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阁》 分卷阅读1 山海阁 作者:咩了个咩 起始卷 悠悠山海隔平川,八荒瑰丽尽眼看。 山海阁。 在江湖存在多年却依旧神秘。它就像有求必应的神,只要你通过它的审查,那么你所求之事必会实现。寻人,寻物,杀人,抢亲……你给得出非做不可的理由,它就能给你非成不可的结果。 你说什么?若是有大奸大恶之人为一己私利想残害无辜怎么办? 放心,山海阁对委托之人会做十分详尽的调查,而且它有一条铁律,所有杀人的请求,都有一项附加条件:委托之人也要受到同样的对待。简单来说,你想让张三死,那你就要做好了为张三陪葬的准备。 所以除了非报不可的仇,还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命去赌山海阁杀手的实力。 怎么,你想用钱砸? 那你可太天真了。山海阁收取酬金不看地位,不理权贵,只有一点:凭阁主心情。如果你今日运气好,赶上阁主他老人家高兴,也许帮你万里寻人也分文不收;但你要是运气不好,碰上阁主生气了,那对不起,就算只是找两个鸡蛋也得收你万两黄金。 咋地,你还想赖账? 呵呵,果然是年轻,你以为你能跑得了? 传闻山海阁共有十二高手,代号为十二山海兽。其中六神兽分别为:鹿蜀、鯥鱼、天狗、孟极、青耕、孰湖,这六人出现只为吉事,所到之处不见血光。六凶兽则为:九尾、朱厌、肥遗、峳峳、雍和、长右,这六人出手必有杀戮,无人幸免。 若是你哪天看见自己的床头贴了六凶兽之一的标记,那你可要准备好了,也许下一刻,你的脖子,就再也撑不起你的脑袋了。 起始卷 第一章 临溪城,是一座最近二十年声名鹊起的小城,出名的原因十分简单:这里是山海阁的根据地。这些年,江湖人士为复仇的,为拜师的,为自荐的,为各种目的来寻山海阁的踪迹,可是除了生意,没有人能得到山海阁的任何回应,于是他们一拨一拨地乘兴而来,却又一拨一拨地败兴而归。不过因为人多而拉动起来的经济倒是让小镇的人十分高兴,毕竟江湖是江湖,这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的嘛。 “卖包子嘞,刚出锅的热乎乎的包子!” 隔壁卖烧饼的李婶见包子铺今日换了人来开张,笑盈盈地问: “四月,今儿个怎么就你自己,你爹呢?” 姜四月将刚出锅的一屉包子搬到桌上放好,在围裙上擦了擦被热气沾湿的双手,也笑着答道: “我爹昨日感了风寒,师兄在家照顾他,所以今天就剩我自己了。” 说话间,一束头发从头巾中飘荡下来,正好拢了姜四月半边的脸,顿时粉红的脸颊若隐若现,配上弯弯如月的桃花眼,使姜四月在熹微晨光中更显娇俏。李婶见着这一幕,满是遗憾地说: “可惜我那儿子比你大了十岁,已经成家立业,要不然我说什么也得把你娶进我家门。这般漂亮又能干的姑娘,你爹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呦!” 姜四月想到李婶那个膘肥体壮的儿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婶可别这么夸我,这一大早的,我都飘飘然了呢!” 正说着话,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四个包子。” 姜四月转头一看,一位年轻公子正站在自家包子铺前,腰间一把佩剑,剑鞘朴素,但是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幽寒光,看起来便不是寻常之物。面前的公子面色清冷,长相十分俊美,尤其一双明眸,澄澈清明,却又暗藏精明,着实是龙凤之才。不过这些年临溪镇来来往往的人不少,玉树临风的姜四月也见过许多,倒是不至于觉得有多惊艳,想来也是为了山海阁而来的剑客罢了。姜四月摆出笑容正欲开口,突然听见一道抽气声,接着李婶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可惜我那姑娘去年也出嫁了,要不然我定要把她嫁给这位俊朗的公子,啧啧,怎地我年轻的时候遇不见这般仙人之姿的公子!” 姜四月已经习惯了李婶见着帅气的公子就花痴的模样,却仍是忍不住叹气。她见李婶颇有些想过来交谈的意愿,赶紧借移笼屉的当口拽了一把公子的衣袖,让他稍稍转身,使李婶看不见他这张令她垂涎三尺的脸。 “公子要什么馅的?” 傅亦寒也不在意姜四月的小动作,他对着笼屉中的包子认真打量了半晌,刚想开口,突然从远处快步走来一人,到他跟前歉意地说: “对不起公子,属下贪睡了。” 傅亦寒道: “无妨,你伤寒还没好,我也想自己出来走走。” 然后他指着其中一笼包子,还没等他出声,便听到这贪睡的小侍卫乔向羽大惊小怪地叫了出来: “公子,你怎么能吃这路边的东西!这店是不是黑店?厨房干不干净?包子里有没有毒?你也对自己太不精心了!” 傅亦 分卷阅读2 寒只觉脑门青筋一跳,果不其然,下一刻姜四月的声音便冷冷响起: “我看不是你家公子不精心,是你对自己过于精心了吧。” 乔向羽当场炸毛。 “你怎么说话呢?” 姜四月柳眉一横: “那你刚才怎么说话呢?” 乔向羽这时已顾不得他家公子后退两步的举动,和姜四月杠了起来。 “容不得人质疑,想必是被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了。” “我家店开在这条街上十几年,行得正坐得端,还没有谁因为吃了我家包子出过什么事。” 一旁的李婶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 “那好,你来说说,这包子什么馅的?” “猪肉蘑菇。” “猪肉从何而来?” “城东陈屠户家自养。” “怎么能确定这猪没有问题?” “陈大壮家三代屠户,养猪宰猪近百年。” “呵,又是一个凭着家世强词夺理的。那你再说说,这蘑菇哪里来?” “我昨日去山上亲自采的。” “如何能保证无毒?” 姜四月看看乔向羽非要争出个理来的这种气势,突然觉得自己和这小孩子一般斤斤计较,实在无趣。 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围裙。 “保证不了。” 乔向羽好像抓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食材且不能保证安全,这么草菅人命,还敢说不是黑店?” 姜四月看着他说: “我既没揽客,也没威逼利诱,是你家公子主动站在我的铺子前来买包子的。照你这么说,你家公子应该是自寻死路来了才对。” 乔向羽本以为姜四月肯定没话说,谁知她不咸不淡说了这样一句,让他一时气结,话都梗在喉头说不出来。傅亦寒也在一旁看戏看够了,他走上前来对姜四月说: “就猪肉蘑菇的吧。” 姜四月点点头,转身拿纸袋去装包子,乔向羽看向他家公子,表情十分委屈: “公子!” 傅亦寒抬眼看他,一句话没说,但是意味明显,是让他不要再说话了。 乔向羽只得闭了嘴。 姜四月包好包子,却递过来两个纸袋。 “公子是今早第一位来的客人,这两个算是小店免费赠送的。只是小店鄙陋,做的东西入不得有些人的眼,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傅亦寒将纸袋接过来,把钱递给姜四月,一来一回间,他看见姜四月的手指修长,算不得肤若凝脂,却是十分耐看。 他对姜四月说: “侍卫鲁莽,冲撞了姑娘,是我该谢姑娘大度才是。” 姜四月笑了一笑,没再说话。 傅亦寒带着乔向羽回客栈,半路上,他将姜四月送的那两个包子递给乔向羽。 “这个给你。” 乔向羽接过来,十分嫌弃地说: “公子,我才不要吃这种女人做出来的包子。” 傅亦寒沉吟一会儿,开口道: “她刚才摆明了让我不要给你,那你该非吃不可,这样才没有遂了她的心意,你说呢?” 乔向羽想了想,好像是这样的道理。他拿出一个包子,把它想成姜四月,使劲咬了一大口。可是下一秒,乔小侍卫的怒吼声就传了出来。 “啊!!!!” 傅亦寒偏头看了一眼那红彤彤的包子馅,还有乔向羽被辣的红扑扑的小脸,心道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 他又想起刚才一晃而过,看见姜四月手上虎口处那层薄薄的茧子,似乎不是日常蒸包子会留下的痕迹。 小小包子铺的姑娘,笑里藏刀,睚眦必报,还是个习武之人,有点意思。 这临溪镇,也有点意思。 目送着傅亦寒主仆两人走远,姜四月将袖子一挽,面色如常地接着忙活,可是心里却已经炸开了锅。 真是气死我了! 那个质疑她家包子的小侍卫,不知从哪里来的矫情,说出的话让人火冒三丈。而他家的公子,明知道他无理取闹,竟然袖手旁观躲在一旁看热闹! 姜四月今日本来就是怀揣着对姜天地的愤愤不满来开店的,所以才蒸了两个纯辣椒馅的包子,准备回去“孝敬”他老人家,没想到竟遇到这两个寻晦气的扫把星。 罢了,也算是给了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想想他们主仆吃了自己加料的包子之后会有的表情,姜四月心里这才舒服了一点。 开张不顺,真是让人心烦。 于是接下来的整个上午,那些听说姜四月独自开店的,觊觎她美貌多年的,本来想趁姜老爹不在来调戏她一番的各家公子少爷,全部都被姜四月浑身散发出来的“谁敢跟我说话谁死”的气息吓得难以近身,连个包子也没敢买。 姜四月独自开店的第一天,天气一般,包子销路一 分卷阅读3 般,心情,更是一般。 下午姜四月关了铺门回到家,一进院门就被一个人抱起来转了两圈。 “四月你回来啦!” 不用说,定是那个见谁抱谁的拥抱狂魔姜明昊。 姜四月冷声道: “三个数,松开。” 没等她开始数,姜明昊立马把她放下,一溜烟跑到了姜天地身边。姜天地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小茶壶,正悠闲地品着茶,哪有半分生病的样子。他恍若未见姜四月冷着一张脸,笑眯眯地问: “闺女,回来啦?” 姜四月理都没理他,直接进了房间。 姜明昊光看背影都能感觉出姜四月的气愤,他不解地问: “师父,四月这是怎么了?” 姜天地嘬了一口茶,闭上眼睛回味许久。 “许是你抱她,她不开心了?” 姜明昊挠挠头。 “可是我每天都抱她,她也没不开心啊。” “明昊啊,你也长大了,何时能改改这见谁抱谁的习惯?” “师父,你也知道,要是以前,我非得把人举起来才行,现在已经是控制过的了。” 姜天地叹了口气,正想借机教育他几句,却看见姜四月从房间中快步走出来,把手中双剑“啪”的一下拍在他身边的石桌上,害得他一口茶刚入口,便全部喷了出来。 姜四月往他面前一坐,盯着他说: “现在,开始你的解释吧。” 起始卷 姜天地看姜四月这气势汹汹的架势,说话有点没底气。 “闺女,你让爹解释什么呀?” “就解释解释,为什么天还没亮你就往我屋里扔了几只青蛙叫我起床,十万火急地让我继承包子铺,说自己有大事要做,结果现在却躺在这里喝茶。” 姜明昊迷惑不解地看着姜四月。 “不对啊四月,师父说是你不甘只躲在幕后蒸包子,想要把包子铺抢过来,所以才篡了他的位。师父还说他心情悲痛,这才要在外面吹吹风养养精神,也不让我去帮你。” 姜四月看着姜天地,皮笑肉不笑地说: “原来是这样啊,爹。” 姜天地一巴掌打在姜明昊的后脑勺上。 “我那是跟你开玩笑,开玩笑懂不懂?我家四月怎么会是那种无情无义的孩子呢?” 然后讨好地看看姜四月。 “你说对吧,闺女?” 姜四月拿起一把剑在手上轻轻摩挲。 “今天之前是对的,现在嘛,可就不一定了。” 姜天地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的剑法还是我教的,就算咱俩动起手来,你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要不试试?” 姜天地考虑了一下他和姜四月的年龄差距,动了动前一阵子受伤还没好利索的肩膀,觉得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四月啊,一家人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嘛,快把剑收起来,不小心割伤了可怎么办。” 姜四月似笑非笑地放下剑。 “好啊,那爹就把该解释的好好解释清楚吧。” 姜天地咳了一声,看看还在自己身边揉脑袋的姜明昊,开口道: “为师饿了,去蒸几个包子来。” 姜明昊道: “师父,我蒸的没有四月蒸的好吃。” “我今儿个就想吃不好吃的。” “哦。” 姜明昊转身便奔向厨房蒸包子去了。 姜天地直了直腰,对姜四月说: “闺女,不光是包子铺,我还打算把山海阁也交给你。” 姜天地从未隐瞒过姜四月自己就是这一任山海阁的阁主,只是除此之外,山海阁的所有事也未曾告知过她。不过姜天地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教她武功、伪装、辨毒、监听、追踪,姜四月知道,总有一天,这些自己都会用得上。 是以姜四月听到姜天地这样说,皱了下眉头。 “为什么?” “爹年事已高……” “你才四十五。” “武林终归还是年轻人的……” “你到底说不说?” 姜天地突然感到有些悲伤。 还是小时候那个好骗的四月比较可爱。 “我们几个商量好出去玩……” “都有谁?” “就是天狗啊,鹿蜀他们几个。” 姜四月努力让自己不要暴跳起来。 “你和十二山海兽约好出去玩,然后把个空壳子交给我?” 亏她刚听到要继承山海阁时,心里还瞬间涌起了巨大的责任感。 姜天地赶紧解释道: “闺女你先冷静,听爹慢慢和你说。” 姜四月黑着脸,紧盯着姜天地。 姜天地正 分卷阅读4 色道: “其实每一任的山海兽在任只有二十到三十年的时间,因为时间越长,暴露的危险就越大,所以他们在适当的时候会培养一个继承人,这也是以防任务期间出现什么变故。我们这几人在山海阁也二十几年了,算是为了守护它耗了半辈子,这才商量着一起退下来,四处去看看。” 姜四月听明白了。 “所以说,山海阁从现在起,全部换人了?” “一半旧人,一半新人。” “那你要给我所有人的名单吗?” “旧人的可以,新人的我也没有。” 姜四月刚刚转晴的脸色又阴郁下来。 “你要不是我亲爹,我可能已经揍你了。” 姜天地这回没有心虚,他闭上眼睛重新躺下,惬意地摇来摇去。 “这是真的,每个人寻的继承人只有他自己知道,阁主需要亲自去把他们找出来,这也是考验你够不够资格当阁主的第一关。而且四月啊,爹也不能保证那几个没退的家伙就一定会把你这个新阁主当回事,所以山海阁你接不接得稳,就要看你自己的能耐了。” 姜四月听完没说话,她静静地看着一处发呆,不知在想什么。姜天地许久没听见她的动静,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看了看她,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担子压在个闺女身上确实是重了点,实在承受不了也不用勉强,就当爹什么都没说吧。” 姜四月看着姜天地说: “不必对我用激将法,这担子我接了,我会把它接得稳稳当当的。” 姜天地看着姜四月志在必得的眼神,好像看见了自己当初接手山海阁时的意气风发,不愧是他姜天地的闺女。 “好,既然你决定了,那爹现在就把山海阁具体怎样运作告诉你。” 姜四月双手放在石桌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听。 “四喜街的听风楼是山海阁接生意的地方,所有人在那里将自己的所求写成信,然后由专门的暗探根据信中的情报去审核,如一切属实,信就会交到你手中,由你来出价,雇主同意后,这一单就作数了。接着每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日是分派任务的日子,听风楼的三楼有间暗室,所有接的任务都放在那里,十二山海兽便根据自己的喜恶选择任务,选好哪一件,就在哪一件上留下自己的标记。” “如果有几个人选中同一个任务呢?” “可以一起去执行,如果其中有人不同意,那就比试一场,谁赢了归谁。” “要是有的任务谁都不选呢?” “阁主自己上。” 看到姜四月复杂的眼神,姜天地意识到阁主的尊严仿佛有些受损,努力圆了一下场。 “十分有难度的自然只有阁主出马了,其他的就转酒壶,瓶口对着谁就轮谁去。” “这……” “这些是标准化程序,真的办起事来没有这么麻烦,一般就是谁有空谁去,然后把写着任务的信拿走,办完再回听风楼报备一下就可以了。” 江湖中人要是知道山海阁其实是这么随意的一个组织,应该不会有人觉得它神秘且高端了吧? 日常工作已交接完毕,其他的就要靠自己的本事了。姜四月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只一夕间,自己竟然成了江湖中最令人神往的山海阁的阁主,这一天过得实在梦幻。 “爹,我有个问题。” 姜天地作为刚刚卸任的前任阁主,觉得有必要为自己的继承人答疑解惑。 “嗯,说吧。” “山海阁的收费真的如传言那般,凭你心情而定?” “也不全是,遇见有钱的就多要点,困难的就少要点,太可怜的就当做善事了。” “那你不是应该有很多钱?为什么我们还要住在这样的小院子里?” 姜天地一下子坐起来,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腰间的钱袋。 “大家分一分,其实也没剩多少。住所什么的,能遮风挡雨就行了,况且大隐隐于市,这样不会惹人怀疑。” “你把钱都藏哪了?” “这钱我留给自己养老的,想要自己去赚,休想惦记我的。” “那为什么你还要开个包子铺?” “掩人耳目啊,不然什么也不干还有钱花,傻子都不信。” “就这样?” “……还有一个原因,为了以后养老。” 姜四月汗颜。 “我到底是有多不孝,让你这般担忧自己的晚年?” 姜天地干笑两声。 “钱多不压身嘛。” 姜四月真想抄起双剑直接冲上去,却突然被“咣当”一声吓了一跳。 “师父!四月!包子出锅了!” 姜明昊踹开厨房门,一手拿着一个包子冲了出来。 “我今日突发奇想,做了土豆泥馅的包子,你们快尝尝。” 两人接过包子,对视了一眼,迎着姜明昊充满期待的眼神 分卷阅读5 认命地咬了一口。 这果真是什么也不掺,货真价实的土豆泥,真是太噎人了。 “怎么样师父,好吃吗?” “好吃是好吃,就是……” “太好了!我现在就去把厨房的土豆全压成泥,明日这新包子就能端出去卖了!” 然后兴冲冲地蹿回了厨房。 姜明昊此人,身姿挺拔,相貌俊朗,干活利索,就是这心劲,太过单纯了。 姜氏父女一人拿着一个包子,在夕阳的映衬下忧伤地啃着,颇有些吃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这时姜天地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看着姜四月严肃地说: “闺女,还有一件事,你且谨记。” 姜四月觉得姜天地是没什么正经事的,漫不经心地问: “什么事?” “其实山海阁除了十二山海兽,还有一人。” 这事在江湖上可从来没有过传言,姜四月立马提起了兴致。 “第十三人?” 姜天地点了点头。 “山海阁初建时内部曾出现过反叛之事,所以从第二代阁主开始,便培养了一个藏在暗处,用来肃清内部,或者有大事才会出现的人——蜚。” “蜚……” “蜚也是由每一任亲自培养继承人,不过不同的是,他只有阁主亲自召唤才会出现。这些年太平,算起来,蜚已有几十年没有出世了。” “这么说,爹也不知道这一任的蜚是谁?” “不知道。但是爹知道,上一次蜚出现时,山海阁险些消失于江湖。这其中缘由已不可寻,但是蜚的出现是福是祸,无人可知。” 山海阁竟然还有一位不在管制中,看不清面目的神秘人物? 有意思。 姜天地看姜四月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觉得自己对她说这些,好像为时过早了。 “四月,记住了,蜚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启用。百年前的誓约到如今已不能确定是否仍旧忠诚,我这辈子未曾得见过他的真实面目,我希望你也不要见到。” “爹。” 姜天地面色凝重地听着。 “还有什么疑问?” 姜四月眼皮抽抽了一下。 “你能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再说话吗。” 姜天地尴尬地笑了,然后用手胡乱把姜四月脸上的吐沫星子擦了擦。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爹刚刚说的,你一定要记住。” 起始卷 姜四月一下子接手了包子铺和山海阁,这让她觉得世事真是无常,不知什么时候天上就会掉馅饼下来,而且还是加了双份肉饼的。姜四月一晚上辗转难眠,这直接导致了她第二天开张的时候眼睛下面一片灰黑,实在是让她昨日才获得的“包子西施”的名号大打折扣。 姜明昊今日又被姜天地留在家里了,据说是帮他收拾出去游玩的行李。姜四月着实想不出来姜明昊在收拾行李这方面比她强在哪,但是姜天地的回答却是让她无话可说。 “你让他自己卖包子,到晚上可能连房子都卖出去了。” 姜四月想着确实是这道理,也就无从反驳了。 李婶见着姜四月不如昨天有精神,还以为是姜天地出了什么事。 “四月啊,你爹是不是不行了?” 姜四月真是谢谢她老人家的关心。 “没有,我爹已经好多了,我是因为想事情没睡好。” 李婶叹了口气。 “昨天我说完了也后悔了,明知道你还未找着婆家,还说那些让你伤神的话。四月啊,别担心,虽然我们家你大哥已经成亲了,但是李婶一定帮你物色位好人家的公子!” 姜四月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她也没力气和李婶就这个话题继续纠缠,只能强挤出一个笑容,应道: “多谢李婶关心了。” “姑娘要寻一门亲事吗?那你看我怎么样?” 李婶再次看到了傅亦寒,立时又作出了一副崇拜到即将晕倒的姿态。姜四月震惊地看着他,开口道: “这位公子,你说笑的吧!” 傅亦寒淡定地说: “自然是说笑的,我是来买包子的。” 姜四月觉得他肯定是故意来找茬的。 “昨日您的侍卫将我的铺子批评的一无是处,我倒是没想到今日公子还会大驾光临。” “姑娘蒸的包子十分合我的口味,我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就是别来我这捣乱。 “那公子今日要什么馅的?” “看姑娘今日推荐什么馅的。” “今日新增了土豆泥的,清新爽口,分量十足。” “那就听姑娘的。” 姜四月自然没有像姜明昊一样用纯土豆泥,她少少加了一些猪肉和韭菜,终于做出了味道正常的包子。 姜四月 分卷阅读6 转身去装包子,傅亦寒看着她的侧脸开口道: “姑娘想法新奇,连这馅料都与别的包子铺不一样。” 这是为昨天的事情兴师问罪来了? 姜四月麻利地装好包子递给他,笑着说: “是因为我自己口味独特,所以什么都想试一试。我吃饭嗜辣,昨日还给自己蒸了两个辣椒馅的,谁知忙活之后发现不见了,不知是错卖给哪一位了。这事让我心疼好久,那可是用了我整整一小碗的小米辣呢。” 傅亦寒了然道: “原来如此,不知哪位能吃到姑娘特意做的这两个包子,实在幸运得很。” “谁说这不是缘分呢?” “与姑娘说话真是有趣。” “公子也是性情中人。” “明日见。” “公子慢走。” 姜四月望着傅亦寒的背影,又恨恨地摔了手中的抹布。 故意的吧?他是故意的吧?话里有话还不说透,明天还要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哟,这是谁惹我们姜大小姐不痛快了?” 姜四月转头一看,严子瑜十分风骚地摇着一把折扇,一袭白衣闲晃着而来。 她毫不掩饰地冲着严子瑜翻了个白眼。 “秋风瑟瑟,严大少爷也不怕拿把折扇凉着自己。” 严子瑜直接绕过摊位走到里面。 “小四月,这一大清早你怎么火气这么大,小心生气过了头就不漂亮了。” 说完还不忘冲着李婶抛了个媚眼。 “李婶早啊!” 李婶立马从傅亦寒离开的悲伤中缓过神来,沉浸到新一轮的严子瑜的美色中。 “严公子早啊,你可是好长时间没来了。” “哎,家中事务繁忙,我实在是脱不开身啊!” 姜四月不屑地嗤了一声。 “你家的生意哪一样是你管的?哪一样是你这个纨绔子弟能管得了的?” 严子瑜受伤地捧着心口。 “我们青梅竹马长大,你竟如此看轻我!” 姜四月严肃地摇摇头。 “不是看轻你,是——看、清、你。” 说完便进了里屋,去端新出锅的包子了。 严子瑜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唰”地一下打开折扇。 “四月啊,刚刚那小子是谁啊,你竟跟他说了那么久的话。” “还能是谁,买包子的。” “你还对他笑了。” “做生意的,可不是得笑脸迎人?” 严子瑜仔细想了想,觉得不对。 “那你过后又为何会对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 姜四月从屋里出来,手中拿着根擀面杖,对着他阴恻恻地笑了。 “那你猜,我现在为何对你笑?” 严子瑜一下子跳起来,躲得三丈远。 “我这是为你好啊四月,你现在一个姑娘家自己开店,难免会有些心术不正的人觊觎,我作为你的好朋友,怎么也得保证你的安全不是。” 姜四月拿着擀面杖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手心。 “你前一阵据说是因为生意的事出镇去了对吧,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啊。” “哦,那我昨天才从我爹手里接过这家店,除了我爹,师兄和我之外还没有对其他人讲过,你是怎么知道现在是我自己开店的呢?” 严子瑜一下愣住了。 “嗯?哦,我……我是……我是猜的,我看姜伯伯没在,所以顺口说的。” 姜四月眯起眼睛。 “那你顺口说的还真是准啊。” “呵呵,我……我聪明嘛。” “严子瑜!” 严子瑜吓了一跳,强作镇定。 “四月,你你你你你这么大声叫我干什么。” “你现在竟然有胆找人监视我了是不是?” 严子瑜赶忙摆手。 “我又不是变态,我监视你干什么!” “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严子瑜支支吾吾的,一时找不出什么好的借口,眼看着姜四月提着擀面杖就要出来,他当下立断,转身就跑了。 “四月你先忙,我改天再来看你啊!” 姜四月把擀面杖一甩,直接砸倒了桌上的水壶。 本来好好的一天,又毁了。 晚上回到家,姜明昊看着她比早晨还要阴沉的脸色,想要去抱她的手硬生生被自己的理智压了下来。晚上吃过饭,姜天地叫住准备去睡觉的姜四月。 “闺女,陪爹喝一杯。” 于是父女两人每人抱了一坛酒,飞身上了屋顶。 “闺女,你今年十八了吧?” 姜四月闷头喝了一口酒。 “还差两个月。” 姜天地侧头看着她,轻轻叹了 分卷阅读7 口气。 “你娘去世的时候你还不到四岁,一眨眼,就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对啊,一眨眼,你已经老得背不动我了。” 姜天地笑了起来。 “以后找你的夫婿背吧,你爹我是没那个能耐了。” 姜四月抬起头看着姜天地。 “老头,你要走了对吧。” 姜天地点点头。 “明天一早就走。” 今夜明明是弯月,但是月光却亮得出奇,照得人脸上的悲伤一清二楚。 “走吧,再不走就要到冬天了,该看不到好的景色了。” 姜四月转过脸去,姜天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我没当好一个爹,你却自己长得很好。四月,你从小没和爹分开过,可能刚开始的一段时间会很难,但是慢慢的你就会习惯了。明昊虽然人呆了点,但是是个能信任的人,你那么聪明,又有他在你身边,爹走了也能放心了。” 姜四月没说话,空气一下便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姜天地拿起酒坛,一口气喝了半坛,这时姜四月鼻音浓重的声音响起来。 “你还回来吗?” 姜天地拿着酒坛的手微微一颤。 “四月说什么傻话,等爹将这辈子没见过的风景都见了,自然是要回来的。” 姜四月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找个人嫁了,然后把包子铺卖掉,再把你埋在树底下的金子挖出来全花光。” 姜天地假装没看见她的小动作。 “怎么会呢,爹自是要亲眼看着我的宝贝闺女出嫁的。” 说完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我把金子埋在树下了?” “师兄说的。” 姜天地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个臭小子,早知道当年就该把他扔到丐帮,随他当个小叫花子去!” 在厨房洗碗的姜明昊突然觉得背后一阵一阵的阴风,甚是凉爽。 姜天地越想越气愤,一口将剩下的半坛酒喝个精光,结果直接上了头,立马就晕了。 姜四月小口小口地喝着酒,恍然未觉姜天地的异状。 “爹,山海阁那几位旧人的资料,你什么时候给我啊?” 等了半晌没听到动静,姜四月低头一看,才发现姜天地早已醉倒在房顶上,呼呼大睡起来了。 “爹?爹?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正事?爹?” 姜四月晃了晃姜天地,可她爹回给她的只有震天响的呼噜声。 姜四月觉得今天着实过得很圆满,以生气开始,以郁闷结束。 很好,很好。 可是谁来告诉她,现在拖着已经醉成一滩的姜天地,这房顶该怎么下? 凶兽卷·肥遗 又北百八十里,曰浑夕之山,无草木,多铜玉。嚣水出焉,而西北流注于海。有蛇一首两身,名曰肥遗,见则其国大旱。 ——《山海经·北山一经》 九月初五,天色阴,南风乍起,沙尘遮眼。 姜四月今日起得早,她将包子铺开张需要准备的事情都做好后,就给姜明昊留书一封,说自己有事出门一天,让他看好铺子,然后悄无声息地出门去了。 直到站在听风楼门前,姜四月还是忐忑不安的。 那日在房顶喝完酒,她和姜明昊好不容易把姜天地扛回房间后,她的酒劲也上来了,所以回房后便闷头大睡。等到她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姜天地早已离开了。 而那说好的名单,她将屋子翻了一遍也没有发现。 姜四月是不相信姜天地忘记了这事的,因为她发现姜天地没忘了把他藏在树下的金子都挖了出来,重新换了个地方藏起来。 所以今天是姜四月接管山海阁之后,十二山海兽第一次分配任务的日子,而即将要面对十二个有能力又陌生的人,姜四月心里是没有底的。 自己是凭借姜天地女儿的身份继承了山海阁,这阁主当得是否能令众人服气?如果有人刁难,自己又该如何应对?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呢?山海阁在她手里会变得更好吗? 姜四月想了许多,但是所有心思都比不上她亲自站在听风楼前时,那种不安又激动的感觉来得实在。 她理了理衣襟,挺直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不过就是比蒸包子难了一点,怕什么呢? 因为天刚蒙蒙亮,所以听风楼还未开门迎客。姜四月走上前,弯起手指,轻声扣了扣门,三短两长,是姜天地告诉她的。 不消片刻门就开了。 开门的小厮看见她,恭恭敬敬地把她迎了进来。 “阁主。” 姜四月有点惊讶。 “你认识我?” 那人小心地关好门,对姜四月说: “老阁主已经吩咐过我们,听风楼中 分卷阅读8 所有人都有阁主的画像,所以属下认识。” “那山海兽们也都认识我了?” “大人们是与阁主亲自联系的,所以大人们之间的事情属下们并不清楚。” 姜天地说自己也不知道新继任的山海兽都是谁,那就是至少有一半的人有可能并不认识她,姜四月这才算是舒心了一些。 自己对他们一无所知,要是自己的底细被他们知道得一清二楚,岂不先失了主动? “我知道了,你带我去暗室吧。” “暗室在三楼,只有阁主和大人们能去,属下只能止步于此,恐怕没办法为阁主引路了。” 姜四月没想到她老爹竟然还把听风楼管理得这么严格,既然不让别人去,那就麻烦些,自己一间一间地寻吧。 “既然如此,那我就自己上去,辛苦你了。” 那人忙施了一礼。 “不敢说辛苦,这是属下的职责。” 姜四月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这小哥是个可用之才。 “你叫什么名字?” “回阁主,属下名招财。” 姜四月刚想扯出的微笑一下子僵住了。 “那我方便问问其他人的名字吗?” 招财点点头。 “自然可以。堂前管事一共两位,除了我还有一位,叫进宝。剩下的就是整理和誊写信件的,一共十名,分别是旺财,聚财,元宝,金条,铜板,富贵,亨通,吉利,金玉,万贯。” 姜四月崩溃地扶额。 “这是你们自己原本的名字吗?” “我们都是孤儿,哪里有名字。这是老阁主把我们带回来后,和肥遗大人一起为我们起的。” 姜四月听到了山海兽的名字,眼中精光一闪,状似无意地问: “能起出这样的名字,想来肥遗大人也是位人才,哦?” 招财却不中姜四月的招。 “阁主不必从我这里打听什么,一会儿大人们到了,阁主自然就会见着了,到时候阁主有疑问,尽可当面问各位大人。” 姜四月万分沮丧。 连个堂前管事的她都阴不了,这阁主当得,真是窝囊。 姜四月先前的踌躇满志已经散了一半,她摆摆手让招财去做事,自己垂头丧气地往楼上去了。 到了三楼后,姜四月才发现自己先前觉得找不到房间的焦虑,完全是杞人忧天。 因为刚一到三楼,就看到正对着的那间房门上挂了个硕大的牌子,上面潇洒地写着两个字:暗室。 推门进去后,姜四月再次刷新了自己对事物的理解。 因为这暗室窗子开在东南,正是对着太阳升起的地方,简直明亮得令人发指。如果推开窗子就会发现,它下面就是四喜街最繁华的一段集市,现在已经开始有小贩在支摊位准备做生意了。 谁能想到山海阁最机密的地方,竟然这样的光明正大?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不会有人怀疑吧。 姜四月佩服起姜天地的心思来。 想不到姜老头还真是有些能耐。 姜四月在房间里四处转着,可是看来看去这也不过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住房,哪里有什么等待分配的任务? 来回转了两三圈,姜四月实在没什么发现,这才在桌边坐下来,倒了一杯茶,静静地喝着茶等待着。 等到他们十二人来了,且看他们做些什么,以不变应万变吧。 令姜四月没想到的是,她这一等,就等了整整一天。 中午的时候招财还主动来为她送了一次饭,不知是想的周到还是早就预料她会遇到这种情况。 姜四月耐着性子问他: “他们以前都什么时候来?” “大人们行踪不定,属下们实难得见。” 这般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姜四月意识到,无论是他们的日常习惯如此也好,还是给她这个新阁主的下马威也好,今日她很有可能一个人也见不到。 日暮西山的时候,姜四月觉得自己已经耗尽了全部的耐心,她强压着心中的怒火起身欲走,这时房门突然被人撞开,一个圆滚滚的身材直接冲了进来。待看清来人的脸,姜四月发觉自己的怒气远远比不上她此时的惊讶。 “……钱掌柜?” 撞门这人,正是镇中吉祥饭庄的老板,钱金贵。 钱金贵似乎没想到屋内还有人,他严肃地审视姜四月半晌,突然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脑袋,脸上也立时挂上了笑容。 “你是四月吧,新阁主?” 姜四月连忙点了点头。 “你是……” 钱金贵呵呵笑着说: “我是肥遗。” 杀人不眨眼的六凶兽之一,人称“飞燕游龙”的肥遗? 看到了姜四月充满质疑的眼神,钱金贵并不在意,他也没有想和姜四月解释什么的想法,只问道: “今日饭庄中忙得 分卷阅读9 很,这个时候才腾出空来,任务都没了吧?” 姜四月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对人有些不大尊重,她收回视线轻咳两声。 “我倒不知道任务是什么,但是我能保证钱掌柜一定是第一个。” 听姜四月的话音,恐怕是只知道了这听风楼,其他的还一无所知呢。 钱金贵走到屋子中间的桌子前,将茶壶茶杯都拿走,又将桌布扯下,然后他在桌子中间一处轻轻一敲,平滑的桌面竟慢慢凸起一个圆盘,钱金贵将那圆盘轻轻一转,桌子边缘瞬间便出现了四个暗格,三个是空的,一个里面装了两份卷好的密信。 姜四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钱金贵十分耐心地对姜四月说: “这是二十年前天狗做的,他比较擅长这个。哎,他跟着老阁主游山玩水去了,也不知他的徒弟能不能比得上他。” 说完,一边拆着信,一边继续说: “阁主今日只见到了我也别生气,他们几个本就懒散,不是重金又没什么意思的事就不爱来,并非欺负阁主是新人。” “那钱掌柜怎么来了?” 钱金贵嘿嘿一笑。 “铜板也是钱嘛。” 姜四月终于明白了,有钱人之所以有钱,是因为人家不光堂堂正正地承认自己视财如命,还能为了挣到这份钱付出努力。 钱金贵认真地看着那两份密信没再说话,姜四月在一旁等得心痒难耐。 这还是姜天地走之前留下的任务,姜四月十分好奇,却又不好意思直接凑近看,心焦得很。 不过钱金贵到底是生意人,眼色快得像是他的轻功一般。他故意眯起眼睛说道: “这誊写信件的人越发懒惰了,这么潦草的字迹,我怎么认啊?” 这话简直说进了姜四月心坎里。 “那不如我帮你看?” “劳烦阁主了。” 姜四月光明正大地接过来,这信中字小是小了点,倒是不至于潦草,待她读完其中一封,却慢慢地黑了脸。 这位雇主是青烟楼的落霞姑娘,她的要求很简单,只是帮她寻一件物事,酬金一百两,黄金。 但就是这物事,让姜四月如鲠在喉。 她要寻的是一件肚兜。 姜四月实在不明白他爹接这件任务的意义在哪,关键是那脑袋长包的落霞姑娘竟然还同意了。 一百两黄金,什么样的肚兜买不来? 钱金贵在旁边幽幽地说: “这事要是让个翩翩公子去做,还能算得上一件风流韵事,只可惜我年纪一把,家有悍妻,实在无能为力。阁主,这件事恐怕要你亲自出马了。” 姜四月也正是因为此事才黑的脸。 其他人都不来,肥遗又是个只杀人的杀手,这事可不就是只能砸在自己头上了呗! 钱金贵指指姜四月手中另一封信,笑着说: “还是这种事情比较适合我。” 姜四月将另一封信拿出来,仔细看了看,却不知该怎样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这一位雇主是住在城郊的书生张贤清,他所求之事是刺杀其妻柳丝丝,原因是柳丝丝与张贤清的兄长张贤德通奸,还合谋害死了张贤德的妻子楚香香。 奇怪的是,酬金一栏竟然是空白的。 凶兽卷·肥遗 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姜四月忍不住问道: “通奸是两人的事,这张书生为何只求杀死自己的妻子,而放过自己的大哥?还为何特意提起张楚氏的死?这似乎和他没有关系。另外他们一家均不是江湖中人,死了人为何不上报官府?” 钱金贵将姜四月手中的密信拿过来放进衣袖。 “既然能出现在这里,便说明这是听风使已查清的事情。雇主不愿报官想私下解决的事情也是常有的,阁主就不必操心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 钱金贵打断了姜四月的话,脸色也阴沉了许多。 “阁主年轻气盛是好事,不过我有几句话,想要替老阁主告诉你。” 姜四月抿着嘴唇站在原地。 “钱掌柜请说。”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们做的就是这个营生,是非曲直,青红皂白,这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想端好山海阁,首先就要把你那些无谓的同情心和好奇心都抛掉,不然,你的肩膀便什么也扛不起来。” 直到走回家里,姜四月还在思考着钱金贵说的话,就连姜明昊抱起她转了一圈都没发觉。 姜明昊疑惑地问: “四月,到底是什么事情出去了一整天,竟然放心我自己卖了一天的包子?你吃没吃饭?” 姜四月没理他,自顾自地走到石桌旁坐下。 姜明昊把手伸到姜四月眼前摆了两下。 “四月?姜四月?” 姜四月把他的手拍 分卷阅读10 到一边。 “我没吃饭,你帮我煮碗面吧。” 听见姜四月说话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姜明昊才放下心,他去厨房煮了碗清汤面,还特意加了几颗油绿绿的小白菜。 面放到了眼前,姜四月仍陷在沉思中。姜明昊也不打扰她,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思考着若是明天前街的那个胭脂铺家的女儿再来买三十个包子,自己要不要同意她的请求抱她一下,想着想着,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好像有千万斤重。 眼看着姜明昊就要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姜四月突然转过头来问他: “你说,好奇心重是不是件坏事?” 姜明昊睡眼朦胧,打着哈欠问: “你又对什么事情好奇了?” 姜明昊不知道山海阁的事情,姜四月没办法明说,她四处看了一看,突然指着那碗面说: “打个比方,你煮给我的这碗面,说这面粉是自己磨的,麦子是自家地里种的,旁边还有人作证,可是我不信,非要亲自去看看你家是不是有地,那地里种的又是不是小麦。你说,这是对还是不对?” 姜明昊认真想了想,答道: “我今天卖包子遇到一个男人,等着包子出笼的时候他与我闲聊,说他的妻子正怀着孕,突然想吃包子,所以他一早便匆忙出门来买了。可是我看他眼眶青黑,衣衫褶皱,身上脂粉味浓重,分明就是刚刚从花楼中出来的。不过我只是卖包子的,他既然买包子付了我钱,我又何必管他这包子是买给他妻子还是相好的呢?” 姜四月仔细思考着姜明昊的话,觉得自己好像太执着于什么了。 这世间的事,本就没什么有理无理,孰是孰非。山海阁开门做的是生意,自己要是事事较真,又哪里能忙得过来? 姜四月看看姜明昊,果然单纯的人活得更通透。 姜明昊也看着姜四月,轻声叹了口气。 “四月啊,师父有句话,我觉得用来说你很是适合。” “什么话?”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说完,他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起身回房睡觉去了。 姜四月片刻才回过神来,然后她拿起筷子开始吃面,顺便把小白菜当成姜明昊,恨恨地多咬了几下。 刚刚那句话,明显就是在说她多管闲事对吧?对吧! 第二日,姜四月清早卖包子的时候,听到了来来往往人们的热议。 “城郊的张书生死啦!” “不止是他,他媳妇也死了!” “对对对,听说两人是并排躺在床上死的,衣服好好的,还手牵着手呢!就是脖子上的伤口啊,啧啧,只连着一层皮,险些脑袋就掉了!” “我听说两人还带着笑?” “谁知道呢,听着怪瘆人的。” “你们可知道更奇怪的吗?尸体是他哥哥张贤德发现的,可是人家不仅没报官,还把尸体运回自己家里了!” “这张书生怕是得罪了什么人,不敢报官吧。” “哎,可惜了,张书生性情温和,又有学问,还教过我家孩子呢。” “昨儿个我买菜还遇见他,谁知道今天就……哎,世事无常啊。” 姜四月一边给客人装着包子,一边在心中默念着闲事莫管,努力让自己别听这些人的七嘴八舌。 算了吧姜四月,世间万般事,真的能一件一件都说得清楚吗?还是赶紧卖完了包子,去办另一件事情才是要紧的。 午时刚过姜四月便关了铺子,李婶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是因为着了凉想回家歇歇。回到家后,她又打发了姜明昊去城南买面粉,然后自己换了一身素白的纱裙,挽起了发,在脸上蒙上一层面纱,看清四下无人,出门去了如意酒楼。 她今早写了封信给青烟楼的落霞姑娘,以山海阁的名义约她未时在如意酒楼见面。姜四月不知道以前这种事情其他人是怎么办的,但是信中只说了是寻一件肚兜,却没说这肚兜什么颜色,上面又绣了什么花样,不找主人问清楚,该到哪里去找? 到了酒楼,姜四月说明来意,小二便直接带她去了楼上的雅座,原来是那落霞姑娘已经等候多时了。 青烟楼是镇中最有名的花楼,不仅是因为楼中的姑娘长相一流,更因为她们每个人都有一项赢人的技艺。姜四月打听过了,这落霞姑娘便是绘得一手好丹青。都说擅画的人一身傲骨,现下看见她,果然艳丽之外带着一丝清高,与人有淡淡的疏离之感。 姜四月先开口道: “我奉我家公子之命约见姑娘,来问问姑娘所寻之物的具体样子。” 落霞打量着姜四月,半晌才开口问道: “请问你家公子是哪一位?” 姜四月知道她是对自己的身份有所怀疑。 “那敢问姑娘,这寻物之事还与谁说过呢?” 落霞被她这么一反问,倒是觉得自己多疑了。 “姑娘莫怪,这事我只求与山海阁, 分卷阅读11 并未与其他人说过,但是因为事情太过私密,故而谨慎了些。” 姜四月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能明白姑娘的顾虑。想必姑娘也知道,山海阁行事隐秘,我家公子是不便露面的,不论他是哪一位,都是受雇于姑娘帮你达成心愿的,不是吗?” 落霞见姜四月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像是有教养的侍女,慢慢消除了戒心。 “那姑娘有何疑惑,请问吧。” “请问你所要寻的肚兜是何颜色,面上绣的什么?” “红色,面上绣的是交颈鸳鸯。” “这样的肚兜遍地都是,还有没有其他特殊之处?” “没有,就是一件最普通的肚兜。” 姜四月要不是见落霞跟自己说话时神情认真,简直以为她是在故意戏耍人。 “恕我冒昧,姑娘花了一百两黄金,就是为了寻一件满大街都能买到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肚兜?你知道一百两能买多少件新的吗?” 落霞点点头,之后又摇摇头。 “它确实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是只有它是我的,其他的全都代替不了。” 姜四月觉得自己理解不了这姑娘的执着。 实在不行,买一件新的给她做做旧? 落霞不知是不是看透了姜四月心中所想,她又开口道: “其实这件肚兜一直在一个地方,只是我去不得,所以需要有人帮我拿回来。” 姜四月这才有了些精神。 “不知是什么地方?” “城郊,张府。” “哪个张府?” “张贤德。” 这名字颇为熟悉,姜四月仔细想了想,便想起这是昨日钱金贵接的那单任务中雇主的哥哥。 两单看似没有任何关联的任务,如今竟然出现了共同的人? 只是巧合吗? 姜四月直盯着落霞。 “那姑娘知不知道,就在今早,张贤德的弟弟张贤清和其妻子在家里被杀,死状凄惨。” “这与我无关,我只想拿回我的东西。” 落霞十分镇定,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但是姜四月分明看见她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了许多。 两人对视良久后,姜四月起身告辞。待房门重新关上,落霞强撑着的精神终于垮了下来,她用手捂着嘴,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姜四月同样步伐沉重地往家走。 钱金贵昨日告诫她的话还犹在耳边,自己也已经下定了决心不要管闲事,可谁能想到现在事情竟然隐隐有了纠缠在一起的倾向? 姜四月回到家后就关了门躲在屋里,连姜明昊叫她吃晚饭她都没出去。等到在床上翻了第一百个来回之后,她终于起身,穿上一身夜行衣,踏着夜色出了门去。 张贤清夫妇已死,屋门四敞大开,漆黑一片。姜四月进了屋什么都看不清,她从怀中掏出个火折子,刚想点着,突然感觉肩膀上有一只手搭了上来。姜四月只觉得汗毛都竖了起来,她一个俯身转到了一边,看到面前正站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她想也没想,一拳便打了出去,对面的人接了招却没反击,他制住姜四月的手,轻声开口道: “包子姑娘,是我。” 凶兽卷·肥遗 姜四月没有看清这人的长相,但是声音倒是让她觉得很熟悉。 “倒霉公子?” 傅亦寒眉毛一挑。 “这是姑娘给我起的外号?” 这分明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不小心把内心真实的想法暴露了。姜四月淡定地说: “我说的是‘倒没,公子,’是怕公子受了我一拳支撑不住摔倒在地。公子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傅亦寒轻笑一声: “哦,那看来是我听错了。” 傅亦寒目力极佳,他打量着姜四月这一身的装扮,问道: “不知包子姑娘此时出现在这里所为何事?” “长夜漫漫,出来散步消食。” “姑娘好情趣,半夜三更跑来刚死过人的屋子消食。” “我性格怪癖嘛,闻着这死人味才好消化。公子又是为何前来?” “巧了,和姑娘一样,出来散饭的。” 两个人各怀鬼胎,在这间漆黑阴冷的屋子里面对面站着,互相猜测着对方的目的,都不想错过可能找到什么线索的机会,却又都想着让对方赶紧离开,别在这碍眼。 就这样默默地僵持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发现谁也耗不走谁,不得不考虑妥协。 “不如……” “我们……” 同时开口的一瞬间两人都愣了一愣,傅亦寒先反应过来,说道: “姑娘先说吧。” 姜四月清清嗓子。 “我是想说,既然这屋子是消食的佳地,不如我们各散各的吧。” 傅亦寒在黑暗中无声 分卷阅读12 地笑了笑。 “姑娘所言极是。” 于是两人各自拿了火折子点着,分头“消食”去了。 张贤清的家里地方很小,几步就能转个一圈。张贤德只是把两人的尸体带走,屋子里却没收拾,所以仍是能看见满床的血迹,此时已经变成了黑红色。姜四月仔细在床边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特别的痕迹,倒是被还没干透的血腥味呛得恶心。她离开床边又在屋子里仔细看过一遍,仍然没有发现任何特别之处。 可是没有任何痕迹,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六凶兽杀人之前,都会提前告知被杀者,将自己的标记放于被杀者身边,一来是为警告,二来也是让其他人知道,这是山海阁的生意,外人莫插手。每个人的标记都是不同的,肥遗的标记便是在柱子或窗棂上刻一只一首两身的蛇像,但是姜四月摸遍了所有的柱子桌面窗框,却没发现丝毫刻画的痕迹。 不仅如此,张贤清请山海阁杀人,原本就该他也赔上一条性命,但是两人为何并排死在床上?张贤清是因为柳丝丝通奸才买凶杀妻,死后竟然愿意和她手牵手一起共赴黄泉? 想不通的事情越来越多,姜四月感觉头都要炸了。 这房间中没有一丝凌乱,就好像只是主人出门了一般。若不是这单生意是在姜四月眼前被接走的,她都要怀疑张贤清夫妇是殉情自杀的了。 傅亦寒那边同样没有任何收获。本来这莫名其妙的死了个书生他并不在意,但是听乔向羽说了那两人的死状之后,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经费尽心思调查过的山海阁旧时秘闻,那上面写道:“肥遗始祖,心肠狠辣之人,善用斧,杀人必取其头颅,收藏于密室之内。其行为实属残暴,阁主令,于第二代始弃暴行,后人谨记。” 所以,这残忍又利落的手法,会不会就是这一代肥遗仿照先人的手法出面做的呢? 因此,傅亦寒天黑之后就来到了凶案现场,想从这里找一些蛛丝马迹。他先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正准备进屋时,便看见有一娇小的身影翻墙而来,借着隐隐约约的月光,他看清了,这不就是那个伶牙俐齿的卖包子的小姑娘? 果然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一个时辰之后,姜四月终于放弃了非要找出些什么的想法,她对傅亦寒说: “我已经散的差不多了,这就先走一步,公子请自便。” 然后转身便出门了。可是很快姜四月就发现,傅亦寒紧跟着自己也出来了。 无视姜四月恼怒的眼神,傅亦寒开口道: “巧了,我也散完了,不如和姑娘搭个伴,一起走吧。” 姜四月皮笑肉不笑地说: “我与公子并不同路,怕是不方便吧。” “没什么不方便的,这么晚让姑娘一个人走,我于心不忍。况且姑娘这一身装扮独自走在街上,任谁见到都会觉得奇怪吧。” 难道还能比两个穿着夜行衣的人大摇大摆走在一起更奇怪? 姜四月知道傅亦寒定是要跟着她了,所以也不再多费口舌,任由他走在自己旁边。 于是,身穿夜行衣的一男一女,深更半夜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竟然有种诡异的和谐。 夜风微凉,傅亦寒突然就来了聊天的兴致。 “姑娘刚刚出拳迅猛,拳风凌厉,没想到还是位高手。” 姜四月清清淡淡地说: “花拳绣腿,不过是学了用来防身的。” “姑娘师从何处?” “无师,只是随我爹学了几年。” “敢问令尊名号?” “前任包子铺掌柜。” “包子铺掌柜还有如此身手,看来说临溪镇卧虎藏龙这话,不假。” 姜四月一本正经地开始东拉西扯。 “公子可不要小看了这蒸包子,选馅料,和面,包成,上屉,控火,每一步都是要真功夫的。而包子好不好吃,最关键还是在这面上。选好了面粉,温水和面,一定要以特定手法揉上九九八十一下,才能让这包子皮既筋道又不死气沉沉,这就要求臂力强,下手稳。所以我们那也称不上什么功夫,不过是比别人手劲大了些而已。” 傅亦寒认真听完姜四月这一番胡说八道,开口道: “上次与姑娘说了明天见,却不想临时有事,不得不离开了几天。姑娘蒸的包子我吃着甚好,这几日没吃到还觉得少了些什么。” 确实那日之后傅亦寒就再没出现,姜四月还庆幸这扫把星终于不再来了,实打实开心了几日。可是听现在傅亦寒这话音,恐怕是又要开始阴魂不散了。 姜四月笑了笑说: “多谢公子赏脸,公子能帮忙照顾生意,我自然再开心不过了。” “相逢即是有缘,我与姑娘数次见面,却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在下傅亦寒,敢问姑娘芳名?” “姜四月。” “姜姑娘,这前面就是我住的客栈了。我今日散步散的时辰有些长了,现下只觉身体 分卷阅读13 疲软,恐怕不能护送姑娘回家了。” “无妨,傅公子回去歇息吧。” 傅亦寒看着姜四月,露出个十分迷人的微笑。 “姜姑娘,有缘再见。” 说完便飞身上了房顶,几个转身就不见了踪影。 可是姜四月却只想在那张笑得开心的脸上狠狠打上一拳。 刚刚的于心不忍呢?说什么身体疲软,那怎么飞得那么快?明明就是看从自己口中套不出话来,懒得奉陪了。 这个天杀的傅亦寒,怕不是专门来克她的吧?! 姜四月觉得自从自己接管了山海阁,整个人都要被掏空了。 昨夜探查回来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又到了开店的时间。姜四月强撑着起身,发现姜明昊已经收拾妥当,这才算是心有安慰了些。 姜明昊看了看她日益加深的黑眼圈,实在有些心疼。 “四月,要不今天你在家休息吧,我自己卖包子也没问题。” 姜四月疲惫地摆摆手。 “我没事,要是因为这点小事就被打垮,那我也太不济了。” 姜明昊听得云里雾里,却拗不过姜四月,只好由她了。 其实姜四月如此坚持还有一个原因,有些疑问,她今日一定要找钱金贵问个清楚。 快到晌午时,姜四月随手装了几个包子,说是要出去谈生意。 她到吉祥饭庄的时候,钱金贵正埋头算账,突然一个纸袋砸在自己面前,里头是几个喷香的包子。钱金贵一抬头,就看见姜四月一脸幽怨地看着自己。 “钱掌柜,要不要考虑从我那里进些货?” 钱金贵怔愣一下,然后笑眯眯地说: “姑娘,我们这有专门的点心师父,不进私货哦!” 姜四月掏出一根金条,一把拍在柜台上。 “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钱金贵默默收起金条,吩咐店小二: “你们招待好客人,我要去谈点生意。” 说完,带着姜四月便进了后院。 两人进了一间僻静的库房,钱金贵问: “阁主何事大驾光临?” 姜四月看着他说: “我不干了。” 钱金贵被说蒙了。 “此言何意?” “意思就是,山海阁的阁主,我不当了。” 钱金贵皱着眉头。 “胡闹!这般大事岂是你说不干就不干的?” 姜四月索性耍起无赖来。 “我爹让我做阁主,可是十二山海兽是谁我一概不知,任务要怎么做我毫无头绪,这是做的哪门子阁主?我头一次接任务,有点好奇心还要被人说教,好啊,反正这山海阁我迟早也是端不住,干脆现在就撒手算了!” 钱金贵嗔怪了一声。 “年轻人就是容易冲动,你爹刚接手时也什么都不懂,还不是一点一点摸索过来的?快莫耍小孩子脾气了,往后你想知道什么,可以来问我嘛。” 姜四月半信半疑地问: “真的?” “自然是真的。要不先跟你说说没退的那几位山海兽的事?” 姜四月眼中精光一闪。 “这倒不急,钱掌柜能不能先告诉我,张贤清这件任务,酬金那一栏为何是空白的?” 凶兽卷·肥遗 钱金贵摸摸下巴。 “这个事啊,很简单,没得可赚当然就是空白的了。” 姜四月问道: “这么说,我爹接了一单不要钱的活?” 钱金贵斟酌了一下字眼。 “你爹比较……善良,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嘛。” 姜四月了然地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 “张贤清夫妇是你亲手杀的?” 钱金贵被她这样一问觉得很奇怪。 “那是自然,谁接的单子谁就得亲自出手。” “那为何现场没有你的标记?” “是吗?” 钱金贵仔细回忆了一下。 “可能是忙着回家吃饭忘记刻了吧。” “这么重要的事会忘记?” “这事很重要吗?” 姜四月似笑非笑地说: “可我怎么觉得这是你在故意隐藏行踪,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是山海阁做的。” 钱金贵撇撇嘴。 “山海阁办事何时需要掩人耳目?” “所以,这次的事情到底有什么特殊,让你连标记都不留?那空白的酬金栏又代表了什么?这是我爹与你之间的暗号还是山海阁内部通用的,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 钱金贵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住了,支支吾吾地说: “我刚不是跟你说了,就是没钱……” 姜四月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分卷阅读14 “别用这种话来哄骗我了,钱掌柜,既然我今天到这来了,不问出点什么我是不会回去的。” “你以后慢慢就知道……” 姜四月突然嗤笑一声。 “刚刚还说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你,结果现在就用各种借口来搪塞我,果然奸商就只会骗人。” 钱金贵一下子就急了。 “我虽然爱钱,但是做生意童叟无欺,从不骗人!” “那你倒是告诉我呀!” “说明这是案中案!” “哦。” 钱金贵见姜四月笑着看他,知道这是让这小妮子给逼问出来了,他叹了口气道: “你刚接手山海阁,没有经验,本来这次的事不想让你掺和进来,谁知道你这执着的劲头随了你爹。罢了,反正你早晚也要知道。” 然后他和姜四月找了两个土豆袋子坐下来,开始把这件事的原委讲给她听。 “酬金空白,就说明这任务中又套着任务,是个连环。雇主愿意倾尽身家性命来做,我们也要费尽力气,帮雇主达成心愿。所以接这种任务,也许运气好,十天半个月就完事,也许运气不好,耗上三五个月也有可能。” 姜四月疑惑地问: “以钱掌柜的性格,为何会接这种任务?” 钱金贵眼角抽了抽。 “我哪种性格?见钱眼开?视财如命?” 姜四月吐了吐舌头,没有说话。 “阁主以为,山海阁的人都是为了钱吗?” “不然呢?为正义?” 钱金贵笑了笑。 “杀人算得上什么正义,其实大多数时候不过是闲得无聊罢了。” “所以那信上所说的什么都是假的喽?” “不全是,只是些被歪曲之后的事实。” 钱金贵接着往下说。 “那夜我去了张贤清家里,他和她的妻子正在屋中等着,他说,自山海阁接了他的请求之后,他就每天都在准备着这一日了。” 每天平静地等待着自己的死期,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素质? “那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他想借他的死,让我们的人有理由进入他哥哥的家中,调查他哥哥。” “张贤德?” “没错。他说张贤德在做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所以才能在两年之内暴富,他也是因此与张贤德大吵一架后便断绝了兄弟关系。而张贤德府中戒备森严,院中布置的像迷宫一般,没去过的人很难在府中行走。” “所以他就为了这个,带上媳妇一块死了?” 钱金贵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张贤清和他的妻子柳丝丝手牵着手,微笑赴死的样子。 “有时候,死也是一种解脱。” 姜四月不太懂突然变得高深的钱金贵,她只觉得满脑子都是疑问。 “那他又怎么能确定张贤德就会把他的尸体带回家中?没准报官,又或者一下子埋了呢。”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求我用那么残忍的方式杀死他们的原因了。” “真的是割了头,只连着一层皮?” “没错。” 姜四月觉得脖子后面好一阵凉风。 “张贤清说,张贤德从前做过山贼,用的是一把大斧,每次杀人都是直接砍了头,所以他这样死,张贤德会以为是有人来报复或是给他个警告,肯定会把尸体带回家,然后想着引蛇出洞。” 没想到这个张贤清一介书生,脑子还挺好用。 “所以到底张贤德做了什么事,让张贤清宁愿赔了性命也要揭发他?” “他说自己就是因为没有证据报不了官,所以才求于山海阁,没有证据的事自然不能乱说了。” 姜四月这时又觉得书生就是书生,脑子光是好用,一点也不灵活。 “阁主还有疑惑吗?” 姜四月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了。” “好,那阁主现在来解答我的疑惑吧。你怎么知道现场没有我留下的标记?” “……我去过了。” “所以那日我说的话,你全都当做没听过,早就想着要参与进来了对不对?” 姜四月连忙解释。 “不不不,钱掌柜的话我绝对铭记于心了,只是我去向落霞姑娘询问她丢失的肚兜的线索时,她竟提到了张贤德,我觉得事有蹊跷,所以才不得不去张贤清家里看一看的。” “哦。” 咦?这么平静就接受了? “钱掌柜不想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联系吗?” “我的任务是杀人查案,阁主你呢,是替人寻物,你做的事又不妨碍我,我管那么多做什么?” 早就听说山海阁办事是一事归一事,果然半点也没有错。姜四月看钱掌柜的脸色,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她试探着开口问: “钱掌柜没有因为这个不 分卷阅读15 高兴吧?” “你是因公而去,我为何要不高兴?” 姜四月轻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短暂的沉默过后,钱金贵突然笑出声来。 “阁主今日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好啊,竟套走了这么多消息。” “钱掌柜说这话就见外了,这是长辈在扶持晚辈,不是吗?” “罢了罢了,到底是年纪大了,比不得年轻人脑子灵活,老家雀竟然着了小鸡仔的道。” 姜四月嘿嘿一笑。 “这得多谢钱掌柜让着我了。对了,不知钱掌柜是否已经开始着手调查这件事了?” 钱金贵十分悲伤地叹了口气。 “我本是因为最近事情少,所以才接了这任务,谁知前天才接,昨天就有一家找上门来,说家里办喜事,要大摆七天宴席,每日都从我这定酒菜。现在我这忙得一团乱,我还得时不时下厨炒个菜,哪空得出时间来啊。” “那不就是七天都离不开?虽说已经入了秋,但是张贤清的尸体怎么搁得了七天,怕是一腐烂就要给埋了。” “那也没办法,我这饭庄上下老小几十口,我总不能不顾他们啊!不过也就是没了张贤清这个理由,可能进张府会困难些,多费些功夫罢了。” 姜四月眼睛滴溜溜一转。 “钱掌柜,张贤清慷慨赴死,总不能让他给咱们找好的理由白费了。这样吧,反正我也要去,不如顺道帮你探探?” 钱金贵纠结地皱了皱眉头。 “阁主要探的事情简单,加上这桩可就麻烦了,我怎么好意思呢?” “咱们一家人嘛,这么见外做什么。” 钱金贵想了许久,才应道: “好吧,那就劳烦阁主了。不过阁主切记,凡事不要急于求成,事情办不成没关系,千万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 姜四月郑重地点点头。 “多谢钱掌柜教诲,我记住了。” 然后她凑过去,小声问: “所以那张书生到底付了什么做酬金啊?” “他还有什么呀,就是他那间小破院子,外加三十亩地。” 姜四月了然,她站起身,来回踱着步。 “既是有酬金的,那我帮钱掌柜去打探消息,是不是要分我一半?” 钱金贵刚刚站起来,只觉得腿一软,又跌坐回去了。 “这种事情办起来复杂,向来都是山海兽自己拿钱,阁主不能抽成的!” 姜四月笑盈盈地说: “可是我现在不是阁主啊,我是钱掌柜雇佣的帮忙查探消息的探子呀!” “那我不用你了行不行?” “当然不行,你刚刚可是亲口答应的。” 钱金贵欲哭无泪,姜四月拍拍他的肩膀。 “钱掌柜莫哭,他的院子和田地我要来无用,你折合成银子给我就好了,不过你可不要以为我不懂行情就想着骗我,毕竟我也是做生意的嘛。” 说完冲钱金贵潇洒地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钱金贵眯着眼睛在原地坐了半晌,听见小二一直叫他,才抖抖身上的灰尘,出了门去。 正午时分,正是烈日炎炎的时候,钱金贵一开门就被晃了眼睛。他用手遮住阳光,抬起头轻声说道: “真是个好天气。” 小二不明所以,也学着掌柜的样子抬头看,可除了刺眼什么也没感觉出来。这时钱金贵开口,话音中是藏不住的开心。 “速速去趟苏府,就说他们家七天流水宴这活,咱们接了!” 小二一愣。 “可您昨天不是还说有要事在身,不接吗?” 钱金贵照着他的屁股踹了一脚。 “叫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小二一脸茫然地去报信了,钱金贵迈着四方步,哼着歌,悠闲自在地回了大堂。 年轻人啊,果然还是需要历练。 凶兽卷·肥遗 这事宜早不宜迟,若是等到张贤清的尸身腐烂被掩埋,也许钱金贵能找到理由再进张府,自己却是很难了。于是姜四月从吉祥饭庄出来后没有回包子铺,而是直接回了家里。她换上一身粗布衣服,想了想,把头发挽成了已婚妇人的发髻,又寻了些发黄的粉扑在脸上,眉峰往下画了画,用大红的胭脂往眼皮上抹了抹,遮住了自己那双秋波盈盈的桃花眼。 收拾完之后,姜四月仔细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觉得很满意。 很像个成日里无所事事只会嚼舌根的小妇人嘛。 姜四月顶着这一身行头,左扭右扭地出门,直往张贤德府上去了。 傅亦寒想找到山海阁。 其中原因很复杂,他已经查了许多年,所以但凡有一点线索他都不愿放过。 所以他才会在听说张贤清的死状后去了他的家里,虽然事实证明了,那杀人方式只不过是 分卷阅读16 个巧合。 张贤清家里什么都没有,他在白天的时候又去过一次,仍然一无所获。 或许看看张贤清的尸体,能从伤口上找到些蛛丝马迹。 这就是他现在去往张贤德府上的理由。 不过在看见张府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后,他笑了。 果然是缘分不浅呐。 姜四月站在门口,一手拿着手绢假模假式地擦眼泪,另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正在跟前来开门的家丁说话。 “你说我那妹妹,知书识礼,待人又和善,怎么就遇上这出事了?我昨儿个在家哭了一整天,今天想着不能这样,怎么都得来见见她最后一面。大哥,麻烦你跟你家老爷通报一声,就说是邻居陈大嫂来看她那苦命的妹妹了。” 张贤德昨日就吩咐了家丁,这几日家里若来客人务必要谨慎,怕是有不轨之心的人前来捣乱。家丁甲细细打量着这位陈大嫂,看了半天也就看出来这脸上的妆浓艳了些,倒没有其他的不对劲。 “那你进来上柱香就走吧。” 姜四月点点头,掩在袖子下的脸刚刚露出个得意的笑,就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声音给打破了。 “娘子怎么走得这样急,也不等等我。” 姜四月回头一看,心里像炸开了锅一般。 怎么又是他?! 傅亦寒慢慢走到姜四月身边,低声问: “我不过是换了个衣裳的功夫,你怎么就先走了?” 家丁甲看看一派从容的傅亦寒,又看看冷着脸的姜四月,皱了皱眉头。 “你又是谁?” 傅亦寒看着他,双手作揖道: “小生是贤清兄的邻居,和贤清兄一起读过书的,这位是我的内人。” 傅亦寒今日穿了件不知从哪淘来的半旧的灰扑扑的长袍,因着没带佩剑,周身的凌厉之气也收敛了,再加上说话咬文嚼字的,还真像个书生。 事到如今,姜四月已不能跟傅亦寒翻脸,不然可能两人谁也进不去。她用手狠狠杵了一下傅亦寒的肚子,然后跟家丁甲赔笑着说: “大哥,这是我家汉子,本来之前说好了一起来的,谁知他非要换件衣服,说是得体面地见张书生最后一面,我嫌他麻烦这才先走了一步。大哥你说说,他这不是穷讲究是什么?” 家丁甲不耐烦地一摆手。 “得了得了,自己家的事自己回家吵去,赶紧进来祭拜,完事赶紧走。” 姜四月连连答应着,与傅亦寒一起跟在家丁甲的身后进了府。 两人跟家丁甲隔了一段距离,姜四月咬牙切齿地小声说: “你来捣什么乱!” 傅亦寒挨近姜四月,在她耳边轻声道: “姜姑娘难道不觉得是缘分吗?” 姜四月拿头往旁边狠狠顶了一下,傅亦寒早有准备提前躲开,让她撞了个空。姜四月抬头瞪他,傅亦寒却在身后轻轻推了她一把。 “这院中路线复杂,记路。” 姜四月记得钱掌柜说过,张贤德府中布置得像迷宫一样,她不敢耽误了正事,赶紧仔细留意起路线来。 七拐八拐了很长时间,他们终于到了灵堂。 灵堂门口象征性的挂了几条白绸,连个守着的人都没有,灵堂里除了一口大棺材外也不见任何纸扎和纸钱,棺材前面放了个香炉,可炉中半点香灰也没有。 这自家设的灵堂,竟还不如义庄看着庄重。 姜四月与傅亦寒交换了个眼色,然后用手绢掩着鼻子,哭着扑到了棺材边。 “我的好妹妹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灵堂中的棺材是不盖的,为的是让祭拜者瞻仰逝者的遗容。所以只一瞬间,姜四月就看清了棺材里的情况。 棺材够大,张贤清与柳丝丝是并排躺着的,他们身上的衣服并未换过,上半身是大片的血迹,还混着些许的泥土。头被人动过,大约是怕搬动尸体的时候让尸首分离,所以用粗线胡乱地缝了几针,现在两人的脖子上像是爬了几条硕大的虫子,看得人头皮发麻。 姜四月看明白了。 张贤德摆明了没有想好好安葬他的兄弟,只是把尸体随便往这一放,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此人薄情寡义,还十分吝啬。敢用尸体做诱饵,说明他不仅胆大,而且心思深沉,是个很有城府的人。 看来想调查他,不是件容易的事。 家丁甲没想到这个自称陈大嫂的妇人会扑到棺材边,他上前几步想拉开她,却见她已经大惊失色地连连后退几步,眼见就要摔倒,这时她的男人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娘子怎么了?” 姜四月用一种受惊过度的尖利嗓音叫道: “我……我……我还以为只是别人瞎说,没想到竟真的被割了头啊!” 一边说着,一边借着扶住傅亦寒的姿势,用指甲狠狠地掐了他的胳膊两把。 傅亦寒咬着牙,扶在姜四月腰上的手也 分卷阅读17 渐渐使力。 “娘子莫怕,为夫在呢。” 两人就用这种外人看起来含情脉脉的姿势对峙了好一会儿,家丁甲看不过去了,大声咳了两声,刚想开口,却见陈大嫂一个飞扑就冲自己过来了。 姜四月是被傅亦寒扔过来的,她心中愤恨,但是又不能发作,知道他也是想看看尸体,只好就势抓住家丁甲的袖子转了个身,让他面对着门口,大声哭嚎了起来。 “大哥,你说我妹妹这是招惹了谁啊,怎么会落得如此田地……” 家丁甲有些郁闷。 我这又是招惹了谁,你抓着我嚎个什么劲儿? 傅亦寒见状迅速上前几步,低头仔细观察起两具尸体上的伤口来。 伤口切面不平,表示用的武器不够锋利,但是中间没有隔断,说明是一击毙命,杀人者手法十分精准。可是割头这样大的动静,如果是先杀了两人其中的一个,另一个不可能毫无反应。若是这样……难道是自己求死? 傅亦寒转头看看假哭得起劲儿的姜四月。 自己是寻着山海阁的蛛丝马迹而来,那这卖包子的小姑娘,有身手又会伪装,又是为了什么呢? 姜四月见傅亦寒已经查探完了,赶紧冲他使了个眼色。 别在那傻站着了,来救我啊! 傅亦寒看她脸上已经被自己擦得乱七八糟,活像一个偷抹大人胭脂的小孩。 还挺好看的嘛。 姜四月使眼色使得眼皮都要抽筋了,傅亦寒才慢悠悠地走过来,抓住她的胳膊一把拽到自己身边,温柔地说: “娘子别难过了,逝者已矣,不要在此吵了贤清兄与他夫人的安宁。” 姜四月点了点头,家丁甲赶紧把自己被抓皱的衣袖拢回来,松了口气。 两人上完香后正准备走,突然从外边传来了个声音。 “不知来祭拜我兄弟的,是哪一位?” 两人心中都暗叫不好。 耽搁久了,看来是张贤德回来了。 张贤德出外办事回来,就听家丁说有人来拜祭张贤清夫妇,他匆匆赶来,想看看来者是神是鬼。 站在灵堂中间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姿容俊逸,风度翩翩,只是怎么看,他这一身破旧的衣衫都与他的气质不太匹配。他身边的女的倒是穿得新鲜,不过远远比不过她那张红彤彤的脸看起来艳丽。 傅亦寒冲张贤德作了个揖。 “小生赵岛梅,与贤清兄是邻居,今日携内子来送别贤清兄。” 找倒霉?这什么破名字。 姜四月却明白傅亦寒的意思。 这是在揶揄她那晚给他起的外号呢。 强忍着暴揍他一顿的冲动,姜四月柔弱地开口道: “妾身赵陈氏,平日里与柳妹妹交好,实在难以相信她会平白无故就这么没了。” 说完,又将手绢盖在眼睛上,眼看着又要大哭一场。 家丁甲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 张贤德审视着两人,他觉得不对劲,却又找不出什么破绽。半晌,他做出一副难过的表情,开口道: “我早就说那小院子不安全,想让贤清搬到我这里来住,谁知道他倔强得很,怎么也不肯来。哎,都怪我这当大哥的太过疏忽了!” 猫哭耗子假慈悲。 不过既然张贤德主动出现,那这个机会可不能白白错过了。 姜四月抽抽搭搭地说: “岂止是那一件事疏忽,就连这灵堂搭得也太不像样了。哎,没个女人操持着的家就是不行。” 话音刚落,张贤德的脸色立马就变得阴郁非常,姜四月后知后觉地捂住嘴。 “呀,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傅亦寒怒道: “人家的家事,你胡说八道什么!” 然后他看着张贤德道: “内子嘴拙,若有哪句话说得不妥,还请张老爷见谅。” 张贤德看着两人,面色稍稍缓和了些。 “陈大嫂说得没错,自从我夫人三月前离世,我确实疏于打理府中的事务。” 接着他紧盯着姜四月,问道: “不过我夫人是秘密发丧的,陈大嫂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凶兽卷·肥遗 姜四月假意被他的眼神吓到,往傅亦寒身后躲了躲。 “我与柳妹妹时常在一起绣花,闲着没事就聊些家长里短的,我是偶然听她说的。” 张贤德点了点头,却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 “那你和她的关系还真的挺好。” 姜四月表面上继续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心里却觉得此事又复杂了许多。 看来密信上写得没错,张贤德的妻子确实是去世了,可是为什么要秘密发丧呢? 感觉到张贤德已经开始怀疑起两人来,傅亦寒不欲在此地多做停留,于是便开口向张贤德请辞。b 分卷阅读18 r   “我们既已与贤清兄道过别,那就不敢再叨扰了,告辞。” 张贤德用目光将两人从头到脚审视一遍,才应道: “请便。” 然后吩咐家丁甲将傅亦寒与姜四月送出门去。 等他们的身影走远了,张贤德唤来家丁乙。 “这两个人实在古怪,但是又不可能是直接送上门来找死的,八成是有什么目的先来探路的。你去跟着他们,给我看看他们到底是谁,究竟想干什么。” 家丁乙领命下去了,张贤德走到棺材边,手指轻叩着棺材板。 “弟弟呀弟弟,你可别死了还阴魂不散,来给哥哥找麻烦呀。” 出了张府后,傅亦寒终于忍不住对着姜四月的那张大花脸笑起来。 “姜姑娘一人千面,着实令我佩服。” 姜四月将手中手绢绞得死紧。 “傅公子刚刚叫娘子叫得那么顺口,此等演技我也是甘拜下风。” 傅亦寒无视她的愤怒。 “姜姑娘又是来消食的?” “对啊,傅公子不也是吗?” 傅亦寒慢下步子,稍稍落后了姜四月几步。他盯着姜四月的背影若有所思。 明明是精瘦的小身板,倒是藏了不少的能耐。 “姜姑娘好像对张贤德了解颇多。” 姜四月慢慢往前走着,随口说道: “我随便猜的啊,谁知道他自己突然紧张,反而把自己暴露了。” “是吗?” 姜四月停下来,她转过头看着傅亦寒。 “傅公子,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质疑我的呢?” 傅亦寒笑着说: “我没有质疑姜姑娘,不过是好奇而已,对每次见到姑娘都是不一样的身份而好奇。” “傅公子说这话可是无法服人,你还不是一样?” 真是个气焰嚣张的姑娘。 傅亦寒看着姜四月,突然上前一步,微微低下头,和姜四月的脸离得只有不到两寸的距离。 “姜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姜四月避也不避,迎上他的目光。 “那傅公子,你又是什么人呢?”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躲开,都想从对方眼睛里看出些什么来。 可惜,什么也没有。 傅亦寒今天可以说依然没有收获。 尸身上的伤口任意一把斧子都可以砍得出来,杀人方式又十分简单残暴,根本无法判断杀人者的武功路数。不过傅亦寒知道,姜四月的身份肯定不一般,仿佛有什么在指引着他,让他觉得,从姜四月的身上,他可以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信息。 傅亦寒看着姜四月的桃花眼,险些被眼波中荡漾的秋水给迷醉过去。他缓缓退开一步,开口道: “既然我和姜姑娘志同道合,又都对张府感兴趣,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合作?” 姜四月也因为他的远离暗暗舒了一口气。她努力平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对着傅亦寒粲然一笑。 “我尚且分不清你是敌是友,因何出现,为什么要和你合作?” 傅亦寒想了想,觉得姜四月说得有道理。 “身份不明的人确实不能轻易相信,但是我有筹码,让姜姑娘不得不与我合作。” 姜四月才不信他的话。 “笑话,我会被你威胁?” “那请问姜姑娘,张贤德府上的路,你记得多少?” 姜四月听完就觉得脑袋疼。 那张府的路修得都一样,路边的花草树木种得也一样,什么叫记得多少?根本一点都没记住! 傅亦寒看看姜四月千变万化的脸色,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这回轮到他得意地笑开了。 “可是我都记住了呀。” 姜四月真想打他啊。 “傅公子既然路都记住了,武功又比我高强,还抓着我合作做什么?” 傅亦寒极其认真地想了想。 “大概是自己一个人太孤独了,有姜姑娘在身边,应该是个有趣的事情吧。” 姜四月这回再也忍不了了,伸手就要打他,可傅亦寒轻松就卸了她的劲,还顺便把她的手抓在了手里。 姜四月更恼了,想把手抽出来,但是傅亦寒却抓得紧紧的。 “你干什么,快放开!” 傅亦寒手一使力,把姜四月带到身边来,迅速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有人跟着我们。” 两人刚刚太过专注地说话了,竟没发现有人尾随。姜四月听了这话后不再挣扎,她往傅亦寒身边挨近了些,借挽发的机会回头看了看,果然有个人鬼头鬼脑地在他们后面不远处跟着。 姜四月叹了口气,认命地把另一只手也挽上傅亦寒的胳膊。 “走吧。” 傅亦寒侧头看了看她,笑着问: “不闹了?” 分卷阅读19 姜四月也笑着看他,但是语气却是阴森森的。 “总有一天,你占我的这些便宜,我要让你加倍还回来。” 家丁乙很郁闷。 他跟着赵岛梅和他媳妇俩人,看两个人出了张府之后走着走着就站住说话,说着说着那女的伸手要打人,结果那男的不知说了什么,那女的竟娇羞地和他手挽手走了。偏偏他怕被俩人发现不敢跟得太近,所以看了场小夫妻打情骂俏的戏也就算了,关键是他们说的话一句都没听见。 那我究竟是在干什么?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家丁乙对自己的职业生涯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因为有人监视着,傅亦寒和姜四月也不敢分开走,他们慢慢走到了张贤清家的附近,看着离得不远的一处院子里只有一位妇人在井边打水,两人很是默契,一同走进了这家。 一进门,姜四月就故意大声说: “嫂子,你来就来嘛,还帮我们干什么活啊!” 然后趁着那妇人一脸茫然,挎着她的胳膊就进了屋里。 傅亦寒做戏做得全,竟还把水桶打满,假装费力地提进了屋里。 进屋之后,姜四月迅速在那妇人手中塞了一块银子。 “大嫂,借你的地方躲一躲。” 谁知那妇人李大嫂竟反手把银子还给了她。 “不行,一旦你们招惹来杀身之祸怎么办?” 姜四月咬咬牙,又从袖中掏出一块。 “这样呢?” 李大嫂仍旧不接,还好心劝她。 “我们家在镇中有四处宅子,你用钱是收买不了我的。” “那你为什么还住这?” “这不是到了秋天嘛,回来割麦子,住这方便。” 这下轮到姜四月一脸茫然了。 说好的民风淳朴呢?说好的拔刀相助呢?说好的钱财万能呢? 李大嫂见姜四月在原地愣住了,刚想把她推出去,就见傅亦寒提着水进来,然后露出个春风化雨的微笑。 “大嫂,这水放哪里?” 李大嫂这辈子还没见过如此脱俗的男子,她的语气立马娇羞得如少女一般。 “就放这里就好。” 傅亦寒将水桶放下,然后对姜四月说: “娘子,大嫂既说了不方便,我们也不好强人所难,免得给人家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然后拉着姜四月的手就往外走。即将踏出门的一刻,他特意用外面听不见,屋内又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说: “不过一死,又有何惧?” 李大嫂本来已经在纠结要不要留下他们,听了傅亦寒这话,只觉得心中正义感迅速膨胀。 如斯男子,顶天立地,不惧生死,多么难得啊! “等等!你们留下吧。” 傅亦寒回头露齿一笑。 “多谢大嫂。” 姜四月一口血闷在心里。 竟然只看脸!肤浅!低俗!我卸了妆也是很漂亮的好不好! 张贤德派来跟踪的人很能等,两人躲了三个时辰,天色已经十分暗了才等到他离去。于是两人作别了李大嫂,趁着夜色出了门。 姜四月一个下午都没有说话,傅亦寒知道她是因为在摆平李大嫂这件事上输给了他而自尊心受挫了。傅亦寒故意问她: “姜姑娘,我还是很有用处的吧?” 姜四月抿着嘴不理他。 傅亦寒接着说: “食色性也,姜姑娘没有输给我,不过是输给了人的本性,不要恼了。” 姜四月仍旧不出声。 傅亦寒却觉得姜四月生气的样子像极了她蒸出来的包子,气鼓鼓却软绵绵的。 “不知姜姑娘明天蒸的包子是什么馅的?辣椒馅?还是……□□馅?” “不想被做成包子馅就闭嘴。” 姜四月阴沉沉地出了声,即便在黑暗中,傅亦寒也能感觉到她眼神中冒出来的火焰。 傅亦寒闷笑一声。 “那今晚张府一探,姜姑娘要和我一起吗?” “一个时辰后,张府门口见。”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亦寒收起了微笑,深吸一口气,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姜四月,让我来看看,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凶兽卷·肥遗 家丁乙回到府中,将跟踪二人的所见告诉了张贤德。 “……两人回了家中,家中好像还来了客人。不一会儿他们就开始准备着烧火做饭。天擦黑之后他们就熄灯休息了,我又在那里等了半个时辰才回来的。” 张贤德皱着眉头。 “难道真是我疑神疑鬼了?” 家丁乙看着自家老爷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 “老爷,那今天晚上的事……” 张贤德大手一挥。 分卷阅读20 “照常。没问题就最好,就算有问题,他们也休想闯过我府中的八卦阵。” 亥时二刻,身穿夜行衣的两人准时在张府门口见了面。 还是没有涂脂抹粉的脸好看。 还是这身装扮看起来比较符合他的狐狸气质。 两人同时在心中将对方暗中评价一番,然后从张府前门的院墙边飞身进了院。 傅亦寒的轻功姜四月是见识过的,轻盈如燕,落地无声。但是傅亦寒没想到姜四月的轻功也十分好,因为是女子,身量又轻,虽然不似他这般稳健,但是速度比他还要快些。 也许因为院中布置得像迷宫,张贤德很自信没有陌生人能进入,所以院中竟然连一个守卫都没有。傅亦寒凭借记忆找到下午他们来时进的门,带着姜四月走了进去。 半柱香后。 姜四月看着身边十分眼熟的树木,提出了疑问。 “我们白天走了这么长时间吗?” 傅亦寒想了想。 “没有,我们迷路了。” 姜四月差点喊出声。 “这就是傅公子你记住的路?” 傅亦寒委屈地说: “他这布置白天和晚上不一样,我有什么办法?” “那现在怎么办?” 傅亦寒闭上眼睛,仔细回想着两人从进门到现在走的路。 “他这院中摆的是奇门八卦阵,怪不得不怕别人走进来。” 因为这阵法只要随便挪动其中的一两处,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阵法,共有八八六十四种变化,如果随意乱闯,生门入,死门出。 姜四月皱了皱眉。 “所以我们现在困在里面,还算是运气好的。” 傅亦寒没有答话,姜四月见他闭着眼睛一脸严肃,右手正掐指算着什么。 连这个都会? 仿佛听见了姜四月的疑问,傅亦寒睁开眼,开口道: “入口没变,进来无危险,说明那里仍是生门。我们进来后左转一次,右转两次,现在应该在生门的西北方。杜门是隐藏之门,只用于隐蔽和躲藏,张贤德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应当会放在这个方位。杜门在生门的西南方,如果我没有算错,现在回头一直走,就能到达那里。” “如果你算错了呢?” “现在有别的选择吗?” 并没有。 姜四月叹了口气,跟在了傅亦寒的身后。 一炷香后。 姜四月看着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小土房,难以置信地问: “这就是善于隐藏的杜门?藏哪呢?” 傅亦寒也难得怀疑起自己来。 应该没错啊…… 突然他拉过姜四月,迅速隐蔽到了旁边的一颗大树后。 很快的,那间小土房里走出来一个彪形大汉,他手捧着一个盒子,往别的方向走了。 确认没有其他动静后,傅亦寒和姜四月才从树后出来。 傅亦寒问: “闻到了吗?” 姜四月神色复杂地点点头。 “闻到了。” 就在那个大汉开门的瞬间,屋里飘出来一股极其浓重的,血腥味。 傅亦寒看着姜四月,十分郑重地说: “事情可能比我们想得严重,进去后能不能全身而退也未可知。继续往前走还是回头,你可想好了?” 姜四月其实也在犹豫。 自己经验不足,这件事如果让钱掌柜自己来办可能会更容易,也更有把握。只是已经走到了这里,只凭着闻到的血气,连看都不敢看就走了吗? 姜四月想了想,还是决心要去看看。 “前路未知,可回头路也不好走。傅公子,这事本就与你无关,你不必跟着我冒险,咱们就此别过吧。” 傅亦寒看着她,好像又发现了她多一个特点。 胆子还真是大啊。 见傅亦寒不走也不说话,姜四月怕待得时间越长越容易出变故,急得推了他一把。 “快走啊!” 傅亦寒笑着问: “没有我,姜姑娘自己能走得出去吗?” “看运气。如果明早你没看见我卖包子,劳烦告诉包子铺那位男子,就说我身陷囹圄,让他来这救我。” 傅亦寒挑了挑眉毛。 “姜姑娘成亲了?” 姜四月对他的气定神闲也是服气。 “那是我师兄,师兄。这下问完了吧?能走了吗?” 傅亦寒点点头。 “当然。” 说完便迈步向那小土房走去。 姜四月伸出手没拉住他,只好快步追上他。 “不是让你回去?” 傅亦寒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姜四月小点声,然后附在她耳边道: “让姑娘家孤身犯险,可不是君子所为。” 分卷阅读21 姜四月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到,脸立时就红了,好在是黑天,不然被他看见,又免不了要被取笑一番。 “你又不是君子。” 听见她的小声嘀咕,傅亦寒轻笑一声。 “来日方长,我等姑娘慢慢发现。” 姜四月决定不搭理他,快走两步赶在他前面,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中无人,黑漆漆一片,血腥味更浓了。房子很小,两人沿着墙壁走了一圈,却什么也没发现。 姜四月先开口道: “血腥味这么大,肯定发生过什么事,可是这房间连一滴血迹都没有。” 傅亦寒也发现了这事,而且这房间空空荡荡,墙上也没有任何事物,找不到机关。 墙上没有机关,那么…… “会不会地下有暗室?” 这是最有可能的情况,两人又分头行动,在地上慢慢寻找起线索来。 “找到了!” 姜四月在房间的西南角,发现了有一块地踩上去的声音是不同的。她把地上的稻草清理干净,慢慢在地上摸索,果然发现有一条缝隙。沿着缝隙摸到墙根,那里有块石头,把石头搬开,那条缝隙便自动向上翘起了一块。 傅亦寒和姜四月合力将这块石板搬开,扑鼻的血气迎面而来,姜四月险些吐了出来。 傅亦寒从怀中拿出一块手帕递给她,姜四月捂住口鼻,才感觉好了些。 两人站在暗室门口,看着那漆黑的台阶,不知这通往何处。 张贤德的秘密,就在这里了。 这暗室只能从外面开启,搬动石板这样大的声音都没有惹得人来,看来地下应该是没有人的。傅亦寒稍微低下身子看了看,大概看出了这暗室并不大,应该以前是个地窖,现在废弃了作为他用。 两人不敢盲目地下去,先点了个火折子,只是火光照到的距离有限,底下的情景实在模糊。姜四月让傅亦寒拉住她,她举着火折子将半个身子探了进去,可是当她看清底下的情景时,突然身子一软,手中的火折子也拿不住,直直地掉了下去。 傅亦寒感觉到异常,急忙把她拉上来,扶住了她。 “怎么了?” 姜四月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闭着眼睛说不出话。傅亦寒小心地挪过去,顺着掉下去的火光看了一眼,待看清了,竟也有些站不住的感觉。 这地窖的正当中,赫然摆放着一具尸体,看身量,大约是七八岁的孩子。 令人惊悚的是,尸体的胸口上,有一个碗口大的洞,鲜血还在往外涌着。 不必下去了,一切再明白不过了。 傅亦寒轻声道: “善德城曾有传言,说城中有些贵族有食人心的乐趣,因在天子脚下,所以皇帝震怒,下令彻查,可是查了许久,城内并无人命案发生,一段时间后便不了了之。现在看来查不出来是正常的,因为那罪恶之源,本就不在善德城,竟然在千里之外的临溪镇。” 张贤德干的,就是这替人挖心的勾当。 这岂止是伤天害理,简直就该天打雷劈。 傅亦寒把姜四月扶到一边,自己将地窖的石板盖好,重新把稻草铺上,然后拉着姜四月出了门。 直到两人出了张府,到了傅亦寒住的客栈,姜四月都任他领着,一句话也没说。 傅亦寒看着姜四月苍白的脸,将一杯热茶放在她手里,许久过后,姜四月才觉得自己身体不那么冰凉。又过了很久,姜四月才说出话来。 “今日的事,你就忘了吧,这事再也与你无关了。” 傅亦寒问她: “你打算怎么做,报官?” 姜四月摇摇头。 “不,我自有我的办法。” 傅亦寒皱了皱眉头。 “这等大事,不依靠官府,你怎么办?” 姜四月将手中茶杯用力往桌子上一放,冷笑着说: “官府有用,他还会求到我们头上来?” 傅亦寒听见这话心念一动。 “求你们?” 姜四月因为此时心中情绪太过复杂,所以一时不察说错了话。她稳了稳心绪,避过了傅亦寒的询问。 “很多时候,官府是不作为的。” “姜姑娘怎么知道的?” “地窖中那孩子穿的衣服,你可看清了吗?” 傅亦寒当时只匆匆看了一眼,倒是没注意。 “没有,可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那孩子穿的,可能都算不得衣服,只不过是一件钻了洞的破麻袋。” 如此,傅亦寒便明白了。 “他是个乞儿。” 凶兽卷·肥遗 第八章 姜四月点点头。 “傅公子有没有发现,临溪镇没有乞儿?” 傅亦寒本没注意过,经姜四月这样一说,才发觉好像真是如此。b 分卷阅读22 r   “不管大城小镇,乞丐都是有老有少,我来了也有几日了,在城中闲逛的时候,好像真的没见过年纪小的乞丐。” “城中的乞儿都是由一位五十多岁的乞丐带着的。大约半年前,官府发出告示,说城东的城隍庙起了瘟疫,起因就是这个乞丐得病死去,全身溃烂没有及时掩埋,所以致使他带领的一众乞儿全部感染,因此封锁了城隍庙。不久,又传出来瘟疫顽固,所以由官府负责将人全部转移到别处治疗,以免城中百姓受害。一群无亲无故的乞丐,本就没有人在意,被官府出面带走更是无人阻拦。我的师兄年幼时曾流落在外,做过几年的乞儿,他受过苦,所以可怜那些少失怙恃的孩子,常常去看他们。官府将他们带走后,我师兄惦念他们,所以去问了几次,询问能不能去看望,前几次官府的人说怕让人带回病源,不可探望,最后一次,便直说所有人都救不了,已经死去,被集体焚烧了。” 说到这,姜四月只觉得怒从心起,血气上涌。 “我还好奇过,为何官府突然对那些乞儿那么好,没有赶出镇去任他们自生自灭,还派人救治。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与张贤德狼狈为奸,做着这般该千刀万剐的事!” 傅亦寒认真听着,却无从反驳。 在他从小到大的印象中,官员有好有坏,办事有公道有错判,却从来没想过,竟然还有官员与人勾结去枉害无辜,而且是那么小的孩子。 姜四月喝尽了杯中最后一口茶,心绪也已平静下来了,她对傅亦寒说: “傅公子,谢谢你今日陪我去了张府,也谢谢你刚刚对我的照顾,我铭记在心,有朝一日一定会报答。今天那个孩子的遭遇我既然亲眼看见了,就不能不管,我有我的方法,并不适合外人插手,所以我们的合作也到此为止吧。” 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走过傅亦寒身边时,傅亦寒轻声开口道: “那姜姑娘以为,我就能袖手旁观吗?” 姜四月停下来,侧过头看他。 “傅公子大义,但是有些事该管,有些事却不该管。公子人中龙凤,若是为不相干的事伤了自己,且不说是这世间的遗憾,你可曾想过你的父母,他们会有多伤心吗?” 傅亦寒也抬起头看着她。 “姜姑娘对我说的这些话,自己又认真想过吗?” “人与人终究不同,有些事是我的责任,我就该去做。” “原来是这样。” 傅亦寒站起身,绕着姜四月身边转了一圈。 “我初入江湖无名无号,所以没人认识,也没人相信。不过得谢谢老天眷顾,我倒是有一位名动天下的父亲,姜姑娘一定听过。” 姜四月没想过傅亦寒还是名人子女。 “不知令尊是?” “傅远山。” 这个名字……果真名气很大啊。 “你你你你你说的难道是天下第一神捕,傅远山?” 傅亦寒微笑着点点头。 “没错。” 姜四月的眼睛瞪得溜圆,傅亦寒非常虚心地请教了她一下。 “这下姜姑娘说说,我还能不能做个隔岸观火的闲人呢?” 岂止是能,自己和他简直就是乡村大夫和大内御医的区别好吗! “呵呵,傅公子,既然如此,这事合该由神捕大人的公子您,带着您得力的属下们来侦办,草民手无缚鸡之力,就不做这揽事的人了。” 说完脚底抹油便想赶紧离开,谁知被傅亦寒在后头一下子拉住了她的手。 “姜姑娘过谦了,我是相信你的能力的,既然你不想通过官府,那就当我不是官家子女,依然和你做个搭档不是更好?” 姜四月在心中怒吼。 好个屁!我们江湖最不想惹上的就是朝廷!何况你爹还是个神捕!还是个天下第一的!你以为谁都能当天下第一的吗!你爹什么能耐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要是哪天发现我和你走得近还了得!我刚接手山海阁可不能让你一下子给我端了呀大哥! “傅公子,其实我可以自己单干,你也可以自己单干,何必非要捆绑在一起呢?” “我这次是自己出来历练的,姜姑娘也看到了,我只带了一名侍卫,他还时常睡过头。我这样势单力薄,怎么能独自做得成这样大的事呢?自然要寻求强者帮助了。” 傅亦寒这话就是摆明了,这事我得管,但是我自己不干,必须得拉上你。 姜四月试探着问: “那如果我说我做不了呢?” 傅亦寒笑着说: “原来姜姑娘刚才一番义正言辞只不过是哄骗人的空话?” “我想了想,可能我也没那么大的能耐……” 傅亦寒苦恼地说: “那样的话,我就不得不求助于我爹了。只是姜姑娘是除了我之外唯一的见证人,少不得要寻你问案,还望姜姑娘别嫌麻烦才好。对了,我爹还有个习惯,因为怕见证人被人收买说谎,所以 分卷阅读23 会把他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最细致的一次好像还查了那人前一天吃了几碗饭……” 姜四月立马用双手握住傅亦寒的手。 “傅公子,我觉得麻烦神捕他老人家长途跋涉来这里实在是太过不妥了,不如我们合力将此事解决了怎么样?” 傅亦寒看看姜四月握住自己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温热,握起来倒是很舒服。 傅亦寒满意地点点头。 “姜姑娘如此深明大义,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姜四月干笑两声。 “过誉了,过誉了。” 傅亦寒不说话,只微笑着看姜四月,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姜四月想起自己还抓着傅亦寒的手,她猛地一下子松开来,有些无措地挠挠头,然后开口道: “时候不早了,傅公子你歇息吧,我先回去了。” “那姜姑娘慢走。” 姜四月连连点头答应着,在踏出傅亦寒房门的一刻,步下生风一般迅速离开了。 傅亦寒盯着姜四月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便准备关门休息,谁知门关一半,一道影子就从门缝中闪了进来。傅亦寒一抬眼,就看见了一脸幽怨的乔向羽。 “公子,你去哪了,竟然又把我扔下了!” 傅亦寒没理他,转身走回桌子前,就着姜四月喝茶的杯子倒了一杯茶。 嗯,今日这茶,很香甜嘛。 乔向羽见傅亦寒不理他,关上门后站在他身边接着控诉: “公子,老爷让我来给你做侍卫,就是保护你的安全,可是你总是一声不吭就扔下我,我怎么保护你?这就算了,竟然半夜带回个姑娘来谈心,还在门上放了一截麦秸不让我进来打扰。这也可以算了,可是那姑娘竟然是用辣椒害我的包子妹。公子,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再说了,你也不能这样对你自己呀,你可是与公主有婚约的人,怎么能和这种卖包子的来往过密!” 听到这傅亦寒终于开口了。 “没什么婚约,那只是皇上和我爹的戏言,做不得数。” 乔向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傅亦寒。 “公子,难不成你真看上那小辣椒了?她要变成公子夫人了?” 不知怎么的,傅亦寒突然想起姜四月那日咬牙切齿地瞪着他,说要把他占的便宜加倍要回去的样子,真像个软绵绵的小野狼。 他低头啜一口茶,齿颊留香,沁人心脾。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姜四月一早起来就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她想应该是姜明昊在背地里骂她吧。 对于她接连几日在包子铺迟到早退的现象,姜明昊已经彻底放弃了对她的期望,今天一早连叫都没叫她就自己一个人开店去了。姜四月吸吸鼻子,理所应当地回房又补了个回笼觉,这才觉得自己的精神恢复了些。她换了衣服,用面纱遮了脸,又出门去了。 这回姜四月没有提前约,而是直接去了青烟楼。 青天白日,青烟楼自然是不做生意的,而姜四月一个女子也不好光明正大直接进去,所以她干脆从后院翻墙而入,避开了楼中奴婢,一间一间的自己找。 还真是很容易就被她找到了。 因为别的房间中都是叮叮咚咚的丝竹管弦之声,只有一间屋子里是安安静静的。 姜四月推门进去,果然,落霞站在桌边,正在手绘丹青。 听见门响,落霞吓了一跳,等她看见来的人是姜四月时,竟激动得连笔都拿不住,连带着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 “姑娘此来,可是我寻的东西有消息了?” “我家公子昨日去了张府一探,让我过来与姑娘说些话。” 姜四月说话的间隙顺道瞥了一眼落霞画的画,画上不是山水风景,竟是一个人。 落霞越过桌子疾走两步到了姜四月眼前,急急地问: “说什么?” “公子让我问问姑娘,若是你那肚兜破了碎了,又或者是被人穿过了,你还要是不要?” 落霞脸色突然白了。 “破……破了?” 姜四月盯着她。 “落霞姑娘,我家公子说,要是你还不愿说实话,那你苦苦寻觅的心爱之物,可就真的保不准会如何了。” 落霞后退两步扶住桌子,慢慢地滑坐在了椅子上。 姜四月在她对面坐下后倒了一杯茶,茶杯都端到了嘴边,才想起来自己今日遮了面纱,当真不适合喝茶。 闻着她这茶的香气,该是今年新采的毛尖,真是可惜了。 凶兽卷·肥遗 过了许久,落霞才开口道: “我知道山海阁中都是高人,我这点小把戏总会被看穿的。” 姜四月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 “姑娘,你这点根本称不上什么小把戏,要不是我家公子最近闲来无事,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目的,要不是我们阁主接了你这单,出于 分卷阅读24 道义我们不能推,对于说谎隐瞒的人,我们山海阁根本就不会理会。” 落霞急忙抓住姜四月的手。 “姑娘,我是不得已的,有求于山海阁的人那么多,我若不是捧着一百两黄金去寻一个肚兜,你们根本不会注意到我。我没有时间了,我必须要快点,再晚就来不及了!” 姜四月把手抽出来,冷笑着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做这样不尽不实的隐瞒,让我们白费了多少力气,我们还会不会继续帮你?” 落霞扑通一下跪在姜四月面前。 “姑娘,这些都是我的错,是我天真是我愚钝,但是除了你们没有人能帮我了,真的。姑娘,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姜四月冷眼看着她。 “那你现在就一五一十地回答我的问题。” 落霞连忙点头。 “你要寻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孩子,男孩,两岁大。” “是你什么人?” “我的儿子。” 姜四月闻言心中一惊。 难道张贤德除了乞儿,还偷别人的孩子? “第二,你是不是知道张贤德做的那些勾当?” “……知道。” “你如何得知?” 落霞抬头看着姜四月。 “因为我就是张贤德的妻子,楚香香。” 姜四月顿时一愣。 这……是啥情况? 姜四月把她扶起来。 “你先坐下,我觉得你应该有很长一段故事要说给我听。” 楚香香起身,苦笑一声。 “是啊,故事很长,该从何说起呢?” 三年多以前,楚香香家乡遭了水灾,家中田地全部被淹,老父亲一下子气急攻心去世了,楚香香迫不得已来临溪镇投奔亲戚,谁知道还没进城,就被那时还是山贼的张贤德掳走做了媳妇。没过多久山贼窝被官府清剿,张贤德带着楚香香跑了出来,回了他弟弟张贤清的家里,被迫过上了务农种地的生活。眼看着张贤德回归正途,对她也很体贴爱护,楚香香也就安心和他过起了日子,第二年的时候两人生了个儿子,小名壮壮,一家人过得也算如意。 只是这日子没过多久就出了变故。 “他不愿一辈子只做个小小的农民,所以总出去打听有没有什么能赚大钱的事情,渐渐的他开始早出晚归,还神神秘秘的,直到有一天,他带了一大包银子回来,十分得意,说和以前的山贼兄弟遇见了,带他找到了能赚大钱的生意。 我不敢问,也管不了,但是我觉得肯定不是什么正经生意。直到那年中秋,我们全家一起吃饭,他和贤清多喝了两杯,这才说漏了嘴。” 说到这,楚香香悲伤地叹了口气。 “他说,他去寻一些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将他们迷倒,再由另外的接线人把这些孩子卖出去,做丫鬟,奴才,甚至是大户人家的……娈童。” 姜四月手握成拳,攥得骨节咯咯直响。 “然后呢?” “贤清与他大吵一架,说他枉生为人,竟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他骂贤清窝囊,活该做一辈子书呆子,两人还打了起来。第二天贤清就去官府告了他,谁知官府说无凭无据不能作数,简简单单就把他打发回来了。之后两人便断绝了兄弟关系,他重新买了宅子,就是现在的张府,我们便搬了出来。 我也劝说过他,可是他不听,我每说一次他就打我一次,后来干脆把我关在院中不让我出门,免得我出去说闲话。我也认命了,我只想好好把壮壮带大,等他自己有了能力,我们娘俩好远离他这个魔鬼。 半年前,我听丫鬟说,他从外边带了许多的小乞丐回来,我原以为他是要把他们当做普通人家的孩子卖掉,可是没想到,他竟然是拿那些孩子当畜生,挖了心给别人吃的!” 楚香香的手轻轻地颤抖起来。 “这两年我不再管他,所以他也允许我每天能出门到院子走一走。我那日本来是带着壮壮出去看花的,谁知路过柴房的时候,竟然看见一个人拖着一个孩子出来,那孩子的心口处只剩一个大窟窿,还在往外流着血。 壮壮吓坏了,当场就哭断了气,等到回去后便昏迷不醒,高烧了三天三夜。等到好不容易醒过来,却是再不见了往日的机灵,目光呆滞,变得痴痴傻傻了。” 楚香香忍不住落下泪来。 “报应啊,都是报应啊……” 张贤德害了那么多人家的孩子,却因此将自己的儿子吓成了傻子,谁说这不是老天的惩罚呢? “我生壮壮的时候伤了身子,这辈子再不能生养,所以他知道孩子痴了的时候特别愤怒,怪我不该带着孩子出门,疯了一般地打我。我不敢反抗,若是我惹恼了他把我打死,那我的孩子就没人管了。后来,他把我们关进了后院的破屋子里,也不再来看我们。” “可是为什么张贤德说你三个月前已经死了?” 分卷阅读25 “三个月前,贤清的媳妇丝丝听说了这事,给家丁塞了钱进府来看我,怕我会因为这事想不开。结果那天他喝醉了酒,闯进门来就要把壮壮抱走,说与其养着一个痴傻的孩子,倒不如趁他现在小赶紧把他卖掉,还能把他这些年花的钱捞回一部分。” 楚香香此时已泣不成声。 “那可是他的亲生儿子啊!他的良心已经都被狗吃了!” 张贤德此人,阴狠毒辣,能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了。 姜四月轻轻拍了拍楚香香的手。 楚香香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擦了擦眼泪,接着往下说。 “我和丝丝拼了命地把孩子抢了回来,然后那个畜生看见了丝丝,说既然我已经不能生了,那不如找别人再生个健康的孩子出来。我赶紧挡住他让丝丝快跑,可是我们两个弱女子还有一个小孩子,怎么能拦得住他?他把我绑在床柱上,当着我的面,把丝丝给……” 楚香香痛苦地闭上眼睛。 “等他清醒后,他料定丝丝不会舍了自己的名声把他告上官府,所以便放了她回家,而我,既不能生养,又是他做下那般事情的见证人,自然是不能留了。” 说着,楚香香解开自己的衣裳扣子,露出了心口处一道足有三寸长的伤疤。 “他把刀,亲手扎进了我的胸口。” 姜四月被那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疤晃了眼睛,气得头都要炸了。 “后来呢?” “碰巧那时府中来了人,好像是新生意,所以他就把我随便地扔在了后院,等着过后处理。我当时还有一口气,强撑着连走带爬地跑了出来,最后昏倒在了一条小河边。是我命不该绝,半个月之后清醒过来,才知道竟是被一位过路的大夫救了。 那之后我又休养了一个多月,能下地之后我就拜别了那位大夫。我不能等着,我的孩子还生死未卜,我要去救我的孩子。我一个女子,身无分文,又怕被他发现,实在走投无路之下,就凭借着自己还算不错的绘画技艺,这才栖身在了这青烟楼中。” 姜四月仔细算了算日子。 “这么说,你到这也不过个把月的时间?” 楚香香点点头。 “一个月零十天。” “那你哪里来的一百两黄金?” “姑娘可能不知道,张府没有护院,却从来不怕有贼人进门,就是因为院中布了奇门八卦阵。” 哪能不知道啊,昨晚还被困在里面过呢。 “所以?” “那八卦阵,就是我布的。” 姜四月强忍住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这楚香香性格这么软弱,竟然还是个高人! “我小时候跟我爹学过周易,会一些风水阴阳的术法。前一阵遇见一位客人,偶然听他说起最近财运不顺,可能是家中什么破了风水,我就给他出了主意。两天后他来找我,说生意真的好转了,后来他又介绍了几个生意伙伴,让我帮他们看家宅,我便攒下了这些钱。” 姜四月听了楚香香的话,才真正明白了为何姜天地从小就教她蒸包子。 手持一技的人,绝对饿不死。 楚香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完了,但是姜四月心中仍有疑问。 “这样说来,张贤德知道你没死?” 楚香香摇摇头。 “我不清楚,但是那日我的样子看起来是必死无疑,他应该不会以为我还活着。” “那你醒来后和张贤清联系过吗?” “没有,我谁也没有联系。” 柳丝丝被张贤德玷污,所以有了死的念头,张贤清不愿独活,于是求上了山海阁,想借此机会揭露张贤德,所以他们两个才会手牵手笑着赴死。而楚香香也在这时候攒够了钱,想找到自己的儿子,这两件事才巧合地撞在了一起。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姜四月想了片刻,十分严肃地对楚香香说: “按你说的,张贤德三月前就已经有了要将你们的儿子卖掉的想法,那么你儿子现在可能已经不在张府了,这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楚香香的脸上顿时失了血色,但是她也知道这就是事实。 “我知道。” 姜四月起身。 “好,那我就答……替我家公子应下了你这件事。” 楚香香赶紧站起来,恭敬地给姜四月施了个礼。 “姑娘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我并非为了你,我是为了你的孩子。” 姜四月刚刚便看清了,她一进门时楚香香在画的,就是一个孩子。 一个从此再也不能正常生活,替他爹背了业障还被嫌弃累赘的,可怜的孩子。 凶兽卷·肥遗 饭庄上午很清闲,大堂的角落里,掌柜钱金贵和一个男人坐在桌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就真放心阁主自己去查这事?” 分卷阅读26 钱金贵捏了个花生米吃了。 “放心啊。” 那个男人有点急了。 “她可是初出茅庐,什么都不懂啊!” “她什么都不懂?你又不是没见过她,她那股机灵劲儿,一般人可比不上。” “可我总是不放心。” “没事,不是还有孰湖那小子看着她嘛。” “那小子……有点呆啊。” “呆是呆了点,对她可是真的好。就阁主第一天晚上独自出去的时候,我不放心,所以跟着去看了看,你猜我看见什么了?孰湖也躲在暗处看着她呢!” “是嘛!” “可不,所以说帝江这老家伙怎么会把闺女独自扔下呢?他可都安排好了。” “如此最好。这入秋了,我家最近挺忙的,我也没时间去接任务,还不知啥时候才能让她知道我的身份。” “这你着什么急?凭她的脑子,我看是用不了几天了。” “也是。你说最近大家怎么都这么安静,谁也不露面。” “秋收了,你忙,还不行别人也忙?再说了,咱们没走的这几个,除了咱俩,其他不都是些闷葫芦?不过天狗他们带的徒弟也是挺沉得住气的,硬是一点消息没有。” “我看啊,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都憋着给小阁主出难题呢。哎,也不知我那小徒弟什么时候才能出徒,总觉得脑子不太灵光。” “那你当初为什么选他?” “就是看他脑子不灵光,不会瞎说话嘛……” 两人正聊得起劲,突然从门口进来一个姑娘,她看前台无人,便在店中环视一周,然后径直冲他们这桌走来。 “钱掌柜,我又来找你谈生意了。” 然后她看了看和钱掌柜坐在一起的人,惊讶地问: “陈叔,你怎么在这?” 陈大壮看着她憨笑一声。 “四月呀,我也是来找钱老板谈生意的。” 然后他看着钱金贵,一本正经地说: “钱老板,每斤猪肉就涨两文钱,不能再少了。” “一文。” “五文。” 钱金贵一把扔了手中的花生。 “你怎么不按套路来!” “因为你太奸诈了。” 钱金贵盯着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两文就两文。” 陈大壮满意地点点头,这时姜四月开口问道: “陈叔,猪肉涨价了啊,你怎么没和我说呢。” 陈大壮笑眯眯地说: “不给你涨价,说这个做什么。” 钱金贵听了一拍桌子: “你这又是凭什么!” “不凭什么,我乐意啊。” 陈大壮接着跟姜四月说: “我先走了,今儿个杀了个大猪,膘肥体壮,回头我把那两个后腿给你送去。” “好嘞,谢谢陈叔,陈叔慢走。” 看着陈大壮离开的背影,钱金贵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这个死杀猪的,就知道欺负我这样的老实人!” 姜四月撇了撇嘴。 “钱掌柜,你对你自己的认识,好像有一点不清晰。” 钱金贵瞪了她一眼。 “你也是来找茬的?” 姜四月摇摇头。 “不是,我来找你出主意的。” 然后她便坐下,将在张府的所见和楚香香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钱金贵,最后由于太过气愤还把桌子角掰掉了一块,钱金贵心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哎呦我这五十年的上好梨花木哟……” 姜四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在乎这种小事情!” 钱金贵赶紧严肃起来。 “阁主教训的是,我确实不该如此。” “钱掌柜不觉得气愤吗?” “非常气愤。” “那你怎么如此平静?” “我若是还和你们年轻人一样,遇见什么事情就这样情绪外露,那岂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姜四月也不管钱金贵是夸她还是损她,她现在只想尽快想个办法,尽量把还未出事的孩子救出来,早一刻钟,那些孩子就多一刻活着的希望。 钱金贵也认真思考起这事来。 “照你所说,地窖是杀人剖心之用,那就说明他还有其他地方专门放那些没死的孩子。” “我也这样想。楚香香将院中阵法绘了一张图给我,她说张贤德也只会两种阵法的变化,白天一种晚上一种,然后将路线也告诉我了。” “就算你能在张府行动自如,也能找到那些孩子,怎么将他们救出来也是问题。若是要救,必须一次将所有孩子全部救出来,不然肯定会被张贤德发现,那以后就再也救不了了,如果这样就必须 分卷阅读27 要多去些人,可这样行动就太过不便,若出了差错,一样是功亏一篑。” 姜四月手拄着下巴,十分苦恼。 钱金贵吃着花生米,也同样苦恼。 “钱掌柜,你今天怎么没去忙啊。” “嗯?哦……这不是陈屠户和我谈猪肉的事吗,我这才抽空歇一会儿。” “哦。” 钱金贵心虚地看看姜四月,见她仍在皱着眉头想事情,这才轻舒了一口气。 “阁主啊,我觉得这个事情,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还是要先探好那些孩子被关的地方,到时候救人才有个目标,不会毫无头绪地乱跑一通。” 姜四月深以为然。 “钱掌柜和我想的一样,我今晚再去张府一探,先将路线摸清了再说。” “阁主需不需要我一同去?” 姜四月觉得有人帮忙确实是件好事,刚要答应,却突然想到还有一位大少爷早就瞄好了她,郁闷地摆了摆手。 “不用了,有人和我一起去。” 钱金贵眼睛一瞪。 难道是孰湖那小子暴露了? “不知是谁和阁主一起?是能信任的人吗?” “能不能信任……我也不确定,但是不会有危险就对了。” 看来不是熟人。 “阁主啊,你还年轻,识人不多,千万不要被人骗了啊。” 钱金贵虽然啰嗦,但这话倒还真是关心她的。 姜四月心中有些感动,点点头道: “多谢钱掌柜关心,我会小心的。” 钱金贵看着姜四月,心里琢磨着,这么聪明的孩子,应该不会被人骗了吧? 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帝江那老家伙回来还不得把他拆了! “阁主,要不还是我跟着你吧,保险一些。” 姜四月怎么能让他跟着,傅亦寒那么精明的人,看她身边跟着这个跟着那个的,估计没几下就把山海阁给揪出来了,那还得了! “真的不用,钱掌柜忙你的吧,我打探好消息,明日再来与你商量对策。” 于是两个人各怀心思,惴惴不安地定下了今晚的行动。 在张府门口再度看见傅亦寒的时候,姜四月除了叹息一声流年不利,也再没有其他的感受了。姜四月白天写给傅亦寒的信中已写明了今晚的目的,于是两人熟门熟路地跳进张府后,姜四月只说了句分头行动就要先走,傅亦寒及时拉住了她。 “你能认得路了?” 姜四月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慢慢地在傅亦寒眼前展开。 “我有地图啊。” 昨晚从张府出来的时候姜四月还没缓过神,所以肯定不是她自己记下来画的。 傅亦寒眉毛一挑,虽然在夜晚看得并不清楚。 “姜姑娘果然对张府知之甚多啊。” “不过是脑子灵,办法多罢了。” 她得意洋洋地准备把地图装起来,却一个没留神,被傅亦寒给拿走了。 “我今天倒是脑子不好,还请姜姑娘借我一用。” 姜四月伸手想抢过来。 “你明明就会破阵,怎么非要抢人东西!” 电光火石间两人已过了十几招,姜四月怕让人听见,不敢有大动作,结果一个闪避不成被傅亦寒钻了空子,他一只手擒住姜四月的双手,另一只手使力,揽住她的腰就带到了自己眼前。 姜四月只感觉到两人挨得很近,她挣扎不开,低声道: “傅公子难道不觉得此举太过轻佻,有违自己世家公子的身份?” 傅亦寒凑到她耳边,也低声道: “这是非常时刻的非常之举,我只是想让姜姑娘好好听我说几句话。” 姜四月深吸几口气,压制着怒气道: “你说。” “张府处处神秘,我们不知道哪里暗藏危险,所以我们二人绝不可分开行动。” “可是张府这么大,我们两人一起找,那可是要多耽误一倍的时间!” “今日寻不见那就明日再来寻,张府就在这又不会插翅飞了。” “可是多拖一天,可能就会多一个孩子死去你知道不知道!” 姜四月此时已经急了,傅亦寒放开她的手,让她面对着自己,十分郑重地说: “我能理解你的急切,但是许多事情并不是着急就能做好的。我们首先只有保证了自己的安全,才能救那些孩子出来。只凭借一腔热血匆忙行事,那不是行侠仗义,是自寻死路。” 傅亦寒确实准确地说出了姜四月此时的心情。 自从昨晚看到那一幕开始,她的心中便燃起了一把火,越烧越烈,难以平息。她只想尽快找到那些孩子,然后把张贤德那个畜生一刀了结,以解心头之恨。 傅亦寒看着她,声音清冷地开口: “如果你仍想不通,那我只能将你留在这自己去找了。我需要的是搭档,而不是 分卷阅读28 一个有勇无谋的拖油瓶。” 傅亦寒的话很直白,但姜四月知道他说的有道理,所以无从反驳。 她仰起头,闭上眼睛待了一会儿,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走吧,我们一起。” 凶兽卷·肥遗 张府很大,即便有地图在手,两人在黑夜中一间一间地找人,还要时刻提防着别被人听见,也是费了许多功夫。等找到那间关了孩子的破烂屋子时,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天边都放光了。 在进房间前,傅亦寒再次跟姜四月确认了一遍。 “今天我们只是来探路,目的是能够将所有人都救走,所以不论你多么着急,今天都不能轻举妄动。” 姜四月刚刚已经把这件事想明白了,听着傅亦寒的再三叮嘱,她忍不住笑起来。 “傅公子原来是这样啰嗦的人?” 傅亦寒没想到姜四月这么快就能想开,自己倒是多余担心了。 “我也很奇怪,我原本高不可攀的形象,怎么在姜姑娘面前便荡然无存。” 姜四月撇撇嘴。 还没听过谁自己夸自己高不可攀呢。 “傅公子放心吧,我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也不敢拿你的生命开玩笑,更不能拿这些孩子的生命开玩笑。我虽然容易冲动,但是大事上还是有分寸的。” 傅亦寒点点头。 “我信姜姑娘。” 姜四月其实是不太在意他信不信的,因为她话是这么说的,但是能不能这么做,还真是不一定。 房门上只虚挂了个锁,两个人轻轻推开门,就听角落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就开始有小声的抽泣声。 这些孩子竟然都醒着。 姜四月急忙出声道: “你们别说话,我们不是坏人。” 抽泣声仍没有停止,姜四月也不敢贸然靠近他们,这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当初把我们骗过来的时候,你们也是这样说的。” 听声音像是一个大孩子,既然有懂事的,这事情就好办了。 姜四月轻声道: “你是这里的老大对不对?你能不能过来,我和你说几句话。” 接着角落里哭泣的声音渐渐大了。 “哥哥不要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别走,别走!” “呜呜呜呜!” 姜四月觉得头都大了。 这么哭下去,不把人招来才怪呢! 姜四月此时真有把这些孩子都敲晕的冲动,她抓心挠肝地不知怎么办,只听傅亦寒在一旁开口了。 “就凭你们,如果我真想带你们走,还用站在这和你们商量吗?” 他的声音十分冷酷,大概是孩子们听到觉得害怕,竟真的停止了哭声。就在姜四月怀疑他这样说话孩子们能不能听得懂时,有一个身影慢慢地从角落里走过来了。 借着从窗户里进来的光,姜四月看清了走过来的这个孩子。 他大约七八岁的样子,身上穿的应该是捡来的衣服,松松垮垮的,勉强能把自己遮住。他的身形瘦小,看起来只有一把骨头,脸色蜡黄,嘴唇苍白,因为缺水还裂开了许多小口子。他的眼睛大大的很漂亮,只是里面有了太多不该属于孩子的戒备和沧桑。 他走到姜四月跟前,抬头看看面前的两个素不相识的大人,笃定地说: “你们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 姜四月蹲下身子,看着他说: “对,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他却并没有露出欣喜的神色。 “你们有这个能耐吗?” 这话问得姜四月一愣,傅亦寒在旁边轻笑一声,开口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亮。” “今年几岁了?” “八岁。” “哦。” 傅亦寒弯下腰看着他,突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小亮捂住脑袋,愤怒地看着傅亦寒。 “别打我的头!” 傅亦寒笑眯眯地说: “小屁孩就是小屁孩,装什么成熟。” 姜四月对傅亦寒这种幼稚之举也是十分无语,她帮小亮揉揉脑袋,开口道: “这个哥哥是个好人,就是有点手贱,你不要理他就好了。” 傅亦寒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姜四月的脑袋,真想也一下子拍下去。 小亮感觉到姜四月并没有恶意,不确定地问: “你们真能救我们吗?” 姜四月点点头。 “真的。” 小亮低下头轻声说: “我们从进来之后就一直盼望有人能来救我们出去,可是好几个月了,都没有盼到。他们每过十来天就会从我们中间带一个走,我不知道他们被带去了哪里,但是肯 分卷阅读29 定再也回不来了。我太瘦了,他们不愿意要,不然昨天带走的就是我了。” 十来天带走一个,那距离下次还有几天时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足够救他们出去了。 姜四月拉着他的手,问道: “你们现在还有几个人?” “原来一共有二十四个,现在只剩下十一个了。” “都是多大的?” “我八岁,是最大的,还有三个六岁的,五个五岁的,两个四岁的。” 都是年纪小的,要带出去还真是有些不容易。 “你们一直被关在这吗?” “嗯,从来的时候就在这。” “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两岁大的,不是乞丐的小男孩?” 小亮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里只有我们,没有送来过其他人。” 看来楚香香的儿子要么被关在了其他地方,要么就是已经被卖了。 姜四月想着还要再去其他地方找找人,突然傅亦寒附在她耳边低声道: “有人来了。” 姜四月往里推了小亮一把,和傅亦寒两人飞身便上了房梁。不消片刻,果然门被推开,进来了一个人,这人,姜四月还挺熟悉。 家丁甲走进来,拿着灯四处照了照,没发现什么异常。他从外边拿了几个馒头扔了进来,皱着眉头喊道: “大清早不睡觉,哭什么哭,吵得老子也睡不好。” 然后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姜四月在房梁上,极力控制住自己不要生气,免得一脚踢在他脸上。 “早知道当初拽着他袖子哭的时候,就应该使使力,掰断他一只胳膊。” 傅亦寒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 “给他记下,过几天再掰也不迟。” 确定家丁甲走了,两人重新下来,把小亮叫到跟前。 “今日我们人手少,还不能立刻救你们出去,明日,最多后日,我们一定会再来的。” 小亮一手攥着一个馒头,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姜四月的衣袖。 “姐姐,你说的是真的对不对?你一定会来对不对?” 姜四月看着小亮,他因为有人来救他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却又害怕这只是大人欺骗他的空话,所以内心惶恐不安。 姜四月眼眶一热,拉住他的手说: “姐姐一定会来,会把你们安全地带出去。姐姐还会蒸好吃的包子,到时候让你们随便吃。” 小亮点点头。 “姐姐,我相信你,我会在这等你回来的。” “到时候我们的人来,你还要帮着把这些小孩子们都照顾好,可以吗?” 小亮挺起小胸脯道: “放心吧,虽然我看着瘦,但是我可厉害了。” 姜四月摸摸他的头。 “姐姐也相信你。” 傅亦寒也在旁边插了一句。 “哥哥也相信你。” 小亮认真地看着傅亦寒道: “虽然你打我的头,但是我知道你是好人,我也相信你。” 傅亦寒愣愣地看着这个小不点,明明个头才到他的腰间,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但是站在那像个小大人一样和他说话,竟让他的心突然颤动了一下。 不过你拿着馒头的样子也太搞笑了吧。 傅亦寒伸出手掌到他眼前。 “男人,可是要说话算数的。” 小亮一只手拿着馒头,另一只手被姜四月拉着,看着傅亦寒伸过来的手,左思右想后,直接用脑门撞了上去。 “说话算数。” 姜四月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所谓男人,对他们的举动只觉得哭笑不得。 这么紧迫的情况下还做这样的事真的好吗? 鸡鸣三声,寅时过了。 天已经蒙蒙亮起来,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两人安抚好小亮便离开了房间,却在刚出了门口,就隐隐约约听到了脚步声。 姜四月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到底还是晚了。 她和傅亦寒找了个大树后面躲着,很快就看见张贤德和一个妇人一前一后往这边走来。那妇人看起来很着急,说话的语速也很快。 “老爷,小少爷昨晚哭了整整一夜,什么也不肯吃,怎么办才好啊!” 张贤德停下来,转身怒斥她一声。 “说了多少遍,那个傻子才不是小少爷,记不住吗!” 妇人赶紧弯腰道歉。 “是奴婢脑子不好,记错了,记错了。” 张贤德冷哼一声。 “下次再记不住,你就等着和他一样吧!” 妇人吓得不敢出声,低着头战战兢兢地缩在一旁。 张贤德这才稍微消了气,他背着手想了想,吩咐妇人道: “他的饭食里,昏睡药给我加大剂量。” 妇人惊讶 分卷阅读30 地抬头。 “可是老爷,那种药吃多了会伤身的……” “他都已经傻了,还怕什么伤身?我之前就是太仁慈,才会搞得每次有买家来看,都赶上他睡醒之后大哭大闹,所以这么久了还没卖出去!” 妇人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跟在张贤德的身后离开。等他们的身影离去,傅亦寒和姜四月从大树后走出来。 孩子还没卖出去,还好还好。 傅亦寒看了看四周无人,正要拉着姜四月走,却见她盯着张贤德离开的方向,目光里满是阴霾。 他轻轻推了推姜四月的肩膀。 “姜姑娘?” 姜四月没看他,说话的声音充满了杀气。 “这个人,我一定要亲手,把他千刀万剐。” 凶兽卷·肥遗 钱金贵吃过早饭,正准备吩咐伙计开门,结果走进大堂,一眼就看见姜四月一身夜行衣,头发上还沾着露水,杀气腾腾地坐在正中央的桌子上。 钱金贵赶紧把门都关好,拉起姜四月就去了后院,等到了没人的地方,钱金贵才放开她,无奈地说: “小阁主啊,这是谁惹着你了,让你穿成这样就敢堂而皇之地坐在大庭广众之下?” 姜四月道: “我不是故意的,这个时间我师兄应该正准备收拾东西去开店,我这样回去被他撞见不好说。” “你是刚从张府回来?” “嗯。” 钱金贵看她的脸色,若有所思地说: “那一定是又看见了什么,让你突然多了一种要毁天灭地的感觉。” 姜四月抬眼看他。 “有吗?” 钱金贵赶紧后退两步。 “小阁主,你别这样看我,真的好可怕的。” “如果钱掌柜再不说点有用的建议,我可能就会一直这样看着你了。” “那是不是也得你告诉我你都打探到了什么,我才好出主意?” 也是这么个道理。 姜四月眨眨眼睛,尽力恢复成平常的样子,钱金贵这才不那么紧张。 “这个点才回来,看样子这张府不太好闯。” “院中有阵,阵外房子有十几间,而且互不相通,所以多走了许多重复的路。” “孩子还在?” “在,共有十一个,只有一个八岁的算是最大的,其余年纪都很小。楚香香的孩子是单独关在别处的,好像有专人看着,时间太紧还没有来得及找。” “十一个孩子……那只有我们两个人确实太少了。对了,阁主,你说的那个昨晚陪你去的人,会帮你一起做这件事吗?” 姜四月点点头。 “会,到时候可以让他带你们去救孩子,我去帮楚香香找她的孩子。” 钱金贵试探着问: “阁主你把我们的事都告诉他了?” “当然没有,他一开始也是为这件事而来,大家目标一致,互相合作罢了。” 钱金贵皱着眉头问: “他究竟是何人?怎么会对这件事感兴趣?” 姜四月思考半晌,还是决定对钱金贵说实话。 “他说……他是傅远山的儿子。” “傅远山?好熟的名字……那那那那那那那个第一神捕?” 钱金贵话都说不利索了。 姜四月很理解他,因为自己刚知道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 “就是那那那那那那那个第一神捕。” 钱金贵神色复杂地看着姜四月,把姜四月看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钱掌柜为何这样看我?” “阁主啊……我知道你们少男少女情窦初开,这个情感比较激烈,但是你们两个的身份,是不是有点不对付?” 姜四月赶紧摆摆手。 “不是你想的那样……” “要说这身份吧,也不该成为这个阻碍,感情面前何必计较那么多呢?但是我就怕呀,他们那样的官宦世家,看不上咱们江湖草台班子出身的人,到时候你得受多少委屈啊!” “钱掌柜你听我说……” “话说回来,咱们江湖出身的怎么了?你长得漂亮,武功又好,又会蒸包子,你爹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钱,嫁妆什么的咱们也不会少了,他们家除了他爹占了个天下第一神捕的名号外,还能有啥特殊的?咱们还是天下第一阁呢!” “我说……” “那你们俩要是好了,不会帮着朝廷把咱们山海阁给铲除了吧?前几年咱们势头大的时候,皇上可没少对咱们动心思。不行,我还是给你爹写封信,让他好好想想这个事怎么办,你爹不在身边,这婚姻大事我也不好做主不是。” “钱掌柜。” 钱金贵兀自陷入自己的幻想中,突然听见姜四月叫他,转头一看,正对上姜四月阴恻恻的眼神,竟吓得一激灵。 分卷阅读31 “阁主,你这又是怎么了!” 姜四月浑身散发出我要杀人的气息。 “钱掌柜能不能听我说一句话?” 钱金贵点头如捣蒜。 “你说吧。” “我和傅亦寒第一次见面,是他在我那买了包子,后来我去张贤清的家里找线索,去张贤德府上看尸体时又两次遇见了他,他不知为何也在关注此事,因为他武功高强,又会识路,所以这才搭档在一起。知道他的身份后我本想摆脱他,但是他自己带的人手不够,非要借助我的力量,若是我不同意他就动用官府,我怕那样会给山海阁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这才同意和他一起调查。这下,钱掌柜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不管他来到临溪镇的目的是什么,他关注这件事又是为什么,等事情解决后,我就会彻底和他撇清关系。所以钱掌柜,请你以后也别再说什么少男少女朝廷江湖的事了,可以吗?” 钱金贵腆着肚子眯着眼睛说: “阁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姜四月黑着脸问: “那现在能说说怎么救人了?” 钱金贵反问了姜四月一个问题: “除了救人,阁主还有没有其他事情要做?” “杀人。” 钱金贵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们便兵分三路,你说的那个傅公子带一路人去救孩子,阁主你去寻楚香香的儿子,我去杀张贤德。” “不,我要亲手杀他。” 钱金贵听了之后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 “好,那就我去找人,你去杀他。” “我要杀人……钱掌柜不惊讶吗?” “为什么要惊讶呢?我堂堂山海阁的阁主,就该有点像样的脾气。” 听到这般不在意的口气,姜四月才真真切切感受到,钱金贵除了是个饭庄老板,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 “那就这样定了。不过这帮手,从哪里来?” “我去阁中调人就行了啊。” 姜四月扶着额头。 “山海阁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和人手?我怎么觉得我这个阁主,当得还不如听风楼里写信的。” “人,阁主你也见过吧。” “我除了你,还认识谁?” “阁主去听风楼的时候,没见过招财吗?” “……钱掌柜说的是他?” “对啊,还有进宝,金玉,旺财……” “他们不是只在听风楼干活?” “有时候人员不够,也来搭把手嘛。” “是不是调查时人员不够,他们也去搭把手?” “阁主英明。” 会不会也太随意了! 姜四月突然有点心力交瘁。 “就这样吧,钱掌柜定下时间再告诉我,我要回去睡觉了。” “阁主你没事吧,你怎么突然脸色不好了?” “不用管我。” 紧接着姜四月就一手扶墙,一手揉着太阳穴出门去了。 钱金贵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左思右想也不知道为什么,便去前厅开门做生意了。 站在柜台里拨弄算盘的时候,他突然想到姜四月提起的傅亦寒,那个第一神捕的儿子。 他来到这,掺和进了山海阁做的事中,到底是机缘巧合,还是别有深意呢? 两日后,亥时,夜深人静,明月高悬,适宜杀人放火,举火燎天。 傅亦寒今日带上了乔向羽一起来,把乔小侍卫感动得痛哭流涕,感激他的公子终于不再丢下他了。而姜四月带的人,大家高矮胖瘦不同,衣服也穿的随便,唯一相同的,只有全部人都蒙上了黑色面巾。最厉害的要数钱金贵,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把自己塞进了一件很瘦的衣服里,完美地掩藏住了他正常的身形。 两拨人见面后,姜四月指着后面的人说: “这是听说这件事后愤愤不平的义士们,帮我们一起救人。” 看起来倒真像是临时凑起来的人。 也不管傅亦寒相不相信,姜四月紧接着便把自己和钱金贵商量好的安排告诉了傅亦寒,可傅亦寒听完却摇了摇头。 “我不同意。” 姜四月不解地问: “傅公子为何不同意?” “姜姑娘身怀武艺不错,只是性格冲动了一些,自己行动怕是容易出纰漏,到时候打草惊蛇,反而连累了所有人。” “那傅公子有何高见?” “我已经将如何去关押孩子们房间的路线告诉了我这个小侍卫,就由他带领义士们去营救。我们人数较多,很容易暴露,门外必须有人接应。” 他伸手一指钱金贵。 “这位用算盘的义士看起来武功最高,由他接应最为稳妥。至于姜姑娘所说的寻人和手刃张贤德,我陪同姑娘去最合适不过。” 分卷阅读32 傅亦寒三言两语就把自己做的安排全盘推翻,这让姜四月心中很不舒服。 “可我也觉得我适才的安排才是最合适不过的。” 傅亦寒笑笑,也不与她争辩,两人竟这么诡异地僵持住了。 过了一会儿,钱金贵故意咳嗽了一声,拽拽姜四月的袖子。 “姜姑娘啊,这再等一会,怕是咱们就让人举报聚众闹事,都给抓起来了。” 姜四月看看傅亦寒,他一派闲散样子,摆明了就是在说,如果不听他的,那今天谁也别想进去。 姜四月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咬着牙说: “那一会儿傅公子可要跟紧了,别被我甩了找不到路,蹲在角落里哭才好。” 傅亦寒露齿一笑。 “与姜姑娘共勉。” 姜四月扭头便走,傅亦寒慢走跟上,乔向羽招呼着招财他们,殷切地叮嘱着: “一会你们可跟好我,一旦掉队了,可能这辈子都要困在里面了呢!” 钱金贵就近找了一棵树躲着,他摸摸放在怀中的算盘,觉得这个傅小公子不一般。 两人距离不近,又是在黑夜,他如何得知自己怀中的武器就是算盘?刚刚的安排,不知他对姜四月是什么用心,但是他既能让自己如愿跟着姜四月,还能让其他事进行得顺利,看来脑筋也转得不慢。 钱金贵找了个树杈倚着,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小阁主啊,你想摆脱这个傅公子,怕是很难喽。 凶兽卷·肥遗 乔向羽作为一个侍卫,除了没有经验做事横冲直撞之外,其他的硬件技能还是非常过关的,就比如他方向感非常好,按照傅亦寒告诉他的路线,很快就找到了关着孩子们的屋子。 小亮正在迷迷糊糊地睡觉,突然感觉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脸。 “小子,醒醒。” 他睁开眼,就见自己眼前有张巨大的脸,吓得直接喊出声来,乔向羽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别喊,我不是坏人。” 怎么这年头所有人都是这么骗小孩子的? 小亮看了他半天,这才点点头。 乔向羽小心翼翼地放开手,见他真的没有再喊,才出声道: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小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蒙面人,身子往后缩了缩,警惕地说: “我不认识你们。” 果然不太容易说服。 乔向羽心道,这可是你逼我的,接着便手下使力,一巴掌拍到了小亮的后脑勺上。 “有人说,这样打招呼你就能听话了。怎么样,这下能相信我了吗?” 招财他们在后面看着,还以为乔向羽要对这孩子下毒手,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把他制服,就见小亮手捂着脑袋,目光坚定地说: “相信了,我们跟你们走。” 然后他便轻声去叫醒身边其他的小孩子。 乔向羽却一脸无语。 他家公子这是什么恶趣味! 他们正好来了十一个人,每人带一个小孩子刚刚好。 小亮牵着乔向羽的手,轻声问: “我就知道姐姐不会骗我的,可是她和哥哥为什么没有来呢?” “他们有点重要的事情,一会儿天亮了你就能见到他们了。” 小亮点点头,乖巧地跟着他往外走。一行人走出屋门,却和外面的人撞了个正着。 善德城中吃人心的那位不知犯了什么病,之前明明半个月吃一次,可这回刚送过去两日,就又非闹着要吃。家丁乙一面在心中埋怨,一面打着哈欠带着两个大汉来这挑孩子,刚走到门口,就被自己看到的阵势吓醒了。 这这这……这是跑这偷孩子来了? “来人啊!有贼啊!” 他这么一喊,乔向羽也回过神来了,他把小亮推到身后,一记手刀就把家丁乙砍得翻白眼晕倒在地。剩下的两个大汉看着壮实,也不过就是绣花枕头,三下五除二就被招财和进宝解决了。来之前傅亦寒叮嘱过乔向羽不可伤人性命,也不能让姜四月带来的人冲动行事,于是他对身后众人说: “估计他们的人就快来了,我们一群人一起走太过拖拉,先走一半,把小孩子带出去,千万不要在孩子们面前见血。” 姜四月也对招财说过,冤有头债有主,张贤德是罪魁祸首,但是张府的人并非人人都恶贯满盈,非紧急情况不许伤及无辜。脚步声已近,听起来人数还不少,招财让进宝带几个人先走,他留下和乔向羽断后。 乔向羽蹲下身子,对小亮说: “你带这几个弟弟妹妹在屋子里躲一下,很快我们就带你们出去,好不好?” 小亮点点头。 “哥哥姐姐没有骗我,你和他们是一起的,我相信你也不会骗我的。” 然后他拉着几个孩子的手,轻声说: “我们先进屋,哥哥给你们讲 分卷阅读33 个好玩的故事。” 等孩子们进去,乔向羽将门妥帖地锁好,这时张府的家丁也已经来了,看人数不下三十人。乔向羽头一次和这么多人打架,免不得有些兴奋,他用胳膊戳戳招财。 “兄弟,这阵仗,吓坏了吧?” 招财从袖中拿出根棍子,淡定地说: “是吓坏了,我还从没和五十以下的人数打过架呢。” 乔向羽怀疑地看着他: “兄弟,可不要吹牛啊?” 招财耸耸肩。 “打打看不就知道了。” 这俩人旁若无人地聊天就算了,关键是声音还不小,家丁甲带着一群人气得眼睛都红了。 “区区五个人还敢在这撒野?老爷说了,不必手下留情,给我狠狠地往死里打!” 五个对三十,啧啧,还真有点悬殊。 张贤德本来在房间里睡得好好的,突然有下人直接闯进来,进门就大喊不好了,吓得他直接从梦中惊醒了。 “嚷嚷什么!” 来报告的家丁丙被吼得一激灵,赶紧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张贤德起身披了件衣服,点了灯,这才开口问道: “什么事情,一惊一乍的。” “老爷,有人闯进府中,去救那些关着的小乞丐了!” 张贤德一下子跳起来: “什么!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抓人!” “家丁甲已经带着人去包围他们了,我是特来禀告老爷的!” 张贤德一脚踹在他身上。 “我他妈的用你禀告?赶紧给我一起抓人去!” 家丁丙屁滚尿流地跑了,张贤德随便找了件衣服穿上就要出去,可是他走到门口,门竟突然关上了。他使劲拽了几下都没有拽开,这时只听头顶上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张老爷,这么晚了,这是着急去哪啊?” 张贤德抬头,便见两个身影从天而降,直接落在他眼前。他吓得后退一步,定睛一看,发现那男子竟然有些眼熟。 “你不就是那个……赵岛梅?” 傅亦寒今日没穿夜行衣,手执利剑,哪里还有那天穷酸书生的样子。 “张老爷好记性,正是在下。” 张贤德又看看姜四月,好像是没见过。 “你……” 姜四月用手遮着脸,做出一副抽然欲泣的表情。 “我的柳妹妹枉死,我怎么也得来为她伸冤,张老爷,你说对不对?” 这是那个浓妆艳抹的陈大嫂?! 张贤德冷哼一声。 “那天听你说你从柳丝丝那里听到了我妻子的死讯,我就知道你有问题,因为她死了,我根本没和任何人说起过。早知道那天就该把你们通通杀了,免得今日还给我找麻烦!” 姜四月把手放下,阴沉着脸色说: “你是没起杀心,还是杀不了我们,又或是根本就寻不着我们的踪迹?” 那天她和傅亦寒离开藏身的李大嫂家中时,叮嘱了她马上回到镇中的房子住,就是为了避免张贤德起了杀心,连累无辜。张贤德也确实在当晚就派了人去,结果已经人去屋空,什么也没有寻到。 张贤德目光阴狠地看着两人。 “没有你们的好心计,是我技不如人。可是我与你们素昧平生,我自问也未曾招惹你们,为何非要盯着我不放?” “为了被你卖过的无辜孩童,为了被你挖了心后死无全尸的乞儿,为了你亲手捅死的妻子,为了被你侮辱不愿苟活于世的张贤清和柳丝丝,更是为了已经痴傻却还要被你折磨的你的亲生儿子!” 张贤德听过之后却哈哈大笑。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是与你们有关的?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姜四月此时已经怒火中烧,她拿出双剑直指张贤德。 “与你说话简直是对牛弹琴,与其浪费口舌,不如直接把你杀了干脆!” 说完便直接冲了过去。 傅亦寒在一旁摇摇头。 冲动啊冲动。 然后一甩袖子,也冲了过去。 张贤德做过几年山贼,有一身蛮横的力气,只是那不怕死的劲头让这几年的安逸生活已经消磨的差不多了,所以打起架来已经没什么能耐,姜四月和傅亦寒几乎没费太大的力气就把他撂倒,然后捆起来扔在了一边。 张贤德被绑住之后还不甘心地大喊大叫。 “你们两个打一个,真是小人行径!” 姜四月根本就不搭理他,倒是傅亦寒好心地应了他一声。 “我们本来也不是君子啊。” 这时,张贤德的房门被敲得震天响。 “老爷你怎么了?小少爷昨天的药量大了,今个儿已经睡了一天,到现在还没有转醒的迹象,这可如何是好啊!” 姜四月听了赶忙要去开门,傅亦寒却拉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一 分卷阅读34 样东西,姜四月拿起来一看,是一块黑色面巾。 是了,张贤德已是瓮中之鳖,他跑不了,所以也不怕他看见两人的真面目。可是其他人不同,既不能杀,就不能让自己暴露,免得为日后招来麻烦。 姜四月系上面巾后把门打开,门口的妇人抱着孩子,一见她就吓愣了,怔在原地不知所措,张贤德在里面大喊: “赶紧出去报官!” 那妇人惊醒过来,想要转身跑,可腿却不听使唤地打起了颤。就在这瞬间,姜四月一把把她拽了进来,把孩子抢过来抱住,对着她的后颈一砍,那妇人立马软了身子,躺倒在地。 傅亦寒拍手叫好。 “出手干净利索,实在令人佩服。” 姜四月白了他一眼,把孩子塞进他怀里,开口道: “你带着孩子先走,出去接应其他人。” “你呢?” “我?” 姜四月扯掉面巾,转头看着张贤德,脸上露出嗜血的表情。 “我当然是要和张老爷,好好算一算账了。” 傅亦寒把孩子放到床上,他走到姜四月身边,轻轻抓住了她的胳膊。 “有些事情,你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姜四月看着他说: “这是我的事,希望你不要插手。” “你需要冷静一下。” 姜四月甩开他的手。 “你帮我救了人,我很感激,但是这不代表你就能对我做的事指手画脚。” 傅亦寒定定地看着她。 “可是现在你就在我眼前,我不能不管。” 凶兽卷·肥遗 姜四月双手叉腰,盯着他问: “那你想怎么管?” “他做的事人证物证俱在,也许这里的官员和他有勾结,但是不可能整个朝廷的官员都是这样。朝廷有律法,把他交给官府,让律法给他治罪。” 姜四月冷笑一声。 “果然,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你说的没错,朝廷有朝廷的法度,但是江湖也有江湖的规矩。我心中没有那么多的民族大义,我只要杀了他,为被他害过的所有人讨个公道,这样就够了。” “杀了他,你除了自己沾染了满手血腥,出了这一时之气,还获得了什么呢?” “那你以为留着他,就能将他幕后的人抓出来吗?你真的觉得,皇上那时追查剖心之人,是查不到吗?是查不到,还是因为盘根错节的关系,没办法继续查?说到底最后放弃,也不过是因为没有堂而皇之的发生在天子脚下,皇上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你应该知道,这世上不是什么事情都能究其根源的,我们平头百姓,要的也不过是个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我明白你说的,我也知道许多事情我们都无能为力,可是死了他,还会有其他人继续做这件事情,那样受害的,又岂是一个临溪镇?” 确实,没有了张贤德,还会有李贤德,王贤德,有需求,就一定会有杀害。 姜四月低着头,慢慢冷静下来。 傅亦寒见她不说话,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 “就算这件事背景复杂,但是只要有人查,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真相不会永远被遮挡在暗处。” 傅亦寒神色认真,不像是哄骗她的敷衍之词。 姜四月抬起头,正色道: “如果不知道你的身份,我可能会以为你在胡说八道,但是有些话你说出口了,我就当真听了。你,能保证吗?” 傅亦寒点点头。 “能。” 没有任何誓言,也没有任何凭证,但是姜四月只看着傅亦寒这个人,便觉得这就是最好的保证。 “好,我信你。” 而瘫倒在一边的张贤德,他从两人的话音中听出自己现在性命无虞,于是心中得意得很,竟闭起了眼睛休养精神。姜四月看他的样子,刚刚消散的怒气一下子又涌了上来。 “难道就这么放过他?这种人渣……” 傅亦寒看看张贤德,确实很是惹人烦。 “你可能误解了我刚刚的话,我说的不让你杀他的意思就是……留一口气就行。” 姜四月闻言眼中放光,拿起自己的双剑笑着蹲在了张贤德跟前。 张贤德猛然睁开眼,大声道: “你休想对我做什么,你敢动我,我就……咬舌自尽,到时候你们什么也别想知道!” 姜四月无所谓地说: “随便啊,我原本也不想知道什么,你自己动手,那还省了我的力气了,我想杀你的想法,可是一直没变过呢。” 然后她拿出剑,一剑划在张贤德的膝盖上,张贤德疼得大叫一声,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姜四月将剑上血迹在他衣服上擦干,开口道: “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加上你的儿子,不多不少正好十七人,每人一刀,还有十六刀,张老爷, 分卷阅读35 你可要忍住了啊。” 钱金贵过来接应他们两个人时,正好看见傅亦寒抱着个孩子,和姜四月并肩走出门来,他不知为什么老脸一红,觉得打扰了人家一家三口的美好时光。 姜四月见到他,知道其他人应该也都平安,就对他说: “钱掌……门义士,你带着这个孩子和其他人先走,我还有点事,咱们稍后汇合。” 钱金贵把孩子接过来,刚刚看到时他还很惊讶,这孩子怎么这么大动静还没被吵醒,结果现在一看,孩子面色苍白,一看就不是在睡觉。 钱金贵皱着眉头问: “下药了?” 姜四月点了点头。 “听说已经睡了一天一夜。” 钱金贵开口道: “我这就把他送到医馆去。” 然后便飞身离开了。 真是个轻巧的胖子。 姜四月想到这里,有些好奇地看了看傅亦寒。 “我有一件事,想让傅公子帮我答疑解惑。” “什么?” “你是怎么看出来……这位武功很高的义士,他的武器是算盘的?” 傅亦寒凑近姜四月,煞是神秘地笑了笑。 “你不觉得,他的衣服有些太紧了吗?” 姜四月觉得钱金贵一点也不值得同情。 活该被人看穿,没事瞎穿什么紧身衣啊! 傅亦寒和姜四月看看身后浑身是血已经昏厥的张贤德,谁也不想沾自己一身血,就走到外面揪了两个家丁,抬着张贤德跟着他们出了门。 张贤德为了隐藏自己的恶行,把张府建在了偏僻的外城边上,周围没有人家,也正是因为这样,今晚也没有引得人来。傅亦寒和姜四月出了门,门口只剩下招财和乔向羽,还有一定要等着姜四月的小亮。 乔向羽上蹿下跳地在招财身边转来转去,连他最爱的公子都没看到。 “兄弟,你真不是吹牛的啊,你刚刚一个扫堂腿直接铲倒一片,好厉害啊!” 招财谦虚地说: “侥幸而已。” “什么侥幸,是实力!我小乔呢,最喜欢和有能耐又谦虚的人做朋友了,除了我们家公子之外,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让我敬佩的人,这样吧,你把面巾摘了,咱俩认个兄弟?” 招财赶忙护住自己的脸。 “不必了,我粗野村夫一个,这样的事也是偶尔为之,其实是没资格跟小乔侍卫称兄道弟的。” 乔向羽急了。 “你怎么能妄自菲薄呢!有能力就是有能力,谦虚太过可就是虚伪了啊,来来来让我看看。” 招财躲避不得,见姜四月已经安全出来了,于是一个飞身,越上房顶,跑了。 乔向羽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一下子就愣在那了。 “……不让看脸,好歹也留个名字啊。” 傅亦寒十分郁闷地捂住了脸。 看看人家的手下,再看看自己的侍卫,真是家门不幸啊。 小亮见到姜四月,开心地跑过去,想抱抱她却突然停住了脚,只站在她跟前笑着说: “姐姐,你真的来了啊!” 姜四月摸摸他的头,用身体挡住身后的张贤德,笑着说: “怎么样,姐姐没有失信吧?” 傅亦寒看着小亮因为自己的身上破破烂烂所以忍住没有抱姜四月,和她说话时仰着头一脸幸福,还在身后暗戳戳勾着手的样子,心中感慨万千。 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傅亦寒拿起剑柄轻轻敲了一下小亮的脑袋,小亮捂着脑袋歪着头看他。 “哥哥,你总打我的头,我会变笨的。” 傅亦寒弯下腰看着他。 “那样就少了一个对手,我很开心啊。” 姜四月和小亮都听得一头雾水。 “傅公子,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高深。” 傅亦寒将乔向羽叫到身边,对姜四月说: “今日事已毕,张贤德我就带走了,至于其他事,我想姜姑娘应该已经有安排了吧?” 姜四月点点头。 “那些孩子我会妥善安置。” “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他抬头看看天空,月亮穿过云层钻了出来,正端端正正地挂在正中央。 “还能睡两个时辰,不错。姜姑娘,告辞了。” 说完,便慢悠悠地走了。 乔向羽让那两个家丁把捆成粽子的张贤德抬起来跟着傅亦寒走,他则特意跑到姜四月面前,纠结了许久,才扭扭捏捏地开口道: “我年纪小不懂事,之前说你的包子不好,你不要生气,以后……请多照顾!” 接着弯腰鞠了个躬,头也不回地跑了。 姜四月懵在当场。 这主仆二人,莫不是精神都不太正常? 张府一夜之间风云变幻,张贤 分卷阅读36 德失踪,管家替张贤清夫妇发了丧后便遣散了所有仆人,只留下自己守着偌大的一个院子。事发突然,但这其中原因却无人知晓,被遣的众人也没有留在临溪镇,尽数去了外地。这件事本身离奇,在街头巷尾可是传了许久,但是因为没有任何消息流出,人们也只是靠着凭空猜测,为自己的茶余饭后添一点乐趣罢了。 姜四月第二天就约了楚香香,把孩子交给了她。 钱金贵那天晚上不知找了什么高人,安全地把孩子救醒了,但是那孩子的神智,怕是很难恢复了。 楚香香抱着孩子跪在了姜四月跟前。 “山海阁的大恩大德,我楚香香没齿难忘。我一介妇人没什么能耐,但是姑娘日后若有所需,我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姜四月却没应她的话,她把楚香香扶起来,开口道: “你自己带着孩子,难道还屈身在这花楼中吗?” 楚香香摇了摇头。 “我已是这番境遇,却不能让我的孩子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我和楼主胭脂姑娘说好了,等我攒够了钱,她就允许我为自己赎身,离开这里。” “虽是烟花之地,但这楼主,人还挺好的。” 楚香香所求的已经求到,山海阁的事办完了,与雇主也该划清界限,从此山水不相逢。楚香香把孩子哄睡了,只是把他放在床上一转身的工夫,姜四月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救出来的乞儿们住在了张贤清的房子里,他们年纪太小,钱金贵请了一位识字的妇人照顾他们衣食起居,顺带教他们认字。这样的情景,相信张贤清的在天之灵看到,也会很高兴。 而小亮,钱金贵看他机灵,便留在了吉祥饭庄,准备亲自教教他。至于培养他做什么,那就要看他自己的悟性如何了。 姜四月回到家,将见楚香香的那一身装束换了,穿上平日卖包子的粗布衣裙,她打量了自己一番,还是这样看着顺眼。 这些天没顾上包子铺,竟还有些想念呢。 ——《肥遗卷·完》 神兽卷·孰湖 西南三百六十里,曰崦嵫之山。……有兽焉,其状马身而鸟翼,人面蛇尾,是好举人,名曰孰湖。 ——《山海经·西次四经》 姜明昊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把人举起来,高高地举过头顶。没什么原因,也许是因为无聊,总要做些什么,也许是只有那样才能接触到别人,让自己感觉没那么孤独。 第一次见他师父姜天地时,他正在一群小叫花子旁边,因为他这个动不动就把人举起来的行为,大家都觉得他是疯子,谁也不愿意和他一起玩,他只好默默地在一旁举石墩。就是那个时候,姜天地走了进来,他给了所有的孩子们吃的,却向他伸出手来,微笑着问: “想不想跟我走?” 姜明昊就这样愣愣地抓住了姜天地的手,跟他回家,被他赐名,叫他师父,随他学武功。 姜明昊曾经疑惑过,为什么在那一群人中,偏偏选中了不怎么机灵的自己? 姜天地说,因为他曾有一位好友,也喜欢把人举起来,用来表示对人的亲昵。 姜天地没告诉他的另一个原因是,他那时虽然被一群人孤立,但是眼中却并没有半点气愤或是嫉妒,是个天生心善的好孩子。 姜明昊突然睁开眼睛,半晌才缓过神来。 原来是自己又梦见初见师父那一年的场景了。 原来,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姜四月今天起得早,等睡眼惺忪的姜明昊打着哈欠出来时,她已经将院子打扫完毕,打好了水,做好了早饭。当她看见姜明昊时,还难得主动的张开手臂,对他说: “要不来个早安抱抱?” 姜明昊迷迷糊糊地抱着她转了两圈,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四月,你……今天怎么了?” 姜四月打开锅盖,闻着新熬出来的白粥,香气让她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这几天我乱七八糟的事情有点多,身体也不太舒服,包子铺都是你一个人打理的,我这心里也很过意不去嘛。” 姜明昊往桌子边一坐,仔细盯着她,好像气色是好了很多。 “那你现在没事了?” 姜四月眼睛笑得弯弯的。 “没事了。” “哦。” 原来不是突然发神经。 姜明昊放了心,这才大口吃起饭来。 吃过了早饭,两人去了包子铺,可巧李婶正搬了一整盆的烧饼出来,见着姜四月,激动地险些扔了手中的盆。 “哎呦四月啊,我这可多少日子没见你了,病好点了不?” 姜四月帮她把烧饼放好,乖巧地说: “好了好了,多谢李婶记挂着我。” 李婶抓着姜四月的手,唉声叹气地说: “你生病这几天啊,店里就明昊自己一个人撑着,他是又着急又劳累 分卷阅读37 ,眼看着人都憔悴了,我这心里啊,都觉得难过得不行了呢。” 姜四月使劲把手抽出来。 “这回好了,累不着他了,李婶你也该心里高兴了吧?” 李婶点点头,突然变得一脸明媚。 “四月啊,那个来买你包子的俊秀公子可好长时日没见了,这回你回来,他也该来了吧?” 姜四月觉得自己的忍耐度又接受了新一轮的挑战,她皮笑肉不笑地说: “那位公子啊,听说回家成亲去了。他家生意失败,没法子,只好娶了一个有钱的,但是又矮又肥的老女人,那年纪,八成比您还大呢!” 完了,好猪……拱了烂白菜…… 李婶突然觉得人生都没了希望,手捂着胸口回屋疗伤去了。姜四月看着李婶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这才觉得心情舒畅了些。 这世道,没有俊俏公子难道就不能活了? “又矮又肥的老女人,傅某怕是消受不起。” 姜四月眨了眨眼睛。 不会这么巧吧,傅亦寒这么早干啥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上了标致的笑容。 “傅公子,今日吃什么馅的包子?” 傅亦寒抄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猪肉白菜吧。” “好嘞,傅公子稍等,这笼马上就出锅了,我这就给您端去!” 然后不紧不慢地转身,脚下却像生了风一般。 “我今日便走了。” 傅亦寒在姜四月进门那一瞬间开了口,姜四月果然停下了脚步。 “今日?” “今日。张贤德不宜在此地多加停留,我需尽快带他回善德城,所以特来与姜姑娘辞行。” 姜四月转过身,做出一副遗憾的表情。 “与傅公子同行几日,已渐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没想到这离别之日竟来得如此之快。” 傅亦寒换了个姿势倚在窗边。 “其实也没那么着急,晚走两天也没什么妨碍……” 姜四月抬起头来,脸上早已是一脸正气。 “然而江湖情谊这种小事,怎能成为傅公子的拖累?张贤德罪孽深重,傅公子务必尽快,马上将他带回去,让他招供伏诛,以免更多无辜百姓受害。” 傅亦寒看着姜四月,这几天见惯了她穿夜行衣的样子,倒是忘了她穿平常的衣裳时,实在像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不论是笑起来还是板着脸,又或是像现在这样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都那么鲜活灵动,让人忍不住想看着她。 傅亦寒不说话,姜四月也任由他盯着,等姜明昊把第一笼包子端出来的时候,姜四月也不管是什么馅的,装了两袋子直接递给傅亦寒。 “我知道以傅公子对我的帮助,这两袋包子不足以表达我的谢意,还希望傅公子莫要嫌弃。” 傅亦寒把包子接过来捧在手上。 “我早就说过,姜姑娘做的包子十分合我的胃口,怎么会嫌弃?” 姜四月这次真的变得正经了许多,她见四周无人,冲着傅亦寒抱拳道: “认真说,能认识傅公子是我的幸运,若有再见之日,傅公子有事,姜四月定当全力相助。” 傅亦寒把包子放下,也抱了抱拳。 “姜姑娘仗义,傅某认识你才是三生有幸。不过既然姑娘说了,我还真有一件事要姜姑娘帮忙。” “傅公子请说。” 傅亦寒自己的拳头向前伸了伸,碰了碰姜四月的手。 “等一个月之后我回来,姜姑娘能否再为我蒸一锅……小米辣的包子?” 姜四月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傅亦寒。 “你你你你你,你一个月以后还回来?” 傅亦寒笑着说: “那是自然。张贤德的事只是个意外,我的事情还没有办完,当然要回来了。” 姜四月愤怒地想把刚才那两袋包子抢回来,傅亦寒眼疾手快,一把就抱在了怀里。 “刚刚才送人的东西,姜姑娘还想要回去不成?” 姜四月把手平摊在傅亦寒眼前。 “我可没说是送的。一两银子,傅公子付过钱就拿走吧。” 傅亦寒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怎么不是猪肉白菜的?姜姑娘,你十个包子卖一两银子,却还不是我想要的,这算不算欺诈?” 姜四月抓起手边抹布就扔了过去。 “诈你个大头鬼!” 傅亦寒轻轻松松接过,小心地放在桌子上。 “姜姑娘,恼羞成怒可不应该。今日就这么算了,下次再骗我,我可要生气了。” 接着便摆摆手。 “姜姑娘,后会有期。” 说完,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了。 姜四月绝望地望天。 我怎么就惹上了这尊瘟神? 一直在旁边 分卷阅读38 看戏但是被完全忽略的姜明昊拽了拽姜四月的衣袖。 “四月,这人是谁呀?” 姜四月喃喃自语道: “要不要把店搬走?” “长得倒是挺好,不过怎么看怎么像个老狐狸。” “关了包子铺做个别的生意他就找不着我了吧!” “好像武功还很厉害的样子。” “要不干脆离开临溪镇算了……” 这时姜明昊反应过来,对姜四月说: “四月你刚刚说要搬铺子?听李婶说啊,现在租金又涨了呢!” 姜四月瞪着眼睛看他。 “自己家有房子搬什么搬,我就在这,看他到底想怎么样!” 姜明昊被吓了一跳。 “四月,你怎么又炸毛了。” 姜四月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说: “岂止是炸毛,我还想炸店呢。” 然后气势汹汹地进了屋。 姜明昊十分明智的没有跟进去,不一会儿,屋里便传来了叮叮咣咣的剁肉声,震得人心惊肉跳。 已经回到客栈收拾行李的傅亦寒突然连续打了几个喷嚏,他摸了摸鼻子,突然笑了。 姜姑娘,这么快就想我了? 作为阁主,姜四月第一次办成了山海阁的事,心中是十分满足的,所以她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就会去听风楼转转,也顺便找找其他山海兽的线索。钱金贵本来是想告诉她的,结果她严词拒绝了。 “我觉得,只有我自己找到,才能显示出我的能力,才有资格坐稳这阁主的位置。” 听了这话,钱金贵觉得,年轻人还是要多经历几次挫折,才能挫一挫锐气,真正变得成熟起来。 姜四月已经开始参与处理各式各样的请求,不过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又或者是闲来无事的恶作剧,无聊到钱金贵宁肯在家闲得发霉也懒得接。不过姜四月还是会挑着一两个还算有价值的接一接,毕竟只有有任务才会有人来听风楼,而十二山海兽,她现在只认识一个。 多么悲伤,却又令人充满斗志的现实啊。 神兽卷·孰湖 九月二十五,清晨,姜四月要去给陈大壮结账,正好有借口去听风楼。 “师兄,我去给陈叔算账了。” 姜明昊点点头。 “快去快回啊。” “好。” 姜四月离开时,姜明昊还特意把她送到了门口,搞得姜四月还以为自己要出远门呢。 等到姜四月走远,姜明昊对着李婶展颜一笑。 “李婶,我急着去茅厕,你帮我看一会儿铺子可以吗?” 李婶自然是满口答应。 姜明昊解了围裙进屋,却在出后院的时候,一个闪身,瞬间不见了踪影。 姜四月到陈大壮家的时候,他家里房门紧锁,不像是很快回来的样子,所以姜四月也没有等,直接去了听风楼。一早楼中清净,她迈着四方步悠闲地走着,招财却给她使了个手势,意思是有人已经来了。姜四月赶紧跑到楼上,她开了暗室的门,发现确实有一个人,正站在桌前看着什么,看背影并不是钱金贵。 终于又要见到新人了! 姜四月只觉得心潮澎湃,她挺直了后背,双手背在身后,正考虑着这第一句话该说什么,那人却先她一步转过身来,等她看清了那人的长相后,惊讶得嘴都合不拢。 “你怎么在这!” 姜明昊后退一步倚着桌子,比她还惊讶。 “你不是去算账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姜明昊本想趁着姜四月去陈大壮家的空隙,来听风楼看一看然后赶紧回去,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竟被撞了个正着。 姜四月看着已经打开机关的桌子,又看看姜明昊手中的信,难以置信地说: “别告诉我,你也是山海兽。” 姜明昊挠挠头。 “这里别人也进不来呀。” 姜四月崩溃地闭上眼睛。 他每天在自己眼皮底下转悠,结果自己竟然什么都没发现,真是耻辱。 过了半晌,姜四月睁开眼,问他: “那你是谁?” “……孰湖。” “你是我爹的徒弟,那他既是阁主,也是前任孰湖了?还能身兼二职?” “不是的,师父就是阁主,代号帝江,孰湖的位子曾空缺了几年,我是五年之前接任的。” 竟然还被瞒了五年…… 姜四月什么也不想多说,对着他摆摆手。 “三个数,消失在我面前。” “四月啊,我跟你解释解释?” “三……” 姜明昊赶紧窜到门口,临出门前挥了挥手中的信,对姜四月说: “四月啊,这任务我接了,你消消气再回来啊!” 然后一溜烟跑了。 分卷阅读39 姜四月坐到桌子边,先是用手捶桌子,捶着捶着,这手就换成了脑袋。 我莫不是个傻子吧?! 姜四月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一样,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白痴,于是这直接导致了她悠悠荡荡地去了吉祥饭庄,拉着钱金贵的手,十分诚恳地说: “钱掌柜,今日,我就把这山海阁阁主之位传于你……” 钱金贵摸了摸她的额头。 “小阁主,你又发烧了?” “……没有。” 钱金贵警惕地抱住自己,后退几步。 “阁主,你又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姜四月恹恹地趴在桌子上。 “我还能从你这得到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你看似是被我套话了,实际上是故意的吧?” 钱金贵干笑两声。 “我这也是为了让你多锻炼锻炼嘛。那阁主,你到底怎么了?” 姜四月叹了口气。 “我今天知道孰湖是谁了。” 原来如此啊。 钱金贵往姜四月身边一坐,给她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 “所以呢,受刺激了?” 姜四月点点头。 “对啊,我和师兄每天都见面,可是五年了,我竟然一点都没发现他的异常,是不是太不济了?” “我倒觉得正常,越是亲近的人,才越不会去细致观察,也自然最容易被蒙蔽。你以为山海阁的神兽都是白叫的?若是那么容易被人看穿,那该是他太不济才对。况且他不是凶兽,接的也都是帮李大妈找个鸡,帮张大爷看个门的活,你就算看见也以为是他亲居睦邻,没有察觉也是正常。” 姜四月一拍桌子。 “那他知道我接任了阁主,为何还不告诉我?” 钱金贵嘬了口茶,咂吧着嘴说: “好像是阁主你不让我们透露的?” 姜四月没了脾气,又重新趴到桌子上。 “那我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呗。” 钱金贵见不得她这种没精打采的样子,语重心长地说: “孰湖那小子看着呆,但那不是单纯也不是天真,是因为他内心纯净,所以心也向善。虽然他这样,你以为他就不懂人情世故吗?不,正是因为他懂,他才没有主动告诉你他的身份,因为他知道你想凭借自己的能力,让大家都服气你这个没资历没经验的新任阁主,所以他不愿出面,不想让别人以为你做的事都是他在帮你,不想伤了你的自尊心。” 姜四月慢慢坐正,仔细想着钱金贵的话。 姜明昊武功很高她知道,心地善良她也知道,但是姜四月从没想过,她这个平常总是傻笑的师兄,会有这般细致的心思,就像她压根没想过,她爹将自己一身武功倾囊相授于姜明昊是为什么,她前几天频频外出姜明昊却不曾问过只言片语,又是为什么。 钱金贵见姜四月陷入沉思之中,满意地点点头,觉得真是孺子可教。 “还有件事你得知道,他怕你自己不安全,每次你晚上出去查探,他都在你身后悄悄跟着呢。” 姜四月把杯中茶干了,郁闷地擦了擦嘴角的水珠。 “那这次,又是我错怪他了呗。” “阁主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是。” “那就是呗。” 承认错误倒是容易,但是回家怎么面对姜明昊又是另一件事,姜四月觉得自己得好好想想才行。 钱金贵看她认真想着事,忍不住将自己的疑问问出了口。 “阁主啊,那个傅公子……现在在哪呢?” “回家好几天了。” “那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好像说过吧,我和他,没——关——系。” “真的?” 姜四月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钱掌柜不相信我?” “哪敢啊,我这不是想请傅公子吃个饭,可是找不着他,想让你帮我牵个线嘛。” 姜四月眯着眼睛问: “钱掌柜为何要请他吃饭?” “傅公子帮了我们的忙,总是要感谢人家的嘛,阁主你一个姑娘家不好出面,那自然是我出面了。” “你以什么身份出面?” “就说我是小亮的舅舅啊。” “真的?” 当然……不全是,你爹不在,他对你又不一般,我还不得帮你探探他的底? “那是自然。” 姜四月一脸的怀疑,但是她也想不透钱金贵有什么别的目的。 “好吧,我答应了,如果他还回来的话。” 钱金贵郑重地点头。 “知恩图报,才是我们江湖儿女所为。” 姜四月不想理他的胡说八道,听到他提起小亮,便问了一句: “小亮怎么样?” 说起小亮,钱金贵眼睛都发光了 分卷阅读40 。 “那孩子啊,别看年纪小,脑子可是一等一的灵,有朝一日啊,嗬,必成大器啊!” 姜四月很少见到钱金贵这么兴奋,她饶有兴味地问: “钱掌柜这是想培养他做下一任肥遗了?” “我一把年纪了,之前一直没物色好人选,所以才一直退不下来。这回啊,我看是老天帮我寻了一个可心的孩子呢!” “钱掌柜竟没考虑过自己的孩子吗?” 说到这,姜四月突然想起来,她好像还没听过钱金贵提起自己的孩子。 “钱掌柜你和我爹年纪相仿,孩子应该和我一般大了吧?男孩女孩?” 钱金贵笑意仍挂在嘴边,可是姜四月能感觉到,他的情绪瞬间便沉了下来。 “我此生福薄,与子女无缘。” 是从来没有过,还是曾经有过却遗失了? 姜四月不敢问,她能感觉到这是钱金贵的一块逆鳞,碰了,就会将他变成蚀骨的毒蛇。 气氛一下子变得低沉起来,姜四月抬头看看房顶,有些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钱金贵开口对姜四月说: “小阁主,以后这让位的话,可不要再说了。” 姜四月听他像从没说过这个话题一样,立刻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答应着。 “不说了不说了。” “你现在是阁主,你说的话,总有人会当真的。” 姜四月接着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 钱金贵看她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 到底还是个孩子。 “阁主,你在我这已经待了两个时辰了,要不在这吃饭?” 姜四月这才发现已经日上三竿,饭庄这会正是忙碌的时候,她却在这占着人家的雅间不走,钱金贵这话,是在赶人呢。 果然还是个钱虱子。 姜四月抖抖袖子起身,笑着说: “就不劳烦钱掌柜了,我还得抓紧时间回家,跟我师兄道个歉不是。” 钱金贵也笑着应道: “那就不耽误阁主正事了。” 姜四月往外走去,却猛然想起件事,转过身道: “差点忘了,我还有件事。” 钱金贵跟在她身后,被她突然回头吓了一跳。 “哎哟小阁主,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住你这么吓啊。” 姜四月赶忙拍拍他的胳膊。 “对不住,我这不也是刚刚想起来嘛。” 钱金贵长叹了一声。 “行了,什么事?” 姜四月严肃地说: “我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吧,不然我不是白受你这么一吓。” 姜四月凑到他耳朵边,小声说: “钱掌柜,以后再干活,就别穿紧身衣了吧。” “啊?” 姜四月不管钱金贵一脸懵,潇洒地转身便走了。 钱金贵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试着往回缩了缩。 还挺好的……吧? 神兽卷·孰湖 姜四月到家后不久,姜明昊也回家了,两人互相对对方都有些愧疚之心,所以躲躲闪闪的避而不见,各自在房间中闭关,直到晚上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才不得不出门吃饭。 两人面对面吃饭,却一句话没有,安静得好像身边根本没人一样。姜四月只觉得十几年都没遇见过这般尴尬的时刻,吃到一半,她终于忍不住了,把碗往桌子上重重一放,一直在旁边偷看她的姜明昊立马把手中的筷子放下,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端正坐好,好像等着这受训的一刻等许久了。 姜四月站起身来。 “师兄,咱们打一架。” 姜明昊叹了口气。 果然要挨打了。 他默默起身站在一边,姜四月率先出招,等拳头到了姜明昊眼前,他仍旧纹丝不动,姜四月直接变了方向,伸开手一把揪住了姜明昊的头发。 “说了是打架,你动也不动什么意思!” 姜明昊被揪得头一歪,揉着脑袋说: “你不是想出出气吗?” 姜四月被憋得一口血呛在喉间。 “废什么话,出招!” 姜明昊看姜四月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真是切磋?” 姜四月也不再开口,直接动手,姜明昊这次出手接了招,姜四月这才笑了。 “好久没和师兄切磋,正好看看师兄有没有为了蒸包子怠惰了武艺。” 姜明昊也是很久没和人动手,此时心中的胜负心也慢慢被激发了出来。 “这话,你还是对自己说吧。” 姜四月的武器是双剑,姜明昊善使双刀,所以两人双手力量都很强,即便现在赤手空拳地对招,仍能感受到掌风拳风擦过脸颊的凶猛力道。 姜四月夜视的 分卷阅读41 能力比姜明昊强些,于是趁着一片乌云遮住月亮的功夫,姜四月灵活躲过姜明昊的招式,一拳打在姜明昊腰间,打得他连连后退。 姜四月冲着姜明昊一笑。 “师兄先输一招,那就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姜明昊站定,说道: “四月有事就问,何必费这般功夫?” “为了名正言顺呗。” 姜明昊无奈地说: “什么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山海阁的?” “师父教我功夫的第一天。” “十五年了?” “对。”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问题了,想知道,你就得再赢一招了。” “好。” 话音落下,两人便再次交起手来。不过这回姜四月招招直击要害,姜明昊防得多攻得少,渐渐有点招架不住了。 “师兄为人不够坦荡,你这样继续让着我,可要被我打趴下了。” 姜明昊笑了一下,猝不及防一掌直击姜四月眉心,姜四月双手一挡,姜明昊趁机伸出另一只手擒住姜四月手腕,迅速往后急退两步,再一个转身,姜四月就被制住,靠在树上动弹不得。 “四月,大话可是不能说得太早哦。” 姜四月也不恼。 “既然我技不如人,我也没话可说,师兄想怎么样?” 姜明昊偏着头仔细想想,又不是自己找姜四月打架的,自己也没什么好奇的。 “你的事我都知道,问什么呢……” 姜四月嘴角一扬。 “没什么问的,那可就轮到我了。” 姜四月脚蹬在树干上,借力向上几步,一个灵活的翻身便落在了姜明昊身后,顺带把他的双手握住背在了后面,于是姜明昊就背对着姜四月被压在了树上。 “四月四月,疼疼疼!” 也不知说的是挨着树干的脸,还是被扭得不成样子的手腕。 姜四月开口道: “我要问的可不是你疼不疼。师兄啊,还有什么应该我知道的,你要不要自己来跟我说一说?” 姜明昊脸被树皮硌得生疼,想想自己这张迷倒临溪镇无数少女的脸,哪还有什么秘密是重要的呢?于是他立马答应下来。 “马上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姜四月很满意,她放开姜明昊,重新走回桌边,拿起已经凉了的馒头,毫不在意地咬了一口。 “打累了,来,边吃边说。” 姜明昊坐下来,揉了揉脸。 “那就从鸾鸟开始说起吧。” “鸾鸟是谁?十二山海兽里也没这个名字啊。” 姜明昊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你真的不知道?” 姜四月摇摇头。 “不知道。” “鸾鸟,就是你自己……” 姜四月放下馒头,慢慢黑了脸。 “为什么?” “十二山海兽有代号是世人皆知的,阁主也有代号,但是只有山海兽才知道,为的是危急时刻阁主召集大家时,不会被人冒充。” “这又是除了我,你们都知道的事?” 姜明昊点点头。 “师父走之前和我们开了个会,那时确定下来的,新的山海兽是由各自的师父通知的,至于你……师父可能是走得急,忘记了吧……” 忘记个鬼,就是坑自家闺女就对了。 姜四月在心里把姜天地这个不靠谱的老爹鄙视了一百遍。 “还有呢?” “师父给你取名鸾鸟,取的是其福泽天下之意,所以阁主不可接凶兽的任务,非必要时刻不可伤人性命。” “每一任阁主都是如此吗?” “……不是。” 是师父不想让你双手染血。 姜四月不就此事多问,转而问了其他事。 “从我第一次去张贤清家查探时,你就知道了?” “对,我每次都在身后跟着你,后来发现傅公子总是在你身边,我便在确认你们见面后就回家了。” “你怎么那么相信他?” 姜明昊一愣。 “对哦,可能是因为他比我功夫好,所以我放心?” 姜四月白他一眼,不想理他。 “你跟着我,除了保护,还有监视对不对?” 姜明昊点点头。 “你性格太过于直接,又是第一次执行任务,我怕你一时冲动。” “那如果我那时真的把张贤德杀了,会怎么样?” 姜明昊挠挠头。 “张贤德是大奸大恶之人,我和钱掌柜商量过,尽量不让你动手,不过你真的杀了他也不会怎么样。” “如果被杀的是无辜的人呢?” “山海阁的规矩,不 分卷阅读42 在任务中时,无任何原因凭一己喜好枉杀无辜,先在山海阁中除去名籍,废除武功,然后自行了断,无人例外。” 嗯,这下听起来才像个正规的组织。 “还有没有其他的?” “其他山海兽的事,你确定不用我告诉你?” “不用。” “那你再觉得无法接受的时候,可不能怪我。” 姜四月眉峰一挑。 “这么说,还有熟人了?” 姜明昊颇为神秘地点点头。 “这临溪镇中,有几个不是熟人呢?” 姜四月无所谓地摆摆手。 “还有人比你和我更熟?总之不会比看到你更震惊就对了。” “好吧,那我最后和你说说最重要的,也是和今天我接到那个任务有关的一件事。” “那个任务有什么不妥吗?” “你还记得那个任务是什么吗?” 近期事情不多,就这么一件事情,姜四月自然记得。 “寻物,一位名叫孙书梁的人,要寻一件名曰‘琴缈’的物件。” “几十件请求中,为何你独独选了这一桩?” “最近的事不是寻人就是寻物,大多还是找只母鸡这种无聊的事情,所以我就给所有人都开了五百两银子的价格,只有这个孙书梁同意了。” “五百两不是小数目,为何他这么痛快就同意了?” “也许那是他家传之宝呢。” 姜明昊摇摇头。 “四月,这孙书梁不过是一小小农户,五百两银子可能他种一辈子的地都赚不回来,他为何会出手这般大方?” 姜四月一时语塞,她确实没想过这么多。 “可是这不是听风使已经查探好的吗?” “四月,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重要的事。听风使是暗探,他们并非无所不能,他们负责探查的只是这个人所求的是不是确有其事,简单来说,他们查到的只是表面,至于这其中还有什么更隐晦的,又或是雇主故意藏起来不想让人看到的,这些都需要阁主在接下任务前反复思量推敲,去发现其中的问题,慎之又慎再接下任务。所以说,山海兽们为何对自己接下的任务从不质疑,并不是因为山海阁的听风使神通广大,而是因为所有人相信的,是阁主。” 姜明昊说的这番话,姜四月从来都没有想过。她以为她只是在听风使交上来的所有请求中选择那么有意义的几件,然后往下分派任务就好了,她甚至还鄙夷过,觉得这山海阁的阁主看起来就是个打杂的,一点实际的用处都没有。现在看来,她做的,竟连万分之一都还不够。 姜四月此时心中有懊悔又有庆幸。 她虽接任了阁主,却把这件事看得太过随意,所幸这是她接手的第一桩,一切都还有补救的机会。 “山海阁言出必行,已经接手的任务便没有反悔的道理。师兄,这件事是我做得欠妥,就让我来处理吧。” 姜明昊却摇摇头。 “这件事与我也脱不了干系。” 姜四月仔细想想,终于觉出了不对劲来。 “你怎知那孙书梁是个农户?我记得信上可没写这个。” “因为这个孙书梁,是我亲眼见到他死的。” 姜四月突然觉得一股凉气从身后吹了过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的人?” “五年前我接任孰湖后的第一件任务,便是替一个叫孙书梁的人寻一件叫做‘琴缈’的东西,与今日信上写得一模一样。后来孙书梁死了,他的尸体,还是我亲手埋的。” 神兽卷·孰湖 姜四月默默地把椅子往姜明昊身边挪了挪。 “你的意思是,五年前死掉了的孙书梁,重新来山海阁求了一件五年前他就求过的事?” 姜明昊低头看看姜四月抓着自己衣袖的手。 “你觉得世上有鬼吗?” “没有啊,但是还是有点害怕呀。” 姜四月小的时候,见到害怕的虫子就爱抓他的衣袖,许久没见她这样的一面,姜明昊也没管她,接着说: “人死不能复生,我很确定孙书梁已经死了,所以这件事,要不就是他的亲人为了帮他完成遗愿,要不就是有人装神弄鬼,故意来山海阁找茬。” 姜四月也是有点郁闷的。 她以前见她老爹每天优哉游哉地开着包子铺,还不耽误当着山海阁的阁主,怎么轮到她接手了之后,事情一件两件的都这么复杂? “师兄,那他要找的这件‘琴缈’,到底是件什么东西?孙书梁又为什么会死呢?” 五年前的那件事,过了这么久,姜明昊仍好像昨日才看见过一样,一切都那么真实又深刻。 “《琴缈》是一卷古琴谱,孙书梁的妻子是一位琴师,后来她身患重病,弥留之际心心念念的就是想看一眼这本琴谱。那琴谱收藏在善德城一 分卷阅读43 位富商家中,我打算去借来一看,待他的妻子完成了心愿后再还回去。只是临溪镇到善德城路途遥远,日夜兼程也需十日,我便在启程之前去了孙书梁家中,想告诉他们这琴谱已有下落,希望他妻子能撑过这十日。可是等我去的时候,发现他跪在床前握着他妻子的手,人已经去了。” 听到此处,姜四月不禁感叹世事无常。 他的妻子,终究还是带着遗憾走了。 “孙书梁对我说,他的妻子已经不在了,琴谱也不需再找了,然后就把我赶了出来。我心中总是觉得不安,等我下午再去他家的时候,发现孙书梁自缢在房梁上,已经断气许久了。” “没想到小小农夫,竟这样深情。” “之后我就买了棺材,把孙书梁埋在了他家后面的树林里,让他入土为安。” 姜四月皱了皱眉。 “你只埋了孙书梁?那他妻子呢?” “不见了。从我离开到我再去,只短短三个时辰,我发现孙书梁死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僵硬,死亡时间绝对在两个时辰以上。孙书梁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埋葬了他的妻子,再回去自尽,时间绝对是不够的。” 姜四月惊讶地叹了口气。 “他妻子也诈尸了?” “也许他妻子那时并没有真正死去,只是背过气去,后来自己又缓过来,然后走了。” “孙书梁为了她都殉情了,她醒来看见自己的丈夫死了,还能一走了之?” “也许落花有情,流水却无意呢。” “师兄,你不适合这样说话,莫要装深沉。” 姜明昊只好放下撑着下巴的手。 “好吧,那就只剩一种可能,就是有人来带走了她的尸体。” “你就没觉得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 “觉得呀。” “就这样?你就没查一查这背后到底藏着些什么?” 姜明昊起身边收拾碗筷边说: “我的任务是为雇主寻《琴缈》,雇主死了,我的任务自然不了了之,他背后有什么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四月,师父将孰湖的位置交给我的第一天就对我说过,凡事不可多生好奇之心,做好自己本分,不违心便足矣。今天,我将这番话告知于你,希望你能听得进去。” 姜四月撇撇嘴,只听姜明昊又开口道: “而且该你知道的事情,你是想逃也逃不脱的。五年前我不想知道,五年后,它还不是亲自找上门来了?” 姜四月不满地嘟嘟囔囔。 “反正都要查的,为什么还要趁机教育我一通。” 姜明昊假装没听到她的抱怨,对她说: “太晚了,明日又要卖包子又要做事情,还不去睡吗?” 姜四月眼睛突然变得晶晶亮。 “你明天会带我去吗?” “不带你你就不去吗?” “我会偷偷跟着去。” “那还是我带上你吧。” 姜四月立马起身回房,边走边说: “师兄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见!” 姜明昊洗好碗擦完桌子后出了点汗,恰好一阵风吹过,吹得他身上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天气,还真是秋风凉了呢。 大约是又要开始查案所以激动,姜四月到天将将亮的时候才眯着眼睛睡了一会儿。 一夜未眠的结果就是让她面色晦暗,头昏昏沉沉,比宿醉还要难受。姜明昊看她这种状态,便劝她今日在家休息。 “四月啊,我今天就只是去孙书梁的家里看一看,也许什么东西都没有,你不如就别去了,在家睡觉吧。” 姜四月从井里打上水来,掬了一把凉水直接拍在了脸上,瞬间便耳聪目明,清醒非常。 她睁大眼睛看着姜明昊。 “这回呢?” 姜明昊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回房换衣服去了。 两人今天只卖了一上午的包子,中午便将店门关了。然后两人回去易了容,扮作一对中年兄妹,假装四处看看买东西,走着走着便走到了孙书梁的家附近。 房子已经五年没人住,按理来说该是破落不堪的,可是这房子只看得出很旧,却干干净净,丝毫不像荒废过的样子。姜明昊去旁边的邻居家敲了敲门,出来的是位老伯,见门口二人看着眼生,很是防备地用木门挡住自己的身体,警惕地问: “你们要干什么?” 姜明昊摸摸粘在下巴的胡子,想着大约是今日装扮得有些凶了,便尽量用低哑但温和的语气问道: “请问这位老哥,旁边这家的主人可是叫孙书梁吗?” 老伯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问道: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不直接敲他家的门?” 这老伯的戒备心可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姜明昊整理整理思绪,转而用悲伤的 分卷阅读44 口吻说: “我与书梁本是挚友,可是五年前他却突然不辞而别,没有留下半点口信,使得我这五年来每日辗转难眠,总是担心他的安危。前几日我听人说他回来了,就想着赶快来看看。哎,大约是近乡情怯吧,来到了他家门前,却又怕这消息只是我听错了,这才先来您这打听打听,免得空欢喜一场。” 这时姜四月也走上前几步来帮腔。 “这位老哥你不知道,我大哥他这一辈子也就这一个至交好友,自从他没了音信之后,我大哥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我这个做妹妹的看在眼里,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心里急得很。不瞒您说,我哥他因为这五年的煎熬,已经……命不久矣了,我今日陪着他来,就是怕他情绪激动,一旦有个三长两短,我也算是见上他最后一面了。” 说完,姜四月从袖中拿出一块灰不拉几的手绢,轻轻点在眼角,擦着那莫须有的眼泪。 姜明昊在心里叹了口气。 命不久矣是什么玩意儿? 没想到的是,那老伯突然将大门拉开,红着眼睛激动地说: “没想到你这般重情重义,真是太让人感动了!没错,这就是孙书梁家,五年前他们一家悄无声息地失踪了,大约一个多月前回来的,不过他妻子不见了,只有他带着个年轻的姑娘。” 姜明昊和姜四月换了个眼色。 年轻姑娘? 说起这个,那老伯说话的语气也变得义愤填膺。 “想当年,孙书梁和他媳妇感情可好,这周围十几家没有个不羡慕的。后来他媳妇得了重病,孙书梁倾家荡产地给她请大夫,日日守在身边,那会儿真是看出他是个重情义的汉子。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才几年的功夫,他媳妇没了,他就又带了个年轻的回来。当初还说他重情义,我呸!他连良心都被狗吃了!要我说啊,没准就是和这个小的一起串通好,俩人把他媳妇害死的,这才在外边躲了几年不敢回来!” 两人着实没想到老伯的情绪会突然激动起来,姜明昊看着老伯的脸涨得通红,赶紧拿手抚在他后背帮他顺顺气。 “老哥息怒,息怒。” 老伯重重地叹了几口气,才接着开口道: “我们好歹做了这么多年邻居,这回他回来却连个面都不露,整日关紧了大门,不知在做什么,只有他带回来的那个姑娘时不时出来买点东西。也许是我们之前都看走了眼,他本来就是个无情无义的家伙,可惜了还有你这么惦念他的挚友。” 老伯感慨地拍了拍姜明昊的肩膀,姜明昊突然弯下腰开始咳了起来,姜四月连忙走上前去扶住他。 “大哥!” 姜明昊摆摆手,面色苍白地说: “无妨,我只是突然憋了一口气而已。老哥,多谢您今日的相告,我的身体有些撑不住了,我们就先告辞了。” 老伯不明所以地看了看他,然后点点头,转身进了院子关上了大门。 姜四月扶着姜明昊慢慢地往回走,轻声问道: “哪里不对吗?” 姜明昊手握成拳靠在唇边,又故意重重咳嗽了几声,也轻声回答: “这个老伯,有问题。” 神兽卷·孰湖 姜四月和姜明昊挑着僻静的小路转了几圈,确定身后无人跟踪,便快速回了家。等两人都卸了妆,姜四月才拉着姜明昊问道: “师兄说,那老头有问题?” 姜明昊点点头。 “没错,或者说,那个年轻人有问题。” 姜四月惊讶地说: “这么说,他也是易容的了?师兄怎么发现的?” 姜明昊仔细回忆自己与那人见面的情景,仍然没想出来他的样子有什么破绽。 “虽然我们距离很近,但是我并没有发现他易容。我发现他不对劲,是在我帮他拍后背顺气的时候,他的后背很硬,肌肉凸起,根本不是老人该有的样子,而且他的气息连绵顺畅,脸红是他自己使力憋出来的。” 姜四月皱了皱眉头。 “这样听起来,他怕不是还有武艺在身吧。” “像是练过的,即便不是高手,也是个能打的。” “那他和孙书梁,八成是一伙的了。” 姜四月想了想,突然笑了。 “这个突然冒出的孙书梁,有点意思。” 姜明昊微微抬起头。 “那个小姑娘,更有意思。” 姜四月看着姜明昊嘘了一声。 “怎么着,师兄这是终于情窦初开了?” 姜明昊不在意她的调侃,开口道: “你不觉得,那人今天说的话,都是故意让我们关注到那个年轻姑娘吗?” 姜四月插着腰。 “所以,假的孙书梁和这姑娘,估计就是一个人,目的就是引我们去找她。” “那这就是一个设好的圈套,等着我们往里跳。” 分卷阅读45 “师兄啊,我们有选择的权利吗?” “除非山海阁面子不要了。”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没关系,不跳一跳,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再跳出来的能耐?” 姜明昊看着姜四月问: “这事针对我们而来,你怕不怕?” 姜四月面色严肃。 “不怕,甚至还有点小兴奋呢。” 姜明昊十分欣慰地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不愧是师父的女儿,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吧,等我做好饭叫你。” 姜四月点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后,姜四月精神了一天的神智突然就开始模糊不清,困意来得又快又凶猛。即将陷入沉睡之前,她的脑袋里恍惚出现了一个抱着胳膊,站在她面前笑意盈盈的身影。 半个月了,傅亦寒是不是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 知道对方确实有备而来之后,姜明昊和姜四月两人反而觉得轻松不少。他们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的样子照常开了几天店,吃得饱睡得好,觉得将对方的胃口吊得差不多了,才准备再去孙书梁家。 临出发前,姜四月问: “既然我们大家已经互相知道了对方的身份,那咱们还用不用装扮成那天的样子?” 姜明昊正往脸上粘胡子,头也不回地说: “当然要了,伪装可是我们执行任务的首要关键。” 姜四月看了看要往脸上抹的黄色粉末,悲伤地叹了口气。 “我为什么就不能好看一点出一次任务呢?” “上次你和傅公子一起查案的时候,还是挺好看的。” 就是把脸涂得像白面一样的那次? 姜四月上前,一把揪住姜明昊的假胡子。 “讽刺我?” 粘胡子的胶结实得很,姜明昊只觉得自己的下巴撕扯着疼,他赶紧掰开姜四月的手,沉痛地说: “四月啊,你要相信,不是所有人说话都像傅公子那样,话里有话的。” 姜四月拿起桌上的粉盒,开始一点一点往脸上抹。 “提他做什么。” 姜明昊仔细想想,开口道: “我也不知道哎。” 姜四月本来觉得,这些天姜明昊做起事来条理清晰思绪清明,这么多年来觉得他呆,是自己太没眼光了,但是现在看来,她这些天的想法,才真的是错觉。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慢慢地又变成了一个中年妇人,姜四月连叹气都不想叹了。 “为什么钱掌柜就不用易容?” 姜明昊不知从哪找来了个拐杖,他微微弯下腰,咳嗽了两声,低沉着声音说: “因为能见到他的人,不是被杀对象就是雇主,最后全死了呀。” 姜四月往前两步扶住他,细着嗓子说: “师兄啊,神兽的命运,真是可怜又可叹啊。” 他们两人直接去了孙书梁家里,敲了几下门后,很快便有人来开门了。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她身穿素衣,但是料子确是上好的锦缎,和这老旧的房子格格不入。纤纤素手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应是经常抚琴所致。她的面色清润,脸上粉红的胭脂涂得恰到好处,使她看起来十分精致却又不显浓艳。秀眉弯弯,下面一双眼睛水波盈盈,好像能说出话来一般,只是眼里时不时透出来的凌厉气势,怎么也掩藏不住。 这个姑娘不光美,而且不好对付。 姜四月作为女子,看着这姑娘尚且愣了一会儿,她深怕身边的姜明昊也被美色迷惑,便想掐他一把让他清醒过来,可是她转过头看的时候,才发现姜明昊看着那姑娘一脸平静,跟看见自家包子没什么两样。 现在她觉得,像他师兄这样无欲无求的人,活得可真洒脱。 “请问,这里可是孙书梁家?” 那姑娘看着姜明昊,笑着说: “没错,请二位跟我进来吧。” 两人跟着进了院子,那姑娘让他们先在外面等一下,自己进了屋子里。将关上房门那一刻,她突然冲着姜明昊笑了一下,开口道: “我叫香雪。” 说完就关上了房门。 姜四月眼见着姜明昊被调戏,十分想大笑,可又怕这院子里还有别人监视着,只好努力忍着,撞了撞姜明昊的胳膊。 师兄,虽然你现在是个五十岁的老头,还是挡不住你那迷倒万千少女的风姿啊! 姜明昊重重咳嗽了几声。 这说明已经被人看穿了,你还有心情笑。 姜四月显得很无辜。 反正已经入了虎穴,老虎暂且没动静,还不能自己找找乐趣? 就在两人的思绪乱飞,险些就要收不回来的时候,房门突然开了,那个叫香雪的姑娘坐在正中间,面前摆着一架琴,她手指慢慢拨过琴弦,琴音便轻轻地传了出来。接着,她抬起眼,笑得十分妩媚。 “你们二 分卷阅读46 位,我已恭候多时了。刚刚的话还没说完,我叫香雪,如果,你还有命叫的话。” 话音刚落琴声便起,铮铮的琴音立时便传进了耳朵里,明明是柔和又悦耳的曲子,入耳后却嘈杂十分,使人心绪烦乱。姜明昊撩起姜四月的裙角,用力扯下一块布,撕成一条一条的,团成两团递给姜四月。两人堵住了耳朵,声音便隔绝了一大半。 香雪冷笑一声,手上速度加快,琴音由慢变快,气势急转而上。声音入不了耳朵,但是姜四月觉得,自己的头像被钝器打了一样,昏昏沉沉,连带着眼睛都开始模糊不清起来。姜四月往前一步想要冲进屋里,但是姜明昊却拉住了她,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姜四月只好站住。 姜明昊扯出耳朵中的布团,走上前一步,开口道: “如果是下马威,姑娘做到这一步,也可以了吧。” 声音不大,但是香雪听到了。她放慢节奏弹完这一曲,看着姜明昊说: “听过我这一曲《梦泽》的,还没有一人能毫无反应稳稳站着的,山海阁高手,果然名不虚传。” 姜明昊开口道: “姑娘这么说,是承认自己就是假借孙书梁的名义,来故意找茬的了?” 香雪站起身来,十分小心地把琴抱起来放到一旁的琴盒里,珍之重之地收好,才转头看着姜明昊说: “找茬?任务是你们自己接的,怎么能怪到我头上来?我借用孙书梁的名字,不过是替你们山海阁找回以前没完成的任务的记忆,用你们的好奇或是……愧疚之心,让事情能顺利一点罢了。” 姜四月听到这忍不住了。 “这个事情你可是误会了,要不是我……们老大前一阵眼瞎,你这个事情,我们才没兴趣接呢。” 香雪看看姜四月。 “小姑娘?” 糟了,一时激动,忘记变嗓音了。 “想不到,山海阁还有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啊!” 姜四月看看她。 真当涂个胭脂就是风情万种了,你顶多也就二十岁,笑话我? “山海阁一向是能者在位,年龄身份从不在意,这你都没听说过吗,大娘?” 姜四月看着香雪立马变得阴暗的脸色,心里痛快得很,姜明昊将她拉到身后,开口道: “小女顽劣,这次非要跟着来,说话不中听,请姑娘多担待。” 姜四月斜着眼看他。 你这么占我便宜,你师父知道吗? 香雪冷哼一声。 “看来山海阁个个都是好戏子。小女?你真当我看不出来你们两人都是易容的吗?” “姑娘,你看出来又怎么样呢?就算你说破了,我们也不会露出真面目的。” 香雪觉得跟这两人说话简直要搭上半条命,她手指着姜明昊,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 “都跟你说了,我叫香雪!” 姜明昊点点头。 “我知道,但是我们现在废话已经说了太多了,还是切入正题吧,香……姑娘。” 香雪气得翻了个白眼,姜四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执着于让姜明昊叫她的名字,但此时突然觉得她有点可怜,于是她在姜明昊身后压低声音说: “全名。” 姜明昊偏过头,淡定地答道: “我没记住。” 神兽卷·孰湖 场面一度十分安静,香雪生气不想说话,姜明昊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等着她先说话,姜四月则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话。 好像兄嫂吵架,自己是来劝架的小姑子哦。 姜四月神游了一会儿,觉得不能这么继续僵持着,她从姜明昊身后走出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香雪姑娘,不知道你此番的目的是什么?” 香雪冷眼看她。 “你们接的任务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了吗?” “找那本古琴谱?就这么简单?” 香雪看着姜四月,突然笑了。 “你觉得简单吗?如果简单,当年为什么你们山海阁没有替孙书梁找到呢?” “那是因为他死了所以才……” 姜明昊适时制止住姜四月的辩解。 “听姑娘的语气,好像对当年的事了解颇多,不知姑娘和孙书梁,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个孬种,不配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掘开他的坟墓,将他的尸身挫骨扬灰,想来也不是姑娘做的了?” 姜四月一头雾水。 “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昨天你睡觉的时候我顺便去看了一眼。” 真是好顺便哦。 香雪走出房间,慢慢走到姜明昊跟前。 “我没有亲手杀了他,已经是对他的仁慈了,现在挖了他那一副烂骨头,不过是聊解我心头之恨而已。” 姜明昊盯着她问: 分卷阅读47 “五年前,姑娘最多不过及笄之岁,不可能与已经三十几岁还有了家室的孙书梁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瓜葛,敢问姑娘如此大的恨意是从何而来?” “那你这究其根本的好奇心又从何而来?” 姜明昊面色不改。 “因为当年帮孙书梁找《琴缈》的人,就是我。” 香雪恍然大悟。 “哦,怪不得你这般用心,是替自己的良心找安慰来了?” “当年我已打探到琴谱的下落,只是因为孙书梁意外死去,所以他所求之事成了无主之事,并非是山海阁没有完成。而今由我重新接这件事,也是因为碰巧落在我手上,因着是故人,所以我才比平常加紧些,如此而已。” “哼,狡辩。” “随姑娘信与不信,但是希望你能将其中因缘际会说个清楚,那样找起琴谱来也更快些。” “你不是已经打探到了?” “姑娘能如此大费周章,想来实力不容小觑,再加上以姑娘对此事的了解程度,若那琴谱还在那位富商家中,你还会求到山海阁头上来吗?” 香雪仰起头挑衅地看着他。 “如果我偏不说呢?” 姜明昊看看她得意洋洋的脸,面无表情地说: “那就要看在姑娘心中,是找琴谱重要,还是来山海阁找茬重要。若姑娘愿意配合,我定当竭尽全力替你寻回此物,若你不愿配合,想以此来威胁败坏山海阁的名声,那我们阁中所有人也不是吃素的,愿意奉陪到底。” “你就不怕你说了这话,我让你今天出不了这个院子?” “凭姑娘的琴音,还是凭这院子中埋伏的四位高手?” 香雪脸色一变。 “你这话什么意思?” “如果是姑娘的琴音,那恐怕是困不住的。刚刚看姑娘只是为了试探我们,并没有伤人性命的意思,我才没有出手,堵着耳朵也不过是为了不伤害你的自尊心,陪你演一演戏。如果是这四位壮士,凭我与其中一位前几日有过一面之缘,我倒是可以考虑让他们几招,也好能在床上少躺几日。” 香雪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你真是欺人太甚了!” 不过感觉好高大威猛是怎么回事? 姜明昊终于露出了个若有似无的微笑,尽管这笑容在一个布满皱纹的脸上略显诡异。 “并非欺人,实话实说而已。” 香雪此时很想把姜明昊撂倒在地暴揍一顿,但是她心里清楚,其实姜明昊说的是对的。这次她没打招呼偷跑出来,身边不过带了几个护卫,想打过山海阁的高手,恐怕是痴人说梦了。 姜明昊见她虽然心中愤怒,但是理智尚存,倒还不是个任性不计后果的人,心里多了一分欣赏。 “想来姑娘也要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那我们今天就先告辞了,如果姑娘想通了,便再来听风楼找我吧。” 说完,他转身便往外走去。 姜四月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觉得姜明昊的身躯今天真是十分伟岸啊。 刚刚踏出门去,姜明昊好像想起了什么,他转过身,对仍站在原地的香雪说道: “记住了,我叫孰湖,可别找错人了。” 然后潇洒转身,带着姜四月离开了。 香雪看着那两个离去的中年人的背影,突然笑出声来。 就凭你这句话,我找你找定了。 姜明昊觉得一路上一直被奇怪的目光盯着,盯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四处看看,才发现这目光竟来自他的小师妹。回到家后,还没等进屋,姜四月就捏住他的脸皮使劲揉。 “说,你到底是谁!” 姜明昊无语地说: “四月啊,你又怎么了!” 姜四月放下手警惕地看着他。 “你不是我那个呆瓜师兄。” 姜明昊无言以对,他上前几步,把姜四月抱起来转了几圈,然后问道: “这回呢?” 姜四月突然有了种吾家有哥初长成的欣慰感。 “没想到一转眼,师兄就突然长大了。” 姜明昊被她说得云里雾里。 “四月,你到底在说什么?” 姜四月一脸奸笑地看着他问: “师兄,你是不是对这个姑娘有点想法?” “什么想法?” “喜欢她的想法。” 姜明昊叹了口气。 “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你何出此言?” “感觉喽,不然你为什么走之前还做作地转身,跟人家留下你的名字?” “她告诉了我她的名字,那也得让她知道我的名字,这不是基本的礼貌吗?” “就这样?” “对啊。” 姜四月仔细打量姜明昊,没在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不自在。 “好,那你告诉我,那姑娘长得怎么样?”b 分卷阅读48 r   “面目正常,无残疾。” “身材呢?” “身高与你差不多,步态轻盈,会轻功。” “那姑娘的名字是什么?” 姜明昊迷茫地看看天。 “叫香……什么来着?” 姜四月见他努力回想的样子,险些吐了口血出来。 “所以刚才你不是故意没说对,是真的没记住?” 姜明昊面色严肃地点点头。 “我什么时候说过谎?” 姜四月无力地摆摆手,径自回房去了。 她家师兄,果然不能以常人的思维来揣度。 姜明昊摸摸脑袋。 香……到底是什么来着? 香雪是两天后重新找到听风楼去的,接到消息时两人正在热火朝天的卖包子,如果都走了难免让人觉得奇怪,所以姜明昊便一个人去了,等到晚上回家再告诉姜四月。 忙过了中午一阵,姜四月好不容易闲下来喝口水,就听到耳边传来一个贱兮兮的声音。 “姜大小姐,忙什么呢?” 姜四月没回头,伸手拿了个包子扔了出去,严子瑜稳稳地接住,咬了一大口,顿时觉得人生也不过就是有口包子吃,就圆满了。 “四月手艺越来越好了啊。” 姜四月喝了口热水。 “师兄蒸的。” 严子瑜这马屁没拍对,也不觉得有什么,十分自然地走到姜四月身边坐下。 “你师兄呢?” “回家和面去了。” “哦。” 严子瑜将一个包子吃完,顺手将手上的油擦到了姜四月的围裙上,开口道: “一个月没见了,有没有想我呀!” “快忘记有你这么个人了。” 这话姜四月是发自内心的,最近山海阁的事已经费了她所有的精力,哪里还有空想这个想那个的? 严子瑜感叹一声。 “好无情的小青梅啊,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姜四月皱着眉头打了他一拳。 “胡说八道什么。” “听说你最近和一个公子走得挺近,就是上次我在这见过的那个吧?当时我就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一般,你的表情也不对劲,还死扛着不承认。” 姜四月侧过身盯着他。 “听说?听谁说?” 严子瑜得意地将折扇一打。 “这临溪镇有什么是我严大少爷不知道的?” “我和那位公子见面的时间可不在白天,这你也应该知道吗?” 严子瑜拿着扇子的手一顿。 “这么说,这件事是真的了?” 姜四月将杯中凉掉的水泼在地上,起身进了屋里。 “真的假的,与你有什么关系?” 严子瑜紧跟着进了屋。 “我可是你的竹马,怎么能没有关系?” 姜四月冷漠地说: “怎么,这会儿不说是旧爱了?” 严子瑜转身站到姜四月面前。 “四月,我从小就喜欢你,这事你不可能不知道。” 姜四月不在意地走到一边找东西。 “是吗?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我把你装扮成小姑娘的时候,还是我把蜜蜂放到你裤子里的时候?” 严子瑜把姜四月重新拽到身边,无奈地说: “四月,我难得认真一次,你不要当我是在开玩笑。” 姜四月抬头看他,确实是难得一见的正经脸,于是她也站好,十分认真地说: “那我也很郑重地告诉你,我们不合适。” “为什么呢?” “严子瑜,你该找的,是一个不用抛头露面的大家闺秀,能帮你生儿育女,打点家中事务,让你踏踏实实地做好你的生意。很可惜,我不是那种人,而且我也并不准备变成那种人。” 神兽卷·孰湖 严子瑜望着她的眼睛,问道: “可是你又怎么知道我想找的就是这种人呢?” “我不知道,但是你是家中独子,家中所有责任总有一天都要你自己扛在肩上,找一位贤惠的妻子尽力帮你分担,这对你才是最好的。” “我不需要,只要是喜欢的人在身边,再累我也可以自己扛着。” 姜四月轻叹了一口气。 “有些话说说容易,你做不到的。” “四月,我做得到的。” “子瑜,到此为止吧,我们不是一类人。” “和那个傅公子就是一类人吗?” 姜四月看向他时脸上已带着薄怒。 “严子瑜,我的事情,什么时候需要你插手了?” 严子瑜也意识到自己不该情急之下说出这话,他抿了抿嘴唇,看着姜四月,小心翼翼地说: “我的 分卷阅读49 意思是,他身份不明,你别被他蒙骗了。” 姜四月看他谨小慎微的表情,心中怒气也渐渐消了下去。 “不过是萍水相逢,我遇到困难他帮了我一把,仅此而已,明白了吗?” 严子瑜赶紧点点头。 “明白明白。四月啊,他甩甩袖子就一走了之,没准再也不回来了,这样的人太过随便,可不能轻易相信。” 姜四月仍板着脸道: “知道了,还有事吗?” 严子瑜斟酌半天,才开口道: “那个我说喜欢你的事……” “我不喜欢你。” 严子瑜一下子变得垂头丧气。 “跟你示爱真是太让人心碎了,我还是回家疗好伤再来吧。” 然后无精打采地走了出去。 姜四月也没理他,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 出了门后,严子瑜看看姜四月在屋里忙碌的身影,眼神一下变得深邃起来。 四月,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我们就是一类人。 忙着忙着,姜四月突然觉得不对劲,她看着严子瑜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轻敲着桌子。 为何只偶然遇见过一次,严子瑜就明确说出了傅公子三个字?而且傅亦寒离开的事,知道的人没有几个,他又是如何得知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严子瑜好像知道了许多不该他知道的事情? 姜明昊傍晚时分才回到家,他进门的时候,姜四月正坐在院子中泡茶,悠闲得很。姜明昊往桌边一坐,拿起一杯茶便一饮而尽,姜四月不满地看着他说: “这可是我煮了一个时辰的茶,你一口就都喝了?” 姜明昊用衣袖擦擦嘴。 “没办法,那香什么姑娘实在太能说了,我一下午都没找着时间出去喝上一口水。” 姜四月看了看他今天的打扮,笑了。 “今儿个不是老夫,改本公子了?” 姜明昊穿了一件青色烫金边的衣裳,腰间束着云纹腰带,佩了月白色玉佩,头上束了白玉发冠,脸上白色的粉盖住了他原本古铜色的皮肤,虽然没有过多修饰,看起来却和他的本来面目大相径庭,变成了一个十足的贵公子。 姜四月颇为赞赏地点点头。 “不错,只差把折扇,就能和严子瑜比一比谁更骚包了。” 姜明昊从袖中拿出一块布巾,倒了些茶水在上边,便开始擦脸上的粉,一边擦一边说: “若不是为了维护我在听风楼的形象,鬼才想擦得像个小白脸呢。” “那香雪姑娘有没有看你看呆了?” “她为什么要看我?她是想通了,去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的。” “嗯……我是说,她就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姜明昊仔细想了想,说道: “有两次对着我笑,确实是笑得我毛骨悚然。” 姜四月仰天长啸。 真悲伤,感觉自己就这么错过了一出大戏。 言归正传,姜明昊想想这一下午从香雪那听来的消息,就觉得头疼。 “这事情有点复杂,估计要说上好久了。” 姜四月赶紧跑回屋里拿了一盒瓜子出来,充分做好了听故事的准备。 就从源头开始说起吧。 这件事的起因,便是孙书梁与他的妻子,琴音谷的大弟子秦晴私奔了,还顺道带上了《琴缈》。 十年前,孙书梁还不是农夫,而是一位只会说着之乎者也的穷酸书生,曾有婚约的未婚妻嫁给了有钱的老爷做填房,成亲那日他喝得烂醉如泥,被旁边的乞丐偷得只剩下一件单衣,实在落魄的不像人样。秦晴那时是出谷来买东西的,正巧看见,于是将他扶到一间庙里,还将自己的披风留下给他盖上。孙书梁当时迷迷糊糊,并未看清这位好心的姑娘长相如何,只记得她帮自己盖衣服的时候,右手食指的指尖,有小米粒大小的一枚红色印记。 两人的机缘本该到此就结束了的,秦晴回了琴音谷,孙书梁重新振奋起来摆了个小摊,帮人写写书信之类。半年后,孙书梁帮一位少侠写了一封情书,那被表白的对象看上了他那一手俊逸的字,直接揪了少侠找到了他跟前来,巧的是,那姑娘不是别人,正是秦晴。 姜四月一边剥着瓜子,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 “缘分啊缘分。” 秦晴没认出来他是自己帮过的落魄书生,但是孙书梁却看见了她指尖的红痣,认出了恩人,于是当机立断将那少侠的种种不学无术都说了,正义且理直气壮地帮着秦晴拒绝了少侠的求爱。 “还不是因为两人互相看对眼了,虚伪啊虚伪。” 两人心意相通,可这事却遭到了琴音谷上下的反对。 姜四月紧张地抓紧了瓜子盒子。 “出现了出现了,强拆鸳鸯的黑手出现了!” 姜明昊无奈地看她一眼。 “四月,你能不能不要代入感这么强?” 分卷阅读50 姜四月讪讪地松开手中的盒子。 “是这故事太过于跌宕起伏了。” 姜明昊只好任由她去,自己接着往下讲。 秦晴不光是琴音谷的大弟子,她还是谷主秦慕枫的大女儿。秦晴正值碧玉年华,前途光明,而孙书梁却是一个快要三十岁的书生,靠替人写字画画的微薄收入为生,哪个父亲会同意让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去受苦?可是秦晴那时心心念念的只有孙书梁,于是她在偷听到秦慕枫要将她关在家里这个消息的时候,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连夜出了谷,与孙书梁私奔了。 姜四月忍不住叹了一声。 “我只道孙书梁为妻殉情情深义重,却不知原本就是他的妻子为了他付出的更多。” 两人逃到了临溪镇,孙书梁不再整日抱着书卷读书,他买下了几块地开始务农,虽然辛苦但是起码够两人日常生活所需,秦晴则在一家大户人家教人弹琴,日子不像从前一样富足,但是两人在一起,却是十分幸福。 就这样过了四年,因为一伙山贼的出现,平静的日子便从此被打破了。 姜四月打断了姜明昊,提出了疑问。 “私奔就私奔,秦晴为什么要带着一本琴谱?” “《琴缈》不止是琴谱,它还是琴音谷祖传下来的武功秘籍,秦晴那时正在练,应该是不想放弃,所以便带走了吧。” “明白了,师兄继续。” 山贼来的悄无声息,不知开始是盯上了谁家,反正最后将那一片人家都洗劫一空。秦晴有武功在身,但是周围人家多是老弱妇孺,山贼又人多势众,她拼尽全力也不过是让山贼离开得早一些,免了许多女子被残害的可能。可是《琴缈》就此丢失了,一同失去的,还有她肚子中已经三个月大的孩子。 “那孙书梁呢?” “他跑了。” 姜四月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秦晴一个人对抗山贼,他留下自己的妻子,一个人跑了?” “他以为秦晴可以将那些山贼拖上一阵子,所以跑出去找人。等他带着官府的人回来,秦晴已经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了。” “屁话!一个女子武功能有多高强,能以一己之力对抗一群山贼?我看他就是贪生怕死,躲出去了!” 姜明昊轻轻拍拍姜四月的肩膀。 “那时的事我们没有见到,无法评判谁是谁非。” “这还用评判吗?那么多被抢的人家,总会有人去报官,可是秦晴却只有他啊!如果是我,宁愿死在一起,也不会让我的妻子独自面对那么危险的情况。” 姜明昊看看姜四月,自己也想了想,如果是自己会怎么做呢? 应该会守在她身边吧,即使最后是死路一条。 那场大战让秦晴伤了元气,也许是孩子的离去,又或是孙书梁的行为使她伤了心,从那以后,她的身体就不行了,没几个月,便连床也下不得了。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将遗失的《琴缈》找回来,重新还回琴音谷,于是孙书梁便找上了山海阁。 秦晴虽然是偷着离开的,但终究是自己的女儿,时间过去了那么久,秦慕枫也消气了,他辗转打听到了秦晴落脚的地方,在香雪及笄之礼之后,便带着她来看秦晴了。 “所以香雪是?” “她是秦慕枫的女儿,秦晴的亲妹妹。” 姜四月了然。 “原来是秦香雪啊。” “什么?” “没什么,反正你也记不住。” “哦。” 秦慕枫在看到秦晴的一瞬间,悲愤难过又心疼,当时就想将孙书梁杀了。但是秦晴终究对孙书梁有情,她强撑着跪在地上,求秦慕枫能放过孙书梁,让他们两人过完这最后的日子。秦慕枫气得拂袖而去,却仍是派了几个人暗中保护她,香雪舍不得她的姐姐,便留在了临溪镇,每天都去看她,陪她说说话。 可是秦晴,却连七日也没有撑过去。 神兽卷·孰湖 秦晴死后,秦慕枫就派人来接走了她的尸身。香雪去找孙书梁,想将他了结了给姐姐出口气,没想到她到的时候,孙书梁刚刚嚎啕大哭过一场,然后搭上一根麻绳,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姜四月恨恨地说: “香雪说的没错,还真是便宜他了,要是我,当时就不会让他那么痛快的死,就应该把他绑起来,每天用沾辣椒水的鞭子鞭打个十几回……” 姜明昊摸了摸她的头。 “四月,师父教过,往事不可追,害人之心不可有。” “师兄,这两句话不是一起的。” “我知道,我只是想让你冷静一下。” 姜四月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 “好了,接着说吧。” 姜明昊那时说了《琴缈》在善德城中,秦慕枫也知道了,所以他便派人去将琴谱寻了回来,但是在回程的路上,秦慕枫派出去 分卷阅读51 的人遇袭了,无人生还,琴谱也便再一次遗失了。 “强盗?仇家?” “琴音谷的人虽少在江湖中走动,但是高手却不少,一般强盗拦截不住。至于仇家,香姑娘说,他爹一直带人隐居避世,从没听说过有什么仇家。” 五年过去了,秦慕枫遍寻琴谱无果,时常面色阴郁唉声叹气。香雪想替他爹分忧,便带着几个护卫偷溜出来,自作主张找了山海阁,想将琴谱找回来。 “原来是这样。不过这《琴缈》虽是武功秘籍,还不是只有能看懂琴谱的人才能练?又从没听说过这是个什么绝世武功,这也会有人来争抢?” 姜明昊开口道: “四月,如果孙书梁没死,那去善德城取琴谱的人,会是谁?” “当然是你啊!” 说完,姜四月就变了脸色。 “所以说,那些人有可能是想杀你的,因缘巧合之下,杀错了人?” 姜明昊点点头。 “香姑娘说,她从没听说自家的琴谱有多么厉害,不然秦慕枫也不会任由秦晴带走而没有一点动静,只是因为那是琴音谷代代相传的,所以他才想寻回来。那么抢走琴谱的人,如果目的不在琴谱,就在人了。琴音谷谷主秦慕枫在武林中的名声很好,确实未曾听说与哪家起过纷争,而且刺客出现的时机太巧了,为何偏偏在琴谱拿到手之后?” “因为他们要确定那些人确实是去拿琴谱的,才好判断是不是山海阁的人。” “除了这个,我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姜四月突然脑中灵光一现,想起一件事。 “我记得钱掌柜跟我说过,前几年的时候,皇上看不过山海阁势头太大,似乎暗中动过什么手脚,会不会这件事也与朝廷有关?” 姜明昊无法确定。 “那时我年纪小,山海阁的事情参与的不多,从未听师父说起过有关朝廷的事。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我们只能怀疑,却无从下手查证。” 两人没再说话,院子里便一下安静了下来。姜四月突然觉得身上好像一下多了千斤的负担,让她有点难以喘息。 天渐黑了,凉风又起,姜明昊道: “回房添件衣服,然后出来吃饭。” 姜四月摇摇头。 “师兄自己吃吧,我没胃口。” 姜明昊也不强求她,起身准备先回房换衣服,姜四月却伸手拽住了他。 “师兄,有件事情我原本是想先试探你的,但现在我已经没有那个精力了,所以我直接问,希望你也能跟我说实话。” 姜明昊点点头。 “问吧,我从来不骗你的。” “师兄最近有没有见过严子瑜?” “大概有两个月没见过了,就自从上次他出镇办事之后,再没见过。” “他们家和山海阁有没有关系?” “只有师父和他爹有来往,还有你们两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和山海阁倒没听说有什么关系。四月怎么会有此一问?” “我总觉得严子瑜这次回来之后,有些地方变得不一样了,我心中有猜测,但是却不知道该怎么证实,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姜明昊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不明白就不要想了,顺其自然,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你说呢?” 姜四月点点头。 “我知道了。那找《琴缈》的事,师兄可有头绪了?” 姜明昊道: “我打算先吃点饭,再来好好思考一下这件事。” 姜四月笑了。 “好,师兄去换衣服吧,我去做点好吃的,让师兄能有充沛的脑力来思考这事。” 姜明昊欣慰地点点头。 “不愧是我的师妹。” 姜四月起身去厨房,擦肩而过的时候拍了拍姜明昊的肩膀。 “也为了师兄能有足够的精力去应付香雪姑娘。” 姜明昊不明所以。 “什么意思?” 姜四月甩下一句话。 “明天师兄就知道了。” 姜明昊挠挠头。 怎么四月现在说话越来越难懂了? 等到第二天一大早,姜明昊收到消息,说昨天那位姑娘又找到听风楼来要见他时,他看姜四月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崇敬。 “四月,你什么时候学会算卦了?” 姜四月摊了摊手。 “我也是不经意间就成长起来了。” 于是姜四月独自去了包子铺,姜明昊乔装去见香雪,师兄妹两个的角色,与前次办张贤德案子的时候直接调换了过来,也不知算不算天意。 听风楼向来是没有雇主找上门来与山海兽直接见面会谈的,所以楼中根本没有会客的房间,遇上香雪这第一遭,招财不得不将他们平日喝茶休息的屋子收拾好,忍痛让了出来。 姜明昊正襟危坐,面 分卷阅读52 无表情地说: “姑娘到这来,可是昨日还有什么没说清,现下又想起来了?” 香雪今日没上妆,清清淡淡反而要比之前好看许多。 她坐在对面,反问姜明昊道: “你觉得我是为何而来?” 姜明昊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 香雪认真地盯着他,好半晌才开口问道: “你为何就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姜明昊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这就是我的真面目。” 香雪一下子笑出声来。 “那可真是没想到,你竟然爱擦这么厚的粉啊。” 姜明昊摸摸脸颊。 “这粉很薄的,一般人不容易看出来。” 香雪撩撩头发。 “真不巧,我这些年别的没学好,唯有这易容术学了个十分精通,可比一般人强了许多。” “我见识过了,那天装作老叟开门的壮士,我便丝毫没看出来他的破绽。” “我那天躲在门后,倒是一眼就看出来你和那位姑娘的伪装了,可那又怎么样呢,你还不是很快就识破了我的伎俩。” “互相试探也是为了更好的合作,不是吗?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提起来无用且无趣,姑娘现在能说出自己的来意了吗?” 香雪摆弄着手中的茶杯。 “所以,那位姑娘到底是你的什么人呢?” “这和姑娘有什么关系?” 香雪认真想了想,开口道: “可能直接影响到我对一些事的记忆。” 姜明昊并不太懂她的逻辑,耐着性子说: “她是我妻子。” 香雪秀眉一挑。 “哦,是吗?不是你的女儿?” “反正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何必要问呢?” “没什么,大概是自己找安慰。” “姑娘的话,我并不太懂。” “不懂没关系,我懂就行了。你们两人确实很亲近,但是却不亲昵,你护着她的时候好像是在保护自己的女儿一样。所以,你们其实是兄妹吧?” 姜明昊一只手手指摩挲着茶杯的杯沿,另一只手却已经在桌子下蓄了力。 “姑娘到底想说什么?” 看来是猜中了。 香雪突然心情大好。 “你看我的能耐,够不够格进你们山海阁?” “够不够格进我不知道,但是已经够格让我杀你了。” 姜明昊猛地起身,一只手制住香雪的脖子,另一只手缚住她的双手背到身后,直接把她推到了墙上。 “姑娘,你现在打听的,已经不是你该知道的了。” 香雪没有丝毫想要反抗的意思,反而仰着头看他,问道: “怎么,山海阁的神兽也开始杀人了?而且要杀的还是自己的雇主?” “必要时刻,也是可以的。” 这样近的距离看他,好像能透过他的伪装,将他看得更清楚了呢。 香雪突然悲伤地摇摇头。 “你还是没记住我的名字。” 姜明昊不知道香雪这样前言不搭后语到底意欲何为,但是她没有反抗,自己的手上也便没有使力。 “你最好不要想耍花招。” 跟这样一个呆子说话真是费力,不过也蛮有趣的。 香雪可不想赌姜明昊会不会一时兴起就把自己掐死了,她不再说这说那,终于回归了正题。 “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你要找《琴缈》,到底要从哪处入手?” 姜明昊怀疑地看着她。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你能不能把我放开了?” 想来她一个武功平平的弱质女流,也没法在自己的地盘上做什么不轨之事,姜明昊松开手,向她赔了礼。 “是我疑神疑鬼,冒犯姑娘了。” 香雪晃了晃手腕。 “道歉没用的,这样吧,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好了。” 姜明昊答应得爽快。 “好,我随时奉陪。” 香雪歪着头看他。 这一本正经的脸,什么时候才能露一露笑容呢? 神兽卷·孰湖 姜明昊和香雪重新坐回桌边,姜明昊为她续上了一杯热茶,算是表示歉意。 “如果我的推断没错,《琴缈》可能还在善德城中。” “此话怎讲?” “你说琴音谷没有仇家,这五年来也没有哪个门派因为抚琴的功夫而闻名于世,那抢琴谱杀人的,针对的也许不是琴音谷,而是原本要去取琴谱的我,那么这就有可能是山海阁的对手,而我能想到的对手,大概就在善德城。” “山海阁竟然也有对手?” “这与姑娘没有关系。目 分卷阅读53 前这只是我的猜测,猜对了,我会帮姑娘把琴谱找回来,猜错了,我就再另寻一条路,帮你把琴谱找回来。” 香雪状似不经意地问: “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些杀手是冲着山海阁来的,那你此次去寻琴谱,岂不是会有危险?” 姜明昊道: “既然接了姑娘的请求,自然就要尽力办到,至于是否危险,就不劳姑娘挂心了。” 姜明昊一口一句没有关系,不劳挂心,听得香雪心里突然有些堵得慌。她冷着脸起身,冲着姜明昊摆摆手。 “随便你,我走了。” 走到门口却还是没忍住,回过头来问: “我小时候见过那琴谱,要不要我帮你?” 姜明昊摇摇头。 “我识字,能看懂琴谱。而且山海阁行动,向来不用他人插手。” 远在善德城的傅亦寒和包子铺的姜四月同时打了个喷嚏。 香雪这回连话都不想说了,一跺脚便转身离开了。 姜明昊将桌上的茶杯收拾好让招财拿了出去,临走时要关门才察觉到,不知何时房间里满是馨香,清新淡雅,让人神清气爽。 好像是那姑娘身上的茶花香。 还挺好闻的。 所以就是因为这个,才叫香姑娘吗? 姜明昊离开听风楼后便回了家,他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拿上了干粮和银子后才去了包子铺。他将自己要去善德城的事情告诉了姜四月,姜四月并不惊讶。 “我也想过了,如果我们昨天猜测的正确,那《琴缈》要么是被当做无用的书扔了,要么就是又被带回了善德城,如果不亲自去一趟,肯定是没办法确定的。” 姜明昊点点头。 “我想了一晚上,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方法了。只是我走了,就剩下你自己一人,我有些不放心。” 姜四月笑了笑。 “我都已经十八岁了,师兄还当我是小孩子呢?” “还差一个月呢。” 姜四月上前抱了抱他。 “放心吧,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有事我会去找钱掌柜的,而且招财他们也都是高手,这么多人在身边,你还怕我出事不成?” 姜明昊抱起她转了两圈,然后看了看她。 “我好像明白了,师父走之前站在你床前,看了你许久的心情。” 姜四月并不知道姜天地还做过这样的事情,她突然有点眼眶湿热,然后照着姜明昊的胸口捶了一拳。 “等爹回来我一定要告状,就说你总占他便宜。” 姜明昊摸了摸她的头。 “我会尽快赶回来,你自己小心。” “师兄也要小心,我可不想一个人过生日。” “等着师兄回来给你做长寿面。” “好。” 姜明昊走了,姜四月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久,直到眼睛酸涩才不得不收回目光。 怎么这一两个月来,自己总在经历这种离别? 严子瑜来的时候就看见姜四月站在门口发呆,不知在看什么,他也没出声,倚在一旁看着姜四月的侧影,看了许久。 如果能一直这样看下去,就好了。 只可惜,天总是不遂人愿的。 姜四月转头的时候发现了严子瑜,目光直接从他身上略了过去,好像根本没看见有这么一个人。 严子瑜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果然是昨天太过急躁了,断不该因为一个傅公子的出现就乱了阵脚,心急地跟姜四月说了真心话,一下子把她吓着了。这回倒好,姜四月干脆连理都不理他了,还不如以前嫌弃他的时候呢。 不管怎样,严子瑜的脸皮还是够厚的,不然他今天也不会来了。他跟着姜四月进了屋,没话找话地说: “四月,蒸包子啊!” “蒸馒头。” “好香啊,什么馅的?” “人肉。” “哦,那定是别有一番风味。” 姜四月抬头瞪了他一眼,严子瑜还挺高兴。 四月终于正眼看我了! “严大少爷,你不好好帮着你爹做生意,跑我这来做什么?” “我爹老当益壮,脑子精明着呢,所以嫌我碍手碍脚的,就把我赶出来了呗。” “那你就去杏花楼喝喝小酒,或者去青烟楼听听小曲儿。” 严子瑜摇摇头。 “酒不好喝,小曲儿不好听,姑娘长得也不好看,白白浪费我的银子。” “所以就到我这白吃白喝来了?” 严子瑜默默地将自己已经咬了一口的包子背到身后。 “我从小就觉得,我与包子冥冥之中,有一份不解之缘。” 姜四月懒得跟他说话。 严子瑜站了一会儿,见姜四月没有赶他出去的意思,便又开心起来,大摇大摆地坐在一边。 “ 分卷阅读54 怎么今天又没看见你师兄?” “跑了。” “为什么?” “媳妇丢了,去追了。” 严子瑜一口包子卡在嗓子里,差点没噎死。姜四月看他脸憋得通红,好心给他倒了碗水,严子瑜拿过碗一饮而尽,这才觉得舒畅了不少。他看着姜四月,幽怨地说: “四月,我可以接受你不说,但是你这样诓骗我,我会很伤心的。” 姜四月把碗拿回来。 “爱信不信。” 严子瑜才不相信两个月没见,姜明昊就突然开窍懂得追媳妇了,关键是,他根本没听到这风声。不过姜四月不告诉他实情,他再怎么打听也没用。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三年五载。” 严子瑜突然眼睛一亮。 “四月,你自己一个人在家太危险了,不如搬来我家住吧!要不,我搬去你家也行!” 姜四月正拿起刀准备剁肉,她用指腹轻轻刮过刀刃,刀面反光直接晃了严子瑜的眼睛。 “我没听清,你要不再说一遍?” 严子瑜赶紧缩回椅子上。 “我没说话啊,四月你是不是听错了?” 姜四月看着他抱着茶杯瘫在一旁消食的样子特别惬意,便开口道: “吃饱了?那就干活吧,先把门口那两袋面搬进来。” 严子瑜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放好杯子,慢慢起身贴着墙边往门口溜。 “我爹好像交代我务必去银楼把账对了,哎呀,再晚了是不是要关门了?” 姜四月头都没抬。 “还有旁边那两桶油,一起拿进来。” 严子瑜偷溜失败,只好乖乖地去搬东西。 算了,虽说我严大少爷在家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却在这小小包子铺里做苦力,但谁让这包子铺的老板是姜四月呢? 搬着搬着,严子瑜想起件事,突然开心了起来,连带着搬东西的脚步都轻快了。 那个姓傅的,没被四月这样使唤过吧?他们的关系肯定不够亲近,我的胜算又大了一分! 姜四月疑惑地看着自顾自哼起小曲的严子瑜。 这人,莫不真的是受虐体质? 两日后,香雪第三次来到听风楼,从早晨等到下午,却没如愿等来姜明昊。 姜四月卖了一天包子,又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死皮赖脸的严子瑜,实在没有力气再易容换装什么的,直接扯了个面纱蒙住脸就去了听风楼。香雪看她看了很久,才终于接受这不是男扮女装的姜明昊的事实。 “他呢?” 姜四月故意问道: “我们阁中有十二山海兽,姑娘指的是哪一个‘他’啊?” 香雪并未理会她的调侃。 “躲着我?” “姑娘又不是洪水猛兽,为何要躲你?” “我想不出理由,所以才问你。” 姜四月听香雪的话音,总觉得上次两人见面一定发生了些事情。 为什么没问清楚就把姜明昊放走了? 真是太失算了。 “我师兄他出门了。” “你们……是师兄妹?” “他没告诉你吗?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住一个屋檐下,有……” “有什么?” 姜四月看看香雪抓紧了衣袖的手,觉得事情果然有点意思。 “有亲情没婚约的那种啊,香雪姑娘紧张什么?” 香雪放开了衣袖,明显松了一口气。 “没什么。” 这姑娘倒还是个真性情,今天可比那天堂上弹琴故作姿态的样子好多了。 “那你师兄他去哪了?” “善德城,寻琴谱去了。” 香雪猛地站起身来。 “已经走了?” 姜四月惊讶地看着她。 “你不用反应这么大吧,他上次没告诉你吗?” “我……我没想到他会走得这么快,我该早一些来的。” “那日见过你之后,他回来就收拾东西走了,我还以为是姑娘你催他快些的。” 香雪轻叹了一声。 “我怎么会催他呢,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他,那琴谱我不寻了。” “这又是为何?” 香雪看着姜四月,认真地说: “因为我不想因为一本琴谱,而让他身陷险境。” 神兽卷·孰湖 这话说的,果然有点不同寻常的味道在里面。 “那琴谱是你们琴音谷代代相传的,意义可非同寻常。” “所以我才纠结了两日,可终究还是来晚了。” “所以在姑娘心中,琴谱还是不如我师兄重要了?” “代代相传的东西,经不同人的手,总会有遗失的风险,即便接着传下去,也不能 分卷阅读55 保证每一代都珍之重之,人命与之相比,自然是更重要的。” “我们山海阁做的事,刀尖舔血也很平常,姑娘大可不必如此挂心的。” “可若是因为我的关系出了事,我会良心不安。” 姜四月向前倾了倾身子,饶有兴味地问: “说实话,香雪姑娘你,喜欢我师兄吧?” 香雪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我才见了他三四次而已。” “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便可托付终身了……” 香雪脸颊微微泛红。 “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四月坐直了,微笑着说: “就是已经看穿了你的意思。” 香雪哼了一声。 “调侃雇主,这也是你们山海阁的本分?” 姜四月摆摆手指。 “自然不是,因为我也不是和谁都能说这么久的话的。” “看来这还是我的荣幸了。” 姜四月不置可否,只笑了笑。 香雪静坐了半天,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 “你们之间……有办法通信吧?” “香雪姑娘有事想说吗?” “如果你们通信的话,帮我捎上一句话,就说,只要人没事,琴谱什么的,无关紧要。” 姜四月打量着香雪,啧啧地摇头。 “我要是秦谷主,听见自家的女儿为了个陌生男子连祖传的武功秘籍都不要了,估计要伤透心了。” 香雪愤恨地起身。 “你能帮就帮,不能帮就不帮,总是拿话来揶揄我做什么?” 姜四月赶忙拉着她的胳膊扶她坐下。 “姑娘莫动气,我这也是因为窥见了我师兄这棵铁树有了要开花的迹象,内心欢喜得不知道怎么表达了不是。” 香雪别扭地坐下,斜着眼问: “这么说,你师兄还没成婚?” “当然没有了,这么多年,身边的女的就只有我一个,还是当做弟弟来看的。” 香雪面上无表情,内心还是挺高兴的。 看来我看人的眼光还不错。 姜四月看她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意,就知道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于是又故意开口道: “前街胭脂铺家的张小姐啊,为了和我师兄搭上几句话,每天打我们家门前要走二三十趟的,现在我家门前的路都带上胭脂的香气了。还有绸缎庄的纪姑娘啊,小轿子在转角一停就是一个上午,就为了看我师兄几眼,啧啧,很是执着呢!” 姜四月边说边观察着香雪的表情,心中暗自偷笑。 得让她知道我师兄也是很有销路的,可不能被看扁了,人要有危机感才会更重视嘛。 真是不禁为自己灵活的头脑感到深深的自豪。 香雪撇撇嘴。 “胭脂铺的小姐也好,绸缎庄的千金也罢,你说给我听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他的什么人。” 姜四月递上一杯茶。 “现在不是,以后又怎么说得准呢?” 香雪看看姜四月,感觉到她全无恶意,仿佛心中有扇门突然敞开了,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接过茶杯大大方方地说: “好,那就借你吉言。” 姜四月看着香雪,真是越看越顺眼。 有胆有识,肤白貌美,家世清白,性格直爽,若是能和她师兄在一起,就太般配了。 “香雪姑娘,你是第一次见我师兄就相中他了吧?就是你第一次回头告诉他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 香雪点点头。 “那时确实有了好感。” 姜四月有点难以理解。 “我师兄打扮成……那个样子,你品位好独特啊。” 香雪想起来第一次见姜明昊的样子,不禁露出了笑容。 “你还不知道我擅长易容吧?你们第一次去打探的时候我就躲在门后见过你们,知道你们是伪装的了,虽然你们遮住了面容,眼睛却是遮不住的。你见过他的眼睛吗?” 姜四月点点头。 “经常见啊。” 就是清纯且呆嘛。 “他的眼睛里,有耀眼的光。” 姜四月默默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看来我的眼睛是被他晃瞎了。 香雪接着说: “一个眼神至纯至诚的人,自然会有一颗至清至澈的心,后来又与他见过两面,我便更坚信了自己的想法。碍于你们的身份,他不肯露出真面目,但是只凭他的眼神,我已经能确定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古人诚不欺吾也。 姜四月怕她再吹捧下去自己的心脏承受不住,赶紧接过了话头。 “你既然连他年老的样子都接受了,真面目什么的应该不会在乎了吧?” “如果在乎这些,我就不会来此了。” 分卷阅读56 “香雪姑娘着实令我刮目相看。若是你们有缘,真面目总有一天会得见,而且我保证,绝不会令你失望的。” 香雪突然觉得心砰砰直跳。 这种紧张的期待感是怎么回事? 姜四月看着香雪的脸又诡异地变红了,内心无限感叹。 思春少女的情绪波动,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姑娘刚刚说的话,有机会我会告诉我师兄的,你且安心。” 香雪点点头。 “好,那我今日就先告辞了。” 两人起身,姜四月拉住她的手,俨然已经把她当做了自己的亲人。 “我师兄什么都好,就是有点木讷,这就劳烦你多主动些了。” 香雪拍拍她的手,严肃地点点头。 “放心吧,我一定会锲而不舍的。” 两人就这样说着话相携着走到楼下,正在扫地的招财看见了,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巴。 这小阁主,原来就是这么爱交朋友的一个人吗? 每日马不停蹄赶路的姜明昊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他心思玲珑的小师妹给卖了,六日后他到了善德城,住进了城中最大的客栈迎八方,然后便去了黑市,开始打探《琴缈》的下落。他没有直接说名字,只说要找一本琴谱和一本武功秘籍,以此来混淆视听,结果第二天就收到了一大堆的书籍,名字千奇百怪。其中有本叫《风花雪月》的,他好奇便打开来看了看,结果一眼便看见书里面画着的姑娘露着白花花的大腿,气得他脸都黑了,直接把那些书一股脑全塞到了床底下。 这样遮遮掩掩地找,费时费力还没有作用,但是尚不能确定善德城中有没有有心之人,所以也不能大张旗鼓,这就让姜明昊有些犯难了。纵然他有能力将善德城中每一位富商权贵的家都搜查一遍,但是这样做了,和溜门撬锁的梁上君子有何区别?思来想去,姜明昊做了一个有些大胆的决定。 他写了一封信,送到了傅远山的府上。 信上写着傅亦寒亲启,内容只有两个字: 包子。 落款是姜。 若信能到傅亦寒手中,他自然会懂,若是被其他人看见了,也理解不了信中所言,不会有什么危险。 信送到后,姜明昊就去了离傅府不远的那条街边慢慢溜达,等他吃了一个烧饼喝了两杯茶之后,傅亦寒便从府中出来了。 傅亦寒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衣裳,墨色的云纹边,没有配剑,腰间饰了一枚碧色的环形玉佩。他慢慢地踱步出来,脸上没有带着笑容,但是从他身边走过的人,都能体会到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姜明昊看着他的样子,觉得下次伪装成这样应该也不赖。 尽管会比他少了三分风流。 这么想着,姜明昊默默靠近了他,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傅亦寒轻笑一声转过身来,在看到姜明昊时脸上明显僵了一下,却笑容不减,开口问道: “阁下是?” 姜明昊指指自己的脸。 “包子。” 这和自己记忆中的包子可差太多了。 傅亦寒打量着他,觉得这张面孔十分陌生,但是感觉却有些熟悉。 许久,傅亦寒终于想起来在哪见过他了。 他是自己离开临溪镇那一天,从姜四月身后端着包子出来的那个人。 “哦,包子。” 姜明昊之前暗中保护姜四月的时候不止一次见过傅亦寒,所以感情上觉得和他已经比较亲近了,见傅亦寒认出了他,便上前一步抱了抱傅亦寒,努力忍住没有转圈。 “傅公子好记性。” 傅亦寒被抱了个愣神,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 “大庭广众之下,公子还是控制一下自己比较好。” 傅亦寒没有一把推开他,这竟让姜明昊感觉到了他的善意,对他的亲近之感莫名其妙又升华了一个层次。 傅亦寒不知道姜明昊以前抱别人时是被怎么对待的,所以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姜明昊的目光越来越温柔,看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傅亦寒转过身去,觉得还是先走为妙。 姜明昊拉住了他,开口道: “傅公子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傅亦寒摇摇头。 “不方便。” 姜明昊点点头。 “好,那就在这说吧。” 行走江湖,讲究的就是不拘小节。 “我是四月的师兄,名叫姜明昊。傅公子应该还记得姜四月是谁吧?” 四月四月,叫得还挺亲切的。 傅亦寒转头笑了笑。 “自然记得,姜姑娘不是还欠我一笼包子吗?” “记得就好,今日我借了四月的名号邀公子出来,是因为事态紧急,有一事相求。” 傅亦寒认真看了他几眼,开口道: “求人办事,却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姜公子的诚意,可远远不 分卷阅读57 及你的师妹啊。” 神兽卷·孰湖 姜明昊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最近一个两个都这么容易就看破自己的伪装?难道是包子蒸多了导致易容的手艺退步了? “这并非是防着傅公子,只是出门在外,用真面目不太方便。” “你们不太方便的事情还真是多啊。” “江湖中人嘛,规矩很烦的。要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会来劳烦傅公子,只是我想赶在四月生日前回去,就得尽快解决此事,这就需傅公子施以援手了。” “姜姑娘的生辰?” “十一月初三。” “还有二十几天,那你是有什么事情,这么久还办不完?” “我在找一本琴谱,叫做《琴缈》。” 傅亦寒对琴没兴趣,琴谱更是没听说过几本,但是他有位熟人,对琴可是痴迷得很。 “我确实认识一个人,现世所存的琴谱她都能如数家珍,而且大半都在她的府中。” 姜明昊眼睛一亮,觉得自己真是找对人了。 “既然如此,傅公子能否帮我约见一下这位朋友?” 傅亦寒背着手往旁边走了两步。 “这位可不是谁都能见的,而且,我为什么要帮你?” 姜明昊愣了一下。 “傅公子不帮我吗?” “我说过要帮你了吗?” “好像没说过。” “那不就是了。” 姜明昊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带着一脸悲痛的神情开口道: “我以为傅公子当初帮了我师妹,凭借着这份同生共死的感情,也会爱屋及乌地帮助我,现在看来是我想得不周全,我的要求无理了,不能怪傅公子无情无义。” 傅亦寒听得眼皮直跳。 怎么的,这是变着法的骂人? “傅公子,今日多有打扰,还请见谅了。这琴谱我自己找,就算迫不得已留四月一个人在家过生日,相信她也能理解我。对了傅公子,你曾说过一个月之后会再回我们那里,是不是快要启程了?如果你比我先到,麻烦跟四月说一下我的消息,总比信件要安全得多。” 傅亦寒看着姜明昊,不知道他是真的不会看人脸色还是故意装傻。 “前几日四月就打听着谁家还有新鲜的小米辣,我想着,八成就是给傅公子你准备着的。别看四月总与你口舌相争,她能上心的人不多,这是因为把你当成朋友了,所以说话才没什么顾忌。能做朋友的人啊,那必然是意气相投的,能有这么重情重义的师妹,我时常觉得自豪,傅公子你觉得呢?” 傅亦寒听到这只剩抚额长叹。 这看起来愣头愣脑的师兄,倒是很明白怎么样来戳他的软肋,攻心计使得很是顺手啊。 见姜明昊还有继续说下去的迹象,傅亦寒赶忙出声制止了他。 “我帮你找琴谱。” 姜明昊的话被打断了,他歪着头一愣。 “傅公子你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还不是被你逼的。 傅亦寒笑着说: “刚刚是与你开玩笑的,姜姑娘的师兄自然也是我的朋友,这个忙肯定是要帮的。” 这峰回路转的剧情颇让人有些措手不及,但是姜明昊向来不会想那么多,他只觉得傅亦寒不愧是神捕家的公子,不仅深明大义,还十分风趣幽默。 “傅公子仗义。” “不过我也有一事想请姜公子帮忙。” 姜明昊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 “不管什么事,包在我身上了。” “并非什么大事,只是想让你在回去的时候,帮我给姜姑娘带一样东西。” “我帮你带?那你不去了吗?” 傅亦寒敛起笑容,淡淡地说: “有些事绊住了脚,暂时走不开。” “哦,那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完好无损地帮你把东西带到。” “这就等姜公子离开时再说,现在你先与我说说,你为何突然要寻本琴谱?” 姜明昊招呼傅亦寒走到一棵大树下,见周围没有什么人,他才开口道: “不是我自己,而是帮别人找。” 傅亦寒眼中精光一闪。 “哦?替人寻物?” 姜明昊十分淡定地开口道: “不,是我在追求一位姑娘,她说除非我找来这琴谱做定情信物,否则免谈。” 傅亦寒其实是不信的,但是从姜明昊的神情中他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心虚。 “哦,原来如此,姜公子还真是痴情啊。” 姜明昊羞涩一笑。 “过奖了过奖了。” “你既然来了善德城,那应该是已经探听到琴谱的消息了,为何还要找我帮忙?” “我确实打探到了琴谱在一位富商家里,但是他说早在五年前他家里失窃 分卷阅读58 ,琴谱就已经丢失了。实不相瞒,我在善德城中有几位有过过节的人,所以不能亲自出面太过张扬地打探,怕会引来杀身之祸。” 傅亦寒了然地点点头,继而紧盯着姜明昊的眼睛,问道: “姜公子就住在临溪镇,为何不直接找山海阁帮忙?” 姜明昊十分沮丧地答道: “求过了,跟我要五百两银子,我没有那么多钱。” 傅亦寒若有所思地说: “看来传言说山海阁定价随性,还真是不假啊。” 姜明昊点点头。 “对啊,实在是太黑了对不对?” 傅亦寒没再接这个话题,只答应他道: “那我就去我的那位朋友家碰碰运气,至于能不能找到,我不能保证。” “傅公子能帮到如此已经很好了,我在此先谢过了。不过,傅公子能否低调一些,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你是在找《琴缈》这本琴谱?” 果然还是有问题。 “怎么,这琴谱还是个稀世珍宝?” 姜明昊一脸严肃。 “不是,我是想默默地找到,然后给她一个惊喜。” 傅亦寒眉毛一挑。 这么能胡说八道,我真信你就有鬼了。 “姜公子果然是个体贴之人啊。” 姜明昊又诡异地羞涩起来。 “谬赞了谬赞了。” 傅亦寒将姜明昊的请求都答应了下来,姜明昊就欢天喜地地离开了。傅亦寒站在自家大门口,他看着姜明昊离开的身影,静思了许久。 姜四月,我和你缘分不浅,不信都不行。 傅亦寒第二天便进了宫。 皇上曾特许他进宫不必通报,所以他一路畅通地到了锦绣宫,刚进门就被宫女告知七公主正在琴房,这下还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皇上唯一的宝贝女儿李清荷,世人只知她受尽万千宠爱,是皇上的掌上明珠,却不知她爱琴成痴,是位不出世的抚琴高手。 李清荷坐在院中轻轻地擦拭着她的琴,老远就看见傅亦寒闲庭信步而来。 “傅公子最近不是偶感风寒不宜出门嘛,怎么今天赏脸来我这了?” 傅亦寒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公主此言,令臣不甚惶恐。” 李清荷看不惯他这副虚伪的样子,便遣退了身边的侍女,开口道: “这回总能好好说话了吧?” 傅亦寒往她对面一坐。 “能了。” 李清荷把琴收起来,颇为奇怪地问: “你为了躲我父皇一直在家装病,这是有什么事,能让你病都不装了敢进宫来了?” 傅亦寒拿起桌上的茶自斟自饮了一杯。 果然还是公主这里的茶最好了。 “公主这话就说错了,我怎么敢躲皇上呢?我是真的病了,今日是因为天气好,所以来找公主说说话,顺便透透气。” 李清荷似笑非笑地说: “赐婚的圣旨我父皇可是已经拟好了,只差一枚玉玺的印,你确定你现在来找我说话,不会让他立刻跑过来抓你,把这事就此办了?” 听到赐婚,傅亦寒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爹帮我挡着呢。” “不知傅大人能挡多久,但是你进宫的消息恐怕已经快传过去了,所以有事赶紧说,不然我也帮不了你。” 李清荷虽然生在宫中,但是这份媲美江湖中人的侠义之心让傅亦寒着实佩服,于是他也不再绕弯子,开口道: “近来对古琴颇感兴趣,所以来你这寻几本琴谱看看。” 李清荷打量了他一番,难以置信地问: “你?要看琴谱?” 傅亦寒十分诚恳地点点头。 “没错。” 李清荷十分怀疑傅亦寒的话,但是也知道他不可能为了捣乱而进宫来,于是她起身对傅亦寒道: “那你跟我来吧。” 锦绣宫的琴房共有八间,六间用来放琴,两间用来放琴谱。傅亦寒站在书架前看着近千本琴谱,觉得头都大了。 “这么多本,你能看得过来?” 李清荷点点头。 “当然,我全部看过了。” 果然琴痴之名不是白叫的。 傅亦寒进了房间,一排一排地看着,不一会儿就看得头晕眼花。 现在只盼着他爹能多拦着皇上说一会儿话。 李清荷见傅亦寒果真十分认真地在找琴谱,倚在门边若有所思地问: “傅亦寒,说实话吧,你是不是看上了哪家的小琴师,所以才千方百计躲着我父皇给咱们两个的赐婚,还跑我这来找琴谱讨好人家?” 傅亦寒顾不上理她,随口说道: “你说是就是吧。” 李清荷啧啧感叹。 “万万没想到,风流潇洒的傅大公子竟然 分卷阅读59 也有这一天。想我堂堂公主,竟连个小琴师也比不过,真是令人伤感啊!” 傅亦寒忙着找琴谱不再与她说话,李清荷也不在意,自己在一边说得起劲。 “不知那小琴师有没有我一半的国色天香?” “能赶上我一半的温柔贤德也不错。” “这事要让父皇知道了,估计脸都要气绿了。” “我是不是表现的太过大度了,要不找人去揍她一顿?” “可是我又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就在李清荷自言自语的功夫,傅亦寒手指掠过第三排架子上的一本书,眼睛一亮。 《琴缈》,竟然真的在这找到了。 神兽卷·孰湖 傅亦寒没想到会这样顺利,他把《琴缈》拿到手,又随手多拿了几本其他的琴谱放在一起,对着李清荷扬了扬。 “这几本,行不行?” 李清荷走上前来看了一看,都不是什么珍本,但是她把《琴缈》挑出来,翻了翻说: “你眼光不错,这是本好谱子,不过有些地方我却怎么也读不懂。” “还有公主不懂的琴谱?” “我又不是绝世之才,有不懂的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傅亦寒不动声色地问: “这么多琴谱,不知公主都是从哪得来的?” 李清荷看着满屋子的琴谱,感觉自己的生命就是因为它们才得以充实。 “有我自己搜罗的,有父皇帮我找的,还有阿谀奉承的大臣献上来的。” “那公主手上这一本呢?” 上千本的琴谱断不可能每一本都记得来处,但这本李清荷还真的记忆深刻。 “忘了那是几年以前了,父皇给我的,还特意跟我说过,这本是个大人物让出来的,让我好好珍藏呢。” 傅亦寒心思一动,顺手把琴谱拿回来,低着头假装不经意地说: “能被皇上说成是大人物,想来背景很深喽?” 李清荷好笑地问: “怎么,这是试探我呢?” 傅亦寒看她一眼。 “在公主面前我哪里敢用这样的心思,不过是对什么事情都有份好奇之心罢了。” “你试探也没用,我向来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也不乐意打听。我只听说不是权贵富商之类的,是江湖中的人。” “江湖……” 李清荷点点头。 “具体的父皇就没说过了,我也很奇怪,怎么会有江湖中人为了巴结父皇让了一本琴谱给我。” 傅亦寒低声笑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想要的,自然不会有人不给。” 李清荷看看外面,颇有兴致地说: “若你还有兴趣在我这说上一盏茶功夫的闲话,我估计你这辈子都不用再走了。” 傅亦寒耳力很好,宫墙外熙熙攘攘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了,他对李清荷说: “客套的话就不说了,以后寻到好玩的东西一定给你带一份回来。” “不怕本公主看不上眼?” 傅亦寒挑眉一笑。 “那正好省了我的银子。” 李清荷立马黑了脸,傅亦寒也不管她什么脸色,转身就出了偏门,眨眼间便消失了。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皇上就从正门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开口道: “别躲了,给朕滚出来!” 李清荷换上一副乖巧的神色,走到皇上身边,笑着说: “儿臣今日穿了件新衣裳,可没法给父皇滚一滚了。” 皇上四处瞧了瞧,除了李清荷之外,这院中确实再没一个人了,他皱着眉头问: “那小兔崽子呢?” “刚跑了。” 皇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她。 “你就让他跑了?” 李清荷一脸的无辜。 “他武功高强,我能拦着得住他吗?” 皇上叹了口气道: “清荷啊,那小兔崽子拒了你的婚,你非但不生气,反而还护着他,你你你你你是要把父皇气死吗?” 李清荷帮皇上拍拍后背顺了顺气。 “父皇啊,傅亦寒那人最受不得别人强迫,您不也是因为知道他的脾气,所以才一直在等着他同意吗?” 谁关心那小崽子的想法了,若不是傅远山说要是强行赐婚他就立马解甲归田,自己早就把傅亦寒五花大绑押送进宫了。 就知道往他爹身后躲的心机少年。 傅亦寒这么故意躲着,李清荷也不在意,弄得皇上也没话可说。他摆了摆手道: “他想躲就让他躲吧,反正朕下了禁令,他也跑不出这善德城去,哼。” 李清荷看着她父皇,思考半晌,觉得这不是个求他放弃赐婚的好时机。 说来皇上对这件事也 分卷阅读60 是莫名的执着。 在李清荷和傅亦寒小的时候,皇上确实曾戏言要给两人订婚约,那不过是逗小孩子的玩笑之言,说说就算了,本不必在意。但是今年皇上突然开始将这事重视起来,明里暗里在朝堂上提起过许多次,只是傅亦寒不同意,傅远山便每次都含糊其辞过去了。傅亦寒与李清荷一起长大,关系亲近,但是傅亦寒只当李清荷是知己好友,没半分的旖旎心思。李清荷或许对傅亦寒的感觉有些不同,不过在听说他拒婚后自己也只微微失落了一会儿,便再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唯有皇上,连圣旨都拟好了放在书案上,只等傅亦寒一松口便立刻昭告天下。 傅亦寒被逼得紧了,便溜到外地躲了些日子,前些天悄悄回来后,不知怎么就被皇上知道了,皇上便找了借口下了禁令,不让他出城。傅亦寒也有办法,直接说自己病重,连面都不露了。 李清荷也曾问过皇上,朝廷的年轻官员不少,身家不俗年轻有为的更多,为何他这样执着的非要让自己嫁给傅亦寒?皇上却没回答她,直接将她打发走了。走出大殿之前李清荷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皇上执笔的手没有动,他眼睛盯着笔尖,好像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想到这,李清荷轻轻挽着皇上的手臂,跟他撒娇说: “父皇别气了,儿臣最近新学了首曲子,给您弹来听一听?” 李清荷爱琴,琴技也十分不俗,皇上没逮住傅亦寒,想着听首曲子也不赖,于是他点点头。 “好,朕也有些日子没听你弹琴了。” 李清荷让人搬来软座,待皇上坐好,她便跪坐在琴案前,秀手一抚,轻柔的琴声便传了出来。 李清荷弹得是一首安眠曲,朝中事务繁多,皇上难得放松下来,很快就闭上眼睛睡着了。李清荷见状,微微抬头,冲着房顶使了个眼色。 傅亦寒站在屋脊的大树旁听得正开心,见李清荷跟自己示意,也不再多耽搁,飞身悄悄离去了。 所以说二人从小到大狼狈为奸的默契和情意还是十分靠谱的。 皇上得知傅亦寒来了宫中,肯定会先吩咐人堵住各宫门的出口,若是傅亦寒刚刚直接走,必然会被抓个正着,所以他走了偏门。李清荷也知道他肯定会在这里躲上一会儿再走,于是她便留住了皇上,让皇上没有时间去紧盯住傅亦寒不放。现在半个时辰过去了,皇上没有旨意要加派人手,那之前的守卫早就各回各位当值了,傅亦寒也就能平安地出宫了。 李清荷慢慢停下抚琴的双手,她吩咐人拿来薄毯给皇上盖上,然后独自坐着神游天外。 也不知傅亦寒看上的那小琴师有没有自己一半的聪明伶俐。 一半的一半也好啊。 姜四月在连续打了十个喷嚏之后终于受不了了,怒摔了手中的擀面杖。 到底是谁在背后一直议论老子? 傅亦寒拿到了琴谱,却没有在第一时间交给姜明昊,他遣了暗卫去调查这琴谱的来历,还特别交代了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 三天后,他拿到了暗卫收集回来的消息,可是只有寥寥几句。 “《琴缈》为琴音谷代代相传的武功秘籍,曾不知何故丢失,五年前有人求山海阁寻此书,但最后不了了之,原因不明。” 怪不得李清荷不能完全看懂,因为这并不单单是一本琴谱。 可是也有件事让傅亦寒更疑惑了。 山海阁出手必成事,从未有失手的时候。退一万步讲,即便没完成也该说是任务失败,不了了之是什么情况? 但是暗卫没办法解释,他打探到的确实就只有这样的四个字。 傅亦寒想这四个字又想了两天,直到眼睛下面一片青黑他才想通一件事。 再聪慧的脑袋,也斗不过没有任何线索的空想。 傅亦寒认输了,他去了迎八方,老老实实地将琴谱交到了姜明昊手上。 “是不是这个?” 姜明昊也没见过琴谱的样子,但是封面上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没错,就是它。” 姜明昊将琴谱妥帖地收好,这才注意到傅亦寒苍白的脸色。 “傅公子身体不适吗?” 傅亦寒才不会承认自己是因为想这本琴谱与山海阁的关系,山海阁与姜四月的关系,姜四月与姜明昊的关系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所以才彻夜不眠的呢。 “无妨,偶感风寒而已。” 真是百用不腻的好借口。 姜明昊听到傅亦寒拖着伤寒的身子还在为他的事跑前跑后,顿时心中涌上一股暖流,让他忍不住热泪盈眶。他一把抱住傅亦寒,重重地拍了几下他的肩膀。 “傅公子仁义!” 傅亦寒自懂事之后,连他亲娘的拥抱都拒绝了,却没想到这短短几天时间里,竟让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抱了两回,实在是让人想打人啊。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傅亦寒周身散发出了清冷之气,姜明昊放开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 分卷阅读61 “我从小就有个爱抱人的习惯,虽说尽量控制了,但是情绪激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傅公子莫要见怪啊。” 傅亦寒皮笑肉不笑地说: “姜公子直爽,没什么见怪的。” 姜明昊爽朗一笑。 “我就知道以傅公子的心胸,定然不会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说起来你这点就和四月很像了,我每天抱她,她也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抱姜四月……还每天…… 傅亦寒看着姜明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很好,你已经成功地让我更想打人了。 神兽卷·孰湖 姜明昊眼睁睁地看着傅亦寒冷下了脸,赶紧倒了一杯热茶给他。 “傅公子脸色怎么突然这么差?是不是身体不适?” 身体没事,心里倒是十分不适。 傅亦寒接过茶杯,喝了几口茶平复了一下心绪,才缓缓开口道: “姜公子和四月感情可真好。” 姜明昊也没听出来傅亦寒突然对姜四月改了称呼,他点点头笑着说: “自我跟在师父身边已经十五年了,我是看着四月长大的。” 竟然还抱了十五年…… 傅亦寒觉得自己真是会给自己添堵。 他走到一边坐下,决定换个让自己舒服点的话题。 “不知姜公子的师父是四月的什么人?” 姜明昊坐在他对面,答道: “我师父就是四月的爹。” “我也去过几次包子铺,好像没见过令师。” “哦,师父说四月觊觎包子铺已久,为了不伤害父女情分,他便主动让位了,但是又实在难过,所以决定四处走走疗疗心伤。” 难道不是为了游山玩水所以甩手不干了? “令师在江湖上可有名号?” 这问题傅亦寒也问过姜四月,可是姜四月却没回答他。 姜明昊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他皱着眉头在心里挣扎好久,才小声说: “师父说了,他的名号不可随意对外人提起,不然会引来一场血雨腥风。但是傅公子帮了我和四月这么多,应该也不算外人了,那我就悄悄告诉傅公子,希望傅公子不要外传。” 傅亦寒见状也压低声音道: “姜公子放心,我一定保密。” 姜明昊往前倾了倾身子,十分郑重地说: “我师父江湖人称:包,子,姜。” 傅亦寒闭上眼睛,努力压制住心中的怒火。 明知道这家伙说话不尽不实,自己还期待太多,是自己见识浅薄,莫生气,莫生气。 其实这也怪不得姜明昊,姜天地帝江的名号只有也只能被十二山海兽知道,而山海兽中那几位年龄和姜天地差不多大的,除了在阁中叫他阁主之外,平日也会叫他包子姜,姜明昊还真的没有说谎。 傅亦寒觉得在姜明昊这是打听不出什么事了,还不如他和姜四月说话的时候能套出来的事情多,于是他放下茶杯起身开口道: “既然东西已经送到,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姜明昊却伸手拦住了他。 “傅公子请留步,适才有件事我忘了问,现在想起来,不知傅公子方不方便告知?” “姜公子请说。” “收藏这本琴谱的朋友,傅公子能不能透露一下他的身份?” 傅亦寒看着他问: “姜公子是为琴谱而来,既然琴谱已经寻到,又为何要打探这人的底细呢?” 姜明昊道: “不瞒傅公子,这琴谱本是那位姑娘家传之物,丢失时经历了好一番曲折,所以这期间都经历了什么,又是如何到了傅公子的朋友手中,我有些好奇。” “你这是在怀疑我的朋友有问题?” “傅公子出身名门,身边朋友也必然都是贵人,自然不会做什么鸡鸣狗盗之事,我只是想知道这位朋友是从哪里得到的琴谱,仅此而已。” 这小小琴谱牵扯出了个琴音谷,姜明昊对持有琴谱的人也兴趣大增,这事情比傅亦寒开始想的还要有意思。 “姜公子也知道我身边的人非富即贵,那她的身份自然不能随便透露,恕我不能如实说了。” 傅亦寒确实没有说出那人的身份,但他话中的提点姜明昊却听懂了。 不是寻常人能见,不能轻易对人说。 姜明昊心中明了,开口对傅亦寒说: “既然不方便说,那我也不好强迫傅公子,罢了吧。” 于是姜明昊便送傅亦寒出门,走到客栈门口,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琴谱拿到了,我今日也要离开了,傅公子前几日说让我帮你给四月带件东西,不知是什么?” 傅亦寒手指动了动,他站在原地思虑良久,终究没有去拿放在胸口的那件东西。 他转过头对姜明昊说 分卷阅读62 : “东西就不带了,烦请姜公子帮我带句话吧。” “傅公子请说。” 傅亦寒脑中晃过他离开临溪镇的那一日,姜四月留在他印象中的最后一眼,面色微红,似嗔似怒,像极了春日里娇俏地绽放在枝头的一簇桃花。 他忍不住笑了。 “告诉她,我总有机会把这件东西亲手交到她手上,不会太久的,等我就好了。” 姜明昊返程时依旧日夜兼程,不到五日便赶回了家中。他回家换好衣服,将自己恢复了本来面目才出现在了包子铺中,姜四月见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终于回来了,师兄。” 姜明昊看看姜四月,依然白白嫩嫩的,抱起来也没感觉掉了肉,心中同样十分欣慰。 “回来了。” 姜四月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话: “你……自己回来的?” 姜明昊觉得很奇怪。 “我走的时候还带别人了吗?” 姜四月摇摇头。 “没有,我就随口一说罢了。怎么样,事情办成了?” 姜明昊十分开心地说: “办成了,而且十分顺利,晚上再详细告诉你。这件事能办成,还真是多亏了傅公子。” 姜四月一愣。 “哪个傅公子?” “就是临走前还来跟你预约了一笼包子那个傅公子啊,四月你不会这么快就把人家忘了吧?我还在他面前夸你有情有义来着!” 姜四月擦擦手,淡定地说: “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还真是快要记不清了呢。” “我还以为你早把他当朋友了呢,早知道你这样不在意,我就不帮他带话了。” 姜四月被口水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开口道: “他说什么了?” 姜明昊忠人之事,立刻侧过身背着双手,学着傅亦寒的样子,转过头看着姜四月,慢慢地露出一丝微笑。 “告诉她,我总有一天会把这件东西亲手交到她手上,时间不会太久的,只要等我,就好了。” “……师兄听没听过一个词,叫东施效颦?” “东施是谁?她为什么笑贫不笑娼?” 姜四月默默地把围裙塞进他的手里。 “师兄,还是这个更适合你。” 说完,转身进屋包包子去了。 姜明昊拿着围裙委屈巴巴地站在原地。 傅亦寒当时就是这样的啊,为了把这句话完整地带到,自己这几天赶路都在斟酌着怎么样才能将傅亦寒的那种神韵拿捏好,为何却得到了四月这般的对待? 姜明昊不知道,姜四月此时表面上平静,内心却早已是一片波涛汹涌。 傅亦寒离开早已超过了一个月,可他并没有像他临别时说的那样再次出现。姜四月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算起日子的,她只记得十月十六那一日自己醒得格外早,然后一整天里,每一个来买包子的人她都会仔细看上几眼,生怕一个晃神就错过了该看到的人。 可是那天和平常一样,什么也没发生。 姜四月回家后沉沉地睡了一觉,半夜时被梦惊醒,缓过神的时候觉得自己实在可笑。 第二天再起来,姜四月就已经如往常一般,昨日种种一如轻烟随风消散,连带着昨日的自己,也被封锁进了心中最深处的角落。 可是姜明昊现在回来,带回了傅亦寒说给她的话。 傅亦寒的话暧昧不明,姜四月读不懂。 等你就好了吗? 可是我又怎么能确定,你值不值得我一等呢? 晚上回到家,姜明昊将此次在善德城寻琴谱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说给了姜四月听,然后他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觉得,这事确实和朝廷脱不了干系。” 姜四月认真想了想,觉得也是这样的道理。 “傅亦寒出身官家,身边也难有布衣百姓,他话里的意思,其实已经说得比较明白了。” “原来五年前,山海阁就已经被皇上视为眼中钉了。” “所以那时杀错了人,皇上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也许知情,所以怕打草惊蛇,便悄无声息地暂停了行动。” “待我们疏于防范之日,再将山海阁一举拿下。” 山海阁即便出名,也不过只是江湖中的草台班子,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为何会引来皇上的暗杀? 他们两人涉世未深,所以从来没想过,自古以来,帝王最怕的就是有人能够有求必应,将百姓的心愿一一偿还,因为那样天子便不再是百姓心中唯一的神,而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国君,一个连宫门都迈不出去,空有一身黄袍加身的可怜人。 姜明昊看看姜四月,欲言又止。 姜四月瞥了他一眼。 “师兄不过是出了一趟门,怎么还添了说话支支 分卷阅读63 吾吾的毛病?” 姜明昊在脑中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道: “四月,我不知道你和傅公子的交情到底有多深,但是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说。” 姜四月大致知道姜明昊要说什么。 “你是想说,傅亦寒终究是朝廷的人,对不对?” 姜明昊点点头。 “我没有说傅公子不好的意思,但是他的出身,注定了他只能站在朝廷一边,也许有一天就会和我们兵戎相见。” “那你还找他帮忙?” 姜明昊眨了眨眼睛,觉得今晚的月光好刺眼哦。 “那时在我心中,他只是一位能助人为乐的朋友。” 姜四月啧啧地摇了摇头。 “从前我不知道,原来单纯如师兄一般的人,过河拆桥的本事才是最厉害的啊。” 神兽卷·孰湖 姜明昊没有理会姜四月故意打哈哈的玩笑话。 “四月,傅公子对你不一般,相信你自己也能感觉得到,所以我才要提醒你,擦亮双眼看一看他是否带着目的。” 姜四月手指轻点着桌子,轻笑一声。 “师兄,他第一次站在我面前要买包子的时候,我早晨才得知自己要继承包子铺,尚且不知道要接任山海阁阁主之事。” 姜明昊没说话,姜四月知道他的顾虑和担心。 “师兄,来这临溪镇的人,有八成都是带着各种目的来寻山海阁的。我知道傅亦寒可能也是这样,但是事实上,我们两个的相识早在张贤德的案子之前,我对他初见的印象,只是一个为了早饭,仔细来挑选包子的公子。我们在查案时的一次次碰面,也许是机缘巧合,也许是有意为之,但是毋庸置疑的是,他一直在帮我,还在我冲动的时候劝诫我,没让我做出格的事。他对我说了他的真实身份,不论是不是试探,起码说明了他为人坦荡,这样的人,也不是会出卖朋友的人。也许像你说的那样,总有一天皇上会再也容不下山海阁,我与他站在了对立的位置,大家需要为了自己的信仰而战,可是在那一天之前,我们仍然可以是把酒言欢的朋友。” 真的只会是朋友那么简单吗? “与人相交,不看身份尊卑,只管志同道合,这是师父教过的没错。但是师父也说过,感情本不易得,断时更是难上加难。” 姜四月当然记得,姜天地说这话时喝了许多的酒,然后在院中练了一整晚的剑。 “我爹说过这话,但是他却从未说过后悔。师兄,前路本就莫测,若是因为一种可能出现的结果就让一切都不曾开始,那这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呢?” 姜四月这性子,真是随了姜天地的洒脱。 “你看得通透,可我只怕你是当局者迷。” 姜四月轻舒了一口气。 “那就权当是让我成长的一次历练吧。” 姜明昊看着她若有所思。 “你十八岁了,现在已经是山海阁的阁主,我确实不该再将你当做羽翼未丰的雏鸟,只知道巢穴的舒适,却不知世间的血腥。” 姜四月郑重其事地说: “对啊师兄,我们要一起成长。” “我?我有什么需要成长的?” “你什么时候交任务?” 姜明昊认真地想了想香雪的名字,许久之后,发现还是失败了。 “明日我就将琴谱交给香姑娘。” 姜四月高深莫测地说: “这回她可是要高兴了。” “她就是为琴谱而来,寻回了自然高兴。” “哪一场出行,没有点令人惊喜的意外呢?” 姜四月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起身回了房间,只剩下姜明昊一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香雪仍住在孙书梁的旧房子里,姜明昊一早到那的时候就发现几个人正在往马车上收东西,香雪无精打采地坐在一旁,拿着个小木棍随意在地上画圈圈。 姜明昊走到她身边,开口道: “这位姑娘,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香雪抬起头,看见姜明昊顶着一张无表情的脸正站在自己跟前,她一下子站起来,说话声音都高了好几个音调。 “你回来了!” 姜明昊看了看周围的人,压低声音说: “有东西要交给姑娘,还是找个僻静之地吧。” 香雪领着他进屋,还看似谨慎地把门窗都插得严严实实的。 姜明昊拿出《琴缈》递给她。 “姑娘所寻的琴谱,是不是这一本?” 香雪接过来,用手轻轻抚过封面上的字。 上次见到它还是在自己少不更事时,她坐在秦晴身边,秦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给她听。如今再看到,却已经物是人非,只剩下故人的声音犹在耳畔。 香雪点点头。 “没错,就是这一本。” 姜明昊也在心中松了一 分卷阅读64 口气。 五年了,这桩旧事,总算是落幕了。 “东西交到姑娘手中,我的任务已经完成,那我就先告辞了。” 香雪赶紧出声拦下他。 “等等,我……想再跟你说几句话。” 姜明昊站定,问道: “姑娘是还有什么疑问吗?” 香雪走到他面前,望着他的眼睛闪闪发光。 “我偷跑出来已经快三个月了,我父亲很生气也很担心,派人来抓我回去,所以你也看到了,外面正在收拾东西。” 姜明昊点点头。 “没错,我看到了。” “我们申时便出发了。” “姑娘一路顺风。” 香雪叹了口气。 果然不能期待他说出点什么。 “你能不能来送送我?” 姜明昊想不到香雪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姑娘怕是误会了,从刚刚我把琴谱交到你手中的一刻起,山海阁与雇主的交易便结束了,并没有附赠的待遇。” “上次在听风楼,你欠下我一个人情,还算数吗?” 那次姜明昊误会香雪对山海阁另有目的,情急之下对她做了一些,嗯……暴力的事情。 “自然是算数的。” “好,那就当你是还人情好了,我想让你来送送我。” 这就没法推脱了。 “好吧,我答应你。” “你来的时候,别再把自己抹得像个小白脸似的了,用你本来的样子行不行?” 姜明昊皱了皱眉头。 “我只欠下了一个人情,这算是姑娘的第二个要求了吧?” 香雪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本就是一个,我分开说的而已。现在我正式说一遍,我希望你能用你本来的面目,今日申时来送我。” 好像是这样的道理哦。 反正她都要走了,见一见真面目好像也没什么。 这回姜明昊爽快地点点头。 “好,我答应了。” 香雪闻言,露出个明艳的笑容。 “那就说定了,我等着你。” “一言为定。” 申时三刻,姜四月和姜明昊关好铺门回家,走到岔路的时候,姜明昊却停下了脚步。 “我有点事情,你先回去吧。” 姜四月知道今天香雪要启程回琴音谷,所以姜明昊要去办什么事她也大概心中有数,于是她拍拍姜明昊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香雪姑娘为人不错,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姜明昊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尴尬。 “不过是一面之缘,恐怕没有来日。” “来日方长,谁又能预见以后的事情呢?” 说完便慢悠悠地往家走去。 姜明昊笑了笑,走了另一条路。 还未到镇口,姜明昊就看见香雪牵着一匹马,独自一人站在那里。他走近了,对香雪说: “抱歉了,有事耽搁所以来晚了些。” 香雪第一次见到姜明昊的真面目,所以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来仔细看他,感觉和自己想象中的一样却又不一样。 剑眉星目,和自己想象中的一样俊朗。 棱角分明,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刚毅。 他师妹说过不会让自己失望,看来还真不是说假话的。 香雪笑着说: “你来了,就不枉我等你一回。” 时间已近十月底,天气越发冷了。香雪不知在这等了多久,她的脸颊已经被冷风吹成了粉红色,嘴唇却是发白的。 姜明昊心中突然烦躁起来。 为何申时就要过了还不走?为何宁愿在这里吹着冷风,也要等一个不相干的人来送? 香雪看他盯着自己而慢慢冷下来的脸色,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好。 这个木头,也不是毫无感觉的嘛。 香雪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姜明昊手中。 “这是我的一件琴穗,暂且交由你保管。” 姜明昊拿起来看了看,却有些不明所以。 “姑娘此举何意?” “我最爱的那把焦尾琴琴铉断了,保不齐要修个一年半载,这琴穗是我母亲送给我的,一旦丢了怎么办?我想来想去,也只有山海阁最安全了,所以寄存在你这。” “山海阁并不接这样的请求。” “可是你师妹已经答应我了啊,她说她会跟阁主说的,而且价钱公道,期限嘛……永久的也可以。” 姜明昊终于明白了姜四月昨天的眼神和今天话中的意思。 就是为了钱把自家师兄卖了而已。 姜明昊深呼一口气,将琴穗揣进怀里。 “既然如此,我就帮姑娘保管着了。天气寒冷,姑娘还是尽早启程吧。” 然后他想起姜 分卷阅读65 四月刚刚说的话,迟疑了一瞬,还是用平日自己最喜欢的方式接受了这个朋友。 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轻轻抱了抱香雪。 “一路平安。” 香雪满眼的笑意挡也挡不住,在姜明昊要放开手时一把回抱住了他,踮起脚在他的耳边轻声说: “秦晗,这是我的真名,这回你可要记住了。” 说完便松开手,拉起缰绳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姜明昊因为她突然的动作僵在了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已消失不见了,仍然没有回过神来。 等到姜明昊回到家时已是酉时三刻了,姜四月一边把热好的饭端上桌,一边问道: “香雪姑娘走了?” 姜明昊坐下,奇怪地问: “香雪是谁?” 姜四月无语望苍天。 她师兄真的还有救吗? “那你方才去送的是谁?” 姜明昊想起刚刚回抱了自己的那位姑娘,她临上马前的回眸一笑,让这萧瑟的初冬都变得生动了起来。 “她呀,她叫秦晗。” 姜四月看着自家师兄粉面含春的脸,微微挑了挑眉。 怎么,冬天还没过,春天就已经来了? ——《孰湖卷·完》 凶兽卷·长右 东南四百五十里,曰长右之山,无草木,多水。有兽焉,其状如禺而四耳,其名长右,其音如吟,见则郡县大水。 ——《山海经南次二经》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便年关将近了。 姜四月今日穿了件嫩粉色的棉衣,外头披了件奶白色的披风,帽子的周边围了一圈绒毛,看起来漂亮又暖和。这种衣服姜四月平日里是穿不着的,因为卖起包子来不但容易脏还碍事,也就是在她去听风楼的时候才穿一穿,算是展示一下阁主的威严和气度,振奋一下属下们的精神。 姜四月从听风楼出来后,发现天上纷纷扬扬已经开始下起雪来。她拢了拢披风,加快了脚步往回走。不过她步伐匆匆却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今日收到的请求中,有一封十分奇怪,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想着赶快回去求助姜明昊。 姜明昊早就在家中把屋子烧得暖烘烘的,他去院子里拿柴火的时候正巧碰上姜四月进门,他看了一眼姜四月今日的装扮,十分满意地赞叹道: “小姑娘就该这么穿才对。” 姜四月白他一眼。 “然后把这衣服上的毛都蒸包子里去?” 姜明昊顿时哑口无言,默默地拿着柴火进了厨房。等他洗完手出来,就听到姜四月在喊他: “师兄!” 言语中的恳切与急切让姜明昊心中一惊,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就跑了过去,着急地问: “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有,姜四月好端端地坐在桌边喝着热茶,热气还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 “师兄快坐,有件事问你。” 姜明昊坐到她对面,十分无奈地说: “这么大惊小怪会吓坏人的。” “我是因为着急,师兄就不要在意了。” “说吧,什么事?” 姜四月从袖中拿出一封誊写好的信,递过去给他看。 “就是这个。” 姜明昊很平静地把信展开,待看清信上的字后立马坐直了身子,直到反复看了几遍,依旧难以相信。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姜四月在刚看到信的时候也是同样的表情。 “对吧师兄,你也没遇见过这种指定山海兽来接任务的事情吧?” 其实那封信求的事情很简单,是要杀一个叫徐清泽的人,怪的是最后,特别标明了要十二山海兽中的长右来杀,而且只能由他来动手。 凭姜明昊这几年的见识,这种事即便没遇见过也不至于反应这么大,他惊讶的是另一件事,这件事……还是让四月自己去发现吧。 “你接了吗?” 姜四月摇摇头。 “还没有,我没见过长右,不知道他的脾气秉性,虽然我是阁主,但也不好盲目地帮人家接任务。” 姜明昊把信折好重新推回姜四月的眼前,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这个事情,确实是问过本人的意见比较好。” 姜四月一脸郁闷。 “最近都没人去听风楼,除了你和钱掌柜之外我还是一个人也没见过,我上哪找他问意见去?师兄你跟我说实话,山海阁其实就你和钱掌柜两个人吧?一个人扮演六个人,然后以此来蛊惑对手对不对?” 姜明昊摸摸她的头。 “你不去写书真是可惜了。” 姜四月垂头丧气地趴在桌子上。 “难道其他人不需要赚钱吗?他们的生活不无聊吗?” “谁让你逞强呢,早就说把他 分卷阅读66 们的身份告诉你了。” 姜四月也放弃了自己曾经的豪言壮语。 “我现在也觉得自己很天真,别人先不说,你先把这个告诉我吧。” “东边渡口,河对岸就是他的家。” “住在人最少的东边,看来又是个孤僻的人。” “只是生性不喜热闹罢了。他认识你,见到你之后应该会主动联络你。” “好,那我明天去看看。” 姜明昊这时又带上了满脸的纠结,半天才说出三个字。 “你……保重。” 姜四月抬眼看他,却见他叹了口气,起身出门了。 姜四月皱了皱眉头。 这是个什么意思,这个长右莫不是个能吃人的妖怪? 雪整整下了一夜,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姜四月发现入眼皆是白茫茫一片,颇有些人间仙境的感觉。不过她却没空欣赏这些,临出门时姜明昊再一次对着她唉声叹气,眼睛里满是同情的样子让她心里直发毛,直到塞了两个雪球进姜明昊的衣服里才勉强心里舒服了些。她一路上都在心里默默地抱怨姜明昊,等到把姜明昊鞭打了四十一遍的时候,东边渡口便到了。 清晨的渡口分外冷情,船夫却已早早地等在了岸边。自入了冬之后,河水便全部结冰了,船夫不再渡人过河,而是等着两岸来往的人雇佣他搬东西,顺便提醒大家,哪里的冰面薄不宜走路,哪里又被人踩出了裂痕,需要加倍小心。 姜四月轻功好,走在冰面上也如履平地,所以她并不担心自己会有什么危险。不过这会儿周围没有一个人影,又是刚下过雪的天气,所以船夫也就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姜四月呢,也任由他跟着。 待二人走到河中心,船夫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听起来很吸引人。 “小阁主独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姜四月惊讶地转身,看见船夫将头上戴着的斗笠拿了下来,露出一张瘦俏却不失俊美的脸。 她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但是眼中的沧桑却暴露了他怎么也得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半天才开口道: “你认识我?” 船夫点点头。 “不止认识,你出生我还给了二十两银子做贺礼,不过你爹嫌少,又给我送回来了。” 倒还真像她爹能做出来的事。 姜四月很忧伤,觉得自己的年龄实在是个硬伤。 在这群看着她长大的老头面前,真是一点优势都没有啊。 虽然他说了这话,但是这毕竟不是在听风楼的暗室那种只有山海兽能进去的地方。姜四月不敢确定他的身份,所以并未靠近他,而是试探着问: “请问你是?” 为人谨慎,小阁主虽然年纪小,但是心思还是很细嘛。 船夫赞赏地点点头,然后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六凶兽之一,长右徐清泽,见过阁主。” 说完扯开衣领,露出了锁骨上长右凶兽的纹身。 姜四月脚下一个打滑,差点没摔倒在地上。 长右……徐清泽?!这是一个人?!就眼前这位? 徐清泽没想到姜四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看样子小阁主是听说过我了?” 岂止是听说过,根本就是为你而来的好不好。 姜四月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又开口确认了一遍。 “你是说,你是长右,也是徐清泽?” 徐清泽点点头。 “正是。” 姜四月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 这回她终于明白姜明昊为什么面色复杂,并且看向她的眼神里透露出同情了。 每接一个案子就受一次刺激,谁能撑得住啊! 徐清泽看姜四月面色痛苦,关切地问: “阁主你身体不舒服啊?” 姜四月硬挤出来个笑容。 “可能是早晨吃多了,头疼。” 徐清泽这回十分肯定地说: “看来阁主是遇上了麻烦事,特意来找我的了。” 姜四月点点头。 “没错,确实是个大麻烦。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我比你爹小一岁,你可以叫我徐叔叔,当然我看起来更年轻一些,你也可以叫我徐大哥。” 姜四月当机立断地说: “徐叔叔,有一件事,非得你亲自确认过才行。” 徐清泽招呼她走到一旁的大石头上坐下。 “什么事?” 姜四月从袖中拿出信递给他。 “这是一件任务,指明了要你去杀一个人,所以我来问问你的意见。可是现在……” 徐清泽看完信之后笑了。 “可是现在你知道了我既是长右又是徐清泽,觉得事情无法解决了对吗?” 姜四月诚实地点点头。 “若 分卷阅读67 是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徐清泽将信折好放入怀中。 “无妨,你回去尽管出价吧,这事我接了。记得多要一点,估计不管你开价多少,这个人都会同意的。” 姜四月目瞪口呆。 “徐叔叔,你接的是自己杀自己的活你知道吗?” 徐清泽十分轻松地点点头。 “知道啊。” “那山海阁言出必行你不会忘了吧?” “这是规矩,怎么能忘?” 姜四月眨眨眼睛,过了半晌才开口道: “那你继承人选好了吗?” 徐清泽看着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个可爱的小女娃,我要是有这么个女儿,一定把她好好养在家里,才不让她来做这种费心又费力的事情呢。” 姜四月颓然地低下头。 “和你们这些混迹多年的老家伙一起办事,实在是要我的命啊。” 徐清泽慈爱地拍拍她的脑袋。 “别灰心,用不了多久,你也成我们这样的老家伙了。” 姜四月看他态度坚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八卦一下。 “徐叔叔,信上说要杀你的原因,是因为你以前屠了人家的满门,听风使也去打听过了,看来是真的了?” 凶兽卷·长右 徐清泽叹了口气。 “想我年轻的时候,鲜衣怒马少年意气,以为一人一剑就是一个江湖,可惜我手筋曾受过伤,剑是用不了了,只能换了九节鞭,果然就没有了仗剑走天涯的气势……” 徐清泽就这样东拉西扯地说了一炷香的功夫,听得姜四月昏昏欲睡,才慢慢讲到了重点。 “……那日酒醉后与人打赌,比得就是我的九节鞭和他的剑谁快谁慢,结果我一个步伐不稳失了准头,不小心将过路的一位老伯打死了。老伯的家人不依不饶拉着我就要去官府报案,我酒劲上头,干脆就将他们一家人全杀了。” 姜四月皱着眉头说: “既然全杀了,那现在这个寻你报仇的人是谁?” 徐清泽想了想道: “也许是那老伯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姜四月无语地说: “徐叔叔,编故事也稍微带点真诚行吗,这么敷衍我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徐清泽淡然一笑。 “既然故事听完了,小阁主是不是该回去了?” 徐清泽编出这么一大堆废话,显然是他知道这个想让他死的人是谁,但却并不想多说什么。姜四月不再追问,她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上的雪,对徐清泽说: “既然你同意了,那我就回去给他出价了,就冲我们马上要损失一位山海兽,也不能便宜了他不是。” 徐清泽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阁主英明。” “徐叔叔,你可不能提前动手啊,要是我那边价钱还没谈拢,你这边就把自己了结了,那我可就亏大了。” 徐清泽知道姜四月是在担心自己,笑着说: “阁主放心,我既是山海阁的人,自然要对山海阁负责任,没有阁主的消息,我断不会轻举妄动的。” 姜四月这才放下心来。 “那我就先走了。” 徐清泽目送着姜四月离开,然后他低下头静坐良久,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将脚下的雪化开了一片。 若我的女儿还活着,是不是也长成了这般机灵又讨喜的样子? 虽然徐清泽说了要接这件任务,姜四月表面上也答应了,但是她可没有真的傻到让他做自己把自己杀了这种事。姜四月回到家认真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当面见见这一位委托人,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才好想下一步的对策。结果这一想就想了三天,等她想明白的时候已经腊月二十六了,这马上过年的当口总不能打打杀杀破坏了气氛,于是姜四月索性继续拖着,准备过了正月再接着谈这件事。 钱金贵以前还提醒她让她闲事莫管,但是姜四月觉得,自己是注定没有那个清闲的命了。 今年过年只有姜明昊和姜四月两人,虽然冷清了些,但是该准备的东西也得准备。大多数的铺子腊月二十七之后就要关门了,所以姜明昊便抓紧着买需要的东西,留姜四月一个人看着包子铺。卖完了最后一份包子,姜四月也收拾着关门,她正扫地的功夫,见着一个人走到她跟前站住了脚,姜四月开口道: “今日包子已经卖光了,明日我们关门准备过年,想吃包子等到十五之后再来吧。” 那人一动不动仍旧站在原地。 姜四月抬起头,耐着性子准备再告诉他一遍,却在看见那人时失了言语。 傅亦寒望着她,笑着说: “现在说一句生辰快乐,不知是不是已经晚了?” 而今日距离傅亦寒离开,不多不少,整整一百日。 姜四月只是愣住了一瞬, 分卷阅读68 然后便接着扫地,什么话也没说。 傅亦寒也不急,他就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姜四月扫完地,又等她将铺子的门窗都关好上了锁,最后提着一篮子鸡蛋走到了他面前。 “吃饭了吗?” 傅亦寒摇摇头。 “刚刚到,把行李安顿到客栈就来了。” 姜四月把篮子递了过去。 “中午煮的,就是凉了点,送你了。” 难道这时不是该说“走吧,我给你做饭”这种暖心又暖胃的话吗? 傅亦寒接过篮子,就知道自己以为她突然变温柔了是一种错觉。 “我旅途劳累,姜姑娘不请我吃个饭吗?” 姜四月十分简洁地回答了一句: “没钱。” 说完绕过傅亦寒就准备走,傅亦寒提前后退了一步挡在她面前。 “我有。” “没时间。” “我看你现在就很空闲。” “你又怎么知道我没事呢?” “那你有什么事?” “这与傅公子有什么关系?” 就是因为现在没关系,所以才想发展成有关系嘛。 “那关于张贤德案子的进展,你也不想听吗?” 姜四月果然停住了刚想要踏出的脚步,她转过脸,笑着说: “那些孩子们已经救出来了,张贤德被押送到善德城自然有厉害的神捕大人来审他,我不担心,所以也不想听。” 没想到三个月不见,这小姑娘倒是成长了许多,不太好糊弄了啊。 傅亦寒的人生中是从来没有气馁这两个字的,当然也没有脸皮这两个字。当他发现自己目前的招数已经对付不了姜四月的时候,他便苦恼地挑了挑眉,开口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非得告诉你不可了。” 姜四月转身就走,傅亦寒慢悠悠地跟在身后,轻笑着说: “姜姑娘不必担心事情太多听不完,我这次大概要多留些时日,有的是时间讲给你听。” 姜四月头也不回地说: “我和傅公子不过是因为三个月前共事过几日,萍水相逢没什么交情可言,我觉得你这样跟着我实在是不太合适。” 傅亦寒快走两步追上姜四月,他走在她身边,侧着头看她。 “我可没有当你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姜四月神情淡漠。 “傅公子还是注意一下言辞吧,让别人听见了总归是容易误会的。” “别人的想法我又怎么能控制得了呢?我能负责的只有我自己的真心而已。” 姜四月现在心里很乱,这并不是个和傅亦寒对话的好时机,因为这会让自己一开口就落了下风。于是姜四月不再搭理他,把他当做透明人一样无视了。 姜四月有心甩开傅亦寒,所以故意带着他兜圈子,谁知傅亦寒眉头都不皱一下,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绕着自家前后的大街小巷转了三圈之后姜四月终于忍不住了,她气哼哼地停下来,看着傅亦寒冷声道: “你到底想怎么样?” 傅亦寒微笑着看她。 “我以为姜姑娘要带我转遍整个临溪镇,才会跟我开口说话呢。” “你怎么样才能不跟着我?” “等你能好好跟我说几句话的时候。” “我现在不就在好好跟你说话吗?” 傅亦寒看着姜四月气鼓鼓的样子,实在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手,直接戳了戳她的脸颊。 果然和包子一样,触感温热又软绵绵的。 “真的吗?可是我怎么觉得,从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开始,你就已经生气了呀。” 姜四月此时的心理防线已经快要崩塌了。 “你你你你你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做什么!” 傅亦寒无辜地说: “情之所至,我也是很难控制的。” 姜四月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她放低声音,勉强在脸上带了一丝微笑。 “这样的状态您满意了吗傅公子?这回能不能说您到底想做什么了?” 傅亦寒一本正经地说: “天色将晚,我不放心姜姑娘一人走路,想送你回家而已。” 姜四月半信半疑地问: “就这样?” “就这样。” “送我回家之后你就走了?” 傅亦寒点点头。 “送你回家之后,我就回客栈。” “你可别食言。” 然后姜四月便快步往自家的方向走去,傅亦寒提着一篮子鸡蛋慢悠悠地跟着,偶然遇到出门来的邻居,还心情很好地跟人家微笑致意。 姜四月没有看到这样的情景,她现在脑中唯一想的事情就是尽快打发走这尊大神。到了门口,她等着傅亦寒走过来,开口道: “我已经到家了。 分卷阅读69 ” 傅亦寒没回答,他把篮子放在一边,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处小院,颇为赞赏地点点头。 “闹中取静,是个安逸的好地方。” “我是不会请你进去坐坐的。” “我也这么觉得。” “那你还不走?” “我只说了会走,又没有说马上走。” 面对着傅亦寒的无赖行径,姜四月怒极反笑,她抱着胳膊盯着傅亦寒。 “我倒忘了,出尔反尔是傅公子最擅长的事情了。” 傅亦寒看着姜四月,竟好似松了一口气。 “果然这就是你生气的原因。” “什么?” “我那时说离开一个月,可是到期限我却没回来,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对不对?” 姜四月放下手,把头转到一边。 “我听不懂你的话。” 傅亦寒却不打算就这样算了。 跟着她一路,不就是为了听一句真心话吗? 他一步一步靠近姜四月,姜四月就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姜四月被逼得靠在墙上,退无可退。 傅亦寒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姜四月的眼睛。 “所以你是在意我的对吗,四月?” 凶兽卷·长右 傅亦寒挨得很近,近到姜四月能感受到他的气息拂过自己的脸颊,好像一只小手在轻轻撩拨着她的心弦。 姜四月看着傅亦寒的眼睛。 “你应该不知道,我跟别人说了多少次我和你只是萍水相逢,没有任何关系这句话。” “所以呢?” 姜四月伸手推开他,面无表情地说: “你的一月之期并不是与我的约定,我无权干涉,也没有生气的理由。你离开或者回来都是你的自由,与我也毫不相干。所以傅公子,你这话用来问我,实在没必要得很。” “可是我却想让你有名正言顺干涉我的身份。” 姜四月抓紧了衣袖,故作不在意地笑了笑。 “傅公子真会说笑。”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笑。” 傅亦寒再一次靠近了姜四月。 “我想每次出行之前都让你与我约定归期,如果我食言了,你就会跟我发脾气;我想让你限制我的自由,让我不再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我更想让你与我一起,将我们的萍水相逢变成天假因缘。” 傅亦寒的眼神深邃,很容易让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持。 姜四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让自己保持住现在这种冷静的状态。 “傅公子人中龙凤,你随便跟哪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这话,想必都能获得好的回应。” “包括你吗?” “除了我。” “可这话我只愿对你说。” “傅公子还要我说多少遍才能明白呢,我跟你没有关系,不管你离开了一个月也好,又或是一百天也罢,都与我无关。” 傅亦寒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他慢慢后退一步,默不作声。 姜四月这才放松了些许,悄悄深吸了两口气。 下一刻,却突然传来了傅亦寒的轻笑声。 “看来,我这次离开,应该是正好一百天了。” 姜四月像是突然被冻在了原地一般。 “四月,连我自己都没算过,我到底离开了多少时日呢。” 姜四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 自作孽,不可活。 姜四月抿着嘴不再开口,傅亦寒却笑得真心实意。 “从小到大我爹教了我许多事情,其中有一件,他特意叮嘱过我要时刻牢记:据说口是心非的姑娘都是嘴硬心软的,若是有幸遇见了一个,那可说什么都不能放手。” 姜四月就在这夜色中默默地红了脸,懊悔有之,羞涩有之,愤恨也有之。 傅亦寒不再步步紧逼,他从袖中拿出一件东西,摊开在了姜四月眼前。 “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把它交给你。” 姜四月低头看,傅亦寒手里拿着的是一枚羊脂玉戒指,质地温润,色如截脂。 姜四月看看傅亦寒,并没有伸手去接。 傅亦寒抓起姜四月的手,将戒指轻轻放在她手心。 “我觉得这样重要的东西,假他人之手带给你,没有办法让你感受到我的心意,还有我的诚意。” “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 “四月,这就是我的真心。” 傅亦寒的手就这样一直托着姜四月的手,两个人谁也没有动。 良久,姜四月慢慢抬起头来,她的眼眸清亮,看得傅亦寒莫名紧张。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公子你怎么跑这来了,我可是找你大半天了!” 傅亦寒多数时 分卷阅读70 候想打乔向羽都只是灵光一现的想法,可此时,他是真的真的想把他直接按在地上暴揍一顿。 吃得不少干得不多,还完全没有眼力见儿,这种废物侍卫留着何用? 因为天马上就要黑了,所以乔向羽走近了才发现他家公子和姜四月握在一起的双手,他慢慢减缓了脚步,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我我我是不是来早了?” 姜四月见他眼睛瞟着这边,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匆忙之中只好把戒指拿在了手中。 她对乔向羽说: “乔侍卫来得正好,你家公子迷路了,正在苦恼怎么回去呢。” 傅亦寒转头看着乔向羽,笑着说: “是啊,你来得真是时候。” 乔向羽被自家公子的笑容吓得从头凉到了脚底,恨不得一个土遁立马消失。 他哭丧着脸靠着墙边站好。 早知道就不贪吃去买糖葫芦了,这是不是成了自己的断头饭? 刚刚才渲染好的气氛就这样被破坏了,姜四月想说的话被打断,也不知再从哪说起,她手里攥着戒指,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而傅亦寒酝酿好情绪,正准备再度开口时,另一边又传来了一个更加豪爽的声音。 “这么冷的天,四月你咋站在门口不回去?” 姜明昊左手拎着两只鸡,右手提着半袋小米,走到门前才看见傅亦寒,惊喜地说: “傅公子回来了?” 我是回来了,你们就不能晚点来? “姜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姜明昊笑着点点头,然后板着脸对姜四月说: “都到家门口了也不请傅公子进去坐坐,这样多不好啊。” 姜四月开口道: “傅公子事务繁忙,没时间。” 姜明昊手中的两只鸡适时地扑腾了两下,发出了高亢嘹亮的叫声。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借口!借口!都是借口! 傅亦寒淡定地拈起身上的鸡毛扔在地上,露出个十分礼貌的微笑。 “今日太晚了,还是改日再正式登门拜访。” 姜明昊觉得有点可惜,但是又不好强留,只能遗憾地说: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多留你了。” 说完他对姜四月说: “我先回去了,你送一送傅公子。” 然后便开了院门进去了。 这不就是送客的意思? “以傅公子的能耐,大概是不需要我送吧?” 傅亦寒看着姜四月又重新变得冷淡的神色,不仅没有觉得心情低落,反而斗志昂扬。 他对姜四月说: “若我没有回去善德城这一趟,这些话我本是想细水长流,慢慢说给你听的。你现在生我的气,我不能让这些事情一直累积着,所以今日才急进了些。你需要时间来想来判断,我明白,所以这一次,四月,就换我来等你吧。” 然后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转过身招呼乔向羽便离开了。 倒是还没忘了墙角那一篮子鸡蛋。 乔向羽抱着篮子疑惑地问: “公子,你为何要买鸡蛋?” 傅亦寒的声音带着愉悦传过来。 “定情信物。” 姜四月没忍住,一下子便笑出了声。 这个笨蛋。 等傅亦寒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街角,姜四月才动了动僵直的手脚准备回去,没想到她一回头,就看见姜明昊在她身后探头探脑地往外看,吓了她一大跳。 “师兄,你是不是想吓死我,然后名正言顺地继承包子铺?” 姜明昊无辜地说: “是你自己太专注所以没听到我的脚步声,怎么能怪我呢?” 然后他关好院门,紧跟着姜四月进了屋。 “怎么,历练这么快就来了?” 姜四月借着铺床的机会把手中戒指塞到了枕头底下,才转过身来问: “师兄下午都买了什么?” 姜明昊坐在桌边,若有所思地说: “他现在出现在这,看来是不准备回家过年了。” “我今日发现隔壁张大嫂家新买了两个灯笼挺好看的,我们也买两个吧。” “年节都不和家人团聚,这有权有势的人活得也太过冷漠了。” “明日我去钱掌柜那看看,顺便给小亮做些点心,你去不去?” “他说过之前没回来是有事绊住了脚,也许是事情解决了,特意为了你来的?” “我埋在树下的桂花酒已经可以喝了,明日也给钱掌柜抱两坛去。” “如果是这样,那他可以称得上是十分情深义重了。” “李婶给的那一筐鸡蛋让我送人了。” “送谁了?” “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个……病娇公子,有点落魄的样子, 分卷阅读71 便送他了。” 姜明昊严肃地称赞了她一下。 “师傅一直教我们与人为善,你做得很好。” “我做得这么好,师兄还忍心让我饿着吗?” 姜明昊这才发现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他不好意思地说: “一时疏忽,我这就给你炖个鸡汤去。” 然后便出门去了。 姜四月终于把姜明昊支走,这才坐下松了一口气。 她喝了杯茶,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床边把戒指从枕头下拿了出来。 这枚戒指看起来已经有了年岁,色泽光亮柔和,仔细摩挲就会发现手感细腻,绝非凡品。 姜四月趴在桌子上,对着烛火仔细看着这枚戒指,看着看着就发现戒指的内侧好像有凹凸不平的地方,她放到眼前仔细辨认,这才发现里面竟然刻了两个字。 一个字是寒,刻痕处已经十分圆润,应当是很久以前就有的。 而另一个字,刻痕平顺却能摸出仍有棱角,显然是后来刻上去的。 是一个月字。 姜四月愣愣地坐在那儿,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心脏砰砰直跳,快得好像要蹦出来了一样。 姜四月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却仍然挡不住晶莹的泪珠滚滚落下。 “傅亦寒,你这个王八蛋。” 凶兽卷·长右 姜明昊炖的鸡汤最终却没能送到姜四月的房间中,因为他敲门的时候姜四月没有丝毫的回应,不知是已经睡下了还是不想出来。 姜明昊自己在房间里边吃鸡腿边叹气。 不知道傅亦寒回来,到底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姜天地不在家,姜明昊和姜四月两个人难免孤单,于是钱金贵便邀了他们两人除夕一起到吉祥饭庄吃年夜饭。而傅亦寒真的像他那日说的一样,给了姜四月时间来思考,所以几天都没露面。 对这样的情况,姜四月说不出自己心中到底是庆幸还是失落,那枚放在枕头下的戒指,她也没有再拿出来过。 是不敢吗? 或许吧。 反正从听到傅亦寒说那些话的一刻起,她就已经开始心慌意乱了。 饭庄的大厨都回家过年了,所以年夜饭就由钱金贵掌勺。姜明昊在家里做了自己拿手的松鼠桂鱼和红烧肉,姜四月则包了饺子一起带过去,好让钱金贵不那么辛苦。 天将黑的时候,两人装好食盒准备走,却在出门的时候见着门口有个人,他负手而立,却不知是刚刚才到,还是已经站了许久。 姜明昊看了看姜四月,自己锁了门,然后将两个食盒都拿到手中,笑着说: “这大冷的天可不能让菜凉了,傅公子,我就先走一步了。” 反正你也不是来找我的。 傅亦寒点点头。 “姜公子请随意。” 倒是比那天有眼力多了。 姜明昊走了,姜四月站在门口没动,她看着傅亦寒,开口问道: “怎么会在这?” 傅亦寒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姜四月面前,他看着姜四月道: “因为想见你。” “为什么不敲门?” “还在想找个什么借口,才显得自然一些。” “站在这多久了?” “每天一个时辰。” 听到这话,姜四月又有了那种被汹涌的浪潮包裹住的感觉,一颗心起起伏伏,难以安定。 “对你来说,想个理由有这么难?” 傅亦寒轻笑一声。 “平常之事自然简单,但是一旦用了真心的事,免不得会小心翼翼,生怕一个冲动,将到了手边的人给吓跑了。” 姜四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不冷吗?” “心有所思,外物皆不在我眼中,更无法伤我分毫。” 姜四月平时的伶牙俐齿,此时好像没有半分用处。她没再说话,傅亦寒主动开口问道: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上次救出来的乞儿,有一个叫小亮的,还记得吗?他的舅舅是吉祥饭庄的掌柜,把小亮送回去之后大家也就渐渐熟识起来了,今年只有我和师兄两人,钱掌柜见我们两人冷清,所以邀我们一起去他那里过除夕夜。” “原来是这样。” 傅亦寒点点头,又颇为遗憾地说: “我原本打算,这新年该是我和你一起过呢。” 姜四月静静地等着,傅亦寒果然还有下文。 “不过那么大的饭庄,总不会在意多个一两双筷子吧?” 在门口看到傅亦寒的时候,姜四月已经预料到了可能会是这样的结果。 正好钱金贵之前说过想请傅亦寒吃饭,这倒也算是个机会了。 姜四月没法否认,她心中最重要的想法,还是怕傅亦寒一个人在客栈过年,心酸又可怜。 分卷阅读72 “你也是小亮的救命恩人,钱掌柜应当不会多说什么。” 傅亦寒笑了,回头打个响指,就见乔向羽的身影三下两下就从不远处漂移过来。 “公子,怎么了?” “四月邀我们一起吃年夜饭。” 乔向羽的面容在黑夜里已经看不清了,但是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却是再浓的夜色也挡不住。 “多谢姜姑娘!” 傅亦寒满意地点点头,侧过头看姜四月。 “我们走吧,四月。” 吉祥饭庄灯火通明,大红的灯笼亮了十八盏,喜气洋洋,着实不辜负这过年的气氛。 钱金贵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就知道该是姜四月到了,他抬头一看,姜四月身后却还跟着两个人,一个长身玉立淡定从容,另一个探头探脑十分机灵。 虽然刚刚姜明昊来的时候已经跟他说了姜四月遇见了傅亦寒,但是他确实没想到,傅亦寒还真的跟着来了。 小傅公子,当真非同凡响。 小亮见姜四月来了,开心地跑了过去。 “姐姐你可来了,饭菜都要凉了呢!” 然后他看见傅亦寒,十分礼貌地鞠了一躬。 “哥哥好。” 三个月不见,小亮已经变了一副样子,脸圆圆的也不像之前那样干瘦了,才像是个正常的八岁的孩子。 傅亦寒摸摸他的头。 “许久不见,出息了很多。” 小亮听到傅亦寒的夸赞明显开心起来。 “谢谢哥哥。” 然后他拉起姜四月的手便往桌边走去,一边走一边说: “姐姐,今天舅娘做的这个糕点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傅亦寒看着姜四月被拉走的身影,略微沉吟。 果然还是不该放松警惕。 钱金贵几步走上前来,好像第一次见到傅亦寒的样子。 “这位就是傅公子吧?” 傅亦寒看着钱金贵,只觉得未曾与这人碰过面,但是感觉却很熟悉。 “在下傅亦寒。” 钱金贵立刻激动起来。 “我那外甥流落外面多年,多亏傅公子他才免遭劫难,您可是我的大恩人啊!” 傅亦寒摆摆手,仍细细打量着钱金贵。 “不论是谁,那样的情况都不会见死不救的。倒是今天我和自家侍卫冒昧打扰,还请钱掌柜别介意才是。” 钱金贵不在意他的审视,笑意盈盈地说: “傅公子这话就见外了,我是欢迎都来不及呢。快别站在这门口吹冷风了,里边请。” 傅亦寒往里边走去,发现这短短的功夫乔向羽已然和小亮打成一片,两人头对头地把着一盘点心,眼睛一眨都不眨。 家有如此侍卫,何愁不丢人呢? 姜四月则被钱夫人拉到一旁坐着说话。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钱夫人,很富态的样子,比不得钱掌柜的精明,她慈眉善目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十分容易亲近。 钱夫人拉着姜四月的手,眼睛却看着傅亦寒的方向。 “老钱跟我说过,这就是那个小傅公子?” 姜四月点点头。 “是他。” “你把人带到这来,看来是已经成了?” 姜四月赶忙摇头。 “没有的事,他死赖着不走,我看他大过年的孤身一人在异乡,觉得他可怜而已。” 钱夫人笑着说: “小姑娘就是嘴硬,我也是打你这年龄过来,还能看不出来是怎么着?” 姜四月无力叹息。 “真的没成……” “那就是马上要成了。” 这下让姜四月没什么话说了。 钱夫人拍拍她的手。 “老钱说过,你俩的身份都不一般,以后怕是会有段难过的路要走。”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傅亦寒和她的身份,是两人之间无法装作视而不见的问题。 姜四月低声道: “我知道。” “那你是怎么想的?” 静默半晌,姜四月才开口道: “钱夫人,不瞒您说,如果他没有回来,我是准备忘了的。” 钱夫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姜四月望着钱夫人的眼睛,那些积压在心中只能说给自己的话,好像突然找到了倾诉的出口。 “也许山海阁的事能瞒他许久,又或者凭借他的聪明很快就会知道,但是他前几日站在我面前,跟我诉说他的真心的时候,那时的他在我眼中,就只是个普通的男子,怀揣着对心上人的情意,小心又诚恳地把他的心里话说给我听。我也是在那时候明确了自己的心意,明白了我自己在心里记了一百日的日期,究竟是在执着什么。” “所以,你已经有决定了?” 姜四月缓慢却坚定地点了点头,她 分卷阅读73 转头看向傅亦寒所在的方向,正见着傅亦寒眼底含笑,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钱夫人看到这一幕,真心地感叹了一声: “年轻真好啊!” 眼见着两人隔着大堂默默对视目无他人,钱夫人觉得自己受到了许多的伤害。她往前拽了一把姜四月,让姜四月转过头来继续看她,坚持着把自己的话说完。 “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心境,难怪老钱说小阁主不一般。江湖中人就该如此洒脱,怎能因为尚不明确的未来就止步不前呢?放心吧,我们都在背后给你撑腰,以后他若是对你不好,我定然帮你打得他话都说不出来。” 看似温婉的钱夫人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姜四月感动中又有些不可置信。 “看不出来,您这脾气……” 钱夫人眯眼一笑: “年轻的时候,有一回老钱和卖猪肉家的闺女多说了两句话,我提着刀追了他三条街,现在这些都是小意思了。” 所以说,能做凶兽肥遗夫人的人,岂是旁人能一眼看透的? 在这个辞旧岁的夜晚,姜四月觉得自己又参悟到了不一样的人生真谛。 又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饭庄的门再次被打开,一个戴着斗笠的人走了进来。 姜四月觉得在这见到他有些奇怪,钱夫人对她解释说: “他一直独自一人,所以每年都会一起吃年夜饭。” 徐清泽摘下斗笠放在一边,见着大堂中有不认识的人,便除了钱金贵外没再和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坐在了桌边。 这回人已经到齐了,钱金贵招呼大家围坐一桌。 钱金贵和钱夫人为主人坐在正位,傅亦寒为贵客坐在钱金贵旁边,姜明昊坐到了徐清泽身边,乔向羽和小亮凭借糕点迅速建立起的友谊挨在一起坐着,等到姜四月洗完手回来的时候,只剩下傅亦寒左边的位置空着了。 姜四月扫视一周,对上大家各怀心思的眼神,泰然自若地落了座。 真当我不敢坐吗? 凶兽卷·长右 钱金贵首先举起酒杯站了起来。 “今儿个是除夕夜,在座各位有的互相还都不认识,但是相逢即是有缘,大家能齐聚一堂辞旧岁迎新年,就是缘分不浅。我先提这一杯,祝大家心想事成,岁岁平安!” 说完正准备喝酒,就听徐清泽嗤笑一声,开口道: “翻来覆去就这两句,说了十几年了,一点新意都没有。” 钱金贵放下酒杯。 “那你倒说说什么有新意?” “我又不是主人,我为什么要说?” “那你非要挑我的刺做什么?” “因为听得烦了呀!”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吵起嘴来,傅亦寒正在思考着要不要把手边的酒杯端起来说句什么话,只听钱夫人对着其他人开口道: “赶紧吃菜吧,凉了可就不好了。” 大家自然而然地拿起了筷子,对仍旧和徐清泽争论的钱金贵恍若未见,对两人的争论声充耳不闻。 傅亦寒看着这场面若有所思地说: “我今日才真的明白了,什么叫资历尚浅。” 姜四月听到了,笑着说: “你没见过的事情多着呢,慢慢学吧。” 傅亦寒借机靠近姜四月耳边,低声道: “你教我吗?” “你那么聪明,还用得着别人教?” “可是有你在身边的时候,我总是比平常要愚钝许多,连话也说不好。” 姜四月转头看他,傅亦寒的脸近在咫尺,一双眼睛好像要把她吸进去一样。 “酒还没喝,就已经开始说醉话了吗?” “酒不醉人,人自醉。” 姜四月默默地红了脸。 这完全发起攻势的傅亦寒,还真是叫人抵挡不住啊。 俩人这厢说着悄悄话,完全没注意一桌子的人看似各自说着话,其实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分外留神地关注着他们的动静。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嘛。 酒过半巡,钱金贵终于想起了自己当初想请傅亦寒吃饭也是有目的的,他红光满面地对傅亦寒说: “傅公子,听说令尊就是天下第一神捕傅远山?” 这时候姜四月帮着钱夫人去后厨煮饺子了,傅亦寒也正好想和这个看起来不太简单的饭庄老板好好聊一聊。 “天下第一只是虚名,家父不过是尽忠职守,做好了自己的分内之事罢了。” “傅公子不必谦虚,单看你的卓尔不凡,就知道傅大人定是能配得上这天下第一的名号。” “钱掌柜过誉了。” “家世如此显赫,看来以后傅公子的仕途定是一片坦荡啊!” 傅亦寒看着钱金贵眼中的精光,微微一笑道: “承父辈荫庇得安稳生活,已经是十分幸运之事了,至于是 分卷阅读74 否出仕……比起朝堂的风云诡谲,我倒更偏爱世间的奇山异水。” “那唾手可得的权利地位,傅公子当真能舍弃的了?” “志不在此,说是舍弃,不如说是放下。” “凡事都是说得容易,做起来不易。” “既然说出口,就一定做得到。” 钱金贵细细打量着傅亦寒,似乎在品评他说这话是真是假。 傅亦寒放下茶杯,索性开门见山地问: “钱掌柜这是为了四月试探我吗?” 钱金贵也没有否认的必要,点点头说: “小……姜姑娘是个好姑娘,她聪明剔透,该活出自己的人生来,不能因为遇见一个男人,就变成了别人的附属品。” “如果我的未来一定是入朝为官的呢?” “那我就会劝她远离你,她该潇洒地活在天地间,而不是屈居在尔虞我诈的院墙内。” 傅亦寒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 “钱掌柜以前认识四月吗?” “不认识。” “钱掌柜今日来帮四月试探我的立场,可完全不像是刚认识几个月的人会做的事情。” 钱金贵笑了笑。 “缘分一词,说的不就是人与人之间冥冥之中的感情吗?我虽与姜姑娘认识时间不长,但是心里却是将她看做我的女儿来对待的,所以才想让她能事事顺遂。” “那看来是我多想了。” “那傅公子呢,又是将姜姑娘当做了什么?” 钱金贵问得直接,而这话,傅亦寒也曾经数次问过自己。 在自己心里,姜四月是怎样的存在呢? 初见时,她不过就是自己路过的一家包子铺的小老板,伶牙俐齿,又偏生长得漂亮,让人一下子便印象深刻,不自觉地记在了心里。接下来,在命案现场和张贤德家里的两次再见,她百般变化的样子,身份成谜,意图不明,又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后来,两人一起合作救人,她面对乞儿时的温暖,面对恶人时的杀伐决断,让她整个人更添灵动,让人想不到她还有多少种面貌没有展示出来。 然而,这一切都不及他那时即将离开,在与姜四月告别时,她背着身停顿的那一瞬间让他内心波澜万丈。 而在这离开的一百天里,傅亦寒脑海里出现最多的画面,就是姜四月那个微微僵直的背影。他总是在想,那时她的表情是怎样的呢?有没有过一丝的难过和不舍呢?想的多了,傅亦寒就明白了,自己当真是已深陷其中了。 于是,他将自己从小戴在身上的戒指刻上了另一个名字,他千方百计摆脱了皇上的禁制来到了临溪镇,将戒指亲手交给了姜四月,也将自己想清楚了的话亲口说给了她听。 至于当作了什么…… “携手余生,不做第二人想。” 傅亦寒过了许久才说出这话,但是字字掷地有声,半点犹豫也没有。 钱金贵盯着他半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傅公子之言,我记在心里了,希望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能记得你今日说这话时的心境。” 不知怎么的,傅亦寒仿佛真的有种被岳父交托女儿的压迫感。 傅亦寒见着钱金贵独自干了杯中的酒,开口问道: “钱掌柜有武艺在身吧?” 钱金贵一下被呛得咳嗽起来,脸都给憋得通红。 明明拍他的时候收着劲儿呢,怎么还被发现了? “傅公子这话怎么说的?” 傅亦寒手拄着下巴靠在桌子上。 “就是随便说的,没想到钱掌柜竟然这么大的反应啊。” 钱金贵呵呵干笑两声。 “年轻的时候闯荡江湖嘛,学了些花拳绣腿的功夫。现在生活安逸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哦。” 傅亦寒了然,接着问: “钱掌柜,我们当真没见过吗?” 钱金贵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大抵开饭庄的都长得差不多,傅公子将我认成别人了?” “也许吧。” 而后他姿势不变,一直盯着钱金贵看。 钱金贵被看得心里打鼓,面上却还要装的什么事都没有。 这小傅公子眼睛真毒啊,只凭着那天晚上匆匆一面,就已经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身份来了。此等高人,若不被小阁主收服在身边,岂不是要成心头大患? 饺子煮好了,小亮赶紧护了一碗在手里,顾不上吃,先把每个饺子都戳破了,看有没有铜钱在里面。 这便是每个小孩子吃年夜饭时都要做的事情,大家颇有兴致地看着,直到小亮撇撇嘴,失望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乔向羽看着小亮沮丧的样子,摸摸他的头说: “没关系,我小时候也总是盼着能吃到带铜钱的饺子,好让我能如愿地跟在公子身边做侍卫。结果你看,我很多年都没吃到,现在还不是一 分卷阅读75 样每天跟着公子吗?” 小亮哀怨地看他一眼,乔向羽又说: “吃完饺子可就能出去放烟花了。” 小亮的表情立时便明亮起来,他迅速将自己戳破的一碗饺子都吃光,然后拉着仍对满桌饭菜恋恋不舍的乔向羽跑了。 少年心性,真是简单又纯粹啊。 剩下的人这才开始吃起饭来。 吃着吃着,姜四月明显感觉到身边的傅亦寒一愣,她正要问怎么了,就见傅亦寒看着她,然后默默地吐出了一枚铜钱。 姜四月突然觉得他这个样子十分可爱,忍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 “开年鸿运,好兆头啊!” 傅亦寒把铜钱放在桌上,淡定地说: “鸿运不敢奢望,只希望心想的那件事能成就好。” “什么……” 姜四月刚要顺口问出来,就看见傅亦寒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让她硬生生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还是……别问了…… 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响,临近子时,外头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傅亦寒让姜四月带他出去看热闹,姜明昊也被乔向羽强行拉着出门了,钱夫人则是受不了太嘈杂的声音回房休息了,转眼间,饭庄的大堂就只剩下了钱金贵和徐清泽这两个以年纪大为借口懒得出门的老家伙举杯对饮。 外头喧闹不已,里头却是越来越安静。 钱金贵将酒杯换成了大碗,将一碗酒一饮而尽。 “咱俩认识,有……二十几年了?” 徐清泽抬起头,目光幽深。 “嗯,二十五年了。” 钱金贵长叹一声,拿起酒坛给自己再倒满一碗。他指指姜四月的座位,开口道: “有外人在就没和你介绍,刚刚那个就是小阁主,和画像上差的不多。” “我知道,前几天见过了。” 这有点出乎钱金贵的意料。 “你去听风楼了?” “没有,是小阁主去找我了。” “哦?” 徐清泽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扔给钱金贵。 “她,回来了。” 凶兽卷·长右 钱金贵展开信看完,便知道了徐清泽口中的“她”是谁,因为这世上想与他同归于尽的人,大概也只有那一位了。 “小阁主知道了你的身份之后,八成郁闷死了吧。” “是啊,我跟她说我接了这活的时候,她还以为我疯了呢。” “自己杀自己的活,确实也只有你这种疯子才会接。” 徐清泽埋头笑了。 “不管过多少年,事情总得有个了结。她想杀我,我又何尝不想让她死呢?就算过了这么多年,我们对彼此的恨意却仍然没有消去半分,只有死了,才能让我们从这些年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你决定了?” “我决定了,但是小阁主却没决定。她表面上答应了我,却一直拖着没动作,应该是在想对策呢吧。” 钱金贵想想姜四月苦恼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这傻孩子。” “放心吧,我不会让小阁主难做的,只要这任务一天没正式接下,我就会好好活一天。” 钱金贵抱着酒坛坐到了徐清泽身边。 “认识这么多年了,我就不绕着弯子说话了。咱们这岁数也没个多少年好活了,既然之前十来年都已经这么过去了,你又何必着急这时候先走呢?” 徐清泽早就知道,他做的这个决定,钱金贵一定会劝说他放弃。他打量着钱金贵,两人从少年相识,到如今岁月在脸上已经刻上了痕迹,他们一起经过风雨,一起走过苦难,很多事情都变了,唯有这相识相知的友情,历久弥坚。 “那个时候,我在东边渡口坐了整整三天,后来老船夫带着我绕着河岸转了一圈,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摆渡之人,渡人渡河,也是渡自己。后来我就接过了他的船桨,这一摆就是十八年。这些年我时常独自一人坐在船上,顺着水流随意飘荡,许多事我都以为我想通了,也放下了。但是前几天小阁主拿着信来找我,说有个人要杀我的时候,那些我以为我忘了的过往一下子全部翻涌了出来,我才明白,我以为的放下,不过是因为我自己不敢想罢了。那恨啊,在我的心里生着根,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徐清泽用手指摆弄着手中的酒杯,轻轻一使力,顷刻间,酒杯就化作了一堆粉末。 钱金贵叹了一口气。 “恨又怎么样呢,你杀不了她,她也杀不了你,十八年前是这样,十八年后也不会改变的。” 徐清泽轻笑一声。 “所以你看,她现在让我来杀我自己了。” “你们……” “当初她临走前对我说,让我等着,总有一天她要亲手杀了我。我等了十八年了,她出现了,可结果怎么样呢?她还是没办法亲自动手。我 分卷阅读76 们怀着对彼此的恨活了十八年,够了。” 钱金贵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那你今日,是打定主意与我告别来了?” 徐清泽伸手捶了捶他的胸口。 “我看你这身板还健壮得很,顺便帮我带个徒弟吧,就是住在我东边的一个孩子,爹娘都死了,就剩下一个爷爷。他和小亮差不多大,我去年相中了他准备培养成下一任长右,本想亲自带出来,可是现在情况有变,只能便宜你了。” “连坐你的船都没占过便宜,谁想要你的便宜徒弟。” “想不想要都送你了,只有你,我才能放心。” 钱金贵一拍桌子跳起来。 “让你放心去死吗?老子这么半天口水都白费了不成!” “你明知道,没有别的路可走。” 钱金贵被徐清泽这无欲无求的样子气得手都抖了起来,他正想开口,却见门被推开,出去看烟花的孩子们全都回来了。 此时的钱金贵一只脚踩在椅子上,一只手抱着酒壶,另一只手指着徐清泽的鼻子,脸色铁青正准备破口大骂,而徐清泽拿着酒杯小口小口地喝着酒,面色悠闲,众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都觉得莫名其妙。 姜四月开口问道: “钱掌柜,这是……出什么事了?” 钱金贵收回手指,把酒坛子放在地下,重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应道: “看见一只蟑螂,一时气愤,手痒。” 信他才怪。 小亮终究是小孩子,玩累了便困得睁不开眼,径自回房睡觉去了。热闹看完了,大家也开始准备各自散去。傅亦寒本想等着姜四月一起走,无奈和钱金贵聊天的时候被灌了太多酒,刚刚被冷风吹后头便晕晕乎乎的。他把姜四月拉到一边,开口道: “今日酒喝多了,我和小乔就先回去了。” 姜四月看得出傅亦寒的眼神已经稍有飘忽,忍不住调侃他道: “冷静自持的傅公子也有这一天?” 傅亦寒扶着额头道: “还不是因为有一个让我无法冷静自持的人站在我眼前?” 他低头看看姜四月,凑近了说: “如果你不怕我情难自禁,做出什么事情的话……” 姜四月一把把他推到乔向羽身边,开口道: “乔侍卫,你家公子醉得不轻,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赶紧送他回去休息吧。” 说完转身便走。 傅亦寒低声笑了,他与钱金贵打过招呼后,便带着乔向羽先行离开了。 因着钱金贵和徐清泽之间气氛诡异,所以即便剩下的都是山海阁自己人,大家也没多说什么话。等到收拾完桌子,姜明昊也带着姜四月离开了。 转身关门的时候,姜四月不知是不是因为烛火跳动让自己产生了错觉,她好像看见钱金贵抬起手,拭了拭眼角的泪花。 今天一整晚,姜明昊都十分安静,几乎没怎么说话。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偶尔还能听到有守岁的人家传出阵阵欢声笑语。 姜明昊突然轻叹一口气。 “四月,我想师父了。” 于是,姜四月强忍了一晚上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有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嗯。” 姜明昊听到姜四月声音里的哽咽,轻轻把她拢到了身边。 “也不知师父现在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有没有酒喝,有没有鱼吃。” 姜四月擦擦脸上的泪水。 “爹说过,没有信传回来,就说明他活得好好的,有酒有肉有暖房。” “师父那么厉害,一定不会亏着自己的。” “他还那么有钱。” “估计住着最好的客栈。” “说不准还去听最好的小曲。” “忘了他可爱的女儿和乖巧的徒弟。” “乐不思蜀。” “玩物丧志。” “他的金子又埋哪了?” “……这回我真不知道了。” “哪天有时间,在院子里挖挖看。” “四月,我们现在钱够花了。” “挖出来当我的嫁妆。” “呃……” “还有你的彩礼。” “好。” 喧嚣过后的街道显得越发冷清,道路两边燃放过的烟花的残骸一簇簇地堆叠在一起,昭示着新的一年,已经踏着这无边深沉的夜色,来临了。 包子铺不忙着开张,姜四月闲在家中也是无事,所以初三这日她便带了些吃的去了听风楼,也算是关怀下属了。为了避人耳目,姜四月特意走得早了些,可是她到的时候,却看见有个人从里面出来,往相反的方向匆匆离开了。 招财送走客人,正准备关门,却见一只手一把把门推开了,接着姜四月的脸就出现在了眼前。 “怎么,你们还背着我偷着接私活?” 山海阁的 分卷阅读77 惯例,正月一整月都闭门谢客,无论什么请求,酬金多贵重,一概不接。 等姜四月进了门,招财把门拴好,这才转身恭敬地说: “属下没有那个胆子,更没有那个能耐,阁主多虑了。” 姜四月对于听风楼众人还是很信任的,她把带来的食盒放在一边,招呼招财也坐过来。 “那刚才那个人怎么回事?” 招财板板正正地坐下,开口道: “她是来问自己之前所求之事有没有消息的。” “什么事?” “请长右大人去杀一位船夫。” 姜四月听完突然觉得头疼。 这几日她想过了,反正这请求应不应是她说了算,她就是不同意,那人还能怎么着?可是她却没想到,这人好像还非同一般的执着呢。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中年女子,样貌没什么特殊,只是脸色较正常人要苍白一些,身形消瘦,说话中气不足,很虚弱的样子。” “她经常来吗?” “自她递上请求之日起每天都来。我跟她说过若有消息会有人通知她,可她非要亲自来问过才行。初一那天我说咱们正月不招待客人,起初便没给她开门,结果她就在门口敲了整整半个时辰。所以我觉得,为了大家都顺心,还是开门告诉她一声比较好。” 姜四月揉了揉额头,拍拍招财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你做得很好,这是我昨天做的点心,专门为了犒劳你这样伶俐的属下准备的,去吃吧,让我自己静一静。” 招财抱着食盒上了楼,准备和大家分享点心的同时,顺便分享一下小阁主今日心情烦躁,她不离开之前千万不要下楼的消息。 姜四月的确烦躁。 这个人,看来是非见不可了。 凶兽卷·长右 这件事着实难办,姜四月专心思考着对策,以至于她从听风楼出来,在街上走了好一段路之后,才发现身边多了个人跟着。 “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傅亦寒算了算路程,开口道: “大约有两条街了吧。” “连个声音都没有,吓死人了。” “看你想事情想得出神,就没打扰你。怎么了,遇上什么事情了?” 姜四月立马摇摇头。 “哪有,只是不知道中午吃什么,有点苦恼。” “真的?” “特别真。” 傅亦寒侧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假的也没关系,我会等到你愿意说给我听的那一天。” 姜四月抬起头看着傅亦寒,他的目光一如初见时那般澄澈,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违心。 姜四月慢慢停下脚步。 “我们……谈一谈吧。” 傅亦寒停在她前面,悠悠地转过身。 “先说好了,话我只听好的,不听坏的。” 真是幼稚。 “不分好坏,这回我不躲着你,咱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姜四月表情认真,傅亦寒也觉得两人是该明白地说说才好。 “哪怕一会儿会听到让我伤心的话,你现在主动想与我谈话这事,已经足够让我提前装好一层盔甲了。” 姜四月把手放在唇边轻咳一声,挡住了自己害羞的表情。 要死了要死了,傅亦寒从小看什么书长大的,这甜言蜜语怎么张口就来? 似乎是猜到了姜四月的心思,傅亦寒好心解释了一句: “遇到心上之人,无师自通的。” 姜四月假装没听见,快步离开了。 傅亦寒微笑着跟上,两人走到了河边,等到没什么人影的时候,姜四月终于鼓起勇气说了一句话。 “你……为什么喜欢我?” 傅亦寒挑了挑眉,反问道: “那你又是为什么喜欢我?” 姜四月脸一下子就红了。 “谁谁谁谁谁谁说我喜欢你了!” 傅亦寒心情愉悦地说: “你这不是已经说了?” 姜四月恼羞成怒别过头去,咬着嘴唇赌气道: “不知道!” 傅亦寒撞了撞她的肩膀。 “所以说喜欢这种事情,哪里有什么为什么?初见时印象深刻,再见时移不开眼睛,见不到时辗转反侧,这样的人,我长到这么大,也不过就遇见你一个而已,而且以后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余生那么长,你怎么能确定?” 傅亦寒云淡风轻地说: “我自己的人生,我一向很确定。你不也是吗?” 是啊,就是因为自己也确定,所以对这此生的唯一才会慎之又慎,反复思量。 “傅亦寒。” 姜四月停在原地,十分郑重地喊了傅亦寒的名字。 分卷阅读78 “你接近我,除了喜欢,还有其他目的吗?” 傅亦寒看着姜四月笑了。 “按理来说,凭借着我爹的虚名,这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吧?怎么现在倒反过来了?” 姜四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你是为了窥探我的秘密而来,那你就离开吧,我无可奉告。” 傅亦寒走到姜四月面前,弯着腰凑近她。 “四月,恕我从小见得世面不够多,我只见过挤破了头想嫁进豪门大户的,头一次见到因为我的身份而对我避之唯恐不及的。” “人各有志,人各有命。” 傅亦寒站直了身子,帮姜四月拢了拢披风。 “我知道你的身份不一般,我承认我很好奇,但是我并没有窥探之心。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足够信任我,愿意告诉我,那我洗耳恭听。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强求。四月,我千里迢迢而来,为的是人,而不是一个身份。你知道吗,我到今天仍在庆幸,那天清晨我饿得正当时辰,刚好站在了你的包子铺门口,从你手中买了个包子。” 那时阳光正好,天气正好,心情正好,与你相遇,也是正好。 姜四月看着傅亦寒许久,好像将他所说的一字一句都刻在了心里,才开口道: “好,这是你亲口说的,既然你说了,我便信了。” “有些事因为迫不得已,也许我会暂时隐瞒,但是我绝不会骗你。” 姜四月点点头。 “好。” 傅亦寒摸摸姜四月的头。 “所以现在,你是答应我了?” “答应什么?”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你说答应什么?” “我几时说过喜欢你了?” 这下轮到傅亦寒一愣了。 “你……” 姜四月低头躲开他的手掌,后退一步,开口道: “我不过是跟傅公子请教了几个问题,傅公子怕不是误会了?” 看着姜四月狡黠的笑脸,傅亦寒闭着眼摇摇头,等再睁开时眼神蓦然多了一丝强势的凌厉之感,但是他的语气仍是温和的。 “你过来。” 姜四月摇摇头,再后退几步。 “几天前你自己亲口说的,会给我时间想清楚,而我现在确实还没有想清楚,堂堂傅大公子,可不能言而无信啊!”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得大约就是现在这种情况? 从古至今都没有一本书能写清女子这千变万化的心思,看来并非执笔之人无能,而是这事情,确实太难琢磨。 “是你的头发乱了,我想帮你理一理。” 姜四月无所谓地自己用手顺了顺,开口道: “这点小事不必在意。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吃饭师兄怕是要着急了,我们走吧!” 说完,步履轻快地转身就走。 傅亦寒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自己应该适时更改一下策略了。 如果不在这小狐狸成长为老狐狸之前把她收入囊中,那自己这追妻之路,恐怕就很难走到头了。 将姜四月送到了家门口,傅亦寒就准备回客栈去了。他抬脚刚要走,就听见院子里传出来两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让他把刚迈出去的一条腿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都到这了,不请我吃个饭再走吗?” 姜四月也听到院子里有其他人在,大约明白了傅亦寒突然转变的态度是为什么,却故意说道: “你也听到了家里有客人在,怕是不太方便。” 傅亦寒直接走上前去,开口道: “可我总觉得,不和你师兄打个招呼,实在有违礼数。” 话音落下,他一只手已经将门推开了。 姜四月也没拦他,但是她在转身见到院子里的人时,瞬间便后悔了。 今天真是被傅亦寒给迷得昏了头,竟然连严子瑜的声音都没听出来。 要是知道这个神经病在,她怎么会让傅亦寒进门来? 严子瑜今天是来拜年的。 严家家业大,来往的人也多,所以严子瑜忙到今天才抽出空来。他来了已经有一会儿了,茶都喝了两碗,可是姜四月却一直没回来,于是他便准备先回府,等到明日再来。 而就在姜明昊送严子瑜出来的时候,大门突然被打开了。 然后严子瑜就看见了一脸懊恼的姜四月,还有那个自己只见过一面,却始终被自己的暗探李婶提及的头号情敌,傅公子。 有一类人,他总是能在许多不同的人中轻易地分辨出,哪一个会是自己的朋友,哪一个又会是自己的对手。 很明显,傅亦寒就是这类人中的佼佼者。 不同于早就知道了自己存在的严子瑜,傅亦寒今天是第一次见他,而只这一见,有些事很快也便明了了。 这人有好的皮相,有不俗的家世,有点身手,有点胆识。 当然,还 分卷阅读79 对姜四月,有不轨之心。 严子瑜跟姜四月表露真心的时候,姜明昊恰巧去了善德城寻琴谱,所以他并不知道在场这几人除了他之外,可能会有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 自然也不能指望他看出来。 于是姜明昊走到中间,十分热情地帮他们介绍起来。 “没想到这么巧遇见了哈。子瑜啊,这位是傅亦寒傅公子,帮过四月也帮过我,是个十分热心的朋友呢!” 严子瑜皮笑肉不笑地说: “傅公子,久仰大名了。” 姜明昊接着说: “傅公子,这是严子瑜,和四月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很好,可以称之为……尔汝之交吧!” 姜四月真想告诉姜明昊,现下可不是卖弄学问的好时机。 傅亦寒笑着说: “严公子,幸会了。” 严子瑜没有想到傅亦寒会突然出现在这,他率先开口问道: “我听闻傅公子家在善德城,怎么会大年初三现身在我们这小小的临溪镇中?” 傅亦寒彬彬有礼地应道: “上次走时,不慎将一件十分贵重之物落在此地,所以特地前来寻回。” “连过年与家人团聚的机会都放弃了,看来傅公子遗落的东西很重要了?” “视若生命。” 姜四月默默地抬头望了一下天。 严子瑜没注意到姜四月的小动作,接着说: “那傅公子寻到没有?” “已经寻到下落,正在想办法拿回。” “拿回之后,傅公子就要离开了吧?毕竟这又不是你的家,你在这只能算个漂泊游子,没什么安稳生活可过。” 看来这才是严子瑜想说的重点了。 “严公子此言差矣,临溪镇人杰地灵,钟灵毓秀,我虽呆的时间不长,却时时有一种归属之感。所以我觉得,如果能在此长居久住,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严子瑜没站稳,脚下一个踉跄。 还打算赖着不走了?! 凶兽卷·长右 就算再迟钝,姜明昊也听出严子瑜对傅亦寒的不善来了。 他一头雾水地看着姜四月。 这是什么情况? 姜四月低头扶额。 这还不够明显吗?一只炸了毛的公鸡,正在挑衅一只看不出喜怒的狐狸。 严子瑜此刻的内心是十分躁动不安的,但好歹叫他爹耳提面命这么多年,还不至于在对手面前失了风度。 他整整衣襟,微微扬起头说: “没想到傅公子还有如此心思。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跟傅公子提个醒儿,这临溪镇可不比善德城那样的天子脚下,不是被欺负了就能回家找爹娘哭诉的地方。这里是江湖,江湖,可不是那么好混的。” 傅亦寒十分受用地点点头。 “多谢严公子教诲,我定然会铭记在心,争取不被欺负。” 傅亦寒不气不恼,严子瑜这话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倒更凸显出自己底气不足来。 今天这一仗,输了。 对手太难对付,严子瑜明白,再呆下去只怕会让自己输得更没脸,他努力冷静了一下,开口道: “得识傅公子是我的荣幸,只是我家中还有要事,就不与傅公子多聊了,改日有空再请傅公子喝酒。” “严公子请便。” 严子瑜迈着方步往外走去,走到姜四月身边的时候,还不忘哀怨地看了她一眼。 四月,你竟真的如此绝情? 姜四月没好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 你自己嘴贱,还怪我呗? 严子瑜走了,可是傅亦寒仍站在原地,不说话也不动。 姜明昊试探着问: “午饭做好了,要不傅公子一起吃点?” 傅亦寒刚刚在想事情,听见姜明昊的声音才回过神来,笑着应道: “不了,侍卫还在客栈,我总不能扔下他一个人不管。既然我已问候过姜公子,也就不多逗留了,告辞。” “那,傅公子慢走。” 说完,姜明昊疑惑地挠挠头。 他什么时候问候过我了? 姜四月僵直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傅亦寒走过她身边时也没忘了看她一眼。 这一眼,目光如炬。 “尔汝之交?” 姜四月正色道: “师兄从小读书少,总是用词不当。其实只是泛泛之交而已,泛泛。” “哦。” 傅亦寒没再多说什么就走了,可姜四月觉得,就这一个“哦”字,里面千回百转,有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姜明昊和姜四月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儿,迷惑地说: “四月,今天这一出,我怎么有点看不懂呢?” 姜四月有气无力地往厨房里走。 分卷阅读80 “其实我也不懂,而且觉得很累。” 姜明昊突然觉得,自己还是书读得太少了。 看来过几天,得去书斋转一转了。 要不干脆找个学堂? 姜四月闷在家里做了几天蜗牛,生怕自己一出门就遇见傅亦寒,更怕遇见傅亦寒的时候又遇见严子瑜。 只是清净不到三天,她不去找事,事倒是找上她了。 正月初六的一早,天刚蒙蒙亮,招财就到了。 为了安全,以往听风楼有什么消息通知都是听风使送信过来,招财他们都不会出面走动,此番由他亲自来,许是出了什么大事? 姜四月迅速穿戴好出门,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招财说: “有人要见阁主。” 姜明昊皱着眉头说: “你什么时候连这种事情都处理不了了?阁主岂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招财解释道: “属下知道此事唐突,但因阁主曾说过,势必会与这人有一次会面,所以属下才特地来请示的。” 这样一说,姜四月就知道是谁了。 要杀徐清泽的那个中年女人。 “她怎么会突然要见我?” “今天她来的时候还未到卯时,也没有像平日一样打听完消息就走,而是坐在了门口,说什么时候能见到阁主,什么时候才会离开。我和进宝也试图用武力将她赶走,但是她手里握着匕首,还说只要我们靠近,她就自戕在门前。天马上就亮了,我们怕来往的人多了会将事情闹大,所以才不得不来打扰阁主。” 一把年纪了,还是个狠角色。 反正早晚都是要见的,躲也躲不得。姜明昊回房穿了外衣,正准备和姜四月一起去,却听招财说: “孰湖大人,那人说了,她只见阁主一人。” 姜四月闻言便对姜明昊说: “料她一个妇人也没什么翻天的本事,师兄就暂且留在家里,如果有事我会通知你接应的。” 说完,便随着招财一起走了。 姜明昊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却没有回房。他锁了门,直接去了吉祥饭庄。 姜四月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在门口了,她进了门,看见有个人正坐在屋中的椅子上喝着热茶,进宝则是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 姜四月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还真当我山海阁的人都是伺候人的? 招财看见姜四月变了脸色,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阁主莫气,尚不知来者意图,还是忍耐为先。” 忍个大头鬼! 姜四月几步走上前去,不冷不热地说: “我倒不知道,听风楼什么时候变成了能任由人撒泼打滚,喝茶听曲儿的地方了。” 陈明珺抬起头看了看姜四月。 “换人了?难怪事情拖了这么久了,连这楼里泡的茶,也不是从前的味道了。” 姜四月仔细打量着她。 她大约四十左右的年纪,面容憔悴,看起来像是刚刚大病过一场。不过她眼神锐利,仍能看出年轻时该是个美人无疑。 “起了个大早辛苦了,你们先去休息吧。” 姜四月这话是对招财和进宝说的,待两人上了楼,她才坐到陈明珺旁边,开口道: “听你的话音,你对山海阁好像是很熟悉,你认识我爹?” 陈明珺放下手中的茶杯。 “姜天地的闺女?那我不光认识你爹,你出生的时候,我还见过你呢。” 又是老熟人? 姜四月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一晃十八年,山海阁换了阁主,换了属下,时间可真是快啊!” 姜四月急忙打住她的感叹。 “伤春悲秋的事情等会儿再做,你能不能先说明你的来意?” 陈明珺看着她说: “你不肯见我,那就只能我来见你了。我的来意,你不清楚吗?” “既然是熟人,那你就应该知道,山海阁正月不做任何任务,这是规矩。” “我知道这规矩,可是我的信在腊月时就递上来了。” 姜四月手指扣了两下桌面。 “谁说过山海阁什么事情都会接呢?你这桩事情在我看来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不想接,不行吗?” 陈明珺轻笑一声。 “年轻人,太过自负可不太好啊。” 姜四月抬眼看她。 “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明珺开口道: “这件事,徐清泽已经答应了吧?既然他本人都没有异议,难道你仗着自己阁主的身份,所以擅自把事情压下了?” 姜四月冷了脸色。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就凭我认识他的时候,你爹还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毛头小子,而你,连影儿都还 分卷阅读81 没有呢。” 姜四月一口气堵在心里,上下不得。 老就了不起啊! “你要我们山海阁的神兽自己把自己给了结了,我还不能不同意了?难不成我还得把你奉为上宾供着你不成?” 见姜四月急了,陈明珺不再逗她,正正经经地开口道: “我不想破了山海阁的规矩,但是我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才非要见你一次。” 姜四月气汹汹地问: “时间不多?” “没错,我怕是活不出这个正月了。” 原来陈明珺的憔悴并非大病过一场,而是她始终就在病中。 她说得轻松,但是姜四月听得却是沉重。 “你……治不好了吗?” “陈年旧疾,早已深入心肺,没治了。” “正因为你现在不怕死了,所以便来找他报仇了?” 陈明珺看着姜四月,她皱着眉头,一张俊俏的脸上有同情,有疑惑,也有对自己的不齿。 真是年轻啊,明明生气却还是会因为别人的处境而动恻隐之心,把什么心情都写在了脸上。 “你说是就是吧。” 说完这话,陈明珺突然一只手捂住心口,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椅子的扶手,表情也变得狰狞起来。 姜四月赶忙站到她身边。 “你还好吗?现在需要怎么样?” 陈明珺说不出话,她闭上眼睛深呼了几口气,才慢慢舒展了眉头,看起来舒服了一点。 “没事,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了。” 姜四月倒了一杯茶递到她手边,陈明珺喝了几口热茶,慢慢地缓了过来。 看起来她的话是真的,她的病真的很严重。 姜四月重新坐回椅子上,她想了好久才开口道: “你的信上说徐叔叔杀了你全家,我问过他,虽然他随口编了个故事给我听,但是我能听得出来,这故事结局是真的。你们的恩怨已经有十几年了,可是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想杀他,为何到了最后不能放他一马呢?” 虽然姜四月知道自己说这样的话很不地道,但是徐清泽是山海阁的人,她心中总是偏向他的,所以她没法任凭徐清泽就这么死去。 陈明珺闻言轻声笑了。 “我就知道,他不会跟你说实话的。” “今日我精神好,他没跟你说的,就让我来跟你说说吧。” 陈明珺往后靠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 “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正是你这个年纪,十八岁。他呢,那时候已经二十四岁了,孤身一人带着个两岁的孩子,叫徐念悠。” 凶兽卷·长右 吉祥饭庄内,钱金贵听姜明昊说清了来意,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拉着姜明昊坐在桌前,一壶茶,一碟花生米,与远在听风楼的陈明珺,讲起了同样的一段往事。 “万般种种,皆是造物弄人啊。” 二十二年前,山海阁还没有如今这样闻名江湖,上一代山海兽全部卸任后,在任的包括姜天地在内的十三人全部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二十岁,正是一腔热血的年纪,他们怀着心中的一份侠义之心,立志要将山海阁壮大,做成天下第一阁。 二十二岁的徐清泽自然也不例外。 他长相俊美,声音魅惑,一把九节鞭使得宛如游龙。其他人还曾说过,不论是将他的画像做成山海阁的招牌,还是让他站在听风楼的门口招揽顾客,肯定都能吸引不少小姑娘前来。 这当然是玩笑话,因为大家都知道,徐清泽和他的妻子鹣鲽情深,那时的他们,正满心期待着第一个孩子的降生。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徐清泽的妻子怀胎七个月时早产,偏巧那时徐清泽又执行任务在外,她疼得撕心裂肺的时候,身边连一个人都没有。 徐清泽执行完任务回家后,看见的便是早已气绝多时的妻子,还有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他的女儿。 那个已经故去多年的女子,钱金贵现在想起来,仍是止不住地唏嘘感叹。 “她性情温婉,待我们这帮朋友都很好,听说了消息后,我们所有人都很担心长右,生怕他想不开。办完丧事,他就把孩子寄养在我家里,然后独自一人走了,直到一年之后才回来。” 回来后的徐清泽好像脱胎换骨了一般,他变得沉稳,内敛,思虑周全,身上全然没有了骄躁之气。那时他的女儿已经开始牙牙学语,样貌越来越像他故去的妻子。 于是徐清泽用妻子的字,给女儿取了名。 徐念悠。 徐清泽很爱他的女儿,怕她磕着碰着,总是想时时带在身边才放心。也因为如此,姜天地减少了给他的任务,让他尽量多点时间陪着徐念悠。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徐清泽把对他妻子的爱和愧疚,一并付出到了徐念悠身上,所以大家也都能体谅他。 如此又过了一年。 陈 分卷阅读82 明珺是为了替她父亲寻一件宝贝才去求助山海阁的,她在听风楼写完信后正要走,就看见一个只到她大腿那么高的小奶娃娃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然后扑通一下摔倒在了她跟前。 陈明珺哭笑不得,她把孩子抱起来,帮她擦干净身上的土,顺带又帮她把绑得歪歪扭扭的辫子梳好。她看着这小娃娃十分可亲,正准备抱她起来去寻她的父母,就看见这小娃娃突然冲着她身后张开手臂,十分清晰地喊了一声: “爹!” 陈明珺回过头,就看见徐清泽已经走到了身边,他把小娃娃抱在怀里,对着她点头致谢。 “多谢姑娘了。” 他的声音低沉却不阴沉,浑厚又不粗哑,简单几个字,竟让人有如坠梦境的感觉。 等陈明珺回过神来的时候,徐清泽已经抱着孩子走远了。 可能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陈明珺将自己陷进了一个叫徐清泽的梦里,再也没能走出来。 因为当时徐念悠是从听风楼内堂走出来的,所以陈明珺猜想徐清泽可能是山海阁的人,于是她开始三天两头地往听风楼跑,今天寻个手镯,明天找个金钗,任务被接了就给钱,没被接就再找别的借口,只为了能见到徐清泽。 徐念悠喜欢到山海阁玩,徐清泽就趁着人少的时候带她来,然后比平常多加小心一些。这样常常见面,徐念悠渐渐和陈明珺混熟了。也许是从小缺少母亲的爱,徐念悠很喜欢赖在陈明珺身边,喜欢她帮自己梳头发,还喜欢在她怀里睡觉。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看出来这事情不对劲儿了。 这年轻小姑娘总是带着徐念悠玩,看着她的时候笑容都要挤出蜜来了,而且还大把大把地往山海阁砸钱,竟找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这总不能是因为心怀大爱,普度众生来了吧? 徐清泽不是木头,他知道陈明珺这是为了什么,可是他有顾虑。 陈明珺是姑娘,可他带着个孩子,这事不公平。 陈明珺是商贾之家,出身清白,可他是杀手,这身世不般配。 更重要的是,徐清泽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陈明珺,不是因为她对徐念悠好,而是只喜欢她这个人。 可这却让徐清泽对自己故去的妻子产生了极大的负罪感。 怎么可以呢?她那么痛苦那么孤独地死去了,自己却好好活着,还对其他的女子又生出了爱慕之情,这如何对得起她? 日子就这样纠结地过着,直到姜四月出生。 徐清泽带着徐念悠去道贺,徐念悠非要拉着陈明珺一起去。徐念悠对这个比自己更小的宝宝好奇,把着摇篮看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一下子扳倒了身边的桌子,桌子上的刀子直直地朝着她的脸坠下来。身边的陈明珺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了刀子,徐念悠毫发无伤,可是陈明珺的手却被割开了深可见骨的伤口,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 说到这,陈明珺摊开已经瘦成一把骨头的手掌给姜四月看,那伤疤横亘在她掌心,弯弯曲曲,像极了她这一生。 “看见刀子落下来的时候我吓坏了,来不及想什么就伸出了手,而握住刀子之后我没有感觉到疼,只是觉得特别庆幸,还好没有伤到念悠。” 每当说到徐念悠,陈明珺的表情都分外柔和,姜四月知道,她是真心爱着那个小女孩的。 正是陈明珺这下意识的举动,让徐清泽终于做了决定,他不再逃避了,他要为自己和念悠,找到后半生的幸福。 窗户纸被捅破了,两人理所当然地走到了一起。而在山海阁众人看来,这两个人在一起是十分顺理成章的事情,他们甚至热心地帮两个人挑好了吉日,还准备一起去采办物件帮徐清泽布置新房。 可事情还是出了岔子。 陈明珺的爹知道她有喜欢的人,他膝下就只有这一个女儿,所以陈老爷也纵容着陈明珺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可是陈老爷在听说徐清泽是死了妻子还带着个女儿的时候立马冷了脸,而徐清泽的身份不能被太多人知道,所以在外人看来他一直没有个正当职业,陈老爷知道此事之后更是暴跳如雷,坚决不同意陈明珺再与徐清泽来往。 陈明珺也倔强,愣是把自己关在房间三天不吃不喝。 陈老爷心疼她,没办法只好妥协了。 但那只是表面上的。 陈老爷让陈明珺将徐念悠带到家里来看看,陈明珺以为他是接受了,想先和孩子亲近亲近,可是等她抱着徐念悠回家的时候,却被人直接将徐念悠抢走了,而她自己,竟被陈老爷迷晕关在了房中。 陈老爷的本意是抓住徐念悠,以此来威胁徐清泽,让他远离陈明珺。让人没想到的是,由于徐念悠一直大哭大叫,下人便拿了毛巾捂住了她的口鼻,之后却又忘了松开,等到再想起来的时候,徐念悠已经窒息而亡了。 徐清泽找到徐念悠的时候,她的身子已经凉了,脸憋得铁青,小小的脸上满是痛苦。 徐清泽一言未发,他将徐念悠抱在怀里,然后甩出腰间的九节鞭,毫不留情地屠了陈家满门。 分卷阅读83 陈明珺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徐念悠,等她推开门,入眼的却是满院的血红色,而她爹,被绑在正厅的椅子上,鼻子和嘴都被捂着,已经活活憋死了。 陈家惨遭灭门一时便成了街头巷尾的热议,官府的人来问话,可是陈明珺只是瘫坐在地上,什么话也不说。没有任何线索,唯一的幸存者又没有想要抓凶手的意思,所以官差也只是走个过场,就将此事定为了同行寻仇,归结到了疑难案件中了事。 第二天晚上,陈明珺雇人收殓完所有人的尸体后,便提了一把剑去找徐清泽,可她却在看见床上的徐念悠仍未下葬的尸身时,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即便已经过去了十八年,陈明珺仍然不能平静地重提此事,她用自己颤抖的双手捂住眼睛,眼泪便从指缝中流了出来。 “念悠是从我手里被抱走的,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陈姨姨,我听说你就要变成我的娘了,念悠真开心!’这么多年了,这句话就扎在我的心里,一直疼,一直疼。” 姜四月心里很难受,可是她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来。 最终,陈明珺还是没能将手中的剑刺出去。她收拾好行李离开了,她让徐清泽等着,她说总有一天她会回来,亲自把他杀了。 其实,这又何尝不是她怕徐清泽生无可恋,所以心存侥幸的一种拖延之词呢? 徐清泽此番造了杀孽,虽然事出有因,但是毕竟二十多条人命背在身上,与他亲近的人能理解,只怕旁人会说他坏了山海阁的规矩。为了不让姜天地难做,徐清泽当着山海阁所有人的面,亲手挑断了自己左手的手筋。 凶兽卷·长右 钱金贵放下手中的花生米,将左手伸出来,在手腕上方大约一寸的地方比划着。 “就这个地方。他杀人的时候下手稳准狠,对自己也是一样,一刀下去,血溅了满身,冷汗顺着脑门流下来,可他却连声都没出,好像那手臂不是自己的一样。” 接任孰湖的这五年中,姜明昊见过徐清泽的次数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在他的印象里,徐清泽看起来总是离群索居不爱与人交际,但他和姜天地还有钱金贵在一起的时候,又十分风趣健谈。姜明昊见过姜天地帮徐清泽保养他的九节鞭,开始还以为是姜天地想换武器了,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徐清泽的手不方便。 钱金贵端起一杯茶放在眼前。 “他的左手,现在也只剩下能拿动这茶杯的力气了。” 每次感受到自己已经无法使力的左手,是不是都会让徐清泽想起那些往事,就好像在反复撕裂心上的那个伤口? 没有人知道。 就像也没有人知道,陈明珺总是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梦到自己的父亲抱着徐念悠站在树下,他们笑得很开心,挥着手跟她打招呼,可是任凭她怎么努力,也靠近不得他们的身边。 这段回忆耗了陈明珺许多的精神,讲完之后,她的脸色越发苍白,连声音都虚弱了很多。 “我和他,爱过,恨过,到最后却是爱不得,也恨不得。” 姜四月看着她许久,轻声开口道: “你真的是来杀他的吗?” 陈明珺闭上眼睛笑了,眼角却又滑落出眼泪来。 “你听懂了?” 那些自以为冷静而道出来的过往,却因为心中从未消失过的爱意,字字句句都带着深沉的眷恋。 “我无法感同身受你的痛苦,但是我能听得出来你的深情。” 陈明珺抹掉了眼角的泪水。 “山海阁不会任由自己人死于这么荒唐的理由,我便是笃定了这一点,所以才来的。我想再见他一面,在我临死之前。” “为什么不亲自去找他?” “不敢。” “不……敢?” 不敢靠近他的家中,害怕会在那想起徐念悠的欢声笑语,想起三个人一起坐在桌边吃的饭,想起相拥在树下看过的夜空,还有那些许过的愿。 更怕独自一人面对徐清泽无悲无喜的眼神,怕是落荒而逃的时候没有旁人在身边,连一步路也迈不出来。 陈明珺自嘲地笑笑。 “懦弱,胆小,你是这么想的吧?没错的,我想见他,却又不敢直接去找他,所以才借由山海阁,让他有一个不得不见我的理由。” 于是,在发觉自己心痛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之后,陈明珺才想方设法,一定要见姜四月一面。 姜四月开口道: “我好奇你大费周章的原因,却从没觉得你懦弱。你经历过的事情,换成任何一个人,都未必能做到这样。有时候活着,并不比死了更快乐。” 陈明珺诧异地看看姜四月。 “你说这话,好像比我这活了半辈子的人经历得更多,活得更透彻。” 姜四月生活平顺,也不过是自当了阁主之后才遇见了各种繁杂纷乱,见得多了些,自然也没有什么透彻的感悟。这话,其实是姜天 分卷阅读84 地偶然喝醉后说过的,今天听了陈明珺的故事,她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觉得正是她的写照。 “这是我爹说的,我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看来没见的这十八年,姜天地也经历了不少事。 “苟延残喘的,原来不止我一个。” 姜四月又倒了杯热茶给她。 “可是这件事,我还是要问过徐叔叔的意见,才好答复你。” 陈明珺点点头。 “好,我等着你的消息。” 慢慢将一杯茶饮尽,陈明珺起身,待自己站稳了之后,她抻了抻衣服的褶皱,挺直脊背走出了听风楼。 姜四月步履沉重地回了家,姜明昊早回来一步在门口接她,看见她的脸色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抱了抱她。 额头抵着姜明昊的肩膀,姜四月说出的话声音都是闷闷的。 “师兄,我今日听了一个故事,却没有往常听故事时的激动,只觉得十分悲凉。” 姜明昊摸摸她的头。 “这故事,我刚刚也听钱掌柜讲了。” “师兄,你说明明是一件好端端的事情,怎么会落得这样的结局?这到底是谁错了?” 世间种种,从来就说不清孰是孰非。 陈明珺错了吗? 她只是遇见了一个让自己心动的人,不去在意世俗的眼光,想要抓住自己的幸福。 陈老爷错了吗? 他做所有事情的出发点,都是想让自己唯一的女儿能够生活无忧,免受困苦。 徐清泽错了吗? 他没有三心二意,没有抛弃妻子,他也只是想要自己和女儿能生活的快乐一点,所以把发妻深藏在了心底,然后试着敞开心扉,去接纳另一个人。 如果非要说哪里错了,也许是当初徐念悠摔倒在陈明珺面前的时候,她就该嫌弃地离开,而不是看着徐念悠乱糟糟的头发,看出来她是个没有娘的孩子,心软地把她扶了起来。 “师兄,陈明珺说,她没有几天好活了,所以想见见徐叔叔。” “你答应她了?” 姜四月没说话。 “四月,你与我都是看客,我们体会不到他们真切受过的痛苦,所以也不能去干预他们的结局。” 姜四月沉默的一瞬间,姜明昊就知道她的想法了。 她不想让徐清泽去见陈明珺,即使她那么可怜,那么让人心疼。 她能感觉到,徐清泽见了陈明珺之后,有九成的可能回不来了。 “陈明珺的病我无能为力,但我不想凭白再将徐叔叔搭进去。” “你以为的为别人好,又何尝不是你的一厢情愿呢?更何况,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出事?” 因为姜四月第一次见徐清泽,把那封要他自己杀自己的信交给他时,他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一种如释重负,好像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姜四月抬起头来,对姜明昊说: “师兄说的我都明白,让我自己静一静吧。” 姜明昊点点头,姜四月就转身回房了。 姜明昊怎么会不明白姜四月此刻的挣扎呢? 这是陈明珺临死前唯一的愿望,姜四月想要帮她实现,可是若徐清泽因此出了事,她又会觉得自己是幕后推手。 不论怎样,她都会愧疚。 而姜四月以为,徐清泽和她更亲近,所以保护着他就是对的。 可她却没想过,日后她每次看到徐清泽,都会想起因为自己的隐瞒而辜负过的陈明珺,她最终是如何抱着遗憾死去的。 那才是对她最大的折磨。 姜明昊轻叹了一口气。 希望姜四月最终能想清楚吧,做出一个不会让大家留遗憾的决定。 姜四月一夜未眠。 她盘腿坐在床上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下床的时候腿都僵住了。 她一大早就收拾好出了门去,先到山海阁交代了招财,今日陈明珺来了先将她留住,可能有事情要通知她,然后径直去了东边渡口找徐清泽。 这就是姜四月最后的决定。 她没有权利来替别人做主,这件事徐清泽有最起码的知情权,自己不能用自以为是的善意来把事情隐瞒住,这也是对陈明珺和徐清泽最大的尊重。 徐清泽对她的到来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小阁主做了决定了?收了那人多少钱?不过不管多少钱也不能着急,正月里咱们不做生意,可不能坏了规矩。” 姜四月盯着他说: “你亲口说的,正月不做生意,你可得说话算数。” “当然了,我一把年纪还能骗你不成。” “那我就实话说了,那任务我还没接,我这次来,是因为那个人想见你。” 徐清泽愣了一下,很快就恢复如往常。 “见过我的人,除了熟人就是死人,小阁主不接任务,这人我该怎么见?” 分卷阅读85 姜四月开口道: “徐叔叔,这事明摆着我已经都知道了,你就别再打马虎眼了。这位老熟人你见或者不见,给个痛快话吧。” 太聪明的孩子,说话太直接,果然没什么趣味。 “什么时候?” 果然啊,徐清泽也是想见陈明珺的。 “明日吧,就在钱掌柜的饭庄,怎么样?” 徐清泽有些疑惑。 “这么着急?” 姜四月坚定地点点头。 “我掐指算过了,明天是个好日子,诸事皆宜。” 徐清泽默默翻了个白眼。 “那就明日吧。” “好了,那我就先走了。” 然后不等徐清泽回应,急匆匆地转身离开了。 陈明珺的病不能等,所以见面须尽快。姜四月已经想好了,即便徐清泽做了最坏的决定,但是在钱金贵的地盘,他怎么都不太可能做太出格的事。只要见面之时没什么变故,那以后的事就有了时间再从长计议,这样既完成了陈明珺的心愿,又保证了徐清泽的安全,还算是个保险的办法。 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得先去和钱掌柜沟通好才行。 徐清泽看着姜四月离开的身影,微微低下头,慢慢攥紧了拳头。 明日……就要相见了吗? 凶兽卷·长右 正月初八,平治道涂,余事勿取。 这还真不是个黄道吉日。 陈明珺从衣柜里取了件天青色的衣服,这颜色是她年轻时最爱穿的,多年未上身,看起来竟有些不习惯。 她照了照镜子,脸已经瘦了不少,眼角也多出皱纹来了。盯着自己看了半晌,陈明珺还是拿出许久不用的胭脂,稍微掩了掩苍白的脸色。 最后一面了,就算已经不再漂亮,也得干净利落地去见他。 陈明珺到吉祥饭庄的时候,姜四月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身边站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陈明珺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这人是钱金贵。 “你……真是胖了不少。” 钱金贵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还是风姿不减当年。” 陈明珺实在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就算是寒暄完了吧? 姜四月没有说陈明珺已经病入膏肓的事情,她走过去,轻轻抬手扶了一把陈明珺的胳膊。 “钱掌柜安排好的雅间在楼上,我带你过去吧。” 陈明珺点了点头,对钱金贵说: “茶要铁观音,点心要……” “核桃酥和桂花糕,少糖多蜜,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陈明珺笑了。 “这机灵劲儿倒更胜当年了。” 钱金贵也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准备茶点去了。 姜四月突然有些羡慕。 即使十八年不见又怎样呢?他们旧友间的默契仍在,说话也没有虚情假意的客套,就好像这十八年的离别从来都没发生过一样。 送陈明珺进了房间,姜四月想下楼去迎候徐清泽,陈明珺却一把抓住了她。 “你能不能……陪我在这待着?” 姜四月感觉到陈明珺抓着自己的手心冰凉,还有些轻微的颤抖,她另一只手附上去,坐在了陈明珺身边。 “好,我陪着你。” 陈明珺摇着头笑笑。 “没想到啊,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敢做,老了老了,反而越来越不济了。” “我看,只是近乡情怯而已。” “我吗?我们终究还是仇人,用不来这样纠缠的字眼。” 姜四月暗暗叹了口气。 如果真是这么想,那为什么还要梳妆打扮过才来呢? 明明你们之间已经纠缠了这么多年了。 与姜四月说说话,陈明珺明显放松了许多,这时,门突然被打开,陈明珺又一下子握紧了姜四月的手,力道大得让姜四月差点喊出声来。 进门的是钱金贵,他拿着准备好的茶点进屋来,看见姜四月不满地看着他,十分无辜地说: “你瞪我做什么,我两只手端着托盘,哪里有手再敲门呢?” 他把东西一样样放好,还没等他出去,门又再次被推开了。 这回真的是徐清泽。 姜四月咬紧牙,已经准备好了再被陈明珺狠狠地抓一次手,却发现陈明珺反而冷静了下来,手也不再抖了,慢慢地松开了她。 钱金贵默默退到了一边,徐清泽和陈明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桌子,也隔了十八年的沧海桑田。 他们两个人静静地注视着对方,那些预想中剑拔弩张挥刀相向的情节一点也没有要发生的迹象。 等了一小会儿,确认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姜四月抬头与钱金贵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两人便悄悄地关门出去了。 分卷阅读86 徐清泽坐到了陈明珺对面,离得近了,才看得清楚了。 “瘦了。” 陈明珺伸手摸上自己的脸。 “去年生了一场病,可能还没复原吧。是不是变丑了?” 徐清泽摇摇头。 “没变,和以前一样。” 陈明珺看着他,开口道: “你也没变,还是我第一次见你时的样子。” 徐清泽一直看着陈明珺,视线一直没离开过。 “什么时候回来的?” “去年冬天病好之后就回来了,年纪大了,还是觉得故土难离。” “这些年,走到哪了?” “去过江南,也去过漠北,在大的城中住过,也在小的村镇逗留过。” “最喜欢哪里?” “漠北,我在那住的时间最长,呆了两年。” “不觉得荒凉吗?” “起初的时候不习惯,气候干燥,又时常漫天黄沙,但那里的人却是很好。他们的城不如内陆的繁华,生活不够富裕,衣食也比较单一,可他们总是开开心心的,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开心时会大笑,伤心时会痛哭,佳节的时候会聚在一起举办热闹的聚会,点着篝火,围坐一起喝酒喝到天亮。” 说起那段日子,陈明珺的眼中泛起了许久未见的亮光,因为那是她这些年中,为数不多能感受到轻松的时光。 徐清泽看着她回忆往事的样子,好像又看到了二十岁时的陈明珺仰着头,憧憬未来的模样。 “既然喜欢,为何不留在那儿呢?” 为什么还要回来这伤心之地? “那里再好,终究不是故乡。” 即便故乡已经没有了亲人,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临溪镇的一山一水,一街一道,还是会时时出现在脑海中,清晰又深刻。 徐清泽因为听着这话沉默了下来,陈明珺仔细看看他,他的头上已经隐约能看到点点白发了。 “你呢,留在这没出去过?” “偶尔有任务会去外地。我这些年做了船夫,每日渡人过河,离不开的。” “怎么会想到做船夫?” “以前东边渡口的船夫还记得吗?他大约是相中了我的资质,非要我接他的班,我才勉为其难答应了。” 这是两人谈话中第一次有了轻松的氛围,陈明珺笑了。 “这么大言不惭的话,也只有你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来了。” “我倒觉得这是事实。” “可我怎么觉得是那老船夫为了找人接班,随意奉承的?” “有时候勇敢承认别人的优点,也是一种成长。” 陈明珺撇撇嘴。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说不过你,不过就是你仗着自己脸皮厚罢了。” 徐清泽看着陈明珺略显不满的表情,她抿起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眉梢,都和从前的她一模一样。 原来她的一颦一笑,自己从来没忘记过。 原来两个人之间,还能像从前一样说话。 原来,原来。 陈明珺又感觉到了徐清泽的沉默,心口突然一阵钝痛。 能再多听听他的声音就好了。 陈明珺放在桌子下的手紧紧掐着大腿,她咬牙忍着疼痛,等这一次心痛过去,她后背的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慢慢将呼吸调整正常,陈明珺寻了个别的话题。 “没想到,山海阁竟然换了阁主。” “去年夏末的事。” “我还以为你们会一起卸任,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走了一半。他们几个徒弟收得早,现在都能够独当一面了,所以也就能没什么顾虑地出去办其他事情了。” “你收了徒弟吗?” “收了,才带了不到一年,还是个八九岁的娃娃呢。” “岁月悠长,时间还多呢。” 徐清泽默默拿起了茶杯。 陈明珺假装没见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接着说: “她是叫……四月对吧?我还记得她明明是冬月出生的,姜天地却偏要用她妻子的生辰来取名,你们十几个人还因此取笑了他好长时间。” “是啊,那时候大家都说他夫纲不振,结果他就利用阁主的权利,接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任务,折腾了我们好几个月。” “他们都还好吗?” 徐清泽顿了一下,才说道: “也是七零八落,帝江的妻子去世的时候,四月还是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 果真是生死无常,造物弄人。 陈明珺突然又感觉到心口强烈地疼了起来,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让徐清泽终于发现了异样。 “怎么了?” 陈明珺努力撑过这一阵,故作轻松地说: “只是听到故人离世的消息,心中难过罢了,不碍事的。” 徐 分卷阅读87 清泽盯着她看了很久,没再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劲,才放下了心。 “世事变迁,谁都控制不了,唯有接受这一条路。” 陈明珺知道今日可能就是自己的大限之日了,有些事情也不能再逃避了,她鼓起勇气对徐清泽说: “我想再回家……去你家一次,可以吗?” 徐清泽握着茶杯的手僵住了,他低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 “好。” 陈明珺起身,却没有去门口,而是走到了窗子前。 “以前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们总是让你留下和他们一起把酒言欢,所以堵着门不许你走,你就会一手抱着念悠,一手搂着我,从窗子飞身而下,将一屋子的骂声都甩在身后。” 当着徐清泽的面亲口说出念悠的名字,陈明珺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今天,我们再从这里走一次,好吗?” 陈明珺忐忑不安地看着徐清泽,生怕他会不耐烦地摔门而去。 所幸徐清泽并没有。 他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推开窗子,伸手揽着陈明珺的腰,一个飞身直转而下。 其实落地不过瞬间的事情,但是陈明珺在徐清泽的怀中看着他的侧脸时,却好像经历了一辈子那么久。 徐清泽放开了陈明珺。 刚刚的一抱,他明显感觉到陈明珺身上瘦得好像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他仍在疑虑之际,陈明珺已经整理好了衣襟,抬起头笑着说: “我们走吧。” 凶兽卷·长右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徐清泽家走去。 这条路曾经走过无数次,可没有一次让陈明珺觉得有这么长。 她的心痛已经不是频繁发作了,而是一直在疼,越来越疼。 她迫不得已走得很慢,在前面的徐清泽也放缓了脚步等她。 这又让陈明珺觉得,路再长一点也没关系,心再痛一点也没关系,只要能和他这样多待一会,就是好的。 可是再长的路,也终究会有尽头。 不过两炷香的功夫,徐清泽的家已经近在眼前了。陈明珺这时突然站住了,她望着徐清泽的背影,轻轻地喊了一声。 “清泽。” 徐清泽慢慢停下了脚步。 这称呼,有多少年没听过了? “清泽,快带着念悠来洗手吃饭了。” “清泽,我明天打算给念悠做件新衣服,你说红色的好看还是粉色的好看?” “清泽,人家都说对着流星许愿愿望就会实现,你猜我许了什么愿?” “我希望你和念悠能岁岁安康,我们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清泽……” 徐清泽再次陷入了回忆中,只听陈明珺又开口道: “清泽,我走不动了。” 徐清泽转过身,就看见陈明珺身形不稳,紧接着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陈明珺接住,被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陈明珺虚弱地说: “清泽,对不起,我骗你了。我的病啊,从来就没有好过。” 徐清泽突然一阵心慌,他抱着陈明珺想带她走。 “我带你去找大夫。” 陈明珺一把抓住他的手,摇摇头说: “没用的,这病扎根在我心里十几年,早已医不好了。” 徐清泽仍旧试图抱起她,陈明珺却开口道: “清泽,我的时间不多了,就让我再多和你说说话吧。” 徐清泽看着她坚决的眼神终于放弃了,他坐在地上,让陈明珺靠在他的怀里。 “你说吧,我听着。” 想说的话太多,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我刚刚离开的那一年,每天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念悠在我身边撒娇的样子,还有我爹在我每次惹事后,对着我无可奈何的笑容。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恨你,恨你的绝情和狠心,然后我就开始恨我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保护不了念悠。她因为信任我所以跟着我,可我却让她从我手中被人夺走,丢了性命。” 徐清泽面无表情,只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陈明珺越发的没有气力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失。 “后来的年岁,我走过许多路,看过许多悲欢离合,也渐渐明白了许多。其实我们之间早已分不清对错,只能说当初的遇见,就是一段不该开始的孽缘。” “可是清泽,就算这样,我仍是没有后悔过,和你,和念悠在一起的日子。” 陈明珺抬起头看着徐清泽,眼泪从眼眶中流了下来。 “我说要杀你的请求,山海阁没接,那是算不得数的。清泽,你说你已经收了徒弟,那你就要对那个孩子负责任,将他带大,把你一身的功夫都传授给他,让他能稳稳当当地接过你这长右 分卷阅读88 的位子。念悠走了,我也要走了,可你要健健康康地活着,替念悠多看看她没来得及看尽的人间,替我去赏一赏我还没看过的风景。” 她艰难地抬起手抚上徐清泽的脸颊。 “清泽,我恨你,我也爱你。如果有来生,我们不要遇见了,我们两个的这一世,太苦,也太痛了。” 说到最后,陈明珺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听不清,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看了徐清泽一眼,然后指尖慢慢滑落,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徐清泽握紧她的手。 确实是太痛了,但是我也从来没后悔过。能与你相知相爱,是我的幸运。 有一件事,我恐怕不能答应你了。 若是还有来生,我仍然想要和你遇见。 那时候,就让我们长长久久地走到最后吧。 正午时分,傅亦寒敲开了姜四月家的大门。 姜明昊正在蒸包子,他双手沾满了面粉,急匆匆地跑出来开门,见着傅亦寒站在门口,笑着说: “傅公子来了?这笼包子马上要出锅了,正好能尝到热乎的。” 傅亦寒看他的打扮,好像是自己忙得很,便开口问道: “四月呢?” 姜明昊心里是有些忧伤的。 就一句跟我说的话都没有吗? “四月去吉祥饭庄了,八成是去看小亮了吧。” 傅亦寒了然。 “哦,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刚要走,才想起今日来还真是有正事的。 “我昨天刚搬了新家,所以今天是特地来邀请你们哪天有时间去温居的。” 姜明昊一愣。 “傅公子还真打算长住了?” 傅亦寒笑着说: “四月身边危机四伏,我若再不行动,那这一趟可就白来了。” 姜明昊听得一知半解,只是含糊地点点头说: “那先恭喜傅公子乔迁新居了,等四月回来我会告诉她的。” “不劳烦姜公子了,我会亲口告诉她的。” 然后点头致意,转身就走了。 姜明昊茫然地看着他远走的背影,突然闻到了厨房飘来奇怪的味道。 “我的包子!” 姜四月和钱金贵对着嗑瓜子,两个时辰过去,桌上的瓜子壳已经堆得像小山一样了。 姜四月戳了戳钱金贵的胳膊。 “钱掌柜,他们不会已经在上面打起来了吧?” 钱金贵看她一眼。 “你耳朵怎么样?” “好使。” “那你听见什么声了?” “什么也没听到。” 钱金贵又低下头专心嗑瓜子。 “那就没事。” “可是已经两个时辰了,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钱金贵仔细想想,以他们两人的关系,现在的状况确实有点过于平静了。 他招手叫来一旁正在看书的小亮。 “你到二楼有客人那间去问问,就说到开饭时间了,看他们想吃什么,咱们好准备准备。” 小亮放下书上楼,不过只片刻功夫就下楼来了。 “师父,你又在逗我吧,楼上哪间房里也没人啊!” 钱金贵和姜四月对视一眼,一把扔了手中的瓜子,赶紧跑上了楼去。 房间里确实没人了,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茶水也已经凉透,看样子是走了很长时间了。 钱金贵看看半敞的窗子,面色阴沉。 “是故意不让我们知道的,看来是非要出事不可了。” “他们能去的地方应该不多,我们去找找看。” 钱金贵想了想,大约也只有两个地方。 “要么是长右的家,要么就是陈家的旧宅。” “徐叔叔的家我知道,我们分头行动。” “时间紧迫,也只能如此了。小阁主切记,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首先保护好自己。” 姜四月点点头。 “钱掌柜放心。” 说完便立刻出了门。 钱金贵先回房去告诉了钱夫人自己有事出去一趟,然后换上件利索的短衣也准备出发。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正遇上了来找姜四月的傅亦寒。 傅亦寒见着钱金贵完全不同于往常的装扮,挑了挑眉。 “钱掌柜这是有事要走?” 事态紧急,钱金贵觉得傅亦寒是个能帮上忙的人,也顾不得避讳他,直截了当地说: “东边渡口,过了河往南一里地左右,有一户独门独院的大宅,门口一侧放着巨石,姜姑娘去那找人了,可能会有危险,还请傅公子速去相帮。” 听完钱金贵的话,傅亦寒脸色一暗,二话不说转身便走。 钱金贵也不再耽搁,往陈明珺家的旧宅去了。 姜四月到徐清泽家里的时候,他家的门是四敞大开的,院 分卷阅读89 中静悄悄的,丝毫动静也没有。姜四月将整个房子里里外外都寻过一遍,却连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家中没有任何痕迹,但是这门开着,分明就是有人回来过的样子。 姜四月正站在院子中间思考着,突然闻到不知从哪里飘过来的一阵香气。 好像是檀香的味道。 姜四月循着香气找过去,这才发现正房的后面还有一间小屋子,它正好建在房后的死角,所以姜四月才没在第一时间发现。 房门口的香气越发浓郁,姜四月推开门,见到房间里什么摆设也没有,而徐清泽和陈明珺依偎在一起,倚靠着墙壁,好像睡着了一般。 姜四月赶紧跑过去,她探了探两人的鼻息和脉搏,发现陈明珺已经气息全无,而一旁的徐清泽气息微弱,也危在旦夕了。 姜四月伸手扶住徐清泽,想把他带出去,可是脚下一软便跌坐在地,眼前的东西慢慢模糊起来,连脑子也不甚清明了。 姜四月掐了自己一把,她仔细巡视了一周,看清了墙角处正慢慢冒烟的香炉。 原来是香气有问题。 姜四月努力扶着墙站起来,她走过去一脚踢翻了香炉,脱下斗篷将撒出来还未燃尽的香灰盖住,然后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去。 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了,得赶快去通知钱金贵来救人才行。 走到门口不过几步路的时间,姜四月却好像是走了一整天那么艰难。她在迈门槛的时候,实在没有力气抬起脚来,眼看着就要再次跌倒在地,突然有一双手伸过来,及时扶住了他。 傅亦寒看着姜四月此时的样子,心中一紧。 “四月!” 姜四月抬头看看,却发现眼前的人面目模糊,怎么也看不清长相。但是这声音她认得,应该是傅亦寒无疑了。 想到这屋里还有没散尽的香气,姜四月伸出一只手捂住傅亦寒的口鼻,另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在晕倒前只来得及说了两个字。 “救人。” 凶兽卷·长右 傅亦寒一把抱起姜四月,足尖轻点,几个闪身就不见了踪影。 姜明昊洗完手从厨房出来,就看见一个人影迅速从墙外飞了进来,他摆好架势刚要上手,便看清了来人原来是抱着姜四月的傅亦寒。 姜明昊看见姜四月此时的样子,立马出声问道: “出了什么事?” 傅亦寒摇摇头。 “不知道。我是在东边渡口那户人家接应到她的,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迷糊得很严重了,只来得及跟我说了救人二字。” 看来徐清泽出事了。 “钱掌柜呢?” “他告诉我去的东边,然后他往另外的地方去了。” 姜明昊对傅亦寒说: “出门往西,第二个胡同右转直走,你就能看见一家叫慈仁堂的药铺,四月就麻烦傅公子照顾了,我得去救其他人。” 傅亦寒想到姜四月刚刚见到他捂着他口鼻的举动,对姜明昊说: “那房间里应该有迷香之类的东西,姜公子小心中招。” 姜明昊点点头。 “我知道了。” 接下来二人也不废话,各自分头走了。 傅亦寒飞速赶往慈仁堂。 午时的药铺没什么人,杜青叶正扒拉着算盘算账,就看见一个年轻人三步并作两步直冲到他面前来,开口道: “姜明昊让我来的,请赶快救人。” 听到姜明昊的名字,杜青叶眉头一皱,待看清傅亦寒怀中抱着的人时,他一下子站起身来。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和她在一起?” “如果我是坏人,姜明昊就不会让我带她到这来了,闲话一会再说,先救人行吗?” 杜青叶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让傅亦寒把姜四月放在一旁的病床上,他扒开姜四月的眼皮仔细查看过她的眼睛,然后一边把脉一边问道: “她受伤了?” “身上没有发现伤口,也没有受内伤,好像是闻了什么才晕倒的。” “在哪里出的事?” “东边渡口,一户独门独院的大宅。” 杜青叶听到这,大概知道了姜四月昏倒的原因。他转身到身后的药柜里拿出一把甘草,碾碎了沏成水,然后递到傅亦寒手里。 “喂她喝了,要全部喝光。” 傅亦寒接过碗,小心翼翼地扶起姜四月,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点一点地给她喂药。 一碗药很快喂完了,姜四月在昏迷中仍然皱着眉头,一看就知道她此时定是十分痛苦。傅亦寒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想让她好过一点,却不知有没有用处。 姜四月的呼吸慢慢均匀起来,傅亦寒轻轻把她放下躺好,刚起身把药碗放在桌子上,突然听到身后的响动,就见姜四月侧过身子,将刚刚喝的药全都吐了出来。 傅亦寒神情紧张地扶住姜四月 分卷阅读90 ,看着杜青叶问: “为什么会这样?” 杜青叶见此情景倒是松了一口气,开口道: “吐出来就对了,说明这毒还没有深入心肺,能解。” 傅亦寒看着姜四月,她的脸色依然很苍白,但是表情已经没那么痛苦了。 “中毒?” 杜青叶正在找药材配药,头也不回地说: “对啊,她是中毒了。这毒毒性猛烈,发作迅速,若吸入时间超过一个时辰,那便是药石罔医,所以有个十分应景的名字,叫‘断魂香’。” 断魂香? 傅亦寒在一旁握紧了拳头。 杜青叶看不见他的举动,所以怀着将医药知识普及给百姓的强烈责任感,又好心地补了一句: “有的江湖人嫌这名字太过矫揉造作,所以又给它起了个更加接地气,也更直白的名字,叫‘死得快’。” 傅亦寒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低头看看姜四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自己没有耽搁太多时间,应当没事的。 一定会没事的。 杜青叶抓药的时候抽空看了一眼,发现傅亦寒坐在姜四月身边,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她。 这人是谁呢? 看起来和小阁主关系很亲密,所以姜明昊才会放心让他带着小阁主来这。 可是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难道自己真的是太久没去听风楼,消息闭塞了? 杜青叶揣着一肚子的疑问没处说,突然听见门咣当一声响,钱金贵和姜明昊分别抱着两个人进来了。 钱金贵也不废话,看看怀中的人,又看了看姜四月,对杜青叶说: “一样。” 杜青叶明白了,这是说中了一样的毒了。 他抓出一把甘草放在桌上,言简意赅地说: “让他吃了,然后吐出来。” 钱金贵抱着的是徐清泽,杜青叶刚刚就已经猜到了,等他看到姜明昊怀中的陈明珺时,却愣了一下。 “她?” 钱金贵看看傅亦寒,然后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杜青叶明白了,他见陈明珺的面色晦暗,便走过去探了探她的脉搏。 “她不是死于中毒,而且断了气息至少一个时辰,没救了。” 姜明昊轻轻地把陈明珺的尸身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恭敬地鞠了一躬,才开口问道: “四月怎么样了?” “中毒不深,我正在配药。” 姜明昊看着完全没理会这一边,只默默守着姜四月的傅亦寒,没有过去。 既然杜青叶说了有救,便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钱金贵将甘草碾碎了,冲了水喂给徐清泽喝,可他的牙关紧闭,一滴也喂不进去。 钱金贵冷汗都冒了出来。 “这怎么办?” 徐清泽比姜四月中毒时间长,五感封闭得更久,自然东西要入口也更难。姜明昊帮忙捏着徐清泽的嘴,钱金贵腾出一只手想帮徐清泽输内力,可是另一只手还端着药碗,根本使不上力。 杜青叶放下手中正在配的药刚想过去,就见傅亦寒起身走过来,开口道: “请先生尽快配药,这就由我来吧。” 然后走到徐清泽身后,帮他输起内力来。 体内有了气息延续,徐清泽的身体也慢慢不再僵硬了,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终于能张开嘴,把甘草汁喝了下去。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喂完了药,钱金贵对傅亦寒说: “多谢傅公子。” 傅亦寒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声音冷冷地说: “四月中毒就是因为他吧?那就不必道谢,我是怕他死了,找不着人算这笔账。” 杜青叶一个手抖,手中的药材直接掉了一把下来。 这年轻人,口气还是挺大的嘛。 得赶快把小阁主救醒,才好打听他的身份啊。 果不其然,不多时,徐清泽也将刚刚喝进去的药尽数吐了出来,呼吸也有了缓和的样子。而杜青叶则是凭借着十分的好奇之心,迅速配好了解药,煎好了喂两人喝了下去。 姜四月被抱到了后院的房间里,由傅亦寒一人看护着,徐清泽躺在外间的病床上,身旁的另一张床上则放着陈明珺的尸身。 也许是男人天生的身体优势,即使中毒更深一些,徐清泽还是先姜四月一步醒了过来。 徐清泽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发现自己仍活在世上,便又失落地闭上了眼睛。 他看见了身旁的陈明珺,她脸上的笑意仍在,正是她刚刚死在自己怀里时的样子。 为何要救我?我已经连最后一个活在世上的支柱都失去了。 正坐在旁边喝茶的杜青叶已经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瞥见徐清泽睁开又闭上的双眼,凉凉地开口道: 分卷阅读91 “我当初制了这‘断魂香’,为的可不是让自己人来自我了断的。” 杜青叶之所以能有把握救醒二人,就是因为这“断魂香”本就是他做的,十二山海兽人手一份,为的是突发情况时制敌而用,也因此才能在听说姜四月出事的地点后,立刻开始制作解药,争取了大部分的时间。 徐清泽恍若未闻,钱金贵故意叹了口气道: “小阁主为了救某些人,现在仍旧生死未卜,可某些人啊,自己都将自己的性命当做儿戏,实在是白活了这一把年纪,不懂事啊。” 徐清泽猛然睁开眼睛。 “小阁主去找我了?” 钱金贵哼了一声。 “你说呢?” 徐清泽此时才有时间来想想,为什么姜四月安排两人见面是在钱金贵的饭庄里,为什么那日她特意强调了自己说的话。 “你自己说的,正月不做生意,你可得说话算数。” 原来她一直在想方设法准备周全,生怕自己死去。 而自己的一念之差,却差点把她害死。 徐清泽感到自己的眼睛酸涩,他攥起拳头用力捶了几下床板,然后将身体蜷缩在一起,低声痛哭了起来。 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一样,让人看了都觉得不忍心。姜明昊是晚辈,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也不能做,所以他不声不响地去了后院,等着姜四月清醒过来。 这是钱金贵第一次看徐清泽发泄自己的情绪,十几年了,他终于能放任自己宣泄一回了。 只希望死过这一回,他能将前尘往事放下,轻松一点过完后半生。 就算忘不掉,只要活着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姜明昊重新走了进来。 “四月醒了。” 钱金贵这时才真的松了一口气,彻底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 杜青叶眯着眼睛嘬了一口茶,颇为惬意地说: “都跟你们说了,有我‘妙手仁医’杜青叶在,我们山海阁啊,绝对不会有一个枉死的人。” ——《长右卷·完》 神兽卷·鯥鱼 东三百里,曰柢山,多水,无草木。有鱼焉,其状如牛,陵居,蛇尾,有翼,其羽在魼下,其音如留牛,其名曰鯥,冬死而夏生,食之无肿疾。 ——《山海经·南山一经》 临溪镇这些年也算是成了群英聚集之地,有些人的名号即便放在整个江湖,那也是数一数二的。 有江湖就会有人,江湖人整日打打杀杀,免不了要看大夫。 而说起临溪镇有名的医馆,首屈一指的就是城东的和安堂和城南的德济堂,两家堂上坐诊的大夫都是颇有盛名的,可以说是药到病除,妙手回春。 你问还有没有其他的? 出名的好像只有这两家…… 慈仁堂? 没听说过。 老板叫杜青叶? 好像也没听说过。 大概就是个小药铺吧,反正这年头,打着济世的幌子骗人的庸医多了去了。 你可擦亮了眼睛,千万别被骗了啊。 “断魂香”的好处就在于,杀人的时候速度快,人死后不留痕迹,但是你如果死不了,它也没有什么后遗症。 所以两天不到,徐清泽和姜四月就已经活蹦乱跳,一点儿事都没有了。 徐清泽能起身之后就去将陈明珺安葬了,墓地就安在徐念悠的墓地旁边。 然后他整日坐在两人的墓碑前,默不作声,只是喝酒。 经此一事,他虽已心死,却不会再寻死了。 而所有人现在担心的,都是姜四月的身体。 于是大家一致决定让姜四月先住在杜青叶的药铺里,万一有什么特殊情况,也好及时就医。 姜四月觉得这是对她身体素质的不信任。 杜青叶觉得这是对他医术的极大鄙夷。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傅亦寒冷着一张脸,根本就没给姜四月反驳的机会,杜青叶想想那天傅亦寒说要找徐清泽算账时的样子,也就安静地闭上嘴了。 当然,这完全是在听说傅亦寒很可能就是以后的阁主……嗯……夫人,而且他爹还是天下第一神捕之后,杜青叶认为自己做出的最明智的决定。 毕竟这小伙子的眼神啊,也是有点吓人。 姜四月更郁闷。 大家都是为了她好,她知道,所以在这住着她也没什么异议。而每天环绕在她身边诡异的气氛,才是让她最头疼的。 傅亦寒在生她的气,她好像知道为什么,又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傅亦寒这两天一直在她身边照顾她,可是态度又十分冷淡,不怎么跟她说话。不仅如此,他连让姜四月和别人说话的机会都不给。 姜明昊来送饭的时候,傅亦寒站在窗边看书。 钱金贵来嘘寒问暖的时候,傅亦寒坐在桌子前看书。 分卷阅读92 杜青叶来送药的时候,他干脆倚在床边,亲眼看着她一口一口把药喝光,然后目送杜青叶出门,再走到一边继续看书。 结果两天过去了,姜四月除了得知陈明珺的死讯和徐清泽活着的消息外,其他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待的这个药铺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自己没有被送去大的医馆,偏偏被送到这来,送药的老板又为什么总是趁着递给她药碗的时候,背对着傅亦寒一个劲儿的给她使眼色。 到了第三天,在杜青叶拍着胸脯的再三保证下,众人终于相信了姜四月确实是完全没问题了,这才同意让她回家。 护送姜四月的任务自然是由傅亦寒来担当的。 两人并排走着,因为离家不远,所以很快就到了。一路上傅亦寒都没开口说半个字,到了家门口的时候,姜四月见他直接就要离开,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 “这几日,辛苦你了。” 傅亦寒站在原地背对着她,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姜四月生平最怕的就是和人冷战,那种感觉就好像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来又下不去,实在让人憋得慌。傅亦寒从来没有用这样不咸不淡的态度对待过她,这就让她更接受不了了。 姜四月试探着问道: “我知道你生气了,但是不太明白原因,你跟我说一说好不好?” 傅亦寒转过身来,他看着姜四月诚恳的表情,几天来的气愤最终也只能化作了一声叹息。 他走近了一步,开口道: “你这次差点就死了,你知不知道?” 姜四月立马点点头。 “知道知道。” “如果那天不是我有事要跟你说,恰巧能接应到你,等钱掌柜他们再找到你,可能就过了最佳营救的时间,你知不知道?” 姜四月又点点头。 “知道知道。” “当我听到你中了毒,看着你躺在床上醒不过来的样子,那时候我的心情如何,你又知不知道?” 姜四月诚实地摇摇头。 “这个不知道。” 傅亦寒看着姜四月,伸手抚上她的脸颊。 “痛彻心扉又无能为力,害怕我们还没积攒够回忆,就要失去你了。” 傅亦寒的指尖微凉,但是姜四月却感觉自己的脸颊十分滚烫。 “那个,我这次是因为事态紧急,确实思虑太不周全,吓坏大家了。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一定不会再做这种事情了,真的,我保证。” 傅亦寒放下手。 四月,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现在在我的心里,究竟占据了什么样的位置。 所以你也不知道,对于现在的失而复得,让我有多庆幸自己做了留在这里的决定。 见傅亦寒不说话,姜四月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都保证了,你不生气了吧?” 傅亦寒无奈地说: “你现在健健康康的站在我面前,我还生什么气?” 姜四月看他不像赌气的样子,便笑着说: “我就知道傅公子胸怀宽广,定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和我置气。” 傅亦寒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这是小事?” 完了,一时嘴快,又说错了。 “生死之事岂能是小事?把生命视作儿戏的人简直是太蠢了,呵呵。” 傅亦寒的脸色这才变好了。 “你能有这种觉悟,我心甚慰。” 姜四月只敢在心中默默鄙夷他一下,面上仍是笑着说: “那我就先回家了,你也回去好好休息。” 傅亦寒点点头,然后姜四月松开了手,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院子。 姜四月关好大门后刚转过身,姜明昊就看见了她红扑扑的脸,于是他一下就扔了手中的盆子,跑过来着急地问: “四月啊,你这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毒还没完全解?要不要再去药铺住两天?” 姜四月摸了摸自己的脸,干咳了两声说: “师兄别急,我这脸红应该是因为天冷的缘故,没事的。” “真的没事?” “真的真的。” 姜明昊这才松了口气。 “你啊,这次都要吓死人了。” 姜四月主动抱了抱姜明昊。 “让师兄担心了,我这不是没经验吗,以后绝对不会再做这么冲动的事情了。” 姜明昊轻轻拍拍她的头。 “这次也是多亏傅公子了,咱们得找时间好好谢谢他。这样吧,明天你和我一起上街逛逛,选点贵重的礼物,等温居的时候带给他。” 姜四月松开手,疑惑地问: “温居?” “对啊,他那天就是因为要去告诉你他搬新家的消息,这才正好救了你,他还没跟你说吗?” 刚才傅亦寒确实说了找她 分卷阅读93 有事,但是姜四月由于害羞,结果忘记问了。 “他还真的留下了啊。” “可不是嘛,那天他和严子瑜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就是随便提一提,没想到这么快就行动了。和他认识的这些日子,寥寥几件事,倒是看出他许多品质来,有头脑,讲义气,有行动力,有担当不说空话,还能照顾人,实在是个不错的人。那天在药铺,你还没醒的时候他一直守着你,当时那副表情啊,好像你再不醒,他就要把整个临溪镇都给掀了一样。” 不知怎么的,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让姜四月的心中好像打翻了蜜罐一般,抑制不住地满心欢喜。 那些她没有看见的,傅亦寒没有说出口的,现在她都知道了。 连带着他的真心,她也知道得更清楚了。 姜明昊赞叹完傅亦寒,低头就看见姜四月越来越红的脸,忍不住喊出声来。 “四月,你是不是发高烧了啊!” 姜四月郑重地点点头。 “好像是,那我就先去睡觉了,师兄自己吃饭就好,不必叫我了。” 然后一溜烟跑回了房间。 姜明昊急得在原地转来转去。 “才解了毒又发了高烧,这可怎么办才好?鸡汤,对,我去炖个人参鸡汤去,可得给四月好好补补。” 然后就快步走进厨房里杀鸡去了。 姜四月回到房间,好一会儿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坐在床边想了很久,然后从枕头下拿出了那枚戒指。 那枚刻着“寒”与“月”的戒指。 姜四月拿在手中端详了半晌,然后从梳妆盒里取了一根红绳,仔细地编起了三生结,等编好后,她把戒指穿在上面,戴在了脖子上。 戒指放进衣服里,冰凉的玉石正好贴在了姜四月的心口处。 傅亦寒的身影好像立刻就出现在了眼前,他微笑着看着姜四月,轻声说: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这样你还不肯答应我吗?” 姜四月低头笑了。 既然这样,我也只好答应你了。 神兽卷·鯥鱼 第二日,姜四月在姜明昊约她一起买东西之前,先去了一趟慈仁堂。 慈仁堂依然只有杜青叶一个人在,姜四月十分怀疑,这里是不是从来就没有过客人。 见着姜四月进屋,杜青叶一边抄着药方,一边笑意盈盈地说: “小阁主来了。” 果然,姜四月就知道,这人肯定和山海阁脱不了关系。 走到杜青叶对面坐下,姜四月开口道: “你把我从生死关口救了回来,只可惜我这几日身边一直有人,也没机会好好跟你说声谢谢。” 杜青叶放下手中的笔,颇为感叹地说: “小阁主啊,你这看人的眼光可是一等一的,就傅公子这样的人,我看百里都挑不出一个来。” 姜四月十分坦然地接受了夸奖。 “我也觉得,这样的人我此生也难再遇见第二个了。” 杜青叶听见自己内心响起一声悲鸣。 谈情说爱了不起啊!老子年轻时候也谈过! “虽然已经相识了,可是我还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你。” “确实也没来得及介绍。我是六神兽之一的鯥鱼,人称‘妙手仁医’杜青叶。” “哦,杜老板。” 但是姜四月仔细在脑中想着“妙手仁医”这名号,却觉得很是陌生。 “我从小跟在我爹身边,也算是见过不少江湖人,只是这‘妙手仁医’的称号,好像从来没听过。” 杜青叶笑了起来。 “肯定没听过,因为只有我自己这样称呼我自己啊。” 姜四月脸色都僵了。 “呵呵,原来如此啊。” 杜青叶叹了口气道: “他们几个啊,从来不肯承认我这超凡的医术,都说我只会用毒,怕找我治病的人都会被我不小心毒死。小阁主你说说,他们是不是太过分了?这回你和长右还不是我救回来的?” “可我听说,那毒好像就是你制的啊。” “对啊,那我做这毒是为什么,还不是怕大家出任务的时候有个万一,能拿着毒保个命什么的,阁主你难道不懂我这份拳拳之心吗?” 姜四月急忙点点头。 “懂懂懂,杜老板一心为阁中之人着想,我觉得值得所有人学习。” 杜青叶听到这话觉得舒心了很多。 “还是小阁主懂得体谅人。” “可是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阁主请说。” “杜老板,你看这‘断魂香’,它要发挥毒性就需要把它点燃,可若是真的到了危急时刻,哪里有时间去找火折子和香炉呢?” “小阁主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早就考虑到了这种情况,所以把这毒制作成了各种不同的形 分卷阅读94 态,‘断魂丸’、‘断魂散’、‘断魂水’全都有,谁知道长右这回怎么就非要用这闻得着的,还害你也中了招。对了小阁主,你要不要也带一份回去?” 姜四月觉得自己才真是没见过世面。 “……一会儿我走,麻烦杜老板帮我每样都带上一些。” “好嘞。” 杜青叶觉得姜四月这样捧场的人,准是个能和自己做知己的人,于是他笑逐颜开地要去拿东西,还没等起身,店里就来了客人。 来者是个年纪挺大的老头,姜四月认得,这是住在她家和慈仁堂中间那条街上的陈老伯,家境不好,和一个只有八九岁大的孙子相依为命,平常靠种几亩薄田为生。 陈老伯身体还算硬朗,他走进来看见姜四月坐在那,还颇为拘谨地说: “有人在?那我就先等等。” 姜四月连忙起身说道: “您先来吧,我就是个平常的头疼脑热,不着急的。” 陈老伯感激地笑笑,然后对杜青叶说: “杜大夫,我那孙子又和别人打架了,还得麻烦你帮我开点跌打损伤的药。” 杜青叶问道: “上次的药用着怎么样?” “挺好的挺好的,外用的敷上就不疼了,没两天连红肿都没有了。” “那就还开这药?” 陈老伯连连点头。 “好好,都听杜大夫的。” 杜青叶转头去抓药了,姜四月看着陈老伯的样子,没来由地觉得心酸。 一把年纪要独自抚养孙子,可是听起来,这孙子还不争气,只知道惹是生非,实在不是个懂事的孩子。 不多时杜青叶就抓好了药,他把药递给陈老伯,仔细叮嘱了哪一种是内服,哪一种是外用,陈老伯认真听过了之后把药小心拿好,开口问道: “杜大夫,多少钱?” “老规矩,两文。” 姜四月在一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却没有出声。 三副药,只一个包子钱? 陈老伯从贴身的腰带处小心翼翼地翻出两文钱递给杜青叶,然后不好意思地说: “我知道这药不可能只是这些钱,我总是仗着杜大夫你的好心来上门讨这样的便宜……” 杜青叶却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陈老伯,你忘了我以前说过什么了?家乐既然给我当过两年的学徒,那他就永远都是我这慈仁堂的人,自己人抓药,自然就用内部价了。” 陈老伯感慨地叹了口气,然后点头说: “杜大夫说的是,是我老头子事多了。哎,我总觉得,以你的医术和胸怀,不该只是留在这小胡同里,连个名声都传不出去。” “陈老伯,要是让太多人知道了我这慈仁堂,那我可就不得不涨价了,可我偏生又不喜欢手里攥着太多钱,所以就这么默默无闻的,挺好。” 陈老伯笑了,说道: “杜大夫说的是,你是淡泊名利的仁心大夫,和外面那些只认钱的所谓名医可不一样。” 杜青叶满意地点点头。 “还是陈老伯看得清楚。” “那杜大夫,我就先走了。” “慢走。” 陈老伯拿着药乐呵呵地走了,杜青叶转身就看见姜四月正抱着胳膊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好像没有沾上什么东西。 “小阁主这是看什么呢?” “看杜老板你的仁心呢。” 杜青叶问道: “那小阁主看见了吗?” “暂时没有,不过看到了好多我想知道的事情。” 杜青叶倒了一壶茶走回他的位置坐下,然后对姜四月说: “看来不止一个疑问,那就坐下聊吧。” 姜四月坐在对面,喝了一口茶,感叹道: “我山海阁果然没有一般人啊,随便听一听都是一个故事。” 杜青叶赞同地点点头。 “连刚接任不过半年的小阁主,身边陪着的都是天下第一神捕的公子这等不平凡的人物,咱们山海阁的格调还能差到哪里去?” 姜四月默默挠了挠头。 非得调侃我才舒服吗? “杜老板,听刚才你和陈老伯的对话,好像是他的孙子给你做过学徒?你能与我说说这事吗?” “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我卖给他的药那么便宜呢。” “我觉得我这个问题是根源,知道了,那一切疑问都解决了。” 杜青叶想想,好像真是这样。 “三年前,我有意寻个孩子做徒弟,培养成为下一代的鯥鱼。有一天,我在街角遇见了被一群大孩子欺负的陈家乐,就顺手救了他,我扶这孩子站起来的时候,发现他身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但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一滴眼泪都没掉。六岁的孩子就能这般坚韧的实在太少了,等到送他回家的时候,我知 分卷阅读95 道了他身边就只有一个爷爷,那么令他牵挂的事情也就少之又少,等到他爷爷去世之后,这世间更是没什么能作为他的痛处了,所以我便动了收他为徒的念头。” 听到这,姜四月微微皱了皱眉头。 杜青叶看到她的表情,开口道: “小阁主不必觉得不舒服,虽然山海阁的神兽并不接杀人的任务,但是那并不代表我们不会有仇人,既然入了山海阁的门,就要与山海阁共存亡。近年来惦记我们的人不少,小阁主也应当知道了其中一些事,那么我们只有身边的牵挂越少,受别人威胁的可能才会越小,不会让人牵着鼻子走。” 杜青叶说得是有道理的,若真有一天御敌对阵,对手手中却掌握着至亲之人的性命,谁能做到心无旁骛呢? 姜四月轻呼了一口气。 “多谢杜老板开解,是我想得太少了。” “小阁主只是太年轻了。” 姜四月笑笑,然后开口道: “还是接着说故事吧,然后呢?” “陈老伯开始的时候还是犹豫的,因为陈家乐的年纪小,他又不清楚我是不是好人,所以并不想答应。但是陈家乐听说做学徒可以每月领到二两银子的补贴,而且还管吃管住后,就十分坚定地表示,他一定要跟着我学医,还说他一直以来的志向就是做一个像我一样悬壶济世的大夫,以治病救人为终身的志愿。” “这小子可够机灵的。” “岂止是机灵,他天资聪颖,还有点过目不忘的本事。来我这不到一年,他一个从来没识过字的孩子,就将一百味中药的性状和药效记了个滚瓜烂熟,等到第二年的时候,便已经能识得四百味药材了。” 果然是个不俗的小孩。 “既然这孩子这么优秀,杜老板最后又为何放弃他了?” 听了姜四月的疑问,杜青叶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也是让我觉得遗憾的事情。我这辈子最擅用毒,若是收了徒弟,自然是想将一身技艺倾囊相授的,而用毒的人,最基本的要求就是五感要较常人更加敏锐,这样才能保证既能重创敌人又不伤害自己。可是后来有一日我偶然发现,家乐他,竟然是完全没有嗅觉的。” 神兽卷·鯥鱼 “一点气味都闻不到吗?天生的?” “家乐说他小时候还是能闻到的,但是有一次陈老伯抱着他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一下磕着了他的脑袋,自那以后他就分辩不出味道来了。我猜想,应该就是那次脑伤损害了家乐支配嗅觉的神经。” “真的是可惜了。” 回想起这一段,杜青叶仍十分有感触。 “原先他并未意识到自己闻不着气味会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听我说了之后,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收拾好行李回家了。他说,既然他没有条件做我的徒弟,那也不能霸占着这地方,让我没办法再收其他的弟子。临走时家乐还求我,让我说是他没有天分做不了大夫,不要让陈老伯知道真实原因,怕会让陈老伯内疚。” “刚刚看陈老伯来为他买伤药,我还以为他是个好惹是生非的孩子,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 “说起他打架,就又是另外一桩事了。” 姜四月主动又去添了一壶热茶,然后捧着茶杯望着杜青叶。 “杜老板接着说,我准备好了。” “……小阁主真是好耐心。” 姜四月谦虚地说: “多年来也就培养了这么一个优点。” 看在知己的份上,杜青叶伸了伸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接着讲起后面的故事来。 “从我这离开时家乐也八岁了,既然不能再跟着我学医,那就得找个书院读书。我帮他找了咱们镇上最好的浩清书院,偷偷背着他付了大半的学费,然后对他说,院长怜悯他家境贫寒,所以让他平日在书院里帮忙整理典籍之类的,以此来抵他的学费。” “你对这孩子,是真的很上心。” “不论是头脑还是品性,家乐都是没得挑的,我可惜他的才能,不想让他这样一只本能够翱翔天宇的雄鹰,仅仅是因为家里穷,就被迫断了翅膀,只能守家护院,见不得大世面。” “那书院,他去了吗?” “去了,他其实很喜欢读书,以前看药典都可以不说话看一整天。我送他去书院的时候,他开心得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好,还跟院长说,他一定会尽力帮忙,感谢院长的恩情。” “你会觉得不甘心吗?明明这都是你在背后帮的忙。” “没什么不甘心的,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本也没有想让他知道。” “并不是所有付出的人,都是想得到回报的。” 杜青叶简直不能更赞同。 “小阁主这话,真是说到我心里了。” “我能感受到杜老板你的心情,但是能不能先把我的手撒开?” 杜青叶不好意思地放开手。 “也是感 分卷阅读96 觉遇到了知己,太激动了。” 姜四月还不至于觉得杜青叶一个和自己爹年纪一般大的人,会有什么不轨之心来趁机占她的便宜,所以也不在意,开口道: “他去了书院后,应该没有什么机会和你见面了吧?” 杜青叶却摇摇头。 “家乐每日下学回来,都会到我这里来,跟我说说他这一天都学了什么,读了哪些书,又被先生夸奖了几次,还会给我带书院里的枫树叶,让我做书签。” “这或许就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可是这情况只持续了短短两个月,家乐就没有任何征兆的,不再来我这了。” “哦?” “起初我并没在意,以为是他要考试,所以需要抓紧时间背书。但是没几天陈老伯就来找我,说是家乐和人打架了,第一次只是皮外伤,第二次却打得严重,连胳膊都折了。” “是怕你担心吧,所以不敢在你面前出现。” 杜青叶点点头。 “是啊,我到他家的时候,他已经疼得满头大汗了,却在看见我的瞬间特意把脸转过去,不让我看他脸上的伤。” “真不知该说他贴心,还是说他傻。” “可不是傻呗。书院里有个叫李书瑾的孩子,成绩不错,家境优渥,据说是书院中的老大,学生们都唯他马首是瞻。可是家乐去了之后,不过一个月时间就赶上了课程,总是能拿头名,而且还不把他当回事,每天只读书帮忙,并不怎么理会他。这就激怒了李书瑾,他开始三天两头地找茬,还唆使人挑衅家乐,和他打架。家乐很明白的,这书院他进来的不容易,所以一直忍耐着,可是那一天,李书瑾突然说了一句话惹恼了他,家乐便控制不住,冲上去把他打了。” “什么话这么有威力?” “李书瑾不知怎么知道了我帮家乐垫付学费的事情,便十分鄙夷地说,家乐是我的私生子,我不愿意要他却又难抵内心的愧疚之情,所以才帮他的。” “这孩子……想法挺复杂啊。” “八九岁的小孩子,也不知打哪学来这么多龌龊的思想。家乐下手还挺重的,把那李书瑾打得不轻,于是不过两天,他就找了一群人把家乐堵住,狠狠揍了一顿。” “啧啧,现在的少年啊,一点也没有我们原先的善良和稳重。” “小阁主,你不也是不久前才刚满十八?” “老了老了,比不得这些年轻孩子。” 杜青叶默默往地上吐了口茶叶,表示不想理她。 “我帮家乐接好了骨头,但是却不知道该开口跟他说些什么,既不能帮他去报仇,也没有立场开口训斥他。等养好伤后家乐便又去上学了,而他和李书瑾的梁子也算是结下了,从那以后,和人打架就成了家常便饭。他们总是在下了学之后才犯事,所以书院也没法管,所幸的是虽然总是打架,但除了皮肉伤之外,再也没受过什么大伤。” “难道就一直这样下去?” 杜青叶想想,觉得也不算太大的事。 “两人又不会打得太过分,男孩子嘛,就当是培养他的能耐也不错。” “打架的能耐?” “磨练意志的能耐,看在这种情况下,谁先撑不住,主动休战求和。” 姜四月无语地看着杜青叶。 男人的思想都这么奇怪吗? 姜四月在药铺里听故事一听就是两个时辰,姜明昊在家怎么等也等不到她回来,还以为她又出什么事了,便急匆匆地往慈仁堂跑去。谁知半路的时候,竟然遇上了正好来找姜四月的徐清泽。 徐清泽是把自己收拾过一番才来的,换了干净的衣服,刮了胡子,只是几日前经历的事情让他苍老了不少,少了以前的精气神。 姜明昊心里着急,也顾不上和他多说什么,直接带着他往慈仁堂走。徐清泽以为姜四月是余毒未清才又去了慈仁堂,心里也担忧起来。结果等两人焦急地到了慈仁堂,却看见姜四月和杜青叶正喝着茶水,悠闲自在地谈天说地。 姜明昊走过去一把把姜四月抱在怀里,这才让他安心不少。 “你以后能不能改改这聊起天就没时没晌的习惯?” 姜四月被他抱得很茫然,然后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徐清泽,开心地说: “终于见到你了,徐叔叔。” 姜四月醒了三天,徐清泽就在陈明珺的坟前喝了三天的酒,这还是两人都醒来后的第一次见面。徐清泽看着安然无恙的姜四月便安了心,听到她仍像之前一样和他打招呼,心里又十分不是滋味,半晌也只是开口叫了一声平日的称呼。 “小阁主。” 姜四月被姜明昊抱着动弹不得,她无奈地说: “师兄,我错了,我不该一直聊天忘了你还在家等着我买东西,我真心地认错,那你能不能放开我了?” 姜明昊放开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继而满脸受伤地走到一边。 “师妹长大了,开始嫌弃师 分卷阅读97 兄的抱抱了,多么让人伤感啊……” 当着其他人的面姜四月真是不好意思拆穿他。 难道商量着不行,还得像以往一样使用暴力才行? 没再理会他,姜四月走到徐清泽身边,开口道: “徐叔叔好了吗?” 你的心伤,好点了吗? 徐清泽淡淡一笑。 “或许吧。” 这几日的酩酊大醉,倒是让一些事情,越发地忘不掉了。 徐清泽今日找姜四月,一方面是为了确认她是否平安无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心中有愧,想来和她道个歉。 “这次的事……” 姜四月知道徐清泽想说什么,她轻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徐叔叔,虽然这次你说话不算话,但是我爹对我说过,做人要有容人之量,所以我勉强原谅你一次。不过只此一次,要是下次你再当我是小孩子哄我玩,那我可就要生气了。” 你说了在我接这件任务之前你都不会轻举妄动,你还说不会破了山海阁正月不杀人的规矩,可你却没有做到。 不过这些都没关系,你还活着,这就是最好的了。 姜四月没有在意自己差点因此死掉,她主动开口,也是不想让徐清泽为此而道歉,这让徐清泽有点想落泪的感觉。 真是,怎么死过一回,竟变得这样多愁善感了? “言而无信的事,这是最后一次了。从此以后,我的命就是小阁主的,绝不会再轻易践踏了。” 姜四月却摇摇头。 “徐叔叔的命还是你自己的,只是我们的命都是山海阁的,对吗?” 徐清泽笑了。 “小阁主睿智。” 姜四月歪着头,也笑了。 故事听完了,心结也解开了,姜四月转过头想要叫上姜明昊走人,却见姜明昊和杜青叶两人头对头地说话,神神秘秘的。 姜四月悄悄走近,只听到杜青叶小声开口问道: “所以呢,傅公子在你家门口抓着小阁主的手,都干了点啥?” 神兽卷·鯥鱼 第四章 姜明昊同样小声答道: “那会天色已晚,我走到跟前才看清那人是傅亦寒,结果我过去之后两个人就不说话了,我啥都没听到,除了见他们牵着手也啥都没看到。” “我倒是听到了也看到了,要不要说给你们听?” 杜青叶和姜明昊同时抬头,就看见姜四月阴测测地笑着看着他俩,然后两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杜青叶咳了两声开口道: “孰湖啊,你这身体没什么问题,但是日常进补还是需要的,药就不必了,食补就可以。” 姜明昊干笑着点点头。 “好好好,我晚上就炖只鸡,给四月也补补。” 姜四月抱着胳膊站在一边。 “师兄昨日不是刚炖了党参乌鸡汤?怎么这么快就虚了?” 姜明昊被呛得说不出话,转过头看向一边。 姜四月又看着杜青叶开口道: “杜老板,大家都是自己人,既然你有事想问,直接找我问多好呢?” “你会说?” “当然不会。” 杜青叶假笑着说: “小阁主不是还忙着?我就不便相扰了。” 姜四月不管他的打岔,接着说: “凭杜老板的才干,如果没有在山海阁,应该是能成江湖百晓生一样的人才吧。” 徐清泽走到一边坐下,十分热心地补充了一句: “他以前就是做听风使的。” 姜四月恍然大悟。 “怪不得对什么消息都想知道一点呢。” “小阁主……” “看来我们下一任山海兽的门槛,该适当地提一提了。” 然后转身便走了。 姜明昊赶紧跟在后边一起出去了。 杜青叶看着姜四月的背影啧啧感叹。 “女子难养,果然是天生的啊。” 徐清泽靠在椅背上,开口道: “有些人好奇之心旺盛,大概也是天生的吧。” “她还不是听我说了一上午别人的事?” “谁叫你非要当着她的面聊她的事情呢?” 杜青叶满脸阴沉地看着他: “我当听风使那些年,你们托我打听的事,要不要再重新听一遍?” 徐清泽假装没事地四处看看,开口道: “你这药铺……挺好的啊。” 你这话题转得也挺生硬的啊。 杜青叶缓了脸色,对徐清泽说: “来一杯?” 徐清泽连喝了三天,酒入愁肠是真,身体不适也是真。他拿过桌上的茶杯,在眼前晃了晃。 “喝这个?” 分卷阅读98 杜青叶翻了个白眼,走了。 徐清泽把脚搭在一旁的桌子上,闭上眼睛晒着太阳,慢慢地睡着了。 对于姜明昊刚才的行为,姜四月并没有真的生气,反正她和傅亦寒的事情早晚要让大家知道,而杜青叶也只是闲得实在无聊,想找点新鲜事听听罢了。于是在刚出门后,姜四月就对姜明昊说: “我出门时什么也没带,师兄带钱了吗?” 姜四月能主动说话,那就说明她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姜明昊松了一口气,拍拍腰间的荷包。 “带了不少。” 师兄还是很靠谱的。 于是两人怀揣着对傅亦寒的感激和崇敬,踏上了买礼物的路。 姜四月和姜明昊买东西买得很顺利,因为两人只奔着一个目标:贵。他们在聚宝轩里转了一圈,很快就选中了一件玉石的貔貅摆件,看起来大气又不俗艳,而且价钱也很吉利。 “只需八百八十八两银子。” 姜明昊一句话没说就拿出了银票,聚宝轩老板的笑容在脸上都要挤成一朵花了。 “您二位稍等,我这就去给您找钱,再把这东西给您包得漂漂亮亮的送家去。” 说完,就立马回屋找锦盒去了。 等老板不见了踪影,姜四月突然一手捂住胸口。 “师兄,咱们花钱最多的一次,是买什么来着?” 姜明昊仔细想了想,开口道: “好像是有一年买烟花,你见着一个好看的,非要师父给你买了五十两银子的。” 姜四月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师兄,我有点心疼。” 姜明昊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是。” “要不退了?” “钱都交了。” “那晚上再来把钱‘拿’回去?” 姜明昊捂着脸说: “四月啊,虽然平常不花钱,但不是说咱们没有。” 好像对哦。 姜四月深吸了几口气,下定了决心。 “今年的第一个任务,不管是什么,我一定要开份大价钱。” 姜明昊头低得更深了。 想来当初山海阁定下这酬金随意的规矩,也是为了满足阁主们突如其来的任性吧。 聚宝轩不愧为镇中最大的古玩店,送货上门不说,还是用马车送的,据说是为了保护买主的安全,防止被图谋不轨的人盯上。 姜四月和姜明昊坐着马车回了家,刚在门口下了车,就见傅亦寒突然出现在了眼前。 “回来了?” 姜四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从哪出来的?” 傅亦寒只笑一笑没回答她,他看了看马车,问道: “买东西去了?” 反正这也是给他买的,也没有瞒着他的必要。 “听说你搬新家了,给你买的礼物。” “正巧,我也是来邀你们今日去温居的。既然这样,不如直接搬我家里去?” 那还正好方便了。 姜四月点点头。 “好,正好搭着他们的马车一起走。” 傅亦寒却开口道: “没有那么麻烦。” 说完,他在姜四月疑惑的眼神中走向聚宝轩的伙计,对他们说: “直接搬到这一家吧。” 说完,他伸手一指,正是姜四月家的隔壁。 姜四月和姜明昊满是震惊地对视一眼。 “这就是你搬的新家?” 傅亦寒点点头。 “没错啊,我记得以前跟你说过,这里闹中取静,是个方便又舒适的好地方。” 说完,他冲姜四月眨了眨眼,指挥着伙计往里屋安置东西去了。 姜明昊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傅公子……好心思。” 姜四月来回看了看两家的房子,忧伤地闭上了眼睛。 可不是好心思嘛,这里和她家真的只有一墙之隔啊!就是那种大声说句话,旁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那种! 当初姜天地为什么选择住在这里?就是因为隔壁只住了一对老夫妇,他们年纪大了,耳不聪目不明,所以做什么事也不必太过避讳。可是现在呢?住进来了一个头脑灵活武功高强偏偏还和姜四月纠缠不清的傅亦寒,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再也不能闲来无事说练武就练武了,各位委托人的信息也不能随时共享了。 姜明昊和姜四月同时叹了口气。 “感觉自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呢。” “感觉我们离暴露也不远了呢。” 放好东西,打发走聚宝轩的伙计,傅亦寒对仍站在门口的两人说: “不必太过惊喜,以后大家都是邻居了,我初来乍到,还需你们多多帮衬呢。” 姜明昊勉强笑着说: “傅公子说这话 分卷阅读99 就见外了,都是应该的,呵呵。” “那就请进吧,姜公子。” 等姜明昊进去,傅亦寒走到姜四月旁边,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我的新家,不想看看吗,四月?” 姜四月偏头看了他一眼,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咬着嘴唇进屋了。 就是这一眼,让傅亦寒不经意间瞥见了姜四月衣领处一闪而过的红线。 从前没见过,是新的项链? 对于两人的到来,侍卫小乔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对姜四月自不必说了,恭恭敬敬地叫姜姑娘,然后端茶倒水,随时等候差遣。 姜四月受不了这种殷勤,在她坚持着一定要自己拿筷子夹菜之后,乔向羽才放过她,终于坐下了准备一起吃饭。 然后他就开始抓着姜明昊说这说那。 “听公子说,姜公子你也是有武功在身的?” 我什么时候在你家公子面前练过武了? “花拳绣腿,只当防身而已。” “你都不知道,上次我随公子一起办事的时候,见过姜姑娘带来的一位高手,我是真的很佩服他啊,还想和他做个兄弟呢!只可惜他到最后都不肯摘下面巾,现在就算我能在街上遇见他,我都认不出来他,多遗憾的一件事情啊!” 姜四月默默地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我真是替招财谢过你的情意了。 自从搬过来之后,身边只有一个不爱搭理他的公子,所以乔向羽这几天憋得够呛,好不容易抓着人说话,自然是很难停下来。只是这聊来聊去都绕着武功啊,查案什么的,实在是有点危险,于是瞅着乔向羽喝口茶的间歇,姜四月赶紧指着满桌子的菜问道: “这是谁做的?” 这可是问到小乔侍卫的心坎里了。要知道,他这一手厨艺可是跟着御厨学的,而那时能在一众侍卫中脱颖而出,做了傅亦寒的贴身侍卫陪他出来四处闯荡,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傅远山看中了他会做饭,让傅亦寒在外边不会饿着,也更安全些。 于是乔向羽十分得意地开口道: “当然是我……” 没等说完,他就看见傅亦寒凌厉的眼风扫了过来,然后凭借最近练就的察言观色的本事,迅速转了话锋。 “……去饭馆订的啊。” 接着乔向羽就看见傅亦寒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乔侍卫的内心当时就炸了。 我终于学会看眼色了!公子终于对我感到满意了!我的职业生涯迎来了曙光! 乔向羽目光游离地享受着内心的狂喜,傅亦寒则是笑着对姜四月说: “我和小乔都不会做饭,我想,以后这少不得要麻烦你们了。” 神兽卷·鯥鱼 姜明昊低下头吃饭假装没听到,姜四月说: “我觉得这从饭馆订的饭就很好啊。” 傅亦寒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落寞。 “长久在外,偶尔也会想念家常饭菜的滋味。饭馆做得再好,总是缺了寻常的烟火气,更何况我与小乔两人冷冷清清,哪里能吃出温暖的感觉呢?” 小乔侍卫仔细想了想,在家的时候公子不是总觉得其他人烦,所以一直自己一个人在房间吃饭吗? 姜四月被傅亦寒的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她纠结半晌,仍是做了最后一番抗争。 “人数不代表什么,我和师兄两人也是很温暖的啊……” 没等姜明昊点头赞同,傅亦寒便倾身过来开口道: “那正好让我们主仆二人,也能多沾一沾你们的温暖之气。” 姜四月彻底败下阵来,放弃了抵抗。 “好吧,那你想念家常菜的时候就过来吧。” 傅亦寒的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意。 “既然四月答应了,我就不客气了。” “不过我们卖包子有早有晚,这吃饭时间可不一定。” 傅亦寒不在意地摆摆手。 “无妨,我多留意些就好了啊。” 就这样被监视起来了,自己还没什么辩驳的话可说,姜四月看见桌子上的鱼直溜溜瞪着她的眼睛,都觉得是在嘲笑她。 对姜明昊和姜四月来说,这一顿饭可谓是食不知味。从今以后,怎么样避开傅亦寒去做事,一定会是件费脑子又费体力的事情。 傅亦寒则是心情愉悦。 自己这样的近水楼台,难不成还怕其他人将月亮夺了去不成? 临走时,姜四月问他: “这家的大爷大娘在这住了半辈子,你怎么能在短短几天时间就把他们说服,然后搬走了呢?” 傅亦寒轻描淡写地说: “因为我觉得镇中那间比这大一倍的房子更适合他们,而他们刚好也同意我的想法。” 姜四月痛心疾首地说: “纨绔子弟啊,我得卖多少包子才能赚回一间房子啊!” 分卷阅读100 傅亦寒走近一步在姜四月耳边说: “别怕,我能养得起你。” 姜四月偏着头看他。 “我什么时候同意让你养我了?” 傅亦寒一笑,见姜明昊已经走出院门,而乔向羽正依依不舍地送别他,便一把揽过姜四月的腰,将她带到了院中的榕树后面。 腰上灼热的感觉让姜四月有些无所适从,她想挣脱,傅亦寒的手却牢牢地钳制住她,没有一丝要松开的意思。 姜四月的脸和傅亦寒的脸靠得很近,她尽量不去在意侵袭在脸上温热的气息,假装冷静地问: “你这是做什么?” 傅亦寒看着她,轻声说: “有个疑问,想亲自确认一下。” “什么疑问?” 傅亦寒没回答,他另一只手慢慢靠近姜四月的脸颊,却在将要触碰到的一瞬间一转手腕,指尖拨开姜四月的衣领,勾着姜四月脖子上戴的红线,将里面的吊坠拿了出来。 然后傅亦寒就看见了,他那枚从小就当做护身符带在身上,然后在不久前又作为定情之物送了出去的羊脂玉戒指,还带着姜四月的体温,在自己的眼前晃啊晃。 姜四月不知道傅亦寒是怎么发现的,虽然她内心已经接受了这件事不假,但她没想到自己的心思会在这样一种情况下突然被摊开来,这让她没法再故作镇定了。 “你你你你你怎么能突然动我的衣服,登徒浪子!” 傅亦寒看姜四月羞红了的脸,觉得心情越发好了。 “四月把我的心都戴在身上了,我若不做一回登徒子,岂不是负了这大好的光景?” 姜四月怕他真的还会做什么更出格的举动,赶紧用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开口道: “你别乱来啊!” 傅亦寒把手附在姜四月的手上。 “怎么才算乱来?这样吗?还是……” 姜四月招架不住心情好的傅亦寒,赶紧一把握住他的手。 “就这样就好。” 看着姜四月真的慌乱了的神色,傅亦寒这才不再逗她,连紧扣着她腰间的手也松开了。 虽然有点不舍,但是来日方长,不急。 “你这样真好看。” 和傅亦寒的距离不再那么贴近,这让姜四月终于放松了些。她低下头深吸了几口气,重新抬起头来说: “这就是我的真实心意,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我们……试试吧。” 傅亦寒将姜四月的双手都握在手心,也许是紧张的缘故,她的手心已经湿热,渗出一层汗来了。 “四月,我今日执你之手,那便不可能只是试试,我要的是一辈子。你的手现在在我手掌心,我给你半盏茶的时间考虑,你是不是愿意将此生都交付于我,如果你有犹豫,你还有机会把手抽出去。” 傅亦寒的话很坚决,他的意思是自己此生已认定了姜四月,即便她仍旧身份成谜,仍然还有许多没有告诉他的事情,但这都不会影响他已经做出的决定。 姜四月也在心里问自己,真的想好了吗? 试着相处和托付一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前者是仍尚存不安,来日还有反悔的机会,而后者则是需要有一腔孤勇的胆魄,还有一诺千金的信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是两人的心跳声却在耳畔清晰地响着。 在傅亦寒活过的这些年中,还没有哪一件事能让他如现在一般忐忑不安。也不知过了多久,姜四月的手动了,傅亦寒放开她,然后就见姜四月与他掌心相对,接着慢慢地与他十指相扣。 姜四月看着傅亦寒说: “我爹说了,我从小到大没什么别的优点,唯有言出必行这一点是十成十地遗传了他。我今天答应了你,那余生的同行人便不再做第二人想,这就是我的承诺。” 面对着姜四月认真的样子,傅亦寒真想就这样看着她到地老天荒。 “无论以后遇见什么事,我总会在你的身边,这是我的承诺。” 紧接着,傅亦寒松开手,温柔地将姜四月紧紧抱在了怀里。姜四月在愣了一下后,也慢慢地回抱住了傅亦寒。 这是两个人的第一次拥抱,也许还陌生,但是却足够温暖了。 而姜四月想着傅亦寒刚刚说的话,心中却涌现出一丝淡淡的悲伤。 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你会因为什么原因不能陪在我身边,但是没关系,我明白你的身不由己,有了你现在这句话,就已经够了。 在这个分外晴朗的天气里,这棵百年的榕树仿佛也感受到了身边的暖意,于是它的枝头上,悄悄冒出了今春的第一个新芽。 李书瑾正在房间整理他的书包。 过了正月十五书院就要开学了,想必自己花了大价钱买的这套文房四宝又能引起不小的轰动。想想那些人羡慕又渴望的眼神,李书瑾的心里便不免一阵骄傲,不过突然有一道身影从他脑海中闪过,又让他不快 分卷阅读101 起来。 “该死的陈家乐,老子今年一定要让你好看。” “是什么人又惹着我的宝贝儿子了?” 李书瑾回头,便看见他爹李忠清端着一盘新鲜的葡萄进了房间来。李书瑾把书包放好,对着李忠清端正地施了一礼道: “爹爹好。” 李忠清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 “果然长大了,识大体懂礼仪,不错不错。” 然后父子两人一起走到桌边坐下,李忠清说: “不是听说你刚买了新的物件挺开心的吗,怎么突然又闷闷不乐了?” 李书瑾恨恨地说: “还不是因为去书院又要见到那个家伙了。” “就是总和你过不去的那个?” “除了他还有谁?一个没爹没娘的穷小子,竟然妄想做书院的第一把交椅,真是不自量力。” “瑾儿,爹怎么教你的来着?不要与不够资格的人置气,那有损我们的身份。” 李书瑾拿了个葡萄吃了。 “爹说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但是上次他打我的事,我到现在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其实小孩子打架都是不得章法的胡乱上手,陈家乐之前又是第一次动手,所以那次李书瑾并没有伤得多严重。但是自己都舍不得动一根手指头的宝贝儿子被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回来,李忠清是既气愤又心疼,于是第二天他便让李书瑾带着人把陈家乐也打了一顿,折了他一条胳膊,也算是可以了。 “小打小闹,别闹出人命来就行了。” 李书瑾点点头,然后接着说: “我最看不惯陈家乐那一副自作清高的样子,别人真以为他是寒门出贵子呢,结果呢?还不是因为背后有人供着他。我看啊,准不是什么正当的关系。” 李忠清今日没什么事,也就起了兴致跟着李书瑾聊一聊他在学院的各种琐事。 “这孩子还有点背景?” 李书瑾轻嗤了一声。 “什么背景啊,就是个小小药铺的老板,帮他垫付了一大半的学费。” “药铺?还是同行啊。” “那不出名的小地方怎么能跟咱们家的和安堂比?爹和爷爷的名号,在这临溪镇,乃至整个江湖都是无人不知的,那什么慈什么堂的杜什么老板,谁听说过啊。” 李忠清听到这却放下了茶杯。 “姓杜?” “好像是吧,我也没留心听。怎么,爹你还真认识?” 李忠清眯着眼睛,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 姓杜的大夫不认识,不过姓杜的“毒蝎子”,自己还真认识一位。 神兽卷·鯥鱼 其实严格来说也算不得认识,不过是十几年前因为一件事情合作过,两人甚至连彼此的真实面目都没见过。 以毒害人的人,现在来治病救人了? 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吧,自己认识的那人,可是自上次合作之后就销声匿迹了。 李忠清思考半晌,对李书瑾说: “瑾儿,等你去书院之后,帮爹打听清楚那杜老板全名叫什么,他的药铺又开在哪里。” “还真是爹的老熟人啊!” “尚不知晓,但是既然心中存疑,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爹,就算认识,那也不过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大夫,这种人你打听来做什么?” “瑾儿,爹今天再教你一件事,你可记住了:许多风光无限的人,他们背后都有些不能为人知的旧事,而知道这些旧事的人,若是他有用处,那就拉拢到身边来结成同盟,大家各取所需即可相安无事;若是没用处,又或者他不识抬举非要划清界限,那就只能斩草除根了。” 李书瑾似懂非懂,但是他觉得他爹一定不会骗他,所以便郑重地点点头。 “我记住了,反正和陈家乐有关系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会帮爹打探清楚消息的。” 李忠清慈爱地摸摸李书瑾的头,笑着说: “不愧是我李家的好儿孙。” 李书瑾则是在心中暗暗叫好。 等我爹整治了你这个靠山,陈家乐,你就是个连学费都拿不出来的穷鬼,我看你还怎么在书院里待下去。 就凭你那老得连拿锄头都费劲的爷爷吗? 真是笑话! 正月十六一早,姜明昊和姜四月便收拾利索准备去开包子铺了。虽然在这难得的十几天能休息的日子里,两人其实也没得着什么空闲,但是老本行还是得做,不能丢了手艺不是。 结果刚一出门,就见着傅亦寒也正从他家出来,笑眯眯地跟两人招了招手。 “早啊。” 姜明昊看看还没见亮光的天色,觉得是挺早的。 “傅公子这是晨起锻炼?” 傅亦寒走过来说: “我听四月说,过了十五之后包子铺就要开张营业 分卷阅读102 了,所以特意准备去帮忙的。” 姜明昊已经知道了姜四月和傅亦寒在一起的事情,但是这形影相随的情景还是让他有些难以适应。 “那可是麻烦傅公子了。” “说这话就见外了,我与四月现在的关系,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另外这称呼,也是时候改一改了吧?” 姜明昊想想也对,总是公子公子的,听起来就不亲近。 “那我以后就叫你亦寒了?” “嗯,那我以后便随四月唤一声师兄了。” 姜明昊突然被这声师兄叫得莫名感动,他上前抱住傅亦寒,拍了拍他的后背,开口道: “这样才有一家人的感觉啊!师父要是知道了,不知该有多高兴呢。” 傅亦寒已经熟悉了姜明昊这样的表达方式,便也拍了拍他道: “我也很期待见一见岳……伯父他老人家。” 姜四月从始至终一直没出声,待看到最后的时候,她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我才是多余的那个吧? 好在这场面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等乔向羽收拾利落锁好院门之后,几个人便开始往包子铺的方向走了。 姜明昊有意和刚建立起深厚感情的傅亦寒接着说几句话,但是乔向羽最近可是十分懂得察言观色,他看到傅亦寒一直黏在姜四月身上的视线,直接一把拉住姜明昊的胳膊走在了前面,不理会姜明昊略显不满的神色,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 “上次和姜公子相谈甚欢,可惜时间太短没说尽兴,那就今日接着来吧!上次说到哪来着?对了,包子皮的褶是得捏十八个吧……” 而走在后面的傅亦寒,则是十分顺手地牵住了姜四月的手,皱了皱眉头说: “不是会武功吗,这手怎么还这样凉?” 姜四月小声嘀咕着: “谁说会武功就不能手冷了?这又不是夏天,你这样手很温暖的人才更奇怪好不好。” 傅亦寒把姜四月的手指尖都包在手心里。 “有内力都不用的小笨蛋。” “有人捂手还要用内力的人才是笨蛋。” “这么说你是故意的了?就为了牵我的手?” 姜四月看着傅亦寒笑得开心的样子,十分怀疑地看着他问: “你说实话,我们最开始认识,一起办张贤德的案子的时候,你是有意占我便宜的吧?” 傅亦寒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那么一两次因为迫不得已的原因,和她有过比较亲密的接触。 “那时是情势所迫。” “真的?” “真的。” 傅亦寒说得义正言辞,但是那流露在嘴角的笑意,让他的话总是带着那么一丝不可相信。 傅亦寒见姜四月的眼神里仍带着质疑,反问她道: “我还记得你说过,总有一天,你要把那些便宜加倍地讨回去?” 姜四月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没错,我是说过。” “所以,你那时候对我也有了不轨之心吧?” 天地可鉴,姜四月当时真的只是单纯地感到羞愤,之后就把这事忘得差不多了。 “才没有。” 傅亦寒把她往身边拉近了一些,笑着说: “当时的我们都没有另外的心思,但是现在却手牵着手一起走在路上,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你闲得无聊,不在家睡觉,偏要这么早出来瞎逛。” 说完还甩了傅亦寒一个白眼。 傅亦寒把头靠过去蹭了蹭姜四月的头顶。 “不和你在一起的时间,那才真的是无聊透顶呢。” 在姜四月从前的意识里,这种明显的撒娇行为是绝对不会出现在傅亦寒这种清冷贵公子身上的,但是自从和傅亦寒在一起之后她才发现,哪里有什么清冷贵公子,傅亦寒活脱脱就是一个小奶娃,撒娇卖乖简直样样精通。 所以说这人啊,不去了解的话,是绝对看不透的。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包子铺,隔壁李婶已经做好了第一炉烧饼搬出来准备卖了。姜明昊跟她问过好之后就去开门,李婶还琢磨着这跟着他的人怎么这么眼熟,一转身就看见了并肩而来的傅亦寒和姜四月,脸上立时笑得比花还灿烂。 “这是傅公子吧?竟然又见面了呢!” 傅亦寒点点头和她问好。 “李婶新年好啊。” “好着呢好着呢!” 接着她一低头就看见俩人牵在一起的手,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们这是……” 姜四月笑着说: “李婶新年过得好吗?正好和你说一声,我的终身大事我自己已经解决了,不用劳您费心了。” 李婶忍不住咬住自己的手指头。 “那这回小严公子岂不是要伤心死了?” 正走到门口的姜四月闻言站住脚步,她回 分卷阅读103 过头问: “小严公子?” 李婶开口道: “是啊,严公子一直拜托我帮他留意着你的动静,还说要特别注意傅公子呢,这还不就是对你有意思才会这么做?结果你现在和傅公子出双入对的,他可不是得伤心嘛!” 就说严子瑜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不可能他知道的事情,原来真的找了人盯着她。 傅亦寒似笑非笑地看着姜四月问: “泛泛?” 姜四月没回答他,接着对李婶说: “李婶你可别误会了,严子瑜是因为我欠了他钱,怕我一甩袖子跟人跑了才做这种事的。哎,早知道十两银子就会让他这么在意,我早还他不就是了。” 这下李婶倒是愣住了。 “还有这事?” 姜四月郑重地点点头。 “可不是。” 看着姜四月真诚的样子,李婶立马就有些看不起严子瑜了。 “严家那么大家业,他和你又是从小就认识,何至于为了十两银子就让我监视你?” “也怪我了,因为钱数不多就总是忘记还,他这样做也无可厚非。” “四月你真是重情义,他做出这样的事你竟然还替他说话。哎,果然越有钱的人越没感情,亏我刚刚还替他觉得可惜呢,真是的。” 姜四月终于舒了一口气。 “像李婶您这么心软的人啊,以后看人可得仔细了呢。” “四月啊,还是你懂事。” “李婶,那我就先去忙了啊。” “快去吧。” 然后姜四月就拉着傅亦寒进屋了。 等着姜四月包包子的间隙,傅亦寒左思右想还是不明白她刚刚的言行。 “那莫须有的十两银子,起的作用是什么呢?” 姜四月头也不抬地说: “为了避免明日大街小巷传出‘包子女狠弃痴情郎,严家子梦里哭断肠’的消息。” 傅亦寒险些被一口茶水噎住。 “这么夸张?” “没见过吧?这市井中啊,最不能小看的,就是中年妇女们散播谣言的能耐。” 确实没见过,傅亦寒从小到大只见过勾心斗角的明枪暗战,却从没听说过江湖中还有一股名叫“中年妇人”的邪恶势力。 “那你今天说的这番话,岂不是会让严子瑜吝啬的名声传出去?” 姜四月冷笑一声。 “敢在背后监视我,这种程度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了。” 傅亦寒饶有兴致地问: “就这么对待你的‘泛泛之交’,会不会太过无情了?” 姜四月微笑着说: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死道友不死贫道’。” 傅亦寒看着她的笑容,觉得实在是好看得一塌糊涂。 然后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临溪镇都流传着首富严家的公子小气吝啬又冷漠的传言,这让严子瑜很是摸不着头脑,甚至无论他出手再怎么阔绰,都没有能再挽回一丝丝的声誉。 神兽卷·鯥鱼 李忠清觉得自己走了好久的路,才终于走到了这家名为慈仁堂的药铺。 李书瑾去了书院的第二天就打听回了消息,说陈家乐背后的资助人是慈仁堂的老板,名叫杜青叶,然后李忠清让伙计把临溪镇转了个遍,才在一个挺冷僻的小胡同里找到了这家药铺。 李忠清背着手,抬头看看头上的牌匾。 这颜色……是漆都掉光了吧? 他站在门口打量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竟没有遇见一个人来买药。 其实这期间路过的人,都不到五个。 想起自家和安堂每日客满盈门的景象,李忠清都忍不住同情这家的老板了。 接着他走进门,就看见了正坐在桌子后面专心算账的杜青叶。 每天就三两个人来买药,哪里有那么多账可算?钱金贵也曾因此鄙夷过杜青叶,但是杜青叶十分认真地说: “你不会明白当我听见算盘珠子打在一起的响声时,那种心灵的满足感。” 着实是个奇怪的爱好。 听着有人进门,杜青叶收好了账本和算盘,起身问道: “请问要买什么药?” 李忠清先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这屋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上了年岁的,药橱上已经有了斑驳的痕迹,甚至有的药材连名字都少了一半。 这样的药铺没有人来买药,可以说是十分正常了。 李忠清伸手摸了一把旁边的架子,看着指尖的灰尘开口道: “你这多久没打扫了?” 杜青叶认真回想了一下,发现已经忘了上次清扫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们做大夫的有句话,叫‘祈愿人无病,何惜药蒙尘’,我这药铺正是对这句话最好的诠释。” 真是够能胡说八道的。 分卷阅读104 李忠清拍了拍手,问道: “那你医术怎么样?” 杜青叶自信地答道: “不说是妙手回春吧,也可称得上是药到病除了。” 还挺能说大话。 “这样吧,你先帮我把把脉,看看我有什么病,该怎么用药。” “您请坐。” 两人面对面在桌子边坐下,杜青叶把上李忠清的脉,过了半晌,他便把手移开了。 “你元气不足,阴津亏损,应是时常感到神疲乏力,咽干口燥,这是属气阴两虚之症。” “那我该如何调理呢?” “这也不是什么大病,选人参,黄芪,白术,甘草配制熬汤,日常进补即可。当然,除了药补之外,平常切忌思虑过重,耗费心神。” “哦,那就请大夫先帮我抓上几副药试一试吧,对了,人参要最好的。” 杜青叶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说起这好人参啊,我这还真有一株千年的,就等着识货的人来买呢。” 然后他起身,一路小跑到药橱边,翻箱倒柜地找了好久,费了半天劲才拿出一个落满了灰的锦盒来。杜青叶用袖子把上面的灰擦了擦,然后拿着盒子放到桌子上。 “这可以说是我的镇店之宝了。” 然后他志得意满地打开盒子,李忠清看了一眼,笑着说: “我确实没见过这么好的参。” “那是自然,这可不是常人容易见的。” 杜青叶低下头看看他这珍藏了十几年的宝贝,却一下子傻了眼。 二尺长的盒子中间,只有一根二寸不到的干瘪人参静静地躺在里面,那卖相,看起来还没有个新鲜萝卜值钱。 杜青叶愣了半晌,默默地关上盒子。 “人会老去,人参也是如此。我想它就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的沧桑,所以才不得不枯萎了吧。” 李忠清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 “既然它老了,那我还是去其他地方买年轻的吧。” 杜青叶干笑两声,把手中的盒子一把扔到了身后。 “见笑了见笑了。” 李忠清往门外走去,却在刚要踏出门时突然停住,回过头来问了一句: “不知贵店有没有一味叫魂萦的药?” “魂……什么?” “魂萦。” “这个……恕我孤陋寡闻了,我从医十几年,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味药啊。” 李忠清摆摆手道: “那便罢了。” 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他走远了,杜青叶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幽深起来。 我这小小药铺,竟然还能被同行看上眼,上门来踢馆了? 还有他莫名其妙说的什么魂萦,又是什么意思呢? 而慢慢往家走的李忠清,也在心中想着许多事情。 杜青叶给他把脉说得挺准,药方也是中规中矩,说明他至少是懂医的,不是用药铺来做幌子的。但是他不打理药铺,所以导致生意不善,人参这种药材看起来已经许久无人问津了,就凭这样的经营状况,他又怎么可能维持生计呢? 见过这一面之后,李忠清心中的疑问反而更多了。 正月就在姜四月和傅亦寒整日浓情蜜意的小日子里悄然而过了,山海阁也终于重新开门做起了生意。二月初二这天,姜四月抽空去了趟听风楼,结果一进门就被桌上堆满的信吓了一跳。 “有这么多?” 招财淡定地点点头。 “大概是百姓们整个正月都闲着没事,所以给咱们找事吧。” 然后他指了指桌上分成三堆的信件,又开口道: “左边最多的这些,是找猫找狗找金钗一类的鸡毛蒜皮之事,阁主有时间的话可以挑几个接一接,反正其他各位大人们是不会理会的;中间这几封是请杀人的,开年第一桩任务,属下建议阁主还是不要见血光为好;右边这一封就是很平常的调查事情了。” 说到这,招财停顿了一下才道: “属下此举可能僭越了,这封信之所以被单独放置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里也牵扯到了山海兽其中的一位大人。” 招财做事一向有度,所有任务在他眼中都是没有区别的,他只需要照常送到姜四月眼前,由她定夺就好。不过在经历过长右的事情之后,他对于牵涉到山海阁中的人的事情就变得分外敏感,虽然这次并不是杀人的请求,却难保不会出别的事情,所以他思虑再三,还是将这封信单独拿了出来。 姜四月拿起信看了看,确实只有调查,没有其他要求。 她拍了拍招财的胳膊。 “没什么僭越不僭越的,你是为了山海阁,我都知道。这信我先拿走了,你等着我的消息吧。” 招财点点头。 “是。” 姜四月出了听风楼,一路上都没停 分卷阅读105 止过头疼。 是不是没点往事的人,都不够格来山海阁? 她迅速地赶到慈仁堂,这里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姜四月走进去关好门,一巴掌拍在了杜青叶的账本上,还拍起了不少的灰尘。 “杜老板,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杜白芷的人?” 杜青叶小心地把账本从姜四月的手下拿出来,好好地放在一边,然后抬起头笑着说: “认识啊。” “他是你什么人?” “就是我本人啊!” “啊?” 杜青叶看着姜四月不可思议的表情,摊了摊手。 “很奇怪吗?” “你不是叫杜青叶吗?” “名字不过就是个代号而已,何必那么在意呢?我还叫过杜细辛,杜半夏,杜川乌,还有杜马钱子呢。行走江湖嘛,没几个假名怎么防身啊。” 姜四月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你这么洒脱,我也是很佩服了。” 杜青叶慢悠悠地整理好了桌上的东西,然后收起了笑容,眸色渐深。 “那小阁主,又是怎么知道杜白芷这个名字的呢?” 姜四月坐下,从袖中拿出了一封信直接扔到了桌子上。 杜青叶展开信,信上只写了一行字。 请查慈仁堂老板杜青叶与杜白芷的关系。 落款是李忠清。 杜青叶看完,眼前立时就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哦,原来不是同行踢馆,而是故人来问询的。 “这李忠清是何人?” 姜四月看着他说: “城东和安堂的掌柜,临溪镇两大神医圣手之一,杜老板竟然没听过吗?” 杜青叶摸摸下巴说: “在我心中,只有我自己才是圣手,自然就不屑去关注别人了。” 姜四月对他说这话不予置评,问道: “那这任务,能不能接?” “接啊,为什么不接?” “既然如此,那等我谈妥价钱,这任务就由杜老板自己来吧,反正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你自己了,这关系你梳理起来也更容易。” “可以。” 果然还是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最好了,就是希望可别再出现上次长右的情况。 这时,姜四月突然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杜老板说,没听说过李忠清?” “今天是第一次听说。” “那他怎么会知道你曾经用过的名字?” 杜青叶笑了。 “如果他知道这就是我曾经用过的名字,还会来查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吗?” 好像也对哦。 姜四月被这奇怪的关系绕的脑袋有点转不过弯来,便听到杜青叶又开口道: “有时候并不是互通了姓名,见过了长相,就能说你与一个人相识了。自然,你也不能因为没有听过他的名字,没有和他见过面,就说你并不认识这个人。” 姜四月郁闷地摇摇头。 “听你们说话的时候,我时常感觉自己好像什么都听懂了,结果却什么也没听懂,这难道就是阅历带来的落差?” 神兽卷·鯥鱼 杜青叶开口道: “那小阁主只需明白这人是我的故交,就可以了。” 姜四月不放心地问道: “不会和徐叔叔一样,是那种生死相随的故交吧?” 杜青叶无语地看着她: “小阁主这脑子,在山海阁真是屈才了。” 连彼此的姓名都不清楚,怎么可能有那么密切的关系呢?姜四月也觉得自己真是糊涂了。 “我也是怕同样的事情再出现一次,那这阁主我可就真的当不下去了。” “我们的关系,大概就是比朋友要远一些,但是比熟人又要近一些,却又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杜老板,我听不懂了,你只要承诺我你不会因此出事,就可以了。” 杜青叶看姜四月一脸的痛苦之色,拍着她的头安慰她道: “绝对不会出事,放心吧。” 姜四月勉强松了一口气,接着问道: “既然是熟人,那价格要不要优惠些?” 然后她又小声嘟囔着: “本来还说第一单一定要大赚一笔呢。” 杜青叶凑近姜四月,开口问道: “和安堂,是不是很赚钱啊?” “江湖中人大半都慕名前去,整日客满盈门,你说呢?” 杜青叶的眼睛冒出了亮光来。 “那还优惠什么?可劲儿要啊!正好我也想知道我自己的消息能值多少钱。” 姜四月也一下来了精神。 “我也正有此意。” “那这次我得五五分。” “多了点吧?” 分卷阅读106 “这可是要我出卖自己的事情啊。”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好吧。” “小阁主果然痛快,不愧是被我视作知己的人。” “杜老板,我和傅亦寒在一起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吧?这话要是被他那个醋坛子听到……” “小阁主你不忙吗?我现在有点忙,不送了啊!” 忙不迭地请走了姜四月,杜青叶又重新坐回了桌前,拿出了账本和算盘。 刚刚算到哪来着? 哦对了,床板中间放了二十两银子,接着是窗棂的夹缝里…… 李忠清接到消息说山海阁同意接自己的请求,便来到了清风楼谈酬金,等他看到信上写的酬金数额时,很是诧异地抬头问道: “两千两白银?” 招财点点头。 “白纸黑字,是阁主亲手写的,您没有看错。” 李忠清笑了出来。 “打听一个人的消息就要这么多的钱?” “山海阁的规矩,酬金定价没有固定之数,相信您也是听说过才来的,如果觉得难以接受,可以撤回请求,我们分文不取。” 李忠清往椅子后一靠,挑着眉说: “不会是你们阁主知道了我的身份之后,故意狮子大开口吧?” 招财仍旧用平静无澜的声音道: “这您可就想多了,阁主他老人家最近心情不好,这个月所有的请求,全都是这个价钱。” “那我要是下个月来呢?” “不好说,也许会变成二两银子,也许会变成四千两银子。” “你们这样漫天要价,难道不是宰客?” “那就看您觉得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值不值这个价钱了。” 招财的态度不卑不亢,显然就是在说,我们山海阁又不缺你一个顾客,反正价钱摆在这,这事你爱查不查。 李忠清看了他半晌,慢慢从怀中拿出了银票。他数了两千两拍在桌子上,低沉着声音说: “最好你们打听出来的消息,能值我这两千两银子。” 招财恭恭敬敬地说: “既然能接,自然会让您满意。” 李忠清一甩袖子出了听风楼,招财把钱收好放进里间的金库里,然后凑到进宝跟前小声说道: “我本来觉得小阁主这次下手挺黑,但是看这人的态度,觉得还是要得少了。” 进宝也小声说: “他家的跌打药卖得可贵了,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的,反正他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次赚了笔大的,咱们中午加菜吧?” “好啊好啊,我这就让元宝买点排骨去。” 两天后李忠清收到了山海阁的回信,又让他再次诧异了一番。 山海阁的办事速度竟然这么快?难道这就是钱花得多的好处? 等他展开信,却又忍不住憋了一口气。 信纸上只有硕大的,龙飞凤舞的两个字。 本人。 这就叫一字千金吧? 可是这两个字又十分准确地解决了李忠清的疑问,他还没话可说。 总是有一种花了钱还挨了一闷棍的感觉。 不过确定了杜青叶就是曾经的杜白芷,李忠清觉得这钱,花得很值。他把手中的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然后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了十分阴沉的笑意。 老朋友,竟然又见面了啊。 李忠清之所以能这样快地收到问题的解答,是因为杜青叶想知道,为何李忠清无缘无故突然打听起以前的故人来。杜青叶知道李忠清一定会很快来找他见面,所以送过消息的第二天,他特意没有摆出算盘和账本来,而是勤快地把药铺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 午时刚过,李忠清果然来了。 杜青叶看到他,热情地打招呼道: “来了?这回我可是进回来了真正的好参,怎么样,看看?” 李忠清站在门口看着他,开口道: “参就不看了,我这次是专门来看人的。” 杜青叶放下手中的抹布,摸摸鼻子说: “虽说几天前才见过,但是这感情是不是也来得太突然了?” 李忠清背着手,突然笑出声来。 “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呢,我的老朋友?” 杜青叶茫然地看着他。 “啊?老朋友?我不记得和你见过啊!” 李忠清慢慢踱步到杜青叶跟前,看着他说: “思君忆君,魂牵梦萦。这话你还记得吗,白芷兄?” 原来他那日说的“魂萦”就是这个意思,这下杜青叶才是百分百确定此人是谁了。 杜青叶收起茫然无措的表情,低着头笑了。 “十几年了,竟然忘了自己从前还起过这么让人羞耻的暗号。倒是你,记性还是从前那样好啊,豫丰老弟。” 分卷阅读107 十五年前,那时候的李忠清还叫李豫丰,生活在善德城外的大仲村,家里世代行医,是个有点能耐却无处施展的年轻人。有一天,突然有一位穿着朴素但举止贵气的蒙面人找到他,让他去帮忙做一种药,还说事后会有万两黄金的酬谢。 万两黄金可是他爹几辈子都挣不来的,李忠清就此动心了。他被蒙上眼睛带到了一个地方,关在了一间满是药材的房间里。也是在到了之后他才知道,他要做的不是别的,正是一种无色无味,能杀人于无形的,毒。 当然,李忠清并不是需要自己研制,他要做的事是配合,而配合的人,就是住在他隔壁的杜青叶。 当时两个人虽然隔着的只是一道墙壁,但是他们都不能出房间,所以只能凭借着墙壁上一扇封死的窗子来进行交流。而制毒这件事又是十分隐秘的,所以即使是他们两个说话,每次都要先开口对上暗号,才会开始讨论制药的进展。 “思君忆君,魂牵梦萦”就是杜青叶想出来的暗号,是一个别人绝对想不到两个大男人能说出口的暗号,十分保险。 李忠清在那房间里整整待了一个月,待到他睡觉都能梦见漫天飘的全是白英苦参青风藤的时候,那毒终于被研制出来了。 制好的毒被拿走的当天,隔壁就没有了任何动静,李忠清被放出来之后大吃了一顿,然后饱饱地睡了一觉,当晚就被另一个黑衣人送回了家。那人给了他价值万两黄金的银票,然后警告他连夜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虽然不知道自己这一个月都是在给谁干活,但是李忠清知道,搞得这么神秘必定是见不得人的,所以他揣好了钱,轻车简从,带着一家老小搬离了大仲村,改名换姓辗转多处,最后在临溪镇落了脚。 也正是依靠着那笔钱,李忠清才做成了现在闻名江湖的和安堂。 想想往事,李忠清不禁一阵唏嘘。 “想不到一别十五年,竟还能有再见你的机会。” 杜青叶走到一旁坐下,开口问道: “你怎么会有兴致找起我来了?” 李忠清坐在他对面,反问道: “你认识陈家乐吧?” 杜青叶点点头。 “认识,跟着我做过两年小学徒。” “我儿子也在浩清书院读书,和他有些不对付,我是从他们那些杂事中,偶然听说你的消息的。” 杜青叶恍然大悟。 “原来李书瑾是你的儿子啊,怪不得这么突然了。” “突然吗?我倒觉得是我们两个的缘分未尽呢。” 杜青叶连忙摆摆手。 “快别说这话,听起来有点恶心。” “话说得过了些,但是情却是真的。” “你找我就是专程来跟我诉衷情的?” “当然不止了。” 李忠清将药铺再度仔细打量了一遍,开口道: “杜兄现在的状况,我看了实在心中不安,正好我那和安堂经营状况尚可,家父年纪渐长,也不便再坐堂行医,所以我想请杜兄去我那里,做个正经八百的大夫。” 杜青叶听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才不正经呢。 神兽卷·鯥鱼 “我这状况到底怎么了,能让你觉得良心不安呢?” 李忠清轻笑一声。 “难道非要我明说?” “你还是说明白点吧。” “杜兄,你这药铺,一天进门的人不会超过十个吧?” 杜青叶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遇上天气变化伤寒盛行的时候,那可绝对不止十个,二三十个也是有的。” 李忠清嗤笑一声,然后开口道: “好好好,就依你所言,每天二三十个人,那进账能有多少呢?十两银子?还是二十两?” 杜青叶真想告诉他,可能三五天都挣不了那么多,但是碍于颜面还是点了点头。 “呃,差不多吧。” “这样算起来,你一个月能赚的至多不过三四百两银子,除去吃穿用度和进购药材,还能剩下多少?恐怕连个喝茶的钱都不够了吧。” 杜青叶适时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那就要看你想喝多少钱的茶了,我觉得这花茶清香馥郁,味道就十分不错。” “如果你喝惯了碧螺春,就会觉得这花茶香气太浓,难免俗气了。” “本就是俗世中的人,俗气一些不好吗?” “可是若有机会能让自己生活得更好,为什么不去争取呢?” “人各有志吧,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就很好。” 李忠清冷笑一声。 “杜兄又何必继续装呢,你敢说你不想过富贵的生活?你当年难道不是为了那一万两黄金,才甘愿被关在那里一个月的吗?” 杜青叶喝了一口热茶,觉得茶入肺腑,真是通体舒畅啊。 “ 分卷阅读108 我和你不一样。” “你这样故作清高就没意思了。” “随你信不信。” 李忠清看着杜青叶的样子,突然有种羞愤之感。 “我好心好意请你,你不愿去也就罢了,何至于做出这样无所谓的姿态来羞辱我?” 杜青叶甚是无辜。 “我干什么了?” 正是因为什么都没干,才让李忠清的优越感消失殆尽,让他觉得自己现在好像是个跟人炫耀糖果的小孩子,可是他骄傲的那些事,却是别人根本不屑于理会的。 李忠清闭上眼努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等他慢慢冷静下来,才重新开口道: “去我那当坐堂大夫,每个月白银八百两,每月三天休息日,这条件怎么样?” 杜青叶啧啧赞叹道: “和安堂不愧为临溪镇第一大药房,这条件实在诱人得很啊。” 接着他摸摸下巴,却是话锋一转。 “不过我这么多年闲散惯了,每天看个十几个病人已经觉得费心费力,如果到你那大药铺做事,岂不是得把我累死?我觉得这事不可。” “真的不去?” “你的好意我就心领了吧。” “如果你不想去坐堂,我还有一个办法,既能让我们合作赚钱,又不会让你觉得累。” 果然,这才是今天来这的真正目的吧? 杜青叶开口道: “哦?说来听听。” 李忠清往前倾了倾身子,低声说: “那两个半张的药方,也许到了合二为一的时候了。” 当年制成的毒名叫“醉梦”,因为制法复杂,前后共用了九九八十一种有剧毒的药材,每种药材放置的顺序也不同,所以为了确保安全,药方最后是被分成了两半的,杜青叶和李忠清各执一半。如果药方不能合在一起,那就不可能将“醉梦”再度制出来,每个半张药方也就和废纸没什么区别了。 杜青叶把茶杯放下,抱着肩膀看李忠清。 “你记得当初刚做出‘醉梦’时,那只被拿来做试验的小狗是什么下场吗?” “一盏茶时间内便断了气息,而且悄无声息,和睡着了一样。” “那你就该知道这种毒的厉害,所以,你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很简单,杜兄出力我出钱,我们将‘醉梦’再制出来,效果这么好肯定会受到不少江湖人的青睐,到时候便可以此来大赚一笔了。” 杜青叶眯起眼睛看他。 “你来找我,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杜兄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呢,我是带着诚心来找你再次合作的。这世上只有你我二人能做得了‘醉梦’,这样的招牌如果不打出去,岂不是埋没了我们的才华?” “呵呵,才华这词我可担不上,你若有兴趣,自己再研究研究,说不定就制出比‘醉梦’更厉害更无形的毒了呢。” 不知杜青叶说这话时是不是有嘲讽的意思,反正在李忠清听起来,杜青叶明知道当年他只是配合,连搭档都算不上,还说出这样的话,分明就是讥笑他刚刚说出口的那句“埋没了我们的才华”。 “杜白芷,我称你一声兄是看在你虚长我几岁的份上给你面子,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了,竟然对我冷嘲热讽?” 杜青叶认真地说: “我虽算不得‘大’人物,但比起你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杜青叶说的还是谦虚了,山海阁的神兽鯥鱼,摆在江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重要人物,无奈李忠清不知道真相,他气得脸都涨红了,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 “真是不识抬举!” 杜青叶将茶喝光了,把泡过的玫瑰花瓣一片一片地摆在桌上放好,然后才开口道: “我记得你家世代行医,传到你这已有百年了吧?为何这医者仁心的传统到了你这,就变得如此黑心不堪了呢?” 李忠清冷哼一声。 “我难道是拿‘醉梦’毒害无辜了吗?毒这种东西,我不卖,自然有其他人卖,我只是卖给所需者,有什么问题?” “江湖避不开杀戮,这没错,但是你是大夫,你首先想到的不应该是钱,而是人的性命。” “你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说我!那你呢,当初做出‘醉梦’的人不是你吗?你还不是一样把它卖出去,然后用来杀人了!” 这件事本身复杂难辨,杜青叶也不欲为自己开脱,他不急不缓地开口道: “这事情我只说一次,你能听进去最好,听不进去我也无能为力。我收着的那半张药方早已经被我烧了,你莫要再惦记,‘醉梦’的事情在十五年前也已烟消云散,我劝你从此不要再想起,更不要打什么其他的主意。” “烧了?” “没错。” 李忠清才不信杜青叶的话。 “你不愿拿出来就罢了,何至于编个这么廉价的借口。 分卷阅读109 ” “我说了,随你信不信。” 李忠清看杜青叶这态度,今天是说什么都不会将药方拿出来了,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走出门口的时候就听见杜青叶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为医者,必当先具佛心,先医己心,而后医人。” 李忠清连头都没回,口中低声怒骂着: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杜青叶坐在那儿,轻声叹了口气。 桌子上的花瓣,正是他摆出的一个“仁”字。 可李忠清,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上一眼。 贪心不足,小心后果难料啊。 李忠清回到家后,又恼怒又憋气,连着两个夜里都没能睡好觉。第三日他挑着下午人少的时候又来了山海阁。 招财对他算是比较熟悉了,便将他请到一边,悉心问道: “请问是上一次任务有疑问吗?” 李忠清摇摇头。 “没有,我是有新的请求。” 招财了然,正想去拿纸笔,李忠清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听说山海阁的杀人请求,是一命赔一命的?” “没错。” “那如果不杀,只是把人打残废了呢?” “所有伤人的请求也是一样,雇主也要受到相同的对待。” 李忠清的脸色阴沉下来。 “就没有特殊的吗?” 招财刚想摇头,却见姜四月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然后状似无意地路过他们身边,悄咪咪地对着招财捻了捻手指。 招财便弯下腰,在李忠清耳边低声道: “如果钱到位,万事都是能商量的。” 李忠清的表情一下子便亮了。 “多少?” “这就要阁主来定了,毕竟这事关我们山海阁的名誉,总要小心些才好。” “好,那就请这位小哥帮我问问。” “信就不必写了,请回家静候消息。” 李忠清心情愉悦地走了,招财看屋里没有外人了,便去关上了门,然后走到姜四月身边,开口道: “阁主可是这个意思?” 姜四月对招财刚刚的机智反应十分满意,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是,我早就看出你是个可堪大用的人才。” “阁主过奖了,属下愚钝,其实并不明白阁主此举何意。” 姜四月若有所思地说: “距上次他提出查杜老板的消息,过了几天?” “约是七八天。” “这么短的时间,你猜他想打残废的人会是谁呢?” 招财皱了皱眉头。 “难道是鯥鱼大人?” 姜四月点点头。 “我看十有八九。” “所以阁主才准备接了他这单任务?” “他若已经有此想法,咱们不接,他照样会去找其他人,也许那时候就不是致残,而是直接杀掉了。现在正好,他因为之前山海阁帮他办事的效率高而主动找上门来,我们接了这活不光能保护好自己人,省去许多麻烦,还能再赚他一笔钱,何乐而不为呢?” 招财突然觉得姜四月周身如有金光加持,整个人都变得神圣起来。 阁主真是好智慧! 姜四月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竟然妄想动我山海阁的人,真不知道是谁借了你的胆子。 神兽卷·鯥鱼 申时一刻,书院放学了,陈家乐拿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家,刚出了书院的大门,果然又遇见了正等着他的李书瑾。 其实陈家乐对这种生活挺烦的,不上学时要和欺负爷爷的地痞打架,到了书院又要和没事找事的李书瑾打架。无奈的是,他们都是没法讲道理的人,只有靠武力才能让自己得着半刻清闲。 陈家乐把书包随手往地下一扔,活动了一下前些天受伤还没好利索的肩膀,不耐烦地说: “来来来,一起上吧。” 李书瑾却没有动手,他挥挥手让旁边跟着他的人退后,自己上前一步对陈家乐说: “野蛮人果然还是喜欢野蛮的办法。” 陈家乐轻嗤了一声。 “不打?那就别挡路。” 然后他捡起书包拍了拍土,准备绕开他走。 李书瑾伸出手臂拦住了他。 “有话还没说完,着什么急?” “跟你无话可说。” 李书瑾笑了笑。 “别这么张狂,你没有几天这样的日子好过了,趁着还能进书院的门就赶紧多看两眼吧,看一眼少一眼喽!” 陈家乐歪着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啊,就是知道你的靠山要完蛋了,所以让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陈家乐一把抓住李书瑾的领子。 分卷阅读110 “你胡说什么?” 旁边的人见状想过来,李书瑾却伸手制止住了,他用手指点了点陈家乐的手背,开口道: “你现在这样对我,等到我爹动手的时候,我可是一句求情的话都不会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书瑾一根一根地掰开陈家乐的手指,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冷笑着说: “还听不懂吗?你那敬爱的药铺师父,马上就要被我爹收拾了,而你,很快也会滚出浩清书院,重新变回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可怜,和你的老爷爷种你们的破地去吧!” 陈家乐心中一惊,也顾不上管李书瑾对他的恶言恶语,转身便往慈仁堂飞奔而去。 李书瑾脸上满是不屑。 “爹说的没错,要饭的就是要饭的,跑得这么快,还不是怕自己能摇尾乞怜博同情的人出事了,自己断了财路?” 陈家乐一路跑到慈仁堂,到的时候满头是汗,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杜青叶乍一看还以为是有人在追他,一把把他护在身后,警惕地往外张望。 “怎么了?” 陈家乐对着他摆摆手表示没事,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师父,你,赶紧,赶紧走,有人要害你。” 原来不是他的事,还好。 杜青叶关好门,给他倒了一杯水,等他歇过来之后才问道: “怎么回事?” 陈家乐紧张地抓着他的手臂说: “师父,李书瑾说他爹要对付你,不知道会用什么样的手段,你快离开这吧!” “他亲口说的?” “嗯!” 杜青叶轻轻拍着他的手安抚他道: “小孩子的话,不用当真。” 陈家乐急了。 “可是他说得可认真了!” “他爹要是真想对付我,会告诉他一个小孩子吗?我看啊,就是他换了个新的招数来故意挑衅你罢了。” 陈家乐半信半疑。 “是这样吗?” “估计是想扰乱你的心智,让你通不过开学的第一次考试吧。” 第一次考试就在后天,陈家乐想了想,在这当口,李书瑾确实有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 “哼,那他可太小瞧我了,我就是用一个手指头写字,都能比他考得好。” 杜青叶赞赏地点点头。 “不错啊小子,有点志气。” 陈家乐一扬头。 “那是自然了。” 杜青叶看着这孩子久违的笑脸,开口道: “你是有许久没到我这来了吧?” 陈家乐突然收起了笑容,慢慢低下了头。 “我不敢,也不好意思来。” “跟我说说不敢是为什么,不好意思又是为什么。” “不敢是因为我总是跟人打架,怕师父知道了会骂我。不好意思是因为我知道了学费是师父帮我垫的,但是我还不起,我有私心想在学院读书,又不想退学把学费要回来。” 嗯,还是很诚实的嘛。 “抬起头来。” 陈家乐缓缓抬起头来,他的脸已经又红成一片,眼睛里也蓄满了眼泪。 杜青叶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问道: “你跟着我两年,难道只学会了遇事便哭吗?” 陈家乐摇了摇头,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再开口时说话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师父说过,男人流血流汗流口水,绝对不流泪。” 杜青叶看陈家乐的样子,本来想教育他的那些话,也因为心软变了语气。 “你不再跟着我学医,但是现在你叫我一声师父,那就说明我们师徒的缘分仍未尽。那些垫付的学费对你来说是很多,可是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我不需要你还,只希望你能好好地学习成才,改变自己的命运,让你和你的爷爷都过上另外一种生活。你的心事太重,所以我才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家乐,你的年纪还小,有时候你也可以不用那么懂事,就算任性一点,也没有人会怪你的。” 陈家乐嘴一撇,差点又要哭出来,但是他瞪大了眼睛强忍着,硬生生地就让眼泪在眼眶里转悠,怎么也不下来。 杜青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分了。 不让人家哭,又让人家任性,哪有这样的? 于是杜青叶拿了茶壶进了里屋去,果然不多时,外面就传来了陈家乐连续却低沉的哭声。 还是能痛快哭的年纪,真好啊。 杜青叶在里面等着,等到陈家乐的哭声止住一会儿了他才走出去,然后装作没看见他红通通的眼眶,开口道: “最近在书院怎么样?” 陈家乐点点头。 “挺好的,院长对我很好,先生们对我也很好,除了李书瑾和他那几个跟班的,其他同窗也很友好。” 杜青叶笑着说: “以你的 分卷阅读111 聪明才智,不管是学业还是为人处世,肯定都能做得很好。” 陈家乐腼腆地笑了,杜青叶状似无意地又问道: “听起来,除了李书瑾之外,书院里就没什么让你烦心的了?” 陈家乐说起李书瑾就皱起了眉头。 “他是家里的小少爷,家里人都惯着他,所以他就见不得其他人比他强,才总找我的茬。师父,我知道我说这话像是个很没心胸的孩子,但是我真的真的真的很讨厌他,连见都不想见到。” “个人喜恶都是人之常情,谈不上什么心胸不心胸的,他总是找借口挑起事端,这样的孩子才是真正的没教养。不过天道公正,没准哪一天老天也看不下去了,你就真的不用再见到他了呢。” 陈家乐听得迷迷糊糊的。 “师父,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杜青叶慈爱地摸摸他的头。 “师父是教你,无论出身如何,每个人都有活着的资格,其他人是没有权利来指手画脚的。不要以为自己身份尊贵就想把人踩在脚下,也不要因为家境贫寒就觉得低人一等,只要堂堂正正地活着,该属于你的,总会来到你身边的。” 自然,该你得到的惩罚,也一样会如约而至的。 陈家乐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我记住了,师父。” 屋里渐渐暗了下来,估摸着外面也要黑了,杜青叶便对陈家乐说: “不早了,再不回去你爷爷该担心了。” 陈家乐背好书包,恭敬地拜别了杜青叶。 “我走了,师父再见。” “路上小心。” “知道了。” 等陈家乐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杜青叶关好门,又重新坐回到了他的桌子旁边。 屋里已经漆黑一片,杜青叶也没有点灯,他一只手支在下巴上,静静地思考着。 家乐啊,虽然为师只开了这一个小小的药铺,没什么太大的能耐,但是帮你扫清求学路上的一点障碍,还是不在话下的。 李忠清第四次踏进听风楼的大门时,已经很轻车熟路了。他凭借一个弯着腰扫地的背影就认出了招财,然后径直走到他身边,戳了戳他的后背。 “小兄弟!” 招财抬起头,一看是李忠清,脸上便带上了标准的笑容。 “您来了。” 李忠清四下看了看,把招财拉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坐下,对他使了个眼色。 “我的那件事情,你帮我问了吗?” 其实距离他上次来也不过两日的光景,这次李忠清可是显得很着急了。招财把扫帚放到一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来递给他。 “今早才请示过阁主,还没来得及给您送去,您就上门来了。” 李忠清展开信看了,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五千两?!” 招财淡定地点点头。 “是阁主亲自写的。” 李忠清把信往桌上一拍。 “你们也太黑了吧,不是说这一个月都是两千吗?” 招财开口道: “您请求的那件事事关我们山海阁在江湖中的声誉,是件有风险的事情,自然金额就要高一些。” 李忠清不乐意了。 “你们是不是以为整个江湖都没人了,就你们山海阁才能帮人办事?” 招财笑着说: “我当然知道杀手组织赏金联盟在江湖中比比皆是,但是能帮雇主做到绝对保密,让雇主全无后顾之忧的,唯山海阁而已。” 神兽卷·鯥鱼 这话不是自我吹捧,山海阁能屹立江湖几十年,名声可不是凭空得来的,这也是李忠清思来想去又找来的理由。其他的杀手组织,有的因为对方出价更高还会在阵前反水,掉过头来把雇主给杀了,若是那样可就得不偿失了。 但是五千两毕竟不是小数目,李忠清仍然在犹豫中,这时招财又说了一句话。 “阁主说了,这钱您若是甘愿花了,说明您和这个要对付的人必定有点深仇大恨,那我们山海阁可以赠送一项特殊福利,就是制服他之后,您可以亲自动手,不管做什么都行,只要最后留一口气,就不算坏了我们的规矩。” 这话正戳中李忠清的心事。他这些年得意惯了,杜青叶那天毫不留情的讥讽让他几乎当场就要爆发,若是有机会能自己亲自动手,一偿那日所受的羞辱,也算痛快了。 而且很快就能让杜青叶变成个什么也不是的残废,还担心找不到他藏起来的那半张药方吗? 想想那药方能给自己带来的巨大利益,区区五千两银子又算什么呢? 李忠清内心甚是喜悦,他从怀中拿出两千两银票放在桌上,对招财说: “这是两千两,等我到家后,就派人把剩下的送过来。” 招财的内心也同样喜悦。 “我会尽快将此事禀 分卷阅读112 报阁主的。” 接着招财去拿来纸和笔放在李忠清面前。 “现在您可以将那人的名字写下来了。” 李忠清写完后就将信装在了信封里,招财把信和银票一起收好,开口道: “待安排好时间,我们会遣人通知您。” 李忠清点点头,然后转身出门了。 招财刚刚看到了信上写的字,姜四月那天的猜测果然没错。 慈仁堂,杜青叶。 其实价钱是姜四月两日前就订好的,但是她叮嘱过,一定要等李忠清主动先找上门来。姜四月还说,若是猜错了,李忠清想对付的是别人,那这任务山海阁就不能接,到时候就让招财一直找借口加价,一直加到李忠清放弃为止。 可惜啊,李忠清这回还真是执迷不悟,一定要惹山海阁的人。 那可就怪不得我们“心狠手毒”了。 招财把钱放好,十分开心地跑去找进宝。 “咱们今天烤只羊吃怎么样?” 夜深了,杜青叶躺在床上睡不着,正瞪大了眼睛望着房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这药铺开了这么多年,可还从来没遇见过急诊病人来敲门的。 杜青叶穿好衣服下床,他悄无声息地躲在了门后,一手拿着方巾,一手放在腰间,随时准备取出腰带中的毒,侧耳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连带着传来了一个清冽的声音。 “不用躲着,是我。” 原来是徐清泽。 杜青叶松了一口气,他把手中事物收好,打开门,看见徐清泽提着一坛酒站在门口。 “这么有兴致,大半夜找我喝酒?” 徐清泽进了屋,开口道: “我看你也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可不是比我还有兴致?” 杜青叶重新插好了门,叹了一口气说: “最近听说了个消息,想得有点多。” “什么消息?” “有人将我视作眼中钉要对付我,我正在想应对的法子。” 徐清泽把酒坛往桌上一放,顺手从旁边拿了两个茶杯,倒满酒,端起一杯放到杜青叶面前。 “不用想了,我就是来对付你的。” 杜青叶一愣。 “什么?” “有人要废了你,请求递到了山海阁,小阁主接了,她说这虽然不是杀人的事,但是预计也会很惨烈,所以托我来做这事。” 杜青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表情千变万化,半晌才问出了一句: “这回要了多少钱?” “听说是五千两。” 杜青叶倒吸一口冷气。 “不愧是帝江他闺女,下手真黑啊。” “她说了,奸商的钱,不坑白不坑。” “这小脑袋瓜,装的损招可不少,但是她怎么没告诉我一声呢?”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是真的有危险。” “那我还能以自己的人身安全受威胁为理由来分点钱。” “我看她就是看透了你这点小心思,所以才没告诉你吧。” 杜青叶郁闷地干了一杯酒。 “这么聪明,我有点不喜欢她了。” 徐清泽笑笑,开口问道: “这次是什么人找你麻烦?” “就是当年和我一起配药的那个小大夫,现在是和安堂的掌柜,李忠清。” 说起当年的事,徐清泽虽然没见过人,但是事情是听说过的。 “竟然这么巧,他也跑这来了?” “是啊,更巧的是,我以前那个小徒弟和他儿子在一个书院里读书,两人看不对眼,天天打架,然后就让他找到我了。” “找到你有什么用?你们当年也不过就是‘露水姻缘’,又没什么瓜葛。” 对徐清泽说的“露水姻缘”这个词,杜青叶听得很是别扭,但这并不是重点。 “他想要‘醉梦’的药方,重新制药,大赚一笔。” 徐清泽无语地摇摇头。 “这世间不自量力的人还真是多啊。” “我劝过他,可是他完全听不进去。” “本来就是捡回来的命,怎么还会这么嚣张?” “利欲熏心呗。” 两人干喝了半坛酒之后,杜青叶渐渐有了困意。 “我说,你这个时间来肯定不是专门来找我喝酒聊天的,小阁主是不是还有后招?如果没有我可就要睡觉去了。” 徐清泽估摸了一下时间,开口道: “不用着急,你那‘露水姻缘’的对象,应该就快到了。” 话音刚落,果然就传来了敲门声。 李忠清今日收到了山海阁的信,上面写着“今夜子时,慈仁堂见”,他就知道山海阁已经开始准备动手了。这消息让他激动了一整天,甚至伙计少收了一位病人的医药 分卷阅读113 费他都没有发火,让所有人觉得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亥时三刻,李忠清换了件深色的衣服,悄悄从家里出来了。他一路上都抑制不住自己的喜色,口中还无意识地哼着小曲,直到他敲开了慈仁堂的大门,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杜青叶。 杜青叶笑眯眯地说: “更深露重,有话进来说吧。” 李忠清没见到自己想象中杜青叶已经被制服的情景,心中没有谱,所以犹豫着没动作,杜青叶却懒得和他对峙,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一使劲就把他拉进了屋里。 “都是熟人了,客气什么!” 李忠清进了屋,首先就看见了正坐在桌边悠闲喝酒的徐清泽。 徐清泽转过头来看看他,伸手和他打了个招呼。 “李掌柜是吧,久仰大名,我就是接了你这单任务的山海兽。” 李忠清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他退了几步想往门口走,杜青叶却伸手拦住了他。 “既然来了,不喝杯酒怎么能走呢?” 李忠清阴沉着脸看着两人。 “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徐清泽开口道: “李掌柜别误会,我真是来帮你的,可是谁能想到这小药铺的老板还挺厉害,一下就把我药倒了,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动不了手也实属无奈啊。” 杜青叶的手放到李忠清的肩膀上,稍稍用了用力。 “有胆找人把我弄残废,却没胆一起喝杯酒吗?” 然后他揽着李忠清的肩膀,硬是把他带到了桌子前坐下,倒了一杯酒放在他面前。 李忠清此时心中已经翻江倒海,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人联手算计了,很有可能今日就要命丧这小药铺里。 他看着身边的两人,努力压制住心中的惶恐,开口道: “没想到山海阁竟然也做这种背信弃义之事,如此欺世盗名,真是妄称天下第一阁!” 徐清泽好心地提醒了他一句: “如果是我,我就不会在这时候说这样的话。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欺世盗名还能一直屹立不倒吗?” 李忠清再也控制不住,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徐清泽十分满意看到他这样的表情。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没错,就是因为知道这件事的人啊,都已经变成死人了。” 李忠清的双手和双腿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但是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颤着声音道: “就当我从没去过山海阁,钱我也不要了,我们将所有恩怨一笔勾销了吧,怎么样?” 徐清泽转过头去不说话了,杜青叶慢悠悠地开口道: “你这话,意思是让我把一个想置我于死地的人放了,然后还要和他皆大欢喜?” 李忠清辩解道: “我没有想要你性命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暂时失去行动力。” “嗯,然后呢?” “然后……想办法从你那拿到药方。” “我早就说过了,那药方我已经烧了。” 反正已经说到这种地步了,李忠清索性豁出去了。 “那么珍贵的东西你会烧了?别忘了,那可是当初我们不眠不休整整一个月才配制出来的。依我看,你别是也想着哪天从我这把药方偷出来,要自己独吞吧!” 杜青叶突然觉得很有意思,他看着李忠清好笑地问: “我们?莫不是你以为,你帮我突破了制药的最后关卡,那‘醉梦’就真是你制出来的了?” 神兽卷·鯥鱼 李忠清十分不忿地仰起头道: “难道不是吗?那‘醉梦’怎么也有我一半的心血!” “就凭你在我嗅觉和味觉封闭的时候,帮我闻过几次味道?” “哼,我知道你是用毒高手,但是闻不到又尝不了药材的时候,若不是我帮你,你能完成的了?” “我那时嗅觉和味觉只是暂时失灵,若不是事态紧急等不了,我是不会找外人的。” “别说的好像只有你什么都知道一样!你也不过就是个受雇于人的人,依我看,是你自己说下大话却办不成,不得不找人帮你才对吧!” 杜青叶感叹一声,无语地摇了摇头。 李忠清得意一笑。 “被我猜中了吧?哼,承认吧,今天这阵势不过就是你和山海阁勾结了,想以命相挟让我拿出药方来然后独吞,对不对?” 然后他转向徐清泽,理直气壮地质问道: “说吧,他又是许给了你们多少好处?五千两都没让你们满足,真是贪得无厌!” 徐清泽觉得李忠清这人简直毫无脑子,他把脸偏向一边,默默地喝酒不理他。 这时,在一旁的杜青叶闭上眼睛,手指敲着桌面,轻声开口道: “生川乌,三钱;川贝母,五钱二分;□□,三钱,碾碎成粉,分两次入药……” 分卷阅读114 开始李忠清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可是慢慢地,他越听越熟悉,等听到后来时已经瞠目结舌了。 杜青叶正在背的,分明就是自己拿的那半张药方上的药名,连顺序和剂量都分毫不差! 杜青叶慢悠悠地背完四十一味药材,睁开眼看了看李忠清,道: “听清楚了吗?有一味错的吗?” 李忠清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他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不可能的,你怎么可能知道?” “在你去之前,这药我已经独自制了两个月,每一味药都像是刻在我的脑子里一样,我当然知道了。” 李忠清低下头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没道理的……” “这下你还觉得我觊觎你的药方吗?” 李忠清仍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可那时你分明说了,为了保护药方的安全,所以你我才人手一半,而这一半的药方就像是废纸一般,即便以后出了什么事,也不会让我们的心血流入他人之手……” “这么多年,你竟还没想透我给你这药方的目的。” 看着李忠清一脸茫然的样子,徐清泽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以你这样的脑子,能把和安堂做成临溪镇最大的药铺也着实不易。”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药方,当初是留给你保命用的。” 李忠清更蒙了。 “这又是何意?” “‘醉梦’制成当天,一早你就被请出去大吃大喝了一顿,对不对?” “没错。” “然后你就一觉睡到了傍晚?” “对。” “你喝酒了吗?” “我从不饮酒。” “那为何只是吃了一顿饭就睡了一整天?” 李忠清一愣。 “我以为是那一个月精神紧绷累的,所以……” 可是他现在仔细想想,自己还从没有在白天睡过那么长时间。 杜青叶又问道: “你知不知道,‘醉梦’当初总共制了两颗?” “知道。” “一颗用来杀原本打算对付的人,那另一颗呢?” 李忠清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难道……” 还不算太傻。 “你猜对了,另一颗就是为你准备的,就下在了你那天吃的饭里。” 李忠清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不可能,‘醉梦’发作迅速而且没有解药,如果我真的中了毒,那我现在怎么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徐清泽困得打了个哈欠。 “当然是杜神医救了你呗。” 杜青叶开口道: “那时我知道你事后肯定会被灭口,于是在制‘醉梦’的同时,我也在悄悄制它的解药,所以本来能十天完成的工作却用了一个月才完成。那天你吃完饭回房后,守卫的人以为你必死无疑,所以就没再看守,我们的人便趁机进去把你救活,等到你晚上醒来就连夜送你回了家,还让你走得越远越好。后来我就跟……雇主说,你手握着半张药方,还奇迹般地没死成跑了,大约是你有解毒的良方,若是非要追着你灭口,恐怕会惹怒你,到时候玉石俱焚就得不偿失了,这才留下了你的一条性命。” 徐清泽听得啧啧赞叹,举起杯和杜青叶碰了一杯酒。 “这才是行医之人该有的良知啊。” 杜青叶谦虚道: “应该的应该的。” 李忠清却不这么认为。 “若是像你说的,为什么被灭口的只有我一人?既然制这毒是你从始至终都参与的,难道你不才是最有威胁的人吗?” 杜青叶轻描淡写地说: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和你不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 “你为的是钱财,而我为的是情意。” 李忠清突然被告知了这些消息,此时此刻已然昏了头脑,他一掌拍在桌子上,站起来指着杜青叶的鼻子叫骂道: “少在这里惺惺作态了!你装得这么清高,不就是为了贬低我吗?我没偷没抢,只是想凭自己的本事多赚些钱,我有什么错?你还真厉害啊,不知用了什么龌龊的手段窥探到了我那半张药方的内容,还费心费力编了这么离谱的一个故事,你这是想让我放弃药方,还是想让我故作不知你和山海阁勾结着坑骗我的事?我告诉你杜白芷,有种你今日就别让我活着出去,不然的话我一定要将你们这些丑事传遍整个江湖,让所有人都认清山海阁的真面目!” 徐清泽摇了摇头,摸上腰间的九节鞭,对杜青叶说: “如此朽木,难以雕也,我看就随他心愿,今日了结了算了。” 杜青叶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先不要动手。 “他是利欲熏心不假,但是毕竟还没有真正害过谁的 分卷阅读115 性命,既然那时候我没让他死,现在还是想给他留一条活路。” 然后他看向李忠清,开口道: “‘醉梦’的毒无色无味无形,你没有感觉到,说这事是我编的,可以,我能理解。但是有一件事,确是你自己亲身能体会到的,你不妨再听一听。” “你又想说什么?随便你吧,反正你说的话我是半分都不会信的。” “十五年前,我记得你说过,你已成婚娶妻了,对不对?” “是又怎样?” “你膝下只有一独子,名叫李书瑾,今年九岁,这又对不对?” 李忠清怒目而视。 “你又想对我儿子做什么?” 杜青叶完全不理会他,接着说: “你身体健康无隐疾,为何成亲六年后才有了孩子?你出身医药之家,你父亲又以医治女子不孕之症而小有名气,即便你的妻子身有病症,也不会出现久治不愈的情况。若是她天生就不能怀孕,那为何偏偏过了六年就又能生了?” 李书瑾是李忠清唯一的儿子,是他而立之年才得的,所以才宝贝得不行,凡事都宠着惯着。对于孩子这件事李忠清也曾觉得奇怪,他和他妻子的身体都没有问题,却迟迟怀不上孩子。李忠清以前还因为此事在外面养了个年轻的外室,十八九岁,身体健康,可是同样的,两三年过去了,她的肚皮也没有动静。 这事李忠清想了几年也没想通,等到后来他的妻子怀孕了,他还不敢相信孩子是自己的,一度闹得家里整日鸡飞狗跳,直到孩子出生之后,眉眼和他小时候如出一辙,他这才相信了,却被他妻子罚得好几个月都没能近得了孩子的身边。 李忠清冷笑一声。 “怎么,你又想用这个事情来说什么?” “你应该记得,制‘醉梦’的时候,为了让毒性强劲,所有的药材全部是用雷公藤的叶子熬出来的水再次熬制的。” 李忠清想起来了,那段时间,整个屋子里都是雷公藤的味道。 “因为‘醉梦’本身没加这味药材,所以他渗入筋脉后也难以察觉。你自己也是大夫,雷公藤是做什么的,我想我也不必多说了。” 李忠清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浑身开始冷得发颤。 他当然知道。 雷公藤,别名山□□,味苦、辛,性凉,大毒。祛风通络,活血除湿,茎叶有剧毒,切不可内服。服食不当,男子易损肾经,绝生育。 这药材在治病时都是要谨慎开方的,李忠清肯定不会没事就拿来吃一吃。 但是如果他是服食了“醉梦”,虽然解了毒,但是雷公藤的部分药性却深入经络,导致他几年内肾经受损呢? 那他身体健康却六年内都无法生育的事情,就能解释得通了。 李忠清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 “怎么会这样……” 徐清泽看见他颓唐的样子,这才恍然大悟。 “我还说怎么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人还这么猖狂,原来他竟是真的一点都没想过自己的命是别人帮他捡回来的,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杜青叶也没想过自己要费这么多的口舌。 “我也佩服他这样活着的自信呢。” 神兽卷·鯥鱼 李忠清失魂落魄,从不饮酒的他,端起面前杜青叶给他斟满的酒杯,一仰头便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感觉立即侵蚀了他的全身,也让他的头脑终于清醒了。 “原来你不肯制‘醉梦’,竟然是为了我好。” “十五年前你能活命算是侥幸,若是现在让‘醉梦’重现江湖,你觉得那人不会循着踪迹找过来吗?他现在可不像从前了,早已不必畏首畏尾看人眼色,想悄无声息地让一个人消失,简直是太轻而易举了。” 李忠清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再次一饮而尽。 “你不必说了,是我小人之心欲强取你的药方,现在还萌生了害人之意,栽在你手上是我的命,要杀要剐随你的意,我无话可说。” 徐清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你这就有点装模作样了,刚刚明明听到了,杜神医他说要留你性命的。” 李忠清瞬间憋了一肚子气,涨红了脸说: “不杀就剐,随便剐,这样行了吧!” 徐清泽点点头。 “你这样说话,我们的交流就痛快多了。” 李忠清此时已有了醉意,不知怎么竟觉得十分委屈,一个年近四十的大老爷们竟然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当年带着家人背井离乡,是带了一大笔钱没错,可是你们谁又知道,人生地不熟的,想要从头开始是件多么艰难的事情?我好不容易来到了临溪镇,在这里站稳了脚跟,闯出了一番事业,怎么又惹上你们了呢?我确实卖药卖得贵了点,那你们怎么不说大多数的江湖中人脑子都有病,便宜的他们就说不管用呢?现在你们联起手来坑骗我,两次就要了七千两 分卷阅读116 ,那可是七千两啊!我的钱也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出来的啊!” 杜青叶拿手指头挖了挖耳朵,幽幽地说: “如果你在听到我名字的时候没有动了歪心思,这七千两难道还能让人硬从你手中抠出来不成?” 李忠清慢慢止住了哭声,打了个酒嗝,想了半天也无力反驳。 杜青叶背靠在椅子上,又对李忠清说: “我没有兴趣听你这些年的经历,今日的事就在今日了结,我不杀你也不剐你,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李忠清红着眼睛说: “你说吧。” “临溪镇这地方我住着甚好,所以打算就在这养老了,那么有我在的地方,你就不必在了。” 李忠清皱了皱眉头。 “你让我离开这?” “确切地说,不止是离开这,而是销声匿迹,走得越远越好。” “可是和安堂是我十几年的心血,我……” “不忍心撒手?” 李忠清点点头。 杜青叶叹了一口气。 “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既然这样,那我只好今天就让你彻底消失,你看不到和安堂的破败,自然也就不会觉得不舍了。” 那就是不走就得死呗? 李忠清连忙伸出手挡在身前。 “我知道了,我一定尽快搬走,有多远走多远。” 见着杜青叶满意地点点头,李忠清这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我这人唯利是图,但是说话还是算数的。在我走之前,我会把药方烧了,不管是今天还是以前的事我也都会忘了,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半句的。” 杜青叶觉得真是不容易,李忠清这一晚上终于说了一句经过思考的话,他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明智之举。” 徐清泽从腰间摸出九节鞭,轻轻一挥,他右边的桌子就整整齐齐地断成了两截。李忠清吓得一激灵,然后就见徐清泽转过头来微笑着对他说: “你忘不了也没关系,反正但凡让我听见一点对山海阁不利的消息,这就是你的下场了,你也知道,我们山海兽说话,可比你要算数多了。” 李忠清哆嗦着点点头,又见杜青叶拿来一瓶药水,抓过他的胳膊,在他的臂弯处细细地绘了一只鯥鱼的图案。 李忠清不认得这是什么,但是他亲眼见着这图案慢慢渗入他的皮肤,最后只留下一点点浅粉色的痕迹。他惊恐地问: “你对我做了什么?” 杜青叶对自己的画功十分满意,他把药水收回去,开口道: “死不了人的,只是留个印记,让你能时时提醒自己,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李忠清在臂弯处蹭了几下,发现痕迹没有丝毫变化,而且还有些灼烧的疼痛感。 “擦不掉的,越擦就会烧得越厉害。” 李忠清摸着手臂,目光复杂地看着杜青叶。 “你……也是山海阁的人?” 杜青叶抬眼看他,似笑非笑地说: “你真的想知道?” 李忠清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摆摆手。 “随口一问,我什么也不想知道。” “人这一辈子,该知道几件事都是注定的,如果你提早把这数目用光了,那这一生啊,也就走到头了。” 李忠清又连忙点点头。 “受教受教,我记住了。” “那时候不早了,李掌柜该回去休息了吧?” 李忠清站起身来,应道: “我回去后会尽快办好和安堂的事,告辞了。” 李忠清转身向外走去,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身形不稳,走路时竟然有点跌跌撞撞的。 不过光看他的背影,都能感觉到他的垂头丧气。对这些年顺风顺水的他来说,今天晚上得知的任何一件事,都足够让他心力交瘁了。 此时已经丑时过半,杜青叶的睡意又汹涌而来,他看着敞开的门,目光迷离地对徐清泽说: “时间不早了,你不走吗?” 徐清泽摇了摇头。 “任务没做完,没法回听风楼复命啊。” “什么任务?” “把你打残呀,我们收了人家五千两银子呢,什么也不做,岂不是败坏山海阁的名声?” 杜青叶无语地看着他道: “你明知道我武功不如你,干嘛非要和我打?” 徐清泽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口道: “许久没动手,身上筋骨都紧了,这不是正好有机会嘛。” 杜青叶可不想半夜三更的和这疯子打架,他四下看了看,拿起旁边柜台上的剪刀,撩起一绺头发剪断了。 徐清泽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杜青叶捧着剪掉的头发忧伤地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今 分卷阅读117 我的头发损毁,无异于身体受损,这如何对得起我的父母亲?我心悲痛,这心上的创伤岂不是比身体上的伤残更难以愈合?” 徐清泽默默地把九节鞭放回腰间,面无表情地看着杜青叶说: “真不要脸。” 说完便出门了。 杜青叶把门拴好,哼着小调回到了房间。 他躺在床上轻舒了一口气。 终于能舒服地睡个好觉了。 三日之后,城东的和安堂突然悄然无息地关门了,掌柜李忠清的家已经人去楼空。又过了三日,德济堂收了和安堂的铺面,大张旗鼓地开起了分店,至此,原本在临溪镇分庭抗礼的两家医馆,变成了德济堂独占鳌头。 而对于李忠清一家人的去向,有人猜测是和安堂卖了假药,被人背地里报复给全部杀了,也有人猜测是神医一家研制出了仙丹灵药,所以全家飞升成仙了。诸如此类的种种猜测,在大家的茶余饭后做了好一阵子的谈资,实在是给百姓们的生活增添了不少的乐趣。 李书瑾走了,他之前的小跟班不过就是狐假虎威的怂包,也不敢去招惹陈家乐了,陈家乐终于过上了不用打架的安静日子。他又开始经常出入慈仁堂,跟杜青叶说说每天的琐事,或者静静地坐在一旁翻一翻医书。 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对杜青叶的崇敬之情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师父你真厉害啊,你才说过老天会看不过去李书瑾的所作所为,他就真的退学不见踪影了呢!” 杜青叶正忙着配药,随口答应着: “那不是师父厉害,是老天爷厉害。” 陈家乐捧着医书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悬空着一晃一晃的。 “我没见过老天爷,我只见过师父,所以我还是觉得师父厉害。师父,你说他是搬走了,还是他爹真的惹到了什么人,被人灭口了啊!” 杜青叶抬起头看他,问道: “你希望是哪种情况呢?” 陈家乐想了想,答道: “虽然他总是没事找事,但是除了打架之外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还不至于到非得死的程度。我倒是希望他能搬到一个人人都比他厉害的地方,他欺负不了别人,自然就能慢慢学好了!” 杜青叶笑了。 “他怕是一辈子也学不成你的样子。” 陈家乐挠挠头,疑惑地问: “师父,我怎么又听不懂了啊?” 杜青叶低下头,一边继续配药,一边对陈家乐说: “夸你呢,以后你就懂了。” “哦。” 陈家乐不打扰杜青叶配药,接着看起他的书来,过了一个时辰,杜青叶把配好的药放到了他面前。 “回家用小火慢熬三个时辰,中间添两次水。” 陈家乐看看药包不明所以。 “师父,我最近没打架,也没受风寒。” “这是治你嗅觉的药,先吃三副,看看有没有效果。” 陈家乐的眼睛立刻变得亮晶晶起来。 “那是不是我好了,就能再跟着师父学医了?” 杜青叶笑着点点头。 “当然。” 陈家乐立刻把药装进书包里。 “师父,那我先回家了,明日再来啊!” 说完就风一般地跑没了踪影。 杜青叶坐到了椅子上闭目养神。 原来觉得陈家乐嗅觉失灵,那就换一个徒弟再教好了,可是现在才发现,天赋易得,诚心却难求,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有一颗纯净之心的。 自己的这一身本事,要是被个心机之徒学去了,岂不是师门之耻?既然和这小子师徒情分未尽,那就费点心,把他治好算了。 想想自己是如此的心怀大爱,杜青叶又默默地开心了起来。 谁又能说我不是“妙手仁医”呢? ——《鯥鱼卷·完》 凶兽卷·九尾 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山海经·南山一经》 据说朝廷要派一位官员来新兰县体察民情,大约还有三日的时间就到了。 新兰县的县衙就建在临溪镇,因为此事,县令特意下了令,让所有百姓都必须把房屋整饬一番,并且每日将自家门前街道清扫干净,万万不可在朝廷官员面前丢了脸面。这事百姓们很配合也很乐意,因为没准这大官的到来,还能再带动一波新的经济也说不定呐。 不过听到此事的姜四月却不那么轻松。 新兰县离善德城很远,又是出了名的龙蛇混杂之地,好生江湖纷争,多年来官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怎么突然要派人来考察了?该不会是皇上心血来潮,又借机来找山海阁的麻烦吧? 姜四月皱着眉头在里屋揉面,在外面卖包子的傅亦寒 分卷阅读118 正倚着门框,同样思考着这件事。 去年皇上给他下了禁令,他一天不肯同意与公主的婚约,便一天不让他出善德城的城门,最终他也是费了不少周折,和皇上做了交易,这才恢复了自由身。现在平白无故来了个考察的官员,是来传信的,还是来监督他的? 傅亦寒站着不动,他周围的事物也都像是和他一起入画了一般。他这副沉思的样子太过迷人了,包子铺前不知何时竟聚集起了人群,无论高矮胖瘦,年纪大小,无一例外都是女子。 张家小姐刚在这边娇羞地说: “公子,给我来十个包子。” 旁边的李家大妈就立刻抢着伸手道: “公子,我要二十个,先给我。” 由于人来得太多,傅亦寒只好先放弃了思考,他只笑不说话,不紧不慢地将包子装好,付货收钱,对面前的人多一眼都不看。 尽管如此,那些着迷于他的英姿的人还是一拨接一拨地赶上,让包子铺迎来了空前的盛况。 姜四月再一次搬着笼屉出来,看见所有人买好了包子却仍站在原地,恨不得将傅亦寒一起买回家的饥渴眼神时,她觉得事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傅亦寒接过笼屉放在桌上,假装没看见一个姑娘和钱一起递过来的媚眼,拉起姜四月的手帮她按了几下,温柔地问: “累了吧?” 姜四月动了动酸痛的肩膀,点了点头。 “是有点。” 然后她感受到周边仍旧炽热的目光,对傅亦寒说: “你进去吧,再让你帮忙下去,我这店都要被人挤破了。” 傅亦寒笑着问: “又吃醋了?” 自己的男人被这么多的女人觊觎,心里不舒服是一定的,但是倒不至于到吃醋的地步,毕竟别人除了看也做不得什么嘛。 “对啊,傅公子的美貌岂是人人都能垂涎的?” 傅亦寒捏了捏她的脸。 “那以后只留给姜姑娘一人瞧,怎么样?” 姜四月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如此觉悟,是个能成大器的年轻人。” 傅亦寒看着姜四月,觉得她调皮的样子真是好看。 接着他便低下头,对着姜四月的脸,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周围立时一片死寂。 姜四月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捶了一下傅亦寒的胸口,小声说: “大庭广众的,你干什么呢!” 傅亦寒却毫不在意,在她耳边低声说: “这是我控制过的了,你要知道,我想亲的可不止是脸而已。” 话音落下,立刻便有各种抽气声和惊叹声从四面传来,不过这也只是瞬间,因为下一刻,人群便散尽了。 姜四月咬着嘴唇看着傅亦寒。 “这就是你撵人的方法?” 傅亦寒点点头。 “看起来成效显著,估计也会效果长久,实在是良策。” “你你你你你太无耻了!”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嘛。” 这是姜四月和傅亦寒在一起之后,除了牵手和拥抱之外第一次的更亲密的接触,却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姜四月简直是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傅亦寒看她是真的不好意思了,伸出手揽过她的肩膀道: “今天我站在这,这里来的便多是女子,那你每天站在这,是不是一样会被男子团团围住?” 姜四月道: “多数时候都是师兄在外面,我也不是很常出来的。” 傅亦寒恍若未闻她的解释,继续问道: “是不是?” 姜四月底气不足地说: “也不是很经常……” 傅亦寒开口道: “所以我今天做的,不止是给现在在这的人看的,也是想让今天不在但是以后可能会在的人都能知道,来这除了买包子,就别动什么其他心思了。” 姜四月侧着头看傅亦寒,觉得这一瞬间的他真是高大伟岸啊。 而在包子铺的不远处,就有一个本来不在但是刚刚来就看见了那令人心碎的一幕的人,此刻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 严子瑜手中的折扇径直落在了地上,连同他的心一起碎成了渣渣。 我不就是出门去谈了一笔生意吗,这是发生了什么? 没人能告诉他,严子瑜捡起折扇,坚强地往包子铺走去。 也许是四月找姓傅的来演的戏呢?我得去亲自探寻一下真相。 姜四月想进屋拿点东西,没等转身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四月,今天忙不忙呀?” 紧接着,严子瑜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眼前,仍是他惯穿的白衣,还有那把大冬天也没离开过手里的风骚无比的折扇。 姜四月没回答他,指着他的折扇开口道: “几天不见,落魄的 分卷阅读119 连把好扇子都用不起了?” 严子瑜低头一看,才发现有一支扇骨已经裂了,可能是刚刚摔坏的。他默默地收起来,一本正经地说: “这是前几天收的古物,要的就是破旧之感。” 姜四月白了他一眼,严子瑜又转向傅亦寒,面带假笑地说: “傅公子这是有事来找四月啊?” 傅亦寒揽着姜四月肩膀的手放下来,然后他在严子瑜脸色渐渐变好的时候,伸手牵住了姜四月的手。 而且是,十,指,紧,扣。 于是严子瑜的扇子再一次掉在了地上,而那支充满了古旧之感的扇骨,这回彻底断成了两截。 傅亦寒看着严子瑜快要瞪出来的双眼,笑着说: “不论有事没事,以后我都会经常出现在这里了。” 严子瑜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他目光悲切地看了看姜四月。 “四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姜四月见着严子瑜这样也有些于心不忍,于是她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 “小严啊,这是我自己的事,我爹没在身边,师兄也没有异议,所以我就自己决定了,我觉得也没什么必要告诉你吧。” “那你就不该给我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了,咱俩不可能。” 严子瑜指着傅亦寒问道: “那你和他是怎么可能的?”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姜四月的耐心也是快用尽了,她冷下语气开口道: “严子瑜,适可而止吧,我虽然没有兴趣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但不表示我不能打。” 傅亦寒闻言轻挑了下眉。 手无缚鸡之力?眼前这位? 严子瑜低头捡起了扇子,挺直了脊背,却难掩脸上的悲伤。 “四月,有句话我没有当着你的面讲过,今天我就告诉你,总有一天你会发现,只有我才是和你一样的人。” 姜四月淡定地说: “我可不会去杏花楼喝小酒,也不会去青烟楼听小曲儿。” 严子瑜脸色立刻千变万化。 “四月,我受了这么重的打击,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让我装一回深情?” 姜四月反问道: “你说呢?” 严子瑜这回彻底沮丧了,他低下头无力地说: “算了,追你也追不上,竞争也争不过,深情也装不得,那我就只能祝你俩百年好合了。” 姜四月踢了他一脚。 “早这样不就好了。” 严子瑜把坏了的扇子随意往怀里一揣,顺手拿了个包子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走了,去找胭脂姑娘听个曲儿疗伤去了。” 然后他冲俩人挥了挥手,潇洒地一甩袖子便离开了。 姜四月觉得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但是傅亦寒却仍旧盯着严子瑜的背影若有所思。 “四月,你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 姜四月无奈地说: “都说了是泛泛之交,不至于总是追着不放吧?” 可他对你可绝不会是泛泛而已,甚至都不止是情深。 傅亦寒捏捏她的手指。 “如今你的手在我手心里,我哪有必要追着以前的事不放呢?我就是想问问,你们既然从小一起长大,你一个姑娘家都随着你爹学武,他却没学过吗?” 姜四月摇摇头。 “他爹说家里有钱,找人护着他就行了,有练武的时间还不如多学学怎么做生意。” 傅亦寒知道姜四月没有说谎,而今天的严子瑜也只是一个富贵公子的样子,看不出来他是不是习武之人。 但是和他初见那天,自己刚一进门时感受到一瞬间的杀意,确确实实是从严子瑜的身上发出来的。 严子瑜今天说的话中,恐怕只有那一句他说是假装深情的话,才是真的情之所至有感而发,那他对傅亦寒的敌意也就是理所应当了。 不过现在傅亦寒更感兴趣的是,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才会让他会武功且武艺非凡这件事,连自己喜欢的姜四月也要瞒着? 凶兽卷·九尾 过了没多久,出去买东西的姜明昊回来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后,首先给了傅亦寒一个热情的拥抱。 “亦寒,真是多谢了,要不然四月自己可要忙不过来了。” 傅亦寒笑着说: “这不是我该做的吗?” 然后他往旁边横跨一步,躲开了姜明昊带着感激的第二个拥抱,转头对姜四月说: “既然师兄回来了,我就先走了。” 姜四月点点头。 “这里地方小也没法休息,你站了一上午也够辛苦了,你和小乔找个地方吃点好吃的。 分卷阅读120 ” 傅亦寒拉着她的手说: “你也是,现在的人不是很多,不要太累了。” 在一旁憋了半天的姜明昊实在没忍住咳嗽了两声,他看着目光转向他的两人,故作难受地揉了揉嗓子。 “哎呀,我这个伤寒怎么还没好呢?” 傅亦寒低声笑了,他轻轻捏了一下姜四月的手心后才放开。 “我就不在这碍手碍脚了,师兄别忘了按时吃药,这样病才能好得快。” 姜明昊连连点头。 “是我大意了,大意了。” 两人面带笑容地目送着傅亦寒远去了,姜四月慢慢移动到姜明昊身边,小声问道: “怎么样了?” 姜明昊偏过头来给她使了个眼色。 “有新发现。” 其实姜明昊今天不仅去买了东西,他还顺道去了一趟听风楼。 姜四月现在和傅亦寒在一起,两家又住得那么近,所以来往已经不止是密切,办起山海阁的事情来也不方便了很多。姜四月需要知道所有的消息才能确定任务,这买肉买菜买调料的借口用一次半次可以,但是天天用就太奇怪了,于是她和姜明昊商量过了,她只在确定任务时去听风楼,其余的消息都由姜明昊带回来,毕竟姜明昊的事情傅亦寒管不着,也不放在心上,这样总能不那么惹人怀疑。 姜四月感觉自己最近好像被看住了一样,杜青叶和李忠清之间的事情她没机会听,连和安堂悄无声息地搬走了,背后到底是有什么隐情她也不知道,这实在是让她心痒难耐。现在听姜明昊说有了新发现,她也不管是关于什么的,首先激动了起来。 “走走走,进屋细说。” 两人进了屋,姜明昊先问了一句: “你最近接了什么案子?” 姜四月摇摇头。 “李忠清那是最后一桩,其他的都没什么意思,我就没接。” 姜明昊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来递给姜四月。 “这是我在暗室的暗格里拿到的。” 没有新的任务,暗格里怎么会有东西呢? 姜四月狐疑地接过信,等她展开来读完,突然有了种被噎住的感觉。 能出现在暗格里,那么除了姜四月亲手放进去的任务信之外,就只可能是山海兽进去留的言了。 没错,这封信就是一位山海兽写完放进去的,文风飘逸,字字句句都充斥着不满、愤慨和壮志难酬的伤怀: “小阁主,你接任已将近半年时间了,任务完成了几个,我都听说过,办得利索,不愧于你阁主的身份。可是小阁主啊,你是不是忘了还有六个新来的山海兽?虽然师父走之前跟我们说过,不要主动出现,要考验考验小阁主你的能耐,可是你也不能就此放任不管了对不对?你为什么不能再坚持一下呢?再坚持一下可能就找到我们了呢?小阁主啊,新年过后你对于山海阁的热情就减弱了许多呢,老娘(划掉)我已经等不及了,你就来找找我不行吗?” 落款处没写名字,只画了一只妖艳十分的九尾狐。 姜四月把信递给姜明昊,姜明昊摆摆手,表示已经看过了。 “我问过招财,说是一位女子,蒙着面纱,手腕上有九尾的纹身,也知道我们山海阁的暗号,应该不是别人假扮的。” “我不光知道她是女子,我还知道她人在何处。” 姜明昊惊讶地问: “你早就知道了?” 姜四月拿着信轻轻地在姜明昊面前一扇。 “不是我知道了,是她为了让我知道,已经给了足够的线索了。” 姜明昊只觉得一股浓重的茉莉花香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眼睛都迷了。 “我刚才怎么没闻到?” “反正你的关注点一向都很奇怪。” “哦。可是这香味又代表什么呢?” “师兄想想,哪里的姑娘会用如此浓重的香粉来打扮自己?” 姜明昊恍然大悟。 “青楼!” 姜四月点点头,她重新拿起信来又看了一遍,咬着手指皱起了眉头。 看来得去青楼转一转了,青烟楼比较熟悉,就先去那里好了。 可是一旦被傅亦寒发现了,会不会下场很惨? 傅亦寒从包子铺离开后并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大路走到了听风楼,在附近转了几圈,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当初来临溪镇,傅亦寒就是为了调查山海阁而来,这次再来,除了为了姜四月,山海阁仍是他不能放弃的另一个理由。不过近日镇里却是风平浪静,只有一家药铺突然搬走算是件大事,并没有任何事情是能跟山海阁联系上的。 当然,如果不算姜四月前一阵,因为一个看似不熟识的船夫,差点送了命的事情。 无论这件事的背后是什么,除夕夜同桌吃饭的神秘船夫,神秘的饭庄老板与姜四月的关系又是什么,姜四月不说,傅亦寒就不问,这是他的承诺 分卷阅读121 ,也是他觉得自己要和姜四月携手余生的,最起码的信任。 所以,自己想知道的,还是要自己动手查。 既然没有大事发生,那就只能从山海阁的门面,听风楼开始查起了。傅亦寒今日是先来探一探听风楼的位置和周围路线,至于用什么理由进去嘛,对于什么都不缺,又什么都不想要的傅亦寒来说,还真是件需要好好想想的事情。 走到街面繁华的地方,傅亦寒刚躲过一位领着孩子的妇人,就被一位从对面匆匆走来的年轻女子撞了个满怀。 那女子手中拿了不少的东西,一下子被全部撞散在地,她一边蹲下去捡东西,一边不停地道歉。 “实在对不住了这位公子,是我太着急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犹如黄莺之啼般婉转,自带三分娇媚却又不显俗艳。 傅亦寒没说话,帮她捡了东西递给她,那女子起身接过,抬起头感激地说: “谢谢公子了。” 傅亦寒这下看清了她的脸,若说她的声音美,那比起这张俏生生的脸庞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别了。 傅亦寒微笑着说: “姑娘客气了。” 胭脂将所有的东西抱好,这时身后有一人经过,不小心碰了她的肩膀,手中的纸盒又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胭脂面露窘迫,傅亦寒将地下的纸盒拿在手里,对胭脂说: “人潮拥挤,我送姑娘一程吧。” 胭脂顿时展开了笑颜,娇羞地说: “那就有劳公子了。” 然后胭脂在前面带路,傅亦寒在她身侧不远处,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走出了人最多的闹市,路便渐渐宽敞了起来,胭脂放慢脚步走在傅亦寒身边,开口道: “若不是公子,我这些东西真是不知怎么样才能拿得回去呢。” 傅亦寒十分有风度地微微低下头答道: “小事而已。不过姑娘既然要买这么多东西,是该带个随从一起出来才好。” 胭脂懊恼地说: “可不是吗,我就不该自己逞强的。” 她此时皱着眉头嘟着嘴,这样子比她笑起来时更添一分风情,越发惹人怜爱。 傅亦寒却没再答话,胭脂偏过头看他,语带疑惑地说: “公子面生得很,应该不是临溪镇的人吧?” 傅亦寒反问道: “姑娘倒是能将临溪镇的人都认全吗?” 胭脂低下头羞涩一笑。 “别的不敢说,但是这临溪镇中弱冠之年的俊逸公子,我是能识得十之八九的。” 傅亦寒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开口道: “想不到姑娘还有如此才能。” “称不上才能,只是生活所迫罢了。” 傅亦寒没有就着她的话音往下追问,只是说道: “姑娘没说错,我确实不是这里的人。” “看来是我们这小镇里,有吸引公子的事情了。”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了地方,胭脂在一间大门前停下了脚步,傅亦寒抬头一看,门口硕大的匾额上写了三个风情外露的字。 青烟楼。 傅亦寒问胭脂道: “姑娘到家了?” 胭脂点点头。 “没错,公子要不要进去坐坐,喝杯茶?” 傅亦寒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说: “我已有未婚之妻,出入这里怕是不太合适。” 此时的胭脂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给人清纯青涩之感,她眼神突变,盈盈秋波间充满了缠绵之色,连带着说出口的一字一句都开始扰人心智,魅惑不已。 “公子,来我们这里的人,有几个不是有家有室的呢?” 她将手中拿的东西放在一边,慢慢靠近傅亦寒,手指轻轻撩过他的衣襟。 “再说了,哪有没偷过腥的猫呢?” 傅亦寒身形不动,脸上挂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怎么这青天白日的,姑娘就邀我香闺一聚了?” 胭脂轻启朱唇,声音带了一半醉人的气声。 “公子若愿意,青天白日也可以是销魂暗夜啊。” 凶兽卷·九尾 傅亦寒见着胭脂此时媚态横生的样子,轻笑一声道: “姑娘还真是一人千面。” 胭脂应道: “为何公子不能说我是风情万种呢?” “那大概是因为我不解风情吧。” 傅亦寒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捏住胭脂在自己衣襟上撩来撩去的手,直接甩到了一边。 胭脂脸上顿时现出一副受伤的表情。 “公子怎的能如此绝情?” 傅亦寒十分冷漠地看着她问: “废话也说够了,我劝你有事直说,我的耐性可没那么好。” 胭脂满脸疑惑地问: 分卷阅读122 “公子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呀?” “既然你能费尽心思专门在那里等着我出现,说明你是认识我的,你的目的是什么?是谁派你来的吗?” 胭脂盯着他可惜地摇摇头。 “没想到竟遇上了个疯公子。” 傅亦寒右手慢慢蓄力,沉着脸色说: “那派你来的人有没有说过,我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可是会杀人的。” 胭脂看着他起势的右手,慌忙往后退了两步,也不再装傻充愣,摆摆手说: “公子你别冲动,我不过是看你长相俊美,衣着不俗,所以想拉你来这赚你点钱而已,你既然不想进去就不进去,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不至于有这么大罪过吧?” 傅亦寒冷笑一声。 “还不说实话?” 胭脂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对着傅亦寒鞠躬道歉。 “公子,我这真的是实话了,没人派我做什么,我就是买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你,这才一时鬼迷心窍了。我错了,虽然我长得国色天香,但是我眼瞎不识贵人,可是你也没损失什么对不对?你就权当今日没见过我这么个人,咱们就此拜别吧怎么样?” 傅亦寒仔细打量着胭脂,她眼睛滴溜溜转得机灵,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一看就是见惯了各形各色的人练出来的本事。傅亦寒来这里时间尚短,并没有结什么仇家,若说是针对他专门而来也有些牵强了。 他刚刚说杀人也不过是试探一下胭脂,想吓吓她让她说实话,现在见此情景,这人好像还真是见他是个公子哥,想宰他一笔的样子。 傅亦寒敛去周身的杀气,收回了手。 “原本见你步履轻盈,轻功非凡,还以为来了对手,能有点有意思的新花招。” “公子,烟花之地也是虎狼之地,我这孤身一人的,学点武艺防身也是必需的不是。” 既然不是对手,傅亦寒也没有再和她聊下去的欲望,但是在走之前,他十分郑重地留下了一句话。 “提个建议,姑娘回去后,还是多多审视自己,那样对自己的认识才比较清楚。” 胭脂站在原地琢磨了好久,才明白傅亦寒这话应该是针对自己刚刚说的那句“国色天香”。 胭脂对着早已没了人影的街角甩了甩头发,若有所思地说: “这傅公子人品倒是不错,面对我竟然还有如此定力。只是这脾气暴躁了些,眼神嘛,啧啧,我看是差劲得很呢。” 小桃开门出来,看见门前散落了一地的东西叹了口气,然后一边捡一边对胭脂说: “小姐啊,我就说我和你一起去买,你偏不让,结果还不是因为搬东西太烦又扔这了?” 胭脂没和她解释,而是一本正经地问: “小桃,你觉得我是国色天香吗?” 小桃弯着腰,头也不抬地说: “岂止啊,前两天不是还有两位公子,因为争论你到底是‘闭月羞花’还是‘沉鱼落雁’打得不可开交吗?” 胭脂这下心里舒服了很多,也更确定了傅亦寒的眼睛大概是被门挤过吧。 “看在你这么诚实的份上,今天特许你多吃个鸡腿。” 小桃看看自己滚圆的肚子,舔了舔嘴唇说: “再加个猪蹄行不行?” 胭脂粲然一笑,不同于刚刚故作姿态的娇羞和魅惑,这一笑当真是明媚动人,小桃竟一下子看呆了。 “你的手已经胖成猪蹄了,自己啃自己吧,多方便啊。” 然后一转身便进了大门。 小桃在后面跟着,脸上满是悲伤。 跟着这样一位小姐,何愁时时不扎心呢? 姜四月挑了个清晨去了青烟楼。 这里她不是第一次来了,所以从后门翻墙也是熟门熟路。她首先去了楚香香的房间,悄悄推门进去,见楚香香正在梳妆,床上是仍旧在熟睡的孩子。 门被推开时楚香香吓了一跳,等她看清来人时,惊吓便成了惊喜。 “姑娘,是你!” 姜四月今天仍旧穿了上次见她时的白衣,化了淡妆,蒙了面纱,所以楚香香一眼就认出了恩人的样子。她放下手中的眉笔走过来,怕吵醒孩子,所以放低声音说: “上次姑娘不告而别,我的心中一直存留着遗憾,没想到竟还有幸能再见姑娘一面。” 姜四月开口道: “你与山海阁契约已完,我本不该再出现,只是我想打探一些消息,这楼中唯与你相识,所以不得已才来问问你。” 楚香香道: “我早就说过,山海阁大恩,我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姑娘千万别说这样见外的话。不知姑娘想打听什么事?” 姜四月斟酌了一下,问道: “不知楼中姑娘,哪一位的手腕上是有纹身的?” 楚香香不假思索地答道: “都没有。” “你这么 分卷阅读123 肯定?” 楚香香点点头。 “我来的第一天,楼主就和我说过,想入青烟楼,身上绝不能有任何印记,包括纹身和胎记,若是有旧伤的,她会给你一瓶药膏把伤痕专门抹去。我心口上的伤疤好了之后,就是用药抹去的。” 姜四月皱了皱眉头。 “这要求好奇怪。” 楚香香解释道: “开始我也不懂,以为这是为了以‘肤若凝脂’之类的噱头来招揽顾客,后来其他的姐妹告诉我,其实这是为了我们好。” “哦?” “还是好几年之前,楼主还不是现在的胭脂姑娘。那时楼中的花魁叫晚照,她遇上了一位出手阔绰但是有特殊癖好的客人,那人每每看见她肩膀处纹的合欢花就会兽性大发,然后对她百般折磨。开始晚照为了钱还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就告诉了楼主,楼主找到那客人对峙,那人却说那些伤痕都是晚照原本就有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姑娘你也知道,青楼女子的命从来就不被人当回事,这事告到了官府,县令找人验伤,说那伤是晚照纹身时不慎感染所致,没有确实的证据他们是不管的。这事在镇里传开后,人人都说晚照为了勾引人,结果在身上纹了不干不净的东西,反倒让她自己受了苦,活该她自轻自贱。晚照实在受不了了,就在一个深夜割腕自杀了。” 姜四月轻叹了一口气。 “若非身世飘零,谁会愿意走这样一条路呢?” “可惜并非人人都有姑娘这般的善心。从那之后,楼主就立下规矩,青烟楼的姑娘们身上必须干干净净的,就是为了自己受伤害的时候,最起码还有能拿得出来的证据。” “可是一条人命,却终究香消玉殒了。” “是啊,不过后来听说那个客人生意失败倾家荡产,也是受不了打击割腕自杀了,大家都说,这是晚照的魂魄在为自己报复呢。” 听到这,姜四月听出了一丝不寻常。 魂魄报仇的事,能信? 倒不如说,是活着的人在替她讨一个官府给不了的公道。 看来要找的人,八成是在这里无疑了。 姜四月问道: “现在的楼主胭脂姑娘,是何时接手青烟楼的?” 楚香香想了想道: “我记得我去年八月初来的时候,楼里还有几个人对胭脂姑娘不服气,不过没几天就被收服了,以此来看,她应当是七月才刚刚接手。” 和自己接手山海阁的时间倒是差得不多嘛。 “这个胭脂姑娘还挺有手段的。” “其实她很好相处,平日里没事就待在楼上很少出门,倒是个很安静的人。” 姜四月没有再接着问下去,而是关心起了楚香香。 “我记得你说要替自己赎身的,这已经几个月过去了,你还没攒够钱吗?” 楚香香答道: “自从壮壮来之后,楼主就不再让我接客了,我只是帮别的姐妹画画像,或者是在她们跳舞时弹弹琴,所以拿的钱也就少了些。” 姜四月点点头道: “这楼主,人还算不错。” “我和壮壮在这里吃住,楼主未曾苛待过我们,我做的那些事比起我们的花费来说,简直算是微不足道了。楼主和姑娘一样,都是顶好的人。” 既然是两个这么好的人,不见一面实在说不过去。 姜四月对楚香香说: “我看孩子快要醒了,我也不多打扰了,你们好好保重。” 楚香香道: “没帮上姑娘的忙,实在抱歉。” 姜四月笑笑说: “不,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 然后不等楚香香再说话,已然打开门翩然而去。 恰在这时,床上的孩子也醒了,楚香香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亲了亲他仍旧迷蒙的睡眼,轻声说: “这两个顶好的姐姐出现,是保佑我们后半生顺遂的,对不对?” 壮壮愣愣地看着他的娘亲,慢慢吐了个泡泡。 那我们能保佑她们也同样顺遂吗? 凶兽卷·九尾 从楚香香的房间里出来,姜四月径直往楼上走去。 白天的青烟楼比不得晚上的歌舞升平,清晨的时候更是安静非常,所以姜四月一路走上去也没遇见一个人。到了三楼之后,她也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胭脂的房间。 因为这一层楼中,就只有一间屋子的门框上绑了艳丽的绯色轻纱,除了楼主之外,应该不会有人这么招摇了吧。 楚香香说的这人很安静,到底是从哪看出来的? 姜四月轻敲了几下门,里面先是传出了一阵叮叮咣咣的响声,又过了一会儿功夫,门才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个子不高的小姑娘,年纪不大,眉眼间透着伶俐,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她,脸圆圆的,这身材嘛……和脸一样圆。 分卷阅读124 她挡不住姜四月的视线,姜四月抬头就看见屋里桌边还坐着一个姑娘,长相美艳,正慢悠悠地用绢帕擦着手,举止优雅。 如果她的嘴角没有油光的话。 小桃盯着姜四月看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什么愠怒之色,不确定她是不是来这找人的,于是试探着开口道: “姑娘,你很面生啊。” 姜四月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姑娘,你很不会聊天啊。” 姜四月化了妆还带了面纱,胭脂也没有仔细看是谁,她把绢帕轻轻扔在桌子上,懒洋洋地抬眼道: “没想到,我青烟楼现在都开始招引姑娘家的来了?” 姜四月开口道: “我是有重要的事情,非要与胭脂姑娘一见不可。” 小桃警惕地看着她说: “如果你想找你的夫君,这层有八间房,楼下有二十间,你自己去找找吧。不过提前说好了,你只能打你的人,不能碰我们的人,也不能砸东西,不然要三倍赔偿。” 照这经验来看,这种事应当不是处理过一次半次了。 姜四月笑着说: “你放心吧,我还没嫁人呢,找夫君也不会找到这来。” 然后她伸出右手,越过小桃的肩膀,手心向上,手腕转了一圈后握拳,拳心向前,接着五指松开,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这是姜天地定下的山海阁内部通用手势,若胭脂就是九尾,那她肯定能看懂,若不是也没什么妨碍,至多当她是个故意砸场子的人罢了。 小桃感觉到姜四月在她背后做着什么,她回头时正看见姜四月三根手指捻在一起,顿时惊讶地喊出声来: “抢劫的?” 胭脂对着她摆摆手,开口道: “小桃,你先下去备上好茶,一会儿我叫你的时候就送进来。” 小桃纵然惊讶,但她还是相信自家小姐的能力的,她点点头,临走时没忘了从桌子底下把刚刚藏起来的盘子拿好带了出去。 擦身而过的时候姜四月瞥了一眼,如果没看错,盘里应该是两个还没啃完的猪蹄。 等小桃出去关好门,胭脂的表情立马变得不一样了,她起身对着姜四月盈盈施了一礼。 “六凶兽之一,九尾,拜见阁主。” 然后她上前一步拉着姜四月坐下,感叹道: “阁主啊,你终于找到我了!” 姜四月摘下面纱,盯着胭脂看了好久,还是没忍住拿起桌上的绢帕,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胭脂干咳了两声道: “吃得太忘乎所以,小阁主见笑了。” “一早晨吃猪蹄,胭脂姑娘好胃口。” “是我那小侍女,年纪小贪吃,我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反正胭脂是不会承认,这是怕人臆想沉鱼落雁的青烟楼楼主甩开膀子啃猪蹄的样子,才趁着早晨没人的时候偷着在房间里吃的呢。 姜四月就假装相信了。 “难为你了。” 胭脂谦虚地说: “全凭山海阁教育得好。” 姜四月笑了笑说: “说实话,我收到你的信时还吓了一跳。” 胭脂真诚地说: “不瞒你说小阁主,要是你再不来找我,我就要蹲守听风楼去等你了。” “你怎么比我还着急?” “从楚香香的事情开始,每次我听说小阁主你又接了什么案子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我那种想出去又不能出去的心情,啧啧,太憋屈了。” 姜四月挑了挑眉。 “谁让你们为了难为我不肯现身的,这可怪不得别人。” 胭脂无奈地说: “是师父走时嘱咐我的,这是老阁主的交代,我也没办法呀!” “那你现在又忍不住?” “师父也说了,必要时刻可以自己现身,我认为现在就是师父说的适当时机了。” 姜四月仔细想想,总结了一下。 “就是闲的。” 胭脂一下子笑开了。 “小阁主说话真爽快。” “所以你这么急,只是想见见我?” “不止如此,现在我就能大摇大摆去听风楼接任务了啊。” 姜四月看看胭脂眼角眉梢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像是看到了半年前的我,真好。” 胭脂被姜四月突如其来的丧气弄得莫名其妙。 “小阁主,你为什么要用同情的眼神看我?” “等你接上两个任务就知道了。” 胭脂没有被吓住,反而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神里都流露出跃跃欲试的激动。 “完了,这回更期待了怎么办?我可先说好了,今年的第一桩凶兽案我这次就要先定下,小阁主你记得给我留着啊。” 姜四月点点头。 分卷阅读125 “如果不像之前一样是专门找谁的,我一定给你留着。” “一言为定!” 看着胭脂摩拳擦掌准备大展拳脚的样子,姜四月想到了之前听陈明珺说过的,姜天地他们十几个人刚刚接任时,立志要把山海阁壮大的豪情壮志,那些年少的意气风发,她好像突然就明白了。 而自己以为已经在这半年里消磨殆尽的热情,竟也突然间蠢蠢欲动起来。 怪不得人们总说年纪相仿才志同道合,姜四月一直和那几个经历太多已经快要看破世事的老头子一起做事,自己都快跟着超脱了。 姜四月一下子容光焕发起来,表情变化之迅速让胭脂再一次不明所以。 “你这又是怎么了?” 姜四月一拍桌子,开口道: “你说得对,现在果然就是你出现的恰当时机。” “嗯?” “之前二十年,我爹他们把山海阁做成了江湖人人皆知,往后二十年,我们就把它做成这世间无人不知,真正的天下第一阁,如何?” 胭脂对姜四月这话简直不能更赞同。 “小阁主,你这性格真是太对老娘的脾性了!” 姜四月笑着说: “这么对脾气,还叫小阁主?” 胭脂掀开桌布,从桌子下面拎了一坛酒上来,对姜四月说: “四月,今天我们不醉不归!” 真是想知道她这桌子下面还藏了多少东西呀。 “喝一杯可以,不醉不归就算了,我还要回去做生意呢。” 早晨来本就是为了防着傅亦寒的,一旦喝个醉醺醺回去,被他抓住岂不是主动找死? 胭脂遗憾地说: “哎,我倒忘了,就我这里是白天没事的。” 然后她郁闷地又把酒坛放了回去。 姜四月拍拍她的手说: “没事的胭脂,以后机会多得很呢。” 胭脂握着她的手说: “既然我们已经亲近起来了,那以后没外人的时候,你就叫我晚晴吧。” “你不叫胭脂?” “那是花名,当初接任青烟楼时师父帮我改的名字。既在风尘中,便染凡俗事,胭脂这名字好记又响亮,倒是还挺衬我的娇艳气质的。” 姜四月看看她上翘的眉梢,顾盼神飞的媚眼,很是真诚地点了点头。 “确实挺配的。” 而晚晴这名字,倒更像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家碧玉,放在青楼楼主的身上,是有些不太般配了。 不过怎么听起来有点熟悉? 这些事情没有记得牢固,那大概是不重要的,姜四月也没再纠结,她还有一件事情想问。 “其他的几个新人,你认识吗?” 胭脂摇了摇头。 “不认识,连半点消息都没听过。我只见过你的画像,没走的那几位前辈,师父也只是告诉了我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我还没有机会和他们相见。” 这保密功夫也做得太到位了吧?胭脂是因为性子急自己主动跳了出来,要是剩下的人都能沉得住气,那该怎么找他们? 本以为能从胭脂这里找到点线索的,结果却让人很失望,姜四月又默默地消沉了下去。 “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了。” 胭脂送姜四月出门去,又特意拉着她的手嘱咐了一遍。 “第一件是我的,我的,别忘了啊!” 姜四月好笑地说: “放心吧,我也就这点权利,给你走个后门太容易了。” 胭脂这就放下心了,她开心地目送着姜四月离开,然后转身才看见一直在等着她召唤送茶的小桃,正用十分幽怨的眼神盯着她。 “小姐,你知道这水我都换了几遍了吗?” 胭脂伸出手看了看昨天涂的指甲,慢悠悠地说: “晚上加一道红烧肘子,怎么样?” 小桃挺直腰板,坚定地说: “无论换几遍,为了小姐都是应该的。” 胭脂满意地点点头,对她说: “走,上楼,把早晨没啃完的猪蹄吃了。” “好嘞!”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袅袅婷婷地上了楼。 门外,太阳才刚刚完全升起来,轻雾被驱散,街上的吆喝声也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凶兽卷·九尾 青烟楼还有一位喜欢上午来的客人。 胭脂吃完了猪蹄躺在床上消食,正当她昏昏欲睡的时候,小桃轻轻推开了门,开口道: “小姐,有人……” 没等把话说完,那人就直接推门而入了。 “大好春光,胭脂姑娘竟在床上虚度了?” 听见这人的声音,胭脂清醒过来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站起身来。 “每天晚 分卷阅读126 上都不得清闲,白天还得应付您这尊大佛,我可不是得抽空打个盹儿吗?” 小桃默默地关门出去了,严子瑜往桌边一坐,倒了杯茶道: “青楼自然是该晚上忙碌,你作为楼主招待客人,这还能赖着我了?我不过是喜欢听你弹个琴唱个曲儿,所以挑着白天清静的时候来,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多禽兽不如一样。” “就是你严大公子太洁身自好了,我都觉得我这开的不是青楼,而是个琴楼了。” 严子瑜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来放在桌上。 “银楼里新出的款式,还没上柜卖呢,你这是第一份。” 胭脂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个金手镯,雕刻成百合花缠枝的样式。胭脂拿出来在手上比了比,那花朵像是要顺着手腕蜿蜒而上,说不出的缠绵悱恻。 “又是你自己画的图样?严公子可真是好能耐。只不过这高洁的百合,却不是我们这种身份能配得上的。怎么,做了却送不出去的?” 严子瑜轻笑了一声。 “我送不出去的东西又何止这一件?放心吧,这不是别人不要才给你的,胭脂姑娘戴着的首饰,等到上柜售卖的时候也必然能引起众人追捧,我也能借此大赚一笔不是?” 胭脂秀眉一挑。 “那我可得抽成了。” 严子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这是说我平日花在这的钱还不够多?” 就来听个曲儿,花的钱都能买下半个青烟楼了,还怎么多? 胭脂笑了笑,摘下镯子放回盒子里,又推回到严子瑜跟前。 “我哪里敢呢?只是这镯子我受之有愧,所以不能担这名声罢了。” “能从你嘴里说出有愧二字,倒是今年遇见的第一桩新鲜事了。” 胭脂坐到严子瑜身边,开口道: “随便你怎么说吧,总归是你托我的事情我没办成,就任你揶揄我好了。” 严子瑜一听便知道胭脂说的是哪件事。 “你见过傅亦寒了?” 胭脂点点头。 “也是托了不少的熟人帮我留意着,好不容易挑了个他独自一人的时候我才出现的。我呢,也算是用了自己的八分力,换成一般的男人早就神魂颠倒了,可这个傅公子嘛,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神经病一样,勾引不成还让自己受伤不浅,实在很打击人啊。” “倒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原本也是伤感之时半真心半玩笑说出来的托付,严子瑜也不指望傅亦寒那样的人,真的会被个貌美的姑娘随便一勾引就做出点什么不堪的事,让自己抓住把柄。没有抱希望的事情,失败了果然也不会有太大的失望。 严子瑜把手镯拿出来,亲自帮胭脂戴到手腕上。 “就权当这是为胭脂姑娘你疗心伤的赔罪吧。” 胭脂看看自己嫩白的手腕上发光的金镯,也没再推辞,笑着说: “那可要多谢严公子的怜惜了。” 如果没有严子瑜的托付,胭脂本来也想着哪天去试一试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傅亦寒,毕竟自己算是了解男人的,能帮年少的小阁主把把关,也看看这人对山海阁有没有威胁。只是想不到严子瑜对姜四月还有这样放不开的心思,现在这样既办了自己的事,又能从严子瑜手中拿一份酬劳,实在是两全其美得很哪。 胭脂抬手撩了撩头发,顺便掩起嘴角的笑意,开口道: “那天我听傅公子说,他是有未婚妻的,这样说来,他们两人已经……” 严子瑜叹了口气道: “没错,已经在一起了。” “怪不得你的脸色这样不好了。” “缓了两天已经好多了,刚知道那天才难过呢,想找你来说说话,结果你不在,我就只能回家顾影自怜了。” “大概就是我去‘偶遇’傅公子那天了。” 严子瑜随手从桌子底下掏了一壶酒出来,自顾自地满上,然后一仰头干了。 “以前我们两个都是爱慕者,大家公平竞争,我还觉得斗志昂扬。结果现在,人家有了身份,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我却连在她跟前耍无赖的机会都没有了。我们认识了十几年,我竟混到如此地步,是不是很没出息?” 其实严子瑜的酒量不好,尽管这一年来开始随着他爹参与各种生意场的饭局练出了点酒量,但也只是相比以前好了些而已。他一边说着一边喝酒,几杯下去,脸色越来越白,眼睛却已经渐渐不清明了。 胭脂认识严子瑜的时候,那时她还叫晚晴,她的师父为了训练她识人的眼力,偶尔会让她在幕后吹个笛子给其他人伴奏。而严子瑜是和别人在青烟楼谈生意的,后来客人走了,他却跌跌撞撞,正好醉倒在了胭脂回房间的路上。 说起两人的关系,应当算作只是相识,能说一些不能说给别人听的秘密,一个花钱一个收钱,出了门就再无瓜葛,这般密切又疏离。 胭脂伸出手按住严子瑜抓着酒壶的手,轻声开口道:b 分卷阅读127 r   “严公子,你醉了。” 严子瑜看看胭脂,她确实美得动人心魄,很容易让人陷入她的眼波中。只可惜美景再好,也不是心中独爱的那一处。 “知道傅亦寒为什么没被诱惑吗?因为心中有了独一无二,纵使千般风情在前,也不过都是过眼云烟。” 胭脂叹息一声道: “严公子,若是喝了这一杯能心中痛快些,你便任性一回,大醉一场。可若是不能,这酒就是穿肠剧毒,只会让你更痛苦。” 严子瑜看着胭脂笑了。 “我总说爱听你弹的曲子,可实际上,我最欣赏的是你这副玲珑的心思,高兴的时候你就专拣些我爱听的话说,难过时你又回回能说到我的心坎里。只可惜啊,我在十几年前认识的不是你。” “时间算什么呢?有些人注定只能做朋友,早一些遇见或者晚一些遇见都没有区别,只是令伤心的程度不同罢了。” “这么说,我不是输在没有再早点表明我的心意,而是因为我就是我,所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吗?” 胭脂没有正面回答,她拿过严子瑜手中的茶杯,轻声说: “这是喝茶的杯子,你却偏要用它来喝酒,酒中掺杂了杯子浸过的茶味变得不纯,杯子又因为酒被破坏了原本的茶香,这样两败俱伤又是何必?” 有缘无分,强求无果,还不如就此放手,寻个心中舒畅。 严子瑜看了胭脂手中的杯子好久,目光虽迷离却渐渐变得幽深。 “谁又敢说,这酒香最后不能彻底盖过茶香呢?” 然后他笑了一声,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向床铺,直接躺在床上睡着了。 胭脂摇摇头,她把桌上收拾干净,轻轻开了门出去了。 四月啊,我真的想帮你劝退这个爱慕者来着,谁知道他对你会如此执着,既然如此我也不好插手了,这难以摆脱的严大公子……还是让你的傅公子自己来对付吧。 姜四月回到家里刚刚换好了衣服,就听见了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她走出房间一看,傅亦寒正朝她这边走来。 “刚刚去包子铺,师兄说你还在家里。怎么,身体不舒服吗?” 姜四月摇摇头。 “没有,就是今天贪睡不想起,所以偷了个懒。” 听到她没生病,傅亦寒才放下心来,他仔细看了看姜四月,发现她今天好像有些不一样。 “化妆了?” 刚刚回来只来得及换了衣服,还没来得及卸妆。 姜四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呵呵干笑了两声。 “突发奇想,就随便涂抹了一下。” “女为悦己者容,这是给我看的?” 还真……不是。 “我怎么说也是个姑娘家嘛,偶尔也要涂脂抹粉给自己打扮一下,让自己更漂亮些。怎么样,好看吗?” “不好看。” 傅亦寒如此干脆的回答把姜四月听得一愣。 “啊?” “没有在包子铺里和着面,粉黛不施的姜姑娘好看。 姜四月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你这个悦己者还真是不解风情。” 傅亦寒看着姜四月的笑,心情莫名舒畅。 “那就劳烦姜姑娘余生都尽情地释放自己的风情吧,我常常见着,总有能解的一天。” 姜四月歪着头说: “就怕你招架不住。” 傅亦寒凑近了一步,低声说: “要不要试一试?” 姜四月笑着推开他。 “好了别闹了,我得去帮师兄的忙了。” 还没等她转身去关房门,傅亦寒便拉住了她的手说: “先等等。” 姜四月看看傅亦寒,突然紧张起来。 “我刚刚开玩笑的啊!” 傅亦寒见她因为受惊瞪得溜圆的眼睛,好笑地问: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试什么! “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傅亦寒握紧姜四月的手不让她挣开。 “有胆挑衅却没胆做?” 姜四月诚实地点点头。 “我很怂的。” 傅亦寒靠近姜四月的耳边,他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是轻轻的,气吹在姜四月的脸颊,好像是一片羽毛,正一下一下地撩拨着姜四月的心弦。 “我有事要搬出去几天,怕你想我,所以特地来安抚你的。” 凶兽卷·九尾 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要用这么暧昧的姿势说? 而姜四月原本呯呯乱跳的心,现在又因为傅亦寒说要离开悬了起来。 “搬出去?去哪?” 姜四月反握住了傅亦寒的手,傅亦寒用拇指轻轻摩挲了几下她的手背,安慰道: “不去远处,就到城南,那里还有 分卷阅读128 一处之前买下的宅院。” 原来不是离开临溪镇。 姜四月放下了心,继而疑惑地问: “你来了才一个多月,竟然还置了其他的宅子?” “狡兔三窟嘛,用来应对紧急情况的。” “……你可真有钱。” “那这样的家底,够不够格养你下半辈子?” 姜四月默默望了望天。 “我还是多挣点钱吧,不然总有种底气不足的感觉。” 傅亦寒伸手掐了掐姜四月的脸。 “你总是这样可爱,可叫我如何是好?” 傅亦寒顺着她在说些玩笑话,可是姜四月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说来缓解自己的不安罢了。傅亦寒准备得周全,说明他料想过会出现怎样的情况,但是他没有跟姜四月透露过,证明他内心是不希望这种情况出现的。 而现在,很明显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姜四月担忧地问: “是什么事?” 傅亦寒抬起手,帮她舒展开微微皱起的眉头,开口道: “朝廷派来的人就要到了,我的身份在这,八成不可能避过他。但是我现在还不知来的人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所以这一次见面,我暂时还不能让他了解我在临溪镇的情况,也不能让你暴露在人前。四月,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这样听起来,傅亦寒这次来临溪镇,应当是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办。 “会有危险吗?” “不会。” 我并不会,可我现在却不能让他们知道你的存在。 傅亦寒抱住姜四月,轻拍着她的肩膀。 “不知那人这次要在这呆多久的时间,如果他真是为了寻我而来,那他来的比我想象中要快了许多,我并未来得及想应对的方法。四月,可能之后几天就算碰面我也要装作不认识你,我们提前说好了,你可以生气,但是可不能不理我。” 姜四月环住他的后背,开口道: “傅公子是不是把我想的太弱了?我可是能半夜去凶杀现场散步消食的人,你不用这样护着我的。” “我当然相信你的能耐,也想和你并肩作战,这机会以后多的是,可是这次不一样,你听话,就让我护这一次。” 姜四月故意叹了一口气。 “既然傅公子这么想英雄救美,我不答应也不行了。哎,看来这次只好收起带刺的枝条,做一朵懂事的娇花了。” 傅亦寒双手捧起姜四月的脸,用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如果可以,真希望能永远都将你护在我身后。” “你知道的,我可不是没有了依靠就活不下去的人。” “这么动情的时候,这话是不是有点煞风景?” “实话实说而已啊。而且在临溪镇这地方,你躲在我身后,我也是能护得住你的。” 傅亦寒抬起头看着姜四月,她脸上虽然带着笑意,眼神却是十分认真。 “这算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吗?” 姜四月仔细想想,这话用来形容山海阁也算是比较适合了。 “这么说也不为过。” 傅亦寒知道,这是姜四月在对他说,如果事情不好解决,她也是能帮他分担的。 “看来以后的日子,还要靠姜姑娘多多关照了。” “那这次傅公子就要把事情办得顺顺利利的,让我看看你出色的才能了。” “一定不让姜姑娘失望。” 姜四月把头靠在傅亦寒的肩膀上,轻声说: “一定要好好的。” 傅亦寒本没有想这样煽情的分别,最多不过是想讨一个拥抱,然后将这拥抱当做之后不能见面的念想,可是现在的场景却让人舍不得了。 他把姜四月整个人圈进怀里。 “四月,真想你啊。” 姜四月抱着他的手又紧了紧。 那就多抱抱存在心里,见不着的时候每天拿一点出来,当做思念吧。 福临客栈的天字号客房中,一名随从打扮的人正站在一位公子模样的人跟前汇报。 “大人,我们总共发现过两次傅公子的行踪,可是每次只跟了一段就被甩开了,所以还没有查到他确切的住所,也没发现他和什么人在来往。” 被唤作大人的那人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早就跟你们说过这是没用的,神捕家的公子,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轻易跟踪的吗?他跟他爹学追踪术的时候,你们大概才刚开始学着蹲马步吧。” “属下职责在身,不得不做。那大人,现在怎么办?” “为了迎接我们,临溪镇费心费力地准备了这么些时日,我们现在当然是要出面,享受一下这小镇的热情了。” 二月十三一早,城门处就聚集了许多的百姓,大家分列道路两边,还有几个衙役像模像样地在维持着秩序。 分卷阅读129 大家翘首以盼的,就是已经传了好几日,不知到底什么时候要来的朝廷大官。 “我说,我都在这等了两天了,别今天还不来啊!” “之前不是说三天就到吗,今儿可都第六天了。” “没准半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呢。” “就像话本里写的,途中遇到不平事,挺身而出伸冤屈?” “那都是戏文,傻子才信呢!” “啧啧,就为了看个城里来的大官,天天来这冻着,我看啊,谁也别说谁傻了,都不怎么精明!” “不等着来的时候见,以后还能见得着?都说善德城的水养人,我说什么也得亲眼看看,这大官是不是给养出了三头六臂来。” “你们说,是不是这事本身就是县令大人传出来的假消息,就为了好好治理一下咱们这的环境?” “别瞎说了,要真是那样,他还能也来这等着?再说了,大人来咱们这十好几年了吧,你看他什么时候对镇里事务上过心了?” “小点儿声小点儿声,让他听见又该抓你打板子了。” “嘘……” 就在离城门不远处,一顶蓝色轿子中坐着的,正是大家刚刚议论完的,在这临溪镇做了十几年九品小官的县令,赵树人。 此时的赵树人在轿子里哈欠连天,他不耐烦地问等在外面的师爷曹景明: “现在什么时辰了?” 曹景明应道: “回大人,快到辰时了。” 赵树人说: “那就照前两天的样子来,辰时二刻就回去。” “是。” 赵树人往后面的椅背靠了靠,不满地说: “朝廷来的官员就了不起吗?说了三天到,结果在这里等了他三天,没等到不说,竟然连个消息也不传,真是不地道。” 曹景明道: “大人不必动怒,他至多也不过就是待个个把月,我们忍过这几日,往后不还是仍做天高皇帝远的逍遥人吗?” 赵树人听得心里舒服了许多。 “说的也是,十天换十年,这里不还是我的地盘?” “大人说得极是。” 赵树人舒心地闭上眼睛准备养养精神,却突然听见从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大人!” 赵树人皱了皱眉头,他坐直身子掀开轿帘,只见衙役张二牛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他跟前。 “大人,不好了!” “慌里慌张的,像什么样子!” “是属下失态了,不过大人,真的出大事了。” “能有什么大事?” “福临客栈,朝廷来的大人,在福临客栈!” 赵树人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什么?” “就在刚才,一个人被一伙侍卫护送着从福临客栈里出来,他还穿着四品官员的官服,现在正往县衙走呢,绝对没错!” 赵树人一下子慌了,他大吼一声: “那还不快走!” 张二牛赶紧招手唤了几个人过来,抬起赵树人的轿子便往县衙的方向飞奔而去。 城门口的百姓看着赵树人带人这么着急地离开都十分奇怪。 “赵大人这是怎么了?” “大概是县令夫人发现他养小老婆的事,正在家拆房子呢吧。” 赵树人路上片刻都没敢停,等他们赶到县衙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像是等待多时了。 赵树人赶忙下轿,他整理好官服,快步走到来人跟前,惶恐地施了个大礼。 “下官不知大人已到,是下官的失职,还望大人恕罪。” 那人背对着赵树人,将县衙门口细细打量了一遍,点头称赞道: “这县衙门口的鼓和鼓槌如此之新,一看就是从没有人用过的,看来临溪镇定是没有冤案,赵大人真是治理有方啊!” 赵树人低着头干笑了两声道: “是皇上治国有方,才使得我们这民风淳朴。天下太平了,我们这小镇自然也就太平了。” “赵大人真是会说话。” 说着,他转过身来,见赵树人仍弯着腰,便伸手虚扶了一下。 “赵大人多礼了,你我同是官员,大可不必如此客气。” 赵树人收回施礼的手,开口道: “下官职位低微,怎敢与大人相提并论呢?” 然后他抬起头,却在看见面前这人的脸时,一下子失了声。 “你……” 来人若无其事地问: “赵大人这是怎么了?” 赵树人再仔细看了看,仍是觉得难以置信。 “你是……段长明?” 段长明笑着说: “五年未见,没想到赵大人竟然还记得我啊。” 凶兽卷·九尾 这时,落后一步的曹 分卷阅读130 景明也赶到了,他走到赵树人身边,连大气还没喘匀,就在看见段长明的瞬间皱起了眉头,伸手指着他说: “你你你……怎么会是你?” 段长明抬手将曹景明的手指推向一边,开口道: “曹师爷没有官职在身,如今应当称呼我一声段大人,现在这样是不是太过随便了?” 然后他对着赵树人说: “赵大人,不知这算不算治下无方?” 赵树人赶紧抬腿踢了一下曹景明,低声呵斥着: “怎么如此不懂事!还不快给段大人赔罪?” 曹景明这时也找回了精神,他赶紧对着段长明鞠了一躬,抱拳施礼道: “是小人失礼了,望大人海涵。” 段长明背着手,缓缓地说: “容我想想,对官员不敬,按律例来说该怎样处罚来着?” 曹景明刚刚抬起的头又立马低了下去。 “还请段大人给小人一次改过的机会。” 段长明抬头看看天,被阳光晃得眯起了眼睛。 “天气是冷了点,好在阳光不错,那就打个二十板子算了。” 这就是压根没听曹景明在说什么。 曹景明心中气恼,却还是恭恭敬敬地说: “多谢段大人手下留情。” 说完也不敢起身,便一直弯着腰等着。 段长明恍若未见,转过去笑眯眯地对赵树人说: “赵大人这一大早的是从哪里匆忙赶回来?” 赵树人回答说: “我这几日都是在城门处,一直恭候大人您的大驾。” 段长明轻拍了一下额头,开口道: “看我这记性,我之前传的消息是说三日后到是不是?其实我是早到了一天,来了之后就想着多看看这的民俗人情,结果就忘记再通知赵大人了。这确实是我的不是,赵大人可莫怪啊。” 赵树人赔笑着说: “下官哪里敢啊,段大人此来就是为了考察的,无论用什么形式都是应该的。” “赵大人如此通情达理,看来我此行一定会非常顺利了。” “当然当然。” 一阵冷风吹来,段长明赶紧将双手握在了一起。 “人人都说春寒料峭,这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还真是挺冷的。” 赵树人忙不迭地说: “下官疏忽了,怎么能让段大人在外面冻着呢,请大人赶紧移步室内,可别冻坏了。” 段长明点点头。 “赵大人说得极是。” “大人快请。” 段长明搓着双手往衙门里走去,身边四名侍卫打扮的人紧随其后,曹景明终于艰难地直起腰来,他阴沉着脸色,对站在原地的赵树人说: “大人,这真是段长明?” 赵树人的脸上同样阴云密布。 “这还不明显吗?” 曹景明目光幽深地看着段长明的背影,低声道: “不过五年时间,这穷小子竟然翻了身,成了四品的大官?” “何止啊,这不是刚来就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吗。” 曹景明凑近赵树人耳边小声说: “他这次回来,是不是为了当年的事情?” 赵树人冷哼一声道: “是又怎样,当年没证据,五年后难不成还能让他翻出证据来?别说是个四品的官了,他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没用。” 曹景明点点头。 “我也会告诉所有人谨言慎行,不会让他有机会抓住任何把柄。” 赵树人侧过头小声说: “告诉陆家,那边的事情先停一停,待我弄清楚段长明想干什么再做打算。” “我知道了。” 曹景明转身匆匆离去了,赵树人整整衣襟,疾步走了进去。 段长明已经坐在县衙的大堂里喝上了热茶,看着赵树人才进来便开口问道: “赵大人这是和曹师爷交代了什么,他怎么走了?” 赵树人坐在他旁边,答道: “我让他去如意酒楼订一桌宴席,专门给大人接风。” “赵大人太客气了。” “这是下官应该做的,段大人就不要推辞了。” “那我也只好接受赵大人的美意了。” “应当如此,应当如此。” 赵树人笑着,有些踌躇地问道: “下官只知段大人官居四品,却还不知大人现在供职何处?” 段长明让侍卫拿来随身带着的包裹,打开之后便是他的官印和牒文。 “赵大人请看吧。” 赵树人小心地拿起牒文打开,是皇上的御笔亲书,写的是这次交代给段长明的任务,上面说此次要将新兰县的风土人情,百姓生活状况详细记录下来,最后据实呈于御前。 上面也清楚地 分卷阅读131 写明了,段长明现在的官职,是大理寺少卿。 看来应当真的是皇上派他来的,而不是他自己有目的前来的。 赵树人将牒文合上,恭敬地放回原位。 段长明开口道: “赵大人亲眼见过了,这回可放心了?” “下官岂敢质疑大人呢,我只不过是想明确皇上的旨意,才好配合大人做事。” “赵大人这么积极,我一定会呈报给皇上,让皇上知道赵大人你的忠心。” 赵树人急忙摆摆手说: “这是下官本该做的事情,怎敢以此居功呢?段大人就别寒碜我了。” “赵大人你在这临溪镇也十几年了吧?也该抓住些机会升迁调职,离开这穷乡僻壤了。” “不瞒段大人,我这人没什么别的能耐,只有一个优点,就是知足常乐。我现在也快五十岁了,能做这新兰县的县令做到卸任,再买处小院和家人和和乐乐地度过晚年,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了,至于别的,啧啧,不敢想喽。” 段长明低头喝了口茶,笑着说: “赵大人这是感情丰沛,对这小县城生出感情来了?” “生活了十几年,算是我第二个故乡了,说没感情也是假的。” “不知是我眼拙还是赵大人你隐藏得太好,我竟没有看出来呢。” 赵树人干笑了两声。 “下官年纪大了,情不外露,让大人见笑了。” 这时,曹景明回来了,他走到赵树人跟前说: “回大人,宴席已经订好了。” 赵树人点点头,转而对段长明说: “段大人,这县衙里也清冷得很,不如大人随我移步到如意酒楼,我们边吃饭便叙话,如何?” 段长明约莫着这时已经快过巳时了,开口道: “我早晨也没吃什么东西,现下还真是有点饿了。” “那就请段大人随下官走吧。” “先等等。” 赵树人笑着问道: “大人有什么吩咐?” 段长明一杯热茶下肚,身体已经暖和了许多,但他还是将手抄进官服的袖子中,慢悠悠地说: “赵大人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赵树人被问得一愣,他仔细想想,似乎没有什么没做的事情。 “还请大人明示。” 段长明抬抬下巴指了指曹景明。 “曹师爷的板子,今儿个得算清了吧?” 曹景明表情都僵在了脸上,赵树人道: “大人今日刚到就对人动刑,让百姓知道了怕是会有损大人清誉,不如先记下,等过几天再算不迟。” 段长明冲着他一笑。 “我向来没什么清誉可言,赵大人可真是多虑了。在大理寺当差这么多年,唯有一句话让我受教良多,赵大人想知道吗?” “大人请说。” “处刑这事,就得‘今日事,今日毕’,这样最好了。” 赵树人看着段长明,他一派悠闲地坐着,看样子今日这板子他是打定了。曹景明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索性站出来说: “确实是小人刚刚冲撞了段大人,大人要处罚我也是应该的,小人甘愿领罚。” 曹景明这样做,既显出了赵树人对下属的爱护和体贴,又向段长明展示了新兰县官员的刚正无私,实在是一步好棋。 赵树人心中很是满意,他吩咐衙役说: “备刑具。” 很快的,凳子摆好了,曹景明趴好了,他的手脚也束好了,张二牛拿着板子的手正要抬起时,却听到段长明又开口道: “再等等。” 赵树人心中不耐,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恭敬地问: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段长明若有所思地说: “自己人打自己人,传出去恐怕会让人质疑,我们官官相护,只不过是故意做戏的吧。” 赵树人心中暗道不好,他赶紧开口道: “大人放心,我们这的衙役都是秉公办事,绝不会徇私……” “长风。” 段长明打断了他的话,叫了一个跟随着他来的侍卫。 “你来动手,我们大理寺出来的人,可不能辱没了刑狱之司的名声。” 长风点头应道: “属下明白。” 曹景明听到段长明这话,心中已是十分惶恐,等到长风走过来接过板子,打了他第一下后,他心中的哀嚎远远比不上身体的疼痛。 长风打人很有技巧,在外人听起来没有太大的响声,可是板子实打实地落在身上,板板都疼得让人上不来气。而曹景明额头上滴下来的冷汗也足以说明了,这听起来不过区区的二十大板,是一场多么漫长又残忍的刑罚。 大堂里很静,只有板子打在曹景明身上闷闷的声音。曹景明咬紧了牙关,眼睛瞪得血红,嘴里硬 分卷阅读132 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二十大板过后,堂上许多人才算松了一口气,曹景明低着头趴在凳子上,已经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凶兽卷·九尾 段长明站起身来跺了跺脚。 “板子打完了,我也该回去换身衣裳了,要是穿着官服堂而皇之地去大吃大喝,也不成体统不是。” 赵树人起身鞠躬道: “段大人说得有理,那下官就在如意酒楼恭候着大人了。” 段长明点点头。 “好。” 他抬腿往外走去,在路过曹景明身边的时候停下了,然后他抄着袖子蹲下身来,看着面无血色的曹景明语重心长地说: “在下属面前,我总得维护住自己的威严,不然以后传了出去,别人该说我这大理寺少卿当得太过窝囊了。只是如此便委屈了曹师爷,曹师爷若是怨恨我我也无话可说。” 曹景明强撑着笑了一下,沙哑着声音开口道: “大人说哪的话,是小人做的不对,有此下场也是自作自受。” 段长明轻轻拍了拍曹景明的肩膀。 “能有此觉悟,那这顿板子也算没有白挨。曹师爷确实也该长长记性了,有些话说不得,有些事啊,也做不得呢。” 紧接着他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了。 等段长明的身影消失不见了,张二牛连同另外一个衙役赶紧把曹景明扶了起来。 曹景明有些站不稳,但他挥手让身边二人退下,慢慢地挪到了赵树人身边。 “大人,他现在是大理寺少卿了?” 赵树人面色阴郁地说: “有官印在,错不了。” “考察一个地方的政绩,不是该由吏部的人来吗?怎么会派一个刑狱衙门的人来?”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他也不过四品,只有听从皇上调遣的份,还没有能耐让皇上特意指派他来做什么。更何况,当年的事除了你我二人,已经再没有知情者了,纵然他心有疑虑,也不可能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大人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赵树人点点头。 “我知道。今日他这一出杀鸡儆猴做得好,假公济私地报了仇不说,还在众人面前下了我的面子,实在让人心里不爽得很。” 曹景明强忍着疼痛说: “大人稍安勿躁,忍一时之气,才是成大事的气量。” 赵树人深呼了一口气道: “没有点忍耐力,我也不会在这里这么多年了。行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我换好衣服还要去给咱们的‘段大人’接风呢。” 曹景明却摇摇头说: “大人,我和你一起去。” 赵树人皱着眉头看了看他摇摇晃晃的身体,开口道: “你这样能行吗?” “我能坚持住,我会在一旁帮助大人观察段长明,这总比大人独自一人应付他要强得多。” 曹景明心思细,有他在身边帮忙自然是好的,赵树人打量了他半晌,开口道: “那好,如果你中途实在支撑不住,找借口出来便是了。” “大人说的是。” 赵树人进了后院换衣服去了,曹景明也让张二牛扶他回房换件衣服,而张二牛在帮他查验伤势的时候,险些没大叫出来。 “曹师爷,你的伤……” “怎么了?” “出出出……出血了!” 张二牛当衙役也有两年的时间了,却从没见过谁挨了二十大板就被打出血的。 曹景明拿过自己被血浸透的衣服,狠狠地攥在了手里。 段长明,你最好不要欺人太甚,否则别看你是个朝廷的大官,我照样能让你生不如死。 段长明穿着官服走着去衙门的事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小镇,这个朝中大官不同寻常的出场,大家对此褒贬不一。有人说他是在显示自己亲民的姿态,但这样做实在太过做作,也有人说他明知道赵大人在城门等他却当做不知情一般地去了,实在地打了赵大人的脸,真是大快人心。等到段长明换了常服走在路上的时候,认出他的人不多,但是仍在议论他的人却是随处可见。 长风走在段长明身边,开口问道: “这样的局面,是大人之前所想的吗?” 段长明抱了个暖手的手炉,可还是挡不住冷风嗖嗖地顺着他的领子吹了进去。 “既然我们找不着傅大公子,那就只能想办法让他来找我们了。若不是他,我也不会在这初春的时候跑到这冷哇哇的边陲小地来,这次见面非得好好宰他一顿不可。” 长风冷淡地说: “大人,属下觉得并不是很冷。” 段长明伸出手指挖了挖耳朵。 “这天冷的,冻得耳朵都不好使了。” 长风无语地叹了口气。 倒是惯会装傻就对了。b 分卷阅读133 r   段长明只带了长风去赴宴,等两人到的时候,看见赵树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赵大人到的早啊。” 赵树人走上前来,笑着说: “怎么敢总让大人等我呢,雅间已经准备好了,请大人移步吧。” 段长明点点头,由赵树人指引着上了楼,等他进了房间,发现曹景明正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 段长明坐下之后问道: “曹师爷怎么没去休息?” 曹景明回答道: “小人也不是得了什么大病,总不能因为这一点小事就怠慢了大人。” “那就叫小二备个厚点的软垫,别让曹师爷不方便了。” “不必了,小人就在一旁伺候二位大人,如此就好。” “哦,这样的话,那就请曹师爷自便吧。” 段长明让长风也落了座,屋中四人只余一个曹景明站在墙角,他自己倒很坦然自若。 赵树人先给段长明斟满了酒。 “我看段大人很是畏寒的样子,先喝上一杯温酒暖暖身子吧。” 段长明端起酒杯闻了闻。 “酒香清醇,不错。” 然后他自顾自一饮而尽,等到手落下来才看见赵树人举着杯子停在半空中的手,十分抱歉地说: “你看看我,见着酒就控制不住自己了,赵大人别介意啊。” 赵树人把杯子放下,笑着说: “段大人性情中人,下官怎么会介意这种事呢。” “赵大人这么通情理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赵树人开始还不明白段长明这话什么意思,可是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就明白了。 段长明真的就只是自斟自饮,完全没有要他陪着的意思,而长风一句话不说,只是低头吃饭,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赵树人很是郁闷,他几次想跟段长明说说话,可都被段长明敷衍过去了。曹景明在暗处一直观察着,只等着段长明哪一会儿松懈了精神,能让他发现点什么。 席至中半,段长明轻叹了一口气,开口道: “酒虽好,但是却无丝竹之声作伴,实在有些索然无味啊。” 赵树人眼中精光一闪,赶紧招手把曹景明叫到身边,吩咐道: “快去飘香院,让连翘带几个人来。” 曹景明点头称是,可还没等他走,就听见段长明疑惑地问: “说起临溪镇色艺双绝的姑娘,不是当属青烟楼吗?怎么,五年不到,竟然没落了?” 赵树人听到他主动提起青烟楼,不自觉地身体一僵,开口道: “没落倒是没有,只是飘香院的姑娘也是个顶个的才艺非凡,段大人要不要‘尝尝鲜’?” 段长明闭上眼睛幽幽地说: “不知当年青烟楼最有名的《清风散》,如今还有没有人会弹?” 又是这副不容他人否决自己的样子。 赵树人再次被无视,他压下心中的怒气,转头吩咐曹景明道: “去青烟楼,让胭脂带几位善弹琴的姑娘来。” 曹景明低着头弯腰退出去了,段长明索性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连看都不再看赵树人一眼。 曹景明到了青烟楼,他找到胭脂说明了来意,胭脂却打着哈欠说: “曹师爷啊,我们青楼这地方可没有白天营业的习惯,你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再说了,咱们这谁不知道县令夫人是出了名的母老虎,我们敢去陪赵大人喝酒,明日还不得让她连这房子都给我拆了呀!” 曹景明开口道: “你就放心吧,这回是给善德城来的大人接风,夫人不会不通情理的,找不上你们的事。” 胭脂眼睛一亮。 “朝廷的大官,来了?” “对啊,胭脂姑娘还不趁此机会赶紧巴结巴结?” “我们风尘女子,哪敢有那种妄想啊,纯属好奇罢了。” “既然好奇,那就走吧!” 胭脂却漫不经心地挽了挽手绢。 “姐妹们昨天累得很,现在这时候还没休息好,怎么能出去伺候人呢?” 曹景明轻笑一声,然后从袖中拿出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在胭脂手中。 “这样能了吗?” 胭脂把银票叠好放入怀中,终于露出了笑脸。 “县令大人的吩咐,我们岂敢不从呢?” 她转头吩咐小桃说: “去叫锦瑟,梦鸢和香荷,让她们好好打扮打扮,别在贵人面前丢了颜面。” 接着她又对曹景明说: “请曹师爷恭候片刻,我也去换身衣服,很快就好。” 曹景明点点头。 “请便。” 胭脂转身便上楼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带着另外三个人下来了。曹景明将四个人细细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青烟楼果 分卷阅读134 然名不虚传啊。” 胭脂掩嘴娇笑。 “曹师爷要常来,才能亲身感受到什么是真的名不虚传。” “胭脂姑娘莫要打趣我了,既然准备好了,那就请吧。” 外面的轿子已经备好,胭脂带着人出了门去,曹景明走在后面,想起以前的事情,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冷笑。 □□就是□□,好好卖笑就好了,何必妄想做什么圣人呢? 凶兽卷·九尾 曹景明带着人到了如意酒楼,段长明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看样子已经睡着了,长风面无表情地端坐在一边,只有赵树人还慢悠悠地吃着东西,显然是已经习惯了这冷清的气氛。 胭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歪着头看曹景明,漫不经心地说: “曹师爷,我看诸位大人这饭已经吃完了,哪里还用得着我们弹曲子助兴?不如找个客栈,让大人们歇息算了。” 赵树人放下筷子,故意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 “胭脂姑娘到了啊。” 段长明没睁眼睛,在一旁出声道: “听起来,胭脂姑娘是青烟楼的楼主?” “回大人,正是。” 段长明轻叹一声道: “短短五年时间,世事变迁,青烟楼的掌事人也换了啊。” 胭脂走到段长明身边道: “师父上了年纪,不愿再多耗费精神,所以才让我接任了。怎么,这位大人认识家师?” 段长明睁开眼睛看了看她,这才坐直了身子。 “只是五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罢了,我本想借此机会叙叙旧来着。” “我们这样的身份还能得大人惦念,可以看出大人是重情重义之人,我在这里替师父谢大人记挂着了。” 段长明轻笑一声。 “身份不过是皮囊,除了用来唬人,没有丝毫用处。” 胭脂抬眼看了一下旁边的赵树人,只见他的表情一下子阴郁起来,却又不得不保持着笑意。 胭脂轻笑了一声。 “身份嘛,只要能唬人,也就足够了。” 两人这一唱一和的,好像是故意说给赵树人听,让他难堪的。不过段长明才不在意赵树人的感受,他重新靠在椅子上,对胭脂说: “这屋子里太过冷清了,胭脂姑娘请吧。” 赵树人赶紧开口道: “胭脂,快把你们拿手的本事都使出来,好好招待段大人。” 胭脂看着段长明说: “大人,今日我带来的几位姐妹,是清风楼中善琴的梦鸢,善瑟的锦瑟,善琵琶的香荷,不知大人喜欢听哪种乐器,又喜欢听哪一类的曲子?” 赵树人瞪了胭脂一眼,厉声道: “段大人都说了这席上冷清,如何选曲难道还要大人教你不成?你这楼主就是这样当的?” 他对着胭脂摆威风,还想借机多训斥几句,段长明却出言打断了他。 “古琴,《清风散》,请。” 段长明直接对着胭脂说话,根本没顾身旁的赵树人,胭脂见他帮自己出了口气,看也不看一边的赵树人,心情大好地挑了挑眉。 “大人好品味。” 段长明笑了笑。 “五年前初闻,便魂牵梦萦许多年,心中惦念着,经年难忘。” “那就请大人仔细听听,如今的味道,是不是还如五年前一般。” “劳烦了。” 胭脂转头对其他几人说: “梦鸢首座,其他人和音。” “是。” 胭脂带着几人在对面坐下,趁着她们拨弦调音的功夫,赵树人探过头去问段长明: “大人喜欢听曲子,这些天就让这几个姑娘跟着大人随身伺候着,不知这样可好?” 段长明抄着袖子摇了摇头。 “不好。” “我也觉得这几位姿色平平,八成不如飘香院的姑娘会伺候人。” “赵大人怎么对青烟楼如此排斥?” “下官是怕招待不周,想尽力让大人在这里考察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一些。” “如果是这样,赵大人大可不必担心,若是我想找乐趣,我会自己到青烟楼去,毕竟我还算是熟悉那里的。这件事情你也应该很清楚啊,不是吗,赵大人?” 段长明说这些话时面色平静,目光只停留在对面的几个女子身上,但是赵树人却感觉,段长明的话里话外都藏着不一般的意思。赵树人回到位子坐正,手拿着酒杯,低下头兀自思考着什么。 表演已经一切准备就绪,梦鸢手指轻挑琴弦,一曲开始,悦耳的琴音便传了出来,而瑟和琵琶的声音轻声相和,使整个曲子又丰富了许多。琴音铮铮,让人如坠梦中,梦里只有广阔天地,微风拂面,心旷神怡。 这时胭脂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支笛子,笛声乍起时,段长明恍若从 分卷阅读135 一个梦境掉进了另一个梦境。他顺着风吹的方向一直往前走着,远远便看见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她的面目模糊不清,但是她的声音却声声入耳。 “身份这种东西,除了用来压人一头,还能有什么用呢?” “《清风散》这曲子,整个楼中可是只有我弹得最好,公子真的不想听一听?” “虽与公子只见过寥寥几面,但是我心中已经将公子视为朋友了,等你再来时,我必定备着好酒邀你一聚,只希望你别嫌弃我这花酒脂粉气太浓了。” 段长明离那女子越来越近,可就在他伸手将要触碰到她的时候,那女子的身影倏地一下化作了青烟,消散不见了。 “长明,后会有期。” 可是你却失信了。 后会,再也无期了。 段长明觉得自己的心像被重锤击打了一般,他喃喃自语着,竟不自觉地流出了眼泪来。 赵树人听不清他说的什么,以为他是梦魇住了,不觉轻嗤了一声。 听个曲子而已,竟至于这般失态,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可是胭脂耳力很好,虽然离得远,但是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段长明是在轻声唤一个人的名字。 “晚照。” 一曲终了,段长明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才抬手拭去脸颊边的泪水,开口道: “此曲,比五年前听起来,更为动听了。” 胭脂将笛子递给梦鸢,走上前恭敬地答道: “师父说琴音寂寥,若有其他乐器与之合奏,方能使此曲更动人。现在看大人听过这曲子的样子,我才知道师父所言何意。好曲配知己,大人性情中人,不枉我们用心演奏这一曲。” 段长明起身,对着胭脂抱拳施了一礼。 “多谢姑娘。” 胭脂急忙福身回了一礼。 “胭脂不敢当。” 段长明转身对仍坐着的赵树人说: “多谢赵大人的款待了。” 这就准备走了? 赵树人赶紧站起来。 “大人满意就好。” “那我们就先走了。” “我在县衙已经为大人备好了房间,请大人随下官走吧。” “我觉得那客栈住着就很舒服,长风你觉得呢?” 长风点点头道: “不仅舒服,还方便,安全,不拘束,清静。” 段长明看着赵树人脸上僵着的笑容,笑着说: “我不是独断专行的人,下属的意见也是很重要的。赵大人,我们告辞了,有事我会派人通知你的。” “好,那请大人慢走。” 段长明带着长风出门去,路过胭脂身边的时候,被胭脂轻轻抓住了衣袖。 “大人。” 段长明转过头看着她,问道: “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胭脂没有松手,反而轻轻攀上了他的手臂。 “知音难觅,大人既然能因此曲动情,不如晚上来我青烟楼,我再与大人好好弹奏一遍,如何?” 长风在后面轻咳了一声,偏过头去,段长明认真看着胭脂的眼睛,许久后点了点头。 “姑娘邀约,我怎好拒绝呢?” 胭脂娇笑一声,松开了手。 “那今晚,胭脂就恭候大人了。” 段长明下了楼,赵树人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胭脂说: “你倒是知道谁是贵人,这么急不可耐,看上了?” 胭脂笑着说: “赵大人可别觉得吃味,您家夫人的厉害我可是知道的,飘香院的玉莲半个月没露面接客,不就是被您的夫人逮到她陪着您喝了两杯酒吗?我们青烟楼地方小,可不敢招惹您这尊大佛呀。” 提起自家的母老虎,赵树人也不禁身上一阵恶寒,他摆了摆手道: “算了算了,我也没心思跟你计较这个,有件事我要嘱咐嘱咐你。” 曹景明对梦鸢她们说: “轿子还在下面,你们先回去吧。” 胭脂对她们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无事,梦鸢才带着另外两人先走了。胭脂在赵树人对面坐下,开口道: “大人有什么事吩咐?” 赵树人看了看曹景明,曹景明便从袖中拿出几张银票,放在了胭脂面前。 胭脂打开银票,秀眉一挑。 “五百两?” “如果你做得好,还能更多。” 胭脂把银票重新放在桌子上。 “五百两银子不好赚,大人还是先说说是什么事吧。” “简单得很,段长明不是答应了你的邀约?你顺便帮我问一件事就好。” 赵树人压低声音说: “你就帮我问问,他这次来是为皇上,还是为自己。” 听说朝廷派人来是考察,可赵树人说了这话,就是说段长明可能还有其他目的? 分卷阅读136 会和晚照有关吗? 赵树人又为何这么关心? 胭脂伸手把银票拿起来装进衣袖里。 “原来只是问句话呀,如此小事,这钱收得都叫我良心不安了。” 赵树人笑着说: “你能把事办好,这钱就是你应得的。” 胭脂站起身来。 “那今晚我可得好好准备准备,现在就不陪着大人了。” 赵树人摆摆手。 “走吧走吧。” 等胭脂走了,曹景明问道: “大人,能信得过吗?” 赵树人倒了杯茶。 “飘香院的人倒是信得过,可那姓段的就是不用,我能怎么办?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了。” “我看这胭脂也是个机灵人,应该不会乱说话。” 赵树人冷笑一声。 “乱说又如何?让她说不了话,什么事都解决了。” 凶兽卷·九尾 月至中半,青烟楼灯火通明,里面传出阵阵觥筹交错之声,鼓瑟笙箫不绝于耳,欢声笑语不断,好不热闹。 长风看看站在门口的段长明,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大人,你当真要进去?” 段长明点点头。 “言出必行。” 长风痛心疾首地说: “大人,你今日进去了,你的清誉可就毁了啊!” 段长明回头看了看他。 “原来我还是有清誉的人吗?” 然后挺胸抬头,直接走了进去。 长风伸出手却没拉住他,只好一跺脚,跟着也进去了。 进了楼中,喧闹声听得更真切了。段长明年近三十,相貌端正,自身又带着一丝清傲之气,很快就吸引了大家的目光,自然而然的,也很快便有人认出了他。 “这不是今日朝廷来的大人吗!” “你可看清楚了,这事不能胡说啊。” “肯定错不了,我今天追着他从客栈到的县衙,再说了,临溪镇的生人还有谁能比我更熟的吗!” “那这大人可是够洒脱的,今日刚来,就先寻着青楼来‘调查’了。” “这你就不懂了,青楼里姑娘们的水平,最能看出一个地方是贫是富了,你说呢?” “还是你说的有道理啊,哈哈哈哈!” 长风听着周围传来的议论声,不自觉伸手捂住了脸,段长明却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等了没一会儿,胭脂便仪态万方地下了楼来。 “我多打扮了一会儿,没想到让大人久等了,是我照顾不周。” 段长明笑着说: “静候佳人,区区一盏茶的功夫,算得了什么呢?” 胭脂掩着嘴笑了。 “大人可真会说话。” 段长明道: “不知可否与姑娘换个地方聊天,这里实在是有些冷啊。” “请大人随我上楼,屋中已为大人备好温酒了。” 然后胭脂伸出手,轻轻挽上了段长明的手臂。刚走了两步,胭脂就站住了脚,她回过头看看仍然跟着的长风,对段长明说: “大人,我房中只备了两人的酒,这……” 段长明对长风说: “你自己玩一会儿,怎么样?” 长风已然要崩溃了。 “大人,我没什么可玩的。” 胭脂轻笑了一声说: “那是你没见过好玩的。” 说完便伸手招呼了两个人过来。 “你们陪着这位大人,好好乐呵乐呵。” 长风眼见着两个花枝招展穿着清凉的姑娘笑着往自己身边走来,赶紧后退几步,对着段长明道: “大人我去外面等你!” 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去了。 胭脂轻叹一口气。 “没想到啊,竟还有如此呆板的人。” 段长明也叹了口气。 “我没教育好他,实在是我的失职。” 然后两人便并肩上了楼。 楼下看热闹的一众人,此时又开始纷纷议论起来。 “哎,这青烟楼的楼主不是从不接客的吗?轮到胭脂姑娘就更甚,连个手都不让别人碰呢。” “你懂什么,那是没遇见贵人呢!” “啧啧,这种地方,你还指望着讲情讲义吗?” “有钱就是大爷!” “嗨,你明白了就好了!” “得了得了,管人家干什么?胭脂姑娘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就算给你啊,你也接不住!” “就是,我觉得我的凤舞就很好,乖巧听话,而且这伺候人的功夫啊……嘿嘿,一流!是不是啊,凤舞?” “爷怎么当面说这个,说的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呦呦呦,还害羞 分卷阅读137 了,来,再陪爷喝一个!” 走上了三楼,楼下的声音便小了很多。胭脂带段长明进了自己的房间后,背过身轻轻闩上了门。 段长明坐在桌子边,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开口道: “姑娘不必小心翼翼,你就算把这房间封死,我也不会有半分异议。” 胭脂走过来坐在段长明对面,笑着说: “大人哪的话,这里人多,我是怕有人误闯进来,扰了大人的兴致。” 段长明喝茶暖了暖身子,也笑着说: “胭脂姑娘还有怕的事情吗?” 胭脂疑惑地问道: “大人此话怎讲啊?” “我们今天刚认识,你就敢用指甲使劲儿掐我的胳膊,若是我不答应来这,是不是都没命活着出那屋子?” “那是因为看见大人太过激动所致,一时手下没了轻重,大人可莫怪我啊。” “闲话少说吧,既然我中午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拆穿你,就是想听听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来这,所以还是直白一些更好。” 胭脂也不想多费口舌,段长明这样痛快,倒是省事多了。 “今日我们姐妹在弹奏《清风散》时,我好像恍然听到大人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段长明端着茶杯不动,轻声道: “是吗?” “大人认识晚照?” 段长明放下杯子,看着胭脂说: “认识又如何?” 胭脂握紧了手中绢帕。 “大人五年前来过临溪镇,又认识晚照,那大人可知晚照,到底是怎么死的?” 段长明突然觉得寒意袭身,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姑娘与晚照同是青烟楼的人,对此该比我更清楚,为何要来问我?” “我自小被送到外地,直到五年前听闻晚照的死讯,才回到这里来。” “那应当有人告诉过你,她是割腕自尽的。” “我不信。” 这是第一个对他说,不相信晚照死因的人。 段长明认真看着她,心中蓦然悲哀。 是啊,晚照怎么会自杀呢?她腹有诗书,才情冠绝,笑起来像暖暖的太阳,让所有人都不自觉的注目于她。 更何况,在分别的时候,她明明对自己说,她还为自己备着酒,只等来日再聚。 那时她的眼中,明明都是希望和期盼。 “胭脂姑娘,你凭什么不信呢?” “就凭我并未看见她的尸身,还凭我,是她的亲妹妹。” 段长明闻言,仿佛从梦中惊醒,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你是……她的妹妹?” 胭脂点点头。 “没错。” 怪不得啊,怪不得她的眼睛那么熟悉,让他一个晃神就会想起晚照。 胭脂轻敲了几下桌面,让段长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这回大人愿意和我说说,你和我姐姐是何时相识,她死前又都发生过什么事了吗?” “五年前的事情,你想查?” “我只求一个让自己信服的真相。” “看来我今日是来对了。” “哦?” “晚照的死,确实不单纯。” “你果然知道些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险些和她一起死了。” 胭脂看向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十分凌厉。 “可你现在却活着。” 段长明不躲不闪,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所以我回来,帮她报仇了。” 五年前,段长明刚刚出师,时任大理寺丞,摩拳擦掌想要办理大案,可是无奈品阶摆在那,每天只能做些复审签字的琐事,连案发现场的边都沾不着。 段长明的师父傅远山,天下第一神捕,当时兼任大理寺卿,看见段长明整日垂头丧气,怕这样会消磨了他的意志,便将手头上一桩需要取证的案子交到了他手上。只是这样办事不合规矩,所以需要他隐藏身份,除了取证之外,什么都不能做。 即使这样,段长明也非常高兴,于是他踌躇满志地跟着那个叫做冯朝章的商人,一路来到了临溪镇。 冯朝章十分小心谨慎,他到了临溪镇后没有住进客栈里,而是一头扎进了青烟楼。 段长明没有那么多的盘缠,自然做不到和冯朝章一样的阔气,他只能常在青烟楼周围转转,想看看冯朝章意欲何为。 可是还没等到冯朝章出门,段长明先遇见了晚照。 那一日,段长明潜进青烟楼后院,他坐到大树下,嘴里叼着根草梗正哼着小曲,就听见二楼传来了一个声音。 “公子哼这曲子,可以算是毫无章法了。” 段长明抬头一看,一位眉清目秀的漂亮姑娘正趴在窗子边看他,笑意盈盈,眼睛中流露出万千风情。 段长明在善德城自是见识过 分卷阅读138 更美更媚的姑娘,还不至于见着个漂亮的就不知所措。他看着晚照开口道: “什么都讲章法,多无趣啊。” “但是最基本的审美总该有吧。” “我自己倒是觉得还不错。” 晚照轻叹了一声。 “欲梦之人,实难唤之。” 然后退回去,伸手便要关窗子。 段长明奇怪地问道: “我突然出现在你们的后院,你都不好奇我是因何而来吗?” “你看着我的眼神没有杀意,既然没有危险,我好奇这个做什么呢?” 段长明觉得这姑娘很是有点意思。 “也许我眼中无意,心中却有意呢。” 晚照妩媚地笑了笑。 “你骗不了我的。” 段长明足尖轻点,借着树干几步就飞身上了二楼,一下子坐在了窗边。 他倾身上前,贴近了晚照,开口道: “那现在呢?怕了吗?” 晚照丝毫没有被惊到的样子,她凑近段长明的耳边,轻声道: “公子想亲近我,这样可不行,下次带够钱来,我就让公子听听,什么叫真正的倾心之音。” “下次?” 晚照轻轻抚上段长明的肩膀,一使力就把他推了下去。 段长明落地之后,只看见紧闭的窗子,听到晚照将将落下的话音。 “来的时候别忘了拿枝合欢花,找晚照姑娘,不然啊,你可进不来门呀。” 凶兽卷·九尾 段长明第二天晚上就拿着一枝合欢花去了青烟楼。 当然了,他是没有钱的。 不过晚照姑娘都亲口邀约了,这花酒钱,总能商量吧? 段长明一身便衣进去后,还没等他将周围打量一遍,就有刺耳的嘲讽声传了过来。 “哎,你看,刚进来那小子手里拿的,是合欢花吧?” “对啊,看来是来找晚照姑娘的了。” “真有人是穷有一身胆啊,什么货色都敢来找晚照姑娘。” “他怕是只知道晚照姑娘是花魁,却不知至今还未能有人入得她的眼,进了她的门吧?” 这时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走到段长明面前,他抬着下巴,不屑地看着段长明说: “小子,找晚照姑娘?” 段长明泰然自若地说: “没错。” 那小厮仿佛听见了极大的笑话,用手指戳戳他的肩膀。 “那就先滚去后面排队吧。” 段长明疑惑地问: “排哪里呢,你身后?” 小厮指指自己后面的桌子,开口道: “看见没,那一桌坐着的那位少爷,是临溪镇最大的粮商李老爷的大公子,我家公子一掷千金尚未能与晚照姑娘喝上一杯,你凭什么呢?就凭你这蔫了的合欢花?还是你这一身值不了两个包子的破衣裳?” 周遭立时传来一阵哄笑,段长明把花珍重地放在怀里,背过手去活动了一下手腕,轻叹了一口气。 “对啊,我凭什么呢?大概只有我这张俊俏的脸了吧。” 小厮笑得直不起腰来。 “俊俏?我看你是不要脸吧!” 段长明冲他轻笑了一下,抬起手刚要掰上他的肩膀,就听楼上传来一个慵懒又魅惑的声音。 “不知是哪位公子,想凭着俊俏来见我一面啊?” 众人抬头,只见晚照正从楼上走下来,所有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今天的晚照盛装打扮过,眉如远山,目似皎月,唇若樱桃,面带笑意,不多不少恰好三分,得体而不显轻浮,额头中间的红色桃花花钿让她更添一份娇媚和华贵。晚照身穿嫩黄色抹胸纱裙,外面只披了一件天青色薄纱,尽管如此,却仍让人感觉她孤傲不可侵犯。 段长明也看得愣了,直到晚照走到他跟前,他仍然难以相信这就是他昨天看见的那个姑娘。 晚照伸手从段长明怀中把花拿了出来。 “这是公子给我买的?” 段长明缓过神来点点头。 “想来是因为要见姑娘一定要带着这花,这临溪镇的所有合欢花都贵得吓人,只这一枝就花了我一两银子呢。” 晚照把花放在段长明手里,然后她挽上段长明的手臂。 “公子为了晚照如此舍得,那我只好陪酒一壶,来回报公子对我的欣赏了。” 四周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那位阔气的李大公子涨红了脸,拍着桌子大声道: “他区区一两银子就是舍得了?我可是花了千金的!” “一两银子也许就是他的全部身家,他倾尽所有为了见我一面,难道还不算舍得?” “难道我堂堂富商之子,还比不过这么个穷酸的小子吗?” 晚照莞尔一笑。 “身份这种东西 分卷阅读139 ,除了用来压人一头,还能有什么用呢?我看上的,可是这公子的俊俏啊。” 李公子觉得更没面子了,他一抬手掀翻了面前的桌子,怒声道: “你也不过就是个人尽可夫的□□,爷愿意为你花钱是给你脸,别他娘的以为自己冰清玉洁了!” 段长明转头看看晚照,却见她笑得更开了。 “爷前些天买了一千朵合欢花送到青烟楼来,还不眠不休地在我门前守了三天,看来给我的脸面还真的是不小呢。” 此言一出,人们又议论纷纷起来。 “李公子对晚照姑娘还真是痴心一片呢!” “既然有真心,现在又出言诋毁是何必?” “说人家姑娘是□□,那逛青楼的能算是什么好东西?” 听着这话语中的矛头渐渐指向自己,李公子又羞又愤,直接一甩袖出门去了,等人们再回过头来,发现晚照和段长明早已上了楼去,没了踪影。 房间中,段长明坐在桌边喝着茶,看看专心在一旁卸妆的晚照,开口问道: “费心费力化好妆,只为了在人前露一面,值吗?” 晚照将头上的珠钗随意一扔,盘好的头发便如瀑布一般散落下来,她用绢帕将脸上胭脂擦了,这才走过来坐到段长明身边,开口道: “公子以为我这花魁之名是如何得来的?天生丽质是当然的,精心雕琢也是不可少的。” 段长明又倒了一杯茶,赞同地点点头。 “有道理,就像这茶一样,不仅需要自然生长得好,采茶之人的烘焙手艺也同样重要,才能让茶醇香爽口啊。” 晚照应道: “对啊,不然哪能卖得上五十两一杯的价钱呢。” 段长明一口茶含在嘴里,突然觉得有些噎得慌。他默默放下茶杯,十分真挚地说: “实话说吧,我只有二两银子,其中一两还用来买花了。” 晚照一副早就看透他的样子,很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看出来了。” 段长明见她不像是恼怒,稍稍放下了心,却听晚照又开口道: “可是这茶,公子确实是喝了。” 然后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段长明眼前晃了晃。 “还喝了两杯呢。” 段长明索性无赖起来。 “姑娘昨天应该也看到了,我武功还不赖,想从你这里出去也不算是难事。” 晚照收回手,看着他说: “公子既然走了大门进来,应该不只是为了来我这混杯茶喝就算了吧?” 段长明耸了耸肩。 “是姑娘你邀请我来听曲子的,所以我就来了。” 晚照笑了。 “曲子稍后再弹,我有几句话想先说给公子听听,如果有错的地方,还请公子指正。” 段长明定定地看着晚照。 “说来听听。” “公子你不是临溪镇的人,囊中羞涩却又在青烟楼附近出没,还避开人躲在后院,应该是青烟楼中有你想要的东西,不过你只是等着,没有主动搜寻,那要找的就该是个人了。最近青烟楼的生人,只有一个外地来的冯姓商人,我看你八成就是找他的吧?” 段长明面无表情地说: “昨日姑娘好像才刚刚说过,你对我来此的目的并不感兴趣。” “当时的确如此,不过我闲得无聊,顺便打听了一下这个富商,突然就提起了兴趣呢。” 晚照凑近了段长明,长发掠过他的脸颊。 “而且公子你今日真的来了,正好验证了我的猜测,你是想借此机会探查他一番,对吧?” 段长明看看晚照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开口道: “与己无关的事情,姑娘还是少知道为妙。” 他是笑着说的,可是语气中却带着一丝警告。 晚照不仅没理会他的警告,反而更感兴趣了。 “公子不觉得,我的身份,要比你更适合来查这个人吗?” 段长明收起了笑容,严肃地说: “姑娘今日所言,我就当做是玩笑话了,告辞。” 他起身要走,晚照没有拦他,只轻轻巧巧地说了一句话。 “他包了梦晓一个月的场,可是每日二更时分就会把梦晓赶出门来,只一人留宿,这事,公子不知道吧?” 段长明站住了脚,晚照起身走过来,接着说: “而且梦晓说,他的身上有时会带着一股奇怪的药香,可又不是每日都有,就好像是去过什么地方,然后带回来的一样。这事,公子你又知是不知?” 段长明看着面前的晚照,叹了口气。 “姑娘,你这是何必呢?” “因为我觉得这个冯朝章贼眉鼠眼,看起来就不像是好人啊。” “可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晚照托着下巴,笑得纯净无邪。 “也许是 分卷阅读140 我内心澎湃的正义感,让我不得不管吧。” 五年过去,这些场景仍像昨日才发生过,在段长明眼前一幕一幕清晰地闪过。 “我后悔了,我不该将她卷进这场是非,哪怕我们就此会变成陌路人,也好过现在的阴阳相隔。” 段长明语气悲伤,他以为是因为他没有坚持才让晚照惹了是非,可是胭脂知道,即便段长明当时不肯答应,晚照也一样会查那件事。 晚照和胭脂因为饥荒从小就没了双亲,九尾收养她们的时候,晚照已经十三岁,早就没了习武的条件,所以胭脂便成为了九尾的继承人。就算这样,晚照也没有被排除到山海阁之外,除了武功外,所有胭脂学的技能她都学了,甚至学得更好,最开始的打算,便是晚照做青烟楼的下任楼主,她和胭脂一明一暗,行事便利,也更隐蔽。 所以遇见奇怪的事,晚照总是会多留一份心,她想看看自己的能耐,也是想证明,自己担得起山海阁的重任。 胭脂倒了一杯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所以,我姐姐发现了那个冯朝章做事的证据,被他灭口了?” 段长明开口道: “发现了证据不假,可是冯朝章已经死了,我既是来报仇的,难道会找一个死人不成?” “他有同党,现在仍在这临溪镇,是不是?” 段长明点点头。 “不仅如此,五年前的事情,他们仍在继续做着,我要找证据,将他们连根拔起。” 胭脂轻笑了一声。 “这就是你说的报仇?” “这是我的职责。” 胭脂摆了摆手。 “我与大人谈不来这个,你接着讲吧,我且听听剩下的人还有谁。” 我姐姐的一条命,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得偿还。 在我九尾这里,杀人可不用握着证据。 凶兽卷·九尾 段长明不得不承认,晚照的身份来调查冯朝章,的确是比他要方便省事得多。三日之后,晚照就告诉他,冯朝章每隔一晚就会在三更时分出门,五更左右回来,而且每次都是避开青烟楼的看门小厮,鬼鬼祟祟的样子。 晚照跟段长明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语调平淡,仿佛这事是她随随便便就打听来的,毫不费力。 如果她的眼中没有带着一丝丝骄傲的话,段长明大概就相信了吧。 不论如何,晚照用自己的能力证明了,她不光不会拖段长明的后腿,而且还是个极好的帮手,段长明自己在这陌生之地也是有能耐施展不开,便默许了这个帮手的加入。 得知了冯朝章的动向,段长明便晚上等在青烟楼外面,暗中跟踪过几次。可是夜晚寂静,段长明不敢跟得太紧,冯朝章又太过谨慎,每次都走不同的路,所以段长明总是跟到半路就把人跟丢了,最远一次也不过就到城郊而已。 眼见冯朝章在青烟楼的一月之期就要到了,自己却还不知他到底在做些什么,段长明日渐焦躁起来。晚照见他郁郁不乐,暗暗下了决心,后来有一日见段长明的时候,突然给他看了一样东西。 说到这,段长明停顿了许久,连喝了几杯酒,才接着开口道: “晚照说,她趁冯朝章不在的时候去了他的房间,找到了一张地图,那地图路线复杂,她用了几次的时间才完整地画了下来,可又怕图纸会被人发现,所以便改成了合欢花的图样,纹在了她的肩膀上。” 段长明依然记得,当晚照在他面前宽衣,露出半边肩膀的合欢花时,他砰砰狂跳的心脏,像是突然狂暴的激流,马上就要决堤一般。 可是他还是控制住了,他将整个图案记在心里,想要轻轻抚上晚照肩膀的手最终收了回来,只抱拳施了一礼。 “姑娘能做到如此,实在让我羞愧至极,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晚照顿了一下,然后穿好衣服,转过身来的时候已是笑靥如花。 “公子这就客气了,我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 段长明不知为何不敢再看晚照的眼睛,生怕多看一眼,就会让自己沉沦深陷,无法自拔。 “我会去这地方先探一探,只是我自己单枪匹马不能成事,须得回善德城带人来,此事事态紧急要抓紧时间,恐怕……今日就要与姑娘道别了。” 晚照看着他说: “公子一定会带人回来的,对吧?” “我此行就是为寻证据而来,若这地方真是他们的窝点,我势必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晚照轻舒了一口气。 “既然会回来,就有再见之期。虽与公子只见过寥寥几面,但是我心中已经将公子视为朋友了,等你再来时,我必定备着好酒邀你一聚,只希望你别嫌弃我这花酒脂粉气太浓了。” 段长明眼睛不知该往何处看,只好低着头说: “姑娘相助,我多谢还来不及,岂敢有嫌弃一说呢?” “那就愿公子此事能够 分卷阅读141 办得顺顺利利吧。” “借姑娘吉言,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段长明便匆忙转身要走,晚照却伸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袖。 “公子,保重。” 段长明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头看上晚照的眼睛。 他从晚照的眼波中读出了什么呢? 希冀,期盼,还有担忧。 段长明真想抛开心中所有的顾虑,不顾一切地留下来,可是许久过去了,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晚照的手,轻声道: “多谢……姑娘挂心,我会小心的。” 然后头也不回,走出了门去。 段长明在一个晚上,循着地图的指向终于找到了那个大宅,那里守卫森严,段长明不敢硬闯,他蹲守了一整晚,在破晓时分看到了冯朝章和另一个人走出来,两人交谈了许久,然后从里面抬出了一个被蒙得严严实实的人来,装上了一辆马车运走了。 看来就是这里了。 这里地方偏僻,占地很大,不是一朝一夕建成,也不会只用几次就废弃。段长明临来的时候傅远山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不要冲动行事,所以段长明思虑良久,还是决定先离开,赶紧回去带人来才是上策。 段长明回到客栈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他刚刚出门,就听街上的人们七嘴八舌的,都在讨论昨天刚发生的一件事。 “青楼女子就是不要脸啊,这种事情也好意思告到官府去?” “就是啊,既然是为了钱去的,那就再继续忍着呗。” “没事往自己身上乱纹东西,得了脏病还好意思赖别人?” “不是说这花魁多么多么不可侵犯吗,现在看来,还是钱不够多啊!” 段长明突然觉得不安起来,他拦住一个路人,急忙问道: “你们说的是谁?” “青烟楼的晚照啊!她去官府告状,说客人肆意虐待她,结果验过伤后,她那病是自己纹身沾染上的。啧啧,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回她可成了笑话了!” 段长明顾不得再听,飞奔着跑去了青烟楼。 那路人看着他的背影,可惜地摇摇头。 “又是一个傻子。” 青烟楼大门紧闭,段长明从后院潜入,直奔晚照的房间而去,可是坐在她房间的,却不是她。 当时的楼主,前任九尾看看段长明,警惕地问: “你是谁?” 段长明急切地问: “晚照呢?” “你是谁?” 段长明急得红了眼,大喊道: “晚照呢!” 九尾皱着眉头看他。 “昨晚,失踪了。” 段长明不可置信地跌坐在椅子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九尾打量了他许久,开口道: “我昨天有事出门了,只听说晚照和一个客人闹到了衙门里,可她回来后便闭门不出,晚上侍女给她送饭的时候,才发现她早已不在房间里了。” 段长明听完之后便呆呆地坐着,一言不发。 九尾问道: “你到底是谁?” 段长明此时头脑空白,他什么也不想多说,开门便走了。 九尾觉得奇怪,却没有在意,只当他是个迷恋晚照的痴人了。 段长明心里清楚,晚照的事与自己脱不了关系,而她的失踪,十有八九是冯朝章做的。他心中懊悔,不想再拖累他人,所以才没有理会九尾的问询。当天晚上,段长明也不管自己孤身一人能不能救出晚照,再度去了那处隐蔽的宅院。 宅院四周的守卫很多,段长明寻不到进去的空档,最后他一咬牙,直接现身在了大门口。 守卫的人看着凭空出现的段长明吓了一跳,二话不说便将他绑了起来,段长明也不挣扎,任由守卫们把他押进了院内,扔到了柴房里。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冯朝章和另一个穿着斗篷的人进来了。 冯朝章看了段长明半晌,确认自己确实不认识这个人。 “谁派你来的?” 段长明目光阴霾地看着他问: “晚照呢?” 冯朝章突然笑了。 “哟,竟然是为了那个小□□来的?” 段长明低吼道: “你嘴巴放干净点,晚照呢?” 冯朝章蹲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脸。 “我就说她一个卖笑的姑娘,怎么就能想到翻着我的地图,还伪装成了一朵花纹在了身上,看来是为了你吧,嗯?你就是这样找到这来的是不是?” 段长明往前一撞,直接撞到了冯朝章的鼻子上,冯朝章一个不稳就摔坐在了地上。 “我再问一遍,晚照呢?” 冯朝章站起身来,一脚踢向段长明。 “敢他娘地撞老子,看我不弄死你!” 这时,站在冯朝章身后 分卷阅读142 那人伸手拦住了他。 “泄私愤稍后再说,办正事要紧。” 他看着段长明问: “你来这,是想做什么?” 段长明不说话,那人也不急,对冯朝章说: “把晚照带过来。” 冯朝章看样子还很听这个人的话,他骂骂咧咧地出门去,不一会儿就把被绑住了双手的晚照带了进来,一把推到了段长明身上。 “和你的小情郎好好说说,把自己来这干什么说清楚,没准还能给你们两个换一条活路。” 段长明赶紧用身体接住晚照,着急地上下打量。 “你没事吧?” 晚照勉强跪起来,看着段长明冷静地说: “我已经说了不让你跟着我,你为何还要来?” 段长明一愣,瞬间便明白了晚照是想以此来帮他撇清关系,他忍不住心中一酸,摇了摇头说: “晚照,不必如此了。” 晚照也知道现在此举其实是无济于事,她闭着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眸中已经带上了缱绻情思。 “没想到,再相见竟是如此境遇。” 段长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是我对不起你。” 一旁的冯朝章不耐烦地说: “腻腻歪歪的有完没完,这他娘的可不是让你们谈情说爱的地方!” 两个人都没理会他,依旧默默地四目相望,冯朝章拿起一旁的棍子刚想打下去,晚照突然一倾身,吻住了段长明。 冯朝章愣了一下,恨恨地吐了口痰。 “他娘的,还够难舍难分的!” 穿斗篷那人嗤笑了一声。 “出卖别人之前,总要给些甜头,才好让自己心里舒服吧?” 他们不知道的是,晚照借着吻段长明的时机,往他的嘴里送了一粒药。 段长明只觉得脑子慢慢晕了起来,晚照退开身子,轻蹭着他的脸颊,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长明,后会有期。” 凶兽卷·九尾 段长明狠命掐了自己一把想让自己清醒过来,可是脑子却越来越混沌,眼前也渐渐模糊起来。冯朝章看着他不对劲,赶紧把他揪起来,可是段长明已经软绵绵地站不住了,连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冯朝章一巴掌打过去,打得晚照嘴角都渗出血来。 “你给他吃了什么东西?” 晚照冷哼一声。 “你不是有能耐吗?我就看看你对着死人还能问出什么来。” “对自己的姘头都能下这样的手,这□□无情还真不是瞎说的啊。” “关你屁事?” “你这么狠毒,莫不是幕后主使就是你?” “你觉得我能告诉你什么呢?想问的话,不如把他救活,让他告诉你啊。” “真不说?” 晚照冷笑一声,紧接着她的嘴里便涌出了大量的鲜血来,她也缓缓倒在了地上。 冯朝章蹲下去捏开她的嘴看了看,回头对穿着斗篷的那人说: “真他娘的硬气,咬舌自尽了。” 那人的声音也变得冷冽起来。 “既然如此就都处理了吧,干净点,别让她身上的图再被别人看见了。” 冯朝章点头答应着。 “我知道了。” 段长明在失去意识之前看到最后的画面,就是晚照被冯朝章拽着头发拖了出去,他的眼泪一串串地掉在地上,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段长明闭着眼睛,强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 “我再醒来的时候是在乱葬岗,我不知道自己被扔在那里几天了,等我强撑着回去的时候,晚照自杀的传言便传遍了整个临溪镇。” 胭脂明白了,晚照是用山海阁人手一粒的假死药,救了段长明的命。 “然后呢?” “我去了县衙报官,跟赵树人说了整件事情,可是赵树人却说我是无理取闹,将我乱棍打了出来。” 胭脂不屑地说: “没好处的事他是不会查的,更何况你当时的样子,连个乞丐都不如吧?” 段长明却摇了摇头。 “我当时也确实是这样想的,以为他只是昏庸无能,可是等我将此事从头梳理一遍,才想起来,当时赵树人看我的样子确实是嫌弃,可是他身旁的曹景明,分明就是惊讶。” 胭脂放下了茶杯。 “如何惊讶?” “就像是亲眼看着一个人死了,可他又好端端地站在了你的面前,不可置信的惊讶。” 胭脂单手握住了杯子。 “那就是说,他亲眼见着你死了?那个穿斗篷的人,就是他?”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可是将所有疑点放在一起,就八九不离十了。冯朝章为何非要带着晚照闹到衙门?是他不确定晚照身上的纹身是 分卷阅读143 不是地图,所以他要找心思细密的曹景明来帮忙。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去看过那处宅院,早已经被人毁了,而冯朝章在我去过衙门的第二天就传出了死讯。巧合吗?不会的,是他们才发现我这个知情人还活着,而我见过冯朝章的真面目,所以只好杀人灭口。” “可他们没有杀你。” “那是因为师父几天没收到我的信,担心我出了事,所以派了人来寻我,以最快的速度将我悄悄带了回去,所以他们没了下手的机会。” 胭脂一把捏碎了手中的茶杯,杯子的碎片扎进了她的手心,鲜血慢慢染红了桌布。 “怪不得当初她的尸体是由衙门的人送回来的。那尸体我见过,已经面目全非,身上没有一块是完整的,我知道,那根本就不是她。” 晚照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帮着段长明的事情,所以那时九尾想替她报仇都不知该从何下手,而等她找上冯朝章的时候,看见的也只是一具尸体。 这段回忆耗尽了段长明所有的力气,他沉吟许久,才对胭脂说: “我……能不能去她的房间看一看?” 胭脂冷眼看他。 “她为了救你死了,你觉得我现在会把你当成什么人呢?你又是凭着什么跟我提这些要求的?” 段长明平静地说: “我现在留着这一口气,只是为了查清当年的事情,来替她报仇,等到事情结束,我自会带着这一身罪孽去见她。当年没说出口的,欠她的,我会慢慢等着她的原谅,然后一点一点,全部亲口说给她听。” 胭脂没再看他,开口道: “她的房间一直没住人,你想去就去吧。” 段长明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了。” 等他出门后,胭脂顾不得手上的伤口,拿起酒壶,大口大口地喝起酒来。 姐姐,你等着吧,那些害你的人,很快就要下去陪你了。 段长明自进了青烟楼之后便再也没出来过,长风担心着进来看过一眼,却见他在一个房间里抱着被子舒服地睡着了,长风把他叫醒时,他还满脸的不乐意。 “我睡得好好的,你叫我做什么?” “大人,你留宿青楼,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来青楼不留宿,这传出去才更让我没面子吧?” 长风一时语塞,他轻叹了口气,还是耐心地说: “希望大人不要忘了自己的职责。” 段长明却笑着对他说: “皇上虽然单独交了任务给你,但那只限于寻傅亦寒,论级别我还是你的上司,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我了?” 长风急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段长明舒舒服服地躺好,挑着眉问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 长风被他的态度气得说不出话来,段长明又接着说了一句: “正好告诉你,不止是今天,这青烟楼我还要多住几天,你要是想跟着就跟着,不过千万别来打扰我的好事,不然小心我翻脸哦。” 长风握着的拳头青筋都暴起来,他瞪着眼睛道: “那大人就随自己的心意吧,这地方我呆不起,恕不能奉陪了!” 然后他一转身,摔门而去。 段长明静静躺着没动,等到蜡烛燃尽了,他才重新将被子紧紧抱在了怀中,埋着头喃喃自语。 “晚照,今夜入梦来吧,那时你想听的,我没敢说的,今天我通通都说给你听。” 朝廷来的大官不光去了青烟楼,而且陷在温柔乡里难以自拔,这都三天了! 等这消息传遍了临溪镇的大街小巷,傅亦寒从衣柜里挑了一件十分飘逸的白衣,打扮好之后对乔向羽说: “今晚好好看家,我出去一趟。” 乔向羽看着突然转变了风格,变得风骚无比的公子,悄悄地问: “公子是去找段大人吗?” 傅亦寒笑了笑。 “是啊,再不去,我真怕他出不来了呀。” 而在这同一时间,与傅亦寒的新宅院相隔很远的听风楼中,招财正在对姜四月报告: “阁主,九尾大人说她有事要跟你商量,但是她近来悲伤难以自持,实在不想出门,所以请你移步青烟楼一叙。” 姜四月听了觉得很奇怪。 按照自己见过的胭脂来看,她好像不是个伤春悲秋的人,这突如其来的悲伤是怎么回事? “什么时候?” “你能喝酒的时候。” 这是找不到酒友了吧? 姜四月点点头。 “如此的话,白日里我也不能出来太久,就今晚吧。” “我这就遣人去通知九尾大人。” 招财走了,姜四月独自呆了一会儿,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朝廷来的人也真是没调子得很,只知道吃喝享乐,正经事却不干,这样下去,什么时 分卷阅读144 候才能办完事离开? 已经有四五日没见过傅亦寒了,好想他啊。 戌时一刻,姜四月与姜明昊打过招呼之后,便独自去了青烟楼。青烟楼的后院她已经十分熟悉了,等她小心避开所有人上了三楼,正准备去胭脂的房间时,有道人影突然出现在了对面楼梯处,她下意识地想躲,却在意识到这人眼熟时,收回了刚刚迈出去的腿。 而对面,防着有暗中跟着段长明的侍卫,所以同样翻墙而来的傅亦寒,在看见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将手中的折扇收了起来,然后眸色暗沉地挑了挑眉。 现在什么时辰了? 戌时,如何? 大半夜的,姜姑娘还有逛青楼的爱好? 那也不及傅公子,说着有困难不能见面,这青楼倒是来得溜啊。 虽隔着些许距离,但是两人之间的暗流却汹涌澎湃,足够把地板都震碎了。恰在这时,胭脂从房中走了出来,她看见姜四月后便过来拉着她的手,使劲拍了拍。 “你可来了啊,小四月!” 姜四月却没看她,咬牙切齿地说: “是啊,不来怎么能看着好戏呢!” 胭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看见了对面的傅亦寒,然后她的手忍不住抖了一抖。 勾引都没勾引成的傅公子,今个儿这是自己走进来了? 傅亦寒看着挽着手亲如姐妹的两个人,突然觉得事情变得十分有意思。 刚刚解手回来的段长明看见站在自己门口的傅亦寒,忍不住笑了。 “你终于找来了?” 傅亦寒对着他笑了一下,开口道: “我得谢谢你,故意引我在这见面呢。” “哦?此话怎讲?” “话不好讲,不过人倒是挺好看的。” 段长明看看对面满脸纠结的胭脂,和她身边那个面若冰霜却难掩艳色的姑娘,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要不一起喝一杯?” 傅亦寒打开折扇摇了摇。 “算了,要是把这楼拆了,我可赔不起啊。” 凶兽卷·九尾 胭脂握着姜四月的手不知该继续抓着还是要放开,就在她考虑着一旦姜四月将这青烟楼拆了,自己是不是该换种风格重新装修时,姜四月突然拉着她转身就走。 “不是要喝酒吗,走吧。” “嗯?哦。” 胭脂也没敢回头看,急急忙忙和姜四月进了房间。 另一边,傅亦寒看着姜四月的身影消失,便转过头,笑眯眯地问段长明: “段大人可方便邀我一叙?若房中有人的话,我就不打扰了。” 段长明双手抄起袖子,慢悠悠地往房间走。 “有傅公子在侧,哪里还能有旁人入得了我的眼呢?” 这就是说,段长明身边没有闲杂人等跟着了。 傅亦寒收起折扇,缓步跟了上去。 “如此甚好。” 进了房间,傅亦寒先是四处打量了一番,然后啧啧称赞道: “果然是朝廷来的官员,竟然能让青烟楼专门准备出如此雅致的一间房,段大人大手笔啊。” 段长明将温好的酒放在桌上。 “几日不见,话也不会好好说了?” 傅亦寒坐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也是为了配合你的身份。” 段长明看着他,笑着问道: “哪一个?” 傅亦寒一愣。 “什么哪一个?” “刚刚对面,哪一个是弟妹?” 傅亦寒别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你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段长明没理会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 “看你的反应很大,说明你在这看见她很惊讶,要么是她本是这里的人,却对你隐瞒了身份,要么就是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胭脂是青烟楼的楼主,在临溪镇应该很出名,想要隐瞒身份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是对着你这么个老狐狸,那么就不是她了。嗯,那位姑娘长相周正,看起来机灵却不刁钻,你的眼光很不赖嘛。” 傅亦寒似笑非笑地看着段长明。 “我爹教你破案的本事,你就用来干这个?” 段长明理所应当地点点头。 “师父说了,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观察和思考,这才能让自己时刻保持敏锐。” 傅亦寒端起杯子和段长明的杯子碰了碰。 “少卿大人有理,我甘拜下风。” 段长明笑着把酒喝了,就听傅亦寒又开口道: “你说,那个姑娘是青烟楼的楼主?” 段长明点点头。 “对啊,你来了这么久,竟然不知道吗?” 身份不知道,人倒是见过,而且还有一段值得一说的故事呢。 分卷阅读145 傅亦寒回想起姜四月和胭脂手挽手的样子,轻笑了一声。 武林义士,饭庄老板,船夫,药铺先生,武功不凡的师兄,深藏不露的首富之子,现在又加上个青楼楼主,四月啊,这是该说临溪镇果然卧虎藏龙呢,还是该说,你真是个广交好友的人呢? “我对这种地方不感兴趣,自然不知道。” 段长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看弟妹不像是第一次来这,跟胭脂也是熟识得很,这件事你好像也不知道呢,怎么,这也是因为不感兴趣?” 傅亦寒面不改色地反问道: “谁是你弟妹?” 段长明听傅亦寒的意思,今天是怎么也不肯承认这事了,他叹了口气道: “从前连尿床都会跟我说的小子,现在长大了,出息了,也有自己的秘密了。罢了,不想说就不说,反正人我已经看到了,是个能和你相配的人,也算是让我放下心了。” “少用你那套高深莫测的样子来诓我,你到底干什么来的?” 段长明满脸无辜地说: “整个镇子都知道,我是皇上派来考察政绩的啊。” 傅亦寒紧盯着他,虽一句话没说,但是脸上明明白白的,就是耐心快要用尽的样子。 段长明自斟自饮了一杯,这才又说道: “当然了,还因为我和你的亲近关系,皇上让我‘顺便’来找找你,帮他问问,你答应他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他怎么就知道,你不会偏帮与我?” “我手下有个叫长风的侍卫官,忠心不二的那个,记得吗?咱们的皇上可不是傻子,他又单独给长风下了旨,就是务必要把你找到,而且可以任用手段,完全不必经过我的同意。” 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才不过将将两个月的时间,皇上就派人来盯梢了,这其实是傅亦寒没想到的。当初他为了躲避与公主的婚约,尽快来找姜四月,所以才与皇上谈了条件,可是现在皇上对这事的关心,似乎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这件事情,也许自己想的太过简单,也答应的太过草率了。 段长明看着傅亦寒渐渐皱起的眉头,忍不住问道: “从你十五岁起,我就没见过你为了什么事情伤神的样子,你到底答应了皇上什么事情?” 傅亦寒将杯中酒饮尽,站起身来。 “这青烟楼的花酒实在上头,我就不陪你了,你自己慢慢享受吧。” 段长明急忙拉住他。 “别走啊,我不问不就是了。” 傅亦寒却仍没有要留下的意思。 “你比我大五岁,早就不是喝花酒被我爹打的年纪了,找个贴心的姑娘说说话也没什么,不必不好意思。” 段长明攥紧了他的袖子。 “我引你前来不光是为了告诉你提防皇上的追踪,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帮我。” 傅亦寒挑了挑眉。 “动之以情?” 段长明松开了手,神色认真地说: “这次来临溪镇,是我请师父将我推荐给皇上的,有件事情我无论如何也要查清楚。” 傅亦寒看段长明的神情,终于重新坐了下来,他想起五年前,段长明曾伤痕累累地被接回去,开口问道: “五年前,是不是在这里?” 段长明点点头。 “五年前那件事,因为冯朝章死了,线索便断了,可是我知道,他们肯定还在继续做着,这一次,我一定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我爹没有派人协助你?” 段长明握紧了拳头。 “师父他说,此事不必再查了。” 在傅亦寒的印象中,傅远山经手的案子,不论多艰难,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时候,怎么可能说出不必再查这种话?而且若是真的不想再查,又怎么会同意让对此事执念颇深的段长明来? 这当中,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既然我爹不同意,那你现在是……” 段长明低下头,低声说: “当年有人为助我惨死,我若就此放弃,有负于她的一片真心。” 段长明的语气变得伤感起来,傅亦寒沉吟半晌,开口道: “你先将此事说与我听。” 段长明整理好思绪,从他跟着冯朝章开始,一直到被人带回善德城之后的所有事情,一一说给了傅亦寒听。听完后,傅亦寒才明白了,段长明为何如此执着要查明真相。 “你身体强健,后来却突然畏寒,武功无法再精进,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段长明被接回去后,一度精神萎靡,无法振作,等他终于痊愈,便突然有了畏寒的毛病,完全不像习武多年的人。 “回去后有一年的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实在痛苦难忍时便坐进冰水里,假装自己身体麻木了,心也就麻木了,痛苦也能跟着少一些。再后来,即使没有冰水,也时常觉得寒气侵身,这倒更 分卷阅读146 好了,我哪有资格安然无恙地活着呢。” 傅亦寒感受不到段长明的痛苦,但是这其中的深情,他已能读懂几分了。他拍了拍段长明的肩膀,开口道: “听你说来,这事情可能有官员参与其中,而且行事隐蔽,应该是个不小的组织,查起来恐怕要费些时日。你能在这待多久?” “长风一日找不到你,我就有借口不回朝中。” 傅亦寒突然觉得头很疼。 段长明一日不回朝,自己就一日没个消停,自然就不能光明正大地见姜四月。这么看来,这事情还真是要尽快帮他查清了? 傅亦寒用折扇敲了敲肩膀,若有所思地说: “既然你怀疑当初在场的另一个人是那个姓曹的师爷,那我们就从他开始入手,你在明我在暗,先探探他的底再说。” 段长明点点头。 “我也正有此意,他无官职在身,也省去了诸多麻烦。” “若有线索,我会让我的侍卫找机会送信给你。” “好。” “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段长明这回没再挽留,他把傅亦寒送到门口,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不知你与皇上到底做了什么交易,能让你暂时脱身出来,但是我知道,他想将公主嫁给你的想法,从来都没变过。” 傅亦寒开门的手一顿,段长明能猜到他心中所想,便接着开口道: “你今天看着她的表情,若是让有些人看见了,恐怕她很快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亦寒,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很难,别让自己抱恨终生。” 傅亦寒一动不动地站着,许久才开口道: “我知道了。” 段长明轻叹了一口气。 “可惜啊,我知道的太晚了。不过还好,她的妹妹还活着,有时候看着她那双和晚照一模一样的眼睛,就好像晚照又出现在了我身边一样。” 傅亦寒转过身来。 “她还有妹妹?” “胭脂,就是她的妹妹。” “这所有的事,她也知道?” “我跟她说过了。” “然后呢?” “她之前就觉得晚照的死有蹊跷,听我说完后更是十分愤恨。可她毕竟只是一个女子,柔柔弱弱的,能做什么呢?我也不能再将她牵扯进来了。” 傅亦寒本来还在想姜四月今夜来的奇怪,若是胭脂与这件事情有关,那姜四月的行动似乎就有迹可循了。再想想自己从认识姜四月开始,她身上发生过的其他事,傅亦寒讳莫如深地说: “她能做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凶兽卷·九尾 胭脂看着已经默默喝了一壶酒的姜四月,小心地问: “四月,你……是不是渴了?” 姜四月没回答,只慢慢摇了摇头。 胭脂顿时又没话可说了。 她在青烟楼待了几年,又做了这么长时间的楼主,姜四月此时的心情,她其实是再明白不过了。 哪个女子看见自己的男人出现在青楼里,还能若无其事? 虽然傅亦寒看起来就是来找段长明的,可是姜四月心里真的能没有猜疑吗?现在要不要告诉姜四月,其实傅亦寒的人品自己已经替她试过一回,当时确实是坐怀不乱来着?可是这事是背着她干的,让她知道了合适吗?要不要把严子瑜供出来? 胭脂在这边自顾自纠结着,却不知令姜四月郁闷的,其实是另外的原因。 乍一看见傅亦寒在这里的时候,姜四月确实怒上心头,有想一脚踢飞他的冲动来着,不过那只是一瞬间,姜四月接着便反应过来,傅亦寒来这里应该是找那个朝廷来的人。果不其然,段长明很快就出现了。 所以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怎么跟傅亦寒解释自己今夜出现在这里的事情?而且还和这的楼主拉着小手喝着小酒,好一番亲如姐妹的样子? 姜四月突然悲从中来,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又倒了一杯酒。 胭脂忍不住了,难得露出语重心长的神情对姜四月说: “四月啊,傅公子看起来不像是花天酒地的人,你现在着急伤心做什么呢?” 就知道自己和傅亦寒的事,山海阁里肯定人尽皆知了。 姜四月轻轻拍了拍胭脂的手。 “晚晴啊,你不懂我的忧伤。” “这有啥懂不懂的,我跟你说吧,他俩那屋就没有姑娘。” “我不是……哎,算了。” 姜四月不知该怎么说明自己此时的心情,她放下酒杯,又开口道: “你今天找我,是为了喝酒吗?” “当然不是啊!” “那就赶紧说事吧。” “你这样让我怎么说?” “不说我可就接着喝了。” 说完,姜四月伸手往桌子下面一捞,果然又捞出一壶酒来。 分卷阅读147 胭脂赶紧伸手按住她。 “别别别,我这真是急事,你可不能喝蒙了。” 姜四月松开手,目光清亮地看着她说: “那就趁着我还清醒,赶紧说吧。” 胭脂面色复杂地看着姜四月,开口道: “我……要去杀一个人,也可能是几个,想来想去,觉得这该知会你一声。 “你说,是知会我?” “对。” “意思就是你已经做好决定了?” “没错。” 姜四月看胭脂的样子不像是随口说说,她严肃地说: “你应该知道山海阁的规矩,山海兽除任务外,不可枉杀无辜。” “我知道,可是这事我做定了,哪怕自废武功被逐出阁,我也在所不惜。” 姜四月抓住她的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胭脂反握住她的手。 “不知你听没听说过,五年前青烟楼的花魁,晚照?” 姜四月仔细回想了一下,终于想起来,她之前来打探九尾的消息时,听楚香香说过这个名字。 姜四月用探寻的目光看着胭脂。 “晚照,晚晴?” 胭脂点点头。 “她是我的姐姐,惨死于他人之手,尸骨无存的亲姐姐。” 接下来的时间,胭脂将段长明讲给她的故事完完整整地告诉了姜四月,而姜四月从刚开始听便阴沉着脸色,一直到最后。 胭脂讲完后,对姜四月说: “冯朝章已死,我准备先去找曹师爷问个清楚,最后会怎么做,我也并不确定,所以依照最坏的打算先告诉你一声。” 姜四月攥紧拳头猛地捶了下桌子。 “这事,我和你一起去。” 胭脂皱着眉头说: “有人帮忙固然是好,但是四月,这事本就不合规矩,你作为阁主还是别掺和进来了,免得招人闲话。” 姜四月摆了摆手。 “张贤德那时作案,若不是官府与他沆瀣一气,他也不会肆无忌惮到那种地步。这事若是真的有曹师爷参与,那赵大人也少不了在里面插了一脚,不知道他们背地里还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又有多少人还要因为他们受害。山海阁虽说一直避讳着和官府碰面,但不代表我们害怕,晚照是你姐姐,与你同是九尾的徒弟,那就是我们山海阁的人,我们自己人不明不白地被杀了,如此大仇不报,那才是招人说闲话。” 姜四月一番话掷地有声,胭脂听后心中感激,也不再多加劝说,只是倒好两杯酒,自己先干了一杯,然后端了另一杯递给姜四月,开口道: “这杯酒之后,我晚晴与四月你便是过命之交,有信必守,有诺必践,绝无二话。” 姜四月接过酒杯来一饮而尽。 “留着命,还得陪我喝酒呢。” 胭脂掀开桌布弯腰看了看,叹了口气说: “我这私藏的好酒,今个儿一下都要被你喝光了。” “所以说啊,以后好东西别都藏桌子下。” “我本意只是找你小酌两杯,谁知傅公子来得适时,被你撞个正着。” 说起傅亦寒,姜四月好像酒劲突然上头,一下子头疼了起来。 “这事就别说了。” 胭脂将自己的事对姜四月说了,此时一身轻松,便冷静地想了想她和傅亦寒的事,觉得还是两个人自己解决最好,旁人插手恐怕更会招来误会,毕竟以后也不可能会一帆风顺,只当这次是个小小的考验吧。 好在刚刚没有一冲动把什么事都兜出来。 胭脂默默地擦了擦冷汗,对姜四月说: “时辰不早了,干脆今天就睡我这里?” 姜四月摇了摇头。 “不了,我只说出来一会儿,若是夜不归宿,师兄该着急了。” 胭脂虽没见过姜明昊,但是孰湖这个护妹狂魔的大名她可是早有耳闻,现下姜四月也不见醉意,自己还是别招惹他为好。 “也好,明天一旦传出包子西施夜宿青楼的传闻,我这青烟楼以后少不得还要加其他业务,实在麻烦。” 姜四月被她这清奇的想法震慑住了,许久才开口道: “跟你比起来,我果然还是太嫩了。” 胭脂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道: “没事,我教你嘛。” 姜四月转头看见胭脂手腕上带的百合花金镯,亮得险些晃了眼睛。 “这镯子的样式倒是精巧。” 胭脂看了一眼,故作高深地说: “这可是位名家设计的,还可以按个人喜好独家定制,怎么样,我介绍你认识?” 姜四月吸了吸鼻子。 “还是算了,首饰这东西我看看就好,实在提不起兴趣。” 胭脂默默地在心里替严子瑜难过了一瞬。 严公子啊严 分卷阅读148 公子,你连小阁主的喜好都没搞清楚,怪不得什么都送不出去了。 姜四月抓过胭脂的手腕,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疑惑地问: “据说青烟楼中没有人身上有纹身,那你上次给招财看的是什么?” 胭脂惊奇地问: “你竟然不知道吗?” 姜四月比她更惊奇: “知道什么?” 胭脂把镯子摘下,将整个手腕露出在姜四月眼前。 “看好了。” 姜四月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胭脂的手腕,就见一条条红色细线慢慢显现,很快就汇成了一只九尾狐的模样。 姜四月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 “内功?” 胭脂点点头。 “用内功催动,纹身就会出现,这是鯥鱼先生特制的药水所绘,山海兽人人都有。按理说你也该有吧,这么长时间了,你还不知道吗?” 姜四月将两个胳膊都露出来,闭气凝神运了会功,可是除了喝酒后皮肤变得有些粉嫩,其他什么变化也没有。 胭脂沉吟半晌,试探着说: “会不会在屁股上?” 纹身到那里,是准备给谁看? 姜四月一口气憋住,眨了眨眼睛说: “这事……要不也别说了。” 胭脂已经感觉出姜四月说话都开始有气无力了,她开口道: “你回家好好睡上一觉吧,明天醒来就什么事都忘了。” 时间很晚了,确实该回家了,姜四月起身对胭脂说: “那你准备好行动就告诉我。” “好。” 胭脂把姜四月送出门,姜四月仍是从来时的路返回,等她和胭脂挥手告别后,一转身便被一个人堵住了去路。 今晚没有月亮,看不清眼前这人的脸,但是姜四月知道,傅亦寒现在定是满面笑意,专门在这等着她呢。 姜四月先开口道: “如此良宵,傅公子喝完花酒竟然不留宿吗?” 傅亦寒往前倾身,在姜四月脸边仔细闻了闻。 “喝了不少?” 姜四月别开脸。 “忍着没打你,说明喝得挺少。” 傅亦寒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头疼吗?” 姜四月不满地嘟囔着。 “别以为假意关心我,你到这来的事情就能一笔勾销了。” 傅亦寒轻笑一声。 “我来这的原因你已经心知肚明了吧?我怎么觉得,你该对我说的事情更多呢?” 姜四月就是怕傅亦寒问这个,所以才先发制人质问他,想借此岔开话题,可没想到傅亦寒脑子清楚得很,连招都不接。 “我才不想心知肚明呢,你你你你你就是来喝花酒的!” 可是显然,姜四月这话说的已经没有什么底气了。 傅亦寒凭着姜四月这无理取闹的语气,想也想到了她现在瞪着圆滚滚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样子。他走上前一步抱住了姜四月,轻抚着她的头发,开口道: “明也好,不明也好,这些留到以后再说,你先说说,想我了没有?” 姜四月在傅亦寒的怀里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伸手回抱住他,把头埋进了他的肩膀。 “特别,特别,特别,想你。” 凶兽卷·九尾 与傅亦寒分开已经又是一个时辰之后了,姜四月回到家,刚一进门,迎面就撞上了面色凝重,急匆匆准备出门的姜明昊。 “师兄,你去哪儿?” 姜明昊看见她,心中悬着的石头才落了地。 “还能去哪儿,找你呗。” 现在已经快到寅时了,姜四月也知道自己回来得晚了些,她背着手,吐了吐舌头说: “对不起啊师兄,又让你担心了。” “不是说一个时辰吗,怎么这么久?是出了什么事吗?” 胭脂的事情不能跟姜明昊说,不然他一定会阻止,更不会同意自己参与其中。 姜四月抬起胳膊,把袖子伸到姜明昊鼻子跟前。 “今天和胭脂聊得痛快就多喝了几杯,结果不小心睡着了。” 袖子上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姜明昊只闻了一下都觉得快醉了,他把姜四月的手推开,开口道: “既然回来了就早点睡吧,明早也别早起了,不然又该头疼了。” “哦。” 衬着屋子里映出来的灯光,姜四月看见姜明昊紧张的神情,笑着问道: “师兄啊,我都这么大了,之前为了查案也有过夜不归宿的时候,你去善德城时我还是自己在家的呢,怎么你今天这么紧张?” 姜明昊缓和了一下表情道: “被一个噩梦惊醒了,起来看你还没回来,所以就紧张了。” “什么噩梦,难不成梦见 分卷阅读149 我失踪了?” 姜明昊点点头。 “可不是嘛,梦见四岁的你牵着我的手去逛街,在闹市上非吵着要吃糖人,结果我转头付钱的功夫你就不见了,可把我吓坏了。” “果然是在梦里,我可不爱吃糖人。所以呢,怎么也找不着我了是不是?” “不,师父把你找回来了,可是你不知被下了什么药,一直昏睡,怎么也醒不来。” “然后呢?” 姜明昊用手指弹了一下姜四月的脑门。 “你还真当听话本子呢,然后我就醒了呗。” 姜四月可惜地摇摇头。 “果然,师兄连做的梦都这么老套,白叫我期待一番。师兄啊,你说,秦晗难道就是因为这个看上你的?” 姜明昊颇不自然地低头咳了两声。 “等她来了你可以问问她。” 姜四月睁大了眼睛问: “她要来吗?” “她传过一封信到听风楼,说近期可能有事相求,先打听一下我方不方便接任务。” 鬼才信这种鬼话呢,这明摆着就是秦晗在跟姜明昊说,我马上就要来了,你准备好迎接我吧。 姜四月坏笑着戳戳姜明昊的肩膀。 “真有一套啊师兄,你竟然偷偷地和她联系,还封了招财的口,一点风声都没透露给我啊。” 姜明昊解释道: “她又不是有正事,我怕烦着你。” “我看不是怕我烦,是嫌我烦才对吧。” 姜明昊说不过姜四月,故意板起脸来,开口道: “喝得一身酒气,还不赶快睡觉去?” 姜四月撇撇嘴道: “既然你恼羞成怒,那我也不自讨没趣了。” 然后她转身回房,边走边故意大声地说: “嫂子来了得准备什么见面礼呢?真是苦恼啊!” 姜明昊看着姜四月回房关好了门,刚刚才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今夜奇怪,为何会做了这个梦?这件事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姜四月那时还小,昏睡一个月后醒来就再也不记得了,可是她躺在床上静静睡着醒不了的样子,姜明昊一辈子都忘不了。 现在重新梦到,难道是预示着姜四月会有什么不测? 姜明昊在院中站了许久才回去,心中的忐忑却怎么也无法消除。 但愿只是自己忧思过甚,杞人忧天吧。 县衙大堂中,赵树人穿好官服端坐着,曹景明站在他身边,弯着腰低声说: “请求调查段长明的信已经送出去了,最多五六日就会有回复。” 赵树人点点头。 “好,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我倒是要看看这小子到底是怎么翻身的。不过你说,他在青烟楼待了这么多天,今天突然说要到衙门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晚照那小娘们儿不会还藏着什么别的证据吧?” 曹景明开口道: “晚照当年也不过就是找到了冯朝章的地图,仅此而已。现在那处宅子已经被毁了五年,连破砖烂瓦都快没有了,肯定不会有什么证据的,大人尽管放心。” 赵树人觉得有理,于是便安下心来,也不再继续想这事。这时张二牛突然跑进来,对赵树人说: “大人,有人来找曹师爷。” 赵树人和曹景明对视一眼,都觉得很奇怪。 “是什么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在后门等着,说是急事。” 曹景明想来想去也没有印象自己认识什么小姑娘,他对赵树人说: “大人,且待我去看一眼。” “去吧,段长明快来了,别惹出什么事来。” “明白。” 曹景明没有让张二牛跟着,独自一人去了后门,走到那便见着一个胖胖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个烧饼正吃着,见他来了赶紧把烧饼揣在怀里,福身施了一礼。 “见过曹师爷。” 曹景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道: “你是谁?” 小桃擦了擦嘴角的烧饼屑,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说: “我家小姐是青烟楼的胭脂,她让我来告诉曹师爷,您家大人托她办的事情她已经办好了,只是说来话长,需要请曹师爷移步,亲自去听一下。” 原来是这件事。 曹景明对小桃说: “你在这等我,待我和大人禀报一声就随你去。” “是。” 曹景明转身往回走,他从后院刚一出来,就看见从大门进来了一行人,张二牛走在前面引路,后面跟着的,正是段长明和他的侍卫。 若是现在出去,那一会儿想脱身就不容易了。 曹景明思考了片刻,还是决定不现身,免得刚出现又离开,徒惹段长明怀疑。他重新返回到后门,小桃正接着吃她的烧饼,大约是没想到曹景明会这么快回来,看见他的 分卷阅读150 时候一着急,把剩下半个烧饼全部塞进了嘴里,结果噎得翻了好几个白眼。 曹景明一脸鄙夷地看着她说: “小姑娘,带路吧。” 小桃一边捶着胸口一边走,两人走的是僻静的小路,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茅草房前。 曹景明看着眼前的房子,皱着眉头问: “这是什么地方?” 小桃原地蹦了几下,这才觉得舒服了,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 “小姐说,曹师爷大白天出现在青烟楼会惹人猜疑,对大家的名声都不好,所以就找了这样一个隐蔽的地方。” 曹景明半信半疑,小桃见他这么谨慎,便走在前头,开口道: “曹师爷不必担心,我来领路,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大可甩开膀子撒腿就跑。” 曹景明活了四十多年,现在竟被一个半大的小姑娘给打趣了,他心中郁闷,却又不得不紧跟上小桃进了院子。 待他们进了院子后,一个人影飞快地从街角闪过,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曹景明进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四处仔细地打量了一遍。院中空旷,没什么能藏身的地方,唯一的一间屋子,只在正当中有一张桌子,而胭脂就坐在桌边,正拿着一捧花在揪花瓣,扔得满地都是。 胭脂看见曹景明,起身笑着说: “曹师爷来了。” 小桃走到她身边,声音洪亮地说: “曹师爷大概是怕小姐暗害他,在门口可是谨慎地看了好久呢。” 胭脂惊讶地问: “曹师爷怎么会有如此想法?” 曹景明不自然地笑了笑。 “这小姑娘真是心直口快啊,呵呵,我这谨慎的性格是天生如此,胭脂姑娘不必在意。” 胭脂了然,她转过头嗔怪小桃道: “以后不要随便说话,曹师爷岂会是那种无胆鼠辈?他一个七尺男儿,难道会怕我一个弱女子吗?” 小桃乖巧地说: “小姐教训的是,我记住了。” 胭脂满意地点点头。 曹景明听得心中很不是滋味,他假装听不见这对主仆一来一往的对话,直接开口问道: “你说让你办的事,你已经办成了?” 胭脂把手中的花束递给小桃。 “把剩下的花瓣全摘了,数好共有多少片。” 小桃拿着花出去了,胭脂请曹景明坐过来,这才回答道: “赵大人说让我打听一下,那位段大人是为什么而来,我原以为只是几句话的事,没想到折腾了好几天,用尽了我浑身解数,这才打听到了。” 曹景明紧盯着胭脂。 “结果呢,他都说了什么?” 胭脂好像感觉不到曹景明此时紧张的情绪一般,自顾自说得起劲。 “段大人的酒量真是大,第一天把我喝得人事不省,他走路连晃也不晃。第二天我可学聪明了,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我就把酒倒在了身后,好不容易才把他灌醉了,啧啧,真是可惜我的好酒了……” 曹景明阴沉着脸色打断了胭脂的话。 “我不想听废话。” 胭脂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说: “是我多嘴了,那就说最后一天吧。那天段大人喝得半梦半醒,我便借机问了他赵大人的问题,他听了之后先是哈哈大笑,然后就神情落寞,含含糊糊地说了很久,我努力地听,只听清了其中的一些词。” 曹景明倾身上前。 “他到底说了什么?” 凶兽卷·九尾 胭脂仔细回想了一下,开口道: “有‘合欢’、‘倾心之音’、‘城郊’、‘黑衣人’、‘咬舌自尽’,对了,好像还有两个人名。” 曹景明握紧了拳头。 “都是谁?” 胭脂看曹景明的样子,心中冷笑一声。 这么紧张,看来当年在场的另一个人,十有八九就是你了。 “一个好像叫冯朝章,另一个……” “另一个是?” “然后他就睡过去了,我没听清呀!” 曹景明目光阴霾地看着胭脂。 “当真没听清?” 胭脂满脸无辜地点点头。 “当真。” 曹景明突然伸手擒住胭脂的手腕,加重了力道。 “你要知道,如果我发现你骗了我,不光你的性命保不住,我还要让青烟楼的所有人都给你陪葬。” 胭脂被抓得很疼,眼角都隐隐有了泪花,正当她挣扎着想要去掰开曹景明的手指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我竟不知,一个小小师爷,还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曹景明放开胭脂,转头就看见一个红衣女子推开门从外面走了进来,她面沉如水,身上没 分卷阅读151 有武器,一派淡定从容。 曹景明警惕地看着她,开口问道: “你是谁?” 姜四月露出个轻蔑的笑容。 “凭你,不配知道。” 曹景明看向胭脂,她正轻抚着被抓红了的手腕,看着姜四月的眼神也是一片茫然。 “你认识她吗?” 胭脂摇摇头。 “应该没见过吧。” 曹景明知道眼前这人不请自来,定是来者不善,他不欲在此多加纠缠,想要起身离开,可是刚准备站起来,就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几乎动弹不得了。 胭脂见状,不等曹景明开口,率先一只手抚上额头,娇弱无比地说: “哎呀,怎么突然身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用不上了。曹师爷,是不是你想杀我灭口,给我下了什么药啊?” 曹景明心中暗骂,他怒视着姜四月,厉声问道: “是不是你捣的鬼?” 姜四月拿过一把椅子摆在了曹景明的对面,她坐下后靠着椅背,轻笑着说: “这么明显,还用问吗?” “你想干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刚刚恰巧路过此地,听见你们二位在聊天,好像有我想知道的事情,所以就进来问一问喽。” 曹景明费劲地抬起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着胭脂说: “话都是她说的,我一概不知,你去问她吧!” 胭脂低着头笑了。 “哟,曹师爷这会儿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了,我说的事情还不都是你和赵大人让我打听的吗?怎么就成了我的事了呢?” 姜四月把曹景明的手按回到桌子上。 “我就问你。” 曹景明摇着头说: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没问呢,你怎么就先回答了呢?” 姜四月拿起桌上的水杯,将里面的茶水倒了,在手中转来转去。 “第一个问题,你打听段长明,是为了什么?” “他是朝廷来的官员,为了迎合他自然要把他的喜好都打听清楚,这不是地方官员常做的事情吗?” 姜四月点点头。 “有道理,不过这个问题你还用找别人打听吗?你和他五年前就见过,他的喜好,曹师爷你应该最清楚了吧?” 曹景明看着姜四月,慢慢收起一脸的慌乱,面无表情地说: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最喜欢的就是青烟楼的晚照了,曹师爷把晚照送到他面前,不就是最好的巴结他的方法吗?” 曹景明不动声色,依然不松口。 “我说了,我听不懂。” 姜四月笑了一下,突然拿起茶杯,重重地砸在了曹景明的手背上。 “没关系,那就我说你听。” 曹景明疼得一阵痉挛,他强忍着没有喊出声,冷汗瞬间便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姜四月恍然未见他苍白的脸色,接着说: “段长明和晚照被抓那日,除了冯朝章外还有一个穿着斗篷,看不清面目的人,就是曹师爷你,对不对?你害怕晚照身上的地图被别人看见,所以让冯朝章处理了她的尸体,然后随便找了一具女尸当做晚照,再编造她羞愤自杀的谎言,毁了她的名声。而段长明手上没有其他证据,不足为惧,所以就被随便地扔在了乱葬岗。你以为如此就万事大吉了,可没想到几天后,段长明不知怎么活了过来,还报官要求去彻查此事。他可是见过冯朝章真面目的人,那这两个人就谁都不能留了。于是接下来,冯朝章被杀,并且伪造成了自杀的现场,你还故意散布了谣言,让别人以为是晚照的魂魄来报仇,模糊众人视线。可是还没等你动手,段长明却悄无声息地在临溪镇消失了,虽然你没能杀得了他,但他也没见过你,所以你才不怕,没有接着追杀他。曹师爷,这段故事,我说得对不对?” 曹景明低声笑了出来。 “小姑娘,挺会编故事的嘛。” 姜四月轻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啊,还是个硬骨头。” 她拿起茶杯在手中掂了掂,照着曹景明的手再次砸了过去。 姜四月这次加倍用了力,茶杯一下子从中间裂开,碎成了两半。曹景明这下忍不住了,终于痛苦地叫出声来。 “啊!” 姜四月捡起茶杯的其中一半扔掉,拿起另一半的碎片对曹景明说: “曹师爷,下一次你的手还留不留得住,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曹景明看着姜四月,咬着牙开口道: “段长明派你来试探我的?” “曹师爷心里没鬼,还怕试探吗?” “没想到堂堂大理寺少卿,竟然纵容下属用这种龌龊的方法逼供!” 姜四月不赞同地摆摆手说: “我才不是他的下属呢。” “哼,那就是和晚照那个 分卷阅读152 小蹄子一样,是他的姘头了!” 姜四月没有生气,反而惊讶地问: “曹师爷刚刚不是还说什么都不知道吗,这会儿又突然想起来了?” 曹景明知道,姜四月一定是知道了所有事情才来的,他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开口道: “就算你说对了,我就是那个人,怎样?” 姜四月没理会他的问题,点点头道: “很好,那现在就是第二个问题了。” 她看着曹景明,严肃地开口道: “你们把晚照怎么样了?” 曹景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冷笑了一声: “这个小□□,段长明到现在还惦记着呢?” 坐在一旁的胭脂紧握着拳头,生生地绞碎了手中的绢帕。姜四月拿着茶杯碎片,毫不犹豫地扎进了曹景明的手背,直接贯穿了他的整个手掌,血立刻溅了一地。 “你敢再说一句试试看。” 曹景明疼得险些没上来气,他颤抖着声音说: “就是把她杀了,还能怎么样。” “为何要用别人的尸体做伪装?” 曹景明抿着嘴不说话,姜四月把碎片□□,转眼又要刺下,曹景明慌忙开口喊道: “因为她的尸体被烧成灰烬了!” 姜四月的手顿住,低沉着声音说: “再说一遍。” 曹景明闭着眼睛,不敢看姜四月。 “她身上有地图,怕被人看见,所以干脆烧了省事。” “那地方你们明明毁掉了,还有什么怕被看见的,竟然连她的尸体都不放过!” “算……算是泄愤吧……” 姜四月半天没出声,曹景明小心地睁开眼睛,就见姜四月拿起碎片,再度扎进了他的手掌。 “啊!!!” 曹景明疼得蜷缩起身子,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 姜四月看看胭脂,她把头转向一边,已然是泪流满面了。 姜四月深吸了几口气,然后低下头,对曹景明说: “最后一个问题,你的同伙还有谁?” 曹景明攥着手腕,有气无力地说: “我没有同伙。” 姜四月一脚踩在他的手上。 “还需要我帮你想吗?” 曹景明丝毫没有力气反抗,他轻颤着声音道: “就算我告诉了你,就凭段长明一个区区四品的少卿,你以为你们能做什么?哼,别天真了。” “这用不着你操心,你只管说就好了。” 曹景明笑了一下,开口问道: “我今天是不可能活着出去了,对吧?” “如果你的回答能让我满意,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曹景明好像听到了笑话一般,埋着头哈哈大笑起来。 “你以为我能在赵大人身边做了这么多年师爷,得到他的全部信任是凭什么?察言观色,这是我的强项。我开始以为你是奉段长明之命而来,但是现在想想,你其实是为晚照来报仇的吧?冯朝章早就死了,我就是另一个杀她的凶手,你会留我性命?” 姜四月挑了挑眉。 “既然你已经心中有数,就把能说的都说了吧,到下一世清清白白的,还能重新做人。” 曹景明静静地躺在地上许久,才开口道: “晚照的死,我是最后一个有关的人,你若想活命,就什么都别问,直接杀了我吧。” 姜四月站起来,在他身边蹲下。 “你不说,我下一个去找的人就是赵树人,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你这么硬气。” 曹景明面无血色,偏过头瞥了一眼姜四月。 “小小丫头,口气倒不小。你要是偏不信邪,那就去查查陆家吧,看看能不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哪个陆家?” “临溪镇人人皆知的守财奴,镇中第二大富商,陆恒远。” 凶兽卷·九尾 陆恒远之名,姜四月是听过的。 陆家的产业不多,主要都是货栈,做的是走南闯北贩卖特产的生意。钱虽赚得不少,可是听陆家的下人说,陆恒远就连买十个铜板的东西都要算上半天,逢年过节家里才见荤腥,实在吝啬得很。 姜四月站起身来,踢了踢半死不活的曹景明。 “就这些?” 曹景明全然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只是这些,也足够我在阴曹地府等着你们了。” 看来这件事曹景明是不肯再说更多了,姜四月咬着手指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张贤德做的事,你参与了多少?” 曹景明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消失也和你有关?” “除了困住那些孩子,你还帮过他什么?” 曹景明盯着姜 分卷阅读153 四月,没想到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竟然掺和了这么多事。 “我就说,张贤德那么贪得无厌的人,怎么会放弃这么好的一条赚钱财路突然跑了,竟然是你?你杀了他?” 姜四月眼见着就要失了耐心。 “问你的话,你就好好回答。” 曹景明突然阴测测地笑了。 “小姑娘,你摊上大事了,你接二连三地断别人的财路,小心自己的身后啊,不知什么时候,就被暗箭穿心了。” 曹景明这话,难道是说他们背后的势力,是同一个人吗? 姜四月仔细品味着曹景明话中的深意,房门突然被人打开了。 “小姐,花瓣数完了,一共是……” 小桃走进来,看见眼前的场面直接愣住了。 “小姐,这这这是怎么了?” 胭脂开口问道: “一共是多少?” 小桃回过神来,把花瓣都放在桌子上。 “一共八百三十一片。” 胭脂轻轻拿起花瓣,一点一点地洒在了地上。 “你回青烟楼帮我准备好热水,这里太脏了,我回去就要沐浴更衣。” “小姐,这大白天的,洗澡?” 胭脂抬眼看她。 “你说什么?” 小桃被看得一个激灵,赶紧说: “我说大白天的洗澡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我这就回去准备。” 然后她转身离开,严严实实地关好了门。 花瓣铺了一地,胭脂看着姜四月问道: “四月,你都问完了吗?” 姜四月估计也不可能再问出什么了,便走到一边,开口道: “都问完了。” 胭脂站起身来,慢慢走到曹景明跟前,曹景明看着她惊讶地问: “你没中毒?你们是一伙的?” 胭脂轻声说: “若是不找人来看着我,恐怕半个时辰前,我就忍不住把你杀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胭脂没理他,用脚尖点点满地的花瓣,问曹景明: “曹师爷知不知道,我数了这满地的花瓣是为什么?” 曹景明瞪着她闭口不言,胭脂也不在意,接着说: “是为了让我自己记得,到底过了多久啊。真巧,一千七百一十八片花瓣,一千七百一十八天,晚照她,整整走了四年八个月又十三天了。” 曹景明的血已经流了一大滩,他的头晕晕乎乎,眼前模糊一片,自己都能感觉到生机渐逝,就快撑不住了。想自己这一生机关算尽,最终却栽倒在两个小姑娘手里,曹景明突然觉得心中不忿,用尽了力气大声喊道: “只不过是一个头脑简单的青楼女子,哪里值得这么多人惦念她!我胸有沟壑,我才是应该被记住的旷世鬼才!你们以为现在是替她报了仇吗?错了!你们现在招惹的人,只需要动动手指,就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不信就等着瞧,等着瞧吧!” 胭脂无语地叹了口气。 “废话可真多。” 她伸手从腰侧拿出一支长笛,轻轻一挥,曹景明便瞪圆了眼睛,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有脖颈上的一道浅浅的红色伤痕,正一点一点渗出血来。 姜四月走到胭脂身边,握了握她的手。 “都过去了。” 胭脂靠着姜四月静静地待了片刻,开口对她说: “你出来很久了,快回去吧,免得让你师兄疑心。” “我帮你处理完他的尸体再走。” “不用,一把火点了就行,我自己可以,而且,我还想在这安静一下。” 姜四月看看胭脂仍红红的眼睛,觉得让她自己独处也是件好事。 “那我走了,改日去找你。” 胭脂点点头。 姜四月开门出去了,等胭脂确认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便重新关好了门,转身对着墙角开口道: “四月已经走了,傅公子这回方便现身了吗?” 傅亦寒飞身从横梁上下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我记得上次见面的时候,胭脂姑娘还说不认识我呢。” 胭脂坐到一边,开口道: “明人不说暗话,既然前几天在青烟楼遇见了,我也就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四月是我的好友,上次见傅公子是因为她为人单纯,我怕她被人甜言蜜语哄骗了,所以才特意去试探你的,还请傅公子别介意才好。” 傅亦寒绕过曹景明的尸体,坐到了她对面。 “四月有这么为她着想的好友,在我看来也是件幸事,没什么好介意的。” “那是最好不过了。现在我该说的已经说了,就请傅公子也说说,你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我和段大人在监视曹师爷,今日我的小侍卫说他被人约到这里来,我自然就要跟来看看了。” 胭脂轻嗤一 分卷阅读154 声。 “他说着给晚照报仇,其实还不是为了查自己案子,哼,伪善。” 傅亦寒挑了挑眉,开口道: “胭脂姑娘对段大人,果然是成见颇深啊。” 胭脂看着傅亦寒,笑着说: “傅公子刚才特意用石子打我,提醒我你在此处,却又躲着不见四月,难道就是来劝我消除成见的?” 傅亦寒摇摇头。 “自然不是,是有几个问题,想让胭脂姑娘帮我解惑。” “傅公子请说。” “你和四月是怎么认识的?” “机缘巧合。” “相识多久?” “月余。” “今天发生的不是件小事,若不是十分亲近的人,肯定不会一起来。不过月余时间,胭脂姑娘就能如此信任一个人吗?” “有些人只见第一面,就好像已经认识了许多年,我与四月就是这样。至于信任,我的朋友我自然信任,这就是我的处世之道。” 说话滴水不漏,果真不好对付啊。 傅亦寒沉思片刻,便话锋一转,问了另一件事。 “对于曹景明临死前说的那些话,胭脂姑娘怎么看?” 胭脂想想曹景明死前心有不甘的样子,鄙夷地说: “死到临头的乱吠而已。” 傅亦寒看了她半晌,见她是真的不在意,这才转过头,认真思考起来。 看来胭脂只是来替晚照报仇的,并无其他想法。那姜四月呢?在她的心里,曹景明的死真的就是结束了吗? 曹景明的话,傅亦寒一字不落地全部听到了。听他话中的意思,这些事情的背后,是有一股很大的力量在给他们撑腰,张贤德是如此,现在的赵树人也是如此。 而且有件事,傅亦寒一直没和姜四月说过。 他把张贤德带回善德城交给傅远山后,傅远山听他说完来龙去脉,并没有将张贤德下狱,而是找了几个府中的暗卫将他秘密关押了起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就好像在特意避着什么人一样。 连傅远山都要避开的人,地位可想而知。 若姜四月真的要继续追查下去,那曹景明的话,就不能不当真来听了。 傅亦寒想了很久,胭脂坐不住了,也顾不得会不会打断他的思考,开口道: “不知傅公子还有别的疑问吗?” 傅亦寒摆了摆手。 “没有了。” “那,我现在是不是能处理这家伙的尸体了?” 傅亦寒低头看看脚边的曹景明。 “若是让段大人知道我亲眼看着你杀了他却没阻止,还不知会是什么表情呢。” “我都忘了,傅公子是神捕之子,也算是官场中人,按理说不该看着这种事发生的。” 傅亦寒摊了摊手。 “谁让他确实死有余辜呢,况且我这次制止了,胭脂姑娘就会放弃杀他的想法了吗?” “当然不会。” “所以啊,我既不能保证他次次平安,他又把能说的都说了,我的阻拦也就没有意义了。这个人心机太重,若是活着,保不准哪一时就让他翻了天。” 胭脂十分赞同傅亦寒的话。 “傅公子不是迂腐之人,说起话来也痛快。” 傅亦寒站起身来。 “我就不打扰胭脂姑娘善后了,先走一步。” 胭脂突然想起件事,急忙叫住傅亦寒。 “对了傅公子,我还有一事不明。” “请说。” “公子早早地就隐蔽在了梁上,那为何没有中了屋里的迷香?” 傅亦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也许是我天生百毒不侵吧,谁知道呢。”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真是个神秘的公子啊。 胭脂笑了笑,从怀中拿出了火折子,走到窗边点燃了窗帘。 火很快就燃起来了。 胭脂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火势蔓延,火舌一点一点吞噬了曹景明的身体。她转过身跪下,对着青烟楼的方向磕了个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地上。 姐姐,你看到了吗,恶人已经得到报应了。 愿你这一世受的千般苦,在下一世能化成万般福。 此生无缘,我们来生再做姐妹。 ——《九尾卷·完》 神兽卷·青耕 又西北一百里,曰堇理之山,其上多松、柏,多美梓,其阴多丹雘,多金,其兽多豹、虎。有鸟焉,其状如鹊,青身白喙,白目白尾,名曰青耕,可以御疾,其鸣自叫。 ——《山海经·中次十一经》 县衙大堂上,段长明斜靠着椅子,一边翻阅着手中的卷册,一边点头称赞道: “这县志编写得十分有趣,字里行间充满灵气,读来就好像山川河 分卷阅读155 月皆在身边,名人轶事如在眼前。如此妙笔,不知是出自哪一位先生之手?” 赵树人应道: “回大人,正是下官身边的师爷,曹景明。” 段长明听来很是惊讶。 “没想到曹师爷还有如此文采。” “他当年也是新兰县为数不多的生员之一。” “那为何没有继续参加科考?” “那时候他已经准备去参加乡试了,可是在启程的前几天,他的母亲突然病逝,他便不得不留在了家里守孝三年。他一介书生没什么赚钱的法子,我那时刚刚到任,身边也缺个有能力的帮手,所以便招了他来做师爷。结果这一做,就将近二十年了。” 段长明啧啧感叹道: “造物弄人,听来真是可惜。不过曹师爷还真是和赵大人志同道合,这些年宁愿做个小小师爷,也没有再去参加科考。” 赵树人干笑了两声道: “也许是后来岁数涨了,想法也变了吧,只要是能造福一方百姓,哪里需要官职来为自己添个虚名呢。” “赵大人有如此觉悟,只留在这做个小小知县,真是太屈才了。” “哎呦,段大人这样说,真是羞煞下官了。” 段长明将手中县志合起来放在一边,开口道: “既然曹师爷才华横溢,长得也很周正,为何却一直没有成婚?我听说他一直独居在县衙后院中,好像很孤僻的样子。” “他有些恃才傲物,段大人也知道,这小镇女子多是粗野妇人,说不来风花雪月的事,往往与他话不投机。所以他挑挑拣拣这些年,一直也没有个中意的。” “原来如此啊。” 段长明抬头看看堂中几人,疑惑地问: “曹师爷一向与赵大人形影不离,今儿个怎么这么久不见他的身影?” 赵树人不动声色地问: “不知段大人找他,可是有什么急事?” 段长明摇摇头。 “没有,既然说到他了,便好奇问问而已。” “大人来之前,他有事出门了。因着是私事,我也不好多加询问,所以也没法告知大人。” 段长明了然地点点头,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对赵树人说: “我已经从县志里将新兰县的历史风貌了解个大概了,但是想要了解百姓生活还须得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才行。明日我打算去周围的其他镇子看看,赵大人觉得如何?” 赵树人附和道: “大人奉皇上之命来关心我县百姓,这是全县百姓的福气,下官怎敢有异议,明日一早我会备好车马,与大人一同前去。离临溪镇最近的当属云海镇了,大人头一次出巡不宜劳累,不如明日我们先去那里?” 段长明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轻敲着桌子,问身后的长风道: “长风,明日我们去哪呢?” 长风从一进门开始就黑着脸,对段长明前几日的所作所为仍耿耿于怀,不过段长明现在做的是正经事,他便往前一步,恭敬却严肃地说: “临溪镇东南方向的百花镇,距离此地只有三十里,比云海镇还要近上十里,可以做到一日往返。听闻百花镇物产丰富却地广人稀,听起来并不合常理,属下认为先去那里最合适。” 段长明瞥了一眼赵树人,见他表情生硬颇不自然,便拍了一下桌子,笑着说: “好,那就去百花镇吧,离得近,还不耽误晚上回来喝酒。赵大人啊,你这知县做了十几年,怎么对这新兰县的了解,还不如我的一个初来乍到的侍卫清楚呢?” 赵树人赶紧起身作揖。 “是下官怠惰了,请大人治罪。” 段长明站起身来,开口道: “现在说治罪还为时尚早,暂且先记着吧。今日我就先走了,明日辰时出发,赵大人可别耽误了正事。” “下官不敢。” 段长明带着侍卫走了,赵树人等他出了门,急急忙忙叫来张二牛。 “师爷呢?” “回大人,师爷自从去见那个来找他的小姑娘,就再也没出现过。” “赶快去把他找回来,别惊动旁人,找到他让他速来见我。” “是。” 张二牛赶紧出门找曹景明去了,赵树人背着手在堂中转了好几圈,有汗珠不知不觉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百花镇……百花镇…… 这百花镇,绝对去不得! 赵树人在县衙中坐立不安,一个时辰之后,张二牛终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赵树人见他只有一个人,着急地问: “师爷呢?” 张二牛道: “小人将师爷常去的不常去的所有地方都找遍了,饭馆、茶肆、书斋,到处都不见师爷的踪影。” 赵树人照着张二牛的脸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废物!” 张二牛捂 分卷阅读156 着脸退到一边,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赵树人此时心急如焚,他不能就这样干等着曹景明回来,思考片刻后,他又把张二牛叫到跟前,对他说: “你去陆家找陆恒远,跟他说这个月缴的税额数目不对,让他速来县衙对账。切记,只让他一人前来。” 张二牛连半个字都没敢说,慌忙点点头,又飞速跑出了门。 而这时,衙役李一马回来了,他身后的另外几个衙役还抬了什么东西,刚一进院就扑鼻而来一股焦糊的味道。 赵树人让人把那东西放在院中,掩着口鼻问: “这是什么?” 李一马回答道: “禀大人,刚刚城西一处房屋突然失火,这是在屋内发现的尸体。” 赵树人皱起了眉头。 “是哪户人家?” “小人问了周围的街坊,得知那房子是废弃的,主人早在三四年前就去世了。” “那这人的身份呢?” “那地方偏僻,并没有人听到呼救之声,待有人发现起火时,房子已经烧得只剩骨架了,这人也早就没了气息。他的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仵作刚刚看过,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个男人,将其尸体解剖后,也许能得到其他的线索。” 赵树人嫌弃地摆摆手。 “不必那么麻烦,尸体先放到义庄,贴出告示看有没有人来认领,若五日之后还没有人来找,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行了。” “是。” 李一马带着人将尸体运往义庄,赵树人重新坐回到大堂,心烦意乱地喝了口水。 这个曹景明,让段长明打过一顿就失了精神了么,莫名其妙的,到底去哪了? “陆小姐又出来施粥了,快点走吧!” “着什么急,哪一次没让你吃饱过,还怕没有你那份吗?” “我这不是想多看看陆小姐嘛。” “嘁,你一个饭都吃不起的人,还敢肖想陆小姐?” “说什么呢,陆小姐就是观世音菩萨转世,我这是敬重,敬重懂不懂?” “我看你是别有用心。” “不许你玷污我对陆小姐的崇敬之情!”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别啰嗦赶紧走吧。” 长兴街头,一口大锅支在正中,里面熬的是金黄的小米粥,旁边摆了两张七尺见方的桌子,上面是几个竹簸箕,里面满满的堆成小山一般的,正是白白的大馒头。 陆芷兰站在桌子后面,看着举着碗往前挤的人们,温柔地开口道: “大家站成一排更方便些,每个人都有,不必着急。” 她的声音不大,如清泉流过石涧,让听的人都不觉心中舒畅。于是所有人一个挨着一个规规矩矩地排好队,在领走粥饭后都会感激地对她说一声: “多谢陆小姐。” 陆芷兰用微笑回应每个人,不管是穿着破烂的乞丐,还是穷困潦倒的书生,她都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 等到给最后一个人分完食物,已经是快两个时辰之后了。陆芷兰轻轻跺了跺脚,缓一缓僵直的身体,对身边的仆人说: “剩下的还是按照老规矩,去分给那几户行动不便的老人家。” 仆人遵照她的吩咐去了,她的贴身侍女玉树拿了件斗篷过来给她披上,心疼地说: “小姐,你今天一动不动站了这么久,腿肯定又要肿了。” 陆芷兰笑了笑说: “你们不也是一样吗,无妨。” “小姐,不过是施个粥而已,你交代我们做就可以了,又何必次次亲自来呢?” “既有意为善,便不可少了诚心,人都不来,何谈诚心?” 玉树想反驳,可她盯着陆芷兰澄亮的眼睛看了半晌,最后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道: “我学问不多,说不过小姐。” 陆芷兰拉着她的手说: “既然说不过,那就回府读书去吧。” 陆芷兰平日里不坐轿子,两人步行着回到府中,刚一走进内院,就听见了陆恒远破口大骂的声音。 “那个赔钱货,她又拿着我的钱出去做什么了!” 神兽卷·青耕 《》 第二章 玉树拉着陆芷兰的手,低声道: “小姐,老爷又发火了,咱们赶紧回房去吧。” 陆芷兰轻轻摇了摇头。 “我若不出现,那挨骂的不就是别人了吗?” “反正老爷总是骂人,大家都习惯了。” “我也习惯了,不怕多这一次。” 说完,陆芷兰便往正厅的方向去了,玉树劝不住她,只好从后面跟了上去。 陆恒远插着腰站在堂中,瞪着眼睛,正气鼓鼓地对身边的仆人发脾气,这时门口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父亲如此生气是为何故?” 陆 分卷阅读157 恒远一转头就看见了陆芷兰,她一脸平静的神色让他火气更甚。 “你还有脸问我?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你心里不清楚吗?” 陆芷兰开口道: “既然父亲也知道施人饭食是好事,那便更没有生气的理由了。” 陆恒远抬手指着陆芷兰,气得手不住地颤抖起来。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好吃好喝养着你,你一分钱都赚不来不说,还拿着我的钱去给那些毫无用处的叫花子买东西,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该生你出来!” 陆芷兰看着陆恒远,轻声道: “看来父亲又忘记了,你从前也是丢过我一次的,我还差一点被狼吃了,不是吗?” 提起这事,陆恒远的心中又气又恼,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陆芷兰接着说: “当初恩人救我回来时就对父亲说过,陆家之所以能够从原本的一家小小货栈变成如今这般富甲一方,皆是因为我的缘故,我每次身体不适或心情烦闷时,货栈的生意就会出现不同程度的问题,更别说我要是真的死了,那陆家会变成什么样了,相信父亲也发现了此事是真,不然也不会愿意任我调用库房的钱财。既然如此,我觉得父亲实在没有总是气恼的理由,既然事实无法改变,何必要让自己平添烦恼呢?” 陆恒远随手抄起桌上的杯子就要砸,可是想了想觉得心疼便放下了,然后一脚踹到了身边的仆人身上。 “跟你那个死鬼娘一模一样,真是克我的扫把星!” 陆芷兰已经不在意陆恒远还能说出多难听的谩骂,她对刚被踢过的仆人说: “我园中的桃树要开花了,你去找几个人,把枝条修剪一下。” 仆人感激地看了陆芷兰一眼,赶紧躬身出去了。陆恒远刚准备开口接着骂人,就见管家带了一个人快步走了进来。 “老爷,衙门来人找你。” 张二牛气喘吁吁地走上前来,对陆恒远说: “这个月陆家有几家货栈的税目不对,赵大人让你速速前去对账,事关机密,你一个人去便可。” 陆家的生意从不缴税,赵树人用这个当借口,看来是有急事了。 陆恒远对张二牛说: “劳烦您先走一步,敬告大人我随后就到。” 张二牛连口水都没喝上,赶忙又跑着回衙门复命。 陆恒远对管家说: “你给我看好了,这几日不得让小姐出门,告诉厨房,小姐房中三日不得见荤,还有燕窝人参什么的都给我停了!” “老爷,那小姐的身体垮了可怎么办?” “就三天能垮得了吗?她把自己的好日子送给旁人了,受罪也是活该!” 陆恒远狠狠瞪了陆芷兰一眼,一甩袖子便出门了。 管家看看陆芷兰,叹了口气道: “小姐,你这次又要吃上几天青菜白粥了。” 陆芷兰却笑笑说: “外面仍有人食不果腹,我们能吃得饱,便已经是上天眷顾了。” 说完,她转身出门,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玉树紧走两步跟在后头,小声开口道: “小姐,后天初六,是去看那些孩子的日子,可是老爷让你禁足,这该怎么办?” 陆芷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只禁了我一人,你不还是自由身吗?” 玉树怔愣了一瞬,恍神间陆芷兰已经走远了。玉树看着陆芷兰的背影,觉得纵使在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自家小姐的心思,自己仍然时常猜不透。 所以后天,小姐是让我替她去了? 第二天一早,段长明刚刚出了客栈,就见赵树人已经站在马车跟前恭敬地等着他了,待他走出来,便将手中的小暖炉递了上去。 “这初春时节仍是清冷,大人拿上这个去去寒气。” 段长明接过暖炉,开口道: “赵大人果然准时啊。” “大人吩咐的事,下官怎敢耽搁呢。” “既然如此,我们就出发吧。” “大人请上车。” 段长明看看赵树人,他已然没有了昨天的担心和忧虑,便一语双关地问道: “看来赵大人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了?” 赵树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为了大人的安全,下官做些准备也是必要的。” 段长明实在厌烦赵树人这副嘴脸,便对身边的长风说: “牵匹马来,我和你们一道走。” 接着对赵树人说: “我的侍卫认得路,我们便先走一步了。” 然后不再赘言,翻身上马,和几个侍卫一路绝尘而去。 赵树人撇了撇嘴,转身上了马车,悠闲自得地对马夫说: “把车驾得稳些,慢点也没关系,要是把大人我晃晕了,小心我要你的脑袋。” 长风在前面领 分卷阅读158 路,一行人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百花镇。段长明刚将马拴在镇口,就见一个人快步往这边走来。 “敢问来人是不是段长明段大人?” 段长明打量着眼前这人,他大约四十岁年纪,身形瘦弱,尖嘴猴腮,眼睛滴溜溜地四处看,着实一副不怎么讨人喜欢的精明相。 “我是段长明,你是?” 那人赶紧退后两步,跪倒在地给段长明施了个大礼。 “段大人在上,小人是这百花镇的里正,名叫李一水。昨日赵大人传话来,说众位大人辰时出发,大约巳时来到,我便通知了村民们巳时来镇口迎接,却没想到段大人您早来了半个时辰,锣鼓队现在还在准备着,村民们也都在家收拾着。让大人遭此冷遇实在是小人准备不周,还请大人降罪。” 李一水跪了半天不见段长明说话,他悄悄抬眼看了看,却见段长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赶忙又把头低下了。 这人看起来精明,却并不是曹景明那般的老谋深算,也许能有点用处。 段长明开口道: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在此等等赵大人,也等等你的锣鼓队,你先起来,我问你些事情。” 李一水连忙起身,走到段长明身边,垂首道: “大人请问。” 段长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必拘谨,只是随便聊聊。” “小人定当据实禀报。” “你在这做里正多久了?” “回大人,到今儿个正好四年八个月零六天。” “你倒记得清楚。” “小人自担任了里正一职,心中时时想的都是怎样才能把百花镇治理好,不辜负大人们对我的期望,所以每日每日都不敢懈怠,也就记得清楚了。” 段长明笑了笑,对这话不予置评,接着问道: “百花镇有多大?” “百花镇方正一十六里,共有四十二户人家,总共二百零八人。” “这么大的地方,只住了这么少的人?” “原本镇中人口也不少,不过前些年征兵走了一些劳力,还有人因为临溪镇越来越繁华所以迁居去了那里,慢慢地人就少了。” 段长明往前走了几步,打量着周边的房屋和建筑,开口道: “可是我怎么听说,这里被人称之为魔鬼之地,进来的人便出不去,所以没人敢来,这才变得人少的?” 李一水忙不迭地跟上段长明的脚步,惶恐地说: “大人,谣言可听信不得。百花镇依山傍水物产丰富,这是人尽皆知的,想来这里发横财的人不计其数。村民们不想自己从小生活的环境被破坏,所以对外来的人难免警惕,也便显得不太友好了一些,后来那些人见来此地无利可图,出去了之后便编造了许多瞎话来诋毁百花镇。三人成虎,传来传去,假的也变成了真的,不过大人清明,定然不会被这些谣言迷惑。” 段长明瞥了他一眼。 “你这口才倒是不错,就好像知道我要问些什么,提前背好了似的。” 李一水讪笑着说: “小人以前做过几年教书先生,口条比别人是利索了些,让大人见笑了。” 这时,三三两两的村民已经往镇口这里来了,很快就有人架起了锣鼓。人们看着面前的几个陌生人,只有段长明一人身着官服,却没人认得这是个多大的官,而剩下几个人表情严肃,身着佩剑,看起来还有些吓人。不多时,赵树人坐着的马车也从另一边过来了,有眼尖的喊了一声: “官府的车来了!” 没等李一水说什么,锣鼓队已经鸣锣起点开始演奏,旁边的人也赶紧点燃了鞭炮,顿时一片“噼里啪啦”“咚咚锵锵”的喧闹声,快要和过年一般热闹了。 赵树人从马车上下来,俨然一副来巡视的大官做派,不等他走到段长明身边,人群中突然走出来一位年纪不小的妇人,手中端着一碗酒,直冲赵树人而去。 “现世青天赵大人,当年您救了民妇之子,这份恩情民妇一直铭记在心,如今终于得见赵大人,特敬大人一杯,贫家粗酒,还请大人不要嫌弃!” 赵树人看着不远处的段长明,面上十分尴尬,不知这酒该怎么接,而李一水脸色苍白,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段长明也不过去,只是露出个若有似无的微笑。 “只知青天赵,不知座上皇,或许这就是赵大人独坐穷乡不羡朝堂的原因?” 神兽卷·青耕 段长明此言一出,赵树人惊得后背上一下子冒出一层冷汗。 对于段长明这个人,赵树人其实并没有放在眼里,但是不论段长明来这里的目的是否纯粹,他拿着皇上的圣旨来此体察民情,他代表的就是皇上,现在百姓对他视而不见,反而一杯酒敬到了自己眼前,这在别人看来,不正是故意跟皇上显示什么叫强龙难压地头蛇吗? 赵树人瞪着李一水,眼中恨不得直接喷出火 分卷阅读159 来把他当场焚了。 李一水此时更是心里惶恐脚下虚浮。 这出戏确实是要在段长明面前演的,目的就是为了体现出赵树人为官清明体恤百姓,不论真假,总能在外人面前博一个好名声。可问题就出在了这两人没有一同到达,百姓们又只识车不识人,叫段长明将这之前准备的场景都看了个遍,李一水也没机会去叮嘱什么,来不及阻止就发生了这一出,实在是弄巧成拙。 那老妇人没有意识到自己出现的时机并不合时宜,心中只想着这杯酒敬完了,自己今日的任务就算完成了,那一锭黄澄澄的金子也就到手了,于是便越发地卖力,中气十足地将刚刚的话又说了一遍,更是把碗端到了赵树人的嘴边,恨不得直接喂了他喝下去。 赵树人看看段长明,伸手接过了碗,朗声道: “若无皇恩浩荡,也便没有我新兰县百姓安康,蒙皇上赏识,我今日才有了为这一方之地尽我绵薄之力的机会,这碗酒我就借花献佛,在此敬与皇上,希望天下平顺,吾皇寿与天齐!” 然后冲着皇城的方向,郑重地将酒洒在了地上。 老妇人不知这算不算是圆满地完成了任务,她偷偷看了眼李一水,就见李一水正咬牙切齿地瞪着她,频频给她使眼色。这本是李一水让她赶紧退下,可是老妇人却会错了意,她心中暗叫不好,只道自己这事做得不够妥帖,那金子怕是要拿不到手了,细细思量下,她又对着赵树人说: “赵大人在我们新兰县百姓眼中,那就是一片天,妥妥地替我们遮风挡雨,这是我们的福气啊!” 一直听说这赵大人喜欢听奉承话,这下总该没问题了吧? 好不容易圆回来的场子又砸在了这句话上,赵树人真想一把把碗扣在这老妇人的脑袋上。此时的李一水也终于反应过来了,他脸上的笑僵着,尽力保持着平稳的声音道: “这镇口嘈杂,不如由我领路,带二位大人仔细瞧瞧百花镇?” 段长明点点头道: “这里该看的好像都看完了,那就再往别处转转,谁知道会不会还有更有趣的事情发生呢?” 他看了眼赵树人,笑着说: “书中纵有千般美,不及亲身逛一遭,果然事事还是要亲眼见过亲耳听过才能得其精髓,赵大人,你说对不对?” 赵树人把手中的碗递给身边的人,走到段长明身后,低头道: “段大人说得有理。” 人群被衙役四散赶开,段长明抬脚先行,赵树人恶狠狠地盯着李一水,然后小声说了句什么,李一水战战兢兢地点点头,回头一挥手,便招了一个膘肥体壮的大汉来,尾随着刚刚那老妇人去了。 不过他们没有看到,段长明的随行侍卫中,有一人悄悄地落了单,也跟着那人去了。 一行人在镇中边走边看,也是用了大约一个时辰的时间。李一水说百花镇只有四十几户,可是沿途看来却不止这个数,只不过多数人家都是房门紧闭,似乎没有人住着。 段长明开口问道: “这镇中的房子少说也有一百,你这四十几户是怎么算的?” 李一水赶紧答道: “许多都是人走了,只剩房屋而已。” “空房还不显破落,倒是少见啊。” “回大人,这镇子里的人都是世代住在这的,大家不是亲戚就是好友,所以在的人也会帮着走了的打扫个房子什么的。” “亲友睦邻,民风淳朴,不错。” 李一水听了这话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看了看赵树人,见赵树人的脸色也略有缓和,终于觉得自己的心不再高高地悬着了。 将百花镇大略地逛过一遍,除了比临溪镇清净了些,人少了些,段长明目前还未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眼看已到了午时,李一水开口道: “大人们劳累了一上午,不如先用过午饭,稍事休息再继续,不知两位大人意下如何?” 赵树人说: “段大人第一次体察不宜劳累,如此甚好。” 李一水见段长明也没有反对,便遣人先去酒楼招呼,然后他引路往酒楼走去。走着走着,段长明冷不防地开口问了一句: “城郊住着人吗?” “大人,百花镇两面环山一面临水,出了镇子就是官道,城郊不过方寸之地,没有能住人的地方。” 城郊没有人就建不起房屋,若是五年前他们做的事已经转移到了百花镇来,那这地点会在何处呢? 段长明兀自思考着没再说话,几人很快就走到了镇中唯一的酒楼门口,门口不远处坐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一只手拿着个豁了牙的破碗,另一只手拄着根树枝,正眯着眼睛晒太阳,嘴里还哼着小曲,惬意得很。 段长明站着看了他半天,问李一水道: “镇中不过二百人,却还有这样的乞丐?” 李一水赶紧解释道: “这老头受过刺激,脑子不清楚,我们给他盖了新房子,还找人 分卷阅读160 专门给他送饭,可他就非要把自己打扮成这个样子四处讨饭,谁也说不听。” 那老乞丐听到有人谈论他,转过头来睁开眼睛看了看,很快又面无表情地转了过去。段长明笑了笑说: “能自得其乐就好,何必在乎用什么方式呢?” 接着他状似无意地碰了碰长风的手臂,然后背着手,若无其事地进了酒楼。 吃过饭后段长明靠着椅子休息了一会儿,等他醒来后便说自己仍然困乏得很,想回去了。赵树人自然是求之不得,热情万分地护送着他回了临溪镇。待他们走远了,李一水才找了人来,吩咐道: “给陆老爷送信,就说大人已经走了,事情随时能继续。酉时封锁镇子,像往常一样,任何人不得进出。” 那人领命去办事了,李一水长吁了一口气,却仍是心乱如麻。 今天段长明的问话,自己全都是按照昨日陆恒远教的回答的,可是段长明这人可不像是个好糊弄的人,信与不信,恐怕最后的过错都会落在自己身上。况且自己头一次见大官,好多地方都没法从容应对,事情一旦败露,赵树人会不会把账也算在自己头上?若是那样,以赵树人和曹景明的手段…… 李一水皱着眉头往家走,片刻间脑子里就闪过无数念头。 或许,要提前为自己留一条保命之路了。 傍晚时分,段长明静坐在客栈中喝茶,一张字条从天而降落在他的杯沿,正是傅亦寒约他晚上去青烟楼。他刚把字条毁了,就听见了敲门的声音,紧接着长风就从窗子闪身进了屋来。 长风走到他跟前,低声说: “他们确实派了人要将那老妇人灭口,现在人已经救下来,安置到别处了。” 段长明点点头,问道: “另一个呢?” “已经带来了。” 长风重新从窗子跳出去,很快就揽了一个人又进了屋来。 那人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一边不满地说: “我就说刚刚一起上来算了,非要费这二遍事。再说了,好好的门不走,走什么窗户?” 段长明起身笑着说: “事态紧急,还请老伯莫要见怪。” 来人正是白天在百花镇酒楼门口见过的那个老乞丐,他顺手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立时便腾起了一片灰尘。不过他丝毫不感觉到窘迫,开口道: “你是堂堂大人,老头子我受不起你这样说话,直说吧,把我抓来是做什么的?” 段长明示意长风退下,然后倒了一杯茶放在老乞丐面前。 “老伯如何称呼?” 老乞丐从怀中拿出他那个破碗,自顾自倒了一碗水喝了,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袖子擦了擦嘴,才回答说: “贱民一个,哪有什么称呼,只是祖上留姓,我又在家排行第二,所以年轻时人人都叫我一声孙二哥。” “原来是孙老伯,不如我们坐下叙话可好?” 孙老头往段长明对面一坐,不耐烦地说: “有话快问,别总是文绉绉的,我听不了这个。” 段长明坐下,开口道: “既然孙老伯如此爽快,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孙老伯想跟我说些什么呢?” 孙老头疑惑地看着段长明道: “你这大官好是奇怪,问话不穿官服不坐公堂,明明是你抓我来的,怎么反而让我跟你先说话?” 段长明笑着说: “孙老伯白日里见着我时,曾用手杖轻点地三下,这是一些惯偷召唤同伴的动作,若非有事相告,你怎么会用这方法来引起我的注意?” 孙老头收起面上的表情,平静地说: “你竟然知道。” “我供职大理寺,各色各样的人都见过,知道的也比旁人多了些。” 孙老头两只手攥在一起,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身子都在微微颤抖着。他看着段长明喃喃地说: “大理寺来的人……看来这次,我没有看走眼。” 神兽卷·青耕 段长明看着孙老头的表现,开口问道: “老伯此话怎讲?” 孙老头答道: “我看见你的人救了那王老婆子,知道你和姓赵的他们不是一伙的,所以特意在酒楼门口等着你。” 段长明了然道: “看来老伯想说的,是件不简单的事情了。” 孙老头面色凝重,十分严肃地说: “虽然你与赵树人不同,但是我还是要问清楚,你这个体察民情,是走走过场还是真要为百姓做事的?” 孙老头很谨慎,这是怕段长明管不了,反叫他白费口舌呢。 “实不相瞒,体察民情确实是走过场,但为百姓做事却是真的。” 孙老头皱了皱眉头。 “你们这些当官的说话叫人太难懂了,你就直说能不能管,不能管我老头子也没必 分卷阅读161 要在这跟你啰嗦了。” 段长明伸手按住想要起身的孙老头,开口道: “来都来了,说说又有何妨呢。” 孙老头打量了段长明半晌,叹了口气说: “你这个官能和我一个乞丐一起坐着,凭这个你就和别人不太一样。既然如此,我就跟你说说吧。” 段长明帮孙老头倒了碗茶水。 “洗耳恭听。” “我先问问你,那个李一水跟你说百花镇的情况时,报了多少人?” “四十二户,二百零八人。” 孙老头轻嗤一声。 “你就信了?” 段长明摇了摇头道: “镇中房屋百舍,九成未见破败,应是有人长居,不可能只有这么点人。” “还算有点眼力。这百花镇虽然比不得临溪镇繁华,但是五六百人总是有的。” “那其他人呢?” “昨天李一水挨家挨户通知过,让他们紧闭房门,半点动静也不能出,否则就赶出百花镇。” “为何?” “因为……他们全部身患异症,不能让外人看见。” 段长明握紧了拳头。 “三四百人,全部都是?” 孙老头摇了摇头。 “十之八九,剩下的是家属,为了保险起见,便一并躲起来了。” “老伯所说异症,指的是?” “不尽相同,有的是彻底傻了,有的是心智宛如孩童,还有瞎眼的,瘸腿的,什么样的都有。” “是天生的吗?” “不,是最近五年才开始的。” 五年……正是上次段长明在临溪镇出过事的时间。 “看样子,老伯是知道内情了。” 孙老头闭了闭眼睛,神情哀痛。 “因为我儿子便是第一批进去的,可是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段长明往前凑了凑,紧盯着孙老头。 “请老伯仔细说说。” 孙老头喝了口水,回忆着说: “大约五年前,临溪镇有个姓陆的富商突然来了百花镇,说要做什么生意,开始大肆招人。不过他有个规矩,就是招的工人必须住在做工的地方,不论多近都不能回家。这规矩很奇怪,但是他给的钱多,所以许多人都去了。我儿子那时十八,小时候没念过书,空有一把子力气,他想挣上一笔大钱给我养老,便也跟着别人去了。头一年还算不错,虽然人没回来,但是总托人带信带钱回来,但是从第二年开始,他就突然失了消息。” 说到这,孙老头抹了一把眼泪。 “我找到李一水,想让他带我去看看我儿子,可是他百般推脱,说什么也不同意。说起这个来,李一水就是那姓陆的来了之后才坐上里正这个位子的,都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东西。我寻子无门,只好干巴巴在家等着,慢慢地,那些做工的人陆续回来了一部分,但是无一例外,他们全都是得了病的,而且对自己做工期间的事情只字不提,好像从没经历过一般。” “他们的家人不觉得奇怪吗?” “怎么会不奇怪呢,自己的丈夫、儿子突然从好好的一个人变成了残废,任谁都不会就这么算了。大家告去了官府,可是赵树人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人有旦夕祸福,这是天命。” 段长明攥紧拳头,指尖都变成了青白色。 “王八蛋。” “大家都是这么骂他的,也看出来了他和这些事都脱不了干系,于是有人张罗着要去更大的官府告他,但是他找人封锁了镇子,任何人不得进出。闹得凶的时候,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死了一个人,从那以后便再没人敢说什么了。后来所有回来的人都得到了一笔钱,大家觉得既然闹不过,已经残废的人也不会再好了,去哪生活都是负担,还不如就拿着钱安静地留在百花镇,了此一生。” 段长明内心悲痛不已。 这该怎么说呢,是该惊讶赵树人制霸一方的能耐,还是该同情村民们破罐子破摔的无奈? 孙老头长叹了一口气。 “钱这个东西啊,真是害人的利器,让人看着它,就再看不见其他的了。即便那些做工的人落得了这样的下场,仍然有人为了不菲的工钱继续进到那里去。就这么一年一年的,进去的人要么是没出来,要么就是残废着出来,于是百花镇的青年人越来越少,残废的人越来越多。为了不让这些怪事流传出去,百花镇常年封锁着,偶然有外地来的人也会被‘带’进去,再也不可能出来了。别人说百花镇是只能进不得出的魔鬼之地,可大多数人只当是流言,谁能想到竟是真的呢。” 段长明此时已是满脸阴霾。 “既然他招了这么多的人手,那做工的地方该是很大才对,可我看镇中均是日常居住的房屋,李一水说百花镇并无大片的荒野之地,我的侍卫也去查探过,事实确是如此。” 孙老 分卷阅读162 头低声道: “谁说一定要在地上呢?” 段长明心中一凛。 “地下暗宫?老伯知道地方?” 孙老头面色晦涩不明。 “当年我找李一水闹过几次后,他就把我监视起来了,后来我装疯卖傻,把自己打扮得脏兮兮的,整日里捡虫子吃,让他误以为我念子心切失心疯了,这才不管我,我才有了机会在镇中查看。不过他们行事谨慎,我一个老头子能力有限,到现在只知道他们把厂子建在了地下,却不知具体方位,也不知入口在哪。” 五年之前的事情让他们现在更加小心了,怪不得在镇中巡视一遍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原来最关键的地点根本就不在眼前,而在脚下。 不过这也证实了,百花镇,就是赵树人,曹景明,还有那个陆姓富商新的据点,以前的事,他们真的还在继续做着。 段长明开口对孙老头说: “老伯今日说的话我都记着了,这件事我会管,老伯请放心。” 孙老头听见段长明这么说,眼中终于闪出了一丝亮光。 “那那那,我的儿子……” “我既然要查,那里面的人当然是要救的。” 孙老头抓着段长明的手,颤抖着声音说: “谢官大人,多谢,多谢了……” 段长明虽不忍打破孙老头的期待,但是有些话这时说明了,总要好过希望破灭时更大的打击。 “老伯,你的儿子进去五年了,或许是他运气好,因为没有伤残所以一直留在那,但是也可能,他已经……” 孙老头怔住了一瞬,然后慢慢放下手,苦笑着说: “这我又何尝不知呢,但这事情总是还有一半的希望,不是吗?就算他……已经死了,至少我……还能为他立个衣冠冢啊……” 孙老头的声音已经沙哑,段长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说: “我一定会替你,替你的儿子,替百花镇所有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孙老头心中伤痛难忍,只轻轻点点头道: “那我就替他们先谢过大人了。” 说完便起身要走,段长明赶紧拦住他道: “天色已晚,老伯今日就住下吧。” 孙老头把他的破碗揣好,开口道: “我离开的时间已经不短了,若再夜不归宿更会惹人怀疑。” 段长明也知道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他将长风叫进屋来,吩咐道: “你将孙老伯送回百花镇,暗中保护一日,确认没事再回来。” 孙老头却摆摆手说: “把我送回去就行了,他们还想不到我能做出点什么事来。这小子功夫不错,还是让他帮着你办事吧,在我老头子身边能有什么用处。” 长风莫名被夸奖了,却不知该不该高兴。 段长明见孙老头的情绪已平复些许,也放下了心来,笑着说: “那就按孙老伯的意思吧,你将他平安送回去就回来。” 长风领命,他们推开窗子刚要往出跳,段长明又把他叫回来说了一句话: “我一会儿去青烟楼喝酒,晚上就宿在那了,不必找我。” 闻听此言,长风今日刚刚对他缓和过来的脸色又变得铁青。没等长风说什么,孙老头在一旁开口道: “青烟楼,听起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酒好喝吗?” 段长明认真地说: “不光酒好喝,人也好看。” 孙老头摇了摇头说: “当官的果真没一个好东西啊。” 然后他戳了戳长风的肩膀。 “你小子脸色这么难看,看来是他总挑着吩咐你办事的时候吃独食,不带你去吧?” 段长明辩解道: “我一向体恤下属,我都带他到门口了,是他自己不进去的。” 孙老头兴致盎然地说: “血气方刚的年纪还这么能压抑自己的可不多见啊,怎么的,难不成你是对你们家这位大人有想法……” 没等他说完,长风拎起他的衣领直接跳出了窗子,瞬间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段长明关好窗子,打开自己装衣服的箱子一边挑衣服,一边琢磨着孙老头的下场。 敢这么调侃他这位黑脸侍卫的,孙老头还是除了他之外的头一个,巴豆粉番泻叶,也不知长风随身带着哪个呢? 神兽卷·青耕 傅亦寒现在去青烟楼也是走得顺路,后院的窗子俨然成了为他新开的一扇门。而胭脂知道了他和段长明两个人在调查什么,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得知他晚上来了之后,干脆将三楼的楼梯口挡上了,免得有醉酒的客人上楼打扰到他们。 当然,也顺便帮姜四月防着傅亦寒找姑娘喝酒。 即便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段长明到了的时候,就发现整层楼都很安静,和楼下 分卷阅读163 简直是两个世界。他估摸着这是傅亦寒为了清静阔气地包场了,于是进屋后先语重心长地对傅亦寒说: “虽说你是家中独子,所有家产都是你的,但是要照你这个花法,师父的俸禄怕是难以维持啊。” 傅亦寒不想和他解释这其中复杂的关系,只轻笑了一声道: “我母亲是做什么的?” “师娘年轻时做过将军领兵出征,现在闲赋在家,怎么了?” “她的身份?” “皇上的表姐,景王府郡主,封号君雅……” 傅亦寒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段长明。 所以,你跟谁提钱呢? 段长明收回话音,若无其事地问: “你找我来是发现什么了?” 傅亦寒侧过了头,手指轻转着茶杯说: “曹景明死了。” 段长明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问: “谁?” “衙门昨日贴出的告示,那上面说的被烧死的人,就是曹景明。” 段长明十分震惊,他目光游离,喃喃自语道: “怪不得从昨日起就不见他在赵树人身边了……这事,是谁做的?” 傅亦寒看了看段长明,开口道: “我的侍卫昨天跟着他到了那处屋子后就回来通知了我,可等我再去时他已经死在了房间中,火也已经烧起来了,并没有发现杀人者的踪迹。” 傅亦寒没有将实情说出来,他知道胭脂和姜四月的关系并不是朋友那样简单,她们两人的身份更是不一般,那么她们与外人的牵扯就越少越好。 段长明手放在腿上,抓紧了自己的外袍。 “想不到竟会是这样的结果……” 傅亦寒见段长明神情失落,开口问道: “你这是遗憾自己没能亲手了结他?” 段长明摇摇头。 “我确实想亲手杀了他,但是在那之前,我还有些事情想当面问问他,问问他那时把晚照带去了哪,既然没见着尸体,晚照她……是不是还活着……” 在刚刚听了孙老头的话之后,段长明的脑子里就有了一个想法。 既然他们做的事情需要人手,那么晚照会不会也被他们带了进去,并没有杀死? 傅亦寒没说话。 他没法开口告诉段长明,晚照早已被曹景明丧心病狂地烧成了灰烬,也没办法违心地安慰他说,对啊,那么善良的女子,也许老天怜惜她,给了她一条活路呢。晚照是段长明心上的一根刺,拔与不拔,都必然伤及心肺,疼痛难忍。 段长明静静地呆了好一会儿,他拿起一杯茶喝了,苦涩地说: “是我又做梦了。这一梦五年,总盼望着是真的,可是每每醒过神来,又都觉得自己太过可笑。” 从小到大,傅亦寒还未曾见过段长明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情到深处使人痴,现在坐在这的段长明,应该就是这句话最好的印证。 傅亦寒拍了拍段长明的肩膀,有意地岔开了话题。 “白日里你和几个侍卫都不在客栈,是去办了什么事?” 段长明收敛心神,打起精神道: “我们去了百花镇,有了不小的收获。” 接着,他便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傅亦寒,傅亦寒听完后,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 “姓陆的富商?” 段长明点点头。 “没错,他应该就是冯朝章死后,赵树人找来的新搭档,帮着他们出面安排事情,掩人耳目。” 看来这个人,就是曹景明死前说过的陆恒远了。 姜四月昨日刚回了包子铺,就状似无意地和隔壁的李婶询问过陆家的情况,想来也就这一两天,她绝对会有所行动。按照段长明所说,陆恒远在这件事情中扮演的是重要角色,那调查他的危险性和之前调查张贤德时比起来,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傅亦寒心中一阵不安。 该用什么方法,才能让姜四月不再参与此事呢? 段长明看出了傅亦寒的担忧,却不知他在担忧什么。 “你这是怎么了?” 傅亦寒随便扯了个理由道: “这么复杂,查起来肯定没完没了了,我还想过几天安生日子呢。” 段长明无奈地笑了。 “神捕之子说出这话,让人听见成什么样子?放心吧,我会尽快找机会接触这个姓陆的商人,看能不能找到关键所在,不会让傅少爷你心烦太久的。” 傅亦寒沉思半晌,开口道: “你是官,莫名其妙去接触一个商人太过蹊跷,赵树人已经在防着你了,不能让他防备更甚。” 段长明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不然能怎么办?这事除了我就是你了,但你出面太容易暴露自己,一旦被长风发现,那你答应皇上的事情可就不得不办了。” “我 分卷阅读164 小心一些,应当没什么问题。你就拖着长风办事,让他没机会寻我不就行了。” 段长明一摊手。 “不用我接触姓陆的,我又不能每天跑百花镇,我还能让他办什么事?” 傅亦寒心中已有了思量,他倒了一杯茶,幽幽地说: “你这大理寺少卿没当多久,怎么把脑子都当得锈住了?” 段长明白了他一眼。 “确实是不如神捕公子您的脑子好用,那您有话能不能直说?” 傅亦寒瞥了他一眼。 “曹景明是死了,可是赵树人还不知道啊。” 段长明愣了一下。 对啊,要是赵树人知道,他怎么会张贴告示找人认领那具尸体呢? “你是说……” “让他活过来,没事去找他的赵大人,说说心里话呀。” 段长明看着傅亦寒轻描淡写地说出这话的样子,发自肺腑地说了一句: “你若是奸臣,皇权倾覆恐怕也不过一夕之间啊。” 傅亦寒笑了笑。 “大人过奖了。” 然后放下茶杯,一句再见也不说,甩袖便离开了。 段长明撇撇嘴。 “一言不合就笑着生气,和八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段长明独坐着喝了一会儿茶,正觉得困乏之际,就见胭脂推门进来了。 胭脂是知道傅亦寒走了才来的,她看着喝茶喝累了的段长明,似笑非笑地说: “段大人好兴致啊,傅公子都走了,你还打算在这住下?” 段长明对胭脂的敌意已经习惯了,他想了想,觉得还是该将曹景明死的事情告诉他。 “胭脂,曹景明他,已经死了。” 胭脂冷哼一声。 “哟,段大人好手段啊,看来我之前还是错怪你了,你确实是为晚照报仇来的。” “不是我杀的。” 胭脂心中冷笑。 若是等着你,他都不知又害死多少人了。 “看来这姓曹的是作恶太多,让别的仇人给杀了呗?” 胭脂的冷嘲热讽让段长明心中倍感羞愧,他握紧拳头,深呼一口气道: “曹景明虽死,他背后的人还在,事情尚未结束,我还不能去见晚照。你说我胆小也好,说我懦弱也罢,我这罪孽之身,还得在世间多留几日。也许……我是说也许,我还能带晚照回来。” 胭脂看着段长明,突然失声笑了出来。 “我青烟楼的茶现在都能醉人了吗,段大人这是说着梦话呢?” 段长明盯着胭脂,认真地说: “我是说真的。” 段长明这样说,胭脂便知道了,傅亦寒并没有将昨日的事情告诉他,这个傻子,还抱着无谓的希望呢。 “曾几何时,我也总做这样的梦呢。既然曹景明死了,那晚照的事就到此为止吧,至于段大人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一介平民,怎敢对大人的去留指手画脚?大人若是累了就在这休息吧,我还忙着,就不奉陪了。” 语罢,胭脂便走了。段长明在房中又坐了许久,夜深后他走到床前,抱着晚照的被子,絮絮地说着话,才沉沉地睡去了。 三月初六,陆恒远照例一早就出门巡视店铺去了,管家给陆芷兰送去早饭,悄悄地对她说: “小姐,老爷今天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临走前还特意嘱咐了给小姐炖上燕窝,我看呀,小姐只要跟老爷说上几句好话,这禁足也就能免了呢。” 陆芷兰笑笑说: “留在家里看看书也挺好的,我若是出去又免不了去接济穷人,怕是又要惹他生气。既然他高兴,就让他多开心几天吧。” 管家是看着陆芷兰长大的,知道她虽然看起来温柔,这脾气也是倔得很,她要是说软话的人,这些年也不会和陆恒远的关系这么僵了。 管家叹了口气道: “好吧,那我就先下去,不打扰小姐了。” 等到管家走远了,陆芷兰把玉树叫到身边,问道: “我跟你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玉树苦着脸说: “小姐,我都做好了替你出门的准备了,可你怎么是让我假扮你呢?” 陆芷兰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衣服放在玉树手里。 “我惯常梳什么发髻你最清楚了,待会自己梳一个。你只需关好门坐在这看书就好,正好多学些知识,若有人来找,你就说身体不适一概不见,我会尽量在午时之前赶回来。” 紧接着陆芷兰便快速换了一身轻便的短装,把头发简单地束成马尾,转眼间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看得玉树一愣一愣的。 “小……小姐,你是我家小姐吗?” 神兽卷·青耕 陆芷兰对着怔愣着的玉树莞尔一笑。 “傻丫头。” 打开门确定四下无 分卷阅读165 人,陆芷兰便沿着小路去了后院。后院的门也是锁着的,她立于围墙之下,脚蹬墙面借力往上,轻巧地越过了丈把高的墙头,悄然而去了。 到了城郊的一处房子,陆芷兰刚走进院子,就有一群六七岁的小孩子推开房门呼啦啦地涌了上来。 “陆姐姐!” “陆姐姐你来啦!” “陆姐姐你看我又长高了吗!” 陆芷兰被这些孩子团团围住,他们七嘴八舌地争着都要先和她说话。最后从屋里走出来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她见此情景笑着说: “他们天天盼着陆小姐来,今儿个更是一个比一个起得早,生怕没收拾干净利索,不好见你。” 陆芷兰也笑了笑,这时一个小孩子惊奇地说道: “陆姐姐,你今天打扮的好不一样啊!” 其他孩子看了看,也纷纷惊叫起来。 “姐姐你没穿裙子啊!” “对啊,也没戴那些亮晶晶的珠钗。” “但是我觉得更好看了呀!” “对呀对呀,陆姐姐怎么样都好看!” “咦,玉树姐姐今天怎么没一起来呀?”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又讨论了起来,陆芷兰开口道: “我上个月教过的三字经都背会了吗?若是不会,今天可就学不成新的了。” 孩子们赶紧伸着手道: “我会我会!早就背会了!” “一炷香后我要检查,现在所有人回屋去做准备。” 孩子们听话地回屋了,还有的一边走一边念叨着: “我得再温习一遍。人之初,性本善……下面是啥来着……” 等孩子们都进了屋子,院中这才重新安静了。那中年妇人走到陆芷兰身边,开口道: “若不是陆小姐常常来,我就该跟钱掌柜提议,给孩子们请个教书先生了,我识的那几个字已经派不上用场喽。” 陆芷兰道: “这些孩子身世不好,但是现在个个都乐观向上,张婶对他们的照顾才是什么都比不上的。” 这些孩子便是去年从张贤德家中救出来的乞儿们,他们年纪都不大,也没有亲眼见过骇人的场面,所以未曾在心中留下创伤,如今生活的简单快乐,也是幸运了。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张婶便去准备中午的饭食了,陆芷兰则进了屋里教书。不知不觉间两个时辰已过,陆芷兰怕陆恒远发现她偷偷溜出来会难为玉树,于是推却了张婶留她吃饭的好意,挥别了对她恋恋不舍的孩子们,抄小路往家走去。 走到城门不远处,有一人从陆芷兰身后疾步走过,行路间有件东西掉落在地,但那人却丝毫没有发觉。陆芷兰弯腰捡起,只见是一枚穿在红线上的戒指,质地细腻,看起来价值不菲。 她忙开口叫住前面的人: “姑娘,你的东西掉了。” 那人转过头,见到陆芷兰手中的戒指,三步并作两步就走上前来。 “哎呀,我怎么把它掉了,这要是真丢了我可就完蛋了。” 陆芷兰把戒指放在她手里,开口道: “应当是这红线太细,加上时间太久便磨断了,姑娘以后要时常关心着,免得再丢了。” 那是你不知道,我昨天费了多大的劲才把这线磨得将断不断。 姜四月接过戒指放好,一把拉住了陆芷兰的手,感激地说: “姑娘说的是,我回去就换新的,拧个百八十股绳,让它这辈子都磨不断。姑娘你是不知道啊,这戒指是我未婚夫婿给我的定情之物,他那人心眼极小,要是丢了他非一脚踹了我不可。哎,若是今日没遇见姑娘,我这可怎么办呀。” 陆芷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再珍贵也不过是身外之物,总是比不上眼前人的,姑娘不必如此挂心,举手之劳而已。” 姜四月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姑娘你说得真好,但是这对我来说还是天大的帮忙。不知姑娘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我一定要登门拜谢。” “我叫陆芷兰,登门拜谢就不必了。” “哦,你就是陆家大小姐,那个被称为现世观音的陆芷兰?” “不敢当。” “哎呀,那我可是小巫见大巫了,我的谢礼陆小姐八成是看不上了。” “并非如此才拒绝姑娘的谢礼,只因这确实是小事,我实难邀功罢了。” 这陆芷兰说话虽温温柔柔的,但是不矫揉造作,倒是没有那些大家小姐的娇气。 “我叫姜四月,没别的能耐,和我师兄一同开了个包子铺。陆小姐若不嫌弃,你我就此做个朋友如何?” 也许是长得漂亮的人会互相吸引,陆芷兰挺喜欢姜四月这爽快的性格,便笑着说: “我见的人不多,从小便没什么朋友,想不到今天竟在路上遇见了一个。” 姜四月亲热地挽着她的手道: “脾性对了, 分卷阅读166 管他是在哪遇见的呢。芷兰,你家深宅大院的不好玩,七里巷姜氏包子铺,你有空就常来找我吧!” 陆芷兰笑着点点头。 “好,今天我得赶快回家,哪日得了空一定去找你。” “虽然你我都不是君子,那说话也不能反悔啊!” “绝不反悔。” 姜四月满意地点了点头,待两人挥手作别后,姜四月站在原地望着陆芷兰的背影,沉思良久。 曹景明说查陆恒远,姜四月仔细打听过之后,发现自己唯有接近陆芷兰,才有机会进一步调查陆家的事情。陆芷兰因为广施善举,在临溪镇也是小有名气,听闻她时常去看那些乞儿,姜四月原本还怕她是另有企图,但是这一路跟踪下来,发现她对孩子们倒是真心好。就刚刚说了几句话看来,陆芷兰的性格也很招人待见,相处起来应当会很容易,以她作为深入陆家的突破口,还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不知陆恒远与赵树人勾结做的事她知不知道,若过早地显露出自己的意图,会不会打草惊蛇。 不过今日与她认识了,已经是成功的第一步了。 姜四月不再多做停留,转身便往家走去。片刻过后,一道人影从旁边的树后现身出来,正是放心不下跟着她的傅亦寒。 傅亦寒预料的没错,姜四月果然开始想方设法接触陆家的人了,这事她就是要参与到底。但是傅亦寒不能让她掺和进来,他得想个办法让她无暇顾及此事,以保她的平安。 至于姜四月说他心眼小的事,就暂且先记下,等事情结束,两个人再关起门来好好清算。 严子瑜站在杏花楼门口,觉得这平日里常来的地方,突然有点陌生。 这陌生感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今日邀他来喝一杯的,正是才和姜四月确认了关系的傅亦寒。 一个看见了就让自己十分心烦的人。 所以直到上了楼,坐在了傅亦寒对面,看见了他那张俊俏又招人烦的脸后,严子瑜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同意了和他见这一面,还要商量点要事。 傅亦寒仿佛看不见严子瑜的一脸嫌弃,笑眯眯地说: “早听四月说严公子最爱来这杏花楼喝上一杯,今日我也来尝尝这里的酒到底是哪里醉人,能让严公子这般偏爱。” 严子瑜面带假笑开口道: “人嘛,对什么都是各有偏爱,我喜欢的,傅公子可未必能入得了口呢。” 傅亦寒歪了歪头。 “这样啊,我倒是觉得,我和严公子的品位很相像呢。” 严子瑜轻哼一声,唤了门外的店小二进来。 “小二!” 店小二赶紧推门而入。 “严公子,叫小的有何吩咐?” “来两坛醉春风。” 这醉春风是杏花楼的招牌,不过这酒烈得很,严子瑜酒量不大,平时只喝一些清淡的酒,这是杏花楼人人都知道的,今儿个怎么换了口味了? “严公子,您没说错,要醉春风?” 严子瑜拿扇子打了他脑袋一下。 “让你拿就拿,哪那么多废话。” 严子瑜出手大方,平日里的酒钱都是富裕着给,店小二不敢开罪这尊大佛,赶紧应道: “得嘞,这就给您拿去。” 店小二腿脚麻利,倒个茶的功夫就把酒拿上来了,然后小心关好门便退下了。严子瑜把酒推给傅亦寒一坛,开口道: “这就是我平时爱喝的酒,傅公子尝尝吧。” 傅亦寒揭开封口,酒香四溢而出,他赞赏地点点头。 “闻起来香醇,当是好酒。” 严子瑜心中暗笑。 等一会儿你喝醉了,看你还装不装。 他先倒了一杯举起来,对傅亦寒说: “傅公子,请吧。” 傅亦寒对着他笑了笑。 “如此烈酒,用酒杯喝有点小气了。” 然后他拿起手旁的碗,倒了满满一碗。 “好酒用碗,方显豪气。” 严子瑜干笑了两声,放下手中的酒杯,也倒了一碗。 “我平日就是这样喝的,怕傅公子觉得我粗鲁才用了杯子,没想到傅公子也是豪爽之人,这倒是我想得太多了。” 傅亦寒与他碰了碰碗。 “严公子,请。” “傅公子,请。” 说完,两人同时饮了碗中酒。 傅亦寒面不改色,饮尽之后再次点头赞叹道: “确实是好酒,严公子果真是善饮之人。” 严子瑜在喝第一口时就已经被辣的呛了嗓子,等他将一碗酒勉强喝尽了之后,整个胸口都已经是火辣辣的,再说话时舌头都有点转不过弯来了。 “嗯?哦对,好酒,好酒。” 神兽卷·青耕 虽然严子瑜故作淡定,但是他的脸色已开始微微泛红,任谁 分卷阅读167 看都是马上就要醉了。 傅亦寒眼见着严子瑜这一番想整治他不成,反而自受其害,默默地在心中偷笑了一下。不过想着今天确实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也便不再继续折腾他,笑着说: “严公子,这开席的酒也喝了,事情也该开始说了。” 严子瑜生怕傅亦寒还要接着和他喝酒,现在听他这么说,状似无意地把酒坛子放到了地上,难得乖巧地说: “对对对,不能因为喝酒误事啊。傅公子信上说有事情和我商量,不知是什么事情?” “我想请严公子,去包子铺待上十天。” 严子瑜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傅亦寒说的是什么,他往身后椅背一靠,将手中的扇子扔在桌上,黑着脸开口道: “不过月余,傅公子就已经腻烦了吗?” 严子瑜的周身又散出了淡淡的杀气,和两人初见那日一模一样。 看来事关姜四月的事情,严子瑜就会卸下伪装。 傅亦寒对他阴沉的脸色视而不见。 “四月是我认定的妻子,永远都不可能有腻烦这一说。我只是想借严公子十天的时间看着四月,让她不要见别的人。” 严子瑜抱着胳膊,依旧黑着脸。 “傅公子的话,我不太懂。” “严公子想必比我要了解四月,有些事情她想做,别人是劝不住的。现在就有这样一件事,但是这件事有危险,我不能让她涉险,可我又不能出面和她说清楚,所以唯有找到一人帮忙看住她,让她无暇他顾,而我,会在十天之内将此事解决。” 严子瑜稍微缓和了脸色。 “你怎么不找师兄?” “我觉得严公子的身份更合适。” “你就说我死皮赖脸不就得了。” 严子瑜对着傅亦寒翻了个白眼。 “只要看住她就安全了?” 傅亦寒点点头。 “对。” 严子瑜似笑非笑地说: “我对四月的感情可不一般,你明知道还来找我?” 傅亦寒笑着说: “就是不一般,我才相信严公子一定会好好看着她。” “我可不是正人君子,我眼中也没有‘名花有主’这类词。十天的时间,我要是用尽心思讨好四月,难保她不会变心啊。” “我也没有奢望你是君子,我只是相信四月而已。” 严子瑜起身坐直了,挑了挑眉毛。 “十天之后,要是傅公子发现自己失策了,可别后悔现在说的话呀。” 傅亦寒给自己斟满了酒,顺便也给严子瑜倒满,还端起来放到了他眼前。 “那就拭目以待吧。” 严子瑜心中欢喜,拿起碗就喝,果不其然又被呛了个满脸通红。傅亦寒瞥了他一眼,提高了声音道: “真是好酒啊,好酒!” 严子瑜知道他是故意的,可这酒是自己要喝的,现在丢脸也只能自己忍着了。 傅亦寒看他绷着脸去倒了杯茶水,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严子瑜怒目而视。 “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着严公子深藏不露,不知何时才能与你好好切磋切磋。” “傅公子,我觉得揶揄别人也要适可而止才好。” “我说的不是酒量,是武功。” 严子瑜深深地看了傅亦寒一眼。 “哦?” 不否认,就是承认了嘛。 “四月不知道,那是因为你在她面前从不戒备。不过我有幸,已经亲自感受过两次严公子的杀意了。” 严子瑜拿起扇子在手掌中敲了敲。 “我听闻傅公子是天下第一神捕之子,功夫想必是造诣非凡,我这点防身的花拳绣腿,还是不给傅公子看笑话了吧。” 傅亦寒意味深长地说: “这事不急,也许以后有的是机会呢。” 严子瑜盯着傅亦寒,想从他眼睛里读出点什么,可是他越看眼前越模糊,脑子一片混沌,片刻之后终于支持不住,直接栽倒在了桌子上。 傅亦寒摇摇头,他叫来了店小二,开口道: “严公子乏了,你找个毯子来给他盖上,别打扰他。” 然后他站起身,指着桌上的醉春风说: “这酒味道不错,我给你写个地方,你送几坛过去。至于这酒钱,等到严公子醒来,让他连同着这一桌一并结算就行了。” 店小二满口答应着,等到傅亦寒施施然下了楼,小二去找了个薄毯给严子瑜盖好,还无限感慨地说: “如此懂得关怀别人的翩翩公子可是不多见了,严公子有这样的朋友真是好福气啊!” 严子瑜懵然无知地打了个酒嗝,然后在睡梦中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嘿嘿,四月可真好看。” 今晚天色阴暗,乌云将月亮挡了个严严实实,惹得人心中发闷 分卷阅读168 ,烦躁不安。 曹景明已经消失三天了。 他说走就走了,没留下只字片语,偏偏张二牛又没认住那天找他那个小姑娘的样子,让他想寻人都无从下手。 曹景明脑子精,如果是遇到什么事,怎么也该想办法给自己传个信来。可如今这样,难不成是遭了不测? 又或者说……因为段长明成了大官回来,把他吓得逃跑了? 赵树人越想越心烦,将身边伺候的人全都赶了出去,拿起一壶酒,一杯接一杯地闷头喝了起来。 醉意微醺时,赵树人突然听见房门轻响一声,接着一阵莫名其妙的风刮了过来,风中还带着些奇怪的味道。等到这阵风过去,赵树人睁开眼睛,就见曹景明推门走了进来。 赵树人将手中酒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放,低声怒喝道: “你这几天跑哪去了!” 刚刚刮来的那阵风中裹挟了一种名叫“幻梦”的药,它可以让人在短时间内将眼前的人错认成自己此时最想见的人,是大理寺用来对付拒不招供的罪犯的手段之一。长风不知道为什么在几个侍卫中,段长明偏偏挑了他来假扮曹景明。他抬头看看在房梁上蹲着的段长明,愁得把脸皱成了一团,扯了扯身上不舒服的长袍,走到赵树人身边开口道: “小人回来晚了,请大人降罪。” 赵树人不耐烦地对他招招手。 “坐下吧,这又没别人。” 然后他紧盯着长风问道: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长风叹了口气道: “大人不知,我那天出了衙门后,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地方,困在那里整三天,直到现在才脱了身,得以回来见到了大人。” “没见过的地方?” “没错。” “是什么人把你困在那的?” “不是什么人,是那地方原本就像迷宫一般,我走不出来。” 赵树人十分奇怪。 “临溪镇还有这样的地方?” 长风点点头。 “我开始也不相信,可是后来我见到了很多奇怪的人,才不得不信了。” “怎么个奇怪法?” “那里的人啊,都是残了的!” 赵树人一下子变了脸色。 “好端端的说什么胡话,那不就是百花镇吗?” 长风面色凝重地摇摇头。 “若真是那样,我怎么会奇怪呢?我说的残疾,并非是像百花镇那些人一样的,而是……而是……” 赵树人着急地问: “是什么?” 长风故意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而是那些人只有一部分!” “这是什么意思?” “有的人只有一只眼睛在空中飘着,还有的只有一条腿在路上走着!” 赵树人突然感到凉风吹过,身上立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我看你是着了魔障了,哪里会有这种事情!” 长风拿起酒壶给赵树人斟满了酒。 “我知道这事任谁听也是难以置信,可是这真的是我亲眼所见的。” 赵树人拿起酒杯干了,他沉吟半晌,阴测测地开口道: “你的意思是,百花镇那些废物少了的部件,全部到了另一个地方,像人一样生活起来了?” 长风压低了声音说: “我费劲力气在沿路留下了记号,大人若不信,我可以亲自带你去看看。” 赵树人又连喝了两杯酒,闭着眼睛说: “好,改日你带我去吧,我倒要看看,这些东西还能成了精不成!” 长风悄悄抬眼看了看段长明,段长明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长风清了清嗓子,又开口道: “大人昨日去过百花镇吧?” 赵树人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透过那地方的一面墙,见着大人了。” 赵树人猛地睁开眼。 “什么?” “我看见大人和段长明一起逛了百花镇,看见李一水派人杀了那个不会说话的老婆子。” 说到这,长风突然凑近了赵树人,在他耳边悄声道: “还看见有人去探了咱们的地宫。” 赵树人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膀。 “这不可能!” 长风下意识地使力震开赵树人的手,好在赵树人仍在震惊中没有发觉,长风赶紧接着说: “大人,我们的地宫,可能又暴露了。” “去的是什么人?” “我从未见过。” 赵树人手指扣住桌边,皱着眉头道: “不可能的,地宫只有一个入口,而且加了三道机关,在外面的人绝不会发现的啊!” 长风和段长明交换了个眼色,可未等他开口,就听赵 分卷阅读169 树人猛地捶了下桌子,恶狠狠地说: “都是段长明那个王八羔子!” 神兽卷·青耕 长风赶紧拍了拍赵树人的后背帮他顺顺气。 “大人莫气,我看那去查探的人并非是段……长明身边的侍卫,也许这回不是他呢。” “不是他还有谁?旁人还有哪个在盯着我们?当初没把他弄死算是失策,让他五年后还阴魂不散地跑来坏我的好事!” 赵树人越想越气,借着酒劲直接摔了手中的杯子。 这半夜里四处寂静,若是招来人可就不好了。正好“幻梦”的药效也快要过劲了,长风悄悄伸手想要把赵树人打晕,就听他突然问道: “那边传回信来了没有?” 长风一怔,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赵树人见长风只看着他不说话,又不耐烦地说: “就是你上次说请他们调查段长明的信,有回信了没有?怎么你这次出去一趟回来,连话都听不懂了?” 长风恍然大悟道: “原来大人说的是这个啊。我今天刚回来就赶紧来见大人了,故而有没有回信,我还没去确认过呢。” “那就快去,我得看看这个段长明到底是什么人,是谁给了他这么大的胆子,让他三番两次盯着我们不放。” “好,我这就回去看看。那大人是在此等候,还是先回房休息,我们等明日再说?” 赵树人今日确实喝了不少酒,他感觉昏昏沉沉的,加上刚刚动了气,现在头疼得紧。 “明天再说吧,就这么一晚上,也不可能出什么事情。” 长风站起身来,对赵树人说: “那就请大人早些安睡吧。” 赵树人摆了摆手,他站起来刚刚转身,长风就一个利落的手刀砍在他的后颈上,赵树人身子一软,又重新跌坐在了凳子上,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段长明从房梁上飞身而下,刚刚赵树人的话让他十分诧异。 “他还找人调查我?” 长风把碍事的长袍卷起来挽在腰间,这才觉得利索了很多。 “查人底细,会不会找的是山海阁?” 段长明仔细想想后摇了摇头。 “若是山海阁,他没必要说得那么隐晦,凭他的德行,也不会说一个‘请’字。” “他这是要翻你的背景。” “那就只有善德城的人能做这样的事了。” “要是这样说的话,那他拜托的人,应当就是他的上家。” “他若知道五年前我便是大理寺的人,那师父当初秘密调查的这件事,怕是要败露了。” “那现在该如何?” 段长明背着手踱了两步,开口道: “赵树人这件事需要问曹景明,想来他是没有直接与‘那边’联系的,找人全天在这守着,专门盯紧曹景明的房间,看能不能截到回信。” “是。” 段长明侧过头看着晕倒的赵树人,慢慢皱起了眉头。 赵树人“请”的人,会是谁呢? 赵树人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晌午了,他摸了摸僵硬的脖子,怎么也想不起来昨夜自己为何睡在了这里。 他将在外候着的张二牛叫进来,吩咐道: “给我找一身便服,我就在这里洗漱了,顺道把师爷叫过来。” 张二牛疑惑地说: “大人,算上今日,师爷已经四日没有出现过了。” 赵树人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说: “昨天晚上他已经回来了。” 张二牛更奇怪了。 “不对啊大人,我今早刚去师爷的房间看过,什么人都没有,连茶杯都没有挪过一寸地。” 赵树人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再说一遍?” 张二牛战战兢兢地退了一步,咽了咽口水,开口道: “师爷的房间,的确没有人进去过的痕迹。” 赵树人回想着昨夜发生的事情,一幕一幕仍清晰在眼前,可是怎么张二牛却说曹景明没有回来过? 他想起昨夜和曹景明对话的种种,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是自己酒醉后做了梦,还是…… 真的遇见了不干净的东西? 赵树人站起身来,也顾不得宿醉头疼,抓着张二牛的衣领问道: “我不是让你盯着段长明段大人吗,他从百花镇回来后都干什么了?” “禀大人,段大人回来后先在客栈呆了一会儿,将将傍晚的时候就去了青烟楼,打那之后再也没出来过,整整一天两夜了。” 赵树人闻言又是疑惑又是惊心,脑中顿时混沌一片。 这这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四月端着茶杯,和对面的严子瑜大眼瞪小眼,已经快一柱香的时间了。 姜明昊一边和面 分卷阅读170 ,一边偷偷用眼睛瞄着两人,心中想的是一旦姜四月突然生气,自己该先护着哪一样东西,才能让包子铺免遭被血洗的命运。 姜四月把手中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面色阴沉地开口道: “严子瑜,你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严子瑜笑嘻嘻地说: “饿了,吃包子来的啊。” “那你吃完了吗?” 严子瑜顺手从旁边的笼屉里拿起一个包子,用手小块小块地掰开,一边往嘴里放一边说: “哎呀,怎么突然又饿了呢。” 姜四月看见严子瑜这个样子,恨不得直接拿菜刀拍他面门。姜明昊颇有先见之明地转了个身,把姜四月能看到的武器全部掩在了身后。 姜四月咬牙切齿地对严子瑜说: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严子瑜,要么你就说明白了你到底要做什么,要不就给我赶紧滚出去,不然可别怪我下手不留情面。” 严子瑜的心小小地颤抖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就给自己重新坚定了信念,故意面带忧伤地说: “四月,我难道连跟你说说话都不行了吗?我们青梅竹马一场,你缘何待我如此狠毒?” 姜四月忍不住拍案而起。 “昨天下午到现在,我走到哪你跟到哪,你自己算算都多少个时辰了?你还好意思说我狠毒?” 严子瑜仔细算了算,颇为心虚地说: “还……还不到,不到十二个时辰呢。” 姜四月十分郁闷地叹了口气道: “严大公子,你要是想吃包子,我给你蒸上百八十个送到你府上,请你回去吃行不行?” 严子瑜摇了摇头。 “那不行,这包子还是要在包子铺吃才有味道。” 严子瑜就是不肯说他来这里的目的,但是姜四月知道,他绝不是无缘无故就来纠缠的人。姜四月四下找着趁手的东西,想着干脆把他打晕了送回去,就听外面传来一个清丽的声音。 “请问,四月姑娘在吗?” 姜四月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便恶狠狠地瞪了严子瑜一眼出门去了。严子瑜猛吸一口气,和姜明昊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都是万分庆幸。 真是上天保佑。 姜四月本以为是买包子的人,可等她出去看见了,顿时惊喜地说: “芷兰!” 陆芷兰笑着看她。 “好在没有找错地方呢。” 姜四月赶紧绕出去走到陆芷兰身边。 “我还怕你嫌弃我这里,不肯来找我呢。” “市井之地才是真正的民生之所,你住在这样和乐的地方,我该羡慕你才是。” 姜四月想把陆芷兰让进屋里说话,可是想到屋里还有个无赖在,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芷兰,我带你看看我们这七里巷吧。” 陆芷兰点点头。 “好啊。” 她转过头对身边的玉树说: “把带来的东西给四月吧。” 玉树将手中一个锦盒递给姜四月。 “姑娘,这是我家小姐的一片心意,请姑娘笑纳。” 姜四月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一个造型奇特的喜鹊摆件,青玉雕成,小巧玲珑,制作精致,十分招人喜爱。 姜四月不好意思地说: “明明那日是你帮了我,我还没有致谢,怎么你还送我东西呢?” 陆芷兰拍拍她的手说: “既然是朋友,何须那么生分?我家做的就是南来北往的生意,所以总有些奇巧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只是份心意罢了。” 姜四月把摆件收好,拉着陆芷兰的手就要走,却见严子瑜从屋里出来,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开口道: “四月,这位姑娘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呢?” 陆芷兰看着严子瑜探究的眼神,问姜四月道: “这位,就是你的未婚夫婿吗?” 姜四月摇了摇头说: “才不是呢,是个脑子有问题的,不用理他。” 陆芷兰却没有真的如姜四月所言不理严子瑜,她对着严子瑜施了一礼道: “陆芷兰,敢问公子姓名?” 严子瑜其实是认识陆芷兰的,就算她在临溪镇不出名,但严家和陆家作为临溪镇第一和第二富户,严子瑜对于对手的底细也必定有所了解。可是他不知道姜四月是什么时候与她相识的,难道傅亦寒说的不让姜四月见外人,就是指的陆芷兰?她会给四月带来危险? 严子瑜面色不善,随口应道: “严子瑜。” “原来是严公子。” 陆芷兰对严子瑜之名有所耳闻,两人今日是头一回见面,却不知道为何这位严大公子看她像是看仇人一般。 姜四月很奇怪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她看了看严子瑜,没有说什么,只是拉着陆芷兰的手道: 分卷阅读171 “不用管他,我们走吧。” 严子瑜这时伸了个懒腰,长舒了一口气道: “刚刚吃饱了,正想四处转转,不如两位带我一起?” 神兽卷·青耕 虽然是征求意见的语气,但是严子瑜走到姜四月身边,俨然是不论她们同不同意,自己都一定要跟着的架势了。 严子瑜行为反常,姜四月在心中思量了一番,也没再说什么,假装看不见严子瑜,自顾自拉着陆芷兰走了。严子瑜悠闲地跟在她们二人身后,偶尔和玉树说上几句话,一派安然。 七里巷是一条长街,道路不宽,两旁都是卖这样那样东西的小摊子,人一多就略显拥挤,不过确实热闹非凡。人群中有受过陆芷兰接济的人,看见她和姜四月走在一起也不怎么惊讶,只是笑着和她打招呼,顺便再感叹一下这两位姑娘走在一起,真真儿的像是画上走出来的仙女儿一般。 陆芷兰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禁感叹道: “自我母亲去世,我已有十几年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了。” 姜四月问道: “你小时候来过?我以为大家闺秀足不出户的,你应该是没见过才对呢。” “我们家并非是世家,我母亲从前就是卖馄饨的,嫁给我父亲之后才安居在家。我两三岁时她便常带我出门买菜,后来她重病在床,不久便去世了,我父亲忙于生意,我就留在家里让乳母照顾着,也就再没来过了。” 听陆芷兰主动提起家人,姜四月眼睛一亮,故意叹气说: “要是我爹也经常走南闯北就好了,省得闲下大把的时间管我,让我从前半点自由也没有。” 陆芷兰闻言却摇了摇头。 “没有父母在身边并不能称作自由。四月,你有爹爹管着,这在我看来是求之不得的事,你该感恩才对。” “芷兰,我要是你,怎么也要跟着商队四处去看看,才不甘心每日留在高墙大院中呢。” “以前我爹带队出门的时候我还小,这些年生意做大了,他不用亲自出去了,我还哪有机会呢?况且,我与他的关系并不好。” 姜四月仔细看着陆芷兰说这话时的神情,她眉心微皱,眼中有一丝淡淡的忧伤,并不像是在说假话。 关系不好的意思,就是说陆恒远做的事情,她并不知情喽? “哪里有爹和女儿不亲的呢,至多是误会罢了。” 陆芷兰笑了笑。 “有些事只有经历过,才知道人心能凉薄到哪种地步。” 陆芷兰看着姜四月真心实意地说: “四月,我说的羡慕你,是真的。” 姜四月茫然地接受了陆芷兰的羡慕,虽然她并没想明白自己是哪里值得陆芷兰羡慕。 难不成,她也想自己开个店卖包子? 之后两人便在周围随便逛了逛,陆芷兰没有再提关于陆家的事情,姜四月也不好开口问。逛了一会儿,陆芷兰便到了回家的时辰了,两人在路口分别,等到陆芷兰走远,姜四月转过头打量着严子瑜,开口问道: “你认识陆芷兰?” 严子瑜摇了摇头。 “不认识啊。” 姜四月眯着眼睛看他。 “真的?” 严子瑜自然是十分坦荡。 “当然是真的。” “那你对她的敌意从何而来?” 严子瑜没有回答,他打开折扇,一边摇着一边凑近了姜四月,低声问: “那你先告诉我,你对她的关心从何而来?” 姜四月看着近在眼前的严子瑜,一巴掌就拍在了他的脑门上。 “离我远点再说话。” 严子瑜摸着被拍红的的额头委屈地说: “你从前可不是这么对我的。” “你说的是十岁之前。” 严子瑜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便离得远些小声说: “陆芷兰是你新认识的吧,以你的性格,怎么会主动和她交朋友?你想干什么?” 姜四月看着严子瑜,若有所思地说: “你从昨日起就反常得很,今天见到陆芷兰又是这样的表现,莫不是……你们两家定了婚约了?” 严子瑜听完姜四月的话,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险些上不来。 姜四月看到严子瑜这样的表情,倒是觉得自己猜对了。 “你不同意这桩婚事,又怕你爹逼着你,所以才躲到包子铺去的,对不对?只是你没想到我与陆芷兰也相识,你怕她跟我说什么,我会通知你爹抓你回去,所以才寸步不离地跟着,是不是?” 严子瑜合拢扇子轻敲着脑袋,不知该怎么回答姜四月。 姜四月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虽然陆芷兰知书达理,温柔贤淑,善解人意,心地善良,是个绝对的好婚配,但是你若不同意,别人也确实不该逼迫你。放心吧,我不会告 分卷阅读172 诉你爹的,这包子铺嘛,你想待就多待几天吧,等想明白了再回家。” 严子瑜在心里抓心挠肝的着急,但是又没法解释,最后只有长叹了一口气。 “好,我听你的。” 严子瑜这么听劝,让姜四月很是欣慰。她和严子瑜往回走着,就听严子瑜开口道: “我刚问的事情,你还没回答呢,说说吧,你和陆芷兰怎么回事?” 对于严子瑜这个寻根究底的精神,姜四月就觉得没有什么必要了。 “偶然相识的,我又没什么朋友,所以想亲近一下呗。” “我不信。” “我又不需要你信。” 严子瑜拉住姜四月,站在她面前,十分认真地说: “从前在学堂时,你曾被你最好的朋友欺骗过,从那以后,你就再没主动亲近过陌生人,别人不知道,可我却是一清二楚。四月,你觉得你用这样的借口,怎么来说服我呢?” “有些事情,不是能跟你说清楚的。” “没有什么是不能说清楚的。” “严子瑜,我们已经长大了,不是有什么话都要说出来找人诉苦出主意的年纪了,我要做的事情,我会有分寸的。” “你若是有分寸,就不会让自己昏迷,还险些进了鬼门关!” 严子瑜低喝出声,姜四月看着他生气的样子,知道他说的八成就是自己之前误中了“断魂香”的事。 可是那件事,并不是他应该知道的。 姜四月紧盯着严子瑜问道: “你说的是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 严子瑜一气之下失了言,迎着姜四月探询的目光,他最终还是将这事含糊了过去。 “四月,我不想让你陷入危险。” 姜四月上前一步逼近严子瑜。 “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严子瑜不躲不闪,轻声说: “我只知道,为了你自己的安全,不该管的事情就不要管。” 严子瑜眼中有万般情绪,可是他不肯明说,姜四月便不懂。 “严子瑜,我开始看不透你了。” “四月,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只想让你好。” 姜四月慢慢退后。 “我知道,可是严子瑜,你也要知道,若你自以为的对我好越过了我的底线,那我们十几年的朋友,也只会一朝崩散。” 严子瑜心里清楚,自己不小心说出来的话,让姜四月心中已经存了疑惑,也许,她是以为自己找了人在她身边监视着她吧。 纵然后悔刚刚的一时冲动让姜四月误会了,但是有些事情,现在还不是告诉她的好时机。严子瑜看着站得远远的姜四月,无奈地叹了口气道: “我只能告诉你,我除了之前让张婶帮我留意过傅亦寒的动静之外,绝对没有再找过别人监视你。” 姜四月半信半疑地打量着他。 “真的?” 严子瑜信誓旦旦地举起手。 “对天发誓,若有半句假话,就让我吃包子噎死。” 虽然严子瑜身上有太多的事情让人看不清,但是两人十几年的感情,姜四月还是愿意相信他一次。 “若有半句假话,你这辈子也别想再吃到我蒸的包子了。” “要这么毒?” 姜四月坚定地点点头。 “没错。” “你蒸包子的手艺越来越好,要是以后吃不到,真是余生憾事啊。” 姜四月抬脚往包子铺走去,严子瑜在后边不紧不慢地跟着。 “那以后就别在我面前说假话。” “……其实,今天的包子馅有点咸了。” “师兄和的馅,你也知道,他那手底下没轻没重的。” “我就说嘛,四月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就是……哎哎哎,你怎么又凑过来了,离远点!” “是这路太窄了,不赖我。” “是不是找打?” “别别别,别急,说点正事。” “什么事?” “我晚上想吃韭菜鸡蛋馅的饺子。” “自己包。” “还有红烧肉。” “腻死你。” “还有糖醋鱼。” “……” “还有……” “滚蛋!” 段长明和傅亦寒相对而坐,两人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封拆开了的信,信纸是上好的白藤纸,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 傅亦寒点着信纸的一角,开口问道: “这确定就是赵树人说过的,请‘那边’的人调查你的回信?” 段长明点点头。 “长风上午蹲守曹景明住处时截住的,信鸽还被喂了□□,到了没多久便死了,这是防备着信鸽认得回去的路,暴露了行踪,看来那人很是谨慎。” 分卷阅读173 傅亦寒拿起信又看了一遍,轻叹道: “也不知你的命格是怎么生的,缘何如此招人嫉恨?” 信上只寥寥数语,却将段长明这些年的经历写得完整,字字关键,没有赘言。 而这些是傅亦寒早就了解的,他说的,是这信上的最后一句话。 “此人心思缜密,宜避其而行事,若无可避,立除之。” 神兽卷·青耕 这封信的分量让傅亦寒不敢看轻。 “他们既然能将你的生平查的这样清楚,那就不可能不知道,你此番是奉皇命而来,朝廷命官无缘无故在异地身亡,那会引起多大的波澜。可是这‘立除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不知这是有天大的口气,还是有天大的胆子。” 段长明讳莫如深地说: “也许是有天大的能耐呢。” 若和曹景明死前的话联系起来,张贤德背后之人与现在这事背后势力是同一拨,那这件事就不简单了。 “难道这就是我爹没有继续追查下去的理由?” 段长明不知张贤德之事,以为傅亦寒只是说这件事,便开口道: “师父当年便是秘密调查,只有少数几人知道,若不是遇见了极大的困难,师父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傅亦寒看了看段长明,他倒是并没显得很担忧。 “伪造的信已经准备好了?” “让长风去寻一样的纸了,到时候就写我是五年前被人意外救下,接着就中了科举,后来机缘巧合之下破了一桩大案,皇上破格将我提拔成了大理寺少卿。幕后之人没有现身,不能将师父拖下水来。” “可是等这边的事情了结了,你总要回到善德城,那人知道了是你所为,也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段长明随意一笑。 “只看眼前,莫提后事。” 傅亦寒没有心思去想段长明这话背后有何深意,他只想尽快解决此事,不要让姜四月有机会掺和进来。 “我用药材商的身份联系了陆恒远的货栈,他好像对此很有兴趣,约了我明日见面。” “假扮曹景明一事赵树人已经起了疑心,但曹景明的焦尸还在义庄放着,他应该还没有联想到那里。昨日晚间他封住了县衙的所有入口,不管去哪里身边都有人一刻不离地跟着,看来吓得不轻。我今晚去见他一面,看看还能打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 傅亦寒点点头。 “双管齐下。” “速战速决。” 是夜,赵树人叫了衙役们在门外守着,自己才敢留在了书房中。 自从见过了不知是人是鬼的曹景明之后,他已经让人随身保护了两日了,若不是因为现在这件事不能让旁人知道,他绝不会独自一人待着。 赵树人拿起桌上的信,这信是今天突然出现在他书房的桌子上的,旁边还有一只死僵了的信鸽。他把信拆开,信纸没变,字迹也相同,一切都和以往一样,他也就没在有什么怀疑。待仔细读了信上所写的,他先是嗤笑一声,然后把信揉成一团,扔在了桌子上。 “我还以为他这么胆大,是有多大的靠山呢,原来就是穷小子走了狗屎运而已。” “不知赵大人说的是哪一个穷小子?” 话音未落,段长明便推开门走了进来,赵树人激灵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还没等他伸手,桌上的纸团已经被长风拿走,转眼就递到了段长明的手中。 赵树人额头上的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不管背地里他有多么不把段长明放在眼里,但是明面上段长明还是高了他不止一等的四品大官,这要是让他抓住了把柄,治上一个不敬之罪,那真是菩萨来了也难救啊。 段长明将纸团展开,这上面的字还是他昨晚仿照那封真的信自己写的。他假装认真看了一遍信上所写的内容,开口道: “原来赵大人说的,是我这个穷小子啊。” 赵树人赶紧走过来,躬身行礼道: “大人怎么没有知会下官一声就来了,下官什么都没准备,这可是要怠慢大人了。” 段长明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道: “我一个走了狗屎运而已的人,怎么敢劳动赵大人迎我呢,我自己厚着脸皮进来,赵大人别把我赶出去就好了。” 赵树人听得心惊肉跳,根本不敢抬头看段长明。 “哎呦大人啊,这话可是折煞下官了,大人可千万别误会,下官刚刚说的,其实是今日遇见的一桩案子里的人。” 段长明背过手去,饶有兴致地问: “哦?是什么样的案子?” 赵树人满头大汗,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开口道: “呃,是有一个穷书生,有一门大户人家的小姐因为自小身体病弱,便招了他入赘,等到那家的老爷死后,这书生接管了所有生意,然后就开始仗势欺人横行乡里,全然没了读书之人该有的仁义道德,所以就被他欺 分卷阅读174 压过的伙计和乡邻联名给告了。” 半天没听到段长明说话,赵树人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段长明的声音很快就从不远处响了起来。 “然后呢,赵大人你是怎么判的?” 原来段长明是找椅子坐下了。 赵树人心中苦闷,但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编。 “下官……下官……下官见他并没有对他人造成大的伤害,所以判他给所有人赔偿银两,并责令他闭门思过,若有再犯,便杖刑关押,决不轻饶。” “哦,听起来,赵大人是用钱解决了此事了。” “下官……” “赵大人是不是觉得,只要有了银钱,便什么事都不在话下了?” 赵树人看着自己放在眼前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脑子也越来越乱。 若是曹景明在身边,这事情肯定很快就圆过去了。可现在……这该怎么说才好? “那些来告状的人也是生活窘迫,下官以为,多少致歉的空话也不及白花花的银两来的实惠。” 段长明轻笑一声。 “赵大人,你一直都是这样凭着自己的想法来断案的?” 赵树人快要崩溃了。 这么多年来,所有的案子都是谁孝敬的钱多,他就判谁赢,今日难得他向着穷苦的百姓说了句话,怎么还说错了? “这……下官……” 段长明在一旁看着赵树人手足无措的样子,觉得对他的心理施压也差不多了,便笑了出来,缓和了声音说: “赵大人不必如此紧张,我这是在大理寺待久了,所以什么事都想多问几句。这新兰县是赵大人治下,对于百姓的想法当然也是赵大人你更清楚,我没有插手的意思,也没那个资格。” “大人说哪里话,大人这是在给下官提醒呢,下官以后一定会遵照大人的指示,多听听百姓的想法,不能自以为对他们好就算了。” 段长明听赵树人说这话实在刺耳得很,他招手让赵树人坐过来。开口道: “我今日便装而来,是闲来无事正好溜达到这里,就顺便来找赵大人说说话,赵大人随意一些就好。” 赵树人心中忐忑地走到段长明身边,他刚坐下,段长明就把那张皱皱巴巴的信放到了桌子上,对他说: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聊聊这封信的事了。” 赵树人骂人的话瞬间就到了嘴边,险些出口。 你他娘的这样,你让老子怎么随意! 赵树人强装镇定,勉强笑了一下。 “段大人不知,下官生性谨慎,其实就是大家常说的心眼小,有点事情放在心里就会一直惦记着。大人这次来,下官生怕自己有哪里照顾不到,让大人不顺心了,所以这才请人打探了大人你的事情,好让下官在安排的时候能时刻注意着,别给大人添了烦心事。” 段长明了然地点点头,他又拿起信来看了一遍,突然皱起了眉头。 “难得赵大人如此关心了,只是赵大人你找的这人,啧啧,好像不太行啊。” 赵树人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 “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段长明道: “他连我不吃香菜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有查到,难道还不是不行吗?” 赵树人怔住了一瞬,然后干笑两声,开口道: “呵呵,大人说的是,下官下次换一家,换一家。” 段长明把信折起来放到桌子上,对赵树人说: “不过赵大人调查的事情,很快也便用不上了。” 这一晚上,赵树人被段长明这一句一转折的话音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脑子里的弦一直绷着,感觉已经离断开不远了。 “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段长明叹了口气道: “咱们两个,以后恐怕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赵树人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他赶忙跪倒在地上,俯身开口道: “下官愚钝,不知所犯何罪,还请大人明示。” 段长明伸手扶住赵树人的胳膊。 “赵大人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赵树人身子俯得更低了。 “下官不敢。” 段长明也不再管他,他手抄着袖子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开口道: “我再过两天就要走了。” 赵树人的后背明显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腰来,看着段长明问: “大人是要去哪?” “自然是回善德城了。” 赵树人慢慢站了起来,他看着段长明一脸无辜的样子,十分怀疑这厮就是在故意整他。 “下官还以为是哪里惹恼了大人,大人要降罪于我呢。” 段长明真诚地看着赵树人问道: “看赵大人跪的这么痛快,想来你是觉得有会惹恼我的地方了?” 赵树人憋着心中的火气 分卷阅读175 ,微笑着说: “大人在善德城锦衣玉食惯了,我们这小地方条件有限,大人你有不满的地方,也在情理之中。” 神兽卷·青耕 段长明伸手拉着赵树人坐下,颇为感叹地说: “赵大人准备的够周全了,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我连半点问题都没发现过,哪里还能有什么不满呢?我是惋惜,都没时间和赵大人好好聊聊天,就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赵树人谨慎地琢磨着段长明这话,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又掉进他的陷阱里。 “大人职责在身,不能从心所欲,对我而言是可惜,但对朝廷和百姓来说,却是大幸啊。” 段长明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赵树人。 “我今日回去就要开始收拾东西了,顺便把我来新兰县的所见所闻整理成文,理顺了就启程。今天也许是我们最后一面,我就借赵大人的茶代酒,就此辞别了。” 赵树人赶紧接过茶杯,开口道: “那怎么能行,下官总得设宴为大人送行才是。” 段长明摆摆手道: “不必了,大张旗鼓的,凭白耽误了百姓的正常生活,并非为官之道。” “大人真是一心为民啊。” 赵树人嘴上这样说着,心中却止不住对段长明的鄙夷。 你夜夜宿在青烟楼,这就是为官之道了? 段长明轻轻碰了赵树人的杯子。 “虽是清茶一杯,我也先干为敬,多谢赵大人连日来的照顾。” 见段长明茶杯已到了嘴边,赵树人也将自己的那一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茶杯,拱手对段长明说: “大人千万别客气,只要大人此行顺利,下官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段长明站起身来,开口道: “既然也同赵大人辞别过了,我就先走了。” 赵树人连忙起身。 “下官送大人。” 段长明在前面走着,赵树人紧跟在后面,走出县衙大门时,段长明回身问了一句: “倒是好久不见曹师爷了,他是遇见了什么难脱身之事了吗?” 赵树人比段长明还想知道这个呢。 “没有,曹师爷他……就是每次大人来的时候,他都恰好不在而已。” “哦,是这样啊。” 段长明凑到赵树人耳边,低声说: “那赵大人替我转告曹师爷一句,我前日为他卜卦,他近日会有火光之灾,让他小心些。” “下官一定把话带给他,大人放心。” 段长明带着长风走了,赵树人沉浸在他马上要滚蛋的喜悦中,哼着小曲就回了房中。他吩咐厨房备上好酒好菜,还饶过了整日守着他的衙役,放他们回去休息了。 不过他很快就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段长明无缘无故的,替曹景明卜的什么卦? 段长明和长风离开县衙后并没有回客栈,而是转了一圈,等着县衙的守备松懈了,两人又从后院翻墙而入。 两人坐在赵树人书房的房顶上,段长明问道: “你确定药下在茶水里了?” 长风用手拧着湿乎乎的衣襟,板着脸对段长明说: “大人若是不信,当时就该喝了那杯水,何必泼在我身上?” 段长明拍拍他的肩膀说: “我当然是信你了,只是现在等着赵树人药性发作,闲来无事没话找话聊聊嘛。你们这身衣服真是不错,耐脏不说,泼了水也看不出来,我回去自己出钱,再给你多做两身,怎么样?” “大人有那份闲心,不如多带点有用的东西出门,我身上带的药都用在赵树人身上了,今天用的‘迷梦’可难制了,大理寺对这药都是限量供应的,结果……哎!” 段长明难得见到长风露出这么心疼的表情,他宽慰道: “没事没事,回去我出面申请,把我那份也给你,行不行?” 长风半信半疑地问: “真的?” “本官何时骗过你?” 长风仔细想了想,段长明也就夜宿青烟楼这事做的过分了,其他时候还真是很靠谱的。于是他黑着脸伸出拳头,对段长明说: “君子一言。” 段长明看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也伸出拳头,笑着和他碰了碰。 “快马一鞭。” 长风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两个人在屋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长风轻轻掀起一片瓦往下看了看,然后对段长明说: “赵树人睡着了。” 段长明活动活动手腕,伸了伸腰。 “走。” 两人悄然而下,一闪身进了赵树人的书房。 看来赵树人听到段长明要走的消息确实是开心了,他人已经趴在桌子上了,脸上还带着笑意。 分卷阅读176 段长明走过去坐在赵树人身边,靠近他耳畔,轻声说了一句: “大人,我回来了。” 赵树人动了动脑袋,好像是听见了这话,可他眼睛却并没有睁开,只回答着: “你……是谁?” 这便是“迷梦”的药性所致。“迷梦”也是致幻药的一种,它能让人看似陷入昏睡,然后在外人的引导下进入一场梦境,醒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 段长明道: “我是曹景明。” 赵树人突然情绪激动起来。 “就是你!上次也是你冒充曹师爷的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段长明轻轻拍了拍赵树人的手。 “大人,没有人冒充,你好好看看,真的是我。” 赵树人迟疑了一会儿,好像是在梦中确认眼前人。 “真的是你?” “是我。” “你怎么回事,上次明明回来了,又突然不见了!” “大人,我说出来你别害怕,其实我……已经死了。” “你……死了?那现在站在我眼前的是谁?” “大人,这是我执念未消,所以魂魄入了你的梦来。” “这么说,我这是做梦?” “是梦也不是梦,真真假假,似幻亦真。” “你都把我说糊涂了。” “大人不必执着于此,我此次来,是有事相求于大人。” “什么事?” “我来请大人替我收尸。” 赵树人明显抖了一个激灵。 “你真的死了?是谁害得你?你现在在哪里?” “那日见过大人后,我在回房的途中被人打晕了,等到我再有了意识,看见的就是我自己的尸身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是这地方眼熟得很,我一定见过。” 赵树人皱了皱眉头。 “你都不知道在哪,我怎么找你?” 段长明压低了声音,慢慢地开口道: “大人,这地方你也应该很熟悉,你看,这不就是百花镇吗?” 赵树人闭着眼睛没有露出疑惑的表情,看来他应当是已经按照段长明的指引,走进了他梦中的百花镇。 “你在这里?” “我晕倒的中途迷迷糊糊醒来一次,曾闻到过桃花的香气。这时节,还有哪里的桃花比得过百花镇呢?” 赵树人吸着鼻子轻嗅着,好像桃花芬芳就在鼻尖。 “是啊,还有哪里能比得上呢?” 段长明轻叹一声。 “可惜啊,每次来此都是匆匆忙忙,来不及看看美景。” 赵树人也叹了口气。 “已经有多少年没静下心来赏过花,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每次来都只走那一条路,谁还在乎沿途有什么呢。” “是啊,这么小的百花镇,我竟然只记得去李一水家的路,你说该不该可惜?” 李一水……不就是百花镇的里正?赵树人只去过他家,难不成与地宫有关? “大人以后还有几十年的时间,来得及好好看,说什么可惜?只是我……却再不能陪在大人身边了。” 赵树人听见这一番话好像十分动容,语气也带上了些许急迫。 “对了,你现在在哪?不是说让我去找你吗?” “大人,我这里闷得很,除了几支蜡烛外就再没有其他光亮了,就好像谁家的地窖一样。” “地窖?地窖……谁家有地窖呢……” “等一等,我好像听见有人说话了,这么耳熟……李一水?” 听见李一水的名字,赵树人突然兴奋起来。 “是李一水吗?” “对,没错,就是他。” “那就不必猜了,你现在就在地宫啊,地宫入口不就在李一水家的后院吗!” 原来真是如此。 段长明轻舒了一口气,他静下心来接着说: “我就说这地方怎么会如此眼熟,原来我也被人送到这里来了。怪不得啊,怪不得我的手脚都不见了,连眼睛也少了一只。” 赵树人惊叫出声。 “什么?他们也对你用药了?” 终于要触到这件事的核心了,段长明的心不可遏制地加快了跳动,可是赵树人很快就察觉出了问题,疑惑地问: “不对啊,那里的人都认识你,怎么会对你下手呢?” 梦中的赵树人仍旧谨慎,段长明意识到不能急躁,若是把赵树人逼急了醒过来,那么一切就该变得更麻烦了。 “大人,我现在被扔在地宫中,连个健全的身体都没有,是谁害了我我已无力追究了,只希望大人将我的尸身带回去,埋在我娘的坟旁边,好让我来生能再为她尽孝。” 赵树人闻得“曹景明”这么悲伤的语气,也不去计较刚刚的疑问了,他叹息一声开口道: 分卷阅读177 “我现在就回去,让陆恒远来接你的尸身。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安葬你,让你风风光光地走黄泉。” 这是李一水家的后院,但是赵树人却没提他,看来他是开不得这地宫的门了。 不过陆恒远一定能行。 那么,就看傅亦寒对付陆恒远的能耐了。 “谢大人。” 赵树人没有再接着说话,段长明等了一会儿,听他的鼻息好像是睡着了。不过以防万一,长风还是用手在赵树人的脖颈上砍了一刀,保证他真的睡着了。 段长明和长风悄无声息地掩门出了屋,几个辗转腾挪便不见了踪影。 暮色昏暗,钟鼓声响起。 “咚!——咚!咚!” 三更天了。 神兽卷·青耕 傅亦寒坐在陆家的货栈中已经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了,货栈里管事的倒是好说好话的,东拉西扯地聊着天,不断说着请傅亦寒多等一会儿,他们家老爷许是有事耽搁了,马上就要到了云云,中间添了两回茶,是品相不错的毛尖,看来陆恒远说是吝啬,倒也还是有限度的。傅亦寒不急不躁,坐得很是安稳,乔向羽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充分显示出了他到底是训练有素的侍卫,就算装成小仆人也能端得住,不给他们家公子丢人。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过后,陆恒远终于来了,待管事的给他介绍过傅亦寒之后,他十分抱歉地对着傅亦寒拱手道: “让傅公子久等实在对不住,我本想早早来的,奈何家中突发急事,这才耽搁久了。” 陆恒远故意错过约定时间,八成是为了看看傅亦寒这人的品性,看他能不能沉得住气,是不是做大生意的材料,只是这欲盖弥彰的解释,反而将自己的小家子气暴露无遗了。 傅亦寒摇摇手里的折扇,笑着说: “不过是等了个把时辰,无妨。” 陆恒远让着傅亦寒坐下,然后开口问道: “听说,傅公子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 傅亦寒点点头。 “不错。” “哦,那不知傅公子家住何处,怎么会来到我们这小地方做生意?” 傅亦寒看着陆恒远滴溜溜打量着他的眼睛,反问道: “陆老板做每桩生意,都要把对方的家底打探清楚吗?” “傅公子别误会,我自小在这新兰县长大,所以这周边谁家做药材我还算略知一二,只是却没听说过有姓傅的,故有此一问,请傅公子不要多心啊。” 傅亦寒知道陆恒远这是对陌生人的惯常戒备,他将扇子合拢,轻敲着桌边说: “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陆老板没听说过也是正常。” 看傅亦寒的做派,可不是小门小户的公子能有的,陆恒远知道,傅亦寒这是也在防备着他呢。 “呵呵,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昨日听掌事说,傅公子这次带的药材,有几千斤?” “六千八百斤。” “哦。” 然后陆恒远状似无意地问: “不知都是些什么药材?” 傅亦寒想到昨晚段长明传信给他,说了赵树人曾对曹景明有过用药一问,于是他假装随口说道: “都是日常所用的,并不违禁,只不过有一些须慎用罢了。” 陆恒远的眼睛亮了一下。 “慎用的?” 看来这番试探是探对了路,陆恒远并非在意这是不是桩大生意,而是他对药材本身感兴趣,尤其是特殊的药材。 “看来陆老板是有意接我这桩生意了。” 陆恒远自得意满地说: “公子这么大一批货,这临溪镇除了我们陆家货栈,别处是没能耐接的。” 傅亦寒低笑一声。 “可是这生意,我现在却不想做了。” 陆恒远直接愣住了。 “啊?” “从见面开始,陆老板就对我三番两次地试探,我本是冲着陆家的好口碑而来,真心诚意的想合作,但我看陆老板却没有想要精诚合作的想法。” 说着,傅亦寒站起身来。 “刚刚我在这堂中坐了一个时辰,陆老板就在那边躲着观察了我一个时辰,我虽不明白陆老板的意思,但是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人,这番举动实在是没有必要。诚然如你所说,临溪镇再没有货栈能接得起我这么大一桩生意,那我宁愿让那些药材都烂在我的仓库里,也不想与难以交心的人合作。” 说完,傅亦寒头也不回,抬腿就要往外走。 他刚刚这一番话说得好,看似无意地夸了陆恒远,顺带表达了自己的不满,还透露了自己的底线,正直中又透露出商人的精明,让人一听就是个能一起做大事的人。 陆恒远赶紧上前几步拉住傅亦寒。 “傅公子这话说得重了,我只是为人谨慎了些而已,这诚意还是有的。” 傅亦寒站 分卷阅读178 住了,但是他把头撇向一边,并不理会陆恒远。 若不是最近药材难弄,陆恒远就算丢了这桩生意心疼,也不会拉下脸来求人,自从生意做大后,他早就不做这样看起来丢份儿的事了。 “货栈里人多口杂,不如傅公子随我去府上,咱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将误会解了,再好好谈生意?” 傅亦寒看了一眼乔向羽,乔向羽往前一步,对傅亦寒开口道: “公子,我看陆老板确是有诚意的,几千斤的药材不是小数目,公子何必意气用事呢?” 然后他转头对陆恒远说: “陆老板别见怪,我家公子是傲气了一些,但你今日所为也实有不妥之处。所谓话不说不清,理不辨不明,若就此毁了这桩本能双赢的生意,对我们两家都没有好处,你说是不是?” 陆恒远觉得这小随从真是会说话,他连忙点头道: “说得对说得对,那就由我带路,咱们现在就走?” 傅亦寒依旧没说话,半晌过后,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于是陆恒远便走在了前头,带着傅亦寒和乔向羽往陆府走去。 半路上,傅亦寒抽空对乔向羽挑了挑眉,表示对他刚才的表现很满意,小乔侍卫瞪圆了眼睛,很是内敛地点了点头,压制住了内心的狂喜。 果然只有我是公子的好帮手!这就是我侍卫生涯的新巅峰! 在乔向羽的狂喜中,三人很快就到了陆恒远的家。陆恒远吩咐管家将自己珍藏的龙井拿出来,惹得管家多看了傅亦寒好几眼,不知道他是多么了不得的身份,能让自家老爷如此破费。 待屏退了闲杂人等,陆恒远看着傅亦寒开口道: “刚才多有得罪,傅公子可别放在心上。” 傅亦寒道: “若是放在心上,我也不会踏进这个门来了。” “好,傅公子好心胸!那我们就接着谈生意?” “可以。” 回到了自己家,陆恒远说话就直接多了。 “实话说吧,我对傅公子手中的药材很感兴趣,傅公子不妨仔细同我说一说?” 傅亦寒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地说: “既然陆老板直接问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之所以着急出手这批药材,正是因为我方才说过的那味需慎用的药。” “不知那是?” “米壳。” 陆恒远听完心念一动。 这米壳全名御米壳,正是罂粟的果实成熟后的外壳,故也称之为罂粟壳。此物敛肺,涩肠,止痛,但久食易成瘾,以它为原料制作别的药物,用量稍有不慎,便会使人中毒致人伤残,无药可医。 可是巧了,这罂粟壳,正是陆恒远急需的。 “不知傅公子手中有多少?” “三千斤。” 陆恒远惊讶地吸了一口气。 “三千……斤?” 傅亦寒淡定地点点头。 “分毫不差,三千斤。” 陆恒远忙喝了口茶压压惊。 “傅公子,这御米的种植可是有朝廷监管的,一户药农最多不过能种二亩地,恕我直言,现在你手中握着这么大的数目,实在让人心惊啊。” “这事说来话就长了。五年前,曾有一个商人与我父亲订了这单买卖,答应给的钱是市场上的二倍,我父亲一时心动便应下了,然后用了些手段,在荒野之地开辟了大片的土地来种植御米。让人没想到的是,后来那商人竟无故失踪了,于是这大批的米壳便堆在我家的仓库中,成了我父亲的心病。我也知道这样大的数量若是流出,肯定会引来朝廷的盘查,到时候有口也说不清,所以我才想借着陆家这样的大货栈,帮我寻一个西域的买主,将这些米壳销出去,解了我父亲的心结。我知道这事不好做,若是能成,少不得陆老板您的辛苦费。” 陆恒远没有立刻回答傅亦寒,而是低下头细细琢磨了一番。 五年前冯朝章死了之后,陆恒远之所以能被赵树人看中,从他那里分一杯羹,用处便在于他的货栈四处流通,能寻得来罂粟壳,保证地宫中药物的原料供应。可如今地宫的需求量渐大,陆恒远的能耐有限,已经渐渐显出吃力来,此时出来个傅公子,手中握着他心心念念的药材,真可谓是老天有眼,来帮他解燃眉之急的。不过三千斤的罂粟壳,纵然陆恒远家底不薄,要是想一口吃下,还是要担着不小的风险。 陆恒远在一旁皱着眉头思考,傅亦寒也不急,他四处打量着,看到门外时,正好瞧见陆芷兰从门前小路走过,还十分认真地看了看他。傅亦寒冲她微微一笑,便转过头,继续若无其事地喝茶了。 思来想去许久,陆恒远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对傅亦寒说: “傅公子,也不必寻什么西域商人了,你这批货我要了。” 傅亦寒故作惊讶地说: “陆老板自己要了?” 陆恒远点点头。 “正是,不 分卷阅读179 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三千斤的米壳我会按照市场价格付钱,但是剩下的三千八百斤其他药材,傅公子要算白搭给我的。” 傅亦寒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说: “陆老板,这算不算趁火打劫?” 陆恒远这时候就现出了奸商的嘴脸来。 “傅公子此言差矣,你这批货贵就贵在这米壳上,我按着正常价钱买了,你可是一点损失都没有。至于其他药材,撑死了也就是千八百两银子,和这米壳的价值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神兽卷·青耕 傅亦寒长舒了一口气道: “不过千八百两,陆老板不愧是临溪镇的第二大富商,说话口气都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 “傅公子,你想尽快出手,我有诚意买进,这可是最合适不过的买卖了。” 傅亦寒静默良久才开口道: “罢了,总归是为了我父亲能舒心些,这笔生意,我做了。” 陆恒远心中暗喜,不过该有的谨慎却一点没少。 “我还得亲眼看一看这批货的成色,不能仅听公子你一人之言。” 这倒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合该如此。我今日先将此事回禀给我父亲,再与陆老板商定验货之期,如何?” 陆恒远点点头。 “好,那我就在府中等着傅公子的消息了。” “既然如此,我就先告辞了。” “我送傅公子。” 陆恒远送傅亦寒出去,在出了大门之后,傅亦寒突然站住了脚步,他转过头来,看着陆恒远问了一句: “我心中实在好奇,想冒昧问陆老板一句话:这么多的米壳,陆老板买来是做什么用的?” 这话傅亦寒要是不问,陆恒远反而觉得不对劲儿了。 他看着傅亦寒笑眯眯地说: “傅公子不知,我陆家除了这货栈,还有药铺呢。” “哦?这倒是没听说过。” 陆恒远意味深长地说: “只是我家的药铺啊,一般人是进不去的。” 傅亦寒轻笑了一声。 “如此的话,有机会一定要见识见识了。” “呵呵,这机会并非人人能得到,也并非人人都想要的。” 傅亦寒没再搭话,一转身便离去了。 陆恒远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道: “估计他以为我是在敷衍他,可谁知道我是真的为了他好呢?” 说完他便摇摇头往回走,却怎么也掩饰不住满脸的欣喜之情。 陆芷兰站在花园里,望着门口的方向,问身边的玉树道: “刚刚走的那人是谁?” 玉树道: “听说是个家里做药材生意的公子。” “药材生意?” “对啊,管家说老爷可看重和他的生意了,连平日自己舍不得喝的龙井都拿出来了呢!” 陆芷兰想想方才看过的那张脸,微微皱起了眉头。 做药材生意的……傅亦寒? 姜四月捧着脸看着身边正埋头吃饭的严子瑜,第无数次地叹了口气。 这货什么时候才能离我远一点? 严子瑜恍然未觉姜四月的悲伤,抬起头冲姜四月傻笑了一下。 “四月,今天的菜炒得真好吃。” 正在姜四月考虑要不要干脆把严子瑜的头按进饭碗里时,姜明昊从外面回来了,他趁着严子瑜没注意,先给姜四月使了个眼色。 因为严子瑜莫名其妙的贴身跟随,弄得姜四月根本无法脱身去听风楼,所以只好让姜明昊时常去看看。近来都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是今天,应该是出事了。 师兄妹从小长大的默契自是不必说的,两人没有多余的言语上的交流,姜明昊先是坐在了严子瑜身边,开口道: “今天这么丰盛,是什么好日子吗?” 姜四月从厨房盛了一碗饭出来放在姜明昊眼前。 “是咱们的严大公子挑剔,没有六菜一汤吃不下去饭。” 严子瑜无力反驳,仰着脸干笑了两声。 姜四月将围裙解了放在桌上,十分自然地开口道: “一会儿师兄收拾一下吧,我要……” 严子瑜见姜四月要走,忙把碗放下就要跟上,姜四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 “洗澡!” 严子瑜默默地再把碗端起来,小声道: “我我我就是想再去盛碗饭。” 姜四月甩了他一个白眼便走了,借着夜色的掩护,她利落地越过院墙出了门去。 当着严子瑜的面,姜明昊不方便说什么事情,所以姜四月到了听风楼的时候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的。晚上的听风楼早已经关门停业,姜四月敲开门,首先便看见了站在大厅正 分卷阅读180 中央的陆芷兰。 姜四月顿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时招财关好门走到了她的身边,开口道: “阁主,这是……” 姜四月抬手打断了招财的话。 “你先让我缓一会儿。” 陆芷兰见着姜四月进门来,便走到她的身边,笑着福身施了一礼。 “神兽青耕,参见阁主。” 姜四月咬着牙才没让自己暴走当场。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又来这种全世界都认识我,但是都装作不认识,还配合着重新认识的戏码! 姜四月扶着额头,觉得有点晕。 陆芷兰也不急着说话,就站在原地等着姜四月缓神。 半晌过后,姜四月睁开眼睛看着陆芷兰。 “你你你你你……” 陆芷兰浅笑一下,撩起裙子露出脚腕,很快就显示出了一只青耕图样的纹身来,和胭脂那时跟她展示的一模一样。 姜四月看着陆芷兰脚腕的图案,觉得很是眼熟。 “这个……是你上次送我那只喜鹊?” 陆芷兰点点头,她放下裙子笑着说: “所以啊,我早就跟阁主禀明身份了,你没发现,可怪不得我哦。” 若是姜四月当时能仔细看看,就会发现陆芷兰送她的是只白嘴白尾的鸟儿,不过是形似喜鹊而已。只是姜四月万万没想到陆芷兰这样的大小姐还能是山海兽,现在这情景,就算是自己大意的报应吧。 姜四月真是不知说什么才好,陆芷兰拉着她到一边坐下,开口道: “我原本以为阁主接近我,是因为察觉到了我的身份,现在看来应该不是了。” “我现在倒希望我是因为这个才接近你的了。别叫阁主了,我听着脑仁疼。” 陆芷兰沉吟了一下,接着问道: “不是因为我,那是因为我的父亲吗?” 陆芷兰是神兽青耕,可她也是陆恒远的女儿,这样的双重身份,倒是让姜四月有点不好做了。 “……是。” “四月,你还找过别人去接近我父亲吗?” 姜四月闻言警惕了起来。 “并没有,你怎么会有此一问?” “这就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我今天在我家,看见了傅公子。” “傅亦寒?” “对。你和傅公子的事情山海阁中已经人人皆知,你认准了他,那我们也就认同了他为自己人,所以没有见过他的人,都接到了他的画像。我今天仔细看了,确实就是他。” “他去找你父亲了?” “确切的说,是和我父亲谈生意。” “生意?” “他用来接近我父亲的身份,是药材商。” 陆芷兰已经亮明了身份,那她现在说的话,姜四月便是绝对信任了。上次她在青烟楼见到了傅亦寒去见段长明,而此后傅亦寒并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姜四月就知道,段长明对傅亦寒来说无害,现在看来,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光是无害,应该还是合作,他们正在一起查的,就是晚照曾涉及过的那桩案子。 姜四月想查陆恒远的事情,这连姜明昊都不知道,胭脂更是替晚照报过仇之后就不再关心此事了,但是严子瑜却含糊其辞地提醒过她,危险的事情不要管。严子瑜怎么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而且他莫名其妙跟在自己身边这件事情更加奇怪。 将这些事都串联在一起,那就只有一个理由能解释得通了。 五年前的事情,傅亦寒知情,姜四月想参与其中,傅亦寒也知情,所以他找了严子瑜盯着姜四月,让她远离危险,然后自己涉身其中。 姜四月想明白了这件事,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愤怒之情。 “这个笨蛋!” 陆芷兰知道这一定是在骂傅亦寒了,可她此刻最关心的,是为什么他们都盯上了陆家,盯上了陆恒远。 “四月,我父亲……是做了什么事?” 姜四月现在知道的,只是曹景明死前说过的陆恒远的名字,事实不明,她也没办法具体解答陆芷兰的疑问。 “芷兰,你父亲好像在做不好的事情。” 陆芷兰好像早就料到了一般,淡定地说: “不必说得这么隐晦,我可以接受。” “他和曹师爷有……勾结。” “我知道。” 姜四月有点惊讶。 “你知道?” “不光是知道,他能得曹景明青眼相待,就是因为他把我许给了曹景明。” 姜四月倒吸了一口气。 “许许许许许……许配?” 陆芷兰微微低下了头,面色不改。 “没错。” 姜四月实在难以置信。 “曹景明都四十多了,你爹把你许配给了他?” “若不是因为五年前我年纪实在太小,他那 分卷阅读181 时都打算把我送到曹景明床上了。” 姜四月猛地用手敲了一下桌子。 “简直禽兽不如!” 陆恒远做的禽兽不如的事情,又岂止这一件呢。 也许是夜晚静谧,也许是烛火刺眼,陆芷兰这么多年的委屈突然一下子涌了上来,急需一个倾泻的出口。 “我是个女儿,这是我爹心中一根拔除不了的刺。我娘病逝之后,他就在一个黄昏把我扔到了郊外的荒山里,我被几只狼围在了中间,若不是师父出现,我早就成了那群恶狼的腹中之物了。” 这么多年了,陆芷兰仍能想起那时自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四周闪着绿光的,全部都是垂涎她的,狼的眼睛。 “师父收了我为徒,然后把我送回家中,对我爹说,陆家的财富系与我之身,唯有我平安,才能保陆家财运昌盛,还在我生病的时候故意搅乱陆家的生意,有过几次之后,我爹不得不信了,我才得以安安稳稳地长大。” 神兽卷·青耕 若不是亲耳听到,姜四月万万想不到,这世上还有如此绝情的父亲。 即便是陆芷兰,没有一次次地经历过陆恒远对她的伤害,也不会想到,这世上竟真的有人能冷血到如此的地步。 “所以他能做出多坏的事情我都不会觉得奇怪。” 姜四月握住陆芷兰的手。 “都过去了。” 陆芷兰笑了笑。 “若到现在还没有放下,我也不会去广结善缘,为陆家积福了。不论对我如何,他终归是我的父亲,把我好好地养到了这么大,父女情意无法强求,我只能尽我所能,来报生养之恩。” 陆芷兰笑得并不勉强,可以看出她是真的已经看开了,只是她这样的年纪便已经对世事都看得云淡风轻,也是让人心疼。 “芷兰,虽然他们具体在做什么我不清楚,但是若能制止,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该怎么做?” “傅亦寒不想让我参与此事,我就算出面问他也没有用,所以我们要靠自己。曹景明和你父亲在一起做的事,你了解多少?” 陆芷兰仔细想想,开口道: “他们谈事情并不会在我们家中,一般都是我爹被各种理由叫到县衙去,不过我知道我爹去百花镇待过许多天,好像是在那里盖了新的仓库。” 陆恒远做事谨慎,就连陆芷兰也对此知之甚少。姜四月考虑了一下,对陆芷兰说: “既然傅亦寒是打着做生意的名号接近你爹的,那他们一定还会再见面。这样,你盯紧你父亲,一旦听说他们两个要见面,我们就在后面跟上,到时候见机行事。” 陆芷兰点点头。 “好。” 夜深人静,姜四月和陆芷兰在听风楼的大厅中静静地坐着,执手无言。 黑云压顶,是山雨欲来了吗? 姜四月怀揣着满腹的心思回了家中,她关好门刚转身,就见严子瑜从阴影处走了出来。他的折扇不见了,手里拿着根黄瓜,一派无赖的架势看着姜四月。 “四月,你这洗澡洗到护城河去了?” 姜四月探头看看正在厨房洗碗的姜明昊,抄着手面对着严子瑜,开口道: “严公子是做少爷做到我家来了,真把我们当你的老妈子了?” 严子瑜无辜地一摊手。 “我是要洗碗来着,不过刚打了一个盘子,师兄就把我踹出来了。” 姜四月不理他,直接要进屋去,严子瑜张开手拦住了她。 “你刚才去了哪里,不解释解释?” 姜四月斜眼看他。 “我跟你解释的着吗?” “解释不着,但是你骗了我却是事实。” “既然说到骗,我正好还有事想问你呢。” “我没骗过你啊。” “是吗,傅亦寒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说的?” 严子瑜面色不变,笑了起来。 “四月,你想他可以,但是何必在我面前说这种糊涂话呢,让我听了怪伤心的。” 姜四月也笑了一声。 “严公子家财万贯,用钱是收买不了你的,看来你也倾倒在傅亦寒的人格魅力之下了?” 听姜四月的语气,这话并不像是试探着说的,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事,所以推断出了严子瑜这几天跟着她的目的。不过严子瑜是最会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了,他急忙后退了几步,故作惊恐地说: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虽然你拒绝了我,但我还没悲伤到转了性子,我还是喜欢女子的!” 姜四月看看严子瑜,他这一副无辜的样子,叫谁看了能不为他的演技叫好呢? “不用解释,就算你真喜欢傅亦寒也没关系,我不怕。” 不怕什么呢? 不怕他身边会有多少爱慕的眼光,也不怕他会被其他绝色迷了双眼。 可是傅亦寒 分卷阅读182 ,你知不知道,我唯独怕一件事。 怕你以爱之名,将我孤单地留在这个世上。 姜四月蓦然悲伤起来,她绕开严子瑜进了房间,严子瑜这回没再拦她,却在她进屋之后沉了脸色。 姜四月出了一趟门后就知道了许多事,她到底是去见了谁? 傅亦寒的办事效率很快,第二天就给陆恒远传了话来,约他入夜后去看货。日暮时分,乔向羽驾了马车来接陆恒远,却说不让他带随从。 “陆老板,此事非同一般,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危险。” 陆恒远仔细想想也觉得有道理,他独自一人上了车,但是在走之前,他悄悄吩咐了下人,若是他两个时辰后还没回来,就去县衙找赵树人报案,说他被人绑架失踪了。 行了一段路后,乔向羽从袖中拿出了一块黑色绢帕递给了陆恒远。 “陆老板,快到地方了,还请先把眼睛蒙起来。” 陆恒远看着绢帕没有接。 “这是什么意思?” 乔向羽也不强迫他,开口道: “陆老板也知道,这次的药材不一样,我家公子是揣着十二分小心的。这新兰县是陆老板的地盘,您熟悉的很,若是您知晓了放药材的地点,回去后报了官带人查封了,那我们可就是有苦说不出了。虽说陆老板声名在外,不屑做此等腌臜事,但是事关府上声誉,还是审慎一些好,陆老板应该不会介意吧?” 乔向羽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陆恒远也说不出什么来反驳。他接过绢帕,仍犹犹豫豫地不想戴,就听乔向羽又说道: “陆老板若是中途有任何觉得不对劲儿的地方,随时可以摘下来。” 话说到这份上,再畏畏缩缩的倒显得自己没胆量了。陆恒远一咬牙便将眼睛蒙了起来,乔向羽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扬起鞭子,马车的速度一下子便快了起来。 陆恒远心中一紧,自我安慰了好几次,才忍住没有把绢帕扯下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在陆恒远心中打鼓快要忍不住出声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了,接着乔向羽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已经到了,陆老板请下车。” 陆恒远摘下绢帕,只一眼,他便知道事情不好了。 因为此时马车停下的地方,正是百花镇里正,李一水的家门口。 陆恒远没有下车,而是假装疑惑地问: “这就是贵府的仓库?怎么看起来不像呢?” 乔向羽不跟他废话,直接上手拎住他的衣领,一把就把他拽了下来。 “这地方陆老板可比我们要熟悉吧?” 陆恒远挣扎不开,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哎哎哎,有话好说,你这是做什么,你家的仓库我怎么会熟悉呢?” 乔向羽拖着他走进院中,陆恒远首先看见了笑意盈盈的傅亦寒,接着就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眼睛滴溜溜转的李一水。 陆恒远顿时明白了,为什么百花镇一向封锁着,傅亦寒却能如此轻易地进了这里来。 原来是出了叛徒。 乔向羽把陆恒远拽到傅亦寒面前,陆恒远抻了抻衣襟,冷下了脸色开口道: “傅公子,你这随从如此不友好,看来这生意是不想谈了?” 傅亦寒摆摆手指道: “从一开始我就无意与陆老板谈生意,我感兴趣的,是你和赵树人的生意。” 陆恒远一甩袖子道: “我与赵大人能有什么生意?傅公子言而无信就算了,还要再信口雌黄吗!” 傅亦寒挥挥手把李一水叫到了跟前来,指着陆恒远问道: “这人你认不认识?” 李一水道: “这是老板,小的当然认识。” 陆恒远指着李一水的鼻子骂道: “我可不认识你这小子,你凭什么污蔑我!” 傅亦寒疑惑地问: “哦?我还没听出来他这话中哪一句是污蔑了,不如陆老板跟我解释一下?” 陆恒远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傅亦寒拍拍他的肩膀道: “别着急,陆老板可要把谎编圆了再说啊。” 傅亦寒的样子,显然是已经知道了地宫的事情,陆恒远知道垂死挣扎也没用,索性瘫坐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或许是以为这样傅亦寒就拿他没有办法了。 傅亦寒蹲下身来,开口道: “既然不想说话,那陆老板就动动手,把地宫开了吧。” 陆恒远别过头去假装没听见,傅亦寒叹了口气道: “陆老板这么倔强的性子,倒是让我有点为难了。” 陆恒远之所以敢这样做,正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这地宫之门只有他知道怎么开,傅亦寒想进地宫就要依靠他,所以一定不会杀他。 陆恒远冷哼一声。 “既然傅公子有能耐知道我和赵大人做的事情,也有能耐知道这地 分卷阅读183 宫的位置,想来也一定有能耐开这地宫的门了。” 傅亦寒遗憾地说: “若是陆老板能和这位里正大人一样识时务,那该多好啊。” 陆恒远还没琢磨出来傅亦寒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见傅亦寒抓起他的胳膊,一使力就卸掉了。 陆恒远疼得大叫,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乔向羽从另一边压制住了他的身子,顺便掰住了他的另一只胳膊。 傅亦寒看着陆恒远开口道: “怎么样,陆老板是不是没想到,我会这样做?” 陆恒远忍着疼痛,颤抖着声音道: “你如此……嚣张……就不怕……我……报官抓你……” 傅亦寒认真思考了一下,开口道: “若是今日陆老板你还能活着出去,那我可能会怕吧。” 神兽卷·青耕 陆恒远闻言,身上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你……你还敢杀人灭口不成!” 傅亦寒站起身来,开口道: “岂止啊,你死后我还要散尽你的家财,让这新兰县不再有乞丐,人人都安乐生活呢。” 钱财就是陆恒远的命根子,此时的他又怕又气,气急攻心,竟忍不住喷了一口血出来。 傅亦寒低头瞧瞧衣摆被溅上的血迹,轻叹了一声道: “我本以为自己的耐心还算不错,但是现在,你真的让我觉得很烦了。小乔啊,一个人两只胳膊不一样,看起来多别扭啊。” 乔向羽知道了傅亦寒的意思,手上一使力,把陆恒远的另一只胳膊也给卸了。 陆恒远疼得快要晕过去了,他苍白着脸色,有气无力地说: “我警告过你,这地方并非一般人能去得了的。” “我也说过,我是一定要见识见识的。” 陆恒远看看身边面无表情的乔向羽,自己的身体被他牢牢地钳制住不能动弹,他不知道一会儿傅亦寒还会下什么样的命令,下一次又会把自己的哪里折断,若是直接死了还好,若是死不了,他真的受不起这种罪了。 “好,既然你不听劝,那你就进去试试吧,钥匙就在我腰间的钱袋里。” 乔向羽摸到了陆恒远的钱袋,打开一看,除了些碎银子之外,确实有一枚小巧玲珑的铜钥匙,那钥匙造型好像一个葫芦,通体光滑,看来是常用之物。 乔向羽把钥匙递给傅亦寒,傅亦寒拿着钥匙端详了一下,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就听身边的李一水说: “公子,我虽然没有进去过,但是我偷偷地听到他说过,这地宫的门有三重,若是开得不对,恐怕会被暗器所伤。” 傅亦寒低头看看陆恒远,他正一脸怨毒地看着李一水,恨不得眼睛里飞出刀子把他杀了。 “陆老板这是想借着我的好奇心,置我于死地?” 陆恒远确有此意。 这葫芦形的钥匙是开一重门的,二重门是一层石板,除了角落有一处安全之地外,其余的地方全部被涂了无色无味的□□,只要人轻轻一触碰,必然会中毒身亡。只是陆恒远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李一水,这小子为了给自己留条保命的后路,早就偷着将这些事情都听得差不多,现在更是直接在傅亦寒面前将他拆穿了。 傅亦寒重新走到陆恒远身边,示意乔向羽把他的双臂复位,然后将钥匙递了过去。 “陆老板,请吧。” 这胳膊摘下来疼,重新安上去更疼,不过好在勉强能动,感觉是自己的了。陆恒远颤颤巍巍地接过钥匙,他低头思考许久,知道今天这一劫恐怕是躲不过了,便不发一言地站起身来,往旁边走了几步。 李一水家的后院看起来并不大,也看不出哪一处有能建地宫的样子。陆恒远走到水井旁边,往东走了十三步,又往南走了十三步,然后指着脚下的石板说: “就是这块。” 看见傅亦寒一动不动地仍站在原地,陆恒远勉强晃了晃自己的手说: “拜傅公子所赐,我现在可是搬不动了。” 傅亦寒盯了他一会儿,然后示意乔向羽去帮他。 乔向羽走过去,仔细寻着了石板的缝隙,然后使劲将这块三尺见方的地板搬了起来。 那石板下是扇铜制的门,陆恒远蹲下身,将钥匙放进左边葫芦形的钥匙孔里,然后轻轻往下一推,只听“咔哒”一声,这铜门就自己往右边缓缓移动着打开了。铜门下又是一层石板,陆恒远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其他地方,直接把手印到了右下角一处有浅浅的手印的地方,须臾,这石板“吱吱呀呀”地也向上推开了。石板下就不见其他阻隔了,只有黑洞洞一片,隐隐能看到向下走的台阶,还能闻到一些药香。 陆恒远对傅亦寒说: “三层门在里面,跟我进来吧。” 说完,他便顺着楼梯往下去了。 乔向羽怕陆恒远还要耍什么花招,便想走在傅亦寒前面,傅亦寒却伸手拦住了他 分卷阅读184 ,让他在上面看好李一水。 “段长明不知什么时候能到,也不知一会儿还会不会有其他人来,你在上面接应,在我出来之前,千万不能让任何人进来。” 乔向羽不放心,可傅亦寒却没给他反驳的机会,径自跟着陆恒远进去了。 楼梯不算长,只走了二十几阶就到了底,接着就是一段长长的通道,通道有一人多高,可以容许两个人并肩而行。通道中没有光亮,陆恒远却走得很稳,也没有刻意避开什么,可能是无需戒备,也可能是他太过熟悉了。以防万一,傅亦寒只按着陆恒远的脚步走,百十来步之后,两人便走到了一扇石门前,门两边点着蜡烛,门上刻着一只穷奇,在昏黄的烛光中更显凶恶。 陆恒远走到门前,没有拿钥匙,也没有找什么机关,他将自己的食指咬破,把血涂在了石门上穷奇张开的大口处。很快,那血竟然渗进了石门中,等到血迹完全不见踪影,石门便缓缓地,向两边打开了。 门乍一开,扑鼻的药味迎面而来。陆恒远早有准备地用袖子掩住口鼻,傅亦寒屏住气息,就听陆恒远开口道: “傅公子想看的,都在里面了。” 傅亦寒进了门,不忘将陆恒远推在了他身前。等他真切地看见门里面的情景时,纵然他一向镇定自若,仍是忍不住眉头紧蹙,暗暗惊心。 这地宫很大,右侧摆着许多药橱,药橱旁边是几排煎药的壶,有人正在配药,还有人在煎药。而这地宫剩下的地方,摆放的全部都是半人高的石床,三十个左右,每张床上都躺着人,多数是青年男子。 却不知,这些人是死是活。 见着门被打开,一个蒙着面巾的光头走了过来,他给陆恒远和傅亦寒一人递上了一块面巾,开口问道: “陆老板,怎么今天没通知就过来了?” 傅亦寒伸手搭上陆恒远的肩膀,轻轻捏了下他刚刚脱臼的地方。陆恒远忍着没喊出声来,对眼前这人说: “上面来人要看,所以匆忙了些。” 光头看着傅亦寒眼生,自作聪明地以为这是来了新对接的人,于是很是讨好地说: “哦,那就请大人随意看,有事随时问我就好。” 傅亦寒没有往里走,他环视一周,开口问道: “进展如何?” 傅亦寒大致看明白了这些人是在做药,所以便模棱两可地问了这么一句。光头听了心中立时腾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情,觉得上面来的人就是可靠,半点废话没有,直问最关键的。 “制这批的时间比上一批花费的时间要长,但是药效比上次好了很多,目前十个人中只有一个有不良反应,是眼睛看东西模糊,却还没瞎。” 听了这话,傅亦寒便彻底明白了。 他们在研制新药,也许是新药的功能不稳定,也许是没有达到他们想要的效果,所以他们不断找人来试药,残疾的就赶出去,然后继续寻找下一波健全的倒霉鬼。 可究竟是什么药,需要用五年甚至更久的时间,连续不断地找人反复试验? 傅亦寒示意光头先退下,本来打算好好巴结他一下的光头没想到一个问题后自己就没用了,只好僵着笑容,讪讪地往旁边去了。 傅亦寒盯着陆恒远开口问道: “陆老板,你还不打算告诉我,这究竟是在做什么吗?” 陆恒远的声音掩在面巾下,显得闷闷的。 “傅公子聪明绝顶,自己竟没看出来?” 不知陆恒远是不是觉得现在到了他自己的地盘,傅亦寒一个人肯定对付不过这地宫里的所有人,所以刚刚被卸了两只胳膊的怨恨之情也一下子倾泻了出来,对傅亦寒说话也是阴阳怪气的。 傅亦寒没有心思跟他说这些有的没的,他眯着眼睛看着陆恒远,语气不善地开口道: “别试图挑衅我,后果你承担不起。” 陆恒远被傅亦寒盯得打了个冷战,他能看得出来,虽然傅亦寒表情没变,但是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都在告诉别人,他现在已经生气了。 而且是特别生气。 陆恒远虽然心中害怕,但是他并不知道傅亦寒的真实身份,觉得他一个人定然掀不起什么风浪,于是又给自己壮了壮胆子,先是假意疼痛难忍弯下了腰,待脱离了傅亦寒的控制后,他立马冲着光头的方向飞速奔跑,一边跑一边喊道: “快!快把他抓起来!” 光头看着向他狂奔而来的陆恒远,一下子就愣住了。 不是上边来的人吗?怎么又要抓了? 陆恒远跑到了他身边,一脚踹到了他身上。 “愣着干什么,上啊!” 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来不及想了,光头立马招呼了一声,瞬间地宫中就出现了十几个彪形大汉,一个个面相凶恶,很是不好对付的样子。 陆恒远得意地笑了起来。 “傅公子,不知这后果,是谁承担不起啊?” 傅亦寒将腰间配剑拿在手 分卷阅读185 中,连剑鞘都没摘,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很好,你既然给自己定好了结局,还真是省了我的事了。” 陆恒远不知其意,他阴测测地笑了一声,然后对光头说: “把他一对胳膊卸了,给我往死里打!” 神兽卷·青耕 光头听了陆恒远的调遣,他一挥手,十几个大汉便举起拳头一起向傅亦寒冲了过去。眼看着傅亦寒被团团围住,想来是无力反击了,陆恒远正待冷笑着上前再说上几句风凉话,却见一群大汉天女散花般地四散开来,然后一个个像块破抹布一样瘫倒在地上,了无生气。 光头躺下来的时候都蒙了,他怎么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被什么东西掀翻了,导致现在摔在地上,身上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 陆恒远惊恐地看着躺了一地的壮汉,然后手指着傅亦寒,话都说不清楚了。 “杀杀……杀人了!你你你到底……到底是什么……什么人!” 傅亦寒自然是毫发无伤,他缓步向陆恒远走去,在陆恒远眼中,无异于来索命的地狱修罗。 “你们还不配弄脏我的剑,更不配知道我是谁。” 接着他随意地一挥手中的剑,一道剑气直冲陆恒远而去。此时的陆恒远早已吓得抖如筛糠,未等剑气袭身,就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怎么也起不来了。 傅亦寒走近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已经是连腰都懒得弯了。 “最后一次警告,别再挑战我的耐心了,陆老板。” 陆恒远这下才真的感受到了傅亦寒的可怖,也知道了他是真的有能耐让自己不能活着走出去,于是他慌忙跪地连连磕头,不断求饶道: “是我……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请……请傅公子放过我,饶我一命!” 傅亦寒轻轻把剑立在陆恒远眼前。 “那就别说废话。” 陆恒远想起刚刚傅亦寒问他的话,颠三倒四地开口道: “药,药,是一种药,他们在做,然后找人,找人试,试死了的就扔出去烧了,残了的,残了的就毒傻了,然后送回到镇上去。” “那没死的呢?” “没死的?哦哦哦,对对,对,有没死的,没死的就被带走了。” “被谁带走?” “上面的,上面的人。” “带到哪里去?” “不知道。” 见傅亦寒脸色不好,陆恒远急得说话都带了哭腔。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我只负责药材,时常代替赵大人来监督他们做工,其他的事情赵大人并不让我插手,傅公子你要相信我,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你们做的是什么药?” “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看见傅亦寒又深沉了几分的脸色,陆恒远赶紧接着说: “……开,开始,开始的两年,因为不知道各种药材剂量怎样配比合适,所以试药的人有大半都死了,剩下的也都残了,直到近一年来,才死得不那么多了。这药似毒非毒,就算活着的人,也没有比死了的强到哪里去。” 傅亦寒皱了皱眉头。 “说清楚点。” “那些活下来的,需得常常服食这药,不然就会百爪挠心般地难受。不过……不过有一点,还算是好处。” “什么?” “他们的力气比常人大了很多很多,就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若吃了这药侥幸不死不残,那一手举起百十来斤的重物也不在话下。” 傅亦寒听完,只觉得头疼得紧。 所以这药,是为了练出一批大力士?那这些人被送往了何处?他们又将会为谁所用? “还有什么?” 陆恒远这回是真的要哭了。 “没了,真没了,傅公子,我,我就是个小喽啰,知道的比李一水多不了多少,能说的我都说了啊!” 说完这话,陆恒远猛然看见傅亦寒身后有人慢慢坐了起来,他赶紧抬手指着那人道: “问他问他!上面来带人走,十有八九是他对接的,他,他肯定知道的更多!” 傅亦寒回头,正见到光头缓过劲来坐直了身子。 不用陆恒远说,傅亦寒也是有话要问他的。 光头见傅亦寒回过头往他身边走来,强忍住心中的害怕没有后退,但是浑身都打起了哆嗦,用胳膊才勉强撑住了地。 傅亦寒蹲在他身边,开口问道: “你是接头人?” 光头强作镇定地点点头。 “曹,曹师爷没空的时候,就,就由我来来来负责。” “你刚刚以为我是什么人?” “嗯?就,就是,就是上面派下来的人。” “新的接头人,对吧?” “对……对对。” 傅亦寒像是很满意他的回答。 “那这话问你果 分卷阅读186 然就没错了。所以你刚刚,为什么叫我大人?” 光头好像没听明白一样。 “嗯?当官的不是都应该叫……” 话没说完他便闭上了嘴,因为他知道傅亦寒问这话的意图了。 傅亦寒这是在试探,所谓“上面”的人,到底是何身份。 傅亦寒也发现自己果然没猜错,这幕后之人,是在善德城中当官的,恐怕官位还不低呢。 然而当官的撑腰,做出此等残害百姓之事,岂不是对朝廷最大的讽刺? 正想着,傅亦寒便听到门口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他一闪身躲到了石门旁边,听得来人走近后,他便执剑出手,对方慌乱中接下了他这一剑,待二人再欲出手时,却因为看清了彼此的容貌,双双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陆芷兰收回手中双刺隐于袖中。 “傅公子。” 傅亦寒只点点头却未开口,因为他看见了陆芷兰身后,正面色不豫地看着他的,姜四月。 姜四月在地上见过了乔向羽,所以对下来后会看见傅亦寒已经早有了心理准备,可是真正看到他的时候,心中怒气仍是控制不住地窜了上来。傅亦寒没解释什么,他从怀中拿出一块手帕递给姜四月,言简意赅地说: “蒙上。” 姜四月打老远就闻到了浓重的药味,知道这其中一定不对劲,纵然现在心中有气,但是并非使性子的时候,所以二话没说便接过手帕蒙在了脸上。陆芷兰看看他们两人,默默地从袖中拿出自己的手帕蒙住了脸。 陆恒远仍在里面跪着,他看到陆芷兰出现,先是有一瞬间的诧异,但是看傅亦寒和姜四月显然关系非同一般,而陆芷兰又是和姜四月一道来的,那她和傅亦寒定然也不是普通的关系了。想到这一层,陆恒远急忙大声叫着: “芷兰!芷兰!” 陆芷兰走过去,伸手把陆恒远扶起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父亲。” 陆恒远反手抓住陆芷兰的胳膊。 “芷兰,你是认识傅公子的吧?快,快,快去给爹求求情,让傅公子饶过爹一命!” 陆芷兰将地宫中的一切打量了一遍,皱着眉头道: “这是什么地方?” 陆恒远现在一心只想活命,根本不想理陆芷兰这些问题。 “你管这些做什么,现在你爹的命都是攥在别人手里的!” 陆芷兰看看石床上不知是死是活的那些人,心中一阵悲哀。 “你……杀人了吧?” 陆恒远一巴掌打在了陆芷兰的脸上。 “都他娘的说不让你管了,死丫头片子还想管老子的事不成吗!” 陆芷兰闭着眼睛站在原地不动,陆恒远又小跑几步到傅亦寒的身边,谄媚地说: “傅公子,你看见了吧,这就是我的闺女,今天,今天你能饶我一命,这闺女就送您了,我一分钱都不要,权当交个朋友了怎么样?” 没等傅亦寒说什么,姜四月上前一步,一脚便把陆恒远踹倒在了地上。 “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 陆恒远对姜四月怒目而视,但他眼见着傅亦寒轻轻把姜四月拉到身后护着,就算心中愤怒也不敢骂出声来,只微微提高了嗓音道: “这是谁家的姑娘,怎的这般没礼貌?” 傅亦寒看都懒得看他,直接对姜四月说: “石床上的人,有几个救几个,其他的事情出去再说。” 姜四月现在恨不得把陆恒远千刀万剐了,但是这里药味浓重,光是一层面巾根本挡不了多长时间,傅亦寒已经待了许久,若是不小心吸入了这里的气味还不知会有什么样的伤害,所以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点了点头。 “好。” 接着她用剑鞘狠狠地杵了一下陆恒远的肚子,让他疼得直不起腰来,随后指了指地上的一群大汉。 “这些人?” “我用剑气伤了他们的腿,一时半刻不会有威胁。” 这样的话就好说多了。两人迅速分开行动,挨个去看石床上的人,陆芷兰只静默了片刻,便也加入了查看的行列。 这三十几个人好像都进入了一种昏迷状态,无论是叫还是用手推都毫无反应。傅亦寒查看到一个青年男子,用力推了几下后,那男子像梦呓般出了几声,还没等傅亦寒再度叫他,众人只觉得脚下的地一阵晃动,紧接着整个地宫都发出了“轰隆隆”的响声,一些石头碎屑不断地掉下来,竟是地宫快要塌了。 陆恒远惊叫出声。 “这是……这是怎么了?!快放我出去!我不能死在这里!” 傅亦寒快速走到姜四月身边,开口道: “先护送活着的出去,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姜四月拉着他的袖子,眼中尽是担忧。 “你……” 傅亦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放心。” 眼见着掉下来的石 分卷阅读187 块越来越大,已经不能再耽搁了,姜四月咬牙点点头,用力攥了攥傅亦寒的手。 “等我回来找你。” 然后便将陆芷兰唤到身边,对着地上的大汉踢了一脚。 “还等什么,往外爬呀!” 神兽卷·青耕 姜四月和陆芷兰带着人往外走,傅亦寒环视一周,看见东南角落处有一个人,正在费力扳墙上的机关。他几步走过去想要阻止,但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那人已经将机关全开,然后用手中的铜药杵将机关砸了个稀巴烂。 傅亦寒走到跟前才看清楚了,这人正是一直低头煎药的其中一人,之前假装害怕躲在了药橱后面,之后又趁着他们查看石床上的人时,悄悄到这边来打开了销毁地宫的机关。 傅亦寒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冷着声音道: “你想做什么?” 那人面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笑了起来。 “这还不明显吗?同归于尽吧,傅公子。” 傅亦寒挑着眉毛问道: “你认识我?” 那人用十分夸张的语气道: “堂堂神捕大人家的公子,谁敢不认识您吗?” 地宫中能自行活动的人都出去了,上层落下来的石头已经隐隐有了要把门封住的趋势,傅亦寒刚想抓住眼前这人一起出去,却被一股力道拉了回来。傅亦寒低头一看,原来这人早已经用铁链把自己栓死在了石柱子上。 傅亦寒看着眼前这人,没有烦躁,反而饶有兴趣地问道: “如此忠心?” 那人也盯着傅亦寒道: “死到临头还有兴趣问这个,傅公子果真不是寻常之人。” 傅亦寒索性放开了抓住他的手,开口道: “看来我是看错了,原来你才是这地宫里的掌权人。” “不然呢,就凭那几个贪生怕死的酒囊饭袋?他们只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凡这地方还能有可用之人,也不会找上他们几个。” “你是善德城来的吧。” “傅公子当是早该心中有数了。” “你既然有必死之心,恐怕我问什么你也不会说了?” 那人却露出个极为诡异的笑容,在他那张常年不见光的苍白的脸上,显得分外惹人厌恶。 “如果傅公子陪我待到地宫坍塌的最后一刻,我就把我幕后的人是谁,告诉你。” 这就是死也要找人陪葬了。 傅亦寒抄着手看他,突然露出了个轻松的笑容。 “好啊。” 乔向羽在上面早听到了地下传来的声音,可是他不知道情况如何,不敢贸然进去,所以急得抓耳挠腮,坐立不安。很快,他就看见地宫口有人出来了,他忙走上前去,见陆芷兰先跳了出来,后面跟着十几个站不起来的壮汉。乔向羽顾不得问,先把这些人一个一个都拽了上来。最后一个上来的是嘴里不停叫骂的陆恒远,乔向羽听着心烦,一掌把他劈晕了扔在一边,等他再探头向下看时,便看到了姜四月,姜四月没有要上来的意思,只是大声对他说: “你和芷兰看好这些人,我回去找……” 话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了巨石滚落的声音。 姜四月惊讶地回过头,已然忘记了自己也还没有出来。乔向羽手疾眼快,迅速低下身子,伸手抓住姜四月的肩膀,一使力便把她带了出来,两人堪堪在地上站稳,地宫的门就被滚落过来的大石头堵住了,很快整个后院都塌陷了下去,地上裂开了许多缝隙,不多时便没有了任何动静。 乔向羽看着眼前的景象,震惊地合不上嘴。 “姜姑娘,我家公子他……” 姜四月现在只觉得浑身冰凉,僵在了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门口处突然传来了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 “这他娘的是怎么了!” 乔向羽回头,见到是段长明带着赵树人来了,刚刚那句话正是赵树人骂出来的。 赵树人快走几步到了院中,看到满院子灰头土脸站不起身的家仆,瘫倒在一边不省人事的陆恒远,还有悄悄往暗处躲的李一水,再看看像被砸出了大坑的整片后院,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两腿一软就跌坐在了地上。 段长明赶紧走到乔向羽身边,开口问道: “亦寒呢?” 乔向羽的嗓子像是被粘住了一般,开口十分艰难。 “公子进去后,就……一直没有出来。” 段长明一见这情况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傅亦寒被埋在了这乱石之下,岂不是凶多吉少? 段长明回过头,对身边的长风说: “赶紧清理,一定要把下面的人找到。” 不论死活。 长风听到了段长明问出了傅亦寒的名字,但是他没有多说,只是一抱拳道: “属下遵命。” 这时候的姜四月已经醒过神来,独 分卷阅读188 自去清理乱石了,长风带着另外几个侍卫过去帮忙,顺便将那十几个壮汉也撵了过去,站不起来的就坐着搬,坐不起来就趴着搬,一旦发现偷懒,直接用刀背砍晕。 这边已找到了人干活,段长明便走到了赵树人身边,冷着脸说: “赵大人,此刻人证已有,等到地宫显出原貌,物证也便有了,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吗?” 赵树人已经冷静了下来,他仍坐在地上,一身官服狼狈不堪,看着段长明的面色凶狠,哪里有为官之人的样子。 “果然,你就是来克我的灾星,这件事跟你丝毫无关,为什么你偏偏就不能容我,非要来坏我的好事!” “你枉害百姓,还有脸在这里振振有词?” “我看振振有词的是你,口口声声说着百姓,其实你就是为了那个臭□□!” 听见赵树人的污言秽语,段长明脸色更黑了。 “你真是冥顽不灵,无药可救。” 赵树人冷笑起来。 “就因为我五年前无意中杀了你的小姘头,就让你一直阴魂不散地跟在我身边,我是不是该夸你一句长情啊,段大人!” 段长明蹲下身,一把抓住赵树人的手腕,轻轻一用力,只听“咔吧”一声,赵树人的手腕便软软的耷拉了下来,断了。 “别用言语激我,受罪的只能是你自己。” 赵树人疼得冷汗瞬间就流了下来,他强忍着疼痛,咬着牙说: “有能耐杀了我,这才算是你的本事。” 段长明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敛起了一身的杀气,站起身来,平静地说: “你想死,自己又下不了手,所以才来刺激我,对吧?” 段长明跟随傅远山多年,在大理寺中见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赵树人的想法,他并不用多加窥探就能了解了。 事情已经败露,赵树人自知已是死罪难逃,若是现在死了还好,若他撑不住审问和拷打,说出些什么有关他幕后之人的事来,那就不是死他一人的事情了,恐怕他的全家都性命难保。 赵树人的想法被说穿,他恼羞成怒,想要起身往墙上撞,但是段长明快他一步,先行一脚踹到了他的大腿上,虽不至断骨,但是一时半刻也是站不起来了。 这时晕了片刻的陆恒远醒了过来,他见到身边的赵树人后,连滚带爬地到了他身边,开口道: “大,大,大人啊,全完了,全完了,这可怎么办啊!” 赵树人心烦意乱,冲着他啐了一口。 “滚开!” 陆恒远现在什么也顾不得,心中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对不能死。他环顾四周,没见到傅亦寒,便又赶紧跪到了陆芷兰身边,抱着她的腿说: “芷兰,芷兰,你和这些大人是认识的对不对?现在只有你能救爹了,你快去说说情,好不好,嗯?好不好?” 陆芷兰低头看着陆恒远,一言不发。 陆恒远急了,赶紧接着又开口道: “以前是爹不好,爹不该因为你是女儿就忽视你,但是这些年爹一直好吃好喝的供养着你,也不算亏待你了对不对?放心吧,只要爹还能活着,以后陆家的财产全是你的,你想出去施舍就施舍,想捐钱就捐钱,爹绝对不再说半个不字了,好不好?” 陆芷兰静默了片刻,伸手把陆恒远扶了起来。陆恒远以为陆芷兰是答应了,正高兴着,就听陆芷兰开口道: “当年我娘病重,断药三天后去世,你说是因为药引难寻,这事是不是真的?” 陆恒远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开口道: “嗯?当,当然是,是,是真的。” 陆芷兰又问道: “可是为何那难寻的雪莲在家中仓库中好好的保存着,至少有二十几年了?” 陆恒远没想到陆芷兰发现了,他张口结舌半天,才讪笑着说: “芷兰啊,你也知道,那雪莲几百年才生一株,是当世奇药,自然,自然不能随随便便拿出来用了。” 陆芷兰轻叹了一声。 “就因为我母亲再不能生育,不可能给你生儿子了,所以她的命也就可以随随便便放弃,不值钱了。” “你……你别,别这么说……” 陆芷兰退后几步,低着头说: “你为了换取他们的信任,把我许给了曹景明,为了活命,把我送给了傅亦寒,这些事情我都可以忍。但是万不该,你明明手中握着救命的药,却眼睁睁地看着你的结发妻子日日消瘦,痛苦而死。” 说着,陆芷兰轻抖衣袖,手中立现兵刃,那双刺的寒光在月光下分外瘆人。 陆恒远完全没有想到,从小文文弱弱的女儿何时有了这般的能耐,他颤抖着声音道: “你,你想干什么?你还想弑父不成?” 陆芷兰不跟他啰嗦,手腕上下翻转,几个利落的手花之后便收回了双刺,那刺身光洁一片,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再看陆 分卷阅读189 恒远,他站立在那,只觉得手腕和脚腕处冰凉一下,片刻后才有血迹慢慢渗出来,紧接着就是一阵蚀骨的疼痛,让他再也站立不住。 他的手筋和脚筋,被陆芷兰挑断了。 陆芷兰眼中毫无波澜。 “你我父女缘分,今日,便尽了吧。” 此生各安天命,纵然有来生,也别让我再遇见你了。 ——《青耕卷·完》 神兽卷·鹿蜀 又东三百七十里,曰杻阳之山,其阳多赤金,其阴多白金。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其名曰鹿蜀,佩之宜子孙。 ——《山海经·南山一经》 此刻院中已没有闲散的人,段长明让李一水看着赵树人和陆恒远,自己也加入了挖傅亦寒的队伍中。李一水见识过了这几位大人的武功,刚刚那点想要逃跑的想法早就烟消云散了,他手里拿着根木棒,尽职尽责地在一边看着,一旦发现赵树人有什么不对的小动作,立马一棒下去,机灵得很。 李一水家在百花镇中间,按理说这样大的动静,早就该惊醒周边的邻居了,可是四周却一直静悄悄的,丝毫没有人被吵醒的迹象。段长明问了李一水这是什么原因,李一水道: “虽然地宫没塌过,但是里面时常也会传出奇怪的声音来,久而久之大家已经习惯了,并不在意。” 段长明没见识过地宫里面什么样子,也不知道里面都做了些什么,现在唯有将傅亦寒救出来,才能将所有事情了解清楚。众人一起挖了快两个时辰,天边已经露出了微光,可是仍旧只清理了不到一半,连地宫的影子都没看出来。 姜四月的手指已经被划破了,但是她感觉不到疼,一言不发地一直在搬。塌陷的中间地方已经没有了碎石,剩下一块巨大的石头卡在正中,让人无从下手。姜四月将双剑拿出,静心运气,挥剑击石,但是建这地宫用的石头十分坚硬,剑尖也不过在石头上划出了两条浅浅的痕迹。段长明拦住姜四月,告诉她这种方法收效甚微,只是在耗光她的力气,但是姜四月完全不理会,好像所有的声音她都听不到了。 众人只好在一旁看着,就在姜四月准备砍第四下的时候,她突然顿住了。段长明上前询问,便听到姜四月开口道: “有声音。” 段长明屏息静听,还没等到听见什么,他们面前的巨石已经开始晃动,慢慢从里面裂开了。段长明赶紧将姜四月拉到旁边,很快,那块巨石开始一点点上升,随后突然断裂,无数碎石片四溅开来,地上立刻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竟是有人生生从里面把巨石推开了! 所有人一动不动,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片刻过后,一个年轻的男子从下面爬了上来,他□□着上身,身上有许多划伤的痕迹,但是血迹已经干了,应当是没受重伤。他上来后并未看四周围着的许多人,而是转身跪倒在地,伸手又从下面拽上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玄色衣衫,看不出身上有没有血迹,便不知他有没有受伤。他是被拉着手臂带上来的,手腕好像无法使力,等到他完全站立在地上时,他虚虚地靠着先出来的青年男子,面色苍白,却依旧笑着看着姜四月。 “这一次,还是我来找你了。” 姜四月走到傅亦寒面前,先打量了他一番,确定他没有皮外伤,便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傅亦寒把头靠在姜四月肩膀上,开口道: “姜姑娘主动投怀送抱实在让我心生欢喜,只是我手腕不灵便,怕是要让姑娘……” 话没说完,他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姜四月用手,狠狠地拧了他一把。 “再有下次,就等着我掐死你吧。” 这种劫后余生的场面,和傅亦寒想象的确实有那么一点小小的不一样。 姜四月搀扶着傅亦寒走到段长明面前,开口道: “我带他去治伤,剩下的事情就由大人处理吧。” 傅亦寒无比娇弱地靠着姜四月,对着段长明点点头。 “我觉得四月说得有理。” 能看见傅亦寒这副样子,段长明也算是见着百年不遇的奇景了。傅亦寒刚刚从石头里钻出来,虽没外伤,但是他的虚弱不是装出来的,眼下确实要先做救治。 段长明开口问道: “要不要派两个人护送你们?” 姜四月笑了笑,她一手架着傅亦寒的胳膊,一手揽着傅亦寒的腰,足下轻点,直接飞了出去。 段长明在原地愣了片刻,莫名其妙地有点忧伤。 她刚才是不是鄙视我来着? 两人走了之后,陆芷兰也和段长明告辞离开了,任凭陆恒远多么撕心裂肺地喊她,她都没有回头。 段长明将长风叫到身边,开口道: “我先带赵树人和陆恒远回去,你们把地宫全部挖开,看看里面还有没有其他的人。天快亮了,如果有百姓过来围观,先让李一水处理 分卷阅读190 ,不能引起恐慌和骚乱。” 长风领命,段长明让赵树人把陆恒远背到门口的马车上,然后悄悄叫来了乔向羽。 “你家……夫人带着公子去哪里了,你一定知道吧?” 乔向羽知道段长明是要避开长风偷偷地去找傅亦寒,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出去带路了。 段长明跟上,在马上要接近事情真相的这时,心中说不出来是怎样的情绪。 晚照,再等等,马上就能结束了。 杜青叶打开店铺的门,刚闭上眼睛吹了吹清晨的凉风,就被一阵疾步而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兴致。他睁开眼睛,还没等看清来人是谁,那人已经越过他进了大堂,只留下一句话音。 “救人。” 杜青叶转过头,只见傅亦寒已经坐在了看诊的桌子旁边,姜四月小心地将他的胳膊放在桌上,不满地看着杜青叶道: “杜老板,还愣着呢?” 杜青叶真想说不是我慢,是你们速度太快,无奈面前这两尊大佛不好惹,这话也只敢在心里想想罢了。他走过去,先仔细打量了傅亦寒,很是惊异地说: “被埋了?” 姜四月耐着性子说: “我知道杜老板医术高超,不过还是烦请你把脉好好看看,行吗?” 杜青叶不想说这根本无关医术,实在是傅亦寒身上……土有点太多了。 杜青叶坐到傅亦寒对面,这回好好地号起了脉。半晌后,他拿开了手,严肃地看着傅亦寒道: “什么事情能让你受这么重的伤?” 杜青叶是见过傅亦寒的内力的,他的武功该是不至于让他受伤到这种地步。 姜四月皱着眉头,放在傅亦寒肩膀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很严重吗?” “不算吧,就是脾被压坏了,肝有点裂缝,肺进了点灰尘,腿上肌肉撕裂了些,右手腕骨还连着一点。” 姜四月头上青筋一阵阵地跳。 “这还算不严重?” 杜青叶斜着眼看他们二人。 “知道严重还去逞英雄?” 杜青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凭这两人现在的状态也猜到了,估计是傅亦寒为了不让姜四月受伤,自己冲出去抗事儿了。 虽然站在姜四月娘家人的立场来看,傅亦寒这事做得深得人心。 姜四月心里着急,也知道自己现在说出来的话有些冲了,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杜老板,他……能恢复吗?” 听杜青叶话中的意思,傅亦寒受伤颇重,但是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完全恢复。尤其是右手腕,若是不能,他以后还当怎么使剑? 杜青叶看着傅亦寒,慢悠悠地说: “傅公子的手腕没有完全断裂,想来他是心中有数,知道完全断了就难救了,所以自己留了条后路,对吧?” 傅亦寒看着杜青叶笑着说: “在‘妙手仁医’眼中,我这点小伤,也就算是个头疼脑热吧?” 这话说得杜青叶颇为受用,他站起身来,微微仰着头说: “看在你们这么信任我的份上,我就尽量试试吧。” 然后开心地哼着小曲去配药了。 姜四月这才算放下了心,傅亦寒用左手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开口道: “上次你就是这么吓我的,这回你可是知道我那时候的心情了?” 姜四月抬头看着傅亦寒,他虽没有外伤流血,但是他的脸色苍白,不知身上该有多疼,他又是用了怎样的忍耐力一直撑到现在。 甚至为了不让她担心,还在故作轻松地聊天。 姜四月轻轻扶住他的手腕,眼看着他的指尖都已经没了血色。 “疼吗?” 傅亦寒勉强动了动手指,开口道: “刚开始断的时候是最疼的,现在已经没有知觉了。” 傅亦寒说的是实话,他现在除了觉得五脏六腑像被灼烧着一般之外,已经感觉不到其他的疼痛了。 姜四月闻言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怎么也控制不住。 傅亦寒见过姜四月的羞涩,见过她的伶俐,见过她的狡黠,也见过她的狠心,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姜四月会在他面前流泪。傅亦寒突然觉得惊慌失措,他伸出左手去帮姜四月擦眼泪,可是怎么也擦不干。 最后,傅亦寒把姜四月抱在怀里,干脆让她哭个痛快。 严子瑜倚着门框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昨日被姜明昊灌下的酒又上了头,让他有点头昏脑涨。 我这是做了什么孽,一大清早就要看这种事情? 神兽卷·鹿蜀 姜四月将之前的担心都尽数哭了出来,心中才算是好受了一些,等她擦干眼泪抬起头,就看见了在一旁站着的严子瑜,看样子已经来了多时了。 姜四月吸吸鼻 分卷阅读191 子,疑惑地问: “你怎么会来这?” 严子瑜开口道: “昨日那陆芷兰来找你,不过片刻功夫我就莫名其妙的不省人事了,那我醒来自然是去找她要人了,听她说傅公子受了重伤,所以我就到这来了呗。” “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来这?” 严子瑜往傅亦寒身边一坐,随口道: “这对我来说很难吗?” 以严子瑜的能耐,若说是把临溪镇挖了个底朝天找到了这里来,那确实不难,但是事发突然,他这么快就能赶到,可真不是简单的事情。 严子瑜见傅亦寒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故意看不明白他眼中的探询,开口道: “你别这么看我,我这几天可都是贴身保护四月的,但是她昨天伙同师兄一起往我的茶水里掺酒,连做菜都用的是黄酒,我能怎么办?我也不想晕的呀!” 姜四月转头看傅亦寒。 “看来我猜的没错,就是你找严子瑜看着我,故意不让我去调查陆家,对吧?” 傅亦寒笑着说: “可我却没猜到,你和陆芷兰只见了两面,她就知道了我们的关系,而且还能让她带你跟踪陆恒远。” 严子瑜眼见着成功转移了话题,得意地起身去看杜青叶配药了。 姜四月知道,这事结束后,自己的身份就很难再隐瞒下去了,傅亦寒那么聪明,肯定心中已经有了猜测,而且她也觉得到了把一切都告诉傅亦寒的时机。她定了定神,轻声道: “我和陆芷兰是初识却又不是初识,因为……” “公子!” 姜四月的一番话刚开了个头,就听见门口传来了十分响亮的一声。傅亦寒看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边的乔向羽,觉得是时候把他关进小黑屋待几天了。 乔向羽一心担忧傅亦寒的身体,完全看不出他家公子黑到要杀人的脸色,一边打量着傅亦寒一边问: “公子你怎么样了?你疼不疼?哪里疼?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流血了吗?砸到头了吗?公子你怎么只看我不说话,公子你是不认识我了吗?” 姜四月感受到了傅亦寒周身散发出来的寒气,她怕乔向羽再啰嗦下去,傅亦寒就是拼着手腕不要了也得把他整死,便赶紧开口道: “乔侍卫别急,刚刚大夫已经看过了,现在正在配药。” 乔向羽看看药橱那里一边配药一边和严子瑜聊得正开心的杜青叶,皱着眉头道: “姜姑娘,虽然我知道上次你就是在这里治好的,但是这里又脏又破,怎么也不像个正经药铺,能行吗?”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小小的药丸飞速过来,没等乔向羽意识到就进了他的嘴里。乔向羽赶紧低头想吐出来,可是那药丸入口即化,早已经消失无迹了。乔向羽看着刚弹出药丸,手势还未收起的杜青叶,张口便要骂。 “你呃呃呃,呃呃呃……啊?” 乔向羽十分努力,但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杜青叶低下头继续配药,慢悠悠地说: “我配药需要安静,这孩子有点聒噪了。” 傅亦寒非但没生气,反而真心诚意地说: “不知这药还有多少,杜老板能不能全卖给我?” 杜青叶听到有钱赚,脸上顿时扬起了笑容。 “好说好说,咱们走内部价。” 乔向羽委屈的眼泪汪汪,蹲到一边抠地板去了。 而跟着乔向羽来的段长明,等到里面这一出戏完了才进来,他着急想知道地宫中的事情,不想耽误时间,也无意与其他人交谈,直接坐到了傅亦寒面前,开口道: “看你一时半刻死不了,那就说说吧。” 傅亦寒知道段长明心中急切,所以也不计较他说话的态度,将他进了地宫后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当听到傅亦寒是为了听一句不知真假的话才留在地宫中时,没等姜四月生气,段长明便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腿上。 “这种人你见得还少吗,他只是临死前想拉个垫背的,他又认识你,想着神捕之子陪他赴死心中指不定多开心呢,所以才会信口胡说,你还真就留下了?” 这时的段长明就显出了兄长的样子,就像这些年一直以来那样。傅亦寒用左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让他不要生气。 “这是能触及到幕后之人的好机会,若是你,你也会赌一把的。” 段长明依然没好气地说: “那他说了?” 傅亦寒摇摇头。 “没有。” 段长明翻了个白眼。 “我就知道。” “但是他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纵然傅公子有胆有识,但那人是你爹都动不了的,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虽然他们两人之前有过猜测,傅远山暗中调查此事,就是因为幕后之人势力庞大难以撼动,但是真的从别人口 分卷阅读192 中确定了此事,仍然让段长明心中一紧,思绪万千。 这件事情,真不知是结束,还是开始。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杜青叶偶尔开药橱的声音。严子瑜趴在柜台上发呆,却不知是真的觉得无趣,还是在想什么其他事情。段长明大概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得知了赵树人一行人在做的勾当,无论这件事情背后还有多么复杂,最起码这五年来一直压在心中的大石头没有了,让他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对了,和你一起出来的那人是谁?” “众多试药者中的一人。” “哦?” 说起那人,这也算是傅亦寒敢在地宫下一赌生死的原因之一。 在地宫塌陷之初,傅亦寒就发现了一个对外界声音有感觉的人,所以在整个地宫坍塌时,傅亦寒瞬间便将那人从石床上拖到了石床底下,并以剑身支撑住整个石板,让那人安然无恙地躲在了石板的空隙中。也正是因为手中无剑,傅亦寒才不得不以手撑住压在身上的大石块。期间傅亦寒一直在不断发出声音试图唤醒那人,在他力气马上要用光的时候,那人终于醒了过来,果然就如陆恒远说的一样,他因为药性变得力大无穷,所以才能从里面将石块推开,救了两个人的性命。 “若不救他,我可能不会伤得这样重,但是凭我一己之力出来,就不知要费多长时间,你们在外面会更加担心。” 段长明在傅亦寒和姜四月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一遍,挑着眉说: “我们?” 姜四月轻咳一声转过头去,傅亦寒轻笑着说: “怎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只是怕太久不出来会让姜四月担心,傅亦寒就能走这样一步险棋,这让善德城哪个人听了,会相信这是一向冷淡的神捕公子做出来的事情? 段长明对傅亦寒这话不置可否。该听的都已经听完了,约摸着长风也快回来了,还有好多的事情需要善后,段长明站起身来,对傅亦寒说: “这件事到这为止就没有你的事情了,长风已经见到了你,我会尽快把他打发回去,这件事情不小,他应当也不会只盯着你不放。” 傅亦寒却听出了他这话中的不对。 “把他打发回去?你不回去吗?” 段长明含糊着说: “我是说让他先行一步,免得给你惹麻烦。” 傅亦寒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段长明后退一步,开口道: “时间紧迫,我就先走了。” 然后他看向姜四月。 “要不弟妹送送我?” 姜四月被这称呼说得一愣,等反应过来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呃……段,段,段大……人……嗯……” 傅亦寒被姜四月不知所措的样子逗笑了。 “他是我爹的徒弟,长我几岁,随便叫吧。” 怪不得两人说话百无禁忌,原来是这样好的关系。 “那我就称一声段大哥吧。段大哥,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去,直到出了胡同口,段长明才站住脚,转身对姜四月说: “姜姑娘。” 姜四月知道段长明肯定是有话要说才会特意叫她出来,她平静地说: “段大人。” 听到这称呼,段长明就知道,姜四月果然是个玲珑剔透的人。 “我叫姜姑娘出来也没有什么大事,只因为我看着亦寒从小长大,而你们的关系看起来已经不同寻常了,所以我充当一回长辈,跟你说几句话。” 姜四月点点头。 “洗耳恭听。” 段长明背过手去,先问了一句。 “敢问姑娘,你们相识是偶然还是故意?” 段长明这话问得直白,摆明了就是问姜四月,是不是因为傅亦寒的身份有意接近他的。 姜四月也不生气,笑着说: “我家的包子铺开在临溪镇十几年,我遇见傅亦寒是偶然,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看我貌美,故意来接近我的了。” 姜四月这话说得坦然,既回答了段长明的疑问,又显出了自己不卑不亢的态度,让段长明听了也不得不赞叹她一句。 果真是个爽利的姑娘。 “既然如此,我便没什么担心了。他愿为你冒险,看来你也值得他的勇敢。你们以后的路可能不会特别顺利,但你放心,这些压力不会来自于傅家的任何一个人,你既认定了他,就相信他,握着他的手一直走吧。” 姜四月原本以为段长明还会再问她些什么,又或者是警告一番,没想到他却话锋一转,殷殷嘱托了起来。姜四月思考了许久,才答应了一声: “……哦。” 段长明笑了。 “行了,便送到这吧。若以后……有机会再见,还是叫段大哥吧。” 说完,他抬手拍了拍姜四月的肩膀,转身便走了。 姜四月站在原地半晌,莫名地有些悲伤。 分卷阅读193 “后会有期,段大哥。” 神兽卷·鹿蜀 段长明再回到百花镇李一水家中时,地宫已经被清理完了,院子中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地的尸体,几乎都已经面目全非,无法辨认了。长风见到段长明,走过来说: “回大人,碎石已全部清完,共挖出尸体三十二具,李一水和地宫中出来的人认过后,有二十八具是百花镇村民,四具是制药的大夫。下面的药橱药材等皆已无法识别,应该是有人提前将所有材料全部破坏过,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 段长明点点头表示清楚了,他将院中扫视一遍,开口问道: “活着出来的那人呢?” 长风一指井边。 “大约半个时辰前他便独自蹲在那边,不知何故。” 段长明走到水井前,果然有一人低头抱着腿蹲着,段长明弯腰低声道: “敢问壮士怎么称呼?” 那人听见有人问话便抬起头来,只见他嘴唇苍白,额头处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双目无神,浑身发抖,与之前推开巨石出来时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段长明赶紧蹲下,仔细查看这人的伤势,可查验过后发现都是些浅伤口,血都没流几滴,更不可能这么快就被感染了。他抬手摸摸这人的额头,温度也与正常人无异,实在不知他现在这病症是从何而来。 “你现在能不能说话?” 那人看着段长明,缓缓点了点头。 “好,你先说说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 那人想了半天,才吃力地开口道: “我……我叫李天,就住……住在百花镇。” “可还有亲人?” “有个老娘。” “你到这多久了?” “多久?我也记不得了,几个月?几年?” 这时李一水从旁开口道: “大人,李天来了不到三个月,不知大人还记不记得刚到百花镇时敬酒的老妇人?李天就是她的儿子。” 怎么能不记得,那老妇人的命还是他手下的侍卫救回来的。 “来之后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李天的眼神比刚才更加浑浊了。 “喂药,有人给我喂药,之后……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也是黑夜,总没有白天,然后……然后接着吃药……” 段长明眼见着李天说话越来越不清楚,忙问道: “你可曾身有旧疾?” 李天听后反应了半天才明白这话的意思,他摇了摇头说: “我……我虽然身形单薄,但是从小就不怎么生病……我娘总说我是省心的孩子……” 李天的目光游离,开始絮絮叨叨想起什么就说什么,说着说着,他突然一下子躺到在了地上,手脚抽搐,口吐白沫,任凭怎么叫他也叫不醒。段长明撕了一块衣角塞在他嘴里,以防他咬了舌头,然后叫来两个侍卫道: “快马加鞭送回临溪镇,找医馆医治。” 侍卫立刻抬起李天便往外走,段长明皱着眉头思考其中关键,这时一个声音怯怯地响了起来。 “大人……” 段长明往身边一看,一个光头跪在地上,正小心翼翼地陪着笑看他。 “大人,我知道他是怎么了。” 段长明招手把他叫过来,开口问道: “你是谁?” 光头回答道: “小人在地宫里算是个管事的。” “你说你知道李天怎么了?” “没错。” “说吧。” 光头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道: “大人,这个说了,算不算将功补过啊?能不能把小人的罪给免喽?” 段长明挑眉看他。 “那得看你说的事情值不值得顶你的罪了。” “绝对值得。” “你先说说看。” 光头往前凑了凑,神秘兮兮地说: “大人,李天这样,正是因为没有吃药。” “没吃的就会这样吗?” “正是。这些人本身就是为了试药的,没死没残的都得常常吃,要不然就会撕心裂肺的难受。李天试药时间不长,发作了会抽搐,不过过一阵就能好,如此折腾上个几回也就没什么大事了。要是这药吃了五个月八个月的,那这辈子都甭想戒了,一旦停药,就会慢慢耗尽精力而死了!” 这药能改变人的体质,使人力大无穷,但是又让人上瘾,无法脱离,那这制药之人,想要的不就是一支易掌控且有力的……军队? “你手中可有药方?” “呃,这个是其中一位大夫全权管着,小人没有。” “这药制了多少,是不是全在这里?” “最新一次试药效果不错,但是制了多少,放在了哪里,这个,这个……小人也不知道。” 分卷阅读194 “那与你对接的人,你总该知道是谁了吧?” 光头默默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吭吭哧哧地说: “实不相瞒大人,那人第一次来是赵大人,哦不,是赵树人带来与小人接头的,只嘱咐了小人说这是善德城来的大人,要小心伺候不能怠慢,至于这人是谁,小人……” “也不知道?” “哎,正是,正是。” 段长明冷哼一声。 “你真是这里的管事?” “……其实就是管管他们找来的试药人,死了的埋了,残了的弄出去,剩下的事情小人也没有参与过……” “这样,将功抵罪?” 光头也觉得自己只是说了一番废话,再不敢说什么,低着头退到一边,重新规规矩矩地跪好了。 段长明叫来李一水,问道: “这里的村民,你都认得吗?” 李一水点点头。 “十之八九。” “好,先把这些人好生安葬了,将赵树人的不义之财拿出一部分来,分发给他们的家人,就说地宫因故塌陷无人生还,这些是官府给的抚恤金,请大家节哀。” “是,小人知道了。” “做完这些事来找我领罚,念你辅助有功,我自会从轻考量。不过你要是半路跑了,按照对待逃犯的规矩,那可就是杀无赦了。” 李一水赶紧弯腰施礼。 “小人不敢,绝对不敢,小人一定把大人交代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的,然后一刻不耽误地去领罚。” 李一水找人去办这些事情,百花镇这边暂且算是了结了,让侍卫将光头和他手下的那群人带回临溪镇后,段长明也准备走了,还未出门,长风却拉住了他。 “大人。” 段长明以为他是要问傅亦寒的事情,却见他手指的方向,一个老头正靠着墙角坐着,手中抱着根破树枝,低头不语。 是孙老头。 段长明走过去,一撩袍角便坐在了他的身边。 “孙老伯。” 孙老头侧过头看看他。 “你这个当官的不错,说话算数。” 段长明也转头看着他。 “早就来了?” 孙老头点点头。 “听到有大动静就来了。” “人……都看了?” 孙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看了,没有。” 二十八具村民的尸体中,没有一人是孙老头的儿子。 陆恒远对傅亦寒说过,开始两年试药的人,死的死残的残,没有被送出来的人,九成是已经尸骨无存了。段长明想了想,还是没有将这事说出来。 “也许他是试药成功,被送走了吧。” 孙老头心中明白这是段长明安慰他的话,他不糊涂,可是有一分希望,他还是愿意相信。 哪怕是骗自己的呢。 “可能吧,那送走的人都去哪了?” “听说是送到善德城了。” “这事没完啊。” “冰山一角。” “你还继续查吗?” 段长明没说话,这个问题也是他一路都在想的。 赵树人被关押,百花镇的据点被毁,可是幕后之人却连影子还未露出来。这事弄出的动静不小,他们一定已经开始有所防备了。 到此为止?不甘心。 继续查?可能是蚍蜉撼树,也许还没等回到善德城,就被灭口了。 况且,段长明心中,还有一份对晚照的亏欠。 孙老头许久没听到段长明的回答,轻叹了口气道: “地位所限,每个人能力就有限,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最起码你救了百花镇,这个官,你当得称职。” 段长明低下头,轻笑一声。 “在大理寺当官,秉公办案便不能兼顾所有人的利益,多年来听到的皆是骂声,老伯还是第一个夸赞我的人呢。” “以后会有更多人夸的。” “也许吧。老伯今后如何打算?” 孙老头抬起头看着天边,太阳就要升起来了,霞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本就苍老的面容愈发憔悴。他眯着眼睛,恍惚看见他的儿子正从霞光中走来,肩上扛着米袋子,挥手叫他回家吃饭。 孙老头忽然笑了。 “可能去善德城吧,不是说没死的都送到那里了吗?反正这几年要饭也要惯了,在哪里也没区别,趁着这把老骨头还中用,再找找吧。” 说完,孙老头站起身,冲段长明一摆手,拄着树枝慢慢走了。 段长明站在他身后,一直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寻找儿子,就是孙老头活着的意义,即使艰难,即使希望渺茫。 段长明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离开了。 世间之事难得两全,心中早已有了轻重之分,那就不必纠结。 分卷阅读195 哪怕遗憾,哪怕旁人闲言。 神兽卷·鹿蜀 赵树人为官失德,牵扯进了这么大一桩案件中,势必要带回善德城严加审问才行。陆恒远和李一水只是为财所迷,并不知其中内幕,于是段长明将二人暂且关押进了县衙大牢中,只等着朝廷派新的官员来接任再做处置。李天与他母亲被送回了百花镇的家中,李天的病虽然偶有反复,但是发作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想来不久之后就没有大碍了。 将这一切处理妥当之后,段长明也该回去复命了。启程当日,长风敲门敲了许久都未闻得段长明的回应,他推门进去,段长明的房间中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桌上放着两封信,一封封死,是禀承皇上的,应当是对在新兰县发生的所有事的汇报,而另一封信上面,写了四个字:长风亲启。 长风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将信取出来,上面只有寥寥几句,可是他却看了许久。 信上写道: 你我共事四载,感君相扶相持,若有来生,以期来生。 长风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喃喃自语道: “傅公子的下落,我不问就是了,何必因此逃走……你曾君子一言欠下我的‘迷梦’,也就此不算数了吗……” 直到日上三竿,其他侍卫来寻,长风才将信收好,开口道: “段大人有事已先行一步,我们带上赵树人,即刻启程吧。” 而已经搬回姜四月家隔壁养伤的傅亦寒,也收到了段长明的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 后会无期。 没有什么比这更简单,却又更让人难过的话了。 傅亦寒在桌边坐了一整天,始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陆恒远被抓,陆芷兰成了陆家的当家人,她清查了货栈中的账目,随后将货栈中的人全部更换,让那些以为她娇弱撑不起陆家,想看她笑话的人大吃了一惊。陆芷兰还专门盖了一间书塾,收留上不起学的孩子,她没有时间再去教他们,便请了一位年轻的教书先生,叫做许辛阳,来负责孩子们的功课。 没过几日,傅亦寒收到了来自朝廷的消息,长风一行人在回善德城的途中遇袭,赵树人被劫走,他们几人皆身受重伤。而皇上在收到段长明信时的态度也很是耐人寻味,他没有仔细询问这件事的始末,也没有对段长明一个四品官突然不告而别表现出任何恼怒之情,在令吏部选出接任新兰县知县的人之后,所有事情便偃旗息鼓,好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傅亦寒听乔向羽汇报后,有些之前想不明白的事情,慢慢地汇集在了一起,好像就要连成一条线了。 卯时,姜四月准时从隔壁把煨了一晚上的鸡汤端了过来,小乔侍卫很有眼色的出去了,姜四月坐在傅亦寒对面,看着他喝汤的样子一脸慈爱。 傅亦寒颇为享受来自姜四月的这般殷切的目光,他笑着问: “师兄消气了?” 姜明昊知道了这两个人去做了多么危险的事情之后,当时就把两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姜四月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这件事也确实是自己瞒着他不对,所以很是乖巧地待了几天,每天只让小乔过来将鸡汤带过去。今日她自己来了,傅亦寒也就知道,姜明昊这是终于过了劲儿,消气了。 “今天师兄去包子铺没叫我,算是默认不生气了吧。” 傅亦寒十分可惜地叹了口气。 “原本我在他心中是个可靠可信之人,现在啊……” 姜四月撇了撇嘴。 “谁让你不肯和我商量。” “商量之后呢?” “嗯……各做各的吧。” 傅亦寒无语地看着她。 “我们以前也一起办过案好不好。” 姜四月理所当然地摇摇头。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姜四月看着他轻声说: “以前是山海阁的任务,非做不可,你又用神捕之子的身份威胁我,我是被迫的。这次的事情不是任务,牵涉的又是山海阁中人,我不想被你察觉,自然不能和你一起了。” 这便接上了上次在慈仁堂被乔向羽打断了还没来得及说的话,姜四月的身份,这是要跟傅亦寒说明白了。 傅亦寒放下手中的碗。 “果然啊,你是山海阁的人。” “我觉得你也快猜到了。” “以一个包子铺的店主来说,你实在是太爱管闲事了。” 姜四月眯着眼睛看他一眼。 “你说什么?” 傅亦寒从善如流地拉住她的手。 “说你心地善良,热心助人。那你身边的人也都是了?” 姜四月因着傅亦寒身上有伤便没跟他计较。 “师兄是孰湖,钱掌柜是肥遗,徐叔叔是长右,杜老板是鯥鱼,胭脂是九尾,芷兰是前两天才知道的,她是青耕。” “那你呢?” 分卷阅读196 “我是鸾鸟。” “鸾鸟……我为何没记得山海兽中有这样一位?” 姜四月眨了眨眼,笑得十分可爱。 “因为我是阁主。” 傅亦寒的手一僵,难得看见他的脸上出现了呆愣的表情。 “阁……主?” “去年刚和你相识的时候,正是我刚刚接任的时候,所以现在山海兽我也只认识一半。” 傅亦寒突然伸手捏住了皱起的眉头。 “这么说,我以后要娶的是江湖第一阁的阁主?” 姜四月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 “给你一炷香开心的时间。” 傅亦寒为查山海阁而来,得知这个消息确实是该开心的,可是为什么自己有种快要崩溃的感觉? 若是姜四月知道了他现在发愁的事情,又该是怎么想? 傅亦寒觉得这两天刚刚恢复好的五脏六腑,又有了重新裂开的迹象。 罢了,还是自己先想通了,再告诉姜四月吧。 “对了,那天进地宫之前,我明明告诉过小乔不能放任何人进去,他绝不会违抗我的命令,你和陆芷兰是怎么进去的?” 姜四月的眼神突然飘忽了一下。 “呀,鸡汤凉了吧,我去给你热热。” 傅亦寒一把抓住姜四月的手。 “心虚?” 姜四月立马睁大眼睛反驳道: “我堂堂山海阁阁主,又没做坏事,怎么会心虚?” 傅亦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摆明了就是不信。 姜四月抿了抿嘴,小声道: “其实也很简单,我就说,咳咳,有有有有孩子了……” “你说什么?” 姜四月一咬牙开口道: “他拦着说什么也不让进,我一着急就说有了你的孩子,总得让孩子见亲爹一眼,趁着他愣住我就进去了!”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得都能听见外面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只一会儿,傅亦寒便把姜四月拉到自己身边抱住,闭着眼靠在她的肚子上。 “来,我听听。” 姜四月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想挣开傅亦寒的怀抱,傅亦寒却抱得更紧了。 “是因为太开心了,让我抱抱。” 姜四月任他抱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 就知道趁机占便宜。 货栈大换血,许多事情都要重新开始,就连以前的主顾也有一些质疑陆芷兰的能力,所以不再与陆家货栈合作。陆芷兰每日都待在货栈中,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就算陆家不复从前的风光,她也要尽力支撑,不让陆府对她不离不弃的人失望。 这一日,货栈的事情终于理顺,一切渐回正轨。陆芷兰从货栈中出来透气,她没让玉树跟着,自己四处走着,等到她停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到了书塾了。 陆芷兰远在大门处就听见了读书声,等她进去后,有眼尖的孩子看见了她,刚刚想挥手打招呼,却抬头看见了站在前面的先生,立马又乖乖坐好,目不斜视地继续读书了。 陆芷兰只是随意走走,无意打扰孩子们学习,她转身正准备离开,就听见有人叫住了她。 “陆小姐留步。” 陆芷兰转过头,见叫住她的正是方才在屋内教书的许辛阳,便停住了脚步,问道: “许先生何事?” 许辛阳走到她面前,开口道: “无事,只是想问问陆姑娘此来为何。” 陆芷兰道: “我只是看看孩子们,没有特别的事情。” “还有半柱香时间就下课了,陆姑娘想和孩子们说话可以稍等。” 陆芷兰本来想说不用了,可是她瞧见孩子们时不时地偷瞄她一眼,生怕一个不注意她就走了,心中一软,便点了点头。 “好,那我等等。” 许辛阳回头看看蠢蠢欲动的孩子们,低头笑了笑,开口道: “陆姑娘买下这里之后还没仔细看过吧,不如我带你走走?” 陆芷兰也怕自己在这里孩子们不专心读书,正好许辛阳开口了,自己也便同意了。 “那就劳烦许先生了。” 许辛阳将陆芷兰让在前面,自己走在陆芷兰身后半步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跟着。 这块地方是陆芷兰委托钱金贵找的,钱金贵知道了陆芷兰的身份,便仔细帮着选了一处地方,建起了这处书塾。建成后陆芷兰也不过来过一两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也没仔细看看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现在静下心来好好看看,陆芷兰才发现,这地方大得很,前面是学生的教室,隔着不远处有一片菜地,菜地旁边就是厨房和饭堂,张婶正在菜地里浇水,忙碌得很。饭堂后面是学生的寝室,四人一间,孩子们慢慢长大,终于不用几个人挤在一张炕上了。除这些之外,还有一排空闲的屋子没用,这是为了 分卷阅读197 不同年纪的孩子学不同的课程准备的。 看完这些,陆芷兰站在一棵榕树下,终于露出了多日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神兽卷·鹿蜀 “我最近很忙,张婶又不懂建造房屋,所以书塾便全权委托了许先生,那这样的设计也是许先生交代的了?” 许辛阳笑了笑,问道: “陆姑娘先说这样如何?” 陆芷兰开口道: “这些孩子年纪不等,我开始便想着将基础的知识教会他们之后,就该分开学习了,没想到竟然有人与我想到了一处。” 许辛阳仔细打量着陆芷兰,连日的忙碌让她有些憔悴,脸瘦了一些,面色也不如刚见面时那般红润,可是她笑起来的时候,眉间带笑,眼中含情,一瞬间便让人读懂了什么叫如沐春风。 “能得陆姑娘赞叹,我便没白费这番心思。” 许辛阳此人,陆芷兰只在书塾初建时匆匆见过一面,现在面对面认真看一看,他虽然长相并非十分出众,但是文质彬彬,目光澄澈,一见便是光风霁月之人。他身上有着文人特有的书卷气,可是眼中却没有书生的迂腐与古板。 在许辛阳被陆芷兰看得快要不好意思的时候,陆芷兰终于开口了。 “先请许先生莫要在意我的唐突,我并非是每日闭门不出的人,这镇中来来往往的消息我也算是知晓几分,我从未听说过教书先生中有许先生你的大名,倒是去年乡试夺了头名的解元姓许,还恰巧也是临溪镇的人。” 许辛阳嘴角微不可见地一动,随即便恢复如常。 “看来我该感谢陆小姐的关怀之情了。” “果真是许先生?” “正是不才在下。” 陆芷兰的眼中慢慢多了一丝戒备。 “那先生现在不是应该在善德城中参加会试才对吗?” 许辛阳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 “肩负重任难离故土,索性还有这一身不算差的本事,便毛遂自荐而来了。” “先生之才,就算想进浩清书院也不是难事,又何必蜗居在我这置锥之地?” “陆姑娘是好奇我来这的动机?” 陆芷兰紧盯着他摇摇头。 “不是好奇,是怀疑。” 许辛阳低头闷声笑了笑。 “刚刚还相谈甚欢,没想到这么快我就成了陆姑娘设下心防之人。罢了,反正这原本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临溪镇书院不少,如姑娘所说,我想去哪一个都是易事,但是有一点,所有的书院都不及这里。” “哦?” 许辛阳抬头看着陆芷兰。 “因为别的地方,都没有陆姑娘。” 陆芷兰难得的挑了挑眉。 “我?” 许辛阳坚定地点了点头。 “没错,我来此,便是慕的陆姑娘之名。” 陆芷兰仔细盯着许辛阳的眼睛看了半天,琢磨着他这话的可信程度。 “我确实帮过不少人,但是有善心的人并非我一个,许先生仅凭这个就来了?” 许辛阳看着陆芷兰一本正经猜测的样子,心情大好。 “看来是我的话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我来这为的是你,芷兰。” 陆芷兰被许辛阳突然的称呼叫得一愣。 “嗯?” “我心疼你,所以想在你身边,帮你分担。” 许辛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依旧清朗,不带半分旖旎缱绻。他站在原地没动,可是陆芷兰却觉得,周围的草木都因着他这一句话,摇曳地更加婀娜多姿了。 陆芷兰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她压低了声音说: “先生的玩笑开得过了,虽然我爹获罪入狱,但是以我一人之力撑着陆家并不困难,我……无需别人帮我分担。” 许辛阳却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我说得不止是这些。你从小受过的苦难,这些年你心中的委屈,全部的全部,我都不想让你自己扛着了。” 迎着陆芷兰渐渐皱起的眉头,许辛阳又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青耕。” 陆芷兰周身杀意顿显,她后退半步做出防御姿势,长袖一抖,双刺便立刻现于手中。 “你究竟是什么人?” 许辛阳仍旧站着不动,脸上并未显出一丝一毫的恐惧之情。 “自然是同道中人。” 陆芷兰不想与他废话,足尖轻转,下一秒便要出手相搏,却见许辛阳手腕翻转,一只长约一尺的毛笔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那支笔通体雪白,看不出什么材质,但是流光溢彩,一看便不是普通物件。许辛阳握笔抱拳,对着陆芷兰施了一礼。 “神兽鹿蜀,幸会青耕姑娘。” 听风楼三层暗室中,姜四月和陆芷兰并肩坐在桌前,齐齐地打量着对面的许辛阳。 姜四月手中拿着一颗瓜子,却一直放在嘴边,始终 分卷阅读198 没有嗑下去。 半晌,姜四月抬抬下巴,对许辛阳说: “你,把纹身给我们看看。” 许辛阳无奈地一低头。 “阁主,这已经是第六次了。” 姜四月理所应当地说: “六六大顺,这个数字吉利。” 许辛阳叹了口气,屏气凝神后,手背上便渐渐出现了纹身,一只白首赤尾虎纹的神兽就显出了形来。 姜四月仔细看了看许辛阳伸出来的手背,然后凑到陆芷兰耳边,和她窃窃私语。 “这和你们的是一样的吗?” “看纹路确实是同一种药水所绘。” “我看这个马画的也挺像的。” “和这里挂的倒有九分相似。” “你看这只眼睛是不是有点不对?” “好像有点瞎吧……” 许辛阳将手背上的瓜子壳拿下来,声音无波无澜。 “这回呢?” “嗯,不瞎了。” 许辛阳收回手,开口道: “小阁主,玩够了吗?” 姜四月把手中瓜子放下,轻笑着说: “我从做阁主以来,只有我寻山海兽的时候,遇见这种山海兽主动跳出来的情况,自然要慎之又慎了。” “若非特殊原因,我也是要遵师嘱,等着小阁主你来找,看看你的能耐的。” 说起这个,姜四月觉得自己不光没能耐,还没脾气呢。 他们都是些什么恶趣味? 姜四月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的“特殊原因”,轻轻敲了下桌子。 “最近有件任务,是该神兽出面的,不过芷兰抽不开身,杜老板还要帮着看顾傅亦寒,师兄每天翘首企盼的等人没心思,那就正好由许先生接了吧,如何?” 许辛阳开口道: “阁主下令,自当遵从。” 紧接着,许辛阳揭开桌布,在桌子中间轻叩几下,一个圆盘缓缓升起,他将圆盘轻轻一转,桌子边缘便弹出了四个暗格,许辛阳身前的那暗格中果然有一封卷好的密信。 就算纹身能伪装,那这暗室中的机关却不会为外人知晓,姜四月便是用这来做试探许辛阳的最后一道题目,而许辛阳也轻松过关了。 不过许辛阳在看过手中密信后,脸上的淡定却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阁主,这……” 姜四月故作疑惑地问: “怎么了,有问题?” 许辛阳看看坐在对面的陆芷兰,眉毛一下子跳得千姿百态。 “我觉得我现阶段并不适合接这种任务。” 姜四月努力绷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哦?怎么不适合?” “这事容易误惹桃花。” 姜四月瞥了瞥默不作声喝茶的陆芷兰,问道: “许先生已有家室?” “尚未。” “有婚约?” “未曾。” “那还有何顾忌?” “我已有心上之人。” 姜四月拖长了尾音哦了一声。 “看来是怕惹是非了?” “正是,所以还请阁主收回……” 姜四月却一脸正色打断了他的话。 “山海阁做的是生意不假,但是并非什么能耐都出卖。身为山海兽,若是轻易就能与雇主牵扯不清,那我觉得这山海兽做的,也该是太不称职了。芷兰,你说呢?” 陆芷兰抬起头,目光疏离地看着许辛阳。 “人生百年,识人无数,若连一点自持自律的信心都没有,又如何能让你的心上之人安心呢?” 姜四月在心中为陆芷兰的话暗暗叫好,许辛阳盯着陆芷兰半晌,突然笑开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把这第一件任务的酬金,作为送给她的定情之礼了。” 姜四月耳边清晰地响起了银子掉进钱罐的声音。 “这样最好不过。” 等许辛阳走了,姜四月用手指戳了戳陆芷兰的胳膊。 “怎么样?” 陆芷兰低下头,轻声道: “什么怎么样?” 姜四月有滋有味地喝了口茶。 “这么直白地跟你示好,还坦坦荡荡,没有丝毫猥琐之情,我一个旁人看了都感动了啊。” 陆芷兰半晌没说话,姜四月以为她害羞了,刚想再调侃她几句,却见陆芷兰面色苍白,她紧咬着嘴唇,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氤氲着,马上就要落下来了。 姜四月赶紧扳过她的身子,开口问道: “你这是怎么了?” 陆芷兰抬手轻轻将眼泪拭去。 “四月,我虽然已与我爹断了关系,但是他之前为我许了人家了。” 姜四月一愣。 “你说的是……曹景明?” “四月,我不敢,我不 分卷阅读199 怕他的人,但是我怕他的纠缠,这是我爹为我造下的业障,不能让别人也来帮我还。” 陆芷兰强忍着让自己平静,可是指尖依然抑制不住地颤抖。 姜四月轻轻拍着陆芷兰的肩膀,她没想到曹景明会是陆芷兰心中这样大的魔障。 “芷兰,我是不是没有对你说过,曹景明已经死了?” 神兽卷·鹿蜀 胭脂杀曹景明是因为个人恩怨,虽是姜四月默许的,但是她们不提,山海阁中也便没人知道。姜四月忙起来就忘了这茬,因为她压根也没觉得像陆恒远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有多么值得别人当回事。 “死……了?” 陆芷兰握紧了姜四月的手。 “四月,这是真的?” 姜四月点点头。 “官府发出告示,寻人认领的那具烧焦的尸体便是他。这其中缘由复杂,有时间我再细细和你说,你只需要知道,曹景明已经死了,死的透透的。” 曹景明死了……他死了…… 陆芷兰闭上眼睛轻舒了一口气。 所以,以后再不会有人用贪婪的眼光看她,再不会半夜醒来,有一双透过窗户盯着她的眼睛,她也再不会想杀一个人却不能动手,终日除了忍耐别无他法,日不安心,夜不能寐。 陆芷兰转身抱住姜四月,起先只是默默落泪,不一会儿便嚎啕大哭起来,仿佛要把这十几年压在心中的委屈在这瞬间全部哭出来。 姜四月抱着她,心中是说不出的心酸。 哭吧,哭过了,心就空了,这样才能把爱你的人装进去,填满你这些年的不安。 雨过了,天不就晴了吗? 许辛阳站在屋顶上,看着脚下这户人家,虽然是小门小户,但是来来往往帮忙的人也占了大半个院子,各处都贴着喜字,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这便是这件任务的委托人,今日的新娘,王海瑶的家。 说起来今天的任务并不算难。王海瑶的爹和二娘因为贪财,把正值二八年华的王海瑶卖给了年逾五十的李老爷做第十二房妾室,看今天的架势,该是卖了个不错的价钱。而这李老爷,在临溪镇中也算是位响当当的人物,不光因为他好色,还因为他生性残暴,闺房中爱用些令人难以启齿的手段,他的前十一位妾室中就有五位是这样被折磨致死的。 王海瑶往后的路还长,自然不甘心嫁给个老头子,保不准最后荣华富贵没来得及享,先死不瞑目了。于是她趁着出去采办胭脂水粉的机会,偷偷溜到了山海阁,用自己身上唯一值点钱的母亲留下的玉镯做了报酬,希望能得到山海阁的帮助。 让她欣喜的是,两天后她就接到了山海阁的回应,同意了在她成亲这日派人抢亲,助她逃脱。 就是这么件看起来容易的事,许辛阳却做得心不甘情不愿。 倒不是说他做不了,而是他读书多年,什么样的故事都看过一点,其中最多的,莫过于侠客仗义出手救美人,美人眉目含情以身许。 许辛阳觉得,今日就差不多是个这样的情况。 虽然王海瑶还不一定会看上他,但是现在哪怕仅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都不想冒险。 他喜欢陆芷兰,也许是在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温温柔柔地站在那,眉清目秀的样子惹得他心动,也许是陆恒远被抓后,他从山海阁中听说了她这些年的遭遇让他心疼。不管怎样,他已经决定了要将陆芷兰护在身后,让她以后再受不得半点委屈。 至于今日,若放在别人身上大约还能成就段良缘佳话,在他这里只能是铜墙壁垒了。 许辛阳正想着,便听门口突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原来是辰时将近,接亲的轿子已经到了。 娶个妾室,李老爷自然不会亲自前来,只派了八人抬的轿子和十二人的乐队,算是个形式罢了。喜娘搀着新娘子从屋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的两位老人相互搀扶着,应当是王海瑶的爹和二娘,两人不时抹抹眼泪,倒不像是将女儿卖了钱一样。 也许是戏演的好吧。 许辛阳将脸上的面巾包得严严实实的,确认除了眼睛之外别的地方都露不出来了,这才飞身而下,落在了轿子前。 这厢喜娘刚想扶着王海瑶进轿子,突然有个一身红衣的蒙面人出现,吓得她一个趔趄,立刻尖叫出声。 “哎哟!” 其他人看见许辛阳后也纷纷不安起来,王海瑶掀起盖头一看,不觉皱起了眉头。 这是山海阁的人? 可是……怎么来早了? 许辛阳才不管其他人,他看着王海瑶,眼中含情地说: “瑶妹妹,你我自小相识,早已许下了终身,我本是出外赚钱,只等着有能耐的那一天回来娶你,却没想到竟闻得你要嫁了旁人。瑶妹妹,我不能眼睁睁地见你入虎口,今日我来带你走,你愿不愿意?” 许辛阳故意变换了一种声音,没了他平日里的温润如玉,多了不少的油腻,听 分卷阅读200 得王海瑶一阵泛冷。 山海阁这是派人救她还是恶心她? 虽然时间不对,但是周围的人也不少,想来往外传些什么话也不难,王海瑶一把掀了盖头,大声说: “六哥哥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去了山海……” 话没说完,突然一粒石子打中了她的哑穴,她竟发不出声音来了。 许辛阳伸出一只手,依旧用腻死人的声音说: “瑶妹妹,你什么都不必说了,我都懂,我这就带你远走高飞。” 说完,他袖中飞出一根绳子,很快就把王海瑶绑了个结结实实,然后他将绳子扛在肩上,像扛麻袋一样带着王海瑶飞奔而去。 众人皆看得目瞪口呆,等喜娘缓过神来,便转头问王海瑶的二娘: “这这这这这人谁呀?” 王海瑶的二娘眼珠一转,手拍大腿大喊了一声: “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然后她给王海瑶的爹使了个眼色,两人身子一软,齐齐地晕过去了。 场面一度让人摸不着头脑。 一个时辰之后,整个临溪镇都传开了,李老爷娶的第十二房小妾,被不知从哪来的红衣男鬼用锁链锁走,给拐到不知哪里去了。 王海瑶双脚再度着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颠到头晕目眩,身上也被绳子勒得生疼,她站定后弯腰干呕了几下,这才缓了过来,抬头看了看自己在的地方。 这是一间茅草房,屋内除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外就什么都没有了,而刚刚救了她的红衣男子默不作声地收了绑着她的绳子,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开了。 王海瑶忙出声叫住他: “你先站住!” 许辛阳仿佛没听到一般,出门后便在外关上了门并上了锁。 王海瑶急忙跑过去敲门。 “你开门!开门啊!” 外头没有任何人回应她,这茅草屋的房门也结实得很,她用了浑身的力气,也没能将门拉开一点点缝隙。 王海瑶突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就在她急得汗都流下来了的时候,只听角落处响起了一个声音。 “王姑娘这是怕了?” 王海瑶猛地转身,就见屋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男子,这人身长七尺有余,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衣,他面色蜡黄,负手立于自己前方不远处,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审视。 王海瑶紧靠着门,声音发颤。 “你你你你,你是什么人?你把我抓过来要要要要做什么?” 姜明昊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中一阵疑惑。 今天的伪装有这么吓人吗? 让许辛阳把王海瑶带过来是姜四月的意思。 她在许辛阳拿走密信后又去书塾找过他一次,叮嘱他,若是王海瑶没有什么异常乖乖地任由被抢走,那就将她放到她指定的地方,随她去哪里。若是她有一点不对劲,便什么也不用说,直接将她带到这里来。 所以在听到王海瑶有意要说山海阁的时候,许辛阳第一时间拿石子封了她的穴位,把她带了过来。 此时的姜四月便躲在姜明昊不远处的墙后面。 王海瑶的这件委托,她从开始看见时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她后来又查过一遍,和听风使带回来的消息并无不同。 既然查不出来,那就只好亲自试探过,才能知道对方真正的目的了。 对于山海阁的事情,外人自然是知道的越少越好,所以姜四月没有出面,只让姜明昊伪装一番,代她来问询王海瑶。 姜明昊今日扮了个黄脸大汉,不苟言笑的样子还真是凶神恶煞得很。见王海瑶吓得不轻,姜明昊站着不动,只冷着声音道: “王姑娘花钱请我们抢你出来,现在还反问我们要做什么吗?” 王海瑶不知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位是山海阁来的人,现在的场景与她想象之中的完全不一样。 “那你为什么把我关在了这里?” “姑娘的请求中是要我们在辰时一刻,你到了李家门口时动手,可是我们的神兽大人今天去早了,没等姑娘上轿就动了手。这事情办得不好,我们生怕接应姑娘的人还没准备好,所以才将姑娘带到这来,等到辰时一刻再把你送过去,好不让接应你的人空等着急啊。” 王海瑶听完这话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渐小,底气也不足,姜四月听了,便知道自己猜对了,这姑娘果然还有事情隐瞒着。 姜四月悄悄给姜明昊做了个手势,姜明昊便往前一步,对着眼神躲闪的王海瑶冷笑了一声。 “竟然妄想设计山海阁,王姑娘你可真是惊天的胆量啊!” 神兽卷·鹿蜀 王海瑶以为自己能镇定自若,但是面对着姜明昊的一番质问,瞬间便六神无主,身子一软就顺着门板跌坐在了地上,心中惊慌不已。 “ 分卷阅读201 我没有想要设计你们的意思……” “姑娘原本的打算,难道不是让我们在李府门前抢婚,你趁乱提出山海阁之名,让李老爷把这笔账记在山海阁的头上吗?宾客众多,消息很快就能传遍整个临溪镇,若他是好面子的人,那与山海阁的梁子恐怕就此便结下了吧?” 事已至此,王海瑶知道再隐瞒下去也是无济于事,她理了理头发,慢慢镇定了下来。 “没错,我想杀了李庆福,可是我自己不行,所以才冒险想了这样的方法。” 还算是识时务。 姜明昊拿了把椅子坐下,再开口时声音已不像方才那般冷冽。 “为什么要杀他?” “我的表姐,前年被他娶作了妾室,可是不到三个月就死了,将消息送过来后连尸体都不让人见,便入殓给埋了。我们拿不出他残害女子的证据,想要报官也无门。我与表姐从小一起长大,每每午夜梦回,我都能看见她痛苦挣扎的样子,于是在听说李庆福要再娶一房妾室的时候,我便让我爹将我的生辰八字给了媒婆,我二娘正觉得我不顺眼,有这么好的赚钱机会,自然急不可耐地促成了。” “所以你就想借刀杀人?” 王海瑶想了想点点头。 “就算……是吧。我想着,李府办喜事人来的不少,抢亲的事若在李府门口发生,很快便能传开,李庆福当着那么多人丢了面子势必会恼羞成怒,我再留下点关于山海阁的只言片语,他就会把矛头对准你们。山海阁数一数二的名声,定然不会任他挑衅,想要置他于死地该是很容易的事吧。” 姜明昊听完了差点乐出声来。 “王姑娘,是什么让你觉得,你这个漏洞百出的计划,会成功让山海阁替你杀人呢?” “我……这点我也想过了,也许李庆福不敢招惹你们,也许你们不屑他的挑衅,那我就再试试其他的办法……” 姜明昊这回倒是惊讶了。 “你还有别的办法?” 王海瑶僵硬地往旁边一转头,别开了眼睛。 “我长得还算……还算不错,一旦救我的侠士与我,与我……” “与你看对了眼,你不光能让他帮你报仇,还觅得了如意郎君,岂不是两全其美?” 王海瑶被说得脸颊通红,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书上,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姜四月和姜明昊一样,此时的白眼简直翻到了天上。 许辛阳今天把自己包成了粽子一样,姜四月还十分无情地鄙视了他,现在看来,他当真是未雨绸缪得好,这世间天真的女子果真万万千。 姜明昊饶有兴致地问: “那今天救你的侠士,姑娘觉得如何?” 王海瑶想想一路被扛过来的感觉,险些又吐了。 “一点都不怜香惜玉,蒙着面又看不清样子。不过匆匆一面倒不能妄下结论,总是要相处之后才能知道……” 姜四月默默长叹了一声。 难道是和山海阁中众人待久了,就脱离了现实,怎么不知道现在的姑娘都这般的少女情怀了? “可是王姑娘怎么就能确定,救你的一定是侠士,而不是侠女呢?” 王海瑶先是一愣,然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山海阁……还有女的?!” “不行吗?” “不不不,不是不行,只是我没想到,女子还能有如此的能耐吗……” “有的女子甘愿一生攀附男人而活,也有的女子不甘命运支配,要自己活出条路来。王姑娘不也是如此,才做出今天的事吗?” 王海瑶闻听此言怔住了,她低头苦思半晌,突然跪在地上,双手置于额前,二话不说就给姜明昊施了跪拜大礼。 “侠士,请山海阁收了我吧,我不要工钱,什么活都会干,还读过几天书,往后一定任劳任怨,只求山海阁能收留我,让我身为女子也能扬眉吐气,拯救更多深陷泥潭的穷苦之人!” 姜四月真想一巴掌拍到姜明昊脑袋上。 这个师兄,关键时刻做什么胸怀大善的卫道者,我可不是让你来替我给山海阁招人的! 姜四月轻轻一跺脚,姜明昊就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他顺手一抓,就抓住了一把稻草,顺便收获了姜四月黑成了锅底的脸色。 姜明昊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开口对王海瑶说: “王姑娘,我们山海阁目前不缺人。” “做饭清扫,我什么都会干的!” “我们有人做这个……” “誊写抄字,我也能做!” “王姑娘……” “我学东西很快,肯定用不了多久就能独当一面,绝对不会浪费山海阁的资源!” 姜明昊无言地叹了口气。 “王姑娘还真是有种盲目的自信。” “我还能做……嗯?什么?” 姜明昊收敛起刚刚的和颜悦色。 分卷阅读202 “并不是打击你,在山海阁,你连打扫茅房都不够格。” 王海瑶没想到姜明昊说话这样直白,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你……” “山海阁从来就不是救世济民的地方,若不是想知道你的真正目的,你以为我会花时间在这里和你费口舌吗?” 王海瑶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行为有多么蠢,她畏缩到一旁,泪盈于睫。 “对不起。” 姜明昊却分毫不为所动,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说: “你说你想为你表姐报仇,可是你却没有以此为诉求,想必你也是知道山海阁杀人的规矩,舍不出自己这条命来。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但是惺惺作态却令人不齿。” 姜明昊从袖中拿出个布包来递给王海瑶。 “你爹和二娘怕被李庆福报复,这会儿已经跑了。这是你作为报酬送来的玉镯,念你初心不坏,你所做种种皆不与你计较,好自为之吧。” 说完,姜明昊将玉镯放在王海瑶跟前,转身从窗口跳出去走了。 王海瑶倚着门,很快便听见门上轻轻一响,外面的锁也开了。 她坐在原地许久,不知在思量着什么,等她再起身时,外面已经日落西山了。 王海瑶一只手握着玉镯,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撑住坐麻了的腿,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外走去。 这和她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她想过最好的结果,便是与救她的侠客报仇之后浪迹天涯,做一对神仙眷侣。 最坏的结果,是山海阁食言不救她,她就会像她的表姐一样,被李庆福折磨而死。 可是她没想到,最后却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拆穿了她自恃聪明的小心思,让她无地自容。 王海瑶走在出城的路上,路径荒凉,可是她一点也不怕。 就像姜明昊说的,有的女子不甘心被命运支配,想要自己活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她原本也以为自己就是这样。 可原来,自己只是好像是这样。 没有真正的能耐,没有坚定的信念,只有一股凭白而来的意气,一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不过以后不会了。 今日的教训如醍醐灌顶,将王海瑶浇了个透心凉,也让她清醒了,知道了自己该踏踏实实地充实过自己,才能真正挺直了腰杆,让自己身为女子,却比男人活得更潇洒。 王海瑶停住脚步,对着城中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了。 作为用几句话就悄然改变了一个人的人生的导师,姜明昊显然没有这个自觉,此刻的他已经擦掉了脸上的粉,换回平常的衣服,站在一屉一屉的包子面前,笑得憨厚又醉人。 “刚出锅的包子,皮薄馅大,童叟无欺喽!” “除了包子,还卖不卖别的?” 脆生生的声音在姜明昊耳边响起。 “不知姑娘想买……” 剩下的半句话,在姜明昊看见眼前的人后,硬生生地顿住了。 秦晗笑眯眯地看着他。 “怎么,不认识了?” 姜明昊淡定地拿起手边的抹布擦了擦手上的面粉。 “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秦晗歪着头笑着说: “想给你个惊喜啊,证明虽然几个月过去了,我还没忘了你的长相。不过你没告诉过我你的真名,我只好每天在街上乱转,凭运气找你。”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找去听风楼。” 姜明昊说得云淡风轻,秦晗却紧张兮兮地伸手去捂他的嘴,压低了声音说: “你怎么能随便说出来呢,这里人这么多,让仇人听见了报复你怎么办?” 姜明昊看着她,突然觉得心情大好,比卖光了一天的包子还要心情舒畅。 于是姜明昊也配合着她压低了声音道: “除了你之外,别人都听不到。” 秦晗以为姜明昊用了什么传音入密的高招。 “为什么?” “因为别人没有你离得近。” 秦晗抬眼看他,这才发现两人之间虽然隔了几个笼屉,但是都身体前倾,已经近到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了。 秦晗就在这种情况下慢慢地红了脸。 但是她还没有要退开的想法。 难得这个呆子没有抗拒,这么让人的事情……自己也是有一点喜欢…… 只是秦晗这种甜蜜的想法还没停留多一会儿,另一道声音就在旁边传了过来。 还故意压得低低的,生怕听见的人不够害臊。 “虽然我已经来了,但是你们两个可以当我不存在的,请继续。” 神兽卷·鹿蜀 姜明昊一听便知道是姜四月,他泰然自若地把手中抹布扔了过去,挡住了姜四月看好戏的脸。 “没礼貌。” 姜四 分卷阅读203 月接过抹布,看看红透了脸的秦晗,笑着说: “在外人面前才要遵礼数,自家人何必见外呢。” 说完便走过去挽住了秦晗的手,开口道: “这回该叫你什么呢,香雪姑娘还是秦姑娘?” 秦晗回答道: “我爹娘在家都叫我晗晗,你……也这么叫吧。” 这想说的,应该是“你们”吧。 姜四月忍着笑瞥了一眼姜明昊,接着对秦晗说: “我叫姜四月,我师兄叫姜明昊,你上次走得匆忙,可是有好多事情都没来得及说清呢。” 是啊,连姓名都不知道,却像被施了魔障一样,这样一门心思地又找来了。 秦晗看着姜明昊,轻声念了他的名字。 “姜明昊,明昊,明眸皓齿?” 姜四月眼见着姜明昊的脸垮了下来,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拍着秦晗的肩膀说: “虽然这词用在我师兄身上也算适合,但他应该不太喜欢。” 秦晗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临别那次见到他的真面目时,我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便是这个。” “哦?竟然不是‘我的天他真人长得这么好看真是让人欲罢不能我一定要把他收入囊中’这样的想法?” 秦晗看了看姜四月,不好意思地挽住了衣带。 “其实这种想法在我第一次见他时就已经有了。” 姜明昊站在一旁听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疯言疯语,叹了一口气便进屋了。 虽然心情格外的好,但是他不太想承认。 秦晗目前住在客栈中,现在已经找到了姜明昊,就打算寻个房子租了,住上一段时间。她和姜四月又说了几句话便走了,姜四月进到屋里,见姜明昊正在洗菜,便走过去撞了撞他的肩膀,开口道: “师兄,秦姑娘走了。” 姜明昊不说话。 姜四月故意拖长了声调在他耳边又说了一遍。 “晗晗走了。” 姜明昊头也不抬。 “我听见了。” “那你都不出门去跟人家道别一下?” “自家人不用见外,这不是你说的?” 姜四月顿时震惊了。 “师兄,你你你你你,你承认了?” 姜明昊抬起手,冷不防弹了姜四月一脸的水。 “我什么也没承认。” 姜明昊一向都是小事糊涂,大事精明,虽然他看起来对有些事不敏感,可他一旦做了决定,那便是思虑过后的真心了。 姜四月随意抹了抹脸上的水珠,抱着胳膊略带伤感地说: “死脑筋的师兄也开窍了,我这个师妹怕是马上要失宠喽。” 姜明昊似笑非笑地说: “你敢当着傅亦寒的面再说一遍?” 姜四月立刻放下手,严肃地说: “师兄,今日包子卖得不好,我要去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手艺了。” 还没等她转身走,姜明昊就一把拽住了她的领子。 “等等,正事呢?” 姜四月这才想起自己是刚刚从听风楼回来的,被秦晗的突然出现一打断,倒是把正经事给忘了。 姜四月坐在椅子上,这回是真的严肃了起来。 “这件事,还真有点乱。” 姜四月和姜明昊扔下王海瑶回来还不到一个时辰,招财便一封急信把姜四月请去了山海阁,故而姜明昊才惦记着,怕是出了什么大事。 “仔细说说。” “招财急着找我,是因为这位委托人来得匆忙,求得急切,而且与王海瑶的事还脱不了干系。” “麻烦?” “确实挺麻烦的,因为这个人,正是那个善于辣手摧花的老爷,李庆福。” 李庆福也算是有钱有势的人,家中必定少不了高手,王海瑶被劫走了,他不派人追,不去找王海瑶爹娘的麻烦,反而花钱跑到山海阁来求助? “他想做什么?” 姜四月揉了揉眉心。 “让我们帮忙把王海瑶追回来。” 姜明昊一脸疑惑。 “这事他自己不能做吗?” 姜四月摇了摇头。 “不是不能做,是他觉得自己做来不及。” “哦?” “其实不是非得王海瑶不可,他想让我们帮他找和王海瑶的生辰八字一模一样,一个甲子年六月十五日正午时刻出生的女子。” “他想做什么?” “救人。” “何人?” “他的女儿。” 姜明昊听得云里雾里。 “他娶妻,是为了救他的女儿?” “招财说他的话只说到了这,然后便急匆匆地走了,应当是急着去寻人了。” 姜明昊低头想了想,开口问道: 分卷阅读204 “你打算怎么做?” 姜四月摇摇头道: “还没想好要不要接,总得把事情弄清楚再说。不过听李府的管家说,最晚期限只到后天。” 想不到王海瑶的事情解决了,李庆福这边竟还有隐情。 姜四月望着地面出神。 “师兄,若李庆福说的是真话,那我们岂不是救了王海瑶,却害了她的女儿?” 姜明昊此时也觉得头疼得紧,他怕姜四月多想,便伸手揉揉姜四月的头发,安慰她说: “事情还不清楚,别说这种话。李庆福的妾室死了五个,有一人还是王海瑶的表姐,这事不是假的,若李庆福是用别人的命换他女儿的命,那他的罪孽仍旧难消,他的女儿因此不治,也是天意难违。晚些时候我和你一起去,先别想了。” 姜四月点点头,静坐在一边不再说话。 若是救了一命又害了一命,那这条人命,要怎么算得清呢。 不过姜明昊和姜四月最终并没能去成李府。 许辛阳回听风楼报备的时候听说了李庆福来过的事情,虽然觉得事情复杂,但是内心的责任感还是让他不得不把这件事揽到自己身上。毕竟是自己接任了鹿蜀后的第一个任务,后续办得拖泥带水,以后也没底气在其他山海兽面前抬起头来了。 许辛阳找到姜四月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姜四月考虑了一下便同意了。虽说她是阁主,但是每个山海兽能力都不差,甚至比她强的大有人在,并不是非要她事事插手,将所有人所有事都掌控于手中。 是夜,许辛阳站在李府门前,仍然不敢相信自己今日一整天都做了什么事。 劫了李庆福新娶的小妾放走了,又来打听他为什么要娶那么多小妾,必要的话可能还要帮他再找一个。 真是令人心情复杂。 应当是接到了山海阁的消息,许辛阳抬手敲了两下门,大门就迅速地被打开了,开门的小厮看见门口站了个戴面具的人,先往后跳了一大步,才开口问道: “你你你你找谁?” 看来这黑无常的面具很有作用嘛。 许辛阳想着下次一定要试试另一张青面獠牙的,然后冷着声音开口道: “贵府今日找上我们,我奉阁主之命来给个答复。” 这话的意思……应当就是山海阁的人了吧? 小厮鼓起勇气把门开得大了些,恭恭敬敬地说: “请请请大大人里面走走走。” 这还是怕得很啊。 许辛阳迈进了门,突然转身对小厮说: “面具再可怕也不过是表象,不必如此惊惧。” 说完便转身往里走,还没忍住为自己的体贴得意了一番。 却听那小厮在身后朗声道: “大大大人,小的是是是结,结,结巴呀。” 许辛阳面具后的笑脸一下子僵住了,等他再一抬脚,脚下的石板已经碎裂成了很多块。 月黑风高,真是让人想干点毁尸灭迹的事情。 李府的正厅中灯火通明,许辛阳走进去的时候,就见李庆福在椅子上坐着,他一只手不断敲着桌子,看来已经等候多时,急得不耐烦了。 许辛阳轻咳一声。 “李老爷?” 李庆福看见来人,也没被他脸上的面具吓到,只是睁大了眼睛,满是期盼地问: “是山海阁来的大人?” 许辛阳点点头,李庆福立马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了他的手。 “你可来了,救命恩人哪!” 许辛阳挣脱了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李老爷说这话为时尚早,我们阁主还未接下你的请求。” 李庆福赶紧让管家去给许辛阳上茶,他一边请许辛阳入座,一边点头哈腰地说: “是我唐突,是我唐突了,这位侠士莫要见怪。” 待二人都坐好后,许辛阳道: “我来的目的李老爷也应该清楚,你今天的话没说清,这事我们就接不得。阁主心善,念你救女心切,这才破例让我上门来走一趟。不过这事最后能不能成,还要看李老爷你的心诚不诚。” 李庆福闻言立刻招手叫来管家,在他耳边这般那般吩咐一番,管家下去,不一会儿就带人抬了一个大箱子上来,打开箱子,黄灿灿的金元宝立时就晃花了众人的眼。 李庆福对许辛阳说: “这就是我的诚意,事成之后还有大礼相谢,侠士大可放心。” 许辛阳的表情掩在面具下,谁也看不清。 不多时,李庆福就听那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 “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李庆福没听明白,还以为许辛阳是嫌钱少了,立马开口道: “侠士不满意?那你开个价我再加……” “啪”的一声,许辛阳将手边梨花木的桌子劈碎了一个角下来,屋里立刻便安静了 分卷阅读205 。 “一炷香的时间,如果你说不清楚你娶妾室和你女儿的病这些破事,就再也不用说了。” 神兽卷·鹿蜀 李庆福这才明白过来他曲解了许辛阳的意思。感受到了许辛阳身上发散出来的寒气,李庆福抹了把脖子后的冷汗,忙挥手对管家说: “赶紧把这些庸俗之物抬走抬走,所有人都给我出去!” 管家忙不迭地招呼人抬着箱子走了,等厅中只剩下两人,李庆福才小心翼翼地说: “侠士,喝杯茶消消气吧。” 许辛阳没说话,他抬眼看了看李庆福,手里拿着劈掉的桌角随意转着。 时间不多,想说废话就尽管来吧。 李庆福被看得一阵激灵,不敢再多说一句废话,赶紧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传言的李庆福好色之名不假,不过他之前并没有这么多妻妾,除正妻之外共有六房妾室。李庆福膝下只有一女,是正妻所出,名叫李玉娥,李庆福将她视作掌上明珠。三年前李庆福正妻突患疾病去世,不久后,李玉娥身染怪病,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水米难进,药石罔医。李庆福遍寻了名医也未寻得良方,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际,恰巧有一游方道士上门,说李府阴气过重,家中必然有人遭阴气侵袭,危在旦夕。李庆福忙叫人将道士迎进家来,一番询问过后,道士便说李庆福现在的六房妾室均是阴时的命格,原本有他正妻坐镇,阴气不敢猖獗,现在正妻死了,便没有什么能压制这阴气,这才让李玉娥遭了秧。 李庆福闻言十分堂皇,忙问压制阴气的方法。道士出了一招,便是让李庆福再纳六房妾室,这六位必须是阳时出生,以此来中和府中的阴气,才能让李玉娥的病好起来。娶的时间也有要求,不能一次全娶回来,要半年一位,徐徐行之,方能使缠绕李玉娥身上的阴气彻底消弭无踪。 李庆福此时已是病急乱投医,但凡有一点希望也要一试。他当日便按照道士写的命格,花重金买了一位姑娘回来。令人没想到的是,娶了这一房妾室的第二天,李玉娥竟真的醒了过来。李庆福这下对道士的话深信不疑,他重谢了道士,千恩万谢地将其送走,然后按照道士给的时间寻合适的姑娘,半年往回娶一位,李玉娥的病也真的在渐渐好转。眼见着这最后一位娶成,李玉娥的病就能痊愈了,却没想到半路出了岔子,新娘跑了,李庆福这才急得不行,找上了山海阁。 许辛阳静静地听完,半晌没说话。 李庆福在一旁观察着,虽然心中焦急,却不敢出声打扰,生怕惹恼了这位侠士。 许辛阳将李庆福说的事从头到尾串联了一遍,才开口问道: “你娶妻的日子,也是那道士算过定下来的?” 李庆福赶紧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只要和上一个差半年的时间就可以。” “那你为何如此急切?” 李庆福皱着眉头道: “因为上午新娘子跑了之后,小女便晕倒在房中,到现在都没有转醒的迹象。大夫说她的脉象渐弱,只能撑上三天了。” 这大夫不治病,好像还隐约在帮衬着那道士的说辞,这样行医的,许辛阳倒还是头一回遇见。 “是哪家的大夫?” “是我府上的,已经在府中二十几年了。” 许辛阳心里记着要去见见这位不务正业的大夫,接着问道: “我听说你的妾室已经死了五位?” 李庆福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是,是。” “怎么死的?” 李庆福皮笑肉不笑地说: “这事,似乎与我的请求没有关系吧?” 许辛阳见他的表情,就知道一定是有些关系了。 “你说的道士我们已不可寻,什么阴气阳气的也只是他的说辞,不足为据,若你娶了姑娘回来是为了挖心掏肝,给你女儿炖着吃,难道我们还助纣为虐,送羊入虎口不成?” 李庆福被许辛阳一席话堵得无可辩驳,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开口道: “侠士说玩笑话了,我怎么敢做那样的事呢。实不相瞒,死掉的那几位妾室,只有一位是去年新娶的,其余都是早就跟了我的,她们也是自己身患疾病,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都是患病?” 李庆福的眼神躲躲闪闪,他慌乱地点点头。 “没错,没错。” 这李庆福啊,真是用全身在演绎什么叫做贼心虚。 见他说话不尽不实,许辛阳也失了继续谈下去的兴趣。他站起身来,开口道: “我知道了,待阁主有了决断,自会给你消息。” “侠士……” 许辛阳并不想听李庆福说些什么,他转身离去,没有半分犹疑。 李庆福望着许辛阳离开的背影,一只手向前伸着,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许辛阳回去后就写了一封信,洋洋洒洒有上千字 分卷阅读206 ,除了将李庆福的口述写进去了之外,还列出了自己对李庆福此人的看法数十条,列举了这件事的重重疑点数十条,以及对于这件事情的利弊分析数十条。 其实归根结底只有一个意思。 李庆福这人求人办事还藏着掖着,娶人家小姑娘还不一定是为了什么呢,这事接不得。 不过还没等这封信送到姜四月的手里,许辛阳就被招财请去了听风楼。 原因无他,李府的管家找来了,指名要见昨天去了李府的那位黑面侠士。 许辛阳还真是黑着脸去的,只不过藏在了面具下,别人看不到罢了。 见到管家的第一眼,许辛阳连一句寒暄的话都不想说,直接冷笑着问: “怎么,替你家老爷送金子来了?” 谁知道管家“扑通”一下就跪在了许辛阳面前,四五十岁的人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知道侠士为何生气,是因为我家老爷对你们有所隐瞒了。” 许辛阳低着头看他。 “所以呢,你是来做什么的?” 管家平静地说: “来将老爷没说的话告知,请侠士务必帮我们老爷一把。” “他不肯说,一旦知道你说了,不会怪罪于你吗?” 管家苦笑着说: “怪罪又如何,我在老爷身边快四十年了,早已视他为兄长,每日见他为了小姐的病食不下咽,寝不安席,我觉得这才是我最大的罪过。” 许辛阳盯着管家看了半天,才伸手把他拉起来。 “你家小姐当真病入膏肓?” “从昨天一直昏迷到现在。” 许辛阳顿了顿,开口道: “这是最后的机会,希望你好好珍惜。” 管家见许辛阳松了口,赶忙要跪地磕头道谢,许辛阳抬手拦住了他。 “虚礼就不必了,只要说实话就行了。” 管家改为双手抱拳,对着许辛阳深鞠了一躬。 “一定知无不言。” “那好,我问你,李府已死的那几位,真的都是得病而死?” 管家缓缓地摇了摇头。 “并不是。” 就知道那李庆福没说实话。 “具体说来。” “一位是上吊,一位是被摔破的瓷碗割开了手腕,一位是雨天脚滑掉进了水井,一位是不小心同食了牛肉和红糖,腹胀而死,只有一位是身体原本有宿疾,天冷引发了寒症不治而亡。” 许辛阳挑了挑眉。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都是近三年来出的事。” 许辛阳一下子笑了出来。 “而且还恰巧都是你家老爷娶了新人之后,对不对?” “……对。” 许辛阳凑近了管家,虽然他声音还是带笑的,眼中的凌厉却让人忍不住发抖。 “就这样,还敢说你们不是一命换一命?还有脸来找山海阁给你们做帮凶?” 许辛阳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 “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嗯?” 管家不敢动,他任凭许辛阳收紧手,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侠士,侠……士,请……请听我说完……” 许辛阳一把把他推了出去。 管家弯腰咳了几声,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 “侠士请先听我说完,再做判断不迟。” 许辛阳已经半句话都不想说了,他转过身去,即便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也能感觉出他的愤怒。 管家整整衣襟,接着说: “这也是我们老爷隐瞒了侠士的事情。其实当初那道士在给那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纸条之前,还对我们老爷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现在说起来,管家还是觉得怪异非常。 “他说,阴阳相克,有生必有死,每娶回一位新人,必然会有一位旧人死去,让老爷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许辛阳听完转过头来,算是重新对这事有了兴趣。 “然后。” “当时小姐已经昏迷近半个月了,身体越来越消瘦,老爷也是走投无路,才决定要试试的。小姐醒来后,府中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异常,老爷也就忘了道士给提的醒。两个月之后,天降暴雨,崔夫人却任性而为,非要去寻白天不见了的金镯子,结果就失足掉进了水井,等被人发现时,已经被泡得认不出来了。” “其他几位,也是这样?” 管家点点头。 “均是意外,我可以以命起誓,我家老爷绝对没有动过一根手指,也没有过半分害人性命的想法。” 许辛阳嗤笑一声。 “若真没有,他又何必遮遮掩掩?” 神兽卷·鹿蜀 管家着急地解释道: “我家老爷隐瞒着,也是为了小姐,不得不这样 分卷阅读207 做啊!” 许辛阳背着手看他。 “什么都是为了你家小姐?” “真的,老爷说要是让外人知道了他娶妻是为治小姐的病,那各位夫人的死肯定也会算在小姐的头上,人们传的是个乐子,才不会在乎她们是不是意外身亡。所以老爷宁愿,宁愿让人以为他有什么特殊癖好,也不愿跟人解释,就由着所有的人误会着他!” 说到这,管家心中悲伤,竟还流了几滴眼泪出来。 “死去的一位新夫人,老爷给了她家人一大笔钱,保他们下半生生活无忧。其他四位夫人均是跟了老爷十几年的,她们有的是青楼出身,要不就是被爹娘卖进府中,没有娘家,老爷给她们厚葬立碑,家中摆着排位日日烧香祈福,希望她们来生能投得好人家。侠士,我家老爷风流成性,可那都是他年轻时候的事了,还请你帮帮我家老爷,让我家小姐尽快痊愈,也让老爷能摆脱那些不该他扛着的恶名啊!” 许辛阳并未被他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说辞打动,他语气凉凉地问: “可若是我帮了你们,你们的新夫人又克死了一位旧夫人,那又该当怎么说?” 管家因为刚才情绪激动,胸口仍旧起伏不定,听了许辛阳的话,他半晌没答上话来。 “那些……是意外啊……” 许辛阳不理会他的怔愣,接着问道: “死去的五人中,有一位是新夫人,就是你们所说的‘阳时’生人,那这样算来,李府就还有两位‘阴时’生的夫人,对不对?” “呃,对……” “那你们所说的娶了这最后一位,你家小姐的病就能痊愈,岂不是与事实矛盾了吗?” 管家还真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个……” 许辛阳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音。 “先回去和你家老爷把事情想明白了,再来找我吧。” 说完,便让招财送客了。 管家走后,许辛阳坐在椅子上,倒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喝。 五人在短短三年的时间内都意外身亡,任谁想都不可能是巧合,至于道士说的什么阴阳相克,那就更是胡言乱语了。现在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在故意设计,害人性命。 不过这人也是个自作聪明的,以为半年出一次事就不会惹人怀疑了。也只有那李庆福瞎了眼,才会相信这一切都是意外。 许辛阳从袖中拿出那封准备交给姜四月的信,他把信团在手中,一使力,手中的纸团立刻就变成了一把碎粉。 事情到了现在,才算是有点意思了。 让我看看,这藏在背后的鬼,到底是个什么样厉害的角色。 许辛阳准备夜探李府之前先去找了姜四月,姜四月听完后只问了他一句话。 “你对心中怀疑这人,有几分把握?” 许辛阳沉吟半晌,谨慎开口道: “八分。” 姜四月点点头表示了解,然后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暮色已至,杜青叶正准备关门,就见姜四月带着一个年轻人正往这边走,直到两人都进了屋里,他才轻轻地关上了门,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小阁主,你这么堂而皇之地往我这里领男人,傅公子知道吗?” 姜四月往椅子上一坐,轻描淡写地说: “就说你介绍给我的,你猜他会怎么做?” 杜青叶立马恭顺地站好,态度端正地问: “小阁主驾临,不知有何吩咐?” 姜四月才不理他这副假惺惺的样子,她看向许辛阳,许辛阳便上前一步,恭敬地对杜青叶施了一礼。 “晚辈鹿蜀,见过鯥鱼前辈。” 杜青叶打量了他一番,歪着头说: “不愧是老鹿的弟子,这做派都和他一样,啧啧,老书呆子教出个小书呆子。” 许辛阳对他这话不予置评,姜四月在一旁开门见山地说: “我们今天来,是找杜老板帮忙的。” “你说,我听听。” 姜四月将这件事说了,杜青叶听完之后来回打量了一下两人,笑着说: “年轻人,总是想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杜老板这话怎么说?” “李庆福家中有问题,那这人我们就不能帮他找,直接拒绝了他就行了,他家的日子怎么过,人怎么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杜青叶这话说的没错。山海阁不是官府,山海兽也不是行侠仗义的侠客,看见世间的不平事都要管上一管,李府的事情,拒绝后不再理会,才是他们应该有的做法。 杜青叶说的道理姜四月心中明白,可是她做不到。 也许多年之后,她像上一辈的山海兽一样,经历过沧海桑田,才能有这样超脱的心态吧。 姜四月没回答,一旁的许辛阳也只站着不说话,不用问,他的想法和姜四月一定是一样的了。 杜青叶心中感叹。 分卷阅读208 果然,自己是老了吧。 “小阁主,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让我帮忙去看看李玉娥的病到底有什么蹊跷之处。这事不难,我做了,就等于认同了你们现在的多管闲事,但是我是不认同的,所以我不想做。” 杜青叶拒绝的很直接,并且有理有据,让人找不出反驳他的理由。 许辛阳以为姜四月这回该带他走了,可没想到姜四月稳坐如山,只状似不经意地问: “许先生,李庆福许的酬金是什么来着?” 许辛阳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开口道: “是一箱金元宝,说事成之后还另有谢礼……” 话音未落,他就感觉眼前一阵疾风而过,然后杜青叶的声音在门口处响起。 “救人之事怎可拖延,你们这些孩子啊,真是视人命如草芥。哎,小书呆子,还不走等什么呢?” 许辛阳看了一眼杜青叶,只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背好了药箱,打开门就要往外走了。 许辛阳惊讶地看了看姜四月,姜四月见怪不怪地一摆手,好心解释道: “杜老板就是如此真性情,习惯就好了。” 许辛阳见杜青叶已经走远了,忙快步赶上,和他一起去了李府。 敲了李府的门之后,许辛阳从怀中拿出面具戴好,下一刻门开了,果然还是昨日的小厮。 这小厮看见许辛阳,感觉颇为亲切,笑着说: “这位大大大人人你你你来了了啊。” 许辛阳一抬手。 “来了,我带了位神医来给你家小姐看病,你不必通报,我们自己进去,你可以闭嘴了。” 说完,直接无视还想搭两句话的小厮,径自抬脚进门了。 杜青叶走在许辛阳身边,对他刚刚的表现有些惊讶,但也很是赞赏。 “看不出来,你比你师父霸气多了,若是你师父,必然要和声细语地跟人家聊上半天,显得自己平易近人。” 许辛阳开口道: “他有口吃,说起话来太浪费时间。” 杜青叶怎么也想不到是这么个原因,十分想把自己刚才的话收回来。 书呆子就是书呆子,老的小的都一个样子。 他们二人来得突然,李庆福听下人通报后赶紧过来正厅,跑得衣衫不整。 “不知侠士到来,有失远迎,真是……” 没等许辛阳说话,杜青叶先不耐烦了。 “废话少说,病人在哪呢?” 李庆福看看杜青叶背的药箱,知道这是许辛阳带来的大夫,不过这人面生得很,在临溪镇应当不是很出名。 李庆福的眼神中带了质疑,说话也犹犹豫豫的。 “这位大夫,小女的病也是寻了许多名医,可是一直没寻到良方,我们已经不想用药石来医了。” 然后他转头对许辛阳道: “侠士,今日管家贸然上门的事我已知道了,既然侠士对我府中的事颇多疑虑,那我也就不再惊扰山海阁诸位,这事情,我不求了。” 许辛阳慢慢走近他。 “你说不求,就不求了?” 李庆福赶紧后退了两步,战战兢兢地说: “就不,不劳烦了。” 许辛阳一把拍上他的肩膀。 “你当山海阁,是由着你这种人闹着玩的?” 李庆福只觉得半边身子都没有知觉了,他哭丧着脸说: “侠士,答应你们的酬金我一分不差照付,这样,这样行不行?” 许辛阳轻笑着说: “山海阁可没有过不劳而获的先例,既然李老爷的钱付了,这病,我们还非看不可了。” 说完,他松开李庆福的肩膀,抬了抬下巴。 “带路。” 李庆福颤颤巍巍地说: “侠士,这……” “同一句话,别让我再说第二遍了,好吗?” 他的尾音上翘,确实是商量的语气,可在李庆福听起来,这话中每个字都带着刃,稍一不慎,就会让自己血溅当场。 “那,那就请两位跟我来吧。” 由李庆福带路,三人七拐八拐就到了一间房门紧闭的屋子前。 “侠士,这便是小女的闺房了。” 他刚想叫人来开门,就见有一人从远处匆匆跑了过来。 这人在门前站定,用十分不善的眼神打量着许辛阳和杜青叶,然后低声对李庆福说: “老爷,你忘了那道士说的话了,小姐的病中途不可再用药方医治,不然就前功尽弃了啊!” 许辛阳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人,开口问道: “不知这位怎么称呼?” 神兽卷·鹿蜀 这人警惕地看向许辛阳,对着他的面具也没有半分惊慌。李庆福怕他惹着了许辛阳,赶紧作揖道: “这位就 分卷阅读209 是我府中的大夫,吴培垚。” 然后他对着吴培垚嗔怒一声。 “这是山海阁的大人,来帮月娥治病的,不得无礼。” 许辛阳细细打量着吴培垚,李庆福说过他已在李府有二十多年,那算来怎么也得四十岁了,可是他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看起来至多三十岁而已。 许辛阳转头看看杜青叶,眼神中的同情不言而喻。 前辈,同样是四十岁,你怎么就这么像呢? 杜青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我的心思自然都用在了钻研医术上,心术不正的人才显得年轻呢。 许辛阳撇了撇嘴,反正也没人看见。 “李老爷,我看你这府中的大夫,好像对我们怀着不小的敌意啊。” 李庆福赶忙解释道: “侠士千万别误会,是因为那道士以前说过,小女的病若是用了他的方法,那便不能再用药,否则之前的功夫全部白费不说,还可能提前了小女的死期。培垚在府中多年,算是看着小女长大的,他也是心急,侠士莫怪。” 许辛阳了然地点点头,然后他看向吴培垚,开口道: “我今天一定要给她看病,你能怎么样?” 吴培垚没想到听了李庆福的话,许辛阳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他冷哼一声,开口道: “若是我家小姐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定要你以命相赔!” 许辛阳无所谓地点点头。 “可以啊。” 李庆福听了这话十分震惊。 “侠士,你……” 许辛阳再次点了点头。 “你没听错,若是李玉娥因为我找来的大夫给她看了病,结果一命呜呼了,那我愿意一命抵一命。” 然后他看着吴培垚,似是挑衅地说: “不光如此,我还愿意和她葬在一起,保她黄泉路上的平安,怎么样?” 吴培垚的牙咬得咯咯响,可偏生他没有能力,也不敢在李庆福面前与许辛阳硬碰硬。 若是许辛阳之前只有八分的把握,那现在已经是十分了。 这些人,技艺不精还偏要作恶,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许辛阳这话都已经说出了口,那定是带来的大夫能耐不俗,一定能医好李玉娥了。李庆福哪还敢再说别的,赶紧吩咐侍女开了门,请二位进了屋。 与吴培垚擦身而过的瞬间,许辛阳故意的,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 “来得好,我正想见识见识你的能耐呢。” 吴培垚看着许辛阳走进去的背影,慢慢握紧了拳头。 李玉娥躺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面色苍白,看着确实有颓败之象,怪不得李庆福着急了。 侍女搬了椅子放在床头,杜青叶坐下后,很是谨慎地把手搭上了李玉娥的脉,只一下,他便心下了然了。 雕虫小技。 不过他面上不动声色,闭着眼睛,一会儿皱个眉头,一会儿又叹口气,惹得在一旁看着的李庆福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惊心得很。 片刻,杜青叶把手拿开,十分严肃地看着李庆福。 “令嫒的病确实严重,说时日无多并非假话。” 李庆福脸色灰白,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倒在地。 “这可怎么办才好……” 眼看着站在门口的吴培垚好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杜青叶立马转了话音,接着说: “不过那都是遇见我之前。” 李庆福似是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颤着声音问道: “神医这话,这话是什么意思?” 杜青叶一边从药箱中拿东西,一边说: “就是字面意思,遇见我之前时日无多,遇见我之后啊,”他亮了亮手中的银针,“自然是药到病除了。” 说完,他迅速抓起李玉娥的右手,照着她食指的十宣穴准确无误地扎了进去。 十宣穴位于十指指尖,点刺放血可以令人开窍醒神,神志清明。 当然,这是对于身患疾病的人。 对于正常人,就无异于锥心之痛了。 果不其然,银针入指的瞬间,李玉娥的手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但是杜青叶牢牢地抓着她,不容她乱动。 很快,李玉娥便不动了。 只是她额角的冷汗,出卖了她此刻的疼痛难忍。 还挺能装的嘛。 杜青叶又拿出一根银针,二话不说便扎进了李玉娥的中指。 这次的疼痛比刚才更加强烈了,李玉娥的另一只手已经将身下的床单抓得皱成了一团,身体也瞬间绷紧了,不过除了杜青叶,其他人都看不到。 此时的吴培垚已经急得抓耳挠腮,他拉着李庆福,低声且快速地说: “老爷,小姐的病有那么多名医都没医好,难道就凭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三言两语就能治好了吗?依我看这人就是个只会说大话的草包,你怎么能任他这样对 分卷阅读210 待小姐的身体呢!” 李庆福被说得有点动摇了,他上前半步刚想开口,就听杜青叶冷声道: “再有聒噪之声影响我诊病,就给我通通扔出去。” 许辛阳应道: “谨遵先生所言。” 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李庆福,眼中的警告显而易见。 李庆福被吓得赶紧闭了嘴。 而这时,杜青叶已经将第三根银针扎进去了。 若说刚刚李玉娥的脸色是化出来的,那她现在已经是真的疼到面无血色了。杜青叶却没有吴培垚的怜惜之情,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正准备扎第四针的时候,李玉娥突然朱唇微启,发出了一声嘤咛,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杜青叶甩开她的手,起身走到了一边,看也没看她一眼。 这点疼都忍不了,还学人做坏事呢? 看见李玉娥醒来,李庆福两步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她的手。 “月娥,你终于醒了!” 李玉娥故作娇弱地开口道: “爹,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然后她看着自己指尖的银针,十分“不小心”地动了动,疼得一下子流出了眼泪来。 “爹,我的手指好疼啊。” 李庆福心疼地捧着李玉娥的手,转头看向杜青叶,求助般地问: “神医,既然小女已经醒了,那这针,是不是能取下来了?” 杜青叶一边擦着手,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令嫒刚刚转醒,还不知能坚持多久,依我看,这针还得多扎一会儿才有作用啊。” 杜青叶让李玉娥醒了过来,现在他的话在李庆福那里就是毋庸置疑的,怕是比圣旨都要好使。李庆福听他这么一说,便开口哄着李玉娥道: “月娥你再忍一会儿,我们听神医的,乖啊。” 李玉娥此时也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她看着杜青叶,面带感激地说: “多谢神医相救。” 杜青叶微微一笑。 “这针还要扎个十天半个月的,等扎完了你再谢我也不迟啊。” 李玉娥没忍住打了个冷战,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愤恨。 该死的,竟然敢来坏老娘的事。 既然这正主已经卸下伪装了,那之后的事情也就简单了,不必急在这一时。许辛阳开口对李庆福说: “既然李小姐已经醒了,想必李老爷你之前的所求也就不作数了。我们能做的已经做完,杜神医会帮着医治李小姐直到痊愈,如此,今日我们就先告辞了。” 李庆福现在对许辛阳已是满心的感激,他起身走到许辛阳跟前,感恩戴德地说: “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侠士才好。我这府中也没有什么奇珍异宝,明日一早我就让人将金子送到听风楼去,请侠士一定一定要收下我这点微薄的心意。” 许辛阳这回没拒绝,他等着杜青叶收拾好东西,两人转身便要离开,却听李玉娥出声叫住了他们。 “两位请留步。” 许辛阳站住脚,好像正等着她开口一样。 “李小姐还有话说?” 李玉娥倚靠着床柱,柔柔弱弱地开口道: “两位救命之恩,月娥没齿难忘。既然我已经醒来,那便不敢劳烦神医总来府上跑这一趟,请神医告知地址,月娥自当亲自上门治病。” 杜青叶和许辛阳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 还算这姑娘有点脑子,若是在李府治病,李庆福爱女心切,自然要时时在一旁看着,那她日日的针灸,可是一针都少挨不了了。 虽然李玉娥这样说了,但是李庆福怕她身体虚弱,并不想让她折腾。 “月娥,你这身体刚有好转,不宜累着,还是我多付神医些诊金,劳烦神医几趟吧。” 李玉娥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爹,神医来咱们府上诊病,必定带不全各种药材,我自己去更方便些,也许会好得更快呢。” 李庆福想了想,勉强同意了。 “好,那爹陪着你去。” “不用了,爹,府上事情多,事事都要你操心,女儿不想让你太累。有吴叔叔陪着我去就行了,他也是大夫,与神医交流起来也更容易些。” 吴培垚走到李庆福跟前,开口道: “我陪着小姐去,老爷放心吧。” 李庆福内心挣扎半晌,才点点头说: “那好吧。” 他走到杜青叶面前,拱手道: “那就麻烦神医了。” 杜青叶摆摆手。 “小事。既然如此,那两位明天就到慈仁堂找我吧。” 然后他看着吴培垚,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李小姐手上的银针就交由吴大夫来取了,记得啊,必须得够了一个时辰,差一点可都不行哦。” 说完,他和许辛阳便在吴培垚杀人般的目 分卷阅读211 光中施施然离开了。 而倚靠在床上的李玉娥,趁着李庆福转身的功夫,拿着手中的金钗,在被子上狠狠地划了一道口子。 为什么总有这么多碍事的人,非要来挡我的路。 神兽卷·鹿蜀 清晨的慈仁堂如往常一般清静。 杜青叶拨着算盘珠子认真地拿着账本算账,陈家乐坐在一旁看一本厚厚的药典,许辛阳坐在他身边,陈家乐遇见不认识的字词时他便指导一番,和谐得很。 不过这种清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八人抬的轿子停在了门前,五六个婢女前呼后拥,有掀轿帘的,有端着茶的,有捧着点心的,众人像伺候八十岁的老太太一般伺候着李玉娥下了轿。 竟然还有一个专门撑伞的,生怕这三步远的路程,会让她们家小姐被一早的阳光给晒晕了。 李庆福自己没来,倒恨不得让府上所有人都来陪着他这个宝贝闺女。 许辛阳默默地戴上了面具装高冷,杜青叶把手中的账本和算盘交到陈家乐手里,打发他去了后院。 李玉娥走了进来,四处看了看,顿时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我当神医的地方有多贵气呢,原来就是个破落的小药铺。” 杜青叶笑着说: “贵不贵气只是外表,治得好病就行了。不知李小姐的手指还疼不疼了?” 说起这个李玉娥就一肚子的气,她一甩手让身边的人都出去,然后走到杜青叶的跟前,盛气凌人地说: “我正是来找你算账的,一个小小的大夫,竟然敢故意用针伤我,也不看看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许辛阳面色一沉,一拍桌子便要起身,杜青叶却握住他的手腕没让他动,仍然笑呵呵地说: “小小大夫都敢害人性命,我不过扎了几针而已,比你们可差远了呢。” 说着,他看了看站在李玉娥身后,眼睛总是瞥向后院的吴培垚。 “若是聪明人,就该知道有些人能动得,有些人却是死也动不得。” 吴培垚进来后就看见了陈家乐,他不知这孩子是杜青叶的什么人,但是能在这里自由出入,一定很重要就是了。他现在心中想的,就是在迫不得已时能不能抓这孩子作为要挟的筹码,没想到竟一下被杜青叶看穿,先给了他一个警告。 杜青叶真心为有这样的同行感到耻辱。 “行医的做到你这份上,真是欺师灭祖。” 吴培垚黑着脸看杜青叶,却没有出言反驳,倒是李玉娥觉得被说得没了面子,抬不起头来了。她看着吴培垚,厉声道: “你怕他做什么,他一个卖药的还能翻了天不成!” 说完,她又看向许辛阳,好在她还有点脑子,对山海阁的人留着一丝畏惧。 “我知道你是山海阁的,我也无意与你为敌。你们既然已经看出来了,我索性实话实说了。我的病是装的,我家的事情也是我做的,但这些和外人没关系,希望你们也别多管闲事了。” 许辛阳看她的样子,只觉得可笑至极。 “就凭你,也配说与我为敌?” 李玉娥的脸立马垮了下来。 “我给你三分面子,你可别欺人太甚了!” 许辛阳性格温和,待人接物从来都是以礼先行,哪怕是他之前烦透了的李庆福,他都能忍着和他好好说话。这还是第一次,他面对着一个人,直接有了咄咄逼人的气势。 许辛阳站起身来,开口道: “就是欺你,你反抗一个给我看看?” 李玉娥咬了咬嘴唇,一跺脚就转过身去,拉着吴培垚的袖子说: “你就看着他们这样欺负我!” 吴培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别生气,我们有话好好说。” “是他们不好好说的,你没见他句句针对我啊!” “何必一般见识,我们问心无愧就好了。” 看这两人的样子,能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叔叔那样简单? 许辛阳突然觉得自己的愤怒毫无意义。 路遇恶犬乱吠,难道还真的对着喊回去,与个畜生争个高下? 许辛阳重新坐下,他斟了两杯茶,和杜青叶自顾自地喝着,不再理会那两人。 等到吴培垚把李玉娥哄好了,杜青叶一只手撑着脸,已经昏昏欲睡了。 吴培垚丝毫没觉得两人的行为不合时宜,他将椅子用袖子擦干净,让李玉娥坐好,这才开口道: “玉娥年纪小,说话有不中听的地方,还请多多见谅。我知道你们二位不是寻常人,所以今日我们来没有任何不敬之意,只是想将事情说开了,自此后两不相干,各走各路。” 杜青叶打了个哈欠,问许辛阳: “你今年多大了?” 许辛阳转着杯子,开口道: “还有三个月就二十一了。” 杜青叶点点头。 分卷阅读212 “哦,年纪也还小嘛,那你说话怎么能这么中听呢?这不是你这个年纪该会的事情嘛。” 许辛阳笑着说: “自小师父就让我做个有教养的人,铭记于心,时刻不敢忘。” “原来是这样啊。” 两人一唱一和的,不管李玉娥涨红了的脸色,指桑骂槐说得开心极了。 吴培垚心中气结,却仍是强忍了下来,开口道: “如果二位仍难释怀,我愿代玉娥给二位道歉,请……” 许辛阳不轻不重地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冷笑着开口道: “一个小小大夫算是什么东西,竟敢替代堂堂李家大小姐?” 这是把李玉娥自己说的话全部还回去了。 吴培垚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发作。 “我与玉娥日后是要结成连理的,不知以她未婚夫婿的身份,够不够格代替她?” 李玉娥二十未到,吴培垚已四十出头,两人有这等不寻常的关系,也不知李庆福知道了,心中会作何感想。 杜青叶假装惊讶地捂住了嘴。 “哎呀,我说你怎么心甘情愿地供这小姑娘驱使,帮她下药装病,原来早就勾搭在一起了啊!” 李玉娥伸手指着杜青叶,怒声道: “你放什么狗屁!” 杜青叶忙歉意地说: “真是对不起啊,我这乡野土郎中说话粗鄙,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可千万别见怪。” 说完,还颇为讨好地笑了笑。 这道歉可谓是十分有诚意了。 李玉娥却气得手都抖了起来,许辛阳见着刚刚的气已经尽数出了,此时内心舒畅,终于想谈点正经事了。 “我也很想和你们再没有任何交集,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清楚。” 吴培垚按下李玉娥的手,开口道: “我们既然能来,也就不怕说清楚。” “好,那先请问,李小姐你为何要自导自演这样一出戏?” 李玉娥斜着眼看他,面无表情地说: “这还不明显吗,杀人啊。” “利用你父亲对你的爱护,杀了他原来的六位夫人?” 李玉娥猛地一拍桌子。 “她们也配叫夫人?不过就是我爹买回来的小贱人而已,连叫她们小妾都是玷污了这两个字!” 李玉娥恨意滔天,无怪于那几位死的那么凄惨了。 吴培垚在一旁轻声开口道: “夫人是在三年前去世的,想必你们也听说了,突患疾病不过是表象,她是被另外六个人合伙毒死的。” 许辛阳皱了皱眉头。 何至于做出如此狠毒之事? 说起母亲,李玉娥眼中含泪,说出来的话更加恶狠狠了。 “就因为我娘让她们生不出孩子来,她们就一起将我娘毒害了。哼,一群青楼出来的□□,能生出什么好东西来,我娘是保着我们李家后代血脉的干净,她们还妄想着要母凭子贵,将我娘挤下正妻的位置,我呸!” 这大户人家的勾心斗角,可能说不出谁对谁错,但是光听着就让人觉得够恶心了。 许辛阳可不想对这些事情做些评论,他接着问道: “但是死的五位中,有一位是你父亲新娶的,她并未害过你母亲,你又为何将她置于死地?” 这一位就是王海瑶的表姐,严格说来,山海阁接这档子事情,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 李玉娥伸出手指拭去眼角的泪,看向许辛阳,突然妩媚一笑。 “对啊,她是没害过我母亲,可是谁让她贪心不足,真的怀上了我爹的孩子呢。” 李玉娥轻轻挽住了吴培垚的手臂,开口道: “培垚一时不察,让那小妮子把避孕的汤药给倒了,若不让她死,难道还真的生出个弟弟妹妹来,分我们李家的财产,和我爹给我的这点宠爱?” 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掩着嘴笑出声来。 “正好是大冬天的,她非要不知死活地出去看什么梅花,结果寒气入体了。啧啧,她最后要死的时候脸都青了,还抱着肚子,求我去找大夫给她看一看呢。那是多嫩的一张小脸啊,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可惜再也看不到了。” 吴培垚轻叹了一口气,却不知为何刺激到了李玉娥,只见她瞬间变了脸色,眼睛都红了,指甲深深地掐进了吴培垚的肉里。 “你叹什么气,可惜了?怪我狠毒了?若不是你没给她喂了药,她现在也像另外几个一样,好吃好喝地养在李府呢,根本不会有那样的下场,你少给我在这猫哭耗子假慈悲!” 吴培垚胳膊都被掐出了血印子来,但是他却没拉开李玉娥的手,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从来没觉得你做的事情是错的,不然也不会一直帮你了,你说对不对?玉娥乖,不要胡思乱想了。” 李玉娥仍横眉怒视 分卷阅读213 着吴培垚,本以为她会不依不饶地再度发作,却没想到她在吴培垚的安抚下竟真的慢慢安静了下来,不再言语了。 神兽卷·鹿蜀 许辛阳真是有点看呆了。 “李小姐果然……好性格。” 吴培垚语气沉痛地说: “任谁亲眼看见自己的母亲被人强制着灌了□□,父亲却喝的醉醺醺听信谗言,都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不论她做了什么,都是被逼迫至此的,还请两位嘴下留情,莫要再阴阳怪气了。” 吴培垚这般理解李玉娥,也难怪她不顾二十几岁的差异和他在一起了。 古人说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个大王八,诚不欺我也。 许辛阳无语地看向杜青叶。 前辈,这是哪位古人说的? 杜青叶淡定地喝了口茶。 一位姓古的老人。 许辛阳耐心地等着李玉娥完全冷静下来,才又开口问道: “你为了报仇,要将杀害你母亲的凶手一网打尽,凭你的头脑完全可以另想办法,为何还要编造莫须有的故事,再将无辜的姑娘牵扯进来?” 李玉娥转头看着他,开口道: “她们无缘无故地死了,难道我爹不会怀疑吗?我才没那么傻,主动引火上身呢。再说了,我爹那么喜欢女人,等到她们都死了,我爹总是要另娶新人的,既然最后结果都一样,为什么我不用这种方法来达成目的,一举两得呢?如今多好,所有人都当她们的死是意外,我爹还是一样疼爱我,一切都没什么不一样。” 许辛阳不想再接着问下去了。 现在的李玉娥已经执念太深,或者她是从出生开始,每日看着母亲和她父亲的其他六位妾室暗地里不干不净地斗法,就已经无药可救了。她的心整日浸淫在阴谋诡计中,早已无法再像正常人一样思考问题。她渴望李庆福的关怀,不惜给自己用药来装病,这不也是想证明在李庆福的心里,她到底有多么重要吗? 人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而这可恨之处,也是因为她曾经确实可怜过。 许辛阳往后靠在椅子上,终于温声说了一句话。 “你们走吧。” 李玉娥皱着眉头看他。 “你又想做什么,直接说清楚。” 许辛阳耐心解释道: “你我之间没有交易,我想知道的事情也都知道了,从今以后我们再无瓜葛,请吧。” 李玉娥仍是怀疑地看着他。 “真的?” 许辛阳点点头,面具下的神情十分认真。 “真的。” 虽说这是这两人来此的目的,但是真出现了这样的结果,竟还挺让人难以置信的。 吴培垚拉着李玉娥站起来往外走,两人一步一回头,生怕许辛阳会在背后使出什么阴招来。 结果许辛阳和杜青叶低声说着话,根本没理他们两个。 等到他们再次前呼后拥地走远了,杜青叶才对着通往后院的门开口道: “出来吧。” 门打开了,陈家乐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赫然是瘫坐在地上,早已没了精神的李庆福。 李玉娥昨日刚醒来,今日就要出门治病,李庆福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最终把要处理的事情推给了管家,亲自来了药铺。也就是李玉娥刚把所有人都轰出去的时候他便到了,正疑惑着为何不留人在屋里伺候,就有一个小孩来叫他,说有人在后院等他。李庆福跟着陈家乐来了慈仁堂的后院,自然的,李玉娥说的话,他一字一句都没落下,全部听到了。 许辛阳走到李庆福身边,直接盘腿坐下了。 “我不懂你此时的心情,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虽然我说了不会再管李府的事情,但是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被拉进你们家的深渊。” 李庆福呆坐着,好像什么也听不进去。 许辛阳也不管,自顾自地接着说: “在很多男人眼中,娶妻只是为了生子,为了给自己找个洗衣做饭照顾一家老小的人,烦了就打骂几下,心情好了就温香软玉,解了心中烦闷,舒服了身体疲劳,还不用花钱,合算得很。你在买那些姑娘入府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吧?她们在你眼中是可以用金子来等价的货物,李小姐今晚说的话中有一句我倒是很赞同,就算你所有妾室都死了有什么关系呢,你会买新的回来呀。” 李庆福摇晃了一下身子,眼中越发浑浊了。 “我喜欢一位姑娘,之前她家中遭逢巨变,所有人都以为她撑不住,可就是在众人看笑话的眼光中,她硬是一肩挑起了偌大的家业,给了那些看笑话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在我的眼中,她温柔可人,却又坚强独立,我想娶她,不是为了占有,而是想在她身边替她分担,让她能够不那么辛苦。平等的感情才能长久,唯一的爱恋才能永恒,只是这个道理,你这一生都不会懂了。” 李庆福突然抬起手,重重地打了自己 分卷阅读214 一个耳光。 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许辛阳没有拦着,直到李庆福把自己的脸打肿了,这才放下手,嚎啕大哭起来。 “是我的错,都怪我,都怪我啊!” 许辛阳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想说这么多废话,但是看李庆福刚刚的样子,很明显就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无法思考,若不让他发泄出来,没准哪一根筋搭错了,这人就疯了。 好在说了这么一大堆,终于有一句说中了李庆福的心事,让他缓过来了。 许辛阳站起身来,就见杜青叶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看来老书呆子教了你不少嘛,你这一席话可比我这个神医扎针用药管用多了。” 许辛阳谦虚地笑笑。 “前辈谬赞了。” 杜青叶放下手,突然神秘兮兮地问: “小子,你看中的姑娘,是哪家的啊?用不用前辈我传授你几招?” 许辛阳蓦然收回了笑容,低头对李庆福说: “李老爷哭完了就回府吧,希望你的家事,不要再找到山海阁来了。” 然后他看看杜青叶,开口道: “前辈忙着,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后步下生风,迅速离开了。 杜青叶拉下脸来,也不管李庆福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直接让陈家乐把他轰了出去。 小书呆子嘴还挺严,说说能怎么样啊,真是小气。 杜青叶不知道的是,许辛阳的师父走之前叮嘱他的百八十件注意事项中,专门有一项就是针对杜青叶来写的。 原话是这样的: 身体受伤可到慈仁堂寻鯥鱼,借着身份之便顺些防身□□也未尝不可。只有一点,若他要因风花雪月之事为你出谋划策,切记离他远远的,他是个万年老光棍! 听说皇上新派遣的县官大人近日就要走马上任了,临溪镇不知是不是又要变一次天了。 不过临溪镇是半个江湖之地,还乐得没人管制,所以人们对这件事兴致缺缺。 大家现在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李府的事情。 哪个李府? 你还不知道呢,就是那个娶了十二房小妾,被折磨死五个,还被劫走了一位的那个李府啊! 也不知那李老爷是撞见什么鬼神了,竟突然转了性子,把府中剩下的六位都给遣走了,全部写了休书,不耽误她们再行婚配,还每人给了一大笔钱,看起来都够下半辈子用的了! 有人说啊,还见着李府有天晚上偷偷地扔了一个人到乱葬岗,好像是他们家的大夫,浑身都是血浆,面目全非的,认了好久才认出来呢。 还有那李家小姐,之前都没传出来过她的消息,也少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怎么突然就听说她疯疯癫癫的了呢?不过这李老爷就她一个女儿,不管怎么样,肯定也是捧在手掌心,这辈子都衣食无忧了吧。 许辛阳坐在茶馆,听着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心中五味杂陈。 李府的人命,那些胎死腹中的孩子,李庆福最终还是都算在了吴培垚的头上。 也可能是怕他和李玉娥的事情传出去,败坏了他李家的门庭吧。 吴培垚死了,李玉娥本就不稳定的情绪再度被刺激,疯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不管怎样,李府的事情结束了,那里再没有了无故枉死的冤魂,只剩下了呆呆傻傻的李玉娥,和守着她孤独终老的李庆福。 世事无常,着实令人唏嘘。 “想什么呢?” 许辛阳的思绪被打断,他抬头看见陆芷兰,露出了个春风化雨的微笑。 “想该给你点什么茶,能不能正中你的喜好。” 陆芷兰坐到他对面,指了指他的茶杯说: “和你一样就行。” 许辛阳让小二重新上了一壶热茶,给陆芷兰倒好,开口问道: “最近累不累?” 陆芷兰喝了一口茶后觉得浑身舒畅,满身的疲惫也渐渐消失了。 “都走上了正轨,轻松许多了。” 自打姜四月告诉了陆芷兰曹景明已死的消息,陆芷兰终于解开心结,整个人都开朗了许多。她时常去书塾转转,和许辛阳两人偶尔会约着出来喝茶,这样的生活平淡无澜,让她觉得还挺不错的。 想到这几天听到的消息,陆芷兰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我听有人说,平等的感情才能长久?” 这些天杜青叶闲着没事,为了打听许辛阳爱慕哪个姑娘,把听风楼闹得鸡飞狗跳,每天都要把许辛阳那日说的话说上几遍,试探这个试探那个,就差自己写封信放到暗室里找人查了。陆芷兰听说这事后心中一动,今日看见许辛阳,不自觉地就问了出来。 许辛阳看着她,目光温暖且坚定。 “没错,唯一的爱恋必能永恒。” 两人就这样静坐着,对视半晌,便默契地同 分卷阅读215 时笑了。 绿叶满枝,蝉鸣初响。 夏天,就要来了。 ——《鹿蜀卷·完》 凶兽卷·雍和 又东南三百里,曰丰山。有兽焉,其状如猿,赤目,赤喙,黄身,名曰雍和,见则国有大恐。 ——《山海经·中次十一经》 傅亦寒是习武之人底子好,没用多少时日,受的伤就好了九成,除了右手腕暂时还不能用力,其他已经全无大碍。今日包子铺关门关得早,姜四月惦记着傅亦寒,进家门前一转身便先进了傅亦寒家的院子,等到姜明昊回头时,她已经关好大门不见人影了。 姜明昊觉得,自己婉拒了秦晗要一起出去走走的建议,真是个不明智之举。 本想趁着今天回家早跟姜四月说说她小时候被劫持过的事情,姜明昊近日越来越频繁地梦到那件事,他的心中七上八下的,总是觉得不安。可现在看来,今儿个八成又说不成了。 姜明昊叹了口气。 罢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了,明天再找时间吧。 姜四月是不知道姜明昊心里想了多少事情才开门回的家,她想着一会儿再炖个猪蹄给傅亦寒,以形补形能够恢复得快一些,推开屋门就看见乔向羽带着围裙,正端着一锅骨头汤往桌上放。 “公子,今天是杜仲龙骨……汤……” 他眼角余光瞥见姜四月,立马话锋一转接着说: “……饭馆老板说这是最补的药膳了,已经热好了,公子请用吧。呀,夫人……姜姑娘你来了,正好陪着公子喝一点啊!” 姜四月倚着门框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说: “这就是你们说的,两人都不会做饭?” 乔向羽觉得有必要再开口解释一番,却听傅亦寒对他说: “你先去吃饭吧。” 领教过姜四月的厉害,乔向羽觉得解释这种事还是让公子自己来更好一些。 “属下告退。” 说完,他一边解着围裙,一边快步走了出去。 傅亦寒看着姜四月开口道: “四月,你过来点。” 姜四月站着没动,只是盯着他。 傅亦寒心中默叹一声。 只好使出杀手锏了。 傅亦寒勉强用右手拿起勺子,试图把汤盛进碗里,可是手却吃不住劲一直抖,等到了碗边,一勺汤也洒的没剩下几滴了。 傅亦寒却不在意,他一点一点地盛,直到盛满了一碗,他便把碗推到了一边,对姜四月说: “来尝尝小乔的手艺,只是我的手不够利索,洒了满桌了。” 他笑得云淡风轻,却在低头的一瞬神色哀伤。 姜四月恨恨地叹了口气,走到傅亦寒身边坐下,用空碗盛好一碗汤,没好气地放在他面前,开口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你的左手好用着呢,却偏偏要用右手来给我看。” 傅亦寒伸手握住姜四月,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神色。 “就算这样,你不还是心疼了吗?” 姜四月看着傅亦寒脸上得逞的笑意,板着脸说: “我可是记得有人说过,就算有事迫不得已隐瞒我,却是绝不会骗我。” 傅亦寒从善如流地说: “小乔留着这手艺一直没让我知道,要不要我帮你教训他?” 姜四月冷哼一声。 “男人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我还是重新考虑考虑好了。” 眼看着已经到手的媳妇要走,傅亦寒只觉得头疼得紧。 当初为了多见姜四月几面才去蹭的饭,早就把说小乔不会做饭这事忘了,谁知道事后被发现竟然还能这么麻烦? 傅亦寒看着姜四月,十二分真诚地说: “我错了。” 姜四月头一次从傅亦寒的脸上看见这种可怜兮兮的表情,就像刚出生的小奶狗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等着人喂奶,真是让人想□□一番。 事实上,姜四月也真的这么做了。 她伸手捏了捏傅亦寒的脸,冷着声音道: “先吃饭,一会儿再跟你算账。” 傅亦寒也是头一次遭到这种对待,愣愣地说: “哦。” 然后两人就默不作声开始吃饭。 姜四月吃着饭也便渐渐消了气。她知道傅亦寒是为了多见她几面才说了谎话,她真正觉得生气的是,自打傅亦寒受伤之后,她就总怕他吃不好饭恢复得不好,结果他竟然有个专门的厨师,害她每天提心吊胆的。 姜四月想着想着,咬牙切齿地吃了块排骨。 还真挺好吃的。 吃完了饭,姜四月将碗筷收拾下去,重新坐在了傅亦寒身边。她抬起傅亦寒的右手,里面断骨早已接好,却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复如初。 “杜老板怎么说?” 傅亦寒本想再卖个惨博个 分卷阅读216 同情,可想到姜四月刚刚原谅了他,万不可在这个关头继续招惹她,便老老实实地说: “半年之内不要拎重物,不要使剑,腕力能恢复九成,剩下一成就要等以后慢慢来了。” 即便如此,仍是逃不过阴天下雨那种蚀骨钻心的疼。 “亦寒,这种事,以后不要做了。” 傅亦寒看着姜四月,知道自己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自从地宫出来后,傅亦寒一直专心养伤,姜四月兼顾着包子铺和山海阁的事情,两人见面的时间都不多,自然没有机会好好说说话。不过这样也是好的,忙碌起来姜四月就不会想着傅亦寒这伤是怎么来的,不会挂心,不会愧疚。 可这些只不过是傅亦寒美好的愿望罢了。 姜四月怎么会忘呢,她把手都挖出了血来才等到的这个人,她倾尽全力为他哭过的这个人,她害怕一松手就消失了的这个人。 傅亦寒轻轻抚过姜四月的头发。 “我不能说这和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但是你要知道,我的身份,我和段长明的关系,就算你没有牵涉其中,这事我也是要管的。能得到你时时的在乎和关心当然是好的,可我希望这是因为你喜欢我,而不是因为你对我有愧。” 姜四月抬头看着傅亦寒,他的眼中柔情似水,让人沉溺其中,甘心深陷。 “有喜欢,也有愧疚。若不是我,你怕是会有更周密的计划,也就不会落得这一身的伤。” “四月,这是应该的。” 傅亦寒直直地望着姜四月,接着说: “从我们在一起那天开始,我的命脉便已经交到了你的手中,对你好是应该的,替你分担也是应该的。你是山海阁的阁主,我是神捕之子,以后我们遇见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也可能会越来越凶险,受伤更会是家常便饭,若是我们互相之间总是怀着这种感恩和愧疚在一起,那样是不会长久的。四月,我爱见你心疼我的样子,可是我不想让你在看见我的手腕时,只能想到地宫那一日的事情。以后的路还长,我们依靠的是彼此的爱,别让这些无谓的事情成了你的心魔。” 傅亦寒说的没错,姜四月每次一想到他伤着的手腕,愧疚和心疼便一起侵袭而来,真的快要成了她的心魔了。也许会有人觉得,傅亦寒为了自己的爱人,这样做是理所应当,可是姜四月却没办法将这件事轻易放下。 “你用剑的时候那么利落,以后却不知还能不能那样……” “四月,我的左手同样利落,你该相信我,也该相信杜老板的能耐。” 姜四月只觉得自己最近怎的这样爱哭,不争气的眼泪盈在眼眶,又快要落下来了。 “嗯……我能想通的,你给我点时间就好……” 傅亦寒最见不得姜四月的眼泪,他用手蒙住姜四月的眼睛,开口道: “你这样子,让我的心又添了新伤了。” 姜四月拿开他的手,顶着鼻音嗔怒道: “说几句话就没个正形。” 你当我是在说玩笑,可你不知道,这才是我的心里话。 傅亦寒看着她,轻笑着说: “实在觉得心中难过,过来亲我一下,我的伤就好得快些了。” 这本是傅亦寒说来让姜四月开心一下的,并没想过依照姜四月那么薄的脸皮真的会做出什么。可令傅亦寒没想到的是,姜四月竟真的认真端详了一下,然后双手捧住他的脸,一口亲在了他的脸颊上。 亲完之后,姜四月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她抿着嘴,支支吾吾地说: “就就就就当做镇痛的药吧。” 说完赶紧把脸别到了一边。 傅亦寒抬手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脸,那温暖的触感仍在,就好像轻风裹挟而来的细雨,轻柔地打在脸上,也荡漾在了他的心间。 “可镇痛药,不该是这样用的啊。” 瞅着姜四月愣神的当口,傅亦寒抓着她的胳膊一用力,直接把她抱在了怀里。 姜四月坐在傅亦寒的腿上,与他脸贴着脸,更加不知所措了。 “你这是做做做做什么?” 说着便要起身,可傅亦寒却使劲箍住她的腰,不让她动弹半分。 傅亦寒贴着姜四月的耳朵,轻声道: “教你怎么用药才能镇痛。” 接着一偏头,便准确无误地噙住了姜四月的嘴唇。 姜四月何曾有过这种与人亲密的经验,她退也退不得,只得闭起眼睛,手指抓紧了傅亦寒的衣襟,睫毛轻颤,不知该如何是好。 傅亦寒感受到姜四月的紧张,他的手顺着姜四月的脊背一下一下轻抚着,唇下也轻柔起来,让姜四月慢慢适应着他的节奏。 姜四月逐渐放松下来,她的手轻轻攀上了傅亦寒的脖子。傅亦寒充分感受到了这来自姜四月的鼓励,他把姜四月抱得更紧,进攻也开始猛烈起来。 难舍难分间,姜四月含糊着说: “别得寸进尺啊。” 分卷阅读217 傅亦寒答应着,可并未收敛半分。 “小心你的手。” 傅亦寒轻咬了一下姜四月的下唇,开口道: “我的左手也好用得很,你只管专心,不必担心。” 凶兽卷·雍和 姜四月直到回家之后,心脏还是在扑通扑通乱跳,怎么也平息不了,姜明昊给她留了饭她也顾不上理会,径直回到房中关紧了门。 姜明昊对她每次见了傅亦寒之后就莫名害羞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他收拾好东西也回房休息,只是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后,还是披衣下床,出去敲了姜四月的门。 “四月,你睡下了吗?” 姜四月哪里睡得着,她一闭上眼睛就想起傍晚时分与傅亦寒那个的吻,她把脸埋在被子里,红得都要滴出血来了。 “没有呢,师兄有事吗?” “咱们聊聊天吧。” 姜四月觉得自己继续这样下去一定会彻夜不眠,出去吹吹风也是好的,她找了件外衣穿上,开门走了出去。 姜明昊去厨房沏了一壶热茶,端着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姜四月用手拄着脸,嘴角含笑,目光游离,和中邪了一般。他伸手摸摸姜四月的额头,热得他手一抖。 “四月,你发烧了?” “没有。” 姜明昊又试了试,确定这孩子真的是病了。 “走吧,去慈仁堂看看。” 自从姜四月中了一回毒之后,姜明昊总觉得她的身体不如原来那么健康,连打个喷嚏都害怕是什么大病的预兆,紧张得很。姜四月拿开他的手,开口道: “师兄,我真的没病,不然等到明早再看,要是还有一丁点热,我半句话都不说就去找杜老板,怎么样?” 姜明昊不放心地盯了她好久,勉强点点头。 “好,明早若还是这样,你可不能再找借口了。” 姜四月赶紧拉着他坐下。 “一定一定。” 初夏之期,夜晚暑热之气不盛,坐在院中喝杯热茶,顿时觉得通体舒畅,神清气爽。姜四月闭着眼睛吹了吹风,心中的燥热之气消了些,她看着身边低头不语的姜明昊,开口问道: “师兄,你想跟我聊点什么?” 姜明昊手里转着杯子没作声,姜四月恍然大悟道: “是不是关于秦晗?我看这姑娘很不错的,我没有任何意见,师兄你就大胆地……” 姜明昊出言打断了她的话。 “四月,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被人劫走了?” 那是姜四月因为胭脂的事情去了青烟楼,恰巧遇见傅亦寒回来晚了那次。 姜四月以为姜明昊是害羞了所以故意岔开话题,便随意答应道: “记得,怎么了?” 姜明昊抬头看着姜四月。 “那件事情是真的。” 姜四月愣了片刻,她知道姜明昊不爱开玩笑,更不会拿她的事情胡说八道。她放下手中的茶杯,皱着眉头问道: “师兄是说,我真的被人劫走过?” 姜明昊轻叹一口气,将当年的事情从头说起来。 “那是你四岁的时候,有一次山海阁接了一桩大任务,师父带了几位山海兽去,留我在家看着你。大概第五天的时候,你吵着非要去找他,我拗不过你,只好带你去了街上,想给你买点好吃的哄哄你,可谁知只是付个钱的功夫,你就不见了。” 姜四月对这件事半点印象都没有。 “虽然我那时只有四岁,但若是陌生人带我走,我应该会有些记忆,可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姜明昊开口道: “师父从小就教过你,不认识的人决计不要跟着,所以你不见了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是有人盯上了你,把你掳走了。我不敢耽误,直接跑去了听风楼找人帮忙,师父那时刚刚回来,其他十一位山海兽也都在,大家都很严肃,好像在谈论什么事情,听说你不见了之后,师父特别痛苦,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那样的表情。他握紧手中的剑,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万般错,便错在不该与你相识’。” 姜四月仔细琢磨着这句话,这其中的意味深长,让人疑惑更甚了。 “这么听起来,劫走我的人,还是个和我爹关系不错的老相识?反目成仇后拿我报复我爹?” 姜明昊将杯中凉茶倒了,拿着空茶杯顺手摩挲着。 “也许是吧,那时我年纪也小,因为弄丢了你心里慌张,根本顾不得他们后来都说了什么,只知道师父独自一人出去寻你,三日之后才带回了昏睡不醒的你。” “然后呢?” “你身上没有伤痕,也没有内伤,只是一直昏睡,滴水不进,偏偏又没有其他症状,杜老板不眠不休三日也没有查看出来是因何所致。就这样提心吊胆过了一个月,你才终于醒了,不过醒来后的你 分卷阅读218 完全不记得此事,只记得我带你买吃的不小心睡着了,这一个月就在你的身上完全缺失了。” 姜四月以为自己活过来的这十几年平平顺顺,却没想到竟还有过这样的一段危险。 “既然你不记得,这件事就没再提过,全当它没有发生过。可是近一个月来,我开始频繁地梦见这件事,总觉得心中不安。四月,这不是好兆头,你自己要时时小心才行。” 姜四月仔细回想了一下最近身边发生的事情和出现的人,并没有人来刻意接近她,也没有太过不合理的事情发生。 “我知道了,师兄也自己小心。” 姜明昊点点头。 “好。四月,你别怪师兄啰嗦,你或许以为我是杞人忧天,但是世事无常,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师兄把你丢过一次,不能再丢第二次了。” 姜四月被劫持之后,姜明昊每日都活在愧疚之中。即便姜天地说了这件事不怪他,他也受不了姜四月跟在他身边,却让人悄无声息地带走了。那时姜四月昏睡,他每天守在床前看着,他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眼看着熬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比姜四月还要像个了无生气的人。 同样的事情,绝不能再发生了。 姜四月拍了拍姜明昊的手。 “师兄,我会把这件事好好记在心里,任何时候都不会放松警惕,你放心吧。” 姜明昊的眉头却仍未舒展开来。 “这件事情针对的是山海阁,最近的任务你也要多留神。” “不是我爹的仇人吗,怎么会牵涉到山海阁?” “因为那时被劫走的不止你一个,你只是活下来的那一个。” 姜四月的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谁?” “钱掌柜的儿子,钱小宝。” 姜四月倒吸了一口冷气。 怪不得,怪不得钱金贵对孩子的事情讳莫如深,像是谁也说不得的禁忌。 “这又是怎么回事?” “具体的我不清楚,我只记得师父回来的时候,背上背着你,怀中抱着钱小宝。你只是昏睡,可是钱小宝已经脸色青黑,死去多时了。” 姜四月心中突然烦躁不已,她胡乱地抓了抓头发。 “竟然还有人和我一起被劫走?我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姜明昊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开口道: “也许你从被劫走那一刻就昏睡过去了,不记得是很正常的事情。钱小宝比你大上几个月,顾忌着你们年纪小也没有带你们去过听风楼,只是在私下聚会时见过几面,你印象中没有他也不奇怪。” 可姜四月却不这么认为。 她的记性很好,好到在她三岁时就去世的娘亲,她仍记得她的模样。若是她身边真的出现过钱小宝这样一个年龄相仿的伙伴,她断不可能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地方,是姜明昊不知道的。 姜四月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怪圈中。 这件她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她不记得,所有人都在用她年纪小的原因来帮她解释,可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和年纪没有关系。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师兄妹两人心中各怀心事,在外头一坐就坐到了深夜。等到凉风乍起,姜明昊才缓过神来,对姜四月说: “时候不早了,睡去吧。” 姜四月点点头,起身的时候开口道: “师兄,我确实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明早我去慈仁堂找杜老板看看,你先去包子铺开门吧。” “你可算是对自己的身体上心了,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姜四月摇摇头。 “只是有点头疼,你陪着我去倒显得我太娇贵了,我自己就行。” 姜明昊想了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又嘱咐姜四月晚上睡觉别贪凉不盖被子,这才放心地回房了。 姜四月回到房间后静静地躺在床上,许久都没能入睡,等到天边已经发白了,她才将将有了困意。不到一个时辰,姜四月流着冷汗从梦中惊醒,她睁开眼睛看着房顶,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姜四月很少做梦,几乎不做噩梦,可刚刚那短短的一觉,她却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直到醒来仍惊惧不已。 姜四月梦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她在一间布满了蜘蛛网的破房子里,胖胖的小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可那房子仿佛没有尽头一般,看起来近在眼前的墙壁却一直触碰不到。 突然间,墙壁上浮现出了一张巨大的人脸来,他的眼睛黑洞洞地凹陷下去,面容扭曲,张开嘴的时候獠牙尽显,上面都是血淋淋的粘液。 他的声音遥远又空洞,可是却带着一丝魅惑,让人抗拒不得。 他说: “四月,过来。” 凶兽卷·雍和 清晨,杜青叶打开药铺的门,还没等伸个懒腰呼吸 分卷阅读219 一口新鲜空气,先被台阶上坐着的人吓了一跳,等他看清这人是谁时,独自在门前纳闷了许久。 难不成山海阁是把办公的地方挪到他这药铺来了? 姜四月一言不发地进屋坐下,什么也不做,只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看人。杜青叶也没主动跟她搭话,直到好不容易来了个买药的,竟然被姜四月的眼神生生吓走之后,杜青叶才觉得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他放下手中的账本,叹了口气说: “小阁主,我有哪里得罪了你,你直接跟我说就好,我虽然一大把年纪了,但也不是有错不改的人,对不对?还是阁中又有什么案子需要我帮忙了?算了,这回我一分钱不要,白干,行不行?” 姜四月疲惫地揉揉眼睛。 “杜老板别多虑,我只是没睡好。” 杜青叶顺手抓过她的手腕,仔细摸了摸脉,开口道: “脉象短直,气沉下焦,显然是惊惧之症。” 杜青叶放下手,表情也严肃起来。 “遇见什么事情了?” 姜四月没回答,只是反问了杜青叶一个问题。 “杜老板,有没有一种药是能抹掉人的记忆的?” 杜青叶点点头。 “有啊,以前江湖中流行一种叫做‘忘忧’的药,便是服用过后能让人失去记忆,一切都重新开始。不过那药用后凶险,剂量稍有偏差便可令人失智,已经不见了多年了。” “那有没有能消去片段记忆的?” 杜青叶双手抄着袖子,看着姜四月问道: “不知小阁主说的片段记忆,是什么意思?” “就是只针对一件事,只失去了关于这件事全部的记忆。” 杜青叶淡定地说: “这倒是还没听说过。” 姜四月看着杜青叶,开口道: “我四岁时被劫持过的事情,杜老板你是知情的吧?” 杜青叶心中暗叹一声。 在姜四月开口问第一个问题时,自己就该意识到,这小丫头一定是为了点什么才会突然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不该如此大意,现在才看出她的意图来。 “你听谁说的?” “为什么杜老板不认为,这是我自己想起来的呢?” 姜四月眼神锐利,审视的意味明显,杜青叶不动声色地说: “你醒来之后便将事情全忘了,现在过去了十几年,你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就突然想起来吧。” “是这样啊。” 姜四月依然盯着杜青叶,隐隐显出些咄咄逼人的气势来。 “我还以为杜老板是对自己的能耐有信心,觉得自己配的药,绝不可能失灵呢。” 从昨天知道这件事之后,姜四月便一直在仔细琢磨这件事中的蹊跷之处。 为什么恰巧丢失的就是那一段记忆?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想让她忘记?那原因又是什么? 思来想去,姜四月也只能想到两个人。 一个就是绑她的人,怕她将所见所闻透露出去,所以抹掉她的记忆。但是那人又没有必要怜香惜玉,小心地只让她忘掉这一段,既费心费力又不保险。 另一个就是她爹,姜天地。或许那段记忆中有什么太过难言的事情,他觉得那是一个四岁的孩子承受不来的,所以干脆让她彻底忘记。这样的话,能做到这件事的便只有杜青叶了,所以她才会一早来到慈仁堂试探一番,试图摸出一点蛛丝马迹。 杜青叶觉得,此番姜天地带着别人走却把他扔到家里,就是故意整他。 明知道自己有个多么机灵的闺女,为何要留下我来应付? 他一点也没想过,他被留下完全是因为,他没有个能接手鯥鱼位置的徒弟。 杜青叶轻咳一声,假笑着说: “小阁主这话是抬举我了,我确实是‘妙手仁医’不假,但是那些稀奇古怪的药,我涉猎不广,不广。” “哦,我知道了,杜老板不过就是喜欢把一种药做成许多种形态,喜欢做能隐形的纹身药水,还喜欢研究点闭气几天假死的药,仅此而已。” 杜青叶看着姜四月,认真地说: “小阁主,你试探不出什么的。这件事若不是我做的,你问我我也说不出来,若是我做的,既然目的是想让你忘记什么,那就更不可能重新提起。小阁主,我反而觉得跟你说起这件事情的人不简单,他的目的需要好好思量。” 杜青叶的态度很明确,就是他知道,但他打定了主意,这是打死也不会开口了。 姜四月也没想过一次就能问出什么来,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另有隐情,那便慢慢查吧,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这个杜老板不用担心,是师兄跟我说的。他最近总是梦到这件事,他的直觉又一向很准,所以才告诉了我,让我凡事小心一点。” 听说是姜明昊说的,杜青叶才算放下了心。 看来不是那人派人来了。 “就算知道 分卷阅读220 了这件事,你也不至于害怕得睡不好,那你这惊惧之症是因何而来?” 姜四月顿了顿,开口道: “我昨晚……梦到了。” “什么?” “一张脸。他映在墙上,只是开口让我过去,就让我感觉到莫大的恐惧,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张脸代表的,应当就是劫持我的人。” 杜青叶皱起了眉头。 他对自己配的药当然是很自信,所以他笃定姜四月不会想起来,才敢矢口否认用药抹去她部分记忆这件事。可是姜四月怎么会梦见呢?她的脉象做不了假,确确实实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不可能是她再次试探的手段。 当年姜天地找到姜四月的时候,她愣愣地坐在角落里流眼泪,任凭谁怎么叫她她都没有反应,姜天地以为她是因为被劫吓坏了,所以才让杜青叶消去了她关于这件事的记忆。但是现在看来,怕不是那么简单。 当年的事情,究竟还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 杜青叶对姜四月说: “我先给你开上两副安神的药,你回去按时喝上。这件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就别再想了,既然孰湖说心中不安,那你们就谨慎些,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姜四月点点头,她想了许久,仍是将心中的话问了出来。 “杜老板,那时和我一起被绑走的,还有钱掌柜的儿子,是不是?他……那时是怎么死的?” 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杜青叶不止见过一次,若是他长到现在,也与姜四月一般大了,也不知他会是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还是随他父亲,变成个笑里藏刀的奸商? “他的脖子上有勒痕,浑身铁青,没有伤口,是窒息而死的。” 姜四月攥紧了双手。她感觉到脑袋一阵眩晕,突然一片刺眼的白光闪过,晃得她不得不闭紧了双眼,等她再睁开时,面前便多了一个瘫倒在地上的小孩子。他衣着整齐,直挺挺地仰面躺着,但是双目圆睁,脸憋得通红,脖子上还挂着一截缎带,已经没有了气息。 这是……钱小宝? 可是为什么这场景如此真实,就好像发生在眼前一般? 姜四月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杜青叶只看见姜四月突然陷入了沉思,然后就莫名其妙哭了出来,他顿时慌张了起来,使劲晃了晃姜四月的肩膀。 “小阁主?小阁主?四月!” 姜四月被晃得缓过神来,她过了好久才看出自己身处何地,而对面的杜青叶已经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准备给她施针了。 姜四月擦了擦满脸的泪水,开口道: “杜老板,我已经好了。” 杜青叶不放心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反复摸过姜四月的脉之后,才将准备好的银针收了起来。 “小阁主,白日里就入了魇可不是好现象,你思虑过甚,再这样下去身体就要吃不消了。” 姜四月深呼了几口气,答应着: “一下子知道了这么多事难免会多想,我会自行排解的,杜老板不必太担心我。” 杜青叶才不相信她自行排解的鬼话,他在抓药的时候多加了两味安神的药,就算让姜四月每日昏昏沉沉睡不醒,也好过她天天想这件事情熬着自己。 姜四月在一旁等着拿药,心中渐渐平静了下来。 被劫走那一天的事情,她好像就快要想起来了。 这时候,门外响起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人还没进来,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 “老鯥啊,快给我配点药,我家那大花上吐下泻两天,眼看着已经瘦了一圈了!” 杜青叶抬眼瞥了瞥姜四月,开口对来人说: “我治病救的是人,不是猪。” 眼见着那人直接从门口进来冲到了柜台,双手把住杜青叶的胳膊,满目急色地说: “不管是人是猪,都是活生生的命啊,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反正它最后都要被杀,有什么区别吗?” “瘦了就少买好多钱呢!” 杜青叶撇撇嘴不理会他,甩开他的手转身接着抓药去了。那人知道杜青叶正配药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只好走到一边等着,他一转身才看见里面还坐着个姜四月,便笑着说: “这么巧,小阁主也在啊!” 话音刚落,他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凶兽卷·雍和 姜四月也笑着说: “是啊,陈叔,真巧啊。” 然后姜四月起身走到陈大壮面前,开口道: “既然这么巧撞上了,不如陈叔就直接把名号也报上来吧,怎么样?” 陈大壮真想伸手打自己一巴掌。 他给姜四月送了快一年的猪肉都没暴露身份,没想到竟然是这种说话答理的时候,顺口就给说出来了。 杜青叶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笑着。 新的山海兽憋着劲等着看小阁主 分卷阅读221 的能耐还情有可原,你们这群老头子是看着她长大的,还非要凑这个热闹,这下玩脱了吧! 陈大壮叹了口气,他后退一步,拱手抱拳道: “凶兽雍和陈大壮,参见阁主。” 姜四月端详着陈大壮,感慨地说: “谁能想到这么憨厚老实的陈叔,竟然是山海阁中杀人最不眨眼的雍和呢?” 陈大壮吃不准姜四月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试探着问道: “四月,你这是生气了?” 姜四月摇摇头。 “怎么会呢,我就是刚刚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陈叔你送去的猪肉都是最好的,而且十几年都没涨过价,我还猜测过我爹是不是总偷着帮你去喂猪呢。” “呵呵,四月你可真会开玩笑。” 姜四月却认真地说: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嗯?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等我爹回来后,就让他真的去陈叔你那喂猪吧。” 这还叫没生气? 陈大壮无措地搓着手说: “四月,你爹其实也是好心……” 姜四月冷笑一声。 “每天让你们站在我面前,看我认不得你们的样子,这是好心?” “这不是为了锻炼……” “不知道还有哪位我熟悉的人,每天躲在暗处看着我偷笑呢?” “我们没有……” 这时杜青叶已经把药配好了,姜四月接过药来,留下一个颇为受伤的眼神。 “他人是倚仗不得的,这话果真没错。连亲近的人都没有一句实话,这日子啊,过得可真没意思。” 说完,她转身就出门了。 陈大壮简直欲哭无泪,他苦着脸对杜青叶说: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今天早晨刚去听风楼接了任务,正准备把我的身份告诉她呢,就差了几天,就几天啊!” 杜青叶拍拍陈大壮的肩膀安慰他: “你只是倒霉而已,偏赶上小阁主她今天身体不好,心情又差。” 陈大壮觉得自己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我现在很难过,要大花活蹦乱跳才能好起来。” 杜青叶用手挖了挖耳朵。 “夏天易上火,耳鸣听不清,真是老了啊,不中用了。” 然后趁陈大壮没缓过神来,紧跑几步进了后院,迅速关上了门。 于是一向安静的慈仁堂,在这个清晨,传出了响彻云霄的咆哮声。 “你们这群杀千刀的死老头子!” 姜四月没回家,直接拿着药去了包子铺,姜明昊看她神色恹恹的也就没多问,只让她什么也别做,在里屋坐着休息就好。姜四月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用指甲一点一点挠着桌面,觉得心中十分烦闷。 姜天地走了快一年了,这一年里山海阁发生了不少事情,算下来山海兽也已经现身了八位了。本来所有人的身份都瞒着她,她早有准备,也不该生气的,直到今天发现了陈大壮竟然是雍和,她心中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出来。 姜四月觉得自己很没用。 现身的这几位山海兽中,真正来讲,没有一位是她自己发现的,要么是他们主动现身,要么就是刚巧撞上。姜天地走的时候说过,新接任的山海兽等着看她的能耐,未走的六位旧人也有可能不会服她,但是事实根本不是那样。钱金贵,徐清泽,杜青叶,姜明昊,包括今天才显露身份的陈大壮,他们都是看着姜四月从小到大长起来的,明里暗里帮了她许多,这让她觉得自己这个阁主做的既不称职,也无意义。 甚至陈大壮在她眼前晃了一年,她都没看出半点不对劲的地方。 姜四月烦躁不已,她在屋里闷不做声地呆了一整天,等姜明昊收拾笼屉进屋的时候,正看见姜四月把桌子挠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指甲都要被磨秃了。 姜明昊放下笼屉坐到她身边,给她在桌上垫了一块抹布,开口问道: “这是怎么了?” 姜四月把抹布扔到一边,闷声闷气地说: “没事。” “你这可不是没事的样子。” “你知道的,我不想说的时候谁也逼不了我。” “你也知道的,你不说我就会一直在这等着你。” 姜四月抬头,和姜明昊大眼瞪小眼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败下阵来。 在对一件事情的执着和持久力这方面,姜四月还没见过一个能和姜明昊抗衡的人。 “我刚刚在慈仁堂遇见陈叔了,知道了他是雍和。” 姜明昊惊讶地看着她。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姜四月的心情更差了。 “是啊,我就是傻啊,现在才知道。” 姜明昊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赶紧开口试图补救。 “我不是那个意 分卷阅读222 思,我是说,陈叔与咱们常来常往,你是对他太过熟悉才没多想的。你看我,咱们住在一起十几年,你不也是不久前才知道我的身份嘛。” 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简直就是在往姜四月心口上捅刀子。 “师兄,要不你还是闭嘴吧。” 姜明昊看姜四月的脸色更差了,只好乖乖地闭上了嘴。 有这样一位师兄,何愁心里不憋屈呢。 过了好一会儿,姜明昊的眼睛已经直愣愣地呆住了,姜四月才坐直了身子,开口问道: “师兄,我是不是很没能耐?” 姜明昊从神游中缓过神来,答应道: “不是啊,你蒸的包子皮薄馅大味道好,每天卖得多快啊,你看今天,我蒸的连三笼还没卖光呢。” “我说的不是这个。” 姜四月认真地说: “师兄,就算山海阁没有我,也会做得很好,对吧?” 姜明昊皱着眉头看姜四月。 “你怎么会这么想?” “每一个山海兽都能力非凡,独当一面全然不是问题。” “所以你是觉得,山海阁群龙无首变成一盘散沙之后,会更好吗?” “我只是觉得,能胜任阁主的大有人在。” 姜明昊看着姜四月,这才明白了她今日垂头丧气的原因所在。 “你这是觉得自己不如别人了?” 姜四月点点头。 “师兄,当初从我爹手中接过山海阁,我是心怀壮志的,我想让山海阁在我手中变得更好更强大。可是慢慢地我发现,我的能耐配不上我的壮志。” “为什么配不上,你说来我听听。” 姜四月平静地说: “自我接手以来的所有案子,虽然我都不同程度地参与进去了,但是我做的事情很有限,就是即使没有我也不会出差错。我只是在听风楼中把任务挑选出来,仅此而已。” 姜明昊十分不赞同地摇摇头。 “四月,你若是这样理解山海阁阁主的位置,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十二山海兽各有所长,但也各司其职,既然是我们能接手的任务,就是说明我们有这个能力,既不会假手他人,也不会贸然去相助别人。你以为做阁主就是要事事跟着,什么都由你来吗?那恐怕师父早就累死了。四月,你现在做的就很好,不必多想。” “那是因为你们看着我长大,所以处处帮衬我。” “好,如你所说,我们是顾着情意帮衬你,那九尾呢?青耕呢?还有鹿蜀,他们以前与你并不相识,又是为何愿意尊你为阁主?” “我们是朋友。” “你觉得山海兽是那么容易和别人做朋友的吗?” 姜四月一时说不话来了。姜明昊摸摸她的头,开口道: “你能让阁中的人都甘心为你所用,这就是你的能耐,是你能稳坐阁主之位的原因。四月,你要记住,也许你武功不及别人,会的也不够多,但是你的品性是谁都学不来的。” 姜四月最近脑子中想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才让她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悲观的情绪中,很难挣脱出来。姜明昊也知道开解她要循序渐进,便站起身来,留她自己冷静一下,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外面进来的人堵住了。 “我好像听见,有人说我的四月不及别人来着?” 傅亦寒背着手走进来,后面跟着满脸愤怒的乔向羽,看起来对别人议论他家的预备少夫人很是不满。 姜明昊开朗地说: “亦寒来了啊,吃饭了没,我给你拿两个包子去?” 傅亦寒摆摆手道: “不用了师兄,我吃过晚饭了。” 乔向羽却上前一步,扯着姜明昊的袖子说: “我要两个猪肉白菜的,不要葱,谢谢。” 傅亦寒已经对他的无耻习以为常,回头示意他自己解决,然后问姜明昊道: “四月这是怎么了?” 姜四月见到傅亦寒来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勉强笑了笑,便接着低头挠她的桌面去了。 姜明昊不知怎么解释才合适,正想着措辞,后院的窗子突然被打开,一个人影飞速窜了进来。 可能是没想到屋里会有这么多人,招财停顿了一下,正想转身离开,姜四月却拦住了他。 “没有外人,有事就说吧。” 招财这才走到她跟前,面色凝重地说: “禀报阁主,雍和大人出事了。” 凶兽卷·雍和 招财带着姜四月他们赶到听风楼时,杜青叶已经给陈大壮仔细检查过一遍了,因为尚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招财没有惊动其他人,只去通知了杜青叶来治伤,然后便直接去找了姜四月。 姜四月蹲在浑身是血的陈大壮身边,冷着脸问杜青叶: “情况怎么样?” 杜青叶手上正拿着针和线在缝合陈大壮 分卷阅读223 胳膊上一道刚清理完的伤口,难得正经地说: “不好,身上剑伤有十几处,大多在致命之处,伤口很深,失血过多,要不是他皮糙肉厚的,恐怕早就不行了。我给他喂了护心丸,若能撑住半个时辰,则性命无忧。” “有没有暗器?” “暂时还没发现,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姜四月帮不上忙,索性盘腿坐在一边陪着,语气更冷了。 “看样子,这是决计要让陈叔死了。” 杜青叶让进宝再去换一盆干净的热水来,接着清理陈大壮其他的伤口。姜四月招手把招财叫到身边,开口道: “怎么回事,你仔细说来听听。” 招财低下头,条理清晰地说: “听风楼酉时关了门,大家吃过晚饭后照例在后院练功,我和进宝离门口近,听见了有人仓皇而来的脚步声,打开门便看见雍和大人浑身是伤的倒在了门口,他只来得及将这件东西递给了我,然后就昏迷不醒直到现在。” 招财从怀中拿出一件东西递给姜四月,姜四月接过来,看清是一块带着流苏的环形翡翠,上面还沾着陈大壮的血迹。 杜青叶抽空往姜四月手中看了一眼,待看清之后却愣住了。 “小阁主,这是九尾的东西。” 姜四月看着他疑惑地问: “胭脂的?” 杜青叶摇了摇头。 “是她师父,前任九尾苏九九。” 姜四月心中立时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杜老板能确认吗?” 杜青叶探头仔细看了看,开口道: “没错,这就是九九的笛穗,上面还刻着她的名字。” 姜四月手中摩挲着笛穗沉默不语,这时候姜明昊走过来对她说: “我们现在还不清楚这到底是冲陈叔还是冲山海阁,你先别多想。” 杜青叶这时想到了早晨陈大壮跟他说刚接了件任务,便开口道: “雍和说他接了任务,我没细问,不知道跟这有没有关系?” “是什么任务?” 姜四月看着大家问询的目光,开口道: “江湖中出了一位采花大盗,专挑十四五岁的幼女下手,手段极其卑劣。他最近来了临溪镇,因为新的县令还没到,所以即便他下手大家也无处可告,而大多数人家出了这等事都会为了姑娘的名节隐瞒着,不会流传出来让别人知道,没人防范着他,他便越发猖獗起来。我派听风使打听过,至少有十家的姑娘已经遭了他的荼毒。找来山海阁的是一位老伯,他的女儿刚刚十五岁,被侮辱之后就变得疯疯癫癫,一家人痛苦不堪。这位老伯身患绝症没多少时日好活了,所以才要以命换命,求我们把那采花贼了结了报仇。” “那老头的底细你查过了?” “查过了,他家世代在这居住,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我在他家周围暗中埋伏过几日,他家的女儿整日裹着厚棉衣,外边还用绳子将自己绑得严严实实的,但凡有外人靠近便大喊大叫,确实是精神失常了没错。” “这样看来,和任务应当没什么关系了。” 一直稳坐一边的傅亦寒却将手中茶杯轻放在桌上,开口道: “我有些想法,不知方不方便一说。” 现在大堂中的几个人,杜青叶忙着帮陈大壮治伤,没有太多心思思考,而姜四月和姜明昊关心则乱,好多事情一时难以理清,倒只有傅亦寒这个局外人是最理智的了。 “不方便也不会让你来了,你说吧。” 傅亦寒走到姜四月身边,挨着她坐在了地上。 “我觉得仅凭这个就断定与这件任务无关,有点为时尚早。” 姜四月皱着眉看他。 “为什么?” “你查过这位老伯,留意过他家的情况,只能说明她女儿被侵犯这件事真的发生过,仅此而已。” 姜明昊也在他身边坐下来,十分好学地说: “我有点没听懂。” 傅亦寒用手指沾了点陈大壮的血,顺手在地上画了起来。 “这位老伯因为女儿的事情求到了山海阁,你们接了,派人去杀这个采花贼,这是正常的流程。” 说着,他在代表采花贼的小人旁边又多画了几个小人。 “可是如果这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这些人就在暗处埋伏着,只等着你们进去,然后突围击杀呢?” 这回大家都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这采花贼本就是故意犯案,只等着有受害人找上山海阁去杀他?” 傅亦寒点点头。 “采花大盗一般都自诩风流,大多喜欢用自己的经历来吹嘘,诸如两江沿岸上到八十下到八岁皆为之倾倒之类的,并没有哪一个人会在同一个地方频繁犯案,那样太容易暴露,可这人明显就是想让自己的名号在临溪镇打出来,引得别人注意他。” “他的目标,一开始就是山海阁。” 分卷阅读224 “不管这次任务是谁接,大概都是如此下场。” “这是想把你们逐个击破吧。” 姜四月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所以就因为这个,他就凭白去玷污了十几位无辜少女的清白?!” 傅亦寒擦擦手上的血迹,轻轻握住了姜四月的手。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你先不要动怒。” “已经晚了。” 姜四月怒火中烧,她把招财叫到身边,吩咐道: “陈叔伤成这样,他们那边也必定伤亡惨重,你派人去打听,一定要把这个畜生给我找出来,无论是死是活。” 招财开口道: “回阁主,雍和大人回来后元宝和金条就已经去查看了,大约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回来了。” 招财行事稳重,倒是比她这个阁主想得还周全些。 “你做得好,再令其他人去召回所有听风使,在听风楼周围加强布防,所有有意靠近的人都先带回来再说。” “是。” 招财离开去找人了,姜明昊见姜四月在愤怒中还留出了一丝理智来,终于放心地松了口气。 陈大壮的伤口已经被缝的差不多了,呼吸也比刚才清晰了许多,看来是活下来了。杜青叶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也终于松了下来,他一边在药箱里拿新的针线,一边说: “也不知雍和是怎么拿到那笛穗的。” 姜四月重新将那件染了血的翡翠拿起来,眸色渐深。 “若不是捡的,便只可能是从与他交手的人身上拿来的了。” 杜青叶手下一顿,串着线的针落在陈大壮的身上时便重了半分。 “小阁主,九九是胭脂的师父,她是山海阁的凶兽九尾,也是与我们一起长大的妹妹。” 姜四月微微低下头,面色不明地说: “我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姜四月才更不愿相信,也更加愤怒。 没错,她确实在怀疑,她怀疑苏九九就是刺杀陈大壮的刺客之一。即便杜青叶明白了她的意思,替苏九九出言辩解,她也没有释怀一分。 姜四月没见过苏九九,但是陈大壮却是经常出现在她面前,帮了她许多的忙,像她的亲人一般。现在陈大壮重伤昏迷,带回来的却是苏九九随身携带的笛穗,这让姜四月如何不起疑呢?而她的猜想若是成了真,苏九九真的背叛了山海阁,那和她一起出去的其他山海兽,包括姜天地,此时又是什么境遇? 姜四月不敢再想了,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杜老板,你相信她,可是我不行。我们等着陈叔醒来吧,在那之前我会保留我自己的想法,但是我什么也不会做的,你放心。” 杜青叶相信苏九九,但是她的东西确实出现的令人匪夷所思,姜四月有疑心也是正常的。他将陈大壮身上最后一处伤口缝合好,对姜四月说: “我相信小阁主自有一番思量,我会好好看护雍和让他尽快醒过来,到时候我们再说。” 姜四月点了点头。 进宝带了几个人把陈大壮小心地抬进屋里休息,姜明昊跟在身边照顾着,杜青叶回慈仁堂配药了,傅亦寒陪着姜四月留下来等消息。 姜四月面色不郁,傅亦寒抬手抚平她眉间的愁绪,开口道: “四月,我知道你现在脑中已经千头万绪,但是有句话我觉得还是要跟你说。” 姜四月看着他,苦笑着说: “我如今还怕更愁吗?” 傅亦寒看着她的模样很心疼,却又无计可施,因为有些事情,总是需要面对的。 “你们刚才说的关于那位九尾前辈的事情,我倒有点不同的看法。” 姜四月坐直了身子,认真地说: “你说说。” “山海阁选人不是随心所欲的,不管是能力还是人品应当足够令人信任,所以杜老板才会那么相信她。既然这样,你有没有想过,前辈的随身物品出现在别人身上,也许是她落于什么人之手了呢?” 姜四月愣住了,她确实没有想过这种情况,因为在她的心目中,山海阁的人若非自己主动,绝不会出现被人制服的情况。 “你是说,那些刺杀陈叔的人,是故意让他拿到这个笛穗的?” “十有八九。” “目的?” “离间之计,让你们信任崩塌,从内部分崩离析。” 通知 亲爱的宝宝们,我最近有一个特别重要的考试,可以梭是很关键的人森大事了,原本以为能挤出时间来,但是要学的东西太多,实在是没有时间,所以整个八月我可能都更不了了。 十分对不起各位宝宝的等待,不过大家放心,考试很快的,最晚最晚的话,九月中旬我就会重新开始更新了,这次绝不食言,请宝宝们还是像原来一样支持我好吗~~ 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哦,么么哒 分卷阅读225 ~~ 凶兽卷·雍和 听完傅亦寒的话,姜四月便静静地坐在那,陷入了沉思。 陈大壮重伤一事事发突然,姜四月现在的思绪并不清晰,所以很多事情她来不及想,也并没有想到。若真如傅亦寒所言,采花贼一事只是诱饵,目的是击杀山海兽,并借苏九九的笛穗来离间山海阁,那么此事绝不可能到此为止,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姜天地走之后,姜四月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但是她知道,姜天地与钱掌柜他们肯定是有联系的,所以没有消息也便是最好的消息。可现在,苏九九情况不明,她的笛穗以这样的方式出现,是不小心遗失,还是她真的已经陷入险境?如果她出了事,那和她一起出去的姜天地,是安然无恙,还是……未卜生死? 姜四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傅亦寒握住她的手,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情况复杂,我说的一切也不过只是其中一种可能,先将眼前事做好,抽丝剥茧,无论幕后阴谋阳谋,总有它现身的一天。” 姜四月睁开眼睛看着傅亦寒,点了点头。 “好。” 这时,突然一阵冷风吹来,听风楼的大门打开又被迅速关好,招财进宝快步走了过来。在姜四月身边站定,进宝开口道: “禀阁主,属下循着雍和大人回来时的路和血迹追踪回去,只在打斗处发现了大量血迹,无论活人还是尸体都未曾见到半个,也没有任何线索指向他们去了哪里。这些人行动迅速,预计人数不少,且行动有序,初步判断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杀手。” “果然是有备而来。” 见姜四月皱着眉头,招财道: “阁主,这么多人来临溪镇,不可能半点蛛丝马迹也没留下,要不要派人打探近日镇中来往的陌生人,总能查到些什么。” 姜四月沉吟半晌,摇了摇头。 “不用,临溪镇是江湖人士聚集之所,流动性本来就大,查起来也要费上一番功夫。你将所有人手都撤回来,包括布防的听风使,全部撤离听风楼。” 招财不明白姜四月此举何意。 “阁主,现在他们针对山海阁而来,我们却不加强防范,只怕会再出现雍和大人一般的遇袭之事。” 姜四月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招财一句。 “若你是山海阁的敌人,此番目的是为了铲除山海兽,挑起山海阁内部的争斗,听到我们四处查探寻人的消息,你接下来会做什么?” 招财想了想说: “目的达到,或是撤出,或是静观其变,看山海阁有何应对之策,恰当时放出误导的线索,进行下一步计划。” “那如果山海阁没有派人查探,没有加强防守,没有任何异动,你又会怎么做?” “倍感疑惑,再度出手。” 姜四月点点头。 “我也是同样的想法。我们按兵不动,一切照旧,那些人没有见到想见到的结果,一定会按捺不住,再次出手。” “可是,若那些人也猜测这是个陷阱,不上钩怎么办?” 傅亦寒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抱着鱼死网破的心击杀山海兽,这明显就是对山海阁的正面宣战,就算他们知道这是个陷阱,也要跳进来看一看,得到个明确的结果才会善罢甘休。” 招财点点头。 “属下明白了,立刻去召回所有听风使。” 招财和进宝快步离开了,跟着来了山海阁的乔向羽望着招财的背影,总是有种熟悉的感觉。 “怎么好像在哪见过他……” 傅亦寒等着姜四月安排完事宜,问道: “四月,关于这采花贼,你可有些有用的信息?” 姜四月摇摇头。 “陈叔接了任务,便是他调查找人,后续我不再参与,我只知道受害的少女年龄都在十四五岁,且家境一般,是出了事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情况。这次的事,应当是陈叔已经查到了,所以才着了他们的道。” 傅亦寒道: “不论是查到的还是他们故意留下的诱饵,这条线总是有迹可循的。四月,山海阁的人现在不能出面,我找人去寻这条线。” 姜四月有些犹豫。 “这次连陈叔都遇袭了,恐怕不会很简单,这么危险……” “再凶险的事情,我们不是都经历过了吗?” 姜四月轻轻抚了抚傅亦寒的右手手腕,目光复杂地说: “我从石头里把你扒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你一次又一次逞英雄的。” 傅亦寒笑了。 “怕什么,又不是我自己上。” 他回头叫身后的乔向羽。 “小乔。” 乔向羽仍对着门口已经消失的招财的背影苦思冥想,听到傅亦寒叫他,他收回视线,走到傅亦寒跟前,开口道: “公 分卷阅读226 子。” “派人暗查被那采花贼糟蹋过的少女的信息,除了年龄之外,看她们有何共同之处,事发之后各有什么变化。” “是。” 小乔侍卫办事干脆利落,接了命令便出门去了。傅亦寒问姜四月: “采花贼的底细派人查了,那这诱他上钩的人选,你可有了?” 姜四月微微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傅亦寒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想法。 “你要自己去?” 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突然使了力,姜四月抬头看着傅亦寒,轻声道: “就我们现在掌握的消息来看,采花贼盯上的都是没有什么靠山的一般人家,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在穷途末路之时豁出性命求到山海阁头上。我是个包子铺的小掌柜,无钱无势,条件很符合。” 傅亦寒看着她的眼睛。 “你十八岁了。” 姜四月轻轻一笑。 “现在就嫌我年纪大了?” 傅亦寒没说话,姜四月知道这个时候开玩笑完全没用,只好正色道: “年龄作假再容易不过,找几个人出去传一传,说我十岁怕是都会有人相信的。亦寒,我有功夫在身,不会有危险的。” 傅亦寒知道很难劝说姜四月放弃,也知道这件事她自己不去必然会成为心中一结,他想了想说: “可是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些人既是为山海阁而来,那他们中间,会不会有人认识你?” 姜四月皱了皱眉头。 “我自去年接任,连山海兽都没认全,应当不会有别人知道此事。” “他们手中能有前任九尾的信物,我觉得幕后势力对于山海阁的了解,一定非同一般。若他们不认识你,你诱敌自然没问题,若是他们认识你,你该当如何呢?” “做两手准备?” 傅亦寒摇了摇头。 “我们不必下这样的赌注,赌输了便是打草惊蛇。不管多少种情况,只需一个合适的人。” 经傅亦寒这样一说,姜四月灵光一现。 “我们这边若没有动静,他们心中焦急,必然不会像之前一样,花费那么多时间去找十几个少女,赌其中哪一个会找上山海阁,他们需要一击即中,那这个目标,就必须在临溪镇有些名声,绝不甘心受此侮辱,死也要让这采花贼跟着陪葬。” “最好家中无依无靠,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姜四月和傅亦寒对视一眼。 “若是与山海阁阁主亲近的人,更是再好不过。” 如此说来,这人选,还真不能是姜四月自己了。 天已蒙蒙发亮,傅亦寒先行离开了听风楼,姜四月在大堂中喝了一壶热茶,眼睛看着大门的方向,眸色深沉。 敢动山海阁的人,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四天后。 身穿灰衣的农夫下地回来,将锄头立在院中角落,在井边洗了一把手,便进屋关了房门。进去之后,农夫立马变了弯腰驼背的样子,走到里间敲了敲房门,恭敬地说: “大人。” 半晌,屋里才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出来。 “回来了?” 假扮农夫的灰衣人道: “是。” “进来吧。” 灰衣人进了房间,走到斜倚在床边的人面前,静静站着没有说话。 倚在床头的人一袭白衣,头发松松散散地散落在身后。他曲着一条腿,手搭在腿上,正跟着口中清唱的曲子随意打着拍子。这人轻闭双眼,肤色苍白,虽是男子却长着颇为清秀的杨柳细眉,唇色桃红,嘴角微翘,待他一支小曲儿唱完,睁开双眼,眼波流转间似有无尽风情倾泻而出,正是一副不折不扣的风流桃花相。 他看也不看面前的灰衣人,开口道: “蚀玉,希望我接下来听到的,是我想听的。” 声音很轻,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但是名唤蚀玉的灰衣人却觉得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强忍住冷战,抱拳跪倒在地。 “大人,属下无能。” 白衣人手握成拳,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这么说,还是没动静?” “听风楼照常开门,没有任何布防,周围一里内都没有暗哨。” 白衣人随手撩着床纱,问道: “那日伏击,你们遇见的确定是山海兽没错吧?” “衙门尚无人接管,循着大人留下的线索查探采花大盗一事的,只有山海阁,可以断定那人是山海兽之一。” “死了吗?” 蚀玉顿了一下,开口道: “我们十五人围攻他,死了十人,他多处要害被重伤,药石难医。只不过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属下并不敢确定。” 白衣人轻叹一口气,床纱瞬间从中间断开,缓缓落地。 “每天听一遍,好像每天被人打了一次脸。一人杀十人,只是重伤, 分卷阅读227 还不一定死没死,你们什么时候能有这个能耐,我也不用这么操心了。” 蚀玉觉得有冷汗顺着脊背流了下去。 “属下无能。” 白衣人下床活动了一下筋骨,边往桌边走边问道: “那个女人呢?” 凶兽卷·雍和 “药失效之后便关押起来了,不知大人还用不用得上她,所以没有送回去。” 白衣人坐在桌边,手指轻敲着桌面道: “幸存的五人中,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受伤的。” 白衣人并不是询问,蚀玉不敢答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让你们找时机把她的面巾扯下来,结果谁也没有做到,反而争先恐后寻死去了。既然没有露出真面目,那她又是因为什么没有被攻击,全身而退的呢?” 白衣人兀自思考了半晌,轻声道: “蚀玉啊,她的玉笛明明被收了,只是拿着把普通的剑,竟还是这么厉害吗?” 蚀玉不敢随便回答,他谨慎思索半天,开口道: “许是那药的作用吧。” “呵呵。” 白衣人轻笑出声,他转过头看跪在地上的蚀玉,眼中流露的不知是同情还是鄙夷。 “这世间啊,果然还是傻子多。” 只有傻子才会相信,真的有吃了就能让人无所不能的药。 蚀玉不敢抬头,只低声道: “属下蠢钝。” 白衣人拿着茶杯,看着上面因为破旧出现的裂痕,手指轻轻一抚,茶杯便沿着裂痕碎成了几片。白衣人毫不在意,他把碎瓷片握在手心里,那白瓷划过他的手心,很快便渗出血来。他感觉着手中的疼痛,开口道: “是我看轻了那新上位的小阁主了,小小年纪如此能沉得住气,不赖。不过我可没耐心陪着她玩了,让你找的人可找到了?” 蚀玉听到这话才稍稍松了口气,他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迅速开口道: “回大人,找到了。” 白衣人没说话,蚀玉便接着说了下去。 “陆家小姐陆芷兰,家中经营货栈,曾是临溪镇的第二大富商,百花镇地宫的药材便是她爹陆恒远供应的,地宫被段长明查封销毁之后,陆恒远被关死牢等候处决,陆家便只剩下了她一人。” 白衣人认真听完,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人人皆知,又无父无母,家有丑闻,容易被人指指点点,确实是个能豁得出去的身份。” “只是……” “嗯?” “只是陆芷兰已经年方十九,并非幼女……” 白衣人的眼神倏地变得阴冷起来,他伸出右手,五指修长,却似乎闪着森森的寒光。 “蚀玉,我的喜好,难道要刻在你的脸上,你才能记得清吗?” 蚀玉仿佛感觉到那只手已经罩在了他的头上,急忙开口道: “大人,请听属下说完。” 白衣人轻叹一口气。 “我今天听了太多废话了,真是心烦呀。” “大人,这陆芷兰和山海阁阁主关系密切!” 话音落下,蚀玉就感觉到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 “哦?” 蚀玉闭了闭眼睛,庆幸自己九死一生活过来了。 “陆芷兰昨日戌时独自一人悄悄去了听风楼,亥时才返回家中,她去时手中拿着一个包裹,看样子是件新衣,出来时手中便空空如也了。她能在夜晚出入听风楼,想来是与山海阁中的人关系密切,听风楼的下属应该没有那么大胆子,所以属下猜测,陆芷兰去见的,应当是山海阁的阁主。” 白衣人突然笑出了声来,笑得蚀玉头皮发麻。 “你的意思是,这陆芷兰是山海阁阁主的相好?所以我若动了陆芷兰,山海阁肯定会出面和我拼命了?” 蚀玉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好硬着头皮说: “属下知道陆芷兰可能已经非清白之身,但是她确实是引山海阁出面的最佳人选,大人若是嫌弃,属下便寻个干净的来,大人只当陆芷兰是条死鱼……” “蚀玉啊蚀玉,你可知我在笑什么?” 蚀玉把头伏低。 “属下愚钝,不知大人心中所想。” 白衣人将眼角笑出的眼泪擦干。 “你听没听说过,那山海阁新的小阁主,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蚀玉惊讶地抬起头来。 “什……什么?” 山海阁一向神秘,阁中山海兽身份千奇百怪,外人不得而知,阁主更是从未有人见过,若不是跟着大人来临溪镇这一趟,蚀玉甚至都不知道山海阁已经换了新阁主,而且还是个……是个女娃娃? 既然是个女的,那陆芷兰为何要夜晚秘密出现在听风楼? 蚀玉越想越不对,他颤着声音开口道: “那,那陆芷兰和山海阁密切来 分卷阅读228 往的事情……” 白衣人摸着自己手心的伤口,手指使力,刚刚凝固的血痂破裂,血又重新流了出来。 “所以你说,这件事真的是你碰巧查到的呢,还是别人想让你查到的呢?” 蚀玉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若不是大人知道山海阁阁主是个女的,这次岂不是正好落到陷阱里去了? 白衣人将沾在手指上的血抹在唇边,用舌头轻舔了一下,腥甜的味道让他精神振奋。 “蚀玉,一只老虎看见树上吊了一块肉,它明知道肉的下面就是陷阱,你猜,它还会不会去吃这块肉呢?” 蚀玉此时已是汗如雨下。 “属下……属下不知。” 白衣人用手指轻挑起蚀玉的下巴,看着他满是惊惧的脸,开口道: “我猜,它一定会去吃的。” “你想问,那底下的陷阱怎么办,对不对?” “陷阱的话,就让蠢货先去垫背,不就好了?” 几句话之间,蚀玉便已看到了自己的死期。 白衣人将手收回来,不去管他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属下,用另一个茶杯里的水清洗着自己的指尖。 看来,他还是小瞧了这个山海阁了,小小丫头,还想变被动为主动,引他上钩。 哼,想当猎人,还要看你有没有打虎的本事,小心玩脱了手,一不小心,反被猛虎吞吃入腹了呀。 陈大壮已经昏迷五日了。 钱掌柜去了陈家一趟,说自己要请陈大壮在饭庄帮几天忙,算是将他的夫人糊弄了过去。姜四月不方便每天去听风楼探望,招财就想办法将陈大壮的情况报告给姜四月,可是每天都没有她期待的结果发生。许辛阳自听说陆芷兰要以自身诱敌之后,每天卯时和酉时必然出现在陆芷兰的房间门口,若不是姜四月已经搬来和陆芷兰一起住,怕是他能在外面守上一整个晚上。 看似平静的每一天,其实都隐藏着不平静的暗流,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奔涌而出,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半分不敢放松。 第六日。 包子铺的生意一般,姜明昊坐在门口望着天,想着因为陈大壮受伤的事情,自己一再推脱秦晗的邀约,秦晗一气之下已经三天没有来了,不觉内心惆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师兄这是有为难之事了?” 姜明昊转头,原来是傅亦寒来了。 “亦寒来了,四月在里屋呢。” 傅亦寒今日是有重要事要对姜四月说,便开口道: “今日有事,等哪天空闲了,我再替师兄解忧。” 姜明昊茫然道: “我没什么忧啊。” 看你满脸写着“我想秦姑娘”的样子,真是不好意思拆穿你。 傅亦寒自然没有说出口,只是笑了笑便进了门。姜明昊困惑半天,仍是没懂傅亦寒的意思,便接着望天,时不时发出一声轻叹。 姜四月正倚着窗子想事情,见傅亦寒来了,十分期待他带了些什么消息过来,便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睛眨也不眨。 傅亦寒迎着姜四月的目光,竟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四月,若是每次我来你都能用这般期盼的眼神看我,我怕是早成了心甘情愿任你驱使的傀儡了。” 傅亦寒的情话说来就来,每次都让姜四月猝不及防地红了脸。她别开眼睛,开口道: “这些话以后再说,你今天来,是不是有消息了?” 看着姜四月这般含羞带俏的样子,傅亦寒真想抱着她,抱他个地老天荒。 只可惜,时机不对。 “小乔。” “公子。” 乔向羽突然打开后门走进来,把姜四月吓了一跳。 “你你你你你怎么从这进来了!” 乔向羽愣了一下。 “公子说要小心隐匿身形,所以我不敢从前门进来。” 傅亦寒伸手把姜四月拉到自己身边,姜四月不明所以,还没等开口问,后面的窗子突然打开,又跳进一个人来。 “四月!” 这下姜四月总算知道傅亦寒把她拉到身边的意思了。 再被这人吓一次,自己非骂人不可。 “胭脂?你怎么也来了!” 不等胭脂开口,乔向羽先道: “姜姑娘,公子让我查的事情,有些事关那些姑娘的隐私,我不方便查探,所以便找了胭脂姑娘帮忙。” 胭脂却摆了摆手,对姜四月说: “他哪里能找得到我,是我听说了这件事,自己去的。” 乔向羽看了看胭脂,没再说话。 看着面前的两人,姜四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乔向羽不久之前才知道了姜四月是山海阁的阁主,还大惊小怪了好一阵子,若不是陈大壮遇袭那日他跟着傅亦寒去了一趟听风楼,怕是连听风楼里有几个人都不知道,他能认识胭脂, 分卷阅读229 还主动找上她帮忙? 之前说山海阁的人不宜插手这件事,一旦暴露可能会有危险,所以乔向羽这话,是在维护胭脂,怕她私自参与进来会被姜四月怪罪喽? 姜四月侧过头看着傅亦寒。 啥情况? 傅亦寒眼神清澈,嘴角上扬微微一笑。 我猜是,英雄救美? 凶兽卷·雍和 胭脂看姜四月和傅亦寒的眼神就知道他们两个准没想什么正经事,秀眉一挑,开口道: “阁主,想什么呢?” 姜四月从善如流地开口道: “想我们胭脂姑娘不愧为山海阁的中流砥柱,如此侠义心肠,吾心甚慰。” 胭脂翻了个白眼。 我信你的话就有鬼了。 乔向羽却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表示赞同。 “姜姑娘说的没错,胭脂姑娘确实是侠女风范。” 姜四月忍着笑,看着胭脂一副恨不得把他的嘴堵住的样子,开口道: “小乔侍卫不光长得好,眼光也是一等一的好。” 胭脂无奈地叹了口气。 “阁主,正事还说不说了?” 姜四月赶紧正经了一点。 “说说说,你们都打探到什么了?” “首先我得说,四月,我知道山海阁的人这个时候参与进来对大家不利,我没有那么鲁莽,要把大家都陷入危险之中。” 姜四月点点头。 “放心吧,就算你鲁莽了,看在小乔这么诚心维护你的份上,我也不会罚你的。” 胭脂看了一眼乔向羽,眼睛里像是要射出刀子来。 要不是因为你废话多…… 乔向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急忙把话接了过去。 “是有一个受害的姑娘,她爹娘把她卖到青烟楼去了,我过去查的时候遇见了胭脂姑娘,误打误撞被她知道了我的身份,然后胭脂姑娘才开始帮我的。” 说着说着,乔向羽的脸突然诡异地红了起来。 神捕府里的侍卫,身份岂是那么容易暴露的? 看来这短短几天,乔向羽和胭脂还发生了不少事嘛。 只是眼下实在不是个聊人八卦的好时机,姜四月压下心中的好奇之心,开口道: “胭脂,细细说来。” 几人围着桌子坐下,胭脂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大约十日之前,有一对夫妻领着一个小姑娘来找上我,他们说女儿被一个负心人花言巧语骗去了清白,现在那负心人不知所踪,自己家里又穷得实在吃不上饭,不得已只好把女儿卖掉,好歹能保住一条性命。我见那小姑娘眼里噙着泪却一句话也不敢说,而她的爹娘装模作样,眼睛里根本没有半分不舍,我若是不买下她,恐怕出了门转眼也得落入人贩子手里,所以我就把她留下了。她名字叫小翠,因为年纪尚小,我便让她在后院里帮着做点洗洗刷刷的事情,暂且当个侍女,以前的名字也不要了,从此以后就作为翠珠留在青烟楼中。 雍和出事后没几日,乔侍卫就找到了青烟楼中,他悄悄打探楼里有没有叫小翠的姑娘,这件事小桃发现后告诉了我,我还以为是那个负心人来了,想到他竟然连十四岁的小女孩都能下手,就想着借机教训教训他,结果机缘巧合才知道乔侍卫是傅公子身边的人,也才知道原来翠珠竟是采花贼事件的受害人,雍和大人受伤也是因为此事。” 机缘巧合。 姜四月记住了这几个字,等把采花贼擒住之后,她非得抓着胭脂问一问,这到底是个什么机缘,又是怎么巧合的。 “我找来翠珠准备问一问这事,谁知道我还没问,她却先跪下了,哭着求我救救她。” “为什么?” 胭脂左手在腹部的左下方比划了一下。 “她这里,被人刻上了字。” 胭脂用了“刻”这个字,姜四月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什么字?” “白。” “白天的白?” 胭脂点点头。 “没错,青天白日的白,字体鲜红,好像是个烙印一般。” “她想让你帮她把字洗去?” “算是吧。她把自己被采花贼侮辱的事情告诉了我,说从那日之后,自己的身上就多了这样一个字,虽是刻在身上,但白天里不痛不痒,每到晚上,那字就会沿着笔画裂开,自己渗出血来,痛彻心扉,第二天早晨又恢复如常。翠珠说,这字好像每天都在提醒着她那一晚自己经受了些什么,想忘也忘不了。” 闻言,傅亦寒眸色一暗,右手不觉抚上了腰间佩剑。 姜四月冷哼一声。 “原来这竟不是个采花贼,而是个禽兽啊。” “翠珠想把字剜掉,可是自己下不了手,又忍受不了每天的折磨,所以才来求我救她。” 傅亦寒在一旁轻声开口道 分卷阅读230 : “就算剜掉,那字也会从你烂掉的皮肉里长出来,日复一日,不死不休。” 三个人惊讶地看向傅亦寒,半晌,姜四月颤抖着手指指向傅亦寒。 “你……” 傅亦寒一把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大理寺的秘药‘不朽’,我听说过一点。” 话音落下,就连乔向羽都松了一口气。 傅亦寒抬眸看了他一眼,小乔侍卫吓得险些把那口气又抽回去。 公子,我绝对没有怀疑你,是属下孤陋寡闻,没听说这种药,才大惊小怪的,公子你一定要相信我! 傅亦寒无声冷笑一下。 好啊,相信你。 乔向羽觉得,自己一定是完了。 这时姜四月开口问道: “那其他受害的姑娘呢,也是如此吗?” 胭脂点了点头。 “乔侍卫和我将所有受害的人家都去了一遍,我说服了几个姑娘,她们才肯给我看了伤口,虽然每个人身上的字不一样,但是确定都是同样的情况。” “那这些姑娘没有人对采花贼有印象吗?” “翠珠说自己当时被蒙住了眼睛,捂住了嘴,身上半分力气都没有,但是偏偏又什么都知道。那人凶残非常,但是声音朦胧难辨,也没有特殊气味,就算现在站在她跟前,她恐怕都认不出来。” 姜四月不做声了。 也难怪有这么多姑娘受害,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自己被凌虐,却连那人的半分特点也说不出来,难道要把身上刻的字展示给众人看吗?那以后别说嫁人,恐怕连出门的脸面都没有了。 乔向羽看看安静思考的其他三个人,悄声道: “如此私密之事,若不是胭脂姑娘,我是断不可能查探出来的。” 倒是时时刻刻忘不了维护胭脂。 胭脂重重地叹了口气,对姜四月说: “四月,事情就查了这么多,这人手段非同一般,你和青耕一定要万分小心。我不宜久留,先走了。” 说完,她又转向傅亦寒。 “傅公子,借你侍卫一用。” 傅亦寒十分随和地点点头。 “请便。” 胭脂站起身来,抓着乔向羽的衣服把他提起来,看着茫然又惊恐的乔向羽,温柔地咬着牙说: “乔侍卫,我要跟你好好谈一谈。” 说完打开后门,两人迅速不见了踪影。 姜四月一边因为采花贼的事情心中愤怒,一边又因为胭脂和乔向羽之间非同寻常的氛围感到激动,心情可以说是十分复杂了。 傅亦寒拿着折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还有心情管别人的闲事。” 姜四月捂着额头严肃地说: “非也非也,这很有可能成为神捕府与山海阁的一次盛事,怎么能是闲事呢?” 傅亦寒歪着头看她。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只有我们两个的婚事,才算做盛事呢。” 姜四月又不小心把自己饶了进去,她果断地岔开话题。 “关于这个采花贼,你有什么看法。” 傅亦寒脸上难得出现了严肃的表情。 “在人身上用‘不朽’留字的人,我确实想到了一个。” 姜四月认真起来。 “真有这样的人?” “张番的义子,叶风华。” 姜四月没听过叶风华,却听过张番的大名。 延庆帝时的太监总管,在宫中横行四十余年,后宫中只手遮天,昭阳帝上位后被囚禁起来,不到两年时间便死了。 “张番死在皇帝手中,他的义子却还活着?” “不光活着,还做了大理寺暗部九司的老大。” “这……怎么可能?” “他名为张番义子,实际上却是张番的娈童,从小养在身边备受折磨。张番是大皇子一党,大皇子猝死后皇上登基,张番想逃出宫,是叶风华告了密,皇上才顺利抓住了他。据说张番被囚禁的两年中,叶风华用尽了手段折磨他,皇上觉得他心狠手辣,可用,所以把他放在暗部。十几年了,叶风华凭着狠辣手段收服了暗部九司,坐上了老大的位置。他偏好十四五岁的幼女,因为……” 因为他说,年纪小的像没长大的小鸡仔,食之无味,十八九岁又像长过了的柴鸡,味同嚼蜡,唯有这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柔软入骨,味道鲜美,拆之入腹才有滋有味。 这话傅亦寒说不出口,也不想脏了姜四月的耳朵,便跳过去接着说: “他的身上有张番用‘不朽’刻下的字,所以凡是他碰过的姑娘,都会在她们身上刻下字,然后施虐,以此取乐。” 傅亦寒看着姜四月,眼中似有千顷洪波要奔涌而出。 “四月,若真是他来了,这一次,真的很危险。” 姜四月握着他的手,和他十指紧扣。b 分卷阅读231 r   “你不是说过,再危险的事情我们都经历过了吗?” “那时我无伤在身,当然有信心护你周全,可是现在……” “亦寒,比起他来,我觉得更大的危险,在后面。” 傅亦寒没再说话,但是两人都心知肚明。 叶风华不是只身一人前来,那算计山海阁就不是因为个人恩怨。 所以,他和暗部九司,奉的是谁的命? 凶兽卷·雍和 天气渐渐热起来了,连入了夜之后的风都带着温度,吹得人闷闷的。 姜四月倚靠在小塌上,侧过头去看躺在床上的陆芷兰。 这几天她装作陆芷兰的侍女和她住在一起,算不得保护,只是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更稳妥些。今日听傅亦寒说了那采花贼的身份,她心中思绪翻涌,怎么也睡不着了。 山海阁真的已经被那人所不容了吗?苏九九的笛穗为何会在暗部的人手里?是不是姜天地他们已经被俘?不对,若是姜天地被俘,以山海阁现在的情况,他大可以倾尽全力一招摧毁,为什么还要设计阴谋逐个击破呢?他到底想做什么?想要什么? 姜四月想得头都大了,她轻轻叫了一声。 “芷兰。” 陆芷兰很快便转过头来。 “怎么了?” 姜四月想说,那采花贼身份不一般,我们不能大意,可是不知采花贼何时会来,有些话并不能明白地说出口,到最后,也只是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别怕。” 陆芷兰点了点头。 “不怕。” 空气安静了片刻,一个男子的声音带着调笑传了过来。 “怕什么,我吗?” 姜四月立刻准备起身,可是突然觉得浑身瘫软,竟是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 “芷兰,我们……” 陆芷兰试了试也是动弹不得,只低声道: “我们被下药了。” 窗户被打开,一个白色身影飘然而入,他在陆芷兰和姜四月的床榻中间站定,背着月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知道被下了药还这么安静的,我还是头一次遇见呢。” “不安静又如何,你能放过我们不成?” 白衣人看了看说话的姜四月。 “陆家不愧是大户人家,这小姐的侍女不仅长得标致,就连这小嘴啊,也是伶俐得很呢。” 姜四月冷眼看着他,嗤笑一声。 “我也是才发现,原来狗嘴里也能吐出象牙来。” 白衣人不羞不恼,他低下头,悄悄在姜四月耳边说: “小姑娘别着急,等我收拾过了你们小姐就轮到你了,我会让你感受到,什么叫□□。” 不等姜四月再说话,他便出手点了姜四月的哑穴。 收手时顺便在姜四月的脸上摸了一下,看着她怒目圆睁的样子,白衣人的目光竟有些恋恋不舍。 “真是个合心意的小辣椒。” 等白衣人向陆芷兰这边转过身来,陆芷兰率先开口道: “你想要多少银子,金子也可以,我都能给你,只要你不伤害我们。” “哦?陆小姐好阔气呀。” “我从不诓骗别人,我答应的一定会给你。” 白衣人略微停顿一下,似是真的在考虑这个条件。 “那,如果我说要整个陆家呢?” “可以。” 陆芷兰半分也没有犹豫,可是那白衣人却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轻笑一声。 “陆小姐,我在这个时候来,可不是来干那些偷鸡摸狗还是抢劫的小事的。午夜时分花香正浓,我可是循着香气,来采你这朵高岭之花的。” 陆芷兰努力镇定下来,可是声音还是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陆家的产业够你买上千朵万朵花,你若因为我一人而失去这样好的机会,日后必定会后悔万分。” “陆小姐不愧是能撑起这样大家业的人,危急时刻还想着谈条件,真是令我刮目相看。不过,我更震惊的是,陆小姐竟然连想都不想就能把这家业拱手让人。我该说陆小姐处事果断呢,还是……” 白衣人坐在床边,手指轻柔地拨开陆芷兰额前的碎发。 “还是应该感叹,陆小姐攀上了山海阁这棵大树,就连自己的家都能舍弃了呢?” 陆芷兰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苍白。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白衣人笑了,他缓缓靠近陆芷兰。 “假装不懂也没关系,我懂就行了。” 说着,他的手便摸上了陆芷兰的腰间,陆芷兰眼角渗出泪来,大声道: “放开我,你这畜……” 白衣人用手捏住陆芷兰的两颊,觉得陆芷兰的行为十分顺他的心意。 “陆小姐一定要记得现在这种羞愤的感觉,这样明天到山海 分卷阅读232 阁的时候才能哭得难过,哭得让人心疼,最好哭得山海阁阁主肝肠寸断,他才能心急火燎,才能快些找到我。我可是一直在恭候他的大驾呢。” 就在白衣人马上要亲上陆芷兰的嘴唇时,忽然觉得脑后一阵风袭来,他迅速闪避到左边,快速后移,这才看清那原本躺在一边的小侍女竟然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来,手中短剑借着月色,正发出逼人的寒光。 白衣人惊讶地挑了挑眉。 “看走眼了,小辣椒原来是个火爆的朝天椒啊。” 姜四月冷声道: “既知道是山海阁的人,你就不该痴心妄想。不必你恭候,我这就抓你去见阁主。” 白衣人见陆芷兰也迅速地起身退到了床角,摇了摇头说: “这可不是我想见到的场面。看来今日不是采花的好时机,那我就改日再来,陆小姐,千万等着我啊。” 话音落下,他借力飞身往上,袖中武器突现,竟一下子掀了屋顶,从上面跑了。 姜四月不紧不慢地开门走出去,院中早已集结数人,她抬头看,屋顶上十几人围做一圈,圈中的人,正是以为自己能行崄侥幸逃走的采花贼。 此情此景,那白衣人终于变了脸色。 “能出动这么多人围剿我,我真是好大的面子。不知姑娘在山海阁中的名号是什么,让我死也能死得心服口服。” 姜四月好像听不见他说话一样,她抬手向下一挥,所有人便一拥而上,全部朝那白衣人而去。 白衣人武功不错,但双拳难敌四手,不消片刻就被抓住绑了起来。白衣人身上衣服已经被伤口流出来的血染得通红,他被身边两人压制着跪在地上,眼睛盯着姜四月,半晌,竟笑出了声音来。 姜四月面无表情地问: “笑什么?” 白衣人不说话,依然在笑,笑声越来越大,姜四月听着心烦,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闭嘴。” 白衣人疼得猛吸一口气,半天才缓过来。 姜四月半蹲在台阶上,视线和他齐平,开口问道: “为什么针对山海阁?谁指使你的?” 白衣人看着她的眼睛。 “你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姜四月一拳打在他脸上。 “说不说。” 白衣人把口中碎了的牙吐在地上,舔了舔嘴角的血。 “果然是合胃口的小辣椒。” 他直了直身子,对姜四月说: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笑吗?我可以告诉你。” 他抬头看着天空,月色正浓,有繁星点缀,看样子明天该是个晴天。 “我在笑啊,这世间,怎么有这么多的傻子。” 他又看了看姜四月没有丝毫波动的脸。 “对了,你还问我,受什么人指使,对吧?” “你走过来,我跟你说。” 姜四月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道: “说。” 白衣人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他伸着脖子凑到姜四月耳边,吸了一口姜四月头发上的馨香,满足地闭上了眼。 “这件事情,你很快就会知道。当然,也有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话音落下,姜四月就见他脖颈处的青筋迅速凸起,然后瞬间凹下去,随后,他的头耷拉下来,竟是自爆血管而死了。 姜四月缓缓退开,看了看裙子上被白衣人不小心蹭上的血迹,手中短剑出鞘,将脏了的外裙划了一截下来,顺手扔在了地上。 “带走。” 白衣人被带走了,其他人也都撤退了,姜四月回身看着站在门口的陆芷兰,双手抱拳道: “陆小姐受惊了,现在采花贼已死,陆小姐可以安心休息了。” 陆芷兰娇娇弱弱地施了一个礼。 “多谢了。” 姜四月不多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 陆芷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松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 回房后,她先是坐在桌边发了一会儿呆,等到心中终于平静下来,才起身上了床休息。前半夜片刻没敢合眼,陆芷兰的困意很快袭来,衣服也没来得及脱就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她恍惚觉得有人坐在了她的身边。 陆芷兰伸手揉了揉额角,费力地睁开眼睛,正巧月光打在床头,她抬眼就看见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在她眼前,没等她惊叫出声,就被捂住了嘴巴。陆芷兰伸出手要掰开,却有另一只手毫不费力地抓住了她的双手,一条腿则顶住她的双膝,让她动弹不得。 陆芷兰惊惧地看着眼前的人,他的头发从一边散落下来,看着她的眼神带着疑惑。 “迷药没有用,是刚才的解药还有作用?” 陆芷兰奋力挣扎,可是这个男人力气太大了,她根本使不出力气,直到她筋疲力尽,绝望地流出了眼泪来。 他就这么看着陆芷兰,明明是一张秀气的脸,眼中却透 分卷阅读233 露着些让人战栗的阴狠。等着陆芷兰没什么劲儿了,他便松开一只手,轻柔地帮她擦了擦眼泪,低声开了口。他吐出的气息环绕在陆芷兰周围,惊得她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样才对,不听话的姑娘可不乖哟。” 凶兽卷·雍和 陆芷兰全身都忍不住地发抖。 “怕了?” 那人细细打量着陆芷兰。 “虽说年纪大了些,这皮肉倒是生的细嫩,勉强也能吃一吃。” 然后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恍然道: “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这可不行,不知道是谁吃了你,让山海阁找谁报仇去呢,对不对?” “我就是爱花惜花的人呀,这次,可没有人来打扰我们的好事了。” “你们很聪明,设了陷阱,若我不知道那山海阁阁主的底细,没准真的就被你们骗了。” “可惜啊,最后还是你们棋差一招,看见我的替死鬼,就以为是我来了。所以呀,小姑娘就安安分分地做娇花,知道惹人疼惜就好了,为什么要学那些带刺的蒺藜,伤人伤己呢?” “傻姑娘,你替山海阁做了诱饵,可是现在,谁又来管你的死活了?难道没有人教过你,人要自私一点才能过得好吗?” “没关系,今天本大人心情好,花时间好好地教教你。” “白露垂珠滴秋月,这诗好不好听?只差一个‘月’字了。” 他的手暧昧地摸到陆芷兰的腹部。 “刻在这里,让你永远忘不了今日的一切。” 他的话音刚落下,另一道声音突然从上方传来。 “那要看你能不能活得出今日。” 感觉事情不对,这人立马松开手起身,没料想刚刚还娇弱的陆芷兰眼神突变,双手立时抱住他的腰,让他一下没有起来,接着陆芷兰右手从床里侧拿出一把短刀,快准狠地刺进了他的腰间。 这人暗骂一声,顺手扯住陆芷兰的腰带把她提起来,另一只手捏住陆芷兰的肩膀用力,迅速将她的胳膊卸了。陆芷兰的冷汗一下子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咬牙忍住痛,将短刀换了只手,快速把腰带割开,连同外衣一起脱了,脚下轻点,几个转身便脱离了那人的掌控。陆芷兰和那人面对面站着,只着一身中衣,右边的胳膊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左手拿刀,耳边的头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鬓边,目光清冷。 那人在腰间摸了一把,黏糊糊的血迹糊了一手。他把血放在鼻尖深呼吸了一下,阴森森地笑开了。 “呵呵,竟然中了你们的计中计。” 他把陆芷兰的衣服扔在一边。 “这下你可是惹火我了。” 他怒喝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直接冲着陆芷兰刺了过来,剑至半路,突然眼前寒光一闪,一个身影从暗处窜出,用手中武器挡开了剑锋,兵刃相接的铮铮之声十分刺耳。 姜四月手持双剑挡在陆芷兰面前,声音冷淡,带着丝丝怒气。 “你也惹火我了。” 那人看着站在眼前的姜四月。 “原来你根本就没离开,之前的事情不过是在做戏。” 接着他偏头看向陆芷兰。 “而你,其实是个会武功的冒牌货。” 不过随即他又否定了自己。 “不对,陆家小姐抛头露面做生意,假扮她风险太大,所以你是真的陆芷兰,也是真的有武功在身,没准还是山海阁的人,这样才对。” 然后他自己低头笑了起来。 “大意了,竟然让你们两个小妮子耍了。不过……” 他阴测测地抬起头。 “你刚才把所有人撤出之后,我的人就已经把这里包围了,就算是援兵,一时半刻也进不来,你以为就凭你们两个,能把我怎么样呢?” 姜四月冷哼一声。 “你有没有听说过,废话多的人,死得快。” 那人轻蔑一笑。 “听我说过这话的人,都死了。” “所以,现下就轮到你自己了。” “就凭你?” 趁两人说话的功夫,陆芷兰已经将所有门窗封好,以防那人逃跑,然后便安静站到角落,不做姜四月的拖累。姜四月收敛心神,不再出声,直接舞动双剑刺了出去。 门窗一关,月光也被隔绝到了外面,屋内立刻暗了下来。姜四月黑暗中视物的能力非凡,却没想到那人也毫不逊色,招招都接着住,一时间竟打得不相上下。 几十招后,姜四月借着剑尖反光,找准了一个空隙对准那人的肩膀刺了过去,那人竟躲也不躲,由着剑刺入,穿透了他的肩胛骨。同时,他的剑游过姜四月的脸侧,削掉了她的一缕头发,划破了她的颈侧。姜四月退开后,感觉到有血滴进了脖子里。她看着对面那人颤抖不已的肩膀,低声道: “疯子。” 那人好像听到了极高的评价,哈哈大笑起来,尖锐的声音 分卷阅读234 在屋子里震荡。 “你武功不错,但是你赢不了我,就因为我是疯子,而你不是。” 他费力地抬起胳膊,用手比划了一下姜四月受伤的地方,无不遗憾地说: “可惜了,就差一点点,你若刚才再靠近一些,现在就能感受自己是如何一点一点地流干了血,一点一点地慢慢死去了。可惜,真是可惜。” 这时,房中突然大亮,烛光在各个角落被点燃,众人适应光亮的同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暗部折磨犯人的那一套用到外面来,是否有些不妥啊。” 那人眯着眼睛,待看清出现的人,颇有些意外。 “傅公子?” 傅亦寒微微点头施礼。 “好久不见啊,叶大人。” 傅亦寒手腕上有伤,姜四月开始并不同意他跟着来,可是傅亦寒放心不下,一定要来,两方争执无果,最后姜四月只好退了一步,让傅亦寒躲在暗处,如果有实在危急的情况再现身。本来姜四月受伤,黑暗中傅亦寒不可能发现,谁知道对面那疯子非要把这事嚷嚷出来。 果不其然,傅亦寒侧头看了看姜四月的伤口,眼中立刻发出了危险的信号。 逞强? 确实是姜四月有些心急地想要解决掉这人,才不小心受了伤。她心虚地咽了咽口水,决定避开傅亦寒的眼神,假装看不见。 叶风华整个右半身都被血浸透了,他倚着墙看着对面并排站着的两人,心如明镜。 “我竟没发现屋里还藏着一个人,傅公子,厉害呀。” 傅亦寒转过头来,面色波澜不惊。 “比不了叶大人的手段高明。” 叶风华摆了摆手。 “哪里哪里,我可没有一边吊着公主,一边在外边找姘头的本事。不过傅公子,你找的是山海阁的人,这事皇上可知道?” 傅亦寒不咸不淡地开口道: “不劳叶大人费心。” 叶风华看着两人,越看越开心,他无声地笑起来,笑得浑身都抖了。 “这世间,果然是傻子多啊。你们俩的结局,我可得亲眼看见,所以现在,恕我不能奉陪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从腰间拿出一包粉末便掷在了空中,傅亦寒眼疾手快,顺手拿过姜四月手中的剑,挑起桌布往陆芷兰的方向挥去,陆芷兰单手接过,迅速蹲地,捂住口鼻,将自己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同时傅亦寒一把揽过姜四月,将她拢在自己的怀里,几步走到床边,把她整个塞进了被子里。 叶风华想趁着这个机会逃跑,可还没等他用剑砍断门闩,傅亦寒的剑已经到了眼前。 “这么不高级的手法,叶大人退步了。” 他用剑划破叶风华腹部的衣服,鲜红的“番”字已经裂开,涔涔地流出血来。 “叶大人已是强弩之末,还是别再挣扎了。” 叶风华毫不在意自己此刻的狼狈样子,他紧盯着没有做任何掩护的傅亦寒,开口道: “傅公子,这可是沾在皮肤上就能使人溃烂的药,你不怕吗?” 傅亦寒不慌不忙。 “叶大人不是也不怕吗?” 叶风华审视着傅亦寒,有点看不透眼前的神捕之子。 “我在朝中十几年,只听说过傅公子剑法非凡,可现在看来,朝中传言怕道不出公子本身十之一二。” 傅亦寒不想再与他多说废话,直接问道: “叶大人此次率暗部祭杀司专为山海阁而来,到底是听谁调遣,目的是什么?” 叶风华挑眉看着他。 “傅公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 他瞥了一眼裹在被子里的姜四月。 “还是,这小姑娘根本就不知道你能解了禁足,全是因为……” 话没说完,叶风华就觉得脖子一凉,傅亦寒在他的命脉处划了一道不浅的伤口。 “还你的。” 叶风华想起刚才自己给姜四月留的伤口,轻笑了一声。 “傅公子,想做痴情种,不是那么容易的。” 空中粉末已全部消散,落地即融。姜四月确定没有危险了,便掀开被子走了过来。她看着叶风华的眼睛,开口问道: “我问你,苏九九在哪?” 听到这名字,叶风华先是愣了一愣,不过他很快就知道姜四月说的是谁了。 “你们的前任山海兽?这不是应该问你们自己人吗?” 姜四月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别废话,我问你苏九九人呢?” 叶风华闭上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反正我也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姜四月气结,脖子的伤口崩开,血一下流得多了,傅亦寒赶紧抓住她的手。 “四月,冷静。” 叶风华却在此时突然睁开眼,他猛地凑过来,开口 分卷阅读235 道: “四月?你就是姜四月?” 傅亦寒看叶风华突变的样子,伸手把姜四月护在了身后。 “与你何干?” 叶风华盯着姜四月,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他俯身捡起掉落在脚边的软剑,剑尖一转,直接刺入了自己的胸口。软剑当胸而过,叶风华一口血吐出来,将一身白衣彻底染成了血色。 傅亦寒和姜四月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住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知叶风华突然发的什么疯。 叶风华顺着墙边滑坐在地上,他强撑着精神,开口道: “傅公子,你不是问我的目的吗,我便是为她而来。” 他抬手指着姜四月。 “姜小阁主,有人托我带一句话给你,好叫你不要忘了,有个人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在惦念着你呢。” 叶风华低着头,却抬眼看着姜四月,他脸色苍白,眸色却深沉,嘴角带着鲜红的血迹,慢慢勾起一个瘆人的笑来。他朱唇轻启,声音暗哑,好像要将这暗夜中的鬼魅,全部召唤过来。 他说: “四月,过来。” 凶兽卷·雍和 那个梦又清晰了一点。 梦中的人脸不再是墙上硕大的黑洞,而是存在一个人的身上。 好像是……一个男人。 他穿得很贵气,年龄……和她爹差不多的样子。 他弯着腰,对着姜四月轻轻地招手。 他的样子呢? 走过去,走过去就能看清了,走过去吧…… 姜四月突然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傅亦寒赶紧扶住了她。 “四月!” 姜四月睁开眼睛,对面正是死透了的叶风华,屋内一片狼藉,傅亦寒紧紧握着她的手,陆芷兰也在旁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原来是陷入梦境了。 傅亦寒紧盯着姜四月。 她脖子的伤口还在渗血,裙子割掉了一角,头发也散乱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听叶风华说完那句话时,她的脸色突然苍白,双眼无神,怎么叫也没有回应,竟然是入了梦魇。 “四月,你没事吧?” 姜四月看着陆芷兰,摇头笑了笑。 “应该是一下子放松了精神,没有缓过来,没事的。” 她伸手抚上陆芷兰的肩膀,皱了皱眉,还没等开口说话,门就被人一脚踹开,许辛阳带着人冲了进来。 看清房中的情况,许辛阳一直提着的气才算松懈了下来。不过他看见仅着了中衣,面色惨淡的陆芷兰时,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芷兰,你受伤了?” 陆芷兰摇了摇头。 “我没事,你先把外面的情况跟四月说清楚。” 许辛阳压下心中躁动,走到姜四月面前,开口道: “禀阁主,我们在外面共截杀黑衣人十八名,没有活口。招财追击逃跑的人去寻他们的老巢,是郊外的一家农户,可是已经人去屋空。这些人训练有素,销毁屋内痕迹后全部自戕,什么也没有留下。” 姜四月问道: “死的人里,有没有女的?” “没有。” 姜四月点点头,然后把陆芷兰轻轻推到许辛阳身边。 “今天辛苦了,芷兰的胳膊受了伤,你把人送到杜老板那里医治,记得再检查一下有没有中毒的迹象,剩下的事交给招财他们就行了。” 许辛阳听见又是伤又是毒的,担心地站不住脚,他取了件外衣给陆芷兰披上,匆匆跟姜四月和傅亦寒道了别,就带着陆芷兰走了。 姜四月嘱咐招财带人把这里清干净,叶风华的尸体被抬出去时路过她的身边,她看了一眼,叶风华的脸上还带着那个诡异的微笑,死得很满足的样子。这时,一双手伸过来,轻轻盖住了她的眼睛。 “累了就别看了。” 姜四月点点头。 “我们走吧。” 两人没有去慈仁堂,而是回了家中。伤口流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姜四月的脖子鲜红一片,险些把来开门的乔向羽吓得叫出声来。他赶紧准备好热水和伤药,反复确认了姜四月真的还能走路还能说话,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傅亦寒用热毛巾把血迹擦干净,姜四月的伤口才露出来。叶风华下了狠手,伤口很深,果然如他所说,如果剑再偏一点,姜四月的血就会流干,那现在在这里的,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姜四月了。 傅亦寒的呼吸一滞,拿着毛巾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手上使力,一滴水被挤了出来,顺着姜四月的锁骨流了下去。姜四月觉得奇怪,转过头来问: “怎么……” 话没说完,傅亦寒突然低头,一口咬住了她的肩膀。 姜四月倒抽一口气。 “傅亦寒,你谋杀也不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吧!” 傅亦寒只咬第一下的时 分卷阅读236 候用了力,接下来更像是在轻吻姜四月的肩膀。他舍不得姜四月受伤,更舍不得因为他受伤。 姜四月感觉到傅亦寒的气息落在自己身上,痒痒的,她有些不习惯。 不过傅亦寒也没有过多的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他沉默着给姜四月上了药包扎好,便把东西收拾好带了出去,却许久没有回来。 不过姜四月知道,他就在门口。 所以姜四月轻声道: “你再不回来,我就跳窗走了。” 下一刻门被推开,傅亦寒走了进来。 姜四月过去搂住他的腰,靠进了他的怀里。 傅亦寒小心避开姜四月的伤口,双臂环绕,紧紧地抱住了她。 姜四月轻声问道: “手腕疼吗?” 傅亦寒道: “没有使力,放心吧。” 姜四月点点头,又问道: “叶风华的毒,你是不是没有来得及躲开?” 傅亦寒闷声闷气地说: “我百毒不侵。” 姜四月深表赞同。 “应该是,要不然小傅公子的脸,怕是早就不能看了。” 傅亦寒在她腰上轻轻捏了一把。 “怎么感觉你很期待?” “误会误会,我是庆幸。” 傅亦寒把姜四月抱得更紧了一些。 “应该是我庆幸。四月,两次了……” 眼睁睁地看着你险些离开我的身边,已经两次了,我就在旁边,却什么也做不了。 第一次姜四月中了毒,傅亦寒问她懂不懂那时他痛彻心扉的感觉时,姜四月没有深刻体会,并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可是经历了上次傅亦寒被埋地宫的事情,姜四月明白了,当你心爱的人在你眼前遇到了危险,你却无能为力时的那种痛苦,就好像心被绳索铰着,铰得烂了也流不出一滴血来,只剩下空空的一个洞口,怎么也填不满。 姜四月在傅亦寒胸口蹭了蹭,开口道: “亦寒,要不你亲亲我?” 傅亦寒身体一僵,松开手看着姜四月。 “嗯?” 姜四月只是想着安慰傅亦寒,让他不要自责,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出这么一句话,现在回过神来整个人都愣住了,脸滕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那个,那个,我是说亲亲亲亲一下可能就就就就没那么疼了。” 傅亦寒抚上姜四月的脸颊,只觉得爱不释手。 “刚才那个假的采花贼,好像也说了让你亲他一下?” 姜四月严肃地说: “登徒浪子的废话而已,我一拳就把他的牙打碎了。” “好像他还摸了你的脸?” “只是碰了一下,任务需要,傅公子一定要理解。” 傅亦寒看着她真诚辩解的样子,低声笑了。 “四月,我们就一直这样吧。” 你就这样害羞着对着我撒娇,而我,能每天都见到你这样可爱的模样。 姜四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好。” 千言万语也抵不过这一个“好”字的分量,傅亦寒低头,吻住了姜四月。 其实两人之间还没有完全坦诚,傅亦寒不知道姜四月为何对叶风华最后说的话反应那么强烈,姜四月也不知道叶风华口中与傅亦寒脱不了关系的公主到底是何人。 也许有的话,还没有到说开的时候。 情深意动时,姜四月轻轻咬了下傅亦寒的下唇。 “亦寒,不要骗我。” 傅亦寒温柔地回吻她,话音在唇间呢喃。 “永远不会。” 天亮的时候姜四月回了自己家,为了不惊动姜明昊,她是翻墙过去的,没想到刚一落地,就看见姜明昊站在井边,手中的水桶差一点就要扔过来了。 “师兄,是我。” 姜明昊刚松了一口气,眼睛一扫就看见了姜四月脖子上的伤口,他两步走到姜四月跟前,急忙开口问道: “怎么回事?” 为了不打草惊蛇,在陆家的埋伏只留了放心不下陆芷兰的许辛阳一人,其他的人还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 姜四月拍了拍姜明昊的手臂。 “师兄别着急,昨天抓那采花贼的时候受了点小伤,没事的。” “多小的伤?拆下来我看看。” 姜四月赶紧护住脖子。 “不要不要,亦寒刚给我包好的,拆了又流血可怎么办。” 姜明昊冷声道: “他没保护好你。” 姜四月点了点头。 “可不是吗,他手腕连剑都拿不住,哪能保护好我呀。” 想想傅亦寒的手也是为了姜四月伤的,姜明昊的脸色才好看了点。 “那跟我去慈仁堂,让杜老板看看。” “等换药的时候再看吧,师 分卷阅读237 兄,我想跟你说点事。” 姜四月想把叶风华的身份和姜明昊说一说,看他有什么样的想法。两人走到院中石桌坐下,姜四月还没开口,就见她的房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姜四月看着出来的人,惊讶地嘴都合不拢了。 秦晗看姜明昊和姜四月在桌边坐着,便笑着往这边走来,走近了才发现姜四月脖子上的绷带,脸色一下就变了。 “四月,你这是怎么了?” 姜四月用手捂住嘴,她看看秦晗,又看看姜明昊,开口道: “我觉得我应该先知道,你们俩这是怎么了。” 姜明昊先对秦晗说道: “四月昨天出门不小心被划伤了,没什么大事。” 接着他转过头对姜四月说: “昨晚我们两个散步回来喝了点酒,太晚了,便让她睡在你房中了。” 姜四月默默地竖起了大拇指。 师兄真是不出手则已,出手就是大招。 秦晗仍是担心地说: “划在脖子上不是小事,留了伤疤可怎么办?还是去好一点的医馆看看吧,我看这包扎的手法一般,别是个半吊子的大夫给耽误了。” 姜四月在心底轻轻摸了摸傅亦寒的头。 他说任他说,我不嫌弃你。 秦晗对姜明昊说: “明昊,你陪四月去医馆,房主那边我自己去就可以。” 姜四月问道: “房主?什么房主?” “晗晗想把她现在租住的房子买下来,今日约了那房主谈价钱,我答应了陪她过去。” 姜四月险些热泪盈眶。 都叫晗晗了,看来嫂子马上就要到手了,此时我若是横插一脚,我就不是个合格的师妹。 “没关系师兄,你陪着嫂……晗晗去,我自己去找杜老板。” 姜明昊皱着眉头说: “你一个人也可以,但还是有人在身边更让人放心些。” 姜四月急得差点一脚踹过去。 媳妇要紧啊,我换个药你管我干什么! “还是让亦寒和你一起去吧。” 姜四月顿时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我自作多情个啥呢? “哦。” “不知道谈事情会谈到什么时候,你刚才说有事,着急吗?” 姜四月义正言辞地说: “相信我,和晗晗买房子这件事比起来,我的事情,简直不值一提。” 凶兽卷·雍和 第十二章 姜四月最后也没有去慈仁堂,有些事情她自己还没有理顺,也不知该怎样和别人说。陈大壮仍在昏迷中,陆芷兰的伤也需要杜青叶医治,她自己的皮肉伤,还是先不要去给杜青叶增加负担了。 姜明昊走的时候告诉她,今日包子铺关门一天,她看完伤直接回家休息就好。等姜明昊走了,姜四月一边想着,姜天地若是知道他们两个这样消极怠工肯定会气得吹胡子瞪眼,一边很快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就睡到了下午,姜明昊还没有回来。姜四月迷迷糊糊地去厨房拿了个馒头,放在手里半天也没咬上一口。她把馒头放下,又倒了一碗水,可是水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喝不进去。 姜四月把碗放回桌子上,闭着眼晴叹了一口气。 真心烦啊。 姜四月回到房间里,换了一身利落的衣服,转身就出了门。 等她推开胭脂房间的窗子,第一眼就看见了桌子正中间油滋滋的大肘子,胭脂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思考从哪里下手。 看见姜四月进来,胭脂一激动,一刀把肘子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四月,听说采花贼抓住了?” 她走过来拉姜四月的手,在看见她脖子上的伤时,脸色一下阴沉下来。 “谁伤的?那采花贼?碎尸万段了没?” 姜四月摆摆手,走到桌边坐下。 “喝酒。” 胭脂看她一脸心烦的样子,犹豫地指了指她的伤口。 “你这样子,能喝?” 姜四月看看她。 “死不了就能喝。” 虽然不合时宜,但是胭脂还是被姜四月的潇洒感动到了。她顺手从桌子底下捞出一壶酒和两个杯子,斟满了放在姜四月面前一杯。 “采花贼也抓住了,雍和大叔的伤也没有大碍,用不了几天就能醒过来,还有什么心烦的?” 姜四月一口干了杯中的酒。 “晚晴啊,你不懂我的忧伤。” 又来了,姜四月这副样子,简直和上次在青烟楼看见傅亦寒的时候一模一样。 胭脂熟练地开口道: “一男一女在一起呢,有个吵架拌嘴很正常,傅公子的人品大家都看在眼里,对你好不好你自己也应该清楚,所以你有时候也不能太任性了,有 分卷阅读238 个词叫什么来着,恃宠而骄,其实是不太好的……” 姜四月一只手托着脸,一只手摩挲着酒杯。 “他好像还有个公主。” “……所以说有时候呢,公主这事你就得多担待着点,不能……等会儿,你刚说了个什么?” 姜四月长叹一口气。 “他在善德城,好像还有个公主。” 胭脂一口气憋在了胸口。 “什么叫有个公主,他是驸马?成亲了?” 姜四月摇摇头。 “应该没有,有个人说,他一边吊着公主,一边来找了我这个姘头。” 胭脂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奶奶的,敢说我们阁主是姘头,这人谁?死了吗?千刀万剐了吗?” 说完之后胭脂想了想,觉得事情有点不对。 “说话这么难听,是不是故意挑拨离间的?” 姜四月又自己斟了一杯酒。 “我开始也是这样想的,可是他并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胭脂皱了皱眉头。 “这傅公子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不解释清楚?然后呢,你跟他大吵了一架?” “没有。” “没吵架,难道是打起来了?” 胭脂看看姜四月的伤口,支支吾吾地说: “这这,这不会是,是傅公子……” 姜四月摇摇头。 “你想哪去了,我们两个……抱了一下,还……亲了一口。” 胭脂扶住自己的下巴。 “真有情调。所以现在,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觉得心烦,公主?还是被亲了?” 姜四月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我不知道。” 胭脂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多余在这管闲事。 “阁主,这个事情吧,我认为还是自己解决比较好,我用处不大,你要是喝的差不多了要不就……” “但是我说出来就好多了。” 胭脂呵呵一笑。 “是吗,看来我确实不是全无用处。” 姜四月一把抓住了胭脂的手。 “所以晚晴,你要不要也说出来?” 胭脂突然闻见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我说什么?” “就说说,你和小乔的机缘巧合。” 胭脂露出一个平日待客的假笑来。 “我和他有什么可说的。” 姜四月放开她的手,默默趴在了桌子上。 “看来要在这里喝个通宵了。傅亦寒说晚上去找我,找不见的话不知道会不会寻到这里来,寻来就寻来吧,我是断不会跟他走的。对了,小乔是他的贴身侍卫,估计也是要跟着来的……” 胭脂看着姜四月耍无赖的样子,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真是让人心好累。 “阁主,有没有人说过,你有的时候真的让人很牙痒痒?” 姜四月看了她一眼,笑着说: “你是第一个说的,但绝不是第一个妥协的。” 胭脂迎着姜四月期盼的眼神,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我和他,真的没什么可说的。” 和乔向羽初见的那一日,胭脂到现在想起来,还忍不住地头隐隐作痛。 小桃来告诉她有人在暗中打探小翠的消息时,胭脂正在镜子前面画眉,听说那个负心人找上了门来,胭脂冷笑一声。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禽兽,连十四岁的小姑娘都下的去手。” 胭脂让小桃把那人带到空闲的客房中,她打扮好之后过去,推开门,第一次看见了乔向羽。 乔向羽打扮成了世家公子的模样,手中拿着一柄折扇,他靠窗站着,转过头看向门口时面色清冷,倒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那时的胭脂,脑子里却只有一个想法。 斯文败类。 胭脂是从来不知道距离感为何物的,她关上门,笑着走到乔向羽身边,手直接挽上了乔向羽的胳膊。 “让公子久等了。” 乔向羽哪里遇见过这种情况,他一把挥开胭脂的手,强忍住心中的惊恐,故作冷漠地说: “你,你别碰我。” 假正经。 胭脂心中冷笑,手却再次攀上了乔向羽的手臂。 “公子这般冷漠,可是让人寒了心呢。” 乔向羽再也忍不住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开胭脂的身边,开口道: “我是来找小翠姑娘的,你叫她过来就可以了。” 胭脂轻笑一声。 “什么小翠,我没听过这么个人啊。” 乔向羽皱着眉头说: “不可能,她爹明明把她卖到这里来了。” “公子说的是不是翠珠啊?” “不管叫什么,前几天被爹娘卖过来的那个姑娘,你把她叫过来。” 分卷阅读239 “公子是不是想替她赎身?” 乔向羽觉得莫名其妙。 “我为什么要替她赎身?” 简直禽兽不如。 胭脂眼中寒光一闪,不过瞬间便消失不见了。她用手帕掩面,伤心地说: “既然公子看不上我,一心只想见翠珠,我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公子稍候,我这就去叫她。” 乔向羽没来过青楼,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姑娘都这么奇怪。 直接把我要找的人带过来就好了,这一段到底是在做什么? 乔向羽不明所以,没注意胭脂已经走到了他身边,等他发现后,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胭脂一把抱住,他只感觉到有柔软的东西贴在了他的嘴唇上,并且往他嘴里喂了点什么。 乔向羽的脑袋轰地一下炸开了。 胭脂迅速退开,看着乔向羽愣在当场,脸一点一点红成了一个大柿子,不消片刻,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等到乔向羽醒来时,发现自己嘴里塞着毛巾,已经被捆在了椅子上。胭脂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很快,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姑娘走了进来,她怯生生地走到胭脂身边,轻声道: “楼主。” 胭脂把她推到乔向羽身边,开口道: “想怎么处置他?” 那小姑娘就是已经改名叫翠珠的小翠,她和乔向羽大眼瞪小眼地对视半天,忍不住问道: “楼主什么意思?” “他既已经负了你,你就不必手下留情,想怎么打怎么打,出了事我担着。” 翠珠听着更糊涂了。 “可是楼主,我不认识他。” 胭脂疑惑地问: “他不是那个负心人吗?” 翠珠话到嘴边,想说又不敢说,犹豫了半天,终于哭着跪在了胭脂面前。 “楼主,其实我是被采花贼糟蹋的,爹娘怕你嫌我不干净,说让人抛弃才显得可怜,能卖个好价钱。楼主,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采花贼? 胭脂察觉了事情的不对劲,她让翠珠先出去,将乔向羽口中的毛巾扯下来,问道: “你是循着线索来查采花贼的?你是什么人?” 乔向羽莫名其妙被绑起来,心中憋着一股火,没好气地说: “跟你有关系吗?” “确实没关系。” 胭脂俯下身看他。 “但是翠珠已经是我楼里的人了,我若不同意,你从她口中问出半个字试试?” 乔向羽跟在傅亦寒身边,学的最好的能耐就是,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就低头。他心平气和地说: “我既然是来查采花贼的,说明我一定和他是不一样的人。有些事我不能跟姑娘多说,你只需知道,我没有半分恶意,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让更多无辜的人免受伤害。” 说了一大堆,真是没有一句说到了正点上。 胭脂也不再问他,直接上手在他身上搜了起来。将乔向羽全身上下摸了个遍,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找到。胭脂抄着手思考,一眼瞥见了桌上的折扇,她走过去把折扇打开,扇面上是一首诗,字体俊逸,落款只有一个潇洒的“傅”字。 胭脂心念一动,她转身回到乔向羽面前,开口问道: “傅亦寒公子,是你的什么人?” 凶兽卷·雍和 才被陌生姑娘摸遍了全身,羞得满脸通红的乔向羽,在听到胭脂说出傅亦寒的名字后,眼神突变,连声音都低了下来。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他今日扮成贵公子,便顺手拿了个傅亦寒的折扇来用。傅亦寒从不在扇面上署全名,眼前这姑娘,不该在只看见个姓氏之后就准确地说出了“傅亦寒”三个字来。 胭脂看他变了脸色,知道自己猜对了,这人果然和傅亦寒认识。 “凡事都有先来后到,你不是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吗?” 乔向羽突然发力,身上的绳子立刻碎成了几段。他跨步上前,一只手掐住胭脂的脖子,把她逼到了墙角。 “我没有什么耐心,不想死就快说。” 胭脂没料到这看起来笨呆呆的小子还是个高手,她可不想在楼下满是客人的时候把青烟楼给拆了。 她拿着折扇顶住乔向羽的手。 “公子别急,我和傅公子有一面之缘,因为我和姜四月是朋友。” 乔向羽没有松手。 “我怎么相信你?” “姜四月,包子铺小掌柜,还有个师兄叫姜明昊,最喜欢卖猪肉蘑菇馅的包子,和傅公子是邻居,她和傅公子站在一起时,大约到傅公子耳朵的位置,没错吧?” 胭脂不知道乔向羽和傅亦寒是什么关系,所以也只能挑着不轻不重的话来说。 乔向羽审视着胭脂,手慢慢放下来了。 分卷阅读240 “没错。” 胭脂揉了揉脖子。 这男人,手下真是一点都不留情。 “好了,现在能说了吧,你是傅公子的什么人?” 乔向羽手背在身后,开口道: “侍卫,乔向羽。” 如果真是侍卫,那关系应当是很亲近的。 胭脂双手落在身侧,宽大的袖筒下,内力已然聚集于掌心之中。 “既然是侍卫,那你肯定知道,四月的真实身份了。”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乔向羽。 “你可去过山海阁?” 她仔细盯着乔向羽半晌,见他没有露出半点惊讶,这才将内力慢慢散去。 看来真的是傅公子的侍卫。 而此时的乔向羽也同样在观察着胭脂。 “知道这么多,你究竟是何人?” 胭脂放下心来,这才粲然一笑,拱手道: “山海阁凶兽,九尾。” “所以你在自报家门后,看见小乔也在背后悄悄卸了力?” “没错。” “所以你们两个就靠着互相试探得知了对方的身份,在这个过程中还一直准备着随时把对方弄死?” 胭脂看姜四月一边吃瓜子一边兴致勃勃地发问,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四月,能不能收敛一点,不要太像一个看戏的。” 姜四月把眼前的瓜子壳推到一边,正色道: “我是因为你们两个如此护着我和傅亦寒,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胭脂无奈地说: “现在听完了我们的机缘巧合,满意了吧?” 姜四月咬着手指甲想了半天,开口道: “所以第一次见面,你不光亲了小乔,还对他上下其手摸了个遍?怪不得他说起你们遇见的事情时会脸红呢。” 胭脂郁闷地扶住额头。 “别说了,我现在也是万分的后悔了。” 姜四月摆摆手指头。 “不,你不该后悔,应该相信这是缘分。” 胭脂撇了撇嘴。 “开什么玩笑。” “你难道没感觉到小乔对你不一般?” 胭脂喝了一杯酒。 “没感觉。” 胭脂在青烟楼中,见得最多的便是痴男怨女的情情爱爱,有人待她不同,她怎么会毫无感觉? 不过是不想承认罢了。 胭脂在抗拒乔向羽对她不同这件事,姜四月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却又好像没有懂。 因为胭脂突然而来的冷淡,屋内一下子静默下来。许久,姜四月才开口道: “小乔虽然看着很呆,但是他很好。” 胭脂转着手中的酒杯。 “多好的人,才能忍受自己的女人做的是迎来送往的生意?” 姜四月一时语塞。 “你并不是那些姑娘……” “可是我是九尾啊。” 胭脂静静地看着姜四月。 “四月,师父选我做九尾继承人,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如果有迫不得已的情况需要你卖了自己,你愿不愿意。” 虽然知道胭脂掌管了青烟楼,有些事可能会发生,但是听到她亲口说出来,姜四月还是觉得胸口突然闷闷的。 胭脂把酒杯扔到一边,拿起酒壶,将壶中酒一饮而尽。 “所以我的路,我自己早就选了。” 姜四月轻轻握住胭脂的手。 “晚晴,你信我吗?” “什么?” 姜四月掷地有声地说: “你等等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清清白白地嫁人。” 胭脂一愣,继而笑开了。 “本来是要替你解忧的,怎么现在倒反过来了?” 姜四月没再答话,她等着胭脂因为酒醉趴在桌上睡着后,起身给她披了件衣裳,然后从窗户悄悄离开了。 听见姜四月走了,胭脂慢慢睁开眼睛。 四月,虽然我不能相信你,但还是谢谢你。 没想到去胭脂那里走了一趟心情更烦躁了。 此时天已全黑,街边的商铺只有零星几家还开着,路上也没什么人走动。姜四月不想回家,转来转去就到了听风楼。她刚走到后门,一个人就开门走了出来。 姜四月仔细看看他。 “招财?这么晚去干什么?” 招财看见是姜四月,拱手道: “阁主,属下正要去找你。” “何事?” “雍和大人醒了。” 姜四月闻言迅速进了门,等她到了陈大壮休息的房间时,就看见杜青叶正端着一碗药,脸色铁青地看着陈大壮。 “喝药。” 陈大壮倚在床边,把头一偏。 “不喝。” “最后一遍,喝药。” 分卷阅读241 “我也说最后一遍,不喝。” 杜青叶冷笑一声。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话间,他的手在陈大壮身上点了几下,陈大壮顿时动弹不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姜四月走近一看,原来是杜青叶在他身上几处穴位上都刺了一根银针。 杜青叶把碗递给姜四月,自己则伸手把陈大壮的嘴掰开,对着姜四月说: “灌。” 姜四月虽然觉得这方法太过粗暴,但是想着是为了陈大壮的病好,便没有犹豫,把一碗药都倒进了陈大壮的嘴里。 直到陈大壮把所有药都咽下去了,杜青叶才慢条斯理收回了所有的银针。 陈大壮勉强抬起一根手指指着杜青叶,气得说不出话来。 姜四月帮他拍着后背顺气,问杜青叶: “杜老板,陈叔醒了就说明没有大碍了吧?” 杜青叶将药箱收拾好。 “这老家伙身体壮,没事了。” 接着他又转头看着陈大壮,立刻换了一副刻薄的嘴脸。 “但是不按时喝药的话,保不齐哪天又不行了。” 姜四月觉得陈大壮刚醒来不适合和人吵架,便在他要开口之前抢先说道: “陈叔,采花贼的事情都解决了,这事你知道了吗?” 陈大壮点点头。 “听说了,连你受了伤也听说了。” 杜青叶走过来看了看姜四月的脖子。 “等我洗洗手就帮小阁主换药。这是哪家大夫包扎的,手艺真不怎么样。” 姜四月轻咳一声。 “傅亦寒包的。” 杜青叶呵呵一笑。 “如此新奇的手法,怕是再过两年,我就要甘拜下风了。” 陈大壮对杜青叶的行为简直嗤之以鼻,他对姜四月说: “这次事情是我办得不利落,让阁主和陆家的小丫头都受伤了。” “陈叔别这么说,有人故意设了圈套,你能没事就是万幸了。” “阁主可知道那采花贼的来历?” “亦寒认识他,是暗部九司的老大,叶风华。” 陈大壮抬头和杜青叶对视了一眼,姜四月没有注意两人的交流,接着说道: “陈叔,这是朝廷在针对山海阁,对吧?” 杜青叶拿着配好的伤药走过来,示意姜四月在椅子上坐下,一边帮她换药一边说: “山海阁在江湖中名声斐然,朝廷视作眼中钉很正常。这次折损了叶风华这么一员大将肯定是他们没有想到的,他们恐怕还要好好再摸一摸我们的底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派人来了。” 姜四月想了想,觉得杜青叶说得有道理。 “最近山海阁的信件我会再谨慎一些。陈叔,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是关于那枚笛穗吧。” 姜四月点点头。 陈大壮开口道: “那枚笛穗是我和他们交手时,在其中一个人的短刀上拽下来的。” “听杜老板说,是前任九尾的东西。” “是九九的东西没错,但是为什么会落入他人之手,这事还要好好查探。” “如果她不是其中一个杀手,那会不会是她遇到危险,被人抓了?” 陈大壮看着姜四月担忧的神情,斟酌着说: “我不敢说一定不是,但是山海兽在遇到危险时有特殊的方式寻求帮助,我们至今还没有收到信号。” 听了这话,姜四月才算稍稍放了点心,她安静下来,又自己陷入了沉思。 杜青叶给姜四月换好药,悄悄给陈大壮使了个眼色。 陈大壮挪了挪身体,却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忍不住叫了一声。 “嘶——” 这声音打断了姜四月的思考,她对陈大壮说: “我忘了陈叔刚醒,不该如此费神。天色不早了,陈叔早些休息,我先走了。” 陈大壮龇牙咧嘴地说: “阁主慢走。” 杜青叶把姜四月送出门去,又叮嘱招财暗中护送她,这才重新进了屋来。 “走了。” 话音落下,床后面的帘子被掀开,钱金贵和徐清泽走了出来。 “这事不告诉小阁主?” 陈大壮从枕头下面拿出苏九九的笛穗,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 “现在我们和他们的联系全断了,不知情况如何,先别把小孩子牵扯进来。” 陈大壮对姜四月说了谎,这笛穗是苏九九亲手塞进他手中的,她就是那些杀手中的一个。 除此之外,她还跟陈大壮说了一句话,只有短短几个字。 “小心他。” “可是小阁主已经知道这和朝廷有关了。”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查清楚,帝江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是不是所有人都已经落到他手里 分卷阅读242 了。” 徐清泽开口道: “我去查。” 钱金贵道: “你的手不方便,我和你一起去。” 徐清泽摇了摇头。 “只是去查探,我会尽量隐蔽,不和人动手,而且如果真的出现了最坏的情况,我们两个一起去送死,就更加被动了。” 在场的几个人都没有说话,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徐清泽说的却是目前来看最可行也最安全的办法。 夜色更浓了。 烛火仿佛也感受到了屋里压抑的气氛,安静地不敢跳动。 “九九被抓,说明求助的信号也发不出来了。两个月的期限,如果两个月之内我没有回来,不要再派人出去,封锁山海阁,逃吧。” ——《雍和卷·完》 神兽卷·天狗 又西三百里,曰阴山。浊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与蕃泽,其中多文贝。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首,名曰天狗,其音如榴榴,可以御凶。 ——《山海经·西次三经》 五月初五端午节,老天爷不负众望地下了一整夜的大雨,缓一缓夏天给人们带来的暑热之气。 随着大雨而来的,还有新上任的县令大人,在赵树人被抓一个半月后,这位新派遣的大人终于坐着他的牛车赶到了。 不过这位大人到了之后也未曾露面,只传出话来说要适应适应新环境,暂不办案,衙门里整日紧闭大门,不论什么案子报上去,一律石沉大海,半点消息也没有。 所以大家都说,朝廷抓走了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野狗,派来了一个头也不敢露的乌龟,这临溪镇呀,果然坐实了驱逐之地的名字了。 不过临溪镇整日都是些武林人士来来往往,长久以来,这里的人大都视自己为江湖中人,所以这县令管不管事,在他们看来其实并不重要。 姜氏包子铺今日不卖包子,店门口摆了两大竹屉的粽子,甜粽肉粽蜜粽豆沙粽应有尽有。三条长队排在门口,是不是被粽子的味道吸引过来这不得而知,但是买完了粽子还磨磨蹭蹭不走的人,绝对是为看人来的就对了。 傅亦寒盯着姜四月的背影,对身边的人说: “学堂今日不忙吗,许先生有时间到这来。” 许辛阳看着在姜四月身边装粽子的陆芷兰,眼睛眨也不眨。 “学堂休息一日,芷兰惦记着阁……姜姑娘的伤要来看看,我便陪她一起来了。” “陆姑娘的胳膊好了?” “只需三五天不提重物就能恢复如常。” 傅亦寒眼睛转向在姜四月另一边收钱收得开心的胭脂。 “她又是怎么回事?” 乔向羽从傅亦寒的身后默默走出来,开口道: “胭脂姑娘本来是在街上随便转转,顺便过来打个招呼,看见姜姑娘忙不过来,所以蒙上面纱顺便来帮个忙。” “哦,随便转转?” 乔向羽低下头小声说: “和我一起随便转转。” 想和姜四月出门走走,所以挑衣服花费时间多了从而来晚了的傅亦寒,觉得自己仿佛错过了一场好戏。 比他来的还晚的许辛阳回头看看在屋里的姜明昊和秦晗,终于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这位姑娘就不用出门?” “你会包粽子吗?” 许辛阳茫然地摇摇头。 “不会。” “她会。” 许辛阳看着手都没湿,只是在给姜明昊递箬叶的秦晗,怀疑地问: “傅公子,你确定她会?” 傅亦寒回头看了一眼,见怪不怪地说: “因为师兄说了,弹琴的手断不能被箬叶划伤,所以秦姑娘包一个,歇十个。” 角落里正拿着一个粽子啃得不亦乐乎的严子瑜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见不得她们抛头露面,放手不就得了。” 傅亦寒对着房梁轻轻叹了一口气。 “今天这屋里真是有点太挤了。” 他转身去灶台边倒水喝,十分恰巧地手一滑,把一瓢水正正好好地浇在了炉灶里,火焰拼命挣扎了半晌,终于心有不甘地熄灭,化作了一缕白烟。 另一边,许辛阳袖子扫过桌子,恰巧把桌上的糖,盐,豆子,生肉一股脑地全碰进了糯米里,姜明昊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身的水和米,拿着箬叶半晌没回过神来。 许辛阳十分恭敬地施了个礼。 “抱歉。” 这时姜四月走了进来。 “师兄,外面的粽子卖完了,还有没有……” 话没说完,就看见屋里一片狼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乔向羽走到姜四月身边真诚地说: “姜姑娘,今天这粽子看来是卖不成了。” 目睹了全部经过的秦晗拿毛巾帮姜明昊擦脸上的水,憋着笑说: 分卷阅读243 “四月,今天过节,我们也早些关门吧。” 许辛阳立刻闪身走了出去,他拉起陆芷兰的手,开口道: “孩子们还在书塾里等你去给他们绑五色绳,一会儿该等着急了。” 然后不等陆芷兰跟姜四月打声招呼,拉起她就走了。 胭脂见陆芷兰突然走了,就也进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傅亦寒见了,冲乔向羽伸了一根手指。 端午佳节,放你出去玩一天。 乔向羽接收到了傅亦寒的信号,当机立断走到胭脂面前,一把扯下了她遮着脸的面纱。 “胭脂姑娘,那天你对我做的……” 胭脂伸手掐住他的胳膊,皮笑肉不笑地说: “乔侍卫,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谈吧。” 然后乔向羽便面色惨白地被带了出去。 姜四月看着转眼就空了不少的屋子,挑眉看着傅亦寒。 “该轮到傅公子了?” 傅亦寒走过来,微微低着头,难得露出了些脆弱的样子来。 “这几日天气不见晴,手腕一直不太舒服,昨晚下过雨后就疼得睡不着,怕你担心,一直没敢和你说……” 姜四月赶紧将腰间的围裙取下,轻轻托起傅亦寒的右手。 “走,去找杜老板,看是不是出了别的问题。” 傅亦寒反握住她的手。 “好。” 严子瑜把最后一口粽子吃到嘴里,咬得嘎吱嘎吱响。 傅公子真是演的一出好戏,连我都差点信了。 如果他出门后,没有回过头来,冲自己露出那个十分得意的笑。 姜明昊面对着乱七八糟的厨房叹了口气,他转头看见身后的严子瑜,随口说道: “子瑜,你还没走啊?” 严子瑜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捅了一刀。 姜明昊却毫无察觉,接着说: “正好,那你就帮我把外面的东西收进来吧。” 这下不止捅了一刀,连血都流出来了。 严子瑜走出门去,手拿着笼屉抬头望天。 想我首富之子,为了一个粽子落到这般田地,真是毫无人道。 姜四月急着带傅亦寒去慈仁堂,走到半路,傅亦寒却突然拉住她,直接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子。 姜四月以为他想抄近路,赶紧拉着他停在原地。 “这条路去不了慈仁堂。” “我知道。” “那就跟我走啊。” “我不想去慈仁堂。” “可是你的手……” 傅亦寒看着姜四月焦急的样子笑了。 “确实疼,但尚可忍受。” 姜四月看他一副阴谋得逞的样子,抬手在他的胸口打了一下。 “又吓我!” 傅亦寒轻轻抱住了她。 “四月,我不是在意你抛头露面,也不是嫉妒那些陌生男子借着买东西的机会看你,但是你想一想,我们有多久没有一起出来走一走了?” 姜四月认真想想,竟然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上一次两个人心无旁骛地出来散步是什么时候了。 姜四月回抱住他。 “好像是很久了。” “六十九日。” 姜四月真实地惊讶了一下。 “有这么久了?” 傅亦寒顶着她的额头。 “冷落我这么久,终于知道了?” 姜四月心虚地笑笑。 “那今天就只陪你游山玩水,吃肉喝酒,好不好?” 傅亦寒在她鼻尖亲了一下。 “身上有伤,还想着喝酒?我听说有个人前几日又偷偷跑去青烟楼,看来是真的了?” 肯定是胭脂又在乔向羽面前不小心说漏嘴了。 姜四月暗暗咬牙,深觉自己交友不慎。她慢慢走出傅亦寒的怀里,后退几步,歪着头露出个俏皮的笑来。 “傅公子能抓到我,我就告诉你。” 招财觉得自己遇上对手了。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少年,个子只到他胸口,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从进门开始就不发一言,已经一个时辰了。在确认他能听见而且也不是哑巴后,招财把刚才的话说了第三遍。 “这位小公子,你的所求可以写在桌上那张纸上,如果不会写字口述也可以,我们会找人替你写,若你的所求没有问题,会有人通知你协商酬金一事,如果你觉得可以接受,那么山海阁必定会倾尽全力替你完成所求之事。” 少年低着头抱着手里的包袱,仍然一动不动。 招财的耐心终于用尽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看来小公子是外族之人,听不懂我说话。既然如此,是我们山海阁能力不足,接待不起您这尊大神。” 他挥挥手叫来两人。 “把小公子请出去。” 元宝和金条走过 分卷阅读244 来,一人架着他一条胳膊,直接把他拎出了门。 那少年急得哇哇大叫。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少年被放在门口,还想要进去,招财却走过来挡在了门前。 “原来能听懂啊。” 少年仰着脖子道: “那是当然,你看不起谁呢!” 招财双手抄进袖子里平静地说: “我未曾看不起任何人,在屋里一言不发的人并不是我。” 少年自知理亏,却仍然嘴硬不肯承认。 “我那是,那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哦,那现在能开口,是想好怎么说了?” “就算,就算想好了吧。” 招财开口道: “很好,可是我已经不想听了。” 他后退一步,大门直接被关上了。 少年没想到突然被关在了门外,他一只手护着怀中的包袱,一只手敲门喊道: “开门开门!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吗!开门!” 门里面,招财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小公子不用敲了,我看你所求之事并不十分迫切,不如明日再来。不过若你一直想不好自己到底要说什么,那就再也不用来了。” 接下来无论少年再怎么敲门,屋里都没有任何回应了。 神兽卷·天狗 那少年无力地瘫倒在地上,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抱着东西飞快地跑开了。 跑到城郊一家破旧的客栈,他刚走进门,就被满脸横肉的掌柜伸手拦住。 “哎,今天的房钱!” 少年小心地翻出一枚铜板放在了他的手上。 掌柜接过铜板,目光不善地看着少年手里的包袱。 “小子,这里面是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瞧瞧。” 少年警惕地后退两步,一句话没说,转身跑进了房间。 掌柜在他身后吐了口唾沫。 “老子都快饿死了,还守着那个破玩意儿不肯换钱,活该当一辈子穷鬼。” 少年进去的房间是掌柜用柴房改的,没有窗子,被褥皱巴巴地铺在一层干稻草上,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盏连蜡烛都很难立住的烛台,一进去就感到热气扑面而来。听到有人进去后,屋里的人站起身来,一脸希冀地问: “找到了?” 问话的人瘦得皮包骨,眼睛凸出来,一身宽大的衣衫穿在他身上飘飘荡荡的,和游魂没两样。半天没等到少年的回应,那人的脸色立刻暗淡下来,他伸手摸摸少年的头。 “没关系,也不是第一次了。” 少年看着他失望地走到一边,赶紧开口道: “明天我再出去,一定能找到的。” 那人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干硬的馒头,他费力把馒头掰成了两半,将大的一半放到少年手里。 “吃吧。” 少年坐进角落里,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明天,明天无论如何也要到山海阁把话说明白。 死都不怕,还怕什么丢脸呢? 招财一早打开听风楼的大门,看着坐在台阶上打瞌睡的少年,脑门上的青筋直跳。 还真是个硬茬子。 他蹲下,戳了戳少年的肩膀。 “醒醒。” 少年被人叫醒,睁着朦胧的睡眼看了看,一下子就完全清醒了。他赶紧起身,抱着包袱站得笔直。 招财站起来,对他说: “进来吧。” 转过身后又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话。 “把眼屎擦干净。” 少年慌忙揉了揉眼睛,然后紧跟着招财走了进去。 招财拿出纸笔放在桌上。 “规矩还是同样的规矩,小公子想好了就写吧。” 少年舔舔干裂的嘴唇。 “我不会写字。” “没关系,那小公子口述,我帮你写。” 少年紧张地开口道: “我,我想修这个木匣子。” 他把包袱露出一角,一个紫檀木的盒子便露了出来。 招财丝毫没觉得这穿着破旧的少年拿着这样贵的紫檀木有何不妥。他开口道: “不知这木匣是哪里坏了?” “它打不开了。” 招财点点头表示清楚。 “所以小公子所求便是将这木匣子打开,对吗?” 少年接着说: “这里面有机关,我们找过很多人,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开……” 招财轻声打断了他。 “这并不是小公子该操心的事情,若是我们能接,必然有人能解。” 少年眼睛一下子变得亮晶晶的。 “真的吗?你们真的能解开?” 分卷阅读245 “能不能是一回事,愿不愿意是另一回事,小公子留个名字,若阁主同意接这桩生意,我们会派人通知你。” “我叫梁渠。” 招财手中的笔顿了一顿。 梁渠,这是山海经中一凶兽的名字。 他不动声色接着问道: “小公子家住何处?” “我是从外地来的,现在住在城郊的福源客栈。” 招财状似无意地说: “小公子名字取得有文采,想必家里有人饱读诗书,怎么没教过你识字呢?” 这名叫梁渠的少年低下头。 “我没有家里人,这名字是先生给我取的。” 说完,梁渠觉得自己不该透露他所谓的先生的消息,赶紧闭住了嘴巴。 招财好像完全没注意的样子,他把写好的信装进信封,对梁渠说: “小公子只需等消息就好了,阁主若同意接了你的请求,会有人与你商议酬金一事。” 听到这里,梁渠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涨红了脸,好半天才闭上眼睛,好像终于豁出去了一般开口道: “我……我没有钱。” 招财看他的样子也能想到了。 梁渠已经开了口,后面的话不说也得说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招财,声音提高了些,好像这样才有勇气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我没有钱,也没有值钱的东西,我可以把我自己卖给你们,但是现在还不行,我要,我要……总之还要过些时候,但是我一定不会跑的。” 招财以为梁渠没有银钱,至少还能有个可抵押的物件,却没想到竟然是空口白牙来了山海阁讲条件,他把本来已经拿在手里的信封重新放回桌上。 “梁小公子怕是还没有听明白山海阁的规矩。我们接下的任务,可能价值千金,也可能分文不取,但是这所有结果的决定权在我们,并不在你。” 他把信封攥在手里揉成一团,再松开手,只剩下一堆碎片掉落在地上。 “走好,恕不远送。” 梁渠眼看着纸片落地,招财转身欲走,也顾不得求人的屈辱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我嘴笨,不会说话,请你大人大量原谅我。求你帮帮我吧,先生他只有这一个愿望,我们这大半年把能找的人都找了,可是没有人能打开。我知道山海阁无所不能,求求你帮帮我,先生他就快撑不住了呀!” 招财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每天都有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天下可怜人又岂止你们先生一个。山海阁不是善堂,哭够了就走吧。” 然后不再与他多说,转身离去。 梁渠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却没有一个人出来理会他。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抱着手里的包袱,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门。招财躲在门后,见他出了门,精神萎靡地蹲在外面的墙角,转身对进宝说: “请阁主来。” 姜四月来的时候,梁渠还在听风楼对面的墙边坐着,抬头望天,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还没等姜四月进门坐下,他就突然站起身来跑了。 姜四月坐在大堂后面的椅子上,问道: “他说他叫梁渠?” 招财点点头。 “没错,说是先生给取的名字。” “什么先生?” “他好像有些刻意避开说这位先生具体的情况,我怕他察觉,便没有追问。” “梁渠。” 姜四月轻声念叨着这两个字。 梁渠是山海经中异兽,主兵刃之祸,见之大凶。平常人家不会取这样的名字,就连山海兽也不过是以此为代号,能识文断字的人又怎么会让孩子叫这样的名字呢? 姜四月想想刚才那孩子的样子,衣服不合身,破洞的地方被勉强补起来,衣角上还有洗不掉的油渍。他瘦瘦小小,一看就是很久没吃过饱饭了,这是装不出来的。 难道名字就只是个巧合? 姜四月兀自思考着,招财突然俯下身来小声说: “阁主,他又来了。” 不仅来了,还又多带了件东西。 梁渠左手抱着他的包袱,右手拿着一把卷了刃的刀,在门口站了半天,终于又走了进来。 “阁主,怎么办?” 姜四月看梁渠拿刀的手颤巍巍的,半晌才开口道: “接了。” 进宝迈步走了出去。 梁渠见有人出来了,先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这回他不哭不闹,开口道: “我听说赌坊的规矩是一两金一根手指,我知道我的手指不值钱,但是可以留在这里做抵押,等我送走先生一定会过来,到时候任凭你们要杀要剐,我都绝无二话。” 说完,他把包袱小心地放下,左手平摊在地上,右手举着刀,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挥刀砍了下去。 结果在空中刀就被 分卷阅读246 截住了。他抬头,只见进宝稳稳地托着他的手,笑着说: “小公子,有话好好说,何必要见血呢?” 然后他从梁渠手中把刀拿过来,看着惨不忍睹的刀刃,开口道: “况且这样的刀,是不可能一下削掉你的手指的,到时候骨头断了,筋还连着,啧啧,那可是难看又难受啊。” 姜四月听得面色复杂。 “进宝……是不是有啥特殊爱好?” “昨天吃了只兔子,他负责拆的,可能是有感而发。” 人的勇气往往都只有那么一下,一下没成功,那么就再也提不起那股劲儿来了。梁渠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看着自己差一点就残废了的左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宝把他扶起来,对他说: “东西放在这吧,你的所求,我们替你完成。” 梁渠还沉浸在刚才的恐惧之中,没想到突然听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答,让他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他双手抓紧了进宝的胳膊,瞪大了眼睛问道: “你能不能再说一次?” 进宝手臂悄悄使力把梁渠的双手震开,笑着对他说: “我说,你的木匣我们帮你打开,不要酬金,不讲条件。” “可是,可是刚才那人还说……” “你不用理会他,那人就是一副铁石心肠,冷硬得很,他不帮你我帮你。” 姜四月侧过头看看招财。 “你们两个吵架了?” 招财轻咳一声。 “昨天抢了他一条兔腿,记仇了。” 神兽卷·天狗 梁渠还有些不敢相信山海阁分文不取就接受了他的请求,他把木匣子交到进宝手里,仍是不放心地叮嘱道: “我没有太多时间,请务必尽快一些……” 进宝耐着性子说: “七日为限,若七日之内我们打不开,你随时取走另请高明。” 梁渠终于松开了手,点点头。 “谢谢你。” 他的脸上露出个轻松的表情,转身走了。 姜四月吩咐招财: “找人跟上,看看他那个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是。” 进宝拿着包袱进来递给姜四月。姜四月打开,便看见一个紫檀木的盒子,触感温润,盒子整体精雕着一片莲塘,正中是一朵盛开的荷花,栩栩如生,看起来便不是寻常人家有的东西。 “阁主,梁渠说过,这盒子是有机关的,他们找了许多人都没能打开。” 姜四月盯着盒子。 “开机关,那这任务能接的就只有他了。” 姜四月记得钱金贵说过,暗室里用来藏任务的桌子是天狗做的,就是不知他的徒弟有没有他的能耐。 招财知道姜四月说的是谁,他想了半天还是提醒了一句。 “阁主,现在的天狗大人是新的,从未露过面,七天时间,难道要把临溪镇的所有人挨着问上一遍吗?” 对比自己刚刚接手时候招财的冷淡态度,现在学会出谋划策的他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心腹了。 姜四月想想都开心,她把盒子往招财怀里一放。 “这还不简单?” 说完,她自己去了一趟暗室,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便下了楼来。她拿手绢擦了擦手,对招财说: “在听风楼里传消息,就说暗室有东西坏了,阁主嗤之以鼻,说天狗做的东西不过如此。” 招财沉默了一下,不确定地问: “阁主,要用这种语气?” “对,一个字都不能差,再带上点不屑的表情就更好了。” “那然后呢?” “然后盯紧晚上来的人,他不一定会走门,每一层的窗户都多加一人防护,不用阻止,直接放进来。” “可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姜四月拍了拍他的肩膀。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赌一把。” 招财看着姜四月信心满满的表情,到底也没说出自己的另一个顾虑。 前任天狗大人出了名的心眼小,若是新的大人也是如此,那这损坏他师父名声的事,怕是没那么好过去呀。 消息传出的第一天,听风楼中风平浪静,只是钱金贵他们几个老家伙听说之后,除了默默赞叹了一下姜四月的勇气之外,还在心里替她祈了福。 第二天,天下太平,不过包子铺的牌匾突然掉了一个角,姜明昊仰着头看了半天,觉得是时候换个新的了。 第三天晚上,月光大盛,一个身影悄悄翻进了听风楼的后院,他在墙根磨蹭半天,才顺着柱子爬上了三楼,推开窗子进了屋去。 进屋之后,他径直走到桌子前,掀开桌布,把耳朵贴在桌面上,用手轻敲了两下,听完桌子里传来的声音后,他双手沿着桌子边缘摸了一圈 分卷阅读247 ,在桌腿与桌面的连接处取出了个东西来。这时候,房门突然被推开,姜四月拿着烛火走了进来。 她看着站在桌子前的人,方脸剑眉,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二十多岁,身形不算健壮,脸色有种长期见不到光的苍白。他看见推门而入的姜四月时有瞬间慌乱,不过很快就掩藏了起来。 姜四月把烛台放在桌上,笑着说: “想见你一面真不容易啊,天狗。” 那人看了一眼刚从桌子下面摸出来的米粒大小的碎瓷片,随意扔到了一边。 “阁主过奖了,我只是‘不过如此’的徒弟。” 姜四月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 “不得已为之,别放在心上,不知该怎么称呼?” “山海阁神兽,天狗李轩。” “那我就叫你一声李大哥如何?” “当不起阁主的一声大哥,阁主直呼姓名便可。” 还真是半点面子都不给啊。 “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是这样的场景。” “阁主在这守株待兔,可不像是没想到。” “自我接任后,一直想和大家都见一见,只是一直没找到好的时机。” “是找不到时机还是找不到人?” 李轩话中句句带刺,偏偏他还没有任何嘲笑的意思,好像只是在就事论事。姜四月从进来之后一直好言好语,却被呛得胸闷气短,她深呼吸几次后,实在忍不住了。 “说令师做的东西不过如此是我的不对,我在这里向你道歉,我也可以当着山海阁所有人的面道歉,若不是事态紧急,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没等说完,李轩却出言打断了她的话。 “阁主,你的道歉我接受,你之所以用这样的方法来找我,一定是有任务需要我才能完成,不过对不起,我并不想接。” 姜四月简直要被他的义正言辞打倒了。 “不想?” 李轩理直气壮地点点头。 “山海兽接任务皆是自愿,即便是阁主,也不能强迫。” 姜四月冷哼一声。 “是不想接,还是不敢接?” 姜四月往前走了一步。 “怕技不如人,坏了你师父的名声?” 李轩退到窗边,开口道: “阁主不需要用激将法激我。” 他伸手一指花盆旁的木匣。 “那个紫檀木的匣子,与这房间中所有东西都不匹配,一定是后来放置在这的。寻常人找不出它的开启之处,是因为机关藏在中间荷花的花蕊处。里面的锁用的是六子联方,只有特制的钥匙按照特定顺序旋转才可开启,一旦顺序或次数出错,匣子便自动封锁,除非里面的东西不要了,随着匣子一起被损毁,否则没有任何办法能开启。当然,不包括我。” 李轩看着姜四月,也不管她听明白没有,直接问道: “阁主就是想让我开这个匣子,对吗?” 姜四月不想承认也不行了。 “没错。” “这个匣子,不用一个时辰我便能打开。” 李轩看着姜四月认真地说: “但是阁主,我不服你,所以我不开。” 李轩这种明明白白的质疑就像一记闷棍,直接打到了姜四月的后脑勺上。 “如果还是因为我说令师的事情……” “不,我既然接受了阁主的道歉,那这件事情便过去了。” 姜四月十分想不通。 “那就是我还做了其他让你不服气的事?” “阁主想错了,我并不是针对你,就算现在坐在阁主位子上的是别人,我同样不服。” “好,那你说怎么样才能服,打一架?” 想想刚才他抱着柱子往上爬的样子,姜四月觉得自己赢定了。 没想到李轩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不打。” “为何?” “我擅长机关和暗器,现在打对我不利,等我准备好再打对你不公,何况我既称你一声阁主,就不会对你动手。” 姜四月气笑了。 你这句阁主,叫了还不如不叫。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李轩反问姜四月: “这难道不是阁主自己需要想的吗?如何让一个人心服口服,心甘情愿地追随你,哪怕赴汤蹈火也没有半分犹豫。” 这倒把姜四月一下子问住了,愣在当场许久没有说话。 李轩又开口道: “阁主这大半年来做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胆大心细,处事果断,阁中上上下下都对阁主评价颇高,但这些还不足够成为让我信服的理由。话说至此不必再言,告辞。” 李轩从窗户往下看了看,算了算自己顺着柱子爬下去的时间,果断选择了从大门离开。 姜四月坐在桌子旁边,一直坐到了天亮。 还 分卷阅读248 有四天时间了。 四天时间,让这个一根筋的天狗对她心服口服? 姜四月郁闷地用额头撞桌子。 谁能告诉她这该怎么做? “能一辈子只专心一件事的人,本身都是有些自负和清高的,听不得自己的手艺被人嘲讽,何况你说的还是他敬重的师父,所以一开始,你在他面前的形象就已经打了折扣了。” 姜四月此时已是后悔莫及。 “我以为大家都是山海阁的人,能够理解我这种情急之下的迫不得已。” 傅亦寒摸摸她的头。 “时间紧迫,你又对他的身份毫无头绪,用这种方法能最快引他现身,若是我可能也会这么做。你的想法没有错,只是这方法不适合用在所有人身上罢了。” “那怎么办?他已经明说了,什么时候我能让他心服口服了,他才会去开那个盒子。” 傅亦寒问了姜四月一个问题。 “四月,你从小到大佩服过什么人没有?” “我爹。” “除去和你有情感联系的人。” 姜四月在脑子将她认识的人全部过了一遍。 钱掌柜头脑精明,陈大壮大巧若拙,杜老板心思细腻……每个人的身上都有让人欣赏的点,可若是说到服气,好像还真没有。 傅亦寒看姜四月苦思冥想的样子就已经知道结果了。 “所以,你这么多年都没有遇见真心佩服的人,又怎么可能三四天之内就让一个陌生人对你心服口服呢?他虽跟你说了这话,却明知道你根本不可能做到。” 神兽卷·天狗 姜四月长叹一口气。 “这么说来,他是在耍我了?” 傅亦寒握着她的手安抚道: “同为山海阁的人,他即便对你不满也不会恶意戏耍阁主,我觉得他只是还过不了‘不过如此’那道坎。” 姜四月也是事后反思才发现自己这话确实说得过头了。 “要不真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道歉?” “那以后怎么在众人面前立威?山海阁可不是只有这些与你亲近的山海兽。” 姜四月郁闷地挠挠头。 “我现在的脑子只有一团浆糊了,怎么办?” 傅亦寒笑着说: “那就动一动,让这浆糊也化出些形状来。你可知道他平日里是做什么的?” 姜四月被傅亦寒激励一下,使劲晃了晃脑袋,还真有东西在脑中成形了。 “做机关费时费力,场地需要足够大,很难隐蔽,所以就要有合情合理的事情来遮盖。” 姜四月突然灵光一现。 “木匠?” 傅亦寒点点头。 “和我猜测的一样。他之所以会生气,无非就是觉得费尽心血做出来的东西让你轻飘飘的一句话全盘否定,心中愤愤不平,你需要做些事让他知道,你并没有这样的意思,只要他能对你改观,那便还有八成机会。” 姜四月听他这么一说,脑子突然清明了,她猛地起身,匆匆撂下一句“我先走了”便转身离开,都没来得及看傅亦寒一眼。 傅亦寒对着姜四月离开的背影,十分心宽地安慰自己。 聪明伶俐一点即通,得妻如此,实乃我之幸也。 他转身唤道: “小乔。” 小乔迅速从厨房赶过来,手里还拿着面团。 “公子。” “陪我去练练左手剑。” 手里的面团子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小乔动了动酸痛的肩膀,苦着一张脸不敢说话。 公子,这是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李轩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门,从井里打了一桶水,直接鞠了一把泼在了脸上,这才觉得清醒了。 昨夜从听风楼回来,他就在想,姜四月既然能把碎瓷片塞进桌子的缝隙里,说明那桌子做得还不够精良,他想了一夜该怎样改进,直到天快亮了才睡着。 他坐在井边发了一会儿呆,刚想去厨房寻点吃的,就听见有人敲门,他过去开了门,只看见姜四月正费力地从车上往下拖个什么东西。赶车的是个老头,他力气不够,便赶紧对李轩说: “李木匠,快过来帮忙呀!” 李轩走过去帮姜四月把东西抬下来,才看清了原来是姜氏包子铺的招牌,由于腐朽掉了一个角,此刻正惨兮兮地躺在地上。 姜四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听说远近十里就李师傅的木匠活做得最好了,我可是慕名前来的。” 赶车的老头还在一旁帮腔。 “可不是,李木匠手巧,谁家有个桌子凳子坏了都找他,保管帮你修的,嘿,用个百八十年都一样结实!” 姜四月对赶车的老头说: “老伯谢谢了,要不是你帮忙,我拖着这牌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呢。” 她从腰间拿 分卷阅读249 出块碎银子来放进老头手里。 “这钱不多,老伯拿着打壶酒喝。” 老头笑的满脸褶子,顺手接过来没有过多推脱。 “这怎么好意思呢。” 他又转头对着李轩说: “李木匠,这么重的牌子你可帮个手,别让人家小姑娘一个人累坏了哦。” 这小姑娘能一只手就把你的头拧下来信不信。 李轩这么想着也不能说,只好木着脸点点头。 收了钱也帮姜四月托付过了,老头自己觉得十分满意,上了车慢悠悠地赶车走了。 姜四月俯身抬起招牌一角,笑着说: “李师傅,搭把手吧。” 李轩见周围还有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好拆穿她,只好和她一起抬进了门。 关上门后,李轩不客气地说: “阁主好手段,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姜四月环视一下院子中间,到处都是木材木屑和工具。她找了块圆木坐下,开口道: “我家招牌坏了,打听着手艺好的师傅想重新做个牌子这才来的,李师傅这话说的我可有点听不懂。” 李轩看着装傻充愣的姜四月,冷漠地说: “阁主既然要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可不要开口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姜四月点点头。 “当然。” “招牌要修还是要重新做?” “能修吗?” 李轩蹲下仔细看了看。 “这招牌至少用了十年,木质已经疏松,蒸包子热气多,本就容易让木头腐烂,即便加固也用不了几个年头,看起来也不好看。” 姜四月有点不舍地抚上招牌上的字。 “那便重做吧。” “五两银子不讲价,两日后来取。” 姜四月却摇摇头。 “你教我,我自己做。” 李轩皱了皱眉头。 “阁主,你要是想用这个借口留下来的话,我劝你还是不要煞费苦心了。” “十两银子。”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二十两。” 姜四月抬头看他。 “这块招牌就是我爹亲自刻的,所以新的牌子,我也想亲手做。” 李轩看了姜四月半天,才道: “做手艺不止需要细心,耐心,还需制作人的用心,若你有半分厌烦与嫌恶,木料无法感受到你的诚意,它是不会为你所用的,到时候做出来也只能是废物。” 这话就是明明白白告诉姜四月,若你来这里只是别有用心,那你恐怕要白费心机了。 姜四月也不辩驳,只是真诚地说: “希望李师傅不吝赐教。” 李轩也不再废话,他找了块大小合适的木料,把姜四月叫到身边,开始告诉她第一步需要做什么。 说着说着,突然闻见一阵香气,李轩侧过头,只见姜四月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了个包子来,一边认真听他说话一边吃得正香。看李轩盯着她,姜四月不好意思地擦擦嘴。 “没来得及吃饭,顺手拿的。” 李轩从早晨到现在连口水也喝,此时看见热腾腾的包子有点移不开眼睛。姜四月看他的表情恍然大悟。 “你也没吃饭?要不要来一个?” 李轩看了看姜四月咬了两口的包子,咽了咽口水。 “不用了,我吃不得猪肉。” “哦。” 姜四月顺手在袖子里一掏,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三个纸包来。她挨个看了看说: “还有两个羊肉芹菜的,要不要。” 李轩真实地惊讶了。 “你随身带这么多包子干什么?” 姜四月看看手中的包子,小心地问: “一顿吃四个,很多吗?” 李轩不想说什么了,他指了指其中一个包子。 “就羊肉芹菜的吧,一个就好了。” 不知是不是姜四月听错了,她觉得李轩说“一个”这两个字的时候,咬字分外的清楚。 她把包子递到李轩手里,不忘补充一句。 “两文一个,现在给还是最后一起算?” 李轩张着嘴还没等咬下去,闻言忍不住看看姜四月,眼睛里的情绪非常复杂。 “打赏赶车人给了一两银子,二十两一块的招牌也做了,两文钱一个包子还要钱?” 姜四月一本正经地说: “一码归一码,都是小本生意,起早贪黑不容易,体谅体谅吧。” 李轩从袖子里拿出两个铜板放到姜四月手里,姜四月放好在荷包里,还贴心地问了一句: “明天要个啥馅的?” “除了猪肉,随意。” “好的。” 银货两讫,李轩这才放心地开始吃包子,只觉得今早的包子滋味格外不一般,每 分卷阅读250 一口都盛满了自己的辛苦。 吃过包子后,姜四月便按照李轩教她的,拿着曲尺和墨斗,先在木料上丈量起来。 李轩说,木料上雕字,第一步就是要将每个字的大小间隔都定好,尺寸需要非常精细,否则差之毫厘,整个招牌的样子便谬以千里。姜四月低头认真做着标注,突然感到一阵疾风迎面而来,她动也没动,一块木屑便贴着她的耳边飞过,落在了她身后的空地上。 姜四月头也没抬,开口道: “这是想好了,准备打一架?” 李轩一点没有偷袭被抓包的惭愧。 “只是想测试一下阁主的专心程度。” “再偏一点,可就划在我的脸上了。” “早晨没吃饱,手抖。” 话音刚落,一块被削尖了的木头飞速而来,李轩连躲的时间都没有,木料便竖直插在了李轩面前,离他的□□一寸不到。 “我看明天还是多拿一个包子给你,不然你也手抖我也手抖,怕是要耽误不少的时间了。” 李轩伸手想把面前的木头拔起来,费了不少劲也没成功,他若无其事地起身做别的去了。 之后两人一直无话,快到傍晚时,姜四月终于做好了。她站起身直了直腰,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便跟李轩告辞离去了。 等姜四月走后,李轩站在木料前面看着姜四月忙了一天的成果。 字迹要与原来招牌上的字迹大小一致,姜四月留的空白恰到好处,不过仔细看就能看到许多细小的标记,明显是尝试过许多次才最终成功的。虽比不得手艺熟练的木匠做得好,用了一天时间才完成,能看出她对于此道也实在没什么天分,但是对于从没有做过的人来说,已经是很好了。 李轩静静地在原地站着,片刻后转身回了房中。 神兽卷·天狗 第二天卯时三刻,姜四月准时出现在了李轩的家门口,李轩开门后她首先把两个包子递给他。 “四文钱。” 等到把钱妥帖地收好,她才笑着问: “李师傅,今日我要做什么?” 今日需要把招牌上的字雕个大致的雏形出来,因为姜四月想要和原来的字迹一模一样,手法需要更加精确,所以李轩先把字的轮廓画出来,再由姜四月用刀刻出来。 经过了昨天一天,姜四月今天再上手明显熟练了许多。她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刻刀小心翼翼地开始刻,李轩坐在门槛上,一边吃包子一边看姜四月埋着头干活。 木匠活很枯燥,若不是真心喜爱的人,很难一动不动地坐上一天,可能就只是为了打造一块手指大小的部件。从姜四月动手的样子来看,能看出她从来没有干过这些活,连拿工具的姿势都不对,但是李轩没有纠正她,他在想姜四月什么时候会坚持不住,会烦躁,会敷衍,会放弃。 这一想,两个包子就吃了半个时辰。 也许是用刀更习惯的缘故,今日的工作虽多,姜四月完成的却比昨天快了很多,太阳还没落山,姜四月就刻下了最后一刀,招牌上的字已经基本完成了。姜四月插着腰,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三天,姜四月把招牌的字再细致地雕琢了一遍,把四周的花纹刻好了。 第四天。 只需打磨和着色,招牌就彻底制好了。姜四月拿着砂纸一点一点地细细磨着,木屑飞得她满身都是,她却恍若未觉。 李轩拿了一杯水递给姜四月。 “快完成了,歇会吧。” 姜四月接过杯子道了声谢,惊奇地看着李轩。 “这可是你第一回好好跟我说了句话。” 李轩在离她不远处坐下。 “我以为你坚持不到今天的。” 姜四月喝了口水,开口道: “心有方向,自然能坚持到底。” “是我该敬佩阁主的毅力了。” 姜四月轻笑一声。 “不知李师傅这话是褒是贬,我就权当夸奖了。” 她伸出一只手,轻抚着自己亲手做的牌子。 “如今我才明白,为何有些人会把自己做的东西当做宝贝一样爱护。在它还是个无形无状的木头时,你把它挑出来,费时费力将它雕琢成形,看着它脱胎换骨,从不值钱的柴火料变成有价值的能为人所用的器具,它的所有都是你给予的,却又有着它自己的模样。若是有人对着我的心血不明所以地指指点点,我肯定也会怒火中烧,想把这人按在地上打一顿。” 姜四月转过头看李轩。 “对不起,情急之下说了那样不知所谓的话,折辱了你的师父。” 李轩把杯子放在地上。 “阁主已经道过歉了。” “之前是无奈之时所说,相信你也没有觉得我有多少诚意,而这一次是万分诚意,只是不知你能相信几分了。” 李轩盯着姜四月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我替 分卷阅读251 我的师父,接受阁主的道歉。” 姜四月笑了,她把杯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拿着砂纸继续打磨起来。 李轩突然开口道: “听说阁主答应开那紫檀木匣子,期限是七日。” 姜四月头也没抬。 “没错。” “若我没算错,今日便是第七日了。” “也没错。” “明日,客人就该上门了。” “若无特殊情况,应该一早就会去。” “阁主没什么想说的吗?” 姜四月吹了吹磨掉的木屑。 “我来的第一天你不是说过,让我莫要再说别的话题。” “阁主别说,你真的只是来做招牌,没有其他目的。” 姜四月抬起头来看看他。 “当然不是,就算是现在,我仍然想着,要是你能跟我去山海阁,把那木匣子打开就好了。” “我若是不问,阁主就不打算说吗?” 姜四月想了想,开口道: “不一定,也许会说也许不会说,但是此刻,我还是想先把我的招牌做完。” 然后姜四月不再吭声,继续低头干活去了。 日暮时分,姜四月终于做完了。 新的招牌用了新的木料,颜色没有原来的深,细细的纹路在凸出来的字上若隐若现,好像昭示着不一样的明天正准备喷薄而出。 姜四月把手中工具放下,从荷包中拿出一锭银子。 “二十五两,二十两招牌钱,五两是我的学费。” 李轩默默接过来,姜四月又说: “今日有点晚了,明天我和师兄再一起过来拿。至于那块旧招牌……” 姜四月看了许久,才开口道: “希望能借用你一席之地,帮忙保管。” 说完,姜四月伸伸懒腰。 “这还真是个力气活,比蒸包子难多了。这几天多谢李师傅,我就告辞了。” 姜四月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刚要开门,李轩出声叫住了她。 “接了客人所求却没有完成,山海阁还未曾有过先例,阁主不怕毁了山海阁的名声?” 姜四月没回头,但是能听到她的声音里略带一丝笑意,却也无奈得很。 “左右是我接的这事,我行事不能服众,所以你不愿出手,这是我的问题,跟你毫无干系。大不了被人说山海阁阁主不自量力,认不清自己的能耐罢了,骂上一句两句也着实不能将我怎么样。” 李轩拿着手里的银子,脸上看不出表情。 “阁主说原来的招牌是老阁主做的,可是真的?” “对我身边之人,我从不说谎。天狗,期待下一次任务,我们听风楼再见。” 姜四月打开门便走了。 李轩把银子放好,将院中的工具收拾好,一言不发地进了房中。 姜四月一夜都没有合眼。 天还没亮,她就在院中的石桌前等着,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连一刻钟都显得格外长。 临近卯时,突然一道黑影翻墙而来,他走到姜四月身边,低声道: “阁主,天狗大人正在听风楼中等你。” 姜四月闭上眼睛,终于松了一口气。 赌赢了。 她抬腿刚要走,就听身边的招财又说了一句: “天狗大人说,阁主大方,能分文不取帮人做事,他可不行。” 姜四月扶了扶额。 “他又闹什么幺蛾子?” “天狗大人说,没有两个包子做报酬,这事他是万万不能干的。” 姜四月张了半天口,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到了听风楼,姜四月告诉招财今日晚些开门,一闪身便去了暗室。 暗室中,李轩刚刚把桌子重新加固过一遍,正慢条斯理地往上铺桌布。见姜四月来了,他开口道: “包子呢?” 姜四月从袖中把纸包拿出来递给他。 “牛肉大葱的,今天不要钱。” 李轩接过来,发现包子还有温度,应该是姜四月在家里加热过才拿来的。他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地开始啃包子。 姜四月在他对面坐下,开口问道: “需要我说点什么?” 李轩顺口说道: “说我不计前嫌,心胸宽广。” 姜四月笑眯眯地开口道: “我学问一般,却也知道这两个词并不足以说出天狗大人的大度之气。我认为,天狗大人就像是无边无际的大泽,江河见了也为之变色,又像是巍峨耸立的高山,身边的小丘唯有伏地跪拜……” 就这样,李轩在姜四月的吹捧中匆匆地吃完了包子,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阁主,可以了。” 李轩的耳朵已经微微泛红,脸上却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姜四月也不再逗他, 分卷阅读252 将架子上的紫檀木匣子抱过来放在桌上。 “有一件事我之前没机会跟你说。” 李轩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认真地打量着匣子。 “现在说也不晚。” “雍和被刺一事你应该知道,山海阁如今被人盯着,万事都需要小心。送这匣子来的孩子身份有疑,我不确定是不是又是一次针对我们的行动,所以我才非将这桩事接下来不可。” 李轩把这匣子上上下下都仔细摸了一遍,觉得也许半个时辰就能打开。 “所以阁主的意思是,这匣子可能会有问题?” 姜四月点点头。 “里面不知会不会是暗器,所以你要万分小心。” 李轩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会小心的。” 然后他便和姜四月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半天。 最后还是李轩开口了。 “阁主不准备出去吗?” “说了这个可能有危险,我在旁边能接应你。” 李轩觉得莫名其妙。 “若有暗器,肯定是一击毙命,阁主在旁边又有什么用呢?” 姜四月被他一句话说的不知怎么回答,只听李轩又接着说道: “莫不是阁主觊觎我师父门下的绝技?恕我不敬,就算阁主杀了我我也不会教你,阁主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姜四月白了他一眼,转身关门走了。 姜四月坐在楼下吃着茶点,顺便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值得接的请求。半个时辰不到,李轩就让招财来请姜四月去暗室,说匣子已经打开了。 姜四月上了楼,开门就看见李轩面色凝重地坐在桌子边,桌子正中放着的,正是已经打开了的紫檀木匣。 姜四月皱着眉头问道: “果真有暗器?受伤了?” 李轩摇摇头,他用手指了指盒子中间,姜四月看过去,才发现盒子里放着一副折起来的画,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一个三寸见方的小盒子,盒子上面有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却让姜四月不寒而栗。 那纸条上的字是用沾了胭脂的笔写的,字迹鲜红,还隐约能闻到些香气。那纸条上写着: 盒子重开之日,你便把你的心挖出来,送与我吧。 神兽卷·天狗 姜四月下了楼,把招财叫过来。 “梁渠来了吗?” 招财点点头。 “天还没亮就坐在门口了。” “把门打开,让他进来。” “是。” 招财去开了门,听到门响,坐在台阶上的梁渠一下子便蹦了起来。他满眼希冀地看着招财。 “我,我是,是来拿东西的。” 招财侧过身。 “进来吧。” 梁渠赶紧从他身边走了进来,走进来才发现大堂正中有一位陌生的姐姐,正坐在桌子前笑着看他。 “你就是梁渠?” 梁渠怯怯地点点头。 “是,我是梁渠,七日已经过了,我是来拿木匣子的。” 姜四月走过去摸摸他的头。 “我知道,你早就来了?” “嗯,天没亮就来了。” “那肯定还没来得及吃饭,来,先吃点姐姐做的点心。” 说着,把梁渠拉到桌边坐下,将装着点心的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梁渠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糕点,他咽了咽口水,手却一直放在下面揪着衣角。 “先生说了,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姜四月笑了笑,从盘子中拿过一块点心,自己先咬了一口。 “你的先生是怕有人害你吗?放心吧,姐姐和你一起吃。” 梁渠心中挣扎半晌,还是没有经得住诱惑,伸手拿了一块吃了起来。 “好吃吗?” 梁渠许久没吃过饱饭了,和那干巴巴的馒头比起来,眼前的点心已经算得上珍馐美味了。他用力点了点头。 “好吃。” 吃完一块,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道: “姐姐,我能不能……能不能给先生拿一块回去,他把饭都给了我,每次只吃一点点,我想让他也尝尝这么好吃的东西。” “当然可以了,姐姐这里还有很多,你可以多带些回去。” 梁渠赶紧摆摆手。 “不用不用,一点就好了,你们帮我开匣子都没有收报酬,先生说做人不能贪得无厌。” 说到这,梁渠终于想起了自己来这是干什么的,急忙开口道: “姐姐,我的匣子……” “楼上的师傅正在开呢,你们那匣子有机关,可能要费点工夫,不过你不用担心,肯定能帮你打开的。” 见姜四月十分笃定,梁渠才算放下心来。 姜四月拉着他的手问道: “那匣子是你的?” 分卷阅读253 梁渠摇摇头。 “不是,是先生的。” “听你说话就知道,你的先生教过你不少的道理,看来是个不错的人。” 梁渠骄傲地说: “当然了,先生读过许多大道理,是我们村里最出名的教书先生呢!” 教书的? 姜四月脸色不变,接着问道: “说了这么久,姐姐还不知道你是从哪来的?” “我们村挨着善德城,好像叫钱上村。” 说着,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村口的石碑上写着呢,可是我不识字,也没人教过我,大约是这么叫的吧。” “善德城离这里很远,走了这么多路,很辛苦吧?” 梁渠想了想,回答道: “先生带我去了很多地方,开始时他的身体很好,会帮人写字赚些钱,我们走走停停,并不算辛苦。” “去那么多地方,是为了开这匣子吗?” 梁渠点点头。 “先生四处打听厉害的锁匠,听到哪里有,我们就去哪里。” “那后来呢?” “我们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有人能打开这匣子,后来先生身体坏了,我又不识字,帮不了他的忙,只能靠着别人施舍,讨点干粮活命。” “那你们怎么会走到这里来的?” “有一次我跪在街边讨钱,听见旁边买菜的大婶说,山海阁无所不能,只要是求来的事情没有实现不了的,简直比皇帝还要厉害,所以我们就到这来了。” 姜四月心中默默汗颜。 民间有这种传言,怪不得朝廷要把山海阁当做心腹大患呢。 她轻咳了一声,脸上显出很疑惑的样子。 “你说你的先生是教书的,怎么没教你识字呢?你若是能识字,也不至于落到只能乞讨的地步。” “我爹娘早就死了,是爷爷把我养大的,没钱送我去念学堂。后来爷爷也死了,那时候先生也不教书了,他准备离开我们那里,在村口看见我睡在草垛上,就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我这才和他一起走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你们先生怎么不接着教书了呢?” 提到这,梁渠的脸色白了白,支支吾吾地说: “这是先生的事,我不知道。” 很明显是在说谎了。 姜四月没有逼问他,转而问道: “你的名字很好听,谁给你取的?” 梁渠听姜四月换了话题,脸色终于缓了缓,说道: “先生取的,我原来只有小名,叫狗儿,后来先生说不文雅,才给我取了大名。” “这么好听的名字,不知道有什么意义没有?” 梁渠茫然地摇摇头。 “先生姓梁我就姓梁了,名字还要有什么意思吗?” “就是觉得好听,姐姐随便问的。” 姜四月感觉到在梁渠身上大约打探不到更多消息了,她把手放在背后,悄悄对招财使了个手势,招财见状,悄无声息地上了楼。 不多时,李轩便顺着楼梯走了下来,他看看姜四月和梁渠,板着脸开口道: “打开了。” 听到他的话,梁渠激动地一下子蹦了起来。 “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我这就把盒子拿回去,先生一定高兴坏了!” 说完他就要冲上楼,李轩却一伸手,直接拦住了他。 “你不能拿走。” “为什么不行?那是我的东西,我就要拿走!” 梁渠使劲去推李轩,急得都要哭出来了。 姜四月上前一步把他拉开,柔声道: “你别急,我们听听师傅怎么说。” 梁渠抬着头瞪着眼睛看李轩,感觉像是要把他吃了一样。 李轩毫无波澜地开口道: “那盒子被机关损坏过,现在虽然打开了,但是却不能移动,稍有不慎就会化为碎片。” 他低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梁渠。 “现在还想拿吗,无知的小子。” 梁渠这下更着急了,他抓着姜四月的手,求助地看着她。 “怎么办呀姐姐,这可怎么办?” “既然盒子不能搬动,不如你去请你们先生过来怎么样?如果里面是贵重的东西,还是让他亲自来取走比较好。” “对呀对呀,我怎么这么笨,我这就去请先生过来!” 梁渠飞速跑出了门,李轩看了看姜四月,开口道: “戏演完了,我就先走了。” 他转身准备从后门出去,临出门时,他突然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对姜四月说: “演戏的酬劳,十个包子,请阁主明日派人送到我那里,可别忘了。” 说完才放心地离开了。 姜四月又默默地翻了个白眼,然后她把招财叫到身边,问道: 分卷阅读254 “梁渠他的先生那边怎么样了?” “整整七日,只有梁渠偶尔出门乞讨,他口中的先生一步也没有踏出过房门。” “不用继续盯着了,派人去善德城周边村落,打听一个姓梁的教书先生,大约一二年前离开,也有可能已经传出了死讯。” “是。” 梁渠疯了一般地跑回客栈,气都喘不匀,掌柜刚想拦住他要今日的房钱,就被他一把推开,快步跑进了门。 “先生,打,打开了!” 倚在角落的人突然打了个激灵,他睁开眼睛,在这昏暗的屋里竟然亮的有些吓人。 “打……开了?” 他费力地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向梁渠走过来。 “快,快,快拿来我看看。” 梁渠气喘吁吁地接着说: “先生别急,匣子被机关损坏了,他们说不能移动,所以请先生自己过去看。” “损坏了?” 他一把抓住梁渠的胳膊,急声问道: “那里面的东西呢?也损坏了?” 梁渠被抓得很疼,但是他忍着没有喊出声。 “没有没有,他们说里面贵重的东西要先生亲自去取,肯定没有损坏。” “那就好那就好,快带我去,现在就走,快走!” 梁渠伸手扶住他,刚一打开门,他就被外面的光刺了眼睛,半天才睁开。掌柜看了,嗤笑一声。 “怎么,这是饿得不行,小叫花子带着老叫花子一起出门要饭去了?” 听了掌柜的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不知穿了多久,皱巴巴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长期闷在不透气的屋子里,身上更是有了一股腐败的味道。 梁渠龇牙咧嘴地看着掌柜。 “闭上你的嘴!” 掌柜将手里的算盘一扔,走过来恶狠狠地说: “你个小鸡仔敢和老子叫板,反了你了!” 掌柜伸手要去抓梁渠的领子,却看见眼前突然多了一块玉佩。 拿着玉佩那人身体虚弱,气质却不差半分。 “这么多天叨扰了,孩子小不会说话,还望掌柜不要见怪。” 掌柜看见这玉佩成色不错,这才冷哼一声。 “算是有个会说话的。” 他正准备把玉佩接过来,却见那人把手一缩,清清淡淡地开口道: “这玉佩价值百两,只需掌柜帮我一件事,这玉佩便归你所有了。” 掌柜看他瘦弱的样子,想着要是太麻烦干脆明抢也无不可,便问道: “什么事?” “烦请老板准备些热水和两身干净的衣服,借我们一处地方沐浴更衣。” “就这?” “就这样。” “好,等着吧。” 掌柜的转身找人准备去了,那人手里拿着玉佩,恋恋不舍地摸着上面的荷花。 这是你留给我的,我从来没舍得让它离开我片刻。 可是现在要去见你了,我总要让自己体体面面的对不对? 荷儿,我可真想你啊。 神兽卷·天狗 第七章 姜四月去当了四天的木匠,每天早出晚归,这四天里傅亦寒连她一面也没有见到。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他的心情其实不太好。 所以非常善于察言观色的乔向羽小侍卫,每日里贴着墙根走路,只要是公子在的地方,必然会火速避开,以免自己又被抓去陪着练剑,成了活生生的靶子。 一大早,乔向羽就见傅亦寒在院中树下站着,眼睛时不时往隔壁望一望,一看就知道今日姜姑娘八成又没在家。 乔向羽走到傅亦寒身边,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公子。” 傅亦寒侧过头看看他。 “今天不躲了?” 乔向羽讪讪地笑着说: “属下怎么敢躲着公子呢,属下是在暗中保护公子的安全。” “既然你擅长暗中保护我,干脆以后就留在暗中吧。” 乔向羽立马低头道: “属下错了,大错特错,公子就当我刚才放了个屁。”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 “公子,老爷的信。” 傅亦寒出来差不多半年的时间,傅远山从没给他传过信,连除夕都没有。 傅亦寒将信接过来打开,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七公主离宫七日有余,目的不明。 傅亦寒将信反复看了两遍,字迹是傅远山的没错,纸是傅家特有的也没错。 他把纸团在手中,一用力,那信纸便化成粉末掉落了一地。 傅远山既费了功夫传了信过来,说明他觉得这事不简单,甚至还会对他有危害。 李清荷从小在宫中娇生惯养,从未出过宫门 分卷阅读255 ,为何会突然出宫来?已经离开七日有余,再加上传信花费的时间,至今还没听到其他消息,说明路程不短,她准备去哪里呢?傅远山又为什么会觉得她出宫是件大事呢? 傅亦寒想了很久,招手将乔向羽叫到身边来。 “派人盯住入城的官道,注意七公主的踪迹。” 乔向羽惊讶地说: “七七七七公主?她来这了?” “十之八九。” “那姜姑娘……” 傅亦寒看看乔向羽。 “有什么问题吗?” 乔向羽赶紧摇摇头。 “公子与少夫人情比金坚,别说一个七公主,十个来了都不及少夫人的万分之一。” 傅亦寒十分受用地扬了扬嘴角。 乔向羽见他笑了,刚想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一下,就听傅亦寒的声音紧接着传了过来。 “最近和胭脂姑娘相处的还好吗?” 乔向羽不知傅亦寒这话什么意思,僵硬地说: “还,还好。” “既然如此,我若是听到有半分关于七公主的消息从胭脂姑娘那里传出来……” 傅亦寒拍了拍乔向羽的肩膀。 “你便连暗中都不用在了,提前去‘那边’给公子探路,你说好不好?” 乔向羽难得聪明了一回,没有问傅亦寒“那边”到底是哪边。他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公子放心,属下最近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没有公子的吩咐绝不出门。” 傅亦寒满意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便不要在外吹风了,去休息吧。” 乔向羽如蒙大赦,一溜烟地跑了。 傅亦寒转身看向姜四月的家里,姜明昊一早走了,姜四月的房间一直都没有动静,应该走得更早。 一向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傅公子,此时此刻,突然有了一种山雨欲来的飘摇之感。 那福源客栈的掌柜虽长得凶神恶煞,却还算不得唯利是图,等梁渠和他的先生梳洗完毕出来,他看着那人走一步晃两步的样子,便去吩咐了店里的小伙计套了辆马车,让他送两人过去。上车之后,那玉佩如约进了掌柜的手中,车里的人一只手掀开帘子,开口道: “这玉佩我视如珍宝,掌柜的若不急着用钱,便暂时留一留,若我能……” 话说一半,他突然停下了。 若能……能怎么样呢?能活着,能赚够银钱,再将它赎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的身体,连用力喘口气都好像牵扯着五脏六腑一起疼。 还痴心妄想什么呢? 他无力地将帘子撂下。 “是我多话了,多谢掌柜几日照拂,我们有缘再见。” 马车渐行渐远,掌柜的拿着玉佩,高兴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嘿嘿,让那些赌坊的小子再看不起老子,看老子今夜怎么大杀四方。 马车到了听风楼已经快午时了,梁渠先跳下车,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先生扶下车来。姜四月看到梁渠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站在他身边的男人瘦俏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刮倒,但是站立时仍习惯性地挺直了脊背,不难看出应是位素有风骨之人。 二人走进门来,姜四月招呼招财关了门,这才从大堂后面走出来迎了上来。 “这位就是梁渠口中的先生吧,不知该怎么称呼?” “不敢当姑娘一句先生,鄙人梁无名。” “老子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先生名字可是以先贤为典范,激励自己之用?” 梁无名开口道: “姑娘博学,我只不过读了些书,自认学识浅薄,断不敢与圣人相提并论。这名字不过是感叹天下之大,人人皆如沧海一粟,我也不过其中一寂寂无名之人罢了。” “先生活得通透,若有机会,愿与先生促膝长谈。” 梁无名没有回应她,只是问道: “不知我的东西在何处?” “二楼,先生请随我来。” 梁渠要扶着他上楼,梁无名却制止了他。 “渠儿,你在楼下等着。” 梁渠看梁无名虚弱的样子,着急地说: “可是先生的身体……” “无妨。” 梁无名推开梁渠的手,对姜四月说: “烦请姑娘带路。” 姜四月转身上楼,她稍微放缓脚步,等着步履艰难的梁无名。 到了二楼,梁无名的喘气声明显加重了,姜四月将他带到一个房间门口。 “先生请进。” 梁无名站在原地,抓着门框,竟迟迟不敢进去。姜四月也不催他,只在屋子里默默地等着。 等到自己的气喘匀了,梁无名正正衣冠,这才走了进去,一进屋他便看见,桌子中间正是那个许久未能打开的紫檀木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画。 分卷阅读256 姜四月看他激动得手都在微微发抖,眼眶发红,眼角湿润,不太合时宜地开口道: “先生独自留在这不合我们的规矩,所以我也要一起留下,不过先生放心,房中的一切我都不会透露出去,先生视我为无物便可。” 说完之后姜四月就觉得自己最后一句话是多余了,因为梁无名听也没听她的话,径直便向桌子上摆的盒子走了过去。 盒子中的纸已经泛黄,梁无名小心地把它拿起来,很是虔诚的将那画像贴在额头,片刻后他才将画纸轻轻展开。 姜四月就在他身边,所以看得清清楚楚。 画上是一个女子,她席地而坐,一身月白的裙子只露出几只裙角处的金色蝴蝶,她的面前摆着一把连珠式的古琴,十指纤纤覆于琴弦之上,仿佛下一刻便有美妙的琴音顺着画纸流淌出来。这女子微微低头浅笑,眸子晶亮,头顶处有粉红色花瓣将落未落,好像它们也被琴音打动,舍不得落下来惊扰了抚琴之人。 这幅画任谁看见,都不得不开口称赞一句:好一副落花美人图。 不过姜四月看见的第一眼想的却是:这执笔画像之人,定是将自己十分的情意,全都留在画中了。 梁无名痴痴地看着画像上的人一动不动,好像这样就能将她刻在心里,永远都不会忘了。 姜四月轻轻柔柔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原来先生不止学问好,连画功也如此不凡。” 梁无名好像这时才想起房间中还有另一个人,他眼睛半分不离画像,开口道: “姑娘怎知这就是我画的?” “唯有所爱至深之人,才能将画像画得如真人一般传神吧。” 梁无名看着画像,轻抚着画像上那女子的脸颊。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她正在弹一曲《浮云渐》,那日桃花开得正好,可是她坐在那里,满山的桃花都再入不得我的眼了。” 姜四月轻叹一口气,这一叹好像正应了梁无名此时的内心所想,让他的心不可抑制地疼了起来。 “若先生不嫌我多事,能否将心底之事说与我听听?” 梁无名终于不舍地把视线从画像上移开,他看着姜四月道: “姑娘是对故事有兴趣,还是对人有兴趣?” 姜四月轻声道: “先生不必疑虑,大约是看先生此时的境遇,所以我妄自猜想了结局,觉得有些惋惜吧。先生不想说,我便静静地陪着先生待上一会儿便是。” 梁无名想想自己此刻的落魄样子,也确实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值得别人惦记了,再说了,山海阁又能看上自己的什么呢? 梁无名自嘲地笑笑。 到如今,竟还不懂何为自知之明。 “说是讲给姑娘听,倒不如说是我自己再将这么多年的事情重新经历一遍,虽然我怕忘记,每天都要在脑中回忆一遍。” 梁无名有些站不住,他手扶着桌子坐下,低头看着画像中的姑娘,好像又回到了初见她的那一年。 “我在乾上村生活了快三十年,一直是孤家寡人一个,可是在见到她之后,我第一次开始回顾自己的前半生,那些没有她的日子,我竟真的是活过来的吗?” 神兽卷·天狗 第八章 梁无名十五岁时乡试第一名,在众人的夸赞和期许中,他连续三次科举落榜,而这三年一次的科举,让他一转眼便到了二十四岁。二十四岁高龄仍未娶妻的梁无名好像一下子成了村里的万人嫌,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每天只会读书可当不了饭吃,不论是哪家的姑娘都不想嫁过来跟着他吃苦受累,真有那么一个死心塌地愿意跟着他的,他又觉得人家姑娘不懂文墨,将人冷落走了。 后来他在家里开了个学堂,村里人家的孩子去不了善德城念书院的,便送到了他这里来。慢慢地,他的学问被人知晓,他教出的学生谦而有礼,梁先生就成了连善德城也能叫得上名字的教书先生。 不变的是,五年过去了,他依旧是孑然一身。 于是便有了那一日。 春日天气晴朗,他带着学生出去踏青,所有人都按照他的要求去寻这春日中自己眼中最独特的风景,他自己一个人踏着纷纷落下的花瓣,走着走着就到了桃林深处。 那一声琴音传来时,梁无名觉得自己沉寂已久的心门,突然就被打开了。 “她独自一人坐在那里专心弹琴,都未曾察觉到有人靠近。我也只敢静静地听着,生怕一出声就吓到了她。一曲终了,她发现了我,我窘迫地手足无措,她就坐在那一直看着我,突然对我笑了。那一笑将我所有的慌张都驱散了,我们没有说话,却又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梁无名的新生命被唤醒了。 他与她游湖赏景,骑马看花,他开始将不需要的钱都攒起来,预备着能给她一个如何盛大的惊喜,虽然他知道,那些钱连她的一个珠钗都买不起。 可那又如何呢 分卷阅读257 ?门第之见在互许了真心的人面前,不过只是世俗人看不破的桎梏罢了。 只是梁无名后来才知道,这样想的人,自始至终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所以先生便是因为门户之差,与那姑娘最终错过了吗?” 梁无名静默了片刻,还是笑着摇摇头。 “太久了,我已经忘记了。” 姜四月知道,忘记不过就是不想记起的借口罢了。 而从头到尾,梁无名都没有说过那姑娘的名字。 一场回忆耗费了梁无名太多的精神,他整个人靠在桌子上,好像连坐都快要坐不住了。 桌上的匣子里还有另一件事物,梁无名一心只为画像而来,好像并未发现。 “先生,匣中好像还有一物。” 梁无名伸手将里面的小盒子拿出来,当看清纸条上的字时,他没有丝毫诧异之情,甚至有些怀念地将上面的字挨个轻抚了一遍,然后喃喃自语道: “海棠红的胭脂……荷儿,你在怨我,所以连日日对画思人的机会都不愿给我,折磨了我这么久。” 姜四月看着梁无名的眼泪一滴一滴无声地落在纸上。 这个让人感觉冷淡清高的人,竟连悲痛欲绝都是这样悄悄的。 梁无名将画像和小盒子重新装进匣子里,他拱手对姜四月道: “山海阁大恩,梁某没齿难忘,只是这情,今生恐难再还了。” 姜四月虚扶着他的手。 “其实能还的。” 梁无名不解其意。 “我已是废人一个,还有能帮到姑娘的地方吗?” “我有一事不解,想请先生解惑。” “姑娘请讲。” “不知梁渠之名可是先生所取?” “没错。” “我想知道,先生是因何际遇,给他取了这样的名字。” 梁无名细想了想,便明白了个中缘由。 “梁渠是山海经中异兽,姑娘身在山海阁,也难免在意。想来姑娘愿意帮忙,也是知道了梁渠的名字,所以想试探一番吧?” 梁无名会想到这里在姜四月的意料之中,她大方地说: “身在江湖,不得不谨慎,先生莫怪。” “姑娘如此磊落,我没有资格说怪罪。不过梁渠的名字,确实与山海经毫无关系。” “怎样说?” “姑娘可知荷花的另一个名字叫芙蕖吗?” 姜四月点点头,恍惚想到梁无名刚才小声念叨的名字,好像是……荷儿? 梁无名一只手放在木匣的盖子上,抚摸着上面那朵绽开的花。 “每次叫渠儿,就好像她仍在我身边,让我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得到片刻的安息。” 姜四月送梁无名下楼,他的精神快要耗尽,站都站不稳了。梁渠赶紧过来搀住他,两人跌跌撞撞离开了听风楼。 他们走后,招财走到姜四月身边。 “阁主,是否跟上?” 姜四月想了很久,开口道: “跟着吧,那梁无名已经毫无求生之欲,若他要对梁渠动手,务必把梁渠救下来。” 招财点点头便走了。 姜四月靠着桌子旁边,慢慢皱起了眉头。 看来一切,还是要等听风使探回梁无名的消息来,才能水落石出了。 梁渠扶着梁无名一直往郊外走,等走到一片树林时,梁无名终于半点力气都没有,跌倒在了地上。 梁渠半拖半抱地把梁无名拉到树下,让他倚着大树坐下,然后从怀中拿出一个纸包来。 “先生,快把这点心吃了,吃了就有力气了。” 梁无名看看梁渠手里精致的点心,无力地问道: “偷的?” 梁渠赶紧摇头。 “先生说过宁可要饭饿死也不可去偷盗,我不敢不听先生的话。这是刚才那个姐姐让人给我的,还有水,都是干净的,先生快吃吧。” 梁无名看着梁渠。 他好像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个孩子,这个十几岁的少年,跟着他天南地北的走了这么久,吃不好穿不暖,却从来没有半分抱怨,哪怕睡荒野吃草皮,还是每天在身边“先生先生”地叫着,把讨来的馒头多放一个在他枕头边,紧挨着他睡觉,用自己瘦弱的身体帮他取暖。 而自己,不过是把他当成一个寄托,一个让自己不那么孤独的影子。 梁无名推开梁渠递过来的点心。 “没用的,先生已经活不了了。” 梁渠的眼泪一下流了出来,他慌忙用手把眼泪抹掉。 “不会的,先生只是饿坏了,我以后会每天讨多多的食物,先生会没事的。” 梁无名摸摸他的头。 “渠儿,你是个好孩子,先生却不是个好先生,你没有早些遇上我,是你的福气啊。” 梁渠再也忍不住,把头埋进梁无名的怀里 分卷阅读258 ,哭得气都喘不匀了。 “先……生是我……心中……最好的……先生……” “渠儿,先生以前错了,不该教你那么多没用的道理。以后你记得,不要再说那些宁可饿死的废话,不论什么时候,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你要活着,活成什么样子也好,只要活着,好不好?” 梁渠抬起头,哭着使劲点点头。 “我……都听……先生的……” 梁无名将那个小盒子拿出来放到梁渠手里。 “渠儿,还有最后一件事,你可愿意帮先生做?” “先生……哪怕是一百……件,一千件……我也愿做!” 梁无名虚弱地笑笑。 “好孩子,你记得,等我咽了气,你就把我的心挖出来放到盒子里,你把它带回乾上村,放到我的家中。” 梁渠吓得一把把盒子甩到了一边。 “先生在说什么!” 梁无名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他的手。 “这本该是我自己做的,可是我没有力气动不了手了,而这原本也是我的报应。渠儿,先生最后的心愿,你能做到对不对?” 梁渠感觉到自己的手骨都要被梁无名捏碎了,他看着梁无名的脸,终于狠下心点点头。 “先生放心,渠儿……愿做!” 梁无名放开梁渠的手,他倚着大树,闭着眼睛笑了。 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在一点点流逝,梁无名挣扎着睁开眼睛,他把画像重新打开,慢慢将画中女子贴近了自己的脸。 少女的声音犹在耳边,好像铃铛声一样清脆。 “这可是我娘给我传家的玉佩,就当做你为本小姐画像的报酬吧。” “这么贵重的东西若是不小心丢了,小生可赔不起小姐啊。” “你要是敢丢了,我就敢将你的心挖出来,你信不信?” “信信信,小姐莫生气,小生必定如珍似宝地每日贴身带着,好不好?” 少女绯红的脸好像从未变过,依然是春日中最娇艳的那朵桃花。 “好。” 梁无名渐渐没了呼吸,手中的画也落在了地上。 梁渠将画捡起来。 想不到先生一心求取的东西,竟然要了他的性命。梁渠心中愤恨,三下两下就把画撕成了碎片,随手扬了出去。 梁渠对着梁无名的尸体坐了大半天,然后他起身,用捡来的树枝和石头挖了个大坑,把梁无名埋了。他在梁无名的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忍着自己的悲痛,拿了块石头装进盒子里,转身走了。 挖梁无名的心,不管是刚才还是现在,他从没想过要动手。 梁渠走后,突然一阵风刮过,那画像的碎片被风吹得四处乱飞,最终有一片飘飘摇摇,落在了梁无名的坟头上。 恰是画中女子含羞带笑的眉眼。 我也曾温润如玉气质不凡,携卿卿之手看遍了四季繁花,你依偎在我怀里,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我真以为,那便是我们的余生了。 神兽卷·天狗 招财将梁渠离开的事情告诉了姜四月,姜四月沉默了半晌,开口道: “随他去吧。” 自己的人生总还是要靠自己来过,梁无名已死,梁渠终究还是成了无依无靠的孤身一人。 三日后,听风使从善德城回来,将打探到的消息禀告了姜四月。 “禀阁主,距善德城十里外有一乾上村,村里确实有一姓梁的教书先生,名叫梁伯渊,此人少时及第,之后却在科举中屡试不中,后来自己开了学堂,主要教习家境贫寒去不起书院的孩子。他博古通今,曾经在方圆几十里都颇有贤名。” 除了名字,倒是与梁无名自己说的没有什么出入。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从乾上村离开?” “因为两年前,他被官府通缉了。” 姜四月倒是有些诧异。 之前梁渠支支吾吾不肯说他们离开的原因,原来是因为这个。 “是何缘故?” “他学堂里的二十四名学生,有十人在半年内陆续被人挖了心弃于郊外,官府追查到了他家中,发现了藏于床下的十个孩子的衣服或是随身之物,只是他在官府查到之前便听到了风声,提前离开了。” 姜四月倒吸一口凉气。 “挖心之事的源头,竟然是从他那里开始的?” 她想想梁伯渊的样子,即便已经病入膏肓,仍旧立如芝兰玉树,那样的人,怎么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此时的姜四月,不知是愤怒多一点还是惊诧多一点,她心中烦躁,猛然想起了梁伯渊的木匣中,那张用胭脂写的纸条。 把你的心送与我…… 难道这事,与梁伯渊的那位画中女子脱不了干系? “那梁伯渊身边人的消息呢?” “他逃走后,他的爹娘在乾上村再抬不起头来,很快便搬走了 分卷阅读259 ,没过几年双双死于外地。梁伯渊未娶妻,只听说曾与一个大户人家的姑娘相好过,但是那姑娘颇为神秘,从来没有人见过,梁伯渊出事前就与那姑娘断了情,探不到任何消息。” 如果说刚才姜四月还只是怀疑,现在她已经有八分能确认了,能让梁伯渊这种人做出挖人心脏的阴损之事,怕是只有这位他至死也在惦记的抚琴姑娘了。 只是不知道张贤德那时的幕后之人,会不会也与这姑娘有关。 倘若也是她…… 姜四月面色晦暗,眼中有说不出的阴沉。 那真是将她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也不为过了。 梁伯渊的底细也被探清楚之后,这件事终于算是尘埃落定了。 包子铺的新招牌挂上了,姜明昊每日都要踩着梯子将它擦拭一遍,姜四月问他这样做的原因,他说着说着竟然有些热泪盈眶。 “这字是师父写的,牌子是你亲手刻的,我没有出过半分力,只有每天把它擦得干干净净的,才能让我觉得这‘姜氏’的‘姜’字,还有我的一笔一划。” 一块木头招牌,被姜明昊活生生地说出了金字招牌的感觉。 姜四月不理他,转身进屋和面去了。 只是她手握着面团,半天也没有使力,只是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她已经好久没见到傅亦寒了。 梁渠走了之后,她就已经无需再早出晚归,恢复了原来正常的生活,只是这时候傅亦寒又不知在忙什么,整天也见不到人影,要不是有一天突然下雨,她半夜出门收衣服,看见隔壁傅亦寒的房间里亮着烛光,她都以为傅亦寒不辞而别了。 他应该是有重要的事情在忙吧。 姜四月心不在焉地低头和面,突然感觉有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她想都没想,拿起手边擀面杖,一转身便往身后挥去,不过在擀面杖碰到那人头顶时,姜四月及时收住了手。 傅亦寒躲也没躲,他抬头看了看离自己的额头只有一寸不到的武器,略带悲伤地说: “原来我在这里,已经成了这般不受欢迎的人了。” 姜四月把手中的擀面杖随手一扔,一下子便抱住了傅亦寒。 傅亦寒回抱住她,笑着说: “想我了?” 姜四月把头埋在他的颈窝,点了点头。 感觉到脖子被姜四月的头发蹭到痒痒的,傅亦寒收紧手臂,把姜四月抱得更紧了。 “几天了?” 姜四月闷闷的声音从傅亦寒的肩膀处传出来。 “八天又三个时辰,这次我记得了,你休想再拿这事来讨我的便宜。” 傅亦寒偏头吻了吻姜四月的头发。 “吃一堑长一智,果然是我的好姑娘。” 在门口的姜明昊默默地关上门,对着前面来买包子的人说: “今天卖光了,还是明日再来吧。” 那人不可置信地看看天色。 “辰时不到,卖光了?” 姜明昊坚定地点点头。 “你要知道,万物无常理,昨天也许一个也卖不掉,那今天就有可能你一个也买不到,所以明日请早吧,慢走。” 买包子的人听得云里雾里,满腹狐疑地走了,姜明昊坐在门前的长板凳上,不自觉地哼出个小曲儿来。 我可真是个优秀的师兄。 屋里安安静静的,如果姜明昊能打开门看一眼的话,就会发现屋子里空空的,早就连半个人影都没有了。 傅亦寒牵着姜四月的手,两人慢悠悠地在河边走。就这样不出声地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后,姜四月拉着傅亦寒站住了脚步。 “亦寒,你是不是有心事?” 傅亦寒反问道: “为什么会这么问?” 姜四月把两人十指紧扣的手举到眼前。 “你自己知不知道,每次你在想事情的时候,大拇指就会一直摩挲我的指骨?” 傅亦寒看看姜四月的手,果然在拇指的指骨处有点微微泛红的迹象。他把姜四月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开口道: “是我忽略了,疼吗?” 姜四月摇摇头。 “怎么会疼,我只是在担心你。” 傅亦寒轻叹一声。 “四月,有一件事,我总想着能靠自己的能力解决,不想告诉你让你担忧,可是现在怕是不行了。” 姜四月握紧了傅亦寒的手。 “傅公子怕不是忘了,若说在这临溪镇的势力,我比你可还要大上几分呢。” 傅亦寒伸手掐了掐她的脸。 “姜阁主厉害,以后少不得要仰仗阁主的庇护了。” “小事小事,所以小傅公子有烦恼就尽管说吧。” 傅亦寒略微沉吟一下,开口道: “四月,我那时回善德城,曾经说过一个月便返回,但是却因为有事耽搁,三个月才脱身。” 姜四 分卷阅读260 月点点头。 “我记得,你走了整整一百天。” 就是在那辗转反侧的一百天里,让我看清了自己对你的情意。 傅亦寒看着姜四月的眼睛。 “那时绊住我手脚的事,便是皇上要定下我与七公主的婚约,我抗命不从,所以皇上将我禁足在善德城中,不得出城一步。” 姜四月愣了一下。 “但是后来你还是出来了,所以你是答应了……” “没有,我最终也没有答应,我用了其他的条件,与皇上做了交换。” 能让皇上答应的交换条件,恐怕也不会比和公主的婚约轻松多少。 “什么条件?” “我答应皇上,帮他寻山海阁的阁主,以百日为限。” 姜四月惊讶地张大了嘴,傅亦寒伸出手轻轻地托着她的下巴。 “姜姑娘,还是需要注意一下自己的举止的。” 姜四月非常诧异地皱起了眉头。 “他要灭山海阁就尽管出手,找我做什么?” “不清楚,皇上只说让我找山海阁阁主的踪迹,然后传信给他就可以了。” 姜四月看着傅亦寒,面色纠结地说: “傅公子,非常感谢你念着我们两个的感情提前告诉我,我一会儿回家就收拾东西准备跑路,也不枉你冒险给我送个信儿的这份情意……” 傅亦寒曲起手指轻轻地在姜四月的脑门上敲了一下。 “再说一遍,你准备做什么?” 姜四月吐了吐舌头。 “准备买菜回家蒸包子,不行吗?” 傅亦寒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没心没肺。” “反正你又不会真把我的消息告诉他,我难道还要真的害怕吗。” 姜四月全心全意的信任让傅亦寒心中一暖,他把姜四月抱在怀里,开口道: “我急着来这里见你,所以答应了皇上的条件。最初我只是猜测你与山海阁有关,却没想到你竟然就是阁主,你不知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情有多复杂,我那时甚至在想,若你知道我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能来,一脚把我踢开之后,我该怎么才能再把你追回来。” 姜四月拍拍他的后背。 “小傻子。” “若不是小傻子,又怎么会一颗心都系与姑娘之身,半分也收不回来了。” 姜四月靠在傅亦寒的怀里,觉得心尖都颤了一下,默默地红了脸。 “所以现在你跟我说这件事,是因为百日已过,皇上再也等不及,派人来催你了?” “皇上早就等不及了,段长明是他第一次派来的人,只不过他没想到段长明是为了了自己的业障而来,而我们两个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弟。” 那时候,傅亦寒还不知道姜四月的身份,却为了她的安全,搬离开她的身边,没有让长风发现她的存在。 神兽卷·天狗 也许是提到段长明,想到了他的不辞而别,还有他至今仍下落不明,傅亦寒的声音低沉了一些,他接着说道: “叶风华是他第二次派来的,应该是他迟迟等不到我的消息,所以干脆自己动手,也顺便借着叶风华的手来提醒我,我失约了。” 姜四月想了想,十分认真地问: “你的意思是,也许皇上派的第三拨人,很快就会来?” 当时陈大壮刚刚醒来,大家都以为死了一个叶风华,皇上应该会偃旗息鼓一阵子,难不成是所有人都想错了? 傅亦寒摇了摇头。 “不是很快,是已经在路上,恐怕用不了几日就会到达。” 李清荷这次悄然离宫,连傅远山都是她走后七日才得到的消息,如此机密,傅亦寒想来想去,觉得也只有皇上派她来监视自己这个原因最能说得通了。 姜四月若有所思地问: “那这一回,是冲着你,还是冲着山海阁而来?” “有九成是因我而来,但是山海阁也不能掉以轻心。” “好,我回去后就通知大家,近日来多加小心,低调行事。” 姜四月歪着头看傅亦寒。 “这几天就是在忙这些事?” 傅亦寒点点头。 “我把所有事放在一起梳理了一下。” 姜四月伸手拨开风吹到傅亦寒眼前的头发,他深邃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身影,眼底却隐隐有青黑的印记,该是有几天没休息好了。 “你知道吗,在你刚刚回来的那些天,我把你送我的戒指放在枕头下面,却一直不敢拿出来,有时候整夜整夜都睡不着。” 傅亦寒心念一动,他抵住姜四月的额头,轻声说: “想我?” “算是吧。” 傅亦寒不满地撞了她的脑门一下。 “算是?” 姜四月讨饶地说: “就 分卷阅读261 是就是,就是整夜都在想傅公子。” 傅亦寒笑了,心跳声顺着他的心口传到姜四月的耳边,争先恐后地在诉说着他此时的心动。 姜四月轻轻打了他一下。 “不许笑我。” “原来那些寤寐思服的日日夜夜,都不是我一人在辗转难眠。” 四月,我的四月,在我念着你的时候,你也在同样念着我,这世间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我忻悦的事了。 姜四月轻声说: “那时我总在想,你在朝堂,我在江湖,总有一天我们会站到对立的两面,到那时候,我们又该怎么办呢?所以我不敢答应你,不敢许诺,什么都不敢,直到那一天。” 姜四月停顿了一下,傅亦寒却已经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天了。 姜四月笑了。 “那一天我出门,看见你站在门口准备随时和我偶遇的样子,觉得哪里有这么笨的公子,行路千里只为了站在别人家的墙外。也是在那一刻我看清了自己,我告诉自己说,这么笨的公子若是错过了,那我恐怕余生都要后悔了。身份对立又能怎么样?能爱一天便算一天,能爱一时便算一时,人活一世,最不该的就是给自己留下遗憾。” 姜四月一向害羞,这算是第一次她主动地将心事剖白给傅亦寒听,傅亦寒把她拢在怀里,开口道: “四月,我爱听你对我说这些,但是有件事你却说错了。我傅亦寒爱的人,一时不够,一天不够,我要的,是一辈子。” 姜四月浅笑着说: “这话在你我执手之时你便说过,我没有忘,也从没有怀疑过。可是有件事你要知道,这半年来皇上针对山海阁做的事越来越多了,而且十分急切,我不知道个中缘由,但是我能想到,我一直在担心的那一天,恐怕就快要来了。” 姜四月看着傅亦寒,认真地说: “你与他是君臣,无论最终会走到哪一步,我都不会有半分怨恨。” “你能笃定我会站在朝廷一边?” “不能,但是我不愿,也不能让你和傅家背上骂名,落下不忠不义的名声。” 傅亦寒听着她心平气和地说出这话,每个字都好像一把小锤子,一锤一锤地打在他的心上。 “傻姑娘。” 姜四月嘿嘿一笑。 “傻姑娘和笨公子,岂不是天作之合?” 傅亦寒看着姜四月,她笑得眉眼弯弯,明明自己承担的那么多,却还在对他说,没关系,哪怕你在最后关头放弃我也没关系,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我不怨,不怕,你也别怕。 只是四月,你还是没有懂,我说的一辈子,一定是我们两个人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才叫做一辈子。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笨,我却甘之如饴。” 这些话在姜四月心中积压已久了,一下子说出来觉得轻松了不少,想起傅亦寒刚刚说的皇上派了第三拨人过来,便打听了一下。 “亦寒,你既知道人已在路上,那肯定也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傅亦寒手微微抖了一下,但是姜四月还是感觉到了,她瞬间便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这么浓情蜜意的时候说这个显然不是个好时机,但是若不说,恐怕会惹来误会,反而弄巧成拙。傅亦寒的手流连在姜四月的腰上,不舍地感受着这即将要消失的片刻柔情,无可奈何地开口道: “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第二件事了,若我没猜错,来的人应当是……七公主李清荷。” 果然这种不好的预感次次都能灵验。 姜四月思考了一会儿,了然地点点头。 “难怪你说九成是因你而来了。这个七公主,就是叶风华死前说的,你吊着的那一位,也是与你有婚约的那一位公主,对不对?” 傅亦寒郑重其事地纠正她道: “不是有婚约,只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朋友。” “哦,那就是青梅竹马了。” 看着姜四月面无表情的脸,傅亦寒头疼地说: “四月,别闹。” 自从姜四月从叶风华口中得知了有个公主的存在,她的心中就有了根刺,她相信傅亦寒的品性,却又控制不住自己去在意。 现在,这个公主找上门来了。 这根刺不仅没□□,甚至还想要顺着她的心脉再往里扎一扎。 老子有点想骂人了。 姜四月眼神犀利地盯了傅亦寒半晌,突然伸手捏住了他的脸。 “你说,那个七公主漂亮不漂亮?” 傅亦寒被捏住了脸,说话有种闷闷的可爱。他一本正经地说: “姿色平平,比不上我的四月。” “温柔不温柔?” “凶神恶煞,不及我的四月。” “气质出众不出众?” “人群之中无出彩之处,逊色于我的四月。” “会的多不多?” “唯有琴技算是出类拔 分卷阅读262 萃,说到这,上次师兄去善德城寻的那本琴谱,便是从她那里找到的。” “琴谱?” 对了,姜明昊去善德城替秦晗寻过琴谱,还说是傅亦寒找朋友帮了他,原来这朋友就是七公主。 那本琴谱是怎么丢失的来着? 琴音谷派人去善德城寻找,半路遭人伏击,琴谱也随之失踪。姜明昊说过,那些人很有可能是将琴音谷的人误认成了山海阁的人。 看来他猜得没错,在那个时候,皇上就已经将山海阁当做眼中钉了。 姜四月突然有点泄气,她松开手,垂头丧气地说: “罢了,不管怎么说还承过人家的情,拿了人家的东西,算是先失一局了。” 傅亦寒看姜四月沮丧的样子实在可爱的紧,他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口,好笑地说: “哪里算得先失一局?我被姜姑娘抓得牢牢的,你又何需与人开局呢?” 姜四月被傅亦寒突如其来的吻羞得又红了脸,她支支吾吾地说: “谁说是因为你与人开局了,你你你你不知羞!” 傅亦寒笑着看她。 “刚刚姑娘还对着我诉说情意,现在却又要说我不知羞吗?” “你你你你闭嘴!” “四月,你可知你现在的样子,让我忍不住……” 姜四月赶紧后退一步,伸出手挡着傅亦寒。 “傅公子,大庭广众之下,我劝你还是忍住吧。” 傅亦寒笑得如沐春风。 “好,就听四月的,我会努力,让自己忍到该忍的那一日。” 姜四月觉得自己每次被傅亦寒调戏的无力还击,实在是有失阁主风范。 “看在你态度端正的份上,那个七公主,李什么来着……” 傅亦寒适时地提醒了一句。 “李清荷。” “对,李清荷的事情,我就暂不与你计较……” 说着说着,姜四月的脸色突然变了。 “你再说一遍,七公主的名字是什么?” 傅亦寒不知道姜四月是怎么了,又重复了一遍。 “李清荷。” “可是清水的清,荷花的荷?” “不错。” 姜四月目光不明,她看着傅亦寒,半晌才开口道: “既然皇上要替你和她赐婚,她必定是没有心上人的,对吗?” 傅亦寒想了想,说: “赐婚之事因我出面拒绝,她便没有明确表明态度,至于心上人,倒是从未听说过。” “亦寒,你能不能和我说一说,这个七公主……她是个怎样的人?” 傅亦寒看姜四月心事重重的样子,拉着她的手把她围在身边。 “四月,你怎么了?” “你……你先说与我听听吧。” 神兽卷·天狗 傅亦寒也不再追问,开口道: “清荷公主是皇上最喜爱的女儿,从小便备受宠爱,不过她没有什么骄纵之气,对身边的人都很关照,听说宫中的宫女都希望自己能被派到她的锦绣宫中侍奉。她从小到大只爱弹琴,一把琴一张案就能一动不动地坐上一天。我幼时常常随我爹入宫,时常和她一起玩,长大后避讳其他人的闲言碎语,只是偶尔有时间会去聊一聊天,她常年住在宫墙之内,我便跟她说说宫外的事。” 听了傅亦寒的话,姜四月已经能勾勒出这位清荷公主的样子:她婉婉有仪,体贴宫人,是所有人眼中最值得爱护的公主。她爱琴成痴,却是只飞不出皇宫的金丝雀,唯有以琴音了心中愁绪,又是让人心疼的小姑娘。 只是…… 姜四月迟疑了许久,开口道: “亦寒,不和你说玩笑话,我与这位公主素不相识,不会仅凭我个人喜恶对她妄下论断,所以我接下来要说给你听的这件事,不是我的杜撰,也没有我自己的主观臆断。” 傅亦寒被她严肃的神情惊到。 “何出此言?” “因为我要说的事,也许会彻底颠覆你这些年对于她的认知。” 傅亦寒静静地等着姜四月开口,姜四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梁伯渊在听风楼说给她的故事,从头至尾都没有提过那姑娘的名字,但是他画的那幅画上,却提了字。 姜四月当时就站在他旁边,所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画上写的是: 庚子年三月,桃花满枝,吾爱清荷,入心入梦来。 马车从镇口吱吱呀呀地驶进城来,车中女子撩起帘子看了一眼便放下了,她将手中温度适宜的茶杯递出,开口道: “小姐,我们到了。” 李清荷将茶杯接过来,低低地“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 递给她茶杯的侍女叫香梅,年纪比她稍长一些,行事稳重做事妥当,已经在她身边侍奉十几年了。看着李 分卷阅读263 清荷有些苍白的脸色,香梅担忧地说: “若是路上走得快一些,小姐也不必受这么多日的劳顿,折腾病了可如何是好?” 李清荷将茶杯往车中小桌上一放,开口问道: “香梅,我今年多大了?” “还有四个月,便是小姐二十岁的生辰了。” 李清荷掀开帘子,她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叫卖声说笑声声声入耳,无不在昭示着这世间的繁华和热闹。 “是啊,马上就二十岁了。我在那金碧辉煌的笼子里住了二十年,难不成出来一次还要匆匆忙忙,生怕回去得晚吗?” 香梅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好闭了嘴,默默地去收桌上的茶具。 李清荷手扶着帘子,头轻轻地靠在窗子跟前,马车缓慢地往前走着,她不知被什么有趣的事情吸引住了,竟不自觉地轻轻笑了起来。 “香梅,停车。” 香梅一愣。 “小姐,咱们还没到客栈呢。” “无妨,我们下来走一走。” 香梅便扶着李清荷下了车。她交代赶车的侍卫将行李先带到客栈安置好,一转身的功夫,李清荷已经走出好远,专心地站在了街边画糖人的摊子跟前。 香梅赶紧追上去,还没等她唠叨,李清荷先开口问道: “这是什么?” 香梅看她满脸好奇的样子,终究没能将抱怨说出口,耐心地告诉她: “这是糖人,将糖熬化成糖稀,然后再在板上画成各种形状。” “哦。” 李清荷点点头,然后对糖人师傅说: “荷花能不能做?” “能做能做,只要您说得来,这世间能见得着,我全都能做。” “那就要一朵荷花。” “好嘞,小姐您稍候。” 师傅手脚利落,一大勺糖化成不稀不稠的浆,然后另一只手拿起小勺,在沾了油的石板上迅速勾画,几笔下来,一朵正开的荷花便做好了。待糖画冷却,师傅用一枚铁片沿着边迅速将画铲起,沾上竹签递给李清荷,笑着说: “娇花配美人,小姐的荷花,请拿好。” 李清荷将糖人接过来,香梅拿出钱递给师傅,开口道: “师傅手艺好嘴又甜,生意必定兴隆了。” 那做糖人的把钱接过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嘿,那就承您贵言了!” 香梅陪着李清荷继续往前走,看李清荷一直不断打量着手中的糖人,好像是很喜欢。 “小姐喜欢这个?” 李清荷认真地说: “糖化了就是化了,怎么还能再以别的样子活过来呢?” 香梅笑了笑。 几个铜板的糖人都新奇成这种样子,那在临溪镇这种江湖之所,她家这位傻小姐可有得转了。 两人走着走着,突然有一个人猝不及防地从旁边窜出来,摔倒在她们面前,香梅赶紧伸手护住李清荷,李清荷没站稳后退一步,手中的荷花一下子脱了手掉落在地,摔得七零八碎。 李清荷看着脚边碎了一地的糖渣,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这人脸上青紫,嘴边有血迹,一看就是被打出来的,金玉堂的老板叉着腰,站在门口破口大骂。 “什么杂碎,敢到老子的地盘偷东西,这次打你是轻的,再有下次,看我不剁了你的手指头!” 那人什么也不敢说,慌忙站起身来,屁滚尿流地跑了。 李清荷冷漠地看着那人跑远,她转过身刚想和香梅说话,猛然间看见那金玉堂的老板手中拿的东西,一下子僵住了。 香梅见她神色有异,急忙问道: “小姐,是不是撞到了?哪里不舒服?” 李清荷紧紧抓着她的胳膊,眼睛依然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位老板,低声问道: “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香梅顺着李清荷的视线看过去,那老板正拿一条手帕小心地擦拭着手里的东西,她仔细看了看,说: “小姐,看起来好像是块玉佩。” “把它买下来。” 香梅迷惑不解地开口道: “小姐,这小城镇的铺子里能有什么好东西,你怎么……” “那是我的。” 李清荷打断了她的话,眼睛里突然亮起一种奇异的光来。 “那块玉佩,是我的。” 香梅还想问李清荷怎么会有玉佩流落到千里之外的这里来,突然有一件事涌现在她的脑海中,她的脸色也变了。 “是,是……” 李清荷点点头。 “我看见了,就是它。” “小姐在这等着。” 香梅不再废话,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从容地往金玉堂走去了。 李清荷双手垂在身侧,袖子盖住的手心已经被她用指甲掐出印记来,眼见着就要流 分卷阅读264 出血来了。 你说过要如珍似宝的贴身带着,却最终也没有抵住它价值连城的诱惑吗? 夕阳西下,夜幕低垂。 李清荷坐在桌边,看着手里的玉佩。 这玉佩是上好的黄玉制成,晶莹剔透,入手温润细腻,如少女的肌肤一般。玉佩中间雕刻的是一朵并蒂莲,花瓣栩栩如生,仿佛这花就开在眼前。玉线编成的流苏没有了,大约是旧了所以扯掉没来得及换。 “他说是从哪来的?” 香梅开口答道: “说是从赌坊的人那里收的。” “赌坊又是从哪来的?” “侍卫已经去打听了。” 香梅看李清荷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小姐,会不会是你认错了?” 李清荷手指摩挲着玉佩上并蒂莲的莲心,轻声开口道: “你是觉得我思之若狂了吗?还是觉得我瞎了?又或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呢?” 此时的李清荷垂着眸子看她,眼神清冷,没有半分平日里对待下人的温和之感。香梅“扑通”一下便跪在了地上。 “是奴婢多话了,公主恕罪。” 李清荷懒得搭理她,过了很久才开口道: “下去吧。” 香梅跪的时间长了,甫一起身差点没站住,她强忍着膝盖的疼痛,轻手轻脚地转身出了门去。 天色越来越暗了,今夜没有月光,深夜像是化不开的墨一般浓重,让人有种难以喘息的感觉。 李清荷吹灭了蜡烛,起身走到了床边。她侧着身子在床上躺下,将玉佩放在枕边,慢慢闭上了眼睛。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客栈中了。她低头看看脚下,泥土混着飘落的花瓣,正散发着一种春日的清香。 这时有个人走过来拉她的胳膊,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小姐,他来了。” 李清荷转头一看,原来是香梅。香梅把她拉到一把琴跟前坐下,她手指抚上琴弦,一种熟悉的感觉顺着指尖一下子蔓延到了她的四肢百骸。 这是她的“钟情”,一把原本是她最爱的,却弃在琴房,多年不敢再触碰的连珠古琴。 李清荷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手指已经自己开始动了起来,琴音从指尖跳跃出去,谱成了一曲悠扬的古曲,在桃林中绕梁回荡。 有个人脚步轻盈地踏着花瓣而来,李清荷抬头,那人负手立在一棵桃花树下,眉目俊逸,温文儒雅。 故人依旧似当年。 李清荷停下了抚琴的手,定定地看着他。 梁伯渊听到琴音突然停了,这才后知后觉地看着李清荷深施一礼,开口道: “在下为琴音所醉,不想却打扰了姑娘雅兴,望姑娘莫怪。” 他直起身,恰好一朵桃花飘落下来,他伸出手接住,看着手中的花瓣,温柔和煦地笑了。 陷入深梦中的李清荷突然睫毛轻颤,紧接着便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她的整个梦境。 ——《天狗卷·完》 凶兽卷·朱厌 又西四百里,曰小次之山,其上多白玉,其下多赤铜。有兽焉,其状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厌,见则大兵。 ——《山海经·西次二经》 李清荷到临溪镇已经三天了。 自她进城那日起,傅亦寒派出跟着她的暗卫,每天报告回来她的行踪,就只有出门逛街买东西,看皮影听戏,一副出来游山玩水的样子。不过奇怪的是,她的身边只有一个侍女和一个侍卫跟着,暗中也没有人在保护她。 不解其意。 傅亦寒挥挥手,让暗卫继续盯着她,自己犹自陷入了沉思。 姜四月把梁伯渊的事情告诉了他,并怀疑他画中的“吾爱清荷”很有可能指的就是李清荷,只是现在画像已经被梁渠撕掉,没有办法让傅亦寒认一认。傅亦寒下意识地否认了这件事,但是又说不出来善德城中还有哪位大户人家有叫清荷的女儿。 应当不会的。 李清荷常年居于锦绣宫,连其他人的殿中都很少去,也不与那些官员家同龄的闺秀交往,每次她静静地听傅亦寒讲外面的事情时,脸上的向往之情都会让人觉得她可悲又可怜。这样的人,怎么能让人将她与杀人食心的恶魔联系起来呢? 傅亦寒与李清荷认识了这么多年,两人称得上是知己,即便这次李清荷可能是奉皇帝之命来监视他,他还是相信李清荷的人品,可是他心中时而会隐隐的不安,又让他心惊胆寒。 还是先避而不见吧,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客栈中。 李清荷吃完早饭,拿着手帕一边擦手一边问道: “有动静吗?” 香梅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回答道: “还是没有,许是傅公子还不知道我们来了?” “我们在这转了三天,恐怕 分卷阅读265 街头巷尾的所有人都知道来了个出手阔绰的冤大头,他要是还不知道,真是白当一回神捕家的公子了。” 香梅皱着眉头道: “那傅公子为什么不理会呢?” 李清荷把手帕放在桌上,面带失望地说: “怕是真有了要爱着护着的小琴师,躲着不想让我见吧。” 香梅疑惑地说: “小姐的话,我好像听不懂。” 傅亦寒去找琴谱时,李清荷将左右随侍都清退了,所以她那时调侃傅亦寒为了个小琴师拒绝了七公主的事也没人听到。李清荷起身,她在箱子里挑选着一会儿出门的衣服,开口道: “听不懂没关系,等找到他自然明了。” “可是这人生地不熟,我们又没带人,该去哪找呢?” “我们找不见,请人去找不就行了?” 她拿出一件浅蓝色的裙子在身上比了比。 “这件怎么样?” 香梅看了看,应道: “大方又不失俏皮,我为小姐挽个朝云髻,正合适今日艳阳高照的天气。” 李清荷听了很是开心。 “好,那就这样吧。” 待香梅帮她装扮完毕,李清荷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你我十几年的情意,是什么让你这般躲着我呢? 傅亦寒,你可太让人伤心了啊。 小暑临近,天气已经越来越热了,不管是做什么的,大家都赶在午时之前将事做完,然后便窝在家里避暑纳凉,减少出门的时间。 也是因着天气的原因,听风楼最近来往的人也少了许多,大概是没有那么多闲来无事的时间,像家里丢只猫这样的事就自己看着解决了。招财在前厅站了一会儿,看着没人进来,便想着去和进宝商量一下中午吃什么,结果刚转过身,便有两个人迈门而入,他脚下顺势转了个圈,迎着客人走了过去。 “听风楼,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李清荷进来便站在了门口,好奇地打量着听风楼的装饰。 一楼很简单,厅中摆着两张方桌,各配有两把椅子,并排摆在两边。桌子后面有一排屏风,屏风皆是木雕的半镂空式,花式不一,但大都是山水花木之类。每一扇屏风都单独隔开,屏风后有桌椅,隐约还能看到上面摆着笔墨,应该就是来人写自己所求之事的地方。西面有楼梯可以上二楼,只是不知道楼上是不是也为客人开放。 李清荷几眼就将这里看了个遍,她开口道: “这就是人们传言中无所不能的山海阁?” 她的语气颇有些质疑的意味,但是招财这些年形形色色的人早已见过不少,对于这些已经可以做到毫不在意,他仍旧恭敬地说: “姑娘也说是传言,我们不过是尽力助人完成心中所愿罢了。” 李清荷看着招财,他长得普普通通,放在人群里不会让人多看一眼,可这一开口,就能听出不一般了。 “你是阁主?” 招财看着李清荷,她看起来眼生得很,从外地来临溪镇的时间最多不超过半个月。她衣着得体,身上首饰不多,简单却价值不菲,身后跟着的侍婢有礼有节,一看便是受过大户人家专门的训练。而她提问时表情不像作伪,应该是除了山海阁之名其他什么也不知道的阁中闺秀一位。 想起这几天听其他人议论的,镇中刚刚来了一位什么都觉得新奇,买东西从不还价的“神仙客人”,八成就是眼前这个姑娘了。 “在下只是听风楼中的侍从一位,并非阁主。” 李清荷皱了皱眉头。 “不是阁主,我有什么事跟你说了有用吗?” 看来还是个没怎么和人打过交道的闺秀。 招财清清嗓子,开口道: “姑娘是第一次来听风楼,怕是还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所有人来了这里将所求写下来,由我们交给阁主,若阁主同意帮了这事,就将所需酬劳告知,所求之人觉得这酬劳能支付得起,那这事就算成交,酬劳付了我们自会派人将事办妥。若是觉得酬劳支付不起也没关系,你的所求会化成一团灰烬,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不知我这样说,姑娘可是明白了?” 李清荷原来只听说过山海阁是帮人办事的,倒没想到还有这么繁琐的规矩。 “就是说,和你说了也管用?” 招财点点头。 “姑娘说对了。” “那好吧。” 李清荷径自走到椅子上坐下。 “需要我自己写吗?” “姑娘想写也可以,如果嫌麻烦,由我们代写也可以。” “还是请你们代写吧,谁知道你们这还有没有其他规矩?” 招财也不废话,去取了纸笔来坐到李清荷对面。 “不知姑娘是想做什么?” “我要寻人。” “什么人?” “我的未婚夫婿。” 分卷阅读266 “姑娘能否简单说一下此人的相貌特征?” 李清荷仔细回忆着傅亦寒的样子,没想到半年没见,竟隐隐有些模糊了。 “品貌不凡。” 招财还在执笔等着,却迟迟没听到对面的人接着开口。 “没了?” 李清荷理所当然地反问道: “这还不够吗?” 招财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一下自己的心绪。 “够了。请姑娘再说一说你要寻他的缘由。” 李清荷轻叹了一口气。 “他为了别的女子,致我们的婚约于不顾,一声不吭连夜从家里跑了,我想找他,就是想听他当面跟我说一句真心话。” “是与那女子一起私奔吗?” “不是,他是在别处结识的,应该是奔着那女子来了。” “那女子的特征姑娘可知道一些?” “大约是个小琴师吧,他在我这里拿了几本琴谱去讨人家欢心。” 招财将李清荷所言整理了一下,基本没什么可问的了。 想不到这姑娘还是个被负心汉狠心抛弃的可怜人。 他将手中写好的纸递给李清荷。 “姑娘确认一下我记录的有没有偏差。” 李清荷拿过来仔细看了看。 “大概就是这样,没有偏差。” 招财又将笔拿在了手里。 “姑娘可否将你未婚夫婿的名字告知一下?这样找起人来能更方便些。” 李清荷把纸递还给他。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怕被人找到所以改了名字。” “无妨,说原本的名字就可以。” “他的原名啊,叫傅亦寒。” 招财一笔戳在了纸上,留下个巨大的墨点。他稳住心神,抬起头看着李清荷,尽量平静着声音问道: “不知这几个字,各是哪几个字?” “如虎傅翼的傅,人云亦云的亦,秋月寒江的寒。” 招财眼前一黑,觉得自己有一瞬间是五感尽失的。 我觉得,说不寒而栗的寒更贴切一些。 招财努力挤出个微笑,对李清荷说: “姑娘的所求我已经记下了,请姑娘回去耐心等待我们的答复。” “我住在福临客栈,有回信送到那里就行了。” 招财僵硬地点点头。 “好。” 李清荷没有察觉到招财的不对劲儿,她站起身来,开口道: “那就期待山海阁的好消息了。” 说完便与香梅一起转身离开了。 李清荷离开后,招财欲哭无泪地看着手中的纸,他纠结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直接撕了,把这事情就此了断在自己手里。 想想自己刚才还稍稍同情了一下李清荷,招财在心里把自己翻来覆去抽打了千万遍。 犹豫了很久,招财还是把信纸叠好放进了怀里。他关了听风楼的大门,去楼上找进宝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去了。 希望一顿饭的时间,能足够让我顺利消化掉这个难题吧。 凶兽卷·朱厌 李清荷出了门,香梅问道: “小姐今日想去哪里逛逛?” 李清荷走在路上,心情舒畅脚步轻快。 “天气越发热了,找家铺子做几身新衣裳吧。” 话音刚落,就眼见着她的随身侍卫迎面过来,几步就走到了她跟前,靠近她轻声道: “公主,玉佩的出处找到了。” 李清荷脸上愉悦的表情瞬间不见了,她冷下脸,开口道: “带路。” 李清荷心中急切,来不及等着坐马车,跟着侍卫走着去了福源客栈。她平日走路不多,等到了城郊的时候,已然是腰膝酸痛,额头都沁出了薄汗。她抬头看着福源客栈破破烂烂的牌子,问道: “确定是这里?” 侍卫点头应道: “确定。” “那就走吧。” 李清荷不再犹豫,率先走了进去,一进门,就看见店里空空的没有客人,掌柜的懒洋洋地倚靠在柜台上,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地问: “打尖儿还是住店?上房已满,想住就加钱。” 李清荷皱了皱眉头,香梅上前一步,敲了敲柜台。 “掌柜。” 掌柜的不耐烦地抬起头,这才看见眼前来了位漂亮的小姐,气质不凡,身上的穿戴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他刚准备高兴一下迎来了贵客,转念就想到这种身份的人想必是不会住到这里来的,顿时又冷了下去,只站直了身子问道: “什么事?” 香梅从袖中拿出一块碎银子放在了柜台上。 “耽误掌柜的些时间,我们小姐想打听些事情。” 有钱就好说了。 掌柜的将银 分卷阅读267 子揣进怀里,立刻满脸堆笑地问道: “不知小姐想问些什么?” 李清荷将玉佩从腰间解下来,拿到他眼前问道: “这个见没见过?” 那玉佩虽然被重新编了流苏,但是掌柜的一看玉佩上的雕花,一眼就认出来了,毕竟他这里能见到这么贵重的东西,几年也就那么一遭。他想承认,不过在看见李清荷面无表情的脸时,心里又犯起了嘀咕。 看这意思,这玉佩原本是这位小姐的,不过看她的神色不太高兴,八成不是自己送出去的,很可能是被人偷的。 他当时还纳闷,那个病秧子穿得破破烂烂的,怎么手里还能有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宁肯自己饿死也不当这玉佩,敢情是怕惹上事,把祸端都留给别人了。 掌柜的在心里暗自骂了一声梁伯渊,他故作仔细地看了看玉佩,然后对李清荷说: “小姐说笑了,我这客栈住的都是些拿不出什么钱的穷鬼,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东西呢?没见过没见过。” 李清荷见他眼神躲躲闪闪的样子,明显就是在撒谎。只是她现在心中烦躁,没什么耐心和他周旋。 “再问你一遍,见过没见过?” 掌柜的结结巴巴地说: “这,这,我不是说了吗,真……真没见过。” 李清荷的脸色越发冷了,这时香梅走上前一步,将李清荷挡在了后面,面带微笑温和地说: “掌柜的不必担心,我们小姐不是为了玉佩,而是为了拿着这玉佩的人而来,掌柜的若是知道,还请如实相告,我们自当感激不尽。” 说着,将一片金叶子放在了柜台上。 掌柜的看见金叶子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他看看眼前这个年纪稍长的侍婢,试探着问: “你们……是为了打听人?” “没错,拿着玉佩这人与我们……有些渊源,所以想寻到他再见一面。” 既然不是追究,那就好办了。掌柜的把金叶子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地左看右看,唏嘘地说: “你们要是想再见这人一面,怕是不容易喽。” 李清荷一把把香梅拉到后面,开口问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 掌柜的被李清荷的气势吓得退后一步,然后才觉得被一个小姑娘吓着好像有点没面子,便假装活动活动身体才说道: “那个人住到我这里来的时候就已经瘦得皮包骨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说话更是说一句喘两句,饭也没得吃,我都怕他撑不过两天,没想到硬是在我这住了十天才走。” 这与记忆中的梁伯渊差了太多,李清荷问道: “那你可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们这住店不用登记,有钱就住没钱就走。不过他身边跟着个半大的孩子,总是‘先生先生’地叫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儿子。对了,那孩子好像叫什么‘渠儿’,我有一次听到他这么叫过。” 先生……他的学生便总是这么称呼他的。 还有渠儿…… “那他们为什么走了?” 掌柜的仔细回忆了一下,开口道: “他们来的时候,他身边那个孩子每天抱着个包袱,神神秘秘的,出门就带上,不知去做什么。但是有一天那个包袱突然就不见了,我还以为是当了,后来隐约听那个孩子挺开心地说是找什么人打开了,他们走好像就是去见那个人了吧。” 打开…… 应当是那个紫檀木的匣子吧。 听到这里,李清荷终于不得不相信,掌柜的口中说的人,真的就是梁伯渊。可是骨瘦如柴是怎么回事?面无血色是怎么回事?没饭吃又是怎么回事? 李清荷脚下站不住了,她踉跄了一下,香梅赶紧扶住她,关切地问: “小姐,没事吧?” 李清荷摆摆手,接着问道: “那他们走了就没有再回来?” 掌柜的摇摇头。 “没有。” 然后他打量着李清荷,开口道: “这位小姐,我是不知道你找他是为寻仇还是怎么样,不过我劝你一句,你还是放弃吧,他自从住到我这里来就没出过房门,走的时候更是得让人扶着才能勉强走几步,我估计他离开我这也就还能熬两天了,这还是我多说着呢。” 李清荷好像没听见他后来的这番话,又问道: “那这玉佩,你是怎么得来的?” 掌柜的听着她说话的语气一下子冲着自己来了,赶紧解释道: “这可不是我趁人之危抢的,是他走之前让我帮他准备热水沐浴,再准备两件新衣服给我的报酬。” 李清荷盯着他。 “真的?” 掌柜的不知为什么,看着李清荷的眼神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举起三根手指对着天,开口道: “我对天发誓,如有半句谎话,就让我死无全尸。” 分卷阅读268 “他可还说过什么别的话?” 掌柜的都要急出汗来了。 “真的没有了……” 不对,他上马车之后还对自己说了句什么来着? “他他,他好像还说什么把这玉佩视如珍宝,我要是不急着用钱就先留一留,但是也没说为什么……” “还有什么?!” 掌柜的费尽吃奶的力气想,实在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小姐,这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了,再说我这人来人往的,哪一个人说了什么话我早就忘了,也就是对他印象比较深,能记起这么多就是我的极限了。” 李清荷垂眸,安安静静地站了许久,香梅怕她难过又不敢打扰她,正不知该不该说话的时候,就听李清荷轻声开口道: “我想去看看他住的地方。” 掌柜的恨不得早早地打发走这尊大神,忙不迭地说: “可以可以,小姐跟我来。” 走到梁伯渊之前住的柴房门口,掌柜的先进去把蜡烛点上,然后对李清荷说: “这就是他的房间。” 也许是自己都不好意思把这样的屋子称为房间,掌柜的讪笑着又解释了一句: “我们这小客栈,条件都是这样的,都,都差不多,差不多。” 李清荷进去,转身将香梅和侍卫都挡在了门外。 “你们在外面等着。” 然后便关上了门。 这福源客栈地点偏僻,来往的人并不多,这间柴房估计从梁伯渊走后便再没有人住进来过,所以掌柜的也没有打扫,屋子里潮湿和腐败的气味混在一起,再被闷热的天气锁在这密不透风的地方,让人一时难以喘息。 李清荷忍着污浊的空气,眼睛一点一点适应了房间中的昏暗。她走到稻草铺的床边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手指轻轻地在墙上拂过,一寸一寸,一点也没有落下。 就在放着枕头的侧面墙上,她摸到了凹凸不平的痕迹。 李清荷也不管稻草上铺的床褥有多么肮脏不堪,她一下跪在了上面,低下头去看墙上的痕迹。 那痕迹是用石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划得很浅,一看就知道刻的人没有什么力气。痕迹很好辨认,因为他的画功,比善德城出名的画师还要好得多。 墙上刻的是一朵并蒂的莲花,和玉佩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荷儿,我昨天把你画在我的床边了。” “侧过头就能看见你,我连梦都是称心快意的。” “以后我们的孩子,女孩就叫芙儿,男孩就叫渠儿,好不好?” “我为什么要知羞呢,我爱你,当然想与你生娃娃了。” “芙儿是你,蕖儿也是你,我梁伯渊一生的所有,都是你。” 李清荷头靠在墙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所以你允诺我的事,你都没有食言,全部都做到了。 凶兽卷·朱厌 李清荷在房间里面呆了已经快一炷香的时间了,香梅在原地转来转去,焦躁得很。终于房间门打开,李清荷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外面刺眼的光线,这才出了门,对香梅说: “我们走吧。” 路过掌柜身边的时候,她抬手示意,香梅便又拿出一片金叶子来放在了柜台上。 李清荷看着掌柜的,慢慢露出一个微笑来。 “多谢掌柜了。” 李清荷从进门来就冷着个脸,没想到走的时候态度变了这么多,而且又给了一片金叶子。掌柜的受宠若惊,他忍住马上就要流下来的口水,十分谄媚地说: “不必不必,小姐太客气了。” 李清荷带着香梅和侍卫走后,掌柜的拿着两片金叶子,已经想好今日要如何在赌场里扬眉吐气一番了。 老子最近的命真是旺,这回不赢都不行了。 三人重新进了城后,侍卫低声问李清荷: “公主,怎么做?” 李清荷眯着眼抬头,觉得今日的阳光太刺眼了。 她端正着身姿,嘴角轻扬。 “我的东西,岂是什么人都能碰的?” 侍卫转身便离去了。 香梅开口道: “小姐,我们回去吗?” 李清荷低头看看自己染了脏污的衣裙,对香梅说: “先去买件衣服,我还有个地方要去。” 吃过中午饭,招财重新开了听风楼的大门,他站在门口,依然没想好这件事该怎么跟姜四月开口。 远远的有两个人往这边走过来,招财抛开思绪,做好了迎接客人的准备,却在两人越走越近的时候,一下子流出了冷汗来。 怎么又是她们? 李清荷买了新的衣裳,脏了的便直接扔了,客栈也没回,直接又来了听风楼。走近的时候,看见门口正巧有人,还没等她开口,大门竟缓缓地要关上了。香梅快走几步,一只手用力 分卷阅读269 推住了门。 招财故作淡定地说: “今日关门了,请明日再来。” 这时李清荷也到了门口,她开门见山地开口道: “我上午的请求,能改吗?” 何止能改,销毁最好了。 招财这才将门重新打开,开口道: “原来是这位姑娘,你的信尚未递到阁主面前,随时都可以改动。不知姑娘想怎么改?” “我不寻人了。” 招财心里已经开心地蹦了个高,面上却不动声色。 “好,那我就将姑娘的信还给……” “直接杀了吧。” 招财突然绷不住,脸一下就垮了。 “你说什么?” 李清荷平静地说: “我的未婚夫婿,我不想听他说什么真心话了,要是能找到,直接杀了就行了。” “姑娘可知,山海阁杀人的规矩。” “知道,雇主要一命偿一命。” “姑娘现在是将自己的命也当做儿戏吗?” 香梅却没听说过这事,她一下子紧张起来,拉着李清荷说: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李清荷甩开她的手,冷淡地说: “没做什么,玉石俱焚而已,很奇怪吗?” “小姐!” “闭嘴!” 李清荷看着招财问道: “怎么样,可以吗?” 招财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可否问一下,姑娘为何短短几个时辰之间,突然就变了想法?” 李清荷轻笑一声: “有什么突然的,就是觉得活够了。” 她手指轻抚上腰间的玉佩。 “这世间每天要死那么多人,为何你我就不能做其中一个呢?” 不知道自己一掌把眼前这个疯子拍死,能不能把所有事情都解决。 反复斟酌之后,招财还是放下了已经抬到腰间的手。 “姑娘的诉求我已经知道了,姑娘回去等候消息便是。” 李清荷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招财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关上大门,迅速从后门出去了。 香梅走在李清荷身后,两只手就快要拧在一起打结了。等回到客栈,她再也忍不住,一下子跪倒在了李清荷脚边。 “公主,奴婢知道公主刚刚只是一时之气,奴婢现在就去山海阁,告诉他们刚刚说的话都不算数了,好不好?” 李清荷坐在桌边,拿着茶杯倒了一杯水。 “谁说我是一时之气了?” 香梅急得哭了出来。 “公主,梁先生死了确实让人难过,可是你们两人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你又何必为了他……” 话没说完,她就被兜头泼了一杯茶水,水还是有点热的,她的脸上立刻红了一片,茶叶沾在头发上,水顺着脸颊滴滴答答地掉落在地上。 李清荷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香梅,你莫不是以为,你跟在我身边十五年,知道我所有的事,就真的是我的心腹,地位不可撼动了?还是你觉得年长我几岁,所以就能教训我了?” 香梅跪伏在地上,惶恐地说: “奴婢不敢!” “我听你刚刚说的话倒是挺敢的。” 香梅不敢再出声,李清荷换了个杯子,又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了一口。 “记住了,现在出了宫来,我就已经不是锦绣宫那个曲意逢迎的七公主了,我想做什么是我的事,若是你学不会闭嘴,我就教你怎样永远的闭嘴。” 香梅颤抖着肩膀说: “奴婢知道。” “还有,香梅,这些年你替我父皇做的那些事,都做得很好。” 听见这话,香梅的后背一下子僵硬了。李清荷嗤笑一声,接着说: “可是你对他的忠诚已经十五年了,够了,良禽要择木而栖,想要活得久就要看得远,你这么聪明,肯定都听懂了吧?那传回善德城的信里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你千万要斟酌好,明白吗?” 半晌,香梅直起身来,她擦了擦脸上的茶水和泪水,镇定地说: “公主的提点,奴婢明白了。” 李清荷摆摆手,香梅磕了个头,起身走了出去。 杯中的水尚有余温,李清荷一饮而尽,却觉得整个五脏六腑都被冰冻住,遍体生寒。 傍晚时分,姜四月关了包子铺的门,跟姜明昊打了个招呼,直接去了傅亦寒家里。 从上次她与傅亦寒说了梁伯渊的事情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是有一点怪异的。姜四月能理解,若是现在有人跟她说,严子瑜在外面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她第一反应一定是想谁在造谣,甚至会怒火中烧,恨不得把说这话的人打一顿。 可是有些事,由不得人不相信。 招 分卷阅读270 财下午来找她,将山海阁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她一下就知道,来的人一定就是李清荷了。姜四月让招财凭着印象把李清荷的样貌画了下来,招财的画功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但是大致轮廓上仍是能看出来,招财所说的人,与她在梁伯渊的画上看见的,就是同一个人。 姜四月在门口站了好久都没有敲门,直到门从里面打开,傅亦寒看着姜四月,笑着说: “再不进来,我倒要以为我的门口是摆了一块望夫石了。” 两个人又是几天没见,可姜四月心中的想念却无从开口。 她从怀中拿出两张折起来的纸递给傅亦寒。 “这个给你,我……我还是不进去了。” 傅亦寒接过纸,顺势抓住姜四月的手,一下把她带进了怀里。 “躲着我了?” 姜四月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暂时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傅亦寒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梁。 “还真是个傻姑娘。” 他拉着姜四月的手走到桌边坐下,一边把手中的纸展开,一边问道: “这是什么?” 姜四月一只手拄着下巴,开口道: “你的未婚妻子送来的催命符。” 傅亦寒手一抖,他将纸上的字看过一遍,问道: “找上门来了?” 姜四月点点头。 “招财说,她上午去的时候只说是寻人,结果中午不知道被什么刺激到,换了身衣服好像换了个人一般,下午去了就要直接杀人了,就算玉石俱焚也无所谓。我猜想,若是山海阁能够允许一人抵两命,她应该会把我也弄死吧。” 傅亦寒又把另一张纸打开,是一张画像,虽然画的水平极差,但是还是将此人的神韵绘出了两三分。 “招财画的?” 姜四月见傅亦寒拿起了画像,轻声问道: “画得像吗?” 傅亦寒摇摇头。 “不像,但是仍然能够分辨出来。” “所以这就是七公主,对吧。” 听着姜四月的语气,傅亦寒好像预感到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四月。” “亦寒,我在梁伯渊的画中看到的,也是她。” 傅亦寒握住姜四月的手。 “四月,这些足够证明了她和梁伯渊确实有过一段情,但是梁伯渊的学生被剖心一事,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我……我没办法怀疑她。四月,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姜四月回握住他的手。 “我明白,我们慢慢来,我只是……” 我只是害怕,若她真是幕后之人,那你直面她的时候,恐怕会很危险。 傅亦寒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半晌没有说话。 窗棂突然传来了三声轻响。 傅亦寒在姜四月的手上吻了一下,这才放开手,低声道: “进来。” 一个黑影闪身而入,他蒙着面站在傅亦寒的面前,恭敬地说: “公子。” 凶兽卷·朱厌 这便是傅亦寒派去跟着李清荷的暗卫,每日酉时回来报告李清荷一天的行踪。傅亦寒示意他不用避讳着姜四月,暗卫便开口道: “今日辰时三刻,公主和侍女一同出门去了听风楼,停留了一刻钟左右离开,之后与侍卫会面,三人一同去了城郊的福源客栈,停留大约一个时辰,出来后侍卫独自离开,公主和侍女去了城南的秀满楼买衣服,之后再次返回听风楼,没有进门,在门口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便离开回了客栈,之后再也没有出门,侍卫至今未归。” 傅亦寒点头表示知道了,暗卫便一个闪身又不见了踪影。 姜四月咬着手指思考半晌,开口道: “福源客栈就是梁伯渊死前住的客栈,原来李清荷是去了那里,出来后才改了主意要杀你。” “看样子,她是已经知道梁伯渊的死讯了。” 姜四月却觉得越发奇怪了。 “她知道梁伯渊死了,所以自己也断了生念,她可以自我了断,为什么还要拉上你一起呢?若她与梁伯渊之间的感情这么深,两年前梁伯渊出逃时,她又怎么会写那样一张纸条放在那个木头匣子里?” “盒子重开之日,挖出你的心送与我”,这是一个能生死相随的姑娘写出来的话? 傅亦寒也同样百思不得其解,他更想不明白的是,李清荷是如何在严格的宫禁令中暗度陈仓,与梁伯渊在一起一年之久都没被人发现,更是半点风声都没有传出来过。 傅亦寒手指轻敲着桌面。 “是时候出面,和公主谈一谈了。” 李清荷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梦中,梁伯渊只剩下一副骨架,他七窍都流着血,被几个鬼影拉扯着,怎么也动弹不得。李清荷不怕,她想要过去,但是脚下却 分卷阅读271 被地上的藤蔓缠住,一步也迈不开。那些鬼影笑得猖狂,他们张着血盆大口,想要把梁伯渊吞吃入腹。梁伯渊奋力挣扎着,突然,他眼中混着血留下一滴泪来,他对李清荷说了一句话,然后大吼一声,身体便从中间爆炸开来,瞬间消散,什么也没有留下。 李清荷流着冷汗惊醒过来,她觉得口中腥甜,原来是在梦中把嘴唇咬破了。 她坐起身来倚在床头,闭着眼想了很久,最后也没有想起来,梁伯渊梦里对她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李清荷下床倒了一杯水漱口,将口中的腥甜之气吐出去,心中才平静了许多。她头昏昏沉沉的,本想着再躺一躺歇歇,却听到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小姐。” 应该是香梅来伺候她洗漱了。 李清荷没精打采地说: “过一个时辰再来吧,我要再睡会儿。” 香梅却没有依言离开,她又敲了一下门,开口道: “小姐,起床吧,贵客来了。” 李清荷惺忪的睡眼立刻精神了起来。 终于舍得出现了? 傅亦寒坐在侍卫的房间里,一边悠闲地拿折扇扇着风,一边和侍卫闲聊。 “我在宫中没见过你,新来的?” 侍卫拘谨地站在一边,恭敬地答道: “我是半年前调到公主的锦绣宫当值的,那时傅公子已经不在善德城了,所以没见过我。” “哦。多大了?” “十七。” “叫什么名字?” “十七。” 傅亦寒颇为惊讶地说: “这么巧?” 十七开口道: “不巧,明年十八岁的时候就会改名为十八。” “为何?” “好记。” 傅亦寒被这个理由打败了,他还没想好下个问题该问什么,门口便传来了声音。 “傅公子大清早不在家里吃早饭,到我这来调戏我的侍卫做什么?” 傅亦寒看着进门来的李清荷,笑着说: “公主此言差矣,我是听闻老友来了此地,特意来拜访的。” 李清荷坐在傅亦寒对面。 “我来了四日傅公子才出现,这拜访也太没有诚意了。” “小地方消息闭塞,昨日才得知消息,片刻不敢耽搁,所以今日一早便来了。” “原来如此,我还当傅公子是陷入温柔乡里出不来了呢。” 傅亦寒面不改色。 “公主应当知道我的人品,青楼之地我是从来不去的,何来温柔乡一说呢?” 李清荷看着傅亦寒一副无所顾忌的样子,开口道: “等我亲手揪出你那小琴师的小辫子,看你还怎么嘴硬。” 傅亦寒乐得让她误会。 “那就等着看公主的能耐了。” 李清荷撇撇嘴,她挥手让香梅和十七都出去,等房间中只剩她和傅亦寒两人,她便开口道: “我这次来是为什么,你应当心里清楚吧,不然也不会一直躲着不见了。” 傅亦寒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请公主明示。” 李清荷喝了一口茶,问道: “你那时能解了禁离开善德城,是答应了我父皇什么事?” 傅亦寒皱着眉头想了半晌。 “那时候是因为皇上想通了,觉得强迫我与公主成婚并非明智之举,所以就解了我的禁足,公主这样问,我倒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了。” 李清荷看着他装傻充愣的样子冷笑一声。 “哼,我倒要看你能装傻到几时。我父皇让我告诉你,承人之诺就要尽心尽力办到,失约之人或许可能一时侥幸,但终究会付出代价的。” 傅亦寒垂眸,手里摩挲着茶杯。 “皇上为什么会让你来?” 李清荷摊了摊手。 “我怎么会知道。” “你身边带了一个侍女和一个侍卫,皇上只用了这样两个人保护你,就放心地让你来了这么远的地方?” “可能父皇觉得我天生有神灵庇佑,不惧奸邪。” “你究竟,都知道些什么事?” 李清荷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我只知道,我的父皇,当今圣上,这次因为你,真的很生气。” 局势突然转换,傅亦寒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李清荷却毫不费力地全部招架住了。 傅亦寒看了李清荷半晌,若有所思地开口道: “原来只知公主伶牙俐齿,却不知心思也如此玲珑,看来这些年,是我走眼了。” 李清荷放下手中茶杯。 “我也没想到,原来有一日,你我也会围坐桌前针锋相对,互相试探。” 傅亦寒轻笑一声。 “没想到的事情,又岂止是这 分卷阅读272 一桩呢。” 李清荷低着头,不自觉的轻叹一声。 “是啊,生死无常,没想到的事,总是那么多。” 傅亦寒听见她的感叹,顺势问道: “生死无常,公主这是在替谁惋惜吗?” 李清荷一愣,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说了些什么。她略略侧过身去,低声道: “随口一说罢了。” “公主今日脸色不好,昨晚没休息好吗?” “大约是水土不适。” 李清荷很谨慎,看来今日很难从她口中问出什么有用的事了。 “公主此行停留几日?来的时候我没有及时迎接,离开的时候我一定要相送了。” 李清荷看着傅亦寒,不知该说他什么。 “傅公子,你要真的以为我千里迢迢而来只为了送句话给你,那你想的真是太天真了。” 傅亦寒头上青筋一阵暴跳。 看来是自己预料的最坏的结果出现了。 “父皇对我说,如果没法让你带着他想要的结果回到善德城,那我自己也就没有必要回去了。” “这可不像是一个受宠的公主会听到的话。” 李清荷站起身来背对着傅亦寒,让人看不见她的表情。 “像与不像又怎么样,其实我们的命运,从最开始就已经定下来了,不是吗?” 她回头看着傅亦寒,眼睛中流露的不知道该说是淡然,还是一片灰暗。 “没有谁能定我的命数。” 傅亦寒也站起身,他将折扇拿在手里,走到李清荷身边。 “而且我觉得,公主也并非听天由命之人,不是吗?” 说完这话,他没有等李清荷的反应,便直接告辞离去了。 李清荷的眼神慢慢变了,与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 山海阁还没有回信,若是他们真的答应了替她做这件事,她就要和傅亦寒一起死了吗? 李清荷看着傅亦寒踱步下楼的背影,认真地又将这事想了想。 可以的吧,毕竟从小到大能说得上知己的,也就傅亦寒一个人了。 黄泉路上有个人作伴说说话,大概,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可惜啊,山海阁怕是永远也答应不了这件事了吧。 李清荷挑了挑眉,出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招财昨日被那个要杀傅亦寒的姑娘惊住了,一整日都是愁眉不展的样子,进宝今日买菜的时候特意去杏花楼打了一壶酒,准备晚上闲来无事的时候和他喝上两杯聊一聊。路过汇财赌坊的时候,只见门口围了一群人,正在议论纷纷。 进宝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里看了看,正看见衙门里的衙役往外抬人。 他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人,问道: “兄弟,这是出什么事了?” 那人也是刚听别人说完,正憋着没地方再传播,进宝一问可随了他的心意,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说: “还能是什么事,这汇财赌坊昨天晚上,死人了!” 凶兽卷·朱厌 进宝看衙役抬出来的人软绵绵地被扔在一旁,真想告诉这位兄弟一句,你不说我也看出来了。 “哦?竟然死人了?” “可不嘛!听说死了好几个呢!” 进宝睁大眼睛惊讶地说: “还好几个呀!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被进宝认真听闲话的态度鼓舞了,眉飞色舞地接着说: “听说呀,是金玉堂的老板来这赌钱,正好看见了前两天去他那偷东西的贼了,那贼也是运气不好,赶上金老板输了不少,气不打一处来,所以把那人打了。赌坊的人出面,结果谁也不让谁,越打越厉害,最后可是死了不少人,金老板自己也没躲过。城郊那个福源客栈的掌柜才倒霉呢,莫名其妙被卷了进去,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让对面扔过来的桌子劈头打死了!” 赌坊中打架的事不少见,但是一次死这么多人的却是很久没发生过了,不过看那新来的县官老爷的做派,八成又是个不了了之的结果。进宝自己想着,转头看那人意犹未尽还想说两句的样子,赶紧脚底抹油,一溜烟地跑了。 回到听风楼,他见后院没有人,估计前厅可能有些忙,便放下东西也准备去帮忙了。到了往前厅去的门跟前,却看见大家都堵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在看什么。 进宝很是疑惑。 怎么今天到处都是热闹? 他把站在最后的富贵拽过来,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富贵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千奇百怪。 “进宝哥,你……你还是自己看看吧。” 进宝拨开眼前众人,就看见前厅中一个年轻妇人正死死地抱着招财的右胳膊,泪眼婆娑,而招财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子,左手紧紧攥着拳头,感觉下一刻就要一拳打过去了。 分卷阅读273 进宝赶忙走到两人身边,露出一个待客的笑容来。 “谁能说一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招财好像看见救命稻草一般,他一把抓住进宝的手,开口道: “快告诉她,她的请求我们能力有限,实在难以完成,请她赶紧离开。” 进宝看着眼前村妇打扮的女子,开口道: “这位夫人,我们是能帮人完成心愿没错,但是男女之事讲究的是心甘情愿,你要是来强抢良家少年,我们可是会打人的。” 那妇人飞快地摇头。 “我不是来找男人的。” 进宝看她誓死不松手的样子,表情难以言喻。 “其实我是有些不太相信的,那能不能麻烦你说一说,你想让我们帮你做什么?” 妇人眼中的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坚定地说: “我想让你们,帮我杀了我的丈夫。” “为什么?” “他为了别的女人抛下我,一声不吭地和那女人连夜跑了。” “那你知不知道,求山海阁杀人有什么规矩?” 妇人点点头。 “我知道,一命换一命,我愿意的。能让那个负心人给我陪葬,我就算死也安心了。” 进宝听完,看了看招财,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落到这般地步也要一口回绝这女子的请求了。 这故事,难道不是和昨天那个要来杀傅亦寒的姑娘说得一模一样吗? 许是负心人都要赶在这几天跑路?难道不幸之人的不幸都如此相同了? 进宝对着那妇人说: “夫人的心愿我知道了,但是夫人需知道,这些我们说了是不算的,需得阁主她老人家同意了,我们才能帮你完成心愿。” 那妇人看了看招财,说道: “可他告诉我,这事根本就没得商量。” 进宝怒其不争地瞪了招财一眼,这才转过头温和地说: “他是觉得夫人为此事搭上一条命不值得,本意是想劝说你再好好想想的,只是他平常不会说话,这才让夫人曲解了他的意思。” 妇人听着进宝的话,半信半疑地说: “真的?” 进宝点点头。 “夫人既然找过来,说明是知道我们山海阁规矩的,你再仔细想想,哪里有从我们这里就拒绝客人的道理?” 妇人真的低下头认真想了想。 “好像是没听说过。” 她慢慢松开了抱着招财的手,招财第一时间后退几步,走到了进宝的身后。 妇人十分抱歉地说: “我也是一时情急,对不起。” 招财没说话,进宝笑着说: “能够理解,没关系的。” “那,那我的事情……” “夫人方便的话留下个名字和住址,如果阁主同意了,我们自当上门联络夫人。” 妇人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开口道: “我本名杨梦娇,住在南城柳河巷,只要说是做成衣的周家娘子,大家就都知道了。” 进宝拿出一张纸,把杨梦娇说的都记下了,然后对她说: “现在,夫人只需安心回家等候就行了。” 杨梦娇不放心地说: “你们若是忙,我,我明天自己再来问也可以。” 招财无语望天,进宝迅速摆了摆手,开口道: “这样吧,我今日就将夫人的事情禀告阁主,明日不管成与不成都给你送个信儿过去,这样夫人可是放心了?” 杨梦娇赶紧点点头。 “放心放心,多谢了。” 她错身还想和招财道个歉,招财却转过身去,往别处走了。 杨梦娇也不再说什么,默默低下头出了听风楼。 进宝看着手中的纸,刚才一脸的和气一下不见了踪影。他转过头去问招财: “这怎么回事?” 招财面色沉重。 “昨日的事我跟阁主说的时候她毫不意外,说她自会处理,我猜也许她和傅公子都与昨天来那个姑娘相识。今日的事不知算不算巧合,先找人打听一下这个杨梦娇的底细吧。” 进宝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怎么觉得,最近阁中好像不□□稳的样子?” 招财皱着眉头没说话,他挨着进宝,突然凑到他衣领处闻了闻。 “你去杏花楼了?” 进宝惊奇地问: “你怎么知道?” “闻见醉春风的味道了。” 进宝赞赏地竖起了大拇指。 “你这狗鼻子,真是让兄弟佩服。本来想晚上找你喝两杯的,现在看来,今晚是喝不成了。” 想着杨梦娇刚才一步三回头的样子,两个人不约而同,齐齐地叹了口气。 姜四月对于黄昏之后被请来山 分卷阅读274 海阁这件事,心中是有些抗拒的,因为就她前几次的经验来说,每次都没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她看着面前并排站着欲言又止的招财和进宝,提前在心里给自己做好了许多的准备。 “只要不是性命攸关的事情,都算不得大事。” 然后他们两个的苦笑十分准确地传达出了一个消息。 很不幸,就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姜四月无奈地低下头,她伸出手,招财赶紧把写着杨梦娇请求的信递到了她的手上,姜四月打开看了一遍,自己也觉得无话可说了。 好好过日子不行吗?每天打打杀杀的,有意思? 姜四月开口问道: “这个杨梦娇,是个什么人?” 听风使下午已经去将杨梦娇的生平打听仔细了,招财开口道: “杨梦娇从小在柳河巷长大,三年前嫁给了邻居周良生。周良生比她大十岁,年轻时做过小生意,不过做什么赔什么,近两年才消停下来,靠帮人做些零活赚钱。听邻居说,杨梦娇从小便手巧,做的成衣比有些店铺的裁缝做得还好,又有一手绣花的的好手艺,所以为了补贴家用,时常帮人做些活计。” 姜四月听完了,怎么想都觉得不解。 “杨梦娇年轻,能干,为什么要嫁给一个年纪大还做什么都做不成的老男人?” 进宝默默补充了一句。 “而且她还长得好看。” 难道是周良生实在太过英俊,迷得她失了心窍了? “那周良生有什么赢人之处?” “周良生是个眼高手低之人,长相也不出挑,与邻里关系很差,还经常与人打架,好像没什么人说他的好话。” “杨梦娇是不是因父母之命被迫嫁过去的?” “她父母早亡,是她一个不怎么亲近的表哥出钱把她养大的,嫁给周良生是她自己主动提出来的。” 姜四月无语凝噎。 嗯,可能就是王八看绿豆吧。 “她说要杀她的丈夫,是因为周良生与人私奔了,这事查清了吗?” 这个事,真是让人说都难说出口。 “周良生和杨梦娇成亲之前就一直有一个相好的女子,成亲后也一直藕断丝连,这事几乎柳河巷的人都知道,杨梦娇……她也知道。大约三日之前,周良生不知为何突然与那女子趁夜私奔了,一句话也没留下。” 姜四月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炸开了。 “杨梦娇知道他有相好的还要和他成亲?既然她能默许这件事,为什么周良生不干脆将那女子娶回家去呢?” 没人知道为什么,进宝清清嗓子,适时地补充道: “听说周良生相好的那女子是个寡妇,比他还要大上十岁,如今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了。” 如此一场好戏,就算李清荷站到她跟前来说这事和她有关系,姜四月都不信了。 精彩至此,真是令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姜四月便是如此,她将手中信纸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你去告诉她,死了太不值得了,把这故事写成折子戏卖给戏园子,保管她后半生衣食无忧。” 凶兽卷·朱厌 当然,最后肯定不能真的让杨梦娇去把自己的家事搬上戏台让人观赏,姜四月第二天一大早便起来往柳河巷去了。走在路上的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杨梦娇这样的女子,若有生之年不能亲眼见上一面,真是不知道天下之大,什么样的傻子都有。 清晨的柳河巷很热闹,摆摊子卖早点卖菜的,挎着篮子来来往往买东西的,各色各样的人络绎不绝。姜四月今天穿了平常卖包子穿的衣服,脸上特意涂得蜡黄,朴素低调不起眼,看起来和其他农家的姑娘没什么不同。她按照招财告诉她的杨梦娇家的位置,径直走到巷子最里头拐了进去,她看四下无人,便飞身而起,伏低身子在房顶上快速走过,返回到第三家的时候,她悄悄地弯下腰,趴在了房顶上。 这就是杨梦娇的家了。 姜四月仔细看着坐在院中,手中拿着一块手绢聚精会神绣花的杨梦娇,觉得进宝的眼光……有待商榷。 杨梦娇的长相,绝不仅是进宝说的好看而已。 她很美,而且是那种娇娇弱弱,我见犹怜的美,只是她的头发挽成个老气横秋的发髻,脸上不着粉黛,衣裳灰扑扑的,将她原本的美遮住了不少。 当姜四月亲眼见过杨梦娇之后,她心中的疑虑更大了。 像杨梦娇这样的美人,是如何甘心嫁给风评差,年纪大,人品难言的周良生的呢? 姜四月正思考的时候,杨梦娇家的门被推开,很快又关上了。 杨梦娇把手中的手绢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脸上非常快地略过一丝微笑。 姜四月眼睛一眨也不眨,仔细盯着门口的地方,慢慢的,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走到杨梦娇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分卷阅读275 姜四月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根弦突然绷紧了。 这这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那男人个子很高,身材健壮,露在外面的皮肤呈古铜色,看起来像是常在外面做事的人。他二十多岁,看起来比杨梦娇略微年长一些,相貌俊朗,很有男子汉的气概。 他是谁? 杨梦娇双亲已经亡故,没有兄弟,看两人的关系颇为亲近,肯定也不会是刚刚与人私奔走了的周良生。 难不成杨梦娇也有个相好的? 不对,若是有,听风使不会一点消息也没打听到。 她身边还有什么人来着? 好像是有个出钱把她养大的表哥。 姜四月想想刚才他一进门就顺手揉了揉杨梦娇的头发,熟练得很。 说好的不亲近呢? 姜四月脑子中飞快地闪过这些想法,下一刻杨梦娇开口,便将她的想法证实了。 “表哥你来了,吃过早饭了吗?” 那人点点头。 “吃过了,你呢?” “我也吃过了。” “又在绣花?” “嗯,隔壁张大婶要给她女儿做的。” “不要太累了。” “好。” 姜四月认真听着,一句也没有落下。 都是些稀松平常的对话,听不出有什么不一般的关系。 这时那男子再度开口,语气和刚才却是不太一样了。 “梦娇,我来是因为听说了一件事。” 杨梦娇面色有点僵硬,故作疑惑地问: “表哥听说什么了?” 那人微微低下头,眼神锐利。 “你去过山海阁了?” 杨梦娇强装镇定,开口道: “是,是啊。” “去做什么?” “良生不是和那女人跑了吗,我去问问,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把人找回来。” 那人突然靠近杨梦娇,让她觉得有种压迫感迎面而来。 “真的?” 杨梦娇后退半步,抬起头勉强道: “真……真的,我骗你做什么?” 姜四月手扒着房顶,轻笑一声。 演戏演得如此漏洞百出,真相信的就是傻子。 姜四月声音极轻,但是她感觉那人好像抬眼朝这边瞥了一眼,她便赶紧低下了头。 耳朵这么灵吗? 过了很久,姜四月才听到那人开口道: “我知道了,若到时候他们提出的酬劳太多,你就来我这里拿。” 杨梦娇点点头。 “好。” “那我就先走了。” 杨梦娇着急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表哥!” 那人停下脚步,问道: “还有什么事吗?” “我前几日给表哥做了身衣裳,你进屋试试合不合身。” “下次再说吧。” 杨梦娇的声音一下子黯淡了下来,不过她也没有再强求。 “哦,那,那好吧。” “走了。” 脚步声响起,很快就传来了开门关门的声音。 姜四月慢慢抬起头,就看见院中只剩下了杨梦娇一人,她站在那看着大门的方向,半晌才重新坐下来,拿起绣到一半的手绢,接着绣起来。 姜四月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半天,然后悄悄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按照来时的路离开了。 从房顶上下来,姜四月整整衣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淡定地转出了巷子,只是她还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不知姑娘有没有兴趣和我说一说,这几间房子的屋顶,可还结实?” 姜四月停下脚步,她转过身,脸上已然是一副带笑的样子。 “常年日晒雨淋,有些瓦片已经酥了,在我看来,尽早更换方为上策。” 那人盯着她,开口问道: “姑娘年纪轻轻,为何却做了梁上君子的勾当?” 姜四月反问道: “不知你是看见我去了哪家的梁上,又做了什么样的君子?” 那人看着姜四月的眼神突然危险起来。 “姑娘莫要装傻充愣,看你身手了得,不像普通的鸡鸣狗盗之辈,那想要的也定然不是普通的金银财宝了。我在这里劝说姑娘一句,你刚才去的那家没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若是想要什么,姑娘可以另寻他处了。” 姜四月感受到那人不善的眼光,敛了笑容,面无表情地说: “多谢提点,不过我还是要澄清一下,我对你说的那家,还真是没什么惦记着的。” 还真当我想来呢?你们自己的破事自己了结去吧,姑奶奶还真不伺候了。 那人看着姜四月冷淡的表情,突然皱了皱眉头。 “姑娘的 分卷阅读276 肤色,原本就是这么黄的吗?” 姜四月毫不客气地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黄的如骄阳正起,父母给的,我喜爱得很,你有意见?” 说完便不再理会他,转身径自离去了。 那人看着姜四月远走的背影,站在原地半天,才动身离开。 回到听风楼,招财把门关好,问姜四月道: “阁主,如何?” 想想那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姜四月脸色冷了下来。 “不如何。” 招财看姜四月隐约有些气愤的样子,犹豫着开口道: “那这件事……” “这件事待会再说。” 姜四月伸手一拍桌子,有木屑扑簌簌地掉落了下来。 “先给我打盆水,我要洗脸。” 招财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去后院准备热水了。 直到姜四月梳洗完出来,她的心情才好了一点。她把招财叫到身边,对他说: “派人去跟那个杨梦娇说,她这事我们不接,她要寻死觅活就任她去,若是敢来这闹事,就让她从今以后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明白了?” “明白,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抬腿刚要走,就见富贵从楼上跑了下来,到了两人跟前气喘吁吁地说: “阁主,有有,有大人到了,听说你在,想要见你一面。” “哪一位大人?” 富贵摇摇头。 “属下没见过。” 姜四月顿时眼睛一亮。 新人来了? 招财在她身边轻声道: “阁主,属下随你一起去?” 最近盯着山海阁的人很多,而在这没什么事情的关头,突然有未现身的山海兽莫名出现,姜四月知道,招财这是担心她有危险。不过在这里姜四月的心中还是稳当的,她摆了摆手,开口道: “不必,你按我说的去做,我自己去会一会他。” 说完便上楼,自己去了暗室。 招财见姜四月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对富贵说: “你们几个密切关注楼上的情况,一旦有异立刻进入暗室,不必顾忌规矩,以阁主安全为重,不论对方是谁立刻击杀,明白了?” “明白。” 姜四月本是面带笑容推开暗室的门,可她在看见屋子里那个有些熟悉的背影时,当下敛起一身的轻松,手掌蓄力,声音冷峻。 “你怎么会在这?” 那人转过身来,赫然就是刚刚在柳河巷拦住姜四月的,杨梦娇的表哥。 那人打量着姜四月半天,才开口道: “你脸上的黄色果然是涂的,所以我才没一下子认出你来。” 姜四月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废话少说,你到底是谁?” 那人将衣服褪开半边,露出健硕的右臂,然后姜四月就看见他的胳膊上,渐渐现出一个纹身来。 白首赤足,状如猿。 “山海阁凶兽朱厌,时天谷,参见阁主。” 姜四月从头到脚将他细细打量了一遍,时天谷见她仍是半信半疑的样子,将衣服穿好后开口道: “阁主如果仍是不信,不如我将听来的你与傅公子风花雪月的故事讲上一讲,你来辨别一下真伪?” 姜四月放下手,脸上露出个微笑来。 “来都来了,何必这么生分,快坐下喝口茶。” 凶兽卷·朱厌 姜四月和时天谷对坐着,她喝了一口茶,看着时天谷挑眉问道: “你说你一直没现身,是因为太忙了?” 时天谷点点头。 “没错,若不是梦娇的事,我应当还不会出现。” 姜四月语塞。 在她看来,她和傅亦寒每日要想着应付这个应付那个,已经能算得上忙得抽不开身了,可是她还能去卖卖包子,和傅亦寒谈谈情说说爱,太忙还真不是没时间的理由。 “呵呵,看来你还是日理万机了。” 时天谷见她一脸敷衍的样子就知道她不信。 “阁主去年刚刚上位之时,正是稻子丰收时节,收割之后再舂米,筛选精米,直到最后卖出,前后用了三四个月的时间。到了隆冬时,大家买不到新鲜的菜,靠吃秋天囤积的菜生活,我便开了一块地,尝试着用保温的方式种些菜出来,虽然失败了,但是我已经掌握了技巧,准备今年冬天再试一试。初春又到了春种时候,播种浇水除草除虫,每日每时都不能懈怠,不然一年的辛苦很可能白费。所以阁主,我是真的没有时间。” 姜四月听得一愣一愣的。 原来凶兽朱厌,竟是个种地的农民? “哦,听你这么辛苦,肯定种了不少的地吧。” 时天谷一脸的遗憾。 “不多,区区五十顷,尚不足百顷田地。” 分卷阅读277 这不是农民,这他奶奶的叫土地公公。 姜四月被茶水呛得咳了一下,她默默地把不小心喷出来的水用袖子擦掉,淡定地问: “所以你今天来,是为了杨梦娇的事情?” 时天谷点点头。 “我想问问阁主,她来,真的只是让帮她寻人吗?” 姜四月听他这话好像有不一般的意思,她心念一动,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 “你这么问,是觉得她不止会这么做是吗?” 时天谷没说话,看起来不想多说这个话题。 姜四月也没继续问,开口道: “她不是寻人,是让我们帮她杀人的。不过我刚刚已经派人去告诉她了,这事情我们不接。” 时天谷沉默半天,终于开口道: “多谢阁主。” 姜四月慢条斯理地说: “你这声道谢是因为保住了杨梦娇自己的命吗?这倒是让我有点糊涂了,不知你是以她表哥的身份,还是其他别的什么身份呢?” 她没有看时天谷,但是也能感觉到时天谷一手放在桌子上,一手攥紧了拳头放在膝盖上,正是有话想说又忍着不说的样子。 直到最后,时天谷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再度道了谢,便离开了听风楼。 姜四月虽然好奇,但是也没有非要刨根问底的习惯,杨梦娇一事既然与李清荷无关,那便只是一场小插曲,过去就过去了。 不过姜四月隐隐觉得,这个杨梦娇的事,还没完。 时天谷去了地里,嘱咐管事的近日浇水不必太勤,小暑已过,恐怕有连续的大雨将至,一定要防住田地的涝灾。管事按照他说的安排妥当,他这才回了家去。 到家已经过了申时,太阳眼见着就全部落山了。时天谷先打了盆水洗了洗脸,然后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快速转身后退,手中石块刚要掷出去,就见杨梦娇站在面前,眼睛瞪得老大,只是吓得不敢动弹了。 她手里拿着汗巾,怯怯地说: “表哥,擦擦脸吧。” 时天谷把石块随手扔到一边,接过汗巾擦了擦脸,开口问道: “你怎么来了?” 杨梦娇微微低头,神色黯然。 “这也曾是我的家,我不能来吗?” 她此时的样子像极了受了委屈又不敢流泪的孩子,单薄的身体好像随时都能倒下,让人见了都不忍与她大声说话。不过时天谷恍若未见,他越过杨梦娇走向另一边,说道: “你已经嫁了人,我虽是你的表哥,但是仍会有些碎嘴的人说闲话,还是避讳一些好。” 杨梦娇半天没说话,突然轻笑出声来。 “避讳一些,五年前你就这样说,三年前你也这样说,到了如今,你还是这样说。” “不论什么时候,我只会这样说。” 时天谷转过身,平静地看着杨梦娇。 “天色不早了,回家吧。” 他抬脚准备进屋,杨梦娇却快走几步,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表哥,今天山海阁的人来告诉我,他们不会帮我寻人。” 时天谷感觉有滚烫的眼泪打在他的后背上。 “表哥,如今我已经是弃妇一个,以后我该怎么办?” 时天谷伸手将杨梦娇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毫不留情地甩开。 “梦娇,我曾经跟你说过,若你能安安稳稳做我的表妹,那我会保你一生锦衣玉食,若你有其他不该有的想法,那就从此消失在我眼前。难道是时间长了,所以这话你就忘记了?” 他转过身,盯着杨梦娇说: “而且你去山海阁求的到底是什么,你心里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杨梦娇眼眶中仍有泪,整个人显得楚楚可怜。 “你知道了,是不是?你知道我是去求他们帮我杀人的,是不是?” 时天谷语气不善地说: “你知不知道山海阁杀人是要以命换命的?我把你养大,就是让你这样糟践自己的性命的吗?” “可是你不会让我死的,不是吗?” 杨梦娇略带乞求地看着他,时天谷却是感应到了一丝不对劲儿,心中一凛。 “你若是与他们订了契约,我又怎么能救你!” “你不是山海阁的人吗?就算周良生被杀了,你也是能保住我的一条命的呀!” 时天谷的脸瞬间便阴沉了下来。 “谁告诉你的这些胡话?” 杨梦娇似乎被他的脸色吓着了,她壮壮胆子,做出一副抽然欲泣的表情,接着说: “表哥,只有周良生死了,我才能彻底的自由,你帮帮我,你去跟他们说一说,帮帮我,好不好?” 时天谷看着她的脸,突然冷笑一声。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听来的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只当你是因为丈夫失踪所以神志不清才如此的。杨梦娇,你如今的 分卷阅读278 境地是你自己选的,不论结果如何你都得自己受着,这就是你的命。不要再做些不切实际的梦了,若我真是山海阁的人,五年前知道你真实面目的那一刻,你就会死在我的刀下了。”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全然不顾杨梦娇急切的呼喊和哭声。 昏暗的夜色中,一个人影从墙角一闪而过,转眼就不见了。 当姜四月再次和时天谷对桌而坐的时候,她觉得自己那该死的对不祥之事的预感,有时候真的不必这么准。 “还是为杨梦娇的事情而来?” 时天谷不置可否。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姜四月悠闲地喝了口茶。 “自己人不必这样绕弯子,是想让我答应帮她杀人吗?” 时天谷摇摇头。 “不是,她好像知道我的身份。” 姜四月了然。 “哦,那你们的关系还是挺亲密的嘛。” 可随即她就听出这话的不对劲儿来。 “不对,什么叫‘好像知道’?不是你自己告诉她的?” “我没有说过,而且她只说我是山海阁的人,却没说我是山海兽。” “试探你。” “没错。” 姜四月皱着眉头问道: “露出破绽了?” 时天谷否认了。 “师父带我练功的地方十分隐蔽,绝不会有人发现。况且三年前她嫁人之后我就与她少有来往,不可能露出破绽。” “会不会是她很早之前就知道,只是现在才说出来。” “她不是那样的人。” “哪样?” “知道对她有利的事能忍到对她有利的那一刻才说,她可不是这样的人。” 姜四月撇撇嘴。 这么了解,还是挺亲密的嘛。 “而且那天我们两人在院中说话的时候,墙角有人在偷听。他气息隐藏得并不好,武功应当不高。我怕有人盯上我了,所以隔了两日才来。” 还有人偷听,那这事情可能就有些严重了。 姜四月轻轻敲了敲桌子,看着时天谷开口道: “你的表妹到底是何方高人,你们之间又是怎么回事,这下总能说了吧?” 时天谷今日既来了也不怕把那些陈年旧事对姜四月说了,他假装没看见姜四月顺手从桌子下面拿出来一盒瓜子,清清嗓子开口道: “她并非是什么高人,她是我爹娘在我年幼重病时,给我买来冲喜的‘新娘’。” 这开头听着就有一股跌宕起伏的紧张感,姜四月抱紧了手中的瓜子盒,十分专注地看着时天谷。 “病秧子的小新娘,不错不错,然后呢?” 时天谷有点嫌弃地看了姜四月一眼。 “素闻阁主爱听些琐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姜四月谦虚地点了点头。 “过奖了过奖了,重任在身,什么消息都得知道一点,然后呢?” 时天谷转过头去不看她,接着回忆起往事来。 “我娘说冲喜的事情传出去不好听,所以对外只说她是我的表妹,因为父母双亡才接到了我家来。不过我们一直没有见过面,我娘把她安置到了柳河巷,找了个人照顾她。后来我遇见了师父,习武之后体格强健了些,病也渐渐好了。直到两年后,我爹娘死在了一场暴雨里,她也来送葬,我们才见了第一面。” 而从那一面到现在,已经整整十年了。 凶兽卷·朱厌 十五岁的时天谷披麻戴孝,在灵堂见到了他从未见过面的,十二岁的小新娘杨梦娇。那时候的杨梦娇已经不像刚被买回来的时候那样瘦小,她身形渐渐长开,眉目清秀,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 时天谷知道她被买回来也是迫不得已,所以处理完他爹娘的丧事之后,他找到了杨梦娇,对她说: “我的病已经好了,冲喜一事从此便不用再提了。我不会强迫你做我的妻子,卖身契我已经撕了,你若是想走随时可以走。” 杨梦娇却以为时天谷是在赶她,她从前被人贩子带着走,过得都是颠沛流离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现在好不容易安稳了两年,难道眼下又要回到从前了吗?于是她悲从中来,二话不说开始嚎啕大哭,直哭得时天谷脑仁都要蹦出来了。 “我不是赶你,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选你自己想过的生活,哎你怎么又哭了……” 最后,杨梦娇终是没有离开,她仍旧回了她自己原本的院子,时天谷与她表兄妹相称,把她带大了。而随着年龄增长,杨梦娇的相貌越发出众,一颦一笑都是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美。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的话,自己应该是会娶她的吧。 时天谷曾经不止一次这样想过。 “所以虽然你不想因为卖身一事困住她,但最后还是喜欢上她了?” 分卷阅读279 姜四月一边扒着手里的花生,一边问道。 时天谷忍了几番才忍住没问姜四月手里的花生又是从哪来的。 “应该是喜欢的吧,如果……”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 时天谷惊奇地看着姜四月。 “阁主知道?” 姜四月扔了个花生仁在嘴里。 “当然不知道,但是情节一般都是这样转折的。” 真不愧是资深的话本爱好者。 时天谷眼睛看着桌子,可是精神却回到了遥远的五年之前。 “她在我的酒里面下药,然后拿走了不少银子。而那一天,我本是打算问她,愿不愿意搬回我这里来住,愿不愿意,就我们两人过一生。” 时天谷跟着师父学了五年的能耐,不可能连酒里面被放了东西这种小把戏都发现不了。他假装晕倒,然后亲眼见着杨梦娇从他的房间翻出一沓银票,亲手交给了周良生。 时天谷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心凉了。 姜四月疑惑地问: “你有没有问过她原因?我觉得你不会苛待于她,为什么她要拿那么多钱给别人?” “问过的,她说……” 当时,杨梦娇把钱给了周良生之后,转身进门就看到时天谷坐在桌边看着她,她吓得一抖,险些跪倒在地。 “表哥,你,你听我说……” “只要你开口,不管是什么我都不会吝啬,为什么要这样做?” 杨梦娇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表哥,我……我只是想为自己置办些嫁妆当做傍身之用……可是,可是我不敢告诉你……我错了表哥,我错了……” 时天谷明白了,杨梦娇想嫁人,却又怕时天谷会因为两人旧时婚约心有芥蒂,不肯为她准备嫁妆,所以才自己做了打算。 他低着头,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 怕什么呢?你若不愿,我又怎会强迫于你。 时天谷出了一趟远门,很久才回来,再回来之后,他对杨梦娇便全然只剩兄妹之情,时刻谨慎守礼,再无半分旖旎心思。 一年多之后,杨梦娇嫁给了周良生,时天谷为她准备了三十二抬嫁妆,摆满了柳河巷的半条巷子。 姜四月啧啧感叹。 “要是知道你心胸如此大度,杨梦娇怕是死也不会做出那种事来。” “为自己打算,无可厚非。” “我听说周良生那人长相一般,能力也不出众,杨梦娇竟然视而不见你这个德才兼备的表哥,嫁给了那么一个人?” “两情相悦,无关相貌其他。” 姜四月把手中瓜子壳放下,开口道: “所以如此两情相悦,短短三年时间,周良生就毫不留情地抛下了国色天香的妻子,跟着个年老色衰的相好的私奔了?” 时天谷停顿了一下,才答道: “与其说是私奔,我猜,说他逃了会更合适。” 姜四月闻言吃了一惊。 “逃了是什么意思,他犯事了?” 时天谷轻声道: “不是逃跑,是逃离。他应当是受不了梦娇的……暴打,忍无可忍,离开了。” 姜四月想想杨梦娇那娇娇弱弱的样子,突然从头到脚打了个寒颤。 “你是说杨梦娇她,她……打周良生?” 时天谷缓缓点了点头。 姜四月倒吸一口冷气。 “我可能需要缓一缓。” 姜四月扶着额头,闭着眼睛想象杨梦娇满院子追着打人的样子,想了一盏茶的工夫,到底也没想出来。 “那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时天谷低头喝着茶,开口道: “他们成婚不久,有一日周良生鼻青脸肿地来找我,说梦娇打了他,我自然是不信的,结果到了他家,梦娇好好的待在房间里,身上没有半分伤痕,然后亲口承认了确实是她动手的。” 姜四月觉得很无语。 “周良生一个大男人,竟躲不过一个女人的打吗?” “他说梦娇暴戾起来,手边有什么便用什么做武器,凶狠非常,他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能被一个男人称为凶狠,听起来是真的不好惹了。 “这事情,肯定不止一次吧。” “时常发生,但是两人对外只说是周良生好与人争执,才常常受伤。” “周良生他……就这么忍了三年?” 时天谷面露不忍地说: “每次梦娇打过他之后,都会跪在他面前忏悔道歉,更重要的是,她会拿钱给他,想来周良生也是因为这个,才能忍气吞声,一直没有发作。” 姜四月简直佩服起周良生来了。 “要是他做生意也有这么能忍耐的劲头,估计早就成了一方豪富了。” “ 分卷阅读280 他并非完全没有做生意的头脑,只是总有人阻碍,所以难以成事。” “我怎么有种不好的感觉,这也和杨梦娇有关?” “……不错,他生意有起色的时候,梦娇就会暗中破坏,次次如此。” “她,她这是为什么?” 时天谷沉默了许久,才接着道: “因为……因为只有周良生事事不成,梦娇她,才有一直毒打他的理由。” 姜四月觉得自己再一次被震惊了,她抬手指着时天谷。 “你,你就没有……” 可是半天也没有说完整一句话。 是啊,时天谷又能做什么呢?劝说杨梦娇不要再动手吗?但是周良生愿意忍耐,旁人又如何插手呢。 姜四月把手落下来,叹了口气道: “罢了,这些事外人总是说不清的。不过朱厌,我上次在屋顶看的时候,觉得杨梦娇可不像你说的那样,对你没有半点好感。” 时天谷淡然地开口道: “三年前她成亲前一日找过我,问我会不会在第二天的婚宴上抢亲,带她离开。” 姜四月默默地从桌子下面又拿出一盘蜜饯来,十分认真地瞪着大眼睛看着时天谷。 “你的回答就是送了她三十二抬的嫁妆。” “她既然早已做了选择,那就该好好地沿着自己选的路走下去,人这一辈子,不是什么事情都有假如,都能回过头去重来的。” 没想到时天谷这人还真是不拖泥带水,面对那么漂亮的大美人还能毫不动摇。 而对于杨梦娇这人,姜四月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她拿了时天谷的钱给了周良生,目的是为了攒一份嫁妆,可嫁给周良生之前她又找了时天谷,想让时天谷在婚宴上带她走,而婚后的她对周良生大打出手,逼得周良生与人逃跑,最后她又去了山海阁,想要把周良生杀了,并且不知在哪里得到了时天谷可能是山海阁中人的消息,希望能侥幸借此留下一条命。 杨梦娇的行为太让人匪夷所思了,把所有的事情放在一起来看,几乎没有什么合常理的地方。 姜四月看了看时天谷,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些都是周良生的一面之词,或许杨梦娇是被他威胁才不敢在你面前说实话的呢?” 时天谷面带苦笑。 “怎么没想过,我养她七年,凡事自然是要先护着她的,可是那一日,我却是亲眼见到了。” 就在杨梦娇第一次承认了对周良生拳脚相加的那个傍晚,他心中仍有疑虑,所以想着再去看一看,可是他刚走近,就从虚掩着的大门见到了那一幕。 杨梦娇手里抱着一只猫,本来只是在轻轻地帮它顺毛,可是周良生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眸光一深,一只手顺势便用了力掐上了那只猫的脖子。她手背上雪白的肌肤青筋暴起,小猫在她的怀里拼命挣扎,可是动作却越来越弱,不消片刻便动弹不得了。她把死了的小猫扔进周良生的怀里,然后冷笑一声进了屋。 时天谷在门口站着,直到腿都僵了,才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姜四月手中的蜜饯“啪嗒”一下就掉在了桌子上。 “你这个,嗯……表妹,绝非凡人呐。” 凶兽卷·朱厌 杨梦娇费力地将打好的水从井里提上来,额头都沁出了密密的汗珠。她舀了一瓢水准备做饭,转身就看见一个白衣人从天而降正落在她家的院子中间,水瓢一下子掉在了地上,杨梦娇吓得大声喊道: “救命……” 话没说完,那白衣人就迅速欺身而来,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捂住了她的嘴。 “若还想达成愿望,夫人还是小声些为好。” 离得近了杨梦娇看清了,这一身白衣蒙着面纱的原来是个姑娘,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再喊了,那姑娘便放开了她,后退了几步。 杨梦娇上下打量了她几遍,尽量平静地问道: “敢问姑娘是何方高人?” 姜四月撩了撩今日梳的高马尾,声音冷淡地说: “你自己去求了什么,自己倒忘了吗?” 杨梦娇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压低了声音道: “姑娘……可是山海阁的人?” 姜四月挑眉道: “不然呢?” 杨梦娇两只手紧握在一起,有些紧张地说: “可是……那天有人告诉我,说山海阁不愿接我的这桩事……” 姜四月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若你不是与朱厌牵扯不清的表妹,若你不是知道他可能是山海阁中人的事实,你以为我真愿意为了你这点儿女情长的事情每天奔波?我的包子铺它不赚钱吗?我的傅公子他不好看吗? 在房中看书的傅亦寒突然间打了个喷嚏,他转头看看窗外,外面阳光正好,天高云淡,是个舒适的好天气。他嘴角轻扬,心中拨起一支 分卷阅读281 欢快的曲子来。 四月在想我了,真好。 而站在杨梦娇家中的姜四月,自然不知道傅亦寒已经将今天晚些时候两人去哪里做什么吃什么都全数做好了安排,并且还有几种方案可供选择。她对杨梦娇说: “之前确实是推拒了的,不过昨日又有人为了你这件事情去了,阁主觉得此事有趣,所以让我来看一看,夫人到底是想将此事了结到什么地步。” 杨梦娇茫然地问: “不知姑娘所说的是什么人?” “那人自称是你的表哥。” 杨梦娇脚下一个踉跄。 “表……哥?那他……他去做什么?” 姜四月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不放过她任何的表情。 “他说,他要以命换命,让我们替他杀了周良生,原因是周良生对妻子不忠,他心疼表妹所受的委屈,所以痛下决心,以自己的性命来换你一个自由之身。” 杨梦娇再也站不稳,一下子坐在了井边,她眼中的泪水摇摇欲坠,整个人就好像一枝被风雨打散了的花,浑身的精神立刻被抽干了。 “他……他真是这样说的吗……” 杨梦娇坐在那里低着头喃喃自语,姜四月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她。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之后,杨梦娇抬起头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神情哀痛地说: “表哥为了我付出至此,我此生已是难以偿还,只盼下一世能做牛做马,报答他的恩情。” 姜四月不咸不淡地问道: “那夫人的这一世呢?” 杨梦娇抽抽涕涕地说: “为了不辜负表哥的心意,我一定……一定好好活下去……” “哦,我还以为以夫人之前的决心,怎么也得和你的表哥殉情呢。” 杨梦娇看着姜四月,梨花带雨的样子十分惹人爱怜,她开口道: “姑娘这话不止侮辱了我,也侮辱了我表哥,我们清清白白……” 姜四月冷笑一声。 “清清白白这四个字,不知是应该用在你的身上,还是用在杨梦娇的身上?” 杨梦娇瞪大了眼睛。 “姑娘说的什么话?我的闺名就是……” 姜四月出言打断了她。 “我进来时见到的确实是杨梦娇,可是此时的夫人到底是谁,恐怕只有夫人自己知道了吧?” “杨梦娇”眼神突然从刚刚的慌乱变得十分平静。 “姑娘的话,我还是不太懂。” “我一向觉得与聪明人无需多言,夫人有胆量做事,却没胆量报上自己的名字吗?” “杨梦娇”突然露齿一笑。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第一个发现的,姑娘果真不简单。” 姜四月见她有意承认,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夫人一人千面,才是真的不简单。” “呵呵,和聪明人说话确实要痛快许多。” “所以现在的夫人是?” “我的名字?这还是我第一次说给别人听呢。” 想想还能有人在有生之年知晓她的名字,“杨梦娇”的心情突然舒畅了许多。 “梦幽,梦魇的梦,幽禁的幽,这就是我的名字。” 听她说完,姜四月的心里顿时波涛汹涌起来。 来这之前姜四月去了一趟慈仁堂,和杜青叶打听了一下,为什么有些人会做出与自己平常行为不符的举动。杜青叶告诉她,有一些人,他们的精神比平常人要脆弱些,若是幼年有过不好的经历,很有可能分化出另一个灵魂来,在某一些时候这另一个灵魂会出现主导这个人的行为,就会出现一人多面的情况。不过这种情况很罕见,杜青叶也只是在医书中见过关于对这种病症的描述。 姜四月从进门开始就盯着杨梦娇的表情,直到她出言试探,杨梦娇受了刺激坐到井边,而她抬起头来的瞬间,姜四月分明看见了她脸上转瞬即逝的一丝笑意,与之前判若两人。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是站在姜四月面前的杨梦娇,确确实实就是一个这样的情况。 她的身体里,住了两个人。 梦幽站起身来,歪着头看姜四月。 “姑娘是如何得知有这样一种病症的?不光知道,看见了还丝毫不觉惊讶,真是让人佩服啊。” 姜四月腹诽道:我惊讶地都想跳起来了,但是那能让你看出来吗? 她淡然地开口道: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并无甚可惊讶的。” 梦幽探究地盯了姜四月半晌,开口道: “所以姑娘刚刚说的,我表哥要以命换命的事情,是在试探我,还是真的如此?” 姜四月不慌不忙地说: “自然是真的。” “哦,那倒好了,还省去了我自己想办法保命的麻烦。不过他不是你们山海阁的人吗?就算你们杀了周良生,他也不会死的对吧?” 分卷阅读282 姜四月面无表情地问: “谁告诉你,他是山海阁的人了?” 梦幽无所谓地笑笑。 “不是吗?看来我高估他了。” “山海阁的人若那么容易暴露,恐怕早就被人一锅端了。我看告诉你这件事情的人才是意图不轨,你可能要小心了。” “是吗?我先谢谢姑娘的忠告……” 话未说完,突然有东西朝着两人快速袭来,姜四月挥袖挡开,一枚短匕首“当啷”一声落在了梦幽的脚边。 姜四月看着梦幽一下子苍白了的脸色,声音仍旧没有任何起伏地说: “刚才的话收回,夫人不是可能要小心,看来是该准备逃命了。” 梦幽看着脚边的暗器,眼神晦涩不明,下一刻,大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时天谷手里拎着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此情此景,姜四月是有一点惊讶的。 原本的打算是,时天谷在外面找准机会放暗器偷袭,以此来击溃梦幽的心理防线,从而说出告诉她时天谷身份的人是谁,现在时天谷手上直接拿了人过来,看来刚才偷袭是另有其人。仔细想一想,那枚暗器只是往这边掷过来,并不能确定那是冲着梦幽还是冲着旁边的姜四月。 时天谷折断了那人的手腕骨,他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脸上满是疼出来的汗。他被推搡到梦幽身边,时天谷直接开口问道: “是不是这个人?” 梦幽看着时天谷,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最后留下个带着嘲讽的神情,刚才遇袭时的慌张一点也看不见了。 “是与不是,与你何干?” 时天谷刚刚在外面听到了姜四月和梦幽全部的谈话,所以他现在看眼前的表妹熟悉又陌生,心中思绪万千,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她。 “你此时和我置气毫无意义,他想杀你,你若执意不肯说出实话,死了他一个还会有其他人来,你只会将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那你保护我呀!” 梦幽不去理会眼前的黑衣人,她看着时天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把我放在身边,你保护我,我就不会有危险了,不是吗?” 时天谷长舒了一口气,开口道: “我和你说过……” “我已经嫁了人,你我之间要避讳,对吗?” 梦幽自嘲地笑了笑。 “这一句说辞,你已经说了五年了,我却还抱着幻想,想听句不一样的答案,呵,当真是天真至极。” 梦幽后退几步,低头看了看已经瘫倒在地的黑衣人。 “这个人我不认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 时天谷皱了皱眉头。 “应该是他怕你会泄露消息,所以才会要杀你灭口的。” “我没什么可泄露的,说你是山海阁的人,是因为有人在桌上放了一张纸条,上面这么写的,至于是谁放的我并不清楚,我也没有和任何人接触过。” 凶兽卷·朱厌 时天谷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若是这样,他怎么会……” “是不是只有杨梦娇的话,你才会相信?” 梦幽打断了时天谷的话,定定地看着他。 “是不是只有她楚楚可怜看着你的时候,你才会心软?” 时天谷看着梦幽,突然说不出话来。 梦幽自嘲地笑笑。 “那你知不知道,自始至终爱你的人,从来就只有我而已?” 时天谷的心好像一下子被什么揪住,让他喘不过气来。梦幽后退了几步,只觉得自己的眼前一瞬间变得模糊不已。 杨梦娇三岁时被自己的亲生父母卖给了人贩子,之后便辗转各处,被转手卖过多少次她已经记不清了,直到十岁那年被卖到时家,终于将这种漂泊无依的日子熬到了头。 就是在那些居无定所的日子中,在那些人看向她越来越贪婪的目光中,梦幽出现了。 梦幽胆子大,脾气不好,她会在别人不怀好意伸手来摸她的时候拿东西狠狠地打过去;她脑子机灵,也会在好人家来买他们的时候,适时地露出可怜巴巴的眼神,让人能第一时间把她买走。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杨梦娇一直在睡着,因为外面的环境令她恐惧,令她不安,所以她不敢出来,包括住进了时家,听说要嫁给时家那个病痨鬼冲喜的两年。 所以时天谷在他爹娘去世的时候见到的,是一直在外面保护着她们两个人的,梦幽。 那个时候,时天谷年纪不大就要独自一人担负起一个家,只觉得身上的担子就要压垮了他,他也不懂该如何处理这个所谓的“新娘”,所以想着干脆放她离开。而梦幽在这两年中感觉到,时家可能是她很少能遇见的能安稳过日子的人家,所以她赌了一把没有离开,也就是在那时,她在泪眼婆娑中看着手忙脚乱来安慰她的时天谷,第一次,松 分卷阅读283 懈下了这么多年一直紧绷着的精神。 所以,爱上时天谷,也成了理所当然。 在这种慢慢放松的环境中,一直在沉睡躲避着的杨梦娇,突然有一天,醒过来了。 最开始时,梦幽并没有觉得这件事对她有什么影响。虽然她和杨梦娇是两个人,但是她们的心是相通的,她能知道杨梦娇所有的想法,杨梦娇也能知道她所有的情感,就算是每天只有几个时辰甚至几天才能出现一次,可能与时天谷只能接触短短的时间,她也觉得可以接受。 直到有一天,她醒过来的时候,遇到了来约她一起踏青的周良生,而周良生这个人,在她的印象中却毫无痕迹。 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杨梦娇有事是可以瞒着她的,她作为杨梦娇分化出来的一个灵魂,甚至连了解这具身体做过什么的资格,都没有。 杨梦娇知道她发现周良生的存在后,便开始有意压制她出来的时间,梦幽耗尽精力去抗衡,但是效果甚微。慢慢的她发现,杨梦娇有了想彻底摧毁她的意愿。 而彻底让她消失的办法,就是杨梦娇自己能拥有强大的安全感,不再需要另一个自己来保护自己。 所以杨梦娇选择了和周良生成亲,她以为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之后,自然不会再有恐惧担忧的时候,于是也便有了那一天,杨梦娇偷了时天谷的钱给了周良生,作为自己的嫁妆,让周良生先拿去做生意,等到做出一番样子来之后,再风风光光地将自己迎娶过门。 梦幽知道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出现,可是她出现之后,发现时天谷已经不知去向,等到他再回来的时候,便对自己敬而远之,让她再没有了解释的机会。 时天谷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成亲前一晚出现的,也是你对不对?” 梦幽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院子中回响,倍显凄凉。 “我心灰意冷,想让自己干脆就这样消失掉算了,可是成亲前一晚,杨梦娇太高兴了,她想将这种欣喜分享出来,可是能分享给谁呢?所以她把我又叫出来了。” 时隔很久才重新醒过来的梦幽,听着杨梦娇絮絮叨叨跟她说着出嫁前的喜悦,不甘的情绪再次翻了出来,于是她抱着最后一丝的希望,去找了时天谷,问他能不能带自己走,想知道自己这么多年的真心,会不会有回应。 可是时天谷毫不吝啬的,送了她半条街令人羡慕的,嫁妆。 “成亲那一天,我在新房里从白天等到晚上,可是我期盼的那个人,连影子都没有出现。” 时天谷咬着牙,眼睛紧盯着梦幽,眼光半分也没有离开。 梦幽以为,自己就会死在那一天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哭声叫醒了她,她疲惫地睁开眼,看见杨梦娇蜷缩在一旁,哭得话都说不上来,她走出梦境去,见到了眼前的场景。 周良生和一个年老色衰的女人,□□地躺在一张床上,脸上尽是不耐烦的神色。 周良生一直有个相好的,想娶又觉得不甘心,放手又舍不得,所以在哄骗了人美单纯的杨梦娇成亲之后,他又想要坐享齐人之福,过一过左拥右抱的日子。杨梦娇想不到自己在新婚后三个月后就失去了新鲜感,自己依赖着的丈夫毫无愧疚之色地躺在另一个女人的床上,她下意识地想要躲起来,她想起了这些年一直在保护着她的梦幽,她把她重新唤醒了。 梦幽好像是看了一场闹剧,让她觉得自己的退让毫无意义。她脸上带着不屑的笑,顺手拿起桌边的椅子,毫不留情地冲着周良生砸了下去。 “杨梦娇以为成亲过上幸福的生活之后就不再需要我了,没想到所嫁非人,每次周良生从那个女人那里回来,她委屈,愤怒,却什么也不敢做,只知道躲在我身后。我能怎么办呢?只能打他了。” 姜四月不知该为谁唏嘘,为谁感叹。 “周良生这种德性,杨梦娇宁愿忍让也不肯与他分开吗?” 梦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 “分开?她让我出来打那个畜生,等她自己看见那些伤痕之后,又心疼的不得了,跪着求他不要离开,把自己的钱都塞在他手里任他挥霍,她能分开?就连这次那畜生和野女人跑了,她不是还想着杀了他一起殉情吗?这两个孬种。” 原来如此。 杨梦娇想让山海阁杀了周良生和自己,两人共赴黄泉做一对鬼夫妻,梦幽却不甘心和周良生这样的人一起死,所以在看见有人留下的时天谷的消息之后,就想让时天谷帮她留一条生路。 时天谷听到这里,许多以前没有在意的事情,突然都清晰地出现在了眼前。 为什么他感受到两人明明是两情相悦的,杨梦娇却突然变了心,转身便嫁给了周良生? 和他两情相悦的,原本就不是杨梦娇,而是他从来都不知道存在着的,梦幽。 为什么杨梦娇都要成亲了,却还要试探他,让他去抢亲? 想要赌一把,看自己这些年的真心,付出的 分卷阅读284 值不值得。 为什么杨梦娇一向性情温和,却突然会对一个人大打出手? 为了保护那个懦弱的,甚至曾经想要让自己彻底消失的另一个自己。 为什么自己的丈夫失踪了,还有心情给这个不亲近的表哥做衣裳? 表哥身边没有个细致的人照顾,衣裳穿久了也想不到做新的,所以趁着杨梦娇伤心躲起来的机会,亲手为他缝制了衣裳,想要看看穿在他的身上,是不是如自己想象中一般挺拔和俊朗。 为什么她明明已经决定和周良生一起死了,却还想要凭着一份不知真假的消息,求着表哥让山海阁给自己留一条性命? 因为……因为还想用以后的几十年,陪着这个她爱着的,却难以靠近的表哥,怕他以后会孤独,会寂寞,会孑然一身,度过这漫长的一生。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不对劲的地方,自己从来都没有好好想一想原因,从来都没有要问一句,你是不是……也喜欢过我? 时天谷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梦……” 梦什么呢?是叫惯了十年的梦娇,还是今日才知道,陌生却该更熟悉的梦幽? 见时天谷往前走,对面的人却仓皇往旁边退了几步。 看着她的脸,时天谷站住了脚。 眼神变了,面前的人,不是梦幽了。 杨梦娇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表哥,表哥……” 时天谷的神色又恢复了平常的平静。 “梦娇。” 杨梦娇哭哭啼啼地问: “表哥,你……你真的去了山海阁,为了杀良生,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吗?” “这件事还没有做最后的决定。” 杨梦娇却突然崩溃了。 “为什么,为什么呀!我的一片真心都给了他,他却为了别的女人说走就走!梦幽呢,她明明只是我的一部分而已,明明是我将她造出来的,她却能让你为了她连性命都可以舍弃,为什么?为什么!” 姜四月见杨梦娇情绪激动,说话已经有些颠三倒四,身形一动想要走过去,却听瘫倒在地一直没动静的黑衣人冷笑一声,开口道: “你以为随便编造出来一个莫须有的人,你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净了?” 时天谷一脚踩上他断了的手腕,冷酷地说: “闭嘴。” 凶兽卷·朱厌 黑衣人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倒吸一口冷气,疼得再说话的声音都是断断续续的。 “怎么,不愿意听?你真该好好看看你这表妹的真面目了,看看她是怎么为了得到周良生的消息,把养了自己十几年的表哥轻易就出卖了的!” 时天谷眸色一暗,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 “你说什么?” 那黑衣人却再没有机会开口,一支袖箭不知从哪里射出来,毫无偏差地插进了他的喉咙里,黑衣人脑袋一歪,一下就死透了。 时天谷突然头皮发麻,浑身冰凉,他把黑衣人扔到一边,转身去看杨梦娇,姜四月站在她身边扶着她,她的胸口已经中了箭,通红一片。 下一刻,令姜四月和时天谷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杨梦娇抓住箭尾,狠狠地往自己的身体里,扎了进去。 时天谷觉得自己的全身都僵住了。 “梦幽!” 时天谷迅速过去将杨梦娇瘫软的身子抱在了怀里,飞快地封住了她几处大穴。姜四月也不再耽搁,转身出去寻找放暗箭的人。 杨梦娇靠着时天谷,闭上的眼睛缓缓睁开。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的伤口,想要笑一下,却从嘴里吐出一大口变紫了的血来。 时天谷的双臂都在发颤。 “梦幽……” “她这一辈子啊,就做了这么一件称得上勇敢的事情来,结果却是为了把我们两个都送上黄泉路。” 此时已经醒过来的梦幽说话有气无力,每说一个字都要忍着喉咙里腥甜的血上涌。她勉强抬起头看着时天谷。 “表哥,刚才你叫了我的名字对不对?” 时天谷满目焦灼。 “是,梦幽,是我在叫你,梦幽。” 梦幽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真好啊,本来她都已经把我强压住了,你知道吗,她想控制我的时候,我是很难反抗的,因为她才是我的主人。可是表哥,我听见你叫我了,所以我费劲了所有的力气,真的是我所有的力气,推开了她,让我还能,还能在消失之前再见你一面,真好。” 时天谷抱着她,摇着头说: “不会的,这样的伤是可以治好的,我带你去,我带你去找好的大夫。” 梦幽伸手扶上他的脸。 “好。” 时天谷二话不说,抱着她便飞身而出。 梦幽靠在他的怀里,感觉到自己的精神 分卷阅读285 在一点点消散,却仍是强撑着睁着眼睛,和时天谷絮絮地说着话。 “表哥,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只是看见桌子上有张纸,上面写着你是山海阁的人,所以我想啊,要是真的,那你是不是能留下我一命,我就能多在你的身边陪你几年了。” 时天谷循着小路狂奔,小心翼翼地不让梦幽受到颠簸。 “我相信,梦幽,你说的话我都相信。” “杨梦娇或许和他们有联系,那个黑衣人说话的时候,我感觉到她慌了,可是没有用了,她……已经走了。” 梦幽顿了一下。 “表哥,她走了,你会觉得伤心吗?” 时天谷半分都没有犹豫。 “不会。” 梦幽或许是早料到这样的答案,她只是失落了一瞬,却感觉伤口突然像被针扎一样疼了起来。 原来,还是有期盼的啊,原来失望之后,还是会难过的呀。 “我不会为了她难过,因为我一直爱的人,都是你。” 时天谷的声音再次传出来,梦幽抓着他领子的手蓦然收紧。 “表哥,你……” 时天谷的声音和着风声,虽然轻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第一次见你,你说不想走的时候,我就想过,要不要把你一辈子都留在身边,只是那时候你太小了,我便告诉自己,等等吧,等你长大。你长到十七岁了,我想着也许可以问问你的想法,如果你愿意,那我们就成亲,可惜,可惜晚了一步。” 他低头看看梦幽。 “所以你要等着,那时候我想跟你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你不想听了吗?” 梦幽的心中被一阵巨大的惊喜冲撞着,她含着泪笑了。 “想听,我做梦都想听。” “那你就撑着,我们马上就到了,好不好?” 梦幽点点头,硬是将涌上来的一大口血生生咽了下去。 “我一定撑着,一定。” “梦幽,你再和我说说话,好吗?” 梦幽将马上要闭上的眼睛强撑开。 “好,我说一说,说些什么呢?” “什么都好,说什么都好。” “表哥,其实山海阁那位姑娘来,说你为了杀周良生要以命换命,我是不信的,我还轻轻笑了一下呢。哦,我知道了,那位姑娘就是因为这个发现了我不是杨梦娇的吧?她真的很聪明。为什么我不相信呢?因为我知道啊,周良生那种人,只有杨梦娇这样的傻子才会豁出性命去杀他。不过我还想过,如果是真的也没什么大不了,你死了,那我就随着你去不就好了?但是我不能让别人知道,不能让你知道,我自己守着的尊严,我自己知道就好了。” 梦幽的声音越来越轻,时天谷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梦幽,再说一些,再说一些别的话。” “好,那就说一说……” 可是啊表哥,我现在好累啊,我就休息一下好不好?等我醒来,我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都说给你听,那些你没来得及告诉我的话,我也一定一个字一个字的听完,好不好? 时天谷到达慈仁堂的时候,杜青叶正在低头配药,只听大门“咣当”一声,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抱着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姑娘进来,把他吓了一跳。他让时天谷把人放在病床上,手指刚搭上脉,心中便有了数。 这姑娘的手腕冰凉,脉象已经停了有些时候了。 他把手放下,刚想开口,就见时天谷“扑通”一下跪在了他跟前,一把扯掉了自己的衣袖,露出了胳膊上的纹身来。 “鯥鱼前辈,帮帮我,救救她吧,救救她。” 这些纹身都是这些小辈很小的时候纹上的,杜青叶就算已经认不出来长大后的时天谷,但是却不可能认不出来自己亲手画上去的朱厌纹身。他将刚想说的话咽回去,一边转身去快速翻找药材,一边开口道: “血呈紫红色,伤她的武器上是沾了毒的,你封住的穴位减缓了毒性的扩散,但是作用有限。她的脉搏已经停了,活下来的可能微乎其微,我只能尽力而为,听懂了吗?” 时天谷不住地点头。 “听懂了听懂了。” “好,现在出门去,把门从外面关好,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时天谷想留下来,但是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帮不上忙反而添乱。他站起身来,轻轻地在梦幽已经冰凉的额头上留下一吻,然后转身就出了门去。 时天谷关好门,紧握着双手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他低着头,脚边的土地慢慢湿了一大片。 梦幽,别睡过去,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那些话都说给你听,好不好? 求求你,求你。 柳河巷的周家娘子死了。 在一个没有任何异常的日子,她用一把剪刀刺进了自己的胸口,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就这么去了。她的表哥来给她敛葬,静悄悄的,谁也没有惊动,若不是张大婶正好来拿让她帮着绣的手绢 分卷阅读286 ,怕是现在还没人知道呢。 尸体谁也没有亲眼见到,但是不到三日,关于杨梦娇死去的消息,就已经成为了街头巷尾的热谈。 “啧啧,可惜了,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是啊,周家娘子多好的人啊,说话细声细气的,也没跟人红过脸,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还不是她那个男人不是东西,守着个年轻又漂亮的媳妇,还非得跟个寡妇牵扯不清。” “我早就看那个周良生不是什么好东西,贼眉鼠眼的,若是她当初跟了我……” “哟,怎么着,你还想再娶个小的?” “哎呦不是不是不是,媳妇儿你快撒手,我这不是顺口一说吗!” “行了,你们两口子就别跟着瞎掺和了。我听张大婶说啊,她去的时候正赶上周家娘子被抬出来,那盖在身上的白布通红一片,可吓人了!” “说是用剪子扎进胸口死的?” “是啊是啊,那剪子就扔在地下,听他们说,那剪子的尖上还带着血丝呢!” “这娘们也够狠的,那得多疼啊,说扎进去就扎进去了,嗬!” “哎,就她那个表哥,种地的大户,你们都知道吧?听说他面对着表妹的尸体面无表情,一点都看不出来伤心啊难过啊什么的。” “他们原本不就不怎么亲嘛,原来周家娘子没嫁人的时候,俩人也是分开住两处院子。” “话是这么说,可是怎么也是跟自己有亲缘的妹妹,怎么就这么冷漠呢?” “要我说,他把周家娘子拉扯大,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什么仁至义尽,我看就是天生冷血!” “你没听说吗,他从来都不相亲的,有相中他的姑娘找媒人上门,他话都不听人家说完,直接冷着脸就把人轰走了!” “现在方圆十里的媒婆啊,见着他家都恨不得绕着走了。” “啧啧,从小跟着这么个人长大,也怪不得周家娘子那么轻易就被周良生三言两语骗到手了。” “哎,都是命数,命数啊……” 闲谈消散在傍晚的袅袅炊烟中,众人散了场各自回家,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两个身影鬼鬼祟祟,悄悄推开那一扇门,走了进去。 那扇刚刚死了周家娘子的,还隐约带着血迹的大门。 凶兽卷·朱厌 周良生走进屋子里,一屁股坐在桌子旁边,总算是觉得心里踏实了。 “妈的,在外边跑了十来天,累死老子了。” 随他进来的女人倒没着急歇着,她慢悠悠地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看杨梦娇收拾齐整的房间,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坐在了那张颇为精致的雕花床上。 “她这娘家真不错,别看只是个不亲不近的表哥,这陪嫁的东西可是舍得给好的。” 周良生不耐烦地说: “别他妈废话了,给老子做点吃的去。” 那女人走到他身边,双手攀上他的肩膀,身体状似无意地磨蹭着他的后背,嘴里轻声笑着,脸上松弛的皮肤皱起一道道浅浅的褶子来。 “你原来百般推拒不肯让我来,嫌我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不吉利,结果现在登堂入室的还不是我?” 说完便对着周良生的耳朵轻轻吹了一口气,手指摩挲着他的侧颈,摸得他舒服的汗毛都倒了一片。 不用说了,这女人便是周良生跟着私奔的那一位,名叫丹娘。她守寡十几年,如今已经四十有余,相貌也算不得天姿国色,但是周良生也不知道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让他这么多年念念不忘,哪怕娶了年轻漂亮的妻子,也总还是愿意和她厮混在一处。 周良生回头看看她,狠狠一口亲在了丹娘的脸颊上。 “老子早晚死在你这娘们儿身上。” 丹娘不在意他说话粗鄙,一步三扭地去厨房做饭了。 夜色渐浓,丹娘就着厨房里还剩下的东西简单做了两样菜,菜摆上桌后,周良生拿出火折子准备点蜡烛,丹娘一把拉住了他。 “别点,让人发现怎么办。” 周良生满不在乎地说: “老子的家,老子想点就点,谁能管得着?” 丹娘见劝不住他也就不再劝。 “好好好,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周良生把火点着,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却突然停下了,端着碗开始发呆。丹娘拿筷子打了他的手一下。 “又怎么了这是?” 周良生呆愣了半晌才开口道: “你说她……怎么就死了呢?” 丹娘夹了一块辣椒放到嘴里,瞥了他一眼。 “舍不得了?” 杨梦娇怎么也和周良生做了三年的夫妻,虽然有时候她会突然暴虐打人,但毕竟温柔的时候居多,现下人突然没了,周良生的脑子里倒净是她原来对自己的好来了。 “也没有,就是…… 分卷阅读287 就是……连个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哼,果然是死了的比活着的值钱呀。” 丹娘把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放,阴阳怪气地说: “既然如此,当初就别拉着老娘一起跑啊!一个大男人被打得受不住,只能偷偷摸摸地逃跑,现在倒又情深意重地念起人家来了,真不嫌丢人。” 周良生被丹娘这么一嘲讽,心里刚涌上来的那么一点伤感转眼就被愤怒给压下去了。 “情深意重?老子就是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打都白挨了,现在人死了,连个能报复的人都没了,真他娘的憋屈。” “真的?” “当然是真的。” 丹娘白了他一眼。 “得了吧,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还不清楚,你那小媳妇不打人的时候可是娇娇弱弱惹人怜,我看你现在是觉得以后没有左拥右抱的日子了,也没有随手就能拿钱的人了,心里不痛快才对呢。” 周良生伸手在她大腿上掐了一把。 “怪不得老子总放不下你这娘们儿,跟他妈老子肚子里的虫子一样。” 丹娘被他这么一撩骚,脸色才稍微缓和了点。 “哼,我也是和她一样傻,要不怎么能让你几句好话就哄住了呢。” “那也得你自己愿意听我哄啊。” “行了,快吃饭吧。” 两人很快吃完了饭,丹娘不急着收拾桌子,她撂下碗筷后问周良生: “说正经的,现在她死了,她娘家那边的钱也贴补不来了,以后怎么办?” 周良生和丹娘跑了这几天也并没有去远处,他们将带的钱吃喝玩乐花干净了之后,就想着哪天趁着杨梦娇不注意再回来偷点钱,谁知道刚回到临溪镇,就听说了杨梦娇自尽已下葬三天的消息,所以两人才敢趁别人没注意回了家里。 周良生嘴里叼着牙签,将房间里的东西打量了一遍,开口道: “她嫁妆不少,挺值钱的,当了换钱。” “都当了日子还过不过了?想让老娘后半辈子跟着你喝西北风,没门!” “那还能怎么着,接着帮人做活计呗。” “你现在在柳河巷可是臭名昭著了,和人私奔不说,媳妇儿还因为这个自杀了,谁还敢用你?” 周良生梗着脖子说: “别他妈瞎说,什么叫因为这个自杀了?她想死就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外面的人可都是这么说的,你今天没听见吗?” “说说说,说烂了他们的嘴!” 丹娘冷笑了一声。 “你发脾气就能堵住他们的嘴了?” 周良生恨恨地说: “臭娘们儿活着打老子,死了还他妈往老子头上泼脏水。” “骂人有什么用,不如想点实际的。” 周良生心里烦躁,他转过头,却见丹娘摆弄着手上的蔻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周良生盯了她半天,一伸手就把她拉进了怀里。 “说吧,你这娘们儿在心里又打什么主意呢?” 丹娘感觉到周良生的手在她身上来回游走,十分享受地舒了口气。 “她就这么死了未免太可惜,总得给活人留下点什么吧?” 周良生一只手已经伸进了她的衣服里,摸着她的腰说: “卖什么关子,直接说。” 丹娘双手搂住周良生的脖子。 “她自杀可是咱们走了好几天之后的事了,要说是因为咱们两个,怎么不在我们刚走的时候就想不开呢?” “嗯,有道理,然后呢?” “丈夫跑了,作为娘家人的表哥肯定会来安慰的吧,面对着长得漂亮又哭得梨花带雨的表妹,是个男人心就软了,心一软,谁能保证他就不会起了别的心思呢?” 周良生的手停下不动,他看着丹娘开口道: “你的意思是,让老子戴个绿帽子?” “人都死了你还计较什么?这种理由最容易让人相信了,你那小媳妇儿不堪被自己的表哥侮辱,羞愤之下走了绝路,我们拿着这事去找她那位有钱的表哥,还怕他不拿钱封口吗?” “这事无凭无据的,他能任凭咱们空口说白话冤枉他?” “说你傻还真是傻,要什么真凭实据,风言风语才是毁人的利器。他家大业大的,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花点钱就能解决的事,他才不会想闹得满城风雨呢。” 周良生仔细琢磨琢磨,觉得丹娘的话很有道理。 “你这娘们儿,脑子还挺好使。” 丹娘得意一笑。 “早就告诉你娶了我不会吃亏,你还嫌弃我是个寡妇毁了你的名声,现在还不是靠老娘给你出谋划策?” 周良生坏笑着摸了她一把。 “那你呢,是不是看上老子睡觉的能耐,才说什么也不放手?” 丹娘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脑子里竟是些这 分卷阅读288 事,好好想想找上她那表哥的时候话该怎么说吧,这事不能拖得时间太长了,要是别人都忘了,这钱可就不好要了。” “知道了知道了,就算明天去那不也得过了今天晚上吗,先跟老子睡一觉再说。” 丹娘被他一下子抱起来,两人笑着往床边走的时候,突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必明天了,今日事还是今日了吧。” 周良生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胳膊一软,直接把怀中的丹娘扔在了地上。 丹娘冷不防被摔了一下,摔得浑身骨头都疼,可她却顾不上这个,赶紧站起来躲在了周良生的身后。 “谁?是谁在装神弄鬼?出来!” 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丹娘不认识这人,周良生不敢上前,只借着昏暗的烛光细细打量了一下来人的样子。 “表哥?” 那人没吭声,周良生大着胆子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果然是时天谷。一看不是陌生人,他顿时放松了下来。 “原来是你啊,不声不响的吓我一跳。” 时天谷冷冷地看着他和他身后的女人。 “梦娇刚刚去世三日,你就和别的女人在你们的家里调情,当真不觉得愧对她吗?” 周良生被他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 “这个……这个……梦娇死……没了,我这日子还得继续过嘛不是。” 丹娘此时也猜出了时天谷的身份,她在周良生身后掐了他一下,小声说: “孬种,怂成这副德行怎么跟他要钱?” 周良生听了之后立刻收回了脸上讨好的笑,面色不郁地说: “我还没问你呢,你这么晚来我家做什么?还是我不在的时候常常来,走顺路了?” 时天谷根本不理会他的问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口道: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 周良生见自己被他无视,心中羞愤不已,大声道: “你还没……” “当初你让梦娇嫁你,可是有过几分真心?” 周良生的话被打断,让他觉得越发没面子,等他听完时天谷的问题,更是不屑地笑了。 “我和她认识,不过就是因为我在躲墙头掉下来的石头,恰好帮她挡了一把倒过来的架子,结果她就把我当成英雄,感动得非要以身相许。真心?要不是她身后有你这么个有钱的表哥,银票大把大把地往出拿,我娶个女人来管束我做什么?动不动还要上手打我,妈的,没休了她已经是我心慈手软了!”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脸上随即露出个猥琐的笑来。 “不过也不全是因为你,毕竟她还是长得漂亮,身段又好看。你去问问柳河巷的男人,哪个不羡慕我有个天仙似的媳妇儿?” 丹娘闻言变了脸色,狠狠地踹了周良生小腿一下,转身坐到床上去了。 时天谷得到了答案,脸上看不出喜怒。 “如此,我知道了。看来刚刚留时间让你吃了最后一顿饱饭,是我做得太多了。” 凶兽卷·朱厌 周良生皱着眉头不懂时天谷的意思,不过下一刻他便再也不需要懂了。 时天谷右手在门边一抓,一杆银枪立显手中,周良生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银枪穿胸,捅了个透心凉。 一旁的丹娘见刚刚还在说话的周良生,转眼间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她,吓得一下子堆坐在地,连溅到脸上的血也不敢去擦,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你……你……” 时天谷看着她开口道: “刚才你的计谋我都听到了,算个良策,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能毁了我的,从来就不是风言风语。若是我心情好,可能会给你们烧点纸钱,就算做……我给你们二人蛇鼠一窝的贺礼吧。” 语罢,银光闪过,丹娘想喊出口的话被封在了喉咙里,软软地倒在了周良生的身边。她脖子上出现了一道血痕,慢慢喷涌出大片的鲜血来。 时天谷将一把匕首放进她手里,接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多情深情,钟情痴情。 原来所有痴梦,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场自以为的错觉罢了。 柳河巷最近人心惶惶,凡是走过周家门前的人,都恨不得自己长了八条腿,能直接飞过去才是最好。 不为别的,只因为那周家,又出了人命了。 “这回衙役们来抬人的时候我可看见了,周良生浑身像被血泡过了一样,啧啧,真瘆人呀!” “我也看见了,眼睛瞪得老大,真真的是死不瞑目啊!” “那寡妇也没好到哪去,脖子里流出来的血,比杀头猪流的还多呢!” “你说这周家是不是邪门啊,周家娘子才走了没几日,这就又死了俩人了。” “没准就是周家娘子的冤魂不散,专等着这对狗男 分卷阅读289 女回来,亲自来替自己报仇的!” “他们还有脸回来,死了也是活该,呸!” “可我听说是那个娘们儿拿刀先把周良生捅死,然后自己又抹了脖子的呀!” “是吗!” “可不,我姐姐的小姑子的弟媳妇的二哥在衙门当差,我看他来抬人就打听了一下,八九不离十,就是这娘们儿干的。” “前两天俩人不是还私奔来着,这一回来怎么就翻了脸了呢?” “准是周良生把钱败光了,那寡妇觉得没什么可图的了,俩人一言不合就动手了呗。” “周良生肯定也没想到,前几天还相好的呢,转过头来就被杀了,啧啧,真是笑话。” “谁说不是呢。” “要不怎么说恶有恶报呢。” “以后这宅子还是绕着走吧,我总觉得看它阴森森的。” “他们家这点破事,倒连累的整条巷子不得安宁,真是作孽。” “罢了罢了,人都没了,这些话就别说了。” “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得了,替别人唏嘘个什么劲儿,散了吧。” 不到五天,一家死了三个人,这事不止在柳河巷,在整个临溪镇也算是个大事了。不过再大的事也都是别人家的事,谁也不能靠着别人家的闲事当饭吃不是。 姜四月好不容易有时间回了包子铺,又赶上天气闷热,大街上总共也没几个人,更别提来买包子的了。她催着姜明昊和秦晗出去转转,自己就窝在后屋里,一边扇着风一边发呆。 那天她追出去老远,却连背后放暗箭的那个人影子都没见着,不知是她追错了方向,还是那人武功太高了。 他能在黑衣人说出关键的话之前把他射杀,说明已经在暗中潜藏许久了,但是他却没有在黑衣人被抓时就出手,是在等什么呢? 想听杨梦娇说她和时天谷那点往事? 若不是个写书卖故事的,应当不会那么无聊。 那就是想探一探时天谷的底? 也就是说,他可能也并不确定时天谷是不是山海阁的人,所以才在暗中观察时天谷的举动和他与姜四月之间的交流,以此来判断他的身份。 那他为何会从时天谷这里入手呢?连姜四月都是几天之前才知道他的身份的。 还有,黑衣人说杨梦娇为了得到周良生的消息卖了时天谷,杨梦娇知道些什么?她又是怎么和那些人联络上的? 姜四月想到头都大了一圈,她放下扇子倒了一杯茶,茶还没入口,就听见窗子有动静,等她回过头去,发现时天谷已经站在她身后了。 还没等她感叹包子铺的窗子实在是坚固,这么多人跳来跳去还没有坏掉,时天谷已经“扑通”一下,直接跪在了她跟前。 姜四月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地响。 “你来这做什么?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 时天谷挺直脊背,十分淡定地开口道: “我在听风楼中等了阁主两日,让招财来请阁主也不肯过去,我只好自己找上门来了。” 姜四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还不够明显吗,不过去就是不想见你,你还自己跑来干什么? “最近包子铺实在忙得离不开人。” 时天谷不理会姜四月睁着眼睛胡说八道,直截了当地说: “周良生的死讯阁主想必也听说了,是我做的,所以我来自请山海阁除名,待阁主废去我的功夫后,我自会找地方了断。” 姜四月知道他就是为此事而来。 “哦,这事啊,山海阁的规矩是枉杀无辜者才走此路,周良生一事是雇主递上来的任务,有规有矩,你了断什么?” “可是这事阁主并没有接手。” “杨梦娇所求,招财进宝经手,我执笔亲自定下,凶兽朱厌执行,记录中一笔一划记载着,你又是听谁说没有的?” 时天谷一下子愣在当场。 也许是姜四月早就想到自己会走这一步,竟然连这些后路都铺好了。 “即便如此,丹娘也并非任务中涉及的人,我把她也……” 姜四月恨铁不成钢地打断了他的话。 “丹娘,她不是自己拿着匕首自尽的吗?” 时天谷还想说什么,姜四月却一把把他拉了起来。 “大男人跪着像什么样子,我问你,梦幽现在情况如何?” 那天,杜青叶足足用了四个时辰,才将已经断气了的梦幽勉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只是人虽然活了,却一直沉睡,没有清醒的迹象。杜青叶说,那毒虽然被拔了出来,但是已经损害了脑子和心脉,梦幽很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醒来了。 说到梦幽,时天谷的脸色一下黯淡了下来。 “这也正是我想请求阁主的事情。我死之后,我的地全部划归山海阁所有,梦幽……就请阁主费心,替我照顾她。” 姜四月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你看我 分卷阅读290 这样子,像是能照顾人的人吗?” 时天谷看了看,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太像。” “所以,自己的人还是自己照顾吧。” “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的。” 姜四月看着时天谷,十分认真地说: “朱厌,山海阁有规矩,但是规矩也是通人情的。若你今天杀的当真是无辜的人,那不需要你来说,我早就亲手把你了结了。可是现在,梦幽尚在沉睡中不知还能不能醒来,你每日守在她跟前,做着一个看不到结果的梦,比起这个,我倒觉得周良生和丹娘反而死得太痛快了些。” 时天谷别过眼去,手轻轻地拂过眼角,像是在擦什么。 姜四月恍若未见。 “况且,你的下一任朱厌还没有找到,若是你自此就撒手不管了,难道要让我跟全天下的人说,我们山海阁十二山海兽瘸了一条腿,从此就十一个人闯天下了?” 时天谷低着头一言不发,许久后他抬起头,拿起茶杯端在身前,对姜四月说: “阁主,这一杯以茶代酒,我敬你。” 姜四月笑着拿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这一敬,我受了。” 时天谷把杯中茶一饮而尽,姜四月看着他仍有些泛红的眼眶,开口问道: “打算就一直这样了?” 时天谷知道姜四月问的是他和梦幽,想想两人现在的情况,他没有叹息,反而脸上带了浅笑。 “从前我说得太少,让我们错过了这么多年,以后我就多说一些,她安安静静地听着,这样一辈子也好。” “若是有一天她醒来,不是梦幽……怎么办?” 这样的情形时天谷也是想过的,毕竟这具身体是杨梦娇来主导的,要是真有清醒过来的一天,很大可能仍然会是两个人一起存在。 “只要能醒来,梦幽总会出现的,这是……她答应过我的。” 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他还要一个字一个字说给她听,所以她一定会来见他的。 姜四月看着时天谷这张万年没表情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了温情,感叹情之一字真是能将人改头换面。 时天谷是抱着必死之心过来的,现在没事了,那该忙的事还得照样忙。他起身刚准备离开,姜四月却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有个事情。” “阁主还有什么吩咐?” 姜四月一本正经地问道: “刚才你说你的土地尽归山海阁所有,这话还算数不?” 时天谷把袖子从姜四月的手指缝中使劲拽出来,他整整衣襟,恭敬地说: “鯥鱼前辈说梦幽日后吃药花销肯定不会少,我的地还是留着给她治病吧。刚才的话阁主就当我是放了一个屁,现在这屁就要随着风消散了。” 话音刚落,他就翻身从窗子跑了。 姜四月撇撇嘴,心中十分懊悔没有先把土地这事应承下来。她站起身来准备去关窗子,想着明天一定要去找李轩过来把窗户加固几层,看谁还能说翻就翻。 她伸手把住窗框,还没等把两扇窗户合上,一个雨点就落在了她手背上。姜四月抬起头,正看见一道闪电从天空中炸开,紧接着雷声便轰隆隆地在耳边响了起来。 这场本该随着小暑而来,氤氲了十几天的暴雨,终于在这一刻突然现了身,瓢泼而至。 ——《朱厌卷·完》 神兽卷·孟极 第一章 又北二百八十里,曰石者之山,其上无草木,多瑶、碧。泚水出焉,西流注于河。有兽焉,其状如豹,而文题白身,名曰孟极,是善伏,其鸣自呼。 ——《山海经·北山一经》 这暴雨下起来没完没了,好像要把压抑了十来天的劲头一下子释放出来。官道旁边停了十几辆马车,每个车上都盖着厚厚的防雨布,车头插的小旗已经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旗上的“胜”字被卷在里面,隐隐约约才能看得到。 马车跟前有十几个带着斗笠的人或坐或站,他们绑腿护腕,缁衣马裤,正是镖师的打扮。在这一行人的最后头,一个年轻的后生蹲在地上,他看了看前头在雨中待得安稳的众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往旁边人跟前挪了挪,小声说道: “王叔,还有十多里的路就到了,为啥停下了?这再不赶路,天黑之前还能到吗?” 他叫王叔的这人全名王显,在胜威镖局待了十多年,是个十分有经验的老镖师。王显把手中打湿了的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对着那小后生勾了勾手指。 “过来。” 小后生赶紧凑上前去,谁知道脑门上立刻就挨了一下打,疼得他差点跌坐在地。 “王叔!” 王显把手伸到雨里,就着雨水洗了洗手,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 “小海,这是你第几次走镖?” 小海揉着脑门说:b 分卷阅读291 r   “第一次啊。” “你一直想认我做师父,对吧?” 小海闻言赶紧又挨到王显身边,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嗯嗯,王叔你终于同意了?” 王显摆了摆手指。 “说拜师还为时过早,不过既然你愿意听我的,我就先教你当镖师最重要的一条。” “王叔你说。” 王显压低了声音开口道: “想要当一个好的镖师,第一就要做到,耳聋眼瞎,装疯卖傻。” 小海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叔,你说……啥?”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雇主和镖头在前头,凡事自有人定夺,与你我何关?只要做好你自己该做的就行了。” 听完王显的解释,小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王叔说得有道理。” 刚说完,他就看见有两人穿过雨幕大步往这边走过来。小海假装不经意地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顺势往后面走了两步,和王显一下拉开了距离。 王显见他此举,不用看就知道是谁过来了。他低着头去蹭靴子上的泥点,直到头顶上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 “老王。” 王显这才抬起头,脸上挂着笑。 “总镖头。” 来的人正是胜威镖局的总镖头魏虎和这次委托的雇主何掌柜。魏虎踢了踢王显的小腿,开口问道: “你看这天,多久能停?” 王显顺口说道: “天公降雨,岂是我等凡人能预料……” 话没说完,就听魏虎冷笑着说: “别拿你那一套装傻充愣的能耐在我跟前显眼,不说我就打了。” 王显看了看他腰间的佩刀,这才不太情愿地站起身来。他眯着眼睛往天边看了看,黑云密布,天色沉沉让人辨不清此时何时。 “用不了一个时辰,能停片刻。” “片刻是多久?” “这可就不好说了,性子慢的人就是一眨眼,性子急的人就是一顿饭。” 说完之后,他就感到一道凌厉的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显然是魏虎嫌他话多,已经不耐烦了。 “再多废一句话,你就能知道我的刀性子急还是慢了。” “反正雨还下着,多说几句怎么了,你这人真是没情趣。” 王显撇了撇嘴,接着道: “不管片刻是多久,行二十里路自当是没有问题的。” 魏虎得到了想听的回答,一句话都没有多说,转身便离开了。 倒是他身边的何掌柜好像半信半疑的样子,走得远了还依稀能听见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过来。 “这人看起来不怎么靠谱,他的话能信吗?” 王显重新坐回刚才的大石头上,石头被雨水一淋,又冷得冰了他一个激灵。 小海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这才又重新蹲在了他的身边。 “王叔,那何掌柜真是孤陋寡闻,竟然连你的话都不信?” 不怪小海这话托大,王显在镖局武功平平,油嘴滑舌,看起来和谁都好又和谁都不好,本不是个显眼的人物,但是他有一个能耐,是所有人都比不了的。 识天象。 镖局的活计每天走南闯北,和野兽拼杀看的是能耐,与山匪打交道讲的是人脉,可这路上遇见艳阳高照还是风雨交加,凭的可就是运气了。不过在王显眼里,这天气于他只有好运没有厄运,他只需抬眼一看,那今日何时有云何时有雨便尽在心中。他说辰时有风,卯时最后一刻都不会有半点风起,他说午时停雨,那雨就不会在午时多下一滴。 所以即便魏虎和他不怎么对盘,但是每次押运贵重物品的时候,走镖一定会带上他,就是这个原因了。 这也是为什么小海一直想要拜他为师的原因。 王显微微抬头,看了看步履蹒跚却总是不经意迈着四方步的何掌柜,什么话也没有说。 果不其然,三刻钟之后,暴雨像是下累了一样,终于停了下来准备歇歇了。魏虎令所有人启程赶路,胜威镖局的旗子重新扬了起来,一行人再次浩浩荡荡地往前行进,奔着终点而去。 小海毕竟还是年纪小,他只安静地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悄悄跟到王显的身边,小声说道: “王叔,你说这些箱子里都是什么东西啊,死沉不说,还非得隔上一天就让所有镖师都回避一次,难道还怕咱们偷了他们的东西不成?” 王显拿起手中马鞭不轻不重地往小海的斗笠上打了一下。 “刚教过你的,这么快就忘了?” 小海把斗笠扶正。 “没忘没忘,不该问的不问,但是这不是无聊吗,所以跟王叔闲聊一会儿。” 王显看着车上黑漆漆的木箱,这些箱子都有一人大小,没有用钉子封死,却从上到下安了十来 分卷阅读292 把锁子,何掌柜自己一人拿着所有钥匙,每隔一天就要将周围人清干净一次,只留他和他身边的一个小跟班,一个时辰后再把人聚集起来,也不知是做什么。王显将目光从箱子上移开,刚刚眼底的幽深已经丝毫不见了。 “你与其好奇这个,倒不如想想一会儿到了之后去哪逛逛,吃点什么好东西。” 小海低头看看自己狼狈不堪的衣服,扁着嘴说: “到了以后我只想好好洗把脸,再把这身衣服换一换,现在我就是站在我娘面前,她八成都认不出我来了。” 王显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还是太年轻了。” 小海听他这话好像是有什么好去处,立马兴致勃勃地问道: “王叔这是已经有了安排了?” 王显神秘兮兮地一笑。 “这可是你王叔的秘密,不能告诉你。” 小海撇撇嘴。 “还假装神秘,咱们镖局谁不知道,你到现在还没成亲,就是因为喜欢去那种地方……” 王显丝毫不觉得被一个小辈说这话有什么不妥之处。 “世间花朵千千万,若是我只摘一朵,岂不是让其他娇花伤心了?” 小海看看王显因为风餐露宿已经皱皱巴巴的皮肤,忍不住提醒他道: “王叔,你知不知道,大家都说咱们干镖师这一行的,是二十岁的年龄,四十岁的脸?” 王显抬手摸摸自己的脸。 “知道啊,所以我现在四十五岁的年龄还是四十岁的脸,难道没有显得年轻吗?” 小海这回真的是无言以对了,王显却好像找到了感兴趣的话题,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小海啊,你现在年纪还小,有些事情还没有体会到。我们长途跋涉之后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吗?不是。是一顿热腾腾的美味佳肴吗?不是。难道是毫无顾忌地睡一觉?当然不是。我们最需要的,是温香暖语的安慰,能够抚平你精神上的疲惫的那种,明白吗?” 小海别过头去,故意放慢了脚步想落后他一步,王显好像早就知道他要这样做似的,提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袖,牢牢地把他拽在了身边。 “王叔,我那个,有点跟不上你……” 王显恍若未闻小海微弱的抗议,接着说: “不瞒你说,王叔这些年走了这么多地方,青楼没少去,姑娘也没少见,可不知为什么,唯独每次来了这里,就一步也挪不动,想着干脆一辈子留下算了。” “王叔……” “按理说,我这样潇洒的人不该有这种想法的,你说是不是哪一回我被人下了药了,所以才这么一直念念不忘?” “王……” “哎,管他的呢,下的是药也好,是咒也罢,自己开心就好。这次你跟着王叔,王叔带你好好见识见识。这里最出名的花楼叫什么名字来着?叫……” 这时小海看见已经现出样子的城门,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赶紧摇着王显的手臂说道: “王叔你看,我们到了!” 王显抬起头,临溪镇三个字正刻在城门正中央,被雨水淋过之后分外干净,每个字都清晰得好像能晃了眼。 他嘴角不经意地扬起来,接着开口将刚才说了一半的话说完。 “想起来了,这里最出名的,就是那一间销魂蚀骨催人断肠的,青烟楼。” 神兽卷·孟极 第二章 镖局的人走在路上本来就惹眼,更何况这次押送的东西数量不少占地又大,魏虎为了避免引起注意,将所有人分开两队走了不同的路,最后在客栈会合。在下一场雨落下来之前,何掌柜和魏虎终于清点完了所有的货物。 “何掌柜,明日天晴之后我们会负责将所有东西运到你的府上,今日暂且还要在此搁置一晚。” 这间客栈是胜威镖局自己开在临溪镇的,后院地方宽敞,专为放置货物之用。何掌柜看了看,对这个地方十分满意。 “不急不急,魏镖头,不知贵镖局是否能帮着寄存货物?” 魏虎点点头。 “雇主若未寻到合适的仓库,可以在我们这里短暂放置几日。” 何掌柜说: “是这样,我那边仓库一时半刻还腾不出地方来,这批货可能需要魏镖头帮我再照顾上几日了。” 魏虎解释道: “何掌柜需清楚,我们说的寄存并不包括看护,若是寄存期间货物出现任何问题,包括自身变质或被人偷盗,我们镖局都是概不负责的。” “哦,这样啊,那如果想让你们帮我看护一下,该如何呢?” “加钱。” 魏虎生的一副狠厉之相,以他这张脸来讨价还价,让何掌柜觉得这钱好像是被胁迫花出去的一样。 他拍拍魏虎的肩膀。 “魏镖头,我手中最不缺的就是银钱,你实在不必用这 分卷阅读293 种坚决不妥协的表情来同我商量这事,让我觉得花钱都买不来高兴。” 魏虎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勉强扯着脸皮露出一个笑。 “那这样呢?” 何掌柜看着魏虎那张饱经沧桑的黑脸,打着褶子露出一个瘆人的笑,使劲蹭了蹭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脚下生风地走了。 魏虎张嘴动了动,把刚才的笑容收了,正看见小海在旁边收绳子,便伸手把他招呼过来。 “你,过来。” 小海有点怵这个黑脸总镖头,他赶紧小碎步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镖头找我有事?” 魏虎知道镖局里数他最爱跟着王显,叫他过来自然也是为了问王显的行踪。 “老王去哪了?” “啊?王叔啊,他……” 小海挠着头支支吾吾的,不知这话该怎么说。 说王显到了客栈连衣服都没换就走了?说他走之前还想拉上自己一起去“好地方”见识见识?还是说传说中他那两条阴雨天会疼痛不已的腿,出门的时候都要开心得扭成麻花了? 这时候另外两个镖师走了过来,他们刚才听见了魏虎询问小海的话,心照不宣地露出个笑来。 “总镖头,这还用问吗,老王这半辈子只会在两个地方现身,不是在镖局,就是在姑娘的床上!哈哈!” 魏虎早知道王显是这个德行,但是得知他刚一进城就去了青楼,心中仍是觉得他不知轻重,烦躁得很。 “哼,真是不成体统。”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就离开了。 那两个镖师走过来揽着小海的肩膀,笑呵呵地问他: “怎么,你这跟屁虫没跟着你师父去长长见识?” 小海觉得自己的耳朵火烧火燎的。 “呵呵,两位哥哥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今年十七还不到呢。” 那两个人往近凑了凑,故意压低了声音道: “小伙子,实话说,你追着要认老王做师父,想学的到底是识天象的能耐,还是睡姑娘的能耐?” 这下小海的脸彻底红透了,他慌忙摆手,可是却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两人看小海害羞的样子十分有趣,哈哈大笑着走开了。小海握着手里的绳子一动不动,怔怔地在原地站了好半天,然后轻叹了一口气,垂头丧气地回了房间。 青烟楼三层,胭脂房间。 胭脂翘着脚坐在床上,不耐烦地抠着指甲。乔向羽站在桌子边一把掀开桌布,他先是被下面琳琅满目的各种物品震撼了一番,然后便蹲下身子,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话梅,糖藕,杏脯,蜜金桔,糖水枇杷,每种两盘。这种糖渍的食物确实口感好,可是毕竟是腌制的东西,里面对身体有益的部分已经被除去了许多,常吃对身体没有任何好处。” 他将每样蜜饯挑出一两块放进一个盘子里,然后把其他的全部移到了桌子上。 “蜜饯一份,够了。” 接着他又从桌子下拿出好几个盘子。 “瓜子花生之类,吃多了会胃腹饱胀,现在正值伏天,更是容易引起肝火旺盛,这些就都别留了。” 胭脂听着他蹲在那自言自语,悄悄地翻了个白眼,一不小心就看见乔向羽端了一盘肘子出来,刚刚还很淡定的楼主大人立马坐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伸手就要去抢乔向羽手中的盘子。 “这个不能拿走!” 乔向羽微微一侧身,盘子的边缘就从胭脂的手里滑了出去。他低头看看这盘外焦里嫩油汪汪的肘子,语重心长地对胭脂说: “我听姜姑娘说过,你素来爱吃肘子猪蹄之类的,可是大鱼大肉会让你的血液渐渐凝在一起,导致流动缓慢,现在你年轻感觉不到什么,年纪大了之后,可是要有受罪的日子了。” 胭脂忍住嘴角的口水,好声好气地说: “我知道,但是这盘已经做出来了,也不能浪费了对不对?吃完这一顿,我一定一个月后再吃下一顿,好吗?” “你前天吃了一整只烤鸡,昨天吃了半条羊腿,吃的时候都说了这句话。” 乔向羽从桌上拿起筷子,在肘子上夹了花生那么大的一块肉喂到了胭脂的嘴里,开口道: “今日的分量,就这么多。” 然后毫不留情地把盘子扔到了最远的地方。 胭脂愤恨地嚼了嚼嘴里的肉,看着乔向羽的脸,恨不得一口咬上去。 你管得了我今日管不了明日,我就不信你每时每刻都能盯着我。 乔向羽好像是听见了胭脂的心中所想,他头也不抬地开口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能时时看着你?公子昨天刚说了让我休息七日不必跟着他,七日,帮你更改习惯应当是够了。” 胭脂目瞪口呆,仿佛看见猪蹄肘子小油鸡挥动着它们诱人的金黄色臂膀在跟她挥手告别,越飞越远。 最后,乔向羽从桌子下面搬出了两 分卷阅读294 坛酒,一个酒壶和两个酒杯,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胭脂。 “我突然发现,比起酒来,刚才的蜜饯瓜子真的不算什么。” 胭脂把住酒坛,义正言辞地说: “四月,就是你的未来少夫人,她常常来找我喝酒的,我不多存上一点,一旦让别人送酒的时候发现了她怎么办?这个不能拿,坚决不可以。” 若说乔向羽原本还有些犹豫,在听见姜四月常来喝酒的消息之后,他立刻就知道怎么做了。他把胭脂放在酒坛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苦口婆心地劝道: “姜姑娘上次偷喝酒的事情被公子知道后,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哄的公子开心不再计较了。若是让公子知道你们两个是一丘之貉,你一定会死得很惨,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放手吧,听我的。” 胭脂咬着牙说: “我们是志同道合,一丘之貉是什么玩意儿?我才不用你保我呢,你放手!” “你放手。” “你放!” “撒手,听话。” “不要!” 两人蹲坐在屋子中间抱着一坛酒互不相让,连屋外的动静也没听见。小桃只听见屋子里隐约有争论的声音,敲了几下门发现没人回应之后,便直接推开了门,开口道: “小姐,楼下……”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她家风情万种的楼主披头散发,和那位最近常常露面的乔公子蹲在地上,一人抓住酒坛口的一边,俨然有把酒坛一分为二的架势。 小桃看着眼前的局势斟酌了一下,小声道: “要不我先回避一刻钟?” 胭脂却是迅速反应过来,她猛地放手,乔向羽一下子被晃坐在地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胭脂站起身来,双手迅速整理好衣服和头发,转眼间又成了那个仪态万方的楼主。 “怎么了?” 小桃只好假装看不见一地的散乱,应道: “小姐,楼下来了位客人,指名要找你。” 胭脂看了看窗外尚未暗下来的天色,开口道: “酉时未到,还没正式开门,让他等着。” “我也是这样跟他说的,可是他……” 小桃看了一眼坐在地下低着头的乔向羽,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道: “他说,一刻也等不了了。” 来青楼的人都是为寻欢作乐没错,可是却从来没有听过哪个人说出这么急色的话来。胭脂问道: “是熟客吗?” 小桃摇摇头。 “从没见过。” 胭脂沉思了一下,点点头说: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备茶,我随后就到。” 小桃应声下楼去了,胭脂看了看静坐着的乔向羽,最终还是不打算开口,抬脚从他身边走过准备出门。就在她跨出门槛的一刻,乔向羽低沉的声音响起,声音中还带了些不明显的沙哑。 “非去不可吗?” 胭脂没回头,她无声地笑了笑,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三分媚气,四分冷淡。 “我做的就是这种赔笑脸的营生,自然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乔侍卫难不成是第一天才知道吗?” 说完后没有一丝犹豫,直接下楼去了,连门都没关。 神兽卷·孟极 第三章 三楼不会让人随意走动,乔向羽知道,所以并不怕人看见他,也没有起身去关门。 又或者是因为他现在浑身都没有力气,就算有人看见,他也懒得去管了。 青烟楼楼主胭脂姑娘,一支长笛便能撩人心魄,能博她一笑是前世的造化,若是能和她对饮上一杯,那这一辈子就算是值了。 只可惜胭脂姑娘虽是八面玲珑,却从不接客,让人只能远远地看着,心痒痒也无计可施。 这些乔向羽都知道,知道胭脂的身份,知道她洁身自好,知道她本意并非如此。 可他还是觉得心疼,觉得难过。 心疼胭脂的身不由己,难过自己的无能为力。 乔向羽看着手中的酒坛,直接举到眼前,“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胭脂下了楼来,一眼就看见了大堂中的人,他身着白衣,手执折扇,正坐在桌子旁边不紧不慢地喝茶。小桃站在他身边,见胭脂露了面,便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不大不小地说: “小姐。” 那人听见小桃说话,抬起头就看见胭脂正往下走,便饶有兴致地一直盯着她,直到她走到自己身边坐下。 胭脂这才看清楚了,眼前这人已经上了年纪,纵然是脸色不错,皮肤好了点,气质尚佳,总也得接近四十岁了。胭脂带着笑,声音软软糯糯地开口道: “是这位老爷找我?” 王显换了一身新装束,不管从眉目间还是举止间,都看不出半点他做镖师时的老不正经。他又细细打量了一番胭脂,十分赞赏地说: “不愧是能接替 分卷阅读295 九九的人,长相仪态都不赖。” 听他说出了苏九九的名字,胭脂便了然了,看来是以前和她师父相熟的客人了。 “原来老爷是这里的常客了。可惜苏楼主将这青烟楼交给我之后就不知所踪了,老爷若是打探她的消息,怕是要失望了呢。” 王显拿扇子抵住下巴,半是可惜半是感叹地说: “九九娇艳如花,确实让我这么多年都放不下。不过人生在世当随心如意,走了一个九九,还有许多八八七七在等着我,我又岂能伤了这些佳人的心呢?” 胭脂就坐着听这位中年大叔油腔滑调地胡说八道,等他终于说完了,才放下手中的茶杯,面带笑容地说: “离我们今天开门还有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不如我先为老爷寻个房间歇息,等姑娘们都准备好了,再来陪老爷喝酒听曲儿,怎么样?” 王显将手中折扇一摆。 “不怎么样,这个小胖姑娘没告诉你,我已经等不了了吗?而且我不要别的姑娘,我只要你。” 小桃白了他一眼,不知是因为小胖姑娘这个称呼,还是因为他油腻腻的言辞。 胭脂慵懒地伸了伸腰,接着便靠在椅背上。 “这位老爷应该听说过,我们青烟楼,楼主是从不接客的。虽说遇上应许之人,这规矩可以更改,但是不巧,我与您相识时间尚短,还没有为您破例的打算。” 胭脂声音悦耳,可是这话却并太中听,意思很明显,就是我没有瞧上你这个老家伙,你要是对我有非分之想,还是趁早滚蛋为好。 王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皱着眉头吐在了地上。 “凉了。” 胭脂抬眼看他,然后挥挥手,让小桃添茶去了。 等小桃离开,大堂只剩下他们两人,王显才慢悠悠地说: “若论年纪我都能做你的爹了,你又说接客又说什么应许之人的,我怎么听不懂呢?” 装傻可就没意思了。 胭脂收起脸上的笑容,冷淡地说: “哦,看来我是误会老爷的意思了。” 王显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误会大了。我说必须要你,是因为我要找的这个人只能你去请,说等不了,是因为我现在疼得很,你再不快点去找人来,我可能就要死在你这里了。” 胭脂像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什么东西?” 王显把自己两条腿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放到旁边的凳子上,面色痛苦地说: “你去把杜青叶那个老东西给我叫过来,就说我命悬一线,如果他不能马不停蹄地滚过来,那我就会用我这玉树临风的样子,每日和他梦里相见。” 听见他的口中出现了山海兽的名字,胭脂周身的杀气立刻涌了上来。 “你要找的人我不认识,恕我不能帮这个忙了。” 王显看她一副受了惊的小狐狸的样子,满是怀念地说: “九九小时候也是这样,感觉到危险就立马暴躁起来,根本控制不住。可惜后来年岁长了,这可爱的样子也就见不着喽。” 胭脂不理会他,只是目光不善地盯着他。 很显然,如果王显不说出他的真实身份,胭脂是绝不会罢休的。他叹了一口气,心中倒也因为这个小姑娘的谨慎觉得安心不少。 “我认识你师父,也知道鯥鱼的名讳,你还猜不出我的身份吗?神兽孟极,就是我了。” 胭脂随手抄起桌上的茶杯来。 “怎么证明?” “你把杜青叶叫来就能证明了。” “若你真是山海兽,那你必定有自证之法。” 所有山海兽身上都有杜青叶用特制的药水纹上的山海兽图,只需内力催动便可现身,这是做不了假的。 可是王显却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以前出过事,纹身没了。” 胭脂眼睛眯起来,手中茶杯好像下一刻就要掷出来了。 “这么巧?是出事之后没了,还是从来就没有过?” 王显苦恼地低下头。 谨慎是好事,但是过于谨慎,好像又有点让人无奈了。 膝盖的疼痛越发难忍,他的额头都冒出细细的汗珠来。 “酉时马上就到了,人多之后更加不便,你要是不放心,那就找个人来看住我,等你把杜青叶找来,一切不就明了了吗?” 胭脂仔细盯着他,看他痛苦的样子不似作伪,眼睛骨碌碌一转,一个办法便从脑子里跳了出来。 “好,我暂且信你,要是你有半句假话,我肯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杜青叶背着药箱,跟着胭脂从后门悄悄地进了青烟楼。他们走到后院一个不起眼的房间里,打开门就看见傅亦寒那个随身的小侍卫抄着手站在王显跟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嫌弃还是敌意,总之不友好就是了。 如果仔细看,还能发现他的脸红扑扑的,显然是喝了不少。b 分卷阅读296 r   见他们推了门进来,乔向羽这才离开王显的身边,向他们走来。 “回来了。” 胭脂应了一声。 “嗯。” 乔向羽这才转过脸和杜青叶打招呼。 “杜老板好。” 经过这一阵子的相处,杜青叶对乔向羽原本的印象也有了改观,知道他只是说话直接了一点,性格虽不能说可爱倒是也真诚。他点头致意,刚要走到王显身边,就看见乔向羽手中拿着一条绳子,绳子的另一面拴着一只小狗,小狗虎视眈眈地正看着一块肉,而那块肉,就紧紧地绑在风流倜傥的王镖师的大腿上。 杜青叶的眼皮不自觉地抽抽了一下。 这办法可真……够损的。 想出这个好办法的罪魁祸首胭脂站在门口,仍保持着十分警惕的状态,她开口问杜青叶: “杜老板,这人你认识吗?” 杜青叶看王显现在的处境,就知道他定然不是好好跟胭脂表明的身份。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他认识这么一个不正经的人,但是毕竟几十年的交情,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任性。 “孟极,真名王显,现在最常用的身份是镖师,我们自己人。” 听杜青叶证明了他的身份,胭脂这才卸下一身防备,拱手道: “原来真的是孟极前辈,久仰久仰。” 然后她看看王显身边流着口水马上就要脱缰的小狗,开口道: “因为不确定前辈身份,做出此等举动实为不得已,冒犯了冒犯了。” 虽然她的语气中并没有任何愧疚之情。 乔向羽把绳子递给她,上前一步把王显腿上的肉解下来喂到狗嘴里,小狗就撒欢似的狂奔出门了。 王显从这几人进门之后就一直闭着眼没说话,胭脂觉得他可能是在生自己的气,有些尴尬地摸摸头,拉着乔向羽就走了,临走时对杜青叶说: “杜老板,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就行,那个孟极前辈,你,你……生气对伤病恢复不利,平和些方为上策。” 然后飞速关好门,跑得比兔子还快。 杜青叶把药箱打开,先在王显两个膝盖的鹤顶穴处各施一针,片刻后王显才松开牙关,吐出一口气。 “疼死老子了。” 杜青叶这才拿着其他的针在其余穴位慢慢扎,一边扎一边说: “疼还不是怪你自己,你要是好好跟那丫头说你的身份,她还能拖这么长时间才去找我?” 王显伸手擦了擦脸上疼出来的汗。 “谁知道这丫头不禁逗呢,不过炸毛的样子倒是和她师父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杜青叶嗤笑一声。 “你这把年纪逗人家小姑娘,没把你当神经病扔出去已经是她耐性好了。” “我能怎么办,难不成真的亮出纹身来?那我这张老脸可就真的别要了。” “当初是谁自己要求纹到大腿里侧的?现在才知道丢脸,晚了。” 王显腿上的疼痛减轻了,一直绷紧的身体终于能放松下来。 “我也是为了保密,大腿如此私密的地方,谁能轻易发现?不过九九这徒弟警惕性高,胆子大不怕事,真是不赖。” 杜青叶将最后一根针扎进去,拿毛巾擦了擦手,轻描淡写地说: “等你见了咱们小阁主,你就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不怕事。” 神兽卷·孟极 第四章 虽说王显不常在临溪镇,但是山海阁的事情他还是多多少少都了解一些,自然也听说了姜四月自接任以来拼命的架势,比起她爹当年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要不是随了帝江,老家伙也不可能放心把山海阁交给她,他心里有底着呢。老杜,现在这些小孩子都能独当一面了,我们是不是真的老了,该退了?” 杜青叶看他被扎成了刺猬一样的两条腿,冷哼一声。 “其他人我不清楚,单看你这两条腿,离卧床不起确实不远了。” 王显摸摸鼻子,心虚地说: “谁知道这雨会连下这么多天。” “谁知道?你这老天赏饭的人都不知道,还有谁能知道?给你发信快一个月了,非要拖到现在才来,明知道阴雨天对自己的腿有什么伤害,还淋着雨走了三天,这回没死算你命大了!” 杜青叶少有这么暴躁的时候,不过这也不能怪他。自上次陈大壮受伤,徐清泽离开之后,他就和钱金贵商量着把王显叫回来,谁知道他迟迟没有来,只回信说有事耽搁要晚些天,就这样一直拖到了现在。他的腿受伤多年,阴雨天会酸痛不已,淋了雨更是比往里钉钉子还要难受,极有可能直接废掉,从此便不能走路了。王显常年在外东奔西走,但是无论如何,每隔两月都会回来让杜青叶为他施针一次,这才安然无恙过了这么多年。 王显见杜青叶气得扭过头去不理他,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 “怎么年纪 分卷阅读297 越大气性越大了呢,我确实是因为有事耽搁了,要不然早就回来了。别气了别气了,先跟我说说最近的事情,长右那边有消息了吗?” 杜青叶仍在气头上,但是听到他问长右的消息,心中的担忧立刻盖过了那点气愤。 “他走了一月有余,只传回一封信来,也许是怕半路被人截住,所以只写了一个字。” “什么?” “等。” 等他继续探听消息,抑或是等朝廷再度出手? 王显沉默良久,开口道: “我之所以回来的这么晚,是因为我们此番运来的这批货物有问题。在路上我又发现了一些不一般的地方,仔细想想,也许与这些事情也脱不开干系。” 杜青叶皱着眉头问道: “镖局押运的货有问题?” 王显点点头。 “就在你传信给我的两天之后,我正打算回来的时候,镖局接到了这一份委托。本来我是不在意的,但是魏虎特意把我叫到身边,问我什么时候会下一场连天的暴雨。” “这么说,这批货是专挑这几天来运的?” “没错。我觉得不寻常,所以留心了一下,后来发现这批货的走向十分奇怪,他们提前找上了魏虎,却隔了十几日才把东西送过来。而且这些东西是从焱城出发,先运到了善德城,再由善德城回到焱城,然后才由镖局送到了这里来。” 王显所在的胜威镖局就是在焱城,离临溪镇不到千里,大约五日的脚程。 费这么大的功夫,看来这批货物的确非同一般。 “还有更不一般的。这几日我们行路,我仔细观察了委托此事的何掌柜,发现他走路时常迈着四方步,看人时不自觉地会抬着下巴,虽然刻意地表现自己是个利欲熏心的商人,但是花钱的时候眼睛眨也不眨,第一日看见花销的账单时还面带惊讶,然后第二日的食宿便直接提了一档。” “嫌你们花钱花得太少了。” 王显讳莫如深地点点头。 听完这些描述,杜青叶觉得这样的行为实在太熟了。 “能做到对金钱满不在乎的人,要么是富可敌国,要么是身居高位。” “所以我猜,这个何掌柜,八成是个当官的。” 如果王显猜测的正确,何掌柜真是朝廷的人,那他运来的东西和他来这的目的,就不言而喻了。 “这批货,得查。” “得好好查。” 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杜青叶开始拔王显腿上的针。施过针之后,王显明显觉得膝盖的疼退去了大半,他下床走了几步,还心情好地跳了跳。 “老杜,说真心话,以后要是有危险我一定挡在你前面,不让你比我先死,要不然你死了,我也活不长了。” 杜青叶把银针收好放回药箱,看着他说: “一把年纪还当自己是小伙子,你自己消停点我就谢天谢地了,可不敢指望着你保护我。” 王显摸摸自己的脸。 “难道我的相貌在当下已经不够吸引人了吗?” “你当镖师那张皱皱巴巴的脸更好一点。” “不应该啊,想当年我也是能风靡整条街的美男子,连九九都说我是咱们几个人里最好看的。” “她年少无知的时候眼瞎,我们都理解。” 王显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有本事当着她的面说一遍?” “你敢?” “当然不敢,所以知道你和我一样怂。” 王显慢慢踱着步,来回打量着这间屋子。 “好久没来,还都是老样子。说起来也是大半年没见她,还真有点想她了。” 杜青叶手下一顿。 “所以你直接来了这里,却没去我的药铺。” 王显下意识地想否认。 “我其实是走到这里疼痛难忍,实在坚持不到你的药铺了,你不要胡说八道。” 杜青叶这回却没有回怼他,王显看他明显低沉下来的情绪,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你……这突然是怎么了?” 杜青叶盯着他,半天才开口道: “有件事在信里没跟你说,怕你……冲动。” 王显直觉这件事准不是什么好事。 “现在说。” “雍和被刺杀的时候拿到了九九的笛穗,那些刺杀的人中就有她。所以九九不止被俘了,恐怕……还被控制了。” 王显的眼神瞬间便阴沉下来。 “为什么不早说?” “现在所有人都失去了联系,我们不知道帝江他们情况如何,不敢轻举妄动。你若是提前知道了,能保证自己是回到这里来,而不是直接去了善德城吗?” 王显攥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杜青叶早料到他会是这样的表现,轻叹一口气说道: “长右已经去了善德城,即 分卷阅读298 是暗中调查,去的人多了反而更容易暴露。我知道,论起伪装藏匿的能耐我们都比不过你,可是你有腿伤,一旦复发不止帮不上忙,还可能变成拖累。九九现在虽然落入了他手里,但至少还没有生命危险,你暂且冷静。” 王显也很想冷静,可是理智这样说,情感却做不到。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桌子隐隐出现了裂纹。 “他伤了我的腿,让我受了这么多年的折磨,我都可以不与他计较。但若是他敢伤了九九,我拼了命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王显半辈子油腔滑调,十句有九句叫人辨不清真假,可是这一句,杜青叶知道,他说的一定是真的。 只是既然早就知道自己的心意,又何必要互相纠缠这么多年,就是不肯明言呢? 杜青叶不欲就这些事情多做思考,他背起药箱,对王显说: “明日见一见小阁主吧,长右的事情先别告诉她,她不知道我们这一辈的恩怨,对于这些年轻人,能多护一时算一时。” 王显平复了一下心绪,压下心中的怒气和焦躁,开口道: “我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今日我就住在这里了,明天先去魏虎面前露个脸,然后就找时间去见她。” 杜青叶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顺着来时的路悄悄离开了。 等他走后,王显关了门躺在了床上,用一只胳膊遮着眼睛,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 直到有一滴泪水,慢慢地从衣袖下滑落下来,流进了他的鬓边,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姜四月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是乔向羽站在自己的面前,跟她报告山海兽的消息。 “那个人四十岁左右,胭脂说他是孟极,真名王显,身份是镖师。他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看起来并不像什么好人。” 姜四月见乔向羽眼睛浮肿,精神不振,身上还带着没有散尽的酒气,非常有理由怀疑最后一句是他自己加上的评价。 姜四月问乔向羽: “你说他请了杜老板去?” 乔向羽点点头。 “没错,看起来好像是腿上有伤,疼得厉害。” “既然杜老板证明了他的身份,那应该没什么可质疑的了。” “除了杜老板,胭脂还说他言语中多次提到她的师父,也是很熟悉的样子。” “他来了之后没有回山海阁而是先去了青烟楼,能看得出来他以前也是常去那里走动。” “姜姑娘,胭脂昨天说起来她师父,说……很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一面。” 苏九九可能被俘的事,姜四月叮嘱过不要外传,除了陈大壮被袭当晚在山海阁的那几个人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个消息。 胭脂那里,自然更是谁也没有开口。 姜四月对乔向羽说: “小乔,她师父这件事尚未有确定的结果,还是先别告诉她。” 乔向羽也担心胭脂知道之后会寝食难安,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神兽卷·孟极 第五章 这时,一直在旁边坐着的傅亦寒突然轻咳了一声,他一边喝着茶一边道: “我这小侍卫刚歇息了一天,就去了山海阁跑腿,看来是我平时待人凉薄,留不住人了。” 乔向羽耷拉着脑袋,小碎步挪到傅亦寒身后,小声说: “公子,我错了。” 姜四月从傅亦寒手里拿过杯子,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然后用手指轻轻地把嘴角的水珠擦掉。 “傅公子实在不必酸溜溜地说这话,要怪也只能怪你身边没有一个九尾这样天姿国色的同伴,能帮你笼络人心。” 说完,还冲着傅亦寒得意地挑了挑眉。 傅亦寒看着姜四月手中的茶杯和她此时试图挑衅自己的样子,心情突然大好。 他大发慈悲地放乔向羽回去洗漱换衣服,还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说: “既然说了让你休息,那你想做什么自然是自己决定,我刚才跟你说句玩笑话,不用害怕。” 乔向羽一向知道他家公子笑里藏刀的品性,此刻不仅是害怕,而且还是害怕极了。不过他也不敢在这里打扰公子和少夫人,只好又忐忑又沮丧地离开了。 傅亦寒站起身来走到姜四月身边,他弯下腰,离姜四月越来越近。 “姜阁主使唤我的人,还喝了我的茶,打算用什么来回报我呢?” 姜四月看着傅亦寒近在咫尺的脸,刚才得意的样子转眼就不见了。 “亦寒,孟极很可能已经在山海阁等我了,我得……” 得做什么? 傅亦寒低头吻上姜四月,将她的话封在了口中。 我不想知道你要做什么,因为我的心已经告诉了我,我现在该做什么。 姜四月赶在午时之前去了山海阁。 刚刚入了伏,天气实在让人热得难受,尽管她是习武之 分卷阅读299 人,能够运用内力调节气息,比常人的感觉好上许多,但是说完全无感也是不可能的。到了山海阁,她看见招财正坐在桌子边整理信件,旁边一个盖着盖子的木桶,盖子上十几个大小一样的洞正慢慢地往外冒着白气。 姜四月走过去,立马感觉到丝丝清凉之气环绕周身,舒服极了。 听风楼冬暖夏凉,环境宜人,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休闲之地。 为什么包子铺就没有? 招财抬头见姜四月来了,赶紧站起身来。 “阁主。” 姜四月没说话,只用一种幽怨又不甘的眼神看着他,看得他后背直窜上一股凉气。 招财默默后退一步。 “阁主,不论要打要骂属下都能受着,只求你别这么看着我,更吓人。” 姜四月再次默默羡慕了他们日常的舒适环境,然后便恢复了常态,开口问道: “今日有人来过吗?” 听风楼这几日没有大事,要报给她的任务也没有整理完,姜四月这样问,八成问的是各位山海兽大人。 “属下卯时便已经在大堂,没有人来找过阁主。” 姜四月点点头。 “知道了,我去楼上等着。” 虽然这样说了,却半天没有迈开步子。 招财不明原因,也不敢催她,只好站在一旁默默地陪着。等到姜四月的眼睛第十次假装不经意地看向地上的木桶时,招财迟钝了一早晨的脑子总算是清醒了过来,他好像突然明白了姜四月刚才露出那种诡异眼神的原因。 “阁主暂请移步暗室,木桶准备好后我便让富贵送上去。” 朽木可雕,还是可以培养一下的。 姜四月十分满意地拍拍招财的肩膀。 “那就辛苦你了。” 说完,步履轻快地上了楼。 等姜四月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招财憋住笑,辛苦地维持住自己冷面管事的形象,去后院准备冰块去了。 三楼平常是不允许除山海兽之外的人进来的,进宝会安排人半个月来打扫一次,每次停留时间也不可超过一刻钟。姜四月在暗室里坐了一小会儿,便听到暗室的门被敲响了,富贵的声音随即响起。 “阁主,属下来送木桶。” 姜四月应了一声,门很快被打开,富贵搬着木桶走了进来,将桶搁置在桌子里侧,开口道: “阁主没有别的吩咐,属下就退下了。” 姜四月看了看木桶的位置,冰块散出来的凉气透过小孔正好往她身边飘散开来,也不会离得太近,以免时间长了感觉不适,是个好位置。她点了点头,却没让富贵下去。 “以前没看出来,原来你还是个心细之人。” 听风楼中常驻的共十二人,除招财进宝之外,剩下的十个人平日主要是做些誊写信件之类的事情,遇见临溪镇本地的任务也会偶尔扮演听风使的角色。富贵是他们之中年纪最小的,如果姜四月没记错的话,他今年应当是十八岁,话不多,武功尚可,正在和进宝学厨艺,目标是要做一个全能的听风使。 也许是平常与姜四月直接接触的机会很少的缘故,富贵在阁主面前仍是有些拘谨。他低着头,没有直视姜四月,开口道: “阁主过奖了,属下只是做应做之事。” 姜四月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温声道: “我不过比你大了几个月而已,不必这么拘束。最近厨艺学的如何?” “尚可,不过还没练出一道能拿得出手的菜。” “招财的厨艺不错,你这也是找了个好师父。” 富贵的嘴角突然带上了个不明显的笑,不过转瞬即逝。他抬头看看姜四月,目光澄澈地说: “阁主大概记错了,会做饭的是进宝,不是招财。” 姜四月淡定地说: “哦,是这样啊,那大概是我记错了。不过学厨艺很累吧,看你的手好像粗糙了不少。” 富贵把手摊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我明明早晨已经用鱼油擦过了,现在连个口子都没有,小阁主还是发现了?” 姜四月悠闲地往桌子上一靠。 “当然没发现,这是诈你的。” 富贵饶有兴致地看着姜四月。 “所以到底是哪里露了马脚呢?” “你哪一次直呼过招财进宝的名讳?后面不带个哥,也不怕他们打死你。” 富贵用手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然后坐在了姜四月身边的凳子上。 “大意了大意了,竟然是因为这个露了馅。” “所以这就是给我的见面礼了吗,孟极大人,或者说,师叔?” “富贵”闻言,将脸上伪装一把抹掉,露出了王显的脸来。早就知道这点把戏瞒不了姜四月多久,不过听见她叫师叔,王显还是吃了一惊。 “为什么叫我师叔?” 姜四月伸手在自己右侧耳骨后面 分卷阅读300 指了一下。 “你这里有一个星星的标记,我爹也有,但是钱掌柜杜老板他们都没有,所以这和山海阁没有关系。我爹没有亲兄弟,他最爱的人是我娘,这也不可能是你们两个之间不可说的专属记号,那剩下的关系之中,师出同门就是最有可能的了。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猜错了不过就是换个称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王显听她说完,默默伸了个大拇指。 “老杜说的没错,你这小丫头,比你爹当年厉害多了。” 姜四月谦虚地说: “一般一般吧。” “不太一般。” “所以师叔把富贵放倒了?” “就是让他在房间里多睡一会儿。” “为什么会选上他?” “招财他们几个猴精的,不好找机会。再说了,就这小子和我身形差不多,选他不容易暴露。” 姜四月摆了摆手指。 “师叔这可就说错了,你选了他才是让你一下子就暴露的原因。” 王显疑惑地问: “这话怎么说?” “师叔应当不知道,听风楼中的人都叫我阁主,只有富贵比我年纪小一点,所以他叫我姐姐。” 王显听完,半天才吐出一个字来。 “呵。” 怪不得连两句话都没说,姜四月就留下他试探来试探去,闹了半天从他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出错了。 姜四月笑了笑,跳过了这个话题,开口问道: “师叔这次回来待多久?听胭脂说你的腿好像有伤,严重吗?” 王显拍了拍膝盖。 “老毛病了,不碍事。说起这次回来,还真有件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王显将这次运送货物的奇怪之处告诉了姜四月,避开徐清泽离开的事情不谈,他将自己心中的猜测也说了出来。 “我看这次的事情,十有八九和朝廷有关。” 姜四月皱了皱眉头,食指轻叩着桌面。 傅亦寒与皇上约定来这里寻山海阁阁主的踪迹,结果杳无音信,于是皇上派了段长明来督促他;段长明完成了自己的事情后便一走了之,皇上随即便派了叶风华来,目标直指山海阁,没有理会傅亦寒;叶风华身死之后,傅亦寒推测皇上还会派第三拨人来,不过几日李清荷就到了临溪镇。本以为这次猜的没错,可是现在听了王显所言,若是这雇主何掌柜真是朝廷的人,从一个月之前便开始计划运送东西来临溪镇,那皇上除了派李清荷来盯着傅亦寒之外,必定还有其他计划针对山海阁。 多管齐下,看来还是个不小的计划。 姜四月在脑海中将所有事情顺了一遍,对王显说: “师叔,你回客栈查这批货物的问题,那个何掌柜的底细我来探。” 只要是朝廷之人,傅亦寒必定见过,只需找机会让傅亦寒悄悄认一认何掌柜,那他的身份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神兽卷·孟极 第六章 王显早就听说了姜四月和傅亦寒的事情,他本意也是想让傅亦寒出面认一认,这比起听风使查探要省下不少功夫。不过他未曾见过傅亦寒,心中仍不免有些顾虑。 “阁主,傅公子的事情我有所耳闻,之前他为了你差点断了一腕,能看出这是个情深义重之人。你与他坦诚相待,现如今他肯定也知晓了山海阁不少事情,所以有句话我必须得说。” 情浓时能为你死的人,若有断情之时,怕是也能足够心狠。 只盼你们永远不要有这样的一天。 “阁主,山海阁不是只有你我,不是只有山海兽和听风楼,也并不是只有遍布各地的听风使,它关乎的,是隐藏在这天下间许许多多人的性命,所以你每走一步,都是踏在千万人的脊梁上,一定要万分慎重。” 姜明昊和钱金贵曾经也担心过姜四月和傅亦寒的事情,觉得他们两人身份悬殊,可能有朝一日会对立而战。而王显说的却不太一样,或许是现在山海阁真的要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又或许是王显自诩风流半生,见过了太多痴男怨女的离合悲欢。 姜四月没有多说,但是一句话出来,王显便知道了,这个小阁主不止聪明细心胆子大,她认定的事情,恐怕就是一辈子了。 “傅亦寒是我选的,我信他,山海阁是我接手的,我护着它。而我姜四月说出口的话,直到我死的那一天,才算是不作数了。” 又是那片夜幕,辨不清何处,看不到边际。 梁伯渊站在桥上,他的身体已经越来越透明,他伸着手,对着面前的李清荷说: “荷儿,你……” 李清荷拼尽了全力往前跑,却怎么也抓不到梁伯渊的手。 “你想说什么?” “你……”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将李清荷一下子从梦境中拉了回来。 “小姐。” 李清荷坐在 分卷阅读301 桌边,猛然惊醒让她心情十分烦躁,她倒了杯茶喝下去,这才压住了心中的不耐烦,开口道: “今日不出门,过一个时辰再梳洗,你先退下吧。” 香梅的声音再度响起。 “小姐,有客到了。” 傅亦寒三日前才来过,按照李清荷对他的了解,不到她要走的那一天,傅亦寒绝对不会再主动出现。 难不成是遇见什么事情了? 李清荷去穿了一件外衣,整整衣襟,这才吩咐道: “请人进来吧。” 门开了,李清荷看见随着香梅进来这人,不自觉地愣了一下。 “何大人?” 何瑞笑着施礼。 “臣何瑞,问七公主安。” 何瑞,户部尚书,掌管朝中财权,是近两年提拔起来的人。 他突然出现在这里,不用说,肯定是皇上派他来做事的了。 李清荷心中打鼓,脸上表情却没有变化,还适时地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何大人何时到的?” “臣昨日刚刚到达,由于到的时候天色已晚,不敢打扰七公主休息,所以今日一早才来,七公主莫怪。” “何大人哪里话,舟车劳顿自当好好休息才是。我现在隐藏了身份出来游玩,何大人不必太在意那些君臣礼仪。” “如今身在外,礼仪已是不如在宫中时周全,若是再怠慢了,那可就是臣的大罪过了。” 李清荷今日心情不好,听着何瑞这一套一套的奉承话觉得心烦,知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便省去了和他周旋,直接问道: “不知何大人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何瑞道: “臣来了这里之后,打听了一下这边的客栈,发现吃住都不够好,恐怕委屈了公主,所以特地来接公主去别处的。” 李清荷坐下,理了理衣袖。 “不知何大人说的别处,是哪一处?” “这临溪镇,也就官府的条件好一些,公主来了此处,自当是住到官府更为合适一些。” “我这次出门只带了两个人,就是为了能自在些,现在何大人却叫我大张旗鼓住进官府中,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来了是吧?” 何瑞一时语塞,支吾着说: “这个……臣也是为了公主能住的舒适……” “我昨日出门,并未听人议论说镇里来了官老爷,想必何大人这次来也不是用的尚书身份吧?” “公主明察秋毫,臣确实也是隐匿了身份来的。” “所以隐藏了身份的何大人,一夜之内就和这里的官府联络好,准备让我这个公主住进去,对了,我还听说这里的县令是我父皇新派来的,看来这人和何大人的关系应当很是密切了?” 何瑞被李清荷说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没有与李清荷接触过,只听说七公主一向温柔敦厚,来之前还以为不用过多劝说,李清荷肯定能答应和他一起走。可现在听她说话,哪有什么温柔敦厚,分明就是个很难拿捏的人。 李清荷见何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淡然开口道: “我来了不少天,住这里也住惯了,哪里也不去,何大人不必费心了,请回吧。香梅,送何大人下楼。” 香梅恭敬地对何瑞说: “何大人,请。” 何瑞哪敢走,他今天是奉了命来的,就这么走了,回去还不知道是什么下场。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道: “公主聪慧,那臣也不敢瞒公主了,此次来迎公主,其实是有人托付下官的。” 早说了不就得了。 “何大人既然要说,那就只说实话,若是想用些其他的话来敷衍我,倒不如省下力气做正经事。我到达时日不短,偏偏何大人到了才来找我,说明这人自己不能出面,需要委托信任的人来才行。新来的县令从到达之日起便没有露过面,何大人此次又是让我去住衙门,那托付你的人,肯定就是这个新县令无疑了。所以这人到底是谁,何大人现在可以说了。” 何瑞偷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刚刚想说的“奉皇上之命接公主”之类的言词咽进肚子里,老老实实地说: “臣是奉章将军之命,来请公主移驾。” 朝廷中姓章的,与自己有关系的人,也就那么一个了。 李清荷皱着眉头,难以置信地问: “你说新来的县令,是舅舅?” 李清荷的亲舅舅,已故豫妃的哥哥,如今的戍边将军章世宗,突然成了这鱼龙混杂的临溪镇中的新县令。 岂止怪异,简直是惊奇。 何瑞点点头。 “现在在这衙门中的确实是章将军,不过他只是暂时接管,待皇上选定合适的人接任之后,章将军还是要回去边境的。” 确定了是章世宗在这里后,李清荷并没有觉得放心,反而心中更加不安了。 章世宗是她母妃唯一的 分卷阅读302 哥哥,两人关系很好,他待李清荷也一向亲厚,在边境得了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都会和呈给皇上的战报一起送回善德城,每次回去也必定会去宫中看她,所以在李清荷的心中,她这个舅舅是与她很亲近的人。 她父皇派了她来督促傅亦寒,没有随侍没有护卫,基本就是放任不管的样子,现在看来,是因为章世宗在这边,所以才这么放心吗? 李清荷已经到了好几天,就算是章世宗不方便出门,派别人来接她也是不难的,可是现在偏偏挑着何瑞到了才来接,这又是什么意思? 暗中监视她有没有好好在办皇上交给她的事? 怕傅亦寒察觉到李清荷身边有其他人不肯露面? 又或者是何瑞到了,说明要发生什么事了,所以要保护她? 最重要的是,皇上怎么会让一个堂堂戍边大将军来一个小小的县城暂代县令? 李清荷的脑子被这些想法堆满了,一时理不清楚,她略一思考,对何瑞说: “辛苦何大人跑这一趟了,既然是舅舅来了,那我一定要过去见他一面的。还请你回去告诉我舅舅,今日晚些时候我会自行过去,让他等一等我。” 何瑞哪能听不出来李清荷这模棱两可的意思,“见一面”和“过去住”可完全不同,但是他又不能把李清荷拖过去,既然公主发话了,好歹算是有个交代,剩下的事情可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了。 “公主的话臣一定带到,那……就不打扰公主休息了,臣这便告退了。” “何大人慢走。” 香梅送何瑞下楼了,李清荷坐在桌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写了张字条,把十七叫到了身边。 “把这个送去听风楼,小心别让人盯上。” 十七拿着字条出了门,李清荷喝了杯茶,让自己能冷静下来。 章世宗来了,那自己这些天的行踪也许都在他的视线之中,山海阁,城郊客栈。 赌坊的那几条人命。 还有傅亦寒来的那一天。 这些事情,不知道他发现了多少,又从中知道了什么。 李清荷在这里无意中得知了梁伯渊的下落,当年的事情也猜出了个大概,她如今的想法与刚从善德城离开时已经大不相同了。 许多事情不能被人知道,尤其不能被她的父皇知道。 李清荷盯着门口,静静地等着自己的房门再度被敲响。 我念着这十几年的交情与你合作,你可别让我失望啊,傅公子。 神兽卷·孟极 第七章 傅亦寒拿到李清荷写给他的字条时,同样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一天是让人通过山海阁来找到他的。 彼时姜四月刚与他说完有机会去探一探何掌柜的身份,招财拿着字条来找他,还惹得姜四月以为自家属下被他招揽了,深切地体会了一番他前两日的心情。 傅亦寒打开字条看过之后,直接将字条递给了姜四月。 “不用我去探,这线索自己送上门来了。” 姜四月展开,只见字条上面写着一句话: 急事速来,避开耳目。 落款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片似是而非的花瓣。 姜四月将字条放在桌上。 “她怎么会来山海阁找你?” “说明她知道的事情,比我们以为的要多得多。” “现在我可以十分确定那个何掌柜必定是个当官的了。不过李清荷这时候找你,会不会是他们联手设的陷阱?” 傅亦寒沉思半晌,开口道: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不过我偏重于她是有事需要我与她合作,她在字条上写了‘避开耳目’,说明她的身边应当是有监视着她的人,恐怕她也是才知道。” “可我记得你说过,她只带了一个侍女和一个侍卫,没有发现暗中保护她的人。” 傅亦寒对于此事也有些迷惑。 “是啊,暗卫未曾发现暗中跟着她的人,能保证连续几日都脱离暗卫视线的人,除非是绝世高手,不过我还真的想不到谁手下有这样的人。” 姜四月仔细想想,开口道: “所以你上次去的时候,可能也暴露了行踪。” 傅亦寒摆摆手。 “那倒不会,我上次是翻墙进出的,连他们后院的鸡都没看见。” 姜四月听了放心了不少。 “那这次你去吗?” “去,可能会得到更多消息,错过岂不是可惜了。” “要不要我一起去?” 傅亦寒笑了。 “担心我?” 姜四月点点头。 “嗯,我总觉得这位公主不简单。” 傅亦寒摸了摸她的头。 “确实不简单,但是应付下来还是没问题的。她一直想知道我是为了哪个小琴师拒了婚约,你要是出面,我怕她自惭形秽。” 分卷阅读303 姜四月的耳朵尖慢慢红了。 “你你你你正经一点。” 傅亦寒覆上她放在桌上的手。 “没有比现在更正经的时候了。” 公主不简单,她背后的人更加不简单。 容我先去探一探这路是平坦还是凶险,再回来找你。 李清荷没有等太长时间,不到一个时辰,傅亦寒果然来了。 虽然他是推了窗户进来的,险些把她吓得喊出声来。 傅亦寒轻飘飘地跳进屋里来,对上李清荷探询的眼神,不慌不忙地说: “公主唤我来,不知有何事吩咐?” 李清荷看看他,话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看来去山海阁找你,还真是找对了。” 傅亦寒坐在她对面,手中折扇轻敲着桌面。 “所以我很佩服公主的智慧,尽管我还没想到是哪里出了差错。” 李清荷露出个浅笑。 “我父皇让你来找山海阁的踪迹,结果你却像泥牛入海一去不返,以你傅公子的能耐,不可能是因为一点线索都没有查到所以才没有消息,那就只能是你自己刻意隐瞒了。我认识你十几年,你第一次算得上求人办事就是去我那里要琴谱,你以为我真相信你要看琴谱这种鬼话吗?那个小琴师在你心里地位不一般,我猜她八成就是山海阁的,才能让你傅公子闭口不言,哪怕违抗圣旨也在所不惜。当然这些一直都是猜测,包括我之前去山海阁委托他们帮我寻人,我第一天去,你第二天就找上门来了,这也太巧了不是吗?” “公主当真是去山海阁‘寻人’的?” “反正我这任务山海阁也不会接,寻人和杀人有什么区别呢?” 傅亦寒无从辩驳,问道: “那公主今日也是为确认这件事,才叫我来的吗?” “不是,今日通过山海阁找你这件事,我并没有十成把握。” “公主就没有想过,一旦你判断错了,找不到我怎么办?” 李清荷无所谓地说: “那就只能怪你我命不好了。” “公主这话听起来有些严重了。” “傅亦寒,我跟你说了这些,不是为了跟你闲聊的,我拿出了我的诚意,当然你可以选择不相信。” 傅亦寒拿着杯子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说: “那,且听公主说说到底出了什么急事。” 李清荷蹙着眉头,声音也低了下来。 “何瑞昨日来了临溪镇,不止他,我舅舅也来了,现在衙门中闭门不出的县令,就是他。” 傅亦寒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的是,章将军?” “没错。” 这时门突然被敲响,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姐,香梅姑娘在厨房做吃的,让小的先把这党参乌鸡汤送上来。” 傅亦寒一闪身便躲到了床边的柱子后头,起身前还不忘把自己面前杯子里的水泼在李清荷身边,把杯子重新扣在了茶壶旁边。 李清荷手里拿着茶杯,轻声道: “进来吧。” 小二开了门端着汤进来了,他刚把那汤放在桌子上,就听李清荷语调不善地说: “说了几次了,这茶要用上好的龙井,怕我出不起钱吗?” 小二看看地上的水,知道这位姑奶奶八成又是不高兴了,赶紧陪着笑脸说: “小的这就和掌柜的说,不过小姐,您这里备的已经是我们临溪镇能买到的最好的龙井茶了。” 李清荷略有不耐地挥挥手。 “知道了,走吧。” 小二也不想招惹这位大小姐,他抬眼在房间中巡视一圈,便利索地出去,手脚轻快地关上了门。 “公主的脾性,和在宫中的时候好像不太一样了。” 傅亦寒从柱子后走出来,李清荷看也没看他,开口道: “好不容易来了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自然要过几天任性妄为的日子。” 傅亦寒看看桌上放着的汤盅,开口问道: “香梅不亲自送饭吗?” “饭菜都是她亲自做,有时候忙不过来会让小二送上来。” “放心?” “十七寸步不离看着他送上来,可以放心。” “那为何不让十七直接送?” 李清荷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送过两次,每次都是刚上楼梯就洒了。他那双手拿刀剑稳得很,干别的完全不行。” 听到这,傅亦寒一下子想到了自家能拿刀剑还能拿锅碗瓢盆的全能小侍卫,突然觉得很舒心。 不错,回去再给小乔加两天休息日吧。 不过他好像也明白了,为什么章世宗派人盯着李清荷,但是他的暗卫却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若那些人本就不在暗处呢?李清荷住进客栈,还有什么人能比掌柜的和小二更清 分卷阅读304 楚她何时出门,何时回来呢?而且他们在临溪镇多年,熟人遍地,想要打听李清荷去了哪里,怕是再容易不过,还不会引起暗卫的注意。 傅亦寒重新坐回桌边。 “若有私事出门不想让人知晓,记得避开这客栈中的人。” 李清荷想了想就明白了傅亦寒的提醒。 章世宗怕是托付客栈中的人在监视她。 “好,我知道了。” 之前听姜四月说了押送货物来的人姓何,傅亦寒大致猜到此人可能是何瑞,现在李清荷说章世宗也来了,却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他们来这里和公主的目的是一样的吗?” “我不确定,因为我走的时候,没有听父皇说还要派什么人来。” 这个消息对傅亦寒来说很及时,山海阁也能提前做些准备。 他挑眉看着李清荷。 “多谢公主的消息,现在可以听听公主的条件了。” 李清荷拿着勺子盛汤的手一顿,然后不动声色地说: “你就不能认为,这是我凭着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好心告诉你的?” 傅亦寒拿着扇子在手心一下一下地敲着。 “这话要是七日之前听见,我一定是相信的。” 李清荷把碗轻轻放在桌上,拿手绢擦着手指上不小心沾到的汤。 “这话听了,可是让人寒心得很呢。” “公主还是干脆些吧,我即承了你的情,自然也可以帮你的忙。” “好,拐弯抹角也没什么意思,我的条件很简单,希望你能‘不小心’透露出些你的行踪,但是又不会让人轻易发现。” “造成一种我马上就要被找到的假象?” “聪明,就是这个意思。” 傅亦寒轻笑一声。 “这下我相信公主并不是和他们一起挖陷阱让我跳了。” 李清荷端起汤来喝了一口。 “舅舅让我去衙门住,我不想去,这只是为了清静,给自己找个脱身的借口而已。” “或许真是这么简单吧。” “不然还有什么吗?” 傅亦寒站起身来。 “公主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谁又能知道呢?” 李清荷微微仰着头看傅亦寒。 “聪明人应当知道,很多事情即便心中清楚,也还是装不知道的好。” “公主说的是。事情说完了,我就先走了。” “不喝碗汤再走吗?香梅的手艺不错。” “现在口味变了,觉得汤汤水水没什么滋味,还是包子更好吃一些。” 李清荷饶有兴致地看他。 “哦?” 傅亦寒却没再说什么,仍是从来时的窗子翻身而出,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香梅做好饭菜端了上来,因为最近天气炎热,她特意做了玫瑰紫薯凉糕,吃了能缓一缓午时的暑热之气。 李清荷拿着一块凉糕在眼前看了半天,对香梅说: “打听打听哪家的包子好吃,明天买上几个回来。” 看一看这从小锦衣玉食的神捕公子,是怎么被这小小县城里的包子给留住了人,还留住了心。 神兽卷·孟极 第八章 日暮时分,李清荷独自一人去了新兰县衙门。 她挺直了腰站在大门口,看着面前的鸣冤鼓,刚准备拿着鼓槌敲两下,就听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人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了进去。 大门随后被关紧,好像从来没有人曾站在这里过。 李清荷看着眼前这人,眯着眼睛笑了。 “舅舅。” 章世宗站在她对面,脸上带着长年边境风雪磨砺出来的粗糙和冷冽,光是站在那就能让人感受到从沙场带下来的血气。他面色不郁,低声呵斥道: “胡闹!” 因为常年带兵,章世宗开口说话都像带着刀剑的寒光,不过李清荷早就习惯了,她知道章世宗也并不是真的要训斥她刚刚准备敲鼓的恶作剧。 她亲切地挽起章世宗的胳膊,边走边说: “我这不是从来没见过所以好奇嘛。舅舅准备了什么给我接风洗尘?” 章世宗侧头看看她,虽然仍是一脸严肃,但是说话的声音却已经柔和了不少。 “都到了这么久,还叫什么接风洗尘。” “舅舅也知道我来了好多天了,那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两人已经走到后院,李清荷貌似不经意地四处打量了一下,只见四处都有兵士把守,这些人神情肃杀,目不斜视,一看就不是衙门中懒懒散散的衙役。 这些只是明着看到的,看不到的地方,还不知有多少人在埋伏着。 若只是来暂代县官,那章世宗的阵势也有些大了。 桌上早就摆好了饭菜,两人入了座,才听到章世宗开口道 分卷阅读305 : “我不宜露面,身边的人也没个你认识的,派他们去怕吓着你。” 李清荷了然地点点头。 “我猜也是这样,难不成舅舅还能是要暗中监视我不成吗。” 章世宗没出声,李清荷似乎没看见他微微变化的脸色,端起茶杯,笑意盈盈地说: “我与舅舅好久不见了,这一杯敬我们能在这偏僻小镇重逢,我不能喝酒,便用茶代替了,舅舅莫怪。” 章世宗倒了一杯酒,和她碰了碰杯。 “自己人,哪有那么多虚礼。” 李清荷喝了一小口便把茶杯放下了。 “我这是看见舅舅觉得开心呢。” 章世宗干了杯中酒。 “明日收拾东西搬过来,就能天天见了。” 李清荷要拿筷子的手一顿,继而将手放下,交叠着放在了膝盖上。 “这个事情,怕是不行。” 今日听了何瑞的回话,章世宗就听出来李清荷并不想住过来,但是让她独自一人住在外面变数太大,他放不下心。 “这不是我说的,是皇上的意思,你不听也得听。” “哦?是这样的吗?但是我走之前,父皇可没对我说过舅舅在这边接应我,我只记得他说,若是我完不成他交给我的任务,我便永远也不要回去了。” “有些事不能和你说得太清楚,不让你回去的话他也只是随口一说……” “我以为皇帝都是一言九鼎的呢。” 章世宗看着李清荷,她仍是笑着,脸上也没有任何不甘或委屈的神色,好像刚刚那些隐隐带着气愤的话并不是她说出口的一样。 而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李清荷,与那个深宫中天真温柔的李清荷,好像并不是同一个人。 章世宗还没来得及仔细琢磨李清荷的不对劲,就听李清荷又开口道: “既然舅舅说是来接应我的,那我来做什么,舅舅想必也是知道的了。” 章世宗点点头。 “知道,你来找傅家那个小子。” “傅亦寒是个什么样的人,舅舅应当听说过吧。” “不知天高地厚,油腔滑调,目中无人,骄矜自满,和他老子一个样。” 章世宗与傅远山素来不睦,据说与傅亦寒的母亲君雅郡主有些关系,所以他对傅亦寒的印象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李清荷没有反驳他,顺着他的话接着说: “我同意舅舅说的,不过除此之外,他还老谋深算,目达耳通,是个即使你看见他就站在你一丈之外,都不一定能伸手抓到的人。” 章世宗没说话,算是默认了李清荷对傅亦寒的评价。 姓傅的别的本事不行,论起耍心机确实少有人能是对手。 “所以他要是知道我搬来了衙门,很快就会知道舅舅和何大人都来了这里,再想找他可就是难于登天了。” “那你没来住的这些天,可是找见他了?” 李清荷坦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 章世宗又倒了一杯酒。 “反正都是找不到,何必费劲?” “这关系到我还能不能回宫,我可不敢把我父皇的话当做玩笑来听。况且现在我已经知道有一家酒馆他曾去过两次,可能很快就要去第三次了。” “怎么知道的?” “这个是我自己……” “山海阁?” 李清荷面上带了惊讶,心中却暗暗地想:果然,她的行踪都在章世宗的掌握中。 “舅舅怎么知道?” 章世宗避开这个问题没有回答。 “山海阁那个地方藏头露尾诡异得很,你不要太相信他们,离得远一些。” “听说山海阁是江湖第一阁,可是听舅舅的语气好像对他们颇有微词。” 章世宗哼了一声。 “不过是一群自以为能拯救世人的狂徒,也只有皇上把他们放在眼里,还当那些年的交情是……” 话没说完,章世宗就意识到不能接着往下说了,他看了看李清荷,见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从小长在宫中,不知外面的世道多乱,总之少沾染这些江湖事就对了。” “哦,那我听舅舅的,这次之后便不会和他们来往了。” 李清荷虽然神色如常,心中却砰砰直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用力攥在一起,勉强稳住心神。 她原本以为皇上针对山海阁,是因为山海阁在江湖中地位越来越高,而他们的有求必应会动摇百姓之心,使皇权的号召力在民间被削减,所以才要不惜人力物力来打击山海阁。 可是现在章世宗却说,皇上和山海阁是有交情的。 有交情,那皇上和山海阁的人肯定认识,甚至熟悉。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派傅亦寒来打探山海阁阁主的消息?为什么要让何瑞和章世宗来到这里 分卷阅读306 ? 还有那些暗中准备的,可能要将山海阁置之死地的…… 李清荷突然感到手脚冰凉。 原来她以为自己知道全部的事情,现在看来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我听说舅舅这次来是暂代县令一职?” “朝中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这里离边境又近,所以皇上让我先来顶一阵。”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事了吗?” 章世宗看着李清荷眼中不加掩饰的疑问。 “应该有什么事?” 李清荷镇定地说: “我走的时候父皇告诉我,他让傅亦寒来打探山海阁的消息,结果傅亦寒却不见了踪影,我以为父皇是让舅舅顺道来查探山海阁的呢。” “皇上跟你说了?” 李清荷点点头。 “说了呀,所以我之前找山海阁帮我寻人,也是想试试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能耐,查一查山海阁的底细。” 说完她有些失落地低下头。 “我以为自己有多厉害,结果除了他们那里打杂的伙计,什么人也没见着。” 李清荷难得会露出这种示弱的样子,章世宗见她的时间不多,上一次见她这样还是在豫妃去世的时候,十岁的小姑娘跪在她母妃的棺材前,眼泪都哭干了,只低着头不说话,让人看了就心疼。 章世宗见不得她这个样子,出声安慰道: “不是你的问题,山海阁要是那么容易被人打探,也没脸称作天下第一阁了。我来了将近一个月,之前寻到些蛛丝马迹,现在也断了。” 李清荷眼中精光一闪,不过很快收敛起来,她抬起头,半是好奇半是崇敬地说: “舅舅不愧是大将军,短短一个月就能找到线索。” 章世宗却摇摇头。 “不是我找到的,是皇上跟我说的。” 李清荷掩饰住心中的激动,惊讶地说: “我父皇说的?” “皇上和山海阁有……他这些年派出过不少人调查山海阁,掌握了些消息也很正常。他说山海兽各有掩藏身份的营生,一定会有的是大夫、木匠和农民。这三种人中,我首先筛选的是农民。城南那边有一个人是种粮大户,此人身强力壮,仪表堂堂,却没有双亲没有妻儿,习惯独来独往,我觉得奇怪就盯了他一阵,碰巧他的表妹有事求上山海阁,我便用了些手段,让她出面试探了一下。只是结果并不尽如人意,他这条线索,基本算是断了。” 果然,章世宗代职是假,来查山海阁才是真。 皇上在用各种方法和手段试图削弱山海阁。 天色越来越暗了,李清荷又和章世宗聊了一会儿,章世宗接受了李清荷的说法,同意了让她继续住在客栈里。他没有要求每天告知她的消息,算是默认了自己在找人看着她。 李清荷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夏日的夜晚仍是热闹的,大人在外面纳凉,小孩子追逐着玩耍,妇人借着月光费力地洗衣服,仍开着门的酒楼饭庄传出来推杯换盏的声音。 不过再喧闹的情景都没能引起李清荷的注意。 她现在脑中反复出现的,都是她母妃死后,她的父皇悲悯地看着棺中之人,摸着她的头告诉她的那句话。 “皇儿记住了,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把宝只押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时候似懂非懂的李清荷,在知道她父皇针对山海阁的一系列行动后,终于在十年后真正地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也看懂了她父皇那时候的眼神,读懂了她父皇要告诉她的事。 一个女子,将自己全心只系与一个男子身上,最后除了一个勉强算得上柔情的眼神和一场华丽的葬礼之外,什么也落不下。 神兽卷·孟极 第九章 乌云蔽月,伸手不见五指,偶尔吹过一阵微风,能听见树叶轻响的“沙沙”声。 小海猫着腰,用一块破破烂烂的三角巾遮住脸,鬼鬼祟祟地东看西看,顺着墙根慢慢往前走。 突然,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一个低沉的声音顺着他的脖子传进了耳朵里。 “你在做什么?” 一瞬间小海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瞪大了眼睛,强忍着恐惧迅速一矮身,躲开后面那人的手,一回身便将袖中的飞镖甩了出去。 王显把飞镖夹在手指间,颇为赞赏地说: “可以啊小子,这次终于没喊出声来了。只是这扔飞镖的速度还是太慢,找时间接着扔石头去。” 小海看见是王显,强撑着的腿再也站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说话都带上了颤音。 “王叔,你咋又吓我……” 王显走过来,拎着小海的衣领把他提起来。 “不吓吓你,你什么时候才能长成一个合格的镖师?” 小海哆嗦着双腿勉强站好。 “镖师也不是被吓出来的吧。” 分卷阅读307 王显一巴掌拍到小海的后脑勺上。 “你这小子,学会顶嘴了?” 小海连忙摆摆手。 “没有没有,王叔说的都是对的,王叔就是我前进路上的标杆,是我成长为一名合格镖师的优秀引路人。” 王显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对嘛。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引路人现在就带你去做件大事。” 王显白天的时候告诉小海,让他亥时悄悄出来会合,不过当时魏虎在场,具体要做什么他便没有多说。 小海紧跟在王显身后,两人沿着墙根往后院走去。小海小声地问: “王叔,什么大事啊?” 王显侧过头,同样小声地说: “你不是好奇,那些黑木箱里是什么东西吗。” 小海知道王显说的是那个何掌柜暂时寄存在他们客栈中的货物,他不解地问: “可是王叔,你上次不是告诉我,作为镖师,首先就要学会装聋作哑,不该问的别问吗?” “那王叔就再告诉你,这些现在已经变成该问的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后院,他们躲在墙角,王显凭借自己还不错的夜视能力仔细观察着那十几个箱子周边的情况。 箱子按东西方向整齐摆放,三排四列,每一排有一个人看守着,都是魏虎安排的镖师。他们时不时会在箱子边来回转,王显心中计算了一下时间,每次换方向的间隔大约是一刻钟,并且三人交错着,保证每时每刻东西两边都是有人的。 王显一边盯着箱子那边的动静,一边对小海说: “我们在南,要是能引他们其中两个人去西边的话,就能有片刻靠近的机会。” 小海蹲在王显身后悄声说: “王叔,何掌柜交代大家把东西看严点,说是半点纰漏不能出,镖头说除了他安排的人之外,其他人都离远点,别惹祸上身,所以这几天没事白天都没人来后院,更别说这大晚上的了。” 王显又盯了一会儿,对小海说: “没事不来,有事不就能来了吗?” 小海满脸疑惑。 “有啥事啊?” 王显回头看他。 “你的事情,当然要问你自己了。” “啥?” 小海还没明白什么意思,王显已经拽着他的胳膊,一把把他扔了出去。 脚步声响起,值夜的镖师听见动静拿着刀慢慢往这边走过来,小海别无他法,把脸上面巾扯下来塞进怀里,牙一咬眼睛一闭,摇摇晃晃地就往西边走了过去,等人快走近的时候,他把裤子一脱,就地撒起尿来。 三个镖师留了一个在箱子旁,另外两个走过来看情况。今晚没有月光,他们两个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才发现是小海闭着眼睛站在那放水。两人放下心来,颇为好笑地过去拍了拍小海。 “嘿,小子。” 小海假装被吓得一抖,然后强撑着抬起一边的眼皮,等他模模糊糊看清眼前的人,立马清醒过来,双手慌忙提上裤子系好,睁大了眼睛四处看看,然后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咋跑这来了?” 其中一个镖师踢了他一脚。 “你小子大半夜不好好睡觉,跑这替镖头视察来了?” 小海慌慌张张地开口道: “没,没有,我就是,就是正走镖的时候尿急,然后看前边有片荒地,我就,就走过来了。” “做个梦还不忘干活,让镖头知道了准得夸你。行了,以后睡觉前少喝点水,要是哪天荒地找不着,一下子就地解决尿了床,那可成了大笑话了。” “哦,是是,哥哥说的是。” “赶紧走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 “好嘞好嘞,我这就走。” 说完,他抓着腰带一溜小跑地离开了。 那两个镖师又在周围仔细看了看,没有发现异常,这才重新回到了箱子边接着值守。 小海往回走,走到半路转了个弯,正巧和赶回来的王显遇上。他跟在王显身边,悄悄地问: “怎么样了王叔,发现什么了?” 小海被推出去的瞬间,王显便避开那两个镖师的视线悄悄靠近了离自己最近的黑木箱子。箱子上仍旧挂了十二把锁,不过锁的样式与来时已经不同,应当是到了之后全部换过了。王显拿铁丝试了试,估计打开一把锁至少要一盏茶的功夫,要把箱子上十二把锁全打开,没有钥匙的情况下,最少也要半个时辰。他收起铁丝,先轻轻地在箱子上敲了敲,然后把耳朵紧贴在箱子上,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仔细听,隔着木板把一个箱子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听过之后,王显的心中便有了个模糊的想法。 不过想要证实自己的想法,还是需要打开箱子亲眼看一看。 小海眼见着王显埋头苦思,拉着他躲开前面的一块石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王叔?王叔?” 王显 分卷阅读308 回过神,抬起手来在小海脑袋上随便摸了一把。 “刚才反应的挺快,还不赖。” 小海听到王显夸他,脸上藏不住地露出个笑容来。 “哪有哪有,是王叔教的好。” 然后这孩子就忘了自己刚刚想问的事情,把自己隔三差五就要问王显一遍的问题重新翻了出来。 “王叔,你到底什么时候收我当徒弟呀?” 小海每天追着王显要拜他为师,想学他识天象的本事,这是镖局中人人都知道的,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从十年前,王显便开始暗中教小海一些其他的本事。躲避,隐藏,伪装,随机应变,拳脚功夫,掷暗器,现在的小海看起来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镖师,但是他自己都不知道,如果真的出去找人拼一场,他已经是一个比大多数江湖人士都厉害的高手了。 王显侧过头去看他。 “能教的都教你了,当不当徒弟有区别吗?” 小海抓着王显的胳膊,一本正经地说: “当然有,我现在没有名分,如果以后王叔收了别的徒弟,我就当不了大师兄了。” 王显笑着说: “年纪不大,想的可是挺远的。” “那当然了。” 王显踢了他一脚。 “当然个屁,回去睡觉。” 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答案,小海也不失望,老老实实地回去睡觉了。 王显看着他进屋之后,才转过身,慢悠悠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明天又是何掌柜屏退众人开箱子的日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把箱子运走,所以明天的机会绝对不能放弃。 王显想起小海刚刚的问题,这孩子隔几天就要问一遍,得不到回答也不难过,看来对当这个大师兄还真是有执念。 不过可惜了,我这辈子也只收一个徒弟,大师兄这个称呼注定与你无缘了。 师徒情分是缘分,要是这次的劫能平安度过,为师就勉勉强强,喝你一杯师父茶吧。 何瑞没有和镖局的人一同住在客栈,只留下跟着他来的几个侍卫在这,他每日来待上一会儿,确定箱子没有问题就离开。 今日又是该开箱子的日子,他找到魏虎,笑呵呵地说: “魏镖头,麻烦你清退手下,让他们在外围护着就行了。” 魏虎找人安排下去,然后开口问何瑞: “不知何掌柜的货还要寄存多久?我们最多再留三日,焱城那边还有其他事务需要处理。” 说起这个何瑞就觉得头疼。 他知道这些箱子一直放在这里不是个事,所以隐晦地跟章世宗提过这件事,但是章世宗完全没有想要配合他,帮他找地方放这些大木箱的意思。章世宗是正经有战功的大将军,本来就看不上只会在朝堂上说话出主意的文官,临出行前皇上又交代过,箱子的秘密暂时不能对他说,结果弄的何瑞现在进退两难,每天醒来都是一肚子的火,急得他嘴上起了好几个泡。 “那个,我们的仓库出了点问题,我看你这地方挺大,这一时半刻的也不一定会有大宗的货物来,要不我再放几天?” 魏虎点点头应道: “可以。” 何瑞都做好魏虎拒绝后自己声情并茂再度劝说的准备了,听见魏虎这么痛快地答应,不自觉愣了一下。 “那镖头刚才的意思……” “在我们这里寄存货物,三日之后价钱就要翻倍了,我将此事告知一下何掌柜,若是你还要接着存放,那就先把后面的账算清楚,我走了也能安心了。” 然后,魏虎就扯出个自以为和善实则瘆人的笑来。 “可以吗,何掌柜?” 何瑞盯着这张看似憨厚的奸商的脸,咬着牙说: “怎么不可以,老子最不缺的就是钱。” 神兽卷·孟极 第十章 和魏虎算过账之后,何瑞找来心腹隋亮,两人直接去了后院,其余的人围在四周,将后院严严实实地封了起来。 到了置放箱子的地方,何瑞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哗啦啦拿出一大串钥匙,站在一个箱子面前,按照顺序一个一个地开着锁。 等到最后一个锁被打开,隋亮上前费力掀开箱子盖,露出箱子里的东西来。 是一个紧闭双眼的男人。 他面色苍白,是长期见不得光的缘故,因为身量比较高,箱子空间小,所以他整个人侧躺着,曲着腿蜷缩在里面,一动不动。 何瑞伸手探探他的鼻息,感觉到这人还有气,便让隋亮把他扶起来,从怀中拿出一个瓶子,倒了一粒药丸出来,塞进了他的嘴里。何瑞拍着他的胸口帮他顺气,直到看见他把药丸吞了下去,才让隋亮把他重新放回箱子中躺好。 “关吧。” 隋亮把箱子关上,将十二把锁一个一个重新锁好,两人才走向下一个箱子。 将所有箱子里的人全部喂过一 分卷阅读309 遍药,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何瑞坐在阴凉处擦擦脸上的汗,把药瓶和钥匙都收好,一摆手对隋亮说: “打水去吧。” 隋亮点头应下,一边揪着领口扇风一边往井边走去。 这离井边短短十几步的距离,让隋亮走出了千山万水的感觉。 准确的说,是王显恨不得这条路真的有千里之远。 这个跟着何瑞进了后院,看遍了所有箱子秘密的人,正是小海口中去了青烟楼夜不归宿的他的准师父,王显。 押运这批货来的路上,何瑞每次开箱子都是带着隋亮一起,即便还有其他侍卫,也从没换过人,所以王显断定,这个隋亮一定是这些人里何瑞最信任的一个。他一早就给隋亮下了药,找了他的衣服换好,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换了一张脸。 而真正的隋亮,现在应该还在小海的看管下,舒服地继续做着他的春秋大梦。 隋亮平时话就不多,王显一路跟着何瑞进来只低头做事,很有把握不露出破绽。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箱子的秘密看到了,何瑞要做的事情完成了,只要两人走出后院,王显随便找个什么理由脱身去把真的隋亮换回来,在他醒来之前再给他用点杜青叶秘制的药改一改这一段的记忆,一切就大功告成了。 可是何瑞没走。 不光没走,还让隋亮“打水去吧。” 王显在脑子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拆开组合已经不下几十遍,努力分析何瑞到底是想让他做什么。 姜四月已经传回消息给他,告诉他何瑞不光是个官,还是官职不小的户部尚书。再看何瑞平常的作派,吃饭要四盘一盏,所有器具要热水烫过,拿干净的布巾擦过一遍才会用,这么讲究的人,喝个茶估计都要焚香祈祷,再不济也得净手煮水,绝不可能是因为想要喝井水才让他打水的。 如果不是喝,难道是洗手? 王显已经走到了井边,他趁着弯腰往井里放桶的功夫回头看了一眼,何瑞正用手帕沾了什么在一根一根擦他的手指,擦完后直接将手帕扔到了地上,还十分嫌弃地用脚踢了点土盖住了。 看来也不是洗手。 那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王显慢慢把盛满水的桶提了上来,而这下一步该往哪走,便是此刻至关重要的事。 只要他的脚偏了一步,那今日伪装的事立刻就会被发现,不止会打草惊蛇,让自己的身份暴露身陷囹圄,可能还会连累所有胜威镖局的人。 真是好久没有遇见过这么刺激的场面了。 王显这么想着,手中暗暗蓄力,一掌打在了自己右腿的膝盖上。 他的腿这次淋雨淋得久,仍是在恢复中,走路时而会感到隐隐作痛,这一下又用了五成的力,这几日的医治怕是又白费了。顾不得去想杜青叶知道后会怎样铁青着一张脸骂他,他的腿已经支撑不住,闷哼一声就倒在了井边,连带着手中的水桶也打翻了,泼了一身的水。 何瑞看着王显突然倒地不起,皱着眉头走过来。 “怎么了?” 王显疼得脸色苍白,冷汗顺着额角不断地往下流。他捂着肚子,勉强单膝跪地起来,低声道: “突然腹痛难忍,手滑了。” 他不知道平日里隋亮怎样称呼何瑞,便没敢贸然开口。 何瑞打量着王显,看他的样子不像假装,接着问道: “还能动吗?” 王显咬着牙点点头。他拿起水桶重新打了一桶水,提上来的瞬间又踉跄了一下,好在及时把桶放在了地上,没有再次打翻。 何瑞看他一时半刻也好不了,认命地叹了口气,弯腰去提那桶水。 只是他使了使劲,没能提动。 多年安逸的官场生活,已经让年轻时身强力壮的何大人变得弱不禁风,连桶水都提不动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骂开了娘,埋怨这什么破水桶这么重。好在他这个心腹是个有眼色的人,强忍着自己的腹痛伸出手来,体贴地说: “一起拖吧。” 于是这桶重如泰山的水,就在两个大男人艰难的移动中,历尽了千难万险被拖到了箱子的旁边。 何瑞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现状,于是王显就看见他淡定地鞠了一捧水泼在了箱子上,一边泼一边说: “来啊,一起啊。” 要不是场合不对,王显都想拿块手绢捂着脸,娇羞地和他嬉戏一会儿了。 不过王显也明白这水是要用来做什么的了。 箱子中的人每隔一日便需喂一次药,除此之外,还要大量的水,来保证箱子中的湿润程度。 行路途中用水不便,怪不得要特意选连阴的雨天来运送货物了。 两人拿手泼了一会儿,桶里的水没怎么见少,箱子上的水倒是在阳光的照射下干得很快。眼见着何瑞因为这样进度太慢越来越不耐烦,王显怕他会叫别的人进来,便站直了身子,把剩下的大半桶水提起来,对何瑞说: 分卷阅读310 “我感觉好多了,大人退后,让我来吧。” 若是一直避开不加称呼,很容易让何瑞起疑,所以王显说的“大人”两个字低沉又模糊,能听得出是称呼却又不好分辨。何瑞此刻又热又累,根本顾不得这么多细节,听王显说好了,赶紧退回到阴凉处,看着王显把一桶水痛快地浇在箱子上,感觉自己也从头到脚都凉爽了许多。 “既然你不舒服,今日每箱两桶就行了。” “是。” 没有了何大人的帮助,王显的动作快了很多,不消半个时辰便将所有箱子都用水浇过了一遍。他把桶放回井边,跟在何瑞身后一起出了后院。 快走到他房门口的时候,何瑞突然开口问道: “怎么会突然腹痛?” 王显低声道: “大约是今早贪凉吃了冰的东西。” “你一向自制,怎么今日做了这么愚蠢的事?” “没有下次了。” 何瑞哼了一声。 “知道就好。现在情况特殊,半点差错也出不得,若是误了大事,你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王显让自己的声音中带上了慌乱。 “属下不敢了。” 何瑞摆摆手。 “行了,回去换身衣服吧,我明日再过来。你好好盯着这些镖师,一群呆头呆脑的莽夫,坑起钱来倒是不手软,可别让他们坏了我们的事。” “是。” 王显目送着何瑞肥硕的身影越走越远,转身便进了房间。 小海手里拿着根棍子,正紧盯着床上睡得酣畅的隋亮,看着王显进来,他脸上的紧张才缓解了不少。 “王叔,你回来了。” 王显一边脱身上已经快干透了的衣服,一边问小海: “你拿着棍子做什么?” 小海把棍子立在墙边,开口道: “我怕他提前醒过来,想着随时给他一下子,让他接着睡。” 王显点点头表示赞许。 “想法不错,不过下次记得拿根粗点的,既然要打就要一击即中。” “好,我记住了。” 王显很快换好了自己的衣服,他让小海先出门去,然后从袖中拿出一个瓶子,放在隋亮的鼻子下面晃了晃,一股白色烟雾便被隋亮吸了进去。 王显低下头,靠近隋亮的耳边轻声道: “今日做事,突然感觉腹痛难忍,连水桶都打翻了,好在没误了事,下次可不能贪凉随便吃东西了。” 说完他便起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躺在床上的隋亮睁开了眼睛,他坐起身来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又看看手边已经干了的衣服。 “换个衣服也能睡着,最近真是太累了。事成之后一定得跟大人说说,好好放几天假歇一歇。” 他自言自语完,便拿起衣服出了门准备洗一洗再晾干,顺便去看看那些镖师有没有在老实干活。 在他踏出房门几步路后,一个身影闪进了他的房间,将刚刚遗忘在墙边的棍子拿好,又迅速出了门去。 小海避开院中的人,将棍子撅断顺手扔进了柴火堆里。 还好没忘了拿回来,不然让王叔知道了,我离大师兄这个位置又要更远一步了。 神兽卷·孟极 第十一章 “所以,那十几个箱子里装的都是人?” “没错,而且都是男人,只是身量不同,有高有矮有胖有瘦。” 姜四月捏着个瓜子放在嘴边,她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下巴,总觉得王显说的情形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在哪里呢…… 王显伸着手去够盘子里的瓜子,结果还没拿到,就觉得膝盖突然针扎一样疼,他一下子没忍住叫了出来。 “你个老家伙就不能轻点!” 杜青叶斜着眼看他。 “你自己下手的时候怎么就没想着轻点呢?” “我那不是怕不够真实嘛,人家好歹也是朝中大官,能混到现在的地位少不了察言观色的能耐,要是我脸色不够惨白,冷汗流的不够多,他看出不对来怎么办?” 杜青叶手下丝毫没有留情,又是一根针直接戳进王显的大腿里,疼得他又是一阵抽气声。 “既然当时是迫不得已下了手,现在也给我迫不得已忍着疼就行了。” “哎你这个人,小阁主你看看,我在咱们阁中就是如此的没地位,这次的事你说什么也得给我算成任务记录上,再好好算算酬劳,让我拿点伤病费,好歹让我心里也平衡平衡对不对。” 姜四月轻咳了一声,自动屏蔽了和酬劳有关的所有词汇,开口问道: “师叔,你说那些人隔一天就需要喂一次药,你知不知道是什么药?” 王显摇摇头。 “我对药材之类的不熟悉,本想着从姓何的手里偷一颗过来,但是他十分谨慎,喂药都是 分卷阅读311 亲自动手,一次一颗很是小心,我没有寻到机会。不过我倒是拿了一样东西回来,不知有没有用处。”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件用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等到把布一层一层打开,便露出一块不知沾了多少土,脏兮兮皱巴巴的手绢来。 姜四月凑近看了看,问道: “这是什么?” “是姓何的喂完药之后擦手的手绢,我看到他在上面倒了些东西。” 他把手绢递给杜青叶。 “能看出来吗?” 杜青叶起身去洗了手,这才接过来,先是看看手绢上的痕迹,然后放在鼻尖处闻了闻,开口道: “是黄芪,川芎,当归过沸水煎的药,妇人生子时常用这药气熏屋子,避免血气被污浊之气侵染。” 王显一惊一乍地喊出声来。 “姓何的要生孩子?!” 杜青叶白了王显一眼,接着说: “除此之外,用这药水擦拭皮肤也可去除短时沾染的脏污。这姓何的喂给那些人的药八成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这是怕自己沾上,所以才用药水擦的。” “会不会是毒药?” “不太可能,这药水虽能减少直接触及药材引起的感染,却没有解毒的功效,若是毒药,姓何的就不会只用这个擦了。” 王显看看自己又被扎成刺猬一样的腿,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用水去浇那些箱子?” 杜青叶仔细想了想,回答道: “现在天气热,用水的话,或许是要让那些人的体温保持在一个比较低的状态。” “难不成那些人还能热到诈尸?” 听了王显的话,姜四月脑中突然灵光一现。 致人长期昏睡,隔日喂服,而且不是毒药,需要大量水汽…… 姜四月终于想起来她为什么觉得这情景熟悉了。 之前在百花镇捣毁的地宫,那里面的人,和现在这些黑木箱中的人,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为了降温,是需要湿润的环境,这药才能发挥功效。” 杜青叶略带惊讶地看着姜四月。 “小阁主怎么知道?” “杜老板,你还记不记得百花镇的地宫。” 当时下过地宫的人有陆芷兰,她和傅亦寒,里面的具体情况只有他们见过,只是从地宫出来后她着急傅亦寒的伤,所以没有详细地对其他人说过。听到她又提起那个地宫,杜青叶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阁主的意思是,这些人和那地宫有关系?” “那时候在地宫中见到的人,和师叔说的箱子里的人的状态十分相似。我记得进了地宫之后,第一感觉就是有水汽直接打在身上,我本以为那是煎药的热气,现在想来,应该是那种药必须在水汽充足的环境中才能使用。我也是刚刚听了杜老板和师叔的对话,才想到这两件事也许是有联系的。” 地宫里的人皆是因为试药被囚禁,地宫毁了的时候,里面的所有药材也尽数损毁。根据陆恒远和那个光头管事交代,那药吃了能让人变得力大无穷,只是会上瘾,必须常常服用。 姜四月还和傅亦寒讨论过,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用药控制这样一批人。 原来只是猜测幕后之人可能是善德城中的高官,现在看来,很可能就是身居最高位的那个人。 怪不得。 怪不得赵树人身为父母官,无所顾忌地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也能不被追责,怪不得他们能查到段长明那般详细的生平,怪不得那个想拉着傅亦寒同归于尽的人说,他幕后的人就连天下第一神捕也奈何不得。 至于他为什么要做这些,怕是专为了对付山海阁也未可知。 而这一切,竟然是从五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便开始了。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毁掉一个山海阁?为了这个,他就能眼睁睁地让这么多人枉死吗!他本应该是百姓的天不是吗?他不是应该爱他的子民吗?他……” 姜四月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拳打在了桌子上。 杜青叶和王显对视一眼,仍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姜四月说: “小阁主,形势危急,恐怕要更加警戒了。” 姜四月还在气头上,她用了好半天才平复下来,开口道: “我会即刻下令召回听风使,派人盯着镇中往来陌生人的动向,山海阁从今日起不再接任何事务。” 然后她转向杜青叶和王显。 “杜老板,师叔,我知道你们与我爹能够联络,他现在在哪?” 杜青叶低头不语,王显想敷衍她一句,但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我们……联系不上他了。” 姜四月生生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从陈叔受伤那时候开始的对吗?” 王显点点头。 “……是。” “所以胭脂的师父也是真的被俘了。 分卷阅读312 ” “……是。” 姜四月的手心已经被茶杯的碎片划出血来,可是她浑然不觉。 “你们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杜青叶轻叹一声。 “小阁主,很多事情不是你知道了就有用的。” 姜四月闭了闭眼睛。 “好,既然你们有苦衷,我便不问,但是若真有人打上门来,你们也别想拦着我。我既是山海阁的阁主,想置山海阁于死地的人,我一定会和他拼个鱼死网破。” 说完,姜四月“嚯”地起身,手中使力,那些带血的瓷片便碎成渣渣落了满地,她看也没看转身就走,手心的血一直滴到了门口。 王显看着她头也不回的样子,低声问杜青叶: “老杜,我们总有一天会瞒不住她的。” 杜青叶收拾着手中的银针,开口道: “瞒一时算一时,她刚刚十八岁,我们不能让她一个小姑娘冒这个险。帝江不在,我们能做的,只有替他留好这一条血脉了。” 然后两人都没再吭声,偌大的慈仁堂针落有声,窗外的蝉鸣显得分外刺耳。 山雨欲来,要变天了。 明日就要启程回焱城了,魏虎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留下几个人在这边,又将路上需要注意的事宜叮嘱了一番,这才解散了众人,回房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刚一进屋,就看见有个人已经大模大样地坐在了桌子前,看见他进来,十分开心地跟他招手。 “来来来,我买了这临溪镇最好的酒,叫什么醉春风,既然春风能醉,那夏夜也能醉,快来尝尝。” 魏虎坐在桌子边,冷哼一声道: “我以为又要明日一早派人去青楼接你呢。” 王显倒了杯酒放在他面前,感叹道: “哎,不怕对你说实话,我也是觉得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了,还是好好护着点我的腰子,多活两年吧。” 魏虎把杯中酒喝了,觉得味道确实不错,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看来还不是无药可救。” 王显拿着酒杯抿了一口,舒服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你呀你呀,年少时候说话就这么冲,上了年纪还是这样,真不知道你媳妇是怎么忍受你的。” “哼,要你管。” 王显拿着筷子夹了点菜放到魏虎的碗里。 “来尝尝这个,那个什么杏花楼的招牌菜。” 魏虎盯着他,手却没有动,语气不善地问: “无事献殷勤,你想干什么?” 王显一愣,然后放下筷子,失笑道: “我还能干什么,谋害你然后自己上位做镖头?” 魏虎仍是满眼质疑地打量着他,王显不觉叹了口气。 “原来我拿着什么好吃好喝的,也都省下来分你一份,那时候你吃得开心,怎么现在变得疑神疑鬼了呢?” 王显在胜威镖局的日子比魏虎还要多两年,不过他一直吊儿郎当地不太着调,所以一直就是个镖师。魏虎有能力又肯吃苦,后来娶了老镖头的女儿做妻子,从此便成了胜威镖局的总镖头。 魏虎刚到镖局的时候还只是个十七八的毛头小子,被人欺负了也只是咬牙忍着,王显看他憨头憨脑的便时常照顾他,倒是自他做了总镖头之后,两人反而越来越疏远了。 许是想到了过往,魏虎的脸色柔和了不少,他拿起筷子将王显给他夹的菜吃到嘴里,不过只一瞬间就吐在了地上,继而他的暴喝声响起: “你他娘的狗崽子养大的小……老杂种!” 神兽卷·孟极 第十二章 王显早在魏虎吐了的时候便开始捧腹大笑,丝毫不在意他骂得有多难听。 “哈哈!这么多年了,还是没长进,一骗就上当,哈哈哈!” 魏虎拿着桌上的茶壶猛灌了几口水,漱了半天口才觉得嘴里那股生姜味淡了些,然后他便拿起桌上那盘王显给他夹过的菜,一下子全扣在了王显的面前。 魏虎不能吃生姜,若不小心吃了便会全身起红点,虽然不疼,但是会一直痒,没个三五天好不了,就算吃药也不顶事。 王显刚刚给他夹的菜是道姜丝炒肉,做菜的厨子是个高手,姜丝切得极细,掩藏在青红辣椒之中,把原本的味道也遮盖了,所以魏虎才没有发现,听完王显的话之后就毫不犹豫地吃了下去。 看着笑到捶桌子的王显,魏虎的眼中简直要冒出火来了。 “滚出去!” 王显这才勉强止住了笑,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开口道: “别别别,开个玩笑,这酒还没喝完呢。” 魏虎干脆转过身去闭了嘴,看也不想看他。 王显又兀自笑了一会儿,才接着说: “你看你现在的脾气,动不动就骂人,刚才还想着要把盘子扣我头上来着吧?啧啧,还是小的时候好,那时候生 分卷阅读313 气了也就是冷着脸不说话,过不了多久就又跑到我跟前来了。” 魏虎仍然不理他,但是王显还是看见他翻了个白眼。 “真气着了?别气了,来来来,哥哥喝杯酒给你赔罪好不好?” 哥哥…… 王显有多少年没在他面前这样称呼过自己了? 魏虎没说话,但是却转过身来,把王显倒上的酒喝了。 都一把年纪了,脾气还是这么别扭。 王显轻笑着摇了摇头。 “咱们两个,认识有十年了吧?” 魏虎听他又要开始拿以前说事,只觉得刚刚的生姜味直冲到了脑门,他不耐烦地说: “你又想做什么?” 王显像是没想到魏虎会是这种语气,倒是真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才恢复如常,淡淡地说: “本想着叙叙旧再说的,既然你不想听,那我也不废话,就直接开口了吧。” “有屁快放。” “这次回焱城,我就不与你们一道了。” 魏虎以为他是想跟着其他人留在这里,皱着眉头说: “这次留下的都是年轻的,你这个年纪跟着凑什么热闹?”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不止这一次,以后我也不回焱城了,再也不回去了。” 魏虎这才听明白他的意思。 “你……” “我与镖局的契约两年前就到了期限,离开也不麻烦。这个月的月银我也不要了,直接算到小海身上吧。” 魏虎的双手不觉抓紧了腿上的衣服。 “为什么?” 王显摊摊手。 “镖师吃的是年轻饭,我年纪大了,腿伤也越来越严重,难道非得等到走不动那一天再不干吗?我没那么敬业,还是趁着现在能走能跑的,好好过两年舒服日子吧。” “不用走镖,你也可以留下做别的。” “别的,你说的是做饭还是喂马砍柴?” 魏虎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王显看他变了脸,往他眼前凑了凑,笑着问: “怎么,魏总镖头这是舍不得我?” 魏虎眉头一皱,想说句话反驳他,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显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坐好。 “人活在世不就是人来人往,认识了这个错过了那个,再平常不过了。” 魏虎心中突然烦躁不已,他拿过酒壶自己倒上一杯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那以后……你怎么打算的?” “打算嘛……先到处逛逛,看哪里能寻到个知冷知热的人,然后就留在那,娇妻爱子的把后半辈子过完。” 魏虎把酒杯猛地放在桌上。 “真的吗?” 王显手中转着酒杯,嘴角带着笑意。 “真的啊,比真金还真。” 魏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低声笑了。 “我知道你并非常人。” 王显似是早就料到了,说话的尾音都不自觉上扬了些。 “那我应该是什么人?” 魏虎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过真正的你绝不是平日里表现出来的这副样子。” 看来还不傻,这十年里还是发现了些端倪的。 “所以呢?想凭着这个要挟我吗?” “要挟?我能要挟你什么,我连你甘心待在镖局的目的都不知道。” 王显看着此时的魏虎,眉眼低垂,倒是显出点小时候的样子来。 “大多数的事情,不知道才是好事。” 正事说完了,虽然这旧事叙的并不好,也不至于成个执念。王显举起杯子,对魏虎说: “明日天晴,万里无云,是个赶路的好天气。我敬总镖头一杯,祝镖局的兄弟平平安安,一路顺风。” 他将杯中酒喝了,也不管魏虎是什么表情,起身便要离开。 魏虎却在他出门前叫住了他。 “等等。” 王显回头看着他,笑着说: “魏总镖头,要是楼里的姑娘这么叫住我,我还习惯些,两个大男人,没必要这么依依惜别吧?” 魏虎此时已经将刚才的惊讶和慌乱尽数掩藏好了,他抬头看着王显,开口道: “何掌柜是个做官的,他们在焱城有一个很大的仓库放这种黑木箱,我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但是知道运送的时候要先到善德城,我听何掌柜称为‘首封’,‘首封’之后再返回焱城‘二封’,才算是安全。这一次运来的十二箱货物只是其中的一少部分,后续也许还会运更多的过来。” 王显收起脸上的笑,面无表情地问: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魏虎好似感觉不到王显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 “你不是说聊聊吗,我喝醉了随便说说的,你若是不想听就当我是放屁好了。” 分卷阅读314 王显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喝醉了就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然后便转身开门离开了。 许久之后,一道声音轻飘飘地透过门缝传了出来,或是想借着这夜晚的风,送到那个人的耳边吧。 “哥哥,保重。” 这一次在临溪镇停留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镖局中许多人早就心心念念想着回家了。虽然赶着大早晨启程,连一早的雾气都没散,终归是回家的兴奋驱散了早起的困顿,所有人都手脚利落地忙活,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便整装好人马出了城。 魏虎在城门口安静地站了许久,直到一个镖师走过来对他说: “总镖头,再不出发就误了时辰了。” 确定人群中再寻不到那人的身影,魏虎转过身,立于众人之前,低沉着声音道: “启程!”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开,小海低着头走在最后,冷不防被一个镖师勾住了脖子。 “没精打采的,怎么,因为老王不干了,拜不了师父难过?” 小海尴尬地笑了笑。 “也没有,就是……” “这算什么大事,要我说,识天象本就是靠的运气,不学也罢。做镖师,最重要的是身体好拳头够劲,能扛能打死不了。” 说着,还往小海身上打了两下。 “你这小体格,不如跟着我练拳算了,怎么样?” 小海捂着被打的地方,赶紧摆摆手。 “不,不用了,哥哥的好意我心领了……” 那镖师见小海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撇撇嘴放开他,往前走跟别人说话去了。 小海见他走得远了,才嘀嘀咕咕地小声说: “跟你练打拳可不行,我还得做大师兄呢。” 他想着今早在桌上看见的纸条,心中一点都没有失去一个准师父的阴郁。 王叔不做镖师那是不和你们见面了,我可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和你们可不一样着呢! 小海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王显最终还是决定回一趟焱城。 他昨天从魏虎的房中出来,没有耽搁直接去找了杜青叶,让他给自己带上点治腿伤的药,然后把姜四月也叫了过来。 “焱城有他们的据点,我得回去看看。” 杜青叶没说话,姜四月直接拒绝了他的提议。 “不行,一旦魏虎是故意试探你,那你回去就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魏虎没那么多心眼,这事应该是真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太冒险了。” “我跟他认识十年了,他是什么人我很清楚。” “人是会变的,我不同意。” “四月……” 两人正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时候,杜青叶在一旁开口了。 “小阁主,我们比你多活了几十年,这看人的能耐还是值得你信一信的。再说,若你身处孟极现在的位置,你又会怎么做?” 当然是立马杀回去查他们的老巢啊。 杜老板真是知道什么是最有用的方法,能让她在最短的时间里无话可说。 姜四月看看杜青叶又看看王显,叹了口气道: “好,就算魏虎说的是真的,可是师叔的伤还没好,那地方的位置也不确定,又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贸然前去太危险了。” “我在焱城生活了十几年,想查个地方不算难,不用担心。” 现在这个时候姜四月不想让任何人去冒险,但是也知道若是不去,很可能就错过了一个打击对方的好机会,可能会给以后留下更多的隐患。她纠结了半天,开口道: “那我和你一起去。” 王显赶紧摆摆手。 “不行不行,我自己单打独斗惯了,你跟着我还得照顾你。” 姜四月觉得自己受到了暴击。 “师叔这是嫌我碍事?” “呵呵,怎么会呢,师叔跟你开玩笑呢。” 还是杜青叶开口安抚了一下姜四月。 “暗中调查本就是人越少越不容易暴露,孟极又深谙此道,一个人反而更方便些。” 王显赶紧附和道: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一个人都不用带,你尽管放心好了。” 三个人商量了很久,姜四月最后终于同意了让王显回焱城调查的事情。 王显片刻没有耽误,趁着夜色便离开了,比胜威镖局的人还要早走了几个时辰。 姜四月回到家中后便站在了窗边,一直站到东曦既驾。 师叔,酬劳我已经算好了,你可千万别忘了回来拿。 ——《孟极卷·完》 凶兽卷·峳峳 第一章 又南五百里,曰山,南临水,东望湖泽。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羊目、四角、牛 分卷阅读315 尾,其音如嗥狗,其名曰峳峳,见则其国多狡客。 ——《山海经·东次二经》 临溪镇出了人命案。 汇财赌坊的斗殴致死能当做偶然,杨梦娇周良生和丹娘之死能说成是辨不清的纠缠,这一次却是没有任何借口再能遮掩了。 因为这次,是实实在在的有人被杀了。 死的人是个十三岁的男孩,午时去了学堂之后再也没回来,家人连夜找了十几个时辰,才在荒郊野岭找到了那孩子被丢掉的尸体,尸体被发现时通体冰凉,已是死了多时了。 那孩子身上没有捆绑的痕迹,脸上没有痛苦的神情,身上衣物整齐,书袋里还放着从家里拿的一小包蜜饯。 什么都没少。 除了他的胸前,那个被剖开的洞。 他的心被挖走了,鲜红的血浸透了半个身子。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傅亦寒正执笔给他父亲写信,将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详细地叙述了一番,并隐晦地提了提地宫试药幕后之人的身份。信尚未写完,傅亦寒觉得手中的笔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写不下去了。 他手上用力,一下子把笔折断了。 姜四月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傅亦寒拿着断成两截的毛笔,坐在桌边一动不动,桌上的信纸已经滴上了墨迹,将写好的字模糊了一片。 她走到傅亦寒身边,开口问道: “知道了?” 傅亦寒把笔放下,握住了姜四月的手。 “嗯。” “陪我去一趟听风楼吧。” “不是说不接任务,让招财想办法把人打发了吗?” “这个……不太一样。” 傅亦寒看看她。 “和这事有关?” 姜四月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傅亦寒站起身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走吧。” 两人到了听风楼,傅亦寒留在后堂没有露面,姜四月换了身衣服化了妆遮了面,确定和平日大不相同之后才走了出去。 听风楼的前厅中,一对夫妻正坐在四方桌前,招财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站着,看到姜四月到了才恭敬地开口道: “姑娘。” 那夫妻俩听见有人来了,一下子站起身来,待姜四月走到跟前,那个妇人一下子便跪倒在姜四月脚边,痛哭失声。 “请姑娘替我们报仇!” 姜四月伸手扶了那妇人一把,淡淡地说: “夫人起来说话吧。” 招财上前帮忙把妇人扶起来,姜四月看清楚了,这妇人三十多岁,看来已经哭了不少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保养得宜的脸憔悴不堪,整个人精神不济。她身边的男人勉强好一些,但是眼睛通红,想来也是强忍着伤痛站在这里。 姜四月吩咐招财去准备些安神的茶,她示意两人坐下,开口道: “还请两位先将事情经过与我说一说。” 妇人已经哭得说不上话来,那男人握着他妻子的手,说话的声音都是嘶哑的。 “我姓郑,住在城西,和夫人一起做点小生意,家境还算殷实。我们夫妻俩有一个儿子,唤做小宝,上个月刚过完十三岁生辰。昨日午后,小宝按时去书院读书,还跟他娘说晚上想吃糖醋排骨。最近生意冷清,所以我们两个就商量着,等小宝下了学就关门回家,给孩子做点好吃的。书院申时下学,小宝那孩子乖巧,每日下了学就回家,就算和其他孩子出去玩也会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可是昨天,已经酉时了他还没回来,我们就慌了,赶紧叫上人出去找,问遍了他的同窗都说没见着他的踪影。直到……” 说到这,郑老爷的眼眶红了,话音也开始颤抖起来。 “……直到今天早上,我们在城外的树林里,找到了他。” 一旁的郑夫人想到早晨看见小宝的样子,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郑老爷猛地吸了口气,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伸手将脸上的眼泪擦掉,接着说: “小宝被埋在土里只露出一截小腿,等到我们把他从土里挖出来,才发现……才发现……” 就算郑老爷再坚强,他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去亲口描述自己的儿子死时的惨状。 十三岁的孩子,身量还没有完全长成,躺在那里只有小小一只。他闭着眼睛,除了脸色苍白之外,就好像平日里睡熟了一样,唯有胸前那个被挖空的洞在向人诉说着,他到底遭受了什么样的磨难。 姜四月也没有让他接着说下去,她给两个人倒好安神茶,开口问道: “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郑老爷不去报官,反而找上了山海阁?” 这回郑老爷还没开口,郑夫人抽泣着,满是愤恨地先出了声。 “我们把小宝接回来之后就报了官,结果他们只是看了一眼,就把孩子送到了义庄,然后继续紧闭大门,连半个衙役都没派出来!我在门口跪了三个时辰,可是他们,他们……” 分卷阅读316 郑夫人气得手都抖了,郑老爷握紧她的手,接着说: “官府的人说,他们自会查探,我们跪着也没用,就算跪死在门前,也不过是多一条人命罢了。” “查探?他们拿什么查探!从前那个赵树人只认钱,还以为走了个贪官会来个好官,结果现在官府的大门都不开了,你看看送进去的案子,有哪一个他们开始查了?都是一群狗官,狗官!” 郑夫人情绪激动,额头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她的脸憋得通红,手中擦泪的手帕被她硬生生扯开了一道口子。 姜四月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是听见官府对此事的态度如此冷漠,也不禁生出一丝疑惑。 傅亦寒告诉她,现在在衙门里的,是赫赫有名的将军章世宗,就算他只是暂时代职,也不该将一条人命这么不当回事。 是什么原因让他对这事不理不睬呢…… 姜四月看看面前已经濒临崩溃的郑夫人,正色道: “二位应该听说过山海阁的规矩吧。” 郑夫人见姜四月有意松口,忙擦擦眼泪说: “听说过听说过,一命换一命,我能,如果你们能帮我找到杀害我儿子的凶手,我的命随便你们拿去!” “既然如此我便不多说废话了,下面我的问题,希望二位能诚实回答。” “姑娘尽管问。” “你们在生意上可有仇家?” “我们是小本生意卖布的,顶了天就是与裁缝店争个几文钱的进货钱,哪里会有什么仇家?” “那你儿子最近可有什么怪异的举动?” “没有,除了去书院就是在家,和邻居的孩子一起玩也是在家跟前,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姜四月没再继续问。 其实这两个问题,她也只是照例问一问,本也没打算问出什么来。 因为早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她的心里就已经有了怀疑的人了。 姜四月静默片刻,对面前的夫妻二人道: “这件事山海阁可以接,至于报酬,我们会在禀明阁主后再与你们进行商议。” 郑夫人一把抓住姜四月的手。 “不用商议,什么条件我都同意,要什么都行,真的,什么都行!” 她的手因为激动所以止不住地颤抖,姜四月任她抓着,也不在意自己的手已经被捏得通红。 “两位还有其他条件吗?若是没有,我们的约定此刻便成了。” 一直没出声的郑老爷在这时沉着声音开口了。 “还有一个条件,希望贵阁能够答应。” “愿闻其详。” 郑老爷咬着牙,他的脸颊有些微微的抽搐,眼睛里是满溢的恨意。 “只求我们死前能见这人一面,我们想亲眼看着他,千刀万剐。” 送走了郑老爷和郑夫人,姜四月到了后堂扯了面纱,坐在了傅亦寒身边。 “都听到了吧。” 傅亦寒把她那只被郑夫人抓得通红的手握在手中轻轻揉着。 “这也不知道躲?” “她力气太大,我想抽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傻瓜。” 姜四月看着低头专心帮她按摩的傅亦寒,开口道: “亦寒,那位将军为何会视一条人命如无物?难道在战场上厮杀久了,就当所有人命都不值钱了?” 傅亦寒想了想说: “他一直就不想露面,或许是因为后面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与之相比这条人命算不得什么,不值得他出面招惹风险。” “又或许是他根本就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不理睬就是为了包庇罪犯。” 章世宗是李清荷的亲舅舅,他能包庇的人,还能有谁呢? 傅亦寒抬头看着姜四月。 “四月,这次我不反驳你,这种可能确实是有的。但是以我对他的了解,能让他这么沉得住气,肯定不止是包庇罪犯这么简单,不能因此对他掉以轻心。” 知道了傅亦寒的态度,姜四月松了一口气。 “好,我知道了。” “想好怎么查了?” “既然已经怀疑到她头上,我打算先接近她。” “我可以直接去问她。” 姜四月摇摇头。 “她不会说的,不仅不会说,还会因此起了戒心,到时候再想查出什么来就更难了。” 傅亦寒轻轻叹了口气。 “有时候我就在想,但凡你笨一点,就不会事事都想的这么清楚,我也不会总是提心吊胆的了。” 姜四月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不聪明点,怎么配得上七窍玲珑的傅公子?” 傅亦寒把她抱在怀里。 “她身边可能会有章世宗的人盯着,万事小心。” 姜四月回抱住他,在他的耳边轻声说: “为了我的傅公子,我也会万分谨慎的,放心吧 分卷阅读317 。” 凶兽卷·峳峳 第二章 “她们仍住在福临客栈,每天辰时会出来转一转,上次跟着她来的那个侍女,最近在打听哪家的包子好吃。” 姜四月让招财时隐时现地跟了香梅两天,得到了这样一个消息。 怕是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巧的了。 不管这是不是李清荷有意为之,既然有机会,就不能错过。 姜四月手里拿着个纸袋,里面装了几个包子,她对姜明昊说要去钱掌柜那里谈生意,可刚出了七里巷,一转身就往福临客栈的方向去了。 她是掐着时辰过来的,在福临客栈门口徘徊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果然看见李清荷和香梅出来了,在她们身后还有个店小二探头探脑地把着门看了半天,应该就是盯着李清荷的人。 姜四月抄着小路绕了一圈,等她从小巷子转弯出去,抬头就看见李清荷正不紧不慢地迎面而来。她加快脚步装着忙碌的样子直冲李清荷而去,就在两人的距离只剩短短不到两丈的时候,一只手突然出现在她耳边,随后揽住她的肩膀让她的脸转向一边避开正前方,下一刻一个熟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不就说了几句话逗逗你嘛,走得这么快做什么,真生气了?” 这只言片语的功夫,李清荷和香梅已经与他们擦身而过,并没有分出眼光注意这边的动静。 姜四月闭上眼深呼一口气,一胳膊怼在身边这人的肚子上。 “你是来找死的吗,严子瑜!” 严子瑜弯着腰揉着肚子,有气无力地说: “四月,你出手也不用这么狠吧……” 姜四月认真考虑了一下要不要立马去追李清荷,但是想到应该会被当成卖不出包子的疯婆子赶走,便果断放弃了这个想法。她拿了一个包子咬在嘴里,看都没看严子瑜,径直往包子铺的方向走了。 严子瑜紧走两步追上她,毫不客气地也从纸袋里拿了个包子出来。 “这包子皮薄馅大,肯定是我喜欢的蟹黄包。嗯,还真是猪肉白菜的,你看我猜的多准!” 严子瑜就这样在姜四月身边自言自语走了一路,直到他吃完第三个包子,姜四月终于停下了。 两人走到了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姜四月和他面对面站着,直截了当地问: “说吧,为什么?” 严子瑜拿着扇子殷勤地给姜四月扇着风。 “什么为什么?” 姜四月一把打开眼前的折扇。 “为什么跟着我,为什么刚才说那样的话。” 她紧盯着严子瑜的眼睛,一步一步逼近他。 “还有,为什么不想让我见李清荷。” 严子瑜脸上的笑收了起来,他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 “这么近的距离,让傅亦寒知道了,没事吗?” 姜四月退开些,抄着手看他。 “别想打岔,说说吧,你想告诉我些什么?” 明知道姜四月会好奇质问却还要出现,说明严子瑜是自己有些事,到了该对姜四月说的时候了。 严子瑜啧啧地摇了摇头。 “你这么聪明,傅亦寒以后想说个瞎话骗你,怕是难喽。” 姜四月眯着眼睛,一只手攥的骨节“咯咯”响。 “到底说,还、是、不、说。” “说说说,这不今天就是为了主动交代才来的嘛。” 严子瑜微微仰着头望天。 “小阁主,几日不见,还安好吗?” 姜四月慢慢后退一步,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你叫我什么?” 严子瑜轻叹了一口气。 “四月,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们是一类人。” 他伸手扯开自己的衣襟,左边胸口上,赫然是一只活灵活现的异兽。 “凶兽峳峳,严子瑜,见过阁主。” 姜四月手中的纸袋瞬间脱手,严子瑜折扇一出,将纸袋稳稳地托住了。 “两个包子四文钱,掉地下可就浪费了。” 姜四月脑中嗡嗡地响,她盯着严子瑜,难以置信地问: “你再说一遍,你是谁?” 严子瑜整理好衣服,十分自然地露出个微笑。 “峳峳啊,十二山海兽就剩下我还没出现了,阁主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提,我非常乐意奉陪。” “所以……所以你也是这么多年一直瞒着我的?” “那倒没有,我也是在你接任的时候才知道你是阁主的,和师兄可不一样。” 姜四月揉了揉眉心。 “什么话也别说,先和我打一架。” 严子瑜眉毛一挑。 “这个时辰,这个地点?” 姜四月觉得可能只有打一架才能缓解她此刻的心情,倒是忘了现在两人还是在光天化日的大街上,一旦被人看见首富之子和包子西施打 分卷阅读318 得难分难解,那山海阁怕是不用别人动手端掉,自己散了就行了。 姜四月倚着墙站了半天。 “我就说你怎么总有种无所不知的感觉,很多时候不该你出现的地方你都出现了,原来,原来如此……” 严子瑜和她并排站在一起,低着头看不清眉眼。 “我也是山海兽,让你这么震惊吗?” 姜四月摇摇头。 “算不得震惊,我只是觉得,你出身那么好,不该来做这种刀头舔血的事情。” 严子瑜轻笑一声。 “没什么该不该的,我爹欠过师父的人情,还他一个徒弟没什么不对,况且,这也是我自己选的路。” 哪个男人小的时候没有一个仗剑天涯的梦呢? 带着深爱的姑娘策马江湖,快意恩仇,无拘无束地过一生。 严子瑜侧过头看姜四月。 “我和你可是恰恰相反,知道你是阁主的时候,除去开始的惊讶,我开心地在家喝了三天。” 姜四月也侧过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怕自己的身份会带来危险不敢将心中情意告诉你,知道了你是阁主之后,就能将那些曾经不敢宣之于口的话都说给你听了。 只不过阴差阳错,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可能是觉得终于不用假装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在你手下挨打了吧。” 姜四月一脚踢过去。 “有时间肯定要和你打一场,不过我猜,你还是只能挨打。” 严子瑜靠过去撞撞她的肩膀。 “小阁主这是下战帖了?到时候打不过我可不许哭啊。” “哼,放马过来就是了。” “那我可就记在心里了。” 随便聊了几句,姜四月终于平静了下来,从心里接受了这件事。 “好了,现在可以说说了,你为什么不让我见李清荷?” “如果我没猜错,你想接近她,是因为被剖心那个孩子吧?” “这事情我可没和别人说过。” “天狗打开的那个盒子里要挖心的纸条,梁无名被通缉的原因和他的死,李清荷去山海阁寻傅亦寒的事,还有她去梁无名死前住的客栈,这些事放在一起想一想,大概能推测出来。” 姜四月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严子瑜。 “原来以为你只是个混吃等死光会数钱的草包,倒是我看错了。” 严子瑜捂着胸口。 “你这一刀捅得太狠了,很可能会失去一个可靠又厉害的伙伴。” “别演了,我接近她确实是为了这个,所以呢,你拦我又是为什么?” “她和傅亦寒有关系,说明她身份不一般,你这样贸然和她接近,很可能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你要知道,女人对能威胁到自己的人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就算她并不认识你,也很难对你有好感,你想把她当做陆芷兰那样来接近,太不可取了。” “这么多年的青烟楼果然没有白去,比女人更了解女人的,严公子当之无愧。” 严子瑜忍不住扶额。 “自从知道胭脂是九尾之后就再没去过了,真是白花了我那么多银子,要是早知道她是自己人……” 想到自己那时候为了让胭脂试探傅亦寒送出去的手镯金钗,首富之子难得的心尖尖疼了半天。 “算了,难过的事就不提了,我拦着你的目的就是觉得你去会打草惊蛇,恐怕还不如傅亦寒亲自去问她的效果好。” 姜四月知道去接近李清荷是件冒险的事,因为根据她的判断,李清荷应当是个冷静心狠又难交心的人,可是现在的情况,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严子瑜看姜四月皱着眉头的样子,大概猜到了她的想法。 “迫不得已对吧。” “朝廷那边不断有动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迎来一场大战。你知道为什么在这种危机时候我还要接这样一桩事吗?除了想知道和张贤德的案子有没有关系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姜四月压低了声音。 “李清荷是皇上最喜欢的七公主,若她与剖心之事有关联,那她知道的事情便对我们十分有利。” 安静了半天,姜四月才听严子瑜悠悠地开口道: “公主……姓傅的身边果然没有一般人啊。” 姜四月白了他一眼,不去理他这种奇怪的关注点。 “所以哪怕会有危险,我也要抓住这一点机会试一试。” 严子瑜慢悠悠地走了几步站在了姜四月面前。 “不必这么消极,老天这不是派了一个优秀的帮手来帮你了吗?” 姜四月被他说得一愣。 “嗯?” 严子瑜一只手“唰”地打开折扇,另一只手背于身后,眉目轻挑,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正是那一副惹得少女的风流模样。 “还有什么能比一个 分卷阅读319 风流倜傥又家财万贯的俏公子,更适合去接近一个姑娘呢?” 凶兽卷·峳峳 第三章 李清荷晚上没有睡好,清早起来心情差得很,洗漱之后香梅帮她梳妆,结果盒子里的首饰没有一件合她心意的。 “今天穿的是件蓝衣裳,你让我佩个紫玉钗,是嫌我还不够鲜亮吗?” “这耳坠怎么有了道裂纹?我连件完好的首饰都买不起了要戴这个?” “镯子是嘉妃送的吧,扔了,不戴。” 然后她冷眼看着梳妆台上被自己嫌弃的首饰,轻嗤一声。 “别让我再看见它们了。” 香梅暗暗叹了口气。 自从她家公主离开善德城出了宫来,这压抑了十多年的脾气终于显露了出来,倒比十几年前刚到她身边伺候的时候更像个小孩子了。 这不都是您往常最爱戴的吗,心情不好跟这些不会说话的物件置什么气啊。 不过这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万万不能说出来。她利索的把东西收拾好,找了个大箱子,把首饰盒放在了箱子的最底层。 “小姐,要不我们今日就去买几件新首饰?” 李清荷心中烦躁得很,出去散散心大概能缓解一些。 “走吧。” “小姐先用过早饭吧。” “吃不下。” 说完起身便往外走。 香梅无奈地摇摇头,她用手帕包了几块点心随身带好,这才快步跟上李清荷出去了。 临溪镇很大,但是好点的首饰店就那么几家。两人从第三家出来,手上仍是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买上。 日头越来越高,天越来越热,从清晨便伴随着李清荷的烦躁不仅没有减去半分,反而越来越严重。 “这种末等的东西也真好意思拿出来卖?” 香梅想想刚才李清荷在店中,毫不留情地把人家的首饰全部挑剔了一遍,走的时候那家掌柜的脸色都要黑成锅底了。 哪是人家的东西真是末等,是大小姐您的心情是末等才对吧。 “小姐,刚才那掌柜说,有家银楼的首饰做的不错,要不我们再去那看一看?” “哼,银楼都是些黄白之物,越发俗气。” 香梅不说话了。 说多错多,还是闭嘴保命吧。 两个人在街上随便转着,李清荷只觉得看哪里都不顺眼,还不如回客栈看房梁算了。她带着香梅往回走,突然被一块招牌吸引住了目光。 想不被吸引都很难,因为那招牌上硕大的四个字金光灿灿,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甚是晃眼。 大发银楼。 李清荷眯着眼睛看这几个字,歪着头问香梅: “你说的不会就是这个银楼吧?” 香梅点点头。 “就是这个。” 这名字太过通俗,很难记错。 “你相信起这种名字的银楼,里面能有‘不错’的首饰?” 香梅刚才也是看她心情实在不好,想着管他什么地方都转转,没准在哪一刻就突然雨过天晴了。不过现在她亲眼看见了这个惹眼的“大发银楼”,觉得李清荷的怀疑十分准确。 “呃……小姐早饭也没用,要不我们还是回客栈吧。” 李清荷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银楼里进进出出人流不断,而且大多是年轻姑娘,不管穿着华丽还是朴素,凡是出来的没有一个不是脸上带着笑的,她突然起了兴趣,抬腿便往银楼门口走去。 “我现在改主意了,大发银楼,我倒要看看是如何‘大发’的。” 两人进了门去,发现银楼里面大得很,一层大堂靠着四面墙设了一圈柜台,有不少人在柜台前挑选首饰,很是热闹。而她们两个刚走到门口,便有一个小姑娘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地说: “看小姐气度不凡,我们大发银楼的首饰正称您的气质,请问您想挑选些什么?” 迎客三分笑,张嘴就是夸赞,不管来的人是不是真心想买东西,从踏进这道门开始,心情倒是不会太差了。 只是今日的李清荷与平日不同,她一半的心思是好奇,另一半的心思却是专为找茬而来。她看着那小姑娘也笑了笑,开口道: “挑些能配得上我的首饰。” 临溪镇来往的人多,这小姑娘大约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听着李清荷这么说脸色也没有半分改变。 “那小姐是想从哪里开始看呢?” 李清荷往左边走了两步,顺手一指靠近门口的柜台。 “就从这开始吧。” 小姑娘在李清荷身后半步的地方一伸手。 “请姑娘移步。这边的柜台是纯银制作的耳坠和项链,镶嵌的有玳瑁、玉髓、珍珠及各种玉石,款式不同,您看中哪一件可以试一试。” 李清荷随便看了看,连手都没伸。 “白银配上玳瑁,半 分卷阅读320 点不值钱。” 正巧有两个穿着素净的姑娘在这边看着首饰,听见李清荷的话,手上的坠子拿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一下便挂不住了。 而那小姑娘只轻轻一笑,朗声道: “诚然金银价不同,玉石有好有坏,但是做成首饰后,更多的是看它是否有作为首饰的价值,而非它的材质曾经如何值钱。就像这条‘三星伴月’的项链,星星托底,红月坠于其上,星月相映,戴在这位姑娘皙白的脖颈上,衬得她的脸色越发娇俏动人,与此同时,它也因为这位姑娘的气质而变得与众不同,获得它最大的价值了。” 被她当了示范的姑娘脸一下便羞红了,她原本也是在看这条项链,因为银质的不贵又漂亮,被她这么一说便下定了决心,直接将项链拿在手里,对身边另一个跟着招待的姑娘说: “我就要这个了,包起来吧。” “姑娘请随我来。” 几个人往收银的那边去了,李清荷看着眼前这个三言两语就把东西卖了的小姑娘,突然觉得这大发银楼有点意思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姐可以唤我小柳。” “小柳,行了,我们接着往后看吧。” “小姐请走这边。这边的柜台是银镯子,有素镯也有雕花的,素镯大方,雕花标致。” “雕花的吧。” “这一只雕的是龙凤呈祥,吉祥顺意,祝小姐早日觅得良人。” “你这是说我嫁不出去?” “这一只是喜上眉梢,寓意好事当头,抬头见喜。” “喜鹊有什么好看的?” “流云百福,云纹形似如意绵绵不断,意为如意长久,福气绵延无边。” “我的福气,要靠个银镯子来帮我绵延?” 小柳耐心地将所有花样都拿出来给李清荷看了一遍,但是李清荷不是嫌这就是嫌那,到最后已经有些无理取闹的架势了,不过小柳倒是一点儿都没有厌烦,甚至连脸上的笑都没变过。 李清荷不仅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反而兴趣更浓了。 她倒要看看,这小姑娘什么时候能变了脸,将这一身伪装脱下来。 “算了,银的不值钱,我本来也无意买,还是看金子吧。” “金子在另一边,小姐随我来。” 小柳带着李清荷走到另一边的柜台,还没等开口,便听到一个声音自上而下传了出来。 “是哪家的小姐在为难我们小柳啊?” 李清荷抬头,循着声音看过去,便看见严子瑜正从楼上走下来。 严子瑜不愧是傅亦寒来之前,能占据李婶心中第一位的美男子,他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衣服,衣襟绣着几枝不甚明显的莲花,腰间佩了同色的腰带,在腰侧长长地垂下来,腰带上系着块白色环形玉佩,中间镂空处雕的是连年有余的花纹。他的头发束起了一半,没有戴冠,只用一条白色发带系好,有几根头发时不时扫过额前,遮着他顾盼生辉的桃花眼。 严子瑜身量高,因为常年练武的关系使得身形挺拔,这一身装扮衬得他整个人器宇不凡。他手拿折扇,从容不迫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嘴角带着笑,说出的话语调轻快,尾音微微上挑,十分的撩人心弦。 “不知是哪一位小姐,让我们小柳都招架不住了?” 一楼大堂中来买首饰的姑娘大都是认识严子瑜的,此刻见他下来,一个个的也顾不上挑首饰了,三个两个地凑在一起,红着脸害羞地窃窃议论起来。 “是严公子严公子!” “他今天怎么来这了?” “自家的银楼还不是想来就来?” “我天天来买就是为了偶遇他一次,终于遇见了!” “好想和他说句话啊……” 在众人说话间严子瑜已经走到了李清荷跟前,小柳对着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少爷。” 严子瑜毫不避讳地偏着头打量着李清荷,然后拿折扇轻轻地在小柳脑袋上打了一下。 “怎么能让漂亮的姑娘这么久都没有选上合适的首饰呢,该打。” 小柳丝毫不觉得委屈,好像李清荷的挑剔真是她怠慢了一样。 “小柳知错了。” “知错就好,你去忙别的吧,我来陪这位姑娘继续挑选。” “是,少爷。” 小柳离开前还不忘对李清荷致意一下。 “小姐慢选,有需要随时唤我就好。” 小柳走开后,严子瑜一手背在身后,微微躬身对李清荷说: “我楼上有几件珍藏,姑娘不妨随我移步上楼看一看,也许能选中合心意的。” 李清荷看着眼前这个出面来解围的少爷,突然绽出个如花的笑颜来。 “好啊。” 于是李清荷和香梅便跟在严子瑜的身后,在一众姑娘羡慕又嫉妒的眼光中去了那个轻易不对外人开放的二楼。 小柳看着她们上 分卷阅读321 楼的背影,伸手揉了揉自己笑僵了的脸颊。 少爷说的没错,这位小姐果然难缠,要不是看在这个月加了倍的月银的份上,自己还真不一定能撑这么长时间。 少爷追姑娘的眼光,真是越来越……不一般了啊。 凶兽卷·峳峳 第四章 李清荷随着严子瑜到了二楼,发现这里的摆设与一楼完全不同。 二楼只放了不到十个小柜子,每个柜子上摆着一个锦盒,每个锦盒中只放着一样首饰,相比于一楼适用于普罗大众的那一些,这里更像是专为某些贵客设置的一样。 严子瑜站在楼梯口背靠着墙,开口道: “姑娘随便看,看上哪一只告诉我就行了。” 李清荷转头看看他。 “你不跟在一边介绍一下吗?” 严子瑜摇摇头。 “我还是避讳一下吧,以免传出去污了姑娘的清白。” 接着他看向李清荷轻笑出声。 “反正姑娘也不是真为买首饰而来,我又何必多费唇舌呢?” 李清荷安静地和他对视着,开口的话却是对身边的香梅说的。 “我有些饿了。” 香梅出门的时候带了点心,可是在这地方却没法拿出来,她正想着是花钱找人去买还是干脆劝她家公主回客栈吃的时候,李清荷又开口了。 “就你早晨带出来的糕点,去下面找人寻个盘子拿上来就行了。” 香梅看看严子瑜,犹豫着说: “小姐,今日十七没有跟着,我不能离开小姐身边。” “一时半刻的,无妨。” “可是……” “让你去就去吧,难不成这么一会儿,这位公子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李清荷已经说出这样的话来,即便香梅知道这是有意支开她也不敢不听,只好低低地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等香梅下楼的脚步声听不见了,李清荷才开口对严子瑜说: “我进了银楼,不为买东西又能是为什么呢?倒是公子这话,即便我本来想买,听了之后这心思也淡了。” 严子瑜无所谓地笑笑。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真为了做生意。” 李清荷抄着手靠在身边一个柜子上。 “哦?” 严子瑜站在原地没动,他一把将折扇打开了,扇面上画的是十里莲塘,一池的荷花开得正好。 “姑娘将侍女支走不就是已经知道了吗,我为的是姑娘你啊。” 李清荷没有感到惊讶,饶有兴致地说: “公子慎言,这话让别人听见,可要当你是个登徒浪子了。” “若是对喜爱的姑娘表达爱意也要被称为登徒子,那我干脆将自己毒哑了,以后都不要说话了。” “公子的喜爱来的也未免太快了吧。” “姑娘没听过一见钟情吗?” 李清荷撇了撇嘴。 “不过是哄骗小姑娘的鬼话罢了。” 严子瑜转了身子,一边肩膀靠在墙壁上,正面对着李清荷。 “若姑娘肯给我机会,我一定会让你相信,这是一个人多么赤诚的真心。” 从刚才见到严子瑜的第一眼,李清荷便将他定义成了一个处处留情的花花公子,现在看着他眼中毫不吝啬流露出来的真挚,她不仅心中毫无波动,甚至想夸赞他一句演技高超。 “公子这话没少对人说过吧?” 严子瑜轻叹一声。 “姑娘信也好不信也好,这些话是我第一次说,被质疑至此,还真是有点心碎呢。” 还以为严子瑜能有什么新花样,所以才留出时间陪他玩一玩,现在看他也不过就是用那些老套的方法来搭讪姑娘,李清荷突然失了兴趣,她转过身去看柜台上的首饰,随口说道: “那还真是对不起了。” 不过她看了几件之后就发现,二楼的首饰确实不同寻常,不论是耳坠还是项链,样式都与常见的那些饰品大有不同,新奇了很多。 即便如此,也还是些俗气得很。 可是这个想法,却在她看到最后一件的时候,戛然而止。 那是一只纯金的镯子,雕成了并蒂莲的样式。不同于寻常镯子只一个圆环的样子,它的花朵在莲叶之上,一层一层地往上开着,就好像是两朵花相依相偎又互相追逐,栩栩如生。 李清荷把镯子取下来戴在了手上,那朵金色的并蒂莲花就好像原本便开在她的手腕上,与她融为了一体。 “我要这个。” 严子瑜一直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李清荷,看到她站到这只镯子跟前之后,终于放下了心。 赌对了。 严子瑜往这边走了两步却没有太靠近,他摇了摇手中的折扇。 “这个不行。” 李清荷转过来盯着他,面带嘲笑地说 分卷阅读322 : “刚刚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自己多么真心,现在却连个镯子也不肯卖?” 严子瑜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整个银楼的首饰,姑娘看上哪一件,我白送都是乐意的,唯独这一件,姑娘就算是用千金来买,我也不会卖。” 李清荷将镯子取下来放回原处。 “为何?” “因为这一只,是我为了母亲特意做的,她生前最爱荷花,却终究没等到我把这镯子做好的那一天。” 而此刻正在严府生龙活虎地准备着午膳的严夫人,突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然后她就撂下手中的刀,风风火火地走到闭目养神的严老爷跟前,一巴掌把他打醒了。 “你个老不死的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了?本来想着今天亲自下厨给你做顿好的,哼,什么都别想吃了!” 然后不给严老爷任何辩解的机会,气哼哼地回房了。 徒留十分无辜的严老爷捂着更加无辜的脸,坐在原地泪流满面。 严子瑜不断在心中默念着:形势紧迫情非得已,还请我娘大人大量原谅我这个不孝之子。 尽管心中已是万马奔腾,但是他脸上却是一副怀念母亲的模样,眼角低垂,目光悠远,面上带着三分忧愁,既不显得做作又恰到好处的显出了他此时的悲伤。 李清荷看着他的样子,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自己早已逝去的母妃,也沉默了下来。良久后,她才开口问道: “所以你衣服上的莲花,扇面上的荷塘,都是因为你母亲的缘故?” 我严公子什么时候会把这种花花草草穿在身上,自然是专门为了你了。 “不错,这样我便总能觉得母亲仍在身边,没有远离我。” “既然如此,我不能夺人所爱,告辞了。” 她越过严子瑜往楼梯的方向走,严子瑜却抬手拦了她一下。 “姑娘终究还是不肯给我机会吗?” 李清荷停下脚步却没看他。 “萍水相逢而已,公子还是将这些功夫用到别人身上去吧。” 严子瑜等了一会儿才把手放下。 “姑娘可是真心喜爱那只镯子?” 李清荷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只简短地答道: “是。” “那我便替姑娘重新做一只不一样的,可好?” 李清荷退了半步,侧头看着他。 “公子若是想用这个来做诱饵大可不必,就算喜欢也不过就是个镯子,还没到非得到不可的地步。” 严子瑜脸上满是受伤的表情。 “姑娘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不过是觉得相识一场,虽然无缘与姑娘走近,但是姑娘能赏识我做的东西,总能算得上半个知己,替知己做一只镯子还能有什么目的呢?姑娘这般防备,真是……哎,算了,姑娘既不愿意,那就请便吧。” 说完严子瑜就转过了身去,不再看李清荷。 李清荷仔细打量着他,半晌才开口道: “真的?” 严子瑜不吭声,手中的折扇抵着面前的墙,也不知是不是想挖点什么下来。 李清荷抿了抿嘴,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清了清嗓子对严子瑜说: “那……就也做一朵并蒂莲花,花样好看就行,不管多少钱我都照付。” 严子瑜仍旧没转身,半天才低声“嗯”了一下。 “几日能取?” “最慢三日。” “那我三日后再来。” “留个姓名,若我不在要根据姓名取货。” “李清荷,清水的清,荷花的荷。” “知道了。” 李清荷轻吐了口气,她看了看严子瑜,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直接走开了,直到她走到楼梯边,才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严子瑜,子夜的子,瑜璟的瑜。” 不知为什么,李清荷听着这个带点别扭的声音,突然觉得心情很舒畅。恰巧这时香梅端着点心上来了,看见她站在这便开口解释道: “这里没有装食物的盘子,所以我出去新买了一个,耽误了些时间。” 李清荷从她手中接过盘子,转身便递了出去。 “四块芙蓉桂花糕当做定金,严公子收不收?” 香梅不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两人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但看着李清荷眼见着好起来的心情,她还是将心中的疑问压了下去。 严子瑜突然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抬起头看向李清荷,伸手将盘子接了过来。 “收,当然收了。” 李清荷嘴角轻扬,这才转身带着香梅下了楼。 严子瑜将桂花糕放在一旁的柜子上,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 果然和姜四月之前说的一样,李清荷聪明冷静又防备心强,是个很难接近的人。 和这样的人相处,若是想要她放下戒心,恐怕需要很长久的时间。b 分卷阅读323 r   可是现在他们偏偏最缺的就是时间。 严子瑜用折扇一下一下地轻敲着手心。 看来得尽快寻个机会,去她住的地方看一看了。 凶兽卷·峳峳 第五章 时隔许久再踏足青烟楼,严子瑜的心情实在很难仅用言语来表达。 没有个千八百字的长篇大论,是万万说不清楚的。 暮色四沉,青烟楼里早已是丝竹管弦与调笑声不绝于耳。严子瑜在楼下没见着胭脂,便随便叫了个侍女去通报,准备去胭脂的房间里找她。 严子瑜是青烟楼的常客,又是临溪镇鼎鼎有名的首富之子,他站在大厅中简直就像是一块会动的元宝,浑身都闪着金光,散发着令人迷醉的金钱的味道。 侍女很快就传信回来了。 “胭脂姑娘说,严公子直接上楼就行了。” “多谢了。” 他从袖中拿出一块银子,随手抛了出去。 侍女接了银子,眉开眼笑地说: “是要多谢严公子才对。” 严子瑜笑笑,直接便上了楼去。 等他到了胭脂的房间门口,竟然踟蹰了许久才伸手推开了门。 胭脂见他进来,笑得十分开心。 “呦,许久不见,我都有点认不出来了,这是峳峳公子?” 严子瑜早就猜到胭脂会拿这事打趣他,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了桌边。 “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吗。” “觉得原来的钱都白花了呗。不是我说,严府那么有钱,你在我这顶多就是个喝酒听曲儿,一共才能花多少。现在知道了我们是自己人,这钱也没花到外人手里,你应该觉得自己赚了才对啊。” 严子瑜白了她一眼。 “如果早知道是自己人,我难道不是不用花钱就能来了吗?” 胭脂嗤笑一声。 “那你还能指望着我陪你喝酒,给你唱曲儿吗?” 严子瑜一下子被噎了回去。 凶兽九尾脚踩人头手拿长笛,一边砍人一边唱着小曲儿,还时不时抛一个凶狠的媚眼。 太他娘的血腥了,不敢想不敢想。 严子瑜认真的在脑海中想象着,脸色千变万化,胭脂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开口道: “严大少爷先别忙着发呆了,你这是有什么事求我才不得不来的吧?” 严子瑜十分诚恳地点了点头。 “胭脂姑娘聪明,确实是有事相求。” “提前说好了,小阁主那里我是劝不了的,傅公子我也没胆去招惹,你凭自己本事想办法吧。” “那都是什么年月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不是这个。” “那就好,其他事情我还是可以帮个忙的,说来听听吧。” 严子瑜一脸严肃地问: “怎么样能跟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姑娘,十分自然地提出去参观一下她的闺房?” 胭脂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你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而且都已经想着登登登登堂入室了?” 严子瑜赶紧挪着凳子离开她的正对面,以防被吐一身。 “我是那种人吗?任务需要而已,不要多心。” 胭脂拍拍胸口。 “还好还好,我还当我以前瞎了眼,没看清你是这么滥情的人呢。” “评价我就不必了,胭脂姑娘,给点有用的建议好吗?” “好说好说。你说跟那姑娘只见过一面,她看上你了?” 严子瑜理所当然地摇摇头。 “当然没有,要是看上了我直接跟她提不就行了。” “那别想了,肯定没戏,哪个姑娘能让一个没有好感又只见过一面的男人进自己的房门?” “所以才来求助无所不能的胭脂姑娘啊。” “我还真是有所不能。趁她不在的时候偷偷进去行不行?” “那是万不得已的最后一步,现在还不行。” “竟然还有姑娘看不上玉树临风财大气粗的严公子?” “看不上我的又不是一个两个,我已经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了。” 胭脂皱了皱眉头,顺手从桌下拿了一个酒壶出来。 “别沮丧,我们喝杯酒冷静一下好好想想对策。” 可这酒还没倒上,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来,拿着酒壶的手一抖,堪堪僵在了半空。 严子瑜不明所以。 “怎么了?” 胭脂默默咽了下口水,然后把酒壶轻轻放在严子瑜面前。 “知道你好酒,提前给你准备的,快喝吧。” 严子瑜想想自己两杯倒的酒量,两只眼睛闪烁着大大的疑惑。 “嗯?” 胭脂拿手帕把酒壶盖住,无力地垂下头。 “没什么,喝酒误事,算了吧 分卷阅读324 。” 严子瑜被她的反复无常搞得摸不着头脑。 “你是不是发烧了,莫名其妙地说什么呢?” 你不用知道,反正想死的又不是你。 “没事,我只想到了一个办法能让你和那姑娘接近一些,不过这房间能不能进得去,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说来听听。” 胭脂伸手示意严子瑜凑近些,她将自己想的主意低声说了,听完之后,严子瑜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这主意……我不知该怎么评价,只能说不愧是胭脂姑娘想出来的办法,真是十分与众不同。” “怎么样?” “姑且试一试,反正失败了也没有什么损失。” 好在这一次不算白来,严子瑜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锦盒放在桌上,推到了胭脂的面前。 “玩笑归玩笑,该送的还是要送。这是新式样,照例头一份送你。” 胭脂将锦盒打开,看见里面放着一条金项链,坠子是金镶玉的昙花,白玉花瓣中间一点纯金的花蕊,无处不在叫嚣着它的华丽和值钱。 胭脂的眼睛都要粘上去了,但是她将锦盒放下,双手握住拢在袖中一动不动。 “算了,无功不受禄……” 严子瑜看着胭脂口是心非的样子挑了挑眉,突然灵光一现,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眼神。 “乔侍卫……在吗?” 还没等胭脂开口,房门突然被打开,乔向羽站在门口彬彬有礼地说: “严公子。” 乔向羽一出现,胭脂今天晚上所有的不对劲好像一下子都有了缘由。严子瑜低头笑笑,起身对胭脂说: “事情说完了,我先走了。这项链也不是白送你,胭脂姑娘戴过的首饰总是能很快被抢购一空,我也是借了你的名气,收着吧。” 他走出门去,路过乔向羽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乔侍卫好本事,有时间我一定要好好讨教。” 说完,他便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乔向羽走进房间关上门,就见胭脂两只手紧紧地拿着装着项链的锦盒,义正言辞地说: “他非要给,我不收都不行,如此真诚真是让人无法拒绝。” 乔向羽坐到她身边。 “我知道他喜欢的是姜姑娘,以后他送你东西就别拒绝了,送多少拿多少吧。” 胭脂实打实地惊讶了。 所以这也是用来帮傅亦寒打击情敌的招数吗? 紧接着她就看见乔向羽伸出手来,轻轻扯掉了盖着酒壶的手帕。 “我更想问一问,这是什么?” 胭脂拿到首饰的欢喜还没持续片刻,突然就感觉手脚冰凉。 “我说它是解暑的绿豆汤,你能信吗?” 乔向羽痛心疾首地说: “第十四壶,五天时间我从桌子下面找出了十四壶酒,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一不小心……” “我知道你爱喝酒,所以只是让你少喝些,并没有让你戒掉对不对?可是你这几天在咳嗽,咳嗽知道吗?杜老板都说了吃药的时候不宜喝酒,你怎么就不听呢?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你前天背着我喝了一杯,可能今天已经好了?你知不知道……” 乔向羽知道自己说的话胭脂能听进去十之一二就不错了,但还是忍不住要说,他自顾自地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没注意到胭脂已经一言不发地盯着他许久了。 胭脂其实从没这样安静下来看过乔向羽,大多数时候都是乔向羽在管着她,她心情好便多回几句,不耐烦就少回几句,拌嘴的时间比好好说话的时间要多得多。而现在听着乔向羽不厌其烦地让自己别喝酒先把病治好,心中突然涌上一股暖流,缓缓地融进了她的四肢百骸。 “你喜欢我吗?” 乔向羽乍一被打断,没听清胭脂的话,愣了一下。 “嗯?” 胭脂盯着他,加重了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乔向羽,你喜欢我吗?” 两个人一直在暧昧中,胭脂总是若即若离,乔向羽知道她的顾虑,也从没说过什么出格的话。胭脂现在一问,却像是要把两人的关系挑明了。 乔向羽看胭脂难得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话,认真地点点头。 “喜欢。” 胭脂心念一动,伸手抓着乔向羽的领子把他带到眼前,直接吻了上去。 两人初见时,胭脂为了给他喂昏迷的药曾经吻过他,和那个带着目的的吻不同,现在的胭脂抛开了所有的外因,只凭着自己的本心送上了这个吻。乔向羽覆上胭脂的手,尝试着回应她,一瞬间脑子好像被炸开一般,理智全部烧成了灰烬,只剩下唇上的温度烧热了全身。 等到乔向羽再回过神来,他和胭脂已经到了床上。胭脂的衣服起了褶皱,露出锁骨和半边肩膀,她的脸红透了,眼神朦胧,却比平时更加妩媚动人。胭脂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想 分卷阅读325 要再吻他,乔向羽却偏过头躲开了。他伸手抚上胭脂的脸颊,声音沙哑地问: “晚晴,这是因为什么,因为你也喜欢我吗?” 这是乔向羽第一次叫她晚晴,带着燃起来的□□,还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胭脂握住他的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粲然一笑。 “我能和你一夜风流,却不能与你长长久久。” 乔向羽的目光一下子便黯淡了下去,他闭了闭眼,开口道: “不能与我长长久久的人,我也不要她的一夜风流。” 他在胭脂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扯过被子盖住了她的肩膀。 “等咳嗽好了再喝酒,听话。” 接着他便起身将衣服整理好,一言不发地开门出去了。 胭脂仰躺在床上盯着床纱,突然感觉眼睛干涩,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她转了身面朝着墙,弓身抱住被子,把脸埋在被子里,痛哭失声。 凶兽卷·峳峳 第六章 福临客栈是临溪镇最好的客栈,三层的高楼占了小半条街的地方,客栈里装得富丽堂皇,偏偏价格又不贵,凡是来临溪镇的人首选都是住在这里,能让自己有一种赚了大便宜的感觉,绝对的物有所值。 福临客栈的宋掌柜还有其他生意,所以每日只上午在客栈待一会儿,剩下的时间都交给主管来打理。今日他来客栈的时候人还不多,他站在柜台里盘算着下午的行程,一抬眼就看见严子瑜摇着折扇走了进来。 严家的产业大,城中能叫得上名字的生意都有严家一份,宋掌柜的生意也不例外,所以他看见严子瑜和看见自己银库里金光闪闪的金银珠宝没什么两样,眼见着金元宝走了进来,他赶紧迎上去。 “少爷今日怎么有空上我这来了?” 严子瑜摆摆手说: “不敢当这一声少爷,你与我父亲合作多年,算是我长辈,叫我子瑜就行了。” “哎,那哪能呢,都是严老爷照顾我,我的生意才能越做越大,叫一声少爷是应该的。” “宋老板太客气了,对了,前几日我去外地收账,偶然得到块价值不菲的翡翠,听闻宋夫人最爱翡翠,改天我差人送到你府上去。” 宋掌柜想矜持一些,奈何实在忍不住心中的欣喜,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一块了。 “哎呦,那就谢谢少爷了,我夫人前几日还因为丢了只翡翠耳环和我闹了一场,少爷这可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 严子瑜收起扇子,笑着说: “力所能及而已。” “少爷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严子瑜抬头看看楼上。 “三楼的上房现在可有人住?” “有位小姐把三楼五间房全都包了,已经付了一个月的房钱。” 严子瑜拿扇子抵着下巴。 “那小姐只带着一个侍女和一个侍卫,为什么包了五间房?” “说是想要清净,不想让人打扰……少爷怎么知道他们只有三个人?” 严子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想知道自然就知道了。” 宋掌柜看严子瑜别有深意的表情,一下子恍然大悟。 “原来……哦,呵呵,明白了明白了,那少爷现在是想……” “既然三楼住满了,便在二楼帮我收拾一间房吧,最好是离楼梯近一些,能听到楼上动静的。” “好说好说,楼梯跟前的那一间还空着,我这就吩咐人去收拾。不过少爷……” 宋掌柜往严子瑜身边凑了凑,低声说: “这位小姐恐怕不是位简单的人物,你自己小心点。” 严子瑜也十分配合地小声问: “哦?这话怎么说?” “原本这事我是不该透露的,但是少爷是自己人,我也就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了。这位小姐住进来的第一天,就有人找了过来,花了大价钱让我帮忙盯着她,主要看看她都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些什么样的人。我猜,有五成的可能她是逃婚出来的,要盯着她的人不是爹娘就是她未婚夫婿,这是想揪出来她的相好的呢!” 宋掌柜语气笃定,好像他是亲眼看见李清荷从家跑出来的一样。 严子瑜紧张兮兮地问: “那宋老板可盯着这人了?” 宋掌柜摇了摇头,颇有些失望。 “没有,她刚来的时候去过一次山海阁,我还以为她是去找人的,结果后来就再没动静了。哦,她还去过一次城郊那个福源客栈,那里住的人鱼龙混杂,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我觉得她可能是迷路又没记清楚咱们客栈的名字所以找错了。后来这些日子她每天不是买首饰就是买衣服,身边就没见过什么别的人。” 严子瑜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既然没揪住,就权当没有这么个人,我还是有机会的。” 分卷阅读326 “这么些年我还没见少爷对哪个姑娘这么上心过呢。” “严府那么大,也是时候该找个少夫人了,你说是不是?” 宋掌柜没想到严子瑜如此真心实意,他暗暗地给严子瑜比了个大拇指。 “认准目标就行动,少爷真是颇有严老爷的风范。” 严子瑜谦虚地说: “过奖了过奖了。不过宋老板,我过来住这事你就先别跟盯着她的人说了,实不相瞒,我和这位姑娘只见过一面,还真不知道她有没有心仪之人,若真是如你所说,她是逃婚出来的,那我就得再斟酌一下这关系,不能让我们严家掺和到不明的是非中,你说对不对?” 宋掌柜一拍胸脯。 “少爷放心,这都是咱们自家的事情,我知道该怎么做,您想做什么尽管放心大胆做就是了。” 严子瑜感动地抱了抱宋掌柜的肩膀。 “宋老板大义明理,怪不得我父亲总对我说要多来这走动走动。宋老板放心,我住在这的房钱就按着三楼的上房来算,就当是我对宋老板帮我的谢礼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少爷客气了,哈哈,客气了!那少爷想什么住进来?” “我回家通禀过父母亲,午时之后便来。” “那我就备好茶点迎接少爷了。” “不过宋老板,还有件事可能要和你商量商量。” “您尽管说。” 严子瑜揽着宋掌柜的肩膀,颇为惆怅地说: “你说,我住进来用个什么理由好呢?若是说专为她而来,我怕一下把她吓跑了。” 宋掌柜大手一挥。 “这有什么难的,就和她说客栈是严家的产业,您例行来考察业务,亲自住进来看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不就得了?” 严子瑜睁大了眼睛,不自觉地点头称赞道: “宋老板真是才智过人啊,不过把客栈挂上严家的名,是不是有些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住店的是冲着我们的服务来的,谁在意这客栈是谁的呢?” 宋掌柜这么大方,严子瑜都有点热泪盈眶了。 “宋老板不拘小节,真是叫我好生感动,那我就先回严府了。” “少爷放心,我这边一定给您安排的妥妥当当。” “宋老板等会儿见。” “少爷慢走。” 严子瑜出了门,脚步轻快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昨日胭脂给他出的主意只有一句话。 “以严公子的身份,住个客栈还是件难事吗?” 既然想不到直接进去李清荷房间的办法,那干脆迂回一下,先住进客栈,能接近一点是一点。 办法不精,却不一定无用,就看这真真假假,李清荷能看透多少了。 严子瑜回家后先让人将自己的随身物品送了过去,他自己是下午才去的,想的是避开晚上吃饭的人潮。到了客栈之后,他才明白宋掌柜之前说的妥妥当当,真的不是一句敷衍他的客套话。 福临客栈门口挂了一条横幅,红底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恭迎少爷第五次视察指导。 这个宋掌柜,还真是不怕别人把客栈当成严家的。 严子瑜真心地在考虑要不要拿点钱出来帮福临客栈再度修缮一下了。 宋掌柜带着店里的主管,小二,厨师等一众人在门口早早地等着,老远看见严子瑜走过来,赶紧招呼个人把门口的鞭炮点了。 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过后,宋掌柜把严子瑜迎进了店中。 “少爷光临,咱们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严子瑜面色冷淡地点点头,半开着折扇放在嘴边,悄悄对宋掌柜说: “这个月所有人的月钱翻一倍,我来出,就当我请大家喝酒了。” 宋掌柜之前对店里的人说这件事的时候就说好了加钱,本来就是为了在严子瑜面前卖个好,现在严子瑜主动提出来了,他倒连这份钱也不用出了,顿时眉开眼笑。 “少爷,上房全部被订出去了,这次只能委屈您住二楼的房间了。” “无妨,本就该什么样的房间都住一住,才能知道客人住的时候需要什么。餐点也不必特意做,按照日常的来就好。” “明白。” 他们在底下闹得动静不小,引的住店的客人纷纷走出房门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有认识严子瑜的人悄悄在一边议论着。 “什么时候这福临客栈也成了严家的产业了?” “人家是临溪镇首富,买个客栈还不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是啊,难不成还得经你同意了才行?” “我这不就是随口一问吗……” 不过这些话传不到没有外人的三楼去,香梅站在房门口看了一眼,待她发现来的人是大发银楼见过的那个公子之后,心中没来由的觉得不安,便去把李清荷请了出来。 “小姐,你出来看看。” 分卷阅读327 李清荷出来时正看见严子瑜面无表情地准备往楼上走,她眼中晦涩不明,转身便进了房间。 “去叫小二送壶茶上来。” 香梅应声下去了,不一会儿便带着小二上了楼来。 “小姐,您要的茶。” 李清荷嗯了一声,随口问道: “楼下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上午宋掌柜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一起,说严家公子要来住几日,理由是作为东家替客人考察店里的业务,对谁都要这样说,绝对不能说漏嘴。虽然小二不知道严公子什么时候成了这客栈的东家,但是掌柜的说只要表现的好,这个月的月钱能加二钱。 二钱银子,是自己忙活大半个月的钱,别说说个瞎话了,叫声爹也不是不行的。 于是小二在这二钱银子的利诱下,十分自然地开口道: “是我们东家的少爷来视察了,主要替客人看看我们还有哪里做的不够周到,好及时改进,让客人能住得更舒服,就算只是住短短的几天也要体会到回家一般的温暖,好贴心对不对?” 凶兽卷·峳峳 第七章 李清荷可没心情管他是不是贴心。 “他经常来吗?” “说不准,有时候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两三个月。” “他这就是来给你们挑刺的吧,不烦他吗?” “小姐这话说的,不论是少爷还是我们下头这些人,都是想让客栈变得越来越好,让客人住得高兴,哪有烦这一说呢?” 李清荷拿着壶倒了一杯茶。 “听你称呼他为少爷,想来是年纪不大,看来你们家少爷家底不薄,这么大个客栈自己不顾,反而请别人来打理。” 小二站直了身子,颇为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小姐刚来不久,没听说过严府也不奇怪,但是大发银楼,秀满楼您都去过了吧?这些全都是严家的产业,不止如此,这临溪镇半个城的产业都有严家一份,一家客栈根本算不上什么。我家少爷是首富之子,要料理的事情多,也就偶尔有时间来我们这看看,平日里我们想见他一面可不容易呢!” 小二的语气,俨然是已经真的把严子瑜当了自己家的少爷了。 不知宋掌柜听了是该欣慰他如此机灵,还是该仔细考虑要不要把他打包好直接送给严子瑜。 李清荷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虽然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心中已是大吃一惊。 虽然严子瑜看起来就很富贵的样子,但是她确实没想到,他竟然是首富之子。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小二下去忙了,香梅关好门,低声问: “小姐,怎么办?” 李清荷想了想说: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你这几日小心些就好,不必特地防备着他,以免弄巧成拙。” “是。” 第二日,严子瑜指出客栈中菜色单一,要求厨师重修菜谱,之后便出去直到傍晚才回来,据说是去其他的店里巡视了。 第三日,香梅去大发银楼取李清荷定做的镯子,被告知因故没有完成,需再等一日,并且只有定做的人亲自来取才可以。福临客栈中,严子瑜又提出房间中的桌椅老旧,客人使用可能会有危险,要求从二楼开始逐个房间进行检查全部更换,希望所有住客配合一下。李清荷让十七出面,以不方便为由拒绝了。 第四日,李清荷准备出门去大发银楼,走到二楼楼梯处,正巧看见严子瑜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之后十分好心情地打了个招呼。 “李姑娘,真巧啊。” 李清荷看了他一眼。 “巧吗?” 严子瑜摸摸鼻子,开口道: “那就看怎么说了。李姑娘恰巧住进我家的客栈是为巧,我这几日例行来此检查也是巧,不过现在在这里遇见就不是了,我是专门等着姑娘一起去银楼的。” 李清荷没理严子瑜,直接往楼下走去,严子瑜随后跟上,一点没有被忽略的难为情。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香梅落后半步紧跟着李清荷,严子瑜没话找话地跟李清荷聊天。 “天气还好,不是很热。” “嗯。” “你今天的裙子真好看,粉色比蓝色更衬你。” “嗯。” “那天的桂花糕味道不错,从哪里买的?” “香梅做的。” “真是好手艺,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能再尝到了。” “没有。” “啧啧,真是可惜。客栈新改的菜谱怎么样?我特意让他们新加了菜色,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我不吃外边的饭食。” “哦,对,好像听说了都是香梅做给你吃。那你房间里的桌椅需不需要更换一下?我这次从外地买了上好的梨花木桌。” “不必了。” 眼看着大发银楼的 分卷阅读328 招牌已经近在眼前,李清荷伸手将严子瑜挡在了自己的半身之后。 “严公子,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不管你究竟有什么目的,你的手段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用处。” 然后她加快脚步,将严子瑜甩在了身后。 进了银楼,又是小柳首先迎了上来,她看见严子瑜在后面悄悄打了个手势,不动声色地笑着说: “小姐您来了,是来取镯子的吧?” 李清荷冷淡地点点头,显然是不想和她多说。 小柳接着说: “您的镯子已经做好了,您看是想直接戴上还是装在盒子里拿走?” “随意。” “既然这样我就给您预备个锦盒,小姐以后不想戴的时候也能有个放处。” 李清荷冷眼看着她。 “废话说完了吗?” 小柳满面笑容地说: “还有两句就说完了,小姐再忍一下。您的镯子放在二楼,劳烦您跟着我们公子上去拿一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都可以提出来,我们会尽量按照您的要求来修改。” 李清荷转头看看严子瑜,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意思很明显。 还不带路? 严子瑜摊了摊手。 你也认得路,先走不就行了。 李清荷直接上了楼去,严子瑜走在后面,路过小柳身边的时候悄悄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干得漂亮。” 小柳谦虚地摆了摆手。 说几句废话拖延时间而已,简直是我的强项。 严子瑜上了楼后就没再多说什么,他径直走进一个房间,取了镯子出来拿给了李清荷。李清荷将镯子接过来,仔细地看了又看。 镯子仍旧是并蒂莲的样式,但是与她之前见过的那一只并不相同,这一只的莲花是完全盛开的状态,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雕得十分精细,似乎连花香都顺着纹路幽幽地散了出来。 李清荷刚想戴上试一试,突然摸到镯子里侧有凸凹不平的地方,她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里是刻了字的。 吾……清荷。 中间那个字雕得不够清楚,李清荷认不出来,但是这几个字足够将她的思绪拉回到从前,她和梁伯渊还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梁伯渊送给她的东西,无一例外都有同一个落款。 赠,吾爱清荷。 她将镯子套在手腕上,大小正合适,她轻轻抚着上面的花纹,对香梅说: “下去算账吧。” 香梅看看李清荷的神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独自下了楼去。 李清荷面色平静地问严子瑜。 “这镯子里刻了什么字?” 严子瑜开口道: “吾友清荷。这算是我最后一点私心吧,就算我们以后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你每次戴上这只镯子摸到上面的字时,还能想起有我这么一位曾拒之千里的爱慕者,我也算是没有白白的付出一次真心。” 李清荷突然觉得心中涌起难言的烦躁。 “你是首富之子,什么样子的女人没见过,现在仅凭一面之缘就对我一个外来的人有了兴趣?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你知道我有什么过往吗?你凭什么断定你的真心不是错付了人?” 严子瑜仔细注意着李清荷的表情,见她脸色慢慢变得苍白,额角渐渐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来。 “我的真心我自己有数,是不是错付,结果我都甘愿承受。倒是李姑娘你,为什么总是封锁着自己的心,将一切都防备在外?” 李清荷一阵眩晕,险些站不住脚,她使劲用指尖抠着手心,努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身体。 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香梅的声音随之传来: “小姐,他们说什么都不肯收钱,说他家公子吩咐……” 等她抬头看见此时的李清荷,赶紧迈上台阶走到李清荷身边扶住了她。 “小姐,这是……” 李清荷虚弱地说: “走。” 香梅双手放在唇边打了个口哨,二楼的窗户突然被打开,十七转眼就来到了两人身边。香梅将李清荷放在十七的背上,等十七背着她再度从窗户离开,香梅才转身对一旁的严子瑜说: “惊扰了公子十分抱歉,我家小姐身体不适先走一步,改日再来上门致歉。” 然后不等严子瑜回应,急匆匆地从楼上跑下去了。 严子瑜收了折扇,将身上外衣脱掉,露出里面的一袭黑衣来。他将头发全部束起来,拿出块黑色面巾蒙上脸,从另一个房间的窗子跳了出去,往福临客栈的方向去了。 严子瑜摸到了客栈的后门,避开杂役的视线,直接越上了三楼的窗边。他脚踩住窗框,一只手把住房檐,屏息凝神,认真地听着房间里的动静。 十七背着李清荷,回来的速度比严子瑜还要慢了些。严子瑜听到十七将她放在床上,然后就传来李清荷压抑的低吼声。 分卷阅读329 “快去……快去……” 很快香梅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她气喘吁吁地低声道: “上次的还有一半,像往常一样煮就行了,快去。” 接下来就是十七关门出去的声音,香梅翻箱倒柜不知在找什么,随后严子瑜就听见李清荷发出了“唔唔”的声音。 这是咬住了东西,才敢放肆喊出来的叫声。 严子瑜心中一凛。 他没有想到发了病的李清荷,竟然会这么痛苦。 他在客栈中住了两天,发现李清荷的饭食十分小心谨慎,全部是香梅亲自准备,从不假手他人,今天早晨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在香梅为她煮粥的水里加了一点料。 如果李清荷真的有食人心的习惯,那在她急需的时候必定会有一些症状出现,所以严子瑜去杜青叶那里要了一种药,吃了之后会短时激发人的病症,触发她心底的渴望。 这一路上的拖延,也都是在等李清荷病发。 一切都按照严子瑜设想的那样发生了,除了李清荷现在的样子。 她的病,似乎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严子瑜正想着,突然听到了开门关门的声音。 香梅急切地说: “快端过来。” 严子瑜收回手,一掌推开了李清荷房间的窗户。 就是现在了。 凶兽卷·峳峳 第八章 听到有人闯入,十七第一时间将手中的碗放在桌上,然后迅速上前,与严子瑜过起招来。 “来者何人?” 严子瑜目的不在与他争斗,丝毫不去理会他的话,边打边慢慢往床边移动过去。香梅也是在宫中见过大场面的人,此刻伸手护着李清荷毫不慌乱,她一直紧盯着严子瑜,试图分辨出他的身份。严子瑜越过香梅的肩膀看了一眼李清荷,才发现她双手被一条丝带缚住,口中咬着一条手帕,汗水已经打湿了她的头发,有些狼狈的贴在额头上。她的脸上都是眼泪,闭着眼侧躺在床上,浑身战栗,已然是没有了意识。 严子瑜又和十七过了几招,发现这小侍卫十分难缠,就在他绞尽脑汁想着脱身的办法时,一道白影从眼前闪过,站在他跟前挡住了十七的进攻,随后传过来一句轻飘飘的话。 “不好意思,来晚了。” 严子瑜顾不上回应,他走到床边一掌砍在香梅的脖子上,等她晕过去才发现她的手里竟然握着一把毒针,看来是在找机会把他扎成个刺猬。严子瑜撇撇嘴,嫌弃地用手帕把毒针包好扔在一边,然后解开李清荷手上的丝带,将她打横抱起,从窗户飞身离开了,临走时还不忘将桌上那碗没来得及喂给李清荷的药端在了手上。 十七见李清荷被掳走,眼中杀意尽显,手上也下了狠招,而他对面的白衣人却是轻易地躲开他的招数,还满是挑衅地说: “功夫这么一般,还是回去好好练练再出来现眼吧。” 十七听得怒火中烧,手中短刀用尽全力照着白衣人的头顶便劈了下去。白衣人将手中剑横过来挡住这一击,约摸着严子瑜这时候已经带李清荷到了地方,便不再与十七多加缠斗,一剑划开他的腰带,趁着他愣神的瞬间飞身离开,远远地留下一句话。 “想要你们家小姐活着回来就安静等着,今日戌时之前,必定完璧归赵。” 十七一手拢着腰带,一手拿着短刀,不知是因为羞愤还是震怒,他的手不受控地颤抖着,却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白衣人的身影没入窗外的树冠中,转眼消失不见。 李清荷醒来时已经不知是白天黑夜,她闻着身边一阵药香,想起身却感觉浑身酸痛,用不上半分力气。她转过头打量着自己所在的地方,确定不是在客栈中时,心中竟没有觉得诧异,也没有不安。 严子瑜坐在床边,见她醒了过来,笑着问: “醒了?感觉如何?” 李清荷静静地看着他,半天才开口道: “早在第一面觉得你有问题时就该杀了你,一时心慈手软让自己落到这个境地,我无话可说。” “我关心李姑娘身体如何,你却开口就在后悔没有早点杀了我,真是让我太伤心了。” 李清荷闭上眼睛不再理他,这时杜青叶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他将手中的药碗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语气生硬地说: “这药你喝了多久了?” 这就是严子瑜从客栈带回来的那一碗没来得及喂给李清荷吃的药。杜青叶先帮李清荷压制住了病症,等他将这碗药里的材料分辨出来之后,脸拉下来简直有一尺长。 据杜青叶说,这是一碗补气养血的药,可是里面加了大量的御米壳,是长期服用并且对此成瘾的人才会喝的。看这一碗的剂量,显然李清荷就是因为没有及时服用才导致病发,而且药中还有非常浓重的血腥之气,是用了脏器作为药引,只是药引已经被煮的稀烂,辨不清是什么了。 严子瑜告诉他李清荷大概与之前被 分卷阅读330 剖心的少年有关,那这药引,八九不离十就是那个孩子被挖出来的心了。 杜青叶这一辈子见过许多心狠的人,也见过不少残忍的事,可是他看着眼前这个和姜四月差不多大的姑娘,想到她竟然能面不改色地将掺着人心的药喝下去,还是气得浑身冰凉。 李清荷把头侧向另一边,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 杜青叶一下子气笑了。 “小小年纪就这么心狠的,我还真是头一次见。你午夜梦回的时候,那些孩子难道不会来找你吗?看着他们血淋淋的胸口,你不会害怕吗?呵,我倒是天真了,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在乎,还能指望你珍视别人的孩子吗?” 严子瑜惊讶地看着杜青叶。 “自己的孩子?” 李清荷睁开眼睛看着两人,冷哼一声: “少在这一唱一和地耍花样,编也编点像样的话,自己的孩子?我尚未婚配哪里来的孩子,真是可笑!” “是不是可笑你自己心里清楚!两个月,你因为自己这些拿不到台面上来的喜好,把才两个月还未成型的孩子生生打掉,真是枉为人母!” 李清荷还想要反驳几句,却有一件事突然撞进她的脑海中,让她瞬间愣住,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到了嘴边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当年梁伯渊事发之后,确实有一个多月的记忆,她是模糊不清的,那时候香梅对她说,她是因为睡不好导致的精神不济。后来过了一段时间她便恢复如常了,也就没有去在意。 难道真相不是这样的吗…… 杜青叶看她阴晴不定的脸色,冷笑一声。 “怎么,这是想起来了?听见孩子在你耳边哭诉,那些丧尽天良的话说不出来了对吧!” “你说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该最清楚,何必来问我?” 杜青叶甩袖欲走,李清荷却强撑着抬起身子抓住了杜青叶的袖子,她眼中布满血丝,用尽力气大吼出声: “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严子瑜伸手碰了碰杜青叶,轻轻摇了摇头。 别刺激她了。 杜青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对着李清荷开口道: “你曾经有过一次身孕,时间在一年半到两年之前。你长期服用加了御米壳的补药,本是不易受孕的,即便受孕孩子也多少会受到影响,不过你若是在怀孕之初便将这药强行戒除,还是有八成的几率能保母子平安。” 李清荷一下子松开手,喃喃地说: “我……我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我有过孩子……” 杜青叶刚刚消下去的火气“腾”的一下又窜了上来。 “你不知道?御米壳会对孩子有影响却不会有保不住胎的担忧,你这孩子明明就是用药强行滑掉的,你竟然敢说你不知道!” 李清荷双目失神,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杜青叶的话,她的口中只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严子瑜见她此时的样子面露不忍,起身将仍在愤怒中的杜青叶拉了出去,反身轻轻关上了门。 等在外面的姜四月见他们出来,忙开口问道: “怎么样?” 杜青叶气得不想说话,摆了摆手就去前厅摆弄药材了,严子瑜将刚刚屋子里发生的事情尽数告诉了姜四月,姜四月听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这事情有些超出我的预料,你怎么看?” 严子瑜用折扇轻敲着桌面。 “若你是说食人心这事,我们现在基本能够确定,前几天郑家小公子被剖心就是她做的,连带着两年前梁伯渊的案子,甚至张贤德的案子都与她脱不了干系,不过我们只有这碗药做证据,她若是抵死不承认,我们也无计可施。若你说的是她孩子的事……我倒倾向于她是真的不知道。” “为什么?” “刚刚你没在,杜老板因为气愤也没顾上仔细看,但是我在旁边却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就在杜老板说她的孩子是用药强行滑掉的时候,她硬生生掰断了两根指甲,连带里面的血肉都翻出来了。虽然我没有试过,但是十指连心,这无异于锥心之痛,若不是感到痛彻心扉,谁又能对自己这样狠心呢?” 良久,姜四月轻声开口道: “她残害了那么多无辜孩子的性命,我很痛恨她,觉得就算碎尸万段也赎不清她的罪孽,可是刚刚看她病发时痛苦的样子,知道了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竟又有些同情她了。” “其实很多是非因果,本就是无法说清的。你说她是公主,能动得了她的肯定不是简单的人,那孩子……会是她父亲做的吗?” “很大可能吧,虽然很难让人相信,一个父亲会对自己女儿做出这种事。” “看来那一位,比想象中还要冷酷无情。若有一天山海阁被他拿下了,我们岂不是下场很惨?” “所以为了不被丢进油锅里炸成人干,请努力保护好我们的 分卷阅读331 山海阁,峳峳大人。” 严子瑜伸手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四月,别说的这么恐怖,怪吓人的。” 姜四月摊摊手。 “事实如此,掩耳盗铃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那现在怎么办,把她留在这?” 姜四月摇摇头。 “留在这没有用,她什么都不会对我们说的,晚些时候等她恢复了精神就送她回去吧,有比我们更适合的人去听她说话。” 严子瑜挑了挑眉。 “傅亦寒?不是听说他和这公主关系匪浅,你还放心让他们一起相处啊。” 姜四月站起身,看着严子瑜轻笑一声。 “你原来也曾对我居心不良,他还不是放心让我和你单独相处了?对自己和对方有信心,自然不会在意那些不可能的事情。” 严子瑜紧捂着胸口。 “能这么伤害我还没有被我打的,你应该是唯一一个了。” “十分抱歉,这是傅亦寒的原话,我只是转述给你而已。行了,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反正人间最是无情,让我自己默默承受就好了。” 姜四月回家了,严子瑜仍在慈仁堂等着送李清荷回去。 就在周遭一片安静的时候,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突然从房间中传了出来,惊得窗外树上的鸟儿扑啦啦地飞走了一片。 严子瑜看着与自己仅一门之隔的房间,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悲泣声,轻轻叹了口气。 凶兽卷·峳峳 第九章 日落西山的时候,李清荷从里面打开了房门,她的脸上仍旧没有血色,头发散乱,衣衫褶皱,手指上还有未干的血渍。尽管看起来如此狼狈,却依然挡不住她那股傲视万物的劲头,她冷声对等在门口的严子瑜说: “所以要杀要剐你们想好了吗?想好了就快动手,没想好就别再浪费我的时间。” 严子瑜站起身,他省去不必要的客套,开口道: “我这就送李姑娘回客栈,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李清荷抬脚便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后突然感到肩膀一沉,她转头看了一眼,原来是严子瑜将一件斗篷披在了她身上。 这斗篷是姜四月临走时严子瑜让她记着送来的,李清荷在这里没办法梳洗,她这个样子被旁人看见,必定会招来些闲言碎语,对一个姑娘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李清荷带上帽子拢了拢衣襟。 “多谢。” 严子瑜嘴角轻扬,两人便一前一后地出门去了。 回到福临客栈,宋掌柜看见严子瑜是和李清荷一起回来的,悄悄冲着严子瑜眨眨眼,脸上的笑意明显。 恭喜少爷心想事成! 严子瑜没有与他解释,只是叮嘱他不要去三楼打扰。宋掌柜十分贴心地点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就算三楼塌了也绝不让人上去一步,严子瑜任他误会着,等他交代完再转头,发现李清荷早已经上了楼去,不见踪影了。 严子瑜没有回他的房间,而是摇着折扇转身走了出去。 他无意窥探别人的过往,这注定不同寻常的一夜,就让李清荷自己清清静静地度过吧。 李清荷推开房门进屋,看见香梅和十七正在里面来回踱步,看到她回来,香梅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她赶紧跑到李清荷身边,焦急地问: “小姐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受伤?十七,快去让小二准备热水给小姐洗漱!” 接着她便看见李清荷断了一半指甲的手,猛地抽了一口气。 “这,这,这是怎么了这是!快去找伤药和纱布,快去!” 十七转身要走,却被李清荷叫住了。 “暂时不用,你先出去,有事我再叫你。” 十七没有保护好李清荷,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悔恨,现在看李清荷平安回来了,只当李清荷是嫌弃他没有用不想见到他,他自己也觉得没脸出现在她面前,便什么话也没说,跪下给李清荷磕了个头便出门去了。 香梅将斗篷放在一边,捧着李清荷的手,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是什么人做的,他们怎么能这么狠心啊!” 李清荷推开她的手坐到桌边。 “我自己掰断的,怨不得旁人。” “先包扎上好不好?流了这么多的血,这得多疼呀,多疼呀……” “疼吗?我倒是没觉得。” 接着她看着香梅,语气冷淡地说: “跪下。” 香梅不明所以,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止住哭声,依言跪下了。 李清荷抬起右手,面无表情地一巴掌挥了过去。 “啪!” 这一巴掌用了李清荷十分的力气,香梅一下子歪倒在一边,脸上立刻出现了通红的巴掌印。香梅觉得脸上火辣辣得疼,但是她不敢乱动,赶紧伏低身子重新跪好。b 分卷阅读332 r   “奴婢知错,请公主恕罪。” 李清荷甩了甩发麻的手掌。 “你错在何处?” “奴婢保护公主不利,让公主落入贼人之手受了委屈。” 李清荷摇了摇头。 “对方武功高强,你们无力抗衡,这算不得错。你抬起头,我来告诉你,你错在哪里。” 香梅抬起头,李清荷弯着腰和她对视,一字一句地说: “有人问了我一个问题,可是我回答不了,你来帮帮我。” “这两年中,我那个尚未成型的孩子,有没有来找过你?” 香梅的瞳孔倏然变大,她颤抖着身子想要退后,却被李清荷一把掐住了脸颊。 “看这样子,是来过对吧?那你不妨告诉我一下,我无缘见面甚至从来不知道他存在的孩子,是什么样子的?是和我那位父皇一样狠毒,还是和我这个亲娘一样愚蠢!” 李清荷低吼出声,一下子把香梅甩到一边,指甲在她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很快就渗出血丝来。 香梅无力地瘫倒在一边,她双手捂住脸,很快便有眼泪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对不起……公主,对不起……” 李清荷紧握着拳头,左手手指的伤口再度崩开流出血来。 “我不想听这些废话,两年前的事情还有哪些是我不知道的,给我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香梅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内心的悲痛,她擦擦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板板正正地跪在李清荷跟前。 “两年前,公主曾因突然眩晕请了太医,就是那时太医诊断出公主有了两个月的身孕,眩晕便是因为血气不足所致。公主未婚先孕,这在宫中算得上天大的丑闻,所以太医不敢乱说,直接禀告了皇上。皇上听闻后大怒,先是秘密处决了太医,然后吩咐人将那些少年被剖心的事情报给了大理寺,还把那些孩子的衣服放在了梁先生的家中,所以大理寺才会那么快将嫌疑锁定梁先生。” 李清荷咬紧了牙关。 “后来呢?” “奴婢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怕梁先生一旦真的被处死,公主会承受不住,所以在大理寺动手之前偷偷去通知了他,让他提前离开。为了彻底断了他的念想,奴婢将那个放了公主画像的盒子给了他,编了个谎话,告诉他公主要与他两不相欠,又怕他断了生念,所以又告诉他盒子中放了公主想对他说的话。那个盒子寻常人打不开,不管一年还是十年,总能用这拖着他让他有个惦念。奴婢怕公主的玉佩被旁人发现会惹出事端,还请他把玉佩也还回来,可是他却死都不肯。” “你那时对我说,他拿了父皇给他的钱远走高飞,还要与我此生不复相见。” 香梅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生而别离,公主总归还能恨着他好好活着。” 李清荷低头看看自己,眼泪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活着,对啊,我是活着,你看看我活成了什么鬼样子。” 香梅伏在地上,眼泪再次忍不住流了出来,她哽咽着说: “奴婢有罪,但若是重来一次,奴婢仍然会这样做。” 李清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接着说。” “梁先生走后,皇上便发了通缉令,却也没有大力追踪,也许皇上是觉得梁先生是公主放走的,最终还是给了他一条生路。后来,皇上就让太医院熬了一碗……一碗堕胎药,让奴婢给公主服下去。公主那时候因为梁先生的离开伤情不已,整日精神恹恹,并未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异常,皇上为了更加稳妥,那一阵子的药中都加重了御米壳的分量,所以公主才会对那一段时间的记忆恍恍惚惚,觉得不清楚。” 果然,是她的父皇,亲手杀了自己女儿的孩子。 “还有什么?” 香梅摇了摇头。 “没有了,这些事情在奴婢心里藏了两年,现在说出来倒轻松了许多。奴婢为仆不忠,护主不力,此罪万死难恕,请公主降罪。” 将所有事情说出来,刚刚的惶恐和惧怕反而消失不见了。香梅静静地跪伏在地上等着李清荷的发落,许久才听到李清荷开了口。 “来了这里之后我曾跟你说过,良禽要择木而栖,你该知道,若你今天的话有半个字是假的,你会有什么下场。” “奴婢曾效忠于皇上又不想背叛公主,这样摇摆不定的日子过了十几年,早已是倍感煎熬。现在奴婢已不奢望还能留在公主身边侍奉,便更没有必要在死前还要谎话连篇,让自己死后也良心难安。” 李清荷深吸了一口气。 “你这话我姑且先记着。我问你,今天我被绑走的事情都有谁知道?” “只有奴婢和十七,因为十七说绑走公主的人留了话,戌时之前会让公主完好无损地回来,奴婢怕大张旗鼓会让匪徒恼羞成怒对公主不利,所以并未通知章将军。”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明早来给我包扎伤口。” 分卷阅读333 香梅直起身子,她看看李清荷的脸色,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李清荷冷笑一声。 “怎么,挨打还没挨够?可是我现在没力气了,赶紧滚。” 香梅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着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听到李清荷说了一句话。 “我只给你这一晚上的时间,能不能逃得掉全看你的造化。” 香梅搭在门上的手一僵,半晌才开口道: “公主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奴婢会备好热水为公主沐浴更衣。” 然后便打开门走了出去。 李清荷坐在桌边,突然笑了起来。 “傻子,都是一群傻子。” 她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无力地倒在了床上。 她之前因为病发被折磨,根本没有缓过力气来,后来那些令人心碎的过往更是将她伤得体无完肤,硬撑着听完香梅的话已是勉强,此时的李清荷头痛欲裂,心如刀绞,很快便陷入了昏睡中。 很意外,在这场心力交瘁的梦境中,她见到了梁伯渊。 这一次,她终于听到了那句梁伯渊一直在对她说却总是被打断的话。 梁伯渊穿着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长衫,尽管衣服上沾了血迹和污秽,尽管他的眼中流的仍旧是血泪,但是他看向李清荷的眼神依然那样温柔,饱含着爱意。 “荷儿,别再梦见我了,你就走到这里为止,我也不再等你了。” 李清荷站在他对面,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穿过了梁伯渊越来越虚无的身体,她无力地倒在地上,抱住自己嚎啕大哭。 凶兽卷·峳峳 第十章 第二天一早,香梅替李清荷梳洗更衣后又精心地帮她处理好手指上的伤口,才算是将昨天的疲惫和狼狈尽数驱散了。吃过早饭,李清荷便躺在床上休息,等香梅收拾利索离开之后,她睁开眼睛,对着紧闭着的窗子说: “阁下既来了,何不现身一见呢?” 窗子被推开,傅亦寒轻巧地翻身进来,稳稳地落在地上。 “公主的耳力是越来越好了。” “傅公子爬窗也爬得越来越顺了。” 傅亦寒走过去坐在桌边,开口问道: “身体如何?” 李清荷起身半坐着,靠在床头应道: “一时半刻死不了。” “好好休养,这几日就不要出门了。” “傅公子特地送来关心,倒叫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关心关心老朋友,难道不应该吗?” 李清荷轻笑一声。 “少来这些客套话,你来的这么及时,是因为那个严子瑜也是山海阁的人吧?山海阁有能耐笼络这么多厉害的人物,怪不得我父皇要将他们视为眼中之钉了。” “江湖和朝堂本应互不相干,况且山海阁也没有什么野心,皇上如此忌惮他们着实没有必要。”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没有哪个上位者能容忍自己的天下有脱离他掌控的地方,不论山海阁有没有野心,他们有本事让百姓信他们不信官府,这就是最大的错处,傅公子竟连这也看不明白?” 傅亦寒一只手转着空茶杯,迟迟没有倒水进去。 “其实我最看不明白的,是公主。” 傅亦寒来的目的,从他现身那一刻,李清荷就猜到了。 “我知道你今天是来问我前几天死的那个孩子的事,我承认,人是我挑中的,他的心也是我让十七去剖的,十七下手利落,那孩子应当没受什么罪。” 傅亦寒静静地看着她。 “我原以为从小一起长大,我们至少能算得上朋友一场。” “却没想到,原来这个朋友瞒着你,暗地里做着这种泯灭人性的事情。” 房间顿时安静下来,李清荷看着傅亦寒,他的失望和不解就这么明白地写在眼睛里,让她一瞬间感觉如芒在背。半晌,她偏过头,轻声开口道: “你可知道这次出门来寻你,我费了多少心思才让父皇同意派我来?哪怕身边没有暗卫保护,哪怕我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我都要拼了命地离开皇宫,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只有离开那里,离开父皇的视线,我才有机会把它戒掉。” 明明是炎炎夏日,李清荷却觉得浑身冰凉。她将身上的薄被拢得更紧了些,看着窗外,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十岁那年,母妃因病身故,我深受打击,父皇怕我身体垮了,让太医院每日为我熬制补身的汤药。就是那个时候,我喝下了第一碗以孩童之心做药引,加了米壳的汤药。而那碗药,是心疼我的父皇,亲手喂我喝下的。” 李清荷的话仿佛一记重锤,狠狠地打在傅亦寒的头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清荷。 “你是说,这是皇上……” 李清荷虚弱地笑笑。 “没想到是吗?我也没想到,有哪个 分卷阅读334 父亲能狠毒到亲手将这种血腥之物喂给自己的女儿呢?可偏偏我就遇到了这样的父亲。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成瘾之后,我因为年纪小抵抗不住病发时的痛苦,只能不断不断地接着喝,这一喝,转眼也过了十年了。” 这十年里,李清荷真的只是冷漠地喝下那一碗又一碗掺了人心的药吗? 不是的,恰恰相反,每次她喝的时候,都能看到一个个小小的孩子哭泣着倒在她面前,胸前空洞洞又血淋淋,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噬进去。 可是她没办法,没人知道病发时喝不到药的痛苦,那种活不成又死不了的滋味,没有人能感同身受。 傅亦寒手中折扇清脆地响了一声,是他一怒之下将扇骨掰断了。 “为什么……” 李清荷苦笑一声。 “这么多年了,我也想问一句为什么。” 我不是您的亲生女儿吗?为什么这样对我?如果爱我,为什么要让我的人生变得这么血腥又灰暗,如果恨我,又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那药于我的身体没有任何的助益,反而在一点一点消耗着我的精神。可旁人不知道,他们只看见了皇上对七公主的宠爱,看见贵重的补品一样一样地送进锦绣宫,看见我用这些补品堆砌起来的光鲜的外壳。” 李清荷指着自己的心口。 “谁也看不见,其实这里,早就烂透了。” 从她默默接受那一碗又一碗加了人心的补药开始,她的心就在慢慢地变冷变硬,在见不得人的地方悄悄腐烂。 “可是你刚才说,你离开皇宫,就是想找机会戒掉它。” 李清荷好像突然被人从暗无天日的洞穴中拽了出来,看到了久违的阳光。 是啊,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要逃离,不想再过这种生活的呢? “傅亦寒,你和你那个小琴师还好吗?你知不知道,我曾经也有过一个相许的爱人。” 李清荷的面色柔和下来,眼角也带上了笑意。这段密封的往事,终于到了能说给别人听的时候,她的爱人,也终于不必再遮遮掩掩,见不得光了。 “他是个教书先生,没有你们练过武的人体魄强健,虽然看起来文文弱弱,但他无论和谁相比都是毫不逊色的。就是这样好的一个人,我却亲手把他毁了。” 梁伯渊当年屡试不中,索性做起了教书先生,不过几年时间便声名鹊起,让许多人都知道了他的名号。也就是那个时候,皇上对李清荷说,孩童心脏的来源越来越少,他派出去寻找心源的人还未返回,眼下这断开的间隔,就要李清荷自己去想办法了。 还有什么地方能比学堂更接近孩子呢? 所以那一日,在皇上的安排下,李清荷席地而坐弹了一曲古琴曲,遇见了去踏青的梁伯渊,那琴音带着春日的心动,一下子便撞进了梁伯渊的心中。 “我们的相识实在算不得美好,我带着目的接近他,与他调风弄月,最终也不过是为了几个孩子的心罢了。我第一次跟他说,我素有顽疾,必须每半月食一颗童子心才能续命的时候,他连半分嫌恶都没有,只是心疼地抱着我,第二天便带了一个孩子来了我的面前。” 傅亦寒冷声道: “这样用别人的血祭奠的感情,恕我不能理解。” 李清荷伸手擦了擦眼角。 “如果你那小琴师生了病,必须要你杀人取心才能治好,你做不做?” 傅亦寒执扇的手一顿。 “即便我杀了,她也不会要的。” “你们都是深明大义的人,可是我不行啊,我想活着,即便活得不像人,可是越难,我就越想活下去。伯渊他因为我,也渐渐变成了疯子,一个为情而痴的疯子。” 梁伯渊为了李清荷,将自己学堂中的学生一个一个带进了地狱,而李清荷在与梁伯渊的相处中,渐渐喜欢上了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只是她执着地认为自己对他只是利用,并非真心。 可若不是真心,怎么会开始考虑不再做一个被控制的公主,想要摆脱这种罪恶的人生。 又怎么会甘心将自己全身心都交付于他。 李清荷隔着被子,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 “我和伯渊有过一个孩子,他们跟你说过了吧?两个月,可惜他只在我的肚子里待了两个月,我连他的存在都不知道,他就离开我了。” 李清荷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两个月的孩子,大概,大概有黄豆这么大了吧?可是就连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我父皇都不肯留给我,他的亲皇孙,他都不肯放他一条生路……” 李清荷的手攥紧了被子,包着手指的纱布转眼又被血迹染红了。 “后来杀人剖心的事情败露,父皇发了通缉令,伯渊从一个众人敬仰的先生变成了人人喊打的逃犯。我也是后来才明白,那时父皇之所以让我去接近伯渊,是因为他当年的名声传得很响,有人因此开始质疑这样满腹经纶的人却屡屡落第,是不是 分卷阅读335 我朝的科举有什么不公平之处。一国之君怎么能容许自己的权威被这般挑衅呢?所以他要把伯渊拉下神坛,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眼中学贯古今的梁先生,背地里不过是个杀人的刽子手,是个做尽了龌龊事的斯文败类。” 傅亦寒在善德城生活了将近二十年,虽然尚未入朝做官,但是常常在皇宫中走动,偶尔也会听他父亲说些皇帝的事情。 可是他却从未有一刻感觉到,原来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颇得民心的君主,他的真心竟然是这样的肮脏不堪。 “这回你该明白了吧,他连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都容不下,又怎么会容下一个如此有影响力的山海阁呢?回去告诉你的小琴师,赶紧收拾东西跑吧,你们是斗不过他的。” 傅亦寒眸色渐深。 “所以张贤德事件的幕后之人,也是他?” 凶兽卷·峳峳 第十一章 李清荷仔细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 “张贤德……哦,你是说抓那些小乞丐剖心的人?自然也是父皇派人找上的他。他是被你抓的对吧?虽然你是秘密押送他回去的,但是傅大人刚刚把他关进密牢,父皇就知道这件事了。说起这个人,他做事缜密,抓的又都是些无父无母的乞儿,所以这一年多来从没出过事,要不是被你们抓了,我们后来也不必各处寻正常人家的孩子了。” 傅亦寒将手中茶杯猛地往桌上一放,一下在桌面上砸出一个凹进去的痕迹来。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小乞丐与其他孩子又有何区别?” “他们现在是乞丐,难道长大了就会变吗?不会的,他们依然是乞丐,每天要跪在别人的脚下讨饭讨钱,忍饥挨饿,衣不蔽体,这样的命运难道不是一种折磨吗?我只不过是替他们提前解脱罢了。” “荒谬至极!” 李清荷缓缓转头看向他。 “这样荒谬的日子我过了十年,不差你傅公子这一句评价。” “不管他们以后是接着乞讨,又或是做其他的事情,都不是任何人能替他们决定的,你从最开始便让他们失去了选择以后生活的权利,不过就是为自己那些残忍的行为找借口罢了。” 李清荷仰起头轻叹一口气。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傅亦寒看她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也不欲就这件事与她过多争论,他开口道: “你既然知道张贤德,那与他勾结的前任知县赵树人,你肯定也听说过吧。” 李清荷轻轻一笑。 “你是想问我,知不知道地宫的事情吗?” 傅亦寒原本只是为了试探,却没想到李清荷真的说出了地宫二字来。 “你果然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呢,我活着,有一半的原因就是为了试验加了米壳的药能让一个人支撑多久。地宫抓了很多人来试药,对吗?呵,我又何尝不是那些试药人其中的一个呢。” “那些试药没死的人,你可知道都运往了哪里?” “傅公子不要对我抱有太多期待了,我只知道父皇聚集了不少的大夫和炼药师在做一种药,吃了那些药没死的人都留下了,也许是想用来对付山海阁,也许是想对付其他人。至于那些人被关在了哪里,人数有多少,想怎么用,我便一概不知了。” “何大人这次带来的,是不是那些人?” “何瑞?我不知道他带了什么过来。” 李清荷看着傅亦寒质疑的眼神,摊了摊手。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是为了逃离皇宫才费尽心思出来的,并不想与他们有过多牵扯,也不会去打听不该知道的事情。不过有句话我要提醒你,我舅舅在这里驻扎了一个多月,何大人也不远万里地来了,若他们想做什么,见面这么久总该策划好了吧?可是现在风平浪静,什么事也没发生,你觉得他们是在等什么呢?” 傅亦寒几乎立刻就明白了。 等人。 他们在等一个来做主的人。 “多谢公主提点。” 李清荷闭着眼睛倚在枕头上。 “傅公子聪慧,何需旁人提点呢?这句谢我受不起。” “该我谢的要谢过,该你领的罪,你也得一分不少地领过。” “靠官府是治不了我的罪的,所以你们是要按照山海阁的规矩来了?怎么,是一刀了结,还是千刀万剐?” 傅亦寒站起身来,轻轻掸了掸衣角上的褶皱。 “公主自会知道。” 他不想再与李清荷多说,走到窗边正准备出去,李清荷却出声叫住了他。 “傅亦寒,我求你一件事。” 傅亦寒站在原地,手扶着窗框没有动。 “有生之年能听到公主一个‘求’字,也是不容易了。” “随便你怎么说都好。我猜你那小琴师在山海阁说话有些分量,你告诉她,我还有些事不清楚,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请他们 分卷阅读336 等一等再来动手。不过若你觉得这是我的推托之词,只是想拖延时间给自己寻一条活路,那就让他们随时来吧,我也无话可说。” 傅亦寒没有回头,良久后开口道: “我信你。” 接着便从窗子一跃而出。 李清荷慢慢躺回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地包裹了起来,手里握紧了那块并蒂莲花的玉佩。 入梦吧,伯渊,别说那些不再等我的话了,再入梦来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傅亦寒刚回到家中,就见乔向羽拿了封信,急匆匆地走到了他跟前。 “公子,老爷的回信,暗卫在路上遇袭了,耽搁了两天才到。” 傅亦寒接过信,见信上的蜡封仍旧完好无损才拆开,等他看完傅远山在信中写的话,背后渐渐升起一丝凉意。 果然如李清荷所说,那个能做主的人,来了。 不止如此,他还知道了傅远山会将这事传信过来,所以才会设伏,试图将传信的暗卫截杀。 傅远山在信中说这次皇上点名要他伴驾君前,所以皇上到底是将傅远山当做了什么人呢?是念在爱子心切的份上可以不做计较的臣子?是可能知道他背地里做了龌龊事需要时刻提防的神捕?还是已经列入了背叛者名单里不能不除的隐患? 傅亦寒不再耽搁,迅速换了身衣服,带着乔向羽去了包子铺。 姜四月将装好的包子递出去,笑意盈盈地收了钱,等人走远了,才慢慢地敛起了笑容。 傅亦寒一早就去找了李清荷,不知现在谈的怎么样了。 从小一起长大,曾经视为知己的人,突然间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傅亦寒的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姜四月叹了口气,她将笼屉中剩下的几个包子放在盘子里准备拿进屋里去,不经意看见不远的拐角处,有一个人正站在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姜四月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着那人,感觉有东西在脑中倏然炸开,让她怔愣当场。 她记起来了。 梦中的那个场景,四岁那年被绑架的记忆,她全部想起来了。 那是一位和她爹年纪差不多的叔叔,他拉着她和钱小宝的手走进了一间屋子,给他们两个吃好吃的点心,慈眉善目地对他们说,他和他们的父亲是旧相识,让他们两个乖乖地留下等人来接。 然后呢? 然后就是他把姜四月抱在怀里,让姜四月看着对面,他的手下用一根缎带勒住钱小宝的脖子,一点一点使力,直到钱小宝脸色铁青手脚僵硬,再也动弹不得。 他轻轻拍了拍姜四月战栗不已的身体,在她耳边温柔地说: “四月,别怕,你是他的女儿,叔叔是不会伤害你的,但是叔叔总要做点什么,你爹他才会愿意来帮我,对不对?” 那个人的脸渐渐清晰,与眼中这人慢慢重合到了一起。他发现姜四月在看他,伸出右手手心向下,对着姜四月轻轻招了招手,就像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笑容满面。 他的嘴一张一合地说着话,声音传不到这么远来,但是姜四月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在说: “四月,过来。” 姜四月双手紧紧抓住笼屉,脸上却慢慢做出个迷茫的神色来,她摇摇头,好像十分不解为什么会被陌生人这样注视,端着盘子转身进了屋里。 直到她走到灶台跟前,确定外面看不到了,绷紧的精神终于松懈下来,手中的盘子再也拿不住,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在一旁抬面粉的姜明昊听见之后赶紧扔下手中的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姜四月身边扶住了她。 “怎么了?” 他的手触上姜四月的后背,才发现她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他用脚勾过一条板凳来,让姜四月坐在上面,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着急地问: “是不是天太热中暑了?哪里不舒服?” 姜四月一把抓住姜明昊的手,她脸色苍白,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师兄,是他来了。” 姜明昊毫无头绪。 “谁来了?” “绑我的人,杀了钱小宝的人。” 姜明昊的脸色立刻冷下来。 “在哪里?” “巷子口,现在恐怕已经不在了。” 姜明昊走到门边将周围扫视一圈,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便伸手关了门。 “你确实是他吗?” 姜四月点点头。 “确定。” 见到他之后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绝对不会出错。 “你将那人的特征详细说一说,我立刻通知听风使排查近几日镇内来往的陌生人。” “他身高约有八尺,年纪四十上下,衣着不俗,看起来像富商。其他的……其他的……” 姜四月闭上眼睛仔细回忆,连同四岁那年的记忆也一并翻了出来,放在一起寻找那人的特征。 只是她记起来的越多 分卷阅读337 ,心中的恐惧便越大。 姜明昊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肩膀。 “四月别急,想不起来就不要去想了。” 傅亦寒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姜四月闭着眼睛紧锁眉头,冷汗一层一层地出,姜明昊攥着她的手,坐在她旁边轻声安慰她。 她现在的样子,和在陆家那一晚,听到叶风华遗言之后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傅亦寒快步走过去把姜四月另一只手握在手中。 “这是怎么了?” 凶兽卷·峳峳 第十二章 姜明昊将事情简单说了,从姜四月四岁被绑,到她前些天噩梦不断,又到今日见到了那个人。 原来这就是姜四月那时候没有想好怎么告诉他的事情。 傅亦寒终于明白了,叶风华死前对姜四月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揽住姜四月的肩膀,语调轻柔地说: “四月,醒醒。” 姜四月陷进了往日的梦魇中挣脱不得,就在她进退两难的时候,突然有一道声音划开头顶上的阴霾,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温柔地召唤着她。 是傅亦寒的声音。 姜四月脑中一下子清明了,她猛地睁开眼睛,侧过头就看见了坐在身边的傅亦寒。 傅亦寒擦了擦她脸上的汗,目光复杂地说: “别想了四月,我想,我应该知道那个人是谁。” 傅亦寒把傅远山信中告知的消息说了,姜四月把所有知道的事情放在一起捋顺,虽然有所预料却仍是忍不住震惊。 “你是说,当年绑我的人是皇帝,而他如今已经到了临溪镇?” 傅亦寒点点头。 “能指使叶风华传话的人又有几个呢?我父亲的信晚到了两日,今早也没有听到七公主提起此事,所以皇上应当是刚到不久。” “刚刚到这里,就选择先来见我……” 傅亦寒握紧了姜四月的手。 “他既然带上我爹来了这里,就是逼我不得不见他一面,我先在前面探路,你别怕。” 姜四月现在已经冷静了下来。 绑她的人不仅不陌生,甚至还是一直针对山海阁的皇上,她知道后反倒不觉得恐惧了。 “我不怕,我只是在想,他与我爹甚至钱掌柜都是相识的,或许他与山海阁的渊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那他一直以来针对山海阁,怕也不会只是觉得山海阁碍着他的眼这么简单。” 姜四月转头看看姜明昊。 “师兄,这事你知道多少?” 姜明昊赶紧摆摆手。 “我确实是比你早接任了几年,但是师父他们原来的事情可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起过,我可能还没有你知道的多。” 姜四月歪着头挑了挑眉。 “看来,是时候跟钱掌柜还有陈叔他们去叙叙旧了。” 山雨欲来,每个人心上都像是悬了一块大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掉落。 房间中一时安静下来。 傅亦寒望着天发了一会儿呆,随后低下头捏了捏姜四月的手心。 “也许这话现在说有些不合时宜,但是四月,你可能需要好好想一想,大战之后,该准备一份什么礼物去见我父亲。” 姜四月听完这话险些咬着舌头。 “什……什么?” “我连过年都没留在家里,你以为我爹娘会不知道我是因为什么来了这里的吗?我看他这次肯这么乖顺地跟着皇上来,大概也是想见见你吧。” 姜四月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有这么招人喜欢。 怎么这么多人想见我! 她结结巴巴地说: “那……那神捕大人他,他他他都喜欢些什么?” 乔向羽在一旁十分贴心地说: “这个我知道,我们老爷除了夫人之外,最喜欢的就是孙子了,我跟公子来这里之前,听夫人和老爷背地里说过好多次谁家府上又添了新孙,那语气别提多羡慕了。” 傅亦寒看看乔向羽,觉得他和胭脂走近了之后,整个人都焕发着不一般的光彩,真是让人越看越顺眼。 姜四月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顺手抄起桌边的筷子,手指稍一用力便把一双筷子撅成了两段。 “小乔,最近青烟楼走动的多了,看来是懂了不少啊。” 乔向羽立马后退一步,躲到了傅亦寒身后,委委屈屈地低下头不说话了。 傅亦寒安抚地拍拍姜四月的手。 “这事不是小乔瞎说,我从小就不怎么听话,我爹又舍不得我娘再受一次生养之苦,所以早就盼着有个孙子能任他捏圆搓扁地玩……教导一下。这份礼物他肯定会喜欢,若你同意我自当是全力配合……” 姜四月将断成两截的筷子放在一起,再度发力,命运凄惨的筷子又拦腰断了一次。 “傅公子 分卷阅读338 想配合什么?” 傅亦寒从善如流地改口道: “配合你去挑选一件合适的礼物。其实你也不必在意他喜欢什么,这么多年我就没见他喜欢过什么物件,他见府中仓库里的东西还不如他见牢里那些锁链亲近呢。再说了,你送的东西,他断不可能有不喜欢的道理。” 姜四月严肃地摇了摇头,把手中只剩下一指长的筷子随手一扔。 “送长辈的礼物绝对不能随意,我一定要好好想想,怎么样才能既表示出我对他的崇敬,又不暴露我的江湖匪气。” 说完她用胳膊肘碰了碰姜明昊。 “师兄,有没有什么意见。” 姜明昊此时正摸着下巴认真思考。 “此事对我触动很大,我似乎也该好好考虑该准备些什么去琴音谷了。先不说这个,四月,晗晗的琴穗一直放在我这,当初是作为定情信物留下来的,我一直也没回送她些什么,你觉得她会喜欢啥?” 姜四月凑过去,十分认真地帮他分析了一下。 “她是弹琴的,和琴有关的就别送了,咱们不懂反而露怯。我觉得吧,既然你是山海阁的神兽,不如把孰湖的样子刻成个小木雕送她,这不就算把你自己送给她了么,她没准能喜欢。” “诶,你这个想法颇为新奇,不失为一个妙计啊……” 傅亦寒看着这两人头对头凑到一起认真地讨论着送礼物的事,暗暗松了口气。 姜四月嘴上说着不怕,但是她被梦魇困住的样子傅亦寒见过,那并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况且皇上的到来还可能危及到山海阁,她作为阁主,心中不知该有多么忐忑不安。 傅亦寒把手指伸进姜四月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无论前路有什么都没关系,我会陪在你身边,一直在。 接着,傅亦寒就感觉到姜四月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握紧了他的手。 傅亦寒心中拨云见日,瞬间晴空万里。他看看姜四月没有转过来的后脑勺,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她的指尖。 给老傅大人生个孙子的事情,嗯……也许真的该提上日程了。 李昭奕背着手悠闲地走在街上。 此时已过午时,因为天气炎热街上没有几个人在走动,摆着摊子的小贩躲在凉棚底下,头上戴着草帽,要么靠着大树要么靠着墙,一边拿大蒲扇扇着风,一边瞌睡地直点头。 李昭奕边走边打量着周围的事物,觉得这里一切都很新鲜很有趣。他偏了偏头对身边的人说: “有江湖的地方确实不一样,烟火气十足啊。远山,你说是这临溪镇好,还是善德城更好?” 天下第一神捕傅远山,身长八尺姿容俊逸,虽年过四十仍旧一身凛然正气,让所有犯罪的人谈之色变闻风丧胆。就是这样一个人,此时走在李昭奕的身边,和他一样背着手,十分像两个吃饱了出来散饭的半大老头。 “善德城有善德城的软红十丈,临溪镇有临溪镇的怡然自得,各成一派,没有哪里更好,只是看人心更偏向那一边了。” 李昭奕哈哈一笑。 “你这老东西,惯会说这些不得罪人的场面话。” “能两全其美,何必要一争高下呢。” 李昭奕叹了口气。 “我有心不做比较,但是好多事情却是由不得人。就说你家那个混小子吧,他在善德城长了十几年,结果来了这里不过几个月就流连忘返了,如今一走半年,连个音信都没有。” 傅远山的语气毫无波动。 “皇上也知道,他从小就不服管,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劝不了,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皇上还没习惯吗?” “都说了叫老爷,不然让人听见还以为咱们大逆不道有什么图谋呢。” “哦,知道了老爷。” 李昭奕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刚才的话茬说道: “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让他挪不动脚的,连爹娘都舍得撇在一边不顾,这回见了他我定要好好审审他。” 傅远山抬眼看了看李昭奕的侧影,开口道: “老爷审他的时候别忘了叫上我在一边旁听,我也想知道这小兔崽子到底是看上临溪镇的什么了,连家都不回。” “你不是说你已经习惯了?” “习惯归习惯,该生气也忍不住生气,不矛盾。” “就怕他连面都不露,钻个空子又跑别处去了。” “那就是欺君罔上,他要是敢做这种事,我先把他剁了,老爷您都不必拦我。” 李昭奕回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看他。 “真话?” 傅远山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真话。” 李昭奕转过头去,无声地笑了。 “你这个神捕真是当得铁面无私,自己的儿子还能说剁就剁,我没有那份狠心肠,跟你是比不了了。行了,你家的混小子我就不管了,留着你自己操心去吧,我可是有个乖女儿在这呢,我得去看看她 分卷阅读339 ,给她个惊喜。何瑞说她住什么地方来着?” “福临客栈。” “哦,对对对,走吧,咱们这就去福临客栈。” 凶兽卷·峳峳 第十三章 李清荷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上午,做了些杂乱无章的梦,却没有一个梦见梁伯渊的。她心中焦躁不已,吃过午饭后再次强迫着自己入睡,全然不当这是另一种折磨。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不知道是何时了,她口干舌燥地准备下床去喝水,还没等完全把眼睛睁开,就见一只手端着一杯茶递了过来。 李清荷坐起身接过茶杯,等她抬头看清了面前之人后,忍住了瞬间要把杯子扔出去的念头。 她面露惊讶,说话的语气添了三分喜悦。 “父皇?” 李昭奕坐在床边看着她,心疼地说: “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 李清荷抿了一口茶,开口道: “近来暑热之气正盛,可能是不小心邪气侵体,没什么大碍,父皇不必担心。” 李昭奕接过茶杯放在一边。 “早就说过不让你出来你偏不听,这么折腾自己是何必呢?” “父皇,我从小到大都是在宫中度过的,不出来走走,还不知道这大千世界原来如此广阔。” “看在你生病的份上就不说你了,但是没有养好之前绝对不能出门,知道吗?” “儿臣遵命。对了,父皇怎么会来了这里?” “你见过你舅舅了没有?” “见过了。” “这回是有事与他商量,他没法带兵回去,所以我就来了。” 如果还是从前的李清荷,也许就相信他这一番说辞了吧。 “那父皇准备住在哪里?” “住衙门里稳妥些,本想着过来带你一起去的,还是等你身体好一些再说吧。” 李昭奕看了看李清荷的脸色,问道: “那药还在继续吃着吗?” 李清荷点点头。 “前几天十七刚寻了个孩子解决了,还闹了不小的一场风波。” 李昭奕帮她把被子往上盖了盖。 “闹便闹吧,你舅舅坐镇官府,怎么也不会波及到你身上。” 李清荷顿了一下,片刻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问道: “父皇,是不是因为我害了那么多孩子的性命,所以我自己的孩子,我怎么也留不住他?” 李昭奕收回手,语气不变地说: “说什么傻话。” “觉得自己窝囊吧,爱人保不住,孩子也保不住。” 李昭奕盯着她问: “谁告诉你的?” 李清荷不答反问道: “如果没人告诉我,父皇是打算一辈子瞒着我吗?” 她语气清淡,没有质问,更没有悲伤。 “往事不可追,许多事知道了只是徒增烦恼。” “父皇,我其实一直都想知道,你到底把我当做了什么。” 李清荷直视着李昭奕,这个外人眼里对她无限宠爱的父亲,他的心思那么深沉,谁也不知道到底哪一刻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你关心我爱护我,我能感受到,但是你又要用药来控制我,为什么?你的孩子那么多,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我?” 李昭奕低下头,突然笑出声来。 “是啊,为什么呢?因为父皇最爱的就是你呀。” 李清荷看着他的表情,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凝滞了。 “你出生的时候,宫女把你抱到我的眼前,你不哭不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用你的小手指抓着我的胡子不放,比你的哥哥们都要招人喜欢。我那时候就想,一定要把这世间最好的都给你,让你有一个肆意快活的人生。” 李清荷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嗤笑一声。 “原来父皇心中的肆意快活,就是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李昭奕看着她,眼中尽是悲悯。 “一直到你七八岁的时候,父皇都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我时而也会想,为什么选你,你错在了哪里?也许,就错在不该有一位聪慧又固执的母亲吧。” 李清荷浑身一震,靠着床头坐直了些。 “我母妃?” 李清荷的母妃,章世宗的亲妹妹章□□,在李昭奕还是二皇子时便入府,婚后一年诞下李清荷,李昭奕继位后册封豫妃。昭阳五年,她因病去世,皇帝大恸,举国哀悼三日,世人皆知皇上对她的盛宠,无人不唏嘘她的红颜薄命。 “你母亲是世家小姐中,少有的内敛又不失活泼的姑娘,不止如此,她还善解人意能解人心忧,和她待在一起我觉得舒心又安心。可是她太聪明了,聪明到仅仅听我无意中说过一次准备在民间寻些有能耐的大夫和炼药师,就顺藤摸瓜,一点一点查到了我想做什么,甚至只差一步就找到了 分卷阅读340 我辛辛苦苦建成的大本营。” 李清荷顿时觉得通体冰凉。 “所以……母妃的死……” 李昭奕看似万分无奈地摊开手。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她本来可以假装不知道的,就算害怕也可以疏远我,这样也许用不了三年五载我就厌烦她了,到时候清清静静地在宫中度过余生,多好啊……可是她做了什么?她把这事情摆在明面上,对我说这是损心失德的事情,会让万民唾弃,劝我收手。” 李昭奕露出个微笑来。 “其实这本来也是没什么的,我那么宠她,完全可以不在意她这些话,万万不该,她说她要将这件事情告诉傅远山。” 说着说着,他笑出声来。 “连我的枕边人都觉得我做的事情恶毒,需要天下第一神捕来主持公道,她既已生出异心,我还怎么让她留在我身边呢?” “后来你慢慢长大,聪明伶俐的样子和她越来越像,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也会和她一样,走到我身边质问我劝说我。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想失去你,就只好让你自己身陷其中,你就不会像她一样离我而去了。” 李清荷放在被子里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才勉强控制住了自己颤抖的身体。 “这就是您所谓的疼爱?将我困在宫中,把我的母妃,我的孩子,我的爱人,一个一个地送上绝路……” 李清荷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 李昭奕倾身将她脸上的眼泪擦去。 “清荷,父皇早就告诉过你,不要把自己的一生只系于一人之身,看看你的母亲,若她不是将所有期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以为我会听她的规劝就此罢手,没有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何至于落到身死魂消的地步?梁伯渊只是个穷书生,你跟着他没有好日子过,若是再加上一个生来就带着病的孩子,那你的后半生可怎么办才好呢?父皇宁愿让你在锦衣玉食中哭着死去,也不想看着你在荆钗布裙中笑着受苦。” 李清荷一把挥开他的手。 “事到如今,父皇就别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了,您既然知道我和我母妃一样聪慧,肯定也知道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李昭奕竟然没有因她的无礼觉得愤怒,反而露出赞赏的神色。 “你若是男孩,与你几个哥哥也不遑多让,真可惜。” 李清荷用手背将眼泪随意一抹,开口道: “儿臣还有最后一事不明,请父皇明示。” “说说。” “您那么坚决要赐婚给我和傅亦寒,只不过是想让我将傅家一同拉下水,毁了傅大人的神捕之名,对吗?” 李昭奕摆了摆手指。 “皇儿这话说得太绝对了,虽然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最主要的是我确实觉得傅家小子不错,想给你找一个好的归宿。还没问你,你这次来可是见过他了?” “不论我说见没见过,父皇都不会相信,不如等他露面的时候,您亲自问他吧。” 李昭奕叹了口气。 “我最怕的就是皇儿与我生疏至此,真是让人伤心。” 李清荷自动忽略掉这些假惺惺的话音,兀自看着床沿愣神。半晌后她回过神来,转过头对着李昭奕轻声开口道: “父皇,您再抱抱我吧,就像小时候那样,行吗?” 李昭奕张开双臂,将李清荷抱在了怀中。 李清荷双手垂在身侧,下巴垫在李昭奕的肩膀上。 “我还记得小时候,父皇下朝之后来母妃的宫中,会抱着我摘树上的果子,母妃站在一旁看着,笑得像春日的阳光一样温暖。” 说着,她突然皱紧眉头,张口吐出一大口血来,一下子染红了李昭奕的肩膀。 李昭奕放在她后背的手正慢慢使力,一点一点,震碎了她的心脉。 李清荷的表情从痛苦到悲伤,最后慢慢归于平静,露出了个浅浅的笑容。 是因为解脱吧。 这虽短却漫长凄苦的一生,终于要结束了。 李清荷的眼泪流了满脸,她有气无力地开口道: “本来不想哭的,可是真的好疼啊。” 李昭奕将她平放在床上,伸出手轻抚着她的脸颊。 “乖乖的做父皇最疼爱的七公主,就像这些年来一样,不好吗?” 可是李清荷的眼神涣散,已经听不到他的话了。 她的眼前模模糊糊一片,渐渐显出梁伯渊的背影来。 李清荷哭着笑了。 伯渊,我就知道你还在等我。 当年你爱我的时候,我不自知,一心以为自己只是在利用你,等到想爱你的时候,你却已经不在了。 幸好,幸好我们还有过那么多快乐的日子,若不是依靠着那些回忆,我怕是也撑不到如今。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不用再撑着了,我来找你了。 伯渊,你走慢些,我就快要追上你 分卷阅读341 了。 这一世太苦了,到了下一世,我们清清白白地相爱一场,好不好? ——《峳峳卷·完》 最终卷·蜚之祸 第一章 又东二百里,曰太山,上多金玉、桢木。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 ——《山海经·东次四经》 焦心地等待了七日后,郑老爷和郑夫人终于等到了山海阁上门。 “姑娘,怎么样了?” 姜四月看着已经熬得形容枯槁的夫妇二人,开口道: “凶手已死,但并非山海阁出手,所以二位在我们那里的契约也不作数了。往后的日子,希望两位能替你们命苦的孩子,一并活下来。” 郑夫人抓住姜四月的胳膊。 “怎么死的?这么轻易就让他死了?” 姜四月后退一步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也并非轻易,她自断了心脉,死前也算是受尽了折磨。” “受尽折磨?我的小宝心都被挖走了,我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才好,断了心脉算什么受尽折磨!” 姜四月听着郑夫人撕心裂肺的吼声,轻轻摇了摇头。 可是你并不知道,她从小到大经历的,比起剜心之痛,怕是还要痛上千百倍。 “我能理解郑夫人的心情,但是现在人已死,话说再多也是无用。我今日只为通知此事而来,至于二位能不能放下心中仇恨好好生活,便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 郑夫人跌坐在地上泣不成声,郑老爷呆呆地站在原地,却不知是因为终于报了杀子之仇,还是因为抱着必死的心却等来了一线生机,不知往后的日子该何去何从。 姜四月从郑家出来,直接去了听风楼。 招财和进宝刚张罗完茶点的事情,见姜四月来了,恭敬地说: “阁主直接去暗室便可,人已经到齐了。” 姜四月点点头,径直上了楼。 待她推开暗室的门,一直以来都空荡荡的房间,第一次被人填得满满当当的。屋里的人或坐或站,见她到了,都止住了话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好像演练过一般齐声道: “见过阁主。” 姜四月关好门,在屋里扫视一周,开口问道: “长右怎么没来?” 除去王显有事在外,余下的十一位山海兽都接到了消息,今日要齐聚在此议事。可现在徐清泽却不见踪影,也没有报回不来的缘由。 钱金贵和陈大壮对视一眼,摸摸鼻子道: “可能出门了吧,他一向比较孤僻,原来也是不打招呼说走就走,时常找不见他的踪迹。” 姜四月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得他一阵心虚。 “既然如此,那便不等他了。” 姜四月落了座,对屋里所有人说: “这是自我接任阁主之位后,第一次将大家聚集在一起,只可惜却不是为了西窗剪烛把酒言欢。近来阁中发生的事情大家应该都知晓了,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位很难缠的对手,他不止地位高势力大,对于山海阁还有着超乎一般人的了解。” 姜四月看着坐在一起的钱金贵,陈大壮和杜青叶,慢条斯理地问道: “不知三位前辈,谁能将这位昭阳帝的底细跟大家说一说?” 三个人面面相觑,杜青叶轻咳一声,开口道: “皇帝看我们在江湖上势力渐大,想铲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了解的多一些也是正常,至于他这个人,我们也没有过多的……” “他已经来了。” 姜四月出言打断他的话,看着三个人震惊的表情,接着说: “就在前天,他已经到了临溪镇。” “阁主怎么知道?” “他去包子铺‘探望’过我,这么多年他并没有什么变化,和十四年前把我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听了她的话,在场的人除了姜明昊皆是大吃一惊,只不过其他人惊讶是因为听说了姜四月年幼时被绑一事,钱金贵,陈大壮和杜青叶却是在惊讶,姜四月把当年的事情想了起来。 姜四月一只胳膊放在桌上,微微向前倾身,眸色深沉地盯着面前的三个人,开口道: “即便这样,三位还是不肯把你们当年那些恩恩怨怨说出来吗?” 钱金贵叹了口气,他刚要开口说话,陈大壮伸手拦住了他。 “还是我来说吧。” 陈大壮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口水,才接着说道: “我们原来商量过,这些上一辈的事情不要牵扯到你们小辈,想让你们接手一个干干净净的山海阁,只是天不遂人愿,最后还是要把你们一起拖进来了。” 听见陈大壮要开始讲述从前,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静静地听着,胭脂习惯性的想在桌子底下捞一把瓜 分卷阅读342 子,却被姜四月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过来,讪讪地收了手,神色自若地挠了挠小腿。 “山海阁建阁百余年,历经七代阁主,在江湖上成名已久,若是有心,振臂一呼便能掀起大半个江湖的风雨。可是你们知不知道,山海阁建阁的初衷是什么?” 严子瑜斜倚在窗边,手中折扇一收,开口道: “难道不是为了扶弱济贫,除暴安良?” 陈大壮侧过头看他。 “你师父圣贤书读多了,编这种瞎话告诉你也不奇怪。” 严子瑜一时语塞,被堵得胸口发闷。 难道其他人的师父不是这么说的? 姜四月道: “其中有何隐情,陈叔直说吧。” 陈大壮静默了片刻,开口道: “其实山海阁设立之初,本是为朝廷做事的。” 百年前,皇权分散于三大诸侯之手,后来其中一脉崛起,另外两方式微,混战多年才由成华帝一统天下,皇权也就此收归一处。成华帝刚上位的时候,表面要做出宽和爱民,仁厚礼贤的样子,暗中却为了扎稳根基,用各种手段铲除异己。 只是皇帝亲自出手,就算隐藏的再深,时间长了也会露出马脚。 于是便有了山海阁。 它以江湖门派为幌,以定下的杀人规矩为遮掩,暗中替皇帝去做那些不能摆在台面上的事情。 “成华帝晚年时,山海阁已传到了第二代,那时的山海阁已经在江湖上打出了名号,也许是预见了山海阁以后会不同寻常,也许是鸟尽弓藏,成华帝死前留给太子的最后一道诏令,便是将山海阁彻底废除。” 来自皇帝的翻脸不认人对山海阁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令它险些就此覆灭,不过二代阁主早已预料到了帝王的冷漠无情,接任之初便暗中培养了一个人,名曰“蜚”,此人在最后时刻绝地反击,才将山海阁拯救于水火之中。 后来,那一次的灾祸被传成了内部的叛乱,山海阁受了重创元气大伤,皇帝怕私下里的那些事情败露,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从那之后,虽然山海阁仍旧为朝廷做事,但是每一位阁主都在暗中努力,一点一点地将势力转移,想让山海阁脱离出来,再不做朝廷的鹰犬。 “几十年的努力没有白费,到了我们这一代,山海阁外围的人全部离开了朝廷的管制,只要山海兽能成功脱离,山海阁便能彻底自由,真正的入了江湖。” 只可惜…… “可惜我们都瞎了眼,看错了人。” 钱金贵低下头,握紧了拳头。陈大壮拍了拍他的后背,轻轻地叹了口气。 “如今的昭阳帝李昭奕,原本只是不受宠的二皇子,他被延庆帝扔进山海阁中,美其名曰历练他的品性,实际是皇帝看不上他,所以让他来监视山海阁,也省得在跟前碍眼。他刚来的时候孤僻得很,整日冷着脸不说话,所有人也都因为他的身份不愿意接近他,直到小半年之后,帝江借着给他任务的机会,才试探着和他说了几句话。” “我们刚接任的时候都是十几岁,那个年纪的少年哪有那么多心思呢,聊了聊都觉得他当个皇子却连普通人都不如,实在可怜,几顿酒之后便成了兄弟,以为大家能生死相随了。而在所有人中,帝江和他的关系最好,两人坐在房顶聊天能彻夜不眠,第二天早晨一排一排的酒坛子掉下来,气得九九叉着腰骂他们两个酒囊饭袋。” 姜四月想,她是能明白姜天地那个时候的感受的。 因为他说过,与人相交,不看身份尊卑,只管志同道合。 尽管李昭奕是个备受冷落的皇子,但是他们能在清风明月下谈天说地,胡吹神侃,抛开身份与地位,像兄弟一样推心置腹。 可是姜天地后来又说,感情本不易得,断时更是难上加难。 又是什么,导致了这份兄弟情的断裂呢? “李昭奕在山海阁的时间不长,两年后他便被召回了宫中。那时候帝江已经在打算将山海阁转移到临溪镇来,李昭奕临走之前对我们说,若有朝一日他继位为君,一定会让山海阁独立出去,安心的只做江湖中的天下第一阁。” 原来,一切的转变是发生在这里。 “你们信了?” “不止信了,而且深信不疑。” 杜青叶看向姜四月。 “小阁主可还记得李忠清?” 姜四月点点头。 当初坑了七千两银子的冤大头,怎么会不记得呢? “是原来开药铺的那一位。” “他还住在善德城郊外的时候,因为天分尚可被请来帮我一同制‘醉梦’,‘醉梦’这毒无色无味,能杀人与无形,现在小阁主能猜到它的用处了吗?” “好像能了。” “三年之后,延庆帝病入膏肓,太子人选仍未有决断,李昭奕在这三年间早已暗中将大皇子的羽翼渐渐削弱,最后用一颗‘醉梦’杀了他,不声不响地给自己铺平了登基的路。” 分卷阅读343 最终卷·蜚之祸 第二章 所有人都沉默了。 自古以来,皇位便是用杀戮和血腥堆砌起来的,不管用什么手段,最终没死的人就是赢家,这无可厚非。 可是李昭奕既然和山海阁是这样密切的关系,为什么还要一直针对山海阁,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他出尔反尔,是怕自己做的事情被你们透露出去吗?” “他并不算是出尔反尔,是我们从最开始就没看清他的阴谋。” “什么意思?” “他进入山海阁,根本不是延庆帝把他送过来的,而是他自己在延庆帝面前立下了军令状,承诺入阁后会从内部瓦解山海阁,以此来换取他与大皇子一争皇位的机会。” 姜四月目瞪口呆,气得握紧拳头用力砸了下桌子。 “无耻之徒!” “只能怪我们自己识人不清,十几个人被他耍得团团转。他一边在皇帝面前出卖山海阁,一边又笼络我们站在他这一边,两面三刀这一套使得游刃有余,直到他登上皇位,我们都没有看清他的真面目。” 大皇子暴毙后,其他的皇子已不足为惧,延庆帝传位给李昭奕之后便撒手西去,自此,李昭奕终于再没有了牵制,将皇权尽数握于自己手中。 也许皇帝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失信吧,李昭奕做了皇帝后,不仅没有放手山海阁,反而向姜天地提出,希望山海阁能再多帮他几年。 “他说自己新政,朝中不服他的人太多了,而他培养起自己的人需要时间,这种时候非常需要自己人的帮忙。” “你们又信了他的话?” “当时山海阁已经在临溪镇落了脚,所有人都藏匿了身份,成婚生子,日子归于平静。帝江独自去找了他,允诺自己会在朝局稳定之前竭力帮他,但是不以山海阁的名义,而是以他的兄弟姜天地的身份。” 姜天地念着往日情分,尽力帮助李昭奕,可是渐渐地,他发现李昭奕的行事作风已与从前完全不同,他变得心狠手辣,听不得一点反对之声,凡是在朝堂上质疑顶撞他的官员,不论本意如何,一律当作大皇子余党,或明或暗将人灭口,比起之前两朝皇帝更加残酷无情。 “帝江觉得李昭奕变了,似乎是为了自己的独断专权可以肆意滥杀无辜,于是不久后他留书一封,说局势趋于安稳,他的存在已经没有必要,自此之后山海阁与朝廷再无瓜葛,希望皇帝能遵守往日誓言,让山海阁从此只做个闲散的江湖门派。” 李昭奕怎么会允许呢?这么好的帮手不能留作己用,那倒不如干脆毁了。 姜四月怒火中烧,她语气低沉地问: “所以他就绑了我和……以此来要挟我爹?” 陈大壮面色沉重地点点头。 “算是吧,他想让帝江继续帮他,却在杀了……之后彻底激怒了我们。我们商量好直接杀进善德城与他做个了结,但是帝江觉得这一切皆是因为他造成的,于是在临行前把我们药翻了,自己悄悄上了路。孟极一向会察言观色,早前见他不对劲,以防万一没有喝那天的酒,然后便跟着他一同去了。十天后,帝江沾了满身的血带着膝盖骨被打碎的孟极回来,还带回了一个十五年之约。” 即便姜天地和王显武功再高强,仅凭两人之力闯皇宫刺杀皇上,也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姜天地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可是他重伤之后,李昭奕却并没有杀他,而是提出了一个十五年的约定。 “李昭奕与帝江定下十五年为期,这十五年中,他治理天下,培养太子人选,等到河清海晏之时,他会与帝江两个人,做一个最后的决断。但是这期间他不会放弃打击山海阁,能不能撑过十五年,就看山海阁的运气了。” “河清海晏?他杀人取心,抓人试药,这就是他所谓的河清海晏?他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 “不管他背后有何深意,但是他当年确实放了帝江和孟极回来,帝江不想让大家做无谓的牺牲,所以答应了他。这些年李昭奕的小动作不断,却一直没有用什么大的手段。去年八月,十五年之约到期的前一年,他找人送了信过来。” “哼,我猜他又是有什么新的借口了吧。” 陈大壮沉默不语,杜青叶在一旁轻声道: “我们这群人,生在江湖,却替朝廷做了几年的事;心肠不软,不爱管别人的闲事,却也不够硬,听到天下危难又忍不住要掺和一下。” 李昭奕信中说,如今边境情况危急,西边庆原国虎视眈眈,近几年频繁来犯。庆原国地势险要难以攻陷,所以章世宗常年驻守也只是堪堪防住,若是能拿到他们的布防图,将他们一路打回老家,国难解除之时,便是朝廷与山海阁一了恩怨之日。 “庆原国侵犯边境一事我们早有耳闻,于是挑挑选选,帝江最后带了他们六人走了,因为我们剩下这几个要么有伤在身,要么徒弟还不能成器。最初几个月,帝江还时常与我们联系,可是自从三个月前,我们之间的通信便全部断了,怎 分卷阅读344 么也联系不上。直到雍和被刺,九九现身,我们才知道,原来幕后黑手仍旧是他。” 胭脂现在才听到她师父的消息,一下子站起身来。 “杜老板说我师父现身了?这是怎么回事?” 姜四月拉着她坐下来。 “这事我稍后跟你说。杜老板,现在可是我爹和六位前辈都落在他手里了?” “不知道,除了九九之外,我们没有其他任何人的消息。” “所以徐叔叔是去找他们了?” 杜青叶看了看陈大壮,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瞒不过她。 “不错,就是叶风华死的那一天,你去慈仁堂看望雍和时我们都在,你走之后我们便商量了,由长右去善德城打探消息,若是他两个月之后还没有回来,那就……” “就如何?” “就封锁山海阁,带着你们离开。” 故事到这里算是讲完了,姜四月越生气反倒越冷静了下来。 “现在我爹和六位前辈生死不明,皇帝带着人来,只差把听风楼包围起来射个对穿了,这种时候,三位长辈觉得我能眼看着山海阁陷于危难,然后自己寻个地方出去躲着?” 陈大壮他们还没开口,姜明昊在另一边先出声了。 “四月,不能这么跟长辈说话,什么我呀我的,是我们两个。” 姜四月看看他,抬手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严子瑜把折扇“唰”地一下打开。 “四月莫不是忘了还有我这个青梅竹马了?我可早就跟你说过,你在哪我在哪,姓傅的有意见就让他尽管来,看谁把谁打得满地找牙。” 说完,还冲着姜四月眨了眨眼。 虽然他这话说得气人,但是姜四月决定暂时不与他计较。 胭脂翘着腿,冷笑着说: “敢抓我师父,我看他是不知道我们九尾的能耐,四月,你就等着看老娘怎么把他一脚踢飞,拿他脑袋给你做凳子吧!” 陆芷兰一直坐在后边,此刻也站起身来,开口道: “先贤早有训诫:义之所在,不倾于权,不顾其利。当初既做了山海阁的人,那阁中有事又怎可因生死这般小事临阵退缩呢?” 许辛阳站在旁边,十分赞同地点点头。 “‘君子义以为质,得义则重,失义则轻,由义为荣,背义为辱。’我以此教习学生,自己便不可能背信弃义,做出落荒而逃的事情来。” 说完,他和陆芷兰两人相视一笑,眉目间尽是充满了欣赏的情意绵绵。 胭脂凑到姜四月耳边悄声道: “他们俩好厉害,这些话我听都没听过,哪位先贤说的?” 姜四月也悄声道: “我也不知道。” 另一边,时天谷不知什么时候把他的□□拿了出来,他手里拿着块白色布巾,一边擦着枪头一边说: “师父说他当年可以一枪穿三人,我觉得自己青出于蓝,一枪五人该不是什么难事。” 一直在默默吃点心的李轩双手捧着点心盘子,虽然木着一张脸,却掩盖不住他话语里的激动。 “我新做了一种□□,一次能发三十支箭出来,这回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了!” 胭脂看他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原来连最温和的天狗大人也天天盼着自己的兵器染点血,我看我们别叫十二山海兽了,干脆叫十二凶兽算了!” 她话音落下,屋里一下子寂静下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从彼此的眼睛中竟都看到了闪烁的亮光。 “我看……这也未尝不可呀!” “十二凶兽,听起来就不好惹的样子。” “但是很带劲。” “还很唬人呢。” “我们本就有能耐,什么叫唬人?” “因为胭脂姑娘看起来太过柔弱了,怎么也不像心狠手辣的人。” “有时间我一定要和严公子打一场,看看到底是谁柔弱。” “古人云: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都是朋友,何必如此计较呢。” 姜四月听着逐渐偏的没影的话题,按住自己额头上暴跳的青筋,转过头看着钱金贵三人,开口道: “三位前辈看这种情况,我们还有弃阁逃跑的必要吗?” 最终卷·蜚之祸 第三章 陈大壮看着这满屋子的年轻人,他们一腔热血,不畏前路,和年少时的自己是何其相似。 他摸摸自己饱经风霜的脸,感叹道: “真好啊。” 坐在他身边的钱金贵突然一拍桌子,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安静下来看着他。 钱金贵站起身,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撸着袖子开口道: “跑个姥姥,我就看他能闹出什么花样来,当年没打到他家去还真当怕他呢!看着吧,他打不死老 分卷阅读345 子,就等着老子弄死他!” 姜四月抬头看着他肃然起敬,举起双手鼓起掌来。 “钱掌柜威武。” 其他人默默不语,但是都为老当益壮的肥遗大人送去了饱含崇敬的目光和掌声。 现在所有人的态度都明确了,前尘往事也都清楚了,剩下的便是打起精神,随时准备好大战一场了。 姜四月站起身,她抱拳对屋中所有人施了一礼,激情澎湃地说: “与大家相识一场是我的荣幸,但是我更希望往后许多年,我们仍然能在一起共事。话不多说,此战之后我定为大家庆功,别的不敢保证,包子一定管够!” 她面带笑容,以为所有人都会因为她这一番话语感动得痛哭流涕,可实际上,她话音落下之后,房中鸦雀无声,大家面面相看,脸上都是难言的神色,一时间眼神满屋乱飞,看得姜四月眼花缭乱。 她收回手默默抄进袖子,面无表情地问: “大家是有什么意见吗?” 最后还是姜明昊先开了口。 “四月,师兄这里还有点私房钱,拿出来给大家吃点好的吧。” 姜四月怎么也想不到大家竟然是因为嫌弃她的包子才如此安静,她站在一旁面色复杂,其他人却被姜明昊引了头,纷纷加入了讨论。 财大气粗的饭庄老板钱金贵: “肯定是去我那里啊,我关个三天的门,大家敞开了吃。” 养猪大户陈大壮: “到时候从我那拉几头猪过去,小猪仔也行,我烤的乳猪喷喷香。” 土地霸主时天谷: “今年地里的菜已经熟了一批,我也送一点过来,先送一百斤应当够了。” 货栈千金陆芷兰: “前些天派了一队人乘船往东去了海岛,那里有许多我们这里没见过的海物,估摸着再过四五天也应当到了,届时大家一起尝尝鲜。” 乡试头名许辛阳: “我身无旁物,不过倒是认识不少文人雅士,能请过来将我们聚会的盛景以诗画形式记录下来。” 金玉满屋青烟楼主胭小脂。 “论起弹琴唱曲可没人能比得上我们那的姐妹了,曲声一起都能让大家多吃几碗饭。” 人间饕餮冷面木匠李小轩。 “我那还有上好的木料,给每人做一套专属的餐具大概三天时间就够了,若是想把各自的神兽图雕刻上去就要费些时候,约莫得五天。” 货真价实贵公子严子瑜: “我也没什么能做的,只能把杏花楼的醉春风全都包下来,聊表心意。” 伪装贫寒妙手仁医杜青叶: “任你们大吃大喝三天三夜,我也能保你们头不昏眼不花,肚子不疼脚不滑,除了开心记不得别的,呵呵。” 小本生意真潦倒姜四月: “……我现在一句话也不想说。” 在姜四月怒摔手中茶杯之前,所有人终于记得看了看她的脸色,然后适时地闭了嘴,一个接一个地默默离开了。 姜四月拉住了走在最后的钱金贵,低声道: “钱掌柜留步。” 等其他人都下了楼,姜四月关了暗室的门,对着钱金贵便单膝跪了下去。 “钱掌柜,请受我一拜。” 钱金贵赶紧扶她起来。 “小阁主万不可施此大礼。这是有什么事了?” 姜四月看着她,眼睛渐渐红了。 “当年的事情我记起来了,小宝他……是死在我眼前的,可是我那时无能为力,钱掌柜,对不起。” 钱金贵攥了攥拳头,闭着眼深吸一口气。 “你当时也不过是个孩子,对不起什么?眼睁睁地见了那样的场景,你心中又何尝不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呢。” “可是我们两人一同被绑,我却一人独活下来了……” 姜四月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钱金贵抬起头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当年你爹抱着小宝的尸体回来,也是像你如今一般跪在我的面前。我不是没有怨恨过他,怨他为什么认不清豺狼的面目,为什么还要与朝廷牵扯不清,可是我心里知道,这跟他没有关系,是李昭奕心肠歹毒又太会伪装,让所有人都着了他的道。” 钱金贵看着姜四月,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但是自从你爹满身鲜血地回来,我的心中便连半分怨恨都没有了。我从入山海阁第一天起便下了决心,要服他信他跟随他,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变。他答应我一定会为我报杀子之仇,我便等着,等到诺言实现的那一天。所以四月,别自责,我们的仇敌在眼前不在心中,别让这些情绪左右你。” 姜四月流着泪点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钱金贵就站在她面前,任她痛快地哭。 小阁主,有你这般心意,就不枉我在山海阁这二十多年的出生入死。 山海阁议事的同 分卷阅读346 时,傅亦寒也在去见李昭奕的路上。 之前乔向羽悄悄去见过了傅远山,带回了李清荷身故的消息。据说是香梅见财起意想要逃跑,李清荷阻拦之时她恶向胆边生,一时失手将李清荷勒死,事发之后又悔恨不已,所以留下一封遗书,自己也一刀抹了脖子追随李清荷去了。 借口如此拙劣,也不知道到底是想糊弄谁。 傅远山看过李清荷和香梅的尸身,一个是心脉尽断,一个是一刀封喉,皆是高手所为。 想想也知道是谁做的了。 傅亦寒听到这个消息后,独自在房间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或许是悼念故友,即便她罪有应得。 或许是心寒难言,替天下百姓有这样一位狠毒的君王感到可悲。 得知皇上来了临溪镇之后,傅亦寒又搬离了姜四月隔壁,就连李清荷的消息,也是乔向羽通过胭脂转告给她的。现在这时候要万事小心,事关姜四月的安危,半点也马虎不得。 傅亦寒从镇中的家里出发去了衙门,这回没有翻墙,他光明正大地走到官府门口,叩响了大门。 开门的是章世宗麾下小将,见他到来也没有诧异,直接将他引到了李昭奕住的地方,到了之后傅亦寒才发现,李昭奕的房间门口挂了白纱,堂前摆满了菊花,像是在为李清荷做祭奠。 傅亦寒觉得这场景真是讽刺得很, 他绕过这些刺眼的摆设,径直进了房间,看见李昭奕独自一人坐在桌前,正看着手中的玉佩发呆。 傅亦寒走到他跟前,跪地行礼。 “傅亦寒见过皇上。” 李昭奕将玉佩摩挲了几下,顺手揣进了怀里,然后盯着傅亦寒开口道: “舍得露面了?” 傅亦寒挺直脊背,抬头看着李昭奕。 “听闻皇上驾临,臣便一时不敢耽搁地来了。” 李昭奕打量着他,见他目光澄澈,还真是没有半分撒谎的不自在。 “哦?我还以为你这半年都没消息,是想着干脆不出现了呢。” “皇上交代的任务臣没有完成,觉得愧对皇上,故而不敢传消息,只怕令皇上失望。” “你父亲那些追踪查案的本事,拿出两三分来也不至于半点消息都查不到吧。” “臣愚钝,恐怕连父亲的一二分也没有学到。” 李昭奕听着傅亦寒滴水不漏的回答,轻笑了一声。 见风使舵的能耐倒是学了十成十。 “行了,起来吧。” 傅亦寒起身站在一边,他今日没有佩剑也没有拿折扇,双手垂于身侧,微微低着头,看起来恭敬得很。 李昭奕看看门口飘着的白纱,开口问道: “你见过清荷了吗?” 傅亦寒摇摇头。 “臣是今日才知道公主也来了这里的消息,没想到……皇上节哀顺变。” “今日才知道?那你这消息可是闭塞得很了。” “是臣迟钝。” “我让她来这里找你,如果你早些现身,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臣之过。” “或者更早一些,你如果答应了赐婚,她连宫门都不需要出,现在仍旧在宫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埋骨异乡。” “公主故去臣悲痛不已,但若是重来一次,臣仍是同样的选择。” “为什么?” “臣视公主为知己,却也只能到此为止。” “即使你的选择会决定她的生死,你也不愿意改变吗?” “没有人能决定别人的生死,是非因果,都是自己的选择。” 傅亦寒这样冷淡的态度引起了李昭奕的兴趣,他坐直了身子,开口问道: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亲自来了这里?” “皇上来自然有皇上的理由,臣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还是你已经知道了?” 傅亦寒迎着李昭奕质询的眼神,泰然自若地说: “也许与山海阁有关,也许无关,但这些都不是臣该探听的事情。” 李昭奕伸出手指点了点他。 “还说没跟你爹学到什么,我看这揣度人心就学得很好。你成功了,我现在非常想跟你说一说,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臣洗耳恭听。” 最终卷·蜚之祸 第四章 “其实也不为别的,就是想把山海阁,一锅端了。” 李昭奕轻描淡写地说出这话,轻松地好像只是准备掀个桌子,而不是要铲除天下第一阁。 “十几年了,它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一直不拔出去的话,伤得该是我自己了。” “臣懂了。” “你不打算表个决心?” “皇上的意思是?” “比如说你一定会鞍前马后地效力,鞠躬尽瘁之类的。 分卷阅读347 ” “有章将军在,臣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上不得台面,不敢妄自尊大。” “如果我点名要你出战呢?” 李昭奕审视着傅亦寒,见他低眉顺眼地答道: “虽说臣与山海阁无冤无仇,但若是皇上的旨意,臣理当遵从。” 李昭奕哈哈一笑。 “我从小看着你长大,还不知道你的脾性吗?圣旨算什么,你不想做的事情,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也不会做,不过这敷衍之词也说得如此真诚,我差点就真的相信了。” 傅亦寒没有辩驳,开口道: “臣只知山海阁在江湖中能占上一席之地,却不知他们做了什么事,令皇上对他们这般痛恨。” 李昭奕思索半天,低头笑了笑。 “岂止是你不知道呢,连我自己都说不清。” 接着他抬头看向傅亦寒。 “你说你一直没找到山海阁的阁主?我倒是在来的第一天就见过她了,比小时候长得漂亮了,也稳重多了,见到我都不会害怕了。” 傅亦寒适时露出个惊讶的表情。 “皇上认识山海阁阁主?那为何还要让臣来寻人?” “为省事啊,你若是能找到她,我就不必亲自来这一趟了。” “是臣办事不力。” “不过没关系,权当出门来散散心了,有些人多年不见,还是有些想念的。” 除了山海阁的人,还真想不到他能想念这里的什么人。 “你父亲这次是随同前来的,你们父子许久未见,应当有许多话说,你这几日就住在这里别走了。” 傅亦寒之前预料过会有这种情况,所以并未慌张,颔首道: “臣遵旨。” “去吧,有人会给你安排住处的。” “臣告退。” 待他走到门口,突然听到李昭奕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你认识的那个,是山海阁的什么人?” 傅亦寒转过身去,脸色未变。 “臣不懂皇上的意思。” 李昭奕摸着胡子,若有所思地说: “我想过了,能让你违抗圣旨也要藏身的原因,八成是你结识了山海阁的人,顾虑着他的安危,所以才不肯透露你获取的消息。这人是男是女?不会就是他们现在那个小阁主吧?” 傅亦寒淡定地说: “皇上多虑了,臣只是能力不足,没有查探出来而已。” 李昭奕撇了撇嘴。 “不承认也没关系,我知道你就算留在这里也照样能传得出去消息。这样,你告诉他们,我现在已经耐心用尽了,只给他们两日时间做准备,两日之后,我要带人攻上听风楼,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说完后,他也不理会傅亦寒的反应,起身走到床边休息去了。 即便这样,傅亦寒仍是施了一礼,恭敬地说: “皇上好生歇息,臣告退。” 接着转身走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 替他引路的仍是刚才将他带进来的那位小将,小将把他带到了一个房间门口后便退下了。傅亦寒进去关了门,仔细确认过房间周围没有人监视后才缓缓地吐了一口气,他伸开紧握着的手掌,手心里全是冷汗。 皇上就这样当着他的面下了战帖,好像笃定他会将这消息传给山海阁。 实际上皇上这宝也押对了,不管是不是对他的试探,这消息,他确实一定要传出去。 傅亦寒坐在桌边,正想着何时唤乔向羽来合适,门突然被打开了。 他迅速收敛心神,面色如常地看向门口,才发现进门的人是傅远山。 傅远山背着手走到他跟前,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说: “不错,没被吓得脸色苍白,看来出门这半年见识了不少,有长进了。” 傅亦寒揉着眼角头疼地说: “爹,现在可不是夸赞我的好时机。” 傅远山坐在他身边,提着茶壶想倒杯水。 “那不然怎么办,劝你大哭一场发泄发泄?” 傅亦寒哭笑不得,他伸手去接傅远山手中的茶壶,却猛然间发现傅远山的指尖正微微颤抖,他立刻用另一只手抓住傅远山的手腕,瞬间冷下脸来。 “这是怎么回事?” 傅远山不甚在意地说: “临走前着了皇上的道,武功没了大半。” “废了?” “没有,只是被药压制住了,没个十天半个月恢复不了。” “怎么会……” “所以说天下第一神捕的名号还是唬人的成分居多,我也不是什么陷阱都能避开,什么圈套都能看穿的,以后要是有人也用这种大帽子压你,可得自己学会分辨,别被捧得找不着北,知道了吗?现在你爹我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除了给你摇旗呐喊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了。” 傅亦寒松开傅远山的手,把茶倒 分卷阅读348 上,低声问: “皇上为什么这么做?” 傅远山把水杯拿在手里,看着轻颤的水面,开口道: “你以为我那时候把张贤德关进密牢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吗?我们这位皇帝陛下可是什么都知道,不止如此,我有意推荐长明来这里,后来又在半路劫走赵树人,这些事情都没瞒过他的眼睛。至于他为何不怕我抓住这些人审问,不怕查到他背后做的那些事,大约是觉得总有一天要把我除掉,就算我知道的再多也没什么关系。不过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无论在朝堂还是在百姓眼中,我毕竟是个有名有号的人物,所以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傅亦寒握紧了拳头。 “这回让您随同来这里,就是打算用勾结山海阁的名义,一箭双雕?” 傅远山尝了一口茶,嫌弃地把嘴里的茶叶吐掉。 “八九不离十。” 傅亦寒看着他爹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突然有种怒其不争的心情。 “那您是怎么做到依然这么悠闲的呢?” 傅远山认真思考了一下,开口道: “因为我越开心,那个姓章的就越不开心。” 傅远山和章世宗是相看两相厌的关系,如今同住一个屋檐下,没打起来也是看皇上的面子。 不过傅亦寒觉得,原因其实只是因为傅远山现在根本打不过章世宗。 “我刚过来的时候遇见章将军了,不过他依然视我如无物,现在我们父子两人一起在他面前碍眼,他的烦躁大约已经是之前的双倍了吧。” 傅远山听完舒心得很,觉得杯子里的茶都没有那么难喝了。 “心旷神怡,心旷神怡呀!” “您和章将军的恩怨情仇这么多年,开心也不差这一时。皇上刚才对我说,他两日之后就要对山海阁发动攻击,我现在必须要将这消息传出去。” “这是找我帮忙?” “没错。” “那你得给我一个能令人信服的理由。” “如果我说是志同道合……” “别扯淡。” 傅亦寒坐直了,一本正经地说: “因为您的儿媳妇正随时准备着为山海阁浴血奋战,我得护她周全。” 见傅远山听完后脸上露出惊讶中带着喜悦的表情,傅亦寒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您的孙子。” 这下傅远山彻底绷不住了,他放下杯子,冲着傅亦寒的肩膀打了一下。 “可以呀小子,真给你爹造了个大胖孙子?!” 傅亦寒没有解释,只是对他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眼神。 真是真的,只不过可能还得耽搁个五六七□□十个月,不用太过计较。 傅远山的愉悦溢于言表,他兴冲冲地问: “儿媳妇在山海阁做什么的?神兽还是凶兽?武功怎么样?长得好不好?” 傅亦寒挺直了腰杆,淡然地说: “武功一般,勉强和我打个平手;长相还行,比七公主漂亮七八分,和娘年轻的时候不相上下;身份嘛,也没什么,阁主而已。 傅远山一拍大腿。 “哟,姜天地的闺女,你小子眼光不错啊!” 傅亦寒木然地转过头,默默捂住了张开的嘴。 “爹,您认识……姜天地?前任阁主?” 傅远山神秘一笑。 “岂止认识,还挺熟的呢。”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傅远山抄着手放在桌子上,靠近傅亦寒低声问道: “我问你,你当初要来这临溪镇打探山海阁的消息,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在祠堂中发现了一张曾祖父的画像,上面的落款却留了山海阁的印。” “那你又知不知道,你这百毒不侵的体质怎么来的?” 傅亦寒摇了摇头。 “不知。” “这是因为在你很小的时候吃过一种药,它改变了你身体里的一些器官的作用,让任何毒都不会对你有影响。” 傅远山双手握紧拳头试了试,仍旧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他抬头看着傅亦寒,郑重其事地说: “有些事已经到了该告诉你的时候,你自己的媳妇,你可得自己保护好了,何况她还有身孕,更是要加倍小心。” 傅亦寒正襟危坐的肩膀有一瞬间垮掉了,他严肃地开口道: “您说,我听着。” “阁中危难,蜚临世间。山海阁第十三人‘蜚’,为守护山海阁而存在,以阁主血祭之印为信,印既出,直至身死血尽,在所不惜。” 傅远山伸出一只手到傅亦寒面前。 “傅家‘蜚’之一脉,传到我这里已是第五代,若你愿继任‘蜚’之位,便与我击掌为誓,誓约既成,无悔无怨。” 傅亦寒不假思索地抓紧了傅远山的手。 “誓约既成,无悔无怨。” 分卷阅读349 最终卷·蜚之祸 第五章 收到乔向羽传递出来的消息,姜四月对李昭奕的言辞嗤之以鼻。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他倒是敢说大话。” 于是当晚,一封信挂在飞镖上,直接钉在了衙门口的门框上。 李昭奕拿到信后展开,只见上面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明日辰时,城外白杨树林,孰强孰弱,高下立判。 李昭奕把纸放在烛火上点燃了,他看着纸条一点一点化成灰烬,慢慢露出个笑容来。 小姑娘,你爹难道没告诉过你,浞訾栗斯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将章世宗叫了过来,眉目间都是忧郁和惆怅。 “山海阁叫人下了战帖来,明日就要在城外的白杨树林与朕一决生死。” 章世宗冷哼一声。 “一群江湖草莽,还妄想与朝廷作对,真是不自量力。” 李昭奕叹了口气。 “朕本意只是招安,希望他们能继续为朝廷所用,谁知道……哎,还以为这场大战可以避免,却没想到,终究还是要走这一步。” “皇上念着旧情,他们不知感恩就算了,还如此不识抬举,您大可不必觉得可惜。明日对决,臣的将士们自会让他们认清自己是什么东西。” 李昭奕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 “此战成败,便全系与卿之一身了。” 章世宗抱拳单膝跪地。 “臣定不负皇上所托。” 李昭奕伸手把他扶起来。 “朕一向信任卿的能力。哦,对了,傅卿近来身体不适,明日恐难出战,你派人护好他。” 章世宗皱了皱眉头,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我看他还是那副悠闲自在的样子,他能有什么不适?” 李昭奕笑了笑。 “你们两个也是,一大把年纪了还跟小孩一样争来斗去的,也不知道君雅当初是怎么忍受和你们做的朋友。” 章世宗老脸一红,轻咳了一声。 “皇上,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 “好好好,不再提了,不过傅卿受伤是真的,你切记加派人手在他身边,别让他出什么岔子。” 章世宗虽对傅远山莫名其妙受了伤这件事觉得很疑惑,但还是不情不愿地应承了下来。 “臣会叫人好好看着他,皇上放心。” “行了,朕这里没有别的事了,你回去后早些休息,养好精神明日才能大获全胜。” “臣遵旨。” 章世宗回到房间后便召来副将,吩咐道: “传令下去,衙门中留二十人保护皇上安危,其余人提前去城外,将白杨树林围住,若有人设伏,有一个算一个,但杀无妨。” “是。” 副将迅速离开去传令,章世宗关了门,烛火也没点,直接和衣躺在了床上。 夜色渐浓,月光大盛,无风的夜晚总是分外安静,偶有几声蝉鸣响起,也慢慢被这无边的寂静吞没,很快便消失其中了。 傅亦寒早晨起来练了一套剑,等他换完衣服准备吃早饭,突然听到外边有人跑动的声音。他打开门看了一眼,发现院子旁边围着的人正迅速撤离,在往皇上的住处旁移动。 傅亦寒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他立刻去了傅远山的房间,才发现傅远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踪影了。 他转身就走,却被从外面走进来的何瑞挡住了去路。 何瑞看着他笑意盈盈地说: “傅公子,许久不见,一切可还好啊。” 傅亦寒低着头抬眼看他。 “劳何大人惦念,一切都好。” “都好就好。傅公子这是来找傅大人的?” “例行问安而已。” 何瑞一副了然的样子。 “哦,那真是不巧得很,我刚刚过来的时候遇见了傅大人,他已经被章将军的手下请走了。” “是吗,何大人可知道章将军请我父亲所为何事?” 何瑞面露惊讶。 “傅公子竟然还不知道这事?” 傅亦寒心中大惊。 “什么事?” “山海阁来信,今日辰时要与朝廷的人一决生死,傅大人自然是要随同一起保护皇上呀!” 傅亦寒一下子握紧了拳头。 姜四月并没有管那所谓的两日之期,反而把时间提前了一天。 李昭奕得知了这消息后却秘而不发,他和傅远山竟然是现在才知道! 傅亦寒看了看天色,辰时将近,他现在赶过去应该还来得及。 “既然如此,我也自当随同而去,护卫皇上安全。” 他抬腿要走,何瑞却往前一步堵在了他面前。 “傅公子且慢,皇上有旨,傅氏一门忠诚护主,其心可鉴,感念你们的赤诚, 分卷阅读350 皇上自然也少不了为傅家考虑。傅大人既然已经去了,那傅公子留在这里静等消息就好,别有个什么闪失,将傅家断送在这里才好。” 这冠冕堂皇又一语双关的理由,听着真让人恼火啊。 傅亦寒双手背后,看着何瑞的眼神瞬间变得不善起来。 “何大人以为凭你就能拦我?” 何瑞打量着他,仍然笑着说: “怪不得皇上叮嘱我要小心应对你,原来傅公子露出真面目之后,还真像头张牙舞爪的小狼崽子。” “被小狼崽子咬上一口,滋味可不好受,何大人想试试?” 何瑞摆摆手。 “我是个文官,自知不是傅公子的对手,不过我既然敢在这拦着,肯定是有人能给我底气。” 他往旁边一闪身傅亦寒才看见,院中不知何时来了十几个穿戴不一的男子,他们齐刷刷地站着,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全部都绷紧了身子,像一群随时要扑上来的恶狗。 除此以外,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的双眼赤红,盯着人的时候,像要把人拆吃入腹。 这些人现在的样子,傅亦寒感到很熟悉。 捣毁地宫的时候,那些吃了药变得力大无穷的大力士身体状况就是这样,傅亦寒后来去看过那时唯一活下来的李天,他在犯病的时候便是双目赤红,只不过他服药时间短,看起来并不如眼前这些人凶猛。 想必他们是试药未死后,又服食过其他的药激发了凶性。 没想到何瑞费尽力气把人藏在箱子里不远万里地带过来,竟不是为了山海阁,反而用来对付他。 何瑞看着身后这些人,颇为得意地对傅亦寒说: “他们休息了一路,今天终于不必再用凉水缓解那些暴动的心绪了。傅公子,就让他们好好劝说劝说你吧。” 然后他还不知死活地凑过来,神秘地说: “傅公子放心,他们也就是一般难缠而……” 话未说完,他觉得脑后一阵钝痛,眼睛一翻就晕了过去。 傅亦寒收回手,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扔到了一边。 “废话真多,等我对付完他们再跟你算账。” 然后傅亦寒看看面前十几个虎视眈眈盯着他的人,活动了一下手腕,伸出手指勾了勾。 “一起上吧,我要赶着去救媳妇,别浪费我的时间。” 姜四月今天穿了身束腰紧袖的白衣,头发束成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又精神又利落。出门前,她将一直戴在脖子上的戒指摘了下来,将戒指放在手里摩挲了很久,姜四月取了绳结,把戒指戴在了大拇指上。 亦寒,只要有你在,我就能一往无前。 院子中,姜明昊已经坐在石桌边等待多时了。 姜四月走过去。 “晗晗送走了?” 姜明昊站起身来。 “一早就走了。” “怎么说的?” “让她先回去和她爹打好关系,十天后我去上门提亲。” 姜四月笑着拍拍姜明昊的肩膀。 “师兄放心,十天后我带上咱们能拿得出手的兄弟跟着你一起去,不怕琴音谷不同意。” “那不得当我们抢亲?” “抢就抢呗,嫂子最重要。” 姜明昊深以为意地点点头。 “说的没错,媳妇最重要。” 两人并肩往外走,出了门就看见严子瑜穿着一袭白衣,手拿折扇倚在墙边,风骚得很。 姜四月抄着手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笑着问: “打架还穿得这么讲究,严公子不怕溅上一身的血,失了翩翩公子的风度?” 严子瑜走到她身边,看着两人同是月白的衣服,十分舒心地说: “先不说失不失风度,我们今天穿得如此默契,你说傅亦寒看见,会不会被气得暴跳如雷?” 姜四月翻了个白眼鄙视他的恶趣味。 “他若是暴跳如雷,你就等着他的刀剑相向吧。” “我不怕,我有阁主做我的靠山。” “你的阁主会靠着山为你们加油鼓劲的。” 严子瑜啧啧摇头。 “十年友情一朝崩散,这到底是人性的泯灭,还是良知的沦丧?” 姜四月踢了他一脚。 “是擦亮眼睛后看清了你人品。别废话了,其他人呢?” “钱掌柜说他们去查探周围情况,先走一步。” “走吧,我们去和他们会合。” 姜四月和姜明昊走在前头,严子瑜落后半步慢悠悠地跟着,静静地看姜四月的背影。 他放心不下姜四月,所以没有和大队人马一起走,而是老早就等在了姜四月家的大门外。 他想过姜四月可能会紧张,亦或是装的面无表情,他甚至在心里将宽慰她的腹稿都打好了不同的几份,准备随时拿出来开解她。 分卷阅读351 运气好的话,没准还能赚个拥抱。 却没想到姜四月笑着走出来,比去包子铺开店还要轻松。 严子瑜轻叹了一口气,不知是为姜四月的勇敢,还是为自己没机会说出口的那些长篇大论。 “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难不成你想偷袭我?” 姜四月的声音从前边传过来,严子瑜看着她一如往常的笑靥,快走几步到了她的身边。 “属下怎么敢偷袭阁主呢,我只不过是在想傅亦寒看见我们两个时候的表情,一定跟吃了苍蝇一样好笑,哈哈哈……” “呸!” 最终卷·蜚之祸 第六章 辰时整,姜四月一行三人准时到了约定好的地方,刚到了就看见招财他们十个人在外围成半圈,将所有的山海兽圈在了中间。 尽管这么多人,在胭脂身边站得笔直的乔向羽还是很引人注目。 “你怎么在这?” “公子吩咐让我在这里协助姜姑娘。” 说完他指指站在他前边的招财。 “姜姑娘,这位兄弟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不知是在哪里呢?” 在你拉着人家要拜把子把人吓得飞檐走壁逃离的张贤德的家门口。 “事后你去问问他,没准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呢。” “哦,好的。” 姜四月接着往前走,走到最前头,见对面只有十几个将士打扮的人,便转头问身边的钱金贵: “什么情况?” 钱金贵冷哼一声。 “哼,一群胆小的龟孙子,老早就叫人把树林包围了,看样子是怕咱们提前设伏。嘁,我们江湖人光明磊落,才没他们那么多龌龊心思呢。小阁主放心,咱们听风使在他们包围外又把他们包围了一圈,一个打十个没问题。” “钱掌柜的安排我肯定放心,只是正主还没来?” “人家是皇帝,哪有等人的道理,自然是要摆够了派头才会出现。” 说着,摆完了派头的李昭奕果然慢慢走了过来,身边除了一大批随行侍卫之外还跟着两个人,一个闲庭信步,另一个不苟言笑。 如果没猜错的话,十分悠闲的那一位,应该就是傅亦寒的父亲,傅远山了。 且不说姜四月原本就对天下第一神捕满怀敬意,单是想到她和傅亦寒的关系,以后免不了还要管人家叫声爹,她就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这一不好意思,便没忍住刚绷紧的满面冰霜,冲着傅远山微笑了一下。 傅远山自然是看到了姜四月这一笑,心里对她的好感立刻多了几分。 看来儿子说得没错,儿媳妇不光长得好看,这对长辈也是温良敦厚,果然是不可多得的好儿媳妇。 严子瑜将往前走的这几位挨个打量了一遍,摇着折扇对姜四月说: “傅亦寒好像没来啊。” “没来。” “这么关键的时刻他跑了,这人品,啧啧,非常堪忧。” 姜四月转头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 “你觉得我信不信他?” 严子瑜认真想了想,开口道: “应该不能用信不信来判断,我觉得要是有必要,你大概能连命都给他吧。” “既然知道,就别在这说这些有的没的挑拨离间了,等他解决完他的麻烦过来,小心我跟他告状。” 严子瑜十分可惜地感叹道: “想看他吃苍蝇的表情没看到,搬弄点是非也没成功,这生活啊,当真是没意思。” 两人这一来一往的调侃间,李昭奕已经走到了前面,他站定后看着姜四月,意味深长地说: “山海阁果然英雄出少年。” 这次离得近,姜四月终于能将这个道貌岸然的皇帝看个仔细了。 “何必这么见外呢,几日之前你还去包子铺看过我,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吗?” 章世宗正言厉色地说: “你是什么身份,见到皇上不行礼已是大不敬,竟然还敢这样说话!” “我并不是什么高贵的身份,但是我既然敢下战帖与你们决一死战,那必定不畏惧你们。怎么,难道我还得和你一样抱着他的大腿谄媚地叫上两声,方能显示出我要置他于死地的诚意?” 傅远山在一旁差点拍手称快。 心直口快,一针见血,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哈哈! “黄口小儿,看我不割了你的舌头,让你再胡说八道!” 章世宗提刀就要上前,却被李昭奕一把拦下了。 “堂堂大将军,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接着他面带笑意地看着姜四月开口道: “如此伶牙俐齿,看来是将四岁那年的事情都忘干净了吧。” 姜四月低头思考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道: “你是说我四岁的时候,你把我绑走的事情吗?没当做什么 分卷阅读352 大事,一时半刻还真是没想起来呢。” “是吗?你不放在心上的事情,可能是别人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你说对吧,肥遗?” 钱金贵走上前来看着李昭奕。 “好久不见了,孰湖。” 姜明昊咽了下口水,感觉苍蝇好像是被他给吃了。 他以前是……孰湖?这事怎么没人告诉过他?他怎么就接了这么个人的位子?还能不能换名字了? 姜明昊的心理防线正呈碎片式崩塌,只可惜现在没人能顾及上他。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你比当年可是胖了不少。” 钱金贵看着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没有闲心跟你叙旧,你做过的那些事,岂止是这辈子,就算下辈子我都不会忘,所以今日就是跟你结算的时候了。” 李昭奕看着他面露讥讽。 “你现在说这个话不觉得晚了点吗?你儿子死了的当年你都没敢打到善德城去,难道这十几年中又有人给了你勇气?是不见踪影的帝江吗?还是你身边嗷嗷待哺的小鸾鸟?” 姜四月猛然间冷下脸来。 李昭奕看见她的表情哈哈一笑。 “没想到我知道你的代号是鸾鸟吧?小丫头,你爹没告诉你的事情可多着呢,没准他现在就在我背后为我出谋划策,盘算着怎么把山海阁一网打尽,你信不信?” 姜四月冷笑一声。 “我脑子长泡吗,信你?” “知道你不会信,所以得给你看点好东西。” 他伸出手拍了两下,立刻有人从后面推了几辆车过来,车上的黑布一揭开,里面的情景一下子呈现在了众人眼中。 七个一人大的铁笼子,每个里面都蜷缩着一个人,他们披头散发倚靠在角落,不知是死是活。 李轩快步走到姜四月身边,耳语道: “从左数第三个,是我师父。” 姜四月心中一凛。 “你确定?” 李轩拽着她衣袖的手微微发颤,但是他十分确定地点点头。 “他的手十个手指指腹上都有茧子,是长年累月做木工留下的,我绝对没有看错。” 没等姜四月反应,李昭奕指着后面的笼子开口道: “这后面的,正是山海阁前任的七名山海兽,除了一开始跟着帝江的六人,还有后来主动去送死的长右,怎么样,人数没错吧?” 胭脂他们在后头纷纷不安起来,只是在后面看不清笼子里的状况,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但是李轩知道,姜四月也知道,是真的。 看着笼子里的人一动不动的样子,姜四月的眼神凌厉地好像要飞出刀子来。 “你给他们吃药了?” 李昭奕疑惑地问: “什么药?” “别装了,那个姓何的前两天用大箱子带来的,不就是你试药成功的人吗?你把那些药也给他们吃了?” 李昭奕面露无辜地说: “这位小阁主,你说的我可是听不懂,我让何瑞带了什么来?哪些人?要不你指给我看看?” 姜四月环顾一周,这才发现到场的所有人都是正常的将士,并没有那些试过药的大力士。 难道他不是用那些人来对付山海阁的? 李昭奕看着姜四月越来越暗的脸色,“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看见了吗小丫头,我若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你是看不出半分蛛丝马迹的。后边这几个人都是山海阁的高手,他们有功夫有阅历,岂是那么容易就被喂了药的?再说了,那药除了让普通人能力大无穷一盏茶的功夫,对习武之人不过就是短暂失去清明,做那么一小会儿听人差遣的棋子,实在没用得很。” “那你还抓了那么多人去试药?” “没有这么多人来试药,我又怎么能知道这药没用呢?” “强词夺理,简直是人渣!” “别着急骂我,你就不想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被抓的?” 李昭奕诡异一笑。 “有前任阁主帮忙,我可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得手了呢!” “闭上你的狗嘴!” 姜四月腰间双剑出鞘,她伸出一只手,剑间直指李昭奕。 严子瑜却拿折扇轻轻压下了她的剑,他笑着对李昭奕说: “你这么咄咄逼人,不知是想让山海阁众人怀疑我们的前任阁主呢,还是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哪,想逼迫他现身呢?” 被严子瑜这样一提醒,姜四月压住心中的怒气,缓过神来。 李昭奕字字句句都在诋毁姜天地,但是他应当知道,山海阁众人并不会因为他的三言两语就盲目听信于他。 那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他找不到姜天地,以为他躲回了山海阁,所以想用激将法逼他出现。 李昭奕微微仰头,眯起眼睛看严子瑜。 “你是?” 分卷阅读353 严子瑜手中折扇一转,潇洒地后退两步。 “与你无关。” “看你如此聪明伶俐,不如入朝为官,三部九司,职位随你挑选。” 严子瑜笑得如沐春风,却没回应他的话,反而对他身边的章世宗说: “这位大叔,你是位将军对吧?你看你这一生为了朝廷拼命打打杀杀,一把年纪除了一身病痛什么也没留下。若是你效力这位君上勤政爱民还好,偏偏他还冷酷无情,连自己的女儿都舍得下手,跟着他实在不是明智之举,说不准哪一天就被他从背后阴了。不如你来我们山海阁吧,时间自由,待遇丰厚,等你打不动了还能给你养老,怎么样?” 章世宗放在刀柄上的手一下子握紧了。 “什么叫自己的女儿都舍得下手?” 没等严子瑜说话,李昭奕先开口了,语气令人不寒而栗。 “两军对阵你却来动摇军心,不太妥当吧。” 严子瑜毫不在意地一挑眉。 “是吗?可这不是跟你学的吗?” 最终卷·蜚之祸 第七章 姜四月冷笑一声。 “若你没做过这些事,不觉得心虚,又何必怕动摇军心?你身为皇帝不思恭俭爱民,抓无辜百姓试药,将好好的桃源之地变成了无间地狱;你纵容自己的女儿杀幼儿食心,罔顾人伦,这一桩桩一件件,你都万死难当!今日我便将你手刃于此,替被你枉害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章世宗云里雾里地听了好久,刚才严子瑜的话说得不明不白更是让他心中烦躁。他两步走上前,低吼道: “无凭无据,休要在这里造谣生事!” “是不是造谣你的主子心里明镜一般,你那宝贝外甥女怎么死的,怕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我先让你知道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章世宗执刀直冲严子瑜而去,两人一交手,两方之间的对峙一触即发,不论是外围的将士和听风使,还是里面的侍卫和山海兽,大家都不再废话,直接亮出武器对战,一时间树林中烟尘四起,一片刀光剑影。 李昭奕退到后方,眸色阴沉地看着眼前的混战。傅远山被章世宗安排的几个人围在一边,开口道: “皇上已经压制了我的武功,实在没必要再这样多此一举。” “傅卿心思多,我不确定那药能控制你到几时,还是小心一些更为稳妥。” “傅亦寒被人拖住了?” “你这儿子青出于蓝,放他过来必定坏我大事。” “其实从他查出张贤德的事情开始,皇上就已经把傅家放进灭口的名单里了,对吗?” 李昭奕背着手走近傅远山。 “我当时要给他和清荷赐婚,就是在给你们一次活命的机会,奈何你们自己非要将这一条活路封死,怨不得我。” 傅远山认真思考了一下,开口道: “可是我觉得皇上的本意,好像是要将傅家也拉入阵营,一起做这些……嗯,心术不正的事?” 李昭奕一挥袖,脸上带了怒气。 “你们一个两个都说我心术不正,可我是为了什么?你们知不知道,若是那些大力士能够被训练出来,我们能获得的就是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到时候别说一个庆原国,就是十个也不在话下!我们可以一统中原,可以让所有人对我们俯首称臣!” “可是皇上为了试这药,害死了成百上千的无辜百姓,最后也没有成功。” “想成就大业肯定会有人牺牲,死这么几个人算什么!” “皇上这样做,不止会伤了百姓的心,也贬低了边境将士们年复一年戍守的价值。” “要不是他们废物,我会用这样的手段吗?” 守着傅远山的几个人都是常年跟在章世宗身边打仗的士兵,此番听着李昭奕和傅远山的对话,一个个面露震惊,不敢相信他们一直在为之效力的皇帝,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李昭奕趁着他们目瞪口呆的功夫,抽出其中一人所带佩刀,毫不犹豫地将这几个人一刀了结了。 傅远山看看连挣扎喊叫都来不及就已经躺倒在地的士兵,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手。 “皇上的刀法依然如当年一般利落。” 李昭奕扔了手中带血的刀,目光又转向仍在混战的前方。 “比不得神捕的剑法高超。” 他们两人所在的地方离得不远,但是所有人都在专心对战,没人顾得上理会这边角落发生的事情。 章世宗一招一式步步紧逼严子瑜,出刀又急又快,严子瑜手握折扇抵挡,铮铮之声不绝于耳。他手中折扇不是日常用来附庸风雅的普通折扇,这把是他师父特意为他打造的武器,扇骨皆用坚硬的精钢铸成,扇面是极薄的生铁,触之即刻见血,三两下便能削尖人的脑袋。 此时章世宗的肩膀上已经有了不少细小的伤口,他红着眼睛紧盯着严子瑜,开口问道: 分卷阅读354 “你刚刚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严子瑜奋力抵抗时也不忘轻笑两声。 “字面意思,这么浅显的字句章将军都听不懂吗?” “一派胡言!” “既然觉得我一派胡言,将军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我素来知道山海阁不过一群草莽之辈,现在看来你们不止草莽,还爱无中生有,信口雌黄!” 这时在他们身边的陈大壮掀翻了一个侍卫,一边应付着再次攻上来的人,一边喘着粗气说: “听闻章将军年前与庆原国的那一战大胜而归,打得他们回了老家,签了协议十年不再进犯,还没来得及向将军道贺呢。” 章世宗大喝一声: “你又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问一问,那庆原国的布防图,将军你用着还顺不顺手?” 章世宗心中一惊,手中的刀顿了一下,立刻被严子瑜的扇尖划破了胳膊,血瞬间便染红了整个袖子。 “此事乃机密,你怎么会知道!” 庆原国在边境侵犯已久,一直是国之大患,无奈他们的驻地山势险峻易守难攻,所以章世宗戍边多年也只是能将他们堪堪挡住而已。 年前的大战前夕,章世宗本来仍像原来一样布阵,可是他回到自己的营帐后,却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羊皮绘制的图,他打开一看,赫然是庆原国的布防图。 起先他对此图是存疑的,以为是庆原国的细作故意放过来,想引他带兵进埋伏,可是随着打了几次不痛不痒的小仗,章世宗发现,庆原国外围的排兵布阵与这张图上画的一模一样,甚至连士兵换班的时辰都分毫不差。 于是最后章世宗决定赌上一把,他按照这份布防图做了针对性的新计划,带着精锐直接打进庆原国的驻地要害之处,生擒了他们的将军,大获全胜,以此换取了边境十年的安宁。 章世宗将取得敌国布防图这件事归结为义士所为,所以布防图的存在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连亲信都没有透露过半分,就是怕消息一旦泄露会对这位义士不利。 可是这件事,为什么山海阁的人会知道? 陈大壮一刀砍掉了一个侍卫的脑袋,他指着章世宗后面的铁笼子开口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那份布防图,就是你所谓的草莽之辈,我的这些兄弟们亲自深入敌后,一笔一笔给你画出来的!” 章世宗脚下一个踉跄,他用刀撑在地上,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说: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是他们?不可能!” “我多希望不可能啊,多希望他们当初没有怀着忧国忧民的心,没有听信李昭奕的花言巧语,没有去逞英雄,结果最后被人关在笼子里羞辱,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你别想用这些话来哄骗我!” 陈大壮擦去眼中泪光,嗤笑一声。 “枉你还是百姓交口称赞的大将军,连这点事情都看不清,真是可笑。” 说完,他不再多言,接着去帮其他人了。 章世宗扶着自己的刀无力地蹲在地上,周围的喊杀声越来越小,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这么多年的忠诚,原来都是一场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游戏吗? 他回过头仔细找寻他效忠多年的那人的身影,隔着老远,终于看见了那人目光阴霾地站在一边观战,脚边是原本奉他的命保护傅远山的士兵。 章世宗硬撑着站起身来,他提着刀一步一步往回走,不知是谁的武器打在他的身上,让他走了几步就已经浑身鲜血淋漓。 不过他不在意,他只想走到那人身边问一问,他多年为国尽忠的赤胆忠心,在那人眼中,是不是只是一条狗看家护院应尽的职责?现在边境安稳,是不是他也成了无用之人,随时都可以被杀被抛弃? 而世人眼中最受宠爱的七公主,又究竟是不是死于那个谋财害命的侍女之手…… 不过他心中的这些疑问,很快便一个都问不出来了。 天狗那件新做的□□射出来的箭,不偏不倚地射中了他的后心,箭尖穿胸而过,大量的血从伤口喷涌而出,他被迫停下脚步,很快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意识混沌之间,他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少年将军身披战甲,意气风发地坐在马上,一杆标着“章”字的帅旗迎风招展。皇帝亲自来城门口为他送行,他带着十万大军从此驻扎在边境,披风戴雪,一待就是二十年。 可是在他死前的最后一刻,他却突然觉得茫然,想不清楚这二十年血雨腥风的生活,究竟值不值得。 傅远山眼睁睁地看着章世宗中箭倒在血泊之中,平静无澜地对李昭奕说: “皇上,朝中唯一对你忠心耿耿的人,也走了。” 李昭奕看着章世宗一动不动的身体,不甚在意地说: “世上大多数的人,只要你满足了他的需求,他都能对你忠心。” 傅远山闭着眼睛摇了摇头,没有说话。b 分卷阅读355 r   随着章世宗的战死,将士们士气大败,再加上打了这么久体力早就耗得差不多了,所以山海阁一边虽然也死伤众多,但是已经开始有了赢的趋势。看见这种情况,李昭奕不但不着急,眼中反而放出了亮光来。 “时机到了。” 他左手食指和拇指放在口中打了个响亮的口哨,随着口哨声落下,身后立时便出现了几十个蒙面的黑衣人。 傅远山了然地说: “我就说皇上怎么会不带暗部的人来,原来是要等到山海阁力竭之时再出现。” “上次来打雍和折损了祭杀司半数的人,若不是这样,我也不必等这么久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黑衣人吩咐道: “那个白衣服的小姑娘要活口,剩下的所有人,一个不留。” 最终卷·蜚之祸 第八章 暗部的加入让整个局面一下子扭转了,他们和那些士兵侍卫完全不同,刀剑暗器样样都能使得出,并且手段毒辣,出手就是杀招。本来想松一口气的山海阁众人不得不重新打起万分精神,应付着这一批更加厉害的对手。 这是李昭奕一早便打算好的,先用大批人马来消耗山海阁众人的体力,等他们疲惫了,再放出高手,势在将他们斩草除根。胭脂心中恼怒,又惦记着赶快应付完去看看铁笼子里面是不是真有她的师父,一时不察被人钻了空子,眼看着躲闪不及就要被迎面击中。她奋力向旁边躲开,却有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替她挨了这一刀。 胭脂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一脚踹飞了袭击的人,双手抱住乔向羽倒下的身体,声音颤抖地说: “你怎么样?傻不傻呀,为什么这么做!” 乔向羽后背被划开了很深的伤口,加上之前受的伤,剧烈的疼痛让他说话都断断续续的说不成句了。 “你总说……说我傻,公子也……说我呆头呆脑……那爱上你这件事,应该……应该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最聪明的事情了……” 他没忍住吐了口血出来,胭脂的眼泪立刻像断了线的珠子打在了他的胸口上。 “别说话,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乔向羽拉住她的胳膊摇摇头。 “姜姑娘还……在这,山海阁……还在这,你的师父……可能也……在这,走了……你会……会后悔的。别管我……我会撑住……我还没听你……听你说……” 可是话没说完,他便头一偏晕了过去。 胭脂把他拖到人少的地方躺平,看了看厮杀正酣的战场,咬了咬牙,再次冲了上去。 你说的对,现在走了,就算最后没有死,我也会后悔一辈子的。 乔向羽你等着,如果我们最后都能活下来,我一定和你长长久久,一生一世。 暗部的人实力不凡,上次刺杀陈大壮的时候就能看得出来,可是他们好像一直在避开姜四月,没有一个往她身边来。 姜四月看着看着就明白了,李昭奕不想杀她,却想让她看着山海阁的其他人,一个一个在她眼前死去。 钱金贵,招财,富贵,李轩,陆芷兰……连严子瑜都染了浑身的血,扇面断了一处,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姜四月看着这些为了山海阁拼命的人,觉得他们身上的伤都割在了自己的心头上。她抽出了刺进一个侍卫胸口的剑,看着面目狰狞的李昭奕,一剑划开了自己的手心。 她从腰间取出一支信号弹,将手心的血滴在上面,厉声道: “以鸾鸟之血,召唤蜚出,愿你以吾之血祭,报我山海阁血海之仇!” 然后她拉动响绳,信号直冲上天,瞬间在天空中炸开,很快便汇成了一个血红的“杀”字。 几乎同时,十里外有鸣镝响起,十里又十里,鸣镝声一下响彻了方圆百里之地。 李昭奕抬头望天,喃喃自语道: “蜚?” 一名黑衣人见姜四月发信召唤,情急之下一刀捅进了她的腹中。刀上带毒,姜四月眼前一黑,来不及反应便踉跄倒地。 眼中模糊时,她看见有人正飞身而来。 是蜚吗?来得这么快? 可是看身影好像傅亦寒啊。 不管是谁,自己怕是都无缘见到了。 感受到温热的血顺着腹部的伤口流出,姜四月的精神也越来越涣散。 爹,对不起,我没有护好山海阁。 钱掌柜对不起,没能帮你报了小宝的仇。 陈叔对不起,你的伤还没好,又害你添了新伤。 杜老板,好像没机会再尝一尝你的新配方补药了。 师兄,我不能陪你一起去琴音谷提亲了,你见到晗晗记得替我跟她说一句,她一定会是这世上最好的嫂子。 芷兰,晚晴,不能参加你们的婚礼,看看你们做新娘子的漂亮模样了,真是不甘心啊。 许先生,小乔,就算我去不成,你们也别以为她们 分卷阅读356 没人撑腰想着欺负她们,知道了吗? 天狗,你的□□做的很好,只是没来得及当面称赞一句。 朱厌,我看见你一枪穿了五个人的样子,真的很厉害。 招财,你和进宝记得带好几位弟弟,离开山海阁以后要好好的生活。小乔是个重情义的人,若是能认个兄弟,也是件不错的事情。 严子瑜,谢谢你这十几年和我一起长大,你以后一定会找到一个蕙质兰心的妻子,到时候别忘了告诉我,让我也喝上一杯喜酒。 还有亦寒…… 今天是我们相识的第二百八十四日,我昨晚数了好久,应当是没有算错的。 姓何的带来那些大力士是派去对付你了对吗?他们很难打是不是?你有没有受伤?你的手腕还没恢复好,这下恐怕会更疼了。 以后下雨阴天难过的时候,记得用热毛巾敷一敷,再遇见危险也不要逞强了,你执剑的样子特别好看,我总是想告诉所有人,却又舍不得让别人知道。 小乔和胭脂的婚事你多操心一些,胭脂前半生过得不好,我希望她以后能活得幸福,再没有那些烦心事。 你送我的戒指我戴在手上了,可惜只有大拇指合适,看起来倒像戴了个扳指。刚才杀了不少人,现在应该都染红了吧。 我没送过你什么信物,因为我想着以后有一辈子的时间在你身边,不管送什么都比不上我自己陪着你。 现在倒是有些后悔了,我走了之后,你连个睹物思人的东西都没有。 没有也好,什么也没留下,你就能忘的快一些。 早一点忘了我,早一点遇见其他的好姑娘,早一点过上踏实的日子。 想到你的生活里没有我,心口还挺疼的,不过这件事就不告诉你了,我那么爱你,不想让你跟着我一起难受。 你从来没听我亲口说过喜欢你吧?这下我又多了一件后悔的事情了。 我原先以为有些事你明白就好,话不必多说,可是现在才知道,该说的没说过,总觉得给你的爱不够多。 是啊,我还没有爱够你,就已经没有机会了…… 姜四月的眼泪流了满脸,她歪过头,脸正冲着傅远山的方向,她看不清傅远山的模样,却能感受到来自傅远山的悲伤。 亦寒,我见过你父亲了,他器宇不凡,无愧于天下第一神捕的名号。 我给他选好了礼物,还想着他一定会喜欢的,只是现在没机会亲手送出去了。 等事情结束后你去我的房间找一找,梳妆台下放着的,你帮我送给他,不必说我的名字,他愿意收下我就很开心了。 小乔说过他喜欢孙子……可惜,不能是我们的孩子了。 亦寒,我太累了,总觉得还有很多话没说,脑子却转不动了。 亦寒,我爱你,很爱你,特别爱你,最爱你。 可是,也只能再见了。 衙门里的那些人不难打但是难缠,傅亦寒费了好大功夫才摆平他们。他带上何瑞指路,提着他的腰带飞速往城外赶。 何瑞被勒得上气不接下气,哆哆嗦嗦地说: “傅公子,你你你你你慢点,我要要要要吐了……” 行到树林边,已经看见不少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那,傅亦寒顾不上辨认那些尸体是山海阁的人还是朝廷的人,一刻不停地往树林深处走去。没走几步,他就听见了头顶上传来信号炸裂的声音,抬起头就看见天空中那个硕大的,鲜红的“杀”字。 傅远山跟他说,那是山海阁阁主的血祭之印,危难关头用来召唤“蜚”。 姜四月发了这个信号,是因为山海阁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了吗? 他一把扔了何瑞,迅速往信号发出的地方跑去。 何瑞被扔到一个脑袋掉了一半的尸体上,还没等他吐出来,便一个白眼翻过去晕死了。 刀剑声越来越清晰,傅亦寒的脚步也越来越快。他看见一群黑衣人和严子瑜打得难解难分,上前一步用剑挡开了黑衣人的攻击,焦急地问: “四月呢?” 严子瑜筋疲力尽地摇了摇头,傅亦寒四下巡视,一眼就看见了一身白衣的姜四月。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一个黑衣人从姜四月腹中抽出了一把刀,血花喷射出来,溅了满地。 然后姜四月便像断了线的纸鸢,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傅亦寒磕磕绊绊地跑过去,轻轻抱起了姜四月。 她的眼神已经没有了焦点,口中喃喃地不知在说些什么,说着说着眼泪便流了出来。 傅亦寒颤颤巍巍抚上她的脸颊帮她擦去眼泪,轻声唤她。 “四月是我,我来晚了,你醒醒看看我好不好?四月……” 可是姜四月听不见,她自顾自地说着,等到说完最后一句便合上了双眼,嘴角还带着笑。 这最后一句,傅亦寒听清了。 他听见姜四月说: “亦寒,我爱你,再见了。” 分卷阅读357 傅亦寒心口一痛,“哇”地一下吐出一大口血来。 李昭奕远远地看着傅亦寒,开口对傅远山说: “原来是和山海阁阁主交好,怪不得敢违抗圣旨了。” “皇上也说了,他青出于蓝。” 于是两人眼见着傅亦寒把姜四月轻轻放下,他擦干嘴边的血站起身来,将手中的剑立在了地上。 傅亦寒有一把通体漆黑的剑,名曰“扶月”,是傅远山送给他的成年之礼。 这把剑从来没有出过鞘,因为傅远山说,此剑一旦出鞘必要饮血,屠尽百人方可罢休。 傅亦寒手握剑柄,一点一点把剑拔了出来,剑身的幽幽寒光反射着日光,放出刺眼的光芒来。 他把剑横于身前,哑着声音,一字一句地开口道: “山海阁蜚,应召而出,遂阁主心愿,必报山海阁血海之仇!” 最终卷·蜚之祸 第九章 善德城中人人皆知,神捕之子傅亦寒有一手好剑法,只因他曾在宫宴中舞剑,一柄软剑在他手中轻盈如燕,骤如闪电,看的人无不眼中缭乱,心中激荡。 可是谁也没有见过傅亦寒用了杀招以后,他的剑有多快。 他的剑法是傅远山教的,可自从他十六岁之后,傅远山便再也没能打得过他。 现在的傅亦寒,身形如魅目光如炬,下手干脆利落,剑到之处必见血光,好多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就已经被一剑封喉,没了性命。 两刻钟不到,所有李昭奕带来的士兵,侍卫,还有暗部的人,无一例外,全部一命呜呼,连半个能喘气的都没有了。 严子瑜躺倒在地喘着粗气,折扇断了一根扇骨被扔在一边,他颤巍巍的冲着傅亦寒伸出手比了个大拇指。 想和你较量的话收回,我决定好好活几年。 “扶月”饮够了血,剑身散发着隐隐红光,静听下来还有细小的微鸣,竟像是兴奋不已。 傅亦寒活动了一下手腕,歪着头看李昭奕,冷漠地说: “最后,轮到你了。” 李昭奕笑着拍拍手。 “不愧是神捕之子,不对,或许应该叫你一声‘蜚’大人?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大本事。” “废话少说。” 李昭奕一把扣住傅远山的手腕,冷笑着看傅亦寒。 “即便你不怕背上叛乱的骂名,总还要顾忌一下你爹吧?他现在武功尽失,可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待宰羔羊。” 傅亦寒执剑的手动也没动。 “反正我也不打算活着,叛君也好弑父也好,对一个死人来说又有什么妨碍呢?” 傅远山一脸早知如此的样子看着李昭奕。 “皇上也看见了,这小子翻脸不认爹,你威胁他毫无用处。” 李昭奕把傅远山甩到一边,周身杀气尽显。 “单靠打,你以为就能打得过我?” “那也要打过才知道。” 傅亦寒半蹲下身子,像只蓄势待发的豹子正要冲李昭奕而去,就听林中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住手。” 傅亦寒回头看,只见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向这边走来。走到傅亦寒身边,其中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 “和孟极一起把还能喘气的人都带到鯥鱼那里去,再晚一点,我女儿可就真活不过来了。” 傅亦寒双手垂于身侧,看着这位慈眉善目的大叔,开口问道: “您是?” 姜天地十分和气地笑了笑。 “是你老丈人。” 傅亦寒瞠目结舌,随手指着周围的情况道: “我留下来帮……” “你做的够多了,剩下的我来解决。” 傅亦寒将“扶月”收回剑鞘,边往姜四月身边走边开口道: “等我把四月送到杜老板那里就回来助您。” 说完抱起姜四月,也不管其他人死活,直接飞身离去了。 姜天地看着傅亦寒瞬间消失的身影,觉得四月真的是找了个值得托付的人。 钱金贵捂着腹部的伤口,拖着一把刀踉跄着走过来,低声道: “他奸诈狡猾,你不能自己留在这里。” 姜天地出手点了他几处大穴止血。 “你也知道的,他一直在等的人是我,这原本也就是我们之间的事情。再说了,你这副样子,确定不是留下来给我拖后腿?” 钱金贵还想说些什么,王显扛着失血昏迷的时天谷走过来,对他说: “走吧,他们两人总要有这么一次了结的。” 姜天地给了他们一个安心的眼神。 “放心吧,我心中有数,你们若再耽搁,就算鯥鱼那老东西再厉害,怕是也救不回来了。” 钱金贵沉默良久,终于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于 分卷阅读358 是山海阁众人,能走的拖着不能走的,能站的扛着昏迷不醒的,钱金贵不忘让伤势轻的拉上那几个大铁笼子,一行人满身狼狈地离开了。姜天地直到看见这群人彻底离开,才转过身面对着李昭奕,指了指他身边的傅远山。 “这位大人与此无关,是不是也该离开了?” 李昭奕从姜天地出现就一直盯着他,眼中都是藏不住的激动。 “你终于肯出现了。” 姜天地背着手和他远远相望,没有说话。 李昭奕看也没看傅远山,随意地一挥袖。 “傅卿退下。” 傅远山摸了摸鼻子,对于自己被冷落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不满之处。他慢悠悠地往外走,与姜天地擦身而过的时候,没留神踩在一具尸体的脚腕上跌了一跤,还是姜天地出手扶住了他。 他对着姜天地感激一笑。 “失态了失态了,多谢。” 然后整理整理衣服,迈着四方步走了。 走到一个死了的黑衣人面前,他低头看了半晌,确定了这人就是刺了姜四月一刀的那个人之后,他捡起脚边的一把刀,用发着抖无力的手,举着刀一下一下往黑衣人的尸体上扎下去,一边扎一边碎碎念道: “让你刺我儿媳妇,让你捅我孙子……” 直到黑衣人的腰腹处烂成一片,他才算是出了这口气,扔下手中的刀走了。 林中只剩下默默对峙的两人。 姜天地看着李昭奕,认真地说: “焱城,善德城,忻城,三处试药的地点我已经全部毁了,那些人该杀的杀该放的放,你想象的那种战无不胜的军队,再也不会有了。” 李昭奕呵呵一笑。 “毁了就毁了,原本也是些失败了的残次品。” “可你就是因为这些残次品,才走上了不归路。” 李昭奕眼睛血红。 “不归路?你可知道,这条不归路,是我为了实现我们当年的梦想才义无反顾走下来的?” 姜天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过这么残酷的梦想。” “忘了,你全部都忘了!那时候你对我说,边境屡屡来犯,百姓民不聊生,所以你将山海阁搬到这离边境最近的小镇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在两国交战时出一份力。你还说,如果我们有一支怎么也打不死的军队就好了,可以让百姓免受战乱之苦。姜天地,你说的话我全都记得,所以我拼命争来了皇位,我想把那支军队建起来,想给百姓一个安居乐业的生活。” 李昭奕伸出手指着姜天地。 “所有人都可以说我狠毒,说我残忍,可唯独你,没有这个资格。” “让百姓安乐,凭的是你的爱民之心,是你治理国家的能力,而不是本末倒置,用无辜百姓的鲜血来浇灌这一份充满了暴戾的妄念。” 姜天地把腰间双剑取下来,拔剑出鞘。 “你的皇位从来不是为谁争的,是你原本就觊觎的。李昭奕,别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去掩盖你的强硬□□了,你我之间藏不住这些心思。” 李昭奕看着姜天地的动作失笑出声。 “你要和我动手?” “你想把山海阁斩草除根,你杀了我们的兄弟时没有半分惭愧,你叫人勒死肥遗的幼子时无动于衷,这林林总总十五年的债,便都在今日还了吧。” 李昭奕将外头碍事的长袍脱下来随手扔在地上,拿出绑在小腿处的双刀。 “你知道的,从始至终我只是想让你站在我这边,如果你没离开,我不会针对山海阁。” “你想让我帮你滥杀无辜,和你一样暴戾恣雎,很可惜,我做不到。” 李昭奕轻抚着他的双刀。 “我们曾经也是那么好的兄弟。” “我最好的兄弟,早在他登上皇位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姜天地脚尖点地飞身过去,剑尖直刺李昭奕的胸口。李昭奕横刀挡开,迅速后退几步站稳,调转刀锋迎面攻了上去。 两人年轻时经常切磋,对于对方的攻势早已是烂熟于心,即便过了十五年也没有生疏之感。只不过从前一直都是点到为止,今日却是要全力以赴,拼个你死我活了。 百余招过后,李昭奕明显落了下风,多年的皇帝生活让他的体力大不如前。他费力地躲开姜天地的一剑,却还是被剑锋划破了胸口。他摸着伤口流出来的血,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姜天地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又是当胸一剑刺了过去。意外的是李昭奕没有躲开,反而对着他笑了。 剑刺进胸口,李昭奕疼得闷哼一声。他抬眼看着姜天地,伸手一把搂住了他的腰。 “帝江,一起死吧,我们下了黄泉还做把酒言欢的兄弟,还像原来那样,坐在屋顶谈天论地。” 他反手将手中的刀从后刺入,穿透了姜天地的身体。 李昭奕松开手,仰面躺倒在了地上。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 分卷阅读359 在,我都视你为毕生知己,可惜啊,你却避我如蛇蝎。” 姜天地抽出腰间的刀,同样无力地躺倒在地。 “现在的孰湖,武器仍旧是双刀,我教的不好,时而也会想着,要是你能指点指点他该多好。” 李昭奕笑了,嘴里止不住地涌出血来。 “是吗。” “那时在一群孩子中间,我一眼就看中了他,因为他和你从前一样,喜欢抱着别人来表达亲切和善意,只不过他能率性而为,你却要思前想后,畏首畏尾。” 姜天地挪动身体移动到李昭奕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下辈子别做皇帝了,就做个普通人,我们还是兄弟,我护着你,真真正正过一回安乐的人生,好不好?” 李昭奕费力地转过头看着姜天地,眼睛被什么遮住模糊不清。他忍着痛强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笑容,紧紧地回握住了姜天地的手。 “好,下一次,可千万别再丢下我了。” 最终卷·蜚之祸 第十章 昭阳十五年,皇帝李昭奕微服出宫时遇刺身亡,同行的将军章世宗连同麾下百余名将士皆不幸遇难,暗部九司折损八成,唯有神捕傅远山与户部尚书何瑞逃脱出来,但是两人对遇刺时发生的事情毫无印象,说不出刺客一星半点的特征。 于是这件事被归为敌国细作擒杀主君,妄图引起国之大乱然后趁虚而入,因此刚刚平静的边境之争又隐约有了再起战乱的迹象。 同年,二十五岁的太子李清林即位,他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提拔出身低微被打压的有识之士。他颁布的第一条诏令是改革科举制度,评卷不再由主考官一人做主,而是由太学院十位资深的老师轮流阅卷,避免因考官个人喜好而错过真正的有才之人。 他还重新制定了官员任免的规章,无论出身,但凡在任五年无实绩者皆降一级,能力卓越者可在三年后越级提拔,让那些以为在一个位置上不作为也能安稳到老的昏官彻底没了后路。 这些条令一条一条地公知天下,百姓们都说,这天变了,也许真的能天下太平了。 而身处半个江湖的临溪镇,最关心的却不是朝廷的变动,而是江湖中的风云。 江湖中最近出了一件大事。 神秘莫测的山海阁,无所不能的山海阁,突然销声匿迹了。 听风楼的大门紧闭,十天半个月都没有半点动静,连门上的锁都落了灰。 人们纷纷猜测,这山海阁是得罪了什么人,被灭门了。 对于这消息,有的人扼腕叹息,有的人拍手称快。 没有了听风楼络绎不绝登门的客人,连带着整条四喜街都冷清不少,卖瓜小贩的叫卖声都有气无力的。 吉祥饭庄的胖掌柜不知哪去了,最近就是一个半大小子忙里忙外的,听说是他的外甥?虽然年纪小,倒还是挺机灵的。 城南杀猪的陈屠户,最近送肉也让他那个憨憨的小徒弟出面了,说是这些年杀伐太重,后半辈子要吃斋念佛了。 东边渡口的老徐可是好长时间没见了,现在划船的是个孩子,细胳膊细腿的,真怕他撑不住船给翻到河里边去。 老张家桌子腿瘸了好几天了,谁知道那李木匠去哪了? 大事大事!青烟楼青烟楼…… 青烟楼终于把飘香院的姑娘们都招揽过去了? 要不就是青烟楼的姑娘们集体反水去了飘香院了? 呸,就知道姑娘,龌龊! 那不然呢? 青烟楼易主了!胭脂姑娘淡出红尘准备嫁人了! 果然是大事。 可惜了…… 可惜什么?胭脂姑娘本来也不接客,一直不就是看得见摸不着? 也对哦。 胭脂姑娘都嫁人了,那位风骚的严公子怎么还不娶妻? 家大业大,没浪荡够怎么愿意安稳下来呢? 昨天看他还在街上溜溜达达,一群姑娘捂着脸偷看他。 世风日下,真是世风日下! 若不是嫉妒,万万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呃……何必无情拆穿呢。 有没有人觉得,姜家的包子最近的味道和以前不一样了。 包子还不都是差不多的味道? 是吗?难道是天气突然转凉,我味觉失灵了? 少喝点酒吧,脑子都不好使了。 大家的日子还是一如往常地过着,到处都有些细微的变化,可又都不是什么大事。碍不着自己的事情,就只当做谈资聊一聊,说过也便忘了。 傅亦寒仍住在姜四月家的旁边,他每日早晨练一个时辰的剑,余下的时间全部都在房间里,守着躺在床上睡得深沉的姜四月。 距大战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姜四月也就这样睡了两个月。 当时把她带回去,杜青叶看着她伤口流出来的黑血,头晕眼花险些站不住。傅亦寒 分卷阅读360 也知道暗部的毒不光霸道,而且发作快没有解药,他抱着呼吸微不可闻的姜四月,直接跪在了杜青叶的面前。 “杜老板,无论需要什么,只要你说得出我就能寻得到,只求你让四月活下来。” 杜青叶又何尝不想救活姜四月呢?他扶起傅亦寒,让他把姜四月抱到床上,叹息着说: “早知道这丫头会一次次中毒,当年就该给她调理个百毒不侵的身体,省的一次次遭这样的罪。” “我就是百毒不侵。” 傅亦寒盯着杜青叶,一剑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我的血有用处吗?想用多少都可以。” 杜青叶还来不及惊讶傅亦寒这百毒不侵的体质怎么来的,先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他看了看划开的不是要命的脉,赶紧用药止住了血,心有余悸地说: “有用处也不是这么个用法,你这是想救她还是想自杀?” 不过杜青叶最后确实是用傅亦寒的血解了姜四月大半的毒,好歹救回了她这条命来。 只是毒发时间太长,仍是损伤了姜四月的五脏六腑,所以她始终昏迷着。 也许明天就会醒过来。 也许再也不会醒过来。 姜明昊说去琴音谷提亲的十日之期过后,秦晗气势汹汹地下了山来找他算账,结果看见他遍体鳞伤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样子,再大的怨气都变成了眼泪珠子,不要钱地落了姜明昊满身。有秦晗在家里照顾姜明昊,傅亦寒便把姜四月接到了他这里,日日夜夜守着她。 李昭奕带来的铁笼子里确实是七位前任山海兽,不过他们早已气绝,身上没有伤痕,看样子死前没有遭受过虐待。 钱掌柜给他们立了英雄冢,连同大战中死去的山海阁其他人,总共六十四座墓碑,整整齐齐地立在了后山,每一块碑上都刻了他们的名字,生卒年,因何而死。 他们都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徐清泽的尸体被葬在了陈明珺的墓地旁,他应该会开心吧。 孟极将苏九九带回了他的老家焱城,他说苏九九生前一直想去他的出生地看一看,只可惜他一次又一次地错过了机会。 丧葬之事总共花了七日的时间,傅亦寒将那些死去的人名字一个一个念给姜四月听,她面色安详,没有醒来。 何瑞被杜青叶用药消除了记忆,除了知道他自己是个户部尚书之外,其他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傅远山带他回了善德城,皇帝身死这样大的事不能不明不白,总要有人出面讲一讲这些来龙去脉。 临行之前,姜明昊让傅亦寒把姜四月要送给傅远山的礼物带给了他,傅远山打开看过后只说了一句话: “希望有朝一日,能等到你们一家三口一起回来。” 傅亦寒把这句话原原本本转述给姜四月,姜四月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醒来。 姜天地被李昭奕的一刀捅伤了脾脏,虽不是致命之伤,但是恢复起来很慢,所以被限制不能喝酒不能吃荤腥,觉得生活了无生趣。 只有国丧那日,他坐在房顶上喝了一夜的酒,却没有一个人去劝他。 傅亦寒对姜四月说,就这一天让他任性一下吧,亲手杀了自己兄弟的滋味,一定不好受。 姜四月闭着眼睛,应当是默认了吧。 时天谷来找杜青叶,说杨梦娇有一天自己翻了个身,好像是有了清醒的迹象。杜青叶跟着去看了看,确定了这个消息,时天谷一时激动,连着给钱金贵送了三百斤大米,逼得钱金贵最后不得不开仓放粮,落了个扶贫济困的美名。 傅亦寒给姜四月擦拭着手心,说不如比一比她和杨梦娇谁能先醒过来。 姜四月闭口不言,拒绝了这种无聊的比较。 胭脂把青烟楼交给了楚香香,因为姜四月在大战之前告诉她,从此以后再没有山海阁,她也不必再受九尾这个身份的束缚,可以堂堂正正以晚晴的身份嫁给乔向羽。 许辛阳养好了伤之后,带着书塾的孩子们浩浩荡荡地去了陆家,每个孩子手里抱了一摞书当做彩礼,看那架势,大有陆芷兰不同意就抢婚的架势。一向温文儒雅的许先生,在经历过险些失去了挚爱的惊心动魄后,终于霸道了一回,势必要将陆家小姐娶进家门。 傅亦寒给姜四月喂药,用手帕擦去大半喂不进去的药汁,告诉她说,胭脂和陆芷兰打算把婚礼办在同一天,但是婚期没有定下来,她们都在等着小阁主为她们主婚呢。 姜四月没有回应,心里应该是欣慰的。 严子瑜每隔一日就要来看望一次姜四月,恍然不见傅亦寒每次看他的眼神有多嫌弃。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严公子似乎忘了傅亦寒杀人的样子,三句话有两句是要挑衅他的,手痒地想跟他切磋切磋,傅公子大人大量,除了言语间把严子瑜怼的说不出话来之外,从不动手解决问题。 姜四月自顾自地睡着,不想理会这么幼稚的两个人。 大战一百日之后,胭脂被诊出怀了一个月的身孕,乔向羽一蹦三尺高,不知道该怎么 分卷阅读361 开心才好。加上之前他认出了招财,死皮赖脸地终于和人家拜了兄弟,这回娇妻爱子在怀,兄弟同伴在侧,乔向羽成了所有人中,第一个真正的人生赢家。 傅亦寒除了乔向羽的侍卫名籍,还了他自由之身,算是给他的贺礼。 不过小乔侍卫表示,他永远都是公子最忠实的小侍卫。 傅亦寒坐在床边跟姜四月说这件事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即将入冬的天气让他的手腕酸痛不已。杜青叶说了,他的手腕伤上加伤,最乐观的情况也只能恢复到原来的七成。 尽管那天见过傅亦寒挥剑的人一致认为,就算只剩原来的两成,也足够把这些人都砍成渣渣了。 “四月,我的手腕最近吃不住力,疼得很,你不醒来都没人帮我热敷了。” “四月,你已经睡了一百天,这样一日一日地盼着,我才知道一百日的时间有多长,也才知道你当初数着日子算我离开的那一百日,是种什么心境。” 傅亦寒盯着窗外出神,许久许久之后,好像有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腕。 “我等了你一百日,你也等了我一百日,我们就算扯平了,好不好?” 傅亦寒僵硬地低下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床上已经睁开了眼睛的姜四月。 她面色苍白,说话的语气虚弱不堪,放在他腕间的手柔弱无力。 但是都没有关系。 她醒来了,她真的醒过来了。 傅亦寒捧着姜四月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中星光闪耀。 “好,只要是你说的,怎么都好。” ——全文·完 番外一 奕奕昭天地,烁烁赴远山 李昭奕当年秘密加入山海阁的事情,知情人不多。 送他进去的延庆帝,最宠爱的侧妃章□□,章□□那个耿直尽忠的哥哥章世宗。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 名不见经传,靠祖宗荫庇在大理寺混了个官职的傅家独子,傅远山。 要说傅远山知道这件事情,也是误打误撞。 景王家有位郡主,封号君雅,傅远山从十三岁那年见过一面后便念念不忘,后来找机会结识了,慢慢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傅远山时常美滋滋地计划着,等到郡主十八岁成年之礼过后,自己大概就能上门提亲了。 只是郡主身边总有个小跟班形影不离,让人见着怪心烦的。 他也知道,小跟班章世宗见着他也是同样的烦躁。 就是小跟班章世宗将李昭奕去了山海阁的事情悄悄告诉了君雅郡主,君雅郡主又觉得作为朋友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转头便告诉了傅远山。 所以说秘密这个东西,千万别觉得你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因为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最后一个。 其实这个消息对傅远山来说并不算什么消息,不管山海阁是不是朝廷的附庸,李昭奕是为了去历练还是做奸细,他自觉这事情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直到几个月之后,他爹伤病复发有了性命之忧,把他叫到跟前告诉了他一件事。 傅家从上几辈开始,就作为了山海阁的第十三人“蜚”而存在着,使命就是在山海阁危难之时做最出其不意的那支利箭,护山海阁周全,不论对手是谁。 一心只想报效国家的傅远山突然陷入了迷茫中。 他猛然意识到,李昭奕去山海阁的事情不仅和他有关,而且关系大了去了。 他担心李昭奕是要去搞垮山海阁的,在他思考着如果两边翻脸他到底该帮哪一边的时候,李昭奕回来了,并且开始专心致志地争皇位,对于山海阁反而没有任何动作。 傅远山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后来章世宗被派去了守着边疆,没有了碍事的第三者,傅远山终于成功地把君雅郡主娶回了家中。 然后他就开始心无旁骛地认真做官,等李昭奕做了皇帝的那一年,他坐上了大理寺卿的位置。 傅远山认为,成为皇上的心腹,就能知道他对于山海阁的存在到底是什么样的看法,也方便自己做选择。 他脑子灵活善于变通,李昭奕与他投契,也需要在朝中培植自己的势力,理所当然的,傅远山很快便成了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令他没想到的是,第一次见到山海阁阁主,是在那样一种情境之下。 皇上祭天回宫的路上,有两个人堵在了队伍前头,听他们和皇上的对话,应当是山海阁的人,一个是阁主姜天地,另一个是孟极,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他听说过姜天地,知道他是山海阁第一位力排众议,让所有年轻山海兽共同接任的阁主。 也许是年少轻狂,也许是胸有沟壑,这位年轻阁主自信全新的一代能够带着山海阁走向更好的局面。 傅远山也是才知道,原来山海阁一直在悄悄地准备着完全脱离朝廷,而姜天地,几乎就要成功了。 只差一点。 分卷阅读362 因为他信错了人。 李昭奕坐在圣驾之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姜天地和孟极与大内高手过招,直到支撑不住,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尽管如此,姜天地还是用双剑强撑着身体要站起来,不愿屈服在皇帝脚下。 傅远山远远地看着都觉得着急,他甚至想过,若姜天地一直不用阁主血印召唤“蜚”,他最终也要出手,把他救下来。 不过最后也没需要他出手,因为皇上并没有置这两人于死地。 李昭奕提出了十五年之期,许诺十五年后朝廷和山海阁会做一个最后的了断。 其实他们都明白,这是属于李昭奕和姜天地之间的了结。 姜天地走了之后,李昭奕留傅远山在宫里喝了杯酒,将他这些年与山海阁的纠葛通通说了一遍。可能是太想找人倾诉了吧,李昭奕喝了不少,有些话翻来覆去地说了很多遍。 让傅远山记忆最深的,是李昭奕只说了一遍,说完就睡过去了的最后一番话。 他说: “朕生母身份卑微,从小便不受父皇宠爱,当年自请去山海阁,也不过是想找机会把山海阁一锅端了,替父皇解忧,也为自己博一个不那么辛苦的前程。只是没想到,会遇见他这样一个人。” 他,指的自然就是姜天地了。 “帝江这个人,聪慧,有智谋,可是又偏爱用那些单纯的眼光看人,不分彼此的瞎仗义,像个长不大的毛头小子。遇见他之前,从来没有人那样对待过朕。他无聊的时候会悄悄往你的头发里放草根,还一本正经地夸你俊俏,见你情绪低落的时候又会拉着你坐房顶上喝酒,喝得他自己受了凉,第二天上吐下泻一整天。就是这样一个人,让朕觉得十几年都没有得到过的父子情、兄弟情,好像一夕之间都补回来了。” “所以后来朕就改变主意了,山海阁放在那里有什么可畏惧的呢,真正需要畏惧的,是朕的大皇兄一旦即位,不一定会留着朕这个不亲不近的兄弟做他的眼中钉,所以比起除掉山海阁,做上这天下之主的位置,才是最妥当的选择。” “皇帝之位没有想象的那样难争,也亏得山海阁有那么多能人志士,能助朕一臂之力。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是他为什么要选择放弃朕呢?” 关于后来的纠葛,李昭奕并没有说,他沉默了许久,紧盯着手中的酒杯喃喃自语,好像要通过酒杯把话传给那个人。 “你今天被刺得满身是血,却依然选择不站在我这一边。为什么?你说过我们志同道合意气相投的,你难道都忘了吗?姜天地呀……就算你拿剑指着我,我还是舍不得让你死,我知道我们之间终会有一战,可是不能是现在……太子年纪还小,我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我们那些年的愿望还没来得及实现,所以我不能死,你也不能……十五年,暂且把这期限定为十五年吧,若那时候能天下太平,我便与你痛快地打一场。” 最后,李昭奕说的话已经含糊不清了,他歪倒在一边,双目无神。 “你不该抛下我的,你为什么要抛下我……” 傅远山给李昭奕盖好了被子便离开了,这一番话他听过后便烂在了心里,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李昭奕醒来后也仿佛忘掉了这一段,好像自己从来没有大醉过一场。 那是李昭奕做了皇帝后的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失态。 后来,傅远山的才能愈加显露,破了几桩大案之后,“天下第一神捕”的美名不胫而走,传遍了大街小巷。 他在一次出外办案的时候,绕道去了临溪镇,见了姜天地一面。 他用的是“蜚”与阁主的特殊方式联络的,让姜天地不得不相信,原来第一神捕和蜚,真的就是同一个人。 傅远山想见姜天地不是为了什么,就是想知道他那时候的重伤有没有留下病根,顺便作为山海阁的编外人员,与阁主正式认识一下。 他还见到了姜天地的女儿,八九岁的小姑娘站在院子里,一丝不苟地拿着把剑练习,粉雕玉琢的样子甚是可爱,和自己家的臭小子还挺般配的。 两人联系逐渐频繁,是因为善德城的杀人食心案。案件断断续续查了将近十年,后来终于有线索指向了宫中,傅远山再想接着往下查的时候,却出现了一位姓梁的教书先生把所有事情都顶了缸。梁先生逃跑后,皇上开始暗示他,这件事到此告一段落,没必要再追查了。 傅远山知道了这阻力的源头,也就明白了这事情和谁有关系,凭他的力量,可能不行了。 于是他联系了姜天地,动用了山海阁去探查这件事,可惜这幕后之人很谨慎,连着两年都没有了消息。 后来张贤德出现了,姜天地接了张贤清的任务,在准备动手的前夕,却接到了李昭奕的来信。 其实没有过多犹豫,姜天地便同意了深入敌营去获取布防图。傅远山知道他的女儿匆忙地接了阁主的位置,却没找到机会去偷偷看望一眼。 就这么等着等着,姜天地的消息没等回来,却等到他的儿子秘密押送着张贤德 分卷阅读363 回了善德城。 从那之后,所有的事情都进入了一个新的局面。 姜四月,傅亦寒,段长明,还有山海阁的其他新人,他们循着各种蛛丝马迹,将杀人食心抓人试药的事情一点一点牵出了水面,让幕后之人慢慢露出了他的嘴脸。 这个时候,姜天地带着他的六位兄弟回来了。章世宗用他们得到的布防图取得大捷,边境迎来了十年的安定。 可是李昭奕却食言了。 他没有放山海阁自由,也不想等十五年之期,他命傅远山带着人,把姜天地一行人围剿在城外的官道上,要将他们一个个活捉。混战中,傅远山刺了自己一剑,假意受伤放走了姜天地。其他六人被抓,被关进了宫中的死牢,李昭奕亲自拿着钥匙,谁也进不去。 姜天地悄悄回来找上傅远山,希望拿到死牢的地形图去劫狱,但是傅远山阻止了他。 “死牢不是那么好闯的,你这一去,可能就全部折在里面了。” “死在一起也好。” “可是你想没想过,你死后他会怎么对付山海阁?几百人的性命,你难道就放任不管了吗?他想要的是你,你不出现,也许他们六个人反而会更安全。” 姜天地逃走后,李昭奕暴怒,他把所有人关进死牢却没有用刑也没有动手,他是想用这几个人引姜天地现身。 “与其去送死,不如把他背地里做的事情全部都查清楚,折断了他的羽翼,这样才能保住山海阁,保住更多的无辜百姓。” 从这之后,两个人便暗中查探着,直到把李昭奕所有试药的地点都找到,一点一点地摧毁。 在出发去临溪镇的前一天,李昭奕把关起来的六位山海兽从死牢提了出来,强行喂了他们昏迷的药,准备带他们一起去。 傅远山是在试图将这六人救出来的时候,着了李昭奕的道。 铁笼子的锁上涂了无色无味的毒,不过傅远山百毒不侵,这毒对他没有任何作用。他在打开一个笼子后,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只是已经晚了。 李昭奕从暗处走了出来,他看着傅远山,脸上是意味深长的笑。 “本想等山海阁的贼人,没想到等到了傅卿。” 傅远山不动声色地说: “臣替皇上检查这笼子的安全性,现在看来有些不够妥当。” 李昭奕才不会信他的鬼话,但是这时也不是撕破脸的好时机,他叫人拿来一粒药,据说能够封闭人的五感,压制住内力的运行,让再厉害的高手也能瞬间变得软弱无力。 傅远山不怕毒,但这不是毒,他再厉害也无能为力。 最后在树林大战的时候,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一个个死去。 眼看着章世宗中箭倒下,他无能为力。 眼看着姜四月的伤口涌出黑血昏迷不醒,他无能为力。 还好,他家的臭小子在关键时刻出现了。 那小子手腕受过伤,但那伤势好像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他比之前厉害多了。 傅远山握紧犹在颤抖的双手,颇为自豪地抬起了头。 我儿子! 就是臭小子抱着自己媳妇走的时候头也没回一下,让人有点伤心。 虽然说自己怀里确实有一颗祖传的保命的药,也多少留恋一点,展现一下父子情深是不是。 后来姜天地要和李昭奕做个了结,傅远山成了外人,自然而然地被驱赶了。 行吧行吧,都当我多余,我还不乐意管你们这些破事呢! 尽管这样想着,路过姜天地身边的时候,他还是假装崴了脚,把怀中那颗保命的药放在了姜天地的手里。 傅远山背着手走开,听着树林中越来越轻的说话声,慢慢哼起了小曲。 老不死的帝江,早知道你双剑使得好,这回等我恢复过来,一定得跟你好好打一次。 好好保命,我还等着和你做亲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