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第一剑客》 分卷阅读1 书名:重生之第一剑客 作者:挽点 文案: 唐灼芜身为武林至尊的高徒,上尊重师长,下爱护同门,乃是空前绝后的奇才,武林正道的楷模。 可这奇才楷模一路跌宕起伏,无一事顺心。 到头来她追了一辈子的男人,还跟师妹跑了。 她为他,用情至深,至死方休。 他却是看着她道:“灼芜,你入魔已深,恐不能再存活于世。” 再后来,她被迫背上了正道叛徒的黑锅,被武林众人骗入陷阱,于万千箭雨之中,一跃而下。 上辈子,唐灼芜算是活成了武林中的笑话 重生归来,她立斩情丝,决除恶果。 没想到前世恨得挠心挠肺的风流公子谢逐川往山门下一站:“唐灼芜,你可愿嫁给我?” 男女主欢喜小冤家 男主: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女主:男人太坏女人不爱 男主:冤家易结不易解,你既做过我的冤家,那便是一辈子的冤家。 内容标签: 强强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唐灼芜 ┃ 配角:谢逐川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心机上位,终于上位 立意:过去是一潭死水,唯当下不可辜负。 第1章 重生 天光方破晓,半山腰的云雾为堂皇的浣神阁系上了一条银白的丝绦。 此刻若是在山下,兴许还可听见山间缓缓淌出的琴声,带着点微微的凉,可这微微的凉却不是沁人心脾的凉,而是令人胆战心惊的凉。 庆幸的是,这山下并无一人,人,大多在浣神阁。 此时此刻,平静无波的浣神阁内却倏地爆出一声惊呼: “灼芜!” 赵柔初圆睁着一双杏眸,惊慌地看向跪坐在一旁的唐灼芜。 此时唐灼芜面如金纸,双耳已渗出点点的猩红,落在膝下的素色蒲团上。 她恍惚间睁眼,看到的是圆形的厅堂,正对面是一扇木格窗,窗边好似是今晨新采的木簪花,露珠隐在花叶间,随风送香。 这是下地狱了吗?她神志不清,此刻竟有些想笑,只因这地狱的场面,委实与她在人间某处的场面像极了。 “停下!快停下!灼芜!灼芜出事了!” 沈映停下抚琴的手,琴声戛然而止,她亦是看见了眼前的可怖场面,忙道:“四娘!四娘呢?快去叫师父!这是怎么回事?!怎会出意外?!” 赵柔初口中囔囔道:“不知道……我、我一看灼芜,她就成这样了……” 这是沈映与赵柔初的声音,她们俩怎也来了此处? 她艰难地睁眼,再把目光移至厅堂中央。 那里赫然是一张极其工美的琴——绿绮,乌黑的古琴琴体隐约泛着幽绿,犹如古林中的深潭,令人望而生寒。 可是绿绮早就在一月前被魔教中人毁去了,怎会在此处? 绿绮的出现令她疑窦渐生。 她下意识地再次看向窗边的木簪花,这一看之下,竟发现那白花的朵数与摆放的样式都与一年前一模一样! 分明记得那是她一年前于浣神阁听音时所采,那时她听说韩卿与今日便会来嵬若门接她们回去,心里不胜欢喜,故而特意采了三朵玉簪花,置于窗棂。 世上竟有如此奇妙之事,在此处看到的木簪花,竟与一年前一模一样。 她看着周遭人头攒动,皆担忧地望着她,心中逐渐回过味来,不对,这不是地狱! 努力忍住双耳的疼痛之后,她开始闭眼回忆她临死的情景。 那一日天气晴好,涅槃山上惠风舒畅,和风拂过翠绿的山林,也拂过她大红的喜袍。 她就那样看着韩卿与,看着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满心的欢喜都快溢出来,那是她的心上人,她做梦都想嫁予他,而今也当真是梦想成真,她终能得偿所愿。 她的心上人终于走至她的跟前,她们本该共拜天地,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然而这一切都在那一杯酒后泯灭了。 她还记得韩卿与递给她酒时,眉眼是那样好看,语声是那样温柔,他道:“涟涟,待饮过酒后,你我二人便夫妻同心,不离不弃。” 他唤她涟涟,那是她的小字。 她饮下酒,酒香甘冽,这甘冽,同时也让她内力尽失。 那时她尚不知人心叵测,不知她已入了旁人的圈套,她仍是天真地问他:“我这是怎么了?” 可他却是对她道:“唐灼芜,你作恶多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她看见前来参加婚宴的武林同道纷纷亮出兵器,兵刃的银光几乎要闪晕她的眼。 她成为他们笼中之物,在劫难逃。 有人大笑道:“唐灼芜,韩公子此番骗婚之策,也是为了武林正道安危所施,若不是 分卷阅读2 你的升月剑法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我们也不会如此煞费苦心来捉拿你哈哈哈。” 骗婚?捉拿她? 果真,他们还是不相信她吗? 韩卿与解释道:“灼芜,上月魔教北阳宫之外,你的拈针手使得出神入化,与魔教串通,意欲彻底摧毁我们正道武林。我们……是碍于你的升月剑法已臻入化境,何况你又有拈针手傍身,当今世上无人能敌,便出此下策……” 下策?听闻此言,唐灼芜几乎要笑出来。到底他韩卿与娶她唐灼芜,这娶的是有多么心不甘情不愿?娶她唐灼芜还让他颜面有损了是吗? “师兄,何必与她废话?!先让这妖女把我们升月门的流照交出来,再杀了她便是!” 说话之人正是赵柔初,升月门掌门之女,她与唐灼芜自幼一起长大,先前还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没想到这么快就变了脸色,一口一个“妖女”地辱骂她。 唐灼芜神思恍惚,内功虽是尽失,握流照的手,却比任何时候都握得紧,这是她的配剑,她师父给的配剑,她怎能轻易拱手让人? 对了,她师父,她师父早已死了。 正想到此处,便又听见赵柔初泣诉道:“你这个妖女,不但骗师叔祖传给你流照,还害死了他,你不得好死!” 听闻此言,她眼前逐渐变得模糊,一眨眼,一滴泪便落了下来。 一年前解忧山庄几乎被夷为平地,她师父亦是死于贼手,临死之前把内功尽数传给她。 后来她被林月眠捉去魔教快活洞,受尽折磨,承蒙周沁雪相救才得以脱困。 她万万没想到,她甫一脱困,出现在眼前的便是武林正道的大军。 武林正道之首萧东林纠集人马前往魔教北阳宫,整个武林正道几乎都前去为解忧山庄打抱不平。 故而一看到唐灼芜出来,特别是得知她身上有她师父的内力,并且如今内力大增,武林中无人能敌时,他们便炸开了锅,厉声质问她、怀疑她。 质问她师父是不是为她所杀害,怀疑她是不是与魔教串通。 她没做过,自然不会承认。 事到如今,即便他们拿剑逼她,她也还是不会承认 她以为他们相信了她的解释,更是在得知韩卿与要娶自己为妻时欢喜不已。 没想到这都是他们的缓兵之计,先假意相信她,再一步步诱她入套,逼她去死。 唐灼芜此时已泪流满面,泪珠无声无息地落下,一字一字道:“师父不是我杀的。” 韩卿与沉声道:“唐灼芜,不管师叔祖是不是你杀的,你都要把流照交出来。” 她摇头,十指紧紧箍住流照碧色的剑柄。 突然有人大声喊道:“韩公子,她若不交剑,你挑断她的手筋,看她交还是不交!” 韩卿与道:“你莫要逼我动手。” 她就那样定定地、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就如同天山上的晶莹雪珠一般,纯净无暇,看人时更是分外清澈,不带一丝一毫的龌龊。 但就是不知为什么,这双眼睛尤其让韩卿与感到莫名的厌恶,每次她这样看着他,他就分外不安,分外惶恐,仿佛他干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龌龊事,而她才是天底下最坦荡的人! 可她明明是与魔教串通在一起的妖女,是害死他师叔祖的升月门叛徒! 韩卿与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想把她这双眼睛给挖出来,让她再也不能像现在一般看着他,看得他身心不安,看得他怒火中烧,可是他移开目光,终是忍住了这冲动。 她总归是一死,死了,眼睛也就永远地闭上了,他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 见他移开目光,她坚定道:“流照,我是绝对不会交出来的,你们说的恶事,我唐灼芜一件也未做过,更何况,那只是你们的臆测,并无人亲眼得见,光凭你们的臆测不能就此定我的罪。” 场中又有人道:“唐灼芜,你别忘了,在场的诸位曾经亲眼瞧见过你会拈针手,并以拈针手连伤数名弟子!” 是啊,她险些忘了,她从魔教快活洞出来之后,各派弟子便有人身中武林中久已失传的拈针手,而她在魔教曾经受周沁雪所教之泣雪剑法,她无意间融合了她毕生所学的功夫,并发现此功夫可以解去拈针手之苦,于是她尽心尽力,为身中拈针手的各派弟子治疗,先时,他们的情况的确是变好了些。 可愈到后面,他们的情况反倒是愈来愈差,直至他们尽数身死,她尚不知自己已惹上大祸,为人所陷。 更是有细心的人发现,她那番功夫的手法与先前使拈针手的人一模一样!简直毫无分别!她百口莫辩,幸得嵬若门掌门楚蕴力排众议,这才将她救下。 可今日,她环顾四周,嵬若门无人来此,想是不知被他们用什么法子蒙走。 她辩解道:“你们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那不是拈针手。” 那人又道:“死到临头了还要嘴硬!韩公子,把她拿下罢!” 分卷阅读3 韩卿与试图掰开她的手,可是没用。 事到如今,她已知道她说什么都晚了,她说什么都是错的,可唯独这一把流照,她是绝不可能交出去的! 韩卿与的手忽然用上了内力,眼里也闪现一抹无可奈何的狠戾。 等到一抹刺痛从她十指传来时,她便知道她的筋脉已断,即便藕断丝连,也无法弥补,便如她与他,同样穿着这大红的喜服,可他们的心已经天各一方。 韩卿与,你还真狠得下心,我怎不知你是一个如此狠心的人? 她全身的力道,在流照从她手中被抽出时,就已经流逝干净,此时她身子一软,滑坐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地扫视着面前的一众人等。 她恨吗?她定然是恨的,她本为关远之徒,人人艳羡,称赞她为不可多得的旷世奇才,可如今她被指为妖女,当众处刑,他们辱她声名,夺她流照,让她怎能不恨。 可是她恨,又能怎样呢?她喝下那一杯毒酒,此刻连拿剑的力气都没有,又谈何报仇?谈何恨呢? 又有人开始叫嚣:“唐灼芜,你可有半点悔改之意?!” 她眯了眯眼,说道:“我没做过。” “放肆!” 他们欲动手,可此刻却仍旧碍于她的余威,恐她已悄然恢复,不敢上前。 有人大声叫道:“我看这妖女有猫腻,便放箭罢!” 这一喊之下,便群情激愤,他们本是带足了箭,只因怕她至极,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她看着万千箭雨朝她袭来,山林中的翠绿顿时翻涌如波。 而她凤冠霞帔,毅然决然地跳下涅槃瀑布。 传言,涅槃瀑布,一线生机之地。 获新生…… 她猛地想起了什么,再度睁开眼,眼前是嵬若门浣神阁的大厅,耳边是一阵一阵的刺痛,她突然想笑,她唐灼芜,终于回来了。 第2章 转折 灼芜再度醒来的时候,残阳正欲西沉,习习的凉风穿堂过室,将人吹得半梦半醒。 耳边是沈映恍惚的问候:“你可有好些?” 榻上之人猛地直起身子,漱雪般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沈映,为了确定似的,问她:“而今是多少年?” “永昌十一年。”沈映疑惑道,“怎么了?” 永昌十一年,灼芜口中轻轻念叨着,扭头望着窗外的大片春光,百里莺啼,新柳正待抽芽。 上辈子,她双耳听力渐失,师父为她去解忧山庄取药,结果命陨解忧山庄,解忧山庄亦是被夷为平地,而她也一步步由天之骄女沦落为人人喊打的魔教妖女。 她心思紊乱,艰涩开口道:“我师父呢?师父来了吗?” 他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他老人家不是说过几日再来吗?” 灼芜吐出一口浊气,顿时放下心来。 一切都尚好,她是真的回来了,很多事情皆还有弥补的机会,岁月蹉跎,而她稀里糊涂间获得命运的馈赠,这份馈赠让她从噩梦一般的前生中死里逃生。 而今,她重生归来,过几日师父来时,她定是不会让他再入解忧山庄,再续前世恶果。 沈映本是个跳脱的性子,在一旁说个不停,唐灼芜想着自己的事情,时不时点点头。 场面倒也是一片和谐。 忽听人压着声音唤了一声:“映儿——” 在一旁叽叽喳喳的沈映立马乖巧地住了嘴。 一身素裙的楚蕴提着药箱娉婷而入,沈映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师父。 楚蕴放下药箱,一面为唐灼芜检查耳朵上的伤势,一面对沈映道:“映儿,这是为师第一次放心让你去浣神阁,去为升月门的弟子奏乐浣神,如今出了这桩子事,为师想放心你都放心不下。” 沈映听着楚蕴的教诲,只觉着自己背后在不停地冒冷汗,偷眼瞧向楚蕴,瞧她面沉如水,更是不敢说话,手垂在身侧,动也不敢一动。 楚蕴小心翼翼地为唐灼芜上药,唐灼芜忽然开口道:“楚掌门,灼芜觉得,这件事也不能怪沈师妹,兴许是那耳塞坏了。” 事实就是耳塞坏了。 在嵬若门的浣神阁听音,若非门中之人,须得戴上特质的耳塞,方能听音,若不带耳塞,后果可能就会同唐灼芜一样,这一点,唐灼芜心知肚明。 上一世,唐灼芜亦是如此番,被琴声震伤双耳,她那时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委实太差了些,才遭此飞来横祸。 直到有一天赵柔初不小心说漏嘴,她才得知她的耳塞被她换过。 她方才隐约提起耳塞这一茬,就是为了引起楚蕴对耳塞的注意。 果真,楚蕴也不是个傻子,一听就警觉起来,吩咐沈映取来自唐灼芜受伤之时取出的耳塞,放在眼前细细一看,沉声道:“耳塞上有个小孔。” “这耳塞被人做了手脚。”沈映忿恨不平,“师父,这回你可不能怪映儿了!” 分卷阅读4 “不是你做的事,自然也怪不到你的头上。” “那师父,只要查清这耳塞是何人做的手脚,此事便可真相大白啦!总之绝不会是我,我与灼芜无冤无仇的,没有理由加害于她,况且灼芜在我的出师之作上出了事,我也会颜面无存。” 楚蕴点头,面色逐渐凝重起来,自家亲传弟子的出师之作上出了事,饶是一向沉稳冷静如她,也不由得捏把汗。 事态严重,万万马虎不得:“要查明此事,关键在于查清这耳塞究竟在几个人手上转手过,灼芜,这耳塞是谁发放的?” 唐灼芜重重吐出一口气,敛去了神色:“赵柔初,我们的耳塞素来由她发放。” 上辈子,赵柔初换了她的耳塞,她双耳受伤,听力渐失,并没有人将怀疑的目光投到赵柔初身上。 只因人人都知道那是沈映的出师之作,是她第一次代替楚蕴来为众弟子调音浣神,故而也都在心中默认她第一次调音,出错也在所难免,连楚蕴也觉得是沈映出错了,根本就没有人去怀疑耳塞的问题。 再者,赵柔初身为升月门掌门之女,性子又是个开朗活泼的,极擅拉结党羽,与门中大多数人都交好,放眼望去,她的人品在门中是一片好评,就算怀疑,也没有人会这样去怀疑她,怀疑她一个“堂堂正正”的掌门之女会干出此等龌龊之事。 而那时的唐灼芜尚不知人心叵测,世事无常,再加上赵柔初生了一张人畜无害的面孔,她对这位师妹更是真心地关心疼爱,根本就不会把这件事与她联系在一块。 可是这一世,恐怕她万万没想到的,唐灼芜,已不是原来那个任她拿捏的、单纯无知的唐灼芜。 唐灼芜定了定神,从床上起身下榻,对楚蕴道:“楚掌门,如今我已无碍,不如我们把嵬若门弟子与升月门弟子调至一处,好好问问到底是谁经手过这耳塞。” 赵柔初想让她丢尽脸面,她倒要看看,到底最后是谁丢脸。 楚蕴爽快地答应下来,吩咐沈映去照办。 丨 几人同行至客房中厅,此时人已来得差不多。 嵬若门的布置本就素净,中厅内未摆放古董字画,看起来很是空旷,可偌大的中厅挤了这样多的人,再如何也显得十分拥挤,不过虽拥挤,弟子之间排列肃整,却也不甚杂乱不堪。 见唐灼芜随同楚蕴一同进来,赵柔初迎上来,面上挂着友好的笑,柔声对她道:“灼芜,你总算好了,真要把我给急死。” 赵柔初一上来,升月门的其他人也一并围上来。 “是啊,灼芜,我们可都担忧得紧,你都不知道赵师姐有多担心你,急得食不能咽、寝不能眠。” 唐灼芜面无表情地扫视过去,见是升月门中的一个小师妹,好像是唤甄眠,貌似与赵柔初关系还不错。 她昏迷了,赵柔初应该是暗中高兴才对,如今在人前装了好一副菩萨心肠,引得众弟子的目光都向她扫过来,还带着些毫无隐瞒的不屑。 唐灼芜前世不明白,现在却明白,那些目光是在说她唐灼芜真是个累赘,自己不中用还连累赵柔初一起“担惊受怕”。 在她们的眼中,唐灼芜素来是不起眼的,讨厌的,被看不起和被习惯性忽视的那一个。 的确,上辈子的她,除了练剑,还是练剑,不懂得如何与人打交道,也不像赵柔初那般会讨人欢心,她对身边的事情,都不常会表现出自己的喜怒哀乐。 救人时便一声不吭地救人,练功时便全心全意地练功,在别人眼里看来,她就是无聊的很,冷漠的很,还不爱与人说话,她那一双眼睛盯着她们时,她们就不自觉地感到厌恶,为什么偏偏她不入流,不与她们“同流合污”? 可是此刻的唐灼芜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不经人事又孤高的小姑娘。 上辈子,她吃尽被人戏弄的罪,受尽被人欺骗的苦,可是她知道,苦和罪,素来都不是白白生受着的,起码能让自己看清这些人的真实面目。 听甄眠帮赵柔初说话,唐灼芜不由得勾唇道:“师妹辛苦了,灼芜本不该昏迷过去,以至于赵师妹太过无聊而昏昏欲睡,灼芜下次定当好生注意。” 此话一出,不仅赵柔初变了脸色,唐灼芜身边的楚蕴与沈映二人也拉下了脸。 她这番话里好似是在暗示,暗示赵柔初平日里总爱拿她开玩笑,总被她们欺负,而这与赵柔初平日里那乖巧懂事的模样完全不符。 楚蕴与沈映见赵柔初瞪大了眼,眼里盛满的却不是无辜,而是被戳穿之后的怒意,不过那怒意一触即逝,转为被诬陷时的无措,若非二人亲眼所见,恐怕此刻也在反过来怪唐灼芜胡言乱语。 楚蕴冷眼瞧着赵柔初的一举一动:“柔初,可真有此事?” 先莫说她与唐灼芜的师父关远素来交好,就算她压根不认识唐灼芜,她也会为她出这个头,升月门的弟子如此欺负人,这传到江湖上去,还不得被笑掉大牙! 赵柔初牙关打颤,眼中泪光莹莹,垂首低低泣道:“楚掌门,不是 分卷阅读5 的,柔初见唐师姐委实太过无聊,平日里便与众师妹逗她玩玩,与她开玩笑而已,并非有要欺负她的意思。” 若非唐灼芜亲身经历过她口中的“玩笑”,此刻都要被她这副无辜又可怜兮兮的模样给骗过去。 把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姑娘骗进熊窝是开玩笑?天知道当时她有多么绝望,若非她师父及时赶来,恐怕她就要葬身熊口,可如今竟被她一句轻描淡写的开玩笑给说过去。 她这一句话,岂非太过于玩笑? “师姐,你与楚掌门说说,我们是与你开玩笑的啊。” 赵柔初急切的声音传过来。 唐灼芜故意依样照做:“楚掌门,师妹她……是与我开玩笑的,还请掌门莫要告知旁人。” 此言一出,赵柔初的小脸更加煞白。 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在说,唐灼芜是在她的威压下才为她出口求饶! 赵柔初抿了抿唇,眼中水光尽收,唐灼芜,好似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从前她就是个被别人卖了还会帮人数钱的货色,又呆又傻,一天到晚心里除了练剑还是练剑,再要不就想想韩卿与,孰料今日她连寒碜人也学会了,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她也不免有些疑惑,心想莫不是那琴声一振,还把她给振聪明了不成? 楚蕴揉了揉额心,心中颇为不耐,她原本以为柔初这孩子也就是娇惯了些,行事嚣张跋扈倒还可以改,可今日一见,才知她恐是难以悔改。 “柔初,此事我自会与你娘亲好好交代,今日——”她淡淡看了她一眼,“还有另一件事要说,你先带她们下去罢。” 赵柔初只得应声而下。 楚蕴见人已到齐,便开始说正事:“方才我在你们唐师姐的耳塞中发现有人动了手脚。”她扫视一圈,眼神十足的威胁,“赵柔初,耳塞是经由你发放的,你姑且说说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人动过这耳塞?” 赵柔初一听见开头就觉不妙,此时这事找上她,她也未免有些慌乱:“柔初的确负责发放耳塞,但柔初的确不知,那耳塞是否在柔初去库房取之前就……” 楚蕴经过方才一事,对她已忍耐到极致,薄凉的声音压下来:“我问你有没有其他人动过这耳塞,你却与我暗示那耳塞在库房里就被人动过手脚。 柔初,你来我们嵬若门听音的次数也不少了,再怎么样,也或多或少的了解这耳塞的重要性,就算耳塞之前被人动过手脚,你也应该检查一番,如今出了事,你不反省,反而在这儿信口胡诌,推脱责任,别真以为你是升月门的人我就动不了你了。” 嵬若门与升月门世代交好,本来每门每派,若要在浣神阁听音洗神,净神净气,是要给付真金白银的,可因为这世代交好的关系,嵬若门就历代传下规矩,升月门的人在此听音无需付钱,同样,她嵬若门的掌门教训升月门之人,也如教训自家弟子一般。 但她想教训赵柔初,还是得给升月门的掌门一点面子,毕竟赵柔初是升月门掌门之女。 楚蕴叹了口气,也不听她解释,直截了当地宣判道:“赵柔初,看在是你疏忽大意的份上,就罚你扫两日的石阶,沈映也一起去。” 楚蕴宣判完结果,沈映噘了噘嘴,表示不满:“师父,为何我也要去罚扫?” 身为嵬若门之人,她可十分明白扫石阶意味着什么。 嵬若山有一个有涯梯,直通山顶的殆已台,有涯梯由两千一百九十级石阶组成,两千多级石阶!爬都得爬死去!更可怕的是,她居然要和这个女人一起扫! 还没开始爬,她就已经感到两腿发软,两眼发虚。 楚蕴淡淡扫过自己的徒儿一眼,教训道:“给你长个记性,灼芜这样的事情,我们嵬若门没有下一次,为师教给你的东西,你都忘了不成?” 唐灼芜为她求情道:“灼芜的伤势,委实不关沈师妹的事,还请掌门收回责罚。” 此事本就是赵柔初一人所为,若是沈映的琴声出错,受伤的又何止是她唐灼芜一人? 楚蕴默然走开,修长的手指抚过高架上的摆饰琴,闭眼道:“我罚她,并非全因你的事。严师出高徒,多些历练,总好过没有。” 既然她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唐灼芜再说下去,就很没意思了,干脆闭口不言。 而罪魁祸首赵柔初已经面无血色,得理需饶人,她当下也不想再吓唬她。 她自然早就料到,楚蕴其人,严谨得过分,冷酷得近乎无情,素来就不吃赵柔初那一套,让楚蕴收拾收拾赵柔初,就算赵柔初再怎样,也不能对她一门之长动手。 第3章 嫁我 第二日,晨曦微露之时,唐灼芜已爬上山顶练剑。 彼时沈映与赵柔初也赶往嵬若门山脚下扫石阶。 上辈子,因为有关远的内功加持,她的升月剑法刚好能到第三层,而此时此刻,她的升月剑法,却连第三层的边都未挨着。 她提剑运气,适逢苍穹中破开细微的日光,红日于苍青色的 分卷阅读6 云层之中挣扎而出,不知为何,她陡然想起周沁雪传授给她的泣雪剑法。 红梅点雪,一剑封喉,这剑法讲究快而准,狠而果决,倘若不狠不果决,是决不能使出来的…… 她感觉身后阴影逼近,有些迫切的寒意。 “涟涟。” 她的思绪猛然被打断。 是韩卿与来了。 唐灼芜连身子也未转过去,冷淡开口:“别叫我涟涟。” 怒火从心底悄然蔓延开来,死前的一幕幕从她眼前浮光掠影般地过去。 韩卿与走近几步,“涟涟,你可是不舒服?” 灼芜压下心中的怒火。 上辈子是她太过于单纯无知,是她一直心甘情愿,最后下场凄凉,她也认了。 若要说他错了,他也仅仅是为了所谓的武林正道而骗她,骗她心悦他,骗得她用情至深,至死方休。 站在他的角度上,他总是没错的。 可一旦换过来,站在她的立场上,他就是负心,就是无情,就是污蔑她、伤害她甚至逼她去死的人。 可是上辈子的韩卿与是上辈子的他,这辈子的他,还没有做出伤害她的事情。 她有些纠结。 韩卿与好看的眉逐渐拢合,月牙白的袖袍被风掠过,袖袍下的手紧了紧,他关切道:“听闻你受伤了。” “嗯。” 她听着韩卿与的温柔问候,心中毫无波澜。 这一世的韩卿与,她不会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以前的恩恩怨怨,她也不愿去疯狂报复,前尘往事,就当大梦一场,一笔勾销。 ——可若他做出意图伤害她的事来,她也绝不会轻饶他。 韩卿与又柔声问道:“现下可有好些?” “不好。” 用不了多久,她的听力就会渐渐丧失,就如前世一般。 韩卿与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这背影是瘦削而脆弱的,青丝如瀑,齐整地流泻于腰际,几绺秀发缠绵于略显苍白的耳际,握剑的手正将剑尖抵地,偏又给这令人怜惜的柔弱给添上几分坚毅。 像一朵凌风而立的小花,劲风吹不断纤细的茎叶。 他突然有些怜惜她,想起方才来时,赵柔初与他说过,他的涟涟为了等他早归,特意去摘了几朵清晨的早花,好待他回来时,送给他,而如今涟涟对她如此冷漠,想是他许久未归,她有些生气。 “涟涟,我与掌门在来的路上,被有些事耽搁,故而拖到现在,你可是气恼我了?” 不是他迟到惹恼,是他真会触霉头,她正在习剑的关键时刻,他就来打断她,这不是存心找茬吗? 唐灼芜不耐烦地转过身,用冷漠而淡然的目光凝视着他,樱唇轻启,“滚。” 她好不容易想出来一点第三层的头绪,还被韩卿与这个杀千刀的给打断了! 要知道参透升月剑法的第三层对她来说是有多么重要,当初她仅仅是刚够到第三层的边,再加上师父的内力,她便可以独步武林。 但现在,这个际遇被韩卿与给打断,她真是连杀他的心都有了。 韩卿与默然注视着她,半晌,抬起一只手,欲伸手去拂过灼芜耳边的碎发。 唐灼芜一侧身,极快地躲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顿在半空中,极为复杂地看着她,“涟涟,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唐灼芜坚定地退后几步,摇了摇头,就算目前的韩卿与尚未做出伤害她的事,她也不想再与她有任何的关联。 她收了剑,傲然凝睇着他,“师兄,愿你我从今往后,再无瓜葛。” 韩卿与急了,“涟涟,你这是在说什么话?” “魔教北阳宫,我为你挡下恶劳手;绝人峰,我为你取续莲,都是为了报答师兄你对我的救命之恩,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涟涟不是说心悦师兄吗?难道涟涟也会说谎?” 她决绝道:“师兄,师妹小时候不懂事,童言当为儿戏,还望师兄莫要有挂碍。” 他说的没错,从前她也很认真地喜欢过这个人,可是他却一步步将她陷入危难之中,甚至到了最后,亲手挑断她的手筋,逼她去死。 那时的她,爱得太过沉重,以为一个少年人的一次援手,就是一生的许诺,一生的情谊。 这些事情,在经过了一世的她看来,显得颇为幼稚,颇为可笑。这段感情,一开始就是她心甘情愿的,一开始,便是一个错误。 他救她时,适逢家园沉没,她溺在水里,四面八方的波涛都向她袭来,她以为自己将要死去,没想到韩卿与把她救了上来。 海浪拍打在岸上,她仰头看见的是他清俊的眉眼,恰如永夜星辉,别无二致。 也是那个时候,她开始心悦他。 可是后来,她没想到她错得离谱,她的付出,她的爱慕与追随,在他眼中都是不值一提。从前他可以对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那是仗着她心悦他。 分卷阅读7 如今,她对他仅存的,就只有无尽的厌恶,他还有什么资本来过问她的事?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如今她对韩卿与可比之前冷淡多了,可韩卿与反而对她爱护有加,连说的话,都比以前多了好几倍。 若是在之前,她唐灼芜是万万不会对韩卿与说出“滚”这个字来,就算她说了,韩卿与也不会像现今一样哄着她,屡屡对她退让。 韩卿与听完她的话,再次沉默了,“涟涟,你好好休息,此事改日再谈。” 他提步走远,后面是唐灼芜的决绝的声音:“改日不必再谈。” 丨 赵柔初与沈映的处罚尚未完成。 沈映双手撑在扫帚上,默默在心中仰天长叹。 半日,半日的时间,她们才扫了一千多级,照这速度估计得扫到天黑! 可她今天的琴还没练呢! 她终于抑制不住心底的郁闷,妄图仰天长嚎。 却被另外一个声音抢先,“唐灼芜可在此?” 沈映一个激灵,往山脚下望去。 “谢师兄!” 山脚下正立着一个男子,着一身湖蓝色的直襟长袍,黑发随意束了一束,垂了两缕发丝在额侧,对着沈映道:“别谢来谢去了,把唐灼芜给我找来!” 沈映本是九歌山的弟子,后来被楚蕴相中,认为她在音律上有大造化,便拜入嵬若门楚蕴门下。 而这位她唤师兄的男子,是九歌山如今的少主——谢逐川。 沈映扔下扫帚,正要按他所说去做,就见唐灼芜已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 “山下是谁?” 他们二人一人山腰一人山脚的问答,几乎传遍了整个山头,惹得正烦闷中的唐灼芜脚下生风地赶来。 沈映答道:“灼芜,是逐川师兄找你。” “谢逐川。”唐灼芜深深地蹙了一下眉,“他找我有何事?”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提步而下。 衣袂带风,卷走几片枯枝落叶。 山下。 谢逐川站着颇为无聊,见嵬若门的山门下恰巧有一块巨石,他便移步站入巨石的阴影下,这一方巨石刚好遮蔽住晨早的日光,他便站没站像,坐也没坐像地靠在巨石边,一手搭在额上,像是在看人,又像是在遮太阳,可阳光分明被这巨石给遮去了! 另一手则是在把玩着一把扇子,那把扇子骤然被他打开,上面有三个字 ——子孙扇。 字迹龙飞凤舞,如风一般行迹诡谲。 还未来得及再看一遍,扇子又被“啪”的一声合上。 扇子的主人出声叫道:“唐灼芜!” 谢逐川招呼了一声,但脚步未移,像一只惰懒的狼犬,眼睛半睁半闭地打哈欠。 直到唐灼芜脚下生风地走来,脸色很是不好看,“你找我?” 他这个时候眼睛才完全睁开,眼里都是笑意,“嗯,我找我媳妇。” “那你找我干嘛?” 要找就找你媳妇去啊! 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把谢逐川从头到脚都扫视了一遍,试图看出他的阴谋诡计来。 然而无用。 谢逐川伸了个懒腰,后背从巨石上移开,挺直了身子,眼里是唐灼芜疑惑的表情,他忽然不再笑,沉吟一瞬,认真地、试探性地道:“唐灼芜,你可愿嫁给我?” 第4章 惊喜 “唐灼芜,你可愿嫁给我?”见她半晌失神,谢逐川又问了一遍。 唐灼芜定神凝睇他,嗤笑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素日里的他,总是一副泼皮无赖样,可此时此刻,他脸上是少有的严肃与认真。 这极其大的反常让她不得不怀疑他所言之真假。 只因她已被这位九歌山的少主坑出了心理阴影,下意识地去琢磨他是否在耍她。 谢逐川双手抱在胸前,“喂,唐灼芜,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呢?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什么时候骗过她? 这人居然还有脸问他什么时候骗过她?!他骗过她多少次他都忘了吗? 其厚颜无耻之程度,实乃生平少见。 唐灼芜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思绪回到她第一次见他那一日。 彼时关远刚收她为徒,关远身为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年逾花甲才收了唐灼芜这一个宝贝徒儿,自然是要带着她四处走访一遭。 而九歌山身为武林门派的领袖,要走访,第一个走访的便是九歌山。 她还记得师父那一日带着她进山门,人称鹤发童颜酒中仙的师父,一进门中便被九歌山的掌门请去品酒。 而唐灼芜,很“幸运”地被带去后院观武,又很“幸运”地碰上了谢逐川这个著名的不靠谱少主。 隆冬的风吹得人瑟瑟发抖,唐灼芜第一见到谢逐川,他就是笑着的。 分卷阅读8 事后她回忆那笑,才明白那温柔的笑中含着锋利的刀。 给人的感觉是一个很亲切的兄长。 亲切的兄长笑着笑着,突然沉了脸色,惊叫道:“水池里有什么东西?!” 她听他这话,便走近后院的水池,看了又看,什么也没看出来。 突然后背被人一推,她扑通掉入池中。 这冬日的水格外的清澈,也格外的——冰凉。 谢逐川抚掌大笑道:“听闻你们升月门是从蓬莱岛来的,想必都很会水吧?” 她不断在水里挣扎,呛进冷冽的寒水。 虽说她们升月门的确是从蓬莱岛迁移来的,且门中大多数人都会水,可她唐灼芜偏偏就是那个例外! 她不会水,她还没来得及会水,爹娘都葬身于海中,蓬莱岛一夜之间沉没,岛上大多数人都葬身大海。 “喂!你不会真的不会水吧?” 岸上人的声音有些惊慌。 她呛着水,眼前逐渐模糊,身子在不断的下沉,宛如沉进深不见底的寒潭,四面八方的水汇集而来,如寒针刺破她的肌肤…… 后来还是她师父及时赶到,才救下了她的小命。 唐灼芜飞快地摇了摇头,思绪回转过来,再次用怀疑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扫视他,“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位九歌山的少主给她造成过很深的心理阴影,让她不得不时刻堤防着他,以避免一不小心被他给坑得找不着北。 “我说的是真的。” “……” 唐灼芜扔给他一个无语冷漠的眼神,转身便走。 身后人笑望着她的背影,手握子孙扇轻轻在手掌上敲了两下,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声音。 几近纯白的天幕中倏地飞出数不尽的黑色纸鸢,纸鸢逆光而行,以极快的速度在蓝天中盘旋。 唐灼芜住了脚步。 身为习武之人,她对风声异常敏感,而身后的气流搅动亦是落在她的耳中。 “这是什么?” 手中流照脱鞘,“铮”的一声呜鸣与天上的飞旋声融为一体。 他果然要搞花样,江山易改,禀性难移,看来她所预料的没错。 谢逐川见她流照已出鞘,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连忙后退了几步,摆手道:“别急!惊喜来了!” 还惊喜呢,我看你是要搞惊吓吧? 她要抓狂了。 天幕上的墨色纸鸢似乎在进行排列组合。 她眼力佳,放眼望去,依稀可见银白色的细线缠绕着纸鸢,而那些银白色的细线,正是从纸鸢下方的草丛中伸展出来的,草丛是嵬若门故意留的,大概有一人多高,浓密异常,但依稀可见人影在其中。 收剑,一皱眉,她已轻身飞奔而去。 今日倒是要看看,这个讨厌鬼又弄来了什么东西吓唬她。 可她未至跟前,天幕上的纸鸢已整齐有序地排列出一行字:唐灼芜,你可愿嫁我?——谢逐川。 噗! 唐灼芜一个踉跄,停住身子,就差没呕出一口老血来。 他谢逐川是不想活了吗?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谢逐川信步从容地走来,笑嘻嘻地看着她。 惊喜你个鬼!意外你个鬼! “你是真的?” “这还有假不成?全天下人都知道了。” 唐灼芜头皮发麻,被他这句话给打懵,谢逐川怎么会喜欢她?他该不会是疯了吧! “你答不答应?” 完了,完了!他肯定是疯了!她不可能跟他一起疯,板着脸,“谢逐川,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 所以在我的耐性消耗完之前,你还是赶快滚吧。 “我说的是真的。” 她眼皮抬也未抬,“我说的也是真的。” “你傻了吧?” “……是你疯了。” 二人一问一答间,天上的纸鸢已经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 就连平日里素来不问世事的嵬若门弟子,也赶出来看热闹,一个个的都在山腰翘首企盼。 把那一行字给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是我眼睛瞎了吗?”有人问。 “没瞎……我去!谢逐川向唐灼芜求亲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长久不断的惊呼。 有人问沈映:“沈师姐,你耳力好,你可听见她们说什么了?” 沈映:“谢师兄求婚,唐师姐拒绝了……” 居然拒绝了。 谢逐川除了贪玩点,恶劣点,哪一点不比她喜欢的那个什么韩卿与好啊?! 沈映挠破脑袋也没想出来。 但她又猛地回过神来,“谢师兄向唐师姐求婚了?!” 身边人翻白眼:“你才知道啊!” 谢师兄的眼睛是怎么了?怎么会向唐师 分卷阅读9 姐求婚?! 唐师姐的眼睛又是怎么了,怎么会拒绝谢师兄的求婚?! 她自问自答了半晌,也没得出个结论来。 但山下二人的掰扯,也还没结束。 谢逐川无奈道:“过三日丨我再来,你好好想想。” 唐灼芜:“不必了,再过一百日,我也不会答应你。” 她提步欲离去,又抬眼望了望天上的纸鸢,恢宏的天幕,墨似的纸鸢,以天空为纸,以纸鸢为墨,绘出这样壮丽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图景。 这世间,恐怕也只有他想的出来。 她回过神,淡淡道:“把那个东西撤下来吧。” “为什么?” “……碍眼。” “老婆说的是,那我就撤下来喽!” 唐灼芜:“……” 谁是你老婆?! 谢逐川笑着又拍了一下扇子。 天上的纸鸢从哪儿来的,又往哪儿去了。 第5章 失聪 两日过后,武林中彻底炸开了锅。 江湖上的人现在都知道,九歌山的少主向关远的徒儿求了亲。 本来嘛,少男少女的旖旎之情本是常事,不必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可在得知双方的身份后,众人不禁通通陷入了沉思,每日都有人看着九歌山与涅槃山的方向叹气,似乎那两座山的山头正在冒着黑烟。 此时,嵬若门下的一个小镇里,几个江湖中人在酒桌上窃窃私语,不停地摇头。 “九歌山的谢逐川,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左首一人说话之时怒目圆睁,咬牙切齿,活活像是要剐了谢逐川似的。 右首之人唏嘘道:“得了吧,董云,人家不就抢了你一把破剑,至于吗你?” 原来左首之人正是“江南三圣”之一的董云,右首之人的唏嘘恰巧触动他的伤心旧事,他继续破口大骂道:“卫子昀!你个破小白脸,那把‘不肖’的厉害,想你也领会不了!” 卫子昀不慌不忙地一笑,颇为矜贵优雅地给自己斟茶,并不在意他的恶言。 见他不言语,董云又开始碎碎念叨:“谢逐川不是个好东西,嘿嘿,我看他相中的姑娘也不咋样,唐灼芜虽是关远的高徒,可我咋就听说她又蠢又笨,若不是靠着她爹娘与关远的交情,估计她也成不了关远的徒儿!” 卫子昀斟茶的手忽的抖了抖,溅到了董云身上,董云一个激灵,硕大的虎躯一愣,往旁边倒去。 千钧一发之时,一根细长的木筷格在他几乎要倾倒过去的肩上,巨石般的壮汉身躯竟顷刻间停止倾倒。 筷子的主人轻松抬手,壮汉立刻归至原位。 董云心有余悸地望着筷子的主人。 那是一个老者,白髯,长眉,眼睛放出锋利的精光。 见董云看他,他嘴角一咧,笑道:“唐灼芜不配当关远的高徒,你是想说你配吗?!” 董云木讷了一瞬,他本想回“是又怎样”,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未免也显得他脸皮太厚。 他回想了一会,方才他并不是被卫子昀的茶水给溅到,以至于坐相不稳——他还没那么弱,感觉冥冥之中有一股醇厚的力量将他带倒,随后,那内力又借助筷子的巧劲,把他“扶”了起来。 他再次打量眼前这个老者,而今江湖中,能有这样醇厚内力的人,可是为数不多了…… 可还未等他想出,卫子昀就先一步向老者拱手行礼:“关老前辈,在下卫子昀。” 行礼时翩翩有礼,恰到好处,不失君子风度,又不显得那么矫揉造作。 董云懵了,这、这、这居然是关远,他都干了些什么!想起他方才说的话,倘使此时地上有一条地缝,他定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当然,那地缝容不容得下他暂且不谈。 关远笑着道:“三圣之一的董云,老夫今日算是饱了眼福!” 他虽在笑着,可董云心中却似起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冻得他牙齿打颤。 “董兄弟是个直爽人,还请前辈见谅!”卫子昀代他道歉。 “诶哟,老夫倒是不打紧,就是苦了我那苦命的徒儿哟!”关远加大音量,“涟涟,你是不打算来见师父了吗?” 此话一出,董云的脸几乎成了猪肝色,僵硬地转过头去,入目之处果然是一个纤细瘦弱的少女。 少女伸手把头上的斗笠摘下,一双顾盼生辉的美目便露了出来,额前稀碎的青丝被分成一个“八”字形,随意却又完美无瑕地贴于额侧,长发编成一束,约莫在后颈之处落了一个绳结。 她细微地勾唇笑道:“师父在上,徒儿岂敢不理师父,徒儿只怕师父不理我了。” “原来是唐姑娘,久仰久仰!” 卫子昀率先打了个招呼。 一边的董云悻悻地向她打招呼:“嘿嘿!小人实在不知,唐姑娘光顾此地,如今得见姑娘真容,方才知流言蜚语,委实 分卷阅读10 是万万信不得的!” 这见风使舵的本领,他倒是得心应手。 “灼芜小小女子,担不起‘江南三圣’的赞誉。”唐灼芜拱手一揖,礼数周全。 关远随意坐下,眯眼捋须道:“涟涟,逐川前几日来求婚,你为何不答应?” 他掏出一小瓶子的酒,鼻翼翕动,赞了声:“好酒!” 但他并不喝。 董云与卫子昀也不去劝酒,只因江湖中人尽皆知,鹤发童颜酒中仙关远,不知为何,自从十几年前起,就不喝酒,只闻酒香了。 唐灼芜目光一转,停驻于瓶上,瓶上花纹繁复,但不难看出——有一只白泽。 白泽,九歌山的供奉。 她无语叹道:“师父,你把徒儿卖了换酒了?” 师父嗜酒如命,方才竟还帮那个讨厌鬼谢逐川说话,这一看就是被收买了啊! “没!真没!涟涟,师父跟你说,逐川这孩子不错,师父给你把过关了。” 他“偷偷摸摸”地把小瓶给收进袖中,像是被大人发现干了坏事的小孩子。 一旁的人见他堂堂武林至尊这副模样,不禁愕然。 关远忙转移话题道:“说起来,涟涟啊,你怎知师父会今日来的啊?你今日好似有点不一样。” 她知道,是因为她是重生回来的啊。 关远围着她转了一圈,得出一个结论:“不得了啊,涟涟今日见着师父就笑了两回了。” 唐灼芜见着还在活蹦乱跳中的师父,心里的大石已经悄然落下。 她曾经做了一场痛彻心扉的人间大梦,如今故人就在眼前,她怎能不高兴呢? 她干咳道:“师父,您该上山去了,嵬若门的盛会就要开始了。” 她说的嵬若门盛会,是指嵬若门一年一度的选拔,每一年,嵬若门都会于殆已台上挑选新的弟子,吸收新的人力。 而每一年的盛会,关远如若无事,几乎都会赶去给嵬若门镇场。 今年也不例外。 一直沉默着的卫子昀突然开口:“哦?前辈与姑娘也要去嵬若门吗?小生正好也要去,不知小生可否厚颜请求随前辈一同前往?” “卫公子自便。”唐灼芜代为答复。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已经双耳失聪,而师父也正要启程去解忧山庄为她取药。 嵬若门的盛会,是没赶上去看的。 而这个卫子昀,她心中倒是清楚,她后来在楚蕴身边见过他几次,据说是天赋难得的音律师。 想不到她竟会在此处遇上他。 “我与卫兄在扬州相识,都是同路,就一块来了!不如把小的也给带上吧。”董云也赶忙道。 他们是都不认识嵬若门的路吗?唐灼芜暗自腹诽,顺便戴上斗笠道:“师父,我们该走了。” 丨 殆已台上,凉风阵阵,两千多级石阶的顶端,便是一大片极平坦宽阔的平地,平地北端,是被削去半截的高山,紧紧挨着它,凛冽的北风被这高山隔绝在外。 据传言,高山是被升月门的创始人、关远的师兄度虚子一剑斩断的。 当然,如此荒谬的传言,大家也都只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只有升月门的人对此奉为圭臬,从未怀疑。 “楚蕴参见前辈!” 唐灼芜四人刚上山,便有好些人见着了关远,赶忙上前来拜见。 “这孩子,老夫也不是什么天潢贵胄,你们这拜来拜去的,不是要折我的寿吗?” 关远摆手让她们起身。 楚蕴身为一门之长,可在关远的眼里,也的的确确是个孩子。 她看着唐灼芜,又看了看关远,欲言又止,最后带着沈映告辞离去。 她这一走,转眼间就来了一个赵柔初:“师叔祖!” 她甜甜叫着,眼睛又转向唐灼芜,“唐师姐,你也回来啦?” 唐灼芜淡淡嗯了一声。 “姑娘怎不称呼唐姑娘为师叔?”卫子昀疑惑道。 董云的脑子也顿时拐了一个大弯:她不称呼唐灼芜为师叔,难不成在本门内,实则关远是未正式收唐灼芜为徒儿的? 他心下顿时一喜:看来唐灼芜在关远心目中的地位,也没那么重要。 不过他这念头一出,立刻遭到了重击。 “涟涟还是个孩子,让柔初她们叫她师叔,老夫实在是听不下去,显得我家涟涟老了几十岁似的。” 关远这一番话下来,唐灼芜在他心中的份量可见一斑。 卫子昀回答道:“原来如此,多谢前辈出言解释。” 被晾在一边的赵柔初这时候才终于又插丨进话来:“唐师姐,韩师兄正到处找你呢,你去哪儿了啊?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呢?师兄着急,柔初也很难过啊。” 言辞恳切,且十足的关心。 唐灼芜顺坡下驴道:“既然师妹如此关心,那灼芜就恳请师妹代为安慰师兄了——”b 分卷阅读11 r   她眨了眨眼:“不知师妹能否答应师姐呢?” 她知道,众目睽睽之下,赵柔初这个“善解人意”的师妹,是绝对不会拒绝她的。 果然,赵柔初压下脸上的阴霾,“善解人意”道:“师姐不方便,师妹自然会为师姐分忧。” 唐灼芜道:“那就麻烦你了。” 上辈子,她不惜她们师姐妹反目成仇,也要上赶着去黏着韩卿与,这辈子—— 唐灼芜眼里带着笑:就如你所愿! 既然你那么喜欢韩卿与,那我就顺水推舟,“祝”你早日与他喜结连理去吧。 几人说话间,嵬若门的盛会已经开始。 殆已台上一人一琴,乐声飘摇出很远。 台下有数座小亭,唐灼芜也随之落座。 嵬若门的弟子这个身份,在百姓中间还是十分受用的,故而每一年都会有大量游子,跋山涉水,甚至那两千多级的石阶也没能将他们拦住,仅仅是为了来此处参加一次选拔,成为嵬若门的弟子而已。 毕竟嵬若门拥有着极其先进的乐术。 所谓乐术,即以乐制人。 门中弟子虽大多都是手无缚鸡之力,但若真要使出厉害的乐术来,其厉害程度并不比高深的武功差。 以音袭人,无孔不入,猝不及防,试问谁不动心? 幽深的琴声随风送来,和气而柔软,但是—— 唐灼芜不知怎的,有些头痛,眼睛本是盯着殆已台上的弹琴者,可那弹琴者似是在四处摇晃,晃得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她想定神,可眼睛像是不听话似的慢慢合上,浓密的睫帘投下一片月牙似的阴影。 “师父……”她喊道,脑中忽的有什么东西将要爆裂,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用尽最后的力气,“千万不要去解忧山庄……”她眨了眨眼。 ——世界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第6章 真相 “涟涟,你不让为师去解忧山庄,可你这病,又该如何是好?” 关远在一旁焦急道。 他已在此跺脚跺了半日,接连不断地在唐灼芜面前转来转去。 唐灼芜已醒来半日,可是她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包括方才师父的声音。 她听不见,然而想也想得到他在说什么。 可是她还是不能让他去,绝对不能去,她企图以这种方法挽留他的性命,不再重蹈前生的覆辙。 上辈子,一切的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师父前去解忧山庄求药,被一个身怀“拈针手”的绝世高人所伤,最终命陨当场,只来得及传给前去救援的她一身内功。 再后来,她便成为了众矢之的,成为一个人人唾弃的、身怀“拈针手”的魔教妖女。 她此刻在想解忧山庄,在想那位身怀拈针手的隐世高人,为何要将解忧山庄夷为平地,又为何能取走师父的性命。 按理来说,师父的武功,当今武林真无人能敌,他已是老一辈武林翘楚中仅存的一人,除非—— 还有她不知道的人。 思及此,蛾眉逐渐收拢,对师父道:“师父,我爹娘,他们都是怎么死的?” 关远圆睁着眼睛,摆摆手:“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他们与旁人决斗,不幸身亡。” 她的确已经问过许多次,可是她仍旧是有些疑惑,不知道到底是漏了哪里。 当年魔教猖狂,她爹唐坤与娘赵流霜,与魔教诸人决战于蓬莱岛,最后与他们同归于尽。 他们同归于尽的那一日,蓬莱岛突然大震,全岛沉没。 她再次问道:“当年参加决战的,除去我爹娘,都有哪些人?” “上一任魔教教主林风茂、唐言、拈针手、李遥兴,还有……杜规啼。” 他念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似乎很是痛恨。 唐灼芜依据他的唇形,对上了之前他已经与她说过许多次的人名,无一差误。 唐灼芜知道,当年他本来也是要赶往蓬莱岛。 就是被杜规啼拦截的。 他那时还是真正的“鹤发童颜酒中仙”,嗜酒如命,杜规啼这个小人,投其所好,竟让他误了时辰,等他赶到蓬莱岛时,人就已经没了。 正因此,他便从今以后,就戒掉酒,滴酒不“沾”。 唐灼芜始终相信,师父是万万不会骗自己的。 上辈子的他,甚至提前预知了一场灾难,知道她后来会被陷害,不管有没有他那一身武功,她最后的结局,都还是一样的。 内力,只是一个幌子,若是没了这个幌子,想陷害她的人,自是会去找另一个幌子。 既然如此,她能有他的一身内力,独步武林,也好过没有。 所以他当时才会说:“涟涟,你不知世途险恶,师父……现在也无法教你,你带着一身武功,快走,走得越远越好,到一个没有人知道你的地方去,隐姓埋名,永远也不要再出来…… 分卷阅读12 也不要为师父报仇……” 说完这话,他就彻底断了气。 其时乌云弊月,解忧山庄化为一片废墟,在断壁残垣的残影中,她隐约看出山庄以前的繁华。 有某些东西,还是被改变了。 她没有走,她选择留下来,她曾经惊鸿一瞥过“隐世高人”的一面,但那根本就无济于事。 回到这一世,唐灼芜默默捏紧了拳头。 “师父,我们回去吧。”她顿了顿,看向遥远的东方,“我想家了。” “既然你想回,我们等会回去便是。” 关远摇着头,似是无可奈何,又在屋内走了几步,终是头也不回的推门而出。 唐灼芜从窗前退开,转身去木架上取流照,打算好好琢磨琢磨升月剑法的第三层。 “你可真是无聊透顶。”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她五指一合,将流照取下,自顾自地擦拭起剑身来。 “喂!你为何不理人?” 谢逐川的人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外。 她虽是暂时失聪,眼睛可没瞎,一抬眼便瞥见了谢逐川。 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 嗯,安全距离。 “谢逐川,你来这里干嘛?” 她刚说完话,又意识到自己听不见他的回答。 只得手足无措地圆睁着眼睛看他,瞪了他一会儿,又觉此人素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干脆不跟他说她听不见的事。 她只看到谢逐川面上神情颇为生动,不怀好意地看着她。 谢逐川自己一人“绘声绘色”了半晌。 终于察觉不对,住了嘴,对她上上下下地扫视一圈,视线落至她耳边,突然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唐灼芜,你若是不答应嫁给我,就吭一声,若是答应,就别吭声。” 唐灼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拿丝绢拭剑。 算了,不管他,如今耳朵听不见他聒噪的声音正好,图个清静。 “一、二、三……十” 谢逐川默念了十声,这期间,唐灼芜双手未停,丝绢游走于流照几近碧色的剑柄。 他知道了,唐灼芜根本听不见他说话,否则怎会一声不吭? 谢逐川迈步进门,自顾自地在木桌边坐下,看着专心致志的唐灼芜,突然灵光一闪—— 大叫一声:“唐灼芜,你好无聊啊!” 他又继续道:“唐灼芜,你知不知道你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人?” “……” 唐灼芜一门心思都扑在剑上,根本就没想到此刻在旁边的男人已经骂了他千百遍。 谢逐川见她不回话,忽然觉得很没意思,最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骂来骂去,也就“无聊”二字,好似他平日里骂人的本领一下子都被隐藏起来,他物色不出什么“好”的字眼来骂她。 “你不知道吧,江湖上的人都给你取了一个外号——” 他站起身来,脸上憋着笑,倾身过去。 唐灼芜忽觉一片阴影笼罩过来,她收剑入鞘,凝着于剑上的视线移开,再上移,入目之处是湖蓝色的衣襟,往上,是轮廓柔和的下颌,他的身上,有一阵清香。 谢逐川一手撑在墙边,轻声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臭屁姑娘。” 唐灼芜直挺挺地站着,她虽在同龄女子之中,身量已算得上是高挑,可她这样站着,也只是刚好能够到谢逐川的前胸。 “谢逐川,你到底想干嘛?”她不耐烦道,顺势往后退了两步,还是要保持安全距离,她可真怕不经意间又入了他的圈套。 谢逐川正要开口,耳边有了动静,他一个下蹲,便爬进了床下。 目睹这一幕的唐灼芜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向门外看去,就见韩卿与远远走过来。 她立马明白了谢逐川的用意,装作若无其事地站在窗边,可转念一想,韩卿与来了,她为何要配合谢逐川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往深里想去,蓦地觉得自己这想法就像是—— 自己被夫君撞见了与情人偷情,于是…… 她甩了甩头,想把这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同时恶狠狠地瞪向床底下正在藏着的某人,该死的,她的思想居然和他同步了! 于是刚踏进屋子的韩卿与,最先看到的一幕就是唐灼芜目带凶光地盯着床。 当然,他并不知道床底下还有一个谢逐川。 韩卿与关怀道:“涟涟,可是这床睡得不舒服?” 说完又想起涟涟已经听不见了,他懊丧地闭上了嘴。 此时,一阵冷风吹过,韩卿与忍不住又道:“你身子未愈,这样开着窗,迟早要病的。” 说着,他便要伸手来关窗。 唐灼芜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是看见他的动作,也猜了个七八分。 她微提剑柄,挡住他的动作,“韩卿与。” 她可希望这风来 分卷阅读13 得更猛烈些,因为空气中还隐隐有一股谢逐川的味道! 韩卿与停下手上动作,凝视着她。 她也不甘示弱,与他对视,不落下风。 两人就这样狠狠地用眼神交流了半晌。 最终是韩卿与败下阵来,收回了视线。 口中囔囔道:“涟涟,你这是怎么了?” 唐灼芜像是心灵感应似的,福至心灵般地来了一句:“开窗透气。” 韩卿与低低叹道:“涟涟,你别这么对我,更不要答应谢逐川,他并非你的良人。” 他这似请求又是命令的语句根本就没传入唐灼芜耳中,倒是在床底下的谢逐川狠狠地咬了咬牙:竟然敢说我坏话! 他看着二人的鞋跟干瞪眼,几乎快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而此时此刻的唐灼芜,无视了在面前的韩卿与,突然思考起谢逐川向他求婚的真正用意。 就在上一个月,季夏月武林大会之后,正道武林发起了一次对魔教北阳宫的围剿。 而韩卿与,他在那一次围剿中身中魔教右护法褚籁的恶劳手,筋脉俱断,而她亦是为他挡去一剑。 为此得罪了魔教右护法,他曾放言绝不会放过她。 不过其后,她一心扑在为韩卿与去绝人峰取接筋脉续莲的事情上,根本就把那话给抛诸脑后了。 难道……她不动声色地问韩卿与:“近日魔教可有被何人挑衅过?” 韩卿与以为她久居山中,许久不问外事,突然来了兴致,他便也顺了她这兴致,取来笔墨一一写下。 唐灼芜接过纸,一字字地看过去。 “……江南三圣突袭九阳宫……” 再看下去:“九歌山少主与九歌山老弱堂堂主程泉带人突袭魔教,魔教右护法不胜其烦,放言说再也不会碰谢逐川的人……” 她的目光陡然停住:不会碰谢逐川的人。 原来如此。 她就说这个谢逐川,怎会无故喜欢她呢。 估计苍天塌下来他们也不会互相喜欢吧! 唐灼芜卸磨杀驴,“利用”完韩卿与,便立马逐客:“你走吧,我要休息。” 韩卿与听话地走了,本想为她关上门,又想到她方才说的要透风,便只是为她半掩着门,提步离开。 他一走,谢逐川便狼狈地从床底下再“爬”出来,可惜以他的身量,难以灵活行动,他后脚踩中了腰间垂下的剑穗,只听“撕拉”一声,剑穗应声而断。 唐灼芜本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可看到这一幕,她的笑终于兜不住,侧过头去掩嘴笑了起来。 谢逐川哀嚎:“苍天啊,这是我花十两银子买的!” 他一面哀嚎,一面钻了出来。 可他一钻出来,便听见了一阵脚步声,急急赶来。 慌忙之下,他一骨碌跳上床,唐灼芜虽未听到声音,也意识到韩卿与似乎去而复返了,便也手忙脚乱地想去拉下帐幔。 谢逐川听见“吱呀”一声,韩卿与便推门而入。 第7章 川川 韩卿与看见唐灼芜有些慌乱地落了帐,眼角眉梢还有残余的笑意 ——她可不常笑。 韩卿与推门的手未收回来,怔怔地望着唐灼芜。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是她在隐藏什么东西,不想让他知道。 唐灼芜状似漫不经心道:“我要休息了。” 韩卿与在踌躇,他方才明明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可她的耳朵又听不见,他又该如何询问她? “你还不走吗?”唐灼芜扯着帐子的手逐渐收紧,背后生出了冷汗,转身凝视着他,那眼神像是在逼迫他。 韩卿与没有后退,反倒在前进。 “韩卿与,韩师兄。” 唐灼芜微提剑身:“你想要我对你出手?” 韩卿与驻足,面容清冷,看不出意味。 此时此刻,床帐内的谢逐川正挤眉弄眼,好似在嘲笑她。 唐灼芜站在床前,一面板着脸,一面又要忍着笑,委实辛苦。 她的这一间客房,位于嵬若门山后的秋水阁,布置大多简洁素朴,仅有一桌一椅一床一木架而已。 大门一开,便能看到床的侧面,千幸万幸的是,床侧有一面屏风,绘山水花鸟画的屏风,屏风不大,却刚好够遮住从门外直入的视线。 韩卿与想说些什么,可又碍于她听不见,只得闭口不言。 他看了看唐灼芜,薄如蝉翼的唇紧紧抿着,她一贯如此,习惯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里,自己默默消化。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自从她上次提出那件事情,他便依稀觉得,他的涟涟,已经在这偶然间过去的时岁中,变得今非昔比了…… 她对他的疏离,就像一把刀子扎入他的血肉中,让他顷刻间动弹不得。 时间仿佛静止,整个房间都氤氲着一股幽寂又冷凝的气氛 分卷阅读14 。 “你们在干嘛?” 沈映跟着楚蕴上山,头往里探了探,她这一声宛如破碎冰层的利器,房间内的气氛舒缓下来。 “映儿——”楚蕴声音一冷。 “师父,徒儿下次注意。” “不可任意多言。” 随着楚蕴冰凉的声音落下,韩卿与也转过头来,拱手一揖:“楚掌门好。” 楚蕴默然颔首。 跟着她们一起上来的,还有赵柔初,此时她正缩在二人身后,似有些畏惧。 楚蕴冷凝的视线扫过她,示意沈映取纸笔来。 她淡淡道:“灼芜不让关前辈前去解忧山庄,我已经想过了,就让赵柔初去便是,毕竟灼芜的伤,她也有一半的功劳。” “楚掌门……”赵柔初的声音有些哽咽。 楚蕴继续道:“映儿,你将这些写下,告诉灼芜便是。” “等等!”韩卿与出声阻止。 唐灼芜头皮发麻,现在倒好,就连楚蕴也来了。 更可怕的是,那个该死的谢逐川他、他、他竟然还在里面笑,他还笑得出来! 唐灼芜暗自腹诽,这个谢逐川,恐怕是不担心他会被人撞见,就算被撞见,也顶多在他纨绔的帽子上再扣一顶风流的帽子, 可她…… 她默默看了一眼门外,她们上下唇瓣一张一合,可她什么都听不见。 捏着帐幔的手松开,她“极其正常”地坐下喝了一口茶水,又行至床侧,这样她们要过来的话,她便可以及时阻拦。 “韩卿与,这可是你自己决定的。”楚蕴冷冷道,“你要代柔初去解忧山庄,万事小心。” 解忧山庄最近坐大,医治唐灼芜的药也必须去那里才能取到,可自从升月门失踪了一个极有天赋的女弟子后,江湖中就似有些不安定,她总有些不放心。 故而她方才难得地多嘴了一句万事小心。 沈映听他们已经商量好,也就没打算把这结果写给唐灼芜看。 “既然如此,你就快去快回便是,听闻你们升月门的人将要启程回门,届时你直接回涅槃山即可。” 韩卿与应下她的话,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唐灼芜,提步出门。 楚蕴几人也一同下山。 唐灼芜松了口气,这回她先去机警地关上了门,确定她们都走远后,才放心说话。 谢逐川下床,嚷嚷道:“渴死我了……” 一边拿起茶杯一口灌了下去。 唐灼芜的表情凝滞了一瞬:“这……” 她蓦地住口,这可是她方才喝过的茶和茶杯啊。 谢逐川喝完茶,猛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 就着韩卿与先前提笔写字留下的墨,又刷刷刷写了起来,停笔之后,身上一片狼藉,白蓝交错的长袍上瞬时染上了漆黑的墨迹。 唐灼芜惊叹于他的写字功底,委实不知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写字能写出满身的墨水来,她还是第一次见。 “诺!”他递过来,“本公子可不想欠你的人情!” 唐灼芜两眼一扫字上的字,龙凤凤舞,勉强可以……辨认。 和她所料略同。 他率人去突袭魔教,还有……向她求婚,都是报她恩情而已。 一月前的魔教围剿后,她赶往绝人峰为韩卿与取续莲,而在绝人峰的冰天雪地里,她遇上了谢逐川,她当然选择无视他。 她向来不想和此人有任何交集,那时也一样。 寒风呼啸,霜雪似锋利的弯刀,击打在她身上,冰冷彻骨。 绝人峰的确难爬,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一半,手指已被冻僵,眼睫被凛冽的霜雪所覆。 几近冰人。 而当时的谢逐川,暗戳戳地在充斥茫茫白雪的高崖下,生了一堆火。 火舌燎融些许白霜,他不知从哪儿带来的地瓜,放在火中烤,他烤着地瓜,嘴中念念有词地哼起小曲儿。 甚至还不忘吆喝: “香喷喷、金灿灿的烤地瓜哦!” “姑娘要来尝一下吗?!”他笑嘻嘻地抛给她一个眼风。 唐灼芜差点被气得从高崖上掉下来…… 明明这里已经很高了,可她居然还能听到他那欠揍的声音,连同他的声音,不,连同他的表情,都是欠揍的。 她默默攥紧手中的岩绳,麻绳被她搓出碎絮,手心已有明显的红痕,血肉在下面,快被冻僵了。 一步,两步…… 她不知攀了多久,终于登顶。 顶端是一片白雪皑皑的平地,而能为韩卿与接筋续骨的续莲,就隐藏在这一望无际的雪原之下。 她用冻僵的手指一寸寸扣着冰冷的雪地,扒开厚重的雪层,一寸寸地找,风声在她耳边嘶吼。 似魔鬼的低泣。 到最后,她终于得偿所愿,找到一株续莲,然后就此晕了过去。 分卷阅读15 醒来的时候,发现谢逐川竟就躺在她旁边,手中同样也握着一株续莲。 更关键的是,这货居然还在笑! 她一口气梗在喉咙,顿时吐不出来。 魔教围剿中,她清楚地知道,除韩卿与之外,根本就没人中过韩卿与的恶劳手。 那么他拿续莲做什么? 她没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了,因为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日光与风俱隐没在雪沫中。 她看着谢逐川那没心没肺的笑,突然有些无奈,总不能让他一直睡在这儿吧?这里若是天黑,还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呢。 算了,干脆把他沿着缓坡推下去,然后她再滚下去。 不行,她马上又否决了这个想法。 他一个还在昏迷中的人,万一遇上滚石,他也不可能翻身避开,到最后,她岂不是还成为了帮凶? 她犹豫了一瞬,闭上眼,蹲身,抱着他滚了下去。 然后背着他走了很远的路,直到快走出雪山,他才醒过来。 他那时约莫说过要报恩,当然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万万想不到,这“恩”来的这般——猝不及防! 唐灼芜将视线凝于窗外的景色,并未去看他:“谢谢,你可以走了。” “谢谢太难听了,你要是想叫得亲近点,可以叫我川川嘛!放心好了,我是不会介意的!你尽管叫。”谢逐川没心没肺道。 “咳……”唐灼芜一张俏脸憋得通红,这牵强附会也附会得太过分了吧! 她明明! ……算了。 第8章 回门 几乎是谢逐川一走,解忧山庄的人,便来了。 来的还是大名鼎鼎的“小妙手回春”郑涧。 郑涧其人,面黑,膀大腰圆,貌相不似个医者,但偏偏医术好的出奇,可以算得上解忧山庄下一代中最优秀的弟子。此时他拔完针,面带迟疑又有点羞涩地说: “唐姑娘,听闻你们升月门的小辈不日便要前往江南之地历练?” 小妙手回春并非浪得虚名,针灸过后,唐灼芜的听力已经好的差不多。 唐灼芜也没以前那么无知,知晓他定是有事相求,便顺势问道:“哦?你可还有其他要事?” 郑涧道:“近日闻升月门与嵬若门之人,要前往江南历练,可否帮我带一样东西给三圣堂的人?” “何物?”唐灼芜扫了一眼他。三圣堂的人几日前还来过嵬若门的盛会,不巧,是今日走的。 郑涧好似是被吓破了胆,颤着声线道:“不过是寻常当归而已。” 他双手奉上,手中的红绸中,的确包裹着当归。 只是——这双手抖得也委实厉害。 唐灼芜突然觉得,莫非自己就像个大老虎似的,把人给吓成这样? 她还是收下当归,免得吓着他,“不负所托。” 此时胆战心惊的某人才彻底从惊慌之中逃脱,挥着汗飞速遁出门。 唐灼芜:“……”我真有那么可怕? 随后到来的赵柔初与郑涧擦肩而过,惹得怕生的郑涧脚程更快地遁走。 她一脚踏进屋内,摇头道:“师姐,不是你可怕,小妙手回春郑涧,就是那个性子。” “师姐,”赵柔初随意坐下来,“韩师兄为你去解忧山庄取药去了。” 赵柔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像很期待她的反应。 韩卿与,去解忧山庄了? 她淡淡哦了一声,神色未变。 上辈子,是师父去的解忧山庄,之后便是解忧山庄被夷为平地,只余郑涧与他师叔宋承良二人,而这一世,韩卿与去了解忧山庄。 她潜意识里觉得,触动解忧山庄灭亡惨剧的,绝对不会是韩卿与。 隐藏在暗处的拈针手传人,目的是要钓一条大鱼,这种小鱼小虾米,他根本就瞧不上! “灼芜!”赵柔初的声音有些发哑,哀求般的道,“我娘派人去追师兄了,可是……可是根本就没追上,灼芜你快想想办法啊!” “你若是想去追,去便是,何苦来求我?” 赵柔初变得无措起来,放在双膝上的手指绞弄着裙裾,“可是,灼芜,你不是喜欢韩师兄吗?难道……难道……” “难道你真喜欢上九歌山的谢逐川了?” 她嗤笑道:“我喜欢谁,并不关师妹的事,倒是师妹不是心悦韩师兄?为何不去将他追回来,万一路上出了点什么事,那可不是好玩的。” 她还记得她当初从雪山里回来,遍体伤痕,迫不及待地为韩卿与双手奉上续莲,可他呢? 他缠绵病榻,说:“涟涟的性子太莽撞,不及我们柔初一半好。” 赵柔初带着能够将人化去的娇羞,为韩卿与奉上汤药:“那师兄喜欢我多一些还是唐师姐多一些?” 她就站在门外,冻伤的手又红又肿,四周寂静,落针可闻。 分卷阅读16 韩卿与答道:“当然是喜欢柔初多一些。” 他摸了摸她的头,“柔初这么可爱,谁不会喜欢呢?”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续莲亦轻飘飘地从她手中坠落,她的心仿佛也随着这冰冷的东西一块,坠入了万丈寒冰,遍体生寒,顷刻间动弹不得。 此时的她再回想起这一切,却只有满腹的嘲讽,嘲她自己识人不清,讽她自己痴心妄想,终造恶果。 韩卿与不是个会巴结奉承的人,故而当时,更不会为了赵柔初一碗汤药,而出口成谎,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比真金还真。 是啊,整个升月门,没有谁不喜欢赵柔初。 赵柔初爱笑,会撒娇,说起话来,声音像云雀一样动听,没有谁不怜惜她,也没有谁会不喜欢她,她就是这样一个左右逢源的人,随处皆可钻营,人心向背这一方面尤其被她钻研得透彻。 而她唐灼芜,只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若不是还有一个武林至尊高徒的身份,恐怕在升月门中,早就了无声息。 她不爱笑,更不会撒娇,说话的声音带着点令人不悦的疏离。 那时的她,也并不知道那就是疏离,更不知自己给人带来了疏离的不悦气氛。她只知每天早起练功,认真做完功课;只知她要守护这个武林,一个她爹娘拿命挣来的武林。 他们休息的时候,她在练剑;他们练剑的时候,她也在练剑;他们练剑偷懒的时候,她还是在练剑。 武林至尊的高徒,唐灼芜,从不偷懒。在他们的眼中,她就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可这只孔雀根本不知骄傲为何物,更是,从未骄傲过。 她拼命把自己放到尘埃里,尘埃却容不下她。 “不不不,他们追不上,我也追不上的。灼芜,你可以的,你武功比我高,万一遇到危险,我就不好了……” 唐灼芜起身收拾起包袱,挑眉道:“你的意思是,我遇到危险,就好了?” “灼芜。”赵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呢?你师妹就忍心你受苦吗?” 赵茹是升月门的现任掌门,而赵柔初,正是她与赵夜的掌上明珠。 赵茹是唐灼芜生母的师姐,也是赵柔初生父赵夜的师妹。 她平日里对唐灼芜也还算不错,可一遇上赵柔初,她作为母亲的心,总是要偏了又偏,就如方才一般。 唐灼芜也不想和她计较,提剑行了个礼,道:“掌门,我们该出发了,马车在下面候着。” 丨 嵬若门地处偏远,距涅槃山却近。 几年前,蓬莱岛沉没,她们升月门本要迁移去嵬若门,可九歌山恰巧把驻扎于涅槃山的死别堂撤回九歌山,硬是要把涅槃山让给升月门,升月门后来只好搬去涅槃山。 一来不好不承他的情,二来,升月门虽与嵬若门交好,可这样长久地住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暮色将近,风飞草长,数只马儿的哒哒声响彻遍野。 不远处,是漫漫的海潮,海风清凉,拂过众人的面颊。 师父又去游山玩水了,回升月门的,也只有她们数人而已。 “灼芜,我也不是故意怪你,你也知道柔初这孩子,心性有些小孩子气,你平日里莫要跟她计较便是。”赵茹谆谆善诱。 唐灼芜抚着马儿的纯白毛发,嗯了一声,并不多言。 若是她不来害她,她大可以与她相安无事,若是她找上门来,她也只好奉陪一番了。 赵茹望着这凄迷的天色,似是被触动了什么伤心往事,幽幽叹道:“你们周师姐,现下也不知道在哪里,她也是极有天赋的。” 唐灼芜的手指停顿片刻,半晌,紧紧捏住了,问她:“掌门,没有去魔教找过吗?” 赵茹说的周师姐,原本是升月门中一个极有天赋的女弟子,唐灼芜的师姐——周沁雪。 可这周师姐,在上辈子,唐灼芜是在魔教北阳宫见到她的,若不是她授她泣雪剑法,她也不能那么快从魔教快活洞里出来。 那时她听说这个久未谋面的周师姐大逆不道,滥杀无辜,叛出师门,入魔教为左护法,与右护法褚籁齐名。 至于她杀的到底是哪些人,又为何要叛出师门,这些唐灼芜一概不知。 好像武林中人都对此讳莫如深,缄口不言。 “上月我们武林大会围剿魔教,我们派人潜入北阳宫,搜寻无果。” 赵茹的语气中还有显而易见的惋惜。 “灼芜,明日你们便要启程前往扬州,万事都要小心。柔初她还是个孩子,行事没有礼数,你是做师姐的,必要的时候就代长辈教导柔初,还是要多担待些。” 每次都是这样,柔初还只是个孩子。 唐灼芜望着海边的一轮明月,月牙渐显,银白色光辉伴着海潮。 宽大的,又冷漠的光。 她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子莫名的酸楚,把她当孩子的人已经永远地葬身大海。 分卷阅读17 而她,大概永远也不会再是个孩子。 她是唐灼芜,能够顶天立地的武林至尊高徒——唐灼芜,不是软弱的、无能的唐灼芜。 第9章 韩溶 山泉击石,时闻鸟啼。 升月门一行人彻夜不眠地赶回门中,初晓时才终于赶到,借着未亮的天色补了个觉。 唐灼芜独自闷在屋子里,透过木窗看去,天上的月亮依稀只剩下一点浮白,马上就要天亮,她却辗转反侧睡不着,在想上辈子的事。 毋庸置疑的是,某些事情的发端被打断了,然而某些潜在的危险却并没有消失,譬如拈针手。 拈针手是久已失传的武林毒招,见者几乎无命可保。而上辈子,拈针手的传人却在解忧山庄出现,并且还要了他师父的命, 可江湖上谁都知道,拈针手的传人以及秘籍,早就随同蓬莱岛一起,沉入大海之中。 而唯一能与之抗衡的绕指柔也已失传多年。 无人能敌拈针手,唯有相思绕指柔。 倘若拈针手传人就在解忧山庄,又为何隐世多年不出?而他又为何要在上辈子把她陷害至如此境地…… 除非—— “咚咚咚——” 敲门声骤响。 唐灼芜开门,认出门外之人是谁时,嘴角勉强浮起一抹苦涩的笑,像是回忆起什么难受而又恨之入骨的事情,她涩着声音道:“灼芜参见长老。” 门外是韩溶,升月门的司正长老,亦是韩卿与的生母。 唐灼芜微微侧身,把她让进门,韩卿与长得很像她,但那种容貌,放在男子身上,约莫是很好看的,可是放在女子身上,未免就太锋利。 她可还记得,上辈子韩卿与的骗婚之策,这位升月门的司正长老可有莫大的功劳,若不是她以性命相挟,韩卿与也不会那么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 “灼芜,方才我听柔初说,卿与为你去取药去了,你病好了,怎么不去追他回来?”语气中有呼之欲出的责怪之意。 赵柔初?她这么晚不睡觉,憋到现在就是为了一回升月门就去告她的状? 真是辛苦她了。 “长老,我身子未愈,让柔初去追,可是柔初说什么也不答应,她还怕遇上危险,可是韩师兄他这么一去,也很危险啊。” 她刻意把声音放得极低,显得她大病初愈,还很是柔弱,脸上是迷惘又无助的表情,似乎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端坐在藤椅上的韩溶神色一冷,眼神刀子似地剐过唐灼芜:“唐灼芜!你够了!方才柔初也是这样与我说的,你撒谎成性,骗得了卿与,还能骗得过我吗?” 唐灼芜怒从心生,正要出言反驳,忽见窗外有一片黑色的衣角动了动,她马上安静下来,闭口不言。 可韩溶的骂声还在继续:“……你这个无耻的贱人!狐狸媚子!别以为你仗着我家卿与喜欢你,就可以无法无天地去作践他!” 她心中暗自腹诽:这话应该她来说才对,他韩卿与别仗着她唐灼芜喜欢他,他就可以任意作践她! 可韩溶此人,本就十分不讲理,且不知为何,看唐灼芜很不顺眼,时常寻了事端来教训她,好像她唐灼芜有多么多么不堪,配不上她那个宝贝儿子韩卿与似的。 唐灼芜想起,上辈子,她也是这样说。可当时的她,因为一份喜欢,把自己给硬生生放入尘埃,活生生受了她许多骂。 甚至就在一月前,她为韩卿与入雪山取续莲回来时,韩溶不但一句感谢都没有,还说她一个姑娘家,不注意形象,整天就会到处乱跑,不像赵柔初一样,会陪在韩卿与的身边。 她说她不注意形象,还到处乱跑。是,她的手是有很多伤口,有碍观瞻;是没有陪在韩卿与的身边,有些无情。 难道她做的那些,都不是为了韩卿与吗?为了他在那次魔教围剿之后,马不停蹄地拖着疲惫的身子去绝人峰。 她图什么?她图他无情还是图他无耻? 她的手曾经也是白嫩的,可雪山上的冰棱一次又一次地划破她的皮肤,她还是在翻找,用一双血肉模糊的手一寸寸去翻开冻僵的土地,去为韩卿与找续莲。 那时她有想过今天吗?没有的,她只知道她要救的是谁,爱的是谁。 可如今,她悔了。 她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窗外,黑色一角有些微微的颤抖。 还不够。 唐灼芜敛去晦暗不明的神色,凄声道:“长老,灼芜有错,灼芜不该不去找师兄,可你,可你也不能这样说自家门派啊!” 虽说韩溶方才的确没有提过升月门,可此时她正在气头上,唐灼芜说一句,她便要骂一句,也没有想那么多便直接破口大骂:“升月门?升月门又算得上是什么东西?!” “若不是我与夫君二人舍命救人,此刻武林中,还有你们这破烂升月门?!呵呵,想都别想!” “我就跟你实话实说吧,我儿卿与天资过人 分卷阅读18 ,要不是你们升月门之人死皮赖脸地求着要报恩!我才不会跟我儿来这破地方呢!” 她的声音尖利而又疯狂,眼睛狠狠地瞪着唐灼芜。 唐灼芜皱眉,忽然瞥见窗外的黑色衣角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门“嘭”地一声被内力震开。 木门破裂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如虎狮般的怒吼:“韩溶!” 还在怒骂中的韩溶蓦地住嘴,面如金纸,张嘴欲解释却半晌发不出声。 唐灼芜叩首:“阿叔。” 门外一袭黑衣之人,便是赵柔初的生父,也是唐灼芜生母的师兄——赵夜。 赵夜是个明事理的人,不像赵茹那般对自己的女儿百般宠溺,他一向雷厉风行,对赵柔初也甚是严格。 她微叹一声,她本来只是想让韩溶说几句不过分的话引他进来而已。 可没想到她那么疯狂,说的也过火,恐怕把赵茹找来相劝也无济于事。 只因她的强词夺理和胡编乱造,升月门中的人听了,恐怕难免不悦。 ——与当年的事实相差不是一点点。 韩卿与的生父,是一个渔夫,常年出海,蓬莱岛大难那一日,他的大船正好在附近,救了升月门不少人,但他自己却葬身鱼腹。 升月门之人理所应当地想报答一番,没想到韩溶借机敲诈,狮子大开口,一来就要了升月门长老的位子。 至于韩卿与,是她苦苦哀求掌门收下的。 而并非如她所说,是掌门硬要收下的。 升月门不轻易收弟子,若要收弟子,也要先经过选拔,而韩溶他们母子二人一介平民百姓,哪里又学过什么武功?但碍于他们的恩情,赵茹还是答应下来。 但也幸亏韩卿与争气,骨骼清奇,是个学武的好苗子,才为韩溶挣得一些面子。 饶是如此,韩溶还是不满,成天在赵茹耳边念叨他们一家子对升月门的恩情。 可明明—— “韩溶,你于我们有恩,我们升月门这几年也没亏待过你吧?”赵夜强压住怒火,要不是为了不背上“忘恩负义”的名声,要不是为了升月门的名声,他还能忍到现在? 当初韩卿与的生父葬身鱼腹,作为妻子的韩溶并没有多悲伤。 反而还有些……高兴。 后来升月门的人派人去打听,才知韩溶为人强势,与丈夫早就不合。 据说她本是武林中名门世家出来的弟子,颇有些傲气,“下嫁”给一个渔夫,已是委屈至极,她早就开始嫌弃自己的夫君是一个卑贱的渔夫,日日巴望着夫君早日去死。 丈夫死了,她又怎会真正地伤心?那临时掉的几滴眼泪也是象征性的罢了,只是为了让他们升月门之人心中有愧,好让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步罢了! 上辈子,当着唐灼芜的面,韩溶也不知辱骂过升月门多少次,每次唐灼芜都会和她大吵一番,但终究也不会转头向掌门告状。 但这次,可是她自找的。 纸包不住火,韩溶那丑恶而无理取闹的内心真实想法,迟早得说出来。 第10章 选拔 韩溶伏跪在地,哀声乞求:“赵当家的,韩溶不是有意的……”她此刻神智恢复,目光似淬了毒,要命地扫向唐灼芜,“都是她!都是她骗我!” 然而方才见证过这全程的赵夜又哪里肯相信她?他冷冷哼出一个鼻音,手指关节嘎吱作响,“你以为我不知道?!灼芜受你欺负惯了!她师父不知,也就罢了!就连我也是个瞎子吗?!” “不!当家的,不是这样的,你、你到底听到了多少?” “我听到了你的肺腑之言!”赵夜气不过,再添上一句,“今日午时的考校,你也不必去了!” 赵夜在升月门是修罗一般的存在,不但脾气古怪,而且人也不好相与,发起火来九头牛都拉不住。 他唯一在乎的就是升月门的名声。 故而现在虽气到至极,也还是尽量克制着,没有给韩溶一个过分的处罚,只是罚她不许去今日的考校而已。 屋中只闻韩溶的啜泣声,断断续续。 韩溶不见黄河不死心,仍然在争辩:“都是唐灼芜!都是她干的!我怎会欺负她!她是关远的徒弟,我怎敢欺负她……” 胆子忒大了!竟敢直呼其名?!关远,他都不敢这么叫他师叔! 赵夜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在将亮未亮的天色里,就像来自地狱的罗刹,“你还想狡辩?!灼芜平日里不愿与你计较,受了气,也自不会与师父诉苦!你还不就仗着这一点欺侮她?!” 唐灼芜默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若是在平时,他怎么会这样帮她?只要不涉及到升月门的名声,她唐灼芜受什么样的欺负,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管的。 上辈子,她的确是个会隐忍的,习惯性对外界强加给她的所有伤害进行免疫。 她们给她受气,她也不会想着 分卷阅读19 要去师父面前告状,只是自己默默承受着罢了。 至于告状? 那时她一心除了练剑,就是韩卿与,哪里会想到去告什么状?! 关远的确是个护犊子的,若是知晓自家徒儿受了委屈,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升月门的人,都是向着赵柔初,向着韩家人的,唯独不会向着她唐灼芜,又怎会去她师父面前嚼舌根?再加上师父常年在外,不常回门中,每次他一回来,那些事早被她自己给忘到后脑勺去了,诉苦都不知要从何处诉起。 以前的那些事情,过不久,她也就忘得差不多了;过不久,流血的伤口便会结痂,再也不会痛。 她看了看天色,月牙隐于苍白的天幕中,远处红霞隐隐有破云而出之势。 斟酌着开口:“阿叔,下午还有考校。” 赵夜生气地扬了扬眉,以下巴示人:“司正长老?你还不走?” 韩溶如获大赦,踉跄着步子离去。 她走后,赵夜面色沉肃,语重心长地对唐灼芜道:“灼芜,我这次来本来就是想告诉你,此次下山,千万不要丢了我们升月门的面子!特别是——你还是师叔的徒弟!” 唐灼芜默然应下。 赵夜挥袖而去。 唐灼芜看着破碎得不成样子的木门沉思了半晌,决定睡完觉再说。 门可以等人,下午的考校可不等人。 丨 每每到了下半年,武林中各门派以及名门世家的弟子,或是一些落魄的小家族,都会派遣自家弟子下山历练。 据掌门赵茹所说,九歌山的人,昨日便已经出发。 于是这考校也来得临时了些。 下午正是烈日当空,升月门虽建于翠林之中,时有山风穿堂而过,分外凉爽,然还是免不去酷热的折磨。 此时此刻,升月门已满一定年岁的弟子挤作一团,候在涅槃瀑布之上的平台。 “唉,我还没睡够呢~”有人小声抱怨道。 “一回来便要考校,累死人!” “就是就是!掌门最近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她们嘀咕归嘀咕,可还是尽量小声些又缩着头,根本就不敢放大音量。 这时,赵柔初笑意盈盈地走来,云雀般的声音响起:“师弟师妹们累了吧?我为大家准备了一些冷饮。” 说着,甄眠推着木轮车出现在众人面前,木轮车上是一整排一整排翠绿的竹筒,竹筒里是赵柔初与甄眠二人现做的冷饮。 赵柔初开始为众人分发:“这水是在山下的冷泉中冻过的,清凉可口,师弟师妹们若是渴了就多喝几口,不必客气!” 她笑得真诚而又温暖,说起话来极为慰贴,令人感到十二分的舒适。 升月门的人愈发地喜欢这位贴心而又温暖无害的师姐,不由得对她连声夸赞。 赵柔初穿梭在人群间,只是笑着为他们发竹筒。 众人一片欢声笑语之中,考校也到了开始的时辰。 高坐于台上的赵夜放大音量,开始解释规则。 从这个山头,到对面的山头之间,有无数根连在两头的绳子,密密匝匝地铺在空中,犹如天空栈道,又险又奇。 对面的山头石壁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而今日的考校,就是让他们腰间系着绑带,从绳子上走过去,能过者,方能参加下山的历练。 升月门众弟子正站在这边山头的露台上,再往后退去,就是涅槃瀑布的飞湍声,水声动听,这时却像一道催命的亡音,在震慑着他们。 不少人的脸上都露了怯意,虽说他们腰间是绑着一条绳子,以防他们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活不见人,死不见鬼。 可还是有些人,不绑绳子过不去,绑了绳子,也不敢过去! 此时的赵柔初放眼四望,没发现唐灼芜的身影,顿时心中一喜。 想必是她睡过头了,不来简直是太好了,省得她又出尽风头! 她暗笑间,再次确认了一遍,瞳孔骤然一缩:唐灼芜她居然睡眼惺忪地来了! 对她这跌宕起伏的心理活动毫不知情的唐灼芜一面打着哈欠,一面四下观瞻,只微微扫了一遍,便清楚了赵夜的用意。 赵夜让他们没睡好,又赶着在这酷热难耐的时候来考校,这都是故意的,故意要磨炼他们的心性。 她什么也没说,第一个去悬崖边系好了腰间的绳索,涅槃瀑布的哗啦声近在咫尺,犹如前世。 她已跳过一次,如今不过是从这里过去一趟,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剩下的升月门弟子看见自家师姐的爽快动作,有不甘示弱的,也马上套起绳索,走上了拇指粗的绳索。 涅槃山深不见底,他们从山顶望下去,俱是碎石深渊,险些两眼发黑晕倒过去。 周边凉沁沁的,一阵凉风吹过……肚子突然有点痛? 而一边的唐灼芜,走得却很是顺畅,两眼一闭,听风辨向,很快就 分卷阅读20 走到了前面,根本就没停过步子。 赵柔初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她身子本就差,再加上平日练功的时候总是偷懒,偶然间遇上这场景,她也免不了两眼发晕,两腿发软。 幸好还有个死心塌地的小跟班甄眠扶持着她,一直在旁边帮衬着她行走,不然的话,恐怕她第一步就得掉下去。 感觉肚子有点痛的弟子不止一个,场中有许多人都开始捂着肚子,正犹豫着要不要往回走,他们好像要……拉肚子了? 一张张脸生生被憋成了猪肝色,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吧,万一走到一半要拉了怎么办?退吧,又太没面子,委实难为情。 越到中间,脚下绳子的抖动就越是剧烈。 这也难怪,两个山头之间的绳结就系在竹子上,竹子有弹性,绳子上的力道一大,就往下压,一小,就往上弹,把人抖得五脏六腑都快出来了! 他们在这绳子上都是刻意提了气,想把落在绳上的力道减小一点,可如今,如今他们气息不稳,肚子又莫名其妙地痛了起来,别说提气了,能勉强走路已经算不错了! 在这微妙而又静谧的时刻,有一个女弟子率先发出了惨叫,脚下的绳索一滑,人就掉了下去。 呼呼的风声几乎要把她大惊失色的三魂七魄都吹散! 这掉下去,虽不至于要人命,可也得吓得人没了半条命啊! “啊啊啊——” 在女弟子尖利的惨叫声中,不少人也都开始脚下不稳,绳索乱颤。 而惨叫中的女弟子突然间停止了惨叫,她发现她的身子忽然间稳住了,试探性地睁开眼一看,发现唐灼芜正一手提着她腰间的绳索,慢慢把她往上提。 “师……师姐……” 唐灼芜耳尖,听见后面的惨叫忙调转脚步回来救下了师妹。 这边刚落绳安稳。 另一边又有另一个师弟掉了下去,唐灼芜旋即一个飞身,跃至另一根绳索上。 “师姐!救我!” 小师弟定定望着自家师姐冷若冰霜的脸,内心打了个寒颤。 等唐灼芜终于把他拉上来时,他又觉得她脸上常年挂着的冰霜好似渐渐化去了。 “师、师姐……谢谢……” “好生走路。” 唐灼芜冷冷扔下一句话,便又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沿途又顺便救下了几个弟子。 升月门弟子看自家师姐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是那种不屑的,甚至还带着点嫉妒的。 可如今,他们才发现,自家师姐并不是那么的不近人情,反而还有些——热心肠。 否则也不会快到终点了还折返回来,回来救下他们。 她本可以不必救她们。 走至终点的唐灼芜并不知道就在方才那短短的时间内,师弟师妹们已经对她有了翻天覆地的看法。 也不知他们正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 这回众人的视线已不在脚下的万丈深渊,而是转移到终点处的唐灼芜,故而一个个的都不慌不忙,走得很是稳当。 唐灼芜一身白衣,立于山巅,腰间的流照与藏蓝的束带相辉相映,衣袖飞扬,青丝如许,像一只要飞往天外的白蝶。 蕴着光的影,风的飒。 “师姐!” “师姐~” 此时已有数名弟子接连赶到终点,热情地和唐灼芜打着招呼。 唐灼芜从对面过来,一路轻松,鸟鸣山涧,风吟云间,忽觉得前世的路,也就这么走过来了,噩梦过去,未来将至,她心情畅快,一一微笑点头示意,表示回应。 这下一众师弟师妹们都炸开了锅——师姐笑了! 要知道他们的师姐从来都不笑,常年挂着张死人一样的脸。 可这一笑,众人的注意力也都被吸引过来。 唐师姐无疑是好看的,只是他们之前处处针对她,不自觉的厌恶她,从不正眼瞧她,再加上不知从谁那里听来她的许多坏话,便自然而然得觉得她不好看,没赵师姐好看。 可现在,他们偷偷打量着她,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唐师姐比赵师姐好看多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赵柔初扶着甄眠的手,终于到了这边的山头。 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温和地对一众人道:“恭喜!恭喜!恭喜各位师弟师妹们过关。” 他们带着点尴尬的笑回应了她。 一看到赵柔初,就想到她分给他们的冷饮,冷饮一下肚,再加上高空绳索上的小凉风一吹,他们的肚子不痛才怪! 方才已经有几个师弟师妹们跑去如厕了! 况且,方才他们都喝了那冷饮,唯独赵师姐和甄眠没有喝。 虽说也不是她故意的,可他们心里也有些不舒服,对赵师姐的态度也没有之前那么好了。 唯有赵柔初的小跟班甄眠,还一如既往、死心塌地地跟在她身边。 分卷阅读21 赵柔初远远地看见赵夜走过来,便甜甜地打了声招呼:“爹……” 我过来了! 可还未等她报喜,赵夜就对她冷冷哼了一声,转而瞪向唐灼芜:“唐灼芜!” 唐灼芜回眸。 第11章 历练 赵夜看她此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大为光火,脸色铁青道:“唐灼芜!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是在干什么!” “知道啊。”她方才救下那么多的师弟师妹,恐怕他已经快要气炸了吧? 他平日里对她的苦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恐怕万万没想到也有他吃瘪的时候。 她心中突然生出恶作剧的念头,眼角含着冷笑,眼珠子转了一圈,“可是,阿叔可没说过不能互相帮忙,只说了过去即可。” 她到的晚,可赵夜的声音太浑厚,她在路上也把那些话都听了个精光,里面的确没说,不能帮人上来。 赵夜一张脸顿时五颜六色地转换,好个唐灼芜!竟也学会顶嘴了! “我没说?好!武林中比试的规矩,难道这里还有人不清楚吗?你的所作所为,有违武林正道的清白公正作风,这还有的说吗?” 唐灼芜也不甘示弱:“阿叔,我一直敬你是我娘的师兄,又是我爹的好友,每每想来,都觉得你和那些迂腐而不明事理的人是不一样的,可如今……” “我做事什么时候还轮到你来说了?!唐灼芜?!” 强词夺理,他已经开始慌了。 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她脸上带着极度失望的表情,嘲讽地对他道:“阿叔,你说我救下师弟师妹们,行事有违清白公正,我且问你,光天化日之下,你见死不救,就是清白就是公正了吗?!” “什么叫见死不救?!他们又不会死!不是还绑了绳子吗!” 唐灼芜摇了摇头,用无可救药的眼神看着他。 随后又从地上随意捡起一根放下的绳索,两手轻轻一扯,当场断裂。 麻绳的碎屑像嘲笑的魔咒,在亮如白昼的天空中飞舞着,彰显着赵夜的自以为是。 他自以为一根绳子能保住所有人的平安,实则不然,若不是唐灼芜及时意识到危险,赶去救下一干人等,恐怕现在山下的深渊中已是碎尸横陈,血肉成泥。 在一旁围观的一众升月门弟子唏嘘不已,唏嘘中不忘感慨自己成功逃过一劫,同时对唐灼芜的敬佩更上一层楼。 赵夜显然也意识到自己错误的估量,绳子不会轻易断,可终究是不结实,人在上面挂久了,难免断裂。 这点他也从她的动作间看出来了,但他是个死要面子的人,怎会当众承认自己的错处? 他冷冷哼了一声,不再对唐灼芜咄咄逼视。 可这下,赵柔初就倒了大霉。 赵夜的火正愁没出处撒,转眼就看见自家女儿被甄眠扶着在一旁歇息,不由得怒火中烧:“柔初!你的武功都练到哪里去了?!考较也要别人帮着过?” 赵柔初本来看他消停了一会儿,还想趁机前去报喜,告诉他她通过了考较,可以下山历练了! 万万没想到她爹一来就没好脸色,她小脸上的委屈之情呼之欲出,几乎要哭出来:“爹,女儿、女儿这不是过来了吗?” “别叫我爹!我没你这种女儿!” 赵柔初被迫噤声,聪明地闭上了嘴,她可不想承受他的怒火。 可赵茹不在此,赵夜也不会轻易放过她:“柔初,我问你话呢!你平日里功夫都学到哪里去了?” 周遭气氛紧绷,升月门弟子一个个的大气都不敢出。 若是在以前,他们之中兴许还会有人站出来,帮她说话,替她求情。 然而,她们今日还受过赵柔初的“大恩”,净房都跑了好几趟,哪里还有心情帮她说话? 赵柔初只得一人生生受着他的怒火。 但她也不是个笨蛋,只见她微微侧了身,向一旁的甄眠使了个眼色,甄眠立刻会意,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开了。 赵夜的脸色愈发阴沉,冷冷扔下一句话:“你就别下山了,等哪一日把功夫练好了再说!” “赵叔?何故对师妹如此?” 众人看热闹间,却没注意到韩卿与已悄然回来,升月门弟子都热情地打招呼: “韩师兄!” 唐灼芜可不是个爱看热闹的人,觉得甚是没劲儿,便独自一人退出了人群。 韩卿与的眼神正锁向她,便见她悄然而去,正要提步去追。 赵柔初便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衣袖,宛如见到了救星,一个劲地往他身后藏,泪痕犹在,楚楚可怜:“师兄……爹他不让我下山历练了……” 一年一次的下山历练,不但可以在各派之间广结人缘,而且说不定还有奇遇,她对这次机会很是看中,乍一听到不能去,小脸煞白,忙向刚回来的韩卿与求救。 连韩卿与是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这事都忘了,关心也 分卷阅读22 没有一句。 韩卿与只好打消去追唐灼芜的念头,驻足而立,提剑行礼,郑重道:“赵叔,还请您三思!” 赵夜不耐地摆了摆手:“柔初不能去,这件事,到此为止!” “谁说她不能去啊?” 喧闹的声音中突然插丨入一道凛冽的女声。 赵夜一时竟被哽住,说不出话来。 方才悄悄离开的甄眠,把赵茹给引来了。 赵柔初不由得暗自高兴:娘最疼她了,只要有娘在,爹一定不会把她给怎么样的! 赵茹不负她望,一来就专心致志地护着自家女儿:“柔初还小,不懂事,让她出去见见世面,也总是好的,当家的就对自家女儿这么小气,连一点仁慈宽容都不给?” “你这臭脾气总该要改改,今日你罚了司正长老还不够?还要来罚我们的女儿?你不心疼,我反正是心疼的。” 赵茹身为一派掌门,说话自有她的气势在,光站在那里便是八风不动,不怒自威。 升月门诸弟子连大气也不敢出,默默低头,或是假装看着远处群山,不敢往这里瞧过来。 赵夜虽然脾气暴,可凡是人,都得有个弱处,他的弱处便是赵茹,他特别怕老婆,这是升月门中,为人所共知的事实。 故而赵茹一发话,他的气势就慢慢蔫下来,不敢与之拌嘴。 而护在赵柔初身前的韩卿与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另外一件事情:“掌门?我娘……她可是犯什么错了?” 他可是明明白白地听到一句“罚了司正长老还不够……” 一提起这事他才又往四周看了看,是已经考较过的痕迹。 司正长老几乎掌管门中一切大小琐事,这考较,素来是由她看管的,她现在不在此处,韩卿与心里也有莫名的担忧。 赵茹面色一缓,放低了声音安慰道:“你娘无事,我们只怕她太过乏累,今日就给她休了个假而已,回头你也去好好劝劝你娘……” “掌门如此说,那弟子就放心了。” 丨 唐灼芜一人无聊,在山下走了很远。 天空澄明,和风舒适,轻卷过她的发丝。 她走着走着,好像在这静谧中听到了奔忙的脚步声,她连忙停下步子,凝神细听。 的确有人踏碎枯枝落叶的细碎声音,且听起来,此人似是中气不足,脚步虚虚实实。 ——细微的声音。 她放快步伐,走出后山。 升月门的山门前,正有一人捂着肚子,面色极为难看。 见她出来,那人作死地用剑敲着地,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 升月门素日没这么多规矩,此时此刻大家伙几乎都在山顶比试,更没人在此看着山门。 唐灼芜快步过去,瞧见此人面色枯黄,上气不接下气地伸手从胸口掏出一封信来,信上画的是海上明月之景,外加一根鸡毛。 ——这是升月门的外门弟子! 是外面出事了?! 她心中大震。 “涟涟,出什么事了?!” 韩卿与一忙完那边的纠纷,就赶忙来找她。 “外面出事了。” 韩卿与绕过来,也看见了伏倒在地的男弟子,伸手扶起他,问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可这男弟子好似什么都说不出来,光是张着嘴。 “他被毒哑了。”唐灼芜边看着信,便回复道。 那名男弟子点了头。 她说的是真的,韩卿与心头也意识到了不妙。 正要再说些什么,手上扶着的男弟子突然腿脚一抽搐,两眼一翻,口吐白沫地晕倒在地。 韩卿与猝不及防,回神过来时拍了拍他的脸,人没动静。 他伸手去探鼻息,面色凝重起来:“人死了。” 唐灼芜放下手上书信,蹲下身,掀开男弟子的眼皮看了看。 ——不是拈针手的症状。 中拈针手者,死时瞳仁会急剧地收缩,到最后,甚至会如针眼般大小。 那么,就真如她所料,是被人喂了毒。 “发生什么事了?”赵柔初一来,就看到了地上躺着的尸体,被吓得一阵后退。 韩卿与一走,她就屁颠屁颠地跟来了,可没想到这跟来并不好玩。 与此同时,山顶下的人已逐渐分散,有不少人都到了这里。 赵茹也随后赶来。 赵柔初手指着山门外:“娘,外面死人了。” “我知道!”赵茹有些不耐烦,带人上前去查看情况。 唐灼芜把信拿给她看。 “扬州的外门弟子都死了?!一个不留……”赵茹的步子踉跄起来。 自升月门创始之初,就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到了她手上,可真是不太平啊。 她从未遇上过如此棘手之事,安乐太平的日子过惯了,人也变得愚钝起来,竟一时也 分卷阅读23 拿不出个主意来。 唐灼芜心里总也有不好的预感:“掌门,不如我们下山历练的人即刻出发去扬州,也好为门中分忧。” 这是一个陈述句。 她已经决定即刻就赶完扬州,不管掌门答不答应。 “好……卿与,”赵茹此刻没主意,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再镇重地嘱托韩卿与,“你既是大师兄,就好好照顾着他们。” 韩卿与临危受命,也不含糊,坚定道:“不辱使命。” 第12章 字迹 江南暮至,河面上流淌着碎金似的波光,一直延伸至几艘小船边,船桨一划,便散去了。 船上是升月门一行人,他们先骑马经陆路而至大河,奔波劳累,随江河而下,前往扬州。 “师姐,前面就是扬州城了。”赵柔初第一次来这样歌舞升平的大城,转眼间在路上见过这许许多多的繁华奢靡之景,心中也免不了雀跃。 “师姐,师叔祖游山玩水,见多识广,他有带你来过扬州吗?” “没有。” 唐灼芜简单应了一声,心事重重的面容并未有过多的舒展。 韩卿与见她好似有些不耐,便对赵柔初温声道:“师叔祖也不尽是去瞎转,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哦~”赵柔初笑着应了一声。 唐灼芜站在船头,愁容不展。 而今武林鼎盛已过,各大派在扬州等地都有名下的商铺贸易,皆由外门弟子看管。 这些商铺不仅仅支撑着各大派内门弟子及派中一切花销,且是各大派潜心布置的暗哨。 近年来,魔教与正道武林一直相安无事,偶尔有些小摩擦,也未起什么太大的波澜,更不要说一地的外门弟子尽数惨死这种惨剧……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扬州城,逐渐蹙起了眉。 “靠岸喽!”船夫嚎了一嗓子,外加一句不知道是什么的号子。 几艘船沿着船桨的滑动缓慢前移,长槁一撑,便堪堪停在岸边,激起阵阵涟漪。 唐灼芜轻跃上岸。 岸边杨柳依依,垂碧撩拨着一汪江水,江面映着夺目的街灯,灯光在水波里破碎,然后再融合。 “师姐!等等我们!” 赵柔初大喊道。 唐灼芜穿街过巷,头也不回地往扬州城内走去。 夜已至,前面是一片灯火通明之像,长街十里,灯火辉煌。 可这繁华景象,她是没兴趣看的。 “哎!姑娘!” 猛往前冲的唐灼芜刹住步子,空荡荡的面前忽的伸出一把扇子,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不由得定睛看去:子孙扇。 这扇子的名字好像有点熟悉,不过不管了,她还要赶着去办事呢。 一念及此,她伸手一挥,正想把那把该死的什么子孙扇给打开。 那扇子却在此时自动移开了,几乎是同一时刻,扬州城上空爆开了极绚丽的烟火。 城内民众一片欢呼,仿佛前几日死的人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大影响。 扇子的主人带着一贯的欠揍表情,笑道:“好玩吧?” 唐灼芜双手抱着剑,十分不耐烦,一字一顿道:“谢—逐—川!” “嗯?姑娘,你找本少侠有何事?”谢逐川张开扇子扇了扇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觉得她的表情很好玩。 “让开!” 唐灼芜默默地看了看横在她面前的剑——剑的主人是谢逐川,她心中琢磨着他若是不让开,她是直接跳过去比较好,还是把这把剑打开比较好。 谢逐川可不给她这个机会,一针见血道:“你是来找扬州的外门弟子的?哦,忘记跟你说了,各大派在扬州的人一个不留,不过你放心,你们升月门外门弟子的尸体,外门九歌山已经帮你们收了,不用感谢。” 他顿了一下,笑得没脸没皮:“我呢,来是邀你们升月门之人去同各大派之人商讨计划的。” ——“谢少侠,师妹还小,恐怕还是别让她操心为好。” 韩卿与付过船夫路费后,便与升月门之人匆匆追上唐灼芜。 可一来,就看见谢逐川与自家师妹有说有笑的,眼里像进了刺,觉得这一幕甚是碍眼,便情不自禁地出声打断。 谢逐川眼中兴味更浓,“哦?想必你就是升月门的大师兄喽?楚掌门让我领你们过去。” 说完也不等他们反应,他就自顾自地往前面走起来了,丝毫不给韩卿与面子。 不过韩卿与也未多想,这九歌山的少主,行事向来乖张又荒诞,这只是他的一贯作风罢了。 丨 扬州城的一所偏僻院落里,端端正正地坐着数人, 周围有人高举着火把,以供照明之用。 唐灼芜一行人跟着谢逐川到达此处,一进门,就看见了如上场景。 楚蕴正端坐其中,闭眼深思,听到他们来的动静, 分卷阅读24 睁眼道:“逐川,怎去了那么久?” 谢逐川才刚进来,前脚还没站稳,就站出来一人说道:“我就说你找不到路吧,说了我去,你偏要……” 那人话没说完,头上就挨了谢逐川一扇子,“嘘!嘘!嘘!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你看别人话有你那么多吗?要注意我们的门面!门面!” 此人正是九歌山老弱堂的堂主,程泉,说话做事和他家少主一样,是没个正形的。 谢逐川旁若无人地解释道:“我去街上逛了逛,买几块玉而已!” 说着,他张开手,掌心果然有两块玉,一块接近银色,一块则是暖白色。 “你……” 没正形的程泉挨了谢逐川一扇子,还想再说话,谢逐川瞪了他一眼,他只好纳闷不已地退下了。 韩卿与见那边终于安静下来,才对楚蕴行了一礼,稳沉道:“楚掌门,小辈刚来,尚不知情况,可否恳请掌门告知?” “昨日丨我们嵬若门的外门弟子前来报信,即刻腿脚抽搐而死,恰巧解忧山庄的郑涧在我们门中,便请他诊治,才知那弟子是被人下过暗毒,当日正好毒发身亡。 我们连夜赶来,扬州的外门弟子悉数暴毙身亡,多方查询无果,不知你们是否有什么新线索?” 韩卿与回复道:“唐师妹于山门外同样发现了来报信的外门弟子,死法大致相同。” 唐灼芜点头,忽而眸光晦暗不明,似是想到了什么,迟疑道:“只是他们送来的信,字迹甚是工整……楚掌门可有收到鸡毛信?” 楚蕴点头:“的确,我们也收到来信,字迹过分工整了。” 她忽而转向谢逐川,问道:“你们可是如此?” 谢逐川正在一旁走个不停,好像根本没在听他们说话。 可骤然被叫到,反应居然也是神速:“我们下山时,外门弟子还没过来,不过舅父给我的来信中有提到过此事。” 谢逐川的舅父,便是当今的武林领袖萧东林。 “那便是了。”楚蕴狭长的眼尾往上挑了挑,不知想到了什么,众人屏息以观。 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院落的门却忽的一声重响,被人一脚踢开。 众人的注意力尽数被吸引过去—— “哎哎哎!掌门——”从门口冲进来的卫子昀似乎发觉自己进来的不是时候。 身子随着手上抱着的“绕梁”歪了歪。 绕梁是嵬若门的镇派之琴,因其体型庞大,楚蕴很少将它带在身边。 但他前几日就向楚蕴申请了来背这琴,软磨硬泡了好几日,楚蕴才终于答应,可他的身板和这琴比起来显得太过于瘦小,让人不得不疑心他会被这琴给压死。 就在这时,沈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楚蕴皱眉:“沈映——” 她立刻噤声,端正好姿态,顺便悄悄瞥了一眼楚蕴的表情。 楚蕴冰冷的眸光扫向还在门口和绕梁做挣扎的某人,“你方才说什么?” 卫子昀憋足了气,正要回答,身子却被人给直接推搡开,从他后背钻出一人。 ——董云。 “楚掌门,今日董某唐突来访,还望见谅见谅!”董云拱手行礼。 “嗯,不知你来有何事?”楚蕴淡淡道。 董云有些不自在地瞧了瞧地,转口说道:“我们三圣堂的人盘踞在扬州,却没尽到责任,令诸派弟子蒙难,委实羞愧。” 话音方落,这个大汉忽的跪倒在地,伏地叩首:“诸派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我们便是,我董云今日就代兄弟们谢罪了。” 说完,他又“砰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直到楚蕴出声,他才停下。 楚蕴眸光失色,说实话,她方才第一个想到的,的确是云君山三圣堂的人,可经过董云这么一出,她的疑虑就被打消了大半。 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若是他们三圣堂的人真要对正道武林下手,也不会选在自己的地盘。 稍微有些脑子的人都会毫无例外地选择魔教的地盘,然后把所有事情都推给魔教中人。 她看了一眼天色,时候已经不早了,便对董云说:“你先回去罢,此事我会与你们掌门打商量。” 楚蕴带人离开,院中人稀稀落落。 董云作揖,提步正要走,忽的感觉到一道视线紧紧刺着他,不由得四顾而视。 第13章 跟踪 唐灼芜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此人,她感觉几日不见,他的内力似乎大有提升,吐纳呼吸之间,内功醇厚,然则脚步虚浮,行路时又身子不稳,却有点诡异了。 方才在场的人中,嵬若门之人几乎是没有武力值可言的,而其他人的内力也没有到过登峰造极的地步,是感受不出来的。 唯独唐灼芜,她前世好歹也因为师父的内力而独步过武林,对于何种程度的内功都有一定的顿悟,这才一眼就从呼吸之间瞧了出来。 分卷阅读25 此人有猫腻,大大的猫腻。 而此时,后知后觉的董云也察觉到唐灼芜正在看着他,他想起前几日之事,面带尴尬地笑了两声,生硬地对她打招呼:“唐姑娘,别来无恙啊,你师父近日可好?” 她“嗯”了一声,移开视线。 可董云却讪讪地笑着,将她这一扭头当做是还未原谅他的证据,于是他又道歉道:“唐姑娘,当日是董某出言不周,还请见谅。” 此话一出,唐灼芜的视线不得已又放过来,他不说她都快忘记了,这一说,就刚好提醒了她。 她去接师父上山那一次,这董云可说过她不少坏话呢。 久违的记忆被调出来:“听说她又蠢又笨,若不是靠着她爹娘与关远的交情,估计她也成不了关远的徒儿……” 这是他说过的话对吧? 她莞尔一笑,这笑却让人觉得有些渗人:“前辈多虑了,晚辈又蠢又毒,想必是不配与您说话的。” 她顿了顿,面带笑意地打量着他:“再说了,晚辈本就愚钝,倒是无事,就是您说九歌山的少主不咋样,晚辈尚还有些疑虑罢了。” 她这一回忆,骤然也想起董云当日也说过谢逐川的坏话,谢逐川他可还不知道呢,若她不告诉他,那他岂非太可怜了? 枉他谢逐川坑她那么多次,这一次也轮到她来坑他了吧? 她倒要看看,这个烂摊子,谢逐川该怎么接。 谢逐川不负众望地还没走,并且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了半晌的热闹。 此时大步走出来,笑着道:“董兄,你说的很对嘛,本少侠风流倜傥,遭你嫉妒也是应该的,不像某些人——”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唐灼芜一眼,接着道:“文不成武不就的,还臭屁得要命,这种人被骂三千遍,那也是活该!” 董云头皮发麻地应和着,随即又觉得不对,赶忙止住正要往点的头。 他不应和吧,就得罪了九歌山的混蛋少主,他若是应和吧,又得罪了武林至尊的高徒。 思前想后,哪边都不好得罪,本就不善言辞的他此刻在人前更为拘束窘迫,不知怎么办才好。 更深露重的夜里发出一声夜莺的啼声。 在一旁静观其变的赵柔初见着董云不安分地看了看天色,好像是有什么急事赶着要回去,善解人意地道:“董前辈一时失言,说错话也不见怪,人生在世,谁还没说过几句混账话?前辈你尽可放心好了,我唐师姐为人宽宏大量,一定不会怪罪你的,还有啊,谢少侠心善,想必也不会与你计较。” 董云自然知道这是谁,升月门掌门之女,人人都道她乖巧解语,左右逢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而今她这一番话说得也很是让人舒服——至少帮他摆脱了目前的困境。 “赵姑娘说的是,那晚辈就告辞了。” 董云脚底抹油,趁着夜色灰溜溜地跑了。 韩卿与早就带着升月门的人离开。 而被谢逐川明着暗着骂了一遭的唐灼芜本人,也不愿和谢逐川一般见识,更不打算和董云一般见识,甩袖便走,正要走,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从包裹里摸出一个红绸包裹着的东西来,当归,郑涧拜托她把这当归交给三圣堂的人,她怎就忘了。 她收住步子,看了看不远处的董云,决定追上去给他。 而死皮赖脸的谢逐川却忽然在此时冒了出来,戏谑地看了她一眼,啧啧道:“哟,唐姑娘心中不快,这是赶着要去杀人灭口呢?!” 唐灼芜微微一笑:“要杀人也应该先杀这位‘风流倜傥’的谢少侠才对。” 说着她把手放在剑柄上,似乎真准备拔剑。 谢逐川一跳三步远,惊诧道:“你还真要杀我?” 唐灼芜冷哼一声:“杀你个头。” 语罢再也不敢耽搁,轻身追过去。 方才对着谢逐川那张充满了鬼主意的脸,她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这当归,她且先收着,她倒要跟着去看看董云到底要干什么,若是到时被发现了,倒还可以拿这东西出来,当一个借口。 实在是妙极。 董云一直往郊外走,在夜色中走得极快,他身为成名已久的江南三圣之一,轻功自然不差。 唐灼芜要跟上他,都费了好大一番劲。 可没想到的是,谢逐川居然也跟来了。 还跟得毫不费劲!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九歌山的少主武功极弱的吗?她每次作势要拔剑,他就一跳三步远,她还真以为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 此时二人身藏于一块巨石后,猫着腰,唐灼芜有些不耐烦:“你跟来干嘛?” 谢逐川挤眉弄眼,又开始胡编乱造,“嘘!身为一个温文有礼的谦谦君子,我谢逐川理应挑起维护武林和平的担子!不能让你这凶残之人连夜跟踪杀人!” 什么?! 她没听错吧?他说他自己温文有礼,还谦谦 分卷阅读26 君子? 她头上冒出无数黑线。 江湖上谁不知道,他谢逐川乐忠于赌坊酒市,是败家的一把手。 前些年,还因为斗蛐蛐把九歌山一年的供奉都给玩没了。 还有……唐灼芜看向他腰间的那把剑——不肖,可也花了不少银子呢,毕竟能从董云手上抢东西的人实在是不多了。 当初董云出了极高的价钱,那么他就只有更高。 谢逐川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把剑紧紧抱在怀里:“怎么?你要抢剑?” 唐灼芜一脸无语:“谁稀罕你的剑!” 谢逐川退后,再退后:“那你是……想要劫色?” “……”她揉了揉眉心,平复下自己的心情,“滚!” 谢逐川没滚,反而靠得更近了,自演自说道:“我这人有个毛病,反骨越长越拧,别人越叫我滚,我就偏要靠得更近一些。” 唐灼芜翻了个白眼:“随便你!” 她猱身再度追上去。 前面就是三圣堂的地盘了。 整个寨子坐落在扬州城外,寨门前有无数人把手,至夜是仍然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董云没走前门,他走的后门。 唐灼芜与谢逐川二人并排而行,一路跟至此地,唐灼芜叹了口气,望着后门看守着的两人一筹莫展。 跟到这里还进不去了吗?她有些郁闷。 谢逐川偷笑道:“唐女侠进不去了吧?” 唐灼芜:“要你管!” 他看见她那无可奈何的表情,甚觉有趣:“你若是求求我,我兴许还可以帮你进去哦。” 唐灼芜犹豫了,她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可此时此刻她却是真真切切地想进去看看。 总觉得里面好像是有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而董云已经走远了,他们若再不进去,要在寨子里面找他,难度可就大了。 算了,她松了口气,不就是求人嘛,上一世她的傲骨给她带来了偌大的黑锅。 如今这傲骨,丢失一小会儿也罢。 她斟酌着开口:“求你……你帮我进去。” 见她真求了自己。 谢逐川虽还有些纳闷,但也二话不多说,从袖中掏出一黑色物体,对着门口的看守发射了出去。 两个看守顿时晕倒在地。 他解说道:“这是我从解忧山庄弄来的‘晕天晕地万晕针’,一触即发,伤人不致命,致晕,醒来后只会当自己睡了一觉,不会起半点怀疑。” 他笑嘻嘻地看着她,露出一副“你没想到吧”的欠揍表情。 唐灼芜:这样也行? 早知道她就应该先把他敲晕,再把他身上的东西搜来用好了…… 这什么“晕天晕地万晕针”,想必也是很贵的吧,果然啊,果然是个败家子! 唐灼芜趁机进去,和谢逐川一起往寨子里面走去。 寨子后门的防守似乎并不严密,除去那两个看守,就再也没有人了。 他们走了半天,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尽是黑魆魆的房子,和着后面张牙舞爪的山林,十分阴森。 二人走了很远,几乎以为再也找不到的时候,突然柳暗花明了。 前面是一块平坦的土地,依稀有几块碎石。 董云一人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地捡石子,唐灼芜观察着他捡石子的规律,疑心这是开启某种暗道的机关。 如她所料——董云所在之地出现了一个大洞,他手脚麻利地钻了进去,洞口消失了。 唐灼芜按照他的做法,再来了一遍,地下果然现出一个石洞。 二人同样地钻进去,石门关上,震下一层灰,谢逐川高些,在这石洞里只好弯腰,也正因此替唐灼芜挡了大半的灰。 他这个时候还不忘开玩笑:“唐女侠,你看我帮你吃了这么多灰,你要怎么感谢我?” 唐灼芜在前面猫着腰前行,想起他一脸灰的模样,忽然觉得十分搞笑:“那你要怎么样?难不成还要我吃回来?” 谢逐川略做思索状:“这也不是不可以……” 唐灼芜随即意识到了什么,没好气地往后踩了一脚,正好踩中谢逐川正要伸过来的前脚。 他蹲下来无语望天,表情似乎十分狰狞,可又不能大喊,只得生生憋着。 唐灼芜走了一会,忽然发觉谢逐川没跟上来,往后一看,发现他坐在后面地上不走了,嘴巴翘得老高了,没好气地看着她。 “我根本就没用力……”她眨了眨眼睛。 谢逐川佯装皱眉:“我知道,可是你的心用了力,我脚上的灵魂感觉到了疼痛。” 唐灼芜:“……拜拜!” 她转身而去,谢逐川见她真的转身就走,居然也不过来关心一下自己,也赶快跟上去,想理论一番。 可唐灼芜却停在了前面。 谢逐川还差点撞上她。 “什 分卷阅读27 么啊?” 谢逐川嘟囔了一声,可往前看去时,也不由得惊住了。 第14章 不忍 唐灼芜一瞬也不瞬地直视前方,耳边是谢逐川吸凉气的声音,顺便附上一句:“这是谁?” 她走上前去。 前面是一个小型的牢房,逼仄阴暗,充满了腐臭味的气息,闻之令人作呕,但她没有一丝一毫要停下的意思。 只因墙上挂了一个人。 “周师姐。” 升月门的大师姐,周沁雪。 唐灼芜走到那披头散发,被铁链锁在墙上的人身边,踮起脚尖,轻轻唤了一声。 她实在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她。 前世见她时,她已入了魔教,成为魔教左护法,叱咤风云,无人敢惹,更无人敢得罪。 当日九阳宫内,若不是她传她剑法,帮她逃出生天,她说不定已变成一具尸体。 而今,此人却是被残忍地钉在墙上。 凑近了一看才知道,她的手脚皆被刺穿,冰冷的尖钩锁链直接从血肉间穿透过去,血块已结成痂。 她就是这样光看着都觉得肉疼,更遑论周师姐是被活生生地挂着。 那应该是痛彻心扉吧。 唐灼芜手上一痛,谢逐川一把将她抓了回去。 “有人来了。” 谢逐川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话毕,三三两两的脚步声越响越近。 唐灼芜与他躲在转角处,皆屏去气息,大气也不敢出。 刚才那一幕已经给了她过多的震撼,以至于现在她的心里还久久不能平静。 周师姐是门派内鲜见的奇才,可以说,升月门中除开唐灼芜她自己,最爱练剑的便是周师姐,曾一度被掌门视为升月门的下任接班人。 当初她被掌门派出去送请帖,一朝之间,失去踪迹,而能够轻而易举拿住她的人。 绝非什么平庸之辈。 但看看她唐灼芜自己,如今升月剑法连第三层的边还够不到,她想要救她,又该拿什么与之抗衡? 她对自己很失望。 思虑间,脚步声的主人已悄然而至。 唐灼芜在黑暗中瞥了一眼,这一眼,让人窒息。 是董知,江南三圣之首。 虽然早就料到这件事与三圣堂脱不了干系,然而之前她始终认为是董云那个五大三粗又卑劣的人干的好事,与旁人无尤,现在乍一看到这一幕,她还有点缓不过神来。 那边的董知已经点上了墙角上的蜡烛,烛光淡黄,但已经足够在这狭小的空间内照明。 他开始一次又一次地为那些尖钩锁链加固,使得它们钻得更深。 昏迷到不省人事的周师姐也被这疼痛弄醒,轻微地哼了一声,扬了扬头。 就这一抬头,唐灼芜看见她原本秀丽的脸庞已经深陷下去,双目几乎无神。 她感觉到自己有无边的愤怒快要发泄出来,身边的谢逐川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捏紧了她的手腕,想提前阻止她冲出去。 唐灼芜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别人对她好,她便加倍地还回去;别人若欺她辱她,她也会加倍地还回去。 周师姐可谓是她的大恩人,上辈子,她逃出魔教九阳宫后,武林中肯相信她不是正道叛徒的人,屈指可数。 她就是其中一人。 唐灼芜往回抽了抽被谢逐川捏痛的手,突然想到,上辈子她被千夫所指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她那时好像鲜少碰见他,唯一还有印象的一次,是她正被韩卿与所骗。 韩卿与骗她说正道武林已经查清事实真相,不会再责怪她,欺辱她,骗她说她马上便能沉冤昭雪,得以和他完婚。 那是一个晴天,用风和日丽来形容已经足够。 她正要赶回涅槃山,骑马在驿道上,迎面就来了谢逐川。 谢逐川也是一个人,骑着一匹棕色的马,马儿的鬃毛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她下意识地绕开了路,绕到路的另一边,可谢逐川却偏偏挨过来。 她怒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他笑道:“这儿就一条路,你怎么不说是你跟着我?” “我是魔教妖女,我劝你离我远一点。”她威胁道。 不知道为什么,她那时特别的不愿意见到这个人,甚至还因此有些心慌,多说了几句话。 谢逐川道:“哦?你是妖女?那我是大魔王,我们岂不是很配?” “谁跟你配!”她当时突然就有些稀里糊涂的,精神错乱地又加了一句,“我马上就要和韩师兄成亲了,你离我远点。” 此话一出,她就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不过马上又恢复了常态。 轻描淡写道:“要是以后你被他欺负了,可以告诉我。” 她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欺负她最多的难道不是他吗?为什 分卷阅读28 么他会说出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话来? 现在她回过头来想一想,谢逐川上辈子说的那句话,说不定是认真的。 他说不定已经知道那是一场骗婚,她将赴的,将是隐藏着刀光剑影的刑场,一个她的必死之局。 那么,他当初是相信她的?可是这就不符合他以往的行事风格,以他那乖张的性子,既然知道她要去的是一场必死之局,既然给过她一个许诺,是断然不会坐视不理、袖手旁观的。 她清楚地知道,他行事虽然看起来极其不靠谱,且让人毫无头绪,但在某些事情上,他又十分有分寸。 有分寸到让你怀疑他所说是否为真。 唐灼芜在心中大大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里纠结他上辈子是否相信他好像并无必要,她想,她在他心中也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罢了,又何必在这里多想,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抬眸看了谢逐川一眼,见他也正看着自己。 两人的视线骤然间撞到一起,她下意识地又扭过头。 他低头,附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想救她?” 唐灼芜顺势点了点头,顺便松了口气,她还以为他看出来她在想什么了呢,如果真被他看出来,她估计也不用待在这里了。 周师姐,是一定要救的,可不会是现在,现在贸然前往,委实太过莽撞,不但有可能救不到人不说,还有可能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上辈子她鲁莽的事干得多了,受过的教训也足够她今生不断回味,磨炼心性。 她正想着,董知加固过锁链之后,又取下墙上的蜡烛,用手拿着它来照明,而且是在往地下照。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循着光照看去,好像真的看出了什么。 唐灼芜呼吸一滞,生怕他发现自己和谢逐川,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流照,蓄势待发。 江南三圣,一共有三人,董知、董书、董云,其中董知最为精明,行事稳沉,在外人面前看来,做派也算是很正道了,可饶是谁也没想到,这样的正人君子,会以如此惨酷的方式把一个少女锁在阴暗的牢房里。 唐灼芜想都不敢想,更别说细想,细想起来这能让人疯掉。 董知还在地上不停地照着,他佝偻着背,把光照铺散了一地。 第15章 不救 唐灼芜猛然间觉得,自己和谢逐川就像两只蛰伏在暗处的小虫子,董知这条大虫一来,他们就必死无疑。 空气中是霉菌的腐烂味,蜡烛烧了又烧,好似也冲去了一些霉味。 一步,两步……这牢房到转角的距离其实不远,可董知偏生就走得奇慢,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一处处地细看,把人的好脾气都快给磨没了。 唐灼芜的心也随着他起起落落的步子在上下跳动着,差点因为中间滞留的时间过长,而没缓过气来。 这倒霉悲催的,干脆她冲上去先拼个鱼死网破算了。 她的暴脾气还没发作出来,董知手上的蜡烛就灭了。 铺散在各处的光线迅疾收缩了回去,化为虚无。 逼仄通道里唯一的光亮,就这样没了。 唐灼芜毫无征兆地往后一倒,侧面的墙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大口子,他们一同坠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直到后背撞上另一堵墙,她就好像是被人推着平移到了这里。 谢逐川在她耳边轻声道: “女侠,唐女侠,虽说本少侠的确人见人爱,但你也——” 虽是在黑暗之中,可唐灼芜还是感觉到谢逐川的目光打在自己手上。 她的手好像被烫了一下,乌龟缩壳似的缩进了自己的衣袖里。 临倒地之前她死死地抓住了谢逐川的衣袖,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慌的时候就马上紧紧地抓住了他。 唉,看来她还是不够强大,一个至强的剑客,永远能在自己害怕之前拔剑,而不是在自己害怕之时扯住别人的衣袖! 这严重不符合她的风格! 唐灼芜揉了揉肩,方才那一撞不可小觑,一撞之下差点断了骨。 揉肩的同时借机摸清了这里面的情况,这完全是另一个封闭的空间,伸手不见五指。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里距离董知不远,她现在甚至还可以听到他独有的脚步声。 ——缓慢的,冗长的,还有乏味的。 她第一次听到这样“乏味的”脚步声。 可在这乏味的脚步声中,她还不得不加倍清醒,加倍警惕,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分心。 唐灼芜可以确定,方才蜡烛灭掉,还有这忽然出现的暗处隔间,绝对不是因为他们运气好。 她素来没有这样的运气。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救了他们。 此人是敌是友尚且不知,唯一可以知道的是,他目前还不想置他们于死地。 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敢动,动了可担保不了他俩的性命。 分卷阅读29 墙外传来董云的声音:“大哥,东西已经准备妥当了。” 这墙好似有隔音的效果,董云的声音本是极响亮的,到了他们这里,就只剩刚好能听到的音量。 董知停住了令人胆颤的脚步,而后,似是托起了一个重物,脚步沉重了些,往远处去了。 唐灼芜等了许久,等到彻底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才敢大口呼吸。 她感觉到旁边的谢逐川动了动,石墙的门开了。 晦暗的光线再次照射进来。 唐灼芜恍然大悟,抬眸问道:“刚才是你干的?” “不然呢?”谢逐川答道,又朝前看了看,“你师姐被带走了。” 她猛然向前直视而去,墙上空无一人。 师姐真被带走了!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墙上,不知是不是错觉,原本的阴暗味道好似是淡了一些,鼻腔内被塞入一种……硫磺的味道。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正要拉起谢逐川便跑,旁边的人却先她一步,拽着她就跑。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绵延不绝,从远处弥漫而来,宛如一条暴虐的巨龙,用坚硬的鳞甲开路,佛挡杀佛、神挡杀神地长驱直入。 硝烟近在身后,二人飞也似的奔跑着,地道里发霉的、潮湿的风声在耳边嘶哑作响。 地道口就在眼前,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是开的,唐灼芜还没想过来,就强迫性地被谢逐川半举办扔地弄了上去。 “你先上去。”他道,“我殿后。” 她的身子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地面,骨骼几乎要碎裂,发出了一声痛呼。 没有时间了,他还在下面。 她清喊:“谢—逐—川!” 平日本没有那么娇弱的身子却在此时耍起了犟脾气,怎么也不能让她移动半分,极度的恐惧与担忧在翻绞着她的胃,她咬牙欲伸手,欲起身,欲救人,可她做不到。 她好像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被禁锢住了,可是时间却没有静止下来。 耳边听着爆炸的响声越来越近,就像催命的黑白无常,狰狞着面目,拿着□□味的锁链来取她的命了。 她再次叫道:“谢逐川!” 没有回音,只有爆炸的声音。 爆炸的声音一直未停,直到她出来的那个地道口,冒出一阵硝烟。 火星在这漆黑一片的夜里趋于消弭。 白色的、飘忽着的硝烟,硝烟中有恶魔的脸,咧着嘴对她笑。 嘲笑她的无知,嘲笑她的无能。 她无知,无能。 她明知自己无知无能还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还来这里逞强,抱着一丝侥幸的心里,把旁人拉下了地狱…… 动了动手,手能动了,这时她惊觉是自己无意间被那个人点了她的穴,使她在方才不能动弹。 可她突然又不想动了,她无力地躺在地上,头上是黑魆魆的天空,一颗星子也无。 夜晚天凉,虫鸣是凄凉的、无奈的。 她眨了眨眼,一颗晶莹的泪珠就无声无息地留下,冰凉的,咸涩的。 毫无疑问,她是讨厌谢逐川的,他总爱耍她,她被他气得要死,他蹦跶不停—— 思绪忽然凝住,唐灼芜费力翻起身子,几乎是爬行着到了洞口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对自己说,看吧,看个结果。 视线缓慢地移动过去,带着点希望,又带着点绝望。 里面没人,什么都没有,只有被炸出来的碎石与烂泥巴,搅和着在狭小的空间里飞舞着的尘土。 她突然笑了:“谢逐川。” 这次是轻声的呢喃,仿佛不是在叫他,而是在怨怼他。 于是她眼睁睁看着某人从不远处的一个石洞里钻出来,那个石洞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的。 反正她知道他会蹦跶,不管怎么样,总有他蹦跶下去的路子。 这人居然还对着她笑:“你刚才叫我了?可是爆炸声音太大了,我险些没听到。” “嗯。” 唐灼芜装作不经意地伸手拭去了泪水。 再抬眼时便见着活生生的谢逐川爬了出来,站在那里拍袍子上的灰,拍个不停。 边拍边叫:“这三圣真不是个东西!把本少侠的衣服都给弄脏了。” 确实不是个东西。 唐灼芜心道。 呛人的硝烟开始散去,她定了定神。 最终还是决定让他先离开:“你先走吧。” 她抱着一线生机希望他走。此外,看着谢逐川,看着看着也就觉得他不那么令人讨厌了。 他不应该被牵扯进来,师姐于她有恩,她今日定是要救的。而他,原本就是个局外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可笑,董知在的时候,她不出去救,她怕自己鲁莽,怕自己误事,其实她害怕连累了某人。 现在人一被带走,她做出的决定就不鲁莽了吗? 分卷阅读30 这答案无从得知,唯有以命一试。 “我也要去凑凑热闹。”谢逐川斩绝道。 “不行。”她严辞拒绝,“会有危险。” 谢逐川笑:“本少侠就喜欢这种危险的热闹。” “谢逐川,”她急了,“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从前你帮过我,我谢谢你,之前的一切混账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你不欠我什么,你不必去。” 谢逐川摇头叹息,深奥地望着她,“但你欠我一条命,我得好好守着。” “你!”唐灼芜觉得自己简直无话可说。她就不该先做出让步,她就不该先既往不咎。 她若既往不咎,他就跟她来个得寸进尺。 看着这样的他,她忽然想起上月的魔教围剿,她本要为韩卿与挡去半掌之力的恶劳手。 结果被中途插丨进来的谢逐川给搅和了。 当时她还觉得这货委实不着调。 和魔教的小喽喽对打还能被推过来。 现在想来,他有可能是故意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故意呢?还有现在,他又为什么要去救师姐呢? 决不像他表面说的那样要去看热闹。谢逐川此人,有时候你永远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真恨不得把他脑子里想的东西挖出来看看。 “罢了,我不去了。”她妥协。 去了估计没结果,还要把这个无辜之人给搭进去。 谢逐川纳闷:“你怎么不去了?去啊。” “不去就是不去。” 唐灼芜提了流照,放眼四顾,整个寨子的中间都塌陷出一条路来,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应该就是地道的痕迹。 而地道的另一头。 她借着寨子里的火光看清了地道另一头的终点。 偏东北的山脚,是了,周师姐很有可能就在那。 但更大的可能是被带走了,董知素来谨慎,若是被他察觉出什么蛛丝马迹,他马上就会收手。 今日,他们没有把握赢回来。 唐灼芜握紧手里的流照,转身,下定决心道:“我们走吧。” 谢逐川风风火火地跟了上来。 两人借着夜色逃离了门口守卫的视线,翻墙而出。 直到走到升月门订的客栈门口,唐灼芜才灵光一闪地想到一个问题——自己好像似乎又被他骗了! 他本来就是不想去的,说要去只是为了骗她回来。 现在好了,谢逐川已经跑了。 难怪他方才走的时候笑得一脸灿烂。 她就知道,每当他笑得一脸灿烂就准没好事。 仰天长叹一声,唐灼芜直接翻墙进了客栈里,想轻手轻脚地摸到自己房间里去睡。 可没想到她一跳下来,就对上了另一人。 第16章 还玉 “韩长老?”唐灼芜扫了黑暗中的人一眼。 是韩溶,想不到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韩溶便赶来了。 借着微弱的月色,唐灼芜看清了韩溶脸上的不满,沉沉的黑夜包裹住她的半张脸,显得她既阴沉又可怕。 韩溶皱了皱眉,“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临时出去有事。”唐灼芜也没想跟她多扯,扔下这一句话就想上楼。 可韩溶显然不打算放过她,厉声呵斥道:“站住!” 唐灼芜脚步未停,继续上楼,顺便打了个哈欠:“我要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让她站住她就站住,她还以为自己是谁? 她可还想着早些睡觉养精蓄锐去救人呢,这人想跟她胡扯,她不想。 上楼的步子加快了,后面的声音却没停过:“……唐灼芜!把我们韩家的东西还回来!” 闻言脚步一滞,唐灼芜回身,韩家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流照,碧色的剑柄上镶嵌着一块上好的冰花芙蓉玉,玉身淡粉,光泽温润,在今日有些晦暗的月色下,也依旧通透明净。 是了,这块玉的确是韩家给她的,送给她的。 当初她为韩卿与千辛万苦地取回救命良药续莲,韩溶纵是有千般不舍万般无奈,也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玉送给了她。 以保全自己知恩图报的美名。 唐灼芜眸光一冷,清凌如水的眸子瞧向她,嗤笑道:“哦?韩长老现下是打算把这玉收回去?” 月儿半隐入云层,客栈的后丨庭浸了一地的寒凉。 韩溶半是得意半是恨意的脸色很快消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羞愧万分的愤怒,唐灼芜最近许是翅膀硬了,上次故意陷她于难堪不说,这次居然还学会反抗了。 倘若是之前,她保准她二话不说,便会恭恭敬敬把那块玉双手奉上。 至于如今,这人的脸皮变厚了不说,性子也越来越强硬。 那块玉明明是他们韩家的,她凭什么配在她的剑上,她不 分卷阅读31 配!韩溶怒而挑眉:“本就是我们韩家的,叫什么收回去?是你还回来!” 唐灼芜悠长地点了下头,唇角勾出一抹笑,声音却异常的冷:“长老的意思是,此玉你不赠了,那么也请把我的续莲还回来吧。” 她悠哉悠哉地走下楼,面上带着冷冽的笑意。 “既然长老送的东西能收回去,想必小女子送的东西也是一一般无二的。” “你!”韩溶显然气极,又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 这续莲早就熬了汤药,给自家宝贝儿子吃了,哪里还来得续莲?难不成还要她自个儿去绝人峰上采吗? 她又不是疯了,那可是绝人峰啊!绝人峰,绝人也,也只有唐灼芜这种命硬之人才能从里面九死一生地回来,若是她去,想必现在绝人峰的冰雪之下就掩埋着她的尸骸。 “涟涟,你是想让我再受一次抽筋断脉之痛吗?” 唐灼芜回头,正在下楼的韩卿与也正“一片深情”地看着她,她突然觉得很恶心,“我说过,你不要再叫我涟涟,涟涟不是你能叫的!” 韩卿与平静无波的面容被她这句话打破,骤然激动起来,走下楼去与她对视:“好,我不能唤你涟涟,谁能唤你涟涟?是那个谢逐川吗?” “是又怎样?”她冷冷道,“总之不会是你。” 若我这一世终会爱上一人,那人绝不会是你韩卿与。 韩卿与倏地大力捏住她的双肩,嘶声道:“涟涟,你难道不知道?我根本没法失去你。” 唐灼芜费劲挣开他束缚住她的手,往后退了好几步,低下眉头:“曾经我也是如此。” 她说这话时,透亮的双眸看了一眼腰间的流照。 他说她无法失去她?这话在重生后的她听来,莫过于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他亲手诱她入坑,断她筋脉,又亲手夺她流照,逼她去死?她怎能不记得? 她永远都忘不掉,忘不掉她当时有多么的绝望,身边全都是人,乌压压的一片人,屋檐还有廊柱上皆披红带喜。 唯独她,无助地瘫倒在地,地面又冷又硬,她的心亦是很冷,冷极了 她眯眼看着满目的红,满目的喜庆,还有逼她去死的人。 鼻腔内闻的是刀剑的铁血味,冰凉凉的,使人的心直坠入冰窟。 可是他们呢?他们多高兴啊,他们马上就要擒获一个魔教妖女,一个千夫所指的正道叛徒。 那时他有想过他永远都无法失去她吗?想必是没有的,否则他为何那么决绝,又那么果断? 她说曾经她也是如此,可是如今,她放下了。 韩卿与在听到答案的那一瞬间几乎僵住,失魂落魄地杵在那边。 他在想,涟涟为何会如此?从前的她有多么喜欢他,他心中明明白白,但就是不回应。 他仗着她的喜欢,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许多好意。他以为她会一辈子待在他身边,对他好,心悦他。 可是他错了,当她对他置之不理,当他发现自己在她眼中变得如此微不足道之后,他心慌了,他马上要失去她了,他必须抓住她,不能让她走。 她也曾是他灰暗人生中唯一的光彩啊,她那么耀眼,耀眼到他无可触及。 他被恶劳手断去全身筋脉时,心灰意冷,那时他想的,只是死,一个永远都无法练武的废人,活在这个世上,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浑浑噩噩,她却在那段无光的日子里,带着魔教围剿后满身的伤痕,快马加鞭地赶去绝人峰,攀上冰冷的雪山,以一己之力义无反顾地为他取来续莲。 如今他回首过往,猛然间醒悟:自己何德何能能留住她?一直是她付出,是她追逐,开始的是她,结束的,也是她。 在一旁观望的韩溶此时终于忍不住了,厉声斥责:“卿与?这样的女人,我们韩家不要也罢,你作甚失魂落魄的?!” “娘!你别说了!”韩卿与摇了摇头,她第一次这么对韩溶说话。 韩溶原本板着的脸顿时呆了,不多时,便凄厉地哭着对韩卿与道:“你知道我一个人养大你有多辛苦吗?那个短命的死的快,他倒是好,脚一蹬就去了,独留下我们母子,可我呢……我养着你有多辛苦你不知道吗?你现在为了这个女人,还敢这样和娘说话了?!” 她怒意涛涛,心中又怒又痛,她这怒、这痛,不都是那个该死的唐灼芜造成的吗?若不是她,他儿子也不会变成那样! “唐灼芜!我们卿与能看上丨你,也是你的福分!你这样不知羞耻,半夜三更还在外面溜达!还要强占着我们家的玉!” 听完这话,唐灼芜差点连眼珠子都掉到地上。什么?!韩卿与看上她是她的福分?她不知羞耻?她强占着他家的玉? 她感觉自己的耳朵被这雷人的话给劈了个“外焦里嫩”。 人愣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不卑不亢道:“首先,以前是我眼瞎;其次,我想什么时候溜达就什么时候溜达,还轮不到你来说道! 分卷阅读32 最后,这玉,是你亲手送我的!” 她一口气说完这许多话,心中多年积聚的愤懑好似也随着这话一起发射了出去。 韩溶争辩道:“既是我送你的,现在我要你还回来!” 她看着韩溶,突然觉得她这样的人真是可悲,既可笑又可悲。 罢了,她本来也没想着要留下这块玉,只是前些日子与韩卿与断绝关系时,忘了而已,如今她既是断也断了,再把这玉给还回去。 他们就永无联系了。 “这玉,我自然可以还给你。”唐灼芜启唇,眸光清冷,神色淡淡的。 韩溶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突然有些后悔,若她真要她采续莲,那还是算了吧,虽然那块玉极为珍贵,但也还没自己的命珍贵! “续莲,我也不要了。”她清楚地看见韩溶眼中闪过一抹狂喜,轻呵了一声,“只求你们日后,除了门中事,与我再无瓜葛。” “好!”韩溶爽快地应下来,不就是日后再无瓜葛吗?她早就想远离这个女人了! 唐灼芜在“好”字落下的那一刹那,便迅疾地伸手,试图用内力吸出剑上镶着的玉石。 玉石闪着润泽的光,里面有云状的暗纹,似是把一整片天空都纳入其中,不同的是,里面的天空是淡粉色的。 她左手翻转,右手提剑,左掌掌心对着剑柄上的玉石,暗自用力,仿佛听到什么破空而出的声音,玉石飞至她的掌心。 提剑的右手往下坠了坠,剑变轻了。 她亦是变轻了。 除去前生婆娑恶果,予她今生远大前程。 从今往后,她就是一个全新的她了。她再次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玉石,左手一扬,玉石正中韩溶之手。 韩溶猝不及防地接住它,手上也受了这一重击,但她总是一个名门世家出来的弟子,在外也是要强的,竟是生生地将那一击之力给受下,手指捏得骨骼作响,冷冷地哼了一声。 唐灼芜转身上楼。 云层渐移,天女散花般的月光耀着她身前身后的路,明亮、透彻。 第17章 受玉 “楚掌门,我们三圣堂的寨子不幸昨夜被炸,大哥现下也很是烦扰,特遣派小弟来此报忧。” 唐灼芜睡眼惺忪地下楼,耳边响起董云那独有的浑厚声音。 客栈的屋顶似乎都被这声音震得快要掀起来。 她的目光下移,这间被江湖门派提前包了的客栈,现下围满了江湖人士,形色各异。 楚蕴是其中唯一的掌门,而且是嵬若门的掌门。 嵬若门独掌江南财权,以一己之力疏通各地商贸,人虽少,门中弟子却都出身于有名的商户大家。 且不少外门弟子都出自诗礼簪缨之家,才备六艺,能力出众,在江南之地混得如鱼得水,为嵬若门积攒了不少财富。 再加上嵬若门本身每年在各门派弟子身上收取的听音银两,便富得流油。除去九歌山,它可以算是最有实力说话的门派。 故而此刻楚掌门坐镇,独当一面,也并不奇怪。 唐灼芜下了楼,瞧见董云旁边还有一人。 那人也正好瞧见了她,面带赞赏地打量着她,嘴上夸赞道:“想必这就是关前辈的爱徒唐姑娘吧?唐姑娘不愧是前辈的高徒,这练功练得也太刻苦了些。” 闻言在场的人都齐齐向她看去。 唐灼芜昨夜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可她肌肤赛雪,这一点青痕在肌肤的映衬下便愈发明显,一眼就能瞧出。 众人听着他的话,都在心中大为羞愧。 昨日他们有不少人都是长途奔波而至,累得快趴下,哪里还会想到坚持练功?只怕早就往床上一躺,呼呼大睡起来了。 可唐灼芜昨日并不是为了练剑,她正欲解释,就有人抢了她的先。 “师姐昨夜晚归,我听见她和旁人说话的声音,便疑心她是过于勤快出去练剑去了,如今看来,果真是如此。”赵柔初在一边笑吟吟地说道。 唐灼芜冷哼了一声,赵柔初这招可用得好极了,越描越黑,已经有些人看她的眼光不太对劲。 环顾四周,赵柔初身边还跟着一个甄眠,韩家母子也还没到,升月门只到了她们三人。 “哦?唐姑娘不愧为我辈楷模,深夜还在与旁人讨教剑法。”那人又说道。 唐灼芜再次看过去,这下她可确信了,那人便是江南三圣之一的董书。 能和赵柔初一唱一和导演出一台戏的人,在这个世上,可真是不多的,恰好他就是一个。 正想着这事,耳边就传来戏谑的声音: “在下不才,昨夜邀唐姑娘前去讨教剑法,顺便逛了逛扬州的商铺,今日竟就有这么多人知晓了,惭愧惭愧啊!” 唐灼芜一听这话语之间的调调,就知道是谁来了。 果不其然,谢逐川身后跟着程泉,大摇大摆地踏进了客栈。 分卷阅读33 向她讨教剑法,与她逛商铺,那自然都是瞎编的,他一来就听人消遣唐灼芜,面色不变地就出来了一串谎话。 “哟!唐姑娘,昨日丨我就说你那剑上的玉不太好看吧,你今日总算是换下了,要不然你们升月门祖传的宝剑,配上那么劣质的玉,可真是可惜了!”谢逐川故意摆出一副“你终于醒悟”的表情,顺势从胸口掏出一块玉来。 “不过姑娘放心,昨日在下已经让工匠把送去的玉修润了一番,方才经过那处,那老头竟连夜赶工修好了,在下就顺便拿来送给唐姑娘。” 说着,他对唐灼芜使了个眼色。 一直被谢逐川的话带着转了一圈的唐灼芜,发现自己神奇地看懂了他眼中的意思,顺从地走上前去,从他手中接过那块玉,用眼睛度量了一下,果真与她的流照相适。 这玉与先前那块玉不同,是月白色的,她细细看去,这玉中似乎有或暗暗起伏或平静如斯的壮阔海面,随着玉光泽的表面而流动。 祖师爷铸流照时,曾提起过一位大家的诗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流照之名,便由此而来,而升月门的剑法,亦是由海升境,以月辉为刃,锤炼而成。 她莫名觉得这玉与流照般配极了。 正想抬眸说谢谢,可又想起上次的事情,改口道:“多谢少侠赠玉。” 更可怕的是,谢逐川好似看穿了她方才眼中那一瞬的迟疑,玩味地笑了一笑。 这笑在唐灼芜眼中,无非就是上次的玩味之语罢了,上次他可还说过她可以叫“川川”呢…… 可落在不明真相的众人眼里,这笑就别有一番味道了。 再加上前些日子的风言风语,众人的眼神都讳莫如深起来,九歌山的少主和关远的高徒,还真有猫腻啊。 赵柔初也知道自己的计划落空了,她一计不成,再生一计,“难怪师姐如此用功,昨夜我听到师姐与人的争执声,还以为是师姐出什么事了呢。” 唐灼芜面色未变,毫不留情地反驳回去:“师妹既然听见了争执之声,何不来帮帮师姐,为何要躲在暗处看呢?” 赵柔初被她说中,脸上一白,昨夜唐灼芜与韩家母子的争执,她的确看得清清楚楚,可愣是没敢出来,为了维持她自己在众人心目中善解人意的美好形象,她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呢。 她脸上的变化被一众人等看得明白,再结合她之前越描越黑的话,他们心中不免也就知晓了几分。 赵柔初白着脸,直到身边的甄眠戳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这才记起来要伪装成淡然自若的模样,她身为一个温柔小意的师妹,怎么能承认暗处偷看这等事呢? 当然,此刻这淡然自若已经无用了,方才她的神情被众人尽收眼底,再如何也掩盖不了。 楚蕴见气氛微妙,不由自主地干咳了几声,侍立在旁的卫子昀立即恭敬地奉上一把琴。 ——绕梁。有琴绕梁,其声三日不绝。 她端正肃穆地说道:“此次各派虽大有损伤,给正道武林带来了不少的打击,外门弟子的事在查,但一年一度的‘万民恩’也依旧不能落下。” 所谓万民恩,是武林各派每一年都会自发举办的救济活动,历年来都由嵬若门执掌。 各派的商铺以及各种名下的富裕佃户,都必须开诚布施,或施粥,或做其他善事,总之必须延续七日,才算圆满。 其他各派的领头人听了她的吩咐,都纷纷应和。 唐灼芜沉默半晌,直言道:“我不同意。” 第18章 三圣 “为何不可?”楚蕴纤细的手抚在绕梁那古朴的琴身上,似乎对唐灼芜的提议很是意外。 唐灼芜其实想悄悄对楚蕴说,周师姐就被关在三圣堂的寨子里,但话到喉咙口,便哽咽了一下。 如若真如此简单,她也不必费劲了,周师姐生死不明,而罪魁祸首居然是三圣堂,谁又能知道武林中还有多少人与他们同流合污?还有多少人居心叵测,若此事被传出去,非同小可。 前世是她不知人心叵测,识人不清,为人所欺,可事到如今,她还是这样吗?她还能这样吗? 事实告诉她,她不能,所以她收住了话头,转而编出另一个理由: “掌门,外门弟子方逝,我们这样一来,未免太薄情寡义。” 楚蕴停手,起身来走向唐灼芜:“灼芜?我不是与你们提过,现在固然在调查外门弟子的事情,但是万民恩不可延误。” 万民恩不可延误,就这一句话就打发了她?她自然知道万民恩不可延误,每一年的万民恩,可不仅仅是救济穷苦人家这一件事,万民恩之所以定在几日后的那个日子,也是有原因的。 前些年江湖大乱,拈针手神出鬼没,武林正道也呈摇摇欲坠之势,为除去魔教徒,正道武林于永明九年纠集人马,自江南一带出发,直捣魔教九阳宫。 绕指柔传人也一同前往,后来魔教上一任教 分卷阅读34 主林风茂被逼出逃。 再后来,就是蓬莱岛决战。 而当时人马出发时,正逢东朝国难频发,北夷入境,饿殍遍地,流血漂橹,不少民众皆因这一场腥风血雨的武林恶战流离失所。 即便如此,有不少善心的富商及平民都为此倾尽心力,措资为正道武林打造兵器,购买精良马匹,而这善意之举却造成大量热货挤压,东朝国前任国君为使民有序,便把那一日定为东朝国内商户集体投货之日,不得积压余货,更不得肆意抬价。 也正因此,此后每一年的商户都于此时运货南下,或北上,东朝境内一片繁荣。 而繁荣的背后,是无数破碎的家庭。不可积压余货,商人宁可多跑几趟,也不肯贱卖了去。便大肆压榨佃户,佃户无可生存。 武林正道改变了行商时令,致使部分人日日受苦,受商户剥削,思来想去,便想出了这么一招,于每年商户出行之日开铺济世。 如若延时,将不知还有多少人重新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唐灼芜知道,若不延时,届时扬州城内人市繁杂,三圣堂的人指不定会把周师姐送到哪儿去,到时候再要找,可就找不着了。 她叹了一口气。 楚蕴皱眉,正要言说,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楚掌门,褚籁……现下在赌坊,只他一人。” 唐灼芜的思路被打断,便循着话音看去,方才未至的韩卿与出现在门口。 他来了。 如果是他,那方才的话就可信了,毕竟他韩卿与和魔教褚籁有不共戴天之仇,谁还能把自己仇人给认错? 他虽恨褚籁,可也没傻到要去送死的地步,遂急忙回来找人一起去。 这理由很贴切。 她放眼扫去,韩卿与的话一出,几乎群情激愤,人人跃跃欲试,褚籁的恶劳手就算再厉害,毕竟他也只有一个人。 “魔教护法!人人得而屠之!” 还没等楚蕴放话,已经有人夺门而去,这一人一出去,其他人也按捺不住,如破闸之水,汹涌而出。 唐灼芜不急不慢地跟在后面。 吵嚷的商贩沿街叫卖。 一直跟在她旁边的谢逐川好笑道:“你怎不赶着上去?” 他夸张地瞪大眼,又添上一句:“不会吧!唐姑娘昨晚真的练剑入魔了,现在没力气了?” “……” 她停下脚步,此人真是无论任何时候,任何事情下,都很高兴嘛,她忽然问道:“谢逐川,如果你的人生能重来一次,你想改变什么?” 她很好奇,一个活得这么潇洒的人,也会有后悔的事情吗? 至少她有,且多的去了。现在就有一个问题摆在她眼前,救周师姐,或者,延误万民恩。 万民恩若是延误,可以保证东朝的民众会有多么恨她,可若是要救周师姐,就必须延误万民恩。 谢逐川看着她答道:“如果我的人生能重来一次,我一定要再次把你推下水……” “啊!” 谢逐川痛呼一声。 唐灼芜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个后脑勺,扬长而去。 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她是有多蠢啊!居然还指望能从他口中问出点什么来。 丨 唐灼芜一到扬州城内最大的赌坊,就看见一人被凌空打出来。 是一个中年妇女,怀里还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孩。 神奇的是这人虽被打出来,模样也柔弱,可伤倒是没这么受。 即便如此,场面仍旧颇为惨烈。 而与此同时,众人的惊呼声中,有一人飞檐走壁,从赌坊顶上远遁而去,速度极快。 另有许多人帮他做掩护,顽强抵抗。 跟在他身后的韩卿等人都没追上,功亏一篑。 ——褚籁。 他逃了。 她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上辈子,她被抓入魔教北阳宫,依稀听到一些八卦,说褚籁此人怕死得要命,是绝对不会一人出去的,再联想到围剿魔教时褚籁身边围了一群人的“盛况”,她彻底相信了。 故而韩卿与一说,她反而有点怀疑,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褚籁此人,是断然不会一人在此的。 然而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褚籁若真为万恶不赦的魔教匪徒,那也就罢了。 她大可以在方才叫住那些人,制定一个更为周密的计划再去捉拿他。可她知道他其实并不像武林传言中那样不可饶恕。 就连他抽筋断脉的恶劳手,这么多年了,也只是重伤过韩卿与一人而已,另外,她还察觉到在上月的魔教围剿中,他并没有出全力,否则她人焉在? “诸位好汉、女侠们你们救救我吧!” 被褚籁打出来的妇女跪在地上求救,凄凄惨惨地留下两行清泪,膝行着爬到唐灼芜面前,怀里还搂着一个婴儿。 这妇人有些面善,唐灼芜 分卷阅读35 扶了扶她,眼神在触及她怀中婴孩的那一刹那蓦然止住了,随后又马上移开。 是一个死婴,这妇人怀中抱着一个死婴。 几乎是唐灼芜试图扶起妇人的那一刹那,一股下坠的重力似乎在使劲将她的手挣开,她没能扶起来。 妇人犹自在那儿哭诉道:“姑娘,你可知道我的命有多苦!” “……” 一边的人见了都以为是唐灼芜不扶她,其实只是她故意不让她扶起来而已。 唐灼芜对此等行径司空见惯,回首过往,赵柔初不知用过多少次这种方法来对付她。 她还不知道吗?她灵机一动,正要有所行动,便皱了皱眉头,腿上一阵刺痛,她抓着妇人的胳膊没放,脚下突然因为那一阵刺痛而一个趔趄,身子前倾要摔倒在地。 一双手堪堪扶住了她。 “唐姑娘!”谢逐川带着夸张的紧张面容去扶起她,挤眉弄眼,“你无事吧?” 唐灼芜此时觉得十分好笑,对于谢逐川这随演随到的精神很是佩服,刚才那一下许是他故意弄倒的。 至于目的何在,不必多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地上妇人的面容变得惊恐起来,头靠着婴孩惨白的面颊,轻轻摇着,看起来像一个疯子,可她绝对不是一个疯子。 她眼中一片清明,绝无半分癫狂之态。 口里念念有词:“三圣堂,三圣,他们把我夫君捉走了,娘的儿啊,你叫娘该怎么办!” 唐灼芜快搞不懂她到底要做什么了,原以为是要陷害她来着。 这惊天之语吸引了大波目光,随之而来的三圣堂董云与董书也不得不管一管。 董书先上场:“大姐是否受了什么委屈?可与我们说一说,但不要张口来诬陷我们。” 妇人不理她,只是用恶毒的目光盯着他看,盯得他一阵毛骨悚然。 “董前辈不愧为君子风度,在下佩服佩服!”谢逐川奉承道。 而唐灼芜却从这话里面听出了讽刺的意思。 大概是因为他俩都见识过江南三圣的真面目吧。 妇人不听他的话,还在闹,哭着道:“你们不相信,跟我去他们寨子里看看!看看是不是有我夫君在里面!” 这一哭一叫,本在扬州城内最大的赌坊外无甚稀奇,可今日偏偏外面有这许多江湖人士围而观之,便引来了许多不明真相的民众。 三圣堂的二人已经感到有巨大的压力。 就在这时,随后赶到的楚蕴一行人也来此围观,她们嵬若门的人不会轻功,晚到无可厚非。 楚蕴想是听到了妇人方才的话,斟酌着道:“董堂主?不如我们去你们寨子里看看?” 唐灼芜看了看董书,他面上没有任何为难之情。 要么是他装得很好,要么,寨子里现在的确是什么都没有了。 她随后看向董云。 他的手动了动,唐灼芜意识到不对劲,反应极快,流照飞出,在一声清响中倏地击中他的手腕,她也随即一个飞身过去,正好接住流照。 董云大叫一声,手中握着的东西掉到地上。 第19章 憋笑 “二哥!你!”董云眼睁睁看着董书飞速遁走,还在惊愕中,流照已经架上了他的脖子。 谢逐川适时地捡起他掉下的东西,满脸“赞叹”道:“□□啊!这东西可费钱了,解忧山庄出来的东西吧?”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这是怎么回事?” ——“董前辈为何要拿着□□?” 唐灼芜的剑往里推了推,眼神冷冽,居然还有人会问这种问题?现在的情势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她对楚蕴道:“楚掌门,我们去三圣堂!” 话音方落,腰间刮过一阵急劲的风,还想偷袭的董云彻底僵立不动,罪魁祸首谢逐川拍了拍手中的扇子,“好声好气”道:“被人擒了就得乖一点儿哦,不然本少侠我会不客气的。” 唐灼芜收下谢逐川的好意,顺便忍住一身的鸡皮疙瘩,收剑入鞘,道:“走!” 说罢直接拎小鸡仔似的把董云拎起来就跑,事情的发展急转直下,她有预感,周师姐要出事了,心中焦急,脚步也越发的快。 丨 三圣堂。 整个寨子不复前几日的繁华富丽,临空的阁楼倒的倒,烧的烧,雕栏画栋皆成断壁残垣。 唐灼芜站在寨子外的小山坡上,看着这景象傻眼了,一气之下拎着董云的手一松,斥道:“说!我周师姐在哪?!” 董云本被谢逐川点了穴,动弹不得,这一摔之下非同小可,直接沿坡不由自主地滚了起来,一张大脸在草地里滚了几道,仍不忘作死:“在哪?嘿嘿,我早杀了。” “我还告诉你,她……” 在作死的路上不断奔跑的董云,终于被唐灼芜一剑敲晕过去。 分卷阅读36 “唐姑娘,你还是太温柔了,这种人应该被一剑刺死。”谢逐川悠悠道。 也不知是在真夸她温柔,还是要怎样。 唐灼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若师姐无命,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她前生颠沛流离,太知道如何让一个人生不如死了。 有时候,一个人若真是死了,有时或许是一种解脱,倘若不死,那更是一种折磨。 她的目光循着破败的寨子望去,偏东北的山脚,是了,上次爆炸的源头就在那儿,额上的青筋暴了暴,不耐烦地又提起董云这货,谁知谢逐川挡了挡。 她以为他要来,遂让开一条路。 可这人一向出乎人的意料之外:“你的周师姐……” 话音未落,一道凛冽的剑光几乎是从天而降,以无可捕捉的速度袭来,摧枯拉朽、快而准地正中董云。 风吹草动,剑风斩断人的头颅,轻而易举。 剑刃在刺眼的光照下闪着莹白的光,剑柄通红,握剑的手枯瘦而有力,从中依稀可见从前白嫩的原本模样。 唐灼芜看见来人,顿时失声:“周师姐!” 握剑的人神情淡漠地扫向她,稍后归剑入鞘。 唐灼芜蓦地睁大眼,泣雪,那是泣雪剑,上辈子,魔教教主赠泣雪剑与周沁雪,并封之为魔教左护法,与右护法褚籁齐名。 难道她…… 还未等她想出来,周沁雪已经告诉她答案:“从此以后,你我便非同门,同门之礼,也免了吧。” 她说罢慢慢走向不远处,对一人跪下:“弟子周沁雪,自今时今日起,自愿拜入魔教……” 果然,还是逃不掉了。 唐灼芜上辈子是见过这一任魔教教主的,林溪遇,传言中他阴鸷无情,行事狠辣。 但她没有亲身经历过他的阴鸷无情,更没有机会体验过他的行事狠辣,故而也不知这传言究竟是对是错。 谢逐川靠近她:“你怎不逃?” 她反问:“你呢?” “和你一样。” “……”这是要闹哪样?她不逃是因为这魔教教主,看起来没有要现场杀人的意思,不过等会武林正道之人赶来,可就不知道了。 唐灼芜与谢逐川本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再加上熟知路线,比常人快些也没什么。 算算时间,其他人也该上场了。 唐灼芜回头,远远地就见着韩卿与正提人过来,待到近了,她才发现那妇人神情古怪,唐灼芜正要有所动作。 本来还在韩卿与手中的妇人旋即一个打挺,把怀中孩子一扔,直接从他手中挣脱。 唐灼芜明知那孩子是死婴,并没有多惊讶,倒是其他不明真相之人,纷纷张大了嘴。 死婴在空中抛出一个不太优美的弧线,最后落到褚籁的手上。 褚籁精瘦的手接住婴儿,对她道:“秦夫人!这孩儿都死了,你抱住作甚?” 秦夫人?唐灼芜一个激灵,在这话的提醒下终于想起来,她为什么熟悉?这人她上辈子好歹也见过一面,她就是武林正道集齐人马前去九阳宫捉拿她时,站在云君上掌门秦岳身边的女子啊。 所以说是秦夫人。 秦夫人好不容易从韩卿与手中挣脱,还不忘顶嘴:“老娘要抱孩子关你甚事?!” 随之赶来的都是各派年轻弟子,这次历练,下山的也仅仅是年轻人而已,有些人甚至连魔教教主都不知道是谁。 韩卿与抿紧了唇,内心极为挣扎,身后的赵柔初道:“师兄,我们打不过的。” 唐灼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在一旁默不出声。 她突然惊奇的想到,她对魔教其他人,并没有太大的仇恨,她心心念念想寻仇的对象,是杀害她爹娘的拈针手传人。 上辈子她从解忧山庄一路追那位拈针手传人,想替师父报仇,结果被魔教暗尊、教主的亲妹妹林月眠捉到魔教北阳宫里。 后来她无缘无故被林月眠扔进快活洞,洞内尸体横陈,更有无数不知名的小虫时而从她面前爬过,恐怖到窒息。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快活洞,本就是魔教用来惩罚叛徒用的,洞内不知养了多少稀奇古怪的食人猛兽。 而那时身为魔教左护法的周师姐,经暗尊吩咐,是不能放她出来的。 于是她授她泣雪剑法,助她逃出,这些她都还记得。 可惜的是,林月眠今日没来,若是来了,武林正道之人想和魔教干一架,她兴许还会前去帮些忙。 可倘若她没来,她唐灼芜又和魔教其他人无仇无怨的,人家没杀她爹娘,更没陷害她至死,她还是别逞强去送死了吧。 这边群龙无首半天没发话,那边林溪遇倒兀自先说起话来:“说实话,你们实在是太愚蠢了,还要本教主亲自派人过去提点你们出了事,才抓得出内贼来。” 唐灼芜:“……” 她听见旁边的谢逐川憋出了笑 分卷阅读37 ,转头看去,他果然憋笑憋得很是辛苦。 你们,唐灼芜想,这你们应该也包括他吧,那他为什么笑得如此开心? 人家教主都发了话,而这边领头的还没来,韩卿与身为大师兄,只好接过话头:“烦请贵教说话放尊重点,晚辈虽无知,但也还轮不到你们这一群魔教逆贼来说道!” 第20章 骗人 “魔教就应该被扣上逆贼的帽子吗?”袖手旁观的唐灼芜开始听不下去,反问他。 她深知被人以流言诛心的无力,就像上辈子,她明明什么都没干,却被诬陷为妖女。 总有些人喜欢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批判别人,并且批判别人时,还觉得自己甚是有理,甚是优越。 “唐师妹?!”韩卿与气恼般看着她,“你偏要和我作对么?” 她嘴角撇出一个轻蔑的弧度,“抱歉,师兄,我不屑于跟你作对。” 就在这话说完时,她听见谢逐川又一次憋不住笑。 好吧,这确实很好笑了。 韩卿与收回瞪着她的目光,仍是觉得唐灼芜存心与他作对。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自听音过后就一直对他有意见,有时候她看他的眼神,就像是要把他扔进十八层地狱一样,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仇恨了。 这仇恨又是从哪里来的呢?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暂且没接受她的爱慕,就要遭到如此的待遇吗? 他想不明白,便把这满腔怒火发泄在魔教身上:“贵教右护法曾断我筋脉,既然贵教说自己不是逆贼,那便把他交出来处置便是……” 话音未落,顿时有疾风似的剑光倾泻而下。 伴着冷淡的声音:“我教没说过不是逆贼。” 韩卿与整齐的发髻被劈开,发丝凌乱,人霎时从一个芝兰玉树的公子哥变成了一个……疯子。 他骤然醒悟,那话是唐师妹说的。 唐灼芜惊呆了,在场的其他人也惊呆了。 她怔怔地瞧着周沁雪,蓦然想起她说过她们不再是同门,不再有同门之谊,先时她还觉得她口硬心软,不会与他们来真的。 可刚才那一下,泣雪的剑光划向韩卿与时,她才惊觉自己错了。 刀剑无情,人亦无情,不可以常情度无情。 没错,划开韩卿与发髻的正是周沁雪,此时此刻的周沁雪冷着面容,声音像结了冰:“辱我教着,我必屠而杀之。” 她的面容较之往昔,确乎瘦削了许多,大抵在地牢中受过了许多折磨,许多人都没能第一眼就认出她来,包括韩卿与。 韩卿与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如此大辱怎能不气?他怒气冲天地扫过去,待到仔仔细细地看清是谁时,却忽的住了嘴。 这不是他们失踪已久的周师姐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他把质询的目光抛给唐灼芜。 唐灼芜爽快地解释道:“周师姐已拜入魔教。” 他方才来得晚,没看到那精彩绝伦的一幕,不知周沁雪已拜入魔教,此时得知真相,更是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唐灼芜退了几步,并不想扯入这一场纠纷,对于她来说,周师姐是救命恩人,是授业恩师般的存在,好歹在上辈子也传过她几套剑法,故而她不想与她起正面的冲突。 她心中明了,周师姐在升月门中的地位是非同一般的,要他们接受周师姐已拜入魔教这个事实,好比登天。 不过总有人接受地极为快速,赵柔初叹气也未叹,就对着方拜入魔教的周沁雪道:“周沁雪,你背叛升月门,入魔教为匪徒,实为万恶不赦之举!” 唐灼芜纳闷,方才还瑟缩着的赵柔初,怎就如此“大义凛然”起来了? 周沁雪瞧都未瞧上她一眼,冷嗤一声,撇过脸去。 就在这时,唐灼芜看见逃走的董书也被魔教中人带了回来。 林溪遇对周沁雪道:“今儿个本教主把这三人拿来祭天?你觉得如何?” 此话一出,就立即有有眼色的弟子把另外二人绑来。 董云破破烂烂的头颅被他们硬塞在断首处,其余二人的尸体也好不到哪里去,残的残,损的损,并列成一排。血,不断地滴落。 在朗朗乾坤之下,说不出的诡谲,他们的眼睛圆整着,瞳仁黑比墨,却更浓,在眼白中氤氲不开,盛的是不甘,是愤怒。 但是现在已经什么都不能拥有了,有的只是一副死亡的残躯而已。 堂堂江南三圣,没想到最后却落得个这样的结局,如若他们好好做人,又何至于此? 唐灼芜回神,见林溪遇拢眉:“只可惜,这董书竟没死在你的手上,倒让他在路上自尽了。” 负责绑董书回来的人险些被吓尿,连忙伏跪在地:“教主恕罪!” 唐灼芜震惊于他的威慑力,同时不忘在心中搜寻与此人有关的信息。 ——耳中传来琴弦的轻轻一拨,头晕眼花。 她意识到人来了,楚蕴也是时 分卷阅读38 候来了,她就说方才赵柔初能那么大胆呢,想来也是掐着时辰算中楚蕴要来。 没人做后盾,她还能费心费力地表演吗? 不能。 正在头晕的唐灼芜还是听见楚蕴那凉薄的声音:“林教主这是为何?” 她这一拨之下威力可不小,况且—— 唐灼芜清醒过来,朝她那边看了看,还是用的绕梁,那威力就更加的不一般。 饶是她为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也要晕上一会儿,休要再提那些不如她的。 此时众人均为这琴声所震慑,唯独林溪遇垂眼笑着,间或鼓了鼓掌:“楚掌门好威风!在下佩服!” “佩服倒不必,林教主能逃过绕梁之音,看来近年来功力见长。”楚蕴一个眼神下去,身后的卫子昀手脚麻利地把绕梁收起来。 只来了他们两个。 唐灼芜在心中默默演练了一遍,如果真要打起来,她可以和谢逐川护着楚蕴,只要她一曲奏完,届时场中已无人能安然无恙。 然而这谈何容易?她能想到的妙的结果就是楚蕴在弹第二声时,他们就被魔教教主或者护法秒杀了。 更关键的是,这个结果也算不上是妙啊。 要是师父在就好了,她想着,若是他们打不起来,那就更好了。 她想着想着,忽然发觉身边的谢逐川已经许久没了动静,转头一看,焉有人影在? 这货上哪去了?她四下寻觅了一圈,那边楚蕴和林溪遇的相互恭维还没结束,两人掰扯半天,硬是没喊开打。 急的人都出了一身汗。 唐灼芜也终于在一个类似于地道口的地方发现了某人,她正想过去看看他在做什么要紧事。 谢逐川就朝这边大喊了一声:“楚掌门!这底下关着好多人!” 这一声足够大,众人闻言放眼去看,就见谢逐川脚边出现了一个大洞。 四周皆为平坦的草地,那洞,原来是没有的。 唐灼芜眼睁睁地看着楚蕴闻言走去,她正要过去的脚步突然顿住。 转头一看,人没了。 风吹草动,青天白日之下,唯有三圣堂破败的寨子宣示着他们的痕迹。 魔教众人皆无声无息地“逃之夭夭”。 绝妙啊,这种损招也只有他谢逐川能想出来了。唐灼芜会心一笑,并适时地惊讶道:“楚掌门,他们不见了!” 这个时候还反应不过来,那楚蕴这个掌门也不用当了。 楚蕴回头,挑起了细眉,但也没显得有多么生气,这本来就是最好的结果不是吗? 唐灼芜亦是觉得她不会生气,上辈子她被众人攻讦,是楚蕴力排众议,从中周旋,将她救出来。 她敢保证,依照楚蕴的性子,是不会因为私底下的情谊而去给人提供便利的,她做事,可以说是很冷酷了,而她当时肯救她,就说明她对魔教,并没有什么大的看法。况且,在武林各派掌门中,她可以算得上是唯一一个与魔教无冤无仇之人。 嵬若门距东朝中心远,地处东南,南蛮之地本就人迹罕至,当初魔教上任教主再如何作死也硬是没作到他们头上。 她敢肯定的是,楚蕴不愿与魔教起纷争,而方才的魔教亦如是。 这么多年来,武林正道之人都疑心拈针手传人便藏匿于魔教中,上一任魔教教主林风茂也干了不少“好事”,武林正道以这两个借口,围剿过魔教多次,次次皆是搜寻无果。 其实她唐灼芜,对魔教也无甚大仇,魔教这几年更是韬光养晦,鲜少惹出事端,她行事的原则很简单,只要别人不惹她,她是不会主动去惹别人的。 她正想着,那边的谢逐川却再次叫他们过去,好像真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依言过去,谢逐川在石洞外等了片刻,等人全都进去后,他嘻嘻笑了一笑。 唐灼芜警惕性地退后几步:“你要搞什么?人不是已经走了?” “什么搞什么?什么人走了?这下面就是有人啊。”谢逐川故做讶异状。 “……”她又被他耍了。 亏得她还心领神会地配合他演了好大一出戏,现在看来,她也在这出戏里面,这人真是出息了。 她瞪他一眼,气冲冲地跳进石洞,后面谢逐川道:“唐姑娘别生气嘛……有话好好说!” 唐灼芜一步也不回头地向前走。 走着走着,四周突然变得安静起来,石壁逼仄、阴森。 后面有脚步声。 ——是谢逐川。 她松了一口气,问他:“他们去哪儿了?!” 谢逐川刚张开口,前面就有人大叫道:“掌门!楚掌门不见了!” 第21章 中毒 唐灼芜二话不说就扯着谢逐川的手腕,循声音飞奔过去,这次的地道虽还是狭窄,但比起上次来,还是好多了,起码不用她弯腰跑路。 她没看见谢逐川咧着嘴笑,不过听 分卷阅读39 见他带笑的声音:“哟,唐姑娘,这于礼数不合啊,你这是要拉着本少侠私奔呢?” “……”她的手松了松,哼,若不是担心等下来个九歌山少主也失踪了,她才不会扯着他呢。 谢逐川又抓住了机会,嘻嘻哈哈一通大笑,全然不顾她内心的腹诽。 石道的两边都是封闭的,他们身在地道,跑得越快,这两堵厚重的墙就好似越要靠拢过来,给人以沉闷的压力。 似乎跑了很远,也就她和谢逐川说几句话的时间,她不知他们那么多人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跑出那么远的。 况且——他们怎么没有声音了? 有些不对劲了,她停下步子来,撒开手,抱着剑道:“这地道似乎有古怪?” 谢逐川翻个白眼:“你才知道啊。” 她震惊,“你知道还不告诉我?” “见你私奔心切,我不忍打扰……” 唐灼芜摩挲了一会儿流照的剑柄,心想这的确也是他的作风,想了一想,想出一个好主意,遂转头大步离去。 她一调头,后面的谢逐川果然按捺不住:“你怎不问我?” 她将计就计,唇角勾起一抹细微的狡黠笑容,“急什么?反正你也会说的。” “唐灼芜啊——”谢逐川双手环抱在胸前,摇头看着她。 唐灼芜侧过身子,“嗯?” “你这跟谁学的?” 她毫不歉疚地出卖他:“你。” 谢逐川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一个鼓着腮帮子的玉雪小人,用盛满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看得他几乎要丢盔弃甲而逃。 可是她分明没有鼓着腮帮子,更没有用盛满无辜的大眼睛看他,面上反而是少有的狡黠,想不到此人居然“近墨者黑”地跟他学起奸诈来了。 那他就奉陪一回:“在下甘拜下风。” 谢逐川伸出手,在两边深色的墙壁上摸索,他的手不像个习武之人的手,反而像白面的书生捧书卷的手,手指白皙修长,指腹匀称。 唐灼芜看着看着就突然觉得这人的手不拿笔真是可惜了。 她也跟着他一起在光秃秃的墙壁上摸索,除了一手的灰,还是一手的灰,她又敲又按,什么也没弄出来,不由得气急败坏。 这番动作看下来,谢逐川看得甚是好笑,“唐姑娘,我觉得你可以在墙上开个洞,这样或许会快一些。” 唐灼芜咬牙切齿:“要不拿你来开?” 这边还在咬牙切齿,那边某人就已经摸到了东西,石壁无声无息地缓缓移开,他们一进去,石门又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师姐!” 石壁后的赵柔初见到二人,不由得尖叫出声。 身边的韩卿与几人虽是淡定,但也微微动容。 后面的石门关了,后路被封,无路可退,她又循着火把的光,往上看了看,这像是一个巨大的石坑,顶极高,两壁光滑,根本就没有出去的路。 ——这里不是封闭的,唐灼芜看着一弟子举着的火把,燃得正旺。 而此时的赵柔初刚有了希望,又复归绝望,无缘无故地嗔道:“唐师姐?你为何要替魔教中人说话?谋害三圣堂的人?” 唐灼芜凌乱了一会,回过神来时感叹此人真是有病的很,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妄图凸显自己的光明形象,甚至还愚不可及地认为三圣堂是什么好东西。 唐灼芜反驳道:“三圣堂之人罪不可恕,谋害周师姐在先,被魔教中人杀害并非无辜,再说了,他们也不是我谋害的。” 她十分不明白,明明在扬州城内的赌坊外,赵柔初都看见董书出逃,董云欲放烟雾丨弹被擒了,为何她还要咄咄逼人,还要说他们是好人? 赵柔初神情怪异,皱了一下眉头,似是在回忆什么,随后又猛然抬起头来:“可是师姐,我那天晚上看见你偷偷跟着董云前辈走,若说他们不是好人,那你岂非是同谋?” 唐灼芜讥诮道:“哦?师妹,前几日你帮董云说话,那你岂非也是同谋?” 赵柔初还欲再说话,却被身边的甄眠拦住。 场面一度尴尬下来。 唐灼芜甚觉稀奇,平日里赵柔初虽也蠢,虽也喜欢找她的麻烦,可从未像如今这么蠢过,她今日这话就像一个智障一样,叫人啼笑皆非。 其他各派的弟子与领头人都还留在扬州城,韩卿与身为这其中唯一的大师兄,身负重任,又见方才是谢逐川打开的石门,觉得他肯定有办法,遂硬着头皮问道:“在下不才,困在此处未寻到法子出去,不知谢少侠可知道出去的法子?” 忽然被点中的谢逐川摊手,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啊。” 他意味深长地添上一句:“问问楚掌门不就知道了。” 韩卿与沉默半晌,心道:这不是废话吗?楚掌门都不在了,上哪儿去问? 他还是不死心,又问:“若谢兄不知,怎会熟知此路?” “算不上熟知,只是碰巧而已。 分卷阅读40 ”他解释道,“这石壁能从里往外渗人气,有人气渗出的地方就必会有一个机关,你们在里,我在外,我摸到了机关,再用一番机巧打开,不就行了。” 唐灼芜抱着剑,默默地瞅了他一眼,鬼个渗人气?我信你个鬼! 上次他们俩在地道下也没别人啊,那他又怎么通过这人气摸到机关的?又是怎么个机巧法? 这话她不信,其他人可不见得不信,只见韩卿与他们都默默点了点头,稍后开始沉思,甚至已经有的人已经开始按照他的方法去摸,看看能不能摸到“人气”。 有没有人气她不知道,可这家伙绝对气人她是知道的。 韩卿与甚至虚心地请教他:“请问谢兄,这人气究竟有何不同?与内力是一样的吗?” 谢逐川故作高深:“这人气嘛,与内力还是稍有些差别的,摸起来有些许暖意……” 他话还未说完,就有人喊:“我摸到了。” 是个不认识的弟子。 唐灼芜循声看去:还真有人摸到了?不会吧?! 那个弟子用狂热而痴迷的眼神看着自己手下按的地方,不过顷刻,几乎所有的弟子都往他那里去看,眼神如出一辙。 唐灼芜退后几步,不对,有些不对劲,她看向谢逐川,用眼神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把食指竖在嘴角,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神神秘秘地摸过去,似是要偷袭。 唐灼芜虽疑惑,但还是噤声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无条件地信任他。 就在谢逐川挪着步子快要到他们旁边时,狂热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人群中的韩卿与拔剑出鞘,眼中隐约有不正常的杀气,手指在微微颤动。 唐灼芜手一滑,流照发出清越之声,一道剑光扫过,流照的剑尖已经把韩卿与手中的剑挑开,他的剑脱手而去。 正当时,谢逐川瞄准时机点了他的穴,而后在其他人骚动的那一刹那,身形无踪,一一点穴,整个人灵活的不像是个人。 唐灼芜气定神闲地把流照归了鞘,他的穴也恰好点完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面带疑惑地看着他们。 “他们中毒了。”谢逐川拨开人群,从里面挤出来,“我们也中毒了。” 唐灼芜一惊:“那我们……” 谢逐川故意留了一半的话,就是为了看她那精彩的表情,此时不由得笑道:“放心吧,暂且还死不了。” 他挥了挥手,“这是一种迷毒,中毒者又在地道中,毒气久久不能散去,久而久之,在毒气的熏陶下,人就会失智。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去关押你师姐的那个地道?其实我们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中毒了,只不过——” 他漫不经心地挑眉:“那只蜡烛帮我们解了毒,药效到现在还在,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喽!不过呢,我们若不快点出去,还是一样的死。” 唐灼芜不信,“啧啧”道:“谢逐川,你快没命了还能这么淡定?” 他肯定还卖着什么关子,她想着。 可谢逐川不但擅长调笑,还惯于泼冷水:“能和唐姑娘一同葬身于此,我谢逐川在黄泉道上也不孤单啊。” 她又往四周看了看,四周无一不是坚硬的岩壁,她还不死心,“你能打开那一扇门,为什么打不开这里的?” “这还用问吗?”谢逐川干脆随意在地上坐了下来,“当然是那里的和这里的不一样啊,不一样我也打不开喽。” 这倒也算个不清不楚的理由吧?唐灼芜不是个惯于等死的人,她才重生回来没多久,爹娘的大仇未报,升月剑法又没练好,她怎能死在这儿呢? 她遂又学着谢逐川的样子,在四周的石壁上一处处摸索下来,手被墙壁蹭得一手黑,不堪入目。 谢逐川叹气:“别摸了,这东西只能从外面打开,你有能耐问问楚掌门,或许还知道。” 经此话提点的唐灼芜扫视一圈,来此处的弟子都在,先前他们说楚蕴不见了,此时一看,果然不见楚蕴,还有——卫子昀。 那个以一箫于嵬若门夺魁的人。 他们两个是在一起的,要么是一起失踪,要么是其中有一人暗藏心思,将人掳走。 方才韩卿与问他时,他说过问问楚掌门便知道了,难道楚掌门真出去了? 她又忍不住问他:“你如此淡定,是因为楚掌门会来救我们?” 谢逐川摆手:“那可不一定。” 唐灼芜回头摸了摸石头壁,想起了什么,还欲再问。 回头一看,谢逐川人已不知不觉地昏倒在地。 第22章 逃出 “谢逐川?!”唐灼芜蹲下身,清喊了一声。 他是在开玩笑的吧?她的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像飘在空中的人,总是落不到实处。 手指触及他的脉象,脉搏一下下地跳着,但是是不稳的、紊乱的。 她这才遽然想起来,这是一个近乎封闭的空间,而这个空 分卷阅读41 间里,还有未散去的迷毒,谢逐川打坐在地的一幕从脑中闪过。 自己没中毒这件事,她找不到其他的理由,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在打坐的时候就已经调转体内内力,呼吸吐纳,皆别有用心。 而这用心—— 她不敢多想。 她一直以为谢逐川是个“正常”的败家子,一掷千金,一个呼吸间就能败光九歌山一年的供奉,然而这时她倏地发现,他好像有些不“正常”了。 星星点点的火光在燃烧着,令她忆起那一次爆炸,那时她就隐约觉得此人或许是一时兴起,这不能怪她多想,她一直坚定地认为,像谢逐川这样的人,干什么事都好像是随心所欲的。 什么都不能束缚他,什么也阻止不了他。 他若想干什么事,除非是那一点“兴起”,大抵还有几分的好玩心思在里头。 她掸去他手上还握着的、子孙扇上的灰尘,慢慢站起身来。 如今他身中迷毒,她暂且把这看成他的一时兴起罢了。 这里就是一个石牢,或许还是一个有火把的石牢。 燃烧着的火把,火焰渐趋微弱,映在光滑的、石青色的壁上,是这里唯一的光。 唐灼芜将流照束在腰间,大步走过去,抢过一名被点穴的弟子手上的火把。 她想试一试。 火焰循着风的方向,那是几乎不可能感受到的风,凭借着习武之人多年的触感仍然不能触及的风,可是这小小的火把能指引它的方向。 移至石壁的一个角落,微弱的火光有了一点动静,往上,火苗窜动得更高更旺,火苗甚至撩到她的发丝。 然而这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了,唐灼芜运气于身,脚下一用力,便轻身跃了上去,在半空中借了石壁的力,一蹬之下精准无误地触发了什么机关。 成功了! 坚固而又牢密的石壁轰隆隆作响,震下一地的灰尘,石壁边上,是新凸出的大小石块,仅可容下一人。 是了,她的轻功还不够好,想直接上去,除非她有通天的本事,但是她没有,所以她赌一把,火光在她跃至半空的某个地方时又旺了一回,也就在那一霎的档口,她触发了机关。 方落下地面的唐灼芜又把手中火把插丨入一位弟子手中,随即踩着凸出的石块上去,石块群断在距顶端一丈处,她又犯了难。 本以为这上面是唯一的出路。 下面骤然间有了动静,她眼睛往下看了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下面被点上穴的弟子又开始蠢蠢欲动,拿火把的弟子甚至手一松动,把火把掉在地上,幸亏地上没有易燃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与此同时,脚下的石块像发了疯似的开始抖动起来,唐灼芜感觉不妙,踩着还在抖动着的石块下去,未想才下到一半,原本凸出来的石块就纷纷缩头乌龟似的凹了进去。 在石块的抖动中,无数根锋利的箭从石壁中段的两边发出,她迅疾地抽出腰间的流照,一招“海上潮平”,剑尖平扫而过,银辉笼罩,剑光所及之处,无一不是断箭的残骸。 升月门的升月剑法一共四层,第一层便是这海上潮平,以守为主,第二层名为近海潮生,与第一层相反,以攻为主,第二层之中的飞霰、流霜剑法又是其中的精髓,如周沁雪、韩卿与还有她唐灼芜这一类弟子,皆能对此运用到极致。 而第三层阔海沉辉,第四层静海升月,自升月门创立以来,也就开山祖师爷度虚子能信手拈来,即便是当今默认的武林至尊关远,唐灼芜的师父,内功虽厉害,可对于第三层乃至第四层升月剑法的施展,也不能随心应手。 唐灼芜施展剑法时,在空中无借力处,此时障碍已除,流照归鞘,就着未出鞘的流照往地下一抵,剑鞘在地上划出一丝火光,她借着这股力翻身一跃,顺利落地。 落地之后,情急之下又给那群弟子点上了穴,她倒巴不得此刻躺在地上的谢逐川能动一动,可大抵是因为他吸入的迷毒太多,醒来都未曾。 唐灼芜懊恼地捡起了地上的火把,面前的石壁却在抬眼间无声无息的移开。 “唐姑娘?” 唐灼芜眯了眯眼,颔首,“卫公子?” 立于石壁之外的,正是卫子昀,他手上没有抱着绕梁,身后也没有跟着楚蕴。 唐灼芜起了几分警惕之意,面上神色未变,倒是卫子昀先开了口:“唐姑娘,我与程泉程少侠一同来营救你们,唐姑娘不妨先移……” 砰! 对面的石壁轰然倒塌,灰尘滚滚中,天光乍现,刺人的眼,而众人所在,已然是一个高出地面些许的石牢。 唐灼芜与谢逐川二人倒是没受殃及,他们离得远,可众弟子近在咫尺,随随便便就被震了一身的灰,变得灰头土脸。 唐灼芜借此时机估摸着方才卫子昀想说的是移步。 可惜她们没来得及移步。 她挪了挪步子,正想把谢逐川背出去,炸开石牢的人便风风火 分卷阅读42 火地冲了进来,激动道:“少主?!” 这冲进来的正是程泉,他眼珠子一转,就见着了晕倒在地的谢逐川,未等唐灼芜出手,他就两手抓住谢逐川,左摇摇右晃晃,口里嚷嚷着:“少主!你死得好惨啊!” 唐灼芜:“……” 在一旁看着的卫子昀干咳了一声,提醒道:“这迷毒在外便会扩散,你家少主估摸着也快醒了。” 话音方落,不出意外的是,谢逐川在某人死命的摇晃中睁开眼,一来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死小子!你咒我死呢?!” 程泉终于止住了手,大有泫然欲泣的模样,哀戚道:“少主,你要是死了,我这月的跟班费谁给我结啊……” “跟班费!跟班费!你就知道跟班费!”谢逐川窜起来,敲了见财眼开的手下一顿,才不住地咳嗽起来,“这谁弄的啊?也太没技术了!炸个石门都炸不好!” 他说着说着话,就一面大马金刀地走了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唐灼芜终于扑哧一声笑出来,紧随其后。 程泉见她笑了,挠了挠头,最后一拍后脑勺,恍然大悟地追上去:“唐姑娘,那风筝!还是我放的呢?你还记得吗?唉,我们少主说好成事后便放我一月的假……” 他在后边又蹦又跳,试图引起唐灼芜的注意,唐灼芜也猛然想起来,当初在嵬若山下,那被人操纵着的纸鸢…… 她转身,挑眉,意味深长地瞧着他:“程少侠这是想让本姑娘结账吗?” 她这话一出,虽还是带着笑的,可程泉的心莫名凉了半截,连忙赔笑道:“哪敢!哪敢!在下只是想与姑娘攀个交情而已……” 唐灼芜好笑地点了点头,抬眸时见卫子昀走出来。 “卫公子,”唐灼芜问道,“你为何会在此处?可见到楚掌门了?” 还未等他回答,程泉就抢先道:“别提了,楚掌门失踪了!” 卫子昀默然点头,“我与掌门下地道后,走得急,到后面确实看到了一间关着许多人的牢房,当时我瞧着讶异,掌门转眼间便失踪在我眼前!” 唐灼芜诧异:“楚掌门当时可有何异样?” 卫子昀叹气,“掌门性子淡泊,有什么事,不是我等人能瞧出来的。她消失了,我也顾不上那么多,对后面的人说完情况后,就急忙去找她,掌门没找到,我自己倒是糊里糊涂地出来了,觉着大有不妙之势,便去扬州城内找了沈师妹商量,我们本欲一同去寻掌门,路上碰上了魔教暗尊……” “林月眠?”又是她?唐灼芜提起一颗心。 卫子昀点了点头,接着道:“她告诉我们三圣堂地道下面有迷毒,我们不得不信她一回,便让沈师妹带人去寻掌门,我与程少侠来此救人。” 是林月眠告诉的他?唐灼芜顿觉不可思议,有了上辈子被她扔进魔教快活洞里的阴影,她怎么也不肯相信这位貌美的姑娘是心善的。 于是她下意识地问出来,“她可有与你说过为何要救我们?” “这个我知道!”程泉兴冲冲替他答道:“女魔头跟我们说,魔教欠你们一个人情,她顺便还了而已。” 想不到这位大名鼎鼎的魔教暗尊为人还守几分信义的?那么她上辈子,总不会是无缘无故将她唐灼芜扔进快活洞那鬼地方的,绝对是有原因的! 她是在追逐拈针手的路上,被林月眠绑去魔教的,那么也就是说,林月眠与拈针手,有一些微妙的联系,并且这联系或许连他们教主都还不知道。 不然她也不必把他关在北阳宫内隐秘非常的快活洞了。 三圣堂的寨子临山,此时风特别大,吹得莽莽野林呼呼作响,这边在各想各事,那边嘭的一声,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第23章 暗尊 唐灼芜愕然:她好像忘了什么人。 目光略过卫子昀一看,赵柔初以一个僵硬的姿势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大抵是被方才那一阵猛风吹倒的,唐灼芜叹了口气:这大抵就是不认真练功的下场。 后知后觉的她走去扶起赵柔初,顺便在洞内为众人解穴,手指迅疾地一点,一阵轻风拂过,衣袍颤了颤,她睁大了眼睛:人居然没动静? 她诧异地看着众人,正怀疑她们毒素未消,耳边就响起一阵爆笑:“啊哈哈哈哈,唐姑娘你好厉害!” 听到这欠揍的声音,唐灼芜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谁,顿时心里明白了七八分,阴恻恻道:“这是你干的吧?” 谢逐川平复了一下心情,乖乖点头:“算是吧?” “哦?”唐灼芜抿唇,看着不动的诸位弟子,练功的那股劲头又上来了,完全不顾目前的情况,复而认真道,“这是什么点穴手法?我以前怎么没听过?” 她师父关远虽未常常亲自教她习武,然而他游历山川,总会带回来几本武林秘籍,且都是绝版,唐灼芜时常抱着书啃,边啃边练,其中有一本点穴纲要,号称收录了武林各种点穴与解穴手法,她已经练得炉火纯青。 分卷阅读43 可谢逐川为他们点的这穴,她还真解不开。 真是奇了。 谢逐川见她眉头微微攒起,陷入深思,似是在脑中搜索毕生所学来解穴,不由得叹口气,收起逗弄她的心思,“此乃本少侠自创的‘乖乖点穴手’,要解穴也实在不容易。” 乖乖点穴手?这名字——还真特别。唐灼芜虚心求教:“该如何解?” 谢逐川难得认真一回,“这点穴手可是我独家所创,与平常点穴不同,寻常点穴,制不住内力深厚的高人,而我这点穴手法,尚能制住他们一会儿,点穴前需得被点之人情感波动大,除平日里的点穴位,还需点上合谷穴,解穴时相反,只需他们自己平静下来,再用普通解穴手法解除即可。” 原是如此,那么他们解不开穴,还是要怪他们自己喽?唐灼芜转而用惋惜地目光看着他们:我也救不了你们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青天白日之下,三圣寨刮起了妖风。 腰间的流照随着风的突袭而剧烈摇晃起来,今儿个这风还有完没完了?! 唐灼芜稳住步子,呼呼的风声中夹杂着些许异样,有东西正在掠风而过,她与谢逐川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异样。 二人身形一闪,就在那一瞬,双刀飞来,险些斩断二人的头颅。 唐灼芜身形掠起,瞥见火红的裙角,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人:林月眠! 劲风四起,草木摧折,四个黑衣人抬着一顶繁复华丽的轿子稳稳落地,惊起一尘薄薄的尘埃,复而平息下来。 魔教暗尊林月眠倏地自其中闪出,火红的长裙随风舞动,循着秀丽颀长的身形往上,嫩白娇俏的面容上点了一朵娇花,在左颊上静静卧着,她随意伸手,接住弹回来的双刀,见谢逐川往唐灼芜的方向移了移,眉头顿时不悦地挑起:“除了唐姑娘,谁都不许动,再动人就没了。”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那四个黑衣人已在无声无息间挟持了动弹不得的诸位弟子。 林月眠满意地点了点头,扫向下方几人,他们果真一个个的都不敢动弹,她忽而勾起一抹冷笑,“唐姑娘,别来无恙。” 唐灼芜一个愣怔,她与林月眠,今世可还未见过,哪里来的别来无恙? “我与你神交已久,今日一见,唐姑娘果真气度非凡。” 呵!还来了个神交?!唐灼芜纳闷地瞧着她。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林月眠手中的双刀再次飞出,这次的目标是流照! 双刀呈交合之势,飞舞而来,唐灼芜的眼睛眨也未眨,手中流照出鞘,剑尖破云散雾般格开其中一刀,双刀之势顷刻消散,朝旁歪倒,她忽的想起什么似的,朝她喊道:“不知贵教有何高见?” “高见?”林月眠不悦地甩了甩袖袍,翻身一跃,一抹火红堪堪收住双刀,“你坏了我的事,你说说我有什么高见?” 她神情不悦,目光冷冷地扫过三圣寨的惨剧,唐灼芜明白过来:“这并非我们所为。” “我要杀你,还需要理由?”她冷笑着,狭长的眼尾挑起,挑衅似的看着唐灼芜。 我去?!这是什么脑回路?唐灼芜震惊之余又瞬间明白过来,上辈子也是这样,林月眠不由分说地就把她关进魔教洞中,那时她也与她无冤无仇啊! 她懊恼地盯了林月眠一眼,就不该和此人讲道理,她根本没道理可讲! 她二话不说,旋即剑花一挽,飞霰剑法施展出来,剑尖飘忽不定,人见时未免晕头转向,摸不着头脑。 可林月眠是何许人也?上辈子那个险些独步正道武林的唐灼芜都能被她关入魔教快活洞,更别说这辈子这个尚还弱小的唐灼芜,林月眠的单刀长驱直入,与流照来了个硬碰硬,“锵”的一声清响过后,一刀一剑双双被弹回。 唐灼芜虎口剧痛,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头,下面的谢逐川貌似按捺不住,与程泉使了个眼色。 其余人等皆被四个黑衣人控制住,唯有他与程泉、卫子昀几人尚还自由,不过也不能乱动,卫子昀战斗力几乎为零,再加上山上没带保命的箫,于他们来说无济于事。 也就只能和程泉凑合凑合行事了,他示意过后,程泉马上有所动作,他们二人一左一右,直掠向林月眠。 正在此时,挟持诸位弟子的其中一个黑衣人身形一动,瞬移至程泉面前,出拳一击,猝不及防,程泉摔倒在地。 林月眠也瞧过来,正在作死途中的谢逐川灵机一动,拊掌赞道:“好极了!” “不愧是暗尊,这双刀使得出神入化,委实罕见!” 说完,他还腆着脸笑了一笑,十分狗腿。 唐灼芜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对此人的此等行为司空见惯,对他“见风使舵”的本领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遂没理他,蹙眉摸了摸流照。 林月眠转过头来,恰好瞧见这一幕,似是察觉到她的内心活动,“啧啧”道:“升月剑法还没到第三层吧?” 唐灼芜看着狗腿的谢逐川,脑子像被什么古怪的 分卷阅读44 东西给搅和了一下似的,讥诮回道:“拈针手还没练熟吧?” 此话一出,淡然自若的林月眠神情微变,不可察觉地在袖中收拢了五指,眸中阴晴不定:“拈针手?什么拈针手?” “欲盖弥彰!”唐灼芜吐出一口浊气,流照的剑光已至她跟前。 林月眠身形极快,避过了她这一剑,缓了缓身形,冷笑着对她道:“还差一点。” 唐灼芜报之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若你真不会拈针手,应该说没有,而不是问什么是拈针手,你知道的——” 武林中没有人不知道拈针手的威力,更何况还是个魔教暗尊。 到了这时,林月眠也察觉道自己被她戏耍了,“传闻关远之徒蠢笨不堪,现在看来,也非如此,方才是我小瞧你,以至于疏忽,再来!” 唐灼芜可不想和她再来,故而对面出刀几次,都被她堪堪避过,这般斗了一会儿,林月眠倏地改了主意,双刀取向她手中的流照。 一刀已向手腕袭来,另一刀与它配合得□□无缝,除非她弃剑收手,方能收力,否则定会当场断腕! 唐灼芜手一抖,右掌掌心击向剑柄,流照应声飞出,双刀也砍了个空! 林月眠忽而大笑,亦是抛去双刀,一掌击向她胸口,唐灼芜看她笑得猖狂,又突然想起谢逐川说过的“乖乖点穴手”,现学现用,运指如风,在此千钧一发之时点住了林月眠。 随即把僵住的林月眠往下一按,四个黑衣人见主子被点穴,顿时不淡定了,立马上前来两个接住了她。 就在这时,唐灼芜与谢逐川心有灵犀地干掉了另外两个黑衣人。 原本在谢逐川说这点穴手只能制住高手一会儿的时候,她还有些鄙夷,可如今看来,这一会儿的用处可大了。 诸位弟子逃脱风险,唐灼芜为他们解开穴位。 彼时,林月眠也冲开穴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唐灼芜,大声笑道:“来日再见!” 随即钻入华丽的轿子,由两人抬着,迅速飞离了。 唐灼芜眸光不明,她好似听到林月眠的笑中,还有一丝愉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她就这么走了?”被解开穴位的赵柔初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 唐灼芜没理他,方才被他们二人联手杀掉的这两个黑衣人武功平平,倒是跟着她走的那两个,轻功甚好,抬轿时悄无声息,还能轻而易举地打倒九歌山的一个堂主——程泉。 他们亏了。 看来林月眠训练的手下一个个的,都严整有序,一点也不含糊啊。 原先听说魔教教主对自己这位妹妹甚是看中,一出门影卫都是带一大坨的,现在看来,所言不虚。 刚站起身来的程泉对唐灼芜道谢,顺道捡来了流照递上。 唐灼芜扭头一笑,接过流照:“要谢还是去谢你们少主吧。” 谢逐川扇了扇子孙扇,道:“不敢当!不敢当!唐姑娘偷师太快,我那乖乖点穴手她用得倒是心安理得啊。” “……那不是你教给我的?” 谢逐川故意道:“我教给你,可也没准许你用啊。” “……”唐灼芜张了张口,又没想到什么来反驳他。 谢逐川看着好笑,“你还真呆,有武功不用拿来吃啊?” “……”好吧,你说得对,你说得太对了。 唐灼芜正在内心腹诽某人,就听地道下有了动静,好像在叫她:“灼芜?” 楚蕴?! 还没等唐灼芜反应过来,卫子昀就风一样地跑进石洞,惊喜道:“掌门?!” 第24章 寻路 楚蕴带着绕梁现身,众人不免都有几分惊愕。 只见她神色未变,淡淡道:“这地道有古怪,与你们走散后,我便用绕梁试了音,方得知这下面的构造。” 唐灼芜随口答应着,什么也没问,只是道:“楚掌门,你许久未归,晚辈们难免担忧,沈师妹等人已前去寻你,未免出事故,还是派人先去知会她们一声才是。” “好。” 卫子昀与程泉熟路,知晓她们在哪一处寻人,便被楚蕴叫去知会沈映等人。 这边几人已经下了地道,由于石牢被打破,迷毒外泄,此间已无甚大碍,唐灼芜等人跟着楚蕴的脚步前进。 楚蕴沉吟半晌,转而对谢逐川道:“逐川,你可记得外门弟子的死状?” “满身血污,甚是残忍,不忍回望。”谢逐川难得有几分肃然。 “那便是了,”楚蕴喟叹道,“他们可能还未死。”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都心中大惊,不知她所言何意。 楚蕴解释道:“我在地牢中依稀认出几位弟子,不过当时情况危急,我一人前往,恐怕不妥,此番带你们一同下来,就是去认人的。” “逐川交游甚广,想必是认得出人来的。” 平日里他们鲜少有机会见到这些外门弟子,要 分卷阅读45 么是出门历练,要么是递送名帖,可此番下山,他们连面都没见着,人就“不翼而飞”了,哪里还谈得上什么认不认识? 这群人中,也就只有谢逐川,平日里总是去外面晃荡,混迹各处,想必认个人是不难的。 谢逐川心有戚戚然,妄图拯救自己的形象于水火之中,开口道:“掌门言重了,逐川生性腼腆得很,只与门中人往来,这外门弟子,我兴许也不认识。” 他转向唐灼芜,问道:“唐姑娘你说是不是?” “咳——”唐灼芜不住地干咳起来,这人说他生性腼腆?唐灼芜有点怀疑郑涧的医术,是不是他还没把她的耳朵给治好? 她干咳半晌,佯装正色道:“是啊,谢少侠生性腼腆,腼腆到第一次见面就能把人给推下水去,委实腼腆。” 讽刺回去之后,他不怒反笑,唐灼芜顿觉自己的话太没杀伤力,宛如流照刺中了万年顽石,不但没刺进去,还被反弹了回来。 可悲可叹。 这一厢二人你来我往,那一厢韩卿与却敏锐了起来:“师妹,推下水是怎么回事?” 唐灼芜淡淡瞥了他一眼,“师兄,此并非本门中事。” 她把冰花芙蓉玉还给他们韩家时,可是说过他们除了门中事,从此再无瓜葛! 韩卿与不依不饶:“我娘答应了,师兄可没答应。” “是吗?”唐灼芜挑眉,“师妹并无报告的必要。” 韩卿与被噎住,一下子说不话来。 他原本想着,是否是他做错了什么,才引得灼芜对他如此,刚开始他依稀是惶恐的,他占据了那么多年的爱意,突然间烟消云散,任是谁都不好过,他亦是如此。 他心中还存着挽回的念头,故而在听到那一句似是讽刺又似是实情的话时,想从那里面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可没想到她竟这般决绝,毫不留情地便打断了他,到底还是有些不甘。 赵柔初见他如此,柔柔弱弱地对唐灼芜道:“师姐,你怎能如此说师兄呢?师兄也是为了你好啊,虽然柔初不知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师姐好歹死缠烂打师兄多年,若是在此时闹了小矛盾,也不能这样伤师兄的心啊。” 她语重心长,这一番话连消带打地突出了唐灼芜的“狼心狗肺”,与韩卿与的“一片真情”。 什么叫她死缠烂打多年?她那顶多也就算是爱慕他多年,她可从来没死缠烂打过,她倒是好,轻轻巧巧地就来了一出好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唐灼芜有多么无耻呢! 她没说话,倒是谢逐川开了口,他笑了笑,旋即作诧异状:“哦?我如今才知道,唐姑娘还如此情深?” 赵柔初见谢逐川也掺和进来,甚是高兴,兴冲冲地为他介绍自家师姐的丰功伟绩,诸如为了韩卿与去大雪山取续莲啦,还有在魔教围剿中受重伤啦之类的,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楚蕴只当是他们小辈门开玩笑罢了,只专心在路上。 话中主角唐灼芜此时已懒得理会他们,她素来懒于解释,并认为赵柔初的行为委实可笑,便只得径自黏在楚蕴身后,不疾不徐地走着,她不想理,更不想听,可是有人偏偏想让她听到: ——“谢师兄,我们唐师姐一心向着我们韩师兄,上次你来求婚,定是被她拒绝了吧?” “那可不是。”谢逐川随意应着。 “唐师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倔了,身为师妹,我便替师姐谢罪了,还请谢师兄不要放在心上。” 谢逐川话锋一转:“赵姑娘的心意,我便心领了,只是如此说来,我倒有些疑虑,你说你家师姐爱慕师兄,可为何在我看来,却不是如此呢?” 赵柔初温声笑了笑,“这是如何说来?” “实话不相瞒,当初你家师姐前去绝人峰取续莲,在下也在场,你家师姐晕倒之时,口中还囔囔念叨着要尽快恢复武林实力,想必你家韩师兄甚得师姐挂心……”后面的话他并未说完,反而刻意拖长了音调。 这样一来,是个人都猜得到他后面会说什么。 她唐灼芜去绝人峰取续莲,并非为了韩卿与而已,人家为的是整个武林正道! 两相对比之下,赵柔初的那点小心思就显得太龌龊了些,她脸色煞白,颤声问道:“师姐,是这样吗?” 唐灼芜在前面默默笑了笑,谢逐川给她个坡下,她便下了吧,转过身来,面上神情已不显,佯做思考状,一手支颐,“兴许是说过的吧。” 说没说过她不知道,总之赵柔初如今下不来台她是知道的。 她先前说的所有事,在此时都显得是她一人在人背后妄议是非,胡加猜测,甚至不顾同门之谊,将这些事情一一散播出去。 谢逐川正觉有趣,又添上一句:“赵姑娘说要为师姐代劳,为何不在那时代劳去绝人峰呢?” 赵柔初这回是真的棋逢对手,万万没想到谢逐川是个黑心的,先前听他顺着自己的意调侃师姐,以为他上次求婚,是戏耍自己师姐的,可没想到这人说话颇会峰回路转,到 分卷阅读46 后来才发觉自己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不仅是被牵着鼻子走,还被人戏耍了一遭。 好在韩卿与还记着自家掌门的嘱托,上前来为师妹开脱:“柔初还小,不懂事,谢少侠便饶着她些,莫与她玩笑了。” “我正有此意,”谢逐川笑了笑,“昔日先人有言,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想不到今日一见才知,只相差十几日的人,差别竟也如此之大。” 这话旁的人不知晓,唐灼芜倒是一下子便明白过来,忽而又想到: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生辰只比赵柔初提前了十几天的? 还未等她想到,前面就现出了隐约的牢房。 地道结构甚是复杂,饶是楚蕴用绕梁试音,他们也走了好大一段路。 “楚掌门?” 牢房用粗壮的铁丝铸成,坚不可破,粗略一看,大约关了百来号人,此时正有一虬髯又邋遢的中年男子,扒拉着铁柱,欣喜若狂地看着他们。 楚蕴见到那人,微微皱眉:“燕镖头?” 那人答道:“是我,正是我!嘿嘿!” 众人走至牢房前,见里面的人几乎都是昏迷着,唯独这个燕镖头精气神还不错。 唐灼芜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此人为锦云镖局的镖头,燕龄,上辈子他们有缘得见,她被众人诬陷时,他还帮她讲过不少的好话,可这辈子他们还未见过面,她也就不动声色地掩去面上的诧异,静观其变。 她不认识,有人倒是认识,赵柔初见是燕龄,再见楚蕴对他的态度,顿时明白过来:“你就是替楚掌门押镖失踪的那个?” “是、是我。”燕龄的声音有些发虚,明显是心里有鬼。 赵柔初貌似不打算放过他:“哼,想必就是你把我的生辰贺礼给搞失踪了吧?” 她平日里的形象好好的,此刻却忍不住出声呵斥,身边的甄眠不由得又暗暗提醒了一下她。 唐灼芜仔细回想赵柔初的生辰贺礼,就在去年,赵柔初生辰那一日,升月门掌门的确邀请了众多武林同道前来祝贺,其中楚蕴虽没来,但也与掌门说好了,她已让燕龄押送一件生辰礼,届时给赵柔初祝贺。 她还记得,周师姐也是那个时候,被掌门派出去广发名帖,邀请天下豪杰,来此一聚,这一聚不仅仅是为了赵柔初的生辰,更是为了祝贺升月门在东朝扎下根基。 再然后,周师姐便不见踪影,这么说来,燕镖头也是那时失踪的喽? 燕龄对自己的过失供认不讳:“的确是我,在下向姑娘赔礼道歉,改日定当成倍奉还。” 赵柔初方才也是情绪激动,才说出颐指气使的话来,此刻经过甄眠提醒,已清醒了大半,顿时把声线放得温和起来:“无事,我……是我一时气到了。” 燕龄又隔着牢房问楚蕴:“不知掌门可会怪在下?” 楚蕴没回答,反而问道:“燕镖头怎会在此?” 第25章 燕龄 “唉,这可说来话长了,”燕龄挠了挠头,凶狠道,“我是被三圣堂那一伙龟儿子抓过来的,老子心里也不爽!” 他兀自消了气,“楚掌门托付我们押送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未曾想到清河郡内时,我与兄弟们走失,人被关押至此,兄弟们也不知所踪。” 楚蕴跟随嵬若门上一任掌门柳七娘外出流历时,曾寻到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色泽盈暖,手感温润,涅而不缁,一直寄托在清河郡,直到去岁赵柔初生辰,才舍得拿出手,未曾想羊脂玉半路失踪,押送之人也不见踪影。 这一晃过去,就是一年的时间。 谢逐川闻此,略略思考过后,谨慎道:“敢问前辈,十几年前,我们九歌山托诸位送的货物,可是你负责的?” “正是。”燕龄打量着谢逐川,见他气度非凡,但自己久离世俗,被关押至此,已认不清当今武林的小辈,也实属正常。 谢逐川问道:“不知镖头可见过我们九歌山的生离堂堂主?” “这个……”燕龄犹豫一瞬,“贵堂主我确实有缘得见,只是如今也不知在何处了。” 唐灼芜本在一旁找寻牢房的机关暗道,听到此处,手脚亦是一顿。 十几年前的事情,她略有耳闻,当时九歌山托锦云镖局押运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结果东西不翼而飞,当时的生离堂堂主也杳无影踪。 九歌山有四堂,分别是生离、老弱、病残、死别堂,老弱堂堂主程泉,病残堂堂主许瓷,老弱堂堂主萧三叔,原本占地于涅槃山,但后来升月门迁移至此,老弱堂便撤回九歌山。 这生离死别四堂的取名,乃是取其反意,约莫与“贱名好养活”有关。 生离堂堂主与那一批货物的失踪,给九歌山带来很大的损失。 燕龄可谓是流年不利,自从他从唐锦手中接手过锦云镖局后,这镖局便年年出事,光押送的宝物,就不知丢失多少。 唐灼芜一面想着,一面又加快了寻找机关枢纽的速度。 这密室隐约透露着一股 分卷阅读47 子霉味,光线晦暗,她只好用手摸索着,间或用流照敲一敲。 在接近绝望之时,牢房门应声而开。 数十根粗壮的铁柱向上移动,直到淹没于顶,震下一地灰尘。 燕龄抱拳行礼:“多谢诸位相救!” 说着,他目光一扫,似是在搜寻触动这机关之人,目光攫住唐灼芜,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遭。 唐灼芜亦是毫不示弱,颔首对视过去。 只听他讶异道:“这位姑娘……有些面熟啊……” “不知姑娘师承何人?爹娘是谁?家住何处?” 唐灼芜:“……” 楚蕴代她答道:“这是关前辈的爱徒。” “哈,原是如此,我就说怎的会面熟呢,原来是关前辈的爱徒,怪道与关前辈如此相像,唉,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他拍拍自己的脑子,垂头叹息几声。 唐灼芜淡淡道:“关前辈是我师父,并非我爹娘。”所以说她怎么会和师父长得像呢?! 她解释过后,便浑不在意,只当是燕龄想套近乎,缓步进去牢房中,楚蕴已在查看众弟子的情况。 这些人身上都无明显伤口,可偏偏昏迷不醒。 楚蕴翻过一女弟子的身子,细细看去,在衣领边的脖颈上发现一块小小的青痕,示意众人过来看。 “拈花指?”唐灼芜一眼认出,此乃少林拈花指所为。 当初她研究拈针手时,顺带研究了一遭少林寺的拈花指,二者相比,拈针手更阴柔,中招者寒毒袭身,痛苦异常,非绕指柔不能解,而拈花手则属性阳刚,指力强劲,只是会在伤口处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而已。 她之所以断定这是拈花指,便是见到女弟子的嗓子已在一指之下点断,恐怕今后都不能再说话。 照例去翻翻其他弟子的身子,皆是脖颈处有几分青痕,指法及力度相差无几。 是一人所为! 唐灼芜默默把头转向燕龄,不动声色地盯了他一眼,此人怪蹊跷的,这么多人在此,怎就偏他一人无事? 楚蕴问出了她的疑惑:“燕镖头,你可知他们这伤是如何受的?” 燕龄沉吟道:“在下只知三圣堂之人拿我们来练歪门邪道的功夫,还把我们的内力尽数抽去了,其他的,便不知了。” 唐灼芜看了他一眼,谢逐川立刻会意,搭脉一看,果真内力全无。 燕龄甩开他,不满道:“你们不信我?!” 他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准备下一瞬就要干架,虽然他目前也打不过众人。 “你是何人?为何要相信你。”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此时沈映诸人姗姗来迟,方才开口说话的是韩溶,除此之外,唐灼芜隐约看到了郑涧的身影,默默在人群后头。 一言不发。 燕龄回过头去,待看清来人是谁时,霸气道:“我说是便是,老子从来不撒谎,你管得着吗?” 韩溶气势也不弱:“此处仅你一人无碍,不怀疑你怀疑谁?” 不知为何,唐灼芜看着韩溶,觉着她今日格外火大,她看燕龄的眼神,就如她当初看自己一样,厌恶的、不屑的,约莫还有些仇恨。 她有些同情起燕龄来,又想起上辈子他于她有恩,便替他说话:“这些弟子所中乃是拈花指,大家可别忘了,除了燕镖头,董云也是少林弟子。” “此言甚是有理。”谢逐川附和道,“在下未见过董云的武功路数,传闻习练拈花指之人,是不可习练少林其他功夫的。” 习练拈花指之人不可习练其他功夫,否则一个不小心,便是走火入魔,造成无法挽回之后果,也正因此,拈花指要么是一事无成,要么是练到极致,几乎无人能敌。 而燕龄燕镖头,江湖上之人都听闻过他的功夫,路数多变,兼集百家之长,但武功平庸,不可能是习练拈花指之人。 再加之他们本来便是被姓董的给抓来的,这种事是谁干的,众人心中便都有了数。 唯独韩溶依旧不依不饶,像是和他有仇似的。 韩卿与只好去劝解:“娘,此事日后再论,救人要紧!” 韩溶这才住嘴。 唐灼芜看着在人群后头扭捏的郑涧,叹了一口气,道:“小妙手回春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了。” 突然被点中的郑涧不得已走出人群,硬着头皮道:“嗯……唐姑娘,别来无恙,听说三圣堂出事了……是师叔让我赶来的。” “你来看看。”唐灼芜道。 郑涧这回倒是不扭捏了,应声到了众弟子身边,从袖中抽出随身携带的银针,为他们诊治,银针刺入细密的肌理,扎针拔针,熟练得很,他一双眼睛专心致志地看着银针以及病人的变化。 半晌后,他斟酌着道:“中了毒。” “得把人运回扬州城内。” 丨 诸位弟子整齐有序地把外门弟子分批次运回扬州城内。 分卷阅读48 好在各派在扬州城都有不少地盘,放得下数百位外门弟子。 残阳西斜,庭院内的白玉兰花瓣铺了一地,从楼上放眼望去,宛如白云泆泆,含着天边的暮光而来。 风起时,满树的白玉兰就在空中飘荡,荡入清澈见底的小池,好似雪海无边。 此时楼上的人却无心欣赏这美景,郑涧的脸色颇有些为难:“这毒倒是好解,只是这药材有些难得罢了……” “什么药材?尽管说就是。”楚蕴爽快道。 “也不是什么珍贵药材,其他几味药还好,就是当归……据我所知,扬州城内已无当归可寻……” 沈映听了他的话,点头附和道:“不错!师父,昨日丨我们就见许多人前去购买药材,把药铺里的当归都给买走了。” “现在扬州城内已经没有当归了?他们这毒还能撑过几日?” 他喟叹道:“恐怕今日便会毙命。” 未想唐灼芜来了一句:“这些当归可救多少人?” 之前郑涧让她带给三圣堂的当归,她还没来得及给他们,便一直放在身上,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郑涧欣喜道:“这是我给你的那一块?你还没给他们?” 她点头。 他随即又有些心虚:“这一块当归便够了。” “三圣堂在我们解忧山庄订做的当归,乃是我师叔集其中精华而成,威力比寻常当归要大得多。” 他心虚地看了她一眼:“唐姑娘,在下骗了你,那不是寻常当归。” 原来他是为此事而心虚啊,这人还真是……别扭,唐灼芜摆手道:“无妨,总归是带东西。” 带什么都是一样的。 这边的事情终于能让人松下一口气,唐灼芜也趁机溜了出去。 燕龄身上定是有很多辛秘的,否则他们回城之时,韩溶与他便不会一起不见影子,连带着谢逐川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找人,记得是在快进城时,他们几人匆匆走掉的,方向约莫是城南。 扬州城城南是一片竹林,她循风踏叶而去,小心翼翼地掩盖自己的身形。 依稀听见人声:“燕龄,若不是你害我,我何至于沦落至此?!” 第26章 堂主 “你自食恶果,怎的说是我骗你!”燕龄辩驳道,一面警惕地望着对面的韩溶。 唐灼芜轻手轻脚地走至一大片深绿竹林之后,借着浓密交织的竹叶掩盖自己的身形。 轻风拂疏林,一只手捂住她的嘴,顺势把她整个身子带到一边去,她不动声色回头看。 身后之人却适时地在她耳边道:“嘘——” 她乖乖安顺下来,双眼看着前方,伸长了耳朵去听那边的动静。 燕龄似是与韩溶早就相识,二人争论不休,约莫是韩溶说燕龄害她,燕龄则说没有。 “风溶,你好歹也算得上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如今掩盖身份,进入升月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燕龄虽在武功招数上占下风,可嘴上不饶人。 骤然听到这话的谢逐川定了定,对身旁的唐灼芜道:“你还记得我们九歌山的生离堂堂主吗?” 她点头。 “贵派司正长老,便是她了。”谢逐川沉重道,“先前我还有所疑虑,燕镖头这一说倒是提点了我,风溶,韩溶,我早该想到的。” 唐灼芜听着他话里的语气,依稀觉得他胸中有一块巨石落下,但一会儿过后,又悬了起来,不知所为何故。 她继续盯着前方动静,二人好像谈不拢,开始动起手来,燕龄现今内力全无,怎么会是韩溶的对手? 几招过后,便体力不支,几近晕倒,唐灼芜内心复杂,略一思索,提剑而出,掠过竹林,飞跃时带起的风卷起一层绿色波浪的翻滚。 韩溶直指燕龄心口的剑尖被半路出来的波折打断,流照如游龙入江,掀起的波澜震开对方的剑气。 “是你!” 韩溶惊诧,神色中透露着一股不可思议的惊恐。 “不错,是我。”唐灼芜提剑护在已经晕倒的燕龄身前,“风堂主?” 韩溶脸色铁青,极为难看:“你到底听到多少?” “听到你不想让我听的。”唐灼芜的目光扫视着她,眼里带着与这落幕余晖一致的苍凉笑意,宛如斜阳懒卧寒凉的沙洲,连光的末梢都是刺人骨髓的冷意。 韩溶笑了起来,笑声不同于往日的粗哑凛厉,反而如黄莺夜啼,“那便是了。” 她伸手拂过自己的面颊,猛地扯下一张面皮出来,面皮之下赫然是一张五官分明的女子的脸,肌肤如同白玉兰的花瓣,白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她的鼻梁高挺,眼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流光:“既然你已知晓了,便让你在死前看得更清楚一些!” 语罢手中剑陡然发出,唐灼芜自是早有准备,流照一横,往前格挡,未曾想那剑尖陡然一转,变了个方向 分卷阅读49 ,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直掠而来,若不是谢逐川及时赶到,恐怕她难免中上一剑。 谢逐川拿住了剑刃,手指一松,剑便掉落在地,发出哐啷一声响动。 “十几年过去,风堂主的功夫还是这样好。”他斜睨着韩溶。 “哦?今儿个人都来齐了?”韩溶不紧不慢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竹筒,“昔日我见你时,你还是个黄口小儿,想不到如今都这般大了,可惜了——” 她手中霎时出现一根闪亮亮的银针,往竹筒里面扎去。 唐灼芜先时不明她的用意,但还是尽量堤防着,等见到旁边的谢逐川痛得惨无人色时,恍然大悟。 韩溶接着道:“可惜了,我见你是个好苗子,便在你身上种了蛊,这么多年了……不出我所料啊,你果然是个好苗子,日后可为我所用。” 谢逐川虽面如金纸,硬是生生地忍住,哼也不哼一声,桀骜地盯着韩溶,“有本事就痛痛快快地打一场,若是你赢了,小爷便随你差遣。” 唐灼芜不动声色地扶住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韩溶的手上有母蛊,谢逐川无疑成为了俎上鱼肉,任人宰割,准确的来说,是他们俩都是任人宰割的蚂蚁。 韩溶并不理会他,好整以暇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叹道:“可是小女子并非君子,不爱好光明正大的东西,只喜欢用阴私手段,少主想必很不甘心吧哈哈哈。” 她见谢逐川面色不动,遂又往竹筒里的母蛊扎了几针。 这一回是真的下了毒手!谢逐川只感觉自己的心脏骤然缩紧,像是被一个顽劣的孩童捏在手中把玩,动手没有分寸,时而捏时而掐,痛得他五脏六腑都快冒烟,不得已扶住不肖的剑身,撑在地上。 唐灼芜见她大笑,欲趁机偷袭,飞掠过去,流照妄图打落她手中的竹筒,但韩溶身为九歌山的堂主,又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见此情况便运掌如风,一掌之下,竟击飞流照! 流照脱手,唐灼芜也顾不得那么多,只得赤手空拳的与人比试。 韩溶的内功极为蹊跷,在外感受不出来,相触之时只觉得有源源不断的力量从其中汹涌而出,几招之下立见高下。她是个江湖老手,而唐灼芜初出茅庐,武功在年轻小辈上虽遥遥领先,但一旦遇上韩溶这一类人,实战经验与内功都在她之上,她便有些吃不消了。 她并非精通各路武学,拳脚上的功夫自愧不如,只有剑法算是一点依仗,可如今流照已脱手,而她自己也脱不开身,情急之下,遂猛然想起儿时爹爹教给她的一套掌法。 那时他们还在蓬莱岛上,唐坤一向对自家女儿甚是温和,鲜少有那么严厉的时候,他急着让唐灼芜记住那一套掌法,一次记不住、使不出来,她便要挨上一记戒尺,手心被打得生痛。 故而即便过去这么多年,唐灼芜对那一套掌法的熟悉程度依旧没有后退,当下就在体内运行了一个小周天,内力游走于四肢百骸,当下就发出一掌,正对上韩溶。 二人双双被掌力弹开,掠起飞沙走石,草木摇动。 “有趣!甚是有趣!” 只听在这混乱中,有一人拊掌而笑,笑声却颇冷,听得人鸡皮疙瘩都要起来。 几人纷纷驻足观瞻,只见高处的竹林顶端,好生生地立着一个人,正抄着一双手,慵慵懒懒地看着他们。 韩溶当即色变,“林溪遇!” 唐灼芜早就识出此人身份,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慢慢拖着被韩溶打伤的右手,捡起落在尘土间的流照。 林溪遇飞身下来,颔首道:“你爹娘没教过你,做坏事就要果决一点么?” “明明是一瞬就能解决的事,偏要把人玩得个半死。” “你管我?!”韩溶厉声呵斥,虽面容凛厉,声线中却是掩饰不住的慌张,“老娘就爱钝刀子磨人。” “你明白得太晚了,如今本尊见这两个小东西委实有趣得紧,想把他们带回去玩玩,你不会介意的吧?嗯?”他说得轻巧,做的也轻巧,一手拎鸡崽子似的把唐谢二人拎起,手指在嘴边轻嘬一声,便有一匹马车飞奔而来,他把二人扔进去。 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韩溶道:“对了,我手下的人,好几天没喝过血了,口腹之欲乃是人生第一等要事,届时本尊也不好劝阻啊。” 言下之意是韩溶最好别跟来,否则有她好受的。 说罢,便驾着马儿悠哉悠哉地离去。 韩溶身为一个识大体的小人,素来懂得保命的诀窍,见对方强大,便恨不得畏缩在树缝中,逃之夭夭,哪里还想着要去阻拦人家?因此他要走,她委实不愿去追他。 她为防身份泄露,便又把面皮贴上,此时燕龄也醒了过来。 听见树林中有异样的脚步声,韩溶敛去神色,果然见韩卿与和程泉徒步而来。 韩卿与火急火燎地问道:“娘,你可有见到唐师妹?!” “唐师妹!又是你那个唐师妹?!除了唐师妹你就不会想点别的?”韩溶面容一阵扭曲,显 分卷阅读50 然还对方才之事心怀不满,若不是魔教教主来此,唐灼芜焉有命在?! 韩卿与见自家娘亲气得不轻,只好收敛心情,再不说话。 倒是一起来的程泉率先发现躺在地上的燕龄,一脸关切之情,“燕镖头,你没事吧?” 燕龄觑了韩溶一眼,转而瞅着程泉道:“无事。” 说无事,他的脸色却很不好,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似是在找寻什么东西,半晌,不得已开口问韩溶:“他们人呢?” “被大魔头带走了。” “什么?!”燕龄惊叫一声,仓皇对程泉道:“快快快!那丫头和小子被大魔头带走了,你们快去救人!” “谁?”程泉疑惑。 韩卿与反应过来:“你们说的可是唐师妹和谢少侠?” “正是!”燕龄一边答应着,一边拍拍屁股站起身。 韩溶浇冷水道:“你认为你们打得过他?” 这一盆冷水下来,几人的热情就消减了大半,她继续道:“还是回城再议吧。” 能拖一日便是一日,若是那两个她再也不愿见到的人被那个大魔头给玩死,这样再好不过。 “娘!”韩卿与咬了咬牙,“我们先去找她。” 韩溶的目光倏尔变得锐利起来,像刀锋般刺向韩卿与:“你现在连为娘的话都不信了吗?” 燕龄正想发难,当场揭穿她的身份,熟料韩溶早有准备,只阴恻恻地看了他一眼,他就马上住了嘴。 这老妖婆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他咬咬牙,忿忿地回城,余下的二人也只好跟上。 丨 落日的暮光洒在水面上,入目皆是一片荒凉。 唐灼芜感觉自己的身子在颠簸,把她的思绪也一同颠得凌乱不堪,她睁眼看去,透过车帘缝,看到了正在为他们当车夫的某人,她艰难地开口,“你想干什么?” 马车外悠闲挥鞭的林溪遇自然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倏尔勾唇笑了笑。 第27章 废人 他停下挥鞭的手,苍白的手指拂开珠帘,道:“你说呢?” 他上上下下地扫视着二人,倏尔发出玩味的一笑,再不多说,转身扬鞭驾马。 唐灼芜的体内翻江倒海,再次晕过去。 丨 扬州城内,暗流涌动。 自三圣堂出事以来,嵬若门掌门便亲自修书一封,飞鸽传书送至云君山掌门秦岳手中。 外门弟子的病症业已无碍,只是为奸人所害,内力全无,少不得要费些时日多加修习。 有人推门而入:“楚掌门,唐姑娘与谢少侠被魔教教主抓走了!” 坐于窗前抚琴的楚蕴转过身来,见是韩家母子,遂道:“快快知会关前辈,你我速去寻人。” 她收好绕梁,提笔写信。 北阳宫已经许久未曾闹出大动静,林溪遇又怎会忽然把二人抓走? “程少侠已纠集人马,与燕镖头去了。” “怎可如此鲁莽!”楚蕴提笔的手顿了顿,看向窗外。 一片喧闹,扬州城内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像是炸开了锅,火光冲天,映得昏沉夜色宛若白昼。 街上人来人来,却不像是来逛集市的,那仓促模样,反而有点逃命的味道…… 逃命! 笔尖骤然落下,沈映推门而入,“掌门!雁门关已破!西朝大军挥师南下!” 饶是淡定冷静如楚蕴,此刻也不得不面显异样之色。 “镇远侯退兵了!” “镇远侯收兵,小侯爷在前线坚守,今日战死殉国!” 暴风骤雨般的消息把众人给打了个懵。 前线早就传来消息,言曰西朝国力强盛,不日将要挥师南下,先时还以为这是谣言,如今看来,这所谓谣言却给了东朝一个响亮的耳光! “先带人去前线!”楚蕴一声令下。 暮霭沉沉,一场即将到来的战役敲响了开端的钟声。 丨 这是一间小房。 唐灼芜醒来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却奇迹般的发现自己被换了一身衣服!连身上的伤口都被清洗过。 她眼皮子跳了跳,肉眼可见的不安迅速从心间蔓延上来。 周沁雪从外面走进来,漠然把流照扔给她。 此后一言不发。 只听她身后一人促狭地笑了笑,问:“你醒了?” “那小子也醒了。” 她戒心强,此时欲不动声色地调动周身内力,却发现无济于事,体内好似有什么正在翻涌,搅得她不得安宁。 这点小动作被林溪遇看在眼里,眯着眼看她,“小东西,来了这里你还想逃” 唐灼芜淡定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找你们来玩一玩而已。” 他这话说得极为平常,仿佛真的只是找他 分卷阅读51 们来玩一玩而已。 然而唐灼芜却多多少少听说过他的手段。 昔年有人言,魔教教主林溪遇丧心病狂,把一个背叛者一日日地抽尽鲜血,然后扔进快活洞内喂了老虎。 加之她上辈子是亲自到过快活洞的,里面的确有嶙嶙白骨,十分瘆人。 当然他还有诸如把人吊在绝人峰上,直到冻死等等传说。 她有好多未了的心愿,她还没有把升月剑法练至最高层,还没有找出拈针手…… 她还有好多好多她想要做的事情,所以她要逃出去。 她压制着体内的翻涌,偷眼去看周师姐,发现她自始自终,神情都淡漠得很,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她似的。 周师姐挥剑向韩卿与的那一幕迎面而来。 恍若隔世。 唐灼芜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淡定、正常。 以使她不被打倒。 她闭上眼睛,林溪遇却像是突然对她失去了兴趣似的,转而对周沁雪道:“护法你觉得本尊把他们放了如何” “教主的事,属下不敢妄加猜测。” “哦既然护法没有要放人的意思,那本尊便不放了。”他微微笑着,看着她。 周沁雪默了默,稍后道:“教主随意。” 二人对峙着,谁也不让过谁。 “你说本尊用什么法子玩他们比较好?” “教主随意。” 唐灼芜本来是支棱着耳朵偷听,没想到听到的是这么一段……无聊至顶的对话。 她颇为忧心地看了看在另一张榻上的谢逐川,未料他也在此时睁开眼,朝她看来。 二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谢逐川默默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林溪遇,做了个笑的表情。 她这回真不明白他在笑什么,都大难临头了还在笑,这有什么好笑的呢 嗟叹过后,她复又闭上了眼。 林溪遇却像是对着他们道:“到饭点了,本尊饿了。” 唐灼芜默默睁眼,确定这话是对他们二人说的。 便默默跟在前面二人的身后,加上谢逐川一起。 谢逐川不敢说话,只好挤眉弄眼加以交流,唐灼芜居然看懂了他的意思。 “咱们静观其变,伺机逃出。” 唐灼芜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谢逐川又看了看她的手,她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一个眼神过去。 谢逐川干脆把她的手掌扯过去,顿时有一股暖流游走于受伤的右手上。 她像被烫到似的抽回手。 稍后无论他再如何挤眉弄眼,她都视而不理。 一直到上了一家酒楼。 看来这魔尊还真打算带他们来吃饭。 有吃的不吃纯属浪费,唐灼芜从不浪费。 在亲眼看着教主大人尝完菜后,便使劲地吃了起来。 谢逐川亦如是。 看得林溪遇一阵咋舌,“你们正道武林都是穷光蛋没吃的这得是多少年出来的饿狼啊。” 他放下筷子,嫌弃地看了一眼正大快朵颐的唐谢二人。 谢逐川道:“明尊好大的手笔,改日在下定当请回去。”他向林溪遇敬酒。 “哦?”林溪遇嘴角噙着笑,声音却冷得很,令人心中发毛,“九歌山的少主名不虚传啊。” 一股压迫性的气势倾倒而来,唐灼芜本就受了重伤,此刻也耐不住,唇角白得吓人,她颤抖不已,谢逐川又照例在下面偷偷握紧她的手。 把她的手放入掌心,像呵护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唐灼芜无力抽回,背后冷汗直冒,她的内力在急剧翻涌,脸色可以说是很不好。 林溪遇满意地看着她的表现,“嗯,不错,我在你身上打入了一道至阴之力,想不到姑娘的身子还能撑这么久。” 虽然知道问了也没用,但唐灼芜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林溪遇似是觉得她这话问得着实可笑,呵呵笑了一下,“本尊做事,还有为什么?” 唐灼芜练剑,自小习的是至阳的心经,以内力渡入剑身,剑人合一,形神一体。 这道至阴的内力一打入,就与她原先的内力纠缠起来,半天没分得出个因果,却是将她痛了个半死。 谢逐川安抚性的捏了捏她的小指,也就在那一瞬,对面的林溪遇应声而倒。 “我们走。” 他背起她就欲逃走,唐灼芜看着周师姐,后者将头别了过去,明显的置之不理。 她不会帮助他们,同样也不会告发他们。 唐灼芜这微微一看,就知晓了她的心思,便再不回头地在谢逐川的背上闭上了眼。 谢逐川背着一人,轻功还甚是了得,得意洋洋道:“饶他是什么威风凛凛明尊,也是我的手下败将。” 唐灼芜回想起方才那一幕,谢逐川与林溪遇敬酒,莫非那时他已 分卷阅读52 在酒中做了手脚?趁着碰杯时将毒渡入对方酒杯中? 酒楼下有一辆马车,她记得是林溪遇的马车,谢逐川二话不说,把她放入马车,又麻溜地挥鞭驱马。 “你好好待在里面。” 唐灼芜方才好不容易忍住的痛意,一时像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她痛得在席上打起了滚,却并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自己将自己抱着,蜷缩起来,仿佛这样能减少一些痛意似的。 她熟读各种武功秘籍,知道这至阴至阳两股力量相撞,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即将成为一个废人。 一个无法练武,一个无法拿剑的废人。 她默默攥着腰间的流照,手指摩挲着剑柄,剑柄光滑,满是她的温度,剑柄上还有一块玉石。 触手温润,那是谢逐川送给她的。 她何德何能,能让此人如此待她?她想,这份恩情她恐怕还不起了。 一种巨大的绝望感在心内徘徊,久久不离去,她对自己说,你不能在这辆马车上。 她日后就是一个废人了……身体里的内力愈发汹涌,冲蚀着她的每一根神经,深深刺痛着,一滴泪悄无声息顺着脸颊落下。 冰凉的,绝望的。 她的眼神倏尔坚毅起来,决定了什么似的,对谢逐川道:“我、渴……要下去喝水……” 喊出这一番话来,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谢逐川闻声小心翼翼地停下马车,掀开珠帘进来,伸手欲抱起她。 却被她伸手制止,“背我……” 谢逐川没多想,只当是她面皮薄,便又转抱为背,带着她下了马车。 唐灼芜道:“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带你去喝水。” “之后呢?” “回去。” 这话稀松平常地像是在话家常,孰知她的内心却弥漫着巨大的悲哀。 “你莫怪我……” 唐灼芜强忍着痛意,右手悄悄点了他的睡穴,她扶住昏迷着的他,放眼四望,见已到郊外,不远处便有一个隐秘的山洞。 她背着人,一步步向山洞而去,进了山洞,把他放在里面,又在山洞周遭洒上了驱虫驱兽的药粉。 才放心离去。 黑沉沉的天幕忽然被一道锐利的闪电破开,雷声轰隆隆,带着倾盆大雨,骤然而降。 她拖着沉重的身体,上了马车。 第28章 狼群 马车行走在山间小道上,雨水磅礴,冲刷着道上的泥土。 唐灼芜一人驾着马车,望着天边压下来的沉沉夜色,一时竟不知自己要到哪里去。 天下之大,没有她可容身之处。 马儿嘶吼着,似是不满她的驱使,她朝前看去,下一秒猛的一个刹车,刹住马步。 大雨中立着一对老夫妇,伸手挡在她的马前,乞求道:“姑娘,可否载我们一程?” 凭心而论,她是不想让他们上来的,上了这辆马车,就是多灾多难之时,后面有魔教的追兵,前方有未知的命运。 然而这山间小道,又下起了这样大的雨,且那一对夫妇看起来身体虚弱,若是把他们遗留在此,不知会遭到什么危险。 反正只是一程,载就载吧。 她劝服了自己,低头,身子前倾,去拉老妇的手,雨水沿着斗笠边檐溜进她的脖颈,更添一份冷意,“上来吧。” 二人应声而上。 马车添了重量,走得四平八稳,只有刀子似的雨水卷到她脸上,像要削去她一层皮。 走了一段路,她身上的疼痛感愈发明显,体内的内力一直在折磨着她,心脏绞碎似的疼。 她不得已停下马车,掀帘进去。 兀自坐在一旁打坐调息,两团内力还没分出个高下胜负,却把她给折磨得不成样,淅淅沥沥的冷汗从额边、从背上冒出来,冷,全身发冷。 她用尽全力,但体内却是无动于衷。 忽而有一双手紧紧握住了她。 艰难地睁眼,好不容易打开的狭窄的眼缝中,那位妇人亲切地望着她,道:“姑娘身子冷,多吃点东西。” 妇人递过来一个冷面馒头,是她从随身的包裹里面拿出来的。 唐灼芜犹豫了一瞬。 妇人把这犹豫当成怀疑,自己先掰了一块馒头咽下去,才又递给她。 其实她犹豫,只不过是她不久前才吃过,现今还不饿,不敢要这妇人的东西,毕竟人家也是要活命的,可又觉得自己若是不要,岂非是看不起他们,惹得人家心里不快。 在两相纠结中,妇人已经把馒头递过来,她便也不想那么多,吃了起来。 这冷面馒头又冷又硬,口感自然是不怎么样,入口有淡淡的甜味,但终究是难以下咽。 唐灼芜静静嚼着这一个馒头,不好吃,可她却大口大口地吃。 妇人见她如此, 分卷阅读53 哀叹似的抚了抚她的发,说道:“和家里人闹矛盾了吧?赶快回去罢,莫让人家担心了。” 唐灼芜吃东西的动作凝滞了一瞬,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妇人道:“雁门关破了,我与老伴流离失所至此,想来近日都不□□宁,姑娘生得水灵,还是莫在外面晃荡。” 唐灼芜在她说话的间段里,已经嚼完了一个馒头,乍一听到这惊雷一样的消息,刚吃进去的馒头差点呕出来。 雁门关破了?! 她按下丨体内的涌动,惶急问道:“什么时候破的?” “就在昨日。”老妇拭了一把泪,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咱家本来是酿醋的,西朝大军以来,几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雁门关民不聊生,家里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娃被刺死,女孩儿也如你一般大,被大军掳去了!” 她说着,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接连的丧子之痛,伏在老汉肩头,哭了起来。 老汉毕竟是个男人,轻拍着她,不耐道:“你没事跟人家小姑娘说这干啥?人家关心的是前线的战事,这天下谁不知道,如今镇远侯撤兵,比龟还怂,唯有他长子浴血奋战,战死沙场,才保得齐关内百姓的命啊!” 老汉这是不想自家发妻沉浸在其中,虽是不耐,但也有他的一番苦衷。 唐灼芜闻琴声知雅意,遂不再问,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西明朝与东明朝,简称东西二朝,相安无事多年,饶是上辈子,武林闹翻了天,也没见二朝有何兵戈相向之举,最起码,直到她死前,是没有看过的。 彼时的天下尚且过得去,除了拈针手横空出世,带来一点小波折外,百姓流离失所这种情况,是少有的。 她摸了摸流照,突然想到,自己不配。 她不配为人徒,更担不起别人称呼她为唐女侠这一个“侠”字。 老妇人哭完又开始仔仔细细地瞧着她:“姑娘品貌不凡,应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吧?” 唐灼芜怔了一怔,不明白她何出此言。 妇人叹道:“姑娘的衣裳料子是苏州产的青翼蝉纱,稀有且贵重,一般人家买不到的。” 她这才讷讷地反应过来,这衣裳虽是魔教众中人给她换上的,可回忆起来,平日里他们门派内弟子,穿的这是这种料子的衣裳,由此可见,他们穿戴并不俗,这青翼蝉纱,搁他们那儿,也只是寻常弟子衣袍罢了,并无甚稀奇。 她只觉得这衣裳穿着轻便,便穿上罢了,且她一直对此习以为常,并未花心思去研究这些,老妇这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一语让她觉得自己变成了被供养在深宅里,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姐。 还是个从来不知道银子是个什么概念,只管花的小姐。 她在心内默默鄙视了自己一番,并不答话,老妇人只当她是默认了。 又泣诉道:“我家女娃也同姑娘一般大,十几岁的女娃,多乖啊,她走了,为娘该怎么活……” 老妪一哭,老汉忙又过来劝,车内乱成一团,唐灼芜的心思夜千转百回,亦是乱成一团。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忽而道: “老伴儿,你说我们活着出来,到底是要作甚?孩儿都没了。” “十娘,什么都没了,有个人在,总还是能东山再起的……” 语罢,二人又开始抱头大哭。 在这哭声中,倏地插入一道狼鸣,鸣声震天,唐灼芜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掀帘探身一看: 数十条狼守在外头,群狼长嗥,其声呜咽,似还在呼唤其他的狼一起捕食。 她久久地凝视着前方,像看到了地狱的光景。 马车内老汉问道:“狼来了?” 唐灼芜道:“你们在里面待着,不要动,我去去就回。” 她按下丨体内的痛楚,回身抄起流照就冲进雨幕中,与狼群对视,狼群随着头狼的指挥而缓慢移动着,仿佛在度量她的能力,又好似在排兵布阵,争取将她一击杀之。 头狼的腿立得笔直,精瘦,狼眼在黑魆魆的夜幕中闪着绿光。 唐灼芜直视前方,雨水顺着她苍白的面颊而下,如云的乌发散乱着,却莫名有一股桀骜的气质在里头,让狼群望而生畏。 然而她知道这畏惧只是暂时的,她不断地在心中演练各种剑法,她练熟的,没练熟的,都过了一遍。 她妄图调动内力,可是无用,那两股纠缠在一起的内力也赶到一处来捣她的乱,让她不得安宁。 何必等?最差也不过是一个死字罢了。 流照唰的一声出鞘,剑光似雷霆般破开浓重的夜色,向头狼击去,也是在那一瞬,几条灰狼朝她扑过来,她侧身躲过,但还是免不得速度慢了,一条狼已咬中她的小腿。 狼的一咬,不咬下一块肉来,是决不放开的,她果断舍肉而逃,摆脱狼的纠缠,翻身骑在马上,扬鞭一挥,马儿奋蹄向前。 她跳下骏马,拦住了追逐的群狼。 方才那一击 分卷阅读54 之下,直接要了头狼的命,而那一击,也恰巧用尽她的所有力气,她已无力还击了。 只要它们一哄而上,她就必死无疑。 狼群起了一阵骚动,因为头狼的死,也因为对方的强大。 双方对峙着,谁也没有先动谁。 身后一声马儿的嘶吼,划破了天际,唐灼芜提防着前面的狼群,迅疾而又仓促地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她几乎要窒息。 那一对老夫妇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马车,被两头狼撵到地上,而马车早已跑远。 她再也没多想,提剑便上前,心口隐隐作痛。 都怪她,都怪她还不够强大,怪她还不够努力,她若是如师父一般,武艺非凡,她就能护住他们的,可是她没有。 剑尖挑破两头狼的喉管,鲜血迸裂而出,很快又被雨水冲刷去了。 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身后的狼群像是被触发,飞扑过来。 她感觉身后群狼环伺,快要把她吞入腹中。 一阵闪电在天幕中若隐若现,她闭上眼,却感觉一阵轻风过,却没有狼群过来。 有人在背后轻笑,那声音里有数不尽的心碎:“我向来不喜人得偿所愿,你让我莫要怪你,我偏要怪你。” 只听这声音,她便已知道这人是谁,自知理亏,也不敢回头去看他。 遂蹲下身去,看着这一对老夫妻。 他们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嘴里还在嘟囔着,她侧耳细听。 老妇人忽而睁眼,看着唐灼芜,对她招手,她凑上前去。 只听她颤抖着道:“姑娘……车里还有……还有几个馒头,你吃了赶快回家去吧,这外面不好玩,别成天想着什么走江湖见见世面……外面不好玩啊……” “你郎君来接你了,你便随他回去吧,唉,这就是我们的命,我们该葬身于此,也好……也好陪着我娃儿,姑娘不必自责……”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眼眸阖上,面容甚是平静。 唐灼芜彻底崩溃,使劲摇着二人,却再无声息。 此时雨渐停,鲜红的血顺着残留的细流深入泥土,她像是对谢逐川,又向是对夫妇道:“你要怪,便怪罢。” 她侧首看他,如芝兰玉树,好生生地站在她眼前,他的身后是大片大片的狼尸。 第29章 喂水 “这可是你说的。” 谢逐川走近她,声音如方才的瓢泼大雨,凉而刺耳,一双手忽的钳制住她的腰。 唐灼芜忽然之间被人拦腰抱起,不由得瑟缩了一下,正想闭上眼,挣脱出来。 又想到自己先前说过要怪便怪的鬼话,反悔不好,不反悔也不好,正进退两难之间。 倏地小腿一凉,她无比慌张,“谢逐川,你到底要……” 话未说完,就被人打断:“别说话!” 气氛凝滞了一瞬,等她被放到另外一个地方,她才发现这怀抱的主人什么也没干,遂偷偷睁眼,发现此人也正瞧着她。 谢逐川在对面用药草调制着东西,见她如受惊之兔一般睁眼,又迅速闭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唐灼芜气恼般地欲坐起来,却被人按住,“别动。” 谢逐川拿出亲手调制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她小腿上抹。 哦对,她险些忘了,她这里被狼崽子咬了一口。 彼时大雨已停,山间的微风掠过,带着些微微的凉意。 “我……对不起。”她斟酌着开口。 “以后喝水别一个人来,”谢逐川的嘴角噙着一抹无奈,“若是你丢了,我该上哪儿找去?” 他明知道她想干嘛,此刻却不点出来。 唐灼芜把他那句话在脑子里面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最后默默垂眸,愧疚不已,忽而见他袖间有一块血迹,心中大震,“这是?” 谢逐川即刻退后一步,阻止了她伸过来的手,笑道:“虽然本少侠风流倜傥,但你也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非礼我!” 唐灼芜默默看着周遭,是大片大片的夜色,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他。 他再添上一句:“昏天黑地也不行。” “……”唐灼芜抱着流照,就这么一直看着他,从上到下,从左至右。 看得谢逐川头皮发麻,终于受不了了:“这是我自己干的,除了本少侠,还有谁能伤着我?” 她灼灼逼人的视线还是没收回去。 他复又解释道:“呃……这是太疼了,我自己割的,割一会就没那么疼了。” 唐灼芜知道他在说什么,定是韩溶,不,现在是风溶,又开始折磨那母蛊了,她不知被蛊虫折磨的滋味,却知道,疼到想割自己一剑,那定是十分疼的了。 她突然很后悔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若他真出了什么意外,她铁定不会放过自己。 嘚嘚的马蹄声响在近前,逃走的马儿又回来了,它循着 分卷阅读55 夜色,跑到二人身前。 二人默默为两位老人挖好坑,埋葬好他们,又立了一个无名碑,防止不知情的人踩踏,这才上马离开。 许是方才的情绪太过紧绷,内力的侵扰暂时减弱了些,这回放松下来,两股内力的争斗又在撕裂着她的脑海。 她堪堪忍住自己的不适,偷偷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的面色果然也是十分不妙。 只是故做悠闲地在看着车帘外,这人看着看着,面上冷汗就冒了出来。 她问:“很疼么?” 他咬牙:“也就一般般吧。” 她早些年间听师父说过,若是委实疼痛难耐,嘴里咬点别的东西,便能依稀减少一些疼痛。 “你可以咬我。”唐灼芜自觉地伸出手,把袖子挽上去,露出来的一截手臂嫩白如藕,“别割伤你自己就行。” “此话当真?” 都这时候了,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她不禁十分无奈,“当真。” “那我咬了?” 她视死如归般地点了点头,时间仿佛突然变得漫长起来,许久过后,手腕处微微一凉。 回神过来,才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他、他、他居然……亲了一下自己…… 她正色道:“你这是……咬吗?” 谢逐川正欲点头,俏皮话还没说出口,心口一凉,两眼抹黑,便不省人事。 唐灼芜连忙赶上去探他的脉搏,脉象十分微弱,再摸头,触感滚烫。 他发烧了。 她没多想,就撕下自己的一截袖子,带上马车内原有的水囊,下了马车。 雨后的天空,缀满了星辰,月儿为她照着路。 她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好不容易找来的两段干木,一把放在车前,以作驱兽之用,一把自己带走。 火把的暖意让她的嘴唇不再那般苍白,循着山间的沟壑,眼前现出一条潺潺的溪流,月色似水,倾泻在溪流之上。 她装满水囊,又把撕下来的袖子在溪边洗了洗,疾速飞奔回去。 捞起车边的火把,上了马车。 湿布在他额上敷着,烧渐渐退了,他鸦羽似的睫毛颤了颤。 她倾身前去听。 “水……” 她解开水囊,欲对着他干燥的嘴角灌水,可灌出去的水尽数流不进嘴里。 无法,她只得自己啜了一口清水,对着他看了一眼,又像是在遮掩什么似的,伸出一个手掌去蒙住去了他的眼睛, 另一只手则负责扶住他的头,然后……开始喂水。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一不小心把刚存在嘴里的水喝了进去,无奈之下又啜了一小口水。 这次没再吸气了,她正犹豫,又听他唤了一声水,再没半点耽误,凑过去。 这时间仿佛无比漫长,她就这么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着,喂至中间,这人好似真的渴得不行,舌头在里面探了探,那口没喂完的水就堪堪被她吞了回去。 “……” 好吧,就这样吧,不喂了。 唐灼芜连忙起开,无奈地瞪他一眼,还是放心不下,尝试着拿水囊倒水,这一倒之下,他居然喝了进去! 岂有此理!登时就想掐他一把,想看看他究竟是不是醒的。 但下一瞬又想到他还在病着,遂又不得已收住想掐他的手。 又过了一会儿,烧彻底退了,她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顺心,总觉得此人耍了她! 对着这张充满鬼点子的脸,唐灼芜也仿佛参透了一点什么别的东西,于是参透的她改掐人为挠痒痒。 挠起了此人来。 未想挠痒痒挠了半天没动静,这回她总算彻底相信此人是真的在昏迷中。 心下一松,久违的疼痛感便又蔓延上来,这一路上都是马儿自己在走,这回马车颠簸得厉害,她也被颠得七荤八素,终于昏睡过去。 马车日夜不歇地跑着,马儿累了,便会自己停一停,在路边吃一些尚且鲜嫩的野草充饥。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走了多少天,多少夜,掀开车帘,已是白昼,日光刺眼。 腹中有隐隐的饥饿感,想起那老妇留在车上的冷面馒头,她在角落找到那个好生生装着馒头的包裹,数一数,只剩下三个。 冷面馒头被她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用水蘸湿了,送入尚在昏迷中的谢逐川口中。 马儿嘶鸣一声,堪堪停下。 她拖着疲累的身躯膝行至帘前,再次掀帘一看,白昼忽而被大雾笼罩。 前面是一座城,上书曰:“人间仙境”。 人间仙境?貌似不是什么好地方啊,远远看去,整座城都被一层薄雾笼罩,马儿见了都不再前进。 ——铁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默默腹诽着,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到哪里了?” “人间仙境。” 她转过身去,谢逐川干咳半晌,许久,憋出一句话 分卷阅读56 来:“这马儿可真会来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 第30章 仇人 “好地方。”谢逐川略显挣扎地起身,隔帘眺望远处,“恰如其名,乃为仙境是也。” 唐灼芜一看他扭曲的表情,便知此地恐怕是大大不好,眼角微涩,问:“要去吗?” “去,怎的不去?天无绝人之路,我早就想来看看,今日一去,算是了结我的夙愿罢了。” 说着,他又咳嗽几声,豆大的汗珠滴落下来。 唐灼芜递过她先前沾湿的布,让他擦了,又去前面赶马。 这马儿虽有灵性,也知道前面不是个好地方,但“主子”要去,它也没办法,只得迈着缓慢的蹄子朝雾蒙蒙的城门去。 岚烟四起,城池萦绕在浓雾中,酷似坟墓的阴森,摄着人的魂。 马儿喘了几口粗气,从鼻孔中喷出来的气都化为了白色水汽,袅袅上升,到最后与这天人相接的浓雾并做一起。 待到近前,城门是开的,这一辆马车走进去,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分外寂寥,亦分外可怖,宛如冷气随着音调一块钻入鼓膜中,久久不离去。 唐灼芜自认为自己素来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直到如今,她才知晓,从前她天不怕地不怕,佛挡敢杀佛,神挡敢杀神,那皆是因为—— 她还不是个废人。那时她还能提剑而行,剑气震九坤,剑风摄群雄。 她什么都不怕,若是谁惹得她不高兴,她大可以上去和人家打一场,输或赢,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她如今失去了自保的能力,失去了她那少的可怜的引以为傲的资本,心中的一团火好似就瞬时熄灭了。 所以她听到前线告急,她没有急着去,风溶背叛师门,她亦是没来得及揭穿。 她想,她去干嘛呢?去给别人添乱吗? 一如此时,马车悄然停下,她竟有些不敢下去。 她不禁想:自己这是怎么了? 流照好生生待在她身边,夜色中的剑柄隐隐现出一轮弯月,玲珑剔透,雪亮晶莹,那是月光,银辉慈悲而又冷漠地洒向大地,月是清冷的,也是宽容的。 谢逐川强撑着站起了身,“下去看看。” “好。”唐灼芜收起流照,顺道带上剩下的两个馒头,下了马车。 还没等她打量完城中的情景,就见谢逐川已手快地打开一户人家的门。 她生怕有什么危险,连忙凑了过去,未想里面却是什么都没有。 哦不,准确的来说,还有一具尸体。 他们照例再去打开几户人家的门,无一例外,都是尸体。 那些尸体或被摆在床上,或被按在木桶里,不知用什么奇怪的东西泡着,肌肤显露出不正常的浮白。 “就那间吧。”谢逐川示意刚开始开的那一间屋子,轻声打了个呼哨,马儿跑了过来。 二人牵着马儿进去这间屋子的后院。 “这屋子有人气,约莫比其他的好些。”他解释道,一面试图把马儿藏起来。 唐灼芜则想着进里屋放尸体的那个地方,还没来得及踏进去,就被谢逐川扯住,“别乱动,小心鬼吃人。” “鬼?” 她转身,见谢逐川嘴角一片惨白,忙到他身边,随时预备扶着他。 但此人说着说着就上了马车,“人间仙境,内有仙境鬼手,那可不就是鬼么?” 她亦是跟着进去,“如何说?” “传说进人间仙境者,没有一个能出来的,我猜此处定是大有古怪,凡古怪处,必有大机缘,既然来了,就闯一闯,”谢逐川的眼睛瞟过来,“没经过我允许,你可别乱跑,知晓没?” 不自在地点下头,又觉得此人这是将她当小孩子看,但沉吟半晌,还是没说什么。 对面人却道:“我先睡一会儿,记住,千万别乱跑。” 语罢,不等她答应下来,眼皮子已重重合上,竟是又沉沉睡过去。 她也当真不动了,静静蹲在马车内。 奇怪的是,体内的两股内力似乎安静了些,不再翻绞着她。 她安静了,却感觉腹中愈发饥饿,掏出包袱里的两个馒头,把包袱一扔,里面露出一块手帕来,上面约莫绣了些耕田织布之景,毕竟是人家的遗物,她也不好随地丢弃,便揣在怀中。 又看看仅剩的两个冷面馒头,想了一想,照样和着水喂给他吃。 她总归是没救了,支棱着耳朵去听马车外的动静,恰巧听到一阵开门声,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踢开,她细细听着脚步声,开门的人从前院到了里屋。 还不止一人,足足有两人。 约莫是一男一女,轻功都还不错。 思及此,她又握紧了流照,但屋子里传来一阵猖狂的大笑,紧接着,又有人道:“林兄,试问今日之果,可是你自个儿酿的?!” “绝不后悔!”另一人答道 分卷阅读57 。 “你自然不后悔,”那人又笑了几声,“事到如今,恐怕你也算的上是‘功德圆满’吧?” 不知另一人发生了什么,使劲咳嗽了几声,那咳嗽声听着像是要把心脏给咳出来。 挣扎着道:“你又何尝不是‘功德圆满’呢?” 那人好似动怒,对他做了些什么,此后再无声音。 她估摸着是人走了,想出去看,可又想起谢逐川的警告,不得已按捺自己的好奇心,静静待在马车里。 可她不动,另一人却不会不动,须臾过后,齿轮的响动由远及近地过来,碾得人心里一阵发毛。 苍老的声音传来:“出来罢。” 这是被人抓了个正着,她不得不掀开车帘,对上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她利索地下马车,有礼道:“在下多有打扰,还望前辈恕罪。” 轮椅上的人须发皆白,两眼却十分锐利,放着精光,身子在轮椅上一动也不动。 她看出来,这人不像是坐在轮椅上,而是……被禁锢在这里。 打量的目光被他所察觉,他不动声色地推动轮椅上的机括,进了屋子,“小姑娘,跟我来一下。” 她没动。 那人没听到她的动静,笑了笑:“马车上还有人吧?车上的人是否中了蛊毒?” 再没多想,她跟了进去,“前辈可有法子解毒?” 他给自己沏了一杯茶,杯盖拂开茶沫,被茶雾遮掩的目光稍抬,“别急,先与我说说,你是打哪来的?” 唐灼芜随口胡诌:“魔教。” 顺便把流照往里收了收,她既然穿着魔教的衣服,就说是打魔教来的罢,看这人也不像个好人,若说是什么名门正派,还说不定与她有仇。 他道:“与我说说,这几年江湖上发生了什么事?教主如何?” 果然是与魔教一伙的。 她煞有介事道:“教主很好,江湖上没什么大事。” “关远呢?” 她心中怔了怔,这人必与她师父是旧识,她是说师父不好,还是好呢?静静看了他半晌,答道:“他近些年来云游四海,杳无踪迹,晚辈也无从得知。” 师父表面上是去云游四海,背地里的用心,却只有她知晓。 当初蓬莱一战,折损多人,收尾时师父才赶去,他虽是亲眼看着众人坠下万丈深渊,坠入汹涌的海浪。 可这么多年来,却始终不相信他们已死,费尽心思在找人,她知晓他在找人,而他不告诉她,那也是有他的理由的。 而今看着眼前这人,她心脏骤然缩拢,隐约猜中一点什么,但也没敢声张。 倘若真是那人,就算他被困于此,她又怎会是他的对手? 不可能的,她如今内力全无,体力不支,随便来个人就可以把她打趴下,更别说还是那位了。 她带着考究的眼神默默看他,企图从其中看出些什么制衡的弱点来。 “你很恨我?”他问,放下茶杯。 她敛去眼中神色,恭敬道:“晚辈没有。” “那你为何带着流照?”他笑。 她心中一空,想也没想,一掌送出去,老人的身子深深地陷入那个轮椅,神情痛苦。 果真有用,她还猜对了。 “你是谁?” “无名之辈。”唐灼芜随口答道,一边未放松警惕,紧紧盯着他,“问我是谁,倒不如问问你是谁。” 他笑:“老夫的名声,你恐怕也不太想知道。” “我偏就知道,”她冷笑道,“仙境鬼手是谁?” 那人只是笑着,并不搭理她,她抽出流照,剑尖直指咽喉,“容不得你不说。” “要杀便杀,老夫没什么好活的。” “哦?是吗?”她偏头看着他,“说实话,我前几日见现任暗尊被人掳去了,明尊现在还没找到呢,据说……” 她编谎话脸不红心不跳,信口拈来,听着就让人信了八分,还有两分,教人不得不不信,“姑娘好口才,姑娘可知,这样拿剑指着老夫,车里面那位可会没命的。” “姑娘不想知道救他的法子么?” 她绝对相信,就算她不拿剑指着他,他也不会告诉她救命的法子,像这种老狐狸,是向来不守信用的。 届时剑若是被拿下,他定会来一句:“无可奉告。” 既然如此,她也只能放手一搏。 “林风茂,”她道出他的名字,“仙境鬼手是谁?” 听她说出他的名字,他也没显得有多慌张,反而道:“我早就说,见你面善得紧,尤其是这双眼睛与一人很是相似,没想到啊,你还真是他女儿。” “看在这份上,我不妨告诉你,仙境鬼手便是宋承良。” “胡说八道!” 宋承良,解忧山庄的掌门师弟,也是郑涧的师叔,怎可能是他? “你不信可就由不得我了。”他突然睁眼 分卷阅读58 。 她正欲躲避,一阵风过,剑尖已被他轻轻拨开,咽喉已被他掐住, 动作迅疾,避无可避。 “你以为就凭你这三脚猫功夫,能制住我?” 他的手愈发收紧,几乎快把她的脖颈掐断。 外面的木门嘎吱一声被打开。 第31章 救醒 唐灼芜用余光瞥到戴着半张鬼面具的人,身形枯瘦,从门口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姑娘。 掐着她的手骤然用力,鬼面具身形飘动,在轮椅上按下某处。 她眼前的男子就此坐了进去,连同他的手也一同收了回去。 她慢慢滑坐下来,干咳了几声,才恢复面色。 鬼面具轻瞥嘴角,不屑道:“这么着急杀人灭口?” 他动弹不得,但眼睛盛着愤怒的精光。 鬼面具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我倒要看看,你急着杀的,到底是何许人也。” 唐灼芜刚从方才的噩梦中逃脱,一抬头,就对上那张偌大的鬼面具,“你是升月门的人?” 鬼面具手指一拨,流照就到了他手上,苍白的手在流照的剑刃上抚过,剑光如银辉,闪到人的眼。 她侧过头去,蜷缩着抱紧自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事到如今,她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还有什么资格去跟别人叫嚣? 还有什么资格佩戴流照? 她不说话,也不动弹,鬼面具把流照扔给她,她也只是讷讷地接了。 鬼面具对身后的女子吩咐道:“哑女,去看看后院的马车上是什么人。” 哑女应声上前,唐灼芜急忙起身,欲伸手阻拦,未想这哑女身形如风,直接溜了出去。 “怕什么?又没杀人。” 鬼面具紧随其后,看着昏迷不醒的谢逐川,手指贯注内力,探其脉搏,半晌之后道:“十五年的母子蛊,不常见。” 此时他才再次转头,看向唐灼芜,讥诮道:“你想救他吗?” “唐涟涟?” 随着他的声音传过来,唐灼芜前行的脚步猛然间顿住,不可置信地打量着他,“你是谁?” “是和他一伙的吗?” 他指的是轮椅男。 鬼面具嘲讽般地笑了笑:“以前算是吧。” “现在?”他呵呵笑了两声,“我还不至于跟一个落魄的魔头在一伙。” 她没猜错,那人真的是林风茂! 小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当初蓬莱岛一战,林风茂身为前任魔教教主,也随同她爹娘一块坠入深渊,如今他安然无恙,那么…… 她有些不敢想了,猛烈地咳嗽着。 鬼面具好似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了然道:“祸害遗千年,他侥幸逃过一劫,瞧瞧,旁的人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再次问道:“你是谁?” “你既然来了这里,就应该知道,我是仙境鬼手啊。”他有些不耐。 “不,他不是这样说的……你既然是仙境鬼手,又为何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他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只是恰巧路过,救下他而已,我见他时,他在海龟身上,大抵是由此侥幸不死罢了。” “你是宋承良。” “随你。”鬼手使了个眼色,哑女立即会意,把谢逐川重新扔在车上,稍后便抬步要走。 唐灼芜向旁边跨了一步,试图挡住他的去路。 鬼手笑了笑,明白她的用意:“在我这里,救人可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他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这话除了他们二人,无人得知。 唐灼芜听后,面上挣扎了一瞬,但还是选择答应:“好。” “好”字一出口,她就像解决了一件头等大事,心头放松下来,这么多天的奔波劳累突然汹涌而至,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她放倒。 闭眼前她看着哑女又将他扶下来。 寒潭浮叶,秋风瑟瑟,掀起绿波滚动,竹林哑鸣。 此时距他们初入此城,已过去了几日,这几日,鬼手果真遵守诺言,一刻不歇地采药制药,每日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钻研,只有哑女能进去。 他也只有今日晨早,忽然出门,塞给她一本武功秘籍,懒懒说道:“算你福气好,这是我从那老鬼身上搜来的,拿去看吧。” 她接了秘籍,又想着这秘籍是老鬼身上搜来,也就是林风茂身上搜来的,一时犹豫起来。 师父说过,魔教功法与名门正派的大不相同,但还是可以从其中吸取一些精华,然而他也说过,若处理不当会造成难以言喻的后果。 秋风缓过,雾蒙蒙的天空射出一道明亮的光线。 只是她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再失去也无非是一条命罢了。 遂再无犹豫,开始翻看起那本秘籍。 魔教 分卷阅读59 功法她知之甚少,其中最广为人知的还是褚籁的恶劳手,抽筋断脉,闻之胆寒。 此之所以称为恶劳,在于所中之人若得不到救治,只怕真的是再也不能做什么劳力。 可这本书上记载的东西却与恶劳手有所不同,并且与一般功法套路也大不相同。 一般功法套路,皆要以内力加持,运气于身,阴阳相调,筋脉为重中之重,打通任督二脉,习无上内功,乃为习武之人的追求。 而这本功法,却在于技巧,这便与她寻常练的剑势有些相似之处,更接近于佛家心法,讲究洗心革面,务使无尘。 剑走轻灵,剑势不仅关乎剑本身,还在于持剑者的技法与气势。 此书记载的便是无气之动,也就是在没有内力的情况下,如何剑人合一,用剑如神——这简直太对她胃口了。 唐灼芜就着晦暗的光线执卷而读,读至最后一页,竟发现此书被人撕下多页,而残缺的正是这一套剑法的下一册。 书前有云,此套功法上下相辅,方可大成。 不过没关系,就算她只学了上册,也是够用了。 接下来的几天内,她一直在竹林边练剑,可巧升月门的山上也有一大片竹林,她亦是每日都在山上练剑,不知匮乏。 这几日的生活让她恍惚中又燃起了斗志,几乎是拼了命地练习。 她想,她好不容易有一次机会,可要好好的把握了。 她练剑的时候,哑女就在旁边看着,时而还会突然过来与她对上几招。 几招过后,唐灼芜便看出她是在教导自己,几乎招招式式都有她的用意,在引导她向某一个方向前进。 漫天飞舞的竹叶在剑刃相交之间被划为碎片。 二人对招对了半天,唐灼芜却看不出哑女的武功路数,只觉得颇为玄妙,之前更是从未见过的。 她不是喜欢打听别人隐私的人,更是明白鬼手把这哑女安排在自己身边,恐怕也是十万分的放心,放心她不会泄露秘密。故而她也没和这哑女故意套近乎或者套话。 停下歇息的时候,她在想鬼手的身份,鬼手与她爹娘一般大的年纪,还知道她的来历与小字,很可能与她爹娘相识,至于他的身份,她倒是暂且没猜透。 正想着,那间久闭的门终于被打开,鬼手走了出来,闲闲道:“应该过几日就可以醒了。” 哑女递过白绢,他擦过手,又对她道:“这几日西朝已退兵,各门各派已经撤离,据说外面有人在找你,不过找了几日便没消息了。” “多谢前辈告知。”唐灼芜拱手一礼,表示谢过。 “不必言谢,交易罢了,只是——小姑娘你,别忘了自己的承诺。” “好,在下必不会忘。” “剑法练得如何了?” “还好。” 鬼手点了点头,“你去看看他吧。” 闻言,她踉跄着步子奔向竹林中的小木屋,人未至,却有声音先到她耳里:“你来了?” “是我来了。”她推门而入,见他披衣倚在窗前,还不能动,几乎全身上下都是纱布,看不清人。 即便如此,她还是凭借声音认出了他。 “你怎么劝动的他?” 她扯谎道:“此人欠我爹娘一个恩情,此次权当还了。” 再添上一句:“你救过我,这次也当我还你。” “我何时又救过你了?”谢逐川故作疑惑。 “绝人峰那次。” 近日她待在此处,又见这里有许多记载奇闻异志的书卷,便闲来无事拿来读一读。 没想到这一读之下,还真读出来一些东西。 绝人峰常年冰封,非有非凡毅力者,不可入,这她知道。 可看到后面,她彻底傻眼,绝人峰有一种大鸟,全身羽毛,生长在冰天雪地里,是专门守护续莲的,即便是武艺高强之人,能爬上绝人峰,以余□□力也敌不过这大鸟。 不过这大鸟有一怪癖,便是喜食……地瓜。只要喂给它地瓜,它便能消停。 她看到此处也觉得不可置信,还去专门问了鬼手,鬼手说他昔年采药时,亲眼见过,那么也就是说这是真的。 而她当年走得急,没听说这怪事,更别说带什么烤地瓜,想了又一想,猛然想起她爬上去之时,谢逐川在下面生火烤地瓜的情景。 登时大悟。 也就是说,她醒来时看见他在她身边,并不是一个巧合…… 谢逐川听她解释完,笑道:“那根本不是我想要救你啊,我也要取续莲,顺道把那大鸟给打发了而已。” “……”她默默看了他一眼,“哦。” 你就编吧,使劲编。有的人明明做了好事,可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做过。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谢逐川却来了劲:“不过,也算你说得对,有一件事却是真的,我确实也救过你。” 分卷阅读60 第32章 出城 唐灼芜:“……”她是无意间错过了什么重要线索吗? 想来是没有的。 谢逐川见吊到了某人的胃口,即使全身被纱布包裹也依然挡不住他的兴致勃勃与跃跃欲试:“那一日在嵬若门,我与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唐灼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怎的忽然之间说出如此古怪的话来?再说了,他在嵬若门与她说过那样多的话,中间还有一段时间她根本就听不见,她哪里还记得请呢? 于是她识趣地问道:“什么话?” 一旦她真的问出来了,谢逐川反而又有些不想说了,把他贱兮兮的一面给发挥到极致:“哦,就是说,你臭皮得很那里。” 唐灼芜的脸色黑了黑,目光晦暗不明,不知该作什么心情。 “就这?” “嗯——不是,还有……”谢逐川张了张口,可是一对上她的目光,又觉得自己终究是什么认真的话也说不出来,他像说些平日里的俏皮话来打破这僵化的气氛,可又觉得这十分不合时宜。 便就此作罢。 好在有人来救场。 鬼手轻飘飘地站在门外,来了一句:“跟我走一趟。” 他转身便走。 唐灼芜确定下来他指的是自己——毕竟某人现在还不能动弹。 便也跟着他出去了,走前还不忘用带着些许威胁性的目光,又回头看了谢逐川一眼。 那意思好像是在说:等她回来继续说,她就是要看看他还能把话给说出什么花来。 鬼手与哑女走在前面,这几日相处下来,她逐渐清楚,此人或许没有传言中那么可怕,而所谓的人间仙境,里面不是没人,而是养了一群尸。 唯一的例外当属林风茂,他不知为何故惹恼了这位鬼手大人,于是这位“凶神恶煞”的鬼手大人便把他困在轮椅上,日日饱受折磨。 唐灼芜也是后来才知道那轮椅上有无数根细针,为他量身定做,每一次都将他折磨得不成人样。 不过这也纯属他活该罢了。 人间仙境因为养尸之故,城内终年阴气蔽日,云雾连绵,处于晦暗之中。 她瞧了瞧这方向,鬼手要带她去的,是最大的一块养尸地。 这么多天以来,她也摸清他的作风,他貌似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原本她还以为这是个十恶不赦之人,又联想到这城有进无出的传闻,还颇有雄心壮志地想要解救人于水火之中,可后来她才发现里面的尸体都是别人自愿提供,通过正经渠道弄来的,她的雄心壮志与一腔热血瞬间被扔去喂了狗。 这养尸可不是用来好玩的,鬼手正在钻研一种秘法,需要用诸多尸体来做实验,她也知道他此种行为乃是为了救一人,至于要救谁,就不在她的认识氛围之内了。 几人踏进一块养尸地,这次不同的是,鬼手并没有直接奔向存放多年的尸体,而是带她去了一间房子。 推开房门,里面赫然是一具尸体,鬼手面无表情道:“听闻你的剑法已有大成,来和她对几招。” 唐灼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一具尸体。 鬼手沉声:“还不去?” 虽然她的确不明白她该如何与一具尸体对打,但还是秉持着她一向不怕死的精神,提着流照冲了上去。 屋内忽的卷起一阵罡风,方才还巍然不动站在房中的尸体起尸般动作了起来,长臂一挥,对上流照的剑刃。 剑与长臂相撞的触感十分微妙。 这是个木头人?! 她惊了,再一剑削去,依稀看见飞舞在空中的几许碎屑,甚至漆上的颜料也掉了一层。 唐灼芜:“……”把一个木头人做得跟尸体一样,他这是什么爱好? 然而现在她也没有闲心想他这是什么爱好,因为对面木头人的一掌已快至她眉心,偏偏这房间颇为狭窄,还有两个看戏的大活人在旁边杵着。 ——她很难施展身手啊! 这样想着,她不假思索地避开了他。 于是场面一时逆转,由互相殴打到了一个追一个逃,宛如猫追老鼠,不亦乐乎。 很不幸的是,唐灼芜还就是那一只老鼠,她可从来都没有这么抱头鼠窜过,作为一个一直坚信武力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人,一旦出了事,她都奉行的是不怕死的精神,开打这种事在她这里毫不含糊。 可今日她恐怕要一毁以往的形象,她每次想要进攻,都被木头人给围住,偏偏这木头人不知是用什么木头做成的,她掂量的出来,若她真的一剑砍下去,毫无疑问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一边躲避着攻击,一边在找他的破绽,只见他的拳法与掌法皆精熟无比,根本就没有破绽可循,这要是在以前她或许还可以仗着自己的内力先狠狠削他一顿再说,可如今别说削它,要在他身上砍出点碎屑来也是有够困难。 默默观望的鬼手忽然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关远的徒弟能有多厉害,想来也是 分卷阅读61 如此罢了。” 她暗暗咬了咬牙,心中很是不服,说她可以,但不能说她师父! 既然鬼手把她带来这里,肯定有他的目的,不是来瞎耗着自己玩的,她的眼睛一边盯着木头人的动静,一边观察着木头人的身体。 既然是木头人,定是用能工巧匠之术所造,能造就它,定然也能毁灭它,天下间不存在毫无瑕疵的东西。 虽说他的一身武功可谓是臻至化境,但身体却不是。 唐灼芜在前面的对峙中已经摸清了他的套路,她天赋又极好,只稍稍过几遍,便把他的套路给记了个八九不离十,等到木头人再次向她袭来时,她钻了个空子,既然不能硬接,那她就只好—— 唐灼芜仰头躲过长臂,手中流照已经恰到好处的刺入木头人的腋窝,也就是在那一瞬,木头人全身痉挛似的,发出嘎吱的崩坏声音,抽搐着停止了运作。 她终于舒心,望了望门边的二人。 鬼手嘴角轻撇,嗤笑道:“方才的掌法与拳法,你可记住了?” “不错。”她点头。 他痛心地看着停止运作的木头人,“记住了便好,这东西可是少林寺悟心方丈的宝贝,世上仅此一件,我与哑女虽天资聪颖,但于此道上终有缺陷,如今你既记住,以后也可传之于世。” 唐灼芜恍然大悟,此人捉摸不透,她一时也不知当如何说,只是道:“那便谢过前辈了。” 鬼手似乎很讨厌她说谢谢,不耐道:“这算是交易之外,我送你的大礼。。” 她刚放下的心忽然又提起来,面色煞白道:“晚辈谨记。” “那好,”他看着她煞白的面色,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可以走了。” 第33章 守剑 又过一日,谢逐川身上的绷带已解开,行动自如,已然无碍,鬼手不再留人,二人连夜出城,至东朝中部时已是白昼。 两骑并辔而行,男子姿态甚是懒散,女子则坐得端正。 “你为何不相信鬼手便是解忧山庄的师叔?”谢逐川问她。 唐灼芜攥紧了缰绳,半晌之后,淡淡回道:“这大概是我的感觉吧。” 其实她根本就没有这什么鬼的感觉,只是她不能说,不能说她上辈子就知道解忧山庄那个宋承良实则为女子。 上辈子,解忧山庄覆灭之后,只剩下郑涧与宋承良二人,她赶去时,正好听到郑涧与他师叔的谈话,也就是在那时,她有幸获悉宋承良竟是一女子,只是不知出于何种缘故,在外一直是以男子身份自居。 她总不能告诉他,她是重生回来的,那他估计得嘲笑她在做梦呢……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都落在谢逐川眼里,他点点头,了然道:“你不愿说,便不必说了。” 她侧过头去,怀疑地打量着他。 这眼光终于把他看得不耐烦起来,“是啊,你根本不必跟我说,你是升月门的,我是九歌山的。” 她一脸莫名其妙,但之后细细品味,又从他这话中听出了一点儿……不一样的意思。 但她终究还是未说。 她这样无言以对,他反而愈发恼怒,骑着马儿远远离开,到了另一边。 此时已至九歌山门外,二人这一合一开之间,倒是让远远在山上的众人产生了不少别样的心思。 唐灼芜二人本就是听鬼手说过,九歌山正召开武林大会,这才一齐匆忙而至。 正厅内已围满了人,才至门前,就有小童为二人牵去马儿,唐灼芜眼看着谢逐川被带走,自己脚步一顿,终还是跟着小童,踏入大门。 本是要绕到后面的位置上坐着,可未想她这一来,来得倒不是很及时,此时堂中一片寂静,她一踏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朝她而来。 好在她素来淡定,遂面不改色地找寻升月门所在,举目四望,一眼就瞧见明月旗。 门中人也瞧向了她。 她看着赵柔初率先站起身来,顿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果不其然,赵柔初先是对她温和一笑,以示善意,稍后便进入正题:“师姐,听人说你在魔教出事了,现今……内力全无?” 她一脸关切地望着她,嘴里却吐出这样恶毒的句子。 笑里藏刀也不过如此。 随着她的带头挑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小声议论着她。 然而大家都是习武之人,这些话又怎么会听不到呢? 她指尖轻敲着剑柄,近乎无视众人,怔立在原处。 赵柔初见她如此,便已明白自己多半是说中了,更把她这行为当成一种害怕和软弱的表现,下巴抬得更高,字字有力:“师姐,你也知道,流照是师祖传下来的,只有每一代最杰出的弟子方可佩带,可你如今……” 如今已经没有资格了。 这流照,是师父为她争取到的,不能到她手上还没捂热就被旁的人拿去。 可她如今内力全无,就真的没有资格了吗?她闭 分卷阅读62 上眼,眼前所有人都从她眼底消失不见,周遭却甚是喧嚣。 “她就是关前辈的徒弟?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呢。” “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女子,能成什么大事?” “内力都没了,还贪图祖宗留下的配剑,这人可真不要脸。” 这些议论,断断续续,却一字一句都落入她耳中。 事实上,从进门开始,就有人小声议论她。 他们说的,她都听到了。 他们说她脑子不太灵光,取笑她在上一次武林大会上出了丑。 说她贱,总是追逐不在乎自己的人,一追就是十几年。 然而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她这样想着,忽然睁开了眼,看人时格外清澈,微风拂过大堂,众人眼睁睁看着流照出了半边鞘,地上突现环佩断裂的清脆声音。 她收了剑,径直走向堂中,悠然道:“这位少侠,女子还能大事吗?” 她说的,正是方才腰间环佩落地的男子,也是方才讽刺她一个女子,定不能成大事的人。 这男子早已怂得不行,他方才只是悄声嘀咕了几句而已,没想到她一出手,不但自己腰间的环佩被剑风斩断,就连自己放在环佩边的手,也遭了殃,此时他正紧紧攥着手,防止被别人发现自己被这个女人砍伤,一面敢怒不敢言地看着她。 谁都知道,这人是关远唯一的徒弟。方才他也是仗着关远不在此处,还以为她果真内力全无,便也跟着人悄悄鄙视了几句,孰料这就被人给收拾了。 唐灼芜扫他一眼,见他的手紧紧攥着,早已明白是何故,意味深长地叹息一声,便缓步走开。 她没有内力,可她还有剑法啊。 在城中时,她勤学苦练,偶然发现那一套剑法竟有化气之效,寻常剑法都是靠内力,而它靠的是周遭的“气”,内力有尽时,气却无尽时,绵延不绝。 这在众人看来,就是她把这不知事的人给搓一顿之后再高傲地走开。 但她这一剑,已充分证明赵柔初所说并非属实。 大堂内一时又静默下来。 正在此时,堂后有人拂开珠帘,步入上首。 众人接连起身作揖。 来得正是现今的武林盟主萧东林,谢逐川的舅父。 他一双鹰眼,锐利有神,首当其冲地盯向唐灼芜,唐灼芜此时已落了座,察觉到这视线,也回视他。 “前些日子我们有两名弟子被魔教抓走,今日本是要说此事,但人既然已安然而归,我也就不便多说了。” 底下人一听这话,便明白他所指是何人,既然唐灼芜已回,那么九歌山的少主想必也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想必萧东林方才出去一趟,就是为了去教训那小子。 他接着道:“此次诸派弟子下山历练,三圣堂之人叛变,想必都已经听说过了。” “此事楚掌门已查明,虽说三圣堂当属云君山下,实则其叛变与云君山并无牵连。” 此言一出,一众哗然,怎么说也不肯相信。 赵夜亦应邀与会,他素来脾气爆,怎忍得下这口气,大声道:“萧掌门,你虽贵为武林盟主,可说话也不能光凭嘴巴子,你这样说要我们如何相信?!” “赵兄不相信我,可还不相信楚掌门吗?”萧东林眉头紧锁,反问道。 赵夜冷哼一声,甩袖坐下,明显不服。 还是韩卿与在一旁好言相劝,才安抚下他激烈的情绪。 说到韩卿与,唐灼芜也不禁纳闷:韩溶怎不在此? 按理来说,之前每一次升月门或者武林中的大事,她几乎是紧赶紧凑地来看热闹,可这回却不见她的身影,她不免心有疑虑。 若是她知晓自己平安而归,不知会有怎样精彩的表情。 随着赵夜甩袖坐下,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唐灼芜心中是明白的,至少在上辈子她所见中,云君山掌门秦岳并没有与魔教同流合污,而三圣堂之事,她也没有怎么听说过,故而现今也推断不出来。 上辈子她忙着为自己证明清白,更忙着四处逃窜,怎会听说这等事情?想来周师姐叛出师门,她也是后来才得知。 萧东林是个明白人,没有几分手段绝对坐不上那个位置,可他心中清明,有些事情却不好当众讲出来。 此时也颇为尴尬。 在这尴尬的场合,事件的纠纷主儿,却站了出来。 秦岳本是默默在帘后听候发落,此时见落得此种僵局,心中也愧疚难当,干脆大步走出,扑通一声响就直接跪在地上。 响当当的一派掌门,就这样跪在众人面前,怎么看都不合适。 他却神色坚毅,丝毫不为所动,口中只道:“是我管教无方,属下及妻儿皆入魔教,秦某愿受惩罚。” 妻儿皆入魔教!底下之人都睁着浑圆的眼睛看他,甚是不可思议,先前只听说过三圣堂叛变,没想到他们妻儿也是如此。 唐灼芜也在一边被这句话 分卷阅读63 给打懵,当初他们在扬州城内,还是秦夫人冒充良家妇女,把他们诱拐至寨子外,才看了那一出好戏,照林溪遇的说法就是:你们正道武林之人,还要我们来提点叛徒。 当时的情形明显说明已入魔教的秦夫人与三圣堂之人并非一伙,可楚蕴一调查,怎就变成了这样? 看来是她失踪的这几日,错过的东西太多了。 当日她只知诸位弟子被送去救治,内力全无,应该是为习练某种旁门左道的功夫所致。 而若如魔教所说,是为了“提点”他们,那楚蕴又说此事与魔教有关,岂非是他们自己揭自己的老底? 说不通啊。 她想不通,下面一大堆不知实情的人更加想不通。 正在此时,跪在地上的秦岳却突然有了动静,她眼看着他运转真气,大觉不妙,正要出手相阻,他已先发先至,猛地自断右臂! 随着众人的静默,骨骼碎裂的声音也陡然清晰起来。 一直默默无言的楚蕴此刻终于出言:“你这又是何必?” 秦岳仰头,铿锵有力道:“今日我且自断一臂,以悔我之过,向诸位表歉疚之情。” 这里面谁都知道,云君山练的是右手拳法,一套擒拿手威慑江湖,可如今他自断一臂,只怕今后都无法再使自家门派的功夫! 这里面虽有人不满,可大多见此一幕,都纷纷扼腕叹息。 习武之人,最重要的便是自己的一身本事,若连学那一身本事的资本都没有了,还要如何活下去? 唐灼芜对此深有体会,敬畏之意油然而生。 秦岳这一出下来,已经没人再多言,萧东林思量片刻,也匆匆散场。 再过片刻,唯有升月门之人还留在此处。 “师姐,方才我……我听说你内力全无,担心得紧……” 赵柔初嗫嚅着,凑过来。 唐灼芜瞥她一眼,冷然道:“多谢师妹关心。” 赵柔初见她如此,顿时急了:“师姐,那不是我故意要说的,都是有人告诉我的。” 第34章 滚吧 见她没有任何反应,赵柔初伸手往后一拉,把她身后的甄眠带到前面来,说道:“甄师妹说她看出师姐没内力了,我才、才说的。” 她没有内力这件事,方才在大堂,只有萧东林特意注意了她一下,这个甄眠,看来也不像那么简单。 “是她教你说的?” “没……没有,不是。”赵柔初紧紧攥着袖子,头低垂,望着鞋尖上的淡黄色绣花。 唐灼芜转身便走,“柔初,人不能总是为别人而活。” 赵柔初怔立在原地,猛然抬眼看她,眼里空荡荡的,似是被她那一句话给抽去精魂,只剩下一具行走的、小心翼翼的躯壳。 韩卿与见此,颇为心痛地安慰她几句,便又追着唐灼芜去了。 九歌山的后山,人烟寂寥,树影斜摇。 “唐师妹,”他叫住她,“等一等。” 她闻言停下步子,本是要来此处找人的,没想到韩卿与也跟了上来。 韩卿与从容地走上前,递过一卷书:“师叔祖让我交给你的。” “多谢。”她接过书卷,见封皮上书曰心经。 随手翻过几页后,她抬眸看他一眼,见他立在跟前,并不走。 韩卿与见她终于看向自己,启唇道:“涟……师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满面愁容,担心道:“方才我明明感受到,你已经内力全无,你这样又是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貌似还轮不到你来管吧?韩师兄?” “你真要如此绝情?” “从来无情,哪来的绝情?”她转身欲走,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些事情。 韩卿与道:“你果真是不一样了,能告诉师兄为什么吗?” “韩长老去哪了?” “是因为我娘吗?” “不是,你告诉我她去哪了。” “你不与我说是何缘由,让我怎的告诉你?” 唐灼芜顿觉头痛,揉了揉额心,真不知该怎么跟他说,半晌过后,她才郑重道:“师兄,师妹可要提醒你,韩长老,恐怕我们不能称之为长老了,我会与掌门禀明此事,只希望你提前有个准备。” “我娘怎么了?”饶是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韩卿与,此时也不得不担心起来。 “恐怕那不是师兄的亲娘,”她缓缓道,“十几日前,扬州城外,韩溶被我们发现,揭开面皮,现出真容,面相与你并不相似,年龄更是不符。” 她其实早就想过很多次,世界上怎会有韩溶这样的娘亲?要说她是为她儿子好,那又不是,细细究来,皆是为了自己罢了。 现如今可算是找到了缘由:她根本就不是韩卿与的亲娘。 韩卿与显然并不能很好的接受这个事实,双目通红,一言不发。 任是谁, 分卷阅读64 听到这样的消息,都不会太好过的吧? 唐灼芜也不知该与他说些什么,正要抬步便走,脚底一阵剧烈的震动,有一支带火的箭矢倏地插在她脚边。 二人反应极快,即刻便纵身而起,躲过随之而来的箭羽,回头看时,便见着方才站的地方已经插满了箭头。 放眼望去,前山浓烟密布,隐隐有人的嘶吼声。 出事了! 不消多说,便纷纷掠身过了火海,冲至前面,只见浓烟蔽日,火光满堂,数不清的人在其中挣扎。 唐灼芜轻身掠出门外,不多时便盯住不远处山头的依稀人影。 正要纵身过去,那些人影却自己出来了。 四人抬一台大轿,从天而降。 熟系的场面,她心中逐渐升起不好的预感。 火红的一抹艳影从轿子里面出现,第一眼,就锁定了她:“唐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她说话时阴阳怪气,自带妖娆气场,让人不寒而栗。 唐灼芜可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个女人,知觉告诉她,每一次遇见这个女人都会出事,这一次也是一样。 她道:“你近来可过得好?” 不等她回答,她便自问自答道:“定是过得不错的。” “承蒙暗尊关爱,我近日好的紧。”她毫不示弱地讽刺回去。 “哦?是吗?那可是好极了,”她扭头看了看还在浓雾中的人,“你知道他们为何不能出来?” 唐灼芜只是看着她,并不答话。 她摇摇头,“别这样看着我,你这样会让我想挖掉你的眼睛。” “唯有你离我近些,才不会昏迷,你看看他们,啧啧……” 她连连啧啧,好笑地看着逃窜无门的众人。 “你想干什么?”唐灼芜瞪着她,手上的防备却一刻也没有松懈过。 “没什么,只是看见你们这里蛮热闹的,我来凑个热闹而已。” 不愧是林溪遇的亲妹子,连说话都是和他一个套路的,一样的无理任性,一样的教人讨厌,唐灼芜漠然收回目光,下一刻,手中流照便出鞘,剑光如天际白虹,划破浓重的烟雾,直指面前之人。 林月眠偏头,闪了过去:“你们还学会偷袭了?” 她本就没有真的想和她打一场,无非也就是试一试她,口中淡淡道:“光天化日之下,谈何偷袭?” “你不敢杀我吧?”唐灼芜语带挑衅地看着她,试图挑起她的怒气,进而从中获得什么。 林月眠先时的确是微有怒色,而后却扯开嗓子大笑:“你这么说,是想找死吗?” “不过你且放心,我决不会让你早死。” “你的眼睛,也不必要了。” 眼前一阵风过,有一种特殊的香味萦绕在鼻尖,红衣飞扬,林月眠瞬间漂移至轿子里,安然离去。 与此同时,山上的雾气也开始消散,不多时,没头苍蝇似的人就已经清醒过来。 她恍若做了一场梦,梦的结局她无可避免,心中隐隐不安,她费尽心机,命运却好似在与她开一个玩笑,想要再次把她推到同样的轨道上。 让她黯然,让她苦,让她痛,最后孑然一身,投入阿修罗地狱。 她想起前世,倒在满目火红中,那是地狱般的光景,她苦苦挣扎,却终究无法幸免于难。 不,她重生回来,不是为了重蹈覆辙的。 细碎的日光照过来。 她攥紧了流照,快要把她割出血来。 有人跑过来,近了,却看清是谢逐川,她的眼睛像被浓雾给蒙住,开始模糊不清,耳边只依稀听到:“你师父去解忧山庄了!” 她眨眨眼,如五雷轰顶,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还是被雷给劈焦了的浆糊。 再然后,她带着模糊不清的双眼,看着一片模糊的道路,依稀摸到一匹马,翻身上马,一阵风似的跑出山门,策马狂奔。 师父去解忧山庄了! 她要快点,再快点。 她越慌张,马儿就好似越不听话,逐渐偏移她控制的方向,跑啊跑啊,她两眼一黑,从马上滑落下来,重重摔到地上。 马儿撒蹄子远去,她只听到纷乱复杂的声音,充斥在她耳侧,她颤抖着手摸索着爬起来,手忽的被人攫住。 “跟我走!” 她感觉自己被人抱到一匹马上,耳边是呼呼的风声,似要把她整个人给吹走。 “眼睛看不见了?” 她点头。 “别怕,我在这里,” 她坚定地摇摇头,“我不怕。” “我不怕的。” 她说不怕,像是对自己说的,不怕,她什么都熬过来了,就算是如同前世一般的结局,又能怎样呢?也只不过是……再失去一次罢了,她还能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谢逐川却知道她在极度恐慌之中,他不知她在恐慌什么,只能无声地支持她。 马儿在 分卷阅读65 狂奔,四野的风都起来了,浸入体内,把心给凉透了,她所听处,处处皆是哀嚎,寸寸皆为恶果,唯有身后有依稀一点暖意。 她也不想连累了。 她什么也看不见,眼神空洞地瞧着远方,像瞧着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你走吧。” “不要跟着我。” 他笑了一声,却和这四野的风一样冷,“你以为——现在是谁在跟着谁走?” “唐涟涟,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听出了被他强制压抑下去的怒气,宛如包裹在冷风中的刀子,极冷,极凛冽。 他不走,他不走就会被连累啊…… 可是这所有的一切,本该都由她承当啊。 她咬咬牙,字字诛心:“谢逐川,我想你滚,滚得越远越好。” “好,这是你说的,”他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一个字给咬碎,“我这人喜欢跟人反着来,你要我滚,我偏不滚。” “我就是要跟在你后面,你也别想着要像上次一样骗我,唐涟涟,你以为你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吗?” 她听着听着,就突然低下头,空洞无物的眼睛默默合着,和风吹动睫帘,泪水滴落在马背上,而后他的手从后面圈过来,拥她入怀,手上就落了她的泪。 她只听他说:“你到底要什么?为什么总不愿告诉我?” 她不是个爱哭包,从小到大,再苦再累,她连哼唧都没哼过,只是自己咬牙受着。 而今她短短时间内,就哭了两次,她终于知道了师父说的,有时候折磨人的不是□□,而是精神。 她狠狠憋住眼里的泪水,然而这却把她的眼角给弄得通红。 横着心,沙哑着声音道:“你不知道,你也不需要知道,我的事情,又与你何干?” 她试图激怒他,使他远离,可他又笑了,“既与我无关,那我也不必带着你去找师父了。” 声音阴恻恻的,呼吸间都是压抑的怒意。 他这么说,果然调转马头,她虽看不见,却感到方向变了,自然知道他做了什么,可是他说的有道理啊。 她想跳下马,却被身后之人紧紧箍住,动弹不得,她怒道:“放我走。” “你要走,我不让你走,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互不相干啊。” 第35章 覆灭 “你!”她说不出话来,只得一直不停地挣扎。 可谢逐川却是铁了心要让她妥协,竟也没有丝毫的动摇。 “谢逐川!” “嗯?”他只是面不改色地驱马前行,丝毫不为所动。 怎么会有这么无理的人?她几乎要哭出来,“对不起,我错了。” “你带我去。” “你没错,为何要对我说对不起?”他散漫地说着。 唐灼芜的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师父要出事……我要去解忧山庄。” “是啊,这不就是去解忧山庄吗?”他摇摇头,颇为无奈道,“换了条路,这条路更快些而已。” 这话说得可谓是让人十分恼火,可她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也不扒拉着他的手了,安心的坐在马上。 晚风习习,山岚的风浸入翠林,沾上青草的香,被送出来,揉在人心上,凉凉的。 骏马跑得飞快,过了一阵,青草香的风掺和上一些烧焦味。 唐灼芜什么都没看不到,但心下却是一凉。 上辈子,解忧山庄就是这么没的。 等到近了,再近了,马儿就停下。 她下了马,踉踉跄跄走了几步,被他扶住,“山庄起火了。” 她知道的,山庄起火了,虽看不见,但那灼热的气息仍然扑面而来,扑在她身上,滚烫滚烫的,这样滚烫,火一定也不小吧? 她想起上辈子,解忧山庄燃起的那一起大火,几乎烧去了她的所有。 火光映得人的脸通红,她循着风的方向朝前走,“师父还在里面。” “等一等,我去打些水来。” “不用了……火马上就会熄灭……”因为她知道快要下雨了。 她这话一出,老天爷为了应和她似的,倏地下起雨来,雨越下越大。 二人踩着断壁残垣进去,她像是有某种感应,硬是一路摸索着,找到了师父。 “涟涟?是你来了?”他坐在一地残瓦中,眼睛紧闭着,听到二人的脚步声,出声发问。 “师父,是我……”她几乎是步子不稳地上前去,却近乎准确地飞速点中了他的穴。 若在平日里,她怎可做到?只是她师父老则老矣,生命垂危,在加上她特意用的谢逐川那套稀奇古怪的点穴手法,这才点主他。 她点住他,只因她已想到他要做什么了。 内力,她是不想要的,师父——必须活着。 关远心中大诧:“你这是干什么?” 她低头,讷讷道:“徒儿得罪了,还望师父 分卷阅读66 能随徒儿走。” 关远长叹一声,“涟涟长大了,心思也多了,如今连师父也能算计。” “徒儿不敢。”她头垂得更低。 “师父跟徒儿走,徒儿定能寻人医好师父。” “涟涟,让那孩子走开,为师有话跟你说。” 谢逐川不等人叫,自己识趣走开。 他本想在近处看着别出事才好,未想关远颇为严格,听到了他的动静:“再远一点。” 希望破灭,他只好远远走开了,凭他的功夫还躲不过关远的耳目。 “涟涟,为师已经找到人了,”他目露悲哀之意,“那人便是……” 唐灼芜凑上前去。 他却身形一动,便制住了她,顺道点上哑穴。 “涟涟啊,如今你虽长了些心眼,可还需再多一点,这样下去是会被人骗的。”苍老的人话音微弱,仿佛马上就要乘风而去,白发与一地的黑炭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慢慢坐下来,一指先探过她腕上的筋脉,神情巨变,“这是谁干的?” 唐灼芜忽然有些无力。 他眼神已有些涣散,再不能多耗时间,大声道:“出来。” 谢逐川闻声过来,关远吩咐道:“今日老夫将这一身内力给你,日后你可要好好待我徒儿。” 还没等他答应,他就兀自动起手来,谢逐川直接被按在地上,被迫吸收内力,关远一边输功法,一边道:“日后她若是能治好,这内力还是她的,若不能,你亦不要欺负她,要是被我知道了,哼!” 他尚还有余力冷哼,稍后便是淡淡的无力,微微笑道:“涟涟,你还记得那一日你被这小子推入水?老夫就差没扒了他的皮,可是我一赶去,就见他在床边守着你,他也病着,你睡了三日,他就守了三日,寸步不离,没合过眼,嘿嘿,等你醒了,他倒是不愿意承认了。” “老夫就想,这孩子还挺有意思的。” 他一个人在那儿说,其余二人都被点住了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雨渐渐小了,火也熄灭下来。 “我对不起你爹娘,喝酒误事,当年……当年杜老弟邀我去吃酒,吃了三日,醉到半死,等我醒来,杜规啼那小子不在了,赶去岛上,你爹娘他们在我眼前跳了海,他们都下去了,这么多年了,我找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 你也不必去找了,涟涟,日后好好活着,拈针手不是你能碰的,为师对不起你爹娘,不能再对不起你,若你为师父命丧敌手,为师恐怕也走得不安稳……” 唐灼芜听着听着,这辈子与上辈子的画面忽然重合。 她不会去寻仇,起码不会是现在。 她一直这么鲁莽,明明只要再小心一点,就能留住师父了,可是她还是太愚蠢了,临到头来,还被人给骗了。 耳边的风似乎忽然静止了,风声雨声,还有碎裂声,都变得微不可闻。 谢逐川一时间接收太多内力,短时间内不能适应,还在调整内息,尚不能动弹。 关远抽去自己身上最后一滴内力,缓缓合上眼睛,跪坐于地。 临去前还不忘给她解开穴道。 她能动了,却不想动了,只是缓慢地膝行过去,头低垂着,什么也看不见。 耳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踩着残瓦进来。 “唐灼芜!” 她猛然抬眼,看不到人,可是却听出了声音,这是赵夜! 他什么时候来了?! 她没来得及想,就被扣上了帽子:“欺师灭祖的孽徒!” 罡风卷过来,她下意识地后退数步,眼睛忽然恢复清明。 稳稳落地,放眼看去,赵夜一群人已经围在师父的身边,痛心疾首,双目通红。 一切都完了。 她该怎么办?逃吗?还是……和上辈子一样? 不等她想出答案,赵夜的剑已至,她连忙提剑格挡,却被剑气震得肺腑隐痛。 “掌门!不是我……”她欲解释。 赵夜直接打断她,“师叔的武功无人能敌,何人还能伤他?也只有你罢了!” “是拈针手传人,真的不是我。” “拈针手?早十几年就消失了,你编谎话也不会编个好的?!” 他脾气本就暴躁,此时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话?任她舌灿莲花,也说不动他。 可唐灼芜毕竟是关远的徒弟,再加上学了那一套剑法,虽没有内力,也还是能与他对打而不落下风。 而升月门其余人纷纷驻足,犹豫不前。 韩卿与不愿伤她,而赵柔初则是不敢上前,高手对决,她一个小喽喽岂敢上去? 唐灼芜被他缠住,虽不落下风,但也脱不了身。 两剑相碰撞之声中,她敏锐地捕捉到另外一行人的到来。 “楚掌门?”众弟子惊诧。 唐灼芜稍稍留意,便见楚蕴一行人也赶来此地,暗道不妙。 下一刻,绕梁 分卷阅读67 奏响,琴音汩汩而出,犹如魅惑人的鬼物,攫住人的脑袋,搅乱人的思维。 哐当一声,流照落地。 第36章 陷计 恍惚间,她做了一场大梦。 梦里她提着流照,走了很远的一段山路,终究是什么人也没看到。 流照落地的时候她的心也凉了,她被带到九歌山的祠堂去,那里有各派祖先的牌位。 旁边是乌压压的人群,群情激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声音吵嚷,她此时就立在中央,被人群簇拥着,兴师问罪。 “唐灼芜,你且说说,除了你,还有谁能打伤你师父?”赵夜如是道。 她嘴唇微抿,稍后,淡淡道:“不是我。” 赵夜对她这云淡风轻的神情大为恼火,方想出手逼供,被楚蕴截住:“赵掌门,水落石出之前,莫动手为好。” 此时在场之人或多或少都已经听说当晚的事情。 解忧山庄一夜之间覆灭,而大名鼎鼎的关远也身死道消。 在这之前,九歌山曾遭奇袭,有弟子见谢逐川与唐灼芜与谢逐川纷纷赶往解忧山庄,向门人禀告,这才来了楚蕴与赵夜这一出。 至于谢逐川,尚在昏迷之中。这样最好,她想着,抬眸看向了祠堂上其中的一个牌位,度虚子,那是他们的师祖。 传说师祖在世时好行侠仗义,剑法出神入化,一剑断尘山。 她身为升月门之后,却连师祖的万分之一都不及,还累得师父命丧他手。 赵夜平复了心情,又开始逼问她:“唐灼芜,你到底认还是不认?” “不认。”她斩决道。 祠堂内一时炸开锅: ——“先前我就听说她行为不端,这欺师灭祖的事都做的出来,果然果然啊!” “你是不知道,上次武林大会,她那剑法都不怎么样,出丑得很,有这样一个徒弟,关前辈真是倒了一辈子的大霉!” “他们升月门的小师妹说,这位师姐平日里就不受人待见……” 里面有看不起她的,也有见她失势特意来踩她一把的人,这祠堂内热闹得紧,唯独她一人,什么也不是的站在那里,空空落落的。 她唐灼芜,原是如此讨人厌的。 “如你这般的孽徒,今后也不必待在我们升月门了。”赵夜宣判道。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她缓缓对着祖宗牌位跪下,发誓道:“今日弟子唐灼芜自愿出师门,望师祖莫怪。” 她磕了三个响头,却引来赵夜的嘲讽:“唐灼芜,你以为这样我们就会相信你吗?” “我从未乞求你相信我。”她站起身,目光冷冽,“信与不信,那都是你的事。” 赵夜被她这一句话给气得发抖:“好,你要走,那便走罢!不是我升月门欺负人,是你自己要走的!” “是。”她抬眼淡淡地望着他。 “你要走可以,流照必须留下。”他继续道,“你既不是升月门的人,东西也不是你的了。” “好。”她双手奉上流照。 看见赵夜眼里闪过奇异的光,在她的注视下转瞬即逝。 “涟涟!” 她正要出门,韩卿与叫住她。 “你真要如此?!” “绝不后悔。”她甚至不再回头,轻身掠走。 走罢,走了也好,她不过是一浮萍而已,然人于风雨飘摇之间,安能淡然自处? 她走了很远,夜色覆盖过来,停在悬崖边上。 往上看,是冰冷如斯的明月。 人世间千回百转,悲欢离合,唯有那一轮明月,始终不变。 师父在阴间,也看得到明月吗? 她掏出那一本心经,就着月色翻阅,纸页泛黄,页缘破损,看着看着,本来密密麻麻的字上忽然湿润了。 是她落下的泪。 她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进去,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就像一群群蚂蚁。 干脆把书收起来,抱膝静静坐在悬崖边的大石上,下方是墨绿丛林,黑不见底,她往上看,忽然见到一个黑点,越发近了,心中一惊,连忙起身躲在大石后面,偷眼去瞧,却见是一顶轿子在天上飞着。 不消多说,她已经猜出是谁。 待那一顶轿子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循着方向跟过去。 这是去解忧山庄的方向。 她来这里干什么? 落地无声,她隐身于树上,浓密的枝叶遮掩住她的身形,轿子中走出一人,红衣灼灼,出来后还戴上了一顶斗笠,独自一人往深林中去了。 唐灼芜悄悄跟上去。 远远的,见着郑涧一人对月流泪,见林月眠来了,更是悲恸大哭,“师叔,山庄没了……” 师叔!唐灼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林月眠竟是解忧山庄的人吗? 林月眠的声音也有些哽咽,“这些事情师叔便不多说了,如今你继任掌门 分卷阅读68 ,当振兴门派,不负所托才是。” “师祖师父已去,师叔为何还不愿说出女儿身,这掌门……还是师叔来担罢……” 果真是她,林月眠就是解忧山庄的师叔,那为何又要她送当归给三圣堂,令郑涧救人?后来又处处针对她,致她受伤,这人做事……委实太矛盾了。 她心思敏锐,全心全意放在周遭,这会儿听到后面有细微的声音,迅疾转头一看。 那人轻声喊道:“师姐。” 唐灼芜先是一惊,而后封上赵柔初的嘴,拉住她就轻身跑远。 等跑得够远时,确定没有被发现,才放开捂住她的手,没好气地看着她。 赵柔初哆嗦着抖了抖肩,有些怯弱地看着她:“师姐。” “我已经不是你师姐了,赵柔初。”唐灼芜冷冷道。 赵柔初眼里的光瞬时黯淡下去,自顾自说道:“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羡慕你,一直都很羡慕你。” “以前我们在岛上练功,我怎么都不会,你却看一遍就会了,后来你是最优秀的师姐,继承了流照,我其实……也很想要流照的。” 说到这儿,她拿出一直藏在身后的东西,剑身冰凉,映着明月的光,“可是现在流照在我这儿了,我还是不高兴,想来想去也不明白。” 所以她是来向自己炫耀的吗?炫耀现在流照在她手上? 大可不必。 她皱皱眉,心里十分的不耐烦:“没事了吗?没事就快走吧。”她还要回去看情况呢。 “涟涟,” 黑暗中走出一人,“你就这么厌烦我们?” 韩卿与走出,神情在月色下淡淡的,眉目如她初见他时一般隽美,身上是升月门的白袍,整个人清冷出尘。 唐灼芜却看也没看他一眼:“你们闹够了吗?” 韩卿与避开她的问题,径自说道:“涟涟,你不该走的,这外面危险,你去与掌门认个错,回去后我们找赵师妹的娘亲为你说说情,也不至于如此。” “还有师叔祖,我知道你不会杀他,这件事我们会查清楚的,你跟我回去罢。” 她额上的青筋跳了又跳,美目凌然,道:“涟涟不是你能叫的,你以为你是谁?韩卿与,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 听了这话,他改口道:“唐师妹,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你。” 今日这是怎么了?这一个个的,要么说一直都很羡慕她,要么就是说一直都很喜欢她。他喜欢她?这她倒是看不出来,前世她以为的那一场盛大的婚礼,最终演变为她的亡命之所,他却说他一直都喜欢她。 原来喜欢一个人,竟是为了亲自逼她去死吗?她自嘲地笑了笑,“如今你喜欢谁,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韩卿与淡淡的神色忽然有了变化,上前一步,定定凝视着她:“你还不明白吗?我自始至终,爱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人!” 这番“深情”的表白差点让她笑出声,“不必了,涟涟的性子太莽撞,不及我们柔初一半好。” 这是当初她取续莲回来时,听他说的第一句话,如今她也原封不动地回敬给他。 韩卿与一时咋舌,说不出话来。 赵柔初闻此,在一旁怯怯地唤了一声师姐,无辜地看着她,骤然后退了几步,一阵罡风卷起。 她顿觉不妙,正欲轻跃而上,便见一张网从天上铺过来。 赵柔初惊呼道:“我还在里面!” “嘿嘿,我自然知晓你在里面!”有一男子的声音传出,却不见其人。 唐灼芜的脚步一滞,顿在原地,在月色下,她清楚地看到那张巨网上有细如牛毛的银针,附在其间。 巨网缓慢地收缩过来。 “柔初!”韩卿与心急如焚地扑过去,护住赵柔初。 巨网落下,避无可避,银针入骨肉,万箭穿心,过犹不及。 她的背上慢慢沁出鲜血来,伤口极其可怖,这个时候韩卿与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她,诧异道:“涟涟,你不会躲吗?” 他猛然又想到什么似的,解释道:“我以为你武功见长,能躲过去的,柔初……柔初她武功不及你……” 她武功不及你。 可是再不济,他们都是有内力的人啊,但如今,她又有什么呢?一个内力全无的人,现在连流照也没了,还带了一身的伤。 她匆匆扫去,见他们二人早就用内力振下银针,毫发无伤。 赵柔初道:“成郁!你给我出来!” 撒网的人捏着线,成群结队现身,为首之人做少林弟子打扮,黄袍加身,裂开嘴笑了:“姑娘莫生气,这不还是捕到鱼了?” 说着,他努努嘴,示意唐灼芜。 韩卿与面现惊色,不可置信地看着赵柔初,“你这是要干什么?” “师兄,灼芜身上还有师叔祖给的心经,我看见你拿给她了,她现在不是我们升月门的人了,那、那心经应该也不是她的了。” “一派胡言! 分卷阅读69 ”韩卿与拂袖走开,径自走向唐灼芜,割开巨网,银针随之拔出,这又差点把唐灼芜给痛得喷出一口血来。 “小兄弟,依我看,你就不如你师妹识相,那一本《舍利经文》,本就是我们少林的,被关远那老贼摸去了,我如今来拿,也不无道理。” “师父行事素来光明磊落,岂是由得你来侮辱的?”唐灼芜扶着树,出言反驳。 韩卿与担忧地看着她,随即应和道:“师叔祖断然不会如此。” 第37章 变起 见韩卿与帮衬着唐灼芜,赵柔初在一边看着,也急了起来:“师兄,师叔祖行事虽一向光明磊落,可他素来疼爱师姐,为了师姐去……” 她后来的话没说下去,说一半,留一半,引起人无限遐思。 韩卿与也不例外,当下就拧眉深思,默然转向身旁重伤未愈的唐灼芜:“那舍利经文,要不你就还给他们吧?终究是我们的不对……” 唐灼芜心里本就闷着一口气,一听这话,险些喷出一口老血来。 她扶着树,缓缓直起身来,漠然地扫了他一眼,仿佛从来不把他放在心上。 从前她对他有几分爱慕,他在她眼中,自然是无可挑剔的,她认为他正直勇敢;如今她心如死灰,再去看他,只觉得这人懦弱自私,怎配她多看一眼? 情人眼里出西施,仇人眼里,出的又该是什么呢? 背上的剧痛未消弭,筋脉受损,即便再如何调息,也始终聚不起气来,如今的她,宛如奄奄一息的绵羊,任人宰割。 可她从来不甘于做这绵羊,月光下身形一动,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她已经到了赵柔初的跟前。 赵柔初更绝,随身配剑刺出,直对准她咽喉。 这是想要她的命。她冷哼一声,侧身闪开,一手却已经把对方腰间的流照摸来,赵柔初想要她的命,很好,看来她也不必与她客气了! 流照脱鞘时,亮铮铮的剑光与月色互相辉映,柔的月色,冷的剑光。 赵柔初花容失色,另一边韩卿与已像预料到什么似的,提剑纵身而至,挡住那一招飞霰剑法,二人本是同门,再加上平日里对招,对彼此剑法都熟悉得很,韩卿与虽比她稍差一些,可他如今仗着内力,也堪堪震开流照的剑刃。 这厢唐灼芜一招失利,反而不受挫,手上流照挽了剑花,斜刺过去,这又是近海潮生中的流霜,剑尖在空中幻化出数种幻影,教人看不真切。 而韩卿与却熟悉她的套路,知晓她平日出招刺人时有自己的习惯,总爱往人右肩下约莫一寸处落,因此早就做好了防备,嘴上更是不闲着:“涟涟,你莫要再犯下大错!” 她哪里会听他的?见这二人恰好在一处,只想着一块收拾了才好!临到一半,倏地换了个方向,她淡淡笑了笑,流照凝起周遭气流,裹挟而去。 韩卿与万万没想到她还会中途变招,一个阻挡不及,左肩忽的一痛,剑尖已深入骨髓,穿透他,一连刺中了躲在他身后的赵柔初,鲜血浸湿剑身,流光闪烁的流照暗淡下来。 “涟涟,你……” 一直在旁边看好戏的成郁等人也终于坐不住了,他们本欲看他们鹬蚌相争,自己好渔翁得利,未想到这两人都是个不争气的,竟还斗不过一个小姑娘! 不得已之下抢过手下的剑,就奔着她后背而去。 她感受到身后有动静,干脆不拔流照,小腿扫出去一勾,成郁亦不是那么好上当的,身形一滞,剑化出一苇渡江,剑身飘忽,正是达摩剑法中的绝技。 然而她本来也没想用这小把戏绊倒他,只是拖延了一瞬,强忍着喉中的血腥味,手上运起掌法,后发先至,给了他一掌,而后身形疾速后退。 成郁万万没想到她还会掌法,更没有想到她会的还是少林的掌法,当下就瞪起铜铃大眼:“逆贼,你不但抢我派心经,还偷学我派掌法!罪不可恕!” “快快给我拿下!” 他身后的人顿时一拥而上,步法诡谲,防守在她周遭,似是在排阵。 他们想排阵,她可不给时间,挑中一个最薄弱的出口便上,一掌拍过去,人半晌都动弹不得,其他人见了,纷纷退避三舍,成郁亦是深知她的厉害,不敢轻易上前。 但他仍是有恃无恐,振振有辞道:“实不相瞒,暗网上有毒,你中了我的毒,若无解药,恐怕迟早没命。” 喉口腥甜之时,她便觉有古怪,此刻听他说起,权当证实了她身中奇毒这说法。 赵柔初身上受了伤,嘴上还不忘停:“成郁!你、你不是要与我合作,岂可在网上下毒!” 成郁利用完人,此刻根本就没想理会她,由得她在那里乱吼乱叫,再对唐灼芜道:“若你把心经和掌法交出来,我便双手奉上解药。” 这会儿不仅要心经,还加上了掌法?先时鬼手与她说过,这套掌法原是少林悟心方丈所传,当时她与木头人对掌,自然体会不到这威力。 实际上这套掌法不仅能将人逼 分卷阅读70 入绝境,无可反击,更使人在中掌时,四肢百骸如坠冰窟,许久不得动弹。她掌力弱,故而在击中成郁时只让他痛苦了一瞬,因他内功强悍,自然挺了过去,可方才那中掌之人便不一样了,此刻中了她的掌,正面色发青。 即便如此,听见成郁的威胁,她也微微笑了笑,“如此甚好,我也怕死得很。” 成郁一听这话,面上一喜。 她说着,假意去拿心经,指上却悄悄运了力。 “慢着。”成郁伸手制止,“你这女娃心思古怪得很,少不得要被你耍,你把经文放那里,我把一半的解药放这儿,你自行去取。” “服下一半解药,你再教我掌法,成某定把另半瓶奉上。” 他想的倒是挺美,届时学了掌法不翻脸才是怪了。她早就想好了,人家解忧山庄的小妙手回春郑涧正在周遭,大不了她到时候去绑了他来给自己解毒,还用得着他们吗? 她方才假意答应,只是想让他再吃点苦头,既然被识破了,她也不想与他再玩下去,当下便身形一跃,只望快速遁走。 成郁不是个反应慢的,当即也追上去。 她一人在前头跑,后头一大群人在追,劲风搅起枯枝落叶。 前头便有一个岔路口,她幼时来九歌山时,无意间发现一个暗道,大不了可以在那里甩掉他们,可她跑着跑着,体内毒素迅速蔓延,脚下一软,当即栽倒在地,呕出一口毒血。 “吁——”前方传来马车响声。 “好啊,让我好找了。”一道清亮的女声从中传出。 唐灼芜顾不上抬头看她是谁,但是恍惚间又感觉到这话应该不是对她说的。 果然,身后成郁一群人顿下步子来,惊慌失措道:“你怎会在此?!” 那人的鞭子在她眼前闪过,直奔她身后去。 发出一声重响,听着都觉得痛。 身后之人大叫一声,一时退出数步之远,她转不了身,只听得见声音,依这响动来判断形势。 看样子,这成郁是碰上了仇家,况且这仇家还颇为厉害,把他给打得抱头鼠窜。 不一会儿,身后便没有了声息,想必是追着人远去了,她缓缓起身,抬眸,就着月色见眼前有几辆马车,马车周遭有几个身形彪悍的壮汉守着,见她打量,竟也不正眼瞧她,只顾看着后面车上的货物。 唐灼芜看着看着,忽觉一阵头晕目眩。 “这位姑娘……” 第38章 身份 “心脉受损,恐怕难治……” “可还有其他的法子” “就怕这姑娘受不了。” “也罢。” 脚步声远去。 唐灼芜眯了眯眼,无意间听来这段对话,翻身时发现自己在一张榻上。 约莫是她的动静引起了人的注意,屋中女子侧眼来瞧她。 “姑娘?”那人试探性地唤了她一声。 唐灼芜转眼看去,见那女子撇了眉,手执九龙鞭,昂然而立,眉目间依稀有些熟悉感。 她昏睡过去时隐约记得有一个执鞭的女子把成郁一群人赶走,现下看到那标志性的九龙鞭,一眼就认出了她。回过神来,依稀记起那模糊不清的对话,心脉受损,恐怕难愈,所以是这人救了她? 不管是不是,这人总归没有害她,她拱手道谢:“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无妨,”女子利落地收了手中鞭,约莫是怕吓着她,朝榻边走来,“我叫许瓷,在路上碰见姑娘受伤,便冒昧把姑娘带了回来,不知姑娘是何许人也?” 许瓷一看便不是个脾性好的人,难得待人如此温和,还是看在唐灼芜不似江湖人士的份上,此时她的耐心也被消耗殆尽,声音放冷了些。 许瓷,这可是九歌山的堂主之一! “我……”她在心中盘算了一阵,对方问出这话来,到底是早就识别她的身份,故意来试探的,还是……真的不知晓她? 回想上辈子,她几乎没有过关于这位病残堂堂主的印象,只是依稀从别人口中听说过而已,就连最后她被各大派围困在山顶,也没有见过此人。 这也就是说——她始终没有见过许瓷! 若她真的识出她身份,貌似也没必要来试探自己,她忡怔一瞬,酝酿起情绪,声音喑哑,胡编乱造道:“家人皆唤我阿涟,小女……小女本是雁门关内人,谁知西朝挥师南下,小女带着家传之宝,连夜南下,爹娘已去了……” 她编得合情合理,那一瞬间的忡怔也被看做是回忆起往事时的悒郁,再说那家传宝物,此刻正在许瓷手上呢,许瓷也没想为难此人,把东西拿出来:“如此,便苦了姑娘了,姑娘可会些功夫?” 她正是探知她全身上下并无半点内力,随身更没有佩带刀剑,才认定此人并非江湖人士,可她又亲眼见着她被成郁那一伙人截杀,这才有此一问。 唐灼芜默默从她手上接过心经和手绢,犹豫一瞬,道:“ 分卷阅读71 家中会些粗浅功夫,小女孤身南下,未想遇上一伙蟊贼欲夺宝物,这才遇上姑娘。” 罢了,能编多少是多少,她如今只望自己隐姓埋名,独自寻仇,一点儿也不期望有熟人能将她寻到,这时候,感受不到自己体内的内力,她忽然有些庆幸。 说起来,林溪遇那个大魔头也算无意间做了一件好事,若非她没有被那杀千刀的人打入一道真气,内力尽失,也不一定会有鬼手奇遇,更不一定能如此简单地隐瞒自己的身份。 一个没有内力的人,谁会相信她曾经是名门正派的弟子? 许瓷又打量她一会,见她不是说谎的样子,便悠然道:“姑娘中了毒,运气好,正遇上解忧山庄的掌门师弟,如今已无大碍。” “谢谢姑娘救命之恩,”她再一次道谢,心中却又诧异起来,问道:“请问姑娘,解忧山庄的掌门师弟……是谁” 话声一落,轻微的脚步声已至门口,“姑娘醒了。” 来人面上带着笑,这笑却让她周身血液凝固起来,身体发了狂似的在向她警告——林月眠! 她上上下下扫了她一眼,衣着稍有变化,那件大红的长裙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天青的直襟长袍,腰上系玉——分明是一身男子打扮。 然而她与她交手多次,怎会识不出她 林月眠的目光也正好对上她,微微一笑,“不知姑娘可好些了?” 额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唐灼芜不知她是何用意,只能走一步瞧一步,哑着嗓子道:“好些了。” 说话间,她又迅速扫了她一眼,发现她神色间甚是坦荡,并无半分揶揄之意,然而她愈是正常,唐灼芜的心就愈是不能平静下来。 就好似一条咬过你许多次的毒蛇,此刻忽然收起毒牙,也不咬你,却顾着关心你的身子,这感觉不但不使得人慰贴,还会使人忧虑过重! “正说着宋先生,先生便来了,这位便是解忧山庄的掌门师弟,是他救了你。”许瓷为她介绍了一遍。 唐灼芜掩去自己的不适感,强作镇定道:“谢过宋先生了。” 她默然垂眸,眼底晦暗不明,是许瓷不识林月眠的身份?还是此人根本就不是林月眠?可她当日明明亲眼看到林月眠从轿子中走出,换上这一身男装,随后与郑涧谈话…… 宋承良宽慰似的摆摆手:“不必多谢。” 唐灼芜勉强笑了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她究竟是解忧山庄的掌门师弟宋承良,还是魔教暗尊林月眠抑或是——二者皆为一人!得出这一结论的她一时被震撼,是啊,为何不可以是一个人呢? 可她目前还不能确定。一个魔教暗尊在解忧山庄待上这许多年,山庄中人竟一无所知,这难免太荒唐! 于是她敛去面上异样神色,微弱地笑了笑,问道:“不知你们可曾见过魔教的暗尊?” 说此话时,她的目光一直胶着在那位“掌门师弟”身上,话已出口,他调药的手便顿了顿,这细微的一顿已足够让人看出端倪。 许瓷问道:“说来惭愧,据说这位暗尊出行皆在轿内,素来不轻易示人面目,我至今也未曾见过真容,话说阿涟姑娘可与其有仇怨,为何突然问起她来?” 唐灼芜淡淡勾唇,倏尔摇头:“只是突然想起来罢了,据说这位暗尊心狠手辣,想问姐姐打听一些,免得日后碰上她。” 许瓷大大咧咧拍了拍她的肩头,笑道:“放心罢,此人难得碰见,你身上无可贪图,人家怎会找上你。” 唐灼芜放松似的一笑:“如此,那便甚好。” 二人一问一答间,宋承良那边已配好药,煎药后让她服下,便要替她施针:“姑娘忍着些痛了,”他走近道,“你中毒过深,还好没有内力可用,否则一用便是万箭穿心,只是心脉受损,如今要医好,还得吃些苦头罢了。” 她伸手过来欲在手上穴位扎针,唐灼芜早已瞄好了时机,当机立断,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歪倒间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握,这双手柔弱无骨,不似习武之人,也不似男子的手。 她与林月眠交手多次,自然也识得,这并非她的手! 世上还真有一模一样的人?可她们若真的毫无关系,在听到那个名字时又为何不寻常起来? 她定了定神,带着歉疚的声音响起:“方才突感身体一阵不适,没伤着公子吧?” “无碍,”宋承良僵硬地笑了笑,手起针落,激得唐灼芜一阵刺痛,宛如毒蛇游弋,钻入她肺腑。 一刻后,施针完毕。 宋承良收拾随身药箱,快速走出,唐灼芜观察起他的步法,初步确认,这不是以前她见过的林月眠。 可那一天晚上,她真真切切地看到林月眠从轿子上走下,去见郑涧啊,她还听见郑涧叫她师叔,这总不会错的。 为了弄清这一情况,她马上打定主意,厚着脸皮又开始胡诌:“许姑娘,小女子无去处……” 许瓷一听这话头,就知晓她想说什么,她断然就拒绝:“不可,我随同锦云镖 分卷阅读72 局之人押镖,路途凶险,收留不了姑娘。” 早知她会这么说,她也备着后招,好说歹说劝着许瓷给她拿了一把剑,稍微露了两手,彻底让许瓷心服口服,这才肯留下她。 彼时唐灼芜再次厚着脸皮道:“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今后便跟着姑娘押镖以报答恩情。” 也只有这样,她才有理由留在这里查明真相。 此时她才明白师父所说多几个心眼是怎么一回事,若是先前,她怎会去求人?师父所说所教,她记于心中,可她避世而居,不与人交际,不知人心叵测,若是光凭想,便能想得透,那才是怪了。 丨 暮色降临,锦云镖局之人歇在清河郡的一所院落里,即便是夜里,装货的那间屋子也依旧灯火通明,有不少镖师在外头守着。 唐灼芜由于是中途加入,便被安排地远了一些,离那一间散发淡黄灯火的屋子远远的,不过这也并无关系,反正她并不是来劫镖的,而是来找人的。 甚雾不可望远。 她在庭院中盘腿而坐,翻阅师父交给她的心经,经书上是些心法窍门,大多不难,对于有内力的人来说是如虎添翼,对于没有内力的人,她已经逐渐知晓它的用处。 只是默念几遍,体内呈水火之势的极阴极阳两道真气便又搅动起来,上次这两道真气把她折磨得不成人样,甚至于筋脉受损,内力尽失。 而如今,似是被心法独特的运行路线给逆转过来,体内真气归于调和,慢慢地,她尝试着运行一个小周天,大周天,一路畅通无阻,竟有丝丝内息被唤醒,游走于四肢百骸。 再翻阅下去,竟有一道心法窍门,行之能解心毒是也,默练完此种心法,她又把所学剑法又练了好几次,这才调匀内息,想出门找人。 后院是一树树的木槿,开着淡紫的花蕊,绿沉沉的叶片落了一地,在月色下愈显妖异。 她还没出院门,有人便踏着满树花蕊来了,“站住!” 来人叫住她。 唐灼芜听出这是谁的声音,笑了笑:“我还没过去,你自己倒先来了。” 阵风掠过,淡紫色的花蕊铺了一地,那人飞身而下,从树的阴影中走出,如她所料,是“宋承良”。 没等她问,对方先开了口:“你是何人?” 这一开口倒是让唐灼芜愣住了,也更加确定了她并不是林月眠的事实,她笑着道:“你不认识我?” 此刻这笑容已有些勉强了。 “林月眠。”她静静说出她的名字。 宋承良果然应道:“你如何知晓是我?”,她的神色已经很不好看,在夜色间染了霜似的发白。 唐灼芜往前踱了几步,信步走近她,凑至她耳旁说了一句:“你不知道?有人冒充你。” 倘若她是真的林月眠,那么之前与她动手的又是谁? 光靠猜是猜不出来的,所以她打算从面前这人身上下手,虽说她救了她一命,她不应该做出此等为人所不齿的事情,然而后来又一想,此举一举两得,既帮了自己,又帮了她,何不乐乎? 她这话果然起了效果,周遭气温仿佛骤然下降,连飘落的木槿花也慢了一瞬,林月眠并没有像预料中的改变神色,侧过身来,挑眉含笑:“你知不知道在生病的时候,最好少威胁医者?” “病,是我帮你治好了,可惜你不老实,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不过你大可放心,这毒不至于要你命,只是今天的事你也别想记着了。” 唐灼芜才学过解毒的心法,正愁没处用,这会儿正好给了她一个机会,她不动声色地在心中默念心法窍门,一面露出惊疑之色:“怎么会这样?你们是同一人?” 林月眠惋惜地看了她一眼,啧啧道:“看在你也记不得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你先前遇上的可不是我,是谁我也不能说,你要杀她便杀,只是这身份就万万不能暴露了。” 唐灼芜凝视着她,发现她在说到那个“她”时,眼底稍起波澜,有不甘,也有愤怒与无奈,眸中情绪复杂,教人看不懂。 二人正说着话,唐灼芜却察觉到不寻常的声音,可这个真正的林月眠大抵是没有多大的功夫,暂且没注意到。 她看见雪白的剑柄隐没在树林间,剑光如玉破长虹,立刻意识到这是谁,出声唤道:“周师姐!” 闻言林月眠也马上朝那边看了一眼,并用警告性的目光盯了唐灼芜一下。 示意她不要说出去。 唐灼芜可没理会她,见周沁雪从其中出来,腰上配着剑,冷若冰霜的脸不见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在看到唐灼芜的时候稍微愣怔了一瞬,便转向林月眠道:“暗尊大人,教主令我接你回去。” “好,我知晓了,”林月眠最后颇有深意地看了唐灼芜一眼,这才离去。 第39章 出走 周林二人走后,唐灼芜自己又在院子里面练了一会儿心经,才闭门歇息。 她做了一个梦。 分卷阅读73 梦里她站在人群中央,头顶朗朗乾坤,目光掠过喧嚣的人群,一直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目之所及,是一片蓝天白云,稀疏的骆驼刺与芨芨草被马蹄压倒,马上坐了一人。 那人夜以继日地赶路,跑死了三匹马,太阳升起,复又落下,朝夕交错,当淡金色的晨光再次冉冉破开薄雾时,他停了下来。 时间仿佛就此静止,隔着山与海,云与雾,她就这么看着那人,觉得熟悉,但又想不起他是谁。 她搜肠刮肚,挖空心思,就是想不起来,最后,那人终于来到她的面前。 可是周遭人群耸动,万千箭雨一瞬间落下,自己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纵身跳入深渊。 她坠下的时候飞流急湍,水汽打湿眼眶,隔着朦胧缥缈的雾水,她看见那人也一齐落下,指尖带着尚且温暖的温度,离她越来越近。 最后一刻,她终于想起来那是谁,她喉口发涩,这大抵是被风吹的缘故,她想着,便清喊道:“谢逐川……” 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许瓷来唤她,才把她从梦中叫醒。 锦云镖局虽流年不利,这一趟镖下来,却什么幺蛾子也没出,顺溜地让人怀疑人生。 赶路赶了半日,已到了雁门关内,临近西朝,此处亦是锦云镖局所在。 把东西安置妥帖,许瓷领着她要去镖局正堂上香,说是加入镖局的一个仪式。 她纳闷,“许姑娘可与这镖局有什么关系?” 按理来说,许瓷身为九歌山的堂主之一,这一次也顶多是遵命护送货物,为何她还能领着她参与入镖局的仪式? 许瓷一愣,稍后又点了点头,明白了什么似的道:“你还不知道吧,其实燕镖头是我爹来着。” 燕龄与她竟是父女关系?上辈子她还不知道这事呢,她又与许瓷闲聊了几句,才得知她当初年少轻狂,不愿靠着自家爹的名声闯荡江湖,这才随娘改了姓,方便行事。 许瓷催着她去正堂,唐灼芜虽没想在此处久留,但人家好歹救她一命,只得依照人的吩咐跟着去了。 镖局正堂中有一副关公画像,画里关公手持青龙偃月刀,臂膀孔武有力,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进来的每一个人。 许瓷今日扎了一个利索的马尾,她把九龙鞭系在腰间,给她递过一支香,解释道:“里面供奉着老祖宗,先上一炷香。” 她按此要求去做,冥冥中,忽然觉得里面真的有一位老祖宗,还是一位与她颇有关联的老祖宗。 这想法把她给吓了一大跳,赶忙捏了自己一把,才恭敬地上香、磕头,这才算完成仪式。 站起身来,让给其他人,她扫视一圈这正堂的摆设,目光被一面檀色木纹屏风吸引,走近些,便见着上面绘了一幅图,而图中角色的动作,与一幕恰好重合。 沉肩平肘,步法精妙,正是一套掌法的第一式,而那一套掌法,她是清楚地知晓的,只因那是亡父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亦是督促她不分日夜习武的源泉。 这套掌法怎会出现在此处?出现在锦云镖局的正堂中?指尖轻轻触上去,抚过柚木色画中人物的轮廓,竟觉有些相熟之意。 “阿涟姑娘?” 她触痛似的缩回手,粲然一笑,“此屏风妙不可言,许姑娘可知这是何处来的?” 她问得诚恳,目不转睛地凝注着她,嘴角挂着微微的笑意。 然许瓷颇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眼神有些凛厉,答道:“家中传下来的而已,不算稀奇,只是家中遗物,的确要宝贝些。” 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唐灼芜识相地点头,“镖局遗物,定是不错的。” 许瓷见堂中众人已散去,忽而对她道:“阿涟姑娘日后若是要待在镖局,少不得要受些苦,镖头没回来,此后便由我监督姑娘练武了。” 唐灼芜莞尔:“多谢姑娘教导。” “这就去罢,免得晚了便平白埋没了。” 二人一齐前往练武场,路上,唐灼芜一直盯着许瓷腰间的九龙鞭看,九龙鞭上有倒刺,且她的鞭法很是精妙,出入灵动,无可捉摸,难以摸透其规律, 若是她用升月剑法,可以与之对立,然若是她用了自家剑法,少不得要暴露身份…… 许瓷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味来,了然道:“姑娘不必担心,只是小试牛刀,这九龙鞭不会派上用场。” 唐灼芜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一圈,没看见说谎的迹象,旋即又对她道了谢。 许瓷道:“日后在镖局押镖,路途多险恶,姑娘为何不惧?” “小女子常随爹娘出行,路上也见过一些江湖之事,大抵是见怪不怪了。” 许瓷点了头。 此时二人已来到练武场,台上各般兵器琳琅满目,唐灼芜眼看着许瓷什么兵器都没拿,就听她道:“阿涟姑娘,刀剑伤人,不如赤手空拳来指导一番?” “好。” 她答应下来,心中已琢磨好要用爹教给自 分卷阅读74 己的那一套掌法,倒要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拳风强劲,破空而来,她身形灵巧地一闪而过,顺势出了一掌,掌力刻意放小了些,许瓷面上并无变化,甚至还笑了笑。 唐灼芜刻意放缓了身形,既然她瞎编说了自己只会一些粗浅的功夫,那就不能暴露了,心内琢磨着要如何输得顺理成章一些。 那一厢许瓷可没停顿,一个扫腿过来,唐灼芜缓了一瞬,状似刚好逃过一劫,再接下来,她就装作渐渐力不从心的模样,一连跌倒了许多次,最后终于“败”于她手。 其实许瓷实力强悍,倘若唐灼芜使出真本事,二人可能就是打个平手而已,只是她不能暴露自家门派,便一直隐藏顺手的招数,故而行动起来颇为麻烦。 “阿涟姑娘底子不错,日后大有出息。”许瓷赞道。 唐灼芜又谦让了一番,这才从她眼皮子底下逃出。 此后几日,一连几天,许瓷都是领着她习武,她白日里与人对招,到了晚上,就开始习练剑法,顺道看看心经,日子过得平静朴实,仿佛一夜之间又到了升月门那些日子。 那时她一人时常跑上山顶修习剑法,晨早的鸟鸣与剔透的露珠常伴左右,有时一日过去,她还恍然未觉,直到觉着肚饿难忍,才下山去。 偶尔碰上师父从外面回来,还会找人来扮成各种各样的人来骗她,美其名曰让她多长点心眼。 可那么多年过去,她的心眼不见长,剑法倒是越来越好。 现今待在锦云镖局中,难得的有一种清净之感,仇家也被她淡忘了几日。 有时候她也会想,就这样罢,前世师父也是如此期盼,希望她隐于世间,再不参与这些纷争,如今她只不过是实现他的小小期望而已,又有何不可呢? 从前她亦是幻想过江湖的,杯酒叹人生,快马慰风尘。持一柄剑,戴一顶斗笠,四处转一转,偶尔路见有不平之事,便出手相助,运气好了还能交个朋友,日后有人一块喝酒,还能一块闯荡天涯。 后来她觉得,江湖大抵就是有一处地方,那里有人来人往的人群在奔忙,可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她只是其中的一棵蓬草。 无根飘飞,零落天涯。 再后来,她下了山,两次,上辈子她的生命停在永昌十二年那一年的春天,恰好是碧玉尚过,桃李不足的年华,而今她回到永昌十一年的秋天。 这秋天使得有些事情尚未来得及发生,也使得有些事情向命中注定的道路行去,即便她再如何挽留,再如何去提防,也改变不了走向,亦改不了师父已逝的悲剧。 她站起身来,姚望着远处群山,望之火红一片,精彩非常。 她想,她该走了,身后事,纵横交错,还需她来理清。 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许瓷却意外地到来。 “阿涟姑娘,总镖头今晚便会回来,到时我领你去见上一见可好?” 燕龄她早就见过了,虽是如此,她也不能暴露自己即将遁走的事实,笑着道:“我知晓了。” 许瓷并未逗留,获悉回应后便推门走了。 晚秋凉雨,骤然降下,淅淅沥沥的雨顺着碧瓦青檐肆意横流,落至屋前,很快就形成了一个小水坑。 屋内人执伞步入雨中,厚重的雨幕被迫撕开一个小口。 许瓷不识她的身份,燕龄可认得她,再说,她也不能在此处勾留了,大仇未报,以何安乐? 雁门关是东西二朝的交接处,流民甚多,她一路往北,估摸着是到了西朝境内,前面便有一集市。 想了想,既然是来“流浪天涯”的,路上还要避开熟人和仇家,好歹也要有些逃亡的味道,不能教人轻易认出她来,遂摸出所剩无几的银两买了一个面具。 ——乌黑的鬼面,戴上还有几分吓人。 冷风刮进衣襟里,刺骨寒凉。 这几日她的经脉渐渐复原,大抵是内外兼修的缘故,内力猛增,故而不觉秋意。 雨渐小,眼看天色要暗下来,她踏入一座破败的庙,庙里挤了不少人,大抵是她的鬼面具委实渗人,人见着她都缩了缩脖子,往更深处挤去。 她也不顾这些,径自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待着,庙里又湿又冷,还听见吱吱的磨牙声,她又去捡了几根干柴,升起微弱的小火,勉强有些暖意。 西朝对于她来说是一个陌生的概念,陌生,便代表着碰不上熟人,她还可以自己好好修习,等到有一日有足够的实力之时,才可以正大光明地去寻仇。 再也不能像上辈子一样,因为莽撞而丢了性命。 橙红的火苗在眼前跳跃着,恰似心中燃起的希望,温暖而惬意,令人服帖舒适。 “姐姐,我能坐这里吗?”稚嫩的童声传来。 抬眸,一个男童怯弱地拉着她的衣袖,向她哀乞着。 “可以。”她往旁边让了一让,见那男童对人招手,马上便有一个比他稍微大些的女孩子拖着一个昏迷的人挪过来。 分卷阅读75 两姐弟细心照料着那个昏迷不醒的男子,看样子,那应该是他们的兄长。 起初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只是怜惜这姐弟,还把火给烧大了些,直到一会儿过后,他们把昏迷的人翻了一个身,她才看见他颈间有一指大小的青痕。 “等等!”她叫住二人。 两姐弟不敢动了,似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喊给吓住了,身子微微发颤。 她探过身去,细细查看了那一道青痕,指法与力度皆与地牢中外门弟子所中拈花指相差无几! 眼中光彩更甚,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迫不及待地问道:“他是被谁人所伤?” 她问得太急,语气约莫有些不善。 姐弟二人光顾着害怕,却没顾上回答她的问题,牙关打颤。先前就见她并非善类,面具可怖,本不想过来的,奈何兄长的身体渐渐凉下去,没了火气,只好硬着头皮来求她…… 她见姐弟二人眼中有畏惧之意,放软了声音,柔声道:“你们兄长是为谁所伤?” 第40章 屏风 “还能是谁?威武大将军呗!” 这回终于有人回她,不过却不是那姐弟俩。 放眼望去,目光锁定了一位壮年男子,听了这话,姐弟二人也点了头,深表赞同。 东西二朝,有两位将军,皆姓李,传闻中西朝威武将军李将军杀人如麻,在前线上没少收割敌方人头,而对西朝民众还算是宽厚仁慈,但这仁慈仅止于不取命而已,强娶□□、掠人财产之事他可没少干。 倘若说这人是他伤的,那么,他们就是…… 能在这样的雨天里,跑进破庙躲着的,恐怕多半不是西朝民众,而是——东朝的流民! 此处本为东西二朝交接处,上次两朝鏖战,民众在战火中颠沛流离,有人南下,有人或许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干脆一脚迈入西朝大门。 实属正常。 可那位李将军,着实不正常,既是杀人如麻的大将,又为何会拈针手这种少林绝技?少林弟子最忌讳杀生,更别说他这种一路踏着亿亿头颅走来的人…… 她想不通,眼神间尽是迷茫之意,身子缩回去,干脆盘腿坐下,开始练功,方才因她的逼问而躁动的人群亦安静下来,大抵是见她也没看上去那么可怕,甚至还有些人往她这边靠了靠。 这一簇火苗温暖了潮湿的破庙,屋檐的雨水滴滴答答,落下来,又浸入泥土中,周而复始。 舍利经文的解百毒之法,实则并不能解百毒,百毒,心毒也,可控思绪,留过往,袪心病,还清明,故而“林月眠”所用药物,对她仍是无用。 此经法玄妙非常,细细看来,有时又琢磨不透,类禅机者,或是一语道破,一念成佛。 她胸口憋着一股气,两股真气又开始搅动,只不过这回不是光在折磨她,而是开始融合,极阴极阳两道真气在胸口处盘旋,稍后,热流顿时传至四肢百骸,灼热难当。 几个靠近她的人都好奇地打量着她,似是要从她脸上看出花来,然而她脸上只有一块面具。 热流在全身翻涌,唐灼芜一个忍不住,霎时喷出一口血来,眼中布满红血丝,这一幕大抵是骇到了众人,原本悄悄靠近来取暖的人,都不得不为保小命而再次远离。 就在这离开的间段,庙门外传来马蹄的嘚嘚声,由远及近,像催命的无常,晃动尖钩锁链,从地狱而来。 一片阴影笼罩过来,挡住了仅剩的晦暗光线,带着令人森然的血腥味,步入庙中。 一身重铠的将军抛了头盔,面上还有几滴未干的血迹,他嘴唇蠕动,冷冽道:“搜!” 随着这一声令下,后方的兵马蜂拥而入,东翻西找。 而唐灼芜此时意识尚在模糊之中,大抵是练功出了岔子,脑中疼痛难忍,像是有人想把它生生掰开,而掰的人又不熟练,使得她平白吃了许多苦头。 重铠朝这边走来,阴影逼近,甚至能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杀戮味,在鼻喉间肆意蔓延。 她借着余光,见那人的长刀索命般游曳至那对姐弟的喉间,下意识地拈起一颗石子,一指弹出,铮的一声过后,长刀偏离原先的方位。 “混账!”他怒吼一声,长刀在地上砍出重响,几十斤重的刀在下一刻被他提起,横扫过来。 唐灼芜本能地一躲,避开了突然而至的袭击,由于这一动又挑起哪根筋不对,脑中的剧痛愈发猛烈,致使她不得不在原地短暂停留了一番,内力,充沛的内力…… “你是何人?”那人见她躲开,也不着恼,还大大方方地问起了她的来历。 相较之下,她就没有这么好的耐心了,眼前人是谁大抵已经猜出,身形一闪,素手从一人身上夺下配剑,清凌凌的眸子光彩大盛,“取你狗命的人。” 下一刻,她便催动久违的内力,注于这一柄并不顺手的剑上,剑音嗡嗡,似是要炸裂开来。 他饶有兴致地狰狞一笑,“好!” 分卷阅读76 手中长刀旋即以一个诡异的弧度扬出,对准的正是对方的要害之处。 常说西朝李将军嗜武如命,在这二人对决的时刻,手下士兵连动也不敢动,纷纷驻足观望。 长刀重且坚固,而她手持之剑,只是一把普通的剑而已,故而当剑尖对准来刀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她会输,然而她不会输。 海上潮平,主压制,若是运用得当,有幸把它发挥到极致,那便是绝对性的压制,防守乃战中不可少之过程, 剑身化为绵延无尽的海潮,缠绕至刀上,游离于无边的利刃与生死之间,而后,海潮没过尖利与刻薄,没过生与死,有与无,剑的银光一闪而过,下一刻,轻薄的剑身将长刀压下。 ——绝对性的压制,大抵就是如此。 那人自然不服,还要提刀,却见重几十斤的手中刀在提起之际一点点剥落,最后化为碎片,刷刷而落。 与此同时,剑影似飞霰流霜,化为数重残影,在一瞬间轰然而至。 莹白如玉的剑光,殷红为碧的鲜血。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战士们一时瞠目,他们那一尊杀神将军,就此陨落在面前,到底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快走!” 寂静凝滞中,突然冒出一声大喊,震回所有人的神经。 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唐灼芜往声音来源处一瞧,便看见庙后门的窗口处爬进一大串人,为首的还有点面善。 而此刻惊醒的士兵却还意料之外地敬业,竟还没想着要逃,第一个反应就是杀人,杀掉庙里的人,更有甚者,还提刀上前来妄图砍伤她。 冲进来的那一群人马上阻止了这一场杀戮,救出刀刃下的性命,这时她才看清,那人是燕龄。 大抵是方才历经过一场鏖战的缘故,此时她两眼昏花,只觉得气血上涌,无尽的、充沛的内力在胸中蓬勃喷涌,快要将她吞噬。 “杀了这些人,否则日后定有麻烦!” 燕龄口中喊着,自己也动起刀子来,可惜大部分士兵都还是个机灵的,没有唐灼芜这尊杀神中的杀神阻拦,很快就逃了出去。 而庙里的流民也逃窜一空。 唐灼芜勉强地张了张嘴,似时要说什么。 燕林连忙摆手:“赶快走,我们惹上麻烦了!” 她无意识地跟着这一群人跑,刚淋过雨水的土地又湿又软,有好几次都险些滑倒。 一群人上了山,山的对面便是东朝境内。 她突然止住步子,艰涩地换了个方向。 ——说好不连累人的。 “这孩子!你要干什么?!”燕龄注意到她的动作,一时急了。 “我杀了西朝的大将军,追兵马上便来了,你们……快走吧。”她淡淡道,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一般。 “不可!你一个人太危险!”他马上否定。 她哪里还会再听他的话,一意孤行惯了的,把腿就跑。 燕龄在身后大声喊道:“你可知我为何要救你” 她没停,继续跑。 他提高音量,言简意赅道:“屏风!” 第41章 风溶 她蓦地停住,回转过身来,双颊煞白,眼睛有微光闪烁:“屏风?” 燕龄应下来:“不错。” 他避开众人,走至她跟前,小声道:“跟我走,你这样会没命的,这是我燕某欠你们的。” 锦云镖局的木屏风上有她爹教的掌法起势,燕龄告诉他,锦云镖局,其实就是他们家的。 十几年前,燕龄一人闯荡江湖,途中遇难,险些丧命,幸亏她祖父唐锦救他一命。 据说唐锦有两个儿子,那两个儿子都是情种,皆不愿接手这祖上传下来的镖局,于是唐锦把镖局交给燕龄,并乞求他能多多照拂自家儿子。 一晃几年过去,镖局多生事端,而燕龄本人也被牵扯,被无意间关进三圣堂的地牢,出来的时候才打听到唐锦后人的下落。 未想唐灼芜就在此期间落难,被人抓走,他四处搜寻,直到回家去,听女儿许瓷说起唐灼芜的古怪行为,这才想到是她,便带了大批的人马赶到此处。 “先祖恩情,燕某没齿难忘,无以为报,唯愿姑娘能前往镖局避难,以承祖业。” 实话说,她并不是因为想去哪里避难而停下来的,她要的只是一个结果与当年的真相而已,本以为燕龄的出现会带来一丝真相的靠近,没想到这转机与当年之事甚至毫无关系,她也不愿再留下了。 “镖头情义深重,肯帮我们唐家照看镖局,只是这镖局,还要烦请您继续照看下去了……” 她知晓他肯定不愿,早就做好了一手准备,话音一落便手速极快地点了他的穴,飞奔而去,刹那间已无影无踪。 西明朝朝廷的人,会知晓的是她这样一个人,杀了他们的将军,而不是别人。 自从内力恢复以来,她的轻功也进步飞快, 分卷阅读77 一路行来,衣裙上连个泥点子都没有,行得远了,放缓步子,便恰好遇着那一批逃跑的流民。 她深情不变,但旁人可不见得会与她一般淡定,一个个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奇怪了,她又没伤过他们,他们怎会这样怕她? “姑娘,你快跑吧!”有人对她喊道。 她点头,忽而又觉得此话中隐含深意:“为何?”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圈,这些都是东明朝的流民,衣着破破烂烂的,面黄肌瘦,大抵是许久没吃过饱饭了,自保之力都没有,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正要摇头说不用了,那边有一个老头子就发了声:“西明将军府丢了东西,是一个蒙面的姑娘偷的,姑娘身手了得,我看……有点像啊……姑娘既然不知,那定是老头子我冒犯了。” “所以姓李的出来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找东西的?” “找东西,顺便杀人。” 将军府的珍宝数以万计,平日里也没听说他要找什么东西,这回下大功夫,想必丢的定是顶顶重要的东西了。 “我知晓了。” “姑娘还是赶紧逃吧,你砍了大将军,朝廷不会放过你,我们这些人,随便躲哪里都好,这边的村民会安置的,可姑娘……太显眼了,我们帮不上忙……” “无事,”她淡淡扫了四周一眼,摸准了一个方向,“既如此,那便告辞了。” 雁门关外有一山,山势险峻,如一道天堑分隔着东西二朝,正路是走不了了,唯一的可能就是翻越这座大山直接回到东明朝。 西明朝威武大将军身首分离,朝廷大乱,想必很难在段时间内聚集人马,攻打东朝。 她正在山里走着,耳尖地听到了前面的动静。 心下一寒,拔足而奔。 许瓷的鞭法她甚是熟悉,这带着刺骨麻意的磨擦声音分明就是鞭子上的倒刺刮出来的。 她就说燕龄一个内力全无的人都来了,许瓷怎会不在呢? 转过一个拐角,突见一黑一红两道残影在半空中缠斗,黑的蒙了面,红的正是许瓷。 正当时,对面也过来了一对人马,不是燕龄又是谁?这样也能碰到,她心中不免苦笑。 许瓷扬鞭间,林中白玉兰花瓣飘飘渺渺,飞向四面八方,惊起空气如波浪般滚动,黑衣女子的面罩被这一鞭子抽下,露出里面深邃立体的五官,鼻梁高挺,眼睛大而圆。 正是许久不见了的风溶。 她蓦地想起流民们对她说过有一蒙面女子偷走将军府宝物,而那蒙面女子的身形与她颇为相似。 这么一对,恍惚间就觉得那蒙面女子便是风溶,风溶素来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将军府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值得她去偷的好奇心一上来,她就闲不住手了。 她抢来的剑还在手上,内力一震,长剑飞出,分开空中残花败柳,直击风溶,二人同时避开,她纵身而起,指尖撩转剑柄,剑身斜飞,一下拍在风溶胸口。 “是你?!”风溶受了这一击,嘴角溢出丝丝的猩红,抬眼依照身形判断出这面具人是谁后,稍后略有些阴毒地一笑: “你还没死啊,真是太好了。” “我没死,自然是极好的。”唐灼芜莞尔一笑,似是觉得她这话有趣极了。 但这笑却惹恼了风溶,她重伤之下,长袖一展,袖箭飞出,唐灼芜挽起剑法,隔开袖箭。 风溶还留着后手,原来放箭不是她的真正目的,她在那一瞬便掏出一个小竹筒,拿在手中剧烈摇动,发出嗡嗡嗡的响声,听得人甚是烦躁,仿佛有千万只虫子扑闪着翅膀在耳朵边尖叫,声音使人头皮发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眨眼间便见着一堆云雾似的黑影飞速移动过来,近了,才看清其中是一只只或大或小的虫子,振翅飞来,看得人眼皮直跳。 唐灼芜似是早料到她会有这一出,挽剑的手没停,体内内力像是要破体而出,不住地流转,运行了一个小周天,剑光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流水般冲泄出去,黑色云雾被剑气割散,虫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青丝似夜幕织就,其人其貌,濯濯如春月柳,顾盼烨然,带着平和的气场,隐于剑影幻化的月中。 剑光则如月辉,满载光之影,从沉沉天幕中徐徐洒落,空气中是海潮似的波动。 ——阔海沉辉,升月剑法的第三层! 场中之人无不屏息凝神,人人皆知晓有阔海沉辉这一招,却从来都不知晓这一招继度虚子与其师弟后,还有人能使出来,且如此突然,如此轻松,看起来又是那么的顺理成章,仿佛她天生就该与这剑法相配! “灼芜!”有人为她欢呼。 亦有人恨恨地将她望着。 长剑因受不住内力的催动,在空中爆裂开来,而她此刻亦因控制不住自身的内力流通,整个人几乎静止,她没想到,自己日思夜想的第三层,会在此时练成。有些东西就是如此般,你日日巴望着,反而没有,不在意时,它便巴巴地凑上来 分卷阅读78 了,你不要都不行。 喉中腥咸味甚重,浸没她的思绪。 “清露秋成,则必加功焉,真气得增,不以缺为憾也……” 恨恨望着她的风溶自嘲般地笑了笑:“我果然没看错人,死在你的手上,也算值了……” 风溶捂着胸口,克制着欲喷涌而出的鲜血,子蛊陨落,母蛊自身亦会受到反噬。 只见她露在外面的手腕开始腐烂,不多时便见白骨,然而腐烂并未停止,只是从手腕开始,逐渐蔓延至全身。 上回在仙境城,鬼手为治愈谢逐川,取出子蛊,并销毁之,本已使得她元气大伤,这回再加上她的重创,风溶的身子已经不堪重负。 唐灼芜平复下丨体内暗流涌动,神情颇为虚弱,弯起嘴角,“南疆的圣女,这是你自己选择的结果。” 据鬼手所言,南疆被东明朝吞没之际,曾遗下一女,原为族中圣女,蛊术异常厉害,而看那子蛊所种之深,便隐隐猜出是她。 “要杀要剐,便来罢,痛快给我一掌!”风溶低低吼着,仿佛陷入绝境的猛兽,被拔去了爪牙。 唐灼芜虚弱地笑了笑,扔开手上断剑,人未至,掌力已先至,掌风破开空中飞舞着的白玉兰花瓣,逸出淡淡幽香。 被这一掌击中,风溶彻底倒在地上,但仍用一手撑着,以至于不那么狼狈。 方才那一掌已是极致,体内内力源源不断,而她的身体像是已经临近崩溃点,极度地疲乏,似是马上要沉睡过去,再也不能醒来。 她强撑着精神,目光锁定在风溶身上,她在等。 她几乎确定她在酝酿着一个阴谋,他们在升月门相处了十几年,她唐灼芜最擅长用剑,几乎不会什么掌法,而她却说“痛快给我一掌”,从这里开始,她就隐隐觉得她有问题。 在者,风溶她那么一个好强的女人,怎会轻易说出要死的话来以风溶的性子,她想死,也必须是自己了结自己的性命,而不是由别人来,更何况还是她厌恶的唐灼芜!绝无可能! 但是她还不能动,更不能在此时将她扼杀,不只是因为她已经力不从心,更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绝非佳计。风溶既然已经谋划好,定是算好了这一步,倘若她在此时发动攻击,指不定还会助她一臂之力! 这只是一刹那的时间,她却感觉格外漫长,漫长到看见风溶抬首时,她觉得自己已经睡了一觉,而周边的人,亦没有一人敢来强行干扰这一场决斗。 风溶艰难地站起身来,嘴角病态地抽搐了一下,仰天大笑,“哈哈哈——唐灼芜,你没想到吧,你那一道极阳真气入我体内,助我成拈针神功!” 她状似紧张又愤怒道:“怎么会!” 而其他被蒙在鼓里的人亦是真切地表现出了自己的惊疑,为这一切都增加了可信度。 “风溶!你做什么梦!拈针手在十多年前便没了!”燕龄嘶吼道。 “十年,女子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年?”风溶来回踱步,面上挂着阴鸷的笑,“不过没关系,我今后有的是。” 第42章 相逢 “这可要多亏了你唐灼芜,”风溶手腕上的腐烂渐趋停止,“若不是你那一道极阳内力,我恐怕还没有今日这造化。” 早猜到是如此,她就是等着这一句话,闻言一改先前伪装出来的惊讶与恐惧,缓慢道:“可惜了,灼芜不才,未能帮‘长老’修成神功。” 她字字有力,抬首间姿态极为悠然自信,风溶心中已信了她七八分,但嘴上仍不求饶:“如今我神功已成,还由得你来戏弄?” 说着,她身形一动,已瞬移至灼芜跟前,正要一掌发出,却发现自己气力全无,一下子面如金纸。 唐灼芜经过方才那一场恶战,耗去许多心力,只觉头脑发昏,昏昏欲眠,此刻更无精力去与她纠缠,只淡淡一笑,她体内如今内力混杂,根本不纯,风溶接手过去,情况只会更遭。 这笑落在风溶眼中就变成赤丨裸裸的嘲讽,趁其不备,当即一个手刀过去—— 不想这一记手刀在半路被人截住,“风堂主,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男子的声音悦耳极了,却让头脑不清醒的唐灼芜一下打了个战栗,想都没想,拔腿便跑。 可她的运气委实不好,纵身行了几步,迎面行来一队追兵,个个铠甲在身,显然就是西明朝的兵马——是来抓她的! 堪堪停住步子,回头欲提醒众人,便有一道利刃一般的掌风朝她劈过来。 发掌之人是风溶,她瞬间逃得无影无踪,这一掌大抵是用完她所有的力气,惊得一众人等均是退避三舍。 唯有唐灼芜一个不小心首当其冲,正面对上了这劲烈的风,面具迎风而裂,猝不及防之下,有人捂住了她的眼睛,把她带到一边去。 眼前的手放开,耳边是那人的念叨:“许久未曾相见,傻了不少。” 她不必看就知晓这是谁,只沉着脸不说话,安静地看着那一队追兵被埋伏着的人打晕。 分卷阅读79 “唐灼芜,你很厉害是吗?一个人能跑这么远,”谢逐川扫了她一眼,笑了笑,“也是,你一向是很能耐的。” 为什么她越是不愿见的人都越喜欢扎堆来她眼前晃悠呢?这样她也许会心软的,可她不能心软,咬咬牙,直接了当地来了一句:“你现在才知道啊?” 他话锋一转:“为什么不等我?” “你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我凭什么要等你?”她这番话似乎还真有点道理。 “什么人?”他又笑了起来,“你忘了绝人峰那次你是怎么带我下山的?” 她心里一个咯噔,仍是面不改色道:“背着的。” 看着她面不改色撒谎的样子,他竟然觉得很好笑,“雪山绵延,倘若背着我下山,不至于天黑就到了吧?” 她面色淡然,殊不知她心中远远不如面上来的淡定,他果然是知晓的,虽然之前早就猜测过他可能会知晓,可这话一旦从他嘴里说出来,她就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 谢逐川啊,谢逐川,你该让我怎么办? 她垂眸掩饰住眼里过分明显的慌张,“淡然”道:“这又如何?” 谢逐川摆了摆手,嘴角带着笑意,“好,不如何。” 他说不如何,她这才抬眼来看他,不想正对上他一双眼睛,流光溢彩,亮如星辰,眼里赫然是她一人。 只有她的音容与笑貌,只有她的惶惑与不安。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动摇了,相信他吧,她对自己说。 “我好看吗?” “不,我在看我自己。” “哪里的?” “你眼里的。” 风过莽莽深林,白玉兰的花瓣落至她头顶,又被他轻轻拂去。 他道:“那些事我都听说了,要不要跟我回去?我已经与他们都解释过了。” 他是在请求吗?她一瞬间有些恍惚,长久以来,对于她来说,不管是他也好,他们也罢,她一直都在心中把这些人默默划分为她的对立面。 她曾被推入至深至暗的深渊,昏天黑地,四面楚歌,无人相救,叫她如何再去相信别人? 可当她再次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相信他太多次了,就像是受到了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她几乎是想当然的又默默把他从那一个对立面的阵营里面给拿了出来。 她不想连累他,现在也不想相信他,所以她说:“你走吧,我不想回去了,外面挺好的。” 他与她对视,眼神分明比平日里更加诚挚,少了些玩闹,“有时候就连我也看不透你。” 他转了视线,看见跟着来的程泉还有燕龄他们的焦点都不在这边,笑了笑,轻声道:“想那么多干什么?这样吧,不如放手豪赌一场,孰是孰非,自然明了。” “你不信我,自然可以信你自己。” 他说的有道理,她又有些动摇了,她出来,是她没有足够的实力,她回去,是带着实力的。 然而最最重要的还是,门派中剑法第一层与第三层皆以守为主,第二层与第四层则以攻为主,她如今的剑法已至第三层,虽然还不够熟练,但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足够,足够她全身而退。 就如他所说。不如放手豪赌一场。 “好吧。” 丨 对于唐灼芜突然要回去这件事,锦云镖局的人甚至担忧,但最后还是被她劝服,自愿回了镖局,以免她连最后的藏身之地都没有。 越过二朝边境,去九歌山的路就简单许多。 由于前些日子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现在几乎每个门派的重要人物都聚集在此。 故而他们回来时,见门前守卫森严,而萧东林更是亲自出门来迎。 “唐姑娘,川儿说你与你师父被害并无关系?” “是。” “你们赵掌门等人亲眼看见你杀害关前辈,这你又如何解释?” 大堂中有许多人,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这问题叫她如何回答?明明当时只是怀疑她而已,等她过不久一回来,这怀疑居然成为了他们众人亲眼目睹的事实,这可不可笑?编谎话也不是这样编的吧。 “天地可鉴,我并没有杀害我师父。” 萧东林转向一旁的谢逐川,“川儿,你说唐姑娘是无辜的,现如今她拿不出证据来,这可如何是好?” “就是她杀的!” 人群中赵柔初硬着头皮站出来,“师姐迷恋谢师兄,所以杀了师叔祖,又把师叔祖的内力转移给师兄!” 她眼角犹有泪痕,似是方才哭过一场,这使得她的话更具说服力,当真像极了一个因为师叔祖死去而过度伤心的人。 有不少人都开始蠢蠢欲动,而这句话更宛如一道天雷把唐灼芜被劈了个猝不及防,她越来越有本事了,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先前赵柔初不喜她,暗中给她使些小绊子也就罢了,可在明面上,还是会假装附和她这个师姐的,有时候甚 分卷阅读80 至会表现得特别乖巧,可如今—— 果然还是不同了吗? 第43章 认清 赵柔初这一番话起了作用,果然有不少持观望态度的人都开始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她。 终究还是不相信了。 “川儿,你待要如何看?”萧东林又问了一遍。 “我早已表明我的心意,唐姑娘的确是无辜的,你又何必再问。”明知我不会变卦的,他神情倨傲,满不在意,可句句皆为肺腑之言,绝无半分作假,然而这场中又有几人肯相信他的话? 约莫在心里鄙夷是这二人狼狈为奸罢了。 也是,一个是素来不羁的少主,办事从来没个正形,一个又是昔日尊者的高徒,是个脑袋不灵光的,又有何人会在这种时候轻易站出来帮他们说话呢? 落魄的凤凰不如鸡,这道理谁都懂。 “小辈说话,终究还是有些欠考虑,楚掌门当日也在场,不如说说你的见解?”萧东林拂了袖,似乎有几分气愤,坐回上首处。 此时心灰意冷的唐灼芜稍微提起了神,上辈子她在魔教北阳宫外被诬陷时,是楚蕴力排众议,将她保出。 她期盼性地看向楚蕴的方向,楚蕴被提名,往前走了三步,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几乎是冷淡至极地说:“我亲眼所见,是灼芜诛杀前辈。” 话很少,可信度却很大。 楚蕴是一个怎样的人,武林中人谁人不知,又孰人不晓?她自视甚高,正因此不会被任何人收买,更不屑于替人隐瞒。 如此,那件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楚蕴的话似一盆冷水浇到她身上,冰冷彻骨。这辈子终究还是逃不过厄运了吗?连楚蕴都中途反水了,她唐灼芜,大抵也是距将死之日不远了。 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眼前逐渐模糊,正堂中挂着白泽的画像,却在这模糊的时候更为鲜明,鲜明到轮廓的每一根线条都看得清清楚楚,格外分明,水墨的画,凛冽的角,白泽也,天下之正义之师,正义之师…… 她眼神坚定,字字有力道:“萧盟主,人言可畏,灼芜不服。” 萧东林睨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唐姑娘,念在你是关前辈的爱徒的份上,我们已经给足了你面子,否则我早已派人去将你捉拿回来,你此时谈不服,又有何用?不过虚妄之言耳,罪徒皆可以之辩。” “是吗?”她抬眸,迎上场上众多不屑的目光,像是在问他人,又在问自己。 “唐灼芜,你弑师乃我们亲眼所见,莫要再狡辩!还不跪下!” 她看向说话之人的方向,赵夜。 他捧着一个灵位,披麻戴孝,泪涔涔地上前,灵位上书曰:鹤发童颜酒中仙,关远。 再匆匆扫了一旁升月门众弟子,皆披麻戴孝,白色充斥着她的整个眼球,师父死了,唯独她这个徒儿没有尽到守孝之责,这一番对比之下,可能更在旁人眼中加深了她欺师灭祖的印象吧? 她什么罪名都背过了,如今也不怕这些了,人生在世,但求问心无愧而已。 “我没有错,凭什么要跪?!” 她反驳道,双目却隐隐有红色血丝,显然在极力隐忍。一腔悲情不知该放往何处,目光在触及灵位上的字句时,更是被灼伤般收了回来。 她要冷静,要克制,不能再让人失望了。 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 位于上首的萧东林一拊掌,三声过后,属下便抬着担架过来,众人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担架上之人皆以白布覆身,似是已死。 他广袖一卷,恰到好处地掀开死尸面上的一部分白布,神情阴沉得可怕,这回不是对唐灼芜,而是对着谢逐川:“川儿,你平日里再如何顽劣,阿舅也不怪你,只是你如今真是伤了阿舅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我关你在此,你要逃出找那妖女也罢了,连这许多弟兄们你也不放过了?拈针手你是从何处修来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几乎所有人都侧目凝视着担架上的人的眼珠子。中拈针手者,死时瞳仁会急剧地收缩,到最后,甚至会如针眼般大小。而正常死者,瞳孔则会极度扩大。 这些人的面相已经很明显,皆死于拈针手。 “川儿,这你又有何解释?” “不必解释,弄虚作假之为罢了。”他说得极为猖狂,甚至眼角还带着点笑意。 这在旁人眼中就成了笑意森然,阴鸷得可怖。 从进山门到现在,他一直旁观着,一句话也没说,此时却对她说道:“我们走。” 这场豪赌胜负不应分,乃是人心之鉴也。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暗中埋伏的暗卫皆倾巢而出,手中□□搭好,只等一声令下,便可织就密实箭雨,逃无可逃,遁无可遁。 正当时,人群中有一人扑跌而至,正是沈映,她眸光微闪,唐灼芜即刻会意,一手钳住她脖颈,眼神决绝,“别过来。” 沈映是嵬若门的大师姐, 分卷阅读81 又是楚蕴的得力高徒,前途无可限量,相信她是一个极好的筹码,楚蕴不愿动手,谁人还敢动手? 沈映也适时地表现出自己的“害怕”,口中大声嚷嚷:“师父,救命啊!千万别动手!” 果然,她这一被挟持,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只得眼巴巴观望着他们,看着他们一步步退后,甚至为他们让开一条路。 没想到这时陡然生出变故,本该安然在人群中待着的赵柔初飞身向前,“你们休想逃!” 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胆量,第一次敢出头,妄想杀的还是自家师姐。 唐灼芜眼睫颤动了一下,呼出一口冰凉的气体,似是终于看清了什么似的,忽然笑了。 与此同时,本一直在赵柔初身旁的韩卿与却忽然反转,纵身上前便拦住了自家师妹,摇头道:“不可。” “沈师妹还在她手上!” 赵柔初朝他吼道:“我看你关心的不是她吧?!” 后面人声嘈杂,二人一同走出九歌山,她最后抬首望了一眼似在天边的山旗,旗上白泽图案在天光中若隐若现。 彼时飘雪倏然而至,大雪霏霏,将九歌山的青石阶皆染成白色,天地一色,寒冬已临。 她见时机已到,谢过沈映之后,将她一把推出,几乎是用尽全力,飞也似的在逃。 背后数支箭羽喷薄而出,在大雪中堪称壮观。 然而其无一例外在中途落下。 后面来了赶尽杀绝的人,追得极为紧迫,往后一看,竟是程泉。 一直未曾言语的谢逐川似是早就料到是如此,将她一带,便带入了密林深处,而身后的一队人马,则是恍恍惚惚地去了另一处。 二人停下来。 “为何是他?”众人皆知程泉与九歌山少主关系甚好,此时居然会让他来追捕,明显是有猫腻。 他闲闲地抄着手,往她身后看去,“杀人这件事,是我让他去禀告的。” 他笑着道:“有了此事做铺垫,你猜猜会如何?” 萧东林只会以为是这位程堂主受不了他平日里的压迫,终于逮着了他的错处来揭发,万万想不到还会有人喜欢把祸水往自己身上引。 他总是让人所料不及的。 就像这场豪赌,他从头至尾,都在旁观,也是在告诉她一些事实,她不愿相信的事实。 她承认,若不是经过这一场大变,她恐怕还对他们抱着一点儿微小的希望,然而现在恐怕连那仅剩的一点儿微小的希望都没了,万般无奈皆随流水而去。 从此天高地阔,她大可孑然一身,无所顾虑。 这片林子在此刻静得可怕,只有二人踏雪而过的细碎声音,他在前带路,走着走着,她猛然发现已经绕回了九歌山的后山。 而他们正要去的正是她儿时无意间发现的密道。 她看他闲闲地在前面走,没有一点儿忧心的样子,纳闷道:“你就一点儿都不难过?” 他好似觉得很奇怪:“难过什么?” “萧盟主乃是你舅父,他这样待你……” 传闻九歌山前任掌门谢寻意去世极早,其妻亦随之而去,而少主则自小由萧东林这个舅父一手抚养长大,现在他做出此举,无异于诛心,他竟能如此淡然处之,真是让人意外。 “他如何待我,自然不重要,”他在密道前的一块大石处停下,手指在其上摸索,转动一圈,“他又不是我舅父。” 随着这声音落下,眼前景色瞬息万变,一时间眼花缭乱,她也一时愣住:萧东林并非他舅父? 所以他做得那么绝情,是有原因的,又不是自家亲外甥,还有什么薄面可给?还有什么感情可托? 她正要开口说话,敏锐地察觉到有马蹄声远远而来,谢逐川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过现在我要告诉你,这里机关复杂,不要乱走,走丢了我不负责找的哈。” 说罢便自顾自走了,她连忙跟上,二人又在几步后停下,正是一棵光秃秃的树边,树挡住他们的身形。 外面的马儿跑得极快,二人二骑,一女子身着淡绿衫,男子则一袭黑衣,面上有一块可怖的鬼面具。 “他们怎的来了?” 第44章 狗蛋 飞扬的马蹄溅起雪沫子,二人一闪而过,再无影踪。 一见到鬼手,她便想起那一日的承诺,只是时日渐久,事情繁杂,她还险些忘了。 现下他来此处,她心中已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这鬼手与哑女常年在仙境城未出,几乎无世无争,在这个时候出来,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深深蹙起了眉,一直望着二人离去的地方,直到周边寂静无声,放眼四顾,除了她之外,再无一个人影! 耳边犹有那难得规整的话:“这里机关复杂,不要乱走,走丢了我不负责找的……” 走丢了他不负责找的,他还真不负责找的啊…… 刚才 分卷阅读82 光顾着看那二人去了,都没有注意到身边人是何时走的,又走了多远。况且这是九歌山的密道,阵法繁多,她若是随意一走,指不定能走到哪儿去。 她索性往树干边一靠,几天来的奔波劳累突袭而来,几乎要将她给击垮,她突然间不想走了,微微垂目休息。 雪还在下,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因她如今内力充沛,并未有任何寒冷之意。 师父走了,掌门赶她出师门,师兄弟们也不待见她…… 这雪似是落至她心尖,冰冰凉凉的。 “你真不来找我?”谢逐川不知何时已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你说你不负责的。”她淡淡道。 他一拍额头,用无可救药的眼神睨了她半晌,叹气道:“万一我不来你怎么办呢?” 她疑惑:“你这不是来了吗?” “那行吧……”他快要被她给打败了,“这回可要跟紧了。” 唐灼芜往前移了几步,表明自己绝不会跟丢。 他道:“你知道跟紧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什么吗?” 她想都未想,答道:“轻功要比他好。” “错了,”他牵过她的手,“是抓紧他。” “哦。”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被他带着走,下一瞬,已来到另外一个地方。 此处亭台楼阁皆颇为精美,近处小池静卧。 他伸手去转动一旁山石上的机巧,密道被掩,几不可见人。 随着机关启动,他在一旁解释道:“此阵乃以八卦为解,艮为生门,可移山石,换木林之气也。” “你告诉我,不怕我说出去?”她奇道。 “我既与你说,便不怕你说出去,不像你,”他顿了顿,“答应了人什么事,也不跟人说。” 他知晓了?她霎时间有些接受不过来,假装不知,手却迅速地抽离开来,懵懂道:“什么事情?” 他转身凝视着她,悠然道:“前几日我听人说,在鬼手底下活过来的人,是有条件的,所以——” 他倾身上前,一手撑住她背后的树干,问道:“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果然还是知道了,获悉这一事实,她的眼眸反而异常平静,似一池春风吹不皱的死水,“既然你知道要条件,也应该知道——这条件在未变现前,是不得与人说的。” 她缓缓垂眸,眼睫微颤,极快地闪身而出,躲开他压迫性的气势。 “你还是不信我?”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冷风一过,似要将人的心冻上一层冰霜。 怎会不信他呢?她早已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完全放下对他的疑虑,她信他,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 试想她若不信,又怎么义无反顾地随他回九歌山,见证那一场赌局呢? 见她许久不言语,他了解似的道:“我明白了。” 她不知他明白了什么,只眼睁睁看着他走至近处那一排屋檐下,只是默默站着,什么也不说。 她亦是不愿给自己找不痛快,自己一人默默走至另一屋檐下,一拂袖,雪落了满地,被内力蒸融的雪水浸湿了衣袖,衣袖又很快被内力烘干。 伸手去接落下来的雪花,剔透的晶体在指尖融化,风一吹,空中的雪花偏了方向,掌中空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什么似的。 转身瞧了瞧风口处,吹过来的风就对着他所站之处,猛然想起那一日他在雪山昏迷,心想他大抵是受不住寒的。 艮为生门,可移山石,换木林之气…… 她靠近离她最近的假山石,伸手拂开雪仔细瞧了瞧,上面什么都没有,遂放弃,改用蛮力。 真气在体内运转一个小周天,指尖有微微的热意,一掌驱动假山石,山石挡住了风口,檐下无风自静。 雪还在下,她复又立于檐下,却不再去接雪。 “你就不冷么?”他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件斗篷过来,披在她身上。 “不冷。” “不冷为何要移山石?”还用那么蠢的法子。 她不说话了,默了默,道:“我以为你是惧冷的。” 他满不在乎地轻嗤道:“谁说的?我可从来都不怕冷。” 她疑惑道:“不冷又为何在雪地里晕倒?” “……”他顿了顿,旋即笑嘻嘻道:“我见了美人,自然被迷晕了。” 没想到此话一出,她未察觉到其中的调笑之意,反而认真钻研道:“那你为何现在又不晕了呢?” “唉,”他无奈,将她搂过来,声线堪称温柔,“我怎舍得晕,只愿多看你几眼。” 晕了,就看不到了啊。 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话语中的不寻常,眸中思绪混乱,竟忘了推开他,干脆垂首任由他将自己搂入怀中。 “唐涟涟,我跟你说一件事。” “嗯,你说。”她思绪清明起来,抬首凝视着他。 “我……” 分卷阅读83 他这话被一阵冰层破裂的声音打断,她抽身出来,侧过目光,只见庭院中结了薄冰的小池中冒出一人来。 “……” 气氛顿时凝滞了一瞬,那人与他们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谢逐川艰涩开口道:“舅父?” 被他唤作舅父的男子茫然地抹了抹眼睛,跳出小池,复回至岸边,扯着带着哭腔的嗓子,感天动地道:“大外甥,你舅父我快要饿死了,有没有东西吃啊?” 谢逐川拧了拧眉,怀疑道:“你是怎么来的?” 男子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道:“哎哟,舅父找你找得好生辛苦!这一路艰难,恐怕远非你所想……” “我叫什么名字?”他止住男子的话头,强行问道。 “……苦命的孩儿哟,你娘还没给你取名你就丢了,舅父怎知啊,舅父只知道你小名叫、叫狗蛋!” “哈……咳——” 谢逐川朝旁边瞥一眼,发现某人正努力憋着笑,无奈地把男子点了穴。 她问:“这真是你舅父?” 他摇头,又点头,迟疑道:“不是……又好像是。” 这男子虽被点了穴,不能动,但嘴上的话还没停,又把主意打到了一边的唐灼芜身上,一副死皮赖脸的神情,悄悄对谢逐川道:“大外甥,你把舅舅放开,舅舅帮你劝劝外甥媳妇,保管她对你死心塌……” 话未说完,他再次被谢逐川点上了哑穴,这下子彻底没了声。 唐灼芜本就是习武之人,耳力本就好,这会儿已经把那些话给听得一清二楚,淡淡抬眸,“外甥媳妇?” 第45章 误会 “冷静——”他对着“舅父”左看右看,最后索性撩起他的袖子,这才道:“是他没错。” “所以?” “舅父精神似乎有点问题,说的话也糊里糊涂的。” 这冰天雪地的,也不好在外面干站着,干脆把人扛回了屋子里,观其经脉似有不稳之兆,应是许多年前受损所致。 “是了,真是他。”他囔囔道,一面把人放回躺椅上。 “……你什么时候知晓那位不是你舅父的?” “此事久远,约莫十几年前便有不对。” 十几年前,正逢先帝收复南疆,东明一统。 瑜和九年,九歌山派遣生离堂堂主风溶押送一要物于少林,并请锦云镖局燕龄保之,未曾想那要物中途失踪,风溶也由此不见下落。 而那一日,风溶未失踪前,谢逐川无意间被风溶中上子蛊,真正的萧东林也在当时接下她的一掌,那掌法阴毒无比,致使他右手小臂上有一块五指分明的痕迹。 她种下子蛊后便无影无踪,萧东林也就是在那一年召回萧三叔,令其从涅槃山撤回,并把山头让给升月门之人。 而后闭关修养,一年后才出来,那一年中九歌山上下遍寻名医给谢逐川医治,可一直不得其法,终究不得治愈,甚至于内力全无,接近废人。 最后还是解忧山庄前任掌门宋扶替其寻来秘法,稍微抑制住蛊虫侵蚀,使其得以正常修习功法,但也只是抑制而已,若运力过当,亦会遭到反噬。 一年后,萧东林出关,恰巧那一年关远携唐灼芜前来九歌山拜访,他无意间见舅舅露出右手小臂,小臂上却没有指印,风溶的蛊术了得,这印记当初找过宋扶来看都不能去除,又怎会突然消失? 他当时便慌了,见自己快要被发现,干脆骗了唐灼芜一把,使得她掉进后院的池子里,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 而他平日里便顽劣,如此一来,众人也只当他顽劣不堪而已,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唯一不妥的是——他后来差点被关远给削一顿。 她默默听完这一遭奇遇,只叹自己竟因此厌了他许多年,原来他也是有苦衷的,她以为此人喜怒无常,天性散漫,然而有时候他做的事,可谓是颇有算计,根本让人想不到那便是一场算计。 然而她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你既是要转移注意力,为何不自己跳进去?” 这样岂非更加精彩? 他面色难得地僵了一僵,没皮没脸地笑道:“若是我掉进去了,你还来救我不成?” “你就不能自己游出来?” “这可就没办法了,谁让我声名远播,若是我掉进去,旁人只会以为我是在搞什么鬼把戏。” 这声名远扬,确实把他的臭名声传遍整个武林。 “你就不一样啊,你是来做客的,若你掉进去,别人都得围着你团团转,绝计不会让你死,你死了,可就有麻烦了。”他叹道,还微微拧了眉,似是在抱怨这待遇的天差地别。 之后,他第一时间便自己跳进池子里把她给捞了出来,他本想着生在蓬莱岛,四面都是水,应当是自小水性精通才是,实在是没有料到她竟不会水,不仅不会泅水,还畏惧得很,当场就昏迷过去。 吓得他差点当场去世,战战兢兢地把人捞出来之后 分卷阅读84 ,安置好她,在旁边守着,瞧着她那弱弱的模样,心中暗自后悔。 他后悔,不是怕她死后,升月门的人来算账,只是一想到他平生遇上的第一个如此认真相信他的人,竟就要死于他的一场算计中,心中便莫名堵得慌, 他就像那一个玩“狼来了”的游戏玩坏的孩子,骗得许多人都对他摇头时,终于有一日,有人肯跟着他去看狼了,可是那人却又如此不幸…… 他守了她三天三夜,正值冬日,窗外桔梗开出淡紫色花朵,在冷风中丝毫不败。 大抵就在那时,他便已知晓了,有的人不能拿来当赌注,若输了,满盘皆输。 等到她真的醒过来,他反而又有些别扭起来,不愿意对她说哪怕一句好话,自己自顾自走掉。 这一走,她醒来时便只见自家师父在跟前,心中只对那个推她下水的人恨得牙痒痒,原来长得正经的人不一定正经,她只是被他那看似纯良的外表被蒙骗了,造孽哦。 此恨绵绵无期,跨越了两辈子。 上辈子,无论他对她说什么,她都是不信的,也因此他在路上碰见赶着去“成亲”的她,隐隐觉得有不妙,可是九歌山又正好把他派去西域提货,思来想去,心中微涩,然而那时说什么终究都是晚了一步。 字字句句在喉咙口里反复咀嚼,最后只对她说,若是她遇难,可以找他来帮忙。 试想她怎会相信呢?一片好心在第一次被辜负的时候,就已经铸起了坚不可摧的高墙,将他拒之墙外,再无可能。 此后他将从西域回来,暗地里养的暗卫也终于成为一队可用之才,他在谋划,谋划着揭穿武林盟主的真面目,也谋划着,若是他对她不好,他怎么说也要护她周全。 是啊,是护她周全,而不是抢回来。他若是想要什么东西,从来都是用强取豪夺的,也难怪世人皆说他整日里没个正形。可是这散漫与没个正形,一旦到了她那里,就土崩瓦解,广厦将倾,不得已用时常的插科打诨来隐瞒,隐瞒自己的无措。 可是他回来时,却被人告知那一场酝酿已久的阴谋,这阴谋覆盖范围极广,几乎武林中人都跑去围剿她,而他却被排除在外,他快马加鞭,仍然只来得及瞥见红衣一角,箭雨如瀑。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也跟着跳了下去,还妄图如那一日她落水,他能将她捞出来,再看个三天三夜,不,十天十夜也行,只要她能活过来。 之后他便稀里糊涂地重生了,他欣喜若狂,想着能提前告诉她,不要为韩卿与挡那一掌恶劳手了,也不要去绝人峰采续莲了,那都不值得,但这些事情已然发生。 他又从沈映那里打听到她才和韩卿与断绝关系,灵机一动,兴冲冲地跑去表明心意,其实他早就猜到她定然会拒绝,他此举也不过是想告诉她,他的心意而已。 后面回头一想,又暗道糟糕,怨自己说得委实吊儿郎当, 两日之期已至,他原本的打算是给她一个惊喜,现在惊喜也不想这么给了,便又折返回去,寻了个理由搪塞过去,说是为了还她的救命之恩云云,其实后面这个,才是真正的借口啊,谁又能知晓那名义上为借口的东西,实则是他的真心流露呢? 外面的雪,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停下。 唐灼芜道:“下次你早些与我说。”我便不会这样怪你。 只是帮这样一个小忙而已,若是让她做足了心理准备,再落水,也不至于那么难堪的。 这么多年来,她怨的也不是被他推下水,而是被他给耍骗了。 “没有下一次。”一次已经险些让他魂飞魄散,哪里还舍得有下一次呢? 二人默默无言,在一旁的萧东林却突然破开穴位,一个滚落,滚到地上,再去看二人,心中默默流泪,“大外甥,你好歹管管舅舅的死活!” 方才光顾着说话去了,竟将舅父给忘了。 已经知晓他经脉有损,神志不清,宛如孩童,想着一时半会估计也问不出什么话来,遂也作罢,由的他像个孩子似的大吃大喝。 此处密道里本就有屯粮,所用之物一应俱全,倒也难得的有个安静的时候。 唐灼芜翻开心经,欲再读几遍,以观其奥妙。 上次她勉强使出第三层剑法,过后她几乎全身无力,身体极度疲乏,是强撑着才不至于倒下去。 上辈子,她也用过一次,那是在魔教外,有弟子中了拈针手,随后他们就纷纷抄起弓箭朝她而来,她同样使出第三层剑法,却没有如今这么吃力。 这一定是有原因的,或关乎内力,或关乎功法不对头。 “救命啊!”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呼救声。 二人对视一眼,谢逐川道:“许是机关坏了,这声音平日里传不进来。” 他虽这样说,眼角却有若有若无的笑意。 起身去外面找求救的声音来源,唐灼芜却一下子就看懂了,许是她乱移山石,将机关触发了,才能传进来声音…… 纵身 分卷阅读85 行了许久,才看到外面的光景。 目光穿过密林掩映,雪地上有一人跑得飞快,那一声救命好似也是不得已才喊出,随即闭嘴,面色坚毅,再不说话。 而此人正是在武林大会上自断一臂的秦岳! 他身后跟着数十位蒙面杀手,正在追杀他,而秦岳当初自断右臂,他们云君山传的又是右手擒拿,如今遇上此类杀手,只能狼狈逃跑,毫无还手之力。 二人才被追杀,不愿暴露行踪,只得用这阵法相救,待到秦岳跑至跟前,谢逐川转动山石,故意让他跑了进来。 再触发机关,密道又被掩住。 这密道布置乃是用的九歌山擅长的五行八卦之术,不懂其中门道者,是走不进的。 第46章 承诺 秦岳跑进密道,又见身后蒙面杀手纷纷迷路,已然明了,高声道谢。 二人这才从暗中现身。 他的目光中浮现出几丝惊诧,随即又转为感激:“多谢两位对秦某施以援手,秦某改日必当奉还。” 谢逐川微微颔首,爽朗笑道:“奉还倒不必,只是秦掌门不知何故被人追杀啊?” “秦某结仇甚多,只是仇家之一罢了。”他神色恢复淡漠,不愿多说,只淡淡提了几句。 是敌是友尚未分明,怎可将密道显现于人?唐灼芜蹙眉深思,搜索上辈子的记忆中,关于秦岳好坏的印象,然而唯一的记忆便是在魔教北阳宫外那一次见面,身边还跟着他的夫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谢逐川好似浑不在意,把人往里面带,一边笑着说道:“许久未见,不知秦掌门妻儿尚好?” 他这貌似不经意的问候,却让秦岳的脸色起了变化,然而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是人都看得出这里面绝对有猫腻,然他不愿说,又如何去逼他?只得等他自己说出来罢了。 雪地里留下轻轻浅浅的脚印,转过一棵歪脖子树,亭台楼阁乍现。 他这是随随便便就将人领进来了,被领进来的人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垂首讷讷道:“谢少侠高义,是秦某龌龊了。” 既是九歌山之后的密道,且两个被武林中人追捕之人还在此处藏身,能在这个时候将他救下,还毫不介意将他一个外人带进机密要地,怎么说他也有点感激。 谢逐川可不是来博人感激的,当即就点明:“我若不带你进来,你自己也会进来。” 云君山闻名于世的并不是那一套右手擒拿手而已,而是鲁班机巧,再加上五行八卦。 其中就属他们对鲁班术颇为精通,而五行八卦之术,则毫不逊色于九歌山,因此说秦岳能进来,倒也不是没可能的。 想过此人豪爽,没想到他如此直接了当,此时秦岳也不好意思再瞒着他们,叹道:“江湖上有人挟持我妻儿,逼我去解一宝盒。” 宝盒。 唐灼芜一瞬便想到那一日听说的,西朝李将军府丢失的宝物,当时猜测过是风溶偷走的,后来风溶逃走,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她启唇问道:“那人可是风溶?” “正是。” 谢逐川补充道:“想必她拿的是拈针手经法吧?” “这……你怎会知晓?”秦岳震惊。 “当初拈针手经法,是九歌山押送的。” “放置经法的木匣子,是我做的。”秦岳幽幽道。 也因此当他打听到那个宝盒的形状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自己在十几年前做的九九归一匣,匣子在押送路上不翼而飞,多年不见踪影,如今终于重现于世,竟是以这样的方式,着实有些意外。 传言拈针手经法甚是邪门,其以特殊材质做成,人若是不小心沾染上,便有可能性情大变,也因此武林中人请他来做了这匣子,将其封锁其中,再交由少林悟心方丈处销毁。 一夕之间,宝匣失踪,悟心方丈亦是淡出尘世,不得已传衣钵给其师弟悟慧,担任方丈大责。 唐灼芜道:“既是你做的,你可会解?” “此物不可解,唯有销毁之。” 唯有销毁之。 爹娘拼尽全力对抗魔教众,最后夺回来的东西,唯有销毁之。师父到场时,眼睁睁看着他们跃入万丈深渊,到头来拼了命拿回来的东西,却唯有销毁之。 不销毁,若是坠入深海亦不安全,那林风茂不就是逃出来了吗?谁能说这匣子不会被人捡回来呢? 她一边无奈,一边又为自己解释着,胸中愁绪纷乱,丝丝缕缕交错难辨,倏然抬首望见树梢上残雪,白日之光泼辣辣地浇在上头,白得刺眼。 斯人已去,何必再作过多纠结?前路且行便是,从此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秦岳拂袖跪下,垂眸道:“秦某无能,请问唐姑娘可助我救出妻儿?” 说是妻儿,实则那孩子已是死婴。 “哎哎哎——人还没答应,你跪什么跪?这不是逼人吗?”谢逐川努了努嘴,不满道。 分卷阅读86 “是秦某唐突了。” 他复又站起身来,眼神真挚地望着她,他这一路走来,已然听说此人练成了升月剑法的第三层,恰好是以守为主,如今的小辈对升月门嗤之以鼻,他却知晓升月剑法的难得,能入第三层,天资已是了不得,更何况是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成就,可谓是前途不可限量。 “正有此意。”她要一起去,爹娘丢了命也要销毁的东西,她只有亲眼看着它没了,才会放心…… “只是那人说了只要我一人去,还得烦劳你在外候着。” “何必那么麻烦,”谢逐川的目光极快地扫过他的右臂,“秦掌门右臂受损,大可以此为借口再带两人。” “可……谢少侠也要去吗?”秦岳迟疑道。 世人皆知这位九歌山的少主不学无术,若是他去,恐怕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在下略通鲁班术,大可以给你做个帮手。” 九歌山以五行八卦为长,昔年东明朝大乱时,便是由谢寻意排兵布阵,用兵出奇。然其对于鲁班术也有颇有涉猎,多少懂一点,当个帮手是没问题的。 “哦。”秦岳勉强答应下来,然而还有些不自然,似是不肯相信他的能力,继续道,“谢少侠可修习过长无绝?” 长无绝,九歌山镇派功法,传说为无上内功,此内功乃可提升周边人的内力,绵延不绝,故称之为长无绝是也,原为谢逐川之父谢寻意所创。 当初四方蒙难,谢寻意率领武林众人围剿歪门邪道之时,曾以长无绝助度虚子步入第四层境界,趋于无敌。 若他修习了长无绝,好歹也有个自保能力。 “没有。”谢逐川摊手道,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羞愧的,甚至还扬了扬眉。 “……谢少侠好气度。” 他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而早就对他这行为习以为常的唐灼芜,心下已了然他的用意,若说他没有,那肯定是有的,但他也没骗人,所以那“长无绝”,定是以什么方法突然有的,而非他修习所得。 这样想着,她便看了他一眼,果然见他悄悄对自己眨了眨眼,果真如她所料,只是不知为何他不愿与秦岳说罢了。 如此商议过后,又派人前去接洽,那边同意三人前往,地点正是白泽镇上的一家茶楼,位置偏僻,周遭几乎没有什么人员流动。 如此也好,免得到时打起来,伤及无辜。 唐灼芜扮作一端盘递工具的小厮,恭敬肃穆地与谢逐川走在后头,二人为免暴露身份,皆戴上了面具。 天色渐暗,街道上的雪融成积水,几人择路过来,卷来一袭寒风,秦岳打头踏过门槛,二人跟着一起。 这茶楼雅致静辟,黄花梨木桌底下,竟还烧上了一盆红彤彤的炭火,习武之人,大多是不惧寒意的,然而风溶习练过似真似假的拈针手,可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任何美好事物的背后都会有意想不到的代价,就如拈针手,习之可永葆青春,且有长寿之效,不仅如此,功法进步极快,威力又大,除了绕指柔之外无人能敌。 然而就是这么一样听起来甚好的功夫,在修习至一定程度时,内里会亏损,身体会常年处于疼痛之中,而且到了那时,因吸多了阴寒之气,血液僵化,几乎难以死去,大多数修习拈针手之人便在病痛中度过一生。 唐灼芜稍微一抬眼,用目光一扫,瞥见风溶也带了许多人来,旁边绑着秦夫人。 更令人惊叹的是,赵柔初与甄眠也在此处!身边还站着成郁和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和尚。 隔着远远的,她便觉着从那老和尚身上散发着一股强大的气场,虽静如处子,然眸光流转间皆是威压,凛然不可侵。 秦夫人见秦岳来了,用嘴撕咬这布条,竟也让她把布条给撕咬开了,扯着嗓子叫道:“你个混账!谁让你来的?!老娘不要你救!” 他往前去的步子一顿,黯然道:“夫人,你这又是何苦呢……你若怨我当年之事,我也由得你怨了,如今你不可再如此无理取闹。” 听闻此言,秦夫人冷笑一番,“你做的好一副救世主的样子,又有谁肯领你的情呢?!” 风溶微微皱眉,不耐烦了,“把这聒噪之人给我封上!” 后面的蒙面杀手遵令而行。 秦岳看了她一眼,见她眼中满是怨恨,动了动唇,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快些罢,莫磨蹭来磨蹭去的。” 风溶从座椅上起身,摸出随身携带的木匣子,拍在桌子上。 秦岳带着二人上前落座,指挥着谢逐川这个“徒弟”做这做那,他右手不便,本以为谢逐川是个二吊子的水平,这一试之下竟发现他对于这机关有独特的研究,常常在他说到下一步该做什么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此等天资,让他自愧不如。 想起他不久前还曾鄙视过他,心中便有十万分的羞愧涌上来。 唐灼芜在旁边递东西,小刀、凿子、墨绳……手速飞快,看得人应接不 分卷阅读87 暇,眼花缭乱。 到了最后一步时,谢逐川在接手过她手上递过来的工具时,偷偷做了个“搞定”的手势。 她略略直起身子,只望着一会儿过后,能快速救出秦夫人。 所有人都注视着他,见他用小针拨动最后一个机窍,心中兴奋难当。 银针刺入,镀金的木匣子却在一瞬间爆裂开来,所有人都反射性地后退一步,唐灼芜借机抢过秦夫人母子,也迅速逃离。 九九归一匣爆出一阵乌黑发臭的浓烟,惹得人直欲作呕! 浓烟过后,风溶满怀希冀地看着里面的东西,却发现那一卷经文被烧成灰烬。 都到这时候了,她居然还天真地以为他们会给她留后路! 习练拈针手之后,此人性情果真大变。 她双目赤红,嘶吼道:“东西还我!” “没了。”谢逐川摘下面具,一脸纯良地摊了摊手,说罢还挑衅似的对她笑了笑。 “无耻之徒!”她呸了一声,当即运起身上功法。 唐灼芜手上的秦夫人倏地尖叫起来,似是在遭受极大的折磨,秦岳接过她,正要安抚。 秦夫人嘴唇蠕动着,似是要对他说什么话,他凑近了,只听她道:“你我何错之有” 说罢,一掌朝自己挥下,自断经脉而亡。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息之间,场中人皆错愕,唯有风溶大笑道:“是蛊虫虚弱了,她能控制住自己这么久才死,你家夫人好大的毅力!风溶佩服!” 她这佩服还不如不佩服好些,说出来便变成了公开的嘲讽。 “你!” 秦岳一手被废,此时犹如一个废人,受此大辱,竟不能报仇,何其遗憾!心中悲苦难当,一掌拍向正在旁边的唐灼芜,随后亦随着夫人自我了结而去。 唐灼芜猝不及防受此一掌,心中微讶,待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仅无事,手上已被他塞入一张小纸条。 此时,茶楼的窗被强劲的风力掀开,一黑影窜入,双手鬼魅似的,直取成郁喉口。 成郁病急乱投医,竟将身边的老和尚推至身前抵挡,黑影收手不及,已然击中那老和尚,老和尚却巍然不动,只道了一声:“善哉!” 唐灼芜这回看清那黑影便是褚籁,褚籁大惊失色:“金钟罩?!” 褚籁缓下身形,迅速后退,口中还不忘骂道:“成郁,你捉我魔教教徒秦氏,我奉教主之令来找你偿命!” 成郁见识过他恶劳手的厉害,立时就身子抖如筛糠,差点没直接跪下。 他虽恐惧难当,旁边的老和尚却面色丝毫不乱地对他道:“徒儿,既拈针手已毁去,我们也该走了。” 在一旁的赵柔初听这个来保命的老和尚要走,顿时就急了起来,“成郁,我师姐身上有舍利经文!” 成郁恍然大悟:“对啊!师父!舍利经文还在她那里!” 他遥遥一指,指向唐灼芜,她受秦岳一掌时,面具悄然落下,此时已现出真容。 场中风溶等人皆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生啖其血肉,听说她身上有舍利心经,更不欲走了。 老和尚高唱一声法号,一手直接拎着成郁,“莫要再执迷不悟,舍利经文既赠予人,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语罢,竟一阵风似的飘然而去,徒留下一地狼藉,褚籁见他们逃走,也纵身追上去,看来是要不死不休的架势。 老和尚一走,赵柔初面色蓦地一白,便欲跟着逃跑,熟料风溶已摸准她的动作,一手制住她,冷然道:“来分一杯羹就能让你这么跑了不成?” 连着她身边的甄眠也被风溶身后的暗卫制住,二人皆动弹不得。 “唐灼芜,这两位可都是你师妹,要动手可要看准点。”风溶制住了二人,有了依仗,反而不忙着跑,“秦岳给了你什么东西,快快交出来,否则我不客气!” 原来那小动作还是被她看见了啊,唐灼芜冷眼扫过她们二人,轻蔑道:“你难道不知我早已被赶出师门了吗?!至于这两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也不是我师妹!” “就是,就是,唐姑娘可没有这样的师妹!”谢逐川在一边附和道。 二人一唱一和间,赵柔初已面色煞白,结结巴巴喊了一句:“师、师姐……我是柔初啊……” 赵柔初此时泪眼婆娑,若是换做之前,唐灼芜或许还会动容,维护维护这位小师妹,可这些天来的事情已经让她彻底寒了心,再也生不出怜惜之意来,只冷冷瞥她一眼,再无其他。 天色暗下来,光线灰暗,显得风溶的脸色苍白,颇为诡异,未等她先出手,唐灼芜已暗自运转一个小周天,暗中蓄积内力,一掌发出。 风溶说到做到,全然不管赵柔初的死活,一手已经捏紧了她细嫩的脖颈,她的面色顿时青白不一。 正在此千钧一发之刻,后面的甄眠却突然挣脱暗卫的束缚,将她救出来。 风溶身体亏虚,但还有余力,一手吸取了身后蒙面杀手 分卷阅读88 的内力,前手则与她对上一掌。 谁也没赢过谁。 唐灼芜眼尖,利索地从他们手里抢来长剑,注内力于其间,调转周身气流,逆流而上,两股真气交融,剑身发出阵阵嗡鸣。 “且慢!” 身后传来一个喑哑的声音,她稍微侧头,便见着鬼手与哑女二人策马停在茶楼外,满面风霜。 “你可还记得你曾答应过我什么?” 第47章 认亲 她怔在原地:终于要来了啊。 昔日为救谢逐川一命,她说过,可让他在她手下留一条人命,所以今日他要留的,是风溶吗? 风溶被她的剑给掣肘,无法操控身后被种了蛊的傀儡,眼神淡淡的,里面有一抹淡蓝的宝石般的剪影,潋滟极了,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她也丝毫不慌张。 她默默收回剑,赵柔初与甄眠二人也趁此时溜走,没管他们二人,她神情极淡地看着她:“在下还有几个问题,你答完即可走,否则我虽不要你的命,把你困在此处也是足够的。” 答应过要在她手下留一条人命,可没答应过要放那人离开。 鬼手阴森一笑,仿佛从面具底下透出丝丝的阴寒之气来,“唐姑娘有点长进,看来关远之死,对你打击不小啊。” 如今她已经平静许多了,也因此对他这一顽笑并未放在心上,拱手道:“不敢担此称赞。” 鬼手出手极快,身形如鬼魅般飘过来,却在中途被人截住。 谢逐川不知在何时已点了他的穴,认真道:“鬼手大人,人要学会冷静,还有等待。” 他趁其不备,看他愤怒难抑,便用自创的点穴手法点住了他,子孙扇已架上他的脖颈,后面的哑女见了,也无可奈何。 因为那原本还好好的扇子,此刻竟伸展出无数根尖针,直指他的咽喉,动辄要把鬼手大人的脖子给戳出无数个血洞来。 “我最不喜欢人逼我,你愈是要逼我,我愈是不愿说。”风溶从容不迫地把玩着手上的那一块冰花芙蓉玉坠饰,玉石散发着淡粉色的莹莹微光,白皙的指腹抵在玉上,温润通透。 过了一会儿,大抵是觉着站得久了,有些乏累,她镇定自若地指挥着傀儡人将爆裂开的桌椅搬走,换上新的,自己则悠哉悠哉地坐下,摇头叹息道:“灼芜啊,你好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这么一说,也算是对的吧。风溶年少成名,靠一己之力在九歌山当上堂主,其实若真要论起年纪来,只比她们这些小辈大上那么十几岁而已,只是她在升月门时,戴上了□□,又故意掩盖了自己的原声,一直以韩卿与的亲娘自居,潜意识地觉得她老。 现下撕开□□,俨然是一个南疆的圣女模样,因为一些原因,容貌没有太大的变化,也就少了一些死气沉沉的感觉,看起来反而更有朝气。 “你大可不必看着我长大。”这些都是你自找的,若是你不提出无礼的请求,恐怕连升月门都进不去吧? 利用韩卿与,利用良善人家,不择手段地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才是她一贯的作风啊。 “你爹身上有绕指柔经,我却潜伏十几年,都没找到,最后还是栽在你这个小丫头手里,我不服啊。” 爹身上有绕指柔经?她眉梢往上挑了挑,有些惊诧。 风溶看见她的表情,便知她已猜出几分:“她教给你的那一套掌法,化掌为指,便是绕指柔经的一半。” “下一半呢?” 所以她终于知晓为何“林月眠”与风溶几次与她交手都喜欢把流照打脱手,因为只有那时,她才会用到平日里不多用到的掌法,也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才能看出她的掌法出自何门何派,又有何猫腻。 “嘁,我为何要告诉你?” 唐灼芜嗤笑道:“是你也不知道吧?” “谁说的?我当然知晓,知晓她在唐言手中……” “笨!”此话一出,连鬼手都看不下去了。 冒着被戳出血窟窿的危险来提点她。 风溶一下闭了嘴。 唐灼芜颔首浅笑,如蓄满月光的眸中惊起一层银辉,月光的挥洒总是无意的,亦是让人察觉不到的。 刚才那一招激将法意在如何,结果已出。 如她所说,风溶是看着她长大的,可她唐灼芜也是从小看着风溶长大的,她也了解她。 如此心高气傲的一个女人,受不得旁人的轻视与污蔑,更何况她方才气急攻心,估计也没感觉到她故意挖了坑,让她往里跳。 可悲的是,她还跳得很欢,急于展示自己的博学多识,没想到却把自己的老底给抖落了出来。 她才受了挫,这会儿正想着怎么还回去,给自己找回面子,淡蓝的眼波一转,巧笑盈盈:“其实蓬莱岛沉没当日,卿与不是打算去救你的,你——是我让她去救的。” “还有啊,上次你去绝人峰取续莲,回来时看到卿与跟柔初了吧?呵呵,万万没想到吧,那话,也是 分卷阅读89 我令他说的,药,是我让他喝下的。” 唐灼芜听她得意洋洋地说完这些话,反而一笑哂之,“韩卿与和我没有半分关系,以前我看上他,是我眼瞎。” 对方眼中笑意更盛,颇有深意地看向她身后, 熟悉的声音响起:“涟涟,这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了,这还用问吗?”未等唐灼芜回答,谢逐川反倒替她答起话来,甚至还偷偷憋着笑。 她转身一看,见赵柔初带着韩卿与来了,想也不用想,定是意欲捉拿她回去的,只是人手没带够罢了。 他脸上尽是饮泣吞声的难看表情,喉口微微发苦,默然片刻,转向风溶:“……娘,孩儿来了。” 即使唐灼芜曾经告诉过他,那不是他亲娘,可毕竟那么多年的感情,他此时却不敢承认了,迈进门的第一眼,即便风溶换了张面皮,他还是第一眼就将她认出,并且是毫无迟疑的。 她轻声叱道:“我可没有你这么大的孩子,你别叫我娘。” 韩卿与的心立时便凉透了,涟涟说以前看上他,是她眼瞎,娘说他不是她的儿子…… 怎么会这样呢? 他明明,明明是想每个人都好好的啊。涟涟为了他去绝人峰取续莲,他是感激的,可柔初一直陪在他身边,照顾他,他也很喜欢柔初的。凭心而论,他的确心悦涟涟,可是柔初也很可怜,他也很怜惜她,为什么她们都不能好好的?为什么偏偏一个个的,都要离开他呢…… 赵柔初弱弱地扯了扯他的广袖,轻声道:“师兄,快些捉拿师姐回去吧。” 他心中思绪杂乱无章,想不明白,抑制不住地脱口而出:“涟涟,是因为我没有救你吗?可是柔初没什么武功,要先救她才好,每个人都会这样做啊,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 呵,她没什么武功,她难道就有了?她当初内力全无,要拿什么来抵抗?唐灼芜这回连看都不愿看他了,觉着自己说的还真是挺对的,她当初就是瞎了眼,否则为何会看上他?还觉得他无人能及,是个上天入地的大好人。 这回来看,的确是个上天入地的大好人,还是个滥好人。 谢逐川收起子孙扇,尖刺从鬼手的脖颈上离开,化作普通扇子的模样,拿着给自己扇了扇风,连连摆手:“不要再自以为是了,这世上并非每个人都和你一样的。” 他那时虽然不在场,但也依稀从他的话中将事情给猜出了七八分。 这番话说得风溶都鼓起掌来,微眯着眼,对韩卿与道:“不愧是我多年教导的‘儿子’,思想歪得可以。” 唐灼芜默默垂眸侧身,做个让位的动作,意在让他带走她,她该问的,都已经问完了,她答应过的,现在也不会反悔。 韩卿与等人被晾在一边,根本没人再瞧他们一眼。 “唐姑娘这一诺,鬼手且记住了。”鬼手往前走了几步,面具下的眼睛闪电般射向风溶,“圣女大人,该回去了。” “凭什么?”风溶复又坐回去,这时候她反倒不急了,一手支颐,闲闲地喝起茶来,素白的手摩挲在瓷玉杯上,从前未发现过的端庄优雅都在此刻被道尽,“而且为什么?” “你跟我回去便是。” 她争辩道:“不过是一片鬼域而已,还值得我回去?” 一直闲在一边的谢逐川插丨进话来:“上次我在鬼域,见鬼手大人似乎做出了一种可以使人青春永驻的药物,哎呀,不知鬼手大人可否赐晚辈一瓶用用?” 他这话一出,只见风溶眼中微光闪动,微笑地凝注着鬼手:“哦?是吗?” 他只冷漠地一点头:“跟我回去罢,这外面不好玩。” “我早就玩够了,只是你不来接我。”语气中有些许的嗔怪之意。 “还带着这个女人在身边。” 哑女一下被点中,没有无措的意思,倒是鬼手开口解释起来:“这就是我给你的结果,她看起来年轻吧,你一定想不到她与你年龄相近。” 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当初唐灼芜前往仙境鬼城时,看着哑女也就和她差不多大的样子,应该只有十七八岁,可听着鬼手的意思,她已经很老了似的。 “她是绿玉。” “绿玉?夫君叫韩临的那个绿玉?” 哑女点了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那就是了,这是你儿,”风溶起身,笑着朝韩卿与微微颔首。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众人皆未反应过来, 哑女居然是韩卿与的娘,唐灼芜也没想到。 “我从仙境城出来时,碰上母子二人受了重伤,我见她性命不保,便只救下这孩子,没想到她竟被你给救活了。” 她匆匆一瞥,留意了一下那女子身上挂着的牌子,刻着绿玉与韩临的名字,身上甚至有回家的舆图,顺着舆图到沿海一带,果真找到了韩卿与的亲爹,恰巧当时她押送宝盒失踪,许多人在寻她。 于是她干脆以绿玉为要挟,改头换面,在韩家住了 分卷阅读90 下来,之后便去了升月门,十几年过去,委实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碰上当初的那位女子。 第48章 纸条 “是被我救活了,可惜伤了喉咙,日后都不能开口说话。”鬼手默默地看着她道,“如今你既已找到归宿,我也不留你了,与你儿好生相聚罢。” 说着就要带着风溶就此离去。 风溶却嫌篓子捅得不够大,微眯了眼,别有深意地回头,若有若无地朝着韩卿与的方向道:“绿玉常年跟着鬼手大人,这武艺可是十分精进的,说来连我都歆羡。” 此话一出口,正扔下剑为秦氏二人收拾的唐灼芜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边风溶还未走,犹自道:“我为你养了十多年的儿子,你也不用这样瞧着我。” 绿玉本为哑女,即便想说什么也不能说,而她看遍这全程,也听见风溶说了,是如何高兴地把自家儿子养成如此模样。 如此说来,他没长歪都是好的了。她既感激,又忿恨,感激的是自家宝贝儿子终于没能命丧黄泉,反而活得好好的,忿恨的是风溶根本就没安好心,自家儿子的心思已经被她给带成什么样,已经无发预料了。 这边母子二人久久未能相认,心中皆是忐忑难定。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寒风穿堂过室,再经过破烂的窗牖,刮过人的面颊。 十几年的离别,一朝相见,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唐灼芜与谢逐川为秦岳夫妇处理完后事,她默默抬首看了绿玉一眼,面容果真与韩卿与像极了。 左右无事,便想着赶快离开此处。 未想到久久不曾言语的韩卿与却在此时突然哀求道:“娘,莫让她走。” 这声“娘”是对着绿玉叫的,而“她”,则指的是唐灼芜。 此话一出,风溶放声一笑,顿时与鬼手双双遁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唐灼芜也终于意识到那几句“绿玉常年跟着鬼手大人,这武艺可是十分精进”的言外之意,临了还要提这么一嘴,这确实符合她的风格。 她提剑的手被谢逐川按住,只见他缓缓摇了头,并不说什么。 绿玉的武功路数不明,且身怀绝技,她当初在仙境城中与她对招,不是她的敌手,即便是如今,她已入第三层境界,恐怕要敌过她,也还有些难度。 再说了,绿玉点拨她多日,于她有恩,要她与她动手,她终究还是良心不安,下不去手的。 思来想去,还不如先答应跟着他们走,到路上再想办法逃脱即可。 那一厢,韩卿与出口认绿玉这个亲娘,竟是为了拦截住唐灼芜,委实令她感到寒心,然而寒心虽寒心,她也还是默默去这样做了。 飞身跃至唐谢二人身前,气势汹汹地盯着他们看,连眼睛也未眨一下。 唐灼芜退后一步,稍微避开她的目光,道:“我跟你们走。” 韩卿与亦走出茶楼的大门,看了看天色,天幕中已挂上了几颗明亮的星子,一闪一闪的,同青瓦上的雪色一般夺目。 “来不及了,先赶路罢。” 至茶楼外寻来几匹马,刚好够几人同行,如此,便赶了半夜的路,看这方向,竟是去升月门的。 按理来说,他们二人被武林中人追捕,应是押往九歌山才对。 她心中稍稍起了疑,然还是保持淡定,不慌不忙地骑在马上。 从清河郡内取道,一路南下,途径锦云镖局,她却没有选择趁此逃脱,她在等,他说的来不及了,究竟是什么来不及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前方起了大雾,下了一日的大雪覆在山上,更有滑下来的泥块堵住前路。 若要继续,要么弃马,要么改道。 韩卿与让众人停了下来,稍作歇息。 “娘,你在这里看着涟涟。” 他与赵柔初带着谢逐川去捡柴禾,只有绿玉守着她,以防她逃跑,再一个,牵制住谢逐川。 赵柔初走前特意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好似有千言万语,然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幽蓝的天空铺在头顶,一眼望去,是皑皑的群山,冒着白色的、微弱的光。韩卿与走在后面,腰间的玉佩反射出碧色的光,在月色下尤为独特——那是与流照剑柄一致的颜色!而那一块玉佩,正是升月门的掌门玉佩,与流照剑柄的玉石材质一致。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她收回目光,垂首淡淡看着卷了白雪的枯草,在脚底下挣扎,她本来想跑,可在看见韩卿与腰间系的掌门玉佩时,突然又有点恍然大悟的意思。 如果说先前只是疑惑,而现在,那就几乎已成事实,升月门定是出事了。韩卿与不是个会干出背叛门派这种事的人,能传他掌门玉佩,说明赵夜赵茹俱已不行。 而那时她回九歌山当众受审,赵夜等人一口咬定是她所为,她心中早有怀疑,只不过当时大抵是太过悲戚,终究是没有多想,而今一想,却觉得处处皆是疑点。 比如楚蕴分 分卷阅读91 明有绕梁在手,却在沈映被挟时,丝毫不动,他们逃跑后,亦是没有追来。 再有赵夜当晚为何要捧着师父的灵位出现?他们对师父甚是尊重,不会在他死后,还拿出他的灵位来招摇过市。此举从现在看来,莫非是为了激怒她,让她快些跑掉? 她想不明白,见绿玉生了一堆火,干脆在火堆边坐下,四处除去他们二人之外,再无其他人。 借着火堆的微光,她小心翼翼地把秦岳死前交给她的纸条拿出,极快地扫了一眼。 而后彻底僵住。 上面写了一个“川”字,并在字边勾画了一个叉。字是红的,叉也是红的,是他死前用血写就的,且因为时间短促,写得极为精简,又极为潦草。 精简到她不愿去怀疑纸上所说之人。川,可能就是指的谢逐川,至于为何要在旁边画一个叉,她无从得知。 绿玉的注意力明显不在她身上,她趁着这机会,把纸条扔进火中,顷刻间被燃烧殆尽。 倘若按照她的推测来,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有苦衷的,那么谢逐川知不知道呢? 如果他本来就知道呢? 她怔怔盯着火堆,一时间被自己这个想法给吓住。 索性埋头在臂弯里,什么也不想了,只要去了升月门,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平白无故的怀疑,素来是不可靠的。 周遭有响动声,抬起头来,却见他们三人已慢慢走过来。 第49章 叛变 放眼望过去,隔着这茫茫的雪路,她越看,心中越发不安起来,还有什么人值得她相信呢? 正想着,沉沉暮色中倏地惊起一活物,从雪地里蹦出来,受惊似的一蹴,她一手去摸剑,那一把临时抢来的剑却早已落在茶楼中,早不见影踪,一摸摸了个空,心下顿时空落落的,没着落处。 看清了,原是一只雪兔,见人来,立时消失得无形无踪。 她猛的没注意到,倒是一时被这雪兔骇住,又觉近日来思虑过重,疑心重重,见这雪兔,倒以为是什么仇敌来了。 “师姐莫不是被雪兔吓到了?” 她微微抬首,撞见赵柔初怯怯地在对她说话,摸不清她话中意思,漫不经意地颔首,心念一转,暗道荒唐,随即摇了摇头。 堂堂习武之人,竟被一雪兔吓倒,岂不可笑至极? 只怕不是为雪兔所唬,只是为心中阻碍所恫吓。 几人围坐在篝火旁,哔剥的火有一下没一下地燎出鲜红的火舌。 她定了定神,直言道:“大师兄,这火烧得明明灭灭的,怕是一会儿就要没了。” 韩卿与听了,先是一怔,大抵是没想到那一声“大师兄”此生还能再闻,再是愣愣地添了柴禾。 火堆更盛,明亮亮地晃人的眼,橙红的火光随白茫茫的群山过去,劈开一圈落日余晖似的道路。 唐灼芜坐远了些,终是什么也没说。 倒是默然许久的谢逐川不紧不慢靠过来,未开口,唇边先荡开一层笑意:“一边又说火小,一边自个儿又走远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然他这一笑,无端让此时的她生出几分仓皇落拓来,打不定主意,斟酌半晌,道:“我原未想过这火烧得会这样大。” “这火早就烧起来了,怎会不够大呢?”他说完之后,便又换了个没半分正形的姿势,仰首望着幽蓝天幕上的星子。 幽幽叹气,她自小在隐世之处长大,蓬莱岛也好,涅槃山也罢,日日所见,是一色风景,轮着四时而变。 彼时她极少言语,可以说一天不开口都是常事,她要说什么,便直接说了,可她现在一想,什么都能说吗?唇舌间含了许久的字句,顿时萧瑟起来,千言万语,此一说出,竟是“无关之事”。 师父说了,做人要多长点心眼,她也一样。 乌压压的睫毛盖过来,两眼一阖,便于不知不觉间睡去。 丨 一夜无梦,一日的雪渐融,隐隐有青山之姿,在云雾缭绕中层层而上。 过了清河郡,取道东朝南域,涅槃山原属九歌山门下,因此两派之间,路途并不遥远,再临升月门前,已是又一个暮色将临时刻。 不久前,他们还在这山中习武,清风送香,平日里的考校也成过往,如今只能靠回忆缅怀。 石门边的碑上刻着“升月门”三字,乃为关远所书,字形飘逸,游龙走蛇般刻在象牙白的石上。 “师兄,此处怎会无人?”昨夜她曾有意无意地问起,可他没听懂,今日见此状况,心知就算不问,也是迟早都要知晓的。 升月门弟子并不稀少,除非有考校等大事,否则平日里这山门,都是有人守着的,况且此处静得可怕,就算是再迟钝,恐怕也感觉到了一些异样。 “先随我去看看罢。” 韩卿与轻轻提了提剑柄,这番小动作被她看在眼中,心中又有了一番千转百回的计较。 都到这时候了,居 分卷阅读92 然还想瞒着她,那这件事恐怕并不简单,起码不像她初想时那么简单。 几人便又紧跟着他的脚步上山,石阶弯弯绕绕,上有昨夜的积雪,一踩即化。 这个时候,涅槃山上翠绿的竹林到了这寒冬时节,仍不改其秀雅风姿,逼人的绿色转眼而去,顺着绿意往上,再往上。 她的目光骤然停住,大片的火红闯入她眸中,心中有火烧起来的感觉,带着这股强烈的不安感,拂开垂藤。 那一身火红的人在此时淡淡抬眼朝她笑了笑,“你来了?” 她虽对她笑着,但这一声“你来了”,却不知指的是何人。 但这一声过后,只见一直在后面安分不少的谢逐川缓缓走了出来,“我来了,东西也该到了吧?。” 语气极其自然,仿佛在道家常。 唐灼芜猛的从这话中听出不寻常的意味来,侧身一避,一道劲风扫向她方才所在之处。 “人我还没抓到,怎可交东西?”林月眠嗤笑,又慢慢抚了抚鬓角。 此时唐灼芜的心里赫然想起一句话: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一起来的诸人皆抽出了刀剑,铮铮的清鸣响成一片。 “你是来真的?” 她几乎有些不敢相信,猛然忆起昨夜被火苗燃尽的纸条,上面是红的字,写着川。 千防万防,终究还是没想到啊。 她问的人没回答,反而是林月眠笑了笑:“不是来真的还是假的不成?” “与我谈条件,是要拿东西来换的。” 他谈了什么条件她不知晓,唯一知晓的便是,彼时他按下她剑柄,有意引她来此,竟是为了…… 心中一阵抽搐,勉强镇定下来,无数纷乱的思绪仍在脑中翻涌,她状似漠然道:“好,今日灼芜且记下了。” 对面的谢逐川忽然就有些憋不住的样子,似是要说什么,然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下去。 而他这番行径却被看成欲行解释之事,却解释不了,这罪名,怕是要坐实了。 她默然退开,此时此刻,立场已明。 她该信谁?长久以来的经验告诉她,谁都是不可信的,然而这道理谁都懂,真正实行起来,却总是漏了人。 除了谢逐川,想必其余人也不知晓林月眠的来意,不知来意,心中已然生出几分畏惧来,这瞬息万边之间,韩卿与感受许久,未见掌门气息,沉声道:“你把掌门弄哪儿去了?” “自然是去他该去的地方,”她缓步走上前,神情悠然,“你都不知晓,我怎会知晓。” 她话锋一转,粲然一笑:“你若把你唐师妹交来,我或许可以考虑告诉你。” 韩卿与素来话少,此时说出这么多话来,已是极为罕见,此刻已彻底冷下脸来,“做梦!” “这可由不得你们。”她广袖一卷,劲风掠过,铁笼从天而将,而降落之处,便是他们所在。 几人当机立断,疾速退开。 没想到她还有后招,铁笼未中,密密的箭雨破空而来,恰好算中了他们退后的位置。 得亏绿玉回护及时,反应急速,一手剑法也不知是从何变换而来,竟耍得风生水起,人皆为之目眩。 见此法不管用,又想到唐灼芜此刻已至第三层境界,要抓她恐怕并非易事,林月眠催动机关,垂蔓四散而开,而里面赫然是升月门诸弟子。 他们皆被点穴,不能动弹,而此刻前头的赵夜不知为何挣脱了出来,急道:“灼芜,万万不可折损她手!” 这一幕让人震惊,而他那句话也委实没头没尾,对于他先前诬陷她的行为,她尚存芥蒂,此刻怎会轻易相信他的话? “茹儿当初在她手上——”他只来得及说这一句,嘴又被封上。 然而她已什么都想清楚了,赵茹在她手上,怪道当日为何他们突然反水,血口喷人,分明就没有看见她亲手弑师,却非要以假乱真。 如今真相已明,她心中那一点芥蒂随之也被除去。 “师姐!” 赵柔初把手中剑一抛,抛至唐灼芜手上,二人心照不宣,闭口不提前事。 她拔剑一看,居然是流照。 传言说,师祖度虚子曾以一己之力劈山走石,嵬若山上殆已台由此得来,这在世人眼中,也不过一传言而已。 升月剑法闻名于世,并不是因为这平坦坦的殆已台,世人皆知升月剑法分四层,殊不知还有一层,比第一层海上潮平还要简单易学,只是知晓的终究是少数。 如唐灼芜赵柔初一类,娘亲便是度虚子之徒,才有幸得知,并诫其万万不可外传。此剑法无名,与山中阵法配合使用,蓬莱岛已毁,升月门移至涅槃山时,便已暗中设下特殊阵法。 此阵法非要事不可开,开之则毁,且反噬极大,故而几乎未曾用过。 二人难得有一次默契,此时眼神一对,均知晓对方意思,右手指尖已轻弹剑柄,剑身嗡鸣,二人飞身跃上,剑尖交错,如长虹贯 分卷阅读93 日般互相借力,而后剑尖直指对面高不可攀的石壁。 石壁犹如天堑,横在眼前,这是当初考校时放绳索的石壁,亦是她有几分惧怕的石壁。 这里承载了她的堕落与绝望,而这一世,亦承载了她的希望。 她从此处跳下去,便是前世与今生的隔阂,雪水渐化,此时已能听见瀑布的鸣声,如珠玉碰瓷,清越悠然,平白令人心安。 见二人如此行为,韩卿与霎时明白了什么似的,急切道:“不可!” 与此同时,林谢那边也面带急色,然二人急处各不相同,林月眠一招手,抬轿的东南西北四人纵身前来。 第50章 迷惑 在这短短的几息之间,她的脑中飞速掠过有些画面,顿觉不妙,然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更加容不得她多想。 剑身冰透刺骨,穿云破日般的自无边无际的漫漫天幕中斩去,逐渐凝成一点,只是简单的招式,触动的机关却是非凡。 度虚子曾遍寻河图洛书,世人皆以为此番动静与他那苦心钻研的剑法有关。 直到后来嵬若山上,柳七娘一曲,与蓬莱岛遥遥相望,彼时月光沉入海水,月下琴音一发,剑法后至,心照不宣。剑法已成,其人大喜,早将一切归之于那惊鸿一曲,至于河图洛书,早就忘了个干干净净。 然此间阵法,正是依据其中原理而成,玄妙非常,他们二人只是略微听闻过而已,并未细究,好歹也是要传给下一任掌门的东西,不能随意泄露了去。 赵柔初回首,与她遥遥相望,示意似的唤了一声:“师姐!” 二人凭借那一剑之力,朝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而去。 欲阻止二人的韩卿与和其他四人,都被凛厉的剑风缠住,瞬息间竟动弹不得。 两股剑风自成一极,赵柔初难得狠下了心,方才已商量好,她来定这一极,倏尔剑尖直指林月眠一行人的方位。 韩卿与本就在之前预料到会如此,下意识地带着绿玉退远了。 而另一边,唐灼芜手中流照宛如脱缰野马,奔着天堑似的石壁而去。 两柄剑的方向连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忽然之间,整座山头发出嘎吱欲裂的巨大声响,机关缓缓开启。 林月眠几人站立之处,竟迅速下降,而后崩塌,反观之赵夜那一边,则是倏尔升高,四个人心领神会,提步向那一块石台而去,石台受到力度冲击,后面坚硬的石壁边露出一个大洞,这才缓慢地推进去。 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觉得石台在迅速下坠,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带着一行人逃离。耳边听得到外面的惊天动静。 那一刻,她脑中的混沌犹未散去,像是被旁人攫住了心神,心乱如麻。 石台终于落至底层,狭窄的空间中也现出些许微光来,她拂开面前灰尘,一群人乍然出现在眼前。 “师姐!” “师兄!” 赵茹竟被绑在这里,身边还有一些升月门弟子。 随同他们一块下来的弟子都忙着去给他们解绑,许久不见的师姐妹们都哭成一团,泪痕犹在。 只见赵柔初顺手至极地拉了甄眠来,对唐灼芜嫣然一笑:“师姐,我与阿眠,先前多有得罪了。” 她脑中更乱了,不假思索地回道:“无事。” 这个时候,韩卿与亦是面带歉意:“师妹,原先是我之过,还望你不要计较。” 他没顾得上与刚认的生母叙旧,竟先道起歉来了。 江湖儿女,其实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在那一晚,她把流照刺入二人时,心中就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的确,她许多年间受过的苦与难,与二人脱不了干系,但是在她决定要离他们而去之时,就已经什么都放下了,从前种种,皆成过往云烟,她不想去计较,亦不屑去计较。 说到底,她自己也是有原因的,怎么就是魔怔了似的,成为天下笑柄。 她微弱地挤出一个笑容,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反噬已至。 先前韩卿与之所以要阻止二人,便是知晓要开启这阵法有反噬,赵柔初自小武功不佳,只能做那指阵之人,指阵之人怕就怕再被困在阵中之人所伤,当时情势险峻,林月眠的功力又高深莫测,的确是一险境。 而定阵之人,则是阵法的主要人物,不仅要有极高的内功,还要承受大部分反噬。 见她面色渐趋苍白,赵柔初与甄眠忙上前去扶住她,她暗自运转内力,浑身无力,五脏六腑都在经受着莫大的苦楚,二人一扶她,她反而受到了更大的冲击似的,哇地喷出一口血来,把众人骇了一大跳。 “按理来说,不应有如此强烈的反应才是!” 赵夜赵茹两位掌门上前来查看,眸中闪过担忧之色。 蓬莱岛横遭水祸之时,就曾开启过一次机关,那一次掌门二人也只是小受损伤,并无大碍,更别说内力流失。 况且如今她实力已比二人高出 分卷阅读94 许多,仍会受此重伤,顿觉稀奇。 她定了定神,没管这事,反正也迟早会恢复,当务之急是逃离此处,林月眠行踪诡谲,教人捉摸不透,指不定就找上门来了,更何况……她身边还有谢逐川…… 口中默念他的名字,那种遗漏似的感觉又跑上心头,随即被她甩开。 “无妨。”她淡淡回了句。 见她毫不在乎的样子,显然是习惯了此般,赵茹立即痛心疾首,“流霜师妹走得早,她若见你如此……唉。” “灼芜,是我们对不住你。”赵夜亦是难得低头。 那一晚她回九歌山,被众人诬陷,心痛如刀绞,他们又好过到哪里去?关远尸骨未凉,他的徒儿就要背此大祸,委实不忍。 赵夜虽将面子看得很重,但关键时刻,还是能捋得清的,事后想一想,也觉得关远去世的那一日委实欺人太甚,为了拿回流照,竟不惜用任何手段。 “这流照,你好好拿着。”他妥协似的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流照,旋即移开目光。 流照为年轻弟子中佼佼者所持,其实关远把流照要去,传给唐灼芜,他心中到底还是有些不甘的,度虚子生前就没对他们夫妇二人抱有什么大的希冀,到了这里,他竟还是输了。 她拱手一礼:“谢掌门。” “这是你应得的。”赵茹颔首微笑,似是从她眼中看到了旧人,神色柔和下来,“灼芜,你长大了。” 一时间感慨万千。 叙旧过后,便前去找出口。 “这密道……被人改过!”赵夜在前面带路,忽然惊呼出声。 升月门这地下出路,就只有掌门二人知晓出路,如今被改…… 她稳住身形,抽开被赵甄二人搀住的手,挤去前面,身前立着一块大石门,门环中心有一八卦位图,赵夜与赵茹二人正望着石门一筹莫展,初建时生门分明就是坎位,方才他们试着转动至坎位,却毫无动静。 定是被人改过了。 谁人有这么大的能耐?不但能无声无息间打开升月门密道,还悄无声息地改了门路? 她伸手触及石门,指尖微凉,触电似的缩回来,转头鬼使神差道:“不如试一试艮位?” 他们的神色一言难尽,这机关岂是能随意试的?稍不注意就是个万箭穿心之痛,岂能胡闹? 然而升月门诸人皆知关远四处给她搜集古籍,她或许真知晓那破解之法呢,赵茹放缓了声线,道:“灼芜,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晓。”她忽的看向绿玉,颔首,“师兄,可否让你娘亲过来一会。” 这回二人相认,绿玉面相又年轻,她反而不知该叫她什么,只得绕了一个弯子。 此时升月门诸人才注意到一直缀在后头的绿玉,他们尚不知韩卿与认亲一事,一时间很是迷惑, 事实上,韩卿与本身也不自在,他还没学会要怎么和这位真正的娘亲相处,从前他一直很听风溶的话,然而绿玉又是个哑女,说不出什么话来,他也是什么都不说,只在路上要看住唐灼芜之时,才叫她帮了忙,二人还生疏得很。 “这是我生母,韩长老不是我娘亲。”他斟酌半晌,匀息出口道。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不知情者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赵夜也知晓现下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道:“按灼芜说的去做罢。” 绿玉走上前去。 唐灼芜对她道:“我知晓你防御功夫极佳,若是机关发动,你我先护住他们,见机行事。” 她微一颔首,算是答应。 是个爽快人。 唐灼芜伸手去触碰八卦枢纽,将新月似的图形转向艮位,心中直打鼓。 若有一人能办到那些事,那便是他了,也只能是他。 她预感强烈,新月图形移至艮位,霎时间石门打开,她早有准备,流照在手,还未挽剑花,足下陷落,踏入一片空地。 眼睛从黑暗中挣脱出来,猛地碰上洞外的月光,不由得眯了眯眼,周遭是瀑布的水流声,她这一个下坠就落至水潭中。 正值冬日,暗沉沉的水潭中还浮着几块冰,这股冲击力把冰块荡开,她扑腾了一会儿,暗道糟糕,她可不会水啊! 梦魇似的水铺天盖地而来,要把她整个给淹没,蓬莱岛沉没那一日的月光,潮水,忽然又重演了一遍,冬日的月光凉凉的,洒在水面上,她呼吸不畅。 “这水不深!”有人大喊道。 她一个激灵,清醒地试着站起身来,潭水只至腰间——是她多虑了。 仰头一看,方才喊的人便是韩卿与,此时她摸清了路子,见周围安全,便对众人做了个安然无恙的手势。 爬回岸边之后,升月门诸人也一个接一个的跳下来。 抬头往上看,涅槃山上的石台已坠了一半多,山边零零落落地滚着一些碎石,此处正是涅槃瀑布底下,瀑布高悬,令人望而生畏,冬夜的凉风一吹,她的脑中忽然恢复清明。 分卷阅读95 像是那一团乱麻终于被捋清,她忽然站起身来,决定了什么似的,声音微哑,对掌门道:“我回去一趟,你们先走。” “魔教暗尊素来名声极差,万万不可回去!”赵夜厉声道。 许是觉着他说得太过吓人,赵茹叹息道:“你回去有何事?” “莫不是什么东西忘了?过几日我们回九歌山搬来救兵,再去找也是一样的。” 赵茹苦口婆心。 唐灼芜却是摇了摇头,“恐怕来不及。” 她不动声色地敛去眸中思绪,林月眠好生厉害,竟不知何时给她下的毒,让她心智紊乱,竟一时错怪了人,她是从什么时候中的毒呢?韩卿与几人分明是与她一起的,却没有事。 心中已有了计较,没把九歌山内乱一事与他们说,反而道:“你们先去九歌山,我自会去。” “师姐,你莫不是还要去找那少主吧?可是他叛了你!”赵柔初瞪了眼睛,颇有些不可思议。 赵茹一时也没搞清楚状况,转眼一想,还能有哪个少主?不就是在嵬若山下当众戏言的那位吗?当下就柳眉倒竖: “那小子一看便不是好人,你还去作甚?” 唐灼芜生母去的早,她又是她生母的师姐,自当替她好生看管着女儿,从前她看上韩卿与也就罢了,这孩子品行还算不错,毕竟是自家升月门的人,她从小看到大的,也算是知根知底。 如今跟九歌山那位扯上关系,可是十分不妙,武林中人人皆知晓此人是个玩世不恭的,动不动就一掷千金,武艺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倒是斗蛐蛐斗得好,成日里流连于各大赌坊。 她怎么能让自家大白菜被猪拱了去? 平日里她身为人母,确实是偏袒了赵柔初些,对唐灼芜便多了些疏离,可在这等大事上,她万万不可疏忽。 唐灼芜也是没想到,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赵茹已经愁绪万分,把该想的和不该想的,统统想了一遍。 她见时机成熟,便佯装无奈道:“掌门,林月眠的秘密已被我知晓,是我错怪他人,自是要去赔罪。”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几句话,让升月门诸人听了个懵,然真正能听懂的人已经开始动手。 此话一出,果然不出所料,流照出鞘,格挡住一柄剑堪堪朝她刺来的剑。 第51章 嵬若 两柄剑相撞之下,那一剑飞出好远,她骤然凝目,放眼扫去,剑发出的方向人员混杂。 众弟子都目光炯炯地盯着赵柔初看,她脚下一软,走出致歉:“师姐,是……是柔初手抖,竟不小心送了一剑,没伤着你吧?” 她目光涣散,不安地拧着衣角,垂下头,当真是一副惴惴不安又知错的样式。 唐灼芜把目光挪开,并未说什么,她旧伤未愈,方才又遭袭击,此刻亦是好不到哪儿去。 但是她深知那剑法的力度,可不是赵柔初能发出来的。这位师妹自小惫懒,习武不精,山上那双剑之力已是她的极限,此刻再也没有力气,更别说隔得远远地来伤人。 是谁?她站在她的对立面,而柔初自幼讨人喜欢些,门中人人都喜欢挨着她,那么多人,从何去找? 赵夜见她沉默许久,想必是不愿原谅,不由得对自家女儿责备道:“平日里不好好下功夫,今日拿个剑也能抖成这样?” 赵柔初往后缩了缩,对赵夜甚是畏惧,韩卿与为她求情道:“掌门,师妹身子不好,于习剑一道,有此造化,已算不错了。” “三分靠天赋,七分靠努力,若没有那三分,另外七分好歹也得给我学着!”赵夜冷哼一声,还欲再说,谁承想身边的赵茹忽的拉住他,面上已布满了冷汗,嘴唇更是苍白无比。 这可把弟子们都吓了一大跳,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唐灼芜步向前去,赵茹昏倒是一瞬间的事,根本没来得及说什么,像耗尽了精力似的,软软倒在赵夜怀中。 隐隐有油尽灯枯之像,面色青白交错,气息不稳,一触及脉象,里面的内力却是没少半分。 师父也是这般去世的。她心中想着,猛然间窜上来一阵苦楚,颤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定是林月眠那女魔头害的!”赵夜眼见着爱妻倒下,红了眼眶,发狠似的磨着牙,恨不得把凶手生吞活剥! 再听他道明经过,原来林月眠知晓升月门主力俱在九歌山,便突袭而至,捉走赵茹,威胁赵夜,在这期间,赵夜曾带人去寻她,未想到她委实厉害,两厢对打之下竟然身受重伤。 只好受她威胁,当众青口白牙地诬陷唐灼芜,才得以将赵茹赎回,藏回地道之中。未想到林月眠又突然杀回来,改了个主意,又将赵夜等一干升月门弟子绑了起来。 赵夜早知晓此人性情反复无常,便在临危之际将掌门玉佩传给韩卿与,让赵柔初与他上外面搬救兵,找回唐灼芜,好生解释。 这才有此一遭。 赵茹晕倒得不明不白,再加上这升月门内恐有内 分卷阅读96 奸,这么一闹,她反而没有心思去找谢逐川了,他既然能干出这等事来,想必也有的是办法脱身,哪里还轮得上她去援救?只怕到时她去了,反而又被人耻笑了去。 干脆与门中诸人商议好前往嵬若山。至于解释什么的,之后再说吧。 沿着纵横的山谷出山,路上不见人烟,想必他们那一波人早就走了,毕竟那机关的威力不可小觑,她又是个没耐心的人,此时早就养伤去了罢。 嵬若门在南边,临海,从冰天雪地里过来,不多时,又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然而沿途商铺却甚是萧条。 他们本来还抱着寻解忧山庄之人救命的想法,可解忧山庄覆灭多时,竟无人出来掌事,门下外门弟子也走的走,散的散,人影都不见,便立时消了这想法,想着还是去嵬若门从长计议。 “西明大将军被换下来,近日新上任的那位领兵在雁门关边缘徘徊了许久,怕是要有异变。” 韩卿与看着外头流窜的民众,人数愈发多起来,眸中也闪现出担忧之色。 “不过也好,新来的那个没那么爱杀人,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若有所思。 “总归是好事。”唐灼芜听他说前半句,心中还隐约有些内疚,毕竟那李将军可是她亲手杀掉的,若是因此给边关民众带来灾难,她可会于心不安。但如今那新来的既不像他那样嗜杀,也就罢了。 然而她也知晓,他说是坏事,实则是考虑到西明朝百姓的归顺,若西明朝内少了个这样引起滔天民怒的刽子手,只怕它没那么容易灭国,这样一来,东朝便要一直战战兢兢下去,东明朝吞并南疆没多久,这内忧外患的,恐怕有的受。 至于好事,便是这世上要少死些人了。不论是西明还是东明,百姓都是无辜的。 眼前景色一变,绿意盎然,四季秋海棠泛着生机勃勃的光,让人心情也随之愉悦起来。嵬若门地处偏僻,且较为隐蔽,外山有一大片一人高的杂草,此时杂草已显出灰败之色,在冷风中瑟缩,尽管如此,还是经尽力挡住了嵬若门那高大的石碑。 “咦,这里怎的无人?”赵柔初当先一人过去,急急叫嚷道。 其余人等已到山下,果真不见有人守着,嵬若门之人平日里都在临山顶后山的秋水阁住着,加之有涯梯又难爬,故而每日皆会派弟子在下方,负责通报,而近日此处竟无人,众人心中也不免起了寒意,只怕也与他们一般遭了难。 正焦头烂额间,忽闻一声轻叱:“何人在此?!” 赵柔初面上一喜,知晓是楚蕴的声音,心中宽慰,当下就使劲招手:“楚掌门,是我们!” 这一喊之下,那边想必也知晓了众人的来历。只见那块石碑后走出二人,正是楚蕴与其弟子,卫子昀。 赵夜顾不上那么多,火急火燎地打马冲上前去,拱手道:“夫人病重,还望楚掌门赐一曲安神。” 她也不含糊,将赵茹从马上抱下来,见其气息不稳,当即就带他们前往浣神阁,取绕梁奏起了安神之乐,她修习乐理多年,又结合武林内功心法,这一曲当真是叫人神清气爽。 唐灼芜稍微提起了精神,马上在殿内扫视了一圈。 从圆形的厅堂,再到那简朴,透着安心意味的木格窗。 如从前一般,并无二样。忽而想到,她重生之时,也是在这殿内,睁眼瞧见的便是这景象,心中微涩。 那时她还有师父,于身边之事虽然有些不快,但好歹也还算太平,没被卷入这巨大的纷争中去,却没想到这一次下山历练,归来之日,竟是物是人非,事事不得安宁。 此时其他弟子都被驱出门,只余下几人在,以求赵茹能安心养伤。 她往后走了几步,行至她当初跪坐的那素色蒲团边,目光却是凝在了角落的琴架上,神色渐渐冰冷起来。 只见一把通体幽绿的古琴散了架,被人好好安置在那一处,那不是别的琴,正是沈映的绿绮,她对这张琴的印象尤其深,当初正是靠着这一张琴,她才意识到自己的重生。 楚蕴的琴声仍未停止,她也不好贸然去打扰她,便悄悄退出大殿,外面果真是卫子昀在守候着,他似乎无时不刻都在跟着楚蕴,比沈映那个正牌的徒儿还要殷勤。 见她出来,他也只是微微颔首致意,并未说话。 “沈映出事了?”她问,“你们现在还剩下几人?” “三人。”他面带哀戚地摇了摇头,“沈师妹他们被魔教之人掳去,我护佑不力,如今只剩下我与掌门,还有管事的四娘。” “怎么回事?” 他摇头说不知。 也是,魔教办事从不带理由的,素来随心所欲,旁人谁猜得透? 二人说话间,琴声也不疾不徐地停下,殿内传来赵夜感激的声音,稍后赵柔初便关心起了嵬若门来,虽说两家交好,但如此冒失地进来,连他们嵬若门的事情也不顾,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未想楚蕴直接神色怪异地推门而出,“方才说的,你 分卷阅读97 都已知晓了?” 唐灼芜点头,心中也为他们担忧起来。 楚蕴把她带至外厅坐下,语重心长道:“灼芜,你也被魔教之人带走过,可知晓他们会如何?” 这个她确实有经验,当初带走她的可是魔教的大魔头,若真要深究起来,她这一身功夫,还与他颇有关联,若不是他,她说不定还难得有那机缘。 她摇头苦笑,也不知晓该说他们好,还是不好,又不愿让楚蕴担忧,便道:“林溪遇此人,不似常人所说那般残酷嗜杀,楚掌门大可不必过于焦虑,沈师妹他们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平安回来。” 赵柔初也跟着说道:“我们周师姐也在北阳宫,会护着他们的,掌门放心好了。” 这不说还好,说了之后楚蕴反而愈发忧心起来。她可是领会过周沁雪的无情的,在三圣寨外,公然对以前的师弟出手,半分不留情面,更别说这些人还不是她自家师妹师弟了。 几人默然间,四娘为他们奉上茶,她是这里的管事,比楚蕴年长许多,一直奉前任掌门柳七娘之命,照看着整个嵬若门,如今门内大变,她神情间也愈显颓败之色。 小声劝道:“掌门,如今升月门来了,我们也有个照应,莫着急,急坏了身子可不好。” 楚蕴微微点头,却还是愁容不展。 静默间,却是绿玉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韩卿与,忙道:“掌门,我娘想问清楚,爹是在哪一方海域……故去的。” 第52章 解玉 韩卿与来问此事,原是情理之中,其父葬身大海,亲生的娘也寻回,自然是要祭奠一番,他也早早与楚蕴说明了韩娘的身份纠葛,当下便要撑船前去。 而此时赵夜亦是令女儿赵柔初好生照顾赵茹,自己则急急地赶来山下: “蓬莱一事过后,我们久未祭拜,如今正好有闲时,便一同去了罢。” 楚蕴点头默许。 蓬莱岛水祸之时,山中忽起大风,嵬若门人力不足,无力相助,贸然下海只会送死,还会给升月门诸人添麻烦。 于是当时他们便召集擅水的渔夫前去解救,可那一场地动山摇的灾害委实太过可怕,不管抬出多高的价钱,都没人愿去。 若不是韩家的大船正好在那一条水路上,估计整个升月门都会化为乌有。 然而也正是由于嵬若门旁观过那惊心动魄的整个过程,对出事的位置看得一清二楚,这会儿便由楚蕴带路,随意在山下渔夫聚集的村落租了一条船,便带着相关之人前往那片海域。 唐灼芜对当年之事犹存疑虑,心中还有些希冀,便也跟着一同前往。 船只漂浮在沉静的海面上,海风融融,徐徐吹进船舱,并不冷冽,反倒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海是蓝的,同样湛蓝的天空撑在上头,这艘小船便像驶进了两幅山水画的夹层中,缥缈远去了。 “赵兄,如今关前辈已驾鹤西去,身后事也该操办了。” 楚蕴看着泛着微光的海面,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间就提了这么一嘴。 这不提还好,一提起来,赵夜就失了神似的,双目显现出红色血丝,紧握了双拳:“师叔的尸身……不见了。” 正关注此事的唐灼芜猛然间听了这么一个结果,脚下一个趔趄,险些不稳,幸得堪堪扶住了船沿。 “近来事多,我升月门又遭逢大难,处置不及,我若是说了,不关灼芜要伤心,恐怕门中弟子亦会方寸大乱,是以久久不曾说来。” 他垂首注视着平静的海面,几缕白发在天光下飘忽不定,一时间仿佛苍老了几十岁,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掌门人。 楚蕴安慰道:“福祸无常,兴许还有一线生机,赵兄节哀。” 福祸无常。唐灼芜骤然抬眼,海面的波光晃入眼底,脑中灵光一闪:万一师父还活着呢? 这想法随即使她心中隐隐有了些许希望,倘若师父已死,他的尸身何以会被别人偷走?一具尸体而已,又堪何大用?这么一想,她好似又开始斗志满满起来。 谁说她改变不了上辈子的悲剧?她会尽心尽力,争取到底,不管结果如何,总之她问心无愧。 就在这时,小船已到达了目的地,赵夜吩咐弟子们摆出祭台,齐齐跪下,对远在天边的亡灵致以问候。 前方便是蓬莱岛的遗迹,她默默跪在船板上,眼前掠过的却是那一夜火光大盛,突然而至的海风把那一星点的火光带至整个小岛,很快的,整座岛都烧起来了,小岛变得火红火红的。 他们跳下水,大火的余热仍然扑面而来,几乎要灼伤人的面颊,烧焦味和海水的腥咸味交杂在一块,那一晚,每个人都那么狼狈。 唯有天边的一轮明月,光辉皎皎,月华如练,澄澈明朗,落入人眼底。 她上了香,此行既是祭师兄弟们,也是祭葬身大海的爹娘。 他们花代价守候的东西,由她拿回来。 正想着,船只摇晃起来,海面上 分卷阅读98 忽然刮起了大风,正在上香的赵夜一个没稳住,扑通掉入海中。 船上弟子方寸大乱,唐灼芜更是手足无措,自那一夜后,她极为惧水,先前是没想到这茬,可一旦看到有人在自己眼前落水,顿觉一阵眩晕传来,天旋地转。 海面上卷起一层涟漪,随即涟漪消散,归于平静。 “掌门!”韩卿与见久久没有动静,作势要脱了衣服前去解救。 谁承想平静的海面忽然滚出不大不小的波浪来,赵夜随即浮出水面,上了船。 众人又是一阵关心,原是被海草缠住了,故而这么久才上来。 一阵小插曲就这样过去。 回到山上时已是暮色浓重时分,今夜照样有一轮明月,只是那明月周边却有滚滚的乌云,快要将它遮住。 月光照进窗里,为这简朴的房间又添几分清雅,她立于窗前,借月色擦拭剑身,雪白的绢布裹在碧绿的剑柄上,剑柄通透、明亮,隐约泛着柔和的光。 手指抚上去,光洁无碍,温润中又包含杀机,指尖倏尔停住,那是一块镶嵌于剑柄中的玉。 之前没有细看,如今一看,才发现这玉中有回云轮廓,似现非现,而回云中又有别样风景,宛如掩在轻纱中的美景,此时月色溶溶,银辉洒在玉上,她猛然看清了回云后的字,几近冰蓝,是一“涟”字而已。 她像极了偷偷溜出去玩的孩子,隐约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事,又怕被人发现,于是只好将其珍而重之地放在心里,藏起来。 她怎么没早些发现呢? 亏得她还一直以为他赠玉,只是一时兴起,为她解围罢了,这后来的事情,真是没想到啊。 她忡怔半晌,直到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才淡定看去,见是楚蕴,便顿时慌乱地把剑放到身后去,旋即又觉奇怪,手忙脚乱地归剑入鞘,右手紧握剑柄,恰好挡在那块玉的位置。 “楚……” 她刚想说话,楚蕴就对她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 心中微松:还好她没有发现她的手足无措。 楚蕴走过来,把窗子合上,这才拉了她坐下,道:“灼芜,我恐怕要拜托你一事。” “掌门尽管说便是。” 楚蕴于她,有救命之恩,不管是何事,她都会全力以赴。 “你可还记得……在三圣寨的地道下,我曾失踪过一段时间?” “嗯。”彼时楚蕴解释说她一人前往地牢中,寻找诸人,才杳无踪迹。 “我带着绕梁去了扬州城,是我门中一弟子的故地。此弟子天资卓绝,在盛会中一举夺得头魁,后来拜入我门下,我有意想教此人,却发现此人实力早已在我之上,这名弟子不必我来教,却拜入我门中,且向我申请说要帮我背琴,可我出门几乎不带绕梁。 原先我以为他是贪图我派宝物绕梁,后来几次试探,却又觉得他并无此意。”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眸中变化不定。 到了这个时候,唐灼芜也大抵猜出这是谁了,楚蕴之前走南闯北,的确轻易不带绕梁,一是那绕梁太过贵重,乃是嵬若门的祖传宝物,容不得半点疏忽;二是它颇重,纤细的女子背起来也不方便,故而楚蕴一直把它放在门中当镇派之宝,只是偶尔拿出来奏上那么一曲。 宫商角徵羽五音,绿绮擅徵,险象环生,杀机顿露,又因其轻巧,常年被带在身边,而绕梁显然不适合弹奏杀招,音调舒缓,有静心之效。 而第一次背着绕梁出现的人,正是卫子昀。 他自从拜入嵬若门门下,便一直兢兢业业跟在楚蕴身边,端的是比沈映那个正牌的徒儿还要孝顺,还要体贴。 “卫子昀。”她这是肯定句。 楚蕴点头:“若非我今晚特意灌下迷药,他此刻定已找来了。” 足以可见此人之可怕,几乎对她寸步不离,如此寸步不离地跟着一人,委实令人胆战心惊。 她继续道:“我心想他此番行为,太过古怪,便拿出名册来,查出他祖籍乃为扬州人氏,我甩不开他,便想了那么一出,自己去了扬州城。” 说到这里,她面色凝重起来,道:“有人曾经在镇远侯府看过他。” 镇远侯。唐灼芜的心骤然缩紧,似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点,然而又好像什么也没抓到。 “你是我从小看大的,灼芜,你的秉性我最是清楚,我还要待在门中,一时走不开,我希望你能去镇远侯府帮我调查清楚。”说着,她竟跪下去,看样子还要磕头,唐灼芜连忙止住她。 她早觉得镇远侯府有些古怪了,前些日子东西二朝交战,镇远侯竟龟缩至后方,让小侯爷命丧战场,她还记忆犹新。 “就算你不说,我也要去看看的,楚掌门不必言谢。” 她有些迟疑,“只是贵派弟子素来出身高贵,不寻常乃是常事,卫兄出自镇远侯府,可有什么古怪之处?” 嵬若门中,王宫贵族与商贾世家皆不少,许多人都是无 分卷阅读99 心仕途或商途,特意拜入嵬若门下,以求一身乐理绝技,只因相较于其他门派的武功而言,乐理还是比较柔和,起码不要自小就下苦功夫,每日吃苦受累才能练得一身成就。 这卫子昀出身自镇远侯府,照理来说,实属正常。 楚蕴站起身来,清丽的脸色顿时委顿了几分,幽幽道:“曾有人在其间见过他,但是我委托人弄了一份侯府中的名册,却没有他的名字和画像,包括出府的人,还有在府之人,都没有他。” 这就怪了。此人实力深不可测,竟委身于嵬若门,定是有什么惊天目的。她的手指暗自抚过那块玉,下定了决心般:“明日一早我便去扬州,还望掌门替我向师叔他们打个掩护。” 楚蕴应下来,推门而去,待听到她走远了。 她陡然拔剑出鞘,剑尖直指窗前,秀美一蹙,清叱道:“何人在此偷听?” 那人不现身,只是悠悠叹道:“若我偷听,你还找得到我?” 言下之意是,他还是光明正大地在听,并且不怕被她发现。 能这么张狂地说话,还能有谁—— 第53章 祭拜 柴扉张开,外面是黑洞洞的天,唐灼芜收了剑,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却不离窗口。 她只是双手抄着剑,见许久都没动静,眸中闪现出担忧之色,渐渐耐不住问道:“你又在卖什么关子?” 木门旋转的重响陡然响起,她的目光从窗口转至门前,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进来,毫不客气地坐下。 果真是他。 遂收敛神色,空出一手去关上窗,探手出去时,才觉外面飘着细细的雨丝,先前的月色已隐匿于云层中,再不得见。 气氛莫名的就有了那么几分诡异,她回转过身来,见谢逐川没说话,自己也便什么都不说,又重新拿过绢布,想擦拭剑身。 可这时候她才发现屋里黑漆漆的,没点烛火,伸手不见五指,怎还有眼神去拭剑?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半点要点上烛火的意思,若是点上烛火?定会被发现的吧?她想着,可随即念头一转:这事情光明正大,为什么要怕被发现呢?紧接着,她又为自己找了一个理由:他终究还未向众人解释真相,此刻现身于此,恐怕也不太好。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一下子想了这么多的名堂出来,出鞘的流照又被她收回去,收剑时又偶然间瞥见那一块在黑暗中亮堂堂的玉,双手略微有些一滞,随后又极快地收回。 踌躇间,她也坐下,窗外隐约的光透进来,正好勾勒出他的一抹侧影,她不由得有些忐忑,他怎么不说话呢? 外面雨声渐急,间或伴随着狂风,想来也是雨势大了,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山雨欲来风满楼,窗牗呼呼作响。 在这急促的雨声中,对面的人终于说话了,声音难得有些淡淡的,“你为何不来找我?又为何不问我?” 她有些懵,真是些奇怪的问题。但还是随口答道:“我都知道了。” 她这样作答,仿佛只是为了消减这黑暗中的几许凝重与冷寂。 窗外倏地划过一道闪电,闪电的光在屋里亮了一瞬,她猛然发现他的面色过于平静了,突然有些不适应。 他随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只是拿在手中,悠悠转着,半晌过后,终于道:“罢了,我早知晓你是这般的。” 放下被玩弄的杯盏,点亮烛火,一室光明,瞥眼看去,果真见她神色如常,无半分多余的情绪,双眸似一池深潭,还是冰封的潭水,任谁也别想从里面窥视点什么,拒绝所有人的试探与嘲讽,亦是将其他的情感都拒之门外。 “我不是的。”她慌忙解释,从他那话中读出浓重的名为失望的味道,“我本要去找你的,就在……” “明日”两字终究是没有说出口,只因她突然想起方才楚蕴对她说过的话,她明日还要去镇远侯府,也就是说,她根本就没有把他的事放在心上。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她忽然理解了他为何有些不虞。当初分明是二人一同从众人手下逃脱,明明是他一直陪在她的身边,而她到了关键时候,居然放弃了他,即便知晓了他的处境,也没有放在心上,这是否有点—— 不够义气? 师父生前说过,行走江湖,靠的便是“义气”二字,对荣辱与共之人,也应当肝胆相照才是。 她哽咽了一下,才继续道:“下次不会了。” 未想她话音方落,对面之人便轻笑出声,一抬首,就见方才那个面色沉郁的人已经捧腹大笑起来,这显然是在……耍她! “你还是太好骗了。”他笑完后,还不忘将方才倒的茶饮尽。 此时她才如惊弓之鸟般又把烛火吹灭,听外面并无动静,这才放下心来,方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来,还真怕被人发现了。 “你灭了它作甚?” 她默默在心中翻白眼:不灭难道还等着你被发现? 可他显然不理会她的意思,堂而皇之地搬出自己的 分卷阅读100 一套见解:“想必是月黑风高夜——” 她忙不迭接道:“杀人越货时。” 示威性地亮了亮手中流照,仿佛正要行杀人越货之事,“你还不走?” 他鄙夷地摇了摇头,随即又笑道:“你就光会杀人了,这月黑风高夜可不是给你用来杀人的。” 转眼间,人影已至身前,她本能地拿流照护在身前,警戒道:“越货也不行。” “我不杀人,更不越货。”他又靠得更近了些,笑吟吟去掰开她握剑的手,“只是上回我与你说的,你还没回答我。” 上回他说了什么吗?她尚还记得那一次她失聪时,他似乎真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话,可她当时就是想去听也听不了,难道是那个时候说的什么?她不解,暗道此人委实令人捉摸不透。握剑的手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你说了什么?”她问。 他正欲开口,窗边又划过一道惊人的雷声,不同的是,这雷声中还伴随着一些其他的声音。 “出事了?”她望向窗外。 二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一前一后地夺窗而去,两道身影穿过雨幕,奔向后山。 嵬若门才遭魔教洗劫,如今这档口,几乎是人人草木皆兵,风声鹤唳。这么晚了,后山居然有人的哭声,还有若隐若无的香火味,被雨水给冲淡,若非他二人细心,几乎不可闻。此事有异,的确应该去看看。 后山较为陡峭,比之前山的院落,在夜色中更为阴森,冷风怒号,刮在二人身上,时而拂过衣袍,被雨水打湿的衣袍被这样一吹,冷气几乎要渗透进骨肉,空气中飘过淡淡的血腥味。 她忽然被他按住,矮身在一块山石下,哭声正是从前方而来,断断续续,二人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看。 所见之人,正是韩娘与韩卿与。他们二人似乎正在祭奠韩临,韩卿与以额贴地,久拜不起。而一边的韩娘,则更是令人毛骨悚然,她居然在开口说话,絮絮叨叨的,不知在说些什么,可确实是在说话。 犹记鬼手所说,韩娘自被他救醒后,伤了喉咙,再不能言语,而这一路走来,她也确实没说过话,在仙境鬼城那几日,她也未曾开过口,可如今,她竟是真真切切地在说话,这怎能让人不惊悚? 唐灼芜默然地睁大眼,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韩师兄命运多舛,生母被换,生父又早早去了,如今他们在此祭拜,满腔悲痛,而他们二人贸然跑来,在此打扰,确实不妥。 于是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先回去。 然而他全然不理会,若有所思道:“什么时候祭拜不好,偏要深更半夜的。” “别人愿意什么时候便是什么时候。”她无奈道,“我们还是走罢。” 她说这话,有一半的原因在于,韩娘于她有恩,还有一半的原因,则是她不愿他的行踪在此暴露。 没想到他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致地笑笑:“再看看。” 第54章 情愿 山间雨势渐缓,几人在黑暗中遥遥相望。 “师妹?” 被发现了。 唐灼芜僵硬地从山石后移步出来,颔首道:“韩师兄,我听这里有响动,心中起疑,便来了此处。” “此处无事,你便早些回去罢。” 他淡淡抬眉,黑暗中辨不清神色。 “韩娘可是恢复了?”她先前见她时,她便是一个哑女,如今她竟会开口说话,因而忍不住便问了出来。 “母亲她曾发誓,若不至父亲跟前,绝不开口,如今……”他止住了话头。 唐灼芜适时地点头:“我知晓了。” 这下该看够了吧。她往后退了一步:“师兄告辞。” 同时拉拽着人,借月色与高林的掩护,窜回屋子,落地时才松手。 然而去时闻到的血腥味却并没有减弱,反而在雨水清新的对比之下,愈发强烈。 她忙点上灯,往旁边一照,便照见一张惨白的脸,笑意森然,咬牙切齿地说:“你要对我负责。” 说着还扬了扬手臂,血色从衣袖洇出,立时绯红一片。 她当然不会觉得这是自己弄的,毕竟她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清晰的认识,但是看在他如此尽心尽力让自己负责的份上—— 伸出手去捏了一把他的手臂,顺便拍了拍,无辜问道:“还疼吗?” 谢逐川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笑道:“一点都不疼。” 这大概是什么鬼东西在作祟,居然能让他说不疼? 其实她也不是故意搞恶作剧,方才那一捏一拍只是为了试探他中的是什么掌法,触手间寒气逼人,指尖都似要结上一层层的冰霜,再结合他刚从魔教那边逃出来,马上就想到了是谁干的。 恶劳手可断人筋脉,然其中最甚者,不止于此,该是魔教历任教主传下的阴柔掌,传言修炼此掌者会变得不男不女,每出掌一次,身上死气便会加重,面容会愈发阴狠冷戾,最后会变 分卷阅读101 得不似常人,是以教中少有人修炼此法。 如今看来,此等至尊掌法,可与少林悟心方丈的心法媲美。 阴柔掌乃为特殊寒气所成,一般方法奈何不得,而她恰好也奈何不得。 若师父在此,定是会有办法的。 “你去床上吧。”她方才还感知到里面的寒气被封住,暂且没什么大碍,如今又没有什么办法,只好先让他去床上躺着养伤。 到了这个时候,也没功夫开玩笑。 上次她在嵬若门受伤,因养伤之故,她的房间里多了一张长榻,此时她在榻上坐着翻阅心经。 这本舍利经文,亦是悟心方丈所创,她所学浅薄,只上次抵得住“林月眠”的魅术,没能忘掉脑中的记忆。说到底,此种迷惑人神智的特殊术法,只是调制了几种草药而已。 而从那一晚“林月眠”与郑涧的对话来看,林月眠应该就是解忧山庄的师叔,配置药草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心经也并无什么特殊的功效,只是必要时屏气凝神,以排除血脉中的迷药,而它传言中解百毒的神奇功效,若是修炼到位,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大多数人都没那个本事。 这回她也感觉她就是那大多数人中的一员。她虽自小于剑法上颇有天赋,然而于此道上,却明显的有些不足。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这本也是常理。 想着明日还要去镇远侯府,便又默默在心中练了一遍剑法,这才恍惚睡去。 晨露微凉,携冬日暖阳滚落在地,一晚上的大雨过后,空气中的香火味也好,血腥味也罢,都一一散去,毫无痕迹,除了—— 她一大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睡在床上,且身边空无一人。 十分怀疑自己是否做了一个梦,还是一个不怎么好的梦——至少对她而言。 直到眼角的余光扫到床边榻上的人,这才放心。 试了试体温,是正常的。中了阴柔掌的人不能随意包扎,这也是她昨晚没帮他包扎的原因,而此时她却敏锐地发现他长袖上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并且还缠上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 “谢逐川,”她深呼一口气,尽量保持冷静,“要死也先把我师父的内力还过来再说啊。” 谢逐川打着哈欠起来,不以为意:“送出去的徒弟,泼出去的水,你师父可是说了,你今后就归我管了。” “你能不能再不要脸一点?” “能。”他笑,“要什么程度?你尽管说。” 阴柔掌不能随意包扎这事他不可能不知道,“把这些拆了,还是我来动手?” 若是阴寒之气深入骨髓,可是无力回天。 先前有她师父的内力撑着,定然不会出事,但被他这么一弄,会不会出人命那就不知道了。 “不拆,本少侠还有没有脸面了,顶着个血包出去,该怎么见人。” 什么?脸面竟然比生命还要重要吗?还真是不可思议,正是因为不可思议,她才发现自己一急之下已经忧色尽显,而他居然直接笑了起来。 这可不是又来诓她的吗? “好了,我骗你的,我之前去解忧山庄时便听郑涧提过疗法,恰好记得一二。” “一二?”只一二便敢尝试,委实……佩服。 见她面色不善,他忙改口道:“……意思就是九成。” 她一口气说道∶“谢逐川,你可不能死,你死了,我师父的内力也没了,我管谁要去?” 其实她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个,然而话到嘴边,酝酿了一会儿,就变了个样。 “师姐,你在跟谁说话呢?” 赵柔初推门而入,似是有些迫不及待,然而她踏入门后,面上的迫不及待就变成了恰到好处的愧疚:“对不起,师姐,我不知道你房中有男人。” “我也不知道师妹会这么鲁莽,”顿了顿,又道,“尤其在我面前。” “师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她看了看她,言简意赅道:“什么事?” “我娘醒了,师姐,她要见你。”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安分地往她身后看,其实也不必那么明显,只因谢逐川比她高太多,她实在是挡也挡不住,干脆挡也未挡。 等真正看清他是谁,她又尖叫了一声:“师姐!那是凶手!” 她义愤填膺。 “师姐怎能窝藏凶手,他不仅害死九歌山的师兄弟,还害惨了我们,你没看见他跟魔教的妖女在一起吗?师姐,虽说你刚与师兄分开,但也不能被迫陷入泥淖!” 她这一番话说得有依有据,听得唐灼芜顿时有些想笑,笑她,也笑自己,笑自己为何会被她蒙骗,自己全心全力护住的小师妹原来是个这样的人,可怜她还为此丢了一次命。 然而这辈子,流照穿过那二人的胸膛那一次,她便及时止损了,她认清了,但这不代表她认命了。认清和认命是两回事。 思及此,她反而不急于撇清关系,“被迫陷入泥淖,师妹可不能 分卷阅读102 这么说。” 她表情淡淡的,说出的话却令人心中一动:“我一厢情愿,即便是泥淖又如何?” 第55章 昭雪 “赵柔初,恐怕你管不了我的事。” 赵柔初偷偷瞄她一眼,再也不敢说话了。无可否认的是,她以前能无理取闹,靠的是别人对她的让步和照顾,而不是实力。而一旦她失去那些东西,就如现在一样,她没有说“不”的资格。 唐灼芜见她安分下来,也不再咄咄逼人。 赵茹有事找她,这是她预想不到的。 “你待在这里别动,”她抄起流照,“我去去就回。” 唐灼芜当然知晓他谢逐川是不会乖乖听她的话的,果然,他马上反驳道:“我也去。” “那你试试。”她早就算好了,在茶中加入解忧山庄的药草,据说能使人昏睡几日,这样也免得他在她找到阴柔掌的解药前乱跑。 话音刚落,他就不省人事。 “师姐,我们要不要把他交出去?”赵柔初见她把人弄倒,心中莫名就又燃起几分逞英雄的企盼。 “你最好别这么做。”唐灼芜头也不回地关上门。 赵柔初头低得不能再低,好似不希望别人看到她的神情。 “掌门没叫你学乖,师姐可不比掌门慈爱。” 二人来到赵茹歇息处,里面居然还有楚蕴。 “掌门,楚掌门。”她抱剑行礼。既然楚掌门在这儿,想必她已经知道些什么,今早没去镇远侯府,她也不要着急解释。 “娘,你好些了吗?”赵柔初照例对楚掌门行了一礼,转过身去问赵茹,声音里皆是担忧。 “有楚掌门照拂,娘好受多了,柔儿莫挂心多了才是。”她揉了揉赵柔初的头,“好了,你出去吧,娘与你师姐有话说。” 赵柔初不舍地看了里面一眼,依言退下。 赵茹本来躺在床上,但是此时却强撑着坐起来,靠在枕边,“灼芜,上回你们去海上祭祀,可还好?” “还好。” “我是说,”她无奈地笑了笑,“你赵叔他怎么样?听说他掉下水了吧?” “的确如此。但灼芜并未发现任何不妥,还请掌门明示。”唐灼芜直视着她,不是了无生气的眸光,这回她的眼里带上了一丝探究。 “灼芜,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好孩子。” “或许是这样,”她若有所思地颔首,“掌门,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赵茹依旧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上回我们从这儿回去,我跟你说照顾好师妹,柔初那孩子确实给你添麻烦了……” 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灼芜,你想做掌门吗?” 唐灼芜怔在原地,被这个突然抛出来的问题给问住了。 她想当掌门吗?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应该说,这么多年来,除了剑法上的事还有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她就什么都没想过。 可是,这个问题突然攫住了她的心,但这并非是当掌门这件事情使她无措,而是这个问题把她放到另外一个没有纷争的世界去了:倘若她解决完所有的问题,她又该往何处去? 她失去了方向。 如果拈针手的事情没有了,甚至魔教不再作乱,东西二朝亦不对抗,那么她——她还要回到升月门去吗? 她把那里当成她的修习之所,在那里日复一日地打磨自己,可如今对于她日后要待在升月门一辈子,做大师姐,然后再做小辈们的师伯。 这些所有的计划中都没有她自己啊,重生后,她永远在完成任务似的扮演某个角色,充当某种工具,却没有考虑到自己究竟要过什么样的人生。 师父去之前让她放弃一切,她没有照做。如今某种希冀摆在她眼前,掌门问她想不想当掌门? 她摩挲了一会剑柄,忽然之间就想通了,“灼芜不想。” 赵茹的眼里有惊讶也有疑惑,她不解道:“为什么?灼芜你不是一直以来,都是门中最勤奋的吗?你是流照的传人,当掌门再适合不过。” 她不适合,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不适合。她知道还有一个人是最好的人选,无论是在门中的威望还是剑法,绝不逊色,可是那个人此刻不在这里,在此处提及更是不好。 踌躇片刻,她转回话题:“掌门今日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吗?” 明明两位掌门夫妇身体还康健,选任掌门这件事明显操之过急。 所以她感觉赵茹在掩盖着什么,才故意说起了这个话题。 “这些日子事情多,你成日奔波在外,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聊聊,师妹不在了,我总要替她多照料你……灼芜。”赵茹苦涩一笑,阖眸软软地躺下,“楚掌门,你跟她好好谈谈。” 一直在旁边静默着的楚蕴这才回过神似的,用她那常年充满淡淡哀愁的眼睛注视着唐灼芜,“你先坐下,我与你好好说。” “赵掌门与你说的事情,绝非操之过 分卷阅读103 急,你也知晓,连我们门下……”她到这里停住,眼睛看向窗外,思绪飘远了。 “你的事情,我已经与九歌山那边说了,沉冤得以昭雪,诸位掌门也一致同意你是无辜的,关前辈既然收你为徒,他们相信你绝不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至于另一件事——” “那位九歌山的少主可就没你这么幸运了,旁人都一口咬定,连我都无法劝服。” 唐灼芜忽然有些发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她害他冒险。他本该可以不承受这些,却为自己编上了些莫须有的罪名,与她一起逃亡。 唐灼芜,你何德何能…… 楚蕴继续说下去,“上次那位少主与魔教暗尊一块在升月门的事情已经被传了出去,这回想必是如何也说不清了,萧前辈虽对他溺爱得很,可如今遍地乱麻,怎能在这紧要关头偏袒人?我还是相信他的,过了这阵子就好了,你也不必在意。” 过了这阵子就好。她当然可以假装置身事外,因为被追捕的人不是她,中了阴柔掌的人也不是她。可这些样样又都是为了她而受着的。她不能置身事外。 “楚掌门,我自有分寸。” “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些,今日济慈寺那边送信来,说是悟心方丈回来了。” “拈针手有救了。”她的声音轻松起来。 悟心方丈内力高深,她身上的那一套拳法乃为他所创,当年他还是拈针手的销毁者,只不过东西还没送到他手上就没了。 楚蕴也难得微微一笑,随即正色道:“镇远侯府的郡主要去济慈寺上香,我去给她奏琴,你跟我一块去,如此,你也不必去镇远侯府了。” “楚掌门?你去给她奏琴?” 堂堂嵬若门掌门,自降身价去济慈寺给郡主奏琴,怎么看怎么诡异。 “你不必担心,事情已经办妥了。你也知晓我们嵬若门被魔教洗劫一空,我们现在用不着去假装,就是落难的。” 第56章 圈套 济慈寺在北,嵬若门在南,两地之间,还颇有些距离。 唐灼芜后来想了想,把谢逐川一人留在嵬若门委实不妥当,便央了楚蕴把他一同带去,指不定有什么奇遇能把他给治好。 除她之外,因赵掌门身体羸弱,需人照看,又因上次一事,升月门诸人元气大伤,故而其余人都留在嵬若山上。 再者,人少也要方便些。 她与楚蕴都是话少的人,一路上尽皆沉默着,听着车轮磷磷作响,看帘外凛冬风光,卫子昀偶尔上来说上一句话,都被楚蕴以“嗯”一笔带过。 狭道上落了雪,马车难行,雪地上遗留着杂乱的车轮印子,密雪凹进去一块,露出底下的峥嵘本色。 她在帘内看着,忽而问楚蕴:“楚掌门,那年蓬莱遭祸,我们本是要搬去嵬若门旁,重新开门立户——” 楚蕴跪坐在长榻上,眉眼低垂,纤指抚琴,听此放下手中事,瞧向灼芜。 “后来萧盟主把死别堂撤回九歌山,你可知内情?” 虽说表面上是九歌山身为武林表率,慷慨行之,升月门也不愿拂了他们的面子,故而迁移至涅槃上,但自从上次在雪地里撞见真正的萧盟主,她就不淡定了。 如果萧盟主多年未归,或者被人调换,门下弟子应会起疑心才是,怎的这么多年过去,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都没露出来,就算是谢逐川,他也是之后才知晓。 “此事我知之甚少,也是听师父与我说的。”楚蕴叹息。 唐灼芜猛然意识到,楚蕴本就没比他们大多少,只是自小跟随嵬若门前任掌门柳七娘——她的师父,四处流历,见识多了些。加之其年纪轻轻,便担上掌门重任,把那沉稳持重的性子给养了出来,瞧着总觉得她是个饱经世事的,可她也只是个年轻人而已。 “是灼芜唐突了。” 楚蕴摇头,继续说道:“九歌山少主长年不误正事,萧盟主怕自个儿若是去了,将来他难当重任,便召回手下最信得过的萧三叔。一来好给你们腾地方,二来,也好趁机交托重任,处理门内事务,日后好多多少少帮衬着少主。他毕竟是其亲舅父,怜其自小没爹娘疼爱,为他着想的也要多些。” “萧盟主当年闭关,唯有三叔在料理事务,后来三叔无故失踪,盟主甚感无力,一病不起,醒后就变了个人似的,此后也不常与人往来了,只对少主还算上心些。只怕今日他是真的失望透顶,怕他难以独当一面,如今这盟主谁来当,还没个定数。” 唐灼芜听着点头,没错了,只有如此,他才找得到机会掌大任,又放任谢逐川常年不归,如此一来,根本就无人能识得其真面目。 可他再如何模仿,也终究会露出马脚,这世上总有他还想不到的事情。 她也有想不到的事情,譬如将近年关,她犹记得明年的春天,就是她上辈子的死期。 她死于春花烂漫之时,归于秋叶凋零之日。 从此前路遥遥,归途被阻,偌大的 分卷阅读104 锦绣山河盛放在她眼前,她观之唯有渺茫前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许是行路着实闷得慌,楚蕴竟然也难得会多说几句:“盟主做好事做到底,当年还特意请到了云游在外的悟心方丈来看,说是升月门搬入涅槃山,或许正是武林生机所在,这佳话当时可传得远了,后来悟心方丈失踪了,也就没人说了。” 唐灼芜没搭腔,眼波平静,望向对面的群山。 或许如此吧。 卫子昀见自家掌门师父终于开了话头,同样看着绕梁,笑嘻嘻说道:“掌门,您这把绕梁可也是难得的,绕梁出,纷争平。” “还有这事?”唐灼芜回过神来,刚好把他的话给听去了,也顺道问了一句。 “这些谶语大都是博人眼球,听个乐子也就罢了。”楚蕴赶紧否认。 唐灼芜便没再问,心知还是不多说为妙。楚蕴本就怀疑卫子昀的身份,此次就是为了查明他身份才去的庙里,这时候徒生事端,反而不好。 马车在扬州城外的山下停住,唐灼芜当先下马,吩咐车夫把另一辆马车好好安顿在山下,这才回去替楚蕴扶着绕梁。 这回她又要扮成丫鬟,跟在楚蕴后头行事。 山脚的红梅开得极美,在白色雪堆中尤显秾艳稠丽,但又不失其凌霜傲骨,在冷风中屹立不倒。 三人抬步上阶,远远地就闻见寺庙里独特的檀香味,这味道是年久的、长远的,厚重到令人心生敬畏,如今经雪一浸,又掺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气息,馥郁与爽利交融,腐朽与新生交替。 济慈寺的寺庙门前仅有两个武僧守着,见着楚蕴来了,大抵是早得了提点,认得人,直接放了人进去,又有僧人来为他们引路。 灼芜不动声色地往这院子里一扫,四处空寂一片,几无人影,更无声息。 僧人把他们带进隔间,平淡道:“劳烦在此相候。”便关上了门。 知晓楚蕴未修习过功夫,惧寒,屋内还烧上了炭火,窗是开的。灼芜看向窗外,一人被簇拥着朝这里过来。 那女子带了帷帽,在这冰天雪地里仅着一件朱红洒金的薄衫子,行路比身旁的丫鬟婆子们还要稳当。 唐灼芜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收回视线,与楚蕴先说了几句,免得届时猝不及防。 方提点完,人就来了。 灼芜在旁看着丫鬟们收拾出笔墨纸砚,当头的那女子,应该就是镇远侯府的千金李惊琼,此次是来庙里祈福的,笑意盈盈道:“掌门远道而来,小女子当呈拜帖才是。” 楚蕴微一颔首,并不答话。 而唐灼芜一听这声音,却如芒刺在背,惊出一身冷汗,但还是强装镇静,免得露出马脚。 那女子挥毫洒墨,当场写完拜帖,眼睛看向灼芜,支使道:“听闻楚掌门素来有洁癖,这拜帖就请姑娘代为传送了。” 唐灼芜面无表情地接过拜帖,鬼使神差地,她瞟了一眼上面的字。 莫名熟悉。 她把她交给楚蕴。这礼节就算是完了,接下来就要看楚蕴的了。 然而唐灼芜仍在回忆着那分外熟悉的字迹,不对劲,十分不对劲,一定是有哪里漏掉了。 楚蕴已经开始拨动琴弦,琴音汩汩流出,仙乐也不过如此。 但她无心欣赏。 她把过往的事情都捋一遍,试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最近看到的,是秦岳临死前塞给她的字条,上面写着“谢逐川”三个大字,不知是什么意思,后来证明他的确没问题,她也就没想了。 可她又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信,这样的字迹呢? 残阳照水的一幕在她眼前闪过,是了,那是一个晴天,她刚通过考校,自己一个人往涅槃山下走。那封信就来了,从此她再无眠日。 所以说,是她无疑? 当日在锦云镖局之时,那个人对她说过的话终于在此时浮出水面,她说,她可以杀了她。 她恨她,毫无疑问的。因为她夺走了她的身份。 镇远侯府的千金李惊琼,魔教暗尊林月眠,他们并不是同一人,但她们——长得像,唯一不同的是脸上的花纹。 此时她已经淡定不起来了,掌中暗暗蓄力,随时预备起而攻之,这么一个危险的人物在旁边,谁都别想好过。 楚蕴一曲奏毕,唐灼芜的心神也从九霄云外飞回来,落回原处。 那女子忽然撩开帷帽,面容显露出来。 楚蕴起身,倒退几步:“林月眠!” “你怎会在此?!”楚蕴哑然,卫子昀抢先一步。挡在掌门身前。 饶是楚蕴素来镇静,也免不了惊慌失措,毕竟他们嵬若门不久前还遭了魔教洗劫,如今弟子都被掳走了,这回再看到林月眠这魔教暗尊,一时心火大起,明明被唐灼芜提醒过,她还是乱了分寸。 唐灼芜还没动手,窗边就飘进一黄袍身影,一掌直逼林月眠面门,但是她这个暗尊也不是吃素的,徒手化去这一掌,嘴边 分卷阅读105 噙着盈盈的笑意。 这黄袍僧人正是圆会,成郁的师父。 圆会把人引出去,成郁就在外面与他合而攻之。 唐灼芜手比心快,立即制住她带来的手下,当即了然。 “妖女作孽,受死!”圆会是寺庙里的前辈,少林拳法纯正,虎虎生威,拳拳要命。 但林月眠就像身上长了无数双眼睛似的,回回都能躲过,“大师,你可别忘了我是谁的徒弟——” 他们这一骂一怼间,唐灼芜已经看到随处躺着的寺僧。少林寺防守严密,岂是能随便进入的,这个林月眠,来头果然不小。 一般而言,高手对战,旁的人都尽量不去插手,一若是不熟悉的人难以配合,说不准还能伤到自己人,但是成郁是圆会的徒弟,他们同出一脉,对上她也算是配合得当。 唐灼芜也不必硬去插手,如此反而会坏事。 斟酌间,成郁便被扔出,重重砸在地上。 她在此处观战已久,又多少学过点少林寺的武功路数,便也掺和进去。 这样一来,饶是林月眠武功盖世,也吃上了亏,渐渐地招架不住。 有他们二人牵制林月眠,楚蕴也暂且没危险,亦为此出一份力,凝神聚气,指尖微动,绕梁起。 不同于之前的缓神曲,此曲一开头就杀伤力十足。 因有外人在旁,她特意挑的曲子。 此曲灼芜在嵬若门常听,已是寻常,而寺中僧人平常的檀音与唱喏又于此相通,仅有林月眠一人会受此影响,不会波及无辜。 “办事不利索的,就漏了你们两个。”林月眠暗袖一开,数根银针飞出,银针在漫天大雪中飞舞,一时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唐灼芜与圆会方丈皆尽力躲避,流照出鞘,一招海上潮平,光华流转间剑气荡人,银针尽数被击落。 然林月眠原本就没以为这些银针伎俩会把他们二人搞定,身形一动,短刀向楚蕴击去。 卫子昀被她一掌拍开,楚蕴的弹琴的双手暴露在短刀之下,刀快。 人更快。 楚蕴震惊间,一双手与双刀架住那短刀,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 手是卫子昀的,双刀是—— 楚蕴略微侧眸,便瞧见一个几乎与眼前的林月眠一模一样的女子,她的双刀缓缓推开林月眠的短刀,手因震动的酥麻而颤抖了一会,眉眼犀利,冷然道:“林月眠,我的身份,你也该还回来了吧?” 第57章 归来 林月眠,或者说是镇远侯府的千金,缓缓退至一旁,呼哨一声,四大高手围护在旁。 “李惊琼,说要换的是你,怎的说要换回来的,又是你?”她唇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是赤丨裸裸的嘲讽。 唐灼芜分别瞧了瞧二人,虽二人面容极像,但又不是完全不同,红衣的面容光洁,白衣的右脸侧有一梅花花钿。 江湖间也有过关于魔教暗尊林月眠的传闻,林月眠幼时被养育在外,直到前任教主林风茂出事,才被送回来,而这途中又遭了意外事故,右脸摔伤。 当初其兄长林溪遇曾寻天下名医为其诊治,最后有一人心思巧妙,为其点上梅花花钿,恰巧把那伤疤给遮掩住,不但不丑,且比原先还要美上几分。 但是镇远侯府千金的事,她却没怎么听过,这些高门贵女大多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估计过了十几年,别人也不知晓她到底是什么样子。 白衣的女子脸上有梅花花钿,她不答林月眠的话,反而问唐灼芜:“你没中我的招?” 唐灼芜点头:“侥幸逃脱而已,李姑娘何必在意?” 她面色微动,倏尔点头道:“不错,你是个机警的,是我轻敌。” “我与李姑娘无仇无怨,更别谈是什么敌人。”唐灼芜不卑不亢地道。 没错,白衣女子是李惊琼,他们二人要换身份,只有在那场意外时,其余时间,林风茂此人都对她看管极其严格。李惊琼去了魔教当暗尊,而真正的林月眠,则去了镇远侯府当千金。 可真是匪夷所思。 李惊琼把林月眠晾在一边,继续道:“唐姑娘是个聪明人,今日此行的目的,想必你已经猜透了。” “如今正好,楚掌门,还有圆会方丈都在此,再加你一个关远的高徒,我李惊琼选在今日要回我的东西,也是有能人作证。” 她盯了林月眠一眼,“你说十几年前,换身份是我的主意,是,我是有责任的,可你林月眠难道就没有野心吗?” 林月眠本就伤重,此刻正被属下扶着,一字不答。 李惊琼拂袖坐下。 丨 永昌六年,东明朝镇远侯的独女离开养育她长大的外祖母,由人护送至镇远侯府。 几乎是同年同时,魔教教主的独女林月眠也被送往魔教,继任暗尊之职。 两家的马车好巧不巧就走在同一条道上,当天就下起了暴雨,山间土质松散,两 分卷阅读106 辆马车行路不稳,纷纷坠崖。 护送二人的都是忠仆,拼死拼活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护着两位小主子。 江湖中人的武功终究是要高些,林月眠无事,末了从破碎的马车内爬出。 意识到旁边的马车内还有活人,而她又不是个生性良善的人,自然不会去救,只是恶趣味地想着要去看看那人死前的挣扎。 她攀上马车顶,这一看就是一生的交错。 马车内有个女孩,同她一般大小,最重要的是,那张脸也与她一模一样,只是可惜,因坠崖时马车破碎,被飞石划伤,右脸有一道狰狞的血迹。 电光石火之间,林月眠忽然有了个主意,她不喜这动荡的江湖,更过不惯这颠沛流离的日子,而看这女孩的穿着打扮还有华贵的马车,就知晓她一定是高门贵女出身…… 她把李惊琼救了出来,二人在崖下的山洞相依为命,是同龄人,同时又长得如此相似,林月眠很快就摸清了李惊琼的身份来历。 她是镇远侯的独女,大师劝诫其父母,要把她放外面养几年,否则府上会遭重灾,因为这大师的预测,她自小就被养在外祖母身边,今年才被送回去,没想到中途会出意外。 一个这样从小没受过累,没吃过苦的千金,在高墙大院里幻想的是外面的世界,而外面的世界中,自然而然的,她最向往的便是江湖的世界。 江湖多豪杰,杯酒叹人生。 她也想快意恩仇,潇洒江湖。 林月眠知道,机会来了。她有意无意地向她提起江湖上的新鲜事,风花雪月,江湖浪子的悲欢离合。李惊琼听得津津有味,也逐渐入迷。 她有些不甘了。她这次回镇远侯府中,过不久就要与旁的人定亲,而后她便要永远被困在高墙内,日日只能对着一模一样的屋子发呆。这样的日子是她想过的吗?不是的。 有的人生来向往飞翔的苍鹰,可却生成了笼中的金丝雀,金丝雀不甘心做一只金丝雀,只好借力打开牢笼,飞去广阔的天际。 可它飞着飞着,发现自己失去了主子的庇佑,这生活愈加艰难。到后来它想,就做一只乖巧、会讨人喜欢的金丝雀吧,好歹主人外出踏青时,也能带上自己,这样既看了外面的世界,又在主人的庇佑之中。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李惊琼央求林月眠与自己互换了身份,她成了魔教暗尊,而林月眠则成了侯府千金,这一换就是一辈子。 她悔吗?她自是悔的。魔教暗尊不是那么好当的,也不是成天只顾吃喝玩乐,策马江湖,她既然成了林风茂的女儿,那么就免不了吃苦。 回魔教后,她马上就被督促着,日夜习武,双刀几次划伤自己,皮开肉绽。 再然后,她听闻了侯府夫人的死讯,曾偷偷去吊过丧,林月眠在府内还有她的亲人身边都插了人手,她根本就接近不了,真相就被她憋在心里,一年复一年。 几月前东明兵败,兄长惨死。 她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这一查之下,发现不是父亲故意退兵,把兄长留在前线,而是林月眠,她故意传错消息,把他的命献祭给一个谎言,献给她的疏漏。 谁让兄长发现了妹妹的不对劲呢? 子女有异,第一个察觉的是母亲,所以她死了,这一切都是林月眠的阴谋,什么高墙大院?那根本就困不住她。 她生来就是狠戾的苍鹰,侯府只是她的栖息地之一,天空才是她的归属。她在朝廷与武林间来去自由,这几年打着林月眠的名头在江湖上办事。 可真正担着林月眠这个名字的李惊琼又能如何?她的父兄都在林月眠手里,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监控之下。 她是解忧山庄的人,是郑涧的师叔,也是魔教明尊的亲妹妹。 然而她担着林月眠的名声,却不能用着名字和身份办事,魔教内有林月眠的人,她一动,亲人便会天人永隔,她多恨啊,又一次被关入囚牢,这一次是她自食恶果。 诸人静静听完这个荒谬的故事,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大地银装素裹,人在外面站久了,肩上落满了雪。 还能说什么呢?怪就怪在林月眠委实狡猾,而李惊琼又着实懦弱,直至今日才来揭开真相。 “你说完了?”林月眠默默抬眸,红衣在雪中飘扬,与墙角红梅却是不一样的风姿。 李惊琼忽而笑了笑,这笑带着冷意,看得人心里泛寒气。 劲风扫过,林月眠身边的四大高手与唐灼芜几人,几乎同时发难,谁也别想占到便宜。 这四人个个身手不凡,而楚蕴与卫子昀又无战力,只好先退去一边。 唐灼芜虽已至升月剑法的第三层境界,传说中能问鼎整个武林的存在,而她先天内力不足,这一次又搞不好会出什么幺蛾子。总而言之,发挥还不是很稳定,万一出个什么意外,谁都落不着好。 唐灼芜与圆会方丈对付这四大高手。另一边,林月眠则是与李惊琼对上了。 分卷阅读107 说实话,唐灼芜一直不相信,在受过那么多次挫之后,李惊琼居然还敢什么准备都不做就来了,这摆明就是我方为鱼肉,人家是刀俎。 战力悬殊,只能任人宰割。 漫天的雪花飘在空中,又落在众人发上,颈上,凉凉的。 琴音又响起了,这次又不一样,却同样的在击垮着林月眠的内心,分明听来如汩汩流水,进耳后却让人遍体生寒,头痛欲裂。她用手捂住双耳,然而根本就无用,嵬若门的乐曲都是经高人谱出,隐含内力,如灼芜重生之日那般,不戴特质耳塞,便会造成莫大的伤害。 林月眠发了狂,发了狂的人是很难挡住的,李惊琼就没挡住,她径直冲向楚蕴那边,却被卫子昀拦住。 她咧嘴大笑:“卫子昀,你何时也成了嵬若门的走狗?侯府给的不够你吃了?” 楚蕴今日之行,等的就是这里。 卫子昀强行辩解:“暗尊疯了吧,我何时成了侯府的走狗!” “是,你不是,那秦岳与他夫人是如何死的?你可知晓?” 他想扼住她的咽喉,可怎会得手? 林月眠向后退去,继续说道:“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呢,若非你,那些外门弟子又怎会被关在地牢之下?我的功力——又从何处得来?卫子昀,你可总算是为我办了一件好事啊。” “你害了人,倒是安生自在,只是谢家那小子就没这么好命了,秦岳到死都还以为是他干的吧?那盒子里的东西,早就被你拿走了啊。”林月眠状似疯狂。 而楚蕴也终于停下拨弦的手指,转而抬头,淡淡看向这位平日里服帖至极的徒弟。 她猜的没错,那一日他们都被困于三圣寨的地牢下,唯有她利用绕梁找出了出路,也是那一日,她隐约查出一些他的蛛丝马迹。 这些过往的猜测与疑虑,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完整的诠释。 林月眠没疯,但她说的话是真的。 吐真言,绕梁一曲吐真言,本就是古琴绕梁之效,只是少有人能奏出,而她恰好得其真意。 一曲奏毕,双手被鲜血洇湿,血滴落在绕梁古朴久远的琴身上,莫名有些肃杀之气。 卫子昀不说话了。 一片岑寂。 唐灼芜想着,自己终究没被秦岳那一张纸蒙蔽,他自己都没活明白,说的话又怎会是真的?那一张有关谢逐川的纸条在被她扔进火里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其所有的意义。 有些信任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弃置的。 她默默站在楚蕴身边,横剑在前,防止他突然发难。 卫子昀看见她的动作,自嘲地笑了笑:“你以为我会对她怎样呢。” “我从来没想对她怎样。” 雪落得愈发大了,他的眉目都似被浸在雪里,“盒子里的东西,我给你了。” 这话是对林月眠说的。那东西不在他手上,他也从来没想拿走,只是受人之恩,总要替人办事,这辈子他欠的人太多了。 他的这条命,先是被楚蕴救的,后来被捡回镇远侯府,在府中长大。 他的生命早已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给了侯府,另一半给了楚蕴。 “楚蕴,地狱很好,你为何要多救我一个?” 地狱很好,你为何要把我拉回。 楚蕴彻底怔住,是他吗? 这话把她带回了许多年前,她与师父去扬州开仓济困,这本是寻常之事,那一年却不寻常。 她那时还很小,看见街头上流浪的人,每一个,她都会亲自端粥过去,直到有一日,她的粥碗被人打翻。 对于这种浪费粮食的行为,她素来都表以愤怒,“不吃,就下地狱成饿死鬼。” 没想到那人嘶哑着嗓音,对她道:“地狱很好,何必多救我一个?” 早年师父带她四方流历,希望她能多长点见识,然她那时终究是年岁小,不明这话中意思,她从自己的小脑袋里努力搜刮着合适的字句,然而都无果。 只顾用自己说法劝道:“我不救你,谁来救你?” 她一直近乎偏执地认为,每个人都要活着,活着,总会有希望的,可她长大了,却没那么坚定了。有时回想起那日的场景,她就会想:或许她当初真的是多管闲事吧? 人都说地狱很好了,她为何还非要把那一碗粥灌下去? 如今那个小乞丐就站在她跟前,说着同那时同样的话,她竟无法反驳,她真的错了吧,她对自己说。 林月眠身形一动,唐灼芜早有预备,流照泛着光。 可却不是向着她来的。 短刀从背后刺入卫子昀的胸口,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 他竟是笑的。 红色的血滴落在雪地上,雪化了些许,遍地染红。 虽说他们有仇怨,但林月眠却是一致的敌手。一时间诸人身形纷动,战成一团。 唐灼芜只感觉自己的剑法好像又回到了之前,那第三层剑法就 分卷阅读108 好似昙花的一现,就此再也没能发挥出来。 只是艰难地运力行事。 一方寺庙里,此时正燃烧着诸人的仇与怨。 宿敌般的命运。 “阿弥陀佛。” 忽听一声唱喏,声音沉稳,似从天边传来,“老衲来迟了。” 圆会停手,“师伯。” 悟心方丈! 那是多少年前的传奇人物,这个可与度虚子相提并论的人,如今就在此处。 林月眠停手,她的属下就停止攻击。 李惊琼遥遥一拜,“方丈。” 悟心方丈立在黄瓦屋檐上,破旧的僧袍迎风猎猎作响,长眉尽白,落霜满天。 他冒着大雪行来,眉目淡然,“吾徒,你大错已铸,回头是岸。” 林月眠仍在笑:“师父可知,既已铸成大错,便永无回头之日。” 她有意看了一眼李惊琼。 第58章 纠葛 老和尚须眉白如霜雪,在寒风中劲松似的挺立着,须臾,他抬了眉眼,双目慈悲,“为师教你一身功夫,便是为了来日你后悔时,能有回头之机。” 收她为徒时,他便预见到了这一刻, “师父,人总要向前看,回头路?那不是给我走的。” 林月眠抬手拭去嘴角的鲜血,她已经没退路了,两边的战力现如今已有明显的落差,她再怎么样,也敌不过师父。 近乎决然地一笑,抛出自己最后的砝码,“楚蕴,你门下弟子,现如今还在魔教的快活洞内。” 就算是死,她也要搏击到最后一刻,永不认输。 楚蕴脸色倏地煞白,指尖血液在寒冬中逐渐凝固,与琴弦融为一体。嵬若门可谓是她的心血,如若说血冷心硬的她还有什么软肋,那便是嵬若门下的弟子们。 数日前魔教突袭,九歌山来不及支援,门下弟子尽皆被掳去,这是她心中之痛。而快活洞,那是人待的地方吗?他们这样没有武功的弟子,恐怕过不久便会化为一堆白骨。 唐灼芜也在为他们心惊,上辈子,她被林月眠扔进快活洞,她还是一个习武之人,都快被吓得魂飞魄散,魂不附体,以一己之力根本无力抵挡其中的凶险,最后若不是周师姐助她一臂之力,她恐怕也没有活路。 周师姐,她会帮他们吗?唐灼芜忽然觉得他们起码还有一线生机,“林月眠,话不要说得太满。” 那既然是她拿出来的筹码,她绝对不会把他们给怎么样的。 “要我放人,也可以,你,跟我走。”林月眠努了努嘴,指着唐灼芜。 悟心方丈倏尔前进一步:“勿要再造下罪孽!” 眨眼间,他手中佛珠飞出,一击便中,林月眠再无气力,软软倒在雪地中。 而她身边的四大高手,也尽数被悟心收拾。 佛珠错落有致地弹回。 成郁终于转醒,见林月眠大势已去,当即就要把他们给绑起来。 “师叔祖,这妖女祸害苍生,寺庙中的师兄弟们都死于她手,罪无可赦!”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不知又想到什么损主意,指着唐灼芜,告状道:“师叔祖,她偷走了我派镇寺经书!” 唐灼芜自是不会受此污蔑:“那经书本是我师父所授,何来‘偷’字一说?” “你少来了,颠倒黑白,世人尽知那舍利经文乃我师叔祖所创,怎的又是你师父给你的?!”成郁是这一代最受宠的弟子,师父圆会自小对他就是有求必应,那舍利经文,本说好是要传给他来习练,没想到最后落到了唐灼芜手上!他与师父圆会辩驳,圆会竟还帮着她! 这回见多年失踪的师叔祖回归,自然要先在他面前参上一本。他自信自己是济慈寺弟子,师叔祖什么也不必说,定是得向着自己说话的。 故而他在悟心方丈面前垂首,态度极其恭敬,全无以前那半点嚣张的样子。 另一边,唐灼芜则深信自家师父,师父虽有时跳脱,不太正经,但也不是那种会抢夺人宝物的人,即便听成郁说得振振有辞,她也半分不信。只等着悟心方丈开口。 “这舍利经文,乃是我输给关远的,老衲心服口服,寺中不必咄咄逼人。”他慈祥的眉目微动,转而对唐灼芜道:“灼芜武艺大有进展,那套拳法也使得不赖。” 他在诸人打起来时,就已经来了,一直在观察她的招式,发现她内力全无,然一招一式间莫不凛厉,比之内力雄厚之人,也不算差,想必是把舍利心经给用到了极处。 那经文得挑人,不适合,再如何练也无用,他走时,曾遍寻可用之人,其中自然也包括关远的那徒儿。他记得当时一看,那孩子与剑法上确实是难得的奇才,然心中多有愤懑,仇恨压身,不近人情,这样的心术,习练心经,极容易走火入魔。 今日再一看,又不同凡响。大抵是这孩子长大了,心气也较小时平和些,不那么拧巴。挥剑时便是挥剑,一招一式皆无分心,剑稳 分卷阅读109 ,手更稳,剑随心动,犹如游龙呼啸,翩若惊鸿。 这才是一个真正合格的剑客。 只怪万事皆不如人意,这孩子竟内力全无,筋脉受损,再无聚气之时,连他也看不透这究竟是何物所为。 唐灼芜听他提到师父,嘴上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前辈谬赞了,灼芜不才,尚需努力才是。” 话音方落,体内两股气体便又开始交缠起来,疼得她直冒薄汗,面上却不显。 “你是应该好好修习才是。” 一阵话音风似的飘进来,随之而来的是黑压压的一大群人,为首的便是这罪魁祸首——林溪遇,魔教教主。 魔教手下去扶起地上的林月眠, 李惊琼还试图扳回一局,急切呼道:“哥!那人不是——” 林溪遇嗤笑一声,幽幽叹道:“我早知晓这些事,你还想来诓我?这些年来在我魔教可过得是太好了?胆儿都肥了。” 他睨视周遭一遍,目光胶着在悟心方丈身上:“哟,方丈也来了啊?” 身后的褚籁也笑嘻嘻搓手,似乎正准备大干一场,“悟心,你可总还认得我褚籁吧?” 他与褚籁是同一时期的老人,正愁这几年无聊度日,没人陪打,更无人叙旧,闷得慌,猛地撞上悟心,还不得好生“招呼”着。 悟心方丈转动手中佛珠,也笑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变。” 褚籁摆摆手,“行了,记得就行,照这架势,怎么着,咱俩也得打一场。” 他说得极为肯定,悟心方丈可不这么认为,依旧慈眉善目的样子,慢悠悠道:“施主,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褚籁听得头晕,头晕得厉害,这秃驴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喜欢念叨,还是关远好些,只可惜…… 手下人都把林月眠那一行人给抢救过来,林溪遇这才道:“人,我就带走了。” “你!”李惊琼也是占着有悟心方丈在这儿撑腰,才敢公然出来说话,与他作对:“无耻之尤!” 林溪遇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掌,把手掌来回翻动着瞧,好似那上面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倏尔掌蜷缩成拳。 呕血声在这寂静的氛围内尤为清晰,唐灼芜只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攫住,体内波涛汹涌般泛起通天的阴寒之气。其他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悟心方丈微微蹙眉,“阴柔掌?” 当初他创那心法,便是为了对付魔教中阴柔掌,此掌歹毒,尽管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然魔教中人还是世代有人修习。唐灼芜虽说也修习过心法,且觉悟不是一般的高,然较之林溪遇这般习练多年的人来看,还是差得远。 他即刻便明了这个中状况。怪道那孩子身上怎无一丝内力,她习练的升月剑法本就重阳气,人与剑相互感应,体内的经脉穴位若是被打入一道极阴之气,顷刻间便会紊乱,两气之间相互争夺体内生机,那般滋味绝非常人所能忍受。 思及此,他劝诫道:“阴柔掌于己身伤害极大,施主还请早日放下屠刀。” 但是唐灼芜知晓,对于有些人,用嘴皮子来说话,是磨不透的,要用实力来。她强忍体内的寒气翻涌,缓缓提剑。 流照,可称之为寒冰利器也,剑柄呈碧色,以寒玉制作而成,月华流霜者,是为凌,这一把流照在很久之前,是常置于蓬莱岛火池的,冰火相交融,一如体内阴阳之气,反反复复,两不相让。 她提起,复而放下,身心俱疲。 悟心方丈这时却不出头了,“灼芜,平心静气,勿要推脱。” 正在强烈抑制体内阴寒之气的唐灼芜,忽然就停下了步伐。有些胜利不是压制性地击退对方,而是借彼之力,用于己身。 对,就是这样。手腕翻转,流照在白雪世界中光彩焕发,一抹亮色倏忽迸出,移形堪比风动,眨眼间,剑已刺入对方皮肉,血流不止。 裹挟来的劲风把林溪遇摔至墙边,右手掌被流照钉在墙上,正中掌心。 这些都发生得太突然,也太快,等人反应过来时,已是一片惊呼。悟心方丈也微微颔首,以表赞赏。 “灼芜!快快住手!” 今日这济慈寺特招人气,人都像约好了似的,都一个劲儿赶过来闹事。 唐灼芜听得出这是谁的声音,她本来也没想痛下杀手,便把流照的剑尖往墙角的寒梅上蹭了蹭,血迹斑斑。 燕龄一听到这消息就赶了过来,可总算是赶上了,没酿成大错,气喘吁吁道:“灼芜,唐镖头去世前交付给我的,你们二人可万万不可自相残杀……” 他所说的唐镖头,就是唐锦,唐灼芜的祖父。他交付给燕龄?唐灼芜有些恍惚,用眼神询问他。 燕龄道出一个惊天大秘密,尽管这秘密,唐灼芜事先已经知晓些许,但还是令人觉得匪夷所思! 蓬莱岛决战那一日,诸人拼死一搏,谁都没想到唐言与唐坤二人本是亲兄弟,都是锦云镖局唐锦之子。 只是唐言要 分卷阅读110 娶魔教教主的亲妹妹林雪融为妻,跟着一块胡作非为,唐坤素来嫉恶如仇,便不再与其往来。决战当日,唐言却幡然醒悟,反水助其兄长,既如此,林溪遇便流落在外,被魔教中人送回,一直当林风茂的儿子养。 而那一战过后,唐家两兄弟皆死于非命,自然无人再提。这么多年来,燕龄也摸清了二人的身份,但这两位堂兄妹又是一个在正道,一个在歪门邪道上,根本不在一路,叫他如何能说得出口?只得静观其变,届时及时相告罢了。 唐灼芜是个亲情寡淡的人,她向来相信,一时而至的什么血缘关系或许比起其他的利益关系,还要不如,故而对于此事并没有多少波动。 “万事要留有余地,既如此,林施主便走罢。” 悟心方丈见唐灼芜也没有要赶尽杀绝的意思,也便放了行。 作者有话要说:  注:“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礼记·大学》 第59章 师父 魔教一行人走后,被掳去的嵬若门弟子也都被放出,与楚蕴一同回去嵬若门。至于卫子昀,则是被逐出师门。 意外之喜是,随李惊琼一块赶来的还有郑涧,而就在他们大打出手时,郑涧便在为谢逐川疗治阴柔掌。 谢逐川躺了三天,终于在第四天早上醒来。其时悟心方丈正向九歌山传书,洗清谢逐川罪名,解释原委。 再加上有程泉作保,那一次“被毒死”的弟兄们都顺利地及时出现,江湖上也就撤去对他的追杀令,不再追究。 庙中内堂,几人促膝长谈,郑涧身为解忧山庄前任掌门的亲传弟子,按理来说是要撑起整个解忧山庄的,然那一场大火过后,解忧山庄的遗卷便所剩无几,医术以及珍贵药材皆化为乌有,外门弟子跑的跑,散的散,自立门户当一个坐堂先生,或者去医馆干活。 他本身便已心如死灰,加之性格有些软弱,撑不起这大门面,也就没再难为自己,虽如此说,他对自己不能传承山庄医术,还是愧疚万分。 这一次江湖多动荡,他总算是看到了铁马金戈下的一片冰心,为医者,济世救人,乃应有之责。 悟心这些年来四处流历,倒也见过不少好地方,当即便对他提到:“嵬若山附近有一地,遍生稀罕药草,可作种培育,倘若重振门风,传医者之术,倒是一好去处。” 郑涧起身,拱手作揖,“如此,便多谢方丈提点。” 他这几天待在此处,一是为谢逐川疗治阴柔掌,二是这庙中伤亡过多,照料起来,也费时日,而师叔李惊琼早已赶回侯府,他一人忙活多日,直至今日才闲下来,有空规划起解忧山庄的前途。 既然去处已想好,便也不再逗留,早一日传医,便能挽救许多条鲜活的性命,当下便告辞:“方丈,小辈这就告辞。” 他斟酌着,又对唐灼芜道:“唐姑娘,谢师兄情况甚好,今日便会醒来,你体内真气若有异样,可随时来找我。” 唐灼芜点头:“那便有劳了。” 方丈与圆会大师还有要事相商,灼芜便起身相送,眼看着人影在皑皑白雪中愈行愈远,直至成一小点,目光上扬。 雪雁惊飞,荡至云边,浩渺的晨光披荆斩棘般行来,一时间天与地,人与物,都沐浴在金光之下。 这样美的人间,白来一趟,岂非可惜? 思忖间回头欲去看望伤者,那伤者已独自扶着墙,一脚深一脚浅地朝她走过来,“这雪好深,我已‘泥足深陷’,唐姑娘,你何不来帮帮我。” 唐灼芜:“……你继续陷着吧。”她饶有兴致地靠在寺庙门前,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在旁看好戏。 谢逐川本来走得还好好的,被这么一看,便偏要搞出点幺蛾子,这不,脚下一滑,便要摔个狗啃泥,幸亏唐姑娘“舍身相救”,纡尊降贵地搀住了他,才不至于摔得太难看。 稍后迅速放手,退后几步。 谢逐川堆笑:我是什么烫手山芋? 唐灼芜冷笑:是不是山芋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挺烫手的。 视线交错间,成郁及时赶到,看这情景莫名其妙,仍是硬着头皮道:“二位少侠,师父有请。” 庙中一切恢复如常,扫地僧把雪堆扫至一处,清出一条大道来,供人同行,临近年关,这几日已渐渐有香客来上香祈福。 进入内堂,竟然见到了许久不见的程泉,他笑道:“少主,我把人给带来了,你可得好好看看。” 说着为二人让开身形。 白发苍苍的老者形销骨立,迎上他们的目光,难得的满面沧桑。 唐灼芜愣怔片刻,轻唤道:“师父?”这一声是不确定的。 师父已去了,连内力都拱手让人,怎还会出现在此处?她怕这又是自己的一场梦,梦醒之后仍旧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她的心曾经过地狱,浸得满身血污,如今至人间,见晨光乍好,陡然间生出的便是无尽的疑窦。 虽早 分卷阅读111 先有准备,有猜测,如今猜测被证实,真人就明明白白地站在她眼前时,她却怔然不语。 关远还是老样子,虽没之前那么有精神,却还是捋着白须笑道:“许久不见,涟涟也要长大喽!师父瞧着也很欢喜啊。” “前辈,欢喜归欢喜,您看,我这内力是不是该还您了?要不总放我身上也不舒服啊。”谢逐川笑眯眯。 关远摇头:“不必还了,我年纪大了,还要那东西作甚,你救老儿一命,就已经还清了,若你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日后好好练功,多做点正事便权当报答。” 他话锋一转,锐利的眼睛盯住他:“你们九歌山的长无绝,你修习得如何了?若是不成,来日我见了你爹,没得交代啊。” “前辈说笑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举手之劳而已。那长无绝,我自会好好习练,不让你没交代。” “别跟老儿我贫嘴先,说说你小子暗中都查到点什么了?也不透个风?” 唐灼芜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消化完毕,率先询问道:“师父,当日究竟是谁打伤的你?” 师父的功夫在如今的武林中,无人能及,按理来说,鲜少有其敌手,而那一日竟重伤至此,委实疑点重重。 关远摆手:“这世道不行,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尽去了。当年那蓬莱岛一战,八成还有人活着出来。” 唐灼芜想到在鬼手那里见到的林风茂,便把当日所见所闻说给他听。 然而林风茂终究被困,武力全失,再如何也无法搅起风浪来,因此定是其他人。 “近日程泉带人暗访,那纵火一事,的确非林月眠所为。”谢逐川沉吟道。 唐灼芜忽而想起上辈子师父去世后,紧跟着自己便被林月眠关进魔教快活洞内,这倒是像被安排好的,戏码一出接一出的来,背后之人定与她脱不了干系,“师父,你觉得会是谁?” 师父就算是在蓬莱岛决战时,于群雄中,武功也不算弱,如若有人死里逃生,还能潜伏多年,重伤他,那人定也是个佼佼者。 “依功法来看——”关远顿了顿,“像是李遥兴。” 第60章 画人 谢逐川斜靠在门边,抄着手道:“我派人去镇远侯府看过,那府中确实有问题,先前解忧山庄那一场大火,我原以为是林月眠所为,没想到林月眠并未做过此事,看来这事和镇远侯府脱不来关系。” “如此说来,倒是有几分道理,只是朝中之事,我们也不好插手,镇远侯府近日以来也无动静,要派人进去,怕是难上加难。” 关远的眼睛逐渐混浊,陷入沉思。 “镇远侯府可是有我的人,这个前辈不必担心,他们自会办好事,做事有分寸的,无需多吩咐。” 程泉幽幽道:“是哈,少主,我替你跑来跑去的,你老不给我涨月钱,银子光给那些人了。” “那些钱不是你自己用的?”唐灼芜对他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果然道听途说就是不准,谁知那消息是人故意放出来迷惑人的,还是另有抉择? 总而言之,拿她以前听的关于什么谢逐川一掷千金买把剑,又一掷千金斗蛐蛐的事,如今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准确,哪来的那么多一掷千金呢?怕不是要把整个九歌山给挖空了? 谢逐川笑道:“程兄,我素来知晓你是一个品性高洁之人,绝不会为这点银子弃我而去。还有唐姑娘,一向对我最是信任,我相信你也自不会道听途说来了解我谢某人。” 程泉:呵呵,说白了就是欺负我老实人不会走是吧。 唐灼芜:那你可真是信对人了…… 养人要花银子,但按照谢逐川的说法来看,他已经安插人手多年,所以,那些什么动不动就败家的事,估计玄。 唐灼芜感叹道:“我真是看错人了。” “现在看回来也没关系,谢某大人有大量,绝不会与你多计较。” 关远使劲咳嗽:“涟涟啊,剑法练得如何了?” 唐灼芜不可置信:“师父?” 师父以前可从来不催她去练剑,还是将她耍得团团转的时候比较多…… “此处有悟心指点,你呀,抓紧时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唐灼芜霎时明白,提着流照出门,独留一堆人在里面唧唧歪歪。 扫地僧已经将院落中的雪清理干净,一堆一堆的,尽数堆在后院一处。 唐灼芜看了一会儿,木然地走过去,用流照戳了戳,再戳了戳。 如果流照会说话,一定会说:我是用来杀人的啊姐姐!你拿我戳来戳去算什么事儿? 百无聊赖地划拉了一会,站了起身,试图调起周遭风流,寒流漫透入骨,体内又卷起阴阳真气,来回斡旋,分不清高下,也无须分高下,但觉内力浑厚充沛,有溢出之势。 流照嗡鸣,剑光炫目,潮平,潮升,飞霰流霜的剑招华美至极,亦是凛厉非常,当真如月辉下烟波浩淼的海面,在一片平静之下藏着最惊心 分卷阅读112 动魄的泛滥与汹涌,只一瞬,便教人生不如死,毫无招架之力, 此时此刻,她不似一个搅动大局的剑客,更像一个操纵着海之神力的掌局者,白浪滔天,她立于漩涡中心,岿然不动,潮落时,也只她一人,毫无波动地任由海水将她送往岸边,你来我往,谦让有礼。 如果不是在中间出了点小差错的话,就更好了。 流照被收回鞘。 旁边有人拊掌称赞:“好!谢某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言毕,他站过来盯着那一堆堆雪看。 唐灼芜则在想,好什么好,就在刚才,她可能知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即便她打小练起,基础丰厚,内力亦无亏损,再加之有那本心经相助,可借外界之力,但于升月剑法的第三层来说,还是差远了。 差在内力,她需要更多的内力,否则便是剑势柔弱,呈将颓不颓之势,后继无力,根本无法发挥出第三层剑法的妙用,正想着,猛不防有人啧啧一声。 “你这画的谁呀,不会是我吧?” “什么画?”唐灼芜纳闷,跟着谢逐川一块站在那一个雪堆前,这一看就不得了…… “这……你确定不是你刚才画的,然后诬陷我?”谢逐川摊手,他身上也没带,“这一看就是用剑戳出来的啊。” 说着瞟了一眼她手中的流照。 唐灼芜有点不敢相信,她只是拿流照在上面戳了戳,没想到流照它有自己的想法,硬是画了个人脸出来。 所以……嗯!这绝对不是她想画的,都怪流照! 努力劝解过自己之后,唐灼芜毫不心虚,面不改色道:“这是流照画的。” “流照它……自己会动?”谢逐川一言难尽,又觉十分搞笑,忍着笑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 “那当然,你不知道像流照这样流传多年的宝剑,它或多或少都会生出自己的想法吗?街上的大师们都说了,这个就叫‘器灵’!”唐灼芜振振有辞。 说到后面却没那么理直气壮,逐渐心虚起来,因为她观察过后,就发现、就发现! ——这画的好像一个人啊! 没错,就是她以前眼中的谢逐川!毫无疑问,谢逐川不像她生了一张冰山脸,他无论何时,脸上总挂着常年不散的笑意,令人如沐春风,瞧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但这张脸,这种笑意,在以前的她看来,就是贱兮兮的,不怀好意的。现在嘛,就好多了,没之前那么膈应了。 所以后面她还贴心地画了另外一张脸,稍稍比以前好看些。 呸!那是流照画的。 谢逐川瞧了半晌,最后当然也是瞧出来了,但他貌似抓错了重点:“什么大师?那些大师说的话可不能信。” 他正色道:“上次还有大师说,我的初吻已经没了呢?你说这可不可信?谢某人虽然看起来放荡不羁,但可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啊,平生还从未……” 她猛然想起,在去仙境鬼城的路上,她给他喂水那一次…… 唐灼芜赶紧伸手打住,煞有介事地应承道:“嗯,这么看来,大师说的话的确不可信。” 说着,她又抽出流照在那张脸上画了画,把那张脸画花了……画花了! 谢逐川一阵毛骨悚然,但还是不依不饶:“灼芜啊,大师说的不可信,这便不是流照干得啊。”就是你画的,你就承认吧。 唐灼芜:“我们遇到的可能不是同一个大师,你那个大师不可信,我这边这个比较可信。” “……”行,你能,你真能,谢逐川仍旧带着笑,“那下次你给我介绍介绍那个大师呗!” 唐灼芜连忙摆手:“不行的,那个大师从不给外人算命。” “哦哦原来如此,难怪唐姑娘‘义正辞严’呢。”谢逐川皮笑肉不笑。 “你知道就好。”唐灼芜脚下生风,说完就走,见了鬼了,怎的总不放过她! 没想到谢逐川也跟了上来,她快他也快,她慢她也慢。 唐灼芜倏地转身,驻足:“你跟着我干嘛?” 谢逐川作不动状:“没有啊,我只是在这院中随意看看,没想到恰巧与唐姑娘同路,唐姑娘心胸开阔,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好,你就跟吧,看你能跟到什么时候。 “哎哟,唐姑娘跑那么快干嘛?不会是急着要找大师,又不让谢某人看到吧,放心,谢某人没那么迂腐,不打击封建迷信的。” 虚无的大师,胡编乱造的自己,这一切都在讲述撒谎遭雷劈这个道理。 唐灼芜站住了,回过身来,扔掉所有的脸面,提起十二万分的勇气:“你到底想怎样?那又不是我占你便宜。”你也占了我便宜啊。 谢逐川无辜:“什么占便宜?谢某人可没想占你便宜,涟涟可不要乱说。” 听声音似乎还挺委屈的,故而唐灼芜也没注意到那句“涟涟”。 “那你到底要干什么?”她气急败坏。 “没什么,”他信步走过 分卷阅读113 来,走近了,收起笑容,才道,“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做梦了?” “什么梦?” “你没做梦?当初怎在听你师父去解忧山庄时,如此慌张?那可不像你?嗯?涟涟。” “是,我是做梦了。”唐灼芜冷静下来,平静接受这个突然转来的话题。 她不能跟人说她是重生了,否则后患无穷,再说了,就算是说了,也没人相信,别人顶多把她当一个疯子关起来罢了,她可不想受到那样的待遇。 “我也做梦了。”谢逐川的这一句话把唐灼芜雷得外焦里嫩。 仔细一想,便又觉得好像的确是那么回事。 捋一捋重生回来发生的事情。她刚回来没多久,谢逐川便来假意“求娶”——这种事情在上辈子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再而后是他多方势力的披露,她记得没错,上辈子她眼中的他的确没这么——精打细算。 于是她问:“你是什么时候做的什么梦?” “我梦到我与你一块跳崖死了。”谢逐川不咸不淡道。 宛如晴天霹雳,唐灼芜再次震惊,是吗?这个她也梦到过啊。 “所以你赔我一条命,”谢逐川严肃道,“想好赔什么了吗?” “哈?”事情的发展竟如此“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吗? “那可是个梦?”要不要那么认真? “谢某人最怕死,因为受到了巨大的心灵创伤,且这梦是因你而起,涟涟你也要担责的!” 唐灼芜心口发虚,上辈子谢逐川真的和他一起跳下去了吗?有没有这种可能? 她觉得自己太自大了,居然会想有没有这种可能,她算什么人呢,凭什么她一心赴死之时,他也会毫不犹疑地跳下去想抓住她? ——虽说在那个久远的梦里,的确是这样的。 但是光想想就不可思议啊。所以她觉得自己并没有这种责任,然而她又心虚。心虚什么呢? 一路走来,谢逐川确实助他良多。 也是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他不惜与众人为敌,也要带她逃出;师父落难时,亦是他想方设法从魔教中人手上讨到解药,才救了师父一条命。 他对她很好,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好得不得了,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无可更改的真相,而她又帮他做了什么呢? 或许那些都不算什么? 这些恩恩怨怨已经交杂太多,要条分缕析地算这一笔账,恐怕永远也算不清。 她从一开始就输了,从她不再独自一人吞那路上的凄风苦雨,接受他的帮助开始,她就输了,输得明明白白,从此以后也许要与这人纠缠不清,再不能罢手旁观。 末了,她颓丧似的道:“所以,你想要什么?” 第61章 喜欢 今日乃是岁除之日,料峭寒风未停,透过窗子吹进来,撩得帘子都在颤。 关远一大早赶过来命她今日好生在房中习剑,改日要检查成效,顺道还替她贴心地关好了后院的门。 唐灼芜觉得师父真是变了,从前是她巴不得每时每刻都在习武,而师父则相反,如今他们二人反过来了,也颇有趣。 可惜她经过昨日一事,哪里还有心思去干别的? 那升月剑法怪道鲜少有人习练至第四层,原是内力不足,若是强行发动,恐怕剑碎人亡,两败俱伤。她跟师父提过一嘴,这回师父竟破天荒的不管她,只说让她自个好好参悟,他不宜干涉…… 是以她转道回房,翻阅书卷,好好参悟。 这济慈寺不愧有百年传承,书册倒是不少,她原先在升月门,时刻都有关远替她搜集绝版书籍,已看过不少书,如今在这小小的书房中转了一圈下来,竟也有许多书是她从未看过的,可见其传书之丰厚。 当然,过不久,她便发现这些她从未看过的书大多与武林绝学无关,确切的来说,也不是完全无关,譬如那一本《武林奇事录》大力吹捧了师祖度虚子如何豪气干云地劈山裂谷,看得人心神颤动,师祖不愧是师祖,剑法出神入化,竟能劈山走石,丝毫不在话下。 除此之外,这些书中还详细记载了诸如采花大盗的风流一生、名门浪子的二三事此类的故事,好不容易找到一本貌似是讲名门绝学的书,封皮上书曰:斩情剑。好像还是个讲剑法的。 于是她斟酌着翻开书页,不错,第一章详细描绘了此剑“断情”的厉害之处,接着便是江湖中人竞相争取,剑的主人屡遇奇缘,多灾多难,终于为它寻了个好主子,将断情剑赠人,可好景不长,断情剑新主子郁郁而终,断情剑屡换新主…… 看到这里,她已经不想看了,此书皮诚不欺我,的确讲的是断情剑,可……可你告诉我这写了半点武功秘籍吗?除了第一章详细描述这剑如何如何漂亮美观,又如何炙手可热,剩下的就全是剑的奇遇,不过也当真是半字不离主题啊。 她也终于知晓为何没看过此类的书,之前尽看的是武功秘籍,最多也就是某个武林高人用剑时 分卷阅读114 怎样怎样,绝不会有如此多跌宕起伏、令人……心折的故事,她估摸着那李惊琼不就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看多了,才酿成大祸吗?当然,这也不能全怪这些,若换个人来看、来听,不管看到、听到多少也没那么冲动,没那么疯狂。 怪就怪在她本性跳脱,又长期被压抑,偶尔被外面世界所惑,也实属正常。 想着,便把面前的一堆书全塞回架子上。 她真的是脑子坏了,才会觉得这小小的书房里会有什么武功秘籍,就算有那也得放在藏书阁,怎会放于此处? 叹息间,拿过流照就往屋外去。 天边霞光正盛,飘絮似的雪花卷落在地,光影曼妙,不知不觉,一天快要过去。 她深知,这样是没办法的,依照她多年的经验来看,如今最好的办法便是与人多对几招,关在这里练,或者虚无缥缈地去参悟,都是白瞎了。 后院门被推开,一时间寒风更甚。 唐灼芜侧过身去,便见着谢逐川鬼鬼祟祟进了院子。 没等她开口问出声,他就示意她噤声,小声道:“带你去一个地方。” 二人放着正门不走,齐齐翻墙出去,从济慈寺后山小道下山。 冬日,扬州城外竹林摇曳,上有薄薄积雪,积雪厚的,分枝扛不住,大片的青竹被压倒在地,近乎枯萎。 从竹林走出来,天色渐晚。 远离了济慈寺,唐灼芜终于稍微放缓步调,抓住机会发问:“这是要去哪?师父不让我出去的。” 谢逐川瞧她一眼,啧啧道:“你这不出来了吗?还磨蹭什么呢?” 出来就出来,还在纠结,这果然是她的风格。 “你总得告诉我要去哪,否则便是我被卖了也不知晓。” “放心,我敢卖,还没人敢收呢,流照不是吃素的。”他顿了顿,终是神秘兮兮道,“我在扬州城内发现猫腻了,找你来一块瞧瞧。” 唐灼芜果然不再发问,跟着人便走。 日落时分,横亘城内的小河也被染上些许倦色,载游人归来。今夜是除夕,不出意外,城内应会喜庆些。 街上张灯结彩,雾气蔓延,烙饼的、还有做馄饨的,摊上都漾着热气,香味飘了一路,唐灼芜几乎快跟不上他,最后还是他拉了她一把,便再不放手,二人才免于走散。 长街人来人往,的确杂乱,出了事也易逃脱,唐灼芜看着眼前人,只是不知道他是发现了什么猫腻,如此匆忙。 忽而袖子被人扯住,唐灼芜挣脱手,低头一看,小孩亮晶晶的眼瞧着她,道:“阿姊,卖痴呆喽,你要买吗?” 抬眼一望,这些孩子成群结队,排在后头,目光如出一辙,面含期待地看着她。 唐灼芜怔然,什么?是痴呆吗?她不解。 面前被挣开手的谢逐川却知晓,用手刮了刮小男孩的鼻子,带着笑意道:“痴呆我要了。” 说着便掏出几两碎银子,给他们分去了,一群孩子欢天喜地地跑远了。 唐灼芜犹自在愣怔中,她没看错吧,谢逐川给了钱,可什么也没拿啊,是她想的那个痴呆吗? 他解释道:“江南习俗罢了,吃亏是福啊。你久不出门,未曾了解实属正常。” “看来谢少侠经常出门啊。”唐灼芜反应过来,勾起一抹浅笑。 “不比唐姑娘成日里有人念着,谢某人来去了无挂碍,自然不同。” 说话间,她已被带至一临水的高楼,靠窗坐下,“那还是谢少侠潇洒。” “唐姑娘来去从心,自然潇洒。”他意有所指。 唐灼芜不着痕迹地把这事给带过去:“你发现什么猫腻了?” 谢逐川用眼神示意窗边:“等会便知晓了。” 她目光沿窗望去,十里长街,沉浸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当真是好生心喜,再转目去瞧热闹,琉璃般的水光在河面上泛着,岸边人潮如涌,似是在等着什么将要出场的好戏。 当最后一丝霞光被天际收回,人群爆发惊呼,城内流转的小河骤然起浪,唐灼芜一惊站起,以为这就是突发情况。 “淡定点,唐姑娘,你合该好好养养性子。”谢逐川嘴角带笑。 仿佛应和着他的话,河面上五彩斑斓,倏地从水下钻出无数条水龙,水龙在空中舞动一瞬,又猛的扎入水下,巨响之下,目光都移至天边,只见烟火缤纷,在夜幕中画出气势磅礴的图景,莹亮的烟火挂在天边,而后绽放出此生最美的姿态,飘摇回雪,美不胜收。 如此妙不可言的壮观景象,令诸人叹服,然这可能不包括唐灼芜,她有些惊讶,朝对面问道:“猫腻呢?” 谢逐川也惊了,但和她惊的点不一样:“这……这不好看吗?” 她公正评价道:“我从未见过,说好看,实属好看。” “所以呢?” “这不就得了,这就是最大的猫腻啊,你说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好看的场面呢?对吧?” “…… 分卷阅读115 行吧。” 搞来搞去,偷偷摸摸的,原来是为了来看这个,真是煞费苦心。 她揉了揉额角,回想起方才那一幕,好似有些悟了。 没错,是悟了,谁能想到她看个水上奇观还能对剑法如此上心!但是一瞬间过后,她好似又抓不住那种感觉了,奇奇怪怪的。 干脆问道:“所以你把我带这儿来是看这个的?” 她拱手:“可真是谢谢你了。” 莫名被谢,谢逐川顺水推舟:“昨日还没谢完?今日又来谢?” 耳中蓦然响起他昨日说的那些话,听得她落荒而逃。 她觉得自己素来是个胆大无比的人,平生自问,也没怕过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可如今面对一些事情,大抵是把上辈子的自卑都带过来了,阴影积压在心,说什么也不会去触碰。 沾上一点儿,就想跑,想逃走,这不像她的作风,可这又确确实实是她的作风。 向来不沾世间污渍的山间流泉,只是因为被滋养它的土地充满污秽,又在努力奔流中洗净纤尘,复归清冽,然本质不变。 清冽无比,又污浊不堪,涟涟如高山之水,灼尽荒芜。 “涟涟,你是喜欢我的吧?” 她猛然一惊,须臾,垂眸答道:“是。” 这回是心里面和口头上都承认了啊。 “巧了,我也喜欢你。” “是……是吗?那的确很巧。”她用茶盖拂过茶沫,指尖颤动,他不会是开玩笑的吧。 越来越不敢想,她亦是许久都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大抵是前世的感情来得太仓促,她爱得太张狂,故而今生今世,她扭扭捏捏,纠缠不清。 甚至一度拒绝,以为只要躲起来便无事了。 气氛有些冷凝,两个人都不知晓对方在想些什么,也都在猜测对方在想什么。 还是谢逐川先开口:“涟涟,生辰喜乐。” 空中绽放出一抹秀丽无比的花,骤然开放,映着满城的人,也映着他们。 是啊,今天是她的生辰。 鬼使神差的,她说:“你也是啊。” 旋即又觉不对,便说:“我说……你也要喜乐。”无论是不是生辰之日。 茶叶在玉盏中翻涌、旋转,恰似她此刻的心情。她再次抬眸去望那一捧烟火,悄然而逝,心悸一如那零星的烟火,待这江湖风波平定,再谈也不迟。 她收回目光,无意向对面一扫,不巧正对上他了然的目光,两个人都未言语,却已明其中意。 第62章 毁石 永昌十二年的春天,年节方过,西明朝蠢蠢欲动,终于在惊蛰这一日起兵入侵。 春雷滚滚,上涨的河水淹没行军的营帐,大水连着淹了好几日,至第五日寅时才渐渐退去攻势。 白日里晴阳高挂,大地被烘干。一队人马沿着关内峡谷,疾驰而去,至一分叉口处,听令纷纷勒住缰绳,唐灼芜与许瓷二人当先下马,似是对两边万仞之高的石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西明朝发兵过后,镇远侯奉命戍边,领兵驻扎,然节节退败,不出多日,东朝军队已被打得落花流水、狼狈不堪。唐谢二人当日在济慈寺听到这消息,当机立断,略尽绵薄之力,分两方人马支援东朝,谢逐川前往九歌山调遣人马,而唐灼芜则是领锦云镖局诸人先前往边关之地,暗中探访,若非不得已,决不能随意出手。 行军作战之事本就自有其个中奥妙,江湖人马有一身绝妙武艺,运用不当便等于没有,故而他们也只是暗中助力。 人在山下,耳目敏锐,山上头的呼吸声与石块滑落的细碎响动都逃不过这些人的耳朵,此处又是东明军队地盘,谁在此处埋下伏兵,显而易见。 “既有如此计谋,又怎会轻易被擒?”许瓷一抖手上长鞭,面带疑惑之色。 “未明真意,恐怕不能妄下结论,先去看了另一边再说也不迟。”燕龄教训道。 毕竟是活了几十年的人,什么阵仗没见过,只是怕这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吃苦头,少不得要多说几句。 唐灼芜赞许道:“镖头所言极是,一如我们能识破这破绽,西朝那边未尝不可。” “我们不要惊动他们,只管从小路走便是。” 上次她病重,逃窜出关,便是经人指引,从小路逃脱,这条路镖局的人也都知晓,当日与她一块走过的。 途中景色迥异于当日,那一日是瑟缩秋日,如今是盎然的春日,枯黄的枝叶早已在地底下化为春泥,春雨浇灌,周而复始,翠树抽芽。 “这……” 走出密林,眼前景象果真让许瓷呆住。 大队官兵绑着着成群的百姓在军营前站住,绳套牢固,百姓在前后左右成了肉墙,而他们又因长期辛苦劳作,大多面黄肌瘦,行走无力,这么乌泱泱的一大片,任谁看了都不愿下手——起码她看了就不会。 再不能往前走了,大抵是大战在即 分卷阅读116 ,即便是小路前面,也有禁军时刻轮换看守,对于他们来讲,要进去,确实容易,但进去了又能如何? 领头人愣住,止步不前,很是踟躇。 不少人在忿忿不平,群情激昂。 “燕镖头,我们行走江湖,不能坐视不理啊。” “若是知难而退,我们来此一看,又有何用?还不如不看。” 燕龄安抚大家:“燕某没这个意思,只是做事也要有个章法,没了这章法,一股脑去,只怕会全军覆没,人没救下,自己人也没了。” 他摆摆手,道:“如今我们便是要想个法子把他们救出来,绝无坐视不理之意,据形势来看,恐怕不久便要出发,皆是那山石滚落,别说百姓,就连我们武林中人也不一定能受得住,难办。” 话音刚落,远处黑点似的人影就全部动作起来,将士们盔甲齐整,长丨枪抵着百姓的后背,催促他们前行,若是走慢了,便要挨刺,苦不堪言。 “西明如此行事,实为宵小之辈,祸害遗千年,也不是没有道理。”许瓷不屑,扬过长鞭便要去截人。 唐灼芜拦住她:“许堂主,万万不可冲动。” “灼芜,关键时刻,救人要紧。”许瓷摇头,并不十分赞许。 “你我二人去一趟东明埋伏之地,其余人等跟在他们后面,见机行事,此番行事,或有一线生机。”唐灼芜大略估量对方人马,下定决心。 “只你我二人去那里,又有何用?灼芜,你下山不久,于此道还是太天真。”许瓷急切起来,语气也变得有些不善。 燕龄却也在此时劝住她,惊愕道:“灼芜,你当真要如此?且不说那人劝不劝得动……” 唐灼芜果断摆手,“若你不愿去,我一人去便是,皆是你们去后面接应。” “不可如此,你再带几人前去,胜算总该大些。” “人多了反而不好。”她迅速扫视对方将领,似是有所顿悟,“镖头去劫下主将,趁大乱之时领人去放了百姓,先砍掉头绳,指引诸人往一处走,麻绳加身,如若乱跑,一个都逃不掉。我会让东朝军队在先时放下碎石,届时便可行动。” 许瓷坚定道:“灼芜,我与你一同去。” 她这招,无论成败,都能救出少许百姓,败了,也只是她身陷囹圄,如此全然不顾及己身,才真正教人佩服。 既如此,反倒是她许瓷鲁莽了。 再不多言,便策马往后行,燕龄率人往另一条路去,两边人马,遥相呼应。 这边到底是要快些,瞧着敌军距此处还有好些距离,唐灼芜二人已经来到万仞山崖下,她们未遮掩行踪,甫一出现,便被东朝军队发现,要的就是这效果。 唐灼芜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忐忑,强压住内心惊惶,说道:“小女子远闻东朝显赫,将士心底宽广,想必不愿血溅百姓,如今两军交战,西朝无耻,竟携百姓以迫东朝,委实令人不齿,小女子有一计,还愿诸位一听。” 她说这话用了内力,声音不大不小,清脆悦耳,刚好能让这方圆几百里的东明军队听个清楚,而远处的西朝军队,却一无所知。 此话一出,满山哗然,山上军队已在此地埋伏已久,便等着这一战以决胜负,故而此时尤为严谨,丝毫不敢马虎,若是有西朝携百姓入战,即便东朝大获全胜,也会为天下人嗤笑,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委实不妥。 上面有人喊话:“姑娘此言,可是有十成的把握?” “并无。”她干脆回道,“可愿一试?” 在不确定之下还敢来此处发号施令,许多人已经开始瞧不起她,想想那只是一女子,想必也是优柔寡断所致。 唐灼芜却沉得住气,她知晓那问话的将领定是在考量,依照他们此番行径,委实算不得有多抢占先机,顶多毁去敌军半数人马,还要折上面子和名声,绝对算不上划算。 她们二人皆为女子,因此注定被轻视,也正因她与许瓷皆为女子,临阵喊话,才更有威慑力,男子的刚强实为天生,在有些人眼里算不得珍贵,相比较而言,女子若是如此行事,则颇显魄力。 没等到回话,等来的是轰隆隆的巨石滚落声,二人对了眼色,唐灼芜按剑不动,许瓷一甩长鞭,足足用了十二分的气力,内力荡出,巨石应声而碎,齑粉被风刮走,不见踪影。 见二人功夫如此,军中又有抽气之声。 二人调转马头,撤回山脚下,果见一将领下山,拱手道:“二位姑娘实为女中豪杰,张某佩服!姑娘请说有何见解?” 唐灼芜也回一礼,道:“西朝军队来时,可在前方埋伏碎石,陡然滚落,届时西朝人马定会先把百姓推出,我们自会有人护好百姓,将军可在山下埋下人马,可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张某先代百姓谢过姑娘。”张将军回去调兵遣将。 而唐灼芜则是与许瓷隐蔽在山脚处,只等碎石滚落之际,出手相助,击碎巨石,不能出现得太早,亦不能太晚。 一刻钟后,浩浩荡 分卷阅读117 荡的西明朝大军便到达此处,百姓在前,军士在后,当真是拿百姓做肉墙,如此行径,足可以看出他们的士气,她有此计,便是算准了一旦出事,这群胆小怕死之徒便会把百姓推出。 天中乌云飘来,遮天蔽日,隐隐有大雨之兆,一草一木皆格外萧索。 唐灼芜凝神细听,崖边巨石滚滚落下,眼看着军士弃百姓而后退,她们二人与锦云镖局之人相配合,一前一后,碎石万千,皆化作齑粉,漫天飞尘扬起,模糊人眼,几乎要看不清。 便是在此时,天降甘霖,大雨如瀑,满天的灰尘雨水冲刷而去,恢复明净。 后方厮杀甚烈,燕龄不负重托,成功取敌方将领首级, “跟我走!”燕龄见百姓被成功带出,后方两军拼杀,东朝明显占尽优势,此战必胜,若他们再强行插手,则不知会生出什么变数来,当即便要领二人而去。 “休想再走!” 风溶!唐灼芜猛然回头,对上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她又回来了? “你来了?正好。”恩恩怨怨未了结,上次有鬼手相护,此次可没人能再护她左右。 “我来找你算账。”她道,“你自诩清名,却行小人之事,将那一道阴气打入我体内,害我神功未成,如今体衰至斯,我便是死也要拉你一块。” “搞清楚,那是你自己想要的。”唐灼芜纠正道,“那一掌你本躲得过,当时不躲是为何,你心里难道没数?” “勿要狡辩,小人便是小人,何须多言?!” 风溶果真体衰,形体消瘦,掌如白骨,挥来时鬼魅般颤动着。 说话间接下一掌,唐灼芜仍有气力去反驳:“只不过寻一借口,想要揍我,直说便是,我等着你来。” 她示意许瓷与燕龄二人按兵不动,自己与风溶过招。说实话,风溶此举,委实不明智,她自问没与她有过多大的隔阂,可此人却处处揪着她不放,如毒蛇吐信,阴戾非常。上回明明放过她,她也能与鬼手一块去仙境鬼城,日子理应无忧,可她竟如此不识好歹。 失神间,又是一掌袭来,她用掌,她便也没拔剑,只以近身功夫比拼,冷不防风溶甩出一物,直迫眼球。攻击不成,竟暗袭。 第63章 死水 唐灼芜手快,那物一入掌,没料到竟是那一块冰花芙蓉玉。 “还给你!” 风溶收手,唐灼芜陡然觉得手上一刺,冰花芙蓉玉碎成两瓣,掌内异物滚动。 蛊虫!又是蛊虫……唐灼芜默然瞧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用心法逼出毒虫。 “我就知道你会用手来接,灼芜,你还是太自信,如今终究是要栽在我手上罢了!” 她摇动玉简,唐灼芜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什么事也没有,“长老?您下回能不能换个手段?” 总是扔虫子总归是不太行啊。 风溶当然没有想到这茬,她做事素来不计后果,只望自己一举成功,而不知旁人也会进步,这么多年以来,都是如此。 一举没成功,她便逃,总好过送死。 她逃,三人也不屑去追,这边的事明显比她要重要的多。 丨 “而今西明战败,然祸患不除,迟早贻害千年,不若去把那首将给擒了,擒贼先擒王。” 谢逐川回九歌山之时,才得知萧东林已携人一举投靠西明,人走屋空,徒留一室萧索,因此便赶往交战处,以尽绵薄之力。 这回看似是东朝占了上风,但西朝随时都可能反击,更何况西朝如今也有武林中人助力,恐怕不那么容易被打垮。唐灼芜道:“此事便交由我来吧。” 上次那位西朝大将军是她杀的,西朝换了个新的将军,还是姓李,手段比前面那位还要厉害,可以说是她间接导致了百姓的水深火热,心中深感不安,如今由她去除去此人,再合适不过。 “你一人去,岂非危险?灼芜,我与你一同去。”许瓷请求道。 “你不行。”唐灼芜解释,“你我二人招式凛冽,然于内力,终究有所缺损,后继无力,如若被擒,恐怕无力回天。” 许瓷一想也是,虽还有些忿忿不能去杀人,但也没再多言。 “当初谢寻意与度虚子二人率人服众时,便是相互配合,度虚子虽是剑法高超,但内力终究有耗尽之时,是以谢寻意修习‘长无绝’传世,此功法内力充沛,足以后继,度虚子之神采,委实有一半是靠寻意撑起来的。” 燕龄分析道。 这些事他们小辈们大多都听过,但也只是听过而已,并没有了解得如此透彻,如今听燕龄这么一说,倒是对度虚子又添几分佩服,除此之外,对谢寻意那“长无绝”的功法也委实好奇,如此功法,却并未十分出名,委实遗憾。 “长无绝是九歌山功法,谢兄人不迂腐,却只在这件事上迂腐了一把,只传自家人,贤侄是否习练过此法?”燕龄满怀殷切。 这贤侄,自然指的是谢逐川了。大家都朝他看去, 分卷阅读118 他把子孙扇一放,笑道:“谢某粗识些许,见笑了。” 意思就是知晓一些,但还不是很熟练。 唐灼芜道:“就我们俩去吧。” “这么快?” “事不宜迟。” 晚一天。百姓便要多受一天的苦。 深夜潜行,对于他们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唐灼芜的轻功是自小练起的,从未偷过懒,饶是如此,要跟上前面的人,还是有些吃力,但上次那三圣寨跟踪一事中,她便见过谢逐川的本事,知晓他定然不弱的,故而此时落在后面也算是心甘情愿吧。 敌营中灯火通明,二人先混入外围伪装成小兵,随后把人打晕,逐渐混进去。 行事干净利索,一连串下来,竟也没一个人发现。 唐灼芜压低声音:“我去刺杀,你在外面看着。” 她对自己的剑法还是很有信心的,她的剑法快准稳,早点完事不是问题。 谁承想谢逐川亦是压低声音,否定道:“我去里面,你在外面看着别动,萧三叔素来狡诈,如今这么顺利,里面恐怕有诈。” 她也不多说,“你小心点。”便开始在营帐周遭巡逻。 谢逐川进去一会,她耳聪目明的,便听到了血溅出来的声音,撩开营帐一看。 人是死了,但死的不是该死的。 本该在里面的李将军一看便是由另一人假扮的,而真正的李将军则制住了谢逐川,唐灼芜缓缓拔出流照,剑身闪烁着粼粼的光,“放开他。” 照理来说,谢逐川此时应该说一句诸如“别管我,你先走”之类的话,但是他太了解她了,他知道就算他说了,她也绝不会走的,只好把满腹担忧化在肚子里,道:“小心一点。” 话一出口,才发现这话她方才也说过,不由苦笑。 她的剑是真快,但不代表别人就接不下,流照撞在长刀上,响声清脆,但有哀鸣之意。这么细的一把剑,对上粗重的长刀,在旁人看来,明显是以卵击石。 但流照不是跟别的兵器比坚固的,要说坚固它也坚固,但它的长处在于轻灵,游走时形消影散,而长刀则更显笨重,真要论起来也是吃亏的。 唐灼芜明显占优势,但碍于谢逐川还在他手上,便也没有太大的动作,李将军挟持这么大一个人,步法仍旧稳当,甚至没有叫手下来帮衬,想来是想与她切磋一番了。 但她可不这么想,招招致命,没那份切磋的心思,只愿早些了结,这一个慢慢熬,另一个则是攻势迅猛,时间一久,竟是谁都没有讨到好处。 唐灼芜在交手间便探得此人功法诡谲,内功深厚,恐非平庸之辈,而东西二朝什么时候出过这样的能人?武林中竟无一人知晓,心中一凛,隐隐有了猜测,但还未证实。 “右边!”谢逐川提示道。 唐灼芜反倒不闪躲,长刀抹去她一丝发梢,对方果然支撑不住,把谢逐川扔到一边去。 ——竟然到这时候也没想威胁她。 他沉吟道:“关远的徒弟?呵,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唐灼芜对别人说她是向来没什么太大心情起伏的,可若一说起她师父,那就不一样了,她也还回去:“前辈以大欺小,就当真光彩?” “比武便是比武,何来辈分一说?”李将军头发有些发白,但胜在面容年轻,一时看不清是多大岁数。 唐灼芜惊觉他的面容与一人有些相似,一时间竟头昏脑涨,方才知晓中了对方的奸计。 “罢了,看你也不过如此,本将军便不与你们玩儿了。” 临晕倒前听到这样一句话,便昏昏沉沉阖眸。 丨 唐灼芜醒来之时,天上的月亮已经隐入云层中,没费力去挣脱身上的绳子,或许说,她根本就没想逃。 那个人是谁?她已经有了计较,留在这里看着也好,就当深藏敌营了。行刺被抓,也是个新鲜经历啊。 正思量间,便有一女子进帐,挺年轻的,大约与她同龄,但她从没见过她。 她屏退左右看守的人,蹲下身对唐灼芜道:“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手上拈的是手帕,上面绣以农耕之景。唐灼芜认出来,那是一对老夫妇的,死在狼群里的那对老夫妇。 她便狐疑地问道:“你是谁?” 她隐约记得那对老夫妇说自己有一个女儿,被敌军掳去了,不知踪迹,妇人当时还劝她赶紧回家。 她补充道:“这是一对夫妇的,我与他们素不相识,但曾受过恩惠,这手帕只是遗物罢了。” 闻此言,女子面色大变,骤然落泪:“娘,那是我爹娘,他们……去了吗?去得可还安详?” 唐灼芜细细道来,但是怕她伤心过度,便把死状粗略提过。 女子给她解绳子,唐灼芜摇头:“你生存不易,何必再来惹这一桩麻烦?我自有办法出去。” 事实上她还没想到更好的办法,只是先胡诌一个理由,这么连累人,委实不是她的作 分卷阅读119 风。 女子道:“我受困此处,饱受欺凌,早已心如死灰,如今闻爹娘已去,我活着又有何意?” 唐灼芜规劝道:“姑娘,你爹娘在天之灵,万万不愿见你如此模样,你尚年轻,又何必为这一时之苦心如死灰?过去皆为一潭死水而已,何必执着于斯?” 这话是对她说,也是对自己说的。过去不过是一潭死水,唯未来不可辜负。 “你不明白,有的人活着,却是比死了还要可怕数万倍。”她嗓音微哑,执着将绳索解开。 或许她真的不明白吧,前方有大好河山,锦绣山河,难道真会有人视之如地狱? 微怔间,绳索已被解开。女子又去另一帐中如是放开了谢逐川,想必她在此处还颇有地位,竟能屏退左右军士,莫敢不从。 唐谢二人再度相见,互相使了个眼色,便跟着这女子出营地。 夜晚星辉黯淡,风凉地冷。 几人走至营地边,女子正要与他们诀别,猛不防后面跟上一人,遥遥一看,却是李将军。 唐灼芜手疾眼快,直接把女子拉过来,便要带走,没想到这女子竟突发奇力,挣开了她的束缚,“你若要感谢我,便快走罢,回去领人来覆了这王朝。” 转眼间见人已快追来,谢逐川道:“便如她所愿罢,涟涟。” 这话刚说完,女子已自行了断。 唐灼芜不知是怎么回事,那一股执拗劲又上来了,见人在面前面色苍白地死去,竟是连逃跑都失去了动力。 事情怎么会如此?大抵是天意弄人罢了。而她又能如何?于此缴械投降吗?不,她要的不是这个。 暗暗下定决心,再不回头,二人转身便走。 第64章 条件 待他们踏着纷繁的战火回到东明,东明大势已去,镇远侯再一次撤军,关外全面沦陷。 世事难料,唐灼芜把心经交给前来救人的郑涧,嘱托其好生利用,此经文与医术一道颇有关联。 “此经文我改过之后,大抵是寻常人等,也能习练一二,虽无太大威力,但也足可自保。” “唐姑娘,不日前,因医馆所需,我前去找我师叔,未想到她竟被侯府所关押,你们若是有何消息,还烦请你们救她一救。” “你且放心,这次镇远侯撤军,东明皇帝却无表示,此事我们迟早会去查探。” 山高路远,行人遥遥相望。幸运的是还有人在坚守,关内尚有转圜之地,此时除九歌山之外,其余江湖人士便都集中于此处,齐心抗敌。 升月门的人自然也来了,数月未见,再遇熟人,竟有一种不真实之感。 “师姐。”赵柔初当先唤她。 唐灼芜点了头,如今的她看起来好似也没以前那么讨厌了,大抵在此种压抑沉闷的氛围当中,谁也没想着自己的恩恩怨怨,那些旧日过往显得尤其微不足道,是以皆被抛掷脑后。 此刻他们在山头上立着,烈日晴空,衣袂飞扬,卷起的春叶悠悠晃来,又缓缓在她眼前落下,命运的齿轮有时竟如此无情,分明是一样的春日,上辈子死的那是心如死灰的女子,而今站在此处的人,鲜活明媚,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实的,她是不是做了一场春秋大梦,梦醒人亡。 恶战在即,西明军队将他们围而困之,他们被困在这山上,走不得,下不去,唯有怔怔相望。就在方才,升月门之人从外围走来,一路惊险,竟暗中得知这一处山峰周遭已被布下埋伏,等到了山上一处处搜寻,果真如此。 奇怪的是他们只是将他们围困着,此后竟再无动作,敌不动,我便不动。 唐灼芜站的地方视野最好,极目远眺,一大队黑衣人策马而来,看起来像是魔教的人。 在旁边的谢逐川也看到了,夸张道:“这群人太可怕了。” “这怎么说?”许瓷也与魔教之人交过手,也就觉得他们那个“恶劳手”厉害一些,其余的,也就那样吧,委实没想到他会给这么高的评价。 谢逐川一扬头,看了看唐灼芜,又看着魔教之人的方向,道:“他们宁死不屈的精神真让人感到害怕,上次还没被我们的人打够可能是。” 赵柔初扑哧笑出了声,“可不是吗,但凡被我师姐打过了,就该老实一些,甄眠,你说是也不是?” 旁人也只当寻常的玩笑话,殊不知甄眠停顿一会儿才道:“大师姐必定是极为厉害的——” 她骤然停住,唐灼芜本来也没在意这边,这会儿恰好听到这十足违心的话戛然而止,双眸悄然瞥过去,竟猜想出那后半句话来:可一人终究难敌千军万马。 唐灼芜若有所思地颔首,他们若想动手,便早就动了,他们不动,定是觉得这边有更重要的东西值得他们去等,即便他们冒着天大的危险和意外也要放手一搏。 那是什么? 等会便能知晓。 魔教与九歌山半数人皆投靠西明,其中有无猫腻,有无利弊权衡,众人心中皆清楚得很 分卷阅读120 ,如今他们是困兽,一朝反扑,不是敌方死,便是我方亡。 底下有弟子来报:“师姐,有人在前方叫阵。” 她等的人来了,提剑走至阵前,说是阵前,其实也就是半山腰,对面打头的便是那林月眠,奇的是今日林溪遇竟没来。 林月眠身边那一人别人认不得,她却认得:“林风茂?” 鬼手不是与他有仇?怎会甘心放他出来? 林风茂道:“鬼城一别,姑娘好似进步不少啊。” “比不上林大教主,几日不见,连轮椅都栓不住你,大老远的跑来咬人。”唐灼芜感慨道。 她这话不偏不倚,刚好戳中林家父女的痛处,惹得二人面露凶色,齐齐瞪着她,她自然也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 林风茂与李将军似是旧识,他们低头侧耳商量着什么,须臾,二人达成一致意见,由林风茂开口:“唐姑娘,我敬你与你爹娘都是忠厚之士,特此向李将军为你们求来一个机会,你若是今日将绕指柔经交出来,这西朝大将军便为你们让开一条路,从此西朝也不再入侵东朝。” 经过那么多事,唐灼芜早已没以前那么单纯,听他们说那一番话便知晓其根本没有要放过他们的打算,拿了东西继续砍人,才是本来的面目。 而那唯一的筹码——绕指柔经,其实她也一直都不知晓这个东西的下落,也从未有人来教过她,不过既然他们说她身上有,那她就只好顺着台阶下,胡乱编造道:“我若是不交呢?” “不交?那我们就不必再客气了。” 他这话一出,后排的弓箭手便齐齐上好箭,蓄势待发。 唐灼芜有把握,有把握他们不会动手,他们今日一定是想要得到那绕指柔经,还是誓不罢休的那种,越是如此,她就愈不能松口,一旦松口,他们没了忌惮,等待他们这些人的就是永无止境的灭顶之灾。 她只是拖延时间:“李将军如此为西朝办事,竟在大好机会之下放过东明,不知西朝皇帝知晓,是个什么看法?” “唐姑娘,这你不必担心,因为将军是我,那皇帝——也是我。”李将军的长刀朝下,敛去锋芒,他本人却锋芒大放,令人胆寒。 周遭人,不管是西明还是东明军队,都对这一说法感到不可置信,齐齐惊呼出声。 唐灼芜却坦然接受:“如此,那便是我孤陋寡闻了。” “如何?交还是不交?” 唐灼芜颔首:“你们想要这绕指柔经,不惜拿一个王朝来交换,想必这经文定非凡品,若是教你们这么容易便得去,我难免不服,不如就再提一个条件?” 她也没说不给,那边明显有了松动,“说罢,什么条件?” 第65章 报仇 什么条件?唐灼芜扫视一圈,似是在考虑,又似在推脱。最后她的目光终于抓住了从远处赶来的人影,只一个眼神,便明了对方意思,她沉吟片刻,提出条件:“放我沈师妹进来。” ——此时沈映已至山腰,怀中抱的是绿绮,绿绮通体泛着幽深的颜色,不比绕梁,但比绕梁更鲜艳夺目,是以唐灼芜一眼就瞧见了她。 “嵬若门的人?”姓李的也看见了沈映怀中的绿绮,依照他的眼光,很快就看出那张琴绝非俗物,他嗤笑一声,“再来多少人都斗不过我们。” 唐灼芜并不搭腔,双眸直视前方,只懒散重复道:“放不放行?” 她不催促,只是淡淡问着,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真相却是她在进行一场豪赌,输了,便是满盘皆输。 上次这样放手豪赌,结果是她输得一塌糊涂。赌博是会让人上瘾的,她约莫也上瘾了,竟想出如此不靠谱的法子,可每一个赌徒都觉得自己会赢,她就不一样了,她不是觉得自己会赢,她是一定会赢。 她太了解他了,这人在胜负关头还只顾着与她切磋武艺,自以为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里,他妄图掌控一切,可终究会失去一切。 他的眼里果然闪出几丝兴味的光,似是觉得他们的行事很有趣,道:“放便是了,何须多言。” 准令一下,被阻挡在外的沈映便抱着绿绮,面不改色地走进这个日渐狭小的包围圈,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如今这般紧张过,每一步宛如迈在刀尖上,尖刃刺骨,但是她不能表现出哪怕一丁点的害怕,不能喊,不能叫,她要故做从容地走过,拿出自己这一辈子最大的勇气与毅力,来完成这一场嗜血的盛宴。 快走到跟前时,未想到静止不动的林月眠突然出手,又快又准,沈映好歹也是练过几招三脚猫功夫的人,心中丝毫不慌,抱紧了绿绮。 此刻诸人的心骤然揪起来,而那林月眠,在将将要碰到她时停住,只是不屑地拨了拨绿绮的琴弦:“罢了,左右不过又是一个送死的。” 沈映内心腹诽,但还是听了唐灼芜的吩咐,只微微一笑,便又继续向前走,唐灼芜向前几步,扶住绿绮,接应她:“沈师妹辛苦了。”说着挽了挽耳后发丝。 沈映 分卷阅读121 会心一笑,“还是要麻烦师姐。” 对面已经开始催促:“人放进来了,东西也该拿出来了吧?” “自然不会差了你的。”唐灼芜颔首,从袖中掏出悟心方丈那本心经,为了改写经文,她已经把好些页面弄得残破不堪,封皮都看不清了,但这会儿刚好能派上用场,把这东西拿去坑人,再合适不过了。 心经在初练时不觉,愈到后面,心术不正之人,便愈发容易走火入魔,更有甚者,内力无处可泄,最终爆体而亡,死无全尸。 一如当初她抛开那一块冰花芙蓉玉,这本被对面视若珍宝的心经在空中窜出一道耿直的线,而后落在林风茂手里,他如饥似渴地翻阅着,须臾,似是确定了这经文的真假,侧首与李将军说了几句话,眼中疯狂昭然若揭。 唐灼芜再次撩了撩头发,眸中冷意迸发,手中不知是抓了什么东西,如天女散花般飞扬而出,对面就要群起攻击,便发现她攻击的不是他们。 ——而是自己人,自己人还没回过神来,便被唐灼芜撒出去的东西砸中了头,有东西进了他们的耳朵,让他们痛得叫成一团,万万没想到会有人在此时反水,这边破口大骂,那边匪夷所思,作壁上观。 而她这一出戏也还只是个开场信号,甫一登场,空气都肃杀起来,草旋,沙飞,整座山好似都刮起了妖风,这风来得正是时候,把近处的琴声也传得愈来愈远。 当然,此时此刻,东朝之人的世界好似陷入一片寂静当中去了,而另一边,则是在双头捂头,更有甚者,直接躺在地上打滚哀嚎。 ——他们陷入更大的痛苦当中去了,群山岑寂,山上缀的是红花、绿叶,是战士的血,百姓的泪,它们交融着、嘶吼着,终于在这一刻一齐迸发出来。 沈映颤抖道:“我们成功了。”她还有些不敢相信,这实在是太容易了吧! 唐灼芜细微地摇了摇头,神情并未放松,而是充满戒备的,就趁着这个时候,她与其余诸人前去点他们的穴。 意外,也就在此时发生了。 她从赵柔初的尖叫声中回过头来,看见甄眠挟持了赵柔初,她的眸中竟无丝毫意外,尽为了然之色,“你来了?” “一直都是我。”甄眠道。 “甄眠,真眠,没想到你在我们升月门待了这么久啊。”唐灼芜不受琴音的影响,原先被绿绮的威力伤过之后,郑涧为她好好疗了伤,也正是如此,她好似对这乐曲的感觉便淡了些。 周围人虽然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看见甄眠把剑架在赵柔初的脖子上,便恍惚知晓了一些事情。 甄眠笑道:“你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 唐灼芜道:“那边那个应该是你的丫鬟吧?”她指的是对面的林月眠。 怪道甄眠平日里不太与升月门中弟子来往,且只与赵柔初一人交好,仅此一人,竟有多重身份,当真诡谲难辨至极。 “是又如何?你今日若不教他们停手,你这小师妹——”甄眠把剑身往里推了推,赵柔初脸色煞白,甄眠饶有深意道,“会怎样,我也不太知晓。” 她挟持着赵柔初一步步退后,退至万仞崖前,身前是万千敌军,身后便是无望深崖。 唐灼芜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好笑又荒唐,如今这要跳崖的人换了一个,果然还是不一样啊。 似是为了尽快应和她的想法,本该袖手旁观的赵夜冒出头来,他自然是宝贝这个女儿的,虽平日里骂得狠了些,可到了关键时刻,也是个护犊子的,“灼芜,他们也被我们定住了,如今叫停也无妨。” 赵柔初也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她。 她的眼神忽然暗了暗,救还是不救?这并非如赵夜所说那么简单,一旦中途出了差错,他们这一方便是必死之局,功败垂成,总归是有些不甘心的。 谢逐川也能听到他们说话,便支持道:“做你想做的事。” 也就在此刻,嵬若门的琴声果真停了下来,而他们似乎发现了那经文的真假,赵夜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用油纸包着,扬起来对甄眠道:“真的绕指柔经文在此,速速将我柔初放来。” “你!”赵茹惊呼,满脸的不可思议过后,神色又变得了然,“当家的,万万不可。” 没想到素来最溺爱赵柔初的赵茹竟然是首先反驳的一人,唐灼芜顿时觉得度虚子师祖让他们二人共治,还是有那么几分道理可言的。 虽然她也不知道那真正的绕指柔经是怎生到赵夜手上去的。 “娘!”赵柔初哽咽道。 赵茹全然不理,挡在赵夜周遭,铁了心要他把东西给收回去。 这边正在相斗,那边的赵柔初却变故陡生:“唐师姐。” 她忽然叫住唐灼芜,“柔初自小便喜与你比较,师姐天资卓越,怎是我能比得过的?师姐,是不是觉得柔初懦弱、自私?” 她叹气:“今日便让我大胆一回罢!” 语罢,赵柔初纵身后退,其力度竟大过甄眠,一力退至崖边,而后倾身坠下,唯有翻 分卷阅读122 飞的衣摆证明他们的痕迹。 唐灼芜才想到去救人,但还有人比她更快,转瞬间已至崖边,双手抓住下面的人施力救上来。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韩卿与救下了赵柔初,赵柔初双眸将泪一含,“师兄,还是你好。” 韩卿与把人救上来,旋即冷言道:“师妹,人之将死,你何必言也不善?我如今所做所为,只愿涟涟今后不为你的话而内疚自责而已。” “不为你的话而内疚自责而已”,这话遽然出口,赵柔初也是一万分的没想到,泪珠滚滚而落。 但已经没人再管这件事了,唐灼芜转身,耳边萦绕的话骤然清晰起来:“韩公子,她若不交剑,你挑断她的手筋,看她交还是不交!” 当时听来痛彻心扉之言,而今不过尔尔,唯余惘然而已。 西朝彻底投降,山上军队被埋伏,群龙无首,很快,山下的驻军也被一举剿灭。 春日艳阳高照,煦风洗去满身苦涩,弟子们把领头的人带来此处,无需审问便知晓这李将军便是李遥兴,而他们亦尽数交代,东明镇远侯便是杜规啼,当初蓬莱岛沉没,仅他们三人从岛上逃出。 唐灼芜把这消息传给自家师父,杜规啼与他的恩恩怨怨,只有他能了结。 同时,扬州传来消息,先前东明皇帝被俘,如今已被方丈救出,撤去镇远侯之职,择日问斩。 “李大侠,”唐灼芜迎风浅笑,山顶的飞沙倏尔静止,“小辈无能,今日便要取你项上人头。” 流照出鞘,不同于以往的是,嗡鸣声中掺杂着畅快之意,一瞬间剑尖便沾满鲜血,头颅落地,如今的枭雄也将化为一堆尘灰,与山间的走石共舞。 林风茂自然受不得屈辱,已经咬舌自尽。 唯有林月眠,如今她可以确认,或许那个掉下去的才是她的下属,而如今这个,才是真品。 剑起间搅动风尘,有异物从正前方激射而出,唐灼芜反应极快,侧首避开,而后又是一剑,速断速决。 剑身被拦下,顺着弯刀看过去,“风溶?” “你还没死?” “你没死,我为何要死?” 与此同时,林月眠骤然暴起,暗袖间的穿心针飞出。 此时大多数人已撤走,这本是她的屠宰场,报当年之仇,谁也没想到被制住的人还能挣脱,飞针万千,她似被魇住,动也动不了——她中招了,中了风溶的招。 心经者,用心之时方可御敌,可她刚才的心根本就没在意风溶的小伎俩。 原来还是一样的结局吗?手中流照哐啷落地,她垂眸,既已博得一个海晏河清,再死她一人,又有何妨?只是尘寰琐事,此后便再难理清。 耳边阵风刮过,眼角余光无意识地一瞥,所有的事情皆陡然放慢,她没死。 林月眠与风溶二人双双被刺,而站在她身前的人,一如前世,追随而来。 双眸似有血珠浸染,她道:“谢逐川。” 第66章 尾声 永昌十二年的夏日并不炎热。 西朝长期的□□使得百姓开门相庆,争相投奔东朝,至此,东西二朝合并,皇帝大赦天下,国泰民安。 唐灼芜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带到了南蛮之地,此地医馆遍布,而她便在其中一间医馆醒来,似是生命的轮回,她第一个看到的还是沈映。 恍惚间她想起那年秋日,穿堂风萧索凄凉,金乌将坠,她问:“而今是多少年?” 正如她此时怔然开口:“过去多久了?” “几月有余。”沈映答道,“你身上余毒未消,掌门特派我来看着你。” 她问:“他呢?” 自然知晓她说的是谁,沈映沉默一瞬,抬眸涩然道:“不见了。” 未免误会,她还把当时的情况仔仔细细形容了一遍,大抵是林风二人命陨当场,拼尽最后的力气与之相斗,而谢逐川本就中了暗针,此时还要护着一人,难免不敌,便坠崖而去。 而他们去寻人时,却连尸体都未曾见到,几个月来,九歌山那边都在寻找他的尸身,至今无果。 唐灼芜忽然笑了:“你是骗我的吧?” “定是他让你这么说的。” 想必是他想逗弄一番她,故而特意让沈映这么说的,她想着。 沈映果断摇头:“千真万确!” 她见沈映不似作假,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起身收拾好自己,一手把流照抄起,“我去找他。” 沈映拉住她:“灼芜,不可激动!你们升月门还需要你!” 她终于回头:“怎么?” “赵掌门说他当日去海上祭祀时,寻得绕指柔经,便自个儿练了,没想到走火入魔,另一位掌门施力相助,谁承想两厢走火入魔,自戕当场,你韩师兄外出游历,至今未归,留下那么大一个门派,该如何是好?你心里急,也得先办好事,如今寻了那么多天都没个结果,你去又有何用?” 展 分卷阅读123 翅欲飞的鸟儿总会被风打折,凭心而论,她的确舍不得升月门,那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这样放手一走,也不是她能做到的,她定在原地,须臾,道:“我周师姐在哪里?” 她回身坐下,似是要把这几月来所有的事情都听个清清楚楚。 沈映按照自家掌门的交代,将这些一一道来。 这得从魔教将嵬若门诸人掳去开始,那时他们羞愤欲死,万万没想到臭名昭著的魔教竟不是来迫害他们的。 周沁雪自创一套剑法,教与嵬若门诸人,此剑法不同于以往,绝不会伤及己身,故而爱手如命的嵬若众弟子才敢习练,习练几月,他们已小有功夫。 当日东明被围,亦是林溪遇想出此法,教他们得以保身,故而后来武林大会,他威望甚重,力服诸人,加之近来魔教诸人皆无动静,便更名为北阳宫,魔教从此便被正名。 唐灼芜感慨万千,想起当日刺他那一剑,委实马虎,竟是出手太重,便想着去北阳宫一趟,把师姐请回来,顺道向他致歉。 她先在这地方的医馆走过一遭,妙不可言,郑涧如今已经从“小妙手回春”到了真正的“妙手回春”,那一本心经的作用当真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这一年来救死扶伤,也算积德无数。 遥遥走去,郑涧与李惊琼一路朝她来,郑涧道:“唐姑娘,可有好些?” “好多了,不日便可启程。” 李惊琼自从知晓自己的爹便是那大名鼎鼎的杜规啼,人人喊打的懦夫还有叛徒,她便日日都抬不起头来,如今看着唐灼芜这个受害者,更是不敢言语,只低着头,佯装看向别处。 唐灼芜知晓她是个什么原因,有意开解:“姑娘如今悬壶济世,每日不知救下了多少条人命,这也算是一大功德,如此喜事,灼芜便先贺过姑娘了。” “你……不必如此。” 唐灼芜这回是真的笑了,忽然觉得师父说的话大抵是对的,可是她却直到如今才明白过来,以前怎么样又如何呢?她若是心里头装着仇恨,度过漫长一生,那确实是挺可怜的,不光可怜,还很可悲,前路遥遥,唯当下不可辜负。 告别诸人,一路皆为热闹景象,到北阳宫门前,已是三日后的傍晚。 她轻车熟路地走过那些困阵,北阳宫外淡紫色的锦葵花依依相伴,一路绵延至宫门前。 忽然从树上蹦出个人来,是褚籁,他笑嘻嘻:“小姑娘,你家师父哪去了?” 唐灼芜正色道:“你找我师父作甚?” “我褚籁如今也闲得慌,还几个月没教训过人了,手痒痒,想与你师父切磋切磋。”褚籁甩了甩手,跳下树来。 唐灼芜道:“那可不行。”师父如今内力全无,身子骨倒是还硬朗,时常出去游玩,但与人打架嘛,那还要另当别论。 “你师父硬朗着呢,你尽管放心,只有我挨揍的份。” “那就奇了,想不到这世上竟还有人喜欢挨揍。” “江湖之大,无奇不有,有人喜欢揍人,便有人喜欢被揍,如此,才能万物均衡,生生不息。” 好像还有那么几分道理? 唐灼芜点点头,起了坏心思:“如此,我给你写一封引荐信,那大可以去找悟心方丈。” 说着,她倒是真掏出来一封信,递给褚籁:“诺。” “你不与我打一场?” 唐灼芜道:“我不喜打人。” 褚籁走后,她先让人去通报,自个在这站着,风簌簌而来,扬起青丝如墨,听见脚步声,她率先行礼道:“周师姐。” “涟涟,你来了?”周沁雪走过宫门,神色略微讶异。 她开门见山:“师姐可愿回去?” 周沁雪似乎早想到她会来,并未对这问题表现出过多的惊奇。 “师姐成就极高,灼芜望尘莫及,如若师姐不计前嫌,愿回门派,弟子们都感激不尽。” 周沁雪笑道:“我荣幸至极。” “慢着,你且答应着,我还没答应。” 北阳宫内又走出一人,林溪遇阴森森盯着唐灼芜,“你把我的人拐走,这是几个意思?” 若是从前,她定是绷不住的,唐灼芜不比从前,粲然一笑:“宫主尊躯,我们升月门大驾光临。” 他瞧了她一瞬,道:“罢了,看在你我的血缘关系上,我便饶你一次。” 唐灼芜道:“那便谢过兄长了,之前那一剑,委实抱歉。”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兄长,也是她知晓的,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 林溪遇坦然受之:“左右我也伤过你一次,这便扯平吧。” 周沁雪道:“不扯平,你还要跟人小姑娘计较?” 他还认真考虑了一番。 周沁雪指着唐灼芜:“她可是我师妹。” “她还是我堂妹呢。” 林溪遇终于想明白了,“可否去鬼城一趟?鬼手有事找你。” “他找我?”唐灼芜委实想 分卷阅读124 不到那人还有什么事要找她,不过左右受过人家的恩,如此不管不顾着实也不太好,便与他们告辞,这便又往鬼手城的方向去。 天色迅速地暗下来,前方是平坦的草地,草有半人高,她驱马走进,顿时惊起数只大雁,向天边掠去,她停下马儿,鼻间是淡淡的青草香。 云际红云倏忽淡去,垂落天际,宛如漏斗,把仅剩的余光漏下去,另一边遥遥行来一人,轻袍缓带,策马至她跟前。 待到看清来人,唐灼芜哽咽一瞬,旋即道:“谢逐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