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社畜金丝雀分手之后》 1 《和社畜金丝雀分手之后》by一颗萍仔 【标签】 BL/现代/包养/不是沙雕甜文/几乎没有追妻or追夫火葬场 【CP】 虞靖西×钱墨 【文案】 社畜在广告公司做文案,做提案的时候总是收拾得人模狗样,但背地里整天熬夜加班全靠一杯咖啡续命。最大的理想是挣够一套房,三十岁就退休,养狗、搞烘焙,逍遥自在。 这天他做完提案就胃出血住院了,而甲方爸爸居然在此刻投来橄榄枝! “我,总裁,看上你了。” 社畜:“倒也不必,我自食其力。” 结果转头就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只好破罐破摔,成为金丝雀。 一年后,社畜凭借自己的努力赚到了一套房的钱,还养了狗。 总裁:“是时候改变一下我们的关系了!” 社畜:“不必,我退休了。” 总裁:“?” 直脾气·不耐烦·效率第一·怎么会有人不爱我·总裁·攻×丧得一批·给钱怎样都可以·不爱岗·但很敬业·社畜·受 【作者微博】 一颗萍仔 正文 01提案 早上10点的1号线人并不多,钱墨坐了六站路在徐汇站下车,在楼下的星巴克买了一杯冰美式,带上了26楼的OT。 前台的姐姐今天也很漂亮,冲他甜甜地笑:“我们的最佳CP今天也一块上班啊?” 钱墨回头发现搭档郑一行也到了,和他熟稔地打了招呼:“早啊。” 郑一行:“早,昨天晚上几点回去的?” “你不如问我今天早上几点回去的。” OT是一家4A广告公司,钱墨和郑一行都是创意部成员,3年前开始在一个组工作,一个是Copy(文案),一个是Art(美术),共事三年做了不少项目,去年还在年会上拿下了“年度最佳拍档”的称号。因为拿过这个称号的拍档成为情侣的概率高得吓人,所以公司内部又将这个奖项戏称为“年度最佳CP”。 郑一行幽默风趣、家境优渥,最要紧是高大帅气,在公司里女生缘很好。他送了一盒坚果巧克力给前台:“我表姐的喜糖,送你了。” 前台:“你怎么不送钱老师?” “我送他别的,”他看着钱墨说:“钱老师对榛子过敏,吃不了。” “你真的好了解钱老师哦。”前台似乎嗅到了什么八卦的气息。 “我们是最佳CP嘛。” 钱墨无奈:“别玩了,一会儿还开会呢。” “你快走吧,钱老师吃醋了。”前台小姐姐笑着收了巧克力,装作一脸嫌弃地冲郑一行摆手。 到了工位上,郑一行果真给了钱墨一个牛皮纸袋。 “喜糖吗?” “三明治。又没吃早饭吧,昨天加班辛苦了。” 他们组最近在做一个饮料的项目,今天要和GCD(群创意总监)Royi汇报进度。他们组昨天一起工作到晚上8点,郑一行的手机响了又响,钱墨看不过眼,赶他去参加表姐的婚礼,剩下的自己和实习生搞定。到了晚上10点,材料还没有弄完,钱墨不好意思让实习生一个女孩再加班,让她趁着地铁还没有停运赶紧走。结果最后钱墨一个人弄到了凌晨1点,外卖早凉了,饿过了头,胃也没有什么感觉了。办公司还有零星几个工位上亮着灯,他收拾了下东西,打了个车回家睡觉。 钱墨:“你也辛苦,喝了不少酒吧?亲戚们不好搞吧?” “只要酒到位,什么都好说。” 钱墨一边吃着还温热的三明治,一边说:“比起喝酒和社交,我还是更愿意加班。” “知道了,工作狂魔钱老师。” “谢谢了,社交达人郑老师。” 吃完三明治没一会,Royi就到了。钱墨叫上其他人一起去了小会议室开会。 钱墨:“这次的ief(需求表)比较简单,知名食品集团喜喜旗下专做饮料的子公司喜月即将在六月上线一款夏日限定的柠檬水,我们要为这款饮品策划一个推广主题……” Royi敲了敲桌子:“背景我都已经知道了,Frank他们team也在做这个项目,昨天已经和我汇报过了。” “不是今天统一汇报吗?” “他们提前做完了,你直接讲创意吧。” 钱墨播放了PPT:“既然是一款夏日饮料,而且是柠檬味的,我们一致觉得可以往‘清凉’、‘畅快’这个方向走……” 钱墨还在讲述着他们这次的文案概念和视觉主题,郑一行却注意到Royi的眉头越皱越深。郑一行觉得奇怪,Royi虽然严厉,但从来都是就事论事,她觉得不OK的方案都会当场否决,不会露出这种犹疑不定的表情。 等钱墨讲完他们的方案,Royi沉默了几秒,对着众人说了一句:“钱墨和一行留下,其他人出去,把门带上。” 这下,钱墨也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了:“怎么了,这个创意不好吗?” “不是这个问题。” 郑一行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但他不敢确定:“是不是Frank那边……” “嗯,你们的创意撞了,可以说70%是类似的,但他们先一步汇报,所以我昨天已经让他们按这个方向继续做下去了。” 郑一行:“但我们两组之前就有沟通过大致的方向,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的。” Royi:“现在追究这些没有意义,喜喜是我们年度合作的大客户,我已经答应他们两天后提报的时候会有两个方案,所以现在还差一个。” 钱墨的心一下就沉了底:“两天的时间重做的话,怕是来不及。” Royi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只能辛苦你们了。” 临走前Royi留下一句:“我私心是希望钱墨或者一行能当CD(创意总监),但是人员调度的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就这一句,两个人就都明白了。钱墨和郑一行都是ACD(副创意总监),前段时间,他们的CD离职了,本来今年年中的内部评审上他们中的一人很有可能再升一级,但升职名额毕竟有限,现在看来其他人也想多做些成绩,去争这个岗位了。 抢了他们的创意,还要害他们在这种关头开天窗。 郑一行低声骂了一句。 钱墨有点难受,问:“你带烟了吗?”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在小会议里各自默默抽完了一支烟。 郑一行先振作起来,起身拍了拍钱墨的肩膀:“最佳CP永不认输,走吧,叫上其他人一块头脑风暴一下,要抓紧时间了。” 钱墨点了点头。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们要听哪个?” “一行哥,你又搞什么啊?”说话的是组里另一个美术,入职一年多,是个有点傻的孩子,块头又大,钱墨总觉得他比起美院毕业更像是体院毕业的,也因此得了个外号叫“小体”。 小体:“好消息吧,喜月这个项目快要搞死我了,我要高兴高兴。” 2 “我请大家喝咖啡,口味随你们点。” “坏消息呢?”实习生问。 “喜月的项目Royi不满意,要推翻重做了。” 实习生和小体对看一眼,发出了一声惨叫。 他们四个人重新进行了头脑风暴,郑一行请了咖啡,钱墨请了午饭,从早上十一点一直聊到下午四点。 在毙掉了十几个创意之后,钱墨提出:“柠檬是酸的,投射到人的情绪上就是‘酸涩’,但是‘酸涩’未必是苦,也可能是甜的开始。” 郑一行:“我觉得把产品和人的情绪联系在一起的思路是对的。” 钱墨:“毕业季!夏天正好是毕业季,离别是酸涩的,但也是成长的开始!” “这个好!”大家七嘴八舌的开始讨论。 “完全可以和高校合作,做一些地推……” “微博话题也有了,就叫……” 创意方向一确定,后续的事情就容易得多了。 郑一行:“OK,现在我们分一下工,我做主视觉,小体辅助我,钱老师想视频的脚本还有三组海报的主文案,实习生辅助钱老师。另外所有人,晚上九点的时候再碰一下,确定Slogan(标语),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 大家各自回工位上工作,钱墨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碰巧遇见了Frank。 钱墨假装轻松地问:“听说你们喜月这次的方案做得不错。” “哈哈,我今年现在手下3个ACD呢,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点子多得不得了。” “还是你这个CD引导得好。” “哪里哪里,你们组也不错呀。我听说,你要升CD了?” “八字没一撇的事。” “真是谦虚,先走了,回头聊。” Frank走后,钱墨在洗手池边干呕,他中午没怎么吃东西,又连着喝了两杯咖啡,胃有点受不住。 郑一行来厕所找他:“怎么了?又胃疼了?我说你能不能……” 钱墨打断他:“你别念我了,等做完这个项目,我一定好好吃饭,先出去吧。” 他们这天陆陆续续又加班到了凌晨。 凌晨3点钟,钱墨到了家。他租的地方在一个老小区里面,也不知道是什么奇葩开发商设计的户型,是个在七楼半的阁楼。 钱墨爬上七楼之后,打开门,没有任何缓冲,就是一条楼梯,爬上七级,就是他的房间——一个只有十平米左右,带一个厕所的单间。这么小的空间,厨房是不用想了,除了房东装的空调,钱墨只拥有两件电器——一个用了三年的电饭煲和一个二手抽湿机。倒也不是买不起其他电器,纯粹是买了也没地方放,有地方放也没时间用,搬家打包还麻烦。 可能是喝了太多咖啡,钱墨今天有点睡不着,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他高考完填志愿那会儿。那个时候,他对这个世界还很乐观,在表格上填好“广告系”的时候,脑子里满是那句经典的“不做总统就做广告人”,想的是要写出“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或者是“just do it”那样经典的句子。 好像填完志愿不久,爸爸妈妈就告诉他,他们离婚了。那个时候他已经18岁了,所以也没有人问他“你要跟谁”。 后来的记忆有点模糊不清,他好像偶尔和爸爸住,偶尔和妈妈住。再后来,他搬出来自己住,遇到过黑心中介,也被房东扔过行李,愿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做一个优秀的广告人”,变成了“在上海买一套房,再养条狗”。 想到这,他打开手机看了下自己的积蓄和附近的房价——啊,工作五年,连买这个七楼半的小房子也要分期付款呢。 和甲方提报方案的日子很快到来。 Frank那组就快要提报完毕了,钱墨在外面等着,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全靠一口气吊着,胃又开始作乱,他有一点想吐。 郑一行发现他脸色不太好:“你可以吗?要不一会我去做提案吧,你在下面补充就好。” “没事的,这次你没练习过,还是我来吧,我去下洗手间就好了。” 钱墨趴在洗手池边吐了半天,只吐了些酸水出来。 钱墨出来的时候听见隔壁女厕有些声响:“虞总,这次的方案……” “我不知道你找的什么关系,但是你找错人了……” 一个年轻明艳的女人从女厕走出来,险些撞到钱墨。 “不好意思。”钱墨看清了这位虞总的脸,也看清了她身后的人,是Frank组里的一个空降过去的ACD,Lily。 钱墨没有再多停留,回到了会议室。 郑一行:“已经可以进去了,你没问题吗?” “放心。” 提报进行地还算顺利,钱墨很少卡壳,只是觉得眼前有点发黑,看不太清东西,与会者全都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影子,胃也越来越痛。到了后半段,他几乎是凭着记忆和意志力在说话。 “……相信通过这个方案,柠檬水一定能打开青少年市场,让它的产品形象和‘青春’、‘成长’画上等号。我的提报完毕。” 钱墨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还在想:还好,我把方案说完了,不然就辜负了全组人的心血了。 作话: weibo id:一颗萍仔 郑一行hang 4A广告公司:原意是“美国广告代理商协会”,现在也指“全球范围内规范化广告公司”,总之就厉害。 职位晋升之路:Art(美术)【小体】/Copy(文案)【实习生】、→ACD(副创意总监)【钱墨、郑一行】→CD(创意总监)【Frank】→GCD(群创意总监)【Royi】 ief:简报,指甲方的需求 slogan:标语,宣传语,例如“just do it” 02胃镜 钱墨醒来的时候手上挂着点滴,药水打得快,弄得他的手有点疼。他转了转脑袋,发现这应该是个单人间,自带洗手间、阳台、甚至还有冰箱。他想这莫不是传说中的VIP病房?这他可住不起。身上的衣服被换成病号服了,视线所及之处,他没看见自己的手机,这就有点麻烦。 钱墨用没打点滴的手按了呼叫铃。不一会儿,护士就和医生一块进来了。那医生看起来30出头,那张脸一看就是院里的风云人物,往前倒十年,估计也是个校草。钱墨瞥一眼他的铭牌:主治医生 陈辛。 “……血小板偏低,有发热症状,喝酒吗?”陈医生一边翻病例,一边问道。 “啊?现在吗?” “我是问你平时喝酒吗?”陈医生翻了个白眼。 钱墨觉得自己一定是这两天工作太累了,不然他怎么会问出这么白痴的问题:“不怎么喝。” “烟呢?” “最近抽得比较多。” “之前有这种吐血的状况出现吗?” “没有。” 陈医生又问了他几个问题,然后安排他去做胃镜。 “很严重吗?”钱墨有点紧张。 “现  3 在知道慌了?晚了!轻则上消化道出血,重则胃癌……” “陈医生,”护士在后面小声说:“你这个月已经吃了6次投诉了。” “有本事就辞退我呗,我怕什么。” 钱墨听到“胃癌”两个字心里一沉:我莫不是要死了? 在等待做胃镜的这一段时间里,钱墨沉浸在这种“要死了”的情绪里。他回想了他这小半辈子,然后给自己考虑起了身后事。 首先要把各个社交平台的账户全部注销掉,特别是各种云盘,一个也不能留;硬盘和优盘要分下类,有的就地销毁,有的可以送给同事(他收集了很多广告案例);游戏账户能卖的卖掉、各种视频网站的会员可以送给前台、小说和直播网站充多的钱全打赏给喜欢的作者/主播好了;积蓄等分,爸妈各拿一半,有点麻烦的是,他的钱大部分拿去买银行的定期理财了,一时半会还取不出来…… 这样想了一圈,钱墨发现自己短短的27年人生其实也没有留下什么。 “等一下!”钱墨忽然出声。 护士台的护士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现在在哪里?”钱墨从“身后事”里跳出来,想到他还有更多更现实的“身前事”要处理。 “仁爱医院国际医疗部啊。” “这里医保能报吗?”离发薪日还有3天,钱墨手头可灵活动用的钱不多了,他不确定这个看起来很高档的场所,医疗项目价格会不会也很“高档”,临死前还要因为付不出医疗费被工作人员翻白眼的话也太难堪了。 护士刚想说话,钱墨又想到了什么:“我现在可以转去普通一点的地方吗?我晕倒了被送过来的,实在不知道是谁把我送到国际部了……” “是我。”身后响起一个男声,钱墨转头看见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比他高点,穿全套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递一张名片给钱墨,钱墨条件反射地双手接过,看清了上面的字——上海喜月有限公司总经理办公室特别助理 徐宁。 钱墨心想:现在甲方还会负责乙方工作人员的医疗问题的吗?那也不能按甲方总经理的标准给我安排病房啊!这我怎么能付得起!在提案的时候晕倒算不算工伤啊,能走保险吗? 钱墨心里飞过许多弹幕,但实际上他只是伸出手和徐助握了握说:“幸会,我是OT创意部的钱墨,这次项目主要负责文案创意。现在身上没带名片,不好意思。” “没事,你的手机、文件袋和其他随身物品我都给你带来了。” 哦,文件袋,钱墨被“胃癌”两个字冲击的精神在此刻终于完全回到人间——他的提案通过了吗?他不会临死前还要加班吧? 广播里在叫号,轮到钱墨了。 徐助把钱墨的随身物品还给了他,并说:“我去病房等您,您忙完再过来就行。” 钱墨有很多疑惑,但他忍住了,也没有再问胃镜能不能进医保的事,毕竟在甲方面前,这样做有点不体面。 钱墨做完胃镜出来才有空看手机,结果手机没电了。钱墨在护士站借了个充电宝,一开机,微信接连不断地往外蹦消息,好几个工作群的消息都是99+。 钱墨先把郑一行的对话框打开了。 13:31 喜月的创意定了我们的方向,有些修改意见,我得回去加班。 我没有你家人的联系方式,就让实习生留下陪你了,醒了发个消息给我。 14:59 醒了吗? 17:50 实习生说你被甲方的人接走了是什么意思? 18:13 你还在医院吗?我来找你。 钱墨吐血晕倒的时候是早上,现在已经快晚上7点钟了。他赶紧打了个电话回去。 “一行,是我。” “墨墨!你没事吧!实习生都说不清发生什么!你不会是被拐了吧!?” “没有,我没事,我很好,你别急。” “我刚打上车了,现在就过来找你!这个点下班的人也太多了,他们都不加班的吗!” “你还有好多东西没做呢,别来了。” “……你生病了,怎么能一个人在医院。” “我真没事,以前我也一个人上医院的。” “墨墨……”那边的声音低下来:“我很担心你。” 钱墨忽然有点心慌:“医生喊我进去了,真的,你别来。” 陈辛拿了钱墨的胃镜报告,一边对着电脑录信息,一边告诉他:“上消化道出血、胃溃疡、发热还有点贫血,开点药给你吃,烟酒都戒了,吃点容易消化的,在医院住两天观察一下。还有,开心点,别苦着一张脸了,暂时死不了。” 最后这一句,陈医生是看着钱墨说的,也许钱墨露出了一点感动的表情,陈辛马上补充道:“别误会,我不是在开解你,这是医嘱,神经太紧张的话,搞不好又会吐血。” 钱墨:“那也谢谢您。” “真谢我就赶紧走吧,别耽误我下班。” 钱墨想他知道为什么陈医生总是吃投诉了。 钱墨回到病房的时候发现徐助果真还在。 “坐。”徐助指着病房里的另一个沙发说。“接下来的话可能有点直接,但绝对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钱墨有点疑惑,心想:怎么,你要在这里说我的创意是垃圾吗? 然后他听清了徐助说的每一个字。 “虞总希望您能做他的情人,或者直白点,他想包养您。” 虞总?钱墨想到提案前他在女厕门口偶遇的那个明艳的女人,还有跟在她后面的Lily。Lily那时候是在和虞总聊什么呢?是她建议Frank用我们组的创意的吗?…… 被同事下绊子的感觉又重新翻上来,让钱墨恶心,胃也有点不太舒服。他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得明显,只好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受影响。 徐助把这种沉默当成了犹豫。 “这里的医疗费用您不用担心,不管您同不同意我刚才说的那件事,我们都会为您支付。另外如果您同意的话,”徐助递过来一份合同:“这些是草拟的合同,相信我,条件非常丰厚。” 正常来讲,按偶像剧的发展,钱墨应该把合同甩在徐助身上,然后大喊:“你这是在侮辱我!” 但实际上,钱墨非常平静地翻了翻合同。他数学不是很好,但粗略地算一算,一个月10w零花,不定期礼物赠送,可能包含名牌服装、鞋包、甚至车辆……这份合同差不多能够让他在一年后全款买一套房,当然不在静安,差不多是在奉贤或者是宝山。那也够了,钱墨想,反正都是在上海,有房子他就不工作了,直接退休养老,不需要考虑通勤,也无所谓是不是郊区,要是想住宽敞点甚至可以考虑崇明岛。 但他还是有点不能理解现下的状况。 “你确定没有找错人吗?”钱墨自觉他只是一个非常平凡的男人,虽然偶尔也会被要电话号码,但也绝谈不上有什么惊世容貌。他回忆了一下那位虞总的脸:“而且 4 虞总长得不错,又有钱,也还年轻,不缺对象的吧?为什么要搞包养这种事情?” 徐助:“没有弄错,在会上吐血晕倒的,想来只有您一个;至于第二个问题,我想也许因为恋爱的效率对虞总来说太低了。” 钱墨不是什么高尚的人,网上冲浪的时候他也保存过“阿姨,我不想努力了”的表情包。但当这种事情真的发生,他感到的更多是一种慌张,毕竟这是一种见不得光的不正当关系。 徐助没有再逼迫钱墨:“您可以慢慢想。一会儿会有专人来送餐,有任何问题您都可以随时联系我。您现在是病人,应该多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徐助把合同留下之后就走了。 钱墨虽然暂时没有要“卖身”的意思,但还是把合同收好了。 肚子在叫,钱墨不知道徐助说的餐什么时候到,只好先躺在病床上翻看起了美食视频。今天他喜欢的博主在做一款入门级的戚风蛋糕。“原料超级简单,只要有烤箱就能做……”他看得津津有味。 钱墨做饭水平忽上忽下,也许和他喜欢尝试不同的做法有关。他看过很多视频和文章,知道如果有烤箱的话,可以做很多电饭煲和平底锅做不了的食物,他一直想试一试。 钱墨看完视频就打开了购物软件,一连浏览了好几款烤箱的详情页。他都很喜欢,统统加入了购物车。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钱墨放下手机,对着天花板发呆。他自认他可以买得起任何一款他想要的烤箱,但是昂贵的从来不是烤箱本身的价格,是空间。 钱墨的出租屋太小,放不下他的烤箱,也容不下他的梦想。 03苹果 徐助安排的餐很清淡,但是钱墨觉得蛮落胃的。他吃完饭开始看那些99+的消息,然后估摸着自己在医院怕也还是要工作。他有点庆幸提案的时候带了平板,这下在病房里也不耽误工作。 八点钟的时候,郑一行来了。“你这住得……” 钱墨:“有点夸张了,对吧?” “出租的话,一个月4000的水平吧。” 郑一行搬了张凳子坐到了钱墨床边,从床边的矮柜上拿了一个苹果来削:“我都忘了要给你带东西。” “你别那么客气。” 郑一行认真地削着苹果,试图把苹果皮连成一整条。 钱墨觉得他有话要说。“墨墨,”果然他开了口:“在电话里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让我来?” “我怕你辛苦,工作还有好多没做。” “你让我去表姐婚礼的时候怎么不怕你自己辛苦?” 钱墨不知道怎么答。 “你总是这样,害怕麻烦别人,”郑一行顿了顿:“我以为我不算别人的。” 钱墨不想他再说了,但郑一行显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上次我喝了酒,你送我回家,我在门口亲……” “没关系,你喝多了,我不会怪你,我们还是好朋友。” 郑一行看着钱墨,钱墨只敢看他削苹果的手,然后说:“断掉了。” 郑一行:“我明天……还能来看你吗?” “你先忙工作吧,我很快就回去了。” “给你请个护工吧。” “我是胃病,又不是断手断脚,而且有什么事按个铃就有人来,你别担心了。” 郑一行没有多待,又坐了十几分钟,聊了下工作就走了。他削的苹果很快氧化了,钱墨狠不下心扔掉,又着实不想吃,就眼睁睁地看着它慢慢出现一块一块的深褐色,像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晚上十一点陈辛来查房的时候发现钱墨还在想文案。 陈辛:“我可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会吐一身血被送到医院了,整个一工作狂。” 钱墨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做的话就没人做了。” “哦?这世界没了你就不转了?”陈辛转头对护士说:“把他的电子设备收了,明早八点之后再还给他。” 钱墨还想抗议,但护士已经来拿他的电脑和手机了。钱墨赶紧和工作组里其他人说了下情况,告诉他们自己明天早上再上线。 陈辛:“好好躺着,赶紧睡觉,早点恢复,早点出院,到时候你早上九点睡觉都没人管你。” 钱墨只好强迫自己睡了。 也许是适应了一天只睡5、6个小时的生活节奏,钱墨早上6点不到就醒了。他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脑,只好找护士要了纸和笔,把自己的一些想法记下来。有人在7点钟的时候给他送了餐,吃完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出来,风从窗户灌进来,带来了一点草木的气息。 上海春秋两季很短,稍不留神就会错过,钱墨忽然想出去走一走,四月了,他还没有踏过青呢。 国际部楼层高,但占地面积不大,他下了一楼,很快就走到了普通病区的小花园里。他无目的地逛着,然后看到了他的母亲坐在轮椅上,被她现任丈夫推着走。他心里一慌,并没有人告诉他母亲住院了,她如今也五十多岁了,该不会生什么坏病吧? 钱墨正想打招呼,男人先一步发现了他,示意他别过去,然后指了指边上的一条长椅。 “你怎么穿着病号服在这?” “胃病,马上就出院了,不打紧。张叔,我妈她……” “流产了。” “啊?” “她一直想再要一个孩子,我不太同意,毕竟年纪大了太危险,而且自然受孕也很难。但我说不过她,只好陪她做了试管,结果上个星期不小心摔了一跤,流掉了。” 钱墨有点坐立难安,他母亲现在正在池边看鱼,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压根没看到他。 “我去陪陪她。” “你别去,”张叔拉住了他:“你们也有两三年没见了吧……” 钱墨有点难堪,他母亲自从离婚之后一直都不太愿意和他见面,他和张叔的联系都比和母亲频繁。 “我有些积蓄,够我和她养老,实在不行还有大城。虽然大城不是她亲生的,但也是个好孩子……” 钱墨咂摸着这话里的意思,半晌才回过味来。 “……她彻底不要我了,对吗?” 钱墨好像回到了18岁的那个暑假,朋友们都欢欣鼓舞地去玩、去疯,这个世界都属于他们。而他处于一种委屈又茫然的情绪里——他同时被父亲和母亲抛弃了。 两个人告诉他,他们已经离婚了,房子也卖了。父亲马上就会和一个女人再婚,那个女人甚至已经和他有了一个孩子;母亲拿到了全部的房款,打算再买一套房子。他们当着他的面商量好,再供他上四年学,之后就不再资助他了。 “你要开始新的生活了,我和你妈妈也是。” “你要开始新的生活。”张叔也这样对他说:“也快三十了吧,该成个家了,我们都会高兴的。” 钱墨不知该作何反应——父亲和母亲都有了自己的家,而他成为了一个孤儿。 钱墨不知道在长椅上坐了多久,起身的时候腿都有一点麻了。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钱墨拿到了他的电脑和手机,上面有好几个来自房东的未 5 接来电。他拨回去,耳边响起一口上海普通话。 “侬哪能介许多天都勿在家的啦,个季度房租好交来!” “不好意思,我前两天住院忘掉了,现在就给你转。” “6000。” 钱墨愣了下:“怎么涨价了?” “侬住三年吾只涨了两躺,已经老客气了好伐!” “可是我们合同明明签的……” “侬勿要住,人家还等着租来。” 钱墨不知道说什么,只答现在在忙,晚点再回复。 回到病房,矮柜上的苹果已经完全不能看了,还招了些小飞虫。 钱墨把它丢进了垃圾桶,然后在边上怔怔地看了很久,他觉得自己也快要腐烂了。 钱墨不是一个容易情绪失控的人,事到如今他甚至还能打开文档继续写文案,并在第二天中午办了出院手续,直接去了公司,然后投入了紧锣密鼓的工作中。 午休的时间,郑一行发现钱墨正在看房子。 “要搬家?” “嗯,房东涨价了。” “那你不如搬来和我住。” 钱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郑一行马上摊开双手说:“我没其他意思啊,我这个房子家里出首付,按揭还是要我还的,一个月快2万,要是租出去一个房间,我经济压力小点。” 钱墨刚动动嘴唇,郑一行就抢先说道:“我按市场价给你,绝对不高也不低,要不要租你都明天再告诉我,现在别说。” “好。” 钱墨在纸上写写画画,把现在的问题一个个列出来:OT所在的地段很好,附近全是高档写字楼和高消费人群,周边的房租价格自然不会低;再远一点,考虑到通勤,出租屋附近最好得有地铁站,不然上下班有够受的;赶项目的时候日夜颠倒,和别人合租不方便,最好是独居室;虽然收入并不低,但是大部分钱要存起来作为买房基金,能用来租房的钱并不多…… 所有这些限制条件加起来,钱墨的选择余地其实十分有限。 烤箱,他又想到烤箱。 这些限制条件已经太多,钱墨不能再放下一条关于烤箱的条件。 至于郑一行的建议…… 钱墨常年996,学生时代的朋友已经丢得差不多了,社交圈子也窄,郑一行是他近年来最好的朋友了。钱墨很看重他,比更近一步的关系,他更不能承受失去好友的风险,也无意与他陷入暧昧。 钱墨在纸上把郑一行的名字重重划掉了。 项目还没有做完,新的人事任令就下来了,几个team重新打散组合,钱墨他们迎来了一个新CD——Lily。 Lily上任后,召集了全组人做了一个演讲,不过是些漂亮的场面话,钱墨有点心不在焉。然后她说起“喜月”:“……虽然甲方认可了这次‘夏日酸甜毕业季’的概念,但是受众太窄了,打不开市场。我不能接受这样有问题的作品出街,要改。” 小块傻乎乎地问:“怎么改?” “那就要我们群策群力了,视觉方案我觉得OK,文案方面,钱墨你负责牵头修改,我希望能在现有的框架下,把格局改得更大,而不仅仅只是学生群体。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 下面几个人面面相觑,郑一行正想说话,钱墨就说:“没有意见。” 其他人都出去之后,钱墨拿过了郑一行放在桌上的烟,抽了一支出来之后才想起来自己不能吸,只好拿在手里,一点点捻着烟丝。 郑一行:“她在针对你。” “我知道,那天提案我看见她了,她好像本来找了甲方的领导想要说服对方选他们组的方案。” 郑一行很惊讶:“这可以举报了吧,你有没有证据,我要找Royi!” “别费事了,他们的方案没过Lily不也当上CD了吗?Royi管得了早管了。” “不是……她有这本事、这关系就来我们这当一个CD?这也太浪费了?图什么啊?” 钱墨自嘲道:“不知道,也许是对广告行业的热爱呢?” “好恶心。” 钱墨知道这样不对,但他又没有吃晚饭——他实在吃不下。 文案写到一半卡壳了,有房屋中介给他打电话,他索性也不加班了,说好了时间地点就收拾东西走了。 房子看得不甚顺利,不是预算不够,就是通勤时间太长,好不容易有个距离和预算都合适的,天花板上裂开了两个大洞,钱墨怀疑有天天花板会掉下来把自己砸死。 回家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雨,钱墨出了地铁站,护着电脑就开始跑。他家离地铁站非常近,只一两百米的距离,不过那雨实在太大了,跑到楼下的时候,他身上还是湿透了。 四月的夜里还是有点冷,钱墨哆嗦着上了七楼半,迅速脱了衣服去洗澡。正是晚上十点的用水高峰,又下了雨,水压不稳,花洒像一个得了尿不尽的患者似的,水流一会大一会小,淅淅沥沥,就是不给个痛快。 钱墨一个澡洗得憋憋屈屈。 房东半途又打来电话催他付房租,他好不容易敷衍了过去。从浴室出来,他一边擦头发,一边看手机,然后他发现群里有人@他。 Lily在创意部的大群里发了和其他人的合照,说“虽然在加班,但和大家一起奋斗的感觉真好~第一天合作,以后也请多多关照啦~” 有人问钱墨去哪了。 Lily回:我们的首席文案的行踪哪能那么好捉摸哒,也许有其他事情要忙吧[偷笑][偷笑] 然后又是一些场面话,大家发一些笑脸、玫瑰、大拇指的表情,晚一点又有人出来约大家点夜宵的外卖,Lily跟了4份单,说要和“新伙伴一起”,还@钱墨说“之后可以晚点走哦,不然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烧烤了呢”。 钱墨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到现在他都觉得可以接受,直到他在Lily发的照片里发现郑一行也在吃烧烤。他把照片放大缩小,看了又看,今天没来得及吃药,胃似乎隐隐痛了起来。 【群聊消息】墨:抱歉,因为身体原因以后不能和大家一起工作了,辞职信我明天补上,大家晚安。 04辞职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外面还在淅淅沥沥地下雨,钱墨赶着早高峰去公司,结果地铁停半路上了,广播中的女声一直循环着:“请所有旅客在此下车,等待下一班。” 边上有人骂娘:“妈的,全勤奖又没了。这个破地铁怎么整天停运,就这么两条道还能堵车不成?” 有人转去打车或者公交,更多的人选择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下一班。 OT不怎么管考勤,钱墨昨天刚说了要辞职,今天也无所谓迟不迟到,就站在黄线外等着。 昨天他发完信息之后就开了勿扰模式躺下了,早上醒来手机里又塞满了消息,问为什么的、让他别走的……郑一行打了五个语音电话给他,他都没接到。 一会儿见了他们该怎么解释呢? 钱墨为此感到烦恼。 九点钟,办公室还没有几个人。 钱墨打  6 开电脑开始敲辞职信,敲完发给了Lily,再抄送给Royi等人。 不多时,郑一行来了。他问:“为什么突然要辞职?是因为我吗?租房子的事情我让你困扰了?” 钱墨不看他,低着头说:“医生建议我多休息,OT工作强度太大了,我身体吃不消。” “钱墨,你知道吗?你撒谎的时候,眼睛总是往下看。” 钱墨觉得没意思:“我和你对接一下工作。” “不要和我对接,我不干了,我也辞职。” “郑一行!”钱墨有点生气了:“你干嘛这样!不要和自己过不去。” “那你在干吗?你就不能说实话吗?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种不负责任,会突然说要辞职的人。” 钱墨想:我要怎么讲?说我他妈的27岁了又被我妈抛弃一次;说有个人要包养我,我只要去卖一年就能挣一套房;说我本来想悄悄出院,结果住两天院居然花了一万块,最后还是徐助来付的;说房东早中晚催我交房租;说昨天房子看得我很不爽;说七楼半的水压不稳;说我真的很想要一台烤箱…… “钱墨、钱墨、把手松开。” 握在手里的笔不知不觉在手心里扎出了一个小洞,流了点血出来。 郑一行把钱墨拉到茶水间给他冲手,然后扯了纸给他擦。 “我以后不烦你了,你想搬去哪里搬去哪里,喝多了也不要你送,你别冲动好不好?” 钱墨从扎了手就开始发呆,他没办法对郑一行说那些话,听起来太像撒娇了。他当然也不怪郑一行昨天晚上吃Lily的烧烤,郑一行是自由的,他想吃谁买的东西都可以。如果钱墨当时在场的话,他应该也会一起吃的。 ——社畜嘛,谁还不会做点表面功夫。 但他也确实没办法接受郑一行,郑一行那么好,应该去和那些美丽的、明亮的人在一块,而不是他这样在慢慢氧化的丧逼。 郑一行还在对他表真心,办公室的人渐渐多起来。 “啊,看来我走错地方了。” 钱墨抬头看见的徐助的时候有一点慌乱。“捉奸在场”,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词。他把手从郑一行手里抽出来,问:“徐助,你怎么会在这?” “代表喜月来和OT谈年度服务,结果走错地方了,没打扰到你们吧?” 钱墨:“你说笑了。会议室在旁边,你先坐会,我给你倒杯咖啡。” “感谢。”徐助退了出去。 钱墨泡着咖啡,郑一行在一边小声问:“你和他很熟吗?” 然后他想到一种可能性:“你是要跳槽去喜月,对吗?我想起来,你的病房也是他们安排的。” 钱墨顺水推舟,觉得这个解释更容易让郑一行相信:“嗯,他们在挖我,我还在考虑。你的房子我不能租,离他们公司太远了。” 郑一行这下平静许多:“果然每个乙方都有一颗想当甲方的心。喜月确实是个好公司,背靠喜喜这个大集团,发展空间也大。是什么岗位?” “……他们准备成立一个专门的广告部,还没有对外招聘,你别说出去。”钱墨心想:你可不要再刨根问底了,剩下的我也不知道怎么编了。 “我以后还能约你出来吃饭吗?” “当然了,我们是好朋友。” 郑一行撇撇嘴,没有再问,回工位工作去了。 钱墨没法收拾完东西就直接走,他还有项目细节要交代、要和财务谈报销、要把楼卡等公司资产和行政对接好…… 徐助拒绝了Royi的午饭邀请,找到了在和财务聊社保问题的钱墨。 徐助:“和我一块吃个便饭?” 钱墨还欠着徐助钱,或者说欠着虞总钱。他听完徐助的话,马上就说:“十分钟,等我一下,我请你。” 钱墨找了家安静的馆子。 等餐的时候,钱墨有点忐忑:“我最近手头不太宽裕,事情很多堆在一起,但我可以先还5000。” 徐助笑了:“没关系的,无论你答不答应那件事,我们都会为你支付医疗费用。” “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你看到一个可怜人马上就要饿死了,便花了10块钱请他吃了一顿,过了不久,他找到你,说要先还你5块,你怎么想?” 钱墨沉默了。 “那笔钱对虞总来说实在不算什么。最好的拒绝办法是不要再和我们联系,而不是和我出来谈分期付款,你觉得呢?” 钱墨参加过很多次提案,甲方的问题他大部分都能答上,因为作品是他和他的组员通宵达旦地做出来的,他很了解他们做了什么。可是徐助不是一般的甲方,徐助拷问的是他人生的价值观。 他和徐助没见过几次面,但徐助总是见到他窘迫的样子,比如他吐血晕倒、比如他付不出医药费、比如现在。如果说在郑一行面前需要装成一个情绪正常的成年人,那在徐助面前他可以更加真实地面对自己。 “那时候陈医生告诉我可能是胃癌,我就马上把后事想好了,可我死不了。我家人不要我了,我没工作了,房东要涨价,胃还是会疼,活着真的好累啊。” “你有更轻松的选择。” 钱墨笑了笑:“包养是不是什么都包啊?五险一金也可以吗?” “可以。” “烤箱呢?可以给我安排一个带烤箱的房子吗?” “可以。” “有钱真好啊。”钱墨低头轻轻地笑。 4月22日,星期三,钱墨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 05虞总 徐助打了几个电话之后就告诉钱墨,房子已经准备好了,他随时就能搬。 钱墨:“现在吧,我现在就可以去。” “你没有东西要收拾了吗?” “没有了,”钱墨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包:“其他的都不重要,丢了吧。” 钱墨好像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露出了一个笑:“我要开始新生活了,全新的。” 奇怪,钱墨虽然笑着,但徐助觉得现在的钱墨像一朵开在水边的小花,只要一个浪头就能将他击落。 徐助猜钱墨有些忐忑,因为他上车之后一直抓着安全带,每次起步和拐弯他都会绷紧身体。 “虞总最近有点忙,应该不会马上到你那去,你可以先适应一下。” “嗯。她……会有什么奇怪的嗜好吗?我是说……那方面。” “你现在问有点晚了,他喜欢……SM。” “啊?”钱墨不太了解这方面的知识,但他知道可能会用鞭子打人,于是他很认真地说:“我没有很怕疼,稍微流点血的话,应该也可以,但如果是些不可逆的伤害的话……” “打住打住,我乱说的,你别当真。他那方面有什么爱好我可不知道,我只是他的助理,不是他的情人。” 钱墨松了一口气。 “但既然你提起这件事,我要提醒你,虞总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碰,所以不管你以前有什么伴儿,现在都得断掉。” “东西”这个词让钱墨稍微有点不舒服,但是既然已经出来卖,他也不想立牌坊,不然那  7 也太…… “我没有什么伴儿。” “那个茶水间的同事……” “不是的,”钱墨赶紧撇清关系:“我们只是朋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 “你不用和我解释,我不会多说的。”徐助看了他一眼:“我和你不是上下级,你对虞总一个人负责就行。当然了,如果刚才站在门口的是他,你现在怕是不会在这里。” 徐助安排的地方是一个在22楼的大平层,站在窗边可以看到小区后面的河,稍远一点的地方是个公园,有一大片开阔的土地,很适合遛狗。 虽然钱墨现在没有狗,但在规划里,一年后,当他拥有一套房子的时候也会拥有一条属于自己的小狗。他已经忍不住畅想届时惬意的生活了,并打定主意,到时候一定要把房子买在能遛狗的公园附近。 房子挺大的,但房间不多,一个主卧、一个次卧、一个书房,剩下的就是餐厅、客厅和一个超级大的开放式厨房。 钱墨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超级大的蒸烤两用的大烤箱。 “这房子是临时租的吗?”钱墨觉得就算有钱如虞总应该也不能马上买一个符合他要求的房子,购房手续都得走好一会呢。他继续问道:“我想在这边钉一个架子,到时候可以放一些烘焙用的东西,你可以帮我问问房东行不行吗?” 钱墨住惯了出租屋,深谙一些房东的奇怪秉性,别说硬装,有时候就是换个墙纸房东都会叽歪好一会儿。 徐助想了想:“某种程度上算是借的吧,这一栋都是老虞总的,老虞总就是虞总他爸爸,亲的。但装个架子是小事,你装吧。需要我叫几个工人来吗?”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钱墨消化了一下一个人就能拥有一栋楼的事,又问:“还有不是亲生的虞总吗?” “有一个大虞总,是老虞总的金兰兄弟,一直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虞总便认了他做干爹;还有一个负责设计的小虞总,人比较随性,是虞总的亲妹妹。” 钱墨默默在心里吐槽了一下这种叫法。 徐助看起来也挺忙的,他把银行卡给了钱墨之后就走了,并委婉地说是“这个月的零花钱”。 钱墨在手机上绑定了银行卡,打开一看,哦吼,里面的钱比得上他一个季度的工资。 钱墨又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顺便查了一下这个楼盘的价格,一算也没有很贵,不考虑通货膨胀的话,他卖个十年就能在这里买一套毛坯。 钱墨一边唾弃资本主义对劳动人民残酷的剥削,一边用这张银行卡下了几单商超的外卖,买了些进口奶油、面粉等等。他要用实际行动狠狠地薅一薅资本家们的羊毛。等下完单后,他才意识到:咦?他给了我,那这钱不就是我的了吗?我花的还是我们无产阶层的钱啊! 气死了!气死了!真的是被金钱冲昏了头脑!难怪那些电视剧的小情人看起来智商都不高的样子,谁一下拿这么多钱都会发晕的呀! 钱墨这么想着,又清点了一下厨房里的东西,买了烘焙纸、打蛋器、裱花口还有各种模具。 轻轻松松挣来的钱,花着一点都不心疼! 接下来的几天,钱墨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每天晚上十一点就睡觉,睡到自然醒后,煮点东西吃一吃,然后看番、看美食视频、云吸狗,中午开始研究怎么做蛋糕、饼干、面包。 他还吃上了各种边角料——每一次看美食视频的时候都想吃的边角料。 钱墨第一次吃上自己做的戚风蛋糕的边角料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但他也只能吃一些边角料,因为隔天上门帮忙打扫的阿姨告诉他:“糖吃多了对胃不好的呀,侬勿要多吃。” 钱墨难过了一会之后,想到虽然他自己不能吃,但他可以送人呀。他继续每天在厨房鼓捣,把做出来的东西送给保洁阿姨和邻居,还送了小区的物业和安保。 对钱墨这种全年无休的社畜来说,快乐的事情有两件:1.发工资;2.摸鱼。 不同的是工资是多多益善的,而摸一天鱼是让人快乐的,连摸一个星期鱼是让人恐慌的。 钱墨成为“金丝雀”一周了,只享受了权利,没有承担任何义务,金主“阿姨”从未召他侍寝,他甚至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他有些焦虑了,做饼干的时候把糖放成了盐,然后……觉得还挺好吃的,就自己吃完了。 说起来不好意思,他住进这个房子的第一天就给自己买好了套,因为摸不清那位虞总的情况,他还买了一支好评率很高的人体润滑油。 终于,又过了几天,徐助给他发消息说虞总晚上会来,让他“准备一下”。 钱墨心领神会,激动地上P站看了几支片,在脑海里过了一下具体流程,还靠着坚强的意志力忍住了没有撸。他得抓住这一次表现的机会,让虞总认可他的价值——毕竟花了那么多钱呢! 徐助只说虞总晚上要来,但没说虞总几点来,钱墨洗了澡从七点等到十一点。也许是生物钟的关系,他开始发困,然后就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虞靖西晚上十二点打开大门的时候,房间里只亮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灯光在毛绒绒的地毯上投下一圈光晕。他穿过玄关看见了穿着家居服躺在沙发上睡觉的钱墨。 五月初还不算很热,钱墨没有开空调,风从窗户吹进来,把他柔顺的头发吹得动了动。 钱墨现在看着还有一些微微的病态,但比半个月前好了许多,嘴唇也有了一些血色,不会让虞靖西多想:他现在是单纯地在睡觉还是晕过去了。 虞靖西弯下腰摸了摸钱墨的脸,钱墨就醒了。 他看到虞靖西的时候有点迷茫,然后是惊恐,他问:“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虞靖西皱了皱眉:“徐宁没说晚上我要过来吗?” 钱墨试探着问:“虞总?” 虞靖西“嗯”了一声。 钱墨用他这半个月都没怎么转过的小脑袋瓜想了想:这个是“虞总”的话,那之前在厕所见到的是……“小虞总”?难怪Lily喊她“虞总”的时候,她说找错人了。干!要不说中文博大精深呢!她当时为什么不大喊“我是小虞总!虞总是我哥!”之后去会议室里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有点看不清东西了,根本没有注意到下面还有一个正牌虞总! 完了完了,这是方案提报了,才发现ief没看清,甲方要的是视频,结果做了一整套平面啊! 钱墨想了很多,但其实只过了那么几秒钟。 然而虞靖西已经有点不耐烦了:“那现在能做了吗?就在这,还是去卧室?” 钱墨梗住了,他意识到下午徐助让他“准备一下”是什么意思了! 钱墨小声地解释:“我之前认错人了,我把小虞总当成你了。” 虞靖西冷笑一声,站了起来:“徐宁怎么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 钱墨赶紧替徐助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是我  8 自己误会了。” “那现在怎么办?我今晚上哪里去找一个干净又方便的人?” 钱都收了就不能临时撂挑子,钱墨对付过多少不按常理出牌的甲方,不就这么一点小事,他甚至还很有眼光地买了润滑油,有什么不能搞定的。 想到这,钱墨顾不得太多,他抓住虞靖西的袖子说:“你等我,十分钟,不不不,五分钟,我马上就好。拜托。” 钱墨这两天一直睡次卧,他有点庆幸次卧也自带卫生间,没有太多时间犹豫,他拿了润滑油冲进卫生间给自己做起了准备工作。他确实是不怎么怕疼,唯一需要克服的是自己的心理障碍。 ——都出来卖了,就不要装纯了。 他这么对自己说。 钱墨已经做得尽量快了,但出来的时候虞靖西还是走了。 钱墨松松垮垮地披着浴袍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确认了这个事实。 润滑挤多了,沿着大腿滑下来,钱墨觉得自己像一只在厨房放了很久的玻璃罐,上面沾满了经年累积的污垢,肮脏又油腻。 钱墨站在客厅中央想:还以为放下尊严就能当好金丝雀呢,结果人家根本不惜得操。 06上岗 虞靖西走后,钱墨还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他有点愧疚,这个虞总看起来脾气不太好的样子,不知道会不会骂徐助。徐助对他挺好的,钱墨不想他因为自己挨骂。 然后钱墨想到自己:我这算不算是再次失业了呢? 唉,早知道当初不要耍帅和房东说东西都不要了,重新买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房子现在重新租出去了没有,再商量商量,如果能谈到5500的话也不是不能租;今年市场也不太景气的样子,工作怕是不好找;烤箱怎么办呢,还没有学会做裱花呢;明年要养的狗也已经想好名字了,就叫“康康”,寓意自己和狗都能健康,这下也不能养了…… 胃好像隐隐疼了起来,钱墨的手是凉的,家里也没有热水袋,只好在烧水的间隙把自己蜷起来。 钱墨想到陈医生说要开心,不然神经紧张搞不好还会吐血。他嗤笑一下:“谁能天天开心呀。” 凌晨2点钟的时候,虞靖西再次从公司回来,带着一肚子气。他那个不着调的妹妹虞安南跑去里约玩,在一个设计展上和主办方相谈甚欢,打了电话过来,让他去办公室找一张她的设计手稿。 虞靖西:“你知道现在国内是凌晨12点吗?” “不知道呀,我这才下午1点呢。拜托,公司那么近,你就帮我去拿一下嘛,爱你哦!” “不去,我要睡觉了。” “我保证,你现在去了,喜月冬季限定的包装设计我8月就给你做好。” 虞靖西犹豫了一秒钟,虞安南马上就抓住了机会:“如果不能按时交稿的话,我诅咒自己今年一整年都没有恋爱可以谈。” “你最好说到做到。” “爱你!爱你!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虞靖西就像一个工具人,一晚上被虞安南随意指使来去。 不着调,虞靖西在心里默默地骂,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想起一出是一出。 虞靖西发现钱墨又在沙发上睡着了,只是这次穿着的是浴袍。 沙发有什么好睡的,不嫌小吗?一个两个的,不着调! 他叫醒了钱墨:“去床上。” 外套和包随手被放下,虞靖西没再管他,径直往主卧走去。 钱墨只愣了一秒钟,就采取了行动,他跟着虞靖西进了主卧,然后脱掉了浴袍,露出了下面赤裸的身体。 虞靖西刚想说不是这个“去床上”的意思,钱墨就跪下来解开了他的皮带,掏出了他的性器含到了嘴巴里。 钱墨没和男人上过床,不过他自己也是男人,知道怎样才能让对方高兴。他的口交技术很差,但他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卖力地吞得更深。他想虞靖西应该也是应该也是喜欢的。因为他能明显感到嘴巴里的东西大起来、硬起来了,刚才还能整根吞入的东西,现在含不住了。他用上了手,揉着对方的囊袋,尽力收好牙齿,用舌头裹着,像舔棒棒糖似的前前后后地吸。龟头戳在他的脸颊一侧,在上面顶出了一块突起,口水含不住,一丝一丝地外面滴。 钱墨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他闭上眼睛,不想去看虞靖西有可能会露出鄙夷神情的脸。 不知道做了多久。膝盖跪得有点疼了,嘴巴也酸了,虞靖西还是没有要射的意思。 虞靖西的那里太大了,顶到了嗓子眼,钱墨受不了,喉管条件反射地缩紧了,他想呕吐。但虞靖西没有给他机会,抓着他后脑的头发,一下一下地往他喉咙深处捅。他的身体被顶得要往后倒,慌张地抓住了虞靖西的腰,看着倒像是他自己要往那根东西上面撞。 生理性的泪水一直往外流,钱墨觉得很难堪:他没有要哭的意思,但是泪腺并不能完全受他控制。 虞靖西冲刺了几下之后在钱墨嘴里射了出来,精液又黏又稠,还有一股子腥味。 钱墨想吐出来,但他忍住了,因为地毯看着挺贵的,也不太好打理的样子,只好一直努力地含着。 虞靖西拉上了拉链之后,直接往浴室去了。 钱墨站了一下没起来,腿麻掉了。他等那个劲头过去了才爬起来,走到床头拿了抽纸,把嘴巴里的精液吐出来包了扔掉。 钱墨坐在床边,犹豫他是可以走了,还是要接着做。他拿不准注意,又不知道想到什么,赶紧站了起来。 还好还好,润滑油没把床给弄脏。 虞靖西洗完澡出来之后,见到的就是拘谨地站在一边的钱墨。 虞靖西挑挑眉:“还做吗?” 钱墨赶紧点头:“可以的。” 虞靖西上床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偶尔讲几个字就是让钱墨换姿势。 虞靖西:“转过去。” 钱墨趴在床上被后入,他觉得现在这个姿势比刚才那个正面的姿势好多了,不用担心睁开眼睛的时候会看到虞靖西皱眉头,说“你怎么这点事都做不好”。 虞靖西单手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背上,另一只手则把他的头用力地按在了枕头上。钱墨的屁股被粗硬的性器控制着,全身上下能动的只剩脚趾。 虞靖西可能也喜欢这个姿势,他操得更快更深了,胯骨撞到屁股上发出接连不断的响。 钱墨不太怕疼,一开始确实有点不适应这种被进入的感觉,但操开了也就还好。 比疼痛更难忍受的是快感。 隔着安全套,钱墨能感受到对方的龟头在肠壁上刮擦的每一次力道和角度,偶尔顶到敏感点的时候,他还能够从中得到一种过电般的快意。操得狠了,他有点受不住,不敢叫虞靖西停下或者慢一点,脚趾头收紧又张开。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听着像哭,他就不想叫了,咬着嘴巴,溢出一声声闷哼。 虞靖西又按着他操了一会,自顾自地射了,脱了套子扔进垃圾桶里,拍拍还在喘气的钱墨说:“我要休息了,你去隔壁睡。”  9 钱墨犹豫了一会儿说:“你可以先不要看我吗?” 虞靖西没说话,但他进了浴室,不一会里面传来了水声。 钱墨爬了起来,虽然房间里灯光不太亮,但很明显,他硬了。 ——他被另一个男人操硬了。 钱墨为自己在这样没有感情交流只有肉体碰撞的活动中勃起而感到羞耻。他捡起浴袍,快速出了主卧,把门带上。 回到次卧的第一件事是把门反锁。钱墨靠在门后给自己撸。右手快速地在上面套弄着,他难耐地弯了腰,然后射在了地板上。他不想再动了,就地躺在边上一块没弄脏的地方,闭着眼睛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他想他应该不会失业了。 身体很累,精神却还兴奋着。钱墨确实是个好员工,他已经盘算起晚点的时候要买什么了——给自己用的润滑液、一些用来练习口交的假阳具,还可以买点情趣用品…… 或许虞靖西真的对SM感兴趣,钱墨能感受到在床上虞靖西的控制欲很强,特别是后入的时候。那再学学这方面的东西,买点绳子、皮鞭好了;还要健身,不然体力跟不上很多姿势用不了…… 钱墨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睡了过去。 07夜宵 虞靖西最近一直在忙新品上市的事情。 体感上来说,南方几乎没有春秋,冬夏两季相对较长。喜月夏日限定柠檬水如果能获得成功,11月他还打算推一款冬季限定暖柚果茶。在南方市场获得成功后,下一步就是往北推进,推出春秋两季的限定。对于这条饮品线,他给予了相当高的重识程度,产品的口味、包装、宣发、营销等等环节,他都要时时刻刻盯着,不得不说有些累人。 早上7点,睡了5个小时不到的虞靖西起了床。洗漱完毕,他给徐助发消息,让他帮自己带一份黑咖啡和三明治去公司。 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钱墨七点多钟被关门的声音吵醒,然后从地上爬到床上,盖上被子继续睡。最后,他是被饿醒的,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浑身酸痛,喉咙、膝盖还有后面那个地方都传来了不适的感觉。地上甚至还凝着一摊已经干涸的精液,提醒他早先发生了什么。 钱墨在床上发了一会子呆,然后觉得自己真的还挺脏的,任何意义上。 钱墨洗了个澡,收拾了房间,还给自己弄了一份小米粥。喝粥的时候,他打开了喜欢的美食博主的主页。博主今天没有更新糕点相关,而是做起了日式叉烧面。他看完觉得自己应该也可以试一试,于是决定一会儿去趟超市,再随便看看附近的健身房。 正巧,小区里就有一家健身房,环境还不错,有游泳池、各类操课室还有种类繁杂的运动器械,出入的教练每一个都至少拥有6块腹肌。 钱墨询了价后咋舌——有些行业挣钱也太容易了吧!但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道理他懂,便狠狠心办了一张年卡,又买了50节私教课,决定等膝盖好透了就来上课。 钱墨不知道晚上虞靖西会不会来,便发了消息问徐助。 徐助回他说,可能要忙到很晚,他可以先睡。 钱墨觉得这样不太好,哪有员工比老板先下班的道理。于是找了游戏机出来,接到客厅的电视上一边打一边等。他玩的是一款他十几年前上中学那会就在玩的音游。这款音游年前出到了第3代,画风依旧童真,操作依旧简单,很适合打发时间。 虞靖西打开大门的时候发现家里还亮着灯,有欢快的音乐声和一种少儿频道里才会出现的音色:“WOW!You are great!Try it again!” 虞靖西稍微侧了侧身,就看见钱墨盘腿坐在地毯上操控着一坨巴巴爸爸似的长着眼睛的圆球在撞一朵乌云,边上还有红色的卡通小花在摇曳。 好幼稚,虞靖西想。 钱墨听到关门声,回头看到了虞靖西。他暂停了游戏,迎上来问:“要做吗?” 钱墨其实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自然,他接过虞靖西的包放到一边,帮对方解开领带的时候手有一点抖。 虞靖西比他高一些,也壮一些,身上有种淡淡的男士香水味,钱墨觉得应该是来自某种草本植物,还混着一点烟味和酒味。 “你还会什么?” 钱墨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咀嚼了一遍:啊?还会什么?不会了啊!昨天已经把手段用完了,还没来得及学新的呢! 钱墨差点就要保证说:虽然我现在可能做得不够好,但我会努力学习的,请给我一点成长的空间,我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会煮面吗?我饿了。” 虞靖西下了班后和一个交情比较好的供应商喝了两杯,虽然不多,但是晚上吃得少,现下觉得有点烧胃。 钱墨忙说:“会的,骨汤叉烧面可以吗?下午我炖了骨头汤。” “一小碗就行,弄清淡点。” 虞靖西去冲凉了,钱墨进了厨房,开始煮面。 骨头汤放到微波炉里加热,切几块叉烧,滚水下面,烫几根青菜,再煎一个鸡蛋。蛋白边缘被炸成金黄色,焦香味漂了出来。钱墨觉得自己好像也有点饿了,就又磕了一个蛋进去。 钱墨拿了两个瓷碗,盛好汤,把面从锅里捞出来,放两根青菜,盖一个煎得香脆的荷包蛋,最后铺上几块叉烧。 把面端上来的时候,虞靖西正好换了家居服出来,他随手擦着自己的头发坐了下来。没了发蜡的头发搭在他的额头,让他看起来年轻不少。 钱墨:“我没有另外放盐,要是觉得太淡,可以加点酱油。” 虞靖西尝了一口说:“不淡。”然后吃了起来。 钱墨一边吃一边去打量虞靖西,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调节一下气氛,不然就太闷了。 “其实原来要做的是日式叉烧面,但那个汤要煮一整天,我起晚了,只熬了6个小时,所以只能算普通的骨头汤,口味还没有很好。” “嗯。” 钱墨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他并不是一个很会社交的人,不像郑一行。如果是郑一行在这的话……他没办法往下想了。 以前去酒局的时候那些人都聊什么来着?好像就是吹吹牛逼,聊聊女人,再开开黄腔…… 钱墨的筷子在面上一挑一挑的,他的心思全放在想段子上了。 虞靖西吃饭很快,不一会就吃完了,放下筷子对他说:“不想吃可以不吃,我不需要有人陪我吃饭。以后晚上也不用特意等我,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提前说明的。” 钱墨小声辩解:“没有不想吃。” 然后又说:“我还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虞靖西从一边的公文包里拿了一个手机出来,加了他微信。 “我去休息了,你自便,但是不要吵到我。”虞靖西起身去书房了。 虞靖西的微信一板一眼的,头像是他的正装照,昵称是“喜喜集团虞靖西”,钱墨猜这应该是个工作号。 钱墨趁着刚加上微信的当口,给虞靖西发了两条消息。对方没有马  10 上回,他便一边吃面,一边翻看对方的朋友圈,都是些很无聊的经济文章或者时事新闻,也鲜有转发语,让人看不出态度。他把面吃完,擦了桌子,把锅碗瓢盆都放到洗碗机,做完这些,微信对话框里还是只有他发的东西。 钱墨忍不住想:他怎么不回我消息?是不是嫌弃我做得不好啊…… 虞靖西的手机震了两下,弹出两条消息,他点开看了一眼。 钱墨的微信头像是只黄色的小土狗,昵称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墨”。他发了一句“我是钱墨~”,然后接一个在揉脸蛋的小狗的表情包。 虞靖西有点不太适应,他觉得无论是波浪号还是表情包都是很累赘的东西。他认识的人里面除了之前包养过的一个女孩,就只有虞安南会这样给他发这样的东西。而无论是那个女孩还是虞安南,都一样让他头疼,他永远弄不明白她们的小脑瓜里在想些什么——她们为什么总是拥有那么丰沛的情感,要人陪、要逛街、要看电影……有那些时间,为什么不多提升一下自己呢?看点书多好啊。 更无法理解的是她们对“恋爱”的态度——牺牲时间与金钱,把大把的热情投入到一个也许完全不可能的对象身上。 虞靖西不喜欢这样,虞靖西的付出要有等值的回报,如果预期收益不好,那就要及时止损。而无论怎么看,恋爱都是一件投入回报率极低的事情,虞靖西从不做那样亏本的生意。 年纪小的人不定性,容易被一些飘渺的情感和意外的亲密瞬间迷惑,即使虞靖西已经说明“我们是包养关系,没有在恋爱”,但仍有情人义无反顾地为他争风吃醋。虞靖西经历了一个便不想再惹那样的麻烦——既要他的钱,又要他的感情,哪里有那样的好事。 但是年纪大的人就不太容易被包养了,他们社会关系或者是情感状态都会比较复杂。 诚然,砸的钱够多,总会有人愿意一试,但还是回到那个问题——投入产出比。 第一次见到钱墨,是在喜月推广方案的提报会上。那个时候钱墨好像有点病了,身上透着一股子随时都会被折断的气息,看着着实有点可怜。但偏偏他又是努力的、负责的,即使身体不适也硬是撑到了最后。 虞靖西忽然就觉得这个人或许可以。 钱墨的样貌是他喜欢的;努力和负责的品质说明他是可靠的,不容易出乱子;钱墨的“脆弱感”是他不喜欢的,但这种脆弱感能够给他打破僵局的机会,他可以大度地容忍这一点小缺陷。果然,他的猜想没有错,不过三两天,徐助就告诉他事情成了。 这两天和钱墨相处的短短几个小时,他身上的脆弱感与责任感被虞靖西在床上再次验证——做狠了会哭,但不会要求停下。 除此之外,虞靖西还发现了钱墨的幼稚和青涩。这就有点危险,也许钱墨没有他想象地那样成熟,而不成熟的人很容易做出什么搞不清状况的、不着边际的事。 虞靖西想到这里,决定不回钱墨的消息,避免他也像那些人一样在他身上追逐一些并不可能的东西。 08日常 第二天晚上7点钟,钱墨正在家做饭,虞靖西忽然回了家。钱墨拿着木铲从厨房出来问:“你吃过了吗?要一起吃吗?” “吃过了。锅里在煮什么?” “蛤蜊豆腐海鲜汤,第一次做,还不知道好不好吃。” “溢出来了。” “呀!”在煮蛤蜊的汤锅就像放多了清洗剂的洗衣机一样,噗噗噗地往外冒白色的泡沫。钱墨赶紧跑回去把盖子打开,再往里面加一点凉水。另一只平底锅上在煎鸡翅,快焦了,钱墨还得给它们一个一个地翻面。同时照看两个锅,让他有点忙不过来。 回头的时候,钱墨看见虞靖西没有进房间,而是坐在餐桌的椅子上回消息。 钱墨想叫他帮个忙:“你可以帮我到房间里拿下蒜蓉酱吗?今天刚到的,快递还没有拆。” 虞靖西起身进了钱墨的房间,桌子上放着一个已经拆掉的快递,是一本书,标题很惊悚地写着《性爱宝典——男人女人必学的50个技巧》。 虞靖西皱皱眉,然后他看到一边的美工刀和地上的三个快递。其中一个体积可观,用白色的快递袋包着,拿马克笔标注着“狗黄”。 虞靖西想:好幼稚,还买毛绒玩具。怎么,要躺在上面看《性爱宝典》吗? 虞靖西随手拿起地上的一个盒子,上面没写是什么,虞靖西就自己拆开了。 钱墨在翻到第七个鸡翅的时候想到,他今天收到的快递里可不止有蒜蓉酱,赶紧把火关了,快步走了过来。于是就看见虞靖西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飞机杯。 “这个其实是……” 钱墨记得他上次这么尴尬还是公司开会的时候连了一个同事的笔记本投屏到大屏幕上看参考片,同事的播放器列表记录里赫然躺着三条AV观影记录。当时所有人都假装没有看到,若无其事地看完了参考片,继续了会议。只是没多久,那位同事就自己辞了职。 “只要不和别人发生关系,我不介意你用什么,注意卫生就好了。” 钱墨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要把自己憋死。事到如今他也说不出“这是我买其他东西送的”这种话,因为只要虞靖西问“那你买了什么”,他就得说出更多更奇怪的物件。 钱墨只得发誓下一次他绝对不会让虞靖西进他的房间,快递也要第一时间拆好收好,不会再假他人之手! “好的……那还要……一起吃饭吗?” 钱墨还以为虞靖西会拒绝,结果他心情不错地说:“就吃一点。” 两个人吃完饭,虞靖西进了自己的房间,钱墨在客厅打游戏,把一款可可爱爱的单机音游玩出了竞技游戏的架势。 虞靖西给他发消息:准备一下,10点来我房间。 钱墨平复了一下心情:怎么了?怎么了?成年人用个飞机杯怎么了!有些人还包养小情人呢! 做的时候,虞靖西忽然问:“今天用了几个技巧?” 钱墨马上就懂了,把头埋到枕头里,闷闷地说:“我还没看呢。” 钱墨发誓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笑。 个!老流氓! 钱墨心里默默骂道。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了下去。 虞靖西的工作很忙,工作日通常在早上8点钟前出门,晚上10点之后回来。周末的时候,虞靖西会回自己家,不在这边住,所以他们呆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并没有很多。 虞靖西上次说晚上不用等之后,钱墨就没有刻意地等过了。偶尔虞靖西回得早,而钱墨还没睡的时候,就会给他煮点东西吃,有时候是面、有时候是馄饨、有时候是粥…… 虞靖西话少,钱墨也不想没话找话,最多问一句好不好吃。虞靖西就会告诉他还可以,或者下次不要做这个。虞靖西似乎不挑食,但也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 他们这种关系让钱墨想到小时候隔壁家一对60岁的老  11 夫妻——不怎么和对方说话,每天各自干各自的,只是会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最多晚上再一起睡觉。 而对虞靖西来说,一起睡觉这事和吃夜宵一样,饿了就吃,但也不会多吃,频率稳定地控制在了一周2次左右。 钱墨从做五休二,变成做二休五,收入翻了几番,极少加班,生活规律,加上锻炼,整个人气色好了不少,胃也不疼了,一个月之后成功地重了5斤。健身教练建议他多补充蛋白质,再长5斤,他转头就给自己囤上了鸡胸肉。 又一天,徐助打电话给钱墨让他送一份落在书房的文件到公司。 “我把地址发你,你打个车吧。” “很急吗?” “十二点前送到就行。” 钱墨掏出手机查了查,打车10分钟,坐地铁30分钟。他估算了一下时间,还来得及,便换了一身衣服,出门坐地铁。 马上就6月了,夏天快到了,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钱墨有点后悔没有戴顶帽子。 自从住进这个房子,这还是他第一次出小区。 下扶梯,过安检,刷卡,等车。站台的广告牌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最新的小鲜肉,地铁飞驰而过的时候,那张修得一点毛孔都没有的脸一闪一闪的。 恍如隔世,那种工作到凌晨,一觉醒来继续喝咖啡,讨论方案的日子,遥远得都有点不太真实了。 喜月有自己独立的一栋楼。大楼底下玻璃门一打开,冷气吹得钱墨直起鸡皮疙瘩。他对前台说要上17楼找徐助。 “钱先生是吗?” “对的。” “请跟我来。” 电梯门一打开,一个两手都拎着咖啡的女孩从后面跑了过来。 “灵灵!等下!再帮我刷下17楼,我没手了。” 那个叫“灵灵”的前台很好说话地帮女孩按了开门键。 电梯门关上,钱墨透过电梯的反光看了拿咖啡的女孩一会,转过去说:“我帮你吧,我也去17楼。” “谢谢你!以前没见过啊,是来面试的吗?” “不是,我来找人。”钱墨觉得“虞总的文件落家里了,叫我来送一下”这种原因听着有点暧昧,就含糊了过去。 “哦哦哦。” 钱墨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好在电梯升得够快,17楼马上就到了。 钱墨把咖啡还给女孩,然后给徐助发消息,对方让他直接去大会议室。 大会议室确实很大,只亮了几盏小灯,里面坐了少说20人,屏幕前有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在说什么。她看起来年纪有些大了,因为怀孕没有化妆,浮肿的脸显得有些憔悴。钱墨一推门,光漏进来,所有人都往他这边看,弄得他有点尴尬。 虞靖西坐在最末的地方,徐助坐他边上。徐助冲钱墨招了招手,钱墨赶紧把门关上,溜了过去,把文件给了徐助。 徐助示意他坐到自己边上:“快结束了。” 幕布前的女人说:“一起来看下这支片子吧。” 台词一出来,钱墨就知道这个片子是他写的。 “……离别的酸涩不过是青春里成长的证明。喜月夏日限定柠檬水,现已上市。” 影片播放完毕,钱墨有点不好意思,他已经从OT离职了,后续的导演脚本和拍摄情况他不清楚,但确实拍出了他当时设想的青春感,他很喜欢。 “海报预热已经完成,六月一号将会上线这支影片作为我们这次营销的主推物料,届时配合微博话题制造声量,产品也会同步开始售卖。根据之前预售的情况,我们可以开始考虑下一步的营销方案了。” “好,我没有要补充的了,”虞靖西冲她点了点头:”其他人有意见吗?“ “没有。” “那大家辛苦,散会吧。” 会议室里的灯光亮起来,其他人陆陆续续往外走,钱墨低头发消息给徐助:我可以回去了吗? 徐助回:你问虞总。 徐助也走了,只剩钱墨和虞靖西两个人。钱墨还没有在那个房子之外的地方和虞靖西相处,不免有些紧张。 工作中的虞靖西看起来比在家里要更冷淡一些,西装烫得挺阔,整个人露在外面的只有手和脖子以上的部分,头发梳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散发着一股子禁欲的气息。他翻看了几下钱墨带过来的文件,说:“你来得有点晚。” 钱墨随口撒了个小谎:“有点堵车。” 虞靖西看了钱墨一眼,也不知道他信没信。他问钱墨:“吃过了吗?” “没有。” “来我办公室吧,虞安南今天饭做到一半跑了。” 虞靖西的办公室很大,自带一个小厨房,锅里放着一大块只煎了一面牛排,边上还有一大碗盛好的意面。 “你看看能怎么做。” 小厨房工具和材料有限,钱墨想了想,把牛排煎熟了,剪成一节节的,又快速做了一个酱汁出来,做了两份不中不洋的牛肉拌面。 把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有些羞赧:“我不太会做西餐,你凑合一下。” “没事。” “平时都是小虞总给你做饭吃吗?” “没有,一般是吃食堂,她今天心血来潮要做饭,我就随她了。” “那她去哪了?” “接男朋友下课。” “啊?” “谈了一个在读大学生。” “哦。”钱墨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像在探听别人的隐私,便没有再往下问。 吃到一半,虞靖西手机响了,他听到一半皱起了眉:“……我找别人陪我,你先去医院……没事,有情况及早通知我。” “怎么了?” “今天会上的那个是我们品牌部的主管,本来我们下午要一起去广告公司谈喜月后续的营销,但她现在忽然肚子疼。” “很严重吗?”钱墨蹙眉,他记得她肚子已经挺大的了,不知道是不是要生了。 “不好说。” 钱墨想到他妈妈,五十多岁失去一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很难过吗?那时候有没有稍微也想到一下他呢? “下午有空吗?陪我去趟广告公司。” “OT?” “嗯。品牌部几个主管都有事,下面小的没什么大局观,撑不住场。我一会和你同步一下这次的需求。” 钱墨很想说”我不要去“,但甲方爸爸的要求尚且无法拒绝,更何况是金主爸爸。 时隔一个多月,郑一行再次见到钱墨。他把钱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说:“钱老师胖一点比以前更好看了。” 如果是以前,钱墨会同样戏谑着说:“不及郑老师的百分之一。” 但是现在,钱墨只敢偷偷打量虞靖西,然后客套地说:“哪里哪里。” “你现在是在喜月的广告部上班吗?” 这一个问题就把钱墨这一个月的行为钉在了审判柱上。 胃有点痉挛,钱墨抓紧了笔,笔尖刺在他的手掌上,他有意忽视了这个话题:“我们这次来是想聊一聊喜月后续推广的方向和时间节点。” 钱墨早已不是OT创意部的ACD,他现在只是一只被豢养的金丝雀,有着不能曝光的身  12 份,靠出卖自己的身体赚取金钱,并在安逸的环境里逐渐遗忘他从前曾怎样努力地生活。 苹果,早就已经烂掉了。 09饭局 柠檬水的预售情况不错,品牌部的人打算追加一部分资金多做一次活动营销。 虞靖西看了报表,有个更为大胆的想法——去年喜月有25%的预算是用在营销上,今年还要重点推两款新产品,预算只增不减。之前营销一直是外包给外面的4A公司,4A要收取一定比例服务费。长期以往,这笔费用会变得非常巨大,影响公司净收入,那何不从品牌部里分离一个专门的广告部出来负责这一板块?能更好地控制成本,人员对接也方便。他本打算下午和品牌部的负责人去拜访一下OT了解他们的工作模式,来评估这一想法的可行性,没想到最后跟着他来的会是钱墨。 徐助在前面开车,虞靖西和钱墨坐后排,钱墨抓着安全带有些不安地看向窗外。 虞靖西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怎么看广告和销售的关系?” 钱墨有些发呆,虞靖西又问了一遍,钱墨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你可以再重复一遍吗?” 虞靖西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但考虑到他是临时邀约,钱墨可能没有准备,就原谅了他。 “去年我们投了25%的预算在营销上,但产品销量的增长和前几年投入22%预算时差不多,我觉得这有些不合理。” “其实有一半的广告支出都只是在浪费资源,”虞靖西刚想问是哪一半,钱墨就说:“遗憾的是,即使是从业人员也不能准确的说出是哪一半。” “有些营销是短期的,有利于助长销量;有些营销是长期的,有利于树立品牌,而一个好的品牌形象最终又会反馈到销量的增长上。现在的商家大多追求短平快,做很多卖点型的无聊广告,销量固然是增长了,但品牌的美誉度并没有随之升高。这就像饮鸩止渴,一旦商家不再投入广告,也许销量就会断崖式下跌。或许你可以复盘一下过去几年你们做的营销究竟是哪一种类型的。” “你给喜月做的是哪一种类型的?” “主打情感共鸣,弱卖点,但单次的营销对于品牌美誉度的增长有限,要持续不断地做才能看到效果。” “即使有可能其中一半的钱是白花的?” “对的。” 虞靖西不喜欢这样的结论。这就好像钱墨在说,相亲的时候,金钱、外貌、身材等直观的因素都可能会促使对方和自己约会,不过灵魂才是他们能否进入婚姻关系的关键。但灵魂的体现需要付出漫长的时间和巨大的代价,而且不能保证这个灵魂会是对方喜欢的。 虞靖西喜欢一切确定的、预期明晰的事情,比如这款柠檬水的柠檬汁含量是3%。 到了OT,对方安排了一次会议,双方就下一阶段的合作达成了一个临时性的共识——OT会继续负责喜喜其他产品线的营销板块,但主营饮料的喜月会从其中逐步分离出来,并于年前完全独立。 会议结束是下午6点多,他们一行9个人一起去吃了饭,席间还喝了点小酒。 没有人敢灌虞靖西酒,徐助要开车也不能喝,而成为了甲方的前同事钱墨就成了其余人劝酒的对象。 钱墨不太能喝酒,但今天他需要一点酒精。于是他来者不拒,不管对方说什么最后都是很爽快地把酒干了,喝得又急又快。 虞靖西皱了皱眉,他不想钱墨喝很多,因为他不想照顾一个醉酒的人。 要是他醉了,我就把他丢给徐助。 虞靖西这么想着。 钱墨晚上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喝。 酒打过一圈过后,郑一行看出不对劲了,接过了钱墨了酒杯,替他挡了一杯,说:“他胃不好,这杯我替他。” “哟——郑一行你怎么回事啊?你哪个公司的啊?” “无论我们俩在不在一个公司,我们都是‘最佳搭档’。” 周围有人在起哄,钱墨也在那里笑,虞靖西想:他笑得好傻,简直破坏公司形象。想到这,他站了起来说:“抱歉,我们还有点事。” 能出来陪酒的大多是人精,马上就有人附和:“我忽然想起来我一会也有事呢,不如就先散了吧,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 “哪里。”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纷纷收拾东西往外走,郑一行问钱墨:“你还好吗?” 钱墨点点头说:“我没事。” 钱墨脸颊上飞了两片红,人也有些站不稳,让人疑心他下一秒钟就要贴到郑一行身上去。 不成样子,虞靖西想。 虞靖西:“该回去了。” 郑一行扶住了钱墨,亲昵地问:“你现在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虞靖西的眉头似乎已经纠缠在一起了。 徐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包厢一下就只剩了他们三个。 “钱墨,过来。” 钱墨倚在郑一行肩上,眨巴着眼睛看着虞靖西,好像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钱墨……”虞靖西不耐烦起来。 “虞总,我和墨墨是好朋友,我可以送他回家的,您先走吧。” 虞靖西冷哼了一声,重复道:“钱墨,过来!” 钱墨好像终于听懂了,晃悠悠地推开了郑一行,自己走了过来:“虞总……我好像喝多了……” 钱墨本身的声色有点冷,也许是喝了酒的原因,他现在说话懒洋洋的,话语都像被放慢过,还染上了一层大麦的甜,听起来仿佛在撒娇。 但虞靖西不会因为这点手段改变自己。 “知道就好,能自己走吗?” 钱墨点点头。 郑一行:“墨墨,我送你回家吧。” 钱墨:“不用麻烦,我和虞总……顺路的。” 何止是顺路,我们一块住。 虞靖西:“走吧。” 钱墨迈了一步,然后碰到了椅子的靠背:“它怎么自己撞上来了呀。” 麻烦精。 于是,虞靖西只好像带一个小朋友似的,伸手抓住了钱墨的手腕,把他拉了出去。 “我们去哪啊?” “停车场,让徐助开车送我们回家。” “不去不去。”钱墨停在了过道上,不肯走了。 “为什么?九点了,不回家吗?” “要回的。” “那去坐车。” “不去。” “为什么?”虞靖西觉得喝醉酒的钱墨像一个小朋友,会在一些无足轻重的问题上来回纠结,需要家长付出巨大的耐心才能让他们回到正轨。但虞靖西不想做钱墨的家长,他也不需要一个小朋友。 把他丢给徐助,这样的想法又涌上来。 钱墨无知无觉,还在喃喃道:“不去坐车。” 虞靖西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那你要怎么回去?走路吗?” “可以,地铁可以、骑车也可以。” “就是不坐车?” “嗯。” “为什么?” 钱墨不说话了。 过道里偶尔会有人经过,钱墨没骨头似的,歪歪地靠在墙上。虞靖西和他隔了一人远,低头  13 看着他。钱墨的眼睛看着很无辜,黑眼仁很大,脸颊一红称得他人更白了。他去拉虞靖西的衣角:“地铁也很快的,坐地铁好不好。” 虞靖西想:怎么又撒娇,真当自己是小孩子吗? 钱墨还是有点站不稳,抱住了虞靖西的手臂,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像是要来挽他。这么近的距离,虞靖西能清楚地闻到钱墨身上的酒气,还有他洗发水的味道,是柑橘。 “那你别闹。” “嗯,我很乖的。” 夏天了,有虫子在草丛里鸣叫,月亮弯弯地挂在空中。也许是因为气氛很好,虞靖西没有推开钱墨,由着他抱着自己的手臂,一顿一顿地往走。 虞靖西掏出手机,单手给徐助发消息:今天辛苦了,先回去吧。 虞靖西想徐助是个好员工,好员工要把心思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而钱墨幼稚、固执、爱撒娇、让人头疼,他不应该把这样的麻烦推给一个优秀的员工。 10代价 虞靖西已经很久没有坐过地铁了,进了地铁站才发现自己没有带零钱,不能买票。 钱墨:“可以用APP的呀。” 虞靖西不想问一个醉鬼是用什么APP,那会显得自己有点蠢,他决定自己查。但是这个醉鬼显然没有自觉,自顾自地靠了过来,手像没有骨头似地缠上他的,来拿他的手机,也擦过他的手指。 “我帮你弄。” 虞靖西不是很想把手机给钱墨,但考虑到钱墨喝醉了,如果拒绝他,他闹起来的话那就太糟糕了。于是钱墨成功地拿走了手机。 钱墨站没站相,非要靠在虞靖西身上,才打开应用商店下APP。 不成体统! “绑定一下支付账户,开蓝牙,然后就可以用啦。” 晚上九点多的地铁,人不多也不少,车上有不少空位,但没有两个连在一起的。虞靖西让钱墨坐了,然后拉着吊环站在他前面。 钱墨抬头看他:“我帮你拿包。” “我没有包。” 钱墨似乎听不懂,又重复了一遍:“你可以给我。” 虞靖西不想钱墨再说话,于是把空的那只手给了他。 钱墨很满意地牵着了,整个人都安静下来不再说话,脑袋慢慢靠到了虞靖西的肚子上。 钱墨的鼻息轻轻喷在虞靖西的手臂上,弄得他有点痒。 虞靖西透过玻璃的反光盯着钱墨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问:“你是睡着了吗?” 钱墨没有回答他。 猪,在地铁上都能睡着。 回家之后,虞靖西送钱墨进了房间。 “把衣服脱掉,躺下,睡觉,明白吗?” 钱墨点点头,又说:“我想先洗澡。” “明天再洗。” “可是我脏脏的。” “不脏,睡觉。”虞靖西认为现在的钱墨没有自理能力,让他去洗澡和让幼儿园的小朋友独自上下学一样,是非常危险的行为,而且他不想接送小孩上下学。 “脏的。”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钱墨把拖鞋踢了,开始脱衣服,脱到只剩一条内裤后钻进被子躺下了。 “虞总晚安,我睡了。” 虞靖西满意了,把灯关掉回自己房间洗漱,准备整理一下明天的会议要用的东西就休息。 夜里房间很安静,虞靖西可以听到水声。 水声? 虞靖西再次推开次卧的门,里面没有开灯,床上没有人,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声音。 虞靖西敲了敲卫生间的门,没人应答。 “钱墨,你还醒着吗?不说话我就进去了。” 虞靖西等了一会,里面还是没有反应,他便直接进去了。 浴室的窗开着,漏进来一些光。莲蓬头开到最大,正哗啦啦地往外喷水,钱墨赤裸着靠在浴室的墙上,一动不动,全身上下湿了个透。 “钱墨,你在做什么?” “钱墨,说话。” 虞靖西觉得和一个醉鬼讲道理这件事本身就没有道理。他把莲蓬头关掉,拿浴巾把钱墨裹了起来。 钱墨又缠上来,把脑袋放到虞靖西肩头,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 虞靖西莫名想到中学课文上的“美女蛇”,虽然钱墨不是美女,也不是蛇。 过了好一会儿,虞靖西问:“你在哭吗?” 钱墨没有应答,但虞靖西感受到了一种名为“难过”的情绪在浴室里漫延,即使他不知道那是为何。 钱墨醒来的时候觉得脑袋重得像个铅球,喉咙也像被火烧过似的疼,好渴。他在床头摸到了自己的手机,打开看发现已经10点钟了,而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昨晚饭局结束之后虞靖西很凶地对他说“钱墨,过来”。想到这,他的头更疼了。 坐起来的时候,钱墨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睡衣,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一颗,他有点庆幸——看来昨天晚上也没有很醉,还会扣扣子。他起床去厨房喝水,水喝到一半,电话忽然响了,上面显示着“喜喜集团虞靖西”。他吓得一口水呛了出来,咳个不停。 “咳咳,虞总。” 对面沉默了两秒钟:“你怎么了?起床了吗?” “刚起,喝水呛到了。” “毛手毛脚。” “虞总,你有什么事吗?” “下午2点来公司一趟。” “啊?” “不是让你做会议纪要了吗?昨天的会议内容要和品牌部的人同步一下。” 钱墨想拒绝,但不知道怎么说。 也许是沉默了太久,虞靖西有点不满:“有什么问题吗?” “可以不去吗?我把文档发给你。” “不会让你做白工的,我让徐助按外聘顾问的费用给你结算,就这样。” 说完虞靖西就把电话挂了,从头到尾也没有问他下午是不是有空,有没有其他安排。也是,一只金丝雀能有什么安排。 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次显示的是“郑一行”。 郑一行那边有点吵:“墨墨,你下周六有没有空呀……” 电话里又换了一个人:“我来说!喂!钱老师,我是小块呀,我要领证了,最近还搬了新房,下周六你来玩呗。” “啊……”钱墨知道小块有个谈了很久的女朋友,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领证了。 “人不多的,除了我的发小就是我们公司的几个人,你都认识的,我保证不劝酒,来玩吧。” “可是……” “钱老师,不是吧!我们一起工作三年,现在来也不用给份子钱就不要这么犹豫了吧!” “我可能……” 电话那边又换成了郑一行:“钱老师,我上个月约了你两次,你可都放我鸽子了啊,再不来真的说不过去了。” 钱墨只得答应下来。 手机银行给钱墨推送了一条消息,他收到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钱,备注上写着“外聘顾问费用”。 钱墨关了机,躺在床上发呆。他不想出门,只有留在这个屋子里他才是安全的,一旦离开,他就要面对很多回答不了的问题,例如“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下午一点半,钱墨焦虑地出了门去坐地铁。一路上,他避免和任何人发生对话。进了喜月大楼电梯的时候,他又碰 14 见那个叫“灵灵”的前台。 灵灵似乎认出钱墨了,上来问:“是刷17楼吧?” “嗯,麻烦了。” “不会。你是我们的供应商吗?怎么每次都只有你一个人?” 钱墨没办法撒谎他是这里的员工,他支吾了一下说:“是你们的外聘顾问。” “哇,你好厉害。”灵灵看着很年轻,应该刚入职场没多久,还带着一点学生气,说话的时候让人觉得很天真。 电梯到了,钱墨和灵灵告了别,如释重负地往里走。 人陆陆续续到齐之后,虞靖西先让钱墨讲了上次去OT拜访的结果。 “……所以最核心的还是团队的策划能力,H5、平面拍摄或者视频这种物料都可以找外包团体,我们做好监制工作就可以。” 虞靖西:“人事说一下现在的招聘情况。” “品牌部和设计部能分离出来的人手有限,我们原本预计要再招收2个文案策划、2个媒介和1个创意总监,但现在都还没有招齐。” “一个多月了,为什么还没有招齐?” “年后3、4月是最容易招人的,其次是9、10月份的毕业季,5月份这个时间点稍微有点尴尬。” 广告部作为一个新部门,还在试水阶段,虞靖西准备先只组一个78人的团队,之后看情况再慢慢完善。 “6月中旬,我希望能够看到团队初步的雏形。” 虞靖西接下来又聊了一下对于广告部将来的布局和规划,然后宣布散会。 钱墨在会议上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他急需向虞靖西咨询是否可行,便跟着对方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虞总……” “怎么还没走?早上不是还不愿意来吗?”虞靖西随意地在沙发上坐下了。 钱墨假装没听见对方语气里的嘲讽:“虞总,我有个想法……我可不可以……来喜月的广告部上班?” 虞靖西的表情变得很有意思,他轻笑了一声:“怎么?我平时给你零花钱不够多吗?还是说……我早上给得太多了?” “不是的。” “不是钱?那是什么理由?” “我想有个工作。” 虞靖西挑挑眉,饶有趣味地说:“你现在没有工作吗?” 钱墨的脸白了。 虞靖西继续说:“如果你在上班,而我又需要你的时候,你要怎么办?” “我可以先……然后,再去工作。” “你还挺拼。” 钱墨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抠着自己的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试试看,说服我。”虞靖西岔开腿,向后倒去,手张开搭着皮质的沙发背上。 钱墨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几千年来都行之有效的说服人的方法,但他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合适的场合。 虞靖西坐着,明明是比他矮的位置,却让钱墨觉得对方正在居高临下地审视他,看他究竟能为自己的欲望付出到什么程度。 于是,钱墨看着虞靖西的眼睛,慢慢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11说服 办公室的冷气很足,衣服一脱,鸡皮疙瘩就一层层地爬上来。 虞靖西没有喊停的意思,钱墨便跪了下来,去拉对方裤子上的拉链。 办公室的地上铺了一层地毯,钱墨跪得倒是不难受,只是左边就是一大面落地的玻璃窗,隔着一条马路,对面园区的大楼就像是一群高大的围观者,沉默着注视着钱墨的胴体;斜后方是办公室的门,是钱墨进来的时候带上的,他知道现在那里没有反锁,外面的人只要按下把手就能推门进来。 紧张、不安、羞耻,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钱墨刻意暂停了大脑的感知,只是机械地进行着动作。托他总是在家默默练习的福,即使不用思考,他也能够用舌头、口腔、双手去取悦虞靖西。他把虞靖西的东西舔得亮晶晶的,又忍着想呕吐的条件反射,做了几个深喉。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有半小时,也可能只有三分钟,虞靖西把他拉起来,说:“好了。” 钱墨抬起头,口水混着龟头分泌出来的清液从他的嘴角坠下几根细丝。虞靖西凑近了,那张好看又无情的脸好像随时都要碰到他的。 虞靖西伸手帮他擦了嘴角的东西,动作轻缓,可以说得上是温柔。 钱墨以为这就结束了,然后虞靖西说:“坐上来。” 钱墨睁大了眼睛。 虞靖西:“不愿意?” 钱墨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赶紧低了头,结果又看见对方裤裆里的那根东西还直挺挺地竖着,柱身上全是他刚才口交时留下的津液,在下午3点的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泛着光。 钱墨的眼睛只好往更低的地方看,看虞靖西一点灰尘都没有的黑色皮鞋是怎样随意地踩在这块限量款的手工地毯上的。 “这里什么都没有。油也没有,套也没有。”钱墨小声说着,手又握上虞靖西的那根,慢慢地动着,想要说服对方用嘴巴或者是手。 “这你是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我的。” 钱墨有一具非常漂亮的身体,似乎是常年都不怎么晒太阳,肤色很均匀,透着一种瓷器般的白。 从虞靖西的角度可以看到钱墨修长的脖颈后面的一节突起,再往下是两块蝴蝶骨。虞靖西不明白为什么蝴蝶骨叫蝴蝶骨,直到碰见钱墨。他疑心,会不会有一天钱墨真的长出一双蝴蝶的翅膀,一个起跳便会扑闪着飞走。 不不不,钱墨是飞不走的,他要的东西太多太重,只好一直在这红尘中沉沦。 钱墨终于又动了起来。他站起身,开始解自己的皮带,金属搭扣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把裤子和鞋子脱掉之后,钱墨身上就只剩一双纯黑色的棉质袜子——钱墨现在除了离职的那一身,所有衣物都是虞靖西让徐助去买的,包括袜子。 茶几上有一管不知道谁落下的护手霜,乳白色的膏体散发出一股子甜腻腻的香。钱墨面无表情地把膏体往自己身后送,挤开紧闭的小口,拓平层层的褶皱。 “快一点。”虞靖西在催他了。 钱墨便顾不得有没有扩张好,爬上沙发,分坐在虞靖西大腿两侧,一只手扶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扶着他的东西便往下坐。 穴口挤进一个比他自己手指粗得多的东西,让他感到不适,他皱起了眉头,背上也出了点汗。他不敢停太久,忍了忍就继续沉腰向下。 于其说那整根东西是被他吞进去了,不如说他是被那根东西钉住了。 他被钉住了,跑不了了,不能回头了。 钱墨在虞靖西身上慢慢地动。 虞靖西长手一勾就从边上拿了火机和烟。 火机的金属盖子叮的一声被打开,蓝色的火焰冒出来,虞靖西叼着烟偏了头去点,呼出的白烟全都喷在钱墨脸上。 “和我做让你很难受吗?” “没有。” “你看,你是软的。” 钱墨讨厌自己在这样的交媾中获得快乐,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其实很享受这样的过程。他希望自己保持清醒,只把自己当成取悦虞靖西的容器,而不是一场  15 性爱的参与者。 “用后面射给我看。” 但是虞靖西偏偏要他硬起来。 钱墨控制着角度和速度,让虞靖西的性器每一次都在他的敏感点擦过,他很快硬了起来,但迟迟没有要射的意思。他停了一会,没有让性器从他体内滑出,把腿收起来,换了个姿势,从跪坐变成蹲着。双手扶在沙发靠背上,他控制着自己快速地上下,紧闭着眼睛,安慰自己——就当在做噩梦,醒了之后就没事了。 烟被虞靖西夹着手上,他眯上眼睛观察钱墨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看他如何在欲海中挣扎、沉沦。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徐助的声音从外面清晰地传了进来:“虞总,和市场部的会议就要开始了。” 钱墨的肠道一下绞紧了,他抬起头看向虞靖西,眼神里满是恐慌。 “如果我让他进来,你会怎样?”虞靖西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感。 “别、别、求求你。”钱墨觉得自己可能要哭了。 “知道吗?你现在比刚才那种要做贞洁烈女的样子真多了。”虞靖西轻描淡写地评价道:“这次先放过你。” 虞靖西扬声让徐助等一等,然后一下把钱墨放倒,按在沙发上,正面进入他。性器像刑具一样在钱墨体内征伐,把他顶得五脏六腑似乎都要移了位。 终于,虞靖西射了出来,一股一股的全交代在钱墨体内。 虞靖西起身拿了张纸把自己擦干净了,去洗手间里整理了一下衣服,再出来就又是一个无懈可击的虞总。 而钱墨倒在沙发上,紧闭着眼睛,蜷着身体发抖,后穴一时闭不上,白色的精液慢慢从那里流出来,弄脏了黑色的沙发。 虞靖西远远地瞥了一眼,黑色的袜子融进黑色的沙发里,钱墨看着像是失去了一双脚。 虞靖西说:“喜月不养闲人,自己去投简历。” 钱墨听见了,但他没有力气回答。 虞靖西走后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钱墨从沙发上起来去了洗手间。 虞靖西的东西弄得太深,这里也不能洗澡,他潦草地处理了一下,又往内裤上垫了些纸,然后洗了把脸,下楼回家。 钱墨在坐地铁和打车之间犹豫了一会,后穴里的东西就又一点点地流出来,弄得他股间湿湿滑滑的。他没有办法,只得打了辆车。 回家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洗澡,然后开始做简历。 钱墨上一次做简历还是五年前刚毕业的时候,他学校的老师和广告界交流紧密,向OT推荐了他。然后是群面、一面、二面。也许是简历投得晚,也许让他进二面是沾了老师的光,总之他被告知,文案岗已经招满了。 “但是AE(客户执行)还缺人,一般应届生都是从AE做起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钱墨是个懒惰的人,他常常这么觉得,因为他总是既来之,则安之。 钱墨做了一年多的AE才转岗成了Copy,再半年遇见了郑一行,两个人一路合作,成了“年度最佳搭档”,前途无限,然后戛然而止。 钱墨下了个模板把自己的求学和工作的经历填好,然后开始整理他这么多年的作品,一一分类打包上传云端,在简历最后附上了链接。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外面下起了小雨,窗户上的小水珠一颗颗地往下滑,不一会儿就聚成一小股快速地落下,不知道去了哪里。 钱墨想:向下去,总是快的。 喜月大楼灯火通明,虞靖西今天效率很高,七点不到就把今天的工作全做完了。他看着窗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内线电话给人事部。 “如果有一个叫‘钱墨’的投了简历,把邮件转给我,并尽快安排他面试,但是不用给他特别的待遇,明白吗?” “明白。” 虞靖西不想现在就回家,思来想去,决定把明天的工作也提前做掉。 晚上11点,虞靖西回了家。屋子里是黑的,钱墨果然已经睡了。 雨还没有停,似乎要下上一整夜。 12面试 【6月1日 周一 上午 喜月大楼】 HR:“你的工作经历不错,但学历一般,只是本科,而且师范大学不是211,也不是985吧?相对于中传或者是厦大广告系出身的,你觉得你的优势是什么?” 投出简历当天已经是周五了。钱墨很害怕来不及赶上下周六的聚会,就又下载了一些找工作的APP,投了一些广告公司和创意热店。所幸,周一早上他就接到了喜月人事部打来的电话,对方对他进行了一个简单的电话面试,并安排他下午来公司进行一面。 “我已经工作5年了,相对于学历我觉得我的作品更能够代表我现阶段的水平。我在OT的5年服务过许多不同行业的品牌,其中不乏知名国际企业,例如华为、奔驰、耐克……这次喜月夏日限定柠檬水的创意也是我做的,来的路上我看了一下,官博的转发量已经过千,是今年上半年互动量最多的一支微博。我还跟过几次全案campaign,比如高德地图的……” 钱墨又说了几个他的作品案例,从HR的表情来看,显然还是比较满意的。 “你的实力我们了解了,能说说你为什么从上家公司离职吗?” 这是一个所有找工作的人都避不开的一个问题。深究起钱墨离职的原因,可以说是相当复杂,但他避重就轻:“OT是个很好的发展平台,但作为一个乙方,它本身的服务性质使得它天然地带有局限性以及长期处于一个相对弱势的地位。一个好的甲方能让双方在合作的过程中共同进步,创造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过遇见这样的甲方,比想到一个可以刷屏的idea还要难。然而通过上次柠檬水的合作,我觉得我找到了一个懂我的甲方,所以我想加入你们。” 【6月6日 周六 上午 小块家】 小块:“钱老师!你也太客气了!这块手绘板可不便宜!你怎么知道我想要?” 钱墨笑笑:“我看你微博转发抽奖了。” “什么也不说了,都在酒里了!” 虽说是庆祝搬家和领证,但小块叫的人不多,吃的也随意。小块和妻子下厨做了3个菜,郑一行带了一个糖醋排骨,钱墨带了一大盒自己做的泡芙和几盒饼干,一一给大家分了。剩下的全是点的外卖。 都是年轻人,也不搞什么酒桌文化,喝啤的、喝可乐的、喝旺仔的,还有喝喜月柠檬水的。 小块:“钱老师,你不知道吧,这几天这个柠檬水最近火得很!楼下便利店都卖断货了,还好当时喜月送了我们几箱。你喝过没?” 郑一行笑说:“我们钱老师在喜月上班呢!怎么可能没喝过。” 【6月1日 周一 下午 喜月大楼】 今天负责招聘的人事才刚入职半年,之前从未和虞靖西说过话,今天却忽然被叫到了总经理办公室。 “别紧张,我就是关心一下广告部招聘的进度。” “今天面试了2个文案、3  16 个媒介,1个运营。其中有两个比较合适,可以安排二面。” “叫什么名字?” “媒介岗的叫李又萍,文案岗的叫钱墨。” “他们有什么特别的需求吗,我是说薪资或者其他什么方面?” 人事很认真地想了想:“好像没有……哦,就是那个文案问了好几遍能不能尽快安排2面。” “正常流程的话1面和2面会隔多久?” “至少一个星期。” 虞靖西沉吟片刻:“其他部门的招聘先放一放,这周安排广告部的二面吧,正好我也有空可以参与一下。” 【6月5日 周五 上午 喜月大楼】 一面的时候只有人事部的人,二面的时候多了品牌部的成员,还有广告部的临时部长。 钱墨觉得今天的二面也非常顺利,直到虞靖西进入了会议室。 虞靖西:“OT的ACD薪资在15K25K之间,以你的能力不可能只拿15K,而喜月的文案岗只开1012K,你不觉得差距有点大吗?” 钱墨:“工资的高低不能说明我水平的高低,我更看中的是喜月未来的发展,依托这个平台,我能有更大的上升空间。”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投总监?有能力、有野心,却只投了一个普通的文案岗?这合理吗?” 钱墨硬着头皮也要把话圆上:“因为我服务过的食品类型客户不多,从基层做起能够帮助我更好的理解一家企业。” 虞靖西轻笑了一声,钱墨就知道他那些话只能拿来骗其他人,骗不了虞靖西,但他急需这份工作,得把这个戏演下去:“而且我做ACD的时间比较短,没有太多领导经验……” 虞靖西打断他:“从OT离职的原因呢?” HR急于展示他的工作成果,把上次钱墨说过的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钱墨的心都被说凉了。 果然,虞靖西听完,食指一下一下地点着桌子,玩味地看着钱墨:“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能说会道。” “我……”钱墨感到焦灼不安,他只是想要一份简简单单的工作而已,为什么虞靖西要为难他。 “你最好说实话,因为从我进来到现在你已经说了太多谎话,我不想再听那些,喜月不需要一个不忠诚的员工。” “我不面了,”钱墨面无表情地重复道:“我不面了,我回去了。” 说完,钱墨拉开椅子,走出了会议室。 【6月6日 周六 上午 小块家】 钱墨愣了两秒钟,说:“我还真没喝过……” 小块:“欸?钱老师是去甲方工作了啊!什么岗位?” 钱墨:“创意总监。” “哇!牛啊!忙吗?比起OT怎么样?” “我入职才没多久,还比较不出来。” 郑一行忽然插话:“你们领导怎么样?你上次过来开会,我看着他好像……有点凶。” 钱墨认真想了想要怎么评价虞靖西——冷漠、无情、控制欲强…… 最后说出口的却是:“还挺大方的。” 【6月5日 周五 晚上 喜年小区】 虞靖西晚上七点钟回家,这个时间点钱墨平时该在做饭,但是今天他在打一款需要精神高度集中的射击游戏,厨房也没有用过的痕迹。 虞靖西把东西放下,坐到沙发上看着钱墨打了一会儿游戏,才开口问道:“不是为了钱,那为什么要来喜月工作?” 钱墨的手顿了顿,屏幕上的角色就被杀死了。他把手柄放下:“你想知道什么?” “实话,我不喜欢谎话。” “因为我明天要出门见朋友。” “所以?” “所以我得有一份工作!” “我没有听出这其中的联系性。” 钱墨似乎有点激动起来:“你听不出来?对啊,又不是你被包养,你怎么能听出来。” “因为我不想他们问我最近在做什么的时候,我只能告诉他们我整天在家里对着一根假屌练习怎么口交!翻《性爱宝典》学习怎么和男人上床!在办公室里为了得到一个允许就得脱掉衣服!” “我只是想要一份可以说得过去的工作而已!一个让我能对别人坦然说出来的身份而已!我也是人,我也有感情,我一个月只花一天时间在朋友身上,你为什么还要这么逼我!” 钱墨张着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膛因为情绪的起伏而剧烈地上下鼓动着,胃往上一阵一阵地反酸水,让他忍不住冲到厨房呕吐,但除了些酸水,他没有也没有吐出来。 良久,钱墨洗了一把脸,简单处理了一下,走出来对虞靖西说了一声“抱歉”:“我没有控制好我的情绪,下次不会了。我想先回房间可以吗?” 【6月6日 周六 下午 河边】 从小块家里出来正是傍晚。 郑一行和钱墨一起走路去地铁站,风迎面吹来,空气里还有不知名的花香。 “墨墨……” “有烟吗?” 两个人在河边找了一条长椅坐下了。钱墨接过烟,歪着头就着郑一行的手点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地吐了出来,烟雾很快就在风中散开了。 钱墨慢慢地说:“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我们刚搭档那会,一起做了一个信用卡的广告。” “记得,当然记得,来来回回改了几十稿,快被弄死了。” 钱墨轻笑一声:“对,我还记得他们抠字眼,非要把‘更优惠’改成‘最优惠’。” “然后你怎么说来着?说‘这违反广告法你知道吗?要是不怕被举报罚钱你就用吧’!” 郑一行模仿得很夸张,钱墨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后来我们做出的方案出街了,下一个ief还没有来。你就拉着我翘了班,开车带我去看他们投的户外。” 郑一行接上:“然后顺便去看了场电影,《神奇女侠》。我们还为是电影好看,还是盖尔·加朵好看争了起来。吵到忘记实习车限行,回来的时候被抓到罚了200,还记了3分。” “对对对,然后你敲了我一顿,非说不是我就不会忘记这事。” 回忆起往昔,两个人都感慨良多。 钱墨不知道想到什么,叹了口气:“那个时候快乐好简单。” 郑一行把手轻轻地盖在钱墨的手上:“现在也可以很简单。” 钱墨摇摇头,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我朋友不多,所以我很珍惜你。” “你之前问我有没有后悔从OT离职。我当然后悔,每天都在想如果当时不是那么冲动就好了。可是人一旦尝过好处就没有办法回头了。我什么都想要,烤箱、房子、尊严……可是这世界很公平的,我得到点什么,就必然失去一点什么。” “我已经很贪心了,没有胆量再去追求爱情。” “对不起,一行,如果这样会让你难过,我们可以不要再联系了。” 【6月6日 周六 上午 喜年小区】 钱墨早上起床的时候眼睛发涩,眼角的皮肤绷得紧紧的。他在犹豫,是找个借口不去聚会了,还是继续撒谎由着他们去误  17 会。然后他发现床头柜上安静地躺着一个工作牌,上面是他的一寸照。 姓名:钱墨 部门:广告部 职位:创意总监 【6月5日 周五 深夜 喜月大楼】 虞靖西去而复返,从办公室的抽屉里拿出了钱墨的工作牌,想了想说:“1个月试用,干得不好就开除你。” 13入夏 8月底,喜月大楼。 “……我们接下来谈一下今年的冬季限定,设计部把包装设计投一下屏。” 虞靖西在喜月中高层会议上说完这句话后,底下没有人行动。他不禁皱起了眉:“虞安南呢?” “没、没来。”一个声音弱弱地说道。 “那设计稿呢?不是今天要对设计的初稿吗?” 虞靖西的语气已经非常不快:“有人见过她的稿子吗?”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虞靖西对人事部说:“扣她一个月奖金。” “小虞总今年的奖金已经扣完了,是接着扣明年的吗?” 虞靖西冷笑一声:“明年她在不在喜月干还不知道呢。这个月工资别给她发了。” 散会的时候,虞靖西身边的低气压还影响着每一个人。每个人都胆战心惊,生怕下一个被扣工资的是自己,恨不能在会议室里跑起来,赶紧离开虞靖西的视野。钱墨呆在角落里收拾着东西,准备悄悄闪人。但偏偏虞靖西叫住了他:“创意总监一会来我办公室一趟。” 钱墨:“啊?” 钱墨对虞靖西的办公室着实有点心理阴影:“可以在这里说吗?” “你这个月迟到了2次,一次50,一共100,一会自己去找财务说。”他们上班用钉钉打卡,一般迟到早退个几分钟,大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真扣钱,钱墨这是撞枪口上了。 钱墨清晰地听到了最后一个出去的同事发出了一声没忍住的笑。 “对不起,我下次出门早一点。”钱墨面上不显,实则在心里痛骂上海地铁的垃圾运营,并开始算100块够他吃几天食堂。 然后虞靖西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把钥匙,上面有一个大众的logo。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推给了钱墨:“车在小区的停车场,以后开车上下班,别再迟到了。” “这是……借我,还是送我?”钱墨有点意外,一辆车少说得十几二十万吧。 “想要就送你,也没几个钱。” 有钱人的优点,就是大方。 钱墨马上把那100块钱抛到了脑后。他拿了车钥匙,回了广告部的工位开始查“机动车怎么转让”、“机动车过户手续”、“机动车过户需要的证件”,然后查“机动车过户需要原车主本人到场吗”。放下手机,他还是有点疑惑:不知道可不可以和虞靖西要一份授权委托书,让徐助去做代理人办理过户手续。 “让虞靖西亲自陪着自己去车管所”这种事,钱墨在梦里都不敢想。 虞靖西回了办公室就拨了个电话给虞安南。 “设计稿呢?说好的8月就交呢?” “哥,你怎么这么天真,我随口说的话那能信吗?” “上市推迟了你负责?厂子上上下下几百个人你负责?喜月的名声你负责?” “按原计划我9月交就可以了,够你下厂出样了,年底才上市呢!” “但你说了8月交,今天31号了。”顿了顿,虞靖西又说:“知道你为什么和男朋友分手吗,就是因为你发过誓,交不出稿就没有恋爱可以谈。” “……” “哥……” “好好说,别想混过去。” “我怀孕了。” 虞靖西罕见地在办公时间因为工作之外的事情,离开了公司。 开车去找虞安南的路上,虞靖西一直在想一会见了面要怎么痛骂她一顿。但实际上,他问出口的第一句话是:“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它留下来。” “不行,这孩子没爸爸。” “TA有妈妈和舅舅就够了。反正你也不打算结婚,孤家寡人的,有个小孩陪你玩,抚慰一下你孤单的内心不好吗?” “你自己听听这话像样子吗?不着调!” “哥……我真的想要这个孩子,”虞安南的声音软下来:“TA有没有爸爸我觉得不重要。我有钱,有时间,我能养,我也养得起。我会爱TA的,TA也会爱我的,这就够了。” “你这样很不负责。” “没有人可以同时对所有人负责,我无法说服自己放弃一个生命,这是对生命本身的不负责。” 虞靖西和虞安南相处二十多年,深刻地明白这个妹妹的固执。最后,他只留下一句:“你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可以反悔,我希望你能再认真考虑一下。” 驱车回家,发动机一停,周边顿时完全安静下来,虞靖西觉得很累,脑袋空空,什么也想不了。他发了好一会呆,又抽了一根烟,情绪千丝万缕他不知道从何理起。半晌,他打电话给陈辛,让他帮忙联系一家“私密一点的私人医院,妇产科要好”。打完电话,他看起来也没有轻松一些,又坐了十分钟,才上了楼。 大米的朴实的气味在房间里蔓延,混着一丝海鲜的香甜。虞靖西出了玄关,正好看见钱墨把一锅海鲜砂锅粥端到桌子上。 钱墨身上穿着长款卡通围裙,手上是大大的防烫手套,看着有点滑稽。 虞靖西忽然有种安心的感觉。他开始理解为什么父亲总是要回家陪母亲吃饭了,并不是因为家里的饭比外面的好吃,而是那种“家”的感觉让人难以割舍。他没有提前和钱墨说会回来吃饭,所以钱墨只做了一人份,两个人堪堪填了肚子。 饭后,虞靖西把钱墨弄到床上去胡搞了一通,像发泄似的在他身上弄出一道道红痕,钱墨悄悄在心里骂娘,但面上还是尽力配合着。夜里两个人做完,虞靖西做了件人事——他亲自煮了两包泡面,和钱墨分着吃了。 早晨,智能音箱响过一遍后,开始自动播放日期和天气。 “今天是9月1日,星期二,上海气温……” 钱墨醒了之后又躺了两分钟才起来,他坐地铁上班会比虞靖西出门要早一些。但今天他收拾完推开房门,发现虞靖西已经坐在沙发上了。虞靖西看起来状态不太好,眼下的青黑色很明显。 钱墨说了声“早”之后,虞靖西就起了身,看样子是要和他一块下楼。进了电梯,虞靖西按了B1,全程都沉默着没有说话。钱墨心里很忐忑,不知道大清早的虞靖西是要干嘛,他们平时也不一块出门啊。 电梯门一开,虞靖西转头对他说:“我今天不想开车,你开。” 钱墨:“啊?” 也许是语气太夸张,虞靖西微微地皱了眉头:“有什么问题?” 钱墨犹豫了一会说:“我没有驾照。” “……” 钱墨怀疑虞靖西要开口骂人,但其实他从来没有听过虞靖西骂人——虞靖西光是皱眉头就已经够叫人害怕了。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送你车?” “我没有……是你要送我的……”钱墨 18 的声音越说越小,而虞靖西的眉头越皱越深。 钱墨心想:完了完了,看来委托书是拿不到了。 钱墨:“要不我打个车……” 虞靖西扭头就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钱墨没跟上,更生气了:“愣着干什么?嫌公司迟到扣的钱太少吗?” 钱墨胆战心惊地和虞靖西上了车,并反复确认安全带系好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路,到最后一个红灯的时候,虞靖西目视前方,一字一顿地说:“去学,马上就去学。” 油门一踩,钱墨被后坐力一下拍到了椅背上。 周末的时候,虞靖西陪虞安南去了一趟私立的妇产科医院。 虞安南有点紧张:“你不会骗我来做检查,实际上偷偷和医生说好了是打胎吧?” 虞靖西语气不善:“我需要骗你吗?直接把你人打晕了送过来不就好了。” 虞安南抽了血,又去做了个超声波。冰凉凉的探头在虞安南还平坦上的小腹上滑动:“第一次怀孕吗?要留下吗?” “嗯,要留下。” “胚胎发育得挺好,差不多有7周了,12周之后可以来医院建档。” 虞安南拿到了报告,把上面影影绰绰的彩图和几行小字看了又看,激动地抱着虞靖西哭:“我要当妈妈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爸妈?” “等瞒不住的时候……”虞安南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哥,你帮帮我。” 虞靖西想:他会后悔的,他一定会后悔的。 说出口的却是:“9月15日前我要看到初稿。” 徐助给钱墨推荐了几家驾校,钱墨表面上“好哒!”+“海獭表情包”,实际上根本没有把链接打开。但是样子还是要装一装——不能除了上班、健身都呆在家里。于是钱墨给自己报了一个初级烘焙班,时间是每周六下午3点到5点,地点就在附近的一个商场里。 烘培班里大多是些有钱有闲的富太太,男生很少,更何况是一个二十七八的未婚男性。 富太太:“是学了给女朋友做吗?” “不是。” 富太太们年纪不一,但都同样八卦、热情,弄得钱墨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 “不用害羞的,是还在追吗?要送她蛋糕是吗?” 钱墨没有什么人可以送蛋糕。 虞靖西是处女座,前不久刚刚过了31岁的生日。 钱墨想不出要送他什么东西。相处这么久,他其实完全不了解虞靖西,关于他喜欢什么、有什么爱好,诸如此类人类都应该有的东西。虞靖西可能是个披着人类外皮的机器人,上班工作、回家也工作,偶尔和家养的情人上上床——钱墨疑心这是机器人检修的某种方式,进入一个真实的人类,获取对方的基因,用以修正自身的程序。 钱墨思来想去,鼓捣了一周,最后在虞靖西生日那天夜里10点交了一份报告给他。 那是一个工作日,虞靖西和平常一样,正常上下班,吃过饭后就进了书房。 “这是什么?”虞靖西在书房的电脑上查东西,钱墨瞥了一眼,页面上显示着“孕早期不宜食用的十种食品”。钱墨心里一惊:虞靖西周末不在这边住的原因果然是在外面有其他情人。 “你在发什么呆?” 钱墨回过神来:“这是我入职喜月两个多月来发现的公司现存的一些问题。产品方面,喜月现在有十几款饮料在售卖,涵盖矿物水、茶饮、乳制品、碳酸饮料各个方面,针对的人群多有重叠,有些产品根本就是在自我竞争,彼此消耗。品牌方面,喜月缺少一个鲜明的自我标识,导致它整体的记忆点不够,替代性强。详细的信息我都放在报告里了,您有空可以看一看。” 虞靖西把手上一沓少说几十页的报告翻了翻,问:“你做了多久?” “一周,但我一年前在OT接触喜喜的时候就有在收集一些资料,之后做喜月夏日限定的时候又多了解了一些,这周的工作主要是整理和加上入职之后的一些更精准的洞察。” “做得很好,我会看的。”虞靖西难得地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温柔和蔼了。 钱墨有点高兴,一句“生日快乐”脱口而出。 虞靖西愣了愣:“这是生日礼物吗?” “嗯。”说完钱墨有点不好意思:“您接着忙,我先走了。” 钱墨走后,虞靖西看着报告书的封面发了好一会呆。他三十多年的人生里收到过很多礼物,房子、车子、手表……也收到过鲜花、贺卡或是赤裸裸的肉体,但是报告…… 虞靖西抬手在搜索框里输入“情人送了一份报告是什么意思”“报告的寓意”“生日送报告说明什么”……然后陷入了沉思。最后决定简单干脆地给钱墨打一笔钱——情人嘛,不就是要这种东西。 另外一边,钱墨也在房间里疯狂搜索:“合同法”“甲方可以单方面解除合同吗”“提前终结合同要赔偿多少”…… 钱墨有点焦虑,不知道虞靖西是单纯的要有个私生子还是要结婚。虞靖西要是结婚的话,他的房子怎么办,他都已经相中好几个不错的楼盘了。 14礼物 这天在烘焙课上学做的是曲奇饼,钱墨曾经在家里做过,所以出来的成果还不错,老师连连夸他有天赋。 “我可以给你和饼干拍张照吗?之后可能会和其他学员的照片一起做成易拉宝做宣传。” 钱墨不是很想拍,但老师说拍了会送他一个漂亮的玻璃瓶和丝带。 老师:“你可以用这个打包,要是送人也好看点。” 钱墨马上就决定把这一罐曲奇送给虞靖西——不能一直被动地等待金主爸爸的召见,他现在是在和其他人竞争上岗,得抓住机会表现一下自己。不管对方喜不喜欢,心意都得到位。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老师拉了一个圆圆的灯过来给他打光,还拿出了一台单反。 钱墨觉得这未免有点夸张,他还以为是拿手机随便拍拍。 富太太们一起围了过来看热闹。 “哎呀,小钱还是俊的,侬看看多少上镜。” “人嘛也聪明,我有个侄女还没有男朋友,正打算介绍给他哩。” “别跟我抢,我外甥女也缺男朋友。” 作为事件中心的钱墨感到不自在,他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围观注视,相机的咔嚓声还在不断在耳边响起,他有点慌张。但是既然答应了别人,就要把事情做完。 钱墨在老师的要求下摆拍了好几个姿势,全景、中景、特写,全都有。老师看起来很满意:“我们下节课学裱花,做得好的话还拍你。” 钱墨心想:那我是无论如何不能做好了。 周末的时候虞靖西一般不在这边住,钱墨今天不想做饭,在地铁上就给自己点好了外卖,很幸运地在小区外头碰见了外卖员,提前拿到了自己的餐。带着餐盒回了家,钱墨打开电视,找了十分钟下饭综艺,才把外卖打开。 没吃上几口,身后的门就打开了,虞靖西回来了。虞靖西今天打扮得随  19 意,身上就是简简单单的短袖牛仔,头发没怎么收拾,因此戴了顶帽子。唯一的装饰是手腕上一块表,白金的表盘,黑色的表带,像他这个人一样透着一股子严肃的气质。 虞靖西看见他在吃外卖,问道:“你没做饭?” 钱墨摇摇头,又站起来问:“你还没吃吗?我给你做。” “没事,你接着吃吧。我自己煮个泡面。” 钱墨很有社畜的自觉,怎么可能让虞靖西真的自己去煮泡面吃,那也显得对金主太不上心了。但虞靖西动作太快了,三两下就把面饼丢到热水里煮了。 虞靖西一边撕调料包,一边问站在一边的钱墨:“有什么事吗?” “要煎蛋吗?冰箱里还有午餐肉,要不要?我给你弄。” “我看着像是生活不能自理的样子吗?” 钱墨悻悻地从厨房里出来了,开始认真思考他在床以外的地方还能怎么表现。 于是在虞靖西把方便面端出来之后,钱墨极力邀请虞靖西来茶几上一起吃。 钱墨:“这综艺挺好看的,你要不坐这一起看吧,人多热闹点。” 茶几的高度和沙发差不多,因此钱墨是盘腿坐在地上吃的。他拍了拍边上的一个空位,示意虞靖西过来坐。 虞靖西拒绝了钱墨的邀请,并对钱墨的行为下了一个结论:“吃饭没规矩。” 钱墨心想:对,你晚饭吃泡面有规矩。 钱墨想到他还有一个撒手锏——那盒包装精美的曲奇饼。他把饼干给了虞靖西,强调说“我亲手做的,希望你喜欢”。虞靖西的表情看着有点古怪,不像是喜欢也不像是不喜欢,但总之是收下了。钱墨松了一口气,并把外卖盒搬到了餐桌上,伴着综艺的声音和虞靖西一块吃。 虞靖西忽然问:“你车学得怎么样了?驾照什么时候能考出来?” 钱墨噎了一下,含糊道:“在学,快了。”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虞靖西以前周末不在这是因为在外面有其他情人,今天他在外面的情人和自己之间选择了自己,这说明什么?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提高了啊! 可是,他不是才刚刚开始努力吗,虞靖西总不能未卜先知吧。 钱墨迅速打开浏览器输入“孕早期能同房吗”。 果然、果然,怀孕了就不能做那件事。 钱墨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洞察了虞靖西的想法,吃完饭后迅速地去洗了澡,做了准备工作,接着去敲开了主卧的门,准备给虞靖西一点“餐后运动”。 钱墨第一次主动敲虞靖西的门还有点紧张。他给自己打气:职场竞争,不努力就会被淘汰,靠自己,不丢人。 虞靖西今天和虞安南一块回了趟家。他们家的传统就是“工作虽然重要,但是有空一定要陪家人”。一般虞靖西周末都会在家里住一天,陪爸妈聊聊天、喝喝茶、交流一下感情。 虞妈妈:“你小林阿姨前几天介绍她的小女儿给你,你有没有加人家聊聊天?” “加了,没聊。” “你还是没有结婚的打算哦?” “嗯。” “你就准备和你干爹一样单一辈子?” 虞靖西不是很想聊这些。 “算了,知道你不爱听。”虞妈妈叹了口气,接着问道:“小南最近是不是安生些了?我看她都不怎么化妆了,是有要定下来的人了吗?” 虞靖西不想听谎话,自己也不想撒谎,只好假装没有听清。 “你们两个要是匀一匀就好了,一个少谈点,一个多谈点。说不定这会我都已经抱上孙子了。” 您确实马上就会有一个孙子或者孙女了。 虞靖西感到一阵压力,他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了家,想不到要去哪里,最后还是去了钱墨那。 回到家,钱墨正在看一个综艺节目,转过头来的时候嘴巴里还叼着一片藕,看起来傻乎乎的。虞靖西觉得轻松——钱墨虽然不怎么机灵,但他从来不问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 吃饭的时候,钱墨送了虞靖西一罐曲奇饼。玻璃瓶很漂亮,盖子上有一颗大大的红心,瓶身上钱墨还用丝线打了一个蝴蝶结。虞靖西马上就判断出来这是一个礼物。 钱墨以前没送过他什么,但是最近又是送报告,又是送饼干的,究竟是在暗示什么? 虞靖西不动声色地收下了,他准备再观望观望。 吃完饭,洗过澡,虞靖西在房间的躺椅上看了一会儿财经新闻,然后门被敲响了。 钱墨很乖顺地走过来,趴在他的腿上问他:“要做吗?” 勾引,虞靖西马上想到这个词,钱墨在勾引他! 钱墨为什么要勾引自己?是想要更多的钱吗?还是其他一些什么? 虞靖西的大脑飞速运转,而身体一动不动,任由钱墨脱掉了他的睡袍。 做完之后,钱墨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床上背对着他小声问:“你以后周末可以……还留在这里吗?” “不可以。”虞靖西立刻回答了他,“陪伴”这个字样从大脑里跳了出来闪啊闪的。 虞靖西已经完全明白了钱墨的意思,他觉得是时候敲打一下对方,让人不要放那么多感情在自己身上了。 世界上没有既能得到钱,又能得到爱的好工作。 15台风 过了白露气温就渐渐降下来了。 上周虞靖西说了不来,这周果然就没有来了。钱墨有点沮丧,他那天明明都已经那么努力了。 智能音箱里播报着当日的天气:“……第12号台风于昨日中午登陆浙江,风团持续南上,将于今日下午到达上海境内。专家预测,届时将会带来68级大风与强降雨,请市民们注意出行安全……” 钱墨看了一眼窗外,太阳还在,一点也没有要变天的意思,于是决定还是照常出门去上烘焙课。 就是带把伞的事情,钱墨想。 今天烘焙课学的是裱花,钱墨做了几个好的之后,又故意做了几个差的。 老师没发现他的小动作,有点着急:“来来来,我再教你一遍。” 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教不会一个故意做差的人。 到了最后,老师有点放弃了,一副非常难过的样子。钱墨忽然就觉得自己这样不对,这实在是太打击一个教师的自信心了。 “抱歉,”钱墨说道:“是我笨。老师你已经教得很好了。” 课程结束之后,老师和一个富太太商量了一下,拿了她做的作品给了钱墨。 “今天就随便摆拍一下,不多拍,可以吗?” 也许是因为老师的语气太卑微,钱墨不忍心拒绝,只好答应了。 拿手机拍完照片,老师用一个牛皮纸袋把钱墨做得丑丑的裱花蛋糕装上了。 烘焙教室在二楼,一楼是卖蛋糕的店面。钱墨耽误了一会,下了楼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外面果真下起了大雨,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行道树被风吹得左摇右摆,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 雨太大了,即使有伞也会淋湿。老师给了他一杯大麦茶,让他在店里坐着等雨停。钱墨不喜欢下雨天,也不喜欢湿哒哒的感觉,  20 只好坐在店里开始玩手机。 电量从80%降到了10%,雨也从5半点下到了7点,而且一点也没有要变小的意思。 钱墨有些焦虑起来,开始犹豫是冒着雨去坐地铁还是打个车。 这两个他都不想选。 手机响了起来,是虞靖西打来的。 “这么大雨,你去哪里了?驾校的课已经结束了吧?” 钱墨支吾了一会说:“学完车后,过来买蛋糕了,就在附近的商场。” 钱墨说了商场和蛋糕店的名字,虞靖西估摸着打个车也就十几分钟路程:“买完就回来做饭。”说完虞靖西就挂了电话。 钱墨试图冲进雨里去就近的地铁站,但没走几步下半身就全湿了,他不想湿着去坐地铁,只好又跑回来打开打车软件开始叫车。 APP显示,这个商场附近有90来号人在等号,至少要排一个小时。钱墨又下了几个不同的打车APP,同步叫车。手机的电量掉得很快,一下就从10%掉到了5%。 在只有2%的电量的时候,虞靖西又打了个电话过来,钱墨还没接通手机就自动关机了。钱墨赶紧和店员借充电器:“有没有type c的口?” “没有欸。” 这家店在商场下面的裙楼,和商场里面不通,钱墨没法进去借充电宝。这下他有点坐立难安了。 虞靖西本来没有打算来钱墨这,但家里人又说起虞安南和他的婚姻问题。他找了个借口回了中轩小区(他自己买的房子),一个人呆到了下午。外面风大雨大,他忽然觉得有点饿,常吃的几家外卖贴了公告说因为天气原因骑手不足,暂时闭店。他也不想吃泡面,于是驱车去了喜年小区。 令人意外的是,这个点本应在厨房忙碌的钱墨居然不在家。 这还是虞靖西第一次发现原来钱墨也有不在家的时候。他忽然就不爽起来:哪有主人回家的时候,小狗狗不仅没有上来迎接,甚至根本就是在外面野的道理。 他拨了电话给钱墨催他回家,但左等等不来,右等也等不来。再拨回去,听到的却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虞靖西在沙发上端坐了一分钟,起身拿上车钥匙,去了地下车库。他的车边上停着的就是送给钱墨的那一辆黑色大众,两个星期没人动过,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十月,钱墨在十月之前必须拿到驾照,虞靖西心想。 找到钱墨的过程可以说非常顺利。 虞靖西刚刚开车到商场附近,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身形略瘦的人从蛋糕店里出来,手上还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那个人护着袋子,顶着雨,往前走了几步,风就把他的伞吹得变了形,边上一棵树正好被吹断了一截树枝,直直地掉到他脚边。那个人像只兔子似的弹了一下,原地踌躇了一会,又开始往回走,重新进了蛋糕店。 笨蛋。 马路上没几辆车,这种天气也没有交警在工作,虞靖西就近靠边停了车,抽了把长柄伞,打开车门去接他的小狗。 钱墨看见他的时候十分意外,脱口而出一句话:“我手机没电了,不是故意要挂你电话。” 于是,虞靖西大度地没和他计较。但很快,他被另一件事情吸引了注意:“你最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个上面说你是优秀学员?每周六下午你究竟在做什么?” 钱墨回头一看,心里咯噔一声——蛋糕店的易拉宝上360度无死角地展示了他和他的曲奇,正正好就是他送虞靖西的那一罐。边上的说明还标注:钱墨(第32期优秀学员),入园一周便做出了美味的曲奇,加入我们,你也可以~ “跟我上车。” 钱墨撑着他那把小伞胆战心惊地和虞靖西上了车。 车子开动之前,虞靖西又问:“你根本就没去学车对不对?” “嗯。” “为什么?” 钱墨就不说话了。 虞靖西感到一阵焦躁。总是这样,钱墨总是这样,不诚实、爱撒谎、试图用沉默抵抗他所有的问题。 虞靖西发动车子,驶上车道,雨水瓢泼似地落下来,雨刷器一刻也不停地摆动着。 雨声、风声、机器运作的声音,车里应该是很吵的,但钱墨什么也听不见,脑袋里只有接连不断地蜂鸣声,嗡嗡嗡——他觉得非常紧张,那压迫的感觉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抱紧了怀里的蛋糕,试图从上面寻找到一点安全感。 过红绿灯,车子右转,一辆电动车从斜后方的非机动车道直直地冲过来。 那一刻,时间变得无比得长。 钱墨眼中的世界像被升了格,他清楚地看见雨水是怎么打在那个人的脸上,让他睁不开眼睛;那人又是怎么转动电动车把手,操控它往前行驶;最后是怎么按下刹车,试图让车停下…… 砰—— 世界恢复了正常,四周的声音瞬间变大,雨水打在车顶上啪嗒啪嗒地响,风呜呜地叫着,还有钱墨自己发出的一次快过一次的呼吸声。 虞靖西几乎是在那个人摔倒的第一时间,就开了双闪,停了车。 雨很大,两个人要喊着说话才能听清彼此。 “你摔着没有?” “我没事!有没有把你车撞到?” “车不重要,你人有没有事?” “人没有事!没有事!” “走两下我看看。” 虞靖西帮忙把电动车扶了起来,又让男人走了两步,最后留了电话:“有问题联系我!” 虞靖西做完这些浑身已经湿透了,他重新上了车,和钱墨说:“没撞到,雨太大,他自己摔了。” 钱墨没有说话,虞靖西这才发现他的不正常。 钱墨大张着嘴呼吸,双手捂着脖子,但似乎没有办法吸进空气似的喘着,急促的呼吸声回荡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钱墨,你怎么了?” “钱墨!停下!” 随即,虞靖西反应过来——钱墨过呼吸了。 虞靖西伸了手一下捂住了钱墨的嘴巴和鼻子。钱墨喷出的气体撞在他手上,让虞靖西觉得自己和钱墨一样在发抖。牛皮纸袋掉在车内,里面滚出了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 虞靖西探过身去,捡起那个袋子,迅速把它套到了钱墨头上。 “没事了,没事了……”虞靖西一声一声地安抚着钱墨。 过了一两分钟钱墨终于安静了下来,胸腔也不再剧烈起伏了。 虞靖西要把纸袋子拿下来,钱墨却抓住了他的手。 “有一次爸爸开车带我和妈妈出去。路上他们两个人吵了架,没注意到车况,撞到了花坛上,车子差点翻过来。我在后座没有系安全带,撞到车门上,整个背都很疼,好像动不了了。但他们还是吵架,我不敢说话,也不敢哭,因为爸爸很讨厌我哭……” “我不喜欢坐车,我也没办法学车……” “对不起,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很害怕……” 钱墨的手指有点凉,松松地握着虞靖西的手腕。 虞靖西手上还残留着刚才捂住钱墨口鼻时的触觉。钱墨的嘴唇很软,呼出的水蒸气和  21 唾液沾湿了他的手掌,好像把他的心也打湿了。 虞靖西想:虽然钱墨总是说谎,但都是有原因的,他不过是在保护他那可怜的自尊心。钱墨是那么单薄、脆弱,即使有缺点,也应当获得原谅。 于是虞靖西说:“不想学就不学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喝多的时候让我陪你坐地铁也可以。” 钱墨直到到了喜年小区的地下停车场才把纸袋子拿下来,而虞靖西很体贴地没有问他为什么这样。 16复盘 周一,喜月的中高层开了一整天的会。 先是夏季限定的复盘,然后是冬季限定的营销启动会。 “……柠檬水5月开始预售,9月1日之后停止供货。这期间,刨除研发、仓储等成本,仅就营销方面就花掉了5千万,是喜月所有产品中单季营销费用最高的。” 台下有一阵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虞靖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问众人:“四个月、五千万,所以你们觉得总销量应该有多少?” 钱墨不好猜,他知道去年有个竞品一年做了6个亿,已经是一匹黑马了。他算算,喜月能卖出2亿左右应该就是一个比较优秀的成绩,但相对于5千万的营销费用,2亿肯定是不够的。 太少了,他想,25%的营销成本加上其他费用,成本总额肯定超过50%,这样净利润只能以千万为单位。 “3.2个亿。”虞靖西轻声说道。 台下安静了几秒钟,所有人开始欢呼。 穿过人群,虞靖西看见钱墨在座位上一个人玩着笔低头轻笑,他才知道原来钱墨真正高兴的时候眼睛是会弯起来的。 虞靖西看着他又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晚上开庆功宴,国际酒店,可带家属,有抽奖环节,特等奖是一辆特斯拉。” 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钱墨觉得恍惚,他好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身边的两个人激动地抱在一起转圈圈,但他没有可拥抱的人。同事们相处地都还不错,但没有能够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他想到郑一行,郑一行聪明、有趣又温柔,但是他们已经三个月没有说过话了。至于没有说话的原因……他抬起头看向了虞靖西。 虞靖西正在收拾东西,眉眼是舒展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翻,就把笔记本盖上了。 钱墨知道虞靖西右手食指上有一块常年写字留下的茧子,是周六那天他捂着自己嘴巴的时候感受出来的。 真奇怪,那个时候明明是很紧张的,手都麻痹了,嘴巴也应该没有什么感觉才对。但钱墨就是知道了,虞靖西的手掌是宽大的、温热的、可靠的。虽然虞靖西看起来不像真的人,但他也是会长茧子的。不完美,但是真实。 钱墨把目光收回来,不想再想关于虞靖西的事。他自顾自地转了会儿笔,开始思忖这个月奖金应该会挺多的,可以买点东西犒劳一下自己,但是想了一分钟,也想不出他要买什么——他现在什么都有,只差一间小房子了。 去银行买点半年期的理财好了,钱墨这么简单地决定了。 “大家先去吃饭吧,我们下午2点继续开冬季限定的会议,辛苦了。” 钱墨快速地收拾东西,现在去食堂还赶得上最后一波饭菜。 “钱墨和Vivian来一下我办公室。” 钱墨:哦吼,没饭吃了。 虞靖西的办公室换了色调,从原来的黑白蓝变成了黑白黄,是上海入秋后,路边枫叶的那种黄。 虞靖西让两人坐到沙发上,倒了三杯水,又拿了些糕点出来,随手递给Vivian一块奶糖:“先吃一点,低血糖就不好了。” 钱墨注意到黑色皮质沙发换成白色布艺的了,这让他稍微舒服了一点。 虞靖西:“钱墨,你觉得你这三个月表现得怎么样?” “嗯……我还是第一次负责一整个部门的运作,在用人方面还是有些吃力,Vivian这段时间帮了我很多。”钱墨摸不准虞靖西的意思,尽量中立地说了。 “Vivian,你说。” “这段时间我的重心还是在品牌部,虽然名义上我也是广告部的部长,但实际上大部分事务都是钱墨在处理。他有能力,有想法,欠缺的只是一点经验,只要给他时间,他成长空间会非常大。” “Vivian从明天开始要休产假了,钱墨,广告部部长的位置,你可以吗?” 钱墨这才明白过来这次谈话的目的——我只是想要一个工作而已啊,怎么还升职了? 钱墨愣了一会,说道:“我不太确定……” 虞靖西问:“不确定什么?” “我要是做不好怎么办?” “夏日限定做了3.2个亿,和你做的几次营销分不开关系。” Vivian也说道:“有问题我也可以远程指导你,虽然可能回复地不会很快。” 钱墨还在犹豫。 虞靖西:“你是不想、不愿意,还是不敢、没自信?” “你大可以相信我和Vivian的眼光,做得不好就是我们看错人了,和你没有关系。” 钱墨仍然纠结,做领导要对其他人负责,不是做好自己就可以的;而且升职了工作也会变多,他没有真的想认真打两份工。 虞靖西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对Vivian说:“你先去吃饭吧,我再和钱墨聊聊。” Vivian刚出去,办公室的门就又嘭地一下被推开了,虞安南骂骂咧咧地进来了:“虞靖西!你是人吗?“ 钱墨觉得很尴尬,他不知道该不该出去,看虞靖西的意思,他好像还要和自己说上两句。 虞安南自从发现自己怀孕之后,就开始在家办公,修身养性,不蹦迪、不喝酒、爱瑜伽、爱下厨。但这天,她必须得出门去公司参加会议了。面对桌上瓶瓶罐罐的化妆品,她来回犹豫了很久,最后只挑了一支口红擦了。 擦口红,一个孕妇最后的倔强。 虞靖西早上还给她发了消息,让她中午做个饭送过来。 喜喜集团虞靖西:炒几个菜,再带个水蒸蛋,加虾仁,要放香油。 大美南:?我是你的厨娘吗 喜喜集团虞靖西:你想看你的考勤表吗? 大美南:我怀孕了! 喜喜集团虞靖西:Vivian8个月了才休产假。 虞安南咬牙切齿,决定干完这一票就投身妇女福利运动。 喜喜集团虞靖西:12点,别迟到了,等你的饭。 虞靖西对虞安南的时间感很有信心,说好12点,那她13点之前一定会到。 果然时钟来到12:55分,虞安南骂骂咧咧地进来了。 “我是你亲妹妹,你把我当保姆使唤还要扣我奖金!我在家工作不是工作吗!” “公司有公司的规章制度。” “了不起啊,虞总,你敢说你从来没有徇过私?” “从来没有。” “呵,不可能!我就是最大的证据,你不徇私我这样迟到早退的员工怎么能进喜月?” 钱墨有点坐立难安,他只见过小虞总一次, 22 知道她是一个挺随意的人,但不知道原来随意到了可以在外人面前和自己的哥哥兼上司抬杠的程度,还带来了自杀式的袭击。钱墨有点担心如果虞靖西在这次battle中落了下风,回去之后自己会被他灭口。 “你对自己的缺点认知很清晰,但作为领导者我更看重员工的能力,你设计水平很好,市场也接受你的风格,对产品而言是加分项,迟到早退这种小事,扣钱就好了。” 虞安南瞪了虞靖西好一会,然后试图找出自己其他不可原谅的点,来证明虞靖西徇私。 “我还、我还渎职!虽然是设计部部长但从来不管事!” “你本来也没有实权,‘部长’的名头不会让你得到更多奖金或者分红,你想要给你就是了。相反今年我给副部涨了10%的薪水。” “我怎么都不知道这些事,你也不给我涨薪水!这个月工资还不给我发!”虞安南急得原地走来走去。 “因为你迟到早退,还不管事。” 钱墨现在觉得自己更可能被虞安南灭口,他尽力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后肚子超级大声地叫了起来。 社会性死亡不过如此。 虞靖西瞥了钱墨一眼,说:“留下来一起吃吧。” “不用不用。”钱墨赶忙摇头。 虞靖西:“留下来,吃。” 这一餐饭,钱墨尽力把自己当成一个背景板,埋头吃饭,绝对不发表任何意见,任由虞家兄妹两人从公司琐碎的事务吵到当今国际形势。但钱墨觉得虞靖西心情好像挺好的,即使虞安南吵得像一百只鸭子,他也没说“闭嘴”之类的话。 午饭过后,虞安南回自己办公室休息了。 而钱墨听完他们兄妹间的拌嘴,有点话想问。 “我面试的时候,不是……半路走掉了吗,那后来是怎么当上创意总监的?” “综合了Vivian、HR和我的意见讨论出来的。” “那你有没有,因为我……然后就……” “没有。喜月招人有它自己的一套标准,我还是那句话‘喜月不养闲人’。截至目前,你没让我们失望。” 虞靖西看着钱墨的眼睛,补充道:“你做得很好。” 钱墨听多了否定的言辞,不擅长接受表扬,他有些无措:“没有,我只是做了点我会做的而已……” “那就够了。所以部长的职位你可以接手吗?” “我会试试看的。”虞靖西看起来很真心实意,钱墨有点被打动,满心只有“报答知遇之恩”这一个想法。 那就做到明年吧,虞靖西是个大方的情人,也是一个好领导。 下午的会议比早上的会议吵一点,因为虞靖西对虞安南的设计有一点意见,两个人在会上“讨论”了起来。 但可喜的是,会议在五点钟准时结束,钱墨也拿到了一份详细的ief,可以在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里慢慢想冬季推广的创意。 “大家下午没事就可以准备去国际酒店了,庆功宴七点钟开始。” 庆功宴来来往往的少说有百来号人,钱墨和广告部的成员们一桌,中间Vivian过来和他喝了几杯。 “小钱,我就以水代酒和你简单说两句了。部长这个位置,我和虞总原本也有其他人选,但最终我们还是选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钱墨摇摇头。 “因为你很有责任感,而且够真诚。虽然缺乏一点威严,但和蔼一些也不失为一种领导方式,唯一的问题就是你太不自信了。你得相信你自己,知道吗?” “我会努力的。”钱墨今天接连被两个领导夸赞,压力陡增,不过是掺着喜悦的那种。 “期待你在喜月今后的发展。” “谢谢薇薇姐。” 晚点的时候,钱墨又和其他人喝了几杯,可能是因为心情好,他觉得上头得有点快。最后上台领奖的时候步子都有一点晃了,虽然他只抽到了一份半数人都有的小奖(一个刻了“喜月”标志的小u盘),但并不妨碍他觉得快乐。 离场的时候,他拿着那个小u盘晃悠悠地往外走。虞靖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问:“去坐地铁?” 钱墨的反应慢了好多拍:“嗯。” 然后虞靖西就陪着他上了地铁。 “你要拿包吗?”像上次那样,虞靖西站着,钱墨坐着。 钱墨想了又想,摇摇头说:“你没有带包。” 虞靖西轻笑一声:“看来还没有很醉。喝了多少?” “两瓶啤的。” “你酒量很差。” “一点点差。” 钱墨一直仰着头看着虞靖西。虞靖西便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钱墨说话很慢,但是发音还算清晰:“你可不、可以、陪我去、车、管所?” “为什么要去?” “有人想、买我、的车。” “我送你那台?”虞靖西有点无语,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告诉他要卖掉他送出去的东西。 “嗯。”钱墨认真而慎重的点了点头,解释道:“徐助不愿意、帮我要、你的委托书、签名。” 如果是平时虞靖西这个时候该生气了,但因为今天钱墨很诚实,虞靖西很看重这个品质,他希望钱墨能好好保持,于是说:“那个车折旧率很高,不好卖,你别卖了。” 虞靖西说完,把手上常戴的一只表卸下来给了钱墨:“这个和那台车原价差不多,你要是卖二手,这个还能卖高点。” 钱墨接过手表,张了张嘴巴。 “不用感动,你应得的,这是诚实的奖励。” “发票、发票还在吗?有发票,好卖。” 虞靖西咬牙切齿地扇了钱墨的后脑勺一下,看着用力,其实一点都不疼。 但钱墨觉得很委屈:“嘶——你怎么、打人啊!” “钱墨,你别得寸进尺。” “那发——” “闭嘴!” 虞靖西想:诚实也不是在任何时候都是好的。 17情人 钱墨被闹钟叫醒之后,玩了一会儿手机才去刷牙洗脸,然后昨晚的记忆忽然就涌了出来。 “你可不可以陪我去车管所?” “徐助不愿意帮我要你的委托书签名。” “发票还在吗?” 钱墨登时就慌了,他怎么敢和虞靖西说这种话,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吗!? 后来还发生了什么? 虞靖西打他了!还叫他“闭嘴”! 完了完了!整个完蛋了! 这次没有很醉他都搞出了这种幺蛾子,上次喝醉他都做了什么?是不是做了更过分的事情?过分到虞靖西都把它单独拿出来说“喝多的时候让我陪你坐地铁也可以”。 钱墨越想越慌,打算今天就去找徐助打听一下上次酒后发生了什么。 钱墨升职之后有了自己单独的一间办公室。他今天把工位上的东西搬进去之后,决定买一把可折叠的躺椅,这样中午就能够躺着休息了。 处理了一些案头工作后,午餐时间临近,钱墨开始给徐助发消息。 墨:徐助~~~ 墨:[海獭揉脸.gif] 总助徐宁:怎么了? 墨:你中午吃什么呀,  23 要不要一起吃呀~ 徐宁觉得有点奇怪,钱墨平时并不会找他一块吃饭。 总助徐宁:发生什么事了吗? 墨:[害羞狗狗.jpg] 墨:想问你点事情。 总助徐宁:抱歉,我真的不能帮你要签名,你还是直接和虞总说吧。 墨:[冷汗][冷汗][冷汗] 墨:不是这个啦!!! 会议室里,虞靖西、徐助、咨询公司的工作人员正和一块商讨关于喜月的年度战略方向。 会议从早上9点一下就谈到了12点。终于,虞靖西起身与对方握手:“合作愉快,期待您的方案。” “能为喜月服务也是我们的荣幸,合作愉快。” 徐助招呼众人:“我们在食堂二楼为大家准备了一些简餐,方便的话可以一起吃。” 大家客套几句之后,一行5人一起向食堂出发。 路上徐助还在回信息。虞靖西不小心瞥了一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小土狗头像,低声问:“钱墨找你?什么事?委托书签名吗?” 徐助有点意外:“你也知道签名的事了?” “嗯。” “不知道,这次好像不是。” “我能看看聊天记录吗?” 徐助想既然虞靖西都已经知道签名的事情了,那他们的聊天记录也没有什么不能看的,便把手机递给了虞靖西。 虞靖西一打开就觉得整个屏幕充斥着语气词、波浪号和萌宠表情包。他皱着眉头看划拉了两下,觉得整个对话毫无重点,信息密度极低,弄得他脑壳疼。虞靖西把手机还给徐助,评价道:“聊天效率太低了,直接叫他一块过来吃饭吧。还有商务餐吗?” “有,我多订了一份。” 虞靖西点点头表示赞许,徐助果然是个可靠的好员工。 钱墨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才推开包厢的门。 意料之外的,他看见了几张陌生的脸。包厢里只有一个地方有空位——虞靖西边上,于是他不得不坐了过去。 徐助为他们介绍:“我们的广告部部长钱墨,你们之后有对公司现状的一些疑问都可以找他。钱墨,这是咨询公司的几位项目负责人,之后会根据喜月的现状和市场情况做一个全面的发展分析和报告出来。” 负责人:“接下来的一个月辛苦你了。” 钱墨有点懵:我只是想过来问一问我喝醉酒之后都做了什么,怎么还谈上这么严肃的工作了? 但表面上他非常淡定地应和道:“应该的。” 餐后,徐助送走了咨询公司的人。虞靖西擦擦嘴巴,对着在边上回消息的钱墨说:“你让我花了一千万。” “什么一千万?”钱墨睁大了眼睛,这话可不能乱说,虞靖西和喜月都是按月给他打钱,金额虽说上下有所浮动,但也不可能收个一千万,他可不值这么多。 “年前我就有打算找家咨询公司调整一下公司的战略方向,但因为其他一些杂事一直耽搁着。柠檬水也算是转型的一次尝试。在看过你的报告之后,我觉得这件事情有必要马上提上日程,所以我今天花了一千万。” 钱墨感受到一阵肉痛,恨不能立刻加入刚才那群人。 一千万!为什么别人赚钱都这么容易啊! “你本来中午找徐助要说什么?” “没什么。”钱墨不是很想问当事人这种事。 “说实话。” 明明虞靖西的语气好像也没有很凶,但钱墨已经开始害怕了。他想到之前几次虞靖西让他说实话的经历,最后还是招架不住:“我就想问问他上次去OT我喝多了之后做了什么。” “为什么不问我?” “你很忙。” “钱墨。” 钱墨的声音小下去:“我觉得事情过去了再翻出来讲像在撒娇。” 虞靖西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我想知道我有没有让你不高兴,喝醉酒的时候是不是很恼人,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钱墨低着头有点忐忑地抠着自己的手指。 “是很麻烦。” “对不起!我不是……” “没关系,”虞靖西打断他,十分大度地说:“以后少喝点,不要影响工作就可以。” “我会注意的。”钱墨忽然觉得虞靖西其实也有很和蔼的一面,或许自己之后可以不用那么怕他。 虞靖西让钱墨回去之后,独自在包厢里抽了一支烟。他想:钱墨是只一教就会的小狗,这样的小狗应该获得更多奖励。 于是随手给钱墨转了五万块钱零花。 下午,虞靖西工作到四点打电话给钱墨问他要一个预算报表。 钱墨:“我这里好像没有,我去Vivian的办公室找一下,你先别挂。” 虞靖西把手机放下开始处理其他事务,这时他接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电话。 “虞总,楼下有个叫‘钟云’的人找您,但他没有预约,您见还是不见?” 钟云,这个名字听起来着实是有点陌生了。 “让他上来吧。” 在等待的间隙里,虞靖西回忆起了和钟云的过往。那实在是个乏善可陈的故事:三年前,还是导演系男大学生正在筹拍他的毕业作品,但是却没有足够的资金。虞靖西看不懂钟云的电影,但看得懂钟云的渴求。然后就是包养、腻味、分手。 虞靖西自认他不曾亏待过钟云,分手后对方也不曾有过纠缠,那今天找上门来的原因是什么? 钟云推开门进来。两年不见,钟云黑了许多,也胖了一些,面容是掩盖不了的憔悴。 “靖西,帮帮我。” 钟云递过来一本被翻过许多遍的剧本和一个u盘,里面有他粗剪的一段影片。 “剧组已经拍了一个多月了,再有十天就可以拍完了,但投资人忽然撤资,后续资金跟不上了。” “制片人呢?” “制片人也没有办法。我已经借了十万投进去,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现在只要二十万,只要二十万我就能拍完。我可以把影片上线后我80%……不,我所有的分成都给你。” 虞靖西翻了翻剧本,简单地看了一下片子。钟云拍的是部文艺片,影片里有些奇奇怪怪的表达或者想法,喜欢的人会很喜欢,不喜欢的人会非常不喜欢。 虞靖西:“我不觉得市场能够接受这样的片子,文艺片太过小众,即使是回本也是件困难的事情,我建议你放弃,及时止损。” 钟云不肯:“这部电影对我很重要,我写了四年的剧本,我不想放弃。或者,就当我向你借钱好不好,我可以写欠条。” 虞靖西当然了解钟云的经济状况,“文艺片导演”这种工作根本不是一个出生于南方三线普通家庭的孩子该做的工作。 “你更应该先赚些钱养活你自己。如果你愿意,喜月有几支广告片要拍,我可以向品牌部推荐你,但不能保证结果。” “我等不了,现在拖一天就是一天的经费。我可以写欠条,算利息也可以,我有钱了一定会还你。” “抱歉,我不想借。我完全看不到收益。” “靖西,求你。”钟云几乎要跪下来了 24 :“我们过去的日子你忘了吗?那个时候……” “你该走了。” 钟云双唇颤抖,开始脱衣服:“我可以陪你上床,怎么做都可以,在哪里都可以。求求你,我只要二十万。” 虞靖西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转过头去:“你和你的片子对我来说都没有价值。钟云,给你自己留点体面吧,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以后也别见面了。” 钟云最后还是走了,什么都没有得到。 虞靖西又工作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一看,上面显示钱墨在5分钟前挂掉电话,他们一共通话了37分钟。 钱墨亲耳听见虞靖西把钟云赶走并不觉得快意。 虞靖西随手就能给现情人五万块钱零花,却不愿意花二十万块钱拯救前情人的梦想。 钱墨不希望自己一年之后也落入那样难堪的境地。但思考过后,发现他不太可能缺钱缺到这种程度。他没有什么烧钱的理想和爱好——打单机游戏、看综艺、看电影、看小说,都不需要怎么花钱。思来想去,他决定给自己购买一份医疗保险,又顺便了解了一下宠物医疗,发现现在还可以给宠物买保险,顿时宽慰许多。 最后,钱墨又想到关于死亡的问题。虽然有保险,但如果得了绝症的话,还是不要太折腾了吧,可以签个遗体捐赠,开心过完最后一段时间,然后找个天气好点的日子自杀。 钱墨已经认真思考起自己的墓志铭要写什么了。只是不知道那一天,父母会不会来看他,为他流一滴泪呢。 六点钟,虞靖西拨了个电话给钱墨。 “晚上我想吃海鲜面。” “好。” 他们默契地没有提起关于钟云的一切。金主没有义务和情人解释,情人也不该探听太多金主的私事。 钱墨想:这样的距离就很好。 然后虞靖西手掌的触感又涌上来,带一点茧子的粗糙、可以完全掩住他口鼻的宽大,最后还有上海台风天里的紧张和恐慌。 18年少 钱墨在6点钟准时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才听见身后开始传来“下不下班”“下”的对话。 钱墨完全理解这种行为,他想到自己之前实习的时候,有时候明明手上根本没有工作,但是因为前辈们都没有走,于是他也只好假装在忙。 下了楼去坐地铁,这个点下班的人很多,车上没有位置。他抓着吊环站着玩手机,边上是一对情侣,大的二十出头,小的看着还在上中学。 “竞放哥哥,今天的作业你帮我写好不好?” “不可以。” “可是看完电影都好晚了。” “那就不看电影。” “周竞放!” 年轻真好,烦恼的事情只是看了电影就没空写作业。 大一点的最后还是妥协了:“月考成绩要稳定住,不然十一的时候我们就不出去玩了,改成写练习题,而且不能吃冰棍。” “好!” 钱墨不禁回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有一次,他考差了,从年级30掉到50。父亲看了他的成绩条冷哼一身,自顾自地吃饭,一句话也没有和他说。母亲质问他为什么考不好之后,开始扇她自己巴掌:“是不是我教得不好?!是不是?!你一定要让我这样吗?!” 钱墨吓坏了,赶忙去拉母亲的手:“不是的,不是的。” “那你说为什么!” “是我……我是没有好好学习……”钱墨不得不开始自我检讨,一个一个细数自己的缺点。 我是个垃圾,钱墨常常这样想。 但是这样的垃圾居然也会有人喜欢。 钱墨考上了师范大学之后,学校里女生比男生多得多,钱墨常常觉得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有女生倒追他,告白还弄得轰轰烈烈的,在他宿舍楼下喊他的名字,问愿不愿意和她在一起。 钱墨觉得很尴尬,但他不能让女孩当众被拒绝,胡乱地点了头进了宿舍。 他们谈了两个月分了手,女孩嫌他总是讲奇奇怪怪的笑话、约会的方式老套、不够浪漫,最要紧的是“你根本不喜欢我”。 钱墨点点头,照单全收,然后回宿舍把《交友之道——手把手教你谈恋爱》《征服美丽少女》《笑话大全》等等书目全扔了。他觉得自己那个时候应该也是认认真真地伤过心的,因为被人喜欢的感觉真的很好。 钱墨在摇晃的地铁车厢里想:得到过再失去,比从未得到过还要令人难过,所以还是不要开始了吧。 钱墨回到家煮了面,虞靖西掐着点回来,两个人安静地吃完。然后虞靖西说:“过来帮我收拾行李。” 虞靖西在卧室里翻了一只小行李箱出来,告诉钱墨:“去北京,今晚10点的飞机,周日早上回来,乳制品行业大会,你看着收拾吧。” 钱墨有点奇怪,10点的飞机到北京都要凌晨了吧,虞靖西看着也没有什么事,有空和他吃面,怎么不订早一点的票。但钱墨最后还是没有问,他只是掏出手机查了北京的天气,开始给虞靖西搭配衣服和领带。 虞靖西脱掉了身上的正装,准备换身休闲的好坐飞机。 虞靖西:“下午你都听见了对吧?” 钱墨余光里看到虞靖西上半身的肌肉形状很漂亮,漂亮得很有压迫感。 “对不起,我不是……” “你不觉得你永远在道歉吗?既然知道是错的为什么一开始还要那样做呢?” 钱墨无言。 虞靖西:“所以听完是什么感受?觉得我很冷酷?很无情?还是说其实你很高兴?” 钱墨摇摇头,斟酌着用词:“我完全理解。金钱是很容易让两个人保持关系的,他不还你,你吃亏,会记着他;他要是还你,也许就会有下一次借钱的契机,那就断不了了。我也不觉得高兴或是难过,总归我不认识他,他和我没有关系。” 钱墨继续叠他的衣服,虞靖西在边上看了一会,冷哼了一声:“小看你了,没想到你还挺拎得清。” 钱墨没办法讨厌钟云,说到底,他们不过就是一类人罢了——被虞靖西用过,迟早又会被抛弃。钱墨早就明白自己的定位,不过是个一年期的情人。 过了没多会儿,徐助把虞靖西接走了。 晚上,钱墨失了眠,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干脆起身坐到桌子前准备写点什么。抽屉一拉开就是一块表,是虞靖西在地铁上送他的那块。 钱墨左右翻了翻,不知道这个是什么牌子,于是拍了照片上传找相似,最后在手表的官网搜到这款表公价是32万——够他买一个厨房了。 钱墨这么想着,开始给手表拍照,上传到二手交易平台,准备像之前那样卖掉,却又在点击发布前住了手。 明年四月之后,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了,没有留恋的必要。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最后,他还是把手表放回了抽屉,取消了发布。 “这么贵的表说不定有升值空间呢。” 他这样说服自己,再次躺到了床上去,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然后在天亮前做起了梦 25 ,梦到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恋爱。 女孩送了他一个素圈戒指:“戴左手中指上,意思是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钱墨醒了过来,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把手举到面前,翻过来又翻过去地看了看。 是空的。 没有喜欢的人。 喜月的广告部作为一个新部门前几个月只负责了夏季限定一个项目,接下来也只负责冬季限定一个项目,这使得钱墨的工作强度比起在OT时骤降。 或许是闲适的环境容易让人惫懒,或者是因为昨晚没有睡好,钱墨下午在躺椅上午睡,一下就睡到了下午2点半。品牌部的副部李林带了一个下面的小员工推开门找他说事的时候他才醒过来。 “钱部工作辛苦了,昨晚加班了吧?” “见笑了。李部是有什么事吗?” “喜月有一款已经卖了8年的早餐奶,市场认知是很高的,但是最近这两年产品形象老化有点严重,卖不动了,我们准备给它做一个升级。但是你也知道,我们不是分了些人给广告部嘛,你看,这部分的工作你这边能不能……” “升级的方向或者目标有吗?” “这不就是接下来要想的事情了嘛。换包装,换口味,什么都可以试试。” “时间节点有吗?” “双十一之前,这一条线今年的销售就全看双十一了。” 钱墨在心里快速地排了一下时间表,双十一预热差不多从十月中旬就开始了,现在是九月中旬,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只做个宣传片都够呛,更别提临时改包装或者改口味这种需要多个部门合作的事情。钱墨觉得这个计划本身就有问题。 “今年双十一可能来不及,而且产品形象升级是个长远的工作,不是一朝一夕……” “钱部,凡事都要试一试。”李林说话还是慢悠悠地:“柠檬水的成绩那么好,我们都很认可你的能力。对吧,小张?” 被李林点到的小张也应和着:“对呀,4个月3.2个亿呢。我们对早餐奶的要求不高的,双十一能卖个2千万就够了。” “营销预算有多少呢?” “只要做得好预算都好说的呀,找财务批就是了。” 预算好说,就是预算很不好说的意思。钱墨已经听过太多甲方说这种话了。 钱墨斟酌着用语:“我对这款产品还不是很了解,我之前做过的饮品案例不多,不一定能……” “诶!钱部还是谦虚,”李林拍了拍钱墨的肩膀:“做得不多就做出了一批黑马。我看啊,这事就这么定了。” 小张也附和:“我们等着开庆功宴呢!” 钱墨又和他们来会拉扯了几下,不得已还是答应了他们试试看。 钱墨这天加了个班,研究了早餐奶上半年的报表,发现满打满算到6月份,这款奶也只卖了1千万。钱墨又翻了翻官方微博和公众号,更新频率不高,是个比较边缘化的产品。 一支宣传片少说要30w起步,渠道购买的支出更是大头:电视广告、社交APP的开屏、信息流广告的投放、KOL合作……想要在双十一这个时间点,在众多的促销活动中突出重围,实在是困难重重。 钱墨心算了一下营销投入和销售收益,更加怀疑这件事的可行度。 钱墨问了一下咨询公司的人,想知道他们目前对于喜月产品线的调研进度,对方表示可以先做早餐奶的评估,但结果至少要等到下一周才能出来。 一周,钱墨慢慢盘算着自己要怎么在这个时间节点之后告诉品牌部的人这件事不可行,届时必须得有一个足够让人信服的理由。 第二天,钱墨刚到办公室就被通知要去会议室开会,一进门全是品牌部的人。 “……这次早餐奶的项目就由钱部牵头来做,我们品牌部上下一定会大力支持钱部的工作。” 钱墨有点懵,但还是极力想要推辞:“我觉得这件事还可以考虑一下,我经验……” 话还没有说话,李林就打断了他:“钱部,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经验不足多做做不就足了吗?” 最后钱墨还是不明不白地接下了这个活。他觉得有点憋屈,但不知道该找谁说。 钱墨回到办公室发了五分钟呆。 撂挑子不干算了,反正我现在也没有朋友了,谁在乎我做什么工作啊。 这种想法无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钱墨很快就把想法付诸于行动,开始轻车熟路地写辞职信。写完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变了。以前提案前两天重新想方案这种事他都做得出,现在不过就是多做一件没有那么正确的事情而已,他居然也能想到辞职。 钱墨觉得有点害怕。他想要抽支烟,但是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抽烟的冲动了,身上自然也没有烟和火机。他一下一下地按着圆珠笔的笔头,把弹簧按得啪嗒啪嗒地响。他在认真思考,他辞职的底气究竟是什么。 显然,是虞靖西的钱,以及一年后他能够拥有的那套房子。 这让他稍微有点受到打击:他预想的一年后的完美的退休生活,是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不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万一虞靖西明天就宣布他要结婚了,和自己断绝关系了呢? 虞靖西一定能说断就断的。 而结婚,虞靖西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呢?温柔的、漂亮的?他们会过得幸福吗? 钱墨想到自己:我以后会结婚吗?我会有爱人吗? 钱墨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只戴过两个月的戒指没能在他手上留下任何痕迹。 爱情太奢侈了,钱墨不期望自己能够长长久久地拥有。 19出差 钱墨最后还是没有把辞职信交上去,也没有做出“我觉得你的想法太扯我干不了”的行为。他只是像每一个兢兢业业的乙方,即使明知道甲方的需求是狗屎,也要硬着头皮做下去。 只有拿到手的才是自己的,工作不好干,工资是实打实的。万一虞靖西要去结婚,还能把全款买房的计划改成贷款买房。 钱墨决定今天下班前去找一下行政,把他的公积金比例调高一些。 想通了之后,钱墨开始给手下的人分发工作。 “所有人手头上的工作暂停一下。小魏、小王帮忙梳理一下早餐奶的市场现状和定位、小陈、老幺辅助同步去找些可以借鉴的案例,大伟负责PPT的部分,周五下午我们一起对一下。” 钱墨决定在这周就把早餐奶的方案做完,免得之后李林又来卡他的时间。如果这个方案通不过,他就等拿到咨询公司的结论,再研究下一步该怎么走。钱墨想自己到时候大概率是会拿着那个显而易见的否定结论说:我做不了了,另请高明吧。 钱墨在公司加了两天班,周五下午和组员对完进度后也没有闲着,周末在家继续完善了一下方案。 周日,虞靖西从北京回来了,但他没有回钱墨这。于是他们再见面的时候就是周一的例会。 研发、市场、品牌各个部门的负责人都一一上前去汇报了上周的工作,最后是钱  26 墨。 “上周广告部主要做了早餐奶的品牌升级方案,8年时间足够让一个中学生离开校园进入社会,所以早餐奶的人群定位会从学生群体变更为白领阶层……” 虞靖西在下面翻了翻钱墨给的报表,又耐着性子听了5分钟,忍不住打断了钱墨:“柚子茶的方案呢?这一个星期没有做吗?” 钱墨解释道:“柚子茶预计11月底上线,早餐奶比较赶,要在双十一收割流量的话,十月中旬就该全网推广了。” 虞靖西:“早餐奶这个产品已经进入了老年期,公司对它的期待是平稳过渡,你在双十一之前投这么多成本下去,未必能在短期看到效果。” 虞靖西又说:“一个是千万级产品,一个是亿级产品,时间只差半个月,轻重缓急你都不会分吗?” 钱墨刚要为自己辩解,李林就接上虞靖西的话茬:“钱部进公司第一个项目就做得那么成功,能力肯定是有的,就是做事急躁了些。” 钱墨忽然就梗住了,马上开始想:怎么在不撕破脸的情况上,把事情解释清楚。 虞靖西看钱墨不说话,把手上的文件往桌子上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我听人说,你下午两点半了还在办公室睡觉。有时间睡觉怎么没时间做方案?” 李林再次接上虞靖西的话:“钱部还是很努力的,我上周晚上十点从公司走的时候还看见钱部的办公室亮着灯呢,想必是在加班太累了,偶尔中午休息一下也能理解。” 钱墨不是个傻子,他当然知道李林不是在为他说话。他有点恼了,这样可着一个人使劲薅也太没必要了吧。 虞靖西扭头看向李林:“你什么时候和钱墨那么熟了?怎么?你是他的代言人吗?” 李林的表情有一瞬间非常精彩,让钱墨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也笑了出来,然后笑声像会传染似的,在会议室的各个角落前前后后地响起来。 “很好笑吗?”虞靖西反问:“我不过就是几天不在公司,广告部就出了这样的事,品牌部作为半个领导部门没责任吗?市场部有提前和我汇报过这个项目要推进吗?你们不要告诉我,是钱墨自己非要捡着一个早餐奶来做。” 会议室里陷入了折磨人的安静,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虞靖西:“别让我再看见这么离谱的事情,钱墨、李林、赵顺各扣一个月奖金。下午两点继续在这里开乳制品会议,散会。” 钱墨觉得自己可能一下得罪了品牌和市场两个部门的老大。 下午休息之后,钱墨先行到了会议室,发现投影有点歪了,想到一会儿应该还要用,就蹲到前面的影音台下面研究了一下,影音台正好把他人挡了个结实。然后他听见了有两个人先后进来了,他没太在意,拿手机查怎么较对屏幕,接着李林和赵顺的声音响了起来。 “赵部,你这么早到啊。真的不好意思,我看虞总去开乳制品行业大会,还以为早餐奶能做起来呢,误判!误判了啊!” “嗨!多大点事。要我说还是那个新来的激进了点。要是他晚点做完,咱们听完下午的会议,觉得风头不对,再找个理由暂停项目就得了。你看现在这事搞得……” “他啊,就是爱现。那个柠檬水投了5千万呢,就算是方案是坨屎也该捧出来了,有没有真本事还不好说呢。最气的是,我跟了Vivian四年,她居然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我……” “放心好了,我看她生完孩子,就该回归家庭了,到时候别说广告部部长,品牌部整个都是你的。” “女人就是拎不清,我看早就该这样了。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子是不是有什么来头?进来三个月就升了部长,这也太离谱了。你说他是不是……” 会议室里忽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机械女声:“蓝牙已连接。” 赵顺和李林闻声向影音台看去,然后发现钱墨拿着手机慢慢站了起来。 会议室的音响效果不错,他们都听清了音箱里播放的歌: “你像一团沼气 影响我的士气 损我的英气又那么神气 说话的语气 败坏了风气 我不想为你为你白花了力气 那么会扯去扯铃 扯多你就会上瘾” 钱墨看也不看他们两个,径直走了下来,捡了个位置坐了。会议室里回荡着歌声,没有人再说话了。 李林呆了半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小声嘀咕道:“关系户。” 两点钟会议准时开始,虞靖西同步了一下他在北京的所见所得,然后提出了喜月乳制品的发展和改革方向,最后说:“我这周要去新西兰买个牧场,做高端进口羊奶,出差时长一周。品牌部或者广告部出个人陪我一块去,你们商量一下是谁。” 大家都听出来,这条线如果能够做起来,势必成为喜月新的发展重点。 李林自告奋勇:“虞总,我可以胜任这个工作。” 钱墨本来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但他一看李林想去,马上应和道:“虞总,我觉得我也可以。” 李林:“钱部不是上周才说过自己经验不足吗?我们品牌部的人可都听着呢。” 钱墨:“那不是李部说的没经验多做做就有了吗?这话品牌部也都听着了。机会难得,我不想错过。” 虞靖西门儿清,这两个人是在斗气呢,只是他不知道原来钱墨还有这种婊言婊语的时刻。 虞靖西听了几个回合,新鲜感一过,不耐烦道:“都别唱戏了,有点效率。说说看,你们各自的优势。” 李林开始说自己经手过的项目和成绩。钱墨则低头给虞靖西发了几条信息,示意他看。 虞靖西瞥了一眼手机,上面接连跳出几个对话框。 墨:我可以陪床。 墨:上司和下属偷情的游戏你想玩吗? 墨:我还买了些小玩具,你可以用在我身上。 喜喜集团虞靖西:你这是走后门。 墨:你不是一直在走我的后门吗? 虞靖西抬头去看钱墨,钱墨表面上非常正经,一点也看不出刚讲了个黄色段子。 于是虞靖西打断了李林说:“我都了解了,钱墨陪我去,就这样。散会。” 钱墨以前不明白那些官二代、富二代怎么能做出那么明显的傻逼行径,但现在他忽然理解了——特权是会让人变得愚蠢的。他现在不过就是仗着虞靖西这个靠山作威作福罢了。 “人一旦尝过好处就停不下来了。” 钱墨的心里又涌起这句话。 但是,干,管他呢,老子今天真的有被李林吃了屎一样的表情爽到。 20南岛 钱墨回到办公室盘算了一下他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后悔不迭。 周二飞奥克兰,周一回上海,这期间估计就是一直走访、会谈,绝对是个耗体力的累活;还要全程监控自己手下几个人把柚子茶的方案给做了,隔着四小时时差,他估计每天晚上9点之后才能下班;以及最要紧的事——全时段伺候好虞靖西。 虽然以钱墨过去的经验来看, 27 大部分时间里虞靖西不搞什么花活,和吃公司食堂似的,不会有摆盘的需求,口味要求也低,就图一个方便干净。但他既然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放出去了,保不齐对方也想试试路边摊或是五星大饭店的滋味。 太蠢了,太蠢了!又不是真的想在喜月打拼出一片天,干嘛给自己找事做!每天朝九晚五不好吗! 钱墨骂了自己五分钟之后,开始着手准备这次出行。先是给手下所有人都安排好了工作,嘱咐有事情随时可以@他;上网稍微查了下攻略,开了个国际漫游包;下班后去超市买了旅行用的洗漱用品和充气的颈枕等物品,以防万一还买了个电源转换器。 等他走出了超市,又想到了什么,回去重新把刚才买过的东西又买了一遍。 晚上十一点,虞靖西从公司回来了,照例让钱墨帮忙收拾了行李。 虞靖西:“你知道我们要去新西兰做什么吗?” 钱墨:“买个厂。” “买厂带你做什么?” “不知道。” “说说看,你为什么要去新西兰?早餐奶又是怎么回事?” 钱墨尽量客观地描述了一下情况:“李林和赵顺知道你去北京开了乳制品会议,觉得早餐奶可以成为喜月的重点发展产品,想赶在你提出之前把事情做了,好邀功。但他们也知道他们的判断可能存在误差,不想自己做,就找我做。结果你也知道,他们压错宝了。而我做了无用功还被……扣了奖金,还听见他们说我坏话。我有点气不过,就……想抢一下李部的活,让他不高兴一下。” “幼稚。”虞靖西下了一个结论,但语气并不是不高兴,他又问:“周三下午两点半还在睡觉的事是真的吗?” “前一天失眠了,中午就睡多了。” “为什么失眠?” 钱墨不愿意多谈,但他知道虞靖西不喜欢他沉默。“可以不说吗?就……想一些事情,没睡好。” 虞靖西回忆了一下上周二发生了什么,好像是钱墨知道了钟云来办公室找他……他想他已经知道理由了——钱墨真是太在意他了! 虞靖西轻笑一声,很放松地坐在了床尾:“知道错哪儿了吗?我为什么要扣你奖金?” “我没有分清轻重缓急,没有把控好柚子茶的进度。”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 钱墨又想了一圈,试探着问:“早餐奶的方案做得不好?” “是不好,战略定位都没有摸准,但它本来就不是一个重要的产品,做不好不做就是了。” 钱墨想不出了。 虞靖西:“你还是乙方的思维,没有站在甲方的视角看问题。广告部虽然是从品牌部分离出来的新部门,人数相差也比较多,但你现在和Vivian是平级的,都是部长,哪有一个部长被副部使唤着做事的道理。” “而且,你的直属上司是我,做项目之前不向我汇报,你是要做什么?搞惊喜吗?开公司不需要惊喜,我要的是我能掌控整个公司的工作安排和工作进度。” “下次做事情之前先摆正自己的位置。” 虞靖西说的事情严肃,但语气并不凶,钱墨很容易就接受了。 钱墨:“其实,我本来打算今天方案不过的话,就拿咨询公司的市调结论给李林,告诉他早餐奶是有问题的,现在大面积营销得不偿失,然后拒绝他。” “既然你也知道是有问题的,一开始为什么不这么做?” “没有拿到数据,光靠嘴巴说一说,可拉扯的空间太大,我想要稳准狠一点。” “那要是方案过了,你就准备让喜月花上几十万、上百万去做一场大概率得不偿失的营销?” 钱墨赧然。 虞靖西:“当久了乙方,花起甲方的钱还真是一点都不心疼。” 钱墨马上说:“以后不会了,以后会站在公司的角度想问题。” “明天开始每天都要写日报,钉钉上发我。” “好。” 虞靖西想到什么,说:“周末也发,别再做假装去上驾校的事了。” “知道了。”答应了之后,钱墨有点沮丧,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丧权辱国”了,接下来的日子怕是毫无隐私可言。 最后虞靖西告诉他,他这次去新西兰的任务就是多看、多听、多拍照,公司之后有意来这边拍个纪录片作为宣传物料,主打“纯净奶源,真实营养”的概念,还给了他一台微单。 “会用吗?” “会一些。钱墨上学的时候有摄影课,虽然许久不碰,但光圈、快门的理论知识多多少少还记得一些。 “送你了。” 钱墨今天没有喝酒,所以他乖乖地收下了相机,没有问发不发票的事。 从上海飞奥克兰需要12个小时,起飞的时候正好是上海的黄昏,红色和紫色的云霞落满了天际,很漂亮,钱墨上机前对着天空拍了好一阵。 他们一行一共4人,虞靖西、钱墨、法务和商务,两男两女,隔着条走道正好坐成一排。 钱墨的座位在过道上,但他其实想坐窗户边。他生在上海,长在上海,工作在上海,没有什么机会去外地出差,也不热衷于旅游,这还是他第一次坐飞机。 虞靖西上了飞机之后,拉了挡光板,靠在了椅背上,看着想要直接睡觉的样子。他对钱墨说:“一会儿发飞机餐的时候别叫我。”这更加佐证了钱墨的想法,于是钱墨赶忙说:“我可不可以和你换个位置?我……还没有坐过飞机,想多看看。” 钱墨觉得虞靖西看他的眼神就像他那个徐汇的前房东看金山人一样:“个,乡巴佬。” 但庆幸的是,虞靖西没有说出这句话,他只是多看了钱墨两眼,然后起身和他换了位置。 钱墨高高兴兴地换了座,摸了个颈枕出来,吹好气,又掏出一个一次性蒸汽眼罩,小声地叫虞靖西的名字,虞靖西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 钱墨赶紧把枕头和眼罩给他:“你睡吧,我没事了,一会发餐的时候我会和空姐说的。” 虞靖西看了枕头两秒,接了过来,塞到脖子后面,并对眼罩发表了评价:“很娘,不要。”然后闭上眼睛重新酝酿起了睡意。 钱墨腹诽:啧,不识货,进口的,十块钱一只呢。 钱墨在飞机起飞后又对着舷窗外面一阵猛拍。看着城市慢慢变小,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种不真实感在他翻回去检查今天拍的照片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在上海绛红色的暮色之下,虞靖西在照片的角落看向镜头外的他,脸上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虽然虞靖西大部分时间里是个严肃的人,但钱墨确实经常看见他笑,大多数是在发现有人做了蠢事之后。这让钱墨总觉得虞靖西的笑十有八九都是在嘲讽什么。但今天照片上的虞靖西很温柔,嘴角勾起的弧度也很好看。 钱墨看向身边睡着的那个人,确认对方真的闭着眼睛后,偷偷把照片的左下角放大,看了又看。 舷窗外,机身穿过轻薄的云层,梦幻且不真实。 钱  28 墨想:在云端原来是这种感觉。 飞机抵达奥克兰时已经是当地时间早上10点,钱墨腰酸背痛地下了飞机,在得知他们接下来的安排是继续坐上10个小时的商务车去南岛的因弗卡吉尔的时候,内心又开始痛骂自己:让你揽活!让你揽活! 最终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是晚上8点。商务通知大家明天早上9点在楼下大堂集合,现在可以自行休整。她给每个人都单独开了一间房,但虞靖西的房型高级一点,在其他三个人的楼上。 钱墨拿了房卡,回到房间洗了个热水澡。热水流过身体,四肢百骸的经络流通起来,他感觉终于活过来了。吹了头发,他开始兢兢业业地远程处理上海那边的事务,然后准备了一下明天的会面。 忙到晚上十点多,钱墨暂时收了工,但因为在交通工具上睡了太久,他毫无困意,并怀疑自己今天可能会失眠,然后他收到了虞靖西的消息。 喜喜集团虞靖西:你准备怎么偷情? 21偷香 钱墨看到消息后大脑宕机了半分钟。 什么意思?虞靖西吃多了食堂还真想试试路边摊的滋味了? 但很快他就想通了,左右不过那档子事,能搞出什么花样,随机应变吧。 墨:你在哪个房间?我来找你。 喜喜集团虞靖西:我洁身自好,不会随便给下属我的房间号。 钱墨满脑袋问号:什么东西?虞靖西在说什么?还有这剧情设定的吗?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上司和下属偷情的游戏你想玩吗? 哦,所以现在不是金丝雀钱墨去找金主虞靖西打炮,而是见面从来都只是为了开会的广告部部长钱墨和喜月总经理虞靖西偷情。 好吧,那么现在广告部部长需要一个恰当的理由,以致于他需要在夜里十一点只身前往总经理的房间。 钱墨第一反应是去找商务要虞靖西的房间号。但马上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偷情,怎么能让大家都认识的第三方知晓呢! 于是五分钟后,酒店大堂出现了一个穿得整整齐齐,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亚洲男性。他走向前台,表示“我来找我的朋友虞靖西,但他手机关机了,你们可以告诉我他的房间号或者打内部电话联系他吗”。 前台拨了电话给虞靖西的房间,简单沟通几句后,前台把电话递给了钱墨。 “钱部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我已经休息了。” 钱墨愣了一下便开始顺水推舟地配合虞靖西演戏:“关于明天的会谈我有点细节想要和您沟通一下。” “太晚了,明天吧,我要休息了。” “等等!虞总,你今天坐了一天车很累了吧?我去给您按摩,您可以躺着,不会影响您休息。” 虞靖西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说:“608。” 钱墨上了6楼发现门已经开了条小缝,但是里面没有开灯。他有一点点夜盲,太暗的时候就不太能看清东西,于是进了玄关之后就开始在墙上摸索着找开关,然后他按到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虞总?” 虞靖西推了一下门,门便关上了,这下房间里对钱墨来说完全就是黑的了。 虞靖西抓住了钱墨按在他身上的手,把人抵到了门后,贴在他耳边说:“钱部大半夜地来我的房间,在我身上乱摸,真的只是为了按摩吗?” 虞靖西吐出的话语落进钱墨的耳朵,弄得他酥酥麻麻的。钱墨有点想躲。虞靖西察觉到了,一条腿挤进了钱墨的腿缝里,不让他动:“怎么了钱部?不是你要来的吗?为什么要躲呢?” 钱墨在这样黑暗的环境里有点不安,他极力睁开眼睛,想要看得更清一些。“虞、虞总,到床上去好不好?” “床上?钱部,你在说什么?这合适吗?” “虞总……”钱墨的声音低下去,用没有被束缚住的手轻轻抓了虞靖西的腰侧:“可以先开灯吗?” 虞靖西终于发现了异常,他的手在钱墨面前晃了晃:“你看不见是不是?” “嗯。” 昏暗的光线下,钱墨大睁着双眼,有点茫然又有点紧张,比他平时找虞靖西例行公事上床的样子生动许多。 虞靖西有时候会怀疑钱墨这个人是不是性冷淡,为什么在床上好像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除了哭。之前虞靖西无所谓钱墨有没有爽到,反正他爽到了就可以。但今天他忽然想知道真实的钱墨在床上是什么样子的。 虞靖西抚上钱墨的脸,隔着口罩摩挲着钱墨的嘴唇。那感觉很奇怪,他们明明从来不接吻的。 “虞总……” 下一秒,钱墨就感觉到有人在舔他的脖子,湿漉漉的唇舌带给他温热的感受,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虞靖西很快就咬上了他的喉结,迫使他抬起了头。 脆弱的脖颈被另一个人控制着,钱墨觉得自己是一只正在被狮子啃食的羚羊,但他的身体却感到快意。他一方面觉得自己应该挣扎,另一方面又觉得能和狮子温热的血肉混合在一起应该也不赖。 把我的生命交由你处置,也把我的脆弱和不安一并交予你解决。 牙齿在他的喉结上擦过,轻咬慢啃,带来一阵阵战栗。 “不要叫这么大声。” 虞靖西说了这句话,钱墨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哼出声了。他觉得羞赧,可是他什么也看不到。 那么虞靖西应该也是看不清的吧。钱墨忽然在黑暗中找到了一种坚定——看不见的事情就是没有发生的事情。 “谁让你咬我了……”钱墨小声说道。 “你不是很喜欢吗?”虞靖西用大腿蹭了蹭他的裆部,钱墨这才发现他起反应了。 虞靖西的手向下去,隔着钱墨的棉质长裤揉他下面的那团东西:“钱部大晚上的精神还这么好啊?” 钱墨忍不住去推虞靖西:“别、别……”他硬了这件事,比虞靖西让他自己动更加难以令人接受。 “真的不要吗?”虞靖西的手伸到钱墨的裤子里,摸到了钱墨性器顶端流出来的清液:“你都吐水了。” 虞靖西把钱墨的裤子褪下来,前后撸动着。钱墨把头抵在虞靖西的胸膛喘气,虚虚地抓着虞靖西作乱的那只手:“别、别……你别这样……我给你做好不好?呃啊——” 虞靖西手上的动作忽然快起来,手指上的茧子每每擦过钱墨的敏感带,都带来一阵过电似的快感。 “你叫得好骚,走廊里的人都要听见了。” 羞耻感翻上来,虞靖西快快地套弄了几下之后,钱墨整个肩背都绷紧了,也不能控制地发泄了出来,全数射在虞靖西的手掌上。 高潮过后,钱墨脱力似的要往下去,虞靖单手把他抱住了。 虞靖西勾开了钱墨的口罩,把一点精液抹到了他脸上。“闻见了吗?好腥啊。” 钱墨哭了,控制不住地啜泣。他觉得很丢人,但是他没有办法停下来。 虞靖西有一瞬间的慌乱,他扣住钱墨,问:“不舒服吗?还没怎么弄你呢,怎么就哭了?” 钱墨不肯解释自己哭泣的原因:  29 “不想说,你不要问好不好?” 虞靖西想钱墨就是这样一个人,脆弱、自尊心又强,所以总有很多隐藏。但是没有关系,虞靖西是个十分包容的好领导,他允许钱墨有一点自己的小秘密。于是,他没有再说话,用干净的那只手顺着钱墨的背一下一下往下摸,默默地安慰着他,不带一丝情欲,就像在哄一个小孩。 过了好一会,钱墨哭得没有那么厉害了。虞靖西才说:“还能站起来吗?不舒服就先回去。” 虞靖西的声音很温柔,钱墨听不出有伪装或者不耐烦的痕迹,这让他放松很多。 钱墨点点头。 “那我开灯了。” “别、别……可以不要开灯吗?”钱墨松松地搂着虞靖西的腰,低着头说:“没有不舒服,还可以……继续做……” 虞靖西觉得今晚的钱墨很不一样,他会主动告诉虞靖西“想换个姿势”“轻一点”“多磨磨那儿”……以前他在床上几乎不发出声音的。 钱墨后来又射了一次,这次的精液稀薄了许多,溅在了虞靖西的腹肌上。虞靖西用手擦了,把指头塞到钱墨嘴巴里:“舔干净。” 钱墨照做了,把几根指头弄得湿漉漉的。于是,虞靖西没忍住又要了一次。 凌晨时分,虞靖西终于结束了。钱墨已经很累了,下面什么东西也射不出来,眼皮子也在打架。 虞靖西今晚心情不错,没再叫钱墨下去自己的房间睡,大度地允许钱墨和他分享一张大床。 这样的事情还可以多来几次,虞靖西睡着之前这样想。 22春雪 早晨8点,天色已经大亮,和煦的阳光透过窗纱的缝隙在床上映出一条细长的光道。 虞靖西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钱墨在他身边睡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钱墨睡觉的时候不怎么动弹,虞靖西记得入睡前他就是这样对着窗户侧躺着,安静又乖巧,不像只小狗了,像只奶猫。他忽然想到5个月前他们第一次见面,钱墨清癯瘦弱,带着一股子病气,而现在的钱墨匀称健康,嘴唇也红润许多。 钱墨嘴巴的形状还怪好看的,虞靖西这么想着。 然后钱墨的手机闹铃响了起来,他慢慢地睁开眼睛,像是没有睡醒似的,他对着虞靖西茫然地眨巴了两下眼。 忽然,虞靖西撑起上身,靠过来,捏着钱墨的下巴,亲在了他的嘴唇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虞靖西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钱墨都没有反应过来,他甚至还在哗啦啦的水声里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个闹钟响起来,虞靖西帮他按掉了,叫他:“钱部,九点在大堂集合,你可不要迟到了。” 钱墨这才倏地睁开眼睛,顶着一头乱发,从床上坐了起来。 被子落下来,他意识到自己没有穿衣服。“虞总……你可不可以转过去……”钱墨低着头,抓着被子,声音越说越小。 虞靖西把卧室留给钱墨,走到外面小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了,留下一句:“就在这里洗漱吧,回去的时候别让人发现了。” 钱墨红着脸掀开被子,去捡自己的衣服穿,然后进了洗手间。洗漱完,他对着镜子打量了一下自己。还好,除了腰上的掐痕,虞靖西没在他身上弄出更多痕迹。身上也没有太多不适,不至于让人看出异样。 钱墨稍微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才敢推开卫生间的门。意外的是虞靖西不在房间里,架子上还挂着一件干净的西装外套,看来一会还要回来。 钱墨赶紧拿上手机走了。 九月是新西兰的春天,因弗卡吉尔靠南,气温更低,大约只有10℃。 不过今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不算太冷。钱墨穿了件蓝色的衬衫和牛仔长裤,又在外面套了件白色卫衣,最后背上虞靖西送的微单出了门。电梯打开,他正好遇见要下楼的虞靖西。 虞靖西穿着全套西装,把钱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问道:“钱部是来郊游的吗?” 钱墨脸红了,马上就说:“我去换件正式点的。” 但虞靖西按了电梯的开门键,又叫住了他:“不用换了,就这样吧。” 到了餐厅,商务小姐姐惊呼一声,对钱墨说道:“哇,钱部今天好帅啊!你好适合这种打扮,很称你!” 钱墨瞥了一眼虞靖西,解释道:“随便穿穿,不太正式,明天就不这么穿了。” “别呀!牧场负责人也是女的,说不定她就喜欢这样的!你再说两句好听话、拍几张美照,说不定下午就能谈成了!” 钱墨尴尬地笑笑,心想你可别说了,我的金主爸爸就在边上看着呢。 好在商务没把话题继续下去,转而给大家介绍起了今天下午的安排。 “……我和虞总都是第二次来了,给你们介绍一下行程。下午我们先去牧场逛逛,看看他们的草场和羊群,然后去工厂看他们的生产线。这两个我们之前已经考察过了,这次随便看看就行。接下来是双方会谈,聊一些合同的细节,如果顺利的话我们还可以在这边玩一两天。” 钱墨想着,那其实他的工作重点就是在今天,之后就是个陪衬,或者熟悉了路线之后,他也可以申请自己一个人去牧场多看看。了解得越深入,写出的片子也会更好。 吃完饭,他们在酒店门口等接送的车来。 商务和法务在一边随意地聊着天,钱墨摸出手机在查今天早上吃的那个东西叫什么名字。虞靖西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这打扮是挺适合你的。” 说完,车就来了,虞靖西径直上了车。 钱墨呆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虞靖西刚才是在……夸他? 早上的记忆忽然在此刻涌入脑海,半梦半醒之间,钱墨得到了来自虞靖西的一个吻。虞靖西的手是热的,嘴唇也是热的,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 钱墨心如擂鼓,在新西兰微凉的春季里感到一阵燥热。 今天的工作安排得还算轻松。 他们到了牧场,对方的负责人和翻译已经等着了。简单地打了招呼之后,对方便领着众人分了两辆四面镂空的电动小车在草场上行进。 草地空旷,一眼望去全是绿色,有着高高低低的起伏,外部拦着一道长长的木栅栏,远处是连绵的山坡,都顶着雪色的白帽。山顶的雪化了汇成溪流,蜿蜒地穿过牧场。 翻译给他们介绍:“我们牧场在养殖方式、动物道德规范及员工健康等方面都有着苛刻的标准……” 钱墨听了个开头,问:“我可以录音吗?之后写稿子可能用得上。” “可以。” 钱墨从兜里掏出录音笔,拿了一个小本子记了些关键词。 “……这里环境纯净,牧草不使用任何杀虫剂和化学肥料,羊群饮用的水源来自于山上自然融化的雪水……养育了近2万只奶绵羊,年产量可以达到……” 钱墨偶尔打断问些问题,翻译也都一一作答了。谈话间,他们的小车就遇上了一群正在小溪边上喝水的羊群 30 。 “下来看看。”翻译招呼道。 羊群里有几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它们有点怕生,钱墨走近了,就躲到母羊身后,冲他咩咩咩地叫。 钱墨问:“我可以摸一摸吗?” “随意。”翻译从车上给了钱墨一把牧草,让他去喂。 钱墨抓着牧草,走到小羊边上蹲下来,小羊在他身边嗅了嗅,怯生生地走过来,就着钱墨的手吃了起来。 钱墨忽然想,如果把房子买到乡下的话,他也可以在院子里养一只小羊,狗和羊也很配的。 他们在牧场里逛了几圈之后,天色忽然暗了起来。翻译说:“这儿的天气多变,可能是要下冰雹了,要把羊先安置一下。” 和负责人简单交谈了几句之后,翻译让司机先送虞靖西和钱墨去工厂,他们处理完就马上过去。虞靖西表示理解。 送他们离开的小车开得快了许多,二十多分钟后,就把他们送到了工厂门口。 天还是黑压压的一片,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有冰凉凉的东西落到了钱墨脸上。 虞靖西伸手擦掉钱墨脸颊上化开的一点水珠,说:“下雪了。” 雪花忽然就在那一瞬间一齐落了下来。 下午逛完工厂已经三点多了,他们转去办公室就合同的细节进行讨论。 钱墨在法务方面帮不上什么忙,呆得实在无聊,偷偷打了好几个哈欠,被虞靖西抓了个正着。钱墨还以为虞靖西要瞪他,马上正襟危坐,佯装认真。但虞靖西没有,他只是说:“去给大家买个咖啡。” 钱墨出去之后,收到了虞靖西的消息。 喜喜集团虞靖西:你可以慢点买。 于是钱墨就在外面看了半小时的雪,才去一边的自动售卖机买了几罐咖啡。 晚上,牧场的人安排他们吃了饭,一行四人八点钟左右才从工厂离开。回到酒店之后,虞靖西叫了法务去二楼咖啡厅连线国内的法律团队,继续过相关的条款。 钱墨独自回了房间,远程和手下几个人对完工作进度。十点钟不到,钱墨就把今天的工作做完了。他走到阳台上去呼吸新鲜空气。 从五楼看下去,地面上铺着一层松松软软的雪被,天空里还在断断续续地下小雪粒。 上海的冬天几乎是不下雪的,钱墨长到27岁,只见过那么三四次。每次太阳一出,薄薄的一层雪就化成水,流到下水道里、渗进土壤里,不见了踪迹。 钱墨从兜里摸出下午在自动售卖机买的香烟,点了一根,夹在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片白雾。 隔着4个小时时差和10000公里的距离,钱墨突然怀念起上海的雪。 ——上海的雪很快就会消失,不会叫钱墨每次看到都回想起虞靖西温热的手指在脸上擦过,让他的心悸动不已。 23小羊 钱墨洗了澡,早早地上了床,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小灯拢着床头这一块地方。他直挺挺地躺着,脑子里堆了好些事情,绕也绕不出来。 快十二点了,房门被敲了几下,很轻,像是害怕吵醒他似的。房间不大,夜里又很安静,所以钱墨听见了门口传来的虞靖西的声音。他问:“你睡了吗?” 钱墨很想假装自己睡着了,但现在的他好像被分裂成了两个,一个让他继续躺着别动,另一个强硬地驱使他从床上起来,走到玄关去。 为了不发出声音,钱墨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慢慢地传上来。钱墨在玄关站了一会,想:他可能已经走了。 然后又是一声很轻的敲门声。 于是钱墨关掉了灯,打开了门。 他们今天也做了。 钱墨又哭了,他哽咽着说:“你能不能抱抱我?” 虞靖西照做了,把他拉起来,面对面地抱着怀里,让他在自己身上颠簸着。 虞靖西感到费解,钱墨以前并没有这样爱哭。他问:“很难受吗?”钱墨摇摇头,搂着他的脖子,把头埋到他的肩上,泪花从眼眶里不断挤出来,把虞靖西的肩膀弄得很湿。 虞靖西觉得钱墨好像很伤心,好久之前他喝醉酒的时候就是这样,一言不发,安静地靠在他身上流眼泪。虞靖西不明白钱墨现在为什么伤心,不过直觉告诉他,即使问了钱墨也不会说,所以他只好亲了亲钱墨的头发,以示安慰。 第二天,钱墨被闹钟闹醒,床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发了一会儿呆,起身去洗漱。挑衣服的时候,他在和昨天相似的打扮与穿得正式一些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他打开日历看了一眼,今天是星期五,这是他们在新西兰的第三天,再有三两天,他们就该回上海了。 我只要这两天,就这两天而已,钱墨这样想着。 钱墨又在电梯里与虞靖西碰见。这天虞靖西没再评价他穿得和郊游一样,他只是告诉钱墨,今天还是过合同方面的事情,他可以自己去工厂和牧场逛一逛,会有工作人员带着,只要别错过饭点和回酒店的时间就好了。 钱墨“嗯”了一声之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确实,他们两个人之间除了工作,本来就没有很多话要说。 和昨天一样,他们在酒店二楼吃了早点,再去楼下等司机来接,只是今天虞靖西没有再告诉他“这打扮挺适合你的”。 雪已经化了,今天比昨天冷一些,草场有些湿。 钱墨乘着电动小车去了溪流边,那里有那么多只羊,但钱墨一眼就看出其中一头是他昨天喂过的。 钱墨和工作人员要了草料去喂,并趁机上手摸了好几把,问他能不能抱一下那只羊。工作人员说那可能会有点脏,草地湿了羊脚会沾上泥。 钱墨表示不介意,工作人员就放他去了。钱墨把小羊抱在了怀里,慢慢捋它身上有点蜷曲的毛发。小羊温顺地靠着他,身上不断传来温暖的气息。 钱墨想:如果它是我的小羊,我一定会好好爱它的。 但钱墨没能抱上很久,因为母羊一直冲他咩咩咩地叫,他知道这是一个母亲在要它的孩子,他没办法拒绝这种请求,只好依依不舍地把羊羔放下了。想来也是,他本来就不可能带一只小羊上飞机。 一只小羊尚且有它的归属和去处,但钱墨没有,他预想的将来里只有一套房子和一只狗。 并不是空间大了就能放下东西的,钱墨心想,有些东西是不能奢望的。 午饭前,钱墨去了洗手间,把身上有点干掉的泥巴擦掉了。所有人一块吃过饭后,有一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虞靖西到外面去打电话,听着像是和国内的法务团队在沟通事情。“……最快什么时候能定?……周六,最迟周六……好,辛苦。” 钱墨看着他的背影想:虞靖西现在31岁,是个分公司的总经理,再过两年,应该就会去集团上班,四十多岁的时候,他爸爸退休了,他就会接任,成为新的董事长,接着就应该会一直做到退休。他可能会和那个怀了孕的女人结婚,生几个小孩,小孩长大了,又去接他的班子。总之,虞靖西的  31 将来光明而顺畅。 钱墨想到自己的将来:明年他应该会有一间小房子,会养一条狗,品种不需要很好,小土狗也可以,如果住在乡下就再养一只羊。 但他马上想到:羊是群居动物,只养一只的话,羊会不会孤单啊? 虞靖西转过身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钱墨对着他发呆。 “在想什么?” “一只羊需要几个朋友。” “什么意思?”钱墨之前就总有些奇怪的行为,来了新西兰之后,好像更多了。 “我想要养一只羊,可是不能只养一只羊,它会孤单的,我得另外再养一些羊陪它。” “为什么想要养羊?” 钱墨自己也说不明白,他想了想说:“我今天去牧场见到昨天那只羊了。它很乖,抱它的时候不会乱动,毛很软,摸起来很舒服,它应该也很喜欢我的。” 说到这,钱墨有点懊恼:“但我不能带走它,它妈妈会想它的。” 虞靖西没有太听明白钱墨在说什么,他只是知道钱墨真的很想要一只羊。于是他说:“回上海之后,我送你,要几只都可以。” 钱墨并没有因此觉得高兴,他的语气低落下去:“我没有地方养,也没办法每天照顾它们……算了,以后再说吧。” 虞靖西陪钱墨坐了一会,起身去找人要了纸和笔,过了一会儿把一张纸条塞给了钱墨。 虞靖西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这种情绪在他身上不多见,钱墨疑心自己看错了。 “我去找他们要了一只羊,很乖,毛很软,它很喜欢你,有你做它朋友就够了。” 钱墨要把纸片打开,但虞靖西制止了他。 “下午再看。” 下午,虞靖西继续留在办公室和牧场负责人过合同。钱墨乘了小车,去另外一边的牧场,工作人员告诉他下午可以去爬山。 钱墨在小车上打开了那张纸条,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副简笔画。虞靖西不怎么会画画,线条也不是很直,但钱墨看出来了,虞靖西画的是个箱子,上面还有三个透气的小孔。 司机车开到一半,听到了后座传来的像孩童一般的哭声,他扭头去看,发现后座上的那个亚洲男孩正捧着一张纸条大哭。 司机慌张地问:“What039;s the matter?Are you okay?” 男孩一边哭一边说:“I039;am okay,just…just leave me alone.” 小王子降临到地球上,遇见了坠落在沙漠中的飞行员。小王子要飞行员画一只羊给他。 “这是一只箱子,你要的羊就在里面。” 这时我十分惊奇地看到我的这位小评判员喜笑颜开。他说:“这正是我想要的,……你说这只羊需要很多草吗?” “为什么问这个呢?” “因为我那里地方非常小……” “我给你画的是一只很小的小羊,地方小也够喂养它的。” 他把脑袋靠近这张画。 “并不象你说的那么小……瞧!它睡着了……” ——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 24看海 虞靖西又在办公室聊了一整天的合同,脑袋一个顶两个大。对方的牧场资源和先进的生产线都是他看重的,但价格也委实不低。虞靖西不希望全部以货币的形式交付,那会对公司的现金流造成太大的负担,于是双方这两天就成交方式来回讨论了无数次。 晚上六点多钟,钱墨从外面回来了,虞靖西今天的工作也暂告一段落。 等车的间隙,钱墨慢慢踱到虞靖西身边,看了一眼法务和商务的位置,才开口对他说:“我很喜欢。那只羊,很乖,很小,吃得也少。” 虞靖西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回到酒店之后,虞靖西又叫了法务去二楼咖啡厅和国内的团队开会。 钱墨等到十二点虞靖西都没有给他发消息或者来找他。他躺在床上,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下楼一趟。套了件外套,他在电梯里给自己编一个夜里十二点要去咖啡厅的理由——饿了,想吃点东西。 咖啡厅里没有什么人,灯也关了一半,钱墨一眼就看到坐在角落里的虞靖西和法务。钱墨先去服务台要了点吃食,特别问了哪一种做得比较慢,然后才去找他们。 虞靖西余光里看到有人在他对面坐下了,大约过了5分钟,他才终于能够从讨论的间隙里分一分神,抬起头来。 虞靖西:“怎么还不睡?” “有点饿,胃里烧得慌,想要下来吃点东西。给你们两个也点了,一会儿就上了。” 虞靖西点了点头,马上又投入到工作中。 钱墨听了一会儿,觉得他们说的每一个字自己都知道,但连在一块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他发起呆来,盯着虞靖西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的手看。虽然现在电子输入也很方便,但钱墨发现虞靖西在思考的时候还是喜欢用纸和笔,即使划出来的只是一些无意义地线条。 指头上的薄茧应该就是这么来的,钱墨想。 又过了一会儿,餐上来了。虞靖西对着视频那头说:“休息十分钟,辛苦大家了,夜宵和打车费都可以找财务报销。” 钱墨点了肉派、银鱼蛋饼和一款发音复杂的甜点。甜品有松脆的外皮、绵软的蛋糕芯,上面覆盖着香甜的奶油和水果。 钱墨吃了一口甜品之后就不吃了。 法务姐姐很奇怪地问:“这不是很好吃吗?怎么不吃了?” “没有,很好吃,但是我胃不太好,甜的东西不能多吃。” “你的自制力也太好了吧!” 钱墨笑笑,他不过是在做选择。这次他在健康和美食之间选了健康,但也有时候他在健康和酒精之间选了酒精。用酒精短暂地麻痹自己对身体没有好处,但可以保护一下脆弱的精神。钱墨想那其实也算是选择了健康,心理健康。 吃完之后,虞靖西说:“钱部先回去休息吧,把门关好,明天还是要早起。” 于是,钱墨知道虞靖西今晚不会来了。 又是一个晴天,钱墨早上去逛了工厂,一边拍照一边在算时间:明天晚上8:00离开因弗卡吉尔去往奥克兰,接着搭乘第二天上午的飞机,穿过太平洋回到上海,只要12个小时就能从春天快进到秋天。 钱墨忽然就不想逛了,他迫切地想要见一见虞靖西。 钱墨在工厂里走马观花,早上11点就回到了虞靖西洽谈的办公室,还带了些咖啡进来。 会议暂停了一会,抽烟的抽烟,上厕所的上厕所。 商务和法务都跑到外面透气,钱墨坐到了虞靖西身边。 虞靖西:“你怎么现在就来了?生产线逛完了?” “嗯。想过来听听你们会谈,可以更好地理解牧场的运作和管理。” 虞靖西不知道信没信这种说辞,他只是打量了钱墨一眼,说:“那你可别再打哈欠了。” “我带了咖啡的。” 过了一会法务回来了,钱墨要给她让  32 座。 “不用不用,你就坐那吧,我挪到那边去,靠窗通风,我能清醒点。” 于是,钱墨就在虞靖西右手边坐下了。 会谈重新开始,钱墨还是有点听不懂。 虞靖西的钢笔在纸上划出好听的沙沙声,虞靖西的手当然也是好看的,指甲圆润,骨节分明,散布着青色的血管。 钱墨又想到上海的台风天,虞靖西的手捂着他的口鼻,让他重新感受到了呼吸,使他分不清那时候的心跳加速究竟是因为感官回笼还是虞靖西本身。 中午吃完饭,虞靖西告诉大家:“快结束了,今天应该就能把合同签掉。明天周日,大家可以自由安排活动。” 商务和法务发出欢呼,商量着她们明天要去城里买些什么、吃些什么,最要紧的是要穿得漂漂亮亮地自拍发朋友圈。 一整个下午,钱墨都在找因弗卡吉尔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最后他决定去看海。 因弗卡吉尔是新西兰最南端的城市,覆盖了南岛的西南角的峡湾国家公园和Catlins海岸地区,有着新西兰最南端的邮局,还有着世界最南端的灯塔。 钱墨要给自己寄一张跨洋的明信片,好让之后的他证明新西兰的春天曾经真实存在。 会谈一直进行到了晚上8点,但总算是谈下来了。所有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庆祝,回到酒店都已经快11点了。 钱墨不知道今晚虞靖西会不会找他,但他决定不管虞靖西找不找他,他都要去敲608的门。 终于,在午夜来临前,钱墨在608的门口对虞靖西发出了邀请:“明天你要是没有安排,要不要和我去看海?” 虞靖西穿着浴袍,身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发稍正在往下滴水。 虞靖西沉默了很久,不过也可能只是因为钱墨太紧张,所以显得时间格外漫长。 “可以。” 虞靖西又问:“要进来吗?” 钱墨进去之后帮虞靖西吹了头发,然后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又滚到了床上。 第二天钱墨睡到自然醒,虞靖西还在边上睡着。钱墨摸了手机出来,屏幕上的时钟正好从07:59跳成08:00。 他们还有整整12个小时。 钱墨不常看见虞靖西睡着的样子,在上海他们总是分床睡。睡着的虞靖西面容柔和许多,看着不凶也不严肃,也不会冷笑着说嘲讽人的话。他用目光描摹着虞靖西的样子,想要记住这个时刻。 上午9点,他们空着肚子离开了酒店,打了车去找吃食,在街边的邮筒投了明信片,还去“地球上最南端的星巴克”打了卡。 下午2点,他们抵达了海岸。 湛蓝的海水,映着天空和白云,岸边长着细长的野草,风一吹,就变成了一片绿色的浪。他们拿着温热的咖啡,吹着海风,并排安静地站着。 钱墨感叹道:“很漂亮,比上海的漂亮。” 虞靖西:“上海那些不能算海吧。你看的是哪一片?” “我有个玩得还不错的高中同学考上了海事大。大一的时候我去找他玩,他们学校边上就是杭州湾,在东海大桥那一块。傍晚潮水退掉之后,有一大块滩涂,可以光脚走在上面。沙子很软,可以捡到些贝壳或者小鱼。但是都很小,而且也不是活的。我们说好,之后一起去一个真的沙滩,能捡到活的海鲜的那种。拿个小桶和铲子去挖,挖到了小鱼小虾的话,晚上就能吃烧烤。” 钱墨在生活里很少讲这么一长段话,虞靖西其实也不太了解钱墨的人际关系网。除了入职喜月前的那一次,他似乎也从来没有见过钱墨和朋友或者家人联系。 虞靖西:“后来呢?去了吗?” 钱墨的语气低落下来:“没有,后来……我们就不怎么联系了。” “为什么?” “上海很大的……”钱墨慢慢地说:“从奉贤到临港有40公里,没有地铁,公交要三个半小时,就算是打车也要一个小时。” 虞靖西从小到大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不能理解为什么去海边一定要找那一个朋友。“你可以和自己学校的朋友一块去。” 钱墨安静了一会,才说:“我没有什么朋友。” 虞靖西想钱墨虽然有很多缺点,但是长得好看,性格乖巧,应该不至于没有朋友的,他只能想到一种理由:“你看不上他们吗?” 钱墨笑了出来:“你怎么会这么想。” 笑完,钱墨补充道:“可能是我太无聊了吧。不会说好听话,性格也闷,玩不开,连打的游戏都是十年前流行的。” “那……你的父母呢?你还有没有兄弟姐妹?” “我是独生子,父母在我高考后离婚了,各自有了家庭,很少和我联系。” 海面上漂着一段浮木,随着浪头,在水中上下。 钱墨:“看见了吗?那就是我。” 虞靖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还是第一次知道钱墨从前生活的样貌。 过了好半晌,虞靖西说:“沙滩,以后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去。” 去沙滩挖海鲜已经是钱墨9年前的愿望了,时过境迁,钱墨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想去做这件看起来似乎有点傻的事情。 但是虞靖西给了承诺,钱墨想要这个承诺。 于是他说:“好啊。” 他们在海边吹了一下午的风。钱墨一直细碎地讲述自己过去的事情,几乎要把他整个贫瘠人生里所有关于快乐和有趣的片段翻出来,像一个孩子展示他的珍宝似的,即使那些珍宝只是一些廉价的玻璃珠子。 傍晚,余晖洒下,把蓝色的海变成了橙红色。 钱墨拍了很多照片,仿佛是要把整个天空存进相机里。 他们在酒店吃了晚饭,在晚上8点准时踏上了返回上海的行程。飞机在第二天傍晚降落在虹桥,虞靖西说和钱墨顺路,让法务和商务先走了。 在T1出口等车的时候,虞靖西接到了一个电话,他的面色慢慢凝重起来:“……肚子痛也不一定是孩子的问题……你别慌……我现在就去找你,你呆在家别动,我马上到。” 虞靖西喊他的名字:“钱墨。” 钱墨不想听,但他还是听到了。 “你自己打车吧,我今晚不回去了。” 于是钱墨知道新西兰之旅结束了,不再有偷情的总经理和广告部部长,只有随时都可以另觅新欢的金主和随时都可能被抛弃的金丝雀。 25假期 回上海之后,已经是9月底了,所有人都处于中秋国庆8天假马上就要到了的气氛中,无心工作、懒懒散散。 广告部的工作本来也不算多,钱墨给手下了人定了deadline之后,对他们上班摸鱼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他知道只要时间到了,就算不督促大家也会开始工作的。 这期间,钱墨只见了虞靖西一回,是在公司的会议上。虞靖西最近似乎很忙,觉也没有睡好,开会的时候钱墨发现他眼下有两块淡淡的青。虞靖西讲了一些新牧场的概况之后,结合市场调研的结果,提了自己的想法:主推高  33 端市场,利用春节这一重大传统节日,打响“送礼佳品”的名头。 “……我建议主推物料还是牧场的宣传片,11月上旬的时候我们再就这个项目进行详细讨论,现在广告部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柚子茶上。” 钱墨应下了,回去给手下的人调整了一下分工。 时间过得很快,当行政把月饼送到钱墨手上的时候,他知道假期真的来了。 公司发的月饼就是喜喜自己出的内部特供版,有蛋黄、鲜肉、豆沙三种口味。钱墨拆了一个吃,觉得还不错。虞靖西今天也没有要去他那儿的意思,于是钱墨便决定把月饼当成晚饭吃掉。 走出办公室大楼,钱墨打了一个寒颤。一场秋雨一场凉,上海的气温已经降到17℃左右了。 钱墨撑着伞去了附近的地铁站。地面湿哒哒的,放着“小心地滑”的牌子。地铁里有人抱怨:“这雨下了一个星期了吧。” “天气预告说还要下一个星期,衣服都霉掉了。还好放假了,不然都没有干袜子穿了。” “这雨下得……中秋国庆8天总不好一直呆在家里吧。” 钱墨临时设想起了自己的假期计划:看书、看电影、健身、上烘焙课…… 钱墨对旅游兴趣不大,也没有可以团圆的人,但是一个人健健康康地和那些文字里、影像里的人相聚,也不失为一种小团圆。钱墨想他们可比自己活得还要长久些,可以陪着自己到老到死,而且永远不会先抛下他。 下班后,虞靖西和过去几天一样去了虞安南那里。 虞安南把iPad上的设计图给虞靖西看:“小调整了一下,可以了吧?” 虞靖西看了几眼:“可以了,你放假吧。” “揪着一个孕妇给你改图,你还好意思说休息。” “明天过后我要回自己家住了,要不要再给你请个阿姨?” “两个阿姨真的够了,医生不是也说没事了嘛。” “那你下次别哭着给我打电话。” “……” 虞安南把iPad收起来:“我准备辞职了,安心在家养胎。” 虞靖西皱了皱眉:“以后也不工作了吗?那你的事业怎么办?” “我哪里看着像有事业心的样子啊。” 虞靖西觉得这不合理,一个人如果没有自己的事业,那往后余生那么多年要靠什么度过? “没有工作不会很空虚吗?” 虞安南看着很震惊的样子:“我可以养孩子啊,还可以去旅游、去蹦迪、去谈恋爱,多的是有事情要做,怎么会空虚?” “那你的价值呢?你要怎么实现自我?” 虞安南呆了两秒钟:“……哥哥,你的思想觉悟真的……要我说,我长得这么好看就已经是造福人类了。而且居然还愿意生孩子,国家生育部,如果有这个部门的话,听了都要感动落泪,我为延缓中国人口老龄化贡献了多大一份力啊!” “不着调。” “行吧,那不着调但是美丽的我要为中华民族的延续作贡献了,别打扰我休息了,快出去。” 【0930广告部钱墨日报】 今日完成工作: 1. 柚子茶视频方案 2. 健身房运动一小时 附件: 0930喜月柚子茶视频方案V1.doc 假期的第一天就是中秋。这一天,上海依然在下雨,淅淅沥沥的。虞靖西和虞安南一块回了父母家团圆。 家里准备了大闸蟹,虞安南怕对孩子不好一个也没动,推说最近胖了,在节食,最后硬是只吃了点绿叶菜。然后在半夜十二点给虞靖西发微信,要他悄咪咪地带自己出去吃宵夜。虞靖西把她骂了一通,最后还是穿上外套带她去吃了港式茶餐厅。两个人吃到凌晨才回来。 【1001广告部钱墨日报】 今日完成工作: 1. 阅读布莱克·斯奈德《救猫咪》,并作笔记 附件: 《救猫咪》读书笔记.doc 虞靖西这个假期也不算清闲,中秋过后的7天排了6个聚餐、1个婚礼。 虞靖西已经连着喝了3天酒,但是今天的婚礼着实不能缺席。 中午,虞靖西收拾妥当,驱车出门。 会场门口放着花艺拱门,粉玫瑰和满天星搭配得很好看,上面写着“恭贺杨捷先生、钟璐璐女士新婚快乐”。 虞靖西算是女方家的客人。钟老爷子做包装印刷出身,当年照拂过老虞总,公司也办得风生水起。他去世之后,下面那个儿子钟震涛资质平庸,不过十年光景,把一家前途无限的公司做成了四不像。这个钟震涛就是钟璐璐的父亲。 自从钟老爷子去世之后,两家联系就少了,虞靖西对于钟璐璐的了解也仅限于三年前聚会上的匆匆一瞥,留下一个“温和、有书香气”的模糊印象。 虞靖西在门口签了到,被人引着去了一张桌子上落座。他无意在这种场合应酬,只想快快地走完流程,尽早离开。但天不遂人愿,酒过三巡,钟震涛又带着小女儿钟晓晓来敬酒。 “靖西啊,咱们可好久没有见过了,你小林阿姨还时常念叨着你呢。有对象了吗?”钟震涛面色不太好,看着有点病气,杯子里酒也放得少。 “暂时还没有恋爱的打算,工作比较忙。”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老话怎么说来着,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先成家才能立业,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璐璐都已经5岁了。” “时代不同了。”虞靖西只想快点离开:“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不好意思啊,钟总。” “欸!叫什么总,多生分,叫我钟叔叔就好。正巧,晓晓也累了,我找个代驾送你们一块回去,路上你们年轻人还能说说话。” 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没有意思了,虞靖西只得应下。 上了车好一会,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钟晓晓一直在回消息,虞靖西撑着头看着窗外,雨丝落在车窗上,在前进的速度之中被吹成一道道平行的斜线。 这雨下了有多久,十天、十五天?整个上海都湿哒哒的,虞靖西觉得自己也快长蘑菇了。 好一会,虞靖西听到身边传来了一声冷笑。 钟晓晓:“你知道我爸打的什么主意吗?” “嗯?”虞靖西有点走神。 “他要我把你带到酒店去,最好别戴套,怀个孩子那就更好了。”她顿了顿:“和我姐似的。” 虞靖西转头看向钟晓晓。他对钟晓晓记忆更少,只知道敬酒的时候,她一直站在钟震涛身后,安安静静地倒一杯喝一杯。现在看过去,钟家两姐妹都可以说得上是美人,只是钟晓晓的气质要更凛冽一些。 “那个杨捷仗着自己上头有个有钱的爹,35岁了,婚是没有结过,女人倒是养了一堆。一点正事不做,吃喝嫖赌,样样在行。我姐没过门前他就敢打人,弄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爸还要这样一个人来接管公司,真是猪油蒙了心。” 虞靖西沉默了半晌问:“你姐……自愿的吗?” “自愿?哈!”钟晓晓 34 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 钟晓晓问:“去酒店吗?” 虞靖西斟酌了一下用词:“我很抱歉,但是……” “我知道了。随便问问而已,你比杨捷帅多了,我睡了也不亏。” 虞靖西沉默了一会,问:“他们会对你怎么样吗?” “我姐性子软,容易拿捏。我不一样,大不了鱼死网破。” 钟晓晓又说:“我读了十几年书,一路拿奖学金,有两个硕士学位,在我爸眼里还比不上男人的一根屌。他杨捷算个什么东西,我难道就不配吗?” “你可以争取一下,我们公司也有很多女性管理者。” “快了,我爸得肝癌了,我盼着他死呢。到时候别说一个杨捷,十个我都给他蹬下来。”钟晓晓的语气轻描淡写,丝毫不像在谈论自己的父亲。 下车前,钟晓晓扶着车门对里面的人说:“虞总,有空一起出来玩。” 她笑了一下,看着像朵冰玫瑰:“放心,我不是我爸,不会给人下药。” 回去的路上,虞靖西琢磨着钟晓晓的话,这世界上确实有许多不公平的事情,身为女性要接受更多投入和产出不成正比的风险,他对此感到遗憾。他想到虞安南:不是每个女孩都可以像虞安南那样任性,能够肆意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虞安南不完美,有很多缺点,可能会遭受一些人生道路上无可避免的挫折,但虞靖西希望那仅仅是因为她是个人,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 虞靖西让代驾送他回中轩,那个地方除了他几个亲密好友和家人并没有其他人到访过,私密性很好。 虞靖西去阳台抽了一支烟,外面是上海的夜景,远处的商场亮着大屏,播放着当红明星的广告。他忽然想:或许喜月也可以找一个代言人。他当机立断,发消息给徐助。 喜喜集团虞靖西:调查一下市场,看喜月有没有必要请代言人,再做一份投资收益率报表给我。品牌部和公关部有些现成的资源,你可以去对接一下。 总助徐宁:收到。 虞靖西又看了一会外面的广告,上面的明星正和一只狗互动。那狗黄色的一只,长得像钱墨的头像。 夜里,钱墨收到了虞靖西打来的电话。 虞靖西:“在做什么?”或许是听到手机里有背景音,他问:“在打游戏吗?” 虞靖西鲜少给钱墨打电话,除却工作,他们的交流大都十分简洁明了,诸如“今晚十点来我房间”。 钱墨:“在重温一部电影,《忠犬八公》。” “讲什么的?” 钱墨不确定虞靖西是否有耐心听故事梗概,但他还是讲了:“一个教授因为一次意外,捡到了一只秋田犬,他给它取名叫‘八公’。他驯养了它。有一天教授出门上课,八公一直缠着他,不让他走。但是教授还是走了,结果教授在课上突发心脏病去世了。家人们伤心地离开了这里,但是八公不肯离开,它一直在告别的车站等教授回来。” “悲伤的故事。” “嗯,很感人。”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钱墨心里有些隐约的盼望,也许、也许…… “Go home,Hachi…”钱墨开始低声念起电影里的台词:“go home.”钱墨的声音和电影里的声音前后交叠着出现。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之后。虞靖西:“有其他电话进来,先挂了。” “嗯。” 钱墨放下手机,想:其实也没有什么也许。 电影里正好播到教授离开八公去上课后,心脏病发的那一段,看得钱墨的心好像也揪在了一起。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喜喜集团虞靖西:早点睡觉。 墨:好的。 虞靖西挂掉钱墨的电话,转而接起了虞妈妈的。 “你今天是不是见到晓晓啦?感觉怎么样?” 虞靖西无意去讲别人家里的辛秘,只说:“挺有主见的一个女孩子。” “那就是喜欢的意思咯。” “我没有这样说。” “你这个人我还不清楚哦,要你说喜欢比登天还难。我看啊,你不说讨厌就是喜欢了。那你们要不要再见见?” 虞靖西觉得他妈妈对他的了解有些偏差,他还是喜欢挺多人的,比如徐助,干活又快又好,是个很优秀的员工。 “再说吧,我累了,要休息了。”虞靖西在挂掉之前,又不得不答应明天陪虞妈妈去商场买衣服的请求,“你们爷俩秋天的衣服都该买了”。 虞靖西去浴室泡澡,闭上眼睛,沉到浴缸里面去,让水淹没他的口鼻。世界变得安静,只有温热的水轻柔地包裹着他,他觉得放松。他想到早前和钱墨的通话——钱墨喜欢狗,头像是狗、表情包是狗、连看电影都要看狗狗题材的。好幼稚。 【1005广告部钱墨日报】 今日完成工作: 1. 健身房锻炼一个小时 2. 看电影《忠犬八公》 虞妈妈第3次提起钟晓晓的时候,虞靖西终于忍不住问:“您知道她家里什么情况吗?” “瞧你这话说的,我和你小林阿姨认识十好几年了,他们家什么情况,我不清楚吗?钟老爷子有恩于我们家,虽说他们公司现在发展得不好,那也不能看人下菜碟,不和他们来往了呀。再说了,人家晓晓留洋回来,学历好,样貌端正,年纪也不大,才26,论条件也不比你差。接触了感觉不好,就只当个朋友也行的呀,以后生意上合作也方便。我又不是一定要你怎样。” 感情是个麻烦的东西,它让人患得患失,变得不像自己,是个十分内耗的存在,也不符合投入越多收获越多的规律。虞靖西不喜欢这样无法控制的东西。 不过最后,虞靖西还是和钟晓晓一块出了门,两人约在了电影院。虞靖西想,这样就算一起呆上几个小时也不会太尴尬,最多再一起吃个饭,然后就可以和家里说性格不合,不要来往了。这样要比直接推脱高效得多。 国庆档的上座率还不错,虞靖西和钟晓晓周围几乎都没有空座了。 影院里暗了下来,电影刚一开场,龙标还没有出完,有个人从台阶上跑了上来,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穿过前面座位上的人,去找自己的位置。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细细地传来。 虞靖西瞥了一眼,“钱墨”两个字就在心头浮现。但那人抬了头——不是钱墨。 电影是个喜剧片,不怎么好看,虞靖西觉得笑点很尴尬,但是钟晓晓和其他人都笑得很开心。 100分钟过得很漫长,虞靖西在这过程中至少睡过去两次。 看完电影,虞靖西和钟晓晓吃了饭。 钟晓晓:“这次我陪你出来看电影吃饭,算你欠我。如果下次我家里有要求,你也得陪我一次。” “好的,没问题。” “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送钟晓晓回了家之后,已经是晚上九点钟  35 了,虞靖西有点犹豫现在要去哪里。喜年小区、中轩小区、父母家,这三个地方在三个不同的方向,他现在离喜年最近,但明天他要去的发小的饭局离中轩更近。 虞靖西拿着手机一时做不了决定,正好徐助给他发了代言人报告,他打算先处理一下公务。 徐助说视频文件有些大,传到钉盘备份了。虞靖西打开钉钉,看了几个当红唱跳明星和组合的视频资料,实在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受欢迎——他对唱跳明星的概念还停留在迈克尔·杰克逊阶段。 退出视频之后,他发现钉钉的折叠信息里有钱墨的名字,点开一看,是一串日报。日报停留在6号,今天的还没有更新。 虞靖西翻看了一下,发现钱墨的假期生活着实是有点无聊,6天去了3次健身房,还有1天去上了烘焙课,其余时间一直呆在家里看书、打游戏、看电影。 虞靖西想:钱墨这个假期过得好清闲啊,他都没有事要忙的吗? 于是他决定去给钱墨一点点工作做做。 钱墨收到了来自虞靖西的消息。 喜喜集团虞靖西:我十点左右到。 钱墨洗了澡,换了浴袍,坐在沙发上等虞靖西过来。 秋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有点冷。 钱墨想起自己在这个房间里和虞靖西的第一次相遇:他在沙发上睡着了,虞靖西蹲在他面前摸他的脸,把他弄醒了。然后是尴尬的乌龙,虞靖西语气很差地说:“那现在能做了吗?” 可以,当然可以,现在的钱墨靠在沙发上看着上海的夜景想,我不就是做这个的吗,我一直都知道的。 26买菜 钱墨早上九、十点钟在自己房间里醒来的时候,发现雨停了,太阳没有出来,不过地面上总算是没有积水了。 虞靖西已经起了,正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声音放得很低。 钱墨问:“早饭吃过了吗?汤圆要不要?” 虞靖西点点头,说:“随便煮点吧,一会该吃午饭了。” 钱墨下厨煮了锅没有馅的水磨小汤圆,往上面撒了一些干桂花,很香。他把汤圆分成两碗,把白糖罐子推给虞靖西:“糖在这里,你自己加。” 虞靖西加了一勺糖,舀上几颗尝了尝,糯米丸子很糯,不用怎么嚼就喝了下去。 虞靖西:“我们家只有元宵节才吃汤圆。” “我们家以前逢年过节都会吃。” “这是今年中秋剩的?” “嗯。” 虞靖西搅了搅碗里的东西,问:“你中秋怎么过的?” “没什么特别的,下雨也没有月亮,月饼提前一天吃掉了。那天就看了本书,做了点读书笔记。” 虞靖西想到钱墨父母已经离婚的事情,思考了半晌,说:“提升自我,也挺好的。” 钱墨笑了笑,但没有太多高兴的情绪。 阳台开着门,钱墨吃到一半,起身把窗户关上了。 虞靖西看了他一眼:“你穿少了。”顿了顿,又说:“给你打点钱,去买点秋装。” “谢谢虞总。”钱墨问:“现在去买菜,正好能赶上午饭,虞总要吃什么?最近大闸蟹上市了,还不错。” 虞靖西当然知道最近的大闸蟹很肥美,他这两天都不知道吃了多少——但凡是个饭局都会有这道菜,清蒸、辣炒、凉拌…… 虞靖西:“不想吃,想点其他的吧。” 钱墨又报了几个菜名,虞靖西都不怎么满意。 钱墨没辙了:“要不你和我一块去超市吧。很近的,小区对面就是,走路就10分钟。” 虞靖西觉得逛超市这个事情很浪费时间,明明有时候只是想买瓶水,却不得不穿过十几、二十个货架去找饮料,拿到之后,还要再穿过好几排货架去排队结账,效率实在是太低了。虞靖西长这么大,只陪过两个人逛超市,一个是他妈、一个是他妹,这两个人的共同点就是很能说,他不去这两个人就会一直吵个不停。但是钱墨拿着汤勺和他说话的样子看着有点可怜,于是虞靖西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反正就10分钟。 虞靖西:“不许到处逛,买完就回来。” 钱墨给自己套了件运动外套,戴了顶鸭舌帽,拿上帆布袋出了门。那帆布袋上有大片印花,最上头还写着超市的名字,一看就是之前买东西送的。 钱墨发现一路上虞靖西都时不时地盯着他的帆布袋看,他有点不自在:“有什么问题吗?” “给你点钱,去买个包。” 钱墨:“这个包也没有很便宜……” 虞靖西挑挑眉。 “超市做活动,消费满500才送的。”钱墨认真解释道:“布料结实,提手设计合理,久提不勒手,还是设计师合作限量款。” “嗯,看出来了,东湖小学六年级的陈梓涵设计师。” “人家拿了上海中小学生环保比赛二等奖的。”钱墨嘟囔着。 钱墨直接把虞靖西带到了蔬果生鲜区。 “你看看吧。” 钱墨觉得虞靖西不像是来买菜的,像是来收购超市的。他怀疑下一秒虞靖西会对着边上的工作人员说:“不要大闸蟹,其他全都包起来。” 但实际上,虞靖西只是十分正常地和工作人员要了一条鱼:“要这条小一点的,帮忙杀一下,谢谢。” 工作人员麻利地从水箱里捞了鱼,开膛破肚,上称装袋。钱墨不敢叫虞靖西动手,赶忙接过放到自己的帆布袋里了。 虞靖西又让钱墨挑了些秋葵和玉米,再去要了一斤排骨。 不过十几分钟,两个人就准备去结账了。 钱墨在前头装扫过码的东西,虞靖西在后头付的钱。忽然后面有人叫了钱墨。 “钱部!真的是你!咦?虞总,你怎么也在。” 是公司的前台灵灵。 钱墨一时间有点尴尬,他忽然意识到周末和同事逛超市这件事情多多少少有点奇怪,特别是这个同事还是公司里的大boss。 虞靖西冲她点点头:“我们买完了,先走了。” 钱墨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再见。” 没顾得上看灵灵的表情,钱墨快步跟上了虞靖西。他有点忐忑,问:“她都看到了,影响是不是不好?怎么办?我要不要解释一下?就说我们是正好碰见,我手机没电了,所以你帮我付钱。” “没什么好解释的,她要是乱说话,我就把她开掉。” 钱墨的Plan B就这样硬生生地被堵在了喉咙里。 也是,或许有人敢讲钱墨的坏话,但没有人敢讲虞靖西的坏话。如果讲了,那就让TA消失,多简单的事啊。手握权力的人,更容易有肆意生活的底气。 钱墨中午煎了鱼,炖了玉米排骨,再做了一个白灼秋葵。虞靖西一点忙没帮,窝在书房里不知道做什么,钱墨叫吃饭了才出来。 饭后,钱墨收拾完东西,问:“要看综艺吗?还是电影?” 虞靖西都不想看,但是钱墨看着好像很想要人陪,他又正好有点空。于是他说:“电影吧。” 钱墨又问了虞靖西喜欢哪种类型的电影。 “轻松一点的,  36 但是不要爱情片、也不要喜剧片。” 钱墨打开豆瓣翻了翻:“科幻动作片看吗?《头号玩家》,斯皮尔伯格的。” “行。” 电影很好玩,钱墨看得很开心,但是看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虞靖西好像一直没有什么反应。他想到什么:“你是不是不怎么看电影、不打游戏、也不看动画片的?” 虞靖西点点头:“这和电影有关系吗?” “有关系,你可能会看不懂。” 虞靖西挑了挑眉:“我看得懂,主线很明确,主角要在游戏中找到钥匙,找到他就可以成为绿洲的继承人,寻找的过程中他会遇到很多伙伴,还有一个反派一直搞破坏。非常典型的好莱坞套路,几十年前就已经是这样了。” 虞靖西说得很有道理,没什么看不懂,但钱墨觉得很遗憾,为虞靖西没有办法感受到电影中那么多精彩纷呈的彩蛋而感到遗憾,虞靖西不知道《闪灵》、不知道《高达》、不知道《龙与地下城》……他们对着同一个屏幕,看的却不是同一部电影。 看完之后,虞靖西评价道:“如果现实世界才是最重要的,那影片花这么多时间在虚拟的游戏世界中,是不对的。电影在这点上做得很失败,不过视觉做得不错,在大屏幕上观看会更好,是不错的爆米花电影。” 钱墨点点头,决定再看一遍《闪灵》。如果虞靖西愿意,他们可以一起看,也许那个时候他就不会这样说了。 他正想问虞靖西要不要接着看一部电影,虞靖西就起身说:“我要走了,晚上不回来了。” 钱墨没有挽留,反正《闪灵》一个人也能看。 虞靖西下午和几个合作伙伴去马场骑了马,晚上吃完饭又一块去兜了风。 汽车入库,发动机一停,世界安静下来。虞靖西觉得这一个下午和晚上过得实在很没有意思,每次见面就是这么些事情,谈论着车子、房子、手表、女人,美其名曰“维系客户”。 钉钉发出了一声提示音,虞靖西掏出来看,原来是钱墨给他发了日报。 【1008广告部钱墨日报】 今日完成工作: 1. 看电影《头号玩家》、《闪灵》 2. 逛超市,买菜,做午饭 虞靖西看了之后,想:钱墨怎么连“买菜”这点小事都要写出来。忽然他意识到什么,把钱墨的日报一天一天地往上翻。一直翻到中秋节那天的日报,上面只写了看书做笔记这一件事。 虞靖西明白了:钱墨不是连这种小事都要写出来,是他的生活里只有这些事可以写。 看电影、去健身房、上烘焙课、看书……这就是钱墨全部的假期安排。 新西兰的浮木在海上飘荡的样子闪现在虞靖西眼中,钱墨有点落寞的神情也慢慢浮上来:“我没有朋友……父母也都不联系了……” 中秋是要陪家人的,虞靖西无法像说“陪你去沙滩”那样轻易地说“下个中秋我陪你过”。他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给钱墨的中秋日报点了个赞。 27嵊泗 假期过后,虞靖西回了喜年住,但和钱墨基本碰不上面。他和工厂以及公关部的人忙着应付食品局的人,整天往生产线那边跑。等他终于空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下旬了。 钱墨夜里拿着杯子出来倒水喝,发现虞靖西不知道何时回来了。客厅没有开灯,玄关的光和房间的光在茶几前交错,但全都没有落到虞靖西身上。虞靖西坐在一片昏暗中,闭着眼睛,衣服穿得齐整,身上有一点酒气。钱墨推断他原来可能只是想在沙发上坐一会儿,结果不小心睡着了。 钱墨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了过去。虞靖西身上很暖,即使只是轻轻靠着钱墨也感受到了隐隐的热气。钱墨握了握自己的手,有点凉。虞靖西的手就在边上,钱墨伸过去,在上头虚虚地比了一下大小。 钱墨身高177左右,虞靖西比他再高一些,应该有185,鞋码比他大两码,手也比他大一圈,不知道牵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手指,虞靖西一下醒了过来,猛地把钱墨的手腕抓住了。钱墨受了惊,另一只手没抓稳杯子,嗑在茶几上,发出清脆地一声响,碎了。 “嘶——”钱墨倒吸一口气:“你抓疼我了。” 虞靖西这才完全清明过来,坐正了,问:“大晚上的,怎么还不睡?” 钱墨要去捡地毯上的玻璃碎片,虞靖西伸手按住了钱墨的肩:“别捡了,小心手,明天让阿姨来收拾。” “晚点有个新游戏的发布会,国外的,有时差,我想看。”钱墨解释道:“明天周六,今天可以晚点睡。” “这周末有安排吗?” 钱墨不知道虞靖西是什么用意,老实答了:“明天下午4点到5点上烘焙课,如果有事的话可以改时间。” “改吧,明天带你去海上钓鱼。” 钱墨本来以为虞靖西可能就是带他去杭州湾或者入海口那边玩,吃早饭的时候才知道是要去嵊泗。 虞靖西:“我们今天住那里,明天下午再回来。你记得带些换洗衣服。” “我们怎么去啊?” “开车。” “你开车吗?” “我想这里应该只有我一个人有驾照。” “啊?那会不会太累了啊。” 虞靖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怕我累,还是不想去了?” 钱墨赶忙说:“想去的。” 虞靖西笑了一下:“快吃饭吧,一会儿先去超市买点吃的和水再上路。” “嗯!” 导航发出声音:“现在出发,前往沈家湾客运码头,全程用时1小时53分钟……” 虞靖西发动车辆:“你要是怕就眯一会,不会出事的,我驾照从来没有扣过分。” 钱墨有些不好意思:“没有那么夸张,我就是会有点紧张。” 钱墨怕虞靖西开车无聊,连了车里的蓝牙:“你要不要听歌?还是节目?有声书我也有。” “随你。” 钱墨放了首歌。 ??? ?“……退潮以后 海滩就会叹息 因为它冲走了你写的信 就算是暴雨即将来临 我还是想和你 一起沉入海底 一起逃吧 带上你最后的信就出发 ? ? ?……” 这天天气很好,开着窗的时候风从外面灌进来,把钱墨额前的碎发吹得飞来飞去。 钱墨:“我上次看视频,外国有一家人带金毛一块出去玩,金毛就坐在后座上,把头伸出去吹风,风把它的耳朵都吹飞起起来了。” 虞靖西:“你别把头伸出去,很危险。” “我又不是狗。” “那你的头像是什么?很像你。” “……哪里像了,”钱墨嘀咕着:“它有名字的,叫小布丁。它原来的主人有事不能养了,就发帖子求领养。我本来想养的,可是我家太小了。后来想想,如果有狗的话,也可以换个远一点、大一点的房子。不过我犹豫太久了,等我 37 去联系的时候,小布丁已经被领走了。” “你现在想养吗?” 狗是要养在家里的,而且有可能总是汪汪叫,或者把家里搞得一团乱。虞靖西犹豫要不要允许钱墨在家里养狗。 钱墨摇摇头:“现在不养,明年再说。”明年4月之后,他会有很多的时间,足够他去遇见一只属于自己的狗。 虞靖西对钱墨的心思浑然不觉,他只是松了口气。 车子到了码头之后,虞靖西去买了票,把车子停到船上,再指挥钱墨从车后排拿了点吃的下来。? “轮渡会带我们过去,我们去上面座位上吃点东西。” 钱墨觉得新奇,他吃着三明治,看着轮船在大海上前行,在两边推出两条白色的浪。他问:“你之前自己去过那吗?” “没有。我也是第一次来,徐宁帮我整理的路线。”虞靖西评价道:“他很能干。” “你喜欢钓鱼吗?” “还好。” “那你怎么忽然要去海钓?你这么忙,我还以为你忙完这段会休息一下。” 虞靖西有点古怪地看着他,强调说:“海钓要有海,有海就会有沙滩。但是沙滩上是捡不到足够的海鲜的,所以我们要去海上钓。” 钱墨和虞靖西对视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虞靖西是在履行他在新西兰的承诺。 “啊——是要陪我去沙滩……” “笨死了。” 虞靖西今天为了开车,戴了副墨镜,钱墨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钱墨知道自己肯定是脸红了。他低下头假装专心去啃手上的三明治,却险些把塑料袋也吃了进去。 他们在海上晃了一个半小时,下船的时候钱墨觉得有点晕。但虞靖西还是像没事人那样,一路把车开到了民宿的停车场。钱墨深刻地觉得这些能当领导的都不是一般人。 说起来奇怪,跟了虞靖西这么久,大部分时间里虞靖西都是自己开车,实在是累的时候,才会让司机或者徐助帮忙开一下;家里也是,虽然有个家政阿姨,但是上门的频率并不高,煮饭什么的也是让钱墨来…… 虞靖西在前台办理了入住,拿了房卡在前面带路。钱墨拎着自己的东西跟在后头,问:“你是不是不喜欢身边有……生人?也不是生人,就是……” “我只是不喜欢身边人太多。” 说话间,虞靖西推开门,钱墨发现这是一间家庭房——外面有张小床,边上是大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个很大的露天阳台,边上有个卧房,可以把门关上,里面还有一张大床。 那几个人算多呢? 钱墨没有问,但他想或许对虞靖西来说,一个人就足够了。即使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半年,虞靖西仍然是要和他分房睡的。 虞靖西给了承诺就会做到,坐地铁、去沙滩……但多了就没有了。 钱墨慢慢冷静下来,他想自己刚才在船上实在是太开心了,所以老天爷现在来叫他不要得意忘形了。 28海钓 虞靖西以前和女孩在一块的时候,常会不小心压到对方头发,后来和男孩在一起倒不会有压头发的问题,取而代之的是呼噜声和各种奇怪的睡姿。 虞靖西自认自己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他很快找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分房睡。他很少和自己的情儿一块出来旅游,如果有,都会提前告诉制定计划的人:要两间房。徐助以前帮他处理过这些事务自然也是知道的。 虞靖西看到这间家庭房没有太惊讶,他知道钱墨睡觉的习惯很好,不打呼、不磨牙,也不会乱动。他不介意和钱墨睡一张床,但分开睡也不是大问题。 虞靖西把行程计划表发给钱墨:“你看看今天下午的安排,下午3点出发去沙滩,接着上船,5点开始海钓,然后返航,7点到店,把海鲜给店家处理,吃完饭大概9点回这里休息。” 钱墨从行程表的字里行间感受到了虞靖西的工作风格:严谨、精准,行程排得很合理,不会太赶,也不会太空。但钱墨还是感到了一点点沮丧,他说不出为什么,也许是他刚刚对虞靖西有过那么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落了空,也许是因为虞靖西第一次带他出来玩却安排得像是一次商务出行。 钱墨说:“好。” 两个人各自收拾了一下东西,一块出了门。虞靖西穿着T恤长裤运动鞋,外面套一件宽松的短袖外套,戴了渔夫帽和墨镜。钱墨穿白色长袖搭牛仔长裤,在凉拖和帆布鞋之间犹豫了一会,穿了帆布鞋。 虞靖西带钱墨来的这一片沙滩人不是很多,零零碎碎地散着一些黑色的礁石,上面有一层一层的贝类经年生长过的痕迹。 钱墨有点心不在焉,不知道怎么就在礁石边摔了一跤。沙子软,他倒下去的时候没什么声音,身上也没有太疼。虞靖西一时没有发现,自顾自地往前走去了。钱墨在地上躺了一会,觉得有点晕,他喊:“虞总。” 虞靖西走了回来,蹲在他面前,伸了只手过去:“怎么摔了?能起来吗?” 钱墨拿手挡在眼睛上方,眯着眼和虞靖西说话:“我好像晕船了。” 虞靖西皱皱眉:“可是你已经下船有一会了。” “不知道,可能是身体反应太慢了。” “不舒服就回去吃点药。” “不用,我躺会儿就好了。” “在这里?” “嗯。”钱墨又说:“沙子挺干净的,不烫也不湿,你要不要也躺会?” 虞靖西觉得钱墨脑子是不是摔坏了,这么大一个人直挺挺地在沙滩上躺着,多傻啊。虞靖西蹲了一会,把自己脑袋上的渔夫帽摘下来,盖到钱墨脸上:“你自己躺着吧,别让浪冲走了。我一会就回来。” 钱墨的脑袋是真的有点晕,但也只有一点点,不至于爬不起来,更不至于走不了路。他只是突然有点厌烦,觉得没意思,想躺着。反正虞靖西只说现在这个点要去沙滩,没说要在沙滩上做什么,那他躺着也算是“去沙滩”了。 风一阵一阵地吹,太阳懒洋洋的,海浪哗啦啦地响,秋天的海很催眠。 不知道躺了多久,有人掀开了他的帽子,带来了阳光和熟悉的香水味。不是虞靖西还能是谁? “起来,吃药。” 原来刚才虞靖西是回去拿晕车药和水了。 从这来回民宿要十多分钟。 我这是在干嘛,钱墨想,发什么少爷脾气呢,虞靖西又不欠他的,肯带他出来玩就应该感激了。 钱墨乖乖地坐了起来,接过了药和水,吃了。 虞靖西蹲着看了他一会,又说:“不舒服就回去。” “我好了,不晕了。”钱墨站了起来,扯了扯衣服,把上面的沙子抖掉了。虞靖西看了一会,上手帮他拍了拍,最后在他屁股上打了一下,手法很轻佻。 “干嘛!”钱墨捂着自己的屁股跳了一下。 “有沙子。”虞靖西的语气听着很认真,不像在扯谎。 “哦。”钱墨又随便拍了几下,往前走去了:“走吧,潮水退了。” 虞靖西在后头慢悠悠地跟着,想:拍几  38 下屁股怎么了?这是什么不能打的地方吗? 风把钱墨的衣服吹起来,一小截细腰若隐若现。 不乖,在外头随便躺着,该打。 钱墨不想弄湿鞋子,沿着海岸线和虞靖西一前一后慢慢地走。 钱墨:“有螃蟹。” 横着走的小螃蟹从沙子里把自己挖出来,在沙子上戳下一排小圆点,被海浪一推就不见了踪迹。 虞靖西:“要捉吗?那边还有几只。” “看看就好了。怪小的,我怕不小心把它捏碎了。” “你手劲可没那么大。” “我一直有去健身房的,”钱墨不服,把袖子拢了拢,握紧了拳头,曲起手臂给虞靖西看他的上臂肌肉:“最近手上有练一点点肌肉出来。” “卧推多少?” 钱墨张了张嘴,把手放下了,说:“配速9到10,我能跑40分钟不停。” “那卧推多少呢?” “你不要看不起人,我还会游泳,自由泳和蛙泳都会。” “60KG有没有?还是50KG?” 钱墨闷了半晌,说:“50。” 虞靖西满意了,说:“早些年我能推100,现在不怎么锻炼,只能推8、90了。” “哦。”钱墨不想和虞靖西说话了。 快到5点的时候,虞靖西带着钱墨慢慢往码头走,走一段就回头看钱墨一眼。 虞靖西:“跟牢了。” “我这么大个人,不会丢的。” “怕你摔了,又躺在地上起不来。” “我那是晕船了。” “那我们一会还要坐船,你不会躺倒在甲板上吧?” “我吃晕船药了。”钱墨有点后悔一开始说自己晕船了。为什么他每次和虞靖西扯谎最后都会变成这种样子,虞靖西简直就是他说胡话道路上的克星。 虞靖西订了艘小游艇,上面有两个工作人员,一个负责开船,一个负责教他们海钓。 虞靖西和钱墨穿了桔色的救生衣,听着教练的话,摆弄着鱼竿。 教练:“两脚分开,脚往前站,身体重心偏至左脚,左手握线,右手挥竿,角度控制在40度到50度……” 虞靖西上手很快,似乎原来就会一点,还能抽出空来指导钱墨。钱墨多挥了两次也成功了。 虞靖西运气不错,很快钓到了一条大鲈鱼,钱墨也钓到了一条小鲈鱼。钱墨怀疑他们进了鲈鱼窝,接下来一连好几条都是大小不一的鲈鱼。 钱墨问:“你知不知道《动物森友会》?” “不知道。” “就是一款游戏,里面能钓鱼,有好多鲈鱼,和我们现在一样。” “你玩过?” “没玩,我的switch坏了。” 虞靖西看了他一眼,说:“我送你一个新的。” 钱墨记得他说这个好像不是为了要一个新的switch…… “修一下就好了,不用买新的。我们换个地方吧,这里好像只有鲈鱼。” 船长又往外面开了一段,这下他们总算能钓些石斑鱼、青占鱼之类的上来了。最后鱼儿大丰收,装了小半桶。 钱墨提议说,反正他们俩吃不了多少,不如把小鱼扔回去,留几条大的就好。虞靖西答应了,下了船,拎着一个红色塑料小桶和钱墨一起往回走。 这样接地气的虞靖西不常见,钱墨不禁多看了几眼。 在马路边的大排档和虞靖西吃海鲜的感觉更是奇妙。 钱墨:“我还以为你会让徐助订一个大酒楼,再找个人在边上拉小提琴什么的。” “你喜欢那种?” “没有,就是觉得大排档和你有点不搭。” “你对我有点刻板印象,我不是古板挑剔的人。” “你不是吗?”也许是今天下午气氛一直很好,所以钱墨现在说话有点不过脑子。 “说说看,我哪里古板挑剔了?” “你开会的时候总是骂人。” “没有这回事。” “你还喜欢扣人奖金。” “少喝点奶,你醉了。” 这顿饭钱墨吃得有点多,肚子撑得鼓出了一块。 钱墨:“我们慢慢走回去吧,吹吹风、消消食。” 9点多钟的大排档还非常热闹,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说着身边的新鲜事或者划拳,声音既近又远。月亮高高的一张,贴在天上,像夜空里破了个口子,让外头的光泄进来了。海风吹得人很舒服,带着淡淡的咸腥味提醒他们这是异乡。 真的是太舒服了,所以钱墨看着虞靖西在前头晃着的手,没忍住握了上去。 虞靖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甩开,而是轻轻地握了回去。 钱墨想:自己真的是醉了。 29民宿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牵着手晃晃悠悠地走回了民宿。经过前台的时候,他们也都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门一关,两人之间的气氛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钱墨明显感到了一种熟悉的压迫感,他有点紧张,也有点隐隐的兴奋。 虞靖西松开了他的手,没什么情绪地说:“去洗澡。” 钱墨下午没花什么心思在民宿里,现在他才发现浴室的玻璃居然是透明的。 钱墨当着虞靖西的面从包里掏出了一瓶用了一半的润滑液,拿上了浴袍进了浴室。把上衣脱掉之后,钱墨从余光里察觉到虞靖西正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看着他。 钱墨的脸从进了房门到现在一直是热的,但他现在知道原来自己的脸还可以更热。他想说:你别看我了。然而身体却不听使唤地转了过去,对着虞靖西的眼睛,指挥自己的双手,让它落到皮带上。 钱墨的动作很慢但是很坚定,像在表演一场别样的脱衣秀。 先是牛仔裤,然后是袜子,最后是内裤,直到身上一丝不挂。 虞靖西做了一个口型,钱墨读出来了。 虞靖西在说:你硬了。 浴室的莲蓬头很大,热水也够热,玻璃很快就起了一层白雾,钱墨的身影渐渐模糊了。但虞靖西知道钱墨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弹。 过了好一会,玻璃上出现了一根手指,有点别扭地移动着。虞靖西看出来了,钱墨在倒着写字。 ——进来。 水雾被手指搅弄到一起,汇成束滑下,钱墨的身影就这样被切割成一条一条的。 虞靖西站了起来,脱掉了外套。 莲蓬头的水还在流着,新的水汽漫上来,玻璃重新变得朦胧,两条赤裸裸的身影在后面纠缠在一起,影影绰绰。 虞靖西的手指在钱墨身后脆弱的地方进出着,弄得他又酸又麻。他只有一条腿在地上,另一条腿被虞靖西架在臂弯里,高高地抬着,随着虞靖西的动作一晃一晃的。他双手勾着虞靖西的脖子,像是把自己挂了上去。 “这样做是吗?”虞靖西问。 “嗯。”钱墨没忍住,在虞靖西的腿上蹭了蹭,说:“可以了。” 钱墨能清楚地感觉到,虞靖西把手指抽了出来,换上了一个更粗更硬的东西,热热地抵着他。 进入的过程有点难受,钱墨发出了一声闷哼。 虞靖西亲了亲他的耳廓,说:“进来了。”又问:  39 “是这个意思吗?” 钱墨的耳朵马上就红了。他觉得虞靖西好坏,要这样戏闹他。 “你夹好紧哦。”虞靖西一手抓着钱墨的腿,一手按着钱墨的背,慢慢地动着:“是不喜欢吗?不说话的意思是‘我理解错了’吗?那我出去了。” 说完,虞靖西果真就把钱墨放下了。 钱墨赶忙贴上去:“没有错,没有不喜欢,是这个意思。” 虞靖西低低地笑了起来,然后弯下腰去,把钱墨另一条腿也抬起来了。钱墨惊呼一声,不得不像树袋熊一样抱紧了虞靖西。 虞靖西走了起来。钱墨有点紧张:“去哪里?” 虞靖西扯了浴巾铺在了大理石的洗手台上:“不去哪里。”虞靖西故意曲解钱墨:“你好急啊,连这两步路都等不了。” 钱墨靠着镜子,镜子是凉的,但他的身体从来没有这样热过。他不敢去看虞靖西的眼睛,伸了手去摸虞靖西腹下硬着的地方,轻轻地说:“你别作弄我了……我好胀了……”小钱墨很精神地竖着,顶上吐了好些水出来,随着话语声,抖了两下。 虞靖西:“那你一会别哭得太厉害。” 虞靖西要钱墨自己抱着大腿,让他呈M型大张着,露出下面隐秘的地方,那儿还不知羞耻地往外淌水,叫他看着像一个淫贱又下流的小倌。 浴室灯光不甚明亮,然而足够让他们看清彼此。于是钱墨清楚地看见,虞靖西是怎样进入他、占有他,他们又是怎样结合在一起、碰撞在一起。 硬挺的性器在他体内作乱,每一下都进得又深又狠,让他有种被贯穿的感觉。肉棒进得快了,把他的肠肉也带出一些,像是要揪着那根硬梆梆的东西,不让它走。 钱墨想去摸摸自己硬着的地方,那里膨得厉害,却一直射不出来,弄得他难受极了。 钱墨刚把腿放下,撸了几下,虞靖西就说:“不许玩自己。” 钱墨望向虞靖西的眼睛,哀求道:“这样我射不出来,让我摸摸吧。” “不行,用后面射。” 虞靖西知道钱墨的敏感点不深,便往外退了一点,开始换着角度在钱墨身体里进出。钱墨忽然叫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手指抓紧了,身体不安地往回缩了一下。 “是这儿对吗?” 钱墨不说话,直摇头。 虞靖西才不信他的,按着他的腰,限制他的活动范围,开始对着那点猛攻。 快感像潮水一样涌来,要把钱墨淹没,让他害怕极了。 钱墨抓不住自己的腿了,伸手按着虞靖西的胸膛,身体仿佛一条正在分娩的蛇,不停地来回弓着,试图减弱虞靖西带给他的感受。 虞靖西不慌不忙地抓着钱墨的膝弯,不停地进入他。 “虞……虞……虞靖西……” “我在。”虞靖西低下头去亲了亲钱墨的发顶。 钱墨的精水一股股地射出来,溅在虞靖西的胸膛,又落回自己身上。他脱力似地喘气,大张着嘴呼吸。 虞靖西不动了,一手去撸钱墨的性器,拇指在顶端一下一下地擦着,另一只手来回地抚摸着他的背,帮助他延长快感。 过了好一会儿,钱墨说:“我想喝水。” 虞靖西托着他的屁股,抱了他出去,把他放到床上,拧了瓶水给他。 钱墨喝到一半,虞靖西就把他按倒了。剩下的水全洒在床上,虞靖西也不管。 “我还没好呢。”虞靖西动了动腰,钱墨马上就感受到一根热热的东西在戳他的腿。 他们在外面的小床上又做了一次。 虞靖西把钱墨摆成趴跪的姿势,后入他。钱墨很快就撑不住,腰塌了下去,脸埋到了自己的手臂上,一声声细细地叫着。 “啪。”虞靖西在钱墨屁股上打了一巴掌,上面很快就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钱墨抖了抖,不自觉地夹紧了。他扭过头问:“为什么打我?” “小狗不乖,不知道摇屁股,还在外面到处躺着。”啪,虞靖西又拍了一下:“是不是想找其他主人了?” 钱墨一下就哭了,委屈地说:“我没有!” 虞靖西没想到钱墨会哭,他愣了一会儿,俯下身去,亲掉了钱墨眼角的泪。 “好好好,你没有。” 钱墨的眼泪像开了闸,怎样都止不住。 虞靖西把他翻过来,重新正面进入他,然后低头吻住了对方的唇。舌头试探着伸进去,勾着钱墨和他玩你来我往的游戏。钱墨没什么接吻的经验,吃了好些虞靖西的口水,但他不觉得讨厌。 半晌,虞靖西撑着胳膊抬起了头,评价道:“有点咸,是你的眼泪。” 钱墨不哭了,伸了手轻轻按着虞靖西的脖子,眼神在对方的眼睛和嘴唇上游移。他说:“再尝尝,不咸了。” 30杯子 窗帘拉得紧,钱墨醒来的时候,房间还黑着。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手机,结果摸到了一个宽阔的肩膀,一下惊醒了。 虞靖西没穿上衣,背对着他睡得安稳。 他们昨晚闹到很晚,小床上沾着矿泉水、汗、眼泪、精液……一点也不成样子。都结束之后,虞靖西带钱墨去冲凉,钱墨的腿都在打颤,手也抬不起来。 “别再往我身上蹭了,你还睡不睡?”钱墨还记得虞靖西在浴室里这样对他说。 钱墨觉得昨天做那些事的都不是他,是有另一个人短暂占据了他的神智,指使他的身体妄为作乱。 钱墨转了个身,在床头柜上找到了他的手机,按亮一看,居然已经10点钟了。他打开昨天虞靖西发他的行程表看了看,本来现在这个时间点他们应该在海边冲浪了。 钱墨又躺了一会,他有点饿了,肚子很应景地发出了一串响亮的咕噜声。虞靖西醒了,翻了个身,对上了钱墨的眼睛。钱墨的声音还有点哑,他说:“早。”然后肚子又叫了起来。 虞靖西闭上了眼睛,看着没有要起床的意思:“好吵。” 钱墨正想道歉,就感觉被子下面有双手从他的短袖下面伸进来,按在了他的肚皮上。 虞靖西:“变小了,昨天还有小肚子的。” 钱墨觉得有点痒,要躲,虞靖西顺着他的肚子往上摸,掐了一下他的乳尖。弄得钱墨惊叫了一声“干嘛”,护着胸往后退,差点滚到床底下去,被虞靖西一把捞了回来。 “怎么和小女生似的。”虞靖西笑他。 钱墨不敢乱动了,缩在被子里说:“我饿了,你饿不饿?起床去吃饭好不好?” 虞靖西打了电话叫前台送餐,钱墨起床去洗漱。一进浴室,钱墨就想起来昨天他在这里做了什么,弄得他的脸上一阵一阵地烧。 他们俩在露台上就着海和山吃了碗海鲜面。 虞靖西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了,你想做什么?原来的计划是赶不上了。” 钱墨想了想说:“冲浪就不去了,我们不如现在就去骑车,骑完回来歇一会,直接出发去码头。” “可以。” 今天比昨天热一点,钱墨换了件蓝白长袖,配白色休闲西装短裤。 “虞总,你那条深  40 蓝色的皮带能不能借我,和我的衣服比较搭。” “你拿吧。帽子要不要?我有两顶,今天挺晒的。” “要!” 他们没有按徐助给的路线走,随意地沿着海岸线往前去。 钱墨发现有家小店卖明信片和水,便停了车去买。他拿了两瓶玻璃瓶装的汽水,又挑了两张明信片,贴了邮票,一张给自己,一张给虞靖西。 虞靖西:“写给谁?” “写给你自己呀,”钱墨顿了顿:“写给我也行。” “我为什么要寄给我自己?”虞靖西觉得这种事情有点费解。 “记忆是不可靠的,有时候你得有些实物来做证据,就好像……断案要人证和物证一样。” 生活又不是案件,来过就是来过,没有来过就是没有来过,虞靖西想他并不需要证明什么。但是钱墨的兴致很高,他不想泼他冷水。于是两人一块坐到了小店门口的塑料桌椅上动笔写明信片。 虞靖西想不出来内容,他问:“你之前怎么写的?新西兰那一次。” “忘掉了,一直没收到,可能寄丢了。” 虞靖西只得先把收件地址写上了,而钱墨那边看着已经大功告成。 虞靖西:“我看看。” 钱墨展示了他的明信片内容:10月31日,和虞靖西来到嵊泗,去沙滩、海钓、吃大排档。11月1日,依然和虞靖西在嵊泗,吃海鲜面、骑车、写明信片。 虞靖西很嫌弃钱墨的写作内容:“现在的小学生作文都比你写得好。” “那你写啊。” 虞靖西提笔:2020年秋天,虞靖西和钱墨在嵊泗…… 糟糕,被钱墨影响了,写作风格同步小学生化。 钱墨要凑过来看他的明信片内容,虞靖西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脑袋推开了,然后收走了他的明信片,一并扔进了邮筒里。 “走吧。”虞靖西喝完了汽水瓶里的饮料,说:“该回去了。” 钱墨撇撇嘴,拉过自行车,骑了上去:“你一定写得很差。” “随你怎么想。” 码头的船班次不多,他们赶上最后一班3点钟的轮渡回了上海。 从沈家湾往市区开,虞靖西问钱墨晚上要吃什么。 “不想吃海鲜了,吃点别的吧。” “别的什么呢?” 钱墨想了想:“你有吃过什么好吃的饭店吗?可以带我去。” 虞靖西不怎么挑食,对食物要求也不高,不过他倒是有几家常去的饭店。虞靖西重新设定了导航,把钱墨带到了一家江浙菜馆,左右也不过是些家常菜,但胜在环境安静,食材新鲜。钱墨很高兴他和虞靖西又近了一点。 吃完饭后,虞靖西说:“今天晚上不回喜年了。” 钱墨马上就冷静下来了,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想起了换乘路线。但很快虞靖西说:“我家就在后面。” “啊——那我是……” “别乱碰我的东西就好。” 虞靖西自己家不是很大,只有一间卧房,另外两个房间是收藏间和书房。 虞靖西带着钱墨进了收藏间,说:“你喝水的杯子是不是没有了?在这挑一个吧。” 钱墨以为像虞靖西这种有钱人应该会收藏一些手表或者珠宝之类的,但没想到虞靖西的收藏间里有整整两面墙的杯子。 柜子是原木的,做了好多层,在每层的底下装了些小灯,不很亮,但正好能看清杯子的模样。它们大小不一、造型各异、颜色多样,让钱墨觉得自己在逛杯子店。 “你喜欢收集杯子?” “准确的说,是玻璃杯。” 钱墨一眼看中一个动物造型的,他凑近看:“咦?是小狐狸。” 那是一整套动物玻璃杯,杯身是直的,特别的是杯子里面的底座被做成了各种形状的立体小动物,有小熊、狐狸、小猪等等,一共九个,透着光,亮晶晶的。 虞靖西一直觉得那套杯子和他有点不搭,有点过于……可爱了。 “那套不能送你,那是虞安南给的。其他的随便挑,要几个都行。” “不用啦,我就看看,这个应该……也没有很贵吧,我是说我可以自己买。”钱墨又把那套杯子看了一遍,有点遗憾地说:“要是他们也出小狗造型的就好了。” 虞靖西想钱墨好笨啊,送礼物都不知道收着。但他大方又善解人意,于是他说:“我送你,我找人给你做一个小狗的。” 这天晚上他们也做了。 事后,虞靖西把钱墨抱到浴缸里去。浴缸很大,足够他们面对面坐着泡澡。钱墨靠在浴缸的边,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问:“我能把手机拿进来放个音乐吗?” 虞靖西打开了边上的一个盖子,按了几个键,浴室的灯就暗下来了,有轻柔的古典音乐从隐藏的音响里播出来。 “智能的,要听什么自己说。” “啊——”钱墨想了好一会儿,看着虞靖西的眼睛说:“《傍晚去太子湾吗》。” 音乐声流淌出来: “下几小时雨 云层传出凉气 抽着烟叹息 刹那就坠入 水底 总有太多失意 会来临 我习惯了逃避 除了你 …… 天色将晚 人潮退散 你伸出手 目光柔软” 一曲终了,虞靖西说:“有空带你去杭州。” “嗯。” 钱墨把下半张脸沉到水里去,一双脚不安分地往虞靖西身上蹭。虞靖西捉了他的脚踝,把它们放到自己的小腹上。 “别闹了,明天要上班。” 虞靖西太好了,所以在这个当下钱墨有种被爱的错觉。 钱墨想,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容易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这不能怪他。 31同行 虞靖西早上要先去一趟咨询公司,下午再去办公室。方向不顺,虞靖西便只把钱墨送到了地铁口。 钱墨觉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虞靖西大早上的送他去办公室叫公司那才叫惊悚,怕不是第二天就要占据喜月内网匿名版头条。标题他都想好了《有图速来!冷峻大BOSS居然送钱部上早班,他们究竟是何关系!》。 钱墨今天比平时早得多,出了地铁口往喜月楼下走,一辆骚红色的敞篷法拉利从他身边开过。上海街上看着就很贵的车不少,钱墨也不怎么在意,只是坐在副驾的人有点出乎钱墨的意料——是灵灵。 灵灵今天穿着套裙,头发挽得利落,丝袜下面踩一双有点脏了的飞跃,手上拎一个大大的LV经典老花,下了车就开始往大门跑——她迟到了。 法拉利掉了个头,又从钱墨身边经过,速度有点快,钱墨感觉那是一个约莫27、8岁的,有点矮小的男人,一双大大的墨镜架在脸上,短发根根分明地梳在脑后。 钱墨进了大堂之后,灵灵正在前台后头弯腰把脚上的帆布鞋换成高跟鞋。她踩了两下,站起来,冲钱墨眨眨眼:“早啊,钱部。” “早。” 灵灵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早上的事你可别说出去。” “当然当然 41 。”钱墨其实不知道灵灵指的是哪件事,是从超跑上下来,还是上班迟到了,但那不重要,钱墨本来也不少多嘴的人。 灵灵得了允诺冲他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 可能是钱墨自己心虚,自从在超市被灵灵撞见自己和虞靖西在一块之后,他总觉得灵灵的笑都别有深意。他投简历的时候看到过喜月前台的招聘信息,一个月不过5K左右的工资。他不太清楚LV的价位,但是应该不便宜吧。一个月5K买得起LV吗? 结合那辆超跑,钱墨有些龌龊的想法。他晃了晃脑袋,努力把脑海中的杂念赶了出去。 ——省吃俭用买个包不会太难的,交个有钱的男朋友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等电梯的时候又有人和钱墨打招呼。 “钱部,早啊。” “早。” 说话的新上任的设计部部长,王易辉。 钱墨和虞安南不熟,只见过几回面,自然无从得知她为什么离职,只是觉得有点可惜——以钱墨的眼光来看,虞安南的设计是真的不错。 钱墨打完招呼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掏了手机在刷微博。王易辉却偏偏要凑上来。 “钱部,你也玩微博啊?我们加个好友呗。” “我就只看,不发东西的。” “这有什么,多个粉丝也好好的嘛。”说完,王易辉就打开了自己微博的二维码。钱墨又推辞了两下,实在是没办法,只得加上。 两人互关之后,钱墨发现王易辉还是个小V,有几万粉丝,认证信息是:知名设计博主。 “哎呀,钱部你也关注了这个博主啊,我和他是朋友,经常一块聊天的。咦,这个人我也见过,我们之前一块参加一个活动……” 王易辉说的那几个博主,钱墨会关注完全是因为郑一行。郑一行学美术,做美术,以前经常会给钱墨发些好看的图,给他推荐一些设计或者画画的博主。想到郑一行,钱墨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语气也比较冷淡。 “我忘记买咖啡了,回聊,王副,啊,我是说——王部。” 大堂里面就有家咖啡店,钱墨说完径直走了过去。 钱墨不知道在他走后,王易辉翻了一个白眼,冷笑了一声,嘀咕着:“手下就管6、7个人,还真的当自己是个什么领导了。跟我这甩脸子,无语。” 王易辉翻了一下钱墨的微博,发现他一共就十来条微博,一多半是系统自动发的。他没再翻下去,切到首页,他发现有个人转了他的微博,评论了一下他的设计可改进的点。 “切,你谁啊。” 王易辉打开一看,发现对方粉丝数比他多了个0,马上开始打字:谢谢喜欢!很有建设性的意见,我会好好考虑的!有空一起交流呀![咧嘴][抱拳][心] 下午虞靖西从咨询公司回来,把喜月未来五年的发展建议发给了各部负责人,要求每个人都仔细阅读,并约了第二天的下午的会议。 钱墨把文件翻了翻,觉得接下来这段时间,他的工作怕是要变多了。 临近下班,虞靖西给他发了消息,说晚上想吃牛肉。钱墨盘算着做一个牛肉焗饭,再弄个奶油蘑菇汤,还可以烤个鸡翅,顺便买点水果好了,秋天适合吃橘子。 钱墨一个人在家弄到七点半,才堪堪把饭菜弄完。他尝了一下,自觉发挥得很不错,虽然是第一次做焗饭,但也很成功,虞靖西应该会喜欢。 不过虞靖西一直没回来,钱墨犹豫了一会,打开微信给虞靖西发消息。 墨:饭做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饭都有点凉的时候,虞靖西才回他:你先吃吧,我这儿有事。 钱墨又等了半个小时,把桌上的东西放到微波炉里热了一遍,自己一个人吃了。焗饭在外面放了太久,饭被泡软了,牛肉也有点干掉,没有之前那么好吃了。 虞靖西给他发了新消息:晚上也不用等我了。 钱墨觉得有点遗憾,下次他可不一定能做出那么好吃的焗饭了。 第二天的会议上,虞靖西给各部门阐述了之后喜月的发展方向。钱墨听了一下午,除却研发、包装这些和他不相关的,在营销这一块,广告部、品牌部、公关部都有了新的任务。 “……提升喜月的整体品牌形象是我们2021年的重点目标。喜月成立于2010年,今年正好是第十年,是该有个回顾和展望了。我知道时间有点紧,钱部……” 虞靖西叫他:“你重新调整一下工作排期,我希望喜月十周年宣传片能够在明年1月上线。” 钱墨快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手上的活:柚子茶11月底上线,现在已经在线上预热了,要持续跟进;羊奶明年1月底上线,需要提前两个月做方案;喜月宣传片1月上线的话,现在是11月初,按一个半月的排期来算…… “可以的,没有问题。” “好。王部,你把羊奶的包装设计投一下屏。” 王易辉闻言就知道接下来就是他的主场了。他上去阐述了一下包装的设计理念,分析了一些构思和元素选择上的思路,又放了几个3D做的实物示意。 虞靖西问其他人:“你们看了什么感觉?” 品牌部的李林说:“王部的设计很不错,牧场、羊、雪山,都很符合‘纯净’的概念。” 市场部的赵顺接上:“雪山这个点还挺特别的,现在市场上几乎没有奶制品用这个元素,有记忆度,而且手绘的风格也比较讨喜。” 虞靖西:“钱部呢?钱部什么感觉?” 钱墨莫名被cue,有点愣神。虞靖西看着不太高兴:“钱部开会走神了是吗?” 钱墨急忙要解释:“没有,我只是在想这个设计和之前小虞总的设计差得有点多。” 李林:“小虞总是小虞总,王部是王部,不同的人当然有不同的设计风格,有差别也是正常的,更何况这是完全不同的产品呢。” 钱墨和李林之前有点龃龉,他觉得李林实在是有点事儿妈,哪哪都想掺和一脚。但现在钱墨有点感谢李林爱说话的特点,好歹把场子圆回来一点了——其实他想说的是“差劲”不是“差别”。 钱墨附和了一下李林,试图再用一种婉转的说法往回补救:“李部说得有道理。我是门外汉,不太懂设计,说得不对的地方,王部你也别在意啊。我是觉得现在这些元素好像只是拼在一起,没有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比较零散。” 王易辉正要解释,虞靖西便接上说:“我同意钱部的说法,这一版的设计还不太行,我们下周就要开包装的投标会了,不能有闪失。王部,你再优化一下这个方案,按钱部的说法改。” 要工作的日子里,虞靖西总是特别忙。周末的时候也照例不在喜年小区过。钱墨习惯了,一个人去上了烘焙课,剩下的时间除了上健身房锻炼全呆在家里。 又是一个周一,王易辉再次展示了他的设计方案,钱墨觉得好了不少,意外的是王易辉还展示了他的Plan B,一个带着现代 42 工业风质感的设计。 钱墨有点惊讶王易辉原来还可以做这种风格,好看是好看的,就是有点莫名的眼熟。 虞靖西又问了众人的意见,大家在两个风格之间有点犹疑不定,投票基本上1:1持平。 虞靖西:“还有谁没投票?钱部,你投了吗?” 钱墨:“还没,我有点选不出来。但我就是觉得这个Plan B好像有点……眼熟……算了,没事,我投Plan B吧。” 虞靖西:“我也觉得这个新的好,就定这个了。那后天的招投标,王部、刘工、黎工,你们……” 虞靖西开了一天会,晚上九点多回家的时候,钱墨拿了盅冰糖炖雪梨给他。 虞靖西接过了喝了一口,钱墨没有放很多糖,温度也正合适,他不知不觉就全喝完了。 “还有吗?” “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怕浪费今天只做了这一些。要不我现在再给你做吧。” “不用,明天再炖吧。” “好,我明天再多炖一点,放保温杯,你上班也可以喝。” 虞靖西点了点头,进了书房。 钱墨以前觉得虞靖西话少,但现在觉得,无论是谁,在公司说上一整天话,回家都不会再想多说的。 虞靖西知道钟家也参与了羊奶包装印刷的投标,但没有想到来的是钟晓晓。 钟晓晓:“虞总,一个多月不见,你又帅了不少。” “钟小姐今天也光彩照人。” “哦?是吗?那虞总愿不愿意给我透个底呢?光彩照人的我愿意为此陪虞总睡觉。” 虞靖西正要皱眉头,钟晓晓就爽朗地笑了起来:“开玩笑的,我知道世界上没有可以既睡帅哥,又拿项目的好事。” 钟晓晓伸了手:“期待和喜月的合作,我们威荣会是一个好伙伴的。” 虞靖西和她握了握手:“期待。” 不得不说,在工作能力上,钟晓晓有点出乎虞靖西的意料。他还以为钟晓晓进公司短短一年就能当上小副总多少是靠了钟震涛女儿的名头,但一次会议下来,他就知道钟晓晓之前放过的那些狠话她当真都能做到——威荣迟早会是她的。 威荣拿下竞标在钟晓晓的意料之内。她邀请了虞靖西周末和她共进晚餐,以工作伙伴的身份。 “是工作伙伴的话,就不要约在周末,约在工作日吧。” “虞总,你可真的是……”钟晓晓那边传来翻本子的声音:“那下周三晚上吧?哪家店你定,我请客。” 这顿饭收获颇丰,虞靖西开始认真考虑和威荣长期合作的可能,而且钟晓晓不灌他酒,这点也让他很舒心。 钟晓晓:“和你就没有必要喝酒了,清醒一点,会更方便我们谈事情。” 钟晓晓和他干了下杯,一个喝的椰子汁,一个喝的保温杯里的冰糖雪梨。 虞靖西帮钟晓晓拿了外套,两个人出了包厢门却意外撞见了虞妈妈和小林阿姨。 钟晓晓当下就有点慌张,她看向虞靖西说:“不是我。” 虞靖西有点头疼,他已经从那两个中年妇女的眼神中读出了“他们一定背着我们有一腿”的讯息。 32深秋 自从发现灵灵上班有人开超跑送她之后,钱墨不自觉地对她多了一份关注。然后他发现灵灵不止有LV,她还有爱马仕、香奈儿、古驰……以及灵灵似乎和他住同一个小区。有次钱墨下了班往小区走的时候,又碰见那辆红色的法拉利了。虽然钱墨记不得车牌号,但他觉得即使是上海这样的车也不会多到让他短期内看见两辆。确认这件事,是再次在超市和灵灵偶遇。钱墨本想当作没看见,结果灵灵一个转身,他们就对上了视线。这个时候再走就有点刻意了,他只得打了个招呼。 灵灵原本挽着身边的人,在钱墨打过招呼后,灵灵就把手抽开了。她对那个人小声说了几句,那个人就推着购物车往别处去了。 钱墨没太看清那人的脸,就是觉得对方有点矮,灵灵穿了高跟鞋,他们一块站着的时候差不了多少。 钱墨:“和……朋友逛超市呢?” 灵灵:“啊,怎么说呢……” 钱墨无意窥探别人隐私,他赶忙接了一句:“没关系,不说也可以的。” 灵灵笑了一下:“如果是别人我就不说了,但钱部的话……你应该懂的吧?” 钱墨的心思在肚子里绕了好几个弯:“啊……是这样啊,那……” 灵灵眨眨眼:“这是我们的秘密。” 因为这事钱墨做晚饭的时候还不小心烫了手。 灵灵果然发现了他和虞总的不正当关系了吧,所以灵灵也是…… 钱墨想不明白:灵灵年轻漂亮还有正经工作,为什么要做这个?这事要是传出去,她还怎么做人。 钱墨想到自己,在外人面前他何尝不是年轻、有能力、有前途的广告部部长。他苦笑着:为了一套房就出卖自己的人会有什么前途?不过就是一个想走捷径的烂人而已。 钱墨为此低沉了一个多星期,直到收到他和虞靖西在嵊泗寄出的明信片。 明信片就放在小区楼下电梯间的信箱里,两个角还露在外头,钱墨很容易就抽出来了。他自己的明信片自然是没有什么惊喜,他想看看虞靖西的。 “明信、明信、就是可以让人明着看的信,所以我当然也可以看。” 钱墨这么说着,便把明信片翻了过来,上面写着“2020年秋天,虞靖西和钱墨在嵊泗”。 钱墨把明信片翻了几下,确定信件本身只有这么一行字。他笑了出来:“什么嘛,嘲笑我小学生作文,结果自己连句话都没写完。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事件去哪儿了?” 钱墨把这短短一行字看了又看。 “虞靖西和钱墨在嵊泗……”他念着念着,忽然又觉着这是句完整的话了:2020年秋天,我们一块在同一个地方,这就是能发生的最重要的事件了。 钱墨把明信片小心地捏在手上,拿回了家。虞靖西还没有回来,他进房间里给明信片拍了照,又觉得不够,索性把它夹到了书里。 虞靖西有那么多东西,我拿一张明信片怎么了,这还是我花钱买的呢。钱墨这么想着。 钱墨为这种些微的幸福感到快乐,也为此感到忧虑。 钱墨是个很贪心的人,他一开始只想要从虞靖西身上讨一套房子,但日子一长,欲求不满,他还想要其他很多东西。把书放到书架上的时候,他想:总有一天,我会为此遭报应的。 在和虞妈妈、小林阿姨碰面的当下,钟晓晓就马上解释了他们的行为。 “虞阿姨、妈,威荣刚刚拿下了喜月的包装投标,我请虞总吃个饭,现在这就回去了。虞总,你送送虞阿姨吧,我就不打扰了。” 虞妈妈赶紧说:“不用不用,我和你妈妈还要接着逛呢,不回家。倒是靖西你该送送人家女孩子,这大晚上的。” 钟晓晓:“不用麻烦了,我住很近的。” “住得近那更该送了,多方便啊。” 他们四个人你来我往地在 43 包厢门口站了几个回合,最后虞靖西实在忍不住说:“妈、小林阿姨,你们接着逛吧,我送晓晓回去。” 上了车后,钟晓晓往后一倒,长叹一口气:“我尽力了啊,是你说要送的。” “嗯。”虞靖西解释道:“这样效率高一点,现在两边家长都在,有些话不方便说。我回去会和我妈说清楚的。” 钟晓晓笑了一下:“说什么?说你真的看不上我?” “我只是没有结婚的打算,不是针对你。” “是不婚主义,还是单纯地没有遇见喜欢的人?” “谈感情太麻烦,也浪费时间,我希望能把更多精力放在有意义的事情上。” “这是两码事,恋爱是恋爱,结婚是结婚。结婚又不一定要有感情。利益交换的商业联姻,你有没有兴趣?” 虞靖西皱皱眉:“我靠自己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不需要用这种手段。” 钟晓晓不知道想到什么,蓦地有点兴奋:“我单纯地八卦一下,你不想答也没事。这么多年,你难道连一个想要和她共度余生的人都没有遇见吗?” 虞靖西有很多商业合作伙伴,他会定期和他们吃饭或者聚会,以保持一种稳定的联系。即使是以月为单位进行这种联系也耗费了他很大一部分精力,但遗憾的是他没有办法省略这一环节。如果要和另外一个什么人以建立家庭的前提维持一段长期稳定的亲密关系,那势必会是一件更加累人的事。 虞靖西不愿意像很多人那样,娶一个妻子,把她放在家里,当成一个家具或者佣人使用,他觉得那样很不负责。他的爸爸就是一个对家庭很负责的男人,即使工作再忙也要和妻子通电话,50多岁了还会给妻子送花。 如果说在虞靖西31年不长也不短的时间里有没有出现过那样一个人的话……钱墨一个人对着三两个菜,坐在饭厅暖黄色的灯光下等他回家吃饭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如果是钱墨的话,他想,钱墨就像他送出去的那只生活在箱子里的小羊一样,乖顺、安静、吃得少,养起来不费力……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相处了够长时间,可以跳过恋爱前期那些琐碎的环节…… 如果是钱墨的话…… “可能有吧。”虞靖西左拐靠边,把车停下了:“到了。” “希望我有机会可以见见,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虞总动心。” 虞靖西笑了一下,驱车回家。他开了窗,秋夜的晚风轻轻吹着,电台里放着一首安静的歌: “给你我平平淡淡的等待和守候 给你我轰轰烈烈的渴望和温柔 给你我百转千回的喜乐和忧愁 给你我微不足道 所有的所有 ……” 11月中旬的上海,道路两边的枫叶变成好看的橙黄色,风一吹就打着旋儿落下。 虞靖西的心情很晴朗,他知道一会儿到了家,家里也会有那样好看的橙黄色的灯光在等他。 虞靖西回家的时候,刚刚藏好明信片的钱墨还有点心虚。他殷勤地给虞靖西捏肩捶背,邀请对方一块看新出的综艺,甚至在对方要求在饭厅做的时候,他也很快就接受了。 躺倒在大理石的桌面上,钱墨觉得后背很凉,但是虞靖西的身体是热的,抱着很暖。他在这种矛盾的感受里用腿圈紧了对方的腰,试图让这样平静的夜晚过得慢些、再慢些。 33家人 投标完成之后,是产品包装的打样。钟晓晓带着样品一星期来了三趟喜月,楼下前台都认得她了。返工了两次,众人看过第三轮,都觉得可以了,虞靖西才告诉钟晓晓可以安排工厂生产了。 “你可真难伺候。”钟晓晓这么评价道。 虞靖西不置可否:“把问题放在前头解决是我的一贯作风,这是对所有人的负责。” “那就祝这个项目顺顺利利的吧。” “当然。” 柚子茶下个星期就要上线了,钱墨忙着做物料最后的审核工作,在公司连着加了三天班,总算在周五把所有工作做完了。 这期间,唯一可庆幸的是三楼食堂宵夜是免费的,还有全线喜月产品可拿。 钱墨要了一碗开洋葱油拌面,加了一份大排,还拿了一瓶汽水。 吃饭的间隙,他听见边上一个新员工吐槽:“上海的大排怎么是甜的啊,这也太奇怪了吧。” 他对面的人告诉他:“上海大排就这样。你有员工账号了没?喜月内网上面有一篇食堂的加精贴,你找来看看,可以少踩雷。” 钱墨听了一耳朵,掏了手机登了自己的内网账号,找到了那篇帖子,看得津津有味,并给大排的选项那里点了个赞。 吃完饭进了电梯,不成想和虞靖西偶遇了。 虞靖西:“下班吗?” 钱墨:“嗯。” “那你门口等我吧,我去拿个快递,再把车开上来。” 钱墨想着现在这个点,整栋大楼也没几个人了,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而且他还没有和虞靖西一块上下班过呢。 “好,我等你。” 钱墨出了大楼,发现灵灵也在等车。 灵灵:“等虞总来接你吗?” 灵灵的语气很自然,所以钱墨也就很自然地回答了:“对。” “你们感情真好。” 钱墨不置可否,他和虞靖西之间很难用“感情”去衡量什么,但这事也没法解释。 “你也是在等你……那个朋友来吗?”钱墨不知道在这种关系中一般怎么称呼,总不能直接说“金主”吧。 “没有,我打车回家。我们很少去对方工作场合的,虽然大家不太会往那方便想,但总归不太方便。” “这样啊。你有……想过将来吗?”或许是一个人挣扎太久,忽然遇见一个“同道中人”,钱墨对灵灵多多少少有些亲近感。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说不定哪天就分手了呢。” “你没有想过和他结婚之类的吗?”灵灵漂亮,人也聪明,还是上海本地姑娘,对普通男士来说应该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但是这些优点对于虞靖西那样的人来说实在是无足轻重。 灵灵笑了一下:“那也太难了吧,先不说这个大环境,就是双方家长这一关都很难过吧。” 钱墨想,他自己的家庭是没有什么阻力的,但是虞靖西家里可不好说,就算他们是正正当当谈的恋爱,怕也是很难接受吧。 “有志者事竟成。”钱墨憋了半天说了这么一句,都把灵灵都给逗笑了。 灵灵:“那还是等我分手了,你对我说一句‘分手快乐’更能安慰我。” “虽然我不想那样,但万一有那一天的话,我会说的。”钱墨顿了一会,又补充道:“我要是分手了,你也和我说一句‘分手快乐’吧。那样我可能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好。” 钱墨上了副驾,虞靖西递给他一个快递盒。 “是什么?” “小狗水杯。” 钱墨高兴地叫了一声。虞靖西笑话他:“知道吗?我都看见你在摇尾巴了。” 44 “谢谢,我很喜欢。” “你还没拆呢。” 虞靖西不知道,光是“履行承诺”这一项就已经叫钱墨欢呼雀跃了。 虞靖西问钱墨:“你是要和我回家,还是回喜年?” 钱墨想也不想就说“要回你家”。 他们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第二天早上,虞靖西要出门,钱墨下意识地问:“去哪儿?” 虞靖西其实是要陪虞安南做产检,本来上周他们就该去了,但是因为工作只得拖到这周来。他说:“陪个人去医院。” “啊,是生病了吗?没事吧。” 虞靖西犹豫能不能和钱墨说虞安南怀孕的事,但最后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含糊地说:“没事,做个检查而已。” “我能做点什么吗?” “呆在家里就好了,要是没事干可以去帮我擦擦杯子。” 钱墨应了。 呆在收藏间,放下所有事情,只专心于眼前一只杯子,让他有种自己是这个房间的主人的错觉。 玻璃杯美丽而易碎,商业价值和流通性也不如表或者珠宝。钱墨其实非常讶异虞靖西会喜欢这种东西。但他又想,虞靖西那么有钱,想要什么都买得起,所以喜欢什么都可以,1000块钱的杯子可以,1000万的珠宝也可以。 中午,虞靖西是和虞安南一起回来的。 这个时候虞安南怀孕已经17周了,但她不怎么显怀,看着只是胖了一点。 虞安南看见钱墨在擦杯子的时候,十分吃惊,目光在虞靖西和钱墨之间来来回回扫了好多遍。她有些醋味地说:“我哥的杯子连我都不能碰。” 钱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虞靖西并没有说虞安南也会来,他也不知道虞安南是否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小虞总好。” “我辞职了,别那么叫我。” 钱墨一手拿杯子,一手拿抹布,站在那儿有点尴尬。 虞靖西看了一眼钱墨,说:“你比她大,叫她小南吧。虞安南,你呢,就管他叫……” “钱墨!叫我钱墨就好了!”钱墨急忙说道。他飞快地转动大脑,想要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身份,以至于他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地方。但是显然,会在周末跑到别人家里擦杯子的关系,应该不是公司上下属,他和虞靖西也不是朋友……答案简直要呼之欲出了,是他怎么也逃不开的那个身份——情人。 虞靖西定了五星酒店的外卖,三个人一块坐下来吃午饭。钱墨惴惴不安,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虞安南。 虞安南吃得很少,她最近孕反有点厉害。 “太恶心了,我想吐。” 五星级的餐点精致又昂贵,怎么会让人想吐呢?钱墨知道虞安南一定是意有所指。他这一顿饭都没抬过头,只捡着面前几盘菜吃,但根本尝不出是什么味道。 虞靖西没注意到他,只一个劲儿地逼虞安南吃饭。 虞安南吃完饭就说自己困了,想要睡觉。 钱墨想到主卧里的垃圾还没有倒,虞安南指不定会看到什么,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但还好,虞靖西让虞安南去书房的飘窗上睡了。 虞安南目光如炬,在关门之前,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钱墨,弄得他坐立不安。 虞靖西:“她发神经呢,你别理她。”他和钱墨说:“下午我正好有个局,可以顺道送你去上课,然后你自己回喜年。明天我要回父母家。” 钱墨当然没有什么意见。 他试探着问:“小虞总她知不知道我和你……” “我没说过,但她能猜到的吧。” 钱墨很羞愧,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羞愧过了。他想到虞安南刚才看他的目光,觉得自己宛如裸体走在大街上遭人审视唾弃。许多声音涌入他的脑海—— “好好的一个大男人怎么去做这个……” “有手有脚的不学好……” “卖屁股的……” “够了!”钱墨大叫一声。胃绞痛起来,他难受得冲去洗手台呕吐。 虞靖西有点被吓到,在卫生间外头敲门,问:“你怎么了?” 钱墨觉得好笑,虞靖西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了?人不是他带回来的吗? 胃里的东西全呕出来了。中午吃的东西还没有消化掉,钱墨还能隐隐看得出那一滩秽物中竹荪和金枪鱼鱼肉的本来样貌。商品社会,只要有钱什么都吃得到,什么都买得到。他也那些被吐出来的东西并无不同——被人审视、定价、最后散发出一股子酸臭气。 钱墨想到灵灵,想到她那句“分手快乐”。 钱墨漱了口,在卫生间里躲了一会儿,走出来,若无其事地说:“没事,已经好了。” 已经好了,钱墨早就知道自己是哪一路货色,也十分清楚故事的走向。 34等待 柚子茶上线不过一周销量就破了千万。广告部和品牌部一块,准备趁热打铁,在12月搞几场直播,再把产品声量往上提一提。 钱墨自然是义不容辞,工作越发认真严谨,经常下了班也不走,一门心思扑在方案上,弄得底下的员工也叫苦不迭,不敢早走,只能装模作样地陪他加班。 工作一忙,日子就变得快。天气越来越冷,虞靖西又给了钱墨好些钱让他去买点冬衣。钱墨思来想去,下单了两件羊绒衫,又买了两件差不多款式的黑色羽绒服,把剩下的钱全买了银行定期理财,准备就这样凑合着过一个冬。 12月,各大公司都进入年度的财务审核,喜月和OT今年的合作有点复杂,先是全包,后来是合作,最后是独立。又是一个周五,虞靖西准备带着财务、商务、钱墨等人去一趟OT,好好清算一番,把今年的尾款结掉。 钱墨不是很想去OT,更不想和虞靖西一块去。他试探着问:“只是走一些财务流程的话,我没有必要去吧?” “你在OT待过,他们项目上的支出你比喜月的其他人都更清楚些,我希望你可以帮着多看看,有不合理的可以及时提出来,给公司省点钱。” “那你为什么要去?喜月以后也不和OT合作了,这种财务上的小事,你不需要插手吧。” “喜月短时间内不会,但是喜喜会。OT作为一家优秀的服务商,我有必要和他们维持良好的关系。” 钱墨最后还是和虞靖西一块去了OT。 遇到郑一行在意料之中。钱墨有点尴尬,觉得郑一行可能不太想看见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和他打招呼。 正犹豫的时候,郑一行先和他说了“好久不见”。算起来他们已经有整整半年没有联系过了,确实是好久了。 郑一行的态度不算热络,但也不会太冷淡。钱墨同样和他说了一声“好久不见”,暗自长出了一口气。他知道郑一行还是那个郑一行,善解人意的,温柔和煦的。 虞靖西和OT的高管们去联络感情,留下钱墨和财务他们一块和几个负责人对接。 下午四五点钟,事情告一段落,钱墨轻车熟路地去了茶水间给自己泡咖啡,郑一行也进来  45 了。 郑一行:“还是加糖加奶吗?” “嗯,随便喝点,就不弄那么苦了。” 他们像过去那样随意地聊了聊近来工作上的一些小事。最后,郑一行问:“晚上能一块吃个饭吗?” 钱墨闻言抬头看向郑一行,却意外看见了虞靖西。虞靖西看来也是刚谈完事情,准备喝点什么。钱墨看着虞靖西,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郑一行顺着钱墨的目光回头,也看见了虞靖西。他打了声招呼,虞靖西就走过来了。 虞靖西:“在聊什么?” 没等回答,虞靖西又说:“聊得挺开心的嘛。” 钱墨拿着勺子在陶瓷杯里一刻也不停地搅着:“就随便聊了些工作上的事。” 郑一行觉得气氛有点奇怪,他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之前那个聚餐的晚上,钱墨喝多了酒,站也站不稳,却还是要向着虞靖西走过去。 虞靖西:“就这样吗?” 郑一行嘴巴比脑子快:“我想约墨墨晚上一块去吃饭。” 虞靖西微微抬了头,他是三个人里面最高的,这样有点像是用下巴看人了:“那墨墨要去吗?”虞靖西故意把“墨墨”两个字咬得很重。 钱墨又羞又恼,不知道虞靖西这是在做什么,但他确实是想去的。如果郑一行肯和他继续做朋友,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钱墨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去吗?” 虞靖西:“你说呢?” 钱墨觉得虞靖西语气不善,他犹豫着要不还是别去了。 郑一行却先开了口:“我想即使是老板,也无权限制员工的人身自由。” 钱墨心里咯噔一下,虞靖西的冷哼声在耳边响起:“说得对,下班了之后,员工爱去哪儿去哪儿,我管不着。”说完,虞靖西就转身走了。 钱墨很难形容自己现下的感受,他看着虞靖西的背影,想了很多很多。 没一会儿,会议又重新开始了,这下所有人都在一块儿了。钱墨没什么心思听会议内容,一双眼睛时不时地就往虞靖西那边瞥。会议顺利结束,虞靖西得体地和OT领导握了握手,然后扔下钱墨,一个人开车走了。 郑一行的奥迪停在钱墨面前,他降下车窗一偏头:“上车。” 虞靖西的车很快就汇入车流不见了踪影,钱墨决定任性一回,反正周五的晚上他们本来就很少一块过。 钱墨上了车后,郑一行带他去了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桌上没有菜单,服务员来问忌口。 钱墨:“你们都有什么菜啊?” 服务员:“这个不能透露,每天都不一样的。” 郑一行:“你安心点吧,我吃了几次,几乎没有踩雷的。” 郑一行报了几个忌口,全是钱墨不吃的。钱墨补充道:“我喜欢甜的,但不要太甜的。” 服务员有点记不过来了。 郑一行笑道:“总算是有次吃饭是为难餐馆,不是为难我了。” 等餐的间隙,两个人又聊了一会,钱墨想到什么,给郑一行看了一张图。 “你看看,喜月新产品的包装,我觉得有点眼熟。” 郑一行看完的眉头皱了起来,说“等会儿”,然后翻起了自己的手机:“你看看这个。” 钱墨看到图的那一瞬间就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弄得他的脑袋嗡嗡嗡地响。 郑一行:“这是国外一个比较小众的设计比赛的获奖作品,我能知道,其他人未必想不到。借鉴一定是有的,但抄袭……我不太清楚法律上是怎么界定的。不过我想,对喜月来说,一旦需要牵扯到官司的话就已经输了。” 钱墨:“我明白、我明白。” 钱墨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应对的计策,当务之急是让虞靖西知道这个事情。 服务员刚端了一盘菜上来,是个开胃小菜,看着晶莹剔透,很是爽口,但钱墨一点吃饭的心情也没有。郑一行和他共事3年,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郑一行:“如果你有更重要的事情,现在走也没事。吃饭的机会还有很多,不在一时。” 钱墨很感激郑一行,他知道在他们的关系中,郑一行始终是付出更多的那一个。 郑一行把他送到门口。 “谢谢你。”钱墨忍不住轻轻抱了一下郑一行:“谢谢你。” 郑一行完全听得懂钱墨的意思,他拍了拍钱墨的背:“好了,快去吧,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人要见。” “我看得出来,你很在意他。” 钱墨放开郑一行,指头有点发凉:“啊……是吧,他是我老板嘛。” 郑一行知道钱墨撒谎的时候,眼神总是喜欢向下看,即使他们已经有半年没有见面了,这些小习惯却还是没有改掉,但他也不想拆穿。 郑一行想:失恋已经很苦了,没道理还要做别人感情里的助攻。 钱墨拨了电话给虞靖西,虞靖西没有接,再打就是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般周五虞靖西都是回自己家,钱墨去过两次,知道地址,在街边打了车去找他。坐出租的感觉并不好受,但钱墨努力忍着,他知道“时间”在这个关头是更为重要的事情。 钱墨到了虞靖西小区门口,保安问他找谁,要住户来接。 “或者你让你朋友打电话通知我们一声也行。” 钱墨又打了几个电话,那头始终显示已关机。钱墨联系了徐宁。徐宁马上就知道事关重大,但他也联系不上虞靖西。 钱墨:“他应该会回中轩这边的房子,你能想办法让我进小区吗?他可能已经回家了,只是忘了给手机充电。” 徐宁听了,说:“那个地方我也没有去过,没办法操作。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急也不是办法,要不你先回喜年吧。” 钱墨问:“或者你能联系一下小虞总吗?她也许能帮上忙。” 徐宁闻言去做了,但是同样没人接电话。 徐宁:“小虞总有两个手机,一个工作用的,常年静音,能不能联系上全凭运气。我没有她私人的号码。” 这下,钱墨完全没有办法了,一口长气叹出来变成白色的烟消散的空中。他今天穿得有点单薄,风一吹鸡皮疙瘩就起来了。他不停地在原地蹦跶,试图获得多一些热度。 钱墨在小区外面站了一会,想:就等到十点,如果十点虞靖西还没有回来,我就走。 撞见虞靖西从钟晓晓的车上下来是十点半。 虞靖西一开始没有看见他,经过的时候,钱墨叫了一声。虞靖西转过头问:“你来干什么?” “和你那朋友聊得不是挺开心的吗?怎么不多聊一会?” 钱墨被冻得鼻头有点发红,鼻涕都快要兜不住了。听完这话,他忽然觉得不冷了,甚至可以照着虞靖西的脸给他一拳。但他忍住了,说:“我给你看张图。” 虞靖西把钱墨带回了自己家,给他热了杯牛奶,又给了他一条毯子。虞靖西忍不住问:“不是让你买衣服了吗?” “买了,在路上,过两天就到了。先谈工作吧。” “去书房。” 虞靖西到了书房,给手机充上电,钱墨的未接  46 来电就一个个地跳了出来。虞靖西把消息全都划走了,然后联系了法务部的人,给他们看了图,又找了徐宁、虞安南等人参加线上会议。 虞靖西:“这款包装我们没有申请外观专利吗?” 法务:“时间太紧了,想往后拖一拖……” “结果就出了这事,没人发现这个设计有问题。” 钱墨觉得法务部的人现在一定在骂娘。 “虞安南,你怎么看?从设计的角度,这算抄袭吗?” “很难摘干净,既视感太强了。”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虞靖西决定还是舍弃现在这个包装,重新设计制作。 钱墨:“厂子里现在已经印了多少?” 虞靖西比划了一个数,钱墨头都大了。 虞靖西:“那批货只能销毁了,这还是小事。王部不能用了,他的另一个设计我现在也信不过。徐宁你安排人悄悄地查,如果以前的设计有问题,也尽快下架,找个好一点理由。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得有一个新的设计。其他人我信不过,虞安南,你可以吗?” 钱墨觉得虞安南可能会拒绝,因为她看着着实有点懒散,而且她也已经离职了。但是虞安南只是长叹了一口气,说:“行吧,但最快也得下周。” “能早尽量早。” 钱墨不太懂生产线方面的事,但他知道每晚一天,后期生产的时间就越紧张,如果影响供货,还会大大影响喜月的口碑。 钱墨:“上市时间不能推迟吗?” “不能,错过这个点,再下一次送礼的场合就得往中秋推了,半年的时间,很可能有其他公司已经抢占了这个市场,到时候再做就没有意义了。” 虞靖西又连夜叫了品牌部和公关部的人开会,只说现在生产可能有点问题,公关产品和品牌活动的排期要改。 最后,虞靖西又给钟晓晓打了电话,只说了几句钟晓晓就懂了。 钟晓晓:“赶工的成本可就不是之前说的价了。” “我明白,但是这部分的预算是固定的,我能提高一些,但不能提高太多。” 徐宁同步联系了之前合作的厂子,想要分摊一些成本,但不是单子排满了,就是价格过高。 钱墨一直陪着虞靖西到了后半夜。 虞靖西揉了揉太阳穴:“今天先这样吧,太晚了,明天继续。” 挂了电话之后,虞靖西靠着椅子上,闭了眼睛,四周安静下来,钱墨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虞靖西问:“晚上吃得开心吗?” “我没有吃晚饭。”钱墨的语气里没有埋怨,他好像就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七点多知道设计图有问题就直接来这边了,打不通你的电话,保安不让我进来,我在楼下等了你三个小时,很冷。” 虞靖西没想到事情是这样,他有点内疚。 “我手机没电了。”虞靖西觉得这样的解释还不够:“车子蹭掉了一块漆,我顺道就送去保养了。钟晓晓她……我们只是合作伙伴,我们晚上在谈另一条产品线的包装。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不是故意这么晚回来。” 钱墨突然讨厌起虞靖西了。 虞靖西本可以不用解释这么多的,他做什么钱墨都不会怪他的,就算今天晚上虞靖西去钟晓晓那儿过夜,他也可以接受。 钱墨只想要一套自己的小房子,养一条狗,在家靠理财的利息生活,或者去咖啡店打工,做一份时薪十几块,但是没有什么压力的工作。 但是偏偏虞靖西解释了,那么钱墨就会想很多:会不会虞靖西也在意他?会不会虞靖西也有点喜欢他? 钱墨是个保守主义者,这点可以从他只买银行理财,不买股票基金窥见一隅——他不能承受本金丢失的风险,正如他不敢用所剩不多的尊严去赌一个美好的将来。 虞靖西说:“原谅我,墨墨。” 虞靖西的咬字很轻,最后两个字像是含在唇齿间滚了几滚,被打磨成圆润剔透的模样从嘴巴里跑出来,落到钱墨的心头上如大珠小珠一齐往下掉到折好的丝绸布子上,发出两小声咚的响,含含糊糊,不清不楚。 钱墨觉得很委屈,仿佛幼儿园里所有小朋友都分到了糖,只有他没有。他说:“很晚了,我去洗澡。” 他们先后去冲了澡。钱墨在床上背对着浴室侧躺着。虞靖西上了床之后,从后面揽住了钱墨的腰,把他抱在了怀里,说:“晚安。” 房间里的灯灭了,城市上空的灯火依旧星星点点。钱墨睁着眼睛,在心里默念:“1天、2天、3天……” 距离4月22日还有138天,好长啊。 钱墨觉得这个时间长得危险,他想要早点离开了…… 35流言 王易辉被辞退了,离开的时候似乎在办公室摔了东西,但钱墨完全被另一件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流言不知道是从谁那传出的,钱墨知道的时候匿名区的帖子已经自动加上了HOT的标志。他点进去看,帖子从好几个月前就在更新了,标题叫“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广告部的部长钱墨很有背景吗”。 帖子详细描述了钱墨在喜月的晋升之路:6月参加面试,进入喜月成为广告部的创意总监,不过3个月,就在Vivian休产假之后成为了广告部部长,又一个月不到,取代品牌部副部陪虞总去了新西兰出差。 下面有人爆料:钱墨一开始投的根本不是总监,只是一个普通的文案岗,而且面试当天当场给虞靖西摔脸子,半途走人,即使如此还是顺利进入了喜月。 还有人提出:在钱墨正式来上班之前,他就曾经出现在喜月。 中间夹杂着一些和钱墨共事过的人的评价,大部分都很友好,评价钱墨说话温柔、做事细致、有条理……最重要的是柠檬水的销量是真的好。 有人反驳:把功劳全给他算怎么回事?研发、渠道、设计……哪个岗位不重要了? 这种八卦贴在匿名区也不算少,不会引起大家太多注意,转折点在300楼之后。 ——爆个料,上周末凌晨两点钟钱墨还和虞总在一块,他们用的同一部手机参加会议…… 于是,不过三两天,这个讨论贴就突破了1000,而整个喜月上上下下不过600来号人。 下面有人说不信,要放锤。 ——锤就不放了吧,参加会议的前前后后二三十个人呢,都是人证。 大家开始纷纷猜测钱墨和虞靖西的关系,不停有人提供新的证据。 ——上周我加班,亲眼看到钱部上了虞总的车。划重点,那是个周五,而且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开会的时候,虞总特别喜欢问钱部的意见。 ——就前几天,钱部上班穿的那件羊毛外套是虞总的。 有老员工表示:别乱说吧,我在喜月干了5、6年了,从来没有见过虞总有对象,似乎是个独身主义者。 也有人说:单身不代表没伴啊! ——我说呢,这个人升这么快,走后门进来的吧! ——哈哈,楼上说的是哪个后门啊? 47 钱墨看完之后浑身都在发抖,给虞靖西打电话的时候险些按错了键。 “怎么了?我一会还要开会。” “你看内网匿名区了吗?” “我从来不看那种东西。” “他们都在猜我和你的关系。” 虞靖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问:“怎么猜的?” “我不想说。你让人删掉好不好?拜托。” 虞靖西吩咐了徐宁去处理。 徐宁效率很高。下午,内网就出了公告——因系统升级,所有讨论区暂停使用,关于食堂、保洁等问题可通过邮箱进行反馈。因此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但流言并不会随着讨论区的关闭而噤声。一时之间,虞靖西和钱墨的关系成为喜月所有人茶余饭后最为关心的话题。 从这天起,钱墨在上班时间几乎从来不离开他的办公室,连和部下开会都成了折磨。为了避免和其他人遇见,他甚至每天提早一个小时上班,又在所有人离开之后再走。 灵灵显然是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一天下班之后,在门口叫住了钱墨。 “你不要太放在心上,这种事情过段时间他们就会忘掉的。你要做的就是努力工作,用成绩打他们的脸。” 钱墨:“谢谢你。” “这有什么的,这不是你的错,你还是一个好人。” “你和……你朋友有遇到过这种时候吗?就……大家都在猜你们的关系。” “我倒没有遇过这种情况,女孩子嘛,走得近点也不会很奇怪。那个时候我还在念书,我朋友已经工作了。同班有个男同学一直在追求我,我说我已经有对象了,他不信,然后没办法,我就告诉他其实我是那个啦。他很震惊,然后没过多久我们全系都知道了。” 钱墨觉得灵灵的用词有点奇怪,但他一时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我没想到他会说出去,辅导员还找我谈话了。我压力很大,就说要分手。” “后来呢?” “没分成,再后来我就转学了。” 钱墨有点疑惑:“大学能转学的吗?” “一般人是不可以,但是……”灵灵看了周围,确定没有人在听:“我家里比较有钱,而且我爸爸有点手段的。” 钱墨觉得他可能弄错了一些事:“所以,你和你朋友是……” “灵灵。”身后传来一声有点低沉的女声,钱墨转过去看到了那辆熟悉的法拉利,以及摘掉墨镜之后,那张有点中性的脸庞。 灵灵轻快地说:“女朋友来接我了,我先走啦。钱部,你要加油哦。” 钱墨回忆了一遍和灵灵之前所有的对话,想:当然是这样,灵灵是个同性恋,她和另外一个女生谈恋爱,为此遮遮掩掩,不敢畅想未来。 钱墨笑自己:因为自己是个出来卖的货色,所以想当然地认为其他人也是出来卖的。他可真是……一个善于“以己度人”的好人呐。 钱墨知道现在的最优解是什么——主动辞职,离开喜月,退回到喜年小区那个精致的鸟笼里,再忍上几个月,拿钱走人。 但他不想辞职,只要再熬两个月他就能拿到年终奖,数字不小;而且年会上有抽奖,去年特等奖是20w现金,如果他能拿到特等奖,他不仅可以离开喜月,还可以提前离开虞靖西。 钱墨又开始频繁地胃痛,惨白着一张脸,在厕所的洗手台前按着肚子呕吐,眼眶被逼得发红,嘴巴里全是又酸又苦的味道。 夜里做梦的时候,那些玩笑似的字眼从他认识的每一个人嘴里说出来,叫他在睡梦中坐起来,浑身冒冷汗。 他一遍遍地说服自己: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上海很大,好朋友都能走散,何况是前同事和前上司,只要换个区,就再也没有人知道钱墨是谁。 虞靖西最近为了包装盒的事情忙到脚不沾地,每天都在和各种供应商打交道,酒像水一样地喝。饶是如此,他还是破天荒地抽空参加了一个男装时尚杂志的出镜采访。公关部为此兴奋不已,联系了运营准备在双微一抖上好好做几个专题。 “我们虞总要是愿意多露露脸,喜喜的股价都能往上涨几个点。” “谁说不是,31岁年轻有为的黄金单身汉,长得好看,身材又好,啧啧,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谁。” “诶,你听说了吗,虞总最近的八卦?” “什么?” “就是广告部的那个啊!” …… 杂志这期的主题是“中国十大青年商业精英”,虞靖西看过采访提纲后,又要求再加两个方面的问题:1、职场潜规则;2、个人情感状况。 电子刊出得比纸质版早,不过一周,喜月从大堂到食堂,所有屏幕上都轮番播放着虞靖西的采访。 “我需要的永远是能够为企业创造价值的员工。在我这,职场潜规则永远只有一条:做得越好,升得越快。无论是入职三个月还是三年,只要KPI漂亮,喜月的管理岗位永远为你开放。” “我认为每个人的人生都有它自己的步调,这和年纪没有关系。无论是21、31、还是41,只要遇到了合适的人,都可以安定下来,如果没有也可以继续等下去。” 纸质版出了之后,虞靖西让徐宁买一些放到公司的各个角落。 “要让人看到,但不要很刻意。” 虞靖西能开除一个前台,但他没有办法开除喜月所有人。他再强大,也只是个人,不能控制所有人的思想,他也无法开个会,告诉其他人他和钱墨的关系。 他和钱墨的关系…… 虞靖西开始思考,他和钱墨现在算是个什么关系。 36领养 整个12月虞靖西都非常的忙碌,虽然和钱墨同处于一个屋檐下,他们却连面都没见上几回。 终于,在元旦来临之际,虞靖西有了一丝喘息的时间。很巧,那正好是一个周五。白天,他上钟晓晓的厂子看了包装印刷的进度,比他预期得还要好上一些。 钟晓晓:“你欠我一个非常大的人情,这单我就差倒贴钱了。” “这部分的利润下一个单子一定补给你。” “只有下一个单子吗?年度服务商考虑一下?” 从厂子里出来,他开车回了喜年。 推开门进去,钱墨没有在客厅打游戏或是看综艺,他在家里绕了一圈,在阳台上发现了钱墨。 阳台是开放式的。钱墨趴在阳台的沿上看着远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已经快要烧到底的烟,边上的烟灰缸上竖着层层叠叠的烟蒂 。 他到底抽了多少? 虞靖西打开阳台门,烟味像一面墙似的迎面打过来,他被呛了一下,咳嗽了一声。 钱墨扭头看见虞靖西,有点慌张,手肘一碰,整个烟灰缸就被他推了出去。他惊呼一声,急忙探出身去看楼下有没有人。玻璃制的烟灰缸从17楼摔下去,马上就四分五裂了,破碎的声音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传上来,遥远而不真切。 虞靖西几乎是在钱墨探出身去的同时就去抓他的手。 虞靖西有一瞬间怀疑钱墨也想要和那一 48 只烟灰缸一样,从17楼飞下去。 “没有人,别看了,外面冷,先进来。” 钱墨恹恹地被抓着手拉回了屋。 虞靖西给物业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去处理。钱墨站在一旁听着,低眉顺眼的,活像是个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里等待挨训的学生。 虞靖西拉着钱墨的手,让他坐到自己腿上:“最近抽很多?” “没有很多。” “撒谎,”虞靖西捏着钱墨的右手,放到鼻下闻了闻:“都被薰入味儿了。” “为什么不高兴?还是因为讨论贴的事吗?” 钱墨推开虞靖西的手,站了起来:“我现在很臭,我要去洗澡刷牙换衣服。” 虞靖西放钱墨去了,反正他有一整个晚上可以好好问。 但另一个当事人非常不配合,把浴袍一掀,就往他身上蹭。 虞靖西觉得钱墨瘦了很多,他掐着钱墨的腰问:“最近是不是都没有好好吃饭?” 钱墨捂着脸,喘着气说:“工作太忙了。” 做完之后,钱墨要回自己房间,虞靖西没让他走。 “就在这儿睡,走来走去,怪累的。” 钱墨呈大字型倒在虞靖西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出神。次卧就在隔壁,来回一分钟都不用,有什么好累的。 虞靖西拧了一把热毛巾给他擦脸,却觉得钱墨的脸越擦越湿。 “哭什么?” “胃打结了,好痛。” “给你买点胃药吃,点个外卖,一会就能送到。” 钱墨摇摇头,把虞靖西的手掌放到自己肚子上:“帮我揉揉吧,揉揉就好了。” 虞靖西的手掌很热,像个暖宝宝似的贴在钱墨的肚子上。 “好点了吗?” “嗯。” 虞靖西觉得钱墨得去一趟医院了,因为他揉了有多久,钱墨哭了就有多久,丝毫没有好转的样子,看起来似乎真的很痛很痛。 但虞靖西第二天没能陪钱墨去医院,家里打电话,一定要他回去一趟。 虞靖西给了钱墨一张卡,又让他去找徐宁作陪。 “给你拿了个号,去国际部,还是找上次的陈医生。” 钱墨拿了卡,没要徐宁陪,自己一个人去了医院。 陈辛看了他的检查结果,问他:“喝酒吗?不是问你要不要和我喝。” 钱墨愣了一下,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陈医生居然还记得他。 “不怎么喝酒,但是最近烟抽得有点多,饮食有一点不规律,感觉不到饿,经常会忘了吃饭。” 陈辛听完问:“心情呢?” “不太好。” “我就知道。”陈医生把病例打印出来,往上面敲了章:“你之前有胃溃疡,现在已经好了。如果胃还是经常痛的话,大概率不是器官本身的问题。我可以再开些药给你,但建议你去精神科看看,你更需要他们。” 钱墨知道自己精神为什么出问题,他也知道解决办法,不用治,时间到了就会好的。 钱墨取了药出来,没有去精神科,而是直接上了地铁准备回家。他在地铁上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然后他看到有人转发了一条求领养的微博。 ——【杭州免费领养】十分紧急!过几天没人领养这些狗将被人道毁灭!不用交罚款!不用狗证!但需要留好身份信息和通讯方式!会有专人回访! 微博附了几张狗狗的照片,有些是脏兮兮的流浪狗,有些狗脖子上还挂着狗牌,看着像是走丢了。 钱墨一眼就看到其中一条长得很像小布丁的。于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虹桥火车站检票了。 从杭州东火车站乘坐地铁去滨江领养狗狗的路上会经过龙翔桥。 钱墨查过攻略,他知道在龙翔桥下车,走几步就是西湖。沿着西湖边一直往前走,如果时间对的话,可以看到柳浪闻莺、雷锋夕照、南屏晚钟,过了苏堤,就是太子湾。 钱墨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和虞靖西一块去太子湾。 领养的过程很顺利,钱墨很快就见到了那只像小布丁的黄色拉布拉多。它看着还有点小,身上的毛有点脏了,脖子上挂着半根断掉的狗绳和一个吊牌,上面写着它的名字“Puppy”。 “我带你走好不好?”钱墨蹲下来和它说话。 Puppy挺怕生,缩在角落里,丝毫没有要接近的意思。 收容所的工作人员有点凶:“喂!狗!快点走!不然把你做成狗肉火锅!” Puppy似乎听得懂人话,弓着身体,低沉地叫着。 钱墨:“你别吓它。” “后头还有人呢,快一点!” 钱墨又轻声对着狗狗重复了一遍:“Puppy,跟我走,我不会伤害你的。” Puppy终于肯靠近了,像是同意了钱墨的邀请。 没有牵狗绳,钱墨只得抱着Puppy出了收容所,Puppy趴在他身上,一直在挣扎、叫唤,要跑。Puppy大约有四十来斤,动起来的时候并不好制服。钱墨一遍又一遍地和它说话,尽力安抚它的情绪。等Puppy安静下来的时候,钱墨身上已经全是汗了,手也酸得不行。 但钱墨现在还不能把它放下,他想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他现在没有办法带Puppy上地铁和高铁,开车从杭州回上海要2个多小时,钱墨敢确定以Puppy现在的状态绝对是受不住的。 钱墨踌躇了一会,上网预定了附近一家允许带宠物入住的酒店,带着Puppy走了过去。 一路上,他都在絮絮叨叨地和Puppy说话:“现在带你去住酒店,你不要怕。我们先认识一下,熟一点之后再带你回家。” 钱墨办理了入住,进了房间之后才终于把Puppy放了下来。他的手臂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发出了罢工的信号,怎么都抬不起来了。 钱墨坐在床边看着Puppy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之后,找了一个角落把自己蜷了起来。他又坐了十分钟才终于有力气,打开手机给狗点了狗粮、食盆、牵引绳等物品。 外卖员敲门的时候,Puppy立马站了起来,冲门叫:“汪!汪!汪!” 钱墨急忙安抚它:“没事、没事,别怕、别怕,是你的饭到了。” 钱墨怕Puppy冲出去,只开了条小缝,迅速把外卖拿了进来,然后掏出里面的东西,放好了狗粮和水。 Puppy终于不叫了。它观望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走过来,埋头吃了起来。 钱墨摸了摸Puppy的头,忍不住表扬道:“乖孩子。” 钱墨在杭州住了两个晚上,除了遛狗完全不出房门,24小时都和Puppy呆在一块。 可以看出来Puppy原来的主人教得很好,它从来不在房间里大小便,也不会随便咬东西,除了情绪紧张爱叫唤之外,几乎是条完美的狗狗。 最开始,钱墨每天都在担心虞靖西会忽然联系他,届时他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看着看着病就来了杭州,还养了条狗。但是对方似乎完全忘掉了这件事,直到第三天傍晚,虞靖西都没有给他发过任何消息。 钱墨既  49 欣慰又失落。 果然,在虞靖西那里,自己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吧。 37异地 虞靖西的元旦假期过得有些混乱,去父母家的路上他的眼皮一直在跳。他向来是不信那些牛鬼蛇神的东西的,但这天他莫名有点不安。 到了家里之后,爸妈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打了个招呼坐过去。虞妈妈给他拆了一瓣柚子,状似无意地问起来:“安南最近在做什么?” 虞靖西不动声色地接过:“前段时间喜月的包装有点问题,她赶工做设计,有点忙。” “我见她都是上个月的事情了。你最近和她有联系吗?还减肥呢?” 虞靖西觉得虞妈妈说话的声音有点抖,他沉吟片刻:“见过几回,管不住嘴,最近吃得多,又入了冬,更胖了。” 虞爸爸在边上冷笑一声:“这两年在商场上没白混,避重就轻的本事练得不错。” 虞妈妈把手里的柚子一摔,开始抹眼泪。 虞靖西马上就知道虞安南的事情瞒不住了。 “你妈昨天买了点冬衣给你妹妹,打电话没接,直接去她家了,什么都看到了。” “你妹妹胡闹了这么多年,家里都习惯了,怎么现在你也跟着胡闹?” “未婚先孕,这像话吗?” 虞爸爸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但每一句话都打在虞靖西心头上。他没有太多应对手段,因为他早几个月也是这么对虞安南说的。 虞靖西:“虞安南有做单亲妈妈的觉悟。” “什么觉悟!她连自己都养不好!现在5个多月了,引产还来得及,要我说明天就该去医院安排手术。” “虞安南是真的想要这个孩子,而且我也已经做好计划书了……” “你当是开公司吗!我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你的说法。” 虞爸爸把虞靖西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气得自己回书房去了。 虞靖西把剥了皮的柚子塞回虞妈妈手里,问:“虞安南在楼上是吗?我去看看她。” 虞妈妈点点头,抓着虞靖西的手说:“我知道你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没有人改得了,可是她肚子里的是个人,以后会跟她一辈子,生出来就不能再回头了。” “我知道,我们都有准备的。” “世上哪有什么万全的准备。我怕……我怕她后悔,我也怕她以后怨你。我和你爸肯定走在你们前头,要是因为这事,你们老了之后兄妹离心,她嫁不出去一个人带孩子,你像现在似的,也没个对象,孤孤单单的,我就……我就……” 虞靖西揽过虞妈妈的肩安慰道:“你别多想,虞安南生了孩子也才27,年轻、漂亮、还是个搞艺术的小富婆,不愁没人追。” “那你呢?” 虞靖西想到钱墨,但现在显然不是一个出柜的好时机:“会有的,放心吧。” 虞靖西上楼见了虞安南。 虞安南的肚子近来像气球似的一天大过一天,孕肚已经十分明显,再也不能说只是胖了。她看到虞靖西之后问:“爸妈有没有为难你?” “我会说服他们的,你别慌。” “哥,对不起。” “你要真觉得对不起,以后就对孩子好一点。” 虞安南说“我会的”,又说:“哥,我以后给你打白工,不收钱。” 虞靖西笑了一下,说:“我记着了。” 从虞安南房间里出来,虞靖西又去了书房单独见了虞爸爸。虞爸爸不理他,只当他是透明人,虞靖西从下午站到晚上,腿都快没有知觉了。 两个人谁都不肯先开口说话。 晚饭时间,虞妈妈给虞安南端了饭,送上楼去。 虞安南问:“我爸和我哥怎么样呢?” “他俩一个比一个倔,现在在书房干瞪眼呢。” “我去看看。” “别去了,你爸看到你火气上来,苦的还是你哥。” 虞安南情绪有点低落:“妈,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我说错了,你能改吗?” “对不起,妈。” 虞妈妈偷摸着抹了几滴泪:“安南,你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怨你哥,孩子是你怀的,也是你要生的,和他没关系,你明白吗?” “我明白的,我会对我哥好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虞靖西终于来找虞安南了。 虞靖西:“解决了。” “什么条件?不会是逼你结婚吧?那钱部他……” “没有,别多想,就是派我去收购几个保健品厂。” 虞安南马上就抓住了重点:“厂子在上海吗?” 虞靖西沉默了一下,说:“在东北。” 虞安南的心都揪了起来:“去多久?过年能回来吗?” “不知道。” “那什么时候走?” “把工作交接好就走,越快越好。” “对不起,哥哥。” “别说对不起了,是我自己要做这事的。如果我不同意,那你第一次告诉我的时候,我就会告诉爸妈,而不是帮你瞒着。” “呜呜,我以后让孩子和你姓。” “别说瞎话,我们本来就一个姓。”虞靖西笑了起来,这个家总算没有那么压抑了。 事情决定好之后,虞靖西就开始和徐宁以及公司的高管进行了工作交接。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徐宁暂代总经理的职位,其他人辅助他。” 工作对接繁琐而复杂,耗费了虞靖西大量的精力。于是等他想起钱墨的时候,已经是周日晚上了。他驱车回了喜年,推开门却发现家里没有人。去阳台上绕了一圈,他捡到了一根不慎掉落的烟蒂。他忽然有点心悸,探身往楼下看了看,当然什么都没有。他嘲笑自己,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呢。 虞靖西拨了电话,响了7、8声钱墨才接起来,背景里有一只狗在叫。 “嘘——Puppy,停!”狗又叫了几声,总算是停了。 “喂,虞总……” “你在哪里?边上怎么这么吵?” “我在……杭州,我……领养了一只拉布拉多,叫Puppy,是很乖的狗狗。” 虞靖西沉默了好一会,想到之前去嵊泗的路上,钱墨说他明年再考虑养狗的事情,没想到现在元旦假期还没有过完,钱墨就已经迅速把狗安排上了。 “好突然。” 钱墨斟酌了一下用词:“缘分到了,没有办法。” 钱墨怕虞靖西拒绝,赶紧表态:“我会负责每天早晚遛它,吃喝我都可以解决,上班的时候我就把它关在房间里,不让它到处走,家里我也会经常打扫,不会让你的衣服上沾上毛。你什么都不用操心,真的。” 虞靖西那边有一会儿没有说话,钱墨狠了狠心说:“我可以另外租房子,不带它回去,拜托你,让我养吧。” “你怎么回杭州?明天要上班了。” “我可不可以暂时远程办公?这附近就有网吧,网速很快的,Puppy它现在还是容易焦虑紧张,我想和它多相处一会,等它和我再熟一点,再带它回上海。” 电话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钱墨疑心虞靖西是不是已经把电话挂了。 “我想你,”虞  50 靖西说:“我想见你,墨墨。” 钱墨觉得手机发烫,有点握不住了。Puppy在他脚边走来走去,一直很不安的样子。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正常:“现在可能有点不太方便……对不起,虞总,等我回去……” 虞靖西觉得“虞总”两个字稍微有点刺耳,太生疏了。钱墨一直和他这么生疏的吗?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发现记忆里只有一次钱墨叫了他的名字,其余时间都是喊的“虞总”。 “我要走了,去东北,这周六就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虞靖西和钱墨都过得有些混乱。 虞靖西和其他人交接完工作,在周六下午乘飞机离开了上海。 飞机起飞的时候,虞靖西看着窗外的景色,想到好久之前,他和钱墨一块坐飞机去新西兰。登机后,钱墨怯生生地要求和他换位置,说“我还没有坐过飞机,想多看看”。 虞靖西看向自己的左手边,位置是空的,这一次没有人再给他递枕头和眼罩,也没有人要和他换位置,他不禁非常想念钱墨。 这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那钱墨会想他吗? 如果是以前,虞靖西的答案是肯定的,从钱墨在生日的时候给他送报告开始,种种迹象都表明钱墨十分在意他。但是现在虞靖西不确定了。他说了要走,钱墨却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他特意把离开时间拖到了周末,但钱墨一直没有回来的意思,不断推说狗狗还不适应。 那只刚认识的狗比我重要,虞靖西忍不住这样想。 钱墨觉得自己最近的记忆都是一段、一段的,就好像那时候明明他是要坐地铁回家,结果却出现在了虹桥。 虞靖西说完他要去东北之后,钱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大概就是一些“一路顺风”的客套话吧。他和Puppy继续在杭州呆了一周,终于在周日打了个车回上海。那些好几米高的货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总让他紧张。Puppy趴在他的腿上,不吵也不闹。他一下一下摸着Puppy的头,觉得或许从来都是他害怕坐车,而不是Puppy害怕坐车。同理,是Puppy安抚他紧张焦虑的情绪,不是他在安抚Puppy。 钱墨弯下腰去,抱着Puppy说:“你不要离开我,我也不要离开你好不好?” 回到喜年的时候,屋子里没有人。钱墨知道的,虞靖西在昨天离开了上海。 钱墨进了虞靖西的房间,躺倒在上头,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被子上面还有虞靖西身上的气味,钱墨闻了又闻,但越是用力,气味就变得越淡。胃似乎又打了结,不过这天没有人再帮他揉肚子了。 贪恋温暖容易使人变得软弱,钱墨知道自己的离开只是时间问题,他不该再这样。 想到这,钱墨起身,把床上的褶皱抹平,回了自己房间。 38分手 从杭州回来距离过年正好一个月,这一个月钱墨过得非常平静。他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带Puppy出门遛弯,玩接飞盘的游戏,然后去上班,晚上九点钟之后再带Puppy出门散一个小时的步。 钱墨还因此加了喜年小区的养狗群,每天都有人分享自家狗狗的照片和视频,给了钱墨许多快乐。 下雨天对狗狗来说会比较难熬,钱墨买了雨衣给Puppy,但它不是很喜欢穿,出门一趟全身上下都沾了泥水,清理起来十分费劲。 后来,钱墨发现下雨天的时候,有些人会带狗狗去地下车库逛。 “Puppy。”钱墨拿上牵引绳,Puppy就马上跑了过来,它知道这就是要出门的意思,开心地围着钱墨打转。 “今天带你去地下车库逛,可能会有车开来开去,你不要乱叫,会吓到人,知道吗?” Puppy摇了摇尾巴。 “乖孩子。”钱墨搂了搂Puppy,觉得它似乎又长大了一些。 钱墨自己不开车,也很少和虞靖西一同出门,来地下车库的机会并不多,所以当他看到停在车位上的那辆黑色大众,心里不禁有点别样的情绪。他把这些情绪放在内心深出的一个角落里,不去探究,不去发问,只想等它自己慢慢消失。 钱墨抓着绳子,任由Puppy带着他在车库里走动。他决定遛完狗后,整理一下手头的几笔定期,到期之后就不续存了。 虞靖西对徐宁透露了之后他可能不会回喜月,会去集团工作的消息,他这个“代总经理”,或许会变成“总经理”。 “谢谢虞总的栽培和赏识。” “是你自己争气。以后你就不是我的助理了,把我那些私人的事情也都交接一下吧。” “好,”徐宁顿了顿:“大部分的工作我这边都可以直接处理掉,但是关于钱先生,他的东西……” “你把资料打包给我,有什么事情我会直接和他说的,你以后就不用管了。” “好的。” 徐宁把东西发给了虞靖西,虞靖西应酬之后回酒店打开看了看。压缩包里有钱墨从小到大上过的学校、工作经历、家庭关系调查、人际关系调查等等。 钱墨的资料很少。令虞靖西意外的是,钱墨居然谈过恋爱。资料里还附了照片,像素不是很高,看着像从社交网络上截取的——女孩在宿舍楼下用蜡烛围了一圈心,正在对钱墨表白,边上围着许多看热闹的人群。那个时候的钱墨和现在差不了多少,白白净净的,穿着针织外套,看着有点呆。 想想也是,钱墨都27岁了,没有谈过恋爱才不正常。 照片很模糊,看不出那个女生长什么样子,但虞靖西记住了这个场景。他无论如何是做不出这种事的: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为什么要让这么多人围观呢? 钱墨的生日是2月19日,后面还附了个括号,写着“双鱼座”。他心念一动,打开搜索网站,输入“处女座和双鱼座配吗”。随便点开一个链接,上面写着评分60,简单浏览之后,他又输入“双鱼座和什么星座最配”,下面跳出来天蝎座,评分100。 虞靖西马上就把网页关掉了,喃喃道:“这种骗小女生的东西,怎么会有人信。” 资料的最后是一份包养合同,合同内容和之前几个人的大同小异:一个月10W零花、不定期赠送礼物,合同一年一签。如果有任何一方想要终止这段关系,提前说明即可。 虞靖西大约只用了十分钟就把事情完全理清楚了——他现在不需要小情人,他想要一个男朋友。他那么好,身材样貌家世能力样样不差,没有人会不喜欢他,钱墨当然也不会例外。 是时候改变一下他们的关系了,虞靖西想。 钱墨遛完狗回家,接到了虞靖西的电话。 “你在做什么?” “刚刚遛完狗,现在回家给狗擦脚。”钱墨应该是开的外放,虞靖西能听到狗爪子放到瓷砖上面的声音:“Puppy抬一下脚。” “它能听懂你说话吗?” “它很聪明的。”  51 电话里传来了一声短促的狗叫:“汪!” “对,是在夸你,乖宝贝。”钱墨呼噜了Puppy两下,问:“虞总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虞靖西有点不是滋味,钱墨管狗叫“宝贝”,管他叫“虞总”,亲疏远近分得过于明显了。但是没关系,虞靖西想:我也不喜欢被人叫宝贝,我妈都不这么叫我。 “没什么事,就想告诉你沈阳今天下雪了,很大。想问问上海有没有下雪。” “上海不下雪的。” “那你要看雪吗?” 钱墨挂了电话,又重新接通了视频,一入眼就是大片大片的白色:“好大的雪,全白了。” 钱墨穿着家居服,坐在沙发上,Puppy咬了他的衣角要把他从沙发上拉走,宽松的衣服被扯得露出了一边的肩膀和锁骨。 虞靖西的喉咙上下动了一下,说道:“是挺白的。” 狗子见他拿手机不和自己玩,有点不高兴,一个劲地拱他。钱墨没法,摸着它的头说:“Puppy等一下,坐着等我一下。” “汪!” “它怎么了?” “最近下雨,运动量不够,总是要人陪。” “养狗是这样的,很麻烦。” “不麻烦的,我养了它就应该陪它的。”Puppy带来的温暖与陪伴远超它的麻烦和问题,所以钱墨不觉得麻烦。 虞靖西转换了摄像头,改成前置的。他的脸便和钱墨的出现在同一个屏幕上,他问:“你最近怎么样?有好好吃饭吗?胃疼不疼?” 钱墨乍一看到虞靖西有点不自在:“最近不怎么疼了,挺好的。” “还抽很多烟吗?” “没有,戒掉了,抽烟对狗狗不好。” 虞靖西等了一会,钱墨都没有问一句“你呢”。虞靖西觉得他可以提示一下钱墨:“你不问问我的情况吗?” “……哦,你最近怎么样?” “收购谈得不太顺利,本来打算在年前谈完回去,但是现在可能回不去了。” “啊,这样啊。” 虞靖西看了看表,十点了。“洗完澡早点睡觉知道吗?不要整天只顾着和狗玩。” “嗯。” “我挂了。” “拜拜。” 虞靖西并不能常常和钱墨通电话,他的工作很忙,结束的时候往往在后半夜,那个时候钱墨多半已经睡了。钱墨像以前一样,还是每天给他发日报,和以前相比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除了多了和狗相关的。于是虞靖西也坚持每天给钱墨的日报点赞,他想这是他们的默契。 钱墨觉得一切都在变好:他有狗了;公司的话题中心变成了“有没有人能搞定新晋单身优质股——徐宁”;年末审核他拿到了A,除了加薪还可以多一次年会抽奖机会;他也很少想起虞靖西…… 一个普通的晚上,他接到了来自杭州的电话,他一开始以为是诈骗电话,挂了两次,对方依旧锲而不舍。终于他接了起来,第一句话就让他如坠冰窟。 “是钱先生吗?我和女朋友一起养了一条拉布拉多,它叫Puppy,一个多月前走丢了……” 钱墨安静了一会,说:“你打错了。” Puppy叫起来:“汪!汪!汪!” 钱墨没有切断电话,而是直接关了机。 Puppy围着他走来走去,脚掌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钱墨在房间里走着,试图去找烟,但怎么也找不到。他在想: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了,为什么又要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 视野渐渐模糊了,他看不清东西,胃一抽一抽的。他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冷静一点,然后对着墙壁就把自己的头撞了上去,一下又一下。 Puppy叫着,咬他的裤角,把他往房间中间拉。钱墨脱了力,倒在地上,Puppy呜呜地叫了几声,来舔他的脸。 铺天盖地的眩晕过去之后,钱墨终于平静了下来。他想:从一开始就是错的,Puppy本来就是别人家的狗,就连Puppy这个名字也是别人起的。 钱墨想到虞靖西,他们两个就该是甲方乙方的商业合作关系,是他自甘堕落、出卖自己才让他们建立起这种肮脏的包养关系。他为这种见不得光的身份痛苦,可是比起那些要打几份工撑起一个家的、在流水线上被剥削没有生活的、因为996猝死在工位上的人而言,他已经幸运太多太多。 钱墨在这一刻甚至为自己这种精神上的痛苦而感到羞耻。路是他选的,没有人逼着他去卖,他有什么资格痛苦,更何况他现在甚至拥有超过百万的资产。 钱墨很快下了一个决定——他等不了了,他要带着Puppy快快地离开喜月、离开虞靖西、离开所有有可能和他纠缠的人,提前开始新生活。 Puppy的原主人并没有因为钱墨的一次的否认而放弃,他们顺着钱墨的电话号码找到了他的微信号,来加他的微信,还找到了他的微博给他发私信。钱墨统统拉黑了。 钱墨记得他当时写联系信息的时候还写了家庭地址,怕主人家会找过来,他把看房的计划提前了。 Puppy叼着飞盘向他跑过来,耳朵在跑动的时候飞起又落下。钱墨接过飞盘,蹲下搂住了它的脖子:“乖孩子,真聪明。”Puppy吐着舌头哈气,钱墨知道它这是高兴的意思。 一旦拥有过,就难以忍受失去。 钱墨摸着Puppy的时候想,就算不是他的东西,他也想要为此全力以赴一次。 钱墨早前有几个看好的楼盘,他现在要做的是去实际考察一下。因为预算有限,那些楼盘都分布在青浦、松江、金山之类的地方,以二手房为主。就这样过了几天,他还是没有相到特别满意的。这天,他偶然在看房的时候发现电线杆上贴着一则急卖的房屋信息,就在他看的那套房的隔壁小区。那个小区要再新一点,比他现在看的这个小区也要更贵些。他看时间还够,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想法试探着打了个电话,没想到主人正好在家,还很热情地邀请他上门去看看。 那套房在七楼,五十平米左右,两室一厅,还有阳台。 “我这里两年前刚刚重新装修过,冰箱、洗衣机、电视都是牌子货,你要是买房子,这些家电、家具我全都可以送给你;阳台很大,衣服很好晾……”主人家介绍着房子的种种细节,钱墨却注意到饭桌上还有中午吃剩的饭菜和一个药店的袋子。 “您为什么要卖房子呢?我看您好像还在这边生活。” “实话和你说吧,我老婆得尿毒症了,拖了三年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合适的肾源,现在急需要钱做手术,不然我也不会想到卖房子。”主人家给钱墨看了几张在医院的照片:“你看,做透析呢。” 钱墨:“您说房子总价多少?” “160w。” 这完全超出了钱墨的预算,他本来打算买一套150w以内的,不过因为要提早两个月离开虞靖西,预算又缩减到了130 52 w左右,这个价位基本上买不到什么好房子。 “但是你这是顶楼,没有电梯,又临街,车来车往的怕是有点吵……”钱墨试图讲点价下来。 “这已经很便宜了,你随便打听打听,这小区边上学校、医院、菜场都全的,下去走10分钟还有地铁,要不是急用钱,不可能这么低的。” 这套房子确实在不久前翻新过,墙漆和地板瓷砖都挺新,房间布局合理,厨房也大,可以放烤箱,附近有个小公园适合遛狗,再走一段还有一个大型商超,几乎满足了钱墨的所有需求,是个非常理想的房子。 “这样,我急用钱,也不和你多客套了,你说个价,合适我就卖。” “130w,我只有这么多。” “你开玩笑呢!这差了30w呢!” “这些家电、家具我全都不要,您看能便宜多少,我是诚心想买的。” 主人沉默了一会,说:“折个中吧,145w,你要是诚心想买,今天先给我转45w定金,然后我们再走后面的合同流程,签完合同之后,你再把剩下的100W一次性付清给我。你看怎么样?” “定金我可以付,但是还是找个担保……” “这要什么担保,房子又跑不了!我直接让了你15w呢!15w都够再买一个厕所了!” 钱墨还在犹豫。主人家拿了他的手机短信给钱墨看,又给他自己的朋友圈:“你看看,我老婆……以前多漂亮的一个人啊……你看,医院的账单,我是真的急用钱,都欠了医院好些了,我真的怕他们随时就把我老婆赶出去,她经不起折腾了……” 主人家见钱墨没说话,转身进屋翻出了他的身份证、房产证等一系列证件,又拿出一把钥匙:“你看看证件都齐全的,只要打钱,我现在就把大门钥匙给你。” “过了这村可就再没有这店了,整个小区你都找不到一套低于150的。” 钱墨现在就像一根绷紧的弦,他根本无法周全地考虑事务,眼前只能看到一个结果,一条路。他被伉俪情深的的故事打动,也被15W的优惠迷惑,最终他咬了咬牙应下了:“好!” 两个人加了微信,钱墨给主人家转了账,约了个时间去办过户手续。 “小伙子,你真是爽快人。这样,我明天就搬走,去医院附近租套房子,方便我陪床。你有事随时可以去医院找我,我老婆那个样子总是跑不了的。我把病床号给你……” “大哥,不忙不忙,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呢。”主要是钱不够,他得让虞靖西从东北回来。 “不妨事,那我们……再联系?” “嗯!好,再联系。” 钱墨揣着大门钥匙回了喜年。密码锁发出开锁成功的声音时,钱墨同时也听到了一声狗叫,门一打开Puppy就扑了上来,疯狂朝他摇尾巴。 钱墨半蹲着和它玩了好一会:“亲亲宝贝,今天是不是也在等我回家呀,真乖!” “汪!” 钱墨抱着Puppy猛吸了几下。很快他就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家里还有一只会等他回家的小狗,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但在那之前钱墨需要钱,他还差15万,他得想办法把这个窟窿填上。最有效的办法是找虞靖西要,但虞靖西不是慈善家,没理由凭空资助他。钱墨回想起之前几次虞靖西给他多打钱的理由,没总结出什么规律。 跟了虞靖西这么久,钱墨没有学会什么狐媚手段,只会两大招:1.直接问虞靖西要不要做,2.不问他,直接脱衣服。但这两个办法都需要虞靖西在身边才行,所以当务之急是让虞靖西从东北回来。上海有什么可以吸引虞靖西回来的东西呢? 钱墨放开Puppy起身去了浴室。他把衣服全部脱掉,开热水把自己打湿,然后对着蒙了一层水雾的镜子自拍了起来。这些照片经过筛选全部发送到了虞靖西的手机上。 很快,钱墨就收到了消息。 喜喜集团虞靖西:让我看看你的脸。 墨:你回来看。 东北人的酒量和上海人的酒量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虞靖西在沈阳呆了近一个月,每天都昏昏沉沉,把醒酒汤当成饮料来喝。现在只剩最后一家保健品公司的收购没有解决,只要搞定就能回上海了。 如果说这段时间有发生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的话,也许就是钱墨最近总是主动给他发照片,还有许多限制级的内容。虞靖西想,有时候分开一段时间也不是坏事,不然他也不知道原来钱墨会这么想念他。 虞靖西以前觉得恋爱推拉的过程实在是很没有效率,但是不得不说,他现在有点享受这种酸甜的滋味。看得见吃不着,钱墨迟早要挨操。 这天钱墨还破天荒地主动给他打了电话。 虞靖西接起之前,特意清了清嗓子:“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 “我的烘焙课要结课了,需要邀请一个朋友来参加结课聚餐,大家会烤东西分着吃,还有免费的饮料。”钱墨觉得自己的借口着实很拙劣——虞靖西能看得上什么免费的饮料?于是他又默默加了码:“而且快放假了,公司年会上我会唱歌,你要来听吗?” 虞靖西在钱墨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想说“好”,但他忍住了,假装不经意地问:“唱什么呢?” “《月亮代表我的心》。” “好老的歌。” 钱墨有点羞赧:“我不怎么会唱歌,所以挑了一首简单的。” “那有什么好听的呢?” 钱墨梗住了,一下一下地摸着Puppy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但很快虞靖西那边说:“我知道了。你把时间告诉我,如果事情谈完了我就早点回去。” “好。” 虞靖西想喜欢得多的人总会在不经意间露出马脚,他不过是昨天忘记给钱墨点赞,结果人家马上就打了电话过来。 挂了电话,虞靖西看向窗外。东北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个铜制的洗脸盆,既粗犷又可爱。 虞靖西想:刚才钱墨应该说一句“今晚的月色真美”。哎呀,这个人好笨啊,这么好的告白机会都抓不住。 虞靖西前一天喝到进医院洗胃,不过好消息是他在第二天下午成功签下了最后一个单子,搭上了6点的飞机回上海,够呛能赶上喜月的年会。 虞靖西背地里拜托徐宁把钱墨的表演安排到了最后一个,又给钱墨打预防针:“可能到不了。”下了飞机的时候已经快9点了,他准备直接去年会会场。司机快要到的时候,他想到什么,转身倒了回去。 该死,在东北呆了那么久,他居然没想起来给钱墨带点什么。在上海买东北特产是不可能了,他还能带什么礼品? 虞靖西快速地打量着两边的商店,一家珠宝店忽然跃入了眼帘。他放慢脚步,走了进去。 服务员迎了上来,问他要买什么。虞靖西想了一会儿说:“送男朋友的戒指,最好是一对的,有吗?” 服务员愣了一下,问:“是送您的男朋友吗?” 53 虞靖西点点头:“是的。我有点赶时间,您能快点吗?” 服务员很快就调整了情绪,推荐了一款戒指:“我们家对戒只有男女款的。但是这一款戒指上下有两种雕纹,一种是山的纹理,一种是水的纹理,可以合成一个戒指,也可以拆开来戴,您看看喜不喜欢。” 虞靖西拿起来看了一眼,问:“大小可以调整吗?我的手比他大。” “可以的,这款不是完全闭合的结构,可以自行调整大小。” “帮我包起来吧。” 服务员手脚很麻利,很快就包好了。 虞靖西拎着袋子找到了司机,上了车,出发去会场。 一路上,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毛头小子似的,为一次见面就激动不已。他想如果钱墨喜欢用蜡烛摆心这种老掉牙的告白形式的话,他也不是不可以为他做。 钱墨签到后把两张写有自己名字的纸条放到了抽奖箱里,然后坐到座位上,一边吃东西,一边看表演。 每个部门要准备13个节目,他们部门人少,也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艺,钱墨不得已只好自己上了。轮到他的时候,工作人员给他准备了一个麦架和高脚椅,一束追光打下来,他便开始唱歌了。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爱也真 月亮代表我的心 ……” 他今天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灯光把他打出一圈光晕。他闭着眼睛,浅吟低唱,声音温柔,不像在歌唱,倒像在接吻。 钱墨的表演结束之后就是最后的抽奖环节,他没想到真的会看见虞靖西。 主持人:“我们现在只剩一个特等奖没有开。和去年一样,是简单粗暴的二十万现金,是哪个幸运儿有这样的好运呢?让我们欢迎虞靖西虞总为我们开奖!” 虞靖西从后台走了出来,他的衣服有点皱了,看着像是经历了一次漫长的跋涉。他上台简单说了几句之后,就开始抽奖。他把手伸进箱子里,摸出了一张纸,打开之后顿了一下,看向了钱墨的方向。 钱墨忽然有种预感…… “获得特等奖的是——”虞靖西对着众人展示了他手上的纸条:“广告部钱墨。” 钱墨这张桌子的所有人开始欢呼。 主持人:“让我们恭喜钱部!希望在新的一年里,他能够继续为喜月创造更多、更大的价值。掌声送给他!” 钱墨像踩在棉花上似的上了台,接过了写着“贰拾万”的大牌子,和虞靖西合了影,下台阶的时候差点一个踉跄,表演一个仰面朝天,最后还是被虞靖西揽着腰带下了台。 主持人还在后面喋喋不休:“年会还没有结束!接下来是我们的after party!Everybody,燥起来吧!” 虞靖西没有让钱墨回位置,而是直接把他拉到隔壁无人的小包间里和他接吻。 虞靖西捏着钱墨的下巴,舌头攻城略地,不断汲取钱墨的氧气,让他头脑发晕,无法思考,只能依靠身体的直觉,抱了回去。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之间拉出了一道细丝,让钱墨红了脸。 钱墨舔了舔嘴唇,于是虞靖西没忍住又亲了上去。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钱墨觉得腿脚都发软了,两个人才终于结束了。 是我的,这个唱歌像在接吻的人是我的,虞靖西如是想。 钱墨抵在虞靖西的胸膛上喘着气:“我以为你今年不回来了。” “本来是回不来的。” “后来呢?” “做了些努力。” 钱墨是不知道虞靖西为什么会忽然去东北的,也不知道虞靖西这句轻描淡写的“努力”背后是什么。他只知道最近一直在盘算的事有了着落,而且来得是这么容易。他问:“我有个请求,你可以答应我吗?” 虞靖西想到了自己西装外套里的戒指,他想:当然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说。” 钱墨推开了他,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们分手吧。” 虞靖西有点不可置信,会场里音乐的声音很大,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钱墨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分手吧。我已经看好了房子,明天就可以搬走。新年快乐,虞总。我先回去了。” 会场的音乐依旧喧嚣,但这次虞靖西把钱墨的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 钱墨走后,他还站在原地没有动。大脑完全不能够消化刚才那段对话的意思,但身体的反应更快——他的胃好像痛了起来。他回忆起钱墨之前因为胃疼而躺在他床上流泪的样子,意识到原来胃疼起来的时候人是顾不得自己的体面的。 39搬家 钱墨回到会场和同事们打过招呼,财务把20w划给了他。拿到钱的那一刻,钱墨在欣喜的同时又觉得慌张,幸运来得太快太猛,他几乎有点承受不住了,甚至怀疑自己正在梦中。 钱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总之他开始收拾行李了。Puppy已经睡过一觉,见他回来,慢慢地踱过来,又倒在地毯上睡了。 钱墨收拾累了,躺下抱了它一会。“我们明天就搬家,开始新生活了,你高不高兴?”Puppy睡着了,没有回答他。 人一静下来,各种情绪就涌上来,几乎要把钱墨淹没。他很害怕,几乎无法思考,只好起身尽力让自己忙碌起来。 钱墨要收的东西不多,相机、小狗水杯……拉开抽屉的时候,他看见了装手表的盒子,是虞靖西早先送他的那块。其实如果把这块表卖掉的话,他马上就能够凑到钱,不需要巴巴地把虞靖西从东北叫回来,但他不想卖。 真奇怪啊,明明把虞靖西当成钱袋子使,却还留恋一块原主人可能根本就不在意的表。 钱墨把架子上的书翻开了,里面夹着两张从嵊泗寄出的明信片,还有一张简笔画。钱墨知道画上的箱子里住着一只小羊,他是小羊的好朋友,所以当然不能把它落下。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虞靖西回来了。他来敲钱墨的门,说“我们谈谈”。钱墨马上关掉了灯,说“我睡了”。 在这个晚上,钱墨完全不想理会虞靖西,虞靖西现在是他离开最大的阻碍。 钱墨眼里只能看见一条路,在他给虞靖西发裸照利用他的时候,甚至更早之前,在他签下那份包养合同的时候,路就已经定好了——银货两讫,禁止期待。 第二天早上,钱墨醒的时候狗都没醒。他下床洗漱完毕,摇了摇Puppy的肚子:“Puppy,起床了。” Puppy一脸懵地站了起来,钱墨拿过牵引绳:“走了,我们搬家了。” Puppy顺从地让钱墨给自己套上绳子。钱墨最后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东西,确认他没有什么要带的了,然后打开了房门。接着他看到了意外的一幕——虞靖西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手指夹一根烟,烟灰挂在上头,长长的一截。他坐在沙发 54 上,直直地看过来。 “才七点钟,你就那么急吗?” 这是Puppy和虞靖西的第一次会面,它冲虞靖西叫了起来:“汪汪汪!” 钱墨拉了一下绳子:“嘘!Puppy,安静!” Puppy看了看钱墨,又看了看虞靖西,不叫了。 “你大老远地去杭州就是为了它?” “嗯。”钱墨有点不安,他不想节外生枝,只想快点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要分手?” “我赚够钱了。” 虞靖西听到这个答案有点不可置信,尽管昨天晚上他自己一个人在沙发上想了很多可能,但没想到真相是这么简单直接。他艰难地组织了语言:“你和我在一块只是为了钱吗?” 钱墨目光游移,但还是很快点了头。 “我生日的时候为什么送我报告书?” “想要讨好你。” “为什么要我周末陪着你?” “怕你在外面有人踹了我。” “为什么要我听你唱歌?为什么要给我发那些照片?为什么一定要我回来?” “因为你回来我才有办法和你要钱。”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虞靖西把手上的烟撵掉了,他盯着钱墨,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他问:“这里面一点真心都没有吗?” 钱墨低着头抓紧了手里的绳子,不自觉地抠着。Puppy感受到屋子里气氛不对劲,一直焦虑地在钱墨身边走来走去。 “没有。” “抬起头,看着我说。” 钱墨深吸了一口气,直直地望过去:“没有。在你身边的每一天都让我觉得很痛苦,我睡不着觉、总是胃疼。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我要离开你。”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对望,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 虞靖西试图从钱墨的眼神里看到撒谎的痕迹,但是钱墨非常坚定,他甚至都没有眨眼睛。 钱墨:“还有,我辞职了,辞职信已经发到邮箱里了。” 过了很久,虞靖西别过脸去,小声说:“你撒谎。” 钱墨假装没听见:“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不打扰了。” 钱墨把行李箱的提手拉起来:“Puppy,走了。” 门咔哒一声在身后关上,房间一下空了下来。冬天的太阳出得晚,房间里还阴沉沉的。 虞靖西对着钱墨开着的房门发了会呆,然后把手边的烟灰缸用力砸了出去。烟灰缸在门上砸出一个坑来,摔得粉碎。 虞靖西大口地喘着气,他回想起钱墨说完分手之后他抬眼看见的夜空——昨晚是农历腊月廿八,天上只有点点星光,没有月亮。 月亮代表我的心,虞靖西看不见钱墨的心。 40受骗 电梯门缓缓关上,同行的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她看见Puppy,不自觉地蹲下去和它玩了起来。过了一会,她问:“这是什么狗啊,好可爱。” 钱墨没有回答。她疑惑地抬起头,发现钱墨的左眼挂着一滴泪。她有些慌张,从兜里掏出了一包纸递过去:“请擦擦吧。” “谢谢,不用。” 电梯打开,出了门,风一吹,眼泪就干了。 钱墨想:虞靖西或许是真喜欢他的,不是错觉。 太晚了,但是太晚了,钱墨已经给自己选好一条路了。 这天是除夕,外地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上海本地人都忙着和家人过年,街上行人和车都不太多。 钱墨站在小区门口打车,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一辆出租车经过,他伸手去拦。出租车后座上下来一男一女,看着钱墨手里牵的狗似乎呆住了。男人缓缓开口,喊了一声:“Puppy?” Puppy听见了叫声,“汪”地叫了一下,尾巴摇得厉害。 钱墨心里一紧,他知道悬在头上的那把剑终于还是落下了。 虞靖西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会儿。从东北到上海,再到现在,他一直没有休息,已经非常非常累了,但他精神紧绷,根本没法睡着。然后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谁会在除夕早上七点多给他打电话? 屏幕上一闪一闪地亮着“喜年物业”四个字。 “虞先生,您的朋友好像在小区门口和人起了争执,挺严重的,您要不要来看看?” 虞靖西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围观群众了。 钱墨脚边放着他的行李箱,他没有牵着Puppy,而是把它抱了起来。Puppy近来又长了好些,已经接近成年犬的体重了,看着至少有50斤。 钱墨看着情绪不太对劲:“我有合规的领养手续,你尽管去查。” “我们养了他半年多,它脖子上的牌子还是我和女朋友去定制的。” “但它现在已经是我的狗了!”钱墨讲了许多他和Puppy的相处细节,情绪也越来越激动:“我每天遛它两次,给它准备吃的,陪它玩,它每天都会在门口等我下班,每次叫它它都会应,还会冲我摇尾巴!你们回去吧,别来找我了,我不会把Puppy给你们的!” 虞靖西听了一耳朵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穿过人群去找钱墨,Puppy看见他就叫了一声。钱墨回头看见他,箱子也不要了,扭头就要走。那对男女在前面拦住了他:“我们昨天就来上海了,你的电话打不通,我们一大早打车来你家楼下碰运气,你为什么连句话都不肯好好和我们说呢?” 虞靖西过去按住了钱墨的肩:“先把狗放下来。” “我怎么好好说!你们要抢我的狗!”钱墨知道自己胡搅蛮缠的样子着实可憎,他不想虞靖西看到,但他停不下来。 “钱先生,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我们怎么就是抢狗了?” 虞靖西能感觉到钱墨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地发抖,手底下的肌肉十分紧张,怀里的狗也发出了不安的呜呜声。虞靖西:“钱墨!冷静一点!” 钱墨抱不住狗了,Puppy从他身上跳下来,钱墨弓了身体,去捂自己的脖子,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呼哈呼哈的声音。 虞靖西心道不好,赶紧捂住了钱墨的口鼻:“呼吸慢一点、慢一点……我们能解决的……没事的,墨墨……” 钱墨靠在虞靖西身上闭着眼冷静了一会,终于平复了下来。 虞靖西没有再多揽着钱墨,默默放开了。他对那对男女说:“这里不是谈事情的场合,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下吧。” 他们四人一狗,去了边上一个凉亭坐着。 虞靖西:“您去年买了一条狗,和女朋友一起养了8个多月,结果一个多月前不慎走失了,被当成流浪狗抓进了收容所。钱墨看到领养信息便去领养回来,从一月份养到现在,是这样吗?” “是的。我们可以补偿钱先生这一个多月来购买狗粮等方面的支出,我们只希望能够把Puppy重新带回家,它对我们很重要。” 钱墨:“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Puppy,它对我也很重要。”钱墨补充道:“我同样可以补偿你们过去几个月买狗、养狗的费用,你们来上海的住宿  55 交通我也可以帮你们支付,请你们不要来了。” “钱先生,这不是钱的问题。” “对我来说也不是钱的问题。” 虞靖西听了一会,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我们不如让Puppy自己决定吧。” 虞靖西牵着狗留在了凉亭里。钱墨和那对情侣分别往两边走,等双方都走出十几米的距离但又都在Puppy的视线范围内之后,虞靖西放开了绳子。 Puppy在凉亭里站了一会儿,开始往情侣的方向走。钱墨在后头着急地说话:“Puppy,过来,我在这儿。”狗子听见之后,看了看钱墨,又掉头往钱墨的方向走。 那对情侣不甘示弱,也开始招呼:“Puppy,你不认得妈妈了吗?到妈妈这儿来。” Puppy就这样在他们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最后又在凉亭停下,左顾右盼。这下双方都没有再说话了。Puppy停了很久,终于还是往情侣的方向去了。 “Puppy!”钱墨在后头叫出了声,Puppy回头看了他一眼,但还是继续往前走了。情侣们抱住了Puppy,喜极而泣。 曾经感受过爱意,最后又被抛下,这种感觉钱墨再熟悉不过了。 钱墨觉得很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他什么都不想争了。 情侣和狗走掉之后,钱墨看着还挺平静的,他甚至还能一个人走到了地铁站,刷卡、等车、坐车,流程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并无不同,只是这天他要去的是自己的新家。 虞靖西默默无言,从闵行一路跟着他到了宝山。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他应该这么做——钱墨的情绪没有看起来那么正常,他能感觉到。 下了地铁,钱墨自己拎着行李箱,爬上了七楼,正准备拿出钥匙去开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他意外地看见了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和一个大婶。 “您是哪位?”那两个警察本来就要走了,忽然发现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也有点意外。 钱墨拿着钥匙说道:“这是我新买的房子,发生什么了吗?”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钱墨觉得事情有点不妙。大婶惊呼道:“阿爹里个娘!个巴子骗了多少人?” 警察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了。 原来大婶两年前重新装修了房子开始出租,钱墨见到的那个人就是其中一个租客,他伪造了房产证,从一个月前开始假装屋主骗取一定数额的卖房定金,这两天已经有两个人报警,分别被骗了一万和三万。 警察掏出记录本,看着像是要直接做笔录:“你被骗了多少?” 钱墨嘴巴都白了,喉咙发紧:“四、四……” “四千还是四万?” “四十五万……” 钱墨觉得他一定是在做梦。这个梦实在是太可怕了,他怎么能在一个早上既没了狗,又没了房子?这不可能。 他想到他看的那些电影,那些人都是怎么从梦里醒过来的?下坠,对,下坠,《盗梦空间》就是这样演的。 想到这里,他忽然冲进了屋子,打开了阳台拉门,就要往下跳。 两个警察反应很快,立刻把他扑倒在地。 钱墨在地上挣扎了起来:“放开我!你们放开我!这不是真的!” 虞靖西被吓出一身冷汗,迅速跑过去从后面抱住了钱墨:“冷静一点,你冷静一点。” 钱墨揪着虞靖西的衣服喃喃自语:“他给我看了他老婆的照片……他很爱她老婆的,还给她买假发,帮她打扮……他告诉我,他老婆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坏人,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一定是在做梦,这不是真的……” 虞靖西揽着钱墨,摸着他的头:“对对对,你在做梦,现在把眼睛闭上,睡一觉,醒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乖,把眼睛闭上。” 钱墨真的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很快就不动了,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两个警察看着他们的样子,小声商量了几句,在纸上写了个电话号码,撕下给了虞靖西。 “这是分局的电话,等他清醒了再来局里报案登记吧。犯人虽然已经逃跑了,但他的妻子还需要在医院接受治疗,抓住的概率还是很大的,只是这个钱……可能很难追回来了。” 虞靖西点点头:“了解,辛苦了。” 大婶叫了起来:“搿个人哪能办?伊要是跳楼我拦勿住啊!” 虞靖西看了她一眼,把钱墨抱了起来:“不好意思,我这就把他带走。” 钱墨陷入了沉沉的梦境中,就像电影演的那样,他的梦是一层一层的。 第一个梦是他搬到新家,一个人打扫完毕,房子内窗明几净。他累了,躺在地上满足地吐气,Puppy过来舔他的脸。 第二个梦是他和虞靖西说了分手,虞靖西点点头,很平静地和他握了握手,说“这段时间合作很愉快,财务我会尽快和你结清的”。钱墨也很正常地说了再见。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对普通的甲方和乙方。 第三个梦里他身上还挂着OT的胸牌,新晋上司Lily说他的方案不行,要他改。他在会议上把本子一摔:“我不觉得有问题,如果你觉得有问题,那你改吧。我还有事先走了。”Lily气得在后面大喊:“钱墨!你还想不想干了?”钱墨背对着她走到会议室门口:“那你找Royi告状啊,那样的话……”他转过头看着Lily说:“我也不介意告诉大家这次提案都发生了什么。”郑一行也把本子一摔:“我觉得钱墨说得对。我也有事,先走了。”他们一块翘了班,跑到天台上大笑,肆无忌惮的。 最后一个梦里他好像还是一个高中生,他的父母在吵架。他想要制止这种行为,冲上去喊:“爸爸妈妈你们别这样!不要再吵架了!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不是吗?”然后梦境开始扭曲,像一台接触不良的电视机。他的父母转过头来,齐齐地看向他,声音一顿一顿地。钱墨听不清,又说了一遍:“我爱你们,你们也爱我,我们一家人好好的。”信号终于对准了,钱墨听见了他父母的话:“你说错了,没有人爱你,我们都会离开你。” 钱墨倏地睁开眼睛。他醒了。 41睡美人 虞靖西带钱墨回了中轩,把人从车上一路抱进自家屋子。期间有不少人向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但他一点也不在乎。 下午,家里打电话给虞靖西,催他回家吃团圆饭。 “你爸抹不开脸,暗示了我好几回呢……”虞妈妈的声音被打断,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不甚真切的男声:“没有的事,你别瞎说。” “妈,我今天不回去了。” “还和你爸怄气呢?要我说这事已经过了,你也别放心上,安南现在好着呢。” “不是,我有点其他事要处理。” “能有什么事啊,你现在在公司也没个职位。” 虞靖西觉得这不是一个好时机,但他还是说了:“我喜欢上一个人……”  56 “什么!”虞妈妈这句话太大声,虞靖西不得不把手机拿得远了些,然后是一阵叫唤:“老虞!安南!你们快来听!靖西他谈恋爱了!” 虞靖西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现在挤着三个人的样子,一定是八卦又兴奋。 “妈,你先冷静。我们没有在谈。” “啊?为什么?她看不上你?觉得你太老了还是觉得你太凶了?” “妈!” “你可千万不能用这种语气和人家说话,我教你啊,你得多喊宝贝啊、小甜甜啊……” 虞靖西很是无奈:“情况有点复杂,总之今天我不回家了。” “那你今天是和她在一块吗?” “嗯。” “没谈就见家长了?速度这么快呢!” “不是……唉,我晚点解释,先挂了。” 虞妈妈那头还想说点什么,但电话里只剩下一阵忙音。她抓着虞安南问:“你知道你哥说的是谁吗?见过吗?是什么人啊?” 虞安南飞快转动她的小脑袋瓜,说道:“蛮温和的一个人,喜欢小动物和烘焙,做饭挺好吃的。” “居家型?那很适合靖西啊,有没有照片?快给我们看看。” 虞安南就算有钱墨的照片,现在也不能给他们看:“哎呀,汤快溢出来了,妈你快看看!” 虞安南在除夕夜好好糊弄了家里两个大的,说了钱墨许多好话,又旁敲侧击地说钱墨家世没有那么好,自身情况也有点特殊。 “只要她真心待靖西,我们都能接受的。时间倒退三十多年,你爸不也是一个穷小子?” 预防针得慢慢打,也不急于这一时。但是压岁钱急,虞安南转头就在微信上和虞靖西邀了功,管他要了一个大大大红包。 钱墨睡得似乎有点太久了,从早上睡到晚上,虞靖西估摸着他可能睡了有12个小时,但依然没有要醒的意思。 虞靖西把手指放到钱墨鼻子下探了探,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把了他的脉搏,确定钱墨呼吸正常,心跳也很平稳,真的只是睡过去了而已。 今晚要守岁,已经快要零点了,窗户外面还是很亮,不远处的大楼外屏上滚动着大红色的“新春快乐”的字样,虞靖西能隐隐听到邻居家里播放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香薰机加湿时电机运作的声音。虞靖西不喜欢吵闹,但是现在的他觉得太过安静也不好。他坐在床边握着钱墨的手,有种奇异的感觉:他是王子,而钱墨是睡美人,只要一个亲吻,钱墨就会睁开双眼,从此他们就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 虞靖西俯下身,很近很近地看着钱墨。钱墨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脸上有点起皮,嘴唇也皴裂了。虞靖西保持这个姿势有一会儿了,却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半晌,他直起了身体,靠着床头,有些遗憾地想,他们好像已经不是可以随时亲吻的关系了。他就这样抓着钱墨的手陷入了睡梦中。 手上传来异动的那一刻,虞靖西马上就醒了过来。 钱墨和他四目相对,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虞靖西:“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钱墨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木木地看着他。虞靖西又重复了一遍,钱墨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虞靖西想到钱墨一天一夜没有吃饭,肯定会饿,便说:“你起来洗漱一下,我给你煮碗面吃。” 虞靖西煮完泡面回到房间,却发现钱墨不在房间里,卫生间里也没有人。他心里一紧,把面往边上一放,拉开了剩下的那半窗帘——钱墨果然在阳台上。 阳台的窗户开着,钱墨站在那里,光着脚,手轻轻地搭着窗户沿,呆呆地往下看。 虞靖西咽了下口水,小声叫了一声:“墨墨。” 钱墨没有反应,虞靖西又说:“外面风大,进来。”虞靖西试探着往前去,抓住了钱墨的手臂。钱墨没有挣扎,也没有看他。 “我们回去。”虞靖西一手抓着钱墨的手,一手揽着钱墨的腰,把他带了进来。钱墨非常顺从,顺从得像个娃娃。 虞靖西让钱墨坐在床上,他蹲下来和他说话:“墨墨,你听得见我吗?”虞靖西拿手在钱墨眼前晃了好几下,钱墨才有了一点反应。他看了虞靖西一会,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躺了下来,盖好了被子。房间再次安静了下去。 桌子上的面还是热的,而虞靖西的心却凉了下来。 虞靖西拨了电话给陈辛。 “多稀罕啊,虞老板大年初一不陪家里人,居然给我打电话。” “别说瞎话,我问你件事,之前钱墨去你那看病有什么奇怪的症状吗?” “你那个白白瘦瘦的小情人?” “不是情人,是……”虞靖西“是”了半晌也没个结果。 “随便吧,反正就那意思。要我说,你应该对人家好一点,都把人折磨成什么样了。” 虞靖西皱起眉:“我没有折磨他。” “那他为什么胃疼?” “他不是本来胃就有毛病吗?” “他第一次来看病都是去年的事了,那时候的病早好了。他现在胃疼的诱因来源于精神,上次我就和他说让他去精神科看看,你不知道?” 虞靖西的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他没有说过……” “那他去了吗?” “我也不知道,他好像去完医院之后就去领养了条狗。”虞靖西觉得自己实在是不够关心钱墨。 “他要是喜欢小动物,多放些精力在上头,对于缓解应激性的胃痛也是有作用的。” “但是昨天,那狗原来的主人把狗领回去了。” 陈辛那边顿了顿:“……哦,那他什么反应?” “昨天他还被骗了点钱,然后……差点跳楼了。回来之后睡了一整天,醒了一会儿又接着睡了,我和他说话,他好像听不见我,也看不见我一样。” 陈辛的话语严肃起来:“木僵、思维迟缓还有轻生倾向,可能是抑郁症,不能拖着了。不过……” “哎呀!我们医院初三门诊才开呢!你说这大过年的,整个上海也没几家医院开门诊。小医院还是别去了,去了也耽误事。”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看牢他,留他一条命,初三带过来,之后什么都好说。” 虞靖西应下了,内心却更加疑惑忐忑起来。为什么钱墨会抑郁,而且好几个月前就已经抑郁了?按时间算,和狗或者房子都没有关系……更早之前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钱墨人际关系简单,在公司,能这么刺激他的应该只有那次讨论贴的事情,后来也解决得差不多了;在家里,能刺激他的只有虞靖西自己。虞靖西自认近来对钱墨还算不错,那么还有什么可抑郁的呢? 虞靖西坐在卧室的椅子上,看着钱墨想了很久,还是想不明白。 手机叮咚一声跳进来一条消息。 喜年物业:虞先生,真不好意思,您家的明信片之前掉到保安室的桌子缝里去了,都快半年了,除夕大扫除才发现,现在给您送过去吗? 虞靖西想  57 到嵊泗那次的明信片,他没有查看楼下信箱的习惯,现在才想起来似乎一直没有收到。但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正要说不用的时候,对面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虞靖西看了,心跳如鼓。 家人又在催他回家了,还旁敲侧击地问他“女朋友”现在的情况,并打算悄悄上门,被虞安南及时劝住了。 虞靖西把回家的时间拖到了初四之后,但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初四能不能回家,钱墨的状态不太乐观。三天了,钱墨没有说过一句话,也几乎不吃任何东西。虞靖西请了个家庭医生每天给他打葡萄糖。 这天虞靖西摇醒他,要他去洗个澡,一会儿要出门。钱墨茫然地睁着眼睛,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虞靖西没有办法,直接把人剥干净放到了装满热水的浴缸里。 钱墨在掉头发。虞靖西帮他洗头的时候感觉出来了,手指往下一顺,带出一大把细软的发丝。钱墨身上的肉也在掉,皮肤发灰,比虞靖西去东北之前看到的瘦了更多,他有点不忍心看。 虞靖西帮他冲完头,发现没有沐浴露了,便起身去储物间拿。找东西用了点时间,再回来时,钱墨就已经把自己全部浸到浴缸里去了。 虞靖西心底一慌,也顾不得会不会把自己弄湿,赶紧把钱墨捞了起来。钱墨出了水之后,开始剧烈地咳嗽,仿佛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虞靖西拍着他的背,既生气又心疼:“你这是在干什么?是要把自己淹死吗!” 虞靖西觉得自己好像太凶了,又柔声道:“狗没了我们再养,钱没了我们再赚,你振作起来。” “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我也喜欢你的,墨墨。” “又是新的一年了,今年我们再一起去新西兰看雪,好不好?” 钱墨的身体把虞靖西整个人都打湿了,他开始哭,把虞靖西抱得很紧,仿佛溺水太久,终于找到了一根稻草。他开口说话,声音像被最粗糙的砂纸磨过似的,沙哑又浑浊:“好难受,我不想死,不要让我死掉。” 虞靖西知道他的睡美人终于睡醒了。 42虞总日记(完结) 《虞靖西的日记》(节选) 1. 今天我带钱墨去看了心理医生。他不愿意我进去作陪,我只好坐在外面等。 过了很久,医生叫我进去。他表明除了心理咨询与药物治疗,抑郁症的痊愈还需要家人和朋友的支持。他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说我在追求钱墨,现在是朋友,以后会是家人。钱墨没有反对我的说法,或者换个角度,今天一整天除了浴室里的那一句,我都没有再听到他说话。 医生还让钱墨写日记,认为这有助于释放他的压力,改善病情。 过去我对钱墨关心不够,没能及早发现他的异常,才导致现在这种后果。于是我决定也同步开始写日记,记录他的状况与改变。 2. 钱墨这两天还是不怎么爱说话。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一些,睡觉的时长控制在了15小时以内。虽然他醒着的时候,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发呆,但总算是愿意醒着了。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我把家里所有可容纳一个成年男性进出的窗户都封死了。钱墨对此没有什么意见(他可能根本没有发现这一点)。 春节过得很快,我如今在喜月已经只剩一个空职,大部分的事务由徐宁在处理,因此我可以暂时不用去公司上班。 钱墨的辞职申请没有被通过,和徐宁打过招呼之后,他暂停了钱墨在喜月的职务,让Vivian顶上了。如果钱墨能够恢复,一份熟悉的工作能够让他更快适应这个社会——我是这么想的。在这件事情上,徐宁和Vivian都表示了理解并给与了支持,我看人的眼光还是挺准的,他们都是非常优秀的员工。 3. 今天是钱墨28岁的生日,我买了蜡烛和蛋糕,吹蜡烛和许愿都不需要说话,所以他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 另外,我告诉他那个卖房的骗子在妻子进行换肾手术后,已经自首,但钱是追不回来了。 钱墨写了谅解书,希望能减轻对方的刑罚。我觉得钱墨有点太善良了,这样的人很容易受骗,我得看紧点他。 4. 今天我陪钱墨去做了心理治疗,外面太阳很大,也没有风。但为了防止他感冒,我还是给他穿上了我最厚的长款黑色羽绒服;围上了虞安南在我三十岁那年送的大红围巾和帽子;我妈还曾送了我一双紫色的毛线手套,有点小,我一度怀疑是女士手套,但是和钱墨的手意外地匹配;冬季流感严重,口罩也是必需,我去楼下便利店临时买到了一个儿童款的黄色棉口罩,上面有很多卡通头像,还好钱墨脸不大,戴得上;我看了一眼,觉得现在还差一双厚一点的袜子,我记得去年收到过一个PR礼盒,里面有一双绿色羊毛袜还不错,便找出来给他穿上了。 总之是一副非常保暖的打扮。 (虽然配色是有点奇怪。) 医生说,晒太阳和出门走动有利于他的病情改善。 离开了医院,我便想带钱墨出去走走,但他摇了摇头,指了指家的方向。于是我知道他是在说他累了。 钱墨最近还是很容易累。有时候我在书房帮我爸处理一些工作的时候,他会走进来坐在一边看一会,然后就开始打瞌睡。还好家里有地暖,不然他这个样子非常容易感冒。 回家之后,我思考了一番,搬了一张躺椅到阳台上,并再次确认窗户是锁好的。躺椅很大,可以在上面睡觉。我给他找了毯子和眼罩,在阳台上晒着太阳睡觉可能会比一直在室内要好。 钱墨站在落地窗前站了好一会,一动不动的,像只鹌鹑。我告诉他,没有关系,现在可以出来了。他才试探着走了出来。我还搬了茶几和另一张椅子,准备一边办公、一边陪着他。但钱墨拉了拉我的衣角,往边上靠了靠,我知道他是要我和他一块睡。他最近有点粘人。我以前不喜欢粘人的人,但是比起什么都无所谓的钱墨,那还是粘人的钱墨好一点。我躺了上去,搂住了他的腰。 说实在的,我心里还是有点害怕,怕他会忽然跳起来,从阳台上翻出去。所幸,他没有这么做,并且很快睡着了。 5. 我今天带钱墨出门散步了,有人在公园里遛狗,钱墨和别人家的狗玩了整整21分钟。狗真的有那么好吗? 那人带狗走了之后,我告诉钱墨,我们也可以养一只小狗。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我了。 晚上我给他洗头发的时候,他坐在浴缸里忽然说:我想、要一只黄色的、狗,年纪、最好小一点,手续一定要、正规,不能再、让人把它抢走。 这是今年我听他说的第二句话,他断断续续地说了有一分钟,才把话说完。我认为这是治疗的一次重大进步,值得纪念。 6. 今天我带钱墨去附近最大的狗舍看狗了。那里 58 有点吵,大的、小的、长毛的、短毛的、白的、黑的、黄的、花的,所有的狗都在上蹿下跳。 钱墨有点看呆了,我说:你要是喜欢,我们可以把这个狗舍买下来,请专人打理,想和哪只玩就和哪只玩。他摇摇头,比划了一个1。我懂了,他这是说他只要一只狗的意思。 钱墨在店里呆了一个小时,一直没能做好决定。我说:我们还可以看看其他家。他便马上起身戴好了帽子和手套。 我觉得有点好笑,开车的时候告诉他: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不用等我提。过了两个红绿灯,他慢慢地说:我怕、麻烦你。 我只得告诉他,我不会觉得他麻烦,至少在我可以预见的将来里不会。 7. 买狗这件事进行了很多天一直都没有定下来,我问他有没有品种、血统的要求,买狗的标准是什么,这样我们可以直接和店家联系,找起来容易。他说:没有、这些要求,合眼缘、就可以。 我想到他的头像,那只黄色的小土狗。我把照片保存了下来,发给各个狗舍的人,希望他们看到类似的狗的时候,能够和我打个招呼。但对于这件事,我也没有很着急,钱墨愿意出门是好事,只要他高兴,我可以每天陪着他出门看狗。 8. 昨天发生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帮钱墨洗澡的时候,我不小心勃起了,并且被他发觉了。 首先,因为上次钱墨在我去拿沐浴露的间隙里差点把自己淹死了,所以我认为在他的抑郁症完全好转之前,我有必要看着他洗澡。 其次,关于我硬了这件事,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羞耻的,这是人类正常的生理反应,和会口渴、会饿是一样的。但是钱墨可能不这么想,他脸红了,而且红得非常厉害。他把身体转了过去,有点耽误我给他洗澡。我不能靠意念控制我的小兄弟快快地降下去,如果自己动手,怕也是要点时间。这有点麻烦,在浴缸里泡太久,钱墨有可能会缺氧,那就不好了。 最后,我只能请他帮我一点忙——把腿夹紧。他真的很容易害羞,我用手帮他的时候,他全身都红透了,从耳朵尖到脚趾头,像只虾子似的。 性欲的恢复也是病情好转的一大征兆,我认为可以鼓励他多进行这种活动。如果需要帮手的话,我当然是义不容辞。 9. 距离第一次去医院过了近两个月,钱墨的状态比以前稳定了很多。我不能总是呆在家里,我得出门工作,于是和他商量请一个阿姨,但他不喜欢,拒绝了,并说他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我不放心,在家里装了监控,告诉他不要离开监控的范围,如果要出门打电话给我,我会尽快回来。 我去了喜喜上班,带一个全新的项目组,准备整合手头上已有的资源做一个保健品子品牌出来。这是喜喜一次全新的尝试,我爸很是重识。这个工作要求我得时常去东北出差,换做以前我肯定没二话,但是现在有了钱墨,我有些犹豫。 10. 开了个会出来,我发现所有的监视屏幕上都看不到钱墨。 我赶紧打了电话给他。他解释道,他正在去狗舍的路上,他看到心仪的狗了,实在等不及让我去接他。我只得要求他全程和我共享位置。所幸,两个小时之后,他又重新出现在画面里,和他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只黄色的小奶狗。 我通过监控叫他,他没有什么反应。我又叫了几声,这下狗狗叫起来了。钱墨才确认房间里真的有人在叫他。他左顾右盼的,去找声音的来源,我告诉他“抬头”。他呆呆地朝摄像头挥手,我说“对,是这里”。 我问,为什么刚才没有听见我叫他。他有点犹豫,说以前会幻听,又马上解释,最近已经不会这样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于是决定先把工作放一放,先回趟家。我有点想他了。 11 钱墨现在的状态是不适合见我父母的,我也一直拦着没让他们过来。他们按捺不住,派了虞安南来探听口风。 虞安南挺着一个大肚子在我家待了一下午,最后顺走了我一个花瓶,两个表。 钱墨今天话有点多,他打听了好些虞安南的事情,还问了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诸如“从新西兰回来那会,虞安南是不是出过一点什么事”,我实话告诉他虞安南那时候确实出了点状况,我陪她去了趟妇产医院,不过有惊无险。 钱墨自己都是泥菩萨,还关心别人的人体健康,实在是同情心泛滥。 12. 医生说钱墨的情况已经大致稳定下来了,以后可以把心理辅导改成一个月一次,但还是建议他继续保持写日记的习惯。 晚上一起遛狗的时候,我告诉他,明天我要去趟东北,可能有半个月都不回来了。实际上这个事情我已经拖了一个月了,不能再拖下去了。钱墨说他知道了。其实那个当下我有点恼火,生气为什么钱墨总是这样淡淡的,我要去哪里,做什么事他都好像不太关心,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付出。 我就这样带着一身低气压回了家,自己收拾去东北要带的东西。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带什么,几件衣服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反复复,我只是觉得非常烦躁。钱墨说他要去洗澡的时候,我也没有理他,让他自己去。 我去阳台上抽了一支烟,外面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喜喜最新的广告片。 我在怀疑钱墨会不会真的不喜欢我。 我悄悄地翻出明信片看,那是钱墨在新西兰写的,正面有蓝色的海,背面写着:因弗卡吉尔的春天有广袤的草地、连绵的群山,还有我在落雪时分不敢亲吻的爱人。 我忽然明白钱墨在嵊泗说的那番话了:有时候光有记忆和感觉是不够的,脆弱的时候,人会寻求一些真实存在的事物来作证他的观点。 我觉得钱墨是喜欢我的,可他从来没有亲口说过。 13. 4月份的东北已经没有那么冷了,路上开了些不知名的花,春天可能已经到了。 这次我不需要再参加那么多应酬,成天就是考察、开会、讨论,真无聊。但我也不想回上海,我怕我会忍不住对钱墨发脾气。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是一个小心眼的人。 14. 钱墨的出现让我非常意外,他穿得不够多,鼻头被冻得发红。我把他拉到房间里,问他为什么不到大堂坐着或者给我打电话。他说他想快点见到我,又怕我不愿意见到他。我问他为什么会这样想,他说因为我三天没有给他打电话了。我不能解释,因为我确实是故意的,我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一下。 我问他吃了没有,他说没有,于是我点了宵夜送到房间里来。 他吃饭的时候不太专心,一直在看时间,终于过了零点,他说:4月23日了。我不懂是什么意思,他也没有解释,他只是放下筷子对我说话。 他问我说喜欢他的事情是真的吗,他问今年我们是不是还可 59 以去新西兰,他问我还记不记得说过要带他去太子湾……他问了很多问题,我都一一回答了。然后他说他在录音,我奇怪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接着他说:虞靖西,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如果恰好你也喜欢我的话,我们要不要在一起?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有点抖,但还是勇敢地看回来了。于是,我说:好。 15.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了,我的工作也越来越多。钱墨最近一直呆在家里,他的状态也不适合出去找工作。我怕他这样下去会和社会脱节,于是问他愿不愿意做我的助理。他犹豫了一下,答应我试试看。 16. 钱墨还是常常会隐藏他真实的想法,我非常不能接受这一点。因为我发现钱墨还是想要买房子,我说我可以送他一套,写他的名字,他却不肯要,也不肯说自己要买房子的原因。 钱墨是爱我的,但他并没有完全信任我。 那天洗漱完毕,上床关灯,钱墨忽然像只小老鼠一样悉悉索索地摸过来,问我是不是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有点情绪低落。 然后钱墨说:以前爸爸妈妈没有离婚的时候,他们会吵架,如果我不小心出现,或者去劝架,我爸就会说,滚出我的房子。后来我就真的滚出那个房子,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我很难受,只得抱住他,告诉他,我一定一定不会对他说那样的话。 17. 渐渐的,我明白钱墨的付出和我的付出完全是不一样的,我不该用我的标准去要求他。 钱墨孤独自卑,又敏感胆怯,他渴望获得爱,又总是害怕失去。他不过是想要保护他自己,这不是他的错。对他来说,光是下定决心要和我在一起就已经耗费了所有的勇气。 不过好在上天会奖励勇敢的人。 18. 不想写日记了,总之,我爸、我妈、我妹、我妹的女儿、康康、我还有钱墨,我们一家7口生活得非常快乐。 就这样。 和社畜金丝雀分手之后by一颗萍仔全文免费废文爱发电微博都有不需要买资源 番外一:钱墨日记(节选) 1. 我病了。 我每天花很多时间躺在床上,但我的睡眠情况很糟糕。我总是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有时候我能听见他对我说话,但我睁不开眼睛。 这样的睡眠让我很累,但是醒着也并不轻松。 醒着的时候,大脑总是不受控制地想一些事情,想Puppy、想我的父母,甚至想起我的初恋。 我不断问自己,我曾经感受过的爱意是否是真实的。如果是,那他们为什么还是离开我了?是从哪一步开始,这一切开始出错的呢? 我回忆我们相处的场景,咀嚼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神情,去寻找一个确切的答案。而最后,我发现每一步也许都是错的。因为是我,所以都是错的。 我也会想他,即使他就在我身边我也依然控制不住地想他,想他是不是也会像他们那样,曾经短暂地爱过我,又无可挽回地离开我。 2. 我的记忆力偶尔会出现问题,比如有时候我觉得我还没有吃药,药盒却是空的;我的味觉也不太好,吃不出味道;我的听力可能也有点问题,有时候我觉得他在叫我,可是回头的时候他却不在…… 好奇怪,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可光是坐着我就觉得好累。 胸闷、呼吸困难、疼…… 我想叫他帮帮我,像之前那样帮我揉一揉。可我不知道我哪里疼。是胃吗?也许是,又好像不是。是脑袋吗?可能是,或许不是…… 3. 我每天都在努力和放弃之间挣扎。 有时候,那些念头就像是毒蛇的低语,在你耳边引诱着你,催眠着你——结束吧,只要稍微动动手,这一切痛苦就都可以结束。 我害怕。我怕我控制不住我会从楼上跳下去,我怕洗澡的时候我会把自己淹进去,我怕我进厨房的时候会用刀切开我自己…… 4. 今天做了噩梦,我很清楚那是梦,但还是为它的真实慌张。 我不想躺着了,便去书房看着他工作。真是羞愧,明明我只是躺了一个上午,却还是精疲力竭,最后又在他面前睡了过去,陷入了一个又一个的梦境。 吃晚饭的时候,我忽然哭了起来。 他问我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已经努力地吃药、看医生,却还是没有好起来?他带我去医院,收留我,照顾我。他对我这么好,我应该快快痊愈才对。可是我没有做到。 对不起。 我太糟糕了。 5. 为什么我的生活忽然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明明我只是想要一间房子,一只狗,明明我只想要一种稳定的生活,一点点确定的爱而已…… 6. 他把工作都搬到了家里来,很少出门,最近还学着下厨给我煮东西吃。他问我好不好吃?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我吃不出味道。真是抱歉。 他给我装了小夜灯。夜里在他睡着之后,我就会在那点微弱的灯光下看他,看他的眼睛、看他的鼻子、看他的嘴巴…… 我想到新西兰的某个清晨,我也是这样看他。新西兰……他答应了我要陪我去的。可实际上,我现在连自己一个人出门坐地铁都做不到。 他还说了什么?他说了喜欢我对吗?我不确定。我最近还是会幻听,听见他喊我,一声一声的,墨墨、墨墨、墨墨…… 我在被窝里悄悄牵他的手,试图进入到记忆中,回到那一天的场景里,再去听一遍他对我的告白。但是一切都是那么模糊,我分不清那是我的想象还是真实。如果有下次的话,我一定要把它录下来。 7. 他告诉我那个卖房子的骗子已经自首了。但那个人真的有一个得尿毒症的妻子,他把钱都拿去付医药费和债务了,并没有多余的钱可以还我。 我不是圣人,我也不是有钱人,45万对我来说是一笔非常非常巨大的支出,但我还是给他写了谅解书。 每个人都会犯错,每个人都有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也做错过事情,我也希望能获得谅解。 今天还是我28岁的生日。 我许了三个愿望:第一,我希望他能够健康平安;第二,我希望他能够获得幸福;第三,因为我毕竟是一个自私的人,所以还是给自己留了一个愿望,但我又怕自己太贪心了,老天爷就不肯实现我的愿望了,最后我只向他老人家要了一点点继续坚持下去的勇气。 让我挨过去吧,我会好好吃药、好好看医生、坚持每天写日记的,我会努力控制我的情绪、努力不麻烦他、努力好起来的。拜托,请让我再坚持一下吧,拜托了。 8. 今天又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我状态比之前好了一点,我想也许是因为许的愿望成真了。 医 60 生让我多晒太阳,还告诉我,如果我喜欢动物的话,可以养一只。 Puppy是爱我的。它会等我下班,会在我回家的时候迎接我,会冲我撒娇……我有很多细节可以佐证这个观点。等待的无聊增添相遇的喜悦,相处的欢愉也加剧离别的痛苦。它爱我,但它更爱它原来的主人。它从前对我的爱只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一旦有了更优的,我就被抛下了。 下一次,我想要被坚定地选择。 但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开始“下一次”的勇气。 出来的时候,他在外面等我。咨询一做就是好几个小时,每次他都在外面等我。 他真好。 我想知道他生日的时候有没有许愿,如果我能帮他实现一个就好了。可是事实上,我连去散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指一指家的方向,让他带我回去。 回家之后,他把椅子搬到了阳台上,让我去睡。我其实很害怕阳台,我怕我会控制不住我自己。但是他说,没事了。我信了。 他陪着我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他是喜欢我的。所以那一天的告白也是真的,不是我的虚构,对吗? 9. 今天天气很好,他带我出门散步。 我们没有去很远的地方,就在边上的公园逛了逛。有个大妈在遛一条小金毛,她遇见了熟人,站在路边和人讨论起了超市鸡蛋的价格。 金毛很亲人,看到我走过来就来蹭我。我蹲下来摸它,它可能觉得舒服,还把肚皮翻了过来。明明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它却那样信任我。主人大概很爱它吧,所以它看起来似乎不怕受到任何伤害。 我不知道我蹲了多久,反正站起来的时候有点头晕。他扶了我一把,然后就没有把手放开。他告诉我,我也可以养一只狗。 我想了很久。 晚上的时候我才终于告诉他,我想要一只完全属于我的小黄狗。 他已经给了我够多的关照了,或许我可以像那条小金毛一样,试着去做一些不那么安全的事情。 10. 我们今天去狗舍看狗。 其实我很紧张,有种要靠一见钟情私定终身的感觉。 我在里面转了三圈,没能感受到当时看见Puppy时的那种命中注定。 我很焦虑,这个狗舍离家里不近,来一趟不容易,如果现在做不了决定,我们就白来了,我不想浪费他的时间。 然后他说我们可以去看看其他家。我觉得这个主意比我现在在这里纠结,最后养一条我不喜欢的狗要好一点,所以我快快地收好了东西,准备赶紧把这个事情解决掉。 路上,他告诉我,我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不用等他提。 我想到从前向爸爸妈妈要生活费的日子。那个时候我还在上大学,爸妈轮流给我打生活费,但是爸爸常常会忘掉这件事。我运气不好,每次打过去要钱的时候他都在搓麻将,搓赢了,他能爽快点给,搓输了那个月就没有了。我不得不去做兼职。身边的朋友大多是上海本地人,吃穿用度都很不错,经常出去玩。一开始他们会叫我,但我没有钱也没有时间,只好推说要去图书馆学习。久而久之,他们不再叫我,我也有点融入不了他们了。 后来,工作了,从来都是甲方提要求。在OT的时候,我说的最多的就是“有什么修改意见都可以及时和我沟通哦”,然后发上一两张可爱的表情包。 “提要求”这事就和“撒娇”一样,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 他却那么自然地和我说:我不觉得你是麻烦,我也不介意被你麻烦。 这是爱,对吗? 11. 我们连着看了很多天的狗。 狗狗大概是天使,每天花一些时间去见它们,让我的病情好转许多。 我开始试着去做一些简单的事情,比如在他下厨的时候给他打下手。 我只是摘了一些豆子,一种幼儿园的小孩都会做的活。他却很郑重地表扬了我,说:钱墨,你很棒,豆子摘得很好。明天你来帮我削皮可以吗? 我回顾我上一次受到表扬也是因为他。他说:钱墨,你做得很好,要不要考虑当广告部部长? 我问自己:我真的有那么好吗?对得起他的夸赞吗?我有完成他的期待吗? 12. 今天他帮我洗澡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我不确定,他是因为我感到兴奋,还是只是恰好时机到了。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以我们现在形影不离的样子,他也没有机会找别人去解决……别人,那个怀孕的女人……我忽然想起来还有这样一件事。她到底是谁呢?和我比较起来,他更喜欢谁呢?他现在和我呆在一块是在可怜我吗?因为我病了? 13. 他最近开始出门去上班了。 我的病情有点反复。医生问我为什么。我想可能是因为他陪我的时间变少了。缺少陪伴,让我多疑,情绪不稳。 但我不能够永远依赖他。我有点犹豫,下一步我是要勇敢地去追求,去承担有可能失去的风险,还是继续停留在安全区,离开他去过平静的生活。 医生说,这要看我真实的渴望是什么,爱和安全哪一个对我来说是更重要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需要一点时间去想一想。 14. 我还是时常感到失落,但比起刚看医生那会好了许多。至少现在,每个晚上我都可以睡着,而且不会中途醒来。 为了养狗的事情,我加了几个狗舍主人的微信,这天我发现了有个狗舍主人发了一张小金毛的照片。它真的还很小,毛绒绒的一团,看着只有巴掌大。我有一种直觉,就是它了。 那一瞬间,我忘掉了我是一个病人,我也忘掉了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单独出门。我只有一个念想:我得拥有它。 把狗接回来之后,他也回来了。那并不是他正常的下班时间。我问他是不是发生什么了。我抱着狗,他抱着我。他说他想我了。 我忽然觉得我不需要弗西汀了,他就是我的药。 15. 他说今天小虞总会过来——虽然他让我叫她小南,但我改不了口。 我又开始焦虑,现在我和他算是什么关系?我又要怎么面对她呢? 但我没想到她怀孕了,孕肚很明显,整个人都胖了一圈。她很和善,打趣我,叫我嫂子,还给我带了礼物。 从他们的言谈里,我知道小虞总现在是单身。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等小虞总走了之后,我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个问题。我想我有答案了,那个我以为的他养在外面的怀孕的女人就是小虞总。 我早该知道的,他对我这么好,我却把他想成那样的人,还对他说过分手…… 我总是这样,用自己不堪的想法揣度他人。我太糟糕了。 16. 我的状态稳定了很多,医生说以后心理咨询可以改成一个月一次。我可以好好照料自己的生活,还能自己去遛狗。 他的工作越来越忙,并不能常常陪我。这天他和我 61 说他要去东北,一去就是半个月。 我有点舍不得,但我想不到让他留下的理由。于是,我说好。 17. 他离开之后,我又开始睡不着觉。 他已经三天没有联系我了,我很想他。 即使我懦弱、愚蠢、总是擅自揣测,可我也想要被爱。比起被伤害的风险我更不能忍受这样断联的日子。 我终于肯承认,我需要他,我爱他。 18.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我总是有很多疑问,我总是有许多犹豫,但是这次我想抓住他,我得抓住他。 我告白了,他说好。 19. 我想起医生问我的话:爱和安全哪一个对我来说更重要。 我选择虞靖西。他是我爱的归处,也是我的安全区。 番外二:笨蛋情侣 (时间线在虞总日记15之后) 0. 爱一个人,老觉得他笨,非得处处照顾他不可,而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肯定他是聪明伶俐,占尽便宜,不劳任何人操心。——亦舒 1. 有些人擅长谈恋爱,比如虞安南;有些人擅长做生意,比如虞靖西。 虞靖西觉得这没有什么,这世界上不存在十全十美的人,每个人都有擅长的事情和不擅长的事情,知道不足去改进就好了。所以当钱墨因为工作失误,把两拨客户排到了同一个时间点的时候,虞靖西批评了他。 “这种失误很低级,以后不要再犯了。现在还有时间,把事情解决掉,不要影响之后的工作。搞不定的话联系一下公关部,问问他们都是怎么做的。” 钱墨马上就道了歉,并开始紧急联系那两拨客户,商讨处理方案。最后把第一拨客户的时间往前提了一个小时,把另一拨客户的时间往后挪了一个小时,堪堪把时间错开。 第一拨客户是一家风头正盛的网红连锁奶茶店,喜喜准备和他们搞一个联名,正在接触阶段。上门拜访的客户年纪都很轻,女生偏多。钱墨自费叫了咖啡,还找了个跑腿去买了十几个近来十分流行的盲盒给他们做伴手礼。有个女生当场开出了一个隐藏款,惹得其他姑娘忍不住拍照发朋友圈。 第二拨客户是国内老牌的商超,想推一个高端精选买手店,上门商讨具体的入选商品名单。钱墨和公关部联系了一下,在会议开始前准备了一次小型试吃,又让人调了几个喜喜大礼包过来,保证所有人走的时候绝不空着手。 送完第二拨客户上车,目送他们离开视野之外,钱墨长出一口气。一转头,脸上的笑容就挂不住了,他转身回了喜喜大楼,按了23层。 2. 钱墨现在的职位是虞靖西的行政助理,主要工作是帮他安排行程,对接各部门的人员等,工位就在虞靖西的办公室外头,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玻璃,钱墨只要转头就能看见他。 钱墨刚一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进来帮我泡杯咖啡。”虞靖西的声音有点哑。本来两拨客户之间他能够休息半小时的,结果因为钱墨的事务,他硬是把四个小时的工作量压成了三个小时,一下有点用嗓过度。 钱墨轻车熟路地进去给虞靖西弄了杯热咖啡。 虞靖西喝了一口,问:“今天下午我还有什么安排?” “今天下午没有了,明天上午有个视频会议,下午要去见两个供应商,分别是……” “好了,可以了,不是要你背课文。”虞靖西打断了他,问:“你觉得这份工作适合你吗?你知道的吧,我不是一定要你工作,我只是想你能够和人群有些接触。” 钱墨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不知道适不适合我……” “没关系,我给你时间,你可以慢慢想。” 虞靖西观察了一下钱墨的表情,指了指边上的沙发:“去坐。” 钱墨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一下就红起来了。 钱墨坐在沙发上,看虞靖西从抽屉里拿了个盒子过来。工作时间,他不知道虞靖西要和他做什么,不由得有点紧张。 虞靖西从盒子里拿了一个玉石吊坠出来。吊坠不大,穿了根红绳,玉体似青非青,似白非白,不知道是块什么玉。 “过来。” 虞靖西靠近他,帮他戴上了,呼吸轻轻地落在他的颈间,姿态亲密而狎昵。戴完之后,虞靖西在他后颈皮上捏了捏,问:“怎么这么红?” 钱墨别过脸去:“你靠得太近了……这样不好……” 虞靖西起了玩心,一手按在沙发上,一手放在靠背上,把钱墨圈住了:“我想和我的男朋友靠近一点有什么问题?” 钱墨脸红得像朵山丹丹花:“在办公室呢……” “哦?那不在办公室就可以?” “我不是那个意思……” 钱墨整个人绷得紧紧的,靠着扶手,感觉下一秒就要栽过去了。虞靖西意犹未尽坐直了,随意地说:“我妈去寺里求的,说是保平安。” 钱墨还维持着一个贴着沙发扶手的姿势,细细摸着胸口那块玉说:“阿姨给你的,那你怎么不戴啊?我戴着是不是不太好?” 虞靖西捉了钱墨的手放到自己胸口上,于是钱墨摸到了一块同样大小的突起。钱墨伸了两根手指进到虞靖西的衬衫里,顺着红绳把那块玉勾出来了,和他现在脖子上挂的是一样的。 明明今天早上还没有的。 “中午我爸转交过来的。我妈求了两个,一个给我,一个指明说给你,虞安南都没有。”虞靖西又补充道:“这事你别和她说。” 钱墨看看虞靖西的玉,又看了看自己的,有点慌起来。“你家里……什么时候知道的?老虞总他……” “放心吧,我过年的时候就和他们说了,他们现在只知道我交往了一个男朋友,还不知道是你。” 过年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呢。钱墨那个时候甚至还刚刚拒绝了虞靖西,说“我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钱”。钱墨在沙发上坐好了,他又想道歉了。 钱墨:“我那个时候和你说分手……你什么感觉?” “王八蛋。”虞靖西有点咬牙切齿的。 “嗯?” “钱墨真是一个没有良心的小王八蛋!”虞靖西抱了手臂,又坚定地说:“但是我那个时候就觉得你肯定在撒谎,有什么难言之隐之类的。”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我喜欢得很明显。”虞靖西很笃定:“你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送报告,这种行业信息收集起来很麻烦……” 钱墨听得一头雾水:“等等等等,你不会以为我那个时候就喜欢你吧?” 虞靖西蹙着眉对钱墨的反应有点不解:“不是那个时候吗?那就是你在OT喝醉的时候,抱着我不肯撒手,非要我陪你坐地铁……” 钱墨哭笑不得:“好像……也不是……” 虞靖西慢慢转过身来,看着钱墨的眼睛问:“不对吗?那是什么时候?” 钱墨不肯说,虞靖西踢踢他的脚:“我妈都给你送玉了,你还这样。” “是刮台风的时候。”钱墨说话的时 62 候像是也带了夏天的湿气:“我过呼吸的那一次。” 虞靖西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答案。钱墨本来坐车的时候就容易紧张,那天雨太大,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导致他呼吸性碱中毒了。 “你救了我,还答应我以后可以陪我坐地铁。那才是我第一次对你动心的时候。” 虞靖西沉默了好一会儿,钱墨都以为他在生气了,才听见一句“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那个时候你对我很好。我很没用的……”钱墨摩挲着脖子上的那块软玉,慢慢说:“别人稍微对我好一点,我就会很感动……” 钱墨:“那你呢?你第一次……对我心动是什么时候?” “你觉得呢?” 钱墨仔仔细细地想了一个来回,摇摇头:“我想不出来。” “是同一天。” “你戴着纸袋子,说话的时候也不肯拿下来。” “我当时觉得你实在是太笨了,如果以后没了我,你一定会过得很辛苦。” 钱墨哭了起来。 虞靖西没有叫他别哭,也没有不耐烦,只是轻轻地抱住了他,拍着他的背,说:“我在。” 钱墨太敏感了,敏感到只要别人给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爱意他就能够敏锐地接收到。可惜他又太怯懦,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是真的。 3. 今天两个人都不必加班,下班后虞靖西开车带着钱墨回家。 钱墨不想下厨,两个人便在外头吃了。夜里风吹得人很舒服,他们两个人吃完饭,钱墨去买了一个冰激淋,拖着虞靖西的手散步。 路边的空地上有人在跳广场舞。那是一首双人舞,但是因为大爷实在是太少了,所以大妈们只得两两配对,女女共舞。 钱墨指了指广场中一个落单的大爷:“你看。” 那个大爷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一个人,伸了手摆了一个搂着舞伴的姿势,孤单地和空气共舞。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老头,两个人似乎是认识的。新来的老头请教了另一个大爷几个动作,大爷一一教了,跳得还不错。虞靖西以为他们两个人可能会凑合一下,像其他那些大妈似的。但是似乎没有人愿意跳女步,于是广场上出现了两个对着空气跳舞的老头。 钱墨:“我感觉他们很像你。” 虞靖西一脸看傻子的表情:“我没秃,谢谢。” 钱墨笑起来:“我是说他们很倔,像你一样。” 虞靖西不觉得自己倔,他只是够聪明,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所以只要意志力坚定地顺着一开始的想法执行下去就可以。就像他喜欢钱墨,他也知道钱墨喜欢他(虽然在时间点上稍微出现了一点误差),所以就算钱墨拒绝了他也没有关系,只要找到拒绝的原因,把它解决掉就好了。 出现问题,解决问题,这些东西虞靖西最擅长不过了。所以,虞靖西觉得从某个角度来讲自己绝对是一个恋爱好手。 一路走到了楼下,钱墨手里的冰激凌还没有吃完。钱墨觉得有点浪费,不想直接扔掉,他问虞靖西:“你想不要吃冰激凌?” 虞靖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冰激凌,一言不发,直接把它拿过来,三两口吃掉了。 “上去吧。” “嗯!” 4. 家门打开又关上,灯却还没有开。 虞靖西:“开灯。” 家里的电器是智能互联的,虞靖西下了指令,灯从玄关到客厅亮了一溜。 “关灯。”灯又全部都暗了下来。 虞靖西正疑惑着,一个温热的东西就靠上来,贴到他的脸上,然后又很快离开。 “开灯。”钱墨神色自然,假装刚才偷亲的人不是他。 “钱助……” “嗯?” “明天早上我是不是十点才有会议?” “是的。” “那我今晚要潜规则一下钱助你。” “啊!啊哈……等下……” 拉灯。 番外三:狗男人 (沙雕预警) 1. 虞靖西出了趟差回来,不小心感冒了,脑袋昏昏沉沉的。进了家门之后叫了几声,没人应他——钱墨不在家里。他打了个电话过去:“你在哪里?” “在遛狗呢!……康康!不行!我们不去那儿!……”钱墨似乎把手机换了个边:“怎么了?你回来了吗?” “嗯,提早了。刚到,你还要遛多久?” “我才刚出门,还要半小时。”钱墨听出来虞靖西声音不对:“你声音怎么了?” “有点感冒,”虞靖西声音哑哑的,带着一股子鼻音:“想喝你做的粥,要加香油。你回来嘛。” 钱墨心里一动,对康康说:“走了,我们回家了。” 家里只有一些速冻的虾仁和干贝之类的海鲜,钱墨又做了点蛋丝,凑合着煮了一锅砂锅粥,最后往里头撒了点葱花和香油。 虞靖西一锅热粥喝下去,被烘得出了一身汗。 钱墨催他赶紧去洗个热水澡,早早上床睡觉。 虞靖西去了。出来的时候钱墨给他准备了感冒药和水,盯着他吃了,还帮他掖好了被子。 虞靖西:“你不睡吗?” “还要遛狗,今天不遛,接下来几天就没机会了。” “为什么?” “你忘啦?”钱墨压低了声音说:“明天它要去那个。” 虞靖西不懂:“什么那个?” “嘘,别这么大声,它会听见的。”钱墨竖着手掌做了一个割的动作:“切掉。” 话音刚落,康康就进来了,安静地蹲到了床边。 “它听得懂吗?” “当然了,康康可聪明了。”钱墨转过去对着狗说:“宝贝等一会儿我再带你出去哦。” 康康听了摇了几下尾巴。 钱墨上手摸了几把:“乖乖宝宝。” 虞靖西听了有点不高兴,戳了一下钱墨的腰:“你叫我一下。” 钱墨不明所以:“虞靖西?” “就这样?” “虞总?” 虞靖西转了过去,背对着钱墨,把被子拉好了:“我睡觉了,你走吧。” 钱墨在床边坐了一会,忽然凑过去在虞靖西耳边小声叫了一句:“西西宝宝乖乖的,我走了,一会回来陪你睡觉觉哦。” 虞靖西的睫毛颤了颤。 钱墨带着康康出了房间,黑暗里,虞靖西的嘴巴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2. 虞靖西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他努力好久才终于睁开了眼睛,然后看见了床底有一颗球。 咦?为什么一觉醒来会看见床底? 虞靖西试图直起身体,然后他的视线和床平齐了,他清楚地看见床上睡了两个人。等下,这个是钱墨,多出来的那个是怎么回事?他的手为什么还搭在钱墨身上!? 虞靖西一下就扒到了床沿,看见了另一张脸,一张常常在镜子里出现的脸——他自己。 虞靖西惊得叫了出来,然后房间里回荡着一声响亮的“汪”! 3. 怎么会这样!虞靖西快速转到他的大脑。 钱墨显然被他吵醒了,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闭着眼来摸他的头:“乖宝贝,让我再睡一会。” 被钱墨摸头的感觉非常奇妙。钱  63 墨的手没干过什么重活,软乎乎的,手法也很好,轻重缓急都在点上,弄得他很舒服。他不禁屈从于本能,阖上眼享受了一会儿。 “汪!”现在不是享不享受的问题!是我变成狗了汪! “嘘!嘘!乖狗狗不乱叫……”钱墨声音也软软的,混着一股子瞌睡的气味:“再躺半小时就带你出去玩。” 4. 虞靖西跑到落地窗前看了一眼,透过上面的反光,他确信——是的!他变成康康了! 那床上那个身体里装的是什么?康康吗?康康可是只狗啊,它会用自己的身体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吗?不对不对,更大的问题是现在要怎么回去?这种变化是永久性的还是暂时性的? 虞靖西想得有点累,狗的脑子太小了,运作起来和老式电脑一样缓慢,一个念头要卡好几下才能想出来。 虞靖西越想越急,终于在钱墨起床后想到:得把这个事情告诉钱墨。他哒哒哒地跑进书房里去找纸和笔。顾不得放在桌上的那支钢笔的价格,一爪按着笔身,然后把笔帽咬开。拍开本子,咬了笔的一头,歪着头去写。该死!这样看不见自己写的是什么,只能凭感觉了。 口水一点点地流出来,滴在笔记本上,把字迹晕开了。 虞靖西写完看了一眼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勉强还看得出吧——一个写得已臻化境的“西”字。他咬着本子在厨房找到了钱墨。 钱墨一看到它就说:“天啊!康康你做了什么?嘴巴怎么黑了?呀!这个本子不能乱动的。”钱墨翻看了几下,发现本子被口水打湿了,上面还有一些不明的黑色线条。 “完了完了,你这要是被发现就完蛋了。”钱墨随手就把刚才他写过的那一页纸撕下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把本子放到了冰箱里(可以防皱)。 钱墨蹲下来对他说:“乖一点,昨天没有好好带你散步是我的错,但是……西西宝宝回来了,我要陪陪他嘛。” 虞靖西听了这话很是惊讶。 “听不懂吗?西西宝宝就是虞靖西呀,是你的另一个主人。” 虞靖西恨不得能大声喊“我就是虞靖西,我就是西西宝宝”!他一脚踩开了垃圾桶的踏板,试图把里面的那张纸扒拉出来。结果把钱墨一巴掌拍在了屁股上。康康这大屁股肉长得还挺多,一巴掌下去发出了一声结实的响。 “不许翻垃圾,我说过没有!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钱墨的样子很严厉,是虞靖西很少见过的样子。 “呜呜呜。” “别装委屈,我都看见你扒垃圾桶了。”钱墨开始教育他:“你这要是给西西宝宝看见他肯定把你扫地出门!到时候我求情也没有用,我们俩就一起流落街头,一起翻垃圾吃。你想我那样吗?” “呜呜呜。”虞靖西急得直打转。 “不怕不怕,你以后别这样就好了。”钱墨抱了抱他:“我还是爱你的。好了,现在出去,别在厨房呆着了。” 说着钱墨就把狗子赶出了厨房,还把门关上了。 5. 出师不利!这下可怎么是好! 虞靖西在家里走了一圈,床上那个“虞靖西”还没有起来的意思,还来得及。 虞靖西再次跑到了书房,跳到桌子上去,把笔记本电脑咬开了。他业务不熟,还把笔记本的盖子咬了个坑出来。 这狗爪子真难用!按个开机密码都按不好! 钱墨似乎已经做完早饭了,正去叫那个虞靖西吃。 这个虞靖西努力了好久,但是键盘太小,爪子太大,怎么都按不好,气得他把键盘按得啪啪直响。 钱墨闻声过来,看到眼前的画面震惊了——自家的狗居然在殴打电脑! “康康!”钱墨一个箭步冲过来,把他从桌子上抱了下来,然后急忙去查看电脑,上面开了好几个窗口,最上面的word上是一串乱码。 “康康,你这样非常不乖,我要惩罚你。自己去笼子里呆着,快去!” 虞靖西:不是的!你听我解释! “汪汪汪!” “不许乱叫!” “汪汪汪!” “还讲不听了!?”钱墨扛着他就往阳台上的狗窝走。虞靖西挣扎起来,但怎么也挣不脱。该死!这个人的卧推不是只有50吗?没道理抱得这么稳的吧? 虞靖西最后还是被关进了狗笼里,他委屈地趴在地上呜呜叫唤。 这下可怎么是好啊! 6. 虞靖西趴在狗笼里想着下一步的解决方案,而这时他的肚子饿了起来。 虞靖西看了一眼食盆,里面是空的。随即他为自己的这种行为感到愤怒——为什么我要看狗盆里有没有吃的?!难道我会去吃狗的东西吗?! 虞靖西发出了哀嚎:怎么办,时间越久好像被这个身体同化得越严重了。 到了中午,钱墨还是没有要给他喂吃的东西的意思。 虞靖西愤懑不平:他就是给我煮鸡胸肉!亲手喂我吃!我都不会吃一口! 接着果然……钱墨拿着狗绳过来了……嗯?不是吃的? “康康,反省够了没有?知道错了没有?” “呜呜。” “真是小可怜,”钱墨把狗笼打开了:“我们出门去好不好?去散步。” 不好,饿了,不想走。你怎么还看不出啊,我不是狗,我是虞靖西。 虞靖西叫了起来,三短三长三短,SOS! 但是没叫几下,钱墨就打断了它:“不许叫!再叫西西宝宝都要被你吵醒了!他生病了,要让他休息,知道吗?” 虞靖西从喉咙里发出几声低吼,他倒是不怕钱墨凶他,但是他不想吵醒床上那个“虞靖西”。于是他乖乖地让钱墨把他的脖子套上了,任由他牵着自己出了门。 7. 虞靖西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叫SOS的机会。但是一路上都有人,贸然叫出声,钱墨一定又会打断他,达不到效果。到底怎么做才好呢…… 虞靖西一路观察着四周,一路走到了小区门外,然后发现钱墨带他去了小区外头的宠物医院。宠物医院里吵吵闹闹的,虞靖西觉得很烦躁,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想不出来。 这个狗脑子! “康康!下一个康康!” 钱墨站了起来:“在的。” 医生围上来的时候虞靖西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要做什么。 突然一个画面冲进狗脑——钱墨竖着手掌,做了个来回滑动的动作:“切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绝育!!!今天是钱墨带康康绝育的日子!!!他马上就要被切蛋蛋了!!! 虞靖西剧烈地挣扎了起来!不可以!不可以!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但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麻药起了作用,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手术刀上闪着无情的冷光…… “不!!!” 8. 虞靖西从直直地从床上弹了起来,背后被汗沁透了,他喘着气,胸口明显地起伏着。本来睡在地上的康康被吓得一个激灵从狗窝里站了起来,和他对视了一会,然后又带着一脸困倦躺了下去。房间里光线不甚明亮,身  64 旁的钱墨翻了个身,来抱他的腰,闭着眼睛说:“还早呢,再睡会儿……” 虞靖西看了看自己的手,是人手,又看了看钱墨,伸手去捏了几把对方的脸。钱墨不耐烦地把他的手拍开了,皱着眉头,含糊不清地说:“别闹了……” 虞靖西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是梦……还好,还好…… 虞靖西重新躺下来,把姿势调整成和钱墨面对面。他看了好一会儿钱墨的样子,小声问:“墨墨?醒了吗?” “嗯?”钱墨从鼻子里发了一个音出来。 “如果我变成狗了怎么办?” “嗯?”钱墨慢慢睁开眼睛,和虞靖西对上了视线。 虞靖西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如果我变成狗了怎么办?” 钱墨认真地想了想:“那我就陪你变成狗,如果是家养的,我就和你一块接飞盘、散步、啃磨牙棒;你要是变成流浪狗,我就陪你扒垃圾桶、陪你和别的狗打架。你做什么我都……” 虞靖西没等他说完,就亲了他一口。虞靖西支起半边身体,把钱墨的头发一点一点往后捋:“说爱我。” 钱墨眨了眨眼,然后侧了侧脑袋,亲在虞靖西的手腕上:“爱你。” 说完,钱墨觉得非常不好意思,他捞过被子往虞靖西头上一盖,装得凶巴巴地:“睡觉!别说话了!” 9. 康康觉得很烦,它一大早就被两个主人吵醒了,那个大的后来还把他关到了门外去,任凭它怎么扒拉门都不给开。气死了!它都听见那个凶巴巴的坏蛋在欺负他的小主人了! 下午他本来应该好好地和小主人散步,结果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大的也来了,然后他们就一起去了医院,出来的时候它就变成公公了!怎么会这样!它这辈子还没有快乐过呢!怎么就变成公公了! 讨厌那个坏蛋!是他带来了我现在这种悲惨的命运! 想到这里,康康戴着伊丽莎白圈,躺在自家的狗窝里,流下了两道酸涩的泪水。 热闹是他们的,而我什么都没有——还少了两颗蛋。 番外四:好日悠长 和虞靖西的父母正式见面是在十月,那时候钱墨刚刚做了半个月虞靖西的助理,还处在一个手忙脚乱的适应期里。他有点不太想在这个时候去见虞靖西的父母。 “我现在工作不稳定,没有做出什么成绩,还得时不时去医院……晚点再去好不好?” “他们不介意的,我已经说好了。” 钱墨还是有点焦虑,又问:“我要准备点什么吗?后天去你家里的话,明天还有空去买点见面礼。” 虞靖西说不用,但钱墨还是自己上网找了些老虞总的资料来看,在知道对方喜欢钓鱼之后,决定给他买支鱼竿。虞妈妈不是公共人物,上网查不到什么资料,钱墨便决定送她一条丝巾——中年女人都会喜欢丝巾的。 虞靖西由他去了,并说可以刷他的卡。 钱墨:“我有钱的。” 虞靖西:“别买太贵的,意思意思就行,他们也不缺那些。” 钱墨自己去了趟商场。正逢国庆,商场做活动,钱墨在里头逛了一圈,买了自己要的,算了算总价,还差几千块钱就可以凑个折上折。 虞靖西是不缺什么东西的,康康最近也已经买了很多玩具……正巧,钱墨路过了一家床上用品店。他想着换季了,该把家里的席子撤掉了,便到里面逛了一圈,拎了套真丝四件套出来。 钱墨拎着大包小包去结账,正想着一会儿是打个车还是挤地铁的时候,虞靖西打了电话过来。 虞靖西今天本来有个应酬,临时取消了,便打算接钱墨到外头一块吃个饭。 钱墨拎着东西在路边等了一会,看见了一辆熟悉的车。把东西放到后备箱,上副驾,系好安全带。 虞靖西:“买得不少,钱够花吗?” “够的够的。”末了,钱墨又添一句:“我真的有钱,你不要老是给我打了。” 虞靖西瞥他一眼:“那我要不直接把工资卡给你?” “不用了!” 国庆期间,哪里人都很多,餐馆也不例外。 钱墨想吃一家云南菜馆,摆弄着手机准备提前取个号:“听说他们家的油焖鸡很……算了,换一家吧。” “怎么?” “排号要排到晚上八九点。” “你把菜馆名字发我。” 等红灯的间隙,虞靖西发了几条消息,过了一会,他说:“现在直接过去就行。” 钱墨的表情有点奇怪:“你不会是把人家店买下来了吧?” “少看点奇怪的书,”虞靖西单手打方向盘,一把就停进了车位:“我平时那么多应酬,那些饭也不是白吃的,总有人有门道。” “哦。” 或许是因为有段时间钱墨说不出话,虞靖西只能凭感觉猜的原因,他近来总能通过一些细微的表情和语气推断出钱墨在想什么。 虞靖西:“没什么了不起的,你要是从小在我这种环境里长大,也会有很多门路的。下车吧。” 虞靖西揽了钱墨的肩,把他往电梯带:“别多想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嗯。” 钱墨点了一个微辣的油焖鸡,吃得他嘶哈嘶哈的。吃到后来,钱墨管服务员要了一个小碗,把鸡肉从铜锅里夹出来之后,又在清水了涮了一遍,才入口。 虞靖西:“要不撤掉重新点个微微辣吧?” “不用不用,是好吃的。” 虞靖西没有再说什么,找服务员过来给钱墨点了份泡鲁达。泡鲁达是种冰的甜点,主要成分是椰奶和西米,能解点辣。 两个人慢悠悠地吃了一个半小时。钱墨吃得肚子都鼓出来一块。 回家的路上,钱墨开了窗,把手臂撑在上头。车子行驶的时候,风从外面灌进来,上海夜晚的灯光璀璨,把他的脸也照亮了。他说:“以前有一天,忙了很久的一个项目结案了,那天正好还是发薪日。那个月奖金特别多,我奖励自己去吃了顿好的。回家的时候,公交上没有什么人,我坐在最后一排,风像现在这样吹进来,很舒服。我看到外面大楼上的灯光,在想要努力多久上海才会有我的立足之地。那个时候肚子也很撑,和今天一样,我就点了一支烟……” “然后呢?” “被司机骂了,”钱墨笑起来,肩膀小幅度地抖动着:“哎呀,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居然在公交上抽烟,可能是吃多了脑子供氧不足吧。” “你要是想,现在可以抽一根,我不骂你。” “没事,我已经够高兴了,用不着抽烟。” 钱墨想,他现在在上海已经有立足之地了,展望未来的时候自然也不必感到怅惘。 回家之后,钱墨研究了一下四件套的洗涤说明,上面明确说不能机洗,便把它们丢进浴缸里踩了几分钟,捞到盆里随便压了几下,就湿漉漉地挂到了阳台上去。 康康过来冲他摇尾巴。 “乖,一会就带你出去。” 两人一狗一起下楼溜达了几圈,月亮高高地挂着。这真是一个安 65 静的夜晚。 第二天一大早,钱墨就起来收拾自己了。 把头发往后梳,打上发蜡,露出额头,挑一件白衬衫,钱墨在想有没有必要再穿个西装外套,打个领带。他去卧房把虞靖西摇醒:“你看看,我穿什么比较好。” 虞靖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钱墨从上往下看了一遍,招招手示意他过来。钱墨不明所以地照做了,然后被虞靖西揪着领口结结实实亲了一口。 “你做什么呢!” 虞靖西重新躺到床上去,拍拍身边的位置:“很帅,这样就可以。时间还早呢,再睡一会儿。” “你自己睡去。”钱墨低头整理衣服,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虞靖西刚才分明把他刚烫好的衬衫抓皱了,真是气人! 他们下午才出的门,钱墨因为怕把衣服弄皱,连坐车的时候都挺直了腰板。 虞靖西:“就是吃顿便饭,不要太紧张。” “他们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不会的,我已经做好工作了。” “如果他们背着你悄悄拿500万给我,让我离开你怎么办?” “那你会拿钱走人吗?” “不会。”钱墨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下这个问题:“爱人比钱更难得。” “再说一遍那个词。” “哪个?”钱墨马上反应过来,他生硬地转了话题:“你好好开车。” “爱人。你是我认定的爱人,他们爱我,所以不会不喜欢我的爱人。” 按响门铃之后是虞妈妈来开的门。 钱墨把装着丝巾的礼盒递过去,有点磕磕巴巴地说:“阿姨您好,我是钱墨,这、这是我给您带的礼物。” 虞妈妈接过东西,好生打量了一番钱墨,评价道:“比照片上还精神些。” 虞安南抱着孩子从后面经过:“妈,你干嘛把人挡在门口,还让不让人进来了?” 虞妈妈这才反应过来:“瞧我这……来来来,小钱你快进来坐。” 虞妈妈把他们两个人引到沙发上后,转身去拿水果。 虞靖西在钱墨耳边调侃道:“会紧张的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说话间,虞爸爸从楼上下来了。 钱墨又马上紧张地站起来:“叔叔好,我是钱墨,听说你喜欢钓鱼,我带了一支鱼竿给您。” 虞爸爸把东西抽出来看了一眼,又瞥了一眼虞靖西。 虞靖西:“他自己上网搜资料查的,东西也是他自己去买的。” 虞爸爸对着钱墨说道:“东西是不错,但比较适合刚入门的人用……” 钱墨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他有点懊恼自己功课做得还是不够多。 虞爸爸:“……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教你。” 钱墨还没反应过来,虞靖西就碰碰他的腰说:“还不快谢谢爸。” “谢谢爸……啊,不,我是说……” 虞爸爸摆摆手:“不妨事,去吃饭吧。” 刚吃过饭,钱墨就注意到虞妈妈换了身衣服,把他送的丝巾戴上了。 虞妈妈拉着钱墨说了会儿话。钱墨原本还有点紧张,但是虞安南时不时会打趣一两句,说点虞靖西小时候的糗事,让他放松不少。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似乎也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了。 晚上八九点钟,他们道了别。 坐上车子,钱墨长出一口气,问虞靖西:“我表现得怎么样?” “很好。” “你总这样说。”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虞靖西问:“你家里那边需要安排时间拜访一下吗?” “不用,我想他们应该不是很想知道我的消息。” 虞靖西伸了手,握住了钱墨的:“以后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好。”钱墨反握了回去:“走吧,我们回家吧。” “嗯,回家。” 过去的苦难都已经过去,他们都会有一个幸福的将来。 钱墨今天精神紧张了大半天,回家就有点累了。他把卧室的床品换了,洗了澡,往上一躺,说:“明天我要睡到自然醒,你别叫我。” “好。”虞靖西带着和钱墨身上一样的沐浴露香味躺上来,评价道:“床单很舒服。” “嗯,”钱墨转过来对着他说起昨天去商场买东西的事:“每种我都摸了摸。这个摸着滑,手贴上去不冷不热,这个季节用正好。” 正说着,虞靖西的手就放到了钱墨的腰上,伸进去摸他的背,沿着脊椎骨一直往上,漫不经心地说:“是很滑,不冷也不热。” 钱墨轻轻按住了虞靖西的手:“喂——” “你要不要再来做一点更舒服的事?”虞靖西不等他说话,就凑过来吻他,用膝盖顶开他的腿,去蹭他下面。钱墨很快就硬了起来,呼吸也不稳了。 一个长吻结束,钱墨的睡衣都乱了,他抓着虞靖西的腰,张着嘴巴,吐着一点舌头。虞靖西撑在他上头,摸着他的脸:“嗯?” 半晌,钱墨小声说:“要。” “但是不可以把床单弄脏,今天刚换的。” 虞靖西笑起来,又去亲他,说:“我给你戴个套。” 第二天,他们家还是换了床品。 虞靖西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在浴缸边认认真真地洗了一早上四件套和枕头。 窗外的太阳很好,钱墨裹着毯子在阳台上睡觉。 虞靖西想:这其实也是很好的一天。 此处吾乡,好日悠长。 番外五:虞西西和钱墨墨 (平行时空设定) 1. 师范大学男女比例失调,钱墨的班上有三十来号女生,而男生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这些不久前才刚经历过高考的小崽子们没有了老师、家长、学业的束缚,争先恐后地谈起了恋爱,一时间班里出现了好几对情侣。 钱墨墨内向,不太擅长交际,上了一个月学还是只和寝室里几个人比较熟。但因为他长得还不错,所以有那么几个小姑娘喜欢他,有大胆的会当众调戏他几句。钱墨墨脸皮薄,经常被弄得面红耳赤的。 其中有个叫林水水的姑娘调戏了钱墨墨几次之后,想正大光明地和他搞对象。这天,林水水觉得时机成熟了,准备喊楼和钱墨墨告白。 虞西西今天心情不太好,他在工作室通了两天宵,准备今晚早早上床、好好休息一下,结果他在学校外头租的房子水管爆了,洗不了澡,不得已他只能回学校宿舍过一晚,等明天叫个师傅来修。 远远地,虞西西就看见楼下聚了好些人,吵吵闹闹的。他就住一楼,这些人要是一直这么吵肯定会影响到他休息,他不禁皱起了眉头。走近了,他发现地上摆了一圈蜡烛,围成一个心,中间站了一个捧着一束花的年轻姑娘。边上有人起哄,往楼上大喊“钱墨墨!你下来!”“男主角!快来!”“钱墨墨——”…… 虞西西有点头疼。 虞西西走上前去问女生:“你这个活动备案了吗?” 林水水:“?” 虞西西:“全是明火,不符合消防规范;人群大量聚集,堵塞交通,还可能发生踩踏事件。告白可以,但请快点把这些东西撤走……”他又  66 往四周扫了一圈,声音不大不小:“其他人请不要堵在路口,妨碍无关的同学进出,都散开一些。” 林水水:“你是谁啊?” 虞西西:“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四学。但是每个学生都有义务遵守学校的规章制度,如果你再不把蜡烛收起来,我就拍照取证,交给辅导员了。” 林水水被气走了。其他人见女主角走了,也知道没好戏看了,自觉散开了。 钱墨墨今天从图书馆回来,先进了浴室洗澡,踢着拖鞋在楼道里吹头发,吹到一半,寝室里忽然发生一声惊呼,然后室友们争先恐后地从寝室里跑出来。钱墨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迫收起了吹风机,被推到楼梯间去了。 “楼下有人和你表白呢!” “啊?谁啊?” “下去不就知道了吗,快去!” “我还穿着拖鞋呢!眼镜也没有戴!” “快走吧你!脸好看就可以了!” 钱墨墨住六楼,一路忐忑地往下走,一开始确实听到了楼下吵吵闹闹的声音,但那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楼梯间里绕出来,他就看见地上围着一圈蜡烛,被风吹得直晃。那里头站了个人,手里还拿着一根没点燃的。 钱墨乍一看,感叹道:这个人也太高了吧! 再走近,天,这是个男的吧! 钱墨墨走到离那人三五步的距离停住了,两个人隔着一圈蜡烛对望,边上有人窃窃私语。钱墨墨看着那人,半晌没有说出话,心想:这谁?不认识啊。 虞西西挑挑眉:“钱墨墨?” 钱墨墨像上课走神忽然被老师点了名:“啊?是、在的。” 虞西西打量了一下钱墨墨还湿着的头发、随便披着的针织外套以及脚上那双露着脚趾的拖鞋,说:“这不符合消防规范,一块收了吧。” 钱墨墨虽然既疑惑又忐忑,但是虞西西说话有种无可辩驳的力量。于是,他听话地把蜡烛一个个地拿起来,吹灭,扔到垃圾桶里。 捡完最后一个,钱墨墨鼓起勇气说:“同、同学,我听我室友说,那个,你好像……但我……你懂吧……我都不认识你。” 钱墨墨在紧张地绞衣服,虽然他们院的学生都挺开放的,但他没想过要和男的搞对象。而且这个男的看起来很能打,他有点担心如果直接拒绝,对方失了面子会不会有什么过激举动啊…… 虞西西:“?” 虞西西知道钱墨墨一定是误会什么了,他长这么大从来只有别人和他告白的份,没有他和别人告白的道理,而且居然还被拒绝了。虞西西隐隐地有点不爽。 虞西西:“你误会了,我不喜欢你。” 钱墨墨:“啊?” 虞西西:“我只是正好路过,和你告白的人已经走了。” 虞西西丢下一句“下次和人说话前至少先确认一下对方是谁吧”就自顾自走了。 留下钱墨墨一个人在原地,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2. 虽然父母答应会负担钱墨墨的学费和生活费到他大学毕业,但他有了一次生活费晚了10天的经历后,钱墨墨就开始找兼职,准备勤工俭学——他实在是抹不开脸再去管室友借钱了。 面试过的便利店今天通知他去上班。那家店就在学校的生活区,回宿舍和去上课都很方便。老店员刚刚教会他扫码结账找零之后,就捂着肚子跑去了厕所,让他一个人先顶一会儿。 自动门发出一阵铃声,有客人来了。钱墨墨有点紧张,他马上就要正式开始工作了。 “欢迎光——”钱墨墨的声音卡在喉咙,是昨天晚上的那个人。 钱墨墨已经知道昨天是怎么回事了。他一进寝室,室友们就七嘴八舌地问,“那男的谁啊”“林水水怎么跑了”“你答应她了吗”…… 钱墨墨艰难地把事情拼凑了一下,猜了个大概。正巧告白的正牌主角林水水来微信上找他了,钱墨墨婉转地拒绝了她。 广告2班林水水:今天是水逆最后一天了,我还以为没事了,结果被人赶,被看笑话,还被喜欢的人拒绝…… 广告2班林水水:我好难过啊…… 广告2班林水水:你安慰我一下吧,就当可怜可怜我,好吗? 钱墨墨讷讷地问室友:“我怎么回啊?” 其他三个人给钱墨墨好一通出谋划策:“忘记情伤最好的办法就是新欢!这样,你把我们三个人的微信都推给她!” 钱墨墨觉得他们这种想法着实不靠谱:“算了,我还是自己想吧。” 钱墨墨最后答应对方陪她去参加下周的学校社团招新,帮助她振作起来。 钱墨墨在工作的地方乍一见到虞西西有点尴尬,他不知道该不该就昨晚认错人的事情道歉,却又觉得虞西西把人女孩赶跑的做法也不太妥当。他作为林水水的同班同学是不是应该指出这种行为不太绅士呢…… 虞西西也很意外会在便利店看见钱墨墨,但他不甚在意,他只是想要买瓶水。 脑袋里装了很多想法的钱墨墨接过水,不小心多扫了一下,还把小票打出来了,他着急忙慌地去看怎么修改。 虞西西看着手机上付款界面明显不对的数字问:“你多刷了吧?” “不好意思,我不太会用这个机器。多扫了一瓶,退不了,你看你要不要再拿一瓶?” “我只要一瓶。” 钱墨墨满头大汗,心想老店员怎么还不回来。 “这样,”钱墨墨把微信名片二维码打开了:“我个人退你一瓶的钱可以吗?我加一下你微信。” 虞西西狐疑地看着他,他没有见过店员有这种操作的,心想:现在要人微信的方法真是越来越多了。 虞西西:“就这样吧,水我只拿一瓶,钱也不用退了。我不加不认识的人的微信。” 钱墨墨目送虞西西出了便利店,心想:林水水说的没错,这个人真的奇奇怪怪的。 老店员回来之后,钱墨墨和他说了这件事。老店员一通操作,给他演示了一遍收银机的进阶用法。 钱墨墨拿笔和纸记下了,又问:“那多出来的3块钱怎么办?” “晚上收店要整理物品数量和进账的,这样平不了,你自己拿瓶水走吧。” 于是,钱墨墨上班第一天赚了30块钱以及一瓶水——虽然他并没有想要那瓶水。 3. 钱墨墨从班支书那里得知这周的敬老院活动可以加志愿分后就去报了名。他们此行的目标主要是准备些节目表演给敬老院的老人们看,丰富一下他们的精神生活。钱墨墨在阳台上认认真真地准备了三天歌唱曲目。 大巴停在生活区门口,点过名后,钱墨墨上了车坐着。其他人都是和朋友同学结伴来的,他们班报了三个人,两女一男,他只得落了单。 大巴车开到学校门口,不知道为什么停了十分钟,然后从前面上来一个人,一直往后面走过来。钱墨墨戴了帽子,上了车就在假寐。那人一直走到钱墨墨边上,问:“这里有人吗?” 钱墨墨抬起头,看清了那人  67 的脸,那人也看清了钱墨墨的,两个人都有些意外。 虞西西今年大四,学校鼓励创业,给学生们在创业中心提供了非常便宜的场地,虞西西便和几个朋友一起租了几个格子间成立了一个工作室做产品推广。 这天辅导员来创业中心办事,正好看见虞西西,两个人关系还不错,寒暄了几句。忽然辅导员说:“我那天看你还差1个志愿分,最近赶紧补上吧,省得以后麻烦。” 虞西西这周实打实的忙:上课;创业;修水管……现在还多了个修学分,他着实有点烦躁。他打开对话框,找了在志愿团队做事的学弟,走了点关系把自己塞进了下午一个已经结束招人的志愿活动里。 其实车上还有其他空位,但这时候走开或者拒绝都有点刻意了。 钱墨墨便说:“没有,你坐吧。” 敬老院的场地和环境都比较简陋,学生们先是去搬了几十张椅子出来摆好,又把那些老人分批请出来。 有些腿脚不便的,要学生全程搀着。有些心急的老人底下的步子来回动得快,但每一步都迈得极小,半天了也只走出去半扇门。钱墨墨手里正扶着这样一个。 钱墨墨:“没事的,奶奶,我们慢点走,人到齐了才开始表演呢。” 老奶奶的牙全掉光了,说话有点不利索:“麻环、麻环了……” 虞西西自然是没有准备什么节目的,也不喜欢和人离那么近,搬了几张椅子之后,就躲到一边回客户消息,准备到点了就回去。 人到齐之后节目就开始了。 有跳街舞的、弹吉他的、讲相声的……轮到钱墨墨的时候,虞西西正好得了空,赏脸听了一耳朵。 钱墨墨唱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虞西西小时候常听妈妈放邓丽君的版本,他觉得钱墨墨这一版很俗气,和他这个人一样,不高级。 如果说邓丽君是穿戴整齐在爱人耳边婉婉讲述自己的真情的话,那钱墨墨就是穿着露脚趾头的拖鞋去楼下散步的时候看见月亮,忽然就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唱了起来。 真轻佻,发音黏糊糊的,不成样子。 钱墨墨有点紧张,一开始闭着眼睛唱,后来听见老人们打拍子的声音,又好了些,低垂着眼,看着地上的一块小石头唱,浑然不知下面有人盯着他的嘴巴看,并做出了“他嘴巴张这么小,难怪发音有问题”的评价。 表演全部结束之后,大家把老人们领回去,又把椅子也搬回去了。 虞西西一开始站着没动,等人走了一波之后才开始搬东西。 钱墨墨从里头出来,又看见虞西西在玩手机,他想到一个词:浑水摸鱼。 钱墨墨不想和这样的人有什么瓜葛,决定把钱还给他之后就不再联系。想到这,他到边上的小店把身上的50块钱破开了。 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上了车,虞西西自然是一个人坐的。钱墨墨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三个硬币,递了虞西西:“上次欠你的。” 虞西西瞥了一眼:“不用了,你收着吧,没几个钱。” 钱墨墨:“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虞西西觉得钱墨墨靠得有点近了,他有点不舒服,正想说收下算了,钱墨墨就把他的手抓了起来,把硬币拍在上头,转身往后面去了。 车很快就开了。钱墨墨把兜帽往头上一掀就开始睡觉,而虞西西看着窗外,把“轻佻”两个字来回念了无数遍。 4. 今天是社团招新的日子,早早地就有社团开始在图书馆边上的大道上摆摊,飞无人机的、穿汉服的、搞cosplay的…… 林水水穿了一身JK制服,白衬衫蓝格裙,来钱墨墨楼下等他。她一见着钱墨墨就说:“哇,蓝格子外套,我们今天好配哦!” 钱墨墨涨红了脸,憋出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好啦,我不会多想的,今天就是要开心!大家都是朋友!你说对吧?” 钱墨墨莫名觉得,他好像才是那个表白被拒的人。 去图书馆的路上,林水水问钱墨墨想参加什么社团。 “没有特别想参加的。” “你没有喜欢的东西吗?” “就读读书、看看电影,但是这些一个人就可以做了,不需要和别人一起。” “你不会想要和别人一起讨论吗?找到志同道合的人,成为朋友,大家一起玩。” 钱墨墨想了会儿,说:“其实读书本身就是作者和读者沟通的过程,找到喜欢的作者就和找到朋友是一样的,而且是随时随地都可以重逢、相遇、谈天的朋友。” 林水水有些难以理解,她转换了话题:“我啊,就准备参加一些搞JK、lo装之类的社团,大家一起穿好看的衣服,出去喝喝下午茶、拍拍照什么的。你一会帮我多看看。” “好。” 虞西西的工作室准备找个学生打打杂。 陈辛辛:“世界上还有比大一新生更便宜的劳动力了吗?没有了。我已经做好了海报了,去他们社团招新的地方绕一圈,保证这个上午就能带回来一个。” 虞西西:“那你去啊。” “不是,你不去吗?” “我去干嘛?” “做看板娘。” 虞西西不懂“看板娘”是什么,但他直觉应该不是什么好话:“不去。”不过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听不得人唠叨,于是在陈辛辛又劝了他十分钟之后,他认命地按下crtl+s,把笔记本电脑拎上和对方出了门。 陈辛辛搬了一张桌子、两张凳子,把海报往桌子前头一贴,这就开始招人了。 虞西西什么也不干,就是在那儿坐着,对着电脑敲敲打打。而陈辛辛则站在路口,看到那种眼神中透露着兴奋和迷茫的便断定是大一新生,直接上去把人拦住,一顿忽悠。 林水水一路走过来拿了不少传单和申请表,她有好多地方都想去。她问钱墨墨:“戏剧社和话剧社,这有什么区别吗?哪个比较好啊?” “你对演戏还有兴趣吗?” “嗯!应该可以穿很多好看的衣服!” “我看戏剧社去年演《赵氏孤儿》,前年演《西厢记》,偏古典;话剧社一直都是原创剧本,他们还招编剧,现代的剧比较多。看你喜欢哪种。” 林水水有点游移不定:“我想演公主,欧洲的那种,有大裙子的。” “那我们再看看吧。” 然后,前头忽然蹿出一个人把他们俩拦住了。 “哇,郎才女貌,真是般配。不知道你们对创业有没有兴趣?” 林水水:“啊?我们是来参加社团的。” “你想想看,参加社团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提升自己还是只是单纯地为了玩乐?大学四年如白驹过隙,有多少人整日沉迷游戏,荒废光阴,临近毕业才发现简历上面居然没有东西可以写。那种痛苦,你可以想象吗?来,加入我们,不仅有工资可以拿,还可以丰富你的简历,这样的机会可不多,你还要轻易说‘不’吗?” 林水水被他说得晕乎乎的:“那我们……先看  68 看?” “当然可以,往这边走。”那人把他们往一个摊位上引:“学长绝对不是要强制你们做什么,只是我看到过太多同学有那样的遭遇了,实在是不忍心……” 话还没有说完,林水水和钱墨墨就一起看到了坐在海报后头的虞西西。 虞西西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从电脑上抬起了头,眼神在他们的外套和裙子上流连,最后看向了钱墨墨。 学长还在热切地说着,林水水就打断了他:“不好意思,我们想先去其他地方看看。” 陈辛辛看着那对小情侣走远了,回头瞪了一眼虞西西:“我一骗骗了俩,眼看就要成了,你做什么在那阴恻恻地露凶光呢?” “我没有。” “那他们怎么看到你扭头就走了?我要你做看板娘是要你多笑笑,招徕人。你不笑就算了,干嘛盯着人看呢?很像变态你知道吗?弄得你和他们有什么过节一样!” “我没有。” 虞西西又补充道:“那人不适合我们,才入学没多久就谈恋爱了,一看就沉不下心做事,走了也好。” “你嫉妒他们吧!” 虞西西瞥他一眼:“无聊。” 陈辛辛苦口婆心地要虞西西绝对不要再盯人了,退而求其次做一个高冷男神。虞西西答应了,然后他们成功地在一小时后拉到了一个男生入伙。 5. 林水水没有在喜欢钱墨墨又被拒绝这件事情上没有纠结太久,她很快有了新的喜欢的对象,两个人的联系渐渐少了。钱墨墨松了一口气,开始了自己宿舍便利店教室图书馆四点一线的生活。 最近学校里发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事——食堂一楼的菜饭被吃出了小蟑螂,学生去找食堂负责人反应的时候,语气有点冲,被暗暗嘲讽了一番。 “这种事情不可避免的,我们又不是自动化车间,人走来走去的,防不住的。你们啊,就是以前过得太好了,上了社会什么事情都有的,习惯了就好,别这么矫情。” 这位“矫情”的同学当天就在学校论坛怒开3帖控诉。学生纷纷跟帖反映:一楼食堂真是越做越糟了——定价高,服务差,口味一般,不就图个干净,结果出了卫生问题还不重识。 虞西西对网上的事情浑然不觉,依然和陈辛辛去一楼吃饭。陈辛辛照例先是去饮料窗口买了瓶喜月的酸奶,打了饭,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卧槽,昨天食堂吃出小蟑螂了。” 虞西西立马把筷子放下了。 “没事没事,蟑螂其实没有那么脏,比老鼠干净多了。” 虞西西皱着眉说:“我不吃了,我去买面包。” “那你这个鸡腿我要了。” “随便你。” 陈辛辛吃完之后,又在食堂玩了一会儿手机,结果肚子却慢慢疼了起来。 “靠,这菜好像真的有问题。我要拉肚子了。” 一个下午,陈辛辛跑了五趟厕所。 虞西西找到了陈辛辛说的帖子,仔细看了之后,将大家反映的问题一一截图留证,并拨打了校长热线举报,又和辅导员说了这事。 过了几天,虞西西等人被一齐叫到了后勤办公室去解决这一问题。 “……学生那么多,一天总有几个会拉肚子的,未必就是我们食堂的问题。而且我看有个学生先喝的酸奶,再吃的饭,这一冷一热的,拉肚子很正常的呀……”负责人摊着一双手,说得激动了,便使劲把右手手背拍到左手手心里,弄出啪啪啪的声响:“保不齐,是那酸奶出问题了呢,最近电视上不是经常有新闻吗?” 虞西西越听越不对味:“喜月的酸奶没有问题,他们都是严格按照国家生产规范生产的。” “你谁啊?就是你举报的吧,怎么能随口污蔑我的饭菜有问题?有证据吗?你把饭菜拿去化验了吗?” 食堂负责人说话时的口水眼看就要飞到虞西西脸上去了。虞西西皱了眉,要往后退。那人以为虞西西是怕了,得意了起来:“小同学,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虞西西:“我觉得你要么全面整改,要么就别在我们学校做了。” “说什么呢你!” 后勤老师来拦:“别激动,慢慢说,我们今天就是要处理这件事。” 虞西西:“我的态度就在这里,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先走了。” 第二天食堂出了个公告,力证自己后厨干净没有问题,欢迎广大师生监督,最后提了一嘴说:喜月牌酸奶可能存在一定安全隐患,为保障师生食品安全,本食堂暂时停止供应。 虞西西一看火气就冒上来了,打了几个电话问有没有人认识食堂的基层员工,他要搞个大新闻出来。 一个学弟说,食堂以前找过学生兼职,可以去找人问问。 “不全是我们学校的,还有理工、旅游那几个学校的,鱼龙混杂,可能还有骗子,你注意一点哈。” “谢了,有机会请你吃饭。” “学长客气了,我以前帮过我那么多,拉你进几个群算什么。” 虞西西申请了一个新的QQ,卧底进兼职群,群发了一条模棱两可的招食堂兼职信息,要求有过经验的。结果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个在一楼食堂做过的。 他把自己真实的目的说出来之后,对方有点犹豫。 “他们知道我的学号和电话号码,我怕。” “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个人信息。” “我都不认识你,你连头像都是系统默认的。” 虞西西约了人当面见,还上网找到了一份有点久远的报纸,下载打印了出来。 “……我的天,你爸爸就是喜喜集团的那个虞……”对面的学生看着打印出来的报纸上的图片反复和虞西西的脸对照。 “请不要说出来,我现在只是以一个普通学生的身份来解决食堂的问题。” “等下,‘虞西西’这个名字,我有点熟悉……学生会会长是不是你?” “以前做过,现在已经退了。所以你可以信任我了吗?” 学生想了想:“我做兼职的时候,在食堂认识一个老乡。我听说最近他有点不想干了,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 虞西西顺着这条线摸下去,很快就得到了食堂后厨的第一手资料视频:知道员工是怎么敷衍地搞卫生,怎么以次充好,怎么把前一天没卖完的菜热一热接着卖…… 虞西西现在需要一个会处理视频的人,给视频加上字幕以及统一格式。他马上想到了兼职群。 NOTEAST:需要剪辑一个视频,很简单,有偿,有意向可私聊我。 很快,QQ响起了提示音,有陌生人消息进来,是一个黄色小狗的头像。 墨:视频的要求是什么呀?我是广告系的,最近刚学了PR,可以试一试。 墨:[狗狗wink] 6. 虞西西没有钱墨墨的联系方式,但是在便利店的时候,钱墨墨曾经展示过他的微信界面,同样的小狗,同样的“墨”。 虞西西第一反应是“我的记忆力真不错”,第二反应才是要  69 不要把视频给钱墨墨做。两个人就视频的要求和质量来回沟通了一下,钱墨墨很快说他能做。虞西西问了价格。 钱墨墨举着手机问他的室友:“剪个两分钟的视频我收多少合适啊?就拼一拼,加个转场、字幕,再处理一下声音,让人听不出来是谁。” “简单的呀,素材不大的话,收个100、200的差不多了吧。” 谈话间,NOTEAST就打了一个“500”的字样过来。 墨:用不着那么多,收你100,你什么时候要? NOTEAST:越快越好。多的当你的封口费,视频原素材不要外传,也不要让别人知道视频是你剪的。 钱墨墨觉得这个人奇奇怪怪的,但谁会嫌钱多啊,他一口答应了。 NOTEAST发了个网盘链接过来,钱墨墨自己的电脑带不动PR,便去了学校的机房做剪辑。 视频本身没有什么难的,不过三个小时,钱墨墨就已经在导出影片了。他还留了一个心眼,在成片上打了一个大大的“DEMO”水印。 墨:链接已发送,请下载查看预览,水印会在付款之后清除。 虞西西本来以为可能要明天才能拿到视频,没想到钱墨墨手脚这么快。他下载看了一遍,字幕都对准了,转场也不花里胡哨,横板竖版都做了统一处理,声音也变过调,最后的述求页字体大小和颜色看着也都舒服。 虞西西有点惊讶,开始思考是做视频本来就很简单,还是钱墨墨水平好。 NOTEAST:我看过了,可以,把你的付款码给我吧。 钱墨墨把自己的微信收款码发过去了。虞西西看了一眼,更加确认这就是钱墨墨本人。 墨:给你导了两个版本,小的微信可以直发,大的清晰一点,可以放在电脑上看。 NOTEAST:好的,感谢。 虞西西转完帐,想:这不是会用收款码吗?上次果然是故意要加我微信吧…… “呵,没有女朋友的时候要我的联系方式,有了女朋友看到人掉头就走,真会‘审时度势’。” 新链接发过来之后,QQ又滴滴滴地叫了几声。 墨: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我看出来这个是我们食堂了。 墨:你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可以叫我。 NOTEAST:你为什么要帮我?你能怎么帮我? 墨:打两个素菜都要十块钱,太贵了!免费的汤料也越来越少了! 墨:我可以出文案呀,横幅需要吗?我已经想好了——正视学生合理诉求,整改食堂刻不容缓。送你用了,不收钱。 NOTEAST:谢谢你。你真是好人。 墨:[狗狗歪头] 虞西西没再回钱墨墨,钱墨墨也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虞西西想:这个人还是挺有能力,也挺有想法的。 7. 钱墨墨一下午赚了500,开心得不得了,奖励自己晚上去食堂二楼吃了一顿三鲜砂锅面。 又到月底了,加上刚赚的500,钱墨墨身上统共还有600来块钱。如果家人能在一号准时打钱,那下个月他就能过得挺滋润的了,但显然对方不是很有时间概念。 钱墨墨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下父亲的口风。 “怎么又要钱啊,不是半个月前才打过吗?” “本来就是月初打的,上个月是晚了……” “行行行,我知道了,等我搓完麻将给你转。” 第二天醒来,钱墨墨也没有收到转账,他知道自己老爹肯定没把这个事放心上,他也不好意思再问,想着再去找点兼职做。 便利店时薪10元,只有工作日的中午需要他顶两个小时的班,一周做满也只有百来块钱,做视频这种活可遇不可求,有没有什么稳定一点的兼职呢…… 钱墨墨又加了几个兼职群,他发现有人正在找周末小学托班的兼职。他报了名。很快,讲师把他和其他七八个大一新生一起约到了学校门口的咖啡馆聊入职的事宜。 讲师:“你们都没有经验,肯定是要先上岗培训一下的,一共4节课,500块钱。当然了,你们要是干满一个月这笔费用是会退给你们的。这也是我们筛选的一种方式,那种流动性太大的员工我们也是不要的。要是有觉得你们干不满一个月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钱墨墨觉得不太对劲,起身想走。 “现在的学生啊,真的是一点都不懂得先付出后收获的道理,一点点困难就想要放弃……” 其他人一时全看向了站着的钱墨墨,他的脸马上就烧起来了,一时间不知道是要坐下还是出去。 “我们这里算课时费,一节课40分钟,30块钱,你要是勤奋,周末一天排6节,两天12节,一个月下来就是1500了,我们还退你500培训费。这500块钱相当于变相储蓄啊。” 钱墨:“我……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 “有难处就说出来,我们也是从学生过来的,都理解的。可以先借一借嘛,互帮互助。” 钱墨墨还是想走,这时,另一个看起来很朴实的男同学,拉了拉他的衣角,说:“你差多少?我可以借你。” 讲师马上就夸奖了那位叫“小块”的男同学,并又暗暗打压了钱墨墨临阵逃脱的行为。 钱墨墨很慌,他现在有点骑虎难下了,也说不出“我觉得这个人是骗子”这种话。最后,他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和其他人一起填了表格,自己交足了培训费。 讲师拉了个群,说下周六会有人来接他们去培训。一开始大家在群里还活跃着,那人时不时发一些其他人参加培训的照片,钱墨墨也渐渐放下心来。但约定的日子到了之后,钱墨墨却发现那个群居然解散了。他马上就联系了小块,小块也傻了。 钱墨墨大叫不好,约了小块一起去往讲师给的名片上的培训班地址。 8. 虞西西收到视频之后,很快组织了一个团队出来。团队的核心成员是那些在论坛里明确说出过自己在食堂遭遇过问题并且谈吐清晰客观不偏激的人。然后又通过口口相传,一个个地拉人,不过三四天,群里的人数就突破了300。 虞西西知道周六下午校长有个讲座,那一天他必然是在学校的。 于是周六一大早,虞西西就把视频发在群里了。 “这个视频我会在中午十一点发送,等完发了之后,想要参与进来的,再把视频保存下来转到你们的朋友圈或者群聊里。” “然后我会像视频里的最后说的那样去食堂静坐,静坐区域位置请参考一下图片。” “另外,静坐时请不要打扰其他正常用餐的同学。” “请记住我们的核心目的是解决食堂卫生差、定价高等的问题,不要为了单纯地发泄情绪而去做这件事。” 于是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师范大学的师生被同一条视频刷屏了,食堂工作人员惊讶地发现今天食堂人很多,却格外地安静,也没有几个人来打饭,气氛有些怪异。 十二点半,校长出现在了  70 食堂。 看到校长的那一刻,虞西西露出了一个笑,他知道离胜利不远了。 9. 钱墨墨和小块一个早上水也没顾上喝一口,光顾着找培训班了。 那培训班确实存在,但钱墨墨一问根本没有名片上的那号人。 小块心疼自己的钱,有点激动:“可是他用的是你们培训班的名号啊!” “那我们也是受害者的,他们弄坏了我们的名声。但是钱真的不该我们退,你们报警吧。” 钱墨墨很快冷静下来:“小块,我们先找一下之前和我们一样参加过培训的人,金额越大,越容易引起重视。收集完了,我们再去报警。” 培训班允许他们用那里的桌椅,于是一个早上,钱墨墨和小块都在凭着记忆一个个地找人。 今天的群消息特别多,但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心思看,专心在兼职群里一个个找熟悉的头像和ID。忙到中午,把人集齐了,数额也确定了,才一起去找了警察。 从警察局里出来,两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精气,完全振作不起来了。 小块:“这个点该吃饭了。” “我不饿。” “那也得吃啊。” 钱墨墨抬眼看了看对面餐馆的价格,一份盖浇饭13块。钱墨墨和小块经过一上午的跋涉,颇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他知道小块是靠助学金生活的,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钱墨墨:“我没钱了,去一楼食堂买两个馒头就汤吧,只要3块钱。”这样看起来一楼食堂也还可以,怎么着都比二楼自选和三楼小炒便宜,至少有东西是免费的。 小块叹了口气:“行吧,我中午也吃这个吧。” 警察局离学校没有很远,两个人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费,愣是走了20分钟。 只是两个人好不容易到了食堂却傻眼了。 “不是,一点钟都没有到,这里怎么一个菜都没有啊?” 10. 钱墨墨和小块通过社交网络后知后觉地了解到今天中午学校发生了一次大型抗议活动,直接结果便是一楼食堂暂时关门了。 钱墨墨本来就有点吃不下,看着朋友圈里铺天盖地的视频(还是他自己亲手做的),郁结更甚,没吃午饭直接去了图书馆学习。到了傍晚有人在楼道泡泡面吃,香味直往钱墨墨鼻子里钻。他的肚子后知后觉地叫起来。 班级群里发了通知:下周秋游,每个人交100块钱。这是广告2班的第一次聚会,以后会成为我们重要的回忆,希望大家踊跃参与。收到回复。 下面是一溜“收到”,他的室友们也都回了。 钱墨墨假装没有看到消息,把堆在面前的书往外一推,整个人趴在桌子上,闭了眼睛放空自己。 今天已经十号了,卡里还有43块,家里还没有给他打钱;才刚和室友借过钱,再借是不是不太好;便利店的工资是周结,不知道能不能提前预支一下……好笨啊,钱墨墨,胆子小,脸皮薄,18岁了还被人骗。 虞西西被带到了校长室,一起去的还有几个学生代表。 校方、学生、食堂负责人,三方商讨到了晚上八九点,暂时达成了共识:一楼食堂停业一周,全面整改卫生情况;调整食堂定价体系…… 虞西西成功地当了一回英雄。 十几号人在行政楼前散开。陈辛辛迎上来,抓了虞西西的手左右打量了好一会儿,拍着胸脯说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是去渣滓洞了,差点就给你家里打电话,通知他们来捞人了。” 虞西西不懂声色地往后躲了躲,不靠陈辛辛那么近:“法制社会,法制校园,大家都讲道理的。” “都讲道理,你还搞刷屏、静坐那种手段?” “有时候需要施加一些外部压力,可以促进事态更快地发展。” “行吧,说话一套套的,讲不过你。走吧,今天去美食一条街吃点好的,我饿死了。” 虞西西走了一会儿,忽然被陈辛辛往小道里拖。 “这边近一点。” 两个人经过图书馆后头的那片湖,忽然陈辛辛看见不远处有个人站在那。 陈辛辛:“黑灯瞎火的,吓我一跳。” 虞西西:“都说走大路了。” “擦!大晚上的,那个人不会是要跳湖吧!” 陈辛辛冲了过去,把人的腰箍住往边上草坪上带。 “不要想不开!” “我没有想不开!” 说话间,虞西西就到了,和地上那个被抱着腰挣扎着要起来的人对上了眼睛,不是钱墨墨又是谁。 钱墨墨红着脸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看着一副正经模样的虞西西有点尴尬。 陈辛辛倒是无知无觉的,随意抖了几下:“靠,我还想拿个见义勇为奖呢。” 虞西西:“大晚上的,站着这种没灯的地方干什么,你鞋子都湿了。” “看鱼,不行吗?” 钱墨墨觉得自己看见这个人就要倒霉,不想再和他们说话,转身要走。 陈辛辛在后头叫起来:“同学!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别走啊!” 钱墨墨心里乱糟糟的,没注意到草坪里有块突起的石头,一下就摔了。抬头,虞西西冲他伸了只手。他没牵,自己爬起来了,反正刚刚已经摔过一次了,再摔一次也无所谓了。 然后虞西西轻声说了一句:“你好笨啊。” 钱墨墨突然就激动起来:“对!我就是很笨!怎么样!胆子小,脸皮薄,18岁了还被人骗!别人都在想秋游要怎么玩,只有我一个人在找一个体面的借口不去!想一个人清净一会儿还要被人看笑话!你满意了吗?” 钱墨墨的胸腔因为激动剧烈地起伏着,拧着眉头,怒目圆睁。 虞西西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半晌,他说:“你哭了。”他伸出手在钱墨墨脸上揩了一下。可能是在外面吹久了风,钱墨墨的脸很凉,眼泪也凉。 钱墨墨一下绷不住了,他蹲了下来,捂着脸,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掉,声音闷闷的,像个无助的小孩:“走开,都走开。” 陈辛辛看傻了,使劲冲虞西西打眼色,用嘴型说“怎么办”。 虞西西在手机上打字:你先走,我认识他,我来处理。 陈辛辛狐疑不定,眼神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用手机打:你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 虞西西:你不认识的多了去了。 陈辛辛翻了个白眼,听话地先走了。 钱墨墨觉得自己哭地着实有点久,结果一抬头,面前居然蹲了个人。他带着鼻音质问:“看我的笑话很好玩吗?” “不好玩。起来吧,再蹲腿要麻了。” 虞西西冲他伸了手,这次钱墨墨没有拒绝,因为他的腿确实麻了,不拉一把起不来。 虞西西:“去吃饭吧,我饿了。” “没钱。” “我请。火锅可以吗?” 11. 坐在火锅店的时候,钱墨墨还有点恍惚,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点水,听到有人愿意请吃饭,就不自觉地跟上来了。 虞西西也没问他要吃什么,点了一个番茄底和一  71 个麻辣的鸳鸯锅,又飞快地点好了菜。 红油锅滚得快,钱墨墨烫了片肉吃,被辣得嘶哈嘶哈的,伸了舌头,用手掌扇风。虞西西觉得他这个样子看起来像个弱智儿童,傻乎乎的,难怪会被人骗。 钱墨墨实在是太饿了,也不管舌头被烫到,又往番茄锅里下东西。 虞西西起身去冰柜里拿了一罐可乐给他。钱墨墨把脸从碗里抬起来,空出嘴巴,含糊不清地说“谢谢”。 “不着急,慢慢吃。” “对不起,我一天没吃东西,太饿了。” “为什么不吃饭?” “没钱。” 虞西西想到在湖边钱墨墨说被骗的事情:“被骗钱了?能说说吗?” 钱墨墨有奶就是娘,虞西西请他吃一顿饭,形象便骤然从“游手好闲”变成了“古道热肠”。他坦诚地讲述了自己找兼职被骗的经历。 虞西西:“就是我给你的500吗?” “什么你给我的5……等下,你就是那个……NOTEAST?” “嗯。” “今天组织学生静坐的也是你?” “嗯。” 钱墨墨虽然为自己没有免费的汤喝难过了一下,但不可否认他也为那样的执行力感到敬佩。虞西西的形象又从“古道热肠”上升到了“菩萨心肠,霹雳手段”的高度。 “我认识一个警官,也许能帮你。” 钱墨墨“哇”了半天,没有说出话。 虞西西夹了片肉到钱墨的碗:“吃吧,别‘哇’了。” 钱墨墨埋头猛吃了一会,抬起头说:“你真是一个好人。我不会让你白帮的,你以后有视频要剪,都可以找我,保证低于市场价。” 虞西西应了一声,问:“那你没钱了,是不是最近都没有办法和女朋友约会了?” 钱墨墨疑惑道:“什么女朋友?我没有啊。” 钱墨墨吃昏了头,十一点从火锅店里出来的时候,尖叫了一声。 “怎么了?” “寝室关门了!我忘了这个事!回不去了!” 虞西西看看表,把钱墨墨往学校的另一个方向带:“去我家将就下吧,我在外面租了个房子。” 12. 钱墨墨进了家门,脱了鞋子,拘谨地说了一声:“打扰了。” 这是一个一居室,一眼就看到头,有一个很小的厨房,边上是洗手间,里面放了一张大床,还有柜子、桌子、椅子,没有沙发。 虞西西:“家里只有一双拖鞋,你穿吧,我光脚。” “这不太好吧,我光脚吧,我不怕冷。” 虞西西看了看手里的拖鞋,又看了看钱墨墨踩在一起的脚,说:“我把它放浴室,洗澡的时候轮着穿。洗了澡就上床睡觉,也别走来走去了。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都行。” “那你先,我给你找睡衣和毛巾。” 钱墨墨接过虞西西给他的旧T和大裤衩等物品,洗了个澡出来,擦了脚,就躺到床上去了。 虽然一开始他也觉得和一个只见了4面的人睡一张床有点奇怪,但是今天虞西西的形象被他拔得很高,而且这里也确实没有其他地方可以睡了。 虞西西出来的时候,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水珠顺着他的腹肌往下滑。钱墨墨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有点羡慕。一个有腹肌的人,必然是一个自律的人,这样的人,一定是一个好人。 虞西西吹头发的时候,察觉到了一道目光正灼灼地盯着他看。他没转头,想看就看吧,经得起看。吹了头发,他把浴巾扯掉了,然后身后传来了一声小小的“啊”,以及人躺倒到床上的声音。他回头,看见钱墨墨背对着他把被子拉过了头顶。 虞西西把吹风机收好,踢了鞋子,跪到床上去,把钱墨墨挖出来:“小色鬼,你刚才是不是一直盯着我看?” “没有,我睡觉了。”钱墨墨抓着被子往上一掀,又要把自己埋起来。 虞西西抓着他的手腕,不让他动:“那你脸红什么?” “谁让你不穿、不穿……” “你眼睛往哪里瞥呢?” 虞西西身上的水已经干了,下身穿着一条黑色平角裤,并不是光着的:“以为我没穿裤子?变态。” 两个人闹了起来,一个要让被子盖过头,一个不让。玩了一会,两个人都有点喘,忽然钱墨墨一个撒手,虞西西就整个压到了他身上。 隔着一层薄被,钱墨墨依然能感受到虞西西的体温,他觉得屋子里的气氛好像变了。然后虞西西就吻了下来。 一开始是小心翼翼地啄,钱墨墨的手抵在他的胸口,有点惊讶,有点不解,却并没有拒绝。 虞西西便改成了含,轻轻地咬他的嘴巴,伸了舌头舔,又觉得不知足,撬开对方的牙关,要往更深处去。他们两个人今晚用的同一款绿茶味的牙膏,这让他更加兴奋。 嘬着钱墨墨的舌头,汲取他口腔里的津液,虞西西想或许晚上吃火锅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做了。甚至更早之前,在敬老院的时候,钱墨墨唱歌黏糊糊的,是像什么呢?原来是像接吻啊。 虞西西的手从钱墨墨的衣服下摆伸进去。钱墨墨挣扎起来,咬了虞西西的舌头,把他推开了。 钱墨墨坐起来,贴着床头喘气,嘴巴里有一点点血腥味。他说话,声音有点发抖:“你干什么?” 虞西西拿手背擦了下嘴,看了看上面沾着的一点血迹,说:“要一点回报而已。” 钱墨墨掀开被子,去拿自己的衣服,语无伦次地说:“我走了,对不起,不是,我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虞西西大咧咧地岔着腿,身体自然地后仰着,撑着床,问:“很晚了,寝室关了,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反正不呆在这儿。” 虞西西有点不爽,但没拦着,他光着脚,去拿自己的钱包,从里面翻出了一小叠钱,递给了钱墨墨。 钱墨墨看到钱的一瞬间非常震惊:“我是不会卖身的!” 13. 钱墨墨几乎可以说是夺门而出,趿拉着鞋子就跑了。 虞西西站在原地愣了一会,想:我刚才好像只是想要借他点钱,让他自己去外面开房…… 钱墨墨一口作气,从五楼跑了下来,回头看看,确定没有人跟下来,才松了口气。心跳得很快,嘴巴里的血腥味依旧明显。他用舌头在嘴巴里舔了一圈,确定血腥味的来源不是他自己。然后觉得懊恼,为什么一开始那个人亲下来的时候他没有马上推开他呢。 钱墨墨气得踢了一下眼前的花坛,鞋子没穿好,脚趾磕着了,痛得他龇牙咧嘴的。 虞西西第一次想要认真地谈个恋爱,结果这个头好像开得不是很好。他在犹豫是现在就下去把人带回来,还是明天再找人道个歉,结果发现钱墨墨的身份证掉在门口了。他捡起来看,上面的照片是钱墨墨高中的时候拍的,头发短短的,一脸严肃。他从上头读出三个字:乖学生。 没身份证可开不了房。虞西西穿上衣服,带了东西下去,准备碰运气找一找,结果刚下楼就看见钱墨墨坐在  72 花坛上。 钱墨墨看见虞西西的第一反应是要走,结果脚趾头痛得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 “你去哪儿?你腿怎么了?” “要你管!流氓!别跟着我!” “你的身份证在我这儿。” 那个倔强的背影顿了顿,往手上拿的衣服的兜里掏了掏,果然没有摸到。 “而且你穿的衣服也是我的。” 钱墨墨明显僵住了,虞西西从后面跟上来,对他说:“走吧,我带你去酒店。” 钱墨墨浑身都写满了“戒备”两个字:“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你不住我家,宿舍也回不去,你难道想在楼下喂蚊子吗?” “我没钱。” “我帮你付。” 钱墨墨非常警惕地问:“你要什么回报?” 虞西西往前走了一步,钱墨墨就往后退了一步,两个人始终保持着半米以上的距离。 虞西西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没有其他意思,刚才是我太冲动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掏钱也只是想借你应个急,没有要侮辱你的意思。酒店房钱我帮你付,你就当是精神损失费。” 钱墨墨思忖了下,他现在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那你先把身份证还我,走路的时候也不要离我那么近。” 虞西西答应了,带他去附近的酒店开了个单人间。钱墨墨进了门就把房间反锁了。 “我走了。” “快走吧!” 钱墨墨把耳朵贴着墙上听了一会儿,确定虞西西已经走了,终于松了口气。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脚趾,没有大碍,然后躺上了床。手机已经没电了,他也懒得再打电话给前台借充电器,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退了房,他在外头吃了早点,回了宿舍。 “你昨晚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再晚一点我都要报警了!” “吃宵夜错过了闭寝时间,就去外面开了个房。手机没电了。”钱墨墨没有想要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全部讲给室友听的意思,“被另一个男人强吻”这种事情说出来也太奇怪了。 “那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昨晚宿管查寝了,你没登记离校,她记你名字了。” “……靠。” 14. 周一,辅导员上了班,就把钱墨墨叫到了办公室。 “才开学两个月就夜不归宿,去做什么了?” “吃火锅吃太晚了,回不来,就去外面的酒店住了。” 辅导员狐疑地看着他,有点不相信这个回答。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我作证,他说的是真的。” 辅导员办公室挺大的,里头还有几个学生正在帮忙处理表格,门没关,走廊上来来回回的都是人。虞西西就这样敲了两下门进来了。 虞西西:“昨天我和他吃的火锅,聊天聊得晚了,我的错。” 辅导员:“虞西西,你这个做学长的要作好引导工作的,不能带坏新生。” “我以后会注意的。” 辅导员瞥一眼钱墨墨:“把学生手册好好看一遍,以后周末不回寝室要提前报备,学校这都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知道吗?” 钱墨墨一个劲地点头。 辅导员:“这次先放过你,下次就要警告处分了。” “谢谢老师。” 虞西西转过头来冲钱墨墨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那学弟中午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饭?” 当着辅导员的面,钱墨墨不好发作,扯了一个比哭还丑的笑。 出了门,钱墨墨看都不看虞西西就往前走。 “我刚才帮了你,你怎么都不谢谢我?” 到了行政楼外头,路上没有什么人。钱墨墨瞪了一眼虞西西,问:“你到底在干什么?” “没感觉出来吗……我还以为挺明显的。” “我不懂,请你直接一点。” “我在追你啊。”虞西西说得坦坦荡荡。 钱墨墨的脸马上就烧起来了,磕磕巴巴地说:“你说、你说什么呢……” 虞西西歪了下脑袋:“我是不是说得太早了?我本来还想过两天再说,抱歉,没有忍住。” 虞西西就近摘了一朵边上花丛里的花,递给他,问:“我在追你,你要不要试着和我接触看看?” 钱墨墨眼神闪躲,顾左右而言它:“学校里不能摘花。” “你不说没有人知……” 边上的保安走了过来,嘴里喊道:“同学,花不能摘!” 虞西西拉了钱墨墨的手就跑。 不知跑出了多少距离,路上人变得越来越少,虞西西带着钱墨墨拐进两栋建筑物之间的狭窄小道里,两个人一齐贴着墙喘气。 钱墨墨一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自言自语道:“靠,我为什么也跑起来了?” 虞西西笑起来,声音很好听:“因为我牵了你的手。” 虞西西的手还拉着钱墨墨的,没有放开的意思。发现这一点后,钱墨墨心跳加速,真奇怪,跑1000米心都没有跳这么快。 虞西西捏了捏他的手背:“刚才的问题还记得吗?要不要我重复一遍?” 钱墨墨用了点力把手从虞西西手里抽出来了。他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虞西西还挖苦他“下次和人说话前至少先确认一下对方是谁吧”。他以牙还牙:“和人告白前至少先说明一下自己是谁吧?” “NOTEAST,不是东,是西,我叫虞西西。” “哦。” “喂!”虞西西拿鞋子轻轻碰了碰钱墨墨的脚:“你答不答应?” 钱墨墨深吸一口气,直起身体,把花接过来:“好吧,现在我是共犯了。” 15. 虞西西追了钱墨墨两个月,终于在学期结束的时候,钱墨墨答应和他在一起了。 虞西西:“你要不要和我回家?” 钱墨墨一脸不可置信:“你想干嘛!” “你家里……你要和谁住?” 这倒是个问题。钱墨墨纠结了两天,和爸爸说了跟妈妈住,又和妈妈说了和爸爸住,实际上搬去和虞西西一块住了。这个谎言后来也一直不曾被拆穿过。 16. 钱墨墨给虞西西的工作室打了一个学期工,没再管家里要过钱。 虞西西本科毕业的时候,钱墨墨去找他合照。 “我有件事情一直没有告诉你。” 虞西西的语气严肃,弄得钱墨墨有点紧张:“什么?” “你知道喜喜集团吗?其实那是我爸爸开的。” 钱墨墨摸了摸虞西西的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我没发烧,是真的。” 钱墨墨:“你等我冷静一下,我去买张彩票。” 17. 钱墨墨买彩票中了五百万,并在虞西西的建议下买了喜喜的股票。 18. 2020年,喜喜股票大涨,钱墨墨实现了财务自由。同年,虞西西与钱墨墨登记结婚并养了一条小黄狗。 19. 于是,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幸福美满的日子。 番外六 好日悠长 和虞靖西的父母正式见面是在十月,那时候钱墨刚刚做了半个月虞靖西的助理,还处在一个手忙脚乱的适应期里。他有点不太想在这个时候去 73 见虞靖西的父母。 “我现在工作不稳定,没有做出什么成绩,还得时不时去医院……晚点再去好不好?” “他们不介意的,我已经说好了。” 钱墨还是有点焦虑,又问:“我要准备点什么吗?后天去你家里的话,明天还有空去买点见面礼。” 虞靖西说不用,但钱墨还是自己上网找了些老虞总的资料来看,在知道对方喜欢钓鱼之后,决定给他买支鱼竿。虞妈妈不是公共人物,上网查不到什么资料,钱墨便决定送她一条丝巾——中年女人都会喜欢丝巾的。 虞靖西由他去了,并说可以刷他的卡。 钱墨:“我有钱的。” 虞靖西:“别买太贵的,意思意思就行,他们也不缺那些。” 钱墨自己去了趟商场。正逢国庆,商场做活动,钱墨在里头逛了一圈,买了自己要的,算了算总价,还差几千块钱就可以凑个折上折。 虞靖西是不缺什么东西的,康康最近也已经买了很多玩具……正巧,钱墨路过了一家床上用品店。他想着换季了,该把家里的席子撤掉了,便到里面逛了一圈,拎了套真丝四件套出来。 钱墨拎着大包小包去结账,正想着一会儿是打个车还是挤地铁的时候,虞靖西打了电话过来。 虞靖西今天本来有个应酬,临时取消了,便打算接钱墨到外头一块吃个饭。 钱墨拎着东西在路边等了一会,看见了一辆熟悉的车。把东西放到后备箱,上副驾,系好安全带。 虞靖西:“买得不少,钱够花吗?” “够的够的。”末了,钱墨又添一句:“我真的有钱,你不要老是给我打了。” 虞靖西瞥他一眼:“那我要不直接把工资卡给你?” “不用了!” 国庆期间,哪里人都很多,餐馆也不例外。 钱墨想吃一家云南菜馆,摆弄着手机准备提前取个号:“听说他们家的油焖鸡很……算了,换一家吧。” “怎么?” “排号要排到晚上八九点。” “你把菜馆名字发我。” 等红灯的间隙,虞靖西发了几条消息,过了一会,他说:“现在直接过去就行。” 钱墨的表情有点奇怪:“你不会是把人家店买下来了吧?” “少看点奇怪的书,”虞靖西单手打方向盘,一把就停进了车位:“我平时那么多应酬,那些饭也不是白吃的,总有人有门道。” “哦。” 或许是因为有段时间钱墨说不出话,虞靖西只能凭感觉猜的原因,他近来总能通过一些细微的表情和语气推断出钱墨在想什么。 虞靖西:“没什么了不起的,你要是从小在我这种环境里长大,也会有很多门路的。下车吧。” 虞靖西揽了钱墨的肩,把他往电梯带:“别多想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嗯。” 钱墨点了一个微辣的油焖鸡,吃得他嘶哈嘶哈的。吃到后来,钱墨管服务员要了一个小碗,把鸡肉从铜锅里夹出来之后,又在清水了涮了一遍,才入口。 虞靖西:“要不撤掉重新点个微微辣吧?” “不用不用,是好吃的。” 虞靖西没有再说什么,找服务员过来给钱墨点了份泡鲁达。泡鲁达是种冰的甜点,主要成分是椰奶和西米,能解点辣。 两个人慢悠悠地吃了一个半小时。钱墨吃得肚子都鼓出来一块。 回家的路上,钱墨开了窗,把手臂撑在上头。车子行驶的时候,风从外面灌进来,上海夜晚的灯光璀璨,把他的脸也照亮了。他说:“以前有一天,忙了很久的一个项目结案了,那天正好还是发薪日。那个月奖金特别多,我奖励自己去吃了顿好的。回家的时候,公交上没有什么人,我坐在最后一排,风像现在这样吹进来,很舒服。我看到外面大楼上的灯光,在想要努力多久上海才会有我的立足之地。那个时候肚子也很撑,和今天一样,我就点了一支烟……” “然后呢?” “被司机骂了,”钱墨笑起来,肩膀小幅度地抖动着:“哎呀,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居然在公交上抽烟,可能是吃多了脑子供氧不足吧。” “你要是想,现在可以抽一根,我不骂你。” “没事,我已经够高兴了,用不着抽烟。” 钱墨想,他现在在上海已经有立足之地了,展望未来的时候自然也不必感到怅惘。 回家之后,钱墨研究了一下四件套的洗涤说明,上面明确说不能机洗,便把它们丢进浴缸里踩了几分钟,捞到盆里随便压了几下,就湿漉漉地挂到了阳台上去。 康康过来冲他摇尾巴。 “乖,一会就带你出去。” 两人一狗一起下楼溜达了几圈,月亮高高地挂着。这真是一个安静的夜晚。 第二天一大早,钱墨就起来收拾自己了。 把头发往后梳,打上发蜡,露出额头,挑一件白衬衫,钱墨在想有没有必要再穿个西装外套,打个领带。他去卧房把虞靖西摇醒:“你看看,我穿什么比较好。” 虞靖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钱墨从上往下看了一遍,招招手示意他过来。钱墨不明所以地照做了,然后被虞靖西揪着领口结结实实亲了一口。 “你做什么呢!” 虞靖西重新躺到床上去,拍拍身边的位置:“很帅,这样就可以。时间还早呢,再睡一会儿。” “你自己睡去。”钱墨低头整理衣服,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虞靖西刚才分明把他刚烫好的衬衫抓皱了,真是气人! 他们下午才出的门,钱墨因为怕把衣服弄皱,连坐车的时候都挺直了腰板。 虞靖西:“就是吃顿便饭,不要太紧张。” “他们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不会的,我已经做好工作了。” “如果他们背着你悄悄拿500万给我,让我离开你怎么办?” “那你会拿钱走人吗?” “不会。”钱墨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下这个问题:“爱人比钱更难得。” “再说一遍那个词。” “哪个?”钱墨马上反应过来,他生硬地转了话题:“你好好开车。” “爱人。你是我认定的爱人,他们爱我,所以不会不喜欢我的爱人。” 按响门铃之后是虞妈妈来开的门。 钱墨把装着丝巾的礼盒递过去,有点磕磕巴巴地说:“阿姨您好,我是钱墨,这、这是我给您带的礼物。” 虞妈妈接过东西,好生打量了一番钱墨,评价道:“比照片上还精神些。” 虞安南抱着孩子从后面经过:“妈,你干嘛把人挡在门口,还让不让人进来了?” 虞妈妈这才反应过来:“瞧我这……来来来,小钱你快进来坐。” 虞妈妈把他们两个人引到沙发上后,转身去拿水果。 虞靖西在钱墨耳边调侃道:“会紧张的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说话间,虞爸爸从楼上下来了。 钱墨又马上紧张地站起来:“叔叔好,我是钱墨,听说你喜欢钓鱼,我带了一支鱼竿给您。” 虞爸 74 爸把东西抽出来看了一眼,又瞥了一眼虞靖西。 虞靖西:“他自己上网搜资料查的,东西也是他自己去买的。” 虞爸爸对着钱墨说道:“东西是不错,但比较适合刚入门的人用……” 钱墨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他有点懊恼自己功课做得还是不够多。 虞爸爸:“……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教你。” 钱墨还没反应过来,虞靖西就碰碰他的腰说:“还不快谢谢爸。” “谢谢爸……啊,不,我是说……” 虞爸爸摆摆手:“不妨事,去吃饭吧。” 刚吃过饭,钱墨就注意到虞妈妈换了身衣服,把他送的丝巾戴上了。 虞妈妈拉着钱墨说了会儿话。钱墨原本还有点紧张,但是虞安南时不时会打趣一两句,说点虞靖西小时候的糗事,让他放松不少。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似乎也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了。 晚上八九点钟,他们道了别。 坐上车子,钱墨长出一口气,问虞靖西:“我表现得怎么样?” “很好。” “你总这样说。”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虞靖西问:“你家里那边需要安排时间拜访一下吗?” “不用,我想他们应该不是很想知道我的消息。” 虞靖西伸了手,握住了钱墨的:“以后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好。”钱墨反握了回去:“走吧,我们回家吧。” “嗯,回家。” 过去的苦难都已经过去,他们都会有一个幸福的将来。 钱墨今天精神紧张了大半天,回家就有点累了。他把卧室的床品换了,洗了澡,往上一躺,说:“明天我要睡到自然醒,你别叫我。” “好。”虞靖西带着和钱墨身上一样的沐浴露香味躺上来,评价道:“床单很舒服。” “嗯,”钱墨转过来对着他说起昨天去商场买东西的事:“每种我都摸了摸。这个摸着滑,手贴上去不冷不热,这个季节用正好。” 正说着,虞靖西的手就放到了钱墨的腰上,伸进去摸他的背,沿着脊椎骨一直往上,漫不经心地说:“是很滑,不冷也不热。” 钱墨轻轻按住了虞靖西的手:“喂——” “你要不要再来做一点更舒服的事?”虞靖西不等他说话,就凑过来吻他,用膝盖顶开他的腿,去蹭他下面。钱墨很快就硬了起来,呼吸也不稳了。 一个长吻结束,钱墨的睡衣都乱了,他抓着虞靖西的腰,张着嘴巴,吐着一点舌头。虞靖西撑在他上头,摸着他的脸:“嗯?” 半晌,钱墨小声说:“要。” “但是不可以把床单弄脏,今天刚换的。” 虞靖西笑起来,又去亲他,说:“我给你戴个套。” 第二天,他们家还是换了床品。 虞靖西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在浴缸边认认真真地洗了一早上四件套和枕头。 窗外的太阳很好,钱墨裹着毯子在阳台上睡觉。 虞靖西想:这其实也是很好的一天。 此处吾乡,好日悠长。 暂时不会有番外了,微博@一颗萍仔上面有一些小段子,这里就不搬运了。 感谢大家的陪伴,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