的气运镇压封存, 杜绝一切复辟可能。” 梁安唏嘘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大荒第一帝国, 算是败在全民诅咒之下。” 方泉忽道:“一个是邙河议事, 一个是四圣镇天胤, 为何神秘客参与的事件, 都与咒术相关?” 梁安自顾说道:“这或许是神秘客不画嘴巴的原因, 一旦开口, 便是祝咒神通。” 众人再往后看,画卷最末,是一扇浮雕石门, 门上雕刻道树硕果,周围云纹缭绕。 乔柔笑道:“正殿入口线索在此。” 方泉看一眼浮雕石门,随口问道:“这是何故?” 乔柔道:“门即入口;硕果是银月祭司传承, 又或者乾元道统;云纹便是开启法咒, 应当就是尸国咒。”话毕,封闭六识, 心神沉浸, 口中念起尸国咒语。 须臾,内堂一阵震动, 四面墙上的浮雕纷纷碎裂。碎裂的石屑堆砌磨合,竟在内堂东面墙上筑成两道大门。大门紧闭,左右并排, 门上各有一面浮雕。 “为何有两扇大门?”乔柔猜对了开启法咒,却不料出现两扇大门,且门上出现新的浮雕。 众人皆疑惑,不由向门上浮雕望去,却见左边门上雕刻一个伟岸男子,手持权杖,抬头望天,自然形成一股杀伐之气;右边门上雕刻一个曼妙女子,头戴桂冠,双手合十,看起来十分安宁。 两幅画面皆有荒芜记铭文,乔柔看了半晌,面色大变:“这浮雕上的权杖与桂冠,竟是天胤国运的象征!”  161 “什么?”梁安忍不住发问,他看到门上浮雕,早就觉察某种气运流转。 乔柔后退一步,平定少倾,才道:“原来四圣镇天胤后,仍有帝国气运残余滋生,神秘客以大神通收集残存气运,将其分化为战争与和平,并以权杖与桂冠象征出来。” 这番言论惊世骇俗,项苍忍不住道:“一国气运何其庞杂,岂可简单分化为战争与和平?” 乔柔道:“自然还有其它分化方法,然而笼统来说,一国之运不就是战争与和平么?” 梁安忽道:“我只知权力可以具现象征,没想到一国气运也可以。” “但凡无形无质、却有精气神之物,都可以象征出来。”乔柔看一眼门上浮雕,又道:“权杖与桂冠,不仅是象征,也是诅咒和祝福。” “前辈,这话什么意思?”方泉好奇询问。 乔柔道:“这两扇门通往同一个地方,便是乾元道统传承处。从左边门进,将获得战争权杖,从此戎马一生,以征伐与杀戮铲除异己,便是战争诅咒;从右边门进,将获得和平桂冠,从此安宁一生,以斡旋与妥协解决争端,便是和平祝福。” 乔柔解释完毕,忽笑道:“你们说,从哪边门进?” 方泉道:“右边门有和平祝福,自然从右边进。” 梁安道:“若和平祝福有用,天胤帝国何以邪恶三万年之久?自然要选择征伐与杀戮,从左边门进。” 项苍看乔柔一眼,笑道:“我猜这两个门只能选择其一,但是你可以同时获得战争权杖与和平桂冠。” “知我者,云霄妖尊也。”乔柔温婉一笑,“这两门以是非阵列构筑,原本非此即彼,我却有办法绕开阵列,剥离其一。” 乔柔取出一颗通透明珠,单手捏印,一道道法诀打在战争权杖之上;坚持数息,权杖松动,忽然散发一股杀伐之气,乔柔额上隐见汗水。 项苍见罢,一手搭在乔柔肩膀,内气经云门输入,乔柔后继有力,法诀不断。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权杖剥落,化作一股杀伐之气汇入明珠之中。 乔柔一脸疲惫,眼见明珠内氤氲翻滚,忍不住笑道:“天胤帝国的气运,即便微末毫厘,也足有荡平一国的杀伐之气,可惜有诅咒,不能轻易使用……” 乔柔收起明珠,轻触右门,却见门上桂冠化作一条月桂枝桠漂浮而出。这枝桠柔韧青翠,与真正桂枝并无两样,完全看不出是“和平”具现之物。 乔柔收起桂枝,推一推右边大门,大门开启,一条长廊延伸正殿。 众人穿越长廊,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却见一穹顶阔殿,顶上不知是何材料,竟有明亮月华穿透下来;殿堂正中灵气流转,形成一个光华结界,结界之内,赫然是一枚魂玉。 乔柔露出欣喜之色:“那魂玉便是道果,我们过去看看。”领着众人走一程,靠近结界时,双手捏印,一道道法诀打在结界之上。 须臾,乔柔神色凝固,过半晌,整个人黯淡下来。 “怎么了?”项苍轻声问道。 乔柔一声叹息,沉吟少倾,才道:“这魂玉,正是乾元道统,里面包含银月祭司传承,以及化解妖域族群分裂之法……” “这不正是我们求索几十年的结果么?” “然而,魂玉之内有‘地法天龙’封印,这封印破解不难,却需天龙之怒。天龙便是金龙,金龙灭绝已久,谈何天龙之怒?” 项苍闻言,忍不住变了脸色;梁、方二人面面相觑,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结局。 乔柔忽觉一阵疲惫,软软靠在项苍身上,低吟道:“苍哥,你失望了么?” 项苍笑一笑,抚摸她的脸庞:“能再见到你,此生早已无憾。” 乔柔忽然落下泪来:“我却有遗憾,我想,我想……”话到一半,却摇了摇头。 项苍不语,只顾着拂去乔柔泪水。不一会儿,乔柔笑一笑,振作精神道:“无论如何,先摘下道果再说。”转头对梁安道:“安儿,这结界灵气源自一条戊土灵脉,应当就是你要找的灵脉。” 梁安点点头:“我进来便已察觉。” “这结界禁制十分强大,欲取魂玉,先破结界。有你在,直接汲取灵脉便好,不必我费心破解了。”乔柔顿一顿,问梁安道:“你需多长时间汲取灵脉?” 梁安伸手触向结界,心神沉浸,须臾回道:“即刻开始,到明日傍晚才能汲取完毕。” “那就开始吧。”乔柔笑一笑,“正好,我也要蜕变了。” 众人商议一番,梁安开始汲取灵脉;乔柔盘膝入定,周身云汽蒸腾,裹一团浓雾进入蜕变之中;项苍此前化身鲲鹏,已近力竭,正好乘此机会调理内息;只有方泉一人无所事事。 一夜无话。 第二日傍晚,梁安犹在汲取灵脉,乔柔却已完成蜕变,却见她面色秀丽、肤如凝脂,脸上再无暗疮,整个人焕然一新。 项苍看她一如初见时的模样,怔了半晌,忽道:“柔儿,你还是你,我却已经老了。” 乔柔依偎项苍身旁,完全放松自己,轻吟道:“只恨我缺失二十六载,未能与你一起白头。” 二人彼此凝望,目中万千情绪,无须言辞,昭然若揭。 过了一会儿,乔柔扶起身子,笑道:“尽在浪费时间,还有许多事情没做完呢。”说时,取出一个玉瓶,一道道法诀打在玉瓶之上,玉瓶越发古朴起来。 方泉认出瓶子,心道:“我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当日大战冥凤妖尊,乔柔临危托付胖娃瘦娃神魂;危机过后,方泉交还二娃,乔柔反问他要了这个瓶子,说这瓶子有二娃先天胎气,炼化一番,便有大用。 随后几日,乔柔时常炼化,却不知玉瓶到底有何用处。 约莫过去一盏茶时间,一道华光绽放,玉瓶嗡嗡作响。过不久,光华散尽,宝气内敛,玉瓶恢复古朴模样。 “终于炼成了。”乔柔拿起玉瓶,会心一笑。 当此时,一股灵气震荡开来,却是梁安汲取灵脉完毕,结界禁制已完全溃散。众人围将过去,却见一条金龙虚影衔住魂玉,散发滔滔气焰。 项苍上前一步,正要摘取魂玉,乔柔道:“不忙!这气焰是地法天龙的愿力,不必招惹,顶多半天便会散去。等它散去了,再取不迟。” 项苍作罢,乔柔又道:“安儿,你汲取灵脉可还顺利?” 梁安道:“还算顺利,戊土灵气有生养功效,正好我魔核已毁,便借戊土灵气生养修复,所以多花了一些时间。” 乔柔点点头:“顺利就好,不枉你和阿泉连番涉险,辛苦一场。” 梁安忙道:“哪里比得上前辈辛苦?此番妖域之行,前辈悉心提点、言传身教,晚辈受益良多,不光找到灵脉,更学会许多  162 人生道理,实在感激。”说时,竟躬身一拜。 乔柔道:“你既有长进,我也算对得起禹木国师的托付。”沉吟少倾,拿起方才炼好的玉瓶,从眉心摄出一点灵光,再一分为二,分别送入瓶中。 项苍面色大变:“柔儿,你!” 乔柔忽然委顿,无力靠在项苍怀中,深吸一口气,笑道:“反正快要死了。” 梁安和方泉对望一眼,各自惊骇。他二人只知乔柔博古通今、神通广大,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会不屈不挠、迎难而上,怎可如现在这般,轻言放弃、甘愿等死? 方泉忍不住道:“前辈,你,你怎会……” 乔柔取出一个玉匣,从中拈起一颗丹丸服下,整个人气色好看许多。这丹丸是禹木国师所赠的回光丹,可回光返照,却不能逆天改命。 “这是蝉的天命……”乔柔出神半晌,轻吟道:“在地底度过无尽黑暗,到头来,不过一夏。” 第118章 离别苦 乔柔道:“我乃蝉身, 天命只有一夏,第三次蜕变后,便知离死不远了。” 方泉闻言,十分难过。 乔柔笑道:“我吃了一颗回光丹, 还有三日性命, 可与你们好好道别,快别哭丧着脸了。”说时, 将梁安和方泉拉拢, 正色道:“我有一事, 要托付于你二人。” 梁安道:“前辈请讲, 无论赴汤蹈火, 晚辈在所不辞。” 乔柔手持玉瓶, 从中取出一个珍珠大小的玉玲珑,递给梁安道:“这玉玲珑有胖娃和瘦娃的神魂,他二人求一份来生缘, 我便助他们轮回转世。 “你们要做的,就是去一趟南州祁国。祁国有一个陌上渡,渡口有一个小镇。你在镇中贩卖白瓷, 价格为一千二百灵石, 若有人加价为三千一百六十二两,你便问他‘平津茶仙’何在;找到茶仙, 将玉玲珑交给他, 如实回答他的问题便可。” 梁安接过玉玲珑,想了想, 沉吟道:“若茶仙不现身呢?” 乔柔道:“你在镇上叫卖七日,七日过去若无线索,找一个极阴之地埋下玉玲珑, 二娃也会轮回转世。” 梁安郑重道:“定不负前辈所托!” 乔柔点点头,将手中玉瓶递给方泉道:“这玉瓶经过炼化,已成为一件宝物,我称之为伏魔瓶……” “为何叫这个名字?”方泉疑惑。 乔柔道:“我方才摄出灵光,其中包含《九歌》技艺与我修炼多年的灵性。我将九歌传给瘦娃,将灵性传给胖娃;有平津茶仙相助,二娃轮回后将保留前世天赋与传承,自此前途不可限量。 “他二人一旦轮回,必成枭雄,若是正义便罢了,若是邪恶,你持此玉瓶叫喊二人,便可将他们收入瓶中。” 方泉呆了半晌,怔怔道:“原来这伏魔瓶是对付二娃用的……” 乔柔笑了一笑:“我将九歌与灵性传于二娃,若是养成两个混世魔王,岂不做了孽?这玉瓶有二娃先天胎气,按宝光宿命论炼化,无论他二人修为如何,宝光一照,必然收伏。” 方泉接过玉瓶,心神沉浸,却发现里面还有别的物事,正待询问,乔柔忽使了个眼色,淡淡道:“此瓶只合纯良之人使用,安儿心中有煞,便交由你来保管,快快收起来吧。” 方泉心下一凛,将玉瓶藏入须弥戒中,正色道:“前辈放心,若二娃当真邪恶,我一定收了他们。” 其时日已薄西,一缕残阳从穹顶穿透下来,竟照得殿堂一片通红。乔柔站起身,缓缓扫视殿堂,忽道:“苍哥,此时情景,像不像我们大婚那日的红堂?” 项苍微怔,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乔柔忽贴入他怀中,仰着头,热切道:“苍哥,我们拜堂成亲吧。” 项苍凝望着她,思绪飘飞二十六年前的大婚之日。那一天新人红裳,喜气洋洋,二人即将拜堂成亲之际,龙潭首座不期而至,一掌双杀,血染红堂。 项苍心中一痛,眼眶顿时有些红了,他轻抚乔柔的脸,怜爱道:“好,我们拜堂成亲。” 梁、方二人皆知往日惨剧,心中伤感,却欢笑道:“好,真是太好了……”只重复这一句,心底皆是酸楚。 乔柔听他二人鼓噪,脸上竟起红晕,慌张道:“那,那我去换上红妆……”话毕,躲到殿堂一角,将自己裹进一团浓雾之中。 项苍茫然少倾,扫一眼殿堂,忽大袖一挥,一道道红绸袖中飞出,又悬挂于穹顶,殿堂便多了一些绮丽色彩。 这是内气化形之术,但凡心中所想,皆可以化形出来。 项苍依法施为,又布置一条红毯,添加若干点缀,仿佛新人一般,问梁、方二人道:“这样是不是可以了?” 梁安看罢,摇摇头:“太朴素了。”从须弥戒中洒出万千珠钻,掌风一震,便见满堂珠光宝气,到处都是亮晶晶的钻石。 方泉道:“红堂之内,怎少得了喜庆氛围。”捣鼓一番,竟剪出许多囍字,并有两支红烛。 项苍再看殿堂,果然大不一样,略微紧张道:“这样可以了吧?” 梁安道:“还需一个堂口,两张蒲团,不知这堂口如何设置?” 项苍看一眼悬浮空中的魂玉,感慨道:“这魂玉是我和柔儿毕生追求的道果,我们因它相识、相知、相伴,堂口就设在魂玉前方吧。”大袖一挥,魂玉下方出现一张案台,案台前方,是两个蒲团。 方泉将红烛摆上案台,点燃,看一眼项苍,忽道:“项前辈也该换上新衣了。” 项苍怔一怔,笑道:“说得是。”心念一动,身上衣衫变化为红服,整个人也看似年轻许多。 当此时,殿堂一角的雾气散去,一个头戴盖头的新娘俏然出现众人眼前。这新娘一身金绣霞帔,大红提花裙,正是乔柔妆扮。 项苍看着新娘,恍惚回到二十六年前,他直直走过去,小心翼翼却又热切问道:“这位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愿下嫁一个莽撞田司农?” 乔柔闻言一震:“愿与君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声音已经哽咽。 项苍亦是红了眼眶:“我项苍,今与乔柔结发为夫妻,同心同德,至死不渝。”话毕,牵起乔柔的手,一步一步走向红毯。 梁安忽高声叫道:“晚辈梁安,祝二位新人花开并蒂,喜结良缘。”一拂袖,手中弹出一粒种子,刹那时,红堂遍地生花,殿内姹紫嫣红。 方泉被这气氛感染,亦高声叫道:“晚辈方泉,祝二位新人缘定三生,盟约九世。” 乔柔忽然驻足,拉着项苍的手,忍不住抽泣道:“苍哥,我,我从此再无遗憾……” 项苍见她双肩颤抖,飘摇柔弱,心中生出无限怜爱:“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哭,不哭。”将乔柔横身抱起,望向前方堂口,眼中满  163 是神采。 当此时,忽听“哐当”一声响,殿堂穹顶轰然垮塌。众人惊愕时,一杆血色红幡从天而降,原本喜庆殿堂顿时渲染无尽血光。 乔柔心神一震,扯下盖头,惊呼道:“定魂幡!” 项苍见前方堂口垮塌,仿佛毕生梦碎,整个人跟着垮塌下来,等他回过神时,一柄飞剑散发冷冽杀气,堪堪抵住他的额头。 便在这时,一男子从穹顶缓缓飘落,他面容坚毅,却又轻狂潇洒;神色锋利,偏偏慵懒随和——不是灵冶三公子皇甫逸是谁? 方泉陡然见到皇甫逸,吓得一哆嗦,梁安怒喝道:“来着何人?如此猖狂!” 皇甫逸并不搭话,扫一眼殿堂,却对项苍、乔柔道:“原来二位正在举办婚礼,是我莽撞了,实在抱歉。”再看一眼空中魂玉及金龙虚影,笑道:“好东西。”弹一道光华击碎金龙,一招手,将魂玉摄入袖中。 项苍被定魂幡照住,又有飞剑抵住要害,他怕伤及乔柔,一直隐忍,这时忍无可忍,冷冷道:“交出魂玉,给我滚!” 皇甫逸微微惊讶:“有灵冶天剑在,你凭什么叫我滚?”嗯哼一声,又道:“我近日养了一只雏雉,他想要银月号角,云霄妖尊若肯献出号角,我立马滚去,如何?” 项苍面色铁青,乔柔在他怀中低语道:“灵冶天剑,追魂夺魄,小心了。” “嗯?”皇甫逸不慌不忙催促。 项苍一声叹息,放下乔柔,从袖中摸出一只号角——不是真的银月号角,而是内气化形而成。 “云霄妖尊果然爽快。”皇甫逸不知其中有诈,一招手,将号角摄入袖中。当此时,袖中忽生一股末日气息,皇甫逸面色一变,全身绽放金光护甲,接着便听轰隆一声,袖中号角爆炸开来。 皇甫逸大怒,心念一动,飞剑急袭项苍。 项苍爆发一股洪荒战意,震退飞剑,不料飞剑晃荡失控,恰巧刺入乔柔心胸。 “柔儿!”项苍一声嘶吼,俯身抱住乔柔,意志完全崩溃。 皇甫逸一招手,飞剑拔出,再袭项苍。便在这时,一把重锏后发先至,撞向飞剑,竟与飞剑互相追逐,斡旋起来。 这重锏正是梁安所发,他起先隐忍,是相信项苍之力;这时见项苍崩溃,便开启领域,将权力赋予重锏,反击飞剑。 皇甫逸见此情景,“咦”了一声,这才正视梁安,笑道:“原来你还有点本事,我是皇甫逸,有空一起烹龙炮凤。”话毕,召回飞剑与定魂幡,纵身跃出穹顶,须臾消失无踪。 梁安见他离去,疾奔乔柔,方泉也跟了过来。 “语冰前辈,语冰前辈……” 二人见乔柔胸口一个血窟窿,急得大吼。方泉忙将一缕冰韵引入乔柔体内,然而这并非一般伤口,冰韵毫无用处。 乔柔面色苍白,见他二人,虚弱笑道:“对不起,没能与你们好好道别。” 梁、方二人心中酸楚,忍不住落下泪来。 乔柔转过头,对项苍道:“苍哥,桂冠与权杖都在我手镯里,别复仇,但一定要追回魂玉,找到金龙,将银月祭司和乾元道统传承下去……” 项苍眼神空洞,抱住乔柔道:“不!我要你活着,与我拜堂成亲!与我白头偕老!” “我,我也想好好活着……”乔柔奄奄一息,目中却有憧憬之色,“活到秋天,与你登高,望远;活到冬天,与你……听雪……语冰……”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第三卷 《语冰散人》已结束,第四卷《百花公子》即将开始。 第119章 一兵一卒 人域南州, 祁国。 祁国非“国”,乃洛水十八部洲合称,有江山而无社稷,有宗祠却无庙堂, 是南州唯一以家族势力割据的自治之地。此地无朝廷衙门, 无军统派别,有的只是大大小小、数以万计的宗亲世家。 祁国西北有一座云占山, 巍峨耸立, 常被冰雪;冰雪融化, 便是洛水源头。所谓“出云七百里, 洛水十八洲”, 说的便是云占山, 以及奔流不息、徜徉十八部洲的洛水河。 洛水河中段,有渚城要塞;要塞互通妖、蛮二域;这一日正是妖域栈馆开启之日。 其时日已薄西,渚城街市逐渐清冷, 妖域栈馆却是热闹非凡。栈馆周围车水马龙,有归乡祁人,有异域来客, 有远足商贩, 有游方侠士。 熙来攘往中,一男子分外醒目:他身形修长, 体态倨傲, 一双剑眉斜飞入鬓,两汪明眸灿若星辰, 鼻挺且秀,唇薄如削,更有一股年少轻狂、不羁不驯之野性;指点江山、睥睨天下之豪情——这男子天生王者之气, 命中九五之尊,不是梁安是谁? 梁安身旁,紧跟一个瘦削少年:他眉长而秀,目清且明;长相俊美,却郁郁寡欢,因而少了一丝神采——这少年自然就是方泉。 他二人从妖域辗转来此,正是为了乔柔遗愿。 当日远古神庙内,项苍与乔柔再办婚礼,皇甫逸突然来袭,不仅杀死乔柔,还夺走乾元道统与银月祭司传承。项苍大为悲苦,沉寂许久,将银月号角、空明刃,连同和平桂冠与战争权杖一起交付梁安,简单嘱托后,抱着乔柔尸身遁走离去。 梁、方二人怅然失落,从荒漠戈壁折返城镇,才知皇甫逸夺走魂玉一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银月岭、驭兽宗,以及暗中窥伺的其它势力,因不愿得罪灵冶剑炉,竟就此罢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二人唏嘘不已,一路辗转,经霍山要塞传送南州祁国,只为寻找陌上渡“平津茶仙”,好将胖娃瘦娃神魂托付于他,从而完成乔柔临终遗愿。 这一日,离乔柔死去,已过去大半月时间。 …… “阿泉,想吃点什么?本少爷做东。”梁安走出栈馆,一时腹中饥饿,随口询问。 “我吃不下……”方泉不忘乔柔惨死,神色抑郁,无精打采。 梁安知他心思,却假装不懂,笑道:“吃不下,我喂你。” 方泉亦知梁安心思,见他一脸灿烂宽慰自己,终不忍拂去他的好意,却道:“谁要你喂,我自己吃。” 其时天色已晚,二人寻一个客店住下,吃饱喝足了,便回厢房歇息。睡到半夜,方泉忽朦胧中听到有人叫喊:“公子……公子……” 他恍惚睁开眼,却见一缕轻云化作一张模糊的人脸,不是阿萝是谁? “阿萝,有些日子没见到你了。”方泉心知是在睡梦中,并不担心梁安发觉。 人脸似乎有些感慨,回道:“阿萝遭遇变故,险些丧命,近日才敢出来见公子。” “哦?”方泉微怔。 人脸道:“庚申夜那晚,公子疯狂汲取帝流浆,阿萝身上的五花六虫亦争抢分食,一旦让它 164 们得逞,阿萝便永世不能翻身,于是拼尽灵力与其相搏,差一点枯竭而死。” 方泉心下一凛:“那夜我只顾着自己,不想你如此惊险……” “虽有惊险,却总算安然度过。”人脸笑一笑,又道:“幸亏上一个月圆夜,公子以潮汐之力敛月华在身,阿萝这才恢复生机,并破解余下五花六虫之‘风铃花’封印,这才出来与公子相见。” “你平安便好。”方泉心下歉疚,并未在意什么风铃花。 人脸道:“摩迦出世,传奇降生。公子不愧为传奇,竟冥冥中领悟‘五蕴六尘交感大法’,阿萝实在佩服。” 方泉奇道:“五蕴六尘交感大法?这是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啊?” 人脸道:“那一夜你凭一己之力御万千大军,便是交织‘色尘’与‘香尘’,亦即五感中的‘形’与‘闻’;形是仪表,闻是德馨,两感交织,才有莫大神通。” 方泉出神半晌,才知阿萝说的是“孤芳自赏”“凤仪”与“芳兰竟体”三招,他解释一番,又道:“这是我本命之灵的神奇术,并非什么交感大法。” 人脸道:“万法归一,本源皆通。孤芳自赏与凤仪以‘形’魅惑,芳兰竟体以‘闻’感人,这便触及五蕴六尘之根本;那一夜你仪表相貌与淡雅兰香融合,便是形、闻交感,说是五蕴六尘交感大法,并不为过。” 方泉似懂非懂,却不好意思多问。 人脸又道:“阿萝解了风铃花封印,公子交感大法可更上一层楼。” “这是为何?” 人脸道:“风铃花可将心绪以风铃声传出,便是‘声尘’。公子有了风铃花,便可融合形、闻、声三感,使自身魅力更上一层楼。” 方泉怔了怔,无言以对。 人脸念一段经文,传授交感大法,最后道:“此乃花解语之法,可融入‘色尘’与‘香尘’,希望能助公子一臂之力。”话一甫歇,化作一缕轻云散去。 …… 次日一早,梁安与方泉从渚城出发,雇一叶轻舟沿洛水逆流而上。经打听,陌上渡就在渚城以西两百里处,乘舟约需一天时间。 方泉依旧抑郁,独坐舟头消解时光。梁安也并不好受,想起皇甫逸那一句“有空一起烹龙炮凤”,立时恨得牙痒,他得空便逆练魔火,只希望自己强大起来,有朝一日将皇甫逸屠戮飞龙锏下。 隔一日晌午,轻舟驶入一片河湾。这河湾三面临山,正东一面峭壁雕刻“陌上”二字,正是到了陌上渡口。二人弃舟上岸,一打量,顿时傻眼了。 乔柔说陌上渡有一个小镇,二人入眼所见,却是一座富饶雄城。原来小镇历经三十多年演变,已成为洛河两岸重要港口,各大家族在此均有势力分布。 港口随处可见商贸集市,更有许多游侠就地摆摊,叫卖之物鱼目混杂,价格虚实难辨。 方泉道:“少爷,我们去哪里贩卖白瓷?” 乔柔让梁、方二人在陌上渡贩卖白瓷,叫价一千二百灵石,若有人出价三千一百六十二两,便可打听平津茶仙线索。 梁安沉吟少倾,却道:“港口那么大,无论哪里贩卖,都难以轰动全城。若不轰动全城,如何引起平津茶仙的注意?” 方泉不知怎地,忽想起捞月道人设“天下第一茶”之局,那时情景,何尝不是轰动全城?想起所寻之人号称“茶仙”,当即笑道:“少爷,我有办法。” “哦?说来听听。” “咱摆一个天下第一茶摊,如何?” 梁安顿时会意,摸摸方泉的头,笑道:“好,我家阿泉越来越聪明了。” 二人租一个独门小院,这小院闹中取静,出门一条小道直抵港口。方泉在港口摆一个茶摊,挂“天下第一茶”牌匾,并贩来一些白瓷,无论品相,皆标价一千二百灵石。 白瓷乃俗物,向来以金钱交易,叫价一千二百灵石,自然无人问津。好在“天下第一茶”的牌匾极为招摇,行走过客,不论有心无意,多少有些好奇。有人询问,方泉便以神奇术煮茶,且不收一分一厘,不到半日,这天下第一茶的名头便轰动起来。 隔一日,梁、方二人继续摆摊,却定了一个规则:只为年过半百之人煮茶。这是猜想平津茶仙年龄,作初步筛选。 再隔一日,又添新规:只为买瓷者煮茶。愿意花费一千二百灵石购买白瓷者,必然是真正茶道中人,二人原本担心买家不多,不想好茶者依旧纷至沓来。 如此又过两天,到第六日傍晚,茶摊来了一位满身酒气的老者。这老者五六十岁年纪,走路跌跌撞撞,看似喝了不少酒。 老者穿越人群,趔趄走近,瞅着“天下第一茶”牌匾,醉醺醺骂一句“狗屁!”从摊前拿起一个白瓷小碗,端详一番,摇头晃脑道:“一千二百灵石,太贵太贵,三千一百六十二两如何?” 围观众人哄笑,只当这老者醉糊涂了。梁、方二人起先不悦,这时面色一喜,方泉道:“自然是好的,请前辈入后院一叙。”话毕,与梁安一起,拽着老者往后院走去。 二人摆摊数日,早已等得心焦,这老者口风与乔柔所说一致,便迫不及待拉他进入后院。老者似已大醉,被二人左右架走,只嘟囔几声,完全没有反抗。 三人进入小院,方泉搀扶老者入座,梁安便问:“前辈,敢问平津茶仙何在?” “平津茶仙?早没这个人了……”老者打一个酒嗝,含糊应道:“现在,只有一个平津酒鬼……” 梁、方二人对望一眼,心中有了几分猜测。方泉寻思这老者神智不清,不便交谈,便煮一壶茶,以本命之灵化腐朽为神奇,缓缓倒入老者口中。 老者初闻茶香,便有几分清醒;再抿一口茶,但觉甘霖入体,似飞雨洒轻尘,似真水沁心田;纷扰浮华、愁绪忧思,这一刻洗清涤尽,荡然无存。 老者完全清醒,抢过茶壶自斟一杯,细细品味后,感叹道:“好茶,好茶!”再看梁、方二人,问道:“你们是乔师姐派来的吧?” 二人急忙点头,梁安道:“前辈便是平津茶仙么?” “什么平津茶仙?老夫不喝茶久矣,如今只是个落魄酒鬼……”老者放下手中茶杯,又问:“听说乔师姐转世重生,又死在皇甫逸剑下?” 梁安神色一黯,说了声“是”。 老者又问许多情由,梁安一一作答,末了,老者一声叹息:“师姐终于相信我了……” 梁、方二人面色一怔。 老者道:“我早年发觉恒道院龌龊,偷偷告知师姐,师姐不信;现如今送来一个反骨虫神魂,并将自己毕生灵性赋予了它,这不明显要它转世后进入恒道院学习?反骨虫天性叛逆,到哪里都是祸害,一旦进入恒道院,必然掀起腥风血雨。到那时,  165 无论何种龌龊,都将暴露光天化日之下……” 老者斟一杯茶,一饮而尽,忽笑道:“胖娃是兵,瘦娃是卒,一兵一卒同心协力,未尝不能颠覆恒道院这个庞然大物……” 第120章 百花公子 梁安与方泉听闻, 各自惊骇,不想乔柔竟有如此用心。 梁安思忖少倾,取出一颗珍珠大小的玉玲珑,递给老者道:“二娃神魂便托付给前辈了。” 老者点点头, 收起玉玲珑, 随意道:“你二人将何去何从?” 梁安来人域,除了完成乔柔遗愿, 自然还须寻找灵脉。他空闲时早以罗盘测算灵脉方位, 当下含糊应道:“我想去西北方向看看。” “南州西北?”老者神色一凛, “九星飞泊日即将来临, 你们可要小心了。” “九星飞泊日?”方泉不明所以, 梁安则若有所思。 老者见他二人疑惑, 又问:“你们可知天胤帝国的故事?” 方泉立刻想起远古神庙中的浮雕,那浮雕最后,是“四圣镇天胤”的场景——四圣挑战烜武大帝, 烜武不敌,动用国运庇护时,六域子民心有所感, 齐齐颂起“尸国咒”;刹那时, 滔天怨力蒸腾而出,四圣操纵怨力反抗国运, 斩杀烜武, 天胤帝国轰然崩塌。 “略知一二。”方泉点了点头。 老者道:“天胤帝国之都,叫天都, 便在南州西北方向。帝国崩塌后,四圣将天都封印地底,成为一座地府冥城, 后世称之为酆都。酆都之上,原本一片废墟,后因盛产黑曜石再次繁荣,取名为曜城。每逢九星飞泊日,酆都阴冥冲煞,曜城鬼魅横行;为防鬼魅破坏封印,便有了尸国节。” “尸国节?”方泉还是糊涂。 老者道:“尸国节这一天,恒道院、西华池、霁月观、蓬莱山各派使者亲临曜城。他们各司其职,齐心协力加固封印,度化阴魂;与此同时,南州子民齐念尸国咒,一来协助使者作法,二来庆祝天胤帝国崩塌——这便是尸国节。 “诸多原因,这一节日历经万年渐渐没落,如今只有曜城遗留传统。四圣境也越发敷衍,蓬莱山、霁月观遁世不出,只有恒道院和西华池派遣使者走一个过场,因而有了‘九星飞泊日,天女散花时’的说法。” “九星飞泊日,天女散花时?”方泉第一次听说。 老者道:“现如今,尸国节只有两位使者,一个是恒道院大学士,一个是西华池天女;每到这一日,大学士加固封印,天女则以功德度化阴魂。天女作法时,漫天华彩,落花飘零,便是天女散花了。” 方泉听明白了一些,老者又道:“说起来,这里有一宗怪事。” “什么怪事?” 老者道:“西华池向来派遣天女作为使者,然而上一次尸国节,却派来一位翩翩公子。这公子出尘脱俗,姿容灿灿,行走过处,百花盛开,人送美称百花公子——这是太和唯一一个男子使者,自此,天女散花这一说法就不妥当了。” “果然有些怪异。”梁安从不知西华池还有男子。 老者道:“还有一宗怪事,上一次尸国节,恒道院使者昌平先生离奇失踪;而那百花公子,节后竟未折返西华,而是停留曜城,建一座百花山庄,救世济民,匡扶正义。” “救世济民,匡扶正义,这不很好么?”方泉疑惑问道。 老者嘿嘿一笑:“事出反常必有妖,你们此去西北,正好遇上三年一度的九星飞泊日,其时阴冥冲煞,鬼魅横行,要多加小心了。” 梁安谢过老者,见老者意兴阑珊、似要离去,忽动了一个心思,对方泉道:“阿泉,去港口收一下茶摊。”方泉怔了怔,却未多想,起身离开小院。梁安则乘机问老者道:“请问前辈,乔大学士还能转世重生么?” 老者摇头:“大学士神魂极弱,能转生已是侥幸;师姐重生为夏虫,天命已绝,再无轮回之机。” 梁安微微一叹,拱手道:“我那仆从因乔大学士之死,郁结于心,还望前辈帮忙开导……” 不一会儿,方泉折返,老者告辞离去。梁、方二人送他一程,临别时,梁安忽道:“请问前辈,二娃神魂何时转生?” 老者笑道:“放心,必然比师姐要早。” 方泉闻言一震,旋即问道:“前辈,乔大学士也会转世重生么?” 老者哈哈大笑:“师姐学究通天,岂能没有后路?”话毕,扬长而去。 …… 梁、方二人祁国之行,总算圆满,下一步,自是寻找明阳王留在人域的灵脉。 人域自洺江隔断,分南州和北国:南州有上万国度,大大小小,风情各异;北国只有一国,人君从一百零八修真门派推选而出,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无为而治。 梁安测算灵脉方位,大致框定南州富川一带,从陌上渡出发,乘浮舫最快,坐链车次之,最不济是走水路。然而浮舫与链车皆受灵冶剑炉控制,梁安憎恶皇甫逸,不想与之瓜葛,准备先走水路,再寻一个地下车行辗转西北。 二人送走平津茶仙,连夜雇舟西行。方泉得知乔柔仍可转世重生,情绪渐好,少年心性又活络起来。二人沿洛河逆流而上,一路观山览水、玩玩闹闹,吃过平津莲羹蟹斗,喝过茂莱芙蓉花酿,看过陇岭苍茫云海,赏过辽原大漠孤烟。 如此过去半月时间,二人行至洛水源头,在一个边陲小镇上了岸。 小镇虽小,却是一个地下车行的补给站点,每逢初一十五,便有“塞外孤狼”车队经过。这车队行走诸国边境,在灵冶剑炉制霸陆空领域之下,奇迹开辟一条地下通道。 时值霜月二十九,须等两天才有车队经过。梁、方二人租一个小院住下,这小院视野开阔,抬头便见云占山,高原胜景与雪山风光尽收眼底。 “少爷,力道还可以么?”方泉按着梁安肩膀。 “还行。”梁安练功半日,着实有些累了,懒洋洋靠在椅子上。 其时日已薄西,一阵凉风袭来,方泉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自从跟了梁安,方泉时常忘记自己是个修行之人,只需一个法诀便能御寒,他却裹上厚厚一层毯子,看起来十分滑稽。 “冷么?”梁安习惯将他当做弱者。 “嗯……”方泉也习惯装成一个废人。 梁安将他揽入怀中抱紧,柔声道:“是不是暖和一些?” 方泉点点头,脸色羞红。 梁安看着怀中柔弱少年,心头火热,压抑道:“我们去厢房……” 次日一早,方泉还未睡醒,忽听一声音耳边叫唤:“阿泉,快起来,下雪了。”方泉迷糊少倾,睁开眼,却见梁安俯身贴在面前。 “少爷……”方泉并不想起床。  166 “起来,外面下雪了。”梁安拽一拽被子。 “让我懒一会儿嘛……”方泉蜷缩身子,将头埋进被褥中。 “越来越不听话了。”梁安佯装生气,见方泉卷成一条棉虫,索性连人带被一把抱起,再经一条长廊直奔观景亭台。 亭台有席有榻,梁安抱着“棉虫”坐在榻上,拨开被褥,露出方泉小脸。 “快看,下雪了。” 方泉不情愿睁开眼,却见漫天雪花飘落,广袤高原一片素白。他内心悸动,听雪落的声音,忽想起乔柔临终渴望…… 乔柔说:我想好好活着,活到秋天,登高,望远;活到冬天,听雪,语冰…… 梁安见方泉怔怔不语,眼中流露淡淡忧伤,忽然会意,却假装不懂:“怎么,又不高兴了?” 方泉点点头。 “谁惹你了,我去灭了他!” “你惹我了。”方泉撇撇嘴,脸上浮现怨色。 “我怎么你了?” 方泉瞪他一眼,却道:“妖域醉香谷中,岚公子来时,你是怎么介绍我的?” 梁安出神半晌,才想起那一日面临翼蛇妖尊这一关,岚公子前来助阵,方泉不但不拜见,反而翻了一个白眼,当时他说了一句“岚公子勿怪,我这仆从少不更事,你别与他一般见识。” “你本来就少不更事,我说错了么?”梁安有些疑惑。 “不是少不更事的问题,”方泉义正言辞道,“为什么说我是仆从?不是近身常侍么?” “这,这有区别么?” “没区别?是不是高兴就叫我侍郎,不高兴就叫我仆从?” 梁安震惊了,却忽然好想笑。 方泉成功避开话题,这时微微一叹,心道:“语冰前辈自会转世重生,不必再提出来扫兴。”一念至此,忽想起南离绯玉,心道不好:“南离公子涅槃已久,我竟忘记帮他复生了。” 方泉看一眼梁安,见他面色涨红,似在憋笑,便伸手戳他腋下,梁安忍不住大笑起来。 “少爷,你去堆一个雪人吧。” “好,听你的,侍郎官。” 梁安将方泉搁置榻上,一个纵跃跳入雪中,认真堆起雪人。方泉乘他不注意,心念一动,从眉心释放一缕红芒,便是南离绯玉的本命火灵——只有火灵生长壮大,才能助南离绯玉涅槃重生。 不一会儿,梁安堆好雪人,竟望着雪人怔怔入了迷。 方泉抬眼一看,这雪人面目模糊,身形姿态分明就是岚公子形象,不由心下一叹:“野鸡就是野鸡,终究比不上凤凰……” 第121章 道听途说 隔日早晨, 天色放晴,梁、方二人退去小院,来到一家“风行”酒馆。 这酒馆正是地下车行的补给站点,梁安交付通行灵石, 酒馆伙计便带他二人进入一间地窖。地窖里头聚集不少人, 微弱灯光下,一条隧道来自虚无, 深入无尽黑暗之中。 辰时过半, 忽听“哐当”声由远及近, 接着便见一条铁皮链车驶了过来。临近站点, 车厢门开, 众人抢步进入车中, 梁安与方泉也不例外。 链车只停数息,便合上了门,“哐当”驶向下一个站点。 一节车厢不足三丈见方, 顶上一颗荧光石,内里四排长凳,稀稀疏疏坐了十几人。梁、方二人皆是第一次乘坐链车, 寻一个角落坐下, 不住打量张望。 “哐当,哐当……” 链车行进时, 车内众人也开始互相熟络, 却见两人交头接耳,其中一个商贩模样的人道:“老哥听说亨通商会的事了么?” 另一人摇摇头:“我乃猎手, 哪里关心商会的事?” 商贩道:“那老哥可知箔面剑客?” “兄弟是在说笑么?箔面剑客带领一群侠士守护祁岭平原,无数司农受其恩惠,洛水十八部洲人尽皆知, 你竟问我如此问题。” 商贩嘿嘿一笑:“老哥莫动气,亨通商会一事,便与箔面剑客有关。” “哦,到底什么事?” 商贩小声道:“昨夜消息,亨通少主一剑斩杀箔面剑客……” “胡说八道!”猎手提高了声音,“我不关心商会的事,却知亨通少主年幼,且从未习武,如何斩杀一位化境剑客?” 商贩见话已传开,索性不再遮掩,提高声音道:“此事千真万确,更离谱的还在后头……”稍稍卖一个关子,接着道:“亨通商会竟然散布谣言,说箔面剑客就是当初的铁臂大盗。” “岂有此理!”猎手一声怒喝,其余众人听到这个消息,亦炸开了锅。 猎手道:“箔面剑客行侠仗义,铁臂大盗烧杀抢掠,一个极善,一个极恶,怎可能是同一人?” 众人纷纷附和,群情激愤之际,忽听一清冷声音道:“未尝不可能。”说话的是一个游侠,独坐车厢一角,神情淡漠。 “兄弟,何出此言?”猎手不服。 游侠沉吟少倾,才道:“第一,箔面剑客来历不明,横空出世之后,铁臂大盗再未现身,仿佛消失了一般;第二,传闻百花公子陇山之行,去过残阳谷——便是铁臂大盗的贼窝。” “什么?百花公子去过残阳谷?”猎手面色惊讶,其余众人也都沉默下来。 梁、方二人再次听闻百花公子,不由对望一眼,各自露出好奇神色。 “若百花公子参与此事,说不定就是真的……”猎手好一阵唏嘘。 车里有个毛头小子,忽大声嚷嚷道:“百花公子是何人?这事与他何干?” 猎手不语,游侠却道:“百花公子乃西华使者,修上善果德,可妙法生华,普度众生。铁臂大盗指不定被他度化,从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毛头小子一愣,又问:“何为上善果德?” 游侠道:“所谓上善,指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此乃处世之道。上善修行,便证功德,此乃上善果德。有功德,便可超度阴魂,感化众生,尸国节天女散花便是这个道理。” 毛头小子哪里听得懂,一边抓耳挠腮,一边道:“若当真这么厉害,岂非天下再无恶人?” “可不是?百花公子行走过处,穷凶极恶皆成善男信女,他在曜城三年,原本纷乱之地,如今路无拾遗、夜不闭户,连临近四州九府也太平和睦了。” 毛头小子目瞪口呆,梁、方二人亦觉得不可思议。 先前那猎手道:“还是不对劲,无论箔面剑客还是铁臂大盗,其修为皆在化境,又如何被亨通少主一剑斩杀?兄弟,你这消息可靠不?” 商贩道:“小弟实话实话,这消息来自乐舞观正德先生,你说可靠不可靠?” “正德先生言而有信,那是最可靠不过了……”猎手眉头紧锁,一脸疑惑,“但亨通 167 少主年幼,且尚未习武,如何斩杀一位化境剑客?” 当此时,一个沙哑声音沉重一叹,缓缓道:“是箔面剑客主动求死……”说话的是一莽撞大汉,一脸刀疤,却意外宝相庄严。 众人皆惊,猎手请教道:“愿闻其详。” 莽撞大汉再次叹息,却道:“你们猜测不错,百花公子确实去过残阳谷,当时情景,我便在场……” “什么?”众人大哗。 “我便是残阳谷盗贼,正是百花公子一番劝说,度化我等灵魂,从此洗心革面,再次做人。”莽撞大汉话一落音,邻座几人纷纷弹起,脸上尽是惊恐之色。 一道亮光闪现,却是那游侠拔出长剑,以迅雷之势抵住莽汉额头。 莽汉被长剑抵住,毫无愠色,反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他平静望着游侠,深吸一口气,叹道:“我罪恶滔天,该死。” 游侠微怔,莽汉又道:“百花公子劝说之后,我天良发现,终日忏悔;眼下苟活,只为行善积德,以偿还昔日之罪。然而活在当下,便如痛苦中煎熬,以往诸般罪恶,时刻鞭笞我的内心……” 莽汉露出痛苦神色,良久,续道:“箔面剑客正是无法忍受内心痛苦,所以负荆请罪,前往亨通商会主动求死。他曾屠杀会长一家老小,所幸有一个少主存活,今次死在少主剑下,却是他好不容易修来的福报。” 众人听这一番话,皆感唏嘘。 游侠持剑抵住莽汉眉心,淡淡道:“残阳谷恶贯满盈,你既已被百花公子度化,我便给你一个选择,想死,还是想活?” “想死,但不能死。”莽汉古井不波,“世人并不确信箔面剑客就是铁臂大盗,亨通少主斩杀箔面剑客,引起许多正义人士围攻,我须留一条性命揭示真相,以免亨通商会蒙冤受屈,百口莫辩。” “好,此事我就不插手了。”游侠还剑入鞘,自顾坐下,不再言语。 这一段风波平息,车内忽然安静,梁安与方泉不关心箔面剑客之死,却对百花公子愈发好奇起来。 “哐当,哐当……” 链车在地底穿行三日,终于抵达富川。梁、方二人下车,经由一个破败粮仓来到地面,几天未见阳光,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富川不大,却是西北七国通衢,二人所在地,正是富川边陲一座小城。 时值正午,二人先寻一家客店住下,洗去舟车劳顿后,梁安取出一个罗盘,单手捏印,轻喝一声“疾”,那盘面刻针便转了起来。 方泉一旁观望,见刻针停下,才道:“少爷,灵脉在哪个方向?” “还须北上六百里……”梁安收起罗盘,取出一幅地图,端详少倾,惊讶道:“北上六百里是曜城!” “曜城?”方泉略一沉吟,想起平津茶仙所言。 天胤帝国之都,叫天都。帝国崩塌后,四圣将天都封印地底,成为一座地府冥城,后世称之为酆都。酆都之上,原本一片废墟,后因盛产黑曜石再次繁荣,取名为曜城。每逢九星飞泊日,酆都阴冥冲煞,曜城鬼魅横行;为防鬼魅破坏封印,便有了尸国节。 “少爷,尸国节是哪天?” 梁安掐指一算:“再过二十天,便是九星飞泊日,亦即尸国节。”说时,不经意露出神往之色。 方泉正担忧尸国节乱象,见梁安表情,心思一百零八回转,忽道:“少爷很想见那百花公子么?” “嗯?”梁安不明所以。 方泉道:“百花公子便在曜城,听说他姿容灿灿,少爷莫不是心动所以神往?” “胡说八道!少爷心中只有岚公子一人。” 方泉心下稍定,却幽怨道:“野鸡就是野鸡,终究比不上凤凰……” 二人闲谈一番,眼见窗外清风朗日、万里无云,便离了客店,上街游玩。这小城极具特色,虽在边陲,却吃喝玩乐应有尽有。 方泉一到街上,少年心性便掩藏不住,拉着梁安看东看西,一会儿听书,一会儿喝茶,一路追逐打闹,好不快活。玩得正高兴时,却见一小贩杵着一杆糖葫芦,叫卖道:“糖葫芦叻,甜甜的糖葫芦,入口即化的糖葫芦……” 方泉便道:“少爷,我要吃糖葫芦,甜甜的糖葫芦,入口……” 他话未说完,梁安堵住他的嘴,骂道:“就知道吃,你方才吃多少东西了?” “我就想吃嘛……”方泉十分委屈。 梁安见他软声侬语、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升起一个邪恶念头,忽笑道:“真想吃?” 方泉用力点点头。 “想吃可以,除非你……”梁安俯身低头,对方泉耳语几句,小声问道:“如何?” 方泉的脸刷地一下红透,摇头道:“不行,不行,光天化日的。” 梁安环顾四周,指着不远处一个僻静胡同,嘿嘿笑道:“那边没人。” 方泉还是摇头:“太,太不像话了……” 第122章 酆都曜城 方泉吃完糖葫芦, 心满意足。 二人逛到傍晚,待华灯初上时,进入一家“美馔”酒楼。这酒楼不大,饭食却极为精致, 大堂稀稀落落坐着十来人, 有的猜拳行令,有的自斟自饮, 看起来十分融洽。 梁、方二人叫一桌佳肴, 大快朵颐时, 又听到百花公子传闻。 “曲兄, 明日便可抵达曜城, 却不知何时才能见到百花公子?”说话的是一位书生, 他对面坐着一位剑客,二人看似有些生疏,应当是结识不久。 剑客笑道:“正平君勿急, 百花公子已从潼西归来,见他不难。” “哦?”书生面色一怔,“他去潼西作甚?” 剑客道:“潼西干旱, 风伯雨师毫无办法, 便请百花公子前往祈雨。百花公子抵达后,只说一句‘风雨欲来’, 便有疾风呼啸, 大雨倾盆落下……” 书生听罢,目中露出倾慕之色:“百花公子乐善好施、急人所难, 实属我辈楷模。” 剑客深以为然:“祈雨是小事,他最大功德,是度化西北七国的凶神恶煞。这些恶煞欺良霸善, 倒行逆施,却在百花公子感召之下洗心革面,再次为人。如此善举,尊他一声‘圣贤’亦不为过。” 当此时,一位自斟自饮的蓝衫客幽幽道:“就他也配圣贤之称?他在曜城建立百花山庄,指不定藏着什么龌龊秘密……” 剑客神色不悦,冷声道:“兄台何出此言?” 蓝衫客道:“我且问你,百花山庄神神秘秘的,可有任何人知晓里面情景?” 剑客眉头一皱:“百花山庄广收门客,出入自由,哪里神秘了?” “我说山庄内围……”蓝衫客嘿嘿一笑,“百花山庄建立三年,门客无数,却从未听人说起内围情景,这不很奇怪么?”  168 剑客冷哼一声,却不反驳,只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罢了。” 蓝衫客不以为意,喝一口酒,又道:“还有,上一次尸国节,与百花公子同为使者的恒道院昌平先生离奇失踪。灵冶三公子与恒道院来往密切,已亲赴曜城调查此案,并宣称百花公子嫌疑极大……” 梁、方二人听到“灵冶三公子”时,心神一震,各自露出惊讶表情。二人不想皇甫逸参与此事,对望一眼,各有心思:梁安盘算着如何寻仇,并夺回乾元道统与银月祭司传承;方泉想起皇甫逸淫威,还有那一句“跟我回家”,心中十分恐惧。 那书生一直插不上话,这时道:“灵冶三公子素有炮凤恶名,说百花公子嫌疑极大,只怕是借故纠缠,当不了实证。” 蓝衫客哈哈大笑:“诸般疑云,不久便会水落石出,到那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 梁安与方泉返回客店,心事重重。 灵脉在曜城;皇甫逸也在曜城;还有一个神秘的百花公子,亦同样在曜城。尸国节即将来临,到那时,酆都阴冥冲煞,曜城鬼魅横行。 二人不想形势如此复杂,一夜辗转,险些无眠。 次日一早,梁安与方泉雇车北上,于傍晚时分抵达曜城。 二人甫一下车,便觉一股苍凉之意。这苍凉是兴盛衰败的惆怅,是繁荣凋谢的挽歌。曜城曾是天胤帝国之都,鼎盛时期,一统天下,万国来朝;历经辉煌与没落、岁月与沧桑,这一座宏伟雄城在白骨与尸骸上,再次重建起来。 方泉被无处不在的苍凉之意吓到,裹一裹身子,抱怨道:“什么鬼地方,阴恻恻的……” 梁安道:“地面是曜城,地底是酆都,酆都藏阴魂无数,本来就是鬼地方。” 其时天色渐暗,沿街的灯笼高高挂起,市井喧嚣丝毫不减。却见茶馆、客栈犬牙交错,布庄、当铺鳞次栉比,卖胭脂的、卖水粉的、卖珍玩的、卖字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方泉心下好奇:“这鬼地方,烟火气怎如此浓厚?”他察颜观色,见过往行人真诚热烈、脸上洋溢幸福满足,不由想起一个传闻,自语道:“听说曜城路无拾遗,夜不闭户,不知是真是假?” 梁安道:“管它真假,我们首要任务是寻找灵脉,其次是找皇甫逸报仇。” 方泉听到“皇甫逸”三字,不自禁裹紧身子,赶忙靠到梁安身旁。 二人寻一家客店住下,安顿完毕,梁安再取罗盘测算灵脉方位。方泉一旁观望,见盘面三针合一,便道:“少爷,灵脉在哪个方向?” “东南十里范围。”梁安沉吟少倾,收起罗盘,“我即刻去东南方向看看,你留在店里,不要乱跑。” 方泉看一眼窗外,见天色已晚,担忧道:“明天再去不行么?” 梁安摇摇头:“九星飞泊日即将来临,我须尽早找到灵脉,拖到后面指不定有什么麻烦。”话毕,简单收拾一番,再拍拍方泉肩膀,一个人离开客店。 梁安买一匹骏马,趁夜色出发,行至城郊,忽见一座孤零零的哨岗,左右各挑一个大红灯笼,灯笼之上,赫然写着“酆都”二字。 梁安下马,绕哨岗游走一圈,未见有人,再看大红灯笼上的“酆都”二字,寻思道:“莫非前方是酆都入口?” “是啊,前方就是酆都入口,亦是大封印中心。”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响起。 梁安吃了一惊,猛回头,却见一人藏在自己阴影中,看起来十分诡异。 “你是谁!”梁安燃起魔火,自成宇宙。 “咦,读不出你的心思了……”那人走出阴影,灯火映衬之下,却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 “读心术?”梁安立时警戒起来。 老人蹒跚走到哨岗口,颤巍巍坐在一块石板上,缓慢道:“别让守墓人站在自己阴影里,否则,他会偷走你的所有心思。” “守墓人?”梁安第一次听说。 老人看向梁安,忽叹道:“一无所知,莽撞糊涂,你来酆都作甚?” “随便看看而已。” “那你就随便看看吧……”老人垂下眼睑,不再言语,竟似睡了过去。 梁安一时怔住,等一会儿不见老人醒来,索性翻身上马,继续前行。跑了一程,忽有一股腐臭之气弥漫,梁安勒马停下,随手弹出几缕魔火,却见自己身处一片旷野,四周并无异象。 “什么东西这么臭?” 正想时,忽听“啪嗒”声起,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马儿身上掉落。他下马查探,掉落之物竟是一块块腐烂马肉,臭味正是腐肉散发而出。 梁安心中作呕,扯一扯手中缰绳,整匹马忽然化作肉泥垮塌。 “真是邪门……” 梁安燃起魔火,将身上污晦除尽,再取罗盘,一边勘测,一边纵步疾行。约莫过去一炷香时间,罗盘枢珠忽然明亮,他面色一喜,心念道:“就在这里了!” 梁安收起罗盘,捏一个“寻龙印”打入地底,不料一股阴冥之力反弹,天地忽然混沌起来。 “有生气……”“是个男人……”“嘻嘻,阳气好重……”“好久没有生吞活剥了……” 阴恻恻的声音响起,间或夹杂凄凄切切的哀嚎惨叫——混沌中忽然冒出无数轮廓,仿佛是人形,却只看得清目眦欲裂的眼眶,整个天地被一双双血红眼睛充斥。 “是阴魂!”梁安悚然一惊,饶是他艺高胆大,也禁不住心慌,当下扩展领域,取出飞龙锏,严阵以待。 “咦,这世道还有权术……”“不,是帝术权力。”“这点权力,还不如帝国一个城主……”“天胤之后,再无帝国……” 阴魂不断嘲讽,梁安沉不住气,持锏划出一道幽光,仿佛时空破裂,一股沉重压力倾泄而来——这是权力“镇压”神通,即便半步道成的驭兽宗四首座,亦无法反抗。 “啊哈哈,这人是在玩弄权术?”“可笑,可笑……”“天都哪一个亡魂不是大权在握?”“啰嗦甚?吃了他!” 一道阴风袭来,梁安持锏抵挡,不料那阴风化作利爪,“咔呲”粉碎飞龙锏,并一把抓住梁安臂膀。梁安大惊,全身血脉尽燃,堪堪焚烬利爪,却有一股阴冥之气入体——紫府太初神光受此波及,忽然摇曳,岌岌可危。 “不好,太初神光要熄灭了!” 到此时,梁安才知自己力量何等渺小,想逃,却发现四周全是阴魂,天地混沌一片,无处可逃;正绝望时,有脚步声起,接着便见一老人蹒跚走进——这老人瘦骨嶙峋,正是先前哨岗里遇到的“守墓人”。 老人道:“你说随便看看,现下可看够了?”话一落音,天地清明,四周阴魂忽然消散。 梁安松一口气,抱拳道:“多谢前辈搭救。” 老人道:  169 “你连外围阴魂都对付不了,还敢擅闯酆都?” “外围阴魂?方才不是在酆都里么?” 老人嘿嘿笑道:“酆都被四圣封印,岂能轻易进入?你不过是触动封印,引来一些孤魂野鬼罢了。” 梁安心下一沉:“连孤魂野鬼都敌不过,还如何闯进酆都,寻找灵脉?” 老人见他这般模样,摇摇头,无声离去。 梁安沉吟许久,振作精神,自语道:“办法总归是有的……” 第123章 灼灼其华 方泉在客店厢房焦急等待, 到半夜时分,梁安终于回来。 “少爷,你没事吧?” 梁安面色有些苍白,摇头道:“没事, 你先歇息, 我要练一会儿功。”话毕,盘膝坐在榻上, 心念一动, 太初神光从琼室泥丸窜至四肢百骸, 所到之处, 血脉尽燃, 连一身衣衫也跟着燃烧起来。 他被孤魂野鬼侵袭, 体内游离一股阴冥之力,这力量与太初神光互为阴阳、此消彼长,留着便是祸患。此时不比方才, 他眼观鼻、鼻观口,心神沉浸,太初神光自然占据上风。 过不久, 体内阴冥之力全部炼化, 梁安站起身,只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舒坦, 连太初神光也凝实几分, 当即爽朗一笑,先前失意也随之消散。 方泉见他面色好转, 这才放下心来,关切道:“少爷辛苦了。” “不辛苦,我找到灵脉了。”梁安活动一下筋骨, 三言两语,将夜访酆都的事说了一遍。 方泉听得胆战心惊,良久,才庆幸道:“好险,好险,得亏那守墓人相助,不然少爷危险了……” 梁安心下一暖,欲体贴方泉一番,方泉忽然弹开,同时叫道:“少爷,你衣衫还烫着呢!” 这衣衫乃龙鳞所化,梁安收功,却忘了这茬儿,当下心念一动,衣衫立时冷却。 “来,过来。”梁安招招手。 方泉自觉靠他身边,却一脸忧色道:“少爷,灵脉为何总在最难寻的地方?上次是祭司神庙,这次是冥府酆都。” 梁安也不料如此巧合,感叹道:“所谓好事多磨吧。” “那酆都如此危险,我们如何闯得进去?” “办法总归是有的……”梁安笑一笑,摸摸方泉的头,“还有,你只管服侍我日常起居,其它事不必操心。” “可是……” “不许可是,备好水,本少爷要沐浴了。” 次日一早,二人离开客店,稍稍打听,得知曜城最大书院为“文昭阁”,当即雇一辆马车,往文昭阁赶去。 梁安夜闯酆都,得守墓人一句评语,曰“一无所知,莽撞糊涂”。梁安过后思量,自己对酆都的确知之甚少,于是一早打听书院所在,欲查阅更多信息。 马车行使半个时辰,来到曜城西郊学府,又穿越学府,来到书香墨苑。书香墨苑乃南州历史人文荟萃之所,阁楼林立,藏书万千,以文昭阁最为出名。 二人下了马车,经人指引,来到一座十八层阁楼面前。这阁楼门头题有“文昭”二字,正是到了此行目的地——文昭阁。 方泉仰望阁楼,惊叹道:“这可比少爷书房大多了。” “胡说八道。”梁安弹一下方泉额头,却不反驳。 二人进入阁楼,交一些灵石,便独占一间书房。梁安向侍者索要酆都信息,侍者领命,只一会儿功夫,便找来一堆书籍。 方泉见这么多书籍,一时头大;梁安却沉着冷静,一本一本查阅起来。 方泉起初陪读,不一会儿便走了神,只假装阅览;再过半晌,干脆装也不装,从须弥戒中取出一个香炉,点燃香丸后,以手扶额,默默打起盹来。 不知过去多久,方泉被细密敲击声惊醒,抬眼一看,梁安眉头紧锁,右手敲打着桌面,似乎遇到什么难题。 方泉起身来到梁安背后,一边按住他肩膀,一边道:“少爷,歇息一会儿吧。” 梁安长呼一口气,叹道:“没有当阳令,根本无法进入酆都。” 方泉微怔:“何为当阳令?” “先说尸国节吧……”梁安沉吟少倾,自顾说道:“天胤帝国崩塌后,四圣以太垣封印术,将帝国之都与万千朝廷鹰爪一同封印地底——便成今日酆都。 “太垣封印术又称‘大封印’,乃系星辰之力,是迄今为止最强封印术。然而,每逢九星飞泊日,太垣偏颇,星光微损,大封印有所松动,于是酆都阴冥之气冲煞上来,便有了鬼魅横行异象……” 方泉侧耳倾听,十分认真。 梁安接着道:“为防封印受损、以及鬼魅祸害人间,四圣境派遣使者,各司其职:恒道院使者测算太垣偏颇;霁月观使者弥补星辰之力;蓬莱山使者不惧阴魂,深入酆都加固封印;西华池使者度化逃窜在外的阴魂。与此同时,南州子民齐念尸国咒,一来协助使者作法,二来庆祝天胤帝国崩塌——这便是尸国节由来。 “此传统持续不过一千年,恒道院制出一种星盘,叫做‘天圭’;持盘在手,任何人都能测算太垣偏颇。从此,恒道院不派高楼学究,只派二重楼大学士前来走一个过场。 “恒道院开了先河,霁月观有样学样,以星辰砂制作宝石,可轻易弥补星辰之力,也开始敷衍起来。 “蓬莱山不甘落后,以烈日气焰制作令牌,叫做‘当阳’,便是我方才说的当阳令;持令在手,阴魂鬼魅不敢近身,深入酆都不再是难题。” 梁安说到此处,稍稍停顿,接着道:“酆都有万千阴魂,更有鬼王冥将,若无当阳令,根本无法进入。” “原来当阳令是对付阴魂鬼魅用的……”方泉若有所思,“后来呢?” “后来,霁月观与蓬莱山不再出面,只制作星辰石与当阳令交付恒道院。自此,尸国节只有两位使者,恒道院大学士与西华池天女。每到这一日,大学士持当阳令、天圭盘,用星辰石加固封印;天女则以功德度化阴魂——尸国节终于没落。” 梁安话毕,以手指敲打着桌面,沉吟道:“大封印唯九星飞泊日松动,我须在尸国节前获取当阳令,否则无法深入酆都,寻找灵脉。” “当阳令在谁手中,如何获取呢?”方泉不自禁询问。 “这是下一步行动关键了,别的不怕,我只担心一个问题……”梁安欲言又止,最终摇摇头,拉着方泉道:“走吧,没必要留在这里了。” 二人离了文昭阁,随意游走书香墨苑,一路无话。 方泉见梁安眉头不展,忍不住道:“少爷,你担心什么问题?” 梁安脚步一顿,沉吟少倾,叹道:“我担心皇甫逸搅局。” 方泉想起皇甫逸,内心一颤,沉默许久,才鼓起勇气道:“少爷,若有困难,可以请岚公 170 子帮忙。” 梁安出神半晌,摇摇头:“不能事事依赖他,我希望自己解决问题。” “岚公子又不是外人……”方泉不假思索,“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梁安哑然失笑,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却听苑中一阵喧哗,有人高呼:“百花公子来了,百花公子来了……”只一会儿功夫,便见人群结集,齐齐涌入一座塔楼门下。 梁、方二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跟了过去。 其时霜降已久,天地一片苍凉。二人跟在人群之后,每走一步,都似穿越时光——从深秋萧索,走向初春暖阳;从草木凋零,走向百花盛放。 行至塔楼,眼前再无苍凉——却见鲜妍明媚,有桃花红、李花白、山花黄;正是大好春光,有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 当此时,清风拂来,暗香浮动,便在花飞花落花满天中,一绫衣公子踏步走来。他冰魄玉魅,昳丽形容;嘴角常含笑意,目中总有温情;一身霜白长衫,几枝桃红点缀;神态婉转,风姿灿灿。 “百花公子!百花公子!”人群感慨激昂,齐声高呼。 梁安心中一动:“好一个人间尤物,比起岚公子,竟不遑多让。” 方泉莫名有一股危机,看向百花公子,心中颇有敌意。 这时,人群有人高喊:“请教公子,我日行一善,为何毫无功德?” 那百花公子扫向人群,微微一笑,声音如玉珠洒落,如莲花绽放:“善有真假:无所求而行善是为真,有所求而行善是为假。 “善有端曲:由心而发、济世利人,是为端;虚情假意、讨巧媚俗,是为曲。 “善分阴阳:行善只为声名荣禄者,是为阳,有福报却无功德;行善韬光养晦、韫椟藏珠者,是为阴,有福报有功德。 “善分偏正:好心办成坏事,是为正中之偏;恶意促成好事,是为偏中之正。 “善有大小:若为济世利人,善小亦大;若为一己私利,善大亦小。 “善有满半:内无行善之我,行小善亦满;斤斤计较、盘算得失,行大善亦半。 “总而言之,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劝君明是非、辨真伪,诸善奉行,诸恶莫作,功德自然来。” 百花公子说时,妙法生华、祥瑞光辉,再加上春日盛景、花飞花落,塔楼之下,俨然一片极乐净土。众人听罢,有的意犹未尽,有的疑惑不解,有的大彻大悟,有的沉吟静思。 梁安初时只道百花公子皮相过人,这时亦觉察他内在完美。不知有心无意,梁安忽觉百花公子直直看向自己,并微微一笑。 刹那时,风云停歇,天地凝固——时间竟然静止。 梁安悚然一惊,却见花草树木、人物景象,皆一动不动,连方泉也不例外,心中翻起滔天巨浪。当此时,百花公子盈盈走来,拱手笑道:“何其华,见过淮王。” 百花公子姓何,名其华。 第124章 阿鼻鬼母 “何其华, 见过淮王。”百花公子盈盈一笑。 梁安出神少倾,随即醒悟,惊讶道:“你认得我?” “烹龙之宴,久负盛名, 只恨今日才与淮王相见。”百花公子客套一番, 又道:“今日前来,是请淮王帮我一个小忙。” 梁安神色一凛:“什么忙?” 百花公子道:“上一次尸国节, 我在酆都遇到一个不可言说之鬼。此鬼灵异, 祸害极大, 我原可以将之度化, 岂料它有免死金牌护身, 竟逃过一劫。那免死金牌乃天胤帝王颁发, 虽已残破,却仍有帝术赦免神通,可防御一切攻击……” “帝术赦免?这可是天帝神通……”梁安矍然一惊。 百花公子点点头:“那免死金牌可防御一切攻击, 但若以王者之气震慑,则起不了任何作用。当今天下,唯殇王朝传承王者之气。故此, 特请淮王提炼王者之气一用, 待我度化异鬼,必还淮王无量功德。” 梁安略一沉吟:“你要我帮的忙便是这个?” “正是。” 梁安微微一笑:“可以, 但我不求功德, 只要当阳令。” “哦?淮王也要下酆都?”百花公子神色讶异。 梁安点头道:“只要公子允诺当阳令,我便提炼王者之气, 助公子度化异鬼。” “一言为定。”百花公子笑一笑,“明日晌午,请淮王莅临百花山庄, 其华亲自交付当阳令。”话毕,轻飘飘跃起,刹那时,风动云流,花飞花落,四周景象又活了过来。 众人浑不知时间静止又恢复,只一个恍惚,便见百花公子飘飞云上,御风离去。 “咦,百花公子怎么突然走了?”方泉莫名其妙。 梁安却不说话,拉着方泉疾奔,到一个僻静角落,才笑道:“阿泉,当阳令有着落了。”三言两语,将方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方泉初时惊讶,听到后来,越发不是滋味,埋怨道:“叫你找岚公子帮忙,你不肯,一转眼就请百花公子,不是说要自己解决问题么?” “我哪里请百花公子了?明明是他有求于我。” 方泉故意找茬:“我看那百花公子不安好心,什么叫不可言说之鬼?骗小孩呢?他既存心杀鬼,为何拖到今日才行动?若少爷不来曜城,或拒绝提炼王者之气,他就不杀鬼了么?” 梁安微怔,仔细一想,这些诘问句句在理,却板着脸道:“再无理取闹,我可要惩罚你了。” “什,什么惩罚?” “你说呢?”梁安意味深长一笑。 方泉噤声,过一会才道:“百花公子人美心善,值得信赖。” …… 次日清晨,梁安与方泉稍作打理,正欲离开客店、前往百花山庄赴约,忽听一声音道:“客官请留步。”二人驻足观望,却见一跑堂伙计手捧书信疾步走来。 那伙计走到二人跟前,恭敬道:“二位客官,有人留信一封,敬请查阅。”双手呈上信封,其上赫然写着“瑚琏客人亲启”几字。 “瑚琏”正是二人所住厢房名号,梁安面色一怔,问道:“何人送的信?” 伙计摇摇头:“那人只留书信,并未现身。” 梁安接过信封拆解开来,却见笺上一行遒劲行草:“百花公子诛杀昌平,表里不一,不可信。”未留落款,亦无署名。 “是谁送的信?他怎知我要见百花公子?”梁安心中疑惑,又想:“诛杀昌平?这‘昌平’莫非是恒道院使者昌平先生?”他道听途说,早知昌平先生在上一次尸国节离奇失踪,不想这信里竟说死于百花公子之手。 方泉亦看到信中内容,心念道:“百花公子果然不是好人。”望向梁安,担忧道:“少爷,要不今日不去百花山庄了?” “去,怎么  171 不去?”梁安收起书信,淡淡道:“去了,才能解开谜团。” …… 百花山庄位于曜城西南,起初只是一片旷野,百花公子来后,搬山引水,大兴土木,只花去半月时间,建成一座锦绣山庄。山庄广招门客,以救世济民、匡扶正义为己任,早已成为临近四州九府的朝圣之地。 梁、方二人雇车前往,行驶约莫一个时辰,忽见一座门坊,题“百花山庄”四字;穿过门坊,气候陡然变化,放眼望去,端的一派春日暖阳景象。 却见青山绿水,娟然如拭;花草树木,欣欣向荣;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泉而茗者,罍而歌者,红装而蹇者,时常可见。 又行半个时辰,前方忽见一片桃林,车夫勒马停下,回头道:“客官,该下车了。” 梁、方二人下车,见周围并无宅院府邸,便问:“百花公子何在?” 车夫笑道:“二位若有邀约,去桃林自有人接待。” 二人信步走入桃林,却闻郁郁花香,但见落英缤纷,正是“满树娇妍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辉”。行约里许,一队玄衣剑客迎面走来,为首一人见着梁安,拱手道:“来人可是淮王殿下?” 梁安道:“正是。” 为首一人道:“百花公子已在菲园等候,淮王这边请。”话毕,前方带路,在桃林小径中穿行半晌,一座清幽小院显露门庭。 梁、方二人走进小院,却见一绫衣公子负手而立,他冰魄玉魅,昳丽形容,不是百花公子是谁? “淮王如约而至,菲园蓬荜生辉。”百花公子微微一笑,“淮王里面请。” “好说,好说。”梁安寒暄几句,携方泉一起,在百花公子带领下,穿越重重回廊,来到一座八角楼台之中。这楼台铺陈瓜果酒酿,并有一众玄衣女子侍应,倒也伺候周全。 梁安与百花公子分宾主坐定,方泉站立一旁。 百花公子道:“我已备好当阳令,淮王可要检验?” “不忙,”梁安笑一笑,想起方泉昨日诘问,于是道:“有几个问题,还请公子解惑。” “哦?有什么问题,淮王但说无妨。” 梁安道:“公子欲借王者之气震慑免死金牌,从而度化那不可言说之鬼,请问:何为不可言说之鬼?” 百花公子眉目微颦,过一会儿,才道:“有一种鬼,信则真,则凶,则厉。传说越广,信众越多,这鬼便越发难以对付……” “还有这种鬼?” 百花公子点点头:“所以不可言说,说了,它便多一份阴冥之力。” 梁安并不满意这个答复,却又无从反驳,便压下心中疑惑,又问:“公子是否诚心除鬼?” “自然诚心。” “那为何拖到近日才行动?我若不来曜城,或拒绝提炼王者之气,公子就不除鬼了么?” 百花公子哈哈一笑:“并非近日才行动,恰好淮王来了,我便搁置先前计划。” “哦?先前什么计划?” 百花公子道:“乘这一次尸国节,深入酆都寻找天胤尚方宝剑,有了尚方宝剑,破除免死金牌不在话下。然而此举成败难测,且十分危险,幸亏淮王到来,让我有了更好选择。” 这番说辞毫无破绽,却又空口无凭,梁安思忖半晌,取一封书信摆在案上,直言道:“今日一早,有人匿名投信,说公子诛杀昌平先生,不知是真是假?” 百花公子面色微变,沉吟少倾,吩咐一众侍女退避,又看一眼方泉。梁安知他心思,却道:“阿泉是我的人,无须避让。” 百花公子作罢,拆开书信查阅,良久,叹道:“昌平先生确实因我而死。” “什么?”梁、方二人对望一眼,各自露出惊讶表情。 “事已至此,有些话不得不说了。”百花公子站立起身,在楼台中踱了几步,缓道:“那不可言说之鬼,叫做阿鼻鬼母……” “阿鼻鬼母?”梁安第一次听说。 “阿鼻,乃无有之意。阿鼻鬼母可无中生有,凭空捏造阴魂,所以才有鬼母之称。此鬼生于阴冥之地,毕生所求,是将人间转化地狱,便是阿鼻地狱。” 梁安面色一变:“如何转化?” “只须夺舍为人,再凭空捏造,便可生出无尽阴魂鬼魅。到那时,人间自然变作地狱。”百花公子停顿少倾,叹道:“上一次尸国节,阿鼻鬼母乘大封印松动之际逸出,并夺舍昌平先生;我无奈出手,昌平先生死去,鬼母却有免死金牌护身,从而逃过一劫。” 梁安沉默不语,百花公子续道:“我愧对昌平先生,又无法言说,好在恒道院已从诸多端倪猜出大概,并未问责。然而此事已成我心中障碍,鬼母不除,心障不解,淮王若肯相助,其华感激不尽。” 梁安听罢,未置可否。 百花公子扫一眼案上书信,又道:“淮王可知这匿名信是谁写的?” 梁安摇摇头。 百花公子道:“除了皇甫逸,还能有谁?” “什么?”梁安与方泉同时怔住,“此信是皇甫逸写的?” “必然是他。”百花公子神情笃定,“我西华池皆修上善果德,心善渊、言善信,做人岂能表里不一?这道理世人皆知,唯皇甫逸不信,时常纠缠构陷于我,只为让我屈服,做他的……做他的……” 第125章 巧遇故人 梁安闷哼一声, 适时道:“公子不必多说,我以王者之气交换当阳令。” 百花公子稍稍欠身,拱手道:“如此,就多谢淮王了。” 二人达成协议, 百花公子交付当阳令, 并索求三十三周天王者之气。梁安略一盘算,每日不断打坐, 须至少十日才可提炼完成。百花公子便请梁安入住菲园, 并派侍女伺候, 自己则飘然离去。 菲园清幽静雅, 除观景楼台外, 还有一座三进宅院。梁安与方泉入住宅院, 将一众侍女赶走,只吩咐每日定时送餐——偌大宅院,便只剩梁、方二人。 时值午后, 清风微拂,树影婆娑。 方泉煮茶,梁安一旁笑道:“若非是我, 你这绝好茶艺就平白埋没了。” “是, 全赖少爷慧眼识珠。”方泉随口敷衍,斟一杯茶敬上, 忽道:“少爷, 你相信百花公子么?” 梁安微微一笑:“百花公子人美心善,为何不信?” “少爷, 我说正经的。” 梁安喝一口茶,回味少倾,淡淡道:“不信。” 方泉无端觉得百花公子怪异, 听梁安如此说,不禁松一口气,又问:“那少爷为何要答应他?” “第一,我必须取得当阳令,不然无法深入酆都、寻找灵脉;第二,我憎恶皇甫逸,他欲离间,我便合作。” 方泉沉吟少倾,回道:“少爷英明果断,小的心  172 悦诚服!” “嗯,乖……”梁安很是受用,摸摸方泉的头,“我即刻闭关提炼王者之气,少则十天,多则半月。你照顾好自己,谨言慎行,注意安全。” “是,少爷。” …… 匆匆三天过去。 这三天里,梁安未出练功房一步,方泉每日午时送一次茶水点心,其余时间,要么懒在被窝里,要么坐在院中发呆——日子忽然变得十分散漫。 第四日午后,方泉实在无聊,第一次走出菲园,游玩半日,倒也大致弄清百花山庄布局。 山庄分内外两围,外围有四林一校场。四林:即桃林、李林、杏林、槐林,乃贵宾用地及门客住所;一校场:指西侧门的“遏恶校场”,此校场供门客练兵骑射之用,十分开阔。 外围夹心,乃一碧波湖泊;湖泊正中,有一缥缈花洲;花洲之上,建层台累榭,正是内围所在。 外围出入自由,无论门客游人,皆可以观光览胜;内围是百花公子府邸,只有极少门客通行往来。 又过两天,方泉逛完外围,耐不住寂寞,离开山庄玩耍;他走出山庄门坊,立刻感受一股市井之气,心情顿时放松许多。 “还是外面热闹……” 他随性而游,一路吃喝玩乐,近傍晚时分,犹在一个茶楼看戏赏曲儿,浑然忘却时间。 前方戏台,生旦净丑轮番上阵,演绎故事多为前朝典故,无非是权力与金钱苟合、温柔与纯良相伴。当此时,一个玄衣少年走进茶楼,他抱着一筐物事,逢人兜售,不一会儿便到方泉桌前。 “小哥儿,买一件赈济善品吧……” 方泉看戏入神,一时没有理会,那少年忽道:“咦,小哥儿是从妖域来的么?” 方泉微讶,仔细打量眼前少年,却见他十一二岁年纪,身形结实,面色红润,看起来颇为眼熟。 “我是奎山梅岭的陆荣,那一晚你和语冰大人,还有一位大少爷借宿郑大户家……” 方泉立时想起这一段经历——他和梁安、乔柔初到妖域,途径梅岭时,曾遇一群拦路少年,其中领头人便是陆荣;陆荣误以为乔柔是天师,欲请乔柔认脉,其时天色已晚,乔柔便借宿梅岭,并为一众少年验血认脉。 “是你,你怎么在这里?”方泉十分惊讶。 那一晚,乔柔验出一个天妖脉、五个闲杂脉,陆荣却是潜脉,他不甘平凡,立誓加入驭兽宗,为此还和堂兄当场反目。 “我随师姐一起来的。”陆荣与方泉不过一面之缘,他乡偶遇,却莫名激动。 “师姐?你加入驭兽宗了么?” 陆荣点点头:“是,我现在是驭兽宗弟子。” “驭兽宗哪个派别?龙潭、虎穴,鹫巢、虫窟?” “不,是百兽门。” “哦,对,还有一个百兽门。”方泉沉吟少倾,忽想起什么,问道:“百兽门有位姑娘姓苏名禾,你可认识?” 陆荣惊讶道:“苏禾便是我师姐啊……” 方泉怔住,拉着陆荣坐下,好奇道:“这可真是太巧了,你快说说怎么回事?” 陆荣咧嘴一笑,缓缓讲述缘由。 陆荣验出潜脉后,本想加入龙潭、虎穴,鹫巢、虫窟,但这样一来,就与银月岭为敌,亦是与堂兄以及小伙伴们为敌。他思来想去,决定加入与世无争的百兽门。 他只身上路,颇费周折抵达百兽门,却发现百兽门落魄不堪,只有一个残障长老维系道统——这残障长老,便是苏禾之父,苏南山。 百兽门原是驭兽宗大派,后因修行功法太过刻板,渐行没落,到这一代,只有苏南山及十数个弟子。半年前,苏南山被人酒中下毒,以致于经脉受损,卧病不起。好在他修炼的《葵生经》乃乾元正统,即便喝下毒酒,丹田中仍有一团氤氲之气不绝,因而留得一条性命。 苏南山中年丧偶,出事后,弟子一哄而散,只剩女儿苏禾和一个老仆留在身边。苏禾不忍父亲受苦,远赴殇域筹药,命运未卜。 正当陆荣抵达百兽门时,苏南山又逢意外,奄奄将死。他苦等女儿不着,将丹田氤氲之气传于陆荣,并留一封遗书,嘱托陆荣交付苏禾,自此撒手人寰。 陆荣将苏南山埋葬,正愁如何寻找苏禾,苏禾意外归来。 陆荣讲述缘由,最后道:“师姐得知苏长老过世,伤心一场,见我无处可去,便认我为师弟,带我来曜城。” 方泉问:“你们为何来曜城?” “似乎是寻人,具体我也不甚了解。”陆荣停顿少倾,忽道:“小哥儿是如何认识苏师姐的?” “我与你苏师姐在靖城认识,当时她被抓做魂奴游街示众……”方泉隐去龙窖故事,简单讲述魂塔救人经过,陆荣听了心惊不已。 二人闲谈一阵,方泉问道:“你师姐可还好?你们落脚何处?” 陆荣面色微变,支支吾吾道:“师姐她……师姐她……” 方泉见陆荣欲言又止,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当即岔开话题道:“你在兜售什么东西?为何叫做赈济善品?” 陆荣如释重负,从筐子里取出若干物事,有丹药、玉器、黄符、阵盘等各种宝玩。 “这些都是百花山庄义卖物件,换来的灵石用于修建潼西水库,所以叫做赈济善品。”陆荣腼腆一笑,脸上浮出一丝孩子气,“当然,我也能从中赚一点好处……” 方泉心下一凛,这陆荣怎与百花山庄牵扯上了?一边想着,一边把玩这些物件,恰好上手一幅画卷,展开一看,却是一男子背影图。 “咦,这幅画看起来略为眼熟……”方泉微微惊讶,仔细回想,却想不起哪里见过。 陆荣见机,忙道:“小哥儿喜欢就拿去吧,不要灵石。” 方泉回过神,笑道:“我哪能占你的便宜,这幅画怎么卖?” 陆荣推让一番,不肯出价。方泉见天色已晚,索性留下百两灵石,匆忙道:“这些灵石你先拿着,若是少了,明日再来此楼找我,到时给你补上。”话毕,不顾陆荣慌乱追赶,疾步离开茶楼。 其时华灯初上,曜城夜市依旧喧嚣,方泉寻一个无人处将身上衣衫变化为轻裘,再一路潜行,不久便回百花山庄。 他不疾不徐,漫步山庄,想起梅岭夜宿,想起魂塔救人,想起龙窖经历,想起自己煞费苦心将烹龙之宴改在望川园中举行…… 想起一脸脂粉的林总管,想起温文尔雅的肖经略,想起高深莫测的捞月道人,甚至想起恭王,想起双王之约——当此时,他灵光一现,心念道:“巧笑倩兮,巧笑倩兮!方才那副画的身姿背影,分明与巧笑倩兮一模一样!” 当初双王之约,淮王与恭王比试三样宝物,恭王有《巧笑倩兮》,淮王有《美目盼兮》,皆是芃仙子真迹。  173 《巧笑倩兮》乃一女子背影图,画工虽巧,却有失题韵,看不出“巧笑”何在;《美目盼兮》却是正面图,画中女子双瞳剪水,盈盈秋波,当真担得起“美目”之名。两者相较,原本《巧笑倩兮》略输一筹,然而方泉化身岚公子,于花间巷里拜会恭王,以神奇术点化《巧笑倩兮》,再看这幅图时,画中女子虽为背影,却仿佛下一刻便要回头,回头之后,音容笑貌清晰可见。 方泉想到此处,心念道:“难怪那副画看起来眼熟,原来蹊跷在此,可为何要以男子身形描摹《巧笑倩兮》?”他好奇心起,疾步返回菲园,先去看一眼梁安,见练功房大门紧闭,便独自一人回到厢房寝室。 他关好门窗,点亮火烛,从须弥戒中取出画卷挂在墙上。 这幅画名为《长夜》,工笔不巧,却有一股“出尘”与“入俗”的矛盾气质;画中男子背影萧索,痛苦失落跃然之外;未留落款,却有题词,曰: “倒尽金尊还贮泪,彷徨不知日暮,独枕憔悴; 梦又不成灯又烬,消得几回夜柝,芳华破碎。” 方泉出神半晌,只觉得画中男子满腹心事无以诉说,心念道:“我若以神奇术点化,这男子会不会回头?” 第126章 神秘画卷 方泉手触画上, 暗中运诀,一道白光自他掌中隐现,化作千丝万缕渗入画中。须臾,画面微起荡漾, 恍惚间, 画中男子一声叹息,缓缓回头。 “你是谁?”方泉矍然一惊, 后退几步。 画中男子双目无神, 缓道:“之前每一次见面, 我都幻想下一次。那一天, 我彻底醒悟, 他不会再来了, 我们的关系就此结束,我连血罐子也不是了……” “你,你到底是谁?”方泉提高戒备, 继续追问。 画中男子毫无回应,自顾说道:“我酩酊大醉,想忘记他, 想割裂这一切, 但我做不到。我不甘,不甘卑微, 不甘自己用时锱铢、弃时敝屣, 不甘只是一个血罐子。 “我开始思考先前一直忽略的问题:他为何找上我?我的血气有什么特殊?我冥思苦想,细细追究, 终于找到答案。 “这一切,源自尸国节那天,我从漫天阴云中领悟的一道符文……” 方泉见男子自说自话, 眉头一皱,心道:“莫非他只能倾诉,不能交谈?” 男子续道:“那道符文,我姑且称之为血咒。血咒有许多法则,最基本的,便是改变自身血气。我领悟血咒,改变血气,所以他找上了我。 “然而我并非唯一,尸国节那天,一共十九人领悟血咒,所以他找到十九人——有我不多,没我不少。 “随后几日,我不断冥想血咒,领悟越来越多的法则。其中一条法则,竟是血气感应,找到其他领悟血咒的十八人。这条法则让我有了一个可怕想法:我想变成他的唯一,我想让他离不开我,跪下来求我,毫无尊严地屈服于我……” 男子沉默半晌,声音忽然冰冷:“于是,我根据血气感应,找到其他领悟血咒之人,将他们一一杀死,终于,我成了他的唯一……” 这番话掐头去尾,方泉听得稀里糊涂,正疑惑时,画卷皴裂,接着化作粉齑飘散。 方泉目瞪口呆:“怎么回事?画中男子是谁?男子口中的‘他’又是谁?” 一夜无话。 次日晌午,方泉提一篮美食到练功房,一边敲门,一边道:“少爷,用膳了。”须臾门开,梁安一脸疲惫道:“快进来。” 方泉提篮进入,梁安抢过美食,不顾形象大快朵颐。 “少爷,今天第八天了,是不是再过两天就出关?” 梁安喝一口汤水,笑道:“怎么,寂寞了?” “少爷又想歪了,”方泉埋怨,“我说正经的。” 梁安不再打趣:“两天不够,还要五天才能完成提炼……”略一盘算,又道:“本月二十四尸国节,我十九日交付王者之气,随后四天继续闭关修炼。” “那岂不是要闭关到尸国节前?” “当然,”梁安正色道:“只有尸国节才能深入酆都,我须做好准备,确保万无一失。” 方泉忧心忡忡,想起昨夜神秘画卷,只感觉曜城一切都笼罩在重重迷雾当中;迷雾背后,还不知是什么妖魔鬼怪。 梁安用餐完毕,继续闭关。方泉离开菲园,雇一辆马车,疾往昨日看戏赏曲儿的茶楼赶去。 昨日买画,方泉留下百两灵石,与陆荣约定,若是少了,今日茶楼会面时补上。他原本随口一说,并不指望陆荣到来,现下却改变了想法。 “昨日画卷来路如何?画中人是谁?那画卷掐头去尾,按说不止一幅,还有没有其它的?” 马车疾行,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茶楼。方泉蹬蹬蹬上楼,找到昨日相同桌席坐了下来。 前方戏台咿咿呀呀唱个不停,无论什么角儿上场,方泉再无半点兴趣。他叫一壶茶,左右张望,焦急寻找陆荣身影。 如此这般,一直等到日暮,才见一个玄衣少年抱着一筐物事走来。这少年十一二岁年纪,身形结实,面色红润,不是陆荣是谁? 方泉急忙招手,陆荣见着他,小跑过来,开口便道:“小哥儿,那副画真的不用百两灵石……”一边说着,一边作势退还灵石。 “且慢!”方泉及时阻止,为免陆荣纠结,吓唬他道:“那副画价值极大,你不识货而已。” 陆荣怔住:“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你还有那种画么?我全买。” 陆荣精神一振:“还有两幅!”筐子里翻了一会儿,果然找出两幅画卷,摊开一看,皆是男子背影图,与昨日那幅笔触一致,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太好了!”方泉收起画卷,取出四百灵石交付陆荣,陆荣不再推辞,当即笑道:“遇上哥儿识货,我就不客气了。” 方泉尚有许多疑惑,想了想,问道:“你可知画中男子是谁?” 陆荣摇摇头,一脸茫然。 “这些画来自何处?可以找到画师么?” 陆荣道:“既是赈济善品,自然来自百花山庄,画师是谁就不知道了。小哥儿若是等得起,容我打听一番,明日此时再碰面,到时给你消息。” 方泉笑了一笑:“如此甚好。” 二人告别,方泉离开茶楼,雇一辆马车,半个时辰后折返菲园住所。 他关好门窗,点亮火烛,取一幅画挂在墙上。 这幅画名为《初见》,画中男子身姿拘谨,虽为背影,却流露一种惊喜不安的忐忑心态,未留落款,却有题词,曰: “莺唧唧,燕啾啾; 白鹭忽飞来,春水风推舟。 心戚戚,神惶惶; 空一缕余香,扰夜色苍茫  174 。” 方泉以神奇术点化,须臾,画面微起荡漾,恍惚间,画中男子一声叹息,缓缓回头。 男子道:“那是初春,正是小径红稀、芳郊绿遍时候,我在自家小院作画,忽有清风拂面,接着一人脚踏春光倏忽走来…… “是他?我揉一揉眼睛,不敢相信,然而真的是他,我惊呆了。” 方泉听到此处,暗发牢骚:“他,他,他,他是何人说清楚嘛!” 画中男子又道:“他是高高在上、万人景仰的圣人君子,我是家道中落,靠卖字画维持生计的九流丹青。我二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本不该遇见,然而就是遇见了…… “我自惭形秽,根本说不出话来,只好拱手一拜。他笑了笑,云袖一摆,拂去我院中灰尘,又幻出一朵桃花,再以手扶额,软软躺在桃花瓣之上。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也不敢问。 “他躺在花上,双目微合,完全放松。我却忐忑不已,一会儿觉得自己幸运,能目睹他如此慵懒神态;一会儿担心害怕,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事后会不会杀人灭口? “是的,没错,我担心一个圣人君子对我杀人灭口。 “就这样,他躺在那里,我望着他;一直到半夜,他才飘然离去,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等他走时,我恍惚以为这是一场春梦,然而院中一缕芳香、以及我汗湿的背心,告诉我这是真实的。” 男子说到此处,轻声一叹,画卷亦随之皴裂,湮灭。 方泉出神半晌,寻思道:“这到底是怎样一个故事?真是太奇怪了。”将余下一幅画挂在墙上,这幅画既无名,亦无题,唯有一个清冷背影。 他以神奇术点化,画中男子缓缓回头。 男子道:“真相如此残酷,扯开皮囊,不过是红粉骷髅。 “他又来了,宛如谪仙,完美无瑕。 “他说:‘我渴了。’我回:‘跪下求我。’他面色变冷,甩我一耳光,说:‘下九流的东西,竟敢口出狂言。’我笑了,回道:‘是,你不下流,改天给你建一座贞洁牌坊。’ “他气极,持剑抵住我喉咙,一字一顿道:‘别以为你血气特殊,我就不敢杀你。像你这样的人,我一共找到十九个,有你不多,没你不少。’ “我懵了。是啊,有我不多,没我不少,我不过是一血罐子而已。 “我心中满是悲哀,当时想,就这样死在他剑下也不错——至少,我不再是一个血罐子,而是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他没有杀我,轻飘飘飞走,连一缕芳香也未留下。” 话到尾音,这一幅画也灰飞湮灭。 方泉微怔,回想三幅画卷倾诉的故事,仍未理出头绪,胡思乱想一夜,只能作罢。 隔一日午后,方泉照例去茶楼看戏。到傍晚时分,陆荣如约而至,他放下手中筐子,见左右无人,悄声道:“小哥儿,那些画卷来自百花洲上,便是百花山庄内围……” 方泉心下一凛,来曜城途中,曾听人非议百花山庄,暗指山庄内围藏有龌龊,今日看来,有没有龌龊未知,至少藏着许多秘密。 “可知画师是谁?” 陆荣摇摇头:“画师在百花洲上,其它不可说。” “那还有没有其它画卷?” “有,但是被别人买走了,我已请人回购,但不知何日能成。” 方泉想了想,沉吟道:“尸国节前,我每日午后来此喝茶……不,并非每日,十九日除外。若是回购成功,或有其它消息,请及时告知。” 陆荣道:“小哥儿放心,有消息一定前来禀报。” 方泉离开茶楼,见天上一轮满月,忽感慨道:“又到月圆之夜,该炼化冰菁之芒了。”他走到一个无人处,将身上衣衫变化为轻裘,再一路潜行,往荒山野岭跑去。 第127章 同盟之约 方泉提起轻身术, 跑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条山谷之中。他将轻裘变化为布衣,再从须弥戒里取出一个玉瓶。这玉瓶,正是乔柔炼制, 用来收伏胖瘦二娃的“伏魔瓶”。 当日乔柔交付玉瓶, 方泉心神沉浸,发现瓶中尚有其它物事, 正待询问, 乔柔却使了个眼色, 示意他不要声张——这瓶中物事, 便是五块月光石、以及恒道院典藏《疏月鉴》。 《疏月鉴》乃月华功法荟萃, 除了悬而未决的月华吐纳术, 其它法门,应有尽有。方泉得空研究,发现一种“暗流”法门, 辅以月光石,可极为隐秘地敛聚月华——便如暗流涌动一般。 他从伏魔瓶里取出三块月光石,按兑金、艮土、坎水分布, 再盘膝坐在巽位, 单手捏诀,便有一抹夜色笼罩周身。这夜色即是月华暗流, 无形无相, 无可察觉。 他眼观鼻、鼻观口,借冰蚕之力, 炼月华为冰菁之芒。大半夜过去,冰蚕惫怠,裹在茧中一动不动, 他无以为继,停止炼化。 经此一夜,他炼化四十九点菁芒,累积七十二点,心下颇为满足。他收起月光石,将布衣变化为轻裘,潜行折返百花山庄。 抵达后,黎明未至,夜色正浓。他漫步桃林,想起神秘画卷,想起画中人,心道:“画中男子自称九流丹青,靠卖字画维生,想必就是画师本人。陆荣说画师便在百花洲上,我何不乘夜打探一番?” 念头升起,就再也抑制不住。他潜行穿越桃林,一路疾奔,不久便见一面银光湖泊——湖泊正中,百花洲依稀可见。 他摘一朵桃花,轻轻一吹,便有一股暗香徐徐扩散。这招叫做“暗香疏影”,花香所到之处,情景涌上心头。他闭上眼睛,心神随花香游走,须臾落在百花洲上。 他心下一喜,正待沉入洲中,忽觉一股阻力,接着便见两道目光,宛如冷电一般,从洲上层台累榭中穿刺出来。 方泉吃了一惊,立刻收功,不敢挪动分毫。 过不久,一个白衣人飘飞百花洲上,月光下,依稀可辨百花公子模样。 方泉将身上气息敛到极致,后悔太过冒进,没有用神奇术加持“暗香疏影”。百花公子巡游一番,未见可疑,须臾离去。方泉潜伏至天亮,见门客游人渐多,才稍稍松一口气,潜行折返菲园。 随后两天,方泉安分守己,每日给梁安送餐完毕,便雇一辆马车去茶楼看戏赏曲儿。陆荣未再出面,显然没有新的消息。 不知不觉,到了梁安出关的日子。 方泉一早焚香沐浴,再对着镜子稍作打理,满意了,才心切赶往练功房。他一边敲门,一边试探:“少爷?”却听里面声音道:“进来。” 方泉推门进入,见梁安盘膝而坐,虎视眈眈看着自己,不由面色一红。 …… 弱柳凭风,丛兰裛露,个中滋味自不必  175 细说。到午时,二人兴尽,清理一番在院中歇息。方泉想起前几日遭遇,有心诉说,又难以分辩清楚,不免左右为难。 梁安见他这般模样,笑道:“想要什么直说。” “不想要了。”方泉撇一撇嘴,迟疑少倾,又道:“总之你要小心百花公子。” “小心什么?怕他吃了我不成?”梁安未置可否,自顾说道:“我已提炼三十三周天王者之气,你去知会百花公子,叫他赶紧过来。” 方泉怔了一怔:“我上哪里去知会他?” 梁安骂道:“蠢货,去外面随便找一门客,说淮王有请就行了。” “哦,说得也是。” 方泉小跑离去,一会儿就完成任务折返回来。二人院中等待,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一绫衣公子飘忽而至,他出尘脱俗,姿容灿灿,不是百花公子是谁? “淮王有请,其华不敢怠慢。”百花公子稍稍欠身。 梁安笑了一笑:“公子要的王者之气,我已提炼完成。”内劲一吐,掌心光芒泛起,须臾结成一颗金珠。 百花公子见状,面色一喜,招手摄走金珠,笑道:“多谢淮王。” 梁安道:“你我交易完成,互不相欠。” 百花公子沉吟少倾,忽道:“其华还有一个请求。” “哦?” 百花公子好整以暇踱了几步,缓道:“淮王求取当阳令,是想在尸国节那天深入酆都?” “那是自然。” 百花公子道:“淮王可知,皇甫逸也要下酆都?” “什么?”梁安面色微变,“他下酆都作甚?” 百花公子道:“皇甫逸借昌平先生一案纠缠于我,我不得以告知实情,说出阿鼻鬼母的存在。皇甫逸故作不信,说眼见为实,所以讨来天圭盘、当阳令与星辰石,表面以恒道院使者身份下酆都,实际是为了阿鼻鬼母……” 梁安神色一凛:“为了阿鼻鬼母?” 百花公子道:“阿鼻鬼母乃天下奇物,有诸多妙用,灵冶‘不工剑’便以鬼母为灵,至今尚无败绩。此外,阿鼻鬼母还可炼成一种如意符,持符祈愿,诚则灵,信则真,心想则事成……” 方泉听到此处,忽想起一人,那人白面长须,背上插着一面大旗,旗上单单写了一个“廖”字,正是去淮城路上碰到的廖先生。 方泉从廖先生手里买过一个“如意符”,因不知使用窍门,一直闲置,也不知廖先生的“如意符”与百花公子所说的“如意符”,是否同一物事。 百花公子续道:“阿鼻鬼母有如此妙用,皇甫逸岂能错过?他下了酆都,必然设法捕获鬼母,而我则要除掉鬼母,我二人必有矛盾。其华请求,便是与淮王结盟,共同对付皇甫逸。” 梁安沉吟少倾,问道:“凭公子修为,还怕对付不了皇甫逸?” 百花公子微叹:“那皇甫逸修炼一种奇术,叫做六丁皮囊,有财气、旺火、奢华、淫威、富甲、醉生六种神通,我若能对付,何至于拖到今日……” 梁安沉默,过一会儿,才道:“好,我同意结盟。” “如此,就多谢淮王了。”百花公子婉转一笑,“尸国节不日来临,还请淮王居留此地,届时共赴酆都。”话毕,飘身飞起,须臾消失无踪。 梁安目睹百花公子离去,轻叹一声道:“阿泉,你照顾好自己,我要闭关去了。” “这么快?不歇息一天么?” 梁安道:“皇甫逸欲下酆都,百花公子居心叵测,此事错综复杂,我须做好准备。”说时,站立起身,往练功房方向走去。 方泉尾随相送,直到梁安闭关,才悻悻离去。 …… 梁安走进练功房,关上大门,盘膝而坐。 他沉默许久,忽从须弥戒里取出一颗通透明珠,明珠之内氤氲翻滚,杀伐之气宛如实质。这明珠,正是妖域远古神庙中发现的战争权杖。 当日他与方泉、乔柔、项苍一同进入神庙,在前堂开启法咒后,墙上浮雕碎裂,剥落的石屑堆砌磨合,筑成两道大门,门上各有一面浮雕——一个是伟岸男子,手持权杖,抬头望天,自然形成一股杀伐之气;一个是曼妙女子,头戴桂冠,双手合十,看起来十分安宁。浮雕上的权杖与桂冠,乃天胤残余国运分化而成,一个象征战争,一个象征和平。 乔柔收取战争权杖与和平桂冠,临终托付给项苍;项苍又托付给梁安;梁安一直藏在须弥戒中,只有私下练功时,才会拿出来领悟。 “天胤帝国的气运,即便微末毫厘,也足有踏平一国的杀伐之气,可惜有诅咒,不能轻易使用……” 这是乔柔言论,梁安不予置否,将战争权杖托在掌心,感受其中杀伐之气,心道:“杀伐之气不能轻易使用,但若从中分离颠覆力量,就未尝不可以了……” 梁安走王者之路,领悟权力斡旋、镇压、操纵、主宰四种神通。主宰,是权力巅峰,然而主宰权力同时,亦被权力主宰;只有颠覆权力,走向逍遥,才能成就天帝之位。 比主宰更强大的,是颠覆。 梁安想起皇甫逸与百花公子,想起目前诡异形势,心念道:“我已领悟颠覆真义,若是遇上危机,恐怕不得不用战争权杖了。” 他计较已定,收起权杖,闭关修炼起来。 …… 百花洲上,一个别致庭园内,百花公子手握金珠,自言自语:“三十三周天王者之气,虽然微末,却已足够。”他语气欢欣,面色却极为惶恐,看起来十分诡异。 “这些王者之气,足够我洗经伐髓,脱胎换骨。” 他将金珠摄入丹田,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 是夜,平地一声惊雷,接着狂风骤起,阴云翻滚,一道道闪电宛如火蛇一般霹雳下来。须臾,大雨倾盆落下,雷鸣轰隆隆不绝。 幽暗囚室,微弱烛光。 一落拓男子伏案作画,耳听得惊雷声起,心有所感,拖着沉重镣铐走向通风口。他仰望夜空,在电闪雷鸣一刹那,从漫天阴云中看出征兆,一时骇住,面如死灰。 “他……他成功了……” 第128章 再见苏禾 次日碧空如洗, 方泉一早醒来,便觉一缕红芒飞入灵台,化作一只火凤后,栖息南离绯玉的本命心血中。 他心下一喜, 十分欣慰——南离绯玉快要复生了。 到午时, 方泉给梁安送餐完毕,雇一辆马车去茶楼看戏赏曲儿。近日他反复思量, 那画中男子口中的“他”, 应当就是百花公子。假定如此, 百花公子表里不一, 十分危险, 若能尽早查明真相, 当对梁安有所帮助。 方泉登上茶楼,辅一坐定,便见陆荣疾步走来。 “咦, 今日来得这么早?”方泉颇为惊讶,往常陆  176 荣只在傍晚时出现。 “小哥儿,我早在附近等你了……”陆荣没带筐子, 从怀里摸出一幅画卷, “这是先前卖走的那副画,我已请人买回。” “太好了!”方泉收起画卷, 正欲交付灵石, 陆荣却道:“小哥儿,你与苏师姐是熟人, 你去看一看她好么?” 方泉心下一凛:“你师姐怎么了?” 陆荣微微一叹,简短道出缘由。 苏禾带着陆荣,从妖域辗转曜城, 到达不久,便遇百花公子讲道。苏禾不知中了什么邪,一见百花公子,便深深迷恋上了。 百花公子也是奇怪,竟招揽苏禾为门客,让她入住李林“妍园”,还时不时上门传道解惑——苏禾越发沉迷,整日痴痴怨怨,不可自拔。 陆荣年龄虽小,却觉察二人关系微妙不可言说;说了,既损苏禾名声,也损百花公子名声。上一次方泉问起,陆荣支支吾吾,不愿坦露真言。 “你师姐到底怎么了?”方泉十分惊讶,万万想不到苏禾与百花公子有牵连。 陆荣愁眉苦脸:“百花公子很久没来妍园,师姐思念成疾,昨晚突然病倒,已经神志不清了。” “什么?这么严重?” 陆荣点点头:“师姐举目无亲,我们只有你一个熟人,只能找你了。” 方泉想了想,道:“她可知你我二人会面一事?” “我与师姐说过,但她心心念念只有百花公子一人,整日恍惚,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方泉沉吟少倾,旋即道:“行,我去看一看。” 二人离了茶楼,雇车前往百花山庄。 方泉住桃林,苏禾与陆荣住李林,相隔并不遥远。方泉望着身旁陆荣,有心告知自己住所,转念一想,还是不要牵扯太多麻烦。 车行半个时辰,抵达山庄外围。二人下车,陆荣前方带路,在李林中穿梭一阵,却见一座小巧宅院,正是到了妍园。 方泉随陆荣穿越长廊,经由前厅,来到一间厢房门前。陆荣一边敲门,一边道:“师姐?师姐?” 无人应答。 陆荣推门,带方泉进入里厢,却见一少女和衣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形容憔悴,不是苏禾是谁?陆荣伏在床沿,轻声道:“师姐,前几日说起的小哥儿来看你了。” 苏禾稍稍侧身,见着方泉,眼神依旧空洞。 方泉道:“苏姑娘,你可认得我?” 苏禾眉目微颦,过了好久,才恍惚道:“方……方哥儿?”少倾,又迷茫道:“百花公子呢?” 方泉与陆荣面面相觑,不知苏禾是清醒还是糊涂。方泉按住苏禾脉搏,暗中送了一缕冰韵,却发现苏禾体内并无伤势。 苏禾出神半晌,忽呢喃道:“阿荣,去请百花公子,去请百花公子……” 陆荣一声叹息。 “去啊,怎么不听话?” “师姐,你,你放过自己吧……” 苏禾急剧咳嗽,呛得满脸通红:“去,去请百花公子……” 方泉忽道:“苏姑娘,你想见百花公子么?” 苏禾用力点点头。 方泉从须弥戒中取出一个纸鹤,对她道:“这叫如意符,持符祈愿,诚则灵,信则真,心想则事成。” 苏禾望着纸鹤,忽两眼放光,不可思议道:“这,这是廖先生的符文?”再看方泉,又惊讶道:“你是靖城救我脱险的方哥儿?你怎么来了?” 陆荣见师姐清醒,高兴道:“是我请方哥儿来的,我早与你说过他啊?” 苏禾怔了半晌,迷糊道:“是么?”又问方泉:“方哥儿,这是廖先生的符么?” 方泉听到“廖先生”三字,早就惊讶不已,当下回道:“你说的廖先生,可是白面长须,背上插着一面大旗,旗上写着一个‘廖’字的人?” “是,是的!”苏禾从床上坐起,激动道:“我去淮城求药,路上碰到一个廖先生,说有千机符助我寻觅机缘,我花了一两灵石买下来,果真遇着天大机缘。” 方泉怔住:“好巧,我这如意符,也是花一两灵石从廖先生手中买来的。” “所以,这如意符真的可以心想事成么?” 方泉含糊应道:“当然,但我不知这符文用法。” 苏禾奇道:“廖先生的符,不是气行丹田、从任督二脉冲虚而出,便可以用了么?” 方泉将纸鹤递给苏禾:“你且试上一试。” “真的?” “真的。” 苏禾激动万分,暗运一股内气,从丹田到膻中,经任督二脉行走周天,再对纸鹤轻轻吹一口气,便见纸鹤流光溢彩,缓缓飞起。 苏禾望着纸鹤,心有所感,当即闭上眼睛,祈了一个心愿。待她祈愿完毕,睁开眼时,纸鹤化作一缕黄芒遁入虚空消散…… 方泉看得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才道:“苏姑娘祈了什么愿?” 苏禾面色一红,却道:“祈求百花公子明日来我园中留宿一晚……” 方泉怔了怔,无言以对。 …… 方泉只身离开妍园,心中有太多疑惑:苏禾来曜城作甚?为何迷恋上百花公子?百花公子又为何招她为门客?更远一些,苏禾步入龙窖雷池,如何从爆炸中生还?她并非兽师,却为何被抓入魂塔? 还有,廖先生是谁?他的如意符是真是假?是否可以心想事成? 方泉想了半天无果,无奈折返菲园。 他一路走进厢房,关好门窗,取出陆荣回购的画卷,摊开挂在墙上。 这幅画无名无题,唯有一个绝望背影,方泉以神奇术点化,画中男子缓缓回头。 男子一声叹息,缓道:“我就知道他离不开我,因为我找到其他领悟血咒之人,将他们一一杀死,我成了唯一。 “他忍不住来找我,我便折磨他,羞辱他。这令我快慰无比,谁能想到高高在上的圣人君子,被一个粗鄙下流的无名小卒践踏呢? “一次作恶过后,我看到他眼泪,看到他平静背后可怕的死寂,我心碎了。 “这是我视若珍宝的人啊,我为何把他摧残成这副模样?我忏悔,寻求原谅,不再为难他,决定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血罐子。 “然而,就这样看着他沉沦、堕落、走向毁灭? “我想起立秋那一次遇见——他蜷缩我院中,面色苍白,痛苦祈求,他说:‘救我。’ “若人生还有意义,便是救他。 “可希望如此渺茫,一旦他成功,天胤将复辟,邪恶将再临……” 男子说到此处,停顿许久:“我要活下去,只有我知道真相,只有血咒才能杀死他心中的恶魔。”话到尾音,这一幅画亦皴裂,湮灭。 方泉听了心惊不已,单单“天胤复辟”四字,就足以惊世骇俗,整个荒芜纪历史便是七域共抗天胤帝国的历史。  177 他压抑难安,画中男子口中的“他”必然就是百花公子,百花公子心中藏着一个恶魔,这恶魔是什么?心障还是其它什么东西? 他恍恍惚惚,心神不宁,是否应该告诉梁安?如何解释?男子口中的真相是什么?为什么只有血咒才能杀死恶魔? 他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次日一早,方泉做了一个决定,必须救出画中男子——只有他知道真相,只有血咒才能杀死恶魔。 …… 南离绯玉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床边一张桌台,台上一盏红烛、一把匕首。 烛光微弱,只照亮丈许距离,更远一点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这是哪里?” 他记得自己在妖域极东戈壁,与岚公子、梁安形成三重防守,他守甬道中段,以邪火炎雷阻止驭兽宗先锋军深入地底。 “邪火炎雷爆炸,我死了。”他翻身下床,看见桌台上的红烛与匕首,心中疑惑:“死了应该回归涅槃堂,但涅槃堂的桌台不是青灯么?怎么会有红烛与匕首?” “绯玉,你回来了……”沧桑男子声响起,接着一慈祥女声道:“玉儿,你醒了……” 红烛一闪,照亮桌台对面沧桑男子与慈祥妇人的脸。 “爹!娘!”南离绯玉一声惊呼,“你们怎么在这里?” 沧桑男子轻声一叹:“绯玉,你多久没回家了?”妇人则眼眶一红:“玉儿,你责怪娘么?” 南离绯玉惶恐跪下:“爹、娘,我,我……” 沧桑男子道:“九岁那年,你召唤火灵失败,我训斥你不自量力,我错了;十二岁那年,你涅槃失败,我责怪你根基不稳,我又错了;十五岁那年,你欲远行,我百般阻挠,一错再错,不然你也不会赌气不回家……” “爹,你别说了!是我的错,我该早回来看你……”南离绯玉几欲崩溃。 妇人道:“玉儿,我平日爱唠叨,经常说一些不好听的话……你别责怪娘,其实,其实我害怕……”妇人声音哽咽,“你越来越独立,越来越优秀,我害怕与你渐行渐远,害怕跟不上你,害怕牵绊你、拖累你、成为你的负担……” “娘!”南离绯玉落下泪来,“我怎会责怪你?我从来没有责怪过你!”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我……”南离绯玉不知如何辩解。 红烛摇曳,燃烧过半。 沧桑男子忽叹道:“绯玉,这里是惩戒堂,你须付出代价才能重生。” “惩戒堂?代价?”南离绯玉一头雾水,“什么代价?” 沧桑男子道:“拿起匕首,在红烛熄灭前杀死我们……” 第129章 移花接木 “什, 什么?”南离绯玉如遭雷击,“这不可能!” 妇人道:“玉儿,放宽心,你不会真的杀死我们, 只是将我们遗忘而已……” “你们生我、养我, 我怎敢遗忘你们?我怎么可能遗忘你们?”南离绯玉扑入妇人怀中,“娘, 我做不到, 做不到!” “傻孩子……”妇人抚摸南离绯玉的脸, 拿起匕首塞他手里, “娘不想牵绊你、拖累你, 娘不是你的负担, 杀了我,你才能复生,才能自由, 才能一往无前……” 红烛燃烧大半,南离绯玉心如刀割。 “绯玉,时间不多了, 动手吧!”沧桑男子急切催促, “你活着比什么都好,你若魂归神鸾, 我和你娘才会真的伤心。” 南离绯玉泪如雨下。 “玉儿, 活下去!”“绯玉,动手!” 南离绯玉忽然怔住, 他看一眼红烛,看一眼匕首,再看一眼鬓发苍白的双亲, 平平静静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孩儿不孝。” …… 方泉作出决定,心绪逐渐平复。 他开始思考策略:如何悄无声息地救出画中男子。 首先可以确定,画中男子正在百花洲上;其次已知,“暗香疏影”会惊动百花公子,但若加持神奇术,结果就不一定了。 他仔细分析,再三思量,决定今晚行动——假如苏禾得偿所愿,那么今晚,百花公子应当留宿妍园,而非百花洲上。 他计较已定,不再胡思乱想。 匆匆日落,倏忽夜深。 方泉吹灭厢房火烛,将身上衣裳变化为轻裘,潜行离开菲园。他提起轻身术,一路疾奔,不久便见一面银光湖泊,湖泊正中,百花洲缥缈可见。 他摘一朵桃花,轻轻一吹,一缕暗香浮动,须臾弥漫百花洲上。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他用的是“暗香疏影”神奇术,兼具“无相”与“破禁”两种神通。 无相,即不可觉察,难以捉摸;破禁,可在神识中呈现禁制,并穿越禁制。 方泉闭上眼睛,心神随花香游走,落至百花洲上,立刻感知大大小小许多禁制。 “想必我上次触发了禁制,所以才惊动百花公子。” 方泉一边寻思,一边试着穿越一个小小禁制,等了一会儿,不见百花山庄有所反应,这才穿越一个又一个禁制,直至整个百花洲烙印神识之中。 “百花公子不在洲上!”这是方泉第一反应。 “州上有许多佩剑玄衣卫,一队一队交叉巡逻,戒备森严。” “洲上层台累榭,竟是一间一间牢房,每间牢房囚禁一人,男女老幼皆有!”方泉惊出一身冷汗,“这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心思电转,发现一间牢房非比寻常,竟有大小十九层禁制。一落拓男子蜷缩牢房一角,周边全是字画,有几幅男子背影图,笔触与神秘画卷完全一致。 “就是他了!” 方泉心下一喜,神识扫过百花洲,顷刻理出一条“逃亡”路线——他计划以“移花接木”神奇术与画中男子交换位置,再从牢房潜行逃出。 “移花接木”是兰花剑舞心法,可与百步之内的人交换位置;融合神奇术后,不限距离,只须神识锁定,便可瞬间交换位置。 方泉锁定落拓男子,屏气凝神,暗运心法,不料气机震荡,时空微起涟漪,却并未交换成功。 “奇怪……” 方泉心下一凛,神识扫过落拓男子,却见他仓惶抬头,身上镣铐隐约散发淡淡黄芒。 “莫非是他身上镣铐之故?这镣铐是何宝物,可否用腐朽术堕落?” 方泉沉吟少倾,决定亲自上百花洲救援。 他潜入湖中,捏一个“避水诀”疾行湖底,一会儿登陆百花洲上。云绫帔变化为轻裘时,可破除天阶以下所有禁制,潜行上洲,不在话下。 他沿“逃亡”路线逆行,不久便至落拓男子牢房门外。门上有锁,附近有玄衣卫巡逻,方泉乘玄衣卫松懈之际,将云绫帔变化为布衣,并手触锁 178 上,借黑鱼灵识牵引一股晦涩之力侵入锁芯——门锁腐朽,一扯便落。 方泉推门,闪进牢房后迅速关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是谁?”一落拓男子蜷缩墙角,神色戒备,声音却极为冷静。 “我是来救你的……”方泉压低了声音,“我需要你杀死百花公子心中的恶魔。” 落拓男子面色一怔,继而惊讶道:“你看过我的画?听出了画外音?” 方泉点点头:“没时间解释,逃亡要紧。”走近男子,再施腐朽术,镣铐稀里哗啦垮落。 “你,你竟然破了这副镣铐?”男子惊骇不已。 方泉见腐朽术管用,心下一宽,却道:“小声点,别让外面人听见。” “没用的,到处都是巡逻卫队,逃不出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一会儿我与你交换位置,沉住气,别出声。”方泉走几步,离落拓男子远一些,再施“移花接木”术,果然一瞬间交换了位置。 落拓男子心中惊讶,却沉住了气,一声不吭。 方泉试验成功,笑道:“我先出去,一会儿用这个方法救你。” 落拓男子顿时会意,目中放出光彩,点了点头。 方泉将身上衣裳变化为轻裘,乘巡逻卫队松懈之际,打开牢门,按“逃亡”路线折返,不一会儿,便回先前潜伏的桃林。 他摘一朵桃花,以“暗香疏影”锁定落拓男子,再运“移花接木”神奇术,一瞬间,与落拓男子交换位置,重新回到牢房。 他如此这般,再次逃亡,约莫过去一盏茶时间,终于在桃林与落拓男子会面。 落拓男子躬身一礼,抱拳道:“九流丹青司空辰,多谢恩公搭救。” “不必客气,我救你,是为了对付百花公子。”方泉暗自庆幸,今晚行动小遇挫折,但大体顺利。 司空辰在月光下单手捏印,虚空拉扯,从方泉身上摄取一丝血气。方泉吃了一惊,后退几步,疑惑道:“你在作甚?” 司空辰道:“恩公与我接近,已沾染我身上血气,若不除去,百花公子极易分辨出来。” “原来如此。”方泉心下一宽。 “我血气特殊,百花公子可轻易追踪到我……”司空辰微微一叹,声音变得急促,“我须赶紧撤离,至少逃亡七日,才能彻底安全。” “这么麻烦?”方泉面露忧色,“你逃得过么?七日后,我上哪儿找你去?” “能否逃过,且看天命。”司空辰语气飘忽,过一会儿,才道:“恩公若想找我,七日后去富川陇口。陇口有一个百年老店,叫做‘一品茶堂’,我若逃亡成功,便去茶堂等候恩公到来。” “去了茶堂如何接头?” 司空辰道:“恩公若是来了,不点茶,点一碗莲子薏米粥,自会有人指引。” 方泉略一沉吟,回道:“行,十日内我若未去,司空先生也不必再等。” 二人商定,顷刻告别。方泉回到菲园;司空辰牵引血气、故设迷局,一路逃出城外。 天亮时,方泉出门溜达,却见一队队玄衣剑客巡游盘查,山庄气氛格外凝重。方泉心中惶惶,不知昨晚行动是否败露蛛丝马迹。 当此时,两个玄衣剑客迎面走来,其中一人手持罗盘,对着方泉侦测一番,摇头道:“不是他。” 方泉松一口气,故作惊讶道:“两位大哥,发生什么了?” 那剑客道:“昨晚阴冥冲煞,有鬼魅混入曜城,你要小心安全。” “哦,是,是……” 方泉假装害怕,踟蹰少倾,折返菲园。 “总算没出什么乱子……” 他一夜无眠,到此时才真正安定下来。 “也不知司空辰能否逃亡成功……” 他原以为救出画中人,就可知晓真相,破解一切谜团,怎料那画中人还有生死危机,能否脱险,全凭天命。 随后两天,方泉深居简出,只见过一次苏禾,得知那夜百花公子当真留宿妍园,一时唏嘘不已。为避免麻烦,方泉再三叮嘱苏禾与陆荣,切勿与任何人谈论如意符一事,永远不要再提。 时光匆匆,很快到了尸国节前夕。 梁安于傍晚时分出关,放松身心后,与方泉在院中歇息。其时熏风胧月,流云繁星,正是夜色最美时候。 方泉想起百花洲隐秘,心中担忧,对梁安道:“少爷,百花公子不是什么好人,你要防着点。” 梁安调笑道:“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不经常说我坏么?” “少爷……我说你坏的时候,并不是真心的……” “你就是虚情假意,不情不愿的。” “少爷,”方泉还想分辩,却突然放弃,“你看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多好看。” 梁安沉吟少倾,忽道:“等我集齐灵脉、君临天下后,一定打造一个天阶战舰,到时带你追星逐月、遨游九天四海。” 方泉充耳不闻,却道:“少爷,你看那边树上新搭了一个蜂窝……” 次日清晨,方泉醒来不见梁安,却在枕边发现一只短笛——正是禹木国师所制,用来呼唤岚公子的短笛。 “今天尸国节,少爷出发去酆都了吧……”方泉一边想着,一边拿起短笛把玩,“他是担心我遇险,将我托付给岚公子么?” 方泉笑了一笑,将短笛紧紧攥在手心。 第130章 壬水衣甲 曜城东南, 酆都入口。 四圣镇天胤后,帝国轰然崩塌,四圣借太垣星辰之力封印帝都及万千朝廷鹰爪,形成一座地府冥城, 便是今日酆都。 每逢九星飞泊日, 太垣偏颇,星光微损, 封印有所松动, 便有了尸国节传统。 根据传统, 恒道院使者深入酆都, 以当阳令驱散鬼魅, 持天圭盘测算偏颇, 用星辰石加固封印;西华池使者镇守封印,以功德度化逃窜阴魂。与此同时,曜城百姓齐念尸国咒, 一来协助使者作法,二来庆祝天胤帝国崩塌——传统延续万年,虽已没落, 但不可或缺。 这一日, 正是九星飞泊日,亦即尸国节。 大封印中心并肩站立两人, 一人剑眉星目, 面似刀修,不是梁安是谁?另一人冰魄玉魅, 昳丽形容,正是百花公子。 其时子午初开,离九星飞泊尚有一炷香时间。 梁安看一眼天色, 对百花公子道:“你不说皇甫逸会来么?” “他自然会来,还没到时候罢了。”百花公子笑了一笑,“淮王可记得我们之间的盟约?” “自然记得,我二人一同对付皇甫逸。” 百花公子道:“那皇甫逸不安好心,若是使绊,还请淮王及时救援。” 梁安眉头一皱:“我有要事在身,办完正事才能与公子攻守同盟。” “无妨,我送与淮 179 王的当阳令中有一枝桃花,我若危险,桃花绽放;这时说一句‘逃之夭夭’,便可跟随桃花前来救援。” 梁安面色一变:“你在当阳令中做了手脚?” “岂敢,岂敢。”百花公子笑而不语。 二人说时,一男子从天边纵跃前来,他体格修长,乍一看粗犷,仔细一瞧却分外精致;形容气质痞中带雅,奢中藏贵;举止行动恣意风流,不羁不绊。 来人正是灵冶三公子,皇甫逸。 “其华好!”皇甫逸展开双臂,热情扑向百花公子;百花公子侧身闪避,十分嫌恶。 “淮王好!”皇甫逸扑空,转头拍拍梁安肩膀,一副多年好友喜相逢的表情。 梁安一瞬间懵住,后退几步,脱口道:“我跟你很熟么?” 皇甫逸哈哈大笑:“殇王烹龙,灵冶炮凤,天下谁人不知?我与淮王神交久矣!对了,此间事了,介绍岚公子与我认识。” 梁安面色含霜,冷冷道:“此间事了,我该为乔大学士复仇了。” 皇甫逸微怔,旋即笑道:“行,你要打,我随时奉陪。打完了,我们一起烹龙炮凤!” “你闭嘴!”梁安咬牙切齿。 便在这时,平地忽起风波,接着阴冥冲煞,幽幽鬼火蒸腾上来。不一会儿,疾风骤起,阴云蔽日,朗朗乾坤忽然漆黑一片——正是子午重合寅申,太垣飞泊九宫之位。 梁安初次经历这等场景,正惊讶时,大地裂开,无数阴魂鬼魅冲将上来。这些鬼魅浑浑噩噩,仿佛人形,却只见一双双血色眼睛。它们凄凄嚎叫,恻恻幽鸣,切切哭泣,桀桀欢笑,正是魑魅魍魉,光怪陆离。 当此时,悠悠咒语声起,初时缥缈,如涓涓溪流;接着洪亮,如滚滚江河;再后来,磅礴震撼,如排山倒海,波澜壮阔——却是曜城百姓齐颂尸国咒,以滔天怨力挡鬼魅横行。 皇甫逸忽正色道:“九星飞泊,开始行动了!” 百花公子点点头:“你先下酆都,我来守护封印,记得留一个入口。” 二人说罢,分头行动,皇甫逸寻一个裂缝跳入地底;百花公子则飘飞天上,周身妙法生华,漫天花朵飘落,一遇鬼魅,悉数度化。 梁安见机,手持当阳令,也寻一个裂缝跳下去。 过了一会儿,梁安落地,却见自己身处一片废墟之中,四周昏暗,只有一些飘飞鬼火散发出淡淡幽光。幽光之下,尸骸白骨、旌旗血刃、断垣残壁、满目苍夷,这是一座宏伟雄城,尽管陨落,却因太垣星辰之力,依然不朽。 “当初的天胤帝都,如今的地府冥城……” 梁安微微一叹,因为兴盛衰败的惆怅,因为繁荣凋谢的苍凉。他出神半晌,须臾振作精神,寻思道:“还是尽快找到灵脉吧。” 他站起身,将当阳令别在腰间,从须弥戒中取出一个罗盘,单手捏印,轻喝一声“疾”,那盘面刻针急速转了起来。 少倾,刻针停摆,梁安看一眼,恍惚以为罗盘出错,心念道:“正东九十里,这么远?” 时间紧迫,他不敢犹豫,提气往正东方向赶去。 一路又遇阴魂鬼魅,这些鬼魅嚣张乖戾,却因当阳令之故,不敢接近梁安,省了梁安不少麻烦。约莫过去一个多时辰,却见一座破败宫殿,历经岁月,依然昭显昔日富丽堂皇。 梁安手持罗盘,按刻针指向,进入宫殿。宫殿随处可见尸骸,亦有许多阴魂鬼魅嚎叫哀嚎,他一边勘测,一边纵步疾行,过了一会儿,罗盘枢珠明亮,眼前赫然出现一具棺木。 “灵脉在棺木中?” 梁安好奇,伸手推开棺木,往里一看,不由吓了一跳。 “真是活见人了!” 原来棺木里并非尸骸,而是一个白嫩嫩、水灵灵,穿着肚兜的婴儿。婴儿脸蛋红扑扑的,双眼依然生动,乍一看,分明就是个活人。 酆都见鬼不可怕,见人就极为恐怖,梁安平定少倾,心念道:“不可能是活人。”伸手戳一戳婴儿脸蛋,不但吹弹可破,甚至还有一丝余温。 梁安一阵恍惚,再探婴儿鼻息,确认是个死婴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活人。” 当此时,腰间当阳令传出嗡鸣,梁安取下一看,一缕豪光绽放,须臾幻成一枝桃花。这桃花蓁蓁其叶,灼灼其华,看起来十分绚丽。 梁安心下一凛:“百花公子这就求援了?” 他正事尚未办成,当下不管不顾,将当阳令别在腰间,寻思道:“根据罗盘指向,灵脉就在这棺木中,可为何只见一个婴儿,却无灵脉?” 他沉吟少倾,捏一个“寻龙印”打向婴儿,婴儿毫无反应,身上的肚兜却散发出淡淡波光。 “找到了,是壬水灵脉!”梁安心下一喜,继而疑惑,“灵脉在肚兜里?”扯下肚兜正待细看,忽闻一股尸臭,却是婴儿顷刻腐烂,化作一幅白骨。 “原来是肚兜保护了婴儿生气……” 梁安心下甚奇,以汲取灵脉之法摄取肚兜,却见肚兜湮灭,一团水汽蒸腾出来。 “这是什么?” 梁安汲取水汽,那水汽一阵涣散,忽然传来微弱意识:“大王饶命……” “咦?”梁安吃了一惊,将水汽摄入掌心,心神沉浸,却听一模糊意识道:“我乃壬水衣甲,由壬水灵脉与鸿蒙生息炼制而成,是太虚灵宝,可保大王肉身不毁。” 梁安微怔,心念道:“我需要壬水灵脉气运!” 那意识道:“小甲可将气运分离出来,求大王不要毁我根基。” “你可以自行分离?需多长时间?” 那意识道:“只需七年时间。” “不行,等不了!”梁安翻手捏印,立刻就要汲取灵脉气运。 “大王饶命!”意识十分恐惧,“若是借助王者之气,小甲可在一年之内分离完毕。” “哦?”梁安住手,略有犹豫。 那意识道:“大王乃飞龙在天之象,天生王者,命中九五。若准小甲融入血脉,不但肉身不毁,更可以融合庚金、戊土,炼成三阳华盖,防御堪比至尊灵宝。此外,小甲自行分离气运,远比大王强行汲取好得多。” 梁安心下一凛:“你怎知我有庚金、戊土?三阳华盖是什么?” 意识道:“我乃壬水成灵,自觉得一分为七,大王身上的庚金、戊土与我一体同源,此外应当还有乙木、丙火、丁风、甲雷。三阳华盖乃帝术‘庇护’的一种,简而言之就是结界。” 梁安沉吟少倾,心道:“我如何相信你?” 意识祭出一道神念,恭敬道:“壬水衣甲,愿臣服于王。”这是向帝王效忠的投名术,梁安自然知晓,当下收取神念,心道一声:“允。” 意识传来欣喜之情,梁安摄水汽入体,立刻觉察一股太虚灵韵  180 萦绕周身。他心念一动,灵韵收敛,整个人散发一股蓬勃生机。 梁安办完正事,心下一宽,取出腰间当阳令,一缕豪光绽放,须臾幻成一枝桃花。 “是时候去对付皇甫逸了。” 梁安喊一声“逃之夭夭”,便见花瓣零散,往宫外飞去。他提气追踪,一路跨越废墟残垣、白骨尸骸,行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却见一座破落祭台,台上二人相斗,正是皇甫逸与百花公子。 皇甫逸祭出飞剑猛烈攻击;百花公子拂袖相抗,左支右绌,看似十分吃力。 百花公子见着梁安,慌张叫道:“淮王助我!”梁安正要出手,皇甫逸却道:“莫中计,他已被鬼魅附体,必须铲除。” 梁安微怔,问皇甫逸:“有何证据?” 皇甫仓促回道:“心证。” 梁安大怒,以为皇甫逸消遣自己,心念一动,袖口飞出一把短刀,正是项苍托付的空明刃。空明刃后发先至,撞向飞剑,与飞剑互相追逐,斡旋起来。 梁安夜访酆都时,飞龙锏被毁,当下开启领域,将权力赋予空明刃后,使出权力斡旋神通与那飞剑缠斗。 皇甫逸见罢,骂道:“又是这招!上一次仓惶,没有认出权术,这一次还能吃亏么?”轻喝一声“疾”,便见飞剑一分为三,一柄与空明刃纠缠,一柄攻击百花公子,一柄奇袭梁安。 灵冶天剑攻心为上、料敌机先,梁安猝不及防,心口中剑,正惊骇时,淡淡波光泛起,他吃痛后退几步,却是毫发无伤。 “壬水衣甲!”梁安心下一喜。 第131章 原形毕露 皇甫逸见梁安挡住攻击, 面色惊讶;百花公子亦吃了一惊,一时防守不慎,险些被飞剑刺中。 梁安心下一喜:“壬水衣甲果然保我肉身不毁。” 皇甫逸忽道:“皮还挺厚,多几把剑试试?”再喝一声“疾”, 先前飞剑一分为七, 从七个方位奇袭梁安。 梁安面色一变,虽有衣甲保护, 但方才一剑撞来, 也是十分吃痛, 更别说七柄长剑同时袭击。他心念一动, 召回空明刃, 以斡旋神通护住周身, 堪堪免遭飞剑撞击。 皇甫逸见他一把短刀对敌七柄飞剑,心中钦佩,却嘲笑道:“权术玩得不错, 却能守不能攻,你就这样一直玩下去吧。” 梁安闻言一怒,“斡旋”乃帝王弱小时的权宜之术, 确实擅守不擅攻, 当下挺直腰身,持刀划出一道幽光, 仿佛时空破裂, 一股沉重压力直迫皇甫逸。 这压力除了沉重,还有令人窒息的绝望感, 连驭兽宗四首座、二长老都难以承受——正是权力“镇压”神通。 皇甫逸果然无法承受,全身关节咔咔作响,忍不住卑躬曲膝、委顿下来。于此同时, 所有飞剑合而为一,哐当跌落地面。 梁安出了一口恶气,心中快慰,嘿嘿笑道:“这是帝术权力,而非‘权术’,你记清楚了。” 皇甫逸全身战栗,艰难弓起腰背,却又不堪重负,“砰”地一声趴伏地上。他并未受挫,嗯哼一声,笑道:“有点意思,不得不使出真本领了。”心念一动,周身豪光绽放,原本无形无质的压力忽然千疮百孔,顷刻涣散。 梁安怔了怔,从未想过有人直接化解权力,且如此简单。上一次对阵驭兽宗四首座,对方是攻击领域才堪堪化解。 皇甫逸站起身,拍拍手,笑道:“这是我六丁皮囊之‘奢华’,有诸多妙用,最直接的便是堕落品性、栽赃功德,当然,还可以腐蚀权力。” 梁安瞠目结舌:“奢华腐蚀权力?”他觉得荒诞无比,又想,自己都能以权力械斗,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当此时,皇甫逸一摆手,袖中飞出无数法宝,有刀枪剑戟,有丹阵符箓,有尸蛊灵虫,甚至还有许多金钱元宝。这些宝物绽放豪光,蕴含一股狂暴威能,悉数砸向梁安。 梁安大惊,欲以空明刃斡旋,岂料权力一触豪光,顷刻腐蚀。一时间,所有宝物砸中梁安,并当场引爆,炸出一个巨坑将梁安深深埋葬。 皇甫逸心情舒畅,拍手笑道:“蠢驴,炸不死你。”转头对百花公子道:“我念你肤白貌美、骨香腰细,有心招揽,你却不识好人心肠,越发堕落,如今被鬼魅附体,是何感受?” 百花公子面色一冷:“红口白牙,胡言乱语!” “还装呢?”皇甫逸心念一动,飞剑绽放豪光,倏忽抵住百花公子眉心,“你一身功德,抵不住我半点奢华,束手就擒,我或许大发慈悲,送你入轮回。” 百花公子淡淡一笑:“你奢华总有一刻耗尽。” 当此时,旁边巨坑微微松动,些许波光穿透而出。 皇甫逸面色一变,望向巨坑,惊讶道:“那蠢驴还没死?”接着便见梁安一飞冲天,又缓缓落在废墟上,不但没死,还看不出任何伤势。 “倒是命硬。”皇甫逸浑不在意,“你这愣头青被人利用尚不自知,真是愚蠢至极。” 梁安有壬水衣甲保护,虽无伤势,却被炸得七荤八素、心头火起,当下一边恢复,一边道:“泼皮,你说谁愣头青?” “就是你!”皇甫逸摇头叹息,“我问你,方才我二人相斗,何其华是不是袖手旁观?” 百花公子正调理内息,听闻此言,忙道:“休听他挑拨,我受了内伤,力不从心而已。” 梁安闷哼一声,懒得分辨那么多,对皇甫逸道:“本王与你相斗,是报乔大学士之仇!”空明刃飞出,虚空乱斩,漫天刀光闪耀。 皇甫逸好整以暇,见刀光并未击中自己,嘲笑道:“斩偏了,斩偏了!” 梁安冷笑,五指箕张,轻轻一番拨弄,漫天刀光合而为一,瞬间穿刺皇甫逸体内。皇甫逸心下一凛,刀光入体,无一丁点疼痛,却化作千丝万缕游走五脏六腑、骨骼经脉、甚至每一根毫毛。 “这是什么神通?”皇甫逸练成六丁皮囊,有恃无恐,并不慌张。 梁安不语,但觉掌控权力千丝万缕,可如提线木偶一般支配皇甫逸,当下五指拨弄,试图操纵皇甫逸自扇耳光。 皇甫逸被一股奇异力量支配,果真扇了自己一耳光,心中顿时明悟,脱口叫道:“傀儡术!” 梁安操纵成功,不由笑道:“错,是权力操纵神通。”说时,五指大开大合,皇甫逸撕裂一般疼痛,全身却毫发无伤。 权力“操纵”神通,只为掌控与支配;除非外力,并无其它伤害。 皇甫逸痛得青筋暴起,哼哧道:“权力,权力,早说了权力对我无用!”周身绽放奢华,体内支配力量腐蚀削弱,却又从千丝万缕中源源不断输送过来。 原来梁安吃了大亏,这次铁了心斗争到底。他燃烧魔核,不断输送支配权力,与皇 181 甫逸的奢华较量起来。 二人相持不下,各自拼尽全力。皇甫逸动了真怒,骂道:“蠢驴,你我二人互耗,只会便宜何其华这个恶魔!” 梁安则道:“百花公子人美心善,不是你这泼皮可以诋毁的。” 皇甫逸心下暴躁:“你好歹是封疆之王,怎地驴头一般愚蠢!”挣扎反抗,然而全身每一处细微皆被权力操纵,无法自如,只能不断消耗奢华。 梁安懒得再作口舌之争,魔核熊熊燃烧,权力不断加强。 皇甫逸六丁之“奢华”,乃从晨曦神晶、紫光红玉、宝华白钻、幽冥曜石等天材地宝中提炼而出,珍贵且有限。二人斗了约莫半炷香时间,便在梁安魔核即将燃烧殆尽时,皇甫逸奢华耗尽,落下阵来。 “你输了!”梁安筋疲力尽,却哈哈大笑。 皇甫逸放弃挣扎,仿佛看白痴一般瞟了梁安一眼,转头对百花公子道:“你赢了。” 百花公子一直袖手旁观,这时轻飘飘飞起,微笑道:“我就说了,你奢华总有一刻耗尽。”话毕,祭出两道白绫,以无上妙法缚住皇甫逸与梁安,将二人捆绑起来。 梁安见百花公子出手对付自己,面色一变,惊呼道:“你果然表里不一,心怀不轨!” 百花公子笑道:“皇甫逸不是早就提醒过你么?” 梁安怒极,心念一动,支配之力从皇甫逸体内飞出,化为漫天刀光袭向百花公子。百花公子随手拂去,大笑道:“权力?敢在天都玩弄权力?” 梁安听他说“天都”而非“酆都”,心下一震。 当此时,百花公子祭出一个铃铛,接着便听“叮铃铃”声起。梁安与皇甫逸听闻铃声,一个恍惚,同时晕厥。 …… 方泉第一次经历尸国节,听闻这一天阴冥冲煞、鬼魅横行,他不敢出门,早早关好门窗,只待在厢房里耐心等待梁安归来。 到午时,窗外忽起狂风,接着天色昏暗,凄凄切切惨叫声起。 他心中不安,忽想起一物事,从须弥戒中取出一枚铜钱。这铜钱方寸大小,一面刻竹,一面画菊,可防邪魔侵扰,正是师尊长青子所赠。 他将铜钱握在手里,但觉一股暖意经由掌心流入四肢百骸,不自觉放松下来。 他想起灵域,想起西川,想起枯木观,想起师尊、以及师尊所言。 “黑白双鱼本应一体,正如这铜钱正反两面互不缺失……” 他想得入神,却被阵阵咒语声惊醒。 “原来这就是尸国咒……” 这咒声有一股振奋人心的力量,他不再恐惧,却开始担忧起梁安。 “百花公子一定不是好人,皇甫逸更是心狠手辣,只有少爷单纯懵懂……”他一声叹息,“但愿少爷顺利找到灵脉……” 方泉等了一天一夜,未见梁安归来。 次日天高气爽,他一早出门打探消息,离开山庄不久,便遇一群人议论尸国节大事。 其中一书生道:“昨日哪有什么变故?百花公子傍晚时分就回了。”另一个游侠道:“怎么没有变故?听说灵冶三公子失踪了,好像还有一人失踪……” 方泉闻言,忍不住心慌起来。 那书生道:“此话当真?” 游侠道:“灵冶三公子作为恒道院使者进入酆都,有确切消息,至今下落不明。另一人听说是殇域淮王,不是很清楚……” 二人说时,一个高瘦剑客道:“你们不要瞎议论,我师弟乃百花公子门客,此事昨晚便有通报。” “哦?”众人皆惊讶。 高瘦剑客道:“灵冶三公子与殇域淮王有私仇,从酆都出来后,约定生死决战,去向不明。百花公子于傍晚时分返回百花山庄。” 方泉听到此处,眉头一皱,觉得合情不合理——梁安与皇甫逸确有私仇,约定生死决战也算正常,但不至于去向不明。 他继续打听,结果大抵如此,心中忐忑起来,想了想,寻思道:“不行,得去找少爷……” 第132章 横遭变故 方泉折返百花山庄, 一路想着如何寻找梁安,抵达菲园后,却遇几个玄衣侍女清理宅院,随口道:“这里不需要打理。” 一个侍女应道:“菲园要招待别的客人, 当然需要打理。” 方泉微怔, 这是要赶我走了?踟蹰少倾,反正也没什么物事留在里面, 便道:“正要与各位告别, 我要去找我家少爷了。” 侍女应道:“合该如此。” 方泉颇有失意, 悻悻离开, 在桃林里闲逛一会儿, 心思回到梁安身上。 “如何寻找少爷呢?” 正琢磨时, 忽灵光一现:“用黑鱼之灵!他有黑鱼灵体,我有黑鱼灵识,若能使出腐朽术, 感受冥冥中的晦涩之力,说明少爷就在附近。” 一念至此,心神沉浸, 尚未感受晦涩之力, 却听一声声呼唤:“复生……复生……” “是南离公子,他可以复生了。” 此时情形不适合召唤, 方泉排除杂音, 心神沉浸黑鱼灵识,果然感受一股晦涩之力, 且异常清晰。 “少爷就在附近!”方泉心下一喜,随即明悟:“百花公子撒谎!他为何撒谎?莫非……”想起百花洲隐秘,“莫非少爷在百花洲上?” 他有一股冲动, 想立刻使出“暗香疏影”探查百花洲,沉吟半晌,还是忍了下来。 “等夜晚再行动吧。” 方泉离开桃林,随便打发一日,到半夜时分,将身上衣裳变化为轻裘,潜行折返百花山庄。他穿越桃林,不久便见一面墨玉湖泊——湖泊正中,百花洲隐约可见。 其时乌云掩月、夜黑风高,百花山庄向来和宜,这时却有一股肃杀之气。 他摘一朵桃花,运起“暗香疏影”神奇术,轻轻一吹,一缕暗香浮动,须臾弥漫百花洲上。他闭上眼睛,心神随花香游走,立刻感知大大小小许多禁制。 正要穿越禁制,忽有刹那犹豫:“上次救援画中男子,恰逢百花公子不在洲上,这次不知将如何?”迟疑少倾,又想:“不管了,找少爷要紧。” 他心念一动,神识铺张,须臾穿越所有禁制。 “找到了!” 他一瞬间看到一座牢狱,里面囚禁二人,正是梁安和皇甫逸。与此同时,一个别致庭园内,百花公子缓缓抬头,两道目光冷电一般穿刺过来。 方泉心下一惊,正欲逃走,忽觉时空凝滞,周身如陷泥沼一般。当此时,一个白衣人倏忽飞来,他冰魄玉魅,昳丽形容,不是百花公子是谁? 百花公子手持长剑,一步一步走近方泉。 “哪位朋友莅临百花山庄,不如出来一见?”他目中温情,神态婉转,仿佛真的迎接宾客一般。 方泉胆战心惊,却对云绫帔极为  182 信任,他潜伏一颗桃树下,将身上气息敛到极致,当初正是凭此手段躲过皇甫逸追踪。 “不出来么?不出来,就得罪了……” 百花公子祭出一个铃铛,微微晃动,叮铃铃声起。方泉听闻铃声,神魂刺痛,忍不住一声闷哼。百花公子听音辨位,持剑疾袭方泉。方泉大骇,就地一滚,却因时空凝滞躲避不及,背上挨了一剑。 云绫帔变化为轻裘时,无法攻击,只能防御。这一剑并未造成太大伤害,却有一缕幽芒穿刺入体,如附骨之疽,连冰蚕也无法驱除。方泉忽觉浑身冰冷,忍不住一哆嗦。 百花公子微微一笑:“有胆犯禁,无胆现身?” 方泉屏住呼吸,不敢挪动分毫。 “你中了我的幽冥剑,若不及时治愈,将化作一个冰人破碎……”百花公子手持长剑正对方泉,他看不见方泉,却能判断其方位,“司空辰是不是被你救走?他在哪儿?” 方泉感受长剑威胁,不能再被动,略一沉吟,想到一个逃亡计策。他将轻裘变化为夜行衣,只露出一双眼睛,以山呼水应之法回道:“司空辰确实被我救走。” 百花公子只见一个蒙面黑衣人,身量适中,一双眼睛略为熟悉,但想不起哪里见过,便持剑抵住方泉心胸,笑道:“朋友是熟人啊……” 方泉身形一震,以为百花公子认出自己,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百花公子笑道:“果然是熟人。” 方泉觉察自己上了当,以山呼水应之法回道:“公子想知道司空辰去向么?”说时,顺手摘一朵桃花,轻轻一吹,便有一股暗香浮动。 此乃“暗香疏影”神奇术,百花公子不识,当做了轻浮,怒喝一声“作死!”持剑刺穿方泉心胸。 方泉及时应变,伸手握住长剑,稍一吐劲,将长剑捏成粉齑。 这是当初对战翼蛇妖尊时用过的招数,以“浮光掠影”神奇术形成“真身”与“假象”;长剑刺入假象,真身则以腐朽术摧毁长剑。 然而真身摧毁长剑时,无数幽芒入体,方泉如坠冰窟,全身僵冷。他心下大骇,以“暗香疏影”锁定百丈外一个无辜门客,再运“移花接木”神奇术,一瞬间,与门客交换位置,从而逃离百丈之外。 这是他原本计策,不料意外中剑,仓惶而逃。他怕百花公子追来,如此这般,把移花接木当做瞬移神通,几次三番,终于逃至偏郊城外。 至此,他已完全虚脱,无力再逃。 他幽芒入体,全身僵死,冰冷又绝望,蜷缩许久,忽喃喃念起咒语。过不久,一只火凤从他眉心飞出,须臾化作一团烈火燃烧。 火中人影绰绰,不一会儿,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长身玉立,俊美无俦,整个人如同火焰一般光彩夺目。 “南离公子,逃……逃……” 方泉拼出最后一丝力气,昏迷过去。 …… 百花洲,舍子狱。 这是一座独立牢狱,穹顶之下乃一阔殿,并不阴森,也不恐怖,而是开满血红色的曼珠沙华。阔殿正中,乃一玄铁囚笼,九尺见方,十分逼仄。 笼子里关押两人,一个天生王者、命中九五,不是梁安是谁?另一个纵情潇洒、恣意风流,正是皇甫逸。二人手脚皆戴镣铐,梁安正摸索囚笼,闷声不语;皇甫逸则席地而坐,不断聒噪。 “别费力气了,这囚笼乃玄铁铸成,辅以断禁铭文,正是大名鼎鼎的‘不拔’,确乎其不可拔,就是无法动摇之意。”皇甫逸苦口婆心。 梁安眉头一皱,却不言语,继续寻找脱困方法。 “你这驴头,还挺倔强……”皇甫逸嗯哼一声,又道:“被何其华戏耍,滋味可好受?后悔不?” 梁安咬咬牙,忍。 皇甫逸道:“何其华被鬼魅附体,现在相信我的话了吧?” “龙肉好吃么?话说有一年我想赴烹龙之宴,结果遇着一美人,这事给耽搁了,你还屠龙设宴么?” “我养了一只雏雉,等逃出去了,送你玩玩。” “话说,你什么时候介绍岚公子与我认识?” 皇甫逸聒噪不停,梁安一直隐忍,这时听他玷污岚公子,忍无可忍,拖着镣铐跃起,一拳狠狠打在皇甫逸脸上。 这囚笼有断禁,不可使用内气灵力,不可取出法宝械斗,只能使用蛮力。 皇甫逸猝不及防,无端挨打,怒道:“蠢驴,找死是不?”平地扫腿,将梁安绊倒后,以手中镣铐狠砸梁安额头,一边骂道:“就你这纨绔废子,还敢与我齐名?” 梁安挨打不疼,却被这句话气得七窍生烟,翻身反制皇甫逸,骂道:“就你这泼皮无赖,也敢毁我清誉?” 二人皆身强力壮,皇甫逸肌肉虬结,更显魁梧;梁安清瘦一些,一身肌腱生机勃勃,充满旺盛斗志。二人手脚并用,贴身互搏,打得不可开交。 过去约莫半个时辰,皇甫逸忽道:“不打了,不打了……” 梁安也打得心烦,乘机罢手。 皇甫逸退缩囚笼一角,喘着气,骂道:“若非你愚蠢糊涂,我早就収伏何其华了,今日落得如此下场,你说说谁的过错?” “闭嘴!”梁安从未见过如此聒噪之人,烦不胜烦。 皇甫逸住口,过一会儿,忽道:“你过来,我有正事问你。” “何事?” “你过来。” 梁安略一迟疑,还是走了过去。皇甫逸贴他耳边,认真道:“何时一起烹龙炮凤?”梁安面色一变,一拳击中皇甫逸颌骨,捏着他的下巴,咬牙切齿道:“给老子闭嘴!” …… 方泉感觉到一丝温暖,这温暖从少商而入,经天泉到膻中,最后徜徉脏腑,流入心间。他抓住这一丝温暖,不断求索,慢慢复苏。 他醒了,发觉自己躺在被窝里,周边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一旁案上摆放几盆鲜花,还有一炉檀香。 他侧过头,见一俊美男子单手扶额,似在小憩,不由会心一笑。 “是南离公子……” 他安下心来,觉察温暖从左手流入;而左手,正被南离绯玉紧紧握住。他略有不适,稍稍缩手,却惊动了南离绯玉,被他握得更紧了。 “你醒了……”南离绯玉望着方泉,目中尽是温柔。 “嗯……这是哪里?”方泉目光躲闪,不与南离绯玉直视。 “这是富川一个小镇,你昏迷中除了喊冷,就是喊富川,我便带你来富川了……” “啊,我昏迷了?昏迷多久?” “昏迷三天了。”南离绯玉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还冷么?” “好,好些了……” “这样呢?”南离绯玉松开方泉的手。 方泉不明所以,正疑惑时,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须臾窜至四肢百骸,整个人又冰冷起来 183 。他急忙抓住南离绯玉的手,感觉温暖流入,这才舒服一些。 “为,为什么会这样?” “你体内有一股幽冥冰焰,乃从鬼火中炼成,极寒。”南离绯玉笑了笑,“但我可以攻克。” 第133章 陇口会面 方泉听闻, 才知侵入自己体内的幽芒是一种冰焰,想起百花公子所言,心中后怕,“若非南离公子救治, 我当真会变成一个冰人破碎?” 他挣扎着起身, 郑重道:“多谢南离公子救援。” “谢什么,我的命都是你召唤出来的。”南离绯玉笑一笑, 又道:“你体内冰焰已入幽, 须用神鸾法则每日祛除, 再辅以心火温润, 连续七天便可康复。” 方泉眉目微颦:“什么是心火温润?” “就如现在这般……”南离绯玉握紧方泉的手, 阵阵温暖流淌而出, “每次温润半个时辰便好。” 方泉咋舌:“让南离公子费心了。” “不费心,如果可以,我想一直握住你的手……” “那, 那怎么行。”方泉脸红,忽低下了头。 南离绯玉微叹,转移话题道:“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伤了你?” 方泉沉吟少倾, 将为何前往曜城、如何取得当阳令、如何发现神秘画卷、如何巧遇苏禾、如何刺探百花山庄、如何救出画中男子、以及那夜发生的前因后果, 全部说了一遍。 南离绯玉听罢,一边惊讶苏禾从龙窖中生还, 一边感叹百花公子行为诡秘, 最后道:“你昏迷时喊富川,是想去富川陇口找那画中男子?” 方泉点点头:“我损耗太甚, 又重伤,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救出少爷。画中男子知道许多隐秘,并掌握一种血咒, 可杀死百花公子心中的恶魔。”略一沉吟,又道:“我已昏迷三天,那么今日离画中男子脱狱,刚好过去七天。他若逃亡成功,现下已在富川陇口等我了。” 南离绯玉道:“富川不大,纵横不过两日车程,我们明日出发去陇口吧。” …… 百花洲,舍子狱。 梁安与皇甫逸盘膝坐在囚笼,他们面对面,单掌相抵,似在合力修炼什么功法。囚笼外头,百花公子冷眼旁观,淡淡道:“今日任务,提炼一百零八周天王者之气,不然浑天铃伺候。” 皇甫逸闻言一震,骂道:“有断禁在,我二人气血不通,如何完成任务?” 百花公子冷笑:“我已开放天突禁、商曲禁、巨阙禁,你们可从小周天聚气,经悬枢到意舍,形成大周天,一日之内,足够完成任务。” 皇甫逸道:“不可能,你须开放神道禁,不然我二人如此迂回,再过两天便会油尽灯枯,无以为继!” 百花公子略一沉吟,一道光华打在囚笼上:“神道禁已开,今日任务加倍,不然浑天铃伺候。”话毕,飘飞离去。 梁安一直冷面不语,这时罕见动容:“泼皮,你计策可行么?” 皇甫逸笑了一笑:“开放神道禁,我六丁皮囊之‘财气’便可亨通,财气亨通便可铺张权力,到时你就能掌控囚笼了。”说时,暗运丁卯,一股铜臭传入梁安体内。 梁安立时觉察,引导铜臭行走一个小周天,果然权力大增。他惊讶无比,心念道:“奢华可以腐蚀权力,财气可以铺张权力,金钱与权力互辅相成,当真不假。” 原来百花公子抓梁安与皇甫逸二人,是为了王者之气。 皇甫逸六丁皮囊之“旺火”,可加快所有炼气功法,包括提炼王者之气。百花公子便开放囚笼部分禁制,使二人勉强运行小周天,合力提炼王者之气。 二人表面上屈从,实际在想办法逃脱,最后定下计策:以财气铺张权力,将权力赋予囚笼,直至掌控囚笼。 梁安感受权力大增,看了皇甫逸一眼,淡淡道:“计策可行,但权力远远不够。” 皇甫逸道:“不够慢慢来,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梁安心无杂念,只想一刀捅死皇甫逸。 …… 富川不大,横贯东西、纵穿南北,都不过两日车程。 方泉与南离绯玉雇一辆马车前往陇口,早晨出发,傍晚时分驶入一座小镇,南离绯玉问前面车夫:“伙计,还需多久抵达陇口?” 车夫道:“快了,快了,顶多两个时辰。” 方泉颠簸一日,病弱难受,不自觉摇摇头。南离绯玉会意,对车夫道:“伙计,镇里歇息一晚,明日再出发。” “好呐。”车夫应诺,不一会儿,将马车停在一家客店门外。 南离绯玉背着方泉下车,进店要一间客房,再背着方泉走进客房,将他安置床上。 “我自己能走……”方泉无力反抗。 “但你手脚僵冷,行动不便。” 南离绯玉取热水棉缎,为方泉擦拭风尘,又叫来一碗稀粥,喂方泉一口一口吃下。事毕,他清理客房,弄来几盆鲜花、一炉檀香,最后依偎床沿,握着方泉的手道:“好些了么?” 方泉忽眼眶一红,别过头去。 南离绯玉惊慌道:“怎么了?不舒服么?还是我做错什么了?” “不,”方泉哽咽回道:“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有人有时候对我好,有时候又很坏……” 南离绯玉稍稍安心,一听便知方泉口中的“有人”是梁安,心下一叹,却道:“别想对你坏的人,想想对你好的人,比如双亲、师长、知交……” “我没有双亲,我连爹娘是谁都不知道……” 南离绯不想触及方泉伤心事,负疚道:“别难过……其实,我也没双亲,我也是孤儿,但我过得很快乐。” 方泉侧过头:“你也是孤儿?” “嗯,从我懂事儿起,记忆里就没有爹娘……”南离绯玉笑一笑,洒脱道:“其实孤儿没什么不好,无牵无挂,自由自在。” 方泉不语,过一会儿,才放下心事开朗起来:“对,孤儿没什么不好,无牵无挂,自由自在。” 次日一早,马车继续上路,行驶约莫两个时辰,抵达富川陇口。 南离绯玉吩咐车夫前往“一品茶堂”,车夫探得路线,再行一盏茶时间,将马车停在一座破旧老楼门外。老楼上下两层,牌匾题字,正是“一品茶堂”。 方泉休息一晚,行动已无大碍,坚决不让南离绯玉背负。南离绯玉拗不过他,便扶他下车,牵他走进茶楼。 二人随意找一个位子坐下,立刻就有小二上来招呼。 “两位客官,要点什么茶?” 方泉道:“不要茶,来一碗莲子薏米粥。” 小二略一沉吟,笑道:“两位爷莫不是消遣我们来的?咱一品茶堂,只卖茶,不卖粥。” 方泉微怔,心念道:“当日与司空辰商议的接头暗号便是如 184 此,莫非他出了意外,没有逃亡成功?” 南离绯玉忽道:“烦请小二哥问一问掌柜,说不定有粥卖呢?” 小二无奈离去,过不久,来了一位富态男子,见着南离绯玉,微微摇头;见着方泉,上下打量一番,才道:“鄙人茶堂掌柜,姓王,二位请随我来。” 方泉与南离绯玉对望一眼,起身跟随王掌柜,经由茶堂后门进入一条里巷,在里巷七拐八弯,来到一个老旧庭园门外。 王掌柜门外叫喊:“司空先生,你等的人来了。” 少倾,庭园里走出一人,一身落拓青衫,面色略见苍白,不是画中男子司空辰是谁?司空辰逃亡成功后,投奔一品茶堂王掌柜,他描一幅方泉画像,告知接头暗号,所以王掌柜认出了方泉。 “恩公来了。”司空辰见着方泉,抱拳行礼。 方泉则道:“恭喜先生脱险。” 几人客套一番,王掌柜离去,司空辰才道:“上次仓促,还未请教恩公大名?” 方泉道:“我姓方名泉,你不必叫我恩公,叫我名字便可……”话毕,又介绍南离绯玉道:“这是我的知交好友,南离公子。” 三人互相认识,司空辰道:“方公子,南离公子,里面请。”说着前方带路,领二人进入一间昏暗厢房。 厢房开阔,四面墙上挂满画像,方泉稍一打量,立刻惊出一身冷汗。 这些画像无一例外描摹百花公子,身姿形态,活灵活现;气质神情,栩栩如生。乍一看,仿佛一个个活人囚禁画中。 方泉面色一变,只觉得无数个百花公子萦绕周围,心中寒意顿生,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南离绯玉觉察异状,立刻握住方泉的手,关切问道:“怎么了?” 方泉摇头不语。 司空辰见罢,若有所思,宽慰道:“方公子不必担心,这些都是画像而已。”招呼二人入座,亲自泡一壶茶,又道:“这是小叶陇芎,号称无忧茶,可忙生闲、乱中定、苦作乐、伤忘忧。方公子中了幽冥剑,寒邪入体,损及五志,正该喝此茶。” 方泉闻言一凛:“你怎知我中了幽冥剑?” “既是百花公子刺杀的,我当然知道,他一举一动,都在我密切关注中。” 方泉大为惊讶:“那你可知尸国节大事?” 司空辰道:“传闻尸国节后,灵冶三公子与殇域淮王双双失踪,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二人被百花公子囚禁,目前正在百花洲上。” 方泉动容,想了想,道:“不瞒先生,我是淮王近身常侍,此番前来,正想请教如何对付百花公子、救出我家少爷。” 司空辰出神半晌,轻声一叹:“难,太难了……” 方泉道:“纵使艰难,也要迎难而上。” 第134章 九流丹青 司空辰摇摇头:“百花公子已成气候, 难以撼动。” 方泉急道:“先生不是掌握一种血咒,可以杀死百花公子心中的恶魔么?”南离绯玉亦道:“那恶魔有何神通?有何缺陷?先生不妨讲解清楚,我们一同探讨。” “恶魔……恶魔……”司空辰忽然激动,“我生凭之恨, 便是他心中的恶魔!” “到底怎么回事?” 司空辰闭上眼睛, 长呼一口气,才道:“这要从上一次尸国节说起。”斟上三杯茶, 一杯敬方泉, 一杯敬南离绯玉, 一杯留自己。 “我乃曜城一画师, 平平无奇, 靠卖字画维生。日子窘迫, 倒也怡然自乐。 “三年前九星飞泊日,正当阴冥冲煞、鬼魅横行时,我与曜城百姓共念尸国咒。念此咒语, 须封闭六识、心神沉浸,然而那一天,我意外走神, 此后心慌意乱, 再也无法安定。 “我彷徨迷惑,抬头望天, 看见电闪雷鸣, 看见阴云翻滚,恍惚间, 竟从漫天阴云中看出一丝诅咒之力。这不是尸国咒,而是一种血液诅咒,正当我这么想时, 一道符文自然而然烙印我神识之中……” 司空辰说到此处,微微一叹:“后来所有事,都与这道符文有关,我称这道符文为血咒。” 方泉早知血咒存在,此时不语,喝一口茶,仔细聆听后面故事。 司空辰道:“我不知血咒有何用处,时间久了,慢慢淡忘。此后一切如常,我闲时云游,忙时作画,日子苟且,但也过得去。 “直到那一天,百花公子来了…… “那一天三月初九,我睡到巳时起来,忙碌一些琐事后,开始院中作画。不一会儿,有清风拂面,接着莺歌燕舞、百花齐放。我不明所以,正惊讶时,百花公子从天而降…… “他轻轻一笑,仿佛是天地的光,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 司空辰回忆当时情景,眼中绽放神采。 “他出身高贵,万人景仰,他完美无瑕,功德无量……我是什么?一个九流丹青而已。我二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本不该遇见,然而就是遇见了…… “他拂去我院中灰尘,幻一朵桃花,再以手扶额,软软趟在桃花瓣上。他双目微合,完全放松,我却忐忑不已,惴惴不安。 “就这样,他躺在那里,我望着他;一直到半夜,他才飘然离去,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等他走时,我恍惚以为这是一场春梦,然而院中一缕芳香、以及我汗湿的背心,告诉我这是真实的。” 这一段故事,方泉在司空辰画作《初见》里听过,此时再听,仍觉旖旎多姿、令人遐想。南离绯玉第一次听,只觉得匪夷所思、荒诞离奇,忍不住问道:“后来如何?” “后来?”司空辰出神半晌,似在回忆,“后来,我强迫自己忘记那一次遇见……因为,这不是一个九流丹青可以希冀的幻想。 “然而春光是他,暖阳是他,清风是他,明月是他,姹紫嫣红全是他…… “想要忘记,谈何容易? “我历经三个月,废了好大周折,才终于平复;我告诉自己,那是一场痴心妄想的梦,该醒了。 “我醒了,我能不醒么?天壤之别、云泥之差,我不得不醒。 “我从迷途折返,回归柴米油盐。 “然而,他又来了——拂去灰尘,幻出桃花,就那样软软地、懒懒地,躺在花瓣之上,甚至睡着了。我依然忐忑,依旧不安,同时,有一种被他信任的满足感。 “我目不转睛看着他,只希望天地永铸,只希望时间停留,只希望,就这样一直看着他…… “他走时,我鼓起勇气对他说了第一句话:‘我还能见到你么?’他驻足,笑一笑,什么都没说。 “他为什么没拒绝我?为什么对我笑?所以,我还能见到他? “我欣喜若狂,觉得人生充满意义、前景一片光明。 “我的生活彻底改变  185 ,我时刻期盼他的到来,却不知他何时会来。我不敢登门拜访,更不敢与任何人谈论此事——怕损及他的名声。 “我一遍一遍描摹他的画像,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排遣焦灼地等待。 “我想送他一件礼物,于是画一枝桃花,做成折扇,题词‘夭夭’。 “等了许久,他终于来了——和往常一样,拂去灰尘,懒懒散散躺在花瓣之上。我满心欢喜,十分愉悦,就这样望着他,直到他要离去,我才送出桃花扇,他迟疑少倾,最终收下。 “那一刻,我充满喜悦,觉得自己被接纳,觉得自己已圆满——就算即刻死去,也毫无遗憾。 “心灵的通达,让我画技突破皮骨、进入心相境界,从而发现恶魔的存在……” 方泉闻言一凛,“回归正题了!”南离绯玉则道:“先生自称九流丹青,莫非师从红尘下九流?” 司空辰点点头:“红尘下九流,有青杖、白扇、丹青、岐黄、伶人、妙手、掮客、清倌、瞎子,皆是市井不入流的宗派,让二位见笑了。” “非也,”南离绯玉有感而发,“我落魄时,曾得下九流掮客相助,不敢丝毫不敬。” 方泉也道:“我有幸习得伶人祖师的《惑音》秘术,十分奇妙,并非不入流。” “承蒙二位高看,我就说一说九流丹青一脉……”司空辰沉吟少倾,接着道:“九流丹青,讲究画皮、画骨、画心、画相,多数人终其一生只能画皮,少数人可以画骨,极少人画心,几乎无人可以画相。 “皮骨境界,无非惟妙惟肖;心相境界,却是洞察悉知。 “我原本画技,不过画皮而已,但画百花公子,因为思念之深、期盼之切,竟可以画骨。他收了桃花扇,我念头通达、心境圆满,意外进入画心之境…… “你们猜,我画他时,看到了什么?” 方泉试探道:“恶魔?” 司空辰摇摇头:“没那么快,我画他时,看到他在吸血,吸人血……”司空辰的声音在颤抖,“他的獠牙叮住一个男人的颈脖,用力吮吸,鲜红的血液溢出唇角,一滴一滴掉落…… “我惊呆了,瞬间被恐惧包围…… “这是什么感觉?万人景仰的君子,功德无量的圣人,出尘脱俗的雅士,完美无瑕的谪仙……竟然在吸人血……他在吸人血! “不,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 “我掀翻桌子,丢掉笔墨,不再作画。我想忘记我所看到的景象,当做不存在,当做没发生。然而,那溢出唇角的鲜血,彷如潜藏蛰伏的蛇蝎,即便我刻意忘记,它总在某个不经意瞬间、某个午夜梦回,深深刺痛我的心。 “我决定正视这件事,或许他有难言之隐?或许我误会他了? “我继续作画,只画他一人。我要穿透皮骨,画出他的内心。 “然而我画得越多,就越证实我的推论:他嗜血,嗜人血。那时我初试画心,尚未通透,还看不清背后真相,但无论真相如何,他都在嗜血。 “我震惊,彷徨,恐惧,迷惑,我决定直接问他真相——哪怕激怒他,哪怕被他杀人灭口。 “一个午后,他来了,如往常一般,拂去灰尘,幻出桃花,单手扶额,放松小憩。我望着他懒散不设防的样子,有一刹那犹豫:如果我不问,是不是可以看着他,直到天荒地老?如果我问了,是不是一切都结束了? “最终,我没忍住,问了出来。 “我说:‘你为什么嗜血?’ “他眉目微颦,睁开眼,第一次与我说话。 “他说:‘尸国节被血鬽附体,不得已如此。’ “我整个人忽然放松下来,第一,他坦诚;第二,他迫不得已。我又问:‘你可以除掉血鬽么?’ “他说:‘正在尽力。’ “我欣喜如狂,觉得自己被拯救,觉得蛰伏的蛇蝎终于剜割出来。虽有鬼魅作祟,他依旧是圣人君子,依旧高高在上、令人景仰。 “他合上眼睛,又道:‘我嗜血之后心慌意乱,来你这里,正是为了平定心绪——因为你血气特殊。’ “我说:‘你尽管来,我一定保密……’” 司空辰说到此处,出神许久。 方泉问道:“所以百花公子心中的恶魔,就是血鬽?血鬽是什么东西?” “没错,就是血鬽。”司空辰回过神,解释道:“血鬽是心血化鬽,原是一种弱小鬼物,连魑魅魍魉都算不上。然而,这不是一只简单的血鬽……” 南离绯玉神色一凛:“愿闻其详。” 司空辰沉吟少倾,娓娓道来。 “那次之后,百花公子许久不曾来找我。我猜,他不想见我了,不想面对一个知道他阴暗面的人。我略有遗憾,但不后悔——我不能不闻不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把那次见面当做最后一次,开始封尘这一段离奇经历,只偶尔在心底祝福——祝福他早日战胜血鬽。 “然而他又来了,那一次,非常特别。 “那一日正好立秋,我从东街卖画回来,甫一进院,便见一人蜷缩地上浑身发抖。我细看之下,大吃一惊,来人竟是百花公子?他不复优雅,全身散发一股暴虐血腥之气,我吓一跳,赶紧扶起他,问他怎么了。他面色苍白,痛苦回道:‘救我。’ “我焦急问他:‘如何救?’ “他说:‘让我吸你的血。’ “我大惊,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说:‘你的血,可以杀死血鬽。’ “我毫不犹豫,马上道:‘来吧。’ “他压抑体内暴虐之气,尽量平复,缓缓凑近我的脖子。我感觉一双热唇紧贴着我,少倾,难以言喻的事情发生了…… “我以为会痛苦,然而,血液流失的刹那,我精神愉悦超乎极限。” 第135章 情乎孽也 方泉怔住:“他咬你, 吸你的血,你怎会愉悦?” “你不懂……”司空辰回避问题,“反正,那滋味胜过人间一切, 令我深深着迷。” 南离绯玉问:“后来如何?” “他吸了我的血, 身上暴虐气息渐渐散去,整个人又恢复从容姿态。我略感虚弱, 摸一摸脖子, 却无伤口, 我问他:‘为何会这样?血鬽还没除掉么?’他不语, 清清冷冷, 飘飞离去。 “再往后, 他每次来都要吸我的血,我亦沉沦其中,无法自拔。直到有一次, 我感觉血液流出,似被一种秽物吞噬,不由起了疑心, 事后问他:‘血鬽除了么?’他淡漠看我一眼, 并未作答。我忽然意识到,他还是他, 高高在上, 万人景仰;我仍是我,平平无奇, 渺如尘埃——我以为我们亲近了,实际并没有。 “我心下失落,但仍然感激:感激春日暖阳, 感激金风玉  186 露,感激遇见他。 “然而心中那一点疑惑,又如蛇蝎一般撕咬着我——那秽物是什么东西?血鬽除了么?若是除了,为何还要吸我的血;若是未除,又是什么原因?我的血到底能不能杀死血鬽? “为解谜团,我开始画他的皮骨心相,画到最后,我震惊了——我看到百花洲上关押着形形色色许多人,他每天吸食这些人的鲜血,连孩童都不放过……” 方泉闻言一凛:“原来他嗜血如此严重?” “岂止严重,简直丧心病狂。”司空辰笑一笑,十分悲哀,“还有,那秽物便是血鬽。他吸我的血,非但没有杀死血鬽,反而饲养了血鬽…… “我无法接受这些事实。” 司空辰陷入沉默,过了好久,才道:“真相如此残酷,扯开皮囊,不过是红粉骷髅。 “他又来了,宛如谪仙,完美无瑕,一见面,直接道:‘我渴了。’我没有如往常一般迎上去,我问他:‘血鬽除了么?百花洲上为何关押那么多人?’ “他微怔,却道:‘这不是你该问的,我渴了,想吸血。’ “我冷冷回他:‘跪下求我。’ “他瞬间变了脸色,甩我一耳光,说:‘下九流的东西,竟敢口出狂言。’ “我笑了,回他:‘是,你不下流,改天给你建一座贞洁牌坊。’ “他气极,持剑抵住我喉咙,一字一顿道:‘别以为血气特殊,我就不敢杀你。像你这样的人,我一共找到十九个,有你不多,没你不少。’ “我懵了,是啊,有我不多,没我不少,我不过一血罐子而已。 “我心中满是悲哀,当时想,就这样死在他剑下也不错——至少,我不再是一个血罐子,而是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他没有杀我,轻飘飘飞走,连一缕芳香也未留下。 “之前每一次见面,我都幻想下一次。那一天,我彻底醒悟,他不会再来了,我们的关系就此结束,我连血罐子也不是了。 “我酩酊大醉。 “我想忘记他,想割裂这一切,但我做不到。我不甘,不甘卑微,不甘自己用时锱铢、弃时敝屣,不甘只是一个血罐子。 “我开始思考先前一直忽略的问题:他为何找上我?我的血气有什么特殊?我冥思苦想,细细追究,终于找到答案。 “这一切,源自尸国节那天,我从漫天阴云中领悟的一道符文——便是我先前所说的血咒。 “血咒有许多法则,最基本的,便是改变自身血气。我领悟血咒,改变血气,能给他平定安抚,所以他找上了我。然而我并非唯一,尸国节那天,一共十九人领悟血咒,所以他找到十九人,有我不多,没我不少。 “随后几日,我不断冥想血咒,领悟越来越多的法则,其中一条,竟是血气感应,找到其他领悟血咒之人。这条法则让我有了一个可怕想法:我想变成他的唯一,让他离不开我,跪下来求我,毫无尊严地屈服于我……” 司空辰沉默半晌,声音忽然冰冷:“于是,我根据血气感应,找到其他十八人,将他们一一杀死,终于,我成了唯一。” 方泉与南离绯玉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 司空辰看他二人一眼,自嘲道:“没错,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也疯魔了。” 方泉问:“后来如何?” 司空辰想了想,一声叹息。 “我成为唯一之后,他便离不开我了。 “没多久,他又找上我,一见面,便使一道白绫扼住我喉咙,冷冷道:‘你杀了他们?’我窒息,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 “他面色阴沉,说:‘他们都是无辜的。’ “我笑了,挣扎着道:‘果然是圣人君子,求你杀了我这恶魔。’ “他怒极,一扯白绫,将我拉入他怀中,再张口咬住我脖子,深深吸一口鲜血。然而,这一口鲜血非但不能安定,反令他面色苍白、浑身颤抖。 “我乘机挣脱,对他道:‘我能改变血气,让你心慌意乱。’他惊骇看着我,仿佛看一个陌生人——不,我们本来就是陌生人,他甚至没问过我的姓名。 “我咬破舌尖,从嘴角溢出一滴鲜血,用手指抹入他口中,又说:‘我也能恢复血气,给你平定安抚。’ “他尝到血气滋味,面色好看一些,意乱情迷道:‘不够,还要。’压上我的唇,撬开我牙关,以舌勾舌,强吸我血液。 “我改变血气,将他推开,冷冷道:‘跪下,求我。’ “他没有犹豫,双膝落地,抱住我大腿,恳求道:‘血,血,我要血……’ “我看他卑躬屈膝的样子,有一刹那心疼,接着快慰无比。谁能想到高高在上的圣人君子,被一个粗鄙下流的无名小卒践踏呢? “我自恃唯一,掌控他,折磨他,羞辱他。一次作恶过后,我看到他眼泪,看到他平静背后可怕的死寂,我心碎了。 “这是我憧憬的、期盼的、希冀的、视若珍宝的人啊,我为何把他摧残成这副模样? “我问他:‘你恨我么?’ “他看我一眼,不带丝毫情绪,‘我恨你,恨之入骨。’ “我的世界崩塌了。” 司空辰无喜无悲,声音低沉:“我忏悔,寻求原谅,不再为难他。他无动于衷,只按时前来吸血。我陷入迷茫:就这样纵容他嗜血、看他沉沦、最后被血鬽毁灭? “我想起立秋那一次遇见——他蜷缩我院中,面色苍白,痛苦祈求,他说:‘救我。’ “若人生还有意义,便是救他。 “我继续作画,画他的皮骨,画他的心相,我想了解一切,找到拯救他的方法。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呕心沥血,花去半月时间,终于洞察一切真相,连血鬽起源都一清二楚……” …… 百花洲,舍子狱。 梁安与皇甫逸单掌相抵,盘膝而坐,他们明面上合力提炼王者之气,暗中则以“财气”铺张“权力”,准备伺机逃走。 梁安身在囚笼,心在方泉,他担忧方泉安危,遐想方泉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心中更是焦虑。 皇甫逸看出他的心思,好奇道:“在想谁呢?岚公子?” “闭嘴!” 皇甫逸道:“温和一点,聪明一点,没准我交你这个朋友。” “滚。” “这么小的笼子,我滚哪儿去?” 梁安一掌震开皇甫逸,拖着镣铐袭狠砸他面门。皇甫逸侧身,反手勒住梁安脖子,一拖一拽,将梁安摔了一个跟头。 二人搏斗一番,因有诸多禁制,谁也奈何不了谁。 皇甫逸忽道:“行了,今日份斗殴到此结束。” 梁安罢手,愤愤坐下。皇甫逸好整以暇活动筋骨,好一会儿,才堪堪坐到梁安对面。二人单掌相抵,又开始提炼王者之 187 气。 皇甫逸道:“你这驴头,又倔又暴躁,拐不了一点弯,难怪被何其华玩弄于股掌。” 梁安冷哼一声道:“你这泼皮,不也拿他没办法?” “我不同,我早就觉察他有问题。” 梁安若有所思:“你说他被鬼魅附体,有何证据?” “心证。” 梁安心头火起:“讲!” “看,又暴躁了。”皇甫逸笑一笑,“你可知昌平先生?” “自然知道,恒道院大学士,上一次尸国节使者。” 皇甫逸道:“上次尸国节后,昌平先生离奇失踪,同为使者的何其华三缄其口,连恒道院也讳莫如深——这其中,必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废话。” “我这人呢,最喜探险解密,于是乎,调查上了。” “多管闲事。” 皇甫逸道:“经过一番调查,隐约得出结论,昌平先生曾被某种不可言说之鬼夺舍……” “阿鼻鬼母。” “原来你也知道。”皇甫逸并不意外,“阿鼻鬼母是个好东西,可炼剑、制符、腾山、倒水……如此宝物,岂能错过?我忙完正事,赶赴曜城,首先拜访何其华。奇的是,何其华从不在百花洲上接待客人,我起了疑心,暗中以水明镜窥探,却发现百花洲上布满闺帏禁,你可知什么是闺帏禁?” 梁安不知,却“嗯”了一声,点点头。 “闺帏禁乃西华竹女颁下的神圣忌讳,谁若触犯,便是挑战整个西华池。我皇甫逸知情达理、为人正直,自不会犯禁。” 梁安听到“为人正直”四字,冷哼一声,心中鄙夷。 皇甫逸道:“然而,什么秘密须用闺帏禁守护呢?我愈发好奇,不断刁难何其华,一方面为昌平先生伸张正义;另一方面,也是见色起意,有心爱怜。 “何其华耐不住纠缠,告知阿鼻鬼母之秘,说昌平先生被鬼母夺舍,不得已将他杀死。我三分信、七分疑,便讨一个尸国节使者身份,决定亲下酆都调查。 “原本一切尽在我掌控之中,不料你这驴头现身,且与何其华私会于书香墨苑。我担心你坏我大计,故而写信提醒,怎奈你冥顽不灵,还是被他利用。” 梁安道:“我怎么被他利用了?” 皇甫逸道:“如果我没猜错,他借你的王者之气脱胎换骨,完全变成另一人。” “谁?” 皇甫逸道:“烜武大帝。” 第136章 血鬽起源 梁安面色惊变:“何其华借王者之气脱胎换骨, 变成烜武大帝?这怎么可能?烜武大帝被四圣斩杀,早已魂飞魄散。” “信不信由你,我也是猜测的。” “你为何如此猜测?” 皇甫逸道:“尸国节那天,我携当阳令、星辰石下酆都, 以天圭盘测算太垣偏颇, 花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完成任务、加固好封印。过一会儿, 何其华到来, 我要他证明阿鼻鬼母的存在, 他允诺, 祭出一枝桃花带路, 在酆都走走停停, 不久发现鬼母踪迹……” 梁安微怔:“有阿鼻鬼母,何其华一切言论皆可自圆其说,莫非他没骗人?” “我也惊讶, 更多则是惊喜,毕竟阿鼻鬼母实在难得。”皇甫逸沉吟少倾,续道:“我祭出宝物抓捕鬼母, 每到紧要关头, 鬼母总是躲入一个禁阵之中;我费力破阵,鬼母又带我进入另一个禁阵;如此这般, 连破七阵, 我才觉察不对劲。 “我不动声色,暗中观察, 发现每破一阵,何其华便匆匆搜罗物事,显然在寻找什么东西。我心知上了当, 毫无征兆偷袭何其华,并以‘破虚符’震碎他手镯,你猜怎么着?” 梁安摇摇头。 皇甫逸道:“他掉落一地金玉,并有一枚玉玺,一封诏书……” 梁安面色微变。 皇甫逸道:“没错,是天胤三宝之盘龙玉玺与天谕诏书。” 梁安大骇:“此二物失落已久,怎会在何其华手里?他非天胤王族血脉,要来又有何用?” 皇甫逸摇头,面色罕见凝重:“若何其华被烜武大帝附身,并脱胎换骨重新拥有王族血脉,那么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 富川陇口,里巷旧庭。 些许阳光照进,为昏暗厢房增添一抹亮色。一壶茶,忙生闲、乱中定、苦作乐、伤忘忧,原本散漫时光,却因一个离奇故事变得分外诡谲。 司空辰无喜无悲,声音低沉。 “……我继续作画,画他的皮骨,画他的心相。我想了解一切,找到拯救他的方法。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呕心沥血,花去半月时间,终于洞察一切真相,连血鬽起源都一清二楚……” 方泉神色一凛:“血鬽起源?” “没错,我先前说过,这不是一只简单的血鬽。” 方泉追问:“如何不简单?” 司空辰沉吟少倾,未正面作答,却道:“二位可知天胤三宝?” 方泉摇头,南离绯玉道:“有所耳闻,天胤三宝乃天胤帝国最高权力象征,分别为紫旒皇冠、盘龙玉玺与天谕诏书。” “没错。”司空辰点点头,“此三宝传承于天胤历代帝王,乃国之重器。烜武帝被四圣斩杀,魂飞魄散时,分一缕神识于紫旒皇冠,留一滴心血于盘龙玉玺,摄一丝精魂于天谕诏书。 “帝国崩塌,紫旒皇冠遁入虚无,天谕诏书与盘龙玉玺埋葬酆都。不想历经万年,留于盘龙玉玺的那一滴心血,竟觉醒意识,化作了血鬽……” 方泉与南离绯玉皆变了脸色。 “那血鬽竟是烜武帝心血所化?”方泉十分惊骇。 “这算烜武帝复生么?”南离绯玉同样震动。 “不,”司空辰摇摇头,“那血鬽意识独立,并不知自己是烜武帝心血,直到遇上一只不可言说之鬼……” “阿鼻鬼母?”方泉脱口而出。 “没错,就是阿鼻鬼母……”司空辰沉吟少倾,接着道:“这鬼母生在酆都,对烜武帝乃至天胤历史都知之甚详。血鬽觉醒后,鬼母告知其来历,并煽动它复生为烜武大帝。血鬽心动,问如何复生。鬼母说出方法——融合烜武帝心血、精魂与神识,再无中生有、凭空捏造便可……” 南离绯玉疑惑:“无中生有,凭空捏造?” 司空辰道:“这正是阿鼻鬼母的神通。” “后来如何?” 司空辰道:“血鬽本身即为烜武帝心血,按鬼母方法,还须找到紫旒皇冠与天谕诏书,并从中分离烜武帝神识与精魂。它们找到天谕诏书,却未能找到紫旒皇冠,不得已,准备以金口玉言召唤皇冠……” “金口玉言?”南离绯玉再次疑惑。 “此乃帝术,烜武帝言出法随,其真知灼见,皆化作金玉留存酆都 188 秘境。收集这些金玉,再以王者之气催动,便可金口玉言,从虚无中召唤紫旒皇冠。” 方泉闻言一凛:“难怪百花公子要我家少爷提炼王者之气。” 司空辰道:“王者之气大有用途,血鬽计划分两步,皆离不开王者之气。” “哦?哪两步?” “第一步,融合天谕诏书精魂,以王者之气洗经伐髓、脱胎换骨,成为烜武帝身外化身;第二步,融合紫旒皇冠神识,重生烜武,复辟天胤。” 方泉问:“它们进展如何?” “第一步已完成,第二步已收集足够金玉,正待召唤紫旒皇冠,摄取烜武帝神识。” 南离绯玉道:“所以百花公子是烜武帝身外化身了?” “没错,”司空辰点点头,“他被血鬽附体,本身具备烜武帝血统;现下融合精魂,又洗经伐髓、脱胎换骨,自然成为烜武帝化身;若再融合神识,便等同于烜武帝重生了。” 南离绯玉道:“烜武帝乃亘古第一暴君,不能任其重生,那血鬽可有什么弱点?” 司空辰叹道:“血鬽与百花公子的弱点,都是我。” “此话怎讲?” “这要从三年前尸国节说起……”司空辰露出回忆神色,“方才说过,血鬽计划分两步,每一步皆离不开王者之气。酆都连活人都没,更别说王者之气。三年前尸国节,血鬽与鬼母从酆都逃逸,一个附体何其华,一个夺舍昌平先生。原本一切顺利,不想风云变色,天地间汇聚一股浩荡之力诅咒血鬽。血鬽刹时明悟——天胤王族被诅咒,其血统,不容于世。” 方泉奇道:“这是什么诅咒?尸国咒么?” “不是尸国咒,是针对某种血统的诅咒。便在那天,我从漫天翻滚的阴云中领悟一道符文,我称之为血咒——具体来说,是对天胤王族血统的诅咒。我猜此咒由四圣发起,为防烜武帝重生、又或天胤复辟。” 方泉深以为然:“后来如何?” “天地间汇聚一股浩荡之力诅咒血鬽,血鬽不堪痛苦,欲嗜血分担诅咒,便操纵何其华杀死昌平先生,将其吸成干尸才罢休……” 方泉惊讶:“原来昌平先生是这么死的,那夺舍他的阿鼻鬼母呢?” “阿鼻鬼母有免死金牌护身,并未损伤……”司空辰顿一顿,续道:“血鬽逃过一劫,一是因为嗜血分担诅咒,二是因为何其华功德在身,抵消诅咒。往后,血鬽与何其华合而为一,变成百花公子。百花公子一面行善积德,一面嗜血,皆是为了对抗诅咒。然而嗜血太甚,血鬽便会失去控制,这就是百花公子找上我的原因——我领悟血咒,对血鬽天然震慑。 “我杀死其他领悟血咒之人,成为唯一。百花公子离不开我,血鬽惧怕血咒——我掌控主动,成了他们共同弱点。” 方泉略一沉吟:“你既已掌控主动,为何被他关押百花洲上?” “因为……我屠戮血鬽失败……” “屠戮血鬽?” 司空辰点点头:“若人生还有意义,这意义,便是拯救他。 “如何救?我了解真相后,对血咒理解更深一层,从而领悟屠戮法则。这法则正是针对天胤王族血统,我思忖再三,决定行动。 “那是一个午后,他照例前来,清清冷冷咬破我脖子。我感觉鲜血流出、被血鬽吞噬,便使出屠戮法则,化鲜血为利刃,狠狠诛杀血鬽…… “我听到一声嘶吼,接着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醒来时,发觉自己手脚戴镣、囚禁一间昏暗牢房里。我自知行动失败,反思原因,屠戮法则固然针对天胤王族,但我力量渺小,根本不足以诛杀血鬽。” 方泉追问:“后来如何?” 司空辰道:“百花公子离不开我,照例前来吸血。与往常不同,他吸血之前,会取出一个铃铛摇晃。我听闻铃声,心智迷失,再也兴不起反抗之意。” 方泉惊讶道:“他既有如此手段,为何现在才用?” “我也很奇怪……”司空辰面色疑惑,“他对我刻骨仇恨,又极力容忍,实在难以理解。” “后来呢?” “后来……”司空辰想了想,沉吟道:“我自知渺小,若要屠戮血鬽、阻止烜武帝重生,必须让世人知道真相,最好惊动四圣境。我以死要挟,换来笔墨纸砚,按丹青祖师的绘声术作画。我在画中倾诉前因后果,并费尽心思流传出去,只希望有人听出画外音,传播真相……” 司空辰说到此处,忽然感叹:“我绘声技艺并未到家,此举本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不想方公子当真听出了画外音。”顿一顿,又自嘲道:“若技艺到家,那些画也不可能流传出去……” …… 百花洲,舍子狱。 梁安与皇甫逸经历一番搏斗,气喘吁吁,筋疲力尽。 二人关禁笼子里,各自瘫坐一角,皇甫逸望着梁安,恼怒道:“这笼子里诸多禁制,明明分不出胜负,还要跟我打,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梁安烦不胜烦,冷冷道:“你不犯贱,没人想理你。” “你不犯蠢,我何至于囚禁这里?早与美人享乐去了。”皇甫逸说到此处,幽幽一叹,“可怜我那些美人,玉容寂寞泪阑干,清腴空洞情泛滥,只怕对我思念成疾、望眼欲穿了……” 梁安听他咬文嚼字,初时一怔,继而脸红,骂道:“无耻,下流,卑贱!” 第137章 屠戮根本 皇甫逸摇摇头, 认真道:“食色者,性也,别告诉我你还是……”话未说完,一绫衣公子破门而入, 他出尘脱俗, 姿容灿灿,不是百花公子是谁? 皇甫逸住口, 看了梁安一眼;梁安回一个眼神, 暗暗点头。 百花公子飘飞笼子上方, 冷漠道:“今日任务可完成了?” “两百一十六周天王者之气, 已完成。”梁安内劲一吐, 掌心光芒泛起, 须臾结成一颗金珠。 百花公子满意点点头,一招手,将金珠摄入掌心。当此时, 金珠炸裂,忽然爆发一股淫邪气息。百花公子猝不及防,被这气息压迫, 浑身窍穴失守, 无端生出玷污受辱之感。他面色潮红,又羞又恼, 一提气, 窍穴愈发躁动,精神意志刹那崩溃。 梁安见机, 轻喝一声“疾”,囚笼拆卸,化为根根玄铁袭向百花公子。与此同时, 皇甫逸飞出天剑,以迅雷之势刺入百花公子心胸。 二人筹谋多日,终于开始反击。 皇甫逸以“财气”铺张“权力”,并将六丁之“淫威”藏入梁安王者之气中。梁安掌控足够权力,将权力赋予囚笼,乘百花公子受淫威压迫之际,突然发难,这才有了此时场景。 当此时,玄铁与飞剑同时击中百花公子,二人以为得逞,正窃喜时  189 ,百花公子周身绽放金光,将玄铁与飞剑震荡开来。 皇甫逸面色一变,脱口叫道:“免死金牌!你果然与阿鼻鬼母是一伙的。”尸国节那天,他深入酆都追踪鬼母,早已见识免死金牌的护盾神光。 百花公子受尽淫威羞辱,捏一朵红莲,虚空拍向皇甫逸,怒道:“孽障,受死!”这是西华绝学“怒生莲”,一掌拍出,绝无活口。 西华池修上善果德,所谓“心善渊,与善仁”,西华弟子轻易不怒,怒则生莲。这一掌拍出,夹裹无上业力,皇甫逸自知无解,望向梁安,悲壮道:“来生再与淮王烹龙炮凤……”红莲袭至,皇甫逸身损折裂,如无骨皮囊,瞬间垮塌。 梁安心下一惊,“这贱人死了?”当下不敢迟疑,操纵玄铁划出万千游丝侵入百花公子体内。他五指箕张,但觉掌控百花公子骨骼经脉、甚至每一根毫毛,这才放下心来。 这是权力操纵神通,一旦侵入,便可掌控支配,彷如玩弄提线木偶一般。 百花公子击毙皇甫逸,冷眼望着梁安,淡淡道:“小小郡王,也敢僭越帝术!”长袖一拂,立时斩断万千游丝。 梁安面色惊变,来不及有所反应,便觉一股浩荡君威压迫下来。他内心恐惧,无端生出卑微渺小之感,竟不由自主跪倒地面。 “帝术,乃雄心、壮志、文韬、武略,像你这般具象械斗,简直丢你祖上明阳王的脸!”百花公子声音清冷,仿佛来自亘古洪荒。 梁安大骇,一时趴伏地上,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每日三百六十周天王者之气,连续半月,不得有误。”百花公子说时,随手抛出囚笼,将梁安与皇甫逸尸体困在其中,又淡淡道:“若出差错,殇王朝从此除名。” 梁安冷汗涔涔,百花公子飘飞离去。 …… 富川陇口,里巷旧庭。 司空辰诉说经历——有血鬽鬼母的阴谋,有刻骨铭心的爱恨,有烜武重生的恐怖,有帝国复辟的危机——这是一个荒诞故事,匪夷所思,又香艳旖旎。 方泉感慨万千,南离绯玉却道:“不对劲……” 司空辰问:“哪里不对劲?” 南离绯玉道:“你说百花公子离不开你,但你脱困已久,他不还是好好的么?” 司空辰轻声一叹:“约莫两个月前,他不再需要我了。” “这是为何?” “两个月前,曜城来了一位跛足少女,她灵魂中藏有无尽祥瑞,百花公子借其祥瑞化解诅咒,从此不再嗜血,也不再见我了。” 方泉心下一凛:“那跛足少女可是姓苏名禾,来自妖域,居住妍园?” 司空辰微怔:“确实如此,方公子认得此人?” “认得,认得……”方泉好一阵感叹,心念道:“原来百花公子因祥瑞而招揽苏禾,但祥瑞从何而来?苏禾为什么有祥瑞?” 正疑惑时,却听司空辰道:“我算是明白了几分……” “哦?”方泉与南离绯玉同时发问。 司空辰道:“冥冥中当有两股力量对抗,一股来自阿鼻鬼母,以‘无中生有、凭空捏造’来促使烜武帝重生;另一股来自血咒,以‘恐惧、憎恨、屠戮’来阻止烜武帝重生。其中牵扯人物,包括你我、淮王、皇甫逸、苏禾,都深陷其中,被两股力量拉扯利用……” 南离绯玉未置可否,却道:“恐惧、憎恨、屠戮,作何解释?” “这是血咒真义,亦是屠戮法则之根本,我最近才领悟。” “愿闻其详。” 司空辰道:“血咒真义,是对天胤王族血统的诅咒。诅咒并非凭空产生,而是依托于大荒子民对于天胤帝国的恐惧与憎恨。然而太和万余年,大荒早已忘却恐惧憎恨,甚至忘却帝国邪恶——由此,诅咒削弱,屠戮法则亦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根本不足以诛杀血鬽。” 南离绯玉若有所思:“换言之,若要杀死血鬽,须制造足够恐惧与憎恨?” “是,但是太难了……”司空辰无奈一笑,“血鬽附身百花公子,世人眼中,百花公子乃匡扶正义、救世济民的圣人君子,谁会恐惧憎恨一个圣人君子?” 南离绯玉道:“告诉世人真相,说他是烜武帝重生,如何?” 司空辰摇摇头:“空口无凭,没人会相信。百花洲里的龌龊,他三言两语便可洗涮干净。” 方泉忽问:“可否求助四圣境?” “我亦想过这个问题,然而四圣境只有恒道院入世,其它皆缥缈难寻。恒道院在北国,从曜城往返需大半月时间。到那时,百花公子早已唤出紫旒皇冠、融合烜武帝神识了。” 众人沉默,气氛陡然压抑。 南离绯玉忽道:“传说四圣境之蓬莱山有天外飞仙,若请一位飞仙下凡告知世人真相,将如何?” 司空辰微怔:“蓬莱山遁世已久,别说找不到,就算找到了,如何请得动仙人下凡?” 南离绯玉看了方泉一眼,笑道:“试试才知行不行。” …… 百花洲,舍子狱。 梁安倚靠囚笼一角,神情呆滞,许久未曾动弹。他自负勇猛坚毅,不想面临百花公子威压,却如奴才一般伏首帖耳、惊恐畏惧。 他失落沮丧,十分抑郁。 皇甫逸的尸体瘫倒另一角,仿佛动了一动;梁安浑浑噩噩,并未注意。过不久,尸体再动,竟直接坐了起来;梁安惊觉,怔怔望着皇甫逸,一脸迷惑。 “兄弟,我死去多久了?”皇甫逸打一个呵欠,似是刚睡醒的样子。 梁安沉默。 皇甫逸看他一眼,忽道:“我感觉你的心灵受到了伤害。” “被何其华打击了?” “别气馁,我被他一掌击毙不也活过来了?” “振作,我们还没一起烹龙炮凤呢。” 梁安原本抑郁,此时邪火上升,一个纵跃扑倒皇甫逸,左右开弓,拳打脚踢,并骂道:“泼皮!谁跟你是兄弟?谁与你烹龙炮凤?就你这为恶不悛、卑鄙无耻的小人,老子羞与为伍,沾一点关系都觉得恶心!” “等等……”皇甫逸借六丁之“醉生”复活,尚未恢复体力。 “怎么?”梁安一拳揍他脸上,又捏着他下巴道:“不服?” 皇甫逸急剧喘一口气,争辩道:“咱们讲道理,别像野人一样动手动脚,再说,这笼子里也分不出胜负。” “行。”梁安站起身,一脚踩他胸膛上,“你要讲什么道理?你有什么道理可讲?” 皇甫逸道:“你说我为恶不悛,这就大错特错,请问我作了什么恶?” 梁安怔了一怔,不可思议道:“你不会以为自己是好人吧?” 皇甫逸不服:“你就说,我到底作了什么恶?” “你杀死乔大学士不是 190 作恶?你夺取银月祭司传承不是作恶?” “不是!”皇甫逸义正言辞,“当日我威胁项苍交出银月号角,他表面答应,实际却暗算于我。我反击,项苍爆发一股战意致使天剑失控,误伤乔大学士。” “狡辩!你说误伤就误伤?” “灵冶天剑,追魂夺魄,乔大学士中剑后三魂七魄皆在,确实误伤。” 梁安微怔,怒道:“那你凭什么威胁云霄妖尊?凭什么要他交出银月号角?” “这就好笑了,银月号角莫非是项苍之物?他能盗窃,我就不能夺取?” “你!”梁安一时失语,“我们千辛万苦开启神庙,你凭什么突然闯入?凭什么夺走银月祭司传承?” “那神庙不是远古银月祭司留下的?谁规定只能你们闯入?我进去时,那道果悬浮空中无人摘取,你们不要,我还不能夺走?” “强词夺理!”梁安气极,忍不住踹了皇甫逸一脚,“谁说我们不要?乔大学士求索几十年,那道果就是她应得之物!” “你们要的话,为何不第一时间摘取?应得之物云云,更不对了,乔大学士亦是踩着先贤铺成的白骨之路探索,最后总归是有缘者得之。” “胡说八道,狗屁不通,去死吧!”梁安再也忍耐不住,提起镣铐狠砸皇甫逸。 皇甫逸亦心头火起,翻身抵抗,骂骂咧咧道:“跟你这野人讲什么道理?我呸!” 二人贴身互搏,只恨囚笼断禁须弥空间,无法取出宝物械斗。 第138章 仙人下凡 富川陇西, 一个偏远山村的破旧茅屋内,杜猎户愁眉不展。 他年约三旬,妻子及一双儿女相继病逝,膝下只有一个九岁养女杜鹃。半个月前, 杜猎户不幸被蛇咬中脚后跟, 他敷一些黄花草祛毒,并日常涂抹金疮药。可不知怎地, 几天下来, 脚后跟伤势不减, 反而蔓延整个大腿, 以至于半身麻痹, 全靠一双拐杖走路。 杜猎户躺在床上, 愁眉不展:“一条寻常小蛇,毒伤怎地这么难治愈……” 女儿杜鹃为他换药完毕,正在包扎伤口, 闻言道:“爹爹别急,总会好的。” 杜猎户心下宽慰,笑道:“还是鹃儿乖巧, 近日我行动不便, 倒是辛苦你了。” 当此时,窗外一阵喧哗, 接着有人叫喊:“哦哟, 黄大仙回了……”“大仙,我儿迎娶, 帮忙算一个黄道吉日?”“大仙,我何日出人头地?”“大仙,我家牛犊子到底被谁偷走了?”“大仙, 隔壁岩村的王寡妇喜欢什么底色的布料?”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杜猎户听着外头声响,正巧伤口包扎完毕,便道:“鹃儿,我们也去求一卦,问问我这腿伤何时康复。”说时,拿起拐杖,艰难下床。 杜鹃面色微变,却不作声,上前扶着杜猎户,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出茅屋。 二人出门,见村中老小围着一个高瘦先生;这先生眯着双眼,仿佛是个瞎子,其实并不瞎,正是众人口中的“黄大仙”。 黄大仙四五十岁年纪,原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混混,后来跟随一个瞎子行走游历,回来时,竟学得一身算卦本领。但凡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的卦象无不应验;一旦涉及生死存亡、国运兴衰的大事,便时灵时不灵了。有人说他是骗子,亦有人称他为大仙。 黄大仙难得回村,众人问卦,他一一作了占卜,临到杜猎户时,黄大仙面色微变,眯着眼睛道:“小杜,这一回我可算准了,你头顶有灾星作祟啊……” 杜猎户面色疑惑:“灾星?什么灾星?” 黄大仙摇头,有意无意瞥了杜鹃一眼,却道:“迷途应知远,返复不伤神……” 杜猎户茫然道:“大仙,你在说什么?” “我修为浅薄,不敢泄露天机,只给你一条生路……”黄大仙眯起眼睛,自顾说道:“玉台凌霞秀,蓬莱有仙踪。你病入膏肓,即刻赶赴霞山玉台,或可挽回性命。” “玉台凌霞秀,蓬莱有仙踪?” 杜猎户怔住,杜鹃则面无表情。 …… 百花山庄,妍园,一个少年独坐院中发呆。这少年十一二岁年纪,身形结实,面色红润,正是苏禾师弟陆荣。 陆荣有些迷茫。 他原是奎山梅岭一个贫苦人家的孩子,验出潜脉后,不甘平凡投入百兽门。然而百兽门没落至此,除了他,便只剩师姐一人,如此情景,何日才能学有成就、出人头地? 他想起验出天妖脉、闲杂脉的小伙伴们,想起他们各自封号,不由笑了一笑。 “千里太傅郑帛、风少卿郑戈、威武将军陆坚、洞刺史韦飞、天监察何彬、水仙女季宛,你们拜入银月岭,一定大有长进了吧?我至今什么都没学到呢……” 陆荣出神半晌,忽自嘲道:“不对,以前我身形单薄、面色病白,苏长老传我一股氤氲之气后,我比往常壮实多了。” 当此时,有脚步声近,接着便见一绛衣男子出现院中。这男子长身玉立,俊美无俦,仿佛火焰一般光彩夺目。 “你是谁?”陆荣站起身,神情戒备。 来人正是南离绯玉,他笑了一笑,拱手道:“南离绯玉拜会苏禾姑娘。” 陆荣微怔:“你认识我师姐?” “不但认识,还曾共患难,此番前来,是受方泉托付,有要事相商。” 陆荣面色惊讶:“你还认识方哥儿?” 南离绯玉点点头。 陆荣沉吟少倾,抱拳道:“公子稍等,待我进去通报一声。”话毕,转身往里院奔去,过不久,陆荣出来,又拱手道:“公子里面请。” 二人一前一后,穿越长廊,来到前厅。一女子迎面走来,她俏丽清新,又蕴含一丝若有似无的成熟风韵,不是苏禾是谁? 苏禾见着南离绯玉,欠身行礼:“龙窖一别,不想今日再见南离公子,实在幸会。” 南离绯玉笑道:“苏姑娘吉人天相,竟从雷池炸裂中生还,可喜可贺。” “侥幸而已,个中曲折,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 苏禾招呼南离绯玉入座,二人客套几句,进入正题。 南离绯玉道:“尸国节有两人失踪,苏姑娘可曾听说。” “此事传得沸沸扬扬,我甚少出门,却也知晓。失踪两人,一个是淮王梁安,一个是灵冶皇甫逸,南离公子何以问及此事?” 南离绯玉道:“你可知淮王梁安是何人?” 苏禾微怔:“我虽去过淮城,却未见淮王一面,只知他独断专横,十分跋扈。” 南离绯玉摇摇头:“淮王梁安,便是在靖城魂塔救你脱险的人。” 苏禾面色惊变:“什么?那日救我的人,竟是淮王梁安?”那日她问及梁安  191 姓名,梁安并未答复,只说:“些许小事,姑娘不必挂在心上,此后山重水阔,姑娘一路当心。” 苏禾觉得不可思议。 “是方泉告诉我的,他是淮王近身常侍,此番前来,也是受他托付。”南离绯玉沉吟少倾,忽道:“淮王有难,苏姑娘可否出手相助?” 苏禾神色一凛:“淮王与方哥儿皆有恩于我,力所能及,自然出手相助。” 南离绯玉斟酌言辞,又道:“我说一些事情,苏姑娘听了,莫要惊讶。”当下把血鬽起源、百花公子隐秘,简略说了一遍,最后道:“淮王并未失踪,而是囚禁百花洲上,百花公子正压榨他的王者之气,以便重生烜武,复辟天胤。” 苏禾意外没有惊讶,怔怔道:“我早知他心口不一,只是,只是欲罢不能……”良久,悠长一叹:“如何才能帮助淮王?” 南离绯玉以为苏禾沉沦百花公子,须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不想进展如此顺利,于是道:“那血鬽借苏姑娘祥瑞化解诅咒,苏姑娘可否收回祥瑞?”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不过……” …… 富川以西,有名胜霞山。诗云“日出蒸云万丈紫,阳斜蔚霞一缕红”,说的就是霞山奇景。山中有峰,峰上有台——人称“玉台”。 玉台占地极广,乃霞山最佳观景之地。 时当正午,一个车队沿盘旋山路迂回上山。这车队不载货物,不拉包厢,而是拖着十几辆板车缓慢前行。板车上挤满伤残病患:有面色蜡黄、神情枯槁的,有奄奄一息、萎靡不振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杜猎户与女儿杜鹃,便在其中一辆板车上。 杜猎户身中蛇毒,求问黄大仙。黄大仙指点迷津,说即刻赶赴霞山玉台,或可挽回一条性命。杜猎户左思右想,反正玉台不远,便带着女儿赶了过来。 二人抵达霞山,见有车队往返玉台,便付一些银两挤在车上。 杜猎户十分疑惑:为何同路有这么多伤残病患? 木毂吱呀作响,车队缓慢前行。 同车一老者咳嗽一声,忽道:“玉台凌霞秀,蓬莱有仙踪。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莫非真有仙人下凡?”他这一问,板车上立刻热闹起来。 杜猎户问道:“老丈,你从哪里听得这一句话?” 老者道:“一个泼皮晚辈说的,我身患痨病多年,他说玉台有仙人下凡,我便过来求一个安康。”另一人附和道:“我亦重病,不过是听一个戏班子伶人说的。”又有人道:“我是听一个清倌儿花魁说的。”“我是听一个算命先生说的。”“我是听一个游方郎中说的。”“我是听一个落魄书生说的。”“不怕大家笑话,我兄弟是梁上君子,他入室作案,从一个豪绅家听说此事,我便赶了过来……” 杜猎户惊讶问道:“这句话从何而来,为何流传如此广泛?” 众人摇头,无一人应答。 霞山高约十几里,车队行驶一天一夜,于次日傍晚登上玉台。 杜鹃搀扶父亲下车,行走一程,便见一个偌大广场。广场一侧,伤残病患席地而坐;另一侧,浪客游侠三五成群——其中不乏风流名士、达官显贵。 “这便是玉台了,可哪里有什么仙人下凡?”杜猎户低声埋怨。 杜鹃道:“爹爹别急,这么多人聚集这里,自然有它的道理。” 其时天青幕碧,落日映衬之下,一缕红霞彷如绸缎缭绕天边。当此时,人群一阵喧哗,接着有人高呼:“出现了,海市蜃楼又出现了!” 杜猎户抬头,见天空浮现幻象,影影绰绰,并不真切。乍一看,有层峦叠嶂,有飞檐反宇,有奇花异草,有古松修竹。 杜猎户惊讶道:“好一个海市蜃楼,不知它映衬何方胜景?” 旁边一佝偻书生道:“这天上幻象,与芃仙子的《蓬莱九重天》极为相似,想必就是传说中的蓬莱山了。” 杜猎户神色一凛:“玉台凌霞秀,蓬莱有仙踪——原来是说海市蜃楼?” “可不是么?”书生嘿嘿一笑。 “那仙人下凡呢?” “不过是俗人妄想罢了,蓬莱飞仙已有千年未曾出现。” 当此时,一股清灵之气涤荡,天空陡然澄净。众人吃了一惊,抬头仰望,只见海市蜃楼忽然之间真真切切、栩栩如生,正是:祥云衬山峦,仙雾托青峰;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楼玉做宫;更有奇花馥郁,异草芬芳,缥缈仙人,翩翩若舞。 杜猎户目瞪口呆;佝偻书生语无伦次,只激动道:“仙,仙人……仙人……” 便在这时,缥缈仙人踏出蜃楼、凌空飞度,如一朵轻云缓缓落在玉台之上。 第139章 曼珠沙华 这缥缈仙人, 自然就是方泉。 司空辰领悟血咒真义,即对天胤王族血统的诅咒。诅咒源自大荒子民对于天胤帝国的恐惧憎恨,然而太和万余年,大荒早已忘却恐惧憎恨, 甚至忘却帝国邪恶。由此, 诅咒削弱,屠戮法则亦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根本不足以诛杀血鬽。 若要杀死血鬽, 必须制造恐惧与憎恨。 南离绯玉与司空辰稍稍合计, 定下策略:南离绯玉请一位蓬莱飞仙告知世人真相, 这飞仙, 自然由方泉化身岚公子扮演;司空辰则联络下九流各宗派, 以市井小人之力传播“玉台凌霞秀,蓬莱有仙踪”这一句谶言,为“仙人下凡”烘托造势。 方泉也没闲着, 体内冰焰驱除后,潜伏玉台,数次以海天蜃气制造幻象, 到今日, 终于从“蓬莱九重天”里下凡而来。 …… 却说众人眼见一缥缈仙人从天而降,他面如玉, 肌胜雪;不沾人间烟火, 不染世俗凡尘;一身霓裳轻盈似舞,满载流光璀璨若幻。 原本嘈杂玉台, 顷刻寂静无声。 当此时,有人匍匐地面,高喊:“恭请天仙下凡。”余人惊醒, 亦跟着高喊,只消得片刻功夫,玉台数百人,全部跪倒下来。 方泉心下怪异,却不得不假扮到底。 当此时,有人高喊:“恳请天仙赐福,治愈我等伤残病痛。” 此乃策略中安排好的双簧戏,方泉领会,忧虑道:“尔等伤残,尚能治愈;世道崩坏,奈之若何?”话毕,长袖轻拂,一股冰韵扩散,须臾治愈所有伤残病患。 众人大喜,感恩戴德。 又有人高喊:“现下太平和睦,天仙何以说世道崩坏?” 方泉暗运“凤仪”神通,微微一叹。这一叹,天地愁,风云泣,所有人跟着哀叹起来。 “阴冥冲煞,百花枯亡;烜武重生,天胤复辟……”方泉心怀恐惧,将“凤仪”神通运到极致,悲悯道:“这世道,终究是要崩坏了……” 话  192 毕,平步青云,折返蜃楼后,连同“蓬莱九重天”一起消失在天际。 …… 百花洲,舍子狱。 梁安与皇甫逸关禁囚笼,面对面,掌贴掌,合力提炼王者之气。百花公子早知皇甫逸可以“醉生”,每日加重任务,正是为了压榨二人心力。 梁安眼观鼻、鼻观口,目光绝不落在皇甫逸身上。 皇甫逸忽然一笑,对梁安道:“告诉你一个秘密。” 梁安沉默。 皇甫逸道:“你说笼子外面为何有这么多曼珠沙华?” 梁安眉头一皱,他早就觉察此地诡异——穹顶阔殿,既不阴森,也不恐怖,而是开满血红色的曼珠沙华,根本不像一座监狱。 皇甫逸幽幽叹道:“曼珠沙华啊,象征无尽的思念、绝望的爱情……” 梁安勃然大怒,一掌震开皇甫逸,骂道:“滚!” 皇甫逸无所谓笑了一笑:“说正经的,曼珠沙华是灵冶天尊从魔界带回的造物。灵冶天尊编写《深渊图谱》,见识无数魔界奇种,为何偏偏带回曼珠沙华?” 梁安眉目微挑:“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你真是越来越粗鲁了……”皇甫逸随意靠在囚笼一角,故作神秘道:“曼珠沙华生于彼岸虚无,有破虚之力,灵冶剑炉的‘破虚符’正是由此而来。” 梁安心下一凛,“破虚符”专破须弥空间,乃杀人夺宝的无上利器,不想竟来自于曼珠沙华。 皇甫逸续道:“这秘密甚少人知道,然而秘密中的秘密,是皇甫氏天生操纵曼珠沙华的破虚之力……” 梁安面色微变:“所以呢?” 皇甫逸道:“这笼子有天柱禁、百会禁,储物空间无法开启。但有了曼珠沙华,我可以操纵破虚之力,轻易开启空间、取出宝物。” 梁安心中一动,立刻有了算计,表面却道:“这笼子尚有其它禁制,取出宝物也不能运转如意。”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笼子外面为何有这么多曼珠沙华?” “你说为何?”梁安面无表情。 “我猜何其华知道皇甫氏的秘密,故意放水,希望我们取出宝物、奋力反抗。” “他有病?” “他被鬼魅附体,或许本性尚未泯灭,正想方设法与鬼魅争斗……”皇甫逸沉吟少倾,补充道:“这监狱无人看守,也是例证。” 梁安想了想,竟无法反驳,便道:“信口开河,胡编乱造!” “信不信由你。” 梁安不动声色,忽道:“你若开启我的须弥戒,我便信了你。” “开启须弥戒作甚?拿刀子杀我?” “保证不杀你,还会让你……很快乐……” “哦?”皇甫逸来了兴趣,“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皇甫逸笑了一笑:“蠢驴,你想暗算我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我皇甫逸勘破生死,无所畏惧,就如你所愿,看看你有什么花样!” 话毕,单手捏印,一股破虚之力冲击梁安须弥戒。梁安须弥戒破碎,掉落一地宝物,其中有一条黑色长鞭——正是禹木国师炼制的“黑羽鞭”。 梁安以迅雷之势捡起长鞭,振臂打一个空响,嘿嘿笑道:“泼皮,我说话算话,会让你很快乐,很快乐……” 皇甫逸面色惊讶:“你喜欢玩这个?” 梁安笑道:“是啊,很喜欢,想玩么?” 皇甫逸面色一沉:“要玩也是我玩别人,没人敢玩我。” “那是因为你没尝过快乐的滋味……”梁安冷哼一声,扬起长鞭,狠狠抽向皇甫逸。皇甫逸大为光火,欲躲避,不料这长鞭有紫光护持,避无可避,便生生承受下来。 这一承受,不但不疼,反而有如万千轻羽撩拨,挑起他满身欲念又不得满足。皇甫逸一声悠长低吟,涨红了脸,呓语一般念道:“再来一鞭……” 这是鸩尾鞭法,亦是帝术征服,笼子里并未断禁王者之气,帝术畅行无阻。 梁安好整以暇,嘿嘿笑道:“快乐么?” “快乐,快乐!” 梁安打一个空响,又道:“谁是蠢驴?” “你是……不,我是蠢驴,再来一鞭,再来一鞭……”皇甫逸整个人迷乱起来。 梁安扬起长鞭,狠狠抽在皇甫逸背上。先前一鞭入皮,这一鞭刻骨,皇甫逸精神愉悦直冲云霄,全身竟泛起一层淡淡金光。 “啊……”皇甫逸忍不住长吟,“好兄弟,不要停,再来……” 梁安收手,冷冷望着皇甫逸:“你能开启储物空间?” 皇甫逸急忙点头。 梁安又问:“你有闲置须弥戒么?” 皇甫逸继续点头。 梁安道:“取一个闲置须弥戒,将我掉落的宝物与银月祭司传承道果一并收好,再抹去禁制,交还与我。” 皇甫逸神情迷乱,吃吃道:“那道果,是我的……” “混账!”梁安扬鞭抽一个空响,“那道果是乔大学士与云霄妖尊之物,我有权夺回!” 皇甫逸略有挣扎,最终服从。他摸出一枚须弥戒,将掉落宝物一一收起,最后,取出一块魂玉怔怔发呆——这魂玉,正是银月祭司传承道果。 梁安打一个空响,催促道:“愣着作甚?快快收好道果。” “是,是!” 皇甫逸迷乱之下,唯有服从。他将魂玉收入须弥戒,再抹去禁制,双手呈献梁安面前。 梁安拿起戒指戴好,松一口气,笑道:“泼皮,老子鞭辟入里,彻底征服你!”第三鞭扬起,“啪”地一声抽在皇甫逸背上。 当此时,异变横生。 皇甫逸挨打三鞭,未见迷失,整个人忽然绽放华光,不悲不喜,意外庄严。他双手合十,头顶华光聚合,形成一个巨大法相。法相逸出囚笼,神态样貌与皇甫逸一般无二,却多了一份肃穆之感。 梁安大骇,不知发生了什么。 法相伸出一指,点向梁安眉心,却不压下。梁安只觉一股恢弘气势压迫,周身禁锢,无法挪动分毫。 皇甫逸微微一笑,缓道:“六丁皮囊之真义,便在‘欲念’二字。我声色犬马、酒池肉林,正是为了炼成极欲之身。你这蠢驴,不知欲念乃大补之物,妄想挑拨欲念征服我,却阴差阳错,令我皮囊由丁入甲,形成金身法相……” 皇甫逸说到此处,哈哈大笑:“真是意外惊喜呢……” 梁安心下一沉,原以为稳操胜券,不想三鞭下来,非但没有征服皇甫逸,反而令他更为强大。 那法相点住梁安眉心,下压一分,一股铜臭侵入梁安紫府,皇甫逸道:“你有太虚灵宝护身,我伤不了你,但可以堕落你神魂,信不信?” 梁安感觉一股危机,终于慌张,开口骂道:“泼皮,有话好好说!” 皇甫逸道:“你抢走我的道  193 果,咱们还能好好说话么?” “胡扯!道果是乔大学士与云霄妖尊的,其上有地法天龙封印,你要也没用!” 皇甫逸略一沉吟,竟点了点头:“没错,道果有封印,确实没甚用处……”顿一顿,嘿嘿笑道:“那什么对我有用呢?” 梁安想了想,大声道:“欲念,欲念乃大补之物,一定对你有用!我可以鞭笞你,让你……嗯,让你快乐……” 第140章 孰是孰非 富川东南, 靠近颍国边界处,一人一马疾行一条荒芜驿道上。马上男子年约三旬,面色焦虑,神情疲惫, 显然有急事, 且已赶了不少路。 他内穿粗布短打,外着貂皮坎肩, 一身猎户打扮, 正是富川陇中的杜猎户。 杜猎户行色匆匆, 只为寻找女儿杜鹃。 三天前, 杜猎户与女儿赶赴霞山玉台, 登山不久, 便遇一缥缈仙人下凡而来。仙人赐福,玉台伤残病患皆治愈,杜猎户腿伤也立刻好转。 便在那时, 杜鹃怔怔喊了一句:“我要做天上飞仙……” 杜猎户并未在意,事后带着杜鹃下山,二人折返陇西途中, 杜鹃再次明志:“爹爹, 我要做天上飞仙。”杜猎户笑她:“别做清秋大梦了,回去学习女工, 嫁一个好人家才是正事。” 杜鹃不语, 杜猎户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二人继续赶路,途径一个集市时, 杜鹃忽道:“女儿迷途知远,此前有恶,此后只望拜入仙门, 向善修行。”话毕,盈盈一拜,乘杜猎户错愕之际,钻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杜猎户呆了半晌,匆匆寻找女儿,可苍茫人海,哪里去找?正着急时,又听仙人传说,原来那仙人自从玉台下凡后,连日出现富川各地,已引起极大轰动。 杜猎户便想:“我若追随仙人足迹,或可找到女儿。” 他买一匹骏马,一边打听仙踪,一边寻找女儿。功夫不负有心人,便在日前,他打探到女儿跟随一个车队前往颍国,便匆忙上路,连夜追赶。 其时日渐偏西,杜猎户赶了一天路,疲惫不堪。当此时,前方路口出现一座茶铺,他勒马上前,一边吩咐小二给马儿加料,一边寻一个位子坐下。 这茶铺七八张桌子,约莫十几人喝茶。杜猎户甫一坐下,便听一个游侠道:“想不到百花公子被血鬽附身,更想不到那血鬽竟是玄武帝心血所化……” 此言一出,茶铺里唉声叹气,杜猎户亦跟着一叹。 那日仙人下凡,归去时,曾说一句谶语“阴冥冲煞,百花枯亡;烜武重生,天胤复辟。” 此谶语初时无人领会,随后传开,立刻有知情人解读,并说出一系列骇人听闻的“真相”。这些“真相”传遍酒肆茶楼、大街小巷,有人质疑,可那仙人屡次下凡、连日出现富川各地,每次透露只言片语,皆与“真相”一一印证。 整个富川陷入恐慌,且有蔓延西北七国之势。 杜猎户一路追随仙踪,早将“真相”听得滚瓜烂熟,此时微微一叹,跟着道:“这世道,终究要崩坏了……” 又有人道:“可恨那血鬽,可恨那百花公子,一旦烜武帝重生,整个大荒又将沦落他血腥压迫之下。” 当此时,茶铺里一个玄衣人冷哼一声道:“那蓬莱天仙就是个骗子!什么血鬽附体,什么烜武帝重生,都是妖言惑众,诸位切莫相信……” 先前那游侠看了玄衣人一眼,摇头道:“我亲见天仙下凡,怎可能是骗子?看这位兄台打扮,莫非是百花公子门客?” 玄衣人道:“没错,我是百花公子门客,那蓬莱天仙也确实是骗子。” “兄台可有证据?” 玄衣人道:“百花公子早已查出骗子身份来历,他自号岚公子,最早出现在殇域,接着又去妖域,肯定不是蓬莱仙人,他的话,一个字也不可信。” 杜猎户闻言一怔,反驳道:“我亦见过那仙人,他说世道崩坏时,心怀悲悯,情真意切,绝非骗人。” “这你就不懂了……”玄衣人喝一口茶,淡淡道:“那骗子极擅邪术,曾凭一己之力魅惑驭兽宗万千大军,诸位都是中了他的蛊,被他迷惑了。” “此言差矣!”一个寒酸书生手持白扇,摇头晃脑道:“其一,岚公子现身殇域或妖域,与他是否蓬莱仙人并无干系;其二,岚公子下凡青涧,说愿与百花公子当面对质,百花公子至今未有答复。诸位,岚公子为何敢与百花公子对质?百花公子又为何没有回应?” 玄衣人面色一变:“百花公子不屑与骗子计较罢了。” 书生大笑:“不是不屑,是不敢吧?” 玄衣人冷哼一声道:“百花山庄出入自由,那骗子若非心虚,何不亲自上门对质?” “出入自由?是说内围百花洲么?”书生无所谓笑了一笑,“你我争论无用,正德先生与无面神尼正牵头调查此事,孰是孰非,不久揭晓。” 书生说到此处,微微一叹:“我亦希望岚公子是骗子,不然……烜武重生,天胤复辟,那是何等灾难?” …… 曜城,大雨滂沱,电闪雷鸣。 西郊书香墨苑,一个僻静案馆内,一男一女执黑白子对弈。二人衣着相貌平平无奇,行走街上,绝对没人多看一眼。 女子道:“岚公子屡现踪迹,西北七国人心惶惶,无有劫即将破局。” 男子摇摇头:“劫外生枝,不可大意。” “那枝桠还须二十年长成,不急。”女子笑了一笑,“倒是无面神尼与正德先生,他二人促成对质审判,不知是否扰乱气机?” 男子略一沉吟:“他二人一个刚烈,一个朴实,皆按本性行事,乃劫中应有之义。” 女子沉默,良久,叹道:“只是可怜了其华,他最无辜。” 男子亦叹道:“其华应劫而生,今生宿命如此,来世再还他一场造化。” 女子点点头,望向窗外滂沱大雨,忽道:“这雨呢?” “雨是意外,该提点一下了。” 男子话毕,随手弹出一缕指风。指风甚微,却有一丝热力,热力遇冷,形成一个气旋。气旋蓄势积力,须臾化作狂风。 此时情景,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曜城东南有一座“怡香院”,院子里莺歌燕舞,欢笑声不绝。其中一间阁楼,一男子听歌狎妓,消磨风月。他看起来二十上下,面容坚毅冷峻,即便温柔乡里,也时时散发一股慑人气息。 男子姓敖名阳,乃弱水龙王九太子,他天生水性,人在哪里,哪里便下倾盆大雨。 当此时,风声雷动,异乎寻常。 敖阳心有所感,命一娘子开窗,刹那时,风雨袭进,吓得莺莺燕燕花容失色。敖阳打量窗外风雨,未见异常,疑惑 194 时,惊见楼面水渍呈乾卦上九之象。 上九,亢龙有悔。 敖阳心下一凛:“这是威胁我么?”沉吟少倾,微微一叹,“还是低调行事好。”他收敛水性,捏一诀,窗外雨停,须臾晴空万里。 …… 百花洲,舍子狱,梁安与皇甫逸单掌相对,合力提炼王者之气。 皇甫逸道:“何其华近日愈发暴躁,不知是何原因?” 梁安沉默。 皇甫逸百无聊奈,又道:“再来一鞭?” 梁安眉头一皱:“跟你说了多少次!我紫气耗尽,无法再施鸩尾鞭了!” “拢共七鞭而已,这就顶不住了?我金身尚未塑成,法相还未圆满,怎么办?” “少啰嗦,逃出去再说。” “如何逃?你有对策?” 梁安摇头,不耐烦道:“没有!” “我有。”皇甫逸笑了一笑,“这囚笼关不住法相,我可以借助法相攻击何其华,但我法相太弱,除了六丁,便只能使出极欲真义。” 梁安神色一凛:“何谓极欲真义?” “简而言之,就是欲念攻击,让对手利欲熏心、瞬间失控。” “你有此手段,为何不用?” 皇甫逸笑道:“须挑动欲念才可施展,再来几鞭?” “滚!”梁安眼观鼻,鼻观口,不再言语。 二人继续提炼王者之气,到傍晚时分,百花公子破门而入,冷漠道:“今日任务,交来。” 梁安内劲一吐,掌心光芒泛起,须臾结成一颗金珠。百花公子摄走金珠,又祭出一个铃铛,淡淡道:“明日有宵小叨扰,你二人在浑天铃里躲避一日,事后再放你们出来。” 梁安与皇甫逸面色惊变,来不及反应,便被一股混元之气摄入铃铛之中。 …… 百花山庄,妍园,苏禾独坐后院,望天边晚霞怔怔出神。 当此时,清风徐来,暗香浮动,花飞花落花满天中,一绫衣公子飘忽而至,他面色苍白,脚步趔趄,看起来极为虚弱。 来人正是百花公子,近日恐慌弥漫,诅咒加强,他已不堪忍受。 “公子来了……” 苏禾起身福礼,百花公子淡淡点头,行走时,却一个踉跄跌倒。苏禾急忙上前搀扶,百花公子振臂甩开,恼怒道:“滚,不须你搀扶!” 苏禾震惊,她第一次见百花公子动怒。 百花公子晃晃悠悠站起身,望着苏禾,忽然柔软,“对不起,近日有宵小妖言惑众,我心难定,意不平,所以……” “那些传闻是真的么?”苏禾询问。 “我被阴魂附体,但不是什么血鬽,更不是烜武帝心血。那些骇人听闻的谣言,都是宵小恶意中伤……”百花公子凝望苏禾,“有你相助,我已完全压制阴魂,不必担心。” 苏禾不语,盯着百花公子,从他双眼看到分裂与痛苦、挣扎与不安,更看到昭然若揭的歉疚…… 苏禾道:“我想帮你。” 百花公子温柔一笑:“那宵小明日来我山庄对质,以防万一,我需要更多祥瑞。” 苏禾毫不犹豫,骈指点向眉心,须臾摄出一团光辉。百花公子取走光辉,笑一笑,飘然离去。 苏禾独坐后院,望天边晚霞怔怔出神,过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我想帮你,帮你解脱……” 第141章 校场风云 蓬莱飞仙揭露百花公子, 谶言烜武重生、天胤复辟,在西北七国引起轩然大波。 此事惊动正德先生与无面神尼,他们一个是乐舞观主持,一个是黎山惩戒长老, 乃西北七国最有威望的人物。他们合力调查、分头行动, 正德先生联络蓬莱飞仙,无面神尼拜访百花公子, 几经周折, 促成二人当面对质, 由七国王公一同审判。 对质时间:明日一早;地点:百花山庄遏恶校场。 …… 南离绯玉与方泉并肩行走曜城郊外, 时当傍晚, 夕阳将落未落, 天地一片苍凉。方泉想起明日对质,心中不安,问南离绯玉道:“苏姑娘那边如何?” 南离绯玉笑一笑, 回道:“苏姑娘铭记你与淮王的恩情,答应相助,应该不会误事。” 方泉点点头, 又问:“司空先生呢?他一个人行动, 是否安全?” 南离绯玉道:“司空先生易容潜伏曜城,明日着方巾氅袍, 额上一块红疮, 记得分辨。他的血咒积蓄足够恐惧与憎恨,有莫大威能, 不必担心他的安全。” 方泉沉默半晌,依旧不安:“不行,我害怕……” “别怕, ”南离绯玉正视方泉双眼,“驭兽宗万千大军你都不怕,何必怕一个对质审判?” 方泉摇摇头:“我消耗太甚,战力几近于无,万一有什么变故……”他两次刺探百花洲,第一次救司空辰脱险,第二次与百花公子过招,连番施展神奇术,已消耗太多冰菁之芒。 南离绯玉微怔,想了想,道:“不如这样,我化作火灵潜伏你身上,若有危险,我拼死护你周全。” 方泉闻言,感动又负疚,他一直躲避南离绯玉的目光,这时忍不住凝望着他,低声道:“南离公子,你为我付出太多了……” 南离绯玉笑一笑,温柔道:“傻孩子,你祭献心火救我性命,我怎么回报都不够啊……” “我,我没有啊?”方泉莫名惊讶。 南离绯玉忽然陷入迷茫,过一会儿,怅惘道:“是吗?或许我记错了。”话毕,周身燃起绚烂火焰,又化作一只七彩凤凰飞入方泉眉心。 方泉稍稍心安,却依旧忐忑,一个人徘徊许久,终于坚定决心,给自己打气道:“有正德先生与无面神尼主持公道,有七国王公在场,我有理有据,何必害怕?”当下不再彷徨,寻一个僻静之地打坐休养。 次日一早,方泉睁开眼,只见天地清明、山水秀丽,心中莫名舒畅。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心念道:“是时候出场了。”将云绫帔变化为轻裘,提气潜行,直奔百花山庄西侧门。 百花山庄分内外两围,外围有四林一校场。四林:即桃林、李林、杏林、槐林,乃贵宾用地及门客住所;一校场:指西侧门的“遏恶校场”,此校场供门客练兵骑射之用,十分开阔。 今日对质,便在遏恶校场举行。 方泉潜行进入校场,却见里面人头攒动,早已聚集各方人士。 校场东面,一绫衣公子负手而立,他冰魄玉魅,昳丽形容;嘴角常含笑意,目中总有温情;一身霜白长衫,几枝桃红点缀;神态婉转,风姿灿灿,不是百花公子是谁?他身后,是清一色的玄衣门客,有男有女,有老有幼。 校场南面,七国王公依次入座,他们身后,是各自随从队伍。 校场西面,正德先生与无面神尼端坐正席,  195 他们身后,是各路英雄豪杰,每一个皆是响当当的人物。 校场北面,大多是平民百姓,亦有不入流的浪客游侠。 方泉仔细打量人群,见东面玄衣门客中,一女子俏丽清新,不是苏禾是谁?又见北面平民中,一男子方巾氅袍、额上一块红疮,正是易容后的九流丹青司空辰。 他稍稍宽心,寻思:“苏姑娘与司空先生皆在,还须确认少爷仍然囚禁百花山庄。”他菁芒不多,无法再以“暗香疏影”神奇术查探,便心神沉浸黑鱼灵识,感受一股晦涩之力后,心道:“少爷就在附近,今日对质,一定要救他出来。” 他计较已定,决定现身。 …… 却说校场众人等候已久,一位玄衣剑客高声叫道:“那蓬莱飞仙怎地还不现身?莫非他心虚不敢来了?” 正德先生窘迫道:“该来了,该来了。” 无面神尼天生一张死人脸,冷眼一扫,一众玄衣门客噤若寒蝉。 当此时,一股清灵之气涤荡,天空浮现海市蜃楼,正是:祥云衬山峦,仙雾托青峰;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楼玉做宫;更有奇花馥郁,异草芬芳,缥缈仙人,翩翩若舞。 此情此景,如梦如幻。 便在众人惊奇时,缥缈仙人踏出蜃楼、凌空飞度,只见他:云阶伫立,太真肌骨;眉目一展,尽显天生丽质;顾盼之间,全是绝代风华;一身霓裳轻盈似舞,满载流光璀璨若幻。 这仙人,正是方泉所化。 方泉飘落校场,环顾周围,拱手道:“公子岚,见过正德先生、无面神尼,见过诸位国公,见过百花公子。” 众人醒悟,纷纷还礼,百花公子却冷淡道:“岚公子倾世佳人,却如宵小之辈故弄玄虚、妖言惑众,实在令人惋惜。” 方泉神色一凛:“我近日言论,句句属实。” “是么?”百花公子笑了一笑,“我倒要问一问,岚公子既是蓬莱飞仙,敢问九重天宫门庭何在?蓬莱玉阁因何闻名?” 方泉哪里答得出,心下慌张,分辩道:“我从未自称蓬莱飞仙……” 百花公子道:“但你纵容流言、生造幻象,就在刚刚,你还从蓬莱九重天中下凡而来,连身份都在作伪,你还有什么是可信的?” “我,我……”方泉张口结舌,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众人目睹这番情景,嘘声一片,不想百花公子一开始便夹枪带棒,亦不想岚公子并非蓬莱飞仙。 在场平民大多来自曜城,对百花公子衷心爱戴,这时忍不住欢呼喝彩,大声叫道:“百花公子,百花公子……” 方泉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道:“诸位,关于百花公子被血鬽附体一事,我有充足证据,稍后便揭露。在此之前,我想公布一个秘密,戳穿一个谎言!” 正德先生道:“什么秘密?岚公子但说无妨。” “这秘密,便是淮王梁安与灵冶皇甫逸的下落……” 众人闻言,皆被吸引,方泉又道:“尸国节后,百花公子谎称梁安与皇甫逸生死决斗、去向不明,实际真相,他二人囚禁百花洲上,被迫为百花公子提炼王者之气!” 正德先生神色微变,校场一片哗然。 百花公子面带愠色,冷冷道:“岚公子一再污蔑,到底意欲何为?” “是否污蔑,请正德先生与无面神尼检查百花洲不就好了?” 无面神尼摆着一张死人脸,淡淡道:“此事好办,百花公子撤去闺帏禁,待我神识查探一番便可。” 百花公子点点头,拱手道:“还请神尼主持公道。”话毕,单手捏印,口中念念有词,须臾,百花洲上灵气涣散,其上禁制尽数解了开来。 方泉见此情形,心下一惊:“不好,我只确定少爷就在附近,并不确定就在百花洲上。百花公子必是转移了少爷,所以如此坦荡大方。” 想到此处,方泉欠身行礼,对无面神尼道:“请神尼搜寻整个山庄,不单单一个百花洲……” 无面神尼翻一个白眼,忽道:“没有。” 方泉微怔,“什么没有?” “百花洲,乃至整个百花山庄,并未囚禁皇甫逸与梁安。”原来无面神尼一念之间神识铺张,将百花山庄里里外外搜寻个遍。 “不可能!”方泉既能感受黑鱼灵体的晦涩之力,说明梁安就在附近,于是道:“神尼并不识得梁安,不该如此武断。” 无面神尼道:“梁安乃殇域淮王,身染天魔火毒,不须认识,也能判断。” “这……”方泉不知如何分辩,急道:“神尼可检查仔细了?” 无面神尼散发一股冷漠气息,淡淡道:“你不信我?” “不,不……”方泉平复心绪,转移话题,“百花洲层台累榭皆是牢房,神尼可曾探到?” 无面神尼道:“百花洲只有玲珑雅阁,并无牢房。” 方泉心下一沉:“百花公子早已将龌龊转移干净,这下麻烦了……” 当此时,百花公子面朝南方七位王公,拱手道:“岚公子毁我清誉事小;妖言惑众,造成西北七国人心惶惶,才是罪大恶极。恳请诸位王公明辨是非,伸张正义。” 校场众人目睹一系列经过,对“蓬莱飞仙”丧失耐心,有人鼓噪一句“岚公子,骗子!”余人亦跟着大喊:“骗子!骗子!骗子!” 南首席颍国公站立起身,压手做一个噤声姿势,对方泉道:“颍国百姓被流言所惑,不事生产,不守安分,礼废乐崩,祸乱四起,岚公子再无真凭实据,只怕坐实了惑众罪名。” 方泉心下一凛:“该请苏姑娘与司空先生出面了。”当下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我有真凭实据。” 第142章 一波三折 方泉道:“百花公子被血鬽附体, 受天地诅咒,他看似无恙,是因为有祥瑞化解诅咒。这祥瑞,来自于妖域百兽门苏姑娘, 她可以为我作证。”话毕, 从一众玄衣门客中找到苏禾,又道:“请苏姑娘收回祥瑞, 揭露真相。” 众人一阵唏嘘, 齐齐望向苏禾。苏禾摇头, 茫然道:“你说什么, 我听不懂。” 方泉大惊, 急道:“苏姑娘, 南离公子不是与你说好了么?” 苏禾道:“抱歉,我不会与你构陷百花公子。” “苏姑娘,你, 你……” 方泉不知苏禾为何反水,张皇失措时,百花公子质问:“岚公子竟派人蛊惑我门客、构陷于我?” “我没有。”方泉急忙分辩, 赶紧转移话题, 大声道:“百花公子嗜血成魔,苦主司空辰可以作证。”望向北面平民百姓, 叫道:“司空先生, 请出面对质!” 他话一落音,围观平民你望我、我望你, 并没有“司空先生”上场。 方泉从人群中找  196 见易容后的司空辰,急道:“司空先生,还不出面, 更待何时?” 司空辰无动于衷。 方泉莫名烦躁,大声道:“司空先生,祭起血咒,杀死恶魔!”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正德先生摇头叹道:“岚公子,你到底有没有真凭实据?” “我,我……”方泉仓惶不知如何应对。 无面神尼道:“给你三息时间,再无证据,由七国王公定罪审判。”话毕,冷冷喊了一声“一。” 方泉无助望向苏禾,苏禾毫无反应。 “二。” 方泉又看向司空辰,司空辰无动于衷。 “三。” 方泉一声叹息。 无面神尼道:“请七国王公审判。” 南首席颍国公淡淡道:“岚公子妖言惑众、污蔑构陷、恶意中伤、招摇撞骗,累及百花公子名声,造成西北七国礼废乐崩、祸乱四起……”顿一顿,喝叱道:“其罪当诛!” 话一落音,其余国公依次附议,颍国公站起身,对正德先生与无面神尼道:“此子罪不可赦,请就地正法!” 当此时,百花公子微微一笑,忽道:“不劳长者动手,这校场名为‘遏恶’,便由我来遏恶扬善、度化此人。”说罢,捏一朵白昙,虚空拍向方泉。 这是西华绝学“慈生昙”,中掌者,斩一身因果,顷刻入轮回。 方泉连番受挫,心灰意冷,眼见白昙袭来,这才惊觉危险;欲躲避,却发现时空凝滞,周身如陷泥沼,根本无法动弹。 危急关头,一只火凤从方泉眉心飞出,迎面冲向白昙,口吐人言道:“生死轮回,乃神鸾主持,由不得恶魔掌控!”话毕,张口吞下白昙,疾往百花公子撞去。 百花公子猝不及防,被火凤袭中,周身燃起滔天烈焰。 众人惊呼,正德先生错愕,无面神尼则摆着一张死人脸,看不出情绪。 当此时,一声嘶鸣响起,接着烈焰消散——百花公子无恙,火凤却遍体鳞伤倒在地上。 方泉见罢,急切叫道:“南离公子!” 火凤拖着残躯,艰难退到方泉身前,奄奄一息道:“别怕,有我在……”展开七彩羽翼,将方泉护在中间,周身燃起淡淡红芒。 百花公子望着火凤,冷冷道:“不自量力。”一拂袖,取出一张白玉弓,凭空拉弦,一股寒气凝聚,须臾结成冰箭。 “寒玉弓!”正德先生惊呼,无面神尼亦露出惊讶目光。 百花公子拉满弓箭,淡淡道:“此乃寒玉弓,专灭天下灵火。你蛊惑我门客,构陷于我,今日惩戒三箭,送你入轮回!” 开弓放弦,一支冰箭射中火凤心腹。火凤痛苦嘶鸣,周身红芒溃散。 方泉仓惶叫道:“南离公子,南离公子……” 百花公子再射第二箭,火凤翎羽结冰,眼角溢出一串泪钻,望着方泉,目中光芒暗淡:“对不起,我,我保护不了你……” 方泉心中绞痛,却又无能为力,忍不住落下泪来。 百花公子射出第三箭,火凤支离破碎,仅余一缕红芒飞入方泉灵台,化作一只淡淡凤影后,栖息自身本命心血之中。 “南离公子涅槃了……” 方泉一声叹息——这一叹,天地愁,风云泣,校场一片哀默。方泉微怔,又福至心灵:“我有五蕴六尘交感大法尚未用上。” 他悲恸之下无意使出“凤仪”神通,继而想起阿萝送他的“风铃花”以及“五蕴六尘交感大法”,心道:“交感大法基于凤仪、芳兰竟体与风铃花解语,皆不需冰菁之芒,眼下走投无路,正好拿来试用。” 当此时,百花公子收起寒玉弓,捏一朵白昙正欲拍出,方泉忽道:“且慢!”说时,心念一动,摩迦藤上的风铃花悄然绽放,一串优美却又哀伤的风铃声响了起来。 百花公子听闻铃声,莫名忧伤;正德先生、无面神尼,以及校场其他人,皆被风铃声触动,整个天地都似沉浸一股悲哀之中。 方泉又运“凤仪”神通,仪表相貌、风姿神采、言谈举止、一颦一笑,皆有道韵加持,谓之“风情道韵”,有勾心夺魄、令人沉沦之功。 百花公子忽道:“这是凤仪神通,你在妖域极东戈壁使过。” “那又怎样呢?”方泉真情流露,天然魅惑。 百花公子怔住,心中些许危机,顷刻被风铃声抚慰。 方泉再使“芳兰竟体”心法,淡雅兰香袭出,魅惑之外又添一种沁人心脾的高洁。这高洁不染凡尘,不食烟火,清灵剔透,孤尔不群。 众人皆惊,从迷惑中清醒,却仍在清明梦中。 南首席颍国公忽道:“这等风姿神采,便是蓬莱飞仙也难以企及。”其余国公纷纷附和,有人道:“如此风华,天生正义,不可能妖言惑众……”“那么百花公子当真被烜武帝心血附体?”“可不是吗?” 便在众人议论时,无面神尼觉察到异常,浑身散发一股骇人气息,冷冷道:“诸位莫被妖人迷惑。” 众王公被她气势所慑,清醒几分,又议论道:“这岚公子施得什么妖术,这么厉害?”“哪里是妖术,分明是仙术。”“到底是妖术还是仙术?” 方泉心道:“我仅使出声尘、色尘与香尘,尚未交感,是时候交感融合了。”他心念一动,优美铃声、风情道韵、淡雅兰香融合交感,不分彼此。 当此时,方泉微微一叹——这一叹,与风铃之忧伤、神采之黯淡、兰香之哀婉融为一体。刹那时,天荒地老、岁月白头,所有人跟着叹息,更有甚者嚎啕大哭、泪流满面。 正德先生质朴善良,顷刻落泪。无面神尼天生一张死人脸,一生从未动容,这时竟露出哀伤表情。百花公子时而迷茫,时候疑惑,面色阴晴不定。 风铃花以“声”传情,凤仪以“形”魅惑,芳兰竟体以“闻”感人,三尘融合,便是交感大法。此法可针对一人,亦可迷惑大众,凭心运用。 方泉仅迷惑百花公子,令其他人陷入清明梦中,淡淡道:“百花公子,你是否被血鬽附体?” 百花公子道:“是。” 方泉问:“那血鬽是否是烜武帝心血所化?” 百花公子道:“是。” 方泉又问:“过程如何?” 百花公子面色挣扎,却又娓娓道来,将如何被血鬽附体、如何被天地诅咒、如何化解诅咒、如何筹谋烜武重生,统统说了一遍。 余人皆在清明梦中,听他叙述,震惊又恐惧,整个校场一片哗然。 南首席颍国公站起身,怒喝道:“百花公子乃天胤余孽、暴君重生,其罪当诛,请就地阵法!”其余国公依次附议。 正德先生骇道:“原来流言皆是真相,我们差一点误会岚公子了。”无面神尼亦是震惊无比,祭出七根骨刺,随时  197 准备战斗。 方泉看向百花公子,问道:“苏禾与司空辰为何反水于我?” 百花公子道:“他二人心中,皆有小鬼作祟。” 方泉微怔,又问:“梁安何在?” “梁安与皇甫逸在浑天铃中。” “浑天铃何在?” “在这里……” 百花公子摸出一个铃铛,不自觉摇一摇。这一摇,一股无形道韵扩散,瞬间破去方泉的交感大法,在场所有人彻底清醒。 百花公子亦清醒,回想经过,惊出一身冷汗,高声道:“我被妖术迷惑,所言并不由衷,请诸位明鉴。” 众人唏嘘,一时分不清是非曲直,无面神尼也犯了难。 此番变故太过突然,方泉失势,心道:“须先发制人,不能再被动了!”当下暗运水月心经,疾步欺进,一巴掌拍向百花公子。 百花公子看出他意图,只觉得荒诞无比,想躲,却发现这一巴掌有无上道韵。他仓惶应对,好不容易发现道韵作假、气势为虚,不料那一巴掌拍来,陡然变招,带着一股腐朽之力袭向浑天铃。 百花公子心下一惊:“是你!”他想起那夜刺探百花洲的黑衣人,正是用腐朽之力摧毁幽冥剑。 “是我!” 方泉腐朽混天铃,一股混元气息爆发,两道人影从中飞出。这两人,一个天生王者、命中九五,不是梁安是谁?一个纵情潇洒、恣意风流,正是皇甫逸。 所有人怔住,接着一片惊呼。 第143章 落花飘零 百花公子见事情败露, 怒极,捏一朵红莲拍向方泉。 梁安与皇甫逸从混天铃中脱身,尚未分辨形势,便见何其华对岚公子痛下杀手。二人面色皆变, 同时叫道:“岚公子当心!” 方泉眼见红莲袭来, 欲躲避,周身又陷时空泥沼。危急时, 一根骨刺击溃红莲, 挽救了方泉性命。这骨刺, 自然是无面神尼所发。 是非曲直明了, 百花公子绝对有问题。 无面神尼早已做好战斗准备, 她祭出一根骨刺解救方泉, 另外六根急袭百花公子要害。这骨刺由太虚百足的脊柱炼成,百无禁忌,无坚不摧。无面神尼以为得逞, 不料百花公子周身绽放金光,将六根骨刺全部震荡开来。 皇甫逸认得无面神尼,见此情景, 高声叫道:“神尼, 何其华有免死金牌护身,伤不了他!快使黎山玉光壶罩住他身形。” 百花公子听闻“玉光壶”三字, 面色一变, 幻出一道遁光飞走。 无面神尼却道:“哪里逃!”祭出一个小巧玉壶,壶口光华流转, 一道神光将百花公子拉扯下来。 玉光壶乃黎山镇派之宝,壶口光华可定诸天神魔,百花公子无力抵挡, 便在光华之内双手合十,神叨叨念起咒语。 这一番经过说时迟、那时快,校场众人见情势不断逆转,震惊同时,又大为感叹。 梁安见大势已定,疾步来到方泉身前,关切道:“岚公子,你没事吧?”方泉摇头微笑,梁安又道:“阿泉呢?他怎样了?” 方泉心下一暖,回道:“放心,你的仆从正在一个安全地方。” 皇甫逸也凑了过来,望着方泉,笑道:“多谢岚公子出手相助,皇甫逸感恩怀德,必有厚报。”说时,袖口微拂,一缕馨香散出,须臾浸染方泉身上。 方泉嫌恶避开,梁安则怒骂道:“泼皮,滚一边去!” 皇甫逸无所谓笑了一笑,后退几步,负手而立。 当此时,平地忽起风波,接着阴冥冲煞,天昏地暗。众人皆惊,忽觉自身气机涣散,生命之力缓缓流失,一时震骇不已。 皇甫逸见百花公子在玉壶光华之下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当即道:“是何其华作祟!” 无面神尼略一沉吟,忽想起什么,惊骇道:“是大挪移神通!此乃荒芜纪秘法,汲生机之力穿凿虚空、腾挪搬运,又称大搬运术!百花公子要借大挪移神通逃走!” 她话一落音,天空惊见一个黑色旋涡,众人生机缓缓流入旋涡之中。 无面神尼厉声道:“大挪移神通若成,须牺牲百万性命,必须阻止!各位全力合击,诛杀百花公子!”话毕,祭出一根骨矛,狠狠刺向百花公子。 余人见罢,纷纷出招。一时间,诸般妙法、各种神通,纷纷袭向百花公子。百花公子被玉光壶罩住,无法动弹也无须动弹,他有免死金牌护身,不惧任何攻击。 众人狂轰乱炸,未伤百花公子分毫,方泉忽道:“苏姑娘与司空先生或有办法,但他二人心中皆有小鬼作祟,不知肯不肯出手相助。” 无面神尼一边攻击,一边急道:“带他二人过来!” 方泉找来苏禾与司空辰,无面神尼见他二人神情呆滞、面色茫然,分别在其膻中、意舍各拍一掌,二人立刻清醒。 方泉大喜,正欲解释当下境遇,苏禾道:“岚公子不必多言,我心如明镜,只是身不由己。” 司空辰亦道:“岚公子委屈时,我未能出面指证,实在惭愧。” 无面神尼怒道:“大挪移神通将成,你二人啰嗦什么,还不快快行动!” 苏禾点点头,单手捏印,欲收回百花公子身上祥瑞,岂料印诀施到一半,忽遇一种莫名阻力。这阻力堂而皇之,浩浩荡荡,苏禾难以为继,三番五次尝试,皆以失败告终,当下气馁道:“不行。” 司空辰欲借血咒攻击,同样遇到阻力,失望摇了摇头。 众人一筹莫展,皇甫逸忽道:“我有一招,或许管用,但后果难以预测……” 无面神尼叱道:“还有比牺牲百万性命更可怕的后果么!”皇甫逸尚有犹豫,无面神尼又道:“你再婆妈,我打翻灵冶剑炉!” 皇甫逸下定决心,忽对梁安道:“蠢驴,来三鞭!” 梁安微怔。 皇甫逸又道:“我要使出极欲真义!” 梁安面色一黑,昨日关押舍子狱时,皇甫逸曾说有一招极欲真义,可让对手利欲熏心、瞬间失控,但须挑动欲念才可施展。 皇甫逸道:“愣着作甚?你不会真的耗尽紫气了吧?” 梁安无奈,取出黑羽鞭“啪啪啪”抽在皇甫逸背上,一边骂道:“够了吧?” 皇甫逸被黑羽鞭撩拨,周身绽放华光,整个人不悲不喜,意外庄严。他双手合十,头顶华光聚合,形成一个巨大法相。法相居高临下,以恢弘气度一指点向百花公子眉心,并肃穆道:“极——欲——真——义——” 刹那时,百花公子睁开眼,一股堂而皇之、浩浩荡荡的君威宣泄开来。 “我乃烜武大帝。” 百花公子中断大挪移神通,虚空一拍,玉壶震碎、法相幻灭。 “我要七域来贺、万国来朝。” 百花 198 公子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走到校场中央。 “我要征服三千世界、宇宙洪荒!” 百花公子幻出一个光辉王座,缓缓坐上。 “臣服吧!我的子民!” 百花公子话一甫出,浩荡君威如滚滚长河、如汹涌海浪,从王座中心源源不断爆发开来。 校场众人首当其冲,无一丝挣扎余地,全部跪倒下来——包括无面神尼、正德先生、七国王公、方泉、梁安、皇甫逸、苏禾、司空辰,无一例外。 接着是曜城百姓,无论达官显贵、浪客游侠,皆诚惶诚恐,趴伏地面。 进而蔓延至西北七国,无数人被浩荡君威压迫,卑躬屈膝,就地拜倒。 …… 曜城西郊书香墨苑,一个僻静案馆内,一男一女执黑白子对弈。二人衣着相貌平平无奇,行走街上,绝对没人多看一眼。 女子拈一颗黑子,欲落盘,忽浑身颤抖,忍不住道:“先生,君威浩荡,我快撑不住了……” 男子面色隐忍,额上汗水细密渗出,却道:“此乃道心通融最好机缘,不可屈服。” 女子艰难落下一子,点头道:“若屈服,此生大乘无望。” …… 曜城东南,怡香院。 一众莺莺燕燕皆趴伏地面,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一坚毅男子却单膝落地,咬牙切齿道:“此生只拜天地双亲,绝不臣服!” 这男子正是弱水龙王九太子,敖阳。 敖阳青筋暴起,艰难抵抗君威,决不让自己双膝落地。 …… 百花山庄,遏恶校场。 百花公子被极欲真义攻击,欲壑昭彰,君威浩荡。他脚下,所有人趴伏地面,却有一人忽然抬头,这人正是梁安。 梁安艰难抬头,再慢慢弓起腰背,还未撑起身子,便不堪威压,“砰”地一声趴伏地上。他再抬头,再弓身,不断尝试,反复受挫。 他七窍流血,面色狰狞,嘿嘿笑道:“我梁安顶天立地,跪过一次,绝不跪第二次!”心念一动,魔核爆燃,整个人晃悠悠站立起来。 他一步一趔趄,慢慢走向百花公子。 与此同时,皇甫逸也艰难站起身,大笑道:“我皇甫逸,堂堂男儿,宁死不屈!”亦一步一步走向百花公子。 无面神尼受他二人感染,全身释出一股生气,变成行尸走肉,郎朗道:“宁作鬼雄,不当废物!” 正德先生修为不高,亦强忍压迫,艰难站起:“一生蹉跎不得意,唯有气坚风骨峋。” 有人带头,便有人跟随;不能站着,便弓着;不能弓着,便爬着。所有人拼尽全力接近百花公子,不知目的,无需作为——站着,便是反抗;逆行,便是胜利。 然而,越是接近,压迫便越大。 梁安走在前头,巨大压力更胜利刃凌迟,尽管有壬水衣甲保护,却仍然遍体鳞伤。皇甫逸稍后,他走着走着,便无声息——果真如他所言,站着死去。 接着是无面神尼,她本已变作行尸,走到后来,只剩皮包骨头,再后来,化作一堆骨灰消散。 正德先生只走了几步,便崩做一滩肉泥。 不断有人站起,倒下;不断有人逆行,死亡。 梁安终于走到百花公子身前。 “很好,没给你祖上明阳王丢脸……”百花公子竟微微一笑,“但你如何反抗呢?” 梁安面目狰狞,却笑道:“我有帝术权力,分斡旋、镇压、操纵、主宰四种神通。” 百花公子哈哈大笑:“你要卖弄帝术么?” “不,我要颠覆帝术!”梁安取出一颗通透明珠,明珠之内氤氲翻滚,杀伐之气宛如实质。 百花公子面色惊变:“这是何物?” 梁安捏碎明珠,将杀伐之气幻化为权杖,森森笑道:“这是战争权杖!”话毕,持杖一顿,一股颠覆之力澎湃袭向百花公子。 百花公子惊骇,以君威相抗,岂料“颠覆”乃一切帝术刺头,任凭君威如何浩荡,一旦被刺头侵入,立刻一泻千里、轰然溃散。 何况这刺头,来自战争权杖。 浩荡君威,顷刻涣散,所有人站立起来。 百花公子大怒,捏一朵红莲拍向梁安。梁安以权杖抵挡,却仍被震得气血翻滚、不省人事。方泉一声惊呼,疾步夺回梁安,一边叫道:“苏姑娘、司空先生,动手!” 苏禾会意,单手捏印,轻喝一声“疾”,便见一团光辉从百花公子眉心飞出——正是苏禾收回了祥瑞。与此同时,司空辰祭起血咒,却见漫天阴云翻滚,天地诅咒之力幻化为屠戮之剑,自虚无之处破空飞来。 百花公子骇然变色,眼看屠戮将至,仓惶摸出一把桃花扇挡在身前。 司空辰微怔,屠戮之剑悬停桃花扇上方,久久不落。 “你竟然留着这把扇子……”这桃花扇乃司空辰赠送百花公子的礼物,其上画有一枝桃花、并题词“夭夭”二字,乃司空辰亲手绘制。 百花公子道:“这是你的心意,我当然好好留存。” 司空辰眼眶一红,想起初见时的旖旎春光,想起陪伴时的彷徨无措,想起嗜血时的意乱情迷,想起反目后的摧残践踏。他望着百花公子,望着自己憧憬的、期盼的、希冀的、视若珍宝的爱人,望着自己即将屠戮的恶魔,颤声道:“你恨我么?” 百花公子急切道:“我敬你、爱你都来不及,怎会恨你?快快收了血咒,与我从头再来……” 司空辰目光黯淡,摇头道:“你不是何其华。”心念一动,屠戮之剑刺破桃花扇,扎入百花公子心胸。 天地肃杀,落花飘零。 何其华吐出一口黑血,生机涣散,目中却有解脱神色。他合上眼睛,带着无尽悲哀,对司空辰道:“我恨你,恨之入骨……” 司空辰嚎啕大哭。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百花公子》卷认真结束了。本书二十四小时订阅只有个位数,没错,个位数T_T,可能写得太烂了吧。所以对不起,我真的找不到动力继续了,准备砍大纲,下一章完结。谢谢一直陪伴到这里的朋友,谢谢,对不起,鞠躬,道歉。 // 新书幻耽脑洞文,暂命名《全球高职》,主角穿越到平行世界,发现律师、法官、教师、医生等主流职业都可以进化出特异功能,还可以创建文明体系,进行文明碰撞与战争。预收已开,请帮忙收藏,感谢。 第144章 尾声 曜城西郊, 书香墨苑。 书香墨苑乃南州历史人文荟萃之所,林立案馆中,有一处僻静小院。小院正房藏书,东西厢房会客。此时西厢房内, 一个瘦削少年以手扶额, 愁眉苦脸地守在一张床榻前。 少年眉长而秀,目清且明, 长相俊美却神情忧虑。他身前床榻上躺着一个昏  199 迷男子, 剑眉入鬓, 唇薄如削, 看起来英挺却有一股病悴之感。 这少年正是方泉, 床榻上的男子则是梁安。 校场对质已过去半月时间, 当日情景从曜城传遍南洲北国,引发空前轰动。无人不震惊于烜武大帝重生,对岚公子揭穿真相、众英雄反抗暴君, 给予极大尊崇。就连司空辰与百花公子的花边密事,也被人津津乐道。 外界风云且不提,此时方泉愁眉苦脸, 只因对质当日, 梁安使战争权杖颠覆百花公子浩荡君威,事后被百花公子一掌震晕——不曾料, 这一掌下来, 梁安昏迷至今,即便有高人相救, 也仍未有觉醒迹象。 方泉一声叹息,转头望向小院对门东厢。此时,东厢一男一女执黑白子对弈, 二人衣着朴素,相貌平平,行动间,却有一股讳莫如深的巍峨气质。 “两位前辈天天下棋,昼夜不停歇,何以至此?” 方泉心中疑惑。 当日校场,屠戮之剑刺入百花公子心胸,天地肃杀,落花飘零。方泉心神震荡之际,忽来一阵清风,下一刻,便与梁安从校场腾挪至此间小院。施法之人,正是对门执黑白子对弈的一男一女。 这二人,一个自称无炁先生,来自恒道院;一个自称毕灵圣女,来自西华池。 毕灵圣女说梁安被百花公子震碎三魂六魄,急需救助,喂一粒金丹给梁安服下,叫方泉尽心陪护。方泉得知二人身份,言听计从,陪护半个月,梁安仍未醒来。 “唉,也不知少爷何时才能清醒……” 便在方泉幽怨时,东厢毕灵圣女落下一粒白子,轻叹道:“星阵盘推演万物,黑白子算尽天机,到底是我修为不够,算不出生门何在……” 无炁先生沉吟少倾,落下一粒黑子,却道:“阴阳调和、太极生一,尔后开元盛世。” “但是……”毕灵圣女微微颦眉。 无炁先生道:“西华有皎月冰菁,何故吝啬一用?” 毕灵圣女微怔,旋即笑道:“先生说的是。”话毕起身,款款走向西厢。 这边方泉正自幽怨,忽见毕灵圣女款款走来,连忙起身迎接,一边问道:“毕灵前辈,我家少爷何时才能清醒?” 毕灵圣女安抚方泉坐下,温柔道:“梁安三魂六魄已归位,随时可以清醒,但是……他擅用天胤帝国气运,修为又未大成,即便醒来,也难逃血腥与杀戮诅咒,终免不了神魂溃败之厄运……” 方泉闻言一凛,他知道梁安动用了战争权杖,亦知道战争权杖包含诅咒之力,顿时有些慌了。 “那,那怎么办?” 毕灵圣女微微一笑,正色道:“办法是有,但须阴阳调和、太极生一,这是我和无炁先生推演半月、算出的唯一生门。” 方泉疑惑。 毕灵圣女看着方泉,又道:“没看错的话,你本命之灵分阴阳二性,是世间少有的混沌真灵。你若剥离真灵给梁安,便可助他调养生息、化解诅咒。” 方泉面色一变。 他本命之灵为白鱼,原是一条青鲤执念所化。那青鲤跳入阴阳泉中,化作一道清流、一道浊气。清流乃白鱼,属阳;浊流乃黑鱼,偏阴。 “可是,”方泉面色犹豫,“我已融合本命之灵,人即是灵,灵即是人。若强行剥离,只怕过不多久,便会肉身腐朽、灵魂溃散……” 毕灵圣女点点头,却道:“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将你封印皎月冰菁内,保你肉身灵魂不朽。一旦梁安调养完毕,我便敦促他归还真灵,让你从封印中解脱出来。” 方泉沉默许久,才问:“这是唯一办法么?” 毕灵圣女道:“我和无炁先生推演半月,这是梁安唯一生门。” “那少爷须多久才能调养完毕?换句话说,我须封印多长时间?” 毕灵圣女沉吟少倾,娓娓道:“此事复杂,我将推演结果一一说与你听……” 约莫一盏茶时间过去,毕灵圣女讲述完毕,静静看着方泉。方泉微微一叹,终于做了决定:“毕灵前辈,我愿意剥离本命之灵。” …… “岚公子……岚公子……”梁安恢复一丝神智,第一时间叫唤岚公子,没等到回应,又迷迷糊糊叫道:“阿泉……阿泉……” 依旧没有回应。 梁安猛然清醒,睁开眼,却见自己躺在一间厢房,一个衣着朴素、相貌平平的男子正看着自己。 “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梁安从床榻上坐起。 男子微微笑道:“我乃无炁,恒道院学究,这里是书香墨苑。” “无炁?恒道院学究?”梁安神色一凛,忽想起什么,讶道:“恒道院硕果仅存的十二重楼大学究无炁先生?” 无炁点点头。 梁安连忙起身,躬身拜道:“末学梁安,见过先生。” 无炁颔首微笑,指间一抡,掌心浮起一条青鲤虚影,对梁安道:“你擅用天胤帝国气运,已被血腥与杀戮诅咒,这混沌真灵,可助你调养生息、化解诅咒。”说罢,五指轻拂,将青鲤按入梁安肩前云门。 梁安出神半晌,才想起校场之上自己动用了战争权杖,并被战争权杖所诅咒。他不知这青鲤珍贵,亦不知这青鲤乃方泉本命之灵,只拱手道:“多谢先生化解晚辈危机。”顿一顿,又道:“不知晚辈昏迷多久?校场对质结果如何?岚公子何在?晚辈仆从方泉何在?” “你昏迷已有半月时间……”无炁简单讲述校场对质当日经过,最后道:“百花公子已死,岚公子遁走,你仆从被西华圣女带走,此刻已在西华池中……” “什么?”梁安从未想过方泉离开,一时心里空空荡荡,愕然道:“西华圣女为何带走我的仆从?” “个中原因,日后你自然分晓。”无炁沉吟少倾,接着道:“当务之急,是明王之火即将熄灭,你父母正在冥海带领六十四神卫开拓深渊之路。你的使命,便是汲取七域灵脉,唤醒九宫天将,效仿明阳王攻入魔界、传薪取火。” “攻入魔界、传薪取火?!”梁安再次震惊,一瞬间想通了许多事,他站起身,正色道:“多谢前辈指点,晚辈使命,必将肝胆涂地、一往无前。” 无炁点点头:“本来,按禹木国师安排,你有三年时间游历大荒汲取灵脉,现下你被天胤帝国气运诅咒,虽有混沌真灵护身,但仍须快速提高修为,否则难逃魂飞魄散之厄运……” 梁安心下一凛,拱手道:“请前辈指点。” 无炁不语,却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解开一看,竟是灿灿金玉。梁安初时一怔,继而认出此玉,惊讶道:“这是百花公子在酆都收集的金玉!” 无炁点点头:“烜武帝言出法随,其真知灼见,皆化作金玉。那血鬽附身其华收集金玉,  200 便欲以王者之气催动,从而使出金口玉言,从虚无中召唤紫旒皇冠……” 梁安忽想到什么,目中精光闪烁:“前辈意思是?” 无炁笑道:“你乃王族,本身修有帝术,亦可借烜武帝之金玉言出法随,召唤灵脉。” “果真如此!”梁安闻言,精神一振。 …… 殇历徽元一百七十六年端月,淮王梁安于人域南州境内召唤乙木、丙火、丁风、甲雷四脉,耗时七日融合。同年仲春折返殇域帝都,由殇帝亲传“君临天下”之术。 同年季月,焕王捷报:已在冥海炼化一条通往魔界深渊的迷津,魔界与大荒之门洞开。 同年阴月,殇域帝都明王之火熄灭,禹木国师引燃铁木化身,以大宏愿神通承受亿万殇族焚心之苦。 同年焦月,梁安君临天下之术小成,再赴淮城,召唤九宫天将,夺取天谕令。 同年肇秋,梁安执天谕令,率九宫天将与十万精兵攻入魔界传薪取火。 殇历徽元一百七十九年仲秋,殇军惨胜,梁安凯旋,帝都神龛重燃明王之火。 …… 殇历徽元一百七十九年暮商,淮府书房。 一男子双手负后、凭窗而立,他面色平和,姿态却如山川巍峨高峻;气度从容,精神却如骄阳蓬勃生辉。男子正是梁安,他身后跪着一个儒雅文士,四五十岁年纪,正是内军经略肖承平。 “启禀殿下,人海妖蛮殇五域皆无岚公子消息,亡域探子未归,灵域探子困在极地冰原……”肖承平稍稍停顿,又道:“可要增派玄武卫去灵域察探?” “不必,”梁安透过窗门遥望天际,淡淡道:“我知道他在哪里。” “啊?”肖承平糊涂了。 梁安不经意露出一丝苦笑,这些年征战异界,无论何时何地,心中总是抹不开两个影子。这两个影子,一个冰雪高尚、俊逸出尘,正是天外飞仙岚公子;一个温顺乖巧、天见可怜,正是贴身男仆方泉。 起初岚公子影子多一些;后来不知怎的,岚公子与方泉渐渐重叠;到后来,心里全是方泉的影子。不论清风朗月之时,又或生死存亡之际,梁安稍稍松懈,便会想起那个唯唯诺诺、被自己欺负惯了的贴身男仆。 尤其在他心境提升,明悟贴身男仆竟是天外飞仙后,心里有如万千神兽爬过,既懊恼,又悔恨,还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感。 若非战争急迫抽不开身,他早就前往西华寻找方泉了。 “让所有探子回归,不必再找了……”梁安转身看一眼肖承平,笑道:“岚公子在西华池,我亲自去找。” 梁安话毕,祭出一条青鲤。青鲤摇头摆尾,直上云霄。梁安捏一诀,平步青云,跟随青鲤遨游天际。 …… 昆吾之西,有神山十万里。云山深处,有清水华池,谓之“西华池”。这里山川清丽、草木隽永,不似人间,更胜仙阙。 梁安随青鲤穿越西华池,不久落在一处氤氲寒潭。一女子俏立寒潭之侧,她衣着朴素、相貌平平,正是西华圣女毕灵。 “你来了。”西华圣女望向梁安,微微一笑。 梁安欠身,拱手道:“殇王梁安,见过圣女。” 西华圣女点点头,一拂袖,氤氲水汽尽去,一尊冰晶徐徐漂浮寒潭之上。那冰晶通透凌冽,里面封印一人,苍白消瘦,双目紧闭,正是梁安日思夜想的小男仆方泉。 当此时,眼前青鲤倏忽化作一道清流飞入冰晶。须臾,冰晶涣散,小男仆身形一震,苍白的肌肤重现莹莹之泽,消瘦的身形再展丰韵神姿,刹那间,从一个清秀内敛的少年变作姿容璀璨的天外飞仙。 方泉睁开眼,短暂迷茫后看到梁安,小声道:“少爷?” 梁安心头一热,眼眶微红,一把抱住方泉,哽咽道:“阿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