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想你》 分卷阅读1 别想你 作者:春衫冷 《别想你》01 曾经攀上的天梯 曾经拥抱的身体 曾经在乎一切 被突然摧毁 刹那比沙更细 良夜美景没原因出了轨 来让我知一切皆可放低 还是百载未逢的美丽 得到过又猝逝 也有一种智慧 全年度有几多首歌 给天天的播 给你最愉快的消磨 流行是一首窝心的歌 突然间说过就过 谁曾是你这一首歌 你记不清楚 我看着你离座 真高兴给你爱护过 根本你不欠我什么 ——《年度之歌》 chapter1 楚女腰肢越女腮(上) 保养得宜的圆肥指腹从瑞秋手背上迟迟拂过,叫她想起码在市场冷柜里的腻白猪蹄,顺势托了托那只裹在亚麻衬衫里的滚圆手腕,唇角浮起淡而温和的笑容: “胡先生,这一对搭您上次穿得那件衬衫更雅致。” “是吗?”亚麻衬衫里的手腕晃了晃,“我上次来穿的什么衬衫你都记得?” “您是我们的VIP呀。” 瑞秋颊边的笑靥星光明灭似地闪了一闪,秀丽的单眼皮婉然垂下,朦胧的眼波把每天都要说上几遍的客套话浸润得幽香乍起。 话尾略带着一点甜意的“呀”字余音未散,她扣着表的腕子忽然被捉住了,一只拇指在小巧的表盘上作势摩挲了两下: “瑞秋,你这只表是去年的款式了吧?” “是的呀。”瑞秋浅笑着抽开了手,“胡先生眼力真好,女表也看得这么精。” 那胡先生“嗬嗬”一笑,佯作尴尬,面上却是掩不住的得意,欣欣然道:“你挑块新的,我送给你。” “哪有这种事?”瑞秋敛了笑容,神色间一片端静,熟练地去换那袖扣,“……我都帮您包起来?手袋是送女士的,打个花结吧。” “好,好。”胡先生敷衍地点了点头,又忙着续上之前的话题:“我每次来都麻烦你嘛。” “您可不麻烦。”瑞秋婉然而笑,转身便往店面深处的柜台走,“您稍等。” 胡先生趋步跟着她踱了过去,“你跟我还这么客气做什么,朋友嘛,送个小礼物怕什么?” 瑞秋在纸盒上熟练地打着花结,噙着笑低声道:“我们经理知道了,要骂我的。” 说话间,眼尾的余光掠见晶亮的玻璃门上闪过一个衣衫雪白的身影,她手上动作不停,目光却从花结上飘开了。 “……他敢给你脸色看,你告诉我啊。”胡先生话音未落,瑞秋已将包好的纸盒转到了他面前,“您看这样可以吗?” “瑞秋——”那胡先生像嘴里像含着一截麻糖似地唤她,眼睛也像被温化的糖水粘在了她淡淡的笑靥上,“你这双手打理出来的东西,怎么会不好呢?”说着,便伸手过来,试探着罩住了瑞秋的手背。 然而,他的掌心不仅没有享受到想象中的绵软娇嫩,反被坚锐的骨节硬生生顶开了,只听近旁一个冷诮的声音从高处直抛下来:“嗳?” 原来他手掌下覆住的不是巧笑倩兮的瑞秋,而是一只男人的手——光洁的麦色肌肤从一尘不染的雪白衣袖里探出来,修长,紧实,修剪得异常整洁。他头一次觉得,原来一个男人的手也能这么好看。 胡先生忙不迭地缩回手,抬头去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视线刚碰上去,便是一愣:这只手的主人,比他的手更好看。 挺直的鼻梁和轮廓鲜明的下颌,一分一寸都在毫无顾忌地宣示着迫人的骄傲,而隐约含笑的温柔唇线,却又让人忍不住原谅了这骄傲。舒展的眉峰下,有太多情的一双眼,顾盼之间,仿佛要将人牵进花林春夜,秉烛一游。 一个男人这样好看未免有些过分,偏他还穿了身金饰灿然的雪白制服,迫人眉睫的俊美,让原本打算抱怨的人忽然不知如何是好。 “呃……”胡先生正迟疑着想要开口,却见那年轻人微微蹙了眉,闲闲自语道:“幸好是碰到我,要是碰到人家女孩子,还以为是有心揩油呢。”一边说,一边摸出块折叠齐整的亚麻手帕,在自己手背上拂了拂。 那胡先生闻言,面子上就有些挂不住了,死死盯了他一眼,一时却找不出发作的由头,瑞秋却浑然不觉一般,依旧两颊堆笑将整理好的纸盒纸袋递过来,殷殷勤勤把他送到门口。 “这小孩你认得吗?”胡先生略带忿忿地嘟哝道。 瑞秋递过去一个推心置腹的亲切笑容,“……他是虞家的三少爷。” 胡先生“啧”了一声,察觉自己失态,连忙掩去了面上的讶然神色,不胜感慨地摇了摇头:“难怪!真是富贵多纨绔。” 瑞秋笑道:“胡先生,您这话就不对了。” “嗯?” “您不也一样是富贵闲人吗?” 她这样一比,那胡先生听得十分受用,笑呵呵地道:“哪有……瑞秋,你太会说话了啊!” 瑞秋送走了客人转回头来,见 分卷阅读2 那年轻人已经叫店里的另一个女孩子帮他选香水了。 那女孩子一见瑞秋回来,便低声笑道:“Rachel,你的VIP你来招呼吧。” 那年轻人却垂着眼悠悠然一笑,“我偏不跟她买。玫宝,你来帮我挑块表。” 浆果色绸缎缝成的玫瑰花苞,挨挨挤挤地簇拥着少女欲说还休的胸线,饱满俏丽的唇瓣也刷上了艳丽的玫瑰红,晏晏按耐着雀跃的心事凝望镜中的女子,一失神间,把唇膏盖子磕在了脂香红腻的膏体上。 唱机懒懒摇荡着轻曼低柔的异国女声: “ The girl from ipanema goes walking And when she passes Each one she passes goes ah! ……” 自矜不住的甜美笑意冉冉升起,不管心里怎么谦逊,她都得承认自己是个很美的女孩子——连她自己都有点被镜中那双湖水般的眸子打动了,何况他呢? 他…… 心底一映出那个影子,她便觉得两颊热烘烘的,扫了胭脂的颧骨顿时艳色更浓。尽管房里只她一个,晏晏仍是忍不住低了头。 这两个月,她每次写信都要会意无意地提到今晚。 上个礼拜,她在电话里也再四叮嘱他今晚八点之前一定要回来。虽然他每次都只是说“尽量”,可她相信,他不会让她失望。至少这次不会,在她的毕业舞会上不会。 为着以防万一,她还特意给他添了一点压力:“要是你赶不及,我就没有舞伴了哦。” 他在电话那头只是笑:“你放心,大哥和小弟,总有一个能救场的,要是他俩你都不满意,就请我父亲去,我保证你有面子。” 晏晏咬唇打断了他:“……我认真的。” “好,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要来。” “放心,万一我赶不及,我叫大哥去,好不好?” 晏晏一听到他有备用方案,愈发急了:“没有万一!” 电话那边一时没了声音。 她怕他真的不当一回事,鼻尖没来由地酸了酸,声音也低了:“没有万一。” 她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明白她的毕业舞会有多重要,虽然人一辈子会有很多场舞可以跳,但毕业舞会只有一次。她要和他在一起。从五年前她知道有这样一场舞会开始,她就决定了。 从今晚开始,以后的许多事,她都要和他在一起。 她只要和他在一起。 临出门时,晏晏遥遥瞥了一眼镜子里轻盈的绯色身影——其实她更喜欢那条云影般的灰蓝色鱼尾裙,但他说过,她有一双翡翠色的眼睛,穿起玫瑰红的衣裳,艳丽的像一个梦。 晏晏自顾自地噙着笑下楼,恰见二管家周克俭正要往偏厅走,便上前问道:“周叔叔,绍桢的飞机到了吗?” 周克俭蔼然道:“哦,三少说不用我们去接机,连航班号也没交待。” 晏晏心底倏然一失,“他……是今天回来吧?” “三少说,是这两天。”周克俭说着,抬眼看了看壁上的挂钟,“您不用等他了,三少爷就算这会儿下了飞机,也未必就回家来。” “嗯。”晏晏敷衍地点了点头,方才还笃定的心绪隐隐有些乱,他真的会不来吗?是赶不及?是不当一回事?还是—— 他不愿意来? 瑞秋关上车门,回眸间,眼中已闪过一线晶莹,急切地低唤了一声:“绍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虞绍桢笑微微望着她,雪白的制服在光线黯淡的车厢里也依然耀眼,“行李还在后备箱呢。”一边说,一边探手过来理了理她额边的发丝。 瑞秋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嫣然一笑,往他肩上靠了过来。绍桢安抚地揽住她,把方才从店里买的那块表递到瑞秋面前,“你留着吧。” 瑞秋奇道:“你不要干嘛还买?” “给玫宝点好处咯。要不然她怎么能心甘情愿替你当班,让你早点放工跟我走呢?她们都知道你有个肯让人占便宜的男朋友,平日里也会对你好一点嘛。” 瑞秋颊边的酒窝越绽越深,却摇头道:“既然买了,你就自己留着吧。” 绍桢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哂笑:“我摆明了给她便宜占,她当然要选一块又贵又难看的卖给我了,我才不要呢。你拿去换块自己喜欢的好了。” 瑞秋把表收进手袋,倚住了他的肩,娇声嗔道:“那你刚才干嘛不买一块给我?” 绍桢在她脸颊上捏了一记,“明知故问。” 瑞秋叹道:“你碰见一个女孩子,就琢磨人家想什么,不累呀?” 绍桢摇头笑道:“嗳,你这瓶醋泼得我有点冤啊。我要是能整天守着你,才不管她们怎么想呢。可我这么一年半载难得回来一趟,平日里要是有人欺负你怎么办?女人嫉妒起来很吓人的。” 瑞秋听到“一年半载难得回来一趟”,心底微酸,忍不住又往他身上靠了靠;想着他下了飞机,家还没回就来见自己,且处处替自己打算,又漾开一片暖甜……几番心事如同这夏夜微风 分卷阅读3 里或清或郁的花香交缠不休,却听虞绍桢道:“我这么久没回来,也不知道有什么新馆子,你想吃什么?” “这个时候好一点的馆子都要等位,不如回去我烧给你吃。” “好啊。”绍桢说着,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荠菜炒年糕?” 瑞秋笑道:“三少爷,这时候哪来的荠菜?” “我不过是念旧,随口一说。”绍桢笑道:“你就是隔夜的饭炒一碗给我,我也只有说好。” “念旧”两个字落在瑞秋耳中,鼻尖又酸了酸。 两年前,她第一回见他,就炒了一盘荠菜年糕。那时候,他只尝了一箸,便放了筷子:“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说罢,竟起身拿了外套要走,“打扰了。” 瑞秋猝不及防,诧异又窘迫,几乎要疑心自己把盐错放成了糖,“……不好吃吗?” 虞绍桢却道:“很好。”说着,轻轻蹙了下眉,”是太好了。” 他低下头,目光柔柔含笑,仿佛有些赧然:“我们大概是误会了,嗯……真是抱歉。” 瑞秋心口上像被砂纸不经意蹭了一下,定定看着他:“我没有误会。” 一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同他说,那天,是她二十岁生日——以至于后来只能另编个日子来骗他。她第一眼看见他,就知道他和她之间会有什么、不会有什么。太隆重的桥段,只会让男人避之唯恐不及。 那天之前,她决计不会相信自己会成为这样一种人,一种她曾经顶看不起的女人。可在那个早春的傍晚,她遇见他,一切都变了。 她从百货公司里走出来,见路边一辆香槟色Eldorado的车灯星光般闪了两闪,就知道一定是他。 微凉的风,掠过她发烫的两颊。 她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车窗缓缓摇开一半,街面上华灯初上,照亮了暮色温柔,光线变幻的车厢里,俊美的侧颜只让她觉得艳。 她拉开车门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眼前繁花明迷,心底却沉静如水。 她想,或许她做了一件很错的事。但如果没犯这个错,以后的十年二十年,只要想起这件事,她就一定会后悔。 他这样的男人,是不期而遇的午夜昙花,一生只一现。 瑞秋正要开门,拧钥匙的手忽然顿住了,回过头道:“我养了只猫,你没关系吧?” 绍桢握着她的腰笑道:“你就是养了只老虎,也吓不走我。” 瑞秋扑哧一笑推开门,果然有只瘦长身条、白毛黑脸的小猫蹲在门后,一见到她,便喵喵叫着缠了上来。瑞秋抱起它摸了两下,柔声道:“妹妹,有客人来了,你乖一点哦。”说着,把它递到虞绍桢面前相了相。 “呵,我倒成了客人了。”绍桢捋着那猫的额头,笑道:“为什么叫‘妹妹’?” 瑞秋笑道:“是个女孩子嘛。” 见虞绍桢拎住了猫的后颈,便松开了手,“你小心啊,它在我这儿还没见过生人呢,也不知道是什么脾气。” “你放心,既然女孩子,就不会跟我发脾气。”绍桢一手拎高了那猫,一手在它肚子上轻轻挠了几下,“哎呀,‘妹妹’,你比你姐姐还漂亮呢!真是不好意思,第一次见面也没给你准备礼物,下次给你买罐头吃?” 说着,四下打量了一遍,对瑞秋笑道:“家里多了一口‘人’,你要不要换个大点的地方住?” 瑞秋抱过“妹妹”,朝沙发边的猫窝努了努嘴,“喏,它就占这么大地方。” 这间1800呎的顶楼公寓是虞绍桢替她租下来的,刚搬进来的时候家具添得少,瑞秋常常觉得自己讲起话来,依稀有回音。这房子勉强让她能应付朋友的询问,只说是一个远房亲戚去国,一时舍不得把房子卖掉,叫她来看一看。 等住进来两个多月,她才知道其实虞绍桢连对面那间一并也租了。瑞秋诧异了一瞬,旋即省悟,心里像被针尖点了一记——就那么一闪念的难堪,却被他捉到了,眼波柔柔渺渺在她面上一荡:“我名声本来就不大好,被人撞见也无所谓。我是想百货公司里人来人往,万一碰上个爱热闹的邻居,一会儿到家里找你串门,一会儿到店里让你给折扣……我怕你烦。” 瑞秋被他说中了心事,又听他饶舌,不禁莞尔。 他事事都为她打算,只是那些“打算”里,并没有他自己。 为着他喜欢吃西菜,瑞秋特意去上了三个月的法餐课,牛排煎得有颇有章法,虞绍桢一尝便赞;然而瑞秋却察觉,他含笑端酒的时候,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你有事情?” 虞绍桢笑意闲适地摇了摇头,笑容的收稍却是轻轻一叹。 瑞秋搁下刀叉,细打量了他一回,笑道:“你就是没有急事,也有心事。不过,你这心事倒也不像是坏事。” 绍桢隔着餐桌烛台朝她虚点了点食指,笑吟吟赞道:“兰心蕙质。”说着,又叹了口气:“男人猜女人的心思,十猜九不中;女人猜的男人的心思,一猜一个准——太不公平了。” 瑞秋不以为然地哂道:“那是因为男人早就猜中了,却故意不说。” 虞绍桢心有戚戚然地点头道:“男人这样最 分卷阅读4 可恶,可是不这样,就有麻烦了。” 瑞秋听了,低下头去,把面前的牛排切得汁血饱溢、条理分明,“原来你为了女孩子犯愁。” 绍桢呷了口酒,觑着她笑道:“在一个女孩子面前想另一个女孩子的事,本来就煞风景,说出来更糟糕。这些我明知道,可我这个人,就是不愿意跟女孩子说假话。既然都说出来了,要不……你帮我拿个主意?” 瑞秋奇道:“到底什么事啊?” 绍桢欲言又止地舔了舔嘴唇,蹙眉笑道:“你念中学的时候,会觉得毕业舞会特别重要吗?” 瑞秋咽了沙拉里的一粒梅子,莞尔道:“我那种学校哪有这种节目?毕业典礼都好敷衍的。哦,是有人请你去跳舞,你不想去。” 绍桢赧然道:“我是不敢去。” “为什么?” “小女孩嘛,觉得这是件大事。” “我明白了。”瑞秋笑道:“这女孩子喜欢你,你怕你去了,叫人家误会。” 绍桢笑微微嚼着牛排,没有作声。 “你明天再回来多好。” 绍桢自嘲地一笑,低低道:“可不是么。” “不去么,又怕人家伤心呀。” “嗯。”绍桢又叹了口气,“是我家里一个小妹妹,常常要见面的。” 瑞秋颊边笑靥闪闪,柔声道:“你这个时候可丁可卯的回来,明明就是想要去的,可事到临头又犹豫,假模假式地来找我,想让我绊着你吗?” “这可太冤枉人了。我原打算去是真的,下了飞机又后悔也是真的,可我来见你是一点虚情假意也没有——我回来了,当然要先来跟你打个招呼。” 瑞秋见他肃了脸色剖白,不由心底一甜,面上却不肯笑:“你现在招呼也打了,还不走?” “你觉得我应该去啊?” 瑞秋抿着唇笑,柔声道:“小女孩么,这种事总是特别看重的。就算这一次是痴心错付,但以后想起来,和自己喜欢的人有过一件开心的事,也不错啊。” 绍桢默然想了一想,点头道:”有道理。“说着,又笑微微地赞瑞秋:”聪明!“ 瑞秋却不领情,”我顶怕别人说我聪明,女人太聪明,反而吃亏。“ 绍桢不以为然地一哂,正色道:”没有这回事。这种话纯粹是蠢男人糊弄蠢女人的。对女孩子来说,聪明和漂亮,永远都不会嫌多的。“ ”男人才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呢,遇到了要躲的。“ ”那不是正好吗?“绍桢笑眯眯地看着她:”跟这种男人在一起,反正也不会开心的,对吧?“ 瑞秋掩唇笑道:”嗯,三少爷哪有不对的时候?你这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快走吧。“ 绍桢听了,眼里忽然浮出点可怜相:“你真不留我?” 瑞秋偏着脸喝酒,放了杯子才道:“我宁愿你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想着我,也不想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想着别人。” 《别想你》02 chapter1 楚女腰肢越女腮(下) 晏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不管和谁讲话,她的视线都会很快扫回礼堂的两个入口。下一秒他就会来,下一秒就会! 这念头在她胸腔里急匆匆地奔跑,却被铜光铮亮的钟摆追得越来越累。 每一个环节都不可思议地又简又短,连出名啰嗦的训导主任都放过了大家的耳朵。 乐队就位,她身边最后一个女伴也走开了,晏晏不敢再盯着门廊,怕任何一个她熟悉却并不期待的身影闯进眼帘,告诉她,她等的人不会来了。 她宁愿他不来! 她想象着自己一个人在翩翩起舞的人群外,遗世独立,壮烈地沉默成一块墓碑——祭奠她繁盛青春的一道疮疤。 她宁愿要个壮烈的伤口,也不愿意要一个平庸的迁就。 她宁愿他不来。 可她从来没想过他真的会不来。 他不来,她的故事该怎么开始呢? 她忽然发觉自己根本维系不了一个“遗世独立”的冷漠表情,落在她身上的讶异目光让她尴尬地想逃。这下好了,毕业班的所有人都会记得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舞伴的学生。 难得穿礼服长裙的导师都带着极亲切的笑容朝她走过来了: “晏晏,还在等人啊?” 她僵僵地笑:“我哥哥有事,要晚一点来。” “要不要我……” “不用了,他马上就到。” 导师点点头,替她理了下刘海,笑笑走开了。 乐队悠悠起了前奏,熟悉的旋律优美又忧伤,她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帮忙选歌单,就是为了让这一晚完全合乎她的期望。 她尽力让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可最重要的那件事却不由她来决定。 潮热的泪意瞬间铺满了眼眶,她一面竭力睁大眼睛,免得眼泪流出来花了妆;一面撑着嘴角,让发颤的笑容多留一秒在脸上。 他居然会不来,可他总要见到她的呀!等回头见了面,她一句话也不同他讲,她眼角都不要瞟到他,看他怎么办! 她伤心又忿然,就算 分卷阅读5 将来他们顺理成章地相爱,就算将来他们也会满头白发握着手守在炉火旁,她还是会记得这一晚—— 这一晚,他没有来。 柔和明亮的灯光下,姗姗摇曳的人影像浮动在水面上的花朵,被她眼里薄薄的泪光一映,越发美得像个梦。她好想这是个梦,在最急迫窘迫的时候醒来,顶着一额头的汗珠,一边回想着郁郁的心事,一边庆幸还好还好,只是个梦。 她好想这是个梦。 可在她做过的梦里,他总会在最恰到好处的时候出现,一身夺目光彩,满眼笑意温存,把她的名字念得特别好听,就像现在她幻想的一样,温柔又庄重: “晏晏——” “晏晏?” 这声音太逼真,逼真得不像是个梦。 晏晏怔怔地回过头,恰撞上笑意温存的一双眼: ”温晏晏小姐,能不能请你跳支舞?“ 她没有说好,她来不及说好,她下意识地把手交给他,一直绷紧了发条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撞上了他的胸口: “你现在才来?我都以为你不来了!” 虞绍桢不慌不忙地把她揽起来,笑吟吟打量着她道: “Better Late Than Never。” 晏晏仰起脸,忿忿然瞪他:“你……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因为现在还来得及啊。” 他所答非所问,一双眼笑得风光明媚,转身把她带进了翩然起舞的人群。 他比她记忆里还要高,曾经皙白的肌肤晒成了麦色,如画的眉目愈发飞扬锋锐,她的心倏然被什么东西溢满了,汩汩地还在往外冒。刚才的恼怒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她顾不得再“审”他,连恼他的心思都没有了。她在心里悄声呵斥自己:温晏晏,你好没出息!可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晏晏觉得自己该跟绍桢说点什么,可脑海里纷至沓来的念头越多,她越是拎不出最恰如其分的那个,又怕自己选的话题不够漂亮,破坏掉了她恨不得镶起镜框永远保留下来的这一刻。 她刚才冲口而出的埋怨就很不漂亮,好像她一直在担心他不会来似的,她应该表现得笃定一点,哪怕是装出来的漫不经心也好啊!她对着他的时候,总是表现得很糟糕,大概是因为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没有表现好吧? 她这辈子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她每次想起来都有抓起手边最近的东西蒙住脸的冲动——那年,她四岁,对小男孩这种生物又害怕又讨厌的四岁,他摸了摸她的辫子,她便忧心忡忡地问: “你要欺负我吗?” 她方才还恼,转眼就笑得眉目弯弯。 经年不见,晏晏没有比他一路上猜度得更美——自他第一次见她,讶异怎么会有比洋娃娃还娇艳的小女孩之后,无论她怎么娇怎么艳,他都不会觉得意外——晏晏就该这样美。 她卷翘的睫,漆黑的发,泛着翡翠光泽的眼眸……让人信服每一个long long ago,far far away的故事,为着这样的唇这样的眼,才会有勇士愿意翻山越海,去斩巨龙斗恶魔。 舞步并不快,但周遭的一切却都成了虚化的背景,只有她愈发灿烂鲜明。 她眼里满溢的笑意阳光般洒在他身上,他忽然有些庆幸,幸好他来了!紧接着,却是一叹:他最怕她不开心,可她期望的,他怕是一定要辜负了。 她甜美的翠色眼眸闪烁着回忆的柔光,像碎金粼粼的澄澈海湾,让他搁浅在时光的起点。 一眼望不到边的漫长暑假,他百无聊赖地经过花园,看见花园边的长椅上,母亲的侍女正在给一个生面孔的小姑娘扎辫子。她穿着白色大翻领的海军衫和一条短短的藏蓝色百褶裙,露在衣裳外面的奶油色皮肤配着光亮的红皮鞋,像个做工精致的大号娃娃。 他好奇地晃过去,想要问问她是谁,见她半边脸颊遮在头发里,就好心帮她撩开了:“你是谁家的孩子?” 他嘴里问着,人却一惊,那小女孩仿佛被吓到似的,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不仅大,而且绿,就像被阳光照透的树叶。 她回话的声音也有点慌:“……你要欺负我吗?” 他皱了皱眉,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我才不欺负你们小孩呢。” 小姑娘听了,认真地看了他片刻,才道:“你也是小孩啊。” “我比你大多了,你几岁了?” “四岁。” “才四岁……我八岁了。你会数数吗?两个四加起来才是八,我是两个你那么大。”他抬了抬下颌,得意地拎起她刚绑好的辫子,却听给她梳头的侍女“扑哧”一笑,他假装没有留意,笑眯眯地继续问: “我叫虞绍桢,你叫什么?” “我叫温晏晏,我今年四岁,我爸爸叫温志禹,我妈妈叫Michelle。” 小姑娘忽闪着晶莹剔透的眸子,一板一眼背书似地答完,虞绍桢用手指绕着她柔黑的辫梢,笑道:“温燕燕,小燕子的‘燕’吗?” 晏晏想了想,犹犹豫豫地摇头:”不是小燕子的‘燕’。我爸爸说,是‘河清海晏’。” 分卷阅读6 河清海晏? 嫩甜的声音听得绍桢一愣,这个词听起来好像太庞大了一点,大得他都解释不好,大得简直不像一个小姑娘的名字,却让他火火躁躁的心倏然一静,待在边上一声不响地等她梳好头发: “你喜欢玩儿什么?我带你去吃冰淇凌吧。” 晏晏刚点了一下头,却又迟疑:“你会欺负我吗?” “不会啊。”绍桢肃然道:“我要是欺负你,我爸会打我的。” 边上的侍女听了,也笑着帮他打保票:“对对对,我们家三少爷从来不欺负女孩子的。” 晏晏见那侍女起身跟在后面,这才放心拉着他走,虞绍桢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奇道:“老有人欺负你吗?” “嗯。” “谁呀?” “坏孩子。”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晏晏低了头,声音也低到了喉咙里:“他们说我是猫精。” “嗯?什么……精?” 晏晏难为情地抬起头,马上就要哭的神气:“猫……” 她水汪汪一对翡翠色眼眸嵌在圆鼓鼓的奶油色小脸上,确实像只小波斯猫,绍桢忍不住笑起来:“是有点像。” 晏晏一听,脸色立刻变了,绍桢忙道:“这是说你漂亮啊,小猫咪都很漂亮的。” 晏晏抿着嘴摇头,眼泪漫过了一半眼眶:”……他们笑我,还让我去抓老鼠。“ ”那你就别跟他们玩儿呗。” “我在幼儿园,我都在教室里不出去,我出去玩,他们就欺负我。” “你告诉你们老师呀。” “老师走了,他们还欺负我。” “让你妈妈找他们家去,哎,干脆让你爸去揍他们!” “我爸爸总不在家,我妈妈也总不在家。” 绍桢撇了撇嘴,果断道:“那下次再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们。” 晏晏仰着头看他,“你为什么不欺负我呢?” “我本来就不欺负小孩儿。”绍桢转了转眼珠,笑道:“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 晏晏攥着他的手迈了一级台阶,晶莹的眸子退了潮,仿佛盛满了明亮的夏日阳光:“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欺负小孩儿本来就不对。” “我妈妈说,别人夸我漂亮就要说谢谢。” “你是漂亮嘛。” “谢谢。” 舞曲过半,她明媚的笑容渐渐坦然,却发觉身畔衣香鬓影的回旋交错间,总有兴味盎然的窥探视线落在他们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绍桢身上。 舞会上的男生都穿着大同小异的黑礼服,只他一个例外,雪白笔挺的海军制服掩映在翩然起伏的人群中,如晴夜的月光落于海面。 她察觉的,他自然也知道,却毫不在意。他当然习以为常,引人注目于他而言从来都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晏晏看着他泰然自若的笑容,忽然有些郁郁: 为什么所有的故事都是把美貌公主藏于深山密林迷宫高塔,等着王子去发现?难道一个漂亮的王子就不值得被藏起来吗? 她该有个秘密的兔子洞,他在那里,只有她一个人才知道。 那样多好! “晏晏,想什么呢?” 绍桢看她不言不笑,想心事想得入了神,不由好奇。 “我在想,为什么故事里面都是把公主藏起来让别人找?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把王子藏起来呢?” 虞绍桢听着,几乎想要揉揉她的顶发,一边暗笑她小孩子心思烂漫,一边正色道:“因为找人这种事比较辛苦,辛苦的事当然要男人来做比较合适。” 晏晏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等人才辛苦呢!” 绍桢赞同地点头,“所以,睡美人最开心。待会儿你玩好了,早点回家睡觉啊。” 晏晏一怔 :“你要去哪儿?” “我……” 绍桢本想说“去见女朋友”,但话到嘴边,微一犹豫,改口道:“约了朋友。” 他来是想让她开心的,就算要撇清两个人的事,也不必非要在这个时候惹小姑娘伤心。 “你不是刚回来吗?” “就是刚回来,才要跟大家打招呼。” “反正你这次回来也不急着走,改天再约也没关系啊。”晏晏喃喃道:“我毕业就这么一次。” “怎么会?你大学还要毕业呢,难道你打算以后永远考不及格?” “讨厌。”晏晏秋波怨起,娇声低嗔:”你约了谁?“ ”朋友啊。“ ”阿澈他们吗?那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呃,不太好。“ ”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的地方,它……比较少儿不宜。“ ”我才不信呢!阿澈才不会跟你去什么不好的地方。“ 绍桢笑道:”我又没说我约了他。“ ”那你约的谁?攸宁?“ 绍桢被她缠不过,随口道:”我约了女朋友。“ 晏晏将信将疑地呆了呆,扯出一个生硬笑容:”什么女朋友啊?“ 绍桢见她倏然变了脸色不由追悔,只 分卷阅读7 好道:”普通的女朋友。“ 晏晏看他言辞闪烁,神色愈发不好,自语般低低道: ”你一回来就要去见,怎么会是普通的女朋友?“ 她脸庞越来越低,密密匝匝地睫毛颤颤地像在发抖,绍桢唯恐她再抬头时会漫出眼泪,忙道:“好啦!我不去了,就在这儿听你差遣,好不好?” 晏晏仍旧垂着头,刻意矜持的音调却甜美了一度:“那好吧。” “晏晏!”舞曲甫停,两个同班的女同学便撇了舞伴过来找她说话,“这就是你哥啊?” “嗯。”晏晏敷衍地笑了笑,她很想说不是,可之前别人问起,她都说是叫了哥哥来,这会儿也不好意思改口,只得替她们介绍,面上笑着,心里却直觉要糟。 果然,寒暄了没两句,其中一个女孩子就十分爽朗地扯了扯她的手臂:“哎,借你哥跳支舞?” “好啊。”晏晏只好大方地点头。 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样貌再普通,也有几分动人之处,何况今晚来跳舞的女生都是精心打扮过的,一个比一个光彩照人。晏晏看着虞绍桢有说有笑地揽着人跳舞,不禁后悔让他留下。既然那个不知真假的“女朋友”,他说不去见就不去见,就是一点也不重要。可要是他在这里跳上两个钟头,还不一定又要认识什么人呢。 她手里捧着果汁,视线只陷在舞池里,连来请她跳舞的人都无暇打量,径直摇头推掉了。她纳闷儿这曲子怎么这么长,而且他和别人跳舞怎么好像比刚才和她在一起还开心呢? 好容易等到他们跳完,她满口嚷热把他拖出了礼堂:“你们刚才聊什么那么开心?你又不认识她。” “跳舞的时候还能聊什么?我又不认识她。”绍桢说罢,见她默然不语,拍了拍她挽在自己臂上的手,柔声笑道: “晏晏,我是你哥哥,不是你养的宠物,丢不了,你不用总盯着我。” 晏晏面庞一热,心口又有点发酸,挨在他臂上,轻声道: “你真的觉得我是你妹妹吗?” “当然了。”虞绍桢立刻道:“不光是我,大哥和姐姐,就连小四也都把你当妹妹的。” 幽蓝的夜色从眼前浸到心上,晚风摇散了玉簪花的淡香,晏晏忽然停住了脚步:“我不想你当我哥哥,我也不想当你妹妹。” 她斩钉截铁地说完,仰起头,直直盯住虞绍桢。 她终于说出来了。 她再不说出来,会被自己怄死的。 她猜他早就知道,可现在她当着他的面说出来,他就要她一个答案,而且是她想要的那个答案。他当然会喜欢她,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喜欢——不,没有人比她更爱他。 可是,他为什么看起来好像很为难? 他知道早晚得有这么一天。 晏晏不再是个有冰激淋吃就开心的小女孩,总有这么一天,他免不了要让她伤心,可他不想是今天。 他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她那点小心思的。 有一回她从学校回来,正碰上父亲打他,小丫头哭得昏天黑地,父亲只好放他一马。第二天她犹不放心,逃了一节课偷偷跑回来在家里等着他,怕这次哭不出来眼泪“震慑”不了父亲,还备了瓶红花油…… 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扣紧了她的心弦,她突然觉得害怕,她从来没想过他也许会给她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可是她不听也来不及了。 “好吧。”绍桢一脸尴尬地叹了口气,艰难地启齿道: “……小姐姐?” 晏晏诧然怔住。 绍桢又道:“还不满意?小姑奶奶?” “讨厌!”晏晏半羞半怒,带着骤然涌出的委屈一拳砸在他胸口,“讨厌!” 他这样的态度叫她气恼,可她竟没有勇气重新拉回他扯开的话题:“讨厌!” 虞绍桢迟疑了一瞬,还是在她额边轻轻抚了一下: “就算你讨厌我,我也还是把你当妹妹。“ 晏晏一声不响地垂着头,绍桢心下忐忑,只怕两下里认真起来,小姑娘以后见了他要尴尬,赶忙歪低了身子去看她脸色,”生气啦?好好好,那你想怎么样,你说。“ 他柔如春风的一双眼凑到她面前,晏晏怎么也沉不住脸色: ”……我不想当你妹妹。“ ”好啊。“ 晏晏用力咬了咬嘴唇:”我喜欢你。“ 绍桢仍是翩翩春风般笑道:“行啊,我又没说不让你喜欢我。” 晏晏两颊通红,又在他臂上轻砸了一记,心里像是架着小铫子烧了一汪醋,到处都酸腾腾湿漉漉:“ 那你喜欢我吗?” “这还用得着问吗?”绍桢从容道:“我一直都喜欢你啊。晏晏,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你四岁的时候到我们家来,我就喜欢你了,你又乖又……” “不是那样的’喜欢‘!”晏晏焦灼地打断了他。 “那……你想让我怎么喜欢你呢?” 晏晏忸怩了片刻,轻声道:“就像你大哥喜欢苏姐姐那样。” “那怎么可能?” 晏晏呆了一霎,不防知他竟答得这般干脆 分卷阅读8 ,喉咙里哽了泪意,脱口道: “为什么?” “我不是我大哥,你也不是我大嫂。”绍桢笑道:“要像他们那样,还挺麻烦的,得等你进了大学,暗恋一下你们哪位老师……” “你胡搅蛮缠,你明知道我……” “我知道。”虞绍桢连忙截住她的话,正色道:“小孩子长大了,也会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一边说,一边点她的额角。 晏晏扁着嘴,不知要如何反驳,虞绍桢见她明艳不可方物的容色里泛着三分娇怨两分凄清,不觉心中一荡,赶忙敛住心神,放软声气央求道: “晏晏,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你忍心让我没有了?” “我才不是你妹妹呢。” “小丫头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谁跟别人说我是你哥哥的?”虞绍桢屈起食指在她鼻梁上轻刮了一记,端然摆出一副兄长的姿态: “晏晏,小姑娘常常都会喜欢像哥哥一样照顾她的人,你还小,认识的人也少,有些东西分不清楚的——不如这样,等到你二十岁的时候,要是你还喜欢我,我们再谈,好不好?” 这是个委婉的拒绝,还是他当真觉得自己没有成熟到可以谈这种“大人的事”?晏晏在他的神色中努力分辨,却不知道两者究竟有没有差别: “你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她每问出一个字都觉得胸口被堵住了一块,一句话说完,她的呼吸都屏住了。 虞绍桢低头看着她,只觉得心疼:“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的手揪在自己襟前的玫瑰花苞上,故意挤出一个任性的笑容:“你发誓!” “好,我发誓。”绍桢依言举了右手,“要是我骗你,就让我从今以后一天三顿被父亲拿鞭子抽。” 晏晏满心酸楚中忍不住一笑:“那也要虞伯伯有空管你。” 绍桢亦笑道:“别的也就罢了,这个空他一定有,到时候你可别后悔逼着我发这样的毒誓。” “那也是你活该的。”晏晏低低应了一句,鼻尖一酸,蓦地伏身靠在了他胸口。 绍桢迟疑了片刻,晏晏便像抱玩偶似的环住了他。,他只好桅杆似地杵在原地,悄声打趣道:“晏晏,你不怕被同学看到啊?” 晏晏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自顾自依着他,喃喃道: “还有三年我就二十岁了。三年前,我喜欢你;再过三年,我还是喜欢你;就算再过三个三年,十个三年,三十个三年,我也还是喜欢你……” 她的话依依镌在他心上,痴得教他心悸,像一匙鲜艳的果酱,芬芳浓郁,至纯至美,他却担心太甜,不敢尝。 绍桢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正色赞道: “你真是有志气!我都没打算能再活三十个三年。” 晏晏不答话,仿佛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心事,“三年么,我会等你,可是……你一定不会等我。” 你一定不会等我。 她的声音细而凉,像花梗上的一根刺,在他指尖扎出了一颗殷红的小血珠。他忍住那一点猝不及防地微痛,柔声道: “晏晏,你还要不要跳舞?要是不想玩儿了,我送你回家?” 晏晏抿了抿唇,把方才那瓣纤柔如落花的伤心变成了压进辞书的标本,塞到了心房深处。她得做个甜美活泼的可人儿,让他在她身边觉得快活才好,哪有人会喜欢一个哀哀自怨的女孩子呢?连她自己都不喜欢。 她扬起一个娇甜明亮的笑容:“当然要!而且,你也不许走。” 绍桢笑应:“好,我哪儿也不去。” 她挽着他的臂穿过周遭艳羡的目光,玫瑰色的衣裙在他的怀抱中摇曳旋转,她的唇瓣红过浮着冰块的草莓汁,每吮一次都有惬意的微醺顺喉而下。 夜色渐沉,曲终人散,她却一点离愁别绪也没有,恨不得马上别起大学的校徽,让眼前的时光倏忽而过——不,不是眼前,是从明天起。 眼前这一刻,是她最心爱的。 虞家来接晏晏的车很早就到了, 绍桢送她上了车,吩咐司机:“不要跟人说我回来了。” 晏晏见他并不上车,奇道:“你不回家吗?” 绍桢笑道:“反正也是晚了,我等父亲睡了再回去,免得又给他骂。” “你要去哪儿?” “不告诉你。” 晏晏推着车门蹙眉道:“我也去。” 绍桢像哄小孩子似地拉开她的手,“乖,到时间睡觉了,快回去啦。” 说罢,关了车门,笑微微地挥了挥手。 晏晏看着他长身玉立的影子闪出车窗,有一瞬间的惘然,仿佛丢了件要紧的东西,却又想不起来。 瑞秋从猫眼里望了一眼,粲然一笑,扭开了门锁:“你怎么来……”一语未尽,门外的人已经欺身而入,将她压在了玄关的矮柜上。 “我怕你睡不着。”虞绍桢说着,慢慢抽开了她睡袍的系带,牙白的缎带滑落在深褐浅咖的拼花地板上。 瑞秋的腰肢软软搭在他臂上,像呻吟又像叹息:“你来了我才睡 分卷阅读9 不着呢。” 《别想你》03 chapter2 人在鸾歌凤舞前(上) “嗳,出来了,出来了。“ “是不是啊?” “怎么不是?就是绍桢。” “扮得还真像!” “像什么?说得好像你见过似的。” …… “虎牢关前威名震,辅佐相父辖群臣。” 台前,身着粉龙蟒、头戴紫金冠的小生甫一亮相,厅内众人便笑成了一片,更有刻意拖长了声音喊好喝彩的,只晏晏不声不响,把目光盯住那涂朱敷粉的“吕布”,一瞬不移。 如今年轻人鲜有爱看旧戏的,叫人到家里唱堂会的更是稀罕,唯今日是绍桢祖母的寿辰,虞家每年也只在这时候才广请名角到家中献艺。 坐在正中的虞老夫人抚着怀里一只雪白的波斯猫,皱眉而笑:“你们呀,戏是不懂,就知道闹,还不如玩儿你们自己的去,让我安静看戏。” 挨在她身边的一个女孩子,十八九岁年纪,生得桃腮杏眼,棱线分明的红唇俏丽中带着刚强,听得老人家抱怨,笑眯眯地娇声道:“姑姥姥,他们都是来看绍桢的,等过了这一出,就安静……”话还未完,大厅里的谈笑私语已然停了,她回眸一望,也压低了声气,道:“虞伯伯和绍珩来了。” 老夫人闻言失笑:“你们这班小猴子也怕他啊?毓宁,去跟他说,叫他等这一出唱完了再过来,免得绍桢见了他慌张,唱不好。” 绍桢的父亲虞浩霆自二十年前卸任参谋总长之后,一直潜心整顿军事学校,在军中威望甚崇。此时来陪虞老夫人看戏的孩子,家中父兄长辈或是他早年的部属或是他的学生,是以一见他进来,立时鸦默雀静。 那叫毓宁的女孩子掩唇笑道:“姑姥姥,我可不去,我看戏呢。” 老夫人回过头,见一并过来的还有绍桢的大哥,便招手叫孙子过来:“绍珩,把你父亲弄走,别在这儿吓唬你弟弟。” 虞绍珩欠身笑道:“奶奶,父亲就是听说绍桢加了出戏,特意来看看他有什么本事的。” 老夫人嗔笑道:“他是来挑刺的吧?去跟他说,今天是我生日,不许为难你弟弟——小家伙才回来了几天,整日里被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您放心,我这就‘传旨’去。” 绍珩点点头要走,只听祖母又笑叹了一句:“绍桢也是,唱什么不好,偏要唱‘吕布戏貂蝉’。” 绍珩笑道:“他跟刘雪如学了手绝活,专为演给您看的。” 老夫人听得笑容舒展,点头道:“绍桢是难得,现如今你们哪还有人能票戏?” ”可不是。别说我们,就是父亲也没这个本事。“绍珩一边附和,一边笑看台上的“吕布”与“貂蝉”眉迎目送把酒谈情。 只见戏到高潮,那“吕布”冠顶的雉鸡翎一甩一抽,堪堪从“貂蝉“唇上轻扫而过,宛如指尖盈盈一挑! 厅中众人虽非行家,却也知道这一手功夫难得,场内顿时彩声轰然。只是这叫好声旋起旋落,绍桢在台上看得清楚,原来父亲才刚坐下,见他露了这一手,竟沉了脸色起身而去。他心下得意,冠顶一双翎羽愈发摇转自如,不慌不忙地同“王司徒”订下婚期,心满意足地下台去了。 绍桢对镜卸妆,口中犹自哼着方才的西皮摇板,却见房门微开,镜子里多出了一个明丽倩影,正是晏晏。他自镜中一笑,顺势唱道:“举目不禁神魂荡,云鬓花颜一红妆”,又接了句戏里的念白: “小姐,请坐。” 晏晏走过来替他擦着面上的油彩,板着脸到:“你还得意!虞伯伯明明就是生气了。” “啊?我唱得不好吗?”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嫌你选的戏不好。” 绍桢不以为然地勾了勾唇角,“反正我也不是演给他瞧的。你放心,今天万事有奶奶担戴,父亲不会跟我过不去的。” 二人刚说了几句,外头又有人叩了叩虚掩的房门: “绍桢,你以后可有的忙了,姑姑正在那儿说呢——等明年我爷爷做生日,可要请你去露一手。”说话间,进来一个眸深眉浓的年轻人,也穿着一身白衣金扣的海军制服。 绍桢一笑,还未及答话,晏晏已摆手道:“千万别!你还怕他被虞伯伯教训得少?再说端木爷爷生日,当然是你这个孙子尽孝心的时候——阿澈,你该自己学一出,演给老人家看。” “我可不成,唱歌都不在调上,更别说学戏了。”那叫端木澈的年轻人赧然笑过,转而对虞绍桢道:“下个礼拜青琅基地新舰下水,你去不去看?” 绍桢听了,便对晏晏道:“我跟阿澈有点特无聊的事情要说,晏晏,你找毓宁她们玩儿去吧。” 晏晏见他一副大人搪塞孩子的神气,“配合”地嘟起了嘴,闷闷道:“我也有事要跟你说啊!” 绍桢笑道:“那好,你先说。” “待会儿吃过老夫人的寿宴,我就回家去了。” “嗯,放暑假了,好好玩儿。” “我一个人有什么好玩儿的?” “那待几天再回来咯!”绍桢微微一笑 分卷阅读10 ,推心置腹地道:“你在家里烦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叫人去接你。” 晏晏等的就是他这一句,面上却不肯露出欢喜之色:“……你叫人接我,怎么说呢?” “就说我母亲想你了。”绍桢轻快地笑道:“这两年我姐在外面念书,没人陪她嘛。” 晏晏甜笑而去,端木澈若有所思地望了望她的背影:“晏晏怎么不大情愿回家的样子,跟她继母处得不好?” 绍桢丢了手里的丝棉,轻声道:“没几个人会喜欢后妈吧?” 端木皱眉:“这么多年,她妈妈也不回来看她?” 虞绍桢唇边掠过一丝冷笑,“当然不会回来了,就是回来,温叔叔也未必肯让她见。” 端木诧然道:“离婚而已,怎么闹得这么僵?” “你不知道吗?”绍桢皱眉,“这事当年还上了报纸呢。” 端木摇头,“我那时候在沣南啊,哪儿有人跟我们小孩子说这些?晏晏也从来不说她妈妈的事,我以前还以为她妈妈是洋人呢。” “她妈妈不是洋人,她外婆的父亲是个俄罗斯公爵,家里人死得七七八八,逃亡到这边,嫁给了她外公。”绍桢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你还是知道一点好,晓得避讳。” “怎么了?她家里避讳这个?” “不是避讳这个,是后来她父亲母亲离婚是因为一个洋人。”绍桢摇了摇头,苦笑道:“呐,我们海军你知道的,上了船几个月下不来,温叔叔经常不在家,她妈妈闲着无聊跟个洋人好上了。本来家里佣人收了钱,都帮忙瞒着,她外公家听到风声,也装不知道。没成想温叔叔有一回回家早了正好撞见,气头上开了枪,把那洋人打伤了。他这边开革的佣人,那边打离婚,家里一片鸡飞狗跳,所以才把晏晏寄放到我们家。 谁知道那洋人是个南欧小国的外交官,差一点搞出外交纠纷,搅得满城风雨,还有人背地里翻闲话,说晏晏是她妈妈跟洋人生的。“ 端木眉头紧蹙,喃喃道:”居然有这种事?“ 绍桢不以为然地一笑:”在外面玩一玩也没什么,你想啊,她妈妈那时候也才二十几岁,整天一个人待着是无聊;不过带回家里来就……太不检点了。“说罢,正色道:“所以别在晏晏面前说她混血什么的,也别问她妈妈的事。” 端木点头:“我知道了。” 绍桢见他面露忧色,轻笑道:“哎,你这么关心这小丫头?” “嗯?”端木一愣,省到他话外之意,面色微窘,赶忙分辩道:“没有,我不会的。” 绍桢笑微微打趣道:“‘没有’也就算了,怎么还‘不会’?晏晏配不上你吗?” “不是,不是……“端木闻言更窘。 绍桢笑道:“阿澈,你要是喜欢晏晏就追她,我只当她是妹妹。”说着,起身往衣帽间去了。 端木怅然低了头,视线像断开的风筝线,逶逶迤迤落在了地上。 虽然嘴上潇洒得紧,但绍桢到底是被父亲整治大的,为免节外生枝,索性赖在祖母身边,隔日打听着父亲出了门,方才安心回家。 人刚晃进大厅,便见母亲一个人下楼来吃早饭,他赶忙一脸甜笑地陪过去:“妈妈,父亲不在家吗?” 却听母亲笑道:“在啊,他接个电话就下来。” “呃……” 绍桢脸色微微一变,心道:莫不是父亲还惦记着前日的事,特意吩咐人骗他回来的?正想着是现在同母亲求情,还是先躲出去,转眼见母亲闲闲落座,呷着茶盈盈一笑,他顿时吁了口气,埋怨道:“妈,你吓我。” “我说你父亲在家就是吓你啊,你做什么了?”虞夫人说着,偏了偏下颌,打发餐厅里的侍女出去。 “大哥没跟你说啊?”绍桢委委屈屈地往吐司上抹着黄油,道:”前天在淳溪,他当着一票人给我脸色看,要不是有奶奶镇着他,哼……“ “原来是你票戏的事。” “我就奇了怪了,我下这么大功夫哄奶奶开心,他生的哪门子气?”绍桢撇了撇嘴,低声笑道:“奶奶说许是我戏选得不好,可人人都知道父亲大人他洁身自好,我们家又没有不三不四的小妈,也不知道他吃的什么心。” “你父亲是嫌你功夫太好了——你得花多少心思在这些事上?” 绍桢听了,反而面有得色,笑眯眯地撒娇道:“票戏怎么了?霍叔叔当年也票戏啊。父亲就是自己不会,也见不得别人会。妈,您说句公道话,父亲是不是无理取闹?” 虞夫人恬然笑道:“要我说,你索性找个剧团登台,有奶奶捧你,一定能红,顺便好好气气你父亲,怎么样?” “妈——”虞绍桢拖长了声音,懒懒道:“你怎么能出这种馊主意呢?不心疼我就算了,也不心疼我爸。” “你这会儿倒替你父亲着想了。” “父不慈,子不能不孝,我多懂事啊!” “那正好,我今天晚上约了人,懂事的这位——你在家里陪你父亲吃饭吧。” 绍桢忙道:“别!我也约了人。” “你约了谁?” “嗯……”绍桢抬眼看着天花板,“女朋友。” “是在华新百 分卷阅读11 货上班的那位小姐吗?” 虞绍桢闻言,墨黑的瞳仁讶然张了张,讪笑道:“妈,您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虞夫人没有答话,呷过茶才道:“我知道的事,你父亲一定也知道。” 绍桢满不在乎地叉起块菠萝:“知道就知道呗,敢做还不敢认吗?我才不怕他知道呢。” “你是怕他不知道吧。”虞夫人笑看了他一眼,“你什么都跟他拧着来,有意思吗?” 绍桢听了,低声笑道:“妈,我可是听说父亲以前有好几个女朋友都是当红的女明星……我差得远了。” “你现在学也来得及呀。” “我哪儿敢啊?”绍桢讨好地对母亲道:“妈,父亲也是遇见了您才修身养性,痛改前非的,可我那红颜知己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虞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你现在也是个大人了,男人做事情要负责任,弄得人家要死要活的,是好名声……” “妈——”虞绍桢皱着眉打断了母亲的话:”那都几年前的事了,而且我真是冤枉的!“ ”你这么说,就是没觉得自己错。“ 绍桢见母亲面上没了笑意,忙道:”不是,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父亲教训了我,我就改了——后来我是不是再没犯过?“ “你不是改了,是学‘聪明’了。别的事也就算了,不过——晏晏总算是我们家半个女儿,她喜欢你,大家心里都知道,你这次回来常常要跟她见面的。要是你没打算认真和晏晏在一起,就离她远一点,她不少你这么个滥竽充数的哥哥。” 绍桢不料母亲会直截了当地同他点明晏晏的事,心里一阵发躁,气闷道:“……我怎么就滥竽充数了?我是真心把她当妹妹。” 虞夫人放下餐巾,起身道:“你自己说过的话,自己记清楚了。” “我写下来贴床头还不行吗?”绍桢目送着母亲,嘟哝了一句,手里的果签有一下没一下扎着碟子里那片鲜黄的菠萝。晏晏这小姑娘又娇又艳,他也不是一点都不喜欢,可坏就坏在她太痴心,她的情意就像她的美,明艳得灼人眼目,仿佛《西游记》里藏着咒语的金箍,好得让人心痒,可一旦戴上,发作起来要命,摘下来也难。 他回来之前就几番决然拿定主意,该撇清的一定要撇清,可见了她,又全变了。或许是从小到大给她做哥哥的惯性使然,母亲还说他“滥竽充数”,可在这件事上他一直都很认真。 雪团团的绣球花为视线尽头的天海一色附上了净丽边框,这间带露台的小卧室是整幢宅子里视野最好的一间,“晏晏,你看看喜不喜欢?”继母笑吟吟道:“平时打扫过了,门我都叫人锁起来的,免得你弟弟进来捣乱——他老早就闹着要住这边。” 晏晏笑道:“就让他住这边好了,我以后住校,回来得更少。” 这宅子是父亲去年新置的,刚买下来的时候叫她来看过一回,这次再来,已是焕然一新。算起来,她一年到头统共也只能住上两个月,最好的一间空在这儿,她真心觉得可惜。 “那可不成。”继母抿唇一笑,“那小家伙皮得很,给他住到这边,我还得提防他从露台上爬下去。” 晏晏跟着笑:“不会的。” 明明是回家,她却总觉得像是在作客。 父亲在门廊匆匆同她打了个照面就带着秘书上了车,继母笑盈盈引她去看早就准备好的房间:“你父亲现在是最忙的时候,顾不上家里的事,你要什么就告诉我,千万不要跟我见外。” 话体贴,笑容也温柔,可这样的话讲出来,更做实了她是个客人。 继母和父亲结婚这些年,家里又多了一个弟弟两个妹妹,最大的一个才九岁,家里常常热闹得像是在楼梯上碰洒了一盒玻璃球,噼噼啪啪弹弹跳跳,她是大姐姐,这热闹里没有她的份,她只好跟着捡。 她不记得从前和母亲在一起的家是什么样子,也不大能想得起母亲的样貌,只记得母亲跳起舞来,亮蓝的裙摆仿佛旋出一道电光。她不知道是母亲本来就不讨人喜欢,还是因为和父亲离婚的缘故,得罪了温家上下——上到爷爷奶奶,下到伯父姑母,从没有人讲过母亲一句好话。 继母就不同了,连出名刻薄的姑姑也跟她要好,这么多年了,她们凑在一处说话,还喜欢拿她母亲出来当谈资: “好好一对儿孩子,她非要带走一个,就为着让我哥不痛快。”姑姑义愤填膺地同继母说罢,转回头来抚着她的手臂感慨:”晏晏,你妹妹真是可惜了。“ 据说她原本还有个双胞胎妹妹,是母亲为了跟父亲作对,故意带走的,父亲急着离婚只好答应。姑姑的口吻,仿佛她在这件事上,占了很大的便宜。 她敷衍着毫无内容的微笑听了几句,便托辞去照看弟弟妹妹。 她是庆幸母亲带走的不是她,可这庆幸跟她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最好的运气是遇见他。 可她都回家一个礼拜了,他连个电话也没给她打,说好了他要寻个借口接她回去的,他不会忘了吧? 她心不在焉地陪小妹妹拼积木,忖度着该怎么提醒他一下。 “我妈就是嘴碎。”大她两岁的表姐不耐烦地往姑姑 分卷阅读12 那边回看了一眼,展了展裙摆,挨在她身边坐下,“这会儿又开始唠叨我爸的事了,要是将来我老了跟她一样,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晏晏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比:“你小声点。” “你怎么一放假就回来,也不和你们同学去毕业旅行?” 晏晏理了理耳边的刘海:“她们去槟屿,我觉得没意思。” “总比在家给你妈当保姆好吧?” “过几天我还回江宁去。” “你跟虞家的人倒比跟我们自己家的人还亲近。” 晏晏腮上一热,垂着头轻声道:“没有呀。” “嗳,你那个‘三哥’回来没有?” 晏晏的心跳蓦地快了两分,面上却愈发淡淡的:“回来了。” 却听表姐窃笑道:“怪不得你毕业旅行也不去。” “什么呀!槟屿我早去过了。” “我可是听说这个三少爷人不怎么地道,之前弄得一个女孩子自杀了。” “没有死!”晏晏蹙眉道:“你别听人瞎说。” “没死成也还是自杀啊!”表姐吐了吐舌头,撇嘴道:“不知道他干什么了。” “不是的,是那女孩子不好。” 表姐见她一脸卫护之色,失笑道:“你也不用这么替他说话吧。” 晏晏重重叹了口气,“真的是那女孩子不好,她跟人说绍桢姐姐的坏话,绍桢才捉弄她的。而且,也没有怎么样……就是假装追了她一阵子,把她写的几封信贴到她们学校布告栏里去了。” 她说着,脸悄悄地红了红,想起当初绍桢为着这件事被父亲一顿痛打,梗着脖子喊冤:“我摸都没摸过她!” 家里上下一干人,又替他疼又偷着笑。 表姐听着,啧了一声,笑道:“那也够坏的。” 晏晏也自笑道:“……还好吧。” “很帅吧?” “我不是给你看过照片吗?” “那都是十几岁的时候啦,现在呢?像他父亲吗?” 晏晏点点头,想了想,却又摇头:“我觉得不大像,他大哥才像虞伯伯,不过——我爸爸他们都说他像,反倒没人说绍珩哥哥像。”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晏晏摇头。 细想起来,绍桢的相貌十分里有八分都像他母亲,连面庞都薄俏得有些过分;然而他父亲的一班袍泽,却都说他“像四少当年”。 眉眼分明两样,可他站在那里,无端端就叫人觉得是。 晏晏神思飘飞,手里的积木迟迟不知道该搭在哪儿,忽听继母唤她: “晏晏,你的电话。” 她掩唇一笑,飞跑了过去。 《别想你》04 chapter2 人在鸾歌凤舞前(下) “晏晏,是我。” 晏晏抑着惊喜“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却是个亮丽的女声,她不觉一怔,迟疑道:“毓宁姐姐?” 只听那边扑哧一笑:“你以为是谁啊?” “没有……”晏晏语塞:“你找我什么事?” “有人怕你在家里闷坏了,求我把你救出去呢。” 晏晏一听,赶忙捂了捂听筒,敛紧了已然浮上唇角的笑意:“哦。” “明天我要回江宁,你跟我一起走?” “好呀,不过……”晏晏不动声色地提醒道:“我刚回来一个星期。” “你放心,由头我帮你找好了。你们一年级开学迎新的事我负责,我给你安排了个节目,来一段四个小天鹅什么的……你就说学校叫你回来排练,我是作为女生部长来通知你的。” 晏晏听着,作出了一副勉强应承的口吻:“那好吧。”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明朗的笑声:“那说好了,明天我来接你。” “嗯,毓宁姐姐再见。”晏晏放了电话,才一转身,便听继母问道:“霍小姐找你什么事?” “毓宁姐姐说我们学校开学的迎新活动,想要我去跳舞,让我回去排练一下,问我明天能不能跟她一起回去?” 继母怔了怔:“怎么赶这么急?你们开学不是还早吗?” 晏晏面上一点喜色不露,反而嘟了嘟嘴:“跳四个小天鹅嘛,还有另外三只呢,都是不认识的新同学,要一起排练。” 继母只好道:“好吧,我叫人给你收拾行李。” “不用了,我自己来。”晏晏说罢,快步上楼。 继母望了一眼她的背影,笑意寡淡地摇了摇头。 姑母见状,奇道:“哪个霍小姐,怎么打个电话过来,你就让她带晏晏走?” “是霍总长的千金。” “晏晏和她这么要好?” 继母淡笑着道:“她毕竟在虞家长大,跟那些人比跟我们亲近。” 姑母忽道:“虞家有个小少爷跟她差不多大?” “没有,虞家的几个孩子都比她大,小四少也比她大两岁呢。” 姑母笑道:“那也差不了多少。” 霍毓宁搁了电话,黑纱衬衫薄透的灯笼袖盈盈一漾,回眸笑道:“妥了,晏晏明天跟我一起走。” 分卷阅读13 倚在沙发上的虞绍桢笑吟吟合掌:“多谢。” 毓宁白了他一眼,道:“你这个人也太坏了。你人在青琅,却把她哄走,等晏晏回去知道了,还不怨死我?” 绍桢笑道:“那你还帮我?” 毓宁叹了口气:“你在这儿招蜂引蝶,晏晏看见了更伤心,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虞绍桢也跟着叹了口气:“要不然你帮我想个主意?” 毓宁双手抱臂,眯着眼睛上下瞄了他一遍,珊瑚红的唇瓣忽地一绽:“不如你跟晏晏说,你不喜欢女人,你喜欢男人,你喜欢……嗯,你喜欢阿澈!” 绍桢闻言,赞赏地点了点头:“真到万不得已,你这也是个办法……不过,我要是喜欢男人也不能喜欢阿澈,阿澈那么老实,再把他吓出个好歹,我得恶心你哥去!” 毓宁半掩樱唇笑个不住,连连道:“你试试,你试试……我想看我哥怎么说。” “他还能怎么说?”虞绍桢懒懒笑道:“三生有幸呗。” 毓宁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正色道:“嗳,你干嘛老跟我哥过不去啊?” 绍桢晃着杯底的浅酒,“你怎么不问问他,干嘛老跟我过不去呢?” “我问啦,他也这么说的。” 虞绍桢悠悠一笑,喝了杯里的酒,“换衣服去吧,该出门了。” 毓宁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还早呢。” 绍桢笑道:“我多预备一个钟头给你换衣服。” 毓宁笑着上楼,上了两级台阶忽又停住,纤长的手指敲着雕花扶栏:“说正经的,晏晏这样的你都不喜欢,你还想怎么样啊?” 绍桢面上微僵了僵,继而笑道:“刚才不是说好了吗?我喜欢你哥啊。” 毓宁一哂,挤了个鬼脸给他。 盛夏时节,南方海滩暑热难当,青琅这样的北方港城便成了消夏胜地,最是冠盖云集。毓宁穿着条孔雀蓝的抹胸鱼尾裙,挽了制服笔挺的虞绍桢穿过酒店大堂,斜裁露膝的荷叶裙摆和金光细细的流苏耳环,比初上的夜灯还耀眼。 他二人刚走过泳池,便见离海滩最近的一张长桌上有人朝他们招了招手,毓宁用淡金色的手包在虞绍桢臂上敲了一记,低声笑道:“呀,你‘心上人’来了。” 说着,笑吟吟放开了绍桢,也不理会旁人同她打招呼,分花拂柳似地径直走到那人身后,环住他的颈子嘟了嘴娇声道: “哥,你说你不来的,怎么又来了?” 那人扬手在她头上轻拍了一下:“母亲怕你在这里胡闹,叫我来看着你。” 毓宁听了,朝对面正落座的虞绍桢抬了抬下颌:“有绍桢看着我呢。” 那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绍桢来不是有公事吗?哪有空看着你。” 毓宁隔着桌上的瓶花杯盏朝虞绍桢递了个眼色,嫣然笑道:“霍攸宁,你来晚啦!我该闯的祸都闯过了,明天我就回江宁去了。” 她说着,挨了哥哥坐下,又道:“绍桢他们都是来看青琅基地新舰下水的,你怎么现在才来?” “也就他们海军部的人来凑这个热闹。”霍攸宁一边说,一边拿橙汁换了妹妹面前的酒,“你也是大姑娘了,跟别人在一处要留点分寸。” 毓宁吸着橙汁耸肩笑道:“你说绍桢就说绍桢嘛,还‘别人’。” “你知道就好。” 毓宁冲她哥哥做了鬼脸:“你别恶心人了,他是我表哥好不好?” “我知道他是你表哥,别人不知道。”他话音未落,不防毓宁探身过来在他颊上极响亮地啄了一声。 同桌的一班人听见响动皆是一愣,四周围亦有不少人侧目,毓宁得意洋洋地看着他颧骨上的娇粉唇印,笑道:“别人还不知道你是我哥呢!关他们什么事?” 攸宁面上愠色一深,刚要开口,却见妹妹挤着鬼脸跑开了,绕到绍桢身边假意嗔道:“我哥欺负我,我不坐在他那儿了。” 虞绍桢也忍着笑作戏哄她,“没事没事,表哥疼你。”坐在他身边的端木澈也站起身让着毓宁坐下,绍桢又殷殷勤勤地替她选酒,挑着她爱吃的送到面前。 点缀了海盐和柠檬的鸡尾酒清新适口,乐队奏出的爵士被海风吹得起起伏伏,别有动人心处,毓宁眯着眼睛听了一阵,拉了拉绍桢的衣袖:“跳不跳舞?” 绍桢笑道:“沙滩上哪有正经跳舞的?” “那你跳不跳啊?” “你想跳,我就陪你呗。” “走呀!还要我请你?”毓宁甩了鞋子,拉着他走到乐队边上的空地上,搭住了他的肩。 绍桢揽着她晃了几拍,笑道:“你哥又没得罪你,你干嘛跟他置气你呢?” 毓宁隔了好一阵,才道:“反正我怎么气他,他都还是对我好,因为他是我哥。” 绍桢听她没头没脑来冒出这么一句,失笑道:“所以你就气他?” 却听毓宁又道:“那除了我哥呢?” 绍桢跟着道:“还有你爸。” 毓宁嗔道:“你抖什么机灵啊?” “我实话实说嘛。”绍桢笑道:“我也对你好啊,不过,肯定还是没有你哥疼你。” 分卷阅读14 毓宁幽幽道:“你说,这个世界有没有人非亲非故,还是对你好得要命,你怎么欺负他,他都还是对你好的?” “有。” “我觉得没有。” 绍桢打量着她神色间仿佛有些郁郁,便打趣道:”当然有了,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啊?准有这种天生缺心眼的。“ 毓宁盯了他一眼:”你说晏晏吧?“ 绍桢一愣,脸色也凝住了:”我从来没欺负过晏晏,我对她就跟你哥对你一样。“ 毓宁觑着他轻轻一笑,”提一提脸都变了,还说你不喜欢她。“ 绍桢正要辩解,毓宁忽然拍了拍他的肩:”你有麻烦了,那个朱兆丰来了,盯着你看呢。“ 虞绍桢顺着她的目光瞟过去,果见不远处一个穿着淡黄色西服的年轻人斜身伏在椅背上,面上带了几分酒意,笑孜孜只盯着他看。 虞绍桢嫌恶地扫过去一眼,停了舞步,拉着毓宁往回走,毓宁又回头看了看,却只是笑: “看来有些话真是不能乱说,你才说要恶心我哥,这就有人送上门来了。” 绍桢冷着脸道:“他最好别过来。” 毓宁笑道:“……你别说,真来了。” 他二人还未及坐下,那叫朱兆丰的年轻人竟真的端着酒跟了过来,笑容满面地道:“绍桢,我请你请不到,倒在这儿碰上了,你说巧不巧?”口中说着,一只手便顺势搭在了他肩上。 近旁的端木澈见那朱兆丰眉眼轻佻地说着话,手又搭住了虞绍桢的肩,心知不妥,便要起身去解劝,不防毓宁却扯了他一把,端木低声解释道: “这人是朱次长的侄子,之前纠缠过绍桢。” 毓宁笑嘻嘻同他耳语:“管他是谁呢!绍桢没说话,你急什么?坐着看戏。”言罢,屏了笑只等着虞绍桢发作,却见绍桢面上一丝愠色也无,反而噙着笑瞟了那人一眼:“不是巧,是缘分。” 朱兆丰听了,原本薄有酒意的面孔绯红更重,上下打量着他,乍喜乍叹:“听说你上回票了出《凤仪亭》,一亮相就是满堂彩,可惜我没机会瞧。我跟你说,我张云仙学过好一阵子的‘花衫’呢,下回我给你配个貂蝉?” 绍桢啜着酒,唇边若即若离漾着一点淡笑:“好啊。” 这朱兆丰此前偶一见他,便惊为天人,紧打听着虞绍桢的行踪,借故亲近,然而言语间几番撩拨试探,都不得要领;此刻意外撞见,又见他言语温柔,不由喜从心来,更挨在他身边不肯走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这就预备着。” 虞绍桢笑道:“你跟张云仙学的‘花衫’,《贵妃醉酒》一定错不了,你亮个身段给我瞧瞧,成吗?” “那有什么不成的?”朱兆丰退开一步,正要动作,见席间众人都盯着他看,到底不好意思,贴到绍桢耳畔,近乎讨好地道:“这儿也太吵了,不如我们换个地方?” 虞绍桢柔雅一笑,方才回眸看他,“好,我在这儿应酬一阵就找你去。” “好好好。”朱兆丰连声应了,欲要告辞,却又不舍,只觉得他这一展眉一回眸,姿仪清美,不可方物,意气飞扬之外,简直艳欺女郎!观之尚且不足,更遑论舍他而去,胸中酒意一涌,笑容也迷离了几分,寻摸着话茬道: “我听说你上一回是跟余慧娟唱的《凤仪亭》,亏得你是扮吕布,你要是扮上貂蝉,她还不及你呢!” 说着,原本搭在虞绍桢肩上的手,竟大着胆子顺势朝他腮上抚了一下! 这一下,席间笑看热闹的一班人都是一惊,只虞绍桢仍是笑意不减,转过头来对朱兆丰到:“你这么夸我,我得好好跟你喝一杯,坐。” 毓宁猜着他要发作,背过脸给她哥哥递了个眼色,起身让了朱兆丰坐下,自己闪得远远的。 朱兆丰此时一番心思都锁在虞绍桢身上,浑不觉旁人神色有异,见他端了酒递到自己面前,乐呵呵便去接。然而,不等他碰到杯子,虞绍桢不知何时已把桌边的一只水晶烟缸抄在手中,不由分说便砸在了他头上! 饶是毓宁离得远,也听见一声闷响,伏在她哥哥肩上幸灾乐祸地抽了口冷气,霍攸宁却是一笑,合掌拍了三下,拖着听戏喝彩的腔调叫了声“好”。 朱兆丰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额边的钝痛,刚叫出来半声,虞绍桢手里的酒又泼了上去!他伤口处蛰得一片辣痛,鲜血酒水连眼泪一并淋漓而下。 虞绍桢拿出手帕擦了擦手,勾起唇角一笑,转身便走。 毓宁见了,笑嘻嘻追过去挽住他的手臂:“嗳,你太坏了,砸了一下不算,还往人家伤口上泼酒,多疼啊!” 绍桢却一本正经道:“我怕烟缸不干净,给他消个毒,一会儿他去了医院,大夫也得这么干。” 毓宁想起昨晚虞绍桢被人调戏,又砸破了人家的头就忍不住想乐,一本书掩在唇上,看看邻座的晏晏,又把一肚子的八卦憋了回去。本来晏晏是最愿意听绍桢故事的人,可是叫她知道虞绍桢人在青琅,偏把她哄回江宁去,小姑娘准定要伤心,她这个“帮凶”也要被连累。 她心里有瞒人的事,唯恐不小心说漏了嘴,同晏晏聊天也聊得马马虎虎。好在晏晏大 分卷阅读15 半心思都想着待会儿回到江宁见到绍桢的事,并不觉得她敷衍,反倒看着她笑颜明媚,心里生出一股艳羡。 毓宁年纪大过她,身量也比她高一些,是防长霍仲祺的掌珠,在霍家最受宠爱,自幼无拘无束养出了几分男孩子脾性,平素里行事又活泼又潇洒,那一点豪门千金的骄纵任性倒成了妩媚。 更要紧的一条是她一向跟虞绍桢处得好——晏晏担心过好一阵子,总觉得毓宁的性子跟虞绍桢更合拍,后来省起他二人原是表兄妹才释然,只笑自己多心。可这会儿看着霍毓宁近在咫尺笑靥如花,又觉得倘若她不是绍桢的表妹,凭毓宁的性情样貌也好,凭虞霍两家的交情家世也好,她都比不上。 她若有所思盯着毓宁,却不防霍毓宁也转过头来看她,俏生生的鼻尖几乎要贴到脸上:“晏晏,你眼睛长得真好!哎,你说你们这种混血小孩,一点劲儿都不费就长这么好看,太不公平了。” 晏晏被她赞得脸红,赧然道:“你才好看呢。” 毓宁狡黠一下,道:“你们家三少爷才好看呢!” 晏晏颊色更红:“……什么我们家呀。” “咦,不是你们家呀,那待会儿你不要回虞家去了,去我家吧。” 晏晏笑道:“好啊,你要是不嫌我烦,我一个暑假都跟着你,正好请学姐传授我一点念大学的经验。” 毓宁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笑道:“绍桢有没有跟你说,最近有人总缠着他?” 晏晏一怔,“没有啊。” 毓宁掩唇笑道:“回头你问他去吧,三少爷玉树临风,标致得太过,连男人都被他迷住了——纠缠他好几回呢。” “啊?”晏晏睁大了眼睛,讶然道:“什么时候的事?谁呀?” 毓宁过了讲人八卦的嘴瘾,怕言多必失,只笑道:”他没告诉你啊?那当我没说。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免得他说我带坏小孩子。“ 晏晏蹙着眉想了想,事情听起来虽然叫人咋舌,可别人“纠缠”他总比他“纠缠”别人好。 飞机落地,虞家来接人的车子也早就到了,晏晏本以为绍桢会来,却不料只有一个司机。 当着毓宁的面她不好意思问,上了车才道:“三少爷不在家吗?” 那司机听她问得奇怪,道:“三少爷在青琅啊。” 晏晏一愣:“他在青琅?” “是,他昨天打电话回来吩咐我来接您的。” “他昨天……他什么时候去的?” “三少爷这个礼拜一直在那边。” 晏晏听得心绪芜乱,怎么他人在青琅不告诉她,却叫毓宁带了她回来。 这算什么? 她忽然省起虞老夫人寿诞那日,端木同虞绍桢说起“青琅基地新舰下水”的事,她真是蠢,居然把这件事给忘了!这样的事,他怎么会错过?她早该想到他会去,可她就是这么傻,傻乎乎地被他哄回来了。 好!他糊弄得她好。 他就那么不愿意看见她? 他以前也没有讨厌她啊,难道就是因为她说了喜欢他? “什么嘛!”晏晏心里难过,不自觉抱怨了出来,那司机没听清楚,忙问:“小姐说什么?” 晏晏赶忙摇头:“没有,没事。” 他在青琅的事,毓宁一路上也没有提,大约也是他们商量好的。 他来了,只告诉毓宁,不告诉她。 他愿意见毓宁,不愿意见她,还赶她走。 晏晏一径想着,鼻尖隐隐发酸。 或许他真的就喜欢毓宁那样的女孩子,不喜欢她。 这个念头一蹦出来,她胸口更堵得难过。 那还是虞绍桢出国前的事,虞家给绍桢的姐姐过十八岁生日,官邸里花团锦簇,宾客盈门,连毓宁的父亲也来点了个卯。 舞会过半,她忽觉好一会儿没看到虞绍桢,便上楼去寻他。 才绕过二层的楼梯转角,忽见绍桢从他父亲的书房推门出来,站在门口张望。她刚要过去,却见他回头朝房里低笑了一句什么,接着便见粉蓝色的裙摆一荡,一个袅袅娜娜的女孩子给他牵了出来——正是毓宁。 朗朗夏夜,天气一点也不冷,可她身上却披着绍桢的外套。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不敢过去跟他们打招呼,反而更往墙壁后面缩了缩,偷偷看着他们上楼去了。 她一个人在楼梯转角站了好久才走开,她以为她都要忘记了,可现在才知道,那一幅粉蓝的裙摆飘飘摇摇,一直荡在她心里。 《别想你》05 chapter3 心若垂杨千万缕(上) 只要我长大,就可以爱你吗? 你教我认得爱 却不能碰它 我最初脸红 现在双眼通红 再幼稚还是觉得 恋爱如梦 ——《只要我长大》 “晏晏——” 他刚唤一声,电话便断了,绍桢回过头来苦笑:“不跟我说话了。” 端木无奈道:“你摆明了骗人家,她当然生气了。” “我哪儿骗她了?”绍桢低声 分卷阅读16 嘟哝了一句,“我也没说我不在青琅啊。” “狡辩。” “我真是为了她好。”虞绍桢叹道:“一来她那个后妈是个厉害角色,晏晏在家里待着别扭;二来她现在是大姑娘了,要是整天在这儿跟着我,别人瞧着算怎么回事呢?” 端木见他一脸坦诚,也只好点头:“你说的也是道理。” 绍桢思量了一阵,觑着端木道:“要不然……你去看看她?” 端木诧异道:“我去有什么用?” “她现在不开心嘛!你现在去陪陪她,哄她高兴,更显得我薄情寡义,说不定她就变心了。” 端木没好气地甩开了虞绍桢怂恿的目光,“我没这个本事。” 绍桢却隔着阔大的书案盯住他不放:“你真不喜欢晏晏?” 端木澈摇了摇头,道:“晏晏这么漂亮,从来没人追,为什么?因为人人都知道她喜欢你。”他顿了顿,眸光渐沉,缓缓道: “晏晏喜欢你,就像是人家盖房子起地基往下埋的泰山石,如今楼都盖起来了,你叫人去挖,不怕塌下来砸死人么?” 绍桢听着,双手撑住下颌上下端详了他一遍:“那她要是不喜欢我呢?你喜欢她吗?” 端木仍是摇头,绍桢自顾自地笑了笑:“你不认算了,自己兄弟,我是有什么说说什么,反正我觉得你看晏晏——眼神不太一样。” 端木神色一凛,急要辩白,绍桢却抢道:“你说没有就没有吧!将来我这个宝贝妹妹要是被别人给抢去了,你可别后悔。”说罢,拧着眉头叹了口气,起身道: “我还是回去看看她。” 端木有些惊讶,又仿佛是意料之中:“你这么紧赶着回去,不是前功尽弃吗?” 绍桢笑意更苦:“她要是骂我,那还是没什么,这回连话都不跟我说,就是真生气了,我也怕楼塌了砸死人。晏晏看着娇,脾气蛮拧的,你记不记得杨鹏跟杨翼那对儿活宝逗她那回?” 杨鹏和杨翼是邺南警备司令家的一对双胞胎儿子,长得一模一样,淘起来也一个比一个不省心,仗着旁人等闲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哥哥闯了祸赖给弟弟,弟弟捅了漏子赖给哥哥,后来家里大人也懒得分辨了,只要学校告状告到家里,不管“真凶”是谁,都两个人抓过来一起揍。 那年晏晏六岁,在虞家时间久了,习惯了给绍桢当小尾巴;然而一班男孩子玩儿在一起,谁也不肯给她一个女孩子搅在里头。他不赶她,却也不好意思拖着个猫咪似的小姑娘;偏晏晏不识趣,被人笑了也不走。 杨家这对活宝兄弟正是半大小子人嫌狗憎的年纪,不知道从哪儿抓了条手指粗的小青蛇,敲了牙缠在手上玩儿。晏晏怕蛇,躲得最远。杨家兄弟俩发觉了便去逗她,显摆着那小蛇道:“你要是敢把它挂在脖子上,就算我们一伙的,以后我们都带你玩儿。你要是不敢,再也别跟着我们了!” 晏晏个子矮,正给那小青蛇晃在面前,惊得脸色发白,一边往后缩一边去看绍桢。 他直觉应该拉她走开,抑或是扯过那蛇甩在一旁,可不知为什么,他竟也想看看晏晏到底敢不敢去拿。 就在他一迟疑间,小姑娘竟真的去拿,一只手战战兢兢探过去,另一手紧紧背在身后。 那蛇是活物,晏晏伸出手去,尚在犹豫该抓还是该捏,对面的男孩子一抖手腕,小蛇冰凉腻滑的身子便打了个卷,勾在了她臂上,抖了抖脑袋,就蜿蜿蜒蜒往上蹭。 绍桢她居然一动不动任那小蛇在臂上爬,正要赞她胆大,却见小姑娘毫无征兆地直直朝后倒了下去,整个人摔在地上也双眼紧闭,一声不响。 “晏晏!”虞绍桢惊呼了一声,扯开她臂上的小蛇,就去试她的鼻息。 其他人愣了一瞬,杨翼忽然大喊:“哥,你把晏晏吓死了!” “蛇是你给她的!” “是你让她拿的!” “那还是你抓的呢!” …… 晏晏生生吓昏了过去,蛇被“就地正法”,杨家兄弟也少不了一顿胖揍。没人怪罪虞绍桢,他却盼着父亲想起他来也狠狠教训一顿。 母亲守在晏晏房里,他也眼巴巴挨在一边。母亲看见他失魂落魄地发呆,埋怨了一句:“你这个哥哥怎么当的?让他们这么吓唬晏晏。” 他反倒觉得好受些。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总是想起晏晏怯怯看他的那一眼。 他怎么就没拦她呢? 绍桢滚来滚去睡不着,跑去看晏晏,却被保姆赶了出来。他站在门外想了一阵,扯起家里的西点师傅教他烤晏晏喜欢吃的杏仁饼干。 第二天一早,他捧着饼干去等晏晏起床,小姑娘一见到他,嘴巴就扁了,抽抽噎噎地冒出一句:“我再也不想跟他们玩儿了。” 他拼命点头。 后来他问晏晏:“你既然害怕干嘛还听他们的话?” 晏晏定定看着他:“我以为你想让我拿,那我就能跟你们一起玩了。” 这是《天鹅湖》里最欢快的一段曲子,她却挤不出一点微笑。轻奏着柴可夫斯基的排练厅空旷明亮,轻盈的身体渐旋渐慢,镜子里远远映出了另一个人。 晏晏眼中 分卷阅读17 泛潮,镜子里的人模糊成了水面的倒影,一不小心,眼泪洇没在了濡湿的汗水里。 晏晏倏然停住动作,寒霜照面地偏着脸,看也不看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虞绍桢抿着唇,低眉顺眼地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我来……负荆请罪。” “我不想跟你说话,你走吧。” 晏晏扭过身子,取了毛巾擦汗,把半张脸都闷在了里头。 “那我走了。”他说着,竟真的转身而去。 晏晏想着虞绍桢一向最是能言善辩,只等着他变着法子哄转自己,不想他居然说走就走。可她还在气头上,说出去的话绝不肯再咽回来,几日来堵在胸口的委屈一起涌到了眼底,却见虞绍桢走出几步,又倒了回来: “我才不走呢!我这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多没面子。” 晏晏把手里的毛巾往他身上狠狠一掷,披起外衣跑了出去。 她不知道在心里发了多少次狠,再也不要跟他讲话。可见了他,她能想到的最发狠的泄愤也不过是扔条毛巾。 她一时气他,一时又气自己,打定了主意怎么也要到明天才能给他一点好脸色看。 晏晏在副驾坐定,绍桢一边帮她卡安全带,一边称赞:“没想到你现在舞跳得这么好,回头上台表演,一定是你跳主角。” 晏晏不假辞色地道:“四个小天鹅都是一样的,没有主角。” 绍桢奇道:“没有一个丑小鸭吗?” “《天鹅湖》哪儿来的丑小鸭啊?” “哦哦哦,是我记岔了。”绍桢“恍然”道:“可是要没有丑小鸭,那你跳什么呢?” 晏晏闻言,捏紧了拳头在他肩上狠捶了一记:“你再说一遍!” 绍桢笑道:“不敢了,不敢了,有你这一拳我就记住了,《天鹅湖》里没有丑小鸭。” 有了第一下,再来第二下就容易了。 “你就会欺负我!你骗我……‘”晏晏捶了他两下尤觉得胸中不平, 一低头,搁着衬衫往他肩上咬了下去。 绍桢叫了一声,蹙眉笑道:“我哪儿骗过你?”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青琅,还骗我走?” “我们说好的,你回家待几天我就想法子接你回来,你没问我在哪儿啊。” “狡辩!” “就算是我不对,你打也打了,咬也咬了,该消消气了吧。” 晏晏嘟着嘴静了一阵,幽幽道:“你是不是喜欢毓宁姐姐?” 绍桢倒着车子一愣:“啊?” “我知道你喜欢毓宁姐姐。”晏晏垂着眼,声音不大,却十分笃定。 “没有的事。她是我妹妹,比你还货真价实呢!” “你就是喜欢她!我都看见你跟她在一起了!”晏晏骤然提高了声音,气恼地转脸看向窗外。 绍桢蹙眉笑道:“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和她在一起了?” ”就是那次惜月姐姐过生日,你……我看见你们俩从虞伯伯书房里出来,你还……“晏晏两颊飞红,手指绕着微潮的发梢咬了咬唇,“还拉着她”几个字便没说完。 绍桢约略一想,闷笑了一声,道:“我还怎么样?” “我怎么知道?”晏晏气鼓鼓背对着他,“大概大夏天她还觉得冷,要借你的衣服穿。” 虞绍桢抬手在她头顶轻弹了一记:“小姑娘你那时候才几岁啊!都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晏晏忿然转过头:“那你们在里面干嘛?” 虞绍桢唇角眉梢一缕笑意来来回回:“不告诉你。” “为什么?” “我答应了她,不说的。” 晏晏皱着面孔看了他好一会儿,道:“那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当然不了,她是我表妹呢。” 晏晏的脸色缓了下来,“那你发誓。” 绍桢笑道:“好!我要是喜欢霍毓宁,就让我回头一出海就沉了船淹死。” “你干嘛说这个!”晏晏听他说“沉船”,心头小小一绊,喃喃道:“毓宁姐姐跟你蛮要好的,你也说她是你妹妹了,你怎么会一点都不喜欢她?” 绍桢见她脾气还没发完又调转了头替自己担心,不禁莞尔:“那怎么办呢?这也改不了了。” “你以后别再乱赌咒了。” “那您以后就能别再逼着人发誓吗?“ 晏晏红着脸不作声,等绍桢探手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像是忽然省起了什么,低低道:“要是毓宁不是你妹妹,你会喜欢她吗?” “这样啊。”绍桢轻笑着觑了她一眼,“不好说。” 他以为晏晏立时就要翻脸,谁知小姑娘却没恼,照旧娴娴静静地低着头,声音也抿得细细的:“要是你喜欢那样的女孩子,我也可以变成像毓宁姐姐那样。” 绍桢只觉得心里一张薄韧的窗纸被人轻轻一戳,脆裂的微响叫人一动也不敢再动,生怕牵一牵衣角,就会“哗啦”一声豁开了整扇窗。 他只作全然不曾听见,收起了方才顽笑的口吻,随口道: “你练舞练了这么久,饿不饿?想吃什么?” “海鲜饭。”晏晏答得极快。 “好啊,还有吗?” 分卷阅读18 “炸弹冰淇淋。” “可以。” “我不在外头吃,你去做。” “行。” 晏晏听他答得这么爽快,含着笑往他肩上挨了挨:“你这会儿怎么这么好?” 绍桢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今天出来得急没带钱,也只能回去吃了。” “我才不信呢。”晏晏笑嗔了一句,又道:“哎,等下个月开学,你去看我们演出吧。” “我不一定有空。” “你肯定有空。” “这你都知道?”绍桢惊诧地瞟了她一眼:“军事机密啊,我都不知道。” “你一个中尉,能机密到哪儿去?”晏晏说着,耷了唇角:“总不成还要我去求我爸爸给你放假……” 绍桢赶忙笑道:“千万别,我一个中尉,哪敢打扰到次长大人?” “那说好了哦!” “我尽量。” 小银匙搅着奶茶,娇美的笑意无端端就爬上了唇角,翡翠色的眸子澈如湖水,每一桩心事都粼粼映在水面——毓宁打量着晏晏,支颐笑道:“有什么开心的事,说来听听呀。” 晏晏垂了眼,笑意却掩抑不住:“没有啊。” “他一回来,你就开心成这样?” “……不是因为他。” 毓宁听了,扑哧一笑:“你也不问问我说的是谁?” 晏晏切着碟子里的朱古力蛋糕,扬了扬下颌:“你笑话我好了,我不在意的。我是喜欢他,喜欢人又不犯法。” “我不是要取笑你,我是想说你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大部分男人都不会喜欢太主动的女孩子。” 绵软的蛋糕在舌端慢慢化开,晏晏凝眸看着毓宁:“他跟你说的?” 毓宁见她的神色一下子郑重起来,连忙笑道:“那倒没有!我说的是‘一般规律’。” 晏晏面上的笑容散淡下来,“那也没办法了,我都告诉他了。” “但是你的表现可以迂回一点嘛。”毓宁“循循善诱”。 “我觉得绍桢不喜欢‘迂回’的女孩子。”晏晏飞快地吐了下舌头。 毓宁讳莫如深地一笑,“你怎么知道?” 晏晏红着脸嗫嚅道:“他大概喜欢像你这样的女孩子。” 毓宁被口里的咖啡轻呛了一下,啼笑皆非地用餐巾点了点唇角:“哈,他喜欢我哥也不喜欢我。” 晏晏听得一愣,毓宁忙道:“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说罢,心思一转,笑容里多了两分诡秘:“晏晏,你想不想知道绍桢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什么……样的?”晏晏的舌头忽然打了个结。 “你要是答应我不生气,我就带你去瞧瞧。” “去瞧?”她机械地重复着毓宁的话,心里蓬蓬塞了一把草。 她当然很想知道他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对,是“什么样”的,而不是“什么人”。她从来没想过,竟会真有一个这样的人。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人,那她算什么呢? 毓宁见她一脸踌躇惶惑,不由失悔。她同绍桢玩笑打趣惯了,但晏晏不同,尤其是她一心都在那人身上:“哎呀,我也是说着玩儿的,其实他也一阵子一阵子的,谁知道呢。” 晏晏却听得恍恍惚惚,心思全不在她后面这些话上,她只在想:他有喜欢的人?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吗?真真切切的一个,像她,像毓宁这样,真真切切的一个人? 不,一定不像她。 所以毓宁才会说,他喜欢“迂回”的女孩子。 晏晏费尽力气拢好了心头的一蓬草,面上浮出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好啊,你带我瞧瞧去。” 毓宁狐疑地审视着她,敷衍道:“我都说了,绍桢这人没个准。不过是他最近偶尔见见面的一个女人,也算不上什么女朋友,没什么稀奇。” 她说得越轻描淡写,晏晏疑窦越重:“毓宁姐姐,你也骗我。” 毓宁只好道:“好吧,我带你去瞧瞧,可也未必一定碰得上。” 《别想你》06 chapter3 心若垂杨千万缕(下) 晏晏见毓宁把车开进了百货公司的停车场,静静笑道:“你不会是骗我来陪你逛街的吧?” 毓宁见她还同自己说笑,总算放了心,“人在呢,我们就看人;人不在呢,我们就逛街。” 晏晏下了车,挽住毓宁的手臂,忽地一阵胆怯,悄声道:“什么人啊?” 毓宁眨了眨眼睛:“见到你就知道了。” 晏晏随着她漫步走进去,毓宁倒当真像是来逛街的,一双眼睛只扫在四周的店铺里,嘴里不时念叨两句:“这么丑的包也放在橱窗里,这牌子完了。” 晏晏正想提醒她办“正事”,却被毓宁轻轻一拍:“人在呢!” “啊?”晏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是一间顶有名气的男装店,“在哪儿啊?” 毓宁悄声道:“柜台左边那个瘦瘦的,短头发的……看见没?”说着,便拉了她往里走:“进去看啊。” 晏晏心神不定地跟了她进去,目光只想去寻毓宁指给她的那个女子 分卷阅读19 ,却又不大敢真的去看,店员过来招呼,她也不理,只木木然跟着毓宁走。 毓宁见晏晏这般神态,再望望柜台那边的人,既觉得好笑,又不免担心。这样的情形她不大遇到过,转念间想到倘若这时候虞绍桢突然来了,会是怎样一番状况,竟忍不住笑出声来,恶作剧的念头一起,便对晏晏道: “我们去买对袖扣送给绍桢,好不好?” 她落落大方地挽着晏晏走到柜台边上,随手一指:“这个给我看一下。” 晏晏的目光跟着那双纤细柔白的手探进玻璃柜台,取了东西,再搁上来。毓宁怎么跟人挑剔东西,她全然听不到,只小心翼翼地把视线一分一寸往上抬,黑色暗纹的丝质西装上别了金色镶边的姓名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英文名字:Rachel。 她慢慢抬起眼,然后,就看见了一张光洁柔润,眉目淡婉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毓宁说的“迂回”是什么意思。 芙蕖开在秋江上。 好婉转的一个女人,连眼神都是袅娜的。 他们店里很有几个样貌出众的女孩子,被人打量是常事,可是被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盯着瞧,还是头一回。 瑞秋含笑应酬着毓宁,说话间也朝晏晏点头一笑——这女孩子看着她的神情,有一种认真的迷惘,仿佛是在辨认什么曾经在画册上见过,而今才撞到实物的花鸟鱼虫…… 瑞秋看着,心里暗暗好奇。 若是旁人这般盯着自己,就算面上不露,心里也早就恼了,可是眼前这个女孩子,一双稀罕的翡翠色眼眸,痴纯绮丽,稚气犹存,薄软的橘粉色衬衫笼着吹弹可破的肌肤,一如东风尽处的婪尾春——只擎了花苞出来,那明媚的饱满嫩艳便抢去了红尘紫陌百种芳菲。 给她看一看,总不至于觉得吃亏。 晏晏一味半低着头,佯装在参详毓宁选的东西,以为自己的窥视不会被人察觉;不料瑞秋竟忽然对她笑了笑! 她的眉目唇舌都不由自主地僵了一瞬,像是第一次作案便被人按住了手的小偷。等瑞秋移开目光,她才省悟就算她被发觉了,人家也不会知道她是为什么来的。想到这儿,晏晏才松了口气,忍不住要替自己开脱,想了想,道:“你的耳钉很别致。” 瑞秋一听便知她是心虚掩饰,更觉得这小女孩天真。转眼见她两颊涨红,像是快熟破了皮的蜜桃,嫣然一笑,顺着她的话敷衍: “前两年的样式了,现在是少见一些。” 晏晏自觉掩饰得恰到好处,毓宁却吸着两腮忍笑,故作犹疑道:“哪个好呢?” 瑞秋柔柔道:“看您是送什么人了——红色这对出挑一点,有些挑人;这对暗蓝色砂金石的,稳重些,好搭衣裳。” 毓宁听着,碰了碰晏晏:“你觉得他喜欢什么?” 晏晏微微一惊,脱口道:“我……我不知道。” 瑞秋顺势把目光移到她身上,笑容可掬地问道:“是送给长辈,还是年轻人?” 晏晏忙道:“不是我,你问她!”仿佛多说一句,便会泄露了心机,惶惶然对毓宁道:“你挑吧,我出去等你。” 说罢,急匆匆便躲了出去。 毓宁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摇头笑道:“我这个小妹妹是要买礼物给男朋友的,别人越问,她越不好意思。” 瑞秋了然一笑,仔细相了相毓宁选出来的几对,道:“那这对珠母贝的也好,清新一点。” 毓宁一笑,随手点了几对吩咐她包好,划卡签过账单便去寻晏晏。 瑞秋笑吟吟同她道别,回过头来又看了看单据上的签名,心里一动。 晏晏见毓宁拎了纸袋出来,讶然道:“你买这么多?” 毓宁笑道:“送我爸一对,送我哥一对,喏,这个你拿去送给绍桢,剩下的……我自己留着玩儿。” 晏晏却摇头道:“你送给他吧,又不是我买的。” 毓宁也不强求,把盒子塞回纸袋,挽了她道:“你跑出来干嘛?她又不知道你是谁。” 晏晏讪讪道:“我觉得怪怪的。她……真的认识绍桢啊?” “认识是肯定认识啦,至于是不是女朋友,我就不知道了。” “……可是,他说他没有女朋友。” 毓宁见她满眼急切,直觉这种事还是不解释为好,便道:“那就不是了,三少爷在这种事上倒不会骗人,你放心好了。” 晏晏听了也想放心,可一颗心搁下,却是放在了水面上,仿佛平平稳稳,却怕凉风吹过,皱了一池春水,“你怎么知道她认识绍桢呢?” 晏晏年纪小,又极天真,毓宁不好意思同她说这女人根本就是虞绍桢养的,只好避重就轻:“我碰到过绍桢跟她吃饭。” “什么时候啊?”晏晏追问。 “就是前一阵子呗。”毓宁满不在乎地答了,看着她眼底泄露无疑的惶然忐忑,一缕怜惜油然而起:“晏晏,你要是真的喜欢绍桢,现在别老粘着他,等你长大一点再说。就算你现在跟他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 晏晏听着,茫茫然道:“那要是没等到我……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呢?” 分卷阅读20 毓宁心里叹了一声“孺子不可教也”,嘴上却只能鼓励她:“那也没关系,要是万一真有了,你就给他搅和散了呗!”一边说,一边拍了拍晏晏的肩:“你现在虽然成事不足,但败事肯定有余。” 晏晏听着她的话,怎么都不像是夸自己,蹙着眉道:“那不太好吧?” 毓宁乐道:“有什么不好的?他早先还撬了我哥一个女朋友呢!到现在两个人还整天不对付。要是有朝一日你替我哥报了这‘一箭之仇’,我替我哥谢你。” 房门一开,便有一束艳黄耀眼的蝴蝶兰递到瑞秋面前,然而她的目光却尽数落在一枚嵌了珠母贝的精钢袖扣上: “……真是送给你的。” 虞绍桢笑道:“什么?” 瑞秋娟然一笑,抚弄着手上的艳黄花朵,“没什么。” “你不老实。”虞绍桢掩了门,进来便揽她。 瑞秋一转身子躲开去拿花瓶,一边换着花一边回眸笑道:“你想说,我听着;你不想说,我又何必问呢?” 虞绍桢轻轻一笑,自去倒酒:“那两个小姑娘,又俏又傲的那个是我表妹。” 瑞秋理着花枝笑道:“霍小姐么——我在杂志上见过,真人比照片还漂亮。” “年纪小的那个……”绍桢微微一顿,道:“也是我妹妹。“ 瑞秋把花瓶放回原处,转身倚着边柜,眉目含笑,柔蓝的连身裙刚好及膝,不紧不慢地托出窈窕腰身,半旧的棉布料子柔软熨贴,淡淡的妩媚,一点锋芒也无,思忖着道:“就是上一回叫你去毕业舞会的那个吧。” “嗯。”绍桢低头一笑,舔了下嘴唇。 瑞秋掩唇笑道:“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很可爱啊,怪不得你怕她伤心。”瑞秋笑意漾漾地凝眸看他:“要是我,就算被人拿绳子绑着,我也要去的。” 绍桢靠在沙发上,一手掩了额角,闭目笑叹:“你们女孩子,真是难应付。” 他想起昨日,毓宁避着人一脸诡笑地坐到他对面,从手包里摸出个小巧的礼品盒子塞给他:“嗳,送你的。” 他接过来拆了,扫了眼牌子就是一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毓宁笑得更促狭,拉了拉宽边遮阳帽,小狐狸似地咬着嘴唇:“我跟晏晏一起买的。” 他一怔,毓宁“嚯”了一声,眨着眼道:“你是担心晏晏,还是担心那位Rachel小姐啊?” 他没好气地摇了摇头:“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毓宁长辈似的拍了拍他的肩,“放心,那位Rachel小姐又不知道我们是谁;晏晏嘛……我跟她说见过你们吃饭罢了。” 绍桢抬眼看了看天,俯到她耳边悄声道:“你再跟我捣乱,我就把你不让我说的那些事全都告诉令堂我姑妈。” 毓宁眼中的笑意倏然一散,瞪着他道:“你干什么?我还不是为你好?” 绍桢讶然干笑了一声,“您为我哪点儿好啊?” 毓宁嘟着嘴道:“你不是发愁怎么让晏晏不喜欢你吗?让她知道你另有意中人,不是最好?” 绍桢一时没了话,毓宁小小得意地瞟了他一眼:“你到底是想让人家死心,还是怕人家死心?” 绍桢两手叉在脑后懒洋洋望着网球场里挥拍击球的小弟,朗声指点了两句,才转过脸对毓宁道:“总之,我有我的主意,你别瞎掺合。” 毓宁撇了撇嘴,从手包里拿出张帐单:“喏,我特意去照顾Rachel小姐的生意,麻烦三少爷报销一下?” 绍桢扫了一眼,道:“数目不对吧?” 毓宁娇甜一笑:“我还送了我爸跟我哥。” 绍桢又干笑了一声,道:“霍叔叔的算我尽份孝心,你哥的就算了吧!” 毓宁眯着眼睛上下扫视了他一遍:“我哥哪儿对不起你了?你这么嫌弃他。” 虞绍桢慢条斯理地坏笑道:“你哥啊……小青蛙想吃天鹅肉,你让他趁早死心吧。” 毓宁不以为然地道:“惜月姐姐还没说什么呢。” 绍桢笑道:“我姐不说什么,是给他留面子。” 毓宁歪头看着他,满脸浮夸的困惑:“我哥喜欢惜月姐姐,你要管;前两年有人给晏晏写情书,你也给人撕了……你是不是变态的?” 绍桢晒着太阳,笑眯眯道:“你的事我就不管,反正你也嫁不出去。” 毓宁听了,也挤出个笑眯眯的鬼脸给他:“我要是嫁不出去,我就去跟我爸说,我非你三少爷不嫁,你觉得怎么样?” 绍桢在喉咙里轻咳了一声,正色道:“蒙霍小姐垂青呢,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一下,就怕令堂我姑妈给气出个好歹来。” 他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斗嘴,便见绍桢的小弟打完了一场跑来喝水,毓宁转了转眼珠,甜笑着道:“小四,你哥刚才说我没人喜欢,将来肯定嫁不出去——要不然,我追你吧?你有意见没?” 她话音未落,便见绍桢的小弟一口水呛在喉咙里,胸前也泼了一片,一边咳一边红着脸道:“毓……毓宁姐姐……” 绍桢赶忙递了手帕给他,一本正经地对毓宁道: 分卷阅读21 “哎哎哎,有什么冲我来,别祸害我弟。” “我们女孩子难应付?”瑞秋轻轻一哂,挨在他身边坐下,笑赞道:“别人我不知道,三少爷一定处处都应付得好。” 绍桢听了,蹙眉失笑:“我哪有什么‘处处’?” 瑞秋扳过他的腕子,端详着那袖扣道:“你今天是特为给我看这个才来的吗?” 绍桢抚着她纤秀的背脊,柔声道:“我知道你升了店长,来替你庆祝的。” 瑞秋细美的眸子星光一闪:“你怎么知道?” “你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 “玫宝跟你说的?” “不告诉你。”绍桢悠悠一笑,“我还知道最近有人常常去约你。” “玫宝讲的?” 绍桢见她肃了脸色,忙道:“你别瞎疑心,我可不会吃这种飞醋。”绍桢说着,揽住了瑞秋的肩:“你这样的女孩子要是没有人追,反倒怪了。” 瑞秋顺势伏在他胸前,指尖轻轻划着他衬衫袖口素白光润的珠母贝,幽幽道: “你不是不吃醋,是根本不在意。” “嗯,旁人我才不在意呢!我只在意你。”绍桢反手握住了她的柔荑,温存笑道:“有些话,我说了怕你多心。不说,又怕你犯傻。” “那你还是不要说了。”瑞秋低言如叹,心底的一溪碧水忽地被卵石绊住,湍急起来。 “好,那就不说了。”绍桢洒然一笑,起身放开了她。 瑞秋见他往厨房走,便也跟了过来:“你想吃什么?” 绍桢笑道:“说了是来替你庆祝升职的,总得有份礼物。” 瑞秋见他取了酒杯,又去碎冰,带着蜜意的笑容直从眉梢一直铺到了唇角:“哦,一杯酒就算是礼物了。” 绍桢挽着衣袖笑道:“古人说,易求无价宝,难得般若汤——这还算不上礼物?” 瑞秋面上霞影似的娇红随着笑意铺展开来,“这是从哪里杜撰的话?我读书少也知道人家说的是‘难得有情郎’。” 绍桢目不转睛地量着酒,挑眉一笑:“‘有情郎’你还缺吗?” 他相貌极美,此时含情而笑,叫人只觉得风光旖旎。 《别想你》07 chapter4 未知心在阿谁边 “我以前也考过这个艺术团的,可惜没选上。” “我就是玩玩儿,晏晏你呢?“ ”我小时候觉得裙子好看就去学了。“ 同晏晏一同练舞的女孩子都是应届新生,这晚恰逢国中最负盛名的芭蕾舞团公演《天鹅湖》,四人便一早约好去看,其中一个女孩子极喜欢里头的“天鹅公主”: “这个乔乐菲可厉害了,听说马上要到英国的芭蕾舞团去了。” “她前年在欧洲比赛拿了奖呢。” “待会儿我找她签名去!” “哎,我有一次听我们老师跟人聊天,说她之前为了男朋友自杀过……” “真的啊?” ”小声点,别一惊一乍的。“ “什么男人哪?这么坏。” ”就是,有多刻骨铭心啊?犯得着自杀。“ “别说了。“晏晏忽然插口道:”我们来看人家跳舞的,又不是来讲人家八卦的。走啦走啦,可以进去了。” 拉着她的女孩子笑道:“你平时也挺八卦的呀。” 《天鹅湖》这样的经典剧,学舞的女孩子都是看熟的,一时剧终落幕,几个人一边起立鼓掌,一边讨论方才剧中舞者的得失。 “走走走,我们要签名去。”手里拿着一沓海报的女孩子兴冲冲地招呼同伴。 晏晏却摇头道:“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去嘛!多一个人多一双眼,你们还能帮我盯着看看乔乐菲到底从哪儿出来,喏,每人一张,谁看见她就请她签一下。拜托啦!待会儿我请你们吃宵夜。”那女孩子说着,自作主张地给三个同伴分了工。 晏晏推脱不过,只得也拿过一张,鉴于她最不积极,便被“分派”到了最后一环:去剧院的内部停车场“碰运气”。 剧院的正面辉煌如宫殿,背后则幽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形若玉兰的路灯投下温和的淡黄色光晕,不远处的喧哗人声仿佛守着一条隐形的界限,落潮般渐退渐远。晏晏不情不愿地握着海报,慢悠悠往停车场走,这时候舞剧小腿上忽然一阵瘙痒,她俯身轻轻抓了两下,知道是被蚊子叮了,心里愈发不乐意干这份差事。 乔乐菲,就是连累绍桢被父亲一顿痛揍,又扔出国去的那一位嘛! 要是没有那件事,他还能多在家里待一年。 绍桢也从那之后出了名,连她父亲和继母都当笑话讲:“三少爷真是不得了!总长当年算是江宁最出名的风流公子了吧?十几岁的时候怕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乔乐菲,她才不要追着她求签名呢! 可是答应了同学,又不好食言,万一恰好就是自己碰上了呢? 晏晏想了一阵,干脆选了视线最不好的一角,把海报铺在花坛边上,坐下来等。 分卷阅读22 她在心里默默数数,数够六十才睁开眼睛往停车场那边瞄一眼,看见看不见……就全靠天意吧! 然而数了没两回她就烦了,在看了六次腕表,经过了两拨疑似演员,自己脖子上又给蚊子叮了一下之后,那位“天鹅公主”没出现,另外三个同伴也没来。 说好了在这儿集合去吃宵夜,不等也得等了。 她怕再被蚊子叮上,卷起海报在身畔挥了挥,一抬眼,却愣住了。 仿佛晴朗的夏夜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乔乐菲身姿窈窕,走路时有一种特别的韵律感,很是引人注目。 但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她,而是她身边的人。 她不知道别人看见他的时候会不会有和她一样的感觉,无论是阳光下抑或夜色中,他一笑,总像是有烨烨光华照亮了她的眼。 那样好的笑容,蓄满了春风月色,从迫人的英气里泄露出欲说还休的悱恻温柔。 她假期里偷懒,到了最后两天赶功课,一下子要写出两个月的周记来,他仿着她的字替她编,她在边上挖着冰淇淋听他念,他编不下去揉她头发的时候,就笑得这样好。 可现在,他的笑容却不是给她的。 如果不是她自己亲眼所见,任谁来说她都不会相信。 挽着乔乐菲谈笑自若的人会是虞绍桢! 无论是他,还是她,都一点也不像仇人见面,反而像是…… 一对情侣。 乔乐菲浅色的鱼尾裙拍打着修长匀美的小腿,桃粉色的高跟鞋在灯光明灭间有一种诡丽的美。 晏晏离得远,听不见那细艳尖利的鞋跟是否踏地有声,但那摇曳生姿的步子,一下,一下,都踏在了她心上。 她看着他拉开车门让她进去,看着他的车子掉了个头开进夜色里。 她手里攥着皱到一处的海报,一步也不能向前走。 面上一凉,她才惊觉是泪。 日记本写满三页又撕了三页,怪不得他笑话她是“丑小鸭”,她怎么比得上专业舞团的“天鹅公主”呢? 她还叫他到学校来看她演出,分明是自取其辱。 可是—— 可是乔乐菲又不美。 她就搞不懂,她跳了那么久的舞,怎么还能穿一双那么高那么细的鞋子去走路? 她好讨厌那双桃粉色的高跟鞋,细艳尖利的鞋跟,像把诡丽的锥子,挑衅似的戳在她眼前。 她在日记本上打了个大大的叉号,她不要他去看她演出了! 端木澈听说有位姓温的小姐找他,便猜到是晏晏,出了大门一看,撑着雪白阳伞站在树下的果然是她。 “你是找我,还是找绍桢?”端木的微笑里有淡淡的打趣。 晏晏窘迫地看了他一眼:“我找你。” 端木颇有些意外,蔼然笑道:”什么事?“ ”你下个星期三有事吗?“ ”上班啊。“ ”晚上呢?“ ”应该没事。“ ”你约下虞绍桢吧。“ 端木笑道:“你又不跟他讲话了吗?还要我约他出来?” “不是我要约他。”晏晏端然道:“星期三我们要演出,我不想让他去看。” “你自己怎么不跟他说?你不许他去,他一定不敢去了。” 晏晏语塞了一瞬,垂了眼道:“……那他又要问我为什么,我不想跟他说。” “那是为什么呢?你们排练得不好?” 晏晏抿紧了唇不作声,细细的汗珠挂在额边,端木莫名地有些歉然:“那边路口有一间开了很久的俄式面包房,奶油冰激凌做得有点名气,你要不要尝尝?” 晏晏蓦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倔强:“你不用担心,我没事。” 端木笑道:“我不是怕你有事,我怕你热。” 馥郁的奶油香气浓厚得仿佛有了重量,满满一勺吞在口中,从舌尖到心底都被绵绵软软地抚慰了一遍。 “干嘛不让他去看啊?” “他说我是丑小鸭。” “逗你的。”端木失笑:“这种开玩笑的话你也当真?” “才不是!”晏晏反驳道:“我就是没有别人跳得好。” 端木听她话有所指,奇道:“什么别人?” “乔乐菲。”晏晏含着勺子,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点忿然。 “乔乐菲?”端木迟疑道:“那不是好几年的事了吗?绍桢跟她早就没来往了,而且当初也不是……” “你们都被他骗了!”晏晏恼道:“昨天他们还在一起,很熟的样子。” “不可能。”端木笑道:“绍桢有……” “女朋友”三个字几乎脱口而出,幸好煞住了。 晏晏却像嗅到鸡汤的小狐狸:“有什么?” 端木赶忙去喝自己面前的冻咖啡:”没什么。“ “他是不是有个女朋友叫什么Rachel?”晏晏舀着冰淇淋,不怎么在意地问道。 “嗯……他好像是有个朋友叫Rachel。”临场扯谎不是端木澈的长项,然而在晏晏面前,他本能地便要替虞绍桢掩饰:“好 分卷阅读23 像就是普通朋友。” 晏晏冷冷淡淡的不作声,四周突然浮起一种让人紧张的安静,端木想不出有什么话好找补,只好道:“听说他们这里酸奶蛋糕也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晏晏木着脸叹了口气:“我爸爸十年前就有一半时间要在海军总部办公了,这间店有名的东西我都吃过。” 端木一愣,舔了舔嘴唇笑道:“我忘了。” 晏晏眼中甜美的笑意稍纵即逝:“阿澈,你觉得……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他…… 她连名字都不必提,听的人便该知道是谁。 端木踌躇了片刻才道:“漂亮的吧。” 晏晏皱眉:“除了漂亮呢?” “我也说不好。” “你跟他最要好了,你怎么会不知道?”她和绍桢,总有哪里不大对,像是翻变良久的交线,即便丝丝缕缕都撑在掌间,却也找不出解脱的绳结。 她天真而执拗的眼神,让他亦觉得自己有错,更想要替虞绍桢开解:“你别想太多,都这么久了,他以前喜欢过未必现在还喜欢。那个乔乐菲……我从来没听他说过。” “我不是说她。”晏晏翠色的眸子明光潋滟: “阿澈,你觉得……他会喜欢我吗?” 对着这样青春恣肆的明艳,除了妥协,别无他法: “晏晏,你这样的女孩子,没有人会不喜欢。” 难道“不会不喜欢”,就是“喜欢”吗? 她再傻也知道他是在敷衍,她丢下吃了一半的冰淇淋站起身: “反正你别让他来我们演出,我再也不想跟他说话了。” 只在观众席上看过演出的人,永远想象不到后台会有多乱。 她们的节目在晚会中段,这会儿妆刚上了一半,粉盒忽然不见了,晏晏正急急忙忙要找人借,却见那三只“小天鹅”和另外两个女孩子一起挤帷幕后面朝台下张望。 她跟过去拍了拍其中一个:“看见我的粉盒了吗?” “用我的吧。”那女孩子带着一脸鬼祟的欣喜,转身过来帮她拿:“你刚才看到没?下面有个男生特别好看……啊,不是男生,可能是海军学校的?我也不知道,反正特好看,还拿了……” 她话没说完,晏晏就兔子一样跑了过去,透过厚重幕布的一线缝隙,只见两个穿海军制服的年轻人坐在大概七八排的位置,雪白的制服在满座深蓝校服的人群里异常显眼,其中手上横着一大捧粉红色郁金香的,正是虞绍桢。 晏晏远远望见,不自觉地翘了唇角。 她明明不要他来的,他干嘛还来凑热闹?老大一束花捧在那儿,唯恐别人看不见呢? “别看了,别看了,台下看到你们了。“有老师压低了声音过来赶人,一班女孩子笑嘻嘻地作鸟兽散。 晏晏矜着脸色回到镜前补妆,同伴一边递粉盒给她一边念叨: “你看到没?还拿着花来,肯定是谁的男朋友。迎新晚会上来送花,是来警告‘生人勿近’,宣示‘主权’的吧?” 深蓝色的微光浸没了整个舞台,流云般浮出一行雪白的身影,纤秀的足尖点在隐有倒影的“湖面”上,仿佛能击弹出一朵朵欢快的浪花。 这是她跳得最好的一次,她自己知道。 每一次足尖点地,每一次仰首回眸,都切着拍子,不差分毫。 其实,她并不十分喜欢跳舞,于她而言,这不过是个得体的消遣。 她第一次看舞剧,是被绍桢的母亲带去的,剧目正是《天鹅湖》。 舞台如梦如幻,女伶宛若精灵。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学着方才台上的角色挥臂旋转,恰好剧院的人到包厢里来同绍桢的母亲寒暄,自然赞她聪颖美丽,像模像样。虞夫人笑言自己也是这个年纪开始学舞的,接着便问她:“晏晏,你想不想学跳舞?” 她立刻点头。 跳舞她似懂非懂,但她喜欢绍桢的母亲。 她那么美,笑起来讲话的时候,眼睛里好像落了星星,闲适而华丽,美得好笃定。那样轻盈的笑容拂过来,就算绍桢闯了祸,他父亲也不好意思发火了。 她好希望将来长大了,自己也可以那么美。 所以,听见她说小时候学过舞,她立刻就点了头。 这是她跳得最好的一次。 她看见虞绍桢捧了花坐在台下,不免有点后悔答应跳四个小天鹅,而不是争取一段独舞。她不想他上来送花的时候,边上还有另外三只“小鹅”在傻笑。 接着,又为自己这点自私自利的小念头觉得心虚——从前她可没觉得自己这么虚荣。 她让自己全心全意地沉浸在旋律里,涓流般的兴奋从足尖脉动到掌心,她看不见他的眉目,但却仿佛能触到他的目光。 这是她跳得最好的一次。 同样的洁白纱裙,同样的羽毛发饰,连下颌扬起的角度都如出一辙的优美娇俏……然而他远远望过去,一眼就认出她来,无需分辨。 水准一流的舞剧他也看过几次。舞也好,人也好,皆是赏心悦目,美仑美奂;但却从来没有一场,看得这般惊心动魄 分卷阅读24 。 变幻的足尖宛如振翅的蝴蝶,仿佛下一秒就会盈盈飞起。 他知道她未必看得见他,但他明白,她是跳给他看的。 阳光依然灿亮的夏日傍晚,轻盈曼妙的少女在阔大镜面之间恍若临水摇曳的花枝。 翡翠色的眸子碧波微漾的湖面,薄有汗珠的脸颊像几乎要熟破皮的蜜桃。 他悄然立在门外,片刻的失神之后,便急急转身,对着光线斑驳的走廊闭上双眼。 过于浓烈的美好,常会让人心生疑虑。 像烟火,像虹霓; 有恰到好处的距离,才能安然欣赏。 她明明在台上,却好像越跳越近,直舞到了他眼前来。 他几乎能望见她颊边微微浮出的两点笑靥! 那明媚而挚烈的目光仿佛在拂动金芒闪烁的弓弦,手落弦惊,他迟一刻,便会当胸撞上一箭。 他只觉得胸口一震,猝不及防地转开脸。 他不能再看。 一直专心看舞的端木突然被一大捧郁金香挡住了视线,讶然对虞绍桢道:“你干嘛?” “我出去一下,你把花送给晏晏吧。” 端木连忙拉他却没有拉住:“这马上跳完了,你去哪儿?” 绍桢淡淡一笑:“去洗手间行不行?” 旋律渐入尾声,面上虽还是不动声色的“仙女脸”,但她终于敢用眼尾的余光去搜寻他的身影。 毫不费力,她就看见了他——不单单是因为他笔挺的白色制服太太醒目,更因为满场观众,只有他一个正欠着身子离席而去。 她浑身上下的血管被冰封了一瞬,之后又变得沸热。 他挺拔而冷峭的背影箭矢般破空而来,穿过她的身躯,击碎了单薄的羽翼。 练习许久的惯性让身体默然完成了最后的连串动作,她和同伴牵手谢幕,毫无知觉的笑容僵硬如雕塑,一只膝盖跪在地上,毫无征兆的眼泪掷地有声。 谢幕再三,掌声里响起了善意的口哨,一束粉红色的郁金香递到面前,端木温悦的声音顽笑得有些牵强: “晏晏,祝贺你们演出成功!” 她接住花,唇角刻意翘得老高,眼尾却一丝笑纹也无。 端木看在眼里,心头一阵惴惴,凝视她的目光,温柔伤感,久久不离。 丝绒般娇嫩的花朵堆在胸前,面罩似的笑容掩去了所有心潮涌动,刚一走进低垂的帷幕,叽叽喳喳的调笑便像薄利的刀锋,轻轻划过她裸露的肩臂: “原来是送给你的,晏晏,你真能装!” “你男朋友啊?” “哎,刚才他边上那个——就特别帅的那个,你认识吗?” …… 晏晏恍恍惚惚听着,笑意僵停在脸上,面孔几乎要低进花瓣, 旁人只以为她是害羞。 他为什么不看完她跳舞就走? 他如果不是来看她的,那为什么要来? 手中的花束像一个欲盖弥彰的嘲笑,她拼命忍住眼眶里的湿热,只想快点躲到一个没有人可以看见的地方,浑然忘了舞台边上还有五级台阶! 她心不在焉地踏下去,脱口便是一声惊呼! 颠簸着踩到地面的一只脚没能撑住身体的平衡,反而激起一阵剧痛。 身后一片惊叫,几只手伸过来拉她,还有人去捡落在一帮的花束,她跌在地上,一行眼泪随着痛楚潸然滑出,她竟然觉得有一丝庆幸: 这一下,没人会猜疑她的眼泪了。 她撑着同伴站起来,口里刚说“没事”,重又着力的足踝又是一痛,她情不自禁地抽了口冷气,难耐的疼痛让她不敢再动分毫。 《别想你》08 chapter4 未知心在阿谁边(下) “你怎么回事儿啊?”端木一从台上下来,便立刻出去找虞绍桢。 “上台给小姑娘送花——这么丢人的事,我可不好意思。”独自在礼堂门踱步的虞绍桢讪笑着道。 端木又好气又好笑:“是你要送的,又不是我要送的。” “不送也送了,还有什么好说的?”绍桢笑道:“奉承一下小姑娘的虚荣心呗。” “你这送的还不如不送呢!你是没看见晏晏脸色有多难看。 ” 绍桢垂了眼,不动声色地默然片刻,道:“你去后台看看她。” 端木澈微微一哂:“你明知道她看见我只会更生气。” 虞绍桢吁了口气,讨好地道:“那咱们俩一块儿去?反正也得接她回家。” 端木澈摇摇头,一边走一边轻声叹道:“她说了不要你来,你偏要来。既然来了,你又躲什么?” 虞绍桢讪讪道:“我怯场,怕上台。” “你就胡扯吧!”端木无可奈何地皱眉。 夜色中,虞绍桢低头一笑。 他并没有说谎,至少有一半是真话。 他是真的落荒而逃,只不过怯的不是”场“,而是她。 她柔白的天鹅般的颈,鲜泽的翡翠似的眼 分卷阅读25 ,红润透了的唇……那样绚烂天真未经世故消磨的情愫呈在他手心,雨滴落上去都嫌浊重。 他想起第一次在猎场里策马,穿过高大静穆的树群,远远望见一对鹿角,他慢慢靠近,却已忘记了举枪。那样柔驯澄澈的眼睛,那样安闲优美的神态,他内心惊动,亦怕惊动了它。 他勒了马默默退开,又再三回首。 他二人走到后台,没费几句话就说通了门口的学生,闪身进来。 灯火通明中,虞绍桢一眼便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处,几个还未换装的“小天鹅”也在,只是不见晏晏,他心头一跳,已有眼尖的女孩子看见了他们: “晏晏,你男朋友来了。” 话音甫落,围在一起的人群便自觉分开了个缺口,泪痕犹在的白裙少女从人丛里露出来,凄凄然看了他一眼,便一声不响地低了头。 他心头一刺,赶忙抢过去:“怎么了?” 她仍是垂着头不开口,眼泪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旁边的女孩子七嘴八舌道: “晏晏刚才从台阶上摔下来了,好像扭到脚了。” “踩空了好几个台阶……” “都走不了路了,但愿不会骨折。” 虞绍桢闻言,果见她解了舞鞋的一只脚踝有不正常的隆起,他小心地握上去,她半边身子都向后一缩。 他双眉紧锁,焦灼地回过头:“阿澈,去开车!” 一边说,一边解了自己的外套披在晏晏身上,小心翼翼地把她横抱了起来。 晏晏仍旧不说话,眼泪却益发淌得凶了,才刚走出礼堂,他胸侧的衬衫就洇湿了一片。 “去宁海医院?拐个弯就到。”端木看着虞绍桢把晏晏在后座安置好,发动着汽车问道。 “去陆总,他们外科好。”说话间,虞绍桢便觉得晏晏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他探手去拭她的眼泪,“疼得很厉害?” 晏晏只咬紧了嘴唇不出声,额头抵在他胸前一阵比一阵用力,仿佛浑身都在发抖。 “晏晏,晏晏,你说话……”他低低唤她:“还有没有伤到别的地方?” 然而,她只是簌簌落泪,连哭也不肯放声,只喉咙里抽噎不停。湿热的眼泪,无声无息,不停地淌过他的手,一层一层涸在他胸口。 他明白,她绝不是因为受伤才哭的。 痛,痛得发热的脚踝牵连得整个小腿仿佛都在痛。 痛到让她觉得解脱。 她早已经过了摔破膝盖就会哭个不停的年纪,最能煽动眼泪的感受不是痛楚,而是委屈。 跌下台阶的那一刹那,不过是替她心底满坑满谷的委屈撞开了泪水的闸门。 他叫她说话,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他在众目睽睽下离去的背影?说端木捧着花的尴尬笑容?说夜色中妖娆细艳的桃粉色高跟鞋?还是说百货公司里婉转袅娜的温柔倩影?甚至在她记忆中飘摇许久的粉蓝色裙摆…… 层层叠叠压在她心上,让她不知该从何说起。 湿热的眼泪和腻冷的薄汗糊开了脸上的妆,他越问她,她的脸埋得越深。 最初的惊痛之后,他微热的体温混杂着精心调制的柠檬和柑橘香气,慢慢成了安抚。泪水有了安定的纵容,便蔓延得更加不遗余力。 最终止住她眼泪的,是他衬衫上粉白黛黑的一片模糊狼藉——他在诊室里一放下她,她就看见了。 他衣上尚且如此,她面上的光景更可想而知。晏晏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抱她,他抱着她走了这么久,她就是这样一副鬼样子? 她悚然一惊,泪意的余韵戛然而止。 绍桢见她止了眼泪,心头一宽,撩开黏在晏晏腮上的乱发,小心理好。 平日里,再冷的场他也暖得,再难的酒他也劝得;然而此时此地,他对着她,只有一个无话可说。 她和他之间,薄薄一层窗纸,两厢心事皆映得影影绰绰。 一说,便破。 她戳了几次,他糊了几回。 可眼下,她伤得他心乱,哭得他心焦;别说扯了窗纸,她就是烧了房子,他也束手无策。 等大夫的工夫,他倒了水喂到她唇边,她却别过脸一避。 绍桢不敢提她哭的事,只道:“你刚跳过舞出了那么汗,要喝点水的。” 晏晏冷着脸拿过他手里的杯子:“我扭了脚,又没扭了手。” 虞绍桢闻言,面上不禁浮出一点释然的笑意:“我还以为你不肯跟我说话了。”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错了,却已然覆水难收。 晏晏吸了吸鼻子,水汪汪的一双眼只盯着地面: “你有什么事得罪我了吗?我为什么不跟你说话?” 绍桢语塞,房间里一静,立在一旁的端木澈轻咳了一声,肃然道:“我去给栖霞打电话说一声。”说着,拔腿疾走。 恰此时护士拿了冰袋过来,虞绍桢赶忙自找台阶去拿:“我来吧。” 晏晏却垂着眼嗔道:“你笨死了,我不要你帮忙。” 那护士心中暗笑,面上却公事公办一派端然:“你是病人家属吗?” 分卷阅读26 虞绍桢点头:“我是她哥哥。” 晏晏心里一恼,冷然道:“我不认识他。” “晏晏……”绍桢回过头,无可奈何地低唤了一声。 护士见他一副软骨相,更觉好笑,递过冰袋给他,言简意赅地吩咐道:“冰敷,不要揉。” 二十分钟前还在台上点转自如的细巧足踝,此时肿得骇人,触目惊心的青紫仿佛犹在向四周蔓延。虞绍桢看得皱眉,抬头望了望晏晏:“疼吗?” 晏晏侧着脸不看他:“不疼。” “怎么会不疼呢?” “那你还问?”她娇哑的声音犹带泪意,胸中满是气恼,不但气他今晚离席而去,还恼恨自己现在俨然一只货真价实的“丑小鸭”:脸上可想而知的一塌糊涂,脚上肿得丑过猪蹄。 她满心期待的唯美片段总是不肯顺顺利利地发生在他们之间,她在他面前只有丢脸。 一次比一次丢脸。 那年她十二岁,也是这样一个风轻蝉噪,空气湿闷的夏末。 不知道为什么,一连几日她都躁躁的,觉也睡不好。她以为是刚进中学,身边都是新同学新老师,不够适应而已。一日下了课回来,照例一个人在花园里看书;然而看着看着,身体里突如其来的一阵异样,让她几乎吓呆了自己。 她咬着嘴唇,直挺挺在花坛边坐了许久,才敢慢慢起身,只盼着千万不要是自己想到的那件事。 然而鹅黄色裙摆上草莓大小的一团咖红色印记,让她差点哭出来。 她慌乱地重又坐下,从脸颊到膝盖都像被蚂蚁爬过似的一阵阵发麻,整个人汗津津的,似乎连气息都变得怪异。 虞家宅邸里从侍女到警卫,处处有人,她现在跑回房间一定会被人看见。 怎么办,要等到天黑吗? 她装着看书,免得被人撞见自己一个人傻坐着。 然而摊在膝盖上的书才看了半行,脑海里不相干的念头就一个接一个往外跳。就算天黑下来,门廊前厅里也会有人,她还要上到三楼! 她得想想办法,或者可以把书遮在身后?好像还要再低一点…… 她正评估这个主意的可行性,忽听有人轻笑着叫她: “小姑娘,你一个人躲在这儿想什么呢?” 高高瘦瘦的身影走过来,挡得她眼前一暗。 晏晏只觉得血管里的热流倏地涌到了脸上,热辣辣激得人冒汗,嗫嚅着道:“我……在看书。” “天都快黑了,在这儿看什么书?”还没换掉学生制服的虞绍桢笑微微就来拉她:“一会儿要吃饭了。” 不想晏晏却挣开了他:“我待会再进去。” 虞绍桢打量了她一遍,抬手按在她额头上:“脸这么红,热的还是发烧了?” “我没发烧,有点热。”晏晏心虚地往后蹭了蹭,猛然想起裙子上的污迹,身子赶忙定了格。 “热还不进去?喝果汁去。”虞绍桢说着,又来拉她。 晏晏却躲得更远:“我等一下再去。” “小丫头,你怎么了?”虞绍桢在她面前蹲下,笑眯眯地仰脸看她:“跟人闹别扭了?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晏晏被他问得焦灼,急急想编个什么理由让他赶紧走,谁知心里一慌,手上的书一个没拿稳,掉在了草地上。 虞绍桢把书捡在手里,见是本侦探小说,自以为了然地笑道:“阿加莎——看了害怕?” 晏晏含混地“唔”了一声。 他见自己猜中,起身挨了她坐下,把书递还给她:“再看十分钟,我陪着你,不用害怕了。” 换了其它任何一个时候,她都很愿意赖在他身边,可只有现在,她好想他消失! 绍桢见她拿过书却并不打开,小小一张脸孔几处都皱着,俨然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揉揉她头顶,惑然道:“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晏晏满脸通红地闷着头,明知道她只要坐着就万无一失,还是忍不住侧了侧身子,尽量面对着他。 “没怎么是怎么了?走了,进去吃饭。”虞绍桢说着,握着晏晏的肩膀就把她拎了起来。 她这时候还没开始长个子,站起来踮一踮才勉勉强强到他胸口,他突然出手拎她,她连挣扎都来不及,只有本能地惊叫: “你干嘛?!” 她放声一喊,虞绍桢倒是吓住了,拖着她走了一步便赶紧松手:“你……没事吧?” 晏晏立刻兔子一样跳到他对面,唯恐他看破自己身后的“玄机”,然而坐久了一站起来,身体里又是湿热的一涌,她情不自禁地低叫了一声。 等她反应过来,惊恐地抬起头,却见虞绍桢正垂着眼掩唇而笑。 完了,晏晏悲愤地想,在她有限的不到十年的记忆里,她从没像现在这样难堪过。 她揪着裙子,呆呆站在他面前,不敢说也不敢动。 他却一点尴尬的表情也没有,反而噙着笑在她头顶拍了拍:“傻乎乎的。” 说罢,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拉了她便走。 她低着头,几乎脑海里一片空白地跟了他走,木偶一样被他带回房间:“在这儿等我一 分卷阅读27 下。”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也不敢坐下,只木木地站着等,过了几分钟,再敲门进来的却是绍桢的姐姐。 戴着校官领花的大夫看着片子一说“有骨裂”,晏晏的脸色便怯了:“……我还能跳舞吗?” “很长时间都不能了。”那大夫的脸色跟白袍领口露出的陆军制服一样冷:“先打上夹板吧。” 绍桢见晏晏变了脸色,便抚着她的背脊安慰道:“你好好养着,伤筋动骨一百天,总要恢复一阵子,好了就没事了,骨折的好了还能打球呢,何况你……” 他话还没说完,那大夫已冷然插话道:“骨裂也不是小事,恢复不好你试试!” 晏晏半疼半怕,抽了抽唇角,小声道:“总不会跛吧?” 大夫低“哼”了一声,“一般不会。” 晏晏忧心忡忡地望向绍桢,虞绍桢安抚地拍了拍她,也不敢公然跟大夫唱反调,只道:“不会的,你听大夫的话,好好休息就没事。” 晏晏看着脚踝两侧的夹板,只觉得那一截小腿怪模怪样,不像是自己的,再看护士拿来的拐杖,抿了抿唇,不大情愿地伸手去接。 绍桢一见,知道她是小女孩又要面子又爱美,便拿过那手杖递给一旁的端木:“这里地太硬,再摔着你,回家再试吧。”说着,又探手过来抱她。 他的手才揽过她的肩,晏晏颊边忽地一热,刚才她满心委屈一路疼一路哭,没顾得上旁人,这会儿几双眼睛瞧着,虞绍桢又来抱她,直像往她心里塞了只活蹦乱跳的野兔子。 绍桢见她迟疑,挨在她耳边悄声道:“你想自己走?” 晏晏垂直眼不说话,只飞红着脸往他身前一偎。 绍桢把晏晏安置在后座上,端木仍旧开车。 之前他们来的时候,车里一边涕泪交加一边火急火燎,谁都顾不上说话;这会儿诸事停当,三个人皆不开口就显得有些古怪了。 晏晏靠在绍桢肩上,想着方才他见到自己受伤的焦灼殷切,心底幽幽荡起一线清甜,伤处仿佛也不那么痛了。 虞绍桢小心揽稳了她,哄小孩子似的拍抚着她的肩,视线滑过她打着夹板的脚踝,疑心是自己没去送花让她心烦才跌伤的,一念至此,又不敢深想。抬眼见端木澈目不斜视地开车,想起自己前不久还撺掇他追晏晏,可小姑娘受了伤,自己却极不知趣,不管不顾地献殷勤,纵然端木一向为人厚道,只怕心里也要不舒服……然而这种事,解释却比不解释更糟。 虞家听说晏晏跌伤了腿,不等他们回来,便又在配楼收拾出一间一楼的屋子给她暂住。 晏晏隔着车窗看见一直照料她的保姆和几个侍女都等在门廊里,不好意思再要虞绍桢抱她出来,便要他去后备箱里拿手杖。绍桢扶着她试了两步,见她不得要领几乎是跳起来挪动的,微微一笑便要揽她,然而一念闪过,却没抬起手来,回头对端木道:“阿澈,你扶晏晏进去,我有个要紧的电话要打。” 端木赶忙上前替他,晏晏刚要说话,却见虞夫人也迎了出来,一边陪着她慢慢往台阶上走,一边问:“大夫怎么说?” 端木扶了晏晏进到大厅,见她已能撑稳手杖,便把她交给了虞家的侍女。他转身出来,见虞绍桢正倚在喷泉边的花坛上出神,摇头一笑,道:“你不是去打电话了吗?” 绍桢若无其事地道:“我打完了。” “你就是在家里装。”端木淡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又何必呢?你一向待晏晏最好,有些事不是顺理成章吗?” 绍桢垂了眼帘,长长吁了口气,“待她好是一回事,哥哥待妹妹好,也是好——男女朋友就是另一回事了。” 端木想了想,道:“你是怕你家里人都喜欢晏晏,万一你们闹了别扭吵架分手,虞伯伯教训你吗?” 虞绍桢不以为然地一哂:“我还不至于怕他怕到这个地步。” “那……我就不懂你了。” 虞绍桢又是一叹,低低道:“你说我一向待她好,没错,我是待她好,可我不懂事的时候就待她好了。这么多年到现在,是习惯,还是喜欢?我自己也不知道。不知道,或许就是不喜欢。” 端木静静站在他身边,听他说到这里,忽道:“不知道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绍桢笑道:“有些人是试不得的,你试一试,成了当然是一双良好;要是不成,我怎么跟‘上峰’交待?况且……”他眉目间的神色仿佛黯了黯:“我是什么人我自己知道,我也不想让她伤心。” 端木微一皱眉,苦笑着道:“你是什么人啊?” “我这个人啊——”绍桢不胜感慨地拍了拍自己胸口:“是由衷地热爱广大妇女同胞。” 晏晏由着保姆和侍女帮她换衫沐浴,又倚在床上吃了宵夜点心,虞家上下,连绍桢的父亲和小弟都来看过她了,独不见虞绍桢露面,她从医院带回来的那一丝甜意渐渐酿得发酸,可她总不能给他房间打电话吧?她现在是“伤员”,该他主动来关心她嘛! 床头的座钟慢慢移到了十点,保姆劝她早点睡觉,她支吾答应着关了台灯遣 分卷阅读28 她们出去,一个人双目炯炯地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盯得鼻尖微酸,打着夹板的伤处也一波一波地发疼,搅得晏晏一阵着恼: 他不会已经睡觉了吧? 她受了伤,一个人孤伶伶躺在这儿,动一动都觉得麻烦,他倒睡得着! 不会,他不会睡得这么早,要是他睡了,她更应该打个电话吵他一吵,吵醒了算他活该! 她扯过电话拨他房间的内线号码,谁知铃声响了几遍也没人来接,晏晏不死心地又拨了一遍,仍人没人听,这么晚了,他怎么会不在房间里呢? 她愣愣握着听筒,想起之前虞绍桢说有个要紧的电话要打,难道他约了人出去了?她都被他气得跌伤了,他就这样不理会她? 晏晏揪着被单,眼底忍不住一热, 眼看就要落泪,却猛然听见外面有人轻轻叩门,她连忙揉了揉眼睛,问道:“谁呀?” 只听门外那人轻声应道:“是我,你睡了吗?” 不是别人,正是虞绍桢。 晏晏脱口道:“没有。”话一出口,又后悔自己答得太快,却听虞绍桢又问: “我方便进来吗?” 晏晏故意晾了他半分钟,才道:“你有事吗?” “没什么事,我来看看你。你要是睡了,就别开灯了,明天再说。” 晏晏一听,立刻按开了床头的壁灯,道:“我没睡呢,你进来吧。” 绍桢推门进来,打量着她的脸色道:“你觉得好点没?” 晏晏嘟着嘴瞥了他一眼,“一会儿就会疼。”见他手上捧着个半米见方的纸盒子,知道是拿给自己的,不是吃的就是玩物,却故意不问,反而冷着脸道: “我打电话给你,你干嘛不接?” 绍桢拉了椅子在她床边坐下:“ 你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了?” “就是刚才啊。” 绍桢笑道:“小姑奶奶,我过来看你,当然接不了你的电话了,难道叫我那缸鱼跳出来接吗?” 晏晏扑哧一笑,却矜着脸色不肯放松:“反正是你不好。” “嗯嗯嗯,今天的事都是我不好。”绍桢半真半假地打着哈哈道。 晏晏心头蓦地一跳,微微低了头:“你拿的什么呀?” 绍桢一笑,掀开那盒子,拿出的似乎是个极精致的坦克模型,晏晏扫了一眼,蹙眉笑道:“我才不玩儿这个呢!拼老半天拼不好。” 虞绍桢笑道:“这个不是模型。”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坦克放在了地上,另送盒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遥控,握在手里按住,那小坦克便转着履带开了出去。 晏晏拍着他的手臂笑道:“你当我是小孩儿吗?” 虞绍桢待那小坦克开到门口,又把它按了回来在房间里四处转弯,一本正经地道:“你这阵子要养伤,动起来不方便,要是谁惹你生气呢,你就拿这个撞他,来来来,你试试……” 晏晏忍俊不禁接过那支遥控,“指使”那小玩意前进倒退。虞绍桢坐在她身畔,见她乌黑的发丝散落在牙白的鹅绒枕上,丝光流丽的天蓝色睡衣上错落着白色的天鹅印花,衬着粉莹莹娇滴滴的一张脸,看得人心思一荡,赶忙移开了眼;却见那小坦克已然摇摇晃晃地直冲自己过来,他也不躲,等那小坦克撞到脚边,抚着胸口作势“啊”了一声,转过脸来对晏晏道: “小姑奶奶,你消气了没有?” 《别想你》09 chapter5 红颜暗与流年换(上) 绍桢同晏晏笑闹了一阵,见她面上忧色尽解,稍觉安心:“好了,你也该睡了,明早我再来看你。” 晏晏却转着那个小遥控不答话。 “小姑娘,你得多睡觉,骨头才长得快,我走啦?”绍桢说着便起身要走。 晏晏忽然冒出一句:“你怎么跟乔乐菲那么好?” 虞绍桢一听,诧笑着坐了回来:“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看见的。”晏晏歪着头,轻飘飘一笑,仿佛不大在乎的样子,“我和同学去看她演出,想找‘天鹅公主’给海报签名,没想到有人比我们这些丑小鸭还殷勤。” 绍桢听了,坦然一笑:“我是去给人道歉的——以前的事,是我过分了。她要去英国跳舞,当年的事还被杂志拎出来含沙射影地写一笔,人家一个女孩子,总是要面子的。” “你就只是跟她道歉?” “是啊,我跟她说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事,恶作剧起来没分寸,很对不起她。” 晏晏听了,仍是狐疑:“那她就原谅你了?” “是啊,现在都是大人了,当然会讲道理。” “可是你去剧院接她,就不怕被人见到,又乱说吗……” 虞绍桢莞尔道:“我故意给人看见的。” “为什么?” “别人看见我去接她,就不会再说她那时候是失恋寻死。我说了嘛,女孩子总是要面子的。” “那你没有跟她在一起咯?” “我就跟她吃过一次饭罢了,再说,她马上就走了,你就别瞎操心了。”绍桢一边说,一边放平枕头,服侍她躺好。 晏晏 分卷阅读29 满意地嘟哝道:“我才没乱想呢!我就知道你不会喜欢她的,她又不美。” 绍桢笑微微地附和:“嗯嗯,全江宁最好看的女孩子就在我们家呢!我哪会那么瞎?” 晏晏躺在枕上抿唇一笑:“是吗?” 绍桢一本正经地点头:“是啊,我姐啊。”说罢,不等晏晏变脸,赶紧按灭了台灯。 黑暗中,他噙了笑推开门要走,忽听晏晏娇柔的声音在他身后追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过几天就要去青琅了?” 他迟疑了一瞬,回头笑道:“没有啊,我准备赖在国防部,天天回家来给我爸添堵。” 晏晏的足踝渐渐消了肿,但伤处愈合仍需时日。虽然她外出不便,只偶尔在花园里消遣,但学校里的同学和霍毓宁一班人都来探她,日子反倒比平时还热闹,绍桢更是变着法子给她解闷儿……若不是伤处作痛,这几天简直是她两年来最快活的时日了。 这日她算着虞绍桢怎么也该到家了,便遣侍女去问“三少爷回来了吗?” 那侍女转眼就来回话:“早回来了,被先生叫去了。” 晏晏听了,想起之前他说要给父亲“添堵”的玩笑,不免有几分担心。 她在虞家长大, 深知虞家三位少爷虽然一母同胞,性情却相去甚远。绍桢的大哥稳重妥帖,除了前两年突然娶了他老师的遗孀,惹过一番闲话之外,从来没有半点行差踏错让家里人烦心。绍桢的小弟还在少年,乖巧腼腆,最得虞夫人喜爱。只有绍桢一贯地惹事生非,在学校里三天两头被老师告状,回到家也不肯安分,有一回跟毓宁的哥哥打架,官邸里的侍从都拉不开;人大了,又常常惹出些莺莺燕燕的事……旁人都说这位三少爷最像他父亲当年,可偏偏他父子二人最不对盘。绍桢越大越是事事逆着父亲,挨打也是家常便饭,今日被特意叫去,恐怕不是好事。 晏晏暗自担心,绍桢却是意料之中,几天来一直在等着父亲“传召”。 他一进书房,见父亲正坐在书案后摩挲着一支檀木马鞭,背上就是一紧。 他忖度着往父亲最不顺手的地方站了,毕恭毕敬地道: “爸,您叫我。” 虞浩霆一言不发地撑了撑手里的鞭子,绍桢自忖躲不过这一遭,不如自己主动一点,便笑道:“您这鞭子我看着眼生啊。” 虞浩霆靠在椅背上,审视着他点了点头:“新的,也不知道趁不趁手。” 绍桢听了,暗抽了口冷气,一咬牙,顺着书案的远角跪下:“我帮您试试?” 却见他父亲薄薄一笑,手里的鞭子虚点了他一下:“你再跪过来一点。” 绍桢忍不住垂死挣扎道:“要不……您吃完饭再试?您有力气打,我也有力气挨。” 虞浩霆笑道:“你还惦记着吃饭呢?” 绍桢见父亲不怒反笑,更觉得不妙,忙道:“不是,我怕母亲那边一会儿开饭,找不到我……是没什么,找不到您就……要不您跟她说一声,免得一会儿有人过来,搅了您的‘雅兴’。” 他只想着尽量拖时间拖到母亲知道,少挨一下是一下,不料他父亲却不愠不火地道: “你放心,你母亲不在家。” 绍桢闻言,心里一苦。怪不得他还想着这件事父亲早该知道了,何以一直没有动静?原来是要捡着母亲不在的时候收拾他。今天既是在劫难逃,索性横了心认栽,膝行着往前跪了跪:“您真是深谋远虑。” 说完,梗了脖子等着父亲动手。 虞浩霆却搁下鞭子,啜了口茶:“我给你个狡辩的机会,你自己说吧。” 绍桢低着头道:”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虞浩霆闻言冷笑:”没什么可说的?调令下了几天了,你去叫人改 ?!你是个什么东西?军令由得你改?念海军学校是你自己选的,这个家里没有人逼你,不想干脱了军装给我滚!“ 虞绍桢仍旧低着头:“这件事是我不对,要打要罚您随意。” “这件事是你不对——倒像是其它的事你都对似的,你打量着你在外头那些事我都不知道?” 绍桢抬眼窥了窥父亲的脸色,却摸不准自己还有什么事犯了他的忌讳。 虞浩霆见儿子不甚服气的样子,“哼”了一声,道:“跟南苑的小空军赌钱,揣走人家六副墨镜,还学人在外头养女人……吃喝嫖赌,你是唯恐少了一条。” 绍桢听父亲说起这些,愈发不服气了,“我没赌钱,打牌总要有个彩头,就是因为不能赌钱,我才拿他们墨镜的。”说着,晃了晃身子,觑着他父亲道: “女人么……” 他微一犹豫,想着今天横竖要挨打,干脆豁出去了:“您的手笔可比我大多了,听说当年您的女朋友不是‘电影皇后’,就是一等一的’名伶’。我这点把戏,难怪您看不上眼。” 他飞快地说完,满不在乎地挑了挑下颌,预备着挨鞭子,谁知他父亲起身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拨了拨他的肩章,悠悠然道: “你但凡熬个准将出来,我由得你折腾。” 一杯冰水淋得虞绍桢气馁起来,转念想想,父亲这话十分得不公 分卷阅读30 平,时移世易,倘若父亲和他掉个个儿,他就不信他二十几岁能搏出个将星。然而父亲毕竟是平戎万里,勒石记功的人,讲得起大话。他一个新人小中尉,连海盗都没见过一个,说什么都没用,只显得自己小器。 绍桢一时没了话,虞浩霆却不放过他,按着他的肩道:“你也不用挑着我抽你,我揍了你,你更得意。”说着,耸肩一笑,摇头叹道: “人人都说你们兄弟三个,只有你最像我,恕我眼拙,真是看不出来你哪一点像我?” 绍桢跪在地上,听得心里一刺,父亲却又拍了拍他的肩: “你不用怕,我也懒得跟你生气,我看不起你。” 言罢,把手里的鞭子往桌上一撂,转身而去。 绍桢一动不动跪在原地,撑了几回才把眼底的湿热压了回去。 长夏将尽,午后的微风里含着初开木樨的清爽甜香,明媚依旧的阳光照得人浑身犯懒,晏晏伏在桌上翻了两页课本,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在一旁的虞绍桢:“你跟虞伯伯真的没事啊?” 虽然前日她眼看着绍桢从父亲书房里出来,衣洁面净,绝不像遭了“毒手”的样子;可一连几天,晏晏总觉得他言笑间仿佛有些消沉,虞绍桢向来是不笑时眉目亦有三分春意,这一回却是笑也笑得春色将阑了。 有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绪却像飘得极远。 “他跟我能有什么事?小姑娘,你还是操心自己的功课吧。”绍桢懒懒一笑,在她额角弹了一记:“专心看你的书,你再不好好学习,我可不弄点心给你吃了。”说着,作势要抽开她面前那碟五颜六色的玛卡龙。 他见晏晏一个人拖着条伤腿在房间里补功课,怎么看都觉得可怜。她如今进了大学更是大人了,他在她房间里耽久了也不大好,便说自己要烤点心,拉她过来在临花园的小餐厅里温书。 晏晏见状,赶忙揽过碟子,瞥着手边的一摞课本叹道:“谁知道每本书都这么厚,我去不了学校,又没有老师讲,还说都要背下来……” 绍桢笑道:“谁让你要念法学院呢?读法律就是这样,以后要背的东西多着呢。” 晏晏伏在桌上,忿忿道:“不是你说的吗?我们女孩子太感性,应该去学点逻辑性强的东西。” “是我说的吗?”绍桢奇道:“那你不去申请哲学系?学黑格尔。” “又是你说的学哲学的人容易抑郁。” 绍桢蹙着眉边想边笑:“这话像是我说的。” “就是你说的。”晏晏嗔道:“前年我们老师调查大家升学意向的时候,我给你打过电话,你就是这么说的。” 绍桢眯着眼睛想了想,似乎确有其事,颇有几分抱歉地笑道:“真是不好意思,我随口说说的,没想到是这么认真的事。” 晏晏一听,把书往他面前一推:“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绍桢赔着笑把书推回到她面前:“嗳,念法律也挺好的,你学一阵子试试,要是实在不喜欢,下个学年再申请转系咯。”说着,拈起一枚鹅黄色的玛卡龙送到她唇边,“来来来,吃点心。” 晏晏“啊呜”了一声,咬过那块小甜饼,一边吃,一边重新端正姿势摊开了课本。绍桢却看见虞夫人的侍女一路过来,见到他喂晏晏吃点心,一笑停了脚步,在门口站了站,才上前传话:“三少爷,晏晏小姐,温夫人来了,在偏厅跟夫人说话。” 绍桢听了,同晏晏对视了一眼,点头道:“知道了,你跟母亲说晏晏在做功课,一会儿我就带她过去。” 那侍女答应着去了,晏晏支颐道:“她是来接我回去的吧。” 绍桢不以为然地笑道:“令后妈也就是说说,你们家里小猴子好几只,她还要应酬牌搭子,哪儿顾得上再照顾你一个伤号?碍着面子讲讲漂亮话就是了。” 晏晏却道:“我也没什么要人照顾的,只是不大方便出门而已。” “你想回去啊?” 晏晏老实地摇头:“可我也不能说不回去啊。” 绍桢笑道:“你放心,我跟她说。” 原本他看过了晏晏演出,第二天就该动身去青琅报道的,谁知小姑娘却受了伤。虽说虞家少不了人照看,但毕竟不是在她自己家里。如今姐姐不在,小弟跟晏晏一样是个半大孩子,没什么主意,他要是也走了,留她一个人孤伶伶养伤,有什么事情也无人可说。青琅基地不比别处,他万一上了船,别说回来看她,就是她打电话去找他,也没用。想起那天她在他怀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就觉得不能放心,只好去求人撤了调令,继续在国防部不咸不淡地混日子。 他扶了晏晏走到花厅,见温夫人满眼关切地上前揽人,更觉得自己不该走——这女人嘴上嘘寒问暖,可人都伤了一个礼拜了才姗姗来看,哪有放在心上的意思?小姑娘要是这么被她接回家去,还不定怄成什么样呢。 晏晏笑微微挨着继母坐下,又交待了一遍是怎么受的伤,温夫人听得痛心不已,握着她的手道:“我那天晚上电话里听说就吓了一跳,想着晚上过来,偏偏你妹妹也病了,离不开人;昨天看她好了一点,我才脱身过来……我看你气色还好, 分卷阅读31 是到哪家医院看的?” 绍桢斜坐在母亲身旁的沙发扶手上笑道:“阿姨您放心,我们带晏晏到陆总拍的片子,他们的外科最好。” 温夫人点了点头:“那我就放心了,这种伤就怕恢复得不好。”又对虞夫人歉然道:“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晏晏在这边一向麻烦你们。” 虞夫人笑道:“哪有什么麻烦?你太客气了。我们家里就想多几个女孩子,更何况是晏晏这样叫人喜欢的孩子。” “太麻烦府上总是我们不好意思。”温夫人说着,对晏晏蔼然一笑:“晏晏,不如你回家修养几天,海边空气好,在自己家里也方便。” 晏晏微一犹豫,还没来得及开口,绍桢便道:“阿姨,晏晏再过一个礼拜差不多就能去上课了,来回折腾一次,路上碰到了反而不好,在我们家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妈,是吧?” 虞夫人亦含笑点头:“嗯,晏晏在这边也好借同学的笔记补功课。” 温夫人听了,仍旧笑吟吟觑着晏晏:“晏晏,你说呢?” 晏晏只好笑道:“我都行,回去也好。” 话音未落,便听虞绍桢笑道:“哼,她当然是愿意回家了,回家人人都宠着她这个大小姐,弟弟妹妹都听她的,没人督着她补作业。”说到这儿,手指朝晏晏虚点了一下:”你回去吧!期末肯定考不及格。“ 众人听了皆笑,虞夫人蹙眉扫了儿子一眼,对温夫人道:“绍桢说得也对,晏晏伤得不重,就是怕碰到,上车下车多份风险——你要是放心我们,就让她在这儿养着,下个星期也好回学校上课。” 温夫人闻言,点头笑道:“那就还是麻烦府上了。” 一时侍女引着温夫人去晏晏的房间同女儿叙话,虞绍桢笑嘻嘻地坐到母亲身边:“妈妈,你也不想晏晏回去难受吧。” 虞夫人淡淡一笑:“你跟晏晏商量好的吧?” “大家互相给个台阶而已,她那后妈也不是真想接她回去。” 虞夫人不以为然地笑道:“她家里想接她回去一阵子倒是真的。” “不会吧?” “你背过脸都‘后妈’‘后妈’的挂在嘴上,人家也不愿意落个苛待前妻女儿的名声。平时也就算了,孩子伤到了还住在别人家里,传出去很好听吗?” 绍桢撇了撇嘴,笑嘻嘻地歪在母亲肩上:“那您还帮我说话?” “我是帮晏晏。”虞夫人冷了脸推开他,低声道:“你父亲那里,你怎么也该做个样子,何必要气他?” 绍桢听了,立刻拧出一脸地委屈来:“妈,这么多年我过的什么日子您还不知道?我干什么他挑不出毛病啊!我跟人玩儿扑克赢几副墨镜他都要骂,你问问大哥打牌是多大的输赢?” “你哥哥没到空军基地去‘聚赌’。” “是空军基地附近的‘酒吧’。”绍桢讪笑着“更正”母亲,接着脸色一肃,道:“我交女朋友他也管,妈,你说我爸怎么那么宽以待己,严以律人呢?当年不就是因为他水性杨花,才把你气走的吗?” “你听谁说的?” 绍桢见母亲皱眉,吞吞吐吐道:“我就听表姑姑她们说的,说父亲那时候跟个戏子不清不楚的,还把人请到家里唱堂会,许是你撞见什么了,才跟他翻的脸……” 虞夫人听着,扶额一叹,悠悠道:“你父亲还是揍得你少。” 《别想你》10 chapter5 红颜暗与流年换(下) 父亲往燕平公干,总算挪开了绍桢胸口的一块巨石,人逢“喜事”,连走路都觉得轻快,挺到九点才从床上起来,更有一种别样的快感。他打着领带,隔窗望见晏晏在楼下花园看书,便拉开窗子,顺手拿起领带夹抛在了她身畔。 晏晏听见响动,见是配海军常服的,便知道是虞绍桢作怪,一抬头,果见他笑吟吟地伏在窗口往下张望:“你今天不是有课吗?偷懒啊。” 晏晏撇了撇嘴,哂笑道:“你现在才起床,还说别人懒。“ 一会儿功夫,绍桢便拿着两杯橙汁悠哉悠哉地转了过来:“我记得你今天有课的。”说着,递了一杯给晏晏。 晏晏合上书,没精打采地接过橙汁:“我们今天的两门课都在老楼里上,没有电梯,有两节还在四楼,我就请假了。” 绍桢笑道:“叫人背你上去啊,你们同学这么不团结友爱?” 晏晏皱眉道:“那多奇怪,回头我借别人的笔记看好了。” 绍桢见她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想着晏晏一向性情活泼,摔伤了这半个多月,出入起居诸多不便;他看着父亲的脸色日日要去国防部点卯,一天下来也没多少时间陪她,小姑娘难免心情郁郁,便道:“你既然不去学校,我带你出去玩儿吧。” 晏晏刚要答应,想到自己要撑了手杖的走路,蹒蹒跚跚的样子尽要落在别人眼里,不由迟疑:“去公园吗?还不如家里安静呢。” 绍桢想了想,道:“去游乐场,现在你最合适的就是去游乐场。” 晏晏奇道:“为什么?那么多人。” 绍桢 分卷阅读32 笑嘻嘻地敲了敲自己的肩章:“我是现役军人,免票;你是伤残人士,不用排队,我们俩现在最合适去。” “你才是伤残人士呢!”晏晏嗔笑着把书摔在他怀里,绍桢就手收拾了她的书包,又过来扶她:“大小姐,走吧?” 晏晏虽然有些犹豫,但见绍桢兴致颇高,亦不想扫了他的兴:“好啊。” 两人走到前厅,绍桢吩咐人备车,晏晏忽道:“等一下。” “怎么了?” “我去换件衣服。”晏晏说着,面上微微一红。 绍桢了然一笑:“这是大事,你慢慢来,不着急。” 绍桢等在门廊里,楼前的喷泉汩汩有声,明亮的秋光泼上来,遍地清暖。 他听见手杖点地的轻响,便知是晏晏来了,一笑回眸,正要过去扶她,脚步却顿在了原地,心头一颤。 她迎着秋光而来,纤秀的身影斜撑着手杖步步起伏,活泼泼的笑意里略带着一点腼腆,凝眸看他的一瞬,大而澄澈的眸子里宝光流灿,连这滟滟秋光都比了下去,一旁掺护她的侍女更淡成了一件家具。 原本半束半披的长发绑起了马尾,领口一圈薄软荷叶边的珠白色衫子微见锁骨,露出一痕银光细细的颈链和小巧的钻饰坠子。衬衫下摆束在嫩黄色的短裤里,小小的白色波点透着几分清丽俏皮。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打扮的精致繁复是春花娇娆,打扮的素淡简净是春柳迎风……怎样都只叫人觉得好,绍桢心中暗赞,面上却只寻常一笑:“你这倒真是出去玩儿的样子。” 说着,从侍女手中接了她过来。 晏晏以往同他一起出门总要精心修饰,如今因为脚上有伤,不肯引人注目,只为着在游乐场行动方便,才换掉校服裙子随手找了条短裤来穿,“以前我们中学里都不许穿短裤的,现在有时候穿一穿,还是觉得有点怪。” “一点儿都不怪,你腿漂亮,穿什么都好看。”绍桢随口赞了一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忽然觉得有点怪,好像一个做哥哥的不该这么点评妹妹;可一念至此,反而下意识地又在她身上瞟过一眼,眼前光洁匀长的一双腿更晃得他心神一荡。 他赶忙暗骂了自己一句,敛住心意。 之前几次他送晏晏去学校,都嫌麻烦径直抱了她上车,然而此时警醒自己心思有异,便不敢造次,只同那侍女一道慢慢把她扶进车里。 绍桢自己坐进驾驶位,扣好安全带,又紧了紧。 他一路开车出去,从后视镜里瞧着晏晏倚在后座上笑盈盈看他,一派天真无邪,又觉得自己可笑——这样一个天生丽质正在妙龄的女孩子,他若是看在眼里无知无觉才是怪事,男人嘛,爱美之心本是寻常,要紧的只是“思无邪”三个字。 到了停车场,他去游客服务处借了辆轮椅,晏晏一见,很是不好意思:“这有点夸张了吧?” 绍桢笑道:“你总不会想让我背着你到处走吧?” 晏晏抿唇一笑:“要是我就让你背我呢?” 绍桢正色摇了摇头:“以前呢,我背着你走是无所谓,可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你伤了这么久,每天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舞不跳了,球也不打了,少说也得胖上十斤……我还真有点儿吃不消。”他说到后来,已掩唇而笑。 晏晏狠瞪了他一眼,嘟哝道:“我根本就没胖。”只是声气不大笃定,自己也疑心是不是真的重了许多。 工作日的游乐场比平时人少,极受欢迎的小火车也只需等一班就能上。虞绍桢戎装笔挺,晏晏又坐了轮椅,排在队伍里十分显眼,工作人员提前放他们上车,旁人也无异议。 虞绍桢捡了最前排的位子,刚刚扶了晏晏坐定,后排一个跟着父母上来的小男孩忽然站起身来扒着椅背仔细看了看他,兴奋地转过脸对家人道:“妈妈,他也是个海军!” 绍桢闻言失笑,回过头来,见那小男孩大约七八岁年纪,穿了件大翻领的海军衫,还戴了顶缀飘带的水兵帽,便笑道:”你也是海军啊?“ 那小男孩见他跟自己搭话,赧然坐了回去,摇头道:“……我现在还不是。”说罢,又不甘心地凑了过来,指着他的肩章道:“给我摸摸行吗?” 绍桢大方地点头:“行。” 小男孩伸出手来轻轻在他肩章上来回摸了两遍,满意地道:“将来我也有这个。” 绍桢笑道:“那你这理想不够远大,至少要当个captain。” 小男孩听着,眸光一亮:“你还不是船长吗?” 绍桢懒懒笑道:“还早呢。” 小火车悠悠然在人工造就的童话山谷里前行,晏晏久未外出,像只难得出来放风的小猫,即便是每年都会玩儿几次的项目,仍旧兴味盎然,只顾着同绍桢说笑指点经过的风物典故。 绍桢却怕她兴奋起来不小心碰到伤处,嘴上跟晏晏说话,手臂则虚拢在她身畔,防备她有不妥之处。正在这时,后排的小男孩儿忽然又凑了过来,靠在他耳边小声道:“你是个海军,怎么还跟女孩子玩儿啊?” 绍桢笑道:“海军不能 分卷阅读33 跟女孩子玩儿吗?” “我们都不跟女孩子玩儿。”小男孩扬了扬下颌:“怪不得你当不上船长呢。” 绍桢忍俊不禁,探手过去捏了捏他的脸:“你不跟女孩子玩儿,连海军都当不上。” 从小火车上下来,绍桢便买了一把气球光彩斑斓地系在轮椅上,晏晏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你买这么多气球干嘛?” 绍桢笑道:“你看哪个小孩子能跟你一样有这么多气球?眼馋死他们。” 晏晏听了,往四周围看看,果然见有小朋友眼巴巴看着她身后的气球,咬着手指被大人拖走,莞尔笑道:”你也是个小孩子。“ 绍桢微微一笑,俯身问她:”小姑娘,你想玩儿什么?“ 晏晏不假思索地道:”过山车,坐两遍。“ ”好。“绍桢答得爽快,可到了售票处,却又不放心带晏晏上去了。 他原想着游乐场可玩儿的东西最多,且有轮椅给晏晏坐,游艺项目不用人动,在里面待着就成;可是到了现场看着游客一惊一乍唧哇乱叫的样子,万一晏晏上去了乱动,可是非常得不妙: “别玩儿这个了,你要是害怕了乱动,会碰着的。” 晏晏反驳道:“我不害怕啊!我坐过好多次了。” 绍桢眯着眼睛又在轨道上翻腾的过山车,还是不能同意:“太兴奋了也不好,玩儿别的吧。” “那玩儿什么?碰碰车?” 绍桢想都不想就摇头:“当然不行了!找撞呢?” “漂流更不行了吧。” “肯定啊。” 晏晏鼓着腮帮斜睨了他一眼:“你说来游乐场玩儿的,现在又什么都不行,总不成就看看花车游行吧?” 绍桢翻着导览图琢磨了一遍,谨慎地建议道:“去坐木马?你们女生是不是都喜欢这个?” 晏晏半是往上看他,半是白眼翻他:“我是17岁,不是7岁,坐什么木马呀?” 绍桢思忖着环顾四周,忽道:“摩天轮吧,摩天轮最安全,还能看风景。” 晏晏望了望矗立在不远处的高大轮盘,福至心灵似的闪过一个念头,唇边慢慢绽出一抹微笑:“好吧。” 她上一次来坐摩天轮,还是春假的时候和两个要好的女同学一起。 座舱转到半空,几个人正唧唧喳喳指点着那些平素在地面上再熟悉不过的地标,忽然有个女孩子一脸神秘地说道:“提醒你们哦!以后交了男朋友,要是不想分手,千万别随便来坐摩天轮。” “为什么?” “反正有这么个说法,一起坐摩天轮的恋人将来一定会分手。” “耶!那要是想甩人就来咯。” “也不一定,据说要是在摩天轮转到顶点的时候kiss一下,就会永远在一起。” “呵呵,不用想也知道是游乐场编的,想分手的来,想在一起的也来,钱都被他们赚走了,我才不信呢!” “不不不,我觉得人家这么说是有道理的,你们想啊,如果有人在上面不肯kiss,那就说明他不想永远在一起,下来肯定分手嘛!” “到了到了,来来来,我亲你一下试试。” “滚——” …… 晏晏伏在绍桢肩上,自顾自想着,全然未曾察觉心底的窃窃欢喜早已攀到了眉梢。 虞绍桢抱着她进了摩天轮的座舱,一边放她坐下,一边笑觑着她道:“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晏晏面上微热,赶忙收了收腮边的酒窝:“……出来玩嘛,当然高兴了。”言罢,忽然发觉她悄悄盘算的计划待会儿实践起来好像有点难度:虞绍桢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自己便退到对面坐了。平时这点距离对她来说当然不是问题,“偷袭”他一下容易得很;可现在她是个“伤残人士”,行动很不方便,恐怕人还没站起来,就被他发现了。 要么叫他坐到自己这边来?可又没什么理由,要是在鬼屋或者过山车里,还可以说害怕,坐摩天轮能说什么呢?她突然就恐高了? 她急着要想个完美的对策,虞绍桢却还跟她捣乱,不停地叫她看这个看那个: “泠湖这会儿船挺多的,我也应该带你去划船的,比游乐场安全。” “忘了带支望远镜来了,可以看看你们学校。” …… “嗯,是啊。”晏晏心不在焉地应着声,心里却越来越着急,眼看摩天轮已经转过了四分之一,她只剩下不到五分钟时间了,万一错过了最高点,他们就成了传说中一定会分手的那种……虽然她也不十分相信,可小说里、电影里总有太多“一语成谶”的故事,就算明知是无稽之谈,也会在心中惴惴许久。 “晏晏,怎么了?”绍桢见她刚上来的时候还满眼喜色,这会儿忽然就闷闷得不说话了,“不舒服?” “没有。”晏晏慌忙摇头,然而见他一脸关切地望着自己,仿佛随时要过来查看的样子,蓦地有了主意:她就说她不舒服,他一定会过来看她,只要离得近一点,她撑起来就能亲到他。 不过,是一定要亲在他唇上吗?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轻红含 分卷阅读34 笑的唇线上,心里仿佛有个望风的小贼在探头探脑。人家说kiss当然就是kiss,可是她这么主动地去亲他,好像显得有点轻浮。 在脸颊上蹭一下还好,可是在嘴上……到底怎么亲才合适呢? 要知道,这不仅是个别有意味的kiss,还是她和他的第一个亲吻,第一次,在摩天轮的最高点,想一想就觉得完美。 可是,到底怎么亲才合适呢?碰一碰就可以了吗,还是要活动一下?算了,听天由命吧,这个世界上哪有每个细节都完美的事呢?关键在于—— 她没有时间了。 “真的没事?”绍桢打量着她,皱眉道:“你脸怎么这么红呢?” “我……”晏晏犹犹豫豫地准备撒谎:“我有点头晕。” “头晕?”虞绍桢自打一坐进来就忙着“看风景”,否则他和晏晏这样一览无余地相对而坐,他总担心自己的目光飘得不是地方,这时忽然听她说“头晕”,第一个反应就是:小姑娘穿得太少着凉了? “有点。”晏晏红着脸扇了扇睫毛。 虞绍桢果然起身来探她的额头:“你不会发烧了吧?” 撩开刘海,手背在她额上试了试,自语道:“不烧啊。” 说着,又轻轻挨了挨她的脸颊,笑道:“脸这么热!我还以为你穿得少了,看来是热的,一会儿下去买雪糕吃……” 晏晏全然没听进去他的话,只一心盯着着摩天轮的位移,见座舱离摩天轮的顶点越来越近,她把心一横,两手从座位上撑起身子,便要去“偷袭”他近在咫尺的唇。 然而毕竟她只有一只腿可以着力,匆忙之间身子斜斜一倾就要歪倒,她一声低呼,虞绍桢赶忙伸手揽住了她。晏晏倒是“处变不惊”,眼看着他们就要经过摩天轮的顶点,一抬头就要亲过去! 不料,先碰到他的,不是她的唇——而是她的额头。 不轻不重,她的额头正抵在他的下颌上,晏晏刚觉得有点疼,便听虞绍桢低促地痛叫了一声,抽着冷气问她: “……碰到你没有?” “没有。”晏晏沮丧地靠在他胸前,就在她撞到他的那一刻,他们已经转过了摩天轮的顶点。 “那就好。”虞绍桢苦笑着放她坐下,“你怎么突然站起来了?吓我一跳,呃……” 晏晏听他言语间颇有几分挣扎的声气,掀起眼皮一看,惊道:“你怎么流血了?” “没事,没事,我自己咬到了。”绍桢扶着她坐稳,方才腾出手来在自己唇边触了触,指节上果然沾了殷红血迹。 晏晏见他眼中泪光闪烁,唇上犹在渗血,急道:“很疼吗?” 绍桢一边抽气一边摆手苦笑:“没事,你别动,就咬了一下。” 说着,拿了手帕出来小心在唇边沾过,见晏晏眉宇间尽是焦灼,赶忙笑道:“没事,已经不疼了。” “我不是故意的。”晏晏怯怯看着他,急急辩白道。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虞绍桢一笑,牵动了创口,忍不住又抽了口气。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晏晏抿紧了双唇,依依看他。她又说谎了,她就是故意的,她想得很好很好的一件事,却还是弄糟了。 绍桢见她竟像是要哭的样子,便挨了她坐下,只是不敢再笑:“是我不小心,只顾着你的腿,没注意你抬头。” 他没怪她,大概也没听说过那些关于摩天轮的无稽之谈,可一股无名的委屈还是藤蔓般缠了上来。她眼里空洞洞的什么风景也看不到,扁着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你还疼吗?” 绍桢见状,屈起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削:“我真的没事,一点儿都不疼了,傻瓜,咬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 咬一下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他咬这一下的时机太不好了。 她不仅没有亲到他,还让他在摩天轮的顶点受了伤;如果传说真的灵验,天知道他们会怎么样。她越想越后怕,又不敢跟他说,悲戚戚地看着他。她还是把事情搞砸了。 摩天轮着了地,绍桢抱了晏晏出来,见她眼里无以复加的失落全然无法掩饰,愈发觉得觉古怪。一转眼,看见一对手牵手的小情侣笑容满面地跳进座舱,蓦地省悟过来——晏晏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最喜欢信那些无药可救的浪漫传说,偏他无端端带她来玩儿这个,怪不得她反复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其实她就是故意的,只是误打误“撞”没有成功。 不过这种事,就算想明白了,也还是得装作不知道。 大概是这段日子他常常陪她,又让小姑娘想多了。也是他不好,明知道不该离她太近,可是他一见她伤心生气见她哭,他就硬不起心肠。 真的是他习惯了照顾这个“妹妹”,积习难改? 他暗暗叹了口气。 多少烦恼,都是,一晌多情。 转念间,他又想起今天临出门时,心底莫名冒出的那一点绮念。晏晏一向天真,又喜欢他,对他这个“哥哥”没有半分防备。 他是该离她远一点。 花园城堡里的餐厅一桌一椅都装饰成娇艳的粉蓝粉红,再堆上一桌缤纷小巧的甜点,铺开餐巾坐在花丛 分卷阅读35 里,个个女孩子都觉得自己像公主。只是“公主”也有伤心的,晏晏看着虞绍桢只含着吸管喝饮料,草草吃了一客水果冰淇凌,便要回家。 一路上虞绍桢都不大说话,晏晏只以为他是咬伤了嘴不方便开口,便也乖乖地不作声。一直到车子进了闹市区,经过华新百货,她心中一动,装作极不经意的样子,说道:“前阵子我跟毓宁去逛街,帮她选了好几对袖口呢,她还说要送你一对。” 绍桢从后视镜看了看她,淡淡一笑,没有答话。 晏晏吃不准他这一笑是什么意思,便道:“那个牌子你喜欢吗?” 绍桢点头道:“还行。” 晏晏见他神色自若,一点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反倒放了心,却不敢再问他是不是有个女朋友在那里上班。 然而“女朋友”三个字突兀地在她脑海了一跳,却一笔勾掉了晏晏的大半心事。 她忽然省起,那日大家在一起说的是一起坐摩天轮的“恋人”以后一定会分手,她和虞绍桢又没有真的在一起,根本算不上什么“恋人”,她权且当他是“哥哥”,“兄妹”哪有分手一说? 她这么一想,顿时觉得豁然开朗。 还好,还好,她还不是他的“女朋友“呢! 两人回到栖霞,晏晏扶着绍桢的手臂下车,之前的郁色一扫而空,眉眼间又填满了盈盈笑意。绍桢见了,心下释然,想着她一时哭一时喜,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转手把她交在侍女手里,便道:“我下午约了人,晚上肯定回来得晚,就不去看你了。你早点睡,嗯?” 晏晏一怔,只得点头:“哦。” 注:captain兼有上尉和船长的意思。 《别想你》11 chapter6 金鞍白马谁家宿(上) 苏菜馆子里的评弹唱得人软糯糯的,院子里银桂叶绿花繁开得正好,缕缕甜香送着一个素衣姗姗的身影挑帘而入。绍桢慢慢啜了口酒,起身笑道: “我还想着你没空呢。”一边说,一边拉开了身边的椅子。 “我本来是没空的。”瑞秋理了理旗袍的下摆,笑吟吟坐下,“可是三少爷人缘好,玫宝肯跟我换班。” 虞绍桢待她坐定,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方才赞道: “嗯,旗袍还是要你这样的女孩子穿起来才好看。” 瑞秋嫣然一笑,“你是想说我溜肩凹腰,还是想说我不合时宜?” 绍桢摇头笑道:“许久不见你,我连夸人的话都不会说了。” 瑞秋看了看桌上的菜色,奇道:“你一向爱吃西菜的,怎么今天约我到这儿来?菜也点得这么清淡。” 绍桢苦笑在自己唇边指了指:“不小心咬了一下。” 瑞秋讶然失笑:“不要紧吧?” 绍桢委委屈屈地叹了口气:“好多事做不了了。”说罢,又叫了侍应来加菜。 瑞秋点过单,吃了两箸,却见虞绍桢并不动筷,只是支颐看着自己慢慢呷酒,“你怎么不吃?” 绍桢又点了点自己下唇,轻轻摇头。 瑞秋忍笑道:“那你干嘛叫我出来吃饭?” “我看着你吃,也开心嘛。”绍桢托着腮笑道:“嗳,你跟那位范知行范先生恋爱谈得怎么样了?” 瑞秋筷尖的虾仁一滑,正落在碟子里,她垂着眼笑道:“吃饭看戏,还能怎么样?” “不中意啊?”绍桢微微一笑:“不中意就换一个,我们中国一大好处就是人多。” 瑞秋笑靥轻闪:“没有,他人蛮好的。” “人蛮好的……”绍桢别有意味地探看着她:“那就是有别的不好了?不是因为我的事吧?” 瑞秋抿了口酒,柔柔笑道:“大概是他从别处听到些什么。” “他说什么?” “也没有什么,就是问我是不是跟你认识。” 绍桢轻笑着道:“那你怎么说?” “我说‘是啊’。” “你就说‘是啊?’” “那你要我说什么?难不成说你是我们店里的VIP?” “你该说——我这个人极讨厌的,常常到你们店里借着买东西的由头去约你。” 瑞秋蹙眉浅笑:“我也不想骗他。” “这怎么叫骗呢?句句都是真话。”虞绍桢眉峰一挑,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气,“他交过几个女朋友,每一个都是怎么认识怎么分手的,难道都一五一十讲给你听?” 瑞秋搅着碗里的莼菜羹,低低道:“我又没问他。” 虞绍桢笑叹了一声,思忖片刻,道:“你这几天跟他有约没有?“ “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就说有没有吧。” “他约了我明天去天鹅宫看《六月新娘》。”瑞秋迟疑道:“你想干嘛?” 绍桢眼中流光一闪,促狭笑道:“我帮你验验他的成色。” 到了翌日下午,瑞秋时不时便要扫一眼店里的挂钟。 昨天她再三追问,虞绍桢只是笑而不答,她素知这位三少爷行事作风常 分卷阅读36 常出人意表,也不知他要怎么去“验”人,更不知道她是想要那个人“验”得过,还是“验”不过。 差五分钟下班的时候,范知行准时踏进了店门,玫宝一见,窃笑着按住了瑞秋面前的台账:“我来对吧,明天你请我吃饭。” 瑞秋唇角噙着一勾浅笑:“就两行了,不差这一会儿,你招呼客人。” 玫宝低声唧哝道:“人家是来要人的,不是来买东西的。” 瑞秋抬起眼朝范知行婉然一笑,把账本放进抽屉里锁好,又叮嘱了玫宝几句,这才去休息室里补妆换衫。 一时出来,却是换了件玫瑰灰的旗袍,洗过水的香云纱料子熟软服帖,柔柔净净的笼着她的人。 范知行见了,笑赞道:“没想到你穿旗袍这么好看。” 瑞秋挽了他笑道:“你要在‘旗袍’后头加个‘也’字,还算是夸我。” 范知行顺着她的话想了一想,赧然笑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刚走出华新百货,便听近旁一个极清朗的男声唤道:”Rachel!“ 范知行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深灰色西服套装的年轻人已经踱到了他们面前,那人不过二十出头年纪,敞开的外套露出里头裁剪贴身的缎面背心,手里一束晃着水珠的白铃兰却不及他的人姿仪清美,风流蕴藉——只是这人看他的目光,矜傲中带着挑衅。 瑞秋不必看也知道是虞绍桢,此时见了他这般态度,初初一怔,转瞬间便明白了他的心意,端然一笑,颔首道:“三少爷。” 范知行闻言,一边打量着虞绍桢,一边不自觉地蹙了眉。虞绍桢却不看他,只把目光搁在瑞秋身上,眉眼间尽是温柔喜色:“Rachel,晚上有没有空?” 瑞秋避过他的眼神,挽了挽范知行的手臂,柔柔笑道:“不好意思,我约了人吃饭。” 虞绍桢瞥了范知行一眼,不以为然地笑道:“我不介意多一个人一起啊。” 瑞秋局促地看了看范知行,范知行见状,冷然看着虞绍桢道: “这位先生,您该先问问别人介不介意吧?” 虞绍桢仍是只盯着瑞秋:“Rachel,我在枫丹白露订了位子。” 瑞秋垂眸道:“三少爷,真的不好意思。” 虞绍桢又上前半步,凝眸看着她道:“我还不够有诚意吗?” 他深切的眼神扣得瑞秋心头一颤,明知道他在做戏,却仍是一个恍惚怔在那里。范知行见瑞秋不开口,只以为她是被这人纠缠得无计可施,厌恶地扫了虞绍桢一眼,挽了瑞秋便走。 瑞秋恍过神来,心事忐忑间不由攥紧了他。 范知行察觉臂上一紧,见瑞秋面上一缕郁色淡淡浮浮,眉目间愈发楚楚,赶忙抚着她的手低声安慰道:“这种无聊的人,不用理他。” 瑞秋强笑着点了点头,偏了偏脸,总算忍住了没有回头。 因为要赶八点钟的电影,他二人在天鹅宫边上一间老字号的茶餐厅吃了点心,菠萝包里香甜滑腻的牛油仿佛化开了一块涂在瑞秋心上,甜甜黏黏,偏又有些堵,笑容心事都有些木木的,同范知行谈笑的那个人仿佛并不是她。 一餐饭吃完,她方才好了些,谁知两个人携着手下楼,一走出店面,竟又见虞绍桢等在门口。 瑞秋下意识地站住,愣愣看着虞绍桢径直朝她走过来: “Rachel,我有话跟你说。” 范知行见状也沉了脸色,抬手按在他肩上:“三少爷,这就没意思了吧?” 虞绍桢冷然斜睨着他:“你谁呀?有你什么事?” 范知行微一犹豫,冷着脸道:“敝姓范,是Rachel 的未婚夫。” 虞绍桢一怔,对瑞秋道:“就是他?” 瑞秋僵着身子点了点头,虞绍桢寂寂然一笑:“我还以为你骗我的。” 瑞秋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死命握了握范知行的手,范知行面无表情地对虞绍桢道:“三少爷,麻烦你让一下。” 虞绍桢没有退也没有动,瑞秋被范知行牵着,从他身畔擦肩而过,眼尾的余光亦死死忍住不敢落在他身上。 她怕她只要看他一眼,所有的戏都会穿帮。 电影散场,范知行又提议去吃宵夜,瑞秋见他兴致很好,也只得点头。回到家来已是午夜,这一晚百味杂陈千般思绪,压得心里密不透风,喉咙里也涩涩的。 她从手袋里拣出钥匙,正要去对锁孔,不防门却自己开了!虞绍桢英气中带着艳意的笑容冲进了她的眼帘:“我正想着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瑞秋讶然怔住,面上慢慢凝结出一抹凄清的娇怨,密不透风的心田里先抽出一腔委屈,一个哽咽撞进了他怀里。 绍桢关上门揽她进来,抹着她颊边的眼泪,柔声道:“我当你是感动的啊。” 瑞秋回过神来,止住了泪意,”你怎么来了?“ 虞绍桢觑着她笑道:“我以为你想见我呢。” 瑞秋咬着唇,轻愁薄嗔的秋波在他面上迤逦而过,幽幽道:“你来多久了?” 虞绍桢笑而不答,转身去厨房开了冰箱 分卷阅读37 ,端出一个雪白的骨瓷盘搁在茶几上,里头竟堆满了晶红剔透的石榴籽,“我剥了三个,一颗也没吃,都给你留着呢。”说着,指了指瘫在沙发上的小猫:“喏,妹妹可以作证。” 瑞秋闻言,果然见他衬衫袖口和西装背心上都溅了星星点点的石榴汁,忍不住含涕而笑:“你这又何苦来?” 虞绍桢拿了支汤匙放在盘边,“你是说这个,还是说今晚?” 瑞秋舀了一匙石榴籽含在口里,不言声。 虞绍桢抚着她的头发笑道:“男人嘛……有些事情说不在意,未必真就不在意。他不问也就算了,他既然问了,难免心里有根刺,一双两好的时候没什么,万一将来有什么不好了,再想起来就是加倍得不好。” 他说的,她也想过,所以范知行这件事,她心里到底存着点犹疑。口里的石榴籽皮破汁溢,甜润倾喉,留下的核,一颗一颗却是涩的。 “要是你交个别的男朋友也就罢了,只是我名声不怎么好,带累你。说出去别人不觉得是你喜欢我,只觉得你喜欢‘三少爷’。” 他淡淡笑,淡淡说,将她心底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一纤一毫都挑了出来。 瑞秋偏过脸,吐了口里的果核:“你想要他觉得我选他不选你吗?” “难道不是啊?”绍桢笑得像个十余岁的清暖少年,话里却尽是红尘风月,“男人大多都有这么一宗毛病:不管是人还是东西,越是有人抢,就越觉得好。幼稚到家,没办法。” 瑞秋听得苦笑,范知行对她很有几分殷勤,两个人说笑间也有过谈婚论嫁的意思,却并没有挑明。反倒今晚电影散了场,他就着评点片子忽然就问她:“欧美人结婚都喜欢选六月,中国人好像喜欢五月,要是我们结婚,你觉得什么时间好呢?” 她低了头清浅而笑,是恰到好处的柔婉可人。 就算举案齐眉白头到老,人心,不过如此。 她凝睇看着虞绍桢,一笑如月影幽浮。 他说得对,算得准,可人心幽微处的细枝末节,说穿了,总叫人心生凉意。 瑞秋点点头,柔静的笑意变得恬然:“我过几天找了房子就搬出去。” 虞绍桢奇道:“你这么快就要结婚吗?” 瑞秋抿了抿唇没有说话,虞绍桢莞尔一笑:“这也算是你家,搬什么?” 瑞秋仍是低了眉睫,一声不响,绍桢双手枕在脑后往沙发上一靠,懒洋洋道:“其实我租的房子是对面那套,这间当初就是用你名字买的,我知道你心里会别扭一定不肯,就没告诉你。”他说着,眼中闪过一抹淘气的笑意:“你还记不记得我给过你一个文件袋,让你锁起来?合同文书都在那里面。” 她当然记得,那时候她刚一搬进来,他便煞有介事地交了个贴着封条的文件袋给她,说是不方便放在家里,让她帮忙收好:“你千万锁好了,不要看,军事机密,我说正经的。” 她当然不信是什么“军事机密”,但他叮嘱她的事,她一定照办。从他交给她那天起,她连锁那文件袋的抽屉都没开过,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虞绍桢见她怔怔的,不由笑道:“这件事你千万别犯傻,不要告诉那位范先生。女孩子总要有个自己的住处,将来在家里吵了架,才好说离家出走就离家出走,随时摔门走人——不这样,怎么吓得住他?” 瑞秋扑哧一笑,眼泪跟着便淌了下来,面前那一盘莹红的石榴籽模糊成了一团绯红的影。 她想起初见他的那一天,她到这间百货公司上班才两个月,正是刚刚上手处处小心的时候。下午正交班,店里来了热热闹闹一大家子人,大人选东西,两个小孩子不耐烦起来,在店面里跑来跑去摸东问西。她原可以下班走人的,见了这个情形,便留下来安抚那个哼哼唧唧只是哭闹的小男孩,那大一点的女孩子活泼得过分,扒在父母身边不住口地“帮忙”选东西: “我喜欢这个!” “妈妈,你看这个,我就喜欢这个!” 见大人都不理会自己的意见,嘟了嘟嘴,伸手一推,盛表的丝绒盒子从柜台上翻了下去,好在地毯厚实,盒子里放在一处作比的三块表两块都没事,只一块不巧磕在柜台边上,表蒙子刮花了半个米粒大的一痕。 客人是常客,不好得罪,于是小孩子淘气不小心可以原谅,店员不小心没有及时接住就不可原谅了。客人倒也大方,三块表里买了两块,只不要那块刮花的。店长照例笑脸送人,回过头来,换表蒙子的钱还得有人承担。瑞秋本以为不干自己的事,谁知一个同事白了她一眼嫌怨道:“看两个小孩都看不住。” 瑞秋正迟疑要不要辩驳,店长已经开了口:“Rachel,这种事你以后一定要注意。这样吧,钱从你后面几个月的薪水里扣。” 瑞秋听着,面庞僵地发热。她眼下这点薪水付房租就要付掉一大半,吃饭的钱都要计较,这么一扣,她下个月难道喝水过日子么?然而她三个月的试用期还没满,总不能当面同店长争执。她直挺挺地站着,却觉得自己越缩越矮,胸口直要贴到地毯上。 恰在这时,身后一个很年轻的男声笑嘻嘻说道: 分卷阅读38 “正好我有块表蒙子要配块表,不如卖给我吧。” 她低着头替他把东西包好,他春江月色似的一双眼扰得她满心缭乱。 等她从百货公司里走出来,便见路边一辆香槟色Eldorado的车灯星光般闪了两闪。 她拉开车门的时候一丝犹豫也没有。那天恰是她的生日。她知道,他这样的男人,是不期而遇的午夜昙花,一生只一现。 她倚在他肩上,眼泪洇湿了他的衬衫。 他不是这世上最爱她的那个人,然而他为她做的事,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得出。 虞绍桢拍了拍她濡湿的脸颊,眸光温存地看着她:“你再哭,我变了卦,回头你结婚的时候,我去礼堂里砸场子抢人可就不好了。” 瑞秋婉然一笑,什么话都是多余了,她擦了擦眼泪,起身道:“你换身衣裳吧。” 虞绍桢想了想,笑道:“你拿套制服给我吧,万一回去被我父亲撞见,我好说我加班了。” 他换了衣裳从卧室里出来,瑞秋习以为常地来替他系衣扣,虞绍桢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在唇上轻轻一触,低低道: “要是你遇见什么事,一定告诉我,不要傻,知不知道?” 瑞秋抿紧了唇,轻轻点头。 《别想你》12 chapter6 金鞍白马谁家宿(中) 凌晨的秋夜轻寒漠漠,街面上几乎人车绝迹,江风吹进车窗,拂得人心神俱清。 虞绍桢沿着挹江路兜了一阵,刚拐上云津桥,忽见前头钢梁架起的桥栏外依稀像是挂着一抹人影!他胸中一腔离情别绪顿时一扫而空,赶忙踩了刹车细看,却是个衣袂飘飞的女子。一动不动背靠着桥栏,身上裹着件浅色的长风衣,发髻凌乱,看不清样貌。一眼望过去,是生是死也摸不大准。 虞绍桢停车熄火,趴在方向盘上张望,心说这要是死了被人挂上去的,那就是离奇命案都市怪谭,明早一准得把晨起遛弯儿的爷爷奶奶给吓出病来;这要是准备寻死……如果是个男人,就冲这份儿没出息的劲头,他很是想助人为乐踹上一脚帮他下去,可现下瞧着却是个伶伶仃仃的女子,那……她今天可就死不了了! 他一边琢磨一边下车,关门的时候刻意重了一点弄出些声响,免得真是个活人,自己贸贸然过去吓到人家,失手摔下去就罪过了。 车门开合的声音在静夜里十分突兀,但那人影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虞绍桢探看着踱过来,走到离“它”三米远的地方停住脚步细一打量,又往前走了几步,不觉一笑,那桥栏外的“人影”不但是个活人,而且…… 飘飞的发丝里露出一张苍白净素的侧颜,看上去约莫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眉睫轻垂,凝视江面的眼眸一片空静,长过小腿的咔叽色风衣包裹出修长身段,衣摆下的裙裾随江风时卷时落,仿若一枝秀韧的苇影。 蒹葭采采,在水之湄。 虞绍桢掩唇轻咳了一声,那女子仍是置若罔闻,毫无动摇。他又试探着走近了一点,朗声道:“小姐,打扰一下,麻烦问个路。这边过了桥,去栖霞路,该怎么走?” 那女子依然盯着江面,目光一瞬不移:“直行,第二个路口右转。” “哦,多谢了。”虞绍桢听了,心中暗道有戏。只是这女子面上既无泪痕,眼中亦不见哀色,连答话的声音也意外的沉静,倒让他疑心人家或许只是有什么特别的嗜好?可就算是看风景,这个架势也太危险了。桥栏外除了勉强可以站人的水泥沿之外,再无防护,稍有差池,人便要直堕江中,看风景绝没有这个看法。 但他同这女子素昧平生不知根底,一句劝得不好,反是催命。什么“以后的日子还长”、“要替家人着想”都是屁话,万一人家就是跟家里人闹翻的,听到这一句,还不立马下去? 他思忖片刻,径直扶住了身畔的桥栏,二话不说,双臂一撑便翻了过去。 那女子一惊,总算转过脸来看他:“你干什么?” 虞绍桢同她一样双手背扣住桥栏,颤巍巍道:“小姐,冒……冒昧多问一句,您是想跳下去,还是就站一会儿?” 那女子皱了皱眉,又别过脸去:“这没什么好玩儿的,你快走吧。” 虞绍桢小心翼翼地往她身边挪了挪,怯怯道:“……不行,我腿软。” 那女子看了看他,眼中一抹萧瑟的笑意转瞬即逝,如落叶飘入秋江:“多谢你了。” 虞绍桢一听不好,眼看她要松手,疾忙探手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臂!两人身形皆是一晃,那女子惊呼道:“你别动!” 虞绍桢扯紧了她上臂,长出了口气,“你别动。” 那女子胸口起伏,缓缓回手握住了桥栏,寂然道:“你松手吧。” 虞绍桢却摇了摇头,苦笑着道:“姐姐,我今年刚从军校毕业,一心报效国家,我上有父母,下……”他喘了口气,接着道:“还没结婚。我是真不想死。您看……这回能不能先通融一下?今天就算了,改天你提前告诉我一声 分卷阅读39 ,我不从这儿过,你再来。“ 那女子见他攥着自己不肯放松,若是硬挣,当真要两人一起跌下去。她迟疑了一瞬,哀哀一叹,道:“好,你放手吧。” 虞绍桢闻言一笑,却并不松手:“姐姐,不是我信不过你,可人命关天的事,我得买个保险,你可千万别动。” 他说着,却是松开了自己拉着桥栏的那只手。 那女子面色一变,攥住桥栏的手果然比方才更加用力,却见虞绍桢探手在衣袋里摸了件东西出来,夜色中金光一闪,她还没看清楚是什么,他便把那东西丢进了她风衣的侧袋:“姐姐,这是我家的钥匙,上头还有我母亲从喇嘛庙里给我求的护身符,万万丢不得的,麻烦你帮我揣一会儿。” 他说着,也不等她表态,就握住桥栏翻了回去,人一落地,便又赶紧拉住了她,释然笑道:“姐姐,你也上来吧。” 那女子回眸一瞥,唇角牵起一抹极清苦的笑意:“你以为是帮我?” 虞绍桢垂眸笑道:“我是麻烦你帮我。姐姐,你一看就是个明事理的人,要是我费了这么多工夫还救不了你,我得难过好一阵子。” 那女子听了,转身踩住桥栏,虞绍桢见状,握了她的腰往上一擎,便帮她翻了过来。 那女子甫一站定,便解了衣袋上的纽扣,探手进去一摸,拿出来的却是个金光灿然的打火机。 虞绍桢接在手里,赧然一笑:“抽烟的时候没有火,也很要命的。” 那女子毫无笑意地牵了牵唇角:“我知道你是好人。”说罢,转身便走。 虞绍桢连忙跟上去道:“你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吧?” 那女子神色一凛:“你怎么知道?” 虞绍桢的目光在她风衣领口微微一挑:“你要是能正大光明的出门,就算是寻死,也不会穿件睡衣出来。” 那女子苍白的两颊微红了红,没有答话。 虞绍桢敛了笑意,温言道:“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吧。” 那女子双手抱肩,摇了摇头,“我不去哪儿。” 虞绍桢闻言笑道:“你总不好等我我走了,再去跳桥。” 那女子听了,眉尖微蹙,合了眼帘,无声无息地滚下一行眼泪来。 虞绍桢待要相劝,却见她自己用手指飞快地一抹,静静道:“你放心,我答应了你,今天就不会再跳了,我在桥边坐一坐,天亮了,我自己会回去,你走吧。” 虞绍桢想了一想,抿唇一笑:“你只说今天不跳,我可不放心。你要是没地方去,不如跟我走吧。” 那女子听他这样说,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虞绍桢见状,莞尔道:“你连死都不怕,还怕跟我走?” 那女子幽幽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比死更让人不能忍受。” 她容色间的决绝冷峭,看得虞绍桢心头一凉,继而笑道:“你知道我是好人嘛!三更半夜的,你一个人在这儿,要是碰到坏人怎么办?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去了之后要是还想寻死,我再送你回来跳桥。” 他看着她,翩然一笑:“姐姐,你帮人帮到底嘛。” 那女子坐了副驾,便抬手去拉安全带,虞绍桢见她左手无名指上一圈钻光,身上的风衣剪裁精致,衣摆里露出的雪白缎面睡袍亦质料上乘,便猜她是个出嫁未久的金闺怨妇。只是她纵是寻死,举手投足一言一颦间,亦别有一番娴雅典静,这样的女子却不大像是在家里受了委屈便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角色。 他心下好奇,便轻快地笑道:“跟先生吵架啊?” 那女子面色又是一凛,既不点头,也不否认。 虞绍桢见她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笑微微换过话头:“说了这么多话,还没问你怎么称呼呢。” 那女子略一迟疑,还是开了口:“我叫阮秋荻。” 虞绍桢听了,脱口道:“荻花秋瑟瑟,好漂亮的名字。”言罢,见她上了自己的车,却连自己的身份来历也不问一问,可见仍是存了死志,便有心同她闲扯:“姐姐,你名字漂亮,姓也好,白居易听阮,说音色极佳,‘落盘珠历历,摇佩玉铮铮’。” 他原是没话找话,以为那女子多半又不会理他,不料,那阮秋荻却淡淡一笑:“是啊,‘掩抑复凄清’。” 虞绍桢闻言,自嘲地一笑:”嗨,我原是想讨你高兴的,可是读书有限,马屁反倒拍在马蹄子上了。“ 阮秋荻无谓地摇摇头:”你是好人,是我自己心情不好。“ 虞绍桢眯起眼睛,笑吟吟瞄了她一眼:“你不用一直拿‘好人’的帽子扣我,扣我我也不上当。好人我偶尔做一做罢了,不该做的时候,我绝不会做的。” 阮秋荻闻言一怔,虞绍桢见她丝毫不觉自己话中夹了调戏之意,更觉得这女人奇怪,却又不像是个小乔初嫁的新妇: “你真的不问我带你去哪儿?” “到了。”虞绍桢在路边停了车,阮秋荻看着窗外自言自语般问道:“酒吧啊?”神色仍是淡淡的,既没有笑意,也不见失望。 虞绍桢替她拉开车门:“来过吗?” 阮秋荻摇摇头:“这里酒很好?”b 分卷阅读40 r “不是酒好,是人好。”虞绍桢意味深长地一笑。 阮秋荻眼中掠过一丝疑色,拢了拢自己的衣襟,打量那酒吧的门脸并不出色,一行落拓的哥特体旧招牌甚至没用灯带装饰,夜色里根本看不全,地方倒颇大,一排雕花玻璃有几扇半开着,轻快的舞曲旋律缭绕而出。 她跟着虞绍桢走到门口,见他轻笑着抬了抬手臂,便随手挽了,同他一道推门而入。 虞绍桢似乎是常客,一进来就熟门熟路直奔吧台。酒保是个年纪很轻的女孩子,短发及耳,白衬衫系着黑领结,问也不问便倒了小小一盅给他,微微一笑,转过脸问阮秋荻: “小姐喝什么?” 阮秋荻扫了一眼琳琅满目的酒柜:“随便吧。” 虞绍桢笑道:“跟我一样。”说着,把自己那杯推到了她面前:“伏特加,借酒浇愁最好用,哪儿喝哪儿了,就算今天喝死过去,明早起来也不会头疼。” 阮秋荻端起杯子在鼻端嗅了嗅,除了一股凛冽的酒香别无它味,她正迟疑,便见虞绍桢端起酒保又倒来的那盅,一仰头喝了个干净,翻手把那小酒杯倒扣在了厚实的吧台上,眼中流丽的笑意星芒闪烁。 阮秋荻眉睫轻垂,薄薄一层笑意拂过脂粉不沾的鹅蛋脸,亦学着他的样子,下颌一扬,一盅酒尽数倾进口中!热辣的酒液在舌上燃起一团火焰,瞬间霸占了她的全部呼吸,突如其来的热辣激得她忍不住低呼,却听虞绍桢击掌而笑,赞了声“好”。 阮秋荻吮了一口他递来的果汁,一边平复呼吸一边环顾这酒吧里的客人。此时已近凌晨两点,这里热闹得让人有些意外,两个年轻人伏在吧台的另一端缠着酒保说笑,靠墙的八人桌打牌看牌的人围了一圈,远处还有个穿着吊带鱼尾裙的女孩子在同人跳恰恰,光洁的蜜色肌肤在灯光下仿佛撒了一层闪粉。 阮秋荻很快就发觉了其中的特别之处,酒吧里的这班年轻人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六七岁,大多都套着有肩章的迷彩夹克,另有两个穿衬衫的也搭了同样的深蓝色制服长裤。 阮秋荻转回头来又打量了一遍虞绍桢,疑道:“这儿是个空军的酒吧?” “空军怎么能开酒吧呢?这儿离他们基地近,休假的小空军经常来而已,这酒吧有故事的。” 阮秋荻微微一笑,”生意好的酒吧都有故事,没有也要编几个。“ 虞绍桢深以为然地点头笑道:”据说二十多年前,有个女孩子和一个空军飞官在这儿一见钟情,后来男的执行任务连人带飞机都失了踪,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大家都觉得是摔飞机死了,可那女孩子不死心,每天都来等。等了两年,人没等到,酒吧倒要关门了……“话到此处,他叹了口气,停下来喝酒。 阮秋荻追问道:”就这样?“ “要是就这样,那酒吧就真的倒了。”虞绍桢莞尔笑道:“那女孩子是个千金小姐,家里极有钱的,听说老板要关张,就央着父母把这酒吧买下来,自己当了老板。她家里虽然出钱买了这酒吧,可也提了个条件:再等一年,如果还找不到人,就要她死心。结果,到了第三年,人居然真的找到了——说是飞机在边境中了弹,人弹出来受了伤,被当地的外国友人救了。” 阮秋荻听着涩涩一笑:“假的吧。” 虞绍桢笑道:“真假我不知道,反正他们这帮小空军很信,觉得到这儿来会有好运气。” “那你怎么会这么熟?” 虞绍桢呷着酒笑道:“这地方虽然是空军爱来,可也没说海军不准来啊。”他说着,抬手朝牌桌那边摇了摇。 阮秋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一个肤色白皙,凤眼秀逸的年轻人把手里的牌塞给同伴,斜勾着唇角晃了过来:“三少爷来‘还债’啊?” 虞绍桢搁了酒杯一笑:“是你们欠我的吧?” 那人耸肩“哼”了一声,“趁我跟我哥都不在,耍我那些哥们儿呢?” 虞绍桢蹙眉笑道:“赌场无父子,别那么输不起么。” “走吧,我陪你玩儿两把。”那人口里说着,目光却只落在了阮秋荻身上。 “算了吧!”虞绍桢讥诮地一笑:“我拿了你们几副墨镜,就有人去上头告我的黑状,我可不敢跟你们玩儿了。” 那人闻言,凤眸一挑:“胡说八道!我们这儿从来没有这号人。” 虞绍桢撇了撇嘴,默默喝了口酒,没有答话。 “那你这什么意思啊?”那年轻人蹙眉道:“故意带个美人来跟我们显摆的?”说着,又含笑觑了觑阮秋荻,却听虞绍桢笑吟吟道: “我不敢跟你们玩儿,还不能带别人来玩儿吗?”说罢,对阮秋荻道:“21点,会吗?” 阮秋荻摇摇头:“会一点,不过,我不赌钱的。” 那年轻人见状,忽然热心起来,笑眯眯劝道:“小姐放心,我们不赌钱的,你随便压什么都成,大不了……让这位三少爷替我们洗衣服。” “那还是赌啊。”阮秋荻轻言细语,淡倦一笑。 虞绍桢笑吟吟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反正你也是要死的人了,最适合欠债,玩儿嘛,输了算你的,赢了算我的——就当你报答我刚才的救命 分卷阅读41 之恩了。” 阮秋荻听得掩唇一笑,只是她容色清冷,纵然两颊微浮了荔红的酒意,亦不见娇态。 《别想你》13 chapter 6 金鞍白马谁家宿(下) 芭蕉 开花 夜夜春梦 由得它 唇边 说话 管她话真 或说假 发肤 以下 那点香艳 偷到吗 巫山 雨大 少年郎 俗世呀 ——《俗世呀》 牌桌上的一班人见他们三个过来,皆笑闹着给阮秋荻让座,一圈牌叫下来,到了下注的时候,虞绍桢掏了自己的火机放在桌上,却被阮秋荻拨了回去。 坐在她左手的一个年轻人按着牌笑道:“我们一向优待女士,小姐不用押东西,万一输了,一个kiss就行。” 阮秋荻闻言,秋波一凝,那年轻人被她神色端然地盯了一眼,竟有些不好意思,讪笑着没再说话,却见她不声不响摘了手上的戒指,轻轻撂在了桌上。同她打牌的三人看了,都是一怔:一则她那枚戒指钻光耀人,看来价值不菲;二则她摘的竟像是枚婚戒。 虞绍桢见状,不无嘲意地笑道:“我看你们还好意思拿墨镜糊弄。” 方才去邀他们的年轻人一听,立时解了腕表扣在桌上:“他们俩的算我的。” 两圈牌发过,阮秋荻次次都要,虞绍桢心知她手里的牌已然爆了,大约是故意要输了这戒指。果然,底牌一开,周围一片讶然唏嘘,阮秋荻却不动声色,闲闲站起身道:“我输了。” 那凤眼的年轻人本是赢家,拈起她丢下的那枚钻戒看了看,对虞绍桢道:“什么人啊?” 虞绍桢晃着酒轻笑:“不认识,路边碰上的。” 那人皱眉道:“胡扯!我怎么没碰上呢?” “那是你人品不好。”虞绍桢笑得愈发厉害,“真是路边碰上的,不信你去问她。” 那人将信将疑地审视着虞绍桢:“真的跟你没关系?” 虞绍桢似笑非笑地用手指揉了揉眉头,“反正目前为止还没有。” 那年轻人闻言一笑,“那以后也不会有了。” 说着,站起身来把戒指轻轻一抛又收回手心,在一众哄笑里径自去吧台同阮秋荻搭话。 不多时,便见他请了阮秋荻到酒吧另一端的空阔处跳舞。 虞绍桢靠在牌桌边上慢慢呷着酒看人打牌。 也许是”工作性质“使然,不管什么时候什么任务,上了天就会有风险,空军出意外的可能性似乎总是比别人大。于是,每一次离别都有成为“诀别”的可能,这些人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严谨又最及时行乐的一班矛盾体。 没有人比他们更热爱生命,也没有人比他们更不以为然。 一个想要自杀的人和这些人泡在一起,很快就会觉得刻意寻死是一件多么无聊的事。 他慢慢呷着酒,视线落在远处舞动的人影上,他发现,阮秋荻舞跳得很好,她和人跳恰恰,这样诱惑又轻浮的双人舞,她跳起来偏偏很端庄,雪白的缎子裙摆翻起一片清明月色,可越端庄,越叫人觉得有一种清冷的妩媚在她泠泠的笑意里。 虞绍桢拎着空杯子去吧台续酒,那边阮秋荻跳完一曲又换了个舞伴,牌桌上的人心思渐渐也不放在了牌上。酒保斜睨着远处跳舞的人,对虞绍桢道:“你有没有闻到一点荷尔蒙的味道?” 她见虞绍桢笑而不答,不由皱了皱眉:“你这不是送羊进狼窝吗?” 虞绍桢一哂:”你天天在狼窝里,也没见有人吃了你。“ 酒保眉眼轻飞,盈盈一笑:“得罪我的人,没酒喝。” 虞绍桢点头笑道:“嗯嗯,你看我一直都有这个觉悟。” 阮秋荻连跳了两支曲子,有人递酒给她,她随手接过,一口喝干,周围一班人轰然叫好。赢了她戒指的那个年轻人和她说了几句,便兴高采烈地冲吧台打响指比手势。酒保见状,倒满了一打小酒盅搁在托盘里送过去——两人竟是要拼酒。 转眼间,托盘里的酒便喝了一半,酒保远远看着,欣然吹了声口哨,转过脸来对虞绍桢道:“喝得这么凶,你不去看看?” 虞绍桢倚在吧台上悠悠然一笑:“没事,她敢喝,就不怕醉。” 十二个小酒盅都见了底,立刻有人又来端了一打,三杯入喉,同阮秋荻拼酒的那人已不大笑得出来了,满脸通红地靠在墙上,阮秋荻却不见醉态,只是颊上擦伤似的泛起两抹潮红。 虞绍桢笑嘻嘻地踱过来,便见她淡笑着去端第四杯,那倚墙而立的年轻人却不大敢走过来,怕是一失了支撑就要软倒。 阮秋荻这一杯喝得极慢,接着,平伸着手臂把晶莹剔透的小酒盅在那年轻人眼前轻轻一翻,稳稳放了回去。 虞绍桢在一片掌声和口哨里走到她身边,柔声道:“你喝好了?” 阮秋荻转过脸来,疏疏落落的笑意洒了他一身:“我对酒精不是太敏感,不过……” 分卷阅读42 她喉咙抽动了两下,静静道:“我可能喝得有点多,我要走了。” 她说着,在他臂上撑了一下,便紧了紧衣襟往外走。 那同她拼酒的年轻人紧跟着追了两步,身子一歪,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围观诸人哄笑着去扶他。虞绍桢摇头一笑,从皮夹里抽出几张纸钞搁在了吧台上。 阮秋荻修长秀拔的背影在夜幕中当真像是一茎荻竹,虞绍桢赶上去端详着她道:“你真的没事?” “还可以。”阮秋荻微微鼓着两腮呼了口气:“我也是第一次喝这么多。” 虞绍桢半赞半叹地摇了摇头,“我实在是不太明白,像你这样的女人,有什么理由去寻死呢?” 阮秋荻抬起头看他,融了酒意的秋波愈发澄亮,“你觉得我是个不得丈夫欢心的弃妇,所以了无生趣。你带我到这儿来,是为了让我看见会有很多人愿意跟我搭讪,献殷勤请我跳舞,让我觉得自己没那么惨——在你看来,能让男人感兴趣就足够成为一个女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 虞绍桢闻言莞尔,沉吟着点头道:“是有这么点儿意思,不过被你一说,怎么就这么不中听呢?”他说着,忽然“啧”了一声:“嗳,喝了这么多酒,脑子还这么清楚的女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阮秋荻不以为然地道:“你不能把‘女’字去掉吗?” 虞绍桢乐道:“因为我真的见过酒量比你还好的男人。” 阮秋荻寂然一笑,没有作声。 虞绍桢见她压着衣襟的手在胃上按了按,忙道:“你不舒服?” 阮秋荻阖了下眼帘,低低道:“看来是喝得有点多。” “上车吧,别再吹风了。”虞绍桢说着,便伸手揽她。 阮秋荻按着胸口道:“你还想带我去哪儿?” 虞绍桢面色一变,阴森森笑出两排白牙:“去酒店,开房间。” 阮秋荻阖了眼靠在副驾上,“不要去铂曼。” 虞绍桢讶然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阮秋荻倦倦道:“不喜欢他们大厅的吊灯。”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了半个钟头,终于减速。 阮秋荻抬起眼帘看了看窗外,路旁皆是树影高秀的水杉,并不见有高楼敞轩,一路上去唯见前头的丁字路口立着一栋通体皆由玻璃搭成的洋房,明亮通透宛如黑丝绒里托着颗流光溢彩的宝石,“这是哪里?” 虞绍桢笑道:“酒店。” “什么酒店?” “反正是酒店。”虞绍桢说着,在那玻璃洋房门前停了车,果然有个门僮模样的年轻人快步赶了过来,替他拉开车门。虞绍桢回头说了句“稍等”,便独自下了车。回来时,手里已多了一串缀着黑流苏和铜质铭牌的钥匙。 阮秋荻这才省悟原来这栋玻璃洋房便是酒店的前台,“这间酒店叫什么?” “我也不知道,还没正经开业呢。”虞绍桢重又发动车子,开过一段树影婆娑,路旁忽地闪出一泊水面,星光下隐见细波粼粼,沿湖错落着几幢姿态大同小异的洋房,阮秋荻打量着道:“这个位置,我怎么不记得有湖?” “人工开的,接了外面泠湖的水系。” 阮秋荻把目光移到虞绍桢面上,端然道:“你是什么人?” 虞绍桢矜持地理了理制服的衣领,“水兵。” 二楼的房间临湖一面皆是落地明窗,灯光温软,帘帷轻垂,虞绍桢笑微微觑着阮秋荻道:“你睡这里,我睡楼下。” 阮秋荻凭窗而立,抬手解散了自己发髻,“你同人上酒店开房间,一向都是这样吗?” 虞绍桢笑道:“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阮秋荻袅袅转身,在床沿上轻轻抚了一下,低低道:“你睡这里,我睡楼下。”言罢,便要下楼。 “也好。”虞绍桢口中答着,等她从自己身边经过时,却伸臂一捞,拦住了她的腰。 “你干什么?” 虞绍桢一笑松手:“这种时候,为了表示尊重,我总该主动一点,试一试。” 阮秋荻抬手沿着他的领口一线划下,轻声道:“你主动得不够。” 她踮起脚尖,踢开鞋子,酒樽似的鞋跟鸟喙般啄在栗色的地板上。虞绍桢噙着笑,抽开了她风衣的腰带,指尖描着纤细的睡袍吊带缓缓向上,掌心直贴到她颈边。 象牙色的肌肤像被夜露浸染过,清凉,润泽,血管的脉动在指间清晰可辨。无论是拒是迎,她的目光都有些太过淡定。虞绍桢握住她颀秀的颈子,含笑的唇从她眉间逡巡而下,却避开了她微微翕动的唇,齿尖在她锁骨上轻轻一啮: “不如我们一起从楼上睡到楼下,这样公平一点。” 阮秋荻身子一颤,月色般的缎面睡袍自上而下荡出一波涟漪。 他抄起她横放在床上,不由分说压住了她的唇,她的唇也很润,唇瓣清凉,舌尖温软,片刻迟疑之后,便任他掠去了她的呼吸。 她的手扶在他肩上,没有羞怯的推拒,也没有热切的逢迎,只是在他每一分的碰触下,或轻或疾,阵阵颤栗。 他的 分卷阅读43 诸般试探将一簇簇野火燃进她的发肤,她的身体陡然炙热起来,压抑的呻吟仿佛跳动的烛焰,燎过一原荒草。 他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耳际:“跳桥好玩儿,还是这个好玩儿,嗯?” 她答不出话,他也不需要她答。 他的动作突然变得强硬,刹那间冲进她的身体,她像被剖了一刀的鱼,抽搐低呼,水雾迷离的秋波被凛冽的痛楚冻住了。 “你……”虞绍桢亦觉得异样,然而这个时候任何讨论都未免太煞风景,他用唇指抚慰着她骤然僵住的身体,她眉尖紧蹙,却仍然合作地打开自己,胸口的丰腴温腻随着起伏不定的喘息摩挲着他,带来不可言说的触感。 嵌在她身体里的痛楚慢慢滋生出诡丽的诱惑,她犹疑着想要躲避,却只能在他的掌握中摇摇欲坠。 他细细研磨着她的身体,一寸寸销蚀着她的理智,渐渐激越的动作将她逼进了滟滪横绝的湍流。她倾覆其中,于海浪惊涛间揪紧了眼前唯一一片浮木,“不……不行……会死的。” 他抚着她的脸,笑容甘美蛊惑,身体的逼迫却一刻不停:“……那还不好?正了却你一桩心愿。” 她漩涡里越陷越深,得到的每一分欢愉都像饮鸩止渴,灼热的眼泪无法遏制地汹涌而出,她仿佛听见了自己炸裂的心跳! 劫后余生的呼吸危若累卵,她搭在他肩头的小腿脱了力,脱线木偶般落到了臂弯,他轻轻一笑,顺着她的泪痕吮上来,从眉睫吻到耳廓: “你想不想真的死一次?” 她连惊惶的力气也没有了,眼睁睁看着他轻而易举地把自己捞了起来。 她的脸颊贴在落地窗的亚麻帘帷上,沁凉的玻璃激得她一阵抖擞,她勉力想要挣扎,却被他从身后死死锢住。 鱼欢水凉,夜雾缭绕的湖面妩媚而叵测,月映波心,照见她绝细的腰肢,很软,很韧,俯仰如蒲苇临风。 她一次一次朦朦胧胧有了知觉,又一次一次昏睡过去,他有时在她身边,有时又不在。她觉得她这一睡,仿佛有一生一世那样长,然而醒来察看,壁上的挂钟才刚刚指过九点。 房间里空无一人,唯有满地晨光。 绵软的身体浸没铺满泡沫的浴缸里,她阖上眼,昨夜种种在脑海中纷至沓来。 忽然,一颗果香清凉的草莓喂到了她唇边。 阮秋荻张口咬过,睁开了眼睛,只见虞绍桢托着个硕大的白瓷果盘,一边吃,一边笑吟吟地看着她。 “你怎么还在这儿?”阮秋荻伸手去拿浴巾,虞绍桢连忙放下手里的水果,把浴巾递在她手里:“你是想看见我,还是不想看见我?” 阮秋荻面上轻飞薄红:”无所谓。“ 虞绍桢莞尔一笑,端着他那盘水果走了出去。 阮秋荻裹了浴袍出来,见虞绍桢正伏在露台的阑干上闲看湖景,她擦着头发走到他身边,低低道:“我看你不像个水兵。” “那你看我像什么?” 阮秋荻笑意低徊,轻吟如叹: “袅袅沉水烟,乌啼夜阑景。曲沼芙蓉波,腰围白玉冷。” 虞绍桢洒然一笑,回过身来,凑到她耳边:“你现在还想不想死?” “我再想想。”阮秋荻说着,转身要走。 虞绍桢却一把拉住了她,轻飘飘道:“男人不行,就离婚嘛!犯得着寻死?” 阮秋荻神色一僵,虞绍桢扳过她的左手,轻笑着捻起她的无名指:“你那戒指带了两年不止,人却没‘洞房’过,你可别跟我说你守的是‘望门寡’。” 阮秋荻听着,面色一阵青白,不声不响地轻轻抽回了手。 虞绍桢看她脸色不好,也敛了调笑之态,正色道:“你有什么事,不妨跟我说说,或许我能帮你出个主意呢?” 转眼间,阮秋荻已将方才的失态收回了眼底,“我没有什么事。” 虞绍桢见她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抚了抚她的头发,温言笑道:“我得回家去了,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在这儿住几天,当散散心也好。我跟前台打过招呼了,你有什么需要就找他们。” 阮秋荻抬起眼,端详了他片刻,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虞绍桢笑微微拥过她,柔声道:“好人。” 虞绍桢回到栖霞,远远看见草坪上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在追只小狗。他停了车子,笑眯眯跑过去,拎住那狗按在小男孩面前: “虞承翊,你今天怎么不去幼儿园呢?” 那叫承翊的孩子嘟了嘟嘴,低头摸着小狗不肯说话。 虞绍桢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怎么了?被老师批评了?” 这时,一个神态安娴的素衣少妇跟了过来,清柔笑道:“承翊,怎么不叫人呢?” 虞绍桢连忙起身颔首:“大嫂。” 小男孩也站了起来,闷闷地耷着脑袋同他打招呼:“三叔。” 虞绍桢摸着他的头,对那少妇笑道:“小家伙病了?” 那少妇含笑摇了摇头,递了个眼色给他,示意他不要追问,待那孩子拖着小狗跑开了一段,才笑道:“他在幼儿园里闹笑话了,不 分卷阅读44 好意思去上学。” 虞绍桢讶然笑道:“怎么了?” “昨天在学校里吃午饭,不知道怎么回事,坐在他边上的一个小姑娘……”那少妇欲言且止,又是一笑:“亲了他一下。” “哈!”虞绍桢远远看着他侄子,忍俊不禁:“这有什么?” “要是就这样也没什么,可是有个平时跟他玩得很好的小姑娘,过来把人家推倒了,在椅子上磕了一下。” 虞绍桢听着,愈发笑个不住:“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厉害了,争风吃醋就直接动手啊?” 那少妇温婉一笑:“小孩子们哪懂这些?都是闹着玩儿的。大概是不愿意让自己的好朋友跟别人玩儿。” 虞绍桢摇头长叹了一声,那少妇笑道:“小孩子的事,你这么感慨?” 虞绍桢唏嘘着笑道:“生不逢时啊。” 《别想你》14 chapter6 当时心事偷相许(上) 晏晏隔窗瞥见虞绍桢在草坪上跟侄子嬉闹,不觉一笑,想着他待会儿必要来看自己,于是,低下头来格外专心致志地温书。谁知,读了两页竟真地看了进去,做着笔记翻完一章,才惊觉那人并未过来。 她抬眼远眺,见草坪上也没了人影,笔尾轻轻抵住下巴,心道莫不是他方才来过,见自己太过专心,觉得不便打扰? 晏晏嘟了嘟嘴收起课本笔记,撑着手杖走了出来。秋光清亮的走廊空空荡荡,她迟疑地站在门口,一时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找他。 当值的侍女见她出来,赶忙过来搀扶:“小姐有什么吩咐?” 晏晏只得道:“没事,我在房里待久了,出来走走。” “我陪你去花园?” 晏晏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由她伴着穿过大厅,正要往花园去,忽见虞绍桢一边系着衬衫的袖扣,一边下楼。身上一件挺括的黑衬衫大约是刚换过的,见了她们,扬眉一笑: “温晏晏,你今天功课做了吗?” 他笑容清暖,语调温柔,然而晏晏听在耳中,却觉得心头微微一刺,她方才一直都在温书,他此时这样问,显是并没有来看过自己。 她抿了抿唇,凉凉瞥了他一眼,没有作声,只撑着手杖往外挪。 虞绍桢见状,不由蹙眉,赶了几步跟出来,从那侍女手中接过晏晏: “大小姐,怎么不高兴了?” 晏晏见她紧赶着过来问自己,还算识相,便决定勾销了他这一回,只淡淡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找我有事?” 晏晏唇角轻翘,却不肯笑给他看:“你才不是刚回来,我看到你跟承翊在外面玩狗了。” 虞绍桢一听,便知道她方才闹得什么别扭,抬腕看着表笑道:“嗯,我已经回来了一个钟头七分钟四十三、四、五……” 他还没数完,就被晏晏嗔笑着用手肘撞了一下,“你昨天去哪儿了?” 虞绍桢被她问得心头一紧,若无其事地笑道:“我昨天跟人喝了点酒,找了间酒店睡的。” 晏晏打量了他一遍,并不见有什么宿醉后的颓色,奇道:“虞伯伯又不在,你喝了点酒为什么就不敢回来?” 虞绍桢虚揽着她走到花园里小径上,笑了一笑,并不答话。 晏晏见状,心里像泊了一艘满载的货船,吃水太深,不敢出港。她垂眸看着地上焦黄的落叶,声音像檐下风铃轻飘回转:“什么朋友啊?你跟阿澈一起吗?” 虞绍桢本想说是酒吧里那班休假空军,话到嘴边,却又鄙夷这样的文过饰非避重就轻,然而阮秋荻的事,无论如何也不好讲给晏晏,只好温存一笑,仍不答话。 晏晏见他如此,眼神已慌了,面上却强撑着要笑,顽笑似地拖长声音: “不会是……女朋友吧?” 虞绍桢蹙着眉头揉了揉她的顶发:“你一个小丫头,就别操心大人的事了。” 他轻飘飘一句老生常谈,楚河汉界已分。 她却不依不饶地抹了棋盘:“什么事是大人的事?” 虞绍桢一笑摇头,不知从何说起。 她娇柔痴纯,却逼得他无路可退。男欢女爱,他一向是开诚布公游刃有余,唯独对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每每左支右绌力不从心。他忽然省起那日霍毓宁取笑他的话:“你究竟是想让人家死心,还是怕人家死心呢?” 他横了横心,不如就告诉她。 昨晚的事,阮秋荻也好,瑞秋也好,索性把他的世界摊开来给她看。 其实他知道她多多少少也猜得到,她问他,就是想让他骗她。 她受不住他别有春光风月香浓玉暖,他……他受不住她伤心。 他只是怕她伤心。 他横了横心,不如就告诉她。 然而张口欲言,碰到她又盼又怕,执拗又怯懦的眼神,什么话都被噎回去了。 她一览无余的情谊,像孩童般无邪,又像小兽一样激烈。 他终于还是微微一笑,打趣般试探道:“既然说到这个,晏晏,你觉得我应该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 分卷阅读45 晏晏眼波一颤,话却答得干脆:“像我这样啊。” 虞绍桢纵是心事满腹,亦被她说得一乐:“为什么?” 晏晏一鼓作气,再……就不好意思了,红了脸道:“你明知故问。” “那……”绍桢见她神色还好,便试探着踏上了初冻的冰面:“要是我不喜欢你这样的女孩子呢?” 他一言出口,晏晏倏然变了脸色,匪夷所思地抬起眼,一张面孔由红转白,睫毛抖抖索索地说不出话。 虞绍桢防备她要哭,谁知她怨半抑地地看着他,嗫嚅良久,开口时,却只叫了他一声:“哥哥……” “哥哥。” 记忆里,她第一次这样唤他,是被他父亲“寄放”到虞家不久。 家里新添了一个洋娃娃似的小女孩,不啻是给他添了一件新玩具,比不会说话的小猫小狗有意思得多。 那天他下了课回来,便跑上楼找她,谁知保姆正在浴室里给她洗澡,他老老实实坐在外头等,一眼瞥见丢在地上的鹅黄色小裙子,上头乌糟得一片。他竖起耳朵听着,浴室里除了水声还有保姆的柔声安抚和小姑娘的抽泣。等她披着湿哒哒的头发被抱出来,喉咙里的哽咽还没有停。 她身上有好闻的冰淇淋味道,他撩起她的发梢看她:“你怎么了?摔倒了?” 晏晏含着两泡饱饱的眼泪,抽着鼻子摇头。 他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下来:“有人欺负你了?” 她抽噎着努力说话:“……他们喊我‘猫精’……有一个老鼠……死的老鼠……” 她说得不清楚,他听得却很明白。 第二天下午,他翘了课从学校里翻墙出来,拐了一个街口又翻进了晏晏的幼儿园。没办法,幼儿园放学早,等他下了课,那些小坏蛋早就被接走了。 幼儿园的小孩子主要活动就是玩儿,晏晏一个人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拼积木,抬眼看见他,吓了一跳! “昨天谁欺负你的?”他一边问,一边打望着两个站在树荫下说话的老师,心里盘算着要“速战速决”。 晏晏指了指人最多的滑梯:“那个,爬在上面那个。” 虞绍桢拉起小姑娘便走了过去,他个头比其他小孩子高出一截,一站过来便引人注目。晏晏指的那小男孩刚从滑梯上下来,一看见他们,脱口便道:“我妈骂过我了!” 虞绍桢放开晏晏,拎着那小男孩的罩衫领子把他拽了下来,一把按倒在地上:“欺负我妹?” 口里说着,竟把那小男孩的裤子拉下来,扬起手“啪”打了下去:“欺负我妹!” 周围的小孩子吓呆了一片,有的惊声尖叫,有的跟着起哄,还有几个小女孩忙不迭地捂眼睛。那被他按在地上的小男孩懵了一刻,挨了两下狠揍才反应过来,带着哭腔放声大喊。 在树下谈天的老师听见响动飞跑过来,趴在地上的那小男孩已是一头灰土,满脸涕泪,虞绍桢被老师拉开的时候,还不忘在他屁股上又踹了一脚。 虞绍桢被幼儿园的老师“扭送”到了小学校,又被训导主任和班主任一起“押送”回家。翘课,打人,欺负小孩……他斑斑劣迹上又添了好几条,少不得被父亲罚跪罚饭。 他跪在父亲书房门口写作业,晏晏偷偷揣了饼干塞到他课本下头。 他极得意地看着她笑:“以后肯定没人欺负你了。” 小姑娘却皱着脸孔,软软叫了一声:“哥哥……” “哥哥……” 她声气里噎满了委屈,急也急不得,恼也恼不成,唤得虞绍桢心头一缩,细纹初裂的冰面渗出一层冻水,叫人一触即退,他只好温言笑道:“我打个比方嘛。”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要等我20岁的时候,你……我们再谈这件事,你答应过我的。”她笃定又急切的口吻,仿佛是在后悔没叫他白纸黑字立下字据。 虞绍桢闻言失笑,他搪塞她的话倒被她拿来堵他的口,“你还记着呢。” 晏晏咬唇道:“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一句话出口,更觉得委屈,眼底一湿,却不想为着几句话的事情就在他面前落泪,不等眼泪淌出来,抢先一步用手背抹了。 她的委屈气恼,在他眼里皆是撒娇,此时这一点小小的倔强,看得他心里微微一疼,抚了抚她散在肩后的长发,柔声道:“我可不信,你只记着我的把柄罢了。” “才不是呢!”晏晏口中辩驳,身子一倾,堪堪伏在他胸口。 他不便推她,也不忍心推她,只得在她背脊上轻轻拍着,当真如兄长般婉言笑道: “那我叫你好好看书,写你们的期中论文,你记住没有?” 晏晏贴在他胸口,像一只太阳晒得极满意的小猫:“你看着我啊,我一定好好写。” 虞绍桢摇头一笑,正要答话,却听有人远远地轻咳了一声,他回头看时,却是端木澈淡笑着立在一株女贞树下。虞绍桢一见是他,抚在晏晏背后的手便滑了下来:“你这时候来,有公事啊?” 端木澈笑微微走到他二人身边,对晏晏颔首一笑,转而对虞绍桢道:“昨天下午部里就找你,有个高级别 分卷阅读46 的访问团要来,叫你去帮忙接待。” 虞绍桢奇道:“外事那么多人还不够用?” “说是你的校长要来,你这个荣誉毕业生当然跑不掉了。”端木的声线深醇温厚,仿佛带着秋阳余温的凉风,吹散了那一点暧昧不明的尴尬。 “不会是要全程抓着我当翻译吧?” 端木耸肩笑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虞绍桢耸耸肩,面上不大情愿,心底却暗自松了口气,庆幸他来得及时,话也传得及时,低了头对晏晏道:“我得听人使唤去了,你好好做功课,等我回来再查考你。” “哦。”晏晏垂着眼点头,一个下午都忙着做论文,想着他晚上总要回来吃饭,谁知虞绍桢一去,竟半个月也不见人影。 她无处去信,连电话亦无处可打。虽然她忖度着以虞绍桢眼下的职衔,未必有什么要紧的事,但自幼听惯了父亲的教训,见惯了虞家的行事,知道他的公务行止就算是虞夫人亦是不问的,何况是她? 晏晏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个星期,秋风已寒,她出门已经要罩上薄呢大衣,连交上去的期中论文老师都批下来了,虞绍桢却还没有回来。 “你叫了绍桢没有?”晏晏戳着眼前硕大的南瓜,“不经意”地问道。她被霍毓宁拉来帮忙预备后天的万圣节派对,想来毓宁的消息总比她灵通些。 霍毓宁笑吟吟地觑了晏晏一眼,“听说他被国防部叫去伺候个什么访问团,我也好一阵子没见他了。你想见他,就让温伯伯把他叫回来啊。” 晏晏听她说得也不比自己知道的多,失望之余又微觉安心,“那怎么行?” “我哥也没空呢!只好叫了一堆不相干的人。”毓宁耸肩抱怨道。 “你不喜欢就别叫嘛。” “这种时候就要人多才好玩儿,孤伶伶几个‘小鬼’有什么意思?别想他们了,想想咱们扮什么好玩儿吧。” 毓宁抓起手边一个獠牙嶙峋血痕斑驳的面具罩在脸上,阴森森道:“小美人儿,把你的心给我吧!” 晏晏浮夸地缩了缩肩膀,抽着冷气笑道:“这个太恶心了!你要是扮这个,千万别来找我。” 毓宁丢了那面具,托腮笑道:“那你扮什么?还扮美人鱼?” 晏晏听着,一刀劐歪了南瓜灯的鼻子,自从虞绍桢去念海军学校,她年年都扮美人鱼拍了照片寄给他,好容易他今年毕了业,却眼看着又来不了了。她眯着眼睛打量一脸哭相的南瓜怎么补救,闷闷道:“我扮海盗。” 毓宁听了,哈哈大笑:“你是要劫他的船吗?” 到了万圣节前夜,晏晏真的扮了海盗,露肩的灯笼袖衬衫罩着黑色绑带胸衣,雪白蓬松的一支雀羽插在麂皮三角帽上,同色的麂皮长裙从腰际划开,露出一截短短的褶边衬裙,长靴过膝,艳红的绸带荡在身前,眼尾描了深灰的浓妆,形若珊瑚的钿纹图案从额角一直绘到颧骨,手里还拎着把弯刀。 毓宁一见,便啧啧赞道:“今天晚上一定你拿奖。” 晏晏看她过来,却连退了两步,面上“冷艳”尽失,指着她一头张牙舞爪的小蛇道: “你别过来,毓宁姐姐,你行行好,离我远点。” 毓宁摘了头上的美杜莎发饰,吃吃笑道:“假的你也怕?” 晏晏蹙着眉连连点头,毓宁笑道:“你这哪像海盗?活脱脱被海盗抓来的小姑娘。” 霍家官邸是过百年的老宅,院宇深沉,长辈庄谨,霍毓宁的洋风派对只能放在城郊的悦庐别墅。氦气充起的幽灵鬼影足有三米多高,摇摇浮在别墅入口,上门的宾客一不留神骤然看见,车没停稳便唬了一跳。别墅里的婢女仆从亦扮作各色“僵尸”、“鬼女”,甫一入夜,四下里惊笑惊叫处处可闻。 满眼声光迷离魑魅魍魉,寻常衣饰的人反成了“异类”。 虞绍桢到得晚,在入口处随手捡了个黑漆漆的蝴蝶面具便往里走,一身毫无特色的中尉制服频频遭人侧目。他有自知之明地躲在角落里呷酒,一眼便看见舞池中央顶着一脑袋小蛇的霍毓宁正跟个牛头怪跳舞,虞绍桢看得好笑,视线在舞池里扫过一遍,却不见晏晏。 是她仍旧不能跳舞,还是他没认出来? 小姑娘一向爱漂亮,扮了好几年的美人鱼,难道今年学着霍毓宁装起凶神恶煞来了? 本来他上个星期礼送过那班美国人就能回家的,可是想到那一日她情急中叫的那声“哥哥”,却又不敢回去了。 他知道,她小小年纪看着一家人分崩离析,被“寄放”在别人家里,无依无凭,她当他是玩伴,是兄长,是倚靠……如今,她长大了,又当他是“情郎”。 他和她之间纠缠的情谊太多,多到他自己也理不清楚。他不敢要她,又不忍心她难过。 他只好躲她。 可他一走,就觉得自己挑的时机不对。 他到了狮湾基地,就省起她过几天就要去医院拆夹板了,他该带她去看过大夫再走的。他不在,万一有什么状况,就算有人照顾她,也没人能叫她安心。 他忐忑了两日,还是没忍住打了电话去问端木。 他搁下面具,喝尽了杯里的残酒。 分卷阅读47 这时候,要是他上船出趟长差,走上一年半载,是不是就能叫她忘了他呢? 他一径想着,忽觉颈边一凉,竟然有一柄未开刃的道具弯刀从他肩头勾了过来。 虞绍桢一笑,知道是碰上熟人了,举起双手慢慢转过身来,只见眼前一个帽插白羽,长靴过膝的女海盗,偏着下颌,举刀逼视着自己: “跟我走。” 虞绍桢忍俊不禁地舔了舔嘴唇:“女英雄,我的船归你了。” 晏晏压住笑,冷冷横了他一眼,“船员也归我了。” “女英雄,您能先把刀挪一挪吗?” 虞绍桢一脸谄媚,轻轻推开了晏晏的“刀”。 晏晏莞尔一笑,面露得色:“怎么样?我像不像?” “要是海盗都像你这样,申请护航任务的人得挤破头,啧啧,我都不敢想……”绍桢笑吟吟地戏谑,见她穿了高跟的靴子,顾不得品评她的装扮,先低了头去看她的腿:“穿这样的鞋子,你走路没事吧?” 晏晏盈盈抬了抬先前伤到的足踝:“慢点就没事。” 绍桢笑道:“带伤作案啊,你可小心。”说着,伸臂过来给她挽住。 晏晏淘气地跳了一步,挽在他臂上:“你来怎么不告诉我们呢?”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空,万一跟你们说了又来不了,岂不落埋怨?”他正说着,忽然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他转头一看,却是个扮了三位狐的女子从他们身边招摇而过,火红蓬厚的“狐尾”勾在了他的肩章上。 那戴了半面火红面具的“狐仙”也察觉了,回眸笑道:“呀,不好意思。” 虞绍桢一笑,替她解脱了那几缕“茸毛”,那“狐仙”并不道谢,却是抬手送了一记飞吻过来。 晏晏一见,顿时觉得反胃,忍不住就握了握手里的“刀柄”,对虞绍桢道:“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这里太吵了,我们到楼上去。” 虞绍桢笑道:“你还是少走几步吧,待会儿我们回去再说。” “是很要紧的事。”晏晏却不想一场“百鬼夜行”又冒出什么妖孽来,“那你背我咯。”她故意说得不以为然,淘气地挑起了眉梢。 瞬息变幻的幽暗灯光沿着她颊边的妖娆彩绘,勾勒出一片纸醉金迷,糅合着她春日桃夭般的清艳,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写了风光月色的眸子在她面上一漾,不觉笑意已变了。 晏晏亦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哪里有些不同,仿佛隐着一处险境,甜蜜又诡秘。她正犹疑着是要一探究竟还是该逃之夭夭,他突然伸手抄住了她的腰,肩头一倾,竟将她扛住了。 “嗳!”晏晏短促地惊呼了一声,赶忙按住自己的帽子,周围几声哄笑,稍纵即逝——在这样的派对上,哗众取宠嬉闹作怪的人太多了。 《别想你》15 chapter 7 当时心事偷相许(下) 人声舞曲突然间销声匿迹,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如战鼓擂鸣,只是刀未出鞘,她自己先成了俘虏。 走完一层楼梯不过是转眼间的事,虞绍桢放下晏晏,犹自笑得戏谑: “哎,这算你抓了我,还是我抓了……” 一语未尽,却见晏晏娇翠欲滴的眼眸闪闪烁烁,两手握着白羽轻颤的帽边,一头卷卷绕绕的长发泼散如海藻,颊边笑靥微绽,透出一缕柔静的欢喜,全然没了之前的骄横意气。 他一见她这般情状,立刻便失悔方才的孟浪。许多事,过去是娇宠,如今却是调戏;许多话,他同别人说起是玩笑,于她,却要一字一句镌进心里。 连那一阵突如其来的迷离恍惚,亦叫他心有余悸。 虞绍桢定了定心意,端出了一副十足和蔼可亲的腔调:“对了,你要跟我说什么?” 晏晏却道:“刚才要是被人看到,不知道别人会不会乱说。”她心底接连迸开了一串小小的绮丽烟火,嘴上抱怨,面上却连担心也装不出来。 “不会的。”虞绍桢煞有介事地安慰道:“你扮得这么像,下头又那么乱,没几个人看得出是你。” “那还好。”晏晏口是心非地答了,推开近旁一间小客厅的门,揣着一缽酝酿了许久的小心思道:“我有事跟你商量。” “听着像是大事啊。”绍桢的含笑口吻格外轻描淡写,跟在她身后进来,想了一想,只是虚掩了房门,没有碰锁。 “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我们学校……”她理着裙子在沙发上坐下,心虚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停。 绍桢伏在沙发靠背上,打量着她微微一笑,“有人追你啊?” 晏晏度量着他的反应,矜持地点了点头:“算是吧,有一个是我们同系的学长……” 虞绍桢闻言笑道:“哦,还不止一个。” 晏晏面上一红,“你笑我,我不说了。” 虞绍桢忙道:“我不是笑你,我是替你高兴呢。” 说着,没在她身边坐下,却踱到了窗边。他刚才俯下身同她说话,惊觉房间里灯光太亮。她身上古典样式的绑带胸衣系得太认真 分卷阅读48 ,一字领的露肩衬衫又太落拓,玲珑娇好的少女曲线骤然展露人前,他急需避而远之,冷静一下。 “你高兴什么?”晏晏见他站在窗前,以为他要开窗,便道:“外面挺凉的,你别吹风了。” 虞绍桢一怔,随即笑道:“我不开窗,我看看有没有月亮。哎,刚才你说你那个学长,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就是给我写了两封信,我都没有回。” “为什么?不讨你喜欢啊?” “他比我高两个年级呢!我都不怎么认识他……”晏晏一边说,一边绞弄着自己的发梢,绕到了虞绍桢面前——离得太远,她怕看不清他答话时的神色,“但是之前他帮我们班跟学校借过排练场地。” “为了这个,你就以身相许啊?” “没有!“晏晏连忙辩驳道:”我是觉得直接把信退回去,会不会不太好?” 绍桢听了,悠然笑道:”你就跟他说,你家里管得严,未成年不许谈恋爱。“ ”那要是明年他再来找我呢?“ 绍桢莞尔笑道:”等他有这么长情再说吧。“ ”哦。“晏晏双手一撑,不甚满意地坐上了窗台,抿着唇审视了虞绍桢一遍:”你是不是特别盼着我跟别人在一起啊?“ “嗯,那也要看是什么人。”虞绍桢一笑,正色道:“其实阿澈……” 他刚想说端木“人还行”,忽听外头似乎有人笑闹着撞在了门上,他心中一省,抬手拉上了窗帘。派对上避人离席的男女,多半是有私情要叙,这个时候晏晏跟他躲在这儿谈天,万一被人撞见,他无所谓,小姑娘却经不起这种闲话。 晏晏见他拉了窗帘,却是掩唇一笑:“你……” 刚要开口,便见虞绍桢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个手势,晏晏吐了下舌头,听话地收了声。 绍桢侧耳听着,果然有人推门查看了一眼,说了句“不在这儿”,和同伴笑闹着去了。 晏晏嘟着嘴道:“你干嘛怕人看见?” 虞绍桢笑道:“我不怕,你该怕。” 晏晏噙着笑,歪了头看他:“我也不怕。” “你在学校里也这样啊?怪不得别人要自作多情。” 晏晏听着,脸色一变:“我才没有……” 虞绍桢自知失言,忙道:“我逗你呢。”他见晏晏别过脸不答话,便赔着笑脸侧身探看:“生气了?” 晏晏却不看他:“我找毓宁姐姐去。”一边说,一边就要从窗台上跳下来。 绍桢赶忙托住了她,“小心。” 恰在这时,门外又是一声娇笑:“没人吗?” “有人怎么会开着门呢?” 听声音像是一男一女,绍桢把晏晏放回窗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出声,晏晏却趁机在他臂上掐了一记,虞绍桢忍痛吞声,只盼着他们也是来找人,寻不到同伴自会离去。 谁知外头的人却推门而入,衣履窸窣轻声谈笑之间竟有落锁的之声;虞绍桢暗道不妙,却见晏晏慢慢伸出手去,偷偷撩开窗帘窥看,只看了一眼,便缩了回来,窃笑着他比划了几下。 晏晏见虞绍桢看不明白,想了一想,指指自己帽子上的白羽,又点了点他的肩章。虞绍桢这才恍然,原来外面的人就是他们刚才遇见的那只“三尾狐”。 “另外一个?”他对着口型问晏晏。 晏晏忍笑在头上比了个犄角。 “牛?” 晏晏捂着嘴摇头,又翘起手指支在自己唇边,作獠牙状。 虞绍桢点点头,忍不住腹诽:一只“狐仙”跟一个撒旦,哪儿跟哪儿啊? 他和晏晏躲在窗帘里头,话都不敢说,外头那两人却郎情妾意咕哝个不停,虞绍桢听着,愈发觉得不好了。 “他吃他的醋……跟你有什么相干?嗳……你,你安分一点吧。” “安分?刚才在下头,谁一双狐狸眼睛到处下勾子?还好意思说安分。” “啊,尾巴,尾巴……” “嘻嘻,尾巴都藏不住,你这是修行得不够啊。” …… 晏晏初时揪着绍桢的衣襟偷笑,听着听着,渐渐面皮发麻,觉得不但不该笑,甚至连听也不该听了。 虞绍桢见她面庞僵僵的,脸上越来越挂不住,想要拍拍肩头聊表安慰,然而视线抚过她细滑的肌肤,又觉得眼下这个光景着实不便碰她。他忖度起索性撩开窗帘出去,撞破外头那对“妖孽”的可行性。可这种事,只他一个人怎么都好说,就算是故意恶作剧要听人家的壁脚再撞破,也不过是轻浮玩笑;然而他现在带了晏晏一起,先前没有出来,现在就更不好出来了。 虞绍桢只盼着那两位唧哝一阵子快点走人,谁知外头的响动却越来越下道,衣衫擦磨,唇齿嚅啜之外,那女人竟拿腔拿调地呻吟出声。虞绍桢眉头一锁,着紧去看晏晏,却见小姑娘也一脸惊疑正抬头看他。 虞绍桢张了张口,正觉得无言以对,那边厢又是几声牛吁娇喘。他唯恐这二位恋奸情热再“交流”出什么更不堪入耳的话来,赶忙伸手掩在了晏晏而上。 晏晏一怔,看他无奈又狼狈的神气,扑哧一笑,又连忙捂了嘴。 虞绍桢 分卷阅读49 也唯有一笑摇头,只是他掩得了晏晏的耳朵,却掩不住自己的。 外面的人起先哼哼哝哝还有几分克制,这会儿也“宝贝乖乖好人儿”地低声调笑起来。男人卖力奉承也就罢了,女人风风骚骚地娇吟低唤却难免让人有些吃不消了。虞绍桢心里一边默默点评这狐仙“道行”不浅,一边暗骂他二人放着楼上那么多客房不去,偏到偌大一间起居室里来胡闹,也不知寻的是什么趣味。 他本是满心取笑,然而听着听着不由也烦躁起来,想到以手遮耳毕竟隔音有限,又担心起晏晏来。 外间的声响被他隔在掌外,放大的是她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她知道他是好意,可他也太把她当小孩子了,其实她也有一点想听听那些人在做什么——想到这个,晏晏面庞一热,做什么她也猜得出,只是怎么做她还没见过。那些一听见迅速就会被归类为“坏事”的声响,到底是为什么呢?是单单他们这样,还是别人也这样? 她偷偷想着,忍不住抬眼去看虞绍桢,他一定知道吧?大概他也跟人那样?会是百货店里那个Rachel小姐吗?她此时此地想起这一茬,好奇竟暂时多过了伤心。 被困在这里她也不觉得难捱,反而品出些甜美的窃喜。他的手掩在她耳畔,仿佛是把她掬在怀里。他掌心的温热烫着她的耳廓,一如气息灼灼的呢喃唇语。 那一声半声他遮掩不住的零云碎雨绕到耳中,像草丛里幽微振翅的飞虫,麻痒痒地擦过肌肤。她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反应,不以为然好像有点太轻佻,惊怯怯地又似乎太小气……她垂眸想着,指尖在他制服的铜扣上慢慢划着圈。 虞绍桢警醒着自己撇开那些风月余音,低了头,却见晏晏柔白纤细的手指正轻轻划着自己的衣扣,指上珠光闪耀的酒红蔻丹迥异于平日的天真娇纯。 她不过是划在他衣扣上,他根本不该有知觉,然而那轻轻慢慢的无心之举,却比帘外的狂蜂浪蝶更叫他不堪撩拨。 绮念一生,百磨难消。 她蛮艳的妆,浮凸的胸,衬裙下光裸圆润的一双腿……甚至柔驯乖巧的姿态,也成了明火执仗的引诱。 他强抑着心底的躁动深吸了口气,缠进肺腑的却是她身上冷甜的玫瑰香。 他最怕自己对晏晏动了这样的心思,更怕他这点不堪被她看破。 他迫着自己把心绪从她身上扯开,然而外头妖颤颤的娇呼媚吟,蛛丝般绕帘而过,逼得他不敢妄动分毫。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外头有姹女作法,怀中是软玉温香,他却只得眼观鼻鼻观心地“修身养性”,默默记诵起各个舰艇编队的舰只型号、吨位、航速、舰炮口径…… 谁知刚想到第三艘,身前的小姑娘忽然一声不响地环住了他,人也贴到了他身上。 虞绍桢整个人都是一绷,胸腔里一阵疾风卷过,刚才掩在晏晏耳边的手犹架在半空,迟疑了一瞬,才慢慢落下,一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另一手从她脑后揽过,依旧遮在她耳畔。 她在学校里常常能见到牵手而行的情侣,也见人在草坪上浴着阳光依偎弹歌,那些相视而笑相拥而泣,和他给她的,完全两样。他拉着她的时候,就像牵着条小狗,他抱她……那些就更不能算数了,都是拜她摔伤了脚不良于行所赐。 他总是把她当小孩子糊弄! 她想叫他知道,她没有他想得那么小,她懂很多事呢。 他还怕她知道这些?她早就知道了! 他从来没想到抱着一个女孩子会这样难捱。 帘外的繁管急弦正到紧要处,她这样娇娇地偎在他身上,他当真怕他有了什么反应被她触到。 她毫不设防的姿态让他酥到发疼。 春色旧来迟,长怕花开早。 他怕的,便是她这般百依百顺予取予求。他稍有放任,便会沉陷在这花叶深深里,再不能抽身。 他石化了似地拥着她,直等到外头雨收云散开门而去,方才如梦惊醒。 他慢慢放开她,小心翼翼地理了理她蹭乱的鬓发,想要打趣一句,竟说不出来。 晏晏抿着笑抬起头,却见虞绍桢眉心微蹙,神色也怪怪的,倒像是很不舒服似的,“你怎么了?” 虞绍桢被她一问,自知失态,忙道:“没事,听了场戏,正品评谁唱得好呢。” 说着,顺势把晏晏托了下来。 晏晏听了,撇嘴道:“我就什么都没听见。” “幸亏你没听见,糟糕透了,还不如猫叫呢。”虞绍桢缓过神来一笑,却见晏晏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自己,“怎么了?” 晏晏嫣然道:“你不用哄我啦!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绍桢脸色一变:“什么?” ”不就是莺莺西厢会张生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极力轻描淡写说得不以为然。 虞绍桢听了却着实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她说的是他,当下轻轻一哂:“他们也配。” 说着,便拉着晏晏的腕子往外走。 到了门口,晏晏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声道:“嗳,你是不是知道的很多啊?” 分卷阅读50 虞绍桢在喉咙里轻咳了一声,道:“什么知道的很多?” “……就是刚才那个。” 虞绍桢低头看着她,想起方才的情形,笑容里有些遮不住的尴尬,“还好吧。” “那……别人也是这样吗?” “哪样啊?” “……就……像被打了一样。” 虞绍桢听着, 失笑道:“你不是什么都没听见吗?” “谁让你捂我耳朵没捂好呢!”晏晏嘟了嘴,眼里却蕴着笑,一路被他扶着下楼,一路悄声追问:“到底是不是啊?” 绍桢笑道:“到学校问你们老师去。” “我读法律的,又不是读医科。” “那就去问医学院的老师。”他正同晏晏说笑,眼尾的余光里忽然掠过一抹带着冰雪气息的银光。他的视线追过去,只见楼梯另一边正独自上楼的,是个扮作美人鱼的女子—— 一身银鳞闪闪的鱼尾裙烘托出修长高挑的骄人身段,裸露在外的肩臂上敷了银粉,面上的妆容也尽用了冰蓝冷白之色。她脸上的神情淡淡倦倦,像一瓣零落的白莲,幽幻的灯光洒上去,便化作了荡漾离合的波光。 她的妆容冷,衣裳冷,神情气质也冷,唯有柔韧的腰肢在行动间一起一伏,散放出叫人过目不忘的清冷妩媚。 虞绍桢看着她,她也正凝眸看过来,视线一触,似断还缠。 这女子,赫然便是数日之前,他从桥边拉下的阮秋荻。 虞绍桢视线一驻,晏晏就察觉了。 他在看阮秋荻,她也在看,甚至等那女人走过去之后,她还回过头追看了一眼,暗忖还好自己今天没扮小人鱼!她旧年扮的那些,是童话故事里用歌声换腿,睡在王子门外的小可怜;而方才擦肩而过的那一只,却是海波深处的塞壬,不动声色的清冷容颜下,藏着摄人心魂的魅惑嗓音,听过她歌声的水手,无人幸免。 那女人那么冷那么美,虞绍桢看一看她也是理所当然,可道理归道理,晏晏心里还是不舒服,忍不住道:“我前两年总扮美人鱼的,都没意思了。” 虞绍桢一听,便知是他刚才打量阮秋荻时目光流连,被小姑娘发觉了,遂点头道: “嗯,我知道,你给我寄了照片的。” 晏晏听他没有称赞自己,脱口便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刚才那位小姐扮得好啊?” 绍桢笑道:“不是一回事。你呢,是波罗的海来的;她呢,一看就是北冰洋里的。” 晏晏扑哧一笑,“那你喜欢哪里的?” “小姑奶奶,哪有水手会喜欢美人鱼的?不堵上耳朵就得触礁翻船,多不吉利!” 晏晏怔了怔,她只觉得扮美人鱼给他看又美又切题,居然忘了这个,“那你们海军喜欢什么?” 绍桢想了想,笑道:“龙虾。” “为什么?龙虾多丑啊。” “好吃啊!” …… 他二人说笑间刚下到一楼,霍毓宁便晃着一脑袋颤巍巍的小蛇姗姗而来,涂着紫灰眼皮的杏眼睃着他二人道:“你们刚才去哪儿了?我好找了一阵也没看见。”说着,冲晏晏一笑:“这位船长美人儿,让你的‘战利品’陪我跳支舞行么?” 晏晏听了她的话,志得意满地娇甜一笑,慷慨地一挥手:“拿去用。” 绍桢跟着毓宁踏进舞池,揽她的时候,顺手撩了撩她鬓边蜷曲的小蛇,“你这个鬼样子,吓着晏晏的,她怕这个。” “晏晏跟你说的?” “那倒没有。你都顶在头上了,她哪好意思说?” 毓宁闻言,秋波一挑,凉凉道:“你怎么不说她拎着把刀还吓到我呢?” 绍桢笑道:“你怕刀?她就是拎把枪,你也不怕。” ”我当然不怕,不过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嘴脸,真叫人恶心。“毓宁嫌弃地哼了一声,绍桢却轻笑着带她转了个身:”她不是色,你也不是友,都是我妹妹。“ 毓宁一哂,眉眼间尽是促狭笑意:”你以为我没看见啊?你刚才把你妹妹带哪儿去了?大庭广众,扛了人就走……“ 绍桢淡淡道:”她不是不好走路吗?“ ”你就编吧。“ “大小姐,你讲讲良心,我跟你说过一句假话没有?“绍桢说着,左颊忽地牵起半旋酒窝,凑到毓宁耳边低语了几句。 ”啊?“毓宁皱眉道:”真的?“ 绍桢爱莫能助地点头道:”……我都能撞上,肯定不只这一茬,你这屋子回头消消毒吧!要是霍叔叔知道了,你这小妖窟明年一准儿关门大吉。“ ”可是……“ ”什么?“ 毓宁眉飞色舞地啧啧道:”那位‘狐仙’姐姐有未婚夫的,今天人就在呢!不过不是你说的那个。“ 虞绍桢拖长声音“哦”了一声,坏笑着道:“扮的是罗宾汉还是彼得潘啊?” 毓宁也是一乐,旋即盯住他道:“你跟晏晏一起撞见的?” “没有,我看见了就把她拉走了。” 毓宁耸耸肩,笑叹道:“可惜了,该给晏晏上一课。” 绍桢听得蹙眉:“哎,你这 分卷阅读51 个当姐姐的,不要带坏小孩子。” 毓宁笑道:“你这挂名哥哥也太入戏了吧?她都已经念大学了,什么不知道?难不成你还想教出个小修女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毓宁咬唇含笑,端详了他一遍,“你是怕晏晏知道得太多,对付你呢?还是怕她知道得多了,去应酬别人呢?” 绍桢无可奈何地一笑,毓宁乐道:“你真怕啊?你怕什么?” “我怕你。”绍桢摇头道:“对了,我跟你打听个人。” “哦?” “刚才我们下来的时候看见一条‘美人鱼’,个子很高,穿白裙子的,你认得吗?” 毓宁低低笑道:“认识啊,你打听她干嘛?” “我之前在别处见过她一回。” “她呀——是个大美人,不过我不告诉你。” “怎么了?” “我告诉了你,你又要惹晏晏伤心。” 绍桢正色道:“毓宁,你拿我开什么玩笑都无所谓,不要拿晏晏逗着玩儿,叫别人听到了算怎么回事?” 毓宁见他认了真,只好撇撇嘴道:“人家已经嫁人了,你别闯祸。” “嫁的谁?” 毓宁淘气地一笑,“嫁的三少爷呀。” “别卖关子了,我真的找她有事。” “她嫁的是贝家的三少爷。”毓宁一晃脑袋,一群小蛇都跟着摇颤:“……就是我表舅妈的侄子,不过,他家还有个姑奶奶嫁了我叔公当续弦,从那边算就更麻烦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论呢。” 虞绍桢在心里过了过,笑微微道:“她家开酒店的对不对?” “对啊,他们前年结的婚,你不在,所以不知道。” 虞绍桢转着眼珠笑道:“怪不得……” 毓宁好奇地凑上来:“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我不认识。”虞绍桢嘴上敷衍着,心里却暗笑:难怪那天她特意点名不要去铂曼,原来那是她家里的产业。 “嗳,你最好别打她的主意,虽说人家跟你一样是‘三少爷’,可上头只有两个姐姐,比你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三少爷’可金贵多了。” “知道了。”虞绍桢漫不经心地一笑。 毓宁看着他这一笑,风情倜傥又心不在焉,漂亮得像是传说中全无心肝的妖神,不禁叹了口气,轻轻靠在了他肩上: “三少爷,你这么好看,我都要嫉妒你了。” 晏晏隔着舞池里的人影翩跹,望见毓宁和虞绍桢相伴而舞谈笑甚欢,舞曲过半,毓宁竟又靠在了他肩上,下意识地就扁了嘴。等到一曲终了,他二人携着手过来,晏晏忙道:“我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 毓宁笑道:“你不等到最后领奖啊?” 晏晏摇头道:“反正也不会是我。”说着,便去看虞绍桢。 绍桢见状,对毓宁颔首一笑:“那我先带晏晏回去了,你这个party queen好好玩儿。” 他挽着晏晏出来,走到前厅无人处,低声嘱咐道:“刚才在楼上的事,不要跟别人说。” “我知道!你别老觉得我是不懂事的小孩子,行不行?” 绍桢看她神色有异,停了脚步问道:“怎么了?” 晏晏稍一犹豫,还是忍不住要和盘托出,攥着自己的腕子示意给虞绍桢看:“你拉我的时候,都是捏着这里,像遛狗似的;你拉毓宁的时候,就是……就是拉着她的手。” 虞绍桢见她竟有那么一点气急败坏的样子,赶忙温言笑道:“是吗?你不说我都没留意。”一边说,一边装模作样地在自己手上试了试,思忖着道:“你不觉得我这样拉你比较不容易丢吗?” “不觉得。”晏晏嘟嘴。 “好吧,那我也拉你的手,行吗?” “嗯。”晏晏矜持地抿着唇,眸光流盼看着别处,把手送到了他身畔。 虞绍桢掩唇一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一触之下,心底仿佛涌过一浪微暖的海潮,不觉握紧了掌中的柔荑。 晏晏头里一甜,辗转着就去扣他的手指。 绍桢低了头,一眼看见她盈盈起伏的胸线,倏然想起之前在楼上极窘迫的一幕,心跳骤急,慌忙放开了她。 晏晏一愣,娇甜的笑容定在了脸上,“……怎么了?” 虞绍桢强笑道:“你手太凉。” 晏晏一阵气苦,刚要发作,却有仆从取了她的薄呢斗篷送来。虞绍桢一见,连忙接在手里,替她披好遮严,一边在领口系出漂亮的蝴蝶结,一边替自己找补:“你就是穿得太少了。” 《别想你》16 chapter8 谷莺语软花边过(上) 虞绍桢停了车,摇下车窗打量贝家的宅邸。 到底是做酒店生意的,房子也修得时髦,翻新过的老洋房简约通透,底楼的一大半都换了落地窗,树影婆娑中隐见人影绰绰。 他大咧咧在人家门口停了车,不多时便有门房出来探看:“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虞绍桢摘了军帽,微微一笑:“请问,是贝琢如先 分卷阅读52 生府上吗?” “哦,是我们家少爷,您是?” “鄙姓虞,是来拜访府上少夫人的。” 那门房一愣,迟疑道:“您之前跟少奶奶有约?” 虞绍桢像是浑然不觉对方的尴尬,亦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之处: “ 哦,没有,我正好路过。” “呃……”门房隔着半开的车窗只能望见他搁在副驾上的白色军帽和藏蓝的外套衣领,吃不准这人是什么来历,正犹疑间,只见虞绍桢挑眉一笑:“兄台,麻烦通报一声?” 那门房被他一言点醒,忙道:“您稍等。” 不多时,贝宅的雕花铁门便缓缓敞开了。 虞绍桢沿着车道径直开到楼前,便见一个穿着三件套黑西服的中年人赶过来替他拉车门,态度安详恭谨:“不知道是虞少爷,怠慢了。鄙人方秉德,是贝府的管家,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在下。” 虞绍桢解了大衣往他手里一递,洒然笑道:“说起来我们跟府上也算是亲戚,只是走动得少,生疏了。” “是,是。”方秉德陪笑点头,让着他往偏厅去,“您稍坐,少夫人就下来。” “不急。”虞绍桢也不推辞,笑眯眯在丝绒沙发上坐了,就去揪果盘里的白沙枇杷吃。 方秉德一边吩咐人奉茶,一边俯身相询:“不知道虞少爷今天有什么事?有需要在下去办的吗?” 虞绍桢咬着枇杷果,轻声笑道:“暂时没有。” 方秉德听了,面上愈发地笑容可掬:“其实家里也好,外头的事也好,在下就可以处理,不需要劳动我们少夫人。” 虞绍桢眉眼弯弯地冲他一笑,“多谢了。不过,我的事别人帮不了,非少夫人不可。” 方秉德谦恭地点道:“虞少爷说笑。” 虞绍桢笑意一敛,丢开手里的枇杷核,白了他一眼,道:“我没有跟你说笑,我认真的。” 方秉德见他毫无征兆就变了脸色,正想着如何替自己圆场,忽见虞绍桢抖擞起身,彬彬有礼地朝他身后颔首一笑:“嫂夫人别来无恙?” 方秉德闻言回身,果见阮秋荻仪态翩然地走了进来,黑色连衣裙上错落着柔白的马蹄莲印花,灯笼袖拢到手肘,十分端丽。方秉德见状,忙叫了一声“少奶奶”,垂手退到一旁。 “三少爷客气。”阮秋荻淡然一笑,抬手让了让虞绍桢,理着裙摆欠身落座:“劳你的大驾,登门拜访,什么事?” 虞绍桢离她不远不近坐了,“我是有点私事……想请嫂夫人帮忙。”说着,瞟了一眼边上低眉敛目的方秉德。 阮秋荻便道:“老方,你打个电话去酒店,问问少爷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是。”方秉德点头应了,却只走到门口,叫了个婢女去问,自己又折了回来。 虞绍桢一见,凉凉笑道:“府上的人还真有意思,这是听不懂话呢?还是特意要抓我的把柄呢?” 阮秋荻歉然笑道:“三少爷别误会,我们家里规矩大,这不是盯着您,是为了看着我。” 方秉德听着,脸色一变,躬了躬身,不声不响退了出去。 “果然是虞少爷面子大。”阮秋荻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回过头来索然一笑:“你找到这儿来,要做什么?” 虞绍桢轻笑着又拈了颗枇杷,闲闲道:“三少爷来找三少奶奶,还能做什么?” 阮秋荻薄薄一笑,“三少爷要是来寻消遣的,我就不陪了。”说着,便要起身。 虞绍桢连忙拉住她的腕子:“姐姐,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 阮秋荻不动声色地抽开了手,低低道:”你不要以为老方走了,就没人盯着。那天……你就当没有见过我,你走吧。“ 虞绍桢淘气地一笑,“我偏不走。” 阮秋荻蹙眉看了他一眼,道:“你到底想干嘛?” 虞绍桢笑吟吟觑着她道:“刚才我只跟门房说姓虞,你怎么就知道是我?……你跟人打听我?” “三少爷还需要打听吗?”阮秋荻垂着眼不去看他,“之前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你也不用再记着,更别有什么……”她神色镇定,耳廓却微微一红,没有再说。 虞绍桢听了,正色道:“姐姐,你别误会,只是那天你在江边吹了风,我怕我不学无术,开的方子治标不治本,反倒让你辛苦。”他说着,从衣袋里摸出枚钻光璀璨的戒指,正是阮秋荻打牌输掉的那只:”这是那天你丢的。当时我也没觉得要紧,后来想想,掉了这样的东西,恐怕不好跟家里交待。“ 阮秋荻却摇了摇头,淡淡道:”没关系的。什么都能欠,嫖资赌债不能欠。“ 她亭亭坐在他身边,端丽典静,“嫖资赌债”这种话说出来,也仿佛滤了风尘,添了妩媚。 虞绍桢莞尔一笑:“那我就还回去,便宜他们了。” 说着,收起钻戒道:“姐姐,我瞧着府上这个架势,你这少奶奶当得也不怎么称心,不如算了。如今这年月,离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要是想嫁人,你家里的门槛都得被踩平了。我去要戒指,那帮小空军紧着问你的事呢!” 阮秋荻涩涩勾了勾唇角,低语如叹:“多谢你挂心了。我的事 分卷阅读53 ,你还是不要管了。离不掉的,就算……” 她一语未尽,忽听厅外方秉德恭稳的声音道: “少爷回来了,少奶奶在见客。” 虞绍桢听着,扑哧一笑,轻咳着站起身,便见一个二十八九岁年纪,穿着深咖色格纹西装的年轻人,含笑走了进来。 虞绍桢笑容可掬地寒暄道:“贝世兄,幸会。” 贝琢如亦春风拂面,连道“久仰”。 虞绍桢却忽道:“不知道世兄久仰我什么?” 贝琢如一愣,旋即笑道:“自然是久仰世兄一表人才,人中龙凤。”他原是随口寒暄,不料虞绍桢听罢,竟讶然看了看阮秋荻,故作谦逊地道:“嫂夫人过誉了。” 阮秋荻见他做张做致,忽然懒得圆场,偏过脸去掩唇一笑。 贝琢如面色微僵,笑意也淡了,“不知兄台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虞绍桢坦然道:“哦,我是特来拜会嫂夫人的。” “兄台来找拙荆,是什么事呢?” 虞绍桢眼波流转,密长的睫毛向上一翻,笑得又甜又滑:“世兄见谅,是我的一点私事。” 贝琢如冷然一笑,面露愠色:“兄台的私事,跟拙荆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上次霍小姐在悦庐开万圣节派对,嫂夫人乔装了一位‘美人鱼’,高贵冷艳,叫人一见忘俗,小弟印象十分深刻。下个月我们海军部也有一场圣诞晚会,我想请嫂夫人赏脸做个抽奖嘉宾。贸然登门,实在冒昧得很,还望世兄和嫂夫人见谅。” 虞绍桢从容自若,侃侃而谈,纵然贝琢如明知他是信口胡诹,一时也寻不出他话里有什么纰漏,只好装出一副和颜悦色,点头道: “原来如此……只是拙荆性情安静,恐怕不便在这样的场合抛头露面。不如这样,我们酒店有几位长期合作的当红影星,如果需要,我可以请她们帮个忙。”说着,淡淡瞥了阮秋荻一眼,“一定比拙荆胜任。” 虞绍桢听了,连连点头:“是是是,嫂夫人也是这么说。所以刚才我们商量过了,人从我们外事处选,不必嫂夫人登台,只请她去帮忙指点一下造型就可以了。世兄,不介意吧?” “呃……”贝琢如一时语塞,正斟酌该如何答话。 虞绍桢欣然笑道:“既然世兄不介意,那我们这就过去,早去早回嘛!”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贝琢如负手而立,默然片刻,对阮秋荻道:“好,你早去早回。”说罢,回头吩咐道:“老方,少奶奶要出门,叫人给少奶奶拿大衣。” 阮秋荻静静瞥了他一眼:“你倒不问问我答应了没有?” 车子开出贝家,虞绍桢便收起了方才一心寻衅滋事的嘴脸,十分由衷地赞道:“贝先生真是好涵养。” “不是他好涵养,是因为你姓虞。”阮秋荻懒懒道。 绍桢听了,赧然舔舔嘴唇,“原来做我父亲的儿子还有这种好处。不过,仗势欺人的感觉……也还不错哦。” 阮秋荻笑道:“难道你这是第一回吗?” “你看不出来啊?我可紧张了,我怕他打我。”虞绍桢说得眉花眼笑,“要是我捱不住动了手,你家里人去跟我父亲告状,我这条小命少说也得葬送一半。” “那你还叫我出来?” “没办法。”虞绍桢摇头叹道:“男人就是这样,看见绝世佳人沦落风尘,不管喜不喜欢,有没有本事,都忍不住要救她出火坑。” 阮秋荻却不以为然:”不对吧?男人看见绝世佳人沦落风尘,不该是趁机占点便宜吗?“ 绍桢一哂:”那不是男人, 那是贱人。“ 阮秋荻嫣然一笑,低低道:”所以你觉着,我是沦落风尘?“ 虞绍桢谄媚地觑了她一眼,“哪里哪里,我觉着你是绝世佳人。”说罢,淡去了戏谑之色,“刚才我问你干嘛不离婚?你说‘离不掉’。‘离不掉’是想而不得,我就好奇,现在这年头还有什么婚是离不掉的?” 阮秋荻转眼看着窗外,没有答话。 “你六岁的时候,令尊和令堂车祸身故,你是被你阿姨养大的,你姨丈在婺州有几间厂子和贸易公司,做纺织的,贝家是他的大客户——你家里欠他们钱吗?” 虞绍桢侃侃而言,阮秋荻初时惊异了一瞬,很快平静下来:‘没有你想的那么坏,贝家确实帮过他们很大的忙。不过,我阿姨和姨丈待我很好,并没有因为生意的事逼我什么……人是我自己选的,婚也是我自己要结的,他们乐见其成而已。“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那时候就是想离开家,结婚算是个不错的选择吧?正好这位贝少爷例行公事替他父亲来查验供商,他斯斯文文的,好风度,好品味,好家世……现在说起来,也蛮不错哦。” 虞绍桢附和着点了点头,“不错到他那什么……你也不计较了?” 阮秋荻蹙眉笑道:“那时候怎么会谈这种事?” “他不告诉你吗?” “这种事男人更不愿意说吧。” “胡扯!这不就是坑人吗?” “他也有他的难处。”阮秋荻低低柔柔的声音,带着深秋的肃洁凉意,“他家里并不知道,只是催着他结 分卷阅读54 婚,他一直在看大夫,以为结了婚会好。” 虞绍桢听着,又甩出一句“胡扯”。 阮秋荻不恼也不燥,淡淡一笑,道:“事情没到你身上,你体谅不到别人的为难。” 虞绍桢抿着唇,摇头道:“姐姐,我觉得你挺聪明的,干嘛非要把烂人当好人呢?” 阮秋荻笑道:“我也把你当好人呢。” “那我货真价实嘛。”虞绍桢嘴上玩笑,心里却愈添疑窦,阮秋荻这番无谓态度并不像是强装出来的,可是这样淡漠自持的一个人,植物般自给自足,能为了什么事要去寻死呢? “你这又是要去哪儿?”阮秋荻见他一径开车出城,道路两旁高树远峦,野趣渐浓,不由好奇。 虞绍桢一本正经地道:“这里往前再开一阵子就到我祖母家了。” 阮秋荻一愣:“为什么去你祖母家?” “当然不能去见我奶奶了!我要是带你去她那里蹭饭,她得查你家三代。”虞绍桢提起祖母,面上便浮出几分撒娇的意味:“这附近有个钓鱼的好地方,但是我这人没什么耐心,待会儿你帮我看着鱼竿,钓几条上来,我烤给你吃。” 阮秋荻像含了块糖似的,吸着腮笑:“你要钓鱼,何必非到你祖母家这边来?” 虞绍桢笑吟吟瞟了她一眼,“万一我们钓不到鱼,或者我烤得不好,也有个地方蹭饭。” 《别想你》17 chapter8 谷莺语软花边过(中) 阮秋荻下了车,便见十余米外清溪湍流处架着一弯木桥,溪边草木丰茂,石阶入水,虫啾鸟鸣,秋光深润。她两手插在衣袋里,深吸了口气,疏散地踱了几步,回过头来,见虞绍桢果然从后备箱里拿了钓竿鱼篓出来。 阮秋荻看他挂饵甩竿十分熟稔,把钓竿往溪边架上甩手就走,不由提醒道:“我没钓过鱼,不知道这要怎么看。” 虞绍桢指了指水面上的浮标:“就那黄的,看到没有?你看着它,动了叫我。” 阮秋荻奇道:“那你要做什么?” “我看着你啊。”虞绍桢一脸地理所当然,脱了自己的大衣铺在石阶上,“坐。” 阮秋荻端详了他一阵,忽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女朋友甩不掉啊?” 虞绍桢一怔,“怎么说?” “不然,你干嘛要纠缠一个有夫之妇呢?”阮秋荻笑觑着他道:“这样既好叫别人知难而退,又不会惹上什么新麻烦。” “没有。”虞绍桢皱眉道:“你想得也太多了,我就是……不放心你。” 阮秋荻拢着手坐下,低低道:“我不会再去跳桥了。” “那吃药也不行啊。”虞绍桢撇着嘴坐到她身边,“你告诉我,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阮秋荻凝眸看着水面上的浮标,良久才道:“我们结婚以后没多久,他家里就知道了。本来我觉得两个人安安静静过日子,有没有那回事……也不是很要紧。” ”嗯?“虞绍桢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促狭笑道:”你现在还这么想?“ 阮秋荻看也不看他,别过脸去,托腮而笑。 虞绍桢长叹了一声:”那就是我的不是了。“ 阮秋荻颊边薄薄一红,虞绍桢乐道:“嗳,姐姐,你帮我看着鱼啊。这事又不是你的错,他家里知道就知道了呗!” “你既然查过我,一定也知道贝家的情形。”阮秋荻面上仍旧淡然含笑,声气却不觉泛起了郁色,“琢如上头两个姐姐,只他一个儿子,总要……”她止住没往下说,虞绍桢已笑道:“那怎么办?抱一个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福利院里多的是小孩子,别说领一个回来,就是三个四个也有。”阮秋荻幽幽道:“可他家里不这么想,一是怕事情张扬出去,落人话柄;二来觉得外面抱的孩子终究不是自家的血脉。” 虞绍桢听着,眸光忽然尖锐起来,“我知道了,他们是想叫你跟别人生个孩子。” 阮秋荻垂眸道:“他有个堂弟,还没有结婚。” 虞绍桢闻言冷笑,“真敢想啊。” “其实……我也考虑了一下。” “你还考虑?” “问题出了,就总要有个解决的办法,有人提出来,当然要考虑。”阮秋荻凉凉笑着,像是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轶闻,“虽然有点恶心,可也不是没道理,至少他家里有一半人会高兴。” 虞绍桢冷冷道:“堂弟吧。” 阮秋荻半嗔半苦地一笑,“可我仔细想了想,如果真的有了孩子,将来他长大了,我是告诉他呢,还是骗他一辈子呢?”她说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所以我不能答应。” “他们逼你?” “逼我是不敢。”阮秋荻讥诮地笑道:“只敢往我杯子里放安眠药,还让我抓住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这种伦理小说里的戏码,虞绍桢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唯有不平:“那你干嘛跑出来跳桥啊?” 阮秋荻素手纤纤掩住半边面孔,耸肩笑道:“我那时候就是……我问他知不知道,他居然也知道,我就觉得好像我这个人特别倒霉,总是碰到 分卷阅读55 这些叫人恶心的事。” 秋溪水满,风过处,苇影翩翩。 水面上,亮黄的浮标忽然抖了抖,阮秋荻忙道:“嗳,是不是有鱼?” “不急,等它咬死了。”虞绍桢笑微微盯住那浮标,又等了片刻,才慢慢收线,手上时松时紧,不多时,便见一条背灰肚白,长不到六寸的小鲫鱼被他拖出了水面。 阮秋荻见那鱼翻扭得厉害,忍不住提醒:“快点, 小心跑了。” “跑不掉了。”虞绍桢说着,不紧不慢地把那鱼拖到近前,拎起来相了相,道:“也能吃, 就是刺多,先留着吧。” 他摘了钩,把那鱼丢进钓桶里,又重新挂饵,对阮秋荻道:“这回我瞧着,你来钓。“ 阮秋荻见他刚才那番动作并不繁难,便欣然接了钓竿:”好,我试试。“ 这一回,那浮标很快就有了动静,阮秋荻刚要收线,虞绍桢却摆手道:“再等等。”他专心盯着水面,等那浮标又极速抖了两下,才道:“行了,拉吧,不要急……” 阮秋荻试着收线,只觉得沿着钓竿传来的挣扎震荡越来越大,鱼线收了几圈,仍不见有鱼出水,线却扯得越来越紧,她怕那鱼脱钩,心中一急,虞绍桢的话便顾不上了,两手本能地握紧了钓竿,双臂向上一扬,只见一条一尺长的白鲩生生被她扬到了半空,甩出一条弧线,直挂上了不远处的树枝。 虞绍桢的目光也随着那鱼挂上了树梢,轻笑着击掌道:“姐姐,你是小猫钓鱼看多了吧?” 阮秋荻望着自己那条“高高在上”的鱼,又惊讶又好笑:“钓鱼不应该甩起来的,是吧?” 虞绍桢啧啧道:“也不知道这鱼什么感觉。” 阮秋荻听了,再看树上那鱼,不禁觉得可怜:“怎么办呢?这么挂着好像有点难受。” 虞绍桢笑道:“弄下来被我们吃也难受啊,算啦!能在高处看看风景,这鱼也不枉此生了。”说着,便剪了钓线另行换钩,见阮秋荻不住抬头张望,便道:“你一定要吃这条啊?” 阮秋荻摇了摇头,一脸问心有愧地蹙眉笑道:“挂在那里怪怪的。” 虞绍桢闻言,又抬头打量了一眼,道:“你放心,待会儿自然有人给你弄下来。” 他指点着阮秋荻又钓了一条小鱼上来,正要摘钩放回水里,忽听对面溪岸上有人同他们打招呼:“三少爷,钓鱼啊?” 阮秋荻转头看时,见是两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年轻人,正上桥往这边过来,她担心有所不妥,探询地去看虞绍桢。 虞绍桢却像是并没有留意到她的目光,径自对来人笑道:“正好碰上你们,劳驾帮忙想想办法,我们好容易钓上来一条大的——喏,上树了。” 当前一人是个中尉,顺着虞绍桢的手势抬头一瞧,失笑道:“这鱼厉害!“说罢,笑吟吟地回头吩咐身后的勤务兵:”去叫人搬梯子过来。“ 阮秋荻见状,轻声对虞绍桢道:“算了,不要麻烦了,兴师动众的。” 虞绍桢却对那勤务兵道:“再帮我拿瓶雪利酒。” 那中尉闻言笑道:“您这鱼不是要去给老夫人加菜啊?” “我自己出来玩,就不打扰老人家了。”虞绍桢笑眯眯同他递了个眼色。 那中尉颔首一笑:“三少爷好兴致,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说罢,又朝阮秋荻点了点头,一路探看着四周的景物,慢慢踱回了对岸。 “他们是负责这里安全警卫的,我们一来,就有人知道了。”虞绍桢漫不经心地同阮秋荻解释。 阮秋荻沉吟道:“他们不会告诉你祖母吧?” 虞绍桢抛竿入水,“告诉就告诉了呗。” 阮秋荻低低笑道:“你家里人都由着你胡闹吗?” “我哪有胡闹?”虞绍桢促狭一笑,道:“我家的事你不知道吗?远有家父,近有家兄——我奶奶都忍了,我算很乖的啦!” 说话间,方才的勤务兵扛着梯子去而复返,跟在后面的人不仅拎了放酒的冰桶,还拎了几盒水果冷盘。二人同虞绍桢打过招呼,便利落地把树上的鱼解了下来。 虞绍桢查看着他们带来的餐点,对阮秋荻笑道:“这肯定是打过我的小报告了。” 天色微暝,炭炉上的鱼肉鲜香渐溢,虞绍桢挑开一段递给阮秋荻:“来,尝尝自己的劳动果实。” 阮秋荻温柔的笑意里夹着一丝赧然,“不敢当,我就甩了那么一下,还给人添了好大的麻烦。” 虞绍桢诧然道:“男人最喜欢让漂亮的女人添麻烦了,你不知道吗?” 阮秋荻嚼着鱼肉,恬然一笑。 虞绍桢追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阮秋荻点了点头;“很不错。” 虞绍桢又倒酒给她,见她两颊微晕,眉目间笑意宛转,便凑近来,推心置腹地道:“姐姐,咱们俩算是朋友吧?” “是啊。” “我对你也还不错吧?” 阮秋荻蹙眉看着他,“怎么了?” “你骗我。” 阮秋荻凛然道:“我没有骗你。” 虞绍桢垂眸一笑,呷了口酒:“你说你姨母和姨丈对你很好,又 分卷阅读56 说你想离开家所以急着结婚——既然他们对你很好,你为什么那么想离开呢?”他不等阮秋荻开口,先竖起了食指:“这是第一。”说着,抿抿嘴唇,觑着她道: “你说你家里并没有逼你嫁到贝家的意思,那你这个婚有什么离不掉呢?先前你大概是顾及你先生的面子,现在都这样了,你很该把事情告诉你姨母姨丈,他们真地对你好,一定会接你回家,这是第二。” 阮秋荻见他又竖起一根手指,清苦一笑:”你还有第三吗?“ ”有。“虞绍桢笃定地点头:”你说你这个人特别倒霉,总是碰到叫人恶心的事——可是我算了算,你先生这个……嗯,你也不是很在意,那就只有他们逼你生孩子这件事叫你难受,谈不上‘总是’吧?“ 阮秋荻放下手里的杯子,摇头叹道:“你这样,哪还有人敢跟你聊天?” “老实人啊。”虞绍桢笑吟吟地拆了一片鱼肉来吃,“所以,你最好也实话实说。” 阮秋荻静静道:“要是我不想说呢?” 虞绍桢轻笑着道:“那你今天就别想回去了。” “你?” “我说到做到,你信不信?”虞绍桢抬手理了理她耳畔的发丝,面上笑得柔情款款风光明媚,眼底却荡出一波带着撒娇意味的胁迫。 眼前炭火明灭,晚风吹在颊边温热的酒晕上,阮秋荻轻声道:“你是不是觉得不管什么事你都可以管一管?” 虞绍桢洒然笑道:”总要试一试才知道嘛。“ ”你太自以为是了。“ 虞绍桢微微一笑,”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一点,是不是你姨母家有什么人让你特别不愿意看见?“ 阮秋荻的瞳孔倏然一缩,“你不要乱猜了。” 虞绍桢敛了笑意,柔声道:“那就是我猜中了。我知道你姨母有个儿子,你这表哥对你有意思啊?” 阮秋荻垂着眼点了点头。 虞绍桢却耸肩笑道:“还说谎!你表哥人在欧洲读博士,少说也还有三年才回来,你怕什么?” 阮秋荻眉宇间愠意骤起,“你到底想怎么样?” 虞绍桢不慌不忙地淡淡一笑:“其实对你有意思的……是你姨丈吧?所以你宁愿待在贝家。” 阮秋荻紧抿着唇,许久没有开口,虞绍桢递酒给她,她接在手里便喝。 “你不是特别倒霉,是特别好看。”他托着腮看她,柔声笑道: “不过,就算你以前真的运气不好,你现在认识我了,就再也不会倒霉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样,你有什么办法?“她面上笑意恬淡,压在眼底的忧悒更叫人觉得风致楚楚。 虞绍桢笑得愈发温存:“我现在还没想好,想好了再告诉你,反正我准有法子让你体体面面离了婚,也不用再回你姨母家去。” 阮秋荻端详了他一遍,柔柔笑道:“你又不喜欢我,何必要管我的事呢?”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 阮秋荻淡笑着道:“你要是喜欢我,就不会等到在霍小姐的派对上遇见我,才去打听我的事。” 虞绍桢沉吟着想了一想,把刚架上炭炉的鱼翻了个面:“喜欢鱼的人很多,有人喜欢烤来吃,有人喜欢养在缸里看,还有唐三藏那样喜欢买来放生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喜欢’。” “那你是哪一种?” “我啊……”虞绍桢笑道:“我尊重鱼的意见。” 空气里徜徉着甜暖的玫瑰香,柔润的精油被温热的手掌慢慢揉进肌肤,毓宁掀起眼皮,看了看对面脸孔粉白如玫瑰花瓣的晏晏,懒懒笑道: “阮秋荻啊,你见过的,就是万圣节那天穿成美人鱼那个。” 晏晏一听,立时想起灯光迷离间那个清冷又妩媚的修长倩影,喃喃道: “我想起来了,绍桢当时看了她好久。” 她话音方落,便听背后替她按摩的女子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胛,柔声道:”小姐,放松点。“ 晏晏这才察觉自己的身体跟着心绪僵住了,毓宁见她忧色上面,不由笑道: “你想什么呢?她都结婚了。” 晏晏一声不响地伏在枕上,等两个水疗师退了出去,才嘟哝道: “结婚了也可以离婚呀。” 毓宁笑道:“你别瞎操心了,就算她真地离了婚,也当不成虞家的少奶奶。” “你怎么知道?” “我姑姥姥绝不会答应的。”毓宁笃定地笑道:“虞伯伯当年的事,气得她两年都没跟绍桢的母亲说过话,绍珩的事老人家也不顺心,俗话说事不过三,何况绍桢可是她心尖上头一个的心肝宝贝——你嘛,勉强过关;她嘛,想都不用想了。” 晏晏听了,却不大信服:“绍桢才不管这些呢!要是怕老夫人知道,他还会去淳溪钓鱼?” 毓宁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玩玩儿罢了。” 晏晏眸光闪烁,声音也低了低,“玩儿什么?” 毓宁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他玩儿什么,我哪知道?你回去问你哥啊。” 晏晏伏在枕上轻轻哼了一声,“你也把我当小孩子,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毓宁闻 分卷阅读57 言一笑:“还有谁把你当小孩子,绍桢?” 晏晏讪讪地转过脸,盯着落地窗外的树影没有答话。 毓宁眯起眼睛打量了她一遍,促狭笑道:“嗳,你跟你哥有……”话还没说完,便被晏晏截断了:“他又不是我哥。” “对对对,他才不是你哥呢!”毓宁转了个身,觑着她道:“那你跟虞绍桢有没有什么……啊?” 晏晏警惕地瞟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毓宁笑道:“我看看他是不是也把你当小孩子啊。” “没有。” “没有什么呀?” “什么都没有。”晏晏蹙眉道:“你别问了。” “不会吧?”毓宁狐疑地打量着她道:“上次在我家,他带你上楼干嘛去了?” “……聊天啊。”晏晏敷衍着道。 “就聊天啊?”毓宁哂笑道:“这不是三少爷的作风嘛。” 晏晏抿唇道:“那天好尴尬的,我们还碰到别人约会了。” “谁呀?谁呀?”毓宁一听,忽然来了精神。 晏晏省起绍桢的叮嘱,忙道:“我也不认识。” 毓宁咬唇笑道:“是不是一个戴着大狐狸尾巴的?” 晏晏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毓宁甩甩头发,不以为然地道:“绍桢跟我说的。” 晏晏皱眉道:“…… 那他还不让我告诉别人,我们在窗帘里躲了好久,话都不敢说。” 毓宁听得双眸一亮:“你们俩啊?” “嗯。”晏晏点点头,嘟着嘴道:“我知道他们干什么,绍桢还捂着我耳朵,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呢。” 毓宁趴在自己手臂上,一边想,一边吃吃笑个不住,“后来呢?” “后来他们走了,我们才敢出来啊。” “后来呢?” “后来……”晏晏面上不自觉地浮出一丝落寞,“后来我们下楼找你,还碰到那个美人鱼咯。” 毓宁啧了一声,道:“你们俩躲在窗帘里听人幽会,虞绍桢就没有……嗯?” 晏晏伸手拿过边上的花茶喝了一口,“什么?” “三少爷不像是这么坐怀不乱的人啊。” 晏晏面上微红,牵强地笑了笑,低低道:“可能他就是不喜欢我吧。” “你这么嫩的小鲜果送到嘴边都不吃,他胆子这么小?” “你说什么呀……”晏晏听着,颊边像有火苗渐渐靠近。 毓宁嗳昧地低笑道:“嗳,他亲过你没有?“ 晏晏的声音却高了一度:”当然没有了。“ 毓宁嘻笑着道:”你也没想试试?“ 一句话问得晏晏心里丢盔弃甲,她想起那日摩天轮上的“事故”,这么丢脸的事决计不能告诉别人,就是毓宁也不能说,连忙按下心虚,摇了摇头。 毓宁不无同情地看了看她:“你慢慢等吧。” 晏晏烦躁地低叹了一声,“那我能怎么试啊?” 毓宁城府深沉地道:“这种事要随机应变的,别人在外面幽会,你们就干听啊?你不能暗示他一下?” 晏晏回想着那一日的情形,她分明是暗示过他的:“我有啊。” “你怎么暗示他了?” 晏晏赧然翘起唇角,悄声笑道:“……我抱了他一下。” “他呢?” “他……他没怎么样啊。” 毓宁讶然道:“他没抱你?” “他捂着我耳朵啊。”晏晏说到这儿,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来:“而且,外面他们……那个女的像……像被人打了一样!那种事……就那样吗?” 毓宁看着她颇有几分心有余悸地神色,抿唇笑道:“你问绍桢啊,他懂得多。” “他让我去学校问老师。” 毓宁失笑:“你还真问他?” 晏晏怔怔道:“不应该问他这个啊?” 毓宁笑得花枝轻颤:“应该应该。不过这种事,你问也没用,百闻不如一试,你试一试就知道了。”说着,冲晏晏飞了个媚眼:“你是真的打定主意要跟绍桢在一起吗?” 《别想你》18 chapter8 谷莺语软花边过(下) 虞绍桢用描金的小骨瓷碟盛了块小巧的司康饼,递到祖母面前:“奶奶,这都是我自己烤的,您尝尝看,是喜欢甜的还是喜欢咸的?” 虞老夫人接过来尝了一口,冷眼瞥着他道:“又到我这儿来躲你父亲?” 绍桢嬉皮笑脸地往祖母身边挨了挨:“我来陪您,让您开心;父亲看不见我,心里也舒服;我这是两份孝心呢。” 老夫人没好气地道:“吃完饭就回你家去,是该让你父亲好好管教你一下了。” “奶奶。”绍桢娇声唤道:“你别听人瞎说。” “你一个礼拜到人家府上去了三回,还带着人到我这儿来钓鱼,你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呀。”虞绍桢一脸无辜地道:“毓宁的一个朋友拍电影,找不到满意的女二号,我觉得贝家那位少奶奶特别合适,推荐她去试个镜而已。” 老夫人扶了扶 分卷阅读58 新配的眼镜,愠道:“让贝家的少奶奶去拍电影,亏你想得出来。” 绍桢正色道:“真的特别合适,回头片子拍出来,您看了就知道了。”说着,又促狭一笑:“父亲当年也很喜欢捧女明星的,您没好好管管他?” “真是你父亲揍得你少。”老夫人皱着眉瞪了他一眼,“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奶奶可有言在先,你不要想着再学你哥哥,这一回我是绝不会答应的。” “奶奶,您这不是偏心吗?”绍桢挤着满脸的委屈道:“您就别管我的事了,您看小四差不多也要交女朋友了,他从小就听话,您有什么好姑娘就介绍给他……” 老夫人听着,不禁冷笑出声:“你们这是商量过的吗?你哥哥当初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他一个人不好而已,弟弟们一定都是好的。” 绍桢一听,抽了抽鼻翼,嘟哝道:“我哥太鸡贼了吧,这么不仗义?” “总而言之,你说什么都没用。”老夫人品着碟子里的司康饼道:“就算你挑唆着那女人离了婚,也别想把她弄到家里来,我看看你们海军部有谁……谁敢批你的结婚申请。” 虞绍桢连忙甜笑着道:“奶奶,您放一万个心,我保证不会让您生气!我顶多挑唆着她离了婚,绝不把她弄到我们家来。” 老夫人一怔,“那你是什么意思?” 绍桢笑眯眯道:“我是就闲的。” “少奶奶,虞少爷来了。” 贝家的婢女战战兢兢地带着虞绍桢上楼,下巴恨不得低到胸口,走到房门口颤声通报了一句,不等阮秋荻反应,转身便走。 阮秋荻放下手里的剧本,讶然看着门外的人:“你怎么自己就上来了?” “她说要上来叫你,我说不用了,我跟你很熟的,她就带我来了。”虞绍桢若无其事地挂了大衣,笑吟吟道:“反正我也是常客了。” 阮秋荻啼笑皆非地站起身,倒了杯茶给他:“你来干嘛?” “我来看看有没有人欺负你啊。”虞绍桢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他先前几次来都只在楼下客厅里小坐,接了人便走,进到阮秋荻的卧房还是第一次。这房间的装饰也精致清淡,寥寥几道装饰线的墙面一体刷了灰调,淡金色的壁灯明亮纤细,地上铺了咖白相间的整张羊皮毯,整个屋子最吸人视线的便是床头挂着的一大幅黑白的雪景照片。 阮秋荻见他打量那照片,便道:“贝家每年都赞助摄影展,也收藏了不少好东西,这张是个芬兰摄影师在俄国拍的,人虽然不算有名,但我很喜欢。” 虞绍桢点点头,“回头你们离婚的时候,别忘了带走。” 阮秋荻婉转一笑,“那倒没必要。” 虞绍桢顺手在铺叠齐整的床上按了一按,一转身,竟大剌剌躺了上去。 阮秋荻诧笑道:“你干嘛?” 虞绍桢扭了扭身子,赞道:“床垫不错啊。”说着,闭目体味了片刻,“比我现在睡得那张好像还扎实一点。嗳,我听说铂曼专门做了自己的床垫,只卖给VIP客人的,是不是这个?” ”是啊。“ 虞绍桢听了,翻着身道:“那趁你还没离婚,先帮我买一张吧。” 阮秋荻笑靥微微,轻掩薄唇:“你自己叫人去买,难道买不到吗?” “少奶奶去买,会有折扣的吧?你都不跟他们要赡养费了,他们送你一张也很应该啊。” 阮秋荻笑道:“你还能想到‘折扣’这回事,我真是刮目相看。” 虞绍桢惬意地把手在脑后:“怎么了?纨绔子弟就不能会过日子吗?” 阮秋荻轻笑着道:“贝家的人除了谈生意,其他时候都不大会谈东西的价钱,我那位贝先生就从来不讲价,觉得太精打细算……不够gentleman。” 虞绍桢懒洋洋笑道:“合着gentleman就是冤大头啊。”说着,拿过个靠垫撑在自己身后,“电影公司的人在帮你找房子呢,你留点神,我瞧着那导演叔叔挺喜欢你的,他每部戏都跟女主角传绯闻。” “那边人人都知道人是你介绍我去试镜的,哪有人敢触你虞少爷的霉头?”阮秋荻笑道:“房子我已经找好了,下个礼拜就搬过去。托你的福,我这笔片酬很够用些日子了。” 虞绍桢疑道:“这么快,贝家赶你走吗?” 阮秋荻垂眸摇了摇头:“他不肯签字。我早一点搬出去,等分居满两年,就不用跟他们再纠缠了。” “他不肯签字,为什么?绿帽子很衬他脸色吗?” “你也太刻薄了。”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宛转的语调却有一种不愠不火的温柔,是秋风初起时,温凉恰好的湖水,便是责备也带着体谅,熨贴得叫人信服她是为了你好。 绍桢淘气地笑了笑:“那到底是为什么?” “已经有记者到酒店去约采访了。”阮秋荻娓娓道:“以往都是女明星嫁了人要息影,少有我这样结了婚又突然出来拍戏的。电影公司的意思是反正我要离婚,干脆把我说成困在金丝笼里的画眉鸟,不愿意当豪门花瓶,这样不会有负面影响,能博观众同情,还契合片子的主题。” “挺好啊。” “贝家不肯。酒店这 分卷阅读59 一行很在意公众形象的,尤其这几年,争取妇女权益的事关注度很高。他母亲说,如果我坚持要离婚,他们就跟传媒讲我有外遇……”阮秋荻耸耸肩,委婉而笑:“也没说错哦。” 虞绍桢挑眉一笑:“好啊,那你正好讲讲你为什么会有外遇呢?” “他们知道我不会说这个。” 虞绍桢叹道:“这就是为什么好人总是输,坏人总是赢。” 阮秋荻走到床边,笑着拍了拍他:”你躺够了没有?起来吧,门都没关,叫人看着不像话。“ 虞绍桢却不肯起身,“开着门显得我光明磊落,关了门才不像话呢。哎,你这床挺舒服的,我再躺会儿。今天一大早我就陪着长官去开会,困得要死,连哈欠都不敢打,后来对面一个处长打了个哈欠,我才敢紧跟着也打了一个……” 阮秋荻忍俊不禁,只好由他抱着枕头赖在床上,“你这副样子活脱脱就是四个字:军备废弛。你这样,让我们这些老百姓怎么放心呢?” 虞绍桢阖着眼笑道:“这才说明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啊!要是我这样的闲差都枕戈待旦,连关爱妇女同胞的空也没有,你就赶快收拾细软吧。” 阮秋荻抿唇一笑:“讲不过你。” 话音未落,忽听一串脚步声已然到了门边,她抬头一看,却是贝琢如青着一张脸走了进来,他身上大衣未脱,只扫了一眼房间里的人,目光沉沉地逼视着虞绍桢道:“这就过分了吧?我和秋荻毕竟还没有离婚,她仍然是我太太。” 虞绍桢笑眯眯地翻身下床,“贝兄误会了,我不过是正好想换床垫,试试嫂夫人这张而已。” 贝琢如的声音像是冰冻了一般:“铂曼在江宁有三家酒店,两栋公寓,你想到哪儿去试都可以,不用到我家里来。虞少爷出身名门,最起码的礼貌你应该有。” 虞绍桢受训已久,一站起身来便腰背笔挺,他负手而立,笑微微看了看贝琢如,垂眸道:“阮步兵有邻家美妇,当垆酤酒,‘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贝兄生意做得这么大,反倒不如一个曹魏年间的酒馆老板吗?”他说着,抬眼一笑,眉目间神采熠丽:“礼岂为我辈设耶?” 贝琢如咬牙没有答话,却见他转而对阮秋荻甜笑着道: “阮姐姐,不知道你家先辈郡望哪里,说不定真是阮步兵的后人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阮秋荻见贝琢如脸色愈发难看,心有不忍,便圆场道:“我拿张卡片给你,你叫人去酒店订床垫,真有折扣的。” 虞绍桢点点头,“那就多谢你了,我到楼下等。” 他一边说,一边踱到了贝琢如身边,温言道:“你对她要是还有点情分,就签字吧。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离婚的事,我帮你想个说法,保证府上满意。”言罢,从衣架上拿了大衣,低低一笑: “总之,你不为难她,我不为难你。” 虞绍桢吹着口哨进到大厅,恰见晏晏从楼上下来,小姑娘穿着件米白色的短斗篷外套,手里拎着平时去学校才拿的挎包,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晏晏,去哪儿啊?” “嗯。”晏晏看见他,倒像是有点吃惊:“我约了同学一起做小组作业。” “晚上回来吃饭吗?” 晏晏摇头道:“我们说好去吃披萨了。“说着,攥了攥包带,”我走了?“ 虞绍桢笑微微点头,“你们到哪儿去吃披萨?我去接你?” ”不用了。“晏晏连忙摇头:”我不会很晚回来的。我走了。“ 虞绍桢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总觉得有哪里异样,她仿佛不愿意跟他多说话似的,急着要从他面前走开。 自那次万圣节派对之后,他常常有意无意地避着她,这些日子他为了阮秋荻的事,又招惹了许多闲话。他原以为晏晏总要寻个缘故跟他闹别扭,却也没有。是进了大学,多了许多社团活动和新朋友?还是到了期末,她功课重呢? 他看着她的背影,默然一笑,回身上楼。 他房间里有半面墙拦腰嵌了一行近一米高的鱼缸,缤纷瑰丽的慈鲷,小巧娇艳的花鳉,成群结队的虎皮……穿行在形形的色色水草、珊瑚和砂石之间,斑斓得像一个梦。 一枝大珊瑚底下不伦不类地摆着个带风车的红顶小房子,是装鱼缸那年晏晏丢进去的,说如果鱼游累了,可以进去睡觉。后来鱼换了几次,鱼缸的造景也改了几回,这小房子却一直没有丢。 或许,他该把它捡出来了? 虞绍桢正看鱼看得出神,忽听身后电话铃响。 “喂?” “我呀。”听筒那边是霍毓宁娇亮又顽皮的声音,“你这么老实在家里待着?” “你找我干嘛?” 毓宁窃笑着压低了声音,“嗳,我问你,晏晏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虞绍桢一愣,“我不知道啊,她没有跟我说。” “她天天在你家,你怎么会不知道?” “她天天要去学校上课的好不好?”绍桢敷衍着反问,心头不期然飘过方才晏晏迥异以往的神色。 ”是你太忙了吧?“毓宁微带讥诮地笑道:”我母亲 分卷阅读60 这两天茶会,一班人说得都是你的事,我听得都快要笑死了,我表舅妈……“ 毓宁说得兴起,绍桢却不耐烦听她转述自己的八卦:”你刚才说晏晏怎么了?“ “啊!差点忘了。”毓宁恍然低呼道:“我刚才跟人在铂曼的日料店吃饭,碰到晏晏了,跟个男人一起。” ”她跟人去吃日料?“虞绍桢疑道,晏晏从来不跟他撒谎的,她说约了同学一起做小组作业,他便默认是一群女孩子,原来是约了男同学。 “不是吃饭,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毓宁的口吻忽然暧昧起来,“我在大堂看到她跟人一起进电梯了。”说着,低低笑了两声。 绍桢听着,不觉蹙了眉:”去几层啊?“ ”我哪知道?我又没跟她进去。“ ”你没问她去酒店干嘛?“ ”哇!碰到人家一男一女去酒店,我还特意跑去跟人打招呼,也太不识趣了吧。“毓宁笑嘻嘻道:“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绍桢一边听一边思量,直觉无论如何就算晏晏真的是交了男朋友,也不至于这就跟人一起去酒店,还这么巧被毓宁碰上,又特意来告诉自己。 他悄然一笑:“毓宁,你跟晏晏串通好的吧?” “什么?”毓宁仿佛是怔了怔,随即凉凉笑道:“虞绍桢,你也太自恋了吧?不信算了,等她回来你自己问她。” 说完,不等他答话,“咔哒”一声撂了听筒。 毓宁这番态度当真不像是串通了晏晏来试他,可晏晏交了男朋友不告诉他是情理之中,但这么快就跟人上酒店,他怎么都不能相信,除非——是被人哄去的。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热情又天真,尤其是晏晏,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什么坏人,中学念的还是女校,大学就不一样了,学校人多,品流复杂,难免有胆子肥的…… 他这么想着,就要起身出门,然而走到门口,却又站住了。 就算晏晏真的交了男朋友,出去吃饭约会甚至去酒店,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舌尖在齿上轻轻一掠,当然跟他有关系。 她是他妹妹,这种事做哥哥的不管, 还有谁来管呢? 再说,晏晏还有好几个月才成年呢! “先生,这真的不合规矩。”大堂经理把为难又抱歉的表情撑足了十分,“那位小姐只登记了一个住客,您不能上去。” “你保证现在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这是客人的隐私。” “用一下电话。”虞绍桢冷着脸拨了号码,听筒那边的人极为诧异: “虞少爷,你有何贵干啊?” “我有个朋友现在在你们酒店,我担心她有危险,要进房间看一看,麻烦世兄帮个忙。” 电话那头静了静,贝琢如轻咳了一声,道:“我叫人去送个客房服务。” “不必了,我自己上去看一下就行。”万一房间里真出了什么事,他可不想让别人看了晏晏的笑话。要是没什么事,他也不想让人看了自己的笑话。 “你到底要干嘛?” 虞绍桢冷冷道:”捉奸。“ 贝琢如讥诮地轻笑了一声,“你把电话给经理。” 那经理接过电话,连声称是,放下听筒,便找出一枚钥匙交给虞绍桢:“1607。” 虞绍桢拿过钥匙,挑眉道:“行政套房?” “是的。” “你们老板跟你说什么?” “贝少爷说,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大不了……就报警。” 居然还是小姑娘自己登记的房间! 虞绍桢进了电梯,脸色愈发难看,最好他们真是在写作业。 对了,她和他说过学校里有人在追她,有一个什么师兄?所以能“指导”她写作业? 写作业……图书馆不够用吗?用得着写到酒店里来? 大学里的男生,一个一个都荷尔蒙过剩,一多半脑细胞想得都是怎么把女朋友哄到手。碰到晏晏这样的可人儿,就算真是来写作业,也保不齐要出事。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来得太晚。 从晏晏出门到现在已经快三刻钟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 他非常非常不愿意继续再往下想。 深咖色的木门隔音极好,他站在门口,房间里的声音听不到一丝一毫。 他知道自己就这样开门进去,不大合适,可他没时间再去筹谋一个万分妥当的主意。 钥匙轻轻旋进锁孔,最细微的声音也让虞绍桢觉得刺耳,他深吸了口气,拧住把手将房门推开一线—— 客厅里没有人。 他放轻脚步走进来,心里陡然一颤,晏晏出门时穿的那件米白色的短斗篷正斜斜搭在沙发扶手上。 对面的卧室房门紧闭,仿佛有人声传出,又像是他的臆想。 《别想你》19 chapter10 十年风月旧相知(上) 初冬的阴郁天色浸没了整个房间,绍桢迟疑了一瞬,屈起食指沉沉敲在门上。 他不想让她难堪。不管 分卷阅读61 门后是他最坏的预期,还是杞人忧天的闹剧,他出现在这里,都会叫她觉得难堪吧? 他静静站在门外,凝神等着里头的动静。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既没有困惑地质问,也没有鸡飞狗跳地慌乱。 卧室里无声无息,仿佛根本就没有人。 呵……虞绍桢挑了挑眉,他人都进来了,她还能不理不睬?就算默认是酒店的服务生,她也该问一句吧? ”晏晏?“他索性直接叫她。 门那边仍然没有回应。 难道她不在房里?抑或是,他回头望了一眼斜躺在沙发扶手上的短斗篷,总不成是霍毓宁给她出的馊主意,叫她来学《西游记》里的女妖精? 虞绍桢摇摇头,掌心一压,淡笑着推开了房门。 没有开灯的房间,宁静如深海,连空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离。 他想,今天的事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了。 她盘膝坐在雪白丰软的king size大床上,拼着白色衣领的黑丝绒连身裙上,大颗的锆石衣扣闪烁着熠熠光芒——那光芒来自床铺对面的荧光屏幕,突兀的蓝白色光束打在她专注又惊撼的面容上。 她对他这个不速之客的反应有些迟缓,连她手里吃剩下的半客焦糖布丁都像是用慢动作软软跌在床单上的。然而随着一声尖叫,她突然就变成了一只因为发条上得太紧而爆开了弹簧的铁皮玩具。 他眼睁睁看着她尖叫着扔开头上的耳机,爬下床时绊翻了身前银光铮亮的餐盘,点缀着温室草莓的奶油蛋糕和咖啡壶一起翻倒在糊了布丁的床单上…… 晏晏狼狈又敏捷地扑到电视机前,一边挡住屏幕上翻滚起伏的袒裼肉体,一边伸长了手臂去够电线插头;而躺在一片狼籍中的耳机,犹自若无其事地在她身后低低送出恣肆的媚笑和单调的“对白”。 她必须说点什么遮住这声音:“你……你想干嘛?你怎么进来的?你……你出去!” 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把她从这场胡乱中解脱出来,比如一句化解尴尬的玩笑,比如像个绅士一样关门走人,比如准确地帮她按掉电视机的开关…… 但他都没有,他只是压抑掉所有可能的表情,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她。 毕竟,今天的事他这辈子恐怕再不会遇见了。 他该要珍惜一点。 最初的一瞬,他只是觉得好笑。但很快,便有异样的悸动在他血管里蔓延。 她撩到膝盖的丝绒裙子拼了乖巧的彼得潘衣领,秀丽又端庄黑白拼色叫人想起被禁闭了青春的小修女,然而她在做的事,却俨然一篇《十日谈》。 她没有如他臆测的那样奉出刻意的妖娆姿态,却依旧不声不响地挑拨着他的欲念。 愈纯洁,愈媚惑;愈禁忌,愈炽热。 他制止自己再想下去,她如一只发条玩具般地慌乱爆发也让他松了口气。 他终于偏过脸去,掩唇一笑,事情比他想得好多了。 可转眼间,温柔勾起的唇角又半途而废:约她来“学习”的人,真是处心积虑啊! 虞绍桢冷恻恻地走到晏晏身边,扯着她马上就要够到插头的手臂,把她从屏幕上拉开:“人呢?” 近在咫尺的屏幕变幻着让她分心的光束,她茫然望着他,眼角的余光却仍然做贼心虚地瞥着身畔的惊人影像,脑海里仿佛也打翻了一碗黏糊糊的布丁,磕磕巴巴道: “……什么人?” “你跟谁来的?”他端出了严厉而僵硬的表情。 “没,没谁啊。”晏晏慢慢回过神,仰望他的姿态就像一只暴雨浇透了翅膀的小鸟,缩在屋檐下惊恐地看着闪电。 他刚要追问,她突然又是一声惊叫,用刚才冲过来时一样的速度,冲回了最远的床头,整个人投水似地扑在床上,把枕头压在了脑后。 她现在什么都不需要,除了一条地缝。 虞绍桢讶然失笑,瞄了一眼屏幕上犹自俯仰承欢的纤腰丰臀,按下录像机的“off”键,退出了尚在发热的带子。看着远处埋首在鹅绒枕里的小“鸵鸟”,他觉得自己有些太过严厉了。这样的事被人撞破,她自己都要把自己吓坏了,他还凶巴巴“审”她。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轻声唤她:“晏晏?” 却见她缩着肩膀又往枕头底下钻了钻。 “好了,别掩耳盗铃了。”他柔声笑道:“起来了。” 一边说,一边去挪她身上的枕头,晏晏却揪紧了不肯松手,他想要拦腰捞了她起身,然而目光不经意间从她身上划过,他立刻改了主意。 她紧拽着枕头的双手扯高了裙裾,洁白细腻的肌肤从黑色的丝绒裙摆和羊毛长袜间裸露出来,在光线暗淡的房间里荡起一片让他触目惊心的暧昧。 他只好用那盘依稀还有余温的录像带,轻轻敲了敲的她的肩胛,“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会告诉别人,快起来。” 他轻描淡写地戏谑口吻和保守秘密的表态,松动了她的逃避。 晏晏脑后的枕头弹开了一边,她秋虫似的声音仿佛来自某个深邃洞穴:“……真的?” 分卷阅读62 虞绍桢顺势去拿她的枕头,晏晏不大坚决地抵抗了一下,便松开了手。她怯生生坐起身,背脊紧靠着床板:“你保证不告诉别人?” 虞绍桢用手指理了理她蹭乱的长发,温言道:“我问你什么,你老实跟我说了,我就不告诉别人。” “你想问什么?”晏晏警惕地盯了眼,旋即便低了头。 “你今天一个人来的?” “嗯。” “真的?” 晏晏蹙着眉抬起头,他怀疑的语气让她困惑又着恼:“我干嘛要骗你?” “你今天出门的时候怎么跟我说的?”虞绍桢好整以暇地审视着她:“你这是哪一科的小组作业啊?” 晏晏语塞,满脸通红地僵在那里,面孔绷得紧紧的,眼里亮闪闪得像是要哭。 虞绍桢连忙打趣道:“好了好了,你骗我也是为我好,怕毒害我纯洁的心灵嘛。” 晏晏听了,鼻翼一颤,眼泪哗地淌了下来,无比委屈地“控诉”道: “……你……这个你肯定看过……你还说我?你还跟着我……你……你故意的……“ 虞绍桢莞尔道:”小姑奶奶,你这’恶人先告状’还挺炉火纯青啊!“说着,拿了手帕递给她,”我又没说你什么,我就问问你是自己来的,还是跟别人一起来的。“ ”哪有人会跟别人一起……看这个?”晏晏擦着眼泪,断断续续道。 虞绍桢心道,这种事可真是很难说了,面上却只能点头附和:“也是。”见她眼泪擦得差不多了,才又道:“那你跟我说,这是谁给你的?” 晏晏抿着唇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同学?” “我不能说。” “那我没收了啊。”绍桢说着,把拿带子在晏晏面前晃了晃。 晏晏红着脸移开了眼,“你拿走吧。” 绍桢闻言一笑,“霍毓宁给你的吧?” 晏晏一怔,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绍桢笑道:“你想想我怎么会知道你在这儿?” “毓宁姐姐告诉你的?” 虞绍桢不置可否地轻轻一笑,在她鼻尖上刮了一记:“嗳,你是要在这儿继续学习呢,还是跟我回家呢?”他温柔而戏谑的口吻,像加了薄荷汁的咖啡,软化了因窘迫而僵硬的空气。 晏晏一声不响地从床上蹭下来,垂着头不说话。 虞绍桢觑着她灰溜溜的样子,忍笑道:“怎么了?我又不会跟别人说。” 晏晏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好沮丧。 他都发现了,她倒是无所谓还有什么“别人”会知道。 他会怎么想她呢?觉得她在“变坏”的邪路上越走越远?还是在暗暗嘲笑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蠢小孩? 她很想做一次那种小说里写过、电影里演过的女人——她们凭一个眼神、一个表情,甚至一个夹烟的手势,就能锁死意中人的目光;她们能讲一语双关的调情笑话,对着喜欢的人也可以游刃有余若即若离欲擒故纵……有时候她忍不住安慰自己,故事里的故事都是编出来骗人的,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敲打着她的自欺欺人:或许她就是缺了这点天分? 是的,她明明就认得这样的女人。 毓宁就很厉害。曾经有个男孩子喜欢她很久,终于请到她去他的生日趴,她带了他写给她的一大捆情书,当着他的面用烟点了……听说那男孩子哭得很伤心,可没过多久,就又跑到学校门口去等她。 这样的事于她而言,简直不可想象。 虽然也有男孩子跟她表示过好感,可她觉得她对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有这样的吸引力,如果她也做了这样的事,绝不会有人再对她有一点点喜欢。 她是欠了天分,还是学习得不够? 她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跳舞要学,游泳要学,打网球也要学,调情这种技能总也需要学习吧? 可她刚开始选课,别人就已经修满了学分。 譬如他们万圣节那天遇见的那只“美人鱼”,连她都会追着要多看她一眼,何况虞绍桢? 她忽然好沮丧。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又犯了个错,毓宁叫他来,一定不会是为了叫他看见自己像只被狗追的兔子一样在房间里惊慌失措地乱蹿。她应该淡定地保持微笑,就像她在看的是一部画面优美的风光片。 那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做一点成年人会做的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双手奉上一个蹩脚的笑柄,灰溜溜地被他拎回家去。 她懊恼地想,毓宁应该先跟她商量一下,她还可以换一件不那么像女学生的衣裳。 “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想笑就笑吧!”后悔也晚了,她索性破罐破摔地挂掉这一科,她抬起头,任杀任剐地绷着脸。 他居然真的笑了。 虞绍桢欣羨地看着床单上的狼藉混沌:“我不是笑话你,我是觉得你还挺会享受的。说实话,很少有人看这种片子的时候,会叫下午茶来吃。” 晏晏狐疑地揣度着他的话,“你就是想说我没有情趣咯?” “不不不。”绍桢连忙摆手,“我个人觉得这种做法 分卷阅读63 非常有情趣,是我来得不巧,打扰你了。”一边说,一边笑眯眯地往外走:“走吧?” 晏晏心事重重地跟着他出来,喃喃问道:“那你看这种片子的时候吃什么?” 绍桢拿过沙发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端然道:“我是好孩子,我才不看这种东西呢。” “你胡说!”晏晏瞪圆了眼睛,愠怒地反驳:“毓宁说你肯定看过。” “她怎么知道?她看见我看了?”虞绍桢替她系着衣扣,不以为然地道。 “她……”晏晏一时找不出可靠的理据。 虞绍桢把那盘带子塞进她那只装书的邮差包,见里头还沉甸甸地放了课本笔记,不由笑道:“伪装得还挺充分。” 晏晏面上刚刚褪下的灼热又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抢过去扣上包盖。 虞绍桢一笑,把书包拎了起来:“你也不嫌沉。” 电梯里没有别人,晏晏偷偷抬起眼瞥了瞥虞绍桢,悄声道:“其实你看过吧。” “没有。” “你肯定看过。” “没有。” “为什么?” “那……”她本想说“我都看到了,你怎么会没看过?”,转念一想,改口道:“毓宁姐姐都看过,你怎么会没看过?” “凭什么她做过的事,我就一定做过?”虞绍桢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小姑娘你很危险啊!既不讲法理,又不讲证据,你期末考试可怎么办呢?” 虞绍桢开车带晏晏回家,一路上,不管他说什么,小姑娘都抿紧了嘴唇不肯跟他搭话。回到栖霞,他拎着书包送晏晏上楼,低声道:“嗳,是不是我没看过,都不配跟你说话了?” 晏晏冷“哼”了一声,扭着头不看他。 绍桢笑道:“那我去补补课呗。”说着,就站在楼梯上打开了她的书包。 “哎,你干嘛?”晏晏一见便慌了神,忙不迭地要去按他的手,却已然阻止不及:“你……” “你慌什么?里头是什么盒子上又没写着。”虞绍桢晃着那带子笑吟吟道:“下次你再要看,上面贴张贴纸,写个《法理学》或者《外国法制史》什么的,直接拿到楼下视听室去,我保证没人想跟你一起‘学习’。” 晏晏呆呆看着他若无其事地捏着那盒带子就要扬长而去,压低了声音忿忿道:“你这么有经验你还说没看过?” 绍桢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个推论还算合理,但是见过猪跑的人,未必就吃过猪肉,疑点利益归被告哦。“ 荧光屏上被消去声响的抵死缠绵,失去了挑动人心的诱惑力。 虞绍桢闲闲呷着咖啡,瞥了一眼毫无愧意的霍毓宁,蹙眉道:“你想什么呢?给她看这个。” “这有什么呀,已经够健康了好不好?“毓宁满不在乎地叉起一片薄薄的粉红色火腿,”她明年就满十八岁了,了解一下人生的真相有什么不好?“说着,斜斜扫了绍桢一眼,“你不像这么古板的人啊。” 绍桢垂着眼,笑微微道:“你带她一起看嘛,她自己一个人跑出去,担惊受怕的。” 毓宁戏谑道:“我不是叫你去了吗?” “你自己倒好意思说,你跟我说的是什么?” 毓宁柔柔叹了口气,上下打量了虞绍桢一遍:“是啊,我跟你说她可能跟人幽会去了。那你跑过去干嘛?” “你说我去干嘛?” “你既不是她男朋友,又不是她爸,关你什么事?” 虞绍桢没好气地搁了杯子,“我是她哥哥行不行?” “我也是你妹妹,我跟人去酒店,你管不管?” “两码事。”虞绍桢耸肩道:“晏晏在我们家是客人,万一出了事,我父亲母亲怎么跟她家里交待?” “嗬——”毓宁讶然低呼了一声,探手过来在他胸口按了按:“我替你摸摸你的良心还在不在。” 虞绍桢板着脸拎开了她的手:“你不要借机揩我油。” 毓宁一脸嫌弃地把他自己的手按了回去:“你自己摸着这里好好想一想,你是为了什么去的?你根本就是不想晏晏跟别人好。”她一边说,一边惊笑:“你喜欢你妹妹,你变态的!” 绍桢闻言冷笑:”你去试试你哥知道你跟人出去,他会不会管?“ “不会啊。“毓宁咬着三明治晃了晃脑袋,”我今天就跟他说了你在酒店等我,你看他来了吗?“ 绍桢沉沉吁了口气,”那是你哥信得过我。“ 毓宁吃吃笑道:”别逗了,就三少爷您的名声,虞伯伯知道我跟你出来,都得在外头踹门。“ 绍桢白了她一眼,道:”我爸那是担心我。“ 毓宁一口红茶喷在他宝蓝色的衬衫上,”你到底还要不要脸?“ “嗳嗳嗳——”绍桢拿着餐巾擦着衣裳,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你以后不要再搞这样的事情了。”他停了停,垂眸道: “我不会跟晏晏在一起的。” 毓宁敛了笑意,沉吟片刻,眼眸里浮过一缕惘然:“你这样自欺欺人没用的。你可以假装去爱一个人,但是你没办法假装不爱一个人。你能不理会她跟谁在一起吗? 分卷阅读64 你能不去她的毕业舞会吗?你能不因为她摔伤了腿要人陪,就去改调令吗?你根本就不能。” 她仰头看着虞绍桢,执拗地道: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能假装爱别人,但是没有人能假装不爱一个人。你想让晏晏不喜欢你,那你能假装不喜欢她吗?” “我能。”绍桢淡淡吐出两个字,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毓宁一怔,旋即指着他笑道:“哈,招了吧?” 《别想你》20 chapter9 十年风月旧相知(中) 时近圣诞,热门杂志的重磅专题一改惯例的甜蜜和美,反而打出了一则离婚“新闻”。 大十六开的铜版纸光泽锐利,浅色大理石的酒店楼梯上,阮秋荻带着冰雪气息的转身回眸,比封面上露出八颗牙齿的卷发甜姐儿更让人印象深刻。她酒红色的丝缎长裙在台阶上铺开优美褶皱,和墙壁上方深绿色的槲寄生花环对照出别具一格的庄重冷艳。 对页出人意表地放了贝琢如的专访,简洁的答问中不止一处提到了对前妻的赞赏。一场不堪启齿的离婚成了高尚善意的成全: “她是一个有想法有智慧,又非常善解人意的女人。” “艺术这件事需要人全身心的投入,尤其是她刚刚开始进入这个领域;而贝家是个大家庭,照顾一个家庭会消耗掉人很多的时间和精力,我也不希望她过一种透支的生活。” “现在她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领域,作为一个爱她、尊重她的人,我当然会支持。不过我是个商人,之所以参与这部电影的投资,还是因为看好它的市场前景,而且,我很信任她选择合作伙伴的眼光。” …… 虞绍桢轻笑着合上杂志,随手撂在一旁的淡金色边几上:“我们骗你吧?他们总编说,这一期杂志的销量破了纪录,连他们办公室留的存货都被人讨去了。” 远远坐在房间另一端的贝琢如放下酒杯,点着了手里的雪茄,深吸了一口,冷冷道: “你撺掇我太太跟我离婚,又哄我投资她的电影,现在还来跟我表功?” 虞绍桢笑眯眯地走到酒柜前,一番挑拣,给自己倒了杯龙舌兰,“嗳,拍电影是有钱赚的,她这部片子一定会红,我摆明了是便宜你。” 贝琢如冷然一哂,转过脸望向窗外,“有这样给人嚼舌头的新闻傍身,当然也会有大把人等着看笑话。” 虞绍桢呷了口酒,对着酒杯赞赏地点了点头,蹙眉觑着贝琢如道:“你能不能先把私人恩怨放一放?你当着记者的面这么夸你前妻,还出钱支持她拍电影,女人们要爱死你了,下个月八卦杂志选最受欢迎的的单身汉,你排不进前20算我输。” “免了。”贝琢如摆手道:“我只希望这件事尽快过去。” 虞绍桢砸了砸嘴,摇头道:“那你就辜负我的苦心了。你这件事做得这么漂亮,多少人擦着眼睛,想看你们俩会不会复婚。你们不在一起,是互相理解,尊重对方追求自我;万一又在一起了,那就是真爱无敌,能克服任何障碍。 从今以后,她每次到你们旗下酒店,吃饭喝茶也好,电影取景也好,就算是用一下洗手间,都等于替你们酒店做了一次广告。” 他拎着酒杯晃到贝琢如面前,在他手边的杯沿上径自一碰:“那些看电影看八卦的女人,她们喜欢你,就会喜欢你的酒店;女人喜欢你的酒店,男人也只好跟着来光顾了。” 贝琢如一口喝尽了杯里的酒,“讨好女人,是你最大的特长吧?” 虞绍桢微微一笑,线条精致的的红唇挑出了狡黠的弧线:“讨好女人本来就是男人的使命。你想一想,你早上来上班,给你泡咖啡的是女人;你的孩子……” 贝琢如闻言脸色一僵,虞绍桢笑道:“以后总归会有的嘛!小朋友送到幼稚园,教他摺手帕的也是女人;你,我,将来七八十岁被人推进医院,在你身上扎针的,还是女人——这个世界变了,男人要是还想活得舒服一点,就得讨好女人。” 贝琢如在烟雾缭绕中艰涩一笑,沉沉叹了口气,“放下私人恩怨,我倒是有点想请你到我公司来。“ 虞绍桢玩儿道:”我,你可请不起,你这一栋楼也就是我们海军一艘船。“ 说着,一仰头喝掉了杯里的酒,“走了,不用送了。” 却听贝琢如道:“你为她做这么多事,你很爱她?” 虞绍桢想了一想,静静看着他道:“她是那种等你老到对女人完全没有欲望的时候,仍然很愿意坐下嗯来聊聊天的人。所以,我真的建议你还是跟她做朋友,否则,是你的损失。“ 贝琢如避开他的目光,淡淡道:”她不会原谅我了。“ ”她是个有主见,需要别人尊重的女人,你不够尊重她——不过,她体谅你有难处,她也没怎么恨你。所以看你的表现了,女人没有你想得那么小器。“ 虞绍桢走到门边,正拿大衣,贝琢如忽道:”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披了大衣,垂眸一笑,”其实我经常不太能确定, 别人说爱啊,不爱啊,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指的是我想 分卷阅读65 求她嫁给我,给我洗衣煮饭,生儿育女,那我不爱她。如果你指的是我肯不肯为她去死——“他歪了歪头,扬起下颌绽出一个略带稚气轻快到没心没肺的笑容:“那我爱她。” “他要我去酒店的跨年慈善晚会做抽奖嘉宾。”阮秋荻耳际的方钻耳钉折射着餐桌上水晶杯盏的流丽光芒,剪裁利落的紫罗兰色塔夫绸长裙,有彰显修长脖颈和美艳胸线的深V褶领,“他居然还会听你的话。” 虞绍桢露出一个老派绅士特有的谦逊笑容:“贝先生是生个意人,生意人通常都听得进去能赚钱的道理。” “难为你费这么多心思,多谢了。” “你不用谢我,周全别人就是周全自己。”虞绍桢切着盘子里三分熟的肉眼牛排,恬然笑道:“我父亲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可以让人怕你,但不要让人恨你。’ 贝家怎么说也跟我家搭着点亲戚,凡事留一线,日后好见面。” 阮秋荻盈盈笑道:“你还真会打算。” “我也是为你,下个礼拜我就要去青琅基地报道了。拍电影这个圈子,是非多得很,万一你有什么事要找人帮忙,我不在,还有你这位家财万贯的前夫帮衬呢。” “你不等过了圣诞节吗?” 虞绍桢叹道:“军令如山哪!” 说罢,笑吟吟觑着阮秋荻道:“姐姐,你舍不得我走啊?” 阮秋荻嫣然一笑,“你早点走也好,省了我一件圣诞礼物。” “你可以寄给我啊!”虞绍桢一本正经地说道:“女影星给我这个水兵寄礼物,全基地的人都得嫉妒我。” 阮秋荻点头道:“好,我寄礼物给你。” “那我提前先谢过你了。”虞绍桢说着,眼中闪出两簇星光般明亮的笑意:“我也送你件礼物吧。”一边说,一边起身走去了乐池方向。 阮秋荻以为他是要吩咐乐队换曲子请她跳舞,不料虞绍桢竟是从乐队手里拿了把小提琴回来。 他把琴往肩上一搭,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阮秋荻微微蹙眉,掩唇笑道:“三少爷,你要不要这么浮夸?” 虞绍桢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嘛。” 他抽动手上的弓弦,试了试音,旋律起时却是一首脍炙人口的老歌,弹奏未几,已有邻桌的客人轻声哼起了歌词: “……Should o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and auld lang syne(老相识该不该忘记,旧日重逢)” 他一身雪白制服,身姿潇洒,俯仰间笑意流转,煞是动人,如此拉起琴来,倒比方才乐队的专业演奏更受客人瞩目。 一曲终了,身后掌声四起,虞绍桢拎着琴转过头来,笑嘻嘻地划着弓弦欠身致谢,抬起头时,却是一怔:刚被侍应引上楼来的两个女孩子,正齐齐把目光盯在他身上,前面黑衣红唇的是霍毓宁,边上穿着件烟粉色系带衬衫的却是晏晏。 “好久没见过你拉琴了,手倒是不生啊?”毓宁笑靥如花地走到绍桢面前,夸赞里依稀掺杂着揶揄,不等他答话,便对阮秋荻寒暄道:“好巧。最近我常听人说起你在拍的那部片子呢。” 阮秋荻含笑起身,“你要是有空来捧我的场,回头我请你去看首映。” “好呀。”毓宁欢快地应了,转过头对晏晏道:“我们一起去吧,叫绍桢把请柬让给你。” 晏晏微微一笑,“快到期末了,我应该没空。” “电影刚开始拍,最快也要到明年年中了吧?”毓宁说着,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虞绍桢:“哎,你干嘛不说话?” 绍桢悠悠然笑道:“我嘴笨,插不上话。”言罢,便彬彬有礼地替阮秋荻和晏晏作介绍:“这是我一个小妹妹,叫温晏晏,她父亲是我上级的上级的上级。”他一边说一边打趣地看着晏晏,“这位是……” 他刚要开口介绍阮秋荻,晏晏忽地打断了他,端正地向阮秋荻伸出手:“贝太太,你好。” 虞绍桢垂眸一笑,更正道:“现在是阮小姐了。” 阮秋荻笑意温婉地握了握晏晏,面上一丝窘迫也无:“温小姐,幸会。” 虞绍桢见状,笑吟吟问毓宁:“这么巧,不如一起坐?” 毓宁明眸转睐,淡笑着征询晏晏:“你说呢?” “不了吧,会打扰别人。”晏晏说得慢而清晰,自始至终没有看虞绍桢一眼。 毓宁同晏晏坐了餐厅另一侧的空位,绍桢还了琴回来,阮秋荻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低头叉着沙拉里的橄榄,盈盈一笑:“女朋友啊?” 绍桢摇头:“妹妹。” “我不是说毓宁。” “我也不是说毓宁。”绍桢莞尔答了,忽然觉得肩后一丝异样。他回过头往身侧一望,正和扭着脖子看他的晏晏打了个照面,小姑娘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到了菜单上。 绍桢心底一叹,便听阮秋荻道:“刚才你去还琴,她也一直在看你。” “你干嘛看她?” “漂亮的女孩子人人都喜欢看吧。”阮秋荻见他笑容惫懒,讶然笑道:“你还会为这种事发愁吗?” 虞绍桢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哪种事?” 分卷阅读66 “有女孩子喜欢你啊。”阮秋荻笑道:“我觉得这种事你经常都会碰到,应该很有经验了。” ‘’这你也看得出来?“ ‘’她当着你的面一眼不看你,坐在别处反而……喏,现在还在看你,不是喜欢你,还能是什么?” “而且对你不大客气是吧?”绍桢低笑着补充道。 阮秋荻静静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绍桢呷了口酒,放下杯:“晏晏从小在我们家长大,我家里人都很喜欢她,所以……比较棘手。” 阮秋荻听了,娓娓笑道:“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又这么漂亮,应该是个很不错的选择。”她抬起头,有柔美弧线的眼眸光华流转:“大概你会觉得这种关系有点乏味,不过,为了标新立异而标新立异,也是种幼稚。” 绍桢听着,狡黠一笑,蹙眉道:“这话应该说给我大哥听听。” 阮秋荻笑道:“我可没有这个意思。虞家大少爷是难得的名士作派,贝家的人私下聊天都说这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没说‘青出于蓝胜于蓝’啊?那我哥要失望了。”绍桢摇头笑道:“家父‘珠玉在前’,家兄当然要更惊世骇俗一些,才好不负众望。我们虞家出了两个情种了,我这个不成器的,犯不着也没本事再添一个。”说罢,朝晏晏那边望了一眼,回过头来坦然道:“其实如果毓宁不是我妹妹,倒是个不错的太太。” “为什么?” “我没那么喜欢她,她也没那么喜欢我。” “嗯……“阮秋荻点头道:”就算你要上船服役,在海里漂上七八个月,她也能自得其乐,不会太伤心。” 虞绍桢赞赏地看着她道:“要是女孩子都像你这么聪明,又讲道理就好了,谈起事情来会轻松很多。” 阮秋荻淡淡一笑,沉吟着道:“其实如果你不想的话,你不需要走那么久。” ”在国防部给人当翻译吗?“绍桢摇头一笑,”我不是我父亲,我没办法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我想做的事。“ 阮秋荻的神色也郑重起来,“或许你可以跟她好好谈谈。” 虞绍桢却断然摇头道:“不能谈。” 阮秋荻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她看得出,他的“不能谈”并不想跟人谈。别人想说而不敢说的事,应当问;但不想说的事,就不要问。 毓宁用叉子在酒杯上轻轻敲了敲,忍俊不禁地对晏晏道:”别看了,你还能把他看过来?“ 晏晏转回头,赧然又诚恳地交待道:”我就是想知道他们说什么。“ “那还不容易?”毓宁在喉咙里轻咳了一声,做张做致地开始一人分饰二角—— “你不等到过了圣诞节再走吗?” “没办法, 军令如山啊。怎么了,已经开始想我了?” “我给你准备的圣诞礼物怎么办?” “你可以提前送给我啊,待会儿去你家拿?” …… 晏晏皱眉道:“别瞎编了,这么恶心。” “那还能说什么?”毓宁掩唇笑道:“他跟别人说你嫌恶心,跟你说你就不觉得恶心了。” 晏晏挤着眉头咬了口餐包:“他们现在真的在一起吗?” 毓宁不以为然地笑道:“那要看你说的‘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了。” 晏晏默然半晌,又往虞绍桢那里偷瞄了一眼,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你觉得……他们会结婚吗?” “你想那么远干嘛?” 晏晏目光闪烁地低了头:“我就随便说说。” “那倒不会。”毓宁说着,凉凉一笑:“要不然这位‘阮小姐’哪能这么自在?” 晏晏狐疑道:”什么意思?“ ”你放心吧!之前那个Rachel也好,阮秋荻也好——我那位姑姥姥都不会答应的。“毓宁诡笑着道:”我跟你说过的,在老夫人那里,你嘛,勉强过关,她们想都不用想。“ ”可是苏姐姐……“ “不一样的。” “她也未必管得了绍桢。” “绍桢她兴许管不了,可是……”毓宁朝阮秋荻那边抬了抬下颌,“她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说着,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晏晏:“你就是搞不清状况,这种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什么时候三少爷有了我这样的女朋友,你再担心也不晚。” 晏晏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嗫嚅道:“可是,我觉得绍桢跟她在一起好像很开心。” 毓宁调弄着面前颜色妖娆的鸡尾酒,颔首道:“那倒是,说到哄男人开心,你跟她比就差得远了。”一边说,一边冲晏晏挤了挤左眼:“上次那么好的机会给你,你居然放他全身而退?” 晏晏想起之前在酒店的事,面上一烧,急道:“你又没跟我说……我……丢死人了。” “我先跟你说了,你敢吗?”毓宁哂罢,又像小狐狸一样眯起了眼:“不过,到嘴边的牛排都不吃,我倒是低估他了哦。” “我才不是牛排呢!”晏晏红着脸小声抗议,继而沮丧地道:”我觉得……大概他是真的不喜欢我。“ 毓宁想起那日虞绍桢的欲盖弥彰,一时拿不准该怎么跟晏晏解释:“也 分卷阅读67 不是,你跟别人不一样。他刚才说了,你爸爸是他上级之上级之上级,万一他把你怎么样了,就只能跟你在一起了。” 晏晏咬唇道:“那有什么不好吗?” 毓宁扑哧一笑,“我本来也这么想的,所以帮你找个机会嘛。不过现在想想,要是一不小心你弄出个孩子什么的,你们就得赶紧结婚,那就不好了。” “为什么?” 毓宁见她神色鬼祟,俨然是又害怕又有点跃跃欲试的意思,猛然省悟“跟虞绍桢结婚”实在是晏晏的首要人生理想,她这几句不啻是指出了一条“捷径”,赶忙板起脸道: “因为这种婚姻通常都不会开心。” 晏晏想了想,吞吞吐吐地道:“虞伯母就是有了大哥哥才跟他父亲结婚的,他们也没什么不开心啊……” “你跟她比?”毓宁浓长的眉毛凛然一挑:“我告诉你,对付男人这件事……你呢,是法学院的一年级新生;我呢,刚考了律师牌吧。”她说着,又看了一眼阮秋荻:“那边那个,算是资深大状;至于你说的这一位,已经是终审法院大法官了。你跟她比?别说虞伯伯,就算她要带着绍珩嫁给我爸,我爸也乐意。”说到这儿,嘟着嘴抚了抚胸口:“那就没我了,想想就可怕!你跟她比?” 晏晏知道虞霍两家旧事纠葛极深,毓宁私下里对绍桢的母亲一贯有许多点评,每到此时,她都知趣地闭嘴。 毓宁见晏晏闷头吃沙拉,亦觉得自己反应过激,讪讪找话道: “后天绍桢的送行party,你打算穿什么?” 《别想你》21 chapter9 十年风月旧相知(下) 毓宁生性爱热闹,一年到尾总要寻着各种由头开派对。这次她本想借着给虞绍桢送行好好发挥一下,不料一向有求必应,乐得陪她胡闹的虞绍桢却懒洋洋提不起精神: “大小姐,年底最后一个月,谁手里不是一沓一沓的请柬?再说总长大人和令堂我表姑妈都在江宁,你趁早安分点, 别想着折腾什么幺蛾子了。” 毓宁撇撇嘴,想了一想,也只能附议:“ 那你出个主意咯!反正是给你践行。” 半躺在沙发里的虞绍桢双手合在胸前,悠哉悠哉地笑道:“南郊那边有个叫Beat的俱乐部你知不知道?” “听说过,是个Rock俱乐部,不过不是我喜欢的场子,好多卖不出画的画家住那边。”毓宁笑嘻嘻道。 ”落魄艺术家的俱乐部最有意思了。“虞绍桢闭目而笑,语气中半是正经半是揶揄,“那儿原先是个轴承厂的仓库,厂子倒了以后就废了,后来几个被音乐学院开除的学生占了那地方搞乐队,这两年很有点名气了。你们学校还有不少小姑娘偷着去呢。” 毓宁白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为什么去了。” “没办法,有的女孩子就是不喜欢我这种吊儿郎当的花花公子,偏喜欢吊儿郎当拿丙烯颜料往墙上喷的怪胎艺术家,我得去受点儿艺术熏陶。” 跟着虞绍桢去混了一场歇斯底里的“音乐会”之后,毓宁立刻接受了他的建议——这里的人俨然晚晚都在过“万圣节”。 以至于这晚一看见虞绍桢大衣里照旧穿着熨烫笔挺的白色制服,毓宁便忍不住皱眉道:“你这样得被人鄙视死。” 绍桢拂了拂肩上零零星星的雪花,满不在乎地笑道:“穿三件套西服的会,水兵可不会。” 穿着流苏亮片背心和丹宁阔腿长裤的毓宁耸耸肩,趁晏晏脱大衣的功夫,把她印花长裙的荷叶领嬉笑着拉到了肩下:”这还差不多。“ 晏晏惊笑着低呼了一声,看着舞池里醉酒般肆意扭动身体的男男女女,蹙眉道:”这里好吵,人又多。“ 毓宁噙着笑俯到晏晏耳边,“又吵又人多才方便大家做自己想做的事。” “怎么就你一个人?”绍桢打量着旁边拼在一处的两张旧木桌,打趣道:“我这么没面子?” 毓宁笑嘻嘻往人丛里一指:“在这种地方,不找乐子,干坐着等你?” 绍桢顺着她的手势抬眼一望,果然见到几个熟悉的身影,转眼间却见一幅张牙舞爪的黑白版画下头,穿着件杏色圆领毛衫的端木澈正端着酒杯跟个手腕上戴着一串手镯手链的女孩子说话。那女孩子很苗条,贴身的丝绒吊带背心短到露出肚脐,焦糖色的肌肤看不出族裔国籍。虞绍桢低吹了一声口哨,坏笑道:“不是阿澈的一贯品味啊。” 毓宁眉飞色舞地笑道:“你错过好戏了,阿澈一来就演了出‘英雄救美’。” 虞绍桢听了,却并没有追问的意思,四下扫视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穿着电光紫衬衫,贴在一个高个女孩身后跳舞的年轻人身上:“叶大公子怎么也来了?” 毓宁掩唇道:“你就当他没来吧!叶喆还叫我们千万不要告诉绍珩哥哥,免得被你大嫂知道呢。” “为什么怕苏姐姐知道啊?”晏晏脱口道。 “他背着未婚妻来的呀。” 晏晏顿时省起叶喆的未婚妻和绍桢的大嫂是多年好友,嘟了嘟嘴,道:“叶哥哥怎么这样? 分卷阅读68 ” 绍桢却戏谑地笑道:“找个在报社做记者的女朋友,自作自受。”一边说,一边收回环顾的目光,对毓宁道:“你哥没来?” 毓宁笑道:“我哥可不稀罕多看你几眼,巴不得你赶紧走呢。” “那可不一定。”绍桢听着,微微一笑,突然抬起手臂朝她身后晃了晃:“来了。” 毓宁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俊秀挺拔的年轻人正拨开人丛,往这边过来。灯光下,深绿近黑的驳领大衣,愈发衬得他冷白的面色如冬夜月光。 毓宁一见,也欢快地冲他摆手:“哥!” 霍攸宁不紧不慢地走到毓宁身边,揽着她的肩拍了拍:“你现在喜欢混这种地方啊?” 毓宁促狭一笑,朝虞绍桢努了努嘴:“不是我挑的地方,他挑的。” 霍攸宁瞟了虞绍桢一眼,唇边浮起一抹讥诮的薄笑:“难怪。” 毓宁却挑剔地揪了揪他大衣外紧扣的制服领子,“你哪有点出来玩的样子?最讨厌你们这些去party也不认真的人。” 攸宁对妹妹歉然一笑,脱了大衣挨着她坐下:“我加班呐。” 对面跟晏晏低声说话的虞绍桢忽然投过来一缕轻笑的目光:“霍少爷好忙啊。” “忙归忙,你的面子总要给的。”霍攸宁说着,自己倒了酒,朝虞绍桢一举杯。 “多谢多谢!”绍桢亦端起酒杯,微点了点头,两人皆敷衍地抿了一口。 “嗳,你们俩能不能不要每次见了面都不死不活的?”毓宁说着,端起面前的杯子灌了一大口下去。 “不死不活总比你死我活好吧?”霍攸宁听了,淡淡一笑。 虞绍桢亦笑眯眯地附议:”嗯,总比要死要活好。“ 说话间,端木澈已从舞池的另一边绕了过来,笑容温和地撩开餐桌旁的厚重窗帘: “今年第一场雪,还真下大了。” 晏晏扬起头,果见窗外旋转而下的雪花比他们刚才来时有了份量,不由欣欣然道:“要是这样下一晚,明天都可以堆雪人了。”一边说,一边回头去看绍桢。 “地上积不住吧。”绍桢随口答了一句,转而对端木笑道:“刚才那个,好像是个洋妞啊?” 端木微微一窘,干笑道:“是个贝鲁特来的留学生。” 绍桢闻言,目光暧昧地笑道:“不错。” 端木张了张口,却不知他是说那女孩子“不错”,还是说别的什么“不错”,只好一笑作罢。 他们在这边一聚,其他几个来替虞绍桢践行的男男女女也都离了舞伴围拢过来。旁人都笑闹着同绍桢碰杯饮酒,唯叶喆还要再四叮嘱在坐诸人,且当他今晚没有来过。 “那要是唐小姐问你晚上去哪儿了,你可怎么说?” “当然是加班了。”叶喆义正辞严地道,他父亲叶铮执掌联勤总部,他自己今年刚调去了国防部预研局。 “她要是给你打电话呢?”一班人七嘴八舌的追问。 “我跟值班的说了,有人找我就说我给局长送材料去了。”叶喆说着,面露得色:“要是唐恬,他们就给我打电话。” ”这么晚还去给局长送材料?“ ”年底忙嘛,要不然干嘛加班?“ 叶喆又半真半假地说了几句“勉励”绍桢的话,喝了杯酒就急急要去寻刚才的舞伴。正在这时,舞池边的DJ突然敲了敲麦克,高声喊道:“谁叫叶喆?去吧台听电话。叶喆!有没有叫叶喆的?吧台电话!” 舞池里的人继续置若罔闻地跟着拍子跳动摇摆,叶喆脸上的笑容像架断了电的风扇一圈一圈蔫了下来。毓宁几个女孩子听着都是偷笑,虞绍桢和霍攸宁等人却是默然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远处的DJ则不耐烦地厉声道:“叶喆在不在?有个姓唐的姑娘找你!” 叶喆一听,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拔腿就往吧台跑;不一会儿,便满脸委屈地走了回来。 虞绍桢掩唇轻咳了一声,刚想安慰他几句,却见叶喆突然抬手点了点他:“肯定是你哥!”一字一句道:“出卖兄弟。” 绍桢闻言失笑:“我没跟他说啊。” 叶喆颇有几分悲愤地道:“你哥什么不知道?”言罢,沉痛地拍了拍胸口:“哥哥先走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余人谈笑了一阵,毓宁忽然对虞绍桢道:“你今天晚上这么这么老实?也不去找女孩子跳舞。”说着,往舞池里瞟过一眼,嫣然笑道:“这种舞不是处处都有机会跳的哦。” 虞绍桢轻轻一笑,“你想跳吗?我陪你。” 毓宁不用看便想得出晏晏的神色,忙道:“我可不要跟你跳,我有我哥呢。” “哦,”绍桢起了声哄,故作委屈地道:“连你都不肯,我还请得动谁啊?” “今天是给你践行,你请谁都行。”霍攸宁淡淡一笑,抚了抚妹妹的头发,“你就赏他个面子,要不然——”他转而对晏晏笑道:”晏晏给他个面子?“ 晏晏咬了咬唇,正拿不准主意该欣然应允还是该稍稍矜持一下,便见虞绍桢转着手里的酒杯道:”你刚才说,我请谁都行?“ ”大家迁就你嘛。“霍攸宁依旧淡笑着道。他的相貌和妹 分卷阅读69 妹有几分相似,肤色也和妹妹一样细腻明净,只是毓宁浑身上下一团活泼俏丽,他却纵使笑起来的时候,也仿佛缭绕着一缕的漫不经心的柔雅忧悒。 虞绍桢垂眸一笑没有答话,起身便朝DJ走了过去。不多时,激越前卫的曲子稍停,换上的旋律却让舞池里一阵轻微的躁动,人们纷纷困惑地停了动作,还有人不满地朝DJ比着手势…… 只虞绍桢在老旧的《 Por Una Cabeza 》里身姿磊落地走到霍攸宁面前,微笑欠身:“跳支舞?” 他凝眸含笑,直视着霍攸宁,温柔有礼地伸出了手。 四周蓦地一静。 毓宁吸着腮窃笑,晏晏满眼讶异地看着他二人,一时也顾不得计较绍桢居然不来请她跳舞。除了端木神色踌躇之外,其余人皆是一副随时准备起哄的架势。 霍攸宁抬起眼,不无戏谑地挑起一边唇角,似笑似叹:“谁让我是你表哥呢?迁就你。”说着,从容起身,扣着舞曲节拍搭上了虞绍桢的肩。 舞池里被迫停了动作的男男女女亦不再抱怨,反而好奇又兴奋地打量着这两个俊美惊人的年轻军官。连两对原本打算勉为其难配合一支探戈的男女,也嬉笑着让到了一旁。 轻巧活泼的前奏已然过去,不需磨合试探,一个倔强而华丽的转身之后,两人立刻在观众赞赏的惊呼中踏出了让人眼花缭乱的舞步。 没有浓情蜜意地迎合,也没有欲拒还迎地挑逗,一触即离的目光锐利顾盼,将社交场里耳鬓厮磨的双人舞变成了一场锋芒毕露的缠斗。 像在孤绝峭壁上性命相搏的剑客,亦像在骇浪惊涛中赴死殉情的爱侣。 场边的观众开始高声喝彩,轻佻赞叹的口哨声此起彼伏。毓宁拍着手,尤为响亮地吹了一声,晏晏则微微有些怅然——制服军人习惯性的笔挺和不苟言笑,恰是最符合探戈气质的姿态——即便舞步同样娴熟,她也不会比他们跳得更好。 人们视线交汇处的舞姿愈发夺目绮丽,宛如一场不断在天幕中迸放奇迹的烟花表演。 灯光随着每一次的踢腿转身,在年轻的面庞上交替出壁垒分明的光芒与暗影。 《 Por Una Cabeza 》错落有致的急管繁弦,时而委婉高傲如玫瑰开于荒野,时而华丽激荡如暴雨打尽梨花。 越撑越满的弓弦在突然低徊的旋律中,倏然散去了气力,仿佛只差一步便会燃起烈焰的两个人,也跳出了温柔优雅的收梢。 Por Una Cabeza ,只差一步,罢如江海凝清光。 毓宁兴奋地双眸放光:“下次我过生日,一定得让他们再跳一次。”话音未落,便见虞绍桢一边往回走一边笑嘻嘻地凑到她哥哥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接着,寒霜照面的霍攸宁抬手便在他胸前一搡! 毓宁一见,低呼道:“完了,这两个人不是又要动手吧?” 她说话的工夫,端木澈已快步迎了上去,笑容满面地打岔道:“没跳够啊?毓宁说等她生日的时候,要请你们再来一次呢。” 毓宁也拉着晏晏跟了上来,戏谑地笑道:“你们俩干嘛呢?争谁跳得好?” 虞绍桢逼视着霍攸宁薄薄一笑,如光芒冷酷的刀锋扬过水面:“别让大家为难,我们换个地方?” 霍攸宁冷笑着耸了耸肩:“悉听尊便。”言罢,转身拿了围巾大衣便往门口走。 毓宁连忙跟过去,拉住他道:“干嘛呀?绍桢的德性你还不知道?他就故意逗你的,你跟他有什么好认真的……”她虽然猜不出两人方才忽起争执的缘故,但人人都知道她哥哥和虞绍桢“积怨已久”,从抢古董枪到抢名种狗,从她哥哥“调戏”绍桢的姐姐到虞绍桢撬了她哥哥的一个女朋友……林林总总罗列起来,她都怀疑能写出一本书。 微感头疼的毓宁回过头给端木澈和晏晏递眼色,示意他们稳住虞绍桢。不料,她刚刚转过脸,身后便传来虞绍桢的厉喝:“让开!没你们的事。” 接着, 便见虞绍桢撞过攸宁的肩膀,抢在他们前面,夺门而出! 冬夜初雪的逼人寒意,让女孩子们在踏出厚重铁门的那一刻停住了脚步,毓宁双手抱臂,朝着她哥哥的背影喊道: “你们俩是不是有病啊?” 虞绍桢走到他那辆香槟色的宾利车边,拉开副驾车门,挑衅地看着霍攸宁。晏晏抽着冷气冲到他身边,急急提醒道:“你们别打架啊,虞伯伯会骂的……” 攸宁笑吟吟跟了过来,一边抖开手里的围巾披在晏晏肩上,一边嘲讽地对虞绍桢道:“听见没?虞伯伯会骂哦!”说着,摸出衣袋里的车钥匙抛给毓宁,一探身,上了车。 绍桢甩上车门,拉了拉晏晏身上的围巾,冲面露忧色地端木丢过一句“你送晏晏回去” 便绕过车头,坐进了驾驶位。 ”我们要不要跟着去看看?“晏晏蹙眉望着雪夜中疾驰而去的轿车,犹疑地问端木。 端木澈无可奈何地一笑,温言劝慰道:“他们俩要是真的动手,越有人看,闹得越凶。” 车窗前飞舞的雪花忽然变得细碎而零星, 不知道是初雪渐停,还是他们已经把车开到了云层 分卷阅读70 边缘。薄薄的积雪覆在路旁高硕肃穆的针叶树上,像海浪铺上了月光。 霍攸宁推开车门,在冷冽而湿润的空气中深深一吸,靠在车边摸出了烟盒,刚抖出一支噙在唇间,近旁便有火机“咔哒”轻响,他凑到那明亮的焰苗上燃着了烟,顺手把烟盒递给了虞绍桢。 绍桢也抽出一根来点了,一言不发地把烟盒塞回了他的衣袋。 婉转的淡白烟雾在夜风中缭缭飘散,攸宁忽道:“你现在舞跳得有进步啊。” 虞绍桢慢条斯里地吐了个烟圈:“普普通通吧,也就比你强点。” 霍攸宁眉峰一挑:“你还要不要脸啊?我跳的女步。“ 虞绍桢不以为然地道:“不服下次你请我,我跳女步。” 短暂的沉默之后,两人突然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欢笑,回荡在静谧的雪夜里—— “行,国防部新年酒会吧。” ”那还不如你爸你妈结婚周年纪念。“ “为什么不是你爸你妈结婚周年纪念?” “因为你爸你妈年年纪念,我爸我妈下一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想起来纪念一下呢。” “你就这么盼着我请你跳舞?” “要不然我怎么能义正辞严地拒绝你?”绍桢说着,从附近的树枝上捧了雪放到车顶,“明年的预算怎么样啊?” 霍攸宁没有答话,而是反问道:“你这么急着去青琅要干嘛?” 虞绍桢一边继续往车顶捧雪,一边懒懒笑道:“报效国家啊。” “你既然想知道预算的事,不如二月底再走。”霍攸宁说着,拍了拍他的肩,“升个上尉再走啊。” 绍桢振臂伸了个懒腰,笑眯眯道:“封侯非我愿,但愿海波平。嗳,问你呢,明年的预算怎么样啊?” “我一个小中尉怎么会知道?” “你别说你没偷听没偷看过啊。” 攸宁垂眸一笑,“你问的事没戏。” “为什么?“绍桢轻拍着车顶的雪团道。 攸宁见状,猜度他是想堆个小雪人,便俯身从路边的草丛上捧了团雪帮他堆在边上:“你们海军太能花钱了。” “没有啊……” “怎么没有?去年连造带买添了那么多船,今年还买。” “那请问您昨天吃了饭,今天就不吃了好吗?” 霍攸宁散漫地一笑:“你跟我说没用,这是‘财神爷’们说的。就算国防部通过了,政府也不会同意的。用钱的地方太多了,现在是太平年景,军费开支没道理有这么高,尤其是你们海军。” ”那打起来再买,还来得及么?“绍桢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句,簇着眉开始堆第二个小雪人:“为什么还尤其是我们海军啊?” “预算最归是要拿到国会去投票的。”攸宁耸耸肩,“人家空军国庆的时候出来飞个编队拉拉彩带,一定是报纸头版,陆军再不济也能出来帮市民扫扫雪……你们海军除了那几个军港,谁看得见啊?” 绍桢沉沉叹了口气,专心致志地拍打着新的雪球,一时不再开口。 攸宁仿佛有些踌躇地看了看他,声气亦变得迟疑而轻柔:“惜月……” 刚一开口,便立刻被绍桢打断了:“叫姐!” 霍攸宁转过脸,肃然又点了支烟。 绍桢半是同情半是戏谑地揽住他的肩,“你怎么就想不通呢?令堂我姑妈无论如何不会喜欢我姐,我爸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怎么可能把她往你这个小火坑里推呢?” “你祖母也不怎么喜欢你母亲。” “对啊!所以我爸绝不会让我姐重蹈覆辙啊。要不然,你考虑考虑来我家当个上门女婿?”绍桢说着,狡黠一笑,悄悄拿起刚团好的雪球,趁攸宁蹙眉的工夫,兜头砸了上去。 攸宁惊爆了一句粗口,抹着头上肩上的乱琼碎玉骂道:“虞绍桢,你手太黑了!” 绍桢犹自笑个不住:“你别想我姐,你一想我姐就……”话没说完,霍攸宁突然出手扣住了他的肩。 他二人的近身搏击都是和特勤学的,同样的手段套路从小打到大,转眼间便一齐扭到在地上,顺着路基滚了下去。 《别想你》22 chapter10 莺窗人起未梳妆(上) 虽然笃定端木和晏晏不会背后告状,父亲也没有熬夜“守株待兔”等着堵他的兴致,但虞绍桢还是在进大厅之前就审慎地脱掉了沾满乌糟雪野印记的大衣。 值班特勤训练有素的视线在他身上上下扫描了一遍,道:“三少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没有起伏的声调里,隐隐带着一丝打趣。 绍桢笑道:“你们出手太重,不敢劳驾。” 他拎着大衣步履轻快地上楼。刚推开房门,便见鱼缸射灯的幽蓝光亮里,一个娇娜身影从他床尾的盖毯里弹了起来: “你回来了……没事吧?” “你怎么不开灯呢?吓我一跳。”绍桢笑着按亮了壁灯,点着自己的腕表道:“看看几点了,你明天不上课啊?” 晏晏抿了抿唇,学着他的口吻抱怨道:“你看看几点了,我开着灯 分卷阅读71 ,别人都知道我在这儿了。” 她身上套着件柔软轻薄的圆领开衫,暖暖的蜜橘色愈发衬托出那一份皓齿明眸,爱娇的翠色眼眸澄碧如水,仿佛一淌就能淌到人心里去。 虞绍桢一笑,复又拉开了刚碰上的房门:“你也看到我没事了,赶紧回去睡觉吧。” “你这怎么回事?”晏晏指了指他裤腿上鲜明的鞋印,径直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细细端详,“你跟攸宁哥哥都这么大了还打架,你看你这里刮的……” 她用指尖抚过他颈上一道近三寸长的血痕,她手势极轻,不料虞绍桢却骤然向后一避,晏晏讶然道:“很疼吗?” “没有。”绍桢连忙摇头笑道:“你头发蹭到我了,痒。” 晏晏又从他衣领上拈下一片枯黄的碎叶,蹙眉道:“你们俩干嘛总闹别扭啊?” 绍桢漫不经心地脱了外套丢到一旁,“霍攸宁那个小青蛙自不量力,整天打我姐的主意。” “……可是,我们都觉得攸宁哥哥挺好的呀。”晏晏试探着道。 “你们——你跟谁?阿澈?” 晏晏想起之前端木送她回来,两人在车上念叨绍桢和霍攸宁的事,撇嘴道:“阿澈才不会说这种事呢,是我和毓宁姐姐觉得。” “毓宁当然替她哥哥说话了。” 绍桢不以为然地道,他见晏晏没有要走的意思,便戏谑地提醒道:“嗳,小姑娘,再不回去睡觉,明天早上要迟到的。” “哦。”晏晏讪讪地绕过他,走到门口却又停下了,“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 “你为什么要跟攸宁跳舞啊?” 绍桢闻言,舔着嘴唇笑道:“逗他。” 晏晏耿耿于怀地“哦”了一声,低低道:“要是你们没打架就好了,后面我们还可以跳舞。” 绍桢莞尔道:“有霍毓宁这个party queen在,你还怕没舞跳?何况你们学校也有舞会的——像你这样的一年级学妹,最受欢迎了。” 晏晏波斯猫似的大眼睛闪了一闪:“我说的是你,又不是别人。” “我啊……”绍桢笑吟吟道:“我恐怕是很久都没有跟晏晏小姐跳舞的荣幸了。” 晏晏听着,想到他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假期回来,闷闷地就低了头。良久,才嘟着嘴道:“那你去了青琅也不要跟别人跳。” “我倒是想。”绍桢笑道:“可哪有机会啊?” “怎么没有?我在青琅的时候就有人去跟海军联欢的。”晏晏一脸笃定。 “是吗?”绍桢惊喜地道:“我都不知道还有这种福利呢。” “你……”晏晏明知他是故意起哄,还是绷了脸:“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绍桢轻咳着笑道:“嗯,我正经了。小姑奶奶,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趁着我没走,都交代了吧。” 晏晏见他口中说起要走,眉目间却是笑意流转,一丝离情别绪也无,不由心底发酸,扁着嘴瞪了他一眼,“……你也不能喜欢别的女孩子。” 绍桢被她勒得身子一僵,苦笑道:“好,反正基地里也没有什么女孩子。” “你也不能给别的女孩子写信,还有……不能打电话!” “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 “我姐行么?” 晏晏咬唇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虞绍桢掩唇一笑,刚要打趣,忽然想起那日毓宁的话——你是想让她死心呢,还是怕她死心呢?一时竟迟疑起来。 晏晏见他忽然笑而不语,心里的一钵针登时翻倒了一半:”你真的喜欢她?“ “嗯。”虞绍桢慢慢点了点头,面上的戏谑笑意也散了。 她总是听说他有各种半真半假的女朋友,可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在她面前坦陈这件事。 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对着她说,他喜欢别人。 她甚至后悔刚才她让他“正经一点”,他肃然的神色让她不能把这回答当成一个玩笑。 他点头的这一瞬,她心底的城池仿佛轰然塌掉一角,她慌不择路地要寻护卫自己的避难所:“可她都结过婚了。” “那又怎么样?”绍桢淡淡一笑,“我大嫂也嫁过人,谁在乎?” 晏晏呆了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谁不喜欢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爱情呢?她也喜欢。可她居然蠢到在他面前用最俗套的理由诋毁他喜欢的人。 他一定觉得她是那种势利又浮浅的长舌妇! 他说他喜欢别人,她都没来得及哭;可现在,她被自己那句蠢到家的“反驳”气得好想哭。 她这么蠢,抑或是她心底本来就有这样的念头? 他身边,来来去去真真假假百媚千红风情万种,她总要给自己找个能胜过别人的理由。 她当然是个很美的女孩子,她一直都知道,可无论有多美,一个人也只得一种。她笑靥甜美,就没有冷艳眼眸;她娇稚明媚,就没有温婉目光……所有的所有,她都知道,可是她从来不敢想,如果他喜欢恰好不是她这一种呢? 不敢去想,就装作不会发生。 然而,越怕的事就越要 分卷阅读72 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她想起那晚群魔乱舞的派对上,那只带着一身冰雪气息的美人鱼。 她和她有多不同,就让她有多绝望。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似的全都压在她胸口,她懊悔、委屈、又恼怒:“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 这口吻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指控。 虞绍桢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矜傲的轮廓被身侧水光粼粼的射灯投落上了淡淡的阴影。 他没有像以往一样,把她揽在怀里,逗着趣去擦她的眼泪,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静静开口时,连声音都带着一种脆弱的疲惫: “晏晏,你为什么喜欢我呢?” 为什么? 她喜欢他还需要问为什么吗? 她有好多好多个答案,他照料她保护她娇哄她,他是她最信赖的兄长,最要好的玩伴,最……不,不是“最”,是“惟一”想要的爱人。 为什么? 因为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才是真正开心的。 细细一痕泪光闪过她的脸颊:“因为我和你在一起,才会觉得开心。” 绍桢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温柔得像一层雏鸟腹羽:“那是因为你没试过去接纳别人。”他宛转一笑,轻声道:“阿澈就很好,你和他在一起,也会开心的。” “不会的!”晏晏噙着泪争辩:“你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开心。”绍桢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浩渺的眼波仿佛在望着什么极遥远的事:“我和别人在一起也开心,可能……更开心。” 他停了停,似乎有些抱歉地道:“也许我见了你,会忘了别人;可是见了别人,我也会忘了你。晏晏,这样的人,你不会喜欢的。“ 他毫无征兆的坦白,如同一道突然涌起的潮头,打得她措手不及。 “我和别人在一起也开心。” 可她怎么会和“别人”一样呢? 她笃信自己是这世上最爱他的那一个,而他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不需要她的爱。 她把嘴唇咬得发白,像荡在悬崖边的人紧拽住唯一的绳索:“我喜欢你。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她是认真的,她说不清楚有什么是她可以为他做的,他连蛋糕都比她烤得好;但在这一瞬间,只要他需要,就算要她从市中心的高楼上纵身跃下,她也不会犹豫。 然而虞绍桢只是敷衍地笑了笑,转身从衣柜里另拿了件大衣出来,又从抽屉里抽出薄薄一沓纸钞塞进皮夹,转回身来对晏晏道:“回去睡吧,我走了。” 晏晏一愣:”你去哪儿?“ ”青琅。“虞绍桢说着,便往门外走。 ”现在?你不是后天才走吗?“晏晏跟在他身后追问。 ”我跟总长大人的宝贝儿子打了架,还敢在这儿等着父亲跟我算账?“他一边说,一边就要下楼。 晏晏疑道:“现在……现在有航班吗?” 绍桢回身笑道:“我开车走,正好路上看看风景。” “你的行李怎么办?” “傻瓜,去基地报道要什么行李。”虞绍桢看也看不她,轻笑着快步下楼。 “可是……”她急急想要找出一个能把他留下的理由,却无计可施;她忽然体会到什么叫“心里缺了一块”,突如其来的疲惫让她不得不撑住楼梯扶手。 虞绍桢停住脚步,回过头望了她一眼,低柔的声线仿佛夹着叹息: “晏晏,去试试喜欢别人吧——就当是为了我。” 喜欢别人——她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只除了这一件。 “我怎么会喜欢别人呢?”晏晏口中抱怨,手上把复印的讲义翻得哗哗作响,越是着急,越找不到她每次都记混的那条辨析。 “你可以假装喜欢嘛。”毓宁津津有味地看着杂志专栏抿唇而笑,大学的最后一年,不打算继续挣学位,又懒得四处面试的人总是很悠闲,“他叫你喜欢别人,你就喜欢给他看啊。” “这样也太幼稚了吧!”晏晏低声反对,他本来就喜欢把她当小孩子,“况且,就算我现在真的喜欢了别人,他也看不见。” “他看不见,有人能告诉他啊。” 晏晏见一个在旁边桌上复习功课的女孩子不满地瞟了她二人一眼,赶忙心虚地凑到毓宁耳边:“我们出去说话。” 陵江大学的新旧图书馆之间有拱窗高大的长廊相连,看倦了书的学生或倚窗独立或三两闲谈,晏晏同毓宁捧了咖啡坐在转角处的窗台上,像甜嫩的粉玫瑰对着明丽的虞美人,偶尔有人从旁经过,即便是女孩子也会多看一眼。 “要是他知道我和别人‘在一起’,也不在意呢?” 晏晏眼里尽是索然,他一再劝她喜欢别人,也许他真的求之不得? “那你就真的可以死心了。”毓宁心中暗笑,鉴于虞绍桢对她哥哥的态度,她真的很想看看他对晏晏的事能有多大方? “死心”两个字听得晏晏神色一凛,毓宁忙道:“你别紧张,我对你很有信心的 分卷阅读73 。” “为什么?”晏晏郁郁道:“他说,他和别人在一起可能更开心。” “那又怎么样?”毓宁不以为然地轻轻一笑:“男人才不会爱上让他开心的女人呢,男人更喜欢那种能让他心碎的女人。” 晏晏本能地摇头:“我不会让他伤心的。” “你不扎他,他怎么知道疼?”毓宁胸有成竹的说罢,抬手看了看表:“我们系里还有事,我先走啦!”说着,懒洋洋跳下窗台: “嗳,你想喜欢谁就告诉我,姐姐帮你参谋参谋!不过阿澈就算了,他可不会相信你这么快就移情别恋,更别说会喜欢他了。” 晏晏灌酒似得猛喝了一大口咖啡,漠然道:“随便吧!明天晚上我们学院有新年舞会,谁第一个来请我跳舞,我就‘喜欢’谁!” 毓宁闻言,点头挑了挑拇指:“有魄力。” 虽说在霍毓宁面前言之凿凿,但事到临头,晏晏仍然觉得舌根发紧:万一来请她跳舞的是个看起来就讨厌的家伙,该怎么办呢? 她对学校里的人不大感冒,连带着对派对舞会这些社交活动也兴趣欠奉。一个学期下来,参加这么热闹的活动还是第一次。 法学院的礼堂是早年洋人教会捐建的,花窗尖顶颇有几分哥特风韵。胡桃色的木质地板大约是刚打理过不久,在朴重的铜质吊灯下,隐隐能照出衣衫拂动的阴影。 两个相熟的女同学看见她过来,都觉得诧异:“晏晏,你怎么来了?” “温书温太久,过来锻炼下身体。”她笑盈盈说出早就准备好的台词,看来假装成另外一个人也并不是很难。 “嗯,你是该来,这学期最后一次舞会啦。” 晏晏尽量保持着亲切自然的微笑听同学闲聊,目光望向四周时,却总觉得自己像个心怀鬼胎的小偷。 暖场的曲子音量不高,只有几个动作生疏的女孩子在舞池边缘嬉闹着练习。男生们看上去反而更矜持,不是陪着女朋友就是扎着堆聊天,连在场边学步的也没有。 她一眼看过去,想象不出自己可以“喜欢”其中的任何一个人。于她而言,虞绍桢之外的其他人,都是没有分别的芸芸。 他的名字从她心底闪过,让她又感觉到了缺损的空洞。她提醒自己不要再想,想着他,她就什么事也做不成。 她心不在焉地附和着“是吗?”“这样啊……”,忽觉身后有人靠近,转脸看时先闻到了一缕混合着橙花和胡椒的浮夸男香,接着,便看见一个深蓝色开衫里搭着酒红色印花丝巾的男生,瘦削的一张脸,浓眉下一双到了眼尾才叠出两层眼睑的眼睛黑白分明,算不上顶漂亮,倒也周正,只是刻意勾起的唇角和他身上的香水味道一样浮夸。 “温晏晏小姐是吗?”那人笑微微同她招呼,“我叫钟家彦,能不能请你跳支舞?” 晏晏努力想从自己身上找到一点感受,开心或者厌恶都好,可是什么也没有:“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打听一下有多难呢?” 他笑起来的时候有昭彰的自得,叫她想起虞绍桢的衿傲夺人;可是绍桢笑起来的时候,夺人的锋芒都化作了春风春水,叫人觉得他纵然风流自命顾影徘徊如水仙少年,亦是恰如其分。而眼前这人,他不配。 不配也好,她就“喜欢”这么一个人,看他怎么说——她心底忽然跳出一个恶作剧般的念头,这念头既叫她有一种翻出栅栏的快感。 “好啊。”她忽然绽出一个娇艳的笑容,朝他伸出手来。 那自告奋勇的钟家彦仿佛有些吃惊,但还是很快握了上去。 她几乎没有跟素不相识的人跳过舞,最初的紧张过后,她开始着意打量这个肩负“特殊使命”而不自知的舞伴,她想知道,和一个陌生人谈一次恋爱,会很难吗? ”陌生人“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之前没在舞会上见到过你,没想到你跳得这么好。” “我有时候到别处跳。” ”是吗?去哪里?“ 晏晏想了想,学着毓宁跟人讲话的样子,洒脱地一笑:”有机会带你去。“ 钟家彦赞赏地点了点头,道:“你不问问我是哪个系几年级?” 晏晏从善如流地笑道:“那么请问你是哪个系几年级?” 钟家彦没有即刻答她,而是惊赞地注视着她笑意盈盈地一双眼:“你的眼睛……我不知道怎么说,真的像宝石嵌进去一样,只不过——” 钟家彦说着,皱了皱眉,晏晏追问道:“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宝石不会笑。” 这样刻意的恭维让她莞尔一笑:“好奇怪,如今常常有人说这双眼睛好看,可我小时候,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说吓人,还因为这个欺负我。” 钟家彦笑道:“欺负你的是男孩子吧?” 晏晏轻笑着点头:“是啊,还是我父亲同事的儿子。”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钟家彦带着她转了个身,欢快地笑道:“男人一辈子都幼稚,越是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越是要去欺负她。” 晏晏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口道:“原来被人喜欢这么惨。” 分卷阅读74 “是啊。”钟家彦道:“我就很怕被人喜欢,只不过——” 他见晏晏没有追问,自顾自地笑道:“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除外。” 晏晏垂着眼摇了摇头:“你是不是觉得你不停地夸我漂亮,我就会很开心?” 钟家彦亦摇头道:”我没有夸你啊,我只是讲事实而已。“ 晏晏轻轻蹙了蹙眉:”你看女孩子就只是关心她漂不漂亮吗?“ ”对啊。“钟家彦毫不犹豫地点头,”毕竟相从心生,样貌漂亮的女孩子心灵美的概率也会大一些。就算运气不好碰到了传说中的‘蛇蝎美人’,但好歹是美人,抱怨起来也有一种悲剧美;要是换成‘蛇蝎丑人’,那就活脱脱成一出滑稽戏了。“他说着,在人影翩跹的舞池里扫视了一遍:“你看男生请女生跳舞,一定都是挑漂亮的请,被拒绝了也不算丢脸 ;可要是去请难看的,被不被拒绝都是灾难。” 钟家彦面上浮着一层水波般摇晃的恣肆笑容,和晏晏班上那些乖巧谨慎一心想在同学师长面前博得好感的一年级新生大不相同,她忍不住提醒道:“嗳,这位同学,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几年级哪个系的?” 钟家彦觑着她,颇有些得意地道:“去年我被学校开除之前,在经济系读大三。” “开除?为什么?”晏晏诧然道。 钟家彦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当然是违反校规的事了。” “ 什么事?” “你不会想知道的。” 晏晏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那你怎么还到这儿来?” 如果是她被开除,一定没勇气再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学校里。 钟家彦微微一笑,露出两排亮白的牙齿:“学校又没有规定被开除的学生不能在校园里出现。” “你到底干什么了?” 舞曲奏到尾声,钟家彦笑容暧昧地把她送到场边:“绿眼睛的郝思嘉小姐,改天见。” 《别想你》23 chapter10 莺窗人起未梳妆(中) 钟家彦的人影刚刚闪进人丛,晏晏的手臂便被人抓住了,她回头一看,见是学院女生部的一个学姐,不等她开口,劈头便问:”晏晏,那人你认识啊?“ 晏晏困惑地摇头,”第一次见,他请我跳舞而已,怎么了?“ 那学姐仿佛有些释然,抓在她臂上的手也放松了:“那就好。他是被学校开除的。” 晏晏装作从未听说的样子,满眼惊奇地问道:“啊?为什么?” “反正不是什么好事,你别问了。”学姐撇了撇嘴,“这个钟家彦以前是经济系的,都被开除两年了还整天在学校里闲晃,专门……”她话到一半,瞥了晏晏一眼,忽然卡了壳,故作神秘地道:“算了,不说了,反正你小心点,别搭理他就行了。” “我知道了,谢谢学姐。”晏晏乖巧地一笑,没有配合学姐满脸“你再问我一句我就全告诉你”的暗示。 这么一个人她当然没有兴趣理会,可是他说“改天见”是什么意思? 他还要来找她? “钟家彦呀。”霍毓宁用逗弄小猫的目光上下打着晏晏,“他到底为什么被开除的我也不记得了,我只知道那家伙之前在学校里开外围盘赌马,还跟他们系里一个教授的太太偷情。”毓宁一边说一边抚了抚晏晏的发辫,啧啧道:“挺有想法的嘛!人选的不错,你要是找了个这样的男朋友,虞绍桢还看得下去,那他真是……” 晏晏本能地排斥“男朋友”三个字,悻悻道:“你别笑我了,跳支舞而已,我又没有要跟他怎么样。” 毓宁听了,挑眉笑道:“不是你说的,谁请你跳第一支舞,你就喜欢谁吗?” 晏晏惘然若失地望着远处被风吹赶着快速飞过天际的云团,喃喃道:“喜欢不起来。” 毓宁了然一笑,“你不理他也好,那个钟家彦大概很缺钱,听说他前面几个女朋友都是家境不错的小姑娘。” 晏晏嫌恶地颦住眉心,“那他要是来找我怎么办?” 毓宁笑道:“你不理他就完了,在学校里他不敢纠缠你,你回了家……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找到栖霞去。” 一连几日,晏晏照旧上课温书,然而人一闲下来,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就冒出两个小人来辩论。 她打定主意要听毓宁的话,这样糟糕的男生,当然是避而远之方为上策。但是,毓宁取笑她的那番话也颇有道理,要是她真的和一个这么糟糕的“男朋友”在一起,虞绍桢会怎么样?她瞬间就能想到好几种他逼她跟人分手的场面,光是这一点,就让她极为期待。 可是,自从那天的舞会之后,说“改天见”的那个家伙并没有真的出现。难道他只是随口说说? 想到这里,晏晏不无悲凉地咬住了嘴唇,她不会连这么糟糕的男生也吸引不了吧? 或者她应该考虑一下曾经写过情书给她的那个学长?唉,还是不要了!拒绝过的人怎么好意思再回头去找呢?而且自己的动机还这么险恶,想一想她都觉得很抱歉。 晏晏满腹心事地走出图书馆 分卷阅读75 ,忽听近旁有人笑吟吟地唤她:“晏晏!” 赫然便是那日请她跳舞的钟家彦。他穿着件铅灰色的毛呢大衣,胸前的衣袋里竟插着一朵小小的白色康乃馨。 他过于亲昵的称呼让晏晏觉得别扭,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脱口便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被开除了。” “是吗?”钟家彦毫无愧色地走到她面前,笑微微道:“你把我打听清楚了?” 晏晏讥诮地一笑:“你名声这么坏,不用打听也会有人提醒我的。” 钟家彦听了,却像是很开心:”那你说说,我是为什么被开除的?“ 晏晏不好意思说“偷情”之类的桃色话题,只道:“你在学校里开外围赌马。” 钟家彦笑道:“赌马是坏事吗?” “学校里不许。” “学校里不许的事未必都是坏事,学校里还不许女同学生孩子呢!生孩子总不是坏事吧。” 晏晏懒得同他斗嘴,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转头就走。 钟家彦在她身后又喊了一声:“晏晏。” 晏晏板着脸回过头:“我跟你不是很熟,你不要这么叫我。” “那么——绿眼睛的郝思嘉小姐,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我个忙。” 晏晏狐疑地审视着他,“你找我帮忙?” 钟家彦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最近遇到点麻烦,一个朋友帮我算塔罗牌,说只有我遇见的最漂亮的小姐能帮我这个忙,我想来想去,只能是你了。” 晏晏明知他是信口胡邹,却也起了一点好奇心:“什么事?” “你跟我去个地方……” 他刚一开口,晏晏便冷笑道:“神经病。” 钟家彦忙道:“你不要误会。我知道你父亲是谁,也知道外头等着接你的车是谁家的,我不敢把你怎么样,我只借你一个钟头的时间。” 晏晏约略一想,道:“去哪儿?” 钟家彦笑道:“你肯去,我才告诉你。” 钟家彦的车也像他的人,一抹鲜艳的亮橙比美华皇宫门前招揽赌客的新款跑车还扎眼。 这里是江宁城郊唯一一间有持牌赌场的酒店,一年四季客似云来。虽然每逢赌场牌照到期,必会掀起一波支持关停取缔的声浪,然而市府几番辩论,仍然维持原状——毕竟这里的税收几乎抵得上市中心的半条商街。 晏晏从书包里摸出一枚硬币投给那跑车,意料之中没有中奖。 钟家彦见状不由笑道:“你好像很熟嘛。” 晏晏无所谓地甩了甩肩头的发辫,“很熟也说不上,来过几次而已。你想让我帮你什么?我身上也没有多少现钱。” 钟家彦悠然一笑,“如果是要跟你借钱,我不如编一个比较催人泪下的理由。” 两人进到大厅,经过长长一排叮当作响的吃角子老虎机,见一个白发稀疏的老妪全神贯注盯着机器,把面前的按钮拍得山响,口中嗟叹有声。 晏晏端过一杯巧克力饮料笑道:“想不到这么大年纪的老奶奶,也这么想发财。” 钟家彦垂眸笑道:“想发财还分年纪吗?这世上没有不想发财的人,只有你这样的千金小姐才用不着想这件事。” 他说罢,便将皮夹里的钱一张不剩尽数换了筹码。 晏晏轻轻一笑:“不过,想在赌场里发财未免太天真了吧?” 钟家彦掂了掂手里的筹码,道:“这就要看运气了,大乐透也有人中呢!你想玩儿什么?” 晏晏摇头笑道:“我只跟着别人押过百家乐,全是碰运气。” 钟家彦听了,目光荡过此起彼伏的欢呼叹惋:“那我们玩点讲技术的吧。” 钟家彦拨开人丛找了张有空位的21点牌桌坐下,穿旗袍的女荷官手脚利落地分了牌,他们排到最后一个。晏晏捧着热巧不甚热心地看着桌上的牌面,忽然发觉钟家彦摸牌的手势异常好看。 他这双手本就生得好,修长十指,精巧骨节,指腹轻轻压在花纹繁复的牌背上,温柔笃定;薄薄两张纸掩在手里,竟有几分仕女持扇的娴雅 很少有男人会有这么好看的一双手,除了他—— 那双手好多次从她发上抚过。 她看过他勒缰行猎,持弓奏琴,甚至挤了奶油在蛋糕上裱出一圈又海浪似的花边;他也替她系起裙腰上散落的蝴蝶结,拉着她的腕子走过台阶小径,在她鼻尖上屈指一刮……纷至沓来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翻涌,沉沉的酸涩让她抬不起头。 “嗳,你这么死盯着我的牌,是怕我作弊吗?你到底是哪边的?”钟家彦的戏谑骤然打断了她的思绪,晏晏回过神,恰见边上的一个赌客爆了牌,气咻咻地离座而去 这一回,轮到钟家彦叫牌,他把手里的纸牌在晏晏眼前飞快地晃了一下,笑吟吟道:“要还是不要?” 晏晏蹙眉:“你那两张我没看清啊……” “不用看啦,凭感觉吧。” 晏晏匆匆看了一眼他面前小小的一对2,又看了看别人的牌面,犹疑着道:“要吧……不要好像也赢不了……” “好。”钟家彦冲荷官点点头,说了声“doyuble”,把剩下的一叠 分卷阅读76 筹码全都推了出去。 晏晏阻止不及,讶然道:“你只玩儿这一把?” 钟家彦笑道:“你料定我会输吗?” 转眼间,桌上的暗牌翻起,钟家彦最后拿到的居然是张Ace! 原本并不在意赌局输赢的晏晏也忍不住欢呼出声,雀跃着去揽荷官赔出的筹码。 接下来一局,晏晏也来了兴致。 到了最后一轮,钟家彦又来问她,晏晏看着他手里已经到了17点的牌数,又看了看荷官面前的那张Ace,咬牙点了点头;钟家彦听了,便又把所有的筹码连赢回来那些一并all in了出去。 晏晏惊笑着道:“你一点也不留吗?” 钟家彦一笑摇头:“反正这里吃东西也不要钱,输了就输了。” 荷官发来的是不疼不痒的一张红桃3,但桌上居然没有一副BlaceJack,反而是庄家爆了牌。 钟家彦赢了大把筹码,和他同来的又是个娇艳不可方物的妙龄少女,周围的看客啧叹连连,亮如白昼的灯光照亮了一张张心驰神往的脸, 晏晏几乎不能相信这样的好运气,兴高采烈地理着面前的筹码:“我从来没赢过这么多。” 钟家彦轻笑着点了支烟,第三局一开,到手的明牌赫然是两张皮蛋,四下里顿时一片艳羡唏嘘——这牌的赢面已经很大了,晏晏亦惊笑着道:“你今天运气太好了!” 不料,钟家彦却吩咐荷官“分牌”,把一对皮蛋拆成两副来赌。 晏晏诧然道:“要赢的牌了,你何必这么贪心呢?” 钟家彦勾了勾唇角,懒懒道:“两张十点牌,就算赢了也不够。” “不够什么?” 钟家彦没有答话,只是盯着荷官发牌的手。 两轮之后,另外三个赌客的牌都或停或爆,钟家彦手里的两副牌也在三张上头停了一副,他深吸了口气,点着剩下那副对晏晏道:“还要不要?” 他这一问,一班看客的目光也都直直落在了她身上。 晏晏只觉得压力骤增,咬着唇道:“……我也不知道。” 钟家彦咧嘴一笑,露出亮闪闪的两排牙齿:“凭感觉啦,输了我又不要你赔。” 晏晏呼吸微促,虚着声音道:“我真的说不好,你自己看吧。” 钟家彦笑眯眯的从衣袋里摸出个旧硬币给她,“帮忙扔一下。” 晏晏听了,蹙眉苦笑:“你这么随意的?”说着,在桌上轻轻一抛,用手按住。 钟家彦道:“多谢了!字要花不要,打开看看。” 晏晏依言挪开了手,那荷官也好奇地跟着看了一眼,钟家彦笑道:“发牌吧。” 居然,又是一张Ace。 晏晏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长出了一口气——原来她等发牌的时候,连呼吸都几乎屏住了。 钟家彦在一片鼓掌喝彩中,收起桌上翻了几倍的筹码,对晏晏道:“走吧!” “你不玩儿了?” “钱够了,时间也到了。”钟家彦一边说一边晃了晃手腕:“我说过的,借你一个钟头,现在回去刚好。” 晏晏失笑道:“你说让我帮你个忙,就是让我来看你赌钱?” “不止是看哦。”钟家彦正色道:“要不是你主意拿得准,我也赢不了。” “你刚才说‘钱够了’是什么意思?” “我欠人一笔钱,明天要还。”钟家彦神色自若,晏晏听着却大为惊异:“你来赌钱还债?” “怎么了?又不犯法。” “不是……那你要是输了呢?” “输了……”钟家彦摸着下巴道:“那就只能卖车了。” “你没有别的钱吗?” 钟家彦笑道:“难道没人跟你说,我这人一直都很缺钱吗?” 晏晏绽出一个默认的微笑,小心地道:“你平时……薪水很少吗?” 钟家彦摇摇头,“我又不工作,哪儿来的薪水?” “你不念书,也不做事?” “能赚钱的事我都不喜欢做。”钟家彦见晏晏面上俨然飘起了一串巨大的问号,便主动道:“没钱了我就到这儿来碰碰运气,像今天这样运气好的话,我接下来一个月都不缺钱了;运气不好,也能有免费的气泡酒喝。” 晏晏一脸错愕地看着他,这就是传说中的职业赌徒吗? 刹那间,钟家彦周身上下都被她打满了标签,从混吃等死、社会蛀虫一直到倾家荡产、横尸街头…… 然而,他那双手摸起牌来真是好看! 不不,是那么好看的一双手,他居然只用来赌钱。 她太过忿忿,以至于不小心说出了声:“你那么好看一双手,就用来赌钱?” 钟家彦一怔,看着自己捧满筹码的两手,得意洋洋地一笑,半是赞许半是戏弄地说道:”你观察事物的角度真特别。“ 晏晏面上一红,偏过脸去:“我认识一个人,也有一双很好看手。不过,他比你厉害多了。” 钟家彦低低一笑:“你喜欢他啊?” 晏晏惊异地回过头看他,钟家彦悠然笑道:“他比我厉害又 分卷阅读77 怎么样呢?他又不喜欢你。” 晏晏面色骤变:“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我?” 钟家彦悠哉悠哉地等着兑换筹码,“他真像你说的那样,又好看又厉害,还喜欢你……那你怎么还会跟我出来?” 晏晏两颊发僵,强撑出一脸的不以为然:“我助人为乐而已。” 钟家彦把兑好的现金塞进纸袋,“语重心长”地调侃道:“小姑娘,你记住,男人好不好看厉不厉害,那都是他的事,跟你没什么关系;只有他喜欢你对你好,才是真的。” 《别想你》24 chapter10 莺窗人起未梳妆(下) 暗金色的蛙形香立上,燃着半支麻黑线香,气息甜厚的细白烟雾在悬着流苏帘帷的房间里袅袅散开。 晏晏敬畏地看着左肩绘了大片刺青的纹身师,缀着亮片的丝绸背心包裹出诱人身段,繁复汹涌的藤蔓花朵簇拥着神怪般的巨大眼睛从背心吊带和蓬松发丝间斑斓而出。 “我想纹一个容易挡起来的地方,要是不想让人看到的话。”晏晏试探着道。 话音方落,在房间另一端呷酒的钟家彦便是一声嗤笑。 “我平时都要在学校上课。”晏晏微红着脸,补充道。 那纹身师是个身材瘦削的年轻女子,脖颈上系了一条有水晶吊坠的黑色丝绒缎带,干燥硬朗的手指熟练地在她颈后按了按:“这里,头发放下来就看不见了。”说着, 拿过一本厚重的画册递给到她面前:“挑个图案吧。” 晏晏翻开那画册,第一页就有蜷曲吐信的盘蛇,吓得她慌忙掀过。 钟家彦惬意地窝在对面的紫红色单人沙发里,淡淡的笑容在光线暗淡的彩色玻璃灯下,悠闲又迷惘:“提醒你不要纹什么男朋友的生日或者名字缩写,将来闹翻了……不好洗。” 晏晏冷然白了他一眼:“我才没那么蠢。” 她审视着那些或狰狞或诡丽的图案,想象它们出现在自己肌肤上的图景。忽然,视线一顿,指着其中一个对纹身师道:“这个怎么样?” 她指的是一只链条上绽开着玫瑰花的船锚。 钟家彦走过来看了看,摇头道:“普通了点。” 那纹身师打量了晏晏一眼,笑道:“第一次试,普通点也好。” 钟家彦仍是摇头:“找个有意思的吧。” 晏晏抿抿唇:“就要这个。” 针尖刺破皮肤,像一只凶狠的蚂蚁在用力叮咬。 她蓦地有点后悔,可事到如今,也只有暗暗抽着冷气硬抗。 还好,密集的刺痛没多久便渐渐麻木了。 钟家彦是她认识的第一个有刺青的人。 前天晚上,她和他在酒吧跟人玩骰盅。一轮酒喝过,他把衬衫的衣袖松垮垮卷到了手肘,她赫然窥见他小臂内侧刺着一个图案古怪的纹身: 一双苍老的满布皱纹的手,合十捧着串念珠。 “你纹的这个,有什么意思吗?”晏晏好奇地问。 钟家彦翻起手臂看了看,笑道:“没什么意思,我的护身符,保佑我运气好,逢赌不输。” “纹这个疼吗?” “没有打针疼。” “一针一针刺上去的?” “难道画上去啊?” “你干嘛不纹个厉害点的?那种……”晏晏不知道怎么描述,电影里凶神恶煞的打斗场面,常常有披着大片刺青的狠角色。 钟家彦听了,暧昧地一笑:“有啊,在别的地方,你要不要看看?” 晏晏扁了扁嘴,不理会他的调戏,只作没有听见。 同他们一起玩骰盅的人里,有个短发将将齐耳的女孩子,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眼皮上刷着亮闪闪的紫色眼影,忽然对晏晏道:“你看我这个怎么样?”说着扯开了自己丹宁衬衫的衣领,只见她胸衣上方,光滑饱满的皮肤上刺着一个横长大约三寸的卷枝图案,黑红渐变的图案满是异域风情,仿佛一道魅惑的符咒,让人忍不住想去碰触。 “好漂亮!”晏晏赞道。 那女孩子得意地放下手,却没有扣起衣襟。 钟家彦笑道:“你这么有兴趣,要不要去试试?” 晏晏轻轻摇头:“我家里人肯定不让。” 一片哄笑声中,钟家彦道:“你可以选个不那么容易被人看见的地方。” 他话音刚落,那个短头发的女孩子蓦地探身过来,戳了下晏晏的腰,笑嘻嘻地“建议”道:“这里!” “好了。”纹身师的手指从晏晏肩上轻轻划过,不胜赞叹地低语道:“皮肤真好。你要是想纹别的,再来找我,我给你个最优惠的折扣。” 晏晏小心地转了转颈子,抱歉地苦笑道:“我应该不会再纹了,还挺疼的。” “那可不一定。”纹身师凝眸笑道:“这种事会上瘾的。” “不会吧。”脖颈后红肿的肌肤有些发热,晏晏新奇之余,又有些担心。 纹身师拿着镜子帮她照着背后的纹身道:“恰到好处的疼,特别会让人上瘾。” 分卷阅读78 走下楼梯的时候,晏晏开始觉得那纹身师的话有点道理,颈后那一处新伤般的刺青仿佛一簇低温的火焰,漂浮在冬日潮冷的空气中,激起她心底一阵莫名的兴奋。 她禁不住开始幻想假若虞绍桢看到她肌肤上的新烙印会有怎样的表情。 他一定会很诧异吧? 那她就给他一个冷漠又骄傲的表情。 她兴冲冲地踏着楼梯,钟家彦忽然停住脚步,笑吟吟打量着她道:“你好像很开心啊,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去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就这个——”晏晏朝自己颈后指了指。 “庆祝Tattoos‘ Day ,第一次纹身要喝蜂蜜酒,走吧。” “还有这种节日?” “有啊,维京人发明的,他们喜欢纹身,爱喝蜂蜜酒。” “真的吗?” “我刚编的。”钟家彦笑道:“重要的是庆祝,不是理由。” “无聊。”晏晏笑骂了一句,继而正色道:“我觉得我们庆祝Tattoos‘ Day ,应该喝Blood and sand。” “因为纹身会流血吗?” 晏晏绷着脸摇了摇头:“因为中国最出名的有刺青的人是岳飞,岳武穆说‘三十功名尘与土’、‘笑谈渴饮匈奴血’。” 钟家彦低着头笑了半晌,才道:“说实话,我不太能看出来你是认真的,还是讲笑话。” “晏晏搬到学校宿舍里去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她最近没找过我。”端木想了想,揣测道:“是不是到期末了,她忙着温书?” “她跟我母亲是这么说的。” 虞绍桢的声调没有起伏,端木澈隔着听筒却隐隐觉得有一阵凉意:“怎么了?” “毓宁说,她交了个男朋友。” 端木愣了愣,干笑道:“不会吧?我没听说啊,什么人?” “她没说,你去查一查。”虞绍桢干脆地道:“我觉得不太靠谱。” “我……晏晏的事,我不太好……”端木迟疑道:“你自己问她好了,她最听你的话。”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虞绍桢忽然不耐烦地道:“你去看看是什么人。” “好吧。” 端木的沉稳总是让人放心,晏晏和霍毓宁就不一样了。 绍桢搁了电话,想起之前母亲随口说起晏晏搬去学校的事,不知怎的,他就是不信这小丫头忽然住到学校里去是为了温书。 尤其是霍毓宁在电话里讳莫如深地诡笑:“晏晏交了个男朋友,她没告诉你吗?奇怪,我还以为她是故意气你的。” “嗳,这下你放心了吧,有没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幸福感?” “我只知道那男生姓钟,有辆车很扎眼,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现在是期末,我也很忙的好不好?再说,晏晏一向重色轻友,你该深有体会啊!她最近都没来找过我。” …… 他当然希望晏晏可以喜欢上别人,但他不信她这么快就会“移情别恋”。 如果她真是为了气他,那他越关心,她的误会就会越深。 他理了理心绪,发觉眼下这一刻,他最气的人居然是端木。 虽然端木低调又小心,但他对晏晏的关注远远超过其他任何一个女孩子——他看得出来。 端木人好,跟晏晏门当户对,如果他是那个“男朋友”,他就真的如释重负了。 这家伙就是太老实!虞绍桢忍不住呲了呲牙,老实到连“趁虚而入”都不懂,真是麻烦。 他当然不能自己去问,否则,之前种种一瞬间就会前功尽弃。 他看不得她伤心,那天晚上,他一见她流泪,一分钟都不能在她面前多耽,他下楼的时候,看都不敢再看她一眼。 落荒而逃固然可耻,但他更不喜欢那个对她予取予求的自己。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他总是没办法跟她说“不”。 她说要他在毕业舞会上陪她跳舞,他想了好多个理所当然的借口,甚至包括航班晚点,可还是莫名其妙地乖乖就范。 她在学校演出摔伤了腿,问他一句是不是要走?他居然去求人改了调令,简直鬼使神差。 只有这一次,他终于在她面前说了“不”。 他不能再让事情回到起点。 钟家彦接连看了两遍后视镜,道:“后面那辆车好像是跟着我们的,你认识吗?” 晏晏回头望了一眼,便道:“你停车吧。” 钟家彦依言停了车,后面一辆黑色雪弗兰也跟着靠到了路边。 晏晏推开下车,径直走过去拍了下后车黄色的斜十字车标,端木澈走出来,沉静地望着她:“晏晏。” “你找我有事?” 端木垂着眼没有说话。 “你跟着我干嘛?” 端木澈仍不开口。 晏晏嘟着嘴盯了他一记,转身要走,却听端木澈急促地叫了她一声:“晏晏。” “有什么事你说啊。” 端木澈看了一眼不远处扶着车门, 分卷阅读79 唇角轻翘的钟家彦,踌躇着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是吗?我没看到警察叔叔来抓他啊。” “……” 端木一向不擅言辞,更不惯主动指摘旁人的短处,只道:“他就是个在赌桌上混日子的花花公子,他……”他舔了舔嘴唇,又低低补了一句:“那位钟先生……名声很坏的。” 晏晏听了却是一笑,两手背在身后,极可爱地仰望着他:“我一直都喜欢名声很坏的花花公子,你不知道吗?” 端木澈紧皱眉头,脱口道:“那怎么一样?绍桢……”说到虞绍桢,他忽然卡了壳,虞家这位三少爷亦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比钟家彦“出名”多了。 晏晏闻言,欢快地“哦”了一声,像只按住耗子尾巴的小猫,指着他笑道:“你说绍桢是‘名声很坏的花花公子’,回头我告诉他。” “晏晏。”端木愈发觉得头痛:“别闹了,绍桢会担心的。” 晏晏抿了抿唇,碧色的眼眸在冬日黄昏的黯淡天光下,也似深了一色:“他叫你跟着我的?” 端木局促地摇头,“没有,他听说你从家里搬出来了,不放心……” 晏晏转了转眼珠 ,满不在乎地笑道:“你让他放心吧!我好得不得了。”说着,淘气地点了点他:“还有,你别再跟着我了。要不然我就告诉我爸爸,说……你跟踪我,不怀好意。” 端木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提醒她道:“要是温叔叔知道了那位钟先生的事,你觉得会怎么样?” 晏晏却对他的“恐吓”不以为然,父亲大不了就是黑着脸叫她不许跟钟家彦来往,对她来说,又算什么损失呢? 她向前一步,笑眯眯地望着他:“阿澈,你才不会出卖我呢。”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目送她拢着驼色斗篷外套的娇俏背影,闪进了钟家彦那辆颜色浮夸到不合时宜的跑车。 钟家彦觑着晏晏欣欣然处处跃动着笑意的侧颜,轻笑着道:“以前的男朋友?” 晏晏摇头:“不是呀。” “那看到他这么开心?” “他是我的好朋友啊。” “男人和女人是不会做朋友的,更不会有什么好朋友。” “我们也不算朋友吗?” 钟家彦笑道:“我可不想跟你做朋友。” 晏晏挤了个鬼脸,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喜欢你吗?” 晏晏一时没了话,良久才道:“喜欢。” 那日之后,端木果然听话地没再出现,晏晏反而觉得失望。 是他没有把她的事告诉虞绍桢,还是说了他也不在意呢? 不会的。 “你要是找了个这样的男朋友,虞绍桢还看得下去,那他真是……” 毓宁言之未尽的话让她害怕,如果连她和别人在一起,他都不介意,那她还有什么筹码呢?毕竟,连老师考试前的辅导课她都逃了。 晃动着蜜色酒液的杯子递到她面前,晏晏心不在焉地接过来,一口接一口喝了个干净。 那个胸口有大片纹身地短发女孩高声笑着拉她起来跳舞,站起来的那一刹那,她仿佛有些晕眩,但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懒洋洋的迷离微醺。 对面柔软而瘦削的身体为她做着示范,她学着她的样子用身体去迎合激越嘈杂的旋律过。挑逗的口哨在周围响起,刘海被汗水粘在了额角。 骰盅在棕黑色的玻璃桌面上轮转,罚酒已经显得太过无趣,有人提议不如由赢家指定输的人完成各种窘迫任务。第一轮她就赢了,钟家彦被她赶去吧台上倒立,在酒保的笑骂声中撞翻了一碟酒杯。 有人去跟全场最难看的女生要了电话,有人被罚去载歌载舞唱一首“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 一直坐在她身边的那个短发女孩终于赢了一局,晏晏正好是输家。 她笑着求饶:“嗳嗳,不要太难。” 短发女孩目光粹亮地笑看了她一眼:“很简单。”说着,突然整个人都朝她倾了过来。 晏晏一怔之间只来得及问了句“干嘛?”,刚被酒液浸染过的唇瓣便被另一双薄软而炽热的唇压住了。 怪异的突袭像一根闪着火花的高温焊条瞬间凝固了她的神经。她不知道这是个别出心裁的玩笑,还是一次蓄意的捉弄,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反应。 她支吾着想要开口说话,却有一团柔韧湿热掠过了她的牙床。躲避不及的舌尖被揉得发麻,她的头皮也跟着麻了起来。 所有的感觉的都不见了。 仿佛一支被热茶浸过的银匙在她脑子里用力搅过,晏晏只觉得脑海中一片麻木的空白,即将呼出的空气被散发着酒精气息的软木塞堵死在胸腔里。 渐渐恢复正常的听力捕捉到了四周越来越热烈的喝彩和惊笑。 她不由自主地倒在身后的沙发扶手上,急喘着躲开了那放肆的唇舌,她不敢去看尽在咫尺的妩媚眉眼,颤抖的手抓起近旁的酒杯,一口猛灌下去。 手足唇舌都钝钝的,她摇摇站起身,强笑道:“我出去透透气。” 分卷阅读80 玻璃门上形形色色的金属挂饰叮当作响,夜风卷过热辣的两颊,冬夜的街巷寂静无声。 她两手罩在唇上,从之前的骇异中反应过来。 确凿无疑的,那是个亲吻。 那女孩子亲了她! 她的第一次亲吻,竟然就是这样……跟一个连真名实姓都不知道的女人? 她还舔她的舌头,她该觉得恶心吗? 不不不不! 她想的不是这样。 她想要的亲吻不是这样—— 在嘈杂混沌的午夜酒吧,一个思绪迷离中的赌局筹码。 这算什么呢? 她想起那天,她紧张又慌乱地在摩天轮上撞在他身上,那个未遂的索吻已经很尴尬了。 可现在…… 她的背脊抵在墙壁上,两手遮住了整张面孔,不敢去分辨唇齿间的感觉。 “没亲过女人啊?” 钟家彦跟了出来,笑吟吟递给她一支酒。 她一声不响,接在手里就喝。 他眼波盈盈地觑着她:“感觉怎么样?” 晏晏瞥了他一眼,偏过脸去。 “不会是连男人也没亲过吧?”钟家彦低笑着道:“你……要不要比较一下?”展开 大概是酒喝得有点多,晏晏觉得胸口一阵恶心,摆了摆手,道:“不要再玩儿了,我要回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拨了拨他。 “你真的不想试试?” “不想,没意……”晏晏烦躁地答着话,忽觉钟家彦的手握住了她的腰:“你干什么?” “你猜。”钟家彦俯到她耳边,轻声道:“猜中了,你赢,我喝酒;猜错了,我赢,你亲我一下。” “你别玩儿了,我不喜欢你。”晏晏蹙着眉低低道,软绵绵的声调听起来有些含混。 “不用急,我还没要你喜欢我呢。” 他慢慢靠近的气息让她悚然一惊,空着的手往他肩上推去,“让开。” “你不像这么玩儿不起的姑娘啊。”钟家彦嬉笑着一躲,握住了她的手。 他越靠越近的脸庞和身后冷硬的砖墙,让她突然惊惧起来,“你放手。” 钟家彦却在她耳边呵着气笑道:“快,猜猜我想干嘛。” 晏晏挣了一下,握在她腰间的手却扣得更紧,意外的压迫撞开了胸腔里被方才那一吻激起的委屈和悲忿,她攥紧了手里的那支酒,朝他抡了过去。 《别想你》25 chapter11 渌酒杯寒记夜来(上) 深棕色的细颈瓶里还有酒,晶莹的液体先于瓶身半步溅到了钟家彦脸上。整晚在身体中酝酿的酒精削弱了突如其来的刺痛,他用手抹到混着酒液的血迹,才惊异地看着晏晏: “疯了你?!” 晏晏怔忪地看了看手上仍然完好无损的玻璃瓶,不知是被他淌到耳际的血痕吓到,还是被自己的爆发吓到了,一声不响地把“作案工具”丢在地上,转身便跑。 钟家彦赶忙高声唤她,然而想象中的追赶却让晏晏愈发不顾一切地奋力狂奔。裹住小腿的冬靴在柏油路上踩出急促声响,夜风在滚烫的脸颊上横行,潮冷的空气从喘息间灌进胸腔,胃部的猛烈痉挛迫停了她“逃逸”的脚步。 不可遏制的异物翻涌出口腔,“哇”地一声吓醒了角落里瘦骨嶙峋的流浪狗。 歇斯底里的呕吐持续了两分钟,身体的空乏带了一种虚浮的清醒晏晏扶住近旁的行道树,寂静而陌生的街巷让她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她的手袋还在酒吧里,外套也没拿出来。 酒精和狂奔带来的灼热很快消耗殆尽,湿冷的寒意丝丝缕缕渗透了她薄软的毛衫。 她不想回去,其实也不大能确定回去的路。 她只好慢慢拖着步子往前走,在寥寥无几的灯光中漫无目的地寻找。 忽然,街角一辆刷着蓝白标记的警用摩托给了她灵感。 晏晏踉跄着紧走了几步,站在丁字街口撑起份量越来越重的脑袋四处张望。果然,路对面亮白的灯光下,有一间小小的警务站。 “你好,能用一下电话吗?”晏晏自觉面上求助的微笑礼貌又可人,然而值班警员眼前所见,却是个发辫蓬乱,眼神涣散,浑身酒精气味,衣裙上还有不少可疑污渍的狼狈少女。 “你报案吗?”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夜班警员略有些紧张的站起身。 晏晏想了想他的话,摇头道:“我不报案,我想打个电话,我的……我的手袋丢了……” 她话没说完,那警员便追问道:“包丢了?在哪儿丢的?里面有什么?” 晏晏蹙眉道:“……不是,我想打个电话。”她又有些想呕,但胃里已经空无一物。 “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 晏晏虚弱又愁苦地看着他,重复道:“我想打个电话。” 那警员仔细审视了她一番,自顾自地摇了摇头,附近有条酒吧街,时常有人醉酒闹事,这女孩子显然是喝多了:“一个小姑娘,出来瞎玩儿什么?” 不过,一个美丽 分卷阅读81 而落魄的妙龄少女,很难让人拒绝,他往另一边的窗台上指了指:“打吧。” 晏晏摸索了两次,才拿准听筒,一双水波淋漓的翠色眼眸几乎快要贴到了号码盘上,那警员无可奈何地拿过电话, 不耐烦地问道:“号码多少?” 端木澈接到电话的时候,背脊上冒了一层冷汗。 晏晏含混的声音依稀带着哽咽:“阿澈……” “晏晏,你怎么了?” “我……”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的状况,“我在警察这里。” “出什么事了?什么警察?” “我不知道。”她困惑的目光转到那警员身上:“你是什么警察?” 那警员再一次从她手里拿过听筒,冷然报出了自己的辖区和位置:“快点过来接人。” 接着,又指了指墙边的两张椅子:“坐那儿等吧。” 晏晏听话地走了过去,幽怨而委屈的眼神让那警员忍不住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态度,遂好心地倒了杯热水给她。 晏晏乖巧地说了声“谢谢”,喝过一口,仰头望着他道:“你们有热巧吗?” 那警员又好气又好笑:“你以为是酒吧呢?小小年纪,三更半夜在外面混,还是女孩子……迟早出事!” 晏晏只看见他嘴唇开合,却听不清他的教训,只被他愠怒的口吻震慑了一瞬,喃喃道:“没有算了。” 她一杯热水没喝完,端木就到了。 “怎么搞成这样?大衣呢?”端木怕惊着她似的,一边轻声询问,一边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 晏晏见了她,一个字没有说,蝶翅般的睫毛缓缓扇动了两下,蓦地便抽泣起来。 端木吓了一跳,揽住她的肩膀,含混地安抚道:“没事了。” 说着,探询地望向一旁的警员。 “小姑娘自己跑过来的,说包丢了,要打电话,别的什么也没说。”那警员耸耸肩:“你们报案吗?不报案就登记一下,带她走。” 端木点了点头,刚要起身,伏在他肩上的晏晏却突然呜咽着开口道:“……我不是故意的,他不让我走,我就砸……砸了他一下,瓶子……都没破,我也不是故……” 旁边的警员听得一怔,端木赶忙打断了她:“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家了。” 那警员又迟疑地打量了他二人一遍,小心查验了端木的证件,才拿过搁着登记簿的板夹叫他签字。 “给你添麻烦了,多谢。”端木澈签完字,从晏晏身上的大衣口袋里摸出盒香烟放在登记簿上,一并递了回去。 “别回家……”晏晏小小一只饿猫般挂在他臂上喃喃,方才的抽泣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那警员看着,啧啧提醒道:“这样的女朋友,可是多操点儿心吧!” 端木把眼眸轻阖的晏晏放进车里,整洁如新的车厢立刻泛起了难以描述的刺鼻气味。 他望着晏晏发丝纷乱,泪痕宛然的面孔,轻轻叹了口气。默然看了她一阵,才蹙着眉去拉安全带。 然而,刚一靠近,便觉得空气里有异样的温热。 他按了按晏晏的额头,烫热的温度直灼掌心。 他刚才还在想送她去哪儿,这下只能去医院了。 晏晏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清冽的药水味道让她知道自己是在医院,酸沉的四肢仿佛被看不见的绷带束在床上。房间里没有开灯,朦胧一瞥间,床边白色制服的身影是最醒目的一抹颜色。 她疲倦地合上眼,开口时,低哑的声音让自己一惊:“……对不起。” 端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搁在被单外的手。 她蓄了蓄力气,又问:“几点了?” “刚七点。” 她听着那低柔温和的男声,手指蓦地一抖,急急睁开眼睛,在黯淡的晨曦中努力辨认了片刻,旋即又用力合上了眼。 再睁开来,直勾勾望着他,冒出一句:“阿澈呢?” “阿澈去拿你的手袋了。”虞绍桢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你觉得怎么样?” 晏晏怔怔看了他好一会儿,大大的眼睛仿佛仍然漂浮在梦中,直到他探手过来摸了摸她的顶发:“要不要喝点水?” 她茫然点头,温水里有淡淡的甜咸味道,她慢慢喝着,忽地想起一件紧要事来:“我一会儿是不是就能出院了?” 虞绍桢绽出一个柔和的微笑:“不着急啊,才退烧没多久。” 晏晏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我下午还要考试。” 虞绍桢迟疑了一瞬,接过她手上的杯子放在一旁:”别想考试的事了,好好休息吧。“ 晏晏却垂着头道:“我还有……还有一点没复习。” “阿澈给你请假了,开学再考吧。” 晏晏皱眉道:“不用啊,我下午去考也能及格的。” 绍桢极抱歉地笑了一下,“晏晏,现在是星期四了。” 晏晏一愣,一颗眼泪猛然跌了出来。 虞绍桢连忙用手指替她抹了,“没关系的,开学补考一样的。” 晏晏用力撑着眼眶,怕有更多眼泪 分卷阅读82 会跟着跌出来,“……你生我气吗?” 虞绍桢闻言,眉间折了一痕,把她揽在肩上,轻拍着道:“没有。” 不料,她极力忍耐的泪水却应声而落,揪着他的衣襟,泣不成声: “你怎么不生气呢?你为什么不生气啊?你怎么能不生气呢……” 他怎么能不生她的气呢? 她做了这么多事,她就是要让他生气啊! 钟家彦的住处是梅园路的一栋旧公寓,一共四层,他住在顶楼。露台的雕花铁栅上,缠着丝丝绊绊的枯藤残蔓缠,在晨风中瑟瑟摇荡。 端木昨晚已经来过一次,等了半个钟头也不见有人回来。楼下就着壶嘴喝茶的门房道:“长官,您这会儿来碰不到人的,这位钟先生啊,过的是‘夜生活’,晚出早归,您早晨再来吧。” 果然,七点刚过一刻,钟家彦的口哨声便顺着楼梯飘了上来。他一路低着头上楼,走到近前才瞥了端木一眼,视若无睹地拿钥匙开门。 直到端木神色冷漠地跟了进来,他才回头笑道:“找我啊?” 端木冷眼打量着他额角的一道新伤:“我来拿晏晏的东西。” 钟家彦摊手一笑,“误会了吧?她虽然跟我……关系不错,不过,可没住在我这儿。” 端木嫌恶地皱了皱眉,“她手袋丢在酒吧里了,你没拿吗?” “拿了。”钟家彦说着,捋了捋额角的头发:“卖了。” 端木愕然怔住:“卖了?” 钟家彦赧然笑道:“顶我三个月房租呢。” 端木深吸了口气,声气更冷:“里面的东西呢?” “哦——”钟家彦恍然应了一声,绕过端木澈,从边柜的抽屉里抓出几样东西,搁在了茶几上。 除了晏晏的钱包和钥匙,还有些口红、香水之类的小玩意儿。 端木扫了一眼,便道:“还有个烟盒。” 钟家彦闻言,查看着身旁的东西惑然道:“不会吧?晏晏不抽烟啊。” “她拿着玩儿的。” 钟家彦眯着眼睛想了想,摇头道:“没注意。” 端木盯了他一眼,面上是毫不掩饰地怀疑:“是古董,银的,但也不值多少钱,你开个价,我写支票给你。” 钟家彦颔首笑道:“豪门公子就是大方,不过可惜——真没看见。” “你……” 钟家彦见端木面露愠色,委屈点着自己额角道:“这位长官,你们那位大小姐持械伤人,砸得我头破血流,我能想起来把她的包带回来就不错了,您也别太挑剔了。” 端木冷着脸,收起茶几上的东西,转身便走:“你好自为之。” 钟家彦看着他的背影凉凉一笑:“省省吧!你这样的,她根本就不喜欢。” 端木蓦地停住了脚步,偏过脸道:“离她远一点!我这样的你也惹不起。” “你怎么能不生气呢……” 她说谎,逃课,交了个人人侧目的男朋友,在赌桌上输了一副耳环一只表……现在连考试也耽搁了。 只要是在意她的人,知道了这些事都会生气的,他怎么可以不生气呢? 她攥着他的衣襟,伤心渐渐变成了恼怒:“你为什么不生气?” “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他的声调温柔得如同遥夜琴音:“不会的。” 她伏在他肩上,这样近,又这样远。 她的心跳仿佛能触到他的,但宣之于口的对白却一句比一句南辕北辙。 她急急想要抓住什么,却无处施力:“不行,我就要你生气。” 绍桢理着她颊边的碎发,苦笑着点头:“好了好了,我生气了,都是阿澈不好,他一回来,我就跟他算账。” “不是阿澈不好,是你不好!”晏晏猛地推了他一下。 绍桢忙道:“是,是我不好。等你病好了,到父亲那儿去告我一状,叫他拿马鞭子好好抽我一顿,给你出气。” 晏晏嘟嘴道:“告你什么?” 绍桢低低一笑,“我的小辫子那么多,你没拿本子记着?” 晏晏合上眼,软软地摇了摇头。 委屈中透着虚弱的神态,牵得他心里一疼,绍桢垫起她身后的枕头,柔声道:“小姑奶奶,你歇一歇再计较我的不是,我切水果给你吃。” 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拾掇手上的苹果,晏晏静静看了他片刻,忽道:“你怎么回来了?” “阿澈说你病了。” 晏晏听着,觉得自己应该是有点开心的,可本想绽出笑意的唇角却自作主张地垂了下来,喃喃道:“……要是我病了你才来看我,我就不想好了。” 绍桢一听,塞了块苹果在她嘴里:“你这么说,是赶我走了?” 晏晏一下一下咬碎了口中甜脆的果肉,睫毛上又闪出了莹莹泪光:“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我都可以做,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 她平日里鲜妍如花瓣的脸孔苍白而单薄,睫毛上的泪光像露珠一样一碰就会落。 相对咫尺,他避无可避。 “我没有不喜欢你啊。”绍桢言语轻快,一边说 ,一边又塞了块苹果给她。 晏晏 分卷阅读83 却避了避,依旧直直看着他:“是……是会和我在一起的那种喜欢吗?”说罢,才去咬他手上苹果。 绍桢垂眸一笑,强作出一副打趣的姿态望着她:“晏晏,要是等到你四十岁的时候还没嫁人,就嫁给我吧。” 晏晏张了张口,忽地脸色一变,抚着胸口猛咳了起来,却是被没有嚼碎的果肉呛住了,绍桢急忙拍了她的背,又给她倒水,晏晏却泪汪汪地挤出一句:“……为什么呀?” 绍桢不敢再逗她,只道:“小姑奶奶,你缓一缓再说话。” “为什么呀?” 绍桢笑微微道:“要是那时候我还没沉船,以后大概就平安无事了。” 晏晏咬了咬唇,翠色的眸子睁得大大的:“要是你的船沉了,我就去死。” 绍桢面上笑意一敛:“胡说八道。” 晏晏恼道:“你才胡说八道呢!” 绍桢默然了一瞬,捏了捏她的脸:“晏晏,放了假你乖乖回家,我这次走了,要好几个月才回来。”说着,又是一笑:“你别说是生病,就是跟人结婚,我也回不来。” 晏晏本能地皱眉,脱口道:“你才跟人结婚呢!”话一出口,立刻翻悔:“不是……你不能跟人结婚。” 绍桢莞尔道:“嗯嗯,我找个龙虾结婚。” 晏晏垂了眼,讪讪地道:“你要去哪儿啊?” 绍桢笑道:“回家问你爸。”说着,抬腕看了看表,“阿澈怎么还没回来呢?” 端木回来的时候,正隔窗望见绍桢拿了苹果来削,晏晏乖巧地倚在枕头上看着他,和前一晚在高烧昏沉中哭闹如小兽般的孩子判若两人。 他隔窗望了一眼,便慢慢踱开了。 前一晚,她额头烫得吓人,喂了药进去又吐出来,衣裳也被冷汗湿透了,用力抱着他的肩膀,一边哭一边絮絮说个不停: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喜欢他……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怎么样他才喜欢我,别人……他都喜欢,就是不喜欢我。” “我好不喜欢我这样子!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样才好……我好不喜欢我自己。” …… 要多喜欢一个人,才会喜欢到没有了自己? 他听得难过,去给绍桢挂了电话。 晏晏终于安静下来,银亮的针头刺进淡蓝的血管,她浓长的睫毛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发颤。 他想起那年,第一次看见这个比洋娃娃还漂亮的小姑娘,沣南绿意盎然的潮湿雨天,她裹着件鲜红的小斗篷,漆黑的斜刘海下,是一双艳丽的澄碧色的眼睛。 那天,也是他第一次看见虞绍桢。 端木家在沣南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他的祖父端木钦原是绍桢外公的结义兄弟,也是风云叱咤震动半壁江山的人物。然而后来,沣南一系最大的对手却是绍桢的父亲。后来,绍桢的外公兵败身死,端木钦才同绍桢的父亲罢兵言和,相逢一笑泯恩仇。又因着绍桢母亲的缘故,两家人一来二往,倒像是做起了亲戚。 那年,绍桢的母亲带着几个孩子到沣南来看“海神诞”。 虞家的孩子都惊人的漂亮,绍桢的大哥年纪比他们大,言行态度也安静稳重得像个小大人,是那种父母们见了都会夸奖的孩子。 绍桢却不同,他淘气、顽劣、锋芒毕露。然而一笑起来,点着笑靥的酒窝几能盛酒,异样俊美的一双眼仿佛愿意向任何人坦陈他的坏主意……大概除了他父亲,谁都没办法真的对他生气——端木的两个姐姐尤其喜欢这个眉眼俊嘴巴甜的小男孩。 绍桢的另一个“殊异”之处,是走到哪儿都带着一个洋娃娃似的小尾巴。因为带着晏晏,他被嘘了一阵之后,干脆不大和男孩子泡在一起了。 只有他带着他们俩转遍了院子里每一个角落。 晏晏叫他的声音,总是很甜,和绍桢的笑涡不相上下。 那时候,他就和绍桢“计划”好了将来——他们要去当海军。 那时候,他看着晏晏,常常就会想起一年前,他和哥哥们爬树掏到一窝小巧的鸟蛋。他分得两只,装在纸盒里用灯泡照了两个礼拜,竟真的孵出一只灰秃秃的雏鸟。 小家伙长得很快,几天的工夫就能在他书桌上散步了,除了睡觉,一天到晚都抖着两条小短腿紧赶慢赶凑在他身边。他原打算长大了就放它飞走,然而两个月过去,那鸟只会扑棱着薄薄的翅膀跳上窗台,他开了窗放它,它也不走。直到有一天,打扫房间的婢女不小心把那只笨鸟关在了窗外;他回来时,窗台上只剩了一滩粘着羽毛的血渍——大约是被那只飞檐走壁如履平地的大花猫给叼走了。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无知会带来怎样的残忍。 他们摸去的鸟蛋就算孵出小鸟,能飞回天空的几率也几近于零。雏鸟破壳时,常把第一眼见到的生物认作母亲,没有亲生“父母”的教导,就算勉强学会了振翅,也无法躲避危险、捕食求生。 那个比洋娃娃还精致的小女孩,牵着绍桢的手出出入入,就像那只曾经在他书桌上蹦蹦跳跳的雏鸟——只是漂亮得多。 姐姐 分卷阅读84 们笑嘻嘻地说起绍桢早前翻墙到幼稚园暴揍了欺负晏晏的小朋友,他想,大概绍桢就是出现在她世界里的第一个安慰她、保护她的人。 只是,他能为她抵挡全世界的伤害,但如果他成了伤害他的那个人,他该怎么对抗他自己呢? 绍桢搭了夜航的班机回来,他忍不住问他:“你这又何苦,晏晏有什么不好呢?” 绍桢目光怔忡地望着病床上萎顿如脱水小鱼似的晏晏,低低道: “我和我父亲不一样,她要的,我给不了。” 《别想你》26 chapter11 渌酒杯寒记夜来(下) “你很急着走吗?”晏晏见绍桢抬腕看表,语调平静,目光却忽然变得紧张。 绍桢笑意温和地看着她:“也不是很急。” 晏晏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着落在了一旁,轻声道:“你还有别人要见吗?” 绍桢摇摇头:“没有啊。” “真的?” 绍桢笑道:“我赶九点一刻的飞机走,你觉得我还有空去哪儿?” 晏晏听了,唇角不自觉地翘了翘,然而笑意还没浮到眼角,蓦地惊道:“那你还说不急?” 绍桢言简意赅地笑道:“不是很急。” 正说着,忽听身后有人轻声叩门,回头看时,正是端木澈。 “你运气好,拿你手袋的人把钱包和钥匙扔在酒吧了。”端木笑微微进来,把他从钟家彦那里取来的东西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没敢说钟家彦的事,一则怕晏晏不好意思,二则怕绍桢听了,发作起来惹事生非。 晏晏看了看,便道:“我的烟盒呢?” 端木瞥了虞绍桢一眼,对晏晏摇了摇头:“没找到。” 绍桢赶忙笑道:“丢了就丢了吧,你又不抽烟,拿着也没什么用,玩儿过就算了。” 晏晏却嘟着嘴道:“我……里面还有照片呢。” “什么照片?” 晏晏张了张口,低声道:”我自己的。“ 她带在包里的烟盒原是虞绍桢读海军学校时,在意大利一个叫拉斯佩齐亚的港城淘来的,银工精巧,盒面上有一朵螺钿镶就的玫瑰花,难得只在盒底的编号恰巧是晏晏的生日。 她一见,便讨了过来,把里头的镜面当了随身的妆镜。 “那么好看的照片肯定是找不回来了。” 绍桢淡戏谑着笑道,他站起身来,迟疑了一瞬,抬起手揉了揉晏晏的顶发:“你乖乖养病,回头我再找一个给你。” 晏晏隔天出院,勉强赶上了最后两科考试。 她没再去找钟家彦,钟家彦也没再来寻她。之前一段光怪陆离的日子像一串琳琅缤纷的肥皂泡,转眼就消失在了明亮的阳光里。 有时她从镜子里瞥见颈后的刺青,自己也会觉得诧异,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以往放寒假,她总是挨到小年才动身回家;这一回,她却订了考完试第二天的航班。虽然她知道绍桢的船早已经出了青琅基地,但看得见海浪,就会觉得离他近了一点。 冬日的大海,是一片深沉的灰蓝。凛冽的海风穿透了围巾的空隙,视线越过港湾、灯塔、浮标……一直追到空荡荡的天际线。她在心里默默猜测他的行程,军舰启程护航之后,只有靠港补给才会有公开的位置消息。 他说,“是等到你四十岁的时候还没嫁人,就嫁给我吧。” 她不知道他有几分玩笑,有几分认真。 ”四十岁“,想一想她就觉得惊悚,”四十岁“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他九成九是在取笑她! 可这么一想,她又觉得不甘心: 虽然”四十岁“听起来非常可怕,但”嫁给我“听上去就惬意多了。 就算”三十岁“也好啊。 不要,”三十岁“也太老了。 最好是二十岁!二十一岁也行,正好她念完书毕业。 她想去沣南那间法国人修的教堂结婚,不过她和他都不信教,不知道行不行…… 她自顾自地想着,窃窃一笑,转念间又想起他临走时揉着她的顶发,一点也不像告别的恋人——根本就是在摸只小狗。 什么嫁给他?“四十岁”也是哄她的…… 整一个寒假,除了心不在焉地应酬新年和温书准备补考,大把时间她都用来回想那天在医院的情景。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她都恨不得能像电影胶片那样一帧一帧回放;可想得太多,又每每疑心自己会不会记错? 她的疑虑和想念都无处递送,甚至比他在国外念书的时候还要糟糕,她打不了他的电话,他也收不到她的信。 午夜梦回,她忽然一阵害怕,他不应该动辄拿“沉船”两个字开玩笑,那些烂小说里一出现这样的戏码,那就真的回不来了。 她惶惶然裹着毯子,盯着黑夜里的一线暗白海浪坐到天亮,又觉得自己可笑。 她不敢去问父亲,只好打电话给端木。 端木温和含笑的声音让人听来便觉安心:“怎么会?你 分卷阅读85 又不是那些滥俗小说的女主角。现在又不是战时,你哪听说过有驱逐舰沉船的?” 晏晏回想着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犹疑着追问:“要是碰上海啸呢?” “气象预警很准的,这样的极端天气一定会提早避开。”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让温伯伯给你补补课。”端木轻笑着道:“算了,你还是别问温伯伯了,你这种怀疑是对我们海军部的侮辱。” 晏晏扑哧一笑,“嗯,我信你,你不会说谎的。” “晏晏——”电话那头的端木澈仿佛欲言又止。 “怎么了?” “绍桢以后可能每年都会在海上漂几个月,你不要这么担心。” 晏晏一怔:“每年?” “嗳,小姑娘你比我还厉害呀。”毓宁摸着晏晏颈后的刺青,啧啧道:“纹这个疼吗?不疼我也去搞一个。” 晏晏微低着头,老老实实地答道:“你别去了,还是有点疼的。而且,我都有点后悔了……” “啊?为什么?”毓宁放下她的头发,转到晏晏面前:“挺好看的呀。” 晏晏讪讪地没说话。 毓宁了然道:“绍桢说不好看?” 晏晏摇头:“他不知道。” 毓宁笑道:“哦,你怕他觉得不好看。”继而丢给她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白眼:“你这种小丫头就是太乖了,连个叛逆期都坚持不了两个月。” 晏晏吐了吐舌头,心虚地争辩道:“……我连考试都没考成,再惹出什么事,我爸我妈就知道了。” 毓宁听了,愈发不以为然:“知道就知道了呗!最好你跟你爸你妈闹翻,离家出走。” “那有什么好的?” 毓宁低声戏谑道:“就凭三少爷那份怜香惜玉的劲头,还不上赶着英雄救美……”她说着,“嘿嘿”一笑:“金屋藏娇?” 晏晏面上一红,蹙眉道:“什么呀!不想跟你说了……” 正在这时,班级里负责取信的女孩子忽然叫了她一声:“晏晏,你的信。” 她应声回头,那女孩子又补了一句:“是明信片。”说着,把一张揉皱了边角的卡片递了过来。 晏晏刚要接在手里,毓宁却蓦地伸臂过来,先她半拍抢在了手里,嬉笑着道:“弄得这么破,寄过来挺远的吧?” 她躲着晏晏翻看背面的地址,晏晏便只能看见正面的图案: 一只遍体通红、螯壮须长的硕大龙虾,支棱在点缀着柠檬香草的白瓷盘里,撑满了整张卡片。 她的心跳倏然飞跑起来,一抹模糊的欢欣迅速浮凸出了明亮的轮廓:“给我呀。” 毓宁打量着她,晃了晃那张卡片:“以为是绍桢寄的吧?你猜猜——你猜对了没有?” 她不问犹可,这样一问,晏晏飞奔的心跳一下子被甩上了春风摇荡的树梢,反倒迟疑着不敢去拿。 毓宁轻轻一笑,把卡片塞还给她:“反正我是看不出来,邮戳都糊了。” 重叠模糊的异国邮戳,有些字迹她连语种都吃不太准,英文地名看上去也有可疑的发音。除了学校的英文地址和她的名字,空白处只寥寥写着一句“陌上花开否”——笔迹是虞绍桢无疑。 飞扑而来的欣喜裹满了胸腔,她把明信片夹在笔记本里放好,小跑着进了图书馆。 按耐着心绪,数着字母翻辞典,原来是临近红海的一处港城。 他离她这么远? 不对,他现在应该早就到了别处。 以往她看地图总是先看陆地,然而现在她的目光总是流连于线条疏散的大海。 黑白地图上的海洋仿佛一片浩瀚留白,许许多多名称奇长的岛屿还没有印刷疏漏留下的墨迹大,只是一连串连字母都放不下的黑点。 她只能知道,一周或半月之前,他在一个她连想象都无从构建的异国港口,曾经上过岸。 可是,干嘛要寄张有“龙虾”的明信片给她呢?难道他还记着那天在医院说的“找个龙虾结婚”?什么嘛! 她撇撇嘴,指尖抚过卡片背面唯一的一行中文字:“陌上花开否”。 当然开了。 眼下江宁已是春风上巳天,不用问,他也该知道。 刹那间,她一笑出声,惹得对面看书的人也抬了眼,她赶忙抱歉地吐了下舌头。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阿澈,我收到一张绍桢寄的明信片,他从……”她紧握着电话听筒,活泼甜美的语调像檐下浴着春光的呢喃乳燕,刚一开口,便听端木笑道: “嗯,他们快返航了。”能给她一个好消息,他也觉得开心。 “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五月份之前吧。” “还要那么久?” 端木没有说话,只有一声温和的轻笑。 然而五月过半,她已然穿起了印满红樱桃的太阳裙,虞绍桢却仍没回来。 这次不用逼问端木澈,从广播新闻里她也听说了缘由。爪哇海域突发巨震,距离最近的海军舰只又返回头救援撤侨了。 “这次不会很久了吧? 分卷阅读86 ”察觉自己关心虞绍桢的归期远胜过异国灾民,晏晏不免有一点小小的负罪感,打定主意明天去给红十字会捐掉钱夹里的现款。 端木赶忙点头:“很快了。” “你跟他联系过吗?” 端木澈微笑摇头,“你不用担心他,没事的。” “你们海军部的事总这么没谱吗?”晏晏忍不住抱怨,因为自觉不够理直气壮,声音格外得低。 “没有,都是严格按计划来的。”端木笑道:“这次也是碰巧。” “他这次回来,会休假吧?” “应该是。”端木的答复总是不肯打包票的审慎推断,晏晏听来,就像一袋味道太淡份量又太少的桃脯梅干,在嘴里咂来咂去,怎么也满足不了味蕾的期待。 毓宁就不同了,满眼同情地端详她许久,拍拍她的脸,道:“你在这儿念叨什么也没用,等船靠了岸,你找他去啊。” “不好吧。”她虽然心心念念地想见他,可是事到临头,脚边似乎一夜之间就冒出了许多枝枝节节的藤蔓小草,不声不响地拦绊着她,“……我又不知道他想不想看见我。” 毓宁笑道:“你放心吧!他在船上漂了那么久,别说是你,就是看见猫猫狗狗都觉得开心。”说着,咬唇一笑,推心置腹地压低了声音: “别说做姐姐的不提醒你哦,你放过他了,兴许就便宜了别人。” 晏晏蹙眉道:“你什么意思?” 毓宁笑吟吟摇头:“我没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都没有。” 晏晏想了一阵,拉了拉毓宁的手臂:“你跟我一起去吧。” 毓宁摇头道:“我才不去呢!这时候青琅又不能下海,有什么意思?” “你不想见见绍桢啊?” “不想。”毓宁皮笑肉不笑地摇头:“再说,我要是想了,你还要拉我一起去嘛?” “姐姐——”晏晏央求道:“我一个人跑去,傻乎乎的。” “你就当是代表你爸去慰问一下前方将士嘛。”毓宁掩唇笑道:“定点慰问。“ “我自己去多没意思。” “你自己一个去,才好‘为所欲为’呢。”毓宁拍了拍她的肩:“穿漂亮点,咱们那位三少爷这会儿最想见的就是漂亮女孩子。” “你别说了。”晏晏窘得两颊飞红,“我才不去呢。” 毓宁眸光一亮:“真的?那我去了哦。” 《别想你》27 chapter11 渌酒杯寒记夜来(下) 层层流苏的水晶吊灯光芒熠熠,灯下,铺着亚麻桌布的长桌上杯盘琳琅,粉红轻薄的火腿聚成花朵,柔软腻白的贝类慵懒如丰腴美人,擎在手里的香槟杯一刻不空……聚在一起祝酒谈笑的七八个年轻人都穿着海军的夏季制服,雪白的短袖衬衫上配着黑底金条的肩章。 “……他刚下船,忽然就歪了一下,我赶紧拉他说‘你怎么了?’ ”一个小个子的少尉一边说,一边眉飞色舞地比划:“他跟我说,我现在是不晕船了,我晕地。” 话音刚落,四下里顿时一片哄笑,很快便有人补道:“还是自己非要来的,硬说自己出过海——嗳,绍桢,那家伙一路上就没出过舱门吧?” “怎么没出过?这话就不公道了。”虞绍桢呷着酒笑道:“听说我们要回头去爪哇,爬到甲板上眼泪都出来了。” “你怎么给劝好的?” “那还能怎么劝?我就问他,要不我们把你放下?” 一班人又是朗声哄笑,觥筹交错中,那小个子少尉忽然用挥了挥拈着条蟹螯的手,张望着道:“哎,那什么玩意儿?餐厅搞活动啊?” 众人听了,纷纷回头去看,只见入口处摇摇走进来一个尖头胖腰的龙虾人偶,橙壳白腹,背后还翘着片尾巴。 绍桢看时,已有一个跟着父母来吃饭的小男孩跑上前去,踮着脚揪它的虾须。 他淡淡一笑,收回了目光:“说不定是抽奖送龙虾。” 那小个子少尉一听,立时两眼放光:“那待会儿我抽,要是我抽中了,就抵我今天那份儿饭钱了。”刚说完,立刻被身旁的人拍了一掌:“你还能再鸡贼点儿吗?” 绍桢笑道:“你放心吧,酒钱都算我的。” 那小个子少尉闻言,立时皱眉道:“你早说啊!快,叫他们再开一瓶好的。” 他们正张罗着叫侍应开酒,却忽听不远处一片惊笑,原来是那个龙虾人偶被几个小孩子围住,不小心扯倒了。 虞绍桢一眼望过去,见那“龙虾”半歪在地上,有的小孩子要拉它起来,有的却在大人的喝止声中跟它滚到了一处。 他端着酒微微一笑,转过身来,正想吩咐侍应加什么酒,却忽然觉得哪里异样,回过头又去看那只挣扎着想要起身的蹩脚人偶。 虽然隔着两三张桌子,觥筹交错、人影簇动间,他却隐隐觉得那“龙虾”好像是在看他?! 一个况味复杂的念头像一只在海滩上悄然横行的小沙蟹,从他心底飞快地爬了上来。初时好笑,继而却有一团闷灰的雨云从他心头掠过。 分卷阅读87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走上前去,拎开了两个绊住那“龙虾”的小人儿。 隐约露出眼鼻的半张面孔在“龙虾”口中影影绰绰闪动着眼眸,阴影下沉淀出的翡翠光泽,再不会错。 她躲在厚重的“虾壳”里咬唇忍笑,没想到扮成这样也能被他认出来! 她摇着臃肿的壳甲站起身,向他晃晃虾头以示感谢。 毓宁说叫她穿得漂亮一点,可于他而言,漂亮的女孩子有什么稀罕? 况且,她仔细想过了,她和别人不同,他已经看了她十二年,她再怎精心打扮在他看来怕也寻常,她要给他一个”意外“。 不过,可能有点太”意外“了。 晏晏忍着笑站起身,从壳甲深处窥看他的神色。不料,虞绍桢面上没有她预想中的啼笑皆非忍俊不禁,反而眉心微蹙,隐约浮着一缕薄愠。 她一惊,转念间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蓦地眼前一花,却是虞绍桢突然动手揭掉了她的”虾头“。 突然的明亮和舒朗,让她忍不住长吁了口气,然而虞绍桢不苟言笑的神色,让她小心地抿住了笑,半是羞涩半是撒娇地讪讪看他。 她湿乱的刘海掩住了半边额头,鼻尖上一圈细细的汗珠晶莹可见,脂粉不施的面孔泛着一层湿漉漉的绯红,像炎炎夏日里刚洗过的蜜桃,蒸腾着芬芳果香。 过于鲜妍的明眸皓齿,让他有一刹那的恍惚,带着几分潦草的甜美烂漫仿佛让周遭的灯光酒光都黯了一度。 一声口哨和夹着低笑的赞叹在他身后响起: “这装什么‘龙虾’啊,暴殄天物。” “绍桢,认识的?介绍一下。” 大约她也听见了,面色更红,眼里闪出得意又矜持的笑影。 虞绍桢却殊无喜色,一动即止地挑了下唇角,便拽起了她虚张声势的“虾螯”,低声道:“走。” 晏晏不料他见了自己竟是这般态度,手臂下意识地往后一撤,胖圆的“虾螯”就从他手里脱了出来:”干嘛?“ 言罢,便见俯视她的虞绍桢又蹙了下眉,眼中不加掩饰的愠色笼住了她,不耐烦地在她额头上一抹,“你搞什么……你不热吗?” 在海上航行数月,他麦色的肌肤更深了一色,看上去愈发欠了些柔和意味。晏晏的嘴唇蠕动了两下,把急于出口的辩白咽了回去——后面有他一班同僚,她是个“懂事”的姑娘,她不在这儿跟他争辩。 “走。”虞绍桢说着,嫌那“蟹螯”碍事,干脆握住了她的肩膀。 “你别拽我,我自己会走。”她悄声抗议着,跟上他的步子。 方才还在和虞绍桢谈笑的一班人看着他二人的背影,面面相觑。 那原打算“抽奖”的小个子少尉惑然道:“招呼也不打一个,他还回不回来啊?” 旁边一个中尉笑道:“要是有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来找你,你还回不回来?” 那小个子中尉撇撇嘴,正喝着酒突然“哎呦”了一声:“他这是逃单吧?” 继而沉痛地摇了摇头:“虞校长的儿子都逃单……” 晏晏不情不愿地跟着虞绍桢下楼,身后支楞楞的“虾尾”时时拍打到楼梯栏杆,出转门的时候还被夹了一记。侍应很快叫来了绍桢的车,司机一见晏晏,便笑道:“晏晏小姐也来了。” 晏晏点点头,忍不住瞥了虞绍桢一眼,想看他发没发觉司机叔叔多么和蔼可亲! 幽蓝夜色中,他愠意未褪的神色没有丝毫软化的迹象,默然拉开车门,偏了偏下颌示意晏晏上车。 跟着,他自己也坐了进来,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她道: “你这东西怎么脱?” 他这么嫌恶她扮成这样,为什么还寄张大龙虾的明信片给她? 她不声不响地指了指颈后的拉链,放下来时,手指用力蜷在了掌心。她是个有涵养的姑娘,她不在外人面前跟他吵架。 绍桢听了,扬了扬手腕示意她转身。 然而她刚动了动肩膀,猛然省起一件事来:他似乎已经对她很不满意了,谁知道他看见她颈后的刺青又会有什么反应?想到这个,她立刻向后一靠,闷闷道:“我不想脱。” 虞绍桢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妥,勉强笑道:“又不怎么好看。” 说着,又探手过来要拉她背后的拉链。 晏晏往座椅靠背上一抵:“我觉得好看。” 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他虽然也逗她,但仍然同以前一样温柔亲昵。怎么现在看到她会这样反应?是她太幼稚给他丢了脸,还是她在这儿出现就让他不开心呢? 她垂着眼想心事,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又焦躁起来:“你不热吗?” 晏晏瞟了一眼前头专心开车的司机,轻声道:“车里冷气很好。” 虞绍桢不以为然地点点头,“好,那你穿着吧。” 他扭过头望向窗外,晏晏咬唇盯了他片刻,也转脸看向另一边。 退潮的海滩变换着柔和蜿蜒的曲线,海水像一幅乌光柔亮,縠纹起伏的宽 分卷阅读88 阔丝绸,静静躺在夜色中。一路上谁也不肯说话。 车子开去虞家在海滨的一处别墅,晏晏往年也曾来过,稳重的淡灰色石材托起错落的净白墙面,正对海滩的一面用玻璃幕墙贯穿了上下三层,半是庭院半作厅堂。藤本月季瀑布般的花枝上,缀满了娇嫩皎洁的白色花朵,车门一开,便有甜香扑面。 晏晏下车的时候,绊了下“尾巴”,虞绍桢即道:“你还要穿着?” 她全作不曾听见,急于甩脱他似地快步前行,摇摇晃晃的背影活像从卡通片里走出来的。 虞绍桢在后头看着,一时倒不敢追她,万一她不小心摔倒翻进泳池,厚厚一身“壳甲”吸了水,他捞她也麻烦。 晏晏一口气冲到门廊,之前在车上消下去的闷热汗意用涌了上来。她脚步一停,虞绍桢便追到了她身后:“你还要穿进去啊?” 说着,把手里的“虾头”往地上一撂,不由分说便去扯她背后的拉链。 她漆黑的长发分成两半用发带绑在胸前,白皙的脖颈上赫然现出一枚缠绕在玫瑰花藤间的船锚刺青。 虞绍桢怔了怔,忽然省悟她何以不肯脱掉这身“虾壳”,她不是不肯脱,是不想叫他来帮忙。 他只作没有看见,捏住了下面的拉链锁头,一边往下拉一边皱眉道:“你穿成这样干嘛?热不热……你觉得好看?我说要找个龙虾结婚,你就扮龙虾。什么是开玩笑,你不懂吗?你……” ”你够了没?“拉链才刚拉到她肩胛,晏晏突然一挣,大声打断了他。 虞绍桢一愣,她已经转过身来,下颌仰角倔强,亮晶晶的一双眼光芒逼人:“是你说的,海盗不好,美人鱼也不吉利,你们海军最喜欢龙虾。我哪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寄的明信片上面也画的龙虾啊。我就是想让你开心一下……你不是讨厌龙虾,你是讨厌我!” 憋了一路的委屈和一直以来最不愿面对的隐忧,突然间宣泄于口,滚热的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本能地抬手去抹,胖圆的“虾螯”直从虞绍桢的鼻梁上擦过。 他愕然失措的神色让她忽然有一丝悲愤的快意: “毓宁姐姐说,你在海上漂了那么久,看到猫猫狗狗都觉得开心,我哪知道你看到我不开心?“她一边抽泣,一边语无伦次地”控诉“: “那个结了婚的阮小姐,还有卖表那个……那个Rachel,还有攸宁哥哥以前那个女朋友——我不记得叫什么了……还有乔乐菲……谁都可以喜欢你,为什么只有我不行?” ”你不用给我脸色看了……你讨厌我,我也不要你当我哥哥了,我……我现在……” 说到伤心处,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就走”两个字正要出口,突然眼前一暗,泪意汹涌的呼吸彻底停住了! 两只胖圆的“虾螯”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隔空而来的法术定在了原地。 挡住她视线的虞绍桢的眼,屏住她呼吸的,是他的唇。 《别想你》28 chapter12 娇鬟堆枕钗横凤(上) 和我跳舞吧 lolita 白色的海边的沙 爱情还是要继续吧 十七岁 漫长 夏 喜欢一个人 lolita 只喜欢一天好吗 或许从没有爱上他 只是爱了童话 那个野菊花开满的窗台 窗帘卷起我的发 我把红舞鞋轻轻的丢下 不在乎了 lolita 如果我不做自己的观众 还以为在爱着他 我坐着飞机到海边找他 多疯狂啊 lolita ——《洛丽塔》 时光骤停,一如她的心跳。 唇瓣,麻痹在突如其来的匍匐吸吮中,最强烈的知觉竟是来自颈侧——他的手不知何时托住了她的脸庞。 泳池的波光在廊檐和墙壁间荡漾离合,让人有身在水底的眩惑之感。 他浓密的眼睫直逼到她眼角,把她汹涌的泪意吓了回去。 一些感觉凝脂,另一些感觉却在一瞬间放大。 他温热的气息里有凉甜的香槟味道,还有她熟悉的混杂着凉薄荷的柑橘香,那是他惯用的古龙水。 以往让她备觉安恬的气息,在这一刻,却成了激醒她理智的电流。 “唔……” 晏晏从喉咙里闷叫了一声,两只“虾螯”失控地拍打在虞绍桢肩上。 虞绍桢慌忙放开她,慢了半拍的惊怔神色也像被吓到似的,只来得及低低唤了声“晏晏”,便愕然看着她“张牙舞爪”地跑过了大厅。 他快步赶过去提醒道:”你慢点,小心摔着!” 却见她橙红的三角形“尾巴“霍然一甩,声色俱厉地指着他大喊:“你别过来!” 虞绍桢连忙退后一步,“我不过去,你听我说……” 晏晏却头也不回地爬上楼梯,消失在了二楼的转角。 之前他二人吵架时便躲得老远的女佣,这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闪出身来: 分卷阅读89 “三少爷回来了。” “嗯。”虞绍桢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女佣等了等,见他只是若有思索地望着楼梯,试探道:“您……待会儿宵夜吃点什么?” “不用了。”虞绍桢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你下去吧。” 那女佣答应着转身要走,却忽听虞绍桢道:“等等,你上去问问晏晏,看她吃饭了没有。” 不多时,那女佣下来回话:“晏晏小姐说她吃过了。”她说着,便见虞绍桢淡淡吁了口气,也不知是欣慰还是失望。 绍桢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两手遮住了脸孔。 他太莽撞了。 简直是鬼使神差。 从那龙虾人偶滑稽的大嘴里窥见她眼眸的那一刻,他的确是生气,但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他不是不愿意看见她,他不愿意这样看见她。 为了他一句玩笑,她就把自己闷在罐头似的“虾壳”里,她额头上的汗水沾在他手上,一瞬间就从他心底深处燎出了一股邪火。 晏晏又甜又娇,虞家上下都把她当小公主一样;唯一要吃点苦的事,不过是学舞。 然而,为了他一句玩笑,她就成了一只哗众取宠的玩偶。 他的确生气,但不是气她,而是气他自己。 他想起上一次她高烧进了医院,深静的走廊里,端木语意深沉: “其实我不想叫你来,她病了,你才来看她,眼前一时开心,未必就是好事。她学人家当叛逆少女,无非是想看看你有多在意。” 他说的,他都明白。 他不肯如她所愿,又不能不闻不问。 这世上,很多人都可以假装爱一个人,却没有人能假装不爱一个人。 只是这“爱”,也叫他犹疑。 一个人可以为爱人做的那些事,在他们之间早已经是种习惯。 日复一日,近乎本能。 就像动物园里,每一圈栅栏上都有的铭牌,言简意赅标注习性: 滇金丝猴,主食松萝针叶树的嫩叶…… 小熊猫,早晚出来活动觅食,白天多在洞里或大树的荫深处睡觉…… 丹顶鹤,休息时常单腿站立,头转向后插于背羽间…… 他不确定这是人们所谓的“爱情”,还是一种无法挣脱的惯性? 他只知道,她是个无法拒绝的存在。 连晏晏在内,不知道多少女孩子艳羡他母亲化身一桩爱情传奇的女主角,而他却并不想变成他父亲的一个拙劣仿品。 但他不敢把这些话告诉她——他怕她泪眼朦胧地看他,他怕她真的开口求他,他怕面对她的时候,一个“不”也说不出来! 他甚至期望别人能帮他解决掉这个问题,他希望晏晏和阿澈在一起。 阿澈温柔沉稳,是最值得托付幸福的爱人。更重要的,阿澈是他最好的朋友,只有他爱上他这个“妹妹”,他才肯送上祝福;换作别人,放诞无忌如他,他怕自己有朝一日会忍不住去抢。 可他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他怎么会……难道是在船上待得太久,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 简直鬼使神差。 然而,吻住她的那一刻,忽然让他有一种全然认命的解脱。 既然她是他无法拒绝的存在,他或许也只能束手就擒? 可转眼间,她就推开了他! 她惊慌又焦灼的神色,看不出半点开心。 这不是她期待的,她不喜欢这亲吻。 他吻过的唇,丰润的,薄俏的,像蔷薇,像浆果……从来没有被人推开过。 是他吓着她了,还是她并不像他们彼此以为的那样喜欢他? 难道她百转千回的“喜欢”,是一场叶公好龙?要等他吻上她的唇,她才意识到这感觉不对。 或许她并不是真的喜欢他,只是被长久以来的“习性”误导了航向。 这怀疑束紧了他的眉头,他一动不动撑着下颌,远处潮声隐隐,心底一阵马乱兵荒。 她大口喘着气,像一只被钓出水面的鱼。 汗水又一次湿透了背后的衣裳,镜子里粘着汗湿刘海的脸,让她恨不得埋进沙堆。 他亲了她!真的真的真的。 然而太过巨大的惊喜,几乎成了惊吓。 她麻痹一般的嘴唇,全然失去了应有的知觉。 更糟糕的,是她蹩脚的“龙虾”装扮。 她闷在里面至少一个钟头了,潮热粘腻的汗液糊满了全身,真的像一只带着海腥味的贝壳动物。 他第一次吻她,会想到什么? 一团黏黏腻腻腻,散发着怪异味道的结缔组织? 她自己想想都觉得恶心。 她这么想着,愈发觉得自己面目可憎,气味可疑。 即便去年酒吧里那个诡异的亲吻,被她自欺欺人地以“女生不算”为借口一笔勾销;刚才楼下的这一吻,却确定无疑是她的“第一个”吻了。 她好像把刚才的一切推倒重来,可吻她的人是虞绍桢,所以这个吻必须算数! 但怎么就这么糟糕呢? 她背靠着墙 分卷阅读90 壁,几乎要落下泪来,可是身体大概是蒸发了太多水分,眼眶里始终干干的挤不出一滴泪。 毓宁说得对,她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来见他。 她应该穿那件象牙白的有柔软蕾丝的抹胸裙,或者薄荷绿的有细细抽褶的露肩衬衫;她应该盘起头发,插一朵花瓣细嫩的白蔷薇;她应该在耳后喷起恰到好处的玫瑰香,她应该在唇上刷一层薄薄的樱桃红…… 可是现在什么都晚了,他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一声呢? 据说女孩子得到幸福的亲吻,会下意识地翘起自己的腿,她呢? 她支棱着一个三角形的怪尾巴。 “晏晏小姐放假了?”女佣帮她拉开背后的拉链,除下这身此时此刻被她嫌恶到极点的“虾壳”。 “嗯。”晏晏抿着唇应了一声。 “您夜宵想吃点什么?” “不用麻烦了,我不吃。” 那女佣方才在楼下,先见他二人吵架,又见虞绍桢擒住她强吻,被晏晏挣开;想到这位三少爷“名声”在外,到底有些不放心: “一会儿府上过来接您,还是……” “……” 晏晏迟疑着不知该如何答话。 今天本是毓宁开车送她到那餐厅去的,临下车时,还一脸诡笑地悄声叮嘱:“嗳,跟他们喝两杯酒,你就说你热了要冲个澡,让他带你回去……三少爷很久没见过什么花红柳绿了,你随便勾引他一下,他九成九上钩;以后嘛,‘生米熟饭’,你就为所欲为啦!” 她觉得毓宁这主意不怎么好,什么“生米熟饭”、“九成九上钩”,听起来像是她们要合伙陷害绍桢似的;而且一想到那件事,她就觉得紧张,毕竟,她现在连接吻都还接不太好。 可是她还没有“勾引”他,他就亲了她。 要是刚采她不逃,他会怎么样?脱她的“虾壳”算图谋不轨吗? 可是他明明不怎么开心,连笑都没对她笑过。 “等一下我自己回去。”晏晏随口敷衍道。 晏晏从楼梯上下来,一步比一步踏得慢,连呼吸都透着矜持。 她在花洒温柔的水柱下反思良久,如果扮龙虾是个错误,那她刚才的一惊一乍 无疑把错误的半径又画大了一圈。 可笑至极。 她想在他心里镌一首诗,却成了一本笑话集。 所以,她要冷静,要淡定,要大方得体。 不就是一个吻嘛?她又不是第一次被人吻住了。 虞绍桢听到声响,回过头来,见晏晏裹着浴袍,长发披落,不由一怔。旋即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轻轻牵了牵唇角:“过来吃甜品。” 晏晏跟在他身后,不声不响地咬了咬唇。她心里一场疾风骤雨袭过,他这个是始作俑者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还是这种事对他而言,当真平常得紧? 咬破巧克力微苦的脆皮,香软甜浓的奶酪在唇齿间延展着柔软身段,她的目光窸窸窣窣地追着他的背影,看他切了水果同牛奶一起倒进搅拌机,待他刚一转身,却又把视线飞快地拉回到了面前的小瓷碟上。 明亮而安静的西厨里,只有机器转动的声响,她隔着冷白大理石纹路的宽大岛台看他,就像是隔了一个海湾。 他把切开的草莓点缀在混杂着嫣红果粒的奶昔上,放在她面前时的从容姿态就像动物园里一个热爱本职工作的饲养员。 附着在杯壁上的小水珠沾湿了她的手心,晏晏吮住吸管,用含混的声音遮掩那只在心口扑腾的小鹿: “……你刚才亲我了。”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她便用力吸了一口奶昔,果肉甜润的嫣红瞬间染上两颊。 “什么?”虞绍桢回过头,一颗桃心型的小草莓正停在他唇间。 晏晏仍旧噙着吸管:“你听见了。” “我没听清。”虞绍桢茫然道:“刚才你在喝东西。” 晏晏抬起头,直直看着他:“你是装的吧?” 虞绍桢嚼着嘴里的草莓,一脸无辜:“我真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晏晏沾着奶昔细末的唇瓣翕动了两下,心底涌起一股“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悲壮,一字一顿道: “我说,你—刚才—亲—我—了。” 虞绍桢脸色僵了僵,一筹莫展地舔了舔嘴唇,低眉臊眼地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呃……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是……” 晏晏讶然看着他,想他平日里一贯得放诞不羁,便是碰上他父亲雷霆震怒,也没有这样期期艾艾地窝囊相,蓦地怒从胆边生,脱口道: “我都没怎么样,你紧张什么?” 虞绍桢俯身凑到她颊边,线条精致而锋锐的眉目一瞬间温软下来,突如其来的笑容,恍若春江滟滟月上潮生: “没怎么样,你跑什么?” 她第一次开口,他就听见了,哪怕她含着吸管乌哩乌噜。 她的一笑一颦,他都再熟悉不过—— 她一开口,他就放了心。 他柔光湛亮的眸子就映在她眼尾,温热的气息轻灼着她的脸: “我……我上楼 分卷阅读91 ,我……” 这一次,却是她期期艾艾云里雾里,声线越缩越细。 “要是你觉得吃亏了,那……” 虞绍桢笑吟吟觑着她: “你也亲我一下?” 他轮廓分明的脸庞就挨在她唇边,他浓密的睫毛下,眸光流转粲若水晶。 急促而犹疑的喘息出卖了她的忐忑,她不知道究竟该勇敢一点还是克制一点?隐约发颤的嘴唇试探着移过去,然而就在她的唇瓣几乎擦到他脸颊的一刹那,他却已然直起了身,洒然笑道: “不亲算了。” 晏晏一怔,下意识地辩解:“我已经要……” 虞绍桢轻笑着揉了揉她的顶发,“女孩子,要矜持一点。” 晏晏一时无话,蹙着眉又吸了两口奶昔,咬唇道: “那你到底是不是喜欢我——” 她话一出口,省起他刚才说过的“要矜持”,连忙补道:“——扮龙虾啊?” “我喜欢你——”虞绍桢莞尔一笑:“——不扮龙虾。” 说着,从她碟子里叉起一块乳酪糕来吃。 晏晏闻言,微颦的眉心丝毫不展,“那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虞绍桢闻言失笑:“傻乎乎的。”言罢,轻轻叹了口气,抚着她肩上的发丝,低低道:“你想我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晏晏听着,腮边的酒窝慢慢深了下去,澄碧的眼眸水光剔透: “你说的是真的?” 清甜的声音,像窗边拂动的风铃。 虞绍桢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印: “真的。” 喜悦,像花火,在心海中怦然绽放。 所有的表达既言之不尽又显得多余,她突然环住他,把脸颊贴在了他胸口。 虞绍桢在她发间轻轻落了一个吻,柔声笑道:“女孩子,要矜持一点。” 晏晏却把手臂勒得更紧:“我不要!” 虞绍桢用手指慢慢梳理着她披落的长发,良久,笑微微道:“我还没问你呢,你什么时候来的,你父亲知道吗?” 晏晏抵着他胸口摇了摇头:“我跟毓宁姐姐一起来的,上午才到,我没告诉我爸爸。” 绍桢笑道:“逃课了?” 晏晏赶忙仰起头辩白道:“快到期末了,今天本来就没有课,后天还是端午节。” “快到期末了,还不好好在学校里温书?” 晏晏撇撇嘴角:“我都温好了。” “这么厉害?” “我开学补考的两科,有一个A呢。” 虞紹桢戏谑地笑道:“那另一科呢?” 晏晏狡黠地眯起眼睛:“A+,我期中的小论文写得好。” 绍桢在她鼻尖上点了点:“那你打算在青琅待多久啊?” 晏晏娇波一转,又把脸颊埋在了他胸口,悄声道:“那你想让我待多久呢?” 虞绍桢拉开她环在自己身后的手臂,正色道:“你现在就该走了。” “嗯?”晏晏一愣。 绍桢笑道:“你跟毓宁一起来的,是要住在她那儿吧?现在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哦。”晏晏答应着从椅子上跳下来,“我去换衣服。” 刚走出两步,忽又站住了:“我没有衣服换,我的行李还在毓宁姐姐那儿。” 霍家的别墅离这里不远,绍桢一听便道:“我去帮你拿,你等我一下。” 晏晏惑然道:“打电话叫人送来好了。” “叫人送行李来,他们还以为你要住在我这儿了。” 晏晏惑然道:“我住在这儿怎么了?” 虞绍桢温存一笑,低声道:“以前你都是和我母亲一起过来,现在没到度假的时候,这里……可只有我一个人。” 晏晏省悟过来,两颊顿时飞出一片霞色,半低着头不敢看他:“哦。” 绍桢捏了捏她的脸,转身要往外走。 晏晏目送着他的背影走到门边,心里忽然一阵空茫茫的慌乱—— 今晚的一切太过意外,她忽然担心他一从她眼前消失,之前的种种就都不作数了。 《比想你》29 chapter11 娇鬟堆枕钗横凤(中) 就像小孩子为一件梦寐以求的礼物哭闹太久,忽然抓在了手里,却仍然止不住抽泣。 他的颀秀挺拔的背影让今晚的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突如其来的喜悦也像粼粼海浪中的倒影,模模糊糊,游移不定。 曾经的哭泣、追问、吵闹,嫉妒、怀疑、执拗……被时光酝酿成了一罐回味苦涩的栗花蜜。 她是沙漠中执着跋涉的旅人,忽见绿洲,诧喜之余更担心是一场海市蜃楼;她是夜行山路的迷途书生,突逢华屋美厦佳人绝代,黎明时转身处,却是一片法术点化过衰草荒原。 她越想越疑心他不过是开个玩笑,他连喜欢她都没说过。 晏晏茫然追了一步,张口想要唤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却忽难出口: “——哥哥。” 她急急叫了一声,虞绍桢也听得蹊跷,不明所以地回过 分卷阅读92 身来: “怎么了?” “叫别人去吧。” 虞绍桢走到晏晏面前,歪下头含笑打量着她道:“到底怎么了?” 晏晏躲睫毛一抖,躲开他的视线,幽幽道:“你刚才说,我想你是什么意思,你就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虞绍桢的时候视线扫过她蜷在身旁的手指,了然一笑,柔声道:“好,我不去了。我打个电话叫人去拿。” “我不想去找毓宁姐姐了。”晏晏小心翼翼地声气里,仿佛带了点“请示”的意味,却见虞绍桢面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嗯?” 两人的视线,一触即离。 晏晏惊觉自己戳到了一根极微妙的琴弦,忙不迭地解释道:“她肯定要问我……龙虾扮得怎么样?” 虞绍桢闻言失笑,点头说了句“好”,转过身去亦觉得双肩一松。 她方才那声“哥哥”,叫得他心里酥酥痒痒间,又隐约裹着几根软刺。像离乡日久重回故园的游子,所见所闻,说不出究竟是陌生还是熟悉。 他忽然发觉自己也校不准该用怎样的态度同她相处——这个时候他居然问她功课,似乎有些可笑。 可这么煞风景的事,偏她答得认真。 他一向惯用的调笑暧昧,放在她身上,只觉诸般不宜。有些事,一想起,便叫人隐隐生出负罪之感。 他放下电话,见她唇角沾了巧克力屑,抬手就要抹了去。可指腹将要触到她幼细的肌肤,却忽然一滞,转而递了张纸巾给她。曾经再寻常不过的碰触,也突然变得意味不明。 男女相恋总是大抵循着同一本“说明书”行事,从剖白心迹互诉衷肠,到牵手相拥情话缠绵,一直到睡上同一张床。只能进,不能退。 他们却是一盘倒放的录影。 她还没背起书包上学的时候,就在他床上做过梦打过滚了;反而越长大,男女之别越多;眼下,他们俨然又退回到了“说明书”的第一步。 霍家的车子来得很快,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大门那里就传话过来,说“霍小姐到了”。 绍桢和晏晏听了,相视一怔。 晏晏倏然红了脸,也不知自己是在担心什么:“……要不要告诉毓宁姐姐?” 虞绍桢见她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由好笑,想要逗她一句“不告诉她什么?”,又不忍心,便陪着她蹙眉“担心”了一阵,才道:“你说呢?” “别告诉她吧。”晏晏迟疑地咬了咬唇。 绍桢还未及点头,毓宁的娇亮的声音已经飘了进来:“晏晏,你的虾头怎么扔在外面啊?” 青琅此时夜间气温尚有些凉,毓宁从外头进来却只穿了件颜色极淡的珠光蓝抹胸短裙,肩上细细金链挂着个缀满桃红亮片的小挎包,手里还拎着个大号提袋。 绍桢见她进来,颔首笑道:“你怎么来了?” 毓宁没理会他的问话,只把流水般的目光在虞绍桢和晏晏身上转了一圈,笑吟吟道:“你们俩就这么说话啊?” 晏晏愣了愣:“怎么了?” 毓宁一笑,挑眉看着虞绍桢:“虽说晏晏把你当哥哥,可人家也是大姑娘了,你就让人家裹着浴袍在这儿跟你聊天?”说着,把手里的提袋递给晏晏:“快去换衣裳吧。” 晏晏若有若无地应了一声,拎着东西急急上楼,只听身后虞绍桢对毓宁道:“你怎么自己来了?” 虞绍桢说着,从雪柜里拣了盒冰淇淋给毓宁:“这点事还劳动霍大小姐亲自跑一趟?” 毓宁甜笑着道:“我来接晏晏呀,她的行李都在我们家,住这里不方便。” 绍桢倚在岛台上,笑意淡淡地喝了口果汁,若无其事地“提醒”道:“她在这儿有自己的房间,比你那里还方便点。” 他原本也是想送晏晏到霍家去的,然而毓宁突然不请自来说要带她走,却又让他觉得哪里有点别扭。 毓宁把小巧的银匙从唇间慢慢抽出,觑着虞绍桢笑道:“我不是说她住在你家不方便,我是说,除了她以外,只有你一个人——不方便。把小羊羔摆在你这个狐狸精嘴边,你让我怎么放心啊?” 虞绍桢不满意地挑了挑眉,推着她的脸去看另一边墙壁上的装饰镜:“霍毓宁,你跟我谁像狐狸精啊?晏晏但凡有一点学坏了,也是你教的。” 毓宁不以为然地撇嘴道:“你念没念过书啊?狐狸精又不是只有女的。晏晏但凡有一点学坏了,也是因为你。” 毓宁声音一高,绍桢赶忙去看楼梯上有没有人影,怕晏晏下来的时候听见。 毓宁见状,嘴角撇得更弯:“这你都怕她听见?嗳,三少爷,你赶紧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什么嘴脸——你比晏晏她爸爸操得心还多呢!你把人家小姑娘弄成朵温室里的花骨朵,将来迟早吃男人的亏。” 绍桢冲着镜子晃了个自认为十分“义正辞严”的表情,“不会的,她没有吃亏的机会。” 毓宁闻言,眯起眼睛上下审视着他道:“什么意思啊?” 绍桢耸耸肩,悠悠然道:“她是我妹妹啊,哪有人敢让她吃亏。” 说话间,晏晏已经换好了衣裳下楼。 分卷阅读93 毓宁替她带的是条浅果绿的雪纺及膝裙,幼细系带绕颈而过系成简单的蝴蝶结。她从楼上下来,虞绍桢尚不觉得什么,等她走到近处同毓宁说话时刚一转身,他下意识地便蹙了眉。 那连衣裙的后身竟是空的,除了颈后的蝴蝶结便只有两条系带从胸侧系到背后。晏晏吹干的长发松松绑在身前,脊柱顶端的刺青半遮半掩,雪白的背脊一览无余,一双比例完美的蝴蝶骨看得他心头一颤。 虞绍桢移开视线对毓宁道:“你没带件外套给她?晚上出去有点凉啊。” 毓宁笑道:“出去就上车了,没事的。”说着,挽了晏晏道:“走吧?” 晏晏闻言一愣:“去哪儿?” “去我家啊。” “……”晏晏犹疑着转眼去看虞绍桢。他们刚才明明说好,她要留下的,为什么忽然又要她走呢? 绍桢忙道:“还是带件外套吧,你们稍等一下。” “怎么了?你不想跟我走啊?”毓宁笑意狡黠地戳了戳晏晏的手臂。 “没有啊……我本来也要去找你的。”晏晏眼神闪烁地敷衍道。 毓宁没有追问,掩唇笑道:“……他喜不喜欢你这只超级大龙虾啊?” 晏晏摇摇头:“他说好难看。” 然而想着之前的事,唇边终究不住漾了笑意。 虞绍桢匆匆拿了件自己的外套下来,披在晏晏肩上,不甚放心地替她拉了拉衣襟。 晏晏极想同他说点什么,碍着毓宁近在咫尺,焦灼之下,脱口而出的竟是一句“谢谢”。 虞绍桢一愣,便听霍毓宁“扑哧”一笑,拉住晏晏道:“快走吧,你们演什么‘相敬如宾’啊?” 她欲说还休的心事堪堪被一句调侃戳中,晏晏也省悟过来自己的确是客气过头被毓宁捉住了纰漏,一时间讪讪地不知如何争辩,也似乎不大想争辩。 虞绍桢见她飞红了脸,含羞草似得叫人一触即缩,淡笑着瞥了毓宁一眼:“人家是有礼貌,倒是你也该反省反省自己了,我听说——” 他声音一低,尤显意味深长:”你对你们家的特勤,特别没礼貌。“ 毓宁闻言,脸色倏然一变:”你什么意思?“ 绍桢笑道:”没什么意思,我就听了点闲话。“ 毓宁紧抿了下嘴唇,狐疑地审视着他道:”你才刚回来几天,哪儿来的闲话给你听?“ 虞绍桢笑吟吟地耸耸肩,俯到毓宁耳畔,悄声嘀咕了两句。 晏晏听不大清楚,又不好意思挨过去凑热闹,眼见他二人亲密如斯,心里忽然飘过一丝涩涩。转念间,又忍不住埋怨自己小器,他二人亦是自幼相识,比自己同虞绍桢更要”名副其实“的兄妹;况且,毓宁还和自己那么要好……只是道理归道理,心底纤毫毕现的喜乐忧愁却是半点不讲道理的。 毓宁听罢虞绍桢的耳语,一反常态地没再和他戏谑打趣,只拉了拉晏晏:“我们走吧。”声气也仿佛比平时稳重了几分,只是似笑非笑的神色透着怪异。 晏晏一百二十个不情愿被她拉走,可是从刚才到现在,她一个留下的理由也没想出,惟盼着虞绍桢能灵光乍现编个得体的借口出来。 然而他只是兄长般温厚地笑笑,”我送你们出去。“ 甚至还在门口拍了拍她的头:“你们别太晚睡啊,明天我作东,给两位小姐洗尘。” 看着毓宁的车子飞驰而去,绍桢缓缓吁了口气。 之前毓宁刚开说要把小姑娘带走,他就想好了怎么把她留下。可是等晏晏换好衣裳出来,看着她比例完美的蝴蝶骨和柔细的腰肢,他立刻改了主意,由衷地认同还是让毓宁把人带走的好。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他能发挥的空间实在太大,晏晏又乖……想一想,就觉得有点躁。 只是两个女孩子一走,潮声隐隐的庭院骤然寂寞起来。一钩新月照着架上的洁白花朵,纤美如芳华初绽的少女。草坪上的“虾头”像个蛰伏的小怪物,翻着白眼看他。他把那“小怪物”拎起来搁在门廊边摆正,自己也挨了它坐下。 其实海上远比这里寂寞,有时候一连许多天,除了云彩,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不会变。每到这个时候,他的记忆力就会特别好,好到一闭上眼就能看见她舞衣上的玫瑰花有几圈花瓣。 “绍桢跟你说什么呀?”好奇心暂时打败了心底的失落,晏晏轻声对毓宁道。 “没什么。”毓宁懒懒笑道:”开玩笑呢。“ 晏晏不解地蹙眉:”不能告诉我啊?“ 毓宁见她故作戏谑中有掩饰不住的犹疑,莞尔一笑:”怎么了,连我你都不放心?“ 晏晏讪讪道:”没有啊,我就是好奇。“ 毓宁觑着她诡笑道:”嗳,那我也很好奇,你们俩……有进展吗?“ “你说什么进展?”晏晏垂了眼,也不知是想让她问,还是不想对她说。 “别装了。”毓宁捅了捅她的手臂,“我要是不来,你这种小绵羊一准儿被他连皮带骨吞下去。” 晏晏两颊娇红,嗫嚅良久,才低低道:“那你还不如不来呢。” “哈?”毓宁惊笑着在晏晏 分卷阅读94 额头上轻轻一弹,继而得意地扬了扬下颌:“听你这么一说,我更该来了。” “为什么?” “哪能让三少爷那么得意啊?” “他得罪你了?” “他敢!”毓宁轻笑着“哼”了一声,“他的小辫子不要太多,随便拎两根出来,虞伯伯的鞭子他就消受不起。” 晏晏听着她像是话有所指,忙道:“什么事啊?” 毓宁的声音微微低了低:“他们这次出去,有人私自带了东西回来,被宪兵查到,他说是他的。这样的事被他父亲知道,呵……”毓宁凉凉一笑,没往下说。 晏晏凝眉一想,立时反驳道:“怎么会?他又不缺钱。” 毓宁笑道:“当然不会是他的了, 不知道替谁顶的事。” ”你怎么知道?“ ”我爸说的。“ ”霍叔叔为什么告诉你啊?“ 毓宁皮笑肉不笑地”嘿嘿“道:”我爸肯定也不是要告诉我,我‘不小心’听见了嘛。他怕绍桢回头挨打,叫他们不要告诉虞伯伯。“ ”那……绍桢会被处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毓宁说着,容色一肃:”说不定上军事法庭呢。“ 晏晏讶然:”啊?“ 毓宁掩唇笑道:”你别一惊一乍的了,你看他那样子像吗?不过他们这一趟蛮辛苦的,本来十有八九要晋升,这一下他肯定是没戏了。“ 晏晏回想着虞绍桢今晚的言行举止,确乎不像是会有什么大事,她最担心的无非是绍桢会不会触怒他父亲;至于有没有晋升,倒不怎么要紧。不过饶是如此,还是忍不住皱眉道:“他干嘛替人顶这种事啊?” “谁知道呢!学人讲义气呗。”毓宁不以为然地嘟嘟嘴,“说起来,海军部那边等着升他呢,他偏要胡闹,扫虞伯伯的脸。” 面纱似的薄云笼着一钩新月,泳池里的水波迎合着远处的潮声。晏晏把喝了一半的酒杯搁在泳池边上,扎进水里飞快地游了个来回,一钻出水面,便听毓宁道:“咱们出去玩儿吧?” 晏晏迟疑地摇头:“有点累,我想睡觉了。” 毓宁笑道:“不会吧,虞绍桢的话你当圣旨啊?” 晏晏懒懒晃着身子,“……真的累了,我穿着那个龙虾壳闷了好久。” 听她说起这个,毓宁得意地一笑:“早说了让你别搞,你还不如……”她一边说,一边上下瞄着晏晏道:“就穿这个呢。” 晏晏笑道:“这也没什么稀奇啊,他早就见过了,也不会怎么样。” 毓宁笑眯眯地挨到她身边,窃笑着道:“见是见过了,可有些事会变的嘛!”说着,突然抬手在她湿淋淋的胸口轻轻一握。 “啊!”晏晏一声惊呼,身子向后一仰,手臂摆起大片的水花,附近的佣人和远处的警卫都闻声赶了过来。 毓宁赶忙挥手:“没事。” 晏晏稳住身形,骇异地看着她:“你干嘛啊?” 毓宁吃吃笑个不住:“我摸你一下你都这么大反应,他摸你你怎么办?” 晏晏急匆匆离了泳池,裹起浴巾道:“我不跟你说了,睡觉去了。” 毓宁抹着面上的水珠,笑眯眯道:“你这么乖去睡觉,你猜绍桢会不会像你这么乖?” 《别想你》30 chapter11 娇鬟堆枕钗横凤(下) “你猜绍桢会不会像你这么乖?” 毓宁的话,像一剂咖啡因,让她目光炯炯地从天花板盯到窗帘。 他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毓宁都想出去玩,何况是才上岸没两天的虞绍桢。 她明明跟他说好要留下来的,可是毓宁一来,他一点也没有留她的意思。 之前的荒诞怀疑,又不期而至。 她睡不着,也有点不敢睡;她怕自己一梦醒来,今晚的事又全变了。 晚风轻凉,月光幽淡,空气里有潮湿的花香。她数了两百只羊又在房间里踱了两个来回……终于忍不住拿起了电话听筒。 她希望他在,可那样他多半是要被她吵醒;她又怕他不在,那就真的被毓宁说中了。 电话那边振过三响,她突然失了等待结果的勇气,就在她劝自己挂上听筒的那一刻,电话忽然通了:“喂?” 熟悉的声音叫她释然又赧然:“呃……是我。” 她心虚地打着招呼。 电话那头的声音意料之中的惊讶:“晏晏,怎么了?” “没事,我看你睡了没。” “要是我睡了,不也要让你吵醒?”绍桢的声音温和而清醒,断然不像刚被打扰了好梦。 “……对不起咯。”晏晏赧然探问:“那你怎么还不睡呢?你要出去吗?” “我啊……我在写检讨呢。” “他们真要处分你吗?”晏晏脱口道。 绍桢静了一瞬,旋即笑道:“霍大小姐消息很灵通嘛。” 晏晏忙道:“你放心,我会保密的。” “那可多谢你了。”虞绍桢听上去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嗳,小姑娘,你怎么还不睡呢?” 分卷阅读95 晏晏一时没了声响,虞绍桢停了几秒,嘴边的话夹着笑意溜了出来: “想我?” 谁知晏晏却道:“不是。” 虞绍桢讶然挑了挑眉,这种时候就算真的“不是”,也该说“是”嘛! “我……”她自己也觉得“怕今天的事不是真的”这念头幼稚又可笑,便迟疑着道:“我怕……你明天会改主意。” 她柔细的声音像飘过海面的温柔雨雾,那小心翼翼的神态仿佛就浮在他眼前,他忽然很想揉揉她的长发或者刮一下她的鼻尖。 “这样啊……那怎么办呢?” 晏晏语塞,他没有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反而把问题抛还给了自己,她只好道:“你不会吧?” “嗯,我也说不好。” 晏晏心头一紧,只听虞绍桢又笑道:“要不然,你回来看着我?反正你也睡不着。” “啊?”她连忙思索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以及这个提议的可行性,虞绍桢已经轻快地笑道:“你等我一下,我过去接你。” “呃,要不要先问问毓宁姐姐?” “不要吵她睡觉了,跟佣人打个招呼,明天再告诉她。” “你现在就来?”晏晏将信将疑地确认。 “十分钟吧。” 十分钟。 她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紧张又雀跃的十分钟,心房一瞬间膨胀如吹饱的气球,下一秒又嫌太过拥挤盛不下那么多缤纷陆离的念头。挂上电话的第一件事,竟是摸出一支唇膏薄薄涂过双唇。 十分钟太短,不够她选一件衣裳;十分钟太长,越是知道可以很快看见他,越是按耐不住心底的激越。他说来就来,是因为他也很想见她吗? 她行动飞快又蹑手蹑脚,明知这房间隔音极好,却还是生怕自己的心跳如飞惊动了一墙之隔的毓宁。 然而,楼下的女佣见了她却并不显得惊奇:“晏晏小姐也没睡啊。” 晏晏一怔,抬眼便见一个挂耳机的曼妙身影半躺在泳池边的沙滩椅上。她好奇地走过去,拍拍毓宁的肩:“你怎么没睡呢?” 毓宁睁开眼,一边摘耳机,一边打量着晏晏白色的吊带裙和唇上的鲜润粉红:“咦,你要出门啊?温晏晏,你还在我面前装乖宝宝,这会儿怎么了?想趁我睡着了,自己跑出去玩儿?” 晏晏睫毛颤动,飞红着脸道:“没有,绍桢说他找我有事。” 毓宁一听,更来了精神:“三更半夜,他能找你有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她索性把事情一股脑都推到虞绍桢身上,反正他总有办法应付别人的“审问”。 毓宁还要追问,忽见一个值班的警卫快步绕过了泳池:“三少爷在门口,说找晏晏小姐有点事。” 毓宁讥诮地一笑,懒洋洋起身:“会到我们家来的只有一个‘三少爷’么?” 那警卫忙道:“是虞三少。” 毓宁一本正经地着牵起晏晏的手:“姐姐陪你去看看他找你干嘛,这种花花公子,信不过的。” “不用了。”晏晏犹自想要推脱,却被她挽住不放。 淡黑的天幕,深黑的树影,亮黑的车身……海风轻扬的宁静夏夜,只有车边颀长的白色身影最为醒目。 毓宁见了,掩唇一笑刚要调侃,不防晏晏突然一声不响地从她手上脱开,像小鹿一样轻盈盈地朝虞绍桢跑了过去。洁白的裙摆随风荡起,像一枚皎洁而饱满的花苞。 车边的人展开双臂,像迎接一只归巢的小鸟,揽住她的肩背,又顺理成章地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毓宁微微一怔,继而笑嘻嘻地走上前去,张开五指遮在自己眼前,“嗳,你们二位也太恶心了吧!这儿还有个活人看着呢。” 晏晏倚在虞绍桢肩上,偏着脸只是笑,既不介意她的打趣,也没有辩驳的意思。她身旁的虞绍桢也一脸泰然地勾起唇角:“霍小姐见多识广的,这算什么?别装了啊。” 毓宁哂笑着白了他一眼:“你们之前装什么装?”说着,手指在晏晏眉心轻轻一戳:“你——见了他跑得这么快,之前干嘛还跟我回来?消遣我呢?” 晏晏绯红着一张脸,噙着笑不作声。 虞绍桢却道:“那是晏晏好心,怕你一个人寂寞。” 毓宁闻言,握住自己的脖子“呕”了一声:“太恶心了,你们俩太恶心了!赶紧走!千万别在我们家门口恶心人了。” “这就走,这就走。”绍桢一边笑,一边从善如流地拉开车门让晏晏进去。回过头来,敛了笑意,对毓宁道:“有句话劝你:有些事,不是所有人都玩儿得起;过了火,你自己也难受。” “困吗?”虞绍桢坐进车里,帮晏晏拉好安全带。她摇摇头,盛不住笑意的眼眸光芒璀璨。 绍桢微微一笑,“再有两个多钟头就天亮了,我们去山上看日出,好……” “好!”他话没说完,晏晏就笑盈盈地一口答应,仿佛根本没去在意他说了些什么。 虞绍桢忍不住捏了捏她两腮闪烁如星芒的梨涡:“别笑了,你这样笑到早上,我得带你去看大夫了。” “哦。”她答应着抿住嘴唇,腮边 分卷阅读96 的梨涡却愈闪愈深。 从他在门廊下吻住她那一刻开始,这一晚,她都像有一半身体在梦里游走。直到再见他的这一刻,一切的一切才像是从混沌梦境中分离出来的鲜亮现实。 撑满了她胸腔的雀跃欣喜,自她的眉眼唇颊蔓延开来,像春风一路拂过花田。 虞绍桢看她眉眼弯弯地竭力抿唇吸腮,摇头笑道:“算了算了,你还是笑吧!大不了我带你去看大夫。” 晏晏听了,粲然一笑,转眼间忽见前窗下搁着一支半开的月季: “这儿怎么有枝花?” “哦,这支花茎特别长,我出来的时候蹭了一下,就摘下来了。” 绍桢说着,温存一笑:“送给你好不好?” “这么随便……”晏晏不满地道,即便是刻意想要抱怨,也收不住绯红的笑颜。 绍桢闻言,忽然靠着路边停了车,拿起那朵甜白瓷般的月季花,用随身的军刀削掉大段花茎,又悉心端相了相晏晏挽起的发辫,把那花斜斜插在她了发间:“这样能不能算是多了一点诚意?” 晏晏侧过脸,后视镜里人花相映的笑颜,仿佛光华皎洁的新月落在人间,叫人移不开眼。 夜色浓重,远处的海浪有节律地撞击着山崖,茂密的雪松如静默的波浪在眼底一层层铺开。天顶的织女星大而明亮,南侧的一颗星则红光闪闪,晏晏抬手指了指道:“有点红色那颗是什么?” “大火星。”虞绍桢道:“你沿着它看,能看到整个天蝎座。” “我知道了,就是‘七月流火’那颗,为什么是红的呢?” “这得去问天文学家了。”虞绍桢笑道:“我只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在什么方向。” “你在海上的时候,常常会看星星吧?” “嗯,实在是没有什么别的好看。” 晏晏转过脸,见虞绍桢的视线正借着车里的灯光落在她颈后,不由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刺青:“……很傻吗?” “没有。”绍桢摇摇头:“挺好看的。” “真的啊?” “嗯。” 他说着,也轻轻抚了上去:“疼吗?” “疼的。”晏晏老实地点头,“我纹到一半都有点后悔,可是他们还说纹这个会上瘾。” “他们?” 晏晏张了张口,忽然有点心虚:“……就是给我纹身的。” 虞绍桢无声一笑,拉了拉她身上的外套:“日出还早,你睡一会儿吧,等太阳出来我叫你。” 万籁俱寂,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大海环抱的摇篮里睡得香甜。 不知何时,她浆果般双唇又浮起一抹微笑。 他看得莞尔,捧住她的脸试探着吻上去,她柔软的唇瓣却毫无知觉。她竟然不是在装睡。 一笑之下,他忽然一阵酸楚:她这样容易,就快活。 “晏晏,晏晏……” 他的声音一时像在梦里一时又像在耳边。她扭扭身子,鼻翼里一股清新的甜香越来越清晰,她朦朦胧胧地揉开眼睛,却见面前竟有一大捧芬芳初绽的洁白花束。 凉爽的晨风吹散了朦胧睡意,晏晏伸出手,惊笑着捧住那一团皎洁甜郁的花朵,见虞绍桢正伏在车窗上,笑容舒展地看着她。 “你从哪里……” 她问到一半,忽然想起他们夜里经过城区时,虞绍桢下车去买过汽水和巧克力,“你在那个便利店里打电话了?” 虞绍桢点点头,歉然道:“这个时候只能叫人从家里剪了。”一边说,一边拉开车门牵她下来:“天亮了。” 山峦被深翠的雪松覆盖,海浪在清晨的微光中前赴后继地冲上沙滩和礁岩,澎湃激越的声响在天地之间无所顾忌地应和回荡。 水天相接处的淡红色光亮渐渐晕染开来,晨风荡开裙裾,湿漉漉的凉意在裸露的肌肤上激出一层细小颗粒,晏晏刚要抱住手臂,虞绍桢已经把外套披在了她肩上,人也自背后环住了她:“冷吧?” 晏晏本想摇头,转念间,却噙着笑瑟缩了一下肩膀,“嗯。” 绍桢听着,拉了拉她身上的衣裳,手臂也收得更紧。炙热的体温透过衣衫,熨烫着她的肩胛,脊柱,和腰肢,仿佛阳光提早照上了山岩。 视线尽头的金红光亮让人越来越难直视,渐变的烟紫、虾红、粉橘、玫瑰金……一层层铺叠开来,如同循着乐谱从容演奏的一台交响。 然而,就在这旋律渐奏渐急的时候,一轮刺目的金红突然跃出海面,让人猝不及防。序曲未尽,高潮突至。万丈金芒瞬间从海面铺上了山峦,茂密的雪松齐齐换上了镶有金边的新衣,身形优美的海鸟也披上了粉红的霞光。 世间最华丽的乐章就在眼前,被震慑的观者却犹在疑心,自己是不是错过了几个细腻舒缓的小节? “真美。”晏晏喃喃感叹。 虞绍桢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在她额角轻轻一啄,算作回应。 海天之上的云霞光影绚烂至极,他的目光却在她的眉睫唇颊间徘徊。玫瑰色的晨曦染进她澄碧的眼眸,泛起了橄榄石般温柔剔透的光芒。微微翕张的润红唇瓣精致而饱满,像枝头新熟的樱桃果;他要时时提醒自己,才 分卷阅读97 不至像昨晚那样,不由分说地径直吮住。 他知道她不会拒绝,反而更加迟疑,他不知道如何确定她是真地喜欢掺杂着情欲的碰触,还只是不懂得拒绝他带给她的所有。 光芒万丈的金乌不再容人直视,他理了理晏晏耳际的碎发,柔声道:”回去吗?“ 晏晏没有动,仍然稳稳地倚在他怀里:“去找毓宁姐姐吗?” 她的声音轻而又轻,像是生怕他会答应。 “你想去,我送你过去。” 晏晏忙道:“我不想去。” 绍桢微微一笑,“我也不想你去。” 他们像两个相约分享一大盒巧克力的孩子,本来就无法确定该从哪一颗开始品尝,又担心自己选的那一个不合对方心意。 车里恰到好处的温度,让之前退却的睡意重又袭来。晏晏纤长浓密的睫毛慢慢扇动了两下,轻轻阖上了眼帘。 虞绍桢听着她匀停的呼吸,愈发心生歉意。 昨晚,她像小鹿一样飞奔着投进他怀里,拥住她的那一刻,他只觉得极难放手。以至于他不敢带她回去,只怕良夜玉人,灭烛相就。 为着自己那点心猿意马,他拿看日出当借口,她却浑然不觉。 车子一路驶回海滨的别墅,他停下车,欠身抱她出来。谁知刚把手探到她背后,小姑娘便配合地攀住了他颈子,虞绍桢莞尔低笑:“晏晏,你是睡着还是醒了?” 晏晏不答,阖着眼靠在他怀里,唇角翘起顽皮的弧线。 绍桢抱了她上楼,撩开四柱床的轻白纱幔把晏晏放下,提醒道:“好了,可以在床上睡了。” 然而晏晏攀在他颈间的双手却并不松动。 “小姑娘,乖乖睡了。” 晏晏半掀起眼皮窥看了他一眼,低低道:“你别走好不好……” 低柔的声调听得虞绍桢心头一荡,不知要不要去分辨这“邀约”的意味,却听怀里的人接着又道: “我想一醒过来就看见你。” 虞绍桢自嘲地一笑,竟是松了口气:“好,你乖乖躺好,我在这儿陪你。” “那我睡着了……你会走吗?” 她困倦中不忘了又再确认一遍。 “不会。”他的声音温和而笃定:“你一醒过来就能看……” 话没说完,她的手臂就从他身上跌了下来。 “……见我。”虞绍桢轻声说完,抚了抚她散落在枕上的乌黑发丝,把那只一路上都摇摇欲坠的月季花抽出来,放在一旁。 她困倦睡去的样子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猫,仿佛随时期待着一次温柔的抚摸,对身外的世界毫无防范。 她的“别走”,和他想到的全然不同。释然之余,他又依稀有一丝失落。 他不知道自己何以草木皆兵到这个地步,抑或是他心底一直都有太过不堪的念头蠢蠢欲动。 她醒来的时候,果然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他。 海风拂动着轻白的纱幔,明亮的阳光让人满心安然。他阖着眼,静静倚在对面槟郎色的沙发上,睡颜俊美,姿态温柔。 晏晏坐起身,不声不响地看了他片刻,红晕像滴在宣纸上的一笔胭脂,从颧骨洇到了整个脸颊。 她赤着脚下了床,蹑手蹑脚地挨在了他肩上,她探手从他胸前拦过,“霸道”地揽住他。 此时此地,终于,他是她的。 是她一个人的。 这一刻,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 她用目光一笔一笔描过他的眉目口鼻,阳光从他身后照出一圈柔亮的轮廓,恍若古老神话中剪下金羊毛的俊美少年。 他弧度美好的精致唇线,叫她想起昨晚那个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的深切亲吻,想起清晨的霞光里他在她额角的轻轻一啄……心底仿佛茸茸地冒出一地小草,她已经吻过不止一次,甚至不止一个人,却依旧不曾确知亲吻的真正滋味。 她想要试一试,他大概不会介意吧? 她的唇慢慢向他靠近,按在他臂上的手指也越来越用力。 她没有察觉自己的颤抖,也没有察觉在她视线无法顾及的地方,他的喉结有轻微的滑动。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的海浪,她耳中却轰鸣着自己的心跳。 一不小心,她真真就触到了他的唇。 一惊之下,她赶忙退开,急急吸了口气,才又贴——不,是吻了上去。 她试探着用最柔软的动作在他唇上揉压,从屈指可数的经验里回忆可用的技巧。 正在她犹豫接下来要怎么办的时候,她的唇突然被吮了一下。 趁着她张口想说“你醒了”的时候,他轻而易举地探进了她的唇。浆果般甜美的唇瓣在他的匍匐厮磨下予取予求,柔软的腰肢在他的掌握中滑落下来,她的肩膀抵住了沙发靠背,他一手托着她的背脊,一手捧住她的脸。 混杂着一丝惊惶的欢悦,像是正在融化蜡烛的火焰;而她,就是一枝刚刚拆封略显生硬的新烛。 有些事原来并不需要经验,她的手未经思考便环在了他颈后,她的唇在她意识到之前就欣然迎合了他的吸吮和探索。 他的手从她的背脊移到了腰肢,迟疑着放开了她急促喘息的唇,他手掌 分卷阅读98 下的脸颊越来越烫,红得叫他担心:“晏晏……” 他低低叫她,深柔的声音里夹杂的像叹息,又像呻吟。 她蕴着水雾的眸子闪烁出翡翠般的光芒,没有任何一种感受可以宣之于口,她仰起头,颤巍巍地想要继续被他暂停的亲吻。 就在她隐约已经触到他的那一刻,他遽然放开了她,接着,她才听见不远处有人说话:“三少……呃……三少爷,电话……” 女佣掩饰着自己慌乱的目光,紧盯地面。 “知道了。”虞绍桢面上一派从容,心里只咒骂自己竟忘了刚才抱晏晏上来的时候,便一直没关上房门。 晏晏呆了一呆,等那女佣转身要走,才低呼了一声,把脸埋进了沙发靠背。 《别想你》31 chapter13 金丝帐暖牙床稳(上) 那女佣之前已上来过一次。霍家差人送来了晏晏的行李,她提了箱子上来,正看见他二人一个蜷在床上,一个歪在沙发里,都正睡着,便不声不响地放下东西退了出去;不想再上来时,竟撞上了这番光景。 见她低头敛声,转身而去,虞绍桢才想起忘记问一句是谁找他。回过头来,却见晏晏正从沙发靠背上抬起半边脸孔,犹怯犹笑地偷眼看他。 虞绍桢无可奈何地一笑,在她脑后抚了抚:“嗯……我去听电话。” “唔。”晏晏垂着眼拽过一个靠枕抱在怀里,心如鹿撞的不是被人撞破她同虞绍桢如何如何,而是想知道他究竟是几时醒过来的?要是被她吻住才醒的,那他未免也太配合了些,居然一点都不吃惊。 电话打在楼下客厅,想必不是熟人。 晏晏下了楼,循声过去,便听见虞绍桢一贯的笑语洒脱: “……嗯嗯,是我不对……没有,真不是故意的。这样吧,你们选个地方,我做东……好,那你们先去……不会不会,我一定来。” 他寒暄着放下电话,对晏晏道:“你不睡啦?昨天一个晚上都没怎么睡……” 脱口而出的话忽然一顿,惊觉这说法给人听到十分不妥。 晏晏却浑然不觉地摇摇头,“你要出去啊?” “昨天我本来说请人喝酒的,结果临时逃了席,他们找我算账来了。” 晏晏立时省起昨天餐厅的事,原本霞色未褪的两颊红晕更深:“对不起啊。” 绍桢低笑着刮了下她的鼻梁,“傻乎乎的……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晏晏点了下头却又迟疑,探寻地抬起眼:“你想让我去吗?” 绍桢微微一怔,温存笑道:“看你要不要去?反正就是昨天那班人,你要是累了,就别勉强。” 晏晏垂了眼,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你想让我去吗?” 虞绍桢含笑微勾的一双眼轻轻眯了起来,捏着她的腮道:“人不大,心思倒不少。” 晏晏嘟嘴道:“我和你一起去,别人不会觉得奇怪吗……” “怎么会?他们昨天都见过你了。”绍桢正色道:“你把那个龙虾壳套上,我就说你是餐厅搞活动送的,他们……” 话未说完,晏晏便往他胸口捶过来:“你才是餐厅搞活动送的!” 虞绍桢握住她的手笑道:“那像我这样餐厅搞活动送的男朋友求温小姐赏个脸,你去不去呢?” 虞绍桢那班同僚选的是城中一家老牌的德国馆子,法梧浓荫中白墙红顶的老洋房,啤酒尤其出名。 晏晏扶了他的手从车上下来,习惯性地一放,反应过来便觉得后悔,她现在当然可以而且应该堂而皇之地牵着他嘛! 绍桢见她轻蹙了下眉,站着不动,便笑微微地伸手过来拉她:“不好意思啊?” 却见晏晏飞快地握住了自己,粲然一笑,洁白的牙齿足足露出八颗。 阳光般明亮的笑容,穿云破雾,照人心扉。 他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握了握手中的柔荑,心底不期然掠过一丝温软的酸楚。 虞绍桢拉着晏晏走到包间门口,正碰上侍应用一米长的木架捧来十杯棕黑色的啤酒。他以为酒过三巡的一群人见了晏晏必要戏谑起哄,谁知包间里却意外地静了一瞬。待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晏晏身上,他才恍然。 他识得她太久,几乎已忘了她是个有惊人美貌的女孩子。 于他而言,晏晏的美丽就像清晨太阳会从东方升起,早已是不言自明的常识。而第一次见到日出的人,总会震动于那惊人的绚丽,一时连赞叹也会忘记。 绍桢低头看了看晏晏,对众人笑道:“介绍一下,这位温晏晏温小姐,我女朋友,昨天你们见过的。” 晏晏蜜桃色的两腮梨涡微露,“昨天的事……不好意思,打扰了。”带着些许赧然的甜净音色,如同夏日里夹着花香和晨露的一缕清风。 话音未落,近旁一人便挪着椅子殷勤笑道:“不打扰不打扰,我代表大家欢迎你打扰。” 虞绍桢莞尔一笑,对晏晏道:“这些都是我船上的同僚,就不挨个给你介绍了。” “哎,为什么不介绍啊?”对面一个小个子的年轻人立刻表示 分卷阅读99 反对:“干嘛不介绍啊?还怕有人抢你的?昨天见了人家就跑,干什么去了?老实交待。”一边说,一边嬉笑着道:“绍桢,我怎么看着……你像没睡好呢?” 绍桢拉着晏晏坐下,不紧不慢地笑道:“我刚才没说完,晏晏是温次长的千金,你要是想让她印象深刻,可以自己介绍一下。” 那小个子听了,咧着嘴抽了口凉气:“啊,温小姐好,我是……算了,还是不介绍了。” 晏晏的出现,让聚餐完全变了模样。 自觉娇贵矫揉造作的女人往往惹人生厌,但一个精致得像洋娃娃似的妙龄少女坐在身边,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把呼吸放轻了一点。 然而,晏晏对自己惊人的美丽仿佛完全没有矜持自觉,娇柔嫩艳的笑容如同初夏的明丽阳光,毫不吝啬地铺洒在她注视的人身上。 别人笑眯眯来劝她喝酒,她也不撒娇推辞,反而极认真地道:“我喝一半吧,我酒量不好,一共只能喝三杯。”愈发叫人觉得乖巧可亲。 一桌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以往谈笑风生的主题,转而大谈特谈怎样从海盗手里救出邻国商船,如何在海啸过后援救侨民撤离顺便还带上了一只漂亮的虎斑猫…… 晏晏听得饶有兴味,末了,忽然笑盈盈道: “我爸爸有个朋友也是海军部的,有一次他太太到我们家玩,说她先生带同事回家吃饭,几个人一直不停地在讲船的事,她抱怨说:‘这些事你们在船上还没谈够吗?’那个叔叔说:‘怎么会?我们在船上都谈女人。’ ” 她天真明媚的笑容没有丝毫揶揄或挑逗的意味,方才讲得最起劲的两个人愣了愣,其余的人顿时闷笑出声。 虞绍桢悠然笑道:“这种英雄事迹拿去跟别的小姑娘显摆吧!海军这点事晏晏从小听到大,她能讲的比我们多。” 一餐饭吃了许久,绍桢牵了晏晏出来,沿着植满合欢的马路往海滨走。行道树深绿色的披针形叶片上,一簇簇粉茸茸的合欢花在海风吹拂中摇摇荡荡,恍若云霞。 两人走了一段,他才发觉原来他和晏晏一路出来,他一直都牵着她的手。他下意识地又握了握她,掌中的柔荑立刻有了回应,她纤柔的手指穿过了他的指缝,紧紧扣在了他手背上。 绍桢转过脸看她,却见小姑娘若无其事地扭头看着别处,只有唇边抿不住的笑涡泄露了明媚春光。 她微微扇动的浓长眼睫像海鸟的温柔羽翼,从他心底滑过,扬起一圈涟漪。 他牵起她的手,送到唇边轻轻一吻。 她不仅没有把手抽开,反而像小鸟归巢似的,整个人都扑在了他怀里。 虞绍桢揽住她正要调笑,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口哨。 两人回头去看,却是刚才同他们一起吃饭的两个年轻人,开着辆敞篷吉普飞驰而去。 绍桢摇头一笑,收回了目光,却见晏晏犹自朝他身后仰望。他转眼一望,原来她在看水族馆边的摩天轮。 “要玩儿吗?” 晏晏笃定地点头。 水族馆边的这架摩天轮去年新建,比江宁那座高出不少,又因为临近海滩景观绝佳,开动以来一直都颇受欢迎。排队的人里大半都是带着小孩子的父母,间或几个学生模样的少女结伴而来。离晏晏和虞绍桢不远的两个女孩子频频回头观望,晏晏见了,忍不住要去挽他的手臂,虞绍桢笑吟吟把她揽在怀里,俯身一吻落在晏晏额上,惹得周围的大人纷纷招呼小朋友去看远处的海景。 虽然自己也觉得虞绍桢这样有些过火,可心底跃然而起的欢喜,却牢牢把她黏在了他怀中。 他是一个她想让全世界都知道的秘密。 前面的队伍越缩越短,她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在摩天轮的顶点亲到他。 必须亲到! 马卡龙般的摩天轮座舱缓缓旋离地面,她的心也冉冉升到半空。 不用紧张,没有必要,晏晏暗暗劝慰自己。她之前都已经吻过他了,虽然是在他睡着的时候。这种事大概也不像她先前想的那样,需要酝酿或某种暗示——他亲她的时候就一点也没顾忌她有没有准备。 所以,她只要看准时机果断行动就可以,很简单的。 她一边不动声色地在脑海里推从哪个角度去吻他最好,一边尽量维持着面上自觉从容又淡定的甜美笑容。 不料,虞绍桢忽然看着她蹙了蹙眉:“盯着我干嘛?看风景——” “哦。”晏晏一惊,猛然意识到自己“疏忽”了摩天轮的本意所在,颊边微灼,连忙把视线移出窗外。 目之所及的城市被海岸线一分为二:晴阳渐斜,浓蓝的海面粼光点点,像在波浪的褶皱里撒了一把碎钻。雪白的游轮迤逦着身后绸带般的浪花,在近海处闲荡。陆地的团团绿荫中隔三差五地透出几抹深红屋顶,如深藏叶底的花朵,于艳阳下微露芳容。 “那边原来有个旋转木马的,还有个飞车……我小时候都坐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拆的,可能都要换新的了。” 晏晏按奈着自己的心事,指点着地面上的景物没话找话,却听虞绍桢道: “你听没听 分卷阅读100 说过,游乐场里的很多电动游戏机,最早都是个很有名的武器设计师造出来的。” “是吗?那哪个难一点啊?” “那要问他本人了。”绍桢笑道:“那个设计师是个美国人,叫马克沁……” “哦,那个机枪?” “嗯,他是设计自动武器的天才,让重机枪能自动连续射击,英国人带着四挺马克沁机枪去非洲,50个人一次战斗就打死了几千土著。马克沁靠他的专利赚了不少钱,女王后来还给他封了爵。”虞绍桢说着,淡淡一笑:“后来他退了休,就一心给小朋友们设计电动游戏机了,据说最早的一间游乐场就是他建的。” 晏晏默然了片刻,抿抿嘴唇,娇声道:“……你不应该跟我说这个,我以后再去游乐场玩儿,都会觉得怪怪的。” “你应该别想那么多心事,玩儿得更开心。”绍桢洒然笑道:“那位马克沁爵士大概就是觉得自己给这世界带来的痛苦太多,才改行设计游戏机,想多贡献一点没心没肺的笑声。你要是坐在摩天轮上还心事重重的,就辜负他了。” 晏晏被他戳中心意,嘴上辩驳着“我没有啊”,目光却下意识地朝高处看去,惊觉说话间,他们离摩天轮的顶点只隔了不到三个座舱。 她只觉得背脊上倏然冒出一层薄汗,她居然差一点就忘了最重要的事。 晏晏紧盯住牵头那只草绿色的“马卡龙”——只等它一转到顶点,她就一定要义无反顾地扑上去——“扑”好想有点过了? 算了,不想了,扑就扑吧! 就在她跃跃欲试的时候,晏晏忽然觉得眼前暗了一暗,她条件反射地想要偏偏头,好让视线继续锁定前面的参照物。 然而,一双笑意深沉的眸子却突然迫到了她眼前。 她脑海里的思绪仿佛被人按小了暂停键,讶然微开的唇瓣毫无防备地落入了他的裹挟。 反应过来之后,亟欲蔓延的笑意尽数被他收进唇齿。她闭了眼,却仍然觉得阳光太好,眼帘遮盖下的温柔暗影不断泛起让人晕眩的暖红光环。 他有锋锐而精致的轮廓,吻住她的双唇却温凉柔软,她的呼吸被怂恿着随他辗转,时遇时离的舌尖把轻微的脉冲从唇齿送至心底,一路火花轻爆,柔细而明亮。 她渐渐陷进云团,只有攀在他肩上的手指在勉强用力,全赖他托在她背心的手掌才不至仰倒或飘离。 他的唇稍退了几分,湿润的唇瓣暴露在空气中的一刹那,仿佛有微凉柔风轻拂而过,她刚刚掀起眼睫,视线还未调整清晰,犹自纠缠着她呼吸的双唇便又压了上来;仿佛被人移开稍许的异极磁铁,外力方除,便立刻吸了回来。 覆在她唇上的力道更重,身后的手臂也圈得更牢,她不由自主地偎在他身上。更多的细小火花前赴后继地跳进她的血管,在她身体里肆意游走。异样的暖意让她悸动又惊怯,仅有的意识被划开两半,一个隐隐想逃,另一个却不可抑制地想要一探究竟。 心底的纠缠难解让她嘤咛出声,唇上的压力却忽然消失了。 他放开了她的呼吸,绵绵眼波安抚着她微微翕动仿佛意犹未尽的润红双唇,笑意恬然地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你放心了没有?” 晏晏一愣,旋即落霞满面,噙着满心的惊喜讪讪道:“……你也知道吗?” 虞绍桢颔首道:“嗯,我听人说过。“ 晏晏听着,眸光一凝,密长的眼睫慢慢垂了下来,轻声道:“你听谁说的啊?” 这种事,他一定是听女孩子说的。 “嗯……”虞绍桢偏着脸想了想,“想不起来了。” 晏晏抬起头,眸中的笑意犹如星光闪耀,“好吧,我相信你了。” 言罢,神色忽又一凛:“……那你跟别人坐过摩天轮吗?” 绍桢莞尔道:“没有。” “真的?” “要是我跟别人也坐过,可见这说法是不准的,你也不用担心了。” 晏晏听了,赶忙纠正道:“是准的!” 绍桢捏了捏她的脸颊,笑吟吟的目光像是看一个溺爱的孩子:“你说是准的,那就一定是准的。” 《别想你》32 chapter13 金丝帐暖牙床稳(中) 不知为何,从摩天轮里出来,踏到地面的那一刻,晏晏总觉得眼前种种和之前都不同了。 海风更轻,花香更柔,连路边小贩卷的棉花糖看上去都似乎更白更软。 她牵着他的手,十指紧扣,走几步就要转过脸去看他,心底扇动着一双轻盈洁白的海鸟之翼,扑满胸腔的欢喜不知从何说起。 她再一次转过脸看他,夕阳西下,镀在他身上的金红光芒尚不及他深澈潋滟的眸光,她没头没脑地便冒出一句:“你真好看。” 虞绍桢转眼看她,面上倏无笑意,赌气似地抛还了一句:“你才好看呢!” 她一怔,随即“咯咯”笑出了声,像是就此发现了一个新游戏—— 她坐在他身边,支颐看他替自己剥开烤酥的虾皮,忽然就笑眯眯地把下颌抵在了他肩上:“你真好看。” 分卷阅读101 绍桢忍笑瞥了她一眼,板着脸道:“你才好看呢!” 新月初上,他开车载她回家,她坐在副驾上,目不转睛地盯了他半晌: “你真好看。” 虞绍桢头也不回地把手盖在她眼上:“你才好看呢!” …… 一直到她在海滩上走累了,他背了她往回走。 晏晏伏在他肩上,轻暖的呼吸直呵到他颈间:“哥哥,你真好看。” 她含笑等他答话,虞绍桢却忽然闭口不言。 晏晏蹙了眉,手指轻轻戳了戳他胸口:“你怎么不说了?” 虞绍桢一脸无辜地看了看她:”说什么?“ ”说……“ 她语塞,默然半晌,忽然狡黠一笑,拢起嘴唇,在他颈间轻轻一吹。 虞绍桢连忙避开:“哎,别闹。” 话音未落,她便又吹了一下,柔细的气息像一茎春草在他颈间轻轻撩动,他避无可避,只好道:“好了好了,你最好看。” 晏晏却淘气地一笑:“你说晚了。” 她现在,有更好玩的事了。 她不再往他颈间吹气,转而小鸡啄米似地他颈上轻轻一吻。绍桢身子一震,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又吻了下来,堪堪落在他喉结边……小鸡啄米似地亲吻激起了瘙痒之外的酥麻。 绍桢忙道:“别闹了,小心我失手摔着你。” 晏晏听了,两手在他胸前扣得更牢:“你才不会呢!” 说罢,又笃定地重复了一遍:“你不会摔着我的,我知道。” 月光下的海浪节律分明地拍打着沙滩,她清甜的声音像海螺里的回声盘桓在他耳边。 绍桢无声一笑,点头道:“嗯,不会的。” “你不会摔着我的,我知道。” “嗯,不会的。” 她无拘无束的笑容像欢腾的浪花,雀跃在他耳畔。孩子般的亲吻,轻盈而甜美,像气泡酒,像水果糖,在他心头融开一片缤纷的喜悦。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旁人口中所谓的“爱情”,他只知道,她是他人生中一个无法剥离的存在,不能伤害,不可辜负。 她轻暖的呼吸仿佛温柔的呢喃,把记忆唤回时光的来处,少年时的仲夏雨后,他背了那个穿着白纱裙的小女孩,跨过倒影了葱翠草木的积水。 彼时初见,她小猫一样大而绿的眼睛,像被阳光照透的树叶,晶莹剔透—— “你要欺负我吗?” “我叫温晏晏。” “不是小燕子的‘燕’,我爸爸说,是‘河清海晏’。” …… 那些时光的因果,急景凋年,终成命数。 她伏在他肩上,一路语笑嫣然。回到家里,却忽地不好意思起来。不等虞绍桢开口,便从他肩上溜了下来,笑容敛去一半,安静地像夏夜池中,刚刚露出花苞的睡莲。 “累了吧?早点睡。”绍桢习惯性地抬起手,在她头顶揉了揉。 “唔。”晏晏听话地点头,面上虽然沉静,踏在台阶上的雀跃脚步却泄露了心底的欢悦。 绍桢目送她娇娜的身影消失自楼梯转角,刚要转身,却见晏晏的脸孔又从楼梯扶手上探了回来,觑着他盈盈一笑,倏然又躲了回去。如同从苇中影飞掠而过翠鸟,瑰丽的羽色停在旅人眼中,久久不散。 绍桢翻了一遍当天的报纸,方才上楼。他本想看看小姑娘睡了没有,见晏晏那间屋子房门紧闭,迟疑了一瞬,便没再走过去。 谁知等他在浴室里吹了头发出来,却见小姑娘不知何时竟不请自来!她盘膝坐在床尾的软榻上,身上还穿着件—— 他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的睡袍,蹙眉笑道:“怎么穿我的衣服?你没衣裳穿了吗?” 晏晏抿着笑从软榻上跳下来,身上过于宽大的男装衬衫衣袖折了三道,才露出手腕:“好看吗?” 绍桢扫过一眼,便立刻移开了视线:“不怎么好看。” 晏晏困惑地嘟了嘟嘴,“真的?” 虞绍桢若无其事地踱到边柜旁,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嗯,你肩太窄了,不合身。”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认真,却不敢再回头看她。 她这个样子,根本无法用好不好看来形容。 他相信,绝大多数男人在这个时候都会把目光停留在她光裸的双腿上,同时去猜测那过分宽大的衬衫下面,她还穿着什么,或者,没有穿什么…… 包括他自己。 这想法让他觉得罪恶。 她百合花一样纯净的肌肤,怂恿出的却是暗夜般的诱惑。 “难看到你都不想看我?” 她甜美的声音像一枝蓬松白羽在他背后轻轻一划,他正揣度小姑娘究竟打的什么主意,那羽毛忽又划了回来: “那我脱了。” 虞绍桢霍然转身:“你穿着吧。” 待见自己的衬衫还好端端地穿在她身上,不觉舒了口气。 晏晏盯着他,忽地掩唇一笑:“你是不是……怕我呀?” 绍桢捏了捏眉心,不再掩饰自己的尴尬:“小姑奶奶,你这么晚了跑过来偷穿我的衣服,你想干嘛啊?” 晏晏 分卷阅读102 落落大方地在他床边坐下,甚至还冲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我跟你说。” 她刻意地“勾引”,让他好笑又仓皇:“我听得见,你说吧。” 晏晏撇撇嘴,修长的双腿在床沿上一荡,垂眸道:“毓宁姐姐说,你怕我要跟你结婚。” 绍桢一怔,失笑道:“她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 “你给她打电话了?她还跟你说什么?”虞绍桢一边问,一边腹诽霍毓宁唯恐天下不乱。 晏晏不答他的话,咬了咬唇,道:“女生穿男朋友的衬衫不是很性感吗?你不觉得吗?” “性感”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像小猫突然吃了狗粮,让人觉得哪里怪怪的。虞绍桢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你穿什么都很性感”或者“你不用穿就很性感”之类的调笑,他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到她身上去,就算他真的会这么想。。 晏晏转过脸,认真地看着他:“那你喜欢什么?” 她毫无遮拦的目光炙得他颊边微烫,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跟她谈点什么,所答非所问地脱口道:“我们会结婚的。” 晏晏愣了愣,抑制不住的欢然笑意从轻咬的唇齿间慢慢绽开,蓦地捂住脸孔歪倒在了枕头上。 虞绍桢看得莞尔,终于走上前去,坐在床边,轻轻拍她的肩: “满意了?回去睡觉吧。” 她漆黑的发丝散落在牙白的鹅绒枕上,遮住面孔的双手把衬衫下摆带得更高,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视线,推了推她:“乖了,回去睡。” 她放下双手,桃红夭夭的脸庞,艳色惊人:”我不要。“ ”好,我的房间让给你。“绍桢说着,作势起身要走。 蜷在床上的小姑娘忽然翻身起来,拉住了他的衣袖:”……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虞绍桢回过头来,无可奈何地笑道:“晏晏,女孩子要矜持一点。” 她眼波漾漾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问得认真:“你喜欢矜持的女孩子吗?” “……” 然而,虞绍桢张了张口,却没有出声。 或许他应该点头。 只要他说“是”,她也许会立刻就走,做一个很矜持很矜持的姑娘给他看——像他一直希望的那样。 可这一刻,她明明白白地问出来,他突然发觉自己的心意也许并非如此。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娇憨依赖,执拗纠缠,要是她突然变成了一个矜持冷淡的女孩子,他反而会不知所措吧? 他也不能摇头。 她翠色惑人的瞳仁里倒影着他的影子,就像她问他“那你喜欢什么?”一样,只要他说出一个答案,她就会用力变成他想要的样子——哪怕是一只“龙虾”。她这样的神色,叫他看得难过。 她漾漾的眼波像温暖而清澈的浪涌,没过了他的心防,他不由自主地开口,是风起雨落后的简净和甘愿: “我喜欢你。” 晏晏呆了呆,惊觉这赫然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告白。她仿佛一个误入乐园的孩子,纵情纵意地玩耍了许久,才忽然有人告诉她:“喏,这就是你一直吵着要来的地方。” 一丝委屈慢慢浮上来,他不说,她都忘记要他说了。 她忽然就不笑了,眸子里笼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他以为是他的声音太轻,她听错了什么,连忙抚着她的头发补道: “晏晏,我喜欢你。” 她皱着眉攀住他的颈子:“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呢?” 她的唇贴在他颈侧的肌肤上,每一分开合都仿佛一次亲吻。 她身上有好闻的冰淇凌般的甜香,撒着娇着飘进他的鼻翼。他慢慢抱住她,仿佛她是林间不期而遇的小鹿,稍有不慎,便会惊遁逃离。 他偏过脸去寻她的唇,在她背脊上的摩挲渐渐有了抚慰之外的意味。她像一簇纯净而明媚的火焰,静静灼烧着他心底的欲念。 他们当然可以在一起,为什么不呢? 她是他不可辜负的竹马青梅,不能忘怀的年少风光。是所有人乐见其成的天作之合。她想要的,他从来都没办法说不。他们当然应该在一起。 晏晏驯顺地滑进了他的臂弯,从他唇齿间幸存的思绪,很快便察觉到了她自己的异样:仿佛不经她允许,她的身体就能同他进行一种隐秘的交流,并且给出她无法控制的反应…… 没有想象中的疾风骤雨,连断断续续的亲吻都格外轻柔,逶迤在她肌肤上的炙热鼻息处处鲜明。 静夜如海,她身体里仿佛游动着一尾灵活而柔驯的鱼,他的轻柔抚触便是撒在水面上的饵。他丢的饵在哪里,鱼就划向哪里。涟漪阵阵,荡开她私语呢喃般的喘息。 水波越抖越急,鱼鳞的银光渐渐变得缭乱,它冲来时,她躲不开,它逃去时,她又捉不住。 她轻呼一声,蜷起膝盖,脸孔闷进了他的怀抱。她看不见,但就是觉得他在笑,他的手从她腿侧滑倒了膝弯,诱哄孩童似的把她捧在怀里,含笑的气息烘得她颈边一酥:“害怕?” 她小心的转过半边脸庞,踌躇着要不要抬起眼看他。他深蓝的睡袍上有浅金色的细边,她小心翼翼的把手抚上他胸口,柔滑丝绸下,坚稳炙热的触感 分卷阅读103 让她心跳如奔。 她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可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孩子气。他眼里像落了星星,那光芒灼得她不敢直视,她颤巍巍移开眼,犹犹豫豫像口渴的人捧着一杯沸茶,声音细如蛛丝:“……我不怕疼。” 他眼里的星星雀跃起来,把她放在床上,人也跟着伏了过去,手指绕着她肩头的青丝,莞尔道:“谁告诉你会疼的?” “大家都这么说……”晏晏别开脸, 凉滑的丝质枕套贴在发烧的脸颊上,激得她一阵战栗,低而又低的声音也抖嗦嗦的:“要不然怎么像被……被打了一样?” 他眼里的春风花影勾住了她眼尾的兀自闪躲的余光。他的手从她腰际迟迟滑过,低而暖的声音慢慢拉近了她身体里的鱼线:“放心,我不会伤着你的。” 她当然信他,也只有信他。 灼烫的气息从她颈间逡巡到腰际,所及之处越来越叫人难以启齿。躯体深处漾起涓涓暖流。她扭着身子想哭,却并不是因为伤心。身体像濛濛春雨中胀满的花苞,急急想要抽开第一枚花瓣,偏又无处着力。 “哥哥……” 她抬起头去逢迎他的亲吻,软绵绵的轻呼落在他耳中,如小兽轻啮。无可名状的负罪之感,将心底的欲望揉压得愈发蓬勃。 只恐花深里,红露湿人衣。 湿漉漉的眸子时开时掩,新雪般的肌肤泛起淡淡粉红,邀约无声。 枕上青丝辗转,一如她稚嫩而凛冽的情欲。 煎熬与欢悦,竟这样难舍难分! 以至于他迫进她身体的肿胀痛楚也仿佛成了一种纾解。就像酒精的轻辣,咖啡的涩苦,烟草的微呛……所有让人迷恋入瘾的欢愉,都必然蕴含某种痛苦。 有那么一刹那,撑开她腿心的放恣强硬让她惶然瑟缩,前所未有的云垂海立让她疑惧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完成这件事? 他吻住她缀着泪光的羽睫,“没事的。” 缠绵的亲吻移到耳畔,他的呼吸像在吹一处擦破皮伤口,“宝贝,不用怕,感觉我……没事的……” 她当然信他,也只有信他。 所有玫瑰都一夜开放,所有星芒都卷进海浪。 眸光迷离间,蜷缩的身体和绷紧的神经都酥软下来,任他轻狂恣肆,任他一顾三徊。她随着他跳进沸腾的潮水,骨拆骸散,沉沦得无以复加。 他怀中的娇美痴纯恍若精灵,媚惑旖旎又如姹女。 愈纯洁,愈诱乱。他耽溺其中,腾涌的欲望几乎想要一一烫烙在她鲜泽的肌肤上。疼惜和狎昵如同磁极的两端,不融,亦不散。 她甜细的呻吟渐成呜咽,他停了动作,把小猫一样娇声饮泣的女孩护在怀中,托着她的背脊喂她喝水。她烧红的两颊像熟得快要破皮的蜜桃,微微蠕动的身体酥糯糯地挨在他身上,仿佛掀一下眼皮的力气也被尽数透支。 她似乎一直都在半梦半醒之间,稍有清明意识便急急唤他“哥哥”,哪怕明知自己就在他温热的怀抱里,他总是很快便吻过来,在耳鬓厮磨中轻声回应:“我在。” 她心满意足地绽出两点梨涡,更深得投进他怀里。 反反复复,仿佛良夜无尽,仿佛尔今尔后,她这一生都要和他一同栖身在这潮声隐隐的良夜间。 山温水软,风月常新。 《别想你》33 chapter13 金丝帐暖牙床稳(下) 她醒了,她自己知道。 紧闭着双眼也能感受到明亮的晨光在云影间游移。可她小心地维持着轻匀的呼吸,唯恐被他知晓。他的怀抱温柔安稳,无比真切。她愿意这一刻多延一秒,再多延一秒。 而且,她有一点点害怕,害怕抬起头看他。夜来销魂,那些透入骨髓的缠绵厮磨,叫她不敢回想,又不能不想。一想,连颈子都在发烧。 也不知道他醒了没有?晏晏屏息细聆,虞绍桢平稳的呼吸没有丝毫异样。她轻翕唇瓣,在他胸口若有若无地一“啄”,他也仍是沉睡不响。 晏晏大着胆子抬起头,见他平日里的谈笑倜傥风流不羁都在睡梦中一一淡去,过分精致的俊美轮廓在无知无识间,有一种叫人忍不住想要抚触的温柔安详。 她看得出神,指腹沿着他的眉骨轻轻描过,他眼尾一跳,她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动了手。 “哥哥——” 她试探着低唤。待见他毫无反应,才悄悄松了口气。既而又觉得自己好笑:她在怕什么呢? 他是她的呀!嗯,他是她的了。 她把手心轻而又轻地挨在他脸颊上,笑微微地咬唇低语:“我的。” 她用指尖抚过他的唇,“我的”;滑过他平展的锁骨,“我的”;她玩儿够了,心满意足地熨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我的。” 蓦地,一个促狭的念头斜刺里冲了出来。他睡得这样沉,那她做什么他都不会知道吧?不知道就不会反对,更不会笑她。 她的动作比思绪快,脑子里还没认真想好,原本抚在他胸口的柔荑便犹犹豫豫地滑到了他腰下。 她的尾指隐约好像触到了什么,她的 分卷阅读104 手便像草丛里受惊的野兔,倏然一缩,颊边顿时腾起了两团火苗。 “哥哥?”她提高了一点声音,他仍是不动不响。 大概她并没有真的碰到什么。她这样想着,胸口愈发像是塞进了一丛春草,颤颤的,茸茸的,摇摇寻不准风向。 他们都已经……她就碰他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她只是好奇,昨晚她昏沉沉的,要“思考”的事情搅成了一锅沸粥,连他的衣裳什么时候掀掉的都不记得,更没顾得上……当然,她也不是非要看他什么,她只是好奇。对没怎么见过的事情,人人都会好奇的。 她的手亦觉得她这想法很有道理,不等她下定决心,便义无反顾地探了过去。 晏晏暗暗吸了口气,她碰到的和昨晚在她身体里研磨冲撞的触感完全不同。虽然她知道那些诡异的生理反应大约是怎么一回事,可此时此刻她真真切切触到的,还是出乎意料——出乎意料的温柔驯顺……像是战战兢兢去摸虎尾的人,却摸到了小猫温热乖巧的肚子。 她觉得有趣,用指尖戳了两下,噙着笑,不敢出声。 她像爱抚小猫一样放心地抚上去,可这一回,她握到的却又不像小猫了。 晏晏一惊,本能地就要缩手,却猝不及防地被人一把按住!手心被迫着覆在触感奇特的温热异物上,虞绍桢低柔的声音就响在她耳边:“你的?” 晏晏赶忙摇头,辞不及意地辩解:“没,不是……” 她脸孔烫地发麻,硬撑着把手移出被单,却见虞绍桢跟着伏了过来,唇瓣在她鼻尖上蹭了蹭,眸中星芒耀眼:“好玩儿吗?” 晏晏僵着脖子连连摇头。 “不好玩儿?不会吧……”他口吻惊讶,颇有几分受伤地皱了皱眉,捉住她的手往被单里带:“你再试试?” “不……不用了。”晏晏忙不迭地推辞,只觉得手指堪堪又触到了那全然异样的“怪物”,“啊——” 她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挣开手夺路而逃。 晏晏扯着被单跳下床,甫一站稳,便发觉自己匆忙间拖下床的被单太多——床上那人堪堪已变得一览无余。 窘迫中她竟没管住自己,太过敏捷的视线在他身上用力瞄过,移开时,恰对上他笑吟吟的一双眼。 晏晏抬手遮在眼前,“嘤咛”一声,掖着被单就往浴室逃,身后响起虞绍桢笑不可抑的声音:“慢点,别绊着!” 光润的角梳在湿浓长发见缓缓穿行,镜子里的人颧骨上两朵飞红,像扑多了胭脂。晏晏挨在浴室里不肯出去——本来什么都好好的,偏她又出糗。 她乖乖依在他怀里等一个早安吻不好吗?干嘛非要毛手毛脚地去……她烦躁地扔下梳子,在那只犯了错的手背上轻拍了一下。 毛手毛脚也就算了,还那么大不大方! 现在想想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又不是偷东西被人按了手!他都敢按她,她干嘛不敢碰? 他一定是成心的……他早就醒了,故意装睡要看她的笑话!讨厌……什么气氛都破坏了,一点也不浪漫。 粉嫩嫩的脸孔委屈地皱作一团,那个故意看她笑话的罪魁祸首在外头叩起了门:“晏晏,晏晏?” 小姑娘在浴室里躲了快一个钟头了,虞绍桢好笑之余,念及她娇羞无限,柔媚不可方物的姿态,心底又泛起一缕清爽的甜意: “晏晏,开门了,晏晏?” 她总不能在这儿躲上一辈子。鸵鸟一样埋着头,那就更孩子气了。晏晏深吸了口气,起身开门:“我在吹头发呢……长头发干得慢。” 她面上强自淡定,目光却一径躲闪,绍桢抚着她半干的长发,赔着笑脸道:“我帮你吹吧。” “不用。”晏晏嘟着嘴转过身。 虞绍桢忙去揽她:“生气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她方才压下去的委屈悉数翻了上来:“你讨厌死了……你明明早就醒了,还装睡骗我……” “嗯嗯,是我不好。”虞绍桢揽住了她,连连点头,“……我是怕你知道我醒了,就不跟我玩了嘛。” 晏晏背对着他,面孔涨得通红:“玩什么?你有什么好玩儿的?!” 绍桢把她锢在怀里,轻轻吻了吻她清香湿润的发丝:“我不好玩儿,你还摸……” 一语未尽,便间镜中花容秋波一横,变了脸色,忙改口道:“宝贝,我好不好玩儿反正都是你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客气的……” “你讨厌!”晏晏听他句句调笑,羞地转过身来,提起膝盖作势便往他身上顶过去。 ”嗳——“虞绍桢惊笑间按住了她的膝盖:“小姑奶奶,这事不是这个玩法……来,我教你怎么才好玩儿……” 正调笑间,二人忽听外头走廊里有女佣敲门:“三少爷,霍小姐来了。” 闲闲坐在窗边的毓宁穿着件朱红印花的吊带短裙,像一朵肆意开放的蟹爪菊,见虞绍桢一个人从楼下来,便笑道:“晏晏呢?” “她吹头发呢,你怎么来了?” 毓宁不答话,笑孜孜地打量着他道:“起得这么晚……你们昨天干嘛了?” 虞绍桢笑道:”她们快要期末考试了,温书温得晚,当然 分卷阅读105 起得晚。“ “虞绍桢,你编谎话也编得认真一点好不好?晏晏大老远地跑到这儿来,守着你温书?” ”你既然不信,干嘛还要问我。“ 毓宁撇撇嘴,斜睨了他一眼,道:“我不问你了,我问晏晏去!” “哎——”绍桢在她身前虚拦了一下,“你别逗她了。” 毓宁眉稍一挑,抿唇笑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问问她书温得怎么样了都不行?” “霍大小姐——”绍桢走近了一步,温言道:“算你放我一码行不行?” 毓宁笑吟吟拍了拍他的肩,长叹一声,道:“唉,男人一谈起恋爱就不好玩儿了,我本来还以为你得有点儿众不同呢!没想到……唉,泯然众人矣。” 晏晏刚转过楼梯拐角,便间毓宁正在落地窗前同虞绍桢说话,面上笑吟吟的,脸颊几乎能挨到他肩上。 那明亮轻盈的笑容落在她眼中,却像春风拂面时卷起的一颗沙粒。 毓宁眼尖,一瞥见她下来,便转过脸笑道:“绍桢说,你昨天温书温得晚,我怎么记得你没带课本来呢……”一边说,一边笑嘻嘻地觑着她,眨了眨眼。 晏晏晓得是虞绍桢的托辞,毓宁分明不信,他们也知道她不信,可还是得硬着头皮敷衍过去:“我带了笔记的。” “哦——”毓宁拖长声音,点了点头,蕴满促狭笑意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转了个来回,道:“明天上午的航班回江宁,我怕你温书温得太专心给忘了,特意过来提醒一下。” 晏晏一怔,她不说,她真就忘了。她下意识地抬眼去看虞绍桢:“嗯,我明天要回学校去了。” 绍桢不动声色地抚了抚她刚挽好的发辫,温存笑道:“你月底考完试回家来吗?要是过来,正好赶上我们新舰下水,让你爸爸带你来看。” 晏晏听了,唇边浮起一抹柔静的甜笑:“哦。” 毓宁却道:“咦,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我也来。” 绍桢蹙眉笑道:“你这就毕业了吧?我记得霍大小姐说过,毕业以后要满世界玩一年的,青琅这种小地方,装不下你。” “呵!”毓宁瞄着他二人凉凉一笑,“是你们两个重色轻友的家伙不想看见我吧?” “不……”晏晏忙要辩白,虞绍桢却抢道:“对!” 毓宁撇撇嘴,虚摇着手指点了点他们,转身便走。晏晏两颊飞红地想要上前拉她,却被虞绍桢拦腰捞了回来,轻笑着道: “你真想叫她回来啊?” 毓宁闻言,回过头来柳眉倒竖冲他二人吐了吐舌头;晏晏一脸歉疚地窘迫咬唇,虞绍桢却从容一笑,同她挥了挥手以示“道别”。 毓宁转过脸去,一边踩着草坪走往外走,一边扬起手臂懒洋洋地摇了摇。 所以,堕入情网的人都是这样吗? 两个人就能撑满全世界,再装不下任何一个第三者。 天光离合,蓬厚的云朵飞速掠过天际,身畔的海水有节律地摇漾着栈桥的柱基。 晏晏想起早晨的事,心里仍然存着小小歉意:“……我们那样跟毓宁姐姐说,是不是不太好啊?” 虞绍桢揽着她笑道:“她逗你的!你让她跟着我们,她也不会来。” “真的?” “难道她跟男朋友一起出去,你很喜欢跟着?” 晏晏一笑摇头,荡着双腿想了想,又补道:“除非是你。” 绍桢闻言失笑,“我又不是她的男朋友。” 晏晏倚在他胸前,轻声道:“要是毓宁姐姐不是你妹妹,你会喜欢她吗?” 绍桢捏了捏她的脸,莞尔道:“我要是说会,你把我推下去吗?” 晏晏面色微变,牵强顽笑道:“我不推你下去,你就说会吗?” 绍桢洒然一笑,笃定道:“不会。” 晏晏抿抿唇,不肯让自己笑得太张扬:“为什么?” 绍桢煞有介事地正色道:“因为‘县官不如现管’,霍叔叔等闲管不到我,你爸爸嘛……我得讨好一下。” 晏晏蹙了眉,手肘在他胸口一撞:“才不是呢!” 绍桢捂着胸口“痛呼”了一声,讨饶道:“好了好了,我说实话——” 他把晏晏环在怀里,笑微微道:“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如果我能选,和毓宁在一起比和你在一起好。” 他话一出口,晏晏就扁了嘴,扭着肩膀想要从他怀里挣开,绍桢不为所动,锢着她轻声道:“可喜欢一个人,是不能选的。” 晏晏听着,心底像吹过一阵酥凉的微风,那纤细的,况味不明的,全然在喜忧二字之外的感触,她似乎从未有过。 他用下颌轻轻挨住她的额角:“生气了?” “没有啊。”晏晏甜静的声线像一杯加了冰的蜜桃酒,“那你为什么喜欢我呀?” “因为你好看。” 这一回,虞绍桢答得十分果断,晏晏却听得皱眉:“你才好看呢!” 言罢,忽地省起这句话原是前日虞绍桢说给她的,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晏晏笑了一阵,忽然又板了脸:“那好看的女孩子你都喜欢吗?” 虞绍桢垂眸一笑,抚弄着她绞在胸前的手指, 分卷阅读106 道:“像你这么好看的我才喜欢,比你更好看的,就算了。” 晏晏咬唇娇嗔:“我才不信呢。” 嘴上虽这么说,澄碧的一双眼已满是笑意。 不远处的海滩上,有几个拎着水桶翻捡沙蟹贝类的小孩子,跑来跑去玩得不亦乐乎。晏晏转眼看过,忽然心中一动,脸色亦凝重起来,推了推虞绍桢的手,却没有说话。 绍桢反手握住她道:“怎么了?” 却见小姑娘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旋即低了头。 “怎么了?”虞绍桢追问道。 晏晏蹙了下眉,怯怯咬唇道:“我们昨天……不会有小孩子吧?” 虞绍桢闻言,温存一笑,柔声道:“害怕了?” 晏晏尴尬地抬眼看了看他,不知如何作答。 虞绍桢在她背脊上抚了抚,压低声音同她耳语了一句,晏晏面上的神色愈发虚怯:“……我一直都不是很准。” 虞绍桢安抚地在她额上亲了亲,笑微微道:“别想了,要是我们真的运气那么好,那……没办法,你只好跟我结婚了。” 晏晏眸光闪了闪,方才还战战兢兢地面孔,不期然浮起一缕娇羞笑意。 虞绍桢见状,笑容温软地皱起眉:“晏晏,女孩子要矜持一点。” 晏晏听了,赶忙把笑容敛住,却见虞绍桢眸光清亮地看着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极欣喜的事:“要是我们有个孩子,晏晏——” 他握住她的手,自顾自笑得满目灿然: “像你也漂亮,像我也漂亮。” 突如其来的雨点把他们从栈桥赶进了码头的餐厅。 店面开在船上,带着水气的凉风穿窗而过,沁人心脾。灰蓝木条的窗框褪了色,在明亮的灯光下恍如一帧凝结了时光的旧照片。 扇贝鲜甜,花蛤微辣,吃到一半,舱门处的录音机忽然响起了不知名的风笛曲。卡带大约是翻录的,悠扬曲调中偶尔夹杂着沙沙的噪声。可就是这样粗糙的曲子,却听得她满心柔暖。 绍桢见晏晏噙笑出神,轻声问道:“想什么呢?” 晏晏摇摇头,笑容甜美明丽:“我在听外面的曲子,风笛很好听。” 虞绍桢望着她,恬然一笑,站起身来:“跳支舞吧。” 漆面斑驳的旧甲板随波微漾,帆布顶蓬的边缘敷衍着一圈隔三差五便有一个亮不起来的彩灯。这是她见过的最糟糕的“舞池”,却是她跳过的最心爱的一支舞。濛濛雨丝落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抹去了天空和大海的边界,仿佛要一直下到天荒地老。 潮声起落,风笛宛转,他的怀抱温暖如一场好梦。 她心里满胀的温柔喜悦,渐渐生出一股软绵绵的伤感。 或许,这就是她一生中最欢喜的时光,以前以后,就算也会有许多良辰佳日,却都不会比这一刻更快活。 或许,这就是她一生中最欢喜的时光,她在最好的年华遇见最好的人,却还要把那么多的朝朝暮暮,用来思念和别离。 这一生太长了,长得让她惧怕,怕那些不可预知的辗转颠沛。 这一生,太长了呀! 她偎在他怀里,想用他坚稳的心跳去抵挡那荒凉如雨的时光: “哥哥……” “嗯?”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会啊,只要你想。” 她当然想,她觉得永远都不够远呢。 我怕时间太慢 日夜担心失去你 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 永不分离 ——《至少还有你》 《别想你》34 chapter14 一日风波十二时(上) “喂……” 晏晏听着电话那头的女声,不觉一怔。 中午一回到学校,她便打电话来报平安,可听筒里盈盈含笑的女声听起来既不相熟,亦不像是虞家的佣人。 她一迟疑间,接电话的女子又追问了一声:“喂?” 晏晏忙道:“绍桢在吗?” “在,你等一下。”那女子答得十分干脆,只是她多说了只几个字,落在晏晏耳里,倒觉得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听过,正思忖间,那女子已扬声唤人:“绍桢,电话——” 熟稔的声气让晏晏不由自主地蹙了下眉,不多时,便听虞绍桢的声音从听筒里的悠悠递了过来:“喂——” “是我。”晏晏闷闷应道。 绍桢却浑然不觉似的,欣欣然道:“我正在想你这个时候是该到学校了。” “唔……”晏晏捻着电话线道:“你在干嘛呢?” “等你的电话啊。” “是吗?那怎么不是你接的?”她等着虞绍桢同她说方才接电话的是谁,虞绍桢却只柔声笑道:“我刚好走开了。” 晏晏咬了咬唇,她知道事事刨根问底显得自己小气,可要是不问清楚,她今天就总得想着这件事。今早虞绍桢去机场送她,落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仿佛余温犹在,倏然间他身边又有了别的女孩子,不管是多么理所当然的缘故,都让她觉得异样, 分卷阅读107 何况——他还没告诉她是多么“理所当然”呢。 “刚才接电话的……是谁呀?” “一个朋友。” 这答案敷衍得她心头一跳:“我不认识吗?” 绍桢笑道:“你应该不太认识。” 晏晏听得扁嘴,他模棱两可的戏谑叫她脑海里立时闪过了好几个“不太认识”的影子:“她找你有什么事啊?” “她借我的房子开party,过来布置场地。” “哦。”这理由倒是很说得过去,不过,喜欢开party的女孩子,大概也是毓宁姐姐那样活泼又摩登的……她按下自己的起落不定的心事,故作大方地道:“那你好好招待客人吧,我还要复习功课,不跟你说了。” 那厢虞绍桢的声气是一贯的温柔可喜:“好,你要是考了A+,我送礼物给你。” 晏晏听了,隔着电话线轻嗔了一声:“不考A+,就没有礼物了吗?” “这个嘛……”绍桢迟疑道:“考得不好你一定难过,更需要安慰,得有份大礼才行。” 晏晏莞尔一笑,“你说的要算数哦。” 绍桢笑道:“我答应的事,有不算数的吗?” 他放下电话,远远看着泳池边指点工人布置庭院的窈窕倩影,轻轻吁了口气。 晏晏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只觉得欢喜——那样密实的欢喜犹如挨挨挤挤的繁花满园,连空气里都漫溢着馥郁花香。 可是早晨在机场,看着她的背影过了登机口,他心里没有离情别绪,却是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想到过些日子小姑娘要回青琅来过暑假,不禁微觉棘手。 “我要一个柠檬的,一个草莓的,还有一个朗姆酒的……晏晏,你点一个巧克力的吧!待会儿给我吃一口。” “好呀。”这日晏晏出了考场,便和两个相熟的女同学一道往附近的咖啡馆吃冰淇淋。她刚点好单,对面的女孩子已拿过桌旁的时新杂志来翻看,晏晏瞥了一眼,见封面上是阮秋荻的大幅照片,想必是在给她那部电影做宣传,风头倒是比女主角还健,还会请虞绍桢去看首映吧?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又去看那光彩照人的封面,却听那女孩子翻着杂志道:“呀,乔乐菲回来了。” 晏晏听了,初时并不在意,转念间忽地心弦一震,道:“她回来演出吗?” “嗯,华亭的新剧院开幕演出季,她跟着艺术团回来的。”那女孩子说着,把摊开的杂志横推了过来:“……说这次她要跳黑天鹅。” 晏晏顺着她的指点去看时,目光却滑过了光影考究的演出图片,定格在对页的一幅小照上: 艳阳晴好,高耸傲立的舰桥直指蓝天,人头攒动的甲板上笑容明丽的女子正从水兵手里接过一捧缤纷花束。再看照片下的文字说明,却是乔乐菲近日参加了青琅基地某舰艇部队的慰问演出。 原来,是她。 那天接到她电话的人是乔乐菲。 怪不得她觉得那声音虽不相熟,却像是在哪里听过。 怪不得虞绍桢说这个“朋友”她“不太认识”。 可是他认得乔乐菲她又不是不知道,他何必要故弄玄虚地瞒着她? 除非…… 晏晏忿忿盯着那幅小照,胸口骤然一塞,呼吸都不由重了。 港城的夏日,最是风光旖旎。天蓝海碧,花繁树绿之外,彩衣招摇的度假丽人,更是街头巷尾处处风景。 虞绍桢开着车从基地里出来,刚转过一个路口,忽地眼前一亮,只见浓绿成荫的人行道上,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少女正以手遮阳,对着路牌左右张望。这女孩子短衫短裤,一头过肩长发混着彩色缎带半编半披,硕大的柠黄耳环晃在颊边,抬起的手臂上挂了一叠五颜六色的珠串手链……顾盼之间风情异域,但那明艳过人的雪肤花貌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虞绍桢从后视镜里打量再三,不觉失笑,连忙转了方向盘掉头回去。 他笑容轻快地下了车,径直走到那女孩子面前,彬彬有礼地负手而立:“小姐,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那女孩子闻言,一边打量他,一边用力点头,麻利地从短裤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签:“我找这里,这个地方……你知道吗?” 她软绵绵的腔调让虞绍桢微觉差异,接过那便签扫了一眼,便道:“你走错方向了。”说这,朝她背后一指:“你要找的地方在那边,沿着这条路一直走……” 他话还没完,那女孩子便猛地点头说了声“谢谢”,拖起行李箱就要往回走。 虞绍桢忙道:“你等一下。” “啊?” 虞绍桢看着甜美又茫然的神色,不由一笑,柔声道:“你走过去,至少要两公里,拎着行李太辛苦了,我送你吧。” 那女孩子听了,笑容满面刚要答应,却又迟疑:“……要多少钱?” 虞绍桢笑道:“我不收钱的,你要是钱不够用,我还可以借给你。” 那女孩子狐疑地瞄了他一眼:“我是回家,不是游客,你别想打什么坏主意。” 虞绍桢莞尔道:“找自己家都会迷路,你也挺厉害的。”他知道自己热络过分的 分卷阅读108 态度会叫人生疑,可是对着这样的人这样的眼,情不自禁的笑意总要从眼底流连而出。 那女孩子面色微窘,正想找个理由替自己解围,却听虞绍桢又道:“呃,你要是还有别的地方去,我倒是不建议你现在回家。” 那女孩子听了,愈发诧异,皱眉道:“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虞绍桢极诚恳地一笑,斟酌着道:“我猜你是要去找你父亲,不过,他现在并不在家,要下个星期才能回来。你‘家’里现在住的是你父亲的另一个太太,还有他们的孩子。你应该……跟他们不熟吧?” 那女孩子一怔:“你怎么知道我爸爸不在家,你认识他?啊不——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找我爸爸?” 虞绍桢笑道:“我不但知道你要去找谁,还知道你爸爸叫温志禹,你妈妈叫Michelle,你这个月马上就要过十八岁生日了……” 那女孩子听他笑容温存娓娓而言,蓦地省悟过来,用手指点着他笑道:“我知道了,你认识我姐姐!” 虞绍桢颔首而笑,伸出手来:“我叫虞绍桢,见到你很高兴。” 那女孩子笑眯眯握了握他的手,“你叫我Cindy吧,我的中文名字叫‘温馨’,太难写了!” “你自己一个人回来的?”虞绍桢引着这个叫“温馨”的女孩子上车坐定,方才开口相询。 那女孩子却像根本没听到他的话,笑嘻嘻地反问了回来:“你刚才说你叫虞……虞什么?” 虞绍桢一笑,从衣袋里摸出证件递给她,温馨笑翻开来,边看边道:“哎呀,你的名字不错,但是姓不好, 也很难写。” 绍桢心道这女孩子比起晏晏,娇憨活泼犹有过之,可讲起话来却是惠港、越安一带软绵绵的南地口音,便道:“你的中文很好啊,在哪儿学的?” 温馨闻言喜道:“我说得很好啊?我还怕不像呢。我妈妈不喜欢讲中文,小时候就只有阿梅教我,阿梅做饭的时候教我,别人学自己的名字,我学的是‘鱼丸’……” “鱼丸?”虞绍桢倒车寻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温馨已在他身边打起了手势:“你没有吃过吗?就是鱼肉包起来那种,丸子……” 她臂上套了各色手链珠串,晃起来琳琅有声,虞绍桢忙道:“明白了,明白了。” 大约她家里烧菜的这个厨娘是南地人,所以把小姑娘教出了一副“鱼丸”口音。 “你爸爸知道你来吗?” “我给他写过信,但是他没有回,不知道他是不是没收到。” “那你是一个人……”虞绍桢刚要追问,温馨已然抢道: “你怎么认识我姐姐呢?你们很熟吗?” 绍桢听她问到晏晏,不觉一笑:“蛮熟的。” 温馨听了,一双澄碧的眸子滴溜溜望着他:“那我们真的很像吗?” 虞绍桢端详了她一眼,点头道:“非常像。” 温馨也跟着点了点头,仿佛十分满意的样子:“据说双胞胎是有心理感应的,不知道我和她有没有。” 虞绍桢笑微微道:“回头你见了面,你问问她。” “嗯。”温馨沉吟着道:“我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不开心,我就想,可能是因为我姐姐在生气吧!” 虞绍桢听着,煞有介事地道:“你去年九月份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不舒服?”温馨抿着唇想了一想,摇头道:“没有吧,我不记得了。” “你姐姐那时候摔伤了腿,休息了很久才好的。” “啊?为什么?” 虞绍桢想起那日的事,笑容一滞,戏谑之意立时敛了,淡淡道:“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 温馨一听,却没了方才的唏嘘惊讶,反而“嘿嘿”一乐:“那我姐跟我一样,不是磕到手就是磕到腿。”说着指了指自己膝侧的一块淤青,“……我小时候参加学校的鼓号队,手和脚老是同一边走,还被人笑呢。” 绍桢听了,摇头笑道:“那晏晏不像你,晏晏跳舞跳得很好。” “晏—晏—”温馨跟着重复了一遍,“你说她的名字好好听。” 她说着,忽然眯起眼睛盯了虞绍桢一眼: “哎,你不会是我姐姐的男朋友吧?” 虞绍桢垂眸一笑:“等你见了她,自己问她吧。” “你这么说那就是咯!嗯,挺不错的。”温馨笑嘻嘻地打量了他一番,“那你还有没有跟你一样好看的哥哥或者弟弟呀?” “有啊。” “介绍给我认识吧!我已经四个月没有男朋友了。” 虞绍桢听着,在喉咙了轻咳了一声:“四个月啊?那是挺久了。不过,我大哥的儿子都已经上幼稚园了,我小弟嘛——”虞绍桢忍笑道:“本来你倒是可以试试,可惜他这个学期做交换生,到美国念书去了。” “哦。”温馨耸耸肩,大度地摆了摆手:“那算了。等我什么时候到那边去玩,再去找他。” 绍桢听得连连点头:“可以,可以。”笑罢又问:“我听说这些年你和你母亲一直在欧洲?” “差不多吧。”温馨偏着脸想了想:“我记事的时候是在里斯本,后来搬家去了米兰,中间不知道 分卷阅读109 为什么去科伦坡住了一年多,然后就又回米兰了……科伦坡你知道吗?不在欧洲。” “我知道,在斯里兰卡。” “你也去过?” “科伦坡是印度洋的大港,我们在那边停过船。” “哦——我知道了,你是认识我爸爸才认识我姐姐的。”温馨面上嬉笑的神色倏然一收,仿佛有些胆怯似的:“我爸爸……什么样啊?” “你多久没见过他了?” 温馨摇了摇头,没有作声。 虞绍桢奇道:“一直没见过啊?”转念间想到晏晏这么多年也没见过母亲,唯有暗自一叹,笑道:“你爸爸是我上司的上司的上司,作为下属,我当然得说你爸爸很好了。” 温馨听了,蹙眉瞟了他一眼,笑嘻嘻道:“你是个小人。” 虞绍桢纳罕道:“什么?” “说上司的好话就是拍马屁,拍马屁的都是小人,书上说的。” 虞绍桢笑道:“你的中文学得实在太好了。” 温馨不觉他话中揶揄,欣欣然一笑,见他把车拐上了一条可以望见海岸的热闹马路,便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给你找个住的地方,前面有好几家酒店,你看看想住哪一间。”虞绍桢原打算把她带回虞家安置的,仔细一想,这件事温家上下还不知道,他也说不准晏晏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会有什么反应,贸贸然把人带回家似乎不太妥当,“过两天你姐姐也会来青琅,你想先见你姐姐,还是先见你爸爸?” 温馨绞着手指琢磨了一阵,道:“你觉得呢?” “那晚点我先告诉你姐姐?” “好吧。”温馨点头应过,眼眸里忽又闪出几分犹疑:“你是不是觉得他们会不想见我啊?” 绍桢连忙笑道:“没有没有,你姐姐这几天期末考试,我怕她太惊喜写错答案。”说着,话锋一转:“你也在读大学了吧?” 却见温馨笑盈盈地摆手,“我还得等下个学期。我们搬家次数太多,我妈妈带我去学校办手续的时候填错表格,我就多念了一遍五年级。” 虞绍桢笑着皱眉:“那你怎么不告诉你妈妈呢?” 温馨狡黠地眨了眨眼:“干嘛告诉她?学过的课再念一遍,我写作业容易多了,考试也考得好,大把时间可以玩。” “晏晏比你乖多了。”虞绍桢淡淡一笑,“她现在读法学院。” 温馨啧啧道:“法学院!这么厉害。”接着面露苦色:“完了,我姐姐就是那种大人很喜欢,同学都讨厌的小孩子,我爸爸肯定不会喜欢我了。” 话音刚落,便听虞绍桢道:“胡说。” 温馨听了,眸光一亮:“你觉得我爸爸会喜欢我啊?” 却听虞绍桢慢条斯理地笑道:“我是说,你讲你姐姐是‘同学都讨厌的小孩子’是胡说。” 温馨愣了愣,蓦地嘻笑了一声:“你现在夸我姐姐,是想让我见了她说你的好话吧?小人。” 虞绍桢闻言失笑:“那你千万别告诉她。” 虞绍桢把温馨送到酒店安置妥当,又留了家里的电话和地址给她,待要叮嘱她注意安全云云,见小姑娘不怎么耐烦的样子,便及时住了口。大约他给晏晏做哥哥习惯了,见了这女孩子,不知不觉便端起了兄长的腔调。 到了晚间,他打了两通电话去酒店房间都没人接,转而又问前台,却说这位小姐下午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眼看十点过半,他终归不甚放心,只好自己去酒店察看,在大堂里坐到午夜,才见温馨抱着袋干鱼片边走边吃,晃了进来。 虞绍桢连忙上前把她叫住:“你现在才回来啊?” 温馨望了望前台的挂钟,笑眯眯道:“我有时差嘛!我不知道你要来找我,吶,给你吃——”说着,便把手里的鱼片递到他面前。 虞绍桢摆手道:“你快点上去休息吧,我走了。” 温馨听了,恍然道:“哎呀,你就是来看我回来没有?” “是啊。”虞绍桢苦笑:“你一个小姑娘,人生地不熟,还是不要玩儿这么晚。” 温馨笑道:“你人挺好啊,怪不得我姐姐挑你当男朋友呢。” “我怕你万一走丢了,没办法跟你家里交待。” 温馨不以为然地捋捋了散落在耳际的碎发:“那你别告诉他们你见过我就行了。” 虞绍桢莞尔道:“你倒是想得开。” 《别想你》35 chapter14 一日风波十二时(中) 虞绍桢自接了晏晏出来边觉得小姑娘不大对头,虽然看她面上言笑如常,但态度却懒懒淡淡,着恼说不上,不甚开心却是有的。 “有什么事不开心吗?”他一边问,一边探手过去帮她扣安全带。 “没有啊。”晏晏口中说着,已抢在他前头自己扣好了。 虞绍桢手上一空,愈发料定这句“没有啊”是女孩子一贯的口是心非,而且这别扭竟还是跟自己闹的。想想也是,倘是别人的事,恐怕她一见到自己立刻便要“告状”。霎那间,他寻思了几件可能叫她不快的事情, 分卷阅读110 一是却拿不准是哪一桩,只好赔着笑脸柔声道: “怎么了,难不成我惹你生气啦?” 当然是你。晏晏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闪着粉红珠光的唇瓣却抿在一处不肯应声。她一路都在想,虞绍桢同那个乔乐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只是普通朋友的来往,他干嘛不对自己实话实说?如果他们真有什么不愿意给她知道的事,那她该怎么办? “审问”他? 他要是不承认呢?又或者,他要是承认了呢? 总之,他骗她就是不对。 一直到航班落地,她也没想好事情该怎么解决。 待看到他笑吟吟的一双眼,臆想中的“义正辞严”的质问,突然就忘了出口。此时见他温存小心地来探问,忿忿之余又隐隐有一丝开心。 嗯,她就该让他猜一阵子。 “没有啊。难不成你做了什么会惹我生气的事?” 虞绍桢见她下颌微扬,极娇俏的样子,便抚着她的头发轻笑了一声:“诈我啊?我可不上当。这是谁教你的,毓宁?” “你没做亏心事,干嘛怕人诈你?”晏晏说着,凉凉瞟了他一眼:“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虞绍桢一听,顿时想起前日里温馨屡屡评点他是个“小人”,今日又在晏晏这里听到,这两个小丫头果然是双胞姐妹,便笑道:“那你要不要近君子,远小人啊?” 晏晏见他笑意欢欣,全然没有半点“问心有愧”的觉悟,之前一时忘记的气恼便涌了上来,眼见前面到了一个路口,连忙吩咐司机:“前面左转。” 虞绍桢闻言,知道她这是要回家的意思,忙道:“哎,我开玩笑的。” 晏晏冷了脸色道:“我没有开玩笑。我放了假,当然是要回家的。” 虞绍桢一边猜度她发作的究竟是什么事,一边低声笑道:“别闹了,我家不就是你家吗?” 晏晏一怔,面上薄怒犹在,两颊却骤起飞红,重重心事偏被他戳中了最要紧的一桩,转念间又想到这么多年,她在虞家“作客”的时日远多过在自己家里,他这句话却未必就是她想的那个意思。然而,她总不好揪住了这么一句再去追问,心思缠绵之间,虞绍桢已靠了过来,牵住她的手同她打商量: “你先别回去,我有个……” 他原想说“我有个惊喜给你”,“惊喜”两字刚要出口却又警醒:温馨这件事于晏晏而言,“惊”必是有的,至于算不算“喜”,就不好说了。 他是个局外人,见她这般娇俏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孩子,居然还有个一模一样的双胞姐妹,自然觉得可喜可爱;可是当事之人骤然见到一个同自己一模一样的姊妹,有何感想就不得而知了。 他心念至此,遂改口道:“我有个朋友要介绍给你认识。” 晏晏见他说得郑重其事,奇道:“什么朋友?” “嗯……”虞绍桢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温馨,便笑道:“挺有意思的一个朋友。” 他话里带了周旋的意思,晏晏便猜这人十有八九是个“女朋友”,蹙眉道:“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啊。” 虞绍桢笑吟吟道:“当然是女朋友。”说罢,不等晏晏嘟嘴便补道:“我干嘛要介绍别的男人给我的女朋友认识?” 晏晏扑哧一笑,却又板了脸:“你的女朋友也不必介绍给我认识了。” 虞绍桢手中柔荑在握,心情大好:“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晏晏听着,直觉这件事有古怪:“很漂亮吧?” 虞绍桢凝眸望了望她,赞道:“相当漂亮!” 晏晏见他赞叹地十分恳切,忍不住扁了扁嘴:“是吗?” “嗯。”虞绍桢点点头:“不过,不比你漂亮。” 晏晏偏过脸,咬唇一笑:“我才不信呢。” 绍桢又道:“不过,也不比你难看。” 晏晏狐疑地回过头:“什么人啊?我不想认识了。” 虞绍桢讨好地摇了摇她的腕子:“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她很想认识你的。” 晏晏听着他这副口吻,疑思愈重,可是她再三追问,虞绍桢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直到他说了一句“她刚从欧洲回来”,晏晏陡然变了脸色: “你说的是乔乐菲?” 虞绍桢一愣,刚想说她怎么想到这个人,旋即省悟过来,连她今日见了自己为何郁郁不乐也想通了,颇觉无奈地摇头笑道:“我以为你跟她不熟呢,没想到她接了个电话,你就听出来了……” 话未说完,便见晏晏眸中有莹光闪过,忙道:“你别乱想,我跟她绝对没有什么,真的就是普通朋友,特别特别普通的那一种。” 晏晏强抑了抑胸口的怨恼,直视着他道:“那你为什么骗我?” 虞绍桢苦笑道:“我没有骗你,我确实以为你跟她不认识。我知道你不喜欢她,怕你听到是她,会……就像现在这样,会胡思乱想。” “你自己没做……没做不好的事,怎么会怕别人乱想?” “你现在不就在乱想吗?” “那是因为你骗我!” 他二人方才还卿卿我我语笑嫣然,一递一句地竟然渐渐变了脸色,当真吵起嘴来,前头开车 分卷阅读111 的司机听得好不尴尬。晏晏声音一高,自己也察觉了,深吸了口气,对司机吩咐道:“停车,我到了。” 虞绍桢赶忙握住她的手,“你哪儿也没到呢,你听我说……” 晏晏却猛地把手抽开了,看也不看他:“你的女朋友我认识的够多了,不想再认识多一个。”说罢,又叫了声“停车”。 那司机见晏晏像是真的恼了,虞绍桢又未发话,只得缓缓减速,作势往路边张望着找停车的位置。 当着旁人的面,虞绍桢不便再有什么不合时宜的亲密举动去哄她,只好强笑道道:“什么我的女朋友?你才是我的女朋友。” 晏晏赌气道:“我跳起舞像丑小鸭,也不会演戏做明星,我怎么配当三少爷的女朋友?”说着,不等车子停稳,就要去推车门。 虞绍桢听她由乔乐菲的事又说到了阮秋荻,这种由此及彼指东打西翻旧帐的天赋技能实在是女孩子特有的吵架技巧,再辩驳下去只能越说越糟,乔乐菲固然是没有“什么”,阮秋荻却是很有“什么”;更何况他是个小辫子极多的人,备不住又扯出别的事来,便叹了口气,道:“你不用下车,我下车。” 言罢,自己推开车门走了出来,又回头吩咐那司机:“送小姐回去。” 真真假假的女朋友,他一向有许多,却从来没有这般拌嘴吵架的。和女孩子打交道,他惯能左右逢源“起死回生”,对着晏晏却常常左支右绌力不从心。想来想去,大约是男女之情和兄妹之谊终归不同。她恼他在乔乐菲这件事上有心隐瞒,可他要真是存心骗她,哪里会让那女孩子接到她的电话? 每每他和她闹了别扭不欢而散,归根到底不过是他不愿意骗她。 虞绍桢说的是“送小姐回去”,却没说“回”哪里去,那司机不敢自己拿主意,只好问晏晏:“小姐,您先到哪儿?” 晏晏拗着颈子不肯转头去看虞绍桢,听他来问,脱口便道:“回我家。” 那司机忙应了声“是”,发动车子拐回了马路。 晏晏看着车子掉头,又觉得懊悔。她父亲还在江宁,家里只有继母和几个异母弟妹,着实没什么意思。想到她架还没吵完,虞绍桢竟然自己下了车,懊悔之外又添气恼。 方才那句”跳起舞像丑小鸭,也不会演戏做明星“,是无意中吵出来的气话,却也是真话。他身边百媚千红,她惟恐自己不是最好的那一个。不,不单不是最好,甚至连比旁人好那么一点半点的长处,她也未必有。 虞绍桢原本同温馨商量过,今日他接了晏晏便一起到酒店去,好让她姐妹二人相见,不想话没讲上几句小姑娘就和他翻了脸。他两人的事家中众人尚不知晓,他也不愿在旁人面前跟晏晏争辩,只得自己落了车,另拦一辆的士。 此时他独自坐在低狭的的士后座,看着艳阳下光鲜明丽的街景,心里只是纳闷。他一向极有“爱美之心”,来往交际的女朋友形形色色,除了在父亲面前收敛一二,平日里从不刻意遮掩,便是给晏晏知道的也不少,她也并没有认真恼了谁。可这个乔乐菲从头至尾都不过是个极普通的朋友,最不相干的一个人,小姑娘却偏偏一沾就恼,每每挑出来同自己闹别扭,实在是莫名其妙。 他这般想着,不由摇头一笑:这小丫头连吃醋都找不准瓶子,幸而是和他在一起,要是换了别的男朋友,实在是很难叫人放心。 他替温馨选的小套房景观极佳,从客厅到浴室三面海景,晨起从卧室一路出来,入眼皆是蓝天白云,碧海潮生。门铃一响未尽,里头的人便霍然拉开了房门。虞绍桢眼见的一身亮黄衣裙的温馨露着两排雪白的牙齿站在门里,衬着身后遥遥的碧海蓝天,笑容之浮夸活像是一幅牙膏广告的大海报。 他赶忙忍笑道:“就我一个人,你姐姐没来。” 温馨听了, 双肩一塌,长吁了口气,面上的笑容也卸了下来。 虞绍桢见状,蹙眉笑道:“这么紧张?” 温馨让了他进来,两手扶腮,尴尬地笑了笑:“ 我四点钟就醒了,怎么都睡不着,越想越……“ 她缩着肩啧了一声,正搜肠刮肚想要找个词出来形容自己的心境,忽然神情一肃:”你一个人?那我姐姐呢?“ 虞绍桢张了张口,刚一迟疑,温馨立时瞪大了眼睛:”她不想见我?“ 虞绍桢忙道:”不是不是,这件事怪我,她还不知道你来了。“ “为什么?你没告诉她?” “呃……”虞绍桢赧然垂眸,搓了搓手,道:“我还没来得及说,她就……她跟我闹了点小别扭。” 温馨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抱着手臂道:“你的意思是你刚见到我姐姐就把她气跑了?” 虞绍桢笑着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你还笑呢。”温馨撇撇嘴,横了他一眼:“这样吧—— 你给我点好处,等我见了我姐姐,帮你说两句话。” 虞绍桢闻言,频频颔首:“你想要什么好处?” 温馨想了一想,摆摆手道:“我暂时没想起来,先记着。” 虞绍桢笑道:“那就多谢你了,不过,你怎么去见你姐姐呢?” 分卷阅读112 “你带我去啊。” 虞绍桢摇头道:“她正气我呢,我可不敢去。” “那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 虞绍桢却道:“你还是先别去吧,等我跟她讲一声再说。” 温馨骨碌碌转了转眼珠,不以为然道:“为什么?” “你们俩这么久没见面,我怕她……”虞绍桢微微一笑:“紧张。” 温馨听着他的话,嘴角越撇越紧,脱口便抱怨道:“说来说去你就是怕我姐姐不高兴见到我,对不对?你怎么不问问我紧不紧张呢?” 虞绍桢笑道:“是你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跑到这里来见她,可不是她跑到你家去想要见你。” 温馨一听,唇角抽动了两下,恼道:“你惹我姐姐生气,又惹我生气,你……你这个人坏透了!你把地址给我,我要去找我姐姐。” “就是你上次拿给我看的那个地址,你去吧。”虞绍桢一边说,一边踱到了落地窗边。 温馨“哼”了一声,拎起挂在门口的手袋,一只手已经搭住了房门把手,却又迟疑:“我自己去了哦!” 虞绍桢立在床边,冲她晃了晃手:“去吧。” 温馨咬唇道:“……我要是迷路了呢?” “问呗。” 温馨浓黑的眉尖几乎挤到了一处:“你现在不怕我姐姐见到我紧张了?” 却听虞绍桢幽幽叹了口气,“怕,不过她的心思我常常猜不准,大概是我想多了,你千里迢迢来看她,姐妹相见,必然只有欢喜。你去吧。” 温馨听他如此说,心里的底气愈发不足。 她自己在房间里等了一个早上,时间越近心中忐忑越深,不停地猜测这个自幼分离多年不曾谋面的孪生姐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起初她只盼晏晏和自己性情相仿,转念间想到母亲常常抱怨自己顽皮任性,倘若姐姐和自己一样,说不定就要“同性相斥”…… 于是,一听到有人在外头按门铃,立时便冲过去开门,足足笑出八颗牙齿,以期给姐姐留个大方可爱的好印象。谁知门外只有虞绍桢一个,失望之余,也着实松了口气。更何况她从虞绍桢那里打听温家的事,知道父亲续娶之后,又添了四个异母弟妹,情况颇为复杂。 她嘴上不肯说明,心底却隐隐觉得父亲和姐姐都未必想要和她见面,否则怎么会这么多年,从没人来看过她? 这时候见虞绍桢对自己也爱搭不理,倒像是要看自己的笑话似的,越想越觉得难过,抓起自己的手袋往地上一掼,气咻咻地坐在了门边的椅子上。 虞绍桢见这小姑娘忽然摔了手袋,以为她要同自己吵闹,不料她却只是大马金刀地扎在门口,不言不笑地觑着自己。他看看窗外的海天寥阔,再看看门边这嘟着嘴的女孩子,又叹了口气,缓缓道:“其实我这个人平日里很会跟女孩子打交道的,今天却不知道怎么了,惹了你姐姐生气,又惹你生气,真是对不起。” 温馨见他开口跟自己道歉,便没那么恼了,嗔着脸色嘟哝道:“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都怪你,让我这么久还见不到我姐姐。” 虞绍桢想了想,走到她身边,温言道:“你放心,今天我总要让你见到你姐姐。” 温馨却并不领情:“本来我姐姐见到我是有一百分开心的,可她正在生你的气,见到我只有八十分开心了,怎么办?” 虞绍桢笑道:“我当然先哄她开心了,再让她来见你。” 温馨疑道:“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原谅你?” 虞绍桢淡淡一笑,便扭开了房门:“我先走了,你自己出去玩儿吧,晚饭的时候我带你姐姐来见你。” 温馨却慌忙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虞绍桢轻轻蹙了下眉,道:“你去干嘛?” “我……我要看看你怎么求我姐姐原谅你。” 虞绍桢约略一想,笑道:“好,你跟我来吧。”临出门时,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你身边有没有带着照片,借我用用。” 《别想你》36 chapter14 一日风波十二时(下) 温馨一碗冰淇淋没有吃完,虞绍桢叫的车子便到了。司机拉了车门,温馨却不急着进去,里外打量了一遍那车,对虞绍桢道:“这是你的车?” 虞绍桢道:“我家里的。” 温馨坐进去摸摸了椅面,道:“你家很富贵嘛,做什么的?” 虞绍桢和她相识了这两日,知道她言谈措辞常有不合时宜之处,此时听她评点出“富贵”二字,紧跟着又问“做什么的”,又是好笑又是新鲜,便敷衍道:“做点小生意。” 温馨却轻轻“哼”了一声,道:“你怕我跟你借钱嘛?连你都有司机来开车,你家的生意没有那么小吧。” 虞绍桢笑道:“哎呀,被你看出来了,你可真是聪明!那我告诉了你,你不要告诉别人。” 温馨乐道:“我在这儿又不认识别人。” 虞绍桢便压低了声音,端然道:“你这两天是不是吃过鱿鱼干?” 温馨点头。 “烤鱿鱼呢?” 分卷阅读113 温馨又点点头。 “炸鱿鱼圈呢?” “吃过啊。” “我告诉你啊,整个青琅所有的鱿鱼都是我家的。” 温馨愣了愣,蹙眉道:“……那也没多少钱啊。” “一个当然是没多少钱,可是你一个人就吃了这么多,这里这么多人吃,加起来就非常可观了。” 温馨听得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虞绍桢话音未落,前头的司机一个没忍住闷笑了一声,他面不改色地对温馨道:“所以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要不然总有人找我免单打折,我很吃亏的。” 温馨见他一本正经,便信了八成,用手指点了点腿边的椅面,道:“你赚了我好几块钱,这就是我吃掉的。” 虞绍桢笑道:“你那几口还差得远呢。” 温馨一乐,转而道:“哎,你要怎么哄我姐姐原谅你啊,你怎么惹她生气了?” 虞绍桢靠在椅背上,淡笑着道:“你别问啦,反正我有办法。” 温馨安静了半刻,忽道:“怪不得我姐姐生气了你一点儿也不着急,原来你知道她会原谅你。” 车子开了一阵,温馨扒在窗边望了望,疑道:“这好像不是那天从我爸爸家过来这里的路。” 虞绍桢道:“嗯,先去我家。” “为什么要去你家?”温馨不解:“你快点去找我姐姐啊。” 虞绍桢笑道:”跟人赔礼道歉总不好空着手吧。“ “哦——”温馨笑眯眯道:“你要送礼物给我姐姐。”说着,极关切地凑了上来:“你要送什么给她?我姐姐喜欢什么?” “你姐姐她……”虞绍桢轻笑着拖长了声音:“喜欢我。” 温馨嘻嘻一笑,手指在颊边刮了刮:“你个大面神。” 虞绍桢虽然不知她说的这是哪一路中文,但瞧着她活泼泼的笑容和手势也明白她的意思,便笑道:“你自己去问她。” 车子一路到了虞家的别墅, 温馨跳下车,蹦蹦跳跳绕着泳池转了半圈,对虞绍桢道:“你家比酒店好多了,早知道我就来这里住了。” 虞绍桢笑道:“你倒是不客气。” 他话音未落,便见温馨拉开了吊带裙的拉链,麻利地扯掉外衣,露出了里头柠黄底子上大朵白色印花的泳衣,口里说着“我游一圈”,人已跳进了水里。 虞绍桢见她在水中的动作娴熟灵动,莞尔一笑,便走开了。 温馨在泳池里游了两个来回,抹着脸上的水珠探出头来,没寻到虞绍桢的影子,却见泳池边站着一个女佣模样的白衫女子,手上捧了一叠浴巾,正含笑望着自己。 温馨攀出泳池,那女佣便递了浴巾给她,口中说道:“小姐刚下飞机吧?三少爷昨天交待了,中午的鱼和海鲜饭都照您的口味准备的,小姐还想吃点什么?” 温馨一怔,旋即省悟她是把自己错认成了姐姐,捂在浴巾里的脸孔暗笑了片刻,抬起头甜笑着道:“不用了。” “小姐窗边的蔷薇花期过了,花房的人挑了个雪团团的花换上,我瞧着像绣球,他们又说不是,您上去就看见了,好看得很……” 温馨听着她絮絮说话,却不开口,只笑微微点头接过另一条浴巾披在身上,寻思那女佣口中的“三少爷”必是虞绍桢,既然他家里的佣人都知道姐姐的饮食口味,言谈口吻又亲热,可见她姐姐是常来这里的了。 她把头发擦到半干,见对面几扇半开的落地明窗之内,是个十分宽阔的岛台,上头除了应季鲜花,还铺排着不少锅盆瓶罐,只是立在一旁忙忙碌碌的人不是厨师女佣,却是虞绍桢。 “你在做什么?” 虞绍桢听见温馨进来,抬头一笑:“做点心。” “你还会做点心呀?”温馨说着, 便要走近细看。 虞绍桢忙道:“你别过来。” 温馨听了,偏又走近了两步:“你还没做好,就怕我偷吃?” 虞绍桢笑着摇头:“你把头发擦干了再过来。” 温馨这才听话地站住了脚:“你要烤饼干吗?我喜欢柠檬味的,朱克力的也可以。” 虞绍桢歉然笑道:“你想吃饼干要等下次了,马卡龙你喜欢吃吗?” “马卡龙?”温馨皱眉道:“这东西又麻烦又不怎么好吃,你烤这个干嘛?” “就是要麻烦一点才显得出有心意嘛。” “啊,你是弄给我姐姐吃的。”她见虞绍桢一举一动颇为老练,边上又没摆着食谱做提示,显是熟门熟路,便道:“我姐姐很喜欢吃这个吗?” “也不是顶喜欢。”虞绍桢搅着手里的杏仁粉和蛋白解释道:“不过,甜品大多是刚出炉的时候吃最好,马卡龙反而要放一放才好吃,下午我带过去给她,口味正好。” 温馨听着,脱口道:“你对我姐姐还挺好的。” “送盒点心就叫好啊?”虞绍桢微微一笑,“看来你那些男朋友不太及格。” “我是说,你知道她会原谅你,还做这么麻烦的事——挺好的。” 虞绍桢笑道:“她会原谅我,是因为她喜欢我;我做点心给她,是因为我喜 分卷阅读114 欢她,倒不是为了让她原谅我才做的。” 温馨见他同自己说着话,目光也只落在台面上,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有一丝酸涩。 从她记事起,身边就只得母亲一个亲人,她母亲年纪很轻,又喜欢交朋结友爱玩爱闹,对她不甚看顾约束也极少,连功课好坏也从不过问,她只觉得自己比身边的朋友都自由自在、开心快活,从不觉得缺了什么。然而这几日到了青琅,见虞绍桢言语态度间对她姐姐关怀备至也就罢了,反正男朋友总要哄着女朋友的,没想到他家里的佣人待她姐姐也这样和煦谦敬,连她窗子外头放什么花都要操心……公主也不过如此了吧。在别人家里尚且如此,那她姐姐在自己家里岂不是更加如珠如宝? 相比之下,她就惨一点了,别说窗子外面放什么花没人操心,连她换学校该上几年级她母亲都会记错。 她心里烦躁,口中却道:“我以前有个男朋友很会做甜点的,他们店里的拿破仑被杂志写过呢。” 虞绍桢点头道:“那很厉害了,拿破仑也不好做 。” 温馨看着他专心致志地打发台面上的蛋白霜,忽然觉得自己傻气:莫名其妙讲一个早就断了联系的男朋友,好像别人有一个会烤点心的男朋友,她也要有似的,好蠢! 厅中的两个女佣此刻听他二人说话才知道这女孩子原来不是晏晏,听虞绍桢约略解释了温馨的身份,再细细打量一遍,都唏嘘不已,连说她姊妹二人“一模一样”。 温馨一餐饭吃得有些发闷,虞绍桢只以为她是因为要跟晏晏见面心情紧张,也不甚在意,只道:“你放心,晏晏脾气很好的,我家里人人都喜欢她。” 温馨抿唇道:“那她怎么一见你就生气了?” 虞绍桢干笑了一声,道:“那当然是因为我不好。”言罢从冰箱里拿了那盒马卡龙出来,对温馨道:“你自己在这儿不要客气,呃……就当是酒店好了,有什么需要就吩咐人,去海滩玩儿别走得太远。” 温馨听了,扑哧一笑:“不是应该当成是自己家里吗?怎么是当酒店?” 虞绍桢笑道:“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在自己家里未必有在酒店自在吧?” 晏晏跟虞绍桢赌气回了温家,事先没打招呼,反倒让温夫人十分意外,一边探问她怎么突然回来,一边忙不迭地吩咐下人去整理房间。 晏晏敷衍了继母两句,便推说自己不舒服要回房休息;温夫人赶忙量她额头:“怎么回事,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晏晏见继母关切,忙道:“没什么,飞机遇到气流颠簸了一阵子,我睡会儿就好了。” 温夫人笑容温煦地拉了她的手上楼,娓娓道:“那你先到客房躺一躺,好吧?苒苒房间的水管漏水正在修,我让她临时先在你房里住了两天,我叫人现在去收拾……” 晏晏微微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漏水多半是个借口,否则家里现成有三间客房,怎么妹妹都不去住,偏要借她的房间?怪不得继母见自己突然回来吃惊得很,大概之前也都是赶在她回来之前才调换的吧!难怪她总觉得两个妹妹见到她都不大开心似的,原来是她占了别人的房间。她想起当日搬来这里,继母特意挑了朝向最好的一间卧室给她,她明知是有意做给人看,却也领情,没想到做戏也做得这样敷衍。 她心底难过,面上却咬紧了牙,柔柔一笑:“不用麻烦了,我也只是假期回来几天, 房间总是空着也可惜,不如就让苒苒住好了。” 温夫人连忙摇头:“那怎么行?你等等,我去帮你收拾。” “真的不用了,几个房间也没差什么。” 温夫人听了,蹙眉道:“你就是脾气好,总让着妹妹,那可不行。” 晏晏还要再说,继母已推开了客房的门:“你先休息,他们收拾好了我叫你。” 客房里浮着清洁剂的生硬橙香,拉开窗帘,艳阳炫目,晏晏哪有心情入睡?同继母的装腔作势相比,终归还是和绍桢闹别扭更叫她难过。 上一回他们见面的时候都好好的,这回因为一个乔乐菲,他就跟她吵嘴……还为了乔乐菲骗她!倘若这只算是“普通朋友”,还是“特别特别普通的那一种”,那不太“普通”的会是什么样?他和她在一起不是很开心吗?干嘛还要理会别人呢?上一回他们见面的时候还好好的……上一回,呃,似乎也太好了些…… 那件事她对谁也没说,跟毓宁也没有讲,一想起来,她就耳根发烫,一忽觉得后怕,一忽又觉得自己做了件了不得的事。面红耳热一阵,又觉得自己太当成一回事了,反而不像个大人。 她正想得胸口嗵嗵有声,忽听继母在外头轻轻叩门:“晏晏——” 她嚇了一跳,只听继母又道:你的房间收拾好了。晏晏,睡着了?“ 她索性歪在沙发上不应声,只作自己真的睡梦沉酣。过了一阵,佣人和继母相继过来敲门叫她吃饭,她也不应。总要耽误一顿饭,才像个赌气的样子——不管是同她继母还是同虞绍桢——他知道自己回了家一定会打电话来,要是听说自己饭都没吃,就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可不是装装样子吓他。 分卷阅读115 客房里的几本旧杂志被她翻了个遍,眼看日影微斜,晏晏不禁疑心绍桢或许已经打了电话过来,家里人看自己睡着便没来叫她,也不知道他几时再打过来。她一个人待得无趣,正想着要“睡”到几时才好出去,忽听楼下有车子开过,贴到窗边望了一眼,只见楼下停的正是虞家的车子。 她嘴角轻轻一翘,转身倒在了床上。 不多时,继母果然又来叩门:“晏晏,醒了吗?有客人来了。”轻声说罢,隐约含笑的声音更低了低:“晏晏?绍桢来了。” 她刚要答应,转念一想,自己在房中“睡”了半晌,连午饭都不肯吃,此时一听说他来了就巴巴地出去,未免不太矜持。 温夫人自是不信这小姑娘当真在睡熟在屋子里,几遍都叫不醒,只以为晏晏是因为换房间的事跟自己赌气。想她小女孩心性爱计较也就罢了,可是这会儿见了虞绍桢没轻没重地抱怨起来,闲话传到虞家,自己面子上却不不大好看,总要哄转了她,再叫她到虞家去。于是轻声唤了两遍,见她不应,便下楼去了;对绍桢只道晏晏在飞机上受了颠簸在房里休息,中饭也没吃,这会儿大约还没睡醒……言外之意便是逐客。 虞绍桢听了,却知道是跟自己吵嘴的缘故,反而更不肯走:“饭都没吃啊……正好我带了点心给她,我去看看她好点没有。” 他多年来给晏晏做哥哥做得习惯成自然,温家众人也习以为常,此时温夫人见他笑容亲切,大方磊落,倒也不好嫌他不合礼数,只得道:“那你陪我上去看看她吧,要是还不舒服,就得请大夫来了。” 温夫人引着虞绍桢上了楼,又复叩门,里头的人仍是不声不响:”看样子是睡熟了,你要是没有要紧的事,就先回去。等她好一点,我叫她打电话给你。“ 虞绍桢却咬唇一笑,道:“伯母,实不相瞒,晏晏恐怕不是不舒服,是跟我闹别扭了。” 温夫人闻言笑道:“哦?她今天才到,怎么就跟你闹别扭了?” 虞绍桢没有答话,只是垂眸而笑,十分得腼腆老实。 温夫人一见,便知是小儿女的把戏,不由暗暗心惊,面上却丝毫不露,蔼然笑道:“那你再等等看吧,我去叫厨房做点东西给她备着。”说着,款款下楼。 当年她嫁到温家时,晏晏已经六岁,俨然便是虞家的半个养女。人人都说后母难为,她也乐得不用替别人照料女儿。这几年晏晏渐渐长大,她夫妇二人偶尔说起,倒是情愿这个女儿就便嫁到虞家。只是她二人都以为虞家的小公子和晏晏年纪最近,人又温柔端秀,深得虞夫人宠爱,大概最和晏晏般配。虞家这位三少爷虽说人才出众,但小小年纪便早已“名声”在外,能数上来的女朋友没有一打也是“八九不离十”,夸一句是风流,贬一句便是“荒唐”……晏晏同他搅在一起,却不知道要怎么了局。 温夫人一路下楼,心思已转了十几道,既担心虞绍桢轻薄浮浪,晏晏跟他在一处闹出了什么故事,于温家颜面有损,连带着她这个继母也要落埋怨被人指摘“教女无方”;又道这女孩子到底是像她母亲,轻佻任性,不知检点。 温夫人一下楼,虞绍桢便径自扭开了客房的门。 只见左手一张单人床上,晏晏面朝墙壁躺着,一动不动,气息匀停。虞绍桢微微一笑,轻手轻脚挨着床沿在她身后坐下,搁了手里那盒马卡龙便凑过去看她。 方才他和温夫人在门外说话,晏晏音隐约听到了些声音,继母下了楼,来人不问自入,她不必瞧也知道是虞绍桢。 他往她脸庞上挨过来,动作虽轻,但咫尺之间呼吸与体温却都异样得鲜明。她的颈子不自觉地便缩紧了。他的呼吸已经吹到了她颊边,难道他要亲她?她还在跟他赌气,他居然想趁她睡着了来轻薄她?她心里虽然薄怒犹在,但一想到他要亲她,还忍不住去猜他是会亲她的脸,还是会吻她的唇。 然而足足过了两分多钟,虞绍桢不但没有亲她,却是在她颈子里轻轻吹了口气。 凉凉痒痒的触感刚消了几分,他紧跟着又吹了一口! 晏晏按耐不住,蹙着眉头翻身而起,一把推在他肩上:“你干什么?” 虞绍桢面上依旧之前应付温夫人那副人畜无害的腼腆笑容:“我看你醒了没有,又不敢叫你。” 晏晏听了,转过头去又要躺下,虞绍桢赶忙虚揽了她一下:“哎,你跟我说句话再睡。” “说什么?” “你是真的不舒服,还是生我的气?”虞绍桢一边说,一边试探着去握她的手。 晏晏偏着脸把手抽开:“我没有不舒服。” 虞绍桢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晏晏闻言,澄碧的秋波横在他面上:“……你好像还挺开心啊。” 绍桢垫起枕头给她靠在背后,笑眯眯道:“你要是真的不舒服,我不是大夫,什么法子也没有;可你要是生我的气,那就容易多了,总之我给你赔礼道歉,认打认罚,我总是有法子的。”说着,拿过了那盒马卡龙:“吃点东西吧,听你母亲说你被我气得中饭都没吃。” 晏晏见那盒马卡龙 分卷阅读116 一半鹅黄一半嫩绿,十分圆巧可爱且正是自己喜欢的口味,便道:“你烤的?” “嗯。”虞绍桢点头道:“你品鉴品鉴?” 晏晏却摇头道:“我不吃,我吃了就是原谅你了。” 虞绍桢连忙笑道:“不不不,这是让你吃饱了有力气好继续跟我生气的。你要是饿着,打我也打不疼,骂我也骂不响,那多没意思。” 晏晏强忍住不肯笑出来,冷哼一声,拈起一枚来吃。 虞绍桢见她肯吃自己的点心,愈发放了心,怕她一会儿又想起乔乐菲抑或阮秋荻的事来跟自己闹别扭,便有意要同她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他打量这屋子并不是晏晏的房间,便道:“这小房间是谁的,你怎么躲到这儿来生闷气?” 《别想你》37 chapter15 新结同心香未落(上) 晏晏在别处受了委屈,向来要跟虞绍桢“告状”,便是他不问,等她想起来这一茬,也必要讲出来:“这是客房,母亲说苒苒的屋子水管坏了,借我的房间住几天,刚才已经收拾好了,叫我回去睡呢。”言罢,飞快地吐了下舌头。 虞绍桢一听,便莞尔道:“哦哟,这里住不得了。” 晏晏听她比出《石头记》来,先是一笑,转而想到那红楼故事里林妹妹是寄住在外祖家被人薄待,她却是在自己家里受了冷遇,竟比书里的故事还不如,忽然起了身世之感,脸色倏然一黯: “很好笑吗?反正我在哪儿都是寄人篱下,被人欺负也寻常。” 虞绍桢惊道:“天地良心!我的小姑奶奶。你在我家里,哪一个敢欺负你?只有我这样巴结都巴结不上的。”说着,极殷勤地拈了一块马克龙给她:“嗯,这块好,裙边漂亮。” 晏晏原本就和继母生疏,并不十分在意她待自己的好坏,此时见虞绍桢这般做作,拈着那甜点,半是娇嗔半是得意:“你,就是你欺负我。” 绍桢摇着头在自己胸口轻拍了两下,道:“你这么冤枉我,我可要真的欺负你一下了。”话音甫落,便握住了她的颈子,作势欲吻。 晏晏两颊骤然一热,手里的马卡龙跌在了床上,仓促之间她不知是当迎还是当拒,只道:“东西掉了。” 恰在这时,温家的佣人上来叩门:“小姐醒了吗?夫人叫厨房煮了鱼片粥,小姐要不要吃一点?” 绍桢听着,撇撇嘴角,低笑着道:“来得还挺是时候。” 肃了肃脸色,便去开门:“晏晏刚醒,拿进来吧。” 那佣人放下食盘退了出去,却没有带门。虞绍桢回头看了一眼,悄声笑道:“这是信不过我呢,还是信不过你?” 晏晏心思天真,却没有省悟:“什么?” “没什么。”绍桢揉揉她头发,敷衍了一句,转而道:“对了,我早上就想跟你说的,我在家里找到一张你的照片,怎么都想不起来是在哪儿拍的,你看看——”说着,把他从温馨钱夹里借来的一张小照拿了出来。 晏晏听了,满心好奇地接过那照片,凝眸看时,却是一怔: 那照片里的女孩子雪肤花貌和自己一般无二,乍看上去,连她都以为确是自己;然而背景里异域情调的石子路和五彩缤纷的古怪涂鸦,却分明是她不曾见过的。 “这不是……”话未说完,晏晏猛然明白过来:“你……她……这照片看你是从哪儿拿的?” 虞绍桢知道这不是卖关子开玩笑的时候,遂点着那相中人笑道:“喏,这就是我要带你去见的’女朋友‘,可不是什么‘天鹅公主’、女明星。” 他说话间,晏晏已急急跳下床来,抓住他的手臂道:“她……我妹妹来了?她人呢?你怎么会认得她?” 虞绍桢见她面上笑意忙乱,眼神茫然又急切,怜惜之意油然而起,理了理她在枕上蹭乱的发丝,柔声道:“你别急,她在我家里等你呢。她前几天跑来找你们,都快找到我们基地去了。我想着你和温伯伯都不在,她自己到了这儿,见着一大堆不相干的人,也没什么意思;就把她安顿到酒店去了,叫她先在青琅玩儿两天。” 晏晏听得心绪起伏,不由自主地在房间里踱了个来回,水汪汪的一双眼牢牢看住虞绍桢:“那……我现在能去找她吗?” 虞绍桢牵住她的手笑道:“随你啊。” 晏晏拉了他就走,“那现在就去吧。” 虞绍桢却轻轻一拽,把她揽回怀里:“别慌,你这样子火急火燎地出去,你母亲一定会问的,你要不要跟她讲?” 晏晏想也不想,便道:“不要跟她讲。她知道了肯定也要去的。” 虞绍桢抚着她的背脊道:“那你就别这么着急。待会儿我们就说……就说我陪你去买参考书,你们假期有作业的吧?” 晏晏此时一心都在妹妹身上,并没细听他要编什么理由搪塞继母,只伏在他胸口喃喃道:“你不知道,我和她自从……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我都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在一起的事了。我想让爸爸带我去看她,我爸爸总说没空。我想跟她写信,爸爸说她们总搬家,不晓得地址……” 绍桢听着,低了头在她额角轻轻一吻: 分卷阅读117 “我知道。” 他二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温夫人见晏晏两颊绯红,目光闪烁,便猜是她同虞绍桢卿卿我我的缘故,便不愿他二人一同出去。然而“买书”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无可劝阻,只好叮嘱几句“不要太晚,早点回来”。 虞绍桢听了,殷勤笑道:“您放心,要是耽搁了,就让她在我家住两天——这边不是说有水管坏了吗?” 温夫人忙道:“昨天就修好了。”一边说,一边抚着晏晏的手道:“她平时已经很给你们家添麻烦了,好容易放假,弟弟妹妹都盼着姐姐多在家待几天呢!” 她既如此说,虞绍桢也实在没有拉着一个女孩子到家中夜宿的道理,只好点头应承。晏晏却浑不在意,一上车便急急跟他打听温馨的事:“我母亲没来吗?” “我们真的很像啊?” “她是想见我,还是想见爸爸?” …… 虞绍桢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你马上见到她了,自己问啊。” 车子转过弯道,虞家的别墅已在夏日浓荫中遥遥可见,晏晏忽然拉了拉虞绍桢的衣袖,悄声道:“你跟她说了我要来吗?要不然等父亲回来,我们再一起来看她吧。” 虞绍桢心中笑她“近乡情怯”,却不点破:“她等你好几天了。早上我没接到你,她已经很失望了。你再不来,她准以为我是个骗子。” 晏晏咬咬唇,声音缩得更细:“……我有点害怕。” 虞绍桢温言笑道:“她千里迢迢一个人过来,肯定比你更害怕。怎么说你也是姐姐,待会儿还要你安慰她呢。” 晏晏省起自己的“姐姐”身份,深吸了口气,慢慢点头。 晏晏在房里踱步的时候,温馨已在虞家的庭院里绕了几个来回。走着走着,又怕虞绍桢他们回来看不到自己,便捧了本英文小说坐在泳池边。可坐了半个钟头,半页书也没看进去,正盯着碧蓝的池水发呆,忽听外面有停车的声音。她心口一窒,迟疑地抬起头,便见虞绍桢牵着一个白裙乌发的妙龄少女朝自己走过来。 那恍若镜中容颜的眉目笑靥,如此清晰又梦似幻,她呆呆站起身,手里的书滑落下来,“扑通”一声跌进了泳池。 晏晏看见温馨,不觉站住了脚步,双手掩在唇上,眸中泪意莹莹,唇边却有深挚的笑容缓缓绽开。温馨几步飞奔到她面前,却是“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涌着眼泪扑到了她身上。 虞绍桢自觉地退后两步,让出地方给她姐妹二人发泄。他见两个女孩子哭哭笑笑,辞不达意仍絮语不停,料想她们得说上一阵子,或许有不愿别人听的姊妹私语,便欲悄然走开。然而经过泳池时,他望了一眼温馨方才掉下去的书,脸色忽变。 两个女孩子正含笑带泪相拥而谈,忽听泳池中有落水之声,转过头来,竟见虞绍桢连外套也没脱就潜了进去。她二人愕然止泪,却见他转眼间便浮出水面,丢上一本书来。 他攀出泳池,抹着脸上的水苦笑道:“首版书啊,大小姐。” 温馨腮上犹挂着露珠般的眼泪:“啊,对不起,很贵吗?” 虞绍桢水淋淋地摆了摆手:“你们聊,我去换件衣服。” 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原本就容易亲近,到了晚饭时分,初次见面的两姐妹已经俨然像是从未分开过了,不,比从小一起长大的姊妹还要亲热些——当真是日日在一起的,怕还未必这么和睦了,虞绍桢一面殷勤地把盏布菜,一面暗笑。 温馨抿着口中冰镇过的甜酒,满足地赞叹了一声:“还是这里好,可以随便喝酒。” 虞绍桢一听,立刻把她刚放下的杯子挪到了一旁:“小姑娘,你还是少喝一点吧。” 温馨笑嘻嘻地抢了回来,眨眨眼道:“姐夫,你家鱿鱼卖得那么好,不要这么小气嘛!” 她忽然叫了声“姐夫”,晏晏听在耳中,心头怦然一跳,不由飞红了脸,有些忐忑地望向虞绍桢,不知道他会以为自己都同妹妹说了什么,却见虞绍桢欣欣然笑着又替温馨添了一点酒:“嘴这么甜。好吧,让你多喝一点。” 他见温馨挤眉弄眼,便知自己之前的谎话被晏晏戳穿了,摇头叹道:“不行啊,现在像你这么馋的人不多了,这生意做不下去。” 温馨撇嘴道:“你别再装模作样啦!就算没问我姐姐,我也知道你是骗我的。别说卖鱿鱼,就算你家卖鲨鱼,也不会有警察站岗啊!我都看到了……” 虞绍桢只道她分不清楚军警的制服,也不纠正,只微微一笑:“你这么聪明,很像你姐姐嘛。”说着,忽然又叹了口气,煞有介事地皱眉道:“不过你这么一来,倒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什么?” “我以前总说你姐姐美得天下无双,这本来是真心话;可现在你来了,我再这么说,就变成假话了。”他口中同温馨说话,却凝眸看着晏晏:“这可怎么办呢?” 温馨噙着翘了翘唇角,转过头对晏晏道:“姐姐,这个姐夫人好看嘴又甜,你要小心一点啊,妈妈说这种男人靠不住的。” 这时恰有佣人来上甜品,晏晏蹙眉一笑,低低道:“你别这么叫他,给人听到了不 分卷阅读118 好。” “哦。”温馨应了一声,虽然不太能领会给人听到了有什么不好,但也跟着姐姐放低了声音:“而且他还是海军。妈妈说,嫁人不要嫁给海军,动不动几个月见不到人,说不定每个港口都有女朋友,也靠不住的。” 虞绍桢听着,忍不住便想要反驳一句“怕是令堂也不大靠得住”,但毕竟是晏晏的母亲,他实在不能指摘,只得好脾气地笑道:“是是是,你妈妈说得有道理,你一定要听她的话。” 若是姊妹私语,晏晏必然会替虞绍桢辩驳几句,可此时当着他的面,反而不好意思回护,只笑道:“那什么样的男朋友靠得住啊?” 温馨想了想,掰着手指说得又慢又认真,“政客不可以,太会骗人;律师不可以,离婚官司你打不过他;球员不可以,容易受伤;艺术家不可以,好情绪化……” 她还要往下说,虞绍桢已忍笑打断了她:“好了好了,你就说什么人可以吧。” 温馨笑道:“妈妈说,那就牙医吧,还可以省掉每年看牙齿的钱——我小时候糖吃得太多……” 晏晏被她说得笑个不住,然而唇角落下时,眸中却忽地楚楚发涩。她听着温馨一口一个“妈妈说”,脑海中不期然便浮出她母女二人亲密无间的想象,落在温馨面上的目光便多了几分羡慕。 不料,温馨一语未尽,忽道:“嗳,妈妈和爸爸为什么离婚啊?我问她好几次了,她都不跟我讲。” 她此言一出,晏晏和虞绍桢都下意识地闭了口,温馨见状,蹙眉道:“都那么久之前的事了,说说也没什么吧?” 虞绍桢心道:你母亲跟人幽会被你父亲撞了个正着,这种事她当然不会跟你讲了。他看了看晏晏,笑道:“那么久之前的事,我们哪儿知道?”说着,坏笑了一下,对温馨道:“或者等你见了你父亲,再问问他?” 晏晏闻言,瞪了他一眼,敷衍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不开心吧。” 温馨疑道:“你就不好奇吗?” 晏晏淡笑着摇了摇头,“反正他们也不会在一起了。” 温馨嘟嘟嘴,挖着面前的冰淇淋大吃了一口,对晏晏道:“你的马卡龙呢?吃完了?” 晏晏看了绍桢一眼,恍然道:“哦,落在我家里了。” 温馨用手里的勺子指了指虞绍桢,诧然道:“是他烤的!” “是啊。”晏晏点点头,见温馨的眼睛瞪大了一圈,却不解她这讶异从何而来。 绍桢亦笑道:“不是给你尝过了吗?你要是没吃够,下次我多弄一点。” 晏晏想了一想,以为她是少见男人下厨弄点心,便补道:“马卡龙不算他顶拿手的,他常常弄点心的——”说着,盈盈一笑,用手遮在嘴边,对温馨道:“尤其是得罪了人,要赔礼道歉的时候。” 温馨皱皱鼻子,又咂咂嘴,见他二人不以为然态度,愈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见虞绍桢费了好一阵工夫烤点心,已觉得很是难得,此时见晏晏说起来并不很当一回事的样子,只以为她不知道那马卡龙的来历,不想她原来是知道的。 “你每次给我姐姐赔礼道歉都要烤点心啊?”温馨眼神异常复杂地看着虞绍桢。 绍桢稍一迟疑,晏晏已抢道:“是啊,所以你知道他为什么点心做得好了,熟能生巧。” 温馨听了,冷然怒视虞绍桢道:“那你岂不是总欺负我姐姐?!” 虞绍桢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突然惊诧地指着窗外道:“下雪了!” “啊?”温馨惊呼了一声,本能地回头去看,却见窗外月色如水,晴夜朗朗:“什么呀?” 转回头来却见晏晏若无其事地搅着冰淇淋,对虞绍桢道:“冷笑话!人家没看过中国戏,都听不懂。” 绍桢笑道:“天上没下,我心里下着呢,能不冷吗?” 《别想你》38 chapter15 新结同心香未落(中) 除了温馨打听她父母当年离婚的旧事,今晚这一餐算得上是“宾主尽欢”。两个女孩子固然满心是姐妹重逢之喜,虞绍桢看着她二人如揽镜自照一般的样貌,又笑语欢颜各不相同,亦觉得十分有趣。 不觉壁上的挂钟已经指到了九点,大厅里的电话几乎压着表针响了起来。佣人接了过来回话,说是温家的人问晏晏什么时候回去,要叫车子来接。 绍桢冲耸耸肩,道:“你跟他们说,我这就送温小姐回去。” 晏晏听了,便起身同温馨告别,温馨赶忙拉住她:“你留在这儿吧,我跟你睡一个房间。” 晏晏亦舍不得同她分开,无可奈何地道:“今天不行,我跟家里说了要回去的。” “那再跟他们说一下呀。” 晏晏仍是摇头:“不行的。” “为什么?”温馨奇道:“他说你常常在这里住的。” 晏晏一时语塞,绍桢走过来笑道:“你们家里人不知道你在这儿,怕你姐姐一个人在我家里,被我欺负。” 温馨见他垂眸一笑,格外得风流倜傥,立时省悟过来,对晏晏道:“他们还管这个?你都这么大了!” 晏晏是有心事 分卷阅读119 的人,被她这样一惊一乍地喊起来,腾地红了脸,咬唇道:“长辈是想的多一点。”言罢,想起自己和虞绍桢的事,又觉得自己这话太过虚伪,她继母不是想多了,而是想少了。 虞绍桢见状,插口道:“明天你姐姐还回来看你的。” 温馨打量了他一眼,沉吟着道:“你在这儿,我姐姐就不能在这儿了——你能不能搬走呀?” 虞绍桢点点头:“可以,不过今天是来不及了。”说罢,忽然指着温馨身后道:“咦,你东西掉了。” 温馨回头看时,光洁的地面上却空无一物:“没有啊,什么东西?” 虞绍桢淡笑着朝她胸口虚点了点:“良心。你懂不懂?” 温润的夜风轻轻摇动着女贞树的幼枝,月光像被海浪冲洗过似的,明堂堂泼了一地。 虞绍桢在离温家还有一个街口的地方便停了车,晏晏握着他的手下来,半低着头道:“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我是想问问,刚才在车上你怎么都不说话?” 晏晏轻轻咬了下嘴唇:“……我没什么想说的。” 她今日原本一门心思要质问他,两个人见面不过二十分钟便翻了脸;等虞绍桢再来寻她,温家总有旁人走动;后来又全副心意都在温馨身上,在虞家热闹了大半日……一直到他送她回来,车子在海滨路上,才是两个人安安静静单独相对的一刻。 她坐在他身边,看着夜色中他精致得几乎让人觉得过分的侧影,莫名得赧然起来。他是她的,以前她总是想宣示给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却又想把这欢喜收藏在妆台最隐秘的暗格,被妹妹调笑一句亦觉得惊心动魄。 “没什么好说的?”虞绍桢挽着她的手笑吟吟道:“这可糟了。现在你就没话跟我讲,那以后你要对着我几十年,可怎么办呢?” 一层糖霜直抹到她心底,两颊的酒窝深而又深:“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跟温馨话讲得太多,有点累了。” 虞绍桢心有戚戚焉地点头道:“你们俩是有挺多事情要说。” “我问了她好多我妈妈的事。”晏晏赧然笑道:“你说要是那时候妈妈带走的是我,我现在——会不会就是她这样子?” 绍桢停住脚步,低头看她:“你是不是羡慕她跟你母亲在一起?” 晚饭时他听着温馨动辄提起母亲,便担心晏晏听着难过。 “嗯。”晏晏轻声应着,手指在他掌中扭了扭。 绍桢揽住她,刚要开口安慰,却听晏晏半低着头,悄声道:“不过,要是我跟我妈妈走了,就见不到你了。我想了想,还是……还是愿意像现在这样。”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脸颊烧烧的——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惭愧。这些年,她也常常为见不到母亲感伤身世,然而今日见了温馨,虽然心生艳羡,但细细想过,又觉得绍桢比不曾谋面的母亲更要紧几分——她自觉这念头不对,却明明白白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心意。 绍桢抚着她的头发释然一笑,竟也觉得安慰。她的手扶在他胸口,他笼起她纤细的指尖牵到唇边,吻了一吻,轻笑着道:“现在这样?” 晏晏羞笑着抽回手:“才不是呢!” 绍桢把她捉回怀里,揽着她慢慢往温家走,两人静了一阵,晏晏犹犹豫豫地道:“温馨也问了我很多父亲的事,她很想见到爸爸。” 虞绍桢一听,便知道晏晏在担心什么。 温馨天真烂漫,又不知道她父母的过往,对父亲有所期望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温志禹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儿就未必有多热心了。 一来她父亲公务繁忙,二来连晏晏在内温家一共五个孩子——再好的东西,一多,就不招人待见了——譬如他们虞家男孩子多,父亲不但格外宠爱姐姐,也很喜欢晏晏。当初晏晏的继母嫁到温家,连生了两个女儿,绍桢的父亲便开玩笑说不如干脆拿绍桢的小弟跟温家换了晏晏。 此外,还有一处不足为外人道的尴尬。晏晏的母亲当年是跟个洋人偷情出的事,姊妹俩又从母亲那里遗传了一双异国情调的翡翠眼眸,这些年,总有好事的闲人背地里磕牙,说晏晏是她母亲同洋人生的。大人在家里闲话,偶尔便会给小孩子听到,为了这个,绍桢还跟人打了两回架。他私心揣度,晏晏的父亲虽然对这个女儿有求必应,但不怎么爱带在身边,多少有这个缘故,只是大人们都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罢了。 晏晏此刻担心的,便是她父亲见了温馨倘若没有个“心花怒放”的意思,难免让妹妹失望。 “想见就带她见呗,反正人都来了。”绍桢满不在乎地笑道:“你父亲在海军部这么多年,打交道的不是兵就是船,不爱跟小孩子玩儿也是没办法的事。” 晏晏听了,勉强一笑,点了点头:“我也打算这么跟温馨说。” “你不用想那么多。你这个妹妹脾气不坏,万一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你带她吃一吃,逛一逛,她就什么事都忘了。”绍桢开解着她,又道:“我今天是请了假出来的,明天就不能陪你们了。” 晏晏听着,浓长的睫毛掩去了意料之中的失望:“要等到礼拜天,你才有空吧?” “嗯。”绍桢点点头, 分卷阅读120 柔声笑道:“总比之前我在船上好,你要是有什么事还可以打电话给我。” 绍桢送过晏晏从温家出来,想着方才温夫人的言谈神态,料想过不了几天,他和晏晏的事就会从温家这里“不小心”传到母亲耳中。虞家众人大多都喜欢晏晏,只有祖母未必十分满意。不过,她老人向来挑剔掼了,能叫她十分满意的人物世上也不知有没有。况且,有母亲和大嫂“珠玉在前”,再加上阮秋荻那件事,晏晏大约很能让老人家松口气。温家更不用说,一早就属意要把小姑娘留在虞家的。 他闲闲坐回车里,越想越觉得他和晏晏在一起是件皆大欢喜的事,只除了——晏晏年纪小,又粘他粘惯了,大约只有他连话都不和其他的女孩子讲,才能叫她满意。 或许,等她再长大一点,就好了。 接下来两天,晏晏带着妹妹在各处海滨游玩,温馨听说虞绍桢没空陪她们消遣,虽然略感失望,但毕竟大半心思都放在要同父亲见面的事上。 温志禹回到青琅,听晏晏说到另一个女儿回国来了,颇为吃惊,默然许久,才道:“她和你……还是一模一样吗?” 晏晏点了点头,父亲却不再发话,继母反倒热心地在家里张罗起来,又是同她打听温馨爱吃的菜色,又是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子布置房间。 次日中午晏晏带了温馨回来,果然如她之前担心的一样。 父亲待妹妹客套有余,亲近却不足,对她这些年在国外的境况似也不欲多问,只叮嘱晏晏好好陪一陪妹妹,又叫温馨在家里不要拘束。谈笑间,还不及继母在旁嘘寒问暖,几个弟弟妹妹稀奇温馨和姐姐一般无二的样貌,不时挨在她边上摸摸瞧瞧。 父亲在家里吃了一餐午饭,便回了基地,连温馨背来的相册也没来得及看。 姐妹二人一从家里出来,温馨便咧嘴要哭:“他一点都不喜欢我!我每年……每年我都想……等我长大了就来找你们。”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扑簌簌地直淌到晏晏手上:”……我还去港口,我想说不定哪一天他的船能开到我们那里。” 晏晏听得也想落泪,赶忙拿出“父亲个性一贯如此”之类的话来劝她,好容易让她止了眼泪,温馨抹了抹脸,无比委屈地哽咽道: “我饿了,我刚才什么都没吃。” 晏晏“扑哧”一笑,忍了半天的眼泪反倒掉下了一颗:“我带你吃东西去。” 这几天青琅城本地特色的馆子温馨已经吃了不少,晏晏想起她说过爱吃凤梨,便带她去了一家叫兰亭的酒店。那酒店是个南洋华侨开的,滨海的景观餐厅主打暹罗菜,菠萝饭口碑极佳。 因为过了饭点,餐厅里客人不多,穿筒裙的侍应便把她二人引到了窗边的位置。温馨满心的委屈似乎都化作了食欲,翻着菜单一口气就点了五六样,晏晏正犹豫要不要提醒她菠萝饭的分量,忽听身后不远处响起一个柔亮的女声: “虞绍桢!” 声量不低,口音却跟温馨有几分相似。 明明白白的三个字落进耳中,晏晏不由一怔。若不是抬头望去恰跟来人对视了一眼,她几乎便以为是同名之人或是自己听岔了。昨天电话里那人还说最近岸港训练没有时间,怎么却出现在这儿,还是同一个女子有约? 一根细芒扎上心头,她若无其事地移开眼,按耐住百分的好奇,不肯回头去看那个招呼他的女子。 温馨的反应比晏晏慢了一拍,却不像她那般心事重重,一见果然是虞绍桢,便笑吟吟地招手示意,又大咧咧地转过头去打量隔桌那个高声唤他的女孩子,只见她也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身上的雪纺吊带裙橙色底子上衬着白色棕榈叶印花,很适合夏日港城。淡淡的焦糖色肌肤光泽闪烁,圆圆的杏核眼漆黑灵动,颧骨似乎高了点,嘴唇也丰润得有点过,然而被小巧尖翘的鼻尖一中和,反而透出一份别具一格的潇洒俏丽。 不过,这都不是温馨关注的重点。 “嗬——”她嬉笑着低呼了一声,双手在胸前划了道弧线。 晏晏不解其意,下意识地转过头,见那女孩子正满眼欢欣地站起身,柔软的衣料随着胸前的丰盈起伏曼妙,立时便明白了温馨的意思,蹙着眉嗫嚅了了一句什么,连她自己也没听清。 虞绍桢听见那女孩子唤他的一瞬,便看见了晏晏姊妹,他面上笑容不改,心下却苦笑青琅地方太小。 那天他送走晏晏便回了基地,刚进大门就被当班的警卫叫住,说是有个年纪很轻的女孩子来找过他,进不了大门,在外面等了很久。他问了问姓名样貌,不像是认得的,便没有在意。不想今天训练结束,又接到警卫的电话,说刚才有女孩子来找他,等了一个多钟头才走,他以为是晏晏和温馨,一问,却像是前日来的那一个,且这回留了张酒店餐厅的卡片,说在这里等他,“不见不散”。 他看着那看片上龙飞凤舞的签名,依稀是“黄韵琪”三个字,却怎么都不想起来是谁。然而着人家接连来了两次,地方又找得这么准,一班同僚七猜八猜地嬉笑起哄,都咬定是他在外头拈花惹草欠得风流债。他自忖虽然“女朋友”不少,但记心可不差, 分卷阅读121 绝不会连这种事都想不起来。他自己想着,也好奇起来,不料心血来潮来此一看,却撞见了晏晏。 小姑娘冷淡淡的眼神从他身面上划过去,他就知道又要费一番口舌同她解释,然而当务之急却是先弄清楚后头那个卷发长裙的一见他便笑逐颜开的女孩子究竟是谁,否则,他连解释都不知从何说起。 他泰然自若地同温馨招了招手,隔桌那女孩子大约以为是和她打招呼,便笑如夏花似的站起身来。虞绍桢又是好笑又是好奇,只得冲她点了点头,一路走到晏晏身旁,俯下身刚要开口,却见晏晏用筷尖戳着碟子里的猪颈肉,眼皮抬也不抬,凉凉道:“你约了朋友,别迟到了。” 虞绍桢笑意尴尬地看了看她姐妹二人,低声对晏晏道:“其实我也不认识,待会再跟你……” “不用了。”晏晏截断了他的话,“你的女朋友,我不想认识。” 虞绍桢抚着她的肩,声音压得更低:“我真的不认识。” 晏晏借着夹菜,甩开了他的手:“你不是很忙吗?抓紧时间呀。” 虞绍桢知道多说无益,只好转身而去。 温馨听着他二人的话, 诧然望着姐姐道:“你说那个——”她两手又在胸前比划了一下,“是他的女朋友?” 晏晏用力吸了一口填着大颗冰块的果茶,闷闷道:“也许吧。” “啊?”温馨听得皱眉,瞧着隔桌的光讲,突然惊呼道:“哇哇哇,抱在一起了,你快看——咦,中国人不是不可以见了面就抱在一起的吗?” 原来虞绍桢刚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客套一句,那女孩子便小鸟一样抱了上来:“总算找到你了!” 虞绍桢讶然拉开她的手臂,认真打量着道:“呃,黄小姐是吗?我们好像不认识吧?” 那女孩子闻言,呆了一呆,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你不记得了我?” 虞绍桢蹙眉笑道:“能给点提示吗?” 那边晏晏瞥了一眼,压下心头的愠意,咬唇道:“晒得那么黑,未必是中国人。” 温馨摇头道:“不会啊!给我们做饭的阿梅比她还像朱古力呢!阿梅就是越安人。”她支着耳朵听了几句虞绍桢和那女孩子说话,转头对姐姐道:“他们好像不认识耶……” 晏晏耸耸肩,道:“也许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话虽如此,她自己也忍不住凝神去听他二人究竟说些什么。 “你不记得了?爪哇地震的时候,在曼丹,你安排我们上船的,后来还找到了我的小猫——”那女孩子急急补充细节:“是只虎斑猫!” 她这样一说,虞绍桢立刻明白过来,之前爪哇海域地震海啸,他们临时改道去曼丹救助灾民,这女孩子大概是在那里度假的华侨,可当时人多事杂又抢时间,他哪里记得船上都搭了什么人,不过她说的猫他倒是有印象——毕竟人虽多,猫却只有一只。 “哦, 我想起来了。”虞绍桢点头笑道:“你的猫很漂亮。”他一边说,一边从衣袋里掏出那张卡片,“你叫黄韵琪?” “嗯。”那女孩子笑吟吟点头。 “黄小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叫黄韵琪的女孩子自他进来,一直都“大方”得惊人,此时却被他问得忽然噙笑不语,乌溜溜的眼珠忽闪忽闪地看着虞绍桢,紧抿着嘴唇,像是一放松就会说漏了什么秘密似的。 虞绍桢见状,心底明镜一般,然而隔桌有耳,还是不要让她说出来的好,便跳过了这个话题:“黄小姐,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黄韵琪盈盈一笑,颇为得意地道:“我问了别人你叫什么,还记住了你们的船。我先去了槟屿,你们不在那里,但是我在那边看到新闻说你们的船在青琅港,所以就来了,找了两个军管区的大门,就找到你啦!要是这儿找不到你,我就去狮湾……” 虞绍桢听着,原来这女孩子竟是挨个军港找过来的,不由笑道:“你倒是不担心会被当成间谍抓起来。“ ”不会的。“黄韵琪摇头笑道:”我告诉他们我是来……“她突然住了口,漆黑的眸子愈发晶亮:”你刚才不是问我找你有什么事吗?我想谢谢你救了我和我的猫。“ 虞绍桢闻言,只道虚惊一场,很是松了口气,连忙笑道:”不用不用,这跟我没关系,我只是执行任务,而且当时很多……“ 黄韵琪却根本不在意他的解释,甜笑着道:”还有……我喜欢你。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虞绍桢见她目光殷殷地望着自己,想到这女孩子一面之缘便千里迢迢来找自己,着实是一番盛情;然而晏晏姐妹俩近在咫尺,盛情之下更觉得芒刺在背,只好道:“这个……我不是太相信,我还是比较相信日久生情。” “那也没关系。”黄韵琪笑眯眯道:“反正我找到你了,我爸爸说,中国人那么多,要是知道一个名字就能给我找到,那真是很有缘分了。” 《别想你》39 chapter15 新结同心香未落(下) 那边厢温馨听得饶有趣味,晏晏却是五味杂陈:看来虞绍桢的确是不认得这女孩子,他 分卷阅读122 并没有骗她。然而一个他记都记不起的女孩子也会这样跑来寻他,想必他那时候待人接物很是殷勤了;况且,他说没有时间来陪自己和温馨,却反倒有空来见个陌生人,想来想去,总还是有些忿忿。 姊妹俩虽心情各异,却都支着耳朵留心听虞绍桢要和这女孩子说些什么。 “我爸爸妈妈,还有那天跟我在一起的同学,他们都不相信我能找到你;可我就是觉得……”黄韵琪喜笑颜开说个不住,虞绍桢连忙打断她的话,这种没有结果的表白,说出来得越少尴尬也就越少: “黄小姐,不好意思,我有件事必须要告诉你——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他抿了抿唇,又歉然重复了一遍:“不好意思。” 黄韵琪闻言,一脸的欢欣雀跃在面上凝滞了一瞬,便如西移的日影,一分一分消退在眼底。她嘴唇翕动,默默看了看虞绍桢片刻,迟疑道:“我知道我来找你很唐突,你这么说,是因为你真的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还是因为你觉得……你觉得不喜欢我?” 虞绍桢低头一笑,道:“我没有骗你,巧得很,我女朋友也在这边吃饭——”他说着,偏过脸望了望晏晏:“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和她打过招呼的,你看到了吧?” 黄韵琪点点头,强笑着道:“我刚才也在想那个会不会就是你的女朋友……又觉得我的运气不会那么坏吧。” 虞绍桢见她面上犹有笑意,大感释怀,便温言道:“大家都说爱笑的女孩子运气不会差,我一定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所以现在这样反倒是你运气——我常常惹我女朋友生气的,不信你问问她。” 黄韵琪扑哧一笑,两手盖住了眼睛。 虞绍桢怕她要哭,却见这女孩子转眼间已放开了手,含着笑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同意他的那句话。 黄韵琪转身从手袋里摸出支笔,在一旁的餐巾纸上写了两行递给他:“我明天就回去了,这个是我家里的地址和电话,要是……” 她微一踌躇,看了看晏晏和温馨,低低道:“要是万一你们分手了,你来找我吧。” 说完,攥着手袋拔腿就走,路过晏晏身边时,匆匆说了句“不好意思”,便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餐厅。 ”哈!“温馨望着黄韵琪的背影讶然轻笑了一声,见虞绍桢正折了那纸巾要放进衣袋,忙道:“你还真想去找她呀?拿来——” 虞绍桢耸耸肩,笑微微把纸巾递放在她面前,自己挨了晏晏坐下。 “被人家抱得很开心吧?”温馨白了他一眼,两手在胸前一划。 虞绍桢一笑皱眉:“小姑娘家家,想什么呢?” 温馨撇撇嘴,捏住那纸巾在骨碟的油渍上一擦,丢在了一旁: “好了,问题解决了!”言罢,小小得意地看着姐姐,活像一大早给主人叼来报纸等着摸头的宠物狗。 晏晏却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她听着黄韵琪直陈心意的一番表白,丝毫不觉得意外。他从来都是个很容易让女孩子青眼有加的人,如果她在别处遇见他,或许也会很想要去找一找。 等他说出自己有女朋友的时候,她竟是担心那女孩子的反应。她以为黄韵琪多半会伤心痛哭,谁知她却好端端地走了。难道她千里迢迢来寻人,遇到这样一个结果,也是没关系的?难道她这样费尽心力来找的人,不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存在吗? 如果换作是她…… 单是在心里假想了片刻,她便觉得肩背发麻。如果他告诉她,他喜欢的是别人,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那是一个不可接受的答案,一个不能接受的人生。 绍桢见晏晏神色悒悒,以为她是气恼自己来见黄韵琪的事,便有心绕开这件事,打量了一眼桌上的菜色,道:“你们俩怎么现在才吃饭?” 晏晏一迟疑间,温馨脸上的得意已不见了,她被父亲冷遇的气闷方才刚被黄韵琪撞开,这一下,却又被虞绍桢提了起来。 “他们家的饭不好吃。”温馨撅嘴道。 “他们家?是你父亲那里吧。”虞绍桢看着她姐妹二人的脸色,便猜出了几分,殷勤笑道:“改天去我家,我家厨子还成。” 温馨以为他纯是就事论事,气鼓鼓道:“你不是认识我爸爸吗?你怎么不告诉我他一点也不好?” 虞绍桢故作惊奇地道:“怎么了?你爸爸骂你了?” 温馨嘴巴嘟得老高:“那是没有,可是……他根本就不喜欢我。”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虞绍桢促狭笑道:“很多人喜欢儿子不喜欢女儿的,封建陋习嘛,你不用往心里去。” 温馨听着,又皱眉看了看晏晏,低声道:“他也不喜欢你呀?” 晏晏摇头道:“别听他瞎说。” “在这里待得不开心,就跟你姐姐一起去我家吧。”虞绍桢笑道:“反正青琅你也玩儿得差不多了,而且,我父亲喜欢女孩子,说过好几次要拿我小弟换你姐姐呢!” 晏晏盈盈一笑,刚要附和,却蓦地疑心虞绍桢撺掇她和温馨回江宁是不是另有缘故。黄韵琪写给他的那张纸巾虽然被温馨抹了,但是虞绍桢记心极好,恐怕看过一遍早就记准了:“你不想我们待在这儿啊?” “ 分卷阅读123 小姑娘现在这么多心。”虞绍桢眼尾一挑,笑吟吟觑着她道:“我平时也没什么时间陪你们,不如回江宁跟毓宁玩去。下个礼拜六我也要回去一趟。” “什么事啊?” “有人请我去看新电影的首映,你们要不要去?” 他说得大方磊落,晏晏心里却像被蘸了醋的筷尖轻轻一点,也故作轻松地笑道: “是那位阮小姐的片子吗?” 虞绍桢点头笑道:“嗯,就是她那部。” 温馨原就爱热闹,此时不知就里,只以为这个“阮小姐”是他二人的朋友,乐呵呵附议道:“去啊去啊!我还没看过首映呢,会有很多明星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虞绍桢笑道:“而且,就算有你应该也不认识吧?” “看看就认识了嘛。” 晏晏见虞绍桢笑容明朗,看不出什么端倪,便道:“你真的想让我们去啊?” “不想让你们去,我干嘛要告诉你们呢?”虞绍桢握了握她的手,笑道:“那说好了,我去订机票。”说罢,便起身同两个女孩子告辞:“我下午还有事情,先回去了。” 温馨闷头拆着碟子里的蟹腿道:“咦,你来见不认识的人就有空,跟我们吃饭就没空呀?” 晏晏听妹妹说出了自己的腹诽,低头一笑,虞绍桢只好重又坐下:”我就是听说有人找我,来看一眼。你们俩要是不在,我早就回去了。“ 温馨笑嘻嘻跟姐姐递了个眼色,招手叫服务生:“加菜。” 虞绍桢笑道:“好好好,咱们慢慢吃。” 那服务生取了菜单过来,温馨看也不看便道:“加个最贵的。” 晏晏忙摆手道:“不要了,吃不完的。” 温馨奇道:“你怎么知道吃不完?” “这种店最贵的一定是龙虾咯。”晏晏指指她碟子里的蟹壳:“你吃不腻啊?” 虞绍桢却笑道:“点吧点吧,吃不完看着开心也好。” 温馨讪讪看了眼姐姐,到底又点了一份龙虾,晏晏却只加了一份冬荫功。虞绍桢叫那服务生把黄韵琪的账单一并会了,那服务生却道黄韵琪是酒店的住客,吩咐过一应开销都挂房账的。 温馨气恼父亲对自己冷淡,宁愿住在酒店也不肯搬去温家。虞绍桢乐得有人同晏晏的继母做对,便怂恿她连酒店也不要住,干脆搬到虞家来:“你不是说我家比酒店好吗?” 温夫人听晏晏说妹妹借住在虞家,自是不快:“在国外长大的孩子真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想,给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薄待她。我费心费力地帮她安置,她倒一点不领情。” “她是生爸爸的气,不是跟您闹别扭。”晏晏“安慰”道。 “你父亲?”温夫人干笑了一声,道:“你父亲对你对苒苒,哪一个不是见到了打个招呼就罢了?我们本来就不像洋人,见了面要搂搂抱抱,什么都挂在嘴上。”说着,展了展眉头,“算了,她多半也不把我当长辈,我也管不到她。不过,晏晏,有些话我还是要跟你讲的——你跟绍桢,是不是蛮好的?” 晏晏听继母忽然同自己说起来虞绍桢的事,心跳骤急,面上却尽力撑得若无其事:“我们一直都很好啊。” “你不要瞒我了,我早就看出来了。”温夫人叹了口气,笑微微道:“其实,我和你父亲一直没接你回来,也是觉得既然你在那边开心,那将来真的给你虞伯伯做了女儿……也很好。知根知底嘛,我们也放心。” 晏晏听着继母的话,不觉两颊微热。在她心里,同绍桢的事本来就是顺理成章,不言自明;可此刻被继母当面一本正经地讲出来,却叫她意外地羞赧,好在听起来他们是很赞成的意思;她正自窃喜,却听温夫人道:“不过——” 晏晏一怔,抬眼看着继母,温夫人仍是笑意淡淡:“我和你父亲都觉得你和小四少更般配些,你们年纪差不多,那孩子性情也好。” “……” 晏晏诧然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温夫人摆摆手道:“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如今和绍桢好。这个孩子啊,也不是不好。”她斟酌片刻,蹙眉笑道:“虞家的孩子,家世、前途自然都是没得挑了,只是绍桢……大概是讨人喜欢得过了头。你在虞家这么久,这位三少爷的名声你是知道的,他中学都没念完就被他父亲扔到国外去,你也知道是为什么。去年他一回来……贝家的事,我在青琅都听说了。” 晏晏越听,面孔越红,想要替虞绍桢辩解几句,也不知能从何说起。 温夫人喝着柠檬茶,打量了她一眼,又道:“ 话我也只能说到这儿了。你们的事,如果绍桢家里同意,我跟你父亲当然也不会反对。可你也要知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比别人亲近一点,小时候是无所谓,可现在有分寸,不要闹出什么事,给人看笑话,当初……” 她正说着,像是忽然惊觉了什么,停了片刻,才道:“我也是为你好,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如果是苒苒要跟他在一起,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晏晏听到这里,抿紧了唇不开口,心底却忍不住腹诽:他又不会喜欢苒苒。 说来说去,他们计较的无非是绍桢会变心,她成了旁人的笑 分卷阅读124 话。可是她知道他不会的,要不然,他以后还怎么见她? 继母的话她虽不信服,面上却要点头受教,末了,又试探着道:“……温馨想让我去陪她。” “你多陪陪她也是应该的。”温夫人笑道:“绍桢呢?” “他在基地,没空带温馨去玩。” 温夫人一笑:“他没空就好。” 隔天周日,虞绍桢一回到家便见温馨靠在廊下的躺椅上,眯着眼睛吃华夫饼,见他过来也不招呼,只歪着头笑了一笑。 虞绍桢踱到她身前,从点心碟子里拈起了一块,道:“你姐姐呢?” 温馨拿着华夫饼的手停在嘴边,古古怪怪地觑着他:“我穿的是我姐姐的裙子。” 虞绍桢笑道:“我看见了,你带的衣服不够穿吗?” “哈——”温馨惊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是我呢?我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他们都以为我是我姐姐。” 虞绍桢闲闲一笑,咬着华夫饼往大厅走,温馨捧着碟子紧跟在他身后:“你怎么看出来的呀?” 虞绍桢露出一个长辈似的和蔼笑容:“我跟你姐姐认识了十几年了。” 温馨嘟了嘟嘴,追问道:“那到底什么地方不一样啊?” “这个嘛……”虞绍桢沉吟着摇头道:“说不上来。” “那总要有点什么不一样吧?”温馨蹙眉道:“要不然你怎么一看就知道是我呢?” “跟你说了也没用。”虞绍桢笑道:“我有个表叔父喜欢养狗,前几年他的一只萨摩耶生了一窝小狗,就是白色长毛,特别傻的那种,一窝五只全都长得一模一样,可他只只都能认清楚。我们问他怎么分辨,他说了好多这个跟那个有什么不一样,我们还是认不出来。这种事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句话什么意思,你明……” 他话没说完,便见温馨忽然冲自己扮了个鬼脸,接着就朝他身后大声道:“姐,他说我们是狗。” 虞绍桢转过身,见晏晏正从楼梯上下楼,过肩长发和温馨一样用发带扎在颈子两侧,身上一件无袖收腰的白衬衫,搭着条灰白细格纹的七分裤,俏丽清爽的装扮愈发衬出她娇艳的红唇翠眸。 虞绍桢一见,立刻赞道:“真漂亮!” 晏晏甜甜一笑,温馨却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现在说好话夸我姐姐也来不及啦!” 虞绍桢笑道:“我夸你姐姐漂亮,不就是夸你吗?” “咦,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一看就知道我跟我姐姐不一样。” 晏晏听了,便提醒温馨道:“你跟他打招呼了吧?你一开口,别人就听出来了呀。” 温馨连忙摇头:“没有,我记着呢,我一个字也没说。”说着,拉了晏晏的手道:“他就是不告诉我怎么看出来的,你问问他,我上去换衣服了,待会儿告诉我哦。” 温馨快步跑上了楼,晏晏将信将疑地打量着虞绍桢道:“你真的看出来啦?早上这边的人都以为她是我呢。” “当然了。”绍桢不以为然地笑道:“我看了你十几年了,这里的人才认识你多久?回头你们俩穿成一样的,试试我父亲母亲分不分得出?” “你怎么看出来的?” 虞绍桢诡秘地一笑,朝晏晏勾了勾手指,晏晏抿着笑上前了一步,恰被他揽住。虞绍桢俯到她耳边,低低道:“他们是用眼看的,我是用心看的。” 晏晏娇声笑道:“我才不信呢。” “好,那你说你们俩看起来有什么不一样?” 晏晏闻言,唇边的笑意忽然一淡:“真的没有不一样吗?” 虞绍桢作势撩开她的刘海,认真端详着道:“我是真的说不上来。” 晏晏拍开他的手,垂眸笑道:“那——要是那时候我妈妈带走的是我,去你家的是温馨,你会喜欢她吗?” “嗯——”虞绍桢缓缓点着头道:“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这样啊。”晏晏蔫蔫地低了头,凉凉道:“那你现在想要喜欢她还来得及。” 虞绍桢屈指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她要是比你漂亮,我还可以考虑一下,可是她满打满算也就是你这样了,我何必舍近求远呢?”他促狭一笑,把晏晏揽在了怀里:“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以争,总会有人比你漂亮,比你聪明,比你个子高……说不定还有人比你更喜欢我呢!可有一样东西是谁也没办法争的——“ ”什么?“ ”缘分。你妈妈带走的不是你,就说明我们俩比较有缘分,对吧?“ 晏晏默然了一瞬,忽然抬起头道:“才没有人比我更喜欢你呢。” 虞绍桢见她娇柔又执拗地注视着自己,含情凝睇,柔艳不可方物,正低头欲吻,却听身后温馨的声音戛然而止: “嗳,我们……” 晏晏颊边飞红,赶忙从他怀里脱开,却见温馨若无其事地冲他们招了招手:“嗳,我姐呢?姐夫,你看见我姐了吗?我去找找我姐。”一边说,一边泰然自若地走出门去。 《别想你》40 chapter16 等闲离别易销魂(1) 分卷阅读125 虞绍桢和晏晏姊妹俩正要出门,却被一通电话耽搁了。 虞绍桢接起来,一听是基地联络处打来的,便朝晏晏蹙了蹙眉,他刚出来不到一个钟头就有电话找到家里,必是急事。然而细听之下,却说是有个外事活动要他回去接手。 虞绍桢奇道:“什么事这么急?最近没听说有外宾要我们接待啊。再说,这种事找几个小姑娘去嘛,我又不是外事……” 他还要推脱,那边已笑道:“你放心,是好事,你过来再说。” “现在?” “对,人明天就到了,你得帮忙安排一下。怎么?你还有别的事?” “好吧。” 虞绍桢还没讲完电话,晏晏已听明白了,转过脸对温馨道:“他又没空,我们自己去吧。” 温馨滴溜溜转着眼珠瞟了虞绍桢一眼,撇嘴道:“他是不耐烦陪我们买东西,找人帮忙演戏的吧?这办法我用过好多次了。” 虞绍桢搁了电话笑道:“你们不要冤枉我,有假放谁愿意干活呢?大概是我有家在这边,方便找,就被抓了丁,又是伺候人的差事。” 晏晏笑道:“你不想去,就找我爸爸给你派给别的差事咯。” 温馨听了,赶忙凑上一句:“比如伺候我和我姐。” “那像什么话?”虞绍桢一笑:“我先过去瞧瞧,要是没什么大事,我中午就找你们吃饭去,你们选好地方给家里留个话。” 联络处的会客室比寻常办公室大不了多少,虞绍桢到的时候,叫他过来的副主任正跟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握手寒暄,看样子那人也是刚到。 虞绍桢打了报告进去,那副主任便笑道:“这就是你们说的虞绍桢,晋阳舰的中尉。” 那年轻人闻言,便也笑容满面地上前同他握手:“虞先生,幸会幸会。”接着又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我叫陈琢,是益诚国际黄茂轩先生的秘书。”他说着,征询地看向那副主任。 副主任笑道:“他今天休假,刚刚过来,还不知道。” 那叫陈琢的年轻人点点头,道:“是这样,之前爪哇海啸的时候,黄先生的家眷正在曼丹度假。幸好贵部施以援手,我们小姐和几个同学都平安无事,黄先生一家对此都很感激。我们通过国内的朋友了解到,海军有优抚军属的慈善基金,所以黄先生非常希望能提供一笔捐款,聊表心意。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先沟通一下具体的流程和手续,明天黄先生会先到江宁,后天再转机过来。” 他删繁就简地说到这儿, 虞绍桢心里已经转过了数个念头。 这么说,那天来找他的女孩子就是黄茂轩的女儿了。益诚国际的黄家是南洋华侨里数一数二的大商家,黄茂轩亦是有名的侨领,黄家出手捐钱一定是大手笔,当然是好事。 不过…… 既然她父亲打算好了要来捐钱,干嘛还让小姑娘自己辛辛苦苦来找人呢?她见过自己的事不知道有没有同家里人讲,倘若她父亲知道那小姑娘示爱未遂,不知道是会多捐一点呢,还是少捐一点。 他心里微觉尴尬,面上却只是微笑静听,频频颔首,反正有上级在,也不用他开口说话。 那两人就着捐款的事商量了几句,陈琢又转回头来,对虞绍桢道: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麻烦虞先生。我们小姐上个星期也到青琅来了,说一定要找到您当面致谢。不过,后来几天她都没跟家里联系,不知道虞先生有没有见过她。我们小姐叫黄韵琪,这是她的照片。” 虞绍桢闻言,心下一惊。 自那日在餐厅里匆匆见过一面之后,他见黄韵琪性情开朗,并没有十分难过的意思,便没再留意。可是一个女孩子独在异国,家里人几天都联系不到,万一出了什么事,就糟了。 怪不得她父亲要亲自到青琅来,怕不是为了捐钱,而是为了找人。 黄家也是托大,一个千金小姐就这么扔在外头,要是让人知道了她是黄茂轩的女儿,保不齐就要绑上一票。 他看了一眼那照片,立刻点头道:“是,前天我和黄小姐见过一面。” 他约略说了那日同黄韵琪见面的事,只说这女孩子是来向他道谢,说见了他之后就要回去的,又写了酒店的地址给陈琢。 陈琢连声称谢,那副处长骤然听说还有这一桩事,颇感意外,神色也凝重了几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你只管开口。” 陈琢却泰然笑道:“我们小姐常有嫌家里人啰嗦,自己跑出去玩的事,我也只是顺便一问。” 然而虞绍桢却没他这么放心,毕竟那女孩子被他当面推拒过,女孩子失了恋,做什么事都不奇怪,无论如何,还是先找到人比较稳妥。 那副处长沉吟了片刻,对虞绍桢道:“本来是想让你跟小陈沟通,安排捐款的事。既然你跟黄小姐认识,那一事不烦二主,你也帮他们找一找人吧。”说着,微微一笑:“青琅地面你也比较熟。” “是。”虞绍桢点点头,心道哪里是因为他地面熟,无非是他可托的人多罢了。 他和陈琢出了基地,便径直去了黄韵琪住的酒店,一问之下,黄韵琪见过虞绍桢之后果真退了房,到哪儿去了却没人 分卷阅读126 知道。 温馨今天出门是要买一条看首映穿的裙子,为了这件事,她着实兴奋了两天,路上还特地买了娱乐杂志去认上头的主演。晏晏看着阮秋荻的照片,胸口像搭了一层湿纱布,潮潮闷闷的,呼吸都不畅快。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她见温馨很是认真地在看访问阮秋荻的文章,便道:“你觉得这个阮秋荻好看嘛?” 温馨边看边道:“我觉得她这种不能叫好看,应该说是……气质很好。平时我说哪个女生有气质,很有可能是因为没办法夸她好看,她就不是啦!”说着,把手里的杂志转到晏晏面前:“这女人本来就很漂亮,但是气质更好。不过,杂志的照片都很假的,又化妆又修片,真人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晏晏听了,淡淡道:“她真人也很好看。” “你见过她啊?” 晏晏涩涩笑道:“就是她请我们去看首映的。” 温馨闻言,惊喜道:“姐夫认识她啊?” 晏晏点点头:“是好朋友呢。” 温馨打量了姐姐一眼,狡黠笑道:“怪不得你不喜欢她。” ”没有啊。“晏晏辩驳道:”我都不怎么认识她。“ 温馨把杂志立起来,端详了一遍,感慨道:”姐姐,幸好你下手早,要不然……“她说着,笑嘻嘻地压低了声音:”我这个姐夫人帅,脾气也好,就是有点太好看了,你以后有的烦了。“ 晏晏蹙眉瞪了她一眼:“你别这么叫他,给别人听到了不好。” 温馨小狗似的吐了下舌头:“这里又没别人。” 说罢,脸色忽地一僵,低呼了一声:“呀!” 晏晏怔道:“怎么了?” 温馨龇牙咧嘴地拧着眉头道:“我好像……那个了。” “啊?” “那个……”温馨悄声道:“你懂的呀。” 晏晏立时省悟过来,低声道:“你之前没感觉嘛?” 温馨苦着脸咬唇道:“这两天事情好多,我忘了,而且……我这个不是很按时的。” 晏晏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道:“你稍等一下,我帮你去买。” 说着,便拿起手袋出了餐厅,在附近找便利的功夫茶,心底忽然像被什么绊了一下,猛然想起自己那个“好朋友”,也很久没有登门拜访了。 虞绍桢和陈琢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前日黄韵琪离开酒店时叫的的士。司机对她印象颇深,一来她要去的地方远,二来这位黄小姐出手很阔气。原来她见过虞绍桢之后并没有离开青琅,而是搭轮渡去了一处叫螺洲的离岛。螺洲亦岛亦山,和青琅市区之间只有轮渡通行,是本地人周末消闲的一处度假地,风景有几分清幽安闲,却算不上什么名胜,从酒店到那轮渡码头最快也要四十分钟车程。 陈琢听虞绍桢说了螺洲的情形,不由笑道:“大概是被哪个拉客人的导游哄过去了。” 虞绍桢一心想赶在黄茂轩到青琅之前把这女孩子找到,便道:“也不算太远,我们过去看看吧。” 陈琢点点头:“好,就是太麻烦你了,礼拜天也不能休息。” “应该的。”虞绍桢随口应了一句,便去开车。 陈琢坐上副驾,打量着他笑道:“虞先生,我觉得你好像比我还要着急。你不用太担心,我们小姐虽然年纪不大,但自己一个人去过的地方很不少了。黄先生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 这些年都是当男孩子养的。” 虞绍桢摇头笑道:“你们当她是男孩子,别人看她只是个小姑娘,她出手又大方,还是尽快把人找到的好。” 陈琢含笑点头:“虞先生说的是,只是这次……”他微一迟疑,道:“我们小姐执意要自己一个人来。虞先生已经见过我们小姐了,想必也明白。” 虞绍桢闻言,暗暗松了口气,既然这位黄小姐的来意他们都知道,那他也就不必隐瞒了:“这也是我想尽快找到黄小姐的缘故,那天我们见面不是非常愉快。” “哦?”陈琢讶然挑眉,继而苦笑着点了点头:“是,要不然她一定跟你有联系。” 虞绍桢满眼歉意地道:“真是不好意思。” 陈琢默然沉吟了一阵,平视着前窗的风景道:“也许我们小姐是唐突了一点,不像国内的女孩子那么温柔含蓄,但也绝不是把这种事当儿戏的女孩子。” “哦,我不是这个意思。”虞绍桢忙道:“黄小姐率真活泼,落落大方,一看就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不过,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陈琢一怔,怅然道:“那真是不巧。” 他二人找了艘快艇,直开到螺洲的码头上岸,拿着黄韵琪的照片一路打听过去。问到一间咖啡馆时,有侍应一眼便认了出来,说这女孩子最近两天都过来吃完饭,捡靠窗的位子一直坐到打烊,听说是住在滨海的民宿,只不知道是哪一家。 虞绍桢听到这个消息,总算放了心,既然她在这里玩了几天都没事,一时半会儿也不至于再出状况。他同陈琢打听了这里风景最好价钱最贵的住处,又从店里买了两杯咖啡,按着侍应指点的方向去找,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此地风物,陈琢忽道: “我这句话讲出来可能不妥,还望虞先生 分卷阅读127 见谅。” 虞绍桢笑道:“您说吧。” 陈琢干笑了一声,道:“黄老板的掌珠,其实就算有了女朋友,也还是可以考虑一下的。女朋友嘛,分分合合,人之常情。之前你见到我们小姐的时候,恐怕也不知道她是黄茂轩的女儿。” 虞绍桢听了,莞尔道:“多谢陈兄美意,不过,我要是为了这个去追求黄小姐,就算你放心,你们老板也不放心吧?” 陈琢淡淡道:“黄老板有这样的身家,就不介意别人有这样的打算。这世上的人十个里有九个都是爱钱的,既然这样,当然是要选一个让我们小姐高兴的。” 虞绍桢听得频频点头:“可惜,我那个女朋友是只能合不能分的。” “哪有这种事?虞先生太清高了。” 虞绍桢笑着摆了摆手:“我不是清高,我是不太缺钱。” 他话音刚落,便听不远处有人叫了一声: “虞绍桢!” 柔亮而惊喜的女声,正是那天在餐厅里这般叫他的黄韵琪。 温馨去洗手间换了条刚买的新裙子,便又兴致勃勃地同晏晏商量待会儿要逛去哪里。晏晏犹疑地看着她道:“你不难受吗?” 温馨苦着脸在自己腹上按了按:“有点,所以这个时候只有买东西吃东西才能缓解我的痛苦。” 晏晏心事重重也忍不住“扑哧”一笑,点头道:“那好吧。” 温馨扭着身子叹了口气,蹙眉道:“我觉得世界上最不公平的就是这件事,为什么我们就要有这么不愉快的生理问题,男人就没有?” 晏晏挤出一个言不由衷的笑脸,道:”别抱怨啦!要是它突然没了,你会更犯愁的。“ 温馨揽住她的手臂,扁着嘴点了点头:“是哦。” 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忽道:“咦,你这么有经验?” “啊?”晏晏心头一紧,木着脸道:“你说什么呢?” 温馨悠悠然笑道:“嗳呀,看你这么乖,肯定是没有这么多经验了。”她见晏晏眸光闪烁颊边泛红,愈发来了兴致,窃笑着道:“你说你跟我姐夫上个月才在一起的,那你是不是还没来得及……吃了他?” 晏晏原本就心绪不定,此时听她在一旁玩笑似的探问极私密的事,越发觉得窘迫:“你好好看看要买什么吧!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温馨却不依不饶道:“这个最有意思了。”说着, 扯了扯晏晏的手肘,掩唇笑道:“姐,我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这件事哎!要不万一将来你们分手了,你还没来得及……你肯定后悔。” 晏晏蹙眉瞥了她一眼,道:“你不要瞎操心啦!我们不会分手的。” 温馨吃吃笑道:“那就更要试用一下了。” 晏晏听着,忍不住甩开了她的手:“你别乱讲了好不好?你小心我回头告诉妈妈。” 温馨满不在乎地笑道:“你告诉她呀,她的男朋友换得比我还快呢。” 正在这时,迎面两个人高马大的白人女子同她们擦身而过,浓烈的香水味道冲鼻而入,晏晏只觉得胸中仿佛有微微的翻涌之感,不由骇了一跳,又觉得自己是疑心生暗鬼,哪有想到什么就真来什么的? 然而,这念头既浮了出来,便再也抹不去了。 她细细回想自己这些天的饮食起居,越想越觉得很多事都似有征兆,心底愈发慌了:“我觉得不太舒服,我们回去吧。” 温馨一听,乐道:“你不会是也……我们俩连这个都一样啊?” 晏晏摇头道:“没有,我就是有点累了。” 她一担心,便急急想要同虞绍桢商量,然而回到家里打了两通电话,基地的人都说他不在。 她怔怔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看着粼光变幻的碧蓝池水发呆。 如果她担心的事是真的,那该怎么办呢? 她该怎么办?他会怎么样? 那样的话,他们就要结婚了吧。 以往,她想到有朝一日会和虞绍桢结婚,就算咬着嘴唇也会笑出来;可现在想到这件事,她却忽然觉得害怕。 她想起之前霍毓宁几次三番的“循循善诱”,就像她方才对温馨说得那么笃定:他们不会分手。 只要他们有了开始,就一定会走到最后。 如果她真的运气那么坏,这么快就有了宝宝,等着他和她的也只有一个选项。 他一定会和她结婚,因为……她害怕的就是这个“因为”: 因为她是她父亲的女儿,因为她从小在虞家长大,因为他家里人都喜欢她;因为他要是”欺负“她,虞伯伯会拿了鞭子狠狠抽他…… 可是这些让她那么笃定的“因为”里,没有她最想要的那一个。 《别想你》41 chapter16 等闲离别易销魂(2) “虞绍桢!” 听到这一声唤,他连忙停步回头,果见黄韵琪拎着橘红印花的薄纱裙摆从海滩上快步而来。 陈琢喜道:“真是我们小姐。” 虞绍桢也放了心,朝黄韵琪招了招手,两人一同迎了上去。 隔着三四米远,黄 分卷阅读128 韵琪便对虞绍桢道:“我老远就看到你了。”说着,蹙眉看了看陈琢:“你怎么来了?你们是来找我?” “老板后天也要到青琅来。”陈琢笑微微道:“你这几天都没有跟家里联系,老板和夫人很不放心,让我赶紧来看看。” 黄韵琪闻言,面色微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每天汇报行踪吗?” 言罢,又对虞绍桢道:“他们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虞绍桢笑道:“我只是帮陈兄带个路。” 黄韵琪听了,朝陈琢扁了扁嘴:“有什么好找的?小题大做。” 陈琢但笑不语,虞绍桢替他解围道:“你不是说要回去吗,怎么一个人到这儿来了。” 黄韵琪理了理卷翘的鬓发,浓密的睫毛半掩着黑漆漆的杏核眼:“我还不太想回家,我问酒店的服务生有没有清静人少的地方,可以待一待……就来这里咯。” 她神色赧然,语调里有故作姿态的云淡风轻。 虞绍桢点点头:“这里是挺安静的。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黄韵琪想了想,没有直接答话,转头对陈琢道:“你刚才说爸爸要到青琅来?” “是的。” 黄韵琪惑然追问:“来找我?” 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虞绍桢。 ”哦,不,不全是。“陈琢笑道:”老板想要捐一笔善款扶助有困难的海军军属,另外也要拜会几位生意上的朋友。捐款的事,是虞先生和我们沟通,我就请他帮我找了一下小姐。“ “爸爸要来,那我回城里等他吧。” 黄韵琪说着,便转身折回了远处的民宿。虞绍桢和陈琢陪她去退房间,那老板一家连人带狗似乎都和她相处甚欢,见她要走,几个人拍了好一阵照片,又送了她一串贝壳链子。 到了码头,陈琢要去找快艇,黄韵琪却道:“我想坐轮渡,人多热闹。” 此时夕阳渐斜,黄韵琪伏在船舷上,橘红色的雪纺衣裙宛如海面上倒映的暖红霞影,陈琢借口去买汽水一上船就避得老远,黄韵琪尴尬地咬唇笑道:“你别在意,他们……他们都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虞绍桢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没关系。” 黄韵琪默然看了一阵风景,忽然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讨厌的?还要麻烦你帮他们来找我。” 虞绍桢笑道:“怎么会?我觉得女孩子很少有讨厌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结了婚……” 黄韵琪笑道:“你这是《红楼梦》里的话,女孩儿未出嫁时是宝珠,出了嫁就是死鱼眼。” “不不不,我还没说完呢。”虞绍桢摇头笑道:“女孩子不是嫁了人就变讨厌,是嫁了不对的人,才会变讨厌。所以归根结底,还是男人的错——就比如我吧,动辄两三个月漂在海上见不到人影,太太一个人在家,既担心又要抱怨,怎么可爱得起来呢?” 黄韵琪盈盈一笑,眸光流转:“你不用变着法子安慰我啦。” 虞绍桢笑道:“我是实话实说。” 黄韵琪止了笑意,低声道:“你和你的……女朋友,认识很久了吗?” “也不算太久,十几年吧。” “啊?”黄韵琪愣了愣。 “她父亲和我父亲是同僚,我们从小就认识了。” “是这样啊。”黄韵琪失神了一瞬,道:“你一直都只喜欢她吗?” 虞绍桢一本正经地点头:“嗯。” 黄韵琪踌躇再三,轻声道:“你都没有遇到更喜欢的人吗?” 虞绍桢倚在船舷上洒然一笑,“那也没办法了,总要讲个先来后到嘛。” 黄韵琪淡笑着垂了眼:“爱情也讲先来后到吗?” “讲啊。”虞绍桢笑看着远处的海鸟,悠悠然道:“中国人讲缘分,先来后到就是缘分。” 黄韵琪眸光里一丝凄楚,唇边的笑意却依旧甜丽:“不管怎么说,你来找我,我还是很开心的。我老远看见你的制服,我就在想,不会是你吧……结果真的是你。” 虞绍桢含笑觑着她道:“其实我们基地有很多单身的军官,还有你那只猫,也不是我找到的……” 他正说着,不防黄韵琪突然转过身来扑在了他胸口,两手半环在他身后,悄声道:“你是看我爸爸的面子,才来找我的吧。我想搭轮渡,就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等一下上了岸,我再也不会来烦你了。” 虞绍桢闻言一叹,便没有推开她。 陈琢拿着汽水过来,一见这情形,立刻闪到了一边。却忽听近旁一个带着孩子的中年妇人对同伴道:“嗳,那边那个小中尉,好像是虞家的三少爷呀。” “是吗?”和她同桌的女子年纪轻了许多,朝虞绍桢那边一壁打望,一壁低声笑道:“真是很帅啊!听说很像他母亲。” 那妇人笑道:“我在我哥哥那儿见过他一回,这么漂亮的男孩子,不会认错的。” “那女的是谁啊?” 那妇人摇头笑道:“不晓得。这位三少爷出了名的风流多情,前阵子跟个离了婚的电影明星闹绯闻,他们家老夫人都急了。” “这有什么?跟女明星搅 分卷阅读129 在一起的公子哥多得去了。” “怨不得老人家操心,之前他哥哥娶那个就……”那妇人越说声音越低,到后来已细不可闻。 陈琢蹙眉听着,又远远打量了一遍虞绍桢,忽然省悟过来。 晏晏和温馨吃着饭,时时便要去看墙上的挂钟,一直等到七点一刻,虞绍桢才总算打了电话回来。 晏晏一听见他的声音,愈发委屈起来:“你还说要过来跟我们吃午饭呢!一天都不见人影。” 虞绍桢柔声道:“真是不好意思,我这边确实有点急事。”他怕晏晏多心,不敢说是寻黄韵琪去了,只道:“有个南洋华侨要给海军的优抚基金捐笔钱,我得帮忙安排一下。” “这是很大的事吗?” 虞绍桢笑道:“事情的大小取决于钱的多少。” “那你这两天还有空吗?”晏晏试探着问道。 “这两天不行了,周末吧!我看看能不能多请一天假。” “我……”晏晏的舌头打了结:“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晏晏不知这件事要怎么开口,一时没了声音。 “怎么了?”虞绍桢看了看表:“我这边还有点事,要不然九点钟我过去一下?” 九点钟? 到了九点钟,她也不知道究竟要跟他说什么。 一想到要当着他的面,把自己疑心的事讲出来,她就觉得呼吸紧张。她拿不准他会有什么反应,她好怕看见他犹疑踌躇,甚至怕他笑容勉强地提议:“这样的话,我们就结婚吧。” 她要好好想一想。 “算了,也不是很急。”晏晏把嘴边的忧虑努力咽了回去:“或者周末再说吧。” 路边的绣球花开得难管难收,粉白粉蓝的硕大花序挨挨挤挤,几乎掩住了花池的围栏。白灿灿的阳光打在临街店铺的玻璃窗格上,刺回人眼中,激起一瞬的盲。 晏晏走下医院入口的最后一级台阶,脑海里跳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收手袋里的那张化验单,她应该藏在哪儿? 早上出门的时候,继母只以为她是跟温馨出去玩,便叮嘱她中午把妹妹带回来吃饭:“你姑姑要来,说想见见她。” 她听着继母吩咐人去准备麻将桌子,想必家里今日有一场热闹,小孩子多了难免有喜欢到处翻东西的,不想给人看见的东西放在家里不大妥当,带在身上也不安全。 要么就撕掉丢了? 那以后去看大夫,还要再抽一次血。 她站在街边默默想了一阵,索性走到附近的邮局,买了信封邮票,把单子寄回学校写上自己收。 把信丢进邮筒的时候,她长出了口气。现在,这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秘密了。哦,除了给她看化验单的大夫。 那个嗓音温柔的女大夫看了一眼单子,便道:“哦,还真是怀孕了。” 她不知怎的,竟怔怔笑了一下。 那大夫见状,也是一笑:“挺高兴啊?回去跟小男朋友商量商量吧。” 晏晏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特意套在无名指上的小钻戒,她自觉今天的事她都准备得很妥当。她没敢去海军医院,也避开了跟家里相熟的诊所,找了一件大方又稳重的米色连身裙,还在车上盘了头发。 那大夫笑道:“你有二十岁了没有?” 她在病历表上写的是25岁! 晏晏红了脸,心虚之极地小声道:“快了。” 她几次想要确认一下自己的心情,却总是一片茫然。 在走廊里看见一个隆着肚子、宽脸粗腰的妇人,她追着人家看了几眼,便心有余悸;看见别人襁褓里圆鼓鼓的婴孩,刚觉得有几分可爱,转眼瞧见那没牙的小嘴里长长一溜口水淌出来,又觉得恶心…… 她听说怀孕的人会晕会吐会喜欢吃以前不喜欢的东西,可她好像什么反应也没有,她小心地讲给大夫听,大夫却很不当一回事: “人和人不一样,什么情况都会有。” 不过,大夫说最好不要搭飞机,倒让她有点开心,她正好不要去看阮秋荻的首映! 只是,她该怎么告诉他呢? 她忽然后悔方才把信丢进了邮筒,她不如就寄给他好了,她就不用自己告诉他了。 晏晏拖了温馨回家去见姑母,刚和出一副清一色的姑姑心情甚好,拉着温馨着实赞叹了一番,更从手上褪下一个玛瑙镯子套在了侄女手上。 温馨本来也很领情,然而没过一会儿,听着姑姑同继母感慨她小小年纪跟着母亲几经辗转,言辞间对她母亲仿佛有许多不满。温馨嘴巴一扁便不肯附和了,揪住她们一个话茬,就眉飞色舞地讲起跟母亲游玩旅行的趣事,却不留意姑姑和继母薄笑着暗递眼色。 几个人聊了一阵,牌局重开,继母要去厨房查看午饭,晏晏只好坐下来替她。温馨对麻将一窍不通,更懒得听一班“长辈”家长里短地嚼舌头,索性跟小孩子们到庭院里玩姑姑带来的杜宾狗。 姑母看着温馨一步两跳的背影,拈着牌对晏晏笑道:“真是谁养的孩子像谁,你妹妹还真是像你母亲。你就不一样,稳重多了。” 姑 分卷阅读130 姑这话是在夸她,晏晏只好微微一笑,心里却腹诽:那她算是谁养大的呢?因为是替继母看牌,她少不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斟酌着打了一张幺鸡出去。 坐在她下手的人便笑道:“哎呀,趁着你母亲不在,给阿姨放放水嘛。”说着,一边摸牌一边道:“晏晏,你在虞家常打牌吗?” 晏晏摇头道:“虞伯母不大喜欢打牌,老夫人偶尔打,不过陪她老人家打牌的人太多了,我们小孩子凑不上去呢。” “虞夫人洋派得很,喜欢跳舞、骑马,是吧?”说话的却是对家。 晏晏习惯了十年如一日总有人喜欢讲虞家的事,乖巧地笑一笑,佯作专心理牌,既不说是也不摇头。 坐在她上手的姑母却忽然笑道:“对了,晏晏,前天我在螺洲看到绍桢了。” 晏晏一怔:“哪里?” “螺洲啊,哎,九筒,碰了——”姑母说着话,赶忙擒住上家的牌:“我在轮渡上看到他的,跟个女孩子。” 晏晏心头一紧,迟疑地抓起牌道:“你看错了吧?他礼拜天好像有公事。” “虞家这位三少爷又不是别人,丢人堆里就找不着了。”姑母不以为然地笑道:“站在那儿就高别人一头,人又漂亮,他们海军的白衣裳在基地里都一样,在外头多显眼啊。” 晏晏犹自不肯相信,蹙眉道:“你又没怎么见过他。” 姑母瞟了她一眼,浮出一个长辈对小孩子迁就笑容:“是不是他说有公事没空带你跟温馨出去玩啊?” 晏晏被她说中心事,面色一僵,强笑道:“没有啊,那天我们正好碰到他,他说有公事。” 姑母奇道:“你们什么时候碰见他的?” 晏晏故作轻松地道:“早上啊。” “那就对了嘛,我是傍晚回城的时候看到他的。”姑母愈发笃定地道:“不会错的,我还特意看了一阵子呢。”说着,掩唇一笑,道:“他出去约会,不愿意跟你们小孩子讲,也不奇怪。” “嗳,别光说话,打牌呀。” 下家一催,晏晏才恍过神来,匆匆把捏在手里的牌丢了出去,正被那下家吃了个准。那人喜笑颜开地丢了一张出去,对她姑母道:“你刚才说他跟个女孩子在一块儿,是什么人,认得吗?” “那女孩子我没看到脸。”姑母说到这里,莞尔一笑,低了声音:“当着人呢,就那么搂着,穿了条露背的红裙子,一看就是到海边玩的。”姑母见几个人都颇有兴趣地听她八卦,想了一想,又补道:“看身段应该也挺漂亮的,就是晒得黑了点,像沣南那边来的。” 她前面说的那些,晏晏犹可不信,然而这句“晒得黑了点”却像一道电光劈开了她心头的疑云—— 那天在她们在餐厅里偶遇的黄韵琪,一身光泽闪烁的肌肤便是淡淡的焦糖色,在一众拼命想要白一点更白一点的女孩子里,十分与众不同。 此时此地,不会再有别人了。 一个那么像他会让姑母看错的人,恰恰好跟一个黄韵琪那样的女孩子在一起。 没有那么巧的事。 姑母没有认错,就是他。 他骗她,又骗她。 牌张上红红绿绿的字迹在眼前一片模糊,她的胸口像闷住一一盅滚茶,涩涩的酸热直冲到鼻尖。 这时,只听耳畔有人急急道:“傻丫头,愣着干什么?和了!” 却是继母急急抓起了对家打出的一张六条,笑眯眯推倒了她面前的牌。 晏晏木然起身,让了继母坐下,温夫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讶然道:“你怎么了?脸都白了。” 晏晏硬扯起唇角,摇头道:“……没,有点热。” 姑姑闻言,亦关切地打量着她,道:“不是中暑了吧?” 晏晏忙道:“没有,我去喝点水。” 温夫人摸了摸她的额头,道:“烫倒是不烫,要不让温馨陪你去医院看看?” 晏晏仿佛受了惊吓似的,摇头道:“可能早上起太早了,没吃早饭,我上去睡一会儿。” 也不等继母答话,转身便走。 温夫人蹙眉坐下,洗着牌道:“你们刚才说什么呢?谁从沣南来了?” 晏晏的姑母摇头笑道:“不是不是,你听岔了,我刚才在说碰到虞家的三少爷了。” 温夫人眼波一凝,道:“你碰到绍桢了?” 姑母把方才的事又说了一遍,温夫人把刚摸到的牌往桌上一扣,叹了口气:“我说呢,怪不得小丫头不高兴了。” 晏晏急急上楼,走到楼梯拐角处,胸口一阵闷痛,又夹着恶心,连忙扶着栏杆站定,只听楼下姑母诧然道:“你说晏晏跟绍桢……” 温夫人摇头叹道:“我早跟她说了,虞家这个三少爷她拿不住的,她偏不信。” 姑母笑道:“也未必,我们晏晏这么漂亮。” 温夫人淡笑着道:“漂亮有什么用?绍桢的女朋友一打了有没有,哪个不漂亮啊。前头贝家的那个少奶奶,又离婚又拍电影,出了名的美人儿,又怎么样呢?” 《别想你》42 chapter16 等闲离别易销魂(3) 分卷阅读131 青琅当地商界为黄茂轩举行的晚宴,选在了新开的丽景饭店,此时正在青琅度假的达官显宦几乎悉数到场。面海处整面落地明窗的宴会厅,灯火辉煌,花团锦簇,从泊在近处海湾的邮轮上亦能遥遥望见姗姗人影,衣袂翩跹。 黄韵琪耳际足有十公分长的细钻流苏在舞步回旋间,闪烁出耀眼流光,她乌亮亮的杏核眼狐疑地审视着虞绍桢:“怎么这里好些人都跟你认识?” 今日的宴会,她父亲是主宾,满座冠盖自然要上前相互引见寒暄,她自己也少不了处处含笑点头,叔叔伯伯小姐太太的招呼。然而虞绍桢只是个跟着长官来当陪客的小中尉,她却发觉很有几个衣冠楚楚的宾客特意去同他搭话。 虞绍桢带着她在吊着大簇闪亮璎珞的水晶灯下旋舞,面上的殷殷笑意顿时变得谦逊赧然:”我在青琅待得久,总会有些熟人。“ 黄韵琪笑吟吟地嘟了嘟嘴,亦不驳他:”他们未必是跟你熟吧?我听到有人叫你‘三少爷’,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我父亲……”虞绍桢干笑了一声,道:“是教书的。” 黄韵琪哂笑着摇头道:”我才不信呢!你爸爸跟我爸爸一样,是给学校捐了楼,被人家送了个名誉教职吧?“ 虞绍桢正色道:”不不不,家父真是在教书。“ “不想说就算了,三少爷。”黄韵琪不以为然地瞟了他一眼,笑盈盈道:“不过,我爸爸的如意算盘要打空了。” “什么?” 黄韵琪笑微微叹了口气,眼中掠过一抹轻愁:“我告诉他你已经有女朋友了,他说没关系,要是你知道了我是黄茂轩的女儿,准会改主意的。”她说到这里,淘气地皱了皱鼻子,颇是得意:“他呀,生意做久了,总觉得什么事都可以当生意谈。我猜你这个‘三少爷’也不怎么缺钱,他的主意不管用啦。”说着,咬唇一笑,又道: “哎,要是他跟你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你不要生气。他只是太疼我,只想着让我开心,顾不到别人。” “嗯,你放心。”虞绍桢点点头,赞赏地笑道:“难得你有这么一个爸爸,还没被宠坏。” “你是夸我吧?倒没人这么夸过我呢。”黄韵琪甜甜一笑,眼睫却慢慢垂了下来:“过几天我就要跟我爸爸到江宁去了,应该很久都不会再回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黄韵琪明朗的笑容里透出几分忸怩,低低道:“……就是那天我跟你说的,要是将来万一你和那位小姐分开了,你来找我,好不好?” 虞绍桢莞尔道:“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吧。” 黄韵琪乌沉沉的眸光凝重地落在他面上:“什么事啊?” “要是万一有那么一天,你千万不要见我。” 黄韵琪愣了愣,蹙眉道:“为什么?” 虞绍桢笑道:“那我一定是脑子坏了。” 一曲终了,他刚把黄韵琪送回了黄茂轩身边,忽见宴会厅的入口处一个小个子的海军少尉朝自己招了招手,正是自己舰上的同僚。虞绍桢一见,赶忙同黄茂轩一班人交待了两句,便往外走。他原本就不大耐烦这场应酬,此时有人来找自己,正好借故离开。 “怎么了?基地有什么事?”虞绍桢问得急,那人却是“嘿嘿”一乐:“基地没事,你可能有事。”说着,压低了声音,促狭笑道:“温大小姐打了两个电话找你,后头一个正好是我接的,她说有事要见你,叫你今天务必回家一趟。” 虞绍桢听着,想起上一回晏晏在电话里欲言又止,也是说有事要同他商量,当时尚说不急,怎么今天突然急了?想来大约是又是温馨的事,他点了点头:“谢了。你进去帮我跟姚处说一声,就说我家有点急事,我先走了。”说罢,便转身要便走。 那小个子少尉忙道:“你去哪儿啊?” “回家啊。” 那人闻言,笑眯眯地打趣道:“哎呦,都有家回了。” 虞绍桢回过身盯了他一眼,道:“我家你没去过啊?” 虞绍桢回到家,却不见晏晏,只温馨一个人守着盘水果挞在看娱乐新闻,听见他进来,忙指着对面荧光闪烁的黑白屏幕道:“姐夫,在播那个阮小姐哎……她真人有这么好看吗?” 虞绍桢见她专心致志盯着屏幕傻乐,丝毫不像是有心事的样子,便道:“你姐姐呢?” “我姐被她那个后妈叫回家去了。” 虞绍桢又打量她一阵,迟疑道:“你……没事吧?” 温馨猛地掀起眼皮,诧异地往后扯了扯身子:“我姐连这种事都跟你说?!” 虞绍桢闻言,以为自己猜中,便笑道:“晏晏什么事都不瞒我。说吧!你怎么回事?”说着,在她身边坐下。 温馨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手里的水果挞都顾不上往嘴里塞了:“谢谢你关心,我没事。” 虞绍桢皱眉道:“怎么了?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你就说啊。” 温馨神情古怪地看着他,吃力地吞了下口水,小声道:“姐夫,你连我们生理期肚子疼这种事都能帮忙啊?” “啊?”虞绍桢怔了怔,面色一窘,匆忙 分卷阅读132 站起身来:“……你没什么别的事?” 温馨见状,已知两个人是说岔了,忍俊不禁地吃吃笑道:“我就这一件事,你有什么办法吗?” 虞绍桢不尴不尬地笑了笑,叹了口气:“止疼片你要不要?” 温馨笑嘻嘻道:“我已经吃了。” “那你姐姐找我什么事?” 温馨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没听她说要找你啊。” 虞绍桢听了,更感意外,沉吟着道:“她这两天都干嘛了?” “今天我们就去我爸爸那边吃饭,我一个姑姑来了,给了我一个镯子,就是这个。”温馨正絮絮同虞绍桢交待她姐妹二人这两日的行踪,忽然有女佣过来禀报,说楼上书房有虞绍桢的电话,是大少爷打来的。 虞绍桢一边快步上楼,一边纳闷儿怎么今晚这么多人找他?他关上房门,接起电话:“大哥,你找我有事?” 电话那头,他哥哥绍珩的声音是一以贯之的深沉含笑:“我没事,你有事。” 绍桢笑道:“你别卖关子,有话赶紧说,待会儿我真的还有事。” “这么不耐烦?我说的可是你的终身大事。”虞绍珩仍旧不愠不火。 虞绍桢听着哥哥的腔调,直觉不是好事:“哥,你什么时候学起三姑六婆给人做媒了?” 虞绍珩笑道:“不是我要给你做媒,是你自己处处留情,惹得人家小姑娘千里寻人,找上门来了——我问你,是不是有个叫黄韵琪的女孩子到青琅找你去了?” “你这么知道的?”虞绍桢讶然问了一句,继而想起他哥哥是情报部长的高徒,忍不住抱怨道:“哥,你们都闲到来监督我一个小中尉的私人交际了?” “你别自以为是了,这是你大嫂从奶奶那里听来的,今天才跟我说起,我给你打个招呼,免得你……”虞绍珩低低一笑:“那女孩子的父亲是黄茂轩,你不要冒失哦。” 虞绍桢越听越觉得诧异,黄韵琪的来历他已然知晓,只是这件事怎么这么快就传到祖母那里去了。 绍珩听电话那边没了声响,不由笑道:“怎么了?你不会是已经跟人家私定终身了吧?” 绍桢忙道:“没有的事。我知道她是黄茂轩的女儿,她父亲要给优抚海军军属的慈善基金捐笔款子,人正在青琅。奶奶怎么知道的?” 虞绍珩慢条斯理地笑道:“黄茂轩去青琅之前先到的江宁,专门来见表伯父和五叔,顺便就去看了奶奶。” 他这样一说,虞绍桢立时明白过来,他祖母家里几代从商,谢氏一门产业遍及海内外,黄家是南洋首屈一指的大商家,自然多有生意来往……想到这一层,他便觉得额角太阳穴微微一跳。 “大概是黄茂轩同五叔他们说起他女儿去青琅找救命恩人,是个叫虞绍桢的海军少尉。”绍珩说到这里,轻轻一笑:“不是你,还能是谁呢?你的事奶奶一向最爱听了,五叔还不带他去给老人家献宝?” 绍桢放了电话,摇头一笑。 他小时候祖母并没有这般爱人来人往的逢迎,也不大耐烦听人闲磕牙。这两年却不知道是怎么了,愈发像是旧小说里的老太君,顶喜欢给女孩子花团锦簇地围在身边,又爱听人闲话欢喜团圆的家长里短,连爱看的戏码都换作了《龙凤呈祥》。 不变的倒也有一样:便是二十多年如一日的不喜欢他母亲。 不过,这“不喜欢”也渐渐变了味,以前祖母在家里总摆出一副视母亲如无物的淡远姿态,能不见面便不见面;如今却常常揪住一些无可无不可的事情同母亲打对台,非要母亲依了她的意思不可,倒像是撒娇似的。 有一年姐姐开了辆新车去看她,是年轻小姐们惯常喜欢的时髦款式,祖母以为是母亲选的,便挑剔说不大方,叫姐姐不要开了,老人家又亲自选一辆“还可以”的送给她,比原来那辆贵了一倍还多,硬要叫母亲称赞还是老人家选得好。其实除了祖母之外,一家人都晓得姐姐那辆车原是大哥送的,只不肯说破,免得老人家面子上不好看。 据说人年纪越大越像小孩子,想来祖母也是如此了,爱热闹爱团圆爱传奇故事。这种萍水相逢,一见钟情,千里寻人的戏码要是让老人家上了心,说不准就要给自己加戏。 莫非晏晏叫他回来也是因为这件事? 这风声未免也传得太快了。 绍桢暗自叹了口气,大概自今而后但凡有风吹草动,他都要同晏晏解释一番。她是个小女孩,小女孩心里恋爱大过天,一刻含混暧昧也不能有。 温夫人见绍桢这个时候登门,颇有些诧异。虞绍桢亦自知唐突,一早就编好了说辞,只说是温馨叫他来找晏晏拿东西。 温夫人听了,蹙眉道:“她打个电话,我就叫人送过去了,还用得着你来跑一趟?” 绍桢端然道:“可能是贵重的东西,我比较信得过。” 温夫人闻言,不由莞尔:“你这孩子,编起谎话倒是一本正经。” 绍桢低头一笑,抿了抿唇:“跟长辈回话,当然不能轻浮草率。” 温夫人笑道:“我话说在前头,已经这个时候了,你不能叫晏晏出去玩儿哦。” “当然不 分卷阅读133 会。”虞绍桢忙道:“我就是跟她说几句话。” 温夫人忽然叹了口气:“也就是你们这年纪,几句话也等不到第二天。”说着,起身笑道:“我不在这儿碍你们的事了,你自己等她一会儿吧。” 晏晏下来得很快,刚同虞绍桢打了个照面,眼里就是一热。 绍桢见她皎洁的面孔上赫然已印了“委屈”两个字,便更笃定是黄韵琪的事了。 通常情况下,这种时候知之也只能为不知,因为不知者才无罪。 男人总喜欢说不明白女人为什么生气,甚至根本看不出女人在生气;其实是明白了也要装作不明白,看出来也要装作看不出来。因为看不出的罪过只是“笨”、“后知后觉”、“女人心海底针”……是可归类于先天性别差异的非蓄意错误,甚至还能被扭曲成某种“可爱”;但如果你看出来了,还不赶紧解决让她生气的问题,不是你“无能”,就是你“无情”。 所以,男人永远不能明白女人为什么生气。 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但他虞绍桢可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晏晏一下来,他就迎了上去,拉了拉小姑娘的手,轻声道:“不高兴啊,是因为那个黄小姐的事么?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一瞬间,晏晏的眸光便顶在了他面上,甩开他的手道:“原来你知道!你……” 连质问都不需要,他竟然一开口就承认了。 虞绍桢不慌不忙地咬了下嘴唇,温存笑道:“我们到外头去说?你要发我脾气,也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别让你家里人看我笑话,好不好?” 晏晏也不愿被佣人听到三言两语再回报给继母,绷着脸一言不发地便往外走。 虞绍桢跟着她走到花园里,不防晏晏蓦地站住,回过身来恼道: “你怕别人看你的笑话吗?我已经是笑话了。” “ 你继母?她说什么?” 晏晏微微侧着脸,鼻翼的抽动在银亮的月光下清晰可见。 她听了姑母在牌桌上的话,气恼得胃里都仿佛在痉挛,却一天都没有哭,此时见了他,却忍不住就要落泪:“你骗我……” 虞绍桢见她话还没说两句就哭了出来,赶忙揽过她道:“我没有骗你,招待她只是我的公事,她很快就走了。” 晏晏推了他两下,没有推开,只好放弃:“公事?她怎么会是你的公事?陪着女孩子到螺洲去玩也是公事?你们……”她拧紧了眉头,声音越说越大,挂着眼泪的两颊涨得通红:“在船上搂搂抱抱也是公事?” 虞绍桢闻言,立刻省悟是他去找黄韵琪的时候,在轮渡上被人撞见了。他心底暗叹自己流年不利,面上却笑了:“你也在轮渡上啊,我居然没看见你,太不应该了。要打要罚,你只管吩咐。” 晏晏抬起头,谢睨了他一眼,咬牙道:“在船上的不是我,要是我,早把你们推到海里去了!” 虞绍桢笑道:“那你肯定也是推她,不会舍得推我。” 晏晏恨他嬉皮笑脸,一拳捶在他锁骨上,又嫌自己下手太轻,转过身扯起他的手背便咬了上去,等自己的眼泪滑到口里才松口。 虞绍桢抽了口冷气,轻轻摇着手笑道:“你出了点气没有?没有就再来一口。” 晏晏听了,扁着嘴就去拽他的手臂,绍桢忙把手背到身后,讨饶道:“小姑奶奶,今天先放我一遭吧,明天再补成吗?”他晃了晃晏晏的手,低低道:“我没告诉你我去螺洲找她,是我不对。我们才闹了别扭没几天,我怕你知道了又多心。她千真万确是我的公事,不信回头你去问温伯伯,他总不会骗你。” “我才不信呢,你知道我不会去问我爸爸。”晏晏话虽如此说,语气到底松动了不少。 虞绍桢便握住她的手,娓娓道:“她父亲黄茂轩是南洋华侨,很有点家底的生意人,我们救了她女儿,他要给优抚军属的慈善基金捐笔钱,联络处让我帮忙接待一下他们父女。事情一完,他们马上就走。” “要接待到你……”晏晏面上一红,把“怀里”两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到螺洲去吗?” 虞绍桢叹道:“不是我招待她去螺洲,是那天她在餐厅见过我们之后,自己跑到螺洲散心,没跟家里打招呼,我帮人家找女儿而已。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去的,还有她爸爸的秘书一起。”说着,微微一笑,扳住了晏晏的肩膀:“她为什么不告诉别人一个人跑去散心呢?还不是因为见到我有这么一个又漂亮又大方的女朋友?” “我小气得很!”晏晏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然后你又要说在轮渡上是她抱你,不是你抱她了对不对?” 虞绍桢闻言笑道:“真是知我者莫若你,一点不假。” “那你不会推开她吗?!你没有手吗?她力气比你还大吗?你不会走开吗?有人绑着你吗?”晏晏说着,方才刚刚淡去的气恼又涌了上来。 虞绍桢尴尬道:“人家毕竟是个女孩子……” “那你知不知道别人会觉得她才是你女朋友?” “谁眼神这么差啊?”虞绍桢煞有介事地皱眉道:“她跟我一点都不般配。” “根本不是别人眼神差,是你就喜欢 分卷阅读134 女孩子投怀送抱!”晏晏的眼泪霎那间又淌了出来:“姑妈她们都拿我当笑话,我母亲说……说我根本就,就拿不住你……你只会骗我……” 虞绍桢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所在,有些想笑又觉得难过,慢慢抚着晏晏的头发,柔声道:“这件事是我不好,我这个脾气是要改一改。改天你姑妈再来,你告诉我,我专门到你家来听你差遣,叫她们瞧瞧你怎么把我治得服服贴贴好不好?你在我脖子上拴根链子都行。” 晏晏噙着泪“扑哧”一笑,立刻又沉了脸:“那是不是我叫你做什么,你都听我的话?”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晏晏迟疑了片刻,道:“周末我不想去看那个首映了,你也别去了。” 虞绍桢微一蹙眉,心道小姑娘从前并不这样预设伏笔,拿话套人啊?只是毕竟他前一句才信誓旦旦,总不好下一句就去逆她的意思,便格外和颜悦色地笑道:“怎么了?你有别的事?” 晏晏见他蹙眉,便知虞绍桢不情愿答应,这样一件小事他尚且犹疑,何况其他?咬唇赌气道:“我没有别的事,我只是不想去。” 虞绍桢见状,想她是余怒未息,故意要借题发挥跟自己撒气,遂劝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温馨也说要去的。” 晏晏别过脸,发辫也跟着一甩:“那就让她去好了。” “晏晏——”虞绍桢轻唤了她一声,道:“我们一码归一码,讲讲道理好不好?” “我没有不讲道理,我对那片子没兴趣,不想去不可以吗?” 她有非常充分的理由不去,她理直气壮得狠。她只是不想现在说出来,她就是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会听她的话。 不讲道理,是被爱的特权,让她开心就是最大的道理。他去看那首映,无非是为了阮秋荻的面子。然而,让她开心总要比让别的女人开心重要。 “可以可以。”虞绍桢苦笑着打了个“暂停”的手势,看了看腕表:“这事我们明天再说,我得回去了,要熄灯了。” 缓兵之计!他就是不肯应承她,她才不上他的当呢! “明天说也是一样,我是不会去的。”晏晏冷着脸道:“你也不许去。” 《别想你》43 chapter16 等闲离别易销魂(4) 翌日午后,晏晏往虞家去寻温馨,两人一见面,温馨便拽住她的手臂偎了过来:“你跟姐夫吵架啦?” “他告诉你的?” 温馨点点头,巧笑倩兮:“他求我这个救兵救命呢。哎,你干嘛说不要去看首映啊?就为了跟他赌气吗?” “不想去。” “为什么?” “不想去就是不想去,没有为什么。” 温馨屈起手指,在姐姐鼻梁上用力一刮:“你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坏主意?快说。” 晏晏低呼了一声,轻轻揉着自己的鼻梁道:“我对那片子不感兴趣,所以不想去。你怎么不问问,他为什么那么想去?” 温馨转了转眼珠,自以为得计,抚掌笑道:“你是不是不喜欢那位阮小姐啊?” 晏晏抽了抽唇角:“我跟她不熟。” 温馨见状,更笃定自己猜中,便道:“那你更应该去啊!去了才能监视他。” 晏晏本能地反感“监视”这个词,皱眉道:“不用啊,我跟他说,叫他也不要去。” “是吗?”温馨疑道:“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只说让我问问你为什么不跟我们去看首映,倒没说我们也不去。” 晏晏愣了一霎,才领悟她说的“我们”是谁。 热辣辣的阳光下,心尖却化开了一朵雪花。原来他根本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她说得那么认准,他却根本就没有不去的念头。 “那你们去吧。” 晏晏的口吻一听便是负气,这一回轮到温馨皱眉:“怎么了呢?你别生我的气啊,我就是奇怪你怎么突然改主意了,之前还说一起去的。” 晏晏亦知不该迁怒于人,强抑着胸中的怨怒,静静道:“我没有生你的气,不过我就是改主意不想去了,你想去玩就去吧。” 温馨听得莫名,不解道:“你这还是在生气啊,到底有什么事嘛?” 晏晏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是有一个很要紧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秘密,想要听点意见,可是温馨怎么看都不像个能商量事情的人。她不了解虞绍桢,也不懂虞家的事,她帮不了她。 但有一个人或许能给出好建议。 “我真的没有生气。”晏晏定了定心思,挤出一个尚算合格的笑容:“至少,没有生你的气。我有事要打个电话,待会儿再跟你说。” “你是要打给姐夫兴师问罪嘛?”温馨开怀笑道:“那你告诉他这回赔礼道歉就烤舒乎厘吧,我想吃!” 能和她商量这件事的,恐怕也只有这一个人了。 晏晏把电话拨到江宁霍家,毓宁却不在,她原也不指望霍大小姐这个时候会闷在家里,便留言要毓宁给她回个电话。 接电话的佣应了之后,又道:“小姐最近上班很忙,晚上 分卷阅读135 不一定回来,晏晏小姐可以打到公司里找她。”说罢,又查了号码给她。 晏晏一边记号码一边暗自称奇,怎么一向偷懒爱玩的毓宁也会找了间公司去上班?还忙成这样。 她依着号码拨过去,刚响了两声便被人接起,毓宁娇亮的声音同房间里的人说了句什么,随后才对着听筒道:“喂?” 晏晏忙道:“毓宁,是我。” “晏晏!”毓宁仿佛很有几分惊喜,随即又对旁人道:“我接个电话,待会儿过去找你。“言罢,便对着听筒笑道:“小丫头你在青琅待得很得意吧,还能想起我?” 晏晏好奇道:“我听着你好像很忙啊,你怎么去上班了?” 电话那头毓宁笑道:“我毕业了嘛,当然要找点事做。” 晏晏隔着电话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我只是想不出你去写字楼里上班是什么样子。” “当然是又漂亮又能干的样子。” 晏晏莞尔道:“你做什么?是给你外公做秘书吗?” “我可没兴趣理他们那些事。”毓宁笑嘻嘻道:“我开了个公司,帮人搞party,小公司连我在内也就四个人,刚接了第一笔生意。“ “哈——”晏晏讶然一笑,接着便觉得十分合情合理:“蛮好的,你本来就喜欢开party,就算没人找你帮忙,你自己也要玩起来。” “替别人开就没那么开心啦。”毓宁笑道:“有的人……算了,好玩的事等你回来再跟你说。你找我干嘛?绍桢没跟你在一起?哎,你们俩这会儿什么情况啊?” 她一连串问话抛过来,问得晏晏耳红面热,不知从何说起,忽地冒出一句:“我妹妹来了。” 毓宁惊呼道:“你妹妹?跟你双胞胎哪个?” “嗯。” “老天!跟你长得像吗?” “很像。” 晏晏敷衍着毓宁讲了几句妹妹的事,理好心绪正要开口讲她那个大秘密,忽听那边房间里多了个陌生的女声:“霍小姐,这是传媒的访问提纲,一大半都是问阮小姐的。” 接着,便听毓宁道:“放在这儿吧,我待会儿看。” 那“阮小姐”三个字敲得晏晏耳边嗡嗡作响,脱口道:“哪个阮小姐?” “还有哪个?”毓宁娇声笑道:“这个周末她有份演的新片子要首映,我就是在帮电影公司搞首映礼。前天我还跟她喝过茶,我这个前表嫂越来越有明星气质了,她一定给绍桢派了请柬,你要不要来?” “你跟她喝茶?”晏晏低低重复了一遍,听得毓宁问她要不要去看首映,断然道:“我不去。” 毓宁像是迟疑了片刻,轻笑道:”她跟绍桢没可能的,你不用这么紧张。晏晏,晏晏?“ 晏晏半晌没开口,听见毓宁唤她,恍惚道:“你说,我现在和他结婚,好吗?” “啊?”毓宁诧异地低呼了一声,咯咯笑道:“怎么了你?小小年纪这么恨嫁。还是这几天你们俩好得蜜里调油,你想入非非了。别傻了!你二十岁都不到,结什么婚?” 晏晏仿佛全没听到她的话,只道:“你说,他会想跟我结婚吗?” 毓宁吐吐舌头,敛去了笑意:“结婚呢,他肯定会结。不过现在……他肯定不乐意。” “为什么?” “这还用得着问吗?” 毓宁的口吻轻盈又快活,很快,电话那边又有人进来同她讲话。 晏晏草草搁了听筒,窗外的艳阳光亮刺眼,一望无阻的海滩明媚如画。她忽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这个身在其中的世界。每个人都有一套不言自明的道理,“这还用得着问吗?” 就像毓宁觉得绍桢现在必然不愿意结婚,就像温馨觉得多年不见的父亲必要抱住她喜极而泣,就像继母觉得她和他根本不是一对…… 就像她觉得,在他心里不该有其他人其他事比自己更重要。 这些“不言自明”,在每个人心里都是几何课上老师讲的“不需证明”。可惜,却不想数学公理那样整个世界都适用。 那么,他的“不言自明”是什么? 虞绍桢把黄茂轩父女送上飞机已是周五,晏晏没再提明天不去看首映的事,他便也“识趣”地按下不提。晏晏不是那种有社交恐惧症的孤僻小孩,也是爱玩爱热闹的年纪,她未必是是真的不想去看首映,只是要借着黄韵琪的事要发发他脾气。 他打着方向盘苦笑着叹了口气,以前他从来没和女朋友吵过嘴,可如今同晏晏在一起,却是见了三次吵了两回。小姑娘成了白磷粉,不见火星也能着。 他回到家,自己调了杯酒坐在廊下喝过,才见晏晏姊妹俩有说有笑地回来,对镜照花般的皎洁脸庞和大同小异的浅色短裙,开成夏夜的一束栀子花。他放下杯子,笑吟吟站起身来,却见晏晏突然停住脚步,对温馨道:“你进去吧,我回家了。” “啊?”温馨一愣,晏晏已转身要走。 虞绍桢赶忙追过去拉她:“怎么见了我就要走?” “我母亲叫我早点回去。” 绍桢莞尔道:“你几时也把她的话当圣旨了?” 晏晏客套地笑了笑,把他的手从 分卷阅读136 臂上抹开:“她的话也有对的。” 虞绍桢听她口气古怪,强笑道:“……我是哪里又得罪你了吗?” 一层似是而非的笑意浮在晏晏面上,“你没有‘又’得罪我,只是我要回家了。” “我送你。” 晏晏瞟了一眼台阶上的酒杯,道:“不用了,我怕不安全。” “那叫别人开车。” “何必麻烦呢?” 温馨在几步之外听着他二人的话,十分纳罕,这两天晏晏和她在一起都言笑如常,她还以为这个两个人已经合好了,原来并没有吗? 虞绍桢默然了一瞬,颓然笑道:“到底是怎么了?之前的事我们不是已经谈过了吗?” “没怎么。”晏晏凉凉道:“我要回家了。” 虞绍桢点点头:“好,那明早我去接你。” “明早——”晏晏打量着他轻轻一笑:“做什么?” 虞绍桢听到这里,方才省悟这两日的风平浪静不过是大雨前的酝酿,他竟没想到。印象里晏晏一直是天真单纯,喜怒俱形于色的脾气,小朋友似的受了委屈便哭,塞了糖就笑,怎么突然之间,也这样做张做致起来? 他面色微微一变,格外放缓了声气:“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明天一起回江宁去看首映。” 晏晏眼睫轻垂,道:“我怎么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不想去,也不想你去。你忘记了?” 虞绍桢转眼看了看温馨,柔声笑道:“还有人买了新裙子呢!不去抢几张菲林多可惜。” 晏晏睁大眼睛看着他:“我没有说不要我妹妹去啊!你总该有三张请柬吧?我不去,是多一张,又不是少一张;如果你也不去, 还多两张呢。” 温馨听他二人提到自己,赶忙尴尬地摆了摆手:“我……没关系的,我去不去都可以。” 见他二人谁也没有跟自己讨论的意思,只好道:“你们俩先聊,我饿了,先去吃点东西……有事叫我啊!” “好,你不想去看首映,跟我们一起回江宁总可以吧?”虞绍桢道:“我父亲母亲听说温馨来了,也想见见她呢。” 晏晏半低着头,迟疑了片刻,道:“我说了,我没有不要她去。虞伯伯和虞伯母常常见到我的,也不少这一天两天。总不成大家是把我们当玩偶,双胞胎必要打扮得一模一样,展览出来才好玩。” “晏晏!”绍桢皱眉道:“你生我的气是为了黄韵琪的事,何必要让大家都不开心呢?” 晏晏抬起眼,飞红的两颊像落了玫瑰糖霜的奶油蛋糕,眼神却丝毫没有甜软的味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待在我自己家里,会让‘大家’不开心。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为了别的女人,让我不开心。你为什么一定要去看那个首映呢?” “我答应别人了。” “你还答应我,不管我叫你做什么,你都听我的话呢。” “晏晏——”虞绍桢语塞,山盟海誓这种事原本就是应景的戏码。恋爱中的男女兴致所至,配合着演练下来,彼此感动一番,便心满意足。没有人会按着字面意思,把这些昏了头的甜言蜜语当口头合约去条分缕析。 况且,他讲的时候自觉并没有虚情假意,从小到大,她要他做的事,他没有不应承的;应承她的,亦没有做不到的——只除了她要和他在一起。 然而这件事他也不过是垂死挣扎,到底还是遂了她的意。 他既然答应了和她在一起,就不会翻悔,也不能翻悔。 她难道不明白吗? 何必随便一件事情就要纠缠再三呢? 大人不会这样任性,小孩子也不会这样未雨绸缪地捉人痛脚。 “我跟她只是朋友,没有别人风言风语得那么离奇。” 晏晏一动不动站着,连面上的表情也没有一点风吹草动:“她这个朋友很重要吗?” “她是个我很喜欢的朋友,所以——”虞绍桢抿了抿唇:“确实很重要。” “重要到我也要去讨好她?” “我没有要你去讨好她,你实在不想去看首映就算了,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去啊,你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也无……” 他话未说完,突然便被晏晏打断了:“所以,从头到尾我说不想你去,你都没有当回事,对不对?” 绍桢急促地吁了口气,只觉得他和她之间仿佛隔着一面玻璃墙,他讲出来的话被尽数弹开,不留痕迹。 他笑微微摇头,眼里却挤不出笑意:“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在争执什么,我找不到要跟别人爽约的理由。难道非要我答应别人的事不去做,才算是我听你的话,让你觉得开心?” 晏晏静了片刻,轻轻道:“虞伯伯为了你母亲开心,连世上最大的权柄都可以不要,你为什么不能为了你喜欢的人,做一件这么简单的事呢?” 绍桢眼中一抹惊异掠过,面色蓦地一冷,脱口便道:“因为我母亲不会这样无理取闹。” 晏晏诧然怔住,嘴唇颤了两下,转头便走。 绍桢跟了一步却又站住,招手叫远处的警卫:“叫人送温小姐回家。” 《别想你》44 分卷阅读137 chapter17 恼煞东风误少年(1) 翌日晨起,晏晏挂着两个黑眼圈刚进到餐厅,忽然有女佣进来通报,说虞少爷的车在外面等小姐。 ”哦。“晏晏隔着花园的树篱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坐下吃饭。等她独自一人吃到第三片吐司,只见树影外锃亮的黑色汽车一尾鱼般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 晏晏的目光跌在面前的虚空里,吐司上的黄油已抹了平时的两倍厚,忽听外头有女佣惊大于喜的声音:“温馨小姐来啦?” 接着便是温馨满不在乎的甜俏口吻:“我姐呢?” “晏晏小姐在餐厅。” 温馨探头进来,打量着姐姐,响亮地叹了口气。 晏晏奇道:“你怎么来了?” 温馨懒洋洋挨着她坐下,扁了扁嘴:“你不去,我怎么好意思去啊?那里也没有我认识的人。”说着,毫不客气地叉起粒葡萄送进嘴里。 晏晏不以为然地垂眸淡笑:“你认识绍桢就行了,三少爷谁都认得。” 温馨费解地凑过来,把下颌轻轻搁在她肩上蹭了蹭:“你到底生他什么气啊?” 晏晏慢条斯理地咬着吐司,不说话。 温馨皱眉道:“哎呀,你越是怕他跟别人好,越应该看着他啊!要么你就要死要活地拦着他,要么就开开心心跟他走。你跟他闹了别扭,还让他一个人去花天酒地,不是给人机会跟你抢吗?” 晏晏咬唇道:“是你的,别人抢也没用;能抢去的,就不是你的。” 温馨一哂,摇头笑道:“这话就太没意思了,纯粹是自我安慰嘛!”说着,老成地拍了拍晏晏的背脊:”感情是要经营的。男人嘛!要时不时的抽一鞭子,也要时不时的给块糖吃。我来这些天就只看见你抽他了,倒没看见你给他糖吃……“ 温馨正自得其乐地说个不休,晏晏忽道:“你觉得他是真的喜欢我吗?” 温馨怔了怔,沉吟道:“是吧……不喜欢你干嘛跟你在一起啊?而且对你妹妹,也就是我,还不错。” 晏晏却幽幽道:“他对女孩子都很不错。” “我姐就是这么说的,说你对女孩子都很不错,我猜她是气你对那个黄小姐太‘客气’了。” 虞绍桢握着听筒笑道:“总不成要我从今以后都不跟别的女孩子说话。” “我应该还行吧。”温馨调侃了一句,又不大放心:“你真的没做什么亏心事?” “没有吧……” “没有‘吧’?” “我就是真的想不出,才让你去打听的,你反倒问我。”虞绍桢苦笑:“女人的想法总归和男人不大一样。” 他正说着,忽见一辆车子在楼下徐徐停稳,警卫上前开了车门,一个身材高挑,戴着宽边遮阳帽的年轻女子从车里走了出来。绍桢一见,便对着听筒道:“我有点事先不跟你说了,晏晏要是有什么事你就打电话给我。” 他搁了听筒,快步下楼,那女子已进到了大厅,绍桢欣欣然迎上去道:“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女子倩然笑道:“昨天。” “放暑假吗?” “嗯。”那女子盈盈一笑,点了点头:“父亲不放心我一个人放了假在外面‘游荡’,说我要是出去玩,务必得有人跟着。我怕他不知道要给谁派差事,就乖乖回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摘了遮阳帽递给一旁的侍女。 绍桢摊手道:“他们都没告诉我你回来,我也没准备礼物给你。” “没人告诉你,自然是因为他们知道,你不关心我回不回来。别装啦,你是想跟姐姐要礼物吧?” 他姐弟二人正聊得热络,忽有管事的女佣过来回话:“小姐,三少爷,老夫人刚才打电话过来,说中午请你们过去吃饭。” 绍桢颇有些意外:“奶奶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那女佣笑微微摇头,惜月已笑道:“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 绍桢耸肩道:“我们这家里呀,到处都是奶奶的耳报神。” 惜月笑吟吟挽着他上楼:“我还真的带了礼物给你。” 绍桢低声笑道:“姐,我是不太关心你回不回来,不过有人特别关心。哎,霍攸宁那个小青蛙知道你回来吗?” 惜月淡淡一笑,端然道:“这种玩笑以后不要开了,我有男朋友了。” 绍桢一怔:“真的?” 见姐姐笑而不语,便兴味盎然地追问道:“谁呀?我认识吗?不会是个洋人吧……” 夏日悠长,绍桢祖母长住的淳溪别墅依水望山,林木葱茏,进一层庭院身上的暑意便褪去一分。到得老夫人闲坐的花厅,更是幽篁掩映,水声隐约。绍桢姐弟二人刚一走进,已听得敞轩里的明丽笑语,如林梢莺啭,飘摇而出。 虞绍桢闻声不由停了脚步,惜月见他神色古怪,轻笑道:“你认识的?” 绍桢咋舌道:“但愿不是。” 两人随着侍女通报而入,便见虞老夫人正同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对坐说笑。他二人刚同祖母打了个照面,叫得一声“奶奶”,老夫人便招手笑道:“月月,快过来!”一边拉住孙女,一边佯恼道:“你这个小家伙, 分卷阅读138 昨天就到了也不来看我,还要我亲自喊了才来。” 惜月傍着祖母坐下,嫣然道:“奶奶,我有八个钟头的时差呢!我怕挂着两个黑眼圈过来,让您心疼我,我又心疼您。” 老夫人拍着她的手笑道:“顶会说话的就是你了!”说罢,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绍桢:“你杵在那儿干嘛?不跟奶奶打招呼,也不跟客人打招呼?” “奶奶,打从我们进来,您眼里就只有姐姐,我不杵在这儿,怕您看不见我。”虞绍桢口中说笑,心底叫暗自叫苦:在花厅里同他祖母说笑的女孩子,正是他前几日刚刚送上飞机的黄韵琪。 老夫人含笑嗔了他一眼,道:“你们都认识,也不用我说了,你给你姐姐介绍吧。” 绍桢依言对黄韵琪笑道:“这是家姐惜月,在国外学作曲,刚回来过暑假。”又对姐姐道:“这位黄韵琪小姐,是黄茂轩先生的千金,应该……也是放了暑假,从南洋过来玩吧。” 两个女孩子互相问了好,重又落座,绍桢便见姐姐明眸转睐看了自己一眼,促狭含笑,大有深意。正要寻个空儿跟姐姐解释,却听祖母又道:“韵琪小时候我就见过她,才这么高——”老夫人顺着沙发扶手比了一比,笑道: “那时候像个男孩子似的,想不到现在长大了,这么漂亮。”说着,又对惜月道:“你刚回来还没听说吧?事情巧得很,她和同学在曼丹玩儿,碰上地震,被绍桢给救了。” 惜月闻言,讶然笑看弟弟:“真的呀?” 绍桢只好颔首陪笑:“我们护航回来路过,顺道去救助灾民。” 老夫人微微一笑,对黄韵琪道:“绍桢还帮你找了猫?” 黄韵琪笑眯眯点头:“是个虎斑猫,当时它吓坏了,躲在别人行李箱子后面……” 于是,借着多了姐姐这个听众,老夫人又“循循善诱”叫黄韵琪把在曼丹的事讲了一遍。绍桢猜度老人家已经把这事已经听了两三回,居然还能这样欣然回味?而姐姐瞥到自己身上眼风也愈发促狭。绍桢心中纳罕:祖母一向看人看物都极其挑剔,难不成还真是看上了这姑娘,要介绍给自己? 黄韵琪活泼率真,姐姐大方慧黠,眼看两个女孩子把老人家哄得笑逐颜开,祖母并不追着自己“敲打”,绍桢方才松了口气。不想一餐饭吃到点心,老夫人忽道:“绍桢,你晚上是不是有party?” 虞绍桢听了,更是意外,娇声道:“奶奶,您怎么知道的呀?您这么未卜先知下去,我都不敢闯祸了。” 老夫人哂笑道:“那倒是好了,省的你父亲跟你生气。我听他们说你交待了要准备衣裳,就知道你晚上要去玩儿。” 绍桢冲着老夫人奉上了一个拜服的眼神,笑道:“是,有个朋友的电影搞首映礼,请我去看。” 老夫人淡淡一笑,道:“那正好,你带韵琪一起去吧,她刚到江宁没两天,不认识什么人,也不知道哪里好玩,你带她去多认识几个朋友,年轻人在一起玩儿,比陪着我有意思。” 黄韵琪仿佛也有些意外,忙道:“不用了,绍桢自己有安排吧。” 老夫人笑道:“他有什么安排?就是玩。去吧,你远道是客,他该尽地主之谊。” 黄韵琪听了,征询地去看绍桢,绍桢泰然笑道:“姐,你也没安排吧?跟我们一起去?” 惜月还未开口,虞老夫人已笑道:“月月今天陪奶奶哦,这么久没回来了,我可不放你走。” “奶奶,您很喜欢这个黄小姐吗?”惜月陪着祖母在绿意映帘的庭院里闲步消夏,笑盈盈道:“绍桢怕是还没有交女朋友的打算。” 老夫人挽着她的手,闲闲道:“这些老华侨家的女孩子是有一样好处,越是几代人漂在外头,越是念旧,家风教养比中国人还像中国人,不像刚换了护照的那些——黛玉进贾府,唯恐怕被人小瞧了去,恨不得要比洋人还洋派。”她淡淡一笑,又道:“这孩子也还不错,不过,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哪比得上我们家的姑娘?”说着,抬手捏了捏惜月的脸颊,“你不用替你弟弟白操心了,奶奶虽然眼花,可眼皮子不浅。” 惜月听得莞尔,道:“我看绍桢被您吓得不轻。” “吓一吓他也好。”老夫人冷笑道:“你当他今天晚上要去做什么?巴巴地跑回来,去给那个姓阮的丫头做面子——他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惜月抿唇道:“听说了一点。” 老夫人摇了摇头,道:“黄家这个小姑娘我没见面的时候,就知道他不会中意。绍桢那个性子,要是看得上她,哪还用得着她自己找来?我叫她跟着绍桢去,是给那个姓阮的丫头看的,也叫绍桢心里有根弦。” 惜月闻言,长出了口气,道:“奶奶,您这心思,我们哪猜得到?” 老夫人笑叹道:“我替你们虞家操了一辈子的心, 到了也未必有人念我的好。”说罢,见惜月笑而不语,忙道:“月月,你知道的,奶奶从来都把你当自己孙女,没那么多小心忌讳,你可不就是虞家的人吗?” 惜月低头一笑,作势蹙眉道:“奶奶,我是在想,我们家哪有人不念您的好啊?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老夫人拍着她的 分卷阅读139 手笑了一阵,轻声道:“月月,不瞒你说,你父亲当初是有过这心思,想把你长长远远留在身边——跟奶奶一样,总觉得你将来到谁家都不如在自己家里,不受委屈。谁知道这几个小东西没一个有福气的。唉,你要是心疼奶奶,就别走得太远。” “奶奶,您放心,我是真的想一辈子了赖在家里,不嫁人呢!您要是不嫌我烦,我就搬过来天天缠着您。” “这种哄老太婆开心的话就不用说啦。”老夫人笑道:“你这个年纪呀,也该交男朋友了,只是别找到十万八千里外去,将来奶奶想见你一面也难。” 惜月微静了静,又笑道:“我等着您帮我挑呢,谁的眼光都不如您好。” 老夫人乐道:“这更是哄老太婆的话了。” 惜月笑而不辩,乖巧地挽住了老夫人的手臂,“奶奶,那就眼前这些人,您觉得有配得上绍桢的吗?” 老夫人打量了她一眼,淡笑道:“你不用说,我知道。他们年纪还轻,过两年再看吧。“说着,轻叹了一声:”你哥哥是太有主意,小四是太没主意,唯独绍桢……说不定为了跟你父亲闹意气,就能不分好歹什么人都敢往家里捡。” 惜月听了,笑慰祖母道:“只要您发话,他就是孙猴子,也翻不出五指山啊。” 绍桢让着黄韵琪上车,客套之外不免询问她在江宁盘桓的近况,黄韵琪却似有些尴尬,咬唇道:“你别误会,我不知道你今天要到你祖母家来。” 绍桢笑道:“我明白,你不用在意,我奶奶的手段啊,等闲人都躲不过。” 黄韵琪听了,茫然轻蹙眉道:“我觉得她很好相处啊,大概这个年纪的老人家都喜欢撮合这种事。” 绍桢也不多解释,只笑道:“是有些这个意思。” “不过,我要是知道你回来,我就不来了。”黄韵琪说着,竟叹了口气。 绍桢以为她是怕见了自己难为情,忙道:“真是不好意思。” 黄韵琪闻言,掩唇一笑,道:“不关你的事。我们从青琅走的那天,我听到我爸爸跟他秘书讲话,才知道……原来他早就问过江宁这边的朋友,知道你是谁,所以才同意我到这边来找你的。” “是吗?” “可不是嘛!”黄韵琪耸耸肩,“陈琢还傻乎乎地去打听了你的事回来跟他讲,说你恐怕没那么热心给他当女婿。”她说着,自己忍不住乐了乐,又肃起脸色道:“谁知我爸爸早就知道了。” 绍桢点头道:“令尊和我祖母家里有生意往来,听说过我在海军服役也不奇怪。” “哎,你到底听明白了没?”黄韵琪嘟嘴道:“他是很想让我跟你在一起,又怕告诉了我,或者让你知道了,会反感,所以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 绍桢微微一笑:“令尊用心良苦。” 黄韵琪却偏过脸道:“好没意思。现在你又回家来了,我明天就走。” 绍桢听着,赶忙笑道:“不用不用,我只是回来过个周末。” “晚上你是不是另外有约?你要是不方便,我可以不去的。” 绍桢笑道:“你还是去吧,不然我祖母知道了,又要数落我的不是。” “这她也会知道吗?” “只要她想知道的事,就一定能知道。” 《别想你》45 chapter17 恼煞东风误少年(2) 虞绍桢把黄韵琪送到酒店,约定了晚间见面的时间,便打发司机回去。自己开着车远远兜了个圈子,在路边寻了家刨冰店坐下点过单,又跟老板借电话打。 接电话的人听见他的声音,不冷不热中带着一丝戏谑:“三少爷?” 绍桢笑眯眯道:“你忙什么呢?” “机密。” “我在外头吃刨冰,你来不来?” “你在江宁?” “嗯——”绍桢懒洋洋道:“不来你后悔啊。” “什么事?” “你特别想知道的事。” “不说挂了。” “我姐……”绍桢拖出个长长的尾音,“哎,你怎么还不挂呢?” 只听那边低低抛来一个字: “滚。” 绍桢忍住笑,飞快地道:“我姐有男朋友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一时没了声音,片刻之后才道:“你在哪儿?” 绍桢说罢地址,搁了电话,走回座位的工夫,正好有服务生端了托盘过来,差一点碰到他的手臂。那女孩子大概是打暑期工的学生,年纪甚轻,仓促间同他打了个照面,不由多看了一眼。旁边一桌的人见托盘上有自己的东西,便高声提醒:“这里,这里。” 那服务生转身一急,托盘里一瓶插着吸管的汽水便微微一倾,绍桢见了,赶忙把她扶住:“小心。” 那女孩子立刻便红了脸,低了头再不敢看他。 虞绍桢的刨冰挖了不到一半,霍攸宁已拉开了他对面的椅子,打量着那刨冰上的一朵粉蓝色小花伞,皱眉道:“这里很有名吗?” 绍桢笑道:“不知道啊,天太热,我随便找了一家。 分卷阅读140 又不是约美人,还用得着特意选地方吗?” 攸宁谨慎地点了苏打水,便合上了菜单:“到底什么事?” 绍桢舔着嘴唇,自顾自笑了一阵,“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姐有男朋友了。” “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的呀。” 攸宁眼波一沉:“你还知道什么?” 绍桢戳着碟子里的刨冰,似笑非笑地沉吟道:“听这意思,你觉得我姐说的是你?你个小青蛙别做梦了,我估摸着是个洋人,她在学校里认识的。” 霍攸宁挑眉道:“你怎么知道?” “不信你自己去问她。” 霍攸宁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那你不是也来了吗?“绍桢笑道:“我姐回来了,你知道吗?” 霍攸宁闻言,脸色倏然变了:“她回来了?” ”没告诉你吧?“ ”什么时候?“ ”昨天就回来了。“绍桢探手过来,同情地拍了拍攸宁的肩:”以后有点自知之明,别那么不把自己当外人。“ 见他面上阴晴不定,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倒有些意外:“你怎么了?” 攸宁惊觉,忙道:“她回来做什么?” 绍桢闻言失笑:“过暑假呀。我姐让我以后不许再说你跟她的事了。”他说着,口吻愈发“沉痛”:“看那意思是怕她男朋友介意。我问她这次回来是不是一个人?她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笑。我看你这次是真危险了……” 攸宁默然听着,忽道:“她现在在家吗?” 绍桢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笑意,“没有,在淳溪陪我奶奶的,晚上未必回来。” 他话音未落,霍攸宁已站起身来:“走了。” 绍桢忙道:“哎,我还有正经事……” “我知道,晚点给你消息。” 银幕上变幻出的幽亮光束映在黄韵琪面上,正照见她睫毛上泪痕莹莹。虞绍桢一眼瞥过,不由暗自惭愧:人家女孩子看到悲情处满心伤感莹然有泪,他看着阮秋荻倚栏悱恻清绝凄绝,却是不期然忆起旧年良夜,一度春风。 他朝前排不远处望过去,阮秋荻螓首云鬓,弧度美好的颈项轮廓在一片幽蓝暗光中清晰可辩。这片子她是女配角,但是有些剧本写出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配角的戏份比主角更讨巧——就像今天一班主创入场,她一袭寻常黑缎长裙,又是首度演戏的新人,却比女主角吸引的菲林还多;尤其是给娱乐杂志抢新闻的记者,死等着拍她同贝琢如同在一个取景框的照片,无论是微笑寒暄还是相对无言,都能敷衍出几百字的故事来。 等到放映结束,照例有互动答问。电影公司特意从本地学校请了一群学生来观影,学生们提起问题比娱乐记者又不同,拿住话筒便说自己的观感,半分钟过了问题还没说到,更要引经据典拉来冷门大师的论断为自己做旁证。这一来,阮秋荻更易引人好感,她是名校生出身,在贝家做少奶奶更有大把时间花在各式”无用功“上,言之态度同许多小小年纪便在演艺界里浸染的流水线明星迥然不同,台上的导演编剧和台下的资深影评亦听得频频颔首。 黄韵琪悄声对虞绍桢道:“这位阮小姐是第一次演戏?” 绍桢点头笑道:“是啊。” “看不出来哎。” “有天分嘛。”虞绍桢口上敷衍,心中却叹,阮秋荻这些年何尝不是日日在演戏? 首映礼是端着架子给普罗大众看的片前广告,之后的私人派对才是名利场中的金粉声相。铂曼酒店四十二层的露天泳池四周用片中女主角喜欢的紫色郁金香扎了几处花台,池中射灯将夜幕下的碧蓝水波映成一枚硕大的水淙石,几个来历未知的比基尼女郎旁若无人地纵情戏水,毫不吝惜地在池边水上展示骄人身段。忽然,水声哗哗中一阵惊叫惊笑,却是个刚冒红的新晋小生不知何故跌了进去,同几个比基尼女郎闹做一团。 虞绍桢淡笑着扫过一眼,对阮秋荻道:“一部戏拍下来,这圈子待得惯吗?” 阮秋荻呷着杯里的香槟,微微一笑,“都是人,这一行、那一行分别并不大。有时候,在台上演别人反而能寄托点真情怀。倒是现在下了台,许多人才真正做起戏来了。” 她见虞绍桢谈笑之间目光是时不时便要在人丛中寻一寻黄韵琪,不由笑道:“我是满身新闻的新晋红人,多的是人想要跟我跳舞聊天,不会做壁花的。那位黄小姐是你带来的,你又这么挂心,不如去好好陪人家玩。” 虞绍桢闻言一笑,摇头道:“你误会了,她父亲是我伯父的朋友,今天是我祖母让我带小姑娘出来消遣的。这里妖风盛,要是碰上什么魑魅魍魉,我回去了不好跟长辈交待。” 阮秋荻含笑打量了他一遍,笑道:“你是有什么心事?” 绍桢一怔,微有些讶然:“没有啊。” 阮秋荻理着耳际的碎发,嫣然一笑,“那就是我多心了。” 正在此时,一个穿着浅色窄身裙的女孩子擎着酒杯满脸堆笑地朝阮秋荻走了过来:“阮小姐,今晚大家都在说有了这部片子,年底的新人奖多半就是你了。” 分卷阅读141 阮秋荻见了她,盈盈笑道:“你真是有办法!看来外面那么多保安都是摆设。” 那女孩子自嘲地笑道:“混进来的可不止我一个,没办法,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两手空空地回去,怎么跟老板交待?” 虞绍桢听到这里,便知这女孩子是个专跑娱乐新闻的记者,却见阮秋荻绽出一个推心置腹的体贴笑容,柔声道:“我这样的新人,最怕没有曝光度,可惜我这点事情早被你们写过几回了,再没有新故事给你讲。等我有了下部片子,再合作些资深的前辈,大概就有机会给你们写一写了。” “阮小姐太谦了,我们主编还想请你给下个月的电影节特刊拍专辑呢!”那女孩子一边说,一边好奇地打量虞绍桢:“这位是……” 阮秋荻笑看了绍桢一眼,轻描淡写地道:“朋友。” 那女孩子掩唇一笑,显是不信:“那一定是很要好的朋友了,我看了好一会儿了,阮小姐放着大把圈里的名人不应酬——只陪朋友。” 阮秋荻不紧不慢地把空酒杯递给路过的侍应,道:“我这个人一向怕热闹。” 那女孩子的眼睛探针似的在虞绍桢身上扫了个来回,又凝眸看着阮秋荻道:“你们戏里有句台词,说‘男人和女人之间,没有真正的友谊’,阮小姐认为呢?” 阮秋荻微一思忖,悠悠然道:“既然同性之间都可以发生爱情,异性之间为什么不能产生友谊呢?” 那女孩子听了,咯咯笑道:“阮小姐真风趣。”她大概是觉得阮秋荻太过滴水不漏,便转了转眼珠瞟着虞绍桢道:“可是阮小姐这么说,这位先生怕是要失望了。” 她话音方落,便听虞绍桢笑道:”我确实不是阮小姐的朋友。“ “哦?” “我是阮小姐的影迷。” 阮秋荻闻言,垂眸一笑,别过脸去看高楼之下的一城灯火,那女孩子却仍是不依不饶:“刚看过首映就做了影迷,可见阮小姐魅力非凡,不知道先生怎么称呼?” 虞绍桢极客气地笑道:“小姐,你不用打我的主意了,你就算写了我,稿子也发不出去。相信我,不会骗你的。” 那女孩子咬唇笑道:“要是每次我都这么容易被人吓到,早就干不了这一行啦!你不说,我也查得出。” 虞绍桢含笑点了点头,道:“鄙姓虞。” 那女孩子眨眨眼:“干钩于,还是‘佘’字出头的余?” 虞绍桢仍旧笑意淡淡:“栖霞虞家的虞。” 那女孩子一愣,他又笑道:“为了你的稿费着想,不要写我,我从来不骗女孩子的。” 那女孩子听了,冲阮秋荻促狭一笑,走开了。 虞绍桢看着她的背影,耸肩道:”你这样好脾气不成的,以后还不被这些人缠死?“ 阮秋荻笑道:“人家也是打份工,明知道被人讨厌,还得硬着头皮受冷眼,多不容易。况且,有人来问才说明我红嘛。倒是你,何必跟她讲那么多?讲了又没处写,不是叫人家难受吗?” “她不能写,但可以跟人去讲。”虞绍桢说着,淘气地一笑:“我看阮小姐是要大红了,人红是非多,你有我这么个影迷,少些麻烦。” 阮秋荻迟疑了一瞬,轻声道:“说到麻烦,我的事恐怕已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也不知道你跟家里怎么交待的。其实这一回……要不是你说同女朋友一起来,我就不请你了。” 虞绍桢笑道:“你太替别人着想了。在演艺圈这个名利场里不是优点,该抢戏的时候要抢戏,不然一定会吃亏。” 阮秋荻坦然笑道:“我现在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已经很开心了。” 她清冷容颜之上骤然绽出一个无遮无拦的明媚笑容,宛如夜风中盛开的银莲花。 虞绍桢默然看了她片刻,又望了望衣香鬓影间舞步欢快的黄韵琪,竟没来由地叹了口气:“为什么你们女孩子有的这么容易开心,有的怎么都不能满意呢?” 阮秋荻闻言莞尔:“你还说没心事。” 虞绍桢低头一笑:“我是一腔心事不足为外人道。”一边说,一边慢慢端详着阮秋荻道:“跟你讲话总是特别容易,我……”他话到一半,突然住了口,笑吟吟的目光也抛到了她身后。 阮秋荻回眸一望,便见一个妆容精致,穿着黑色小礼服的女孩子正朝他二人走过来,红唇一弯,欲语先笑。阮秋荻一见,便笑道:“毓宁,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霍毓宁走过来牵了牵她的手,轻声笑道:“绍桢是煮熟的鸭子,飞不了的,你不用应酬他了,我介绍个要紧的人给你认识,你下一部戏得好好挑一挑。”说着,冲虞绍桢眨了眨眼,不等他开口,便拉走了阮秋荻。 她二人一走开,很快便有女孩子来同虞绍桢攀谈邀舞,他正敷衍着想要推脱,不防霍毓宁已去而复返,径自把手在他臂上一揽:“跳舞去。” 边上那女孩子只好诧异莫名,虞绍桢只得歉然一笑,也不多言。 毓宁搭住他的肩,舞步一转,便:“那个黄小姐是怎么回事?你几时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你怎么没叫晏晏来?” “晏晏我叫了,她不来。”绍桢摇头道:“至于这位黄小姐,你要去问我奶奶了。” 分卷阅读142 “哦?”毓宁一听,又往不远处的人丛中瞄了瞄黄韵琪,将信将疑地笑道 :“原来她老人家喜欢这样的……我以前怎么没发觉?” “我怎么知道?”绍桢一脸无辜地抿了抿唇。 “那晏晏怎么办?” 虞绍桢闻言失笑:“你想到哪去了?奶奶一厢情愿罢了。” “也是。”毓宁点头道:“这个黄小姐看起来对你也不是很有兴趣,自己玩得蛮开心的,你跟大明星谈笑风生,她也不在意。” 绍桢忙道:“可不是嘛。” “你跟晏晏闹别扭啦?” “她跟你说了?” “她没跟我说,她说——”毓宁矜着脸色忍了忍,还是笑出声来:“她可能是想跟你结婚。” “啊?”绍桢一愣,几乎连舞步也迟了。 毓宁吃吃笑道:“你这么大反应干嘛?晏晏一直都想要跟你结婚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绍桢亦自觉失态,自惭地摇了摇头,辩解道:“不是的,我以为你说她现在要结婚。“ ”现在不成吗?“毓宁的眼神愈发戏谑:”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分别?“ 绍桢苦笑,仿佛剩着一枚果核含在口中:“她还在上学呢。” “学校又没说结婚一定要退学。”毓宁不依不饶。 “她怎么跟你说的?” “不告诉你。”毓宁狡黠地一笑,送上一个善解人意的眼神:“她大概是不放心你吧。没办法,三少爷你呀,这么一张脸,这么一颗心,怎么能让女孩子放心呢?” 绍桢眉睫轻垂,遮了眼底似是而非的笑影:“如果现在就不放心,那又何必要结婚呢?” “晏晏的心思你还不明白?” “我本来以为我明白的,可现在,越发不明白了。”绍桢面上的笑意随着灯影浮浮沉沉,空气中漂荡着精心调制的繁复花香,“原本说好我们一起来的,还有她妹妹……哦,她妹妹的事你知道吗?” “她跟我说了,说是和她长得很像。” “一模一样,你恐怕分不出。”绍桢一笑,把话锋转了回去:“等到昨晚忽然又说什么都不肯来了,还叫我也不要来。” “小姑娘吃醋嘛,你跟我这个前表嫂的事到现在还被人嚼舌头呢。” “我同她说了,我和秋荻只是朋友。” “这么一个大美人,谁会相信你跟她是普通朋友?” “哎,我没有说是普通朋友。” 毓宁莞尔道:“晏晏多单纯啊,人家只知道王子要么爱灰姑娘,要么爱睡美人,要么爱白雪公主,哪个故事里有王子还跟别的公主做朋友的?而且,还是不普通朋友。” “所以那是童话啊!”绍桢忍俊不禁,几乎要笑得咳出来。 “可就是有人相信,晏晏就信。谁让她是在你家长大的?”毓宁轻快的笑容中微带嘲意:“你们对她再好,上上下下都还是把她当客人,客人看见的永远都是光鲜亮丽其乐融融,她当然不会觉得这个世界有多复杂。” 绍桢听着,唇边笑意渐淡,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说的没错。可既然晏晏是在我家长大的,她怎么也应该明白:我们既然在一起,就不会分开。过几年她毕了业,我们总要结婚的。”他说着,轻轻一叹:“我要‘得罪’了她,怎么跟家里交待?” 毓宁淘气地一笑:“或许是她怕你人大心大,不怕被虞伯伯打断腿了呢?” “那怎么办?总不成要我一天三遍跟她宣誓效忠?” 《别想你》46 chapter17 恼煞东风误少年(3) 绍桢送过了黄韵琪,回到家里已经将近十一点钟。上到二楼,却见自己房门敞着,立在鱼缸边正饶有兴味往水中观望的竟是虞夫人。 “妈妈。”绍桢讶然招呼道:“你还没睡啊?” 虞夫人回过身,温柔的笑容里隐隐夹着一丝戏弄:“我有事问你,坐。” 绍桢一听,立时不胜委屈地往沙发里一栽:“不会是那个黄韵琪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虞夫人蹙眉道:“黄什么?听着像个女孩子,你又惹出什么事了?” 绍桢怔了一瞬,立时反应过来自己犯了“兵家大忌”,原来母亲并不知道黄韵琪的事,赶忙翻身坐正:“没有没有,我随便说的,您要问我什么?” 虞夫人含笑瞥了他一眼,道:“哎呀,虞绍桢你什么时候这么谦虚啦?英雄救美的事都不愿意讲,难得。” 绍桢闻言更是“悲忿”莫名:“妈!你都知道了还逗我?你帮我想想怎么应付奶奶吧。” 虞夫人淡淡一笑,不以为然地道:“放心吧,只要你说不喜欢,你奶奶绝不会勉强你的。” “真的?”绍桢惊喜道:“那她还让我……” 虞夫人眯起眼睛看了看他,蹙眉道:“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儿子?老人家是怕你跟那位阮小姐闹绯闻。” 绍桢很是受伤地扯过一个鹅绒靠垫抱在怀中:“都是一家人,你们整天算计我。” 虞夫人闻言,脸色一沉:“我什么时候算计过你?” “没有没有,我说错话了。妈, 分卷阅读143 你别生气,你要问我什么来着?” 虞夫人笑叹了一声,道:“你跟晏晏怎么回事?是认真在恋爱吗?” 绍桢听了,小狗似的伏在沙发扶手上,凑到母亲身边讪讪道:“谁告诉你的?” “你温伯母啊。”虞夫人用食指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点,柔声道:“你知不知道人家家里不中意你的?” 绍桢笑道:“她不乐意有什么用?妈妈,你乐意吗?” “晏晏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当然喜欢她。”虞夫人说着,不觉又是一叹:“只不过晏晏现在年纪还小,你也算不得长大。” “父母眼里孩子永远孩子咯。”绍桢笑嘻嘻地打断了母亲:“妈妈,你跟晏晏这么大的时候,都有我哥了吧。” 虞夫人点点头,淡淡道:“是啊,那时候你父亲已经做了参谋总长,有半壁江山了。” “啊——”绍桢中箭般哀吟了一声,有气无力地道:“妈,你再这么戳我,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虞夫人笑道:“二楼又不高。你不要撒娇了,我是正经跟你说呢。你和晏晏的事,你要好好想一想。” “我想好了啊。”说到这里,绍桢忽地来了精神:“你喜欢晏晏,父亲也喜欢她,她和我们家里人处得都好,我们俩在一起,全家都开心——奶奶也不用担心我学大哥了。” 虞夫人在儿子头顶拍了一拍:“真难为你还替我们着想。” 绍桢连忙乖巧地道:“应该的。”言罢,蓦地省起party 上毓宁的话,谄媚地对母亲笑道:“妈妈,我记得你有颗粉钻的裸石,嫌颜色太甜,一直没有镶,不如给我吧!晏晏快要过生日了。” 虞夫人想了一想,道:“晏晏下个礼拜就过生日了,你现在拿去镶恐怕来不及;而且,那颗当生日礼物,可能大了点,小女孩不一定合用。” 绍桢笑道:“不用镶的,就把那颗裸石送给她;等将来我们结婚的时候,再镶成戒指好了。” 虞夫人微一思忖,点头笑道:“我明天叫人拿给你,看来你是想好了。” 温馨前一晚和晏晏电话粥煲得太久,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起床。她下楼吃早点的工夫,见几个佣人来来往往地上下忙碌,便问一旁服侍她吃饭的女佣:“今天有什么事吗?” 那女佣替她续着茶笑道:“三少爷一会儿就到了,说后天二小姐也要来,还有别的客人。” 温馨想了想晏晏口中虞家的情形,便知她说的“二小姐”是虞家的养女惜月,最近两年在欧洲学作曲, 想必是放了假到青琅来消夏的。据说绍桢这个姐姐不但人美丽大方,脾气也极随和。温馨一向爱热闹,这几天晏晏和虞绍桢闹别扭,一个恹一个忙,没人陪她一起游玩不说,她想当和事佬也无从下手,眼前的海光山色,都成了美景虚设。此时听说绍桢的姐姐要来,且“还要有别的客人”,自然要有一番热闹,立时便开心起来。放下手里的刀叉,嘴里衔着曲子便去给晏晏打电话: “他姐姐也要来呢。” 温馨的口吻十分雀跃,电话那头,晏晏的声音却并没她那么开心: “惜月姐姐要来?” “她们说是‘二小姐’,那不就是他姐姐吗?” “嗯。” “还说过两天会有别的客人。” “谁呀?” “不知道,我没问,反正我也不认识。”温馨笑嘻嘻道:“不过,人多热闹,总是好玩一点。” “那好呀,正好有人陪你玩了。”晏晏念头却和温馨却全然两样,之前她和虞绍桢不欢而散,自己两日来时时气闷着恼,他倒好,还有心思寻热闹。 温馨听姐姐声气冷淡,忍不住嘟了嘴:“怎么了?你还在生气呢?你要气也是气你那位三少爷嘛!” 她原想着晏晏一个人留在青琅孤单,才没跟虞绍桢回江宁,既没看成首映,也没见到虞绍桢颇有几分传奇的父母,心里不免惋惜。谁知姐姐似乎并不十分领情,跟她讲着话也能走神,不管她想出何种吃喝玩乐提议,晏晏都没情没绪地“不想去”。自己一团热火,偏遇上了一池冰水。倏忽想起那日自己兴冲冲去见父亲,却被冷冷淡淡地打发掉了,心里涌起一阵难过,不由抱怨道: “我都留在这儿陪你了,你跟我在一起也没笑脸……我那条裙子好容易挑到的,都没穿成。” 晏晏乍然听得妹妹絮絮抱怨,既诧异又好笑,隐约还夹着一丝心酸,她满腹心事不知如何开口,温馨纠结的却不过是买好的新衣裳没机会穿给人看:“我又没有不许你去。你放心,虞绍桢很会玩的,有他在,你那条裙子不愁穿不成。” 她刻意笑言,却不擅掩饰心底的幽怨: “他既带了客人回来,准会开party的,你还怕没机会出风头?” 温馨握住听筒的手指不觉用了力,“我又没有惹你生气,你干嘛这么跟我说话?你那个后妈根本就看不起我们,你跟她们还和和气气呢!我好心陪你解闷,你还不领情,简直是好心当成……”说到不熟的俗语,温馨突然卡了壳: “狗……狗咬吕洞宾!” 晏晏闻言,纵然心绪不好,还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温馨听 分卷阅读144 到姐姐取笑,恼上加恼,赌气丢了听筒,越想越觉得自己待在青琅甚是无味,索性跑回房间收拾起行李来。 虞家的佣人忽见她垮着背包,拎了行李箱子从房间里出来,都不明所以,赶忙上前询问。 温馨不肯说是跟姐姐吵了架,便信口诹道:“你们家有客人要来,我住在这里不方便吧?” 管事的女佣连忙接过她的箱子笑道:“小姐多虑了,怎么会呢?客人过来自然是住下面的客房,不会碍着您的。” 温馨却只一味要走,那女佣无法,只得道:“小姐要走也不急在这一会儿,三少爷就快回来了,您跟他打个招呼再走,也不耽误什么。” 正解劝间,便听楼下有笑语朗然,却是虞绍桢到了。立时便有佣人下楼前去通报,绍桢听了,亦觉诧异,赶上楼来,果见温馨打包好了行李,一副要出远门的架势:“你这是要去哪儿?” 温馨本想趁他回来之前走掉,此时迎面撞上,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喃喃道: “你不是要请好多客人来吗?我想你这里未必住得下。” 虞绍桢一听便皱了眉,对一旁的女佣道:“你们怎么传的话?倒成了赶客人,真是笑话!” 他平日里跟女孩子说话向来是和颜悦色,温柔可喜,再没有冷言质问的,此时话音一凉,那女佣脸色立刻变了,低眉敛目认错道:“是我们回话不仔细,让小姐误会了。” 温馨见状,忙摆手道:“不是的,她们没说什么,是我自己觉得会不方便。” 虞绍桢蹙眉一笑,便去拎她的箱子:“我家这处房子是不大,不过,你住了这几天也看得出来,招待二十几个客人来度假还不至于挤,何况这回要来的也不过两三个人。”他一边说,一边拎了温馨的箱子往回走:“再说,就算真的住不下,也是给别人另找地方,哪至于要你搬?” 温馨一脸尴尬地按住他的手,小声道:“不是的……我是想回我家了……” 虞绍桢闻言,放下手里的箱子,低头打量着她道:“想你妈妈了?” 温馨扁着嘴点了点头,绍桢笑道:“那也不用这么急啊,你跟晏晏说了吗?” 温馨不说话,垂着眼只是摇头。 虞绍桢摆摆手屏退了佣人,温言道:“到底出什么事了?难不成是我不在,家里有人欺负你?” 温馨急急摆手道:“没有没有,他们都对我很好。” “那是怎么了?” 温馨咂咂嘴,又重重叹了口气,嗔恼地看着他道:“还是怪你!你惹我姐姐生气,我姐姐不开心,又生我的气。本来我爸爸就不喜欢我,现在我姐也不喜欢我了,我赖在这儿干嘛呢?” 她跟晏晏虽只是言语间闹别扭,然而身世之感的凄凉孤单却是自幼便如影随形的一抹阴翳: “我是搞不懂你们的事,好心没有好报,谁也没有请我来,我自作多情……” 绍桢这才明白,原来是她小姐妹两个不知道为什么事拌了嘴。既如此,那么当然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便笑道:“确实都是我不好,不过,你可千万走不得。我家里要来的这班客人不是为别的,就是为了过几天你和晏晏要过生日。” “为了我们过生日?”温馨想了想,咬唇道:“是为了给我姐姐过生日吧?你家的客人又不认识我。” “不认识,可是都听说了。”绍桢笑吟吟道:“我这回没把你们姊妹俩请回去,家母还埋怨了我呢。晏晏在我们家里就跟我妹妹一样,他们自然也这么看你,所以,你千万走不得。不然,我还不知道要背什么黑锅呢!” 温馨被他拦了一拦,怨恼一淡,也觉得自己方才和姐姐在电话里吵嘴,不乏迁怒于人的小气,一言不合便拎着箱子要走,更是冲动。此时见他目光殷殷地望着自己,言辞又恳切,怎么也不好意思再说要走;但顾着自己的面子,却也不肯食言,只揪住他的话茬道:“哈,你居然说我姐跟你妹妹一样,你完了!” 绍桢听她肯和自己顽笑,便知她是不恼了,只是不晓得她姐妹俩好端端地怎么也会吵架?温馨都气成这样,却不知道晏晏那边怎么样了。 他又安抚了温馨几句,便下楼来给温家挂电话,不想那边却说晏晏出了门,去了哪里也没留话。 晏晏愁肠百结中,忽听温馨冒出一句“好心当成狗和吕洞宾”,不觉莞尔,刚要提起精神跟她玩笑讲和,不防妹妹娇嗔未已竟挂了电话。听筒里蜂鸣声一起,晏晏不由怔住,搁下电话等了片刻,不见温馨再打过来,方才确信她不是情急失手,而是着恼之下故意按掉了电话。 这一来,晏晏更是讶异。她平素里乖巧美貌,十分得人喜爱,虞家诸人自不必说,即便是继母和几个异母弟妹,心田不论,面子上却都务必要做出一套“相敬如宾”的姿态,就算是校里的老师同学也没有给她脸色看的。今日里还是头一次见识到别人跟她使性子撒娇。 晏晏愣过神,想了一想,深觉这件事还是自己不对得多些。温馨远来是客,又是妹妹,自己本来就应该多加照拂,只不过她满心贪玩凑热闹的心思跟自己心境不合罢了。她心存愧意,便想当面来同温馨讲和,只是近来继母对她和虞绍桢来往颇有 分卷阅读145 微词,所以就只说出去见同学小聚,不肯说是去虞家,免得继母又要絮叨:“叫你妹妹过来玩儿嘛!你们两个小姑娘总在别人家里,人家面子上不说嫌你们麻烦,心里未必不这么想。” 晏晏才进庭院,大厅里管事的女佣眼尖,一瞧见她,便迎上来堆笑招呼。晏晏四下环顾没望见妹妹,便道:“温馨呢?” 那女佣谦恭一笑,道:“这会儿大概是在海边玩儿呢!今天我们话传得不仔细,让温馨小姐误会了,一声不响拿了行李就要走,吓了我们一跳。还好三少爷回来的及时,给拦住了。” 晏晏知道她是怕自己待会儿见到妹妹,听了温馨的话见怪,忙笑道:“不关你们的事,刚才我们俩在电话里头吵了嘴,她是跟我闹别扭,不是因为你们说了什么。” 那女佣一听,笑意更浓:“这真是亲姊妹才有的事,有话直讲,不藏着掖着,越是拌嘴越透着亲热……” 晏晏听着,倒佩服她急智,硬是连她们两姊妹吵架都能翻得出好处来褒扬,当下也嫣然一笑:“我去看看她,给她赔个不是,你忙你的吧。” “小姐真好脾气。”那女佣笑赞了一句,便不再跟她了。 虞家这处滨海望山的庭院,晏晏是自幼就逛熟的,穿过房子后身的一片花园,脚下马赛克拼花的小径便没进了沙滩。此时天清海静,潮平一线,雪白细浪一波波匍匐上来,水声温柔,海鸟的啾鸣便格外清晰悠远。 近处海面上片帆不见,沙滩亦空阔安宁,只温馨和虞绍桢两个坐在遮阳伞下闲谈消夏。晏晏望见绍桢的背影,眼底便是一热,想起前日两人见面时的情形,胸口便觉气闷。于是打定了主意,自己过去只同妹妹讲话,半个字也会和他多说。 晏晏丢掉鞋子,不紧不慢地踱过去,离着他二人十几步远的地方,正要开口招呼,却见虞绍桢自手中拿起一个用细柳枝编成的花环,上头点缀着粉白两色开到盛时的蔷薇花。他侧颜一笑,满眼的俊逸风流,直压败了手上的明媚花枝。 晏晏张了张口,喉咙里的声音像触到外物的含羞草,蓦地缩了回来,一迟疑间,便见虞绍桢笑吟吟抬手,将那花环戴在了温馨发上。温馨捧着果汁,一身粉橘色衣裙愈显甜美,笑眯眯地跟绍桢说了句什么,晏晏一个恍惚,竟没有听见。 这情形,太熟悉又太意外。 她看见温馨的笑靥娇慵,恍然就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这原是前些年虞绍桢哄她玩惯了的把戏。每逢春夏花期,小孩子们摘花折柳编出花环玩耍皆是寻常游戏。然而虞绍桢在吃喝玩乐上一贯有心,连这般小事也跟她母亲的一个婢女讨教了点手艺,不单花环编的精致齐整,还能编出隐约有型的小熊小兔子来给晏晏玩,加上他格外舍得“糟蹋”东西,整治出的小玩意儿尤为花团锦簇。毓宁看到了羡慕,晏晏当面不讲,背地里却不许他再编了给别人玩儿。 如今她长大了,自然不会再那样小心眼孩子气,他们也早就不玩这东西了,可是…… 她定定站在那里,背脊上倏然冒起森森的一层薄汗。 艳阳明丽,海风徐来,此景此境,她心底影影绰绰抹出的竟是一片惊惧。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再怎么样她也不至于连妹妹都信不过。 她不是气恼,而是害怕。 她小心翼翼地想要拨开心底的纷乱念头,却又不敢。 像是一口井封在那里,上头败叶枯枝藤蔓纵横,想要动手去清,又恐怕井水深处才藏了真正叫人心惊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即便是听人说起父亲和继母结婚,也不过是感伤了一阵也就罢了。 她怕什么呢? 她明明知道,虞绍桢再怎么风流多情,也不至于去招惹温馨,她怕什么呢? 晏晏死命咬了咬嘴唇,定住心意,只听温馨甜软的声音随着海风从她耳际飘过:“所以我姐姐就只有你一个男朋友咯?” 虞绍桢笑道:“应该是吧,反正我没有听说她有别的男朋友。” “那我姐不是很吃亏?”温馨蹙眉道:“要是将来你们结了婚,她一辈子就对着你一个人,多没意思。” 虞绍桢忍住笑,佯摆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态度,道:“那你说怎么办呢?” 温馨扶了扶头上的花冠,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办法了,要是我早点回来跟我姐姐在一起,我就劝她先试试别的男朋友,哪怕不如你呢,起码热闹好玩,将来老了也有故事讲。” “还好你小时候就跟你母亲走了。”虞绍桢莞尔道:“这算什么馊主意?教你一句中国话:宁吃鲜桃一个,不吃烂杏一筐。明白吗?” 温馨想了一想,嬉笑着“哦”了一声,指着虞绍桢道:“你说自己是鲜桃?” 一边说,一边格格笑道:“你也太好意思了吧?说自己是鲜桃……” 前仰后合间,眼尾的余光忽地瞥见了晏晏的影子,开心之下,之前的别扭早丢到了爪哇国,转过身来欢快地朝晏晏挥了挥手,口中犹不忘了对虞绍桢道:“我姐来了。” 晏晏僵僵地朝她笑了笑,脑海里却被虞绍桢不经意间那句“还好你小时候 分卷阅读146 就跟你母亲走了”,敲得嗡嗡作响。她忽然明白自己之前的惊惧从何而来,或许这件事老早就埋她心里,一直等她见到了温馨,方才省悟。 绍桢见晏晏定定站着,不言不动,面上的笑容像罩了张草草勾起唇角的面具壳,不由心里一涩,站起身来,踱到她面前,轻声道: “你不要生气了,都是我错了还不成吗?” 《别想你》47 chapter18 宴罢兰堂肠断处(1) 绍桢低头看着晏晏,见她往日里粉润光艳的一张桃心脸落在遮阳帽的淡影中,薄汗之下,竟透着一层苍白憔悴。他皱了眉,抬手去试她的额头:“怎么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吗?” 晏晏微微一震,像惊了一下似的,惶然偏过脸,却把来时打定的主意都忘了:“……我没事。” 绍桢怔了怔,讪讪放下手,笑道:“你就算生气,也只气我一个人吧。这几日天气好,与其闷在家里,不如和温馨一起出去玩儿。” 温馨想他二人小别重逢,撇开自己说话,早跑远了。此时,晏晏听虞绍桢说到温馨,目光便也越过了他去看妹妹。只见温馨独个儿挽着裙子踩在潮水里玩耍,在清沙碧浪间如蝴蝶般轻盈翩跹。 绍桢亦循着她的目光回过头,温言笑道:“她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寻亲,又不得你父亲喜爱,说穿了就只你一个亲人。你们姐妹俩再闹了别扭,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虞绍桢的话若放在平时,一点毛病也没有,偏今日晏晏刚在胸口系了个心结,句句听来都仿佛另有弦外之音。她把远远抛在温馨身上的视线收回眼前,瞥了绍桢一眼,静静道:“你好为她着想。” 虞绍桢闻言蹙眉一笑,正待说一句“我这不也是为你着想吗”, 忽然回过味儿来,惊觉晏晏的话竟是有些疑心自己的意思,勉强笑道:“她是你妹妹嘛。” 晏晏听了,丝毫不觉得安慰。 她心底压了一件最要紧的事,还没想好要怎么跟虞绍桢商量,便因为黄韵琪和阮秋荻的事,左一藤右一蔓地横生枝节。这一会儿工夫,见到虞绍桢和温馨在一处说话,也平添愁绪……一颗心仿佛浸在沸水里,皱缩成一团,淹煎得说不出话来,喉头汩汩的尽是酸楚。她抿紧了唇,不声不响,一行眼泪已滚了下来。 绍桢骇然一惊,赶忙揽住了她,抚着晏晏的头发道:“小姑娘,你到底怎么了?” 晏晏两手扶在他臂上,努力压下了喉咙里的饮泣之声,缠在心底的千头万绪总算解脱出一句:“我在想,要是那时候母亲带走的是我,我们……现在会怎么样呢?” 她话尾几乎带着哽咽,绍桢闻言却是失笑,捏捏她的腮道:“就为这个?还哭……你不是已经问过我一回了?” 他一笑,晏晏愈发觉得委屈,之前她是同他玩笑,现在却是真的在想了:“要是那样,你现在也许就是喜欢温馨,不是我——你不也是这么说的?” 她一心觉得这是一件极需要分辨清楚的事体,可虞绍桢却不以为然,一手拦着她,一手轻轻按在她脑后揉了揉:“傻瓜,干嘛要去想这种不会发生的事呢?” 晏晏眉心蹙紧,唇角也颤巍巍搭下来,不知该如何同他解释。 她不愿意相信,她和他之间的种种只是因为当年父母鸡飞狗跳的离婚官司里一个不经意的选择。他喜欢她,总该是因为她身上有和别人不同的好处。不然,还说什么独一无二,非卿莫属? 可是这与众不同的过人之处在哪里?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她眼见得虞绍桢身边闲花野草,倒是各有各的好处,就她见过的那些:瑞秋温柔袅娜,阮秋荻娴雅冷艳,就是不怎么相干的黄韵琪,活泼率真之外也别有一份异域情调……她在这百媚千红之中,本就觉得力不从心,可到底也能安慰自己:这种事原本就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或许他偏就心爱她这一种,也未可知。 至少,她是个很美丽的女孩子。 然而见了温馨,她才惊觉,原来这美丽也不是她自己一个人才有的。 什么是别人没有,只她有的? 不过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十载光阴。 她嗔他、恼他,心里却也知道无论怎样,他总要回来哄转她,因为他们毕竟要在一起。不然,就像毓宁叫她“放心”时常常说的:“他不怕被虞伯伯打断腿?” 可这是她的依恃,不是她的盼望。 哪个女孩子会喜欢爱人是因为怕被父亲“打断腿”,才跟自己厮守终身的呢? 绍桢见晏晏默然蕴着泪不开口,既觉得她真是小孩子心性太过幼稚,又怕她钻了牛角尖,心里总放不下这一茬,日后又要疑心自己,便耐着性子开解道:“要是当初你跟了你母亲,你也不是现在的你了,更未必会喜欢我呢!” 晏晏明知他说的有理,却不肯松口:“我还是会喜欢你的。” 她要的不是这个道理,她想知道的是:在他心里,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欢她?有多喜欢?又喜欢她什么? 虞绍桢一笑,朝温馨的方向抬了抬下颌:“ 分卷阅读147 温馨就不喜欢我啊!你没问问她已经认识几个男朋友了?” 晏晏却依旧执拗地咬唇:“要是她也喜欢你呢?别人都说我们俩一模一样,没分别。” 虞绍桢被她缠得苦笑,这着实是个不亚于“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的千古难题。此情此景,能宣之于口的答案只有一个,但要说的让对方信服,就太不容易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假设只好开开玩笑罢了,哪有人会认真追究呢?也只有她这样痴,这样拗。 “她怎么能跟你比呢?我们在一处这么多年,是什么样的情分?晏晏,那天我就说过的,这是缘分,命中注定的事。” “命中注定”四个字,虽然不能让她甘心,却另有一种叫人心思安稳的魔力。人人都是这么说的,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或许真就是这样? 虞绍桢见她面色微霁,巴不得赶紧绕开这一茬,又想着要哄她高兴,更怕她再想起阮秋荻的事,来跟自己兴师问罪,忙道:“乖,别再钻牛角尖了。我跟姐姐商量过了,过几天你生日,恰好温馨也在,我们在这边开个party,给你们姐妹俩庆生——我这次回家,特意带了件礼物回来给你。” 晏晏近来满腹心事,精神也不大好,于派对玩乐毫无兴趣,只淡淡道:“礼物?是什么?” “生日礼物,当然是惊喜了。”绍桢欣然笑道:“正好叫温馨过来,商量商量你们想玩儿什么?”说着,就要转身去招呼温馨。 晏晏却还有不欲旁人知道的事要说,连忙拉住他:“不要!” 虞绍桢回过头笑道:“怎么了?” 晏晏深吸了口气,泪意犹在的一双眼翠色欲流,竭力镇定着自己的心绪,手指不觉攥进了手心,像是紧扣着一张性命攸关的底牌: “我想结婚。” 绍桢一愣,诧然间一时没有说出话来,第一个念头便是难道他拿了母亲那颗裸钻的事,谁同晏晏讲了?可是不应该啊,除了自己和母亲,这件事的缘故并没旁人知道,母亲也决不会这样煞风景。他屈起食指在晏晏鼻梁上轻轻一刮: “想起来一出是一出的,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却见晏晏脸色已然变了,盯住他的眸子里落了一层霜。 话可以编,笑脸也可以硬挤,但本能的第一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她盯牢了虞绍桢看,她那句“我想结婚”刚一出口,他便剔了下眉心,有意外,亦有压抑不住的厌烦。 这神情她不久前才见过,就是他说她“无理取闹”的那一回。 千言万语不必,一个眼神就够了。 她看着他再装模作样地扮出一副热络戏谑顾左右而言他,胸腔深处只一团寒浸浸的伤心蔓延开来。 “你不想?”晏晏木木地垂了眼。 她声音很轻,连反问的口吻也不大听得出,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虞绍桢赶紧打点出满脸的温存笑意,替她正了正缠着白纱饰带的遮阳帽:“我是想说这件事该是我来提嘛。本来我也是要说的,你不该抢了我的风头。” 他自觉语出挚诚,晏晏却打从心里不信,唇边一抹无谓的枯笑: “是么?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想起来一出是一出的。” 绍桢被她拿自己的话一堵,立时语塞,只好赔着笑脸道: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晏几道的绝妙好词:但凡人见着太好的人、遇着太好的事,总要先犹疑一阵子才敢信么,我以为你逗我呢。” 晏晏浓长的睫毛缓缓扇了两扇,仔细打量着他道:“你好会说话。” 绍桢看着她的神气,愈发觉得不妙,知道这绝不是夸赞自己,也顾不得再留什么惊喜了,笑叹着道:“口说无凭,正好我带回来一件东西给你瞧。等你见了,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好,我现在就去瞧。”晏晏淡淡丢下一个字,转身就走。 虞绍桢跟上去逗着她说笑,她也只是冷着脸不答。 他讪讪跟在她肩后,只纳罕这小姑娘怎么跟平日里判若两人?转念间,又想起她放暑假回来这些天,两人但凡见面就几乎没有不吵嘴的。任凭他怎么认错解说,都是一波才平一波又起,只要找到一个跟他扯得上干系的女人都能让她发作一场。时时事事,就没有哪一日挑不出他的毛病。 就譬如结婚这种事,男人求婚,女孩子爽快答应了,那是格外的恩宠;人家迟疑犹豫,那是娇羞矜持,郑重其事。男人便不同,哪怕是爽快应承了,也免不了要落个后知后觉、诚意欠奉,日后一旦有什么不妥之处,就要被翻出来清算;倘若再有个迟疑犹豫,那简直就是罪不可赦。 大约他没有及时做出个喜出望外的姿态来,又惹得小姑娘伤心了。可是这个时候提结婚,不是胡闹吗?她自己也该知道是没意思的事啊。 他一边想,一边讨好地想去勾晏晏的手,温凉的柔荑却像小鱼一样滑脱了。 虞绍桢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心道从前他们没有捅破这一层的时候,晏晏也并不像现在这样难缠,他从外头回来,带一只空海螺给她,她便欢喜。反倒是如今两个人开诚布公在一起了,自己却动辄得咎,百 分卷阅读148 计不能讨好。他认识的女孩子也算不少了,却没有一个要他这样小心伺候,也没有一个这样棘手。 真真是应了圣人的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不逊,远则怨。她又是女人,又是小孩子脾气,自然是加倍的“难养”。 圣人都难,何况他呢? 他自顾自想着,不觉一笑,恰碰上晏停了脚步要冲洗腿上的沙粒,回眸一盼,见他笑意轻快,胸口便像被砂纸擦了一记,裙摆上也溅了水渍。 虞绍桢见她显是又恼了,沮丧之余也不知道要从何处劝起,刚应付差事地说了半句:“我不是……” 晏晏已甩手走了。 待他赶上楼来,却见晏晏闪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便要关门,虞绍桢赶忙推住房门,谄笑道:“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是……” 晏晏低着头也不看他,只道:“我换衣裳。” 绍桢闻言,手上一松,那门便“啪”地一声扣上了。他在门口略站了站,抬手捏捏眉心,吐出一口气来。 他回房取了那枚粉钻出来,打开丝绒盒子,晶莹剔透的粉色宝石如一枚娇甜糖果,只是无论什么糖果都没有这样逼人眼目的熠熠光芒。 这是前几年他父亲叫人从欧洲拍回来给他母亲镶首饰的,粉钻和白钻不同,卡数且不论,单是一份浓彩无暇便可遇不可求。母亲一时没想好怎么镶,便搁下了。当时的拍卖会新闻传回国内,外人只知道这颗钻是被个匿名华商高价拍了去,虞家的一班亲眷却大半知道底细。他特地跟母亲讨了来也为这个缘故:他认得的那些女孩子十个里头有八个都艳羡她母亲,恨不得早生几年去嫁给他父亲。晏晏小女孩心性,又是从小听着亲朋好友的玩笑掌故长大的,更是身不能至,心向往之,上一回跟他吵嘴还比出他父亲来了…… 那她见了这石头,必然会欢喜吧? 他捏起那粉钻对着阳光瞧了瞧,炫目的恍惚中,忽又犹疑:倘若今后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日日都像现在这般,他恐怕真的吃不消。 到底还是哥哥聪明,当初娶了他大嫂回来,人人都觉得寻常,日子久了才发觉他那位大嫂是头等的温柔婉约好脾气——他哥哥在外头公务也好,应酬也罢,他大嫂从来不问;家里祖母霸道挑剔,母亲娇恣任性,两个长辈还不怎么对付。难得她既能忍耐祖母,又能替母亲操持大半家务,一笔好字连宴客的帖子都能写,还给虞家添了两个小公子……连一直对这门婚事耿耿于怀的祖母都没了话。 倒是他自己没成算,早前再三警醒自己不要招惹晏晏,却又总是优柔寡断——他最怕见她哭,她叫一声“哥哥”,他立起的主意便都成了摇摇欲坠的浮楼沙塔,他最恨自己这一项,偏偏改不掉。今日他送了这颗裸钻给她,说不准她立时就要拿去镶,这件事往后人尽皆知,他再也没一日是自在的。 或许就等等再说? 他把那粉钻放回盒子,拉开抽屉的一刹那,沉沉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早也是一刀,晚也是一刀,或许哄得她高兴,一时不跟自己闹别扭了呢?过完暑假,小姑娘就要升二年级了,在学校里都算老生了,总要长大一点吧? 《别想你》48 chapter18 宴罢兰堂肠断处(2) 绍桢平了平心绪,揣着那丝绒盒子去给晏晏“献宝”。敲门不应,拧了下房门把手,原来并没有锁。他一笑推开,却见晏晏正往一个旅行袋里塞东西:“你做什么呢?” 晏晏手上不停,头也不抬:“收拾东西。” “你收拾这些干嘛?”绍桢凑上去看,见她理的都是暂放在虞家的衣物,知道她是赌气要“搬走”的意思,便从沙发上的玩偶里捡出一个小海豹递给她:“我帮你收拾?” 晏晏不接他的话,只把那小海豹扔了回去:“那是你的,我不要。” “我送你的东西,你都不要了?” 晏晏负气至极,咬唇道:“不要,都还给你!” 谁知虞绍桢竟答了声“好”,接着便找了便签和笔,挨着那倒栽在沙发上的小海豹坐下,一笔一画写起字来。 晏晏看着他不咸不淡的态度,恼道:“你还在这儿干什么?” 虞绍桢闻言,扬了扬手里的便签:“你说我送你的东西都不要了,我怕你记不清爽,帮你写出来,咱们好分‘家产’。” “你?!”晏晏不想他到了这个时候,还跟自己嬉皮笑脸,气忿一起,几乎又要流泪:“我不想看见你了,你走!” 绍桢见她眸中蕴泪,像是要哭的意思,慌忙扔了纸笔,抢上来揽住她:“咱们认真算起来,这一叠纸也写不完。” 晏晏挣扎着推他,却不够他身高手长,虞绍桢一边同她纠缠,口中犹道:“我这个人都是你的,你还说什么你的我的?哎哎,别的东西都可以不要,有一样你一定得要。”说着,腾出手来摸到了衣袋里那个小盒: “本来是给你做生日礼物的,只好现在拿出来了。” 晏晏见过的各色首饰极多,那嵌着金边的丝绒盒子一拿出来,看形制大小便猜是枚戒指。她蓦地一怔, 分卷阅读149 料想虞绍桢仓促之间也寻不出一枚恰如其分的戒指,或许他刚才说的不是虚言? 她心里这样想,面上却不肯稍加辞色,绷着脸道:“这是什么?” 虞绍桢把那盒子递到她手边,“你打开瞧瞧不就知道了?” 晏晏看着那盒子,宛如一只蛰伏的神秘小兽,动心接过,却又一阵发怯。绍桢见她迟疑,只好自己拨开了盒盖。 只见一颗硕大的粉红宝石懒洋洋躺在盒中,阳光一照,华彩璀璨,娇艳异常,连她继母那只绝少示人的12卡钻戒,加上周围一圈小钻陪衬,也比不上这颗裸石大。 晏晏被这摄人心魄的华彩震动了一瞬,端详片刻,蹙眉道:“……这是虞伯母那颗吗?” 绍桢点点头:“嗯,我跟母亲讨来的。” 晏晏颊边微微一红,别过脸道:“太贵重了,我不要。” 她见里头不是戒指而是颗裸石,先是失望,认出这粉钻的来历之后,又有一丝忐忑的窃喜。 绍桢笑道:“哎,我已经跟母亲讲了是要送给你的,你不要怎么成呢?” 晏晏回过头看着那宝石,低低道:“我又用不到,也没地方放。” “那就先放在你父亲的保险箱里好了。”虞绍桢掂掇着她的神色,温存笑道:”等将来我们结婚的时候,再拿出来镶戒指。“ 晏晏红着脸,嘴唇翕动了两下,仍是摇头:”那也太大了,我戴不来。“说着,伸出纤柔的手指在那粉钻边比了比。 绍桢莞尔道:“傻瓜,订婚的戒指本来就是给别人看的,哪有人天天戴在手上?像你这样整日里跑跑跳跳不小心的,就是捡个小一圈的戴着,也得把玻璃敲碎几扇。” 晏晏听了,唇边勾起一丝浅笑,却又立刻抿了回去,轻声道:“那……什么时候拿去镶呢?” 绍桢微一迟疑,笑道:“既是送给你了,你想什么时候镶就什么时候镶。不过,我觉得你要是不急着戴,就迟点再说。免得过了几年,流行的样式换了,又或者你中意的样子改了,还得再多一遭麻烦。”一边说,一边把那丝绒盒子放在了床头柜上。 晏晏回过头,晶亮的眸子定定看着他:“为什么一定要过几年才戴?” 绍桢被她追问得暗自苦笑,女孩子但凡有点聪明劲儿,就该收了礼物搁下这一茬,哪有像她这样追杀逃犯似的一句接一句逼问?然而,这时候也总不好说是自己不想现在结婚,只耐着性子开解道:“你还有三年才毕业呢!小姑娘,想什么呢?” “我读大学了,学校里又没说结婚的人不许读书。” “可是,也不多吧?”绍桢渐渐觉得招架不住,勉强奉出一副玩笑的口吻:“要是结了婚,你可就没有现在自在了。” 晏晏眸中,莹光一闪:“是你觉得不自在吧?” 绍桢避开她的审视,摇头笑道:“晏晏,你二十岁都不到,这么恨嫁干嘛?”她说的是实话,他不能认,却也不愿意扯谎,唯有顾左右而言他。 “我是问你,你不要说我。”晏晏的目光和言语却都直迫着他:“刚才在外面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想跟我结婚,为什么?” 绍桢的苦笑浮到了面上,“我没有不想跟你结婚,我只是觉得,我们没必要这么着急。再等几年,不好吗?”他本以为自己这份生日礼物已经是诚意到了十分,没想到小姑娘还这样不依不饶。 “为什么现在就不好,一定要等几年才好?” 虞绍桢实在想不出既不惹她生气,又能站得住脚的理由,无可奈何地松了松衬衫领口,强辩道:“我们反正是要结婚的,为什么等几年就不好呢?总不成你要变心……” 他语气中的不耐,刺得晏晏面庞发麻。原来“结婚”两个字在她是签订终身的希冀,在虞绍桢却是一件可有可无的烦难。话说到这个地步,他居然还要倒打一耙? “你不用说了,你自己心里明白:你不想结婚,是因为……”晏晏本来就两颊薄晕的面孔,此时猛然涨得通红:“因为你舍不得你那么多女朋友!”她原是羞怒之下冲口而出,然而话一出口,长久以来填塞在心底的委屈便都跟着倾泻而出: “百货公司的女孩子你也喜欢,人家已经结婚的你也喜欢,攸宁哥哥的女朋友你也喜欢……你肯跟我在一起,是因为我比别人蠢吗?” 虞绍桢愕然听着的话,几样罪名搅在一起,他无从分辩也无心分辩。他长到二十几岁,根本就从来没有人质问过他这些风流罪过——连他父亲都不以为然。况且他自觉同晏晏在一起之后,已经格外安分守己,并没有做什么对她不起的事情。她这些质问便是有,也是时过境迁的旧事,犯不着拿出来拌嘴,还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质问。他和她本是一双两好的事,却不想几经磨折,俨然成了他最瞧不起的一出闹剧。 他心里搓火,面上却是一笑:“晏晏,我要是有这个心思,那结不结婚有什么所谓?你要是这么想,就算我们现在立刻马上结了婚,又有什么意思呢?” 晏晏呆呆听着他的话,连眼泪也忘了淌,愣了半晌,才冒出一句:“是没有意思。”说完,一转身,悲从心起,却不肯在他面前落泪,咬紧了唇夺门而出。 分卷阅读150 绍桢见状,赶在她身后追出两步,却沉叹了一声,停在门口。他只觉得再没什么事,像应付这小女孩一般吃力,仿佛偌大一团海藻梗在胸腔里,凉腻纷乱,不可收拾。 虞绍桢独自一人坐在晏晏那张扔满了衣物玩偶的单人床上,默然看着那枚光芒熠熠的粉钻出神,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情不自禁地惊叹:“哇——” 回头一看,却是温馨掩着唇站在近旁,他刚恍过神,还没来得及起身招呼,温馨已经“目中无人”地越过他直奔那钻石而去,口中犹道: “这是你要送给我姐的吗?” “嗯。”绍桢淡倦地应了一声。 温馨则兴奋地回过头:“我能拿起来看吗?” “可以啊。” “这是钻石吗?” “是。” “我还没见过粉色的钻石呢!”温馨小心地把那盒子捧到眼前:“哇,比我在店里看到的还大!这个得有十克拉吧?” 虞绍桢还是第一次见到女孩子这样不加掩饰地对着珠宝首饰惊赞,其实她手中这枚裸钻远比十克拉大,但他打量温馨满眼痴迷,倒怕吓着她:“嗯,差不多。” “我能摸摸吗?” 绍桢闻言失笑,“行啊。” 温馨试探着想要抚一抚那惊人的瑰艳,然而指尖尚未触到那钻身便停住了,讪讪缩回手道:“还是不了,把指纹印上去就不亮了。”她捧着盒子玩赏了好一会儿,方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抬起头对虞绍桢道: “这是给我姐的生日礼物吧?” “是啊。” 温馨听了,舔了舔嘴唇,讪讪笑道:“那……我有没有生日礼物啊?” “呃——”虞绍桢窘道:“当然要有,不过,对不住,我还没准备,而且……”他看温馨一脸期待,怕她会错意,想要说给她那份生日礼物必然不如晏晏这枚钻石贵重,心事重重之下,竟不知要怎么样解说才合适。 温馨见状,掩唇笑道:“哎呀,你别害怕,我开玩笑的。” 虞绍桢微微一笑,道:“这个是我想送给晏晏镶戒指的。” 温馨闻言,眸光一亮,又“哇”了一声:“你们要结婚啦?” 绍桢忙道:“没有,我想先送给她,等将来结婚的时候再镶。” 温馨转了转眼珠,道:“那要是将来我姐喜欢别人,不跟你结婚了呢?你还要回去吗?” 绍桢淡笑着摇了摇头。 “哇!”温馨笑嘻嘻地抚着胸口,见他笑意寂寥,一点开心的意思也没有,不由奇道:”你怎么了?我姐呢?“ 虞绍桢张了张口,不知从何说起。 温馨打量了他一遍,又看了看手里的宝石,诧然道:”我姐没要啊?“ 虞绍桢没有答话,偏过脸看向窗外。 温馨倒抽了一口凉,”……我好崇拜她!我不是你女朋友,我都想要。真的,要是有人送我这么大一颗钻石,只要不是太讨厌,我都能勉强应付一下。“ 虞绍桢正烦闷间,被她引得一笑:”大概我就是特别讨厌的那一种。“ 温馨听了,皱眉道:“你们又吵架啦?那我们的生日party还开吗?” 绍桢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如芒的雨线模糊了天海之间的界限,卷着白浪的海水变成了苍苍茫茫的一片灰蓝,远处的岛屿山林像掷在池中的写意山水,湿漉漉的雨气漫过海滩、花园,微凉的潮意直敷到了肌肤。 温馨独个儿倚在阔大的沙发上,一本小说看得百无聊赖。连壁炉里的松木偶尔爆出一声裂响,她也能趴过去看上几眼。 虞绍桢跟晏晏两个不但没和好,反倒像是更加僵了。因为青琅海军不日要有新舰下水,虞绍桢回了基地便没再露面。姐姐在电话里依旧冷冷淡淡的,任她追问,也不肯说究竟同她那位准“姐夫”闹了什么别扭,只说天气不好,要在家里做功课。 “今天绍桢的姐姐要来呢,你们不是很熟的吗?你不来看看她?” 电话那头,晏晏静了一静,道:“我和惜月姐姐常常见面的,不用这么客气。” 温馨嘟了嘟嘴,道:“可是现在就我一个人在这儿,我也不认识她。” “没关系,惜月姐姐脾气很好,你把她也当姐姐咯,跟我一样的。”晏晏迟疑着道:“或者,晚点我再过去看你们。” 她想着惜月既来了,虞绍桢必然要回来陪姐姐吃饭,可这个时候,她一点也不想见他。 温馨听了晏晏的话,心里腹诽“你这个姐姐脾气也不怎么好嘛”,面上却不敢再惹她,只好乖乖听话。 好容易等到虞家的佣人冒雨出去给她买回一叠当期的娱乐杂志,温馨欣喜之余,又觉得不好意思,再三道谢才蜷回沙发上兴致勃勃地翻看起来。果然几本杂志上头都有阮秋荻那电影的报道,只是首映礼现场的照片虽多,却只有片子主创和圈中名流,她找了半天也没看见虞绍桢,不由纳罕:他那样清俊标致、玉树临风的一个人,又家世显赫,还同阮秋荻相熟……怎么就没有一个杂志去拍他呢?她以前在家里看的杂志,什么船王公子、首相幺女都最抢镜的。 温馨扁了扁嘴,目光早被另几页上 分卷阅读151 耸人听闻的劲爆标题吸了去。她国语生疏,用指尖点着正一行一行看得仔细,忽听外头有细跟鞋子的脚步声和女子的笑语,她丢开杂志回头看时,便见管事的女佣正陪着一个身材高挑,穿着件牙白连身裙的女孩子走进门来,边上的侍女警卫有的拎行李,有的正收伞。 温馨一见,便知是绍桢的二姐惜月到了,连忙从沙发上跳起来,笑眯眯赶过来正犹豫要怎么跟她打招呼,惜月已端详着她嫣然笑道:“你……是温馨?” 温馨立刻点头,“虞小姐你好!” 她未见惜月时,心里依着虞绍桢的相貌揣测他姐姐,猜度她必是个美人;然而此时见了她,比照之下,却发觉惜月虽然美貌,但和弟弟并不相像。她眉目玲珑,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尤为清澈动人,虽不如虞绍桢那样精致到极处的风流绝艳叫人心折,却另有一份更叫人心生亲近的优雅大方。 惜月凝眸望着她柔柔一笑,道:“其实我姓郭。” 见温馨意料之中地愣了愣,忙歉然笑道,“我这件事情常常给别人添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温馨听了,已然想到大概她的身世另有缘故,也未必愿意跟她这个陌生人讲,便道:“我明白,我也小时候常常被人问家里的事,什么你爸爸妈妈为什么要离婚之类的,是挺烦的哦!我就随便编个谎话哄他们,有时候我闲着没事专门想好几个离奇故事,预备着讲给别人听呢。“ 惜月听得莞尔:“你这主意不错。“一边说,一边牵了她的手到沙发旁落座:”晏晏从小在我们家都叫我姐姐,你也把我当姐姐吧。”接着,又问了温馨的近况和到青琅后的起居,听她一一答过,又赞她和姐姐一般活泼美丽,又赞她中文说得好。 温馨被她夸得开心,赶忙谦虚道:“我只是会说而已,字还有好多会认错呢。” 惜月笑道:“别说是你,就是我这样方块字从小学到大的,一千字的文章写下来,头一遍怕也有错字。”说着,四下环顾了一遭,道:“他们就丢你一个人在家?晏晏呢?” “你说我姐和你弟呀?”温馨听她这一问,面上的神情便有些尴尬,不知道该不该不说他们俩吵架的事,“我姐要做功课,绍桢到基地去了。” 惜月垂眸一笑,撑在颊边的手臂顺着沙发靠背往温馨那里挨了挨:”我听说他们俩吵架了?“ ”你也知道啦?“温馨正愁没人听她掏苦水,一听惜月知道内情,便把前几日自己所闻所见一股脑地讲了出来,夹叙夹议说得十分痛快。末了,几乎是凑到她耳边悄声说了绍桢那颗钻石的事:“……好大一颗,有十克拉呢!我姐都没要。” 惜月听了,却是展颜一笑:“是吗?那应该是他从我母亲那里讨来的。” 温馨见她并不知道这件事,一时呆住,深怕自己说了什么不该告诉她的事情,回头惹给虞绍桢和晏晏惹麻烦。 惜月看着她一脸尴尬相,忙笑道:“怪不得绍桢叫我帮他去晏晏那里讨个人情,原来送了大礼人家也不买账。” 温馨闻说她是虞绍桢搬来的救兵,大大松了口气,心有戚戚焉地道:“你这个大姐姐管管他们吧!那两个人隔三差五就要吵嘴,都没人陪我玩了。” 惜月笑道:“那我陪你玩啊!” “好啊。”温馨乐道:“哦,对了,我姐说她晚点过来找我们,也没说是什么时候。” 惜月起身笑道:“我上楼换件衣服,你去给她打电话, 叫她中午就过来吃饭——你告诉她,绍桢不来的。” 温馨依言去给晏晏传话,晏晏果然一口便应承了。她放了电话出来,惜月还没下楼,却见檐下雨线成帘的走廊里有个军服笔挺的年轻人闲庭信步地逛了过来,深色的戎装和虞绍桢的海军制服迥然两样,隔窗遥望看不清肩章领花,只是他一身流连雨景的悠闲姿态又不像是虞家的侍从警卫。他慢慢走到近处,却并没人来通报有客人,反倒佣人见了他,都颔首行礼。 温馨看着,愈发奇了,三步并两步跳到门外去看这人是何方神圣。 不想那人见了她,却一点生疏意外也无,走过来翩然一笑:“哎,过几天青琅基地新舰下水,你还去不去砸香槟了?” 温馨见这人语笑蔼然,话却又问得没头没恼,便知他是认错人了,得意地扬了扬下颌,软绵绵的声腔拖地比平日还长:“你认错人啦!我不是我姐。” 那年轻人听了,微一挑眉,沉吟着笑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晏晏的双生妹妹。”说着,含笑打量了她一遍:“想不到你跟你姐姐这么像。你叫什么名字?” 温馨翠莹莹的瞳仁在他身上打了个转,想他到了虞家就这样自顾自地进来,又和姐姐十分相熟的样子,大约就是虞绍桢的哪个兄弟,便甜甜一笑,道:“我叫温馨,你是绍桢的哥哥还是弟弟?” 那年轻人一笑:“哥哥。” 温馨闻言,又着意看了看他,觉得这人的样貌若是女子,便脱不开一个“俏”字,然而他眉宇间却迴荡着一番与年纪迥异的深沉意味;于风度清华,笑意温存之中,仿佛哪里含了一丝悒色,便评点道:“你跟他倒不怎么像。” 那人笑道:“他是我表弟,我叫霍攸宁。” “ 分卷阅读152 哦。”温馨恍然点了点头,见他自己抬腿便进了前厅,忙道:“你找绍桢吗?他到基地去了,不在家。” 说话间,已有佣人上前招待霍攸宁落座喝茶,他冲温馨颔首一笑:“我不找他。”言罢,又环顾四周,“你姐姐呢?” 《别想你》49 chapter18 宴罢兰堂肠断处(1) “你找我姐啊?”温馨坐回自己方才的位置,听他问起姐姐,不由狐疑地审视起他来,本想说晏晏一会儿就来,话到嘴边却又改了:“她也不在,她在家里做功课呢。你跟我姐……是好朋友吗?” 霍攸宁听得莞尔,手上的茶杯茶碟不经意间轻轻一磕,笑道:“差不多吧。不过,我也没有事要找她,只是想着她大概是在这儿。” 温馨听他既不找虞绍桢,又不寻晏晏,更不认识自己,愈发想不透他的来意,正想问他到底有什么事,忽听身后的楼梯上有人沿阶而下她回头一望,原来是惜月换了衣裳下来。她套着件淡蓝的细纹衬衫,衣袖卷到肘上,大半衣摆束进了白色短裤。除了锁骨处细细两层铂金链子银光闪烁,便只有手上一枚淡金色钢带的钻饰腕表算是首饰。她身材高挑,换了双平跟鞋子走过来,仍旧比温馨高了半头。 霍攸宁见她下来,不慌不忙地放下杯子,起身一笑:“姐姐。” 惜月若有若无地点了下头,便拉了温馨道:“晏晏过来吗?”听温馨讲过给晏晏打电话的事,才转头问霍攸宁:“你怎么来了?” 攸宁呷着茶笑道:“路过,避雨,讨杯茶喝。” “这样啊。”惜月淡淡应了一句,便道:“那就不留你吃饭了。” 她声音轻柔,神色也温和,可温馨在近旁听着,却总觉得她的态度跟方才对自己的热络亲切不大一样,看她的意思,何止是不留饭,简直像在逐客。 温馨摸不清状况,忍不住去瞧霍攸宁,却见他面上一点尴尬嗔恼也无,轻蹙眉心往落地窗外看了一眼,笑得愈发甜了:“姐姐,天都留客,你不留?”说着,毫不客气地拈了面前的曲奇饼吃。 惜月笑道:“我们几个女孩子聚会,你凑什么热闹?从这里出去回你家,就是车开得慢一点,十分钟也到了。” 温馨闻言,不由插嘴道:“你家就住在附近啊?” 攸宁撇撇嘴:“也不是很近。”转而又对惜月道:“今天只我一个人从江宁过来,我家那边清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就是待不住了,才过来找你们的。姐姐,你就忍心下着雨把我往外头赶?” 他越说越带出委屈相,和先前的风度清华全然两样,温馨看着好笑,又纳闷先前晏晏和虞绍桢连这里的佣人都说虞家这位二小姐性情好,怎么对她这个表弟连面子上的待客之道也不大讲的。可是她又不便帮腔,遂好心出主意给他:“你要是无聊,可以去找绍桢啊。” 惜月听了,立刻顺着温馨的话道:“你看,温馨跟你也不熟,你在这儿,我们都不好聊天了。” 霍攸宁闻言,之前落在惜月身上的目光便移到了温馨面上:“不会吧?我正想跟你认识一下呢。我跟你姐姐是好朋友,她小时候到我家玩,还给我的狗抹胭脂……” 温馨不等他说完,连忙摆手道:“不是,我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我是想说绍桢是男生,你们一起玩……”她正辞不达意地解释,忽见霍攸宁并没看她,却只是含笑觑着惜月。温馨顿时省悟:这两个人都是在拿自己当挡箭牌。有了这一层领会,再想眼前的事,忽然福至心灵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两个人不会跟绍桢和晏晏一样,也是闹了别扭耍花枪吧? 她蓦地刹住了话茬,狐疑地看着他二人。房间里一静,庭院里的淙淙雨声便透窗而入。恰有女佣过来换茶,惜月便叫住她,吩咐道:“告诉厨房,晏晏小姐一会儿要过来,霍公子也在这儿吃饭。“ 攸宁听到这里,唇边悄然绽出一丝微笑,然而笑意未展,却听惜月接着道:“另外,我还有个朋友要来,德国人,吃西菜吧——叫他们尽快准备。” 那女佣答应着去了,攸宁便闲闲笑道:“德国人,同学吗?” 惜月抿了口茶,抬起眼望着他,嫣然一笑:“男朋友。” 温馨听了,大大的眼睛里立刻闪出两簇兴奋的小火花,挨在惜月肩旁,兴致盎然地道:“德国男生很帅的,就是闷,我第一个男朋友的爸爸就是德国人……”她笑眯眯讲得起劲,不料顾盼之间瞥见霍攸宁,却见他的脸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变了。之前的温和笑意全然不见,靠在沙发背上,冷眼看着她二人,连他手上的骨瓷杯碟仿佛都沾了雨天的阴郁凉意。 温馨不由住了口,惜月却浑然不觉一般,满眼活泼泼的笑意格外甜美,起身道:“我去打个电话。” 对面一直不曾开口的霍攸宁忽道:“这会再抓丁,来得及吗?” 惜月闻言,觑着他柔柔一笑:“忘了跟你说,我们本来就是一起从江宁过来的,我还没告诉家里,不方便叫他过来住,所以他先去酒店放行李。”说完,竟又坐下了,揽着温馨的手臂笑道:“不过,我信得过你,先替我 分卷阅读153 保密哦。” 温馨赶忙用力点头,热络地拍着她的手道:“你放心,我懂的。” 那边厢霍攸宁把手里的茶杯不轻不重地往茶几上一放,再抬头时,亦是笑容可掬:“我今天真是来得巧了。” “你怎么来得巧?是有什么高兴的事,让我也赶上了吗?” 一声轻甜的笑语穿门而入,房中三人才发觉晏晏已经到了门外,他们一句一句话里藏着机锋谈笑,竟都没留意外头的事。 攸宁一笑,起身打量着她道:“还好你们姐妹俩没有弄成一样的打扮,故意为难人,要不然我还得认错。” 温馨巴不得有人来撞破眼前这个不明所以的尴尬局面,赶忙拉了姐姐在自己身边坐下,对攸宁道:“绍桢就没认错,上次我穿了我姐的衣服,他都分得出。” 攸宁不以为然地笑道:“他准是跟你姐姐有暗号,早就对好的,只不告诉你而已。”说着,朝晏晏递了个眼色:“我没说错吧?“ 温馨听了觉得有理,便嬉笑着对晏晏道:“真的啊?是什么暗号?我们回头逗逗他……” 晏晏面上笑意淡淡,如雨线里的微薄天光:“是他说的,我可没说,你问他去。” 攸宁见她意兴阑珊的样子,脸色似乎也不大好,便笑道:“小姑娘你怎么了?随便一句顽笑话,就生气了?” 惜月微微一笑,递了茶给晏晏:“刚放假就在家里写作业,这么用功?” “有个小论文。”晏晏心不在焉地道:“早点写完,就没事了嘛。” “那好呀。”惜月盈盈笑道:“等你弄完了功课,和温馨一起到我家去玩儿。绍桢说你们姐妹俩只要不开口说话, 就是一模一样,母亲还不信呢。”说罢,又对温馨道:“你是第一次回来,好多地方都可以逛逛。江宁这时候有些热,你们待上几天不妨再到北边玩一玩。要是绍桢没空,我陪你们去好不好?” 青琅这里温馨已然逛了个遍,此时听惜月说到别处游玩,几乎想欢呼一声:“好啊!我只在华亭那里转了一下飞机,别的地方都没去过呢。”说着,便扯晏晏的手臂:“你说我们去哪儿玩?” 晏晏仍旧不甚热心,只笑微微道:“当然是看你喜欢。” 这三个女孩子自顾自说得热闹,却是一个不谙世故,一个神思飘忽,一个刻意冷落,一时间竟没人同霍攸宁搭话。他也不恼,只呷着茶闲闲笑听,或看一眼窗外的清幽雨景。 晏晏顺着惜月和温馨的话,和她二人聊了一阵子游山玩水的事,忽觉攸宁受了冷落,便凑了个空儿转过头来问他:“你怎么到青琅来了?你又没暑假。” “青琅港有新舰要下水,我来凑个热闹。你们不去看吗?” 温馨忙道:“很热闹吗?” 晏晏却摇了摇头:“没什么稀奇的,又吵人又多。” 攸宁笑道:“我还以为绍桢要叫你们去砸酒呢!” 晏晏脸色仿佛一冷:“这种事哪轮得到他一个小中尉讲话。” 霍攸宁闻言,不由蹙了下眉,继而打趣地笑道:“你是跟绍桢闹别扭了吗?怎么一说起他就变脸。” 晏晏颊边微微一红,不由后悔跟他说话,凉凉丢下一句:“我实话实说罢了。” 转眼间,看见温馨笑眯眯的一张脸,想到这几日自己心情不好也没怎么陪她,连累她也闷闷无乐,不免有几分愧疚。她想温馨这么爱热闹,大概很愿意去摔那个酒瓶子,便打算去问问父亲,只是事情没定,万一不成,又叫她失望,便笑道:“你要是想去看看,就叫他们带你去咯。” 温馨奇道:“你不去吗?” 晏晏迟疑了一瞬,撇嘴道:“我看过好多次啦。” 这种事热闹得很,又鸣笛又响炮,想必是很不适合她了。 “那惜月姐姐你去吗?”温馨听了,便转过头来问惜月,然而还没等惜月答话,她自己忽然指着窗外抢道:“哎,是不是你男朋友来了?” 另外三个人闻言,都顺着她得手势去看,果然见虞家的佣人引着一个个头极高、身材瘦削的金发青年从走廊里过来,一望便知是个洋人。 晏晏诧异地拉了拉惜月,不觉压低了声音:“……你男朋友?” 惜月嫣然道:“差不多吧。” 晏晏闻言,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攸宁,却见他正了端了杯碟喝茶,唇边笑意犹在,却不见欢欣之意。 客人一到,少不得一番宾主寒暄。德国人名字长,好在这人一串名字里头Julian、Ludwig云云都是德国人常用的,倒不难记,一班人便都跟了惜月叫他Julian。惜月在女孩子里已经算是身材高挑,然而此时挽了这人入席,却显得小鸟依人;霍攸宁走在他身后尚且矮了几分,晏晏和温馨更是连他的肩膀都挨不到。 晏晏打量他金发长脸,薄唇深目,虽然浅色眼眸在灯光下辨不准颜色,但无论是按洋人的标准还是中国人的品味,这人都算得上英俊;且寒暄之间,这人虽不太爱笑,但彬彬有礼,风度极好……品评之余,忍不住又往霍攸宁那里瞟了一眼,见他面上几无表情,不免有些担心:他对惜月那点意思,她和毓宁有时候也拿来磕牙,这会儿突然见到惜月 分卷阅读154 竟带了个男朋友回来,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由霍攸宁又想到自己身上,倘若虞绍桢带了女朋友来跟她吃饭,她就算掀不动桌子,恐怕也要把餐刀丢过去!想到这里,她心尖上蓦地一缩:那天她回到家里,一关上房门便哭了,恼恨起来也想再不要见他,索性就分手!可是这时想一想,他要是以后同别人在一起又给她见到,她……她心口骤痛,倒像是被别人掷了一刀。 几个人依次落座,话多讲了几句,那Julian说到父母家人以及如何同惜月相识,偶尔便会冒出一句半句母语,晏晏和温馨都觉得无所谓听不听得懂,惜月却忽地对攸宁转眸一笑:“你在那边念过书,听得懂哦?” 霍攸宁放下酒杯,唇角吊起一丝淡笑,竟真的给晏晏和温馨翻译起来:“Julian家里经营乐器生意,他和惜月是听歌剧的时候认识的。”说罢,眸光在惜月面前凉凉一掠:“细节就不需要补充了吧?” 他态度间的敌意连Julian也似乎有所察觉,偏过脸低声同惜月说了句什么,惜月一笑,十分娇美,答话的声音压得更低。 晏晏眼看着攸宁变了脸色,刚想就着“乐器”或者“歌剧”的话头,随便说点什么岔开这一节,不防佣人过来上菜。酱汁浓郁,血色鲜嫩的在她面前一过,胸腔里跟着便是一阵翻涌。她忍耐了一下,并没有真的呕出声,然而这反应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惜月正避着霍攸宁的目光要同Julia解说菜式,一眼扫到晏晏面上,却见她神情怔忡,脸色煞白,赶忙关切地道:“晏晏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顿时,几个人都搁了心思转而看她。 晏晏一惊,脸色愈发不好,磕磕巴巴道:“我……我可能有点着凉了,不太舒服,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一边说,一边移开餐巾,起身就走。惜月迟疑了一瞬,跟Julia打了个招呼了,便也跟了过去。 惜月在门外等了两分钟,犹疑着敲门道:“晏晏,你怎么样?” 隔了片刻,才听晏晏在里头说道:“我没事。”不知是隔了门的缘故,还是她身体不适,声气听来十分细软。 惜月听着愈发担心:“要不要叫个大夫过来?” 晏晏忙道:“不用,我真的没事。”说着,她已按开了门锁。 惜月见她发丝沾水,知道她是洗了脸,看神色确是比方才好了一些,只是仍不放心:“是哪里不舒服?” 晏晏不敢跟讲真话,只说是早上淋了雨,可能有些着凉。 惜月试了试她的额头,并无异样,便道:“还是叫大夫来看看吧!或者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了!”晏晏赶忙坚决地摇头。 惜月还要再说,忽听餐厅那边有人高声说话,正要留神分辨,温馨已经急匆匆地赶了过来,隔着几步远便焦灼地说道:“你男朋友……那个……他们吵起来了!” 惜月闻言,也沉了脸色:“他们吵什么?” 温馨摊了手苦笑道:“我听不懂啊。” 惜月施施然回到餐厅,争执间不觉已起身离座的两个人都住了嘴,虞家伺候午饭的佣人皆是如蒙大赦一般,惜月体谅地一笑:“你们去看看甜品怎么样了?Julia不爱吃果仁,我忘了说了。” 本来是一个人就能去的差事,偏她说“你们”,管事的女佣自然会意,点头答了声“是”,连客厅里站班的人也走了个干净。 惜月这才瞥了攸宁一眼:“你吵什么?” 不以为然的冷静嗔责,在晏晏和温馨听来,像极了长姊警醒一贯顽皮淘气的小姐妹,接着又同Julian说了句什么,她二人却听不懂了。 “这个霍攸宁是怎么回事啊?”温馨俯到晏晏耳边悄声询问。 晏晏亦把声音缩到最低:“他喜欢惜月姐姐。” 温馨听了,捂着嘴嘻嘻一笑:“情敌呀!好有趣。”说罢,又扁了扁嘴:“可惜不知道他们说什么,讲英文嘛,这么没礼貌,也不……” “人家就是不想给我们听。”晏晏轻声打断了她,“我们不要过去了。”一边说,一边把温馨拉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我还没吃饱呢。”温馨老大不情愿地跟了她过来,却仍是频频回头去看餐桌边的三个人:“你就一点也不好奇他们说什么?” 晏晏随手捡起温馨之前翻看的杂志,低声道:“别人的事,好奇也不要听啦。”她见温馨仍是坚持不懈地往那边张望,便道:“你不用扭着脖子看也能听到吧?” “听不懂啊,只能看看热闹了。” 晏晏无奈一笑,不再劝她,自己也忍不住朝那边望了望——虽然惜月显是恼了,可她忽然好羡慕她。 她从来就没见绍桢为这种事发过脾气,就算她同他说学校里有人追求她,他也不恼,反而还开心得很。她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收到压着花瓣的情书,是一个女同学的哥哥写来的,她拿回来给他瞧,他笑嘻嘻挑剔完毛病,折了个飞机便从窗子里丢了出去。 他从来都不为这种事生气,更遑论去跟人当面争执。 他不是有涵养,攸宁哥哥平日里也极有涵养的,他是不在意。 分卷阅读155 她默默想得出神,忽然手指上一阵锐痛,却是被薄利的铜版纸页划出了一道白痕,幸而没有出血。然而,视线从那杂志上扫过,却倏然一怔。 那边惜月柔声细语地挽了Julian出来,又吩咐佣人送他出去。临别时,还在他颊边轻轻一吻。 温馨偷笑着碰了碰晏晏,见她没什么反应,便以为她是顾着那三人的面子故意撇清,等Julian一走出去,便道:“哎,别装了,人都走了,应该没事了。” 岂料话音未落,便见霍攸宁面色青白地走了出来:“郭惜月,麻烦你给我检点一点。”他话已出口,嘴唇尤在翕动,纵然极力沉住了声气,压制不住的愠怒仍是泄露无疑。 骇得温馨满眼笑意皆僵在面上,晏晏神思游离中亦被他惊回了心意,连廊下的佣人也变了脸色,满庭雨意仿佛都有了悚然之气。且不说霍攸宁平日里一贯的温雅有礼,风度翩翩,便是脾气不好的,也没人敢跟虞家这位掌珠独女如此说话。 惜月颊色涨红,深吸了口气,逼视着他道:“你发什么疯?” 霍攸宁忽然讥诮地一笑:“你说呢?” 惜月却不和他对口,冷着脸吩咐廊下的佣人道:“送客。” 廊下的佣人刚迈进来一步,霍攸宁却厉声道:“出去。” 惜月怒道:“这里是虞家,该出去的是你!” 那女佣低了头退到门边,小心翼翼里隐约有规劝的意味:“霍公子,雨天路滑,让司机送您吧。” 霍攸宁怒气一出,大约也觉得自己此番举止失措,蹙眉看了看神色惊怔的晏晏姐妹,转回头来,一双眼直钉在惜月面上: “好,我走,可事情总要说清楚。我在我家等你,就算车子开得慢一点,十分钟也到了,我等你一个钟头——你不来,我就回江宁。”说完,不管不顾地淋着雨便走。 外头的女佣递伞不及,更追他不上,惜月见状,冷冷道:“不用管他了。” 转过身来,看着沙发上两个惶惶然的女孩子,强笑道:“你们别再意,不知道他是哪根筋搭错了,连累你们饭也没吃好,我叫厨房拿点心来。” 温馨尴尬地捋了捋鬓发,抿着唇笑道:“惜月姐姐,你别生气,我看他是吃你的醋。” 惜月敷衍着笑了笑,省起之前的事情,又忙去问晏晏:“你这会儿怎么样,好点没有?要不要看看大夫?” 晏晏静静摇了摇头,站起身道:“惜月姐姐,我也要回去了。” 惜月一愣,柔声道:“怎么了?让霍攸宁吓着了?” 晏晏仍是摇头:“我没事,我只是想回家去了。” 惜月瞟了一眼壁上的挂钟,揽了晏晏的肩道:“我们俩好久没见,你今天就别回去了,待会儿我给温伯母打电话——我还有要紧的事要问你呢!”她尽力语笑温柔,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忧色。 晏晏深翠的眸子定定望了她一眼,道:“姐姐,你的事情我不问,我的事情你也不要问了吧。”说罢,便站起身来:“姐姐,我还有事,真的要回去了。” 惜月心下纳罕,却不好再强留她,只得吩咐人备车。温馨在一旁揪着姐姐的手臂唧唧咕咕追问,晏晏只推说要回家去准备功课。 一时惜月亲自撑了伞送她出来,终是忍不住叮嘱道:“绍桢前几天回去,跟我唉声叹气了好久,大约是得罪了你,他自己还不晓得错处。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他的性子你清楚,是轻浮了一点,自命风流,惹是生非的……可是他待你好,是真心的。你恼他什么,只管劈头盖脸地讲给他,叫他改。再不成,告诉我,告诉母亲,还怕没人管得了他?” 她娓娓而言,落在晏晏耳中,却如同四周的淅沥雨声,近在咫尺,声声听闻,却皆被一伞隔开,皆不相干了。 “我知道。”她点点头,甚至还口是心非地绽出了一个羞涩的微笑。 然而,车门一闭,一颗眼泪便毫无征兆地落在了身前的手袋上,天蓝色的漆皮不吸水,露珠般的一颗孤伶伶蜷在那里。 那页划了她手指的杂志,恰是她没去的那场首映,现场的照片玉影如织,许多都在她意料之中,唯独那一个让她讶异:蜜色肌肤,灿烂笑容,璀璨钻饰,绝好身段 ,比她身前那个抢得镜头的新晋女星更见光彩——不是黄韵琪,又是谁? 她是南洋巨商的千金,若是被请去的,必有堂皇文字介绍,却不会这样给别人做背景。 她是给虞绍桢带去的。 她没有证据,可她就是知道。 《别想你》50 chapter19 枕上夜长只如岁(1) 爱到过了界 那对爱人 同时亦最易变成一对敌人 也许相爱很难 就难在其实双方各有各寄望 怎么办 要单恋都难 受太大的礼会内疚 却也无力归还 也许不爱不难 但如未成佛升仙也会怕 爱情前途黯淡 爱不爱都难 未快乐先有责任给予对方 面露欢颜 得到浪漫又要有空间b 分卷阅读156 r 得到定局却怕去到终站 然后付出多得到少 不介意豁达 又担心有人看不过眼 ——《相爱很难》 气象预报很准,断断续续下了几天的雨夜来终于停了,朗朗天色湛蓝如新。弟弟一大早就楼上楼下嚷嚷着吵大家起床,去看青琅基地的新船,仿佛他到得早一些,人家仪式就会提前开始似的。 父亲答应叫温馨去行“掷瓶礼”,所以继母发话要全家人都去——只除了她不肯。 “这孩子最近怎么越来越别扭了?”继母在前厅同父亲抱怨,她站在楼梯上听得一清二楚,却连避的意思都没有,径自从她身边绕过进了餐厅。不用回头,也能想出继母面上掩饰不住的错愕尴尬。 父亲根本不为这些小事操心,随口道:“她有她的事吧。知道操心功课也是好的。”相比少一个人去观礼,父亲更厌烦要把小孩们一个个等齐。 晏晏知道自己这几日的言行举止,叫继母很不满意,可她真的不想花任何一点心思去敷衍她。她脑子里仿佛矗着一座停摆的钟,连时间都僵死了。虞绍桢打过两次电话来,她佯装去接,却都只是悄悄按掉。她不敢跟他说话,她不知道能跟他说些什么。她想说的,他都不爱听。 她和他,成了她幼年时喜欢过的一个旅行箱。 那是她同绍桢的母亲去百货公司的时候见到的,里头装得下十二双高跟鞋和全套的婚礼服。漂亮极了!可是她踮了半天脚也不够那箱子高。后来她好几次做一样的梦,梦见自己带着那样一个箱子去旅行,可是怎么都拉不动。她和那高大华美的箱子对峙在人来人往的闹市街头,她拖不动它,却也不能丢下它走,急得额头冒汗。那光泽沉着的铜扣和纹理细腻的印花皮革横亘在她的梦境里,比例完美,内里盛着她最心爱的华服美器……她不知道这究竟是噩梦还是好梦,她只是无计可施。 日光耀眼,家里却一下子变得比夜晚还安静,让人更生出时光停滞的幻念,佣人进来连叫了两声,她才发觉:“什么?” “有个姓端木的中尉找您。” 阿澈?晏晏怔了怔,他这时候不也应该在基地吗? “他有什么事?” “他没说。” “你跟他说,我不舒服,不想见客人,问问他有什么事?” 那佣人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转回来,踌躇着道:“他问您是病了吗?严不严重?要不要陪您去看看大夫?” 晏晏蹙了下眉,她昨天还同温馨一起吃过饭,自然不至于“病”得起不了床,这么躲着不见人,倒真成了小孩子赌气:“算了,我跟你下去吧。” “你不在基地凑热闹,来找我做什么?”晏晏换了衣裳下楼,她和端木既然熟惯,就不必再虚言客套,强颜欢笑了。 “我们以为你今天也回来呢。”端木站起身来,仔细打量着她道:“你脸色是不太好,没事吧?” 晏晏殊无笑容地垂了眼,“我没有事,我只是不想去那个热闹。” “你……”端木澈努力想要装出一个轻松风趣的笑容,却掩饰不住面上的尴尬:“是不想见绍桢吗?” 虞绍桢听说这回到船头砸酒的嘉宾换了温馨,便满心以为晏晏今天一定会陪妹妹一起来。有温家一班人在场,想必她不会当着这么多人又跟自己翻脸,或许一场热闹下来,他再填几车好话进去,小姑娘能开开心,把之前的事情都放一放。不想,今天见了温夫人才知道,晏晏竟不来了。 “你姐怎么回事?”他讶然回头去问温馨。 温馨亦是诧异:“我不知道啊,我们昨天一起吃饭,她也没说她不来,不过……”她歪着头想了想,道:“她也没说来。” 停了停,又掩唇一笑:“你不要装无辜啦。她肯定是不想见你才不来的,上次惜月姐姐叫她来吃饭,还特意让我告诉她,要说你不在呢。” 绍桢听了,眼波一滞,茫然笑道:“她要是真的不想见我,也容易。不用她躲我,我走开就是了。” 一旁的端木澈听得皱眉:“你到底怎么惹她了?上一回我见她,还是好好的。” 虞绍桢晃过神来,无可奈何地一摊手:“奇就奇在这儿了,我也不明白我到底犯了什么天怒人怨的罪过,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说着,指了温馨道:“不信你问她,从她姐姐这回到青朗来,就没给过我什么好脸色。” 虞绍桢说的虽不是假话,但温馨绝不肯站在他那边数落姐姐的不是,当下扁着嘴横了他一眼道:“还不是因为你……招虫子!”她一时没想到“招蜂引蝶”怎么说才对,便自行简化了。接着,两手在胸前一托:“那个黄什么小姐,都是因为她,我姐姐才生气的。” 虞绍桢苦笑道:“天地良心,我跟她什么事也没有。”说话间,已有负责礼宾的军官来请温家父女去舰首行礼。 温馨长到十九岁,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她见过最大的热闹,不过是小城里一年一度的狂欢节游行。人数虽众,却是夜色之下的舞乐喧嚣,“群魔乱舞”毫无章法,同碧海艳阳间的军中仪仗有天壤之别。 粼粼波 分卷阅读157 光上的银白舰身高如楼宇,自桅杆上挂起的各色彩旗从舰艏一直延到舰艉,在海风中翻飞招展;雪白制服的海军官兵在岸边列队齐整,管乐悠扬却不闻人声。要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下走到舰艏,她想一想就觉得心跳过速。绍桢见她忽然屏了呼吸不苟言笑,便道:“不用紧张,该干什么都有人告诉你,你连话都不用说,只要记住笑得好看,拿了酒瓶子用力砸就成,越碎越好!” 温馨犹疑地看了他一眼:“要是我砸不碎呢?” “放心吧,他们肯定选最容易碎的给你砸。”绍桢笑道:“晏晏十岁的时候就砸过了。” 温馨忐忐忑忑跟在父亲身后,果然一路都有许多人簇拥着他们往舰艏去,还不断有捧着相机的人来往拍照。她唯恐自己会突然跌倒出了洋相,连虞绍桢那句“笑得好看”的叮嘱也一阵顾得一阵顾不得。 升旗奏乐那几分钟,她一双眼只盯着那支看又圆又壮的裹在金箔纸里的香槟瓶子。等司仪取了递到她手中,别人说了些什么她已充耳不闻,只记得“用力”两个字,抡起来狠命掷了出去。大概连她父亲在内的一班人都没想到她苗苗条条一个小女孩,居然这么卖力。 四周围一片低笑惊叹中,只听“嘭”一声响,撞在舰艏的瓶子已碎得四分五裂,琥珀色的酒业喷流而出。顿时掌声彩声同时响起,温馨既兴奋又得意,忍不自己也鼓起掌来。 温馨原以为她掷碎了那瓶酒便算礼成,不料紧接着又礼炮轰鸣,金蓝纸屑从半空洒落,如同金光花雨;缤纷的彩带从两侧船舷喷射而出,飞瀑般铺悬在船身上;冰峰般的舰身一瞬间成了一场瑰丽多姿的嘉年华会。 “好漂亮!”她雀跃转身,明艳的洋红裙摆旋开柔软波浪。 绍桢笑道:“我小时候就是看了这个,才决定要当海军的。” “后面还有什么好玩儿的吗?”温馨眼里尽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光芒。 “还玩儿?可以啦!下面都是正经事了。” 一时礼毕,温志禹有公干,温夫人便要带了几个孩子回家。温馨正犹豫着要去哪儿,一班和虞绍桢相熟的低阶军官已经凑了上来逗她说话,忽然一个小个子少尉眨着眼睛笑道:“你这回怎么不扮龙虾了?” 温馨怔了怔,旋即笑道:“你认错人啦!我叫温馨,你把我当成我姐姐了吧?” 这回轮到那小个子少尉愣神,其余几个见过晏晏的人也都面面相觑,虞绍桢这才正经替他们做介绍。一班人皆是诧然,想不到次长大人膝下不仅有这般美貌惊人的女儿,居然还是“一式两份”。一番唏嘘之后,省起这女孩子不是虞绍桢的女朋友,便一个赛一个得殷勤起来;一边恭维温馨,一边撺掇虞绍桢拉她一道去吃午饭。 虞绍桢笑道:“今天是温小姐的生日,你们要请人家吃饭,有礼物吗?” 这班人听了,愈发起劲: “这么巧?那更要人多才好热闹了。” “有有有,还得是大礼呢。” …… 虞绍桢见状,含笑不语,且由着他们去跟温馨献殷勤。 他原本打算在家里给晏晏姊妹俩开生日派对,现在已经到了度假季,能请来的客人足够塞满舞池和泳池。然而晏晏这几日对他仍旧不理不睬,人不见,连他的电话都按掉了。请姐姐和温馨去问,小姑娘只说“不舒服,不想热闹,生日和妹妹两个人过就好。” 双胞胎姊妹的生日派对若是少了一个主角,不啻就是在公告一种残缺。人人都会想另外一个为什么不出现?无疑是在场的某个人犯了错——除了他,还会有谁呢? 于是筹划中的生日派对只好作罢,他一直犹疑要不要等今晚晏晏和温馨庆祝生日的时候,假装“偶遇”一下;又担心她仍没消气,见了自己,连生日也过不好了。 晏晏发他脾气,从来没有坚持过这么长时间。这回是从哪里讨来根定海神针吗?他想得蹙眉,忽然被人在肩上轻拍了一记,低声道:“你不叫着晏晏一起?”却是端木澈。 绍桢没有答话,反倒先叹了口气:“你的差事交了?” “嗯。”端木颔首笑道:“大家热闹一下,兴许你这一关就糊弄过去了。” “我也这么想,只不过……”绍桢苦笑着道:“她一听我在,肯定就不来了。” 端木沉吟了片刻,道:“今天毕竟是她生辰,你不叫她,就更不好了。” 绍桢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待会儿让温馨给她打电话吧,她要是肯来,我就去接她。现在温大小姐当我是洪水猛兽,也只有温二小姐还有点情面可讲。” 端木轻轻一笑,想了想,却道:“要不然我去看看她吧?” 绍桢闻言,含笑的目光在他面上一荡,点头道:“也成。晏晏的脾气,你比温馨清楚。” “你……是不想见绍桢吗?” 端木问得踌躇,晏晏却答得坦诚:“嗯。” “他一向都讨女孩子喜欢,你知道的。”端木犹犹豫豫说道:“也不是他的错。” 晏晏微凉的眼波定定看了他一眼:“那是我的错咯?” “我不是这个意思。”端木赶忙摇头:“我是想说,你觉得他哪里不对, 分卷阅读158 就跟他讲嘛!你这么晾着他,难不成还能一辈子都不见他了?”他说着,莞尔一笑:“如今虞伯母也知道你们的事了,过几天到青琅来玩的人多了,你们俩闹别扭的事迟早传到江宁去,你是想让虞伯伯抽他鞭子吗?” 晏晏听着,鼻尖忽地一酸,眼底便潮潮地起了雾意:“我不要和他在一起了。” 端木笑道:“那你就去跟他分手,甩了他!绍桢还从来没吃过这种亏呢,我倒想瞧瞧他怎么办。” 晏晏抬起眼,隐有泪意的眸子银莹光清澈:“我说的话,你也不当一回事。” 端木一惊,忙敛了笑意,道:“我不是……我这人笨,不会说笑话。我是想让你开心点的,我……” 晏晏并不理会他的解释,径自站起身道:“你要是来替他讲话,那也该讲完了吧?” 端木讪讪道:“其实,我是来请你吃饭的。青琅基地那帮人见了你妹妹,稀罕得不得了,听说今天是你们生日,一定要替她庆祝。绍桢想来叫你,又怕你看见他恼了,更请不动,才叫我来的。” 晏晏听了,背过身去,轻声道:”那正好,温馨很爱热闹的。“ ”你也一起去吧!他们本来以为温馨是你,这会儿都知道你们俩是双生姊妹,同一天生辰;你不去,他们肯定要拿绍桢取笑,温馨也总有心事,未必玩儿得尽兴。“ 晏晏听他娓娓而言,亦知道这回的生日派对没开成,温馨颇有几分失望;然而这个时候,她根本没办法在别人面前同虞绍桢强颜欢笑:“可是,我不想跟他说话。” “那你就不理他嘛。”端木温言道:“你只跟我,跟你妹妹说话好了。”他说着,不觉一笑。 晏晏蹙眉道:“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了,好吗?” “呃……”端木尴尬地点头:“好啊。” 晏晏的态度叫他也觉得手足无措,他们自幼相识,他和虞绍桢确乎一直都把她当成小妹妹娇惯,说百依百顺也不为过。今日她忽然不受用这个了,他确是积习难改,一时连话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了,默然半晌,才笑道:“那你就更别赌气了嘛!你和我们该说说,该笑笑,只气他一个人,那人人都知道是他的错。你要是为了躲他,连我们也避开了,反倒成了小孩子闹脾气。” 晏晏不声不响静了片刻,道:“那……他现在跟温馨他们在一起咯?” 端木一笑,又连忙收住,正色道:“今天是你生辰,自然你最大,待会儿过去,你叫他走,他绝不敢留。” 晏晏面上仍是一点笑意也无,被树影滤过的阳光照在她面上,淡淡的倦意清晰可辨:“我没有那么不讲道理,你叫他不要来理我。” 晏晏上车坐定,端木却没急着开车,而是从手套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礼物盒子,紫色包装纸上用细细的白缎带系了蝴蝶结:“生日快乐!” “谢谢。”晏晏淡淡一笑,接在手里:“是什么呀?” “你自己看吧。”端木面上又浮起一个尴尬笑容:“这会儿我倒怕你看到这个不‘快乐’了。” 说话间,晏晏已撕开了那层包装,只见里头还有一层常用来盛装首饰的绒布束口袋,等她抽开袋子露出里面的东西,立时便明白了端木的话——里面装的不是首饰,而是一个银烟盒,银工精巧,盒面上有一朵螺钿镶就的玫瑰花。她迅速翻到盒底,上头的编号正是今天的日期。 原来,这就是去年她在酒吧醉酒时弄丢的烟盒,是之前虞绍桢读书时,在欧洲港城淘到的古董,盒底的编号恰巧是她的生日。 《别想你》51 chapter19 枕上夜长只如岁(2) 自酒店花园延伸出的阳光酒廊,宛如落在沙滩上的一颗水晶球,通透的落地玻璃将室内的花影人影尽数托在云白海碧的背景上。周围的合欢树在海风吹拂下摇曳如舞,绒羽般柔软的粉红花朵,时时飘摇而下,仿佛传说中的艳异雉鸟正在枝头抖落羽毛。 晏晏跟了端木过来,隔着泳池和半人高的凤尾兰,老远就看见了温馨——那件洋红裙子是她帮忙选的,为的就是要在满目雪白碧蓝的军港上出挑耀眼。此时,那一抹洋红裙影翩跹,正在同人跳舞。 端木望了一眼,笑道:“看样子是要等你来了才切蛋糕呢。” 晏晏敷衍地弯了弯唇角,没有答话。 端木见状,正想要如何再替虞绍桢剖白两句,却见晏晏原本倦怠淡漠的神情遽然一变,唇瓣也抿紧了。 原来酒廊里正陪温馨跳舞的,不是别人,恰是虞绍桢。 欢悦的舞曲唱到尾声,虞绍桢压着拍子俯下身去,让蝴蝶般轻盈的少女纤腰一折,定格出绝美姿态,宛如从海水中捞起的凝红珊瑚,娇丽玲珑,艳光四射。 周遭一片喝彩声中,温馨鬓边插的一朵大而艳的蜀葵松脱下来。虞绍桢一笑,伸手托住,正要替她簪回发间,忽听身后有人唤了他一声: “绍桢!”却是端木澈的声音。 他回头一望,面上的笑容愈发欢欣明艳:“晏晏。” 惊喜中犹带着解脱。他一连几次在晏晏那里碰壁,此时 分卷阅读159 见她明知自己在这里,还肯和端木一道过来,想必事情有了转圜。 不料,晏晏直直打在他身上的目光,却是克制不住的激愤。 她以为她不见他,他就算不像她这样伤心,也总该会有些忧心焦灼,所以才叫阿澈来找她,可是没有,原来他兴致这样好。 两个人的争执吵闹,难过的只有她一个。 两个人犯的过错,受罚的也只有她一个。 他还在她面前笑得这样风和日丽,毫无芥蒂,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难过的,只有她一个。 无处宣泄的痛楚在她身体里卷起一场风暴,凌烈的风刃摧割着她的胸腔,无声呼啸。 然而难过的,只有她一个。 她想要他明白这痛楚,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的,难过的,只有她一个。 她颤抖的手指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杯香槟,扬手朝他泼过去! 他猝不及防的惊愕表情,让她突然触摸到一丝快感。 撂下杯子的动作比方才颤巍巍拿酒的时候潇洒了许多,一丝带着凉意的讥诮笑容甚至在她察觉之前便爬上了唇角。 那芬芳透明的酒液,酝在瓶里盛在杯中飞溅在银白船艏,象征胜利、荣光和庆典……在她一扬手的瞬间,尽数泼在了他面上。 虞绍桢愕然。 酒液的凉意溅到眉睫,他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连躲避的念头也来不及闪。时间在几声短促的惊呼中凝固,只有从他颊上淌落下来的香槟未曾静止。 然而肇事者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等他缓过神来,晏晏已夺门而出,留在他眼里一瓣栀子花似的背影。 他颊上的酒液,慢慢渗进心火,蓦地腾起一簇幽幽蓝焰。 他不屑于再装模作样地同其他人说些什么,径直推开门追了出去。 “温晏晏!” 她没走出几步,便被他扯住了。他手上的力道,和他唤她的声音一样生硬。 她霍然回头,丝缎般的长发从他身前扫过,如同风雨夜的浓密乌云。她仰视他的眸子依旧澄澈,却真的像橱窗里的宝石,凉而硬。 “你闹什么?”他握着她的手臂,浓长的眉峰屈折出压制不住的愠意。 他居然来质问她? 一阵抽搐的微痛从手臂直蹿到胸腔深处,她的声音盖过了他:“她是我妹妹!” 虞绍桢仿佛被什么震动了一下,竟放开手退后了半步,一瞬间的惊诧之后,忽然勾起了一边唇角,精致的酒窝里盛了轻飘飘的嘲弄:“她要不是你妹妹,我何必理会她呢?” “是吗?”晏晏不以为然地反问:“我怎么不知道你跟女孩子献殷勤还有这个缘故?那位黄小姐是我妹妹吗?还有那位大明星是我妹妹吗?你没有理会吗?” 虞绍桢被她噎得无话,沉沉叹了口气,皱眉道:“我们不要再说这些事了好不好?就算是我不对,你刚才也出过气了,反反复复说这些事有什么意思呢?” “你觉得没意思吗?我还以为你觉得很有意思呢。”晏晏每一句话都仿佛是吼出来的,只是她的人生得娇娜柔艳,纵然气极发怒,也像是只茸茸小猫在学虎叫:“你既然觉得没意思,又何必理会她们?” 他居然觉得她泼了他一杯酒就算“出气”,她把一瓶酒砸在他身上都未必能出气。 情人吵架从来不能条分缕析地讲逻辑,虞绍桢被她吼得头痛,心知这种事越解释越糟,决计不可恋战,便索性弃了战场,一退千里:“好,这些事都是我的错,那你现在想我怎么样?” 晏晏一腔郁愤刚发泄出来几分,被他骤然一问,也是懵懂。 她想要他怎么样?难道他不知道吗? 她闪闪烁烁的眸光垂落下来,喃喃道:“我想要你喜欢我。” 虞绍桢听了,乏力地苦笑:“我不喜欢你,怎么会和你在一起呢?” “我想要你只喜欢我一个人。” “我没有喜欢别人啊。” “你不过是说说。” “那你想我怎么样?” 晏晏用力抿了抿唇,抬起头道:“我要你以后再也不见她们了。” 虞绍桢无可奈何间又觉得有些好笑:“她们?” “是。”晏晏点头:“黄韵琪,还有那个阮小姐。” 虞绍桢呼了口气,强笑道:“那位黄小姐马上就要走了,至于秋荻……” “不许你这么叫她!”晏晏恼怒打断了他。 虞绍桢悚然一惊,叹道:“好,我跟你说过,我和这位阮小姐真的只是朋友。” “你有很多朋友啊,少她这一个又有什么关系呢?” “晏晏。”虞绍桢不觉蹙紧了眉:“我们讲讲道理行吗?” “我没有不讲道理……”晏晏竭力睁大眼睛,好按捺住眼底的湿热:“我就是不想你见她,我想你只喜欢我一个人。” 她话里渐渐带了鼻音,她不明白,她这要求不是每个女孩子都理所当然可以要求的,为什么他不能接受呢?难道对他而言,她就那么重要? “我当然只喜欢你一个人。”虞绍桢见她有了泪意,便 分卷阅读160 有些慌,无计可施地舔了舔嘴唇:“晏晏,我们不要吵了,我知道你想什么,我们现在就结婚,行吗?明天就去注册,或者今天也行。” 他说着,下意识地抬腕看了看表。 晏晏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他烦躁地的口吻仿佛是在解决一桩令人厌恶的麻烦。他在想什么?他觉得和她结婚是一件可以交易的牺牲?他不能答应的她的要求,就用结婚来补偿? 热辣的眼泪滚落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我不要跟你结婚,我恨死你了!” 她胸口起伏,指尖也微微发抖:“大家都说你爸爸为了你妈妈,连世上最大的权柄都可以丢开,为什么你连一个不相干的人都不能丢掉?” 她激越的情绪像海浪冲过堤防,他的眼神却忽然成了冷月下的浩瀚沙地。 虞绍桢没有答话,良久,才轻声道:“晏晏,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从来没有瞒过你。或许你得想一想……”他微一踌躇,静如深海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痛楚:“究竟你喜欢的是我,还是想要我——变成你喜欢的那个人?” 他说完,摸出手帕想要去拭她颊边的泪痕,却被她怔忡的目光蛰得一痛,默然放了手,转身而去。 海风吹过,干涸的泪痕抽紧立刻脸颊上的皮肤。 她怔怔看着他转身离开,看着他推开那扇绘着曲折花体字的玻璃门,看着他从别人手里接过酒杯,淡笑着端到唇边…… 她的视线紧锁在他身上,就像盯住了壁炉里的一团火,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笑容宛如一颗颗爆裂飞溅的火星,灼痛了她的脸庞。 她想要弄明白,为什么他能够这样若无其事? 她心里卷过一场海啸,恶浪排空,满目狼藉。可为什么, 他仍然可以这样风和日丽地同别人把酒言欢?他不觉得难过吗?他的心不会疼吗? “晏晏。”近旁忽然有人低声唤她。 她茫然转过脸,一点一点看清了来人,眼泪缓缓漫了上来:“他不喜欢我,阿澈,他根本就不喜欢我。” “怎么会呢?”端木的声音很轻软,小心翼翼地口吻在晏晏听来毫无说服力,她吸住自己的哽咽,只是摇头:“他不喜欢我,他不是真的喜欢我。” 端木蹙眉道:“你不要这么想,绍桢……” 他刚一开口又立时把解劝的话咽了回去——他并不知道绍桢的想法。 方才晏晏一杯酒泼上去,他也觉得意外,不过既然虞绍桢追了出去,他便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绍桢的手段去哄晏晏,绝无失手之虞,所以温馨想要跟出去的时候,还被他拦下了:“他们俩的事让他们自己说去吧。” 不想一会儿工夫,却是虞绍桢独自推门进来。端木一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不好。他刚要问,便见绍桢接了旁人递在他手里的酒,敷衍着一笑,犹疑地往外了望一眼,眸光里竟有些茫然。 这两个人竟没有和好?端木心中颇觉意外,顺着他的视线一望,见晏晏仍在外头,便连忙赶了过来。 然而此时听着晏晏的话,他却不敢再拿平日惯的玩笑来劝她。 一来绍桢的心意他打不了包票,譬如叫晏耿耿于怀了好久的那位阮小姐,跟绍桢有许多传闻,他有一回问起,虞绍桢也只是一笑:“晏晏叫你问的?” 二来他这阵子在江宁,又听说绍桢有了个新女朋友,是南洋巨贾黄茂轩的掌珠,据说已得了虞老夫人的首肯。他原本不信,但前几天他一个姨母竟忽然打电话来跟他打听绍桢的事。端木家几代人在沣南经营,跟黄家也有姻亲来往。他这位姨母便是受人之托,知道他和绍桢要好,才特意来打听的——黄家显是颇想促成这门亲事。 这些事他万不敢跟晏晏讲,可绍桢究竟怎么回事, 他也还没来得及问。 端木迟疑半晌,只得道:“晏晏,我先送你回去吧。你们……”他一边说,一边勉强凑出一个笑脸来,”两个人在一起难免会吵架,吵起来谁都没有好话,要是绍桢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他未必是有意的。过两天他自己想起来,准会后悔。“ 晏晏蓄了泪的眸子倒映着远处的海浪和云影,阿澈的话她只听见了一个尾音:他会后悔的。 他一定会后悔的。她要他后悔。 “究竟你喜欢的是我,还是想要我变成你喜欢的那个人?” 她不明白他的话,难道只喜欢她一个人,对他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吗?难道他宁愿她这样伤心难过,也不肯有一点点妥协? 可是他说过喜欢她啊!难道也是骗她的吗? 还是他们对“喜欢 ”的定义太不一样了? 她突然好恨他! 她十八岁的生命里从来没有恨过人。 她不恨一年半载才打一次电话给她,连她的生日礼物都不再寄来的母亲;也没有恨过从心里嫌她多余,把她在自己家里变成“客人”的继母;她甚至连乔乐菲,连百货公司的Rachel,连跟虞绍桢传出一大串绯闻的阮秋荻也不恨……她只恨他! 涂着粉红色蔻丹的指甲几乎要楔进手心,她好恨他! 温馨执意要走,虞绍 分卷阅读161 桢强颜欢笑地挽留也欠了点热忱:“今天的事她只是气我,不是对你,过两天就没事了,你何必急着走呢?” “算了吧。”温馨悲天悯人地叹了口气:“从我来到现在,整天看着你们吵架,你们有力气吵,我都没力气看了。反正我也见到他们啦,待久了更不稀罕。再说,我还一直骗着我妈妈呢!” 虞绍桢只好点点头,送她到机场:“你还要转机,自己一个人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就给我家打电话,到了那边也要告诉你姐姐一声。” 温馨又无限惆怅地看了他一遍,道:“我觉得你跟我姐脾气都不坏啊,你们干嘛不能好好在一起呢?” 虞绍桢从机场回来,本想换身衣服就回基地去,不想一进到前厅,便被姐姐叫住了:“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他乖乖挨了姐姐坐下,两手蒙在脸上,颓然笑道:“你是要问晏晏的事吗?她跟你说什么了?” 惜月扯开他一只手,嗔道:“你还笑得出来?晏晏连我的电话都不接。阿澈说,你们俩分手了?” 绍桢静了一瞬,没有答话,侧身歪倒在沙发上,撇着嘴“嗯”了一声。 惜月随手拿起个靠垫丢到他身上:“你‘嗯’什么,你跟晏晏说分手?” 绍桢懒洋洋地接住那靠垫,搁在了自己肩下:“我没有跟她说分手,我只是拜托她想一想,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既然阿澈这么跟你说,那就是她想过了,她不是真的喜欢我。” “你别胡闹了!”惜月皱眉:“晏晏还小,你不要跟她开这种玩笑。你怎么能跟晏晏分手呢?” 绍桢初时还笑,听到这里,忽然也变了脸色:“我为什么不能跟她分手啊?离婚都不犯法了,好不好?” 惜月听着,眼波亦是一沉:“你跟我发什么火?是你叫我来帮你哄她的,不是我要来管你的闲事。” 绍桢一见姐姐恼了,赶忙坐起身来,赔礼道:“姐,我不是跟你发火,我就是有点烦。我也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回事。以前我们没有在一起的时候,还好好的。” 惜月在弟弟肩头轻轻拍了拍:“那我问你,你到底喜不喜欢晏晏?” 绍桢眉心微蹙,苦苦一笑:“姐,我现在越来越不知道你们女孩子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阿澈说,晏晏气我不生气。姐姐,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想让他/她开心吗?” 惜月听了,轻声笑道:“晏晏是觉得你不够喜欢她。你自己觉得呢?” 绍桢沉吟许久,忽道:“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我有点怕她。” 惜月怔了怔,思忖着笑道:“我知道了,你是怕你跟她在一起,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是你的错。” 绍桢听着,也是一笑,却又摇头:“也不是。我可能是怕和她在一起,我会变成她喜欢的那种人。” 他微一失神,立刻自省地一笑,转过话锋道:“姐姐,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啊?你就一点儿也不可怜霍大公子的一片痴心?” 惜月瞥了他一眼,笑道:“哎,这是在说你的事,你不要把别人的事搅进来。” 《别想你》52 chapter19 枕上夜长只如岁(3) “我就是好奇。平心而论,他跟我比虽然是差了点,但也勉勉强强算不错了。” 惜月听着,仿佛很是惊喜地笑觑着他:“虞绍桢,你好谦虚呀。” 绍桢莞尔道:“你要是觉得他比我还好,那就更没道理嫌弃他了,你到底看不上他什么啊?” 惜月敛了笑意,端然道:“他没有什么不好,只不过,我有喜欢的人了。” “就是前几天在这儿跟他吵起来的那个德国人?” “你还是先操心你自己的事吧。“惜月一笑,拍了拍他的手:”你跟晏晏的事,你想怎么样?” “这哪是我想怎么样?还不是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惜月瞧着他一副听天由命的疲赖相,蹙眉道:“你这样子哪像是在谈恋爱?你不是最会跟女孩子打交道的吗,霍攸宁都有个女朋友被你挖了墙角,你这么本事,怎么连晏晏都哄不好?” “你知道……”绍桢眼尾一挑,抿唇笑道:“姐,你知道霍攸宁那个女朋友我是怎么撬的吗?” 惜月摇头,“总之是三少爷风流倜傥,手段高明,” 绍桢淡笑着垂了眼,悠悠然道:“一点都不高明,特别容易,我约她去爱丽舍吃晚饭,跟她说父亲是在这里跟母亲求的婚。” “嗯?”惜月一怔:“不是吧?” “她又不知道!”绍桢掩唇笑道:“算上那一次,这法子我用过六回了,从来没有失过手。当然了,不一定是同一家店啊。”他笑得双肩耸动,目光却渐渐有了郁色:“所以霍攸宁也不用太难过,他不是输给我,是输给父亲了。” 惜月叹道:“你也太儿戏了,要是父亲知道……” “你才不会去告我的黑状呢。”绍桢讨好地扯了扯姐姐的手肘。 “不用别人去告你的状,晏晏这件事你弄得不好,父亲也不会轻饶了你。” “姐姐,你说我拿这法子去哄晏晏,她也会开心吧?”b 分卷阅读162 r 此时日影已斜,绍桢淡淡一笑,暖红光束在他眉睫间扫出一层慵倦的影:“父亲那样的人,少年得志,人才一表,还是个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情种……拿叶叔叔的话说,他要是个女人也得死乞白赖非嫁给父亲不可。” 惜月嫣然一笑,深看了弟弟一眼:“你不是想说父亲,你是想说你自己吧?” “我怎么敢跟父亲比?”绍桢轻笑着道:“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我也像父亲那样江山拱手为美人,我……我要是个女人,我都愿意嫁给我自己。” 惜月轻轻一笑,却是许久才开口:“你把人想得太凉薄了。” 绍桢笑道:“姐姐,你整天贴着块一往情深的狗皮膏药,当然不会这么想了。”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 惜月顺着他的目光转眼望去,见一个女佣正引着霍攸宁从庭院中过来,她方一蹙眉,虞绍桢便道:“姐,要不要我帮你把他打发了?” 惜月摇头道:“你别再惹是生非了,晏晏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 “明天我们要开始锚地训练,我这就得回去了,等我月底有空再说吧。”绍桢嘟了嘟嘴,对姐姐道:“我去给她赔礼道歉,认打认罚,行吗?要是不成,我就跪倒在地,苦苦哀求;要是还不成,我只能用刚才说到的那一招了……” 惜月又好气又好笑:“行了行了,你快走吧。” 绍桢一笑,走出两步,忽又站住:“不对啊!姐,我怎么觉得你是嫌我碍事呢?” “是你自己要走的,我可没有赶你。” 绍桢冲姐姐扮了个鬼脸,一转身出去,脸色立刻就变了,没好气地瞟了来人一眼:“你要点面子好不好?天天不请自来,你是来蹭饭的吗?” 霍攸宁也不恼,凑近他身边吸了下鼻子,道:“咦,你脸洗过了?被美人美酒泼过的脸,那是相当有面子了,你怎么给洗了呢?” 绍桢的舌尖在牙齿上轻轻一掠,笑吟吟道:“这种事你羡慕不来的,你现在进去求我姐泼你,她都懒得动手。” 窗子开到最大,有玫瑰图案的白纱窗帘被夜风翻起,潮声深沉,星光淡淡。从眼角渗出的泪水似乎寻到了轻车熟路的固定轨迹,一线压着一线从耳际滑进发丝。她努力在想,脑海里却是一张接一张乱了顺序的旧照,冲断了她的诸般念想。 是的,他明示暗示过好多次,她不是他最喜欢的那个人。 他说,他和别人在一起,或许会更开心。 他说,他见了她,会忘了别人;可是见了别人,也会忘了她。 他说,这样的人,你不会喜欢的。 她以为,只要他们在一起,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好。他理所当然地不会再去喜欢除她之外的任何人。可原来,不过只是她一厢情愿。童话故事里的王子总是能和一见钟情的公主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可现实世界中那些拥有过城堡的王子常常都有半打情人…… 甚至,她根本不是故事里的公主。她是用歌声换了双腿的人鱼,或者得到爱,或者在日出时变成泡沫。 夜风很凉,眼泪很热,她第一次发觉原来自己不是个善良的人。她一点也不能原谅他爱的不是她而是别人。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丹麦人会给人鱼公主立个铜像。她为爱情付出了那样大的代价,却一无所获,还要为别人献出祝福。真的好艰难。她听故事的时候不以为然,事到临头才知道,这太难了呀! 她根本没那么善良,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总有一天他会后悔。她才不想看着他和别人幸福愉快地生活在一起。她要他后悔。 她没有那么善良,她上不了天堂,也不想上。 吹到她面上的海风越来越凉,房间里的光线却渐渐亮了。 这一夜好长,时间的针脚每一秒都刺在她的肌肤上。 晏晏拖着箱子下楼,刚起床的佣人吓了一跳:“小姐要出门啊?” “嗯,我赶飞机,回学校。” 大夫的叮嘱很简单,大概她事事听护士的安排就没错。她听说可以不用做手术,很是松了口气。一直和颜悦色的女大夫见状,终于皱眉:“很不当一回事啊?小男朋友呢?不敢来?你家里大人知道吗?” 晏晏避开她审视的目光,竭力维持着冷静表情:“我已经成年了。” 大夫摇头一笑,不无揶揄地道:“看见了,刚过的生日。”言罢,又仿佛有些不甘心:“小姑娘以后做事情要过过脑子,这种事不好闹着玩的。” “我知道。” “你要不要再想想?跟家里人商量一下。”那大夫要下医嘱时,又犹豫。 晏晏飞快地瞥了她一眼,“不用了。” 私人诊所的病房很漂亮,其中一扇窗子还能遥遥看得见海。她在窗边呆呆站了好一阵子,脑子里和视线尽头的海面一样空荡。她试探着想要厘清自己的感觉,却只是徒劳。从她拿到那份化验报告到现在,她以为自己该有的感觉,都未浮现:她并没有变得更喜欢小孩子,也不为自己即将要做的事觉得害怕。整个人都木木的,连护士替她抽血时,针头刺进皮肤,本该锐利的疼痛也变得有些钝。心口像裹了一 分卷阅读163 层湿而重的皮囊,沉沉闷住,一拳打上去也没有回声。 “笃笃”的敲门声惊动了她,晏晏回过头,见是护士,便道:“该吃药了吗?” 那护士点点头,却是把手里的板夹先递了过来,指着上面的一页表格道:”把你家的地址和电话写一下。“说着,递给她一支圆珠笔。 晏晏看了一眼,却不接笔:”我不想告诉我家里。“ 护士笑道:”这是例行的规定,一定要填的,万一你有什么事,我们得能通知到他们。“ 晏晏接了笔,迟疑着道:“我家里人都在国外。” “这样啊……”那护士想了想,道:”那你也必须要写一个我们能联络到的紧急联系人,朋友、同学、同事?“ 万一她出了事,她想要他们通知谁? 沉闷的胸腔里陡然掠过一道带着锋芒的冷光,“出事”的意思就是那种百分之零点几的意外吗?那她很应该把他写上去,他的脸色一定会很难看——这念头让她有一种微微发疼的快感。 护士见她握着笔只是发呆,忍不住道:“或者,你有没有男朋友?” 她缓缓点头。 是的,她就应该把他写上去,她要他后悔。 她一笔一划写了他的名字、电话、地址。要是她出了事,他一辈子都会记得护士给他打的这个电话! 她快意了一瞬,又觉得气馁。 一来这是个很小的概率,二来她发觉自己还没有勇敢到为了要让他后悔而去发生“意外”。她刚才去设想他反应的时候,同时就已经想到好几个她不能出“意外”的理由,比如她还打算毕业之后到欧洲去见母亲,她已经十四年没有见过她了;比如她的日记本里还画着了一条从约翰内斯堡到开普敦的旅行线,据说能看到动物迁徙…… 原来故事里的轰轰烈烈真的只能是故事,而她,这么普通。 “字写得挺好,男朋友啊?”护士一笑,收回了板夹。 她点点头,看着药盒里的小小两粒药丸,没来由的一阵心虚。 她的决定没错,她端起水杯暗暗告诫自己。 她不要跟他结婚,她不要他把这件事当成是迫不得已的妥协或者委曲求全的施舍,她不要变成一个每天都担心他另有所爱的怨妇。她也不想要什么小孩子,那种没有牙齿流口水流鼻涕不停吵闹声音尖利的小怪物…… 所以,她的决定是对的。她不要这个孩子,不要他的孩子。 他说,“晏晏,如果我们有个孩子,像你也漂亮,像我也漂亮。” 她不要,她要他后悔。 她恹恹地在病房里待了两天,几乎什么也吃不下,还呕了两次。护士送来最后一次药,要她放松,说疼是正常的,不要紧张…… 她原本不紧张,听了这些话反而忐忑起来。 护士说,药吃下去很快就会有反应,可是她已经吃下去半个钟头了,怎么还没有觉得痛呢?大夫说过,如果吃药效果不好,就还要去手术。“手术”这个词,听起来就让她觉得不舒服,她不要那些寒光锃亮的刀剪戳到她身体里来,想一想就让她脸皮发麻。 突然,一阵抽搐的痛楚揪住了她,她还没来得及欣慰一下,呻吟已脱口而出——居然这么疼? 端木澈接到晏晏的电话,着实吃了一惊。电话那头晏晏的声音喘息剧烈,带着鲜明的呻吟哭泣,只叫了他一声,便不再开口。 “晏晏,你怎么了?”他第一个反应是小姑娘又跟绍桢吵了架,可转念一想,虞绍桢跟着船去了狮湾基地并不在青琅,应该没办法惹她生气,那她还能为什么事哭成这样呢? “晏晏,你慢慢说,先不要哭,你怎么了?” “阿澈——”听筒里的声音仍然夹着起伏不匀的沉重呼吸:“我在医院……我可能要死了……” “啊?”端木悚然道:“你怎么了?晏晏,你在哪儿呢?” “我在医院,你……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端木忙道:“你在哪间医院?出什么事了?”他只觉眼前一团阴云罩面,最大的可能性是晏晏被车子撞到了,他要怎么才能最快通知到虞绍桢?然而电话那头的女孩子却道:“我生病了,你能来吗?”接着,一边抽泣一边说了诊所的地址。 她一说生病,端木澈虽然仍旧担心,却着实松了口气,病总是有得治的:“好,我现在就去机场。你别着急,我想办法告诉绍桢。” ”不要告诉他!“晏晏急急说着,忍不住又痛呼了一声。 端木澈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我不要见他,你不要告诉他。“ 端木只得安抚道:“好,我不告诉他。现在有谁和你在一起吗?” 晏晏呻吟着道:“有护士。” 端木澈一愣,怪不得小姑娘会给他打电话,原来竟是一个人在医院!他蹙眉看了看对面墙上的挂钟,道:“晏晏,你别急,也别害怕,我大概两个半小时就能到。”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有些虚软:“……你别告诉我爸爸。” “我知道了。” 端木告了个假便往机场去,一路上几番琢磨都不得要领,他甚至疑心是不是小姑娘在 分卷阅读164 医院里搞错了什么检查结果,虚惊一场?可是她在电话里说“好痛”,就算真的是什么不治之症,也不至于发展得这么快吧?他前两天才刚见过她,人好端端的呀? 他答应她两个多钟头就能到,可是赶到机场才知道青琅暴雨,几架航班都延迟,等他赶到诊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色沉暗,满树的合欢花被雨水浇落在柏油路上,纤细的花丝被车轮压成一簇簇艳丽的骨架。 诊所里的护士看他的眼神不甚友善,他刚问了一句:“她怎么样?” 护士便道:“还能怎么样?” 他一愣:“她……是哪里有问题?” “你不知道啊?” 端木讶然皱眉:“她病很久了?” 那护士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道:“你不是她男朋友吗?” 端木闻言,更觉得事情不妥,便道:“她男朋友出差了。” 那护士不以为然地一笑:“这么巧啊。” 护士推开了病房的门,他以为会看到一个可怜兮兮满脸挂泪的小姑娘,一见他就忙不迭地跟自己抱怨,然而没有—— 他看见的是个蜷在被单里缩成一团的背影,凌乱的长发堆在枕上,那小小一团不时颤抖,不知道是难受,还是在哭。 他惊诧地走到床边,轻轻在她肩上拍了拍:“晏晏,我来了。” 傻傻的人呐 真用情; 心碎的人啊 好动听。 离别的人呐 好熟悉; 绝情的人啊 怎么还是你? ——《孤》 《别想你》53 chapter20 情知此会无长计(1) 蜷成一团背对着他的小人儿并没有反应,端木试探着拨开她颊侧丰密凌乱的长发,触手之处皆潮意漉漉,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他不敢径直问她,一边小心翼翼地理顺她的发丝,一边轻声道: “这边下雨,航班都延误了,真是对不起。你……现在觉得好点没有?” 晏晏这才转过脸来看他,肩膀和下颌兀自颤巍巍发抖,额头上贴着几绺被汗水打湿的刘海:“我没有事了。我之前是有点害怕,后来护士说没有事。” 她被突如其来的痛楚和殷红血色惊住了,她惶然失措,像在密林中被怪兽追逐撕咬,剧烈的挣扎几乎超出了心脏的负荷,亟须一处幽暗洞穴藏身躲避。 她不敢告诉继母,她可怜的自尊心不想在要死掉的时候再去听那些暗带嘲讽的责备;她也不敢告诉父亲,她的存在是父亲的一个麻烦,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她就是个更大的麻烦;她犹犹豫豫地想了一阵可以打给霍毓宁还是惜月?可是她们和她要好,却和虞绍桢更好……一种更加沉重森然的恐慌笼罩着她: 她惊觉,原来自己连一个真正的朋友也没有。 她十八年的人生里,他不仅是她最亲密最信赖的人,亦是她和这个世界唯一牢固的联系。一旦她想要把他剥离出自己的人生,几乎就变得一无所有。 她在冷海中泅泳,触手可及的浮木却都满布钉刺,不堪攀倚。 她缩了身体去抵御腹腔深处的剧痛,护士却催她从床上起来。她越来越害怕,痛楚和恐惧让她慌不择路地跌进浓雾幽深的峡谷。 此时此刻,她能求助的或许只有一个人。 绍桢说,阿澈喜欢她。 她也觉得阿澈待她很好。大概除了虞绍桢,最关心她的人就是端木。 她认得他的时候,正在换牙,有些话常常讲不清楚,别人都笑,只有阿澈不笑。有一回,她松脱的犬齿掉在了花园里,阿澈的一个姐姐逗她,说那颗牙必要抛在房顶上,才能长出新的,要不然,她以后讲起话来永远都漏风……她信以为真,忧心忡忡,绍桢笑说这种话都是大人编来骗小孩子的,她没有哭,却仍不放心。后来还是阿澈去他们玩耍的地方把她那颗牙找了回来,扔上了房顶。 她不知道阿澈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因为他一直都知道她喜欢绍桢。 可是如果有那么一点,或许他肯帮她,肯替她隐瞒这件事。 她好需要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哪怕他就只是坐在那里让她看见也好。 她听见他在电话里说,现在就去机场,两个半小时才到,也觉得安慰。 原来等待并不是最难熬的事,更可怕的,是无人可等,无事可期。 端木看着她濡湿苍白的一张脸,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她是“没有事”: “晏晏,你怎么一个人在医院呢?” 她不大敢看他,侧着脸贴在枕上,咬唇道:“护士是不是跟你说了?” 当她们告诉她所有这些反应都是必然,她不会死掉,只是“如愿以偿”地清理掉了那个麻烦,她便有些后悔把这件事告诉他。 今天之前,她想过好几次究竟要不要让虞绍桢知道这件事,要怎么让他知道才最可以让他觉得疼?可事到临头,不知道是那出乎意料的痛楚惊住了她,还是那沉重森然的空冷 分卷阅读165 吓到了她,她突然好害怕被他知道。她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无论什么样的反应,都让她觉得害怕。 她太傻了,她不该告诉端木的。万一他不肯替她保守这个秘密,她要怎么办呢? 端木轻轻蹙了下眉:“我还没来得及问。” “那你别问了。”晏晏幽幽道:“我没有什么,你要是有事就回去吧。”虚弱和羞愧让她的声音细若游丝。 端木愕然:“晏晏,身体的事不是开玩笑的。” 他脑子里过了过此时尚在青琅的人,柔声道:“要是你觉得我在这儿不方便,我叫惜月来陪你?” “不要!”晏晏猛地从枕头上撑了起来:“你别告诉她!” 端木愈发诧异,她的苍白虚弱和诡异态度让他恍然省悟过来。他霍然起身,惊疑地看着她颓凉如冷雨落花般的面孔:“你……绍桢知道吗?” 晏晏垂了眼,长而密的羽睫上渗出了露珠般的泪水,紧抿着嘴唇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端木只觉得胸口骤然填进了一方巨石,“你没告诉他?这怎么行呢?” 微咸的泪水渗进唇瓣,晏晏喃喃道:“我不想告诉他。” “你们俩闹别扭是一回事,这种事你总要跟他商量一下。” 端木话一出口,亦自觉语气烦躁,深吸了口气,重又坐下,轻声道:“不管怎么样,你都该告诉他一下啊。” “告诉他又怎么样呢?”晏晏抱着膝盖,整个人越缩越小,淡绿色的病号服帐篷似的盛着她。 端木眉间的折痕更深,几乎想要去抚一抚她的垂落的长发:“你们可以结婚,绍桢会处理好的。” 晏晏噙着泪滴摇头:“我不想跟他结婚。” “为什么?”如果他没记错,晏晏好几年前就把婚纱的样子选好了呢。 “ 他不是真的喜欢我,他只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他觉得和我在一起,都是迁就我。他觉得跟我结婚,是……是施舍。”这些话她已经在心里反反复复论证过许多次,然而亲口说出来的这一刻,每一个字都像刀尖迟迟划过肌肤。 往事碎裂一地,如珍藏许久的佳酿掷于船艏,每一片锋芒都直刺心扉。她自以为是的爱情,不过是一厢情愿的镜花水月。她宁愿掷碎,也不想堕进那个俗不可耐、满是怨怼的窠臼。 她幼稚到可笑的人生,把和他结婚当作唯一的目标,却从来没想过这个目标达成之后会怎样? 她听到他说“你们可以结婚,绍桢会处理好的”,刹那间又心痛又好笑,那是他们每个人都可以一眼看到尽头的人生——她继续是那个一厢情愿向他祈求索取的小可怜,而他永远也不会成为她希冀的那个人。他们会像现在一样,猜忌、争吵、不欢而散…… 她恨他,也恨她自己幼稚到可笑的人生,她竟然忘了人的一生要这么长,不会停在她披上白纱说“愿意”的那一刻。 “你不要这么想。”他怅然如叹的声气里夹杂着焦虑,到了这一刻再追究她的选择已然于事无补,“那你想怎么样呢?要是绍桢知道了,恐怕……会很生气。” “你不告诉他,他就不会知道。”晏晏用力吸了吸鼻尖:“反正我们已经分手了。” 端木微一踌躇,晏晏望着他的虚软眸光愈发颤抖起来:“阿澈,我求你了,别告诉别人,要是我父亲母亲知道了,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好,我先不告诉别人。” 端木沉吟着点了点头,“不过,你一个人在这儿不行的。“ ”没关系,护士会照顾我。“晏晏低低道:”现在是暑假,我骗我母亲说我回学校了,没有人会找我的。“ 她那句“没有人会找我的” 刺得他心头一疼,“晏晏……” 他轻轻唤了她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炎夏声势渐收,叶梢风起,空气中依稀有了秋光的明净温柔。 虞绍桢步履轻快地上到二楼,朝走廊里的侍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在小客厅敞开的雕花门上轻轻一叩,笑眯眯地叫了一声:“妈妈。” 正伏案签写单据的虞夫人,从大捧的藕色玫瑰和白绿绣球瓶花后抬起头来,笑觑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翻看面前的文件。 绍桢撇了撇嘴角,径自窝进了一旁的沙发:“妈,你这都快两个月没见我了,也不想我啊?” 虞夫人笑微微道:“你才两个月不在家,我还没想起你呢,你这就回来了。我要想也是想小四,隔得远,走得久。” “妈——”绍桢伏在沙发扶手上,幽怨地道:“你能不能不要偏心得这么明显啊?我这么巴巴地赶回来,你都不多看我两眼。” 虞夫人却道:“你不是前天就回来了吗?” 绍桢一怔:“你怎么知道?” “绍珩说的。” “啊!”绍桢捂住胸口,短促地痛呼了一声,他哥哥:“大哥真是……这算假公济私吗?” “不算吧。”虞夫人笑道:“你是现役军人,有异常动向,他留意是应该的。”说着,打趣地一笑:“你不就是要等着你父亲出了门才敢回来吗?” 绍桢讪讪笑道:“我少在父亲眼前晃两回,就算是一份孝心了吧?” “你 分卷阅读166 倒有自知之明。”虞夫人莞尔一笑,搁了手里的笔,这才站起身来着意打量儿子。绍桢也连忙收了疲赖形容,甜笑着起身,负手而立。 虞夫人的目光落到他肩章上,淡淡一笑:“升职了?” 绍桢懒洋洋笑道:“那还不是仰仗父亲大人的面子?本来我想着怎么也要熬到明年呢。” 虞夫人在他肩侧轻拍了拍,道:“怪不得呢。”说罢,便在沙发上坐下,又吩咐侍女来换茶点。 绍桢挨着母亲坐了,奇道:“妈,你说什么怪不得?” 虞夫人嫣然道:“你既然沙场得意,那情场失意也就不奇怪了。” 绍桢听着,脸色微窘了窘,试探着道:“妈,是不是晏晏跟你告状了?” 虞夫人含笑审视着他道:“怎么?你有什么状值得别人来告吗?” “没有。”绍桢听母亲这样说,不由后悔自己心虚莽撞,授人以柄,忙笑道:“你说‘情场失意’嘛,我还以为我哪里得罪她了。” 虞夫人眸光莹亮,视线在他面上轻轻划过,轻笑着道:“我问你,你给晏晏的生日礼物送了吗?” “送了。” “她喜欢吗?” “您觉得会有小姑娘不喜欢嘛?” “你跟她说是将来结婚的时候镶戒指用的?” “嗯。”绍桢点点头,娇声道:“哎呀,妈你别问了,我们的事你一向都不问的,怎么今天这么有兴趣?” 虞夫人干笑了一声,松了口气:“这样啊,那将来晏晏结婚的时候,咱们俩都不用给礼金了,这份礼物差不多了。“ 绍桢听着,蹙眉道:”妈,你什么意思啊?“ 虞夫人凉笑着瞥了他一眼:”你下回再说谎话呢,记得先请别人跟你串好供,我不知道你是那东西你是送给谁镶戒指去了,反正晏晏大概是没有跟你结婚的打算。“ 绍桢面色一变,追问道:”她跟你说的?“ 虞夫人闲闲道:“晏晏一个暑假都没有到我们家来,只开学报到那天过来吃了一次饭,我叫绍珩留心一下,你哥哥叫我不用担心,说晏晏新交了个男朋友,人不坏……” 虞夫人还未说完,虞绍桢已笑道:“大哥情报不准吧?” 他心下思量,虽然之前晏晏和他闹得有些僵,但满打满算两个人“分手”也还不到两个月,小姑娘哪会这么快交什么新男朋友? 虞夫人笑吟吟拍了拍他的手臂,揶揄道:“对自己有信心是好事。” 绍桢见母亲这般态度,仿佛一枚枣核横卡在了喉咙里,他端起杯子,费力地咽了口红茶:“这事你们没告诉父亲吧?” “还没,我总要跟你问清楚了,再和他讲。” 绍桢立刻娇声道:“那您就别告诉他了,晏晏跟我……是闹了点别扭,这种小事不值得劳动父亲过问的。” 虞夫人笑道:“也许是你哥哥误会了,总之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想好,要是晏晏真的交了别的男朋友,你也安安分分的,不许无事生非。不然,你惹恼了人家,真的到你父亲那里告状,我可不会管你。“ 绍桢听了,低眉顺眼地嘟哝道:“您什么时候管过我啊?还不是每次都让父亲拿我出气?” 他陪着母亲吃过午饭,便叫人去开了晏晏的房门,里头的家具陈设都是昔时模样,只是桌椅床柜越是摆放规整、纤尘不染,越叫人觉得欠了灵动活泼。晏晏房里不少玩物摆设都是他带回来给她玩的,书柜上一辆电动的坦克玩具在一片温柔华丽的少女气息中格外突兀——是旧年晏晏跳舞跌伤了腿,他拿来给她解闷的。 他放下那玩具,回身四顾,心头掠过一抹缥缈如雾的茫然。 他想起那日在青琅,她赌气要走,收拾起自己的行李,凡他送给她的,都丢在外头。他一直以为他们自幼相识,朝朝暮暮,诸多牵绊,不是情人亦是亲人;然而这一刻,置身于此,他忽然觉得原来撇清开来,竟也这般容易。愤而分手的恋人大多如此,只言片语要撕烧干净,施受赠还要各归其主……人不好了,连他沾染过的东西也都嫌碍眼。 他和她,这许多年的亲爱温存,都可以因为一次蹩脚的恋爱烟消云散。 她和他,到底和别人也没什么不同。 他若不能依着她的期许去爱她,就十足是个恶人了。母亲说,晏晏一个暑假都没到家里来过,大约她一并连他家里的花花草草也迁怒了? 可是,他还是不大相信小姑娘这么快就交了新的男朋友,或者是疗伤排遣随手抓了根稻草来打发心情? “人不坏”,这又算什么评判? 他不像她那么孩子气,她不当他是哥哥了,他却仍当她是妹妹。 她若是失恋伤心,或者恼他恨他,也应该来跟母亲或者大哥大嫂哭诉委屈,而不是在外头随便捡个什么“男朋友”。 莫非是她去年同他说过的什么学长,这会儿趁虚而入想占小姑娘的便宜? 晏晏是个傻孩子,长这么大没见过什么坏人,不知轻重。上次跟个退学生混在一处,喝酒赌钱,拿酒瓶子砸了人,连考试都耽搁了……这一回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呢。 或者他该去看看,就算她见了他,又恼他,也比 分卷阅读167 由着她闯祸好。 《别想你》54 chapter20 情知此会无长计(2) 金风初起,最是一年好景良辰。虞绍桢约莫着到了下课的时候,便换了衣裳往学校里去寻晏晏。 他中学寄宿,同学都是男生,后来念了海军学校,女生也寥寥无几;此时闲闲逛在林荫道上,见人家校园里有男生女生挨在草坪上一起看书,颇觉得有几分新鲜,不觉放慢了步子多看两眼。恰逢一个穿着波点衬衫的女孩子理着额边的刘海抬起头来,正和他流连打望的目光撞到一处。虞绍桢见状,忙微一颔首,歉然而笑。那女孩子见他不避反笑,不由纳罕,面庞隐约一红,亦着意往他身上打量过来。这一来,她身旁那男生也察觉了,抬眼看时,却是对虞绍桢冷肃一瞥。 若是以往,他遇着这样的情形,反倒要去同那女孩子攀谈两句,讨要个班级姓名地址电话之类;然而今日却兴致欠奉,不肯惹是生非,见惹恼了人家小男朋友,便老实转开了脸。 他笑微微走出两步,忽然觉得肩侧有什么东西飞掠而至,抬手一捉,原来是只雪白簇新的羽毛球。虞绍桢循着这羽球飞来的轨迹转眼望去,便见一个短衣短裤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朝自己跑过来,红彤彤的脸孔犹自在冒汗:“同学,不好意思啊,没有砸到你吧?” 虞绍桢微微一怔,旋即省悟自己穿的是便装,摇头笑道:“没有。” 说着,便把手里的羽球递还过去。 那女孩子接了球却并不急着回去,回头朝不远处的小操场上张望了一眼,转过身来,抿唇一笑:“同学,你是哪个系的?” “我是来找人的。”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呀?” 虞绍桢摇摇头,赧然笑道:“我成绩不好,没考上。” 他话音刚落,便听那边小操场上几个女孩子扎在一堆哄然而笑,来捡球的女生面庞愈发红了,匆忙道:“你是哪个学校的?” 虞绍桢已知她们这个球多半是故意打飞的,便抬腕看着表道:“不好意思,我约了女朋友,赶时间……” 那女孩子闻言,神色顿时尴尬起来,迟疑着道:“哦,那不耽误你了。”说完,愣了愣神,突然拔腿就跑,对面的女孩子又是一阵哄笑。 虞绍桢瞧着她的背影,低头一笑,暗自庆幸自己一早被父亲打发出去,不曾有这样悠哉悠哉跟许多女同学一同上课玩闹的机会,否则依他的脾气,必要一天到晚生事,还不知道要遭父亲怎样的毒手…… 他走到图书馆前,按着路边的指示牌分辨晏晏宿舍的方向,却见一个穿海军制服的年轻人骑着单车从前头的丁字路口转弯过来,正是端木澈。后座上抱着书包的女孩子,身量娇娜,雪肤乌发,不是晏晏又是谁呢? 他见了,竟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想来大哥口中所谓晏晏的“男朋友”就是端木了,怪不得说是“人不坏”。不过,情报部长的高徒恐怕也有想当然尔的时候。晏晏同他吵架分手,自然气愤恼怒,阿澈原本就和她要好,这时候免不了尽心开解,陪着她玩耍解闷,却未必就被晏晏抓来充数当“男朋友”。要是小姑娘有这个觉悟,他早就把这两个人撮合到一处了。 今天他来寻晏晏,有端木在真真是再好不过——只他自己一个人来,晏晏上回敢当着那么多人拿酒泼他,这回说不定就能把书包往他头上砸。 至少,阿澈还能帮他挡一挡。 “端木!” 他不敢贸然叫晏晏,只笑眯眯地招招手叫阿澈。 然而对面停下单车的两个人,在看见他的那一瞬,谁也没有笑意。 “绍桢?” 端木似乎有些错愕,一停下车便下意识地去看晏晏,却见她几乎是踉跄了一下才站定,目光一碰到虞绍桢,便立刻慌不择路地逃了回来,原本血色微薄的脸孔更显苍白。 校园里的马路不宽,隔着三五辆穿行而过的单车,他二人的形容神色尽数落在虞绍桢眼里。他以为端木见到他会欣欣然如释重负,晏晏见了他会别过脸,丢下一个愠怒的冷眼;却没想到他们见了他,惊讶之余,竟是…… 晏晏眼里有欲盖弥彰的慌乱惊疑,薄秀的肩头微微一抖,瑟缩地拉住了端木的手臂,求助的神情楚楚分明,仿佛他身上有什么叫她骇异的蛇虫鼠蚁。阿澈更是个不擅装模作样的人,仓促间的迟疑困窘一一叠进眉间的折痕,虚虚撑起的笑容怎么看都透着勉强。 虞绍桢的目光在端木臂上停了一瞬,晏晏修长纤细的手指把阿澈的衣袖抓出了褶皱,也把他的脚步钉在了一街之隔的人行道上。 这一瞬,他立刻就明白何以他们见到自己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本能的举动比所有思虑之后的言语更能揭示真相,原来大哥没有弄错。 如果是这样,他今天来的确是多此一举。 端木是个比他自己还让他放心的人。 他这样想着,竟是一笑,连猝然蜇在心口的一阵轻麻也掩去了。 端木见虞绍桢诧然看着自己和晏晏,停了脚步,赶忙叫他:“绍桢!” 分卷阅读168 却见虞绍桢忽然眉目皆弯,温存一笑,冲自己点了点头,便转身而去。端木连忙又叫了他一声,虞绍桢洒然挥了挥手,却不回头。 端木见状,锁了眉头对晏晏道:“绍桢大概是误会了。” 晏晏神色僵硬地绽出了一个薄凉笑容:“那他很开心嘛。” 端木默然了片刻,轻声道:“绍桢一定是来看你的。” “看我是不是还会纠缠他吗?” 端木吃力地笑道:“你不要这么想。” 晏晏抬起眼,笑意盈盈地眸子里却泛着泪光:“你看他多想我和别人在一起……”一语未了,两行眼泪突然急急滑落下来:“阿澈,我好害怕,我觉得……我可能还是喜欢他……我不知道我是喜欢他,还是恨他……” 他出现在她眼前的那一瞬,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抖,她分不清这震颤是因为爱,还是因为恨。 为什么痛楚的频率和过往的甜美如此相似? 微风吹动树梢,深深浅浅的绿意把阳光割成碎片,异样明亮的光芒跌在人眼里,激起轻微的眩惑和刺痛。路边浓紫艳粉的紫薇花开得肆意,花坛边有长发里编着彩色丝带的女孩子抱了吉他轻声弹唱。良辰芳华,笑语娇音,骑单车的男生载着白裙少女从他身畔摇摇而过,虞绍桢凛然一惊,细看时,却并不是晏晏和端木。 “这颗裸石,三少爷想怎么镶?” 艳光惊人的娇甜宝石躺在沉静的黑丝绒上,问话的人口吻中透着一点跃跃欲试的欣然。 虞绍桢靠在椅背上,倦倦凝视着台面上这颗娇艳粉彩,道:“我也没什么想法,胸针,或者吊坠?都可以。” 对面的人蔼然一笑,克制地提醒道:“这样的东西不多见,您知道,就算是出粉钻的矿区,也难切出一克拉以上的好东西。您这颗我在拍卖图册上见过,很难得。” 虞绍桢闻言浅笑,面上微露愧色:“我是想当生日礼物送人的,女孩子常用的首饰大概就是这几样吧,陆先生有什么建议?” 对面那人交握着两手,张口欲言,却又顿住,温和地笑道:“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告诉我,这件礼物要送给一位什么样的女士?”他等了两秒,见虞绍桢踌躇着没有答话,忙道:“我并不是要打听您的私人事务,只是我们知道一些佩戴者的性格和喜好,更容易设计出恰如其分的饰品。” 虞绍点点头,唇角有漂浮的笑影:“我知道,我在想。” 他说着,自顾自的垂眸一笑,抿了抿唇:“……很漂亮。” 那“陆先生”听了,莞尔道:“能收到这样礼物的女孩子,很少有不漂亮的。” 虞绍桢端起面前的酒杯,噙着笑呷了一口,“是个小女孩,今年十八岁了。” “哦,成人礼吗?” 虞绍桢微微一怔,点头道:“差不多。” “这位小姐的性格比较开朗活泼,还是偏向端庄安静一点的?以及,她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植物,动物,或者崇拜的偶像,都可以。” “她……蛮活泼的,很天真,也很乖。喜欢白色,喜欢……铃兰花和红玫瑰。喜欢吃做法复杂的甜品。喜欢春天和夏天。喜欢各种毛茸茸的看起来又小又可怜的哺乳动物,也喜欢看鱼……爱笑,也很爱哭,应该是比较感性的那种人,但是现在在学校里念法律……” 贴着暗金色条纹壁纸的房间里光线幽暗,唱机低奏着悠远的风笛曲,他且言且笑,每说出一件都像是抚到了心头的一痕纹理。 对面的人默然记下了一串符号,含笑审视了一遍,忽道:“这件礼物三少爷打算什么时候用?” 虞绍桢笑道:“我倒是不急,你们大概需要多久?” 那“陆先生”旋着手里的钢笔,缓缓道:“不知道三少爷有没有想过,用这颗裸石当主石,做一顶冠冕。” 他见虞绍桢迟疑,便道:“其实这颗钻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是日常拿来佩戴的。冠冕稀有、隆重、意义深刻,可以用在婚礼或者重要的派对上,跟这样的宝石更相称。” 他顿了顿,又笑道:“今时今日,冠冕已经是一件富有梦幻感的东西了,这颗钻石同样也有一种非常甜美的梦幻感,le vieux rêve……” “旧日之梦”,触不可及。 带着几分感慨的法语词像幼细的针尖,悄然刺上他的肌肤,虞绍桢点点头:“好,就做一顶冠冕吧。” “我会把资料寄给法国的总公司,大概一个月左右可以出设计稿,到时候我给您打电话,如果没有太大问题,我会亲自把这颗钻石送过去镶。” 虞绍桢想了想,寂然笑道:“我明天就不在江宁了,大概要年底才回来,您帮我决定吧。” 那“陆先生”忙道:“我想他们可能会给出两个不同的设计,您还是亲自看一看……” “不用了。”虞绍桢微笑着打断了他,“设计上的事,我的意见不会比您好,le vieux rêve,很合适了。” 他从珠宝公司的办公室下到一楼,正要换电梯去停车场取车,忽见一个熟识的身影推着辆婴儿车从不远处的面包房里出来,落叶黄的连身裙印花细碎,温柔袅娜的姿态恰似秋 分卷阅读169 光婉约。 虞绍桢留神望了望,见她身前身后并无旁人,才笑微微迎了上去:“瑞秋,好久不见。” 瑞秋眸光骤亮,张口欲言,却又下意识地抬手掩在了唇上,凝眸睇了他一眼,才柔柔道:“好久不见。” 虞绍桢的视线从她身上又移到了婴儿车里,看了看里头小小一团的婴孩,再觑一觑瑞秋,促狭笑道:“怪不得……去年我听玫宝说你要结婚,还在想你干嘛赶着大冬天结婚?” 瑞秋面上一红,咬唇不语。 虞绍桢又俯身去看那车里的婴孩,不胜惊奇地感叹道:“这么小……” 瑞秋笑道:“才两个月。” “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女孩子。” “呵,恭喜恭喜。” “是男孩子就不值得恭喜了?” 虞绍桢直起身笑道:“我是恭喜你,将来不用跟儿媳妇斗智斗勇。” 瑞秋扑哧一笑,俯身展了展婴孩身上的包被:“谢你吉言。” “你那位范先生很忙吗?怎么你一个人带着宝宝出来?” “我今天约了旧同事,他送我过来就先回去了。” 虞绍桢讶然道:“你辞职了?” 瑞秋柔声道:“家里添了孩子,他也不想我太辛苦。” “也是。”虞绍桢附和着点了点头,又道:“不过有点可惜,你好容易做了店长。”言罢,见瑞秋面上也怅怅地,连忙顽皮地一笑,“我还指望你多给打一点折扣呢。” 瑞秋闻言笑道:“你放心,玫宝她们还是给我面子的。” 绍桢同她说着话又去逗弄那婴孩,他不大敢径直去碰那孩子的嫩软脸颊,只小心翼翼地去点她虚笼的手掌,一根手指忽然被那婴孩握住,虞绍桢惊笑道:“哎,小家伙蛮有力气的嘛!”一边说,一边细细端详着婴孩的面孔道:“说实话啊,瑞秋,小姑娘看着像那位范先生多一点,不如你漂亮。” 瑞秋无限温柔地笑道:“我们两家人都这么说,没办法,听说女孩子大多都像爸爸。” 虞绍桢笑道:“不过女大十八变,估计将来就越长越像你了。” 他话音未落,笑容却忽然一滞,蓦地想起那日在青琅,他同晏晏说:“要是我们有个孩子,晏晏——像你也漂亮,像我也漂亮。” 是的,要是他们有个孩子,不管怎样都一定会很漂亮。 只是,他们不会有了。 瑞秋见他忽然不言不笑,怔怔的变了脸色,忙道:“绍桢,你怎么了?” “没事。”虞绍桢恍过神来,温存一笑:“我在想今天这么巧碰到,该给宝宝选件什么礼物。” 瑞秋连忙笑着摆手:“不用了,她什么都有,衣裳都存到三岁了。” 绍桢笑道:“一定要的,她有是她有,我的心意是我的心意。” 《别想你》55 chapter20 情知此会无长计(3) 虞绍桢把瑞秋母女送上出租车,便往淳溪来探祖母。一下车,迎上前来的侍女便笑道:“三少爷来得巧,大少爷也在呢。” 绍桢听了,欣然道:“是吗?承翊和承晔两个小家伙也来了?” 他揣度既然大哥也来看望祖母,多半是夫妻二人带着两个儿子一道过来,有这一家大小,尤其是两个小侄子在,祖母搁在他身上的心思就会少些。 侍女回话道:“承翊小少爷下午有功课,少夫人吃过中饭带他们走了,大少爷在替老夫人抄经。” 绍桢闻言一笑:“大哥这是替大嫂做功课呢。” 一边跟着那侍女往后宅去,一边又问:“奶奶原不信这些的,怎么如今这么虔心?我听母亲讲,说奶奶的意思,连散生日以后也要去寺里做?” 那侍女含笑点头:“老夫人还吩咐以后逢五、逢十都吃斋呢。” 绍桢听了,咂舌道:“那以后我可避开这些日子来。” 二人走到花厅,便见虞老夫人正笑微微地闲坐品茶,绍桢的大哥则立在对面临窗的案几旁,凝神作书。绍桢笑容满面地跨进来,刚叫了一声“奶奶!” 老夫人忙比了手势叫他噤声:“别吵了你哥哥,写坏了又要重费工夫。” 绍桢嘻嘻一笑,凑到祖母身边坐下:“写坏了我赔您。” 老夫人架起眼镜仔细端详了他一番,蹙眉道:……是不是又瘦了?你还是调回江宁来我放心些。船上吃没吃的,用没用的,那么窄的床你怎么睡?海里颠簸起来,又要吐得七荤八素……” “您又不怕吵着我哥了?”绍桢赶忙打断了祖母的抱怨:“我老早就不晕船了。” 老夫人笑嗔了他一眼,道:“你这趟回来能待几天?” 绍桢抿着唇转了转眼珠,虚着声音笑道:“我明天走。” 老夫人一听便皱了眉:“干嘛这么急?” 绍桢还未答话,他哥哥写完一句,蘸着墨笑道:“他再不走,父亲就回来了。” 绍桢闻言一乐:“还是大哥体谅我。” 老夫人疑道:“你刚升了职,又没闯祸,躲他做什么?” “鸡蛋里挑骨头这种 分卷阅读170 事父亲最拿手了。”绍桢嘟哝道:“之前我想多在家里待几天,去部里求人把调令改迟了一阵子,父亲知道差点又抽了我一顿……” “有这种事?”祖母关切之情一起,绍桢立刻委委屈屈地嘟了嘴点头:“嗯。” “笨!”老夫人摩挲着他道:“下回你不想走,叫你母亲去跟你们部里的人说,要不就叫晏晏去跟她爸爸说,你父亲就是知道了,也没处发作。” 绍桢骤然听祖母说起晏晏,面上的笑容便有些生涩,敷衍着道:“没用的,父亲还是算我的账。” 老夫人又问了他几句近况,忽然另想起一件事来,便吩咐一旁的侍女道:“打个电话去霍家,问问攸宁和他妹妹在不在?就说我好久不见他们俩了,叫他们过来吃晚饭。” 那侍女正答应了要去,绍桢却道:“等等。奶奶,叫毓宁来就好了,叫霍攸宁来干嘛?” 虞老夫人笑道:“毓宁如今忙得很,轻易顾不得来看我,倒是攸宁走动得勤些。我看今天你们兄弟俩都在,不如叫他们也过来,热闹一点。” 绍桢不以为然地笑道:“奶奶,霍攸宁一准没安好心,他才不是来陪您呢,他是打我姐的主意,处心积虑要来讨您的好。” 老夫人“啪”地在他手上打了一下,愠道:“不许胡说!就知道编排别人的不是,自己一点眼力架都没有,怨不得你父亲整治你——去,站到那儿替你哥哥写字去,叫他歇一歇。” “哦。”绍桢老大不情愿地站起身来,喃喃道:“奶奶,您疼我哥也就算了,还值得为霍攸宁骂我?” 虞老夫人嗔了他一眼,对他哥哥道:“绍珩,你别写了,陪我出去走走。”言罢,又吩咐那侍女道:“算了,别叫他们来了,免得这些小猴子当着我的面怄气弄鬼。” 虞绍珩心知老夫人必是有事要同他交待,赶忙上前扶了祖母往庭院里去。 果然,祖孙二人刚走出一段,老夫人便蹙眉道:“前一阵子我就听说你弟弟和攸宁两个,到如今还是动不动就置气,到底是为了什么?” 绍珩一听便笑,“您放心,他们闹着玩儿的。” 老夫人却叹了口气,摇头道:“闹着玩儿也该有时有晌,有好有了,这赌气的事偶尔一回两回无所谓,可日子一长,再小的事搁在心里久了,也不好转圜。你这个做哥哥的,得看着他们一点。” 说着,又是一叹:“你父亲向来看你弟弟不顺眼,你母亲……跟她说什么都是一句‘旁人说也没用,等将来他自己吃了亏,就懂事了’。你说说,要都等孩子自己吃了亏才懂事,要她做什么?你弟弟这些事啊,奶奶只能跟你商量。” 绍珩听着祖母数落父母道不是,只是陪笑不语,此时听她说到自己身上,才开口道:“我知道。奶奶,绍桢只是年轻爱玩,他自己心里也有数。” “但愿吧。”老夫人苦笑着道:“绍桢这个小猴子也是古怪,我瞧着攸宁虽说年纪小些,跟你妹妹也算是一对,总比不知根底的外人强,你父亲母亲且没话呢,他整日里嫌三嫌四的,算什么?” 绍珩莞尔道:“奶奶您想多了,他是故意跟攸宁逗趣呢。” 老夫人要摇头,轻叹道:“你年轻,又从小就懂分寸,不晓得这种事最容易叫人往心里去。早两年他跟攸宁还抢过一个女朋友是不是?这些年我看着啊,也是纳闷儿,男人越是聪明,越是要在这些事上犯糊涂。” 绍珩听着祖母的话里话外一感慨起来,打击面愈发大了,忙笑道:“听您这么说,反倒是我这样笨些的好,记住听您的话,再不会犯错的。” “你倒会卖口乖!”老夫人拍着他的手嗔笑了一句,又道:“你是比绍桢强,比你父亲当年也懂事,要不然……” 绍珩深知祖母所虑何事,遂乖巧地笑道:“奶奶,有一件事我跟您讲了,您可不要告诉别人。” “你弟弟的事?” “嗯。”绍桢正色点了点头,笑道:“您答应我不告诉别人,我才敢讲。” 老夫人闻言,纳罕道:“什么事这么要紧?还要跟奶奶讲条件。” 绍珩讪讪而笑,却不答话。 老夫人笑道:“好,我也不至于拿你们兄弟的事去同旁人磕牙,你说吧。” 绍珩这才轻声说道:“您刚才说绍桢跟攸宁抢过一个女朋友,这事其实另有缘故。”他说着,低头一笑:“那女孩子原是攸宁的女朋友不假,只是后来他不想理会人家了,又甩不脱,才叫绍桢去跟人家献殷勤的。” “这叫什么话?” 绍桢见祖母蹙眉,便替弟弟开脱道:“他们那时候也是年纪小,淘气,又怕给长辈知道了要挨骂。” 虞老夫人摇了摇头,却是啼笑皆非:“你弟弟也是没成算的,他就不怕惹了人家女孩子甩不脱吗?就为他这些事,你父亲发作得还少?” 绍珩笑吟吟道:“这种事绍桢总归是有办法。” “这两个小东西真是坏透了。”老夫人沉着脸凉笑一声,又道:“既然这样,那干嘛还……”一句话未完却忽然住了口,沉吟片刻,才叹道:“我是年纪大了,你们这些这些孩子啊,也难怪。他们这些事,你父亲知道吗?” 分卷阅读171 绍珩端然道:“这我就不知道了。”说罢,又笑眯眯地抱怨道:“奶奶,我虽在军情部,可也不是事事都知道啊!我留心别人也就罢了,难道还敢查问父亲的事?” 老夫人听着他撒娇,不觉蔼然一笑,抚着他的手臂欣欣然道:“你们兄弟三个,别的不说,有一宗却是都胜过你父亲——” 绍珩讶然笑道:“是吗?” 老夫人缓缓点头,半叹半笑:”你们哪,就是懂得哄我开心。不像你父亲,从认字起就跟个小大人似的,被你爷爷当部下管教,连撒娇都不会。“ 虞绍桢回到青琅刚一个月,便要被调去今年夏天新下水的那艘汉昌舰。晋阳号上相熟的同僚少不了要为他“践行”,一班人趁周末约在基地附近的酒吧,十几个人里倒有一半趁机约了女朋友。因为在青琅日久,这几个女孩子虞绍桢也都见过,只有一个姓侯的情电军官,女朋友是新认识的,第一次带来跟同僚见面。 介绍到虞绍桢时,那叫丁嫒的女孩子仿佛有些吃惊,着意看了他一眼,却也没多说什么,寒暄着便过去了。虞绍桢亦觉得她神色有异,只是他一向都惹女孩子注意,且这位丁小姐后来便再没同他说话,他便也忘了。 谁知过了几日,那丁小姐的男朋友忽然一脸讳莫如深地来见虞绍桢:“有空没?有点事想跟你说。” 虞绍桢笑道:“说。” 那人略一犹豫,朝敞开的宿舍门看了一眼,道:“这儿气氛不好,出去说。” 虞绍桢不由莞尔:“侯正阳你谈恋爱谈迷了吧?跟我说话也要讲情调。” 那侯正阳皱了眉,悄声解释道:“不是,我怕有谁一会儿进来了听见。” 虞绍桢只得跟了他出来,走到海滨空阔处,笑道:“行了,赶紧说吧,这前后左右五十米之内有人过来,咱们都能看见。” 那侯正阳迟疑再三,道:“这事儿吧,也不一定是真的,但是我觉得还是跟你打个招呼。” “什么情况啊?” “这事跟我女朋友有点关系,所以……”他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虞绍桢便笑道:“那肯定跟我没关系啊。” “你别打岔,听我说完。”那侯正阳拍了他一下,张口欲言,却又先叹了口气:“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女朋友——那天咱们吃饭的时候你见过,她在仁华路那家德仁诊所做护士。我们俩夏天刚认识那会儿,她就跟我说过一件事,当时是为了敲打我,说是她们诊所前不久来了个我们基地的中尉,带着女朋友到他们那儿去打胎…… ” 虞绍桢一听,讶然笑道:“谁呀?你先别说,我猜猜啊。” 侯正阳皮笑肉不笑地吊了吊唇角:“你呀。” “胡说八道!”虞绍桢诧笑着白了他一眼,“这种黑锅我可不背,你那位丁小姐认错人了吧。” 侯正阳笑道:“不是她认错人,是有人把锅撂给你了。” “什么意思?” “起先她跟我说那事的时候,并没说是你。”侯正阳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是那天我们给你践行,回去路上她就问我你的大名是哪几个字,我跟她一讲,她吓了一跳似的,又问我基地里有没有跟你同名的?我信誓旦旦说没有,她才跟我说,之前带人家小姑娘去她们诊所那人也叫‘虞绍桢’。” “……啊?”虞绍桢一脸哭笑不得,“那人自己说的?” 侯正阳砸砸嘴,道:“她一护士,也不会问人家病人‘家属’叫什么,是登记表上写的,人小姑娘说是男朋友。” 虞绍桢闻言更是纳罕:“咱们基地的?” “青琅还有别的基地吗?”侯正阳诡笑着抚了下虞绍桢的肩章:“而且是个中尉——你那时候还没晋衔呢吧?” 虞绍桢听得牙痒,“这谁呀?” “你别急,我女朋友看到你就知道不是了。”侯正阳深表同情地道:“她说那人跟你差远了,看着还挺老实的,没想到敢冒别人的名去糊弄小姑娘。”他一边说,一边撇了撇嘴:“我女朋友都气得够呛,上回说就骂了一遍,这回又骂了一遍。回头要是有小姑娘找上门,你心里有个数啊!”说着,在虞绍桢背上拍了拍:“放心,我给你作证。” 却见虞绍桢冷笑道:“这亏我不能吃,我得把那小子找出来。”他微一沉吟,道:“你那位丁小姐能看到病历吧?” 侯正阳一听,忙摆手道:“这不成,这是病人私隐。” 虞绍桢笑眯眯瞄了他一眼:“你求她也不成?” 侯正阳讪讪道:“人家是白衣天使,跟南丁格尔发过誓的,‘慎守病人家务及秘密’。” 虞绍桢嗤笑了一声,摊手道:“那我就活该替人背这黑锅咯?” 侯正阳想了想,道:“我让我女朋友帮你留心着,基地里的中尉就那么多人,说不定哪天就碰上了。她也烦那人呢,巴不得有人收拾他,自己也出口气。” 虞绍桢闻言一笑:“你这位丁小姐连别人的事都这么热心,你可要小心了。” 侯正阳笑道:“我怕什么?身正不怕影斜。再说出了这档子事,以后要是有什么误会,我更敢拍胸脯打包票了——那人能冒充你,未必不能冒充我啊!总之,坏事 分卷阅读172 绝对不是我做的。” 虞绍桢举目远眺,在海风中深吸了口气,冷笑道:“等我从狮湾回来,非把那小子揪出来。” 《别想你》56 chapter20 情知此会无长计(4) 狮湾是国境最北的不冻港,亦是北方潜艇部队的母港。虞绍桢跟着新服役的汉昌号受命前去配合潜艇训练,一路风平浪静,舰上一班人常常在甲板上跑圈保持体力。 海军和陆军不同,早年的将校军官大多是留洋回国,风气喜好都随了拿银壶沏咖啡的英国佬,陆军喜欢吃馒头卷饼炸酱面,海军却爱拿果酱炼乳抹面包。无风无浪时,军舰出海亦算得潇洒自在。四百年前,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还靠人力帆船作战时,年少风流的西班牙亲王便带着擅跳弗朗明哥的情人去和奥斯曼人决战。时至今日,纤尘不染的雪白制服亦和动辄灰头土脸的陆军兄弟多少有些泾渭分明的意味。只是一旦战火袭来,在海洋中作战的人是没有退路的。 “他们的潜艇不怎么出去逛啊,也就跟我们玩玩儿。” 专事反潜的军士长是和虞绍桢一起从晋阳舰调来的,私下里说话便少了许多忌讳。 军士长压低了声音道:“潜艇容易出事,上头怕出事。走得远了,万一在哪儿撞上了呢?” 虞绍桢笑道:“撞就撞呗,潜艇还怕撞?” “水底下撞山是没什么,撞了人家的渔船怎么办?美国人就不说了,夏天那会儿,意大利人还撞了艘商船呢。” “老自己待着也没劲啊。”虞绍桢说着,起身振了振手臂。 军士长扫了他一眼,道:“你替人家潜艇上的兄弟们想一想,就他们那艇舱,两个人对面走路都费劲,整天憋在里头不见天日,熬个把月还成,再往外海走,大老远一去三四个月,谁受得了啊?” 军士长停了停,又笑道:“回来一看,女朋友跑了,找谁说理去?” 绍桢闻言一笑,“我们不也一样吗?” “你还能上岸打个电话寄封信,人家潜艇得闷在水里躲着人走。” 虞绍桢信服地点了点头,蓦地想起那日他从港口寄了张明信片给晏晏,上头印着一只硕大的龙虾——比她后来扮的那只好看多了,一丝笑意悄然浮到唇角,那时候他盼着回去,她盼着他回去…… 他心思一飘,自己立时便警醒了,唇角的笑意悄然褪去,惟余一抹轻涩。晏晏是个小心眼的丫头,他跟温馨跳舞她都要恼,要是听说了他带别的女孩子去诊所这种无中生有的乌龙,会闹成什么样子他都不敢想。他一念至此,便又顺着那日侯正阳的话去猜测到底是哪个不着调的家伙顶着他的名字去糊弄小姑娘? 夏天那会儿他正被晏晏弄得焦头烂额,实在是没心思留意谁又交了什么女朋友……小丫头平日里的活泼乖巧都丢开了,一见面,不是审问他就是闹着要结婚,不知道哪儿来的恨嫁劲头……他有一搭没一搭想着,猛地心弦一震,直直怔在那里,一时竟不敢再回想方才掠过的念头。 他小心翼翼理了理自己的心意,默忖自己是多心了。那么大的事,她自己拿不了主意,不会不告诉他。况且,那护士说了诊所里那女孩子是个中尉带去的,这种事她怎么会叫青琅基地的人知道? 他慢慢松了口气,刚觉得自己这念头可笑,忽然省起那天侯正阳的话:“青琅还有别的基地吗?” 青琅是没有别的海军部队,可那人若不是青琅基地的呢? 那护士见的若真是晏晏,跟她在一起的人九成九是端木。 “看着还挺老实的”,可不是吗? 这念头越想越像是真的,突然之间,他腹腔里一阵抽搐直翻到胸口,几乎当场就要呕出来,他慌忙起身去寻最近的卫生间。 军士长见他顷刻间脸色煞白,几欲作呕的样子,不胜惊讶在后头追问:“这没风没浪的,你晕船?” 虞绍桢冲到卫生间里便再按耐不住,呼啸的风浪在他身体里席卷而过,早饭吐得一干二净。冷水拍在脸颊上,有一种麻木的清醒: 他怎么就没有问一问,那女孩子是什么样呢? 初冬的港城失却了素日的热闹繁华,海风朔意初起,迎面吹过,仿佛在提醒人们即将到来的凛冽寒冬。 虞绍桢一回到青琅基地,便去寻侯正阳:“你那位丁小姐今天值班吗?” “应该在值班,我看一下啊——”他说着,从笔记本封面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薄卡纸,扫了一眼,笑道:“她今天值夜班。干嘛?这么急着打听那人啊?” 虞绍桢淡笑着点了点头。 侯正阳叹道:“我已经帮你问了,她说的吧……跟好几个人都挺像的,我还带她来看过两回,又说不是。” “我问她点别的事。” ”她不一定说。“ “试试呗。” “行,她明天休息,我约她出来。” 虞绍桢却道:“别等明天了,晚上给人家送宵夜去。” 侯正阳闻言,啧啧道:“我怎么没想到呢?有道理。哎,你干嘛这么急?有什么别的事吗?” 虞绍桢笑道:“都耽搁这么久 分卷阅读173 了,谁知道那小子会不会又惹别的事,万一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我家里去——我父亲正愁找不到什么由头教训我呢!” 侯正阳一听有理,连忙点头:“行,晚上我带你去。” 私人诊所原本病人就少,夜间又无急诊,楼上楼下皆十分安静。虞绍桢跟着侯正阳熟门熟路地上楼,一个细眉细眼的小护士一眼瞥见他二人,便笑嘻嘻地推了推身后正握着板夹填表格的女孩子:“哎,有病人找你。” 那女孩子正是他们要找的丁媛,抬起头看见他二人,却是似笑还嗔,对侯正阳道:“你怎么来了?” 侯正阳赶忙提了提手里的纸袋,殷勤道:“我来给你送宵夜。” 丁媛抿了抿唇,却不肯笑:“三更半夜的,谁要吃东西?”说着,从护士站里出来,便往附近的休息室走。 侯正阳和虞绍桢跟着她进来,自是先说笑着伺候这女孩子吃东西,待她坐下来搅着粥喝了两口,侯正阳才道:“绍桢跟我一起过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丁媛笑道:“又帮你们去认人啊?” “不是的。”虞绍桢摇头道:“我想看看你说的那张登记表,就是写了我名字的那张。” 他话音未落,丁媛便搁了勺子,蹙眉道:“不行的。” 坐在她左手边的侯正阳赶紧推了推床头小桌上的点心:“行不行待会儿再商量,先吃个虾饺。” “待会儿再商量也不行,那是在病历里的,怎么能给你们看?” 虞绍桢也不急,微微一笑,道:“我只瞧瞧我的名字和地址、电话写得对不对,并不是要看别人的私隐。再说,这就算是私隐也是我的,对不对?” 他这样一说,丁媛亦觉得有几分道理,思忖了一阵,道:“你看这个有什么用?” 虞绍桢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他们要是连我家里的地址、电话都写得一清二楚,那一定是跟我相熟的人;不然,就是那骗子自己的地址,我也能试着找找看。” 丁媛听了,咬着虾饺点了点头。 侯正阳乐道:“你答应了?” 丁媛又低头喝了口粥,才对虞绍桢道:“好吧,看在你被人坑陷的份上,我帮你这个忙。”说着,便站起身来,“你们在这里等一下。” 虞绍桢和侯正阳闲聊了一阵,还不到十分钟,丁媛已推门而入,从衣袋里摸出张卷在一起的小纸条,递给虞绍桢:“你看看吧。” 纸条尚不及两指宽,原来她是把登记表复印了一遍,又裁出这两行来。 虞绍桢接过那纸条,却不急着展开来看,只道:“多谢多谢,哪天丁小姐方便,我请你和正阳吃饭。” 丁媛笑道:“那我带个同事去行不行?” “当然可以。”虞绍桢一边说,一边给侯正阳递了个眼色:“你们聊着,我到楼下等你。” 侯正阳又想留下跟她多耽一阵,又好奇虞绍桢能不能从那纸条上看出什么端倪,还未来得及表态,丁媛已道:“聊什么呀?我还得值班呢,你们走吧。”说着,对镜整了整发髻,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侯正阳悻悻然回头去看虞绍桢:“走吧?” 虞绍桢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拿起桌上一盒没打开的酥皮叉烧点心塞在他手里:“拿去给她同事吃,再去陪人家说几句话。” 侯正阳端着那点心晃了晃:“有道理。” “楼下等你。”虞绍桢说着,先一步下楼去了。 虞绍桢借着底楼门廊处的灯光,展开了丁媛给他的那张纸条。 复印纸上墨色略有些轻淡的字迹清晰可辨,一字不错的电话、地址都写的工整清秀,唯他的名字带了飞扬之意——倒和他自己的签名有几分像。 他捏着那纸条一动不动站着,面上一丝表情也无,连呼吸都仿佛屏住了。 他要看的,不是这电话、地址,而是笔迹—— 端木的,晏晏的,他都认得。 晏晏的字是清秀的学生气,和他一点也不像,唯有“虞绍桢”三个字,学过他自己的签名,写来便有几分相似。 他看一眼,就认得出。 果然是她!居然是她? 他胸腔里像是有人“哐铛”一声猛敲铜锣,震得人胸口发麻,一瞬间失了聪。 那日他忽然对晏晏起了疑,细细想去又觉得不会,就算晏晏使气任性,端木绝不该由着她胡闹,无论如何也会先跟自己打个招呼,他疑心的没道理。 可是一念既起,便总有幽浮暗影缭绕于心,他必要一个确定无疑。 他已经不关心是不是真有人冒了他的名字招摇撞骗,他只要一个否定的证据。 然而,这不足两指宽的纸条却迎面给了他一记耳光。 果然是她,竟然是她? 她在想什么?端木又在想什么? 最初的麻痹之后,潮涌般的愠怒前赴后继地扑上心田。 他想起那几日晏晏同他吵闹不休,可这样要紧的事却绝口不提,他俨然是踩中机关落了套的困兽,却还懵懂不知。 他真是小看她了! 他们在一处这么多年,纵然不讲情分,也有恩谊,她就敢背着他做这样事?她真做得出来! 分卷阅读174 怪不得那天他们见了他是那样的神色,原来他们串通一气把这样大的事瞒着他。 他们打量能瞒他一辈子吗?还是她什么时候想解闷儿了,就一鞭子往他脸上抽过来? 那纸条在他手上被急风吹掠似的发抖,虞绍桢按住胸中怒气,慢慢把那纸条折起来放进了钱夹。他听到身后有人下楼,料想是侯正阳,回过头来看清来人,便是一笑:“这么快?” 侯正阳笑呵呵道:“人家要值班呢。哎,那人地址写的是哪儿啊?” 虞绍桢摇摇头,信口诹道:“刚才我借门房的电话拨了一下,是个酒吧。” 侯正阳诧然道:“这都能忽悠到小姑娘?”想了想,又道:“哪个酒吧?说不定是这人常去的,咱们有空了也去看看?” “就是离基地西门隔两条街那家Doris。” “经常去那儿的……我想想是谁啊。” 虞绍见侯正阳蹙眉苦想,便也配合着道:“不会是财务那个杜竟成吧?” “有可能,那小子贼贱,上回打球还挠我。”侯正阳拍胸道:“这事交给我了。” 侯正阳正琢磨着找什么机会让丁媛去认一认那姓杜的中尉,虞绍桢却趁着休假回了江宁。 江宁还在深秋,淋淋沥沥的雨水把焦黄的法梧落叶贴在湿黑的柏油路上,车来车往,狼藉斑斑。 虞绍桢掐着表进了海军部大院,径直上往规划司的办公楼去寻端木。离下班还有五分钟,别的办公室早有收拾东西去吃饭或者去网球馆、乒乓室占位子的,但端木不会,他一定是等到五点过半才起身走人,最敦厚老实不过。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也会骗他。 虞绍桢心中冷笑,面上却一片欣然祥和地跟一路碰见的同僚长官打招呼。到了二楼,远远就看见端木正坐在办公桌前,往抽屉里放东西。他施施然走过去,敲了下门。 端木抬头一见是他,愣了愣,忙起身笑道:“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虞绍桢噙着笑,慢慢晃到他面前:“下午到的,回家点了个卯就来找你了,一起吃饭?” “呃……” 端木闻言,却犹豫着没有答话。 虞绍桢笑道:“约了人?” 他如此一问,端木澈愈发迟疑,不由自主地便要避开他的目光。 虞绍桢笑意和煦,口中的追问却不肯放松:“不能推啊?” “不是……我……” 虞绍桢见他吞吞吐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颊边笑靥更深:“你约了晏晏啊?” 《别想你》57 chapter21 天教心愿与身违(1) “你约了晏晏啊?” 虞绍桢笑吟吟的眉眼浸在雨后黄昏的淡薄秋光里,泛着丝丝缕缕沁人肌肤的幽凉。 端木动了动喉头,解释道:“你别误会,晏晏要去买书,外文书店离得远,我陪她过去。” 虞绍桢听到这里,低低一笑:“那我没误会啊。” 端木急道:“不是,不是我约她……” “她约你,一样的。”虞绍桢笑道:“我也好久没见她了,我陪你们一起去吧。”他言笑间的态度越是殷勤恳切,端木的神色便越是局促不安。 “晏晏她……她可能想不到你也会来,她之前……之前你们吵架,她可能还在生气。” 端木满腹搜罗,吃力地给出了一个差强人意的解释:“要不然我先帮你劝劝她?” 虞绍桢听着,面上笑容不改,深澈的眸光却凛然一闪:“你早该帮我劝劝她。” 端木唯唯点头,正想陪个笑脸,却听虞绍桢忽道:“阿澈,我们兄弟这么多年,我有什么事对不住你吗?” 端木一愣,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绍桢……” “要是有,你尽管说。”虞绍桢说着,眉宇间的笑意倏然失了踪影。 端木澈见他如此,便省悟他是知道了晏晏的事,连日来的焦灼忧虑顿时七情上面,却碍着外头时时有人经过,格外压低了声气道:“这件事我不是有心要瞒你。”他急于替自己辩解,又怕虞绍桢气头上去寻晏晏,闹将起来不可收拾:“晏晏也是一时难过,她已经很害怕了。” 不料,话一出口,便被虞绍桢咬牙顶了回来:“她是该害怕!” 他盛怒之下,声音一高,走廊里经过的人便有回头张望的,端木不敢再提醒他这些琐碎小事,只好硬着头皮过去关了房门,转回身来轻声劝道:“你知道的,晏晏年纪小,不更事,跟你吵了架,那就是天大的事了。” “她是年纪小不更事,你呢?”虞绍桢冷笑道:“你劝不住拦不了,不能告诉我吗?你想要瞒我到什么时候?难不成你们是打算瞒我一辈子?以后年年月月在我面前演戏!” 他说着,信手抓起桌上的白瓷杯子狠命掷在地上,连杯带盖摔得粉碎,茶水飞溅出来,直泼到他二人衣上,亦溅湿了碎成一地的少年往事。 虞绍桢看着那满地狼藉,忽地一笑,凝眸端详着端木道: “大约是她叫你不要告诉我的,你就这么听话?”b 分卷阅读175 r 他言语愈轻柔,端木听来愈觉得刺心,虞绍桢竟是疑心他对晏晏心有所图?如今他唯一能辩白的便是那日自己人到青琅时事情已然不可收拾,然而斯时斯言已于事无补。他一直犹豫不决这件事如何处置,亦是担心说了出来会有更大的麻烦:“我就是怕你这样,万一虞伯伯知道了,更不好办。” 虞绍桢嗤笑了一声,道:“那我还真得多谢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点了点头:“好,你这么说,我就这么信。不过我也跟你说清楚,我现在去找晏晏,你不要来——天塌下来,我自己扛。” 端木见他在自己面前尚且按耐不住砸了杯子,晏晏满心委屈,必不会像自己这样温言劝解,两个人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风雨,忙道:“绍桢,晏晏年纪小,你别吓着她。” 虞绍桢凉凉笑道:“我就算吓着她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既然能替她瞒着我,为什么不能听我一回,不要理会我们的事?难不成先前你跟我说不喜欢她,是哄我的?” 端木一腔忧急被他的诛心之言堵了回来,犹自嗫嚅着想要解释,虞绍桢却晃着食指虚点了点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天色渐暗,晏晏独自一个拎着手袋站在路边张望。 端木一向守时,往日有约,都是他提前到了,在学校门口等自己,怎么这会儿迟了一刻钟还不见人?若是他临时有事来不了,也该提前给自己打个电话。 她正暗自猜度端木迟到的缘由,却忽听身后有人唤她: “晏晏。” 那声音明明温柔含笑,却像一片薄刃横着刀锋她背脊上轻轻刮过,纵无疼痛,也叫人心惊。她唬了一跳,仿佛是食草时突然被石子掷到身旁的野兔,惊忙地转过身来。 眼前近在咫尺的,赫然便是虞绍桢。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傍晚的幽黯天光模糊了他的神情,叫人只觉得恍如隔世,晏晏情不自禁地退后了一步:“你怎么来了?” 她原本并未踩下路沿,然而见虞绍桢说了声“小心”顺势往她身后一拦,慌乱间便以为自己踩空,身子一晃,反倒被他托住了。 晏晏抿抿唇,低了头,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虞绍桢跟上去笑道:“阿澈说你要去买书,他今天加班来不了,叫我陪你去。” 方才他在对面停车时就望见了她,晏晏穿着件灰调的大衣,斗篷式的衣裳笼在她身上,不见腰身的轮廓却更显纤细瘦削,连小呢帽下的一张莹白面孔也轻柔如绢绡,好像夜风稍急便能吹破。 他隔街望见她,忽然觉得气馁,一路从青琅带回来的愠怒像弓弦拉到极处,却被人用薄刃拦腰一截,在空气中弹出半声弦音便散了力气。 他又能把她怎么样呢? 她娇娇楚楚一个小女孩,为他一句话都能淌眼泪,说不得,碰不得,别说兴师问罪,就是话未出口,心先软了一半,他又能把她怎么样呢? 他在端木那里也不过是砸个杯子而已。 晏晏听着他的话,却不大相信。 如今她对虞绍桢避之唯恐不及,端木才不会叫他来,可买书的事是她跟端木约好的,如果不是阿澈说的,他又怎么会知道?她无暇细想,只戒备地打量了他一眼,冷冷道:“我不去了。” “晏晏。”虞绍桢两步抢到她面前,“难道从今往后我们还能一辈子不说话不见面?” 他一句话戳得她喉头发紧,她扬起脸恨恨扫他一眼: “你说对了,我就是从今往后永永远远都不要再见你!” 虞绍桢却浑然不觉似的垂眸一笑:“那可不行,我还要跟你结婚呢。” 晏晏愕然望着他,惊诧中又带着疑惧:“我不要跟你结婚,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虞绍桢不以为然地笑道:“你想喜欢我就喜欢,说不喜欢了就不喜欢,世上哪有事事都得遂你心意的道理?” “你……你要是再纠缠我,我就告诉虞伯伯去。” 虞绍桢闻言笑得更是开怀:“你赶紧告诉去,不去的是小狗。” 晏晏一时疑心他知道了自己的事,一时见他谈笑自若地打趣自己,又觉得不像,正茫茫然不知所措间,眼前的路灯忽然渐次亮起,一个快步而来的身影让她吁了口气: “阿澈!” 虞绍桢循声去看,果然是端木澈几乎小跑着朝他们二人过来。 他还真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虞绍桢心中冷笑,转眼间,忽见晏晏满脸解脱安慰的神色,心底遽然一刺:她从来都只当他是倚靠,现在却把别人当成救星。 他胸中愠意复萌,面上却一派欣然:“你不是加班吗?” 端木打量着他二人的神色,不觉松了口气,顺着虞绍桢的话说道:“哦,我那边事情又取消了,就过来看看你们走了没有。” 虞绍桢笑道:“既然你有空,那就用不着我了。” 端木听着他话锋不好,忙道:“一起去吧。” “算了,我可不在这儿讨人嫌。” 虞绍桢一边说,一边跟端木递了个眼色:“不过我有件要紧的事要问你,是狮湾那边的事。” 端木澈会意,跟他走到一旁, 分卷阅读176 却听虞绍桢悄声道:“那件事我没问她,你也不用告诉她了。” 端木听了,却是正中下怀:“这样最好,你别为难她。” 虞绍桢一笑,没有答话,撇开他回头对晏晏道:“晏晏,母亲还让我问问你哪天功课不忙,到我家来吃饭呢。” 晏晏嗫嚅着道:“我最近都挺忙的。“ 虞绍桢笑道:“就算我得罪了你,我家里其他人可没得罪你。” 说完背过脸去,眼中的笑意便都不见了。 “骆伯伯,部里哪还缺我一个端茶递水的小上尉啊?” “你就老老实实在江宁待一阵子吧。上回我太太去给老夫人贺寿,老人家特意跟她念叨,说一年半载见不到你这个小猴子一面。” 海军部四位次长,只有司掌人事训练的骆颖达常驻江宁办公。骆家父子两代从军,同虞家过从甚秘,不但骆颖达已过世的父亲和三个兄长身膺军职,连他一母同胞的幼妹亦在国防部审计局挂着准将衔,“你是该到淳溪去端茶递水,安一安老夫人的心。” 虞绍桢到了他面前虽也行礼如仪,但一奉命落座、开口聊天,便露出几分淘气相,蹙着眉头扁了扁嘴,道:“那我想求您一件事。” 骆颖达笑道:“你想明年去接‘泰宁’舰?” “泰宁”号是海军正谋划购置的一艘巨舰,牵连广杂尚未落定,只是暂取了一个代号。 虞绍桢却摇了摇头,正色道:“公事我可不敢求您徇私。”说着,眉眼轻飞,咬唇一笑,赧然间又透着一丝狡黠:“我想求您调个人走。” 骆颖达奇道:“我听说你人缘好得很,怎么在部里还有不对付的人?” 虞绍桢闻言,面上愧色愈重,撒娇赌气的无赖相也愈发原形毕露: “昨天我在楼下跟人吵架,您没听说啊?” “听说了。”骆颖达不以为然地点点头,“你在规划司的办公室砸了人家一个杯子。”一思量间,不由皱了皱眉:“你说的是端木家那孩子?你们俩从小玩儿到大的,怎么回事?” 虞绍桢低眉顺眼地舔了舔嘴唇,嘟哝道:“骆伯伯,阿澈本来就是学水声工程的,您把他调到狮湾去正好,反正潜艇那帮人也闲着,就让他在那边待上半年呗。” “那也总要有个缘故吧?” 虞绍桢甜笑着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您调他去还用得着什么‘缘故’?您一句话调我回来,我敢问您缘故吗?” “别跟我打岔!”骆颖达沉着脸觑了他一眼,”无缘无故你干嘛想让人家去狮湾?“ 虞绍桢闷闷垂了眼,静了片刻,方才冒出一句:“他抢我女朋友。” 骆颖达正端了茶杯喝水,听着他的话一口水差点呛出来,抑着笑意道:“胡说八道!端木家那孩子我见过几回,老实得很,就是抢女朋友也是你抢人家的。” 虞绍桢闻言,无比冤屈地叹了口气:“您没听说过人不可貌相吗?您都这么想,那……那些不懂事的小姑娘更要这么想了。您不知道,我吃亏吃就吃亏在整天在外头漂着,他倒好,天天守在江宁,跟我女朋友献殷勤,我……” 骆颖达莞尔一笑,蹙眉截断了他的话:“胡闹!先生知道了,没你的好果子吃。” 虞绍桢听他说起父亲,更有了话头,苦着脸道:“那您更得帮我这个忙了,昨天我们俩差点就动了手。如今您把我调回来,跟他一个院子里办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万一哪天真打起来,我在他那儿挨了打,还得回去再到父亲跟前去领打,总不成您调我回来,就是为了让我挨鞭子的。”他说着,又淘气地一笑: “再说,阿澈这几年一直都在部里,您不觉得他也该到下头历练历练嘛?” 骆颖达瞧着他委委屈屈又带着娇嗔,只得摇头一叹。 虞绍桢见状,已知自己心事得逞,乖觉地站起身,拎过水壶来给长官添茶,笑眯眯道:“我们在楼下吵架,也扰您清净不是?” 他下楼时绕到端木的办公室瞟了一眼,却没进去打招呼。 枉他这么多年拿他当兄弟知己,他竟一点也不替他着想!出了这样的事,他还帮那小丫头瞒着,一声招呼都不跟他打。他们是料定他畏惧父亲不敢闹事,必然肯吃这个哑巴亏吗? 他们拿错了主意! “Audrey Hepburn的片子哎,晏晏,你真的不去?” 同她一道温书的两个女同学都在收拾东西,晏晏抬起眼,淡笑着摇了摇头,便又埋头去看笔记。绍桢的母亲打了几次电话叫她到虞家去,她都支支吾吾推辞了,理由不外乎是功课忙。她撒了谎,便不安心,即使没人看见,也总觉得自己该做出个勤奋刻苦的样子,仿佛只有这样,才不辜负了那谎话。 况且,她不温书也做不了别的事。 她做梦都会做到自己孤伶伶一个人走在诊所楼梯上,推开病房门的一刹那,她就把自己吓醒了。 她不知所措地望着窗外的幽蓝夜色,把嘴唇咬得生疼。 她想起那日端木惊诧疑虑的神态,一缽针便洒得满心都是,她好怕他说她做错了事,可他纵然没说,那神色却历历分明。 连她自己 分卷阅读177 有时候也疑心这件事是不是做错了?可反反复复想来,她还能有别的主意吗?她只有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 只是几次接到虞夫人的电话抑或那天收到惜月写来的信,她没来由的就一阵心虚。她对她们说谎,对每一个曾经照料她关心她的人说谎,她怎么会让自己陷入到这样不堪的境地呢? 眉睫之外的余光里人影一闪,对面空出来的座位上坐了人。 起初她并未在意,隔了片刻,却忽然觉的异样:那人并没拿书来,而且,分明有执着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晏晏抬起头,跟着便是一惊:坐在她对面的,不是老师同学,却是虞绍桢。 又是他! 一句几乎脱口而出的“你来干什么”生生梗在喉咙里,她怕那控制不住声量的质问一出口,便会惊动整个阅览室的人。 虞绍桢见她瞪大了眼睛直直盯着自己,深翠的眸子里既有惊惧又有愠怒,一时怔怔得竟也忘了开口。直到晏晏恍过神来,一言不发合了书本笔记,收拾着书包便要走人,他才连忙跟着起身,低声唤道: “晏晏,母亲叫我来找你的。” 《别想你》58 chapter21 天教心愿与身违(2) 晏晏听说是虞夫人叫他来的,手上的动作便缓了下来,细细的声线像躲在床底的小猫:“做什么?” “没什么事。”虞绍桢说着,环顾了一下周围,声音压得更低: “她说你不到我们家去,必定是我得罪了你,叫我来给你赔礼道歉,请你过去吃晚饭——她叫厨房备了好几样你喜欢吃的点心,大哥大嫂也在。” 他越说音量越轻,神色也越发局促,见晏晏低头不响,便又道:“你继续看书吧,我在外面等你。晏晏……” 他恳求似的唤了她一声,垂眸道:“就算以后我们不在一起了,母亲总还是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你……你不必因为我的缘故,连我家里人都疏远了。” 晏晏听着,眼底一热,唯恐眼泪当众落下,下意识地便抬手在颊上一抹,幽幽道:“我是为了虞伯母才跟你说话的。” 虞绍桢闻言,连忙点头:“好,我到外面等你。” 晏晏却拎起书包就往外走:“不早了,总不能要一家人等着我开饭。” 虞绍桢跟上去要替她拎书包,晏晏却攥了带子不肯松手。 他们到底是生疏了。 不等晏晏开口,虞绍桢便替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他坐进来碰上车门的那一瞬,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暗暗一紧,她许久没有独自一个和他待在一起了,上一次……回忆像她刻意压在书柜最底层的旧日记,摞了最沉最厚的书本在上头,迫着自己不去翻动,此时摸摸索索地硬抽出来,荡起的灰尘先呛住了自己。是夏天在青琅的时候,她问他结婚的事,他推三阻四地同她周旋,她恼了,他也烦了,两个人壁垒分明地僵持到最后,倒是达成了一样共识: “没有意思”。 他说,就算我们现在立刻马上结了婚,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说,是没有意思。 那些青梅竹马的耳鬓厮磨,春风得意的年少风光;那些眉头心头、念兹在兹,那些心意辗转,贪恋痴嗔……就被这四个字轻飘飘一笔勾了去,“没有意思”。 叫人灰心,又叫人不甘。 他清俊的一肩侧影如宝光映人的玉树金枝,折了一截戳在她心里,她咬紧了嘴唇要把撑在胸口的委屈压下去。 她争过吵过,哭过闹过,再来一遍,也还是“没有意思”。 晏晏心意楚楚地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出神,半晌才忽然觉得不对:“你走错了吧?” 去栖霞的路是她早就走熟的,虞绍桢这会儿已然走远太多了。 虞绍桢闻言仿佛也怔了怔,从后视镜里望了她一眼,道:“这阵子父亲母亲都在皬山,我没对你说么?” 他犹疑地蹙眉,又似乎有些抱歉。 “没有。”晏晏冷冰冰答了一句,也不再追问。虞家在城外的皬山有一处园林,占地颇广,且引了山中温泉,夏避暑冬避寒,绍桢的母亲若在江宁,倒有一半时间都住在那里。 车子出了城,沿着山路盘桓而上,此时山间秋色正浓,肃穆的深绿点缀着鲜灼的金黄,在苍润的雾岚中铺满山谷,如同刚抹完最后一笔的油画。晏晏一路只看山林风光,虞绍桢偶尔搭讪着问她几句学校功课的事,她也全作山风过耳一般,不听不答,心里唯盼着车子快点停了,把自己解脱出来,不必再跟虞绍桢独处。 她气他恨他,心底又怯怯地有些怕他。她思量着他同她说话的声气,也很有几分心虚,大约是虞家上下仍然以为他们两人要好,才遣了他来接自己,他也怕她一言不合当众跟他翻了脸,不好在长辈面前交待。 日落时分,山间的暮光离合比城中更加婉转悠长,时亮时黯的云影在花木扶疏的庭院里逶迤而过,时光便恰似这捉不住的云脚。虞绍桢过了平日宴客的韶景堂和酌雪小筑两处所在不停,一径把车开去园林深处,晏晏打量着方向,心头一跳,冷着脸道:“ 分卷阅读178 停车。” 虞绍桢寂寂然一笑,“先到我那里去,我有件东西送给你。” “我不要。”她咬紧了牙关坚壁清野。 “你看一看再说。”他的声音很轻柔,语气却并不温和。 一问一答间,车子已然开到了他常住的明瑟山馆。 除却几处供人休憩观景的亭台,这里几乎已是这座依山而建的园林中地势最高的一处居所,庭院轩阔,一条清溪湲湲而过,两岸丛生着大片的迎春花,只是深秋季节花期早过,唯余枝叶葱茏,暮色四合中,一片近乎墨色的浓绿倒映水中。 车子开过来,早有女佣拿着件雪白大衣候在门前:“三少爷,晏晏小姐。“ 晏晏下车站定,认得是自己的一件旧衣,由着她替自己披在身上,没来由地心底一酸。 虞绍桢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她一眼,叹道:“衣裳小了。” 晏晏碍着有旁人在,不好把心里的不客气带到脸上,只道:“我们快一点过去,别让人等。” 虞绍桢笑道:“你看一眼,不喜欢就算了。” 晏晏跟着他走到东厢的书房,猜度他多半是从狮湾带了什么小玩意儿来讨自己的好,免得到了他父亲母亲面前,自己言语有失,泄露了两人的龃龉窘境,便道:“我并没打算告你的状,你不用这样虚情假意。” 虞绍桢从抽屉里取出一方纹理细腻的深蓝色皮面盒子,垂眸笑道: “我几时对你虚情假意了?” 他将手里皮面盒子推到她面前,一抬眼,笑盈盈的眸子里闪着冰晶般的光:“你瞧瞧喜不喜欢?” 晏晏看着那盒子多半是首饰,只是尺寸大些,或者是配了一套? 她没好气地拨开,里头的光华璀璨飞射出来,刺得她眼前一盲: 盒子里盛的是一尊精巧华丽的西式冠冕,铂金打造的铃兰花枝缠绕勾连,优美纤巧的花叶皆用钻石镶就,冠冕正中的主石粉光娇艳,彩芒迫人——正是之前她生辰时,虞绍桢拿给她的那颗裸钻。 晏晏看着这恍如梦境般的宝光流灿,心头一片惘然,这大概已经不是一件用“喜欢“或者”不喜欢”可以形容的东西。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定了定心意,见那冠冕中间放着张米白压纹的小卡片,里头像是夹了张叠起的纸条——这东西通常是放在盒子外头的,晏晏惑然抬起头,却见虞绍桢只是远远靠在椅背上,以指掩唇,笑意淡淡地端详自己。 她心里慢慢起了雾,拿过那卡片翻开一看,里面果然叠着张不到两指宽的纸条,再寻常不过的复印纸,隐有字迹,撕边粗糙,完全不是一件该同这冠冕放在一处的东西。她心底疑窦丛生,面上却倔强着不肯问他,径自展开来看。 “啊—” 晏晏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手指像被火舌舔舐了一记,骤然丢开了那纸条。 她愕然看着虞绍桢,来不及想他是如何知道,又如何用这样的方式来揭穿她极力想要掩埋和忘记的秘密。 上头的字是她忍心负气一笔一划写下的,此时却成了一张恶毒符咒,眼前的光华璀璨也变得妖异。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抖,胸腔里咸浊的海水一浪大过一浪,分不清这纠结浪涌的感受是愤怒、悲伤抑或恐惧? 她后退了一步,咬牙道:“是你逼我的!” 虞绍桢却偏着脸只是笑,仿佛这是她平生讲过的最好的笑话。 他的相貌怕是有七分都像他母亲,清扬婉兮,观者心折,笑起来的时候格外动人。然而此刻她看着他笑得这样厉害,却只觉得害怕。她转身要走,他却赶过来拽住了她:“你倒是说说,我怎么逼你了?” 他唇边笑意未退,眼中却闪过凛然痛色,她的外套落下来,他抬手接过便撂在了一边。 “你自己心里明白。”晏晏恨不得手里再有一杯酒能泼在他脸上,心底泛起的惶恐却又让她想逃。 “我不明白。”虞绍桢死盯着她的眼,冷笑道:“我真是不明白,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让你这么心狠手辣?” 晏晏惊愕地看着他,他居然把“心狠手辣”这样的话丢在她身上!悲愤盖过了恐惧,她手上没有酒,可是她还空着一只手呢!她颤巍巍抬起手就往他脸上挥,可还没挨到他就被捉住了。宣泄不出的愠怒袭到眼底鼻端,热滚滚的眼泪几欲夺眶而出。她正拼力压抑,却听虞绍桢道: “你不要哭,哭也没用。” 他求人调走了端木,又挨了一个多礼拜等人把这件首饰送来,就是要跟她算账!然而他刚一开口,她抬手便打也罢了,居然眼看着就要哭?她倒好意思委屈!他心里窝火,却当真又怕她哭,他怕她一淌眼泪,他自己也跟着软了心肠,还怎么教训她? “温晏晏,从小到大你认得我这么多年,我做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想要什么我没替你办到?你想干什么我没叫你满意?你自己说……一件事不遂你的心意,你就这么对我?你说要结婚,我答应你没有?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见晏晏屏了抽泣不肯答话,犹觉得不够解气,又道:“就算我得罪了你,我父亲母亲有谁待你不够好吗?你想一想他们 分卷阅读179 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你……你简直忘恩负义!” 她愣愣看着他,明明她是被伤害被辜负的那一个,怎么他可以找出这么多罪名一股脑地朝她扣过来?偏偏连她自己听起来也像是他有道理,她发抖的嘴唇想要替自己辩解,却找不出冠冕堂皇的理据,她忍耐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哇”地一声溃堤而出: “是你逼我的!我不喜欢你了……” 虞绍桢听了勃然大怒:“你胡说八道!” 当初是她不依不饶犟着性子非要跟他好,他推过躲过,还撺掇过阿澈……如今她闯了祸就翻脸不认账,一句“不喜欢了”就想把前尘种种一笔勾销?他真没说错,她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丫头!往日里他待她千般好她都不放在心上,只一件事没叫她满意,便黑漆漆的墨笔一涂全抹去了。 大约抹杀了那些前尘旧梦她还嫌不够? 他想起那时在青琅,她一阵子乔乐菲一阵子阮秋荻的发作,没头没脑缠着他说结婚的事,个中缘由却绝口不提。如今想来,活脱脱就是一个圈套!她手里扣着张大杀四方的底牌,装腔作势地逼迫他试探他,撩拨到他动了意气上了钩,她却摇身一退,朝他背心开了一记冷枪!还摆出一副再楚楚不过的可怜相,堂而皇之地哭诉是他逼迫了她?! 他逼她什么?他是逼她跟他好了,还是逼她去打掉他的孩子? 然而她这样可怜兮兮地哭诉,任谁都不会怀疑。 他永远百口莫辩,棺材钉上都要带一张负心薄幸的标签。 他想起那天在从珠宝公司出来碰上瑞秋,躺在婴儿车里的小小孩童,娇嫩得他都不大敢碰,她就下得了手去伤了他的孩子?那趟在婴儿车里的小小孩童,并不怎么漂亮,却被打扮得花团锦簇如珠如宝,而他的孩子却悄无声息地就这样葬送了…… 他心中怨怒,握在她臂上的力气也骤然一重,晏晏吃痛之下更是惊骇,挣扎道:“你放开我!你再这样我……我就告诉虞伯母……” 她话还未,虞绍桢便拎起她要往外走:“好啊!现在就去,叫他们都知道你做了什么事。” 晏晏被他拉出书房,才猛然省过神来,扶着梁柱稳了身子,惶急间犹想要吓一吓虞绍桢:“你不怕虞伯伯知道?” 虞绍桢冷笑:“父亲打死了我不正好称了你的心?” 他见晏晏站住不走,索性转回身来锁了她腰肢往上一举,把她整个人擎在胸前“跨”过了门槛。 晏晏狠命往他肩上擂了两下:“你干什么呀?你放开我!”她只得半身自由,俯仰间簌簌的眼泪掉下来,虞绍桢忽觉颈边一湿,却是她的泪珠跌进了他的衣领。 夜色初笼,庭院里一片明净薄凉的幽蓝,远处静穆的峰顶挂着一颗细小的银屑般的星。他站住脚步抬起头看她,廊下的灯忽然都亮了,一盏盏悬在檐下的暖黄纱罩柔光温婉,月色般照开了一地清辉,她涌着泪的眸子在灯下清澈如泉,那粼粼波光里只得他一尾鱼。 她的眼泪顺着他的颈子,滴到心口,他定定站住,一步也迈不开了。 晏晏两手扶在他肩上,抽泣还没有停:“……你干什么呀?” 她是想过要给他一个难堪,要叫他后悔要他疼,可是那绞烈的痛楚和殷殷血色惊住了她,仿佛轰轰烈烈的一场大梦突然被人推醒过来,她好害怕,她几乎以为她要死了。可是她没有,她蜷在病房里哭,她想错了,她根本就不敢告诉他,她也不敢告诉别人——谁知道了这件事都会在心里数落她莽撞任性,连阿澈的话都像是在责备她——她再不是那个甜美乖巧的可人儿,她是给所有人添堵的麻烦精。 她安慰自己至少这是个干净利落的了局,盼着一天一天快些过去,让时间抹掉这些她担心自己忘不掉的疼痛阴暗。 可就在她全无防备的时候,他突然破开了她尚未愈合的创口,还要揭给人看。 她没料到他会这样生气,或者说原来她根本就没见过他生气。她一直以为他最不开心的时候就是见到霍攸宁,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也会吼人,他吼她的时候,眼睛里仿佛要飞出一支箭,穿骨而出把她钉死在墙壁上。 他恨她,再撑不起一副春风得意花月玲珑的风流架子,她本应该觉得痛快,可现在却只觉得难过,难过得她四肢百骸一节一节都麻痹般的疼,力气像眼泪一样往外流。他全不替她着想,他算计她,逼迫她,把所有的罪名都掷给她,还要把她的难堪宣扬给所有人知道。 “你干什么呀……” 她连抽泣的力气也弱了,双手战栗着撑在他肩上,“……我已经很害怕了,你还要逼我……我恨死你了……我都以为我要死了,我一个人在医院里,有好多血……你就只会骂我,我恨死你了……” 她的话淹没在断断续续的呜咽里,痛楚仿佛穿透了回忆又一次撞进她的身体,晏晏紧抱住自己的两臂,腰肢也软了下来。 《别想你》59 chapter21 天教心愿与身违(3) 她散落的发丝从他颊边拂过,虞绍桢怔忡地去抚她的背脊,口中喃喃有声,却说不出 分卷阅读180 什么自己能明白的话。他明白她吃了苦头,晏晏虽然缺了母亲,却并不少娇生惯养,此前最难挨的恐怕就是那日在学校里跳舞扭伤了脚,彼时家里亲眷嘘寒问暖,一班保姆佣人贴身服侍,连他也日日一得空便守着她。 她是他的栏中花掌上珠,连翻杂志的时候被书页划了手都要扁起嘴撒一撒娇的,他向来觉得理所当然,此时听着她的话,竟不敢去想她是如何经了这一遭。 晏晏听不清他说什么,抑或根本不要听,想着眼前无计可施的窘迫境况,气苦已极:“大不了我以后再也不到你家来了,反正……反正……” 他在她背脊上的摸索抚慰卸了她的力气,她的下颌几乎要抵住他的肩胛,气喘声促中犹纠结着”反正”不出个所以然,虞绍桢却忽然拍了拍她,转身跨回房中。 他几步走到内室,把晏晏从肩头卸下,放在了里头那架镂雕繁复的拔步床上,迟疑了一瞬,终究放缓了声气,轻声道: “我哄你的,父亲母亲并不在这边。” 晏晏怔了怔,一思量间,已是另一番气愤涌了上来:“你骗我?” 虞绍桢背对着她坐在床前的脚踏上,手指描着床围上精工细琢的凤凰牡丹,闷闷道:“你也骗了我一回。” 晏晏恼道:“我没有骗你。” 虞绍桢没好气地偏过脸道:“那么大的事你瞒着我不叫骗?” 晏晏一时无言可驳,却忽然省起既然虞家诸人并不在此,她根本不必同他在这儿纠缠:“我要回学校去了。”说着,便要起身。 虞绍桢却挡在她身前坐着不动:“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本来也没打算去告你的状,你就当作不知道,我们以后都别再提了,反正……”晏晏咬唇道:“反正我们已经分手了。” “你想得美!”虞绍桢沉声道:“你说喜欢我就喜欢,说分手就分手,我答应了吗?” “那……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晏晏心思一怯,连声调也弱了。 “胡说!”虞绍桢霍然起身,他身量原本就高,此时站在床围之内,更是顶天立地连外头的光亮都挡住了:“你不喜欢我,还能喜欢谁?” 晏晏只觉得眼前一暗,负气道:“我就是不喜欢你了,你总不能逼我!” 虞绍桢低头看着她,忽然一笑:“你能死乞白赖地逼着我喜欢你,我为什么不能?”他说着,俯下身来,竟在她唇上轻轻一啄: “晏晏,你喜欢我的。我跟你结婚。你要我怎么样,我都答应你,你说好不好?” 他过于温存的口吻让她起了疑,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中,合到一处的意思她却又不懂了。她心事重重地抬头看他,仿佛一只小兽在度测芳草清溪间若隐若现的陷阱。 虞绍桢抚着她的头发笑道:“怎么?这样还不好?” 他这一问,当真把她问住了。 她把他的话停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摩挲,自己也觉得诧异,那一字一句都只合一个“好”字。这些年,她念兹在兹,苦心孤诣要的,不就是这样一个“好”字吗? 可是好奇怪,她一点也不觉得快活。她顺着他的话去想,眼前却只有雾蒙蒙的一片。仿佛她讨要了许久的一件心爱礼物,终于盛在盒子里端来她面前,她却发觉那自以为梦寐以求的珍宝,并不能叫她喜欢。 他说的和她想的,就像她和温馨——看上去一模一样的花开双生,内里却竟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 她茫茫然看着他,喃喃道:“我不知道。” 她晶莹剔透的一颗泪还挂在腮边,迷迷蒙蒙的一双眼碧色明润,鼻尖和脸颊都染了湿漉漉的红晕,宛如花枝被雨,有一种凄楚的柔艳。 她的话让他蹙眉,他觉得这鸡肋般的答复简直辜负了他刚刚吮啄过的浆果般的唇:“不知道?现在想。” 他嘴上这么说,动作却不容她想,半是温存半是嘲弄的笑意漾在唇上,毫无征兆地便凑了过来,晏晏躲得迟了,却不料他也并没来轻薄她的唇,却是她腮边的泪痕吮了去:“想好了没?” 他顾盼生辉的一双眼就闪在她颊边,不知怎的,她竟忽然一阵胆怯不敢看他,仿佛他眼里藏了妖魅精怪,一撞进他的视线,她整个人都会被摄了去。 他们生疏了太久,骤然这样亲昵,叫她惶惑间拿不出合适的姿态。 她可以继续同他争吵,可最初的激越恼怒一去,再怎样都像是虚张声势;她也可以顺着他的话同他和好,可她亲手挖开的楚河汉界难道掷下一块花砖就能填平?他又为了什么?总不至于她做了件让他恼火的事情,他反而觉得她好? 她心下困顿,咬了唇只是摇头,却听虞绍桢笑道:“那你慢慢想。” 说着, 一扳她的肩头仰倒在床榻上,他的人跟着便笼在了她眼前。 他倚在她身侧,一手支在耳际,另一只手就绕着她肩头的一缕青丝慢慢把玩。他的手势越慢,她的心跳越快。 晏晏一把扯过自己的发梢,恼道:“你不要这样,我根本就没有原谅你!” 虞绍桢闻言,唇边的笑意蓦地一冷:“是吗?你不说我都忘了,我今日竟是来跟你赔礼请罪的。” 她倒 分卷阅读181 是提醒他了,闹了半天,倒成了他要求她原谅。 他果然是没成算,一见她抛出两滴眼泪就把什么主意都忘了。他原本处心积虑要给她个教训,借着去见父亲母亲,好好吓唬她一下。等她认了错,他就原谅她,她小小年纪不知轻重,他虽然生气,可是他愿意原谅她。这件事他谁也不告诉,将来他们结婚,仍旧是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可是她一哭,就把他的心思全都哭乱了。 他不由自主地就软了心肠,他居然同她说她要怎样,他都答应,她还一点儿也不领情,转眼间就变成了他要求她来原谅。 他抢回她的发梢捻在手里,挑了挑唇角:“巧了,我也还没原谅你呢!”他觑着她眼里闪闪烁烁的戒备只觉得好笑,探手就去解她外套上的牛角扣。 晏晏唬了一跳,不能置信地看着他:“你干嘛?” 虞绍桢解着她胸前的扣子笑道:“别装了,你很知道的呀。”说着,贴到她耳畔,轻轻吹了口气。 晏晏只觉得一阵热麻从耳边扩散看来,脑子里轰然一响,半晌才恍过神来,一把推开虞绍桢道:“不行!” 虞绍桢卷起她那件短斗篷的外套撂在床边围栏上,好整以暇地端详着她笑道:“你说不行我就要听吗?” 晏晏诧然道:“当然了。” “那为什么我说不行的时候你不听呢?” 晏晏眉心一蹙,隐隐约约想到他说的是什么,心里气恼,面上又讪讪的发烧,口里嗫嚅了一句“不知道你说什么”,便转过脸往床外挪。 虞绍桢伸臂在她面前一拦:“你不知道,那我说清楚点。温晏晏,之前在青琅,趁我睡觉的时候偷亲我的,是不是你?三更半夜穿着我的衣裳,赖在我房间不走的,是不是你?凭什么只许你勾引我,不许我勾引你呢?” “我……你……”晏晏羞怒交加,却寻不出驳斥他的话,他说的事不假,她无可反驳,可又觉得道理并非如此,且他居然拿这些她自己想起来都脸庞发烧的事来堵她,还冠以“勾引”这样不堪的字眼,当真是支了热锅来烧她这只蚂蚁。 虞绍桢瞧着她又羞又急,满脸涨红,反倒愈发得意。 他起意不过是为了捉弄她一番,泄一泄胸中怨怒,此时见她泪光未尽艳光又起,婉娈姿态,楚楚神情,垂落在她身前的发丝犹如春柳扶风,从他心弦上扫过,铮铮然撩乱有声。 晏晏抖抖索索憋了半天,只得一句:“我才没有勾引你。”说出口来自己又觉得不够理直气壮,强撑着又重复了一遍:“我就是没有勾引你。” “好好好,你没有勾引我,都是我勾引你的。”虞绍桢心思一变,眼风也就变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是怎么勾引你的?” 晏晏怒嗔了他一眼,“不记得!” 话音未落,忽然唇上一紧,竟蓦地被他吮住了,她恼恨起来牙齿便往他唇上硌,虞绍桢却精灵得很,被她齿尖一触便躲开了,点着自己的下唇皱眉道:“小姑奶奶,你已经咬过我一回了,累得我几顿饭都没吃好。” 晏晏立时想起那日在摩天轮里的事,纵然正在气恼也忍不住露了笑意。 然而就在这一言一笑间,两个人却都怔了怔。 虞绍桢凝眸看了她片刻,忽然自嘲地一笑。 他终于明白今日的事打从一开始他就想错了,他根本就没办法给她一个教训,哪怕他就是想吓一吓她,不等她当真害怕,他就先一步要哄转她。他没见她的时候,想一想她做的事就怒火中烧;可是见了她,她几滴眼泪就没过了他的船坚炮利。其实他根本就拿她没有办法,他还妄想要教训她。 他早就明白的事,偏偏今日却忘了。 他唇边的笑意渐渐发涩,这微苦的惆怅被他复又吻进了她的唇,晏晏仿佛也察觉了,撑着他的肩静悄悄的不出声,她觉得他们这样仍旧是不对,可又不大敢推他,他温热的气息在她唇齿间辗转,她听见他抑得极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你要我怎么样?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这个问号之下,她原本能一气开列出许多条目,可现在她自己也迟疑起来,她心心念念的花好月圆,他就算丝丝入扣地照着描了,她真的就能心满意足? 她缩在他怀里,不由一阵惶恐,仿佛是躺在波摇风荡的水面上,无依无凭。她生命中的章章节节像拆了装订的书页,四散水上,一行行瑰丽墨色眼看就要浸糊了,她心里发急,慌忙捞起几页攥在手里,却每一页都写了他的名字。 她惶恐地攀住他的肩,仿佛他是这烟波渺茫的人世间,她唯一能触及的港岸。然而安定下来又觉得委屈,似乎她是在俯就别人的过错,她恼起来便一口咬在他肩上,他模模糊糊的呻吟不知是疼还是笑。 她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脸庞埋在丝面凉滑的枕被上,他撩开她的长发,沿着她的脊柱一节一节吻落下去。她在他的需索间随波逐流,光阴如水,此身不系。 夏日的急雨到了秋山深处变得幽迷而绵长,窗棂上飒飒作响的细微水声映照着迷离惝恍的欲望,那罔顾一切的耽溺让她胆怯,眼泪疏忽滑到唇 分卷阅读182 角,呜呜咽咽的声气像委屈又像抱怨: “哥哥,我不敢了。” 他倏然僵住,仿佛在浮光梦影里惊见了自己的花月前身,心里一空,刹那间竟不知所措。他定定看她,每一分抚触都像抚慰刚刚入睡的婴孩。她肌肤上起了一层水光,像新洁的花瓣沾了细细水雾。他不知道她说的“不敢”是什么,他亦不曾想到今日的事竟有急转直下到这样一番境地。他原是来“教训”她的,怎么也该“恫吓”她一下才切题。他把她揽在怀里,想要咬牙切齿,却撑不起怒气,连他自己听来亦像是娇嗔恳求: “你把我们的孩子弄丢了,你……你赔我一个,之前的事就……就既往不咎。”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仿佛不是说给她,却是说给自己的。 她是竹篮打水,他却是自己跳进篮筐的鱼,所有的顽持固守都颓如蝉蜕。 拚了又舍了,定是这回休了,及至相逢又依旧。 凌晨时分人睡得正沉,忽然一阵铃声急响。晏晏朦胧中悚然一惊,眼皮动了动勉力想要掀开,虞绍桢赶忙安抚地拍了拍她,悄声道: “没事,电话,我去听。” 他的声音温存而笃定,将她的一身娇慵推回了梦乡。未几他再回来时,却又将她唤了回来: “晏晏,晏晏……” 她不情愿地睁开眼,微薄天光里却见他已换了制服,拉过她的手在唇边亲了亲,抚着她的头发低低道:“部里有点事,我现在要走,你乖乖睡。”虞绍桢微微一顿,又道:“我们不要再吵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嗯?我求你了还不成吗?” 晏晏听着他的话,心思一半清明一半茫然,喃喃道:“出什么事了吗?” 虞绍桢笑微微在她额上落了一吻:“没事,你睡吧。” 他说着,坐在床边拍抚了她一阵,待她气息匀停,这才起身,只是一走出内室,脚步立刻便快了。 方才铃声惊响,他心思便是一沉。这个时候把电话打到这儿来,那就是非找到他不可的意思,便是父亲和大哥有事,也不至于这般夜半寻人——除非是丧讯或者警讯。 他离了晏晏,接起电话来听,却是栖霞的值班戍卫照转部里的指示,明令海军部上下连同狮湾、青琅、浦澳……各处军港基地中尉以上的军官一律取消休假,应急待命。 “好,我知道了。”虞绍桢一听,顿时觉得事情恐怕比自己想得还要严重。他搁了电话,一边安抚晏晏,一边把近来的大事小情在心里过了几遍,却想不出哪里能突然冒出这样惊动四方,近乎战备的大事——且部里明文传令之前,竟没有人知会他,难道连他父亲和大哥也不知内情? 他索性连家也不回,从皬山下来便直接把车开到了海军部。 原本他是要等这次休完假才去作战部跟参谋主任佟宗祁报到的,此时想来,若真是“战备”的大事,作战部必然最清楚底细。他一路过来见各个办公楼都有一两层灯火通明,知道自己是来晚了,停下车便一路小跑往作战部去。途中遇到几个熟脸的同僚,也都行色匆匆,有人刚打听了一句,便立刻被人递过眼风止住了。 《别想你》60 chapter21 天教心愿与身违(4) 虞绍桢刚上到二楼,便听一片脚步杂沓之声迎面而来,转眼间,两个高阶将官并一半秘书随从就到了他眼前,当前一人正是作战部的参谋主任佟宗祁。他连忙让到一旁挺身行礼,提醒似的招呼了一声:“佟主任。” 佟宗祁瞥见是他,纹路深折的眉头微微一动,道:“正好你来了,跟我去狮湾吧。” “是。”虞绍桢连忙跟在他身后下楼。 一行人到了机场,虞绍桢陪着佟宗祁上机,不想小飞机上除了海军部的人,还有一个生面孔的陆军中将,带着随从坐在前排。佟宗祁从他身旁经过,两人也并未寒暄招呼。虞绍桢颔首行礼之余多打量了那人一眼,只见他颊边一道虬屈嶙峋的旧伤疤直蜿蜒进了衣领,给他原本就冷漠的神态又添了几分惊怖。 机上诸人的座位顿时壁垒分明,虞绍桢陪着佟宗祁远远坐到了机舱另一边,悄声对佟宗祁的秘书道:“前面是谁啊?” 那秘书用耳语的音量答了他一句:“陆军的督察长,瞿星南。” 虞绍桢闻言愈发诧异:“他也去狮湾?” “奉国防部的命,‘配合’我们去调查狮湾的事。” 虞绍桢总算找到了话茬,连忙追着他的话问道:“狮湾出什么事了?” “你还不知道?”那秘书刚要挨过来同他解说,却听“闭目养神”的佟宗祁道:“狮湾丢了一艘潜艇。” 他音调里一丝情绪也无,虞绍桢听在耳中却如钟磬齐鸣,失声道: “哪一艘?” 不知是山中物候异样,还是被深夜的电话铃声扰到,天刚蒙蒙亮,晏晏便醒了。内室灯光一亮,不多时便有女佣来服侍她洗漱,又送了早点。来人都言笑淡淡的,和平日里并无两样,仿佛她依旧是寻常客居于此,全然没有人留意到昨 分卷阅读183 日她同虞绍桢的纠缠,她也就强作镇定,暂放了存在心里的那点虚软忧虑。 桌案上的点心都是她爱吃的,也许是虞绍桢的吩咐,也许是厨房的眼色。晏晏捧着描金彩绘的薄瓷杯盏,昨日的事在茶烟袅袅里兜兜转转绕了几回。她看着默不作声侍立在旁的女佣,想着夜来惊梦他临走时同她说话的情形,忽然有一种陌生的疏离,好像她是个观摩太久竟至跌进了画中的看客,眼前这一日便是今后的千百日—— “我们不要再吵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嗯?我求你了还不成吗?” “我跟你结婚。你要我怎么样,我都答应你,你说好不好?” 她期望过的最好的人生,便是如此吗? 可她怎么一点也不觉得快活呢? 他是众人可望不可及的天之骄子,有煊赫家世,锦绣前程,还有一开口便让她无法再争辩的理由——她自然相信他说部里有事不至于是骗她,可他就算真的骗她,她又能怎么样呢?她真的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吗?她喜欢的又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她蓦地想起那日在青琅,他亦问过她: “究竟你喜欢的是我,还是想要我变成你喜欢的那个人?” 东面书房的湘妃帘放了下来,那顶光芒熠熠的冠冕还躺在打开的盒子里,晶莹闪烁隔帘可见。恍然间,她觉得他和她,便是那枚欲镶戒指却嵌了冠冕的稀世美钻,美极贵极,却恐怕是错了。 他给晏晏打过三次电话,小姑娘都不肯接。不肯接,反而让他松了口气。她大约还是在气他。从来没有哪一次,这念头让他觉得这样安慰。他甚至希望她再恼他恼得厉害一些,比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泼他一脸酒还要厉害才好!或者索性劈头盖脸地打他一记耳光更好!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事情出了二十多天了,他连日里跟着佟宗祁一头千丝万绪地料理善后,一头如履薄冰地同国防部的人周旋。然而午夜梦回,他仍然会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相信他亲眼所见的惨烈不过是一场噩梦。 这恐怕是海军部有史以来最大的事故,国防部那边或许还有幸灾乐祸的人正把这件事当成笑柄:失联六天之后才确定坐标的706号艇居然是被渔民发现的。接到这消息时,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既松了口气知道事情没有坏到什么地步,又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事情可以坏到什么地步。 初步报称“动力故障”的说法只是掩人耳目,事故调查的报告到现在还没人敢给结论。对内对外对上对下都如何交待,还要看上面的意思,什么人对什么负责担什么样的处分也尽在静水深流之中。 唯一能确定的却是要送到家属手中的近百个骨灰盒——连阿澈的那一个。 他的手覆在温凉的深栗色漆面上,耳中回响着连日来听到的嚎啕和饮泣,诧异自己怎么一点也不觉得伤心? 他脑海里想到的只有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阿澈无奈又忧急,嗫嚅着想要跟他解释什么,却终是百口莫辩的情形。他不能相信这是真的。阿澈的音容言笑分明还在他眼前! 就为了他回护晏晏,他气不过,要叫他到狮湾来受点辛苦——“就他们那艇舱,两个人对面走路都费劲,整天憋在里头不见天日”——那日军士长的笑谈锥子似的插进他胸口。“不见天日”,他覆在那深栗色漆面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不见天日”,一语成箴。他胸腔里空空如也,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钝痛,慢慢吞噬着残存的神经。 “绍桢。” 虞绍桢忽听有人唤他,那音调声气竟像是阿澈!他连忙转过身来,却见身后站着的是个面露戚容的陆军中校,他怔了怔,低低叫道: “二哥。” 端木家堂兄弟拢在一起算排行,阿澈行五,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他哥哥端木泓行二,在联勤总部任职。端木泓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触到那盖了国旗的深栗色盒面,像被刺了一针似的颤了一颤: “我来接小五。” “二哥……”虞绍桢又急急叫了他一声,垂了眼道:“对不起,我……”他想说是自己出主意把阿澈调到狮湾才出的事,然而这么一说却连累着骆颖达,又牵扯到晏晏,一时间却难开口。 “傻话。”端木泓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小五出了事,你跟我们一样难受。” 说着,闭目抑了抑眼中的泪意,轻声道:“这件事,我们还没敢告诉祖父,你跟你家里说一声,别在老人家那里说漏了。爷爷最疼小五,他今年身子又不大好,我们想着无论如何先瞒一瞒。” 虞绍桢点头:“我知道,我记得了。” 端木泓双手去捧弟弟的骨灰,一碰到那凉滑的盒身,忍耐了许久的眼泪终是掉了下来,他深吸了口气,压着喉咙中的哽咽,极力想要做出个闲话家常般的姿态:“就是……下个月就是爷爷的寿辰了,小五的事不知道怎么瞒过去……” 虞绍桢闻言,空荡荡的胸腔一瞬间便塞满了砖石瓦砾,坚硬的棱角梗在胸口,眼底一热,道:“二哥,是我不好……” 他悲戚一起,恨不能在那木盒子里“不见天日”的是他自己,转念间想到若是自己出了事,大约也是大哥来接他回家, 分卷阅读184 一家人也要商量着怎么在祖母那里瞒上一瞒,只是这样的事,如何能瞒得住呢?推己及人愈发追悔自恨,却无计可施,甚至连悔罪剖白也不能在当下开口,眼泪簌簌地便流了出来。 端木泓见状,只道他伤心之下过分自责,拭了眼泪道:“绍桢,你也不要太难过。总之,这件事要追究清楚,该负责的,谁也躲不过。” 虞绍桢送走了端木泓,一股意气想的只是狮湾这边调查一结束,他如何去阿澈家里请罪。满腔痛悔地回到办公室正没奈何,忽然佟宗祁走出来招招手把他叫了进去,吩咐他坐下,才道:“骆次长打电话过来,叫我嘱咐你一声,要是你家里叫你回去,你千万留在这儿别走。刚才栖霞找过你一次了,我叫他们说你不在。” 虞绍桢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佟宗祁安抚地看了看他,道:“我也不问你闯了什么祸。反正这里事情忙,我不放你走就是了。不过,回头事情完了,你总还是要回家,你自己心里有数,该怎么应付赶紧想好了。” 虞绍桢听着他的话,已知道十有八九是他和阿澈的事被父亲知道了,敷衍着正要答话,佟宗祁的秘书却颇有些窘迫地敲门进来: “佟主任,栖霞那边又有电话来找绍桢。” 佟宗祁一听,苦笑道:“不是跟你说了吗?说他跟着我到船上去了,不在。” 那秘书迟疑地咂了咂嘴,尴尬地看了看虞绍桢,道: “栖霞的人让我转告绍桢,说虞校长的话——‘他父亲死了,叫他回去奔丧。’ ” 话一出口,立刻闭紧了嘴巴,仿佛刚才的话并不是从他口里说出来。 此言一出,佟宗祁也变了脸色,“这……这是怎么说?” 虞绍桢却不面不改色地站起身来,望着佟宗祁竟是淡淡一笑: “佟叔叔,多谢你的好意,我得回去了。” 他知道躲不过去,也没打算躲。 叫人订了最快的航班便老老实实给家里打电话交待行程,听说是他,二管家温克俭亲自拿过听筒嘱咐道:“先生这两日心情似乎不太好,您要是回来,务必留神。” 绍桢握着电话温言笑道:“温叔叔你放心,父亲拿我出一出气心情必然就大好了。” 温克俭被他逗地一笑,只当他惯会撒娇讨巧,犹不放心:“我们这几日头上也都顶着碗水呢。先生的事……你知道的,他不讲,我们谁也不敢问,我是怕你不晓得状况,不留神说了什么又冲撞他……” 虞绍桢听他絮絮而言,在平日原是不耐烦的,此时想到他这一番用心良苦皆是白费,忍不住心底一酸,点头道:“我知道了,您放心。” 晚间航班准点落地,栖霞来接他的人除了司机,还有两个当值的警卫——竟是个押解递送的架势! 虞绍桢见状,心中顿时起了一腔郁愤。 他难道还会跑了不成?父亲当真是把他看低到尘土里去了! 转念想到此番自己回来领罪的缘故,那一腔意气顿时颓然,他是罪有应得。 虞绍桢看了看来“押解”自己的人,也没什么话,落寞一笑,便要探身上车。正在此时,忽然飘来一个笑意里夹着嘲弄的声音: “虞绍桢!” 他循声望去,见对面一辆深棕色轿车敞着前门,制服笔挺的霍攸宁刚从车上下来,扶门而立。 虞绍桢见了他,亦懒洋洋一笑:“这么巧!霍大公子接人还是送人啊?” 霍攸宁淡笑着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此言一出,虞绍桢尚未反应,等着“递送”他的两个警卫却对视了一眼,调高了“警戒”系数。 虞绍桢见状,不欲多生枝节,便道:“我赶着回家,有事改天再说吧。” 霍攸宁微一蹙眉,噙着笑走了过来,趁着那两个警卫跟他行礼,一边冷嘲热讽地念叨“来接你们三少爷,怎么跟看犯人似的?” ,一边把虞绍桢拉过一旁,压低了声音同他耳语:“叫一声哥哥,我救你一回。” 他口吻微微含笑,面上却是一派堂皇肃然:“你好自为之哦。” 虞绍桢知道他必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牵了牵唇角,道:“我的事你别管了。” 霍攸宁见他神态颓唐,眉宇间沉甸甸的一层悲郁之色,和平素的倜傥矜傲判若两人,诧异道:“你到底闯什么祸了?我昨天才回来,并没听人说你什么……” 虞绍桢摇摇头,转身欲走,攸宁连忙拽了他一把: “你不必领我的情,是总长让我来接你的。” 虞绍桢一怔,霍攸宁笑道:“父亲说你行事冒失惹虞伯伯生气了,栖霞怕是准备好了‘家法’等你回去自投罗网,所以叫你先到我家待着避一避风头,等虞伯母回来再说。” 言罢,瞟了一眼等在车旁的警卫,又对虞绍桢道: “我父亲的话也算是军令了,跟我走吧。昨天沈州那边有人过来,弄了两条大个的折罗鱼,今晚正好炖锅子……”说着,全不理会旁人,只拉了虞绍桢就走。 不想虞绍桢却站着不动,按住他的手道:“霍叔叔费心了,你替我谢谢他。” 霍攸宁停了脚步,犹疑 分卷阅读185 道:“出什么事了?” 虞绍桢只垂着眼抛下一句“改天再说吧”,便脱开他,径自上车去了。 《别想你》61 chapter22 鸾镜鸳衾两断肠(1) 他们越是这样千方百计地替他转圜遮掩,越是叫他难过难堪。 回到栖霞,不等旁人传话解说,他自己便一言不发径直上楼往父亲的书房去。周克俭见他这般行事,更担心他父子二人较真赌气,紧赶慢赶跟在他身后劝解:“三少爷,您先回房换件衣裳,夫人晚一会儿也就到了。” 然而他越劝,虞绍桢踏在楼梯上的步子便越急,他一路上到三楼,忽见小弟绍康正站在楼梯口搓着手朝下张望。 绍桢停下脚步,微微一笑,偏了偏下颌:“没事,玩儿去吧。” 周克俭却拉住虞家这位小公子,悄声道:“跟你哥哥一道进去,问问先生有什么吩咐,要不要开饭?” 绍康点了点头,却是跑在了他哥哥前面进了父亲的书房:“爸爸,三哥回来了,要开饭吗?” 绍桢随后一步过来,还没看见他父亲的身影,便听里头一声冷笑:“你少学着他们在我跟前抖机灵!这顿饭我不吃了,你去问问他吃不吃得下。” 绍桢的幼弟一向乖巧,甚少被父亲抢白,听了这一句便喏喏低下头不敢再说。 绍桢却跨进门来,笑答了一句:“父亲不用替我操心,我是吃了饭回来的。”说话间抬眼一望,便见父亲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交握在身后的两手正缓缓转着那支他旧年“赏鉴”过的檀木马鞭。 “你倒是聪明。” 父亲噙着一丝淡笑转过身来,却并没看他,反倒冷森森扫了一眼跟在他身后蹭进来的小弟:“你在这儿干什么?” 绍康张了张口,不敢轻易答话,绍桢已插烛似的跪了下来,肃然道:“是我做错了事惹您生气,您只管教训我,不必迁怒弟弟。” 虞浩霆打量了他一眼,卷在手里的鞭子往他肩上轻压了压,刚要开口,谁知猫在一旁的绍康突然一声呻吟,蜷着身子倒在了地上,眉头紧皱,哀哀道:“……爸爸……我……我心口痛……” 绍桢一见,心底便是一叹,又是感慨又觉得难过。 他这个小弟幼时体弱多病,偶尔跟着他捣蛋闯祸抑或顽皮惫懒误了功课,常常靠着这一手逃脱父亲责罚;然而年岁既长,他幼时的症候早已不再发作,大约是此时情急,慌不择“戏”,又拿出这套护身符来想要帮他蒙混片刻。然而今日的事,岂是这点小把戏能敷衍过去的? 他还没来得及拉他,父亲已勃然变色,怒道:“你再给我演真一点!” 绍康一被父亲呵破,立时便停了呻吟,战战兢兢正要从地上爬起来,不防他父亲手里的鞭子倏然甩了过来,堪堪抽在他身前的地毯上,离他撑在地上的左手相去不过三两公分,一团淡金色的缠枝花纹立刻便裂开了:“滚出去!” 绍康悚然一惊,缩着身子仓皇而出,只听身后房门闷声碰上,再不闻里头父亲和哥哥又说了些什么。 “您何必吓唬小四呢?”绍桢淡淡道,似乎父亲的震怒并没有让他惊惧。 与此同时,虞浩霆发作在绍康身上的怒气,也随着那鞭梢一齐收回到了手中:“他不受点教训,我怕他过几年变成一个跟他哥哥一样的……” 他顿了一顿,咬出两个字来:“小人。” 他齿缝里冷冰冰磨出的这两个字,仿佛比一记鞭笞更像鞭笞,抽得虞绍桢脊梁一抖,连他喉咙里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您要怎么责罚我都认。” 然而预料中的狂风暴雨却并没有来,父亲的声音出奇地冷静,缓缓拍着他的肩道:“那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 一道明知无解的题目,父亲还偏要丢给他,无非是要他自证其罪。虞绍桢用力抿了抿唇,颤声道:“我去沣南,跟端木伯伯请罪,凭他发落。” 虞浩霆停了,点头笑道:“好,趁着下个月老将军寿辰,你替我送贺礼去。”他说着,笼在儿子身上的目光骤然一冷:“顺便请你的罪。” 绍桢闻言,像脱开绳索似的身子向前一挣:“我赔阿澈一条命!” “你想得倒好!”父亲冷笑了一声,手里的鞭子毫无征兆地朝他甩了过来,绍桢下意识地一避,只觉得鞭梢带起的疾风从下颌擦过,一记热辣的锐痛,从锁骨到前胸的制服连衬衫皆被抽裂开来: “你以为人家会怎么‘发落‘你?怕还要忍着心疼转过头来劝你!你做了这么混账的事情,上上下下还要替你瞒着,怕你难做人!为什么?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可是我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儿子?!” 硬滑的檀木鞭杆直顶到虞绍桢额角,父亲的话远比鞭笞更加锋利,他整个人都像被冰锥穿透了似的,疼得生硬而空冷。绍桢竭力撑着眼眶,想要把烫热的泪水逼回去: “我不用人替我瞒着,我自己做错了事,我……” 他想说他自己承担,然而这样的话就同他说要去沣南请罪一样,归根结底都是毫无意 分卷阅读186 义的虚言。 父亲的每一句话都扎扎实实掴在他脸上,是的,阿澈的兄长父祖不会叫他赔命,也没有人会把他拎上军事法庭。他犯了个无可挽回的过错,却不能做出任何弥补。 “你这时候没话了?去求人调走阿澈的时候你不是挺会说的吗?我真不知道你,你脑子里装得都是什么?”父亲眉头深锁,戳在他面上的目光仿佛透着切齿的痛恨:“我虞浩霆生平不负人,没想到……你怎么这么下作?” 咸热的眼泪终是被父亲骂了出来,一颗接一颗,前赴后继地从脸颊滑到颈间,又渗进衣领。他低了头掩饰,直直跌在地毯上的泪珠却更是欲盖弥彰,心底的困兽拼命撕咬,他一咬牙,仰起脸来:“我并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我只是想……只是想叫他在狮湾待一阵子。” 父亲大约没料到他竟还会替自己辩解,微微一怔,眼中腾起一种难以置信的愠怒:“你还觉得自己冤枉?为了争风吃醋的事,去算计自己的兄弟——其心可诛!” 父亲怒喝了一声,又是一鞭子打过来,虞绍桢不躲不闪,只嘴唇轻轻一抖。 “你倒是硬气。”父亲带着嘲意的笑容起了狰狞之色,紧跟着又是一鞭,却几乎是压着方才的鞭痕打上来的。虞绍桢身形一晃,到底没忍住,在喉咙里哼了一声,随即瞥了瞥父亲,又飞快地闪开,涸了泪意的眼眸里浮出忿然之色: “父亲不必吃心,我的罪责过错都是我自己的,不会有人多心到您身上去。” 虞浩霆闻言,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他一眼,道:“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血迹渐渐洇透了抽破的制服,虞绍桢形容狼狈,神色却反而淡定起来:“父亲说的都对,只不过,您发这样大的脾气怕也不是为了阿澈。” 虞浩霆漠然看着他:“你想说什么只管说。” “您是怕别人想起当年的事,觉得我这个混帐东西——果然是您的儿子。” 绍桢说着,忽地一笑:“您说您生平不负人,真的吗?霍叔叔的伤是怎么来的?您这么大非周章的发作我,无非为了给别人看,我这个做儿子的有什么好辩白?任您教训就是了。哪怕您打死了我做筏子,我也心甘……” 他多说一句,父亲的脸色便阴沉一分,他话未说完,不防父亲一脚踹在他肩窝上,虞绍桢向后一倒,“情愿”两个字便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是挑着我抽你,好,我成全你!”父亲一径说着,手里的鞭子已接二连三地落在了他身上。转眼间,他身上的制服便褴褛不堪,肩背手臂上殷红的血迹一条条重叠交错,模糊了鞭痕。 虞绍桢身上裂痛难忍,心底却泛起一阵阵快意,口中犹断断续续道:“霍叔叔是什么人……前线战事再吃紧,轮得到他去沈州当炮灰?没有您点头,谁……谁敢调他?您安得什么心?您就是怕别人说出好话来,说我们虞家……上梁不正……什么‘生平不负人’……” 他想抛给父亲一个嘲弄的笑容,然而承载着父亲怒气的鞭子一记狠似一记地落下来,连他的呼吸都被抽乱了。虽然家里兄弟三个,他自幼被父亲教训得最多,但总归是震慑多于责打,动手尚留余地,像这般不管不顾的情形还是第一次。他身上起了冷汗,渗在深深浅浅的伤口上,别开生面的痛楚蛰上来,像密密麻麻地虫蚁在伤口处叮咬,他咬紧了牙不肯呻吟,血和汗混在一处,里外衣裳都湿透了。 他听不清父亲又说了什么,直到父亲的鞭子突然一停,他才惊觉有人推门而入,接着便有人揽住了他,挡在他和父亲之间,急急道: “爸爸,不能再打了!” 是了,除了母亲,也只有大哥敢在这时候闯进来。 “爸爸,不能再打了!” 虞绍珩看见倒在地上的绍桢,吓了一跳,怪不得老管家要打电话叫他来劝。弟弟一身血肉模糊,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他不能去拦父亲,只得抢过去挡在绍桢身前,父亲的鞭子果然偏了偏,只软稍在他肩头一划:“谁叫你进来的?” “弟弟已经知错了,您好歹饶他这一回。”虞绍珩人在军情部,却也只是知道狮湾基地出了事故,三弟正跟着长官在那边处理善后,不知父亲为何迁怒他至此,只得模模糊糊地解劝道:“或者今天的打我替您记着,等他缓过这几日,再跟您领。” 然而父亲尚未发话,绍桢已上气不接下气地抢道: “是,我知错了……我给父亲丢脸了,叫旁人更误会……误会父亲……” 绍珩正蹙眉思量他话中的意味,却见父亲眼中怒意更炽,手里的鞭子不由分说就要往弟弟头上甩,他来不及分辩,连忙伏在绍桢身上替他挨过这一记: “爸爸,您要是生气就先打我吧。弟弟犯错,我这个做哥哥的也脱不了责任。” 虞浩霆见误打了绍珩,只好停手:“没你的事,出去!” 绍桢亦握着哥哥的手,强挤了个呲牙咧嘴的惨笑: “哥,你别管,是我活该,只要父亲称心,打死我也好。” 绍珩见弟弟到了这般田地竟还撑着一股意气要同挑衅父亲,不由皱眉:“你省口气吧!”转而又劝父亲:“爸,绍桢就是成心气您来讨打的,好带着这一 分卷阅读187 身伤去母亲那里撒娇,您何必遂了他的心意?” 他故意提起母亲,想让父亲有所忌惮,没想到虞浩霆一连森然冷怒,丝毫不为所动:“绍珩,不关你的事,出去。” 绍珩见搬出母亲也不顶用,把心一横,道:“爸爸,我并不是一定要拦着您教训弟弟,只是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正好今天问一问您。” “你的事改天再说。” “我只有一句话!”绍珩仰视着父亲,胸口微微起伏:“爸爸,这么多年,我们兄弟三个连小弟都挨过您的巴掌,只有我,您从来没动过一手指头。我一直想问问您,究竟是因为我真的有那么好,还是因为—— 我根本就不是您的儿子?” 身下团花繁丽的地毯仿佛结了薄冰的湖面,而父亲静穆宽阔的书房则被凿开了一孔幽深洞穴,风来刺骨,不闻其声。 绍桢刚从父亲的鞭笞中缓过一口气来,又被大哥平地生雷的质问攥住了呼吸,他诧然望向绍珩,甚至有些不敢明白他话中的意味,那锋锐俊朗的轮廓近在咫尺——大哥的样貌一直是他们兄弟三个里最像父亲的,他何来这般质问? 他心中惊骇,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见父亲面上的雷霆震怒已悄然冰封,意味不明的目光从哥哥身上移到他身上,又扫了回去,缓缓点头道:“好,很好,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们没有一个是我的儿子。带着你两个弟弟,都给我滚。” 父亲的声音轻而倦,绍桢听着,下意识地回头一望,果然见小弟绍康呆若木鸡的站在门口,怕是也听见了大哥的话。 “爸爸,我……” 大哥的声气虚馁之极,和平素的端庄沉稳大相径庭。 父亲却淡然截断了他:“滚出去。” “是。”绍珩低低答了一声,便去扶绍桢,却听外头走廊里一片脚步声由远及近,众人模糊的低语中,母亲清越的音色极易分辨: “他父亲管教他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们慌什么,下去吧。” 这时站在门边的小弟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急急道:“母亲回来了。” 他原是跑上来报信的,却没想到会见着如此骇人的一幕。 绍珩怕母亲看到绍桢的伤势忧心焦急,赶忙解了自己的外套遮在弟弟身上,架了他起身。然而绍桢毕竟行动不便,起身之际就是一个踉跄,小弟见状也过来扶他,才往门口挪了两步,母亲已然到了。 “怎么伤成……”虞夫人见了房中的情形,似乎也吃了一惊,蹙着眉头刚问了半句,脸色却蓦地一变,一声惊呼从他兄弟身旁抢了过去: “浩霆!” 绍桢犹疑地回过头,恰见父亲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拭在唇上,指间唇角都沾了殷红血迹! “爸爸——” 他兄弟三人顿时慌了,父亲却不为所动,冷硬的眸光在刮了他们一眼,沉声道:“出去!” “小四,去叫大夫。”虞夫人扶了丈夫,焦灼地吩咐道:“你们两个也去,快。” 绍珩只得架了弟弟出去,两个人怕再触怒父亲,亦不敢回头再看,只听见父亲沉缓的一句:“我没有事。” 《别想你》62 chapter22 鸾镜鸳衾两断肠(2) 一说请大夫来看虞浩霆,虞家合宅都惊动了。 他原是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现在却躺在最安宁寂静的角落。酒精擦过伤口的激烈刺痛像灼热的刀锋,烫过每一条神经,却比任何抚慰都更让他觉得安心。 “你怎么样?” 大哥走到床边,轻声问他。 绍桢摇摇头,反问道:“父亲怎么样?” “大夫说可能一时气逆血不归经,也可能是脾胃有损伤,要明天再去医院查一查。” 绍桢眼底酸热,闷在枕上的声音也虚软不堪:“……哥,对不起。” 绍珩默然坐到他身边,良久才道:“不怪你,是我的错。” 陈设华丽的房间此刻寂如荒原,而他和他,则像是被发配到远山僻野的罪臣,心力交瘁又相顾无言。 绍珩像是离题万里的考生突然又扫了一眼题目,急忙轻拍了拍弟弟的手臂:“我差点忘了问你,狮湾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绍桢伏在枕上,低低道:“阿澈是我求人调过去的。” 绍珩一怔,“为什么?” 问话的同时,他自己已明白过来:“为了晏晏?” 绍桢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绍珩见状,反而松了口气:“这事也怪不得你。” 绍桢摇头道:“父亲说得没错,就算阿澈没出事,我也是个——小人。” 绍珩却没在意他的自责,追问道:“你找什么人把他调走的?” 绍桢微一犹豫,道:“骆伯伯。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件事是谁告诉父亲的。”绍珩思忖着道:“这种事骆伯伯自己不会跟旁人讲,狮湾那边也不该有人知道……就算知道了,难道还不明白疏不间亲的道理?怪了。” 绍桢听他哥哥竟像是要追究的意思,苦苦一笑,道:“大哥,你别管了,都是我的错。” 绍珩却道:“ 分卷阅读188 你不要这么想,倘若阿澈的事要怪在你头上,那其他九十多个人该去怪谁呢?” 哥哥陪了他一阵,二管家周克俭又来看他,绍桢觑着他又心疼又烦闷的神色,忍不住也扁了嘴唇:“周叔叔,今天的事你叫他们别告诉我奶奶,也别告诉文嫲嫲……” 他口中的文嫲嫲是儿时照料他和哥哥时日最久的保姆,如今年事已高,万一知道他被父亲打成这样,说不定还要从云衡千里迢迢赶来看他。 周克俭叹了口气,道:“你放心,夫人已经交待了,今晚的事谁都不能再讲一个字。”停了停,又不甚放心地叮嘱道:“三少爷,你千万不要再跟先生赌气了。他说你什么你且听着,当着面只说一个改字就是了,你如今一年到头也没几日在他眼前,就忍过这几天么。” 绍桢听着,眼泪不觉在枕上洇开了一片,抽着鼻音道:“我知道,我都记得了。” 夜色渐深,包扎过的伤处仍是火辣辣得疼,稍有动作,便像撕裂了一般。他房中的侍女皆是打着十二分的精神,他但凡有几声呻吟,便要谨慎察看,问汤问水十分小心。他原本对女孩子极有耐性,况且又是自己身边的人,今日不知是伤痛难忍还是怎的,心思烦乱起来,硬把人都撵了出去。此时口干舌燥,仍是不肯叫人,只挣扎着想要自己起身去倒水——手还没碰到杯子,身上已是一层冷汗,肩背上的伤口也撕扯到了许多。 “你别再动了。” 母亲平静而清冷的声音是他此时此刻最想听到,又最怕听到的。 他卸了力气,驯顺地伏在床上,噙住母亲递来的吸管,如同一只走失的小狗,长途跋涉寻路还家。 母亲却偏过脸不去看他,幽幽叹道:“他教训你不是应当的吗?你还这样顶撞他——难不成他说叫你回来奔丧,你还真这么想?” 绍桢听着,一口水呛在喉咙里,边咳边道:“妈妈,我知道错了,真的……我不是想要顶撞父亲,我只是……” “你是怕他下手不够狠,打不到你心安理得,可是,你就一点也不替你父亲想一想吗?”虞夫人说着,摇了摇头:“你平日里不是这么冒失的人啊?你为了这样的事把阿澈调走,你有没有替晏晏想过?就算没有出事,你叫别人怎么想她?她要是知道了,又怎么自处?”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脆弱过,仿佛任何一处伤口迸裂都能叫他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支走阿澈大半是为了“教训”晏晏,他只当是意气是儿戏,用不了三五个月,他们还得重归于好。明天的明天,仍会像昨天的昨天,像许多次玩笑吵闹甚至争执赌气之后——阿澈总归要迁就他,晏晏总归要依赖他,他总归能叫他们开心起来。 然而,一切都变了,再没有什么重归于好,明天的明天,没有了。 他甚至不敢去想今后的漫长时光,他知道,再深刻的伤痕都会有结疤止痛的一天,他还有大把的年华可哭可笑可醉可歌,甚至可以挥霍虚度,可是阿澈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因为他一个恶作剧般的自私又儿戏的念头,什么都没有了。 父亲去了皬山,名为休养,实则……是不愿意看见他吧。 那日午后,他强撑着走到窗边,阴沉冬日,连阳光都仿佛因胆怯和瑟缩,他远远看着父亲上车前依旧挺拔如往昔的背影,生怕他骤然回头会瞥见自己,却又隐隐盼着他会回头望自己一眼。 然而没有, 幸而没有。 可直到父亲的车子开出门后许久,他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直到担忧的侍女忍不住出声提醒,他才惊觉,虚脱般地栽倒在近旁的沙发上,额上尽是冷汗。 如果父亲的惩罚是责打,那么母亲的惩罚便是冷漠。 这一个礼拜,母亲从没有来看过他。 相比父亲的震怒,母亲临去时失望的眼神更纤细也更锐利,仿佛薄薄的针尖在伤口里来回挑拨,不动声色的痛楚每一分都纤毫毕现,冰冷又安静。 于是,他格外想念母亲,听见侍女在外头跟母亲行礼的声音,竟有几分欣喜。 他像是被噩运标记的不祥之躯,被遗弃在荒寒旷野,即便自知罪有应得,心底却仍然希冀被救赎的可能。母亲肯来看他,多多少少总有几分原谅的意味。 他急忙起身,扶了床边的立柱站定,却发觉母亲直走到他面前的脚步比平日里仿佛急了些,落在他面上的目光亦没有关切探问的意味,他心下一惊,直以为父亲病势有变: “妈妈,怎么……” 他话还未完,不料虞夫人抬手一掌,正掴在他面上! 虞绍桢遽然呆住,母亲打得并不重,他也只是下意识地偏了偏脸,然而这一记耳光却比父亲的鞭笞更叫他不堪承受: 自他记事起,母亲从来不曾动手打过家里任何一个孩子,连呵斥都几乎没有。就算是他闯了祸被父亲打骂,母亲也不过是冷了脸不理会他而已——母亲不肯回护,于他便已是最大的惩罚了。 绍桢呆呆转过脸,惊骇地看着母亲,茫然嗫嚅道:“妈妈。” 却听虞夫人轻而又轻地叹了口气,蹙眉瞥了他一眼,缓缓道:“晏晏怀孕了,你知不知道?” 母亲的声音像薄瓷杯里凉 分卷阅读189 透的茶,他吃力地抿在口中,却分辨不出确切的滋味。刚想点头,忽又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阻住:中文没有现在时和过去时的分别,母亲的话似乎不像是在追述之前的事。 他正疑惑,只听虞夫人又道:“我刚才去看了晏晏,大夫说,她之前拿掉过一个孩子,你知不知道?” 房间里的暖意仿佛霎时间被吸进了无形的空洞,他咬牙点了点头,蓦地一省,脱口道:“大夫?” 虞夫人望了他一眼,轻声道:“她在学校里昏倒了,老师把她送到医院去的。”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眉宇间笼起一层薄怒,格外压低了声量:“你让我跟你父亲怎么和人家家里交待?” 绍桢的嘴唇惶然颤了颤,急急道:“我……我们原打算结婚的。” 虞夫人听了,却是一声冷笑:“这就奇了,晏晏说她不想要这个孩子,也没打算跟你结婚。她母亲现在已经从青琅过来了,中午就到。我不知道要跟人家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跟你父亲讲。” 虞绍桢失神地听着母亲的话,喃喃道:“不会的,我去见她,我现在就去。”他说着话,人便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对拦过来的侍女亦仿佛视而不见,亦没听到母亲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吩咐:“让他去。” 闻讯赶来的二管家周克俭一边叫人给他拿衣裳,一边小心翼翼地跟着他下楼,时时想要伸手扶他却又总被他闪开。母亲的车子还等在楼下,他跌跌撞撞地探身上去,惶然又空虚的眼神吓了司机一跳。幸而虞夫人的侍女跟下来,悄声吩咐了几句,那司机才敢开车。 父亲从来没有这样郑重其事地跟她说过话。 温家在江宁的这处小洋房,他们都很少来。父亲常常就住在海军部的办公室,而她这样怕寂寞的女孩子更少会住这个空房子一样的“家”。所以今天一接到父亲的电话叫她到这儿来,晏晏就觉得奇怪。 这里的警卫也是生面孔,平日里理所当然的不苟言笑,此时落在她眼里,只觉得格外生硬冷肃。许是久无人住的缘故,房间里的水汀似乎也不够暖,她脱了大衣便觉得凉,可是父亲目光里烦躁和愠意把她未出口的抱怨全都压了回去。 “爸爸,你找我有事?” 父亲紧绷着面孔并不看她:“阿澈的事你听说了吗?” “阿澈?”晏晏思忖着道:“他上个月调到狮湾去了,一直也没跟我联系过。” “绍桢没告诉你?” 晏晏见父亲神色不好,更不敢提虞绍桢打过电话来她不肯接, 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作声。 父亲默然了一瞬,拍过来一份影印的文件:“你看看吧。” 晏晏一眼扫到上面的“密”字头,大为诧异,以往父亲总是告诫家中诸人不许碰他的公务函件,怎么这时候却把这样的东西推给她看? 她一迟疑,父亲已不耐烦了:“让你看你就看。” 晏晏听着父亲的声气,更是惊惧。这些年,父亲虽然很少有时间陪她,但却也是有求必应,温和客气,从不会用这样呵斥的口吻跟她说话。她赶忙依言去看那文件,却是一份潜艇事故的通报。 她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越怕,手指不觉紧紧揪住了裙摆,附件上长长的名单,她不忍卒读,却又生怕错过了什么,直到“端木澈”三个字冲进眼帘,薄薄的三页纸在她手中蓦地颤抖起来,她低低一声惊呼:“爸爸?!” 仿佛是想向父亲求证这名字的真伪。 父亲却并没有回应她的探求,反而愠意愈浓地看了看她,沉声道:“阿澈去狮湾之前,跟绍桢在办公室里吵了一架,他们没告诉你吗?” 晏晏茫然摇头,喉咙里像梗着一块鱼骨,堵得发疼,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不能相信手里这几行铅字是真的,最后一次和端木的情景活生生还在眼前,她连他窘迫时眉间的折痕都看得一清二楚……怎么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吗?怎么就会呢? 她顾不得去思量父亲为何这般问她,无声无息滚落出来的眼泪也顾不得擦,她仿佛变成了两个人,一个已然在伤心落泪,另一个却仍惊诧着不肯相信:她真的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这么说,你不知道阿澈是怎么去的狮湾?……你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 父亲的面容被泪水模糊掉了,她怔怔听着,只是摇头。 温志禹皱眉看着她,长叹了一声,道:“是绍桢去骆老三那里讨的人情,说阿澈在这里跟他争女朋友,把人调到狮湾去的,你说你……”他摇摇头,啧叹道:“阿澈家里现还瞒着他爷爷,绍桢被他父亲打得七荤八素,下不了床,先生也气病了。这件事回头给人知道了,你让别人怎么说你?” 晏晏费力地抹开眼泪,呆了似的望着父亲,好一阵子才恍惚明白过来——原来在父亲眼里,不,恐怕在许多人眼里,她突然就成了挑拨是非,流毒无穷的一碗祸水。 《别想你》63 chapter22 鸾镜鸳衾两断肠(3) 梗在她喉咙里的鱼骨生了根。 她没有百口莫辩的委屈,就算别人冤枉她又怎样?和阿澈不可挽回的生命相比,她也许会承受 分卷阅读190 的那一点鄙薄嫌恶算得了什么?况且,她大概也并没被冤枉。阿澈确是受了她的牵累,才被虞绍桢迁怒的。她把自己的事情搞得一团糟,却让最无辜的人来承担后果。 阿澈才是被冤枉的。他没做错过任何事,甚至从来没有对她表白过那些他们怀疑过的心迹。他只是永远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沉默寡言,有求必应。 房间里生硬的人造香氛让她觉得反胃,父亲幽沉的声音仿佛隔得很远:“这件事你自己知道,以后凡事都要懂得分寸,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不要再闹出这种笑话!” 温志禹说罢,似乎意犹未尽,蹙眉看了看这个他并不十分了解的女儿,一时也再寻不出什么更恰当的教训,只得叮嘱道:“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不要跟任何人讲,哪怕是你母亲,记住没有?” 晏晏一怔,麻木中忽然觉得好笑,父亲居然觉得她会同继母谈心,抑或是十几年不曾谋面的那一个? 最亲近的血缘反倒有最深重的隔阂。 “我知道。”她点点头,姿态驯顺,却添了一句自己明知不妥却莫名不肯咽下的话:“为了绍桢好嘛。” 父亲“啪”地一声合起了手上的文件夹:“难道不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女孩子……”他怒气方炽,又摇摇头压了回去:“等你母亲跟你讲吧!回去上课。” 其实,她倒宁愿他再气愤地骂她两句,很多孩子不爱被父母“教训”,而她却几乎从不被“教训”。 父亲的回避,继母的漠视,还有千里之外音信杳然的母亲,谁都不会“教训”她。她好她坏,仿佛跟他们都没有关系。她这样一个女孩子,连闯祸都掀不起风浪,还是因为绍桢捅了娄子,顺带叫她被父亲“教训”一回。 父亲的警卫把她送回学校,风比她出来时更凉,低到树梢的云层泛起一片沉闷的灰红,许是要下雪了。晏晏拉紧了大衣从后门溜进教室,刚记了一行笔记,圆珠笔就脱手掉在了地上,她俯身去捡,笔没捉住,眼前却是一黑。 虞夫人的声音很好听,哪怕她说的是一件叫她既震惊又难堪的事: “晏晏,大夫说……你有孩子了。” 小时候,她一度很希望她真的是她母亲,可长大一点又庆幸不是,因为那样她就不能嫁给绍桢了。 呵,她怎么那么傻? 她说不出话,眼泪从垂落的睫毛上慢慢渗出来。 虞夫人握了她的手莞尔一笑,柔声道:“不用哭呀,又不是坏事。” 晏晏一边摇头,一边抹掉正从唇边划过的泪滴:“虞伯母,我不能要这个孩子。” 虞夫人听了,面上依旧蕴着淡淡的笑意:“为什么?你怕耽误功课?” 晏晏咬着唇,不觉攥紧了她的手:“……我不想结婚,我不能嫁给绍桢,我真的不想。” 虞夫人默然片刻,抚了抚她顺滑的长发:“你自己的事,当然是你自己拿主意。不过,这毕竟不是小事,到底要怎么样,也不急在这一时,你听听大夫的话,再想一想?” 晏晏明白,她一定是不赞成,哪怕她说得这样婉转周到,和蔼温柔。毕竟她是绍桢的母亲。她曾经好羡慕她,现在也依然——之前是羡慕她传奇般盛大的爱情,此刻更羡慕她不动声色的淡定。父亲说绍桢挨了打,虞伯伯也气病了,可她面上一点也看不出焦急,还能握着她的手含笑问她:“你跟绍桢闹了什么别扭?能不能告诉我?” 她不知道阿澈的事吗? 晏晏抬起眼,嘴唇轻颤,鼻翼也微微抽动,她想说就是为了她这场荒腔走板的所谓爱情,葬送了一个最好朋友的性命,可是父亲的话言犹在耳,“不要跟任何人讲”,任何人。 于是,她说了一句没有人会相信,却也没有人忍心反驳的话: “虞伯母,我喜欢的是阿澈。” 虞夫人眸光一黯,轻轻叹了口气:“阿澈是个好孩子。” 虞夫人一走,大夫就来了,她听了几句便省悟她说的“你听听大夫的话,再想一想”是什么意思。她夏天的时候刚刚才做掉了一个孩子,这次再要……“你这样可能会造成习惯性流产,以后可能会很麻烦。” 大夫告诫她慎重,可她根本不在乎什么麻烦,她不会再爱上什么人,也不想跟任何人结婚,更不想生什么孩子。她只想远远躲开这一切,用她的余生去检讨自己的过错。她曾经以为至珍至重的东西,都变得微不足道。那些患得患失、纠缠耽溺和她现在失去的相比,都显得矫情又可笑。 她都做了些什么呀? 曾经,她丢失的东西,阿澈总能帮她找回来,不管是一只古董烟盒还是一颗脱落的乳牙;但现在她失去的是他,她怎么寻得回呢? 心底的刺痛摧割着过往的笑语欢颜,那些甜美灿烂的年少时光和他的灵魂一起,没于深海,一去无回。 她的固执让一直温柔相对的女大夫皱眉:“你总要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吧。” “我没有家里人。” 晏晏话音刚落,病房的门忽然被敲开了,跟在护士身后进来的人让她吃了一惊!她想到了他会来,只没想到是现在,更没想到他会是这样。 虞绍桢身量很高,又挺 分卷阅读191 拔潇洒,卓然风姿在人丛中最显眼不过。然而眼前这人,却全不见平日里的锋芒与风流。苍白脸色,颓然态度,眸光里尽是迟疑惶惑,连走进来的身形都仿佛有些踉跄。 “晏晏……”他唤了她一声,低而嘶哑,她并没说话,大夫和护士却像约好了似的不言声便走了出去。 “晏晏。”他小心翼翼地走近,试探着站在床尾,“你……你怎么样?” 他衬衫下隐隐有绷带的轮廓,她的视线一触即离:“我很好。” 虞绍桢一愣,他以为她该有许多嗔怒抱怨,却不想她会这样安静。而且,她怎么可能会很好呢?她散落的长发,幽凉的眼神,瑟缩的姿态……都在说着她不好。她怎么可能会“很好”呢? 他正踌躇,晏晏却又开了口:“我说的话,虞伯母都告诉你了吧?” 虞绍桢吃力地点了下头:“晏晏,之前的事都是我的错,你气我是应该的,可是……” “你不用说了!”她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我没有气你,我只是不喜欢你了。” 虞绍桢紧攥住床尾的栏杆,垂眸点了点头:“……是我对不起你。” “你大概以为我说的是气话。”她碧色莹然的眸子仰望着他:“我不是。你也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对不起阿澈。” 自那日父亲痛打他之后,再没有人跟他提过阿澈的名字。 此时骤然听到,眼底蓦地一热,泪水便要夺眶而出,他慌忙转过头去,却听晏晏又低低道:“我也是。” “不是的,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是我。”他胸中一恸,眼泪簌簌而下。 晏晏仰头端详着他,眼中却没有泪意:”如果不是我一厢情愿地总缠着你,大事小事都拖着他帮忙,你们也不会吵架。” 她说着,竟忽地一笑,仿佛是枝头的残瓣,被风一拂,便落了: “可是,我现在才知道,那天在青琅你说的是对的,我不是真的喜欢你,甚至我也不是想要你变成我喜欢的那个人——我只是以为,和你在一起,我就会变成我想做的那个人。”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看见自己。 直到她听见父亲训斥,直到虞夫人的手抚过她的长发,直到他满目颓然地出现在她面前……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看见自己。 她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他默然听着,却丝毫没有意外和困惑。 他是太早看穿这玫瑰色绮梦的玩世少年,就像之前他跟姐姐揭破的那桩旧年公案: “我约她去爱丽舍吃晚饭,跟她说父亲是在这里跟母亲求的婚。” “算上那一次,这法子我用过六回了,从来没有失过手——当然了,不一定是同一家店啊。所以霍攸宁也不用太难过,他不是输给我,是输给父亲了。” …… 他是戏台上还未出场就被加了光环的“名师高徒”,而光环之下的那个人反没有他身后的标签来得要紧。 就像许多女孩子大同小异的衣裳鞋子竟能买满一柜,并不是哪一条裙子哪一双鞋履格外要紧,而是她们潜意识里相信,拥有这件东西,就会变成自己心底梦想的那个人。 她要他的缘故,同别人并没有太大分别,他一早就知道。 可知道并不等于舍得。 终究是看得破,忍不过。 以至于他找了许多理由来为自己开脱:他和她在一起,是让所有人满意的璧合珠联,而不是他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小时候,我妈妈走了,父亲送我去你家,我甚至都不觉得难过。就算有时候我会想他们,可是我更喜欢你家,喜欢你父亲母亲,喜欢大哥和惜月姐姐,喜欢你……”她静静说着,犹如自言自语:“可是我和惜月姐姐不一样,总有一天我会走,会和你们没有关系。或许我就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可以不离开的理由。我以为和你在一起,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 是的,她不到二十年的人生,仿佛就是一个老套童话的翻版,有那么一点可怜的身世,也有得来全不费力的好运气,只差最后一笔皆大欢喜的圆满结局: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如果世事真能如此,人们又何必需要童话呢? “你一直都不是真的喜欢我,现在我也知道……我不是真的喜欢你。”晏晏勾了勾唇角,绽出一个柔软而倦怠笑容:“正好我们都不用再为难了。” 她寥寥数言,便抹尽了那些少年往事。 初涉爱河的孩子,往往太过用力,而她的“爱情”还肩负着另一种不可言说的希冀。她万箭齐发,却总不能命中靶心,她也以为自己是被那些千百人说过的陈词滥调言中:指间沙,掌心水,你越用力就失去得越快。 可现在想来,也许她的箭一开始就射错了方向。 她的结案陈词并不缜密,却让他无法出言抗辩。任何诉诸情意的表白在这一刻都显得矫情又可笑。他纵说,她也绝不会相信。 记忆汹涌如潮,将他溺在水底。 他们曾经有过那样多的朝朝暮暮,笑语欢颜,却从来不曾关照过彼此心底的隐秘。 韶华不为少年留。 痛楚攫住了呼吸,他以为是撕裂 分卷阅读192 了哪一处伤口,片刻之后,才察觉那是从胸腔深处冲撞出的困兽。 不过一月时光,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品尝失去:父亲的鄙夷,母亲的愠怒,最好的朋友,还有,她。 深重的无力之感在他周围浇筑出森严高墙,他挣扎着想要抓住些什么:“晏晏,我想求你一件事……”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怯懦迟疑,仿佛那长久的停顿,就是为了等她拒绝。 果然,她别过脸,轻声道:“你觉得有必要吗?何必要多一个不开心的人呢?” 他无计可施地想要点头,然而萎顿的目光一触到她凄凉的眼眸,那一息即将陨落在长夜中的火花忽又炸开了一簇光芒。可是他没有说服她的理由,他的誓言和允诺都不再被她需要,他是她想要改正的一个错误。如果能撕去这一页,最好。 他惟有恳求。 “晏晏……” 他的声音如耳语般低哑,攥着床栏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发抖:“求求你。” 他动作间衣衫的声响比他的话还要重,晏晏惊异地回过头,却见他撑着床栏屈膝跪在了地上。绷带下的伤口悄然迸开,他却浑然不觉,滚热的眼泪夺眶而出,模糊的泪光中唯有那日惴惴赶来的阿澈。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对他说:“你别为难她。” 他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也辜负了。 《别想你》64 chapter22 鸾镜鸳衾两断肠(4) 晏晏诧然看着他,往日里意气飞扬的男子,此时却脆弱如残雪,颓然、虚弱、哀戚,肩膊处一痕血迹在单薄的白衬衫上越洇越浓,有一种叫人痛楚到心悸的美。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虞绍桢,她和他,究竟怎么会变成了今天这样? 晏晏咬紧了嘴唇,不敢摇头,也不肯开口。 正在这时,原先虚掩的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了一线,紧接着,便是一声欲盖弥彰的轻笑:“呀,绍桢在这儿呢。” 他二人不约而同地循声去看,见是晏晏的继母和一个年岁相仿的中年妇人结伴而入。 病房里的凄凉纠结瞬间变成尴尬,晏晏低低招呼了一声”母亲,姑姑”,便低头不言。虞绍桢行动不便,挣扎着想要起身,还是慢了一拍。温夫人虚扶了他一把,蹙眉嗔道:“你们这又是闹什么?哎呀,绍桢怎么伤着了?” 绍桢忙道:“我没事。温伯母,您……来看晏晏?” 温夫人笑中含愁地点了点头,关切地打量着他道:“你回去告诉你母亲,我和晏晏的姑姑在这边照顾她,叫她不用担心。” “是。”绍桢喏喏应了,知道这是赶他走的意思,他犹疑地望了望晏晏,却什么都不能再说了,“那……我先回去,晚点再来看晏晏。” 然而不等温夫人答话,晏晏便道:“你不要来了。” 温夫人见状,拍了拍绍桢,道:“你自己伤还没好,跑来跑去做什么,晏晏也是为你好。” 晏晏听继母刻意曲解自己的意思,却也懒于同她争执,只冷冷转过脸看向窗外,她猜得出她在想什么。 果然,虞绍桢一走,温夫人便道:“刚才绍桢那是干什么?虞家怎么说?” 晏晏的姑母却道:“晏晏,你觉得怎么样?怎么晕倒了?” 温夫人一听,立刻省悟自己问得太过急切,忙改口道:“刚才我们问了大夫,说你没什么大碍,后面两个月好好休息就行。” 晏晏端详着继母和姑姑,大概她们很想她嫁给虞绍桢吧?可惜她要让她们失望了,“不用那么久,下午我就跟大夫约时间做手术。” 温夫人面色一变,强笑道:“这是什么话?你再跟绍桢闹别扭,也不能拿孩子开玩笑。” 姑母却疑道:“怎么?他不愿意结婚?” 晏晏一动不动倚在枕上,低声道:“他愿不愿意都无所谓,我不会跟他结婚的。” “晏晏。”温夫人声气微沉,耐着性子道:“这不是你耍小姐脾气的时候,绍桢为了你被他父亲打成那样,别人迟早会知道……” 晏晏讶异地瞥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他挨打是为了我?” 温夫人在她看不出任何端倪的小腹上轻抚了抚,“不是因为这个,还能因为什么?” 晏晏苦笑出声,却也只能默然。 姑母觑着她,淡淡的笑意里隐有揶揄:“晏晏,别闹了,这件事成了,难道不是遂了你的心意?” 遂了她的心意? 可她的心意已经面目全非。 温夫人见晏晏垂眸不语,便以为她是害羞,“好了,你安心休息,其它的事我和你父亲商量,你说呢?” 晏晏警惕地抬起眼:“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自然是你和绍桢的事。” “您不是不赞成我和他在一起吗?您说过的,如果是苒苒要跟他在一起,您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温夫人闻言,眉尖一蹙,唇边浅淡笑意不觉褪了:“我那时候是不赞成,可没想到你们……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还能不同意?” 姑母听着,也忙劝道:“晏晏,你母亲是为你好,之前 分卷阅读193 她也不是不赞成,不过是觉得绍桢年轻,心性不定,提醒你两句罢了。” 晏晏点头道:“我没有听母亲的教训,做错了事,现在改总来得及吧?” “你说的是什么疯话?”温夫人低嗔道:“你是被老师送过来的,全班同学都知道你晕到了,你以为这种事能瞒得住人?你一个女孩子,小小年纪闹出这样的笑话,学校里的人会怎么说?” 晏晏原本发白的脸色此时更显黯然:“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 “你听听……”温夫人气恼地按着胸口,转而对晏晏的姑母道:“我一心替她着急,她还不领情。” 姑母笑道:“准是跟绍桢闹别扭了,你也不用着急,过两天她消了气自然就好了,小女孩都是这样,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怕比这狠的话也说过。”一边说,一边给温夫人递了个眼色。 温夫人轻轻一哂:“我可没有。”说着,站起身道:“这屋子朝北,光线不好,我去问问大夫还有没有别的房间。” 温夫人带上门出去,姑母便笑道:“你母亲心里是疼你的,只是毕竟你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又不大在她身边,她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才好。要是苒苒闹出这样的事,怕不要挨她几巴掌?” 晏晏情知这是她姑嫂二人唱双簧,也只有听着:“我明白。” 姑母推心置腹地拉住她的手,“晏晏,你现在也是大人了,得知道为别人着想,你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你母亲还要在意呢!现成的话柄摆在这儿:必是因为你是前妻的女儿,她平日里疏于管教。不说别人,就是你父亲知道了,头一个也要埋怨她。”姑母见晏晏张口欲辩,又道: “这还在其次。你母亲怕人闲言闲语,也有私心,你下头还有妹妹呢。” “那母亲多虑了。”晏晏眼底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带着讥诮:“虞家的事没什么人敢嚼舌头,即使有,说上几回也就没意思了。反倒是我真的跟他结了婚,才会叫人一遍一遍翻出来讲。” 姑母印象里,这个侄女宛然便是个甜美乖巧的洋娃娃,谁知她今日不但油盐不进,还极有主意似的。之前她同温夫人一路过来,听说晏晏在医院里检查出了身孕,又听说绍桢被他父亲狠揍了一顿,两人商量的尽是万一那位“名声在外”的三少爷不肯认账,要怎么去同虞家交涉,不想先就在晏晏这里碰了钉子。夏天在青琅,这小姑娘不是还一门心思要嫁到虞家去吗?怎么这会儿变了个人似的。 “晏晏,你跟绍桢不是挺好的吗?”姑母疑道。 “就当我变心了吧。” 姑母停了,瞠目道:“你这孩子,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她又说什么了?”温夫人推门进来,正听见后头半句。 姑母忙道:“没说什么,开玩笑呢。” 晏晏却一板一眼地对继母道:“我跟姑姑说,你们就当我变心了吧。我不喜欢绍桢了,也不想跟他结婚。” 说罢,不声不响地躺下来,转头向窗,作出了一个合眼欲睡的姿态。 温夫人和晏晏的姑母对视了一眼,只好起身离开,临出门时,温夫人忍不住抱怨道:“你看看这个脾气,到底是谁教给她的?从前也没这样……” 她二人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晏晏仍是一动不动闭目躺着,脑海里一忽是父亲的训斥,一忽是继母临走时的抱怨,一忽又是绍桢摇摇跪在地上……她的人生正卷起一场风暴,现在才刚刚开始。 忽然,眼前的光线晃了一晃,淡淡的玫瑰香气绕进鼻端。晏晏睁开眼,见一只精心修饰,挂着纤细镯链的手正在自己眼前试探: “毓宁姐姐?” “你果然是装睡。”霍毓宁笑道:“亏我还小心翼翼进来,怕吵醒了你。” 晏晏懒懒坐起身:“你怎么来了?” “我听你们同学说你进了医院,吓了我一跳。”毓宁一边说,一边窃笑着在她额头上点了点:“长本事了你!这下你放心了,绍桢就算是孙猴子,也逃不过他父亲的五指山。” 毓宁笑得眼如新月,晏晏避开她取笑的目光,喃喃道:“你说什么呀。” “别装了。”毓宁笑得十分得意:“之前我听我哥说绍桢被他父亲抽了顿鞭子,还觉得奇怪,又不好直接去问他,今天一听说你病了,我就觉得有关系,一打听……嘻嘻,怪不得绍桢要挨揍。哎,绍桢伤好了,你们就得结婚了吧,要不要我去当伴娘啊?” 毓宁自顾自说了半天,却见晏晏冷着一张面孔几无表情,“你怎么了?” 她揉揉晏晏的顶发,抿唇笑问:“绍桢惹你啦?他不想结婚?” 掩饰不住的厌倦藤蔓般爬上来,晏晏两手蒙了脸,闷闷道: “我不想。” “为什么?” “我不喜欢他了。” 毓宁听了,竟是扑哧一笑,推着晏晏的肩膀道:“疯了吧你?” “我说真的。” 毓宁皱着眉头想了一阵,笑道:“你气他什么?那个南洋妹也走了,阮秋荻么……最近好像在跟个编剧传绯闻,乔乐菲跟绍桢没事,我都敢替他赌这个咒!哎呀,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你别想了。” 那些从前让她 分卷阅读194 刺痛的名字,此刻从毓宁口中说出来,她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啊? 真的,听在耳中,恍如隔世。 “你到底想什么呢?”毓宁笑眯眯打量着她自问自答:“难不成你是怕书念到一半跑去结婚生孩子,会被人笑?拜托,你是嫁给绍桢去做虞家的少奶奶,你们那些同学羡慕还来不及呢。” 毓宁猜的事事皆非,但那亲昵快活的态度却让晏晏觉得,此时此地,她是一个可相信的人,至少比其他人更愿意替她着想: “毓宁姐姐,我真的不喜欢他了。” 毓宁一愣,身子下意识地向后一振,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又转瞬即逝,笑吟吟伸手来探她的额头:“摸摸你发烧了没,说什么胡话?”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不喜欢他了。” 她每个字都咬得一丝不苟,面上的神情也收敛如雕塑,唯恐心底的激越被当做“小孩子发脾气”的旁证。可换来的,只是一个个不以为然又自觉得体的笑容—— 毓宁的打趣里有跃跃欲试的期待:“婚礼交给我?” 继母的亲和絮语中则暗含告诫:“我知道你们爱闹别扭,可是小孩子脾气也要适可而止。” 连绍桢那位温柔娴静善解人意的大嫂,也不能明白她的固执,离题万里的安慰更让她欲哭无泪: “没关系的,晏晏,结婚的时候人人都会紧张。你还好啦。你和绍桢从小就在一起,家里的人你也都熟悉,结婚以后还和以前是一样的。” 她的剖白像吹散在旷野的蒲公英,飘开的那一瞬就不见了踪影。 她掉进了自己一手一脚积年累月挖出的陷阱,光秃秃的四壁无处攀援。 她不曾掩饰的稚嫩心意宛如密缠的丝茧,之前网罗的是绍桢,现在绑缚的却是她自己。 没有人会相信她了。 温晏晏爱虞绍桢。她曾经证明得有多努力,现在剥离得就有多艰难。 好在她已经成年了,她不必在受人摆布,不必像孩提时那样在父亲和母亲兵荒马乱的争吵中被随意抛进一条生命的轨道。 她明天就离开这里,她偷偷走,她有温馨的地址,她还有选择另一种生活的可能。 她可以先回宿舍,继母绝不敢追到学校去闹,她们最怕丢脸。她要好好计划一下。温馨能一个人漂洋过海来看她,她当然也能。可是学校里的事怎么办呢?她要请假吗?还是就这样一走了之? 她想着个中枝枝节节的琐事,连买哪一款行李箱都决定了,却始终不肯去想眼瞎最要紧的那件事。重重叠叠的思绪仿佛能体察她的心意,纷纷绕开那个面目模糊的暗斑——刚刚过去的她不敢回忆的那个夏天。 她被明亮的晨光惊醒,却又仿佛并未真正睡去。 晏晏刚想起身,病房的门忽然开了,来人一声“囡囡”,唤得她一愣,赶忙正直了身体,怔怔地忘了开口。 被医生、护士、女佣、随从簇拥着进来的竟是绍桢的祖母。 “躺着,别起来。”老人家一边抬手向她示意,一边回头吩咐身畔众人:“你们都出去,我跟晏晏说话。” 晏晏一见虞老夫人挨在她床边坐下,心下便慌了。绍桢的祖母一向雍容端严,两人虽然见过许多次,却不曾单独相处过,更何况是现在?! “老夫人。”她轻轻招呼了一声,不由低了头。 老夫人蔼然一笑,牵过了她不知不觉攥着床单的手:“叫奶奶。” 晏晏一惊,慌忙想要辩解,老夫人却不等她开口,便径自数落起来:“绍桢那个蠢东西,你不要跟他计较,他父亲平日里教训他我还揽一揽,这回连我也要拍他几巴掌!” 说着,拍了拍晏晏的手背:“你们俩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再好不过。绍桢虽说大你几岁,可是男孩子毛毛躁躁不定性,犯糊涂的事难免。别说他这样没经过事的小孩子,就是他父亲这么大的时候,也拎不清……”老夫人嗔笑了一声,道:“专去认识什么女明星,还给人写到报纸上去。” 晏晏听得老人家越说误会越深,急急想要打断:“老夫人!” “ 叫奶奶。” 晏晏只好道:“奶奶,我不是因为……” “你听我说完。绍桢这回吃了教训,也就长大了,奶奶敢给他打这个包票。” “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个,奶奶,我有自己的打算。”晏晏的声音很低,却像岩石下挤出的小草,安静而倔强。 老夫人淡笑着打量了她一眼:“那你有什么打算?说给我听听。” 晏晏的眼睫微颤了颤,一时不响,只听身畔荡过一声轻叹,老夫人指间的翡翠戒子,一痕暖润从她手背上滑过,竟隔着被单落在了她腹上:“也不知道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老夫人自言自语般说罢,忽又一笑:“要是女孩子,就叫悠悠吧。” 晏晏惊骇地抬起头,老夫人却像浑未察觉她面上的神色,笑吟吟解说道:“悠哉游哉,这名字是当年绍桢的父亲选的,原打算他要是个女儿就用,后来又一心想着给小四用,谁知两个都是男孩子。” 悠悠…… 分卷阅读195 她嘴唇翕和,跟着念了一遍,立刻觉得悚然。她知道自己不该去想,理智却拦不住疏忽掠起的想象。 悠悠,一个有这样名字的女孩子会是什么样? 脑海里模模糊糊在勾勒,是电影里的襁褓,是图画中的安琪儿,是旧照片里穿着新裙子的自己……也许顽皮,也许乖巧,一个小小的女孩子。 只是一瞬间的沉默,她竟想了这么多。 “大夫说你现在就能出院。” “出院”两个字拉住了晏晏的思绪,她本能地点头:“我是要出院。” 老夫人颔首笑道:“到奶奶那里去住些日子,养养精神,也免得绍桢再来烦你。” “不,不用了。”晏晏闻言一省,连忙摇头:“我回学校还有事。” “那怎么行?”老夫人正色道:“学校里人来人往不安全,小四去年不就是被篮球咋了一下?脸都肿了一块。你们这年纪的小丫头也都毛毛躁躁的,奶奶可不放心。” 晏晏仍是摇头,却见老夫人面上的神色蓦地颓了下来,长叹了一声,道:“你们这些小猴子呀,就算不领我的情,也叫我少操点心吧。好孩子,不是奶奶多事,这会儿栖霞那边一团乱,要不然也轮不到我来接你。绍桢他父亲正养着病,为了你们俩的事,又和他母亲吵了嘴……” 晏晏怔了怔:“虞伯伯病了?” “还不是绍桢给气的 。” “……都是为了我的事?” 老夫人抚了抚晏晏的头发:“好孩子,这可不怪你。”言罢,便吩咐候在外头的女佣来帮晏晏换衣裳,回过头来,轻轻拍着晏晏的手,殷殷道:“放心,万事有奶奶给你做主。” 晏晏惶然抽了下自己的手指,却被老夫人拢住了。 作者有话说: 从下节开始,每周一、三、五更新,感谢关注,欢迎吐槽! 接受书评投稿(吐槽),长短不限,如有赞赏,全额转给书评作者:) 《别想你》65 chapter23 洞房深夜笙歌散(1) 虞老夫人在城外淳熙的住处,两年前才重新修饰过一次,花园小径上新补的卵石光润可爱,房间里的一杯一盏却还带着各自的旧来历,窗边条几上的一只胆瓶,年纪便压过她几十倍,晏晏盯着那弧度秀美的瓶身一直看到清晨。 老夫人指派来照料她的女佣轻手轻脚进来,温柔笑道:“小姐醒得这么早?是换了新房间哪里不习惯吗?” 晏晏摇头:“我很好,我想见绍桢。” “她要见绍桢?”虞老夫人微一沉吟,道:“那就见嘛。去,打电话叫绍桢来。” “是。”老夫人贴身的侍女点过头,又问:“等三少爷来了,先带他来见您?” “不用。”老夫人闲闲笑道:“她肯见绍桢就是没事了。”说罢,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后天是十五?” “是,您要到乐岩寺吃斋。” 老夫人点点头,对一旁的秘书道:“你打个电话去霍家,叫致娆后天也去。” 秘书点头道:“还要请别人吗?” “不了,我有事情要跟她讲。” “晏晏……” 虞绍桢停在门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和平静。 卧室里背对着他的身影依旧是玲珑乖巧的模样,晏晏穿着奶油色的绞花毛衫和遮过膝盖的软呢裙,只是浓黑的长发没有挽起,打着卷落在肩下。 他不敢猜度她面上的神情,也没勇气再走近一步。他不自觉地屏了呼吸,害怕错过哪怕她最细微的一声喟叹。 他期望她的怨恨可以倾泻而出,将他淹没。 他罪有应得。 他是等着明正典刑的囚犯,只等她手起刀落。 然而,她连一个憎恶的眼神也吝于奉送,头也不回地抛落了一句: “我可以跟你结婚。” 虞绍桢一愣,疑心自己这般小心仍是听漏了什么,万料不到自己一路忐忑而来,正不知要面对怎样的山重水复,却倏然得了一个出路。 “为……” 追问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他不相信晏晏一夜之间就这样轻易地和他妥协。他疑心是祖母不知用什么手段去哄了小女孩,却又怕追问下去,晏晏会改了主意。 他不敢问,她却还是答了:“我只是要给家里人一个交待,等明年……”她轻而凉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我们就离婚。” 她隐去不提的话,他却听得十分明白,与其说她愿意和他结婚,不如说是为了给她腹中的孩子履行一道手续。 “晏晏,我们……不必这样。”他语义含混地劝告,声音像是抑在胸腔里。他也不知道他说的“不必”,是她不必为了给旁人一个“交待”而困缚自己,还是他们不必把原本一双两好的事情变成一道例行公事的程序: “真的,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没有什么’我们’。”晏晏截断了他的话:“我听说虞伯伯病了,我不想因为我的事再让他烦心。” 庭院 分卷阅读196 里的篁竹一阵簌簌,湿冷的风从颈边掠过,一句话僵住了他整个人。 她竟是为了这个。 一线电流般的酸涩,在他胸腔里四处奔袭。原来他一无是处一败涂地到了最后,能抓住的那根稻草还是父亲。 这一次,她竟真的没有在意他是什么时候走的。直到女佣端了温热的牛奶进来同她说话,她才朝门外看过一眼。 现在,大家都能松口气了吧。 虞老夫人的话让她诧异。她从没见过绍桢的父亲和母亲吵嘴,他们完满而盛大的爱情是她从小到大一直都羡慕的传奇。可如今,这传奇突然有了瑕疵: 他们吵了架,因为她。 虞绍桢有一点没有说错:“就算我得罪了你,我父亲母亲有谁待你不够好吗?” 他们待她很好,至少比她自己的父母好。 可是,她一塌糊涂的人生,却总是伤害真正待她好的人,就像——阿澈。 接下来几天,虞老夫人日日都来看她,或长或短,总要嘘寒问暖一番。绍桢的母亲和大嫂亦来过两回,继母和姑姑自然也少不了。她都一一打起精神应付过去,既然决定了,那就不如做得好一点。毕竟她能为别人做的事,也只有少添麻烦而已。至于婚礼的种种事宜,她当真都交给了毓宁。曾几何时,她把捧花的每一种搭配都仔仔细细写在日记本里,如今却连礼服的样式都懒得选。可就在这心灰意懒地浑沌日子里,她忽然发觉,除了虞绍桢识趣地从她眼前消失之外,还有一个应该来看她的人,始终都没有来。 “这几天你见过惜月姐姐吗?”晏晏打断了毓宁对男女傧相的八卦。 “惜月?”毓宁的话锋一顿,忽地没了声音,神情古怪地嘟了嘟嘴:“她这几天也挺忙的。” 晏晏愣了愣:“忙我们的事吗?” 毓宁一时没有答话,晏晏更是诧异:“怎么了?” 毓宁笑道:“没什么,她有演出。”说罢,又吩咐一旁的侍女:“说了半天我都饿了,去瞧瞧下午茶的点心弄好了没有。”等那侍女转过回廊,毓宁才响亮地叹了口气,半是苦笑半是玩笑地道: “你别怪惜月没来看你,她现在……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她可能也要结婚了。”停了停,又皱眉道:“也可能是要离婚了。” “啊?”晏晏手里的小瓷杯磕在了茶碟的边缘,惊诧地看着毓宁:“什么事?” 霍毓宁眉头皱得更紧,眼底却又仿佛在忍笑:“她和我哥在国外注册结婚了。” 晏晏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一边回想有关惜月和霍攸宁的林林总总,一边迟疑道:“可是……什么时候?” 毓宁夸张地一摊手:“他们没告诉我。” 晏晏惊得不知该从何问起:“怎么会?” “反正我们家和他们家……哦,现在也是你们家了,之前谁都不知道。”毓宁说到这里,面上的笑意再藏不住:“我只听说虞伯伯在皬山养病,我哥去看他,进门就跪下了——说是认错,不该瞒着家里。” “可是,惜月姐姐不是一直都不喜欢他的吗?”晏晏犹自不能相信:“怎么会突然和他结婚呢?” “谁知道呢?连我都没告诉。”毓宁扁了扁嘴,挨到晏晏肩旁:“我们家和你们家都糟着心呢,姑姥姥不让我告诉你,怕惹你心烦。” 晏晏思量着前日和虞夫人见面时的情景,道:“为什么糟心?我没觉得虞伯母有什么不高兴啊。” 毓宁嗤笑了一声:“那是她不想让你看出来。我哥和惜月的事,虞伯伯不同意,我妈也不同意。我哥这回倒是比绍桢聪明,从皬山回来就躲到我奶奶那里去了。” “那他们要离婚吗?惜月姐姐怎么说?” “不知道,惜月被虞伯母藏起来了,不见人。我哥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才弄成的事,哪肯放手?他说要是我妈再逼他,他就去虞家当上门女婿,可是虞伯伯还不想要他呢。”毓宁长叹了口气,眼里却毫无同情之色:“我妈气得要死,我爸除了骂我哥,也没别的办法。现在啊,也就你这里清静了。” 晏晏的思绪有些跟不上毓宁的话,心里空空的,细而凉的风从四面八方透进来,没有光,也没有影。原来比她更端慧聪颖,又备受宠爱的人也会陷入这样的困窘。她愈发觉得自己轻飘飘一身,如不系之舟,无可依凭。 婚礼必要赶在旧历年前,时间这样急,可请柬还是请了名家设计题绘,用凹版刻印出来。精镂细刻的饰纹在指尖蜷伸宛转,晏晏翻开看过一眼,便搁下:“很好啊。” 虞老夫人笑微微地拍着她的手:“委屈你了。奶奶知道,女孩子到了这一天都想要独一无二,谁也不愿意让别人抢了风头。” “没有,我觉得很好。”晏晏垂着眼,笑容柔软而单薄。 她觉得自己仿佛悄然游离在半空,事不关己地注视着这一切。如今想来,“终身大事”四个字真是好笑,她今年还不到二十岁,如果这就是一身终了的结局,那之后的人生还要用来做什么呢?更好笑的是,她曾经就这样笃信:笃信这一个人、这一纸婚书,就是她毕生最紧要最珍重的一件 分卷阅读197 事。然而,就像太珍惜以至于放在抽屉柜里忘了吃的苹果,连何时开始腐烂也无人知晓,直到拿在手中才悚然一惊,忙不迭地要丢掉。 飘在半空的那个她,甚至对别人的事更多一点兴趣。可是她没有单独和惜月见面的机会,至于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的这位虞家掌珠,依旧从容典静,落落大方,看不出一丝异样。 虞家同一日娶妇嫁女,再如何从俭亦俭不掉这许多繁花着锦、车马游龙。晏晏只觉得身外种种如同栖霞大厅里那些繁复硕大的水晶吊灯,枝枝叶叶琳琅闪耀,几乎会盲了人的眼睛,仿佛连夜色都是为了衬托这绮筵华堂、丽姝骄客才暗下来的。 身边的人待她都有些小心翼翼,好像人人都知道她有孕在身,却没有一个人提起一言半句。也不知他们忍得辛不辛苦,抑或是早就当作谈资嚼够了舌头。她一点也不觉得难堪,仿佛身外韧韧地生了一层茧,所有的知觉都钝了。她只是认真演着自己的角色,不够欢欣的笑容也被宾客们当作小女孩登台献舞时特有的庄重。 虞绍桢的演技当然好过她。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一周前来看典礼场地的时候。没错,婚礼真的和演戏一样需要排练:在哪里下车,走哪个台阶,谁帮她托起裙摆,谁替他保管戒指……她宛如一尊关节精巧的玩具娃娃,任旁人提点着摆出一款款优美姿态。 虞绍桢呢?他连旁人的提点都不必,他比她会笑,会眉目含情,会左右逢源。 她隔着细柔的面纱打量他,落在眼里的竟依旧是个不曾折过翼的美少年。仿佛他和她之间从无芥蒂,那些争吵、疼痛、永远失去的朋友……都不过是旧年的流水落花,他也伤春伤别,可转眼又是一年好景。惟有她还保留着每一处伤口,只是干涸的血痕渐渐发旧。 必不可少的那三个字,她说得比背法条还无味。时时袭来的倦怠,让身上的首饰和礼服都越来越重。掀开她面纱的那一刻,他终于有了迟疑,最后只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了一吻,近处的男女傧相一阵自以为了然的轻笑。这里所有的热闹都是因她而起的,却又和她全不相干。她蓦地想到惜月,不知此时此刻,她面上的笑容是真是假? 今日虞家两桩喜事,又是世交联姻,许多客人喜酒也得来来回回喝上两遍。老夫人惟恐晏晏累着,仪式一完,也不要她应酬客人,立刻便吩咐送一对新人去酒店。不过是从门口下台阶的几步路,也要给晏晏裹上一件雪白毛黑点子的山猫皮大衣。虽然往日里虞老夫人说一不二的作派,让他们这些小孩子都敬而远之,但这一回倒让晏晏生出几分感激。这个时候,要她和虞绍桢作出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去应酬客人,不啻是一种折磨。 车门一闭,她强挤笑意的脸颊也随之一落,虞绍桢帮她理了理裙摆,轻声道:“累吗?” 她一声不响地摇摇头,转过脸看着窗外。温晏晏嫁给了虞绍桢,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婚姻从此开始,也到此结束。 晏晏是真的美。 冰雪肌肤,澄碧眼眸,笼在如云似雾的轻纱里,即便冷着一张脸,也是玻璃纸包的水果糖,暖一暖就会化,再硬也是甜的。虞绍桢怕她厌烦,只敢把目光落在她裙摆层层叠叠的薄纱里——阔大的裙幅把他的膝盖也遮住了,仿佛两个人正亲亲近近地挨在一起。 她已经很久没有离他这样近了,他觉得他们很应该好谈一谈,可晏晏总是沉默地像一片深海,任他如何投石问路,连一朵水花也不曾溅起。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责怪他。 今晚的酒店和套房都是毓宁选的,老牌的法国酒店刚刚开业半年。毓宁说,这酒店好就好在新,他没同别的女孩子就吃过饭,“而且跟贝家也没关系,免得让晏晏又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 他勉强一笑点头,然而心里却在想,倘若晏晏真的能因为什么事同他吵几句嘴,也好啊。 她还真地和他说话了。 酒店的造型师和侍应替她换下礼服卸了妆,人一退出去,晏晏忽然从镜子里定定地盯了他一眼:“咦?你升职了,这么快?” 虞绍桢一愣,才反应过来难道今天一整天她竟都没有认真看过自己一眼?但是晏晏肯同他说话,已是意外之喜,他顾不得多想,忙道:“可能是因为我们要结婚,他们想着……婚礼上好看一点。”说着,自嘲地一笑,极小心地把目光往晏晏身上移过来,怕她察觉了其中的殷切。 晏晏却只低了头,慢慢褪着手上的戒指:“不是因为狮湾的事,停职了许多人,空了位置出来吗?” 她说到“狮湾”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和声音都微微一抖。绍桢支在膝上的双手也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蛰得一痛。他眼里刚浮起的一点火光立刻被海浪打灭了,低低道:“是,也有这个缘故。” 晏晏突然站起身,薄薄一笑:“你运气真好,死了那么多人,别人都为这件事触霉头,你还能赚便宜。” 虞绍桢刹那间变了脸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晏晏自顾自进了卧室,把搁在床铺上的一枝玫瑰花扔到门外,旋即关上了房门。 他没有听到落锁的声音,却连站起来的勇气 分卷阅读198 都几乎没有了。 他木木然在沙发上坐了许久,房间里的玫瑰、红酒、甜点和他新肩章上的小小金星,都变得异常讽刺。晏晏说得没错,狮湾的事结论还没出,从上到下已有不少人吃了瓜落儿,空出来的位子自然要有人却填。他是上头等着要升的人,又因为黄韵琪父女的事出了风头,加上这一场隆而重之的婚礼,自然顺理成章地授了校官衔。 死了那么多人,你还能赚便宜。 别人犹可,可是阿澈也是“那么多人”里的一个。 作者有话说:惜月和小小霍的狗血事件,是这本的番外,等我码好了就发。 PS: 虞奶奶的心机你萌体会一下……老姜可辣了。 《别想你》66 chapter23 洞房深夜笙歌散(2) 绍桢习惯了早起,亦知道晏晏近来常常要睡到九点之后才会起床,百无聊赖只好去泳池消磨时间。他掐着钟点上楼,一推开房门,却见晏晏正披着晨衣站在客厅里。 虞绍桢一愣,忙道:“你醒了?我刚才在下面游泳。” 晏晏却像没听见他说话一般,轻轻蹙着眉头,一动不动,面上的神情仿佛有些困惑,眼里却又闪出了泪光。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虞绍桢诧异地上前,发觉她交握在身前的双手竟微微发颤。 晏晏恍恍惚惚看了他一眼,道:“我妈妈来了。” 虞绍桢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太好了。” 之前他们婚礼的日期一定,虞夫人便着人按温馨留的地址发了电报,又请当地领馆的武官登门去送请柬,可人没见到,电报也没有回音。后来几番询问才知道晏晏的母亲半月前和朋友一道外出旅行,一直没有回来。晏晏得了消息,并不觉得遗憾,虽然她很想见到母亲,可这样的婚礼,她不来也罢。不料,她刚一起床,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她母亲来了。 她平心静气地吃早饭,换衣裳,虞绍桢的话偶尔有一句半句落进她耳中——他看起来好像比她自己还要高兴。她心里起起落落,像一架许久未曾调音的钢琴,一连串琴键都按不到音准。她一时在脑海里徒劳无功地搜寻母亲留下的记忆,一时思量该怎么跟母亲解释她眼前的这场婚姻,一时又后悔忘了问一句温馨有没有来……然而还没等她想清楚任何一件事,栖霞那两扇雕花大门已经缓缓打开了。 虞绍桢殷勤地过来扶她下车,轻声道:“你别担心。” 晏晏一怔,冷着脸道:“我妈妈来了,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偏厅里只有一个人是她不认得的,那就是她的母亲。 晏晏不觉停住了脚步,想要认真看一看虞夫人身边那个身量苗条,头发卷着波浪的女子,却又不好意思让目光直直地扫上去。她努力微笑,喉咙却被卡住了似的,发不出声音。 她木木的,母亲却一看见她便站起了身:“晏晏!” 笑容明艳,声音舒朗,不等她反应就快步上前,一边展开一个大大的拥抱,一边打趣道:“好久不见。真漂亮!” 这甜美的热情让她欣喜又惊讶,与此同时,一阵突兀的花香味冲进鼻腔:母亲的香水也和她的人一样热烈。她按耐住胸腔里轻微地翻涌之感,刚想叫一声“妈妈”,母亲却已松开了她,把同样的拥抱送给了她身后的人: “你一定是绍桢咯。” 虞绍桢赶忙迎上来:“伯母。” 话一出口,便见晏晏的母亲翻了大大的白眼给他:“伯母?!” 绍桢立刻改口:“妈妈。” 晏晏的母亲却微微一笑,伸手给他:“Michelle.罗。我可受不了这么漂亮的男孩子叫我伯母,妈妈也算了。”说着,夸张地晃了下肩膀:“叫得我皱纹都多了两条。” 绍桢点头一笑,握了握她的手:“我要是在别处见到您,绝对想不到您是晏晏的妈妈。” Michelle满意地转回身,挽住了晏晏的手臂:“为什么这么早结婚?我就是忘了告诉你这件事:千万不要太早结婚,像我这样,什么都不懂呢,孩子就生出来了。” 几句话正戳中晏晏的心事,但眼前显然不是一个可以坦白心事的场合,她只好淡笑垂眸,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晏晏陪着母亲坐下,这才缓过神来认真打量她。 和她们姐妹一样,母亲也有一双翠色眼眸,黛眉红唇,远远看过去依旧是极明艳的一张脸。此时挨近了细看,才发觉许是她太爱笑的缘故,眼角的纵横纹路倒比虞夫人还深。一条湖水绿的丝绒长裙,收出窄细腰身,大大的U型领开在背后,一双肩胛骨之间摇摇垂着饰了金色花扣和流苏的珍珠长链。虞夫人的衣饰一向考究,毓宁的母亲也很爱美,可平日里都不会这样妆扮,大约母亲是为了参加她的婚礼? Michelle像是看出了她的问题,笑盈盈道:“……我当时在凤凰城看朋友,打电话回去问邻居有没有去给我的花浇水,他们才跟我讲有电报,但是那边有时差的嘛!我搞错了,结果这么远飞过来, 分卷阅读199 也没赶上这边婚礼。” “温馨呢?” “她上学去了,选了个好地方,在兰斯。” “放寒假也不回去吗?”晏晏追问道。 “是哦,她放假了也不回家。”Michelle也诧异地附和了一句,旋即丢开了这个问题:“她的事情很少跟我讲的,还会骗我。有一次她转学,我把她年级搞错了,她都不说。” 见母亲扁了嘴巴望着自己,晏晏不由一笑,只是嘴角还没收回,她突然察觉自己的笑容不过是在客套。恼火才是她此时此刻最真实的感受,她好想问她:“你怎么能这样对你的孩子?怪不得你会搞错婚礼的时间,怪不得这么多年你从没来看过我!” 恰在这时,虞夫人笑道:“晏晏,让你妈妈先住你的房间吧,你带她上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就吩咐人。” 晏晏明白这是要让她和母亲独处,连忙点头。她的确有太多话想说,太多事想问。 晏晏的房间在三楼,白绿两色家具的小套间,浅黄色玫瑰花图案的壁纸是去年新换的,胖胖的玻璃花瓶里养着一大捧粉白的温室玫瑰。虽然是上午,女佣还是及时送来了一整套的下午茶点。 “你一直住在他们家?”Michelle端详着边桌上的镜框照片,皱眉道。 “嗯。”晏晏的目光一直粘在母亲身上,想要找到能唤醒自己记忆的细节。 “你爸爸可真会逃避责任。” 母亲的话在她的旧伤口上重重按了一记,晏晏忍住反问的冲动,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温和: “妈妈,你为什么从来没有……你从来没想过来看我吗?” Michelle耸耸肩:“你爸爸不想让我见你。” “那你也不想见我吗?” “我一个人在外面,还要照顾你妹妹,很辛苦的。” Michelle说着,扬了扬下颌:“我那时候也只比你现在大两岁。” 晏晏默然了一瞬,只得收回自己的怨怼。于她而言,母亲是个大人,但当年的Michelle也只不过是个二十岁刚出头的女孩子。这个认知忽然让她觉得害怕,她身体里这个即将到世界上来的孩子会经历什么?又会怎样看待她和虞绍桢? Michelle见晏晏不说话,急急从手袋里拿出一个鳄鱼纹的长皮夹,翻开里面的照片位给她看。有些褪色的照片上,一个长发披肩的年轻女子揽着两个穿海军衫的小女孩,三个人有一模一样的精致眉眼。 “你看,我天天带着你的照片,每天都能看到你好几次。” 说罢,Michelle烦躁地摆了摆手:“过去的事就不要说了嘛,没意思。你要跟我说说你和绍桢的事,你不是还在念书吗?为什么要结婚?” 晏晏两手撑在沙发上,把心一横:“我怀孕了。” “呵!”Michelle轻笑了一声,蹙眉道:“真的也跟我一样。不过还好啦,你这个丈夫选得还不错。有身家,人也很帅哦——”拖长的尾音在翘起的手指上打着转。 晏晏看着母亲灵活的手势,忽然觉得哪里不大对头,Michelle一颦一笑一点也不像她的长辈,甚至比惜月和毓宁看起来还幼稚,完全不像一个能帮她拿主意的人。她有点失望,但还是决定先把现在的情况讲明白: “妈妈,其实我并不想和他结婚。” “为什么?”Michelle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我不喜欢他。” Michelle倒抽了口气,两手拢在唇上:“他强迫你?他家里很有势力,所以你不敢报警?你爸爸知道吗?他不管?” 晏晏吁了口气,连忙打断母亲一路飞驰的联想:“不是的。我们以前……谈过两个月的恋爱,但是现在我不喜欢他了。” “为什么?” “他喜欢很多女孩子。”晏晏想,这个理由简单又充分,非常便于母亲理解。 然而母亲却听笑话一样看着她:“当然了!他非常漂亮,又——” Michelle站起身来,抬手在房间里划了半圈:“有这样的家。这两条里只要有一条,他就可以喜欢很多女孩子,不然才奇怪。” 晏晏一时不能分辨母亲是不是在跟她逗笑:“妈妈,我是认真的。” Micheller叹了口气,端起茶几上的红茶喝了一大口:“Baby,扔掉你的安徒生童话吧。那些要算房租过日子的女人才需要循规蹈矩的丈夫,你完全不需要。” 晏晏听得讶然:“我需要什么?” “享受生活。” Micheller咬着司康饼笑嘻嘻道:“包括你的丈夫。” 晏晏嫌恶地皱了下眉,Micheller却一边用餐巾擦拭着唇边的食物屑,一边拍了拍她的手臂:“对女人来说,最重要的是钱和能让你开心的人。钱,你本来就有,以后还会有更多。你这个丈夫也不错,只要他能让你开心,你何必浪费时间去管他的事?而且,如果将来你遇到了别的能让你开心的人,他也不会管你的事。” 晏晏越听越恼,不假思索地丢出一句:“所以你根本就不觉得当年你有 分卷阅读200 做错事?” Micheller一怔,眼里的笑影倏忽失了踪: “你爸爸说了我很多坏话吧?是,我和别人交往让他很不愉快,我有责任。但如果他不做得那么过激,也不至于人尽皆知,丢他自己的脸——开枪哎!真是疯了,好像他很爱我似的。 20岁就跟他结婚,然后动不动两三个月看不到人,我每天就是照顾你们两个小东西,他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可是你跟他结婚的时候就知道会这样啊。” “知道是一回事,做起来是另一回事。况且——”Micheller瞟了晏晏一眼,“我也是因为有了你们俩,才必须结婚的。其实我跟你爸爸认识没多久,你知道的,他以前是在英国受训的,非常有风度,舞也跳得很好,年纪又比我大,跟我之前认识的那些男孩子完全不一样,我就犯蠢咯!” 母女俩一时都欲说还休,Micheller忽然扁扁嘴,拉了拉晏晏的手: “我知道这些年我没有关心你,你一定很难过,但是你也体谅一下妈妈,好不好?” 晏晏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的话和她记忆里的往事,时而捉迷藏时而在打架,她只好点点头,绽出一个温软的笑容,也许当年的母亲和现在的自己一样困顿纠结吧。 Micheller见晏晏点头,也甜笑起来:“我来得急,很多东西都没带,待会儿你陪我去shopping一下?好多年没来过江宁了,我连去哪儿买东西都不知道。” “好。”晏晏应罢,迟疑着道:“妈妈,你能不能换一款香水?” 晏晏吩咐车子开到丽丰广场,她和母亲刚刚下车站定,突然听见身后响起一个似曾相识的男声: “晏晏!” 她回过头去,先闯入眼帘的是一辆十分鲜艳的亮橙色跑车,靠在车边的人穿着件驼色大衣,一张脸比她记忆里更瘦削: “钟家彦?” 安徒生:请问你们真的看过我的文吗? 《别想你》67 chapter23 洞房深夜笙歌散(3) 钟家彦?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飞快地浮现在晏晏的脑海里。虽然只是一年前的事,但这一年,她的人生仿佛峡谷激流中的一叶扁舟,经历了太多颠簸起伏。钟家彦的出现让她只觉得恍如隔世,那段浸透了酒精味道的记忆模糊而变形,但绝不愉快。 晏晏冷淡地点了下头,便想和母亲走开,不料钟家彦却快步迎了上来,笑微微道:“晏晏,我在报上看到你结婚的消息了,恭喜。” 晏晏不愿和他应酬,却也不想在母亲面前多生事端,只好敷衍了一句“谢谢”,旋即把目光移向别处。 钟家彦却似乎没察觉她的意图,认真地同她们寒暄起来:“婚礼是哪天来着?” 晏晏克制着语气里的不耐:“昨天。” 钟家彦目光一闪,笑道:“怎么没去蜜月旅行?三少爷很忙吗?” 晏晏轻轻皱了下眉,她倒不记得钟家彦是个婆婆妈妈爱打听的人,殊无笑意地勾了勾唇角:“我们还有事,要进去了。” 钟家彦连忙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很久没见,忍不住关心一下。”说着,目光一转,落在了Micheller身上:“这位是?” 晏晏知道自己的言辞举止不合礼貌,也感觉到了母亲好奇的眼神,便放软了一点口气,轻声道:“这是我学校的同学,这是我母亲。” “原来是伯母,想不到,想不到……真是幸会。“ 钟家彦笑容欢欣,一口雪白牙齿像是刚见过牙医生:”我叫钟家彦,是晏晏的学长。” “学长”两个字让晏晏再掩饰不住眼中的嘲讽,对母亲道:“也不算是学长,我们不是一个系的。而且我没入校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开除了。” 钟家彦也不恼,轻飘飘一笑:“不耽误你们了,再会。” 他看着晏晏挽了母亲转身而去,耳中犹飘来Micheller好奇的追问:“……为什么被开除?” 晏晏仍然像童话书里跳出来的精灵般,有一种让人惊赞的绝对意义上的美丽,可是她的神情却绝不是个新婚燕尔的快活新娘。她不乐意嫁给那位三少爷吗?那为什么要结婚?是那位三少爷的意思? 钟家彦眯起眼睛打量晏晏母女的背影,不期然想起去年和他见过面的端木澈,他说他们这样的人,他“惹不起”。 是啊,有些人的人生生来就比别人容易。 他讥诮地一笑,那位他不曾谋面的三少爷,就是个无论做什么都很容易的人吧?哪怕是像晏晏这样的女孩子,他想要,也这么容易。 他不知道是晏晏原本就不需要他,还是因为有了母亲陪伴,才更加不需要他。毕竟,在众人眼里他们应该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一对。今天他特意请了假要陪她去医院,晏晏却丢给他一句: “没有这个必要。妈妈会陪我去的。” 接着, 湖水般的眸子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浇下了一杯冷水: 分卷阅读201 “我妈妈说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互不来往的夫妻也有很多,你不用做这些表面工夫了。” 虞绍桢刚想开口辩解,晏晏又道:“如果有什么需要你知道的事,我会通知你。” 通知他? 虞绍桢愕然,一年之前,晏晏还是个稠糖一样的小姑娘,硬从身上扯开也会千丝万缕地粘着人。如今,却连跟他说一句话,都不舍得多用一个词。她冰岩一样的姿态让他惊惧:记忆里那个曾经甜美爱娇的小女孩真的永远消失了吗? “知足吧。晏晏只是不爱理你,而且你现在还有孩子。你姐简直恨死我了。”霍攸宁合着双眼靠在贵妃榻上,一旁的威士忌杯里怪异地插着根吸管,让他不用起身就能喝到一口。 “我们和你不一样。我姐本来就不喜欢你,她是上了你的当。”虞绍桢没好气地说道。 “你懂什么?就是因为她喜欢我,才会上我的当。” “就算是吧。可是你骗她,她还被你骗了。这对她来说,是一种侮辱。”虽然对自己的事一筹莫展,但对别人的事虞绍桢就看得很明白了: “越是聪明的女孩子,越不能接受。她会觉得自己怎么这么蠢?她不能原谅她自己,就更不会原谅你。” 霍攸宁双目炯炯地盯着天花板:“那我能怎么办?月月本来跟我好好的,突然就变了……” 虞绍桢奇道:“我姐什么时候跟你好好的?” “就是你被发配出去那几年。” “真的?” “我骗你干嘛?” “你说‘突然变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霍攸宁犹豫了片刻,道:“假装她是我姐姐。” 绍桢干咳了一声:“你确定之前不是你自作多情?” “我没有那么傻。” 虞绍桢慢慢呷着酒,想了一会儿,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就回家去问令堂吧。” “我和惜月的事,我妈不知道。” 绍桢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别的缘故了。” “就算是这个缘故,现在我们也已经结婚了,我还要怎么办呢?” 虞绍桢展颜一笑,可眼中的欢欣却转瞬即逝:“我有个办法,但我不想跟你说。” 霍攸宁冷觑着他道:“别装了。你要是真这么有办法,早度蜜月去了,至于沦落到这儿跟我喝酒?” 绍桢微微提了下唇角,道:“你激我也没用,我不能帮着你算计我姐。你好好想想,这事容易,你有办法的。抓紧时间,要是我姐有了新欢,你就真没办法了。” 霍攸宁将信将疑地坐起身,从榻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撂了过去:“这是瞿督察长亲自封存的,我当面托人情才拿出来,你看吧,看完我还得给人送回去。” 绍桢把那文件袋接在手里,一边绕线一边道:“你看了吗?” “没有。” “你一点都不好奇?” “猜也能猜出来。这艘潜艇两个月前刚返厂保养过,这么快就出事,要么是操作失当,要么是有人通融了什么。” “我觉得不像。”虞绍桢翻着手里的文件,摇了摇头:“要说下订单的时候有人弄钱我相信,但是返厂检修这种事不至于,装备部的人不会差这点钱吧?万一出事……不值得。” “上面的人看不上这点钱,不一定下面的人也看不上。” “这个瞿星南什么来头?为什么让他来查?” “公允吧。他老人家早年是跟着李敬尧的部队从锦西投诚过来的,无帮无派,让他来查,大家都没话说。” 虞绍桢连翻了几页,忽然道:“这里面记录不全啊?” “少什么?” “按页码看少了四页,潜艇我不是很熟,我能看出来的少两页空调,还有一部分应该是电池,其它的我也不确定。” 霍攸宁爱莫能助地摊了下手:“我没打开过。” “你说会是谁抽掉的?” “你们海军部的事我哪知道?”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海军部的人?” “不然呢?” 虞绍桢把手上的文件一页页理好,放回袋子:“如果是海军部的人,那瞿督察长不问吗?” “也许他问了,你不知道。” “不会,我一直跟着老佟在‘协助调查组工作’,他们如果有这方面的交涉,我肯定知道。” “总会有结果的,要是你我不够格知道,就让你大哥去问我爸好了。” 路两旁的幽蓝雪光照亮了夜色,虞绍桢减速转了弯,忽见前面路边离栖霞大门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亮橙色的小跑车。这么扎眼的颜色开到这儿来,难道是霍毓宁?他抬腕看表,已经十一点一刻了,这丫头来干嘛呢? 然而他把车子开到近处,却见车边站着一个身材高瘦的年轻人,笑眯眯和他说话的女子不是霍毓宁,而是Micheller。他二人已经看见了他的车,绍桢便不好径自开进去,何况Micheller已经一边朝他挥手,一边同那年轻人解说着什么。 虞绍桢打量二人的谈笑姿态颇为亲密,觉得不太方便打听什么,便只客套地笑 分卷阅读202 道:“这么晚了,外面冷,不如进去聊?” Micheller连忙摆手:“不用了,Jay只是送我回来,他这就要走了。” 虞绍桢看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六七岁,不算英俊,但头发吹得很用心,驼色大衣里系着一条暗红色的腰果纹丝巾,面上笑容虽然散漫,但和自己对视的目光却似乎有点挑衅,莫非是对自己和Micheller的关系有什么怀疑? 那他这位岳母大人倒是不简单,回来没多久就交到了这样的新朋友。 虞绍桢并不打算跟这个态度暧昧的年轻人有什么交集,可那人却主动开口了:“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三少爷?幸会。”说着,便朝他伸手过来:“我叫钟家彦。” 虞绍桢微一挑眉,不知道他这个“大名鼎鼎”究竟意指何事,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在钟家彦手上轻握了一下:“虞绍桢。” “我在娱乐杂志上常常能看到三少爷的新闻呢。” 虞绍桢自嘲地摇了摇头:“捕风捉影的事,钟先生见笑了。” “我也听晏晏说过不少你的事。” 虞绍桢把车子缓缓开进大门,若无其事地对Micheller道:“这位钟先生,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哪有?一个多礼拜而已。”Micheller笑道:“他人很好玩,不过晏晏说他名声很坏。” “名声很坏?” “也没什么大不了啦!”Micheller抬手理了理头发:“说他在学校里开外围赌马,被开除过。” 虞绍桢听着,猛然想起去年阿澈告诉过他,晏晏在学校里交了个整天泡赌场的男朋友,那次酒吧里喝醉酒打起来也跟那人有关,莫非就是这个钟家彦? “是晏晏介绍你们认识的?” “嗯。”Micheller点点头,又道:“我在这边没什么朋友,晏晏一天到晚在看功课,你也很忙,我只好自己出去玩。” “是,我们没有好好陪您。”虞绍桢随口应了一句,愈发奇怪晏晏究竟在转什么念头。 渣三:所以我到底是要被绿,还是要多个岳父?为什么我的婚姻生活这么糟心? 毓宁:要不然你跟我哥在一起吧,这样作者说不定就红了呢。 攸宁:滚远点,我可是有家室的人。 毓宁:感觉就快没了呢! 《别想你》68 chapter24 青苹昨夜秋风起(1) 她很久没有做梦了,快要醒的时候却做了一个。 是开在旧船上的餐厅,窗外有长长的栈桥,母亲和温馨笑得很大声,一刻不停地讲话,她插不上嘴,在一旁听着就觉得很快活。可是她忽然就到了窗外,脚下是漆面斑驳的旧甲板,天光离合,细细的雨丝在海面上飘摇,湿漉漉的风是凉的,握在她腰间的手却很暖,她随着若有若无的风笛声摆动身体,从喉咙到胸腔都被绞缠在喜悦和酸涩撑满了,帆布雨棚上的俗丽灯光水彩般在她眼前洇开,她以为是雨水的缘故,过了一刹才惊觉是自己眼里蓄起的泪光…… 如今,只有睡着的时候,晏晏才会心平气和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久久注视着她静好的睡颜,一动不动,生怕有什么声响惊醒了她。他甚至有点感激昨晚和Micheller的偶遇,让他能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来见她。他盼着晏晏迟一下、再迟一下才醒过来,好让他在她身边多待一刻,可是她羽翼般的睫毛忽然颤动起来,他知道,她就要醒了。他是个贪心的偷窥者,越怕被发现,越想在她醒来之前再多看她一眼。 忽地,一滴眼泪从她眼尾渗了出来,虞绍桢一惊,却不敢伸手去碰,更不敢把她叫醒。 她和他,相距咫尺,他却只能看着她的眼泪从颊边滑落,像一滴沸水在他心上骤然一灼。他束手无策,只暗暗期望,这场让她落泪的梦里不曾有他。 “你怎么在这里?”她的思绪还没完全从梦境里拔出,一看见虞绍桢便本能地警觉起来。 “……呃,我有点事要跟你说。”晏晏尚未完全清醒慵懒姿态和面上的鲜明敌意,交织成一种让他刺痛的美。 “什么事?”晏晏怀疑地望着虞绍桢,不等他回答,先补了一句严厉的声明:“这是我的房间,你不要随便进来,我以后会锁门的。” “好。”虞绍桢尴尬地点了点头,为自己辩解道:“我一会儿要出门,所以想早点过来找你。” “你要说什么?”晏晏说着,转身去拉枕头,虞绍桢伸手过去想要帮忙,指尖刚触到那鹅绒枕,晏晏已把枕头拽开了。 绍桢缩回手,略微思索了一下,道:“昨晚我回来的时候,碰到Micheller和一个叫钟家彦的人在路边聊天,说是你的学长?” 晏晏一向不擅掩饰,一听“钟家彦”三个字,神色立时一暗:“我妈妈和钟家彦聊天?” 绍桢点点头,小心翼翼道:“你们……很熟吗?” 晏晏愈发警惕地抬起眼:“你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昨天我们聊了几句,Mic 分卷阅读203 heller又说他名声不太好,我想问问你是不是真的认识这个人。” 母亲和钟家彦居然有来往?晏晏虽然意外,但不知是为了卫护母亲,还是卫护自己,她按下疑问,只若无其事地道:“他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因为缺钱在学校里拉同学赌马,被开除了。”说到这里,一个念头突然从脑海中闪过,她又淡淡补了一句:“我是和他交往过,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没有别的意思。”虞绍桢唯恐她误会,立时一退千里:“我是怕你妈妈在这边人生地不熟,有些圈子品流复杂……” “多谢你关心。“晏晏打断了他的话,”我妈妈一个人在外面待了十几年,还养大一个女儿,她能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 虽然在虞绍桢面前表现得十分镇定,但母亲私下里和钟家彦有来往的事,实在让她吃惊。他们有什么好聊的?难不成钟家彦还要把他们以前的事说出来?晏晏下意识地抚了抚颈后的纹身,刺在皮肤上的图案也深深镌在了她的人生里。那时候的自己真让人害怕。为了另一个人,为了一段毫无意义的感情,轻而易举地就能把自己的人生推出轨道,打翻在地。她再也不可以这样了。 晏晏想跟母亲询问钟家彦的事,不想自己起得太迟,母亲一早便出门去了,等到晚间,她实在熬不住去睡,母亲也没回来。一直到第二天下,她才见到挂着两个黑眼圈的Micheller。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Micheller掩唇打了个呵欠:“昨天我跟朋友玩得太晚了,不想回来打扰别人,就找了间酒店。”她说着,微微一笑:“毕竟我是在这儿作客的,麻烦别人不好。” “栖霞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值班的,你不会打扰别人。“晏晏蹙眉道:“你就算想吃夜宵,厨房也有准备。” Micheller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眼:“你这口气怎么比你外婆还像个老女人?我是你妈妈,不是你是我妈妈。” 晏晏沉沉吐了口气:“你最近经常和钟家彦在一起?” Micheller闻言,扑哧笑了一声:“绍桢跟你讲的?他一个男人也这么八卦。他不是很爱玩的吗?倒管起别人来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这个钟家彦不是什么好人吗?” “他只是在赌场里玩玩而已,又不是开局设赌骗人钱。你不是也去过吗?” 晏晏语塞,咬了咬唇,把声音更压低了两分:“你和他现在……关系很好吗?” “小姑娘你到底想问我什么?”Micheller笑嘻嘻地撇了下嘴角:“你怕我跟他谈恋爱啊?” 晏晏不料母亲这样直白,她自己反倒先讪讪起来:“你别跟我开玩笑了。” “我现在单身哎,谈恋爱又怎么样?” 晏晏一时分辨不出母亲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犹疑道:“他年纪比你小很多呢。” “那有什么关系?”Micheller笑道:“你没见过年纪差很多的夫妻吗?” “妈妈,我是认真地在问你。” Micheller耸着肩膀向后一撤,仿佛被什么吓到的样子:“你自己结婚很认真吗?好啦,我跟他现在……只能算亲密的朋友,和他在一起是挺开心的。不过你放心,要是将来我真的要跟他结婚,我一定带他回去。”说着,她把晏晏揽在怀里:“妈妈明白的,绍桢这样的家庭最怕有什么花边新闻被别人讲,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我不是因为这个,反正……”晏晏低声道:“过不了多久我也要离婚的。我是想跟你说,钟家彦这个人靠不住的,他以前常常追求家境很好的女孩子。” Micheller狡黠地一笑:“也追过你咯?” “算是吧。” Micheller轻轻叹了口气:“靠不靠得住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要靠他。女人到了我这个年纪,也没几场恋爱好谈了,能多开心几天就多开心几天啦。” 母亲的话,晏晏完全不能认同,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大约毓宁那样的女孩子才能理解她。 Michelle见晏晏默然不响,便往她身边挨了挨,低语道:“你和绍桢的事,我也知道了,可是我真的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非要和他离婚。我看他现在事事都顺着你,见了你就跟条刚捡回来的小狗似的,叫一声都怕太响,你还不满意?“ “他现在怎么样,都和我没有关系。”看来她不能理解母亲,母亲也不能理解她。 “好吧。”Michelle点点头,“就算你跟他没感情了,你就在这儿当当少奶奶也不错啊。” “我就是不想再靠着别人生活了。” “宝贝!”Michelle突然严肃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你不会是在学校里被什么讲‘女人要独立要自强’的老师弄迷糊了吧?那是讲给不出去做牛做马就没饭吃的人听的,你现在的日子,他们想都不敢想好吗?” “妈妈,我跟你讲不通的。”说了这么久,晏晏也觉得累了,只好举手投降:“我看书去了。” “等一下。”Michelle赶忙叫住她:“你身边有没有钱,借我 分卷阅读204 一点。” “好。你要多少?我拿给你。”晏晏见Michelle竖了竖巴掌,便点点头,道:“五百,你要买什么东西吗?” “五百块我就不用跟你借了。”Michelle笑道:“五千你手边有没有?” 晏晏一愣:“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买东西啊。” 晏晏奇道:“你买东西都是我签的账,还要买什么这么贵?” “你要是方便就拿给我啦,又不是什么大数目。” 晏晏迟疑地打量了她一眼:“你不会是赌输了吧?” Michelle吐了吐舌头,掩唇一笑:“被你猜中了,不过没输这么多啦,三千块而已。只是我身上的钱用完了,总要备着点。你放心,我不会像你似的连首饰都押给人家。” 晏晏颊边一热,道:“我手边没有这么多钱,写张支票给你吧。” 她从书桌底下一个很少打开的抽屉里,翻出支票簿写了一张。 Michelle没有接,先拿起那本支票看了看,道:“新的哎,你没用过啊?” “嗯。”晏晏点头:“我买东西都是签账的,平时和同学们出去玩,零用钱足够了。” 她把支票递给母亲,又不甚放心地叮嘱了一句:“赌场里偶而玩玩就好了,要是更大的数目,我也没钱借给你了。” “有,但是那笔钱要等我过了23岁生日才可以取出来用,平时我户头里也只有每月的三千块——是爸爸安排的。” “你父亲真是古板。”Michelle笑道:“绍桢不给你钱用吗?” “这里人人都有月例的零用钱,我也可以写支票给你,但是……”晏晏停了停,道:“他们家里买东西都是签账的,很少有人用到大笔的现钱。” “我可不信你那位三少爷都老老实实给家里报账。” “他的事我不知道。”晏晏轻声说:“我也不想用他的钱。” Michelle展了展手里的支票:“我居然有个这么乖的女儿。” 晏晏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面前打开的支票簿,觉得事情有些不妥,可眼前又不知道该同谁去商量。 渣三现在大概是怕老婆第一名~ 《别想你》69 chapter24 青苹昨夜秋风起(2) “你选这么多课,吃得消吗?”和晏晏一道下楼的女同学一边借鉴她的选课单,一边惊叹。 “我想早点修满学分,早点毕业。” “为什么?”女同学笑嘻嘻道:“好专心致志地当你的少奶奶吗?” 开学才两天,这样的调侃已经让她听到麻木,反驳无力,只能反击: “是呀,学校里的人整天问东问西的,太烦了。” 如今,她待人接物的态度远不像从前那样甜美,可旁人却仿佛并不介意,倒像理所当然似的。那女同学甚至欣欣然挽住了她的手臂,凑近她耳语道:“哎,有人说是你是因为baby了才急着结婚的,真的吗?” “谁说的?” 女同学一怔:“……我听别人说的,你别生气呀,不是我说的。” “你听谁说的?”晏晏湛亮的一双眸子直直盯过去。 “算了,我不问了还不行嘛?” “那就是你说的咯?” “不是,真的不是我。” 如是再三,最爱叽叽咕咕的几个女同学连话都不敢跟她说了,偶尔打个招呼,笑容热情地能露出八颗牙。她突如其来的婚姻是一个公开的秘密,还带着一种隐形的威慑。她成了学校里最“孤僻”的学生之一,如同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山,大小船只都远远避行。从前她一定会觉得孤单,现在却觉得自在。从前,她总以为要做个最讨人喜欢的女孩子才配得起虞绍桢;现在她忽然发现,做虞家的“少奶奶”是不需要讨别人喜欢的。 那些动辄四五厘米厚的大部头,彼时让她皱眉,此时却帮她筑起了另一道围墙。“功课忙”成了一家上下,包括她自己在内万用万灵的借口。逢人问起怎么不见晏晏,绍桢的祖母便会半是宠溺半是赞赏地替她解释:“晏晏还在念书呢,要上课的。” “晏晏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不耐烦喝下午茶,就喜欢去图书馆。” 对这件事不满意的,只有一个人。 “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Micheller屈起手指敲了敲晏晏桌上的一摞课本。 “当然不会了。”晏晏停下笔,笑微微看着母亲:“等我毕业了,我申请一个离你和温馨很近的学校去读硕士,好不好?” “好啊。”Micheller迁就地笑道:“可是,你是不是也应该在繁重的课业之外,拿出点时间处理一下自己的婚姻问题?” “我不想谈这个。”晏晏低下头,把视线重新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 Micheller静了一阵,忽道:“他是不是认识一个女明星?” “他可能认识很多女明星。”晏晏头也不抬地回应了一句。 “我可是听说他跟一个女明星很要好,差点订婚了呢。”Micheller按住晏 分卷阅读205 晏握笔的手:“你整天当他是空气,小心便宜了别人。” “妈妈,你不是说互不相干的夫妻也很多吗?” “那你也可以朝好的方向努努力啊,为什么非要把事情弄到最坏的地步呢?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 见母亲不依不饶,晏晏也只好放下笔,认真地抬起头:“妈妈,我和他有很多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我不爱他了。” Micheller大大地白了女儿一眼:“你已经结婚了,才来纠结感觉的事,是不是晚了点?” “我真的要写作业了,妈妈,明天要交的。” Micheller短促地叹了口气:“不管你了,你迟早后悔。”说罢,转身要走,又停了脚步:“我约了朋友看戏,晚点回来,你有两百块吗?” “还在那个抽屉里,你自己拿。” 晏晏听见母亲带上房门出去,才慢慢吁了口气。她说的女明星是阮秋荻吗?是他们有了什么新故事,还是无聊透了的人在跟母亲翻旧八卦?听到这样的事,她一点都不觉得伤心恼怒,可见她是真的不爱他了。晏晏捧起桌上的咖啡,啜了一口。她以前喝咖啡总要加很多糖很多奶,现在却开始喜欢那一丝没有装饰的清苦滋味。人真的会变。 她放下杯子,正要重新整理思绪回到功课上,忽然省起一件事。她起身走到斗橱边,从第二个抽屉里拿起个长钱夹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几张纸钞果然都不见了。这件事比母亲总是怂恿她和虞绍桢和好更让人心烦,她总不至于为了母亲顺手多拿了几百块钱就去质问她? Micheller正对着镜子,用纸巾轻轻沾着唇上的草莓红,忽听有人敲门,以为是佣人来送水果点心,便道:“进来。” 不料进来的人却是制服笔挺的虞绍桢:“妈妈,您要出去?” “怎么是你?”Micheller丢了手里的纸巾,笑道:“我约了朋友看戏。” “晏晏陪你一起吗?” “她才没空呢。”Micheller无可奈何地抱怨道:“宁愿在家里写作业也不愿意出去玩玩,这样的小孩子也是少见。” 绍桢抱歉地点了点头:“是我不好,之前我们结婚的事让她耽搁了很多功课。”说罢,从衣袋里拿出了一个丝绒盒子:“妈妈,这个是您不小心掉的吗?” Micheller接在手里打开,神色微微一僵:“你……在哪里找到的?” 盒子里放着一条枝叶环绕的钻石手链,是之前她让钟家彦拿去找门路换钱的。 “我母亲送您这套首饰是订做的,没有第二件。典当行的人收了这条手链,去店里查对,经手的人怕是被旁人捡到拿去换钱的,就问了一声。”虞绍桢娓娓而言,笑容可掬:“果然是个年轻人拿去抵押的。” Micheller听着,强笑道:“是,是我前几天在饭店里跳舞掉的。想着这么贵重的东西,捡到的人一定不肯还,又怕晏晏说我不小心,就没提。”她自知这解释不大经得起推敲,但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说辞。 虞绍桢却仿佛对她随口编的这番话深信不疑:“原来是这样。您多虑了,如果有什么事怕打扰晏晏,您交待给我,也是一样的。” Michelle自然不信他如此天真,但虞绍桢既不说破,她也乐得敷衍过去:“好,真是多谢你了。” “一家人,何必客气。”虞绍桢笑道:“您要出门,我就不耽误您了。” Michelle收起手链,匆匆忙忙出了门,满心忐忑地赶到戏院却已无心看戏,一坐进钟家彦的车里便道: “我那条手链被绍桢送回来了。” “哦?”钟家彦不慌不忙地一笑:“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他肯定知道是我们拿去卖的。” “他问你了?” “没有,我说是跳舞的时候掉的,他没说什么。” “他们这种人就是这样,一天到晚装模作样。” Michelle无心理会钟家彦对虞绍桢的评判,只闷闷道:“那手链是他母亲送给我的,早知道是订做的,我就另想办法了。” “送给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扔了卖了送人了,谁管得着?” “话是这么说,可是给别人知道了总归不好。” 钟家彦忽地撩起她一绺波浪长发,用发梢轻轻扫着自己的下颌:“你是怕他知道你卖首饰,还是怕他知道你跟我在一起?” Michelle呆了一瞬,皱眉道:“我不想让晏晏知道。晏晏是个老实孩子,日子过得太认真了,我不想让她为我的事烦心。要不然,我们走吧?” 钟家彦无声一笑,没有直接答她的话:“晏晏可能已经知道了呢。” “什么?” “那位三少爷今天已经来找过我了。” Michelle一惊:“他找你干什么?” “当然是想威逼利诱棒打鸳鸯,让我离开你咯。” 钟家彦照例中午一起床就开车去了美华皇宫,可是刚一进门便有两个穿着黑色西服的保安迎了上来: “钟先生,麻烦跟我们来一趟。” 惊讶的神色从他眼中一 分卷阅读206 闪而过,继而换上一个懒洋洋的笑脸:“弄错了吧?我一向都很守规矩的。” “钟先生误会了,是有位客人要见您。” “客人?”钟家彦约略一想,心里便有了数。 两个保安面无表情地带着他上了顶楼,一个酒柜如同书柜的深阔房间里,等他的人正是虞绍桢。 “哈,三少爷。”钟家彦不胜欢欣地走到他面前,径自拿起矮几上的玻璃杯给自己倒了杯酒:“有何贵干啊?” 虞绍桢用手指点了点面前一册十六开大小、黑色封面的账本:“你最近两个礼拜带Michelle来了九次,输了多少不用我告诉你吧?” “三少爷真是有面子,赌场放贷的账本都给你看。”钟家彦好整以暇地坐到他对面,轻声道:“这里有牌照的,输钱不犯法。” 虞绍桢低低一笑,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道:“你如果是为了钱,不会白白浪费工夫来给赌场打工;你如果是真的喜欢她,也不会整天怂恿她来给赌场送钱;你想干什么?” 钟家彦避开了他的目光,垂着眼细细端详着自己的双手,道:“以前,我带晏晏到这儿来玩,晏晏说,我这么好看的一双手,不应该只用来赌钱。她还说,她认识一个人,也有一双很好看的手。不过,比我厉害多了。” 他说着,微微一笑:“我想知道,你哪里厉害?” 钟家彦的话像慢慢从伤口上擦过的酒精,蛰得虞绍桢掌心一阵刺痛直蹿到手臂,他喉头动了动,仿佛急于结束这次对话:“我给你一笔钱,你陪Michelle回家吧。” 钟家彦哈哈一笑:“三少爷,你忘了?你自己刚刚说过,我不是为了钱。” 虞绍桢目光微凉,缓缓点了点头:“我只是想建议你选一种对你自己来说……比较愉快的生活方式。” “不然呢?”钟家彦的语气忽然变得很亲切:“三少爷,我建议你跟我说话客气一点,要是我跟Michelle结了婚,我可是你半个岳父呢。” 他笑容亲昵,眼神却渐渐挑衅,他等着对面的人发作,不料虞绍桢忽地一笑: “思路不错,是个聪明人。而且,是那种刚好能害死自己的聪明。” 说罢,起身便走。 《别想你》70 chapter24 青苹昨夜秋风起(3) “不是可以先借点筹码来玩的吗?” Michelle来回扣着剩下的三个筹码,抱怨道:“哪有赌场不许借钱的?” 钟家彦讥诮地一笑:“不用问啦,一定是你女婿的主意。” Michelle眨眨眼睛:“难道他家在赌场还有股份?” “那倒未必。”钟家彦忍俊不禁,几乎笑出了声,Michelle到了这般年纪,竟比晏晏还天真:“只是人家不愿意为了我这种人开罪那位三少爷罢了。不然,牌照能不能续期都说不准。” “那怎么办?” 钟家彦托了托她的手:“这不是还有三个吗?玩轮盘去,说不定能赢一笔呢。” 换到轮盘上,两人的运气果然好了点,三个筹码翻出了五十多个。可惜一转眼,五十几个筹码又全都输了回去,两人只好开车回城。 “晏晏不能借点钱给你吗?”钟家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无精打采的Michelle,随口建议:“我记得她结婚前手头就蛮宽裕的,现在应该更方便了。” Michelle摇摇头,“我可不想给她添麻烦,她现在有baby呢,情绪本来就不正常,我也不想听她教训。” “那就没办法了,你的首饰现在也没人敢收。” Michelle皱着眉头想了一阵,道:“那你之前借的钱怎么办?” 钟家彦笑道:“不如我们结个婚,看看能收多少礼金?” Michelle敬佩不已地看着他:“你真想得出哦。” “我是真心爱你嘛。” Michelle轻轻叹了口气,怅惘的笑容如流水般在她眉目间回环:“就算你说的是假话,我也爱听。Jay,我真的蛮喜欢你的,可结婚这种当我再也不会上了。你跟我一起走吧,开开心心玩几年,这里的债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追过去。晏晏过两年就能拿到一笔她自己的钱,我和她借一点也容易。”她一边说,一边抚了抚方向盘上的手:“ 女人到了我这个年纪,也没几场恋爱好谈啦,什么都不如开心重要。” 车窗外忽明忽暗的灯光在钟家彦脸打出不断变幻的剪影,他甜笑着道:“欧洲那么远,我怕东西吃不惯。” 虞绍桢瞄了一瞄台面上剩下的球,侧身贴住球台,轻轻一击,白球微微一转,把近旁的一颗花球碰进了袋里。他刚抬起球杆,忽听身后有人拍了两下巴掌,回头看时,原来是他哥哥绍珩。 “大哥,要玩吗?” 虞绍珩随手带上了房门,板着脸孔踱到他身边:“你好不容易有点空,不去陪晏晏,自己在这玩?” 绍桢手里的球杆一颓,苦笑道:“哥,你就不必再雪上加霜了吧?” 绍珩莞尔一笑,在他背后拍了一拍:“听说你快要多个岳父大人了?” 分卷阅读207 绍桢忍不住咳了一声:“果然没有你不知道的事。” 绍珩笑道:“这件事倒是我知道得晚了。”说着,转身拿起根球杆:“你打算怎么办?” “他弄不到钱,又欠着债,待不下去自然会走。”虞绍桢说着,又打了一杆,朝不同方向滚出的两颗花球几乎同时落袋。 “你还要等他自己走?”绍珩奇道:“他要是真的跟Michelle结婚呢?” 绍桢默然了片刻,道:“他好办,Michelle不好办。” 绍珩瞥了弟弟一眼,纳闷儿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岳母有什么不好办的?难道绍桢天生怜香惜玉,只要是雌性动物,就都得供着? 他正腹诽,只听虞绍桢又道:“而且他和晏晏过去也认识,我不想让晏晏误会我。” 绍珩听着,愈发觉得好笑,心道他和晏晏的“夫妻”二字,连“貌合神离”、“同床异梦”都算不上,还怕再多这点误会?他这个弟弟往日里也是个顶聪明的人,哄起女孩子更是无往不利,这会儿却是真金也能生锈。不过,有些事的确不适合他。 “这件事我来办吧。”虞绍珩尽量让自己的笑容充满关怀,毫无取笑之意。 绍桢谨慎地看了看哥哥:“大哥,你想怎么样?” 虞绍珩笑微微道:“你放心,我还不至于弄辆车把他撞死。”说着,随手敲了一杆,母球直接把黑8撞进了袋里,心下却道:这不是最省事的吗? “晏晏,Jay出事了。” Michelle匆匆忙关上房门,一脸惊惶之色:“这件事你一定得帮我。” 母亲的态度让晏晏也紧张起来:“出什么事了?” “晚上我们吃了饭出来,想找间酒吧,忽然就有几个人过来,说Jay欠了钱……” Michelle急急说道:“我说要报警,他们也不怕,就把人带走了。” 晏晏听得皱眉:“他真的欠人钱了吗?” Michelle迟疑了一瞬,道:“好像是欠了一些……” “他欠的钱肯定是赌债。”晏晏蹙眉道:“大概有多少你知道吗?” Michelle轻声说了个打过折的数字,晏晏一听,摇头道:“我现在也没有这么多钱,你帮不了他。那些人既然是要债,想必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就是为了叫他赶紧去筹钱而已。” Michelle却没这么容易被她说服:“我听说这些人讨债很凶的,可能会打人也说不准,要不然……你能不能让绍桢帮帮忙?” 晏晏本能地排斥这个建议:“我跟他不讲话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现在是救命哎!我的大小姐。”Michelle心急火燎地嗔恼起来:“而起,他欠的那些钱里,也有我一起去玩的……” 赌场抓人追债这种事,晏晏以前只在社会新闻里看到过,确有伤人砸店的事发生。钟家彦虽然已经不算是她的朋友,但也不是报纸上语焉不详的几个匿名铅字,可要让她为了这件事去求虞绍桢,却是怎么也开不了口。 她想了一想,对母亲道:“我帮你问问绍桢的哥哥吧。绍珩哥哥做事最稳妥。”说罢,又叮嘱道:“要是他肯帮忙把人找回来,也许还会替你们还钱,你记得叫钟家彦有了钱还给他。” “好的,好的。”Michelle忙不迭地答应:“先把人找回来就好,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对吧?” 母亲的态度让晏晏欲言又止,最后只吐出一句:“妈妈,你不要再跟他来往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解释,把钟家彦找出来对虞家的人而言当然是举手之劳,可是她这样的处境,又为了这样的事去求人……难道母亲不会觉得丢脸吗? 虞绍珩原以为能给绍桢送一个讨好晏晏的机会,不想他二人生疏至此,晏晏竟然不知会绍桢,直接打了电话来求他帮忙。他下了班先到栖霞来见晏晏母女,一边听一边纳闷儿,晏晏这么乖巧的孩子,怎么会有Michelle这么一个既不聪明又不安分的母亲?当年绍桢的岳父大人把她捉奸在床,很应该一枪打死,一了百了;也不会让他的小侄子还是小侄女,在妈妈肚子里就听见这么有碍身心健康的事情。 “我知道了,我找人问一问吧。”绍珩一本正经地点头道:“伯母,您也不用太担心。求财而已,不至于伤人,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们。” “大哥,麻烦你了。”晏晏嗫嚅着还想说点什么。 绍珩忙道:“你放心,这种小事交给我就是了,不必打扰父亲母亲。” 晏晏感激地点点头:“多谢你。” “晏晏,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绍珩一笑,终究是不甘心,又补道:“绍桢也是,一个礼拜七天都在加班,用他的时候见不到人,回头我叫他多在家里陪陪你和小宝宝。” 晏晏闻言,只低了头不肯答话。 隔了两日,绍珩果然来见Michelle:“伯母,你那位姓钟的朋友找到了。” “真的?”Michelle闻言,不由惊喜道:“他们放人了?” “人还没放,不过也没什么事。”绍珩笑道:“因为债务纠纷,人家要家里人签字作保,您知道他有什么亲属吗 分卷阅读208 ?” “他父母都不在了,亲戚……”Michelle想了想,道:“我能帮他签吗?” 虞绍珩仿佛有些意外:“您跟他很熟吗?” Michelle略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其实,他是我的男朋友。所以晏晏不想告诉别人。” “哦。”虞绍珩点点头:“那您跟我走吧。” Michelle毫不迟疑地跟着他上了车,虞绍珩一路宽慰,不多时车子便出了城。Michelle见车子已经开到了郊外,不由有些担心:“那些人很凶的,就我们两个人去……没问题吗?” 绍珩笑道:“有没有问题,去了才知道。” “啊?”Michelle一怔。 “我开玩笑的,您放心吧。” 早春天气,软绵绵的毛毛雨沾衣不湿,只带凉飕飕地点着皮肤。车子开进一处极安静的中式园林,曲桥凌波,轩榭俨然。一个穿着套装西服的中年男子跟虞绍珩打了声招呼,便引着他二人到了一处湖边的敞轩。 “伯母,您稍等。”虞绍珩让着Michelle在一张八仙桌旁坐下,转眼间便有仆役摆了各色茶点上来。 Michelle奇道:“这是?” 绍珩笑道:“耽误您吃晚饭了,随便用点吧。” Michelle哪有心情吃点心,喝了口茶便道:“Jay人呢?” 虞绍珩不紧不慢地吃了一个虾饺,这才抬起头,朝湖面上一望:“来了。” Michelle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对面水榭的雕花门一开,几个穿黑衣的汉子拖着一个人从里面出来,那被捆了两臂的人正是钟家彦。 Michelle下意识地站起身,虞绍珩却闲闲端起茶盏:“伯母,你看,人没事。” 反社会一一又出来客串搞事了,阔怕。 《别想你》71 chapter24 青苹昨夜秋风起(4) “伯母,你看,人没事。” 虞绍珩呷了口茶,接着道:“我问过了,这班人只是讨债,你叫这位钟先生把借的钱还上,我保证他现在就能跟你走。” Michelle闻言一愣,钟家彦就是因为手里没有那么多现钱,又拆借不到,才出的事。此时虞绍珩轻飘飘一句还钱,仿佛填上这笔加了许多利息的赌债,像他喝口茶这么容易。虞家这位大少爷,她没怎么打过交道,原以为是和绍桢一样处事极周到的人,既然应承了帮忙,自然里里外外料理妥当。谁知他把事情说得这么简单,也不知道是养尊处优惯了,想不到别人会缺钱,还是别有用心? “那笔钱不是个小数目……”Michelle试探着刚一开口,便被虞绍珩打断了: “是,九出十三归,赌场放贷一向是这样了。”他说着,还微微一笑,仿佛这是人尽皆知的常识。 那边犹被按在台阶上的钟家彦大约是在暗处关久了,一时不能适应,缓了一缓,方才望见对面敞轩里的人:“Michelle?谁带你来的?” Michelle快步走到离水榭最近的曲栏边:“是绍桢的大哥。你还好吗?” 钟家彦吃力地抬起头,往她身后打量,见一个身量颇高的年轻人正捧茶闲坐,只是微雨黄昏,他又坐在檐下暗影里,看不清面貌神气。钟家彦殊无笑意地勾了勾唇角:“虞绍桢怎么不来?不是他叫人绑我的吗?” “哎,这位钟先生,你是欠了赌场的债被扣在这儿的,跟我弟弟有什么关系?”虞绍珩起身踱到Michelle身边,看了看钟家彦,道:“因为你是Michelle的朋友,我才帮忙找人的,你不是被吓出什么毛病了吧?”他口中说着,心下略有些失望:这小白脸看起来也没几分姿色,绍桢这位岳母大人犯得着吗? 钟家彦冷哼了一声,道:“不用装了,你们兄弟要仗势欺人,谁躲得过?” 虞绍珩听着,轻快地一笑:“你既然这么说,那我走了。” “绍珩!”Michelle连忙把他叫住,压低了声音道:“……真是绍桢的主意?” “当然不是了,绍桢哪敢得罪您啊?”虞绍珩摇头笑道:“是我的主意。” Michelle讶然看着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为……为什么?” “您说呢?” Michelle气恼地瞥了他一眼,低声道:“你们这种人家无非爱面子,我又没打算跟他结婚,你想太多了。” “您的终身大事,我们做晚辈的也不敢操心。”虞绍珩仍是一副笑容可掬的神气:“但是您这个男朋友不太安分,您连家母送的首饰都押出去了,一定也没少跟晏晏拿钱吧?” Michelle面孔微有些僵,转脸避开了他的目光:“想不到虞家的大少爷说来说去,在意的是钱。我借钱也是和晏晏借,还没借到你家呢。” 虞绍珩凉凉一笑:“晏晏能有多少钱?她要是没和绍桢结婚,他父亲给的那笔钱,她将来要用一辈子的。您也拿得放心?” Michelle用力抿了抿嘴唇:“她还年轻,有大把机会 分卷阅读209 。我不一样,我为了她们姐妹俩,输掉的东西太多了。”说着,不由蹙紧了眉头,转而对虞绍珩道:“那现在你想怎么样?” 虞绍珩没有答她的话,而是朝对面水榭里抛过去一句:“别打脸。” Michelle一惊,便见一人当胸一脚把钟家彦踢下了台阶。 “啊!”Michelle脱口一声惊呼:“你干什么?” 虞绍珩懒懒道:“仗势欺人。” “你叫他们停下!”Michelle说着,又急急朝对面喊道:“喂!别打了。” 那边厢钟家彦起先还尽力忍耐,此时也熬不住呻吟起来。Michelle听在耳中,愈发急了:“好了,我不跟晏晏拿钱了,OK?” “这种事我信不过您。”虞绍珩慢条斯理地道。 “你……”Michelle急道,诧异虞绍珩一个世家子弟,怎么行事如同传闻中的江湖帮派,情急之中,却连斥责也找不准焦点:“你让他们停下呀!” 虞绍珩却不为所动,不慌不忙地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叠东西递到她面前:“这是两张后天的机票,你带他走。” “后天?”Michelle把机票拿在手里,根本无心去看上头的详细内容:“我来不及……” “来得及,行李有佣人帮您收拾。” “你先让他们停下,我们好好商量。” “我觉得这种情况,更容易让您想清楚。” 频密的拳脚声和钟家彦的呻吟叫喊似乎更响了一些,Michelle烦躁地点头,用几乎是叫喊的声音道:“好了好了,我后天走,可是……可是他未必跟我走啊。” “他一定跟您走。”虞绍珩满意地一笑,朝对面挥了挥手:“他要是不跟您走,待会儿就有人砍他的手。” 水榭里安静了下来,钟家彦的喘息声变得格外清晰。 虞绍珩的目光停在雨丝点点的水面,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等晏晏的孩子出生,也许她还会请你来看宝宝,我想您肯定能找个不来的理由。” “你这是什么意思?”Michelle刚松了口气,面上的神情又凝重起来。 虞绍珩仿佛没听见她的质问,自顾自地说道:“可能您不知道,我在军情部做事,以后只要您入境,不管走哪个关口,我都会立刻知道。” “你想我走,还想让我再也不见我女儿?”Michelle冷笑道:“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晏晏将来有空去看您,我管不了,但是——”虞绍珩回过头来淡笑着道:“伯母,我不想让您到这儿来给我家里人添堵。况且,这十几年您都没来看过晏晏,您又有多在意这个女儿?” “你对长辈讲话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伯母,这是您不了解我。”虞绍珩笑道:“我今天做的事算很客气了。” Michelle沉沉吸了口气,竭力让自己能平静地说话:“那我们现在能走了吗?” “我送您回去。”虞绍珩殷勤地道:“不过,这位钟先生还要在这儿待两天,等您上飞机的时候,有人会送他过去。” “你怕我告诉你父亲母亲吗?” “您误会了。”绍珩笑道:“这件事您告诉了家母,家母还是会吩咐我来办;要是家父知道了……可能就更简单了。”他一边说,一边啧叹了:“我绕这么大个圈子,无非是因为绍桢太在意晏晏了,不敢得罪您。” Michelle看着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一时也想不出讨价还价的说辞,便道:“那Jay欠的钱……” 虞绍珩“哦”了一声,道:“您不说我差点忘了。”说着,提高了声音朝对面道:“钟先生那笔钱,打个折吧。” 他话音刚落,萎顿在地的钟家彦突然又被拽了起来,几步拖回了石阶上,方才只是躲闪推避的钟家彦也忽地挣扎起来:“Michelle,Michelle叫他们住手!” Michelle惶恐地看着虞绍珩:“你还要干什么?” “这就不关我的事了,他欠了债,总要还嘛。” “什么不关你的事?你说的我都答应了。” “我已经替他说情了,伯母,这么一大笔钱,人家本来要他一只手的,现在……” 说话间,那边一声惨叫骇得Michelle整张脸都灰了,连转头看一看都提不起勇气。 虞绍珩犹自若无其事地道:“现在只要他一根手指头而已,这个折扣还不大吗?伯母,有件事您要记住,我弟弟怕您不开心,我不怕。” Michelle颤巍巍看着他,眼里尽是惊恐。 “妈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晏晏探手过来,在Michelle额上拭了拭:“你不舒服吗?” “没有。我刚接到电报,我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去世了,我得回去。”Michelle小心地说出了路上编好的谎话,惊骇伤心的神色倒是现成的。 “什么时候?” “我订了后天的机票。” “这么快?” “是。”Michelle自知没有说谎的天分,唯恐言多必失又得罪了虞绍珩,能少说就少说。 “那你 分卷阅读210 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能陪着我等宝宝出生。” “我没什么事再过来。” “好吧。” 晏晏虽然诧异母亲离开得突然,但人生就是总会有各种意外。不知为什么,她在楼下送母亲上了车,心底竟然觉得有几分解脱。背过脸上楼,这念头拱得她胸口一阵闷痛。对母亲的到来,她曾经有多期待,现在就有多失落。她想起温馨见到父亲之后的气恼和泪水,可是她却哭不出来。或许她的人生就是这样:不管是理所当然的事,还是努力争取的事,只要是寄托在别人身上的愿望,盼望得多热切,结局就多痛苦。母亲如此,虞绍桢也如此。 虞绍桢一路送Michelle去机场,一进头等舱的候机室,便听有人低低叫了一声:“Michelle。” 虞绍桢循声往右手边一看,坐在桌边喝酒的年轻人正是钟家彦,只是他面色苍白,左手拿着杯子,右手却插在风衣口袋里。原来他二人要一起走,虞绍桢见状颇有些意外,以大哥的习惯,他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人了。 他只当没看见钟家彦,同Michelle寒暄了几句,便要告别。 钟家彦却叫忽然叫住了他:“三少爷,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连仗势欺人都要别人替你出头……” Michelle慌忙截住他的话:“Jay,别说了!” 虞绍桢倦倦看了他一眼,道:“我不用你看得起,我只要晏晏少一点麻烦。” 冷:感觉还是晏晏比较惨,渣渣还有哥哥,晏晏连亲妈都靠不住。 渣三:晏晏有我啊! 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别想你》72 chapter24 青苹昨夜秋风起(5) “是个女孩,哎呀,头发真长。” 包裹好的小小婴孩被护士摆在了她身边,平静下来的产房像暴雨之后清澈而宁静的海岸,波浪正温柔地漫过沙滩,漫过她的身体和思绪。 她一点也不觉得开心或者激动,更触摸不到传说中的骄傲和幸福。她甚至有点不敢碰她,只是如一个陌生人一样,带着忐忑的好奇,打量这个刚刚从她身体里挣扎出来的小生命:软塌塌的粉红脸孔上,转着一双乌黑水亮的眼睛。 晏晏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这个小小的叫“悠悠”的婴孩,不像她。 这念头像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她的眼眶,自从大夫断定她会生个女儿,几个月来,身边的人都在讲这个孩子一定会像她一样乖巧又漂亮。可是,只有她不想。以至于每一次胎动,她都会默默地提醒这个孩子:不要像我,不要像你的妈妈。 温晏晏要多么不喜欢温晏晏,才会想要她的孩子和她自己一点也不像。 这念头像迎面而来的一个巴掌,温热的眼泪夺眶而出,医生和护士却笑容满面:“这个时候情绪波动确实会比较大。” 虞绍桢获准从摇篮里抱起悠悠的时候,护士长颇有几分担心,打着手势想要指点他该用什么样的姿势。不料,他托起婴儿的姿势熟稔而稳妥,护士长不由笑道:“难得有爸爸第一次抱孩子,就抱得这么好。” “悠悠,我是爸爸。”他的声音低如耳语,既怕惊动了襁褓里的婴孩,也怕被旁人听到。他听说婴儿未出生前就已经能分辨出父母的声音,可他和晏晏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他担心悠悠根本认不出他。他从来没认真想过有一个孩子会是什么样——那一定是三十岁以后的事,对他而言,比远隔重洋的异国海港更遥远。可是现在,他的孩子就真真切切地躺在他手上,真实地就像一勺丰美的奶酪蛋糕对味蕾的征服。他迫不及待想要和什么人述说,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晏晏,却捉不到她的目光。 “你和晏晏总不至于一辈子这样?” 虞绍珩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摇篮里的悠悠,一边同弟弟闲话。 绍桢自嘲地一笑:“哪有一辈子?她之前说过,等宝宝出生就要和我离婚的。” 虞绍珩嗤笑了一声,道:“所以你躲着她?” 绍桢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悬在一边的床铃,想找到最佳角度。这几日,他一直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单独和晏晏在一起,他怕一旦二人单独相对,晏晏便会旧事重提。他是讳疾忌医,亦是掩耳盗铃,他愿意相信如果他在她的生活里没有存在感,她就不会想起要甩开他这件事。有时候,淡了滋味的口香糖仍然会被人习惯性地嚼在嘴里,可一旦意识到这件事,这块没味道的口香糖立刻就会被吐掉。 “你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绍珩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弟弟。 “有。”绍桢波澜不惊地吐出一个字。 “那你还等什么呢?” “我不想那么做。”绍桢仿佛也在追问自己:“我不想让她伤心。” 所有人都觉得悠悠的出生,对他和晏晏而言是个最好的机会,他自己也明白。他了解她,就像了解一株亲手种出的小树,哪里被冰雹打折了枝叶,哪里留下了一枚枯干的蝉蜕……如果是敌人,他知道该怎样对付她;如果是情人,他知道该怎样诱哄她;可她都不是。他可以去求她,对她说“你总不想让悠悠和你一样长 分卷阅读211 大”……她多半就会留下来。 可是他不能用她最深的痛楚去织网。 “我想让她自己做决定。” “你不觉得和你,和悠悠在一起,是她最好的选择吗?” “如果她不爱我了,就不是。” 虞绍珩闻言,不由挑了下眉:“这么没自信?难道你觉得还有其他人更适合她?” 绍桢落寞一笑:“也许有。” “就算真有,你也要让她觉得不可能有啊。”虞绍珩一脸孺子不可教的失望:“大家说滥了的话,夫妻感情也是要想办法经营的。” “大哥,你想说经营,还是算计?” 绍珩审视了弟弟一遍,道:“你这是浪子回头,立地成佛了?” 虞家事事皆有预备,几个保姆轮班照护这个绝大部分时间都躺在摇篮里的悠悠,从虞老夫人到绍桢的大嫂,似乎人人都比她更有经验也更有耐心。每次去隔壁的婴儿房,她都像是个地位卓然的访客,保姆们会给她回报悠悠的大小事项,也会像摇篮里的小人儿介绍她的到来:“悠悠,妈妈来看你了。” 有时候她的麻木让她自己都觉得害怕,所以她完全不爱这个孩子吗?天然的母性光辉,在她身上完全不曾发掘?原来真的不是每个母亲都会爱自己的孩子?她是不被爱的那一个,她也像她的母亲一样,是不会爱的那一个。 晏晏呆呆看着摇篮里睡熟小人儿,只觉得她和自己一样可怜,不知不觉,扑簌簌的眼泪直流到颈子,边上的保姆唬了一跳:“少夫人,您这个时候不好哭的,伤眼睛。” 恰在这时,摇篮里的孩子蹬了蹬腿,眼睛还没睁开,哭声就响了!保姆们赶忙抱起孩子,又拿来温好的奶瓶。看着她们有条不紊地腻着声音安抚软绵绵的小人儿,晏晏下意识地退到一旁,小偷一样不声不响地从婴儿房逃了出来。 她逃回房间,倚在门边的角落里便开始放声大哭,却没发觉房间里站着一个人。 “晏晏,晏晏,你怎么了?”虞绍桢诧异地看着晏晏仓皇地撞上房门,接着便萎顿在门边大哭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晏晏从模糊的泪光中怒视着他:“你来干什么?” 虞绍桢喉头动了动,拿出手帕递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道:“这是我的房间。出什么事了?” 晏晏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抽泣,把手帕蒙住两眼按了按,好让自己看清楚一点。 果然,这是虞绍桢的房间。 她从婴儿房出来,慌不择路,走错了方向。 她哭得头晕,又为这尴尬的失误头痛,只想快点躲回属于自己的角落:“我没事,我走错房间了。” 虞绍桢却决不能相信她近乎嚎啕的哭泣是“没事”:“到底怎么了?晏晏,是因为我吗?还是因为宝宝?”他不大敢碰她,只能轻轻撩了撩她颊边被眼泪打湿的长发。 晏晏抬起头,嘴唇因为哭泣和愤怒而颤抖:“是因为你,因为你。为什么我们要生这个孩子?她会和我一样,没有妈妈……她会恨我为什么不爱她……她会不喜欢她自己,就和我一样……和我一样……” 她的愤怒和痛楚如山洪般向他袭来,她的额头撞在他肩上,他的试探地用指尖轻轻拍着她的手臂:“不会的,晏晏,不会的。” 反反复复,他能说的只有这一句话:“不会的。” “我要带她走。”晏晏的哭泣戛然而止,她用力抹着眼泪,提高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带她走。” 虞绍桢一怔,刚要开口,便迎上了晏晏被泪水洗过之后,愈发坚硬的目光:“你不同意?” 晏晏的目光刀剑般直直扎过来,他没有躲,而是缓缓摇了摇头。 “为什么?她是我的孩子。” “她是,她当然是。”虞绍桢凝神看着她的眼睛,柔声道:“你想带她走,是想好好照顾她,可是你一个人怎么照顾她呢?你还要念书。悠悠在这里,人人都爱她,还有承翊和承晔陪她玩……你只是讨厌我而已,该走的是我,不是你。” 晏晏困惑地注视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下个星期就去狮湾报道,可能……”虞绍桢舔了舔嘴唇,忽而一笑:“年底才回来。” 他见晏晏红着眼睛,默然不语,又道:“悠悠现在太小了,等她长大一点,懂得自己吃饭了,你再带她走,也会方便很多。” 他轻轻握住她的肩膀,牵起一个最温和的笑容:“晏晏,我知道你不爱我,但是……也许有一天,你愿意原谅我,我们可以做朋友。如果悠悠长大了,看到她的爸爸妈妈是朋友,应该也不算太坏。” 朋友。 他们曾经是兄妹、是恋人,而现在最好的可能只是朋友。 朋友两个字,让她觉得又好笑又心酸,可是他说得对,如果他们能变成朋友,哪怕就是那种偶尔见了面会客气打招呼的朋友,对躺在隔壁摇篮里的小人儿来说,“应该也不算太坏。” 绍珩:……所以,我居然被怼了?那你就跟你老婆好好做朋友吧。 《别想你》73 chapter25 细算浮生千万绪(1) 到了第三个学 分卷阅读212 年,班级里的气氛陡然一变。同学们最关切的话题,不是跟学长和教授们请教如何选择申请继续深造的学校;就是怎样用最快的方式修满学分,留出最后一年去准备律师考试,还要联络好心仪的实习律所……连法学院的大楼看起来都更加肃穆了几分。 “今年的律师考试通过率还不到8%。” “我听说陈教授的儿子都没考过,而且他已经考第二次了。” “我为什么要读法律啊?我的天。我昨天晚上敷着面膜就睡着了,早上起来都脸都要裂开了。” “而且好点的学校都是又贵又累!” 几个女同学终于逮到一个一起吃饭的时间,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晏晏一个人坐在邻桌,竖着耳朵小心地听,想从别人的讨论里找一找自己的方向。她来读法律,起初只是因为虞绍桢的一句玩笑,两年下来,她没有觉得很喜欢,也没有觉得不喜欢。但如今,她对那些大部头教材和永远背不完的法条心存感激,它们以一种清晰而坚硬的姿态占据了她的大部分时间和思绪,让她不必去考虑自己在现实中的困窘难堪,功课是她逃避所有问题的最佳借口。 而且法律比爱情好。法律拒绝暧昧不明和模棱两可,每一个问题,每一次作业,每一场讨论……你都要搞清楚自己为什么赞成,为什么反对,事实是什么,理据在哪里。一百年前的律例,也许仍会以不同的形式沿用至今,那是战争、洪水、瘟疫都无法改变的恒久的价值。是的,法律比爱情好。 但读书是一回事,做事就不同了。 班级里一大半同学,都想去做出庭律师或者检控——即便是志存高远,也总要先有实践的经验。 那她呢? 她不喜欢跟人争论,每次吵架都落下风,一被人气势汹汹地诘问,她就不愿意再坚持自己的观点,怕会冒犯别人。她这样的性格怎么可能去到法庭上唇枪舌剑,雄辩滔滔呢? “晏晏,你去年那么忙,还修了那么多学分,什么打算?” 似乎是发现了她的窥探,一个女同学忽然转过头来问她。 晏晏愣了一下,忙道:“我还没有想好。” “啧啧。”那女同学夸张地点了点头,仿佛十分艳羡地道:“这才是有底气的人。” “不是,我真的没有想好。”晏晏轻声分辩了一句。 另一个女同学立刻笑道:“你想好了可要早点告诉我们,你明年申请哪个学校,我趁早选别的,你的推荐信一定比我好。” 她口里说得诚恳,言罢,和对面的女生相视一笑。 晏晏察觉到这份无形的揶揄,却不知该如何反击,只好用最平淡的口吻答道:“好啊,明年你记得来问我。”说着,端了餐盘站起身来。 她走开了几步,犹听见身后的几声嬉笑: “完了,完了,你得罪人家少奶奶了。” “我是真心求避险啊,万一申请了同一个学校,哪可能会一个班级录取两个人?” “她不会出去念书的,你傻不傻?人家少奶奶当然要在家里相夫教子了。” …… 她自己毫无头绪的事,在别人眼里却如此笃定。 初秋的阴雨天,到处都湿湿黏黏,人像陷进一锅温吞的稀粥,布告栏里新贴的海报便潮卷了角。大概老师们也体会到了学生的茫然和焦虑,最近每个星期都会请业界名人到学院里来开讲座,这一回请的是个女律师。 晏晏停下脚步,打量那照片里穿着深色套装的短发女子——“左瑛”这个名字她在新闻纸上看过,也听老师们提过,是二十多年前法学院第一届毕业生里唯一的一个女生,和同班好友一起创立的律师事务所如今已经是国中最知名的律所之一,她自己当然也是一流的刑辩律师,经手过不少争议巨大的案子,常常被老师们拿到课堂上讨论。 而且,她没有结婚。 这样传奇般的前辈和对未来全然一片迷茫的她,简直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她想听听她会说些什么? 左瑛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位子已经坐满了。晏晏来得早,想要近距离看一看她,却不好意思坐在中间,便选了第一排靠墙的座位。 左瑛一开口,便和前几次请来的演讲人不同,她没有借怀念昔日的校园生活感谢师长,也没有拿“公平” “正义”之类的大词来勉励后辈追求理想,而只是闲话家常般说道: “为了下午过来见你们,我特意去做了个头发,老板没有跟我收钱,因为我要帮她打个官司。 她的丈夫主动帮邻居去救卡在墙缝里的猫,没想到梯子断了,摔伤了腰,人躺在医院,医疗费要一大笔,邻居送了次水果就不见了。她很生气,但梯子是她自家的,好像也怪不到邻居,怪谁呢? 总不能怪猫。 我跟她说,只要她愿意,我一定能帮她找到一个人来告,而且不收她的律师费。”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立刻有个大胆的男生举着手道:“您经常不收人律师费吗?” 左瑛笑道:“到了我这个年纪,确实可以打一些不收钱的官司了。” 台下荡起一片低低的笑声,晏晏看了一眼她鬓边几缕不加掩饰的白发,心里忍不住赞赏一个女子可以这 分卷阅读213 样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年纪。 “这种案子虽然完全没什么份量,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最重要的事都在里面了。” 左瑛说着,环视了一遍台下的听众: “做律师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就是让你有能力去帮助你想帮的人,这个‘‘能力’既包括专业上的,也包括经济上的。我的老师里有国内第一批女律师,她们在租界里执业,曾经有人打一次官司的收入,约等于当时跑马厅赛马的头奖。现在不比当年了,不过对在座各位来说,律师仍然是一份薪酬前景非常不错的职业——尤其对女生来说。 但是在你们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特别是刚起步的时候,你们接触到的案子几乎都会是这样的小case。 法庭不是你们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每天都在演大戏,多数案子根本不会上庭。你需要处理大量的案头工作、不停地跟人‘讨价还价’ ——不仅是对手、法官,还有你自己的当事人。于是,你不得不面对很多蠢的、坏的、无聊的,甚至邪恶的人。 所以,你们需要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做这一行,读law很累的,现在换专业还来得及。” 她说到这里,台下响起一片夸张地叹气声,左瑛笑道:“什么?来不及了?谁说的,我有一个同班同学毕业之后转去学历史了呢,还有人去报社里写政论了。” 接着往下,左瑛又讲了两个她经手过的案子,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都被她生发出一篇大道理。转眼到了提问环节,连着几个有备而来的学生,问的都是她参与过的重大刑案,其中一个还借机自荐了一番。 听到主持人说是最后一个问题,举手的人多了起来,晏晏也犹疑地举起了手,她原以为在角落里不会被看见,然而左瑛在讲台上踱了几步,恰走到离她不远的地方:“这位女同学,你想问什么?” 晏晏站起身,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嘴唇,道:“我想问,一个不擅长辩论的人,能做一个好律师吗?” 这个平淡的问题让学生们有些失望,左瑛却点了点头,道:“就像我一开始说的,律师的很多工作都是不需要上法庭的,英国人还有专门的事务律师。而且即便在法庭上,也不一定每次都要针锋相对地去辩论,你真正的对手不是检控或者对方的律师,而是法官。”说罢,她转身去文件夹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晏晏:“这位同学,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到这间法援中心来看看,我周六上午会在那边做义工。” “谢谢您!”晏晏拿着名片,满心意外:“我会去的。” 名片上的地址很好找,一幢四层高的写字楼,久未粉刷的白色外墙上浸染着大片的污渍水迹。法援中心在二楼租了一大两小三间办公室,因为没有专门的接待室,等候咨询的人只好在走廊里排队。 晏晏拿出名片说明来意,立刻就被带到了里面一间小办公室,左瑛已经在里面工作了。 “左律师您好!”晏晏一边打招呼,一边诧异这办公室的简陋逼仄,唯一一架柜子放满了东西,许多贴着标签的文件袋就只能堆在地上:“我叫温晏晏。” 她说着,拿出了自己的学生证。 “晏晏。”左瑛接过她的学生证看了一眼,便递还给她:“学法律的女孩子,这么漂亮的可不多。” 晏晏颊边一热,连“谢谢”都不好意思说了。 “你说的不擅长辩论的人,就是你自己吧?”左瑛笑微微看了她一眼,正色道:“以我的从业经验,影响你做律师的不是你不擅长辩论,而是另外一个问题。” “什么?”晏晏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左瑛抬手虚点了点她,笑道:“太漂亮了,上了庭容易分散大家的注意力。” 晏晏闻言,面色更红了。 “我开玩笑的。”左瑛说着,拍了拍她的手臂:“跟我来吧。” 晏晏跟着她来到外面最大的那间办公室,正在工作的两个人都是个女律师,一个三十多岁,另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左瑛让晏晏在一张空办公边坐下,自己往门口看了一遍排队的人,扶进来一个皱纹如干核桃,个头也像核桃的老奶奶: “晏晏,这位老人家是来立遗嘱的,要怎么做你知道吧?试试看。” “啊?”晏晏讶异地看着她:“我……我还没考试,没有律师牌。” “你只需要问清楚情况,把登记的文档做好,其它的当然交给我。”左瑛靠近她,低声道:“我们这里缺人手,经常有法学院的学生来帮忙的。” “可是,我……”晏晏想说自己只是想来看一看她们是怎么工作的,完全没有亲自上手的想法,却见面前的老人家已经困惑地皱起了眉。她只好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端出一个客套的笑容: “奶奶,您请坐。” 期待狗血剧情的小伙伴你们要失望了,形婚的女主和男主都去搞事业了,嘿嘿嘿。 以下是八卦,不,科普时间。律师是中国女性最早从事的现代职业之一,我国建国后的第一任司法部长史良就是女律师出身。在巴黎和会上,用玫瑰花枝伪装手枪吓唬陆征祥不要签字的郑毓秀也是律师。 最早一批女律师基本是在留学时接受法学教育,拿到律师资格,在 分卷阅读214 租界执业,收入颇为可观。 《别想你》74 chapter25 细算浮生千万绪(2) 晏晏让着这位干核桃似的老奶奶在桌边坐下,不等她开口,老人家驾轻就从随身带的布口袋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她面前:“都在这儿了。” 晏晏打开一看,里头各项身份证件、房产登记、税票契约……清清楚楚,一样不少。原来老人是要把自己名下唯一的一间小公寓留给自己的大儿子,房子虽然窄小老旧,但位置很好,挨着瓯湖公园和两个口碑颇佳的小学校。 晏晏以为立遗嘱这种事须得十分慎重,谁知依例刚问了两句,老人家便不耐烦地道:“你就照我上次那份做,把名字一改就行了,这些啰哩啰嗦的事就不用问了,我清楚得很。” “您在这里立过遗嘱啊?” “哎呀,我经常来的。妹妹,你快点,还有姐妹约我打牌呢。”干核桃奶奶一边说,一边指着晏晏身后那排倚墙而立的文件柜:“妹妹,你是新来的吧?就靠里面那个柜子,从上往下第二层……左边,哎,对,就那两个蓝夹子里,你找找。” 晏晏按着她的指点,果然找到了一份签名盖章的遗嘱,内容也是处置这间小公寓,只是遗赠的对象是老人的三儿子,时间不过是一个多月前。 “奶奶,您是要改遗嘱吗?” “可不是嘛。” “为什么呀?” “这是你们跟我说的,日子越晚的遗嘱越算数。” “是。”晏晏柔柔一笑,道:“我看到您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您是要把房子留给最喜欢的孩子吗?” “喜欢?”老人家脸上的皱纹突然一拧,往地上啐了一口:“呸!没一个好东西。” 晏晏本能地往后一避,讶然道:“啊?” “妹妹,你别问了,赶紧给我弄吧。” “这不是小事,我们要对您负责任。” “你们这里天天换人,每回新来一个都要问问问……”老人絮絮不停地抱怨:“半天了你也不给我倒杯水?现在的小孩子真是一点眼色也没有。我不用你负责,我自己能负责。” 晏晏从没被人这样直白地数落过,立时面皮一紧,愈发心虚:“您稍等,我给您倒水。” 她去拿水杯的功夫,那个年轻律师跟到她身旁,低声笑道:“这个老太太脾气不好,你按她说的办就行了,你要是在这儿待得久,以后还能见到她——过不了两个月,就又要来改遗嘱了。” “遗嘱改得这么勤?” “回头再跟你说,老太太心思多着呢。” 晏晏听了也不再啰嗦,逐项核对过资料,把文件填妥,便带了老人家去见左瑛,签字盖章。老人家临走时还把新遗嘱影印了一份,等她一走,那年轻律师便对晏晏笑道:“瞧见了没?这是带回去给儿子看的。” 到了茶歇时间,晏晏方才弄明原委。原来这老人家跟四个子女关系都不大好,一谈赡养母亲的事,兄弟姐妹便互相推托,“还是老太太自己有办法,讲明她这幢小房子不会平分,谁对她好就留给谁,一下子就变成了香饽饽了。一年十二个月,每家伺候她一个季度,比着讨她欢心。” “所以轮到谁照顾她,她就把遗嘱改成谁的名字?” “才不是呢,是轮到谁照顾她,她就把名字改成别人。” “为什么?”晏晏听得愈发诧异。 “你想不到啊?”那年轻律师道:“老太太好聪明的。” “因为老太太明白得很,几个孩子对她好都是冲着房子,没一个是真心的。”左瑛端着一杯咖啡走到她二人身边:“她这个年纪,摔一跤就能摔掉半条命,要是谁照顾她,遗嘱上就写谁的名字,说不定就会有人动心思……想早点拿到房子。” 左瑛淡然的口吻波澜不惊,晏晏却听出一个让人背脊发凉的恐怖故事:一家人母子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也没有,却还要日日夜夜生活在一起,只靠用一点钱画出来的大饼来维系脆弱又虚假的关系——甚至要小心防备自己的亲人会为了一点点钱就伤害自己。 “老太太中学都没念过,皇帝立储的法子都被她想到了。”左瑛笑吟吟喝了一口咖啡:“到我们这儿来立遗嘱的老人家,就数她最聪明。” “可是她每天这样过日子,心里多难受啊。”晏晏想着,眉头便蹙在了一起。 “她这样算很不错了。“那年轻律师插口道:”好多老人家被儿子孙子哄着骗着弄走了棺材本,人呢?照样不管。” “这种可以告遗弃的吧。”晏晏犹疑地道。 “告了又怎么样?法庭是能判赡养,可是怎么养就管不了了。打起官司就彻底撕破了脸,老人家更没好日子过。” “不过,有的老人也是自作自受,偏心得很……”那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律师忽然开了口:“还有上次那个老头,年轻的时候吃喝嫖赌,家里人都闹成了仇人,老了一生病又来要求赡养,我才不愿意管他呢。” 晏晏听着她们三人聊天,全然插不上嘴,她们描述的生活是她从未想过,也根本不曾去想的。 她当然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不像 分卷阅读215 她这样从出生起就衣食无忧,那些从文字里读到的艰贫困窘像一沓色调灰暗的黑白照片,用一种单一的姿态凝固在她的认知里。然而她这半日里听到看到的人和事,却斑斓如全彩插图的昆虫百科,常常有数十种种诡异绚丽又名称拗口的奇异生物占据着整面书页,蝉和蝉不同,蛾和蛾也不同……那细细密密的斑纹和须角里写满了她闻所未闻的冷知识。 国防部最终对外公布的报告结论是“动力故障”,此类公告一向点到即止,外界也自觉不会追问。对内通报的略微详细一些,电池仓进水的说法各方都认可,但究竟是设备问题还是操作失当,仍然争执不下。虞绍桢反复思量,也想不出是什么人为了什么缘故从封存的档案里抽走了那几页报告。不管是设备问题还是操作失当,要为这件事负责的人都不够资格让国防部这样维护。 他思绪纠结,蓦地想起婚礼那晚晏晏嘲讽他的话:“你运气真好,死了那么多人,别人都为这件事触霉头,你还能赚便宜。” 如果真有什么要掩人耳目的事,那一定会有人从中得了好处。然而出了这样的事,稍微沾点边的都得掉层皮……硬要说好处,那只能是全军舰只除了刚返厂保养过的,全部轮换检修,超期服役的报上来不少,一艘跟事故艇同期的潜艇连消声瓦都掉了……所谓“哀兵必胜”,之前扯皮的预算明年大半有了着落。可这纯然是公事,就算有人将来在采购上打主意,两件事也隔得太远了。 晏晏…… 他沉潜的思绪间飘着她秋叶般的影。上个礼拜,家里寄来几张悠悠百日的照片,他把宝宝被晏晏抱在怀里的一张夹在了办公桌上的镜框里。凡看到的人都要夸两句“有其母必有其女”,赞他运气好。他总是含笑点头,照单全收。他离她千里之外,却仿佛真地成了人人艳羡的恩爱夫妻,有时候,连他自己都相信了。 他常常梦见她,有时候还有悠悠,只是梦里的女儿已经大到可以坐在他肩头,而且不像他,像晏晏。在梦里,晏晏总是牵着他的手,要十指紧扣,“不要像遛狗似的!” 这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他醒过来的时候,仍然以为,是真的。 他胸腔里一片云朵般膨胀而柔软的疼,他不能抑止地伸出手去,拿起了电话。可是手指悬在按键上许久,才拨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不胜欣喜的女声娇而亮:“你是出海了吗?这么久没消息,悠悠百天你也没回来。” “没有,不过这边最近事情很多。”虞绍桢隔着听筒微微一笑,也很久没有人接到他的电话表现得这么开心了:“毓宁,你常去看我女儿吗?” “我本来想去的,可虞伯伯也经常在,我就不好去了。” “你还怕我爸啊?”绍桢笑道:“没有必要。” “我不是怕他。”毓宁低低反驳了一句,急忙换了话题:“悠悠长得很像你哎,将来一定是个大美人!” “现在不美吗?”虞绍桢乐得有人愿意跟他讲几句女儿的事。 “现在太胖了。”霍毓宁咯咯笑道:“浑身上下都肉嘟嘟的。” “你小时候也很胖的好不好?” “哎呦,我又没说小虞小姐不美,你犯得着嘛?”毓宁扁扁嘴道:“你找我什么事?” 电话那边忽然没了声音,“虞绍桢?” “……我想问问你,晏晏最近怎么样?” “为什么问我啊?你打电话回栖霞呀,她一日三餐吃什么,都有人告诉你。” 毓宁忍笑调侃,可听筒那边的人却不接腔:“哎,你现在怎么这么闷啊,没有女人喜欢惨兮兮的男人好不好?” “你要是有空,约着晏晏出去玩吧。”虞绍桢轻声道。 “我倒是想,可她现在也好忙。” “忙功课吗?” “不仅忙功课,她周末还去法援中心做义工呢。” “法援?”虞绍桢皱眉道:“她现在就需要实习吗?为什么不去彭律师那边?” “我哪知道?也许她是母性光辉泛滥,变博爱了。”毓宁笑嘻嘻道:“怎么?你不乐意?” “不是,法援接手的案子很杂,什么人都有,不太安全。” “她去了一个多月了,还用你提醒?” 虞绍桢还要说话,突然走廊里一阵纷杂的脚步声,一个出去吃饭的同事几乎是小跑着回来,急匆匆道:“出事了。” 绍桢连忙挂了电话,心道基地最近根本没有出海的任务,还能出什么事? “船坞那边捞上来一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听说衣服是个中校。” 《别想你》75 chapter25 细算浮生千万绪(3) “真是笑话。”放下电话,端木泓的话仍然响在虞绍桢耳边,这句话他自己昨日也同人说过。 那日在船坞附近飘上来的中校军官是基地舰载处的,虞绍桢还跟他一起吃过两次饭,也算是司令长官眼前的红人。验尸结果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更没有生病,唯一的原因便是溺水,这一下真是让基地内外小小哗然了一番。虽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但一个现役海军军官淹死在家基地,怎么都让人觉得讽刺 分卷阅读216 :“就算是有什么事想不开,也不会选投海吧?” 阿澈的兄长打电话来问他也是事出有因,这位“淹死”的中校四年前曾经在出事的潜艇上服役过,虽说两件事扯在一起有些牵强,可是这样的巧合让人不由不多想。 水手通常都会有一点迷信,即便是从小就学进化论的海军军官也不例外,人人都相信无论在是战争中,还是在大海上,运气永远是游戏固有的一部分。先是潜艇=莫名其妙地出事,现在和这艘艇有关的人也莫名其妙地出事,转眼间“编号不吉利“、 ”狮湾西北的鹫山公园去年修的观景塔有碍风水”之类的说法便不胫而走。 大约是为了鼓舞士气,常驻江宁国防部办公的海军次长骆颖达和装备部的一个中将一起到狮湾来视察。上峰莅临,杂七杂八的流言蜚语都要放在一边,不振作也得振作。只是多事之秋,海军惯常的一应社交应酬都暂停了,长官们晚间无事,虞绍桢便被召唤到了次长下榻的疗养区。 山林幽静,秋夜的虫鸣失了夏日的声势,月光洒在层层叠叠的松涛上,壮观一如远处的海面。 “……还有人说是那边的观景塔坏了风水。” 吃过晚饭,虞绍桢陪着骆颖达闲闲散步,一边思量这位专管人事训练的次长对狮湾的事究竟是何观感,一边捡着最不紧要的闲话娓娓而言。 “年轻人还信这个?”骆颖达不以为意地一笑:“你要是不想待在这边,就回青琅,或者去浦澳?反正船上的人一向调来调去。” 海军和陆军不同,舰艇部队的军官鲜有长年在同一艘船上服役的,即便是舰长艇长隔上三四年不升迁也要调职,既为在不同的舰艇上积累经验,也为给年轻人腾地方。 “这时候我可不想走,我们这边有点人心惶惶……”虞绍桢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骆颖达立刻打断了他: “不要‘你们‘、‘你们‘的,你在狮湾才待了多久,你不是从青琅过来的?” 虞绍桢低头一笑,心下却微觉异样,骆颖达的话没什么毛病,可此时此地说出来虞绍桢总觉得他似乎另有所指。 骆颖达见他不作声,回过头来笑道:“泰宁号的事七七八八了,最快年底就能敲定,你不想去看看?” “想当然是想了。”虞绍桢笑眯眯迎合了一句,又摆出一副小心翼翼的姿态试探道:“骆伯伯,狮湾这边的事您怎么想啊?” “我想不着。”骆颖达轻飘飘接过一句,又借着月光打量了虞绍桢一眼:“怎么?你听到什么了?” “您觉得我该听到什么?”虞绍桢紧跟在他身后,带着点淘气的口吻反问道。 骆颖达嗤笑了一声,道:“小猴子,你跟我耍心眼儿呢?” “没有。”虞绍桢忙道:“您站得高看得远,我是想跟您学习。” “站得高看得远?”这句话被骆颖达低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竟有些冷然讥诮。 这不寻常的态度挑动了虞绍桢的神经:“骆伯伯,怎么了?” “绍桢,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已经处分了那么多人,该翻篇了——我来狮湾也是这个意思。”骆颖达的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若无其事:“后面的事情还多着呢。事故是很严重,吸取教训是为了向前看,不要让它影响你……” “骆伯伯,国防部封存的调查报告少了几页。”虞绍桢突然截住了他的语重心长。既然旁敲侧击没有用,那就试试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如果想要别人告诉你点东西,就必须让他意识到你知道的比他以为的更多。 骆颖达眉头一蹙:“你听谁说的?” “我亲眼看见的。”虞绍桢让自己的语气和神情都平静如无风的海面。 “谁给……”骆颖达的追问一出口就咽了回去,白了他一眼道:“你真是有办法。” “为什么?” “不知道。” “您怎么会不知道?” “你不是说我站得高看得远吗?不该知道的事情我就不知道。” “哪有您不该知道的事?”虞绍桢按下追问的冲动,重新换回之前轻快又亲昵的腔调:“您就指点指点我,让我少点犯错的机会嘛。” 骆颖达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新润泽的空气,笑道:“你呀,老老实实的,少惹你父亲生气就是了。” 虞绍桢见他忽然离题万里地提起父亲,知道再追问也没有用,骆颖达既是长辈又是长官,他不愿意讲,他也不能逼问。可是这里头一定还有别的事情。调查报告被人抽掉了几页,骆颖达显然是知道的。既然次长大人知道,那海军总长乃至防长恐怕都知情。狮湾这边连基地司令都受了牵连要提前退休,还有什么事什么人值得他们掩饰呢? 他当然还可以去晏晏的父亲那里如 分卷阅读217 法炮制地打探一番,可结果多半也是如此。对这些阅人无数的前辈们来说,兜圈子没用,不如直接一点。 直接一点? 如果问题出在海军部,有一个人是没理由为他们掩饰的。 骆颖达打发走了副官和勤务兵,把办公室的专线电话接到了青琅:“……他没去找过你?” “没有。” “呵,他放着你这个岳父不问,来跟我耍花枪。” “狮湾的事我怎么会知道?他不问我就对了。” “之前你不知道?海军部四个次长怕是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骆颖达突然有点冒火。 “我要是知道会让他们动潜艇?蠢透了。” “我怕这小猴子还要找事。”骆颖达叹了口气,忍不住抱怨道:“国防部那边怎么跟个筛子似的?这要是战时还了得!” “他有点门路也不奇怪吧。”温志禹冷冷淡淡地答了一句,又道:“绍桢在意这件事,归根到底还是因为端木家那个孩子,你就不应该纵着他假公济私。” 平日里一团和气的骆颖达顿时恼了:“我说你……归根到底,归根到底,我济的什么私啊?那还不是因为老兄你的宝贝闺女?” “这话就没意思了吧?” 骆颖达沉沉“哼”了一声, 道:“我打这个电话纯粹是好心,我估摸他从我这儿没问出什么,还会去找你,你要不要想法子按住你的宝贝女婿?”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道:“你调他去浦澳,他们不是有艘船要去南美访问吗?” “我跟他提了,他说不想走。” “用得着问他想不想?” “我这时候调他走,不是更让他疑心?” “……他连调查报告都信不过,早就疑心了。”温文尔雅的温志禹罕见爆了句粗口,道:“一帮蠢货,捅这么大篓子。” “行吧,我调他去浦澳。”骆颖达闷闷道:“小孩子太聪明也是麻烦,要是我儿子倒好办了。” “其实……让他知道知道也未必不好,年轻人要上上课。” “过几年还好,现在太年轻了。你想想,你这个年纪要是知道了这样的事,你会怎么办?” 虞绍桢原本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没想到卫兵通报之后,出来一个年轻的副官直接把他带到了瞿家的会客室,还叫人倒了杯茶。 来之前,他已经尽可能打听了这位陆军督察长的资历:瞿星南,早年是锦西李敬尧的警卫连长。李敬尧兵败被俘,麾下人马大多投了诚,瞿星南也不例外。不过,他倒不避讳出身,后来娶的太太还是旧长官李敬尧的女儿。李氏旧部能熬到高位的不多,这位督察长脾气硬朗,无帮无派,军中几乎没几个和他有深交的人,但也正因为这个缘故,瞿星南在历次人事纷争之中都未受波及,如无意外,明年按部就班还能再升一格,荣任总督察长。 之前在国防部调查狮湾潜艇事故的时候,虞绍桢和他见过几面,可是他的话却比见面的次数还少。 为了给这位陌生的督察长加强一点好印象,虞绍桢在会客室里坐得笔直,桌上的茶杯一动也没动过。等了约莫十分钟,门外的脚步声一响,他立刻站起身来,对来人行了一礼:“钧座。” 瞿星南是预料中的不苟言笑,面无表情地冲他点了下头:“坐。” 他自己坐在背窗的单人沙发上,不等虞绍桢开口,便道:“你是为狮湾的事情来的吧?” 虞绍桢立刻点头:“是。国防部封存的调查报告里面少了几页,我想问问您是为什么?” “你有什么资格去看这个秘级的报告?” 打从虞绍桢穿上这身戎装,在父荫之下,越是级别高的长官对他越是客气,毕竟自他幼时起,这些人便是虞家的座上客。哪怕他闯了祸,私下里也从来没有人这样不客气地质问过他。 “我请朋友帮了忙。”虞绍桢揣度瞿星南大约是对他这样的贵胄子弟十分不以为然,那与其撒谎再被戳穿,不如一早坦白得好:“但您要问是谁,我是不会讲的。” “朋友?都是看你父亲的面子吧。” 虞绍桢从小和父亲斗智斗勇惯了,最不怕别人硬起脸色凶他,当下便是一笑:“钧座,我一个资浅小海军冒冒失失跑来见您,您还让我进了门,也是看我父亲的面子吧?” 《别想你》76 chapter25 细算浮生千万绪(4) 虞绍桢从小和父亲斗智斗勇惯了,最不怕别人硬起脸色凶他,当下便是一笑:“钧座,我一个资浅的小海军冒冒失失跑来见您,您还让我进了门,也是看我父亲的面子吧?” b 分卷阅读218 r 瞿星南不置可否地轻哼了一声,道:“报告没有全部让你看到,不影响结论。你们那艘潜艇在水下出了机械故障,处置的时候电池仓进水,就是这样。” “那为什么报告不全呢?刚刚好缺了电池……” “可能有人拿漏了。” 虞绍珩失笑:“这话您自己相信吗?” 瞿星南既不恼火,也没有尴尬之色:“只要是人在做事,就可能有纰漏,你们的潜艇不也一样吗?”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仿佛不管别人想要刺探什么,他都能把问题抛回去。 虞绍桢直视着他心道,要不是他脸颊上那道虬曲的伤疤破了相,去外交部任职倒是不错:“钧座,您要是为了兜圈子,何必浪费时间见我呢?” 他这一问,似乎正中瞿星南的下怀:“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关心这件事?于公,国防部有了结论,人也处分了不少,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于私——”他的视线在虞绍桢的肩章上停了一瞬,“你也没有吃亏。” “艇上有我一个朋友。”虞绍桢肃然道。 瞿星南点点头:“可以理解。不过,一牵涉到个人感情,人就会不客观,你想为他做点什么……” “钧座,我保证此时此地,我把个人感情和公事分得很清楚。”虞绍桢果决地抛弃礼貌,打断了他的话:“上个礼拜,狮湾基地舰载处的一个中校出了意外,您知道吗?” “听说了。” “他四年前在出事的潜艇上服役过。” “所以呢?” “这可能只是个巧合。”虞绍桢目光紧盯在瞿星南面上:“但还有个巧合是事故发生那天,也是他在值班。我查了他那几个月的工作日志,之前半个月里,他去看过三次救援分队的训练,当天上午还测试过通讯系统的应急响应……” “这些不算他的职责范围吗?” “算,但是太多了,也太巧了。” “所以你觉得他知道那天会出事。” “我不敢说一定,但这需要一个解释。” “你想让我给你一个解释?”瞿星南并不躲避他的目光,反而悠悠然道:“海军部的总长是你父亲当年选的,四位次长一个是你岳父,一个和你家有世交,另外两位怕也要叫你一声世侄——海军部的事,你何至于来问我?” “ 因为您是外人,没必要为任何人掩饰。”虞绍桢说着,脑海里忽然有暗光一闪:“钧座,您是说这件事确实另有隐情?” 对面的瞿星南提了提唇角,虞绍桢很难判断他的表情能不能算一个笑容:“你在这件事上花了这么多工夫,是真的没想明白, 还是不愿意想明白?” 虞绍桢神色一凛,曾经打击过他的呕吐感突然又浮了上来,他本能地抿紧了嘴唇。 “事情其实很简单。”瞿星南凝神看着他,即便没有表情,脸颊上的伤疤也带着几分肃杀:“你们海军部需要一次众所瞩目的‘事故’,可没想到——‘事故’真的成了事故。” 他微微一停,语气蓦地变了:“听说你们心心念念的泰宁舰已经了着落,第一批上船的军官想必少不了你,好好珍惜。” 虞绍桢的眉心抽动了一下,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般,两只手也一动不动地放在膝盖上。 瞿星南站起身往窗边踱了两步,又道:“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提醒你一件事:这次你运气好,很少有人会在公事上用什么激烈手段,可如果是私事……恐怕你也要去码头上漂一漂了。不要以为你是谁的儿子,就没人敢动你。关系到身家性命的事,越是你这样的人,越要处理得干干净净。” 从瞿家出来,虞绍桢在驾驶位上默然良久,才把车拐上马路。他甚至没注意到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去别人家里作客,没被挽留吃饭。 需要一次事故、事故真成了事故、好好珍惜…… 前日他一收到去浦澳的调令,这些猜测便呼之欲出。如果之前骆颖达的态度只是打打太极兜兜圈子,那眼前的一纸调令无疑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此事没有再深究的余地。如果一件事情,是能让所有人都遮掩的,那这件事就是所有人的事。这两年国中到处修路架桥,海军的预算砍得厉害,上上下下都在抱怨,可即便是这样,又何至于此? 他们就敢冒这样的风险?太自以为是了,他们……何至于此? 他胸中愤懑,却无处宣泄。陆海军一向不太对付,瞿星南没在这件事上给海军部找麻烦,不知道是被防长大人压住了,还是海军部另有妥协? 阿澈……黑洞般的漩涡蛰伏在大海深处,是他在他背后轻轻一推。 虞绍桢心口揪了一下,转念间又想到瞿星南临送客时的那番话,是为了吓唬他,还是另有所指?前 分卷阅读219 几年,他大哥绍珩确实被人暗算过,可事情涉及情报部的人事纷争,知道的人很少,就是在虞家也只有他和父亲知道内情。瞿星南应该不会知道,难道这样的事是“惯例”吗? 眼下正是年底的派对季,今天又是周末,他在车流里慢慢移动,像随波逐流的一叶孤舟。往年这个时候,只要他人在江宁,大大小小的邀约几乎要逼着他练出分身术,然而现在,他连回家都觉得欠了点勇气。 晏晏的冷漠既让他难以忍受,又让他觉得罪有应得。 他有多想见她,就有多怕见她。 路面渐渐安静下来,深翠的水杉树后偶尔会露出一角栖霞的楼影。 门岗的卫兵换了生面孔,见他开了辆挂海军牌的车子,便要查他的证件,被当班的少尉赶上前吼了回去。虞绍桢很有些过意不去,越发觉得自己是个让人不愉快的存在。 车子开到楼前,执事的佣人倒十分惊喜:“三少爷回来了,您几时到的?” “父亲母亲都在吗?” “在,家里正热闹着呢。”佣人一边说,一边笑容满面地接过了他的行李箱:“您先到偏厅吧,小小姐在那边。” 虞绍桢依言绕过走廊边的立柱,立刻便听见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偏厅的两扇门都敞着,不用走近也能望见一班人正围着个小摇床说笑。 “悠悠,你的手看起来很好吃哦,给我尝一下好不好?” 大哥大嫂和姐姐都在,而嗲声嗲气学着小孩子声音讲话的却是霍攸宁。 惜月转过头避开这让人肩臂发麻的诡异腔调,一转眼,恰看见了弟弟:“绍桢!” “姐。”虞绍桢含笑看了看姐姐,又同绍珩夫妻打了招呼,便俯身去看摇床里的小人儿: “悠悠,爸爸回来了。” 霍攸宁欠身让了让他,道:“这还有个人呢。” 虞绍桢权当没有听到,摇床里的宝宝已经大到和他印象里的完全不同,额头和鼻梁的曲线已经清晰而圆润,眼神也有了更多内容。他见悠悠含着手指,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转来转去仿佛在打量自己,便探手过去抱她:“悠悠,爸爸抱抱。” 不料裹着花边纱裙的宝宝见他亲近,嘴巴一扁,竟大哭出声。虞绍桢忙道:“悠悠不哭,是爸爸,爸爸抱抱。” 他尽自想要笑得人畜无害,悠悠却不买账,哭得越发响了。 惜月和绍桢的大嫂都笑眯眯地去哄这小人儿,想让她在虞绍桢怀里安静下来。 霍攸宁却突然拿腔拿调地道:“哦,悠悠认生了,没事没事,姑父抱抱。”一边说,一边伸手去虞绍桢怀里接小侄女。悠悠泪眼婆娑中看见一个熟识的面孔,立刻挣扎着伸出两个粉白的小手去够他。虞绍桢见状,只好放开手,把女儿递了过去。 “姑父抱抱,悠悠不怕,小蜜糖来了。” 霍攸宁念念有词地捡起个软绵绵的小熊玩偶,在悠悠脸颊上蹭了蹭,小姑娘很快就不哭了。 “认生”两个字刺痛了绍桢。虽然他知道近半年未见,对悠悠而言,他不啻于一个陌生人。可是,孩子和父母之间不应该有更亲密更直接的联系吗?以前他也逗弄过别的孩子,别说大哥的两个儿子,就是路上车上碰到的小宝宝,也总是对他十分友好,有时候让对方的父母都觉得惊奇。 可是,悠悠却不喜欢他。 “小孩子这个时候会比较敏感。”绍桢的大嫂许是察觉了他的尴尬,柔声笑道:“你多陪她玩两次就好了,攸宁这些日子常常过来。” 虞绍桢微笑着点了点头,胸腔里却塞满了海胆。 止了哭泣的悠悠被霍攸宁抱到窗边去看外头花园里的灯光,惜月和绍桢的大嫂也跟了过去,虞绍珩慢悠悠踱到弟弟身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打个招呼?” “我要调到浦澳去,上头给两天假。” 绍珩诧异地盯了他一眼:“你还嫌女儿跟你不够生啊?” 绍桢避开了哥哥的问题:“晏晏呢?” “呵——”绍珩淡笑了一声,“晏晏好像也不太喜欢小孩子。” ps:以前的文写过太久了,有的龙套角色和人物关系大家会不记得。备注一下哈: 瞿星南在《一身孤注掷温柔里》跑过龙套,当时就有写到,他实际上情报部门派出去的卧底,他的这个身份是保密的。所以表面上他一直是兵败投诚的过来的,实际上他领两份工资,陆军开一份,腹黑男蔡蜀黍那里给一份。因此他和虞四的关系只有他、虞四和他在情报部门的联系人知道。 骆颖达在本文是第一次出现,前面交待过人物背景,对本系列人物关系特别熟的人应该会知道他是叶喆的舅舅。 《别想你》77 悠悠咯咯的笑声引得绍 分卷阅读220 珩兄弟二人都回头去看,虞绍桢想起之前晏晏的话:“她是我的孩子”、 “我要带她走”……她怎么会不喜欢悠悠呢? “你说——”他迟疑着道:“会不会是因为悠悠像我?” 绍珩在他臂上用力拍了一记:“废话,她不像你还能像谁?” 绍桢敷衍地笑了笑,道:“承翊和弟弟呢?” “小家伙没带过来,承翊在楼上,父亲查考他功课呢。” 绍桢这才从心里笑了出来,忍不住奉上一个同情的眼神。 绍珩笑道:“你不用替他担心,他比我们待遇可好多了,还有巧克力蛋糕吃。” 绍桢抚今追昔地叹了口气,忽然低声道:“霍攸宁最近很闲吗?” 绍珩懒懒一笑:“大概是因为惜月在这这儿才肯给他点好脸色。” “那姐姐是什么意思?” 绍珩眼中罕见地露出一丝无奈:“这种事月月不讲,我也不好问太多。”说着,深看了看虞绍桢,道:“你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的事,霍攸宁都知道拿你女儿当幌子亲近月月,你就不懂?” 绍桢面上的笑意顿时落了:“大哥,我现在不敢想让晏晏原谅我,我只想让她过得开心点。” 虞绍珩不以为然地瞟了他一眼:“要是她觉得抛夫弃女,跟人私奔才开心,你也随她去?” “那也是我活该。” “好吧。”绍珩十分敬佩地点了点头:“你活该,那悠悠呢?” “家里有这么多人疼她呢。”绍桢轻声道。 绍珩摇头:“不一样的。” 两人正说话间,忽听外头有佣人道:“少奶奶,三少爷也回来了。” 虞绍桢听着,呼吸一促,比听见长官驾到更加紧张。 绍珩不由皱眉一笑:“这点儿出息。” 绍桢把忐忑的目光移到门口,果然听见了晏晏的声音:“我上去换衣服。” 他肩膀微微一沉,是解脱亦是失落。 他回来了? 晏晏猝不及防地停住脚步。 半墙之隔,偏厅里众人逗弄悠悠的声音飘进晏晏耳中,虞绍桢笑如春夜的面容径直撞到了她眼前。 她被功课和工作填满的日子,连留给悠悠的时间都只是缝隙,再没有多余的角落去盛放那些爱恨纠缠。 阿澈离开之后,虞绍桢仿佛也在她心里死了一遍。 她几乎已经要忘记他了,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可是,“三少爷回来了。” 佣人的话像一句卸去封印的咒语,让她心里震荡如海浪拍打悬崖,她诧异自己仍然这样清楚地记得他,他的眼,他的脸……同时跃出水面的,还有那个仿佛永远在等他消息,盼他回来的天真少女,那个让她觉得恐惧的自己。 好在她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上去换衣服。” 如今,她也可以信手拈来一个恰如其分的借口,来替换令人不快的真相。 直到开晚饭,晏晏才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墨绿色的丝绒裙子像冬日林间一株秀挺的小树。 绍桢看着她神色如常地和家里人打招呼,不敢去捕捉她的视线,也不敢躲避,甚至担心晏晏不肯坐他身旁留出的空位。没想到晏晏虽然未和他搭话,却也没给他难堪。她愿意在他身旁落座,着实让他松了口气。他递给她喜欢的果酱,却只敢用眼尾的余光去看一看她的手,仿佛她是曾被惊走又不期而遇的一只小鹿,虞绍桢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欢欣让她起了反感,又怕太过冷淡让她兴味索然。 他再也猜不出她的心事,不能问询,不可触碰。 她就在他身边,像悬崖上的花朵和海上的星光,他能看到摇曳的影和闪烁的芒,却无法捧在手上。 饭桌上,对他感兴趣的只有正在上幼稚园的小侄子承翊,一句接着一句和他交换关于驱逐舰的看法。虽然小家伙煞有介事的态度让他觉得好笑,但心里也着实感激这些不着边际的古怪问题,解脱了他被父亲冷落、被晏晏无视的尴尬。 忽然,虞夫人唤了他一声:“绍桢,你这次回来休几天假?” 虞绍桢刚要开口,立时察觉晏晏手里的餐刀停住了,他连忙笑道:“我没有休假,上面调我去浦澳,我回来打个招呼,晚上就走。” 他是回答母亲,亦是说给晏晏,他想让她放心,不必为他的突然出现而介怀,他很快就会再一次离开她的生活。 “你不是有两天假吗?”低头切着羊排的绍珩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 “呃……”绍桢赧然看了母亲一眼,道:“其实我昨天就到了, 分卷阅读221 有点别的事情。” 虞夫人无视他一脸不情愿被追问的神色,讶然道:“什么事情比回家还要紧?” 母亲发话,父亲也扫了他一眼,绍桢只好含混地敷衍:“我去见些朋友。” 他这般态度,恐怕连小侄子都能看出来他在说谎,偏虞绍珩一本正经地皱眉道:“绍桢,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不好再像以前一样跟外面乱七八糟的‘朋友’瞎混。” 餐巾系得有木有样的虞承翊放下手里的勺子,仰起脸道:“爸爸,乱七八糟的朋友是什么朋友?你是想说女朋友吗?” “承翊!”绍桢的大嫂轻声警告儿子:“大人说话的时候,小孩子不可以插嘴。” 小家伙不太满意地抱怨道:“又是你们大人说不懂的事情要问的。”说罢,又转过头对虞绍桢道:“三叔的女朋友不是都很漂亮吗,怎么会乱七八糟呢?” 餐桌上一瞬间安静下来,虞绍桢对着厨房特意给他准备的鸭肝松茸饺也没了胃口。他明白大哥是杆子给他爬,想让他和晏晏多一点近的机会,可是他语焉不详地搪塞和种种前尘过往,说不定真会让晏晏以为他去见了什么“女朋友”。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还会在意,但即便她真的毫不在意了,他也不愿意让她这么想。 “你爸爸不是这个意思。”虞绍桢笑眯眯地对承翊道:“三叔没有女朋友。” 承翊一边低头跟盘子里的滑来滑去的梅子作斗争,一边满不在乎地答道:“我知道,大家在家里都要这么说,我们幼儿园小孩也懂。” 小家伙此言一出,连虞绍珩也谨慎地看了儿子一眼,不好轻易接话。 虞绍桢只觉得腹背各中一箭,越辩解越糟糕,恰在此时,他身旁一直没开口的晏晏轻声抛过一句:“大哥说得对,你有空不如多陪陪悠悠。” 虞绍桢万没想到晏晏会讲出这样一句,赶忙道:“是,我知道。” 惊讶之余,颊边的笑靥不知不觉浮了出来。 晏晏却只是专心致志地吃饭,并不应他。 饶是如此,虞绍桢亦觉得一身枷锁轻盈了许多,然而他心底飞出的这只蝴蝶无人可以分享,只好和小侄子顽笑:“承翊,你刚才说的是你爸爸教你的吗?” 虞承翊摇摇头,十分严肃地道:“我们班唐宋元就是个傻子,他回家说严菲菲是他女朋友……” 虽然绍桢的大嫂提醒了一句“不可以这么说小朋友”,但其他人都欣欣然地想知道后事如何,虞承翊见大人们都安安静静地听他说话, 愈发来了精神:“结果唐宋元他妈妈是个大傻子,跑到学校来看严菲菲,还送给她一盒巧克力。” 听众们对这个结局颇有点失望,连绍桢的父亲亦忍不住追问:“这有什么不好吗?” “好什么呀?”承翊递给他一个“怎么连你也不懂?”的眼神:“严菲菲中午吃饭的时候就把唐宋元打了,小馄饨泼了他一身。” 虞承翊说着,摇了摇头,似乎很为那一碗小馄饨惋惜。 众人皆听得一笑,虞绍珩尤其松了口气,感觉有必要对儿子加强管理。 吃过晚饭,绍桢跟在晏晏身后上楼,正思量什么话题最温和自然不会被她厌弃,晏晏忽然站住了,微微偏过脸道:“你去看悠悠吧,不用费心应酬我了。” 虞绍桢刚想寻一句恰当的辩解,晏晏接着又道:“我也没空应酬你。我只是不想让悠悠觉得,她的爸爸妈妈都不爱她。” 虞绍桢在走廊里呆了片刻,刚才在饭桌上还窃喜消失的无影无踪,原来晏晏并不是替他解围,而是当真觉得他不在意女儿。 悠悠还不会说话,但叫起来的时候声音大得不像个婴儿。她很快习惯了虞绍桢的存在,沾着口水的手指头在他制服每一个铜纽扣上都认真戳了一遍。虞绍桢想要把她抱在怀里睡觉,保姆们都不答应,他只好把睡着的悠悠放回小床。 打发走了保姆,他一个人伏在床栏上看着女儿。悠悠的确很像他,眉眼,睫毛,鼻子……大约只有嘴巴像晏晏? 他想起当初在青琅的时候,他跟晏晏说过的话:“要是我们有个女儿,像你也漂亮,像我也漂亮。” 现在他们当真有了一个很漂亮的女儿,可是他们却不能一起全心全意地去爱她。 他胸口有些闷,壁灯柔和的暖光在悠悠身上照出一圈光环,床里的小人越是完美得像一个安琪儿,他越是想要落泪。他遮在眼睛上的手指渐渐濡湿,肩膀上却被人轻轻一按:“哭了?” 虞绍桢甩开来人的手,悄声道:“你来干嘛?” “我来安慰你一下。”霍攸宁凑到他耳边说。 虞绍桢口中说着“多谢啊”,眼中却毫无感激:“你借我女儿讨好我姐,我已经不跟你计较了,你 分卷阅读222 就不要来打扰我们父女难得的亲子时间了吧?” 霍攸宁笑道:“我不吵你,你继续。”说着,走到旁边的沙发上,轻轻一靠。 虞绍桢端详了他一遍,轻声道:“你是不是快把我们家的沙发睡遍了?” 一如彷徨 一如年少时模样 寻几处好景破星光 一如原谅 一如年少时模样 觅几句爱人 留绵长 多少凉薄世态可动荡 还有孤独要顽抗 多少遗憾自负存念想 唯有时间不可挡 ——《一如年少模样》 《别想你》78 chapter26 绮陌春深翠袖香 “你别狗咬吕洞宾了,我是怕你孤单,来陪陪你。” 霍攸宁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姿势,顺手从地上捡起个既像兔子又像猴子的小布偶搁在胸前摆弄:“哎,你说这玩具怎么做得这么丑呢?” 虞绍桢凝神看着围栏里的悠悠,悄声道:“又不是跟你玩的,小宝宝觉得可爱。”言罢,好一会儿没听见霍攸宁有什么动静,回头看时,却见他仍然在蹂躏那个四不像的小布偶:“你到底有什么事?” 霍攸宁淡淡瞥了他一眼,缓缓开口:“你上次说,你有个办法?” 虞绍桢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霍攸宁不耐烦道:“你说什么?” 虞绍桢见状,顿时省悟:“你还没把我姐哄好呢?” 霍攸宁来回抛着手里的小布偶,不答话。 虞绍桢伏在围栏上,倦倦道:“你们离婚算了,想娶我姐的人多着呢。” 霍攸宁脸色一冷,坐起身来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吊起唇角凉凉一笑:“你怎么不离婚呢?” 虞绍桢转过脸看了他一眼,眼里难得地浮出一点欢欣之色:“我跟你不一样,我们有孩子。” 霍攸宁再忍不住,把手里的布偶朝他背后一砸,压着声音道:“你让我帮忙,我哪次没帮你……” 虞绍桢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我帮你背的锅少吗?” 说着,起身走到霍攸宁身边,出其不意地在他额角用力一弹:“你脑子锈了?” 霍攸宁冷不防挨了一下,痛叫出声,虞绍桢赶忙伸手捂在他嘴上:“……吵醒我女儿。” “狗改不了吃屎,虞绍桢你手太黑了!”霍攸宁恨恨道:“活该晏晏看不上你。” 绍桢看了看小床里依旧沉沉熟睡的悠悠,这才挨在霍攸宁身边坐下:“你就整天哈巴狗一样在我姐面前撒欢讨骨头?” “你不能换一个说法吗?强颜欢笑也好听点。”霍攸宁没好气地说道:“不然呢?我妈和你妈都看着呢,我跟你似地一走了之,家里还不翻了天?” “我是调职,又不是出走。”虞绍桢悄声纠正了一句。 “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虞绍桢看着他,惋惜地叹了口气:“你怎么会这么蠢呢?你天天这么春风得意,还跑到我们家来左右逢源,我姐只会觉得你是个阴谋逞的奸诈小人。” “我要是天天愁眉苦脸的,人人都得劝我们离婚。” 虞绍桢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道:“你到底是怎么哄我姐结婚的?” 霍攸宁警惕地盯着他道:“这我不能告诉你。” “你把这法子再用一遍啊。” “这怎么可能?” 虞绍桢闻言,忍不住摇了摇头:“你脑子真是锈了!同样的战略,可以有不同的战术;同样的战术,可以有不同的呈现方式。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跟我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我知道你的办法就是我说的那种。” 他见霍攸宁狐疑地看着自己,接着道:“这么说吧,要是你明天一早上去厨房给我姐熬粥,一不小心烫了手,要是我姐真的喜欢你,你说她会不会对你有那么一丁点同情?” 虞绍桢一边说,一边在他手上拍了拍:“你现在纯属被胜利冲昏头脑,作为一个诈骗犯,你表现得越开心,我姐就越讨厌你,你只有把自己变成一个受害者,让她可怜你,你才有机会翻盘。” 霍攸宁一脸匪夷所思地端详着虞绍桢,道:“你怎么知道我之前用的是什么法子?” 虞绍桢笑微微地耸了耸肩:“女孩子都很可爱的,你想让她对你产生深刻的感情,两个办法,一是让她在你身上找到当宝贝女儿的感觉,不管发生事你都会支持她保护她照顾她,你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她有安全感,哪怕她杀了个人,你都会帮她埋尸首;二是让她找到做母亲的感觉,为什么老有人说女孩子喜欢坏男人啊?不是人家真的喜欢坏人,是因为有缺陷的人能激发她救赎的渴望,你越是众叛亲离身败名裂,她越要守护你一下……这两件事你都做得到,那就行了。” “那我就不能试试第一种?”霍攸宁拧了拧眉头:“非得卖惨?” “因为我姐本来就是我爸的宝贝女儿,还有我大哥和我,实在是 分卷阅读223 不缺您这一号。”虞绍桢很久没有和人聊这么轻松的话题,不由笑出了声:“再说,你之前难道不是靠卖惨忽悠我姐的?” “我靠的是真心好不好?”霍攸宁立刻反驳。 虞绍桢笑道:“真心卖惨。” 霍攸宁白了他一眼,道:“说得天花乱坠,你自己的事怎么不解决一下?” 虞绍桢面上的笑容戛然而逝,抿了抿唇,轻声道:“医不自治。” 无论他怎样都不会从晏晏那里得到一丝同情,即便他被厌弃被怨恨被漠视,即便他长夜无眠满心痛悔,他仍然比阿澈幸福。 悠悠每天夜里都会醒来两次,让保姆们喂饱了奶再去睡觉,虞绍桢在婴儿房里时睡时醒,朦朦胧胧一直睡到天光大亮,悠悠已经被保姆抱出去玩了。他洗漱完换了衣裳下楼,却见父亲母亲、姐姐连管家都在偏厅里,坐在众人中间的赫然是昨晚和他吐了半宵苦水的霍攸宁,旁边一个当班的特勤正神色肃然地往他手上裹纱布。 “出什么事了?”虞绍桢一脸惊讶。 “没事,不小心烫了一下。”霍攸宁赧然又尴尬地抬头笑道。 虞绍桢心道你不用这么照本宣科吧?面上却装出一分关切三分嘲笑:“你干嘛了?去厨房偷东西吃啊?” 虞夫人闻言回头瞪了他一眼,二管家周克俭一脸忧心忡忡地解说道:“姑爷去厨房里煮鱼片粥,起锅的时候烫到了。” 虞绍桢忍不住“哈”了一声:“生滚鱼片粥改生滚牛蛙腿了?没有金刚钻你揽什么瓷器活啊,给人添麻烦。” 他溢于言表的幸灾乐祸让惜月也忍不住道:“悠悠在外面呢,早上有点凉,你去看看要不要多穿件斗篷。” 虞绍桢笑道:“姐,鱼片粥哎,是你给他派的活吗?” 霍攸宁忙道:“没有,是我自己想喝。” “哦——”虞绍桢笑眯眯点了点头,转身看女儿去了。 他正抱着悠悠,指点草坪上时飞时落的各色雀鸟,身旁忽然响起霍攸宁装腔作势地声音:“悠悠,姑父受伤了,不能抱你了哦,真对不起。” 虞绍桢转头看了看他几乎全被包起的右手,低声道:“不用玩这么大吧?” “我晚上回去想了想,这法子见效最快。”霍攸宁满脸堆笑地看着悠悠,耳语般说道:“我现在约等于一个残疾人,我能看得出来,月月非常担心。” “担心被令堂我姑妈在背后埋怨吧?”虞绍桢冷冷道:“我就不该提醒你,给我姐添麻烦。” “不会的,我们这几天都住在你家,等纱布拆了再回去。”霍攸宁把缠着纱布的手举到悠悠面前:“悠悠,你看,姑父的手像不像棉花糖?” 虞绍桢对女儿道:“像,宝贝,咬他,用上你所有的牙。” 悠悠不知是听懂了“棉花糖”还是听懂了“咬他”,忽然咯咯咯地笑起来,露出了只有两颗小乳牙的牙床。虞绍桢头一次觉得别人的牙床这么好看,他陡然想起文件夹里的那纸调令,等他下次回来的时候,不知道悠悠的牙齿会长出几颗。 “她的牙缝怎么这么大?“晏不无担心地查看着悠悠的门牙。 “等牙齿都长出来就好了,没关系的。”保姆微笑着道。 “她的牙什么时候才能出齐啊?” “还早呢,小小姐出牙很快了,而且都是一对一对冒出来的。” 晏晏不大懂“一对一对冒出来”有什么值得赞许之处,最近悠悠因为长牙不舒服,饭吃得不好,还发了一次烧,全家人都替小人儿难受。 她一直害怕自己不喜欢女儿的事被别人发现,然而悠悠发烧那天,扑在她怀里软软地叫了一声“妈妈”,她忽然觉得一场绵绵春雨落满了心田。她对很多人都有过深切的感情,却没有一种像这样毫无阻碍不需经营便骤然发生。 原来她爱她,这念头让她欣慰又愧疚,她第一次想要为她做点什么。 她想起上个礼拜在法援中心碰到的一对小姐弟,不知从哪里听说孩子的监护权可以改变,偷偷从家里溜出来要告自己的父母,姐弟俩细伶伶的小胳膊小腿上新伤旧伤触目惊心,在场的律师都忍不住红了眼圈。可是他们联系了姐弟俩的几个亲戚,都没有人愿意接手抚养两个孩子,左瑛只好先把他们送到了附近的福利院。孩子的父母前天到法援中心闹了一场,晏晏还是第一次看见会用头撞人的女人和会在地上打滚的男人。 她抱着糯米团一样的悠悠,不敢在脑海里描摹一个孩子被殴打的场面。 可她自己是一个冷漠的母亲,比会殴打孩子的人又好到哪里去呢?她会为别的孩子落泪,也应该好好照顾自己的孩子。 《别想你》79 chapter26 绮陌春深翠袖香(2) “现在少奶奶晚上都是自己陪着悠悠小姐,小小姐要住有小鱼的房间,就挪到您那边了。”二管家周克俭一边说,一边陪着虞绍桢上楼,“您的东西没有动,就是有些份量重容易碎的,少奶奶吩咐收起来了,怕小小姐碰到。” 虞绍桢莞尔一笑,点了点头。这些事,姐姐和母亲都在信里告诉 分卷阅读224 他了,母亲还说之前父亲一直担心晏晏多半要出去念书,会把悠悠也带走,没想到晏晏很喜欢法援中心的工作,打算毕了业就考律师牌,直接到那边去做事……字里行间颇有几分意外之喜。 他的房间完全变了样子:悬着柔白纱帐的小床、浑身咖色格纹的木马、被积木围圈起来的狮子玩偶……他一样一样细细看过,风尘仆仆的一颗心像被清澈的溪水冲过一回,难得的夏日晴光把摇曳的树影投进了房间,处处都宁静又鲜活。 轻柔的微笑爬上唇角,可转眼又浮起一阵软绵绵的痛楚。 他爱的人都过得很好,可这“很好”里没有他,也不需要有他。 他洗漱过踱进衣帽间,里头腾了一半出来给晏晏用,可她放的东西并不多,应季的衣裳里还有几套让他陌生的深色套装,大概是为了去法援中心准备的。他想不出晏晏穿上这些衣服是什么样子,他最记得她有一条玫瑰色的裙子,她有那样一双翡翠般的眼睛,穿起玫瑰色的衣裳,就像一个明媚的梦。 他收回飘远的思绪,慢慢系起衬衫上的纽扣,忽然觉得外面似乎有人在走动,他猜度是保姆带了悠悠回来,正要理好衣裳出去,却听见了晏晏讲话的声音。 他伸过去拉门的手立时缩了回来,他在海上颠簸的那几个月,曾经设想过很多次和晏晏见面的情景,连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反复思量过,可此时一门之隔,他却觉得种种腹稿都蠢钝又尴尬,仿佛每一个标点都能让人读出别有用心。 一迟疑间,晏晏的声音又从虚掩的门缝里飘了进来。 虞绍桢听着,却是一怔,她不是在和谁说话,而像是在……念书? 几个没头没尾的句子飘到耳中,原来晏晏是在读一篇上庭的陈词,似乎是有关监护权和抚养权的争议。他心头一凛,没有人跟他说晏晏提过离婚的事啊?就算她真的有这个想法,何至于要打官司? 他呼吸渐促,喉头一阵发紧,就在这时忽听晏晏说到“姐弟二人”,嗯?姐弟二人? 他赶忙凝神细听,原来是一对小姐弟上禀法院,想要解除父母的监护权——确实是法援会接手的案子。虽然案情听起来是一桩人间惨事,可还是让他无比释然地低笑出声。 可是晏晏还没有律师牌,她现在可以上庭打官司了吗? 他立在门边,屏息静听。他知道偷听是一件极不光彩的事,可是他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了。他在脑海里依着晏晏的声调和语气,描摹她的姿态神情,可此时此刻,从她眼中流露出的情绪,还会是他曾经熟悉的一笑一颦吗? 晏晏的声音一如他记忆中的清甜,可也许是为了配合法庭的堂皇肃然,她的口吻异乎寻常地严厉,仿佛是想弥补自己音色的威慑性,他能想得出她面上的神情一定也严肃得很,说不定一双眼睛还会瞪得像一对大颗的翡翠珠。 他听着晏晏煞有介事地称呼“法官、陪审员”云云,不由垂眸一笑,更不敢在这个时候推门出去。人在独自排练的时候专注又放松,倘若被人扰乱了节奏,一定很恼火。 他轻合双眼倚着墙壁,笑微微听着,欢欣交织着怅然,李太白那么潇洒也要抱怨“美人如花隔云端”,他还是好的,她只在隔壁。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虽然他不敢伸手去触。 他正听得开心,不防晏晏的声音突然近了,虞绍桢一愣,连忙站直了身体退后两步,衣帽间的门一开,晏晏已然念着稿子走了进来。可她只顾低头看着手上的文稿,全然没有察觉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晏晏。”虞绍桢不得不开口唤她。 晏晏猛然抬头,恍惚了一下,诧然道:“你……你什么时候……” “我刚到,来换一下衣服。”虞绍桢想让自己的表情和动作都尽量表现得自然一点。 晏晏眉心微蹙,轻轻点了点头,道:“你换好了吗?” 虞绍桢忙道:“好了,好了,我这就出去。” 晏晏看他急急想要逃走的样子,想起刚才进来时,衣帽间的门只是虚掩:“你是不是……听见我说话了?” “嗯,听见了一些。”虞绍桢不敢扯谎骗她。 “你听到我进来了,为什么不出来呢?”晏晏颊边微红,有些着恼。 “我怕打扰你,我不是有意的。”虞绍桢赶忙辩解:“一开始我以为是保姆带悠悠回来了。” 想到自己方才一番慷概激昂都被他听了去,晏晏不免些气恼,忍不住低低抱怨:“你怎么这样呢?”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的。”虞绍桢唯恐被晏晏误会,可是难得她和他一连说了这么多话,无论如何他都想要再听她讲几句:“你已经要上庭打官司了吗?我听母亲说你要考律师牌……” “没有。”晏晏颊 分卷阅读225 色更红,匆忙打断了他:“这不是我的案子,我只是帮忙做了点准备。” 虞绍桢点点头,谨慎地赞道:“这陈词写得挺好的,我听着都觉得很感动。” “这是别的律师写的。”晏晏说着,躲开了他的目光:“我想试试在法庭上讲话是什么感觉,你就当没有听到吧。” “好。” 晏晏抬眼看了看他,奇道:“你还有事吗?” 虞绍桢恍然点头:“没事,我出去了。”他说罢,欲言又止地看了晏晏一眼,客套地弯了弯唇角,便往外走。 晏晏狐疑地瞥了他一眼,轻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念得很……没有气势?” 虞绍桢立刻停了脚步,肃然摇头:“没有,你念得已经很有气势了,不过……” “你想说什么?”虽然虞绍桢百般不适,但说到谈吐“演技”,晏晏相信他算是一流。 晏晏肯问他,不啻是意外之喜,虞绍桢立刻道:“我是想说,将来你真的要为案子上庭的时候,不需要这么有气势。” “什么意思?” “我听人说律师的对手不是对方律师和当事人,而是法官,有时候温柔的态度可能更容易打动人。”虞绍桢小心地遣词造句:“而且,你本来就……”他想说“是个温柔的人”。 晏晏却抿抿唇,轻声道:“我本来就不够有气势。” 虞绍桢赶忙道:“律师也有很多种,何况你们这个案子本来就是要感动人的,可惜你还不能上庭,要不然他们一定让你去。” 晏晏不以为然地一笑:“你不用在这儿哄我了。” 虞绍桢凝眸望着她,极恳切地道:“我是认真的。” 晏晏慌忙避开了他的视线,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经过,摘下腕表搁进抽屉。 虞绍桢见状,不敢造次,用最轻的声音走了出去。他小心地带上房门,门里门外,两个人几乎同时吁了口气。 铂曼在青琅的新酒店已经装修完毕,虞绍桢看着贝琢如办公室里点缀着各色喷泉小树的沙盘模型,颔首笑道:“开业之后给我们基地搞点优惠?” 贝琢如不紧不慢地道:“奢华酒店,不合适吧?” “招待一下保家卫国的英雄,怎么不合适啊?” “跟我们的目标客户不吻合。” “你不出新闻稿就行了。” “那我何必呢?” 虞绍桢把目光从沙盘上移开,直打在贝琢如脸上:“这么市侩?真让人寒心。” “你们不是有个优抚军属的公益基金吗?”贝琢如笑道:“我可以给你们捐点钱。” 虞绍桢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多谢了。”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那倒不是。“虞绍桢摇摇头,亲切地道:”我给你找了个发财的机会。” 贝琢如狐疑地瞄了他一眼:“……你不会是又想让我出钱拍戏吧?” 虞绍桢终于一笑:“聪明。” 贝琢如失笑道:“她现在已经是最当红的女明星之一了,根本不需要我出钱找人请她拍戏。” “我知道啊。”虞绍桢点头道:“不仅她不需要,我也完全可以找别人合伙,只不过……”他抿唇一笑:“我这不是一直觉得有点对不住你,所以有好事总想着你吗?” 贝琢如没好气地皱了皱眉:“跟你合伙?我听秋荻说你非常忙,她也很久没见过你了。” “你看新闻没有?去年狮湾基地出了个事故。” “这我知道,是艘潜艇。”贝琢如说着,声音压低了几分:“……后来还有人畏罪自杀了?” “谁告诉你的?” “客人。” “暧,你可别再乱说了,搞不好别人还以为是我跟你造的谣。”虞绍桢嗤笑了一声,道:“所以我想着搞部拍水兵的片子放一放,改善一下大家对我们的观感。” 贝琢如闻言,立刻摇头道:“这种片子不赚钱的。” “拍得好就赚钱。” “电影厂的破船能拍出什么?” “要是用我们的船拍呢?” “不可以吧?”贝琢如迟疑道:“这种事好像没有先例,就算你三少爷的面子再大,恐怕海军部也不敢这么儿戏。” “试试看吧。”虞绍桢笑道:“有几艘现役的船要换下来,拍戏应该绰绰有余。” 贝琢如双手交握沉吟了片刻,道:“好吧,如果预算合理,我帮你这个忙。” 虞绍桢摆手道:“哎, 分卷阅读226 这不是请你帮我的忙,是给你一个报效国家兼发财的机会。” 贝琢如忽然一笑:“那你还要请她去演吗?” “如果她有档期,那当然最好。” “你太太不介意吗?” 虞绍桢眼神一黯:“我不知道,她现在不关心我的任何事。” 贝琢如牵了牵唇角,低声笑道:“报应。” 虞绍桢眯着眼睛扫了他一眼,转而从衣袋里摸出钱夹,笑眯眯道:“你要不要看看我女儿照片,大家都说像我,特别漂亮。” 贝琢如抄起手边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撩,刚要开口,虞绍桢忽然正色道:“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吧。” 《别想你》80 chapter26 绮陌春深翠袖香(3) 贝琢如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虞绍桢,眼神里还带着点关切之情:你没事吧? 虞绍桢不以为意地淡然笑道:“这个姐姐是学声乐的,家学渊源,人品相貌都是一流。” 贝琢如极严厉地盯了他片刻,起身倒了杯酒,等着他卖完关子入正题。 “当初是我奶奶亲自选了想要介绍给我大哥。不过,她跟我大哥不合适,跟你就特别合适。”虞绍桢抽了抽嘴角,笑道:“她喜欢女孩子。” 贝琢如手里的酒还没送到唇边,先呛咳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她跟我大哥约会过,但是对我哥没兴趣。” 贝琢如端着酒啧叹道:“人家看不上令兄,也未必就……” “我觉得奇怪,就去了解了一下。“虞绍桢点头道:“我倒不是说天底下的女孩子都要喜欢我哥,但是连深入了解一下的兴趣都没有,就真的有点奇怪呢。” “所以呢?” “这个姐姐以前有个很要好的女朋友,前几年生病去世了。”虞绍桢收敛了笑意,肃然道:“她一直很伤心,还瞒着家里。这两年,她家里人催她结婚催得愈发紧了,我想着,你们俩应该合适,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贝琢如深吸了口气,想要说点什么,一时却又不知该从哪里切入来评估他的建议。 “真的,我觉得这事对你们俩都有好处。”虞绍桢殷切地道:“只要你不妨碍她以后交女朋友,你的事她肯定什么都不管,就当是合作伙伴嘛!我保证,做你们贝家的女主人,她绝对胜任。”说着,轻抬下颌:“你好好想想。” 贝琢如白了他一眼,虞绍桢又凑近他低声笑道:“而且,她交的是女朋友,不容易被人发现,不像之前我……” 现役军舰首次参与电影拍摄的噱头,堪比当红明星,更何况出演主角的小生和花旦都是时下最受关注的演员。海军部和著名电影公司合作的新闻同时占据了报纸的时政版和娱乐版,一向少有来往的娱乐记者和时政记者也不得不勉为其难的交换资源互通有无,打点关系想要抢先去现场探班。 然而虞家上下更关心的却是另一桩新闻。 晏晏考完了律师资格试,正式到左瑛的律所去做实习律师,给左瑛当助理。刚入职,便跟着左瑛在法援中心接手了一桩刑案,替一桩谋杀案的被告做辩护。虽说是人命官司,可案件本身并无离奇之处,被告是个年近不惑的家庭主妇,和酗酒的丈夫关系不佳。除夕夜丈夫酒后两人起了争执还大打出手,她用台灯砸了人之后,夺门而逃,彻夜未归,翌日还家才发现丈夫已经没了呼吸。法医检验发现死者不仅有外伤,还有中毒反应…… 左瑛从法援中心接了这个案子,晏晏自然也要帮忙,警署和拘留所跑了几趟,不知怎的被眼尖的记者认了出来。案子不是新闻,晏晏却是个新闻。虞家的少奶奶居然做了律师,还要打这种没光彩也没油水的刑事案。很有几个记者联系律所想要和她做采访,大半都是主打女读者的时尚杂志,搞得晏晏十分尴尬,担心律所的人对自己印象不佳。左瑛倒是不以为然,还建议她去跟信得过的记者谈谈:“这个案子有点舆论关注未必是坏事。” 于是,两人一番商议之后,晏晏应承了霍毓宁的一个总编朋友,在当期杂志一组“职场女子”的主题采访里出了镜。对开的两页文章,除了晏晏的照片之外,采访内容不过几百字,可是里头说到自己在法援中心实习,接到的案子苦主大多都是贫弱女性,自己同是女子,当然“感同身受”。 别人看了尚可,绍桢的祖母听说此事,叫人取了杂志来看,却是一读便皱了眉。 绍桢听说虞老夫人要见悠悠,还指名叫他和晏晏一同去淳溪,便猜到不是好事。祖母明知他和晏晏一个礼拜未必能说上几句话,还若无其事让他二人一起去,必然有事吩咐。他猜度祖母一向不喜欢家里人在外面出风头,之前为他大嫂的事便耿耿于怀了许久,这回晏晏给杂志做了采访 分卷阅读227 ,老人家必然要提点一二,便提前跟晏晏打了招呼: “……奶奶发过牢骚也就完了,你不用往心里去。” 晏晏轻轻点了点头:“本来我也不想去见记者,不过左律师说,我们的当事人可能需要一点公众的同情心。” 果然,虞老夫人夸了几句悠悠伶俐可爱,便让婢女和保姆带小姑娘到院子里去看新开的蓝睡莲。舀杏仁豆腐的调羹在瓷盏上轻轻一碰,老人家觑着晏晏笑道:“晏晏,我们家正经在外头做事的女孩子,你可是头一个,这几天总有人夸你呢。” 一旁的虞绍桢连忙附和道:“是啊,律师牌很难考的,今年的通过率更低了,好像只有7%?”他偏过脸询问晏晏。 晏晏垂眸道:“还好,跟去年差不多。” 虞老夫人闻言,仿佛十分欣慰地笑道:“真是年代不一样了,奶奶都羡慕你们现在的女孩子,你呀,毓宁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年轻的时候也是风风火火,觉得自己男人没两样,他们能做的事我也能做,可是结了婚,给人家做太太做儿媳妇,以前的脾气就都收起来了。” “奶奶,您年轻的时候一定有很多人追吧?”绍桢凑趣道:“可惜不能问问爷爷,是不是带了枪去吓唬过人。” 虞老夫人神色一肃,道:“我跟晏晏说话,你不许打岔,好好听着。”言罢,笑微微看着晏晏道:“奶奶刚才说过,现在不比当年了,奶奶不是老古董,你愿意出去做事,我赞成——这比过去那些只知道跳舞打牌看戏的丫头强出几倍去。”说着,又瞥了绍桢一眼:“你母亲就是顶爱玩的,在家里骑马票戏不算,还喜欢自己开了车子出去野餐,多少人前前后后替她打点……正经事就不见她做。” 绍桢立刻乖巧地笑道:“奶奶,母亲以前还去遗属学校教小朋友弹琴唱歌呢。” 老夫人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只对晏晏道:“奶奶也知道,你不是个喜欢出风头的孩子,可是在外面做事,难免要应酬人要帮朋友的忙,偶尔给杂志写上两页,也没什么。”说着,蔼然一笑:“我们晏晏这么标致,他们不想给你拍照写新闻才怪呢。” 虞绍桢听在耳中,正讶异祖母怎么变得如此善解人意?虞老夫人已转了话锋,缓缓道:“不过,你毕竟和绍桢结了婚,有了悠悠,跟外头人的讲话要多想一想。最近那篇采访我刚看过,法援的事我知道一点,是做公益,很好的事。你见到那些人,同情也好,怜悯也好,可是说‘感同身受’未免浮夸了点……” 晏晏一怔,老夫人接着道:“咱们家里从我算起,到绍桢这个小猴子,没有人给你气受吧?” “奶奶,我不是说这个……”晏晏这才省悟老夫人是对什么事不满,当真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虞老夫人干笑了一声,眼里却没什么笑意:“被派到法援的案子我不看也知道是什么,就你在采访里说的那个案子,那女人嫁了个酒鬼,整日里在家挨打,你跟她有什么‘感同身受’?你跟记者这么讲,不相干的人看见也就罢了,有相熟的人看见,还以为绍桢敢欺负你了。”老夫人微微一顿,又笑道:“他要是敢大声跟你说话,你只管来告诉奶奶,看我怎么骂他!” “奶奶,您误会了。”绍桢站起身来,径直走到祖母身边坐下:“晏晏说‘感同身受’不是说她自己,是替我说话呢!从小到大,父亲打过我多少回您不知道吗?晏晏也看在眼里呢,就应该让父亲看一看,好好刺一刺他。” 老夫人闻言,满眼取笑地看着他道:“你想得倒美!晏晏一天到晚忙着呢,悠悠还顾不过来,哪有空想你的事?” 绍桢的祖母态度和蔼,言语温柔,晏晏却听得出字字句句都是在数落她,虽然老夫人话里带刺,可说的却也是实情,便道:“奶奶,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尽量少和媒体接触,不会给虞家惹麻烦的。” 虞老夫人闻言,撒娇似地皱了皱眉:“晏晏,你这话可就说得生分了,奶奶听了要伤心的。” 晏晏赶忙笑道:“奶奶,您看,我是要好好学学怎么说话。” “不光是晏晏,这些事您也得教教我。”虞绍桢听晏晏只说少和媒体打交道的事,却并不提跟自己如何,心中一塞,面上却浑然不觉一般,只笑意殷殷地看着祖母。 他一家三口陪着虞老妇人吃过晚饭才回栖霞,悠悠一趴进晏晏怀里立刻便睡着了。虞绍桢来时坐的副驾,此时却对司机道:“你坐后面那辆,我自己开吧。” 晏晏抱了女儿坐在后座上,虽然有些奇怪,却并不开口相询。 车子开出淳溪的别墅,虞绍桢忽然柔声笑道:“老人家想事情总是想得特别多,奶奶是以己度人,你不用听她的,谁管谁的闲事啊?除非……”他顽笑着道:“你将来要跟我打离婚官司,倒是能让家里的亲戚嚼上两个月舌头。” 晏晏 分卷阅读228 垂眸听着,不知他是随口说起,还是有心试探,想了一想,静静道:“如果我们要离婚,不用打官司吧。双方同意,直接签字就好了。” 虞绍桢不料她竟是这样公事公办地议论了一句,他不能反驳,更不好点头,只好微微一笑,专心开车。 冷:渣渣给前夫介绍的这个女朋友,在《眉妩》里出现过,可能还有人记得。渣渣就是个永远操心各位姐姐妹妹生活幸福的人儿,虽然自己过得惨,但还是要为别人的幸福努努力。 渣:合着我是形婚推广大使? 《别想你》81 chapter26 绮陌春深翠袖香(4) 夜色初降的夏末,裹着虫鸣的晚风徐徐而入,虞绍桢选了盒磁带,把音量按得极低,轻快地旋律如溪水般流出,缓解了车里让人渐觉尴尬的沉默。他一边开车,一边用心捕捉录音机放出的歌声,听着听着,忽然被首曲子迎头敲了一记,他凝神又等那歌手唱了一遍,果然是烦什么来什么: “The only girl I care about has gone away. Looking for a and new start But little does she know that when she left that day. Along with her she took my heart. ” 他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里去看晏晏,却见晏晏歪着头靠在椅背上,不声不响合着双眼,像是睡着了。 虞绍桢松了口气,立刻关掉音乐,晏晏仍旧毫无察觉的样子, 他心里不由一叹:晏晏白天在律所里做事,晚上回家还是像做学生的时候一样,对着一众能砸死人的大部头“做功课”,眼睛下头都浮了青影……他从后视镜里细细端详,鬼使神差地停了车。 银亮的下弦月挂在水杉树的腰间,被惊动的雀鸟骤然飞起,又很快藏进了树梢。平日里即便他趁着晏晏在陪悠悠的时候凑上去玩耍,晏晏也会很快走开,唯有现在,他们才像是一家人。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看见晏晏耳边的发丝被夜风轻轻吹扰,能看见悠悠嘴角一圈口水的印记……他不知道已经会笑会跑会说“爸爸、妈妈、宝宝”的悠悠,有没有察觉到父母之间的异样?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又该如何跟她解释这异样的由来。 他忽然有点感激祖母,虽然奶奶一向对家里人特别是女孩子要求多多,可要是没有人老人家这点热心,他连眼前这一刻小小的团圆也不会有。他盼着这一刻能再长一点,长一点点,就算满足多不过心酸,可是后座上的人已经醒了。 晏晏困惑地看着窗外:“这是哪里?” “呃,这里……”虞绍桢正在脑海里快速检索恰当的借口,忽见不远处的树影间闪出一团星星点点的黄绿色萤光,便道:“有萤火虫,我想让悠悠看看。” 晏晏也看见了那片飘舞的萤光,却道:“有萤火虫的地方蚊子也很多,会咬她的。” 话虽如此,还是轻轻唤了唤怀里的小人儿:“悠悠,悠悠,要不要看萤火虫?” 虞绍桢忙道:“是我没想到,那就不要下车了。” 小憩了一阵的悠悠一被妈妈叫醒,嘴巴立刻扁了起来,晏晏忙不迭地一边拍抚一边轻轻哼了几句熟悉的歌谣给她听,等小家伙露出笑脸,在夜色中轻舞的萤火虫正好飞到了近旁。 晏晏指点着女儿去看,悠悠不知萤火虫为何物,亦不觉得这些闪闪发光的小虫子有什么特异之处,只学着母亲的口吻重复道:“虫虫……虫虫飞……” 虞绍桢回过头笑道:“像不像小星星?” 悠悠听了,立刻便道:“星星……小星星……亮。” 那团萤火虫慢慢飞远,悠悠仍在念叨“星星飞” “虫虫亮”,虞绍桢笑看着她,对晏晏道:“她会说这么多话了。” 晏晏也不觉一笑,紧跟着心底便是一震,肃然道:“开车吧,已经九点钟了。” 虞绍桢低低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车灯的光束消失在远远的夜色里,他回想起方才片刻的温柔静好,就仿佛那群不期而至又消失在树影里的萤火虫,是他藏在心底的一个梦。 悠悠一洗完澡,连牛奶都顾不上喝,就趴在保姆怀里睡着了。晏晏看着她愈发酷似虞绍桢的眉眼,没来由的一阵惊惶。 她曾经想过今生今世和他老死不相往来,可是身边这个甜梦沉酣的婴孩却是他和她之间,无法改变,无法擦除的联系。继母和姑姑偶尔来探她,总免不了旁敲侧击,拿悠悠做由头,怂恿她和虞绍桢和好。 然而,她只要想一想这个可能,难以承受的背叛之感就会排山倒海般向她袭来——背叛 分卷阅读229 了她百转千回才看清的自己,亦背叛了长眠不醒的阿澈。 如果在经历了这许多之后,她真的可以若无其事地和他重归于好,继续去做她十七岁时的甜梦,那他们的痛苦是为了什么?阿澈的离开又是为了什么?她为不爱他而做出的努力,就像她幼稚的爱情一样,一切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她不再爱他,才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点点自己。 旁人都觉得念书辛苦,出去做事更辛苦,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辛苦比曾经的患得患失、忿恨妒忌、孤独脆弱……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她会被人需要,而再不是等待别人给予的小女孩。所以即便是最琐碎的程序,最反复无常的当事人,她也愿意面对。和他们的生活相比,她曾经为之苦恼落泪,念兹在兹的事都变得气球一样轻盈。她甚至变得会讲故事了——从前她永远都是那个听别人说话,然后露出甜美笑容的乖巧女孩。 可是如果她又回头去爱他,她会变成什么样? 在每一个他离开的日子坐立不安,像雷达一样探测他和其他所有人尤其是女孩子的关系,她哭闹、欢笑、歌唱、舞蹈……甚至离经畔道都是为了要和他在一起,哪怕她根本不了解他是个怎样一个人。 她不能想象现在的她要怎么样才能去爱他? 她做不到。 她做得到的,只有钻研明确而清晰的证据和法条。 她接受杂志采访时提到的案子,连左瑛也觉得棘手,那个经常被丈夫酒后殴打的主妇,不仅不能以此博得同情,反而还成了她预谋杀人的动机。死者除了头部外伤,真正的致死原因是甲醇中毒,可她家中的存酒和空酒瓶都被验过,并无问题。警方不免怀疑是不是有兑了工业酒精的酒被人处理掉了,而当晚有在外头放鞭炮的邻居作证,确实看见她离开是手里拿过一个空酒瓶……她说自己临出门时顺手从门边拿了个空酒瓶,只是为了自卫,吓唬还想追他的丈夫,走了一阵就丢随手丢掉了;但警察根据她当天的活动路线,并没找到瓶子。 虽然理论上疑点利益应该归于被告,但法官会更愿意相信谁的故事呢? 尤其是死者血液里的甲醇至今也没找到来源。 她们虽然不好过多地对外界谈论这个案子,但拜她那日的杂志采访所赐,有好事的记者已经把案件细节发掘得差不多了,新闻纸上不乏同情之论,更有人列举了近年来女性犯罪的诸项事由,颇有一些被暴力虐待后或反抗或报复,导致伤及人命的案例。两年前,本地法院也审理一个妻子因为丈夫多次外遇且频繁家暴而投毒杀夫的案子,被告虽得了一些同情,但按故意杀人罪仍然判了二十年徒刑。当时的律师试图以被告的精神状态不稳定辩护激情杀人,但在法官看来投毒的方式更像是处心积虑的预谋。而一个在推打中用刀划破了丈夫股动脉的被告,则被判防卫过当…… 一个个旧案例再度被传媒拎出来整理讨论,名律师和学者亦有接受采访或者撰文分析的。还有记者接二连三地联络律所和法援中心,想要借着这个风头再约她做采访。晏晏都一一婉拒了,她知道,这些邀约并不是因为她有什么法学造诣,更不是因为她在参与了这个案子,而是因为她是虞家的人,豪门少奶奶的生活永远有人喜欢看,何况这一回还有点与众不同。 左瑛端着咖啡经过时,听她好脾气地又推掉了一个记者,微微一笑停住了脚步:“下次如果有法制新闻的记者约你做采访,你可以答应他,但是要有个条件。” “接受记者采访还可以提条件的吗?” “当然了,是他们来约你,又不是你求着他们要出风头。” “什么条件?” “你让他们去找你们学校的陆仲仁教授做采访,如果他们能采访到陆教授或者请他写一篇谈这类案子的文章,你就接受采访。” “为什么?陆教授是我们法学院的元老。” “是,所以他说的话会很有份量。” 晏晏惑然道:“可是,我也只是听过陆教授的讲座,和他完全不认识,我这么说人家一定觉得很奇怪。” “那又怎么样?”左瑛笑道:“你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鼓励记者们做点更有意义的工作。” 晏晏沉吟片刻,又道:“……万一陆教授的态度对我们的案子不利呢?” 左瑛慢慢喝了口咖啡,笃定地看着她道:“我们在法援打官司,除了帮人以外,更重要的是让有价值的问题被讨论。做律师,除了争官司的输赢和当事人的利益,也要争一争公平公正和公义。参与讨论的人越多,这些问题就越会被重视,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晏晏点点头,转念间又蹙眉道:“那如果他们真地采访到了陆教授,我也得接受他们的采访?” 左瑛莞尔一笑:“ 分卷阅读230 想要做名律师,一定要学会跟传媒打交道。” 晏晏勉强笑了一下:“我没打算做名律师。” 左瑛听了,面色一沉:“那你最好辞职了,如果一个女孩子没有这样的志气,根本不可能在这个圈子里跟男人平起平坐,我也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陪一个随便玩玩的少奶奶打发时间。” 晏晏连忙站起身,急道:“不是,我不是随便玩玩,我是认真来做事的,我只是……” 左瑛觑着她轻轻一笑:“行了,我逗你玩的。不过,你必须要有点野心,才能真正把事情做好。” ps:之前看到有读者在留言说到关于海军的事,海军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兵种,特别是对中国来说。历史上我们海军不太行,尤其是明清两朝长时间的海禁,水师都是在淡水里活动。近代海军的来历大家历史课都学过,就不用我废话了。 北洋水师事无巨细都学的是英国人,一说张裕创办的时候,葡萄酒的一个大客户就是北洋水师。倒不是因为北洋水师特别矫情,而是全世界的海军都差不多。除了受英帝的影响,也因为远洋航行西餐配置性价比更高。解放后我国的潜艇部队学习苏联,伙食也同样参考俄餐的配置。此外,海军有一定的外交职能,即便是现在,我国舰艇学院也专门开西餐课,大家都要学用刀叉。 今天八一个和海军有一点点关系的八卦,晚清名臣胡林翼是北洋海军的创办人,人品和能力都很厉害(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有个爱好:画梅花,画了很多很多很多,而且有两方印“一生知己是梅花”和“伤心人别有怀抱”。于是,很多人怀疑他一定是喜欢一个跟梅花有关的姑娘,比如名字叫梅姑。 史家一番考证,还真考证出来一位,说胡林翼有一个青梅竹马,叫竹宾,是他外婆的养女,按辈分是他的阿姨。外婆发现之后当然不可能赞成,马上就让这个养女出嫁了,谁知没几年姑娘就死了(一说是难产)。胡林翼非常伤心,从此以后既不搭理他老婆,也不纳妾(这在当时非常罕见),就画梅花画梅花画梅花……… 不过我对此有点怀疑,他为什么不画竹子画竹子画竹子? 《别想你》82 chapter26 绮陌春深翠袖香(5) “这是我叫人帮你修改过的稿子。”霍毓宁笑嘻嘻地把文件夹递给晏晏:“我自己也很认真地给了意见,保证就算是老人家那里也挑不出毛病。” 晏晏柔柔一笑,翻开细看:“谢谢啊,麻烦你了。” 她起初觉得左瑛的建议有点不近人情,没想到那记者为了约她这个采访,当真去请法学院的资深教授写了一篇关于家庭暴力案的法律分析,登在了同社的报纸上。虽然没有谈及她们下个月要上庭的案子,但对当下法治环境的缺陷有颇多针砭,引来不少关注。她不得不佩服左瑛的先见之明,她必是深知这位教授的观点倾向,才建议自己开了这个条件。 晏晏也只好答应杂志社再接受一次采访。不过,这回她有了经验,不肯当面答问,而是叫记者先寄了份采访提纲,尽量捡和工作有关的问题答了,又请霍毓宁拿去公司,请有传媒经验的前辈帮忙检视。 “你早该这样。”毓宁笑道:“你还肯自己答一答,那些装腔作势的小明星全都是请人代笔,有的干脆让记者自己写。” “那也太离谱了。”晏晏随口应道。 “没办法,有的人话都说不利索,你叫她自己跟记者谈,不是等着丢人吗?”毓宁说着,觑了一眼晏晏,道:“像我前表嫂那样正经念过书的,真没几个。” 晏晏怔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阮秋荻。最近,海军部有份参与的那部片子一直是热门话题,但家里人大约都因为她和虞绍桢的事,避而不谈。此时毓宁突然提起,倒教她觉得有些奇怪。她心念一动,难道是因为又有什么事和虞绍桢有关吗? 她抬起头,静静看着毓宁:“你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吗?如果是那位阮小姐和虞绍桢的事,你不用告诉了,我不太关心。” 霍毓宁皱了皱眉头,咬唇一笑:“哎,你现在怎么这么聪明了?” “我不是聪明,是常常要从别人说出来的话里去想他们没说出来的事,习惯了。”晏晏轻声答过,把视线又移回了面前的文稿上,她眼神看不出波动,面庞和手背却有一瞬间的麻木。毓宁一提起阮秋荻,她便想到了这个顺理成章的可能,可是想到和被证实,感觉完全不同。虞绍桢的事,她早已经不关心了,她这么做、这么想也这么以为。但现在她知道不关心,不等于没有感觉。 曾几何时,一想到他会爱上别人,她会无法抑制地心痛流泪。 现在,她不会了。 她只会像刚才那样,有一瞬间不知所措的麻木,而眼神却淡定到能逃过所有人的窥探。 甚至她自己也不能判 分卷阅读231 断这感触的性质,是爱,还是恨? “你别误会。”毓宁在她手臂上拍了一下:“其实不是他和人家有什么事,是剧组在青琅基地拍戏,记者探班的时候把绍桢也拍进去了,审稿子的人没留神,把照片登出来了,他怕你看到了误会,让我来——当个‘人证’,他在现场纯属公务。” “什么‘人证’?你也去看他们拍戏了?” “没有。”霍毓宁极欢欣地摇了摇头:“那杂志跟我很熟,编辑部的主任托我去给三少爷道歉呢!说那天去现场和值班的人都不认识三少爷,见他帮忙看机位,还以为是剧组从国外请了哪个华裔明星来客串搭戏,没想到现役军官这么英俊潇洒。” 毓宁越说笑地越开心:“不过我猜,他们多少还是有点成心的,也可能是电影公司人。” “为什么?” “炒新闻啊,这种事电影公司最拿手。照片登出来,读者会猜是哪个明星?下期再解释一下是青琅基地的现役军官,正好给片子造声势。” 毓宁边说边笑:“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人到基地门口守着去看他了,人美是非多。” 毓宁自己笑得花枝招展,晏晏却不为所动:“你告诉他,这些事我根本没空关心。” 毓宁忍笑瞧着她道:“你们夫妻俩的事,自己说就好了,干嘛要我转告?” “那你为什么来替他说话?” “因为我是个‘人证’啊。”毓宁歪着头笑吟吟道:“绍桢怕他说话没份量,你不信。正好又有人托我跟他道歉,正好你跟我又有正经事要说……” 晏晏赶忙摆手道:“好,你说得对,这件事我们不谈了。” 毓宁安静了半刻,见她手里的稿子已经看到最后几行,忍不住压了压声音,道:“你跟绍桢,真的……没希望啦?” 晏晏仿佛全没听到她的话,只是把手上的文件夹轻轻一合:“多谢你,这样给回记者,我就放心了。” “你跟我这么公事公办啊?”霍毓宁不大满意地扁了扁嘴。 晏晏垂眸道:“你只要不谈我和他的事,我就不这样。” “懂了。”毓宁说着,唇边划起一抹诡秘的笑意,悄声道:“那晚上跟我出去玩吧。” 晏晏不无提防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既然你那位三少爷只是个摆设,你不想寻点开心吗?”毓宁努力压着笑意,低低道:“女人要常常谈恋爱的,不然会变老……”说着,捻了捻晏晏的衣袖:“你看你现在这身衣服,至少比你去年老了五岁。” 晏晏沉沉叹了口气,正色道:“我在律所做事,大家都要穿套装的。我也没空跟你出去玩,下个月我要和左律师一起上庭。” 毓宁往身后的沙发上轻轻一倚,拉开一段距离笑看晏晏:“所以,你是‘没空’,不是不想。那等你们打完这个官司再说吧,我给你物色物色。” “你是建议我和他离婚吗?” 毓宁闻言,连忙摆手:“我可没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你开心点。” “我现在没什么不开心的。”晏晏笑微微道:“我没有想要离婚,一是因为我不想给大家添麻烦,二是因为别人知道我有这样一个丈夫,就不会再做什么写信送花的蠢事,我可以少很多麻烦——这种事我真的没什么兴趣,你就不用替我操心了。” “你听听,晏晏被你伤得多深啊。”霍毓宁啧啧道:“她不光是对你没兴趣,根本就是对男人没兴趣了。嗳,你说话啊,你不会是还偷着乐呢吧?” 虞绍桢迟疑地看着她:“你觉得她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拍戏的事?” 毓宁又眯起眼睛回想了一番:“应该是真的。我看她一点不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虞绍桢默然点了点头。 “你是放心了还是很失望啊?” “我也不知道。” “你就是想得太多,其实她根本就不知道你和大明星被拍到了,她现在根本就不看那些杂志。” 虞绍桢苦笑道:“她以前常常看的。我怕她看到了自己生气,又不跟别人讲。“ “晏晏现在很忙的,她们那个案子下个月开庭。”毓宁笑道:“谋杀亲夫,刺激。我当初怎么没想到去读法律呢?” “你上次说她有办公室了?” “她拿到律师牌了嘛,而且她在给左瑛做助理,不过就一个小小的格子间,上次我去她律所,她还说想换个小巧点的办公桌,最近又没空去选。” 虞绍桢立刻道:“我去买。” 毓宁听了却面露难色:“不大好吧,她肯定不愿意收你的礼物,而且她也肯定会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我知道,所以就说是你送给她的。 分卷阅读232 ” 霍毓宁嘿嘿一乐:“这个便宜我可以占。” 虞绍桢也跟着一笑,用手指虚点了点她:“你不要真地介绍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给晏晏认识哦。” “你怕她有了喜欢的人,立刻跟你离婚?” 虞绍桢耸肩笑道:“我不觉得以你平时的社交圈子,会有合适的朋友介绍给她。” 毓宁凉凉哼了一声,脱口道:“你觉得合适的不就是阿澈那种吗?” 她话一出口,登时便后悔起来,再看虞绍桢时,果然见他神色遽变,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好意思啊。”毓宁难得低声下气地同人道歉:“我不是故意要让你难受……” 虞绍桢的眉睫都低了下来:“没事,你说得对,我一直都觉得……阿澈很好。”说着,勉强牵起一点笑容。 霍毓宁犹豫了一瞬,道:“你别总想以前的事了,阿澈和晏晏……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虞绍桢轻声道:“都是我自以为是。” 四条细长的旋纹腿撑起了这个三抽屉的桃花心木小写字台,黄铜铸件和嵌在桌面上的暗绿色皮革在久远的时光中,褪去了昔日的光彩,变得温柔沉静。 晏晏把打字机和常用的笔墨文具一一放好,对毓宁笑道:“太谢谢你了。” “祝贺你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嘛,这小古董算什么?等你以后换了大办公室,我再送你一张檀木的办公桌,要细工拼花,镀金边廊的那种,我买这张的时候都看好了。”霍毓宁深知最能让谎言听起来真实的就是细节。 晏晏甜甜一笑:“这张就很好,你说的那种我倒不敢领教了。” “你很喜欢这小桌子?”毓宁殷勤地问道。 晏晏点头道:“摄政风格的家具,难得有这么轻巧的,颜色也漂亮。而且,还没有太招摇……”她一边说,一边抚了抚小写字台的皮革桌面,“谢谢你。” 毓宁见她对这张小桌子格外满意,不禁暗暗佩服虞绍桢对“客户”的判断十分精准,她强忍再三,才没说出来这礼物并非她的心意。 《别想你》83 chapter27 兰堂把酒留嘉客(1) 晏晏也没想到一桩并不算曲折的刑事案,竟成了传媒关注的热点。开庭这日,连法院也特意安排了最宽敞的一间法庭,好容纳申请旁听的记者和市民。 死者的致命伤是头部的硬物撞击,除此之外还有两处抓伤,而左瑛当庭展示的被告验伤照片则更加骇人,旧伤新痕多种多样,她不仅念了案发翌日的验伤报告,还念了被告之前几次受伤就医的诊断,语气抑扬顿挫,节奏感极。晏晏坐在她身边,只觉得自己即便是庭下的普通听众,听到这里也会觉得被告受的伤害远比死者严重。 不过,这并不是庭审辩论的焦点。 如果只有外伤,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引到正当防卫过失致死的思路上去,但死者还出现了中毒反应,案件的性质就可能有了变化:如果死者没有毒发症状,在悬殊的体力差距之下,被告很难一击就打中对方的头部要害。 而她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削弱检方提出的这个逻辑链条,毕竟没有直接的证据能够确认死者摄入的甲醇究竟来自哪里。她们找出了三年来国内数十个中毒案例,从喝到无良商家勾兑的假酒,到退烧降温误擦工业酒精……力求让人们相信,这实在是一种非常容易接触到的有机溶剂,甚至死者两年前曾经打过工的油漆厂也会使用。 虽然每一个辩论步骤事先都演练过,但左瑛在法庭上的犀利果决还是出乎了晏晏的预料,有两次她感觉对面那个精心修了胡须的检察官已经有点恼火了——如果是她,肯定不行。就算她能抓住对方的漏洞,阐明观点,也会近乎本能地选择最委婉温和的表达。 庭审临近尾声,左瑛忽然对耳语晏晏道:“等一下结案陈词你来说。” “啊?”晏晏一惊:“为什么?” “我的态度比较强硬,适合辩论。你可以换一种方式,感动一下大家。” “我不行,我没有准备。” “怎么会没准备?”左瑛低声反问:“你不是也背下来了?” “那是怕万一有什么状况……” “你就当现在是万一。”左瑛声量虽低,态度仍是一如继往地笃定:“相信我,这样对案子好。”她停了停,又道:“放慢速度,别忘了看看记者。” 检控的话仿佛刹那间就说完了,晏晏站起身时,忐忑地几乎要屏住呼吸,好在“法官”两个字一出口,动荡的心跳突然便慢了下来。她正庆幸自己可以平稳地背出早已背熟的陈词,她牢记着左瑛的叮嘱,朝旁听席转身之际,却突然看见后排坐着一个熟悉又生疏的人。 虞绍桢也没有料到晏晏会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原以为晏晏第一次上庭,又是这样备受传媒关注的案子,律所多半不会 分卷阅读233 让她在庭上说话,自己临开庭时掐着表进来,一结束就溜出去,应该不会被晏晏发现。可没想到,左瑛居然会让她来讲结案陈词。他不知道晏晏如果看见自己会有什么反应,他只是想看一看她在法庭上是什么样子。 如果他们还像以前那样要好,她第一次上庭,是会耳提面命地逼着他来“捧场”,还是会凶巴巴地严禁他出现?不过,不管官司是输是赢,他都会想节目替她庆祝,她会牵着他的手,笑得像悠悠吃到水蜜桃一样甜。 他想起她刚读大学的那一年,要在迎新晚会上跳小天鹅,先是逼着他去看,然后又口是心非地不许他去看。 他原打算上台送花哄她高兴,却临阵当了逃兵,叫阿澈去收拾残局,还累她扭伤了脚。 原来,他一直都有把好事办成坏事的恶习。 这一次呢? 或许她不会注意到他?她要全神贯注地讲话,应该不会留意旁听席后排的人。他一厢情愿地想着,大概是被她漠视了太久,他也快忘了自己是个多么容易被看到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晏晏惊讶之余,立刻便警醒自己不要分心,此时此刻,他为什么来不重要,她们的案子才最重要。 她想起之前自己在家里学着左瑛的样子背辩护词,却让躲在衣帽间的虞绍桢听了去,他说,律师的对手是法官,“有时候温柔的态度可能更容易打动人”。这建议和左瑛说的“换一种方式,感动一下大家”倒是不谋而合。她愈发放松下来,相信他们的话并非单纯地安慰和鼓励。 她说到最后,见被告席上一直面无表情的女子竟也流出了眼泪,旁听席上亦微有唏嘘,终于放了心。转身回座时,不自觉地又朝旁听席的角落望了一眼。 虞绍桢见状,知道她是看见自己,这一回却不敢再不告而出。 案子没有当庭宣判,左瑛却心情不错,晏晏也如释重负: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就只能静候法官的决断了。 虞绍桢趁着左瑛和来旁听的同行聊天的空,赶上来跟晏晏打招呼:“想不到你第一次上庭,表现这么好。”说着,便去拿晏晏的提包。 晏晏却不肯给他:“不用了。你怎么来了?” “我……”他歉然笑道:“我想看看你在法庭上什么样子。” 他心底总觉得她第一次上庭,就像她幼时第一次登台跳舞,他应该来到现场表示一下支持,可现在她恐怕只嫌多余。 晏晏只把目光放在左瑛那边:“我还要回律所……” 虞绍桢忙道:“我不耽误你,我也只请了半天假。” 晏晏默然点了点头。 虞绍桢只好道:“那我先走了。你……忙完了,好好休息。” 他正要转身,一旁的左瑛忽然转过头来,打量了他一眼,笑问晏晏:“这位是?” 晏晏犹豫了一瞬,决定还是实话实说,只是声音低了又低:“这是我先生。” 虞绍桢连忙打点出一脸的笑容可掬:“左律师您好,我叫虞绍桢。” 左瑛看了看他,笑道:“原来是晏晏的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虞绍桢闻言,不由去看晏晏,却听左瑛又打趣道:“就算晏晏不说,虞先生的事我还是听过一些的。” 虞绍桢知道她并不是听晏晏提起过自己,不免有些失望:“但愿不是什么让您见笑的事。” 左瑛莞尔一笑:“你来接晏晏啊?” 不等虞绍桢答话,晏晏已抢道:“不是的,他只是对这个案子感兴趣,来听一听。” 左瑛听了,顿时失笑:“到底是年轻人,夫妻俩还像是中学生偷偷交往,我可不是你们班主任。” 晏晏面色微微泛红,虞绍桢怕她更加迁怒自己,赶紧接过话头:“我确实是对这个案子很有兴趣,之前也看了一些报道。”他这句话倒没说谎,因为晏晏的缘故,和这个案子有关的新闻,他几乎都看过。 “很少有先生这么关心太太的工作啊。”左瑛笑眯眯看了晏晏一眼,转而对虞绍桢道:“正好月底有个派对,庆祝我们律所成立十二周年,不知道虞先生有没有空陪晏晏一起来?” 晏晏急忙替虞绍桢答道:“他大概没时间。” 左瑛了然地点点头:“贵人事忙。” 虞绍桢明白,律所的人并不知道他和晏晏现如今只比外头马路上的陌生人熟络那么一点,虽然不了解晏晏给他安排了怎样的角色,但表现得热情一点总不会出错,便歉然笑道:“不是的,晏晏的意思是说我人在军中,时间不大自由。不知道你们派对的时间定了没有?” “27号。” 虞绍桢点头道:“好,我尽量到。” 他和左瑛应酬,晏晏在一旁已经替他想好了不在派对上出现的理由。 虞绍桢识趣地和她二人告了别,晏晏和左瑛一路闲谈着从法院的办公楼里出来,等司机去取车的工夫,晏晏忽见方才庭上的法官和一个穿深灰色条纹西服的老者,正站在台阶的另一侧聊天。那老者今天也在旁听席上,正是为她们这个案子写过文章的法学院元老陆仲仁。 左瑛自然也看到了那两人,像是为晏晏的解疑似地说道:“法官大人也是我们的校友。” 分卷阅读234 “哦。”晏晏点点头,陵江大学的法学院在国内首屈一指,在司法界遇到校友算是工作的日常。 案子告一段落,晏晏总算得了几日空闲。 她拿着前些时候列好的书单去图书馆借书,里头有一本正是那位陆教授主编的。她从架上取下翻看,却发现陆仲仁的名字后面还跟着一位,恰是那日主审法官的名字。 这么巧? 她细看书封里的作者介绍,原来那位陆教授是主审法官的博士导师。 这件事左律师知道吗?以她在法律界的资历和人脉,她一定知道。是因为这个,她才让自己借接受采访的机会,请记者去跟陆教授约稿? 请法官的恩师在杂志上写文章,对她们的案子会有影响吗? 不过,左瑛怎么知道陆教授的观点一定对她们有利呢? 晏晏想到这儿,忍不住用手里的笔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她一定知道,就算以前不知道,也会去查一查。 所以打官司要这么复杂的吗? 她说不出这做法有什么于法不合之处,可又总觉得左瑛和她之前想得有点不太一样了。 注: 我国当下的庭审没有所谓的“结案陈词”,在法庭辩论结束后,只有一个被告人本人的“最后陈述”,律师的辩护意见是在控辩双方辩论之前说的。在陪审团判案的海洋法系,才会有“结案陈词”这个环节,主要是为了强化“洗脑”陪审团:) 本文架空,业界精英请一笑而过。 《别想你》84 chapter27 兰堂把酒留嘉客(2) 这个周末就是27号了,虞绍桢的目光在月历上多停了一秒。晏晏还没同他提起律所派对的事。他知道,晏晏十有八九已经替他找好了不出现的理由。 但,万一没有呢? 上一回他自作主张去法庭旁听她的案子,晏晏也并没生气,或许她如今已经没那么厌弃他了? 就算晏晏无谓带他去抛头露面,但她律所的同事一定有人对他感兴趣,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否则,左瑛不会初次见面就抛出了邀约。晏晏会不会因为别人的盛情难却,勉为其难地把他带去遛一遛呢?如果是这样,他要不要告诉她27号那天自己非常有空?可如果他表现得太积极,又容易让晏晏反感…… 他已经服役七年了,还有一个快一岁半的女儿,可现在却宛如一个青春期的小女生,对能否参加一场即将到来的舞会患得患失。 自从前年她把虞绍桢送的生日礼物丢还给他之后,他就再也没干过这种蠢事。可今天为什么又突然叫人拿了块表给她?晏晏打开米灰色的表盒更觉诧异:小表盘上的两排钻石不算耀眼,精钢表带也很低调——完全不像虞绍桢从前给她选礼物的风格。 晏晏进到儿童房的时候,虞绍桢正在悠悠的“指点”下给一个鳄鱼玩偶搭房子,悠悠一边把自己选好的积木笃塞进爸爸手里,一边发出笃定又含混的指示:“大的,最大的,上面。” 保姆在一旁帮忙揣测小姑娘的指示:“是把这个放在上面吧?但是放不上去呀……” 晏晏先吩咐保姆去给悠悠准备点心,又顺手搭了两块积木,才轻声对虞绍桢道:“表怎么回事?” 虞绍桢这半日都在等她来问,此时却不动声色,面上十分坦然地道:“这周末你们律所不是有个派对吗?我想你今年才入职,手边不一定有合适的表配衣裳。这只比较像新律师用的,搭套装或者小礼服都还好。” 晏晏心道,虞绍桢对“新律师”的收入恐怕有什么误解。 虞绍桢不见她答话,便道:“你不喜欢?” 晏晏刚要开口,忽然心中一动:他说到律所派对的事,是有意的吗?他是因为之前当着她的面应承了左瑛,现在不好意思食言说不去,所以要送自己一块表?那他大可不必,她本来也没打算请他。虽然她也有过一点犹豫,因为律所里很有几个同事万分热情地要她带虞绍桢一起来,连左瑛也提了两次。她明白别人看重的是什么,但如果她这样做了,她和他就愈发变成了那种“互惠互利”的夫妻——她见过很多,听说过的更多,可她不想这么做。 她不知道事到如今他们这场婚姻该如何定义,可她仍然不想把它变成一种交易。 “ 不是,不过我们律所没有新律师会戴这么贵的表。”晏晏说罢,便牵起笑容去哄女儿。 虞绍桢得了这么一句不疼不痒的答复,不甘心地又补了一句:“平时不会,不过律所成立的纪念派对,会隆重点吧?” 晏晏抬眼看了看他,略有些疑惑地道:“你对这个派对很感兴趣吗?” 这一问,实在很危险。他绝不敢说他感兴趣的不是派对,而是一点点能接近她的机会。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腻着嗓子哄女儿去翻房间的另一头玩具篮:“宝贝,鳄鱼的房子搭好了,我们再给小猴子搭一个吧,去把你的小猴子拿来,小猴子也想要新房子呢。” 等女儿摇摇晃晃走出了几步,他才对晏晏道:“我对律所的事确实有兴趣,还有就是……我想让大家觉得我们两个人之间……没有那么不好。” 言罢,更加专心致志 分卷阅读235 地把面前的积木塔越搭越高。 晏晏的目光一直都在女儿身上,悠悠还不会像大人那样在篮子里翻找看不到的玩具,而是把篮子整个掀翻在地上,直接从散落的玩具里抓出想要的那一个。 她并不在意其他人如何看待她和虞绍桢的关系。即便他们的婚姻毫无芥蒂,在许多人眼里,她也不过是又心机又幸运,靠着女儿和父亲“套牢”了虞绍桢。可是她在意越来越懂事的悠悠,会如何看待爸爸妈妈的关系,她想起虞绍桢曾经的话:“如果悠悠长大了,看到她的爸爸妈妈是朋友,应该也不算太坏。” 那只红毛猴子被悠悠毫不怜惜地拽着尾巴,一路拖了回来,晏晏不由好笑。 或许,她的可以试试和他做朋友? “所以,27号你有空?” 虞绍桢闻言,心中一喜,手上的积木块不觉失了准头,一对积木塌下来,连那鳄鱼的房子也翻倒了大半。刚把猴子拽回来的悠悠呆了一呆,旋即大叫起来,虞绍桢赶忙抱起女儿,一边忙不迭地跟悠悠道歉,一边又唯恐自己回话慢了晏晏再改主意:“有的,有的。” 虞绍桢还是第一次见晏晏参加派对打扮得这样敷衍:一字领A形摆的黑缎子小礼服,是最不出错也最不起眼的万用款,铂金镶钻的珍珠耳环亦是最安全稳妥的搭配。她还公事公办地问他观感如何,他当然严肃之至地表示非常合适——她在无名指上套了戒指,还戴了他送的那块表,他真地只有感激,不敢再有任何挑剔。 她以前总担心自己还不够美,可如今却越来越厌烦这美丽。初次见面的同行往往会送上惊讶地赞美:“你这么漂亮何必做律师啊?”而被分派给她的当事人也常常满心疑虑,仿佛她的资格证书是自己画出来的。所以其他人有多想在这场派对上脱颖而出,她就有多想不被人注意——至少不因为她的外表而被注意。她只想猫在角落里学一学像左瑛这样的律师,是怎么和人打交道的。 可是,她忘了一件事。 她身边这个人比任何一块表、一条项链、一件礼服……都更引人瞩目。 她原以为只有律所的同事才对虞绍桢有许多好奇,却忘了虞家惯用的律师也会在左瑛的邀请名单上。 那位彭律师少不了要和他们寒暄,老调重弹地“抱怨”晏晏怎么不到他的律所去实习。 上一回,还没毕业的晏晏只会歉然微笑,这一回,她索性打趣道:“我当然不能到您那边去了。您和绍桢这么熟,万一将来我要跟他打离婚官司,您是帮他还是帮我?” 那彭律师微微一怔,连忙哈哈笑道:“少夫人已经是内行了,我当然是要帮着三少爷少吃亏一点。” 左瑛也引荐了律所的合伙人和一个朋友同虞绍桢认识,虽然话题总是从晏晏开始,但归根结底,旁人真正在意的并不是她这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律师,哪怕她刚刚为一个备受关注的案子上过庭。 她想起过去他们也常常一起去舞会和派对,她从来不会觉得他比她更受关注、更被人重视有什么问题。她甚至还会觉得开心,她相信许多人会因为她在他身边而艳羡,甚至嫉妒。月亮也是因为折射了太阳的光芒才拥有被人们咏叹的美。 可现在不同了,她站在这里,是因为她很努力才得到一份有意义的工作,她有时候一天只睡四个小时,她从来没做错过一份文件,不管是内容还是格式……可是,他的出现可以轻而易举地掩盖掉所有这一切。别人对她最大的赞美,不是她多么用心多么刻苦,而是虞家的少夫人居然从低做起,去接法援的小案子,“真是难得”。 晏晏的手从虞绍桢臂上滑了下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宴会厅外的大露台上做了一片竹林造景,烛光般的射灯在人工铺架的山石和溪流间,妆点出一簇簇光晕。晏晏捡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把双脚从9公分的细跟鞋子里解脱出来。其实这种派对她没必要穿这么高的鞋子,但是虞绍桢太高了。就像婚礼那天一样,如果想要照片拍出来好看,她就要穿这么高的鞋子。 看着那纤细的鞋跟,她愈发后悔今晚和虞绍桢一起来。 晏晏正看着鞋子出神,忽听身后有聊天的声音由远而近。 一个略细的女声在提问:“……你怎么知道是她?” “他们结婚的照片那么多杂志都发了,我当然也看到过。” 答话的女声沉稳而笃定,正是左瑛:“做我们这行,这点记性总要有的。” “你真是有想法,叫人家少奶奶去法援打工。” “这种养尊处优的女孩子,就是要找一些能发挥她同情心的机会。难道你让她去跟几百万标的的商事案?她做不来,也未必有兴趣。” “难道律所请这种人,不是为了拉大客户吗?” “她在这里,就是很好的招牌了,不需要她真的去做。” …… 两人很快走过,后面的话晏晏没有听到,也不必再听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哭的感觉了,那种久违的酸涩和压抑一涌上来,她立刻警醒地想要压住:她今天化了妆,如果她真的哭了,脸上的妆会花的。 可是她越想压住眼里的潮意,胸腔里的委屈就越汹涌。 她忍不 分卷阅读236 住用两手在眼前轻轻扇动,仿佛这样可以帮助泪意快点蒸发。 就在她和泪意斗争的紧要关头,虞绍桢的声音突然在她头顶响起: “怎么了?鞋子不合脚?” 《别想你》85 chapter27 兰堂把酒留嘉客(3) 晏晏突然撇下他走开,虞绍桢第一个反应便是她见到了什么不想看见的人,或者,需要单独约见的人。他见晏晏离开宴会厅去了露台方向,更觉得自己估中。如果是前者,他很应该跟上去问一问她;可如果是后者,他跟了过去,倒像是个生了疑心病的妒夫。 他一迟疑间,又有人过来和他搭话,等他耐着性子应酬过去,晏晏却还没回来。 难道她真地去见哪个不能被他看到的人? 晏晏的身份并没瞒着律所里的同事,不至于会有人来挖他的墙角吧?不过,晏晏那么美,即便今晚她和半数女宾一样套着大同小异的黑裙子,她的明艳和精致也会让人一见便生出殊异之感。这个世界上,色令智昏的人永远前赴后继。家里的亲戚就曾经有过传闻,说早年他姑父的弟弟因为打他母亲的主意,被他父亲“安排”进了陵江。他父亲当年尚不足以震慑旁人,何况是他? 可是,以他和晏晏如今这点一命悬丝”的关系,他连刺探和追究的立场也没有。 虞绍桢又等了片刻,仍不见晏晏回来,心里愈发犯了嘀咕,今晚这个场合并不合适“人约黄昏后”吧?他离了人群,往露台这边来寻晏晏,转过几丛怪石修竹,才见她独自一个坐在一叠“溪水”边。 虞绍桢不觉松了口气,可他一直走到晏晏身畔,晏晏似乎也没有察觉,他只好拿她脱在一旁的鞋子搭话:“怎么了?鞋子不合脚?” 虞绍桢的声音让晏晏意识到,她从派对上消失得太久了,她原本计划好要多认识几位业界有名的前辈呢,可现在全然没了心情,她垂着眼摇了摇头:“没有。” 虞绍桢不用看她的神色,也能察觉出晏晏的情绪不大对头。他在她身旁小心地坐下,轻快地一笑:“我听说待会儿还有抽奖,奖品是什么你知道吗?” 晏晏低低道:“头奖我不知道,我记得有一个奖品去洛斯卡沃斯度假的机票和酒店。” “你为什么单记得这个?你想去吗?” “因为左律师的秘书问过我,好像只要是有钱人去的地方我都会知道似的。”晏晏勉强提起一个笑脸。 虞绍桢听得出晏晏这句话分明是个抱怨,便笑道:“你确实比他们有钱嘛。” 晏晏转过脸看了看他,郁郁地牵了牵唇角:“是你比他们有钱。” 她此言一出,虞绍桢立刻明白过来,只是“你跟我还分什么彼此”之类的废话,却不是他现在有资格说的。他想了一想,轻声道:“有人拿这件事开你的玩笑?” 晏晏仍是摇头:“怎么会?” “要是有什么事不开心,不妨跟我聊聊?不管我怎么说我也……”虞绍桢顿了顿,想到了一个绝不会出错的说法:“是悠悠的爸爸。” 晏晏微皱了下眉,被他这个不伦不类的理由引得一笑,“我刚才的确有点难过,可现在想想也没什么。我一直都知道,外面的人对我很客气,是因为我嫁给了你。只是我没想到,左律师请我也是这个缘故,我以为她和别人不一样。可能……”晏晏说着,想要微笑一下,可鼻尖却突然一酸:“我太想让别人看到我了,我是说……我自己,你明白吗?” 虞绍桢没有立刻点头,静默了一阵,忽然笑道:“我以前也很想让别人看见我,而不是看见我父亲的儿子。” “你现在不这么想了?” “想,但是没那么重要了。”虞绍桢一边说,一边脱了外套搭在晏晏肩上:“我是虞浩霆的儿子,从小到大我因为这件事占了很多便宜,连追女孩子都是。别人没有的,我有;别人有的,我有更好。我总觉得自己无事不可为,既然这样,我就应该做点别人做不到的事。” 晏晏忽然插了一句:“比如让人到军舰上去拍戏?” 虞绍桢听了,莞尔道:“这个也算。” “所以,你不在意别人说你是公子哥儿轻浮胡闹?” “不会说得这么客气吧?”虞绍桢笑道:“别人怎么看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事情做成。” 他转过脸,恳切地对晏晏道: “左瑛看重你,或许有其它的原因,可你的律师牌不是我请人替你考的,我也没请人替你看案卷、写文书,更没有贿赂法官让你的官司都能打赢——事情都要你自己做的。如果你不行,他们根本不会把什么正经事交给你做,你只要在今天这种派对上出现一下,就够了。什么时候你一动手做事,立刻有同事过来给你倒茶,让你赶紧放下休息,那才是你真得不行。”虞绍桢笃定地道:“以你的工作时长和工作内容,我相信那位左律师一定也很信任你的工作能力。” “虽然我知道你很会安慰人,但听你这么说,确实让人舒服点。”晏晏的笑容带着一点轻松的倦意:“不过,我有时候真的会怀疑自己能不能做个好律师。” “为什么?” 晏 分卷阅读237 晏偏过脸,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吗?律师发现不利于当事人的事,是可以不讲的。” 虞绍桢点头:“我知道。” “大家真的会这么做,哪怕是刑事案。”晏晏踌躇着道:“我觉得……我可能很难做个好律师。” 虞绍桢笑道:“你可以只帮好人打官司。” “好人也会做坏事啊。” “那是法官的问题了。” “道理我都懂。”晏晏自嘲地一笑:“但我还是觉得如果遇到了这样的事,我很难处理好。” 虞绍桢端详了她一遍,认真地道:“我有个建议,不过我自己也不太赞成:如果有机会,你可以试试去做检控。你心地这么好,不会冤枉人。” 晏晏思量着道:“为什么你不赞成?” “因为检控总要跟坏人打交道,而且是性质恶劣的那一种。”虞绍桢说着,声音忽然变得极轻,仿佛接下来的话让他过于赧然:“我想你过得开心。” 在他心目中,晏晏永远都该是童话书里的精灵公主,在鲜花丛中,彩虹之上。 “我考虑考虑,谢谢你。”她想要忽略掉虞绍桢最后的话,转而又劝告自己,即便只是朋友,他也会希望自己过得开心,难道她想要他难过吗?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虞绍桢警觉起来,他们这样心平气和地聊天,于他而言,近乎奇迹。无论如何,他都想把这一点快乐延续地更久一些:“对了,上次你跟大哥大嫂讲一个很好笑的案子,我一回来,你就不讲了,你要是真的感谢我,也讲给我听听行吗?” 晏晏回想着当日的情形,笑道:“那是个很简单的案子,我几句话就讲完了,并不是……因为你回来,我才不讲的。”她见虞绍桢十分期待地看着自己,又重复了一遍,道:“真的是个很小的案子。” “那正好,你讲完了,我们还来得及去抽奖。” 晏晏只好道:“是上个月的事了,一个大姐找到法援那边,特别伤心,说要告别人侵占她的财产,数目倒不大——就是一棵枣树。可我们详细问下来,才知道不是枣树的事。” “那是什么?” 晏晏抿抿嘴唇,有些想笑,又像为自己的笑意感到抱歉: “她两年前离婚了,因为丈夫跟村里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当时也是法援中心的一个律师帮她打的官司。分财产的时候,她说别的都可以不要,但一定要他们家院子里的一棵枣树,虽然是挺大一棵树,可并不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她没念过书,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律师教她写的,大家怕她吃亏,但她就是很坚持。” “树底下埋得有东西吗?”虞绍桢入戏颇深地追问。 “你在想什么?”晏晏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法院把树判给了她,没想到,她并不是要把那棵枣树移走,而是隔几天就要去浇浇水、除除虫,维护一下那棵枣树。” 虞绍桢听到这里,点头笑道:“我知道了。” “是呀。”晏晏亦笑道:“她前夫很快就和之前的情人结婚了嘛!于是这个大姐一不开心就回去照顾她的枣树,然后在那边念叨一些事情,邻居们也常常来看热闹。” “那两个人也是有趣,他们干嘛不把树砍了?” “因为砍了的话,要赔她钱啊。”晏晏摊手道:“他们的经济状况都不大好,不然也不会找我们来打官司。” 虞绍桢不由叹道:“都这么穷了,还要有外遇?” 晏晏闻言,瞟了他一眼:“三少爷,你的意思是,只有你这样能付得起砍树钱的人才有这种资格吗?” 虞绍桢忙道:“不不不,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表示一下对这位大姐同情。” 晏晏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接着道:“今年那两个人可能是受不了了,就在院子外面砌了墙,他们不开门,那个大姐就进不去,所以她又来找我们打官司,要捍卫自己照顾枣树的权利。” “这案子你们接吗?” “之前帮她打离婚官司的律师打算接,她说太好玩了。”晏晏肃了肃脸色,又道:“谁知隔了一天,她丈夫现在的妻子也找到我们这里,哭诉了很久,说本来她在村里就总被人讲闲话,‘前头那女人’分了她丈夫的鸡和牛,又借着棵树一天到晚上门去骂她,日子过得太难了……” 虞绍桢听到这里,忽道:“这个前妻好聪明。” 晏晏笑道:“大哥那天也这么说。” 虞绍桢颔首道:“是,很多比她念书多、比她更有钱的女人,都想不出这种惠而不费的办法。” 他说罢,下意识地打量了晏晏一眼。 晏晏察觉到他目光中别有深意,轻轻点了点头,道:“我们那里有很多离婚案,各种各样的情况都有。”说罢,半是得意半是威胁地一笑。 虞绍桢把两手遮在脸上,笑个不住:“你不会的。” 晏晏别开脸不看他,托着腮笑道:“你放心,我不要树。” 虞绍桢遏住笑意,松开了双手:“你能再讲个案子警醒我一下吗?” “下次吧。”晏晏说着,站起身来:“该抽奖了。” 《别想你》86 chapter27 兰堂把酒留嘉客(4) 分卷阅读238 海军部和电影公司首度合作的新片经历了各方审看,终于赶在新春假期公映。借着当红影星的号召力和题材本身的新鲜度,成了整个档期票房最高的片子,一直到四月份,排片率仍然居高不下。不仅青琅基地新舰入列的新闻关注度空前,连海军部在各地的征兵名额也意外爆满,引得陆空部队纷纷考虑效仿。 “这回你得意了。”霍攸宁端着一盏冰镇过蜂蜜藕汁立在窗边,往花园里张望着道:“不过,也不是人人都有好话。” 虞绍桢专心致志地拼装着一艘泰宁舰的模型,随口应道:“谁在乎他们说什么。” “你们那个开放日的事情要不要先放一放?”霍攸宁回头瞥了他一眼,蹙眉道:“悠悠会玩这个吗?她筷子还拿不好呢。你费这么大工夫,回头她一脚就给你踩塌了。” “不是给她玩的。”虞绍桢前前后后端详着面前的模型,“是要让她知道,爸爸在这艘船上。等我这次回了青琅,她要是想我,你们就可以这么跟她说。” 说罢,他起身振了振手臂,道:“这种事就是要借势,趁热打铁,最有关注度的时候你不搞,等别人有新鲜玩意儿了,你搞什么都没用。” 霍攸宁慢慢啜了口藕汁,道:“人家担心保密问题也是情有可原。” “都什么年代了?”虞绍桢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英国人能上我们的船,俄国人能上我们的船,还怕给自己的老百姓看看 ?他们才不是担心保密问题,所有以前没干过的事他们都担心,不然怎么叫‘官僚’呢。” “太出风头遭人忌。” “我不出这些风头就不遭人忌了吗?再说这边的事情不是还有——”他凑近霍攸宁悠然笑道:“姐夫你帮我盯着吗?” 霍攸宁扑哧一笑,又肃了肃脸色:“我自然会留意,不过你也……” “哎呦,霍攸宁,我叫你一声姐夫,你还真扮上了。” “什么叫‘扮’呐?”霍攸宁颇为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我十足真金就是你姐夫好不好?” 虞绍桢讥诮地“呵”了一声:“要不是我可怜你,帮你出个主意,你现在八成已经是我姐的前夫了。” “你能说点吉利的吗?”霍攸宁转回身搁下手里的藕汁,正色道:“你和晏晏什么打算?都这么忙,连小朋友的生日会都是惜月带她去的。” “你有意见?” “没有。”霍攸宁立刻道:“我是关心你。不过悠悠的好朋友也太多了吧?这半年光是惜月就带她去给四五个小朋友庆祝过生日了,她这才刚两岁。” 虞绍桢闻言笑道:“因为别人过生日的时候请了她,等到她过生日的时候,我们也得请别人嘛。是不是好朋友就无所谓了,反正生日会都一样,有好吃的好玩的,她开心就成。” 霍攸宁摇头道:“我小时候可没有这些,哪有小辈做生日的?只有我爷爷奶奶过寿才宴客。” “你们霍家是守旧。”虞绍桢笑道:“我姐结婚的时候还做了袄裙,说是给长辈敬茶的时候用,真的穿啊?” 霍攸宁淡淡道:“惜月穿什么都好看。” 言罢,忽又想起一件事来,对虞绍桢道:“你家有个翡翠镯子你知道吗?” 虞绍桢被他问得一怔,愕然笑道:“你这可问住我了,这种东西有是一定有,可我去哪儿知道啊?翡翠镯子……别说晏晏,就是我母亲也很少戴,你要想找,最好去问我奶奶,她那儿应该有不少。” “看来你是不知道。”霍攸宁沉吟着道:“算了,就当我没问。” “什么事啊?”虞绍桢正待追问,一个甜嫩的声音忽然从外头走廊里由远而近:“爸爸——爸爸呢?” 他朝门口一看,只见穿着鲜黄纱裙的悠悠像一块柠檬糖似地被抱了进来。 虞绍桢笑逐颜开地从保姆手里接过女儿:“悠悠回来啦,想爸爸了吗?” 他话音刚落,便见晏晏和姐姐说笑着跟了过来。 “你也回来了?”他落在晏晏身上的目光,有掩饰不尽的惊喜。 “我今天不加班,就顺便去接悠悠了。”晏晏避开他的视线,理了理悠悠身后的蝴蝶结。 虞绍桢微笑着点头,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再跟晏晏搭话,一旁的霍攸宁已笑眯眯道: “悠悠,你今天去给谁过生日了?“ “可可。” “生日会好玩吗?” “有一个白雪公主。” 小孩子似是而非的答问,在大人听来别有趣味,虞绍桢便顺着她的话问道:“白雪公主漂亮吗?” 霍攸宁听着,立刻在喉咙里轻咳了一声。 悠悠乌溜溜的眼睛却转到了晏晏身上,眉眼弯弯地笑道:“没有妈妈漂亮。” 分卷阅读239 众人听了皆笑,霍攸宁又追问道:“有姑姑漂亮吗?” 悠悠又转过脸,认真看了看惜月,摇头道:“没有。” 霍攸宁满意地笑道:“看来这生日会不太好玩。” “别的小朋友都在院子里玩,只有悠悠到处跑。”惜月抚着小姑娘短短的发辫,嫣然道:“楼梯爬得飞快,把人家家里上上下下都‘巡视’了一遍。” 虞绍桢端详着女儿笑道:“为什么呀?是要熟悉一下作战环境吗?” 悠悠没听懂爸爸的问话,疑惑地想了想,突然道:“瓢虫。” “哦,她在花盆上捉到一只。”惜月给其他人解释。 虞绍桢迅速送上赞美:“悠悠真棒,还能捉到瓢虫呢。” “而且可可的房子太小了。”悠悠并不在意爸爸的谄媚,一字一句又另起了个话头。 “没有你的房间大?” 悠悠点点头,又道:“可可的爸爸和可可的妈妈只能住在一个房间里。” 她此言一出,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几个大人都愣了一瞬。 虞绍桢明白请悠悠去生日会的小朋友,也许家里的确没有栖霞开阔,但绝不至于有房子小住不下人的。小孩子有自己观望这个世界的方式,他们总把自己当成丈量世界的尺度。悠悠从小看到他和晏晏各自住在自己的房间,就以所有的爸爸妈妈都该如此,却不浑然不觉自己才是那个“与众不同”的意外。 他心底刺痛,连微笑的唇角都倏然僵硬。他一直觉得虽然他和晏晏照料女儿的时间不多,但全家人都待悠悠如珠如宝,所有小孩子应该有想要有的东西,悠悠都不会少。可是今日,小小的人儿一句笑话,却让他知道有些事是无法取代和弥补的。 悠悠现在自己给出了一个让大人听来十分可爱的解释,可要不了多久,她就会看见事情真正的模样。 “悠悠,你看这是什么。”霍攸宁从怔在原地的虞绍桢手里抱过悠悠,引着小姑娘去看矮几上的舰艇模型。 “船。” “这是什么船啊?” “海军船。” “过几天呀,你爸爸就在这艘船上了。” “爸爸的船。” “不是你爸爸的船,是你爸爸在这艘船上。” “爸爸的船。” …… 虞绍桢看着悠悠睁大了眼睛察看他还未拼完的模型,难言的酸楚愈发翻滚着涌上来。大人们对这世界的不完美早已习以为常,却总想把一个完美的世界呈现在孩子面前。他匆匆移开目光,不防正撞上了晏晏浮着悒色的一双眼。 他嗫嚅着想要说点什么,却见晏晏定定望了他一眼,接着微微偏了偏下颌,转身往花园里去了。 虞绍桢赶忙跟了出来,心里兀自惊疑不定。 攀援在花架上的藤本月季开得正盛,虞绍桢默然跟在晏晏身旁,只觉得四周甜香缭绕,花影明迷,他等着晏晏开口,又宁愿她什么也不说,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惝恍间宛如旧梦一场。 晏晏忽然站住,从花间叶底漏下的细碎阳光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虞绍桢仍在她一言一动之间捕捉着让他欢欣又痛楚的片羽吉光:“你说。” “昨天,我陪左律师去另一间律所谈点事情。”晏晏谨慎地打量了虞绍桢一眼:“在那边遇到一个人。” 虞绍桢本以为她要说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却不料他的猜度离题万里:“我认识的?” 晏晏抿了抿嘴唇,点头道:“……在华新百货的做事的那位Rachel小姐。” 虞绍桢一愣,忙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来往了。” “不是。”晏晏别过脸,浓长的睫毛颤巍巍扇了又扇:“我不是想说你……我是说她在那边见律师,好像,好像在谈离婚的事,我想……” 她话还未完,虞绍桢便急道:“我不知道,她……我们没有联络过。” “我想你大概也不知道。”晏晏的神色愈发尴尬,声音也低了下来:“不然,她不用自己去找律师。”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虞绍桢一眼,道:“我觉得……你可能会想知道。” 虞绍桢又是诧异,又是惴惴,只觉得不管如何答话都诸般不宜,好一阵子才冒出一句:“谢谢。” 一说出来便觉得糟糕透顶,想要做点补充说明,又担心越描越黑。 晏晏亦觉得自己两只手前前后后放得都不是地方,她想说自己并不是有心要偷听别人说话,但她一认出瑞秋,不由自主便支起耳朵想要知道她为什么来见律师 分卷阅读240 。中国人忌讳惹官非,不到万不得已不爱打官司,她要是碰到了什么为难的事,为什么不去找虞绍桢呢? 她听了只言片语,犹豫再三,总觉得还是应该让他知道。 她说不上来什么缘由,只觉得他会想知道。 不过有一点让她觉得欣慰,她骤然见到Rachel,一点憎恶和嫉妒也没有,是不是表示她真的已经可以完完全全不爱他了呢? 《别想你》87 chapter27 兰堂把酒留嘉客(5) 挹江路附近他很久没来过了,这些日子只有碰上周末无事,他才能算着钟点赶飞机回家一趟,连陪女儿的时间都嫌不够,更谈不上其它。 虞绍桢把车子减速拐上津云桥,想起上一次和瑞秋见面,正是他去珠宝公司请人给晏晏镶首饰那天,瑞秋带着女儿出来见朋友,他还买了个穿花边裙子的小棕熊送给小宝宝——那小姑娘有多大?好像还不到一百天。当时瑞秋看起来还好端端的,怎么才过了两年多,就要打官司离婚了? 虞绍桢越想越觉得奇怪,若是因为瑞秋和他事,不至于这么久才闹出来;若是另有缘故,以瑞秋的性情和心思,“应酬”那位范先生实在是绰绰有余,万不至于闹到要离婚的地步——除非是瑞秋要离婚,那范知行不肯。可这男人他之前留意过,并没听说有什么沾花惹草的毛病,难不成是瑞秋另有新欢了?那他去见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尴尬。 他不由牵起唇角,淡淡一笑,旋即又觉得伤感。也不过两三年的光景,处处物是人非,他和晏晏的生活都完全变了样,瑞秋和范知行为什么不会呢? 没有人会一直留在原地…… 不,有的…… 虞绍桢在楼下望了一眼,顶楼的那间公寓果然亮着灯。到了找律师谈离婚的地步,瑞秋想必不会继续住在范家。他站在猫眼最容易看见的地方按下门铃,很快门便开了,瑞秋满眼讶异地仰望着他: “你怎么来了?” 虞绍桢客气地笑道:“冒昧打扰了,方便吗?” 瑞秋水绿色的丝绸裙摆轻轻一漾:“请进吧,只有我自己住在这里。” 公寓里一切如旧,虞绍桢熟门熟路地坐进客厅里的单人沙发,环视着房间道:“你没把女儿带过来啊?” 瑞秋已从厨房端了碟樱桃过来,旁边还放了冰块和酒:“你都知道了?” 虞绍桢摇摇头:“我只知道你去见律师谈离婚的事。“ 瑞秋理着裙摆坐下,蹙眉笑道:“怎么律师可以随便跟人讲客户的事吗?” “没有没有,是……”虞绍桢微一迟疑,道:“我太太到你去的那间律所公干,正好听了一耳朵。” 瑞秋歉然笑道:“我在新闻里看到少夫人帮人打官司的事了,我找律所的时候还小心避开了她们那间……是她误会你了吗?需要我解释一下?” “不。”虞绍桢忙道:“她知道我们很久没联系了,而且她觉得这件事如果跟我有关系,你就不必自己去见律师了。” 瑞秋听着,绽出一个赞叹的笑容:“想不到少夫人这么大方。” 虞绍桢心里一时滋味莫辨,端起酒杯啜了一口,怅然笑道:“晏晏一直是个心底很好的女孩子,她……大概也是怕你遇见什么为难的事。”说到这里,他又抬眼打量了瑞秋一遍:“不过,我一见到你就放心了。你这个样子,不像是有不开心的事,怎么?你有新男朋友了?” 瑞秋微一低头,婉约的姿态仿佛临水秋荷,眼波也柔柔地起了雾:“我想出去做事,他不肯。” “为什么?” “年初的时候我碰到一个以前认识的客人,说他的公司拿到了两个欧洲牌子的代理权,打算在国内开店,问我愿不愿意去做店长带新人,等多开几家店,他会升我做分公司的副理。” “如果人信得过,那很好啊,你一定做得来。”虞绍桢颔首笑道:“范先生是疑心人家另有所图吗?” 瑞秋摇头道:“那倒不会,这个客人他也认识,公司名声很好的。”她说着,轻轻咬了下嘴唇:“只不过他和家里人还觉得在店里站柜台,不够体面……而且这间公司的新牌子还是卖男装的。” 虞绍桢不由一笑,颔首道:“范先生的顾虑也可以理解。没有人愿意让自己的太太在外面看人脸色讨生活,你又这么漂亮——可不是所有的客人都像我这么君子。” 瑞秋愁绪才起,听得他最后一句,忍不住扑哧笑一声笑了出来,薄薄嗔了虞绍桢一眼,眼神却更暗了:“所以你也不赞成我接这个工作?” “不,我是觉得为了这件事不至于一定要离婚吧?两个人好好商量一下,未必没 分卷阅读241 有解决的办法。” “我也不想,可是……”瑞秋深吸了口气,踌躇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可能真的是我‘变心’了。” 虞绍桢正拈起一粒深红的樱桃送到唇边,“怎么说?” “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在想,将来要是有个知行这样的丈夫,不用一天到晚为钱发愁,就是最好的生活了。”瑞秋面上挂着一抹失落的苦笑:“我结婚之后,仿佛事事都如意,可是……我还是觉得从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更开心。” 虞绍桢咽了嘴里甜润的果肉,笑道:“多谢。” “你不要误会。”瑞秋一笑,眼眸里竟微微有了一点泪影:“我不是说他有什么不好,也不是……也不是想要跟你在一起——那个时候我们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可是我心里面有这么一个人,想一想就会觉得开心。我大把时间都花在店里,月月算着自己的营业额,辛苦是辛苦,可是无论好坏都是我自己的,人家会讲‘Rachel连着三个月都是第一名哎’ 。“瑞秋学着店里同事的腔调,笑容也娇美起来:”或者‘Rachel最心机了,可懂得讨好客人呢!039; 可是现在,别人只会讲‘范太太’怎么样。范先生有本事有前程,范太太就值得别人高看一眼;否则,范太太就是个不会选丈夫的笨女人。” 虞绍桢轻轻点头,面上已没了顽笑的神色。 瑞秋垂着眼,柔软的声线像夏日傍晚的微风: “我还记得我以前问过你,最喜欢我什么?我以为你要说温柔啊聪明啊懂事啊……可是你说,你第一次到我家,看见桌子上放了几本杂志,里面贴了些纸条,是我从辞典里查了里头的法语词和意大利语词,抄了释义和发音……你觉得,‘这个女孩子好难得’。” 瑞秋说着,忽然有一滴眼泪沁进唇角,她用指尖轻轻抹了一下,笑道: “知行也很喜欢我,他喜欢我在店里扮出来的那个讨客人欢心的Rachel,可他不喜欢我为了变成这个样子花得工夫和心机。之前我辞职的时候,心里觉得可惜,毕竟我升到店长也不容易;可是知行很开心,说这种差事早就应该辞了。我觉得自己做得很好的事,他和家里人反而觉得丢脸。” 虞绍桢沉默了片刻,道:“如果他同意你接这个工作呢?” 瑞秋轻声道:“我们吵过几次了,他坚决不同意,他父亲也不同意。我上次去见律师,是想问女儿的事,我想我们离婚以后,他一定会再结婚,也会有别的孩子……所以我想把女儿带走。” 虞绍桢思量着道:“那你一个人怎么照顾女儿呢?” 瑞秋点点头:“她都三岁了,白天在幼儿园,晚上我可以请保姆帮忙。而且我也签跟新公司签了合同,因为律师说,如果要谈抚养权的话,我的收入很重要。” 虞绍桢闻言,挑了下眉:“律师不帮你想想主意要赡养费吗?” 瑞秋低低笑道:“我不想要了。这件事也许是我错得比较多,是我让人家觉得我会是个温柔体贴听话懂事的太太,可是又‘货不对板’。” 虞绍桢摇头一笑,道:“你太便宜他了。这么好的条件,他还不同意?” 瑞秋耸耸肩:“离婚也是件丢脸的事,所以……我现在先搬出来,看看分居满一年能不能直接申请。两个人总是争执,再深的情分也会消磨掉了。” 虞绍桢觑着瑞秋道:“我怎么觉得你对他,还有点感情。” 瑞秋笑道:“他人蛮好的,对我也还不错。” “那你不用急着离婚啊。”虞绍桢抿了口酒,笑道:“他不愿意你去店里招待客人,那等你们新店上了轨道,新人能接班,你就不用在店里站柜台了。既然他也不想签字,那你就拖着他,不要谈这件事,见了面就聊聊女儿讲讲感情,你不逼他,男人很少有能在这种事上做决断的。也许过个一年半载,你们就不用谈了。” “这太不厚道了吧。” 虞绍桢正色道:“‘范太太’在外面做事,会比一个人带孩子的Rachel少很多麻烦,你信我。” 瑞秋犹豫道:“我明白,可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这也是为了你那位范先生好。”虞绍桢笑道:“他眼前难受一阵,能换你跟他白头到老一辈子,很划算了。”他认真地看了看瑞秋:“你现在还有女儿,多为自己打算一点没有错。Rachel,你很值得他做一点牺牲的。” 他说罢,抬腕看了看表,他是等悠悠睡了才出来的,现在已经快十一点钟了,“我明天一早就要去青琅了,可能要四五个月才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从钱夹里抽出张名片,又在上头写了个电话:“这位贝先生是我的朋友,如果你需要钱周转……” 瑞秋连忙摆手道:“我不用。” 分卷阅读242 “或者有什么事要找人帮忙,打这个电话找他,就说是我告诉你的。”虞绍桢补道:“我知道你把自己的事情都处理得很好,这个只是以防万一。” 虞绍桢回到栖霞,见晏晏房里还亮着灯,他快步上楼,怕敲门会惊醒女儿,便试着轻推了一下,所幸房门并没有锁。他见晏晏正倚在婴儿床边的沙发上看书,便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晏晏听见响动,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走到门边:“你有事吗?” 虞绍桢摇摇头,悄声道:“我刚才去见了Rachel。” 晏晏深翠的眼波幽幽晃了一下,看不出什么情绪:“我知道。你明天早上要回基地,也只有这点时间了。” 渣渣很多时候就是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存在,可惜沧海难免要纳百川,哈哈哈哈哈哈。 《别想你》88 chapter28 挽断罗衣留不住(1) “你明天早上要回基地,也只有这点时间了。” 晏晏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她的口吻也平静无波,然而她这般态度反比纠缠质问更让人难以释怀。虞绍桢相信,今时今日,晏晏的态度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淡漠;但假如她尚有一点点疑虑,他也很应该解释清楚。 虞绍桢踌躇了一瞬,刚要开口,晏晏已道:“你没有必要和我交待你的事。” 原本想说的话被堵回口中,虞绍桢连忙换了个话头:“是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晏晏微感诧异,犹疑地看着他:“法律意见?” “不止是这个。”他三言两语说了瑞秋的事,低头注视晏晏的目光,虚心和心虚兼而有之:“我劝她不要急着离婚,你说呢?” 晏晏没有立刻答话,想了一想,才道:“你的建议已经很为她着想了,而且我没有你了解她的情况,所以不敢说有什么更好的意见。不过,她继续做范太太固然有很多好处,但也一定会有不自由的地方,比如——“ 晏晏抬起头,淡黄光晕下的眸子深碧近墨,“她就没办法和你在一起。” 虞绍桢闻言几乎要倒抽一口冷气:“不是的,我绝没有……” “我只是打个比方。”晏晏的声音又轻又快,旋即用浓密的长睫遮住了眼眸:“如果她已经不爱那位范先生了,经常看到不会觉得尴尬吗?况且,她也许会遇到又爱她,又不介意她在外面做事,又没有结婚的人呢?” 虞绍桢受惊似的神色让她觉得有些好笑,但一想起瑞秋临水芙蕖般温婉袅娜的影子,心底终究像被挤上了一滴柠檬汁:“我觉得……她很容易被别人喜欢的。” 她言辞间隐约的失意,像密林间的细碎萤光,落在虞绍桢眼中。他不敢深想,怕那一丝不合时宜的欢喜唐突了她的心意;转而却又疑心她的话是有感而发,他的存在也让她觉得尴尬,觉得不够自由吗? “等真的遇到了,再谈离婚也不迟。” 虞绍桢轻声道。 “那不会有点自私吗?对那位范先生也不公平。” “男人在很多事上都占便宜,这时候吃一点亏也很应当的。”虞绍桢尽量挂起一抹轻松的笑容,恍然间,他们在说的仿佛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可他无论如何也不想知道晏晏可曾遇见一个“更”好的人,他连试探一下也不想。 “其实……”晏晏像是下了点决心,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如果她没有遇见你,可能会觉得那位范先生已经很好了。” 她不知道瑞秋的想法,但她却是那个很难不把别人和他放在一起比较的人。如果她没有遇见虞绍桢,那么也许阿澈就很好,帮她借教室给她写情书的学长就很好,律所里对她格外关心可知道她身份之后眼里有鲜明失望的前辈就很好……可是,她不能控制地会把其他所有人跟虞绍桢做比较。 他的人,就像他为她定做的那尊冠冕,哪怕她不爱了,丢开了,明明白白地知道不够相称……可是再没有另外一件,能闪耀出那样的光彩。 她见过了,她不能假装没有。 她心里牵痛,虞绍桢亦像被刺了一针:“晏晏……” “很晚了,我要休息了。”她急急把呼之欲出的回忆按上封条,她不敢让自己再品尝到久违的痛楚。 如今他偶尔回来,住的是晏晏曾经的房间,家具和摆设换了许多。他坐在床边,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树影和星光。也许晏晏说的不是瑞秋,而是她自己。 如果没有遇见他,她一定会比现在开心许多。说不定会在大学里交上两三个男朋友,毕业的时候泪流满面分了手,不到半年又喜欢上律所里斯斯文文戴着细框眼镜的前辈师兄。他想起母亲说过,晏晏的继母不喜欢他,他那时不以为然,现在想来这位岳母大人倒是对的。温 分卷阅读243 夫人和母亲一样,都喜欢小四。小四的确比他好,又乖又听话,大学都毕业了,一个女朋友也没有。如果将来悠悠长大了要恋爱,他也宁愿是小四这样的男孩子。 所以,晏晏是后悔遇见他吗? 可是前尘种种,谁也无法改变。而他的存在,让她的人生满是缺憾。 他迟疑了很久,终于还是给晏晏打了电话:“你要不要带悠悠来玩?” 他上次回江宁已经是七个多月之前了。海军节的阅兵是这半年里整个基地的头等大事,不仅防长和几位次长要亲临现场,连阁揆和几位政府要员也大驾光临。海军部上上下下枕戈待旦了大半年,终于把这个节过得体体面面。等下周的庆祝酒会结束,基地的官兵就要恢复正常休假。不少有家眷的军官,会趁着暑假把太太和孩子接到青琅来消夏,北方港城比南方凉爽,在海边玩沙玩水又几乎是每个小朋友都喜欢的事。 晏晏的答复比他预料地快了许多:“好,我安排一下。” 虞绍桢惊喜之余,忍不住想扩大一下战果:“那下周的酒会,你可以来吗?很多新的同事还没有见过你……不过你要是没空,也不用勉强。” 这个问题让晏晏迟疑了片刻:“应该可以。” “好。等你们来了,我带悠悠去看看我们的新船。” 隔着听筒,她亦能看见他喜不自胜的笑容。她心头一颤,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不要做这个决定。 虽然一年到头悠悠和虞绍桢见面的次数寥寥,但全家人都常常拿着相册指给她:“看,你爸爸最帅了!”“嗯,悠悠也去看大船,以后让爸爸带你去。”“你找找,哪个是爸爸?” 以至于小姑娘不管在哪里看到舰船的图画模型,都会很认真地说一遍:“是爸爸的船。” 虞绍桢给她拼的那艘模型船,被她摆弄掉了许多小零件,家里人少不得替她修补。最近一个月,小姑娘突然知道爱惜了,放在小柜子上只看不摸。晏晏每每看见她专注的神情,又是好笑又有些难过。这次听说要去青琅看船看海看爸爸,小姑娘每天眼睛还没整睁开就念叨:“爸爸的船呢?今天去吗?” 保姆们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跟她保证,妈妈一定会带她去,很快就去。 虞绍桢在电话里听到女儿急切的声音,一边柔声安慰一边忙不迭地许下各种承诺。谁知等悠悠下了飞机,挂在他身上“爸爸”长“爸爸”短的时间还不到十分钟,小姑娘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艳阳高照的海滩吸引了。和初次见面的小朋友一挖起沙坑,立刻就把爸爸忘在了脑后。 晏晏看着虞绍桢心有不甘的样子,轻轻笑道:“她这几天真的总是念叨你。” 虞绍桢摇头叹道:“看来她不是想我,只是想过来玩。” 晏晏没有穿平日上班的套装,一件小翻领的奶油色连身裙,样式和颜色都清简到了极致,却愈发衬托出她樱唇翠眸的殊艳绮丽。虞绍桢凝眸看她,不由感慨难怪人们总喜欢在海上看月升日落,惟有眼前这海天一色做幕布,才最能让人领略月辉霞光的绝世之美。 他正出神,忽然几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抱着塑料水枪嬉闹追打着跑了过来,沾满沙粒的脊背手臂晒得黝黑,活像一群小猴子。“哎,小心。”虞绍桢怕他们撞到晏晏,伸手拎住近前的一个,不防他手里的水枪长长一道水线正朝扫过来,晏晏避了一半,裙摆却湿了一痕,还被另一个小猴子蹭了片湿沙粒在身上。 “Sorry!” “漂亮姐姐,Sorry。”小孩子们口里笑嘻嘻叫着,脚步却不停,唯恐自己输了游戏。 虞绍桢忍不住皱眉:“什么孩子!” 晏晏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笑道:“我去换件衣服。” 说着,转身便走。 虞绍桢望着她的背影,忽然一阵不舍,脱口叫道:“晏晏!” 晏晏闻声,回过头来:“怎么了?” 虞绍桢亦觉得自己好笑,只好道:“没什么,你多穿一点,晚上凉。” 晚间的酒会,女宾们穿得都不多。 一进到宴会厅,虞绍桢便低了头悄声对晏晏道:“虽然我是今天到场的所有军官里,级别最低的;但你是所有的女客人里,最漂亮的。” 晏晏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他这般调笑,讶然间没有沉住脸色,不由展颜一笑,四下环顾了一遍,道:“因为别人的年纪都比我大,据说在男人眼里,女人只要年轻,就总会好看一些。” 虞绍桢正色道:“不不不,你看黎总长把孙女也带来玩了,我看她比你年轻十岁不止,可是也没你好看。” 在这样的场合,不便谈私事,他夫妻二人即便是见了晏晏的父亲,也不过是比别人多寒暄两句而已。海军部的总长、次长,晏晏自幼都见过,其他人看肩章领花,她也能猜出大概的职位资历。大厅里 分卷阅读244 高阶的将官她和虞绍桢几乎都应酬了一遍,唯独一个生面孔的少将碰到了几次,却都不大和他们搭话。除了正式介绍晏晏的时候,那人客套地招呼了一句,此后即便虞绍桢特意和他谈天,那人也只是敷衍。 晏晏纵然并不担心虞绍桢的仕途前程,也忍不住问道:“你是在泰宁舰吗?” “是啊。” “你刚才说他是你们舰长。” 晏晏听了,更是诧异:“那他不是你的顶头上司?” “是啊。” “你得罪他了?” “没有。” “那他怎么……很讨厌你似的?” “泰宁舰上的军官大部分都是他选的。”虞绍桢苦笑道:“我呢?是骆次长亲自批示调过去的。” “有什么关系吗?” “就是‘有关系’啊。他知道我是我爸爸的儿子,你爸爸的女婿。” “所以他故意不给你好脸色?” “有点这个意思。”虞绍桢笑道:“这个世界上虽然很多很多人都会给我父亲面子,但也会有一些人格外讨厌我这种事,而且这些人还往往是真的有本事——要不然,他也当不了泰宁舰的舰长。“ “我看你对他倒很尊重。” “他虽然不喜欢我,但他是个君子;只要我不犯错,他也不会为难我。”虞绍桢挽着晏晏,边走边道:“今天你来了,他还算给我面子,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他就会问我:‘你来干什么?’ 你以后见的法官和检控多了,恐怕也会有这样的事。“ 说话间,落地窗外突然闪过一片亮紫色的光芒,原来是海滩上放起了烟火,众人都谈笑着往窗边观望,虞绍桢却牵了牵晏晏的手:“跳支舞吧。” 《别想你》89 chapter28 挽断罗衣留不住(2) 她柔软而垂顺的嫩黄色长裙随着舞步轻轻摇曳,在他雪白耀眼的制服间,如银莲花在晚风中轻轻颤动的鲜妍花蕊。跳舞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在一众高阶军官的衣帽辉煌中,虞绍桢的少校制服便显得十分朴素。晏晏看看旁人,又看看他,忽道:“听说你们海军明年要换装?” “是。”虞绍桢笑道:“不知道怎么想的,军官常服和礼服都要改成蓝色。” “可惜了。”晏晏叹道:“黎伯伯他们这套将官礼服,你穿起来一定很好看。” 虞绍桢闻言失笑:“哎呀,我现在怎么努力也来不及了,真是对不住。” 晏晏莞尔道:“也许等你要穿的时候,又改回来了呢。” 虞绍桢点头笑道:“你放心,等到那个时候,他们不改,我改。”他说到这里,忽然收了笑容,殷殷望着晏晏,鼓了鼓勇气,柔声道:“等到那个时候,我们还像今天这样一起跳舞,好不好?” 晏晏怔忡了一瞬,闪开了他的目光:“我有点渴了。”说着,放开了虞绍桢的手,退到舞池边,从经过的侍者盘中拿起一杯香槟,连啜了两口。 虞绍桢跟在她身后过来,按耐了许久的心绪一放出来,一时便再难压抑:“晏晏,你……还是很讨厌我吗?” 他二人身畔不远处便有人在应酬谈笑,虞绍桢声量虽低,牢牢锁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泄露了太多情绪。当着宴会厅里许多长辈长官,晏晏不能不管不顾地撇开他,只好悄声道:“……我没有讨厌你。” 他近在咫尺的呼吸撩动着她的心弦,手里的酒杯不觉又端到了唇边,清凉芬芳的液体甜苦参半,从唇舌间沁开一团眩惑,湿润又灼热。 不讨厌和喜欢,纵然还隔着山川湖海,却也足以让他舒展开帷幄深卷的沉沉心事,虞绍桢忽而一笑,眼眸中光芒熠熠,半是欣喜半是解脱。他抿了抿唇,再度绽开的笑容如蝶翼自花间振起。 “那就好。”他笑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声量轻柔如自语。 他的声气和神色,让晏晏一阵恍惚,光阴荏苒却是倒流。 曾几何时,他精致而锋锐的眉目也像眼前这般温软明媚,春江滟滟,月上潮生。她唇上仿佛余温犹在,那曾经如花火般怦然绽放于的喜悦,一点一滴都镌刻在记忆深处,只能封存,不可磨灭。远处潮声隐隐,身畔绮筵华堂,她仰望着他,仿佛又成了那个满心欢悦和憧憬的妙龄少女,幼鹿般投进他的怀抱,洁白的衣裙在夜色中荡起,像一枚皎洁而饱满的花苞。 然而,烙印在记忆深处的,还有吵闹、哭泣、嫉妒、怀疑和……痛楚。时光从她眼前呼啸而过,回忆像巨浪般冲过她的身体,喜悦和痛苦,同时拉拽着她的神经。一种溺水般的恐惧让她本能地挣扎起来: “我想回去看悠悠了,不陪你了。” 虞绍桢一怔,忙道:“好, 分卷阅读245 我们回去。” “不用,她应该也睡了,你再待会儿吧。”晏晏心不在焉地道。 虞绍桢闻言一笑,不好直接戳破她前言后语打架之处,只道:“我在这儿也不过是个点缀,该请的安都请了,何必还要留下看人脸色?走吧。” 他一边说,一边牵起晏晏的手,晏晏也只好挽了他出来。 方才一杯酒喝得急,晏晏坐进车里定了定心意,才觉得两颊微微发热,脑后浮起一股懒洋洋的暖流。横亘在她胸口的一件事,还没拿定主意。虞绍桢今晚的言语态度,更教她难以决断。她仿佛渴极了的旅人在沙漠中蹒跚,却又疑心触手可及的一片绿洲只是海市蜃楼,她若不管不顾地跌进去,便再也万劫不复了。 虞绍桢见晏晏靠在椅背上轻阖双眼,两颊绯红,只以为她是喝了酒的缘故。想起今晚旁人见了他和晏晏,都免不了赞一句璧人成双;晏晏对着他也语笑嫣然,并无拒斥。想到那句“我没有讨厌你”,他不由一笑:只要她不厌烦他,不再把他当成洪水猛兽见面就躲,他们这样好好相处,他总能让她再喜欢上的他,就算……就算不像从前那样欢欣挚烈,也可以……也可以……他想不出现在的晏晏如果喜欢他,会是怎样的光景。他们都变了这么多,她再不是那个扯着他衣袖哭鼻子的小姑娘,他也再不是那个秋月春风等闲看的无忧少年。 他们…… 回不去的旧时光像一颗琥珀,有蜜糖的色泽和眼泪的形状。 他转过头看她,那静好的睡颜在他心底晕开一腔酸涩,伤感又温柔。他把晏晏揽在肩上,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并没睡着,只是不敢睁开眼睛去面对他的关切和探问。 就当自己是真的睡着了吧。 他的肩膀坚稳如乔木,身上的古龙水总是用惯了的旧味道,此时初夏,是带着薄荷味的柑橘香,等到了秋天,就会换成另一支雪松和龙涎尾调的香水。两季一换,从不更改。她以前也问过他,他只说“怕麻烦”。不知道对许多事都饶有兴味的虞绍桢,为什么在这件事上特别懒得花心思。 带着他体温的薄荷香气和甜中微酸的柑橘味道,渐渐淡去了她胸中的酒意,车子也停了下来,晏晏忽然一阵怅惘,旋即又被这怅惘惊了一下:原来她也想让这一刻再久一点。 临时准备的儿童房里果然熄了灯,虞绍桢和晏晏便都没再进去。 这时候青琅别墅并没有别的客人,佣人只布置了虞绍桢的房间给他二人用。他把晏晏送到门口,却不好意思装傻充愣地留下来,只道:“你早点休息,我回基地去了。” 晏晏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虞绍桢怕她留不留自己都为难,便道:“下个星期才轮到我休假。” 晏晏的手指不知不觉蜷进了手心:“你明天还有空吗?” 虞绍桢一听,不由后悔自己话说得太满,忙道:“有,我可以请假,让别人替我值班。我也不是……也不是非走不可。” 晏晏不料他忽然把话转到这里,不由颊边一热。她并不是这个意思,她是真的有事要同他讲,可是……她虽然已经很擅长条分缕析地抠字眼同人争执,但这样暧昧的言外之意如何反驳,她还不曾学习过。 虞绍桢见晏晏低了头不肯开口,更以为自己度中,遂加倍小心地打量着晏晏的神色,轻声道:“这会儿回去也要搅扰别人,我在这儿安安分分地什么都不做,就陪着你好吗?” 晏晏一边听着他这般低声下气,一边想着她真正想要和他商量的事情,既不敢应他,又不忍拒他。 虞绍桢见状,牵起她两手试探地送到唇边,轻轻一啄:“我听你的话,你让我怎样我就怎样。” 晏晏被他这样一问,愈发烦乱,忙不迭地抽回双手:“那你就在沙发上委屈一晚吧。”说着,垂了头便闪进房间。 “好。”虞绍桢急忙应了,在她背后展颜一笑。 虞绍桢怕晏晏尴尬,洗漱之后换了衣裳,便往卧室的沙发上一趟,闭了双眼佯做睡态。 晏晏见状,却也不好意思再把他赶到外头小客厅的沙发上去。床头的壁灯一灭,两个人的房间却像比没有人更安静。落地窗的柔白纱帘挡不住皎洁月光,晏晏一睁开眼,房中的家具摆设都依稀可见,她不肯往虞绍桢那里去看,可是纵然他不出一点声音,呼吸也几不可闻,她却仍然心思芜杂,不能安枕。 她上一次住在这里,还是……而此时此刻,他在这里,就像一支她复习考试时用过的记号笔,把那些让她面红心跳的经年往事一一标出高光来给她看。 晏晏翻了几次身,忽然觉得身下的床垫似乎换了,她一念才起,立刻就把这念头撕了去,她才不记得这房间的床垫是哪一款。她越想越觉得沮丧,她并没有那些 分卷阅读246 所谓“心猿意马” “心如鹿撞”的念头,可真真切切,她现在的一颗心,当真是一忽兔奔、一忽鹿撞。 正在此时,一直静如无物的虞绍桢突然道:“晏晏,你睡不着吗?” “嗯。”她这样翻来翻去,他当然会听到,她也无谓掩饰。 虞绍桢的声音似乎也全无睡意:“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晏晏没有作声,虞绍桢便煞有介事地开口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公主,不爱睡觉。“ 晏晏听他信口胡诌,纵然满腹心事,也勉强一笑,只听虞绍桢接着道:“她的神仙教母就告诉她,等她睡着了,会有一个英俊的王子来把她吻醒,从此以后他们就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可公主说,我睡不着呀。于是她的神仙教母说,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公主,不爱睡觉。” 晏晏听到这里,忍不住道:“老和尚,你这个故事好没意思。” 虞绍桢在黑暗中轻轻一笑:“那你快睡吧,等你睡着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停了一停,才道:“是不是我这么一说,你更不肯睡了?” 说着,从沙发上坐起身来,笑道:“看来我在这里,你睡不好,我还是到别处去。” 他刚要走,却听背后低低一声:“绍桢。” 虞绍桢心头一抖,晏晏许久没有用这样轻柔的声音唤过他了,他回过头,只见晏晏也坐了起来,罩着白色寝衣里的纤秀身影坐在偌大一张床上,仿佛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猫。 他侧身坐在床尾,用最轻松亲切的口吻笑道:“你不想我走?” 《别想你》90 chapter28 挽断罗衣留不住(3) “你不想我走?” 他的目光在夜色里仍然灼灼,偏转的下颌线条精美如雕刻。言语间的温和磊落让人不知不觉间卸下防备,眉目里的好风好月却泄露出点点滴滴的魅惑。 “我……” 她的搁在心里的这件事,不讲出来,她这一整晚都无法安眠。可若是讲了出来,不成眠的恐怕就不止她一个了。她原本就没拿定主意,见了他,更加进退维谷。她自信不是因为对虞绍桢还有留恋,只是她一贯都不忍心让别人失望罢了。 晏晏这般犹疑不定,在虞绍桢眼里便成了忐忑赧然,微甜的一缕情丝像绵密的奶油从马卡龙里渗出了一线裙边。他探手过去,碰了碰她的指尖:“晏晏,我再没想过别人了。” 他忽地剖白了这样一句,晏晏完全不曾预料,只道:“你……不要说这些。” 虞绍桢无声一笑,又道:“我这辈子再怎么样,也比不上父亲了。不过,我也不会让你像母亲那样辛苦。要是你愿意,就和悠悠搬到青琅来,我们养一只小西施狗陪她,就像你小时候喜欢的那只。“ 他突然比出父亲,晏晏更感意外,虞绍桢一向心高气傲,最不耐烦别人拿他和父亲作比,此时却一开口便说了这样意气消融的话。听到后来,才明白他话中所指。三年前,他去医院见她,她对他说:‘’我不是真的喜欢你。我只是以为,和你在一起,我就会变成我想做的那个人。” 是的,她从小到大,最真切的梦想便是能像绍桢的母亲一样,从一段盛大而完满的传奇里走出来,美丽又幸福,好像没有什么事是她一个笑容不能解决的。如今,她自己经过这许多事,才真的知道“传奇”里的坎坷波折,在旁人看在眼里是精彩故事,自己经历一番却绝不会愉快。 譬如小孩子大多都喜欢小猫小狗,她也不例外,可是虞家除了马场之外,几处宅子都不养狗,说是虞夫人不喜欢,后来才知道绍桢的母亲早年有一只爱犬,遭人下毒毙命,所以才不肯再养。虞绍桢知道晏晏想要小狗,便常常带她去一个爱侍弄鸟雀犬只的伯父家玩耍,后来还撺掇霍攸宁养了一只晏晏喜欢的西施犬。 往事如潮,此身不系。 她和他之间,有太多的回忆和牵绊,随手点亮一盏星光,转眼便幻化出整个银河。他有几多负心,亦有几多情谊。可偏偏越是情深谊厚,越让那些负心之处尤为难忍。想到他方才那句 “我再没想过别人了”,晏晏滚烫的一颗眼泪,咬唇忍在眸中。彼时心意,纵然是骗她一句,她也甘之如饴,可今时今日,她情丝成灰,他偏又要说给她听。 她忍得肩膀发抖,宛转心事,撑在床上的两臂仿佛不能支撑。 虞绍桢不想自己剖白心迹的两句闲话竟然晏晏这样震动,他挨到她身边,低头探看:“晏晏,晏晏?我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你骂我好了。” 晏晏不肯开口,只是摇头。 虞绍桢怕她又触动了什么心事,再气恼起来,为了窥看她的面孔,身子越倾越低,索性俯在了她膝前,低 分卷阅读247 声道:“晏晏,或者你打我吧。” 晏晏抬起眼,从发丝间定定看他,却见虞绍桢的声气神色映在月光里,活脱一只眼巴巴跟主任乞怜的西施狗。明知他故意做作,还是戚然一笑,却是把忍了半天的眼泪淌了出来。 虞绍桢赶忙起身握住她的手臂,正色道:“我知道了,我只想着我们三个能常常见面,也不像在家里那样要应酬许多人,忘了你律所里事情忙,不能够搬到这边来。这样好了,明年我找找机会调回部里去,你说好不好?” 晏晏仍旧只是摇头。 虞绍桢理了理她颊边的乱发,试探着道:“你不想常常见到我,是不是?” 晏晏别开脸庞,却还是摇头。 “晏晏,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告诉我。” 虞绍桢看出她百般纠结,却猜不准症结所在。 晏晏泪光闪烁的眸子盯了他片刻,开口时却只有半句:“我害怕……” 再不往下说了。 虞绍桢抚着她散落的长发,蹙眉道:“我对你说的话,一定都算数的。” 晏晏神思涣散,身子一软,正伏在他肩上,抽泣中幽咽而出的竟是一句:“哥哥,我好害怕……” 虞绍桢心头一震,悲喜难辨,他不知道她这声“哥哥”是终究原谅了他,还是另立汉界楚河。他也不知道她反反复复说的“害怕”是什么,是怕他吗?可是她唤他的那一声,却又不像。虞绍桢把手放在她的背脊上,贴在晏晏耳边不着边际地轻声劝慰:“晏晏,什么都不用怕,万事有我。” 他叫她不怕,自己心里却在怕,怕她下一秒就会用力把他推开,告诉他从今以后他当真就是她哥哥了。 虽然他直觉这样的狗血戏码不会真地演到自己身上,可到底不放心,转过头想看看晏晏的神色,不觉她的发丝正从他唇边滑过。耳鬓斯磨般的一触,却如同黑暗中的花火在他心口骤然一灼。他把唇试探着移到她额角,时起时落地蜿蜒到眉心,他察觉到掌心下的颤动忽然停了,他的唇便也立刻停在那里,心绪千回百转,能对她说的不过平平一句:“晏晏,我每天都想你。” 他低下头,额头挨在她额上,唇峰几乎碰到了她的唇瓣,再想说点什么,却终究还是这一句: “晏晏,我每天都想你。” 晏晏没有作声,也没有动。 他不愿去分辨这是默许,还是无动于衷。他的唇微微颤抖,急切又压抑,轻而又轻地去吮她的唇,仿佛是怕他噙在唇间的痛楚蛰伤了她。蓦地,一痕湿热落在他唇上,虞绍桢一惊,怕这番唐突又惹了晏晏伤心,然而他还未来得及离开,她柔软而湿润的唇瓣却呢喃般有了回应。他疑心自己会错了意,却怎么也舍不得,验证似的探过去,竟真真切切的有了一个吻。 如果不是身畔柔滑的丝绸被单和船舱里窄铺截然不同,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海上妄想一场好梦。那些除了水就是天的日子,想念是最诱人的慰藉,而他何其幸运,拥有太多太多和她有关的回忆:孩提时第一次见面,她为他第一次落泪,在游乐园里的第一个“亲吻”;她嗔恼的眼神,娇甜的笑靥,还有欢欣的羞怒的温柔的顽皮的种种种种,他还有好多事还来不及想,他的船就进港了。 真的,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她呼吸的频率,心跳的节奏,渐炙的体温……指尖在他锁骨下戳记的微痛,发丝掠过他脸颊时的柔滑,是眼前历历的金风玉露,是深埋于心的花好月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掌心捧握着一只蝴蝶,怕握得太紧抹掉了那斑斓鳞粉,又怕笼得不够小心,让它脱手而去。 “你起来了?”虞绍桢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却见晏晏已经披了晨衣立在窗边,“正好,悠悠还没醒,你先来尝尝看,我的手艺生疏了没有?” 晏晏回过头,见他手上的托盘里盛着一碟色泽金黄的司康饼,边上四样果酱奶油,衬着白盘银叉,煞是好看。怪不得她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人,原来他是去费这种工夫了。从前他们吵了嘴或者她有不开心的事,虞绍桢亦是这样哄她高兴。她看着他笑吟吟的目光,便知道昨晚的事愈发让他的想法和她此刻的决断南辕北辙了。 “绍桢,我有事要跟你讲。” 她刚刚下定的决心,一旦错过,她怕自己又会动摇。 虞绍桢见晏晏神色忐忑,以为她是害羞,一边搁下手里的点心,一边笑道:“边吃边聊。” 晏晏却站着没动:“我申请了英国的学校,已经收到通知书了。” 虞绍桢闻言,心头一空,抬头一笑,却是面不改色:“是好事啊,恭喜。” 他口里说着,心里却一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他是现役军官,除非公务派遣,否则不可随便出境,晏晏是知道的——原来,她要跟他说的是这件事,他还以为 分卷阅读248 ……所以她这样干脆地来青琅,还温柔可喜地陪他一起去酒会,还有……那昨晚是为什么?总不成是给他这个淘汰选手的一份安慰奖?他们之间,大可不必这样。 他一瞬间转过了许多念头,却没忘了最要紧的一件事:“要读几年?” “两年。”晏晏静静道:“如果将来要读博士,就不一定了。” 虞绍桢点点头,拿起一块司康饼,笑道:“别的点心你都喜欢吃甜的,只有这个你喜欢吃咸的。” 说着,切开抹上奶油,递给晏晏。 晏晏见他这般若无其事,既觉得意外又莫名地担心,接过点心并没有立刻就尝,而是略一犹豫,决心把最难的话都先说完:“我想带悠悠一起去,你平时在青琅,也没有时间照顾她。” 虞绍桢一愣,面上强装出来的那点笑容再挂不住了,可晏晏的话于情于理都没有可反驳之处。况且,她既然做了打算,他也不忍心强留下女儿让她难过。 “好,应该的。”虞绍桢低头避开她的目光,又从碟子里拈起一块点心,切开来涂了奶油递给晏晏:“这边的保姆你带两个过去吧。” 晏晏诧然看着他手上的点心,立时明白虞绍桢此刻心思已经烦乱到了极点:“绍桢,对不起。” 虞绍桢惑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点心,才省悟自己举止失措,一面强笑着道:“没有,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一面忙不迭地要把手上的点心放回盘中。不想他刚才放那托盘的时候便失神没有放稳,此时慌乱中一碰,一盘点心都跌下来掉在了地上。 晏晏见状,不由惋惜地低呼出声,虞绍桢却寂然一笑:“没关系,我叫人来收拾。” 说着,他转身要走。 晏晏却急急叫道:“绍桢。” 虞绍桢回过头来,蹙眉望着她,答话的声音都虚了几分:“还有什么事吗?” 他们现在恐怕唯有一件事可以讲了。 晏晏用力握着两手,深深吸了口气:“我想跟你说,我要走不是因为我恨你,讨厌你,不肯原谅你;是因为……”她一语未尽,眼中倏然浮起一层泪光:“我觉得……我还是很喜欢你。” 虞绍桢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他以为晏晏接下来便要同他谈离婚的事,却万料不到会等来这样一句。可若真是如此,她为什么又要这样果决地离他而去呢? “我来之前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去,可是你……可是,我见了你,还是很容易就开心,想气你也气不起来。”晏晏竭力想要把话说得平静,却还是渐渐有了哽咽之意:“我以前就是这样,每天每天,永远都在想绍桢怎么样……好不容易,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想再变回去,我好害怕我又变成以前的样子。” 她颊边的一线泪痕像薄薄的刀锋,在他胸腔里划过,细而深的痛感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原来她害怕的这个。“晏晏!” 他用指腹轻轻拭掉她的眼泪:“对不起。” 晏晏颤抖的声线和澄澈的眼眸里,有情意更有决绝:“哥哥,我好喜欢你,可是我好不喜欢那个……喜欢你的我自己。” 她的泪水滂沱而下:“你明白吗?” 虞绍桢把她揽在怀里,阖了双眼,轻声道:“我明白。” 我喜欢你,可是我不喜欢那个喜欢你的我自己。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了。彼时年少,心比天高,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们从来没有像眼前这样了解过彼此,也从来没有像眼前这样笃定过彼此的感情。 可是,也只有这一刻了。 晏晏的抽泣渐渐止了,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虞绍桢想牵起一个笑容,竟做不到:“晏晏,你是八月份走吧?那时候我要去浦澳,就……不送你了。” ============= 冷:咳,想看BE的姐妹把进度条停在这儿就可以了,不用再往下看了。想看HE的可以继续等待。 渣渣:哎呦,我去!所以我被老婆甩了的原因是我太讨人喜欢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攸宁:……那个,我发现晏晏每次都是睡了你之后跟你分手,你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 渣渣:反思我表现得太好? 《别想你》91 chapter28 挽断罗衣留不住(4) 晏晏不在。虞绍桢抬腕看了看表,他们这次四个月的远航访问在朴茨茅斯要停五天,可轮到他头上的假期只有这半日,还不是周末。好在搭一趟火车过来,不到两个钟头。他知道这个时候她一定还在上课,晏晏在电话里说,她会早一点回来,让他五点钟到,可是——万一她回来得更早呢? 楼下红脸膛白手套的管理员,一头白发秃了大半仍打理得一丝不苟,言辞态度十分客气,却不肯放虞绍桢上楼,只说Ms 分卷阅读249 Wan并没有交待会有客人来访,请他坐在大堂里等。虞绍桢无法,只好到对街的咖啡馆寻了靠窗的座位慢慢等。 自从旧年在青琅分手,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只有悠悠被姐姐带回来过。今年春天小弟出事,晏晏也回来了一趟,可等他下了船赶回来,她已经走了。信,晏晏倒是还肯给他写;可他这一年大半时间都在船上,来来回回总是错过,有时候一个月收不到一封,有时候又两封信一起到,他的回信想必也是如此,许多事还没被读到就已经过了赏味期。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愿意把每一封都带在身边,闲暇时从一字一句里推想她的生活和心绪。信里的晏晏过得很好:学校的建筑极美,好几次都碰到有电影来取景;功课虽然多,但教授们对学生都颇有耐心;悠悠活泼又听话,虽然是幼儿园里少有的东方小孩,但很快就交到了朋友,不仅英文讲得跟小伙伴一样好,还跟一个外交官的女儿学了许多夹生西语…… 他读来欣慰,可有时候又惶惑她告诉他的是不是全部,他写给她的信里,也事事都好:他升了职,对他心有芥蒂的上司也不像以前那样给他脸色看了;他们船到塔兰托的时候,居然还见到了温馨,她从新闻里看到军舰来访,冒冒失失搭车跑来,还真找到了他…… 是的,他们分开的四百个晨晨昏昏,他事事都好,就像她一样。 他们不能在一起,似乎也没有关系;只是,不那么幸福而已。 春风春雨淡了些颜色,星光月华褪了点光芒。 惟有这一点缺憾,惟有这么一点点,堪堪正烙在心尖。 岛国难得的晴好天气,街上的行人却不像南欧那样被秋阳照得欢欢喜喜懒洋洋,咖啡馆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他一身异国海军的制服虽然触目,却不像在塔兰托那样,时时有人来同他搭话,正好让他朝晏晏可能出现的方向专心致志地探看。 许是他看得太久,等到她出现的时候,他反而一个怔忡,许是她出现的方式不在他预料之中。 晏晏的美在东方人里是异数,在这里也一样。英国人的相貌大多不漂亮,最标致的淑女不是大开大合的奶油蛋糕,就是细瘦精巧一脸冷淡的修女相。晏晏这样的鲜妍明艳,一出现在街角,就撞到了他眼前。悠悠也在,在一个褐色头发两颊雀斑的年轻人肩上。 悠悠笑眯眯地低了头同晏晏说话,托着她的那年轻人也笑微微的地侧着脸看晏晏,持重里透着点腼腆,让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心里骤然空了下来,风吹过胸腔,斑斑驳驳一地陆离的影。 他怅然若失之间,他们已走到了楼下,他看着那年轻人放下悠悠,微笑着和晏晏告别,忽然怀疑自己并不应该在这里出现。晏晏面上的笑容轻盈而恬静,她和他不同,对她而言,没有他的世界,并无缺憾。他看着晏晏牵了女儿走进公寓大门,转眼又出来朝四周张望,一定是管理员告诉晏晏他来过。 他觉得他很应该现在就回去,然后打电话跟晏晏道个歉,说自己有急事没等到她就先走了。她的世界这样温柔安静,他的出现反而像是种打扰。 可终究还是不甘心,他这一次碰巧能到英国来,下一次……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这一次管理员没为难他,电铃响过两声,房门立刻开了,他刚跟晏晏打了个照面,还未及招呼,晏晏已经闪到一旁,回过头朝着房间里大声道: “悠悠,你看是谁来了?” 站在客厅里的小姑娘呆呆望了他片刻,面上的笑容旋即像花朵绽开:“爸爸!“ 飞奔而来的脚步把地板踩得咚咚直响。虞绍桢连忙俯身把她抱住,悠悠用力攀着他的颈子,忽然又皱起了脸孔:“妈妈说你可能走了。”说着,委屈地抽了抽鼻子。 “没有没有,爸爸一直在等你呢。”虞绍桢抱紧了女儿,拍哄着道:“爸爸去给你拿礼物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纸袋递给晏晏,见晏晏仿佛松了口气的神情,不免庆幸自己没走。悠悠沉甸甸地赖在他肩上,之前空落落的胸腔也填满了大半。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悠悠很快兴高采烈起来,拆礼物的时候也要攥着虞绍桢的一只手。 晏晏含笑看了看女儿,道:“她听说你要来,中午在幼儿园里觉都没睡。”说罢,又问虞绍桢:“你急着走吗?” “不急。”虞绍桢一边说,一边帮悠悠拆掉打着花结的包装纸,“我可以搭末班火车回去。” “那就好。”晏晏点头笑道:“今天女佣放假,我请她回来的时候带点Mozzarella,晚上烤披萨给悠悠吃——她是意大利人,做披萨有自己的窍门,悠悠很喜欢。” “妈妈,是吐火龙!” 悠悠兴奋地举起刚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新玩偶:“爸爸送给我的。” 待晏晏认真地赞美了一番之后,小姑娘突然打量着虞绍桢道:“爸爸,你给妈妈带礼物了吗?” 虞绍桢一怔,笑容僵在了面上,他不是没有想过要给晏晏带礼物,可是怎样的礼物在他和晏晏之间都显得不合时宜,珠宝伧俗,花酒轻浮,他不如不给她添这份麻烦,不想此时却被女儿问住了。 悠悠见虞绍桢语塞,便转过头来夸张地对晏晏叹了口气:“妈妈,难怪 分卷阅读250 大家都说结婚真糟糕。” 恰在这时,门铃又响,却是女佣回来了。 晏晏往厨房里和女佣商量晚餐,悠悠在地板上盘点着她的玩偶队伍,虞绍桢这才有暇察看她母女二人的住处,这房子加上外头的小露台也只有2500呎的样子,好在窗子都不临街,闹中取静,看得见高树碧草的公园。房间里家具不多,大概是为了方便悠悠跑来跑去。离客厅最近的一个房间有四架书柜,应该是晏晏做功课的地方。一张三抽屉的桃花心木小写字台上,放着打字机和一个硕大的带着蓝紫和橘粉色花纹的海螺壳。虞绍桢不觉看住了。 “这是悠悠上次回去,从家里带过来的,说要听大海唱歌。”晏晏清甜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这海螺原是早年虞绍桢送给她的。 然而他真正在看的并不是这海螺,虞绍桢轻轻抚了一下嵌在桌面上的暗绿色皮革:“这桌子……” “是毓宁送给我的,祝贺我考了律师牌。”晏晏也用指尖抚了抚那桌面,轻声笑道:“我到这边来,别的没带什么,只有这张小桌子我很喜欢,份量也不重,就带过来了。” 虞绍桢闻言,亦淡淡一笑,颔首道:“毓宁的眼光是不错。” 晚餐菜式不多,但从披萨到补丁都好吃精致,悠悠坐在爸爸妈妈中间,抓着一大块披萨,煞有介事地跟小女佣吹嘘父亲的军舰如何壮观辉煌,餐桌上的烛光映红了她得意非凡小脸。一直困到眼皮打架,仍然小猴子似的挂在虞绍桢身上,让他许下种种可能和不可能的承诺。 他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看到这么多欢笑,自己也笑得这么多。可不知为什么,眼前闪闪发光的幸福越醇厚,他心底有一处就痛得越难耐。虽然对他有久别重逢的依恋,可他看得出来,晏晏把女儿也照顾得很好,她偶尔提起的“妈妈的同学”Philip,也许就是下午他看见的那个年轻人——样貌不算顶漂亮,却持重里透着腼腆,让他想起一个很久不见的人。 晏晏对待他们的态度都是一样的温和大方,可既然他们是同学,想必会有很多让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而他们,除了悠悠,晏晏几乎没跟他说过其他的事。 那一点缺憾只是他一个人的,而晏晏的缺憾却是他。 他困住了她。 悠悠终于睡熟了,虞绍桢松了口气,从床边慢慢挪开。 站在门边的晏晏体谅地笑了一笑,道:“时间不早了,你喝杯茶,也该回去了。” 虞绍桢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出来。 晏晏的背影娇俏一如往昔,可回顾他的眼神和唇边的微笑,却多了一份沉静温柔。她再也不是那个牵着他衣袖,咬唇含泪盼着他不要走的天真少女;而是带着落落大方的微笑地告诉他:你该走了。 他端起桌上绘着铃兰花的骨瓷杯子,极认真地喝了一口,缓缓道:“晏晏,我们,离婚吧。” 晏晏正给悠悠整理画册的双手微微一滞,没有回头看他,只轻声应了一句:“好。” 她是一直在等着他开这个口吗? 他强牵起一个笑容,无比坦诚又满怀歉意地望着她:“对不起,这件事我拖了这么久。” 晏晏的侧颜依旧柔和沉静,声音也静静的:“没关系。” “我让律师做好文件,寄给你看。” 虞绍桢急急道,他怕说得慢了,后面的话就会被胸中浊浪般翻涌的痛楚尽数吞没:“你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他话未说完,便倏然起身,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压制随时会冲到唇边的失悔,连一个朋友般的笑容也不及敷衍。 他终于要彻彻底底地失去她了,其实他早已经知道了这结果,却苟延残喘了三年、四年、五年。他凭着一点运气和许多的自私,把她困在他的名字里,让她错过了许多自由和快乐。 现在,他终于要失去她了。 —————— 渣渣:不不不,这不可能,我怎么可能跟我老婆离婚呢? 2吉:哎呦,小伙可以呀,言情文男主敢跟老婆提离婚,你是真不想混了。 小四:那个……借楼问一下,我出事了?我不是备受娘亲宠爱的五好少年吗?我能出什么事啊? 冷:真是不好意思,又BE了一次。呃,虽然BE上加BE,但我还是可以HE的,我可以的,你们相信我。 《别想你》92 chapter29 相共凭栏看月升 如果痴痴的等 某日终于可等到一生中最爱 谁介意你我这段情 每每碰上了意外 不清楚未来 何曾愿意 我心中所爱 每天要孤单看海 ——《一生中最爱》 虞家的律师动作很快,抑或是这种业务一早就备了合适的模板?协议一式三份,晏晏拿在手里草草翻看了一遍,疑心这个时候虞绍桢的人恐怕都还没在青琅上岸。 那天他从朴茨茅斯赶过来同她们见面,她事先担心的种种尴尬并没有出现,或许是因为悠悠在场,天然地擅于活跃气氛,他们仿佛就是久别重逢全无芥蒂的一家人。 一家人?她从来没有 分卷阅读251 一家人。 母亲不屑有一家人,父亲有崭新的一家人,虞绍桢有华丽热闹的一家人。她有时候被算在这一家或者那一家里,有的时候又不算。 这几年,她少有闲暇去在意这些事,已然忘了这缺憾。 直到那天,她看着悠悠从失望到惊喜,陪着她兴高采烈地拆礼物,和女佣商量“一家人”的晚餐……突如其来的完满,让她错觉她也有了真真正正的“一家人”。她不敢靠他太近,怕他们之间的纠葛过往一不小心便打破了眼前的安然静好。她想起旧年分手时,他说,“要是你愿意,就和悠悠搬到青琅来,我们养一只小西施狗陪她,就像你小时候喜欢的那只。” 她想起孩提时那只被她梳了辫子还抹了腮红的长毛小狗,一缕柔静的欢喜在她心底袅袅而出,或许他这建议是对的。悠悠会有一个和任何小伙伴相比,都没有缺憾的家。他们在有所的期待心绪里偶尔见面,就像她现在对面那间咖啡馆喝惯的咖啡,一半糖,刚刚好。 可是事情真的会像她想得这样吗? 如果他们真的能把这件事处理好,又怎么会现在的尴尬局面?连累许多人操心受累,还有……阿澈…… 她正迟疑,忽听虞绍桢在背后唤她:“晏晏,我们,离婚吧。” 一瞬间,所有初燃的火苗都被吸进了凭空而出的黑洞。 是的,她离开的时候就想得到,无论是他还是煊赫繁华如虞家,都很难经年累月地忍耐一段形同虚设的婚姻。 她很快说“好”,这原本就是他们结婚时就讲好的结果,只是如他所说,因了他或她的不甘心不忍心,“拖了这么久”。 这样也好,她便不必再纠结了。 “你跟晏晏离婚了?真的?”霍毓宁一双乌溜溜的杏子眼瞪得比平时更圆,面上的神情亦是少有的沉肃。 虞绍桢把手里的杂志翻得哗哗有声,他上上下下瞒了半年多,到底还是漏了风声:“嗯。” “为什么呀?”毓宁抬手把那杂志拍在他膝上:“你另有新欢了,还是晏晏在那边遇见真爱了?” 虞绍桢专注地看着被她按在手下的那一页,道:“我们结婚的时候讲好的,现在悠悠也大一点了。” “那你们还不如她一生下来就离婚呢。”毓宁脱口道:“让她不知道有这么个爸爸或者妈妈,不是更好?” “你怎么说话呢?”虞绍桢白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毓宁鼓了鼓腮帮,嘟哝道:“我实话实说而已,给了再拿走,不如一开始就不给。” 言罢,见虞绍桢仍旧装模做样地翻着杂志不肯搭腔,只好往笑眯眯地往他身边凑了凑:“三哥。” 虞绍桢一惊,肩膀连忙向后一撤:“干嘛?” 毓宁笑道:“给我看看你们的离婚协议呗。” 虞绍桢蹙眉道:“关你什么事?” “参考一下呀,我也好有个准备。”毓宁正色道。 “你连婚都没结,准备这个干嘛?” “凡事预则立。”毓宁转了转眼珠,狐疑地看着他:“难不成你是骗人的?快点拿出来给我看看!”见虞绍桢坐着不动,又用肩膀撞了撞他:“快去快去,让我看看你是不是欺负晏晏了。” 虞绍桢摇了摇头,只得开了书桌下的抽屉,翻出一个文件夹给她。 毓宁嬉笑着接在手里,看得着实比比晏晏签字时还认真,看了一阵,点头道:“这个可以,将来我离婚的时候也这么办,不过我要加一条:如果他再结婚还要搞婚礼的话,必须要请我去。一共三份是吗?” 虞绍桢纵被她缠得十分不耐,闻言也不由一笑,点头道:“是,一人一份,再交给法院一份。” 却听毓宁忽然“咦”了一声,道:“你怎么没签字呢?” 虞绍桢从她手里抽回了那叠文件,随口道:“忘了。” “这样法院也盖章啊?” “别的签了,这份忘了。” “怎么可能?” “律师去办的,我不知道。” “那到底算不算数啊?” “当然算。” “哦——幸好我帮你发现了,还不让我看呢。”毓宁说着,起身从书桌上抽了支笔过来:“补上吧。” 虞绍桢接过她手里的笔,转身往书桌上一撂:“行了,我知道了。” “现在就补嘛,又不是什么麻烦事。”毓宁笑道:“免得晏晏将来有了新男朋友,你吃起醋来,又去找人家麻烦。” 虞绍桢卷起手里的文件在她头顶轻轻一敲:“关你什么事?” 毓宁嘻嘻一笑,眨 分卷阅读252 着眼睛道:“人都走了,婚也离了,你现在舍不得有什么用啊?” 虞绍桢收起那份协议,抬手虚点了点她:“霍毓宁,你这么幸灾乐祸,会有现世报的。” 毓宁见他脸色不好,吐了吐舌头,道:“我是关心你们。都这么久了,我哥和惜月姐姐都和好了,你和晏晏怎么又离婚了呢?是因为阿澈的事吗?” 虞绍桢的神色倏然一沉,若有若无地摇了摇头。 “真的不是因为阿澈?” 虞绍桢沉沉道:“不全是。” 毓宁想了一想,拿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来:“其实,阿澈和晏晏……不是你想的那样。” 虞绍桢轻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毓宁诧然道。 “阿澈虽然喜欢晏晏,可是从来……就没跟我争过。” “……”毓宁蹙眉看了他片刻,“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啊?” “什么?” 毓宁拧着眉头抿了抿嘴唇,道:“其实阿澈……阿澈没有喜欢晏晏,他喜欢的是你。” 虞绍桢一怔:“什么?”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虞绍桢满眼匪夷所思地望着她:“不可能啊,他对晏晏……” “他是对晏晏很好,但不是因为他喜欢晏晏,是因为他跟晏晏同病相怜!”毓宁说着,不觉声音提高了几分,又连忙按耐下来,低低道:“你告诉晏晏吧,让她不用内疚,要内疚也是你一个人的事。” 虞绍桢却仿佛全没听见她的话,只默然望着眼前的虚空,半晌才道:“你怎么会知道?” “我问他的。”毓宁悄声咕哝道:“我看见他摸你的衣服,你想啊,他就跟你再好,一个大男人也不犯不着……” 虞绍桢茫然道:“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告诉你有什么用?”毓宁又瞪圆了眼睛,抬起手臂在虞绍桢身边摇晃了两下:“您身边那么多莺莺燕燕尚且顾不过来呢,还能再拓展一下业务范围应酬他?”毓宁觑着他一脸怔忡,失魂落魄的样子,轻声道:“阿澈也不让我告诉你,他知道你最讨厌男人不三不四地夸你标致什么的……他哪敢跟你说这个。” “不是……”虞绍桢匆忙驳了半句,下面却没了话。他的样貌大半像母亲,无论亲友外人都多有赞叹,他从懂事起就对此十分不以为然,少年时又遇到过几次分桃断袖的明示暗示,在这件事上愈发起了反感。可端木毕竟不同,他们自幼相识,这些年来情同兄弟,不管大事小事,阿澈从来都对他有求必应……还有晏晏,他一直觉得阿澈待晏晏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事情怎么会是这样? 毓宁打量着心事重重的虞绍桢,迟疑道:“你告诉晏晏吧,她没了这个心障,说不定回心转意呢。” 虞绍桢寂然良久,摇了摇头:“算了,没分别的。何况晏晏要走,还是因为我不好,也不全是为了这个。” 说着,转过脸来,望着毓宁:“既然阿澈不想别人知道,你也不要再告诉别人了。” “好吧。”毓宁扁了扁嘴,心里又另起了一番主意。 晏晏打开门来,一看毓宁手上的纸袋,便道:“这么多东西不重吗?怎么不让人帮你……”话还未完,便看见她身后的侍从手里,拎的大盒小袋比她自己手上的怕是多了两倍不止。 毓宁眉开眼笑地放下手里的提袋,又让那侍从把东西放下,检点了一番,吩咐道:“这些,这个,还有这两个……送回酒店去。” 说罢,转过脸来对晏晏一笑:“喏,剩下的是给你和悠悠的。” 晏晏看着转眼见堆满了东西的玄关,失笑道:“这也太多了。” 毓宁等那侍从带上门下楼,窃喜地贴到晏晏耳边:“庆祝你成功离婚,加入自由人的行列。” 晏晏一愣,随即莞尔:“多谢你了。” 毓宁在公寓各处巡视了一遍,转回头来觑着晏晏,道:“不像有男朋友啊,你怎么回事?” 晏晏惑然道:“谁说我有男朋友了吗?” “没有吗?你都离婚好几个月了!”毓宁大为惊讶地端详着她:“那你干嘛急着跟绍桢离婚啊?我还以为是新人急着换旧人呢。” 晏晏倒了一点起泡酒递给毓宁:“你别开玩笑了。” “那为什么呀?反正你们离得这么远,离不离婚有什么分别?” 晏晏淡淡一笑:“可能他有别的打算吧。” “所以——”毓宁一直走到她面前,盯住晏晏道:“是他想离婚,不是你想?” 晏晏皱眉避到一旁:“没有,我也觉得这样很好。我们结婚的时候,就讲好的。” 分卷阅读253 毓宁点了点头,忽然把手臂往她身后的小书桌上一撑:“这小桌子你还搬来啦?” 这问题让晏晏松了口气,欣然道:“是啊,你送我的时候,我就很喜欢。” 毓宁闻言,眼神里忽然生出一个闪光的钓钩:“虞绍桢来的时候看见了吗?” 晏晏被她一问,想起那天绍桢确实也问过这个小写字台,便道:“看见了,他还夸你会选东西呢。” 毓宁掩了唇,笑得双肩耸动:“晏晏,这不是我送给你的,是绍桢送给你的,他怕你不肯收,才求我说是我送的。” 晏晏呆了一刹,强笑道:“怪不得,原来他是夸他自己。” 毓宁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她,脸庞越靠越近,声调也转了几道弯:“你有没有觉得,绍桢跟你特别合适啊?可能你以后再也碰不到一个这么懂得讨你欢心的男人了?” 晏晏往后一靠,身后的小写字台正在她腰际轻轻一硌,她还未想到怎么答话,毓宁又诡秘地笑道:“我再告诉你一个只有绍桢和我知道的秘密——” 晏晏惶惑地看着她,连追问也不敢。 毓宁贴到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才道:“你们的离婚协议书一式三份,绍桢手里的那份,他没签名。” 晏晏诧然道:“为什么?” 毓宁一双眼珠溜溜转了好大一圈:“你猜呀。” 说完,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乐滋滋地跟晏晏一摆手:“我走啦!” 晏晏刚反应过来,她已经在门口抛下一句:“留步不送。” 大朵大朵的云彩在晴蓝的天空里懒洋洋地散步,海浪拥抱沙滩的姿态也格外温柔,不远处的舰只洁白傲然,如静浮于水面的雪山。虞绍桢的目光饶有兴味地追着几只起起落落的信天翁,他已经三个月没休过假了,这样的闲暇着实难得。下午两所小学校的老师来和基地的军官联谊,节目一直要安排到晚饭,他离婚的事基地里没什么人知道,自然也不会有人拉他去这种凑热闹。 他一边慢慢踱步,一边盘算着明天要不要回家一趟?可是转念间又不愿回去看父亲的脸色,自从他自作主张地同晏晏离了婚,父亲对他刚生出的一点好感又完了。 正在这时,忽听身后有清甜而熟悉的童声:“爸爸,爸爸!” 他一个恍惚,赶忙回头去看,只见一个穿着水手衫和百褶裙的小人儿,正满眼欢笑地朝他飞奔而来。 “悠悠!”虞绍桢惊喜莫名地俯身抱起女儿:“你怎么来了?姑姑带你来的?” 小姑娘乐悠悠地在他脸上蹭了蹭:“妈妈带我来的。” 虞绍桢怔了怔,半信半疑地道:“妈妈带你来的?” “是呀!你想我吗?我可想你了。” “想啊,爸爸每天都想你。”他连忙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亲,又急急道:“妈妈呢?” 悠悠转回头,抬手一指:“妈妈。” 虞绍桢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远处树影下站着一个穿杏色衣裙的女子,系着焦糖色缎带的阔檐遮阳帽掩去半张面孔,可他一看就知道,真的是晏晏。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家里怎么没人知会他一声? 虞绍桢抱着女儿快步上前:“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晏晏的声调听不出忧喜,虞绍桢心中却是一动,这么说她们一回来就到青琅来了:“放假吗?” “嗯,有十天的半学期假。” 虞绍桢抱着悠悠,即便低头,也看不见晏晏面上的神情,只好捡着最不要紧的事先问:“路上顺利吗?” “还好,飞机上的Eton mess她闹着吃了三份,我都怕了。”晏晏说着,抬起头来拉了拉女儿的手。 虞绍桢见她笑容开朗,顿时放下心来,在悠悠鼻尖上一刮:“这种老古董有什么好吃的?回头爸爸给你做炸弹冰淇淋,保证比飞机上的冰淇淋好吃。” 悠悠笑得眯住了眼睛:“好呀。” 晏晏忙道:“你不要再给她这种东西了,她牙齿会坏的。” 虞绍桢笑道:“你们一年也未必回来一次。” 他说罢,不见晏晏答话,忍了又忍,还是把最悬心的一件事小心翼翼问了出来:“你夏天就要毕业了吧?” “嗯。”晏晏应了一声,刚要开口,却被悠悠抢了先,等小姑娘缠着虞绍桢问了一串什么船最快最大最厉害,才插空讲了一句:“左律师介绍给我一个工作机会,我打算到这边做检控。” 虞绍桢正应付悠悠东一句西一句的问号,忽然听到这样一句,方才的审慎小心都忘在了脑后,急忙脱口道:“这边?青琅?” 分卷阅读254 “对。” “真的?” 晏晏没再答话,虞绍桢心下先是一喜,接着又收起了唇角还未展开的笑容,低低道:“是为了悠悠吗?” 他的声音虽低,但悠悠许是对自己的名字格外敏感,也突然安静下来,海浪的声音骤然变得悠长而清晰。 “毓宁去年来看我了,她跟我说——”晏晏的声音在潮声里格外柔和恬静:“我带在身边的那张小写字台,其实是你送给我的。” 虞绍桢面上的笑容有些按耐不住,眼中却又有几分凝重:“她只跟你说了这个?” 晏晏仰起脸,澄澈的眼眸在艳阳下翠色欲流:“你觉得她还应该跟我说什么?” 虞绍桢展颜一笑,不胜欢欣:“没有,没有什么。”他把女儿托在肩上,另一只手落在身旁去寻晏晏,她纤细的手指若有若无地退了一下,他一扣,便扣住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