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丞相有一腿》 分卷阅读1 书名:朕与丞相有一腿 作者:溪砚 文案: 女扮男装娇憨勤劳小皇帝x忠犬腹黑温柔多金大丞相 所有人都以为我和我夫君是断袖 所有人都在劝我和我夫君娶妻 我和我夫君瞒着所有人谈恋爱 孟琯上一世是一个人人喊杀的昏君,最后落得身首异处、江山易姓的下场。 被叛军逼至绝境,竟是她平时最怕的狠厉丞相傅珩将她护在身后,愿以命伴她赴死。 一朝回到十年前,她决定头悬梁锥刺股,宵衣旰食重新做人。 为了不走亡国旧路,也为了不负傅珩的一片情深。 孟琯带领大燕走上了伟大的复兴之路,可这条路走着走着……国家是安定了,但她怎么走到丞相怀里去了?! * 后来,天下终于太平,权倾朝野、家大业大的丞相傅珩成了京畿城里众女抢亲的首要对象。 就算他被实锤与皇帝有龙阳之好也阻挡不了众女宛若滔滔江水的爱慕之情。 在寝宫里哄孩子的孟琯听了,直接放话——丞相已婚,孩子三岁,发妻健在,无意纳妾,大家洗洗睡吧! *** 阅读指南: 1、不女尊 2、男主前期偶尔严厉,后期超温柔 3、一半走权谋,一半谈恋爱;女主掉码后,感情戏会越来越多 一句话简介:朕与丞相眉来眼去的那些年 立意:成长、励志、责任、家国情怀 内容标签: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孟琯 ┃ 配角:傅珩 ┃ 其它: ================== ☆、第 1 章 “杀!”嘶吼声划破云霄,剑指皇城。 “斩狗皇帝孟琯首级者,赏黄金千两!生擒走狗丞相傅珩者,赏黄金百两!” 火光撕开如墨深夜,千军万马裹挟着杀气往宫城这边铺天盖地般涌来。 深秋寒风灌进,麒麟殿烛台上的猩红火苗猛地瑟缩,酒杯倾倒在桌案上,里面的毒酒已然被她一饮而尽。 孟琯阖着眼,等带着最后的死亡。 半梦半醒间,却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松竹清香入鼻,不用细想便知是谁。 抬眸去看,就见傅珩一袭白衣,眉隽目澈,如玉如荷,仿若落入乱世的谪仙。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跟着李玉慈走么!”她秀眉紧蹙,本是算计好,让李玉慈骗他离开,却不想他竟又半路折了回来。 他朗声清笑,揽着她的手像往常一般安抚似地摩挲她僵直的脊背,听着殿门被破的激烈声响,声音疏润:“自是来陪陛下的。” “你陪我作甚?我是必死无疑,你为何硬要搭条命进来!” 自诩一生良善,却又是一生庸碌。 登基十年,外祖父刘世昌权倾朝野,举兵由北伐南直逼京畿。 今日江山易姓,她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亡国之君,他竟还愿来护她。 她心下焦急,连“朕”的自称都忘了。伸手去推他,也顾不得腹中开始发作的毒酒,她撑着身子站起来去摸索紫檀屏风后的密道机关。 傅珩从身后一把锢住她,几乎要把她嵌进身体。 宽阔的胸膛贴着她,声音带了丝暗哑:“辅佐不善,这是微臣的责任。” 听了这话,孟琯拼命摇头。 “不……” 话未说完,就听见一声悠长的箭啸由窗外直击而来。 完全来不及躲,便听见身后人一声闷哼,脚步踉跄,顺着力道跌在地上,将她护在身下。 “傅珩!”她惊呼出声,抬头便看见一枚钢箭牢牢定在他后背。 现下外面到是安静了,喊杀声褪去,窗外人影如织、形同鬼魅,麒麟殿已被军队牢牢围住。 “嗖嗖嗖——”一大片钢箭从轩窗、门窗里射进来。 “不,不要……你躲开啊!”她急出泪来,哀求他躲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无数钢箭贯穿。 血从他伤口处漫开,宛如一朵朵梅花绽开。傅珩嘴角勾起一丝虚浮的笑,双手护着她,不停安抚着怀里颤抖的人:“阿琯,别怕……” “哐!”朱红漆花木门被狠狠踹开,走进来两个身着甲胄的冷厉男子,后面的将士纷纷涌入,伴随着冰冷的血腥气,将倒在地上的两人团团围住。 手中的长刃带着血花,铁衣上血迹斑斑,带着扑面而来的死亡威压。 为首的男子提剑而来,声音隐藏着即将大仇得报的快意,“傅大人,您还真是一条好狗,孟琯一介昏君,牝鸡司晨,也配您鞍前马后么?不过是个越俎代庖的无知妇人罢了!” 这句话一字一字敲下来,孟琯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窟,脑中嗡地一声,如天崩地裂般惶恐。 如今被逼到山穷水尽,连她最不堪提起的秘密,都被以 分卷阅读2 这种亡国被俘、狼狈屈辱的方式告诉了自己最心悦的傅珩。 她眼里涌上泪水,毒药发作,齿间溢出血香。她死咬着唇隐忍着,血仍是顺着嘴角滴落在地上。 傅珩身中数箭,意识模糊间,却是轻声笑了。 世人都笑他好龙阳,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喜欢皇上。 瞧着她如鸦羽一般的睫毛微微颤抖,他伸手拂去她嘴边的血迹,将脸贴着她的,声音沙哑仿若柔情似水:“阿琯,若我早知道你是女子,便早带你走了……” 谢轩不欲再看他们死前缠绵,直接举剑喝道:“我谢家本是世代忠烈之臣,却被你由着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尽数抄斩!今日我谢轩取你首级,为我谢家上下报仇雪恨!” 眼里染着浓烈杀意,浸着血光的寒刃昭示着死期已至,下一刻便要血溅当场。 “不要——” 孟琯瞬间起身,身下坐着的金漆木雕花椅直直向后倒下去,“呯”地一声响才将她的思绪堪堪拉回。 嘴里不断喘着气,预料中的刎颈之痛并没有传来。她一手撑着书桌,一手赶紧摸索上自己的脖颈。 脖子还在……她定了定神,才慢慢睁开眼。 所处之地是她的三斋房,四面都是书架几案,窗外日光正好,一簇簇海棠盈风弄香,鸟虫清啼间,尽是春光荡漾。 孟琯愣住,她前方的男子身着如鹤官服,眉如青山、眸如琥珀,他手持书卷,临窗而立,正疑惑地看着她。 傅珩年轻时的风光霁月,她烙印在心里,自然识得现下的傅珩不过是二十有五的模样,眉目间还未染上朝堂喋血的狠厉,有的只是读书人的清冷风骨。 她深深吸气,看着眼前身长玉立的男人,脚步却像死死定住一般难以挪动半步。 竟然……重生了吗?还是从前的所有都只是她授课小憩时的黄粱一梦? 傅珩看她愣神的模样,不由笑了,他瞥一眼一旁的沙钟,温和道:“一刻的时辰还未到,皇上可以再休息一会。” 孟琯眸色微动,听着熟悉温润的嗓音,眼底便漫上了水雾。她推开手里的书,直直朝站在窗边的傅珩走去。 傅珩见她神色有异,眼里还含了泪,不由也正色起来。 “皇上?” 孟琯身体前倾,一把抱住了身前人的腰,将头埋进了他胸膛里,脸贴着官服,上面的暗金线鹤纹硌着她的脸。 “傅珩……”她颤着声唤他,脑中尽是他挡在她身前万箭穿心的模样。 他没事,他没事……孟琯心中狂喜,反复在心里默念。此刻她紧紧箍着他腰身,才感受到已然重生的真实。 傅珩身体倏然崩得僵直,心下愕然,却又不敢鲁莽推开她,只得由她抱着。垂眸去瞧,见她眉头紧锁,眼睫挂泪,摇着头喃喃说自己不是昏君。 从未见她如此模样。 明明只是趴书几上小憩片刻,怎得一醒来就哭成这般?她向来性情温和,虽说在学业上有几分愚顽,但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惶恐不安。 “怎么了?”他轻声安抚,伸手去拭她的泪,“男儿有泪莫轻弹,一国之君,岂能轻易示弱?” 这般抱着十分不妥,发觉她手臂松了些,他便不着痕迹地将她推开,从袖子里拿出手帕,替她擦脸。 孟琯生得好看,男生女相,脸型纤瘦小巧,小嘴红润,显得她娇弱了几分,不似寻常男儿有英气。可她一双鹿眼灵动带光,耀眼如星,实在是摄人心魄,此刻却是被她哭得微微红肿。 看着小皇帝在面前不断抹眼泪,他有些哭笑不得,终归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上涌的惶恐与惊惧终于褪去,看着傅珩完好无损地在身前,她才慢慢平静下来,规矩地喊了声:“太傅。” 眼睛往桌上瞥,似乎想找寻能证明现下时日的物什,看见傅珩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权臣辅政,竟是她还未亲政的时候。 他替她理平衣裳上的褶皱:“皇上正值风华,大燕的未来皆在您手,自是不能做昏君的。” 现下距离反叛之时还有十年时间,正是迷途未远之时,十年,她还有机会去保全江山,铲除朝中异党。 孟琯眸色渐亮,几乎要溢出光来,如同星子一般,声音却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哽:“对,大燕还是有未来的。” 入夜,孟琯躺在龙纹锦织缎里,透过垂下来的床幔往外看。 她睡觉不喜关窗,李玉慈向来都是将轩窗留一小半,堪堪能瞧见外面的一方明月,一旁的香炉正萦绕着袅袅轻烟。 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白天重生的喜悦已然褪淡,她在心里仔细合计了一番:大燕如今是由盛而衰,算是国用殚竭、民力空虚,刘世昌大权在握已然是司马昭之心,朝中权贵皆以刘家为首,若她仍旧强硬收权难免不会落得跟上一世一样的下场。 从何处入手,从何人下手,就是个难题。如今她尚未亲政,做事束手束脚,也容易被刘世昌捉到把柄。 突然想到什么,她 分卷阅读3 一把掀开锦被,在里衣外随意裹了件长袍,脚往床下去探鞋,随意趿着软靴就往外走。 夜蒙在寂静里,带了几分凉,却春色依旧,能够嗅到远处飘来的花香。 悄悄绕过门口打瞌睡的宫人们,直接往后殿拐去,穿过抄手游廊,走到三斋房门口,她推门进去,自己上了灯。 房内整洁,这里是她念书的书房,傅珩都是亲自收拾的。他书几上没有批完的奏章都带回了府,只余下几本整齐地叠放在一旁。 傅珩既是当朝丞相又兼任她的太傅,对她学业看管甚严,孟琯实在是又敬又怕,更别提私下偷看他东西了。但若要去了解当下政情,最直观的就是看奏折了。 小心翼翼抽出几本,她大致翻开来看,里面大多都是冠冕堂皇之词,偶尔几句点到“吏治”、“税收”,也仅仅只是泛泛而谈。 傅珩没有留任何批注,以她的了解,便知晓他这是极不满意的意思。 她有些幸灾乐祸,直接翻到最前面,想看看这是哪个倒霉蛋儿——尚书左司郎中郭庆。 孟琯一怔,她记得郭庆后来可以算的上他外祖父的心腹之一,是被傅珩降职后转而投靠了刘世昌。 又瞅到落笔日期,才晓得如今是乾宁五年,等过了今年的万寿节她便能亲政了。 看过的几本奏折都原样放回去,她继续去抽压在最下面的一本奏折。 草草看一眼,只是常规的弹劾奏章。弹劾奏章难免有主观误区,与当下社稷关联也少,她没有耐心细看,正准备放回去却瞥见了被弹劾之人的名字——谢公永。 姓谢…… “我谢家本是世代忠烈之臣,却被你由着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尽数抄斩!” 想起自己临死前谢轩的狰狞,孟琯心里紧惕起来。 ☆、第 2 章 “谢公永……谢家。”她低喃,把折子再捧在手中,从头仔细看了一遍。 洋洋洒洒几百字,将谢公永贬成公饱私囊、党争之始、贪赃枉法之徒。文字是慷慨激昂,但列出的实证却又少之又少,一看便知是目标性极强的弹劾奏折。难怪傅珩只字未批,扰乱朝纲吏治者,可是重罪。 孟琯揉了揉眉心,将手中的奏折放归原处,躺在靠背上思索了会,起身吹熄烛火,往寝殿走。 回来时惊动了外间打瞌睡的李玉慈,他见到孟琯只穿了件外衫从外面进来,吓得一骨碌爬起来。 “皇……皇上,奴才偷懒,奴才该死——” 认罪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孟琯抬手打断。她在矮塌上坐下,随手拿了块桌几上常供着的糕点,想了想,还是问他:“李玉慈,户部尚书谢公永可有个儿子叫谢轩?” 李玉慈为她端了盏茶水过来,“回皇上,谢轩谢小公子是谢大人的独子。” 孟琯听了这回答,倒也没太过惊愕,她轻呷一口茶,从一旁拿了棋子,在棋盘上摆弄起来。 “还有多久上朝?” “您忘了,今儿个是休沐。” 孟琯微顿,眼珠子转了一圈,随即对他道:“你去替朕跟太傅告个假吧。” 李玉慈有些为难,他伏低了身子:“傅大人叮嘱过奴才,说皇上若非身体不适,学业之事不可请假。” “……那你便说朕病了。”她直接道:“朕明日有事,想出宫一趟。” 李玉慈一副犹豫不决的神情:“这……傅大人若发现了,皇上可免不了一顿罚。” “你等天亮了,往他府里递个消息,不会被发现的。” 孟琯放下一枚黑子,她知晓傅珩的习惯,他甚少外出走动,多是待在府中处理公务,便用全然是惯犯的语气道:“什么头昏脑胀、发热气喘、咳嗽胸闷、精神不济之类的,你随便说几个不就行了。” “……奴才遵旨。”李玉慈无法,只得应下。 她摆摆手让李玉慈下去,自己仍旧静坐在棋盘前,自己与自己对弈,偶而凝视窗外的春兰夜景。 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鸟儿清啼声渐响。麒麟殿的宫人们也都相继起身开始洒扫工作,李玉慈也派了人去丞相府递话。 “请皇上更衣。”李玉慈将暗纹常服置于她眼前,便退了出去。 她撑着手困在桌几上,含糊地应了一声,脑子里还在想谢家的事。起身在暗格里拿了束胸的绷布,熟练地裹好后才套上常服。用过了早膳,坐着轿辇出了麒麟殿。 在皇宫北门换了御用马车,李玉慈才驾马带着她出了宫门。 孟琯坐在车里,撩起珠帘看外边的景象。京畿是整个大燕最为繁荣的地方,可街边的流民乞丐也是日渐增多。 马车停在最繁华的街道上,前面传来官兵的喝令声和一阵熙攘嘈杂声。人群都挤在一起,长街上已然被堵得水泄不通。 她探出头来,望着前面黑压压的人群,喧闹之间,隐约听到了熟悉的吼声。 “李玉慈,去看看前面怎么了。” 分卷阅读4 “回皇上,是刑部官兵在捉拿贪污要犯。” 她点头,刚想让他换条道走,却远远瞧见了远处被官兵团团扣住的人。 那人脸上磕了血,玉冠歪斜,眼里却满是怒火。孟琯不会认不出,这个尚存青涩的青年,就是上辈子杀她的谢轩。 心头一阵慌乱,她赶忙拿下腰间的玉牌,从车窗递给李玉慈,“去把那人带过来。” 良久,听见外面官兵放人的声音,随后是李玉慈带着人回来,在车窗下道:“公子,人带到了。” 谢轩满身凌乱,却又是一身刚正之气。一进马车,便直接朝孟琯行了礼,“谢公子解围。” “小事。”她的马车空间极大,容纳两人绰绰有余,谢轩便跪坐在对面。 孟琯手中剥着花生,目光打量着他。如今的谢轩还是一个舞文弄墨的世家公子,可十年后却弃笔从戎,投靠刘世昌由北伐南,最后斩她首级,报了家仇。 正斟酌着如何开口询问,便听谢轩道:“求公子救家父一命!” 她顿了顿:“你为何笃定我能救令尊?” “公子今日肯替我解围,定也能帮我父亲指条明路,家父是遭人陷害!” 孟琯手指敲着桌面,直言道:“若谢大人是遭人诬蔑,你为何不在府中找出内奸来对证?” “内奸已自尽而死。”谢轩咬牙说着,眼中尽是恨意,“他还将贪污钱两的证据偷放置家父书房,今早家门被封,家父也已被下狱,实在是百口莫辩。” 孟琯垂眸思索着,她知晓刘世昌动作快,直接知会刑部围了谢府,还来大街上逮人。可一桩贪污案怎么也落不到满门抄斩的境地,那这事就一定会有后续的栽赃陷害。 她上一世亲政前,上朝向来是听耳旁风,以至于如今想要回忆细节,却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但她能肯定,谢公永的贪污案必定是在自己亲政前就已被处置。 万寿节在七月,距现下还剩不到三个月。三个月,她得保一个谢家,这样谢轩在十年后对她和傅珩的威胁、对大燕的威胁才会降低。 “这件事情,一定还有后续。” “后续?”谢轩疑惑。 她点头:“有人想借机除掉整个谢家。” 谢轩听了这话,脸色惨白。 孟琯沉吟片刻,“我会派人盯着谢府,你这几日别露面。” 让李玉慈将马车转进偏僻的小巷,才放谢轩下去。 她想了想道:“谢公子若有要紧事,可以去丞相府。” 谢轩心中一惊,本想开口询问她是哪家公子,可孟琯已然放下珠帘,他也不便继续询问,拱拱手便道谢离开。 “皇上,咱们现在还去哪?”李玉慈在外面问。 孟琯揉着眉心,她本就是想去谢府探探风,现在谢家被刑部官兵封府,她若再去,怕只会打草惊蛇。 她叹了口气:“回吧。” 李玉慈驾马回宫,孟琯手肘倚在车窗上,看着京畿城里来来往往的百姓,街边林立的酒肆摊贩,还有从各地涌进来的流民和乞丐。 眼角掠过几家粥铺,她出声喊停了马车。在马车的钱匣子里,随便抓了几张银票,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李玉慈忙着把马车靠在路边,看着孟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便只能紧赶慢赶地跟在后面,“皇上,您想做什么奴才来做就成了。” “不用你做,我自己来。”孟琯停在一家粥铺门口,门外摆了摊,还有供人落座的桌椅。 老板包着白色头巾,看着她一身清秀公子哥的模样有些惊讶,一般像这种富贵人家都是很少来他们这种摊贩吃东西,不过人都来了还是得招呼。 “公子,可要尝尝咱家的粥,新鲜着咧!” 李玉慈有些着急,赶忙靠近孟琯,在她耳边低声道:“皇上,外面的不干净,回去奴才让御膳房给您做。” 孟琯摇摇头,接着把手中的银票递出去,“麻烦店家免费施粥给这路上的流民和乞丐,钱……您看这些够不够。”她从小金枝玉叶,对这种小本生意的价格亦不太了解。 粥铺老板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他接过银票看了看面额,都是一百两的银票,这一张可都够一家几十年的花销了。 “够,够得!”老板忙说,手往麻布上擦了两下恭谨地接过银票,又讨好地说,“公子是善人,敢问您是哪家的小公子,咱家店施粥也有个名头。” “你就说是……丞相府傅大人施粥吧。”孟琯犹豫了一会,报了傅珩的名号。 “好嘞!公子您放心,咱家定把粥都送到他们手上。” 孟琯笑了笑,转身对李玉慈道:“你去马车上,再拿些银票分到城中各个粥铺去,让他们免费施粥给城中的流民和乞丐。” “这……留您一人在这,奴才放心不下。” 孟琯瞥他一眼,淡道:“你去就是了,朕想一个人走一走。” 李玉慈从她平静的话里听出了几分不耐,也没再接话,依她所言去马车里 分卷阅读5 拿银票。 她看着挨家挨户的牌坊和商铺,若有所思。傅珩曾经同她说过,农业虽是根本,但来钱快的法子总是经商为首。如今国库亏空,她得想法子安稳民生,开源节流。 沉思间,恍惚听见身后熟悉的轻咳声,她双肩一颤,脑中一个激灵。赶忙回头,便瞧见傅珩身长玉立,内着鸦青色交领,外罩月白大氅,腰间坠了一白玉云纹玉珏,他一手倾垂,一手负在身后。 “太……太傅?” 傅珩恭谨地朝她行了礼才缓步走近,他面容清冷,话里带了丝不悦 “头昏脑胀、发热气喘、咳嗽胸闷、精神不济?” 声音平静如水,却让孟琯心惊肉跳。傅珩每次即将要训诫她或是罚她抄书时,都是这般泛冷的语气。 ☆、第 3 章 “我……朕……”孟琯一副说慌被当场抓包的窘迫,话被生生哽住,脸色微红。 “皇上身体不适,为何不在宫中休息?” 他眼眸低垂瞧着她,眼底似是夹杂了几分复杂神色,“若皇上实在不喜臣说教,大可换掉……” “别!朕没有不喜欢!”孟琯赶紧打断,她怕傅珩生气,直接上前一步,水汪汪的鹿眼对上他的,“朕错了还不行嘛,太傅别生气,也……别罚朕抄书。” 傅珩见她近在咫尺的白瓷般的脸,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龙涎香的味道,他知晓孟琯向来是好看的,男生女相,显得她清秀温和。 “太傅……”她继续央求,语气里也带了几分软糯。她知晓傅珩是嘴硬心软的,每次惹他生气了,她便乖乖认错服软,傅珩也会顺水推舟,不再计较。 “皇上,事办妥了。”李玉慈从街角跑过来,定睛一看就见自家皇上和丞相傅大人在大街上两两相望眉来眼去。 傅珩匆匆退后一步,佯装咳嗽了一声,也不再提她撒谎骗她的事,只让她晚上挪些时辰出来看看书。 孟琯见他松了口,连连点头应了他的话。却见傅珩眼神闪烁间,有丝她看不懂的慌乱。 “傅大人也在啊。”李玉慈觉得氛围有些不对,挠挠后脑勺,向二人行了礼,才对孟琯道,“皇上,咱们回宫吗?” “回啊,朕回去看书。”她说话间瞧了眼傅珩,见他脸色如常才稍稍放下心来。 说完,便拉着李玉慈在傅珩面前落荒而逃。 第二日上朝,果然就有官员提了谢公永的事。 她坐在上面听着,将下面官员七七八八的心思摸了个透彻。 落井下石的不在少数,也有忌惮谢家开国世家身份的,还有眼红谢家家大业大想分一杯羹的。 参谢公永最狠的就是户部侍郎潘洪全,求她下旨抄家谢府、谢公永斩首示众。此话一出,朝堂上接连有人附议,希望杀鸡儆猴。 孟琯透过面前垂下的十二珠冕旒看着正中央俯身站着的几人,一一扫过去,凭着上辈子的记忆,她知道这些人今后都会投奔于刘世昌。而眼神往左侧看,就见她那外祖父持着朝笏,垂眸站在最前面,可气势里有着藏不住的倨傲。 她正想出声,便瞧见傅珩站出来,他声音清朗,直言:“启禀皇上,臣有本要奏,谢大人贪污实乃冤屈,昨夜有人夜访丞相府与臣申冤,说官兵搜到的证据实则是府中下人所为。” 刘世昌冷笑一声:“傅大人是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一个下人身上吗?” 面对刘世昌的质问傅珩一笑置之,只看着孟琯道:“微臣认为,一个下人是不会有手段做的如此天衣无缝,必然是有人暗中勾结,臣愿协助御史台亲揽谢家贪污一案,为皇上分忧。” “傅卿此话在理。”孟琯直接道,“准。” “皇上,您尚未亲政。”刘世昌脸色有些不好看。 “尚未亲政也不能任由旁人将白的变成黑的,御史台本就有督察百官之职,傅卿更是百官之首。”孟琯抚抚袖口,看着刘世昌悠悠道,“不知刘大人在担心什么,是看不上御史台和傅丞相,还是不信任朕?竟要您用‘朕尚未亲政’的借口来阻止一桩小小的贪污案。” 一席话行云流水,不仅点明自己的看法,更是话里藏针指出刘世昌逾矩犯上,说的下面的官员不由都轻吸了口气。 刘世昌脸都僵了,他不曾想孟琯竟一改从前草包性格,以前的她是从来不敢在朝堂上驳他,今日竟如此犀利起来。 “臣不敢。”他咬咬牙,“臣自然信任皇上。” “那便好。”孟琯满意点头,便朝着满堂大臣道,“此案便由丞相全权负责。” 下了朝,孟琯回麒麟殿,刚脱下冕冠,便听李玉慈说:“皇上,长宁郡主来了,现下正在御庭苑,要不要奴才去将人带过来?” “长宁来了?”孟琯眼神一亮,“那正好,朕也去御庭苑走走罢。” 长宁郡主是永嘉长公主唯一的女儿,当年先皇驾崩,就是长公主一力扶持将她送上了帝位。她和长宁年纪相仿,自然也亲热一些。 分卷阅读6 她换了身常服,穿了件直袖对襟平纹袍,就往御庭苑走。 如今正是四月天,御庭苑里的花都开了,扶风倚水,欹香含玉,太液池波光粼粼,绿水融融,蜂蝶戏舞间,皆是春色盎然。 “皇兄,这里!”长宁在一簇簇山茶之间朝她招手,女孩明眸皓齿,齐襦红裙,张扬又带着骄矜。 孟琯摆摆手让跟着的宫人散去,便伸脚踏进了花丛中。 “怎的今日进宫了?”她走到长宁身旁,见她正在摘树枝上的花,便伸手将树枝压低好供她采摘。 长宁脸色有些红,说话嗫嚅,带着女儿家惯有的娇嗔。 孟琯有些晕,她歪歪脑袋,“究竟什么事?” 又见她犹豫了好半天,才终于说出来:“那个……我母亲最近在为我招揽夫婿,可那些上门来提亲的我都看不上,也没有一个喜欢的。” “那你今日来找朕,是想让朕去帮你劝皇姑?” “不是不是,我看上了一个……”长宁用手帕掩唇,眼神里带了慕色,“他是这京畿里最好的,我想求皇兄给我赐婚。” “谁?”孟琯下意识问,心里却像有预感般,有些揣揣不安。 “丞相傅珩。”长宁飞快踮起脚,在她耳边说了个名字。 孟琯眉头一皱,压着树枝的手力道加重,“噼啪”一声竟生生将那节树枝折断,剩下的树枝瞬间弹回原来的高度。不堪重力的山茶花瓣簌簌纷落,如同残蝶坠落在地上。 “皇兄你怎么了?”长宁也被她这反应惊到了。 “……傅珩么。”她扯出一个笑,不知为何,这个名字从长宁口中说出来时,她便能感受到心悸一般的窒息感,仿佛一条溺水的鱼。 “傅珩……”孟琯垂眸想了想,手指攥紧了那节树枝,倏地抬头看着她,“他不够好!” “不够好?”长宁皱眉,“我记得皇兄以前不是说傅大人风光霁月……” 孟琯面不改色地打断:“呃,他品性不好,你若嫁给她会吃亏。” “品性不好?” “对啊,呃,他……很严肃、还很凶、特别严苛,发起脾气来你受不住的。”孟琯掰着手指头,和长宁数落傅珩的那些“缺点”,就盼着她收回对傅珩的爱慕之情。 突然身后传来李玉慈的声音:“傅大人,您怎么站在这儿啊。“ 孟琯立马噤了声,顿时觉得如芒在背,脸瞬间涨红。 他在后面听了多久,刚刚她背着他说的坏话,岂不全被听见了? 她悄悄回头,隔着斑驳花丛,只一眼便撞进了傅珩那深如秋水的眸子里。他朝服未脱,面色淡然,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孟琯才缓缓舒了口气。 应该是没听见,若是被听见,她可能今日抄书手会抄断吧。 “见过傅大人。”一旁的长宁翩然下拜,语气里是难掩的娇羞。 “皇上,郡主。”傅珩拱拱手,看了一旁的李玉慈一眼。 李玉慈立刻心领神会,他上前一步:“郡主,请您随奴才去别处转转,傅大人找皇上有要事相商。” 长宁见孟琯点头,朝她行了个礼才退下。 四周只剩下了她和傅珩,安静得只听得见花丛间蜂蝶流连的声响。 孟琯有些心虚,她扔开手中的树枝,从花丛间走到傅珩面前,眼睛盯着他官服上的仙鹤云纹,就是不敢抬头看他。 怔忪间,她见傅珩抬手伸向自己,身体便不由自主跟着往后缩。 “别动。”温润的声音里带了哑。 孟琯听话的止住步子。 傅珩手抚上她的肩,将她肩头的山茶花瓣拂落,嫣红花瓣翩然飘在了白玉砖上,有些落在了一旁的太液池里,带出一圈涟漪。 手从她发间拿掉花瓣,他隐在手里,没有扔。 “昨夜,谢家的小公子来微臣府上了,跟我说了你救他的事。”他喉头微动,语气里带了笑意,“阿琯,你做得很好。” 孟琯诧异抬头,他唤她……阿琯。 她还是小太子时,便喜欢缠着他唤自己“阿琯”,傅珩声音温润,喊她的小名尤为好听。书念的好了,他便这么唤,以示嘉奖。直到后来登基,他碍于臣子礼,便再也不曾唤过。 神色羞赧,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她赶忙转身顺着小径往前走,不想让他瞧见自己脸红的模样。 傅珩慢她半步地跟着,继续道:“谢府中内奸的事,微臣已派人去追查,很快便会有消息。” 说到正事,孟琯终于不再窘迫,正色道:“潘洪全肯定会有下一步动作。” “下一步?”傅珩皱眉,“潘洪全陷害谢公永是因为被发现私吞国库银两,若继续陷害,也需得找到更大的由头。” “刘世昌会在背后帮他,他想借潘洪全的手让谢家被满门抄斩。”孟琯凭着上一世的记忆和自己的推断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满门抄斩?”傅珩愕然地望着她,严肃道:“谢家先祖乃开国重臣,世代忠烈,若谢家被满门 分卷阅读7 抄斩,实在令人心寒,您如今亲政在即,若……” 正往下说着,却突然没了声,傅珩脸色瞬间变得极差。而孟琯经由他这一番话才算是恍然大悟。 潘洪全陷害,是因为怕谢公永告发,谢家倒台他便可顺理成章升任户部尚书;而刘世昌帮他,正是因为他忌惮忠谏直言的谢公永,欲借刀杀人除掉整个谢家,为他日后的篡位大计剔除这个绊脚石。 谢家一倒,她必然在亲政时丧失威信,而刘世昌亦可顺水推舟收买人心,继续在朝政上缚着他。 孟琯倒吸一口凉气,上一世她在朝中始终束手束脚,竟是始于这个原因。 转过香径,孟琯瞅见花树下的秋千。 秋千上绑着各色绒花,原本都是小时候的玩意,可现在坐上去,倒也不觉得违和。 两人在春光花丛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朝堂之上的事。不知何时,傅珩走至孟琯背后,轻轻推着她。 恍若回到了从前。孟琯将腿扬起来,任他推着,力道温柔醇厚,荡起的高度也刚好。每次落下时傅珩便在后面接着,好似每次飞出去的心都能稳稳落回他手中。 她转过头冲他笑,发丝拂过脸颊,仿若春林初盛。 “阿琯。”他唤她。 “嗯?”孟琯双脚点地,秋千便停了下来,她回头看着他,一双鹿眼里折射着光。 “我对你……总是很凶吗?”心里总是难以释怀,现下问出来,却带了几分不伦不类的味道 孟琯脸上的笑容一僵,原来他还是听见了…… ☆、第 4 章 风树花林间,日光倾洒,头上翠色盎然,只溜出几点光斑。 侧回身坐好,心里漏了几拍,她重新荡起秋千想移开思绪,竟连自称都忘了:“没,我只是瞎说的。” 又怕傅珩不相信,却私心不想告诉他长宁想让她赐婚的事,便直接仰头看着他道:“我刚刚真是瞎说的,你别误会。” 傅珩见她边荡秋千边往后仰着看自己,他嘴角微勾,扶正她脑袋,“当心摔了。” “摔不了,不是有傅卿在嘛!”孟琯见他神色终于柔和,便也想说几句让他高兴的。 眉头舒展,眼里的琥珀色深邃吸人,他声音疏朗,点头道:“嗯,臣在的。”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他今日说的话,染上了几分深情款款的味道。 傅珩派出去的人,一路追查下去,直到第三日,才有了结果。 那名内奸名唤孙起,祖籍攸州。在谢府里做了手脚不干净的事被打残了腿。后来潘洪全来谢府拜访时瞧见了,借着孙起心中对谢家的怨气才有了这么一个眼线。 潘洪全大把的银子往攸州送去,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厮,家里过的却是荣华富贵,却不想是卖主求荣的黑心钱。 傅珩直接命官兵抄了家,孙起的发妻早已潜逃,只活捉了他的胞弟孙平。 孟琯在三斋房里来回踱步,听着傅珩的讲述,脑子里不断梳理着事情脉络,想结合着上一世的记忆,去推断刘世昌和潘洪全下一步的动作。 “人现在在哪?” “孙平在微臣府里关着,谢公子亲自审的,该吐的应该都吐净了。”傅珩坐在书几前,正批着奏折。 “孙平的指认,潘洪全大可不认。” 她小脸皱着,右手不断地去捏自己的下巴,一副苦苦思索的模样,“只言片语太过单薄,得有指向性的实证才好。” “我们已然知道是潘洪全栽赃,那银两的流动明细自然在他府中。孙平已经归案指认,官府可直接进潘府搜查。”傅珩抬笔蘸墨,抬头看她,“皇上倒不必太过犹豫以至于畏首畏尾,既说了要查,便拿出些魄力来。来日亲政,也好服众。” 孟琯揉揉眉角,缓缓摇头,“刘世昌若想帮他,自会派军队护着他,刑部搜查的官兵根本就进不去。” 傅珩笑了一声,“官兵进不去,可以让他自己出来。” “自己出来?” “潘大人如今最想要什么,什么便能引他出来。” 孟琯拧着眉头想了想了,良久才抬眸看他,走至他书几旁,豁然明了,“你是想用孙平引诱潘洪全自己出府?” 傅珩点头,他端过一旁的茶盏润润喉,继续道:“按皇上之前的猜测,刘大人想让谢家抄家灭族,那我们便给谢大人套一个灭九族的罪名。急红眼的人是不会放过这送上门的机会,届时就算潘洪全不愿去,刘世昌都会逼着他去。” 孟琯听着他一层一层的刨析,心中不由感叹:傅珩不愧是昔日的新科状元,当得上天纵之才这一句,她仅仅只是凭着上一世的记忆点出了幕后主使,他便能整条分解,全数分析出来。 她眸子里带了一丝崇拜的光芒,想到上一世自己也没能跟着他好好学这些权谋之术,也实在是枉费他的苦苦劝诫和栽培。 傅珩见她目光闪烁,落寞中又仿若带了新生,倒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b 分卷阅读8 r   他屈起指节,轻敲了一下她眉心,笑问:“想什么呢?” 孟琯倏地回神,她冲他眨眨眼,“朕在想……太傅日后能不能每日跟朕说一句话?” “说甚?” “就说,‘你不要做昏君’。”孟琯一本正经地说。 傅珩一愣,他无奈笑道:“您是皇上,这句话,或许只有先帝和您母妃才能说。” 她赶忙摇头,认真地看着他如琥珀般的眸子,“你说,我会听的。” 傅珩瞧着她灵动的鹿眼,睫毛微翘,日光洒下,似乎能瞧见阴影。她身上的清香和三斋房里的檀香混合在一起钻入鼻息,他只觉得清甜。 心里知晓她的担忧,总是怕自己言行失德成为人人喊杀的昏君。 被磨得没法,只得依她。他语气笃定,琥珀般的眸子深深地瞧着她,说的却是另外一句话:“阿琯,你会是一个明君。” 这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她心上,她不由深深吸气,才能控制住自己飞速跳动的心。 “成为明君或是昏君,这要看皇帝是否将他的臣民放在心里,正所谓‘爱民如子’。”傅珩定定地看着她,这话如同漩涡一般将她吸进去。 轩窗外的风拂进来,拂落桌边的几张宣纸,却无人去管。 “日后的桎梏只会更多,若现下就纠结自己做不好,倒不如去纠结该如何做得更好。” 经由这一番话,胸腔里原本悸动不安的心终于沉静下来,原本前倾着与他对视的身子也收回去,她思忖良久才道,“太傅,朕明白了。” 见她回神,他便用狼毫笔敲敲一旁的书本,似笑非笑:“今日的课业。” 此话一出,孟琯脸瞬间就垮了,她看着那一沓的书册,拿手去比了比厚度。她瞅着自己两指之间的缝隙,又转头去看傅珩,嘴角轻抽,“这……太多了吧。” 傅珩疏淡的眼神瞥她一眼,语气带了些挪揄:“明君?” 她眼皮一跳,立马低头,老实地拿起书回到自己的书几旁。 孟琯把书立起来,脸躲在书后面,只露出眼睛去窥视他。 提笔、蘸墨、拢袖,原本是普通至极的动作,却被他带出仙风道骨、书香墨浓的味道。 三斋房外的雀儿叫得欢,伴随着树叶簌簌的声响,她的心亦雀跃起来。 记得上一世她刚登基那会儿,十岁的小孩,上朝在龙椅上坐不下去,下朝在书房里呆不下去。 整天脑子里想的不是御花园里的蛐蛐就是自己屋里养着的小松鼠,才懒得听他讲那些枯燥的治国道理。仗着自己是皇上,每日作天作地、上蹿下跳,就是不读书。 本以为捱到下学的时辰就算万事大吉,谁知傅珩亲手将她和他自己锁在三斋房里,对她放了话:书看不完、字写不完,便吃不了晚膳。 太后派人来问话,他只道:“君王应当学而立范。” 傅珩陪在她身侧,不管她如何反抗、哭闹皆不奏效。他总是恭恭敬敬的一句话:“君者,将当国之大任,望皇上学会自我约束。” 那次她和傅珩犟到第二天清晨,一晚上没吃没睡。天还没亮就被掳去上朝,下朝后又被押来三斋房继续她昨日未完成的课业。 她是那一次,彻底怕了他,从此便也听话了。 日光一寸一寸地挪动,一小块照着傅珩的衣角。铜漏的轻滴,将她的思绪抽回。 “皇上莫要再看微臣了。”傅珩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声音很是无奈,“君子当抟心揖志,皇上需懂‘三年不窥园,其精如此’的道理。” 孟琯飞快地“哦”了一声,立马缩到书后面,却不知为何,脸不争气地红了。她闭着眼努力排除杂念,才开始认真看书。 直到夜幕西垂,宫城上灯之时,孟琯才从三斋房出来。 李玉慈见她出来,赶紧在身后给她披上披风,又瞅见她怀里的书,小心翼翼地问:“傅大人又罚皇上抄书了?” 孟琯摇摇头,也没有多说,只快步往寝殿里走。草草用了晚膳,让李玉慈上了几盏灯,她便坐在寝殿的软榻上看书。 第二日上朝,她亦没有贪睡,早早坐着轿辇去了九銮殿。下朝便进了三斋房,晚上也是到了子时才入睡。 一连几日,李玉慈发觉着孟琯的变化,也能从她紧蹙的眉中看出一股难得的韧劲。 孟琯心里始终记着傅珩那日的一番话,她便是憋了口气,想去做一个真正的明君,而不是只站在他身后,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为她遮风挡雨。 引诱潘洪全的计划,几乎都是傅珩一个人在做。消息放了出去,也给谢公永扣了个谋反欺君的帽子,连证据都是傅珩亲笔伪造,让孙平带在身上。 她好奇傅珩是如何让孙平甘心作饵。 傅珩摇摇头,只道:“人活在世上就有牵挂,有牵挂就好拿捏。” 她看他那一句都不愿多说的样子,便晓得他是动真格了。 傅珩为人温润如玉,有时却杀伐果决、冷冽如 分卷阅读9 厉鬼,她上一世,自然有幸目睹过他那摄人的气魄。 直到万事俱备的那一日,傅珩递了消息进宫,告诉她孙起已然引诱潘洪全上钩,约在京畿城南边的树林碰面,让她带五百亲卫军出城。 孟琯正坐在软榻上看书,一手兜着剥好壳的盐焗花生,就那么拿在手里,也忘了往嘴里送。 盯着傅珩派人送进宫来的手书信,短短几行字,她却足足看了近半个时辰。 要调五百亲卫军……明明已然安排无虞,为何突然要调兵? 孟琯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复又将这几行字再细看了一遍,生怕哪里出了漏洞。 京畿城南边的树林,南边……她眉头紧蹙,起身随手将花生放回小碟里,拍了拍手上的细碎。 “李玉慈,替朕去三斋房把京畿的地图拿来。” “是。” 她记得,上一世刘世昌入京畿城,军队就是从南边破城而入。 南面多山,里面山寨繁多,却从不闹事,自然也就减少了朝廷的注意力。可在最后刘世昌攻城时,那些山寨莽夫突然起义并入军队,算是刘军的一大助力。 她当时心中气急,却不曾好好细想这暗中缘由,如今想来…… “皇上,地图拿来了。” 孟琯赶紧接过,从软榻上起身,绕过珠帘,走至书桌前,将地图铺开在桌面上。 顺着傅珩的路线看,又回忆着上一世南门‘山寨归并,以刘为首’的起义。 若她想的没有错,那南边山寨里的人怕都是刘世昌私养的人马。傅珩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才会突然命人带手书信进宫。 ☆、第 5 章 抬头去瞧外面的天色。 落日西斜,余晖洒在麒麟殿的琉璃瓦上,闪着刺目的光芒。 又忆起傅珩在她面前穿心而亡的画面,那是她抹不去的噩梦。 她怕耽误傅珩的计划,一边转身往里间走一边问:“李玉慈,朕的亲卫军,能调五百人吗?” 李玉慈见她提起亲卫军,忙问她:“皇上,您要做什么?” “你就说能不能调出来?”她心里焦急,语气也就重了几分。 李玉慈一顿,只好垂眸,“回皇上,刚好能调五百。 她如今尚未亲政,皇宫中的亲卫军只能调出一小部分。 听他这么说,孟琯却是松了口气,傅珩将人数都算准了,必然没有什么大问题,随手将令牌扔给他:“去禁军处调五百人出来。” 李玉慈听她如此说,心里也急起来:“您是要去帮傅大人?” 孟琯背对着他,在兰锜上拿了剑,又在一旁的锦盒里拿了帕子擦拭剑刃。 李玉慈“扑通”一声跪下来:“皇上,您何必亲自去,朝中那么多大臣,刑部那么多官兵,犯不着您以身犯险呐!” “李玉慈,你放眼整个朝廷,除了傅珩,有我可以信任的人吗?”孟琯手里拿着剑,缓缓转过来,眸子里泛着冷光,“这朝廷里早就不安定了,这一环扣一环的局,朕若是等着浪起的那一天再去防备,就来不及了。。” “这不是还有傅大人……” “你不懂。”孟琯叹一口气,“傅珩于我,有没齿难泯的情义。” 李玉慈愣了一瞬,却没有起身。 混迹皇宫几十年,他是在柳妃身边看着孟琯长大的,明明是个姑娘却被硬生生扮成皇子。朝廷动荡不安,一旦行差踏错就是万丈深渊,就因为如此,他不忍看她去冒险。 “起来吧,去调兵。”孟琯不欲再多说,拿着剑放在书案上,她垂眸看着京畿的地图。 天上的云翻滚着,夜色漫上来,京畿城里的灯火覆盖了一片,由东往西,看不到头。 未免打草惊蛇,孟琯带着亲卫军从偏僻的直通街道走,由偏门出城,再往南边与傅珩汇合。 城外的景色更显萧条,傅珩带着人分两路隐在树林里,脚下杂草丛生,背后是隐在黑夜里的青山。 一百亲卫军被傅珩安排在在树林后方,而其余的四百人由谢轩带着去山寨口截杀刘世昌派来的人马。 星子隐没下去,四下阒寂无声,偶而能听到树上的虫鸣。 她躲在树后面皱着眉头看外面的情况,双肩微耸,似乎有些紧张。 傅珩一手背在后,一手轻拍她背,想叫她放松些。她却身体一颤,回头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她皱眉撅嘴的样子着实可爱,显得白瓷般的小脸圆润了一圈,借着月色他能瞧见她嘴边的酒窝。 傅珩不由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清朗的声音带了笑意:“这么紧张,还是在害怕?” 孟琯自然害怕,这所有一切最后牵扯的,都是自己和傅珩的命,她怎敢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也不等她回答,傅珩却出声安慰道:“莫怕,臣在的。” 简单的几个字绕在她耳边,她却总能听出似是而非的温柔。 分卷阅读10 脸颊微热,还好是在夜里,面前的人看不清自己的脸色,便腼着脸摇了摇头,才发觉搭在她头上的手缓缓移开。 孙平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等着,过了良久才听见悠悠的马车声传来。 下意识往傅珩那边瞧了一眼便立马缩回头,他如今是任人拿捏,妻子儿女都在傅珩手上,他不敢不听话。 马车驶近,就见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撩开车帘,被侍卫扶着下了马车。 潘洪全眯着眼四周转了一圈,往孙平身后的树林看去,侧头对侍卫使了个眼色。 “潘大人,您要的东西我给您带来了。”孙平从袖口掏出竹筒信笺,平摊在手上。 潘洪全看着信笺,不由笑了,脸上的皱纹都深深陷进去:“孙平,我知道这是陷阱、你和这信笺是诱饵,但我还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压低了声音,右手捋着胡须,悠哉道:“这里已然埋伏了我们的人,傅珩和谢轩都会死!” 话音刚落,树林里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寂静被生生划开,双方刀刃相接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般炸开。 “孙平,要不这样,你帮我们指认傅珩和谢公永的罪名,我与摄政王刘大人便饶你一命,让你妻儿团聚、一生富贵无忧,如何?”潘洪全听着远处树林里交战的声音,眯着眼睛看着孙平,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他只用按照刘世昌的指示将话说给他听,若对面人不同意,等待他的也是抹脖的下场。 夜里的树林看不清形势,潘洪全以为是刘世昌安排埋伏的人已然出手。 刘世昌掌军中大权,派过来的人自然都是军中好手,傅珩带的不过是自己府上的人,怎能和军队比拟? 他却未曾料到傅珩身后站着的是孟琯的亲卫军。 看着那些从暗处涌来的人都被亲卫军拦杀,傅珩带着孟琯站开了些,免得血光沾污了她衣裳。 “谢公子快到了。”傅珩瞧了眼天色,又侧头看了眼南边那隐在黑夜里伏延千里的青山,眼神微眯。 正在看着远处双方交手的孟琯下意识转头问:“你怎么知道?” 话音刚落,便听见马蹄声从山的方向传过来,愈来愈近的声响在夜里尤为刺耳,远处的打杀声都不足以覆盖。 “在这里站着不要乱走。”傅珩听着地下传来的声音,将孟琯拉到树后,掐准时机提起剑直朝潘洪全而去。 “傅珩!”她有些着急,不知道他的计策究竟是什么。 傍晚依他的话带兵来,所有的事都是他在吩咐,她虽然疑惑担忧,但心里却仍是习惯性地信任他。 潘洪全自然也看到了提剑而来的傅珩,他双眼一瞪,赶忙对一旁的侍卫道:“就是他,先杀了他!” 刘世昌叮嘱他,其他人都是小事,傅珩必须得杀! 侍卫瞧着一个一身劲装、通体深蓝袍的清润男子过来,眉间神色深邃,右手提了剑,仿若是格格不入的搭配。 他不耐烦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搞不懂刘世昌大老远让他赶过来就是为了杀这样一个柔弱书生? 心里带了燥气,也卸下了几分防备,出手自然也就慢了几分。 那侍卫举刀刺过来时,只觉眼前一花,拿刀的手腕被人干脆利落地捉住。 侍卫慌了一瞬,发觉挣不出来便立刻左手指尖里夹着刀刃出拳。 只听见轻微的“咔嚓”一声,剧烈的骨碎之痛从右手手腕处袭来,而左手的出招也被傅珩轻易挡下。 微凉如水的月光下,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锋芒。 这样的身手,还有刚刚一瞬流露出来的冷冽杀意,不由让人惘然,这真的是那个朝堂之上永远淡漠恭谨的丞相傅珩么。 顷刻间,站在身后的潘洪全故作镇定的掩饰终于崩裂,腿软的他一个趔趄才重新站稳,之前脸上油腻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赶忙回身往马车上欲驾马逃跑。 “嗖——”一枚钢箭从黑暗里射过来,“呯”地一声直直钉在潘洪全的脚边。 他脸色煞白,逃跑的步子本就颤巍,现下瞅着脚边的钢箭,却是一步也迈不出去了。潘洪全只觉得两腿发软,踉跄一声便直接跌在了地上。 “是谁?是谁!”他大惊失色,才发现来的人不是刘世昌安排好的山寨里的人马。 “是朕。”孟琯沉声带着亲卫军从树林里显出身形来。 树林里潘洪全的人已然按照傅珩的计划被收拾干净,而刚刚他脚边的那一箭,便是孟琯的身旁亲卫军的手笔。 “皇……皇上?”潘洪全脸色骤变,眼中全然是一副见了鬼的惊惧。 她身后的人头戴兜鍪、身着明光甲……潘洪全定睛去看,只一眼便晓得自己的路是走到头了。 亲卫军出手,必然是保皇权无忧,捉拿者也一律格杀勿论。 他刚刚在脑海里将无数人都过了一遍,就是没有想到是孟琯,这个才学庸碌、手无实权,只有十五岁的小皇帝! 被傅珩桎梏在手下的 分卷阅读11 侍卫,忍痛嗤笑起来:“真好,都到齐了,那待会儿山寨来的人马也可以一网打尽!” 傅珩眉间无丝毫不悦的神色,他听着侍卫的话,清笑了一声:“是么?” 手下使劲,左手手骨应声而碎。傅珩松手,由着他倒在地上不断抽搐。 “山寨里的人,我们已经派人去截了,你等过来的,不过是皇上的亲卫军罢了。”清冷的声音飘在空中,却令那侍卫不由胆寒。 他捂着自己的手,不得不承认,傅珩的实力已然远远超过自己,他甚至都没有拔剑,就废了自己一双手…… 马蹄声愈近,南边来的亲卫军由谢轩带着将潘洪全和侍卫团团围住。死期将近,潘洪全倒也不再挣扎。 侍卫眼见不妙,直接翻身而起,向潘洪全扑过去! 刘世昌让他杀傅珩,但也嘱咐了,若形势反转,潘洪全不能留活口。 潘洪全大惊,哆嗦着往后移动。 傅珩皱眉,直接抽出一旁亲卫军的佩剑,朝那侍卫的心脏掷过去。 潘洪全见一把飞剑直插那侍卫的心脏,他只能惊慌失措地往后躲。 亲卫军上前,反手一把劈在他脑后,只见他浑身一僵,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第 6 章 此刻,几方探子带着加急的信从城外赶至摄政王府。 少顷,只听见“呯!”地一声响,茶杯瞬间碎开,水混合着茶叶溅了一地。 “大人息怒!” 雕梁画栋的正堂间,黑压压地跪了十几人。 刘世昌愤然拂袖,嗤道:“一群没用的东西,连个小娃娃都对付不了!” 嘴里深深吸气,按着凭几的手青筋暴露。 他真是想不明白了,孟琯向来都是双耳不闻朝廷事,现下倒是勤勉起来,还调动了亲卫军去截杀山寨里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将他布的局搅得一团乱! 刘世昌想起这几日的事几欲呕血,难道之前孟琯那庸碌的模样是装出来的?如今谢公永没有死成,潘洪全又倒了,这次户部怕是要来次大换血。 “刘大人,您这次可是害得我们寨主损失惨重。”倚墙站着披狐裘披肩的男子冷道,“我们的合作怕是要就此告终了。” 听了这话,刘世昌也不再忍耐,一把将书几上的信挥落,手指着门口,“滚!都滚出去!” 地下跪着的人都赶忙站起来退了下去,狐裘披肩的男子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尽是轻蔑,也不欲争执,直直转身往外走。 刘世昌看着空旷的正堂,只觉的头痛欲裂,他转过后面的青玉屏风,对着坐在正榻上的雍容女子拜了一拜。 那女子一身华贵,容色姣好,刚刚外间的话她也都听见了,却仍旧从容。 手持长柄银勺,舀了一小撮棕色香料放置熏炉间,她朱唇轻启:“你太心急了,好好的一盘棋下成这样。” “是,是。”刘世昌连忙低头。 那女子睨了他一眼,“先收手吧,收干净一点。” 从南门外的树林回来,孟琯没有回宫,她神经紧绷了一晚上,准备在傅珩府上小坐片刻。 傅家祖上也是大燕的开国功臣,算得上京畿的名门之首。傅珩擢升为丞相后便另置府宅,搬出了傅府。 他名下被先帝赏赐的商铺良田、金玉珠宝数不胜数。京畿城最繁荣的街道上,一半的铺子都是傅珩的,是真正的家大业大。 宅子靠近宫城,孟琯此时坐在殿内,透过轩窗能瞧见庭院里的小池假山,花树明月。 她瞧着那束春夜里开得正好的山茶,看得入神。 亲卫军刚刚来了消息,说人都已经押送至刑部大牢,她才松了口气,又让剩下的人连夜去潘府搜查。 “皇上,喝茶。”傅珩在她对面的软榻坐下,拿过案几上的茶壶给她斟了杯茶。 孟琯点头,将视线收回来便迫不及待地问:“你是如何知晓刘世昌会动用山寨里的人?” “他们选的地点,太过明显。”傅珩浅啄一口清茶,继续道:“南边的山寨,其实我早就有过关注,从不烧杀抢掠,安分得有些过头了,后来私下去查,才知道是刘世昌一直在养着。” “所以你才让我带兵来,还算准了我能调多少兵。” “嗯。”傅珩颔首,想的却是另一桩事:“你带兵来,明日找人去传一传便是一段佳话,可以积蓄民心。日后改制、修案不仅需要朝堂上的智谋,百姓的呼声也十分重要。” 孟琯一愣,她没有想到傅珩竟能为她考虑得如此长远,她只是上一日在书房偶然提过一句想要改制修案,他便开始为她谋划了。 晚风拂过,花树摇曳,清香盈满胸膛。 不自在地别过头,眼神往别处瞥,似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他:“现下户部侍郎的位子就空了出来,总得补一个人上去。” 提起朝政,傅珩也掩去了刚刚的随意,朝她揖揖手:“臣有一个人选。” 分卷阅读12 “谁?” “谢轩谢公子。”傅珩道。 “……”孟琯脸色一瞬间有些僵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伸手去捏自己的下巴,有些犹豫。 几次和谢轩碰面,虽知晓他是个公正良善之人,但因着上一世她和傅珩皆死于谢轩之手,孟琯便心存了些芥蒂,怕来日又是那样的结果。 “臣这几日与谢公子深谈多次,也算是知己,谢公子心中有大义,您也需要这般忠勇之人。” 孟琯依言扯出一个牵强的笑。 两世事情发展走向不同,她也知自己不能太过耿耿于怀。斟酌良久,她抬头问了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他会武功么?” 傅珩一愣,也是没料到她竟问这个:“这……臣不知。” “为何问这些?” 他轻哂,又有些哭笑不得,“谢公子跟随亲卫军去潘府了,待他回来,臣再问他。” 她有些嗫嚅:“我……怕你被他打了。” “皇上放心,不会的。”傅珩笑,眼底染上几分愉悦,他声音疏朗,“放眼整个京畿城,单打独斗没有几人是臣的对手。” 后几日,潘洪全归案,后续的事都是傅珩和谢轩在做。 傅珩这几日尤为繁忙,每日来三斋房,也是在处理朝廷里的一堆杂事,他只能让孟琯自己看书,过几日考她背诵。 今日上朝,傅珩和御史台呈上了潘洪全的全数罪证,私吞库银高达几千万两,刑部按律抄家,潘洪全三日后午时斩首示众,谢公永官复原职。 处理结果出来时,下面的官员无一人敢发话,全道“皇上圣明。” 刘世昌站在最前面,也是低着头,没有任何动作。 打压了刘世昌,孟琯心中很是满意。 下了朝,案子也结了,难得感觉松泛,她伸了个懒腰,准备回麒麟殿睡个回笼觉。 麒麟殿为重檐庑殿顶,九五开间,上铺琉璃雕花,下镶汉白玉龙砖。她的寝殿在东暖阁,出去便是麒麟殿正殿,往阁后走就是三斋书房。 孟琯松开玉缎鞶革,脱下繁琐的金线冕服,踢掉沉脚的长靴,直接仰躺进软榻轻衾里,一骨碌滚到最里面的地方。 又实在是觉得憋闷得慌,不耐烦地解开内衫,褪下束胸绷布,一股脑地塞进卧榻里边的暗格里。 抬手解下系在两边的帷帐,遮住日光,再扯过锦被盖在身上,这才觉得浑身松快了。 睡的正熟,李玉慈进来唤她起身,说傅大人已经在三斋房候着了。 她仍旧闭着眼,往里面翻了个身,本想装作没有听见再多睡一会儿,却又听见李玉慈道:“傅大人说今日要考皇上背书,还请皇上认真准备。” 一听见要考背书,孟琯眼睛瞬间睁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带着睡意的声音赶忙问他:“他可有说考哪一本?” 李玉慈低头道:“傅大人没说。” “你都没替朕问问?”孟琯有些着急,每次背不出来,她就要被罚抄书。 她曾让李玉慈代抄,最后被傅珩识破,硬是看着她在三斋房抄完才肯放她离开,实在是惨绝人寰。 “奴才帮皇上问了。”李玉慈小心辩解,“傅大人说奴才每次都帮皇上临时抱佛脚,这次怎么问也不说。” “……”孟琯语塞,她知晓傅珩这几日忙,没有管束着她,现下事情处理完了,就来考她背书……无奈叹口气,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李玉慈知晓她要更衣,躬身退出去,关实了阁门。 她眼神瞥着轩窗外的春阳绿叶,可以看见被皇宫楼阁切割的碧蓝天空,阳光照进来的那一束光里,飞舞着无数细小灰尘。 铜漏一声轻响,将她思绪拉回,迅速起身,束胸,穿衣,一气呵成。 穿过珠帘罗幕的内廊,倘过露天的水榭后殿,走到翠竹环院,虫鸣燕啼的三斋书房。傅珩曾跟她讲过三斋的意寓,一曰修身;二曰修心;三曰修性。 孟琯刚推开门,就见傅珩一身鹤服,临窗而立,墨发高束用白玉冠固定。从她的视线可以看到他俊朗的侧颜,耳鬓边垂下来的碎发随清风翕动,窗外的春色流光溢彩,为他打上柔和的光晕。 他转头看她,恭谨地对她行揖礼,似乎也是因为结了案,整个人也显得松快了些。 “这几日,书可都背熟了?” 他问。 她转身关上漆红雕花门,看着他诚实地摇了摇头。 傅珩的脸色变得有些僵硬,最后无奈地叹口气,“《黄帝四经》里《经法》篇中的‘君正’和《十大经》篇中的‘兵容’,背不出来,还是罚抄十遍。”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结案了...呜呜呜我终于能继续写小甜饼了 ☆、第 7 章 孟琯垂着头,小鸡啄米似地点了点,嘴里小声嘟囔,“早晚都是要抄的。” 她站在傅珩的桌前,看着他书几上的一摞摞古书、竹简,视线往墙上移便是开国皇帝亲题的“三斋晏绥”。 分卷阅读13 考完最基础的明经,傅珩会拿当下的国家大事问她,考她策论。 孟琯总是举棋不定、瞻前顾后,每次支支吾吾答完又总觉得哪里没有说到点子上。有时瞧见傅珩愈皱愈深的眉,她只觉得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往前回忆哪里有说错的地方。 他语气有些生硬,气势捏得恰当,面前的小皇帝总是能被轻易震慑住。 傅珩总会在她犹豫时应景地问她,“可要再想一想?”或是微睨着眼看她,问“可还有补充的?” 她心里慌得很,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明经背诵她还可以靠着“勤能补拙”来死记硬背,可对于策论,她是搜肠刮肚、费尽心思也总有疏漏偏颇的地方。 后来,还是被傅珩留在三斋房里,将没有背出的篇章,一样抄了十份。 铜漏轻滴,香炉氤氲,静得只听得见她自己的点点蘸墨声和袖口与宣纸摩擦的碎声。 圆月东升,夜里书房四周都掌上了灯,将房里照得如同白昼。傅珩拿了两盏金烛罩台放在她手边,亦陪在她身旁,他看书,她便埋头抄书。 写累了便双臂交叠困在桌案上,头歪着瞧傅珩。 傅珩眉骨生的俊朗,好似工笔一笔一划精雕细琢一般,少一笔太淡、多一笔累赘。他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明昧,带着朦胧的隽美。 感受到她的视线,他侧头对上她的一双鹿眼:“皇上看臣作甚?” “太傅,你真好看。”不知不觉,这一句心里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他浅笑一声,也没多想,屈起手指轻敲她额头,算是礼尚往来的夸赞:“阿琯也好看。” 可经过现下两人在烛光里独处,离得那样近,说的话又亲密不已,实在是惹人遐想。 孟琯又将头埋进臂弯里,嘴角上扬,心里是说不出的甜蜜。 “快写吧,写完再走。”傅珩拍拍她背,因着现下这般亲密的氛围,他说出来的话自然也带上了一丝宠溺。 她小声的“哦”了一句,耳边突然就听见室外的一声虫鸣,将她从不切实际的幻想里堪堪惊醒。 直到亥时,她终于将罚抄的内容抄完,从三斋房回到了麒麟殿。室外淡霭环竹,欹月醉风,她边走边甩动着酸胀的手臂。 “皇上,奴才给您备了夜宵,您进一些吧。” 孟琯捏着手臂,应了一声:“备的什么?” “熬的鱼汤,您这几日天天都在念书,给您补补身子。”李玉慈又见她紧接着皱眉的模样,晓得她不喜鱼腥,便道,“奴才跟御书房叮嘱过了,这次保证一点鱼腥味都没有!” 她含糊地应了声,正准备坐在露天白玉桌上吃点儿,便听见后殿不远处的草丛里一声闷响,混着树枝噼啪折断的声响。 “谁!大胆,竟敢擅闯麒麟殿!”李玉慈立马挡在孟琯身前,对着后殿那一块没掌灯的地方大喝。 那坨影子像是被吓住一般立马不动了,连从鼻子里发出的呼痛声都小心翼翼,像是呜咽一般。 一只浅橘色的小猫在他怀里不停拱动,他手臂箍紧了些,低声道:“小满,别乱动。” 小猫不断扑腾着,一下就从他怀里钻出来,直直地朝着白玉桌上的那晚鱼汤去。 “小满!”那声音明显高了不少,脆生的语气里带了紧张与不安。 李玉慈弯下身,捏住小猫后颈将它提了起来,他瞅瞅暗处的那坨黑影,又回头看向孟琯,“皇上,这……” 她定定地看向那边,只见从暗处走出来一个半大的孩童,身上是破旧脏污的长衫,脸上手上沾了不少泥垢,那双如星子一般的眼胆怯中带了坚定。 孟琯与他大眼对小眼地看了会儿,端详到他与自己相像的眉眼,却是充满了稚嫩。 她走过去,蹲下仰头看着他:“你是何处来的?” “从西五所沿着长街过来的。”他手紧攥着拳,话语带着吞吐:“你是……十二哥吗?” 孟琯一愣,听了这一句她才明白过来,面前的这个小娃娃是先帝驾崩后,一位娘娘的遗腹子,排行十三。因着生辰刚好是在先帝的头七,太后觉得不吉利,打发着母子二人搬去了偏僻的西五所住。后来那位娘娘因病去世,也就只留了一个五岁孩子独自在那。 她伸手捉住他的手腕,脸色有些沉:“平常照顾你的嬷嬷们呢?” 他茫然地摇摇头:“母妃去世后,就没有人照顾我了。” 孟琯侧头喊了一声,声音里难得淬了怒气:“李玉慈。” “奴才在。” 她沉声道:“把照顾十三皇子的人找出来,各打五十大板扔出宫去,西五所上下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她向来是个随和性子,然而再宽厚此刻也容不下这等欺主犯上的人。 “是。”李玉慈正准备转身,却又被孟琯叫住。 她想了想,“惩戒的事明日再去,你先去御膳房端些吃食来。” 李玉慈恭身应下,往外边走。 她站起身 分卷阅读14 ,将他带到亮堂的地方,让他坐下。 借着这一块燃着的雕花石柱灯,瞅见他衣衫的料子破旧单薄,手上还有结痂的伤痕。明明都是皇家子弟,却又实在疏远,她也是今日才初次见到自己这个十三弟。 本还想问些其它的事,却还不知晓他的名字,她只好问他:“你叫什么?” 他正帮自己的猫顺着毛,听她问名字,他抬起头,声音清脆:“我叫孟琢,‘良玉斯琢’的琢。” 孟琢眼里闪过光:“母妃说的:‘玉不琢不成器’。” 她被他一副引以为傲的模样给逗笑了,夸道:“嗯,好名字。” 李玉慈带着宫人们端了吃食过来,摆在白玉桌上,不一会儿,花花绿绿的菜色便整整齐齐排了满桌。他正准备给孟琢递上银箸,却被孟琯拦住了。 她对一旁的宫人道:“先带十三皇子去净手吧。” 孟琢被宫人带走,李玉慈便俯身道:“皇上,先帝已逝,您膝下无子,唤‘十三皇子’怕不合规矩。” 她顿了顿,也才想到这其中关系。她早已登基,也只有她的孩子才能被唤作皇子。 “那唤‘十三爷’吧。”孟琯一手困在桌沿,瞅着后殿的花树,“他年龄太小,还封不了郡王。” 后殿的春色隐在夜里,凉风吹来便有月影斑驳,花笼在石柱的烛光下,盈弄着一盏风姿。 她仍记得七年前,宫廷动荡龙颜大怒的夜晚,一众兄长勾结朝廷党羽,发动储位之争引得父皇震怒。那一晚事发,诸位兄长有的关押、有的贬为庶人。 一时改天换地,留下来的皇子竟只有她和体弱多病的七哥。本来要靠着她女扮男装去争宠的母妃瞬间成为了父皇身边的红人,而她也顺理成章,成了东宫太子。 人声从身后传来,见孟琢重新坐到对面,孟琯才回神。 他看着桌上的菜盏,有些忸怩,小声问:“十二哥,我都可以吃吗?” 一旁的李玉慈轻咳了一声,纠正道:“十三爷,您该唤‘皇上’或是‘皇兄’……” 孟琯淡淡瞥了他一眼,她总是不喜端皇帝的架子,李玉慈立马低头噤了声。 她复又亲手将银箸递给孟琢,让一旁的宫人给他布菜:“快吃吧。” ☆、第 8 章 孟琯让李玉慈在麒麟殿偏殿收拾了屋子出来给孟琢住。 她因着孟琢的事,整顿了皇宫里奴才见风使舵、拜高踩低的风气,也借着这个机会,将一些手脚不干净、喜欢耍嘴皮子功夫的奴才尽数逐出宫,斩掉了好几条刘世昌留在宫里的眼线。 上一世她只在孟琢册封郡王时草草见过一面,后来曾无意间听宫人在背后谣传,说皇帝残害手足,使得十三郡王只能投靠于摄政王;也有人说,摄政王欲借着孟琢十三子的身份逼宫篡位,但被十三郡王婉拒。 自认为不是捕风捉影的人,但一个半大的孩童,心思正是干净的时候,应该要让风清气正的人来引导以免误入歧途。便也让傅珩介绍了教书师傅,每日让陪读的下人带着他去尚书阁开蒙念书。 这日,官复原职的谢公永在府中修养了数日才进宫参拜,下了朝,他便候在麒麟殿外,等孟琯传召。 孟琯脱了冕冠,换了身轻薄的竹纹浅蓝交领常服。她上一世对谢公永无甚印象,自然也想看看这个被刘世昌忌惮至此的究竟是何人,便命李玉慈赶紧将人请进正殿来。 进来的是年过不惑的老成男子,红色圆领袍衫官服,外绣孔雀,他目光炯炯,自带一身浩然之气。 “臣谢公永拜见皇上,皇上还臣清白,救谢家与水火,此等恩情,臣必当肝脑涂地以报。”他撩起衣袍俯身跪拜,以面贴地,声音雄浑。 孟琯坐在麒麟殿正殿上,打量着下面跪着的人,含笑道:“谢大人是肱骨之臣,本就是无罪之身,快请起。” 他依言起身,目光里带了忧虑:“皇上,臣虽是被潘洪全加害,但实则是摄政王刘世昌在背后作乱,臣经过多次调查,怀疑刘世昌……有篡位之心!” 孟琯听着,神色无波:“朕知道,所以这次朕与傅大人几番周折,才保你谢家无忧。” 谢公永惊了一瞬,他从前上朝,面前这个小皇帝始终都是昏昏欲睡的模样,本以为不会是个勤勉的明君……现下看来,她或许只是在韬光养晦、蕴璧藏珠。 心里的忧虑缓解稍许,继续道:“刘世昌兵权在手,且党羽深入朝廷各处,若要一举铲除,怕是难上加难。臣曾私下调查过诸多官员,刘世昌买卖官权、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臣已然着手在搜集证据了。” 她点头,又忆起前几日傅珩想让谢轩接替户部侍郎的事:“傅大人欲让谢公子任户部侍郎,今日上朝他为何没来?” 谢公永听了这话连忙俯身行礼:“臣谢皇上提携,但犬子才能有限,还是要按照规矩,通过科考入仕。” 孟琯笑:“他人都对高官厚禄趋之若鹜,唯有谢大人高风亮节,是为 分卷阅读15 表率。” “臣知晓傅大人的考量,是希望皇上能有自己的人。”他拱拱手,神情带了严肃:“您即将亲政,面对刘党,得有自己的心腹才能与之抗衡。” 孟琯叹了口气:“朕自然知道,朝中形势傅大人也说过,可距秋闱、春闱还有数月甚至一年,朕只能等。” “其实,还有一个法子。” “您说。” 谢公永眼神微敛:“封后纳妃。” 下午,在三斋房授课,孟琯将谢公永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与了傅珩听。 傅珩站在窗前,垂眸瞅着窗外的小池。碧水荡漾,时而有蜻蜓扑翅,落花洇漪。他没有穿官服,里面是月白平纹衫,外罩青色大氅,显得他如玉如荷。 他是细细思量过,才对孟琯道:“臣觉得,封后纳妃是个法子。” “……”孟琯扶额,她同他说这些,是要表达她并不想封后纳妃! 上一世,她也只在诸位大臣的逼迫下举办过一次选秀,也就只纳了十几个人入后宫。她从未主动召见过,也就除夕佳节宫中家宴上草草见一面。 曾无数次听宫人们在背后议论她是不是断袖,有些官员也曾想投其所好送几个男宠进来,孟琯却是更加避若蛇蝎,弄得前朝后宫都对她的喜好摸不着头脑。 “如今朝堂上一半的官员依附于刘世昌,剩下的也都是暧昧不明的态度,若皇上将这些官家子女纳入后宫,也是个牵制的法子……” 孟琯摇摇头止住了傅珩的话:“别,女子在权势面前向来都是牺牲而非牵制——再说,我也不喜这些。” 妙龄女子入宫,不过是陪她战战兢兢、孤独老矣,她又何必为着一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葬送别人的一生呢。 傅珩静静看她,她小脸如玉瓷般光滑,脸颊上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红晕,鹿眼流转间如星光生灭。 他喉头一动,似乎有些悟错了她的意思,语气带了些试探之意:“那你是……不想娶妻么?” 孟琯一愣,随即摇头:“不想。” 又低头去看书,可提起婚嫁,她却想起了前些时日长宁想让她赐婚的事。 手中笔走龙蛇的笔停下,在宣纸上留下豆大的墨渍。 她有些欲言又止,几番犹豫才小心抬头问他:“太傅可有心仪的女子了?” 傅珩顿了顿,才道:“臣尚无娶妻之心,只愿为皇上鞠躬尽瘁、保全江山。” 孟琯低头将脸埋下去,小声地“哦”了一声,嘴角却是悄悄上扬。 少顷,她复又拿过一张宣纸,准备将刚刚因沾了墨渍而废弃的策论重新誊抄一遍。 傅珩没再说话,他不着痕迹的将目光瞥向一边,瞅着书架上的暗红漆木花纹。试图通过聆听屋外聒噪的虫鸣来平复刚刚心里不知缘由的悸动。 听着她今日说的“不愿娶妻”这种话,他心知自己身为臣子应当劝谏而非纵容,可心里那抹带着不明色彩的迟疑终究是让他将劝言生生哽在喉中。 春红开又落,如今已是绿肥红瘦、春尽阑珊的五月,过了端午,京畿天气愈发热起来,下的几场雨都散不了暑意。她按照每年惯例吩咐下去,安排五月中旬携亲眷百官驻跸玉阳行宫避暑。 玉阳行宫依山傍水,是从大燕朝第二任皇帝开始修建,经过历代皇帝百年不断的精雕细琢与扩建,才成了如今巧夺天工、美台玉榭的皇家行宫。 从皇城北门坤辰门出发,一路向北而行,需要一天的车马劳顿。 今日出宫是阳光大好,天空碧蓝如洗,偶而有轻云遮日,飞鸟隐没。 她一人坐在鎏金赤木、玄幔高垂的龙轿里,觉得甚是无趣,便唤了傅珩同车陪行。想听他随意说些什么也好,就算两人什么都不说,就静静地坐着,孟琯也是愿意的。 傅珩仍旧一身鹤服,略显逼仄的车厢内,他正襟危坐,薄唇微抿。比起两人平常在书房里共处一室,现下的他总觉得有些拘谨。 孟琯掀开轿内的卷帘往外看。 如今的大燕正处在由盛而衰的节点,因着是在京畿,王公贵族可以撑起表面的光鲜亮丽;可在边陲小城,衰败之兆早已初现端倪。 十年之间,千里江山、十里繁盛都将化为哀土。 孟琯垂下眼帘,一手撑着凭几,心里泛起少许愁绪。 傅珩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深深打量着她。 他一直认为孟琯是男生女相的姣好面容,皮肤白如凝脂,水眸含波,皓齿红唇。京畿城里美女如云,私心却觉得都不如孟琯有惊鸿一瞥的风姿。 她上带发冠插簪,身着交领水蓝色衣袍,袖口祥云缭绕,兰纹描边,衬得她英姿飒爽、玉树临风,可眉间却又隐有愁容。 傅珩想,若她是姑娘…… 珠帘卷起,随着车马前行发出玉珠轻碰的脆声。细碎的阳光照进来,斑驳明灭,光圈在她脸上、发间跃动,最后停在她的袖口上,眷恋着那朵银线兰花。 风动,她袖口上的那朵花,似要飘进他的 分卷阅读16 眼里。 “傅卿在想什么?”孟琯不知何时转过身,她对上他眸子,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怎么这么入神?” 他眼眸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她只知道,刚刚傅珩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很不一样。 傅珩听见她的声音才将将把思绪抽离出来,心下骇然,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有如此大不敬的想法! 那在朝夕相对、倾囊相授的外衣下,他藏着的,究竟是怎样的心思? 这般潜移默化,却是万万不敢往下深想。 作者有话要说:  玉阳行宫副本开始啦啦啦~ ☆、第 9 章 孟琯瞧着傅珩的脸色,他向来清冷自持,可现下却是脸红一阵白一阵。她又凑近些,心中疑惑,不知他刚刚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如此快。 “傅卿脸红作甚?” 傅珩压了压心思,终于是冷静下来,不着痕迹地与她拉开距离,揖手掩饰道:“臣见大燕国泰民安,百姓亦安居乐业,皇上可以安心。” 孟琯眉头微蹙,显然是对这个说辞不满意。心下郁结,连她平日最为亲密、最为信任的傅珩都开始对她瞒心思了。 她抿着唇又转过头去,歪软倚在坐塌里,不满地嘀咕着:“哪里国泰民安了,先不说西戎北虏了,朝内就不算安定……” 他自是听见了她那一番小声嗔怨,有些无奈,却也答道:“西北只剩几个异部小卒,对大燕已构不成威胁,宋将军很快便能班师回朝。” 讲到宋将军宋桀,孟琯不愿再深想,她阖上眸子,却又听傅珩低声道,“宋将军手握一半兵权,一旦班师回朝,我们得做好打算。” 话说的含糊,但究竟是何“打算”,她和他都心知肚明。 宋桀是她外祖父的人,一旦军队回朝,摄政王手握兵权只手遮天,将是她朝廷中的一大障碍。 御座车队已然出城,车道旁是排列整齐的田畴,满是稼轩稻叶,几户散农,几缕轻烟,是野旷天低,男耕女织的田园风光。 路变得坎坷,坑坑洼洼的泥地里开凿的道路,让她颠的有些泛晕。困意上涌,她便软在了坐塌里阖眼睡去。 傅珩注意到一旁人儿轻软的呼吸,他侧头看过去,便瞅见她歪在一边,皱眉抿唇,鸦羽般的眸子轻颤,睡得不算安稳。 他靠过去,欲为她放下这边车窗上的珠帘让她睡得舒服些。 可手刚刚伸出去,车底也恰巧绊过水坑,车厢颠簸,轻微的失重感袭来,毫无防备的孟琯顺势就落在了他的怀中。 傅珩只觉得怀里瞬间一沉,一个娇软人儿就落在了他胸膛里,伸出去的手也僵在了空中,半天不知该如何是好。 孟琯却觉得现下靠着的地方让她心安又自在,眉眼舒展,呼吸也愈加平稳。 怀里的人儿终于睡得香甜起来,他终是不忍心将她推开,便只好扶正了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怀里的人却微微一动,头移开了他肩上,转而滑到他颈窝处,无意识地如小猫般蹭了蹭,鼻间发出绵长的气音,像是寻到了舒适之处一般。 瞧着她如小动物一般的动作,嘴边勾起无奈的笑意,他移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转而去瞅车窗外的葱丛秀树,心里也生出几许迷恋的沉沦感。 一直到傍晚,山势渐高,流光溢彩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无穷无尽的山色尽收眼底。 马车已然入了玉阳山,前面的路程不远了,速度也就渐渐放慢。 孟琯是在傅珩怀里醒来的,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傅珩那张毫无瑕疵的侧颜,满是霞光的山景,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她呼吸瞬间一窒,才发觉自己与他暧昧至极的姿势,傅珩的手不知何时落在了她腰上,而手的主人,也撑着那一边的凭几,在闭眼小憩。 突然就觉得腰间被他触摸的地方泛起一丝酸麻,她有些受不住这种奇怪的触感,却又私心不愿破坏现下这般静好的氛围,便继续倚在他怀中,瞧窗外的景色。 车厢外跟车的李玉慈突然在窗沿下出声:“皇上,还有一刻钟的功夫就要到行宫了。” 孟琯被他突然的出声吓了一跳,不知在慌乱些什么,立马从傅珩怀里钻了出来。 而傅珩自然也被李玉慈的声音给唤醒。他丝毫不显慌乱,揉了揉眉角,见孟琯已然醒了便替她回了李玉慈的话。 傅珩发觉孟琯目光里带着轻微惊讶,又见她发丝凌乱,便顺手伸过去将她一缕秀发别在耳后,声音带着睡后初醒的沙哑:“怎么了?” 一番行云流水的动作和自然的语气让她有些恍惚,愣着神摇了摇头,故作镇定的移开目光:“没……没怎么。” 傅珩收回手,轻微活动着手肘,孟琯脸色羞赧:“我压疼你了?” 他眉头轻挑,随即无奈摇头,手指点了点她眉心:“压疼不至于。只是阿琯,你太瘦了。”不知她是吃什么长的,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连呼吸都软绵绵的。 她听了这话 分卷阅读17 ,讷讷点头,正欲开口说话,便发觉马车停了。 车帘外传来李玉慈的声音:“皇上,咱们到了,请您下车。” 随即珠帘被李玉慈从外面掀开,傅珩先她一步下车,着地后回过身,向正欲下车的孟琯伸出了手。 ☆、第 10 章 孟琯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有一瞬间的怔愣,抬头便对上傅珩那双深邃清冷的眸子,此刻却从中读出几分暖意。 像是被摄住魂一般伸出手去,纤纤玉指搭在他手掌上,同他骨节分明的大手形成鲜明的对比。 手被牢牢握住,傅珩扶着她从马车上下来才适时松开手,落后她一步往行宫里走。 玉阳行宫依山而建,园林山色之景宜人,坐拥山阴高势之地,甚是清凉解暑。 此次她北幸玉阳,亲政大典也会在她万寿节那日举办,朝中大臣及其家眷、还有由上至下数得上名头的皇亲国戚都跟着来了,声势浩大算是登基后的头一次。 她如往年一般住在了龙吟殿,傅珩也就住在了距龙吟殿最近的玑昭阁。 这一块假山湖泊繁多,将后门敞开便有一池荷花亭亭玉立,凉风过湖盈风弄香,甚是舒畅。 在皇宫外总是无拘无束些,上朝的频率也降低了不少,她亦可以松泛一些。 刘世昌一连小半个月都安分得很,日子也如表面上一般平静地过着。她每日去书房念书,时而在林中乘凉,过的也算惬意。 六月上旬,西戎战事传来捷报,宋将军带领军队将剩余残党尽数绞杀,已然大获全胜,不日便能举兵还朝。 在龙吟殿后殿的书房里,傅珩将这封奏疏递给孟琯看,她却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喜是西戎几十年都不会再进犯大燕,忧的是宋桀将要在她亲政的这个结点回朝,必定不是善事。 大燕的军权一半在刘世昌手中,一半在宋桀手中。上辈子军政大权全由刘党把持,即使她到了亲政的年纪,也是处处受缚。 这次,她需得掌握时机,好好筹谋。 兵权的事她尚且一筹莫展,近日,她又被另一件事绊住了脚。 今日早朝,不知为何,几位大臣突然提起封后的事,原本在赤金九銮椅上昏昏欲睡的孟琯听见这两个字瞬间就一个激灵清醒了。 她顿了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上辈子,虽也有大臣站出来劝她纳后,但那都是她过了弱冠之年后的事,现如今她才将满二八,这四年的时间跨度也太大了些。 太过反常的事,必然是有人授意,要带起这个风波。 “皇上如今虽年轻气盛,但还是要以龙子为本。皇嗣有后,江山才会稳固。”一个大臣开了头,低下便是一片附和声。 一个个都举着朝笏,也有的现下就开始向她推荐人选了。 孟琯揉揉眉心,听着朝堂下突然开始说亲的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着实惊愣。嘴角微抽,有些进退两难,她心里盘算着该找个什么借口,眼神却不知不觉移到了傅珩的身上。 他为百官之首,板正地站在最前面,垂眸细细听着其它大臣言语。 好似察觉到她的目光,傅珩适时抬眸,便瞧见大殿中央的小皇帝蹙着眉,一副纠结无措的模样,那双如星子一般的鹿眼朝他投来了求救的目光。 隔着冕旒看不清她的五官,他却能轻而易举勾勒出她抿着的唇和隐没的梨涡,还有她楚楚可怜望着他的模样。 嘴角微勾,微不可察地朝她点了下头,见她僵直的脊背放松些,便持着朝笏走出来,喝止了大臣们的“说亲”交流。 他声音疏朗:“皇上年轻,延绵子嗣固然是要紧事,可如今还是应以学业和政务为主,所谓‘安|邦固本’,安|邦总是在前面的。” 孟琯心里怦怦直跳,眼睛盯着下面那个身长玉立的男人,心里是隐隐的雀跃,她知道傅珩待自己是极好的,却不想竟能纵容她到这个程度。 大殿里静了一瞬,便听见另一侧的刘世昌反驳道:“安|邦虽是首要,可‘皇子固本’国家才得以传承,是为了以防万一、保皇权不衰,这难道就不重要?” “以防万一自然重要,所以得先安|邦、除异党。”傅珩直起身子,后三字意有所指般加重了语气,睨着眼轻飘飘地瞥了刘世昌一瞬,话中淬冰却又温和有礼,“刘大人,您说是不是?” 几句话四两拨千斤,却实在话中有话,底下的官员一个个都是心知肚明,便也识时务地闭了嘴。 丞相和摄政王争锋相对起来,没几个人敢上去插话,就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刘世昌沉了脸,垂下来的胡须一抖一抖的,却也面不改色回着:“这是自然。” 孟琯顺了顺额前的冕旒,终于找到了说话的空隙,她松了口气,轻咳一声:“诸位爱卿有理,但朕如今尚无封后之心,此事还是日后再议。” 话说完,瞅着朝堂下无人说话,便赶紧说了一句“无事退朝”,忙向一旁的李玉慈使了个 分卷阅读18 眼色。 李玉慈心领神会,扬声叫唱道:“退朝——” 话音刚落,她便立马起身,逃离似的从后廊走出了正殿。 本以为傅珩那日在朝堂上说了这么几句,此事就算揭过,可一连几日都有大臣联名上书,望她择取适龄的官家女子,举办选秀,充实后宫。 奏折递上来时,孟琯正和傅珩坐在后殿的小榭里纳凉看书,一旁的荷花柳叶香橼盘上盛着新鲜的荔枝。 傅珩瞅着宫人刚刚送过来的一本奏折,思衬良久,对倚在一旁一边剥荔枝一边翻书的孟琯招招手:“阿琯,过来。” 孟琯听见他在唤自己,“唔”了一声,赶忙把嘴里的荔枝核吐出来,拿出手帕擦擦手才靠过去。 他将折子放在她面前,“不愿纳后,现下群臣上奏了。” “……”孟琯有些愕然,她现下还不到二八,只是不愿纳后就开始联名上书? 翻开第一页大致瞄了几眼,又快速去看末尾,她倒要看看都是哪几个老顽固,这么喜欢当媒人? 翻着后面附加的一长串上奏名单,一个个看着,便蹙起了眉。 朝中大臣她不是每个都认识,可这份名单里夹杂着的,有好几个都是孟琯印象深刻、日后会跟随刘世昌起兵造反的人。 刘世昌这几日都是在谋划这个?她对他的这一步棋有些摸不着头脑。 傅珩在她身旁想了想,准备提笔蘸墨写下批注。 “你要写什么?”孟琯见他拢袖蘸墨,生怕他披上一个“准”字,便连忙扑上去,直直抱住了他的右手手臂,“不许你写!” 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将他的手臂抱在胸前,不让他动弹。又见他手中还拿着笔,便只好松开抱着他的手,去一根一根扳他的手指,欲从他手里把毛笔拿过来。 傅珩垂头愣愣得瞧着她一系列的动作,夏日穿的薄衣,显得她身形更小巧玲珑。她由于紧张将他抱的死紧,使他更能明显感知她身体的娇软。 自己的手被她莹白的十指攥住,也是柔软无骨的触感,十指纤纤竟连一丝薄茧也无。 “傅珩,你不许写,一个字都不许写!”孟琯仍在他耳边“凶巴巴”地叮嘱他——瞪着那双含星盈光的鹿眼,抿着水润嫣红的唇,以及……紧紧箍着他的手臂,还时不时地拉扯一下,连带着她身上清甜的气味也钻入他心里。 阳光透过他们头上的层层绿叶照下来,山风吹来,惹得一山的青翠簌簌作响,光斑跳跃闪烁,刚好停在她莹白的鼻尖。 明眸皓齿,她身后所有的山川景致,一瞬间都失去了颜色。 太过耀眼迷人的画面,傅珩倏地侧过头,目光仓促移开却又不知该往哪放,便只能落回面前的奏折上。 脑中却仍是她刚刚美到天光失色的鲜活模样。 一个男子,竟也能长得这般细腻精致吗? 自从上次马车里那个暧昧的拥抱,他总是在心里存了个疑影,却又无处怀疑。 他从她还是小皇子时就是她的太傅,分明是男子无疑…… 孟琯瞧着他的视线又移回奏折上,生怕他也想好措辞来劝她纳后,便直接软道:“太傅,我不要纳后……” 傅珩任由她抱着,眸色里染上了异样的色彩,他喉结微动,顺着她的话问下去,声音里也带了哑:“阿琯,那你要什么?” “我……”她有些怔然,不知他问这个是何意,但看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好似是真的在等她的回答。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前几日李玉慈提起的玉阳镇七夕赏灯会,便随口胡诌了一个:“我要玉阳镇上七夕赏灯会的头彩。” “好。”傅珩点头。 孟琯只是随口一说,见他真的应承了,一时又觉得有些迷糊,这都哪跟哪啊……但还是压着他的手,试探着问:“那这奏折……” “不批了。” 得了这句话,她总算是满意,将箍着他右手的胳膊抽回来,才发觉刚刚的姿势有多么不妥当。 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乖乖退回边上继续去看书。 可傅珩便保持着刚刚的坐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他眼眸深邃如秋水,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日,他由着她胡闹,是真的一字未批,联名的奏折递上来又原样打回,那些签名的大臣脸上都不好看,可行宫里却还是传开了她即将纳后的事。 礼部最是积极,已然先将各方官员进贡的女子按照年龄家势挑选了几个,挪在玉阳行宫住下了。 ☆、第 11 章 纳后的谣言传得甚广,连本在京畿城里陪长公主养病的长宁都派人递了话过来,说要来看看她的新皇后。 孟琯看着长宁从府里递过来的信笺,有些无语望天,到底是谁在天天散播她的谣言? 一传十、十传百,好像现下人人都知道皇帝大婚在即,她走到哪里都能听到祝贺之词。 她心下郁结不已。 分卷阅读19 大婚在即?若是真走到洞房那一步,她岂不是要露馅? 那也不必等刘世昌举兵造反了,越俎代庖、牝鸡司晨这些罪名,先且不说边疆异族和天下万民的唾弃,朝中大臣就能将她拉下皇位。 孟琯实在忍无可忍:“李玉慈,去把嚼舌根的人给我揪出来,全部罚俸半年!” 李玉慈办事快,不过三日,玉阳行宫里表面上听不见风声了,她这才放下心来,思索刘世昌想让她纳后的缘由。 就算她不得已纳了皇后,定然也不会选刘党这边的官家女子。 纳后只会让她权势渐增,这对刘党有何益处? 刘世昌纵横朝野三十年有余,他走这一步棋,定然就是有把握,一定是她疏漏了什么。 入了七月,天气愈加晴燥起来,行宫里的太液池水波光粼粼,风挽着荷叶芦荻的清香徐徐吹来。 她和傅珩在花幽小园里乘凉,又叫李玉慈端了棋盘过来,想和他对弈。 孟琯执黑子先行,却从未曾赢过他。傅珩亦是从不放水,次次都将她毫不留情的封杀。 和他下棋,总是累得很。 孟琯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捻着棋子,看着棋局苦苦思索;反观傅珩,一边拿着书翻阅,一边等她落子,到他出手时,也只轻飘飘瞅一眼棋盘,便能轻松走出让她难以破解的下一步。 下得累了,她便在石桌上随手拿起一本书,在一旁的秋千上坐了下来。 脚蹬着地,秋千便轻轻荡起来。 发角垂落的碎发顺着她荡起的弧度漂浮,快十六岁的皇帝,坐在扎满鲜花藤蔓的秋千里,他竟一点都不觉得违和。 可十六岁的皇帝喜欢荡秋千……这若被人传出去,实在有损皇威。 玉阳行宫不似皇宫内进出严谨,他本欲出声叫住她,却见孟琯突然回头,朝她展眉笑了一声。 她是看到了书里感兴趣的地方,回头兴冲冲地想告诉他,却见傅珩面色犹豫间,又带了一丝被惊艳到的茫然。 傅珩鬼使神差般起身,走至她身后,轻轻推了她一下。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慌乱,不由紧紧捉住了秋千绳:“太傅?” “嗯。”他在身后应着。 秋千被渐次推高,又再度落入他手中,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此番静好亲密的相处,两人倒是习以为常,可外人看过来,便又是另一番韵味。 两个不速之客打破了午后的静谧,长宁带着她的闺中好友坐了一天的马车才从京畿到了玉阳。 龙吟殿的宫人们皆道皇上去了花园乘凉,却不想傅珩竟也在……而且还是在,推她皇兄荡秋千? 长宁直愣愣地盯着花丛灼灼间那一前一后、一坐一站的人影,比起皇兄十六岁还喜欢荡秋千更让她惊讶的,是孟琯和傅珩站在一起时,太过融洽自如的氛围。 这般契合的气场和灵魂,只能让她想到一个词——佳偶天成。 不由拍拍胸口安慰自己,还好是皇兄,若是她是皇姊,或许更适合嫁给傅珩吧。 长宁拉着好友绕过弯弯曲曲的小径,才走到他们附近:“皇兄!” 孟琯被长宁突如其来的声音下了一跳,心里没来由的心虚让她有些慌乱。 她一把攥紧秋千绳,脚尖一下点地,赶忙站起来,却又一个重心不稳,往后面栽去。 傅珩没料到她会突然起身,抬头便见她那小身板摇摇晃晃欲往后倒。他顺势伸手去扶,揽住她的腰让她站稳。 孟琯只觉得腰间被精瘦有力的胳膊揽住,给了她支撑才刚好稳住自己的步子。 站稳抬头,才发觉自己正被傅珩半揽不揽地搂在怀中,正低头瞧着她,眼里带了几分紧张的神色。 她见前面的长宁嘴巴几乎可以塞下一个鸡蛋,直愣愣地瞧着她和傅珩行云流水、默契自然的动作,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一般。 孟琯一个激灵,赶忙从他怀里挣出来,故作镇定地站着,耳根却是红了一片。 “皇兄,你这是……”长宁讷讷开口询问,却又不知该如何问起,话说了一半也没了下文。 两方僵持着,傅珩自然瞧见孟琯绯红一片的耳根,便轻咳一声,替她解围:“皇上若是身体不适,便唤御医来看看。” “嗯!”孟琯用力点头,便又瞅着长宁,手指有模有样地揉了揉眉心,不自然道:“朕近日有些头昏……” 长宁还没说话,她一旁的姑娘却是“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发觉失礼后才以帕掩面,重新端起笑不露齿的闺秀作风。 孟琯这才将视线转到她身上,温婉清秀的脸蛋,带着淡雅的美感,与长宁张扬的美丽完全不同,宛若一个滢从水墨画里走出的美人。 她见孟琯打量自己,便上前一步,俯身跪拜:“臣女刘卿仪拜见皇上。” 孟琯看着地上低伏着的女子,听了她的名,才晓得这是她外祖父刘世昌的二小姐,亦是她的二表姐。 上一世, 分卷阅读20 她未曾见过这位名满京畿的才女,今日倒是初次相见了。 她含笑点头:“起来吧,二表姐不必多礼。” 虽与刘世昌界限分明,但她从不牵扯旁人,也从不在家戚面前端皇帝的架子。那对这位二表姐,她对长宁、对孟琢如何,对她亦会如何。 傅珩自然也是识得这位京畿才女,又瞧了眼孟琯,心里却是想起了前些天纳后的谣传。 果然不是空穴来风,前脚流言还未散尽,今日这“新皇后”就被带到孟琯面前来了。 她像是对任何人都能做到和和气气,一来二去,花园小径里便能听见她和两位女眷的交谈浅笑声。 似乎和女子在一起,她放得更开。说到兴头上,孟琯嘴角带笑,和长宁分享着她近日所见所闻的一些趣事。 连带着一旁端着淑女风范的刘卿仪都不由以帕掩面,怕御前失礼。 她是对每一个人都能笑得如此娇艳吗,还是只对着他时…… 分明说过不想纳后,他只当是她腼腆,可现在为何又能和女眷谈笑自若? 思及此,心下愈发不舒服的傅珩眉头微拧,他手放在嘴边低咳了一声。 前面的孟琯听见身后的声音,回头看他,脸上还带着未退的笑容。 “皇上,该回书房念书了。”傅珩拱拱手,恭谨道。 孟琯面露疑惑,怎么又要回书房,他们才出来半个时辰都没有…… 但她又总是听傅珩话的,便也只好对长宁和刘卿仪道:“朕得回书房念书了,有事的话直接去龙吟殿找李玉慈。” 傅珩带着孟琯从另一边的小路,回了书房。 刘卿仪目光追随着孟琯,眸色里尽是复杂。 长宁见刘卿仪含愁的神色,只能继续宽慰她:“皇兄其实人挺好的,待人和顺、也不苛刻,你若能进宫为后,是好事。” 她手里绞着帕子,无奈道:“今日一见,皇上是好,可我有……” 没等她说完,长宁立刻打断,也隐去了平日里的俏皮神色,语气里多了几分慎重:“好姐姐,京畿里都在传你将临后位,皇兄虽未发话,但你得做好准备,你与你那萧郎的前尘往事,都得断干净,才不会留下把柄啊。” 刘卿仪抬头看她,眼里含了泪,苦笑一声,无奈摇头。 傅珩拉着孟琯回了书房,她见他脸色微沉,却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将书竖起来,只露出两个眼睛窥视临窗而立的傅珩,不知道他刚刚那抹小情绪究竟是从何而起。 “阿琯。” “嗯?” 傅珩转头看向她:“你觉得刘家二小姐如何?” 孟琯对他歪歪脑袋,不知他为何这么问,但还是蹙眉思索着,随后给出了中肯的评价:“知书达理、秀外慧中,是个好姑娘。” 傅珩抿抿唇,没有接话。 “怎么了?”她有些迷糊,身子靠在红木雕花的玫瑰椅里,右手随意转着毛笔。 身侧传来傅珩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余光瞥见他靠近,然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止住了她指尖正在旋转着的那只毛笔。 手和手相碰,指腹微凉,却觉得被他触碰的地方都烧了起来,灼的她心慌。 “太傅……”她小声呐呐。 他的手捏着毛笔,亦捏着她的指尖。 “若皇上想纳后,臣会为皇上尽心挑选,但万不可选刘氏女子。”这是他思忖良久后最好的结果,虽心里烦躁,却又是面色不显。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孟琯觉得今日的傅珩,话里除了担忧,还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舍。 她想去看他的脸,可猛地抬头间,她的头撞上傅珩的下巴,重重地一磕。 “啊!”她惊呼,不由伸手去捂头。 “没事吧?”傅珩赶忙回神,紧张地问,“有没有伤到?” 此情此举,好像越过了身为臣子的那一条线。 孟琯怔怔地望着他,眼中的惊讶不加掩饰。 ☆、第 12 章 她记得自己还是小皇子的时候,冬天屋里烧炭,她好奇不过,拿手指去碰,最后烫伤了在殿内哇哇大哭。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跪下认错,却从来没有一个人会上前来检查她的伤。 傅珩见她揉着脑袋歪头看着自己,眼里好似有光在闪。见她无事,他才放下心,随即揖手认错。 她压下他的手,凑上前去瞅他的下巴,“你疼不疼,都红了。” 傅珩摇摇头,笑道:“不疼。” 她从椅子上起身,往书房外走,“我去给你拿药。” 一般在书房时,是没有宫人伺候的,她只能自己去卧房拿膏药。 拿了小瓷瓶回来,见傅珩在看她昨晚写的策论,正用笔在一旁细细写下她策论的不妥之处,贴在一边。 见她回来,欲开口跟她讲解,却被她一句话打断。 “你别动 分卷阅读21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指尖倒出膏药。 傅珩身形顿住,双眼盯着她的动作。 孟琯双眼清澈,视线胶在他下巴泛红的那一块。 冰凉的药膏随着指尖的触碰覆盖在他下巴上,傅珩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她一点一点抹着,中途似乎瞥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抬头去看他,傅珩剑眉星目,眸子如墨般深邃,能从他眼睛里瞧见自己的轮廓。 孟琯蓦地低下头,而傅珩也在她低头后堪堪移开视线,却又不知道应该看向哪里,嘴里却道:“傅珩,我不纳后,也没说要娶二表姐……” 听了这话,傅珩刚刚紧起来的心才缓缓松下去,想到刚刚的自己的臆测,的确是过于鲁莽了。 只是他仍旧想不通,孟琯既能与女眷如此自如相处,却为何不愿意纳后? 时至今日,她的后宫仍旧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孟琯往后退几步,随手把小瓷瓶往傅珩前面一放,清咳两声,“走时记得把药拿上。” 说完便将头埋在了书里。 傅珩反应过来,他拿起面前的瓷瓶,放在了贴身的地方,似乎上面还有她的余温。 七月头,礼部将各方进献的女子拟了位分,放置在里距龙吟殿较近殿阁里,方便她传唤。 接连几日,敬事房都有太监来询问她是否要翻牌子,孟琯装聋作哑,尽数避了过去。 敬事房也是听了行宫里即将纳后的谣言才为孟琯送去了几个绿头牌——这算是皇帝大婚前一个惯例,怕小皇帝洞房经验不足,所以要先送几个位分低的美人到龙床上去。 她每日酉时结束授课,抱着一摞书走回寝殿,便能瞅见敬事房主管太监赵齐德躬身站在龙吟殿门口,身后跟着个小太监端着一排木制雕花绿头牌,兢兢业业地每日一问,“请皇上翻牌子。” 孟琯每次忍了又忍,使劲按捺住内心想降他职位的冲动。 这日,她在书房留得晚了些,出来时屋外已然漆黑一片,宫阶上点了灯,夜色朦胧,偶尔能听见夜虫鸣叫。 从后殿的抄手游廊往正殿走,便瞧见外面一个人影在门口那候着,身后有侍女提着花灯。 “那是徐更衣。”李玉慈解释道,“她候了两个时辰了,想亲自为皇上送碗羹汤。” 孟琯懒懒抬眼:“礼部新封的人?” “是。” 无奈叹口气:“让她进来吧。” 她这么推了那么些时日,终归是躲不了,人都在这站了这么久,若不见实在说不过去。 她在正殿“勤政亲贤”的牌匾下站了会,叫住了刚要出殿门去请徐更衣的李玉慈。 “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孟琯想了想说,“带她来偏殿。”。 李玉慈一愣,才反应过来,孟琯的寝殿是不许其他人进的,便躬身道:“是。” 她甚少去龙吟殿的偏殿,但宫人每日打扫布置,这里的摆设也是一应俱全。孟琯走至沃盥架边,唤一旁的宫人奉水净手。 身后有轻稳的脚步声踏过门槛,随即便是徐徐下拜的娇柔女声:“臣妾给皇上请安。” 孟琯拿了锦布拭手,她一直在看雕花墙上挂着的《海晏河清图》,出自她父皇之手,是妙笔生花、尽揽山河。 她把锦布顺手往沃盥架上一搭,转过身,“起来吧。” 她薄唇微抿,眼神平淡,心下却是别扭不已,眼神从徐更衣身上划过一眼便移开,走到窗前的坐塌上坐下。 “臣妾给皇上熬了羹汤做夜食,皇上下学累了,用一些吧。”美人带着些许胆怯和小心,把汤从食盒里拿出来,双手端着奉给她,手臂有些抖。 看着这位徐更衣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站在她身旁,她无奈揉揉眉角,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僵硬,便说,“那个,你坐吧,不用拘束。” 打开盅盖,甜腻的清香飘来,便听见徐更衣道:“芙蓉玉带汤,有安神功效。” 轻尝一口,香甜软滑流进口腔,在唇齿间打了个转,可口却又不腻味,算是上乘的手艺了。 孟琯这才转过头,正眼瞧了一下这个徐更衣,长相清丽不算出挑,但手艺着实不错。 她想了想,选了个中规中矩的问法:“徐更衣今年芳龄多少?” “臣妾刚过十五。” 孟琯看着手中端着的这碗羹汤,点了点头,原来她这个年龄的姑娘们都会做羹汤么?她无奈一笑,自己是很难有机会如正常女孩般为郎君洗手做羹汤了。 她时而透过轩窗中的明纸看窗外的夜景,时而浅尝一口羹汤,亦或是偶尔和徐更衣交谈两句。 坐了小半个时辰,她让李玉慈送人出去,才算正式送走了这位徐更衣。 她本以为自己会坐立难安,可现下看来,与后妃女眷和谐相处,似乎也不算难事……如果不算侍寝的话。 从小到大,接触过同龄的姑娘只有长宁一人,今日和这位更衣浅谈两句,才算是 分卷阅读22 稍稍了解了一下正常姑娘的生活。 若她没有从一生下来就被母妃扮作皇子,会不会有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或许,她已然成亲了,有没有可能……嫁给傅珩呢。 思及此,她兀自惊愣了会儿,赶忙将脑海里不切实际的想法去掉。 目光转向对面墙壁上高悬的《海晏河清图》,画上丘壑山河、江平海阔的风光尽收眼底。 在明昧烛光摇曳、芙蓉帷帐轻摆中,她眼神逐渐变得疏淡无神。 好似能瞧见从前的檐下低语—— 父皇曾轻点她鼻尖,问她:“如何当一个好皇帝?” 她只晓得用刚刚读过的句子作答:“为父皇保基业、守江山。” 父皇笑:“那如何守江山?” 她摇头。 父皇答:“忍常人不能忍,才能做常人不能做之事,既已是守江山之人,万不可计较自己的得失。” 守江山,守江山……无谓得失。 或许,她只能用这一句话来宽慰自己了吧。 七夕降至,李玉慈知晓她爱热闹,每年的玉阳七夕赏灯会,他都会随她出宫游玩一番。 起初几年,孟琯也只是穿男装去街上走一走,后来她看见满街的姑娘花花绿绿的衣裳,便也有了执念,每年在玉阳行宫过七夕,她一定要穿一次襦裙去大街上走走,才觉得圆满。 李玉慈无法,只得依着这位祖宗,帮她在玉阳行宫的密道口备好马车,跟着她去市镇上逛灯会。 为了不被人识出来,孟琯曾想了个法子,早些年就让人在玉阳灯会时免费发放各色面具,久而久之,倒也形成了当地特有的风俗。 到了七夕这一天,她穿的烟罗窄袖软纱和海棠百水裙,绾的最平常的流云髻,再插上点翠簪,便衬得她大气又娇柔,再带上面具,的确是无人认得出来了。 玉阳镇在玉阳山下,依山傍水,多条小溪蜿蜒于城中。大街繁华富丽,商铺林立之处尽是人声鼎沸,商店里绫罗绸缎光彩夺目。 街市行人都带着面具,是摩肩接踵,宝马香车川流不息。 所有的灯架都早已搭了起来,玉阳湖边的大戏台也已然摆好,隔岸观戏的人都陆续入座。 李玉慈租了画船,孟琯在街边买零嘴,挑着小贩上刚刚做好的盐焗花生,付了钱往水台这边走,在水面上找李玉慈租下的船。 恍然间好似看见了熟悉的清隽身形,实在是像极了傅珩,她不由皱眉往那边张望,想看个清楚。 “小姐,这边!”小河旁的李玉慈也将将瞅见带着兔子面具的孟琯,赶忙在画船里朝她招手。 听见李玉慈的声音,孟琯才将视线收回,心下顿时否定了傅珩会出来赏灯的想法。 ☆、第 13 章 夜幕降临,灯火便耀眼起来,玉阳湖水泛泛,倒映着满城的各色灯花,湖上画船如织,都是在等着露天水央台上的戏剧。 玉阳七夕赏灯会活动多,也有各式各样的头彩,这些都是玉阳官府授意,所设置的一系列搏人眼球、与民同乐的项目。 孟琯倚在船上,手中捧着刚刚买来的花生,时不时吃一嘴,李玉慈便站在船尾为她撑船。 他们的船隔岸远,虽瞧不清东边戏台的景象,却能瞅见西边赛武台上的状况——两个戴面具的男子分站两角,拳脚相接间,一方却是一招之内就败下阵来。 她从小也是有师傅教拳脚功夫的,但她力气从来就小,学到的身法和招式也都是半桶水晃晃荡荡,拿不上台面。 因是练过武,她只一眼,便能瞧出那人的功底有多好,必然是从小日日苦练,才能有今日的行云流水。 临风而立于水天之间,雪白大氅衣袂飘飘,端的是仙姿月韵、风月无边,快而准的拳法和身形让孟琯看愣了神。 那是……傅珩? 这身破月踏云的风骨她最熟悉不过,可因着都带的面具,心里也就绕上了疑云——毕竟在她心里,傅珩与此等俗世凡尘太过格格不入。 她眼里所见的他从来都是自持稳重,一身如鹤官服疏朗倜傥。若是百官越过自己向他朝拜,她都觉得无伤大雅,可现下他在七夕灯会上与别人赛武,孟琯只觉得……不会是他。 孟琯隔着月色云水、人潮人海,看得正入神,身后的李玉慈悄悄出声:“皇上,您不觉得那人的背影很像傅大人吗?” “像啊。”孟琯点头,却又摇摇头:“可……傅珩从不会参加这种活动的。” 李玉慈对于她这么肯定的语气有一瞬间讶然,恍惚忆起数月前她也是这种笃定的语气,让他去跟傅珩请病假:“……您忘了您上次想出宫,说身体不适最后穿帮的事了?” 孟琯被他噎住,瞪他一眼,眼睛瞟向湖对岸的灯火,吞吞吐吐道:“上次是意外。” 她是记得清清楚楚,自己上一世曾委婉提出想傅珩陪她去逛京畿的元宵灯会,他却是直接拒绝。那时 分卷阅读23 的自己脸皮薄得很,日后也就没再问过了。 “皇上,咱们还看吗,还是去别的地方?”李玉慈瞧着孟琯盯着湖对岸的灯火一动不动,以为她想去那边逛逛。 孟琯拍拍手上的花生碎:“不坐船了,咱们上岸走走吧。” 李玉慈应了声,赶忙撑船往往岸边停靠,扶着她下了船。 穿着裙裳,带着面具,溶在漫漫人群里,她倒觉得浑身松泛,没有江山社稷、亦没有朝堂暗算。 沿着街买东西,看着喜欢的便让李玉慈递钱买下来。 随着人群,走至城中央,一大块的地方都被划出来用作猜灯谜。 各色各样的绣花灯笼都一排排挂着,下面垂着碎花纸笺,写着谜面,答中个数最多的才能获得头彩。 孟琯脑子不算好使,倒是李玉慈帮忙看着,答出了几个,让孟琯得了个布面小扇,她便一边拿扇子扇着风,一边观赏着各色花灯。 远处的人群里出现了一阵阵惊呼,接连的是不断的拍手叫好声。 孟琯目光寻过去,李玉慈在一旁道:“那边是射箭。” “射箭?”孟琯眼前一亮,终于遇见个自己拿得出手的了。 她的箭法是傅珩手把手教的,傅珩管她管得严,自然学得也好一些,从前秋狝狩猎,她都是箭无虚发。 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便又瞅见了那一个清隽出尘、深烙于心的身影。 心里那抹无名的预感涌上来,若刚刚还能骗自己隔得远看的不够真切,可现下,她却不能再否认。 傅珩……也是会出来逛灯会的吗? 腰板笔直,手臂紧绷,一排十个箭靶,他动作干净利索,一箭双发,次次命中红心,惹得一旁的观众连连叫好。 她夹杂在熙攘人群里,耳边是都是喧闹声,目光却牢牢锁着场地最中间的傅珩,这个距离刚刚能瞧见他倾垂的墨发,和被狐狸面具遮住的脸。 傅珩继续拿剑,准备射下一个靶子,却突然停住了。 他目光一凛,眼神直直向孟琯所在的地方瞥去。眸子微动,看见的却是一张张各色不同的面具,熙熙攘攘的人群,让他很难一眼寻到想见的人。 孟琯瞧着傅珩突然回头,几乎吓得汗毛倒立,她一动都不敢动,生怕引起他的注意。 还好她今日是穿女装,带了面具,不然肯定是要被认出来。 她女扮男装的事,宫里除了从小照顾她的李玉慈知晓,其他人一概不知,即使她心悦傅珩,也万万不敢将这催命符说给他听。 傅珩寻不见孟琯的人,可烙印在身体里的感觉不会骗他。 每日书房相伴,她总是会竖起书在后面偷看他。 他只当没看见,可久而久之,只要孟琯的视线一落在他身上,他便知晓是她在看他。 前几日,他应承了她拿头彩的事,虽也看得出来她是胡诌的话,却还是顺着她的意,去给她取来。 不是因为君为臣纲,只是单纯地,想让她高兴罢了。 难道刚刚的一瞬,是他的错觉? 他压下心里翻涌而上的莫名情绪,再次拉弓放箭,仍旧是一举中的。 终于见傅珩收回目光,孟琯怦怦直跳的心才算安静了下来。她赶忙退出人群,走到略显空旷的地方才松了口气。 “李玉慈。”她出声唤一旁的人,“明日若傅珩问我今日做了些什么,你便说我午睡起来就在书房里练字,听见没?” “奴才明白。” 她又往人群中央瞅了一眼,便赶紧收回目光往前走:“咱们再逛一会儿就回去。” “是。” 这边,傅珩已然中了所有靶心,老板也将射箭比试的头彩双手奉上。 因是七夕乞巧节的彩头,自然也是女子所用之物。 刚刚在赛武台上,他得的是只金凤点翠鸳鸯钗,这次得的,是雕花镂空细银篦。 阿琯,竟然是喜欢这些吗? 东西都收起来,让随从田七拿好,傅珩沿着街道往前走。 他择取了几个自己拿手的项目去得头彩,当时也没问清楚她究竟是想要哪一个,便也只能将他能得到的头彩都拿来让她挑了。 傅珩看着田七手里用丝布包着的几样东西,随手拿起一个珊瑚血色镯,成色鲜艳有光泽,引着他去想它带在孟琯手上的样子。 会将她显得更白罢……傅珩嘴角微勾,将东西重新包起来,让他拿好。 田七见自家公子奔前跑后,又是比武又是射箭的,就为给那小皇帝得头彩,实在是心有怨气:“公子,这皇上也太过分了,您是丞相,怎么能做这些事!” 傅珩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声音平淡:“她喜欢这些,我便拿给她。” “皇帝竟然喜欢这些女子物什?”田七大惊,有些不敢置信:“不是吧,皇帝如今快要亲政,那就是十六岁,十六岁的男子喜欢这些,还不是昏……” 他眼神泛冷,轻轻瞥田七一眼,便将他那还未说完 分卷阅读24 的字眼哽在喉中:“傅家是忠烈世家,你这一句话说出来,便不要在傅府待下去了。” 田七赶忙闭了嘴,猛地掌了自己两嘴:“……小的知错。” 晚风变得柔了起来,拂过她的发丝。孟琯已然准备回行宫,正一个人沿着湖边慢悠悠散步,瞧着那处水戏台,听着戏子的咿呀唱声。 身后远远传来马匹的嘶鸣,人群的推搡、惊吓声一下漫出来。 她回头看,便瞧见了一辆失控的马车横冲直撞而来。 孟琯皱了皱眉,本欲侧身躲开,余光瞥见路中间正蹲下抱猫的小孩。 她脚步一滞,脑子里却闪过了那麒麟殿,孟琢抱着猫脏兮兮地站在她面前喊她“十二哥”的样子。 “皇上,您做什么!”李玉慈只见孟琯身形一动,又往长街正中央冲去。 他已然急得忘了掩饰称谓,直直地惊叫出来,却又被嘈杂的人声淹没。 孟琯顾不上自己穿着裙裳,动作干脆,一把抱起长街中央的小孩往一旁避去。 马车前面的横轼将将擦过她手臂,只听见“刺啦”一声,粗粝木头就将她的肩臂处的衣料拉开一条口子。 她只觉得左肩一凉,心下暗叫不好,身体受着这个冲击不由连连后退。 下一刻,腰间被精瘦的手臂箍住,整个人直直落进了身后人的怀里。背抵上他的胸膛,鼻尖隐隐钻入熟悉的清冽松木味道,他的动作足够温柔而不伤到她。 傅珩由着那股力,顺势将她揽尽了怀里。 仿佛是他为她单独开辟了一方天地挡开所有的风雨,让她想起上辈子临死前,他也是如此,从背后抱着她。 身体被他引着站稳,他的轮廓隐在面具里,可那一双狭长深邃如琥珀的眼眸,直直看进了她心里,仿佛只要她一动,他便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孟琯心间一窒,她今日,可是穿的裙裳! 她完全不敢有任何动作,被他箍着的地方酸麻一片,两腿发软,心里全然是因心虚而涌起的慌乱。 ☆、第 14 章 手里抱着的小孩一下子挣开她的手自己跳了下去,跑到了对街的布衣妇人怀里,却又由那妇人牵着手走过来。 妇人情绪激动,手绞在一起揉搓,眼里还挂着惊恐的泪珠:“多谢公子和夫人救我儿一命!” 孟琯大窘,连带着欲收回胳膊的傅珩动作都顿了一顿。 傅珩却面色如常,朝那位妇人回了句:“举手之劳。” 腰间的手被他抽回,孟琯直径退后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步子虚浮,脑子里一片混沌。 他肯救下她,自然是看出来了,瞒了这么久的秘密终究是暴露了……怎么办,怎么办! 越俎代庖、牝鸡司晨……这些终日隐在暗处的焦灼字眼,像毒针一样警示着她。 踉踉跄跄退了几步,手腕被人一把捉住,带了那么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傅珩瞧着她眸子里满是惊慌,隔着面具,他都能感受她浓浓的不安。 方才,他从出手救她,心里就是存了犹疑和若有若无的期待。 一连几月的疑云终于被层层拨开,心里却是分不清是震惊更多还是喜悦更多。方才揽她入怀,那深入骨髓的发香传来,他便知道,自今日这一夜,自己是再也放不下了。 孟琯几乎都快哭了,隐在面具下的脸一片涨红,被他捉住的手腕不停扭动,欲挣脱出来。 傅珩如了她意,将她缓缓松开,瞅见她左肩破碎的布料和暴露在空气里如羊脂玉般的肌肤,目光一沉。 他解下身上的浅色披风披在她肩上,遮住了暴露在夜色下的左肩。 她穿裙裳绫罗的模样,与他梦中所见别无二致,甚至更添柔美。那一双鹿眼似乎已然漫上了水雾,也许她此刻秀眉紧蹙着,绯红可以一直蔓延到耳根。 “阿琯。”傅珩声音泛哑,满满都是柔情似水。 孟琯猛地僵住,她头垂着不回话,亦不敢抬眸去触碰他的目光。她是现下才知道,向来清冷的傅珩,眼神也能灼人到这种程度。 傅珩抬手,往她脸上伸过来,欲拿掉她的面具。 孟琯双眼微睁,心下瞬间明白他要做什么。她死咬着嘴唇,也不知是哪里生出来的勇气,直接伸手扯开他披在她身上的披风,朝他头上挥去。 披风衣摆飘开,傅珩只觉眼前一暗,伸出去的手也僵在了空中。 孟琯将披风兜头盖在他脑上,遮住他视线,转身就往街尾跑。 她不管不顾地拨开挡在她面前的人,直直地往前跑。 街尾停着马车,李玉慈正在树下焦急踱步,在人群里找着孟琯的身影。 刚刚在街边遇见傅珩,李玉慈就心知不妙,可他若出声,必定会被识出来,也只能自己先到街尾来等她。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终于瞅见一个瘦弱的姑娘飞奔而来,衣裳已然凌乱,左肩还露出了雪 分卷阅读25 肤。 李玉慈惊道:“皇上,您没事吧!” 孟琯跑了一整条长街,她已是累得气喘吁吁,扶着车轼弓着背舒气。 “皇上?” 她摇摇头,一把拉下脸上的面具,一双湿濡的鹿眼显出来,里面还有未退的惊慌。她什么也不愿多说,缓了缓便直接上了马车。 这么折腾一通,孟琯从密道里回到龙吟殿时,已然过了亥时。 衣裙和街上买来的物什都收进了床榻底下的暗格里,她沐浴更衣后,穿着软缎寝衣平躺在薄锦丝被里,愣愣地瞧着床榻顶上垂下来的帷幔。 丝绸逶迤于地,如同弯曲的河流延绵,她的心事也跟着弯弯绕绕了几个轮回。 脑袋放空,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回忆,心里不知名的情绪不停地灼着她的心。 算上上辈子,这么多年来的战战兢兢在今晚被一一打破,连从前让她欢心雀跃的暧昧都加上了牢牢束缚,让她望而却步。 月亮隐在了翻滚的墨云里,瞧不见边。 梦里有人扣着她单薄的双肩,使劲摇晃。 女人头戴华簪,金凤绣身,双眼里喷薄着热切,却是对权势、金钱的热切—— “孟琯,你怎么这么无用!本宫的命和未来可都在你手里!” “孟琯,若是被人发现你是女子,你我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孟琯,你是男子!别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你不会嫁给任何人!” 只觉得浑身都没在泥潭里,像要散架一般。 …… “不要!我不是!”孟琯满头大汗,瞬间从梦里惊醒。 被时光堆砌起来的惊惶,如一座难以撼动的大山。 就算母妃薨逝多年,那如同刀尖一般的话,还是轻而易举就能将她伤得体无完肤,掩住心里那些微不足道的男女之情。 外间守夜的李玉慈听着声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往寝殿里点灯。 帐外的烛火燃起来,猩红火苗一跳一跳,勾勒出她单薄脆弱的轮廓。 帷帐里安静得很,李玉慈一时也顿在了原地,小心翼翼地询问:“皇上,您没事吧?” 孟琯双臂环膝,额头抵在膝盖上,一言不发。 上一世临死前,被谢轩当着傅珩的面拆穿身份她都没有如此惊惧过,那时死亡的威压和对傅珩的担忧盖过了一切;现下她重生回来,可心里的囚牢,仍在。 她不是男子,也非寻常女子,这种被俗世孤立的茫然,隐藏在她若无其事伪装下的,是宫墙里压抑多年的自卑和残缺。 一旦被人戳破,这种对秘密揭露的习惯性恐慑便能让她溃不成军。 李玉慈去外间给她熬了碗安神汤,再回来时,孟琯正盘腿坐在榻上,榻下的暗格被她打开,整理着今晚在街上买回来的物什。 “皇上,将安神汤喝了便睡下吧,明日还有早朝。”他将白玉盏放在矮塌边上,里面褐色汤汁轻荡。 孟琯头也不抬,就坐那自己数着自己的东西。 李玉慈叹了口气,他服侍她这么多年,自是晓得她心结:“皇上,您莫要将太后生前的话听得太重,太后是火爆脾气……”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脾气好坏和秉性好坏,我还是分得清的。” 他被噎住,正如孟琯所言,她母妃刘氏秉性不佳,是个唯权是图、心狠手辣的人。 孟琯将东西尽数收进去,关严了暗格,才又躺下去。 “皇上,这安神汤……” “不喝。”她侧了个身,背对着外面,将明黄锦被裹严实,把自己牢牢埋在里面,才阖上了眼。 第二日,她让李玉慈取消了早朝,一是为了避开傅珩,二是,这次她真的病了。 昨儿个后半夜,她睡得迷迷糊糊,早上李玉慈来服侍洗漱,见她神色恹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估摸着是发热了,赶忙去传了御医。 来早朝的大人们听了消息,都陆陆续续离开,只有傅珩一动不动站在那。 他眉头深皱,心里不知是何处来的燥郁。想起昨日总总,和她那不管不顾的逃离,他心里更是郁结,转身就往龙吟殿她寝殿所在方向走。 孟琯喝了药,又迷迷糊糊地睡下了。李玉慈则在后殿门口,替她守门。 远远瞧着傅珩一身官服,脚下生风般走过来,李玉慈立马端拿起拂尘迎上去,恭敬地挡在了他身前。 “傅大人有要紧事明日再来吧,皇上龙体微恙,还在睡着。” 傅珩停下脚步,抬眼往她寝殿紧闭的轩窗上瞅了一眼,目光里带着隐隐的担忧:“她如何了?” “傅大人慎言。”李玉慈出声提醒。 傅珩剑眉一下拧紧,狭长的眸子微眯,声音缓了缓:“皇上身体如何了?” “昨儿个夜里发热,卯时传了御医来看,已然服药睡下了,傅大人不必担心。”李玉慈细致地说着,他是看出了傅珩的来意,只怕不说清 分卷阅读26 楚,这位丞相大人估计不会走。 “为何发热?” “自是着了凉。”李玉慈面不改色地搪塞着,可不敢将御医那一番“忧思过度”的话说给他听。 傅珩垂眼打量着李玉慈,觉着不像假话,复又瞧了眼她寝殿紧闭着的轩窗,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却也只好作罢:“麻烦公公代臣转达,望皇上好生休息。” 说完,转身往他的玑昭阁走。 看着傅珩远去的背影,李玉慈长舒了一口气,刚刚傅珩的目光实在太过慑人,他混迹宫闱几十载,这种威压还是头一次遇见。 一直睡到正午,孟琯发了汗,低热也退了下去。她换了件寝衣,仍旧躺在榻上,整个人病怏怏的,往日的精神气都烟消云散。 李玉慈给她端了杏汁小肉粥过来,她也是摇摇头不答话,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帷帐顶纷繁绮丽的花纹,数着上面的祥云。 这时的她,内心的惊吓淡去不少,才有心思去揣摩昨日和傅珩相遇的情景。 他神色那般平静,说不定早就发觉了。他们常年朝夕相对,自己总会露出马脚,可她不曾发觉傅珩起过疑心呀,难道是他藏得太好? 她翻了个身,靠在榻里边,手指习惯性地去刮蹭龙榻边上的雕花,嘴里却又是一声绵长叹息。 费尽心思瞒了这么久的惊天秘闻被揭穿,她终究是有些怕的,现在是一半心虚窘迫,一半情窦初开。 ☆、第 15 章 一连三日,孟琯都在龙吟殿里呆着——她不敢去见傅珩。 李玉慈日日回绝,傅珩却是日日都来,每次她在寝殿里,还能隐隐听见殿外傅珩说话的声音。 她终归有些不忍,想让李玉慈传他进来,可进来后该怎么说呢? 脑子里一片空白,干脆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先避一避吧,能躲多久是多久,至少得让她想好怎么解释。 她病态已退,大半的时辰软在榻上,一边呷茶一边翻书,时不时吃一嘴一旁的糕点,过得倒是惬意自在。 自她登基后,这般放纵随意的日子着实少有,懒散的念头升起来,也就顾不上其它事了。 窗外日光灼灼,这几日愈发炎热,殿外的虫鸣聒噪不已。 每日来龙吟殿的,除了傅珩,还有那日为孟琯送过一回夜食的徐更衣。 李玉慈去打发,她却是拧巴性子,总是执意等着。外头日光毒辣,孟琯有些无奈,只好让李玉慈将人带到偏殿来。 清秀的美人盈盈下拜,得孟琯应允后才起身,将食盒里的吃食端出来——又是来给她送吃食的。 “这是为皇上做的川贝雪蛤汤和薄荷奶饼,午后消遣小食最好。” 她瞧了一眼摆在面前的小食:“你等这么久,就为了给朕送吃的?” 徐更衣期盼地望着她,小心翼翼地点点头:“臣妾听闻皇上病了,怕皇上胃口不好……” 孟琯“嗯”一声,打断了她的话,拿起一块奶饼端详片刻,认可道:“你厨艺确实不错。” 色香味俱全,引得她也想学些厨艺傍身,指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做给傅珩吃。 想着想着,嘴边不由自主溢出笑来,眼角瞥见徐更衣还站在一旁,便赶忙压下上扬的嘴角。 刚过晌午,殿外的风滚着热浪,傅珩一身月白长衫,即使烈日炎炎,他也不显丝毫惫态。 身后跟着的田七手上端了盖着红缎的锦盒,是孟琯要的七夕头彩。 李玉慈脸上挂着笑,仍是一动不动得挡在他身前:“傅大人请回吧,皇上……” 傅珩抬眸,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三日了,还病着?” “病已然好了,就是还需修养几日。” 李玉慈努力地圆着谎,此刻却听见偏殿里传来了几声娇笑。 傅珩眉头紧锁,声音沉了几分:“谁在里面?” “……是徐更衣,来看皇上的。”李玉慈脸上也绷不住了,只好如实说道。 掩在袖下的手紧握成拳,他脸色已然僵硬。 李玉慈额头冷汗直冒,他只觉得傅珩的目光几乎可以将自己碾碎,却也继续硬着头皮道:“傅大人有事请说,奴才定为您带到。” 傅珩心下烦躁不已,却又有莫名的怅然。 估计自己那日,是真的吓到她了。 想到那时她直直扯开披风往自己头上盖下来,便知她是真的心慌到了极点。 又想象到她那双蒙了水雾的鹿眼,傅珩呼吸一窒,良久,才妥协般叹了口气。 他看一眼身后的田七,田七立马走上前来,将手里端着的东西交给李玉慈。 “傅大人,这是……”李玉慈看着傅珩送过来的四五个精致的木雕锦盒,有些不解。 傅珩眼神瞥了那些锦盒一眼,眼里闪过一抹柔情,复又看向李玉慈,声音平淡:“劳烦公公呈给皇上。” “是,奴才定为您带 分卷阅读27 到。” 殿内的孟琯正认真听着徐更衣介绍自己是如何烹制食材的,两人说到兴头上,笑声也就不自觉地飞了出去。 孟琯瞥见李玉慈进来,正想让他帮着备几样东西,却先瞧见了他手上端着的四五个锦盒。 “何人送来的?”她看了眼那足有半人高的物什,正思忖着是哪位大臣进贡的。 李玉慈将东西端来孟琯手边:“这些都是傅大人拿过来的。” 她一愣,赶忙坐直了身体,复又小心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锦盒。大小不一的梨花木描金盒,仿似沉淀了某种不知名的情愫。 一听是傅珩送来的,心里便埋了不知名的期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才伸手缓缓打开。 孟琯伸手将奁闩拨开,一个珊瑚血色镯躺在锦黄丝缎里,成色艳丽,触手生凉。 只一眼,她便识得这是玉阳七夕灯会的头彩。 又一连将后面几个锦盒打开:金凤点翠鸳鸯钗、镂金翡翠项圈、一斛螺子黛,以及最下面的是一件碧色海棠百水裙——和她上次所穿那件样式类似。 呼吸窒了一瞬,忆起那日自己随口跟傅珩说的话,说自己要玉阳七夕赏灯会的头彩……他是应承了,竟没想到他会真的放在心上。 原来,傅珩这次肯去灯会,是为了她去的? 又忆起平常的他,虽清冷少言,却总是将她说的话记在心里,事事都为安排妥当,最后连黄泉路都愿陪她一起走。 孟琯眼神渐暗,想起上一世的心酸处,密密麻麻的心疼里又被他灌满了柔情。 “这些都是丞相大人进献的吗?”徐更衣脸上露出几分诧异,随后又温婉笑道:“在民间,这些物什可都是男子用来哄姑娘开心的,傅大人送这些……倒是别出心裁。” 哄姑娘开心……她不由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胸膛里的心,一点一点沸腾了起来。 孟琯怔怔地盯着傅珩送过来的东西看了良久,才抬头问李玉慈:“他走了吗?” “傅大人已然回去了。” 她听了这话,低低地“哦”了一声,想了想说:“你去告知诸位大臣,明日早朝照常。” 李玉慈听了这话,便知是她心结稍解,笑着应声退出去。 似是这时才想起来徐更衣还坐在一旁,她却是再也等不及般起身:“你先回去吧,朕改日再与你说话。”说完,便自己抱着一摞锦盒回了寝殿。 徐更衣听了这话,赶忙起身朝她屈膝福福身子,眼角瞅见孟琯嘴角上扬的笑,心里疑惑更深。 她方才都点出来那些物什是哄姑娘的,丞相进献这些东西给皇上,犯的可是大不敬之罪,可皇上却没有一丝不悦的神色,甚至还……很欣喜? 主子安排她进宫到皇上身边来刺探情报,今日这事……太过匪夷所思,若不是亲眼所见,她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第二日早朝,孟琯端坐在赤金九銮椅上,因着心里埋了小心思,倒不觉得困倦。 她透过面前的十二珠冕旒,悄悄打量着站在最前面的傅珩。又怕被他捉住自己的眼神,便总是环绕大殿一周再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瞧他站得板正,却不知为何想起那晚,自己一把扯下披风甩在他脸上的样子。思及此,偷偷瞧他的目光也就带了几分心虚。 傅珩却是突然抬眼,捉住了她将要移开的视线,他眉头微蹙,眼中倒无其他情愫,只是如往常般示意她专心上朝。 她目光一缩,连忙端正坐好,眼睛直直盯着大殿中央切割整齐的青玉石板。 心里晓得,傅珩是顾及着她的情绪,才表现出和往常一般的严肃神态,似乎是想以另一种方式安抚她敏感的心。 不过他那一个眼神,确实让她放松自如不少。 好不容易捱到下朝,傅珩却被一群大臣围住讨论事宜,几日未曾上朝,他手里也积了许多事务。 孟琯本想站在屏风后的阁廊上等他,却突然瞅见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过来,说十三爷要爬上殿顶去找猫。 她一愣,复又往大殿瞟了一眼,那一群人似乎仍旧没有结束的意思,心里担忧着孟琢,便随那太监往后殿走。 孟琢是近几日才接到玉阳行宫来的,小孩子怕热得很,又不喜宫内拘束,孟琯便让人将他接了过来,安置在龙吟殿的厢房里。 匆匆绕过抄手游廊和后院的小塘荷花池,便瞅见一个半大的小人正手脚并用地往木梯上爬。 她赶忙朝李玉慈使了个眼色,让他上去将孟琢抱下来。 李玉慈点头应下,他动作利索,三两下爬到孟琢背后,将小娃娃给一把箍住,再利索地下来,一上一下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到。 “……”孟琯瞧着他这般熟练的动作,仿佛看见了儿时闹腾的自己。 孟琢扑腾着双腿,水汪汪地眼睛瞅着她,一下子就闪出光来:“十二哥,你来了!”他像是找到救星一般,“十二哥,帮我把小满抱下来吧!” 她瞥了眼候在一旁的小太监,正想随便吩咐一个 分卷阅读28 上去,便又听见孟琢的话:“它不让别人抱的,还是十二哥去吧。” 孟琯看他可怜兮兮的眼神,让李玉慈将他放下,凑到他跟前,有些哭笑不得:“它不是不让别人抱吗,怎的一定要朕去?” “十二哥可以的,你上次给过它鱼汤喝,它记得的!”孟琢看着她眼里闪着希冀。 孟琯神色复杂的看着龙吟殿的重檐庑殿顶,似乎想起了她小时候爬房顶的样子。 孟琢扯着她的衣袖,不停地摇晃,嘴里不停地央求她。 “……行吧。”孟琯无法,只得卷了卷衣袖,倒觉得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玉慈看着孟琯摇摇晃晃爬木梯的身形,几乎心都要跳到嗓子眼:“皇上,别吧,您还是下来……” 小时候的孟琯,虽是女扮男装,但也是野得不行的一个主,上树下水,捉鸟摸鱼,还喜欢在殿顶上数星星。他每次心惊肉跳地跟在她后面,恨不得自己倒地上给她当肉垫。 孟琯上了梯,头往殿顶上环视了一圈,朝殿脊上的橘色小猫招招手,便看见那坨橘色身影慢慢朝自己走来。还真如孟琢所言那般,是认人的。 怀里抱住了猫才往下探脚,她步子踩得实,儿时爬树她从未摔过。 下到半空,耳边似乎有愈来愈近的“嗡嗡”声,孟琯抬头便瞅见一只黑黄相间的胡蜂停在她鼻尖一寸远的地方,似乎还能看到尾部的细针。 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脚下一软,便直直往后倒去。 作者有话要说:  此处应有女主摔倒男主必救定理... ☆、第 16 章 孟琯是被傅珩横抱回去的。 失重感使她两手环在他脖子上,整个人被他腾空而抱,脸上还有未退的惊惶。刚刚不慎踩空木梯,本以为自己会摔下去,却是再一次落入了他怀里。 孟琯羞赧,怎么总在他面前摔呢,七夕那日似乎也是这般情形…… 傅珩则微崩着脸色,似乎是带了紧张,连眉头都蹙了几分,倒更显得他沉稳中带了少许急切。 身子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周身隐隐浮动着他身上的清冽香气,好似被他牢牢裹住。 刚刚因为失足而无措的心,一下子便飞上了云端,连刚刚踩空崴脚的疼痛都被他冲淡了不少。 傅珩来的时候,孟琯正半挂在木梯上,从前也不是没见过她爬殿顶。只是现下的他,心里总是存了些迫切的紧张。 人倒在他怀里,他牢牢抱住,朝思夜想了几日的心,终于再次随着她回到了胸膛里。 傅珩步子不急不缓,一旁看见的宫人们都不由低头,不敢多看。 衣角摩擦的声音绵软无声,他进了赤木雕花门,转过正殿,走至里间,才将他放在了坐塌上。 孟琯的寝殿,他是第一次进。她不同于其他帝王一般用度奢靡,简单的摆设里倒显出一种归宿的松泛感。 紫檀木的凭几,斜倚的几方软枕,还有垒起来的一摞书卷。一旁从上至下垂落一排珠帘,来回走动皆有翠玉碎响。 今日这里的轩窗开了,外面的清风将她的碎发吹在脸上,她的声音好似由风卷着入耳:“你知不知道,我的寝殿是不许别人进的……” “我知道。”他颔首,手从她双膝下收回来,转而去绾她发丝,将贴在她嘴角的秀发别在耳后。 他复又撩起衣袍,在她面前蹲下,褪下她的右靴,嘴里继续道:“那皇上是要治臣不敬之罪吗?” “没……”她有些别扭,声音如若蚊蝇:“反正你都知道了。” 又见傅珩欲去褪她足袜,脸上立刻如烧着一般,赶忙弯腰拦住他的手:“我自己来就好。” 傅珩一愣,才发觉自己唐突,女子的双足只有夫君才看得。便也收了手,起身理理官服,出去让李玉慈传御医。 回来时,孟琯已然脱了鞋袜,横坐于坐塌上,脚上搭了黄色锦缎。 寝殿内无人服侍,他走至茶案上替她斟了杯茶,送至她手边。 孟琯有些窘迫,她讷讷接过,又看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便请他坐下。 傅珩应了声,坐到她身侧。孟琯捧着青瓷茶盏小口喝着,用以缓解此刻的羞窘和愉悦。 阳光从开着的轩窗洒进来,落在案几的一角,发着莹莹的白光。静默的罅隙好似格外漫长,连呼吸都变得轻而缓。 “你……” “那个……” 两人同时出声。 孟琯先笑了,她放下茶盏:“你先说。” 此刻,她没有同往常女扮男装时有意压低声线,说出来的话婉转动听,像是在他心窝里转了一圈又悄悄溜走。 傅珩清清嗓子:“你……这件事,可还有旁人知晓?” 她摇摇头,“李玉慈是从小伴我长大的,除了他,你是第一个。” 得到答案,傅珩点头,怕又惊到她,也就没有再盘问其它。 想到昨日自己拿给她的物什,他心下稍稍 分卷阅读29 斟酌才问出口:“昨日拿给你的东西,喜不喜欢?” 孟琯一愣,想起来的不是那几件珠光宝翠的饰品,而是徐更衣那句“这些都是男子用来哄姑娘开心的”。 傅珩瞧着偷笑的模样,手习惯性往她头上轻揉了一把,声音里也带了丝宠溺:“喜欢就好。” 外面的李玉慈拿了跌打药膏来,却不见御医的身影。 见傅珩疑惑,孟琯赶忙解释:“我不敢多请御医,总怕会被瞧出些什么。”又朝李玉慈使了个眼色,赶紧接过药膏。 她诺诺瞧他一眼,有些犹豫,实在不好意思在他面前上药。 傅珩似乎看出了她的羞态,适时起身,出了寝殿。 孟琯终于长舒一口气,不由拍拍自己灼烫的脸,才撩起盖在脚上的锦缎开始上药。 今早上了朝,下午书房授课自然就得去了,她懒怠几日,已然落下不少课业。傅珩站在书架前,为她一连挑了好几本要看的书。 孟琯眼神幽怨,却仍是听话的接过厚厚一叠书。 她右脚使不上力,每次去书房便是由傅珩抱着去,直到酉时再将她抱回寝殿。也许是次数多了,孟琯也从最开始的羞矜慢慢习以为常。 傅珩没再细问她女扮男装的事,每日相处模式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孟琯却敏锐察觉傅珩待她更加细致温柔。 两人并行于太液池边散步,傅珩会为她掌伞;书房里,黑墨染上指尖,他会耐心替她擦净;就连她背错书,傅珩说教的语气都柔和了些。 孟琯心想,原来姑娘的待遇要比皇上好。 而在行宫的内监宫女眼中,她们这般亲密自如,私下不由得就流传起了他们的闲谈趣闻。 果然,行宫里几日后便有了孟琯和傅珩的谣言,说丞相断袖都断到皇上头上来了,还为此拒绝了好多京畿贵女云云…… 孟琯第一次从李玉慈嘴里听说的时候,差点就被刚扔进嘴里的花生给噎住。 她猛灌几口茶水,才平复了心中的震惊——传她纳后的谣言就算了,怎么还说她和傅珩是断袖! 只好叫李玉慈去管,若是被傅珩听见了,指不定脸要黑成什么样子。 农历七月十五,为中元祭祀节,按照惯例要办中元宫宴,还需放置水灯祈神求福。 玉阳山上的夜总是凉爽,月凉如水落在琉璃金殿上,行宫上下灯火通明。 孟琯在望水台设宴,王公贵胄皆携了女眷来,彩色碧阁里觥筹交错,临台望去,借着较高的地势可以看见太液池里的凌凌碎玉。 大厅里丝竹声悠然,几十名俏丽舞姬如同飞鸟一般翩翩起舞,姿态曼妙让人神魂欲醉。 左侧多为皇亲国戚,右侧便是朝堂百官。 孟琯一手撑着头,一边喝着果酒。她对这种宴会想来无甚兴趣,可惜祖宗惯例,她只得遵循。 与左侧的长宁悄悄对上目光,她朝她微微一笑,指指自己桌上那道玫瑰酥酪,示意她这个很好吃。 长宁了然点头,随即冲她眨眨眼。 孟琯实在不喜欢和别人闲聊还要受满堂宾客瞩目,便习惯了在这种夜宴上用小动作与长宁“对话”。 坐在长宁一旁的刘卿仪好奇看过来,却瞧见孟琯一脸笑盈盈的模样,随即猛然转下了头。 孟琯也无不悦,只是在她再次小心抬首时,朝她颔首示意。 坐在最前面的刘世昌自然将刚刚那一瞬的眉来眼去收入眼底,瞧见是时候了,便拍拍手让歌舞停下。 他整理衣袍后走至正中央,朝孟琯拱拱手:“皇上,今日中元盛宴,不若臣再提议一桩喜事,皇上觉着如何?” 本能就觉出不是什么好事,孟琯面色不显,抬手示意:“刘大人请说。” “皇上即将二八,也到了快亲政的时候,不若喜上加喜。臣近来总听闻皇上即将纳后,臣的二孙女对皇上倾慕已久,亦是您的二表姐,可以说是亲上加亲啊。” 她眉头一皱,转眼倏地朝席下的刘卿仪看去,她目光含怯,只一眼便垂下头去。 下边其他王宫侯爵纷纷附和,有的已然开始恭贺了,而她作为皇上却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的机会。 刘世昌是拿准了她会犹豫,皇上纳后多是王公贵胄推选适龄贵族女子,这是每一代皇帝的惯例。 她若是拒绝,打的就是整个京畿高门贵勋的脸,也会坐实违背祖训的昏庸之名。 孟琯眼眸渐沉,她以为之前纳后的谣言算是散了,没想到竟还被刘世昌反将一军,用纳后来束缚她! 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傅珩身上,他亦是在瞧着她。琥珀色的眼眸深邃悠远,如玉手指轻轻敲打着杯沿,平静地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镇定。 若刘世昌是在上朝时提出来,他身为丞相可以出言反对。可现下是中元夜宴,刘世昌此刻站着的身份是孟琯的外祖父,他自然也就没有了发话的立场。 大厅里阒寂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正中高座的皇帝身上,等着她的答复。 分卷阅读30 孟琯深吸口气,抬眸环视一周,却是展眉一笑:“朕早就听闻刘家二小姐是京畿才女,确实是皇后之位的上佳人选。”她看着刘世昌势在必得的模样,继续道:“外祖父为朕婚事着想,朕心甚慰。可外祖父如此独断,先且不说坏了祖宗的规矩,您如此做,又让其它皇戚贵门的女子作何想呢?” 席下的傅珩听了她这一番话,眼里流露出赞赏之意,她这说出来是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将刘世昌抛来的矛头尽数打了回去。 此话一出,席间便有人坐不住了,起身请孟琯延续祖制,择贤为后,而不是择亲为后。 皇后之位,谁家得了便是满门荣耀,这泼天的富贵砸下来,试问哪一位皇亲国戚愿弃之不要? 捏准了上位者自利之心,几句话便能挑拨出王公贵族来反驳刘世昌。 ☆、第 17 章 “臣只是为皇上的婚事着急罢了。”刘世昌侧回身,敛眉朝刚刚发话的人看了一眼,底下的躁动的王公贵族也都乖觉了。 放眼整个京畿城,无人敢抢刘家看中的东西,就算是想为家族前程搏一搏皇后之位,也只敢小心试探。刚刚已有出头之鸟,后面也就没人再敢出言反对,皆道刘家二小姐是不二人选。 孟琯的手在桌几下面攥紧,她刚刚那一番话是想搬出祖宗规矩来压他,竟都压不过刘世昌一个眼神么? 她知晓自己如今无甚实权,也知晓刘家是这些贵族的风向标,却没想到这些人竟对刘家谄媚到了这种地步。 心头微微掠过一丝慌乱,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来回避了,她茫然地往右瞟,去寻傅珩的身影。 傅珩亦是凝眉抿唇,手指轻轻扣着桌沿,心里正思索着刘世昌的真正用意。 不惜得罪其他皇亲国戚将人塞进后宫,定然是有更大的图谋利益所驱,如若不让那位二小姐入宫,也就无法引蛇出洞。 发觉孟琯目光瞧过来,她一个人坐在最上面,如星眸子里带了无措。 两人视线胶着,傅珩是细细考量,才缓缓点头示意,让她先应承下来。 见傅珩不显慌乱,她也就稍稍安心了几分,按照他的指示,孟琯清清嗓子道:“既然外祖父执意推选二表姐,那便让她住进宫里来吧。” 底下的刘卿仪听了这话,震惊抬眸,看一眼独坐高台上、面无表情的孟琯,又将视线转向大厅正中、正在揖手谢恩的刘世昌,反驳的话死死哽在喉中,吐不出来亦咽不下。 一旁的长宁适时拉住她微抖的手,朝她默默摇头,让她不要做傻事。 眼泪生生逼回眼眶,她颤着呼出一口气,从长宁手里抽回手,竭力控制自己的声调,起身朝孟琯下拜谢恩。 仿若是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大殿里又想起靡靡丝竹之声,刘世昌瞥了一眼孟琯,眼神最后却是落在对面的傅珩身上。 眼神微眯,隔着偌大的正厅,他朝傅珩举杯示意,脸上是毫不遮掩的轻蔑。 目光相撞,仿若能激起无形的肃杀。傅珩面色清疏,神态自若,冷淡地回了一个“请”的手势。 直到夜宴结束、宾客散尽,孟琯只觉得浑身精疲力竭。 今日她算是明白了,不止朝堂上的水脏,这贵门豪族里的腌臜事,只怕一件也不会少。 由望水台回龙吟殿,孟琯与傅珩同路而行。想起这几日在传自己与傅珩的流言,便选了最偏远崎岖的小径,只为避开夜晚宫人们的视线。 月色隐在重重叠叠的云际里,银白光晕被遮掩,这一块少置宫灯,前方的路也就暗了下来。 晚风携了远处的花香,却吹不散她眉间的燥气,心里仍旧想着刘卿仪入宫为后的事。 两人并排行走在幽深小径里,软底长靴踏在零碎镶嵌的鹅暖石板上,衣袖摩擦,发出沙沙轻响。 傅珩倏地捉住她手腕,将她往后带了带:“台阶。” 孟琯依言垂眸去看,才晓得要抬脚上白玉石桥了。 “在想什么?别又摔伤了。”傅珩声音清朗,似是在这绵绵黑夜里,让她增生了一种隐秘的欢愉之感。 觉出他手从腕上松开,她便直接顺着拽住他衣袍,苦脸耷眉道:“我不想娶她……” “我知道。”傅珩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却是带了几分严肃,“自是不能娶的。” “嗯?”不知他为何语气冷硬起来,孟琯抬眼去瞧他神色。 月色终于从朦胧墨云里溢出流光来,此时他们正步行于石桥之上,没了阴绿树木的遮挡,他在暗夜里的轮廓也更清晰了几分。 棱角分明的眉眼,月色为他镀上冷冽,说出来的话却又十足温柔:“放心,我不会让你娶她的。” “若娶刘氏女子进宫,日后立储也好、纳妃也好,都会有刘世昌说话的份量。”傅珩继续说着,“往后再深想一下,来日你若崩逝,情况会如何?” 孟琯脚步一顿,心中稍悸:“他会让孟琢来做傀儡皇帝,也可能……直接自己登 分卷阅读31 基。” 傅珩颔首,“这是最坏的结果。” 由他点明缘由,孟琯倒抽一口气,若刘世昌是这个目的,那他千方百计将刘卿仪塞给她便说得通了。 上一世他是直接举兵征伐,这一世估计是哪里的计划被她扰乱,便又选了这个“美人计”来制她。刘卿仪一旦入宫为后,刘世昌想派人进来杀她可就太容易了。 “那我更不能娶她了呀,而且——”孟琯声音微颤,她紧惕地瞧瞧四周,踮起脚在傅珩耳边小声道:“我没法子恩宠后宫,洞房侍寝时,我会露馅的……” 傅珩一愣,他也是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现下听她说起来,却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垂眸去瞅孟琯,她一双鹿眼氤氲水雾,睫毛如鸦羽般微翘,白净无暇的小脸染上异样的红晕。 不知此刻是好奇心作祟还是单纯地想欺负她,他顺着她的话委婉问道,“若日后嫔妃请求侍寝,你当如何?” “……我,我肯定是直接拒绝啊!”孟琯羞愤,没料到傅珩竟会问她这些不着调的问题,声音也不由拔高不少,带了些女儿家的柔糯尾音。 不论何时,嫔妃侍寝都是一道难题,她仍记得上一世,为了做做样子去过某个嫔妃宫里—— 半夜她和衣而睡,却发觉有人的手在她身上胡乱摸索,吓得她一下子从床上滚了下去,摔得背上青一块紫一块。 自从那一次,她心里有了浓重的阴影,再也不敢主动踏足后妃寝殿了。 忆起上一世的窘迫事,孟琯双颊像是烧着一般,她匆匆后退,恼地想与他拉开距离。 傅珩却是直直捉住了她的胳膊,他嘴边溢出清浅笑声:“好了,我不恼你了。” 她哼哼两声,赌气转过头不看他。 气氛却好似因为刚刚那个话题松泛开来,宴席上带下来的紧迫感亦稍稍褪去。 树丛有簌簌风声作响,夜间虫鸣显得此刻更加安静。 傅珩轻轻拉着她的胳膊,一边拉着她往前走,一边正色道:“只是将人接进宫里来,那便会有由头再送出去,现下,我们也只能等这个‘由头’出来。” 她任他带着往前走,孟琯听了他这番话也只好点头:“现下也只能如此了。” 今日宫宴,她也算明了各个世家大族的站位……刘党,已然有如此深厚的基础了么? 中元宫宴的消息散布开来,很快便冲淡了孟琯与傅珩的断袖趣闻。 孟琯照着规矩让内务府连日为刘卿仪送了金玉贵器作赏,连所住的地方都从北边的小阁楼搬到了龙吟殿附近。 偶尔假山后纳凉,亦或是小榭里看书,孟琯时不时都会碰见这位二表姐。 孟琯向来随和,二表姐亦是谦卑有礼。两人闲聊几句,看似自如的寒暄里,她却是很容易就察觉到了刘卿仪隐在笑容之下的悲戚和疲惫。 过了中元节,天气泛出秋意,今早绵绵下了些薄雨,退了夏末暑气。湿黏水汽笼着整个玉阳山,勾勒着远处青山翠黛。 孟琯坐在假山后的小榭里学看奏疏,傅珩被政事堂的诸位大臣叫走,便留了她一人在这。 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提笔去蘸墨,刚刚理好的一点思绪却远远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在绵绵秋雨里静走,身形单薄摇晃,孟琯细看了许久才发现那是她二表姐,赶忙唤了李玉慈撑伞过去将人带来。 远处的女子身形一僵,也只能跟着李玉慈往孟琯这边来。 还好今日只是绵绵的牛毛小雨,刘卿仪衣衫未湿,只是发丝上沾了少许雨珠。虽是低着头,孟琯还是瞧见她左脸通红的一块,显然是被人打了。 今儿个天气不佳,她却是一个人出来,后面竟连跟着的丫鬟都没有,实在令人费解。 刘卿仪进来便跪在孟琯脚边:“皇上恕罪,臣女御前失仪。” 孟琯放下笔,示意她起身,在她左脸盯了片刻,不由问道:“你这是……被外祖父打了?” 见她双肩微颤,孟琯怕吓到她,便赶忙说:“你别怕,朕什么都不说。” 孟琯指了指一旁的石凳:“你坐吧,不必拘束。” 她震惊抬眸,看着孟琯无丝毫愠色的脸,有些诧异,却也依言落座,讷讷道了声谢。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见四周落雨的沙沙声,孟琯让李玉慈上了茶盏端到刘卿仪手边。 孟琯见她垂首无言,便也侧过了身,重新蘸墨落笔,一边写自己的批注,一边道:“朕不问你,你自便即可。” 她不知晓刘氏家族里有什么矛盾,也没有心思去管,此刻的她一心扑在奏疏上,得赶着在傅珩回来前写完。 一本一本的看着写着,也没功夫去瞟一旁的刘卿仪在做什么。 大半个时辰后,她将笔放回原处时,这位二表姐的状态已然恢复如初,只是左脸上的红痕依旧刺目。 刘卿仪见孟琯写完手上的东西,才适时开口,声音有些不自然:“皇上,恕臣女冒犯,臣女可不可以问您 分卷阅读32 一个问题?” “你说。” “……皇上,您可有真正心仪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总感觉我琯在被逼着写作业哈哈哈~ ☆、第 18 章 待到细雨渐歇,孟琯命李玉慈送刘卿仪回去。 天际笼着白雾,没有雨停初霁的色彩,远处山黛皆蒙了水露,飘渺又厚重。 心里不断盘旋着刚刚刘卿仪问自己的那句话,心仪之人,心仪……思绪定格间,清隽修长的身影模糊又清晰。 她知晓自己心悦傅珩,可被人这么一问出来,难免带了隐秘和羞窘,同时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苦衷——她很难与他光明正大在一起。 一手撑着左腮,一手在白玉石桌上随意画着圈,眼睛盯着面前的山型笔搁和雕花砚台,若有若无的愁闷挥散不开。 突然,额头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孟琯倏地抬头,就对上了傅珩琥珀般的清邃眸子。 “奏疏可都写完了?” 他远远过来,便瞧见她愣愣坐着,脸上染了情愁,仿若化不开眉间郁色。 心中堪堪回神,她“唔”了一声,点点头,转身把白玉石桌上码放整齐的奏章递给他。 傅珩在她身边坐下,拿起她写好的奏疏翻看,继续道:“七月底亲政,日后所有的奏章,都得自己批阅了。” 她抿唇点点头,又问:“政事堂那边急着找你,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听了这话,傅珩面色严肃起来,放下手中的奏章,从袖口里拿出加急信笺递给她:“宋将军欲提前班师回朝,军队已然从西戎分批返回了,三四日便能抵达京畿。” 孟琯一愣,赶忙拿过那枚信笺,展开来看,便瞅见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楷。略略扫过几眼,眉头深蹙,声音也不由拔高了些:“我不是下令让他们八月回朝吗?” 本欲让宋桀晚些回朝,就是为了与她七月底的万寿节错开来,怕她亲政那一日突生变故。 虽是向来的好脾气,可看见这信笺,心头也不由生起怒意——这般藐视皇权,违抗皇命,本应是杀头的大罪,她却并不能下令捉拿下狱。 这盘根错节的束缚太多,她无权在手,只得忍气吞声。 孟琯捻着手中信笺,声音略沉,“大燕的兵权,果然是在他们手里留得太久了!” 傅珩心头亦是凝重,兵权旁落与野心勃勃之人手中,若想不动干戈、不染血杀地拿回,哪有那么容易?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别慌。”傅珩从她手里抽回信笺,安抚似的摩挲她僵直的脊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万不可自乱阵脚。” 他虽是自小文武兼修,但也是遵从家族安排走文官之道。虽身为百官之首,可在朝堂之上,终究兵权才是最硬的底气。 如今将至七月下旬,孟琯的万寿节在七月廿八,宋桀从西戎折返回京左不过几日的路程,赶在她亲政大典回来是绰绰有余。 上一世,宋桀明明不曾这般赶着班师回朝,他在西戎手握八十万大军,众将士只识将军不认圣上。这次,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这般急躁? 孟琯眼中烦闷之色尽显,她揉揉眉角,无奈叹了口气。 刚歇的雨,又断断续续的落下来,似乎有延绵不绝之意。夏日的炎暑与松惬也都随着这些风雨慢慢退去。 李玉慈赶在雨大前,将刘家二小姐送回了她的青鸢阁。帮着请了御医,开了些消肿的药膏。 刘卿仪坐在雕花妆奁前,细细涂着药,从铜镜里瞥见身后的桐菱欲言又止的模样,直接道:“说吧,我出去后,祖父还说了什么?” 桐菱咬着唇,声音里是浓浓的担忧:“……回小姐,老爷让您安心待嫁,入宫前不得外出。” 手指倏地握紧手中盛着冰凉药膏的瓷瓶,双肩微颤,刚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愤怨又升腾而起—— 果真是要将她逼上绝路了,为了权势,就将她毫不犹豫送入宫中,逼她与他斩断前缘…… “小姐……”桐菱瞧着她一手死攥着衣角,指尖扣入掌肉,却又不知如何安慰。 刘卿仪摇摇头打断她的话:“他那边,还好吗?” “宋将军刚打了胜仗,正是风光的时候呢。”桐菱挤出笑容,犹豫问道,“如今小姐待嫁,那您与将军这么多年来的争取,不是都白费了?” 刘卿仪松开手中的药膏瓷瓶,拿过一边的绸布擦净手指上残留的药香,苦涩一笑:“我不过是祖父的一颗棋子,能有什么办法,他不为难宋桀,我便知足。” 雨一直下到第二日午后,日光终于透过层云洒在了窗柩上,轩窗下放着的茉莉小巧莹白,与室内氤氲着的沉水香混合,让案几垂首写信的人多了丝慰藉。 门“哐”地一声被推开,端着糕点的桐菱一脸惊慌。 她因小跑而微喘着气:“不好了小姐,我刚刚在老爷房门外听见,听见……” 刘卿仪正铺卷着 分卷阅读33 梅花纸笺,瞧她一身凌乱,忙放下笔问:“你好好说话,听见什么了?” 桐菱将手里的糕点放在桌上,缓了口气才继续道:“奴婢刚刚听闻,宋将军已然班师回朝了。” “什么?”刘卿仪倏地一下站起身,连着放好的紫檀玉笔都顺着从桌上滚落至地。 玉碎轻响,她没有功夫去管,连忙上前问:“他怎的突然要回朝?” “估计,是听到了小姐即将入宫为后的消息……” 她浑身僵硬,脚步被牢牢定住,仿佛霜寒瞬间蔓延全身。如今圣上与摄政王无一人发话准许回朝,他贸然带兵折返,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全然不敢往下细想,刘卿仪讷讷摇头:“他这般不要命的回来,祖父不会放过他的……”她回过神,弯腰拾起落在脚边的紫檀玉笔,复又抽出一张梅花信笺,自言自语的声音里满是慌乱:“我得给他去信,千万不能回来,回来就是死路一条……” 桐菱见状,赶忙扑过来制住她的手:“小姐,您不能写!万一落下把柄,您犯的可就是私通外男的淫罪!” 她亦顾不得大家闺秀的端庄举止,不管不顾推开桐菱的手,提笔蘸墨,面色上尽是焦灼。 寥寥数言,笔迹亦是潦草不堪,每一个字都是在劝宋桀保全自身。 “小姐!”桐菱瞧她神色难得凌厉一回,亦是没了法子,只得“扑通”一声跪在她脚下。 “桐菱。”刘卿仪垂眸看她,手中将信笺卷起拿起细竹筒放好再塞到桐菱手中,她声音泛哑:“我如今是心为形役、无可奈何,但我想他平安无虞……你帮帮我,就与从前一样把信送出去便好。” 桐菱看着手中强塞进来的信笺,心中两难,只好抿唇不说话。 “桐菱,帮我送出去……” 刘卿仪哽咽,她与宋桀八年情义,他为了得到祖父许可娶她过门,从她的暗卫一步步成了三军将领之首……其中几多辛酸与期盼,也只有他们二人自己知晓。 刘世昌曾许诺过,若宋桀拿下西戎便许二人成亲,可如今他违背承诺,转身就将刘卿仪安排入宫,这让宋桀如何甘心放手,又教她自己如何甘心顺从? 可宋桀此刻回朝,若恼了祖父,又怎会给他活路。 桐菱瞅着自家小姐容色憔悴黯然,再也忍不住,只好道:“小姐,我帮您送,但这是最后一次,奴婢真的不能害了您……” 刘卿仪含泪而笑,艰难地点头,催促她赶紧将信笺送出去。 刘世昌下了令,刘卿仪只得日日被关在青鸢阁里不得外出,不过几日便消瘦了好一圈。 而孟琯这几日亦是烦躁不堪,她日思夜想,心里算计了几个法子,可仔细斟酌后,却没有一个能让她成功拿回宋桀手里的兵权。 不断将上一世的记忆来作对比,希望能想出别的计策,可最终还是郁郁不成。 她皮肤细白,也就显得眼下的乌青愈发严重。傅珩见她整日神情恹怏,以为是每日在书房待腻味了,便提出带她去玉阳山上散心。 这日倒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祥云万里,天空滢澄如碧,退去了夏日的暑气,倒是显得秋高气爽。 她穿的竹青祥云蝠服,傅珩则是素色对襟大氅,两人两马,从玉阳行宫的后山绕出去。 玉阳行宫正处半山平地处,是钟灵毓秀的山川美景,远处郁郁葱葱的佳木秀树,这里芳草飘花,时不时飞起几只鸢鸟和大雁。 “大雁南归,看来秋天要到了。”孟琯坐在马上与傅珩骈行,今日出来散心,她倒是兴致颇高。 傅珩颔首:“过了中秋,便该从玉阳回京畿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孟琯眺望着远处鸢鸟,想起自己今日是带了弓箭的。 她笑问,“要不今日咱们就在宫外狩猎烧烤,如何?” 傅珩嘴角轻勾,看她笑容明媚,倒是不由自主想起那日她穿裙裳的模样,语气也不由柔了几分:“随你。” 她随意试了试弓,再架箭拉弦,今日碧蓝一泓的天,也让她视物更加容易。 傅珩侧身瞧着她拉弓射箭的模样,山上的微风拂过她面颊,带起她绵柔的发丝,阳光倾洒下,她身形单薄,可又好似有无数韧劲。 似乎自从得知她是女儿身后,自己心中那汲汲所求的东西,总会带着一抹心疼在心中叫嚣,让他不由想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端午快乐呀呀呀~ ☆、第 19 章 只听见“嗖”的一声箭啸,远处雪白的鸢鸟便扑腾着翅膀从空中落下。 孟琯轻扯缰绳,马蹄绊着野草往那边走。 翻身下马,想去瞧她的猎物。细看几眼,才知这并非玉阳山中的山雀,而是经人训练,用作消息传递的信鸽。 通体雪白毛色光滑,羽毛遮挡的右腿上绑了个一指宽的细小竹筒。 她扯开绑牢的细线,想要打开,却是找不到开口。 “怎么了 分卷阅读34 ?”傅珩清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远远见孟琯的身形停住一动不动,还以为她受了伤。 孟琯回头,将刚刚卸下的竹筒摊在手心上给他看:“这个我打不开。” 傅珩皱眉接过,细细瞧了瞧,在底部轻叩了两下,拉出暗线,里面的信笺便自己弹了出来。 他看着她,声音里带了严峻:“这种毒筒向来是用作两地军营传达军务,若是强行打开,里面飘出来的粉末一旦吸入,便能杀人于无形。” 孟琯双目微睁,刚刚她还在想如何用匕首直接撬开,现下才松口气,还好傅珩及时过来了。 傅珩将卷好的信笺展开,漂亮精致的梅花笺,上面的字却是潦草不堪。 她凑过去,挨着傅珩的手臂,一个字一个字分辨着内容:“阿蛮,你我天涯两隔,切记保全自身,莫要回京。” 念完短短几句,她抬头去瞧傅珩,见他还是衣服凝眉的模样,不由笑言:“我是不是断了两位有情人的相思书信?” 这般精致的梅花笺,定然是只有贵家小姐才用得上,那这位阿蛮估计是贵家小姐的初恋情人……孟琯忆起从前在街上淘买的几个话本,讲的都是这种鸳鸯虐恋的故事。 却见傅珩神情依旧严肃,他摇摇头打断她不着边际的臆想:“谁会用军营里的毒筒传情?” 孟琯一愣,继续结合从前忙里偷闲所看的话本,两眼微闪,半笑闹半正经道:“那就是不能见光的感情。” “……”傅珩神情微讶,不由垂眸去瞅她,她如星的眸子灼亮,好似一下便能灼到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有些哭笑不得,他勾勾嘴角,似笑非笑地问:“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呃,没谁……”孟琯赶忙低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语气里因为心虚带了嚅嗫。 她从前让李玉慈帮忙淘买的话本,可都在麒麟殿龙床下的暗格里躺着呢。 傅珩将信笺折起来收好,顺手屈起手指轻敲她眉间,无奈道:“每日究竟在看些什么书?” 她“唔”了一声,双手抱着额头作认错状,讨好道:“看的都是太傅你让看的书。” “哦,是吗?”傅珩抬眼瞅她,淡淡道:“《子鱼论战》可会背了?” “……”孟琯只觉脊背一僵,许是好久不曾听他用这般生冷语气说话了,心头习惯性闪过一丝慌乱。 他见她抿嘴耷眉,两个梨涡若隐若现,便晓得这是她心虚的模样。 可她这般顺从的神情却又让他怜爱不已,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笑声清浅:“我没说要考你。” 孟琯松了口气,觉出他手搭在她头上,脸颊微烫,不由将目光转向一边,诺诺应了一声。 天上的云影徘徊,风将青草吹开,草尖划过长靴,带了些隔靴搔痒的意犹未尽。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继续往山中谷地走,偶尔瞧见野兔飞鸟,她便拉弓射下。 她的准头是好,可惜力道不够,不能一箭而亡,那便是折磨。最后说要狩猎的孟琯,还是将弓箭交给傅珩,由他代劳。 两人顺着玉阳山上雨水汇流形成的小溪,往山下走,猎下的野兔被拴在马鞍后面。 越往下走,树林愈深,两人便牵着马慢慢步行。走过碎石杂草的滩地,脚步隐在土地里,进了树丛中。 孟琯先傅珩几步走着,出了行宫,她仿若一只飞出囚牢的鸟,想要不断扑棱着翅膀往高处飞。他仅仅是在她身旁陪着,都能感受到她从心底溢出的放松与愉悦。 她抬头去瞅自己头顶上轻舞陆离的光斑,层层叠叠的树叶遮挡,仍然有光投下来。双手食指交叉,手臂往外舒展,伸了个懒腰。 提起脚随意地将脚边的石子踢出,那颗轻巧的灰色岩石在低空中跃出一个弧度,落在了不远处的阳光下,借力翻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一旁牵马的傅珩旁边。 孟琯抬眼看去,就见傅珩站在日光里,眉目似画,一身对襟大氅穿在身上显得他儒雅又俊朗,眸子里流动着不知名的色彩。 孟琯冲他轻笑了一下,一双鹿眼露出嘴边小小的梨涡,一闪而逝。 他们往林子深一点的地方走,这里的树长得高,走得越深日光也就照不进来。寻了块岩石,傅珩从口袋里拿出手帕垫在孟琯身下才让她坐。 傅珩去寻了些树枝作支架,他像是很会做这些,就连拿出匕首将野兔剥皮放血,他亦是行云流水。 孟琯一下子看得入神,盯着他那一双如玉修长的手持刀片肉,心里倒是升起一抹罪恶——朝堂上众人惧怕的冷厉丞相,正为她做着这些杀生之事。 都说“君子远庖厨”,他的手可以执笔握书,可现下为她制弄食物,让她觉得格格不入,心里却又有别样的满足。 她坐在岩石上瞅他:“这些,你都是何时学会的?” 他一边削着手里的兔肉一边道:“科考前,曾被父亲放到军营里历练,自然就会了。” 轻轻地“哦”了一声,她顺着问:“我也需要学吗?” 分卷阅读35 傅珩听了这话,抬眸对上她眼,摇头笑言:“阿琯不适合做这些。” 她脸微红,转下视线去瞅脚边的花草,却又听见他温润的声音 “这种事,我来就好了。” 林间风带着花香草香,穿拂而过,她别开耳边的碎发,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应下某个不成文的约定。 傅珩定定地瞧着面前的火堆,心里却是在琢磨先前两人截下的梅花信笺。 虽说的确是传情的书信,可用在这种竹筒里,难免让他生疑,可又无处盘查。 两人静坐着,随着面前烧烤的肉香飘出来,傅珩才从沉思间回神。 他起身去马鞍袋里拿了些佐料,撒了盐,再用刀一片片削好递给她:“可能味道没有宫里的好。” 孟琯笑着接过,她瞧着手里焦黄飘香的烤兔肉,十分捧场的拿到嘴边准备尝第一口。 “当心烫……” 提醒她烫的话还未说完,傅珩就见她已将刚烤出来的肉送入了嘴里。 舌尖烧灼的痛感瞬间传来,她喉咙里溢出呜咽声,赶忙将嘴里的肉吐出来,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小脸立刻皱成一团。 “……唔,好烫,你怎么不早说……”女儿家娇柔的声音带了些哭腔。 傅珩看她捂嘴皱眉的模样,挪揄道:“谁让你这么着急?”却还是凑近些,拉开她捂着嘴的手,柔声道:“我看看,有没有烫伤?” 孟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无意识地眨眨眼,瞅着他琥珀色的眸子,不知不觉间仿若被蛊惑一般。 她小嘴微微张开,粉嫩的舌尖探出来,脸上一片绯红,只觉得羞窘极了。 傅珩瞅见她舌尖上零星几个血泡,小舌微颤,似乎是带了怯意。 被他盯着一处的感觉着实难熬,她不由用没烫伤的地方舔舔嘴唇,来缓解此刻的尴尬。 眼神往上瞟,对上傅珩深邃的眸子,他眼神渐沉,像是带了半明半昧的灼热。 心底涌上慌张,刚刚觉察到的一丝危险感迫使她一下子闭上嘴,屁股立刻往一旁挪挪,想退出他的视线。 傅珩堪堪回神,觉出刚刚实在失礼,怕又吓到她,便撤回身与她拉开距离,轻咳一声:“……只是长了燎泡,过几日便好了。” 孟琯点头,瞅他一眼,见他神情终于无异样,才放下心。 傅珩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定定瞧着面前的火堆,刚刚一瞬间的失控盘旋在脑中。 心中越是茫然,所求也就清晰了,那些曾在梦里出现过的画面,来了又去,起了又落。 宋桀将抵玉阳的这一天,上朝时,孟琯特地瞧了瞧刘世昌的神色,却见他对宋将军还朝之事不甚上心。 甚至在不少大臣启奏,望她嘉奖宋桀时,刘世昌虽是面不改色,可深蹙的眉头还是被她看在了眼里。 面前的冕旒微荡,孟琯却是一头雾水。 宋桀回朝,更能为他增添助力,可为何刘世昌是一脸不悦之色?还是说,宋桀突然回京,根本就不是他授意的? 兀自摇摇头,上一世宋桀对刘世昌的忠心她可是瞧在眼里,便也首先排除了内讧的可能。 下朝后,她在书房里与傅珩随口提了一句。 傅珩却是让她一切照旧,按照战功品级赏赐金玉田宅,也照例在望水台设宴,为宋将军接风洗尘。 宋桀有平定西戎的赫赫战功,虽有违令还朝之过,但终究不适合在现下的节骨眼挑明功过奖惩。 至于刘党里的内部纷争,傅珩不言,只告诉她需静观其变。 作者有话要说:  孟琯(痛苦状):呜呜呜,好烫。 傅珩(一本正经):亲一口就好了。 ☆、第 20 章 初秋的夜晚,滢澄着一弯下弦月清冷如水,玉阳湖面寥寥残蓬,夜色朦胧,更显夏去之意。 此次宫宴不为其他,就是为犒劳班师回朝的诸位将士。玉阳行宫里灯火通明,主要将领移步望水台,而其他将士则都领了赏随军队回了军营。 孟琯身着明黄祥云龙纹袍,头带玉冠,端坐于正上方,台下皆是身着官服文武百官。 不同于上次中元夜宴,九傧宴朝礼乃是大燕最隆重的宴礼,有傧相九人依次传呼接引功臣上殿。 望水台沿阶的傧相渐次高呼:“宣将军宋桀觐见——” 她听着由远及近的传唱声,心里酝酿了一日的紧迫感反而逐渐消散,傅珩要她静观其变,她自然不能先乱了阵脚。 目光微动,往右边去寻鹤纹官服的傅珩,他正垂眸把玩着手里的青玉瓷杯。感应到她投过来的视线,傅珩抬眸朝她颔首,拂去她心头的不安。 直到殿门外最后一个傧相传唱完毕,便见一个身形颀长的冷硬男子进殿,他甲胄未脱,似乎还裹挟着塞外的寒霜,眉间尽是掩盖不住的锐气。 走至正中,他俯身跪拜:“臣宋桀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分卷阅读36 孟琯含笑道:“宋将军请起,你如今是大燕的功臣,平定西戎,算是除去了朕心头大患,当赏。” 她回头瞥了眼李玉慈,李玉慈会意,立刻示意一旁候着的内监将赏赐的金帛玉器一一奉上。 宋桀目不斜视,他由下而上,直直盯着独坐高台的孟琯,眼神泛冷,却没有下跪谢恩的动作。 宴礼开场的庄重氛围,也随着他挺直不屈的脊背,一点一点僵硬下去。已然有人瞧见宋桀眼神不对,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屏息注视着他这不明所以的举动。 即使功高震主,在皇帝面前如此甩脸色,就算是功臣,日后也会成为罪臣了。 大殿里阒寂无声,一旁的殿烛火苗因为灯芯焦化不断扑闪,传来轻微的“呲啦”声。 孟琯脸色渐沉,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朱唇轻启:“宋将军,可是对赏赐有所不满?” 坐在后席上的刘卿仪从宋桀进殿,眼神便一直追随。知晓他是个刚直性子,心里不停祈祷让他千万不要御前失礼落下个大不敬的罪名。 她隐在案几下的手微抖,看着大殿中央挺拔的人影,心里焦灼。 快跪下谢恩啊!刘卿仪浑身紧绷,嘴里无意识呢喃。 坐在武将首席的刘世昌凝眉睨着他,冷声嗤道:“宋将军,还不谢恩?”声音里似乎带了几分威胁的味道。 此话一出,大殿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满座文武官员都觉出了刘世昌和宋桀今日的异常。 晚风拂过湖面卷入殿内,望水台铜漏轻响,剑拔弩张的罅隙里,每一刻都如芒在背。 孟琯似乎有些看不懂了,宋桀眼中隐隐流动着的不甘和愤懑,委实让她疑惑不解。转头去瞧坐在文官首席的傅珩,他同样拧着眉,细细打量着殿内的宋桀。 隐在战袍下的双手握拳,宋桀呼吸缓窒,克制着眼神往后席那处瞥了一眼。熟悉的身影一掠而过,短暂的视线交融让他时刻紧绷的弦缓缓松开。 “臣宋桀,谢皇上赏。”他声音暗哑,最终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朝着高台上的孟琯,下跪谢恩。 直到宋桀接过赏赐入座上席,仿若凝固的日晷才继续开始转动,大殿上下都是轻微的舒气声。 孟琯手心已然浸了薄薄一层汗,她缓了缓心神,复又看向李玉慈,示意他上歌舞。 随着丝竹声起,数百舞女身着缦纱,拢袖含烟般进殿,宛如风中飞动的花瓣。 她垂眸盯着自己面前的金樽银箸,心里琢磨着方才的景象。 孟琯全然推测不出这其中的关联,刘党内部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才让如此根深蒂固的党羽同盟,转眼就变成了这番针锋相对。 她无甚胃口,对宴席上的菜式提不起兴趣,舌头上长的燎泡还未好全,便更不想吃东西,就坐在高台上,静静地喝着茶水。 昨日长公主旧疾复发,长宁连夜赶回京畿。少了说话的人便也没兴致去瞧台下的情景。 又忆起长宁昨日离开前,要她多多照顾刘卿仪。她这才抬起眸子往下去寻人,刚巧瞅见刘卿仪提裙下阶离席的身影,身形摇晃急促,像是赶着去见谁一般。 孟琯瞧了两眼,也放下手中的茶盏,冲李玉慈招招手:“待会儿若有人问起,就说朕去更衣了。” 她理理身上的褶皱,起身走下高台,往望水台的后廊走,再从后门出去。 心里晓得自己贸然跟踪实属失礼,但心底那股不知名的疑惑,还是驱使着她默默跟了出来。 望水台外面秀树繁多,宫阶上两侧皆有石柱雕花灯,离开了宫宴上的奢靡浮躁之气,此处的僻静倒让她神思清明了许多。 刘卿仪走过香径,却是越走越偏僻,最后拐入假山后面,隐在了暗色里。 孟琯眉头蹙着,心头疑惑更深,这二表姐宴上离席,究竟是来见谁的? 此处假山、怪石零落交织,中间石径曲折,她放轻脚步,靠在面前九尺高的嶙峋假山的后面,静静瞧着不远处停下脚步的刘卿仪。 呼吸微屏,只听见另一头传来轻响,是甲胄相蹭发出的沉钝声,那人撩开假山下垂落至眼前的绿叶藤蔓,冷硬的面庞暴露在如水月光下。 孟琯心头大骇,她瞳孔紧缩,倒抽一口气,双手不由紧捂住自己的嘴。 居然……是宋桀! 二表姐离席私会的人是宋桀?她从未往这方面细想过。 秋风渐起,绕过曲折小径吹开刘卿仪鬓边垂下的细碎流苏,珠翠轻响与眼前人厚重的甲胄叠合,倒有一种“春闺梦里人”的错觉。 “……卿仪,我……”宋桀眼神黯淡,全然没有方才望水台上的锐气,“我对不住你。” 刘卿仪手里绞着帕子,摇头哽咽道:“祖父违背承诺,阿蛮,我不愿进宫为后……”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愿……” 宋桀见她双睫泛泪,只觉得心都揪起来了,他抬手去拭她眼角泪珠,想说话却又哽在喉间。 何尝不想直接反抗刘世昌,何尝不想直接将她接到身旁?西戎一 分卷阅读37 战千难万阻他都一一尝遍,最后在他功成名就之时,要他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嫁入宫中? 假山后的孟琯远远瞧着他们二人,说的话自然也传入她耳。 阿蛮,竟是宋桀么?原来那日,她射下的信笺,是刘卿仪寄给宋桀的。 怔忪之际,后背被人轻拍,她吓得心神不稳。立马回头看去,便对上了傅珩那一双深如秋水的琥珀眸子,月色为他镀上银边,更添了清冷之色。 “阿琯……” 他话还未说完,孟琯便一下子扑上来右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踮着脚直直地将傅珩压在了一旁的假山上。 “嘘!”她赶忙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傅珩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整个人背靠假山,前面则是身板娇软、扑在他身上的孟琯。 她踮着脚,呼吸洒在他下巴上,温热后又是一片酥麻。手捂着他的嘴,冰凉唇瓣与手心相蹭,带出心头深埋已久的悸动。 一双灵动的鹿眼对上他的,近得可以在他的眸子里瞧见自己。孟琯心头慌乱,赶忙将手撤下,想推着他胸膛想站稳当。 下一刻,傅珩不由分说地一把箍住她腰身,将还未站稳的她按进了自己怀里。 “别动。”他声音略沉,好似在哄人一般。 身体贴着身体,脸与脸靠得极近,从她身上惯有的龙涎香混合着姑娘家清甜的味道钻入鼻尖。 他动作轻柔,却又让她无法逃离。腰肢柔软纤细,心中贪恋之意升起,便能轻而易举牵扯出蠢蠢欲动的心。 孟琯一脸茫然,脸贴在他衣襟上,感受着他身体里传来的心跳,大脑一片空白。 耳根绯红,在夜色隐藏下,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能在他怀里烧起来。 “你,你怎么也来了?”她小声问。 他勾唇:“自然是跟着皇上过来的。” 孟琯正欲说话,却听见远处“嘭!”的一声闷响。 宋桀一拳砸在身旁的假山上,声音里是满满的戾气:“他凭什么要你嫁给那个狗皇帝!” 假山巍然不动,他的指节却被刮蹭的血肉模糊。 “阿蛮!”刘卿仪赶忙拉过他手去瞧他的伤,又仔细环视一周,怕引来旁人,“慎言,莫要再说这种话了。” 宋桀欲再开口,却被刘卿仪摇头止住:“回吧,这里不能久留,被发现就不好了。” 他眼眸渐沉,将面前人的手合在掌中,一字一句认真道:“我必不让你入宫。”他声音如絮,带着轻微的颤音:“回吧,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脚步声渐远,假山后的孟琯仍旧缩在傅珩怀里,模模糊糊地听了些远处刘卿仪和宋桀说的话,思绪便开始神游天外。 宋桀急着班师回朝,竟是因为刘卿仪要入宫为后么? 作者有话要说:  月下鸟儿成双对~ ☆、第 21 章 月下私会的人离去,只剩下她和傅珩。 两人背靠假山,静静相拥的模样,倒更像一双碧人。 傅珩手箍在她腰间,手下是她不盈一握的柔软腰肢。觉出身上人儿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不由垂眸去瞅她神色。 她额角的碎发微动,挠的他下巴微痒,一双鹿眼定定地瞧着一处,他见这副呆愣的表情,便晓得她又在发呆。 手往上移轻拍她后背,“阿琯。” “……啊?”孟琯听着傅珩的声音,茫然抬头。 傅珩轻咳一声,委婉道:“人已经走了。” 言下之意,可以起身了。 这一句落在孟琯耳里,脸上立马烧起来,听他这语气,倒像是她强抱住他一样。赶忙直起身,从他怀里钻出来。 夜色隐没了滚烫,她不自觉的摸摸鼻子想掩饰此刻的羞窘。 傅珩神情自若:“可要回宴席上?” 孟琯摇头,如实道:“我不愿回去,在那里端着笑坐着,太累了。” 傅珩纵着她,虽知晓九傧宴朝礼皇帝半道离席有损天威,可此刻看着她在他面前垂首低眉的模样,便也忍不下这个心。 他顿住,似乎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对她那无形中的纵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便一再放大。以致事到如今恍然回神,他已然深入骨髓。 若是从前,见她这般胡闹,他会毫不留情地劝诫,又哪里会像这般事事容她? 秋风清荡,吹开石径两旁的杂草。伴着波光粼粼的水中琼影,两人沿着玉阳湖边慢慢走着,直到此刻才谈起了今晚所见之事。 孟琯从未将刘卿仪与宋桀联系到一起过,碰巧看到的画面冲击太强烈,她是现在才理清了缘由。 刘世昌欲棒打鸳鸯,一面欲将刘卿仪送入皇宫缚着她,一面又想继续牵制宋桀为自己卖命,顺道还能激起宋桀对她的愤懑之情,的确是一箭三雕的好计策。 “我还以为宋桀回来,是来阻止我亲政的。”孟琯无奈笑笑,“可今晚一见,他敢为了二表姐贸然领兵 分卷阅读38 折返,倒是好事。” 乱了刘世昌此番计划,也让她在这个节点稍稍喘上一口气。 傅珩颔首:“刘世昌是篡位的野心,如今宋桀回朝,已然成了他的掣肘。” 刘世昌安排刘卿仪入宫,宋桀领八十万大军,定然反目成仇;可若允了当日承诺下嫁刘卿仪,刘世昌失去的便是篡位的机会。 伸手为她撩起一旁倾垂的柳枝,“月底的万寿节,你大可安心。” 他停下脚步,侧身瞧她那一双在月色下更显氤氲的鹿眼:“至于刘家二小姐,毕竟只是皇后之位的人选,而由人选到真正的入宫为后,这中间还需要很长的时日。” 由傅珩将话点明白,她心下了然:“这些时日,便是我们的机会。” 亲政的日子愈来愈进,礼部已然早早将她万寿节那日的亲政大典安排下去,也派了礼官来给孟琯介绍必要的流程。 知晓刘世昌不敢在这个节点闹事,她也稍稍安下心来。 虽说拿不回兵权,但好歹能批阅奏章和颁布诏书,比上一世的处境要好上太多。 待到明年三月春闱结束,新的才俊入仕,便能大大冲击刘党在朝廷中的地位,以便她养精蓄锐,静待一举铲除之时机。 除了这些,她每晚沉思不寐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自从那日偷偷瞧见二表姐与宋桀私会,她便让李玉慈派人回京畿打听刘府的府中闲事,倒真将刘卿仪和宋桀的前尘往事给打听了过来。 她才知晓宋桀在领兵去往西戎前,竟是刘卿仪的贴身护卫,早年便私定终身,也难怪二人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心里不由带了几分唏嘘,也让她不由影射出从前的自己。 同样是满身束缚,成为上位者争权夺势的牺牲品。 若是他们两人想要私奔,孟琯都不会觉得奇怪,甚至还会想帮他们打掩护。 想到这里,她心思一顿,连手中剥莲子的动作都停住了。 悄悄瞅一眼正在亭内雕花石桌上垂眸写奏章批注的傅珩,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个想法说出来。 反倒是傅珩先察觉到她的目光,问她何事。 此刻,他们正坐在玉阳湖的湖心小亭里,湖面静谧凉爽,一人看书,一人写奏章,连远处的漫漫青山也都漾成了水溶在这几缕秋风里。 孟琯拍净自己手中余下的莲子皮,将书倒扣在亭椅上,起身走至他身旁坐下。 傅珩瞧她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怎么了?” 她垂着眉眼,声音带了些嚅嗫:“其实,若宋桀只是为了二表姐,倒也好办……” “嗯?”傅珩瞧着她,等她下文。 孟琯手指绞着衣襟上垂下来的襟带,缓缓道:“以美人释兵权。” 傅珩将笔放回笔搁上,他面色自若,瞧着玉阳湖上已然初露萎谢之色的大片荷叶,心里思忖着她的话。 他眉头蹙着,良久,指出漏洞:“你如何断定宋桀一定愿意拿兵权来换?” 孟琯一愣,眼神稍暗,她凭借的只是那一晚所见之景和李玉慈打听来的府中闲话,委实难以判断。 懊恼间,又听见傅珩道:“这是一步险棋,我们对宋桀的预料一旦出错,他们二人的私情被揭开,牵扯的就是整个朝廷的动荡。” “最后的天窗被捅破,若不能补得圆满,刘家欲保全名望、宋桀将错就错,刘宋联合起兵谋逆犯上,就成了最坏的局面。” 孟琯轻声抽气,听着他的话,额头上已然蒙上冷汗。 傅珩说到的点,都是她未曾细想到的,若真是这样,那只怕傅珩和自己要再次身首异处,万里山河会再次改作他姓。 “那还是算了……”她苦着脸摆手,“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正撑着手想要站起来回廊椅那边看书,却又被傅珩一下子捉住手腕。 他轻轻一带,还未完全站起身的孟琯复又坐在了石凳上。 “嗯?”她疑惑地抬头看他。 傅珩眉间疏朗,嘴边盈着若有若无的笑:“我还未说完,你跑什么?” 话里似乎带了调笑的意味,温柔似水的声音让她羞赧:“这个法子不是不好嘛……” 他一愣,低头去瞧她:“我何时说不好了?” “……”孟琯瞧着他特地俯身看自己的样子,再也忍不住抱怨:“你刚刚列了那么多不好的后果,可不就是不好的意思。” 傅珩有些哭笑不得,看着她气鼓着脸嗔怨的模样,伸手去揉她头,安抚道:“我没说不好,只是先将最坏的结果刨析给你听而已。” 孟琯抿着樱桃小嘴,脸蛋涨红,显得平常尖俏的下巴都圆润了一圈,她轻哼一声,瞥开视线去看湖面。 搭在她头上的右手轻揉一番便拿开,左手却一直稳稳的环住她手腕,隔着轻薄的布料,他能感受到袖口下纤细的皓腕。 他定定心神,继续道:“想走这一步,得先将宋桀的态度试探彻底,到后面才不会给刘世昌以可乘之机。” 分卷阅读39 孟琯这才将视线转回来,脸上却是带了犹豫的神色:“我这么做,好像也是拿人去换权力……” 这和刘世昌、和她母妃的做法又有何异? 她需要拿回兵权,但不希望自己也变成一个汲汲营营、争权夺势的上位者。 他手隔着衣料摩挲她的手腕,摇头止住她话:“这种交换,对宋桀来说是成全还是负累,皆在于他将儿女情看得有多重,与你又有何关系。” 她轻轻“嗯”了一声,只觉得被他捉住的地方泛着异样酸麻,她扭动手腕,傅珩始才放她起身回到原位去看书。 七月廿八是孟琯生辰,万寿节都是根据皇帝生辰日期所演变,十六岁亲政,受百官朝拜。 天蒙蒙亮,李玉慈便用雕花木托端着明晃晃的镶金纹龙锦袍和冕冠近了寝殿,告诉她傅大人已然在门外等着了。 她知晓今日亲政大典排场颇大,就连上朝都有辅政大臣引路。听见傅珩在门外,便不再磨蹭,赶紧盥洗更衣,戴好冕冠便出了寝殿。 初秋的天气爽朗,万里无云,像是盈着碧蓝一泓,微风抚着,挽着龙吟殿里初开的各色秋菊打了个圈,馥雅芬芳似能挠进人心里。 孟琯走在前面,李玉慈在一旁掌着御伞,身后跟着一众宫女太监。 傅珩在龙吟殿前候着,他头戴梁冠,身着仙鹤丞相官服,上佩金鱼袋,实在是仙姿月韵,出尘飘逸,他背后初生的朝阳为他洒下朦胧的碎光。 瞅见瘦小的明黄色身影出来,傅珩朝她揖手:“臣参见皇上。” 孟琯抬手示意他平身,眼神交汇,她脸上的梨涡一闪而逝。 看着面前的轿辇,孟琯心里感慨良深。 幼时领她登基的是傅珩,如今领她亲政的亦是他,这来来回回的岁月,好像真的只有他,一直伴在自己身旁。 提步上轿前,她瞅见了傅珩伸到自己面前来的手。她心领神会,盈盈浅笑间,将手自然搭在他手上,任他握住。 将她手包在掌心,傅珩扶她上轿,手上轻捏,似乎想安抚她心头的紧张。 上了鎏金赤木龙纹轿辇,随着李玉慈一声“起驾”,浩浩荡荡的人望玉阳行宫的主殿玉銮殿去。 玉阳楼上鸣钟鼓九下,铜声苍厚悠远,绵传万里,山中鸟雀惊飞。 由銮仪卫的人引着,先至玉銮殿中殿祭拜列祖列宗,再由红服礼官开路去往正殿。 这次流程她记得清楚,祷词也念得流利,不再似上一世般懵懂茫然。 坐至赤金九銮椅上,阶下鸣鞭三下,由礼部尚书正式将传国玉玺和皇帝宝册奉上。 手心沁出稍许薄汗,她神色端正接过。随即是阶下百官鸣赞官的口令下,行三跪九叩礼。 随着手上一沉,心里却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重生一世,曾以为压在自己身上的只有傅珩这一条命,所以她战战兢兢地与刘世昌勾心斗角,想保他平安无虞。 可现下明黄色的宝册和传国玉玺在手,却又让她生出更为广阔的志向与使命感。 耳畔是群臣的山呼万岁,心里展开的是一幅真正的海晏河清图。 也是如今,孟琯了悟,她所背负的是天下万民。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有糖~嘿嘿 ☆、第 22 章 入夜,照例是万寿节宫宴,公侯百官敬奉寿礼,说的也是龙腾四海、国泰业兴的奉承话。 今日来的人多,偌大的望水台头一遭坐满了人。孟琯坐在高台上,冕冠尚未摘去,她眉间尽是疲惫之色,深觉此次亲政比起上一世繁累了许多。 金玉酒盏里以清水做酒,她含糊地应付着公侯们的溢美之词。 此时,李玉慈领着一个绛红宫衣的妇人上来,手上端的是两个红木锦盒,孟琯自是识得这是长公主身侧的贴身嬷嬷。 李嬷嬷俯身跪地,“奴婢代长公主殿下恭祝圣安,愿皇上福泽永绵。” 孟琯眼中一喜,赶忙放下酒杯,含笑道,“李嬷嬷快请起。” 李嬷嬷随即打开手上断的两个锦盒,只见两块如翡翠玉石一般的物什静躺于上,一块通体雪白,一块透绿欲滴,“这是两块舍利是长公主献给皇上的生辰贺礼。” 李嬷嬷将东西递到李玉慈手上,“公主说,皇上如今亲政了,又是大婚在即,自是好事成双,特地将这一对好物给寻了出来,等过两年皇上有了子嗣自然是用的上的。” 孟琯听着这话略微有些不顺耳,心里又是震惊后位之事在京畿竟传的如此快,连向来不问政事的皇姑都知晓了。 她只好拿起那个指甲盖大小的翠绿舍利放在眼前细细瞅了一眼,不着痕迹般叹口气:“这……皇姑真是有心了。” 话落,座下某位国公爷便道:“今日长公主殿下没来么?” 长公主当年一力扶持孟琯登基,京畿里的皇亲贵胄无人不知,皇帝是最听长公主话的。刘家虽大权在握但终究只是外戚,可今日这外戚都 分卷阅读40 来了,长公主却是缺席,实在是令人诧异。 孟琯随口应着:“长公主身体不适,长宁郡主前几日便回去侍疾了。”又转身对李嬷嬷道,“皇姑的病可好些了,若是府内郎中不够尽心,朕可派御医去瞧瞧。” “公主殿下已快痊愈,谢皇上关心。” 孟琯还未回话,复又听见底下的大臣小声交谈道:“今日好像傅大人也没到场。” 听见傅珩的名字,孟琯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转过头去寻人。 环视大殿一周,果然没有瞧见傅珩的身影。 人呢? 心头空了一瞬,怔忪间,听见李玉慈唤她,才匆忙回神。 李嬷嬷见孟琯看过来,才屈膝道:“奴婢先告退了。” 她有些心不在焉,略略点头,让李玉慈好生送出去。 看着人下了高台,孟琯挺直的脊背松泛开,她瞧着自己面前倾垂的十二串冕旒,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发出泠泠轻响。 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在桌几上画着圈,眼神茫然看着底下觥筹交错的皇亲贵臣。 没有瞧见心中想见的人,她神色也逐渐低落下去。 今日她生辰,他为何突然就缺席了,许是政事堂出了急事? 一个人独坐高处,心里却是愈来愈烦闷。李玉慈送李嬷嬷离开还未回来,她一个人径自下了高座,从后廊处拐了出去。 宫阶上点着簌簌明灯,一排一排将她的影子拉得纤细柔弱,衣衫摩挲的细碎轻响隐在一步一踱的脚步声里。 突然起了兴致,想看看高处的夜景,便一个人折返了路往玉阳行宫的高处走。望水台本就建与玉阳湖面之上,她顺着依山而建的宫阶,一步一步往云倚亭上走。 那处是她最先发现的好地方,傅珩瞧着她喜欢,便在那处建了小亭,供她闲散时来此消遣。名字亦是他想的,人在亭中如倚云间,夜色凉携愿解君愁。 想着,嘴角便又微微勾起,缓步迈上最后一折台阶,恍然听见高处传来细小的交谈声,熟悉又渺远。 心里升起预感,抬眼看去,那处细碎的交谈声也戛然而止。 借着天边嵌在树枝里月牙的琼光,隔着十步远的距离,刚好望进了那一双清澈见底的琥珀色眸子里。 晚风荡了起来,隐在天空里的墨云亦翻涌不歇。 后者显然是一愣,倒没想到孟琯会寻到这里来。傅珩身后的田七,掩着声音道:“皇上发现了,公子你这贺礼……” 傅珩一手负在身后,一手垂在一侧,心里倒是头一次生出了窘迫之情。 孟琯止住脚步,定定地瞧着不远处鹤服玄绦的男人,官服为他所添加了庄重,可身后万千延绵的山黛又让他平添了飘逸与倜傥。 刚刚还在心里腹诽纠结,现下就被他的出现牢牢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阿琯?” 傅珩瞅见那处的人儿突然就不动了,只好对田七使个眼色,田七赶忙恭身退下,从另一旁的小径下去。 山头上只余下他们二人和稀微的虫鸣声。弦月隐在了云端,从这里可以一直看到玉阳山山脚,看到玉阳镇上的漫漫灯火。 傅珩几步走过去,右手轻轻带着她胳膊,半拉半引着将人带到了云倚亭里。 “怎么出来了?”他垂眸去瞅她,隔着一排冕旒,他瞧不清她的神色。 孟琯方才回神,如实道:“你不在,我便也不愿再坐在那了。” 傅珩本想安抚地揉揉她脑袋,可今日她带了冕冠,便自如的拾起她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这般亲密自如的动作,孟琯心头一动,脸颊便烫了起来。前一刻还落在心头的烦闷一下子便幻化成了烟雾隐在了此刻的夜香里。 傅珩似乎也发觉不妥,便松开手,转而环住了她手腕,清笑道:“来了也好,给你看看今年的生辰贺礼。” 他本是想等安排好了再派人去望水台请孟琯,现下她自己走过来,倒也无妨。 “贺礼?”孟琯听着这个词,一下子抬起头来,笑问他:“今年送的又是前朝哪位鸿儒的绝笔?” 还未听到答复,便先瞅见远处的夜空一声烟啸,金色的火光由下至上将黑云拉开一条罅缝,随即无数烟花依次炸开。 五光十色的烟花渐次铺满玉阳山顶,留下无数缕残留的青烟。 孟琯是真的没想到,他竟会给自己备上一场烟火。火光映在她如星子般的眼眸里,仿若银河坠落,眷恋着碎光于她眸间。 仍记得上一世,她每次生辰,傅珩是喜欢送书的,不过送的都是是价值连城的绝笔书。这一世他又是做如何想才会决定送这个给她,想到自己刚刚来时他们主仆二人的交谈声,显然是临时起意的决定。 傅珩伸手,为她拿开被山风吹糊在嘴角的秀发,轻揉地帮她别在耳后,继续道:“还有其他的东西,都让人直接送去龙吟殿了,你回去便能看见。”烟火间,他的声音显得飘渺,却又带着若有若无的宠溺。 她一 分卷阅读41 只手不断卷着自己的襟带,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排站在一起,傅珩问她日后的打算。 孟琯未答,却是抬头问他:“傅珩,你当年为何要入仕?” 他侧头瞧她,好似在疑惑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仍是耐心道:“最先开始,只是遵从家族安排。” “那后来呢?” “后来……”他顿了一顿,似乎是细细斟酌过,才缓缓道,“后来,一愿除国弊,二愿解君愁。” 孟琯怔住,他的话在心上缓缓流过,一直蜿蜒到心里。 这句话的份量,似乎已经不能用岁月、用死亡去衡量了。 被远处漫天烟火照着,她脸上的红晕明显,眼波流转里却有莹莹的喜悦。 如今入了秋,玉阳山上早晚已然泛了冷意,傅珩将披风搭在她肩上,清松木的味道传来,她顺着看去,发现是七夕节那日他曾披在她身上的那件。 又想起那日的窘迫情景,孟琯倏地避开他视线,倒多了份欲盖弥彰的味道。 他为她拢好披风,在她领口处,系了个简陋的活结。 目光随着动作在她脸上流动,远处的彩光流转,荡漾着无声的情韵。 她鸦羽一般的睫毛轻颤,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原本是瘦削的下巴,可笑起来却能显得圆润,不知道是不是那对梨涡的功劳。 视线再往下瞥,停在她的唇上,樱红小唇水润,却因为主人的紧张而被贝齿□□,倒让他生出莫名的燥意。 一股冲动自心底蔓延,他想亲自教她改掉咬唇的坏毛病——他想吻她。 这般感受如一道惊雷在傅珩心里炸开,所有的臆想仿佛都能在这一刻溶进骨髓,生根发芽。 作者有话要说:  迟来的更新呜呜呜~我不想鸽你们的,真的... ☆、第 23 章 八月中旬,夏末的最后一点暑气也渐渐散去,孟琯按照往年的时间下旨御驾回銮。从山色空霁的闲散行宫又回到了金碧肃穆的皇宫里。 亲政回宫后,事务便多了起来。刚刚接手朝廷诸事,每日都是批不完的奏章和见不完的大臣,虽有傅珩帮着她料理,堆积如山的公文依旧让她晕头转向。 孟琯深有感慨,果然是上一世的自己活得太轻松了。 正值秋收之际,除了秋闱,便只有租调纳税之事了。 她向来都对大燕的赋税之制颇有不满,米粮得十税一,这是百余年前国力强盛之际所定下的额度,可对于如今的大燕来说,就是在将无穷的弊端分摊至每一个百姓头上。 田少人多的家庭,土地一遭兼并,便都成了流民,最后积羽沉舟,便是国家凋敝、社会动荡的源头。 而年年高税也未见国库、粮仓充裕过,白花花的银子最后流入的,便都是邑千户、万户的贵族口袋中。 想到此处,她便生了改制的心思。奈何朝中大臣几乎无人肯应和,皆道“民不加征国何以足”。 孟琯只觉得全是歪理,心里自然也晓得底下官员所打的算盘。若真的减少赋税,那便如同往高官贵胄身上剜肉,他们又怎么肯同意。 偌大的朝廷里,所谓百官不过也就是各个皇亲贵族的幕僚,代表的自然也是那些皇亲贵族的利益。 改制的事还未有下文,今日早朝,就有刘世昌手底下的大臣提议,望她体念摄政王六年辅佐之情,请她为刘世昌进爵加官。 自她亲政,取消摄政王一职,刘世昌的爵位自然也就变成了最初的“定国侯”。 孟琯沉着脸,终是一言不发,将此番进言生生压了下去。 回到三斋房里,掩了一早上的郁色才稍有缓解,只是微蹙的眉心让她整个人都显得低落。 瞧着一旁拢袖斟茶的傅珩,他一身官服,指尖幽幽茶香,倒是显得气定神闲。 孟琯耐不住心里的烦闷,她丢了笔,手伸过去戳他手臂。 “嗯?”他在热气氤氲之间抬眼,一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书。 “……刘世昌想要进爵,你不担心么?” 傅珩放下茶盏,却是道:“为何要担心?他要的是爵位又不是官职,至多也就是每年多费些银两。” “若只是进爵倒也无妨,你记不记得我几日前曾提了一句改税?”见傅珩颔首,她继续道,“他们今日请我给刘世昌拟旨进爵,就是在给我下马威,昭示刘家是京畿皇亲贵族之首。” 这话说完,傅珩垂眸斟酌良久才缓缓开口:“阿琯,其实我也不甚赞同如今就改革赋税。” 孟琯倏地抬头看向他,如星的眸子里带了讶然,“为什么……” 傅珩止住她话,却是问她:“你可知傅家为何能富可敌国?”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自夸,孟琯瞅他清冷如常的神色,想了想道:“因为是开国世家?” 傅珩摇头,“傅家世代富足,是因为经商。” 经商总是来钱最快的,虽“士农工商”社会地位低 分卷阅读42 下,但不能否认商户大贾对国家白银税收的奉献,而往往官府为了牢固本业抑制百姓经商,从而商税也是最高的。 “我知晓你心里想轻徭薄赋换社稷安稳、国库充裕,可一旦改税对贵族来说就等于剥皮割肉。到那时,兵权尚未在手,你在朝中的日子会很难过。” 孟琯眨眨眼,她是听懂了,若想改这种最涉及根本利益的税制,她需要兵权傍身才能功成身退。 经他这么一点拨,她心里的思路也更为清晰。 如傅珩的意思,可以先放宽商税,进而引导部分百姓从商,这般开源,也是个充实国库的法子。 而朝中大臣多是仕宦之家出身,对从商之人向来嗤之以鼻,她颁布圣旨的阻力便也小了很多,和直接改税也有殊途同归之效。 至于封刘世昌为定国公的事,孟琯也不再计较这些表面功夫,爵位和奖赏赐下去,也能免去朝中官员的闲话。 这日,孟琯午睡刚起,李玉慈进来道:“长公主殿下来了,正在偏殿等皇上呢。” 她本是惺忪贪睡,现下睡意却是去了大半。一把将锦被掀开,赶忙穿上长靴,理了理身上的褶皱就往偏殿去。 直直推开朱红漆木雕花门,便见一容色姣好、神色雍容的妇人端坐于坐塌之上,珠钗衣饰简朴大气,眉间盈着一抹慈色。 “皇姑!”孟琯嘴角微扬,唤的也亲切。 长公主孟殷书一见孟琯,正欲起身行礼,却被她上前拦住:“皇姑不必多礼。” “皇姑身体可大好了?”她一边问,一边示意李玉慈上茶,带着孟殷书坐回坐塌上。 “谢皇上关心,已然痊愈了。”孟殷书展眉,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赞道:“半年未见,皇上又长高了,只是太瘦了。” 她面露担忧,手比量着她的手臂,耐心劝着:“国事虽然重要,但皇上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孟琯点头,对于孟殷书的唠叨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待她说完,才问:“皇姑今日进宫,可是有事?” “自是有事要拜托皇上。” “您说。” 孟殷书微叹口气道:“我是为长宁的亲事来的,数月前我为她择良婿,她却都不喜欢,还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 听到这里,孟琯微屏着呼吸,心头却闪过熟悉的预感。 “长宁说她喜欢丞相傅大人,还要我去帮她说亲。” 孟琯脑袋一空,手顺势就攥住了身子下的软垫,她眼神躲闪,吞吐道:“她……也来找过朕,想让朕给她赐婚。” 声音越说越小,她眼神游离在茶盏之上,盯着那一块的雾气氤氲,胸膛里的心带着无声的祈祷,跳的飞快。 孟殷书未觉不妥,她含笑道:“我本来是不放心长宁嫁给傅大人,毕竟傅府规矩多,但觉得,她真心喜欢才是好。” 每一次话落,孟琯的呼吸就急促一分,她紧抿着嘴唇,僵直地坐在那里,几乎动弹不得。 这种窒息感,比起那日长宁在御庭苑对她说的话,还要强烈。 “我也是思前想后了许久,才来进宫向皇上请求赐婚的。” 作者有话要说:  快让我写到两人在一起吧!!(按住我想剧透的双手) ☆、第 24 章 孟琯已然脸色泛白,两手隐在案几下面不停绞动。她需得使尽浑身解数才能让自己看起来面色如常。 大脑已是一片空白,皇姑的意思,是希望她将长宁赐婚给傅珩? “以长宁的身份地位,嫁入傅府绰绰有余,您与傅大人亦是亲上加亲。”孟殷书继续说着,语气不急不缓,脸上始终端着柔和的笑。 亲上加亲……这算哪门子的亲上加亲? 衣衫下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双肩不由自主地颤抖,仿若晴天霹雳一般,她只觉得窒息。 “……赐婚毕竟是大事,嫁的还是千金如玉的郡主,总还得先问过傅珩,若是他不喜欢,怕……怕也会辜负长宁……”喉咙像是卡了烙铁,她竭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声线,眼神飘忽地投在面前淡青色的茶盏上。 孟殷书闻言,略作思衬道:“也是,虽说皇命难违,但也总得先摸清楚傅大人的心思。” 听她这么说,孟琯本想松口气,想着过几日胡诌个傅珩不愿意的理由便蒙混过去了。 可转眼又听见孟殷书继续道:“不如,请皇上替长宁打听一番吧?” 右手在身下死死掐住自己,期望用疼痛唤醒心中的清明。 孟殷书这才发觉面前的孟琯脸色白得厉害,不由伸手在她额上试了试温度,却是抹了一手的冷汗。 “皇上?”她担心孟琯是生了什么怪病,转身对一旁候着的李玉慈道,“快去请御医来。” 李玉慈俯身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作。孟琯对请御医一事向来膈应,只要不是大病,便从来不请御医。 孟殷书见使唤不动李玉慈,心下也登时急了:“愣着干什么?快去……” 分卷阅读43 “皇姑。”孟琯叫住她,“朕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不必请御医。” “可你这……” 孟琯再次打断,她摇头挤出一抹牵强的笑:“没事的,皇姑不必担心。”五指扣入掌肉,她稳稳心神道,“朕还有事,皇姑今日的话……朕记下了,若有机会,定……定会帮长宁问问。” 回头瞅了眼李玉慈,示意他送客。 李玉慈瞅见孟琯脸色极其不好,满满都是将要溢杯而出的悲郁,他赶紧走至长公主一侧俯身道:“长公主,您请——” 余光瞥见孟殷书起身朝她行礼后离开,强撑的若无其事终于崩裂,她双肩耸起,双手撑着并拢的膝盖,头垂于两臂之间。 因为忍耐,瘦削的脊背一起一伏微微喘着气,她的眼角已然被憋得通红,连带着里面的星光也黯淡了下去。 皇姑如今拿这事来问她,不就是在将她往诛心路上逼么?她如何愿意看着傅珩迎娶别人,可皇姑和长宁偏偏又是最亲的人。 至亲与至爱,哪里又是这般好抉择的,断舍离的反噬,她承担不起啊。 傅珩是她荒芜大漠中唯一的一抹月华,这样的唯一她也留不住吗? 殿里铜漏轻滴,窗外的秋蝉混合着阵阵鸦声,树木显露枯态,摇曳无依。 自长公主从麒麟殿离开,孟琯再没睡过一个好觉。她对于外物可以做到气定神闲,但一旦触及傅珩与她最隐晦的秘密,她便做不到从容。 她心里最后两道界碑,一是傅珩,二是她藏在龙袍下面的、踽踽独行数年的暗影。 一连几日上朝,孟琯都是无精打采,商议到朝廷要事,她却倚在凭几上打瞌睡,傅珩在下面屡次轻咳提醒,也难以唤起龙椅上昏睡的人。 冕旒随着她低垂的脑袋一摇一摆,偶尔被下面的启奏声惊醒,想努力驱赶睡意,却仍旧不得法,隔了一会儿困意上涌,她便能继续睡下去。 又赶上多事之秋,朝廷里事物繁多,许多拿不定主意的事,她常常与傅珩意见相左。她晓得傅珩总是对的,进而也加深了她无形的挫败感。 傅珩也察觉孟琯的异常,她向来是无忧无虑的性子,可这几日她眉间愁绪深隐,嘴唇也时常紧抿着,眼底乌青渐显,也不曾见她笑了。 他心里担忧着,却总找不到开口询问的结点。此刻,她正半身趴在书几上,下巴枕着左臂,右手执毛笔,一笔一划地披着奏章。 明明是最肆意的写字姿势,她小小的一团趴在那儿,如同受了委屈一般,让他隐隐地泛着心疼。 秋日的三斋房,带了若有若无的燥意,傅珩瞧着窗外泛红的枫叶,和池塘里凫水的白鹭,终是无奈叹口气,打断了这长久的静默。 他走至她书几前,轻唤她:“阿琯?” 孟琯仍旧垂头写着,像是没听见一般。隔了须臾,她觉出面前人投下的阴影,才恍然抬头,讷讷地望着他:“……啊?” 傅珩瞧着她一副茫然无措、堪堪回神的模样,眉头微蹙,又忆起这几日早朝,她皆是昏昏欲睡的模样;下午在三斋房里同样也是神情恹恹,全然不似从前一段时间有精神。 他神情复杂,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近日是怎么了?” 孟琯眨眨眼,兀自摇摇头,继续低头去写奏疏。 傅珩却是一把捉住她右手,定定地瞧着她染有愁绪的小脸,鹿眼扑闪,鸦羽般的睫毛微颤,像是后知后觉的惊慌。 “怎……怎么了?”她小声问。 他把她右手攥在手里,拿出她手里的狼毫笔,从袖口里掏出手帕,替她擦净手上的墨污。 他手指泛凉,包裹着她温热无骨的手,似乎是胶在一起一般。这般相触,饶是这几日再心情不佳的孟琯,也红了耳根。 手上擦净了,他松开她手,她便一下子缩回去,两只手交叉拢在袖中。 眼神躲闪,嚅嗫到:“你……这是做什么?” 他未答,又瞅见她下巴那一块还有墨渍,便继续伸手,直直捏住了她小巧莹白的下巴。 孟琯见他手伸过来,不由缩起身子往后躲。 背脊骨磕在梨花木椅上,伴随着下巴一凉,她整个人都顿住了。 修长的手轻轻锢着,却又让她摆脱不开。 傅珩瞅着那一块污墨的地方,声音带了哑:“别动。” 她身体一僵,却是真的没有再动。 “怎么写字都能写到脸上去?”他笑问。 这般带着调笑的语气,倒是让她微微松泛开。 傅珩拿手帕沾了水,细细帮她擦着,视线却慢慢往上瞥去,嘴唇樱粉,鼻尖莹白,眉眼秀丽间又有倦怠和情愁。 与他视线对上,孟琯又一次近得在他琥珀眸色里瞧见了自己,仿若他眼里真的就只有自己一人。 软语还休间,她犹豫着要不要问些什么。 可她该如何问?是问他心悦自己,还是问他愿不愿意娶长宁? 纠结的眉头暴露了她此刻的焦 分卷阅读44 虑,恍然间,又感觉到傅珩的视线逐渐下移,似乎停留在了她唇上。 灼热的视线烫的她无措,匆忙推他,傅珩倏地将目光移开,从而手下一松,她的下巴也解脱出来。 她脸烧得通红,吞吐着胡诌道:“我……我有书落在寝殿了!” 手忙脚乱地起身,因为紧张而有些步伐不稳,她手摩挲着去扶一边的书架,却又被转身的傅珩困在了他和书架之间。 “阿琯……” 他一手撑在她一边,为她划出了一方天地,身后磕着一格格的书架,面前是他湿热的鼻息,几乎近得能看清他官服上细密的针脚。 “究竟出了什么事?”刚刚她那一番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是瞧在了心里,心底的疑惑便又多了一分。来不及想其他,便直接转身将人环在了自己的范围里。 眼下这番动作深觉不妥,她额角的细碎柔发挠的他心痒。瞧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实在乖觉,维持了一会儿,便渐渐松开了桎梏。 孟琯只觉的心若擂鼓,眼瞧着他松开了手,仿若看见了最后一根稻草,她小声说了一句:“我真的去拿书了!”便不管不顾地往三斋房门口跑。 傅珩未曾反应过来,待他回神,怀中已然空空如也。狭长的眸子眯起,却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让媳妇在怀里跑掉的事儿,傅大人表示不会再发生。 ☆、第 25 章 自从那日从三斋房匆忙出逃,孟琯慌的不成样子。遇事则躲的心态让她再次故技重施地称了病,一切情形与上次被他识破真身无异。 几次欲去麒麟殿找她,皆是被李玉慈拦了下来,纵是傅珩再清冷自持,也显出了燥郁之色。 隐在袖袍下的手微微握拳,他十分不耐地瞧着挡在面前的李玉慈。心里虽是焦灼难忍,但也多次告诫自己不能着急。 终究是心疼所占的比重大些,不愿将她真的一步一步逼离自己,只好再次遂了她的愿。 心上人躲了起来,只好她退他进,慢慢地捉回来。 十月中旬,乃先太后生辰。每年这时,孟琯都会命宝华殿诵经祈福,却从来不去上香。她总是一人去宫外的九胤寺独坐一日,算是寄托哀思。 孟琯自从登基起,对先太后的态度便十分微妙。在侍奉之事上,孟琯绝对称得上孝子,可母子之间的疏离与偏激却又是真真正正存在。 母妃贪权爱财,心狠手辣,她心里本就为着女扮男装的事埋着隐隐的怅怨,以至于当年先太后去时,十二岁的孟琯,容色平静地磕头守孝,宛如一潭无澜死水。 十月的天,已然秋意深浓,李玉慈驾着马车在山道上行驶,孟琯倚在凭几里,往车窗外瞧着漫山红叶,秋阳碧天,鸢鸟高飞。 自她亲政两月有余,也是过了这么久,她才将朝廷上下的事物给理通顺了。不断地积累经验,对于一些琐碎常见的事,她已能独当一面。 可对于长公主前些时日来拜托她的事,仍旧是没有下定决心去问傅珩。对无甚把握的事,她从来不敢主动捅破天窗。 九胤寺乃大燕国寺,平常百姓不能随意出入,也有专门为她准备的禅房。 这里佛光普照,金光闪耀的佛塔与秋阳交相辉映,散动着流动的禅光。 孟琯站在高处,凭栏远眺整个京畿城,心随天外云卷云舒,却又是起起落落。 身后响起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她收回视线侧头望去,便见一袈裟裹身,慈眉善目的老者站在身后。 眉毛胡须皆是长白,声音苍厚沙哑:“阿弥陀佛,老衲见过皇上。” 孟琯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回道:“释空法师不必多礼。” 他引着孟琯于里间的禅房坐下,才缓缓开口:“贫僧见皇上眉间满是愁容,想必是到了两难之处。” 孟琯闻言,笑了一声:“大师功力深厚,竟一眼就看出来了。” “非也。”他摇摇头,手里拨着佛珠,“是皇上自己的心有了变化。” 她一愣,随即坦然般颔首,声音轻飘:“朕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选了。” “所谓抉择,无非是权衡两者在皇上心中何者更为重要。” 孟琯垂眸,瞧着身前木桌上雕绘的铭文,问道:“若选不了自己想要的那一个呢?” “皇上,请听贫道一言。”释空法师抬眸,浑浊的眼像是能看穿她的伪装,“过去的枷锁虽是束缚,但也是塑造。倘若因为过往的牵绊而难以做出抉择,那人之一生都会陷在这里。” 从九胤寺回到皇宫里,已然是亥时了。 夜晚秋风泛着凉意,麒麟殿后院的竹影簌簌作响。 虽到了该就寝的时辰,可她无甚睡意,沐浴后披了外袍,蹲在麒麟殿后院的池塘边喂鱼。 一旁宫灯幽微,她借着亮,可以瞅见池中往来翕动的红白锦鲤。撒了一半的鱼食出去,实在是觉得无趣,便又起身,坐到不远处的石桌上。 她一手轻轻敲打着白 分卷阅读45 玉石桌边沿,一手撑着下巴,瞅着被皇宫高楼切割工整的夜空,数着寥寥残星。 心里思忖着白日释空法师的那句话。 孟琯对自己尴尬的身份总是耿耿于怀,曾经以为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便不会如寻常姑娘一般肖想春闺俏郎君。 可如今,选傅珩便辜负了长宁,选长宁……她和傅珩就再无可能。 她割舍不掉这份悦君之情,怎么舍得眼睁睁看傅珩迎娶别人。可比起这些,更让她自惭的,是她什么也给不了他。 第二日下了雨,长宁过来时,孟琯正在御书房批奏章。 见她行色匆匆,连衣裙上都沾了水珠,孟琯命李玉慈上了热茶,坐到她身前来。 长宁喝下几口,才抬眼看孟琯,只看了一眼便惊住了:“皇兄,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她摇头不言,这几日她避着傅珩,自己过得也实在是心累。 嘴角扯出笑:“今日天不好,你怎的过来了?” 长宁见孟琯强撑的笑,心中一紧,脑海里立马闪过前些天从京畿城茶馆戏院里听见的无数传闻。 不由惊骇,难不成外面传皇兄与傅珩龙阳之好的事……是真的? 她本来是对傅珩颇有好感,可这隔三岔五就有这等风流事传出来,还是和她皇兄…… 长宁心下复杂,她是今日晨起又才知晓前几日母亲入宫为她说亲的事,倒没了之前的羞赧,第一反应就是要进宫与皇兄说清楚。 长宁悄悄抬眼打量着对面正在低头剥橘子的孟琯,她好像是真的十分疲惫,以至于她这般偷偷看她,她都察觉不到。 她斟酌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皇兄,你可帮我问了赐婚的事?” 孟琯手中一顿,似是平复了呼吸,才抬头道:“还没来得及。” 目光游离,始终不敢抬头对上长宁的目光,怕看见她失望的模样,便吞吐道:“不如,我……明日再帮你问?” 听她如此说,长宁才松了一口气,摇头道:“千万别问,我已没当时那个心思了。” 孟琯怔住,还未来得及反应她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敢贸然往自己期望的方向去想,只好屏息继续等她下文。 长宁瞧她一脸惶惶不安的模样,有些不可置信:“皇兄,你不会现在还不知道京畿城里已经将你和傅大人传成什么样了吧?” “我和傅珩?”孟琯皱眉,不知道为何话题突然又转到这里来了,她与傅珩的那档子流言不是早就没了吗? 复又细细回忆着前些日子与傅珩的相处,她忙了几日,又避了傅珩许久,也没做什么亲密出格的事情…… 实在是一头雾水,将一片橘瓣放入嘴里,慢慢凑过去,边吃边问:“都传了些什么?” 长宁神色复杂地端详了孟琯几眼,特地放缓语调:“大家都在说‘傅大人仙姿月韵却好龙阳,一掷千金只为博帝一笑’……” 这话由耳入心,孟琯她鹿眼微睁,嘴巴微张,直直地听愣了。 傅珩什么时候一掷千金博她一笑了? 见孟琯仍是茫然,长宁才晓得她竟是真不知,便直言道:“就是万寿节那日,傅大人托手底下的小厮买空了京畿城里所有的烟花,赶着送去行宫的,只为给你贺生。” 她双眼微睁,忆起她生辰那日漫天的烟花,和溶在夜色里轻轻握住她手腕的人。 呼吸微窒,更让她感到惊讶的是,刚刚长宁说,整个京畿城都在传? 可她前几日见傅珩,并未发现他有任何不悦之色。上一世她与傅珩多年相伴,自然知晓他是个多么爱惜羽毛的人,如今外界这般传他,他竟都不恼? “还不止呢。”长宁抿了口茶,“皇兄你停朝了数日,现在京畿城里已然传成了‘君臣恩爱两不疑,一朝停朝两相隔’,至于停朝的原因,民间版本颇多,你想听那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我...竟然把存稿箱的时间设错了,我是憨憨(捂脸逃) 下周二要入v啦~一万字更新,咱们跑步进入热恋期~(搓搓手) ☆、第 26 章 “咳咳——”孟琯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她满脸通红,捂着嘴不停地咳嗽。 在她这里本是苦恼无边的日子,怎的在别人口中说出来就变得如此哭笑不得? 那长宁今日来与她说这些,究竟是何意? 她深深吸气,伸手揉了揉自己胸膛,视死如归豁出去一般问她:“你就说……你听得最多的那一个。” “最多的……大致是说,‘丞相有意接近得圣上真心,随后无奈抽身娶妻终负皇恩,圣上垂泪停朝念旧情’。”长宁声音越说越小,她瞅着孟琯的脸色变了又变,白了又黑,黑了又白。 孟琯这一席话听下来,感觉就像被雷劈了一般,全然麻木怔在原地,一手紧攥着身下坐垫,一手扣着凭几,连话都忘了该说什么。 “我……”她嘴唇微动,却是又没了声音。 “皇兄。 分卷阅读46 ”长宁一副难为情的模样,她垂眸缓缓道:“我之前本是爱慕傅珩满腹才华,可近日传了他这么多事,又涉及婚嫁,我自然是不愿意了。之前母亲的话,你就帮我胡诌个理由搪塞过去。” 她今日赶着过来,就是怕孟琯真的问了傅珩婚嫁之事,也怕京畿城里传的那些谣言都是真的,总是要亲口来问一问才能安心。 她自小与孟琯一同长大,皇兄向来对男子避若蛇蝎,现在却又偏偏与傅珩如此亲密。 在玉阳行宫里,他们二人的举动她多多少少看了些在眼里,皇兄当时眼中的神态配合这档子流言想起来,她只觉得那时的皇兄就如一个情窦初开的姑娘一般,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老奸巨猾的丞相吃拆入腹。 长宁眉头纠结着,也不管接下来的话会不会犯了大不敬之罪,她直言道:“我知道傅大人对皇兄好,但皇兄你千万不要陷进去,傅珩出自世家大族,终究是要娶妻生子的,到那个时候,皇兄你不就……” 孟琯松了牢牢扣在凭几上的手,垂着头瞧着手心里因为太过使劲而留下来的红痕。 她听着长宁的话,悬在空中的心几经大起大落。 上一刻面前人说“不愿意”时她有多惊喜,下一刻说傅珩 “终究是要娶妻生子”时她便有多诛心。 也是这一句话点明了这些时日里,她苦恼无措、自卑逃避的缘由。 何尝感受不到傅珩无微不至的爱护与怜惜,可就是因为自己男扮女装的尴尬身份,她难以光明正大地与他并肩而行。 上一世,他为了她赔上一条命,这一世,她还要让他孑然一身么? 京畿城里万千贵女皆可婚嫁,惟她,不可以。 她不可以,还要拖着他也不行吗? 自长宁来了这一日,给她说了京畿城里的无稽谣传,孟琯于第二日便恢复了早朝。 身着各色官服的大臣们鱼贯而入,傅珩手持朝笏站于首位,他视线下垂,恭敬的姿态里又带着与生俱来的清贵。 数位大臣依次启奏朝中要事,孟琯心不在焉地听着,却又不敢直接去看站在底下的傅珩。她总是环视大殿一周,最后才将目光从傅珩身上轻轻带过。 当她再次环视一周时,傅珩缓缓抬眸,捉住了她不安分的眼神。 清冷柔和的目光却将她烫得一激灵,双肩微耸间,面前的冕旒发出翠玉相撞的脆声。 因着心虚作祟,委实不敢再偷窥他,就真的一直到下朝,她也未曾再往底下瞅一眼。 退朝后她没有回麒麟殿,而是顺道转去了御庭苑。 她脱了冕冠,遣散了跟着的宫人们,只留李玉慈一人。 十月秋日,早晚的薄雾直到巳时才散去。 这里秋海棠开得繁盛,花盏盈盈,仿若萧败景致里的一束光。风卷着枯叶落到水里,洇开一圈涟纹。 她瞅着四下没有什么要紧的人,御庭苑的下人都远远低着头做着自己的事。孟琯悄悄地伸了个懒腰,遂蹲在汉白玉的雕花砖上,随手捡了根树枝,戳着泥地里的小蚯蚓。 似乎只有在一个人缩成一团时,才能心满意足地窝在自己营造的假象里打个盹。 似乎听见了蝴蝶翅膀扑腾的声音,她仰头去看,便瞅见一只秋蝶被缚在了蛛丝上。 她站起身来,想伸手去捏它的翅膀把它给救下来,还没碰到就被人按住了手。 手被熟悉的掌纹包裹,孟琯抬头,便看见傅珩背光而立,薄唇微抿,脸上似有些紧张。 她竟都不知道他是何时跟过来的,李玉慈居然也未出声提醒,正想回头找寻李玉慈的身影,这才发现他早已不知何时悄悄退下。 傅珩捉着她的手,先道:“秋蝶双翅含毒,少碰为好。” 她低低地“哦”了一声,右手微微扭动,从他手里生拽了出来。 似乎在他面前,自己更容易暴露心中千千结,也就不由自主地,想耍小性子。 她抽回手,转身就往前走,走出几步却倏地发现傅珩并未如寻常一般跟上来。 心里漏了一拍,她登时回头,便看见傅珩一手负在身后,一手倾垂身侧,深邃无波的眼眸里瞧不出情绪。 两人隔着距离相望良久,傅珩才重新提起步子走至她身前。 头上的秋海棠开得热烈,清香伴随着秋蝉的聒噪,她心间一阵慌乱。 他抬手,拾起她发间的花瓣,声音如往常一般清淡:“今日上朝,皇上为何总是看臣?” 不曾想他竟说这个,她脸一红,嘴硬道:“我,朕……哪有看你……” 傅珩对这回答不甚满意,随即屈指敲了敲她脑门。 孟琯捂着额头躲开他的手,脱口而出:“你不知道外面都将你传成什么样子了?”随即又四下环视,看不见什么人,才又将目光投到他身上。 喉头一动,他收回未得逞的手,却是答非所问:“长公主求赐婚的事,为何不告诉我?” 停朝的日子里,京畿城里流言漫天,他是辗转多方打听, 分卷阅读47 才晓得长公主进宫求她赐婚的事。 “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自己?”视线移开面前矮他一头的姑娘,转而看向太液池上的点点浮萍。 孟琯却是被他这一句话问愣住了,好像是领悟到了那么几分意思,却又不能完全读懂他所有的深意。 支支吾吾地照着自己的理解问:“那你……愿意娶长宁吗?” 话问出来,却是良久的静默,耳边是风过的声响,四周气息皆是发酵后的微妙。 傅珩没看她,声音带着无奈之意仿佛从天边飘来:“你愿意让我娶吗?” 作者有话要说:  别急别急~快了快了 求一个预收《夫人今天算命了吗》 姜家嫡女姜蒙天生犯煞,从小被送去道观以求庇佑。 自小太极八卦耳濡目染,她的嘴像是开了光一样,说你血光之灾你必定身上挂彩;说你印堂发黑你必定大难临头。 在姜蒙得知姜家给自己安排了个济国公府的小公子做未婚夫时自算了一卦——大凶 这可咋整? 于是这位贵门嫡女想尽一切办法折腾,甚至不惜豁出自己的闺阁名声都无法让对方主动退婚。 就在所有人笑她不知好歹时,名满京畿的鬼面王爷周昀笑了一声,将手递到她跟前 “你来我这里,我帮你退婚。” · 周昀第一眼在大街上瞧见姜蒙时,她正扮作瞎子算命师给路人算命;后来在学堂门口,见她一手太极拳撂倒了一位欺负婢女的世家公子…… 周昀摇头轻笑出声,她还真是与上一世,一般无二。 上一世他为奸人所害,死到临头却只有她以单薄瘦削的身躯拼死护她; 这一世,他得先帮她退了婚,再把人拐过来放在心里宠。 ☆、第 27 章 孟琯一瞬间怔忪, 全然想不到傅珩竟然把这等大事的选择权交到她手里。 “你愿意吗?”他收回视线,脚下也不由渐次靠近,狭长眼眸微眯, 不想放过她脸上闪过的每一分情绪。 她退一步,他便进一步,最终被逼至树下。 “君为臣纲,你若同意, 我必遵命。” 湿热的鼻息扑洒在她额上, 温热后又是冰凉。语气温柔无尽,却被他说出了一语成谶的味道。 孟琯有些怕了,不知如何作答,声音带了抖:“我, 我……” 声音在喉间哽住。 她是不愿意的。 可今日是长宁, 明日也会有别人为他安排旁的女子,哪里个个都轮得到她来说不愿意呢? 她又能以何种身份, 说不愿意呢? 君臣背德,到头来,她不能嫁, 他亦不能娶, 他们连彼此一个正经的名分都给不了。 傅珩瞧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 心中郁结不已。 今日下了朝,他便赶着来寻她, 本想话说清楚,却又陷入了这般被动的情境。 他本是舌战群儒的新科状元, 可现下到了她这里,面对着她的沉默,他只有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连找寻前进一步的方向都显得举步维艰。 连两人之间,不知是何时生出来的罅隙在何处,他都不知道。 他早已明了自己的心,可以一直守着她、护着她,为她安排好一切,也不需要她将情爱宣之于口,但他想她能明确自己的心。 明明将事情说出来他可以替她解决,她却又总是固守一隅地将他推开。 明明她也是喜欢的,却还是在沉默后选择三缄其口,她究竟是在逃避些什么? 秋日里鸦声阵阵,混合着四处的簌簌声响,让树下相对沉默的两人都陷入了僵硬里。 傅珩离开的时候,叹了口气,唤了她一声,阿琯。 声音依旧柔和,带了满满的珍摄与绵长,他将刚刚从她发间拿下的那片海棠花瓣放在了她手里,朝她揖揖手,折了身往回走。 孟琯瞧着他离开的背影带着些许落寞,他刚刚那个举动,是想以花留人么? 她想提步去追,抬手去碰他衣袂,衣料于掌中划过,最终鼻子一酸,眼前就升腾起了薄雾。 想说的话不敢说、不能说,心里的枷锁一再放大便能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何尝不怨自己怯懦自私,在贪恋他温柔似水的同时,却又从来不敢坦白自己的心。 如今他步步相逼便已是焦灼之后的冲动,却仍是无限地照顾着她的情绪……她何德何能。 次日上朝,孟琯本又生了退缩之意,可又怕突然停朝会生起更多风言风语,便还是老老实实洗漱更衣,照着时辰去了九銮殿。 昨日整夜,她辗转反侧,将与傅珩在御庭苑的对话反复琢磨了一番。面对傅珩的步步紧逼询问,她似乎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了他胸腔里热切的情潮。 “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自己?” 这句话所含之意太过复杂,起起落落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却始终不敢往自己 分卷阅读48 期待的方向去想。 朝堂下带有提醒意味的咳嗽声接连响起,她这才收了思绪往下面看去。 只见吏部尚书杨义举着朝笏,躬着身体,站在九銮殿正中央。 刚刚醒过神来的孟琯有些不解,“何事启奏?” 杨义见上座的小皇帝终于发了话,才又将话语重复了一遍:“臣有本启奏,皇上如今已然亲政,按照规矩,傅大人太傅一职当自行革除,实在不该再多次逗留于三斋房内。京畿城里,关于皇上和傅大人的流言已然传得人尽皆知,实在是有损天威。” 此话一出,下面便有其他大臣附议。 孟琯瞧着接二连三站出来的大臣,心中已然有些不悦,她皱眉道:“流言而已,所谓‘清者自清’,过不了几日便散了,众爱卿不必太过小题大做。” 本以为只是个别大臣的寻常弹劾参本,毕竟人处朝堂之上总有中标的时候。傅珩居于百官之首,盯着他的眼睛自然也多,眼红的、瞧不起的一旦逮到机会便会不遗余力的落井下石。 孟琯起先没太在意,可直到武将席首位的刘世昌站出来发话时,才恍然大悟,刚刚启奏与附议的大臣估计都是安排好的。 “傅大人之前与臣同为辅政权臣,可如今臣已自革摄政王一职,傅大人却能继续借由太傅之名私下多次出入皇上居所,委实不太妥当。”刘世昌抬眸看了孟琯一眼,朝她恭身作揖间,脸上却又是倨傲不已的神色。 孟琯坐于正上方,她隔着一排冕旒,一动不动地瞧着底下的傅珩。 他如往常一般持着朝笏站在最前面,昨日的落寞被严谨板正的形象掩盖,一身清隽仿若与尘世隔绝,好似刚刚那些恶劣至极的言论都与他无关。 不辩解亦不争论,他只抬眼朝后方扫过一圈,淬着寒意的眸子仿佛一把利剑,底下一半的大臣便纷纷识相地闭了嘴。 杨义见情势有变,又接收到前面刘世昌的示意,他沉了口气,在大殿中央直直跪下:“皇上,丞相傅珩魅惑圣上,已至京中谣言四起,臣望皇上严惩蒙昧君心之人!” 一石千浪,像是找到靠山一般,方才被傅珩眼神恐吓的大臣又沸腾起来。 “臣附议!” “臣附议!” …… 魅惑君心,真是好大的罪名! 孟琯瞧着殿下陆陆续续站出来的大臣,几乎快要气笑了。 上一世,刘世昌可不就是用这种群臣附议的法子,欲将她身边所有的忠谏之人尽数铲除么? 这次借由她与傅珩在京畿城里的流言,将这么大的罪名倒扣在他头上,想把傅珩从她身边剥离,借此卸掉她的左膀右臂。 而傅珩作为百官之首,自然首当其冲是刘党目标。 此刻,孟琯的脸色已然难看至极,众臣相逼求她处置傅珩不就等于让她自剜心头肉? 她不置可否,硬是顶着压力保持沉默。 刘世昌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他继续道:“若皇上执意如此,那便是厚此薄彼,难道就不怕百官心寒么?” 她厚此薄彼?他怎么不说自己厚颜无耻、包藏祸心? 孟琯气急,隐在御几下的手拧着龙袍襟带,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镇定。 傅珩定定地看着上座的孟琯,她垂眸静坐,脊背僵直,隔着她面前的一排冕旒,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却又能清晰感受到她内心的焦灼。 今日的局势明面上是冲着他来的,实则最终的矛头都会指向她。 这个罪名他若不担,便是多给旁人一个把柄。先且不说朝中众臣离心,若被有心人顺藤摸瓜去深查,带出她女儿身的事,一切都不堪设想。 他持着朝笏走至中央 “皇上……” “朕……” 上下两人同时出声。 孟琯这才抬头,她颔首道:“傅卿先说吧。” 傅珩垂眸揖手道:“皇上圣明,臣言行失德,至使皇上深陷流言之扰,臣自请伐俸三年,以示丞相之责。” 话毕,下面的大臣却是都听愣了。 傅家乃世家大族,向来清高傲岸,傅珩这般爱惜羽毛的人,如今被泼上这样一桶脏水,他竟然直直地就认罪了? 孟琯呼吸一窒,他清邃的眼眸里流动着不知名的色彩,教她想起昨日他将秋海棠花瓣珍重地放在自己手心时神情低落的模样。 他是个多么风光霁月的人,为了自己却能不顾性命、不顾名声,那她是不是,也应该为了他去突破心里的枷锁呢? 声音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哽,她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傅卿……即已请罚,此事便按傅卿说的来。” 刘世昌冷笑一声,侧目看着大殿中央的傅珩道:“三年?傅家富可敌国,这自罚可真是重啊。何况,傅珩言行失德涉及圣上,犯的可是大不敬之罪。” “镇国公还想怎样?”孟琯瞥他一眼,凛道:“言行不正之人按律本是罚俸一年,傅卿身为丞相,以身作则自罚三倍,有何不妥 分卷阅读49 ?” “再者,你口中说的‘大不敬’究竟是以你之所感为尺标,还是以朕的?” 此话一落,九銮殿内阒寂无声,底下传来官员轻微的抽气声,倒是无人再敢说话。 刘世昌不傻,暗处的皇臣相争从来不能在明处撕破脸。 他让人在京畿城里的传了这么久的流言,就是欲借此机会挑拨孟琯和傅珩之间的关系,进而铲除丞相这个劲敌。 却不料傅珩竟以自己毕生的名誉为筹码及时止损,倒是生生掐断了他接下来的计策。 刘世昌举着朝笏,咬牙道:“臣,不敢。” 良久才有附和的声音传来,所有大臣的目光不停地在孟琯和傅珩之间游移。 这先是认罪再是自罚的,虽都知道外面传的是流言,怎么如今看来……倒像是真的? 自那日上朝出了事,傅珩却是真的再也没来过三斋房,两人每日相见,除了上朝便只有御书房重臣议事时能看他一眼。 御书房不似在三斋房里随意,多有其他大臣进出和内监宫女服侍,傅珩正处于风口浪尖,对她只得严守君臣之礼。 三斋房里隐蔽的梦境、柔情似水的话语,恍若一场梦一样,突然就消散了。两人虽日日能见,但他站在群臣中间,所谈的永远都是严肃刻板的政事。 无形的隔阂将两人的距离拉开,身份地位上的悬殊、礼仪规矩上的束缚,让她始终找不到表明心迹的时机。 她心里有些急,可傅珩却偏偏在这时早朝请休,一连三日上朝他都未曾现身。 孟琯借着休沐的日子偷偷出宫了一趟,去他的丞相府寻人,却被告知傅珩回了傅家老宅还没有回来。 此时,她正站在丞相府的大门前,与一个十二岁的门僮大眼瞪小眼。 那小童着实无奈:“这位公子,我家大人回傅家老宅了,真的不在这里,您不如去城东傅府,若有拜帖也是进得去的。” “那你能去傅府帮我递个消息么?就说……” 孟琯话还未问完便被面对的小童打住:“我是门僮,不是传话的小厮,丞相府里下人少,实在找不到帮公子递消息的人。再说,您若真想见我家公子,大可直接去傅府拜访,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孟琯倒没在意他犯冲的语气,还欲再问,却被身后的李玉慈拉住了。 小童见孟琯没再说话,便直接进了丞相府大门,将门从里面一把关上。 “皇上,要不去傅家老宅吧?” “不可。”孟琯一口回绝,“傅家长辈以前都是朝廷要臣,都是识得我的。” 傅珩认了魅惑君心的罪名,如今京畿城里已然四处都在传丞相好龙阳的事。 他为护她已然是一身脏水,她若真的不管不顾地找到傅府去,明日上朝,傅珩和自己不知道又得被揪住多少把柄。 孟琯回宫的时候,已然过了亥时。 深秋露重,麒麟殿中的花草都在冷月下散着微光,秋虫时不时轻唤一声。 雕花宫阶上燃着灯,她顺着往寝殿走。还未进门,却先透过抄手走廊看到了后殿透过来的烛光,和稚嫩的读书声。 孟琯脚步一顿,随即折了身,往孟琢的殿阁那边走。 愈行愈近,读书声也越加清晰。她在轩窗外静站了会儿,门口守门的小太监一眼看见她,正欲跪下行礼,被孟琯一个眼神止住。 她声音压低,问守门的小太监:“十三爷每晚都念书到现在么?” “回皇上,十三爷读书刻苦,每日都念书到半夜。” 孟琯默了一会儿,叮嘱道:“以后到了亥时,你得安置他就寝……” 话未说完,便见一旁的轩窗被推开一条缝,房里的读书灯散溢出来。 “十二哥!”清脆的声音里,隐约伴随着一声猫叫。 他见窗外是孟琯,赶忙噔噔地跑到门口,连手中的书都来不及放下。 待那抹小身影跑到跟前,孟琯才蹲下身,将他拉近些:“每日都念书到这么晚吗?刻苦是好,但还是该早些睡觉。” 孟琢挠挠后脑勺,嘿嘿地笑一声:“不是十二哥说要日日苦读吗?” 她闻言一愣,“我何时让你日日苦读了?” 孟琢一脸不解,他歪歪脑袋:“不是十二哥每日让徐小主来给我送羹汤么?说是要我认真读书。”似乎又是想到了那些好吃的,他咧开嘴笑,“徐小主送的羹汤都好好喝!” 孟琯倏地回头看向李玉慈,而后者也是一脸茫然。 她捉住他手,蹙眉道:“她给你送了几日吃食了?” “差不多……七八日。” 孟琢低头瞧着自己的两只手,数了会儿手指才仰头答。 孟琯起身,让孟琢身后跟着的小太监进房,将徐更衣送来的吃食拿出来交给李玉慈带到御医那去查一查。 不是她疑心病重,但近日里朝廷出了这么多事,她后宫里的人虽少,但也会与前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只得更小心些。 分卷阅读50 “以后,谁送来的东西,都别轻易接受,明白吗?” 孟琢点点头,却又嘟囔道:“那,十二哥送来的东西呢?” 孟琯摇摇头,“一样要小心。” 一件东西从一个地方传到另一个地方,得经过多少个人多少双手,一旦出了问题,想要查起来就是难上加难。 她拍拍他脑袋才直起身,让一旁的宫人带他去更衣就寝,也叮嘱要对每日送来的饮食稍稍留心。 看着孟琢进房,她才转身往自己的寝殿走。 李玉慈斟酌着,还是缓缓问了出来:“皇上这是,怀疑徐更衣了?” 孟琯瞧着挂在树梢上的弦月,不置可否:“她的接近,太有目的性了,留个心眼总没坏处。” 她见过徐更衣两回,同样是姑娘,自然能敏感觉察出她语气和神态的细微变化。 即使隐藏的再好,她仍旧能感受到那示好面孔下汲汲营营的浮躁之心。 肃秋渐深,御庭苑的一池残荷已然被铲除干净,留有的一漾清波只余了萧索。 这季节与她上一世死前之景,极其相似。 按照宫里的时令安排,皇帝霜降时节有移驾京畿滟澜山汤露行宫池浴的习俗,作“洗濯以圣天威”之意。 孟琯依照旧例安排下去,她欲削减宫内日常开支,因此随行的王公大臣也只有往年的一半。 出了百丈宫墙,车窗外尽是无尽的稼轩稻田以及残留的蓬蒿芦苇,压抑许久的心才得到轻微纾解。 这次汤露行宫池浴,傅珩总算是跟了来。他面色如常,可孟琯远远瞧着,总觉出了些不对劲的地方。 御驾车队中途路休之时,孟琯下了马车往傅珩所在方向走,刚好也瞧见他站在树下,眺望着远处田园景致。 她左右瞧着人少,便欲提步过去从背后“偷袭”他,却被一瞬间转身的傅珩牢牢捉住了手。 他似是有些紧张被人触碰后背,以至于捉着她手的力道也就大了些。 孟琯没料到他一下子使这么大力气,登时痛的嗷嗷叫:“啊,你轻些,轻些!” 傅珩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松了力道,又将她手握住,轻轻揉着刚刚使了重力的地方。 “怎的过来了?” 孟琯的手落在他掌心里,细细端详着他的神情。他清俊面容如昔,不知是不是这几日天气骤凉,他的气色显得有些差。 “我不能来吗?”她眨眨眼,还是斟酌着问了出来,“你……连着请休了几日,为何是去了傅府?” 傅珩眉间的异样一闪而逝,他松开她手,不动声色道:“一点小事。” 孟琯不信,欲上前一步继续询问,余光却瞥见几位下车交谈的官员走过来。 几位官员先是一愣,随即跪地问安,她只能堪堪收住脚步,将刚刚欲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孟琯回到御座马车里,车队便又浩浩荡荡地往滟澜山。 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在凭几上,心里琢磨着适才傅珩的一举一动。 他闭之不答的模样让她心中生了些燥意,恍惚记得几日前,他将她逼至树下的情景,她那日亦是此般闭口不言。 孟琯不由扶额,似乎现下有了些感同身受的味道。 直到傍晚,车队到达滟澜山,深秋季节,天也暗得早了些。 行宫里上下宫灯都燃了起来,将滟澜山脚下一片照得明晃,连远远近近的山都像是暗藏潜伏的蛟龙。 滟澜山的温泉由地下泉缝之间涌出,被先祖发现后在此建立汤露行宫,再由御医研磨珍珠□□和特质的药材入汤,有宜神养颜,宁心净气的功效。 孟琯是绝对不会在旁人的服侍下脱衣沐浴的,她每年来行宫多是做做表面功夫,在这里放松休整一两日罢了。 第二日照例在汤露行宫正殿设了宫宴,王公大臣皆携了亲眷来,傅珩却又是缺了席。 下面有官员问起,她亦是皱眉耷眼,不乐意地应上两声,面前的菜品吃上几口便也没有再动筷。 眼神瞧着下面丞相席上空荡荡的,心里也没了再待下去的欲望。 这也是头一次,她光明正大地撂了满堂宾客离席,连一个场面借口都懒得说,带着李玉慈直直从正殿门口离开。 滟澜山下有温泉,连带着这一块的植被也绿意盎然。皇宫里的秀树都接连枯落,这里却仍旧开着满盏香盈。 萧瑟秋风卷着海棠香入鼻,冰凉又香媚。 孟琯步子停在宫阶上,李玉慈适时问:“可要是要去寻傅大人?” 被戳中心思的她身形一动,却缓缓摇了摇头,随意寻了一处小榭坐下。 她盯着茫茫夜色里的宫灯,宛如被灼出一个焦枯的洞。 手指轻轻敲着石桌,她默了会儿,侧头问李玉慈:“有酒吗?” 少顷,随着酒过来的,还有长宁。 孟琯揉揉眉心,似有些无奈:“你过来作甚?” 长宁脸上带着孟琯瞧不懂的、意味深长 分卷阅读51 的笑,她指指李玉慈手中端着的葡萄佳酿,“我刚从海棠阁池浴过来的,来帮皇兄解愁。” 孟琯不懂她话中深意,但也实在没心思去深究,如今所有的心绪都扑在傅珩身上,可奈何他今晚压根就没有出席。 长宁端起葡萄酒盏为她斟了一杯递到她手边,叮嘱道:“酒味浓,你慢些喝。” 孟琯应了一声,冰凉金樽贴上薄唇,小抿一口,香醇酒液入喉。 一杯觉得不够,至少心里的情愁无法排解。她继而拿过酒壶,自己又斟了一杯。 四周的虫鸣传来,天上月光流动,似乎像极了三斋房里的日日夜夜。可自从他被群臣弹劾,两人私下里再没说过那些情潮暗涌的话。 她叹口气,终是忍不住,问长宁道:“若你心悦一个男子,你会如何做?” 长宁一愣,不晓得她为何突然这么问,却也是顺从本心道:“自然是告诉他,不然被别人抢了可怎么办。” 被人抢……孟琯撑着下巴,咂摸着这句话,每默念一遍,心里似乎就能往深里痛一分。 她完全不能想像,傅珩离她而去迎娶他人的模样,这活生生的剥离不就是在要她命吗? 四周又寂落下来,耳畔风声渐起,入腹酒水亦开始朦胧她的意识。 长宁却是突然反应过来,她猜测孟琯这般魂不守舍,定然是为了近日傅府长辈为傅珩择选适龄女子的事。 她虽不懂皇兄为何如此痴迷一个男子,但仍是耐心安慰:“傅家长辈虽为傅大人找了很多适龄贵女想备下婚事,但傅大人一个都没同意,你也别太着急。” 孟琯本是晕晕乎乎地,依稀听见她口中说的“婚事”,一下子便惊醒过来。 她脸色急迫,倏地扣住长宁的肩,声音里都快带了哭腔:“他怎么又要婚配?” 长宁见她一脸悲戚之色,总觉得她像是少知道了点什么,便试探问道:“皇兄,你可知晓,前些时日傅珩被喝令回了傅家老宅,被罚了二十道家鞭的事?” “家鞭?”孟琯呼吸一窒,倏地抬眸,声音骤然拔高:“他为何被罚?” 京畿傅家乃开国大族,家规甚严,孟琯自小在皇宫里长大,却也是有所耳闻。 难怪他一连数日早朝请休,昨日她欲“偷袭”于他,他也是神色紧张。 就连她开口问他缘由,他虽含糊不答,却又懂得先安抚自己。 长宁被她突然拔高的语气吓了一霎,赶忙道:“皇兄你别急。” 孟琯心里着急,继续问:“他为何被罚?” 长宁叹了口气:“自然是和你那档子流言的事,傅珩被群臣弹劾,傅家罚傅珩也算是表态。” “表态?表什么态?” 孟琯蓦地起身,手便的酒杯倾倒,滚落至脚边。 此时已然顾不上思考,为什么傅珩突然就被罚了家鞭,以及什么所谓的表态……她全然不懂,为什么事情就发展成了现在这样? 似乎从皇姑来的那一天开始,她与傅珩就若即若离,渐行渐远一般。 明明,从前还是好好的,怎么短短几日,就成这样了? “李玉慈,你送长宁回去。”她两手撑桌,头低低垂着,似在酝酿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冲动。 “皇兄,你……”长宁惊愕,也赶忙站起来,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满是潺潺流动的碎光,她深吸一口气:“我去找他说清楚。” 伸手端起桌上的葡萄佳酿,再为自己斟上一杯。 她晓得自己酒量浅,可实在不知该如何迈出这一步了,说是酒借人胆,不若说是她期望借由酒醉说出真正想说的话罢了。 迷蒙的意识涌上来,她便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晓得要去找到傅珩,顺着香径一步一踱地往前走。 她似乎是真的醉了,跌跌撞撞的脚步,绊着滟澜山上的软风。 身前突然钻出个黑影,孟琯眯起眼定定地瞅了瞅,发现是个小内监,便不耐烦道:“谁啊,起开。” “皇上可是要去找丞相傅大人?” 那内监躬身问,他今日当值,老远就瞅见小皇帝跌跌撞撞的步子,嘴里喃喃唤着丞相的名字,实在怕她再往前走几步直接跌进不远处的莲池里,赶忙就在这里截住了人。 “奴才刚刚见着傅大人往海棠阁去了,奴才给您带路。” 海棠阁……倒是有些耳熟,孟琯没继续深想,含糊地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转过几个飞檐殿宇,内监将孟琯带到,便赶忙退下了。 一边往回走,还不由再往孟琯那瞅一眼,他刚刚都说丞相在海棠阁,皇上竟还要过来,京畿里盛传皇帝与丞相有龙阳之好,如此看来便是真的了。 都能共浴了,那些传闻倒也不甚奇怪。 孟琯晕晕乎乎地,此刻行宫里的人大半还在宫宴上,这里清净无人,连服侍的宫人都极少。 她一把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里面湿濡的热气迎面扑来。巨大的 分卷阅读52 紫檀屏风后面,是氤氲着雾气的海棠池,泉水从铜鹤最终吐出,汇集一池,再由池下小孔流出,以作净水循环。 孟琯这才反应过来,每年来汤露行宫,她从不洗濯沐浴,难怪她觉得这地方陌生。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花香,混合着名贵药材的药味,更让她心神恍惚。 轻轻提起步子,带上木门,复又绕过紫檀屏风,才终于在水汽缭绕间瞧见了她日思夜想的身影。 他身着洁白浴袍靠于水中,周围尽是氤氲腾起的薄雾,她需要继续凑近才能看清他的模样。 心里惦记着他受了二十道家鞭的事,也是借着酒醉,让她难得褪去往日的羞赧。顺着池边白玉铺就的玉台,孟琯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海棠阁里四周萦绕着丝丝静香,只有细细的水流声潺潺。 水波荡漾拍打着他的胸膛,轻薄雪白的布料下是他如玉的肌肤,而他背后则是骇人的斑驳鞭痕。 脸色看起来比昨日还要差,削薄的唇上少有血色,连清冽的眉眼似乎也退去稍许锋芒。 他好似真的十分疲惫,以至于她这般站在他身后,他都察觉不到。 孟琯悄悄蹲下身,细细瞅着他微蹙的眉眼和浮在他睫毛上轻颤的水珠,心里仿佛被针扎了一般的疼。 她眼神微茫,慢慢伸出手去,想抚平他的眉心。 “傅珩……” 正靠躺于池中的傅珩倏地睁开双眸,一把拽住她伸过来的手,手腕使劲便将半跪在玉台上的孟琯拉入了水池中。 “嘭——” 水池里巨大的水花散开,泉水飞溅,孟琯只觉得手腕被眼前人一带,一阵天旋地转,她就一头栽进了水里。 “啊!”她骇然惊呼,热水漫过细腰,漫上胸膛,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 而刚刚闭目养神,让她觉得虚弱不已的人,一手箍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软腰肢,一手护住她脑袋,整个人就被他拴在了怀里。 傅珩身形一转,便将人抵在了光滑如丝的池壁上。 汤水盈盈,慰贴地拂过她的肌肤,教她略显宽大的衣袍也紧紧贴在她瘦削的身体上。 “你……”孟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却无处可退。 酒意和池子里的热气让她红了脸,还好他是穿了一件衣裳的,不然此刻她一定会羞死过去。 傅珩低头瞧着她半是怯懦半是羞赧的模样,抬手用浸着水意的手试了试她脸颊的温度。 他轻笑一声:“怎么还喝酒了?” 她语塞,却也顶嘴道:“我……是你没去宫宴……” “嗯,没去。” 他点头应着,本欲抽身松开对她的禁锢,却不料她直直地伸开双臂,一团软糯无骨的身子就这么贴了上来。 孟琯察觉他横在自己腰间的手松动,借着酒意怂恿,是真的用了毕生最大的勇气,抱住了身前的人。 她脸埋在他胸膛里,声音含糊,却又带着若隐若现的哭腔:“你别走……” “我不要你娶别人……我不要。”她摇着头,手臂缩进,整个人更深地贴向他,声音颤抖又无措。 傅珩心下一惊,听出了她细微的哭声,立马低头去看她,柔声哄着:“我何时要娶别人了?” 她头上的玉冠已然歪斜,几缕青丝顺着滑落飘荡在泉水上,与水面上的花瓣溶在一起,双肩微颤,轻轻软软的呼吸洒在他胸膛上。 他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摩挲她后背安抚着,只觉得心疼极了,这般可怜兮兮、柔软温顺的孟琯还是第一次见。 见她小脸上的绒发贴在脸颊上,他伸手为她别去耳后,继续哄道:“我何时说我要娶别人了,嗯?” 她脸埋在怀里,闷闷道:“你不是回傅府受了家鞭么……还选择适龄贵女……” 傅珩笑了,他伸手捏捏她鼻尖,与她缓缓道来:“那日早朝,我担下魅惑君心的罪名,是在保你;而我愿意回傅府受罚,是为了让傅家与为这件事脱开关系,这是在保傅家。” “日后若还有人欲借此事作文章,再如何掀波起澜都会是我一个人的事了,脏水泼不到你亦牵扯不了傅家,明白么?” 听他这么一说,孟琯本就脸热,现下更是羞得不知作何动作。 傅珩揽她的手紧了紧,琥珀色的眸子深深瞧着她,里面尽是暗藏涌动的情潮:“阿琯,我从未想过娶旁的女子。” 她细若蚊蝇地“嗯”了一声,小小地点了一下头。 水池里清波起澜,潺潺水花将她推上云端,飘渺如似仙境。 海棠阁里烛光莹莹轻闪,在周空里漂浮的水汽散射昏黄,阁楼外细碎月光入户,都比不过他此刻眼眸里的碎光。 里面柔得、满得只有她一人,教她永远记得此时此刻的傅珩。 似是受到他的蛊惑,让她觉得一定得说些什么,因而,她轻声唤他:“傅珩……” “嗯?” “我心悦你。” 说完她飞快地转过头去 分卷阅读53 ,换另一侧耳贴在他胸膛上,瞧着别处的水波涟纹。攀着他脖颈的双臂紧紧交扣,显示出她此刻的慌乱和紧张。 “阿琯……”傅珩愣愣的垂眸看着趴伏在他身上的姑娘,声音里带着明昧不清的颤抖和急促,“你再说一遍。” “我……”孟琯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对上他那双熠熠清辉的眼眸,“我也许无法嫁给你,但……我心悦你甚矣,我想一直与你一起。” 最先开始,她只求他好好活着,后来,她想他陪着,心里藏着爱变得愈渐贪婪,如今她想把面前这个人变成自己的。 就算到头来没有名分,她也要把心给他,更要他也给自己。 傅珩呼吸窒缓,手轻轻扣住她双肩,缓缓低头将额头靠上她的。 他本来是想,等这几日风波平息,他再好好找个机会向她表明心迹,却不料她是她先开的口。 心里某一块软的不成样子,他声音沙哑:“阿琯……我必不负你。” 作者有话要说:  血槽已空...不过两人算是顺利在一起啦~ 本章留2分评给大家送红包,庆祝阿琯终于表白了哈哈哈 ☆、第 28 章 池水清澈灿然, 连带着上面漂浮的海棠花瓣都染上了情意勘破的味道。水温软柔若无物,轻轻贴附在周身的触感叫人沉溺其中。 傅珩揽着她背的手隔着她细细的衣料,抚到了她背后一个布料小结。 他心下疑惑, 悄悄摸索一阵,才想到她自小以男子身份生活,到了一定年纪自然需要费心伪装。 孟琯头靠在他颈窝处,将睡未睡的模样显得她乖巧温顺, 鸦羽般的睫毛轻颤, 她盯着他下巴那一块的水珠发呆。 “唔……”她浑身尽湿,刚刚的紧张松泛下来便感受到身上的湿黏。 胸部背束带锢着,也许是浸了水的缘由,束带愈来愈紧, 一呼一吸间都觉得十分膈人。 她难耐地扭扭身体, 从他怀里钻出来,脸上是酒气未退的红晕:“什么时辰了?” 傅珩瞧了眼窗外, “快亥时了。”收了搭在她背上的手转而抹去了她额头上因热气而浸出的汗珠,“想回去了?” 孟琯点头,却见傅珩身形靠过来, 两手从自己腋下穿过。 “啊!”她惊呼一声, 腾空感使她双臂紧紧环上他肩, 下一刻就被人就着这姿势抱坐在了水池壁旁的玉台上。 仿佛抱一个小孩子一样,教她想起两人第一次在御庭苑相见时, 他就是这般将自己从梅树上抱了下来。 孟琯屁股坐在水池边,双腿还浸在水里, 而傅珩则身着浴袍站在身前,双手撑在她膝盖两旁的池壁上。 他由下至上端详着她,视线最后停留在她平坦的胸前, 想了想,他斟酌开口:“你每日这里束着,不疼么?” 孟琯一吓,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指的束胸,她瘦削的身板在他的注视下往后缩,别扭道:“先开始会疼,后来就不疼了。” 见他目光依旧停在自己胸前,她只觉得脸能烧起来,最后索性捂住胸口,再用葱段似的手去推他胸膛,急道:“不许看!” 含糊娇软的声音里裹着嗔怨,傅珩依着闭眼,嘴边溢出笑声:“好,我不看。” 孟琯见他真的闭上了眼,轻哼一声转过头去,望着右手边玉台上奉着的红木案几,上面放置着精致的糕点和果酒。 见着酒杯,喉间觉出渴意,她端起酒壶自斟了一杯。酒盏还未端到嘴边,便被面前的人一把拿走。 傅珩抬手试了试她脸颊的热度,“当心喝多了明天头疼。” 孟琯幽怨的看了他一眼,鼻腔里发出不乐意的气音,像是在静谧的环境里打了个圈再钻进他心里。 好似才想起现下最要紧的问题,她现下浑身湿透,此处也没有衣物可以供她更衣。她伸手戳戳他手臂: “我衣服湿成这样,一会儿怎么出去?” “无妨,我的借你穿。”他笑一声,将从她手里拿过来的酒杯放回原处,转身踏上池底的白玉梯走了上来。 宛若一幅美人出浴图,他周身蒸腾着丝丝雾气,轻薄的蚕丝浴袍因湿了水而贴在他的肌肤上,勾勒出他颀长精瘦的身形,墨发湿黏倾洒,尽数披在背后,宛若坠入尘世的谪仙。 孟琯似是看呆了,羞赧的心若擂鼓,可眼睛却又直直地跟随着他的动作。 随着他转身,背后的鞭伤也透过轻薄的布料显露出来,一条一条的红痕斑驳交叠着,覆在他如玉宽阔的背上。伤痕已然存在了几天,颜色变成深红,隔着一层浴袍,却仍旧看得清清楚楚。 她呼吸一窒,赶忙手脚并用般爬起来走至他背后。从旁人嘴里听说自然远不如亲眼目睹来的强烈,她甚至都不敢用手去碰。 眼前泛起薄雾,话在喉咙里哽了几声,说出来时带了浓浓的鼻音 “你疼不疼?” 傅珩听出她声线颤抖,转身安抚道:“小伤,不妨事。” 分卷阅读54 “哪里是小伤。”她着急开口,眉深深蹙着,“你傅家家法我从小就有所耳闻,二十鞭……” 光是想到这鞭子一下一下抽在他身上,她就觉得满眼血光,心里也像是跟着挨了二十下一样。 “就快痊愈了,你放心。”他垂下头来对上她漆黑如星的眼,瞧着她抿嘴耷眉的模样,赶忙转了话题,笑道:“先想想你这一身如何回去吧,像一尾活鱼一样。” 说罢,他拿起一旁木桁上挂着的白色大氅,抖开衣衫直直地将面前瘦小的姑娘给裹了起来。又拿起另一边的衣物,绕到屏风后的里间去更衣。 傅珩的衣服宽大且长,白色衣料逶迤于地,拢在她身上就如同水袖一般,上面带着清冽的松香,与海棠阁内宜人的花香混合在一起,似能冲散刚刚漫上心头的情愁。 两人从海棠阁出来的时候,夜已然深了,墨云散去,一弯秋月悬于头顶,为在暗处并肩而行的两人洒下清辉的冽光。 她的鞋袜也湿透,每走一步像是走在软绵绵的布料上,随着脚下使力可以压出一圈的水渍,在行宫的石径上留下湿濡的脚印。 傅珩见她走得为难,又怕走的慢了惹来行宫里守夜宫人的注意,他遂半蹲在孟琯身前,往后看了她一眼:“我背你。” 孟琯有些犹豫,往后挪了两步:“我自己走就好了,你背上还有伤呢。” 他一愣,依她的话起身,下一刻却一把将人揽进怀里,一手扶着她肩,一手从膝下穿过,将人直直地打横抱起来。 孟琯心下惊愕,赶忙双手环住他脖颈,失重感让她紧贴着他,额头也能时不时磕到他的下巴。 似又想起什么,复又扬起脑袋四处张望,生怕明天又会传出各种风言风语,瞅见四下无人,她才放了心。 傅珩将孟琯抱回寝殿时,在前殿等了一晚上的李玉慈连拂尘都吓得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如一座雕塑一般僵立在原地。 还是傅珩出声提醒,让他去吩咐人准备热水,他才颤颤巍巍地捡起地上的拂尘,忙不迭地跑了出去,顺道给这两位祖宗带上房门。 汤露行宫的寝殿相比麒麟殿来说就简略了不少,不过随处堆放的软枕倒是符合她偶尔犯懒的小脾气。 刚坐到软榻上,孟琯便用脚轻轻踢他膝盖,佯装生气道:“又进我寝殿?” 傅珩低笑一声,伸手想揉她头却被她侧头躲开。 她微垂着脸,耳根通红,吞吐道:“你……快些回去吧,别又被人瞧见了。” 寝殿里的荧荧烛芯“噼啪”一声轻微炸开,却是显得寂静又暧昧。此刻,他再待下去着实不太妥当。 门外李玉慈试探的声音响起,告诉孟琯热水已经准备好了,问她是否要沐浴更衣。 孟琯忙不迭应了一声,起身推他手臂,“快回去吧。” 这逐客令下得实在匆忙且忸怩,她说了一句便赶紧闭了嘴。 顺着她意走到门口,他似笑非笑,伸手捏了一下她洁白细嫩的脸颊。 此刻,雕花木门从外边被李玉慈打开,他瞅见两人的身影从门布里隐隐约约透露出来,估摸着是该走出来了,便贴心地替两人推开殿门。 孟琯双肩一耸,门外的凉风送入,轻轻吹起她松散下来的几缕秀发。瞧见李玉慈的脸,她立马反手打开傅珩捏着自己脸的手。 倒是他不甚在意,面色如常回头瞥了一眼,自如地放下手,跟她道了句好好休息,才折身往外走。 孟琯见傅珩离开,才将视线又投到李玉慈身上,后者立马往后退了一步,躬下身道:“皇上放心,奴才刚刚什么也没看见,皇上与傅大人连夜谈论国事定然是劳累了,还请皇上沐浴更衣就寝。” “……”孟琯语塞,她现在浑身尽湿,玉冠散乱,身上还裹着傅珩的大氅……若单单只看李玉慈一本正经的表情,几乎快要相信自己是真的谈论完国事回来的。 御驾在汤露行宫至多留三天,第四日便启程回宫。 两人倒没有跟着御驾轿辇走,孟琯牵了马,与傅珩一道骑马下山,想从宫外的地道直接回麒麟殿。 滟澜山气候温湿,愈往山下走,秋意也就愈深,山风卷过枯叶,似是已经染上了初冬的凛意。 孟琯坐在马上,傅珩则走在前面为她牵马,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颇有一种年年岁岁似今朝的错觉。 倏地,傅珩似是注意到什么,渐渐停了脚步。 “怎么了?”注意到前面牵马的人停了,孟琯也抬头,顺着他的视线往那边的土丘看过去。 平平无奇的土丘,在半人高的杂草掩盖下,有个极难发现的地洞。 滟澜山本就离皇宫较近,他们现下处于山脚,在此处发现地洞,委实算不得好事。 孟琯还未反应过来,正想继续问他,傅珩却先侧头转过来,脸上的神情严肃了几分:“阿琯,皇宫里的密道分布,是只有你一人知晓吗?” 听他这么问,秀眉也紧蹙起来,她细细思索着,良久才肯定:“密道分布大燕皇帝口口相 分卷阅读55 传,父皇驾崩前我才知晓的。” 她一头雾水:“这和皇宫里的密道有什么关系?” 傅珩却摇摇头,他凑身上来,一手拿过缰绳翻身上马,将坐在前面的孟琯环进怀里,“千万不要轻信‘口口相传’这种话。” 作者有话要说:  回宫后就走皇后和宋将军的线啦~ ☆、第 29 章 他驾马往前走, 双手握着缰绳将孟琯环在怀里,她额角的绒发时不时轻轻擦过他的下巴。 而她的后背稍稍往后一靠便能倚上他的胸膛。 策马往前走了几里路,也在青白杂草间瞅见第二个地道口。 孟琯攀着他手臂的手紧了紧, 声音也带了颤抖:“你是觉得,京畿城里也有其他人知道皇宫的密道分布吗?” 她倏地回头,“也许,只是其他一些王公贵族家中的……” 傅珩摇摇头, 他拉着缰绳侧过马头, 面对着不远处的京畿城,“京畿城里大多数高官贵族的地道都会往东边修,一个是地势的原因,还有便是东边的人口稀疏, 很难引起注意。” “而滟澜山处于城西, 地势开阔,最易屯兵和进攻。”傅珩伸手到她眼前, 替她比划,想让她看得更清楚,“记不记得, 我曾经跟你讲大燕国史, 很多场大战都是由南往北、由西往东?” 孟琯一怔, 似是又想起了上辈子刘世昌由北伐南的事,那这建于城东滟澜山的地道, 究竟是何人,又怀着怎样的心思? “自然, 我也只是猜测,事出反常往往不是好事。”傅珩讲马头转正,继续拉动缰绳往山下走。 感受到面前的人脊背僵直, 他腾出左手揽住她腰,让她的背靠在自己胸膛上:“放心,我在的。” 马继续往山下走,两人从皇宫外的密道口回宫。傅珩是第一次来,孟琯坐在他前面给他笔画着小路。 绕着城外转了一大圈,直到日光迟暮,才在枯树乱石后寻到了位置。 密道里石砖垒砌,每隔一段距离燃了壁灯,顶部偶尔滴下一两滴渗漏的雨水。 “啊。”一滴泛冰的水珠自顶部滴下,落在她脖颈后,顺着领口流进背离,泛起一阵酥麻。 傅珩侧身看过来,“怎么了?” “没事。”孟琯摸摸颈后,又抬头往顶部看去,“这密道有几百年了,雨水渗漏也是常事。” 随即她又瞅见一旁石壁上刚生出来的暗苔,前几次经过时似乎都没有发觉,一下子经就能长得这么密吗? 心下好奇,伸出食指去抠弄,下一刻就被傅珩制住了手。 他将她往后带带,屈起指节敲了敲那处的石壁,从暗苔那处往前走,走一步敲几下,不出十步远便停下了。 “这……”孟琯长了长口,不知是何意,也学着他的样子试探性地敲了敲。 沉闷骨节与石壁撞击声,带着稍许不易察觉的回声,声音低沉却又能绵延至远方。 “里面是空的。”孟琯倏地抬头对上他眸,傅珩眼神肃深,一手牵着她往前走,一手继续在石壁上敲着。 城外到皇宫的密道交错复杂,只有一条可通向她的麒麟殿,然而每隔三丈远便有一处空心的石壁。 走至尽头,石门打开,才是她麒麟殿正殿的景象。紫檀屏风后是幅巨大的祥云腾龙壁画,此刻一分为二,孟琯和傅珩从里面走出来。 傅珩挥掉方才敲打石壁时衣袖沾上的灰尘,回头凝眉道:“一共六处被凿空。”他像是神色自若,却又像是隐藏了愠色与担忧,“方才在滟澜山,你可数过那些地洞的数量?” 殿内的烛光亮堂且静幽,孟琯心里尽是密密麻麻的恐慌,脚底的寒凉漫上头皮,额前渗了冷汗。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摇头,可心里却是不好的预感。 “滟澜山上,也是六处地洞。” 事情不可能尽是巧合,每一处的细节,都引着她往上一世江山易姓的后果上想。 她神情微恍,皇宫密道竟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凿空了那么多处,还是从滟澜山凿下来的,那得是从多久以前就开始这个计划了? 不用细想自然也知道是谁的手笔,这般急不可耐欲杀她后快的,朝廷里除了刘世昌还会有谁?她本以为刘世昌只想将二表姐塞给自己,没想到居然还有留有后手! 她抿着唇,提步往三斋房走。 麒麟殿的后院碧树凋尽,皇宫里的风被楼阁切分,刮在脸上泛着冷疼。 此景此感,倒真和上一世宫门被破时,一般无二。 转过抄手走廊,孟琯推开三斋房的门。 自傅珩每来过后,她再也没有进去过。以至今日,两人的案几与雕花木桌上都蒙了细细的灰尘,他的狼毫笔置在笔搁上,砚台里是干涸的墨枯。 她四周转一眼,寻到位置,蹲下身去拿书架里格的暗箱,从里面翻腾出年久泛黄的纸张,转身扑在案几上。 她拿下一旁的金丝灯罩,自己 分卷阅读56 上了灯,对傅珩道,“这是皇宫密道的分布图。” 此刻,她无比感谢从前脑袋瓜子不好使的自己,在父皇告诉她密道走向后,怕自己过几天给忘了便潦草画下了皇宫密道的路线。 傅珩倾身靠过来,一手撑在她一旁,在她面前投下浅浅暗影。视线注视着案几上的密道图,从层层交织的地道里,他很快辨认出方才走过的正确路线。 孟琯往一旁的朱砂砚台里舀了两小勺清水,细细磨着,等出了墨,再将笔搁上的狼毫笔递给他。 傅珩凭着对步数的记忆,在纸上大致圈出六个被凿空的点:“这里留个地方都被凿空了,只留下一层石壁,军队若由滟澜山的地洞过来,便能直接到你寝殿中。” 孟琯身形颤了一下,却又十分不解:“刘世昌已然将二表姐许给我,为何又要大费周章去挖凿地道?” 思绪混乱间,她仿若一个赌徒一般抓到疑点,又想到那个以前没有出现过的暗苔。 会不会,地道是从宋桀带兵返回后才开始修建的? 想到这里,她抬头直直地看向傅珩:“若从滟澜山往这边修地道,最快需要几日?” 傅珩像是能明白她心中所想一样,“若从你亲政那日算起,三月绰绰有余。” 孟琯眼前一亮,若真是如此,便说明刘世昌和宋桀已然深深存了罅隙,怕他横插一脚中途劫走刘卿仪。 刘卿仪一旦被宋桀带走,刘家名声扫地,必然鱼死网破,刘世昌才修了地道以求一击取得皇位。 到那时,他即可杀宋桀又可得天下,当真是好计策。 宋桀若真的愿意为了心上人与刘世昌势同水火,那她想换他手上的兵权,也不是没有可能。 思及此,孟琯微蜷的手指松开,侧身却见傅珩仍旧盯着那图纸在看。 右手伸出食指虚虚地比划着,他的指节修长如玉,手背上蔓着青络往袖口里面延申去。 猩红烛光在金丝灯罩的掩映下变得昏黄柔和,使得他垂眸思考的模样多了份书卷气。 “你在看什么?”孟琯好奇,倾身凑到他身旁。 傅珩抬瞧她一眼,“皇宫的密道,得尽快改。” 他在脑中稍稍勾勒了大致的路线,又从一旁的书架上拿了地图出来。 他瞥了两眼京畿的地图,才转过身,正经严肃的语气里仿佛又带了深不见底的笑意:“我在想,得将麒麟殿的密道打一条到丞相府去。” 孟琯一顿,随即略带防备地往后退了一步,谨慎的小眼神微眯:“你想干嘛?” 傅珩眼底漾起她看不清的情愫,伸手一捉,就将匆匆退后一步的小姑娘拉到身边来。 下一刻,却又收起方才的柔软,继续公事公办的清冷语气:“按照礼部的安排,刘家二小姐在十一月便会入宫,我们还未摸清宋桀或是刘世昌动手的时间,若想要整修改动密道,时间不多。” 而将麒麟殿的密道直接通往丞相府,可以与自己府上的地道相连,进而通向城外。比起重新修建要省时省力的多,亦不会大费周折惹人耳目。 最重要的是,若是哪天真的兵变,他能为她留出一条后路,带她走。 京畿进了十一月,天愈发冷了,每日晨起早朝十分困难,外面冻得不成样子,连麒麟殿前的一片枯草都能凝上一层透白的霜。 傅珩每日下朝虽众臣来御书房议事,可等众臣散尽他则会去三斋房和孟琯一起待着。 她笑问他,不怕别人再弹劾你,说魅惑君心? 他虚虚揽她一把,俯身到她耳边,半认真道:“臣俸禄也罚了,断袖的名声也担了,若不把这名头坐实,我岂不是亏了?” 有时,他兴起说这些不正经的话来,总能惹得她心里一阵悸动,许是因为他从来是正经严肃的模样,也许是因为上一世他临终前的告白。 总能让她在某种不真实之间,找到心悦于他的欢喜。 这几日,京城里的云愈渐厚重,像是在里面藏了浓霜。 京畿城初雪这一日,亦是礼部则的黄道吉日,安排了刘卿仪进宫。 初雪日,宫中多会举办宫宴,作以“瑞雪兆丰年”的好寓意。 在宫宴上见着刘卿仪时,孟琯还是微愣了下。 这位二表姐似乎比起三个月前清瘦了不少,似乎是进宫前刚哭过,泛红的眼角虽用胭脂遮盖,可也藏不住那双刚浸过水的眸子。 宫宴的大厅里烧了红箩碳,熏得孟琯的脸微红。 座下有人祝贺刘卿仪即将正位中宫,她强撑着笑一杯一杯地喝着,倒是有些不明意味的放纵。 转眼偷瞧了眼坐在官席后座的宋桀,只见他剑眉紧促,脸上尽是隐忧与愠色,紧绷的手臂一直掩在桌几下,像是在竭力制止什么动作一般。 孟琯叹了口气,她抬手让李玉慈斟满酒杯,喊住了下方欲向刘卿仪继续敬酒的官员。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卑微求个预收:《夫人今天算命了吗》,希望大家支持呀,在专栏求收 分卷阅读57 藏!! 姜家嫡女姜蒙天生犯煞,从小被送去道观以求庇佑。 自小太极八卦耳濡目染,她的嘴像是开了光一样,说你血光之灾你必定身上挂彩;说你印堂发黑你必定大难临头。 在姜蒙得知姜家给自己安排了个济国公府的小公子做未婚夫时自算了一卦——大凶 这可咋整? 于是这位贵门嫡女想尽一切办法折腾,甚至不惜豁出自己的闺阁名声都无法让对方主动退婚。 就在所有人笑她不知好歹时,名满京畿的鬼面王爷周昀笑了一声,将手递到她跟前 “你来我这里,我帮你退婚。” · 周昀第一眼在大街上瞧见姜蒙时,她正扮作瞎子算命师给路人算命;后来在学堂门口,见她一手太极拳撂倒了一位欺负婢女的世家公子…… 周昀摇头轻笑出声,她还真是与上一世,一般无二。 上一世他为奸人所害,死到临头却只有她以单薄瘦削的身躯拼死护她; 这一世,他得先帮她退了婚,再把人拐过来放在心里宠。 ☆、第 30 章 “二表姐身体抱恙, 这杯,朕替她喝。” 此话一出,所有的目光尽数汇集于上座, 须臾间,大殿里满堂阒寂。 刘卿仪神色惊讶地望着她,泛白的脸上还有一抹未回过神的惊慌。 那位官员愣了愣,随即喜笑颜开奉承道:“那臣先预祝皇上与皇后娘娘恩爱合德, 长久万福。” 孟琯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端起那莹莹酒杯一饮而尽。 方才还是贴心挡酒的模样,现下却又添了冷淡,这让底下的宾客们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在是无人敢上前再向刘家二小姐敬酒了。 官席后座的宋桀离得远,瞅不清冕旒后面孟琯的模样, 他只觉得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这种感觉怪异得很, 情敌帮了心上人一把,他是该气还是该谢? 可平心而论, 在宋桀心里,他虽觉孟琯昏庸,相比起刘世昌, 她实在是无甚帝王之才, 非皇位上佳人选。但这位皇帝从不贪淫好色、草菅人命, 这一点比起刘世昌来,又好了太多。 若不是心里存了带刘卿仪私奔的念头, 他委实不愿与这位小皇帝撕破脸。 宫宴结束,刘卿仪被宫人扶着回了宫, 孟琯将她的住所安排地距麒麟殿较远,毕竟还未大婚,终归是要以作区别。 宾客散尽, 孟琯遣开李玉慈,自己绕到后廊,就见傅珩一手撑伞,一手负着,正在等她。 这场初雪,似乎是闷了许久。下了一日,此刻已然覆了厚厚一层白,北风将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吹的乱舞,连带着拂起他背后的墨发。 宫阶上的壁灯恍若夜雪里的焦红的洞,脚踏在地上能没过脚踝。走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响,身前人闻声回头。 他撑伞过来,对她摊开手,笑道:“走罢。” 孟琯点头,将手递给他,被他干燥温热的手掌牢牢握住。 本是想送她回麒麟殿,半路经过御庭苑,孟琯说想去看梅园里的红梅出苞没有。 御庭苑的梅园每年初雪开始便能出苞,小小的花骨朵隐在树枝新雪里,令人生怜。 孟琯踮起脚,在重重梅影里,将一只梅桠压至鼻间,清香缭绕却让她忆起与傅珩初见的模样。 刚刚新科登第,位临太子太傅的状元郎,在梅园寻到了不来上书房念书的小皇子。那时的孟琯被他从树上抱下来,洒了他一身的雪,转身就跑远了。 想起从前的自己,她“噗嗤”笑出声来,复又回头瞧瞧一旁为他撑伞的傅珩,也是今天回想才知晓,那时的自己,估计是害羞了。 傅珩见她眼角都溢出笑,问她:“笑什么?” “想起了咱们第一次见的时候。” 傅珩一愣,嘴边勾起浅笑,笑她从前顽皮,几个皇子里就她每日旷课不来念书。 他点点她眉心,语气半是无奈半是宠溺:“从前尽贪玩,课业上不见你用心半分。” 孟琯无奈,却也解释不出那时自己心中所想,母妃越是逼迫,她便越是反抗。皇子的名头从她出生就开始束缚她,自然不愿再被摆弄成别人所期待的样子。 她摊摊手:“太子这个位置本来就不是我的,谁又晓得后来储位之争,我前头的哥哥们都被处置了,也就只剩我了。” 本来就不想做皇帝的,可惜事不由心,她终究被人一步一步推上了这个位置。 手间一松,被她压下来的梅枝倏地弹回原来的高度,惊落一桠薄雪。她挥去洒在自己身上的薄雪,又去拍傅珩身上的。 两人话题一转,聊到了今日宴席上的事。 “我今日细瞧了宋桀的神色,他估计是存下劫人走的心思了。”孟琯往一旁侧身,继续与傅珩并肩往麒麟殿走,“二表姐安置进了重华宫,也让李玉慈拨了可靠的人过去照顾。” 宫里宫外都安排了眼线,一旦宋桀 分卷阅读58 进宫私会,那这个把柄也就紧紧握在了她手中。 这步险棋,他们已然决定去走,自然也就没了回头路,只得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否则行差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傅珩跟她说着密道改修的事。为了不打草惊蛇,麒麟殿通往丞相府的密道是从他府上开始往皇宫修的。距离不算远,日夜赶工一月左右即可完工。 如今将至年关,各地的税收也在陆续交上来。她亲政那会儿降了商税,可今年交上来的商税比去年多了一成。 毕竟只是施行了小半年,想要看政令长远与否,还得往后再看两年。 若一切顺遂,她会在年关之前拿回宋桀手上的兵权。兵权到手后,她再想施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便会容易许多。 今年的初雪来得晚,下得却尤为大,连着下了七八日,整个皇宫的琉璃瓦都被覆上银白,遥遥望去却是厚重与凝滞感。 刘卿仪已入宫一月有余,比起府里的祖父下的禁足令,皇宫里的日子倒显得松泛起来。 每日都会有赏赐从麒麟殿送往重华宫,从新鲜吃食到珠玉宝翠一应都有,时不时地孟琯会让长宁进宫来陪她说话。 这等慰贴又识礼的态度,多少让刘卿仪心里生了愧疚之情。 她与宋桀暗中保持书信往来,每隔半月,他会偷偷进宫来看自己。她心里界限分明,孟琯非她良人,且等宋桀一切安排妥当,她必然奋不顾身随之而去。 心里也早已预想到那时,皇帝大婚未成,皇后随将军私奔,这等有辱皇室名声的事发生,就算孟琯脾性再好,又怎能忍受? 好在孟琯不常来看望,就算来,也是询问她的近况或是陪她下盘棋,从不会多留,对两人何时大婚的事也是闭口不谈。 每日送来的赏赐里,吃食总是占了多数,她会细心将吃食打包起来,以作离宫后与宋桀私奔北上的口粮。 而每日在御书房批折子的孟琯,将他们的计划已然摸了七七八八。如今的皇宫尚且还是她的天下,连两人的书信往来也必然是过她眼的,不然也不会任由宋桀在重重宫闱禁军的把守下这般来去自如。 而城外拦截两人的亲卫军,傅珩也早早就安排妥当。 如今已是十二月初,皇宫的密道改建已然完工,她也算少了个后顾之忧。 日后朝廷上的算计,她能否有实权与刘党正面抗衡,很大程度就在于宋桀这步棋她能否拿下。 ☆、第 31 章 这几日的天气晴好, 连宫阶上的残雪也都快化净了。皇宫上的苍穹碧蓝如洗,连带着麒麟殿前张牙舞爪的枯木树枝也敛去了突兀。 年尾将至,朝廷上的事愈来愈多, 孟琯下了早朝便是去御书房与诸位大臣商讨事宜;午睡过后,便是和傅珩在三斋房中处理公文案牍,事情积压起来,两人能在书房里一直坐到深夜。 好在麒麟殿与丞相府的密道已然修好, 他每日晚归也是方便许多。 孟琯正看着奏折, 听见李玉慈在三斋房门外的声音,说有新的信笺送来。 李玉慈将从重华宫来的信笺呈到她手边,顺道送来了御膳房为她烤好的水橙。 方寸大的纸张上寥寥数言:后日,西北角火场。 傅珩此刻也放下了手中的狼毫, 往孟琯递过来的信笺上瞥了一眼, 也是惊愣了一下。 没想到宋桀动作这么快。 她将信笺照原来的样子卷好再递回李玉慈手中,让他悄悄送回去。 “宋桀安排的日子比我们预估的还要早。”孟琯面露隐忧, “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不会。”傅珩闭眸思索了会,“怕是他再不动手,婚期也就要定下来了。” 一连几日上朝, 刘世昌次次启奏, 求孟琯拟定大婚日期, 却都被她一压再压。 刘党着急,宋桀又何尝不急。 “我们只需要在北门守株待兔即可。” 孟琯拿起刚刚李玉慈送进来的烤橙, 自己剥开一个,橙皮上烤焦的黑灰随着她的动作粘在她指尖。 热乎的甜腻橙香瞬间就盈满整个三斋房, 倘若是从前,傅珩定然会沉下脸喝令她出去吃。 剥下一瓣放进嘴里,她边吃边问:“你是怎么知道宋桀会从北门走?” 她是今日看了信笺才知晓宋桀会经由皇宫北门火场离开, 可傅珩早在几日前她将亲卫军交给他时,他就在北门安排好了兵马。 傅珩抬手抹去她嘴角的汁水,“宋桀先是刘家侍卫出身,他在随兵北上前,曾做过一段时间的北门禁军。” 孟琯点点头,嘴里细细咀嚼着,复又低头剥下一瓣举至他嘴边,一双眼耀而明亮,在等在他张嘴。 她小嘴微嘟,樱唇上蒙了层晶莹果渍,脸颊被书房里的几盆暖炭烘得泛红。许是因为她这一番动作做的太过流畅自然,连带着眼里流露出来的光都是纯情与无暇。 傅珩的目光顺着她伸到面前来的手游移 分卷阅读59 到她脸上,喉咙莫名发紧。 面前的小姑娘似乎还未觉察,她眉眼弯弯,手继续往他面前凑:“很甜的。” 本欲继续提笔的手倏地捉住她的手腕,他狭长的眼眸眯起,眼神却慢慢定在她的唇上。 孟琯后知后觉才觉出些许不对劲,她往后缩缩身子,欲躲开他灼热的注视。可还未退开一步,就被面前人往前一带。 他身上带了些许沉松香木的味道,在暖融的书房内宛若料峭星雪,显得清冽又安心。 隽朗的眉眼变得深沉,琥珀色的眸子里又只容下了她一人。 孟琯双肩一耸,见他这般神色,便晓得他一定是要做些什么了,而她心下莫名的心慌与期待让她不知是进是退。 傅珩晓得书房里做如此亵渎学问之事实属不妥,可她一副怯而温顺的样子,又挠得他心痒,想进一步去试探和占有。 手按住她腰,抑制住了她不自觉的扭动。 “别动。” 他声音泛哑,柔声轻哄。 湿热的呼吸洒在她鼻尖,惹得她睫毛轻颤。 孟琯心若擂鼓,却是听话地收了往后躲的动作。 唇压下来时,她绷着身子,不知如何反应。傅珩的吻微凉且轻,距离近到她可以数得清他细长的睫毛。 见面前的小姑娘木讷的样子,他稍微离开一寸,不着痕迹般叹了口气,伸手覆上了那双藏有耀星的氤氲鹿眼。 他虽从小是她太傅,可教她诗书道义,如今连这档子事也要他来,手把手教么。 “阿琯,用心一点。” 他揽着她腰的手胡乱捏了一把,见她脸逐渐泛起红晕,这才满意。 傅珩低头,再次将吻落在她双唇上,不似第一次的温柔缱绻,这次像是带了无穷的侵略感。 “唔——”孟琯双眼被他盖着,腰身被搂着,仿佛浑身都尽在他掌握之中。 牙齿被撬开,似引导、似攻占,他的舌勾着她的,几乎让她不能呼吸。 喉咙里溢出细碎的气音,她双腿发软,被他一把箍在怀里。 绵长的一吻终了,已是变成她趴在他胸膛上不断喘气。 孟琯似是还未回过神来,刚刚如梦似幻的吻让她眼底氤氲了一片水雾。 “你……”孟琯嚅嗫开口,红着脸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嗯?”反观傅珩镇定自若,一手环着她,一手搁在她脑后,修长的手指捏着她的耳垂。 他细细瞧着她,轻声笑道:“这么容易羞?” “我哪有……”这句话让她更加羞恼,她鼓着脸去推他胸膛,见推不过又去扳他箍在腰间的手,想立马挣脱他怀抱。 不再捉弄她,傅珩松开对她的桎梏。孟琯立马从他怀里跳出来,寻着一旁的梨花木椅坐好,竖起面前的书,一双鹿眼紧惕地瞧着他。 傅珩哭笑不得,瞅着那双带着娇羞的幽怨眸子,只觉得书房里的炭火实在暖烘。 第二日,孟琯下朝后去了重华宫一趟。她去时,刘卿仪正在做女红。 重华宫中一切如旧,刘卿仪依旧是温婉识礼地端着笑,仿若明日的私奔之事不存在一般。 两人隔着案几而坐,却是各怀心思。 孟琯扫了眼她宫内的陈设,再将视线转向她,她低头专注着手里的针线,一拉一引,认真的神情里,下针的手却又是微微颤抖。 闺阁里养出来的闺秀,对这种瞒天过海、不露声色的本领终归是修行不够 说是认真于手上的刺绣,不如说是逃避与她视线的交流与对峙。 少说少看,才能不露破绽。 孟琯笑笑,问她在绣什么。 刘卿仪这才抬起头,将手上的东西递给她:“在绣大雁。” “鸿雁高飞,好兆头。”孟琯颔首,她来了几分兴趣,对她招招手:“给朕试一手。” 刘卿仪愣了一瞬方才敛去神情,犹豫道:“这都是女儿家的物什,皇上万金之手,臣女怕有辱圣威。” 孟琯没再坚持,她瞅了几眼那鸿雁翱翔于空的姿态,挣脱与奔赴之意明显。 她垂眸抿口茶,心思也随之飘远。 明日北门截堵,若能求得双赢结局自是最好;倘若不能,当下局势如何发展,她亦不得而知。 孟琯坐了会儿便离开了,出了重华宫,她并未坐轿辇回麒麟殿,而是在宫道长街上踱步。 路过的宫人们皆跪下行礼,她朝服未脱,冕冠也没来得及摘下。随着她的步子,面前的冕旒发出细碎的玉响,与宫檐上的寒鸦传来阵阵叫唤融合在一起。 不知往前走了多久,孟琯倏地停下脚步。 李玉慈恭身上前,“皇上有何吩咐?” “明日二表姐离宫,你帮朕在她吃食里加点东西。” 李玉慈点头应下。 翌日清晨,天际尚处于破晓,东边溢出一星点鱼肚白,西边却还是大片的墨色。 傅珩经由密道从直直进了 分卷阅读60 麒麟殿。 麒麟殿里的宫人也少,他绕到里间,刚要轻敲她寝殿的木门就被李玉慈叫住了。 “皇上正在更衣,还请傅大人稍等。” 傅珩颔首,依言候在殿外。 孟琯今日身着鸦青色劲装,里面是厚绒打底,倒也不觉得冷。 腊月的风极其磨人,将皇宫枯树上的败叶吹得一扯一扯。 此时,刘卿仪亦是换了身宫廷内监的衣物,在宋桀悄悄安排进宫的婢女的带领下,往西北角的火场走,宋桀已经在那里等了。 皇宫北面,除了正门,还有许许多多供办事打杂、运输官物的偏门。 偏门多供内监出入,每日进出数百甚至数千人,看守的禁军只要瞅见腰牌,给点银两打点,都不会太过为难。 越往北门走,宫内的建筑越破败萧条,连洒扫宫人都愈来愈少,配合着瑟瑟而起的东风,刘卿仪缩着身子,一步敢停地往目的地赶。 她从不知道皇宫里竟还有如此阴森的地方,连刚刚从天边露出的朝阳都显渲染出凉薄将陨之感。 心里窒息的压抑由着这肃杀的氛围一再扩大,每一步都仿若踏在刀剑上。 今日,她背弃了母族,摒弃了皇恩,只愿脚下这条不归路,通往她所期待的地方。 ☆、第 32 章 此处位于京畿城北, 也许是更偏向北方一点,以至于这里的风比皇宫里的更加凛冽。 城外的亲卫军都隐在荒林里,傅珩布防的人不多, 但截住宋桀是绰绰有余。 孟琯和傅珩坐在林子间的马车里,冬日枯叶落尽,褐黑的枝干与将亮的天黑白分明,更显张牙舞爪。 冷风从车窗外灌进, 她缩着脖子, 却又不愿放下窗帷。 寒冷总会让人清醒些,也能教她好好想想待会儿该说些什么。 傅珩右手止住了她不停绞动襟带的手,左手伸过去替她放下帷幔,堵住啸啸寒风。 似乎是看出她心底的紧张, 他柔声安抚:“一切都安排妥当, 你可放心。” 孟琯点头,心里算着时辰。 她让李玉慈往刘卿仪的吃食里加了些安魂散, 估摸着现下也该起作用了。 自己本来就是姑娘,她对这个二表姐这个外柔内刚的性子是摸得透彻。 温婉又刚烈的性子,情急之下难免会有以死谢罪的冲动。 让她安稳睡一觉, 也算是少一个桎梏。 马车终于从京畿城驶出, 宋桀一身玄衣, 带着帷帽驾马,刘卿仪则坐在车厢。 城外的风仿似夹杂了冰刃一般, 他选这个时辰走,就是想用上朝的时间避开京畿城里面熟的大臣和官员。 他心里知晓, 过不了多久宫里就会察觉到两人私奔的事,但逃亡中的解脱与畅快,又让他向往。 事成与否, 命在与否,皆在当下。 “卿仪,日后就咱们两人了。”他的声音混合着风啸声和马蹄声传来,“可想好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白雾从他嘴里吐出,再被风刮散。 也没等车厢里的人回答,他自顾自地笑谈着:“你从前说想去江南过水乡生活,咱们就去那怎么样?” “或者去塞北骑马,现在你想去哪都可以。” 城外泥道凹凸不平,两旁荒野树林芸芸,在沉闷的冬日里显得萧索寂寥。 话说出来好一会儿都得不到身后人的应答,胸腔里的悸动的火焰骤然瑟缩,不详的预感逐渐攀上心头。 “卿仪?”他停了马,侧身往后车厢里喊了一声。 眉头深深蹙起,他起身一把掀开车门前挡风的厚幔,就见刘卿仪歪着身子倚在软枕里。 “卿仪!” 脑子里闪过前朝后宫无数腌臜手段,他呼吸一窒,赶忙扑身过去,抖着手去探她的气息和脉搏。 指腹触到她温滑肌肤下稳定的跳动,悬起来的心才慢慢落下去。 他紧张地看着她阖眸的样子,她眉目平和如常,像是睡着了一样,却又怕她是被人下了毒。 四周的荒野响起马蹄声和脚步声。 宋桀倏地回头,撩起车帘往外看。 不知何时,他们的马车已然被包围,草草环视一圈。 头戴兜鍪、身着明光甲……是皇帝的亲卫军。 右手紧握着剑鞘,手背青筋毕露,薄唇崩成一条直线。 这么多人,明显是有备而来,他们的计划估计早就被人握于掌中。 现下刘卿仪昏迷不醒,定然也是被一早算计好的! “孟琯!”眼中勃然冒着火光,宋桀咬牙切齿,“狗皇帝!” 早知今日,他就不该隐忍至今,应该早在还朝时,借着军威就直接带人走。免得苦苦周旋数月,对付了刘世昌还要来对付孟琯,最后得来的还是情深将散的下场! 泥道上被团团围住,在亲卫军的喝令下,宋 分卷阅读61 桀抱着刘卿仪出来。 他满脸戾气,眉骨处是常年征战留下的伤疤,冷眼与周遭兵马对峙。 视线睥睨般草草绕了一圈,定在层层亲卫军后的那辆马车上。 孟琯正撩开马车帷幔看着他,她眉头蹙着,目光里忧虑与悲悯同存。 他瞳孔骤缩,心头的雷霆怒火难熄:“狗皇帝,你给她喂了什么!” “要杀要剐冲我来啊!” 宋桀仰头咆哮,他从未如此失态过,还是在一个他以前最为不齿的昏君面前。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来,围在他前面的亲卫军一脚踹上他膝盖,后背也被长|枪狠挨了一下。 孟琯沉默地听着宋桀的咒骂,那些昏庸之词从耳边掠过,她眉头都未曾抬一下。 坐在她身旁的傅珩轻轻摩挲她后背予以安抚,再朝车窗下的亲卫军首领示意,可以抓人了。 宋桀被缚,在亲卫军的押解下从刚刚出逃的小道,回到了皇宫。 刘卿仪因为被下了安魂散的缘故还未清醒,她命亲卫军将人安置在马车里带回宫。 今日本该早朝,为着截堵宋桀的事,她直接撂了满朝大臣和傅珩去的宫外,也是怕打草惊蛇,连停朝的旨意都未曾下传。 回到麒麟殿,李玉慈也跟她说了早朝时刘党挑唆、群臣不满的乱象。 孟琯扶额,大有破罐破摔的架势。 反正她在朝中大臣的心里,本就是一个德不配位的昏君,再让谏官多加一条“公然旷朝” 的恶名,她也无所谓了。 派人将刘卿仪扶至偏殿,再让亲卫军将宋桀压到正殿来。 欲一人与宋桀单独谈谈,傅珩却难以放心。 孟琯摇头将他推远,“有些事,只能我自己来。” 偌大的正殿里未燃炭火,青玉瓷砖彻骨生寒,宋桀被牢牢绑着手臂,跪在大殿中央。 孟琯站在御桌前,她身后是正中悬挂的“勤政亲贤”牌匾,宋桀只觉得讽刺。 现下跪在这里,定然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嗤笑一声:“拿卿仪的命威胁、算计,如此卑鄙下流的手段真没想到是您的手笔!” 孟琯也不恼,她隔着十来尺的距离,一屁股坐在御桌下的台阶上,与双膝跪地的宋桀平视。 “你放心,朕没有害二表姐的心思。”她解释道,“朕只是在她临行前,在食物中加了些安魂散,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宋桀显然不信,仍旧怒视着她。 “若朕有心杀她,也不会费心让她昏睡过去。”孟琯继续道,“你想,若她知晓与你私奔被截,会不会第一反应就咬舌自尽来保你无虞?” 宋桀愣住,这个可能在脑海里盘旋一番,想起方才在城外层层亲卫军手持利剑的场面。 那时若刘卿仪是清醒的,也许真的会如孟琯所说一般,咬舌自尽或者自撞刀口来换他活命。 风从未关紧的轩窗灌进来,正殿上方悬挂的雕花灯笼一下一下地打着圈,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垂落的流苏轻轻翕动。 孟琯的声音轻缓:“朕知晓你与她情投意合,私定终身。” 宋桀骇然抬眸,心里闪过一丝讶然。 寻常男子遇到这种夺妻私奔之事尚且会恼羞成怒,更何况她还是一国之君,面对这等威严扫地之事竟然还如此平静? 孟琯眼神倏地清冽起来:“你从刘家侍卫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就是为了堂堂正正娶心爱之人过门吗?” 她一字一句道:“朕可以成全你。” 话在耳边掠过,宋桀呼吸陡然急促,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他直直对上前面孟琯的脸色,想从她那双冷静的黑眸里瞧出这句话的可信度。 他拼命了这么多年,刀尖上舔血走到今日。现下是功亏一篑,可面前的皇帝又说,可以成全自己。 狐疑是一回事,可心底相伴而生的悸动,也让他有心甘情愿的念头。 孟琯见他有松动之色,起身道:“你的想法,无非就是想带她走,再将你手中的兵权留给刘世昌以平他怒火。” 宋桀皱眉,虽不愿承认,但最开始,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刘世昌从来都是他的主子也是桎梏,不能反杀,只能低头。所以他始终是觉得,若带刘卿仪走,刘世昌看在他留下的兵权的份上,兴许会放自己一马。 孟琯也不靠近他,就围在他身旁,隔着一定的距离缓缓踱步:“可你有没有想过,手中的权力一旦交出去,刘世昌会让你们苟活?” 她叹一口气,“以朕对他这么多年的了解,像他这种爱惜门第名声的人,怎会允许‘侍卫与小姐苟合’这种事发生。你今日是被朕所截才功败垂成,若你与她真的私奔了,给刘家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只怕刘世昌连二表姐的性命都不会顾及,只会用手上的兵权去将你们抓回来,清理门户吧。” 孟琯说完这一番话,走至正殿的轩窗旁,合上了窗,殿内那盏被风吹着转的雕花灯笼才渐渐停下。 声音微顿, 分卷阅读62 她声音变得清冷:“而且你与她私奔,教她以后过什么样的生活?无权无势,一介布衣,每日为生计劳碌奔波,你愿意她跟着你吃苦吗?” 宋桀猛然抬头,面前临窗而立的小皇帝垂头瞧着他,声音平静如水,却又似淬了毒的刀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 大殿内寂静下来,连雕花灯笼的“吱呀”声都隐去了。孟琯继续一步一踱地慢走,硬质靴底与青玉地板贴合,发出轻微声响。 孟琯方才所说到的结果,他都细想过。 正是因为戳中心下痛处,才会一味地逃避,试图用幻想中的快乐来掩盖。 四海为家、游历天下是好,是他们最想要的,但同时要背负的却远远大于这些快乐。 一旦剥离功名利禄,他舍不得从小娇生惯养的刘卿仪受苦,却又给不了她最好的…… 这种惭愧与心酸,他触及一点就觉得苦涩难当。 双拳缓缓紧握,他身体轻颤,似乎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沙哑的声音在喉咙里哽了一瞬。 “你想要什么?” 方才在宫外,他面对无数剑指,不愿折腰屈膝;进殿时,他被绳索捆住跪地,那刚直的脊梁也始终笔直,仿佛傲然于寒冬的松柏。 现下,却为孟琯这番至情至理的话、为心尖尖上的姑娘,而卑躬屈折。 这话问出来,便是妥协的意思了。 孟琯松一口气,她绕到宋桀身前,看着跪坐于地的男人,朱唇轻启:“你手上八十万大军的兵权。” 此话一出,宋桀冷笑一声,嗤道:“原来还是索要兵权的卑鄙手段!” 孟琯蹙眉,不悦道:“索要兵权?朕十六岁亲政,尔等本就应该上缴兵权。更何况,你如今已然是穷途末路,刘世昌已然容不下你,你如何自保呢?” “朕并非是逼你卸甲归田,只是上缴兵权,你依旧是我大燕宋将军。趁礼部还未将大婚的日子定下来,朕可赐你将军府邸,也可在朝堂上将二表姐赐婚与你,如何?” 宋桀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她,如鹰的眸子眦目欲裂。 孟琯蹲下身来,与他平视:“用你的兵权,换与心上人堂堂正正厮守一生。” “宋将军都能下定决心做与未婚皇后私奔这种诛九族的事,让你放个权,不难吧。” 见他胸膛起伏不定,孟琯便知他在做最后的抉择。 她起身退后一步,转身背对着他,眼神看向正中悬挂的“勤政亲贤”的牌匾,悠悠道:“若是宋将军松了这个口,此刻的困境也就迎刃而解了。” 宋桀呼吸慢慢平稳,他从头至尾理顺了孟琯的话。 条件诱人,一旦应下便又是一条不归路,也算是在朝堂党争之上站了队,日后也都与刘世昌为敌了。 但这条路,总算是让他多年的绮愿,有了盼头。 心头豁然一松,紧了许久的弦骤然绷断。 宋桀缓缓俯首,以额贴上冰凉玉地,仿佛是将数年等待与执念熬成。 “臣,愿意。” ☆、第 33 章 “你再说一遍?”刘世昌骤然起身, 一掌拍在紫檀案几上,连带着上面的白玉瓷盏里的茶水轻微飞溅。 面前的探子屈膝跪下,声音颤道:“奴才瞧见宋大人带着二小姐私逃, 在城外被皇帝的亲卫军抓了。” 刘世昌脸色阴沉下去,连着嘴边的胡须都一抖一抖。他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深觉怒火难消,便一把掀开手边的案几。 “哐当!”一声, 案几到底, 连带着茶盏和茶壶都应声而碎,玉碎的铿锵化为满地的狼藉。 “大人息怒!”探子俯身以面贴地。 “滚出去!”刘世昌指着门外,拂袖怒喝。 他从宋桀班师回朝那一日就在防他,没想到他竟还真的做出了私奔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现下私奔已不是最要紧的, 要紧的是宋桀和刘卿仪都被亲卫军带走了…… 亲卫军都出手了, 孟琯自然也就都知道了。 刘世昌双手握拳,一下子砸在靠墙的书架上, 书架轻晃,几本靠外放着的书被震落。 好,真是好, 他算是养虎为患, 当时不够心狠, 没有直接杀了宋桀,以至于今日到了这步田地! 他刘家几十年经营的门第名声算是毁于一旦, 这都不是最糟的,若是孟琯顺着这条线去查, 水落石出的就是自己谋反犯上的凿凿证据。 此刻已接近晌午,冬日的阳光也才渐渐从厚云里透出来。 孟琯从正殿出来,对负手站在门口的傅珩轻轻点头, 告知他一切顺利,再让李玉慈进去给宋桀松绑。 见傅珩眉目微沉,孟琯问他何事。 “今早我们在北门截人的事被刘家的探子看见了。”他在随亲卫军回宫前,在京畿城北留了眼线,果然就发现了刘家的人。 孟琯一愣,她本是想要暗度陈仓,但现 分卷阅读63 在看来…… 偏殿里的刘卿仪仍旧睡着,李玉慈便将宋桀带过去。 “卿仪!”宋桀快步走至内里的榻边,细细瞧了眼阖眸沉睡的姑娘,“她怎么还没醒?” 李玉慈恭身道:“宋将军稍安勿躁,再过一两个时辰便会醒了。” “为什么不请御医来看?”宋桀回头,语气里是少见的焦躁。 “这……”李玉慈赔笑,正准备解释,就被身后孟琯的声音打断。 “你想要整个御医院都知晓你带她私奔的事?”孟琯歪歪脑袋,语气里是一言难尽的无奈。 她环视一圈偏殿的陈设,在一旁的坐塌上坐下,“这几日,你与二表姐留在宫里吧。” 又在一旁的案几上斟了盏茶,孟琯继续道:“今早的事,刘世昌都知道了,你一旦带她出宫,你们二人会有危险。” 宋桀微怔,孟琯这句话,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如今朝堂党争斗权的可怕。他如今所处已不再是艰苦却质朴的边关,而是站在权力的中心处,心里也有需要拼命护住的人。 他深吸口气:“臣明白,谢过皇上。” 孟琯颔首,转身吩咐李玉慈,让他安排宋桀在重华宫住。对于服侍的宫人,也需要他再去安排。 从偏殿出来往寝殿走,方才她赶着去偏殿跟宋桀说在宫里住下的事,便让傅珩去她寝殿暂坐。 推门而入,就瞅见傅珩坐在棋盘前,一手执白子,解着不知是多久以前的残局。 寝殿里终日燃着炭火,被里面的暖香气息包围,她才后知后觉地揉了揉自己冻僵的手和脸。 走至他身旁坐下,整个人软在靠垫里,长长地舒了口气,直到现在她才算完整地卸下了在人前的镇定之态。 “宋桀答应在宫里住下了。”她蹬掉长靴,盘腿坐起来,胸前拿过一个软枕抱着,懒懒地打了各哈欠。 傅珩应了一声,见她一脸疲惫,心疼道:“去睡一会儿罢。” 孟琯摇摇头,她手攀上他手臂,将额头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地:“刘世昌都知道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从前的朝堂争执都只能算是暗斗,如今由这件事将天窗捅破,日后便就是君臣明斗了。 傅珩知晓她心里的担忧,他拍拍她头,安抚道:“先观望,见招拆招便好。”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我总怕……他会直接举兵,毕竟还有一半的兵权在他手上。” “若他欲举兵,总会传来风声。”傅珩伸手将她身子扶正,以便让她靠着更舒服些。 手揽在她肩上,让她头靠在自己颈窝处,他继续道:“现在你手上也有兵权,与刘世昌相抗算是势均力敌,并不是毫无胜算。” 若对方举兵篡位,便是抛却了所有顾虑放手一搏,那他们也不必再小心算计步步为营。这般快刀斩乱麻举兵了事,也有好处。 孟琯轻轻嗯了一声,今日起得早,只觉得困倦得很。傅珩身上是常年的清冽松香,与寝殿里的龙涎香混在一起,安心又宁神。 眼皮沉重难支,不知不觉间,她的呼吸便绵长轻缓起来。 傅珩只觉颈间渐次扑洒着她的湿软呼吸,垂眸看去,才瞅见小皇帝已经睡着了。 临近年关这几日她也忙得很,眼底染上淡淡乌青,鸦羽一般的睫毛轻覆,投下浅浅阴影。 难捱心中情动,带着无尽的柔情与心疼,俯首在她眉心印下浅浅一吻,随即将她打横抱起,安置在龙床上。 本欲抽身离开,下一刻却被人捉住了衣袖。 “……你去哪?”孟琯仍旧阖着眼,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他反握住她手,顺势在床沿坐下,另一只手去理她鬓边的碎发,再帮她将锦被盖好。 “我就在这,不走。”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气音,手从他掌心抽出来钻进被子里,一骨碌滚进角落,将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 傅珩看着她这一连串娇憨的动作,不免有些好笑。他随即起身,将床幔放下,自己随手拿了本书,坐在了轩窗下的坐塌里。 午后的天急转直下,上午还能瞧见依稀日光的天,现下就厚重起来。前一场雪化没多久,估计又是一场大雪。 寝殿里暖烘烘的,将孟琯的身子浸出了薄汗,她鼻子里发出难耐的哼哼声,便开始蹬被子,想要脱衣服。 迷迷糊糊睁开眼,草草环视一圈,没见着傅珩的身影,却是瞅见了他倒扣在案几上的书。 人应该是不在……孟琯挠挠头,便转过身开始脱衣服。她后背上出了汗,束胸绷布箍得她喘不过气来。 肌肤在暖融的空气里露出,刚退下绷布,眼角便瞅见绕过屏风走来,手上还拿着几本刚从书架上选的书。 “啊!”孟琯惊呼,慌忙拾起一旁的里衣往胸前挡。 傅珩是听见龙榻这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才转过来的,谁知绕过屏风便瞅见她半侧着坐在榻上,双手抱着明黄里衣捂着胸口。 分卷阅读64 玉背光滑,瘦削有型,上面还有被束胸绷布勒出来的深深浅浅的红痕。 他眉头微蹙,快步走过去,一把拉过榻上的锦被搭在她肩上。 “外头快落雪了,也不怕着凉?”语气倒是没有其他旖旎味道,却让背对着他的孟琯涨红了脸,她赶忙拉过他搭在自己肩头的锦被裹了个严实。 他接着摸摸她额角,“很热么?” 她躲开他的手,羞愤地伸出小臂去推他胸膛,藕臂匀婷,皓白如雪,“我……我换衣服呢,你……你转过去!” 傅珩无奈揉揉她头,随即转过身背对着她。 孟琯瞅了一眼他颀长的背影,才稍稍松开紧裹的锦被。 傅珩听着身后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又想起刚刚看见的她背上的勒痕,始才明白过来。 他轻咳一声,脸色有些不自然:“今日就你我二人,你若不想束着也无妨。” 孟琯动作一顿,心里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拾起一旁的绷布塞进暗格里,再拿起贴身肚兜穿好,草草穿上中衣外衣,才让傅珩转身。 她幽怨地瞪他一眼,下榻趿着长靴走至坐塌那处坐下。 睡了一觉起来,她只觉得饿极,便让李玉慈端些吃食进来。 早上她旷了朝,下午亦没去御书房,就只与傅珩窝在寝殿里看书下棋,直至亥时,她才半推半就让傅珩从密道回府。 第二日上朝,傅珩再次提及收归军权的事,刘党的人自然是出言反对。 直到站在武将席的宋桀站出来,亲自手捧兵符在赤金九銮龙椅前跪下,大殿里的争执声才算彻底阒寂下来。 刘世昌心里一沉,脸色已然黑到极致,眼睛黏在那黑曜石雕刻的兵符上,连带着站在他身后的大臣们也不由屏住呼吸。 大殿里的炭火放的充足,以至于不少人的额头已然蒙上冷汗,两侧的青铜九龙香炉升腾起各状烟雾,聚拢复又散开。 “臣从戎七载,受皇上重托对抗西戎,如今西戎已定,皇上也已然亲政,臣自当承祖宗制法,望皇上收回兵权。” 他声音清晰有力,足以紧捏大殿中每一个人的心。 刘世昌胡须微抖,双手死死捏着朝笏,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果然,昨日宋桀被孟琯截住,今日一半兵权被收,孟琯究竟是使了什么法子竟肯让宋桀松口? 他当年本以为宋桀一介侍卫,用完弃杀即可,没想到竟然真的养虎为患,以至于让孟琯不知不觉便拿去了一半兵权! 孟琯瞧一眼李玉慈,后者立即会意,走到宋桀面前接过他手中的兵符呈给孟琯。 孟琯瞥了拿呈在锦布上的玄色曜石,复又环视大殿一周,下面仍是整齐站立的一众大臣,可现下看过去,又是别样的景色。 她正色道:“宋将军之意,朕心甚慰,更何况宋将军有平定西戎之功绩,今日朕封你镇远大将军,赐将军府。” 话音刚落,刘党的诸位大臣便站不住了,眼看着一半兵权被分走,怎么可能再容忍宋桀往上越级? 若是再不阻止,打得就不仅仅是刘世昌的脸,还会带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皇上不可!” “宋桀乃平民布衣出身,这等越级封爵实在不妥!” “皇上三思!” …… 哗啦啦地一下子便跪了一片。 孟琯顺顺自己面前的冕旒,轻叹口气,这就是她为何如此厌恶朝堂党争,为了自己的利益,连好的都能说成坏的。 反正兵权已然拿回了一半,她不欲再言,本想随便扯个话回应,眼角却瞅见傅珩站了出来。 习惯性地,她直了直身子,视线移到身着鹤纹官服的男子身上。 “英雄不问出处,本朝开国四大功臣有哪一个出自名门世家?”傅珩面色自若,“皇上有惜良臣之心,更何况宋将军功勋卓著,七年从军,三年为将,‘镇远’之名当得起。” 他这一番话不仅堵了那些刘党的悠悠之口,也算是为孟琯的帝王之路往后铺路。 治国需良臣,今日拿宋桀为例以定臣心,方能立她惜才亲贤之名。 孟琯嘴角微扬,心里自然知晓傅珩此番用意,她颔首道:“此事便如此罢。” 直到下朝,大殿内的氛围低沉,今日顷刻间,兵权易主,也昭示着这朝内风向的变化。 退朝后,刘世昌往宫门外走,跟在他后面的大臣亦是一言不敢发,只等着到了宫门外,各上各家轿,免得被刘世昌火气波及。 小厮将马车牵至刘世昌面前,“大人可是要回府?” 刘世昌捋捋胡须,沉吟片刻道:“不回府,去飞鸿居,你请长公主过来。” ☆、第 34 章 飞鸿居处于京畿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香车往来无数。 刘世昌在雅座几盏茶水下肚,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瞅见小厮带着一个面带白帷帽的华服妇人进来。 分卷阅读65 白色轻纱倾垂, 遮住孟殷书的脸,直到室内只有她与刘世昌二人才摘下头上的帷帽。 她姿色雍容,保养得宜,面上浸着寒霜, 也是为今日兵权收缴的事而生了薄薄怒意。 刘世昌拿过杯盏斟了茶递到她手边。 “宋桀手上的兵权还是被收走了?”孟殷书瞥他一眼, 没有接。 刘世昌自知理亏,讪笑一声,将杯盏放在离她面前的案几上。 孟殷书早在他任命宋桀远赴西戎之时,就提醒过他要小心用人, 且要善待刘卿仪。 像宋桀这般看似是在拼自己的前程, 实则是情爱至上的亡命之徒,这种人是好拿捏, 可反噬起来也是能让自己蜕层皮的。 孟殷书冷笑道:“你这一步走得好啊,现在是进退两难!” 刘世昌看中孟琯后宫空虚,想要这中宫权力以及皇嗣储位的定夺权, 才千方百计将刘卿仪送入宫中, 以求暗杀后篡位。 却不想宋桀竟情深至此, 直接倒戈至孟琯那一边,不费一兵一卒就让皇帝收回了一半的兵权! 刘世昌拱手:“还请长公主为臣指条明路。” 他这步棋虽是走错, 但不至于满盘皆输。 孟殷书从袖口拿出一张布图放在案几上,她手指轻点, “自己看吧。” 刘世昌见孟殷书神色沉稳,便知她已然有了后计。 拿起案几上的灰色布图,缓缓展开, 是一幅简略的皇宫地图,上面线路交织,直通京畿城外。 “这是?” 孟殷书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悠悠道:“皇宫密道图。” “本宫已从滟澜山修建了六条地道,可以直接通往孟琯的麒麟殿。”她眼神微眯,其中深意无尽。 “您的意思是?” 孟殷书眼神陡然锐利,嗤道:“天窗都已经捅破,那就不必再补了,你我本就不是忠臣,也没必要继续装君臣一心。” 有些愁有些怨,也该做个了结了。 “你已然是谋逆之心昭然若揭,早动手晚动手都难以免此一战,不如先下手为强。”她手中把玩着杯盏,“你是老臣,军队里威望高,用你手中的人马直接逼宫篡位,胜算也大。” 刘世昌捋捋胡须,沉声道:“兵权分走一半,孟琯还有自己的亲卫军和宫廷禁军,人数上我们并没有优势。” 孟殷书秀眉微挑,“这个你不用担心,会有人来助我们一臂之力。” 从飞鸿居出来,外面竟不知何时下起了雪,刘世昌便命刘府小厮送孟殷书回长公主府。 在府前落轿,孟殷书才拿下头上的帷帽递给侍女含鸢。刘府小厮将人送到便行礼退下。 刚往前走了几步,便听见了身后长宁的声音。 “母亲,您今日出门了?” 长宁是刚刚从学堂下学回来,碰巧就见孟殷书从马车上下来,她赶忙走过去扶住孟殷书,“天气严寒,您风寒未愈,出门作甚?” 孟殷书端着笑意,为她拂落肩头的雪,“今日去见了一位故人。” “故人?”长宁略显诧异,双眼不由往那位匆匆离开的小厮身上瞥了几眼。 孟殷书适时握住她的手,和蔼道:“先进去吧,外头风大。” 长宁赶忙回头应好。 她没再回头看,心里是存了疑影,刚刚离开的人,实在是像极了刘世昌贴身小厮的背影。 她自小与刘卿仪交好,刘府是常去的,虽说不能做到刘府下人全都面熟,但主要的那几位,她还是认得一些的。 只是,母亲为何会是刘府小厮送回来的? 这么想着,脚步也就沉了下来,她倏地抬头,眼神顺着孟殷书握着她的手向上移,最后定在那已然留有岁月风痕的眉眼间。 “母亲,你……” 声音滚了几滚,最后哽在喉间。 又想起今早京畿城里传遍了的消息,皇兄已然收缴了一半兵权。 她知道这消息传出来,定然是宋桀与刘卿仪事成了,皇兄也算是坐稳了一半江山。 本是双赢的好局面,可为何现下就让她看见母亲与刘世昌贴身人往来,在心里留下这个疑点? 大逆不道的话实在不敢贸然说出口,她只好立马将视线收回来,投到府内一旁的光秃秃的树干上。 孟殷书将她一连串的动作瞧在眼里,轻笑一声,“先进去吧。” 用过午膳,孟殷书回到寝殿,从暗格里拿出最下面的一封书信交给含鸢,借着拿下自己中指上的标识身份的翡翠戒指一并给她。 “将信交给赫吉殿下,本宫同意他的计划。” 含鸢面色犹豫,她将信物攥在手里,踌躇道:“可赫吉殿下的条件……” 孟殷书摇头,“这个先别告诉长宁。” 突然想到什么,她回头嘱咐道:“本宫过几日寻个缘由让你入宫。” 含鸢恭声应下。 她背过身去瞧窗外的雪,仿若 分卷阅读66 漫天柳絮飘飘,最后将天地都禁锢与茫白之间。 这般景象倒与二十年前的天寒地冻,一样让人心凉。 不过马上,她便能大仇得报。 是她最先被人当作权力角逐的猎物,所谓父债子偿,她是不会让孟琯如愿执掌大权的。 麒麟殿里,刚刚午睡起来的孟琯正在御书房内批折子。 方才午睡醒来,便觉小腹绞痛异常,她掀开锦被,果然瞅见一小摊血渍。 自己先从暗格里拿了月事带来处理,换过干净衣物,才唤李玉慈来处理每个月都必须整理一次的窘迫。 还有几日便是除夕佳节,她埋头于如山公文里,想赶着将堆积的事务处理完再好好休息几日。 李玉慈端着红糖姜茶过来,放在她手边,供她伸手便能拿到。 “皇上,您记得趁热喝。” 孟琯囫囵般点点头,她拢袖蘸墨,又想起什么一般,抬头催促李玉慈:“去三斋房,将傅珩昨日留下的几本奏章拿过来。” 李玉慈应下,将茶盏往她手边推一推,才恭身退出去。 一心沉在奏章里,狼毫与纸张摩挲的声音似乎能盖去门口传来的脚步声。 等到人走进,她才缓缓抬头,却撞上徐更衣盈着笑意的脸。 她款款下拜:“见过皇上。” 孟琯一愣,“你怎么又来了?” 徐更衣这几日来得频繁,又恰逢李玉慈被自己遣去三斋房,门口自然没有内监拦她。 徐更衣微露出委屈不舍的表情,“皇上这意思是不希望臣妾来么?” 她入孟琯后宫有半年了,却一次侍寝都未被传唤,也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孟琯揉揉眉心,她放下笔,无奈道:“没有,朕的意思是,你可以歇息几日,不用每日都来。” 也好让她也休息几日。 虽不知道这个徐更衣心里究竟打着什么主意,可孟琯心里也知晓,只有每日放她进来,才能引蛇出洞,推出她的最终目的。 放置在书桌上的红糖姜茶氤氲着层层雾气,散发着甜腻的红糖味。 徐更衣略略皱眉,瞥见莹白茶盏里的褐红汁水,上面还有细碎的姜丝漂浮。 她细细嗅了会儿,才笃定是红糖无疑。 可,皇上为何要喝红糖姜茶? 这些可都是女子月事期间用来温经补血的,皇帝一介男子,也需要这些么? “皇上是今日身体不适么?”徐更衣绕道孟琯一侧,欲再分辨得清楚些。 “啊?”孟琯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将那茶盏往里推了推,掩饰道,“近日体寒,喝点姜水暖胃。” 徐更衣看着孟琯将那茶盏推远,又把视线投回她脸上,仿佛要重新审视一般。 男生女相的面孔,柔美的身形与骨相,若她不戴高冠不着龙袍,的的确确像一个姑娘一般。 若今日不是这盏红糖姜茶,也不会引着她往这全然不可能的方面去想。 孟琯面色带了紧张,手也就不听话起来,不一会儿墨渍便污了奏章。 “皇上莫急。”徐更衣在一旁劝道,“臣妾给您备了燕窝粥,您用一些吧。” 这话从她耳边掠过,心也没来由地慌了几分,肩膀也微不可察地缩了一缩。 万不能自乱阵脚,孟琯在心里默念。 紊乱的呼吸平静下来,她直直抬头对上徐更衣的目光,语气也冷了几分:“还有别的事吗?” 没等面前人说话,她继续道,“没事便退下吧。” “皇上?”徐更衣一愣,不知为何孟琯的脸色突然就沉了下去。 孟琯轻轻吸气,蹙眉再次重复:“退下。” 徐更衣只好将食盒里的燕窝粥拿出来放在桌几上,最后又扫了眼那盏红糖姜茶,才缓缓行礼退下去。 李玉慈是在徐更衣走后才回来,他抱着一大叠奏章,看起来有些吃力。他将奏章摆弄整齐,才看见那盏多出来的燕窝粥,“这是徐小主送来的?” 孟琯心里还在琢磨着刚刚徐更衣的一言一行,生怕这一盏红糖水让她露了破绽。 她心下烦躁得很,“拿出去倒了。” 李玉慈不敢多问,赶紧端着那盏燕窝粥往外走。 刚走出几步又被孟琯叫住。 “皇上还有何吩咐?” “派人去盯着徐更衣,她每日做什么、和谁说了话,朕都要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这是最后一个大情节了... ☆、第 35 章 这场雪是越下越大, 每日扫雪的宫人们一批接着一批,长街上没来得及扫净的雪已然结成了板霜。 内务府早就张罗起除夕的安排。即使孟琯后宫里嫔妃不多,但各个角落也都挂上了鲜艳的红绸和花灯, 新年的喜庆也愈发透露出来。 这是她亲政后的第一个新年,为彰显皇恩,今年的年赏发得也丰厚些,上 分卷阅读67 至皇亲贵胄、下至内监杂役皆有赏赐。 早朝从腊月廿八开始休朝, 孟琯便再也没有早起过, 每日睡至日上三竿 连着几日宫内夜宴不断,世家贵族皆携女眷来,坐拥的是觥筹交错,山河万岁。 今日除夕夜宴, 孟琯正想着借此时机, 顺势将刘卿仪赐婚与宋桀,也好了却这桩“交易”。 自她拿回一半的兵权, 不论是朝廷上还是宫宴上,都少了许多明里暗里的争锋相对。刘党和那些老贵族若想掀波起澜,也得掂量着她手里的实权不敢贸然发话, 委实让她舒心不少。 孟琯抿了口梅子酒, 朝后席刘卿仪的方向瞥去一眼, 她正在掩面与同处在后席上的宋桀说笑,面上尽是开怀与放松。 似是察觉到孟琯投过来的视线, 她一愣,眉眼间流露出些许慌张, 不知自己是否应该起身敬酒。 正准备端着酒盏起身,就被孟琯摇头止住。 刘卿仪释然一笑,眼里更多是感激。 她在重华殿醒来时, 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字就是“死”。后来却又见宋桀端着药进来,她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听宋桀解释完一切后,她更觉得不真实,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被暗中扣下这么一顶帽子,孟琯竟然一丝气愤也无。虽有形势所逼的原因在里面,可刘卿仪仍是觉得,一切如梦。 大殿里的炭火燃得旺盛,歌舞升平间,多有王公大臣起身向孟琯进酒,恭祝新岁万安。 轮到宋桀敬酒,孟琯也正好叫住了他。 “宋将军今年似乎二十有五了吧。” “是。”宋桀恭声道 这番对话开了个头,下面大半的人似乎也都预感到什么,纷纷把目光投过来。 孟琯伸手捋捋面前的冕旒,眼神故意环视了大殿一周,最后停在后席的刘卿仪身上。 “刘家二小姐是京畿才女,刚巧也是适嫁之龄,与宋将军郎才女貌,再合适不过了。” 乐人的丝竹声怕干扰孟琯说话便渐渐停下,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也让一些不明就里的王公大臣们傻了眼。 不是半年前才定下刘家二小姐的皇后之位么,怎么突然就又许给宋桀了? 刘党这边的大臣依稀站起来几个,拱手道:“皇上,这……不妥吧?您这样贸然改动,既不合规矩,也有损皇威啊。” 孟琯不甚在意般摆手:“君子不夺人之所爱,朕亦不夺忠臣之所期。” “忠臣”二字她着重点出,一边说着,一边去瞧下面刘世昌的脸色。 刘世昌却出乎意料般平静,几乎连眉头都不抬一下,自顾自在那斟酒喝, 孟琯微讶,见大殿里无人继续接话,她便继续往下道:“宋将军,既然你与二表姐情投意合,朕今日便将她赐婚与你,你当好好待人家。” 宋桀自然是跪下谢恩。 随着他回席上坐下,断隔许久的丝竹声才又缓缓响起,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阵道贺声。 孟琯微微皱眉,似乎是觉得今日的赐婚,太顺利了些。 刘世昌因宋桀倒戈的事元气大伤,连带着刘党也安分得很。本以为她提出赐婚,刘世昌会奋力阻拦一番,没想到他竟然一句不满的话都未说。 这般坦然,想必是放弃刘卿仪这条线了。 许是太过顺利让孟琯有了轻微的慌张感,总觉得刘世昌看似置身事外的背影里,有更深更大的局在等着自己。 几盏梅子酒下肚,因是果酒,孟琯又实在贪甜,便饮得多了些。以至于从宫宴大殿走回麒麟殿时都是晕晕乎乎。 傅珩一手箍着她腰,一手撑着伞。 夜里的雪静静飘落,落在伞上、地上。 亥时已过,又逢除夕守岁,宫里长街上已然没了宫人,宫灯仍旧荧荧亮着,照亮周围的雪色。 傅珩腾出手,将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身上,把人往怀里搂紧:“冷不冷?” 也许是人微醺的缘故,她脸烫得很,又因为晚上风刮得猛,她双手却是冰凉。 “唔,不冷。”她把手拢进袖子里,大氅里还有他的余温。 晚宴上也没见她喝了许多,一醉起来却像没有边际似的。 半抱半拖的,将人扶回了麒麟殿。把人抱起放在龙床上,才转身出去叮嘱李玉慈熬醒酒汤。 寝殿里的烛光半明半昧,昏暗与橙黄交织的色泽照亮一块,却又能清楚的看见窗外的雪夜。 “傅珩。”她不知何时睁开眼,声音轻缓。 “嗯?” “傅珩?” “我在。”他坐在床沿,屋里炭火暖融,他便退下了绒衣,中衣外只着一件月白长衫。 她嘿嘿一笑,一头钻进他怀里:“唔,我今天……好高兴。” 今日宋桀的事算是彻底了结,心里虽因刘世昌的反应有些许不安,但松泛之感还是占了上风。 傅珩揽着她肩,心下自然也晓得她是为何高兴,在她额角印下 分卷阅读68 一吻:“以后慢慢都会更好。” 孟琯含糊着点点头,她眯着眼往他颈窝处深拱一下,声音闷涩:“我也想有一天,能和你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想做回原本的那个自己,想肆无忌惮去和心上人结合,而不是做一个被明黄龙袍束缚、拼凑出来的“皇帝”。 傅珩一怔,一手绕到她背后轻抚她脊背,一边用额头抵上她的,“会有这一天的。” 两人抱了一会儿,门外的李玉慈才端着醒酒汤进来,他很识相的将汤水放在紫檀屏风外,对里间知会一声便退了出去。 傅珩起身将醒酒汤端来,见孟琯一双鹿眼将闭未闭,伸手将她碎发别至耳后,“把醒酒汤喝了再睡。” 她“哦”了一声,才又睁开眼,见他将碗盏端至自己嘴边,便听话的借着他的手喝下。 喉咙里是努力吞咽的“咕咚”声,头顶却传来傅珩的挪揄:“酒量不大,酒瘾倒不小。”原本清冷的声线,在此刻朦胧暧昧间都蒙上了一层粉。 喝完醒酒汤,孟琯被他安置在塌上,好似是清醒了一些,却固执地不愿松开拉着他的手,“你要回府了?” 傅珩喉咙微微发紧,“嗯。” “别走。”孟琯一听他要走,立马起身贴在他胸前,手里抱着他手臂,“我不想你走。” 整个人软软的贴在他身上,只有胸前被层层绷布束着的地方传来紧硬的触感,声音氤氲着湿意,仿佛像一种邀请。 这段停顿的罅隙里好像飞满了无尽的念头,傅珩很深地看着她,而她眼中所透出来的坚定,不知是不是酒醉作祟的缘故,而他也无暇去管这么多。 只犹豫了一瞬,他便垂首吻她,唇齿间还留有一丝梅子酒的甜腻,不大的酒劲,仿佛也让他跟着一起醉了。 玉冠歪斜,衣襟松落,他替她将束起的发散开。 紧绷的环境里,她被束胸绷布勒得喘不过气,几下拉扯也全数松开。 鹿眼瞅着窗外落雪的样子,屋里是橙黄烛光,让她墨黑的眸子里也溢出暖光。 “傅珩,我在想,等以后朝廷里安定了,我就将皇位传给孟琢。” 这话说出来傅珩倒没一丝诧异,只摩挲她发,“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在知晓她是女儿身后曾彻夜静坐,因为比两人情爱之事更重要的,是她如何瞒天过海的问题。 而他想到的方法,也是在肃清朝政后,带着她深藏功与名。 “我在位期间不会有子嗣,与其一生瞒天过海、战战兢兢,不如自己主动退位。” 她在宫宴上想了许久,今日虽解了皇后之位的困局,那明日呢,明日她又要用什么借口来推脱? 然而抛开这一层,在将刘卿仪赐婚给宋桀时,自己心底那丝羡慕实在难以忽略。以至于想到时候铲除奸臣,肃清朝政,等孟琢长成,江山后继有人,她才能真正解脱。 第二日是大年初一,晨起需至宝华殿上香敬拜列祖列宗,祈求新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昨日与傅珩闹得晚了些,实在是抬不起眼皮,直到已然穿戴整齐的傅珩过来掀她锦被,她才吓得清醒了一些。 上午敬香,下午便又是宫宴,一拨拨的皇亲贵胄前来恭祝圣安,逼着她一刻不停地需要端着天威皇仪。 等落日后再回麒麟殿,便是倒头就睡。 想推她起来用晚膳,只听见她鼻子里发出反抗的气音,再翻个身面朝里面,又睡了过去。 傅珩不由哑然失笑。 后面连着几日也都是宫宴不断、进贡不断。 孟琯抱怨,怎么今年事这么多? 李玉慈答:“今年皇上亲政,来的人也就多了些。” 孟琯应了一声,目光一一从各方进贡的珠宝看过去,停在最后面的檀木雕花盒上,里面奉着的是一颗拳头般大小的夜明珠。 如今这种质地大小的夜明珠已不多见了,她扬扬下巴,“那是谁送的?” 李玉慈看了眼,恭声道:“这是西戎赫吉殿下送的。” 孟琯皱眉,想了许久才从上一世的记忆里翻出相关的记忆,上一世赫吉入朝觐见时已过而立。 而她对他有些印象的原因便是这位赫吉殿下曾骚扰过长宁。 “他亲自送来的?” “是西戎使者送来的。” 仍旧不甚放心,孟琯继续追问:“赫吉来京了吗?” 李玉慈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迷糊,只好如实答:“贡品是使者送来的,赫吉殿下并未来京。” 听见肯定的回答,孟琯才松了口气,那人没来就好,上一世宫变前,长宁曾落入赫吉之手,清白与性命都差点葬在他手上。 ☆、第 36 章 休朝的最后一日, 长宁进宫看她,身后还跟着长公主的贴身侍女含鸢,说是去御医院请个御医去给长公主看看。 孟琯不疑有他, 立刻就准了,让含鸢自己去御医 分卷阅读69 院挑,她便陪长宁赏雪下棋。 含鸢谢了恩,由李玉慈带着往御医院去。 刚出麒麟殿, 含鸢便行礼道:“公公送到这就好了, 去御医院的路奴婢识得,公公还是去伺候皇上吧。” 李玉慈瞧了含鸢一眼,也不着痕迹地笑道:“那奴才便偷懒了,姑姑请自便。” 先是去了御医院, 装模作样般点了个御医去长公主府, 最后却是转去了皇宫后山。 孟殷书今日安排她跟着长宁入宫,就是来与宫内的眼线通消息的。 后山位置偏僻, 一路上往来的内监宫人都稀稀疏疏的,一路残雪枯树,实在清冷萧条。 待含鸢走到的时候, 徐更衣已然在隐蔽处等着了。她支开了所有人, 这处位于后山背面, 来往宫人也难以发觉。 见到来人,徐更衣上前一步, “含鸢姑姑,我父兄可还好?” 含鸢听她这般焦急的语气, 轻笑:“你放心,有长公主在,你们徐家都好。” “那便好。”她无奈一笑, 悬着的心也才堪堪放下。 含鸢应了声,收回打量她衣着发饰的目光,“看来皇上待你不错,吃好穿好的。” 说到这里,她脸色沉下来,声音轻缓:“入宫也有段时间了,可别忘了自己是谁的人。”含鸢环视一周,上前耳语道:“长公主的大计已箭在弦上,你得时刻记着你的任务。” 听了“长公主”三字,徐更衣的身体瞬间僵直,她垂着头道:“徐蕊辜负长公主的托付,至今还未得机会侍奉皇上。” “怎会?后宫里的嫔妃本就不多,你虽位分低,但不至于一次都未曾侍寝吧?”含鸢惊讶,孟琯后宫里连一个名门闺秀的嫔妃都没有,尽是各路大臣进贡的歌女舞女,也全都是更衣的位分,竟连一次侍寝都未曾传唤? “奴婢无能,皇上从不去任何嫔妃宫里留宿,就算我想用迷香也没有机会啊!”她被孟殷书安排入宫,最大的用处就是要她诞下一个能为长公主所用的皇子。 可入宫大半年,她连龙床的角都没摸到,更别提皇子了。 徐蕊思虑渐沉,犹豫着要不要将上次红糖姜茶的事说出来,万一她猜测有误坏了长公主大计,她必死无疑。 可现下她入宫半年不得宠爱,也只能那这些偏门发现去堵长公主的怒火。 犹豫再三,徐蕊才嚅嗫道:“奴婢有个非常重要的发现。” …… 长宁在麒麟殿用过晚膳才出宫回长公主府。 她下午陪长宁玩闹,也积了些未批的政务,懒得再去御书房,便让李玉慈在寝殿的书几上燃了烛火。 舀了几勺清水在砚台里,李玉慈瞅见她自己研墨,赶忙想接手过来:“皇上还是奴才来吧。” 他将热茶放在她手边,抬手接过墨锭,有些欲言又止。 孟琯抬眸瞥他一眼,把茶盏捧在手里捂着,她抿抿唇:“你直说吧,发现了什么。” 李玉慈瞧瞧孟琯垂眸的神色,轻缓道:“您上次让奴才着人盯着徐更衣,有了些发现。” 孟琯“嗯”了声,翻开前面的折子,示意他继续说。 “今日长公主身边的含鸢从御医院出来后,绕去了后山。”说着声音渐息,墨锭与砚台相磨的声音闷哑,后面的话也不言而喻。 捧着茶杯的手一僵,她舔舔干涩的嘴唇,声音微顿:“可看清楚了?” “奴才手下的人不会看错,的确是徐更衣与含鸢。” 指尖一松,捧在手间温热茶盏顺势也滑在了书几上,瓷盏倾倒,里面的茶水也洇了一滩。 “皇上!”李玉慈赶忙将书几上洒了水的奏折拾起来放在一边,又去扶斜歪在一边的茶盏。 孟琯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面色无光,再次确认道,“真看清楚了?” 李玉慈不忍继续用言语激她,只好点头。 她摇摇头,继续攥着他袖口,眼神也带了一丝急切:“会不会徐蕊与含鸢姑姑早年是朋友或者祖上有亲戚关系?” 李玉慈缓缓摇头,沉声道:“若真是朋友或是亲戚,何必选在后山偷偷见面?” 他混迹皇宫几十年,这些把戏自然看得透彻,孟琯可以抱有侥幸自欺,可他需要点醒她,才不至于她被人暗伤。 孟琯一时觉得心底乍寒,一时又怕是自己多想,可皇姑为何要在她后宫里安插眼线? 她对徐蕊尚且只是直觉使然的疑虑,想要李玉慈去盯一盯,好让自己落个安心,却没想到还真真就让她盯对了。 若她真是男子,只怕一点也察觉不到徐蕊的异常。 可皇姑又是为了什么派人进来?也不由自己经手,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由大臣送到她跟前来? 她全然不敢往下想,古往今来,往皇帝身边插人的,有几个安的是好心? 又想到今日入宫来看望她的长宁…… 孟琯松开李玉慈的衣袖,整个人无力地瘫进木椅里。 理智 分卷阅读70 约束着往下蔓延的恐惧。不能多疑,这不干长宁的事,也不能轻易定夺皇姑的用意。 “皇上,那接下来……”李玉慈试探着问。 孟琯苦笑一声,哽道:“都先盯着吧,皇姑那边……也派人盯着。” 过了春节,事也更多起来。再过一月,由南到北的春播春种也该准备起来。先降商税,再降粮税,如今朝堂上的实权也有,便要好好治一治大燕的流民问题。 她与傅珩商议,要抑制富家大户的田地兼并问题,同时往南边开垦荒地,引导流民往南边迁徙,最好能让其有田可耕,能够安身立命。 朝堂上算是风平浪静,刘党也都乖觉不少,不论她安排下什么差事,这些大臣们都毫无怨言的全接了。这般“听话”,却又实在让孟琯不甚适应。 刘世昌正按照孟殷书给的皇宫密道图计划着排兵,孟琯收回去的是宋桀手上的兵权,宋桀是常年作镇边关,他的人马多是在西戎,上次回朝也只带了不到一半的将士。 可要说大燕内里各个城镇兵镇的兵权,却是都在他的手上。 而赫吉殿下的兵马也都扮作商队陆续进城,而这也要感谢孟琯降低商税,本是为国库开源节流的好心,如今也成了引狼入室的机会。 所谓远水救不了近火,孟琯就算是拿回了宋桀的兵权,这次也得从皇位上滚下来。 到了二月头的时候,御庭苑的玉兰也都开了,白净的花瓣藏在枝桠里,无绿叶的衬托,却显得别有一番清丽风骨。 冬日的雪也褪尽了,虽春日暖意还未到,但风也却是柔和了些。 孟琯披着大氅在亭子里批奏折,傅珩拿了书在一旁陪她。 拢袖蘸墨,她凝神看着折子上的话,执笔的手也在半空顿着。 “出何事了?”傅珩放下手里的书,从廊凳上起身走到她面前坐下。 孟琯抬头瞧他,“户部的人说,今年商队增多,城镇百姓的流动增加,对户籍匹配和登记就产生了些困难。”手中的笔快要滴下墨来,她赶忙将狼毫放回笔搁上,“我就在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查查大燕的人丁问题。” 傅珩颔首,又想起这几日京畿城来了数量不少的商队,其中大多数都是西戎人的样貌。 “是该查一查。”他正色道,“最近西戎过来的商队太多,京畿城也要加紧城防。” 说到城防,孟琯更是头疼,嘴里嘀咕着:“重要城镇兵镇的兵权都在刘世昌手里,他不造反就万事大吉,哪会反过来帮我巩固城防。” “那就加派皇宫禁军人手。”傅珩将她侧歪的身子扶正,语气里带了些严肃:“西戎虽已停战,但老可汗的小儿子赫吉一直有反心。” 瞧着她脸上半是疲惫半是苦恼的神情,心里一软,“虽不至于草木皆兵,但还是不能马虎。” 孟琯听话地应着,嘴里的话还未出口,便见李玉慈磕磕绊绊跑过来,他连弯曲的石板路都来不及走了,直直踏着新草泥地。 “皇上,皇上!”李玉慈一下子磕跪在孟琯脚边,手上的拂尘没拿住砸在地上,脸上也是少有的慌张。 “皇上,出事了。” 孟琯被他微颤的呼喊弄得心头一跳,李玉慈跟在她身边十几年,从未有如此慌神的时候。 她急忙站起,下意识往傅珩那处挪了一步,傅珩也顺势扶住她肩。 “你好好说,出什么事了?” 李玉慈顾不得去拾起拂尘,抬头直直看向孟琯:“是长宁郡主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快要完结了...了... ☆、第 37 章 孟琯飞奔回麒麟殿, 吩咐了李玉慈去请御医。 人被安置在偏殿,隔着屏风能隐约瞧见长宁平躺在榻上的身影。几个红衣宫女正在擦拭她嘴边的血渍。 衣服也是凌乱的,还有不少撕开的豁口。 她呼吸一窒, 想直直冲到榻前看个究竟。 手腕被傅珩拽住,他微微摇头,看她的眼神别有深意。 孟琯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份是皇兄。长宁现下衣冠不整, 她此刻靠近, 于礼不合。 眼神复又往里瞥了一眼,孟琯直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 方才在御庭苑,李玉慈大致情况说的支支吾吾,模糊的词语间, 孟琯只听清了“下药”、“奸淫”两个词。 瞬间, 她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就停了,一向金贵的郡主与这些污秽的词语放在一起, 起先是不可置信,现下看着人躺在榻上,她火气直冲心口。 明明几日前还是好好的, 怎么突然就出了这种事! “是哪个贱人?” 室内阒寂, 她话语里的狠意和颤抖明显。 李玉慈瞧见孟琯脸色沉了又沉, 变了又变,“皇上, 在这怕是不方便,还是去外间坐吧……今日是谢小公子出手才救下的郡主。”说着, 往殿外看了一眼。 分卷阅读71 孟琯倏地回头,就见许久未见的谢轩候在殿外。 “让他进来。”因为隐忍,她连声音轻微扭曲。 此时, 御医院的御医也都急忙赶到,一群黑压压的人行礼问安的话还未出口便被孟琯厉声喝止,众人才往里间走去为长宁把脉。 移步至单独分开的雅间,再将这里的宫人都打发到里间给御医打下手,这才剩了孟琯与傅珩两人。 外面的谢轩被传唤进去时也是一脸凝重,也没等孟琯问,便先说了今日的经过。 他本是去酒楼与好友小聚,中途离席散心,便听见了后阁杯盏破碎的声音以及凄厉的尖叫声。 破门救下人后,那人杀了几个谢府家仆,从窗户逃走了。他这才借了父亲的腰牌,把长宁送进宫来。 “可看清那人的样貌了?”李玉慈见孟琯脸色难看,便替她问。 谢轩沉吟片刻,“左眼有条长疤,看模样应该是西戎人,穿着也贵气,不会是寻常人。” “疤?”孟琯皱眉,语气低沉下去,“西戎人?” 胸口仍旧起伏不断,手掩在广袖下盲目的摸索到傅珩的手一把握住,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眼神飘忽间,倒让她想起一桩陈年旧事。 她刚登基那年,西戎派了可汗的小儿子来朝贺,那位赫吉殿下是贪淫奸诈之辈,最好幼女,当时就动了要长宁和亲的念头。 当时长宁才刚过十岁,正是花苞一般的模样,而赫吉已然几房妻妾。 孟琯记得清楚,那日御庭苑赏花,赫吉求娶长宁的一番言论,不仅坏的是长宁的名声,灭的也是大燕的天威。 她气的直抖,那时的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哗啦”一声直接抽出一旁侍卫的腰刀往赫吉脸上劈去,这才有了后来宋桀出兵平定西戎的事。 “是赫吉。”孟琯茫然地看着一处,轻喃:“一定是他。” 血气一阵一阵上涌,瘦削的肩也轻微颤抖。 她就该儿时好生学武,以至于力气单薄,几年前在御庭苑没能一刀杀了他! 几个御医把完脉象,才到孟琯面前来复命。 “郡主已无大碍,身体和脖子上的淤青需按时擦药,额上的伤得好好养养,只是这舌头……”为首的年至花甲的老御医声音顿了顿,继续道,“郡主刚烈,先是撞墙伤了额头,后咬舌自尽未成,但伤了根本,日后……怕是不能好好说话了。” 孟琯倏地站起,她头冒金星,还是腰身被傅珩扶着才不至于栽倒,“什么叫不能好好说话了?”她扑过去,一把拎起跪在地上的老御医,颤抖着声音威胁,“欺君可是要杀头的!” 一听杀头,御医赶忙以面贴地,求饶道:“皇上,郡主伤势严重,能救回来已是万幸,就算臣拼尽全身医术,也只能治好五成啊!” 万幸……五成…… 她脚步虚浮,身子往后倾去,下一刻便靠上了结实的胸膛。她下意识往傅珩怀里缩去,转身背对着御医,无力拂袖:“都滚。” 牙齿几乎都要咬碎,只要一想到自己从小捧在心间上、视如同胞亲妹的长宁被人糟蹋成这样,她只觉得心都快绞碎了。 手紧紧捏着傅珩的,狠绝的声音因为带了鼻音,而显得黏糊,可恨意昭然。 “李玉慈,派官兵去城内搜!朕要他偿命!” 李玉慈得了令正要往外走,又被孟琯喝住。 她逼着自己冷静,人是一定要抓要杀的,但此刻先保住长宁的名声才是最要紧。 “封锁消息,对外就说,郡主遇刺。”她声音泛抖,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凡是京畿城里有传风言风语的,一律格杀勿论!” “还有。”傅珩出声,他看了眼孟琯,“将郡主的贴身婢女带过来。” 待谢轩和李玉慈依次退出雅间,孟琯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扎在了傅珩怀里。 傅珩看了这么一遭,心头也是堵塞,抬手将人揽在怀里。想出声安慰却又哽在喉间,胸前的衣襟被她拽得不成样子,她脸埋在怀里,呼吸声一深一浅。 感觉到傅珩的手在脑后拨弄着她发丝,她才慢慢抬起头,平常盈着星光的鹿眼染上些许猩红。 “我去瞧瞧她。” 声音带了哑,说完便直径往里间去。 进出的宫女还在忙活,见皇上进来,也都纷纷行礼退了出去。 双腿泛软,她一手扶着屏风,实在不忍心再往前靠近。 从这个角度,可以瞧见长宁苍白的脸,以及脖颈处深深的淤青,舌头上的伤在里面瞧不见,额头上厚厚地裹了纱布。 一个姑娘,遇到这样的事,该有多绝望才会撞墙不成后咬舌自尽? 咬舌自尽…… 孟琯呼吸深深,手指扣在紫檀屏风上,冷静之后,些许疑点才逐渐浮现。 长宁怎么会突然去酒楼,连一个护卫婢女都没带,还是在如此偏僻的后阁里? 谁能让她毫无防备、全然信任地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分卷阅读72 所有的疑问都将她的思绪引到那个全然不可能的人身上,那个她最敬重且爱戴的人。 入夜,孟琯也没用晚膳,就待在寝殿里,双眼茫然瞧着窗外。 桌几上是傅珩放在她手边的茶盏和糕点,她一口也未动,在等着李玉慈将长宁的贴身婢女带来。 直到门口传来李玉慈的脚步声,她恍然回神,瞧见李玉慈身后空荡荡的。 “人呢?” 李玉慈“扑通”一声跪下,“郡主有两个婢女,被抓后……自尽了。” 心里的弦应声绷断,她稳住声音,继续道:“长公主呢?” “长公主不在府中。” “不在?那人在哪?”她双拳紧握,连带着声音也尖锐了些。 李玉慈低头:“奴才不知。” “不知?”孟琯茫然摇头,一下子倒坐在身后的软榻上:“不可能的……” 所有猜想一一吻合,连这紧要关头,连人都寻不到了! 不可能的,皇姑怎么会害长宁呢…… 寝殿里的炭火她早已撤下,此刻深夜春寒,原本是回暖的时节,她只觉如坠冰窖。 傅珩伸手安抚地摩挲她僵直的脊背,有些欲言又止。 “阿琯……” “傅珩。”孟琯打断他的话,语气近乎冰凉,“你说,皇姑是不是也想要我的皇位?” 他一怔,赶忙垂眸去瞧她的神情,见她面色无波才道:“就我所知,长公主与赫吉殿下私下早有交情。”声音顿了顿,却没有往下说。 赫吉在西戎从来主张与大燕开战,如今西戎大败,赫吉遭可汗打压,从而辗转到京畿与孟殷书联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越往下想,在深渊就陷得越深。 由长宁被辱而牵扯出来事,每一桩都扎着她的神经。 叛国、卖女、篡位…… 姑且抛开国家大义,她从小敬重的长辈,无时无刻不在算计着自己,所有感受到的慈祥与疼爱统统都是假的! 孟琯将腿并拢抬起,双臂圈住,小小地缩成一团。 傅珩见她眼眶泛红,连带着鼻尖也红起来,赶忙一把将她捞进怀里,伸手轻拂她脸。 “傅珩,我从小是最羡慕长宁的。”孟琯哽咽,双肩一颤一颤:“她有这么好的母亲,这么平静顺畅的生活,不用日夜伪装、如履薄冰……” “可现在……”孟琯嗤地笑了一声,仿佛心脏被人一连捅了无数下,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傅珩箍在她腰间的手上。 皇姑,究竟是什么仇什么怨,值得你如此作践自己的女儿? 长宁醒来,该如何面对自己母亲,又该如何回首她一路走来的人生? 花一般的年华才刚沐浴阳光,便被人毫不留情地踩进泥地里,从此枝叶尽折,再难新生。 ☆、第 38 章 一连过了几日, 派出去搜查的官兵什么都没有查到。 连傅珩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自从长宁出事后,他能明显感觉在京畿城里活动的西戎商贾少了许多, 可究竟是离开还是藏起来了,没人说得准。 这样一来,便坐实了长公主通敌叛国的事,何况敌人处于暗处, 他们想要再查就是难上加难。 孟琯听了傅珩的话, 加固皇宫的布防,哪日兵起宫变,就又是一触即发的战事。 长宁是在第三日半夜醒来的,李玉慈来报时, 孟琯正准备脱衣上榻。听见木门外李玉慈的声音, 她赶忙趿了靴,在外裹了长衫, 匆匆往偏殿去。 外面春虫静得很,这几日倒春寒,夜里凉如冰。 还未走到, 便听见偏殿里杯盏破碎的铿锵, 伴随着宫女的惊呼声中, 传来熟悉且微弱的哭声。 孟琯站在门口听着没有进去,看着室内绰绰灯火, 隐在长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口腔里溢出些许血腥味, 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咬破了嘴唇。 身后的李玉慈轻声道:“皇上,要不要奴才再去请御医来瞧瞧郡主?” 她摇头,正欲说话, 就被里面骤然拔高的呼声打断。 “郡主!您三思啊!” 孟琯往里瞧了一眼,人影混乱中,一片瓷器倒地的破碎声。 “长宁!” 再管不了其他,她直直推门进去,就见长宁一身白衣跪倒在地,发髻散乱。她手中拿着破碎的玉瓷碎片,正准备用锋利的豁口割腕自尽。 一群宫女抱着她的手臂,想拿过她手中的锋刃。 有的宫人见皇上突然进来,怔愣一瞬,就被长宁挣脱了桎梏。 “长宁!”孟琯心下大惊,赶忙扑过去挡她手腕,声音骤然尖锐,“别做傻事!” 锋利的一刃来不及收力,混乱中,熟悉的手护住了她的手腕。 “嘶——”孟琯吃痛,她一手护着长宁手腕,一手去掰她拿着瓷片的手。 温热的血顺着手掌下淌,滴 分卷阅读73 在长宁白净的衣袖上。 长宁怔怔瞧着血从孟琯手上滴下来,她双眼微睁,眼里瞬间就涌上了泪光。 她舌头上有伤,说不了话,只能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孟琯痛得脸皱成一团,“都愣着干什么?”她扫一眼混乱的室内,忍痛对一边的宫女道:“把郡主扶到床上去。” 话音落下,突然沉寂的罅隙才又流动起来。 宫女连忙将长宁扶去床边,李玉慈也才反应过来,赶忙回孟琯寝殿去拿长备的药膏和纱布。 血继续在淌,孟琯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将手捂在另一边的衣袖上以求止血。 长宁被安置进里间,孟琯坐在屏风外,拿着李玉慈送过来的药膏自己处理伤口。 那一下长宁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她本就皮肤薄,掌心的伤口深得很。 不停地用清水洗净血渍,过了小半个时辰,她才成功用纱布包扎好。 室内一片狼藉的杯盏碎片已被收拾干净,偏殿烛火燃的不多,透过屏风,她能瞧见缩在床上的姑娘。 李玉慈使了个眼色,一旁的宫女赶忙行礼退下。 绕过屏风靠近,床上的人蜷着身子靠里,她瑟缩成一团,平日顾盼生辉的眼睛也满是血丝。 喉咙像被人生生掐住,她张了张嘴,“长宁。” 她双肩猛地一缩,面上憔悴不堪,没有血色的双唇微动,想开口说话却牵动了舌头上的伤口,发出几声呜咽的呼痛声。 “先别说话。”孟琯赶忙道,又伸手想去拉她的锦被,以免她着凉。 手还没碰着被角,身前的人立刻躲开,抱着锦被往床角里连连后退。 孟琯缩回手,安抚道:“好,我不碰你。” 坐在床沿,与长宁中间隔了一两尺的距离。她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瞧见轩窗外的下弦宫月。 铜漏声泠泠,像是能扯处出无数悲戚。 孟琯的声音顿了顿,轻缓道:“麒麟殿里安静,你在这里好好养伤。” “有些事,既然刺得深,就不要想了。” 床角的身影动了动,似是抬起了头看着她,双眼空洞,脸上满是泪痕。 长宁瞅见孟琯坐在床沿背对着自己,经过刚刚一番混乱,她的衣物也凌乱了不少,帮自己挡伤的右手裹着纱布,打着一个笨拙的小结。 睫毛轻颤,一行双泪就隐没进衣襟里。 前几日,她本是在府里看书,却被含鸢带到了赫吉面前。 她记得清楚,含鸢说:“长公主急事,请郡主随奴婢来。” 本想带上婢女和侍卫,可含鸢说以事急为由,直直带着她去了酒楼。 喉咙里发出哽咽声,如今她躺在这里,几经寻死未果,便也知晓母亲大致的计划了。 那日刘家小厮送母亲回来时,她就该猜到;在她发现长公主府有西戎人出入时,她就该警醒! 可就算她能料到全部计划,她也不会想到,自己的母亲,会真的将自己送到赫吉的床上…… 那些慈爱与怜惜,都是假象,最后汲汲营营的,都是一个上位者的权势。 而自己与皇兄,都是可以牺牲、可以利用、可以杀之后快的。 咽泣声渐大,孟琯转身看着她,眼神也是一片晦暗。 停在空中的手有些犹豫,最后落在长宁背上,轻轻拍着。 门口传开门开的“吱呀”声响,李玉慈端着药进来。 “我来。”孟琯接过白玉药盏,褐色药汁轻荡,能隐隐投出她的轮廓。 她轻舀一勺浅尝,“药有些苦,你舌上还有伤,吃不了蜜饯,给你加些蜂蜜吧。”回头将药盏放回托盘上,让李玉慈去加些蜂蜜。 长宁瞅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心下更加难以言喻。 长公主勾结外敌,她就是宗室罪人,皇兄……竟一句责问都没有么? “长宁。”孟琯垂眸,“你莫怕,我一定杀了赫吉,以报今日之仇。” 语气轻悠却异常坚定,“你什么都不用想,我会替你处理好一切的。” 屋里的烛光倏地炸开,噼啪的响声却显得更加阒寂。 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长宁伸手过来,轻轻碰了碰孟琯的手臂,示意她将未受伤的那只手张开。 自小,孟琯待她是极好的,于情她不忍见皇兄陷于险境,于理她不愿置孟氏江山于敌手。 一串人名写下去,不仅是站明了立场,也是与长公主彻底划开了界限。 她是为人女,本不该叛母之意志,却也不愿当中间的祸国者。 更何况,她是先被抛弃的那一个。 眼里溢出自嘲,她深吸一口气,用食指在孟琯手心写着字。 孟琯的手被她捏着,直到她伸出食指才明白她是何意。 一笔一划,先写的是“赫吉”。长宁抬头瞧她一眼,继续低头写。 “刘、世、昌?”随着她指尖笔画,孟琯立马辨出她写下的第二个名 分卷阅读74 字。 倏地抬眸,震惊与疑惑的目光与长宁的撞在一起,她轻轻颔首。 最后一个,长宁顿了良久,才移动僵硬的指节,沉沉写下孟殷书的名字。 室内一下子静极了。 长宁盯着不远处的明昧烛火,神色茫然,而孟琯也是直直怔住了。 她一直以为,长公主只与赫吉联了手,想要更多的权势或者想再次引起西戎与大燕的战火,却没想到,还和刘世昌也有勾结。 夜风从轩窗外吹进来,她不由打了个寒噤,仿佛至于冰雪寒霜中,是真真地将心给冻伤了。 “你的意思,是……皇姑与刘世昌还有赫吉,联手篡位逼宫?”话里带着气音,却是嗤地一下笑出声来,眼角带着些许晶莹。 是啊,只有这个解释最合理了。 西戎人伪装成商队进城,长宁出事后,便全然消失不见,而京畿城的城防也跟着换了一批又一批的人……这些天发生的事,一环扣一环,怎么可能都是巧合! 双拳攥紧,将方才止住血的伤口扯开,孟琯面上紧绷,似是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不知在偏殿坐了多久才回到寝殿,她只记得待她回神时,皇宫上方的天已然泛白。 一连三日魂不守舍,坐在龙椅上,却总忆起儿时的光景。 从前的欢笑犹在耳畔,可她瞧着底下一片乌压压的官员,只觉得一阵无力感蔓延,那些松泛美好的日子如流沙置于掌心,终究只剩下尔虞我诈。 曾经被人给了蜜糖,如今一旦下猛了□□,她才发现自己全然无法招架。 若想这一役胜,自然就得剥皮销骨,将从前的感情完完整整剥离出来。 当孟琯将长公主与赫吉、刘世昌联合篡位的消息告诉傅珩时,他狭长的眼眸微阖,倒是没有太过惊讶。 他只道“人心难测”,也不想为她深入刨析这其中的腌臜事,话题一转,又谈到皇宫布防上。 孟琯亦不愿多想长公主的事,也顺着傅珩的话道:“宫城的西门与南门都交给宋桀了,他这几日将从西戎带回来的兵马都分进了禁军校场,加上亲卫军,能用的兵马并不多,与赫吉和刘世昌正面相抗于我们不利。” 傅珩颔首,继续道:“我们要将一半的人分出去。” “分出去?”孟琯诧异。 “对。”傅珩指节轻轻敲打着桌几,笑道:“我们可是改了皇宫密道的。” 提起这个,她也才堪堪想起,当时傅珩改了皇宫的密道,将她麒麟殿直直通去了丞相府,而原先能从城外直接进麒麟殿的密道被他改去了禁军处。 若滟澜山的六个地洞真是刘世昌一党所建,那一半的兵马留守皇宫,一半分去禁军处和滟澜山,算是两面夹击,那她的胜算会大大增多。 “只是,还缺一个时机。” 孟琯深吸口气,面无表情道:“那就给他们时机。” ☆、第 39 章 每年二月初二是龙抬头, 是春耕的象征日,这一日需敬天祈福,下设宫宴。 若逼宫篡位僭越为帝, 又想坐在皇位上稳稳当当不被诟病,宫宴就是个好时机。 满朝文武亲贵携家眷赴宴,不允许携带刀刃之物,只要军队破了宫城, 杀了皇帝, 军队持刀围殿,贪权惜命的王公大臣们自会认下新帝。 每年龙抬头这日,都是天气回暖的好预兆,偏偏今日还寒, 使还未满堂春景的京畿城又染上些许霜意。 孟琯按照礼部安排, 祭天祈福,再如往常宫宴一般, 请了王公大臣。 看似是山拥万里,江河万岁的盛况,可其间凶险与诡谲仿若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兽。 许是今日要发生的事太过凶险, 从宝华殿出来时, 傅珩在宫城外安排的人也带了消息来。 见傅珩眉目紧蹙, 孟琯问:“他们已然开始动手了?” 他应了一声,皇宫里的布防与埋伏都已安排妥当, 而滟澜山那边则是宋桀亲自带兵,只等刘世昌的人强闯宫门了。 他们这次准备仓促, 走的也是兵行险招。刘世昌想从宫门和密道两面夹击,傅珩便先让宋桀带兵截了滟澜山从密道攻宫的军队,再安排禁军处和亲卫军将从宫门进贡的军队瓮中捉鳖。 生死一念, 尽在当下了。 傅珩的手隐在官服广袖之下,他借着长袖遮掩,直直握住孟琯的手,“我在让李玉慈在龙椅靠枕后藏了弓箭与长剑。” 他骨节分明,捏着她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万般珍视与虔诚。面上端着无可挑剔的臣子礼,与她低语的话却足够柔情。 “切记自保为上,莫要玉石俱焚。若败了,我带你走。” 孟琯脚步一颤,嘴角微动,牵扯出上一世两人死前依恋的一幕,他也是说的,我带你走。 “可记住了?”见她半天没有反应,便垂眸去瞧她神情。 白净小脸染上怅惘,本想屈指去点 分卷阅读75 点她眉心,可另一只手伸到半空才想起两人身后还有跟着的大臣们,便也无奈地垂下手去。 孟琯深吸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宫宴的殿宇是傅珩选的,距南宫门和西宫门较远,往后走直通麒麟殿,北边不远则是禁军处。 早在前一日,便将长宁与孟琢全部由地道送入了丞相府。若她与傅珩遇难,自有丞相府的死侍带他们出城。 宫殿外只余一缕残阳,昭示着今夜的泣血。 孟琯坐于上方龙椅处,面前是李玉慈为她斟满的莹莹酒盏。下面是笙歌曼舞、觥筹交错的宫宴。 眼神环视一周,最后落在左侧的刘世昌身上,他像是有感应一般,抬眸向她举酒示意,眼里尽是阴鸷与挑衅。 这次,不是她孤坐与麒麟殿,饮毒酒自尽了。顺着龙椅往下摸索,便能触碰到冰凉的弓箭与剑刃,前世今生,也该有个了解了。 这是她的心结,亦是她与傅珩的劫,他们只能自渡。 歌舞毕,刘世昌起身,借着二月二的由头,说为在场诸位准备了焰火。 自然有人笑着奉承,可也只有孟琯与傅珩知晓,刘世昌突然来这么一招,就是为了用焰火声掩盖宫门处的厮杀声。 他要的不仅是皇位,还有文武百官的认同。 歌丝竹声中,田七猫着腰快步走至傅珩身侧,俯首低语:“傅大人,丞相府里十三爷不见了!” “给十三爷送晚膳时就不见了,奴才找了一圈,发现,发现......” 傅珩紧蹙起眉,对面前人的吞吐实在不耐:“发现什么?” “发现,府内通往皇宫的密道被打开了,应该是十三爷自己跑回来了。”田七声音渐息,他跪在傅珩身旁一动不敢动,明显感觉到面前人愠色的目光。 “大人,咱们要不要告诉皇上?”田七往正中高台上瞅了一眼,小声道:“滟澜山那边已经开始交手了,按照您的猜测,宫门也快被攻破了。” 傅珩垂眸思忖,他知晓孟琯有意让孟琢继位,若孟琢被刘军抓住,便是送给他们一个把柄。 “我亲自带人去找。” 他放下手中的杯盏,往高台上孟琯处看了一眼,只一刹便移开了目光。 “大人,您若离席,皇上......” “我自有数。”傅珩摇头道,“我若不走,刘世昌是不会放下紧惕的。” 大殿内气氛低沉,十几响的焰火落进,不远处的厮杀声便传入了殿内。 孟琯瞧着傅珩那处的席位空旷,心头慌了一瞬,赶忙回头看向李玉慈,“傅珩呢?” “傅大人?”李玉慈自然也往席下瞅了一眼,脸上神色也变了变,“欸,明明刚刚还在这里的......” “罢了。”孟琯摇头,举杯饮下一盏。 傅珩跟她说过,一旦宫门被破,大殿里的亲卫军必定会护她与刘军正面相对,只需要耗到宋桀和禁卫军过来,他们才有胜算。 本以为自己会与他一并困在这里,现在只她一人,她倒不似刚刚心乱了。 毕竟归根到底,她还是最怕傅珩出事。 在场诸位似乎都感受到了今夜的不同寻常,歌舞声渐褪,更添了几分阒寂。 王公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听着的宫门外的动静愈发不妙,心底的恐慌亦逐渐弥漫。 大燕已然延续了数百年的太平,面对突然的动兵与宫变,大家似乎都有些不知所措。 大殿激起的喧闹掩盖了孟琯身边竹芯炸开的“噼啪”声。 一些再也坐不住的大臣直接起身,礼数也顾不及,直接道:“皇上,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能听见宫门方向的喊杀声?” 孟琯不言,她轻抚袖口,目光却移到下方刘世昌身上。 眼神交接处,在场的人算是明白了大半。一些心思活络的大臣,眼神已然瞟向殿门,而席位处于殿门旁的已准备直接离席。 “呯!”殿门从外面被人一把破开,玄甲重胄的士兵执剑戟而入。 孟琯呼吸微窒,终于来了么? 经过上一世的身死,她本以为自己能镇定自若,可隐在桌几下的手还是出了汗。 终归还是有不同的地方,曾今是心死无奈,而现在她只能尽力一搏。不过好在一切都在往她和傅珩所想的方向走。 大殿一时混乱不堪,士兵涌入将所有的王公大臣堵在了席位上,而孟琯身后站着的一排亲卫军也拔剑而出。 快到只能听见双方拔剑的声音,在场除了刘世昌与孟琯皆是一脸茫然,见着满堂明晃晃的剑刃,才晓得这场宫宴只是噱头和陷阱。 “看来,皇上也是略有准备啊。”刘世昌起身走至大殿中央,他瞥了一眼孟琯,笑道,“可就凭您身前这几个侍卫,如何挡得住臣的千军万马呢?” 满堂的王公大臣瞅见这阵仗,自然也知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脸上也都尽是骇色。 “刘大人,你这是何意啊!” 分卷阅读76 “是啊!” ...... “龙抬头是好日子。”刘世昌缓缓道,“江山更迭,改朝换代。” 有的官员不满于这逼宫篡位的腌臜手段,厉声质问刘党的僭越之罪,“刘大人,大燕昌盛百年,你如今起兵逼宫,可就是万人唾骂的罪名!” 刘世昌沉声一笑,“唾骂与否,还不都是你们这些言官写出来的?”话说到这里,他也放下平常端的架子,“若言官管不好自己的嘴,那就只有杀了才让人安心。” 灭口之言一出,少数官员的谩骂声也就低伏下去。世代迁灭,大臣们不一定要择良木,但至少要是择那个更加长远的那一个。 生死关头,谁还管坐在龙椅上是不是明君,刘世昌来势汹汹,朝堂诡谲万变,能保下自己的向上人头便好。 刘世昌瞅着大臣们的气焰下来了,也收起了那番喊杀的话,眼神投到独坐高台的孟琯身上。 “大家还不知道吧,你们每日三百九叩的皇帝,其实是一介女子。”嘴边尽是不屑的嗤笑,刘世昌继续道,“女子祸国干政,我今日动兵,顺的是天意!” 这话赫然敲在孟琯心上,她浑身一僵,右手死死扣住龙椅扶手,仿若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如今方才亲政一年,不论是后宫嫔妃处还是子嗣方面都尚且看不出任何端倪,他是如何知道的! 刘世昌声音雄浑,穿透过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清清楚楚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凝固的罅隙仿似酝酿着暗云深渊,大殿里静了一瞬,哗然声便如洪水猛兽般冲出。 随着渐大的议论声,打量、侧目的视线也纷然投到孟琯身上。 手顺着搭在自己双腿之上,指尖隔着布料强嵌进皮肉中,孟琯掐着自己强迫自己冷静。 已然管不着刘世昌是如何知晓的,现下最要紧的,只能牢牢遮掩住,耗到傅珩和宋桀来。 “呵,外祖父可不要乱说话,辱蔑皇威可是重罪!”孟琯不紧不慢般起身,声音也染上愠色。 “外祖父待朕自小不薄,自登基以来,一手受您提点历练,朕感激你肱骨之臣,所求之赏无有不应。而你从结党营私到起兵逼宫个个都是做足了做派,这般贪婪狡诈的为人,做人臣也好、天子也罢,都不会有善终。” 这话一说出来,于情于理,孟琯都占了上风。她站在高台之上,一番话说的铿锵,前面的桌几遮住她的双腿,将她打颤的身形给牢牢挡住。 本以为能稍稍送一口气,随即就听见殿门传来一声高喝。 “是么,这可是长公主亲口说的。” 来人一身戎装,后面跟着更多的兵马,隐隐绰绰间就将大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说出来的官话带着浓重的西戎口音,左眼的赫然一条长疤,从眉骨一直延伸至颧骨。 脸上的骇然也渗透进声音里,“长公主是宗室贵族之长,她话中的份量该是有的吧?” 孟琯双眼微睁,自然一眼就认出殿门口的男子就是赫吉。 双手紧握成拳,想起长宁刚被谢轩救回来时的模样,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燃起来。 长宁刚烈,宁可自尽也不愿失贞于赫吉。今日新仇旧账,就一起算吧! 刘世昌拂袖直指正座上的孟琯,高声道:“孟琯,你越俎代庖、牝鸡司晨,名不正言不顺!” 孟琯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她厉声喝道:“你与长公主私通西戎、狼狈为奸!我大燕向来风清骨正,你这般卖国僭越,人人得而诛之!” 赫吉看着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指着自己脸上的疤,“想必你还记得这个吧?” “朕记不记得不要紧,只肖殿下记得这是你意淫之耻便好!” “我自然记得。”赫吉笑了两声,倒也不恼,只从一旁的士兵手里抓过一个小娃娃,“孟琯,你看这是谁?” 他手里箍着半大的男娃娃,一手正掐着脸,迫使他将头朝向孟琯。 因为挣扎,被禁锢的孩子不停踢打扭动,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待看清那孩童的样貌,孟琯身形一顿,“孟琢!” 孟琢怎么会在赫吉手上?她前一日是亲自将他送去傅珩府上的! 傅珩......她不由又分开心思去瞅轩窗外的夜色,禁军处那边的人马也该到了。 “六年前,你在我脸上落了疤,你说我要不要也在这小子的脸上划上几刀?”赫吉露出阴鸷的笑,“算是礼尚往来吧?” “你敢!”孟琯脚步微滞,手已然往下顺着龙椅摸索到弓箭。 气氛愈发紧张,殿外的是层层环绕的弓箭手,而孟琯这边,也是被亲卫军牢牢护住,剑刃相对,是一触即发的生死搏命。 在这般危急的情景中,似乎没人敢大声呼吸,王公大臣们都抱着头被刘军剑指逼至角落。 太过悬殊的数量,她只能继续依仗口舌干耗下去。 刘世昌仿佛成竹于胸, 分卷阅读77 似乎很乐于行赏面前小皇帝狼狈至极、进退维谷的模样:“孟琯,你本就是女子,德不配位,怎能为帝?” 孟琯深深呼气,心下也来不及去管刘世昌的轻蔑与嘲讽,只想着如何从赫吉手中救下孟琢。 人实在是太多了,就算她能用弓箭稳稳射中,这么多士兵,她轻举乱动便是至孟琢于死地。 殿外突然传来阵阵马蹄奔腾之声,紧接着就是围殿刘军的惨叫和两方士兵短刀相接的厮杀声。 仿若从无边黑暗里透出来的光,从泥潭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晓得,是傅珩过来了。 “她若德不配位,你便众望所归吗?” 清冽的声音不大,却穿透力极强,即使人影交叠掩盖,她也能准确找到傅珩身形所在。 傅珩身后的官兵都接连涌入,将刘军团团围住。 一时间禁军从殿外涌入与刘军相抗,兵刃击打间,他抬手执剑劈开涌上来的人。场面混乱不堪,他却始终井井有条,血溅在他鹤纹官服的衣角,原本风华绝代的人也衬出些许喋血的戾色。 “刘大人不必再等了。”傅珩轻笑一声,眼里却布满冷冽与杀气,“滟澜山那边,宋将军已经解决了。” “你们,可没有退路了。” “怎么会?你怎么会知道!”刘世昌震惊地看着傅珩身后源源不断的禁军将自己围住,一时也慌起来。 傅珩看了一眼手中剑刃上滴下的血迹,皱了皱眉,直接扔去了一旁,复又从一旁禁军腰间抽出一把干净的。 “你今□□宫,却以皇上‘女扮男装’来损害皇威,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等滟澜山那边的人马由皇宫密道杀过来罢了。” “至于那密道,皇上也早命人改了个干净。”傅珩提剑走至刘世昌身前,拂袖道:“长公主告诉你的消息,都是假的。” “你!”刘世昌眦目欲裂,他胡须微抖,脚步下意识往殿外挪动一步。 赫吉眼见不妙,将手中锢着的孟琢往上提了提,手中长剑置于脖颈出,朝台上的孟琯威胁道,“若我们今日活不成,那这小子也——啊!” “嗖”地一声,一枚钢箭直直从高台上射下,越过黑压压的士兵,仿若一道惊雷割裂大殿内的僵持,直直嵌进赫吉拿剑的手腕中。 感受到脖子上的箍劲渐松,孟琢脸颊被憋得通红,扑腾着双手,欲从赫吉的剑下挣脱。 傅珩瞅准时机,赶忙提剑上前欲从赫吉手中将孟琢解救出来。 赫吉是抱了玉石俱焚的打算,却没想到孟琯的箭法竟然精湛至此! 既然已经深陷囹圄,自然也不能让孟琯好过,便硬是咬牙忍着手腕处的疼痛,继续提起剑准备一刀抹了孟琢脖子。 站于高台上的孟琯赶忙抽出第二枚钢箭,她双眼微眯,弯弓拉弦。 赫吉刀尚未落下去,便觉得眼前一暗,听见钢箭“嗤”地一声应声而中。 伴随而来的是左眼铺天盖地的疼痛,赫吉哀嚎一声,手中的剑轱辘滚落至地,他捂着自己的左眼倒地,惨叫声在殿内回荡。 孟琯继续抽箭,手中执弓走下高台。 “第一箭,是你挟持皇室子弟,目无皇威;第二箭,是还我在你脸上落疤不够彻底的血债,未能一剑结果你,以至留下今日祸果。”她声音轻缓,步伐不紧不慢,黑夜般的眼睛从地面投到赫吉身上。 面色平静,语气自若,轻飘间又带了别样的肃杀。 她在不远处站定,拉弓搭箭,箭尖寒光轻闪,直指匍匐在地上护痛的赫吉。 “第三箭,是你折辱我大燕郡主,非死不能赎罪!” 朱唇轻启,语毕那一刻,左手松弦,钢箭划出轻微箭啸,直直嵌进赫吉心脏。 大殿里有轻微的抽气声,眼间地上的人挣扎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拉下去。” 孟琯丢了弓,清冷的眼神从赫吉的尸体上瞥过,看向了刘世昌,语气轻悠。 “刘世昌,你造谣朕女儿身,这等奇耻大辱,该如何算呢?” 刘世昌只觉双腿发软,不由便踉跄了几步。 四周禁军围上来,几把长刀便架上了刘世昌的脖子,将他压跪至孟琯脚边。 “长公主在哪里?” 刘世昌沉着脸不言。 孟琯冷笑一声,“早年听闻,外祖父曾受长公主恩惠,想不到竟恩深于此啊。” 她轻挥衣袖,对着身后的亲卫军道:“派人去刘府和长公主府搜,所有的暗室与密道都搜干净!” ☆、第 40 章 大燕乾宁七年, 二月初二。 西戎可汗之子赫吉暴毙与长宴宫,大奸大恶之臣刘世昌死罪伏法,三日后宫城北门斩首示众。 一时间京畿城中天翻地覆, 由刘党众臣到依附刘世昌的老贵族,至上而下无一幸免。查出来的新犯旧犯、新账旧账皆由皇帝登基那日算起,依大燕法令削官剥爵 分卷阅读78 ,查封所有家产充归国库。 朝堂之上, 肃清党羽, 终党争恶果。 赫吉的尸首被送回西戎,随之而去的还有镇守边疆的百万大军。西戎也才安定不久,上一场仗本就是大败,这次若还硬碰硬, 那就是给大燕送人头了。 要么打, 要么忍。 这是孟琯给西戎可汗的两个选择,悬殊的国力, 西戎立刻就派了使者求和。 这几日,孟琯不是在三斋房与傅珩讨论政务,就是在御书房埋首于奏折间。 李玉慈进来, 将茶盏放置于一侧, “皇上, 长公主抓到了。” 手中的狼毫一顿,一滴浓墨便顺势滴了下去。她赶紧将桌面上的奏折拿开, 又拿了新的宣纸铺面。 孟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她手中不停, 继续俯首写着奏折。 一旁的傅珩瞅她一眼,见她小脑袋埋着不愿抬起来,便知又是她的“逃避心理”。 他叹口气, 直接帮她问了出来:“在哪抓的?人如何了?” “在京畿城外的一处宅子里抓到的,只是......” “只是什么?”傅珩继续问。 李玉慈看了看仍旧埋头写字的孟琯,小心翼翼道:“只是,据人来报,说长公主有疯癫之状,几次自尽都被发现了......” 话落,孟琯双肩微颤,她深呼出口气,随手将狼毫扔在了桌几上,拿笔轱辘滚了几圈,墨渍从雪白的宣纸上已至延伸到描金红木桌上。 “如何处置,请皇上定夺。”李玉慈恭声道。 孟琯靠在软枕上,眼神瞥见三斋房外水池上的鹭鸶:“按规矩将人押进宗狱吧。”她声音飘忽,“既病了就请御医去看,不得缺衣少食,也别让人死了。” 李玉慈应下才退出去。 这些天,天气回暖不少,麒麟殿的树枝也都抽了新芽,一树树的玉兰开得盛,日光投下来,像是所有都亮了起来,连带着风都柔了暖了。 身旁的坐垫往下陷去,肩被人揽住。 傅珩抬起她的小脸,果不其然看见泛红的眼眶。 对上他半是无奈半是柔情的目光,瞬间就有些不好意思,她“噗嗤”一声轻笑出来,抬手去当他眼,“你别看我。” 带着轻微的鼻音,像是受了委屈一般。 傅珩下巴抵在她额上,问她心中作何想。 “觉得......物是人非?皇姑以前不是这样的。”孟琯苦笑一声,手放在自己心脏的地方,“就像是突然被人往心脏插了一剑,很疼。” 在她心里为数不多的敬爱,连着本该属于自己母妃的那一份全都给了皇姑,她本以为自己缺少的可以以另一种形式获得,最终却是被狠狠中伤。 而长宁,更是何其无辜、何其不幸。 可刚刚听见长公主有疯癫之状的话,虽已然知晓她做的那些事,可她心里仍免不了隐隐作痛,可恨却又可悲。 “等她精神恢复了。”孟琯清清嗓子,“有些话我要当面问她。” 她将头靠在傅珩颈窝处,轻声道:“再亲自送她一程。” 过了几日,长宁身上的伤亦好了大半,只有舌头上的伤还未痊愈,别提说话,连动动嘴皮都扯得生疼。 她每日都要来偏殿看长宁,以安慰她受惊受辱之苦。而对于舌上的伤,她也是以万金作赏,聘请天下名医。 孟琯来时,窗外的月色已上树梢,似乎还能听见麒麟殿后院春虫的叫声。 长宁正靠在软枕上喝药,刚踏进来孟琯就闻到了满室的药味。 她气色已然好了许多,看着人也精神了不少。 见人进来,长宁赶忙咽下口中的药汁,苦得她舌尖一麻,孟琯习惯性地从一旁案几上的小盅里拿起一块方糖喂至她唇边。 挥手让宫女退下,孟琯拿过她手中饮尽的药盏放在一边,细细端详她良久,才露出欣慰的神色:“看来是好些了。” 长宁抿抿唇,也就这么直直瞅着她,皇兄这个时辰过来,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不用细想,便知是与自己母亲有关。 “皇姑......抓到了。”孟琯声音微顿,还是轻声说给面前的姑娘听。 她喉中溢出一声气音,身形顿在那里,垂眸盯着一处。 眼神微闪,最后也黯淡下去,伸手拉过孟琯的手,用手指在她掌心描绘:“她会被处死吗?” 孟琯垂眸不答,像是默认般,另一只手抚平她衣角的褶皱,犹豫道:“想不想,去见她最后一面。 她一怔,手倏地紧紧握拳,睫毛轻颤间,双眼微阖。 从小到大与母亲相处的光景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里一一转过,最后,只有叹息淹没在寂静里。 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眼里闪着晶莹的光,像是下了此生最大的决心,她咬牙,抬手在孟琯掌心写道。 “不去了。” 孟琯点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她收手 分卷阅读79 起身,“你好好养伤,那些事......已然过去了。” 长宁将锦被往身上拉了拉,喉咙里发出单个音节,便侧过身睡下去。 第二日,孟琯便带着毒酒去了宗狱,傅珩自是陪着。 侍卫为他们开了锁,孟琯的手腕却一把被傅珩捉住。 “想好了?”他看一眼白玉酒壶,话意有所指。 孟琯停顿半晌方才抬头,正色道:“长公主卖国求权,残害宗室子女,按律当斩,且不能入宗谱。” 傅珩点头,见她眼神坚定,便知她已经在心里有了决定。 “我陪你进去?” “不用。”孟琯摇摇头,“有些话,我要单独说给她听。” 回头瞥一眼李玉慈,他立马会意,端着酒壶和酒杯跟在孟琯后面进去。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由外至内投下窄窄的光束,里面飞舞着细小的灰尘。 宗狱是宗室子弟落罪后的去所,虽不似刑部大牢那般阴冷潮湿,但这里狭□□仄,外面已接近三月春日,这里仍然阴寒。 木门大开,光亮的刺激使得里面的妇人眯起双眼,抬起手挡了挡光。 孟琯扬扬下巴,李玉慈将酒放在桌几上。 孟殷书挑眉,她面容不显老态,仍留有雍容之色。但白色的囚服和脱簪的发饰,已然昭示了今非昔比的可悲。 她睨一眼酒杯,“给我准备的?” “是。”目光不曾躲闪,她平静地回答。 方才还是起伏的心境,随着这声由内心而发的声音落定,孟琯寻了把木椅,直直坐在了孟殷书对面。 面前人笑了一声,“还真是长大了啊。”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好似真的在回味一般。 孟琯没有接话,直接道“朕今日来,是想问皇姑要个理由。” “理由......”她眼神低迷,苦笑间又是满满的恨意,那凉薄的目光,好似能穿透时间的隔阂直到尽头。 “孟琯,我所做之事,不过是将我所受之苦返还给你罢了。” 孟琯像是被她的眼神定住,连着脊背都被蹿上一股森森寒意。 所受之苦返还给她? 她深深蹙眉,冷声道:“什么意思?” “我在嫁给李氏前,曾许配给顾靖。” 顾靖......孟琯沉吟,她从前似乎是听傅珩隐约提起过这个名字,可具体的是个怎样的人,她也记不得了。 孟殷书瞧着她一头雾水的模样,半是嘲讽半是了然,“南昭王顾靖,大燕唯一一个异姓王,却被抹去任何事迹和名誉,你晓得这其中缘由?” 听她说到南昭王她便有了些印象,从前傅珩跟她讲解兵书曾提起过南昭王的大名。傅珩提起那人时的神色带着隐约的复杂,她便也清楚,定然又是一个功高震主遭皇室忌惮的功臣。 孟琯不言,等着她的下文。 她深知人处于世定由各般的过往塑造,可心中的那道界碑却万万不能越界,尽管用曾经的苦难作为借口。 “我欢喜地嫁与顾靖,却被孟琰当作棋子,借我的手毒杀了他,连带着我的孩子亦没留住。”似是说到伤心处,她抬起手端起一旁的酒壶自斟了一杯。 她没有任何犹豫,仰头一杯饮尽。冰凉的酒水滑入喉中,面色依旧平和,语气幽微间,尽是或深或浅的恨。 孟琯的手指倏地绞紧,见着面前人直接饮下毒酒,心里也跟着一紧。 孟殷书是死有余辜,可亲眼所见,却又是另一番感触。 毕竟那痛恨的外衣下,她仍旧存有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被磨得所剩无几的敬仰与爱戴。 不过话说回来,她着实不知孟殷书嫁与李氏竟是二嫁! 震惊之余,她才堪堪反应过来,孟琰......是她父皇的尊名,从前从未听人这般唤过,以至于她顿了半晌方才醒神。 “后来,我尚在丧夫期间,就被孟琰强嫁与大燕刚崭露头角的权贵李氏。”酒杯被把玩在她掌中,两指捏着杯沿,端详着莹白釉色。 里面映衬出几十年前的雪夜,她匍匐于麒麟殿前为顾靖求情,求她的皇弟放条生路。 生路......呵。 孟殷书面色扭曲起来,环着酒杯的指节也逐渐缩紧,显露出发白的指节。 “孟琰杀我夫君、杀我长子、逼我二嫁!我又为何要善待他的孩子、他的妃妾!” 孟殷书狠掷了手中酒盏,赫然起身,胸口处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地起伏。 “李家折辱薄待与我,我却要与他举案齐眉、生儿育女?” 她双脚被锢着粗糙生锈的铁链,随着她身体的晃悠与踉跄而发出尖锐的刮蹭声。外面的光由铁窗透进来,像是投在一具枯骨上。 “所以,我让孟琰的皇子争夺储位,看着他们一个个都被流放下狱!我还杀了李家的人和孟琰最爱的皇后......” 她几乎要仰天大笑,带着双脚上的铁链都轻微震动一起 分卷阅读80 来,两行清泪却由眼眶溢出,在脸上淌过一行晶莹的水渍。 “我原本计划万无一失,可你偏偏是漏网之鱼。”孟殷书眯起眼,打量着她的容颜,“孟琯,你的女儿身,我早就看出来了。可我依旧将计就计,选择把你送上皇位,就是为了能留住控制你的最后一张底牌。” 孟琯不禁觉得毛骨悚然,浑身入坠冰窖,仿佛只要动一动就能被这股寒意冻进骨子里。 竟连当年那场皇子的储位之争都是面前这人一手策划,她的太子之名,后来的登基继位,都是她以复仇的名义将自己送上去的!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全然如疯子一般,自己从小到大最信任,甚至无所不依的长辈,剥开雍容慈祥的皮囊,里面竟然是这样一副模样,偏执到疯狂,狠厉到诛心! 这次,她的心,是真的凉透了。 她来之前,曾隐约抱着幻想,想问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她最敬爱的人一手铸造的,可现下才明白所谓“哀莫大于心死”的心情。 孟琯心痛摇头,厉声质问:“你私通西戎,卖女求权——皇姑,你将长宁送给赫吉时,可有想过她的处境!长宁从小以你为傲,你身为人母,就是这般去爱自己孩子的吗!” “还是说,因为长宁是李氏血脉,你是一直将她当作‘耻辱’,以至于将她送到赫吉的床上都觉得不屑一顾?” 心里那处绞痛地厉害,她额头上都要浸出些许冷汗。 “当年事已然是前尘过往,父皇尸骨已寒,你还放不下么?赌上长宁一生、赌上大燕百年基业!就算是当年父皇杀了你的至爱,可如今,也是你做错了。” 这一番话实在太过诛心,孟殷书瞪大双眼,她只觉喉中一股腥咸。毒酒作祟,她一口血喷洒出来,步伐踉跄,一下子就跌在地上。 她抬起满是污渍的手,想抹去唇边的血渍,可无奈越抹越污糟。 无奈垂下手,她齿间也满是腥红,气丝若游显得她虚弱异常,刚刚情绪过激,现下配合着毒酒的药效冷静下来,就如剥皮抽筋一般难受。 她不断喘息着,犹如日薄西山,整个人匍匐与地。 毒酒散布至全身,她仍旧不甘,嘴唇微动。 “呵,小娃娃......你懂什么?” 室内一下子静了,犹如所有鬼魅一并退去,而地上的人也一动不动了。 孟琯从座椅上缓缓起身,走至地上人身边,她蹲下身,伸手覆上了孟殷书的眼睛。 “皇姑,我小时候,你教我‘君子以制’,告诉我万事当有节制才能长久。”叹息无声洇开,“你以为复仇,就是结束吗?” “仇恨,才是一切的开始。” 门从外面被人推开,外面的光照进来,洒了一地金色。 她久处暗室,乍然见光,只好眯起眼适应。 李玉慈赶紧过来扶她,“皇上,您没事吧?” 见她摇头,才派人进来收拾尸体,自己则将神魂飘忽的孟琯从地上扶起离去,交给在外面等着的傅珩。 在里面不知待了多久,出来时,外面的天已然抹上流光溢彩的晚霞。 半红半紫的夕阳环绕,铺满了大半边的天,连皇宫的琉璃瓦都折射出五彩的光。 她与傅珩并肩走在宫道上,宗狱这边偏僻,建筑稀疏,以至于这夕阳好景更为开阔。 孟琯走得极慢,刚刚从宗狱出来,她像是虚脱一般。 “今日的夕阳真好看。”眯着眼看着天边的彩霞,感慨道:“我记得我登基那日,也有这般好看的夕阳。” 说着她回头去瞅傅珩,“那日还是和你一起在麒麟殿用膳才看见的。” 傅珩回忆了下,随即笑着点头。 孟琯移开视线,目光盯着自己往前踱步的脚尖,“皇姑那些前尘往事,你其实都知道吧。”虽是试探,却又是笃定的语气。 傅珩无奈摇头,“我知晓又如何?我猜到她心中有恨,却不想所有的事她都是始作俑者。” 她听了这回答,神色缓了些,却还是抱怨,“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傅珩听出她这是撒娇的嗔怨,却还是郑重道:“那些事在先皇在位时,是被封禁了的,随意乱说可是要杀头的。” 小姑娘听了“杀头”二字就乖乖闭上嘴,也不再和他争辩。 傅珩无奈笑笑,包容着这些小脾气,哄着她:“你刚刚说的很好,仇恨才是一切的开始。” 孟琯一怔,她回头瞅他,“你都听见了?” 他“嗯”了一声,伸手揉揉她脑袋,眼里不乏赞赏之色,“说的很对。” “家国也好、人生也好,都是得往前看的。”孟琯笑笑,漫天的残阳如火勾勒出她纤瘦却挺立的身形。 “因为不是每一次,我都有这么幸运,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她声音飘渺,像是能够与天上的云融合在一起。 傅珩没听真切,他拉过她手,将站人往面前带一带,问道:“什么重来一次?” 分卷阅读81 孟琯“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抹去眼角因伤怀而流出的泪花,双手抬起直直地环住面前这个如玉如荷的男子。 “我说,重来一次,我还是会与你在一起。”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还会有一篇番外...我准备下一本好好改改我断更的臭毛病 抱歉没能写很长,第一本也比较仓促,但很感谢能看到这里的小可爱们。 ☆、番外 “十二皇子!您慢些跑, 别摔着了!” 冬日的风刮在脸上生疼,天上的雪散散地落下来,在她肩上覆了浅浅一层, 有些因为她奋力往前跑的冲击而落在地上。 刚刚在瑟宓宫被母妃押着背书,被训斥了难听的话,她才一气之下跑出来。 皇宫的长街上盖着层层厚雪,宫人们都执着扫帚清扫, 雪白与殷红的宫墙相衬, 更显相得益彰。 脸上因为烦躁与生气而微鼓,不长的小腿哒哒跑着,将后面一路追赶的李玉慈和宫人们甩得老远,脚踩在地上, 还能听见雪子被碾碎的吱呀声响。 她跑地哼哧哼哧, 滴溜溜的鹿眼往身后瞟,已然看不见李玉慈的身影。 心下正是得意, 提脚跨过门槛,刚转过垂花拱门,只觉眼前一暗, 脚下的步子来不及收, 便直直地撞上了一堵人墙。 “哎呀!”她额头狠狠撞在那人的小腹处, 耳畔也传来一声闷哼。 孟琯揉着额头这才抬眼去看,只见那人穿着孔雀纹官服, 身形精瘦颀长,握着伞柄的手细白瘦削, 骨节分明。 再往上便是一张清朗如画的脸,眉目间是清冷风骨,可那一双眼却又像是盈了柔光。 那人见她这么一个齐腰高的小娃娃, 便也笑起来,仿佛在冬日的风雪里,有那么一树花静静地绽开。 他打量她许久,仍是不能分辨,便回首问身后的公公,“这是哪家的小娃娃?” 公公赶忙对她行了礼,才抬头对那男子道:“傅大人,这是皇上的十二皇子。” 傅珩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复又端详她几眼。巴掌大的脸,一双鹿眼如夜星一般闪,身形瘦瘦小小,一眼便知是平日里受了亏待,就连身上的衣物都不是时兴的布料。 皇宫里的皇子,竟待遇差别竟如此之大么? 他面上不显其他,退后一步朝孟琯拱手:“臣傅珩,见过十二皇子。” 一旁的公公也赶忙向孟琯介绍:“十二皇子,这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傅珩傅大人,是皇上钦点的尚书房太傅。” 孟琯一脸茫然,对着傅珩歪歪脑袋,她记性一向不好,记不得那小太监一连串的介绍,只是单纯觉得面前这个男子......真好看。 好看到之前见过的所有兄长们、姊妹们都比不上面前这个人。 她垂头瞧了瞧自己的装束,破旧的衣衫,脏污的小手...... 以至于使她有了轻微的躲避心里,真实且清晰地感受到面前这个人并不是自己能比拟的。 因此她眉头一耷,嘴唇一撇,转身立刻就往另一边跑远了。 “欸......”傅珩本想叫住面前这个小娃娃,谁知手刚伸出去,连一块衣角都没碰着,眼前的小人就一溜烟跑远了。 半大的娃娃再次闯进雪里,在长街上跑起来。 傅珩的目光随着那一团移动,看着她那不合身的单薄的棉衣,眉头微微蹙起,转身将纸伞交给身旁的公公,对孟琯的方向扬扬下巴:“你拿伞去跟着十二皇子,别让她着了风寒。” “这......”公公有些为难,只好道,“这十二皇子哪比得上您要紧啊,十二皇子可是最顽劣的,皇上急着见您呢,还是您面圣更要紧些。” 话里是满满的阿谀奉承,傅珩眉头蹙得更深,他不悦道:“私下议论皇子可是重罪。” “哎......是是。”公公赶忙低头认错。 “我自己认得去麒麟殿的路,不劳烦公公了。”话里染上些之燥意,心里也看不惯这些拜高踩低的风气,径自一个人走入雪里。 · 三日后,尚书房皇子授课。 外头的光景已至大亮,辰时将至,再不快一点,尚书房上课便要迟到了。 孟琯磨磨蹭蹭地由李玉慈服侍她净脸漱口,她仰起头打哈欠,没有一点着急的模样。 倒是李玉慈急得不行,不断小声催促着:“小祖宗,您快点儿吧,今日尚书房换了新太傅,您怎么着也得给太傅留个好印象吧?” 书箱被李玉慈收拾好,四书五经都放在里面,就带着孟琯匆匆往尚书房赶。 她与皇兄们皆住在皇子所住的东五所,去尚书房还有一段距离。 她垂着头一步一踱,实在不愿去尚书房念书。 李玉慈在她身后劝着,说待会儿迟到了,传进柳妃娘娘的耳朵里,您可又要遭罪啊。 孟琯耷着头,亦是想起几日前母妃责骂的 分卷阅读82 话—— “书也念不好,功夫也练不好,本宫生你何用,指望你何用!” 那日母妃砸了茶盏,那破碎铿锵的声音直到今日都还在她心上停着。 想着想着,她只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毕竟她这个书也不是给自己的念的,只是母妃用来争宠的手段之一罢了。 就连她生的意义,都和“权势”二字紧紧捆绑。 母妃总是想望“子”成龙,将铁定敲进骨骼里,硬生生将她摆弄成想要的模样,套进“龙子”的外壳里,却从不曾设身处地的关心过她。 越想越是伤心,积压了好几天的情绪堆积在她单薄的肩上,这下是直接哭了起来。走得本就磨蹭,现在她直接不走了,停在那里自顾自地抹着眼泪。 “这,十二皇子......”李玉慈对孟琯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变简直束手无策。 孟琯不管不顾,一把推开他,自己疯了一般往前跑。 “十二皇子!您去哪啊!”李玉慈一手提着书箱一手撑着伞,实在是跑不快,追了几步孟琯就跑地没影了。 风狠厉地往脸上割着,冻得她觉得脸都快流血了,仿佛泪渍都能在脸颊上凝出两道冰霜。 不知不觉,她竟一个人跑进了梅苑里。 孟琯微微喘息,梅香混着冰凉深入鼻尖,倒是给了她一个激灵。两三下擦干净脸上的泪,转身往熟悉的小径上走。 她从小喜欢养一些小动物,许是自己过得不如意,就总爱将自己的情感托付给其他。 母妃觉得这些劳什子宠物实在影响她的课业,便命人将她屋里的兔子和蛐蛐尽数扔进了御庭苑里。 孟琯心疼地不行,在梅苑给兔子安了新家,蛐蛐也只好转送给了五哥。 她在梅树下扒搭着,才找到了自己让李玉慈帮忙挖的地窝,里面是她曾养在东五所的一窝白兔。 小孩子总是情绪散得快,不一会儿,孟琯一手抱着兔子,一手攀上梅树树干,腿往树干上一踏,屁股便牢牢坐在了梅树上。 这里四周都是梅花清香,即使犹有冰雪,她也宁愿在此处卧冰受冻,也不愿去尚书房听聒噪的读书声。 · 傅珩是在授课结束后,寻到梅苑来的。 他听了李玉慈支支吾吾的解释,亦不知道这个小娃娃跑去了哪里,也只好在下学后自己去御庭苑寻一寻。 却不想,就在梅苑碰了个正着。 在一簇簇艳梅的掩映下,他悄悄走进,才发现树上的那个小娃娃居然睡着了。 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惊讶,随即又是哭笑不得。 垂眸间还看见了树下窝在一处的白绒绒的兔子,因为他的靠近,都警觉地躲进地洞里。 她选的是个从低处便开始分叉的梅树,树不高却是粗壮,见她熟睡的样子,便晓得这地方是常来的。 前几日匆匆一见,本以为会是个莽撞的孩子,现下来看却又是个心思细腻、善良可亲的。 傅珩怕她着了风寒,便褪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盖在面前人的身上。 她皮肤白净,瘦瘦小小地一团缩在树上,远处看来就如一只猫儿一般。睫毛轻颤,双颊粉嫩,静看起来却更像一位姑娘。 不知不觉间,天上又开始落雪。 轻飘飘的雪从花间滑落,虽头顶有树枝遮挡,但仍有冰凉落在身上。 他在树旁站着,让梅苑里的宫人拿来伞来,往前靠近一步,撑起伞举在孟琯的头顶。 他继续打量着她,这般近的距离已然可以将她额角的绒发看个清楚。 孟琯自然是被他的视线给惊醒的。 迷迷糊糊间,她便感觉到有人在打量着她,这般被注视的感觉让她十分不好受,也就很快从睡梦里醒来。 一双鹿眼睁开便瞅见一张如画似玉的脸,略显熟悉的眉眼让她一下子就会想起,眼前这个人就是三日前她撞上的男子。 而这位男子正一手撑着伞,为她挡开不知何时下起来的雪,而自己身上还盖着眼前人的披风。 孟琯心里着实下了一跳,距离实在太近,她侧着身体往一旁躲,连着整个身体都难以把握平衡。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仍是做在树上,一手伸出去扶住树干,眼神带着警惕。 “你......你做什么?”话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傅珩挑眉,的确是没想到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心下稍稍无奈,他将伞放置一边,直接对她伸出手去——想把人抱下来。 孟琯见他伸手过来,双眼微睁,不知道这是何意。 在她犹豫的瞬间,自己的腰便被眼前人一把箍住。身子贴上他的胸膛,衣襟上的冰凉让她一怔,看来他是在这里站了许久。 一直在看她睡觉? 孟琯的小脑袋瓜里展现出无数异样的场景,哪一个都无法让她联想出面前这个风光霁月的男子撑伞等她睡觉的场景。 半大的小孩轻得 分卷阅读83 如鸿毛一般,他稍微一提力,就将她给抱了下来。 等她在地面上站定,傅珩才半蹲下身与她平齐视线,态度恭谨间又带了说教的严厉:“今日尚书房授课,为何没来?” 孟琯有些迷糊,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或许就是尚书房的新太傅。 她心里一怔,立马警觉地退开一步,生怕又被人揪住小尾巴说教一番。 还没等傅珩下一句说出口,就见面前的小娃娃弯下身抓了一把雪朝他面上洒来。 “......” 傅珩只觉眼前一白,脸上瞬间就沾上了少许雪花。 再回神,便瞅见孟琯的小身板哼哧哼哧地跑远,那披着在她身上的他的披风显得十分累赘,一大半都逶迤于地,以至于很快便弄脏了衣角。 跑远的小人终于意识到什么,在远处停下来,犹豫片刻才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来拿在手里。 她瞅瞅傅珩又瞅瞅手里的披风,不知道该不该再跑回来还给他。 傅珩实在是被她逗笑了,撑着膝盖站直身,三两步走至她面前。 修长的身形在她面前投下阴影,他端着面无表情的神态,垂眸瞅着面前刚过他腰高的小娃娃。 孟琯看着面前这般仙姿月韵的人冷着脸,心里也是被他这架势吓住了,抱着他的披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连着脸也涨红起来。 她受不住这般窘迫的境遇,直接上前一步将手上烫手的披风塞到他面前,也不管他接没接住,再次没骨气地撒开腿跑远了。 · 自从知道傅珩就是尚书房的新太傅后,孟琯更不愿去了。 一想到自己在这个如谪仙一般的人物面前一再出丑,她那隐隐的自尊心就开始作祟,撺掇着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逃课。 直到第四日,她逃课的事败露,八岁的她第一次受了父皇的召见。 她站在麒麟殿的御书房里,偷偷抬眼瞅着面前这个只寥寥见过几面的父皇,听着他与大臣们商讨国事,心里却在暗暗盘算如何躲过晚上瑟宓宫母妃的毒打。 罚站了三个时辰,父皇一句话也未同她说。还是出麒麟殿时,父皇身边的公公好心提醒她,不要再逃课惹皇上生气。 ...... 翌日,孟琯便安分地提着书箱来了尚书房,还带着一身的伤。 昨夜从麒麟殿出来便被母妃的贴身宫女带进了瑟宓宫。 她一向晓得母妃的暴躁脾气,可当戒尺落在她身上时,她仍然真切的觉得,自己可能不是母妃所出。 傅珩见着孟琯来,心里终是有了丝欣慰。 他按照皇子们的学业进度布置了不同的课业,写完才能回东五所用膳。 孟琯撇撇嘴,看着书几上堆放着的四书五经,实在是头晕眼花。 手臂和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以至于她写字时手抖个不停,只得放慢速度,小心地控制着良好力道又不至于牵动手臂上的伤口。 直到用午膳的时候,皇兄们都给傅珩查验了课业回东五所用膳了,她仍旧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尚书房里写字。 傅珩是板正且严厉的,他似有用不完的耐心去等她,甚至还直直地坐在了她身旁,垂眸注视着她的笔法。 也只肖一眼便瞅见了她挽起袖子的手腕处,延伸出一块乌青。 他隽眉微蹙,下意识捉住她的手,拉到身前来,“怎么弄的?” “啊”孟琯只觉得自己的小手一下子落在了面前人的掌中,待她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时,才慌忙想要遮掩手臂上的乌青,不想被他瞧见自己的伤。 她脸一热,扭着手腕想将手抽回去,低着头声音诺诺:“没什么。” 傅珩却像是一切了然的神情,感受到她的挣扎,更是将她的手捏紧。他力道不大,却又不至于让她挣脱。 他静静的端详着孟琯的神情,语气一瞬间柔和下来:“柳妃娘娘......经常责骂你?” 孟琯一怔,抬眼却对上他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眸子。如此进的距离,使她得以在他的瞳仁里寻到自己的身形。 一瞬间的沉沦和心安感让她一惊,再次尝试挣脱傅珩的桎梏。 “太傅......” 话还未说完,就见傅珩命人端了药酒过来。 他修长的手拿起布棉沾上药酒,将她的衣袖挽得更高,露出她纤细白净的手臂。 “忍着点儿。”他语气微沉,不经意间就带了哄的意味。 轻柔的话语打了个圈直直得钻进孟琯的心窝,突然而来的关心与怜惜让她一愣。 傅珩怕她痛,便俯首轻轻吹着她青紫的地方作以缓解,还是时不时抬头去瞅她的面容,来控制自己手中的力道。 见他这般小心翼翼,孟琯只觉得鼻尖泛酸——她在这宫里生活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被人如此温柔地对待过。 即使是她的父皇、母妃,都不曾有过。 “很疼吗?”傅珩见她眼角含泪,赶忙收了 分卷阅读84 力道,略带紧张地端详着她。 孟琯摇头,她吸吸鼻子,笑道:“不疼的。” 一点都不疼,反而,没有哪一刻,比此刻让她更安心了。 最后是傅珩亲自送她回东五所的。 将人送到时,他开导她:“虽说父母之命大于天,孝道该守,但绝对不是逆来顺受。” 他告诉她要自我保护,处于深宫,对谁都要留着心眼,少说多做,总不会错。 孟琯眨眨眼,品了许久才晓得,他指的是自己逃课却不知被哪位娘娘说给父皇听的事。 傅珩将药酒交与她,笑道:“只有自己才能顾好自己。” · 自从这事后,孟琯听了他的话,每日乖乖地上课下学,念书习武。 仿佛真的如他所说一般,日子好过了许多。 前些日子,父皇大寿,她给父皇背了诗,破天荒的得了赏赐,父皇亦称赞她“璞玉可雕”,亦让傅珩多多教导。 随着日子久了,她每日待在尚书房的时辰也多了起来。 傅珩教得认真,可她却不是个灵光的脑子,资质在众多皇子里也排不到前面,跟着念书习武,也都是半桶水晃荡。 她给自己的定位也只是将来做个闲散王爷,最好是终身不娶逍遥快活才好,在课业上自然没有太多上心,算不上懒散却也是个听话规矩的。 皇子们从八岁开始便要去练武场习武,孟琯自然是得按照规矩去。每日从练武场下来,便是带着这一日的新伤去见傅珩。 而傅珩总会在尚书房的里间备些药酒,他晓得孟琯在宫中日子艰难,亦不得母妃疼爱,这么小的孩子,他能帮便会主动帮衬。 每次将她留下来上药,都能看见她因为忍耐而紧咬嘴唇的模样,即使浑身是伤,那双鹿眼里面光却从未熄灭过。 孟琯还是第一次这么受人照顾,眼前的人虽然清冷,但他从来不动辄打骂,想来都是疏朗柔和,如玉如风般。 冰凉的药酒在伤口上擦拭,他轻轻吹气以缓解疼痛,小手总被他握在手里不放开。 她受不得如此亲密的接触,便头头是道地聒噪起来,还总是说上一半就停下来,抬起头去寻他的目光,像在检查他是否有在继续听——毕竟整个皇宫里,除了李玉慈,没人愿意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这时,傅珩会颔首道:“我在听。” 从来没有半分厌烦,他的眼神总如秋水一般平静,连带着她那蠢蠢不安的心也能跟着静下来。 她的箭法烂到没眼看,偏又力气小得不行,弓箭实在拉不满,最后还是傅珩亲自指点,才不至于每次考核比试都排名最末。 或许不得宠爱就好在这里,几乎没什么人会束着她,就算她大半夜自己提着雕花灯笼去尚书房“私会”傅珩,被宫人瞧见了也懒得多瞅她第二眼。 他是皇上的新晋宠臣,父皇曾在殿试上就赞赏傅珩有“先大夫之遗风”,连在皇宫之中,都有为他准备的楼阁。 似乎是有了傅珩时时陪着,她才觉得冰冷的宫墙之内有了祈盼,因为只有他对自己是真心实意且无关利益。 两人并肩坐于廊下的台阶上,一旁是她练箭用的弓,远处是用杂草编制的靶心,头顶上是一轮初春圆月。 长街那边传来宫人打更的声音,显得此刻的尚书房后院更为静谧。 傅珩陪着她练了一晚上的箭,正想提醒她该回东五所了,“十二皇子......” 话刚出口却被面前的小娃娃打断。 孟琯不爱听他唤自己“十二皇子”,觉得这称呼太过生硬刻板。 每次他这般唤,她总是皱起眉头,双唇微嘟,想佯装出生气的模样,可奈何那双鹿眼太过清澈明亮,以至于在傅珩看来,像是再撒娇一般。 “那你想我唤你什么?”他只得无奈道。 孟琯苦苦思索良久,伸出食指轻轻戳着自己的下巴,她眼里星光一闪:“十二皇子不好听,你唤我‘阿琯’,阿琯好听。” 傅珩神色犹豫,推辞道:“君臣有别,您是皇子,臣不敢逾矩。” “对呀,我是皇子,你是太傅,你唤我一声又有何难?”孟琯一双眼睛滴溜转着,咧开嘴笑言,“何况如今圣上是我父皇,我日后也只会是个岌岌无名的王爷,实在算不得什么逾矩。” 好似谈到这些无关正事的事情,她总会有七万八绕、古灵精怪的心思。傅珩目光柔了几分,遂还是如了她的意,唤了她一声:“阿琯。” 他声音实在好听,清冽如翠玉相击、柔情如汩汩流水,像一片不知从何处来的花瓣,几经漂浮,最后落在了她的心上。 孟琯欢喜极了,小孩子总是异常容易满足,她难掩激动神色,让他再叫一遍。 傅珩哑然失笑,却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胡闹。 嘴角勾起纵容的笑,他依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唤: “阿琯,阿琯,阿琯......” · 松泛的日子, 分卷阅读85 总是过不长的,宫里不久便又出了事。 皇宫里祈福祭天,皇帝抱恙,便有意让皇子代为前往。不知是谁从中兴风作浪,放出立储的风言风语,已至各个皇子都想争下这个名额。 甚至连母妃都特地让孟琯回了一次瑟宓宫,也想让她去父皇面前搏些脸面来,甚至妄想她能一举拿下太子之位。 奈何孟琯不是个上进亦不是个贪图权势的,自然对母妃那些责骂充耳不闻。 她只想窝在自己清净的世界里,每日按部就班念书习武,其余的时间便想尽办法往尚书房去,比起那些权位争夺,她倒宁愿多挪些时间与傅珩待在一起,即使是无所事事地在一旁瞧他办公,她也是愿意的。 可一连几日她去尚书房,傅珩却不见她了。 吃了几日的闭门羹,孟琯急了,她径自从小道绕到尚书房后院的围墙下,想着今日一定要进去见到傅珩。 凭着多年爬树的本领,她踩着凸出的宫砖,三两下便到了围墙上。 眼神往院落里瞅,从海棠树的翠绿枝桠间,看见傅珩在后院的石桌上看书。 孟琯心中一喜,刚想出声,就被傅珩突然抬眸的视线给止住。 他脸上似有些疲惫,见到跨坐在高高的围墙上的她,先是一愣,眼神便露出几分冷意。 将书倒扣在石桌上,他起身走过来,仰头看着这个不听话的小娃娃。 视线交汇间,孟琯明显感受到他情绪的燥郁,受不住这么凛冽的视线,却又觉得自己一定得说些什么。 想来想去,便就这现下诡异的姿势,朝傅珩行了礼,“孟琯拜见太傅。” 傅珩叹口气,终是开了口,“下得来吗?” 虽是一句问话,他脚下却又主动上前一步,朝围墙上的她张开双手。 傅珩身形修长,双臂向上一伸便刚好能碰到她。也没等孟琯说话,他便将双手伸至她腋下,一下子便将她给抱了下来。 他身上好闻的味道一瞬间溢满她的鼻腔,腾空的不安感让她短短的手环住他的脖颈。再反应过来,便已然平稳落地,而刚刚须臾的漂浮感亦如梦初醒。 傅珩的声音带了严厉,“不是不让你来吗,怎么又过来?” 也没等孟琯说话,他继续教训道:“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孟琯被他这般严肃的脸色弄得挠挠脑袋,“危险?” 她环视尚书房后院一圈,只有花花草草,也没看见什么猛兽啊。 傅珩无奈摇头,如实道:“这几日朝堂上立储的争论起了又落,皇上已然怀疑有皇子私下结交大臣了。” 他瞅见孟琯脸上因爬墙而染上的脏污,拿出洁白的手帕替她擦拭,嘴里继续说着,“你是皇子,当下正是身份敏感的时候,实在不该再频繁往我这里来。” 孟琯听不懂他话里什么立储不立储的,她歪歪脑袋,撇着嘴道:“你......是要赶我走吗?” 傅珩瞧见她愈渐黯淡的眼神,蹲下身与她平齐:“这些日子,不要出东五所,称病也好、搪塞也好,总之别搅合进去。” 孟琯愈发迷糊了,她亦失了些耐心,声音尖锐不少:“什么搅合不搅合的?” 傅珩将她手腕一捉,把人拉进些,语气软了不少,哄她:“阿琯,听话。” 听见他喊她“阿琯”,她眼神瞬间又亮了些,因为傅珩是极少如此唤她的。 她眼睛滴溜一转,到底是年纪小、心思剔透,全然接收不到傅珩语气里形势凶险的信号。 只咧嘴笑开,摆出威胁的架势:“你再喊我一声,我就依你。” 傅珩一愣,哭笑不得,“阿琯,我在教你保护自己。” 语气里满是无奈,却也不忍直直将朝堂后宫那些腌臜事剥开摆在她面前。 他伸手揉揉她头,“快回吧,这些日子私下里都别来了。” 她不乐意地“哦”了一声,只好三步一回头地往尚书房门外走。 孟琯回去后,听了傅珩的话,对外称得了风寒。连着宫宴、打马球、祭祀祈福的事她都没去,连她最喜欢的五哥来找她玩,她都忍着没有见。 这时已至仲夏,天气闷热得风都吹不开,皇上也未起銮去玉阳行宫避暑,倒是显得形势更加紧迫起来。 随着储位之争事发而来的,还有一场倾盆大雨。 孟琯被无缘无故锁在了东五所禁足,那日的雨下得极大,雨滴砸在琉璃瓦上,玉碎声不断。 她抱着双腿坐在屋里,仰头瞧着窗外的雨帘,外头的“哗啦”雨声覆盖了一切,以至于她都听不见东五所其他兄长被捉拿下狱的嘶喊声。 虽是年纪最幼的一位皇子,但遇见这禁足的阵仗,也知是宫里出了大事。 直到三日后从屋里被放出来,孟琯才懵懵懂懂地知道了大概。 这场宫变,下狱官员之多、落马的宗室子弟之广,而对于孟琯,最直接的感触便是——东五所空了。 五哥养的蛐蛐,八哥养的鹦鹉,以及十 分卷阅读86 哥总爱在清晨咿呀唱两声时兴的戏曲......这些,都没了。 · 孟琯是淋着雨,浑身尽湿来到尚书房的。 来时傅珩正在处理储位之争余下的杂事。 见孟琯宛如落汤一般站在他门前,他呼吸一窒,赶忙脱下外袍裹在她身上,将人带进内殿。 她眼眶泛红,眼泪不停地打转,只要一开口就是带着浓浓鼻音的哽咽声。 声音一抽一抽地,“哥哥们,是不是都出事了?” 傅珩只给她端来一盏热茶,抬手拭去她眼角泪珠,闭口不言。 他沉默良久,伸手,将面前的小人抱进了怀里,任她在自己怀里肆无忌惮地发泄。 而孟琯亦是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将自己的委屈与惧怕统统展现在他的面前。 “阿琯。”他在她耳畔低喃,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 龙颜震怒那日,所有皇子皆遭禁足。 傅珩心里实在庆幸,孟琯将他的话听进去了,否则必也会遭到牵连。 这次皇子与大臣勾结的事涉及储位之争,是彻底越过了圣上的底线,所以就算是亲生儿子,也都是与庶民同罪,毫不包庇。 这般一气呵成带出一大片的落网之徒,在他眼里却又隐隐觉得像是有人在做局一般,可奈何他抓不到任何证据。 那时的傅珩,未及弱冠,初入仕途。面对的又是朝堂的大风波,一夜之间多数皇子全部入了宗狱。 幸好孟琯年纪小,又是懒散性子,向来是“不上进”的态度,倒是让她因祸得福。 后来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孟琯被加冠为太子,入住东宫,傅珩作为太子太傅同入东宫。 即使多年后想起这一夜,傅珩却记不得当时情势有多么紧张,只记得孟琯哭的红肿的双眼和颤抖的身板。 让他不由下定决心,告诉自己,一定要护好她。 · ...... “那后来怎么样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赶忙继续问。 孟琯眯起眼,故作沉思的姿势,“后来,我将皇位传给了你皇叔,然后嫁给了你爹爹,再后来就有你啦。” 榻上孟琯发髻散开,一手撑着凭几,一手执团扇为一旁四五岁的女娃娃扇着风。 她讲了那么会子的故事,现下也是困倦地很,奈何身边的小人儿越听越是兴奋,缠着她再多讲些。 孟琯正盘算着找个借口糊弄过去,便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随之卧房的门被推开。 来的正是傅珩,他一身鹤色官服未脱,眉目间依然是俊朗清冷,十几年过去了,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甚少,只将他衬地更加稳重自持。 明日是孟琢的亲政大典,他在政事堂忙到现下才回来。 “爹爹!”女娃娃从孟琯怀里钻出来,向傅珩伸出肉肉的小手。 同样是一双漆黑如星的鹿眼,与孟琯儿时极像。 傅珩展眉,将小姑娘从榻上抱了下来。 “李玉慈。”孟琯朝外面喊了一声,“抱小姐去睡觉。” “是,夫人。” 小姑娘皱起了眉,拉着傅珩的衣襟,撒娇道:“我故事还没听完呢。” 傅珩点点她鼻尖,“那改日再继续讲。” 小姑娘这才笑起来,她纵然不信娘亲的话,但爹爹却是最一言九鼎的,得到傅珩的承诺才放心地从他身上蹦下来,由李玉慈带着出了卧房。 他脱下外面的官服搭在木桁上,回首问她,“怎么突然讲到从前了?” 孟琯笑了,面上还带着些许回味:“明日孟琢亲政,悦儿问我当皇帝是什么感觉,不知不觉就说到了以前的事。” 傅珩坐至她身侧,将人搂进怀中,在她额角印下一吻,轻声问她,是不是怨他这么早就将她娶到身边来,没能让她在皇位上好好一展宏图。 孟琯赶忙摇头否定,那时她正被满朝大臣逼着立后呢,实在是编不出其他有用的借口,又恰逢有了身孕,便直接将皇位传给了孟琢,她入了丞相府。 整个京畿城都以为皇帝重病不起才传位给皇弟,也都是以为丞相傅珩为了避开皇上丧期,才匆忙娶的亲。 傅珩给了她从前从未奢望过的自由的生活,她又怎会怨怼。 自己本就不是贪权好强之人,也无甚帝王之才。她能带大燕渡过一劫已是万幸,现下江山稳固,她若继续执政,不仅误了傅珩,还耽误了孟琢尽显才能的机会。 “等长宁嫁了人,孟琢及了冠,我们就寻一处好山水住一段时间,想过田园一般的清爽生活。”孟琯偎在傅珩怀里,她困得不行,只觉得两个眼皮沉得很。 “好。”傅珩摩挲着她的秀发,只要她提出来的要求几乎无所不应。 怀中人沉沉睡去,窗外是她喜欢的海棠树,枝桠间是一轮清亮的明月。 全文完 分卷阅读87 作者有话要说:  长长的番外~可能我更喜欢两人初见的那种隐秘甜? 完结让我自己撒个花~ 下本预收在专栏,大家感兴趣的话就收藏一下吧~ (正在努力改掉断更毛病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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