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入指掌》 分卷阅读1 书名:撩入指掌 作者:册子的册子 文案: 我是疯子,你是傻子, 一起去拾起那些散落的孩子。 又怂又刚小妖精 x 凭亿近人沈先生 做公益、抓人贩、打滚追妻、甜宠日常 要么被撩,要么互撩。选吧,充分尊重你哦。 【被拐女童 | 被囚学生 | 美丽孤儿 | 典婚少女 】 一句话简介:要么被撩,要么互撩。 立意:但行好事,爱个好人。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业界精英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录,姜灵 ┃ 配角: ┃ 其它:冒险,半公路,公益 ☆、冰消雪融01 《撩入指掌》/册子 2020.03.05惊蛰 天气回暖 | 春雷始鸣 ———————————— 十一月中旬,铜南州已经落起了雪粒子,天地一白。 连绵的山川之间,一辆改装过的中型货车战战兢兢地行驶着。 开车的是一个面相冷峻的中年男人,全神贯注地看着路况。 山路崎岖,雪夜又难行,不敢懈怠。 后排坐着两人,严严实实裹成熊一样,看不清样貌,出声才知道是女生。 “灵灵,我好害怕啊!” 黎啾啾将脸抵在车窗上,往外面看。 “怕什么。”姜灵垂眸看着手机,淡淡应道。 大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睛。 “这山路也太吓人了……” 黎啾啾胆子小,声音有点发颤。 姜灵抬头,轻飘飘地朝外瞥了一眼。 是吓人,往左是悬崖,往右是峭壁。 加之连着下好几天的雪,路面结了很薄的冰,轮胎轧上去,发出破碎声,嘎嘣脆。 “没什么好怕的。”姜灵镇定得很。 “生死看淡,烦恼滚蛋。” 黎啾啾转过头,一脸崇拜地看着她:“灵灵,你好有哲学啊!” 姜灵不搭茬,将视线从外面收回来。 仿佛偏执狂一样,手机被她反复按亮,按熄,又按亮。 屏幕却始终与上一秒别无两样。 终于不耐烦了,将手机放回口袋。盯着看了一天,只剩不到百分之十的电。 她其实明白,只是不死心。 在说出那句话时,她就应该意识到——自己拿的是一张单程票。 等不到的电话,再等也不会到。 已经晚上九点了,还没看见人烟与灯火。 她想建议司机就地停下,等天亮了再出发。 但想了想,还是没做声。 她自己不喜欢被人干涉,也就不愿意干涉别人。 她看向黎啾啾,难得热心地提建议:“要不你睡吧,给你放首歌。” 睡着就不怕了,运气好的话,还能做一个美梦。 凡现实里不能得到,在梦境里都能放肆拥抱。 黎啾啾点点头,将小巧的下巴缩回围巾里,乖乖闭上眼睛。 虽然才认识一周不到,姜灵对她也始终冷冷淡淡,但莫名的,她就是喜欢姜灵。 尤其每回望进姜灵的眼底,她总觉得有万千故事藏在里面。 姜灵最后一次将手机按亮。 打开播放器,点开了里面唯一一首。 《10 HZ Alpha Thunderstorm》 不间断的雨声,三千六百秒,足够人入睡。 最难熬的那段日子,她全靠这首曲子将自己哄睡着。 只是教给她知道这首歌的那个人,已记不清脸,随着十一年时光一起泛黄了。 又开了半个小时,车速突然降下来,而后停住。 大叔回过头,朝后座的女生道:“姜小姐,开不了了。” 说这话时,他有些小心翼翼。 一是顾忌她的身份;二是她由来一副厌世脸,让人不自觉畏缩。 姜灵淡淡嗯了一声。 她也看见了,几米外的路中间,躺着挺大一块石头,靠他们三人没法儿推动。 今晚只能在原地过夜了。 大叔提心吊胆开了一天车,很快沉沉睡去,发出不算小的鼾声。 黎啾啾也睡着了,但睡得不香,时不时吸几下鼻子——窗子紧闭,进食也是在车上,又开着暖气,是以气味并不好闻。 姜灵想了想,将自己的围巾取下来,拢在她身上,然后将自己这边的车窗开了一条缝。 清冽的空气灌进来,黎啾啾果然不吸鼻子了。 姜灵靠在椅背上,懒懒地看向窗外。 一片黑蒙蒙的苍茫夜色,仅车灯所及之处有一 分卷阅读2 点微弱的光芒。 不见来路,不见归途。 凛冽的风裹挟雪花,从缝隙里卷进来。 躲不掉,避不开。 要新鲜空气,就得受点冻。 恰如要自由,就得放弃、脱离。 都有代价的,万事如此。 翌日清晨。 风雪停了,天晴日暖。 斗星寨的老师袁政前一晚收到消息,这时候带着五六个中年人和几个小孩儿,敲锣打鼓地来了,搞出了浩浩荡荡的阵势。 见面就迎上来打招呼,热情得像迎接观音菩萨。 司机大叔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这阵仗太大,车上那点东西并不贵重,受如此待遇,反而有些显得拿不出手。 黎啾啾倒自在得很,当大家合力推那块石头时,她就站在一旁加油鼓劲,又借了一个小孩儿的鼓,敲敲打打,笑得挺开心。 姜灵则不发一言,始终清冷冷站着。 落在寨民眼里,成了高傲冷艳的孔雀一样。 “你们看那个女的,冷冰冰,脸上像打了霜……” “对啊,跟谁欠她钱一样。” “你们觉不觉得,她跟上星期来寨子里的那个男的挺像?” 几个中年人一辈子生活在山上,寡淡的日子急需闲言碎语的佐味,于是芝麻大点事也能添油加醋地讲。 “是不是头发中分的那个?” “除了他还有谁?”其中一人似乎对那个中分男生颇为不满,话里话外带着怨气,“其他四个都还好,见着我们还笑嘻嘻打招呼,散支烟什么的。唯独那小子,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了。” “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小子是狂,骑起车来也像风那么快,不要命一样。” “听说那小子的摩托车,”中年人比了两根手指,“值这个数。” “两百?” “两百你能买个板车!”那人啐道,“两百万!” “我信你个鬼哦,两百万买个摩托车?!钱多得当纸钱烧?” “我骗你?我侄子在外面做大生意,见过世面,跟我说的!” 旁边一人发出调笑:“什么大生意,还不就是……嘿嘿嘿。” 话没说完,语焉不详。 袁政走过来了,提醒道:“别扯淡了,快搬啊,五六个大男人搬不动块石头,让人看笑话。” 几个中年人讪讪笑了笑,不再闲聊,合力去搬石头。 姜灵在五六米外的地方站着,把玩着一片叶子。 她耳力好,虽然对那几个中年人漠不关心,但他们的话还是随着风,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倒不生气他们说她冷冰冰,事实而已,生不起那气。 只是好奇最后那个人没说完的话——所谓的大生意,到底是什么。 听起来不像好事。 哦,还有一点,也挺好奇的—— 他们口中那个玩起车来不要命的小子,到底有多不要命? 又有多冷,多傲? 居然刚来寨子一周,就引起了寨民这么大不满。 好奇心起,便再难克制了。 他冷、他傲,是吧? 她,性冷淡本淡,欲与天公试比高。 石头被搬开,大叔招呼姜灵上车。 她却没动,反而指着一个咳嗽不止的小孩儿道:“他去坐。”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小孩儿脸上有两团高原红,经年累月晒出来的,没涂什么东西,有逡裂的细纹。 脚上穿着的棉鞋是手工做的,已经破了,棉花瓤子拱出来,沾了地面的水,又将袜子浸湿了。 看着让人难过。 车子开走,姜灵被剩下的几个小孩儿围着,还牵了一个小姑娘的手。 在见到那些孩子笑容的瞬间,她一颗冷硬寂然的心似是柔软下来。 仿佛她天生就该存在于山野之间,做一些什么事,恣意、奔放、发自己的光,而不是困于高墙之内,为了点羞耻心事越来越黯然。 日头到了正中,一行人终于抵达村里安排的住处。 是一处多年没人住的老房子,还没通电,门框下挂着盏桐油灯。犄角旮旯遍布尘埃,墙角也因潮湿,而生了暗绿的青苔。 袁政五十多岁,隔壁乡的,年轻时入赘到斗星村,执教几十年,兼任村长,也算兢兢业业。 嗫嚅片刻,他似乎有些难为情:“实在不好意思,要委屈你们住在这样的地方。” “原本寨子里还有另一处空房的,条件比这里好。但好巧不巧,前几天来了几个游山玩水的小伙子,房子被他们借去用了……” 等了几秒,见没人搭腔说客套话,只好自己补充道:“又不好叫他们现在搬出来。” 大叔几乎不用想,就知道那几个小伙子肯定是付了房钱的,估计还不少。 但他在人情处 分卷阅读3 事上还算圆润,也没戳穿,道:“没有关系,我们是来做公益,不是来旅游。两个小丫头看着娇气,实际上一片善心,也吃得苦。” 寒暄几句后,便约好今天先休息,公益物资到第三天再发放。 之所以非要等到两天后,袁政给的理由是—— 寨子里有个德高望重的老人,能掐会算。得知有好心人捐助,老人便特意热心地翻了老黄历,指出第三日宜行善,捐赠必得那日才行。 姜灵对此嗤之以鼻,觉得行善的事,怎么还会要挑时间? 但入乡随俗,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做人如此,处处要受制,要妥协。 只是心疼黎啾啾娇生惯养,得在这地方多待两天。 老教师离开后,三人搬柴烧火,打算洗个澡再休息。 泥灶厚实,烧水慢,灶膛里五根柴快燃尽了,锅里的水才冒了点热气儿。 姜灵等得无聊,想起在来的时候,途经一条曲折的羊肠小道。 路边摆着一溜儿摩托车,都是最新款的山地越野。 其中一辆颇为独特,似乎是特意做过改装,气势更甚其他几辆,车身全黑,连钢管也喷漆成纯黑色,散发着冷冷的金属质感。 光是停在那里,就能感受到它与它主人的嚣张。 独来独往惯了,姜灵也不跟另外两人打招呼,独自出门了。 自青春叛逆期开始,她便对摩托车感兴趣,憧憬将车速开到一百码,逆风而行的滋味。 觉得那一定是再名贵的豪车也给不了的潇洒、恣意。 只因被贺家两位管着,她一直没寻着机会“一亲芳泽”。 但如今隔着成千上万里,她自然要践行一下什么叫“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小路九曲回肠,弯一道连着一道,姜灵顺着往上走。 屋舍俨然,田埂交错,极速行驶的摩托车在其间穿行,传来巨大的引擎声,离这边越来越近。 姜灵靠边避让,路太窄,只好跳到田埂上。 视角这么一变,她猛然发现之前被稻草垛子挡住视线的地方,站着一个小孩儿。 轰隆的引擎声已经越来越清晰,她扬声喊:“小孩儿,来车了,让让。” 然而那小孩儿恍若未闻,仍愣在原地。 摩托车已经出现在姜灵的视野范围内了。 偏偏小孩儿站在拐弯处,正好是骑手的视野盲区,不仅没有减速,反而因为接近终点而冲刺起来。 姜灵来不及思考了,朝小孩儿所在的方向奔去。 甚至能听见风从耳旁刮过的声音。 骑手拐过那道弯,即将要撞上时,姜灵到了。 她抱住小孩儿就地一跃,落进旁边的田里。 惯性使然,又在田里滚了一段距离,等半边身子陷进泥里了才停住。 骑手是个小青年,岁数不大,也吓个半死,在那一刻猛转车头。 车头歪出一道流畅的弧度,看得出是很成熟的技术。 然而路实在太窄了,又滑,车子差点侧翻进田里。 青年忙将车头扭回来,结果这一扭,车子又往姜灵这边的田里倒。 又一阵轰隆的引擎声传来。 一辆更高配的摩托车由远及近。 全车配置改装过,达到最佳性能,连引擎的嗡鸣声都显得比其他车更嚣张流畅。车身全黑,发出冷冷的金属光泽。 车上坐着个男人。 腰背绷成流畅的弧度,紧攥车把的手腕上,骨节微微凸起,性感,有力。 脸被头盔挡着,看不清表情。 但通身的气质,似是比金属还要疏冷几分。 那人伸手拉住青年的车把,又将长腿往地上一支,修长匀称,透出勃发的力量。 两辆车皆稳稳地立住了。 青年惊魂未定,站稳,叫人:“录哥……” 沈录从车上下来,也不取头盔,左手在地面一撑,人就纵身到了田野上。 然后踩着一地稀泥和碎冰,朝姜灵走去。 姜灵抱着孩子斜躺在田里,挣扎了几下,没挣脱。 和了水的泥,黏性特强。 听见湿哒哒的脚步声,她抬眼去看。 男人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高大的身影,能遮日光。 沈录站定,将孩子从姜灵怀里提溜起来。 没管姜灵。 只居高临下地站着,眼里一股生人勿近的劲。 姜灵见他没有动作,撇撇嘴,尝试自己站起来。 一番扑腾,未果。 为了护孩子,她将自己垫在下面,陷得有点深。 泥水和碎冰一起黏在身上,凉飕飕的,她极力压抑着身体的颤栗。 片刻后抬起头,低声吼道:“帮把手啊!” 沈录已经抱着孩子走出两步了,闻言回过头,仿佛这时候才看到还有她这么 分卷阅读4 个人。 几秒后,他目不斜视,仍是往路边走,没管陷在泥里的女生。 姜灵:“……” 她也不求人了,自己双手撑着,将腰往上提。 沈录将孩子送到路边后,淡淡地看着她一番折腾,半点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但渐渐地,他看着她,忽然泛起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软,终于往回走。 走近后,他的目光落在姜灵扬起的脸上,却倏忽愣住。 “朋友你帮把手,行吗!” 见他最终还是来了,姜灵提高音量。 沈录恍然,伸出手,又停顿半晌,似是不知该往哪儿放。 动作是从未有过的忙乱,如从梦境中醒来。 最后没拉手,拉的肩。 像是羞涩,又像是怕人反感。 使劲一拉,却没拉动,再尝试,还是没拉动,反而将姜灵的衣领拉高了,差点勒住她脖子。 姜灵冷笑:“光靠你拉,我估计能在这田里生根发芽。” 她将手伸出来:“你这样我使不上力,拉手吧,我还能自己撑一把。” 沈录目光垂下,去看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 素白,纤细,指尖翘起微微的弧度,比跳孔雀舞的手指还要好看几分。 最后沈录还是只拉她的衣领。 不近女色的人设由来已久,哪能是她说打破就打破的? 虽然从刚才开始,他心里的确有个猜测,但没得到证实前,他不会轻易出手。 又被勒了几下,姜灵来气。 也不顾他是不是不好惹了,怒道:“拔萝卜呢?能不能行?” 作为景城商业巨擘沈之铭的小儿子,沈录一向是太子爷般的存在,几时被人这样凶过? 他眉目疏淡,懒懒散散看着她。 半晌后,似笑非笑:“你这样——” “是不是想吸引我的注意?” 姜灵:??? 中二症?王子病?明学继承人? “别管我了,你走吧,有病治病。” 她自认体贴,好心建议。 他却没着恼,反而更仔细地看她,用目光描摹她的眼角眉梢。 最后,似是确认了什么一样,满目的疏冷寂然如死灰复燃,渐渐地变暖了。 “我抱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嘴角却微微上翘,只是自己也没发现。 姜灵要推,没推动。 不想这人看着清瘦,力道却足。 男人将她打横抱起,漫不经心道:“允许你勾着我的脖子。” 姜灵:“……”谢谢,但是大可不必。 男人却似玩心大起,她越抗拒,他越想逗她。 忽然想看她那张娇美冷艳的脸,换上其他表情会是什么样子。 比如—— 脸红,娇羞。 他微微卸下手上的力道。 原本僵硬着身子、尽量离他远一点的女孩儿,瞬间受惊,下意识扑进他的怀里。 藕断似的鲜嫩手臂,也在那一刻勾上了他的脖子。 有一点肌肤相触的地方,开始发烫。 他看着怀中的人,喉结动了几下,唇角微微翘起。 状似漫不经心地道:“刚才还说不要,下一秒就投怀送抱?” “欲擒故纵的把戏,我只陪你玩这一回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相遇,很开心,很荣幸。 祝大家都好。 加油鸭。 ☆、冰消雪融02 她就这样淌着一身泥水,被男人抱着往路边走。 不经意间,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像松间的风,又清冽如水。 水生花香调,兼有生薄荷、绿丁香、蓝柏木、香子兰荚等。 沈录的步伐,铿锵得像回娘家。 没办法,不铿锵不行,每走一步,脚就深深陷进去,得用力拔。 很惨很幻灭,又有点好笑。 不远处有棵青松,缄默地站立在那里,也不知见过多少年的风和雨。 皑皑的白雪掩不住它的生机与苍翠。 毫无预兆的,枝桠忽然一弯。 “啪”一声,树顶的积雪落在地上,溅起一片碎屑。 然后知情知趣地开始融化。 太阳出来,雪就懂了。 回到岸边,沈录动作轻柔地将她放下。 而后娇娇怯怯地说了一句—— “你变重了哦。” 没察觉这句话似乎有哪里不对,姜灵只顾着生气。 哪个妹子能忍别人说自己重啊? 重你个头,哦你…… 算了,小仙女不说脏话。 她不再理沈录,径直走到那个差点撞到人的 分卷阅读5 青年面前。 也就没看到沈录望着她时的异样眼神。 惊喜,缱绻,眷恋。 满脸压也压不住的笑,被他藏在头盔里。 实在是后怕极了,姜灵张口就骂:“寨子里一群小孩儿,你非要在这里搞山地越野?找刺激还是找死?” 青年没想到她会这么大脾气,瞪大眼道:“你……你怎么骂人呢!” “不该骂?”姜灵冷笑。 青年见她不好惹,又去瞪小孩儿:“你个小丫头,好好的大路不走,跑这小道上干嘛?” “路是你家的?”姜灵见不得大人欺负小孩儿的事,清冷冷又道,“还是说,你嫌人生不够苦短,所以承包了这条路当你作死的捷径?” 青年也来火了:“你个黄毛丫头……”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范韶光。”沈录走过去,勾住青年的脖子,“怎么教你的?不许骂女人。” 又看姜灵:“我弟,范韶光。他骑车莽撞,我道歉。” “伤哪儿包赔,残了包养,终身责任制。” 说完抬手取下头盔,露出里面一张英俊无双的脸。 狗男人,长得真好看,一张俊脸被太阳照着,差点晃到姜灵的眼。 个子高,长手长脚,五官也好看,星眉剑目,清清爽爽的,港式中分略有凌乱,额前碎发被风扬起,颇像武侠片里的少年郎,精致却不妖艳,爽朗而不粗粝。 她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想想觉得不可能,又很快回过神来。 “道歉有用吗?道歉有用的话,要暴力干嘛。” 姜灵捂住小孩儿的眼,抬脚往范韶光的摩托车踹去。 太重了,没踹动。 当然也没想真踹,踹坏了还得赔,不划算。 但万万没想到,三秒钟后,范韶光的摩托车还是倒了—— 沈录淡淡道:“我帮你。” 说完飞起就是一脚。 像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盖世大侠。 车子应声而倒,前镜被砸断,滚到姜灵脚边。 范韶光:“……” 姜灵:“……” 罢了罢了,是个憨批,惹不起惹不起。 她也不骂了,牵起小孩儿转身就走。 过了一会儿,沈录追上去:“喂,不怪我弟了吧?” 姜灵牵着小孩儿,冷冷地瞥他一眼。 “还生气?”他挑眉。 可能是觉得好笑,便真的笑了。 姜灵侧过脸,不再看他:“别笑,不想猜你早上是吃了葱还是韭菜。” “那我送你和小孩儿回家,顺便要杯水,刷个牙。”他好似一点也不尴尬。 姜灵:“……” 沈录一把抱起小孩儿:“走吧,先送她。” 姜灵无奈跟上,觉得这人怎么变脸这么快? 明明一开始是无情冷傲的姿态,忽然又成了热心市民一样的存在? 真是个无赖! 走在泥泞小道上,沈录试图找小孩儿说话,结果始终没得到回应。 “哑巴?自闭症?” “你才自闭。”姜灵瞪他,“小孩儿本来就不应该跟陌生人说话。” 话是这么说,其实她也发现这孩子似乎有些自闭的症状。 小孩儿不肯说话,沈录只好找行人问路。 寨民热心,帮忙指了路,但不知道为什么,沈录总觉得他们看小孩儿的眼神怪怪的,好像带着一点怜悯,或者别的什么…… 十多分钟后,到了小孩儿的家。 接过小女孩的人是个老太婆,看起来还算慈眉善目。 奇怪的是,她对送孙女回家的好心人冷淡得很,似乎并不感谢。 姜灵不以为意,觉得本就是小事一桩,又何须他人感恩戴德? 见小孩儿穿得单薄,房子也简陋,便问老人有没有需要帮助的东西。 如果真的家境不好的话,她可以把带来的物资捐给这家一部分。 虽然这家并不在本次捐助名单之内,但作为培英文具董事长贺远培的养女,这点小事她还是可以做主的。 沈录则站在姜灵身后,不着痕迹地打量屋内,又细细聆听里屋传来的声音。 很轻,有点说不上来的怪异,像是…… 忽然,他的手里被塞进一个黏腻的东西。 低头去看,是小女孩儿站在他的腿边,塞了一块芝麻糖在他手里。 姜灵也有。 他蹲下身,拉起小女孩的手,却蓦地心惊。 之前抱她回来,虽然也觉得轻,但一心都在姜灵身上,便没发现异样。 眼下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她消瘦得过分。 简直到了骨瘦如柴的地步。 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也不晓得回答,只一个劲儿地对着他笑。 他抬起头,有 分卷阅读6 些生气地问:“小孩儿怎么瘦成这样?也不会说话。大人不教的吗?” 吴桂香正跟姜灵说家里急缺些什么东西,闻言看过来,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而后道:“山村里没有好东西,她又挑食,就长不胖。说话也教过的,但她就是不开口,我们也没办法。” 一通话说完,她也不找姜灵要东西了,直接撵人:“孩子衣服湿了,怕要感冒,我去给她洗澡,就不送了。” 沈录还要说些什么,姜灵却率先道别离开。 她是个有着过分界线感的人,尤其对送客、反感这样的事情格外细心在意。 也就是说,惯会看人脸色的。 除了路见不平和感情的事会失态妄为,大部分时候,她其实缺乏被讨厌的勇气。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 “喂,你刚才为什么那么问?” 沈录踢着一块小石子,懒懒应道:“什么?” 她看他一眼,加快脚步:“没什么。” 她看出他不想说。 他的确不想说。 因为他心里的想法还只是猜测,在做的事也还没定数,不愿意牵扯太多。 七转八拐,不知走了多少冤枉路,总算回到姜灵的住处。 她转身看他:“我到了,你可以走了。” 送客的话,她说得再直白不过。 觉得这样的干脆,比言不由衷的客套话好得多。 然而他似乎一点道理也不讲,脚下没动,反而四处张望:“水缸在哪儿?” “干嘛?” “难怪你连自己回家的路都会走错,原来记性是真的不好。”他笑得兴味盎然,“之前说了啊,送你回家,然后要杯水刷牙。” “我的同伴不在,你进来不方便。” 话是实话,黎啾啾和大叔洗完澡都去外面逛了,此时屋里寂静一片。 沈录想想也是,没强求:“行,你进去,我一会儿就走。” 姜灵进了屋,又从里面将门闩栓上了。 受如此冷遇,沈录也不生气,觉得她安全意识强是件好事。 他站在院子里,打量这个地方。 四间房子连成独排,全是竹条加泥巴筑成的,大大小小的石头垒出台阶。 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已经被虫蛀得差不多了,墙角一片藻绿,兀自生长着青苔。 明明跟村里其他的房子并无太大不同,甚至因为常年无人居住而显得格外陈旧,可他站在这儿,却一点也不想离开。 两米外有套桌椅,桌子是石头做的,椅子很有意思,是几个老树桩。 桌上正好放着一面镜子,是黎啾啾之前用完了随手放的。 沈录踱过去,懒散拿起来,一照,齐齐整整的两排牙齿亮白如新,哪有韭菜。 他看向姜灵所在的方向,末了笑笑。 这姑娘。 姜灵洗完澡出来,经过窗子时见那人还在,愣了一下。 打开门不耐烦道:“你还在这儿干嘛?” 沈录正垂首把玩一根芭茅秆,闻言抬头,看向她未施粉黛的脸。 看得挪不看眼。 姜灵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看着,来气,将擦头发的毛巾往他脸上一砸。 “口水擦擦吧。” 她那一砸是用了力的,实打实把他当成小痞子了。 沈录却不在乎,将毛巾从脸上扯下来。 闻了一口,悄悄儿的。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手将毛巾展开了,轻轻盖在她头上。 温柔,虔诚。 不像小痞子了,像个给心上人戴凤冠霞帔的新郎。 “行了,进屋擦干吧。”他摆摆手,闲庭散步似的溜达出去,“我走了。” 姜灵双手扯着毛巾,撇嘴:走就走,还那么郑重地说一声做什么? 名堂第一多。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这章的内容是放在第四章,现进行了修改】 在第二章被毛巾砸的录哥:真开心,整整提前了两章。 册哥:有那么开心吗? 录哥:有那么开心啊!能早一天被姜姜骂,就意味着早遇见姜姜一天,我超幸福的。 ☆、冰消雪融03 头发太长,没办法擦干,姜灵不敢出门,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偏房里烤火。 墙角有成堆的柴火,冬日漫长,她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取暖。 倘若有闲心,还能晾一晾自己结了冰的心事。 这不是她第一回离家出走。 但没有哪一回,会像这次一样长久而孤独。 那个人,总是会在她离开家不到半小时,便开始寻找。 少年时是骑自行车,后来长大了,就开着一辆卡宴招摇过市,见到与她背影相似的人,便停下来,压低声音喊她的名字。 唯独这次,十天过去了 分卷阅读7 ,一点要和好的苗头都没有。 那个人连一点台阶也不给,她也走得决然,一点余地也不留。 火焰越来越旺,柴里夹杂了几根干竹枝,燃烧时发出“哔剥”的声音。 姜灵身上热烘烘的,手心也觉发烫,只不知温暖自己的,是火还是回忆。 忽然,门外响起一道男声,清亮的嗓音。 姜灵如梦方醒,眼看旧时回忆隐去在柴火燃起的袅绕烟雾里。 说到底,那些过往真切的欢笑,说是要抛诸脑后,又哪有那么容易。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你怎么又回来了?” 面色如常,不见异样。 沈录懒懒道:“因为我走在路上,想起还没问你的名字。” “你走路就走路,想我干什么?” “……”他觉得这个问题真他妈奇怪,声音低下去了,“我怎么知道。” 他嘟囔:“就瞎想呗。” “你说嘛。”说下名字又不会怎么样! 他当面等,急。 她薄唇轻启,借轻柔的风,将自己的名字送到了他耳边。 “江河的江,丘陵的陵?” 千里江陵一日还,江陵,江陵,还挺诗意的嘛,真好听! “生姜的姜,灵魂的灵。” 哪个女孩子会用江陵那么硬气的名字哦?笨蛋,死二流子! “走了。” 沈录转过身往回走,在阳光下心满意足。 冬雪初融之后的空气无比清冽,他心里也快活,将她的名字在唇齿间反复嚼着。 “Jiang,Ling,JiangLing.” 南方人,鼻音和边音不大分得清,念出来成了姜宁,灵动之外更多了一点温婉。 但终归是问到了。 问到了,就再也不要忘掉了。 离住处还有十多米,沈录就听到一群无事人在笑。 范韶光一脸活久见的表情,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你们是没看见录哥那副样子,对着人家小姑娘笑得见牙不见眼。” “嘿,吓得别人掉头就走。” “搁谁谁不走啊,活脱脱一只大型舔狗!” “什么大型舔狗,那叫忠犬。” 沈录走过去,往他头上一薅:“找揍?” 范韶光才不怕,泥鳅一样从沈录怀里钻出来,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录哥,来,你再笑一个。” 沈录踹他:“皮痒是吧。” 范韶光也不躲,只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随即又捂住嘴。 一旁的李达也看出他这是戏又来了,大叫一声:“不好!” 沈录忙往后退。 没来得及。 范韶光一把将他胸前衣服揪住,哭嚎:“还有天理吗呜呜呜!录哥踹了我的宝贝摩托车,现在还想踹我,呜呜呜!我不要活了啦,眼看他变心,你们也不用劝,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 嚎得杜鹃啼血,梨花溅泪,如丧考妣。 沈录配合着这份演到极致的戏。 只是范韶光手上越来越用力,他感觉自己被命运扼住了胸肌。 李达也打圆场:“对不起,光光,是你录哥对不起你,你录哥错了,摩托车他给你赔,他也不踹你了,他给你踹!” 见没效,又道,“呸,他什么哥不哥的,光光才是哥,光哥!” “光哥吃烟吗光哥,芙蓉王还是软中华?” “光哥搞包槟榔不?槟榔加烟,法力无边!” 还是没效。 沈录冷着脸,想将这个人绑在窜天猴上。 送他去与太阳肩并肩。 最后是江湖名号“老粗”的兄弟从外面回来,出手攻克了这个致命难题。 只见老粗揪住范韶光,斯斯文文地说:“姓范的,您他令尊的再嚎一个我听听?我不经同意侵犯你家大爷。” 范韶光秒速闷声。 沈录得以解脱,深感古语精妙—— 解铃还须系铃人,恶人自有恶人磨。 闹了一会儿,李达也去外面抱了一堆柴进来,开始做午饭。 另外四人围炉而坐,架了张桌子玩扑克,吆五喝六、打情骂俏,不知情的听见了还以为是玩什么高级牌。 其实就是比大小,还是最简单的那种比单张,连加减都不用。 再难就超越小团队的整体智商水平了。 规则是输了的人说一个段子,要么搞笑要么黄。 其实都是单身臭弟弟,过嘴瘾而已。 粗俗又爽快。 李达也将米饭蒸上,也来凑热闹。 几个大男人凑一起,说些不害臊的话,笑闹成一团。 他们是大学同学,也是室友。同寝六个人,七年的感情。 沈录,家里有矿,打 分卷阅读8 小是个败家子,氪金第一名。 绿林好汉是劫富济贫,他倒好,劫爹济贫,做起好事来毫不手软,街上遇到流浪汉都是八百一千地给。 去市中心闲逛,看到街头卖唱的男孩儿,觉得唱得不错,直接扫码转了五千二,并一度引起众人猜测——录哥是不是瞧上了那个卖唱的小哥哥?颜值倒是蛮相配的,设定嘛,虽穷但酷的街头卖唱男孩X人傻钱多的纨绔小少爷,嗐,也挺带感。 沈老爷子对此痛心疾首,倒也不是不同意小儿子做好事——沈氏集团旗下有楼盘、有酒店、有摄影工作室、有商场,能赚钱的几乎都有,家里的水龙头流SKII都够用三辈子了,还有一家公关事务所和影视公司,在娱乐圈也能分一杯羹。 能将沈家发展成景城最大的商界名流,老爷子绝不会是吝啬无情之人,他只是嫌弃自家小儿子整日不着家,开着一家小小的互联网公司就乐得跟什么似的,没出息,于是给沈录下了一道死命令。 因为那道死命令,沈录常常在夜里焦灼,睡不着,心里苦:如果不能自食其力,就只能被迫回家继承大哥、二哥都嫌弃的亿万产业了。 那么多公司,要累死他啊?! 李达也,劳心劳力的老妈子。 复读过三次,比其他几人都大几岁,又当了四年寝室长,于是常以“老父亲”自居,觉得他们离了自己不行,担负起照顾这群小崽子的重任。 老粗,日天日地的糙汉子,原名极其端庄、极其正能量——文春晖。 得此“老粗”名号,并不是因为他哪儿粗,单只因为他善作粗话,出口成脏。 虽然他的语言素质令人不敢恭维,但好在有两点还算不错:一是从不对女性说脏话;二是坚决不使用与女性相关的侮辱性词汇。 甚至有人为此怀疑过:依老粗的道德洼地水平,不可能对女性有如此尊重之心,那么他口中操来操去的全是男性,是否代表了他某种真实的喜好? 老粗听到这个言论后,当场气得操了传谣者的十辈儿男亲戚,还不解气,又扬言要操传谣者本人。 那个传谣者就是范韶光。 自此,老粗就成了范韶光最讳莫如深、最不想见的人。 范韶光,戏精本精,不需要氛围渲染和情节铺垫,就能一个人演完《女驸马》《红楼梦》《桃花扇》《牡丹亭》最后再来一出《孟姜女哭长城》。 最常说的一句话是“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眼看他与我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不用捶,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 他不知道的是,要不是法律有明令禁止,大家想这样做其实已经很久了。 刘隐,人如其名,是个极力隐藏存在感的家伙,岁数不大,魅力不小。 话少,打游戏不骂人,睡觉不打呼,走路也没什么声音。 但其存在感往往隐藏不成功——因那张招桃花的校草脸,实在太过显眼。 高高瘦瘦,白玉般的皮肤,看着有点像弱不禁风的书生,实则有着极强的攻击力和爆发力。不说赛车时荷尔蒙爆发的野性有多撩人,单只一个漫不经心的眼神,便不知勾动了景城大学多少女生的心。 加上沈录,在座只五位,缺的是这家屋主——吴鸣。 吴鸣,文理都强悍的学霸,精通琴棋书画,体育也好,梦想是成为一名军人,守护国家,守护想守护的所有的人。 命运磨人,身边的人先后离他而去,军校考上了也没能读,沦落到与他们这群奇奇怪怪的人读同一所大学。 心里藏着白月光,据说是一个生机勃勃的超爱笑的女孩儿,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沈录一度觉得,吴鸣之所以会对自己无条件护着,大约就是因为他也爱笑吧。 臭小子重色轻友,急于去找白月光,先走一步了,这间泥土筑成的老房子就归他们,随他们闹了。 饭菜并不算好,单纯将肚子填饱。 好在也都不挑,吃完饭,五人睡了个午觉,醒来仍旧玩游戏。 另一边,姜灵等人也吃完午饭了。 黎啾啾在火堆旁坐了一会儿,昏昏欲睡,忍不住道:“下次再有这种事,我坚决不参与了。” 又问旁边的人:“阿加西,你一把年纪了,为什么还要来这地方吃苦啊?” 她爱好给人起昵称,觉得是关系亲密的一种象征,之前要叫姜姐,又将大叔叫成阿加西。 大叔挺喜欢这个孩子,当成女儿一样,也肯陪她闹。 “什么一把年纪?小孩儿真不会说话,我就是长得显老而已。” “你看起来四十,所以实际上才三十多岁?” 大叔:“……”他将将四十一。 她用手撑着下巴,转头又问姜灵:“灵灵,那你呢?” 姜灵抬头:“什么?” “你为什么要参加这次公益活动?” 培英文具作为国内龙头企业,以“全心全意,助力教育 分卷阅读9 ”为公司宗旨,每年会拨出一笔巨款用于公益,并捐出数以吨计的学习用品。 斗星寨是今年度的捐助地区之一,此外还有大大小小二十多个乡村。 大叔是公司的送货司机之一,年年参与,而黎啾啾和姜灵是头一回。 姜灵拿起火钳拨弄火堆,沉默了许久。 一张精致到令月光也失色的脸,与当日不堪回首的情景,一齐在她的脑海里浮现。 贺家别墅内,水晶吊灯的暖光倾泻下来,照着一室富丽堂皇的繁华。 随着“啪”的一声落下,她的脸颊上迅速泛起红肿。 却仍不死心,要打破那人的原则,逼他做出选择。 “你要追出去,你不可以失去她,对吗?” “是不是其实该离开的人不是她,而是我?” “贺西京,要不然……” “我还是离开吧?” 她不顾一切地说着,想要一个最确切的结果,无论结果如何。 活像每一次为了救人,总会不顾一切地豁出去,有时候是冲到马路中间,有时候是爬上高耸的塔尖,有时候是跳下河。 他曾经为她的这份不顾一切而动容,而惊艳,她知道。 可彼时,她却只在那人的眼底看到漫无边际的疲累,与厌恶。 外面很快传来车子引擎发动的声音。 贺西京说了一个字,然后再也没有回头地追出去了。 那个字被他说得掷地有声,简直是砸在她的心上,还荡出回音,余韵悠长。 她说要不然我还是离开吧? 他说好。 姜灵使劲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不愿再回想的画面被赶走,眼底的清明与冷绝,便重新回来了。 简直自己也觉得好笑—— 她为什么在这里?因为与总经理暧昧不成,反生罅隙,所以决然出走? 受了点情伤,于是打算不问红尘,投身公益,在山村乡野实现自己的价值,寻找生命的真谛? 这样的原因说出来,未免太令人牙酸,不足为外人道也。 可她又不愿说谎。 坦荡明亮的人,会天生讨厌骗人。 作者有话要说:  在第三章低调炫富,还差点被组CP的录哥:虽穷但酷的街头卖唱男孩X人傻钱多的纨绔小少爷???哪里带感了!!! 册哥:是很带感啊,如果姜姜最后不要你,让男二变成男主角了,那我就专门为你开一本纯爱,给你组个神仙小哥哥。 录哥:……又多了一件比回家继承产业还要麻烦的事,啊,焦灼,睡不着,心里苦! ☆、冰消雪融04 思忖半晌,她还是没想到合适措辞,末了只好转移话题:“你之前不是说要给手机充电吗?我知道一个地方,带你去。” 黎啾啾本就是因为无聊才闲聊,也不是非要问出个结果,于是也不纠结了,起身去拿手机。 大叔怕冷,不肯出去了,于是俩女孩儿成双出门。 找隔壁的大爷问了路,二人朝沈录的住处走去。 在踩了两次牛粪之后,黎啾啾终于忍不住了,气呼呼道:“我是头脑发热才会来这里!” 姜灵走在前面,没做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目前为止,她倒还没觉得这里无趣。 沉默的山峰,寂寥的森林,怡然自得的宁静,处处都透着新鲜,未必就不如灯红酒绿。 “不行,我受不了了,一想到鞋子踩了那玩意儿,我就难受!灵灵,我们回去吧。” “不充电了?” “不充了,明天发完物资我就走!一秒钟也不想待啦。” 姜灵想了一下,道:“你先回去,把手机给我。” “你去帮我充?” “嗯。” “啊!灵灵你也太好了吧!你说吧,你是馋我的身子,还是想偷我的心?我都给你!” 姜灵笑笑,接过东西。 到了沈录等人的住处,姜灵没贸然进去,站在院子里喊了两声范韶光。 本来是想喊沈录来着,因为相比之下,跟他算是相处时间更长一些,但只知道范韶光叫他“录哥”,不知完整姓名,“录哥”又是无论如何喊不出口的。 范韶光在屋里听到有人叫自己,应了。 跑出来一看是她,神色立马变了:“你……你来干什么?上午没骂够,你还想继续发挥呀?” 姜灵扬了扬手里的手机:“不骂你,来充个电而已。” “那你干嘛叫我名字哦,吓我一跳!你不是跟录哥熟嘛,他还帮你踹了我宝贝车子,你叫他呗。”范韶光被几个室友宠得像个孩子,说话也冲。 “我不知道他名字。” “沈录。” 沈录听见姜灵声音,走出来,大大咧咧地笑道:“下次再来玩儿,别叫他名字了,叫我的,我名字才俩字儿,好记 分卷阅读10 ,顺口。” 范韶光:“……”就一个名字而已,这也要攀比? 雄性动物动起心来,真是个不可捉摸的东西。 姜灵懒得搭理他,仍是对着范韶光说话:“上午我太激动了,言语失当,抱歉。” 范韶光仍有些耿耿于怀,嘟嘴道:“你是为了让我同意你充电,才跟我道歉的吧?” “不是。是为了向你道歉,才来充电。” 实话。 其实当时将那些过激的话说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但连日积聚的闷气让她不愿示弱。 回去后,她坐立难安,最终还是决定当面向人道歉。 知错就改,又不丢人,对吧。 范韶光孩子心性,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见姜灵亲自登门致歉了,立马消气。 他招呼姜灵进屋:“小姐姐进来坐会儿呀,电随便充,管够!” 姜灵却摆手:“还是不进去了。你帮我拿进去吧,晚上我来取。” “那也行。”范韶光说完,便走过来取手机。 谁知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被冷落在一旁的沈录冲到姜灵面前,拿过手机道:“取什么呀,我给你送!” “不用,谢了。”姜灵转身便走。 过了一会儿,有人追上来了。 行踪未至,暗香先行。 是她今天已经第三次闻到的水生花香调,兼有生薄荷、绿丁香、蓝柏木、香子兰荚等。 回头一看,果然是沈录。 “有事?” “看不出来?”他挑眉,“送你啊。” “不用。” “用的,一定要送。你长得太好看了,跟朵栀子花儿似的,我怕你被骚扰。你刚来不知道,寨子里有好几个不良青年呢,成天不干正事,就跟在女孩儿后边说说笑笑。” 姜灵有点想笑。 她所接触的男生不多,都是贺西京一样的绅士,鲜少有人会将夸女孩儿的话说得这么直接,这么露骨。 此外—— “你确定你说的人,不是你自己?” 不干正事,工作日跑来寨子里玩越野摩托,还跟在女孩儿后边说说笑笑什么的,真的就是他本人吧? 沈录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怎么会是我?他们是不良青年,我是护花使者哎!” 话音落下,几个轻浮油腻的青年就出现在路口,见到姜灵便眼里发光,吹着口哨往这边踱过来。 沈录:“……” “小子,你要当护花使者啊?”为首的青年走近,捏起拳头挥舞几下,“那你得先问问它。” 沈录没说话,不经意地上前一步,挡在姜灵面前。 就因为他这微小的动作,姜灵心里竟涌起一瞬间的暖流。 像春日深山里的清泉,冒着热烟儿,淌过坚硬的石头。 “操,哪来的傻大个儿?仗着个子高,居然敢挑战我们许哥。”后面的小跟班儿看热闹不嫌事大,“许哥,你歇起,我们帮你教训他。” 那个叫许哥的人盯着沈录,恶狠狠道:“小子,你就是城里来的那个人吧?我跟你说,我最恨城里人了。但如果你现在识相滚蛋,将这个妞留下,我可以考虑只打你一拳,并且不打你的脸。” 沈录冷哼一声。 “你还敢哼?你很狂啊。”许哥双□□握,发出骨头的喀嚓声。 “我是很狂啊,你以为我会怕你?”沈录嘴边抿出一丝轻蔑的笑意,“你录哥狂得起。” 姜灵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够听出他的自信,并觉得此刻的他有一点霸气。 连带着露出来的一截脖颈,修长、干净,落在她眼里也觉得顺眼起来。 不知姜灵心思,也不顾几个青年腾腾的怒火,沈录继续说下去。 “不就是想打我吗?来啊。” “实话跟你说吧,对你这种人,我一点都不怵。” “一拳下去,你就要抱着我求我别死。” 上一秒还觉得沈录有点帅的姜灵:“……???” 不过最后二人还是全身而退了。 因为沈录拿出一叠钞票,塞到了几个青年的口袋里,让他们买烟抽。 “你们一定要收,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姜灵不知道那几个不良青年怎么想,但就她个人而言,是挺看不起他的。 以致于走出很远之后,她还是不愿跟他讲话。 他将头歪着,凑到她面前,一路上喋喋不休。 “你为什么不理我呀?” “你怎么也不看我?” “是觉得我长得太好看,所以害羞不敢看么?” “嗐,其实我有时候也挺苦恼的,不敢照镜子,被自己帅到的滋味可不好受。” 姜灵被他唧唧喳喳吵得头疼,觉得这人怎么能自来熟到如此地步,唠唠叨叨就没个停的时候! 最后被他缠得没办法 分卷阅读11 ,她才斜睨他一眼,道:“你真的打不过他们?” 有点好奇,又有点不齿。 沈录无辜摇头:“真打不过。” 姜灵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不禁觉得这人外强中干,白长一副昂藏七尺的好身子。 “那你也可以打电话给你朋友啊,塞钱算怎么回事?”越说越气,虽是他的钱,但还是不免为之心疼,“寨子里那么多贫困小孩儿你不资助,却把钱拿去喂狗。” “哦,这个问题不大。”沈录揉揉眼睛,特别认真地道,“我明天再给小孩儿们发点就行。你觉得给每人发多少合适?” “……”姜灵简直要被他的脑回路气死,“这就不是钱的事。” 沈录不解,挠脑袋:“我用钱将事情解决了,不就是钱的事吗?” 又道:“我不是故意要抬杠,也不是成心想气你,我是真这么觉得……” 姜灵:“……”这比成心气她还令人生气好吗! “怂。”她只剩下这一个字可以形容他了。 沈录却满不在乎地笑了,双手在脸上搓了一把,然后放回兜里,道:“读书人的事,能叫怂么?我这叫识时务。逞狠斗凶、惹是生非有什么了不起?《孙子兵法》你知道吧,人孙子说了,‘不战而屈人之兵’。什么叫不战而胜,我这就是不战而胜,我都没有出手,他们就放过咱们了哎。” 姜灵冷笑:“对,您倒是没出手,您就出了八百块钱。” “钱嘛,干嘛使的?买不来爱情买不来幸福,也就用来消消灾,找找乐子。我今天用它免掉一场灾祸,难道不是美滋滋吗?” “那你知不知道有一个词叫‘欲壑难填’?今天你给八百,明天他们就会找你要一千。” 沈录不以为意地吹吹刘海:“要就要呗,你录哥又不是给不起。” “……”姜灵几乎想揍人了,“你狗屁录哥。” 沈录不逗她了,微笑道:“你放心,他们不会继续敲诈的,人嘛,还是要互相多点信任的。” “什么意思?” 这回却轮到沈录笑而不语了。 当晚,寨子里的赤脚郎中家,先后有四个患者登门。 不是腰酸就是腿麻,但又都没有外伤。 问起最可能导致疼痛的原因,只说是被人撞了一下,身上又被捏了一把。 而那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还戴着帽子,根本认不出是谁,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清。 作者有话要说:  在第四章被姜姜看不起的卑微录哥:没关系,我不难受。今天的她对我爱搭不理,明天的我让她卧床不起。 册哥(单纯,什么都不懂):你要搞家暴,打断她的腿啊? 录哥(可闭嘴吧,我还不知道你):┐(─__─)┌ ☆、冰消雪融05 姜灵认床,睡得不香,早早就起了。 将铜壶架在柴堆上烧着,她又去做早饭,手艺生疏,好歹煮出一锅粥来,又炒了盘红薯叶晒成的咸菜。 三人吃完,将货车开到学校,开始着手公益物资分发的事。 说是学校,其实就是民居改成的,原屋主是一对夫妇,孩子早夭,相当于绝了户,去世后房子便被充公了。 三间教室,每两个年级共用一间,中间用布帘隔了一道,当老师在一侧上课时,另一侧的班级就自习。 条件简陋,文具紧缺,老师才三个,又要身兼多职,教学质量可想而知。 贺远培踏踏实实做公益,并非为了摆样子给谁看,故而对每个地方的捐助也会因地制宜。 他提前叫人收集了这里的情况,制定了相应的捐助方案,所以这回姜灵他们带来的物资里,有投影仪、电脑,连发电机也配备了。 由于寨子里还未通网,贺远培又特意买了优秀教师的教学视频,拷贝在U盘里,供老师上课用。 此外,还有纸笔、作文书等学习用品,牛奶、果冻等零食,羽毛球、乒乓球也有,还配了一张球桌。 等来年天气回暖,公司还会安排工人来这里,盖一座两层楼的小学。 几个老师热泪盈眶,跟着姜灵学电脑的使用方法,学生们也兴冲冲围着。 虽然因为内向羞涩,那些孩子都不太爱说话,但从他们清澈的眼底,能真切地看出他们有多开心。 很多家长也来了,却不把学习用品当回事,反而觉得零食更宝贵。 贫穷是个很厉害的东西,会催人奋进,也会让人痛苦,让人堕落,而最可怕的,莫过于让人麻木,让人目光短浅,让人对现状习以为常。 寒门难出贵子,可也不能就此踌躇啊,考大学已经是那些经历过贫穷,又接触过书中精彩世界的孩子们,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出路。 反而是大人们不理解、不支持,将吃饱喝足当作人生理想,将“顺应天命”引为圭臬,一辈子被困在这座山里,也要将孩子都困着。 幸好的是,那些孩子仍有求学的心,有求 分卷阅读12 知的渴望,有勇气要改变现状。 姜灵不厌其烦,细细地操作了很多遍,直到几个老师都学会了,才站起来到教室外透口气。 篱笆围成的操场上,一片熙熙攘攘,黎啾啾正陪孩子们玩老鹰捉小鸡,大叔在组装球桌,家长们也没散去,扎成人堆儿唠家常。 就在这时,一个大妈抱着孙子走到篱笆外,扯着嗓门喊道:“老头子,咱们家鸡被人偷了,就头上长红毛的那只!你别凑热闹了,赶紧回去找找!” 老大爷闻言,忙往家里走,大妈在后面小碎步跟着。 将学校的事情忙完,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三人回到住处,各自忙碌。 大叔炒了两菜一汤,分量倒足,但腊肉太咸,姜灵又不爱吃扯根菜,觉得一股土腥味儿,于是只吃了小半碗。 饭后她在院子里洗碗,忽然听见有人低声叫自己。 抬头一看,又是沈录。 沈录站在院子外,朝她招手,一脸神神秘秘的样子。 她懒懒地道:“有事?” “嗯,有个好事,只跟你一个人分享!” “说。” “光说不行,还得做。”沈录继续招手,“你跟我来嘛,我让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 “鸡!” 姜灵:“……???”听起来有点不正经的样子。 沈录推开木门走进来,有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压低声音道:“鸡太小,不够分,所以只能给你一个人吃啦,不然我这么豪爽的人,肯定是要叫上你朋友的。” “你自己吃去吧,我不用。” “走嘛,一起吃啊,我好不容易逮到的!” 姜灵忽然想到那个丢鸡的大妈。 但贸然问沈录肯定不行,担心冤枉了他。 略思忖一会儿,她站起来,决定去看个究竟。 如果真是他偷了鸡,还敢一脸邀宠地跑来叫她吃,害她成为干坏事的分赃者之一,那她是要揍人的—— 她是来干嘛的?做公益。不是伙同别人偷鸡! 到了河边,姜灵看见一个鹅卵石垒砌的小火堆。 沈录找了块平滑的大石头让她坐,自己蹲着去拨弄火堆,像只刨食的菜鸡。 忙活半天,刨出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他手忙脚乱地拍打几下,剥开外壳,扯下一整只鸡腿。 递过来,笑得贼开心:“嘿嘿,趁热吃,正宗叫花鸡。” 姜灵却不接:“鸡毛扔哪儿了?” 沈录不明所以,指了个地方。 她走过去,用树枝扒拉几下,果然看见一小撮红色鸡毛。 “喂,不能吃。” 沈录正撕了一块鸡肉往嘴里送,闻言顿住:“为什么我不能吃啊?难道你食量大,想吃一整只?” “……”姜灵忍住揍人的欲望,问道,“你这鸡是在寨子里捉到的?” “对呀,怎么了?” “鸡是吴大妈家的,你得还回去。”说着又瞪他,“您贵庚了?还偷鸡吃。” “我二十四。”他愣愣地道,“这鸡真是吴大妈家养的啊?” “我还骗你?把这里收拾一下,将鸡还给别人,再道个歉。” 沈录疯狂摆手:“不去,打死不去,好丢人哦。” “知道丢人你还偷?”她没好气。 “我没偷!”他一脸委屈,“我上网查了图片,因为它长得像野鸡,我才捉的!” 姜灵冷笑:“鸡野不野我不知道,你是真的野。” 最终他还是被姜灵提溜着去给人家道歉了。 她出面解释,他倒蹲在门前,逗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孩儿玩。 小孩儿鼻子上挂着个鼻涕泡,他也不嫌脏,扯起袖子就去给人家擦。 一边擦还一边唠叨:“你们这儿空气干燥,光照又强,鼻涕得及时擦知道吧?不然鼻子会结痂,到时候绷得你哭,一哭吧,脸又会焦疼。” 他自顾自说着,也不管巴掌大的小孩儿听不听得懂。 擦完鼻涕,他将手收回。 姜灵视线下移,看见亮晶晶的一条,粘在他的衣袖上。 三道杠的阿迪成了四道杠。 她忽然觉得,他其实也像个小孩儿。 直接,纯粹,皮起来真令人生气,乖起来又让人心软。 将视线从沈录身上收回来,她掏出一百块钱:“大妈,不好意思了,他五谷不分,以为您家跑出去的鸡是野鸡,就弄把火烤了。” 又指指沈录放在石磨上的烤鸡:“鸡在那儿,还一口没吃,您晚上加餐吧。他看着像个不着四六的二愣子,手艺倒还行,闻着挺香。” 沈录昂起头,得意道:“当然香了,我在新东方学过的,优秀毕业生呢。” 姜灵眼尾轻轻挑起,冷冷地瞥他一眼。 沈录;“……”他觉得自己还是乖乖做个哑巴比较 分卷阅读13 好。 大妈认出姜灵是捐东西的大好人,读三年级的大孙子也分到了不少,便不肯收钱,又叫姜灵将烤鸡带回去吃。 姜灵自然不会接受,将钱往桌上一放,拉起沈录后领就走。 走出院子后,她忽然问沈录:“你还会在这里待多久。” 沈录梳理了一下进度,掰指头算了算,答道:“大约四天吧。” “一只手不到的数,你也要掰手指头?”姜灵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沈录叹口气:“对不起,人蠢钱多是我的错。” 姜灵:“……” 她回过头,朝还站在门口目送的大妈喊:“大妈,他还会在寨子里待几天,您有事尽管找他,砍树劈柴之类的,做饭找他也行。” 沈录也喊:“嗯,做饭尽管找我,我专门学过。有其他事您也找我,我特别能干的。烤了您家鸡,真是太抱歉了,给您赔罪啦,预祝您猪年大吉!” 大妈被这俩年轻人逗笑,也热情喊道:“放心,有要拜托你们的地方,一定会去麻烦你们的。你们没事也多来家里玩啊,给你们摘柚子吃。” 谁知当晚,大妈还真找上门了,不过没找沈录,而是找的姜灵。 大妈气喘吁吁道:“按理说我应该去找那个小伙子,但这事儿不太好跟他说,只好来找你……” “我儿媳妇生孩子的时候,赤脚郎中没做好接生,落下了病,今晚又犯了,在床上疼得直打滚。” “闺女,你们有车,能帮大妈到镇上跑一趟,去李医生家里买副药回来吗?” “再带一瓶清洗药水——我也不知道药水的名字,但李医生认得我,你一说吴兰香的名字,他就知道了。” 大妈拿着钱,一脸焦急的神色,跑着来的,额头上渗着细细的汗珠。 姜灵将钱推回去:“钱的事之后再说,您别着急,先回家照顾您儿媳,我现在就去镇上买药。” 大妈走后,姜灵回房间取了钱包和手机,便要去叫大叔。 走到大叔的房间门口,她却迟疑了。 原本定好的明日大早启程,大约半夜十二点能回到景城,大叔怕路上开车犯困,这会儿已经入睡。 将他叫起来显然不妥,姜灵想了想,又轻手轻脚地从大叔房门口退回来,裹紧围巾出门了。 她去找了沈录。 与大妈的渊源本因他而起,说不定大妈的儿媳就是因为担心那只被他逮走的鸡,才旧病复发呢?养鸡也能养出感情的,对吧。 所以,大半夜的麻烦他开车送自己一趟,应该也不算太过分? 作者有话要说:  录哥:多财多亿的我,竟然穿着崭新的阿迪去偷鸡……我这干的叫人事吗?! 册哥:嗯,不叫。 录哥:那我能不能申辩一下,其实这件事另有隐情…… 册哥:不能。剧透一时爽,无缘霸王榜。 录哥(炸毛):???开始甩锅了是吧?上不了霸王榜是你写得不行,你怪老子剧透??? 册哥(拿出键盘):换男主警告。 录哥(痛苦地闭上眼睛):……您写得真好看,长得也好看,您是万家丽路王祖贤。 ☆、冰消雪融06 姜灵在乡间疾走,一路做了许多心理建设。 本不是愿意麻烦别人的人,倒不是怕欠人情,只是怕别人为难又勉强答应。 那样就没意思了,她觉得。 谁知到了沈录住处,他一听,当即拿起车钥匙,毫不犹豫。 她有点被他的干脆惊到。 末了又想,也是,虽然他看着不着调,但其实从一开始认识时,他就是个热心的人。 一辆摩托车,行驶在连绵山峰之间。 沈录一想到身后坐着的人,心里就像沾了蜜一样,甜兮兮。 可过了一会儿,他就美不起来了——起风了,一个劲儿地将她的头发往他脸上吹。 倒也没有多碍着他,纯属他自己心不定,被那散发着冷香的发丝扰乱。 他微微侧过头,视线仍落在前方路上,朝着后面的人喊:“你能不能将头发绑起来?” “干嘛?” “你头发老往前飘,挠得我脸上痒痒……”心里也痒。 “行,那你停一下。”姜灵很通情达理。 “干嘛?” “你开着车,我不敢松手。” “是我开车,又不是你开车,你为什么不敢松手啊?”他不是杠,是真疑惑。 “所以你停吗?”姜灵声音淡淡的。 “……现在就停!” 待姜灵扎好头发后,车子重新上路。 美人在后,又没有什么来撩乱心弦,沈录很是惬意地开了一会儿,只觉得这地方真好,山水好,空气也好,冬日还能看见星星。 但很快的,新的挑战又来了—— 过了斗星寨的地界,便是一片荒郊野岭 分卷阅读14 。寨民少有出入,也懒得管太宽,所以这段路年久无人料理,坑坑洼洼得活像月球表面。 遍布的水坑和砂砾,让车子时不时颠簸。 每颠一下,后座的人就往前挪一点,到最后几乎要贴上沈录的后背了。 在又一次经过一个水坑时,沈录忍不住提醒:“呃,那个,你往后坐一点。” “哦。”姜灵依言往后挪了三寸,但很快又因为接踵而至的水坑,往前滑了四寸。 沈录:“……” 他不断地让她往后坐一点,她不断地乖乖往后挪,又不断地重新滑下来。 紧接而至的是一段下坡,路面又崎岖不平,摩托车每耸动一下,她就无意识地将腿夹得更紧一点,到最后几乎是盘在沈录的腰上了。 沈录欲哭无泪。 而之后,更要命的来了—— 他越叫她往后坐,下一次遇到崎岖的路段时,她就颠簸得越狠。 而她胸前撞上他脊背的触感,也就越分明。 两团鼓鼓的,圆圆的,顶在他的背上,几乎让他浑身热了起来,心跳的频率也要不听自己的使唤。 沈录心里苦:老子是个男人! 不禁深深后悔起来,骑什么摩托车,是路虎不够气派吗! 又行驶了一段路,他终于忍无可忍了,生怕姜灵环抱在他腰上的手察觉出什么异样。 将车子停稳,他道:“你下车,反着坐,背靠着我。” 姜灵不解:“嗯?” “你别问那么多嘛,就听我的!”他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声音里又带了点央求。 姜灵:“……”她问什么了?她什么也没问啊。 为了不耽误时间,姜灵最终还是反着坐了。 她紧紧攥住摩托车的不锈钢后架,背与他紧紧靠着。 “你名堂真多。”她背对着他喊。 “还不都怪你!”他的声音更大。 还不都怪你,全身上上下下,连同头发丝儿,没有一处不在撩拨我。 接下来的一路,总算相安无事了。 沈录感受着姜灵后背的温度,如释重负,脸上重现笑意。 水坑被碾过时溅起的水花,吹面而过的寒凉的风,夜里渐渐生起的轻笼天地的雾,天上隐隐绰绰的几颗调皮的星…… 原本稀松平常的一切,落在沈录的眼里,都因为拴不住的心猿意马而变得风情万种。 * 一夜风雪,醒来又是晴天。 斗星寨的十一月,就在雪落和雪融的交替里,接近尾声了。 沈录等人戴齐护身装备,推着摩托车出门。 这次换了骑车场地,不是之前那条羊肠小道了,而是林间陡坡。 总长一百二十七米,与地平线呈六十五度角,铺着柔软的黄土与砂石,一百零三米处有几块巨石挡道,没冲过去的话很大概率会摔倒,冲过去了就能登上终点。 终点其实空无一物,没有奖杯,也没有荣誉。 这只是一场他们自发的山地越野摩托车比赛,赞助商就是沈录——他自掏腰包,买了许多赠品才将寨民吸引过来,充当观众。 如果要问为什么这么玩命,他们自己也说不上来这么玩命是为了什么。 非要逼问出一个答案不可的话,那么,大约只是想用一种最笨拙的方式,完成一个未竟的玩笑吧。 彼时是随口的玩笑,眼下是一言九鼎的承诺。 提前叫村长帮忙挨家挨户地通知过,此时寨民们渐渐从四面八方聚过来。 不仅年轻人,就连出生不久的婴儿也被抱出来了,还有背着年迈老人的。 有人调侃:“老家伙都只剩一口气了,也出来看比赛啊?” 背着老头的男人道:“嗐,凑热闹呗。” 众人心照不宣,发出调笑。 ——到场发条儿,每人一张,能领洗衣粉肥皂,散场凭条儿再去领一斤大米加三十块钱,这样的好事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实际上在这个贫瘠的山村里,是头一回。 三年前突发泥石流,还死了不少家禽和人,那么严重的灾害,最后到手的补助都没这么多。 是以,整个村的人几乎要聚齐了。 姜灵也来了。 黎啾啾和大叔已经先回景城,她却因为沈录的一句话留在这里。 那晚对着山川和凉夜,他一边骑车一边喊:“过两天我们会办一个摩托车比赛,你来看吗?” “不来。” “到场的话,能领到洗衣粉和肥皂哦,还有三十块钱的红包。” 姜灵冷笑,都不稀得搭理他。 “如果你不稀罕那些东西的话,”他犹疑了一会儿,言辞凿凿道,“那你总可以来看看我如何出洋相吧?” “好。” 沈录:“……”虽然说出那样的话,是真的很希望你能答应,但这未免也答应得太干脆了吧! 分卷阅读15 姜灵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抬头望去。 巨石挡住登顶的主干道,只留旁边窄窄一条,偏偏离巨石不到两米,紧挨着又有许多矮矮的山石,奇形怪状,像老树根一样盘旋在地面上。这样一来,真正的黄泥路刚好仅容一车通过,一旦车轮稍有偏颇,就会被山石绊倒。 嶙峋山石遍布,白雪点缀其上,让本就险峻的陡坡更多了些森寒的味道。 她看见沈录了。 他举着一台摄像机,穿梭在人群里瞎拍。 姜灵无语,哪有像他那样把摄像头朝人脸上怼的,又不是拍大头贴。 这样的赛事,如果是为了拍出宏大场面然后发在网站上吸引流量,当然是要以远景镜头为主比较好啊。 她想着要不要走过去提点他一下,不然白瞎其他十几个推着摩托车跃跃欲试的青年了。 冒险一场,也不容易,对吧。 别钱也花了,命也搏了,最后连个像样的抖音视频都拍不出来。 丢不丢人啊! 沈录也看见她了。 他的眼中闪过欣喜,笑着将镜头拉近,对着她一阵猛拍。 开心得像拿到糖果的小孩。 姜灵将围巾扯高,挡住了半张脸,恨不得把眼睛也挡起来才好。 才不想入他的镜头呢。 那么烂的摄影技术! 李达也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还像模像样地搭了个台子,又叫人扯了张横幅,上面写了“第一届山地越野比赛”几个字。 范韶光从摩托车上跳下来,站在横幅前摆了几个挺爷们儿的姿势,还没开口叫沈录帮自己拍几张,就被老粗拎小鸡仔一样提走了。 李达也不爱抛头露面,普通话也不标准,但又不肯省略赛前讲话,就非要选一个人上台代替他喊口号。 本来这事儿非范韶光莫属的,演技好、形象佳,戏精·欠奥斯卡。但他刚才被老粗那么一拎,觉得丢人,就不肯上台——众目睽睽之下脚离地啊,真的很没面子啊,他是个男人啊,搁谁谁不得发发小女生脾气啊! 李达也又看向老粗—— 算了。 老粗:算了?凭什么到我就直接算了?怎么我就算了! 再看刘隐—— 二十冒尖儿的小青年,如老僧入定,目空一切地望着远处,明明眼前是山,却看山不是山。 惹不起惹不起。 最后,他万般不愿意地将视线落在沈录身上。 其实沈录他也不满意,觉得吊儿郎当的德行,不端庄。 但又实在没有其他的人选了。 李达也连连摇头,觉得自己交友不慎,这都一群什么垃圾啊! 沈录被他推上台,看着围观的一两百人,尴尬地笑笑,薅了一爪子刘海。 姜灵抱臂冷笑,这谁家二傻子。 拿着李达也强塞的稿子,沈录开始干巴巴地念台词,中途又走了两次抛洒小礼品的流程。 第一次洒的是小零食,大家欢呼着哄抢,姜灵站着没动,结果羽绒服的帽子里落进来两包。 她将巧克力递给旁边没抢到的小孩儿,剩下一包是妙脆角,拆开尝了尝,香香脆脆的,还不错。 第二次洒的是小红包,大部分是一元纸钞,姜灵被仅有的一个硬币砸中了。 她怀疑沈录是故意的,但没证据。 大篇幅的讲话终于结束了,只剩下最后的喊口号。 沈录慷慨激昂:“青春张扬,追求梦想!” 姜灵:还青春张扬,张扬啥啊,二十好几的人了,眼睛一眨就快更年期了。 沈录:“挥洒热汗,不留遗憾!” 姜灵:这冰雪融化的大冷天,要真挥洒热汗了,你不感冒算你运气好。 沈录:“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姜灵:有瘾是怎么着?车轱辘话来回说,从小听到大,不腻啊? 站了十多分钟还没开始比,姜灵有些不耐烦了。 要不是抛洒的小零食还挺好吃,老子早走了! 她一边吐槽,一边嚼着接到的妙脆角。 沈录偶尔朝她的方向看一眼,假装很不经意的那种。 见她咔吱咔吱吃着零食,就忍不住要笑,觉得这样的她有点可爱,像只抱着栗子啃的小松鼠。 作者有话要说:  在第七章被姜姜疯狂暗怼的录哥:我准女友真可爱啊,吃零食的样子可爱,觉得我帅的样子可爱,默默杠我的样子可爱,偷笑我出洋相的样子也可爱。 册哥:她没有觉得你帅。 录哥:你杠我的样子,真是不可爱! 册哥(她杠你就是可爱,我杠你就是杠精?):双标是吧? 录哥(得意地):什么双标,她就是我唯一的标准呀。 册哥:我是你爸。 ☆、冰消雪融07 比赛终于开始了。 首位举手挑战 分卷阅读16 的是老粗,面色严肃得像教导处主任,运动服却是粉红色,略违和。 他推着车子出来,跨上去,二话不说就往坡上冲。 李达也叫住他:“粗选手!” 老粗回头。 李达也拿着口哨吹了一声,道:“你倒是听听哨啊!要遵守规则,这次赛事很严肃的!” 老粗哦了一声,老老实实骑回来。 李达也安慰他:“来,没事,别影响比赛心情。你重新跑哈,我吹哨了你就跑,听清了吗?” 说完也不等人家回答,拿起口哨就吹。 老粗呆了三秒,反应过来后往李达也腿上踢了一脚,这才掉转车头往坡上骑。 李达也在后面大声喊:“敢殴打裁判?挑战失败,排队等下一局吧你!” 姜灵:“……”嗯,这场赛事真严肃。 老粗没登上去,骑到八十多米的高度时就冲不动了,车子倒退了一两米,没稳住,往旁边翻了。 他倒是眼疾手快,弃了车子不要,率先跳下来了。 接着挑战的是刘隐,高高瘦瘦,看着像个高中生。 生了一张精致的校草脸,却剃着寸头,眼神里透着冷傲的不驯,仿佛目空一切。 姜灵目光从刘隐身上掠过,有一瞬的失神。 第一次被贺远培带回贺家的那天,景城下着大雨,水雾弥天漫地。 她坐在车里,望着富丽堂皇的别墅,因为太过陌生而感到一种无形的恐惧。 那不是她的家,却要被拉着住进去。 她发出尖利的哭声,死活不肯下车,仿佛一旦下车,就是与自己的家真正告别了。 贺远培拿她没办法,又不能硬抱,只好陪她坐在车里。他讲着自己仅知的几个童话故事,并在讲完每一个童话故事的结尾之后,补上一句:“灵灵,我们面前的房子就是城堡哦,只要你住进去,以后你也会像美丽的公主一样,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姜灵没怎么听进去,她在发呆,看乌云,看雨。 她觉得自己的心里也在下雨,湿漉漉的。 只是才九岁,不知道那就是愁的滋味。 到了黄昏,雨仍然没停。 在密密匝匝的雨帘里,她看见一辆纯黑色的车停在五米外的地方,而后副驾驶座的门被推开,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来,撑开一把纯黑的伞。 在她的记忆里,那个人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放慢,一帧一帧,皆如文艺的老电影般。 那便是她与贺西京的初次见面。 她坐在贺家的豪车里,头发凌乱,眼睛哭肿了,脸上还挂着将干未干的泪痕,无助得像一只流浪猫,狼狈不堪。 贺西京举着长柄黑伞,闲适地走在雨中,个子高高的,神色淡淡的,是漫画里会博得很多女孩青睐的那种少年。 他越走越近,然后目不斜视地过去了。 贺远培撑伞下车,追上去跟儿子解释了一番。 她不哭了,局促地坐在车里,手里紧紧捏着已经脱了线的衣服下摆。她看见那对父子的眼神时不时朝这边投来。 半晌后,贺远培欣慰地笑了,跟着儿子回到车前。 贺西京抬手敲车窗,见没动静,明白了,有点嘲讽地笑道:“我想什么呢,你怎么会开。” 她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隔着那层深褐色的玻璃,用目光描摹着面前的少年。 车窗上布满了雨珠,汇合成无数条歪歪扭扭的线,淌下来。 因此她的眼里,他的眉眼并不清晰。 直到他略略后退一步拉开车门,她才真正看清他了。 一张精致的校草脸,本适合蓄刘海,却因为青春期叛逆而剃着寸头,眼神里透着冷傲的不驯,仿佛目空一切。 ——十六岁的贺西京,几乎要和眼前这个推着越野摩托车的陌生男孩重叠。 男孩发动引擎,纯黑色的摩托车飞快驶出去,如同离弦的箭。 快到巨石拦路的地方时,他开始谨慎地放慢车速,居然真的从旁边擦过去了。 这并不简单,就像写小说一样——对车速的尺度把握要精确,既不能太快,太快会翻车,也不能太慢,太慢车子就冲不上去了。 寨民们是第一次看这种比赛,直观、刺激。 他们虽然对规则一无所知,但看到这么年轻的小伙子居然能骑车绕过那几句巨石,都觉得了不起,发出阵阵叫好声。 姜灵没喝彩。 她咬住嘴唇,紧张得不行,担心得不行。 即使她明白那个男孩真的——真的不是贺西京。 刘隐闯过巨石之后,没有分心,而是抿紧双唇,更加仔细地关注路面。奇形怪状的矮山石伏在地面上,横连成长长的一片。 他把住车头,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着,尽量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山石。 但那些山石实在太刁钻了,纵向高矮不一,横向参差错乱,要想在其中寻找一条直线的黄泥路几 分卷阅读17 乎是不可能。 他心一横,扭正车头,企图直接从石头上碾过去。 姜灵一直认真盯着,见此摇头。 雪后的山石湿润、圆滑,没有一百码的车速绝对冲不过去,而刚才男孩为了从巨石旁边擦过,是减了车速的,根本不够一百码。 所以,等待他的结果只有一个。 人仰车翻。 果不其然,刘隐虽然竭力稳住车子,但前轮在刚碾上石头的瞬间便打滑了,接着车头一歪,整辆车子侧翻,他的一条腿被压住了。 他用另一条腿去踹,车子往山脚下翻滚,他自己则在滑落山坡的过程中尝试抓住一个着力点,好让自己停下来。 而此时,姜灵已经跑出十多米了。 她在预估到男孩会摔倒时,就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跑去。 想扶他,想看他伤在哪儿,严重吗。 但其实用不着她扶。 小团队做了万全准备,请了私人医生来的,也安排了人在旁边拿着绳子和长棍——专门用于拉起中途摔倒的参赛者。 刘隐被人搀扶下来,医生早候着了,立马蹲下身检查他腿部的伤势。 姜灵没再凑过去。 因为知道他应该没伤着筋骨,从他下坡的走路姿势看出来的。 也因为清醒一些了。 她停住脚步,站在原地。 忽然感受到一道视线在看自己,顺着望过去,是沈录。 他穿了一身纯黑的运动服,修长笔直的两条腿稳稳地支在地上,攥紧车把的手指骨节分明,用了力,手腕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腰背绷成流畅的线条,双目直直地望着她,弓着腰蓄势待发。 她忽然想到了纪录片里的豹子。 充满了强劲的力量感,在草丛的掩护里纹丝不动,紧盯着猎物,目光坚毅得仿佛准备好了迎接任何风吹雨打。 他的憨气、傻气、孩子气,都在那一刻荡然无存。 浑身充斥着野性,又奇异地给人安全感。 两分钟后,很野性、又有着奇异安全感的豹子一样的沈录,停在了离起点足足五十三米的地方。 连全长的二分之一都没达到。 在众人的哄笑中,他试着往上冲,车后轮溅起泥巴无数,但始终没冲上去。 他索性调转车头,往坡下骑,安全回到起点。 末了还挺自豪,英雄凯旋般挥手:“哈哈哈,我没受伤,也没摔倒!” 不知道是不是姜灵的错觉,她觉得他在说自己没摔倒时,似乎有意朝她看了一眼,还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怪欠揍的。 姜灵扶额,瞎得意个什么劲,骑五十米没摔倒有很厉害吗?! 她觉得这人简直一点进取精神也没有,二到家了。 看过方才三个参赛者或无厘头、或精彩帅气、或洋相百出的表现,围观群众的热情也被带动起来了,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时不时发出哄笑与喝彩,小孩也看得入迷,连之前抢到的零食都顾不上吃了。 姜灵也将注意力从沈录身上收回来,继续看下一个参赛者挑战。 五六分钟后,姜灵忽然发现沈录不见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现的,明明她并没有将注意力分给他。 四下环顾,姜灵看见两百米外有一道身影,穿着纯黑色的运动服,正鬼鬼祟祟地往寨子里走。 她笑,除了沈录还有谁。 一副当小偷的样子,不知是要搞什么鬼。 好奇心作祟,姜灵见无人注意自己,也慢慢地从人群里退出来,紧紧盯住沈录的身影,朝他的方向跟去。 等脱离了众人的视野范围,她开始奔跑,一直跑进寨子里,离他越来越近。 然而沈录却在一瞬间不见了。 姜灵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再找,还是没发现沈录的身影。 她跑到沈录最后站立的地方,环顾一圈,猜想沈录是进了某间房子,那么也用不着她进去找,只要等在这里就好。 旁边人户的门口正好有块石头,她蹲身擦了擦,坐下去,打算守株待兔,抓沈小偷一个现行。 与此同时,旁边房子的屋顶上,有一个人极轻盈地行走着,毫无声息。 斗星寨的房子都是黄泥黑瓦,每间屋顶会安一块透明的玻璃,用以采光。 而那个人每跑到一块玻璃前,就会蹲下身子,凝神打量屋内情况。 正是沈录。 找完这一片房子之后,沈录看向前面的另一片房子。 隔着十米的距离,他不可能避开姜灵冲过去。 十分钟过去,姜灵依旧没离开,铁了心要逮到他。 沈录无奈,时间宝贵,他耗不起。 纵身一跳,在地上翻滚一圈,弹腰站起。 惊人的弹跳力和身体韧性。 姜灵正等得有些昏昏欲睡,眼前突然出现一道黑影,忙挺直身子抬头 分卷阅读18 看。 这一看,就实打实吓到了。 她结巴道:“你……你从哪儿窜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在第七章被姜姜疯狂暗怼的录哥:不得不再次感叹,我准女友真的很可爱啊,觉得我帅的样子可爱,偷笑我出洋相的样子可爱,偷偷关注我却不肯承认的样子也可爱。 册哥:所以这就是你在总长一百二十七米的陡坡上,仅仅骑行五十三米就停下的原因? 录哥(得意地):一看你就是单身汪。你懂什么?比起冲上终点耍帅,逗她一乐值得多。 册哥(这个憨批,我也救不了了,他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好的,祝你幸福。 ☆、冰消雪融08 姜灵东张西望一番,周围空旷,他走过来的话,她不可能一点没看见。 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抬头往屋顶看了一眼,但很快又摇头。 怎么可能!这都21世纪了,怎么可能有轻功? 况且他是谁?沈录哎! 二傻子似的人,怎么可能身怀绝技。 沈录却出声打断她的想法:“你想到的,是真的。” “你真的是从……”她指指房顶,“跳下来的?” “是的。”想了想,又加了个“呢”字。 正经不过三秒。 姜灵回过神,不准备纠结这个问题了,她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那你窜上人家房顶干什么?偷东西啊?” “你不告诉我,我就叫人了。”见他不做声,她冷冷一笑,眼中透出狡黠,“虽然大家都去看比赛了,但我想,山里传音效果好,我如果真的叫了,大家应该能听到并且很快赶回来吧?” “……”沈录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犹豫,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说。 “干嘛,有难言之隐啊?” “嗯。” “有多难言之隐?” “很多吧。” 她想了想,退而求其次:“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这次他回答得很坚定,毫不犹豫。 “行,那你继续吧。”她起身,爬上大石头站着,“我帮你放风。” 又补一句:“但你得保证,一定要是做好事!如果敢骗我,害我成了帮凶,我就——” 她比了个左勾拳的动作。 沈录仰头看她。 她在他的上方,故作凶狠,眼底却是灵动的一汪泉,站在太阳下,披着漫天的日光。 她太聪明了。 他觉得自己除了缴械投降,好像一点办法也没有呢。 “是好事,是正义的事,也是危险的事。你真的想知道吗?” “想!”斩钉截铁的回答。 “这个村里有至少两个人贩子,被拐卖人数还不知道。” 姜灵闻言怔住,连眼也忘了眨。 沈录拿手在她眼前晃晃。 姜灵回神,抬眸去看这个寨子。 山清水秀的景,夜不闭户的和睦,热情淳朴的民风,勤恳劳作的寨民,还有各家晾晒在院子里的简朴素色的衣物……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安宁的烟火气。 如果不是沈录这句话,她绝没想到,这样岁月静好的寨子,会有贩卖人口这样罪恶的事。 “真的吗?” “千真万确。” 再次得到确认之后,姜灵狠狠咬了咬嘴唇。 “为什么不报警呢?” “因为还没找到具有法律效力的证据。”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沉重的痛色,“而且,我们想亲手逮住那些人。” “直接找寨民调查也不行吗?总会有善良的人吧。” “会打草惊蛇。另外,”他略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善良的人,也不一定会说真话。” “……” 姜灵无可辩驳,这是真话。 在得知罪恶时保持了沉默,那这沉默,算不算是另一种罪恶? “所以你们想方设法将寨民引开,就是为了趁机来找证据?” “嗯,顺利的话,或许还能找到人证。”见她面有疑惑,他解释道,“那些买人的混蛋就算再贪图蝇头小利,也不敢将买来的女人、孩子带出去的。” “怕她们找机会通风报信,或者趁机逃跑?” 沈录点点头:“所以,她们一定在房子里。而寨里的房子都是单层建筑,从屋顶看的话,一目了然。” “怎么不直接进去?” “私闯民宅犯法的啦,大小姐。” 后面这三个字,他是用调侃的语气说出来。 又带了点不为人知的宠溺。 姜灵没在意这些细节,又道:“那你在刚才那一家,有发现什么吗?” “里面没人,暂时可以放过去。” “那接下来,我们要找 分卷阅读19 遍全村?” 不自觉中,她已经将自己与他划为一国。 如果是一起做正义的事,那么我和你,就是我们。 “嗯,争取找遍吧,不过山坳里那几家不用找。” “为什么?” “前两天我找过了。” 她前后一联系,明白了什么,道:“就是偷鸡那天?” “嗯,前四家没人发现我,但找到吴大妈家时,我正趴窗沿儿上看呢,就被她儿媳发现了……” “于是你就假装偷鸡?” “虽然很矬,但我当时只能这样……因为她儿媳在换衣服嘛……” 姜灵忍不住想笑,被当成小偷确实比被当成色狼好。 “那你事后可以把鸡悄悄还回去啊。” “我是想还的……”他有点委屈,“但她们一直追我,最后我就躲到了河边,一身汗被河风一吹,冷,就生了堆火。” “谁知鸡好像也挺怕冷的,我一个没注意,它就往火坑里跳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我眼疾手快要捞,结果,它香味儿出来了……” “……” 姜灵言归正传:“那万一有人提前回来,发现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再偷一次鸡。 沈录抬手看表:“那边的比赛大约还能持续一个小时,结束后会弄一个现金发放活动,挺吸引人的。范韶光他们也会帮忙盯着,所以应该不会有人提前回来。” “那还等什么呀?”她一腔正义,比他还急,“满打满算也才两小时,您老人家还跟我唠嗑呢?” 沈录:“……”是您老人家拉着我盘根问底的! 姜灵不管那么多,急匆匆就从石头上往下跳。 石头挺高,跳下来没站稳,跌进面前男人的怀里。 沈录心跳慢了一拍,晕晕乎乎的,也不晓得将她扶正,就痴痴地站着。 虽然正义感爆棚,此时是专心做正事的时候,但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忽然在眼前、在怀里,便不免分心。 绮念作祟,身不由己。 姜灵双手在他胸前一撑,从他怀里钻出来。 站稳后,忍不住掐了掐手指尖。 看不出来,精瘦的样子,胸肌还挺硬的。 末了又觉得自己这想法实在奇怪,有些不好意思了,脸上浮起一抹浅浅的粉。 比桃花儿白,比杏花儿红。 沈录喉结上下动了动,克制下自己的心思。 再出口时,他的声音温柔得要掐出水来:“我们开始找吧。” “宝贝”两个字,差点就要说出口了,幸好忍住。 姜灵“嗯”了一声,往隔壁一户的院子走去。 之后两人不再多话,开始挨家挨户地寻找证据,姜灵甚至比沈录更显得积极。 一个在屋顶轻盈行走,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室内,步伐矫健得如同非洲草原上的小豹子。 一个穿梭在各家院子里,观察晾晒着的衣服、鞋子等细节,像只灵活的猫一样窜来窜去。 运气还行,哪几家是疑似人贩,又有哪几家买了人口,沈录心里大致有了数。 姜灵也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她发现有一家人的院子里,晒着不符合其消费水平及审美水平的小孩儿衣服。按照她的推断,要么是屋主有富亲戚,要么就是——城里孩子被拐来时身上所穿的衣服。 只剩最后几家时,他忽然叫住她。 “姜灵。” 她抬头:“干嘛?” “刘隐有女朋友了。” “什么?” “就之前那男的,寸头,没我帅的那个,”他站在屋顶上,一本正经道,“他有女朋友了。” “……”她知道他是误会了,但也懒得解释,淡淡地“哦”了一声。 两人继续分头寻找。 过了一会儿,她也叫住他。 “沈录。” “嗯?” “他比你帅。” “什么?” “就之前那男的,寸头的那个,”她站在阳光下,无比诚挚道,“他比你帅。” “……”他看着她的后脑勺,叉腰,“哼!” “我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他比我帅。” “事实如此。” “我该带你去看眼科。” “不如你先带你自己去趟整容科?” 沈录:“……” 沉默半晌,他极其不甘心,又有点跃跃欲试地问:“那你有推荐吗?” “什么。” “整容医院,你有推荐的吗……” 姜灵:“……???” “认真地讲,你真觉得我不好看吗?没有刘隐好看吗?” “嗯。” 淡淡的鼻音落下,明明是打击他,姜灵自己却有些不自在了,眉心蹙起——这是她每次骗人时都会有 分卷阅读20 的征兆。 嗐,她果然还是不适合说谎啊。 他们刚找完最后一家,李达也的短信便发过来了,那边的比赛即将散场。 沈录不想跟回程的寨民打照面,决定不去取车了,直接回住的地方。 姜灵无所谓,点头。 俩人回家有一段共同的路,就并排走着,肩与肩之间隔了一尺的距离。 到了岔路口,沈录忽然提出建议:“我送你回去吧?” 姜灵轻声道:“不用。” 她并不习惯被过分温柔地对待。 虽然在贺家过了十几年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她到底不是林立雪那样打小被捧在手心,觉得一切温柔都是理所当然的女孩子。 因为自小并没有收到过太多善意,所以长大后也如惊弓之鸟,每每被好一点地对待,便觉受宠若惊,以及替别人感到不值得。 有些东西已经根植于骨血了,非经年累月不能洗去。 沈录不知她人生的来龙去脉,只能认真顾及自己的想法。 他想了想,还是想送。 不想让她一个人走。 “还是让我送吧,这样万一被别人撞见,问我们为什么提前回村,我们还能谎称是为了约会,哈哈哈。”他说出来的话轻佻,目光却鲜灼。 她心里某处倏忽发烫,忙避开那灼人的眼神,往前走。 他会意,笑着跟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在第八章被拔高道德水平的录哥:为什么非要让我抓人贩子?我就当我的“人傻钱多速来”富二代不行吗? 册哥(温柔):不行。 录哥(葛优瘫):为什么人一定要梦想,我就想当个整天跟在姜姜屁股后面的小咸鱼不行吗? 册哥(烦了):不行。 录哥:可是你知不知道,抓人贩子很累的啊朋友,说不定还会受伤! 册哥:受伤后,姜姜会给你上药,说不定还会给你呼呼。 录哥:???追加十个收藏,请尽快安排热心市民沈先生受伤。 仙女读者1(点击收藏):请。 仙女读者2(点击收藏):请。 仙女读者3(点击收藏):请。 …… 【忽然,伏地魔刘隐闯了进来——】 刘隐:不对,我也是单身臭弟弟啊,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姜灵你别听他胡说,我还没有女—— 录哥(拿出手机,打开堂妹微信二维码):不,你有。 堂妹(正在一边看SEVENTEEN唱跳一边发出尖叫,忽然收到好友申请,备注为“您好,我是您哥预定的堂妹夫”):……??? ☆、冰消雪融09 沈录只在她身后跟了一会儿—— 在再一次随着她绕回原地之后,他决定还是由自己来带路。 两人安安静静地走着,沈录忽然抬手,开始解外套拉链。 姜灵余光看到,立马一脸防备地道:“你干嘛。” 沈录不答,伸手去掏内口袋。 “你别乱来,我学过十年跆拳道——” 话音未落,手里被他塞了一包东西。 低头去看,是包妙脆角。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合适。 自己刚才的反应好像挺傻的。 于是恶人先告状:“一包小零食,你捂那么严实干什么,保温吗。” “怕跑的时候弄掉。”他笑道,“先前看你挺爱吃的。” 吃起来也挺可爱的。 “嘁,哄小孩儿的把戏。”她一脸不屑,无比嫌弃。 手上撕开包装袋,咯吱咯吱嚼了起来。 走了几步,她将手里的小零食伸过去:“吃吗?还可以。” “吃!我也贼喜欢。” 眼看快到住处,姜灵深吸一口气,叫他。 “沈录。” 他正拿着两根芭茅秆,专注地折着什么东西,闻言抬头看她:“嗯,怎么?” 姜灵去看他的动作,忽然发现他的手很好看,指如葱根,圆润的指甲剪得很干净。 “为什么非要送我呢?”她问出自己的疑惑,又提前截断了他可能的借口,“现在是白天。” 即使寨子里可能有罪犯,但好歹是青天白日,再坏也不见得敢那么明目张胆。 沈录折着芭茅秆,默然许久,才垂着头说:“怕你一个人走没意思呗。” “为什么要怕我没意思?”她顿了一下,半真半假地道,“你对我有意思?” 她语出惊人,他险些呛到。 喉结滚动几下,他声音有些哑地说:“如果,我说是呢?” “那我就不信。”这话轻飘飘的,却说得认真。 “为什么不信?” “我们才认识几天,又才见了几面。” 沈录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就算自己真对她有好感,她也只会将其当作见色起意。 分卷阅读21 他停下脚步,侧身看她。 身材是厚重羽绒服也遮不住的纤细有致,忘了系围巾,隐约可见锁骨,精致玲珑。皮肤白皙到透出冷感,浅粉色的唇瓣兼具俏丽与娇媚。 眼尾微微上翘,眼波流转处有一种冷冷的疏离感,却又被一颗小泪痣冲淡,多了些楚楚可怜的韵味。 是有令男人见色起意的资本。 “所以,你更相信日久生情?” 姜灵轻轻“嗯”了一声。 这也是她会豁出去试探贺西京的原因。 好笑的是,她信了,他却不信。 “好,我知道了。” 半晌后,沈录说了这样一句。 姜灵没问他知道什么了,觉得话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她一边走着,一边捡了根断枝攥在手里,百无聊赖地轻敲路旁的树。 梢头碎雪被惊落,像春日素白的梨花铺了一地。 头上、颈子里,也落满了。 沈录冻得一激灵,却不动怒,也没将头顶碎雪拂去。 姜灵余光发现他在看着自己,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浮上来了,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沈录已经认识了她很久很久。 可分明素不相识,雪天初遇。 他头戴碎雪,想必自己也是。 她忽然酸不溜秋地想到一句诗,又觉荒谬,忙镇定心神,要将那奇怪的想法赶走。 我寄人间雪满头。 白居易的诗。 浪漫归浪漫,意境也是一绝,可面前的人何曾成了泉下泥销骨? 二人又哪里是要写诗相寄的地步。 回到住处,姜灵就着中午的冷饭,草草吃了几口,便不愿再吃了。 索性烧水洗澡,躺上了床。 蚕丝被是自备的,从景城带来,深灰的底色,带浅灰暗纹,与这间土黄色的房子极其不搭,仿佛还残存着一点都市纸醉金迷的气息。 姜灵看着屋顶那块已由透明变得模糊的采光玻璃,忽然想抽支烟。 三年没有抽过了,很想。 骨髓里发痒。 留学回来之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她都喜欢躲在贺家的顶楼。 大部分时间只是发呆、抽支烟,偶尔看点片。 除了保洁阿姨每个月底会去一次,再无他人会光顾,那里便成了她的秘密宝地。 起初只是待一会儿,之后越来越喜欢那里,就开始将小饼干、牛奶带上去吃,一坐就是半小时。 再到后来,便连画架也往上搬,又买了个帐篷,趁着家里没人时,哼哧哼哧地拖上去。 尊重儿女隐私,贺远培一向不到二楼来,有事也是打电话叫她。而贺西京懂了兄妹之间亦有男女之别,便掌握分寸,轻易也不到她的房间来。 是以,竟半年无人发现她的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在顶楼度过。 直到保洁阿姨有一天临时起意,提前一天打扫,发现了她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 言情小说、帐篷、画架、零食包装袋、牛奶盒子……还有十多个烟蒂。 她不肯相信这是姜灵的,因姜灵一向是个乖乖女,贺远培也三令五申,不许女孩儿抽烟。 肯定是来贼了,保洁阿姨这么想着,便拿着那些东西下楼,要向贺远培说明情况。 走到二楼时,遇上从书房出来的贺西京。 “拿的什么?”他看着阿姨手中的东西。 “烟头啊,书啊,什么都有。”阿姨走近,将东西展示给他看,“不知是哪个小贼留下的,真是嚣张,简直在顶楼过起了小日子!我一定要去告诉先生。” 其实在看见那些小说时,贺西京便知道这是谁的东西了,而当目光触及那些烟蒂,他的眼危险地眯起。 “不用跟我爸说了,都是我的。”片刻之后,他这样说道。 阿姨不信:“小少爷您可别逗我了,您是大男人,怎么会看这个?” 贺西京看着那摞《霸道总裁害了我》《甜蜜娇妻不要逃》以及《天才儿子找爹记》,喉结动了动,有些艰难地道:“我喜欢的女孩儿爱看,于是我也看一点,学点技巧。” 这个理由倒是可信,还有一点甜,阿姨有点信了,但还是略有犹疑:“可您是好孩子,哪里会抽烟?我从来没见过啊。” “什么好孩子?装的,哄我爸开心。”他伸手去拿烟盒和打火机,取出一根点燃,狠吸了一口,道,“我吸烟很久了,您帮我保密啊,尤其别跟我爸说,他总爱小题大做。” 阿姨便劝:“小少爷,吸这个不好的,您瞧,才吸一口脸就红了。可要戒掉啊!” “好好好,听您的,只要您帮我保密,我就戒掉。”他拿过阿姨手上的东西,推她走,“您先去忙,这些东西我自己处理。” 待阿姨转身,贺西京冲回自己的房间,剧烈地咳嗽起来。 担心被人听见,还特意将被子盖在头上,以削减音量。 分卷阅读22 他是疯了才会去看什么《霸道总裁害了我》,烟也是从来不抽的。 呛死人,熏得身上又臭,有什么好抽的?所谓消愁,也只是说着好听,装酷而已吧。 这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后来的自己也会用抽烟去消愁。 当晚,姜灵又蹑手蹑脚地溜上顶楼。 刚推开门,便发现帐篷里亮着灯,还隐约透出一个人影。 人影端坐着,捧一本书看,纵然模模糊糊,也能看出脸上英俊的轮廓。 “哥?”她叫了一声。 里面的人淡淡应了一声。 她小跑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或许,应该我问你?”他抬眸瞥她一眼,声音有点哑。 “你嗓子怎么呢?” 他冷笑:“为人当替罪羊的报应。” 姜灵正要细问,忽然看见摊在他脚边的那堆烟头。 “哥,你听我说……” “嗯,你说,我听你狡辩。”他将书放下,洗耳恭听的样子。 “就……我、我……”她不会撒谎,结巴半天,最终豁出去承认,“烟是我抽的,只要你帮我保密,尤其别跟爸说,我一定戒掉。” 瞧瞧,这就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十几年的结果。 兄妹俩的说辞,如出一辙。 贺西京内心有些想笑,嘴上却不留情面:“你做坏事,我可不做帮凶。” “什么帮凶嘛,哪有那么严重。” “既然不严重,那我告诉爸,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不要!”她当真了,蹲下来,脸上一瞬间落寞了,又透着忐忑,“哥,别跟爸说……” 贺西京叹口气。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灵灵,你不用这么谨小慎微。”仿佛生怕他们会将她赶出贺家。 如他所言,她的确害怕被赶出贺家。 但他不知道的是,她害怕的不是再也享受不到锦衣玉食的生活,只是害怕见不得他。 从那天之后,贺西京也每天都要往顶楼跑。 姜灵有认真戒烟,但偶尔忍不住要馋,便想来一根,然后每每被贺西京用眼神阻拦。 次数多了,她忍不住赶人:“你为什么总在这里?又没什么事情做。” 明明以前从来不来。 他眼睛闭着,清清冷冷道:“赏月听风,很多事可以做。” 姜灵撇嘴,你倒有闲情逸致,怎么没给你吹感冒呢。 时钟的指针被无形的手拨动,不知疲倦地往前走,人也没可能在原地驻留。 姜灵闭上眼,将体内的冲动压下去。 另一张干净、阳光的脸,逐渐于脑海浮现。 黄昏将至。 夕阳流连在连绵山川之中,势要发挥余热,残雪也在努力地消融。 作者有话要说:  胆大妄为,脱离实际,企图在第九章就暗戳戳表白的录哥:所以,我还没有认真说出口,就被拒绝了??? 册哥:嗯。 录哥(垂下头,神情寂然):那我接下来要何去何从?我觉得我的人生失去了色彩。 册哥:别这样,你的生命里不是只有女人。 录哥:但我的生命里只有她一个女人。 第一次来【作话】旁听的姜姜,若有所思地躲在屏风后面。 【忽然,伏地魔刘隐闯了进来——】 刘隐:不对,我也是单身臭弟弟啊,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姜灵你别听他胡说,我还没有女—— 录哥(拿出手机,打开堂妹微信二维码):不,你有。 堂妹(正在一边看SEVENTEEN唱跳一边发出尖叫,忽然收到好友申请,备注为“您好,我是您哥预定的堂妹夫”):……??? ☆、冰消雪融10 到了晚上,一声哭嚎划破了夜色的宁静,寨子里出事了。 招弟死了。 就是差点被范韶光的摩托车撞到,后来被姜灵和沈录送回家的那个小孩儿。 源源不断有寨民从家里出来,往招弟家走——本地的习俗,无论谁家有人去世,哪怕生前再深的仇恨,大家都要去看一眼,谓之曰“相望”。 姜灵原已入梦,被外面人来人往的嘈杂声吵醒。 又听见有人说吴桂香家的小孙女从山上掉下来,当场摔死。 虽然尚不知吴桂香是谁,但姜灵心里莫名一阵不安,摸黑穿上衣服跟出去。 阡陌纵横的泥巴路上,众多黑色的人影不断移动,手里尽皆举着火把。 火光在夜色中摇曳、跳动,不算微弱,是很暖的颜色,却好像一丝热气也没有。 快到吴家时,姜灵心里的不安更厉害了。 她认出这是自己之前来过的地方。 到了吴家门口,姜灵挤进人群,朝大家一齐看着的方向看去。 只这一眼,她就觉得有寒意从脊背升起来,传遍四肢百骸 分卷阅读23 。 曾笑着往她和沈录手里塞芝麻糖的那个孩子,静静地躺在院子里,不笑了,也不动。 满脸血污,左手变形了,另一只手保持着抬起的姿势,扭曲,怪异,像是临死前要挣扎着推开什么,又像是想要拉住什么。 原本瘦削的身体,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出形销骨立的羸弱。皮肤几近透明,能看见里面干瘪的血管。 躯体已经僵硬了,双眼却还大大地睁着,只是已经毫无生机,仅剩下空洞的死气。 姜灵想往前走,握一握那个孩子的手,叫她别开玩笑,怪吓人的。 然而双腿一软,支撑不住往地上倒去。 下一秒,被人接住。 沈录也来了。 他扶她站稳。 她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指指那孩子。 沈录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沉默半晌,说出三个字,悲痛、低沉。 “对不起。” 姜灵听见他的话,抬头看他,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苗。 他被这目光看着,觉得自己的灵魂几乎都要被灼伤。 吴桂香歪坐在地上,推着孩子冰冷的身体,用一种含糊不清的腔调,呼天抢地地哭嚎着。 “我的孙啊!你哪能这么就去啊!” “我恨不得你活着,我代你死啊!” “我的乖孙天上去,我在这里哭断魂啊!” “叫你别去山上玩,你偏不听我的言啊!” “我千呼万唤这里喊,你要听话你就活啊我的孙!” “老太婆我跪在地平川,再想见我乖孙面,比上登天难啊!” …… 明明应该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场面,却透出一种戏剧化的虚假。 老太婆时不时捶胸顿足,嚎得中气十足,抑扬顿挫。 跟范韶光戏来了差不多。 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赶来了,那些火把汇聚到一处,照得院子里亮如白昼。 而光所及之处,阴影也更明晰了。 这里人多口杂,不是说话的地方,沈录也不想再听那个老太婆虚情假意的哭丧,拉起姜灵的手。 “去我那儿说。” 姜灵任他拉着,跟在他身后,来到他住的地方。 不一会儿,范韶光等人也回来了。 大家的脸色都不好看,有悔有伤。 沈录倒了杯热茶放进姜灵手里。 姜灵拿着,却没喝,抬头央求地看向他。 “沈录,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你全告诉我,好不好?” 说到后面,有了隐隐哭腔。 孩子的死状太过惨烈,她的直觉让她感到这事不正常。 可死去的人不会说话,只能靠活着、并且愿意寻找真相的人去弄清楚真相。 沈录看一眼自己的好友,坐在了她的旁边。 “这是姜灵,我的……”顿了顿,“好朋友。” “我们来斗星寨的目的,她已经知道了。抱歉,说好要保密,不让第六个人知道的。” 未等其他四人做出反应,姜灵自己先站起来鞠了一躬:“抱歉,是我逼他说的。” 又道:“招……”愣了片刻,“那个孩子,我也认识。” 最终还是没叫出那个令她恶心的名字。 “你们似乎知道一些关于她的事,我来这里,就是想弄清楚。” “请放心,我绝不会问你们的名字,也不会记住你们的样子。等离开斗星寨,大家桥归桥路归路,今后相见不相识。你们在做的事,我也会守口如瓶,”竖起两指,“我以生命起誓。” “只求你们这一次带上我——如果那个孩子真的与人口贩卖有关的话。” 范韶光不信她能有这样的勇气,闻言撇嘴:“不带,才不想多一个猪队……” 话没说完,就被沈录锤了一拳。 其他人见沈录如此,彼此对视一眼,都会意了,站起来朝姜灵伸出了手。 范韶光:“……” 所以录哥干嘛无缘无故就揍自己? 所以其他人干嘛无缘无故就伸出手? 很不明就里,很一头雾水啊! 有种被孤立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互相认识之后,大家重新坐定。 沈录道:“孩子差点被撞的那天,你抱着孩子离开之后,范韶光跟我说那孩子之前明明是有家长在一旁带着的。” “他还特意跟孩子家长交待了那里会有人骑车,为了表示歉意,还给了个红包。” “家长收了钱,喜笑颜开地说这就把孩子抱走。谁知等他骑着摩托车冲下来,那条小路上就只有小孩儿一个人,家长不见了。” 就连之后送孩子回家的路上,家长也始终没有再露面。 “所以你当时就觉得吴家有蹊跷,才会跟上我,说要跟我一起送孩子回家?” 沈录点点头。b 分卷阅读24 r   其实也不全是。 想去吴家看看情况是真的,想陪她多走一段路也是真的。 “不过那时候我还没往拐卖案上想,只是觉得吴家人可能不喜欢女孩儿,所以不怎么关心她,随她一个人在寨子里玩。” 现在想想,吴家人根本就是故意将孩子丢在那儿——明知那条羊肠小道上一定会有车子经过,而雪天路滑也不好刹车。 如果不是姜灵及时出现,小孩儿一定会被范韶光的车子撞到。 姜灵冷笑,吴家人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无论孩子是死是伤,范韶光都得赔,依吴家为人,一定会狠敲一笔。 还顺便解决了家里的麻烦——一个不讨喜的痴呆女孩儿。 范韶光脑子简单,听到这里才知道自己差点被吴家算计,成了人家的冤大头。 不禁对姜灵感谢起来,也想伸出手跟她握握呢。 沈录又道:“后来到了吴家,吴桂香的态度实在太冷淡了,得知孙女险些被撞,居然一点后怕的表情也没有,还厚脸皮地向你讨起了东西,我就更加确定吴家都是贪财的小人,并且他们是真的不喜欢那孩子。” “此外,我还看见了一个孕妇。孕妇远远看见我们抱着那孩子往吴家方向走,就躲进了里屋。” 姜灵想起他当时问吴桂香的话,又结合那孩子的名字,这时全明白过来了。 “难怪你当时问吴桂香为什么孩子那么瘦。你觉得吴家重男轻女,孩子可能遭到了不公正对待,甚至是——”她的心中一痛,“虐待。” “如果我当时能勇敢一点、强硬一点就好了。就算那孩子跟拐卖案无关,她那么被家长虐待,还被当成敛财的工具,我也应该教训一下吴家人,救她出苦海的。” 沈录懊悔地抓了抓头发。 姜灵搁在膝上的手动了动,想拍拍他。 想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 他不用自责的。 沈录似乎是想掩饰什么,弓下腰,拾起火钳去拨动柴火。 细微的火星子从柴上溅起来,又很快落下去。 脆弱得像一条生命,一粒微尘。 他忽然想起了吴鸣。 以及吴鸣说过的一件事情。 大学的时候,大家有一段时间迷上灵异小说,专门搜些都市奇闻和山野秘事来看,到了夜里,便躺在床上一起分享,讨论那些不可思议的故事。 吴鸣鲜少参与,听得倒是认真。有一回他也忍不住了,偶然说起自己老家的一个传闻——据说,斗星寨到了夜间,常常能听见小孩儿啼哭的声音,还会有小人儿砸窗敲门。但出去检查,又会发现外面空无一人。 他的声音有一种超越同龄人的喑哑低沉,据他自己说是变声期没注意,在一次运动会上大喊大叫,喊伤了。 大家都不信,但也问不出结果。 眼下,本就吓人的灵异故事被他喑哑的声音说出来,另外五人顿时毛骨悚然,但又心痒,想知道后续。 “那到底怎么回事呢?” “不知道。”吴鸣翻了个身,闭眼睡觉,不一会儿便传来轻微的鼾声。 范韶光不死心,“噌噌噌”从上铺爬下来,骑在吴鸣身上,一巴掌将他呼醒:“哥哥你说嘛!你今晚不说,我就不让你睡觉!” 吴鸣被吵得没办法,闭着眼道:“是真不知道,连村里的老人都说不出来为什么。大家都怕,就会去找道士求几道符,压在枕头底下,或者挂在屋顶上。”他顿了顿,“不过我自己倒是有个猜测——” 斗星寨有着极其根深蒂固的宗族观念,以及自成一套的规矩——非本族人,死后不得入室,不得用棺,不得哭灵;早夭女童,连夜出殡,不得立碑,不得招魂。 “早夭女童不得立碑?干嘛,下个葬还搞性别歧视啊?”范韶光颇为无语。 “因为寨民觉得,女孩儿长大后要嫁人的,是泼出去的水,所以她们的姓名——活,只能写入夫家的族谱;死,只能刻上夫家的墓碑。” “……” “而女童未嫁,没有夫家,本家又不肯收,所以无碑可立。” 众人都沉默,他们出自富贵之家,也没去过偏远山村,从来不知道都已经21世纪了,居然还真实地存在着这样的观念与事情。 难道早夭的女童就不是人么?没有嫁人,就连在这个世上留下自己姓名的权利也没有? 一条鲜活的生命,明明认认真真地、努力地存在过,怎么可以像一缕无关紧要的青烟,就那样悄无声息、毫无痕迹地散去。 范韶光又问:“那不许用棺又是什么破规矩?不用棺用啥,直接把人往坑里扔啊?还是火葬?” 吴鸣摇头:“这个我就真不知道了,我爸妈不肯跟我说——但我想,应该不会是太好的下葬方式,不然他们不会在我姐夭折后,宁愿抱着她的骨灰一路乞讨也要离开那个寨子,也不会如此讳莫如深。”他的声音轻下去了,“我姐离开三年后,他们才 分卷阅读25 生下我,也一直挺疼我的。除了关于老家的事憋着不肯说,其余的都会对我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嗐,有点想他们了。” “也不知道他们跟我姐在另一个世界里,吃得饱不饱,过得好不好。” 吴鸣抽出手,将手臂覆在眼上。 范韶光不闹了,从他身上下来,回到自己的床位。 之后,大家怕吴鸣伤心,也不再问关于他老家的事。 直到这次,他们来到吴鸣的老家。 已经放在心底蒙了灰的回忆,在这个有些凄厉的夜里被解印。 按照吴鸣所说,早夭的女童是要连夜出殡的,他们刚才去吴家时,也的确只有吴桂香一人在嚎,其余人都在准备出殡的事,而孩子—— 孩子是被搁在院子里的,没有被抬到屋内! 沈录腾地站起来,甚至连椅子也带倒了。 “走,去送灵。”顿了顿,咬牙切齿道,“如果那孩子真的是被拐卖来的,又是被推下山去的,那今晚——” 后面的话没忍心说下去。 那今晚,孩子的尸身可能会以某种极端的方式被处理。 因为她不仅是早夭女童,还是非本家的女童。 ——无棺无碑,无人哭灵,无处安魂。 而那方式到底会有多可怕,才会成为连经风见雨大半辈子的吴鸣父母都无法启齿的残忍。 沈录的眼神里蓦地透出凶狠,又有不易察觉的恐惧与惊惶。 他希望那个可怕的念头只是他的空想,务必、务必不要成真。 不然,他担心自己可能真的会控制不住要当场揍人。 六人攥着手电筒,再次朝吴家走去。 林间忽然起了山风,浓雾开始趁着夜色,笼罩大地。 作者有话要说:  在第十章差点要哭的录哥:我希望每一个女孩儿都能被爱。 册哥:每一个女孩儿都值得。 ☆、冰消雪融11 众人再次赶到吴家。 刚进院子,就看见寨民们熙熙攘攘地凑在院子角落,不断有人挤进去,又不断有人挤出来。 吴桂香已经不嚎了,还换了一套枣红色新装,靠门站着,嘴里嚼着一块芝麻糖。 而那孩子,仍孤零零地躺在院子里的地上,被一块深红带暗纹的织锦绸缎包着,只露出一个脑袋,脸上血污被洗净了,只是眼睛还睁着。 是不肯瞑目吧?从山上摔下来的那一刻,得多绝望。 见他们一行人走进来,吴桂香朝儿子许彪使了个眼色。 许彪会意,往院子角落走过去。 那里支了张桌子,桌上吊着一盏桐油灯,还摊着个本子。 一个戴小毡帽、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坐在桌前,叼一个磨得发亮的铜烟斗,执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范韶光因差点被许彪算计,心里恨极了,便跟过去,想找机会绊他一下。 谁知他刚过去,那山羊胡老头就招呼他:“年轻人,入乡随俗,也表示一下吧。” 范韶光疑惑:“什么?” “份子钱。” “……” 我他妈跟你认识吗你就找我要份子钱!你是什么乞丐啊! “我没钱。”范韶光没好气。 “不,你有。”老头将视线投向他的羽绒服口袋,“掏掏看?” 范韶光:“……”这都什么人啊! 一波骚操作秀得他眼花缭乱。 就在他克制不住要骂人时,沈录走过来往桌上扔了一百块钱。 老头毫不客气,一把收下:“尊姓大名?” “李达也。”沈录淡淡道。 老头翻起眼皮,阴恻恻一笑:“小伙子拿我老汉开涮?按年纪算,我才是你大爷。” 刚好走过来听见这话的李达也:“……” 别管年纪不年纪,我从生下来有名字的那一刻起,就是你大爷。 寨民们上完人情钱,便都断断续续回去了。 早夭女童,只要“相望”即可,不用送灵。 “这么冷的天,你不去屋里烤火,坐在冷风口写这个。”沈录扯了张椅子,往地下重重一跺,在老头对面坐下,“专门找人讨钱,不怕招人恨?” “你懂什么。”老头抚着胡子笑,“老汉是村里最博学的人,写这个,”用铜烟斗敲了敲写满名字和金额的本子,“有钱分的。” “能分多少?冻感冒了还不够您老人家买药的。” “这家今日发大财,许诺分我这个数。”老头比了一根手指。 “百分之一?” “十。” “嗬,那是挺多。”沈录心中冷笑,难怪要这么卖力地讨,连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地人都要敲一竹杠。 “不开玩笑,你叫什么名字?”老头还挺较真,“这是礼簿,主人家信任我,我就一定要 分卷阅读26 据实填详细的。” “嗐,这不是心疼你吗,就不想报上名字。” “哦?怎么说?” “我名字笔画多,写下来怕要费你不少墨。”沈录淡笑,“而且字生僻,怕说出来你也不会写。” 老头生气:“你年轻人尽管说,我连最难的符纸都会写,还怕你一个名字难倒我?” 沈录报上名字。 老头呆了几秒,果然不会写,但他不服输:“你教我写,给我念笔画。” 沈录也是耐心足,不厌其烦地指导老头在本子上写下“濮魑”二字。 老头摸着胡子感慨:“好名字,有男儿气概。” 沈录随口扯淡:“嗯,大爷取的。” 不是我大爷,是你大爷,你沈大爷。 过了一会儿,沈录压低声音道:“对了,能不能拜托你个事?” “说来听听。” “我们从城里来,没见过这阵仗,你能帮忙跟这家人说说,让我们尾随参观一下吗?” 老头看看他,又看看范韶光等人,面带犹疑。 沈录从钱包里抽出几张,往老头手里塞:“给你的,别往本子上记。” 老头一把接过,满口应下了。 “你那个朋友呢?”老头又指指不远处的姜灵,“送喜的事,不沾一沾喜气?” 沈录望过去,看见姜灵蹲在那孩子的身边,手上摆弄着什么。 “不用。”沈录收回视线,“她跟我一家的。” “哦,这样啊。”老头捻捻胡子,“行,那老汉我就收工了。” 说完,他将烟斗往小毡帽里一插,拿着本子起身。 许彪一直注意着这边,见老头动静,立马像苍蝇一样凑过来。 “这是礼簿名单。”老头将本子递给他。 “是是是。”许彪接过本子,哈着腰点头。 “礼金嘛……”老头慢动作一样地掏口袋,掏出一把钞票,“这是你的。我的那份,已经扣下了。” 许彪喜笑颜开地接过,又嗫嚅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 老头用烟斗敲他:“怎么,不信老汉?怕老汉不守承诺,多拿几个数?” 许彪讪笑着,正要说什么,被吴桂香打断。 吴桂香走过来道:“哪里哪里,没有的事,吴大师怎么会是那种人?” “再说了,今晚的事全凭吴大师张罗,真论起功劳,别说多拿几个数,就是全孝敬给您老人家,那也是应该的!还是吴大师为人厚道,才只收了一点!” 老头冷哼一声,又想起沈录的嘱托,道:“那几个是我的忘年交,想长长见识,待会儿能否跟着你们一起上山?” 虽是商量的口吻,实际上自视甚高地拿乔,脸上写满了“你敢拒绝试试”。 吴桂香也吃他这套,连连点头:“既然是许大师的朋友,我们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老头得意地“哼”了一声,朝沈录扬了扬下巴,颇为骄矜。 沈录也配合,朝他拱手,又竖了个大拇指。 “回家睡觉喽,风雪夜,正好眠。” 老头说完,左手往后背,左手从旁边架子上抽了支火把,大摇大摆地踱回家了。 风雪夜,有人好眠,有人难入梦。 此时院子里已经只剩吴家人、四个壮汉、一对老夫妇,以及沈录等人。 吴桂香看看沈录他们,也不搭理,径直走到里屋去看怀着孙子的儿媳妇了。 许彪坐在老头之前的位置,沾着唾沫数份子钱,每多数一张,脸上就多一道笑容的褶子。 那四个壮汉坐在堂屋里抽烟,也不关心院子里的事。 反而是沈录一行人守在院子里,更像是那孩子的亲人。 将近午夜十一点半,有个壮汉喊道:“许彪,该上山了!” 许彪应声站起,给他们各自散了一支烟:“麻烦各位老哥,等今晚事成,明天小弟我上门拜谢!” 壮汉将烟别在耳朵上,从堂屋里拿了一个门板做成的担架出来。 本来应该由孩子的父亲也就是许彪亲自抱上去,但他好像是嫌晦气一样,朝着里屋喊:“妈,你出来!你抱,我不敢!” 吴桂香出来了,脸上也不太情愿,骂骂咧咧:“这么点事也要喊我!我胆子又比你大到哪里去了?” “你还是个男人,都怪你爸去得早,没把你教好!” “刚才你兰香姨妈给招弟擦身,我叫你索性多给她一点钱,让她把招弟送上山了再走,你偏小气不肯给,现在又叫我做这个事……” 许彪不肯承认自己小气,顶嘴道:“我那是舍不得钱吗?我那是顾忌老祖宗的规矩,说了不许送灵的!” “那你不肯让姨妈送灵,怎么却让他们一起上山?”吴桂香指的是沈录等人。 “他们跟着一起去,难道不是你答应许老头的事么?倒赖我!”许彪振振有词。 丝毫不提自 分卷阅读27 己方才也背着众人收了李达也几百块,同意他们一起上山的事。 吴桂香气极:“我养你这么大,说你两句,你倒有十句来顶!” 沈录见那对母子互相推诿,浑然不是亲爹、亲奶奶的样子。 内心的猜测越来越笃定,也越来越接近真相。 他强忍怒气,说了句“我来”,便走过去将那孩子抱起来,轻轻地放在了担架上。 许彪被老妈当着大家的面教训了,脸上抹不开,率先拿了支火把出发了。 那对老夫妇着急忙慌地冲到前面带路。 四个壮汉则一手举火把,一手抬担架,跟了上去。 倒是吴桂香假意客套一番:“小伙子,谢谢你了啊。我儿子一向疼招弟,现在招弟去了,他伤心过度才会这样。” 沈录扫她一眼,连敷衍也懒得了,扭头就走。 姜灵、范韶光等人跟上。 一路上,那对老夫妇不断催促:“走快点,走快点吧!不能错过零点的吉时!” 听见“吉时”二字,沈录等人的怒气持续攀升。 但还得强忍着,不能实时发作。 因为一定要亲眼所见,一定要得到证实。 不然对方反咬一口,反而是他们百口莫辩。 二十多分钟后,老夫妇停下了脚步,招呼四个壮汉将担架放下来。 沈录等人走近去看,担架前是一座坟。 坟前的石碑上,刻着坟墓主人去世的时间,以及宗族上下人等的名字,而最显眼的是,上面竟有几个字是新刻的。 拿火把明晃晃一照,郝然是“妻许招弟”四个字! 石碑刻字不会是在方才这两个小时里仓促完成,只可能是早就计划好的。 原来今日之惨事,不仅不是意外,还是蓄谋已久。 这比临时起意还不可饶恕—— 五岁的女孩儿,烂漫山花一样的孩子,生前要被算计着如何让她死出最大“价值”,死后要被一群恶臭的大人抬着,去给一个死了半年多的老光棍配冥婚! 吴家人到底是怎样残酷到那个地步的?一天一天倒数着所谓的吉日,等着送孩子去死。 作者有话要说: 录哥:无话可说,以眼泪,以沉默。 册哥:晚安。 ☆、冰消雪融12 那对老夫妇已经抬起孩子,准备往提前打开的棺里放。 沈录心中起火,脚下蓄力,往那边冲去,想将孩子抢过来。 忽然,老人趔趄了一下,手中松开,担架掉落到地上。 锦缎散开,里面的孩子竟未着寸缕! 更令人不忍看的是,为了将孩子朝天空举着的手放平,吴家人竟用绳子将那只手绑在她身上,强行掰直! 沈录一下子红了眼。 他冲过去抓起许彪的手臂,用足力气,狠狠来了个过肩摔。 许彪如一滩烂泥被扔在地上,骨头像散架了一样疼,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姜灵颤抖着将身上羽绒服脱下来,盖在那孩子已经冻得乌青的身上,然后慢慢地站起来。 沈录第一次见到她这幅模样—— 浑身散发着冰凉的气息,连眼神里都是滔天的寒意。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许彪的面前。 许彪被沈录摔得站不起来,见姜灵朝自己走来,虚张声势地举起拳头:“你……你要干嘛?” 姜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抬脚就踹。 许彪像条臭鱼烂虾一样蜷在地上,捂住自己的□□,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那对老夫妇早吓破了胆,站在原地不敢出声。 四个壮汉看起来凶神恶煞,实际上只是拿钱办事,负责抬孩子上山。此时见沈录他们人高马大、怒气冲天,知道不好惹,也没必要强出头,拿起火把就要跑。 吴桂香大骂:“你们敢跑,我就不给工钱!” 那几个壮汉脚下顿了几秒,看看沈录等人,没吭声,还是想跑。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哪里还用说。 贪财之人会比寻常人更怕死。 但没跑脱。 被老粗一脚一个,踹中腰窝,瘫在地上叫得一声惨过一声。 吴桂香又反过来骂沈录等人:“你们到底是谁,要坏人家的好事!” 老粗解决掉几个壮汉,转过头来对付她,比她骂得更凶:“既然是好事,你自己怎么不去?我操.你本人!” 这是他第一次骂女人、操.女人。 哦不对,吴桂香哪是个女人?都算不上是个人。 吴桂香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气急败坏,上前挑衅:“你有本事骂我,难不成你还真有本事碰我?” 老粗见她这副又坏又蠢的样子,嫌恶地一掌将她推开:“呸,想得美!” 又骂:“你叫吴桂香是吧?吴桂香 分卷阅读28 ,香你马匹!臭气熏天,恶贯满盈!最不是个东西!” “文春晖。”姜灵忽然叫他。 老粗回过头,应了一声。 “帮我个忙,责任我担着。”姜灵指指吴桂香,又指指那座被打开的坟,冷冷道,“帮我把她扔进去。” 老粗二话不说,拎起吴桂香就往坟前走。 老夫妇疯狂地大喊:“不可以!不可以!” 边喊边要冲过去阻拦,却被范韶光一手一个拉住,没能得逞。 到了棺前,老粗将吴桂香放下:“你是要我推,还是自己跳下去?” 顿了一下,又咬牙切齿道:“你们逼死那孩子时,是不是也是如此问她‘是要推还是自己跳’?!” 吴桂香脸上遍布惊恐,双腿哆嗦不停,跪下了。 老粗自然不会真的将吴桂香推下去,他还没丧心病狂到那个地步。 谁知许彪却从旁边窜起来,一把将吴桂香推了下去! 嘴里不断求饶:“我帮你们把她推下去了,你们放过我好不好?这都是她出的主意,是她逼我的!她受了许老头的挑唆,说家里既然要添男丁,就不能再留招弟……” 老粗打断他:“他说,你们就信?哄你爷爷呢?” 许彪忙信誓旦旦地道:“是真的!那老头很玄乎的,大家都信他!”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掐啊算的,算出我老婆肚子里怀的是个带把儿的,就让我妈一定要把招弟处理掉。” “因为招弟的作用就是引来男丁,现在男丁来了,招弟就必须让位,不然男孩儿生不下来。” “对了!把招弟卖给别人配冥婚,也是许老头跟我妈商量的,日子也是他俩凑在一起挑的!” “啊,还有,招弟不是我的亲孩子,是她联系人贩子买来的。” “那些人我都知道名字,我告诉你们,你们去抓他们,他们才是大坏人!” “你们一定要替天行道啊!” 字字句句都是为自己开脱,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买来的女儿不养,连生养自己的母亲也不顾了,好一个没有纲常人伦的东西。 沈录看向刘隐:“都拍到了吗?” 刘隐没说话,比了个OK的手势。 最新款的摄像机,哪怕夜色漆黑如墨,也将这场人间闹剧拍得无比清晰。 虽然他们几个可能也会因为动粗而受到处罚,但只要能捣毁罪恶,将罪犯绳之以法,那么这个视频就会原封不动、不作任何删减处理地成为呈堂证供。 老粗打开斜挎包,掏出一大捆绳子,将吴家母子和四个壮汉安排得明明白白。 最后又打了个死结,将他们连成了一串,这下谁也跑不脱。 至于那对老夫妇,他们看着既觉得可怜又觉得愤怒,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想着两个老人走不快,没办法赶在他们前面给人贩子通风报信,也就不想管了。 至于该不该受到法律制裁,他们不清楚,就等着执法者来处理好了。 沈录看向姜灵。 她将羽绒服给了那孩子,自己冻得瑟瑟发抖。 他走过去,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蹲下身,想抱她怀里的孩子,却被她侧身躲过了。 他温声道:“我来抱吧。” 姜灵还是不肯松手。 “山上太冷了,我们要早点带她回家啊。” 姜灵看着他。 “你相信我,我一定把她抱得稳稳的,不让她再摔倒、受伤,好不好?” 姜灵的手渐渐松开了。 他将孩子连同羽绒服一起抱过来。 “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帮她找到亲生父母的。” “走吧。” 我们带她回家。 * 这晚的斗星寨山风肆虐,罩顶的乌云浓得化不开。 一行人走到山下,分头行事—— 沈录和姜灵负责将孩子带离这个地方,送去城里火化;其他人则留在村里,去逮许彪供出的三个人贩,并将被拐卖的女人、小孩儿救出来。 将绳子上的六只“蚂蚱”塞进柴房后,李达也犯了难——逮人和救人,到底该以哪个为先。 人贩有三个,而寨子就那么大点,彼此又住得近,一旦他们开始逮人,难保不会让买了人口的家庭听见风声。 万一寨民将买来的女人、孩子提前转移,或者一不做二不休,毁尸灭迹—— 老粗问清他的顾虑后,略加思索,道:“先救人吧。反正现在已经弄清楚人贩名单了,即使他们今晚真逃了,那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天亮,派出所的人应该能到了。” 虽然他们恨不得马上逮住那些罪大恶极的人贩子,但他们不能冒险,拿被拐人口的安全去赌。 像那孩子一样的惨剧,绝不能再出现一次。 李达也又道:“那万一我们救出了第一家的人,他们通风报信给下一家怎 分卷阅读29 么办?” 始终隐在黑暗里,一晚上没说过话的刘隐突然出声:“不会。” 李达也先是不解,几秒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些人既然能仅仅因为娶不到老婆、生不出孩子,就做出买卖活人这种丧良心的事,那么一定是自私自利到了极点的。在自己买来的人被救走之后,又怎么会甘心其他人全身而退? 抱着法不责众的侥幸心,只恨不能多拖几个人下水。 这样又蠢又坏的人,只会想着鱼死网破,不会任凭别人好过。 定下先救人之后,李达也挑了个老实点的壮汉,道:“给我们带路,一路上不许声张、不许通风报信,能做到吗?” 那壮汉叫许二宝,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 做好安排,刘隐留在家里看守,另外三人便抓着许二宝出发救人。 许二宝挺配合,也还算机灵,佯装有急事,哄别人开了门。 李达也一把将开门的男人揪住,老粗冲进去控制其他家属,范韶光则负责到里屋去救人。 接着又如法炮制,一个钟头后,救出五人。 范韶光拿手电筒照名单:“许彪供出的五户,我们都已经找过,人也救出来了。但录哥提供的名单,疑似有拐卖人口的家庭是七户。” 除去许彪家,那么,还有一家没去。 李达也碰碰壮汉:“你所知道的情况呢?” 许二宝掰着手指清点:“许彪家,许进家,杨从业家,吴庆家,吴老三家……是五家没错啊,我知道的也就这五家,其他的没见有生人来。” 李达也见许二宝神色认真,不似作伪,心里有些信了。 但沈录的为人他也知道,看着大大咧咧,实则观察入微,常常能发现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大家还曾开他的玩笑,说如果他能去当警察,一定能破几个悬案大案,为人民除害。但沈录只是笑,说家里宠得厉害,不同意他去做那么危险的事,他纵然想做,也是有心无力,更何况他只想拿着家里的钱吃喝玩乐,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地主家的傻儿子。 范韶光道:“那要不要去?” 李达也决定还是相信沈录的判断:“走,去那家看看。”又看许二宝,“吴木匠家,带路吧。” 许二宝乖乖点头,抬脚就走。 走了一截路,他忽然道:“哦,我想起来一件事!吴木匠结婚时,帮忙接亲的人是吴仁耀、许多利和许多财。” 这三个名字里,有两个是人贩子。 许二宝又道:“而且结婚那天,女方一个人都没来,吴木匠解释说新娘家里条件好,不同意他俩结婚,所以赌气不肯过来。” 听到这里,众人顿时有了谱:哪是什么娘家赌气不肯来?只怕连新娘自己都不想来! 到了吴木匠家门口,许二宝敲门:“吴木匠,吴木匠睡了吗?” 里面的人被吵醒,十分不爽地答道:“谁啊!” “我声音你听不出来啊?我,许二宝!” “这都几点了,你这时候鬼敲门啊!” “我有好事想着你,你还不领情是吧?行,那我走了啊。” “什么好事嘛,你说噻。” “就那几个有钱外地人的事嘛,临时要做个东西,连夜就要,工钱不是问题!哎,你就准备让我站在这风口里说?吴木匠,你怕是有点调子高。” “哈哈哈,开玩笑开玩笑,就开门。”知道村里来了几个外地人,出手十分阔绰,吴木匠动了心——前段时间他刚有一笔大支出,缺钱得很。 屋里的灯点起来了,有人下床穿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吴木匠一手拉着大衣领子,一手开门,迎许二宝和李达也等人进去。 见到走在最后面的老粗,吴木匠还感叹了一句:“嚯,城里人就是不一样,瞧这小伙子,长得真高大,像水牛一样壮实!” 虽是手艺人,但也算半个生意人,惯会客套寒暄的。 老粗不理他,从他旁边挤过去。 许二宝指指里屋:“嫂子睡了?” “嗯,睡了。”吴木匠搬椅子招呼众人坐下,“你们要做个什么东西,这么急?” 范韶光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接话道:“其实吧,我们不是要做东西,而是想做点爱做的事。” 吴木匠不解:“什么?” “我这兄弟,年富力强火气壮,”范韶光指指老粗,“一把岁数了找不着媳妇儿,听说你娶了个美娇妻,宁愿跟家里决裂也要嫁给你呢,所以特意来向你取一下经验。” 老粗:“……”怎么就一把岁数了?二十五,一枝花的年纪! 吴木匠脸上有一瞬间的不自然,讪笑道:“这能怎么说呢?就看对眼了呗……” 范韶光冷笑:“呵呵,乡村爱情真纯洁,真感人。” 话音未落,里屋忽然传来“唔唔”声,急切而压抑。 像是被绑住了嘴、又用棉被捂住的声音。 分卷阅读30 吴木匠脸上微变,忙拿起地上的刨木机,佯装在那儿刨木头,发出刺耳的哗啦声,企图掩盖里屋的不明声音。 李达也道:“吴木匠,你老婆好像不舒服,不进去看看?” 吴木匠相当镇定:“不用不用,她常常做噩梦,老毛病了,不用管她。” “哎,你对她这么冷漠的吗?她可是为了你,连娘家都不要了啊。” “呃,呵呵……”吴木匠顿了一会,似乎感觉到不对劲,开始送客,“你说得对,我是要多关心她一点。那你们先走吧,不管你们是要做什么东西,还是讨什么经验,我都不做了。” 见老粗似乎想往里屋闯,他忙将刨木机往老粗身前一拦,恶声恶气道:“闯别人屋子不好吧?我这机子可是不认人的。不送!” 老粗伸手去夺,却没成功,没想到这人看着瘦小,劲却大得很。 吴木匠怒瞪许二宝:“许二宝,你找死?带着这一群人往我家里闯。” 许二宝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眼下状况,本以为会像之前五家一样顺利的。他支吾半天,蹦出句“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回事啊,我只负责带他们过来”,说完就跑。 因为不确定吴木匠是否真的买了女人,不能硬闯,只能进来打探一番才能分析情况,所以为了骗吴木匠,李达也在进门前给许二宝把绳子解了。 不过这会儿他们也无暇管许二宝了,因为吴木匠突然跑进了里屋。 他们忙跟进去,却在下一秒被逼得退出来—— 吴木匠一手勒住女人,另一手拿着把锯木头的锋利钢锯,抵住了女人的脖子! 锯齿参差,在灯下泛出令人心惊的寒光。 老粗试图过去突袭,没成功。 李达也极力劝导:“吴木匠,你听我说,现在你只是参与了人口买卖,如果好好配合、自首,再给那个女人一笔补偿,事情或许还不会太糟,但如果你真的伤了她,那事情性质就变了,你就是杀人犯!” 吴木匠怎会听劝?歇斯底里道:“随你怎么说!你说破大天去,我也不会把婷婷给你!” “她给我洗衣做饭,她还同意等心情好了之后就跟我生孩子,她已经爱上我了!” 老粗被他一串厥词惹得来气:“她爱你妈!” “你你你,你怎么说粗话……” “老子不仅说粗话,老子还想挖你祖坟,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有你这样的后代,看看是什么样的妈才会生出你这样的狗东西!” 吴木匠显然极其热爱他的母亲,听见老粗这话,气得一把扔开吕婷,挥舞着钢锯朝老粗冲过来。 钢锯虽长,老粗的腿更长,未等近身,就先飞起一脚,踢中吴木匠手腕,当场听见骨头错位的声音。 吴木匠疼得握不住钢锯,还不死心,像头失心疯的大野牛一样用头撞过来。 老粗怕闹出人命,不敢踢头,抬手往吴木匠脖子上一劈,又踹中他的膝盖弯,吴木匠顿时跪下去,歪着脖子说不出话,涎水流了一下巴。 范韶光冲进里屋,帮吕婷解开反绑着手的绳子。 吕婷重获自由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床头的大瓷缸冲到吴木匠面前,兜头淋了下去。 “狗东西,老娘瞎了吗会跟你看对眼!” 吴木匠被老粗制住,动弹不得,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也不知是在求饶还是在骂人。 救了这么多人,像吕婷这么生龙活虎的倒是第一个。 范韶光看她还挺镇定的,忍不住唠嗑:“你真给他洗衣服做饭,还答应等心情好了就跟他生孩子啊?” 吕婷翻白眼:“我能怎么办,保命要紧,哄他呗。不过我没告诉他,只要是看见他,我的心情就不会好!” 范韶光竖了个大拇指,觉得这姑娘挺厉害。 他扫一眼室内,发现墙上挂着一个木头框子,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他指指照片上的女人,问吕婷:“那他到底是爱你还是恨你啊?好像是咒你早死呢,连遗照都给你挂上了……” 吕婷翻白眼:“你啥眼神啊,那是我吗?那是他妈!” “哎我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家怎么也说脏话!” “谁说脏话了?我说,那个女人,照片里的女人,是那个狗东西的妈!” “……”范韶光目瞪口呆,“哇,那他是特意买了个跟自己老妈长得像的女人?他的口味好重啊……” 吕婷冷笑:“可能是因为这世上愿意喜欢他的女人,只有他妈吧。” 范韶光说不出话来了,细思极恐啊呜呜呜变态好可怕。 作者有话要说:  凡【本章留评+收藏文章】,新人小册会将小小红包奉上,以表达对您收藏的谢意、有勇气看完这章的敬意,以及对惊吓到您的歉意! 呜呜呜,卑微新人小册是胆战心惊写完这几章的,刚写完,就有个年轻邻居骤然去世(真的很年轻的那种。大家猜测与暴饮暴食、日常熬夜打牌、久坐+疯狂抽烟等有关。 分卷阅读31 ) 办完葬礼,下葬的时间是凌晨七点。 我在被窝里被敲锣打鼓的声音吵醒,将头探出来,正正好好从窗户望见送行的队伍…… 三四十个人,头上都裹着长度及膝的白布,还看见装着那位邻居的……,被八个壮汉扛在肩上,高高抬起。(那两个字我是真的害怕,连敲出来都觉得毛骨悚然,决定用省略号代替。) 那天的清晨还有雾,雾很大,人影移动,白布翻飞,你们能理解我的绝望吗…… 而第一次真切目睹那场面的我,受到的最大影响就是:我做了好久心理建设,才敢精修这几章,修完后,我甚至没有勇气再看一眼了…… 当初那个独居时深更半夜还抱着《Swwht》看得津津有味的女孩,她变了,她怂了! 所以……就……想说的是……如果造成您的恐惧与不适,深感抱歉…… (自己写文把自己吓到瑟瑟发抖.jpg) ☆、冰消雪融13 回到吴鸣家,李达也将要交给警察的人绑了锁在一间房里。 又将救出来的人安顿在另外一间房里,自己与刘隐留下来看管,老粗和范韶光则去逮之前那个山羊胡子老头—— 贩卖人口固然罪大恶极,搞封建迷信的老头也不是个善茬。 前者绑架无辜人的身体,后者则是用歪词邪理残害人的心灵。 到了老头家门口,因为已知他罪恶滔天,老粗也不客气,直接对着门就踹。 两脚便将那扇木门踹倒了,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哐当”一声。 老头正在梦乡里徜徉,被这动静惊醒,一下从被窝里蹦出来。 见门口两道巨大黑影,吓得三魂丢了一魄,手里举着一张符,颤着声音道:“你……你们是人是鬼……” 范韶光将手电筒照在自己脸上,捏着嗓子吓他:“不做亏心事,不怕我敲门……” “你……你真的是鬼!”老头两腿不住哆嗦,估计再吓一吓就得尿裤子了。 老粗冲进去,发现整间屋子都铺着草席,挂满了大黄色的布幔。 正中一张案桌摆满了东西,两旁各配一张桌子呈拱角之势,没看见椅子,只有几个蒲团零零散散放着。 他一手提起老头,走了几步,然后松开。 老头被他扔在地上,哼哼唧唧地□□起来。 范韶光抱臂冷笑:“你摔了个屁股墩儿,你应该屁股疼,不是肚子疼,笨蛋,别装了!” 老头:“……” 范韶光见满屋子都是搞封建迷信的东西,墙上也布满令人不适的诡异花纹,鬼画符一样,心里又气又恶心,顺手拿起一个罐子往老头身上重重砸去。 下一秒,深红色的液体遍布老头全身,在这山风呼啸的夜里显得诡异万分。 范韶光吓了一跳,凑近细看,原来是老头用来画符的颜料。 他被吓得不爽,吼:“哎呀,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啊,你别吓我,你怎么流这么多血,你怀孕怎么不告诉我呢!存心让我心疼!”吼完,又一脚将老头踢得更远。 老头:“……” “别闹了。”老粗单手将案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 火石、青铜的香炉、朱红色的毛笔、黄色的符纸、扎着银针的恐怖小人、散发着浓烈腥味的丸药、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怪异器具…… 一干神神叨叨的玩意儿落了一地。 范韶光竖大拇指:“不错啊,桌面清理大师。” 老粗不理他,跳上去坐着,看向老头,“说说吧,像许彪家今晚这样的事,你干过几次。” 老头不做声。 老粗冷笑,往旁边另一张桌子上踢一脚—— 笨重的木桌,瞬间便被踢到了墙角,震落了墙壁上附着的尘埃。 “……”老头惊魂未定,新惊又起。 嗫嚅着道,“三次,就三次,算上今天也才四次……” 才?才四次? 五十多户的小寨子,至少有四个女童早夭,然后被抬着去配冥婚! 这还只是在老头这儿经手的数字。 老头出生以前一定也存在这种现象,私下里不知又还有没有! “也不全是小孩儿,小孩儿只有两个,另外三个是大人……”老头解释。 可是这难道有好一点吗?残害大人和残害小孩儿,不都一样罪恶滔天吗? 老粗气得胸腔不断起伏,呼吸声也加重了。 “你活着,就为了给死人配冥婚?”范韶光也气。 “配冥婚怎么了?有人生前不能娶妻,多可怜啊,我给他们配对象,这难道不是功德一件、好事一桩?”老头有他自己的歪理。 “……”范韶光简直要被这人的不要脸惊住了。 “除了配冥婚,你还干嘛?” “我的功德可还多着呢!”老头已经冷静下来了,坚信自己并没有犯罪,而是做了普度众生 分卷阅读32 的好事。 还挺得意,一一罗列道,“镇妖驱邪,护佑开光,招魂哭灵,悼词丧葬,都做得来。” 范韶光嗤之以鼻:“呵呵,那你事业做得还挺大。” “岂止?”老头又道,“除死人鬼神,也算活人——婚姻大事,嫁娶吉时,腹中男女,运气吉凶,还能解梦。” 老粗冷不丁出声:“你什么都能算,那你算不算得到,自己还能见几天的太阳?” 老头愣住一下,居然还真的掐着手指算起来。 老粗气不打一处来,终于忍不住开骂了:“你算你马匹!” “天天不干正事,就给人家算孩子是男是女,调唆别人打胎,还配冥婚,你以为你是月老啊?你他妈的就是个鬼!” “你再掐?你再掐一个试试,老子手指头给你掰断! “搞你妈的封建迷信!” “我跟你讲,你触犯法律,你顶多活到开庭判刑那天你!要不是法律拦着,我现在就搞死你!” 无心再话,老粗将老头捆起来,提了出去。 范韶光跟在后面,回头往屋子里看了一眼。 房间里一地凌乱,那些扎着银针的恐怖玩偶不知被用去害多少人,诡异的器具不知被用去驱多少无辜丧命的魂。 而那些画满瘆人图纹的符,也曾被明码标价地售卖。 只有做了亏心事,才会需要这些东西吧? 可这东西又有什么用? 镇得住鬼邪,镇不住人恶。 他带上门,走出两步,忽然顿住。 那孩子的样子,无比突兀又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下一秒,他重新折返,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将火把掷了进去。 屋内多是易燃品,火苗瞬间窜起来。 风从门缝里挤进去,烈火呈燎原之势蔓延。 老粗听见动静,回过头看。 范韶光梗着脖子道:“你想骂就骂吧,明天警察来了,我主动承认放火的事。” 老粗狠瞪他一眼,但出奇的,没有责骂他的胡闹。 他找不到责骂的理由。 人死如灯灭。 他知道范韶光是想烧尽那些邪恶的东西,用熊熊的火光—— 照亮那孩子回家的路。 洗完澡,大家四仰八叉地挤在大通铺上,只盖了薄薄一层棉被。 都是二十四五岁的小伙子,血气方刚,不怕冷,只怕热。 这一夜忙活,都已经过了犯困的那个点,反而睡不着了。 沉默的空气里,透着一股压抑。 范韶光像只不安分的蚯蚓一样,在被窝里拱来拱去。 一会儿爬到这头,一会儿钻去那头。 拱了一会儿,见没人理自己,但大家又分明都醒着,到底按捺不住,决定打破这令人难受的气氛。 他闷在枕头里问:“哎你们说,录哥到底是怎么怀疑上吴木匠的啊?总不至于是他也听说了吕婷娘家没来人吧?” 没人作声。 他用腿去踢离自己最近的人。 换来一句“踢你令堂呢?再踢我蹶子给你打断。” 范韶光:“……老粗?卧槽,怎么我旁边是你!” 老粗:“不是我,你还希望是谁?”明明是你自己拱过来的好吗! 范韶光:“……” 这莫名的霸道总裁语气又是怎么回事?!老粗别是真的想浑水摸鱼,趁今晚他筋疲力尽、无力反抗之际,就办了他吧?! 老粗不知道他心里乌七八糟的想法,特别耿直:“你今晚又没洗头是吧?离老子远点,小王八犊子。” 范韶光:“……”幸好,没洗头救了自己。 鲜少说话的刘隐忽然也开口了:“也。” 范韶光一个王八翻身,昂起头:“‘也’?小隐你跟也哥的关系已经亲密成这样了?牛批牛批!宴席在哪儿办呐?喜糖用费列罗还是徐福记?” 李达也:“……老粗,麻烦帮我撕烂他的嘴,谢谢。” 老粗:“明天吧。我不想为了洗手再下去一次,太冷了。” 范韶光:“……” 他虽然没洗头,但脸还是擦了的好吧!牙也刷了的! 纳爱斯伢牙乐牙膏,橙子味儿的,特甜,他还吃了一坨! 为了证明自己与刘隐之间的清白,李达也决定问清真相:“刘隐,你那声‘也’,应该不是叫我吧?” 刘隐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李达也又试探问道:“你意思是不是说,你也想知道沈录怎么怀疑上吕婷是被拐卖来的?” 刘隐依旧安安静静躺着:“嗯。” 李达也:“那我帮你打电话问问?” “嗯。” 李达也便从旁边桌上拿起手机,拨通了沈录的号码。 范韶光:“啊啊啊,这也太甜了吧! 分卷阅读33 全世界只有也哥能懂小隐,这是什么神仙CP啊!也哥真的好宠,呜呜呜!” 李达也:“……” 完全只是因为刘隐的手机放在桌上,而他睡在外沿,离桌子最近而已啊! 几秒后,电话通了。 几十秒后,电话挂了。 范韶光:“录哥怎么说?” 李达也:“他说,他在昨天下午搜查寨子时,发现吴木匠和吕婷都在家。” 范韶光:“就这样?这能说明什么啊,人家小两口都在家怎么了?非得为了去领咱们那几袋儿肥皂洗衣服就出趟门啊?” 李达也:“然后他觉得……俩人的颜值实在太不配……是真爱也没有办法克服的地步……所以怀疑吕婷要么是被威胁的,要么是被拐卖的……” 范韶光:“……” 刘隐:“……” 老粗:“……” “我觉得,以貌取人还是不太好。”半晌后,李达也道。 范韶光:“没事,也哥你别多想,录哥不是针对你。况且,虽然你和小隐的颜值差异也挺大,但也没到连真爱都克服不了的地步。” 李达也:“……!!!” 刘隐:“嗯。” 李达也:“……???” 闹了一会儿,不知谁先提了一嘴什么,忽然各自都偏过头睡觉。 其实都没睡着,只是觉得该闭一闭眼。 不然就要红了。 哦,是范韶光无意说了句—— “可惜人不齐,要是鸣哥今晚也在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每回提到吴鸣,心里都要难过。 吴鸣的故事《撒欢》,下本开。 前50两分留言奉上小小红包。 今天也谢谢大家的陪伴,晚安。 ☆、云烟成雨01 刘隐觉少,早早醒了。 推开窗,看见停了的雪又落起来了,村口开过来两辆警车。 天空昏沉沉的,细碎的雨夹雪纷纷扬扬,覆上苍翠的松,漆黑的屋檐,枯黄的野草,和泥路两旁的青苔。 将那群不配为人的畜生交给警察后,一行人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寨子里做了个宣讲,苦口婆心地讲了道理,也喊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响亮口号。 又待了一天之后,才草草吃了顿早饭,开车上路,离开了这个充满浓重的悲哀的地方。 与此同时,西华陵园。 一男一女站在墓前,没人说话。 墓前摆满鲜花,碑上却是大片空白,只刻了“小茶之墓”四字。 因实在不愿提及“招弟”这个名字,姜灵便用了旧时词汇。 ——在古代,以茶为小孩的美称。 许久之后,沈录率先开口:“我已经安排人去找孩子的亲生父母了。” 他向姜灵作了承诺,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那么可爱的孩子,一定要回家,一定要有处安身。 姜灵轻声道谢,心里还是一片难受的压抑。 泫然欲泣的样子,却又始终没有哭出来。 沈录担心她憋出病来:“你要不要哭一哭?” 哭出来或许会好一些。 姜灵摇摇头。 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不再哭了。 即使她生来就是个小哭包,水做的一样。 就连“姜灵”这个名字也是与此有关——老人说这是命里缺火,所以名字里要带火。 读书后,懂了科学,觉得这是封建余孽,放学回家闹着要改名字,被父母笑着拦住了。 “虽然你爷爷那么说,但我们没那么信啊。给你取这个名字,就只是因为你像个小精灵一样可爱呢。” 姜灵听高兴了,再没闹着改了。 走出陵园后,沈录问道:“你家在景城吗?” 姜灵被他打断思绪,抬头看他。 他又问:“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姜灵的脑海里出现贺家别墅,下一秒又强行压下去。 “我不是景城人。”她说。 沈录有一瞬的诧异,转而面色如常:“那你在景城有地方可去吗?” 姜灵不答,除了贺家,她一时还真想不到可以往哪里去。 但贺家,又是不想去的。 “要不然,先去我家?”沈录见她沉默,提出建议。 放在平时,姜灵一定是要拒绝的。但此时她实在难受,又莫名地相信沈录为人,点头应了。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川河苑。 沈家的房产在景城有十几处,这一套是最小的,但是离陵园最近,沈录就将她带到了这里。 小区花园里有一个喷泉,源源不断地喷着水,足有三米高,在太阳的照射下更显得晶莹剔透。 沈录看看失魂落魄的姜灵,忽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分卷阅读34 他脱下羽绒服扔在地上,一把拉起姜灵。 姜灵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他带到了喷泉中间。 “你干嘛啊!” 她抹一把脸上的水,可是很快又有更多的水淋上来了。 “你可以哭了。” 他将她的手松开,后退一步。 “你有病啊!” “啊?”他点点头,“嗯。” 相思病算不算? 姜灵想上岸,却被拉住。 她回过头:“放开。” “不放,除非你哭出来。” “好笑!我好好的,为什么要哭?”她用力去掰他的手。 “你爱淋就在这儿淋着吧,我自己去找住处。” 他比她更加用力:“你不好。” 姜灵是真的气笑了:“沈录,你发什么疯。” “你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沈录手上仍不肯松。 “但我知道你想哭。” “好,就算我想哭,但我总有选择要不要哭出来的自由吧?你凭什么管我!” “我不想你难受。” “你是我什么人啊,就为我操起心来?眼泪那么廉价的东西,我怎么会有!” “姜灵,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在我这里,你想哭就哭。”他凝视着她。 “你的眼泪,我在乎。” 淅淅沥沥的泉水在她的脸上淌着。 她不去抹了,也不挣扎了,淡淡道:“哭有用吗?哭是最没有用的事情了。” 话虽如此,却俨然带上了哭腔。 “姜灵,不许哭了。”贺西京背对着她,冷声道。 她忍不住,还是哭。 在漫天大雨里被牵进别墅后,她成了贺远培口中的贺家一员。然而另一个贺家成员却对她的到来并不喜欢,乃至于有些反感——她感觉得出来。 她好像在感知别人厌恶情绪的方面,有着超乎常人的天赋。 吃完晚饭,贺西京到书房做作业,贺远培为了尽快培养两个孩子的兄妹感情,特意将她送了进来,让她自己找书看。 不出意外的,贺西京果然十分冷淡,始终没有搭理她,只留给她一个孤高冷傲的背影。 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窗子上,像是要破窗而入似的。 想起两年前父母被送进医院的那天,也是这样大的雨,后来雨停了,她的父母没再醒来。 思亲成疾的委屈,初来乍到的恐慌,寄人篱下的无措,齐齐涌上心头,她开始忍不住啜泣。 哭着哭着,胃疼起来——晚饭几乎没吃。 半大的孩子,已经有了不受嗟来之食的概念,再加上觉得自己与那张豪华的餐桌格格不入,又时不时被贺西京瞥一眼,就连碰也不敢碰了。 贺西京正在解一道数学题,缠斗半天没个结果,又被她哭得心烦,“噌”地从书桌前站起来,大步走到她面前。 “我叫你别哭了!” “你再哭,我就还要把你赶出去的。” “别以为我做不出来。” “我最讨厌哭的小孩了。” “你如果真要哭,就去外面哭,别在我面前装可怜。” “眼泪只对在乎你的人有用,你觉得,我会在乎你吗?” 心高气傲的少年,又是娇生惯养的独子,没有疼人的概念,说起话来随心所欲,毫无忌惮。 她咬紧牙关,极力压制哭声。 他看着她这幅样子,又觉得好笑起来,捎带有了那么丁点对小猫小狗一样的同情,想了想,打开门出去,再进来时,手上端了一个瓷盘。 “你听我的话,再也不要哭了,我就给你饼干吃。”他将瓷盘放在她面前,里面装了几块烤得金黄酥脆的甜点。 见她没动,他拿起来一块,塞进她手里:“吃啊。” 说完又坐回书桌,继续做作业。 她捏着饼干,看了又看,终于抵抗不住诱惑,送进嘴里咬了一口。 外酥里糯,还带着一点儿桃花的香甜,是桃花小酥。 见贺西京没对自己看,她自在一些了,狼吞虎咽起来。 谁知吃得太快,到第三块时,噎住了,不停打嗝。 贺西京听见她的动静,一面觉得好笑,一面又在嘴上嫌弃地道:“谁让你吃那么快,难道我会跟你抢吗?叫花子等不得稀饭冷。” 最后一句,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同学嘴里学来的俚语,极不符合他的气质,却又好像让他整个人多了一点可亲的俏皮。 说归说,还是再次站起身,倒了杯水递到她面前。 她吃饱喝足终于安静下来,不打嗝了,也不哭,就托着腮,盯着他做作业的侧面看。 “姜灵啊,以后不要再哭了。”他背对着她,忽然淡淡道,“哭有用吗?哭是最没有用的事情了。” 分卷阅读35 姜灵站在喷泉里,酣畅地哭了一场。 那些泉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藏住了她所有的眼泪。 四五分钟后,她哭痛快了,朝他的背影喊:“我好了。” 没撒谎,是真的好受多了。 就像发一场高烧,捂了一身汗之后,人就松快了。 她忽然想,或许哭是有用的。 只是那个人不在乎罢了。 沈录知道她不愿被人看见自己的脆弱,早在她的眼圈一红时,就转过身了。 间或有行人经过,好奇地朝这边望过来,他就会连忙摆手让人走开,又用口型无声地道歉。 行人稍加思索也就明白了,给予他一个或理解或调侃的笑,佯装无事发生地走开了。 听见她的话,他转过身来,装作没看见她哭红的眼,拉着她走到岸边,又捡起自己的干外套给她披上。 她轻声道谢,真心实意的。 他一笑置之:“走吧,回家洗澡去。” 两人淌着一身水,往沈录的家里走。 弯弯绕绕的石子路上,留下了四行湿哒哒的脚印。 然后在景城初冬的风里,渐渐地干了。 到家之后,沈录给姜灵找了套新睡衣,让她先去洗澡,自己则将湿衣服脱了,裹张毯子窝在沙发上。 浴室很快传来花洒的水声,淅淅沥沥的,听在男人的耳朵里,有种让人想入非非的暧昧。 沈录逼自己不去听、不去想,可那淋淋水声却愈发清晰地传来。 他躁得将毯子敞开一点,觉得不够,再敞开更多。 先前觉得冷,这会儿又觉得热了。 他将空调从二十八度调到十八度,头凑过去,还是觉得热,像在炎炎夏日里被暑气蒸着,一股燥热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最后聚集在一处,那处就像有一棵小种子生根发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录哥:有一说一,这个气氛很不错啊!我本人也有点期待下一章的发展了,感觉…… ☆、云烟成雨02 沈录觉得自己简直太不要脸了。 他着急地在房间里徘徊来又徘徊去,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姜灵洗完澡就要出来了,他自给自足的话,时间也不够啊! 过了一会儿,姜灵洗完澡出来了,见他在客厅里急得团团转的样子,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沈录:“……” 他要热死了! “我没事,你赶紧吹头发吧,别着凉!” 匆匆说完,他一头冲进浴室,生怕她看见自己的异样。 几乎是落荒而逃。 没开热水,他结结实实洗了个冷水澡。 一分多钟后,浓烈的欲望终于消下去了。 他将头抵在墙上,脖颈绷出流畅的弧度,晶莹水珠打在他宽阔的脊背上,一路滑下去,落进了精瘦的腰窝。 出了浴室,他一眼望见姜灵。 冷灰色调的开放式厨房里,她低头切着什么,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袖子挽上去了,露出一小截嫩藕似的手臂,脆生生的,能掐出水来。 听见他的动静,她抬过头,扬一扬手里的生姜:“我煮点姜茶。你家有红糖吗?” 他痴望着她,有些呆地答了句“我也不知道”。 确实不知道——他一向在沈家大宅住,偶尔才来这边待一两天。 不过房间里的一应东西倒是齐全,都是沈母舍弃佣人不用,亲自上门置办的,又时时更新,就为着他偶尔住几天也能住得舒心。 “那你来帮我找一下?”她继续切姜,淡淡地问道。 落在他的眼里,只觉得她轻巧开合的嘴唇,像极了枝头那新鲜多汁的樱桃。 明明面前的姑娘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他却又像春天的植物一样,可耻地蓬勃生长起来了。 只觉她的全身上下,无一不是让人动心的药。 “你自己找吧,随便找。” 随便找,像在自己家一样。 “我光想着洗头,忘记洗澡了,再去洗一下。” 急急说完,他又一头扎进浴室了。 姜灵瞥他的背影一眼,想起他之前笑自己记性差,可明明他才是真的记性不好,上次忘记问她的名字,这回又忘记洗澡。 不过她决定不发出嘲笑,因为一早知道他是个小傻子,是个二愣子。 不傻的话,怎么会在初冬季节里,把女人往水里拉? 好心也不行啊,直男过分了嘛。 就不能用其他浪漫一点的方式吗? 但到底怎样的方式才算浪漫,她也说不上来。 大约,是将她一把按进怀里,让她额头抵着他的肩,泪落在他的胸膛? 算了,他如果真那样做的话,她只会打断他的手。 她不自觉笑了笑,踮起脚尖,在吊柜里找起了糖。 外面 分卷阅读36 的人对暧昧心事一概不知,里面的人却已经思之如狂—— 沈录扯了衣服,又冲了个冷水澡。 他垂着头,不敢抬头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是真心实意地觉得羞耻且卑鄙了。 到了晚上,沈录发起了高烧。 姜灵劝他去医院,他却不肯,说睡一觉就好了。 她不解:“为什么不去医院?” 可能生病的人都会更真实而脆弱,他皱着眉:“打吊针,疼。” 又说:“你不可以趁我睡着,就把我送到医院啊。” 声音有些哑,比之平日的清朗,多了软萌的味道。 一个快两米的男孩忽然撒娇,谁扛得住嘛? 反正姜灵扛不住。 她无奈地站起身,满屋子找药。 等泡好了冲剂,他已经有些迷迷糊糊的了。 她叫醒他,用小勺子给他喂药。 他尝了一口,不肯再喝:“苦。” “良药苦口。”她讲道理。 “不要。”他没有道理可讲。 “那你要什么?” “要你。” “什么?”她有一瞬间的愣怔。 “你是甜的。”他闭着眼睛,有些含糊不清,但是很坚定地说。 药是苦的,你是甜的。 姜灵端着小碗,又好气又好笑,片刻后,觉得自己还是不能跟个病人计较,尤其这个病人还是因为她才会淋水发烧。 她耐着性子,几乎拿出了毕生积攒的温柔,半哄半骗地喂他喝下去,又不断拎湿毛巾搁在他额头上。 是第一次这样照顾人——进贺家前,她还是个孩子,自己被照顾着。到了贺家,佣人随时候着,贺西京有点什么伤风感冒,她有心照顾也轮不着。 感觉嘛,有点麻烦,但也还不错。 互相付出,有来有往,比一味承受别人的好,更让她自在得多。 她很开心能见到沈录的脆弱。 沈录醒来时,是凌晨三点。 烧已经退了,浑身松快了许多。 偏过头,看见伏在床边的女人,已经睡着了,头发垂下来,清丽的脸庞被遮住一半,熬了半宿,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却依然好看得惊人。 他放轻动作下了床,将她抱起,放进了暖烘烘的被窝。 动作温柔得像捧着绝世珍宝。 他心知肚明她这样照顾自己,纯粹是投之以李,报之以桃。 ——她只道他是因为淋了喷泉才会如此,丝毫不知情他那两次冷水澡。 沈录望着她,觉得这样也好。 她不知道才好,知道了估计撒腿就得跑。 走出客房,沈录看见茶几上的手机,姜灵的,因为淋了水,没法儿用了。 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强行拉她淋水的举动,究竟有多憨批了。 担心她要用手机,他想了想,将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拔出卡,换上了她的。 再次回到卧室将手机放好,他才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一样,任凭睡意重新袭来。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做了梦,又像是醒着时的心事连她睡着也不肯离去。 他凝视着她的睡颜,看出她睡得并不安稳。 却一无所知,也无能为力。 他轻叹一声,熄了灯,去了客房。 姜灵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很熟悉,是她往常用的。 也没多想,迷迷糊糊拿起来接通,立马传来一串疑问。 “灵灵,你在哪儿啊?我从前天晚上就开始打你电话,一直没通,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手机没电了。” 带着孩子离开斗星寨的那天晚上,她的手机便自动关机了,后来浑浑噩噩、焦头烂额,又想着反正没人会找自己,也就懒得寻地方充电了。 黎啾啾又道:“我听大叔说寨子里出了人命,居然有好多人是被拐卖来的,女人、小孩儿都有,可惨了!据说人贩子有三个,一群蒙面大侠逮了俩,还有一个跑脱了,现在还在找。连警察都出动了,阵仗闹得挺大,你又忽然消失,可急死我了!” 这时,隐约又有一道声音传来:“嗯,都急哭了。” 黎啾啾嘴硬:“阿加西,你别造谣啊,谁哭了?我这么坚强的人!” 姜灵这时清醒些了,平躺着,将手机放在耳边,听着里面传来的笑闹动静。 对她做的事,黎啾啾一无所知,又将她当成姐姐,见她联系不上自然着急。 想了想,姜灵温声道:“我已经安全回到景城了,忘了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是真心实意的道歉。她此前觉得与黎啾啾并没到这种互相告知行踪的关系,这时仍如此觉得,但又想,凭白让小姑娘担心一场,也挺罪过的。 那头的黎啾啾道:“哎呀,道歉干嘛啦,只要 分卷阅读37 知道你没事,我就放心啦!” 黎啾啾的声音跟她不一样,甜甜的,仿佛有用之不竭的热情与欢快。 她听着也喜欢,“嗯”了一声。 黎啾啾又道:“那你现在在哪里呀?我也在景城,去找你玩儿呀!” 姜灵愣了愣,昨天她魂不守舍地坐在车里,也没关心这个小区是哪里。 “你说个地方,我去找你。” 黎啾啾一想,觉得也行,说了个商场的名字。 挂断电话后,姜灵才想起手机坏掉的事。 拿起来一看,果然不是自己的。 一缕笑意在嘴角溢出来,看不出来嘛,二愣子的样子,却细心得连手机铃声都帮她换了一样的,生怕她被陌生的铃声吓醒似的。 她起了床,先去隔壁房间,轻敲几下,没人应,免不了担心,打开门进去。 走到床边,见被窝里的人平躺着,呼吸平缓,面色红润,睡得很熟,一张清朗如玉的俊脸仍是无忧无虑的样子。 又伸手在他额头摸了摸,果然退烧了。 放了心,自觉仁至义尽了,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洗漱好后,换上已经烘干的衣服,又将穿过一夜的睡衣洗了。 怕吵醒他,没用洗衣机。 将衣服拧干晾在阳台上,手已经冻得有些红了,便往口袋里放。 正准备换鞋离开,倏忽又顿住。 冰凉的手指,摸到了口袋里面的手机,磨砂的手机壳,光滑的屏。 巴掌大的东西,竟也传来一丁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她想起他行事的风格向来随心肆意,虽是出于好心才拉着她淋一场,但落在旁人眼里,却不知将她当作怎样的神经病? 于是忍不住使坏,有了主意。 再次回到沈录床边,她将一样东西塞进他枕头底下。 沈录似乎被吵到,嘤咛一声,翻身抱住了枕头。 姜灵将动作放得更轻,不像来送东西的,倒像是个偷东西的小贼。 沈录动了动,渐渐睁开眼。 忘了拉窗帘,阳光落在雪白绵软的被子上,有一种暖融融的慵懒。 他习惯性地去摸枕头底下,想看看时间,却没摸到手机,只摸到另一样东西…… 睡意顿时褪尽,他有些哭笑不得地哼出一声,将头埋进了枕头里。 作者有话要说:  录哥:猜我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什么——(下次见面,我一定要惩罚她的。) ☆、云烟成雨03 枕头下的东西,有着很熟悉的触感。 沈录拿出来一看,果然是现金。 他两指捻了捻,大约是两千块。 “哈。”他有些哭笑不得。 醒来身边不见人,只有一摞钱,这种感觉……有点刺激啊。 到了客厅,墙上挂钟的时针已经指到十一点了。 他这一觉,睡得真挺长的。 原本他是醒了一下的,感觉耳边有隐约的“沙沙”声,但彼时正在做一个尤其美妙的梦,于是翻了个身抱住枕头,潜意识里逼自己不要醒来,又重新睡着了。 现在想来,那阵轻浅的声音,应该就是姜灵往他枕头下放钱的动静。 他心底有略微的颓唐,觉得即使不提别的,两人也算有了一份共同经历,她何必计较得这么清楚。 他又不缺这点钱。 啧,真客气。 厨房里,前一晚煮过姜茶的热水壶已经被收到了角落,两只玻璃杯倒扣在壁橱里,垃圾袋也被拎走了,还没换上新的,可能是因为不知道放在哪里,又不想真正随意地翻找。 即使他说了“家里随便找”。 她却不当暧昧暗示,只当屋主随口客套。 沈录意识到了什么,不死心,去敲主卧的门,自然久无人应。 他推门进去,被子叠得齐齐整整,窗户被打开了一条缝隙,阳光与风一同挤入,带来初冬清冽的寒意。 阳台上晾晒的衣服随风招展,弥散着淡淡的香味。 她没留下什么来过的痕迹,他却觉得处处是细微的证据。 煮过的茶,亮过的灯,满屋她的气息,只有人不见,剩他如孤魂。 但好在,他不是一个顾影自怜的人! 短暂的失落之后,他又没心没肺,愈挫愈勇地活着。 喝了两碗白粥,他觉得受用了许多,决定出门买个新手机。 家里老太太每天要给他打一个电话,如果打不通,不定怎么着急。 “啾啾,我们休息会儿吧。”姜灵说完,又捂嘴打了个呵欠。 黎啾啾放下手里的口红,一脸好奇:“灵灵,你怎么困成这样呀?昨晚干嘛啦?” “没睡好。”她找了家甜品店,胡乱点了一杯。 黎啾啾见她确实一脸疲惫 分卷阅读38 ,乖乖坐下来,也不拉着她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隔着玻璃窗看商场里来往的行人。 姜灵看着她,觉得这姑娘热情乐观,又善解人意,真是个小仙女。 但很快,她就被这个安安静静的小仙女吵得睡意全无—— 在她即将睡着时,黎啾啾忽然喊道:“灵灵你快看,那个小哥哥好帅!” 姜灵对所谓帅哥没有兴趣,连眼都没睁开,极其敷衍地“嗯”了一声。 黎啾啾又道:“还有点眼熟,似乎在斗星寨见过……” 听到“斗星寨”三个字,姜灵顿时睁开了眼睛。 她在那里才待了短短几天,却成为她一生难以磨灭,又最想忘却的记忆。 她望出去,果然是在斗星寨见过的人。 也是昨晚折腾她半宿,害她今天无精打采的人。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跟踪她,想要回手机? 总不至于是巧合吧?景城那么多商场,虽然这里是最高档最繁华的一个,但离沈录的住处也远,几乎跨了半座城。 她冷笑一声,如果他真的敢跟踪她,那她可能会打爆他的头。 哪怕是感念昨晚她的照顾,想对她报恩也不行! 沈录也看见她了,眼前一亮,往这边走过来。 “巧啊,这么快就见面了。” 他是真没想到会这么快就重逢。 虽然知道一定会重逢—— 出动了私家侦探,翻遍景城也是要找到她的。 她似笑非笑:“是不是巧,你心里有数。” 他不懂她的意思,但也感受到她的不悦,像一枝瑰丽娇嫩的玫瑰,叶子掉落,露出了刺。 “我不知道我心里应该有怎样的数,但你给的数实在太少了。”沈录答非所问,却答得无比认真,存心要与她再产生瓜葛,“一夜两千怎么够?” 他的本意是她留宿了一夜,又顺了个手机,给两千太少,然而话说得有歧义,就显得有几分暧昧。 黎啾啾一直在旁隔岸观火,闻言先是睁大了眼,然后手肘一碰姜灵,压低声音道:“难怪灵灵你今天看起来有点累,嘻嘻嘻。” 才逛了两层楼就走不动了呢。 姜灵:“……” 黎啾啾又靠得更近,凑到姜灵的耳边,颇有兴趣地问:“他是哪家店的人?就这腰,这腿,这姿色,这中指尤长欲望极强的模样,两千真的太少了,两万我都觉得值!” 姜灵:“……???” 她一直以为黎啾啾是个甜美单纯的小仙女来着! 现在这种浪到飞起的老司机口吻是怎么回事?! 她舍不得凶黎啾啾,便把火气撒在沈录身上,明知道他的意思,但仍忍不住瞪他:“你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 沈录其实没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也不知道面前这俩姑娘嘀咕了什么。 但既然姜灵发火,他也就立马乖乖认错:“对不起嘛,我错了,我这就改!” 这错认得稀里糊涂,毫无原则。 但挡不住有人乐意说。 见姜灵不理自己,沈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而又向黎啾啾道:“不好意思,我说话有点直。” 黎啾啾一边频频点头,一边极其正经地说“没事没事,懂了懂了”,嘴角促狭的笑容更深了。 姜灵:“……”你那叫说话直吗?你那叫信口开河好吗! 沈录又说:“你们还逛吗?带我一起?” “不逛了。”姜灵答得斩钉截铁。 沈录“哦”了一声,脸上倒没什么,眼底实打实有掩饰不住的失望。 黎啾啾却疑惑道:“咦,灵灵你不是说要给你哥买生日礼物吗,不买啦?” 姜灵:“……” 活了小半辈子,难得撒个谎,有必要这么快拆穿? 沈录则十分绅士地帮她解释:“哦,她肯定是忘记了,她记性不好。” 姜灵:“……” 她已经分不清沈录这话,是单纯陈述她记性差,还是暗里讽刺她撒谎骗他却被秒速打脸了。 他又看她:“现在想起来要买礼物了吧?打算买什么,我陪你们一起看啊。” 姜灵还要拒绝,黎啾啾却已经替她应下:“好呀好呀,有个男生作参考,更能买到称心如意的礼物呢!” 到了专柜,姜灵也没挑选,直接拿起一瓶,买单了让服务员包起来。 哪里用挑选呢?是那人惯常用的,一直没变。 趁服务员打包时,沈录去对面的专柜逛了逛。 看了半晌,挑中一瓶。 等姜灵拎着小袋子过来了,他拿着那瓶香水,向她扬了扬:“我可以送你这个吗?” 不待她回答,又道:“薄荷前调,陈皮糖的中调,尾调是清晨的雾,我觉得像你。” 姜灵一愣,看着他手上的香水。 瓶身精致简约,在射灯的 分卷阅读39 照耀下显得流光溢彩。 Serge Lutens L’orpheline ,芦丹氏的孤女。 恰是她也最喜欢的。 即便她一向为在养父面前做淑女样子,用的是祖马龙的蓝风铃,甜甜的果香。 但其实,她喜欢的就是孤女的冷香。 她接过,却不肯让他付钱,淡淡道:“不可能让你付的。对了,你这手机挺好用的,把收款码打开吧,我把手机的钱补给你。” 话音落下,她却有些愣住了。 从不是占人便宜的人,却自作主张,以两千元换走了他价值不菲的限量款手机,是真的看上这个手机吗? 还是借此留了余地,故意引他来找,并笃定他会找到自己? 无论是哪种,似乎都有些反常的怪异。 她掐掐手心,不愿细想,逼自己清醒。 沈录那个二傻子,丝毫看不出她的异样,大大咧咧道:“还是我来付。昨晚累到你了吧?当我报答你。” 这话又有过分的歧义了,姜灵简直想揍他一顿。 她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一声—— “灵灵?” 温温润润的嗓音,熟悉得惊人。 姜灵转过头,看见那个人从自己的脑子里溜出来了,跑到了现实里。 就站在离她五步之遥的地方,看着她,眼底似乎有一点惊喜,又有一点怒意。 或者其实什么也没有,都是她臆测而已。 是贺西京。 他走到她面前,将她手中的香水瓶抽了出去,放回展示柜上。 然后重新拿起一瓶,干脆地刷卡买单。 是蓝风铃。 甜甜的果香,对她而言其实有一点腻人。 “走吧。”他率先转身,往外面走去。 姜灵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忽然有些厌倦,厌倦一直走在他后面,入目所及,全是他潇洒如风的背影。 风只管经过,从不考虑所经之地。 贺西京转过身,淡淡地凝望她。 “灵灵。”他说,“闹够了就回家。” 轻描淡写,仿佛此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而她的离家出走,她的悲伤与愤怒,在他眼里,都只是兄妹间小吵小闹,妹妹耍一耍小姐脾气。 现在哥哥主动示好,她就该停止无理取闹,乖乖跟他回家,继续做一个安分的妹妹。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升腾而起,姜灵倔强地抬起头,与他对视:“我不回去!” 又重重道:“不回那里。” 贺西京听见这话,脸上有一瞬的僵硬,又转眼恢复正常:“不回那里,要去哪里?” “不用你管。” “她去我家。”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她的,和沈录的。 贺西京捏紧了手里的香水礼盒。 轻轻的小玩意儿,却在一瞬间重若千钧,令他有种很不妙的感觉,觉得几乎要提不起,从此失去。 “哦?”他挑眉看向沈录,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那你问她,到底是回我家,还是去你家。” 作者有话要说:  录哥:姜姜你先别急着回答。我去转发一下杨超越,祈祷你跟着我回家。 ☆、云烟成雨04 姜灵望着贺西京。 他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眼角浮起一道极浅的细纹,不显得老,反有种书生意气的风韵。 别人只道是好看,她却知道那是危险的征兆。 他在发火。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 但无论什么原因,总不至于是吃醋。 可即便只是雄性之间的胜负欲,没有任何风花雪月的原因,她也不忍心让他输。 看见那道浅纹,看见他因为她而动气,姜灵的执拗与愤怒,皆在顷刻间化为齑粉。 又妥协了。 在对他妥协过无数次之后,她又为自己的人生,添上了妥协的一笔。 看着姜灵跟着那个陌生男人离去的背影,沈录苦笑。 那个人能堂而皇之地说出“跟我回家”,而他却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去我家”。 一个回,一个去。 答案其实早就已经显而易见了,他却不死心,非要问。 “你知道那是她的谁吗?” 黎啾啾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却道:“我知道,但我不想说,那是灵灵姐的隐私……” 沈录侧目看她,片刻后笑了:“好姑娘,真够意思。” 有这样纯挚的女孩儿当她的朋友,他为她高兴。 回到贺家,姜灵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仍是熟悉的样子,熟悉的气息,连小花园里的一草一木,都与此前别无二致。 但她厌恶自己再次妥协,生起闷气来,谁也不理, 分卷阅读40 径直回到楼上房间。 贺远培出国谈业务,还要半个月才回来。 少了他在中间做调和,她与贺西京的关系还真是一团糟。 过了一会儿,气消一些了,就又想起斗星寨的事,和那个孩子。 满腔的烦心、苦怨,想要发泄,又找不着出口,不免想到了沈录,有些怀念起来。 只是自己也没有察觉。 抬眼望望房间,半开半合的窗帘,支在窗边的原木色画架,空白一片的画纸,断了一截的铅笔。 一切都还保持着她离开那天时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变。 姜灵离开那日,是立冬,景城已颇有料峭的寒意。 贺家别墅坐落在郊外的一座半山上,低温更甚城区。 院子里的落叶乔木秃得差不多了,枝桠肆意地伸展着,像张牙舞爪的无数条妖精。 她没什么精神,懒洋洋趴在桌上,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铅笔。 五根手指,细嫩纤长似白玉。 手上不自觉用力,“啪”一声。 铅笔硬生生被她掰断了。 将断笔抛到空白的纸上,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枯坐了大半日,什么东西都没画出来不说,晚上还会有更糟心的一件事情—— 贺西京会带仙女似的女友回来。 立雪是金融世家出身,祖上连银行都开过,家境好不说,就是自身的相貌才气,也比她出挑了不止成千上万倍。更难得是,她心好,眼界宽,比来历不明的小门小户更懂得我的心,与我更有话说。这样心意相通的交往,才算是最好的爱情。 ——这是贺西京的原话。 不是对她说的,是对他父亲贺远培说的。 贺远培曾属意她做儿媳。 被儿子这番话堵死,当父亲的不能强逼,只好就此歇了意。 是以,姜灵在这个家里的身份就有些尴尬起来——说是儿媳吧,可再过几个小时,人家正牌儿媳就要上门拜访了;说是养女吧,之前又的的确确被视作童养媳。 虽从未挑明,也算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情。 楼下传来说笑声。 姜灵从光秃秃的枝桠上收回视线,往楼下小花园看去。 煮饭的王阿姨正在择菜,时不时跟园丁老谭闲聊几句,活像是家里今日就办成婚的大喜事。 姜灵忍不住腹诽:嘁,又不是你儿子,你有什么好得意。 但她也知道,阿姨的喜悦并无错处。 自己这番小气做派,其实毫无道理,就是连累无辜而已。 过了一会儿,保洁阿姨布置好客厅了,也扎进人堆儿里笑闹起来。 大家都在贺家干了半辈子,看着这家的小少爷长大的,都为他高兴。 姜灵听得心乱,撒气一样用力关上窗户,尤嫌不够,又一把拉上窗帘,仿佛要隔绝外界的一切。 那些热闹,谈笑,快活。 都与她有什么关呢。 与一楼的热火朝天不同,二楼空荡荡的,除了她再无别人。 过度静谧的空间里,只有石英钟发出指针摆动的声音。 姜灵突然没来由地觉得孤独,是那种身处人山人海,依然觉得四下无人的孤独。 像置身冰川雪原,入目皆是风雪。 黄昏将近,佳人如期而至。 贺西京的车子还只在山下,几个阿姨和大叔就隔老远看见了,都迎出去。 姜灵将素描本塞进抽屉,不肯下楼,拉开帘子站在窗边看。 一辆卡宴稳稳地停在别墅前,贺西京从车里出来,站直身子,价值不菲的西装衬得他更加气宇轩昂,英俊笔挺得像一棵精心修剪过的白桦树。 副驾驶座却没有动静。 直到贺西京绕过去拉开车门,又将手置于门框下,里面的人才将手搭在他的腕上,轻轻盈盈地下了车。 姜灵嗤笑,长手干嘛使的?自己不会开门?哪来的资产阶级破脾气。 也就是贺西京这么虚伪的臭男人,才会惯着。 臭男人贺西京挽着神仙女友,被一众人迎着,走进别墅大门。 经过小花园时,他好像感受到了什么,骤然抬头,看向姜灵所在的方向。 姜灵偷窥被抓,有片刻的慌神,一把拉上了窗帘。 但很快地,她又将窗帘拉开了,直直地与他对望。 贺西京招手:“灵灵,下来。” “下来干嘛?” “见人。” “什么人?” “我女友。” “你女友关我什么事?我想见就见,不想见就请离我的视线远点。”她挑眉,勾起笑,“哥,虽然我只是家里来历不明的养女,但这点自由我应该还是有的吧?” 贺西京知道她是在捣乱。 他疲惫地揉揉眉心,有些无奈地对身旁的女友解释道:“立雪,不好意思 分卷阅读41 ,我妹妹耍小性子惯了。” 林立雪颇为通情达理,笑着朝他点点头,又朝楼上挥手:“你好呀,灵灵,我是你哥哥的女朋友。很高兴见到你,你哥哥老说你可爱又有个性,今天一见确实如此哦。” 话虽友好,姜灵却听出了敌意。 林立雪又侧头看贺西京:“西京,灵灵已经毕业两年了对吧?那就是二十四五岁?谈恋爱了没有,需不需要我介绍几个男孩给她认识?我们行里的小哥哥都还不错呢。” 贺西京闻言一愣,将自己被林立雪挽着的手抽回。 林立雪面上的笑容略有凝滞。 “灵灵还小,先不急。”他蓦地抬手,宠溺地揉揉她的头,而后搂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走吧,外面冷,我们先进去。” 她低头看看搭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笑靥如花。 姜灵看着二人的背影,躁意更盛。 林立雪确实是个美人儿,纤细的小腿证明了女人的曼妙,限量版高跟鞋彰显着女人的高贵,裙摆上镶满的碎钻则…… 她倚在墙后面的阴暗处,恶狠狠地想:则表示了那个女人烂俗的品味! 开餐后,姜灵下了楼。 正逢林立雪落座,见满桌煎炒烹炸、重油重辣的中式菜,她略微皱了皱眉。 贺西京拿着三罐牛奶走过来,注意到了林立雪的神色,忙唤来阿姨,吩咐她去煎牛排、拌沙拉,甜品也提前多上几道。 姜灵撇嘴,土生土长的景城人,装什么小布尔乔.亚.情调呐。 贺西京又撤了林立雪面前的牛奶,换上红酒杯,倒了小半,换来美艳女友的甜美一笑。 他也宠溺地笑了,说了句“你真甜美”,便作势要吻上去。 姜灵气得暗骂,什么狗屁土味情话,简直不像人说出来的! 见面前二人浓情蜜意,旁若无人地又是亲又是摸,她一挑眉,有了主意。 “哥,你怎么现在才换菜式?难道跟女友交往这么久,都不知道她的口味吗?”又补上一句,“还是你知道,只是不在意呀?” 贺西京停止手上动作,站直在林立雪的身旁,半晌没说话。 显然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即使他是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小贺总。 姜灵又不怕死地问:“哥,你喜欢她什么呀?家世,还是美貌?” 其实这问题不算难,说些诸如“她的一切我都喜欢”“喜欢她不需要理由”之类的话,也就过去了。 但贺西京依旧没说话。 一句“你真甜美”,已经是他豁出去才说出口的,更多的,他实在不会说了。更重要的是,他不甘心被姜灵牵着鼻子走,索性以沉默作答。 见姜灵还要说话,唯恐天下不乱似的,他嘴角紧紧地抿成一条线,面色不虞。 任谁初次带女友回家就遭刁难,都不会太开心。 “灵灵,别闹了。” 他的声音冷而寡淡,自觉对姜灵已经足够容忍了。 “我没闹啊,我就是好奇嘛。” 姜灵含着吸管,喝着面前的旺仔牛奶,一口气喝完之后,发出空瓶的声音。 不得劲儿,她想。 张望一番,起身走到酒柜前,她拿起一瓶五粮液,晃晃:“哥,喝吗?” 没得到回应,又看林立雪:“那你喝吗?未来嫂子。” 贺西京走过来,抬手要夺,被她躬身躲过。 “你们都能喝酒,我为什么不能?”她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哥,不是只有你长大了。” 不是只有你,我也已经长大了。 隐秘地,在你无暇顾及的日子里。 重做的西餐上齐,林立雪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小口吃起来。 贺西京时不时端杯与她相碰,二人相视一笑的样子,像是新婚之夜引颈交杯。 姜灵将杯中白酒饮尽,只觉那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几乎敲击在自己心上。 一杯五粮液下肚,她脸上泛起红晕,连耳根都红了。 “哥。”她又叫。 贺西京揉揉眉心,看向她,生怕她又说出什么胡话。 怕什么来什么—— “哥,为什么你明明是带女朋友回家,”她指指被撤下的那些辣味菜,“叫王阿姨准备的菜却全是我爱吃的啊?” 不等贺西京回答,她又拿起三个旺仔牛奶罐,一个是她喝完的空瓶,另外两个是对面二人没喝撤下来的。 “为什么你明知道女朋友喜欢喝红酒,特意去拿的却是我爱喝的旺仔牛奶啊?” “真的只是习惯使然吗?” “还是——” “住嘴!” 贺西京打断她,头一次失去了风度,连额上的青筋也暴出来了。 “姜灵,别说了。” 咬牙切齿,含了威胁的意味。 也有微不可察的请求。 “还是——”她却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 分卷阅读42 坚定地继续说了下去,“其实你真正想要交往的女友,另有其人?” 她太迫切想要一个答案,或者干脆搞砸一切。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另外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林立雪手中刀叉在瓷盘里砸落的声响,和贺西京的手掌落在姜灵脸颊上的声音。 家里干活的阿姨、大叔们听见动静,都过来了,站成一排,谁也不敢吭声。 姜灵的脸颊迅速肿起来。 那一巴掌,他是真用了力。 她自嘲地笑笑,该是有多气啊,景城最风度翩翩的贺少爷才会动手打女人。 不管有没有绮丽的心思,这一巴掌,多深刻的绮丽心思都被打散了。 姜灵舔了舔嘴角渗出的血丝,咸腥的,带点铁锈味。 令人疯狂,也令人清醒。 “哥,你这么生气,是害怕我喜欢你吗?”姜灵嘴角勾起几近轻蔑的笑,“瞎想什么呢?” “我捣乱,不过是因为我讨厌你。” “你说我不好,可以,因为你是我哥;但踩一捧一,没必要。”姜灵像一只受伤的张牙舞爪的小兽,“本来我对你就没什么别的心思,你找有相貌有才气的神仙女朋友,自顾自快活就是了,干什么拉着我?我与你心意不相通,与你没有话说,你不也跟我一个屋檐下十几年过来了吗,如今清高什么。” 贺西京心里一跳,知道自己对父亲说的话——那些说她不好的话,全被她听到了。 这时,林立雪站起来,轻轻柔柔地唤了声:“西京。” 贺西京实在温文尔雅得过分了,在这样的场面下还能立马心领神会,大步走过去,帮她拉开椅子。 姜灵冷眼看着这对神仙眷侣,觉得谈恋爱这事儿真挺有意思的,能让一个高傲的大少爷秒变服务员。 也挺恶心的。 她知道自己这样想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男士帮女士拉椅子只是一种社交礼仪,女士让男士拉椅子也并没有什么可以指摘。 但她就是觉得不舒服,看着贺西京为那个娇滴滴的女人鞍前马后,她如鲠在喉。 大概,是因为他从来没那样对待过她吧? 以一个成熟男士对待淑女的心态。 而不是兄长对妹妹。 林立雪笑盈盈道:“西京,看来你的家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今晚的聚餐,我不是很愉快,或许,我们的关系也要重新定义一下。” “毕竟,你的妹妹似乎对我颇为不满,对你也颇有别致心思呢。” 她说着,瞥了瞥姜灵,又很快挪开视线,仿佛根本不屑多看一眼。 “我先走了,你可以不送。” 说完,她便真的拎起小皮包,踩着八厘米的高跟“哒哒哒”地往门口走去。 姜灵想忍,没忍住,笑出声。 瞧这话说得,“你可以不送”,还挺有风度。 故作大方的话语搭配着林立雪扭成水蛇腰的窈窕身段,和那气呼呼的脚步,还真是有种莫名的反差萌。 贺西京听见她的笑声,转身瞪她一眼。 她噤声,不笑了。 前几天金秘书送来的那份乡村公益策划案,鬼使神差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贺西京以为她终于老实下来,叹口气,抬脚便要追出去。 忽然被她叫住。 “贺西京。”她叫了他的名字。 是第一次。 第一次直呼其名,以一个女人的身份。 叫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贺西京顿在原地。 也愣住了。 从十四年前,姜灵被带进这个家里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叫他“哥”。 起初他不愿意,十六七岁的少年,疯狂嚣张、肆意叛逆,家里的宠爱自己一个人享受还觉不够,谁开心突然凭空多个妹妹?小时候分宠爱,长大了分家产,麻烦。 他最怕麻烦。 但奇怪的是,贺远培因怜惜他少时丧母,所以对他一直格外宠溺,几乎到了要风给风、要雨给雨的地步,唯独在关于姜灵的事上不肯妥协,一定要他接受这个妹妹,还要他宠着惯着。 贺西京打小就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又是最不懂疼人的年纪,怎么会耐烦给个小丫头好脸色看? 尤其这个小丫头还不怎么好看,面色枯黄、头发凌乱也就算了,穿衣也土里土气,跟在后面多丢人啊! 于是阳奉阴违,一边应承了贺远培“我会对妹妹好”,一边对她置之不理,出了家门就不认人。 真正承认姜灵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是在姜灵进入贺家的第三年。 那年姜灵十二岁,贺西京十九将满。 由于没考上心仪的大学,贺西京坚决要复读,复读地点设置在一所高校的附属中学,姜灵刚好在那里读初一。 贺远培见玩惯了的儿子沉下心来学习,养女成绩又好,深觉脸上有光,时不时让司 分卷阅读43 机开着保时捷载他来探望,下车就拎两个巨大的保温桶,里面装着阿姨按营养师配方做的饭菜。 他如此做,一是疼孩子,二是想着也给孩子挣点脸面——肤浅也好俗气也罢,他作为一个油腻的中年大叔,早习惯了用成年人的标准去判别孩子的世界。 只要是他能为孩子们做的,他都会好好做的,哪怕孩子们并不领情。 孩子们是真不领情——贺西京还没说什么,姜灵先向成年人的虚荣发起挑战了。 在劝诫养父未果之后,姜同学望着养父又一次从保时捷里钻出来的身影,望着那个盛满父爱的巨大保温桶,望着周围同学或艳羡或不屑的眼神,做了一个决定——逃! 不顾贺远培的追赶,她跑到学校围墙边,踩着栏杆借力,很轻松就翻过去了,身轻如燕。 贺远培在后面急得大喊,奈何自己跑不动,只好催身高腿长的贺西京赶紧去追。 贺西京本不情愿,但又有一点意料之外的好奇,好奇姜灵这小丫头能闹出什么事来。他纵身一跃,站稳后朝着姜灵的背影追去。 姜灵就像一只误入凡尘的小鹿,肆意地奔跑着,想在这座钢铁城市中,寻找自己的深林。 树木总是能令她心生愉悦。 一直跑到郊外的小竹林,她才停了下来—— 竹林旁边是条河,河里有个东西在扑腾。 河对面有一群男孩儿慌张散去,状似鸟兽,却穿着校服——是景城最差劲的一所初中,风气出了名的坏。 坏孩子的坏层出不穷。 来不及思考,也根本没有思考,姜灵几乎是不顾一切地跳进了河里。 尾随而至的贺西京愣在原地,实打实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住。 太疯狂了。 这份不计生死的勇敢。 也生气。 气她如此不惜命。 真淹死了,不还得他贺家出钱来下葬? 净他妈会给家里添乱! 他生气地想。 想归想,他反应过来之后也没闲着,四下张望,选中一棵长度与粗细皆适中的竹子,用力弄断之后,一头紧紧攥在手里,另一头往河里探去。 等姜灵揪着那个落水的倒霉蛋游近了,他极力用手中的竹子去够她的手。 姜灵抿紧嘴唇,深深地看他一眼,又看揪在手里的倒霉蛋。 片刻后,一把将竹子抓住了。 没必要拒绝示好的橄榄枝。 也没必要逞强。 上岸之后,姜灵成了落汤鸡,而那个落水的倒霉蛋已经昏死过去。 姜灵按了按倒霉蛋的胸口,心中有了数,看向贺西京:“哥,带手机了吗?带了的话,麻烦打个120.”说完便要俯身。 贺西京明白了什么,一把拉住她:“你要干嘛。” “看不懂?”她挣开他的桎梏,斜睨他一眼,“人工呼吸。” “不许!”贺西京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激动、如此抗拒,她不过是要与别人嘴对嘴而已。 即使是十一年后,他依旧说不上来。 彼时,姜灵没理他的阻拦,歪头看着他:“人不救了?”又补上一句,“或者你来?” “我来!”他说着便凑过去。 她拦住他,反问道:“你会吗?” “我……”他语塞了。 他不会。 “哥,打120吧。”她捏住倒霉蛋的鼻子,俯身下去,“救人要紧。” 贺西京攥紧了拳头,无奈地掏出小灵通手机。 挂断电话,贺西京凑过去打量那个倒霉蛋,长得倒是眉清目秀,但想想他是差学校的坏学生,又差点害得自己妹妹被他连累,还夺走了自己妹妹的一个吻,就对他讨厌起来。 他还没有意识到,经此一事,他已经对姜灵不再抗拒,并以她的哥哥自居了。 救护车很快赶到,载着那个虽然醒过来但是迷迷瞪瞪的倒霉蛋,“乌拉乌拉”地开远了。 而姜灵也被贺远培一把逮住,塞进保时捷里,承受了一番“救人要紧,自保更要紧”的厚黑学安全知识教育。 她频频点头,实则不以为然。 她知道,自己下次再遇见这样的事,该救还是要救。 她就是这样的人。 贺西京看出她是在敷衍,没拆穿她。 见她被贺远培念叨得双目呆滞,他却忍不住笑了。 那晚,贺西京躺在床上,回想着姜灵翻墙的身姿、奔跑的背影、不顾一切救人的勇敢、人工呼吸前的忸怩与豁出去后的表情,忽然明白了,这个小姑娘根本就古灵精怪得很,所谓懂事,所谓乖巧,不过是寄人篱下的隐忍。 霎时间,有些惊艳,也有些心疼。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按亮手机,打开相册,找出了下午偷拍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姜灵正俯身给地上的男孩儿做人工呼吸,郑重、认真。 分卷阅读44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了一层金边,像九天神女的雕像一样神圣。 她好似一点也不在乎失去初吻。 反而是他莫名其妙,不可理喻地介意起来。 就此,他真正开始拿她当家人看了。 而他死水一样的复读生活,也因为姜灵不断地暴露本性,变得鲜活、有趣起来。 有一个高智商的学霸妹妹,尤其这个妹妹还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乖乖女—— 会翻墙会逃课; 会偷偷躲在天台上学抽烟; 会在看完《还珠格格》之后往日记本上写满五阿哥永琪的名字; 也会买来《情深深雨濛濛》的贴纸然后使劲给何书桓画叉叉; 甚至还会下河捉鱼,轻易不伸手,伸手必要抓! 与这样生机勃勃的妹妹一起度过青春期的尾巴,难道不是很不错么? 他觉得很不错。 所以他对姜灵这个妹妹也越来越不错。 不错到让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误会了。 兄妹情,怎么会变质成男女之情呢? 哪怕贺远培同意,且有意撮合,于他而言也是不可能的。 贺西京有自己的想法,与不可动摇的原则。 然而现在,姜灵在挨了一巴掌之后,仍不死心,要打破他的原则,逼他做出选择。 “你要追出去,你不可以失去她,对吗?” “是不是其实该离开的人不是她,而是我?” “贺西京,要不然……” “我还是离开吧?” 她不顾一切地说着,想要一个最确切的结果,无论结果如何。 活像十一年前为了救个陌生人,不顾一切地跳下河。 他曾经为她的这份不顾一切而动容,而惊艳。 眼下却只觉得漫无边际的疲累,与厌恶。 姜灵看着他,目光灼灼,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回应,又仿佛根本不在意他怎么说。 贺西京回望过去,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在姜灵的眼底,他似乎发现了一点似真似幻的忧伤。 只是那情绪太过稀薄,薄得像清晨的雾,起风就散了。 只剩下满眼的孤独,薄凉,和不顾一切的张狂。 林立雪已经跑出大门了,外面很快传来车子引擎发动的声音。 贺西京说了一个字,然后再也没有回头地追出去了。 那个字被他说得掷地有声,简直是砸在她的心上,还荡出回音,余韵悠长。 她说要不然我还是离开吧? 他说好。 她便真的离开了,随公益队伍一起,去了斗星寨——那个令她一生忘不掉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录哥:嗐,这事儿弄的,太打脸了,姜姜居然真跟着男二走了…… 而且这一章,就好像是他们两个人的专属电影,而我不配有姓名??? 生气,我这个堂堂男主的脸要往哪儿搁?哎呀,丢死人了啦。 小录要收藏,要抱抱! . ☆、云烟成雨05 想起此前种种,姜灵烦躁之余,竟奇异生出创作的灵感。 一种要将自己托付给艺术的冲动与热情。 在这种热情的支使下,她舍弃铅笔不用,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油画工具。 许久没用,也不知有没有手生。 将颜色调好,她在纸上涂了起来。 细致得入神,连敲门声也没有听见。 “在画什么?”贺西京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 她手上没停,不答反问:“不敲门?” “敲了,你没应。”他比她更轻描淡写,仿佛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没应的话,要么是没听到,要么是不想开啊! 没听到,那一定是在睡觉或者做什么重要的事,贸然推门难道不是一种无礼吗?而不想开的话,不请自来更是一种打扰吧? 不过她不欲与他辩,免得又起争端,况且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做。 “哥。”她回过头叫人。 这是上次争过一场之后,她首次重新这样叫他。 贺西京有一瞬间的失神,觉得自己应该为她的懂事而感到欣慰,兄妹间记仇就没意思了。 但仔细揣摩,被她叫一声“哥”,好像也没有很开心。 “嗯。”他淡淡应道,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直觉不是好话,又没有办法阻拦她说出口。 “哥,我想辞职。” “为什么?在公司做得不开心吗?” “也没有不开心,但我不能一直待在贺家的庇荫之下吧?”她说了个反问句。 他也想反问——为什么不能? 话到嘴边,却还是吞下去了。 她继续道:“这次出去 分卷阅读45 一趟,我想通了,我应该认清自己的角色,摆正自己的位置,然后将自己投入到更重要的事情里。” 他看着她。 与之前离家出走不同,这回她沉着,冷静,坚定,俨然是已经深思熟虑过后的样子。 更重要的事?那么他……那么贺家的事,于她而言不再重要了,是吗。 “这个理由不够强有力,爸不会答应。”他自觉是在设身处地为她考虑,搬出贺远培来作借口。 “爸那边,我会自己去跟他解释。现在我是先跟你说一声,请求你的批准。”毕竟离职申请书需要他这个总经理的签字。 贺西京愣怔了大约有五秒,才道:“只要爸同意,我没意见。” 他一副不关心的神色,抱无所谓的态度。 但多少有些难过。 他期待兄妹之间的冰释前嫌,却从来没有想过,他和姜灵之间会是这样客套疏离的局面。 就像有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知道那道鸿沟在哪里,却缺乏勇气跨越。 于是,她在久候不至之后,开始一步一步地撤退了。 像个丢车保帅的孤独的棋手。 “那之后,你有什么打算,重新找份工作?还是我给你开家公司?” “都不用。”她摇摇头,“谢谢哥,你和爸已经给我足够多了。” 她谢绝了他一切的好意。 觉得不能再相欠了。 再欠,就真的要被困得死死的了。 “怎么突然想起来画人物?是这次出门认识的吗?” 他一向擅长审时度势,见她今日不像能被说服的样子,立马绕过那个话题不提,问起了其他无关紧要的事。 她却不觉得无关紧要,郑重地向他说起斗星寨的经历。 他听完,淡淡叹息一声,又说如果有需要他帮助的地方,尽管提出来。 她点点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画作上。 在她和沈录的人生里,那孩子的事是他们亲历的事,所以会愤怒,会难过,会难以释怀,甚至可能对整个人生轨迹产生影响,而在贺西京的眼里,再令人惋惜也只是故事。 他不会有沈录那样的义愤填膺,也在情理之中。 以沈录的反应作为参考,于他而言实在并不公平。 她喉间一阵苦涩,意识到自己又在为他找起了理由。 一如他曾经对她所做的那样。 接下来一段时间,贺西京照常去公司,每晚按时回家。 似是在意姜灵感受,知道她不喜欢林立雪,也就不带她回来。 一个难得晴朗的下午,还未到五点,他就到家了,拿着一捧花束,敲门后送到姜灵房里。 姜灵一手执笔,一手端调色盘,不接。 他笑笑,将花束搁在桌上:“里面没有花,都是草莓和樱桃。洗过的,你休息时可以拈着吃。” 姜灵见他如此示好,大有为人兄长的宽容与大度,也只好配合着上演兄友妹恭,淡淡问候一句:“哥之前半年不是经常晚归吗,怎么现在每天都这么早回来?” 她问得随意,他也就随口应道:“最近公司顺风顺水,事少。” “应酬也不用?” 贺西京笑了:“还用得着我亲自去应酬?那我养着公关部、市场部,是干什么的。” 姜灵撇撇嘴,知道自己因对公司内部大小事一无所知,致使在他面前露了怯。 贺西京想了想,问道:“灵灵,这些东西你想学吗?要不然你还是回公司来,不去设计部了,直接进董事会,怎么样。” 竭力装作不经意了,却还是带点试探与希冀的。 “还是不了,我对那个没兴趣。”姜灵拒绝得毫不委婉,又转移话题,“那你也不用去陪佳人?” 此“佳人”非彼“家人”。 她是后者。 贺西京怔了一下:“什么?” “就你那个神仙女朋友啊,叫什么来着……什么雪是吧?” 贺西京没答,似还有点恍惚。 他的样子,甚至给了姜灵一点错觉——仿佛他根本不记得那个女人的名字了一样。 半晌后,贺西京轻飘飘道:“午休时陪过了。”又像是为了说服谁,郑重补上一句,“她工作的银行离公司近,我们总是约在中午见面,每天都会。” 姜灵点点头,不再说什么,转过身仍去涂色。 贺西京看着她的画,时不时夸几句,见她兴致缺缺,站了一会儿也就出去了。 走出她的房间,将门轻轻阖上,他弯下腰,拾起地上的公文包。 明明自己的房间与她只有五米之遥,可他捧着花束疾走上楼,说不上是什么心思,竟径直去她的房里,仿佛连一秒钟也等不了。 姜灵彻底过起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生活,整日待在别墅里,潜心作画。 分卷阅读46 之前她一直在贺远培的公司里任职,当一个设计师,为那些形形色色的文具设计图案,以铅笔手绘为主,朝九晚五,与部门其他的年轻女孩并无两样。 除了几个与贺家走得近一些的高管,鲜少有人知道,她是留学归来,大学时主修油画,手绘不过是闲时的辅修。 更值一提的是——在成年之前,她师从画坛泰斗傅松声,曾是此人秘而不宣的关门弟子。 虽师徒缘分只有短短五年,却得受教益,是对她画风影响最大的人。她也争气,纵然未学全技巧,亦继承些许风骨。 作画如做人,先正心,方引其行。 大学期间,她将校内的奖项拿了个遍,提名过卢浮宫国际艺术展绘画类银奖,也上过油画双年展。还没毕业,就已收到十余家画廊和私人美术馆的邀请,待遇不可谓不好,发展前景也是显而易见的璀璨。 但她记着知恩图报,因贺远培一句哽咽的“希望我的一对子女,都能承欢膝下,陪我这个鳏夫变老”,便听从安排,舍弃光鲜的自由职业,来到了培英文具上班。 其实也不只是因为这样,还有另外一个隐秘的原因—— “我觉得不错,这样就能一起上班,”彼时,贺西京翻着手里的文件,头也不抬,“不用我特意开车接送你了。” 其实家里不是没有司机,即便不在同一家公司共事,又哪里需要他每日特意接送?可他说得轻巧随意,她却听进了心里。 姜灵站在画架前,发了许久的呆。 纸上的人物早几天前就画好了,贺西京也夸,说她的笔法不减当年,但她自己却不满意,始终觉得少了点什么。 可到底少了什么,又说不上来。 直到一通电话打进来。 沈录在电话里说,他想喝红糖水,没找着红糖在哪儿,于是打电话问问她。 一个大男人无事喝什么红糖水?痛经? 姜灵觉得这人真有点拎不清:“你自己家的东西,来问我?” 他却不懂看人脸色、听人口吻,在电话那头混不吝地笑:“反正你知道嘛,告诉我。” 她将地方告诉他,也不客套,直接将电话挂了。 不愿被打扰,她想了想,索性关机。 关了,却没马上放下来,拿着手机看。 手机壳的图案是个戴草帽的男孩儿,红上衣、蓝裤子,还系着根黄丝巾,呲着牙,笑得像个沈录——二傻子。 艳俗的装扮,夸张的笑容,俗气无比,却又阳光极了,能暖到人的心里,像从来没有经历过苦难的孩子。 她打开电脑搜索,却发现这个男孩儿绝非没有经历过苦难,相反的,他似乎一直在被折磨,一直在失去。 打开《海贼王》,她一口气看了四集,被咋咋呼呼的路飞吸引住,觉得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笑起来大声笑,哭起来也会放肆哭。 看着路飞粲然的笑脸,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作品缺了什么—— 她一想到那个孩子,一颗心就如在漆黑夜里翻腾于海上,各种情绪一齐袭来,颇不平静,于是画出来的人物也一点没有小孩儿该有的天真与童趣,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可明明,那个孩子是爱笑的啊,也理应一直笑着活下去的。 她有了灵感,拿起画笔开始涂抹。 没有大的改动,只描描补补地添了一些,纸上的小女孩儿却像是顿时有了生命,灵气跃然纸上。 沈录要找的糖,她也分给那个孩子一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昨天那章,有小可爱觉得哥哥戏份太重了,姜姜的妥协也有些反常。在这里想要解释一下——虽然可能并没有人会看==(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作话里讲太多,合不合适,是不是正确的操作,落在各位眼里会不会变成一个笑话。但,就还是很想说一下……算了,反正也不丢人,我就有什么说什么啦。) 1.首先是感情线层面: 姜姜之所以要选择跟着哥哥回去,一是因为她离家出走的起因是与哥哥争吵,期间也一直在等哥哥给台阶下(此前的每一次离家出走,都是哥哥出来找她),所以,当现在哥哥给了台阶,她出于惯性,出于与哥哥十几年的感情(哪怕只是兄妹之情),也一定是要跟着哥哥回去的。 如果她真的跟着小录走,才是真正的没有放下哥哥——性质会变成与哥哥赌气,才利用小录当挡箭牌。 况且此时与小录还没到谈恋爱的地步,如果贸然与小录扯上“假情侣”关系,反而对【看起来很狗,实际上感情超单纯的】录哥不公平~(剧透:正因为还没到恋爱地步,接下来几章,就可以着重让小录出手,多撩一下啦~) 2.其次是情节线层面: 姜姜去斗星寨做公益,本质上还是依赖于贺家,也是因为离家出走,才去做这件事。这个公益的动机,其实是不纯粹的。 那么,她亟待解决的事是三件:1.脱离贺家荫庇;2.理清与哥哥的感情;3.找到做公益的真正动力。 分卷阅读47 所以,她必须要跟着哥哥回家,与他摊牌,1.辞职;2.最后一次孤注一掷(有点剧透了哈哈哈);3.通过绘画,重拾梦想,同时也是今后去做公益的经济支撑。 怎么说呢?虽然过程有点繁琐、有点痛苦,但必须要有这些事,来催她成长。许多时候,我们的人生亦是如此,没有大起大落的曲折,尽是缠绵淫雨似的小破事,不干脆、不干爽。 但这些痛苦,仍然值得经历——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我知道我的话,可能稍显说教,但请相信我,我是真心爱着姜姜和小录,他们就像我的好友一样,我也希望他们顺风顺水、万事都好。但路上不是只有鲜花和美景,也有荆棘与乌云…… 好吧dbq,我又说教了……但就还是这句话:我希望,姜姜和小录好,我自己好,你们好,所有人都能一切都好!如果觉得人生还不够好,我们就努力,让它变好! 再次谢谢大家能够看到这一章、看完这些话,谢谢你们的陪伴、鼓励,即便是挑出我写文的毛病,我亦感激万分,对于刚起步、又无天赋的新人而言,你们的每一个点击、每一条评论、每一瓶营养液,都弥足珍贵,于我都是缘分。 最后,知道大家不喜欢犹豫畏缩、拖泥带水的哥哥,但是……他其实也有自己的萌点和苦处……嗐,不管怎么说,等熬过这两章!后面小录再出场时!我保证就是他的专场了!写那章时,我真的是满脸亲妈笑!呜呜呜那章的小录真的萌cry!就那一刻,我也想跟小录谈恋爱! 小录:……???你别过来!小仙女们别走啊,别让我跟这只册子单独待一块儿啊!留下来爱护我一下好吗T.T . ☆、云烟成雨06 这日天将擦黑,外面便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姜灵恍若未闻,执着于手里的画作。 贺西京推门进来,一眼看出这幅画与先时的不同。 “看来你今天的进度不错。”他走近,“这幅画有变化了。” “有什么变化?”她手上仍执画具,转过身看他,眼里有希冀的色彩。 他端详了一会儿,极力措辞:“表情的刻画更加细腻,颜色的使用也更丰富了,暗黑背景为整个画面增添了神秘感,与孩子的笑脸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很鲜明。” 分析得头头是道,指点江山一般。 “你倒是有话说。”像个做诗歌鉴赏的文科生。 “班门弄斧。” “那……就这些了吗?”她不死心。 他默了默,才道:“你知道我对美术不通。” “嗯。”她不再强求,转身继续涂抹。 本就不该多问,是她又异想天开了。 “晚饭好了,下楼吃吧。”贺西京的声音如五月的风一样和煦温柔。 姜灵却明白,他这温柔跟对待任何一个公司员工没有什么两样。 “好的,哥。”她也可以是个温柔的妹妹。 贺西京笑笑,待转过身,脸上浮起了一点黯然。 他知道姜灵在期待什么。 她绝不是想听他那番空洞的话。 可诚如他对贺远培说的,姜灵并不理解他的商业、合同与谈判,相同的,他也无法弄懂她的艺术、灵魂和世界。 想来,话不投机的两个人,是果真会越走越远的。 又过几天,姜灵的作品收尾了,忽然接到大学同学的电话。 她不好结交,读书时没什么知心的好友,毕业后也与同学鲜少联系,所以乍然接到自称老同学的电话,不免疑惑。 也是直接得过分,毫不委婉就问:“你是?” “我啊,易梦丹!”那头的人不以为忤,自报家门。 姜灵皱眉想了一会儿,才将易梦丹这个名字与记忆中已经模糊的脸对上号。 “哦,是你。”她措辞好几秒,最后讲出来的还是这么简单一句。 实在并不喜欢寒暄,知道出于社交礼仪,此时应该问一句“你过得如何”,但又无论如何讲不出口。 好在易梦丹是个天生自来熟的人,热情不减道:“毕业后你过得怎么样?我还好,当了一段时间的签约画师,后来遇到创作瓶颈,就转而做起了艺术经纪人,现在是画廊的艺术总监。” “哦,过得好就好。我也还好。” “……”电话那头默了一会儿。 姜灵也沉默着,心想这位老同学可能是被她的过分冷淡打击到了。她其实明白此时应该将人夸一番—— “恭喜。” “你年少有为。” “你的实力配得上这个职位。” “我从刚认识你时,就觉得你一定会取得非凡的成绩。” “你什么时候回国?我做东,请你喝茶,为你庆祝,以后多照顾啊。” …… 诸如此类的话,她全懂,也都会。 但就是张不开口。 分卷阅读48 生性冷淡、不善言谈、社交恐惧……这些都是她给自己所找的理由,用以回避与人联系。 但往往只说服自己,说服不了别人,最后落个假清高的名声。 易梦丹在人际方面有天赋,知道这通电话是不可能靠姜灵撑起了,便主动找话题:“读大学时,你的作业是最常被老师夸的,现在呢,有没有画出满意的作品” “没……”姜灵正要说没有,忽然顿住,想到了刚画完的那副。 “怎么了?” “有一副。” “真的吗?!”电话那头的人忽然兴奋起来,“我最近正在策划一场国内拍卖会,已经联系好了一批大家之作,但还缺乏一批小众作品,就是画师不出名,但作品很有灵气的那一类——希望你不会介意我这样将你归类。” “不会。”姜灵对此倒是不在意,她确实不出名,甚至在毕业后就再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 “那你要不要将作品送展?也许会是一个出彩的机会——如果你想重出江湖的话,我希望能帮上你的忙。”易梦丹点了支烟,深深吸入,又悠长地吐出。 红唇在烟蒂上留下淡淡的口红印,性感,充满了女人味,是跟姜灵完全不一样的魅惑。 姜灵有一瞬的心动,但也犹豫:“会不会太麻烦你?” “哦,我亲爱的,怎么会?!”易梦丹在国外待久了,说起话来就有了那种夸张的腔调,听起来热情澎湃,“当初要不是你将双S的offer让给我,我怎么会有现在的成就?” 双S,全名SUNandSTAR,是在整个美术界排得上号的知名画廊,口碑与质量都是上乘,享誉世界。 当年画廊向姜灵抛来橄榄枝,姜灵却执意回国,并将一同留学的易梦丹推荐过去了。易梦丹自己也有能力,顺利签下了合同,如今已经升到总监的位置。 相形之下,她一直围绕贺家活着,那些拿过的奖杯蒙上灰尘,整个人生也平庸得多。 “姜灵,虽然你只拿我当个普通同学,甚至几年不见,连普通同学都算不上了,但我是拿你当好友、当恩人看的。” 听到前面,姜灵还没觉得有什么,但后面“恩人”二字却是怎么也不敢当了。 她难得说句夸人的话:“是你自己有实力,又肯努力。” 听起来像客套,但真正是实话。 易梦丹的实力从来不在她之下,甚至笔法、功力比她更深厚,毕竟是从小练起的,而她是来到贺家,有了优渥的经济条件之后才半路出家。 所以当初双S会看上她,而没有邀请风格更加正统的易梦丹,她其实是不太能理解的,只好归功于双S看上了自己的进步空间——大约搞艺术的天才,总会有一两个独特癖好,而双S老板的癖好指不定就是开发璞玉,享受雕琢的过程。 也不必在乎雕琢的结果——双S从不缺人,新人挤破了头也想进入。因此一旦雕琢失败,自有新的顶上,其间成本与损失,家大业大的双S完全承担得起。 “姜灵,我跟你交个底吧,其实我是在郑重地邀请你携作品参展。”易梦丹笑笑,“要不要将作品交给我们展出,决定权全在你,你才是甲方。刚才之所以将你塑造成乙方,是在压你的价呢。” 对这一点,姜灵倒是清楚——画作拍卖成功后,画廊是要跟创作者按一定比例分成的,至于这个比例怎么算,就全靠双方在展前协商了。 易梦丹又道;“作品拍卖的所得分成,我们可以再议,但你知道的,双S一向不亏待画师。” 姜灵也干脆,没迟疑多久便将这事敲定了。 挂断电话,她看着那副画,忽然觉得一切都太快,也太顺了。 先是离家出走,跟着公益队伍去乡村送爱心;接着又因经历了斗星寨一事,做出离职的决定,下定了重拾画笔的决心;现在她的作品将将完成,又立马收到老同学的参展邀约。 想来,人做出自己的抉择时,还是要遵从自己的内心,对吧?一旦决定做真心喜欢的事情,才会真正快乐而心无旁骛地走下去。 好过为了种种原因,扯诸多借口,浑浑噩噩地徒然钻营。 随着开门的动作,门上挂着的路飞同款草帽晃了晃。 走进来一个人,虽年过古稀,仍精神矍铄。 听见满室的潺潺雨声,老人笑着摇了摇头,自家小孙子爱听着雨声睡觉这一点,还真是十多年没变。 “小录,起床啦,太阳照屁股喽!”沈家老太太走到床边,照着被窝拍了一掌。 没用力,与其说是催促,更像是一种无间的亲密。 沈录在被子里拱了半天,才探出个头来:“奶奶,我还想睡一下嘛。” 清晨的声音不同于平时的清朗,有一些沙哑,带着一点鼻音,更显得软萌了几分。 老太太宠孙子,但也不是毫无原则地宠:“大好的青天白日,不起床出去玩,赖在被窝里算怎么回事?” “又没有 分卷阅读49 什么事等着我去做,我为什么要起床。”沈录振振有词,皮得很。 平日行事再成熟,在自家奶奶面前也是个孩子。 “你起来,今天还真有件事要你陪我去做。”老太太说着掏出一封邀请函。 沈录接过,扫了一眼就放到一边:“陪您看画展啊?这事儿您能让我干?” “我相信你的嘛。” “您相信我也没用,我就没长艺术细胞那玩意儿啊!” 沈老太太知道小孙子说的是实话,但放眼家里,就数他心软最好说话,于是极力劝道:“你怎么笃定没长?人体可有差不多一百万亿个细胞呢,总会有那么几颗细胞帮你在艺术方面把把关吧?不然你连基本的审美都没有,发型乱弄,衣服也胡穿?” “……”沈录觉得老人太有文化也不是件好事,不好忽悠。 “不过说到发型,你这个新发型确实有点乱弄啊。之前的港式中分多好看,又是你最喜欢的郭富城同款,怎么忽然弄个寸头?” 沈录不答反问:“奶奶,我兄弟刘隐,您还记得吧?” “记得呀,就特别标致的那个小伙子嘛,一张乖乖仔的脸留着寸头也帅,小小年纪就沉稳,我很喜欢。” “那我跟他……”沈录顿了一下。 即便是在亲密无间的奶奶面前,要问出那样的问题,也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嗯?”老太太心里一跳,有了一个异常大胆的想法,“你跟他怎么了?难道你们俩……好上了……?” 沈录:喵??? 老太太:!!! 沈录有些明白自己时常迸发的奇妙想法,是继承于谁了。 他颇为无奈地叫了声奶奶,想要放弃这个话题了,可又还是对姜灵说他不如刘隐帅的话耿耿于怀,不肯死心,半羞涩半撒娇地继续问下去。 “就……我现在也留了寸头嘛……那我跟刘隐……”闭上眼,一咬牙一切齿,终于勇敢说出口,“哪个帅……” 老太太:喵??? 沈录:快说嘛!说出你最宝贝小孙子的名字! 老太太见他问得真切,便也当真仔仔细细地瞧了几眼,末了说出一句:“你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宝贝孩子,我实在不愿伤害我们祖孙之间的情分,你能明白奶奶的意思吗?” 沈录:“……” 他不想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小录:听听我奶奶这说的什么话?良心真的不疼吗!我觉得,要么我不是我爸亲生的,要么我爸不是我奶亲生的,总之,我应该不是我奶的亲孙子…… . ☆、云烟成雨07 老太太浑然不觉小孙子的挫败, 在床边坐下, 伸手在他头上薅了一把。 末了又雪上加霜地补上一句:“啧, 扎手。” “……”沈录气呼呼道, “总比不上您养的那只刺猬扎!” “它扎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虽然老, 但还没傻到去薅它。” 沈录:“……”所以您倒是闲得来薅我。 “认真讲,小录, 你就陪奶奶跑一趟,咱们买幅画回来。”老太太言归正传。 “到底是什么理由, 让您非要去看这场画展嘛?如果只是为了买幅画挂在家里,你让我哥下班后,顺路从商场拿几幅回来不就行了。” “意义不一样的呀,你哥拿回来的是商品, 咱们去品鉴的是艺术。” 老太太叹息一声:“可怜我一世爱好艺术,却被你爷爷那个只知道赚钱的暴发户娶到手, 又生了你爸这么个只知道赚钱的木头。” “到了孙辈, 更不济了——大孙子沉迷商业,除了赚钱, 其他事一概不干, 女朋友也不交;二孙子又沉迷学术,不搞对象,只搞实验。” “小孙子最过分、最不孝, 宁愿赖在床上睡懒觉,也不肯陪奶奶出去逛逛画展……” 沈录作为那个最不孝的小孙子:“……” 他心软妥协:“好嘛,陪您去, 您别哭了。” 还哭得那么假!演技比不上范韶光的一半…… “哎呀,我就知道我小孙子是最孝顺的宝贝孩子了,真可爱,比小隐还帅呢!”老太太得逞,立马笑了。 沈录:“……” 您上一章可不是这么说的,您说不想影响我们祖孙情分来着…… 老太太还在夸:“好开心啊,我最喜欢带我小孙子出门了,人又孝顺嘴又甜,还长得好看,站在人群里就跟鹤立鸡群似的,像那谁,就那谁……反正就特别多女孩子喜欢的那个……” “啊,想起来了,钟汉良,像二十岁出头时的钟汉良!带出去别说多长脸了!” 沈录被她夸得飘飘然,像只狼崽子窝在被子里,开心得嗷嗷叫。 见老太太停了,还笑着催:“奶奶,您继续啊,您再实事求是地多夸点儿!” “不能再夸了。”老太太做了个嘘的手势 分卷阅读50 ,“昧良心的话,一天不能说太多的。” 沈录:“……”喵??? 他怎么说来着?他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的! “你也别躺着了,赶紧起来啊。”老太太开门出去,临走又挑剔了一下他的发型—— “唉,我多帅的一个乖孙啊,弄这发型,整得跟刚从少管所放出来的一样,要不是实在没人陪,我也是不想带你出去的。” 沈录:“……”汪!!! 吃完早餐,沈录上楼换衣。 套了件纯白的连帽卫衣,外面穿一件黑工装外套,搭配一条破洞牛仔裤,白色球鞋,又随手往头上扣了个棒球帽。 刚下楼,就引来老太太的惊呼:“你就穿这个?” 沈录低头看看身上:“这怎么了?” 不挺好看的嘛,充满了青春气息,走出去还能装一装大学生,多帅一个阳光小伙儿。 “衣服好看,但搭配你的寸头,像个无所事事的不良青年。” “我确实无所事事嘛……”沈录忽然想起另一个人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自那天也不知犯什么傻,故意为了点小事打电话去问她,她将电话挂断、又关机之后,他就没敢再打扰她,怕她烦,怕她讨厌他。 “走吧,先去商场,奶奶帮你重新挑一套。” 老太太出声将他的思绪打断,啧啧道:“你这身打扮,都不一定进得了美术馆的大门。” 沈录嗤笑一声:“如果这场画展真的还以衣冠度人,那也挺俗的,不算高雅了。” “很不错嘛,我们小录出去这一趟,连思想都变得有深度了。”老太太挽住他的手臂,往门外走。 “不是说这套不好,只是与那种场合不相符。艺术自然不会真因为衣冠而将你拒之门外,但你穿一套风格与之更合适的服饰,既显出你尊重,又更有仪式感。” 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自有它被认同的道理。 水悦商场。 沈录望着面前的高定店,怎么也不肯进去:“奶奶,没必要吧?!” 一个拍卖性质的展会而已啊,穿什么西装! 又不是去见心上人、当新郎! “早就想看你穿西装的样子了,你就满足一下奶奶嘛。我是黄土埋到下巴颏的人了,还有多少时日可以活?就想多看看你。” “奶奶别胡说,您长命百岁呢!” “不就是穿西装嘛,穿呗。只要您想看,就算弄个麻布袋来,我也穿。” 沈录在妥协的路上越走越远。 老太太宠溺地拍拍他,笑得眼都眯起来了。 进了店里,立马有店员迎上来,待认出老太太,更加热情招待。 经理也从休息间出来了:“老太太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需要,叫人打个电话就是,我们□□嘛!” 老太太乐呵呵与大家打了招呼,道:“你们也忙,就不麻烦了,出来逛逛也挺好。” 经理频频点头:“是是是,您是最会养生的,瞧这精气神,说您四十我也信。” 逗乐了老太太,经理又看向旁边的沈录,心领神会道:“那老太太您今天来,是要给小少爷订套西装?” “现在急着穿,来不及订做啦,只能买现成的。嗐,我这小孙子,以前劝了多少次,非不肯穿,今天好说歹说,才答应穿一次。” 老太太将沈录推出来:“眼看年纪不小了,还整天穿得像个学生,难怪连个女朋友也找不到——谁家姑娘会看上一个毛头小子嘛。” 店员们:“……”我们都看得上啊! 这样青春洋溢的痞帅小哥哥,一个不嫌少,五个不嫌多,一口气能撩十个好吗! 经理也夸:“哪里是找不到女朋友?是女孩儿们不敢高攀吧,哈哈哈!” 店员们连声道“是的是的”“对啊对啊”,其中除了几个年轻小姑娘,还有两个身段窈窕的小哥…… 沈录被这么一大群人夸得浑身不自在,小声说:“奶奶,您赶紧挑,万一待会儿迟到,您要的仪式感可就没了啊。” 老太太觉得甚有道理,点头道:“那你先量尺寸,我去看款式。” 话音落下,经理便做了个“请”的手势,要亲自给沈录量尺寸。 沈录被经理上下其手,几乎摸了个遍,时而还被环抱一下。 他有点痞气地扬起嘴角,想起一部电视剧里的镜头——做西装的老师傅,一边量着男主角的裤线尺寸,一边发问:“先生,平时在里边,你喜欢放左边还是放右边呐?” 污得很隐晦,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幽默。 当经理蹲下身去,打算给沈录量腿长的时候,他的大腿肌肉忽然一紧。 经理疑惑地抬起头:“小少爷,怎么了?” “没什么。”沈录有些讪讪地道,“大哥您别那么叫我,听着好尴尬哦,搞得我像个封建余孽似的。” “唔……您就跟其他人一样,叫我 分卷阅读51 小沈就好。” 经理点头应下,笑道:“小沈啊,难怪你奶奶那么喜欢你,的确可爱,又没架子,对人好。” “呃,是吗?呵呵……”沈录尬笑两声。 心性单纯的大男孩儿,平时嚷着让人变着花样夸自己,可真的实实在在被人夸了,又不好意思起来。 “不过你刚才怎么了呀?我弄疼你了?”经理特别有职业素养,力争收集客户的每一个意见,为客户提供最好的服务。 “真没事,您接着量吧。”沈录故作镇定。 他当然不会说出来——他在那一瞬间忽然冒出个特别不要脸的想法:如果给自己量尺寸的人,是姜灵该有多好。 转念又想,还是别了,万一自己……会不好见人了。 老太太选定之后,店员按照沈录的尺寸改好,送进了换衣间。 待沈录换好出来,满堂惊艳。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瞧我这小孙子,穿上西服俊得哟,像个新郎倌儿。” 当场又就着现成的尺寸,一口气定了三套。 双S这次举办的艺术拍卖展,分为两个流程:先是展会,即来宾自行品鉴参展作品,接着才是拍卖会,由来宾竞拍。 沈录被老太太搀着,百无聊赖地发呆,几乎要睡着了——老太太走不快,有时还要对着一幅画欣赏老半天。 而他又看不出任何门道,真是要了他的命。 “小录,”老太太用手肘碰碰他,“你瞧这幅,多流畅的线条啊!缠绕在一起,看似有始有终,却找不着头尾,就像人莫名的愁思,正应了那句‘剪不断,理还乱’!” 沈录歪着头看了半天,认认真真道:“所以这到底是不是一团毛线?” 看着明明就是,名字却虚头巴脑得不一般,叫什么《重度五维空间》…… 老太太:“……” 走到下一幅,老太太欣赏了良久,向身边的孙子感慨道:“你再瞧这幅《碎》,星星点点的颗粒,色彩多丰富啊,简直是惊人的大胆与明艳!” 沈录又歪着头看了半天,再次认认真真道:“画师的灵感,是不是源于一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 老太太:“……” 再往前走,是一副油画。 展会中有不少油画,不乏名家之作,但这幅作品奇就奇在——在浓艳的欧美风格中,又加入了中国古典元素,使画面兼具了西方的复古与东方的写意。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情难自禁地感叹:“小录你看这幅《云烟成雨》,有没有领悟到画师的超脱?” “用油画的方式呈现出浓烈山水,又用中国水墨古法,为天空笼上一层薄纱,笔法细腻得甚至可以看清云雾中的水汽,顿时可知山雨欲来之势,中间大片的留白又隐去了风雨中的故事……” “这已经不是局限于展现工笔或者炫技了,而是在创造真正有个人特色的作品——” “你说说,是什么样的天才,才会创作出如此的惊世之作啊!” 沈录闻言,凑近了去看左下角的落款,而后回过头认真道:“是傅松声。” “这要你说?”老太太对牛弹琴半天,气得瞪他,“我又不是老花眼!” “……”沈录委屈,“不是您让我说,是什么天才创作出这幅作品的嘛?” 他正确回答出天才的名字,一点问题也没有啊! 老太太:“……” 就这样你夸、我怼地观看了一路,无论名家的新人的,抽象的写意的,油画的素描的,都让缺乏美感、极其鄙俗的沈小少爷歪解了个遍。 到后来,老太太已经放弃陶冶这根木头了,独自欣赏,任凭沈录发呆。 祖孙俩继续往前走,只剩最后两三幅,不到十米的长度。 沈录见终于要逛到头,如蒙大赦,掏出手机低头开始玩游戏。 到了最后一幅,老太太见画前围了许多人,不免有些诧异。 今日是展会的第一天,只对景城数得上号的名门发放了邀请函,因此来的人非富即贵,并不算多。刚才一路逛下来,鲜少有哪副画前会聚集这么多人。 于是她格外好奇起来,非要往人群里挤一挤。 沈录被她拖着走,始终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玩游戏——俄罗斯方块。 老太太拍拍他的手:“小录,你快看这幅!” “哎哟,奶奶您又大惊小怪,这一路下来,这句话您都说了多少遍。”沈录正玩到紧要关头,不肯抬头看。 “你看嘛!这幅是真的不一样!”老太太不放弃地继续劝。 沈录想笑,看来老太太是真的很喜欢那幅作品,才会可爱得像个掰嘴塞安利的粉圈女孩。 他抬起头,算是为了听从老太太的话,无可无不可地瞥了一眼。 这一眼,却怎么也挪不开了。 纸上涂抹着仿佛亲历的故事,鲜明而真切。 是浓得化不开的一片泼墨暗夜 分卷阅读52 ,是点缀其间的晶莹碎雪; 是山林里无数张牙舞爪的妖怪,是飞在空中闪闪发光的萤火虫; 是蛰伏在草丛里森白空洞的骷髅面具,是脸上有阳光的开怀笑着的小孩; 是阴诡,是无邪。 明亮与晦暗,昼与夜,夏与雪。 萤火映进小女孩的眼底,使她整个人熠熠生辉起来。 相比其他展作,这幅画的笔法并不算最上乘,却似有着动人心魄的魔力。 用老太太的话说就是——这幅《小茶》好奇怪啊,这个孩子使人望着心生喜悦,但又有点悲伤。直至望进她清澈的眼底,令我忍不住想问问,“你好吗?认识你很高兴呀”,又觉得她下一秒就会甜甜地叫我一声奶奶。 老太太本以为自己一番话又会遭到沈录的歪解,或者笑她矫情之类。 然而出奇的,沈录这回却不置一词。 他定定地看着画上的小女孩。 以及左下角的画者落款。 出口处,有工作人员举起话筒说话。 “各位尊贵的来宾,感谢大家拨冗前来!今天我们的展会分为两个部分,第二部分即将开始,即作品拍卖。SunandStar画廊郑重承诺,工作室本次拍卖所得,将全部捐赠用于公益事业!” “请有意竞拍的来宾标上自己喜欢的作品,稍后会有工作人员带领大家去宴会厅用餐,下午两点将正式开始竞拍!” 沈录看向老太太:“奶奶,您待会儿先去竞拍现场,可以吗?” 老太太疑惑:“我倒不是不可以,但你要去干嘛?” “我就在这儿。”他笑,“等个人。” 在来宾用餐的这段时间里,工作人员会将参与竞拍的作品取下来,运送到竞拍现场。 不知为何,他笃定《小茶》的创作者会来。 倾尽真情绘出的作品,即将被拍卖,她不会不来与它告别。 宾客散尽,工作人员从入口处的第一幅画开始摘取。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沉默地穿过人群,径直往自己作品所在的方向走过来。 藏青的背带裙长及脚踝,随着她踢踢踏踏的动作而摇曳,像花丛里蹁跹的深色蝴蝶。 走过转角,望见画前所站着的男人时,她有一瞬的诧异。 沈录也听见她的脚步声了,却没回头,始终端详着画上的孩子。 姜灵走近,与他并排站着,隔着一尺的距离。 “她好像活了。”他说。 听见这话,她愣住片刻,仿佛难以置信,下一秒又蓦地笑了。 这是对她最大的褒奖,也是她在画这幅作品时全盘的心思。 是她心里最迫切想要成真的事。 姜灵微笑着道:“嗯,她活了。” 如果能活,那就好了。 工作人员训练有素,很快搬完了其他作品,来到最后这幅画前。 姜灵后退一步,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摘下自己的作品,又目送他们抬着它越走越远。 沈录打量着她的神色,道:“舍不得?” “有一点。”她据实已告。 “怎么不自己留着。” “因为觉得换成钱,可能会更有意义。”她看着画被取走之后留下的空白墙面,“说出来可能有点庸俗,但我的确缺钱。” “怎么会庸俗?”谁不爱钱。 视金钱如粪土的人,要么是得不到,要么是已经得到了足够多。 “不要太舍不得那副画,我们都知道,她一直会在你心里。” 姜灵难得听他如此正经,不禁侧目看他。 这一看,也挺挪不开眼的。 她索性转过身子与之面对面,打量着面前的人。 这人着一套藏青色的西装,里面白衬衫打底,配黑色有暗纹的领带,外面再搭一件纯黑色大衣,修长身材显露无遗,配上寸头,是一种迷人的雅痞。 通身的贵气,英俊无双。 她唇角上扬,没想到这二愣子穿上西装还挺好看的,连行事说话好像也成熟了起来。 “你今天很帅。”她破天荒地夸人。 他一句“她好像活了”说进她心里,五个字,于是她也用五个字还了。 沈录闻言一愣,嘻嘻笑了两声,耳尖渐渐红了。 “那你觉得我的寸头好看吗?”过了一会儿,他有些惴惴地问她。 “还行。” “是吧,我也觉得还行!但我奶奶说我弄这个发型,看起来像少管所出来的劳改犯……” 他说这话,就像女孩儿说自己胖了,自然是想被人否定的。 然而姜灵哪肯配合?她端详一会儿,颇认真地点头:“嗯,老人家慧眼,是有点儿。” “……”沈录正要委屈,又看见她眼底促狭的笑。 明白了,她这是拿他当孩子逗呢。 分卷阅读53 难得见她这一面,他格外惊艳,恨不得将这一刻定格,珍藏起来。 这样想着,也就鬼使神差地这样做了。 他掏出手机,对着她“咔咔”就拍。 姜灵被他一串动作弄懵了,反应过来后忙凑近抢他的手机,被他巧妙躲开。 他看了看照片,颇为满意,按了几下,而后将手机攥在手里,举得高高的。 姜灵不死心,凑得更近,踮起脚尖去够他的手。 再高冷的女孩儿,在被人抓拍之后也难以保持高冷了。 沈录却倏忽一愣—— 姜灵几乎整个人钻进了他的怀里,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襟,另一只手去攀他举起的手臂。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是暮秋的雨水,是深冬的腊梅,带一点薄荷和陈皮糖的气息。 是他曾经说过适合她的那种香水味。 他垂首去看,她黑色风衣里面是一条藏青色的背带长裙,纯白毛衣打底,衬得肤色白皙如玉,脸上泛起一点红,不知是恼还是羞。 姜灵不知他会骤然低头,昂首往上跳的时候没掌握好力道,额头轻擦着他的唇角而过。 几乎像是一个主动的求吻。 沈录呼吸一滞,脑子里霎时空了几秒,举着的手就放下来了。 姜灵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如愿抢过手机,对着照片挑剔起来。 “这张太暗了。” “这张太模糊。” “这张构图不好。” 沈录反应过来时,刚抓拍的几张照片已经快被删光了。 他伸手要手机:“别删了,再删没了啊!” 她不理他,继续看照片。 揣摩半天,还是将最后一张删了,理由是—— “这张背后有参照物,不好修图,容易被人找出破绽。” 沈录:“……???” 不好修图是什么丧心病狂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他觉得每一张都美极了,哪里用得着修图啊! “喂,你把我的照片都删光了……”他很委屈。 “哦?可我删的是我自己的照片。”她超冷淡。 沈录:“……” 呜呜呜她说的好有道理哦。 她见他这幅被欺负狠了的样子,忍不住要笑。 “那我请你喝饮料?” 她难得友好,如是建议。 沈录脸上的委屈顿时一扫而光,换上一贯的粲然笑颜。 “好啊!” 姜灵见他这么容易满足,感慨—— 单细胞生物果然很好哄啊。 沈录与她并肩走出展厅,见她专注看路,放心了,舌尖轻轻沾了沾唇角。 那里仿佛还留着她额头擦过时的触感。 细腻的,温热的。 远远看见一家店,沈录指着道:“我吃那个。” 姜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麦当劳甜品站,第二个半价…… 她挑眉:“就吃那个?” “嗯,想吃。” 她稍微想想,明白了,他是被她那句“缺钱”影响到了。 还真是一个干净、单纯又善良的男孩子啊。 她失笑:“沈录,你不用这样。我说缺钱,是缺做另一件事的钱,但一杯贵点的饮料我还是请得起的,衣食住行也不受阻碍。” 他好奇:“那你想做的那件事,可以说给我听吗?” 不等她答,又自发补充道:“如果不方便说出来,就不要说,没关系的,我不勉强你说,总之你千万不要勉强地说啊!” 她被他绕口的一段话逗笑,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傻乎乎的人呢。 而且,明明在斗星寨初遇时,他还是一副高冷桀骜、要与太阳肩并肩的少爷样子。 “没什么不能说的。”她将自己的决定和盘托出,“我想好好画画,画好了卖钱,赚钱了去做公益,做公益了心里舒坦。” 他太单纯,单纯到她觉得自己也可以这样。 或者,本就应该这样。 一些话,如果有人愿意听,那么何必一定要烂在肚子里呢。 沈录看着面前的女孩儿。 坦荡,诚挚,温暖,纯良。 早知她就是这样外冷心热的人,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为她惊艳了。 过了一会儿,姜灵又说:“那你之后还会继续抓人贩吗?如果你继续做那件事,我的画也顺利卖出的话,所得可以分你一半,毕竟你做好事也挺费钱的。” 何况那孩子的故事,是他们一起经历的,最后画龙点睛的灵感也是来自他的《海贼王》手机壳。 沈录闻言愣了一下,笑了。 他突然很想带她去一个地方。 “姜灵,带你去个地方,去吗?”他问。 “去呗。”她说。 光华小区。 分卷阅读54 沈录下了车,立马绕到另一边,要帮姜灵开门。 谁知姜灵自己先开门下来了,见他动作,用很坦然的口吻说:“像开车门、拉椅子这样的事,你别对我做,我会不自在的。” 沈录笑笑,应道:“好。” 好,你不喜欢的事,我就不做。 锁芯转动,门应声而开。 姜灵跟在沈录后面走进去,打量这个房间。 似乎有一段时间没人住了,空气里弥散着淡淡的干燥的灰尘味,但整间屋子的风格十分温馨,米白色的墙漆,原木色家具,搭配暖黄色的沙发。 墙角有落地盆栽,里面种着高大的散尾葵,翠□□滴,像是有人精心照料的样子,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初秋一样清爽。 沈录似乎对这里很熟悉,轻车熟路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卷纸,擦了擦椅子,招呼她坐。 姜灵乖乖坐下,注意到他只擦了她坐的那一把。 看出他有话要说,她也就静静等着,视线落在他的喉结上。 被纯白衬衣和黑色领带衬着,偶尔会滚动几下,勾人得要命。 窗户被沈录打开了,有风吹进来,扬起了岁月的尘埃。 2012年9月,景城理工大学新生开学。 然而直到为期半个月的军训结束,计算机系502寝室的最后一个成员才姗姗来迟—— 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还有几只秋蝉在叫着,声嘶力竭地挽留夏天。 502寝室内,五个大男孩正在玩成语接龙。 李达也说了个“浑然忘我”。 “我……我……”范韶光“我”了半天,也没接上来。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我是吴鸣。” 五人齐齐望过去,看见门口站着个人,斜跨着运动包,身边放俩行李箱。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知道他身姿笔挺,很高,头快要挨到门框了。 待吴鸣走近,众人才发现他有着一张棱角极其分明的脸,鼻梁高挺,剑眉几乎要入鬓,薄唇紧紧抿着,有一种超出同龄人的成熟与冷静。 “这个哥哥我曾见过的……”范韶光情不自禁道,“哥哥,你好帅!” 其他四人都笑,知道范韶光的戏又来了。 不过他也没说错,吴鸣的确很帅,不是校草的那种精致俊俏,而是一种军人的男儿气概,像一棵笔直、俊朗的白杨树。 吴鸣没笑,认认真真道:“谢谢。” 众人:“……” “你们的娱乐方式真朴素。”吴鸣又道。 李达也摸摸脑袋:“呵呵呵,这个啊……是因为今天断网了……” 范韶光见了帅哥就失去理智,很不讲兄弟义气地拆穿他:“哥哥你别听他瞎说,刚牵的网线,怎么可能断网?” “是因为他不知道用什么卑劣手段,居然哄到了隔壁中文系的一个女孩儿当他对象,但两所学校隔着一条街,实打实的异地恋啊!便约好每天打一个电话。” “可每天哪有那么多话说?又舍不得挂断,姑娘就建议玩成语接龙。而我们的也哥,仗着自己语文能考及格的好成绩,大言不惭就同意了,结果连两轮都接不住,于是硬拉着我们陪他练。” “呸,不要脸,空手套词汇量!” 被揭个底儿掉,还被骂不要脸的李达也:“……” 吴鸣“哦”了一声,拎着箱子走进来:“那我也参与吧。” 范韶光:“好呀好呀,哥哥也参与进来!都一个寝室的,咱们要团结!” 吴鸣一边放行李,一边风轻云淡道:“结草衔环。” 沈录:“环肥燕瘦。” …… 于是六个学理科的年轻小伙子,就又莫名其妙地接起龙来了。 半个小时过去,吴鸣秒杀全场,一溜儿的成语张口就来。 范韶光羡慕得眼里发光:“哥哥,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吴鸣趴在桌上写着什么,淡淡道:“以前有人送了我一本《成语词典》。” 还送了《王后雄教材全解》《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棋谱秘录》《诗经》《世界绘画经典教程》,他不完成当天任务,就不跟他说话的那种。 范韶光八卦地凑过来:“是什么人呀,男人女人?” 吴鸣将本子阖上,动作温柔地收进抽屉里:“人面桃花。” 李达也憨实,范韶光跳脱,文春晖粗糙,沈录傻白甜一个,都没注意到吴鸣的异样,只道他是又想玩接龙了。 接龙真好玩。 唯独刘隐话少心细,看出吴鸣是不想回答才又接上了。 “接下来这一轮,只许说寓意美好的成语。”刘隐道,“我先说——花朝月夕。” “夕……夕……”李达也本就不通此道,知道的成语一百以内数得过来,这下又被限制了必须说寓意美好的词语,就更说不上来了,xi了半天,最后说出句“稀饭好喝”。 分卷阅读55 众人:“……” 范韶光:“也哥,要不分手吧?放过姑娘。” 李达也冷笑:“你现在是在教你大哥做事?” “嗯,别听小光瞎说。”吴鸣声音淡淡的。 李达也感动:“好兄弟……” 话音未落,又听见吴鸣极其一本正经地道:“主要是放过自己。” 李达也:“……” 六个刚成年的大男孩,似是一见如故,迅速建立了深厚的社会主义兄弟情。 之后的大学时光,大家也就如那个晴朗的午后一般,笑笑闹闹地过来了,褪去青涩,更见质洁。 足足四年,又都是混不吝的小子,足够大家亲密到清楚彼此身上有几颗痣的程度,也都到彼此家里做过客、见过父母。 除了见吴鸣父母是以扫墓的方式进行的。 对于吴鸣,大家也摸清了他的一些特质—— 他每天都会早起晨跑、按时吃早餐; 他每天都会在那个本子上写点什么; 他精通琴棋书画、作诗种花,酒量却很差; 他会用默读的方式,把教材整本地背下来; 他会在每本书的扉页认真写上自己的名字,楷体,特别漂亮; 他极富正义感,抓小偷扶老人之类的事没少干; 他是跆拳道黑段,会五禽戏,还会打太极拳; 他曾经考上军校,却因故未去; 他父母为人敦厚,却双亡; 他心里有白月光。 ……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但其实都只是一些显而易见的皮毛,是他愿意让大家看见的东西。 真正隐秘的事,他自始至终藏在心里。 从不对谁提起。 其余人或许都尊重他,却无法理解他,觉得男人嘛,搞什么少女心事那一套?喝杯酒,有什么话全说出来就是了。 范韶光甚至有一次还想了个馊主意,企图将他灌醉后套话。 却被沈录拦住了。 沈录道:“谁没点秘密?老子也有的。” 范韶光饶过吴鸣,转而缠起“一看就是傻白甜,居然还敢背着大家藏秘密?!”的录哥。 平时沈录从不藏私,饭卡随大伙儿刷,学习用品随大伙儿用,衣服鞋子随大伙儿穿,连最新款电脑也不吝啬,随大伙儿拿去下载一些研究人类物种起源的珍贵影像资料。 但唯独这个秘密,他三缄其口,藏得极好。 很快到了2016年,男孩们的大学生涯将近尾声,开始为各自前途做起了打算。 跨年夜,大家喝了点酒,坐在一起抱头嗷嗷叫,还没离别就已经想念了。 唯一没喝醉的吴鸣看着大家,淡淡道:“这么舍不得的话,就不要分开了。” 话语虽轻,却振聋发聩,重重地砸进众人的心里。 对呀,为何一定要各自奔前程?难得大家志趣相投,又处得来,不如拧成一股绳儿,一起闯,一起干。 大家齐齐呼出一口酒气,决定了:“干!” 打定主意之后,便紧锣密鼓地忙活起来,合力成立了一家互联网公司。 由于沈家大力支持,资金供应不缺,几个大男孩又是真有实力,公司居然还真风生水起地办了起来。 清明节前,吴鸣来找沈录,说要回老家给祖父母扫墓。 沈录将车钥匙抛给他:“别坐大巴车了,多闷呐。” 吴鸣一把接住,说了句“谢了”,又递过一把钥匙来。 沈录没接,疑惑问道:“这是啥?” “我家钥匙。” “卧槽?”沈录抱紧自己人见人馋的身体,“你要金屋藏娇啊?” 吴鸣看着他,忽然一脚踢过来。 “踢我干嘛?!” “让你跟着范韶光学坏。” 沈录笑嘻嘻:“我错了,下次还敢。” 吴鸣的手仍旧伸着:“帮我喂三欢。” 三欢是他养的猫,据说也是送他《成语词典》的那个女孩儿送的。 “盆栽也要浇水。” 沈录从他手心里拿过钥匙,笑道:“明明只是回老家扫个墓,四五天就回来了,搞得跟要去闯荡江湖一样。” 吴鸣的父母是从老家一路乞讨来到景城的,从摆水果摊开始起家,之后定居于此。 沈录开车送过吴鸣,知道他在老家已经没有直系亲属了,不会久待。 吴鸣似不放心,再三叮嘱:“一定要把三欢给我照顾好了啊,少一根毛我就从你头上拔。” 沈录拿本子扔他:“把录哥当老妈子使,还名堂多是吧?” “不白辛苦你。”吴鸣张开怀抱,“让你抱一下?” 四年的耳濡目染,吴鸣偶尔也会皮一下。 沈录笑着躲开:“可别,你有你的白月光,我也有我的小朱砂。” 分卷阅读56 吴鸣收回手臂,笑着出去了,关门时还不忘探个头再问一遍:“真的不抱一下?” 如果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事,沈录一定不会躲,不会摇头。 一定会紧紧地抱住他。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能看到这里的小可爱们!从今天开始,新人小册是你们明媒正娶的女孩了! 建了一个【新人小册养成计划】群,群号:1092592923,欢迎加群来玩儿~ 我爱你们! . ☆、云烟成雨08 四五天后, 吴鸣没有回来。 一个月, 半年, 直至今日, 都没有再回来。 谁也没有想到, 临走不经意的一别,成了最后一次见面, 吴鸣杳无音信,连沈录的车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报了警, 长达一周的搜山,以及三个月的调查,尽皆徒然,就此成了一桩悬案。 在调查取证时, 有寨民说:“他曾经提到那辆车值好几百万呢,会不会是偷偷将车子卖掉, 然后卷着钱跑了?” 沈录听后嗤之以鼻, 吴鸣那样的人——宁愿自己吃泡面,也要将伙食费捐给患绝症校友的人, 会做这种事? “就算吴鸣重新出现、亲口承认, 我也不信。” 不过这个寨民的话倒是给了沈录一条思路,他开始暗地调查铜南州的二手车厂,之后又扩大到周边省市的范围, 却始终无果。 这些事他都是私下做的,没告诉范韶光他们—— 如果吴鸣真的已经遭遇不测,那么查找真相就是一件危险的事。而未知的险, 由他一个人来冒就够了。 502已经折了一个,总不能全军覆没。 兜兜转转两年,直到2019年,他临时起意,查了景城的二手车厂——也许,吴鸣是从老家回来了才遇害?或者,根本还没有去成斗星寨? 这一查,居然真查到了他那辆车子的倒卖记录。 对方也是个狠角色,精得很,硬生生忍了两年,才将他的车子拿出来卖。 之后抽丝剥茧地查下去,还没锁定嫌疑人,又半途牵出了人口贩卖的事。 刘隐见微知著,察觉到沈录在做的事,当即要求参与进来。 两人激动,一个非要做,一个非要拦,说话声音就大了点,被恰好经过沈录办公室的范韶光偶然听见。 当然,这只是范韶光的一面之词——到底是恰好经过,还是八卦偷听,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既然八卦王知道了这事,就意味着502全体都要知道了。 于是,沈录瞒了三年,一直暗中进行的事,最终还是由全寝参与了进来。 英俊帅气的沈小少爷,还为此挨了一顿狠揍—— 李达也一拳挥向他的下巴:“清醒些了吗?” 范韶光一掌拍在他的胸口:“录哥哥,我拿绳子勒死你是正经!” 老粗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你令堂的真不是个东西,就你不怕死?就你是好汉?我们都是狗爹养的孬种?” 刘隐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录哥,他不是你一个人的兄弟。” 他也是他们的兄弟。 六个人,是一辈子的兄弟。 之后,五个人暂时将公司的事搁置,开始进行详尽的调查。 对方在卖车时,是一层一层地遣人出面,倒了好几手,其中一个环节的人还因病去世了,调查被迫中断。 之后多地走访、取证,才最终确定了凶手——斗星寨的人贩子。 吴鸣发现了那些人所做的事,并放走一批即将被卖到各个山村的人,遭到了对方疯狂的报复,直至被灭口。 十一月初,五人做了详尽策划与准备,前往斗星寨。 一番斗智斗勇,最终为吴鸣讨回公道,救出被拐人口,将罪犯绳之以法。 遗憾的是,那个小女孩没能得救,以及—— 那个会在扉页用漂亮的楷体写下名字、会为了追小偷,在盛夏跑完整条街、会每天给白月光写一封信的男孩,再也回不来。 风还在吹着,不分昼夜,不知停歇。 就像邪恶与正义的争斗。 纵然每个人都知道,邪不胜正,自古如此,可期间免不了种种抗衡,是苦,是泪,是血。 沈录没有将凶手供出的犯罪过程说出来,怕吓着姜灵。 可即便他不说,她也还是能想见那是怎样残忍的报复。 会工于心计到时隔两年才倒卖被害者车子的人渣,会狠心到拐卖妇女、小孩的畜生,怎会善待一个断自己财路的正义者。 可不该这样的。 真的不该这样的。 吴鸣那样的人,真的值得好好活着的。 姜灵看向墙上的全家福。 照片已经有些年头,那个叫吴鸣的男孩儿,仍是一张青葱年少的脸,脸上是粲然 分卷阅读57 笑容。 他是真正的无名英雄。 夜幕四合,灯火渐次亮起,平安夜的节日气氛笼罩整条街,充满了欢声笑语。 姜灵拒绝了沈录送自己回家,孑然走在街上。 正是下班高峰期,车辆川流不息,喧嚣地拥堵在一起,空气浓浊得几乎要将人淹没。 旁边突然传来车子的鸣笛声。 姜灵侧头看。 是一辆卡宴。 贺西京摇下车窗:“去哪里?送你。” “不用了,我散步呢,谢谢哥。”她扭过头,继续往前走。 “天这么冷,散什么步?”贺西京担心她着凉,踩着油门亦步亦趋地跟着,“上车。” 姜灵知道他的性子,不想做的事谁也没办法逼他做,想做的事也是一定要达成的。 后面的车子已经在按喇叭催促了。 她无奈,打开车门坐进去。 贺西京感受到她身上的寒意,不动声色地伸手,将暖气又调高了几度。 “其实外面不冷,散散步还挺舒服的。”她没话找话,试图缓解尴尬。 他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没理她的废话。 姜灵撇撇嘴,侧头看窗外。 全世界唯一能让她主动找话题的人,却并不想搭理她呢。 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过了一会儿,贺西京张口说了句“恭喜”。 “什么?” “你的画被人高价拍下。” “嗯?”她侧过头看他。 这事连她自己都还不知道。 “你参加拍卖会了?” 他淡淡道:“正好有时间,就去了。” 她点点头,贺家在景城上流圈子里向来有一席之地,的确是会被邀请的。 是她从不关心这些,也从不参与圈子里的交际,才会忽略这些理所当然的事。 “你收到邀请函的事,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过?” 本是随口问起,贺西京的脸上却乍然浮现难言之色。 她瞬间明白了,大约是怕她知道了要跟着去。 “跟林立雪去的?” 贺西京看着路,许久才低低地“嗯”了声。 她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被人防着躲着,又被人拉着扯着。 他将她看低了。 诚然,她之前因他闹过,但也并未将话全部挑明——他若有心,可以将她的行为当作一个女人的吃醋;若是真的无意,也可以只将她当作妹妹不甘哥哥被抢才一番胡闹。 说到底,是留了继续做兄妹的余地,只不过要不要让出这寸余地,决定权在他手里。 而后来离家出走了的人肯跟着他回去,便是已经决定了要重头来过的。 她真的有竭力地在做,要好好将他只看作哥哥。 他却似乎真的不再需要她这个妹妹了。 “停车。” 他无动于衷。 “停车!”她拍打车窗。 他叫她:“灵灵……” 又是那种温柔到令人无法招架的声音,似是有点无奈,又有点“我该拿你怎么办”的宠溺。 姜灵差点又妥协。 差点又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无理取闹。 她突然感到漫无边际的疲惫与厌倦。 这种反复的拉扯,究竟何时到头呢。 她的青春期,直至毕业后的三年,都被贺西京拿捏得太久了。 久得近乎失去了自我。 她一直是贺西京的姜灵,可他却从来不是姜灵的贺西京。 “停车,”她抓住他的手腕,“哥。” 贺西京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可见分明的骨节,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僵持半晌,终究松手了。 车子渐渐靠路边停稳。 姜灵下了车,动作极轻地关上车门,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自觉做到了理智、冷静。 贺西京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看不出在想什么,薄唇却抿得更紧。 片刻后,发动车子,驶离原地。 那些没说出的话,就也无声地融进了车水马龙里。 姜灵魂不守舍地走了一截路,手机响了。 接通,传来易梦丹一如既往热情的声音。 “宝贝儿,告诉你个好消息!” “我的画被卖掉了?” “咦,你怎么知道?”易梦丹有些疑惑,转念想到贺西京也出席了拍卖会,就明白了,“你哥告诉你的?” “嗯。” “开心吗?两百万!” 很多名家都难拿到这个价,遑论她一个阔别画坛已久的新人。 “嗯。”姜灵低着头往前走,觉得自己这样过分冷淡了,于是又道,“谢谢你。” 易 分卷阅读58 梦丹爽朗笑道:“别谢我,谢你哥。” 姜灵停下脚步,在旁边的公交站台坐下。 她想着易梦丹在挂断电话前说的话。 “你哥还是一如既往地疼你啊。”易梦丹在那头,如是说道。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那副画是贺西京买下的?甚至就连画廊邀请自己参展,也是他从中斡旋?否则,几年不联系的易梦丹怎么会突然打电话给她。 可如果真是他做的,那他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姜灵不敢细想了,却又克制不住地要想。 想着想着,心上就泛起一点甜了。 她每每中止胡思乱想,又屡屡被他轻易撩拨。 她已经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姜灵掏出手机,迫不及待地要问问他。 谁知手机亮了几秒,关机了,像是冥冥之中阻拦着她打这通电话。 她愣怔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且更加坚定了。 是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迫切。 她将手机翻过来,抚摸着壳上无时无刻不在咧嘴笑着的路飞。 结果再差,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吧? 那还有什么可畏缩、可害怕。 姜灵开始奔跑。 一如十一年前翻墙逃学的那个盛夏。 到了贺家别墅,姜灵径直冲到贺西京的房间,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入目是一室寂静,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文件摊开,还有一盏没喝完的茶。 她看出贺西京回来过,又去别处找。 书房、游戏间、画室、楼顶、小花园…… 尽皆空空荡荡。 王阿姨从厨房出来,见她风风火火地乱转,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主动询问:“姜小姐在找什么,需要帮忙吗?” 姜灵回头看她:“王阿姨,我哥呢?” “不在房间吗?” 姜灵摇摇头。 王阿姨嗫嚅道:“我刚才一直在厨房,没注意外面……”见园丁老谭经过,忙叫住他,“谭哥,看见小少爷了吗?” 老谭却不答她,只看着姜灵,良久才说了句:“姜小姐,你回来了啊。” 半小时前。 贺西京处理着文件,耳朵却始终听着房间外的动静。 可姜灵迟迟没有回来。 他忽然一阵心神不宁,拿着手机在手上翻转许久,终于按下她的号码,拨出去。 谁知没听到她的声音,只有一道冰冷的女声提示着对方已关机。 姜灵下车时的样子,无法抑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车库,要开车出去找她。 老谭在花园里听见动静,追在后面喊道:“小少爷,快开饭了,您要出门吗?” “嗯,去找灵灵。” “姜小姐怎么了?” “电话打不通,关机了。” 老谭几乎要失笑,觉得自家小少爷看着成熟,在商业上也能独当一面了,其实依旧是个孩子。 “小少爷,关机可能只是因为没电了,况且景城治安这么好。” “不是……我们……”贺西京欲言又止。 老谭见他这副样子,懂了。 兄妹俩一定是又吵架了。 自从贺远培开始有意撮合两个孩子,兄妹俩便不如以前和睦了,起先只是相处不自在,到贺西京交了女朋友,俩人就开始别扭,时不时冷嘲热讽几句。 不过在与贺远培通话时,倒都默契地报喜不报忧。 而上回姜灵闹一场后离家出走,再回来,二人就只剩粉饰太平的虚假客气。 贺远培这一次旅行长达半年,再不回来管管,兄妹俩眼看是要缘尽了。 老谭叹口气,有些事他看在眼里,却没有立场多话。 王姐也曾说:“真是心疼小少爷,到底是没了妈的孩子,爹又大条,有些感情上的弯弯绕绕,也没个人教他、劝他、开解他。” 可他们说到底只是佣人,纵然有心,也是无法。 眼下见姜灵跃跃欲试的态度,老谭似懂非懂,但觉得替小少爷多说几句好话总不会是坏事,于是特意渲染了贺西京的急切。 “刚才小少爷打你电话不通,急得不行,立马出去找了。” “姜小姐,有些话本不该我们说,但小少爷真的很疼你。” “小少爷的母亲早逝,没有细心的女人来教他,因此有些感情上的事,他就比别人懂得慢一些。” “可他对你怎么样,不用我们多说,你自己也能感受得到吧?” 姜灵认真听着,有些本不甚明显的细枝末节,也随着老谭的话,在这夜空里清晰地显现出来了。 上大学之后,贺西京便不怎么回家了,明明只隔着八公里,兄妹俩却往往一个月也见不着几次面。 分卷阅读59 姜灵也不缠他,像一株缄默的荆棘,独自野蛮生长着。 时光不经意流走,瘦削的姑娘出落成一枝带刺的蔷薇,刺丛里开出了花。 家世好,成绩名列前茅,清清冷冷的,从不与其他女生凑堆唧唧喳喳,脸也生得漂亮,用淡蓝色发绳绑一个马尾,宽松的校服上衣扎进裙子里,掐出不盈一握的腰线。 裙子特意加长了一截,却还是挡不住两条笔直细长的腿,嫩生生的,白得仿佛能发光。 这样的姑娘,很轻易就能走进青春期男孩的梦,也轻易能挑起其他女生的厌恶。 姜灵开始不断地收到情书与恐吓信。 夸她漂亮,夸她优秀,夸她气质好。 骂她绿茶,骂她做作,骂她假清高。 褒贬不一的看法,如同风景画一样呈现在姜灵的眼前。但她往往一笑了之,概不搭理。 于是那些夸她的,也来骂了。 边骂,又还要边缠着她。 此时,一个护花使者的出现,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贺西京原本对这些事是一无所知的,直到有一天,他在寝室里看书,室友忽然举着手机感慨道:“厉害厉害,现在的高中生啊,真是玩得开……” 他没搭理,视线依旧停留在书上。 另一个室友搭腔:“你小子又在看什么少儿不宜的网站。” “什么网站,我看的是QQ空间!我弟转发的。” 那个室友闻言,好奇地凑过去看,疑惑道,“一中不是名校么?好学生集合地,怎么也有人早恋?” “青春期嘛,春心萌动的年纪,遇到爱情的事,还分什么好学生、坏学生?况且一中也不是只收成绩好的,还设了个班级,专门让富二代读的。” “懂了懂了。”室友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嘿,这小姑娘确实长得挺好看,而且有点眼熟。” 看看贺西京,接着道,“长得跟老贺钱包里的照片有点像。” 听到“一中”二字时,贺西京便已经没办法专心看书了,眼下又听到室友这么说,再也按捺不住,跳下床,一把抢过手机。 照片是从侧面拍摄,镜头里两个穿着一中校服的高中生,一男一女。 女生被抵在墙角,手臂让男生紧紧压在墙上,微微鼓起的小胸脯被迫挺着,抵上了男生的。头歪向一边,却正好对上了镜头。 男生则含笑垂首,将嘴唇吻上了她的额角。 女生似乎是不愿意,一张脸涨得通红,有一种被凌虐的美,柔弱,纤细。 她抬起一只脚,仿佛是要去踢男生,却没能撼动他分毫,反显得更暧昧了。 而发这张图片的人,昵称是“景城一中超甜恋爱墙”。 还有配文—— 【呜呜呜好甜啊,痞帅扛把子x清冷小仙女的组合!谁说骁哥不近女色的?动起心来,简直如狼似虎,不要命地撩好吗! 附骁哥部分宠妻语录: 1.我看上的人,只有我能欺负。 2.谁骂她一下,我搞谁的妈。 3.姜灵,放学别走,骁哥有个恋爱想跟你谈谈。 4.姜灵你为什么不理我?你理理我嘛,我超爱你的! 5.你不肯理我,我就不听课。 6.我为你打架,是因为我真的对你动情了。 7.我知道你也看上我了,你就是害羞不承认。 8.没关系,你越害羞,我就越喜欢。 9.姜灵,老子一定要得到你。 嘤嘤嘤真的好宠啊,超甜恋爱墙今天是超酸恋爱墙!柠檬精本精!】 贺西京看着那张图,以及那些无一不刺眼的话,眼底盈满怒气,整个人散发着冰山雪原般的寒意。 掌管理智的那条神经,似在一瞬间被拉断,他将那条动态分享给自己,然后扔下手机,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奔跑的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没有听见室友的话—— “老贺怎么急成那样?跑得跟一阵风似的。他家那么有钱,又不用在乎学习成绩,他爸也开明,早恋就早恋呗。况且就算是妹妹早恋了,也不用这么大气性吧?” “对啊,急成那样,不像是怒气,倒像是……” 倒像是醋意。 到了一中,贺西京进不去,就在校门口等着。 整整两个小时,站得腿都酸了,他却始终没有挪动一步。 好像有个地方,比腿更酸。 原本以为会随着时间而消减的怒气,也一点没有变少,反而在远远看见姜灵和跟在她后面的男生时,如同撮盐入火,更加暴烈地燃烧起来。 身上的气息则更冷了,似雪上又覆一层霜。 姜灵刚跨出校门,便被贺西京一把拉住。 她一直低着头走,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他,眼底浮起喜色:“哥,你怎么来了?” “你在谈恋爱?”他冷冷地 分卷阅读60 瞥一眼始终跟在她后面的男生,“跟那个人?” “什么?”姜灵疑惑不解,如坠云端。 “你自己看。”贺西京打开那条动态,将手机伸到她面前。 姜灵定睛一看,脊背霎时爬上悚然的寒意,不在云端了,在冰窖,在冰川雪原。 她从来不知道,明明是校园霸凌,明明是仗着一点青春的资本去耍流氓,落在别人眼里,居然能被曲解成爱情。 “姜灵,出钱送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玩校园爱情的。”贺西京不怒自威,“尤其还是跟那样的人。” 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实在太盛,他难以自控地教训起她,十足的家长气势。 一旁的许印骁听见这话,火冒三丈,冲上来就要动手。 结果拳头刚伸到一半,就被贺西京抓住,继而一扭,肘弯呈现出诡异的弧度。 许印骁更气,咬牙切齿地又用腿去踢,却被贺西京一个过肩摔,瞬间躺在了地上。 贺西京不再管他,直直地盯着姜灵:“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没有……” “没有要说的,还是没有跟他谈恋爱?说明白,姜灵。” “没有跟他……”她有了哭音。 泪水已经盈满眼眶,却因为他说过讨厌别人哭,而迟迟不敢落下来。 他见她这副执拗又逞强的样子,心里一软,怒意平息了不少。 但这不代表他会立马放过她。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出场的小录:我不哭,我就再让哥哥嘚瑟一章! . ☆、云烟成雨09 只要想到那个男生的嘴唇曾吻上她, 哪怕只是额角, 贺西京也觉得心里一阵剧烈的疼痛, 非要弄个明白才能好受。 “你为什么不反抗?” “反抗了, 没他力气大……”不是没反抗, 一直在反抗的。 “六年跆拳道白学了?” “他学过十三年……” “你还敢去了解他?!” “我没有,是他天天在我面前炫耀……” “为什么不跟我说。” “丢人嘛。”她委屈得不行。 “下次不许这样了, 有什么事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听懂了吗?” 她弱弱地点头:“嗯, 我听懂了。” 贺西京冷静一些了,攥住她的手腕,要带她离开。 许印骁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听着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 心里的火气不断攀升。 他仗着家世好,颜值也还行, 又很会打架, 向来是呼风唤雨的“骁哥”,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惯了, 哪里甘心当众出这么大的丑? 见那个高出他一个头的男人要带走姜灵, 他壮着胆吼道:“喂,谁他妈让你带走我女朋友的?我同意了吗?” 说完,又冲上去想拉姜灵的手。 没拉准, 扯出了姜灵扎在裙子里的衬衣,一小截细细嫩嫩的腰露出来,白得晃眼。 许印骁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便被贺西京狠狠推开。 贺西京的脸上浮起薄怒,声音却愈发温润:“女朋友?” “对啊,她就是我女朋友,全校公认的!”许印骁不肯服输,梗着脖子喊道。 贺西京看着他虚张声势,嘲讽地一笑,片刻后淡淡道—— “她有我,会看上你?” 姜灵被他牵着,本细心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闻言浑身僵住。 贺西京有绝对的身高优势,睥睨着那个欺负姜灵的男生,冷冷地说出自己的忠告。 “小朋友,惜命吧。” “再碰她一下,我搞你全家。” 姜灵睁大眼,难以置信贺西京会说出这样的话。 傲慢、粗俗,却被他说得极其温柔。 许印骁也愣住了,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年轻男人。 他能在贺西京深邃的眼里,看见怒火,寒意,甚至杀气。 再也顾不上围观者的起哄,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又退一步。 即使明白自己这样的行为是示弱,而颜面扫地之后,等待他的将是同学连日的讥讽。 他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 面对着贺西京,以及贺西京眼中的森然,他不敢再放肆。 他怂了。 贺西京重新牵起姜灵的手。 姜灵被他拉出人群,又被他拉着穿过了很多条街。 汽笛声、叫卖声、商店劣质音响传来的粗糙歌声……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边只循环盘旋着他说过的话。 “她有我,会看上你?” “再碰她一下,我搞你全家。” 那一天是个大晴天,夕阳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不看路,只看他。 满眼都只剩那 分卷阅读61 人一个了,纵然这世间人山人海。 年少的时光,总是美得不像话,令人难忘,令人时时想回头望。 老谭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有些是她已知的,有些则出乎她的意料。 听着那些话,她心里的甜又多一点了。 甜越多,就觉得胜算越大。 “谭叔,辛苦您给我哥打个电话,就说我到家了。”姜灵笑着道。 老谭疑惑她自己为什么不打,非要绕这么一个弯,但也没多问,照做了。 姜灵朝他们摆摆手,穿过小花园,来到大门外等待。 明亮的路灯无声发光,照着姑娘长达十七分钟的忐忑与急切。 她倚着高大的围墙,望着那辆越来越近的车子。 像个孤独地望着楚汉河界,将要背水一战的小卒。 听到了战鼓,就不会再甘心进退维谷。 纯黑色的卡宴停在五米外的地方,而后驾驶座的门被推开。 这场景太过熟悉,一如十四年前初见。 然而总会有些改变——贺西京没有像当年那样慢条斯理地下车,而是几乎慌张地冲出来,阔步走到姜灵面前。 “为什么关机!”他的声音有一丝少见的凶狠,是真正担了心。 姜灵却兀自喜悦着,觉得这无疑又成为他在乎她的一个佐证。 “对不起,我手机没电了。”她探头到他面前,问道,“哥,你担心我?” “明知故问。我答应了爸,要好好照顾你的。”他一向能管理好自己的情绪,凶完那么一句,也就冷静了。 姜灵自动忽略他后面一句话,看着他丝毫没有被刻上岁月痕迹的脸。 一如既往的精致,覆着淡淡的神色。 她却觉得他的内心绝不是表面这样淡定。 他的心,一定是异常的火热。 “哥,易梦丹告诉我了。” “什么?”贺西京掏出火机,点了一支烟,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棵梅树上,“哦,你说画的事。” 姜灵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想抽,就抽了。” 她看出他不想说真话,便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帮我?明明我还惹过你不开心。”她凝望着他,继续问自己想问的。 “你是我妹妹,难道我要记仇?” “哥,其实你不用这样。” 不用为她联系画廊,更不用高价买下她的画。 “我力所能及的。”他呼出一口烟,情绪便与那张迷倒不少闺秀的脸一起,被挡在了袅袅烟雾的后面。 “哥,你真的喜欢林立雪吗?” “怎么会这么问?”他淡淡笑了笑,仿佛她问了一个多傻的问题。 “我觉得你们俩不是很相配。” “哪里不相配?” “你最怕麻烦,她就很麻烦,坐个车都还要别人开车门,坐下来也要别人给她拉椅子……” 他失笑,打断她:“灵灵,那是淑女的教养。” “你的意思是我没有教养?” “……”他被这句话噎住,耸肩,“好,不打断你,你继续说。” 姜灵便又继续说下去。 “你看似是个绅士,其实骨子里叛逆着呢,根本就是个头上有反骨的家伙,只不过很会装而已。我没说错吧?” “我倒不知道自己被你看得这么透。” “是吧,连你自己也承认了,你不是绅士。而她呢?是个十足的精致淑女。长久相处,你一定会觉得累的。” “灵灵,你不懂爱情,爱情是会让人愿意做出妥协的。她是个十足的淑女,我为什么不能为她扮演一个十足的绅士?”他一派轻松,还有心思调笑,“你也说了,我一向很会伪装。” “哥,是你不懂爱情。你的伪装,是你面对这个世界的法宝,但绝不应该包括自己喜欢的人。” “如果爱一个人,需要连自己的本质都掩盖掉,那你未免太不爱自己了。” “我就是爱林立雪胜过爱我自己,我愿意为她改变,怎么了?这难道不正是爱情吗?”他有点动气了。 “她领情多少?” “我爱我的,要她领情做什么。” “那你快不快乐?” “我快乐,快乐极了,你哪里看出我不快乐。”话音落下,贺西京又忍不住将烟往嘴里送去。 送到一半,愣住了,生生收回来。 姜灵的目光太过灼热,全然地凝聚在他的身上。 他望进她的眼底,似是受到了什么蛊惑,忍不住问出一句:“那照你这么说,我跟谁配?” 她认真地回望他,回答这个问题。 “跟我。” 贺西京身体一震,手指不自觉一松。 夹着的烟砸在地上,发着一点微弱的光,然后熄了。 “这 分卷阅读62 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为什么不许说?被戳中了心事,你觉得不好意思吗?” 她被他退避三舍的态度激怒,话语也逐渐尖锐起来。 “回去吃饭。”他转身要走。 她绕到前面,拦住他的去路:“哥,你又要逃?我到底是什么毒蛇猛兽,才会让你这样避之唯恐不及?” “不是逃,是饭菜要凉了。” “那就让它们凉!” “灵灵,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又用那种无奈的口吻叫她了。 “贺西京,我才要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姜灵一贯清冷的脸上,浮起一抹歇斯底里的痛色。 “你一时将我宠上天,一时又将我踩到地狱,到底想干什么?” “你他妈到底有没有想过要干我!” 贺西京垂首,眼底有无数复杂的情绪闪过。 震惊,痛苦,犹疑,难堪,自嘲,凡此种种,都来他的心上做客。 许久之后,他抬起头,却没看她,而是看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车。 “我没有那样想过。”他的神色太过淡然了,几乎要到无欲无求的地步,“我对你,从没有任何兄妹之情以外的感情。” “那刚才,我手机不过是关机了半个小时,你为什么要那么急匆匆地出去找我?” “刚才已经回答过了,因为爸交代过,要我把你照顾好。” “你为什么会记得所有我爱吃的爱看的爱买的,还记得我的生理期?” “记性好。” “我被许印骁纠缠时,你为什么要对他说‘她有我,会看上你?’?” “我只是觉得你有一个这么帅的哥哥,找男友的眼光应该不会低成那样。” “为什么要收买我同桌,让她按天向你报告我的情况?” “关心妹妹的在校生活。” “据说每一个给我递情书的男孩儿,之后都被你私下约谈过。” “我希望他们不要打扰你,学生应该以学习为重。说到这一点,我还后悔自己做得不够——你初中的成绩明明很好,到了高中却退步了。” “为什么回答刚才这些问题时,你不敢看着我?” “不是不敢看,是不想看。”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她的脸上。 “灵灵,你这么无理取闹的样子,一点也不漂亮。” “你刚才所说的那些——即我所做的一切,纯粹是因为,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妹妹。” 他太平静,也太坚定了,全然不似说谎话。 姜灵心里原本的笃定,在一点一点消散。 她几乎又要偃旗息鼓、鸣金收兵了—— 像往常无数次不经意的试探一样,在得到模糊的否定的答案之后,朝他粲然一笑,然后说对不起啦,哥,我是在逗你玩呢,你又被我骗到了。 接着他会点一下她的额头,叫她的名字,再无奈而宠溺地说一句:“你啊。” 可这一晚,与往常小打小闹的试探不一样,是真正地将话摊到明面上来说。 下过象棋的人都知道:当战鼓擂响,小卒的宿命是只许进、不许退。 因此,她今晚势必是要彻底戳破那层窗户纸的。 黏黏糊糊太久,她现在也不顾什么结果了,只想要手起刀落。 她咬唇,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你真的对我毫无男女之情,那为什么你钱包里的照片,反面写着‘我的爱’,正面的人——是我?” 他没作声,不知是懒得再回答她,还是默认了。 她心里重新燃起一点希冀,上前一步,抓住他西装外套的前襟。 如飞蛾扑火。 极其挺括的布料,带着从初冬夜里沾染的寒意,触手生凉。 她的手指瑟缩了一下,继而坚定地伸进了内侧暗袋。 贺西京没阻止,静静地看着她闹,像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温润的面具被卸下,重新有了青春期时的不驯、冷傲。 掏出他的钱包,她展开,举到他的眼前。 他的眼神却一点也没有改变,如同秋日沉静的湖面,毫无波澜。 看着她,像看着一个胡闹的小孩。 她的心蓦地慌了,将手收回来,自己去看。 钱包里夹着的,哪里是她? 分明是林立雪。 “怎么可能!”她喃喃,“明明是我,谭叔明明说他看见过,照片上的人是我……” “看来要重新请个园丁了,谭叔老眼昏花。” 他薄唇轻启,依旧是极温润的声音。 姜灵却觉得那些再稀松不过的字眼,变成了锋利的刀,一下、一下地刺在她的心上。 只是有一点比较奇怪——相比伤心,好像更多的是自嘲,或者,难堪? “进去吗?”贺西京问。 见她不答,又平静道:“你想在这里站会 分卷阅读63 儿也行,吹吹风,更清醒。” “想通了就进来吧。” “今晚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妹妹。” 他将外套脱下,披在她的身上,毫不回头地进去了。 姜灵看着他的背影,像这么多年一直所做的事情一样。 眼忽然酸得厉害,有什么东西要喷涌而出一样。 于是走到离贺家别墅远一点的地方,确认没人会看见了,背靠着一棵光秃秃的树蹲下去。 这一场战役,鸣金收兵了。 背水一战的小卒,没能守卫疆土。 迎来的是穷途末路。 她将头埋进肘弯。 渐渐地,哭出声来。 天还未亮,贺家的门被人打开。 随后,一个黑影出来,穿行在小花园的石子路上。 似是为了不吵醒别人,特意没有将行李箱拖着走,而是拎在手里。 那条二十多米的石子路结束,就到了大门边。 姜灵抬手拉开,走出去,回过身要将门阖上。 乌黑的两扇铁门即将碰上时,她到底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 贺西京的房间也在二楼,窗帘拉得紧紧的,恰如不为所动的心门一样。 姜灵想起多年前初遇,也是在这扇门边。 十四年前,从门边开始。 现在,也从门边结束吧。 “咔”的一阵轻响。 门锁阖上了。 姜灵拖着箱子往前走,惊扰了隔壁家的高加索犬。 足有半人高的大型犬将前腿搭在镂空的门上,汪汪汪地叫着。 她朝它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平日在一起玩过,它认出她,渐渐不叫了。 姜灵走过去摸摸它的脑袋,夸道:“好孩子。” “有点舍不得呢。” “但我会努力不想你的。” 此时万籁俱寂,只有路灯发着光,天地一片雾茫茫。 她行走在越来越宽阔的路上,奇异的,内心也渐渐平静了。 哪就真的喜欢得死去活来?像她这样冷淡的人,其实不太会有那样强烈的恨与爱。 也不是非要与他在一起——之前二十几年,都相安无事地单身过来了,哪里会突然就想要跟他谈恋爱? 只是烦他,烦他一时对她似好友,一时待她如女友。 他总是用那些暧昧的宠爱,去吊着她。像老神在在的渔夫,钓着一条张嘴呼吸的鱼。 鱼天生渴望自由,渴望入海。 不会甘心被钓太久的。 如今一切成了定局,她再无牵挂,反而一身轻松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悠扬的铃声骤然响起,为这静到沉闷的清晨增添了一点热闹。 姜灵拿出手机,发现是一个陌生号码。 依照经验,这么早打电话的,要么是骚扰,要么是打错了。 她按了静音键,懒得接。 过了一会儿,铃声自动停了,但很快又再次响起来。 她无奈接通,懒懒道:“哪位。” 那头传来一道好听的声音,清朗,充满活力。 “是我呀!” 她放慢脚步,看了眼手机:“你换号码了?” 前一天见面时,她在他半撒娇半耍赖的攻势下,被迫存了他的联系方式,不是这个号码。 沈录疑惑道:“没换呀。” 她也懒得再多问,随意“嗯”了一声。 他却似乎将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当作大事,极其认真地思考着,其钻研劲头,比当年坐在高考考场上还刻苦。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高考失利,大不了复读再来,年年不行年年来。 但姜灵不一样呀。 喜欢的人,就这么一个,不珍而重之,溜了可就没了。 片刻后,沈录似是想到正确答案了,喜滋滋地解释道:“啊,我想起来了!” “是我之前去买新手机时,顺手办了张流量卡,刚才给你打电话时,躺被窝里不小心手滑,切到那张新卡了……” “新卡流量无限用,贼划算,嘻嘻嘻!” 说着,他的声音愈发得意:“而且我跟你讲,我新手机特牛,双卡双待的!” “哦。”那可真是很棒了。 他炫耀完自己的新卡新手机,言归正传:“你猜我这么早打电话给你,是有什么事!” “最好是正事。”她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威胁意味颇浓。 “正事,绝对是正事!” “刚才私家侦探打电话给我,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了。” “那孩子的事——你可以放心了。” ——当时初步确认了那孩子是被拐卖的,姜灵便趁着无人注意,在院子里 分卷阅读64 剪了一小撮她的头发。 也下定了决心,一定要送她回家。 姜灵闻言,一时间怔住,有些不敢相信他所说的。 “你什么意思……” 沈录耐心讲明白:“我意思是——那孩子的亲生父母找到了,她可以回家了。” 约好由沈录来接自己,然后一起去陵园,陪那对夫妇取那孩子的骨灰回家,姜灵挂断电话。 她往前走几步,回过头,倏忽发现即使自己走得那样慢,也已经走出很远了。 远到已经看不见贺家。 入目所及是一片开阔,似是在告诫她—— 往前走,就不要再回头看。 与此同时,百米之外的一棵松树下。 一个长身玉立的男人攥着手机,披一身清霜寒雾,用灼灼的眼神凝望她。 地球又转了一圈,天边有金光破云而出,璀璨到刺眼。 是黎明的第一道曙光。[なつめ獨] 是新的一天。 西华陵园。 爱女新丧的夫妇俩从一千多公里外的地方赶来,站在孩子的墓前,眼睛都要哭瞎了。 姜灵一向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只扶着女人,默默地递纸巾。 反而是沈录褪去平日的傻白甜做派,陡然成熟靠谱起来,安排好迁墓的大小事,又说了许多劝慰的话。 将近黄昏,一行人终于来到那孩子的故乡。 沈录早已安排人提前到了,大到选址、立碑,小到洋鼓洋号、唢呐等,凡事都已打点好,一套丧葬流程走下来顺风顺水。 孩子总算有了来处,落叶归根了。 啊,她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姜灵道:“我就知道她那么可爱的孩子,绝对不会叫什么狗屁招弟。” 那笑起来眼底会有萤火的孩子,小名小可乐,大名孟长青。 一定要超快乐啊! 如果有来生。 诸事落幕,天已经擦黑了。 夫妇俩虽伤心,但不失礼数,执意要请他们吃饭,又留他们住一晚。 孟母红着眼道:“小可乐能回家,全靠你们,就请到家里坐坐吧。” “粗茶淡饭,薄酒一杯,请二位千万不要推辞,不然我此心难安。”孟父是教历史的中学老师,说起话来十分文雅。 长辈赐,不敢辞,姜灵与沈录只好遵从。 那顿晚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孟父拿出了家里最好的酒,与沈录对酌。 喝一口,说几句话; 说几句话,喝一口。 沈录酒量并不算好,喝了几杯,醉意便上来了。 姜灵在旁边静静地陪着。 “孟大哥,是我的错,我太笨了。”沈录的眼圈有点泛红,“我本来有机会救出她的。” 夫妇俩已知事情的全部原委,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哪里会怪罪他? 孟父道:“你有什么错,错的是我们啊,我们怎么会把她搞丢,我们怎么配为人父母……” 一旁的孟母默默垂泪,泪水掉进碗里,和着饭吞下去。 许久之后,她忽然站起身:“你们是她的再生父母,我给你们磕头。” 眼见孟母的膝盖就要触地,姜灵忙将她扶住,沈录也站起来帮忙。 “您别这样,我们会折寿。” “小可乐虽然去了,但你们要好好地生活下去啊,要长命百岁,连带着她的那几十年一起活。” “你们是她的父母,永远都是。” 劝解许久,孟母才重新被搀着坐回椅子上,流着泪道:“我会感念你们一生,你们是大好人,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沈录双手端起酒杯:“咱们什么也不说了,喝酒。” 孟父与他碰杯:“喝酒。” 一醉解千愁。 姜灵见他一杯接一杯地当水喝,眼也红了,脸也红了,想劝他停杯,又觉得不好劝。 想了想,拿过孟父面前的碗,起身盛了一碗热米饭,放回去。 转而又去拿沈录的,盛饭之后,又夹了几箸菜。 “沈录,你吃点菜。” 沈录愣愣地盯着她,眼里湿漉漉的,幽深得令人看不出里面到底酝酿着什么。 几秒后,他放下酒杯,埋头吃菜。 乖得像一只大型犬。 姜灵望着他的头顶。 短短的寸头,中间有一个旋。 她能领会到他的悲伤。 他是真正有情有义的人,会为了大学室友的案子,奔忙整整三年。而这样纯善之至的人,亲眼目睹一个小女孩儿的悲剧,会有多难受? 是一点儿也不比她少的吧? 甚至可能更多。 他只是藏着,不肯说。 沈录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分卷阅读65 他反手撑着坐起来,脑袋传来一阵沉重的钝痛,顿时忍不住“哎哟、哎哟”地哼了两声。 谁知下一刻窗户就被敲响,传来一道女声:“醒了?” 他吓了一跳,跳下床,打着赤脚走到窗户边上。 推开窗,日思夜想的姑娘顿时映入他的眼帘,携着一缕柔和的晨光。 姜灵提着水壶,正弯着腰浇花。 见他傻乎乎站在窗边,问道:“打的赤脚?” 沈录低头看看脚下,惊到了:“你怎么知道?” “你鞋被狗叼走了。” 沈录:“……”??? 作者有话要说:  奶录:虽然我很开心大舅哥终于退场了,但……我的开场打开方式,是不是不太对啊???狗叼我鞋子干什么!!! 册哥:你们猜,今天的更新时间设置成22:22:22,是在说“录哥可爱”,还是在说“录哥很二”~ . ☆、沧海一粟01 前一晚, 两个男人喝得酩酊大醉, 抵着头嗷嗷地哭, 哭够了倒头就睡。 小镇夜间天冷, 孟家又无暖气。 孟母道:“这样趴在桌上睡一晚肯定不行。” 于是招呼姜灵, 先将孟父扶回房间,又去扶另一个。 她是当过母亲的人, 心细,帮沈录脱了外套和鞋, 又送了暖水壶、盆、新毛巾等许多东西进来。 门被轻轻阖上,房间里只剩姜灵和沈录两个了。 兴许是喝高了、哭累了,沈录这会儿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睡得很沉的样子, 不吵闹,也不打呼, 除了平缓的呼吸声, 再无其他杂音。 姜灵蹲在床边看着他,觉得不打呼这一点, 是个优点。 末了又觉好笑, 他打不打呼,与她有什么相干。 忙了一上午,又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 沈录的脸上可见疲累之色,显得有些风尘仆仆的。 姜灵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站起身了。 她倒了一盆热水, 摸着有点烫,就用毛巾去搅。 搅着搅着,毛巾成了麻花状,盆里的水也在中间形成一个漩涡。 伸手一摸,水又被她搅得有些凉了。 于是提起暖水壶又往里添热水。 这下,满满的一盆了。 搬了把凳子到床边,又将水盆搁在凳子上。 她将毛巾展开铺在水面,纤润的手指覆上去,待毛巾完全浸湿了,捞起来拧干,在他的脸上擦拭着。 他似是被她弄得有些痒,迷迷糊糊中小声嘟囔:“三欢,别闹。” 三欢……听起来是个女孩儿的名字。 她手上动作重了一点,他脸上真挺脏的,得用点力才能擦掉。 “你再闹,我就不给你小鱼吃了!”沈录的声音逐渐暴躁。 还是个爱吃鱼的女孩儿,细细挑着刺儿,小口地吃着鱼肉……想想就觉得挺可爱的。 他眼角有个黑点,也不知是黏的什么,她手上继续用力,用毛巾在那一处来回搓着。 “还闹?我把猫粮送给隔壁大黄了啊!”沈小少爷在梦里炸毛了。 姜灵顿了一下,哦,原来是只猫啊。 看清眼角的那个黑点是颗小泪痣后,她手上的动作轻柔下来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居然也有颗泪痣呢?小小的一颗。 难道是他今晚哭多了,新长的? 她想。 擦完脸,姜灵又将被子揭开一个角,去抓他的手。 抓到之后,专心地擦着,没发现他的眼睫毛眨了几眨,睁开了。 她又去看他的脚。 想了想,觉得还是太过了,擦脚是不可能擦脚的,这辈子不可能给谁擦脚的。 于是起身端上水盆,打算去门外倒掉。 沈录如坠梦里,见她要走,忙抬手一把抓住。 用了力道,扯得她手上一松。 一盆水倾泻下来,将床边的鞋交了个透湿,被子也潮了一块。 沈录做了坏事而不自知,抓着她的手十分满足,径自睡着了。 姜灵见他酣然入梦的样子,来气,将自己的手扯出来,又将他的手搁在被子弄湿的地方。 去洗了澡回来,见沈录睡得格外香,长长的睫毛很翘,被台灯照着,睫梢如同挂着星光。 他睡觉时特别乖,几乎不翻身,手也还搭在潮湿的被子上。 她走近,提着他的一根手指,将他的手塞进被窝。 心软了。 但这些细节,她是绝不可能告诉沈录的,显得自己像个照顾醉鬼丈夫的贤妻良母一样。 他若知道了,尾巴怕是要翘上天,不定怎么笑她。 她才不要! 见沈录一副愣住的样子,她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昨晚你耍酒疯,在房间里上蹿下跳,把一盆水弄洒, 分卷阅读66 打湿鞋了,我就帮你放在外面风干,结果……” 结果一大早起来,发现鞋不见了,只看见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也不知是被谁家的狗叼走了。 “哦,这样啊……没事没事……鞋子嘛,再买一双就行了!”他怕她自责,忙安慰几句,又转移话题,“这狗子干嘛叼我的鞋?难道它也喜欢匡威?好有品味哦。” “……”姜灵却不领情,觉得这人真二了吧唧的。 又见他打着赤脚站在窗边,风一个劲儿地往里钻,淡淡道,“你脚不冷?” “冷啊!可房里没看到鞋……” “趴床上等着吧,等我浇完花再给你拿。” “花比我重要吗?!” 她往他身上扫一眼,继续浇花。 “……”沈录讪笑,“好吧。” 慢条斯理地浇完花,她又去帮孟母洗了菜,才进屋帮他找鞋。 拎着一双棉拖鞋走到门边,又有些踟蹰,觉得他睡着倒还好,醒着的话,再贸然进去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于是退出来,仍走到窗户外面,朝里道:“是我扔进去,还是你自己过来拿?” “你别动,我来!”沈录踮着脚跑过来,接过鞋穿上,诚心诚意地道了谢。 道完谢也不动,仍与她面对面站着。 一个在窗里,一个在窗外。 姜灵掐了片万年青的叶子,淡淡地道:“对了,你昨晚还尿床了。” “……”沈录在这样悠闲的早晨与她对望,本觉得颇岁月静好,闻言惊了,“什么?” “不信你自己去摸被子。” 沈录忙窜回床上,一把扯起被子,果然有一块潮潮的,还挺像大洋洲的地图。 他如遭雷劈,浑身僵住,沉迷于某种情绪中难以自拔。 那一瞬间,他想起范韶光最爱说的那句话。 “你拿绳子勒死我是正经……” 姜灵逗也逗够了,昨晚被他捣乱惹起的那点怒气也就消散了。 见沈录闷头扎进被子里不肯出来,她决定饶过他,好整以暇道:“骗你的,是水。” “你别好心哄我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拿人寻开心的人。”他的声音闷闷的。 姜灵忽然有种罪恶感,觉得自己在欺负一只大型单细胞生物,又觉得好笑。 “真是水,不信你闻闻。” 沈录闻言,将信将疑地探出头,捏起那一块闻了闻,果然是水。 他看向姜灵:“你学坏了!” 姜灵笑了:“本来就坏。” 只是少有人让她发挥,于是也就少有人知道。 沈录痴痴地望着她的笑靥。 他觉得她好像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他又不太说得上来。 好像是…… 开朗一些了,豁达一些了,也鲜活一些了。 仿佛这才是她原本的、真实的样子。 在孟家吃完早饭,二人向夫妇俩道别。 孟家二位已经不哭了,日子回到与往常无异的样子。 倒不是因为与孩子分散多年,所以没有太多感情,而正是因为感情太深,才会懂得克制与收敛。 经历过生死的人,会更懂得珍惜眼下的可贵。 逝者已逝,生者自活。 活出双人份的意义与快乐。 回到屋里,孟母走进二人住过的房间,打算将床单、被罩拆下洗掉。 走进去却发现墙上多了一幅画。 画上是明亮与晦暗,昼与夜,夏与雪。 她的女儿开怀笑着,眼底映着萤火,整个人熠熠生辉起来。 经过小镇的繁华中心时,沈录将车子停下。 “姜姜,我下车买身儿衣服,你在车里等我还是一起去?” 她不答反问:“你叫我什么?” “呃……对不起,我随口叫着玩儿,叫秃噜嘴了,没有要占你便宜的意思……”他以为她不开心别人叫她这么亲密。 她却没有不开心的样子,只道:“你再叫一遍试试。” “不敢试不敢试,我错了,再也不那么叫了……” 她扶额,被他的脑回路气得头疼:“我让你再叫一遍。” “哦……姜姜……”他只好壮着胆子,又叫了一次。 “再叫一次。” “姜姜……” “继续。” “姜姜。” 他看出她没生气了,于是胆子也大起来,语调更轻松活泼了一些。 “姜姜,姜姜,姜姜!” 姜灵借撩耳边头发的动作,挡住了自己嘴角的笑意。 姜姜,听起来就像“蹡蹡”。 令人有一种元气满满的快乐,像全新的戏份要粉墨登场。 她压下嘴角一点笑,换上一贯冷硬表情:“有 分卷阅读67 洁癖?” 寒冬腊月里才穿过一天的衣服,就那么急着换,多穿一分钟都不行似的,什么少爷脾气。 “有一点。”沈录有点不好意思,“主要是因为我身上酒气大,别一会儿把你熏醉了。” “醉不了。”姜灵觉得他名堂多,但想到这也是因为自己,又说,“你想买就买吧。” “那你一起去吗?”沈录眼里有微不可察的期待。 他记得上次被奶奶拉去西装店时,那些店员看着换装后的他,所流露出来的惊艳眼光。 他想风光再现,在她面前也帅气一场。 “唰”地拉开换衣间的帘子,将年轻、美好的身子呈现在她面前,再做一个冷傲抬头的慢动作,享受她惊艳的目光——嗐,光是想想,就要开心得起飞了! 姜灵不答,直接拉开门下车。 沈录咧嘴一笑,在后面跟上。 服装店的老板娘正在勾毛线鞋,见有客人光顾,忙起身迎上来,又笑着打开灯。 沈录第一次见到这种操作,忍不住道:“您好节约……” 老板娘笑道:“没办法,不节约点不行啊,薄利多销的小本生意。不是赶集的日子,来买衣服的人不多,整天开着灯也是浪费嘛,况且电资源好宝贵的你知道吧?” “……”他现在知道了。 沈录转头去看姜灵。 大约是今天的她太过平易近人,又太过可爱,他看着她,忍不住得寸进尺。 “姜姜。”他叫她。 她挑眉看他,没说话。 “你能帮我挑一下吗?” “凭什么?” “凭我们之间的感情。”他本是随口一说,却又忍不住带了点试探的意思。 她冷笑:跟你个二愣子之间有个屁感情。 见她如此,沈录便知她心里只将他当作可以互怼的朋友,不免有些微的失落。 但失落的情绪也没有持续太久,他是个愈挫愈勇的人。 他重振旗鼓,不依不饶道:“大家都是社会主义阶级兄弟,真正的共产主义接班人,怎么没有感情?” “……”姜灵忍住想揍他的冲动,忽然灵光一闪,温温柔柔地笑道,“你真的要我给你挑?” “嗯,要!你是大画家,你审美好!” “我挑什么你都穿?” “嗯,穿!不管你挑什么,我都喜欢!” 姜灵脸上的笑意更温柔了,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她环顾一圈,指了一套。 沈录顺着看过去—— 是套红配蓝的男装,红色的短款棉服,蓝色的破洞喇叭裤,坠满了须须,搭了条荧光色的腰带,还有一根狗链粗的铁质项链,项链上面吊了个骷髅头坠子。 “……” 老板娘对姜灵竖了个大拇指:“小姑娘眼光真好!这是刚到的最新款,紧俏货,大城市里的小伙子都爱穿这个,知道吧?” 姜灵笑着答:“嗯,知道,所以特意挑了这套。” 沈录:“……”什么特意,明明是故意! 老板娘又看沈录:“小伙子,你去试试,这么洋气的衣服,大姐保证你穿上之后会是这条街最靓的仔!” 沈录:“……”不,这么洋气的衣服,他驾驭不住! 作者有话要说:  小录:千万不要贸然爱上我,我可是这条街最靓的仔—— . ☆、沧海一粟02 老板娘说完, 也不管他乐不乐意, 极其热情地走到展示区, 伸手便去扒男模特身上的衣服。 沈录忽然猛地捧住姜灵的头, 转向另外一边。 姜灵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住:“你干嘛?” “会长针眼, 你不要看!” 姜灵:“……” “松手吧,不然你会有生命危险。”她两手交握, 将指节捏得咔咔响。 沈录却不肯屈服:“如果你的拳头饥渴难耐,那你就尽管打吧, 反正我不会让你看。” 姜灵:“……”你才饥渴难耐,你全身都饥渴难耐。 老板娘回头看到这一幕,爽朗地笑了:“小伙子醋劲儿真大,这都能吃上。” 又感慨:“嗐, 年轻真好,甜甜的恋爱真好。” “不是恋爱!没有恋爱!”姜灵脸被沈录捧着, 还是忍不住解释。 老板娘却不信, 只当姜灵是为了气小对象才故意这么说。 她笑着扯过旁边架子上的一条长裤,打个结围在男模特的腰上:“好了, 你可以放开了, 大姐帮你们挡住啦!” 沈录觉得她真是个善解人意的老板娘,投来赞赏的目光。 在确认男模特的身体被挡住以后,他这才松开姜灵, 对着老板娘道:“谢谢您了,您生意兴隆!” 姜灵:“……” “你这小伙子,真 分卷阅读68 是可爱。”老板娘喜欢极了沈录, 还极其热情地帮他搭配了内搭、秋裤之类的,又自作主张地给他挑了一双豆豆鞋,豹纹的。 沈录看着那堆一言难尽的玩意儿…… 很快地,那堆一言难尽的玩意儿就到了他的怀里。 老板娘将衣服给他后,笑着引他去试衣间。 沈录望着那个巴掌大的地方,满脸写着拒绝。 什么试衣间!可不要指鹿为马了!明明就是一块布,围了一个圈! 姜灵在一旁乐不可支地笑。 她很久没那么开怀地笑了,一时有些停不下来。 见沈录踌躇,她催促:“快去换呀,这条街最靓的仔。” 沈录:“……” 沈录不情不愿地走进那个圈,乖乖脱衣。 脱完毛衣后,他本来不想换里面的,结果抬起手肘闻了闻,发现也有酒气,只好连贴身的衣服也脱掉。 这块布的高度连两米都不到,撑死一米九,将将和他的寸头平齐,于是他举手脱衣时,有一截手臂就不可避免地露了出来。 然后他听到姜灵的声音—— “沈录,你蹲下脱。怎么能把手臂露出来呢?我和老板娘会长针眼。” 沈录:“……” 自己挖的坑,自己用泪填。 老板娘在旁边露出老姨母一般的笑,觉得小年轻谈恋爱真有意思,怼来怼去的,越怼越乐呵。 过了好几分钟,还不见沈录出来。 老板娘忍不住催促:“小伙子,怎么的,害羞呀?出来让我们看看嘛!” 沈录的声音听起来委委屈屈:“不要……” “怎么了?” “我觉得不太行……” “你别你觉得,先出来再说。” 说着,老板娘就直接伸手去拉帘子。 姜灵望过去,好不容易止住的笑,又挂上嘴角了。 “喂!”沈录苦着脸,想让她别笑了,可发出来的声音又气势不足。 老板娘对自己家的衣服很有信心:“瞧这小伙子,本来就俊,穿上我家的衣服更不得了了!” “我也觉得挺行。”姜灵乐不可支。 沈录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姜灵,思考着她这到底是逗他玩儿,还是真觉得这套衣服好看…… 不管了,随便她是什么意思吧,她说行就行。 这样想好,他便直接掏出手机:“老板娘,结账!” 老板娘露出为难的神色:“只能现金……” “啊?您没微信?” “嗯,没有啊。” “那支付宝?” “支付宝是什么?我也没有啊。” 话音落下,搁在烤火架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然后传出一道提示音——“支付宝到账一百零三元。” 老板娘有点尴尬地笑笑:“哎呀,这是哪个客人的手机落我这儿啦?” 沈录:“……” 他充分尊重别人睁眼说瞎话的权利。 “只能现金付哦,对面就是银行,你去取点现金嘛。”老板娘面上遗憾,“不然,我就不能卖给你啦。” 沈录闻言,喜上眉梢,那敢情好! 抬脚就要回那个圈将衣服换下来。 姜灵忽然道:“多少钱?” 老板娘说了个数字。 姜灵拿出钱包,从里面数了十几张,递过去:“再拿几条穿里面的裤子。” 老板娘会意,笑着接过钱,对着沈录喊道:“小伙子,你看你女朋友多疼你啊,还给你买内裤!来,告诉大姐你穿什么码,大姐帮你拿!” 沈录:“……” 内裤的码数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的吗?豪放不羁的大姐好可怕! 出了店子,沈录小声问姜灵:“刚才那老板娘明明有微信,也有支付宝,干嘛非要我用现金啊?” “可能是因为提现要手续费?” “……”真会算,成精了。 过了一会儿,姜灵忍不住问:“你出门不带现金的?” “我带了……” “那钱呢?” “放枕头底下了……” “你家?”那不还是没带嘛。 “孟家……” “哦。”她忍不住侧头打量他一眼,明白了。 沈录摆弄着手机,姜灵忍不住提醒:“看路。” “嗯,马上就好!” 他按下最后一个键,将手机放回口袋,乖乖看路。 姜灵的手机在下一秒收到新消息。 打开一看,是他发的,将衣服钱转给自己了。 花了一千六百块,他转了一万。 姜灵:“……” “转多了。” “没转多,一舍二入嘛。” “有这规则?” “嗯,我灵光一闪,就发明出来了。 分卷阅读69 ” 姜灵:“……”那您可真是个伟大的数学家。 她低头,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沈录个子高,余光看见,叫道:“哎,你干嘛退还?!” “送你了。” 她的本意是看他拿钱做了好事,于是想帮他分担一点,毕竟孟家不止与他一个人有渊源,她对那孩子也心存着抱歉。 但听在沈录的耳朵里,似乎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轻飘飘一句话,在他心里激荡起巨大的水花—— 姜姜给他买衣服,连内裤都有…… 她是什么意思…… 难道…… 姜灵不知道他这番凭空的臆想,径自往前走着。 沈录叫她:“姜姜。” “嗯。” “你给我买这么多,是不是想包养我啊?” “……”姜灵回过头看他。 沈录觉得她看自己的目光,很玄妙。 就……怎么说呢?有点像在看智障…… 姜灵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了一会儿,又叫他张嘴,直将他盯得脸都红了,才说出一句话。 “骨架倒还行,手脚也长,臀部不错,皮毛也勉勉强强,就是牙口差了点儿,挑食,不好养。” “……”沈录听懂了。 他爱好野,有一段时间对畜牧养殖也挺有兴趣,看了不少相关的书,恰好记得买牛的注意事项:远看一张皮,近看四只蹄;前看髻甲高,后看屁股齐…… 由于宿醉,沈录早饭没吃多少,这会儿饿了。 见不远处有个卖小吃的摊子,便招呼姜灵:“吃那个不?请你。” 摊子前支了两张桌子,食材装在玻璃橱柜里,卫生条件还不错,油锅翻滚,看起来还挺香的。 姜灵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与他一同走过去。 沈录点了一大堆炸串,又加了份炒饭。 姜灵不饿,又怕他一个人吃尴尬,点了几串香干和豆皮裹香菜。 老板动作麻利,很快将一盘食材炸好了送上来。 姜灵拿起一串,小口地吃着,目光落在沈录身上。 他似是饿极了,两只筷子使得极其灵活,将炒饭往嘴里送,吃得又大口又专注。 可即便是大口吃饭,也没有发出咀嚼的声音,能看出良好的教养。 肚子垫得差不多了,沈录放慢速度,开始吃炸串,那点儿少爷的贵气又回来了。 “姜姜,你尝一口这个鱼,外酥里嫩,好好吃!”他举着一串小黄鱼,满眼惊喜,活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姜灵斜睨他一眼:“别说话,进风。” 沈录:“……” 正在忙活的老板闻言,低着头笑道:“这鱼可不是池子里养的,而是正儿八经从海里捕捞上来的,新鲜着呢。” 沈录闻言惊奇,一个小镇的街边摊,食材用的居然是海鲜??? “那这鱼的成本应该很高吧?卖两块钱一串,您不亏本?” “亏本倒是不会嘞,顶多就是利润少点。我有个亲戚是专门下海捕鱼的,大鱼卖给城市里的餐馆,小鱼就送到我这里,一周送一次,亲情价,所以成本不算高。” “专门从海边过来送鱼?跑一趟油费都得花不少钱吧……” “怎么会?就百来公里的距离。” 姜灵不信,忍不住开口道:“一百公里之外有海?” “对呀,顶多一百三十公里!”老板抬头看她一眼。 虽然小伙子穿着与本地青年相同风格的衣服,但这个姑娘却是城里打扮。 他耐心解释道:“你们是外地人吧?难怪不知道。虽然我们这算是个内陆城,但其实有一截小尾巴顺着沧江,一直延长到了海边,海边那个小渔村也算我们城的地盘呢。” 言语里颇有家大业大的自豪感。 姜灵打开手机地图,发现的确有一处近海。 沈录将头凑过来一起看,道:“我之前导航时看到了,还以为那是条河,没想到是海,呵呵呵,我地理不是很好。” 姜灵抬起头,正好看见他揉眼睛,看起来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沈录,你想去旅行吗?”姜灵拿着手机,忽然问他。 沈录没反应过来:“嗯?什么?” “旅行,自驾游,去海边,看看当地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想吗?” “你想吗?” “想。” “那我也想。” 作者有话要说:  超宠妻的录哥(桃心眼看着姜姜,超乖超软萌):姜姜到处飞,小录一路追~~biu biu biu! 被迫营业的录哥(就很正经):下章开启海边新副本,欢迎订阅。 . ☆、沧海一粟03 一百三十公里的距离的确不算远。 沈录看着大大咧咧不 分卷阅读70 靠谱的样子, 其实开车很稳, 车上又坐了喜欢的人, 就更注意安全了。 但饶是慢慢开, 也只花了三个小时。 车子开进渔村, 姜灵观望路旁风景,打开车窗, 已经能闻到海水特有的咸腥气,是熟悉的味道—— 她去过海边, 跟贺西京一起。 那是她高考完的暑假。 结束三年挑灯夜战的日子,毕业生们无一不快乐,觉得自己备受折磨的苦日子终于到头,满脑子想的都是张扬、解放、放肆、自由。 少有人意识到, 也许那段刚结束的、只需要考虑分数的生活,才是最美好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因为想得到的东西少, 受到的束缚就少, 才会自由。 姜灵也是众多狂欢毕业生中的一个。 不过她的狂欢与旁人略有不同。不少同学沉迷于无休止的聚餐,聚餐必喝酒, 喝够了就去唱歌, 直到大晚上才各自回家。 也有情侣会一起过夜,天亮了眼一睁,又是循环往复的一天。 而她除了班级散伙饭, 其他的一次也没去过。 她有她自娱自乐的方式——看言情小说。 没日没夜地看。 贺远培带她去测视力,发现5.2一下降到了4.8。 老父亲觉得女儿这样不行,忙叫人收拾了两箱子行李, 一箱姜灵的,一箱贺西京的,又叫人开了辆车子停在门外,然后来到书房。 正坐在书桌前看《现代企业管理》的贺西京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了张不知道多少钱的银行卡,接着就被老父亲扫地出门了…… 贺远培将大铁门重重关上:“你们兄妹俩太不让人省心了!” “整天窝在家里看书,明亮亮的大眼睛还要不要了?一点朝气也没有!” “出去,都给我出去,拿着十万块的银行卡,去找个地方旅游,看一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吧!” “集齐了十套九宫格才许回来,要有景有人的那种游客照!” 兄妹俩:“……” 正当盛暑,即使路边有高大的树木遮住阳光,也没有多阴凉。 贺西京将行李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 姜灵看一眼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太刺眼,揉了揉眼睛,也坐进去了。 “选吧,想去哪里。”贺西京将一本极其厚重的书递过来。 她接过,翻开来看,是全国大小景点的详细介绍。 翻了一会儿,还回去。 “哥,我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你选吧,去哪儿都行。” 倒没撒谎,她此时还沉浸在刚才看的小说情节里—— 在美艳秘书的挑唆和设计下,霸道总裁薄情寡义、深恩负尽,将女主抛弃。 经过岁月的磨砺,女主完成了自己的蜕变,从任人欺凌的小雏菊,长成了敢爱敢恨的玫瑰花。 五年后,她,钮祜禄女主,带着一个天才小崽子回国了,金钱用不尽,气场二米八。 而小崽子有多天才呢?就是能拿诺贝尔数学奖的那种——如果有这个奖的话。 此外,小崽子还有许多单纯不做作的特质—— 比如坚决不叫女主“妈妈”,而是特别有主见地叫女主名字; 比如不爱吃胡萝卜,除非妈妈假哭骗他; 比如看起来特别生人勿进,特别高冷。 但是,他又是妈妈的军大衣,会将妈妈宠成小公主,还会一眼认出霸道总裁亲爹!并且一见如故,跟总裁建立深厚的哥们儿友情! 接着不顾妈妈的反对,非要将霸道总裁带回家,让他陪自己做奥数题、玩高智商玩具——小天才也是需要戴电话手表、玩玩具的,谁还不是个宝宝呢? 玩累了之后,小天才会一个人去洗澡,特别自强、特别独立。 当爹的总裁自然心疼啦,就会去浴室陪小天才一起洗,俩人玩着沐浴露泡泡,可开心了。 女主从阳台收完衣服回来,见总裁不在客厅了,以为他走了,就去浴室给儿子送衣服——她一点儿也听不见浴室里的热闹欢笑,家里有矿,买的是最贵的房子,隔音特别好! 这一推门进去,啧……总裁的□□还是跟五年前一样美好呐。 女主忙捂住眼睛,转身要走,却不小心踩到父子俩打闹时弄掉的肥皂,猝不及防地往后倒去。 总裁长臂一揽,将她接到怀里,发现她也还是一如多年前那样,该死地甜美。 双目对视,电光火石,旧情复燃。 之后,在小天才的实时通风报信下,总裁开始死缠烂打,女主一边嘴硬地说着不要,一边身体很诚实地接受他了。 小天才就这样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帮公主妈妈找回总裁爸爸的身体,帮总裁爸爸找回了公主妈妈的心! ——原来,总裁一直爱着女主,只是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不肯承认。 这么 分卷阅读71 甜、这么大起大落的小说,谁扛得住啊?反正在枯燥学术知识里徜徉十余年的姜灵扛不住。 她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沉浸在这个故事里,连贺西京叫她也没听到。 贺西京见她走神,腾出一只手,伸过来弹了她一个脑瓜儿崩。 她痛哼一声,回过神来,捂住额头瞪他:“哥你干嘛啊!”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质问的语气,却没有多少怒气,听在他耳朵里反而像撒娇一样。 “谁让你不答我。” “你问了什么嘛?” “问你去海边行不行。” “我刚才说啦,我去哪儿都行。” “行,那就去琴锣屿。” 琴锣屿是一个很有人气的旅游小岛,拥有着琴弦般曼妙的海岸线,浪花拍打在礁石上发出的声音像敲锣打鼓一样热闹,故而得名。 由于四面临海,岛上夏凉冬暖,这时候去倒是很合适。 下飞机后,两人打车到海边,又买了票坐船,前后折腾了一天,到晚上七点才登上琴锣屿。 贺西京建议请个导游带路并做一做讲解,认为这样能有更好的旅游体验,免去不少吃住出行方面的麻烦。 但姜灵提出了不同意见,她认为出来玩就是要随心所欲,饿了就吃,也不必非要找大家都推荐的餐馆、景点,逛到哪里算哪里。 因为涉及到原则问题——贺西京一向怕麻烦,姜灵又向往自由,俩人各抒己见半天,都企图用各自的道理去说服对方,谁也不肯退让。 那时,贺西京没有了最初的淡漠,也没有最后的疏离,无须扮演什么,肆意在姜灵面前做着自己。 而姜灵也放下了最初的敏感,亦没有最后的歇斯底里,不必顾忌什么,在贺西京面前野蛮地生长。 那是兄妹俩感情最好的时候。 好得令姜灵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想起来就会唏嘘。 最后还是贺西京妥协了,他揉了一把她的头发:“你啊。” 姜灵歪着头笑:“谢谢哥,下次我让你。” 之后,两人在岛上住了五天,白天漫无目的地瞎逛,碰到一只猫也能蹲下来逗半天,晚上就去沙滩喝啤酒、看星星、看烟火。 临走那天,姜灵见到一家时光贩卖店,墙上挂满各式各样的照片,每一张上面的人和关系都不同,有小姐妹,有好兄弟,有家人,更多的则是情侣。 将将成年的少女当即被迷住了,走进去细细浏览了一圈,拉着贺西京拍了照片挂在墙上,又真情实感地写了张明信片,塞进刷绿漆的木质邮筒,寄给十年后的自己。 末了还逼着贺西京写。 贺西京起初不肯,即将大四的男人了,谁还干这事?但耐不住姜灵磨,挑了一张纯黑无花纹的,拿起笔写了起来。 姜灵站在斜后面,好奇地踮起脚,想偷看。 贺西京正写着,忽然感到脖子后面有一些温热,回头一看,她的头已经凑得很近了,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那一处就开始发烫。 他反手盖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继续写:“不许看。” “小气鬼,看看有什么不可以。” 他手上动作加快,很快写完,拿起来凝视两秒,干脆地投进了邮筒。 “哥,你到底写了什么呀?这么神神秘秘的。” “奋笔疾书,隐匿不彰。”他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随即拎起她买的大大小小的纪念品,径直往门口走去。 珠帘被掀起,又落下来互相碰撞,如落玉盘,清脆作响。 那座有着漂亮房子、温热沙子、蓬勃绿植、明亮色调,澄澈得仿佛能触及云端的海岛,时至今日仍没有从她的记忆里褪色。 而彼时的亲密无间,却永远地留在了2012年的夏天。 同样是海边,眼前风光却与琴锣屿完全不一样。 这个渔村有一个能与琴锣屿媲美的名字——飞霞湾。 飞霞湾海拔低,海域广,海水也清澈,到黄昏时,晚霞在天际生成,几乎像漂浮在海上,整片海面都被染得霞光万丈,因此得名。 可也只是名字诗意而已,真实的情况是当地并未脱贫,房子都是矮矮的,很旧,甚至有的房顶还是用塑料布盖着的,大多数院子里支了晾衣架,堆着杂物,只有小部分晾晒了渔网或者小鱼干。 姜灵沿路看过来,感觉这里的人并不像捕鱼为生。 路到了尽头,海就在前面。 沈录将车子停稳,二人各自开门下车。 姜灵往前走了会儿,看见港口处停着大大小小几十条船。 沈录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道:“姜姜你觉不觉得这里有点奇怪?明明看起来没有几家是打渔的,但这里又停了许多渔船。” 姜灵其实也有相同的怪异感,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异,想了想,道:“也可能是冬天冷,所以暂停打渔,等开春了再出海。 分卷阅读72 ” 沈录点点头:“嗯,也是,劳逸结合。” 两人沿着海岸线走了一会儿,看见一条长长的阶梯,直通到港口附近的海滩上,虽然人居环境不怎么样,但自然景观看起来倒还不错。 姜灵见起风了,有些犹疑要不要下去。 沈录将手伸到空中,感受了一下,片刻后道:“回车里吧,先找个地方住,明天再出来逛。” 姜灵走在前面,回到车里。 沈录发动车子,开始在村里慢慢转悠,去找小吃摊老板介绍的房子。 十多分钟过去,他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你不问我吗?” 姜灵一头雾水:“问什么?” “问我刚才把手伸出来是在干什么呀。” “为什么要问?” “你不好奇吗?” “有什么好奇的?” “……” “好吧,那你刚才是在干什么?”她随口问了一句,但其实并没有很想知道。 “我在感受风呢!风向、风力,都能感受到。” “那你感受到什么了?” “今晚有七到九级的北风。”沈录朝她投来得意的一瞥,“怎么样,想不到我还有这技能吧?” “嗯,想不到。” “想学吗?沈老师可以教你的。” 沈录面上带笑:从背后环抱住她,握着她的手举到空中,去感受风经过时的温度……想想就很令人心动呢! “不想。”姜灵却拒绝得很干脆。 “啊?为什么?不觉得这是很唯美很高级的小众技能吗?” 姜灵看着他,半晌道:“我的手虽然不能告诉我吹什么风,但我的手机能。” 打开浏览器,天气预报精确到每小时,简直不要太爽,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堂。 沈录:“……”她简直一点也不浪漫! “你要实在想教,哪天我心情好了,就让你教一教吧。” 轻描淡写地说完,她也不看他,将头靠在座椅上,开始闭目养神。 沈录侧过头看她,放慢车速,无声地笑了。 她能这样闲适、毫无顾忌地在他的车里睡觉,至少,是真的已经信任他了。 这,还真是件令他愉悦的事情啊。 作者有话要说:  沈老师:想教给姜姜的技能,可多了去了,嘻嘻嘻~~ . ☆、沧海一粟04 小吃摊老板的亲戚叫尤淇, 三世同堂, 一家人生在飞霞湾、老在飞霞湾, 多年来也算积累了一笔小财富, 足够保一家人温饱无虞, 还能抚养一个儿子读大学。 因为提前知道了会有客人来住,尤淇已经让妻子将房间收拾干净了, 自己站在院门口等着。 见一辆看起来十分高级的车子往这边开,他便明白是客人到了, 忙扔了手里的烟,上去迎接。 沈录打开后备箱,将小吃摊老板托付的一块腊肉拎出来,递给尤淇:“你堂哥带给你的。” 又指其他大包小包的食材:“接下来半个月, 就要打扰了,这是一点菜, 一起吃吧。” 尤淇笑着道:“你太客气了, 外面冷,快进去吧。”又大声喊妻子出来搬菜。 沈录拦住他:“别麻烦大妈了, 咱俩大男人搬吧。” 尤淇讪笑一声, 才撸起袖子去搬,有点不情愿地挑了半天,最后选中了蔬菜。 看着挺大两袋, 其实不重,提起来连手指都没勒到。 姜灵看出尤淇拈轻怕重,又见沈录手上拎了大部分, 便伸手要将剩下的东西提进去。 沈录余光看见了,笑着道:“不用,你放着,我再出来一趟就行。” 姜灵淡淡地:“没事,进去吧。” 风已经开始肆虐了,多说无益。 姜灵与沈录都不是擅长客套的人,又有点看不上尤淇总是使唤妻子,仿佛理所应当一样,便不愿与之多聊,吃了饭便要回房。 尤大妈将二人带到房门口,推开:“这里就是你们的房间。” 姜灵望着那张雕花的木头大床,以及床上牡丹图案的被子,陷入了沉默。 这是要她与沈录共处一室、同床共枕? 实话实说,她不太行。 尤大妈见她面有难色,以为她是嫌弃条件不好,忙道:“姑娘,你别看里面简陋,但上上下下都打扫过,床也是下午才铺好的,床单被套都洗过,干净的。” “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怎么啦?” “我跟他……不是能住一间房的关系。” “哎呀,你们俩不是小夫妻呀?” “不是。”姜灵看着她,“所以,还有其他空房吗?” “这可怎么办,就这一间空房。”这回换成尤大妈面有难色了。 尤家在本地算 分卷阅读73 是经济条件不错的家庭,但饶是如此,家里也只有三间房,夫妻俩一间,尤母一间,另外一间是儿子尤靳的。 还是因为尤靳去外地读书了,才得以空出这么一间来。 尤淇一直默默听着,此时生怕二人离开,另寻别处去住——姜灵和沈录每天付三百块的房费,伙食另算,这对尤家来说,可是一桩天上掉馅饼的生意。 他叼着烟走过来,瞪了妻子一眼,然后笑着道:“要不这样,姑娘你去跟我妈睡,她个子小,跟她睡还更宽敞。” 姜灵闻言,忍不住看了一眼沈录,他个子大,身高腿长,往床上一躺估计能占大半地方。 待发现自己在想什么,她的心蓦然一惊,忙掐住手心,脸却不自觉地红了。 尤淇见她不答,再问一遍:“姑娘,你觉得怎么样?我妈那间房朝南,比这边还亮堂。” 姜灵在贺家虽然锦衣玉食,但也并非娇生惯养的孩子,不挑,当即同意了。 她拎着箱子正要跟尤淇走,却被沈录拦住。 沈录拉住她的手臂,灼灼地望着她:“还是跟我睡吧。” 姜灵:“……”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就光明正大一点好了。” “……???” 光明正大什么?他俩有什么好光明正大的?不对,大家是一起做好事的战友,一个做公益,一个抓人贩,她与他一直很光明正大啊! “沈录……”她想问他到底想干嘛。 沈录却不给她迟疑的机会,很肯定地道:“好了,就这样吧。” 姜灵:什么就这样吧?怎么就“就这样吧”了?她在反驳啊! 尤淇夫妻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戏,显然被沈录的话误导,把这对年轻小男女当成私奔的小情侣了。 尤淇道:“好啦,姑娘,你情哥哥说得对,这里没人认识你们,也没人会棒打鸳鸯,你们就尽管在一起吧。” 姜灵:“……”神他妈情哥哥。 她发现了,无论是很会算计但又很热情的服装店老板娘,还是以家乡为荣的小吃摊老板,亦或是面前大男子主义的尤淇、任劳任怨的尤大妈,看似有各自的特色,但都有着一个奇妙的共同点——月老潜质,爱拉红线。 面对这样的人,当事人不能否定,也没法儿解释——一切否定都是害羞,一切解释都是掩饰,掩饰打情骂俏的本质…… 姜灵不死心,还想争取一下,却被沈录一把接过行李箱,又将她拉进房。 门被关上后,姜灵挣开他的手:“你……” 沈录看出她生气,忙解释:“我是为你好!” “哦,为我哪里好?”她冷笑,臭小子口头占了便宜,倒要看看他能讲出什么话。 “为你身体好。”沈录朝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看见他妈……不是,我看见那位老人吃的药了。” “吃药怎么了,谁还没点病了?” “不一样——她吃的那个药,虽然是用白纸包着的,没有字,但我闻了一下,是治肺结核的。”沈录的声音透着认真,“肺结核你知道吧?” 这个病,姜灵自然知道,是一种慢性传染病。 但此刻,她更加惊奇的不是尤母患了肺结核,而是面前的男人居然能光凭闻,就得出那些药是用于治什么病。 “你是医生?” “不是呀,怎么这么问?”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这已经是数不清第多少次,他带给她诧异与惊艳了。 “呃……”沈录这时终于明白她的意思,意识到自己好像又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奇怪技能,挠头笑了笑,“嘻嘻嘻。” 姜灵:“……”这人每次都这样,遇上不想答的事,就像个孩子一样笑。 她不再追问,转而道:“所以尤淇才会让老人另起炉灶,不许上桌吃饭。” 沈录点头:“嗯,十有□□是这样。” 姜灵有一瞬间的心寒—— 所以他为了留住客人,明知道自己母亲有传染病,还叫她去老人的房间睡? 未免有点过分了。 “怎么样,原谅我了吗?”沈录将头凑到她面前,粲然一笑。 “别嬉皮笑脸。”她推开他,“勉强原谅。” “谢谢你的原谅,我们姜姜真是慈悲为怀的好姑娘。”说着笑意又加深了,“好啦,你放心,我不是个混蛋,你睡床,我睡地上。” “……”姜灵觉得这人真讨厌,笑得那么晃眼。 连着两日舟车劳顿,二人疲惫已极,洗了澡便躺下。 姜灵平躺着,双眼定定地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用锡箔纸糊成的,金黄色,有着菱形的图案。那些菱形循环往复地交错,很凌乱的样子,但仔细去看,又是规规整整的。 耳朵里能听见被子摩擦的声音——沈录在地铺里拱来拱去,似乎是想寻找一个最暖和的姿势。 她有 分卷阅读74 些犹豫,北风将至,今晚还会降温,自己到底该不该叫他到床上来睡。 不叫吧,似乎太无情了,万一感冒,这偏僻地方也不好买药。可若是叫,又担心会被他当作某种暧昧的暗示。 嗐,怎么男女之间,总不能清清爽爽的呢。 她有些烦躁地想。 “沈录。”许久之后,她终于开口叫他。 “嗯,怎么了?”他停下翻来覆去的动作。 “你冷吗?” “不冷呀。” “讲实话。” “有一点。”地面不仅又硬又凉,还泛着潮气,躺着确实挺难受的。 “那你——”她顿了顿,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接着说下去。 “要到床上来睡吗。” 将自己蜷成一只虾子的沈录,闻言顿时愣住。 姜灵侧头去看,只看见他的后脑勺。 她忽然发现他的寸头已经很长了,估计再过段时间,又能回到初遇时的样子。 “你说什么……”他竭力保持冷静,声音却不可避免地有着颤抖。 她知道他想到别处去了,干脆利落地解释道:“别想歪,只是觉得地上太凉,万一你感冒了,又得我来照顾你,所以才让你到床上来睡。” “不是默许你做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是什么?” 他原本只是下意识地随口接话,说完才意识到不妥,像调情似的。 “沈录。” 姜灵知道他是无心之失,但也还是觉得被冒犯,冷冷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沈录顿时觉得房间里的温度又降了不少,忙诚心道歉:“对不起,我又说话不过脑子了……” 她没再说话,翻了个身朝里躺着,又往墙根挪了挪,让出不少地方。 沈录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站起来,又一手捞起被子,小心翼翼地上了床。 被子还是各盖各的。 他不是个没有原则、不知分寸的人。 躺好之后,沈录只觉得手脚也不冷了,心也暖和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动作极轻地往床沿挪了挪,想尽可能地离她远一点,不让她感到不自在。 其实也是不让自己感到不自在—— 喜欢的姑娘就躺在离自己不到一尺的地方,能保持平静的都是圣人吧? 他不是圣人。 心猿意马,如何锁得住。 侧头看她,一头柔顺的乌发散开,如同绸缎一样地覆在枕头上。 沈录心底忍不住苦笑,或许就是因为自己太有原则、太知分寸,才会毫无进展。 他不是没想过直话直说,也不是没想过耍手段,可又担心她会被吓到,乃至对他生出反感与厌恶。 他太害怕她会逃掉。 到了深夜,北风真的卷过来了。 将近八级的风力不容小觑,拍打在窗子上,哗啦作响。 姜灵睡眠浅,被吵醒了。 摸出手机一看,才刚过凌晨一点,这一夜还很漫长。 闭着眼睛假寐了半个小时,还是没睡着,只好又打开手机。 担心手机光会影响到沈录睡觉,她将整个人都缩进被窝里,打算玩几关消消乐。 结果忘了关声音,清脆的游戏音效划破夜里的寂静。她一惊,下意识地将手机收进自己怀里,然后才想起来按音量键。 等她手忙脚乱地关掉声音,沈录已然醒了。 听到她被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轻声道:“姜姜,你醒了吗?” 她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答了句“没醒”。 沈录揉揉眼睛,忍不住要笑。 “被风声吵醒的?” “嗯。” “睡不着了?” “嗯。” “那陪你说会儿话?” “嗯。” “设置了自动回复?” “嗯。” “我是不是最帅的男孩?” “……” 她觉得沈录真不要脸。 虽然的确挺帅的。 作者有话要说:  姜姜:好险,差点就“嗯”了。 小录:好气!差点就“嗯”了! . ☆、沧海一粟05 姜灵平躺了一会儿, 忽然想到一件事。 翻了个身, 决定问出来。 “你是不是很喜欢路虎?” “嗯, 很喜欢, 路虎可帅啦。” “不止一辆?” “嗯, 选不出哪个款最喜欢,就都买了,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景城开路虎的人真挺多的, 我家……我以前住的地方,隔壁家邻居也有一辆。” “是吧,开路虎的人确实挺多,越野的嘛, 很好开,提速快, 外观也不错, 分卷阅读75 车内空间大,底盘高, 起步稳, 怠速都能爬坡,转向也灵活。”一提到车子,沈录的瞌睡就没了, 津津乐道。 “不过很奇怪,隔壁邻居是个独居多年的老太太,六十多岁了, 居然也玩越野车。” “可能买来收藏的吧?路虎的魅力,男女老少通吃呢。” 姜灵一步一步下套儿:“也可能是别人停在她家门口的。” 沈录意识到了什么,干笑一声:“嗯,也有可能。” “沈录。” “嗯?” “那天清晨,你为什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沈录知道她指的是哪天,答道:“因为小可乐的父母找到了,我要告诉你这个消息呀。” “可那时候才五点,你不怕吵醒我?” “呃。”他迟疑一会儿,才接着道,“对不起啊,我那时候光想着快点把消息告诉你,忘记会吵到你睡觉了。” 姜灵听完他的回答,从被窝里探出头来,轻轻叹了一声:“没意思。” 沈录全身僵着,不作声。 “沈录,”姜灵道,“以后你没做错事的时候,就不要对我说对不起了。你说太多次,我听得腻,也承担不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嗯,好。” 会让她觉得为难的事,他都可以不再做。 北风来势汹汹,越刮越嚣张。 姜灵甚至有种错觉——整座房子好似都要被风卷起来,而她却在往下坠,不知要掉进一个怎样的漩涡里。 就在她皱着眉,几乎要将嘴唇咬白的时候,一道声音将她拉了回来。 沈录道:“姜姜,谢谢你每次都把你的真实感受告诉我。” 她如实向他表达出来,他才知道如何去改。 他不是个擅长看人脸色、猜人心思的人,并厌倦一切伪装的面具。 而姜灵带给他的这种坦诚的相处,让他觉得很轻松,很自在。 可他不知道的是,姜灵却有着与他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她自认将他引为志同道合的挚友,但凡内心有所想法,无论好坏,都会及时说与他听,可他却似乎并没有在相处中投桃报李。 他对她很好,好到让她受宠若惊的程度。 试问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会因为她皱眉一下,就手忙脚乱地认错? 又还有谁会因为她的临时起意,就陪她来到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 她清楚他是个君子,干净、正直、磊落,所以愿意信任他。 可是,她弄不清楚他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 如果同她一样,也是将彼此看作挚友,那么他也大可以坦诚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比如觉得她说得不对,就尽管反驳,比如觉得她小题大做,就尽管不去做; 比如觉得她冷傲矫情、令人不适,就尽管指出来,或者干脆离开。 可是他不,他总是在认错、道歉。 哪怕他始终好心,什么也没有做错。 外面狂风大作,屋内却寂然无声,安静得仿佛一粒灰尘落在地上也能听清。 沉默许久,姜灵决定再“无理取闹”一次,对他提出更高一阶的“要求”。 “沈录,这不公平。”她轻声道,“我每次都把我的真实感受告诉你,你却没有同样坦诚地对我。” 沈录不知她指什么,在这寒凉的夜里,额上竟渐渐有一层薄汗出来了。 难道她看出了自己的非分之想…… 他不敢再想了。 虽然两人同经过生死,现下在共度同一段旅程,姜灵对他的态度也有所改变,但他是个没尝过男女之情的人,感情上是一张白纸,毫无经验。 也就实在缺乏自信与章法,不知如何才能确定她是否也已经喜欢上自己。 他率性而为二十多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有过这样惴惴不安的时候? 唯独在这件事上,他小心翼翼,不敢冒进。 所以当姜灵问起那天清晨的事,他就有点慌了—— 他不觉得跟踪她是一件可以拿出来说的事。 即使他的本意是为了守护。 画展结束的那天,他带着姜灵去了吴鸣家。 当时听了吴鸣的故事,姜灵趴在桌上无声哭了很久。 后来她止住哭,去洗了脸出来,眼眶却还是一片通红。 她是个不愿示弱的人,所以临走时,执意不要他送,甚至低着头说了句:“你让我静静,不要烦我了。” 话落在沈录耳朵里,自然像针扎一样疼。 然而当姜灵走出一段距离后,沈录还是跟上去了——景城的治安虽然不错,但刚经历过斗星寨的事情没多久,那些被拐妇女被折磨到麻木的样子还活生生地刻在他的脑海里,又担心人贩子还有集团同伙,所以他是绝不会让她一个人走路回家的。 当贺西京将卡宴停在路边,非要 分卷阅读76 姜灵上车时,他甚至以为贺西京是在胁迫她,差点就要下车去教训一下了。 当姜灵坐上那辆车后,他不敢掉以轻心,仍亦步亦趋地跟着。 没开多久,姜灵就下了车,一个人在街上走。 他不知具体情况,又不知该不该露面,只好放慢车速,一路跟着。 之后,姜灵拿着手机接了个电话,步子就轻盈起来了,后来更是自由地奔跑着。 他一路跟着,到了贺家附近,见她安全进了家门,终于放心了,于是打开播放器,打算小憩一会儿便回去。 他才不想承认自己等在那里,是为了看哪间房的灯会亮呢! 他单纯想知道她住在哪里,想知道自己想念她时,该望着哪个方向。 谁知那幢别墅里始终没有新的灯光亮起,过了一会儿,姜灵重新出来了。 他关掉播放器,将车子熄火,暖气也停掉了,冷意渐渐席卷而来。 他坐在车里,姜灵倚着墙。 他看见她的徘徊,她的忐忑。 后来贺西京回来了,她所有的徘徊都成了勇敢,忐忑也都成了执着。 距离不算近,他听不太清两人到底说了什么,但大致能猜出来——她在表白,而那个男人居然拒绝了。 没人知道,他那个时候有多嫉妒,多难过。 菩萨不知道,姜灵也不知道。 贺西京进去后,姜灵在门外站了许久。 而他,就一直在不远的地方,默默陪着。 不是没想过下车走到她面前,带着她离开。 可一想到她那样的性格,一定不愿意被看见这么狼狈的场面,就又不敢轻举妄动了。 姜灵蹲下去,身体轻微颤抖着。 他看着那样痛苦的她,无比痛恨起自己,在面对与她的事时,总是顾虑太多。 后来她进去了,楼上一间房的灯却过了很久才亮。 他就坐在车里守了一夜,望着她所在的方向。 后来天还未亮,姜灵拎着箱子出来了,还逗了逗隔壁家的高加索犬,就在离他的车子不到三米的地方。 他听见她所说的那句话。 “有点舍不得呢,但我会努力不想你的。” 虽是蹲在高加索犬的面前说的,他却明白,其实是对那个男人说的。 长夜里生出的一点不自量力的勇气,就又慢悠悠地沉下去了。 寂静无人的山道上,开车跟着实在太容易被发现,他便弃了车子不用,在后面像个夜行者一样跟着,又极力保持着距离,避免被她发现。 怕她觉得他变态。 后来见她走不动了,他便想找个由头,派车来接她。 也是上天垂怜,敬业的私家侦探很凑巧地发来短信,说小可乐的亲生父母找到了。 他有了这样完美的契机,当即打了电话给她。 那个清晨,霜雾袅绕,漫天遍地都是模糊的影影绰绰。 他站在一棵松树下,身影被晨雾遮掩,心事却清明了。 “所以,沈录,”她再次开口,“那个凌晨,你在吗?” 在我的身后,看着我吗。 “嗯。” 许久之后,他终于承认了。 又说,“对不起,其实从前一天你走出吴鸣家开始,我就一直在。” 姜灵真真切切地被惊到了。 她猜到了那天凌晨的人是他,却无论如何没想到,他原来从前一天就守着她了。 “你在楼下,守了一夜?” “嗯。” “那你看见我……和他了?” “看见了。”他有点惴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我保证,对谁都不会说出去!” 她看着他许久,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你啊。” 你啊,这么好心做什么呢。 “沈录。” “嗯?” “如果以后你出于安全考虑,要送我回家,我拒绝的话,你可以强硬一点也没关系。” 不要再一个人默默地跟在后面了,何必为一个女人委屈成那样呢。 他却不懂她的良苦用心,愣愣的:“如果不只是出于安全考虑呢?” “什么?” “没什么。”他回过神,用玩笑的口吻说着认真的话,“我真的能送你回家吗?强硬地把你拉进我车里?” “嗯,可以。顶多揍你一顿。”她轻笑,“你怕我揍你吗?” “不怕。” 不怕你揍我,只怕你不开心。 她又道:“但是必须是晚上九点以后啊!白天不许送,白天我自己打车,安全得很。” “不要吧?”他有点不情愿,与她讨价还价,“晚上九点也太晚了,改成早上九点吧。早上九点以后,你无权拒绝我送你回家,可以吗?” 姜灵想骂人,可以你个 分卷阅读77 头!早上九点以前我干嘛要跟你见面!又不是在你家过夜! “可以。” “嘻嘻嘻,姜姜你真好。” 好得他每天都要多喜欢她一点才好。 姜灵重新又缩回被子里,捏着背角,瓮声瓮气地道:“那既然我都给你这样的特权了,你以后要少惹我生气,也不许再有事瞒着我。” “不然,我轻易给出去的特权,也随时会收回的。” 他笑:“好,我保证,再也不会对你有所隐瞒了。” “不然,你随时可以收回特权,也随时可以揍我。” 这一刻的二人尚不明白,她这样的“要求”其实不是强迫,不是非要他改变,而是在给他被自己喜欢的权利与机会—— 因为舍不得对他心生反感,才会不断地给出“你这样的话,我会更喜欢你”的提示。 若有其他男孩也同时追她,她对沈录的“温馨提示”便算偏爱与犯规了。 而眼下,姜灵只觉得既然要做挚友,便应尽量坦诚,不光只在做错事时认错,也要学会在做好事时留下姓名,好歹说给她知道。 可沈录显然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 他仗着“我再也不会对你有所隐瞒”这番许诺,一字一句地说—— “姜姜,还有件事我要坦白。” “我喜欢你,很久了。” 比你想象中,还要久得多。 但其实话刚出口,沈录就后悔了。 他预想过一万次告白的方式。 或许是用沈家的整座商场铺陈告白的路,挂满粉色的丝带与气球。 或许是包下整栋办公楼的电子显示屏,每一块上面都写一句情话。 或许是用自己的互联网公司制作一款软件,以她为名。 或许是在私人飞机上,对着天空和流云起誓。 种种都好过今夜,在一间泛着海水味的狭小房间里,对她说,我喜欢你很久。 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了。 他只能等待她的回答,和爱神的审判。 “姜姜,我喜欢你。” “那么——” “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  奶录:今天录哥长大了,今天录哥勇敢了,今天录哥两米八! . ☆、沧海一粟06 沈录探出一个头, 朝着门外喊:“姜姜, 吃早饭啦!” “哦。”姜灵淡淡地应了一声。 举止却不如言语那样镇静平淡, 站起来时, 险些将画架撞翻。 画架是在来飞霞湾的路上, 途经一个小县城时,沈录给她买的。 买之前没跟她说, 买了拎到车上才道:“也不知道你用哪种画具顺手,随便买了点, 你将就用,等回了景城,再换好的。” 她回头看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盒子:“你不会是把每种都拿了一份吧?” “你怎么知道?也太聪明了吧!”沈录一脸佩服的表情,又有点受宠若惊的高兴, “你好懂我哦!” 姜灵:“……”并没有很想懂。 “干嘛那么浪费。”她有点不太认同他这样放荡不羁的作风。 他笑:“浪费是应该的,我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呀。” “……”那您对自己的定位可真够准确的。 他又道:“飞霞湾嘛, 光听名字就知道一定很美, 也许能带给你新的灵感呢?所以,咱们提前将工具准备好, 有备无患, 对吧。” 姜灵彼时只当他善解人意,也就没再多说。 可经过昨晚他突如其来的告白,一切似乎就变样了。 哪是什么善解人意嘛, 分明是有所企图! 亏她之前还觉得他迟钝、单纯,结果现在得知真相,才明白他根本就是扮猪吃老虎。 呸, 狗男人,套路深。 见她扶着画架发呆,沈录走过来,抬手在她眼前挥舞两下:“嘿,想我呢?” 她没回过神来,迷迷瞪瞪地“嗯”了一声。 他粲然一笑:“我就在你面前,别想了,直接看。” 又补一句:“摸也行。” 姜灵反应过来,脸上一红,将他推开,进屋去了。 他看着她纤细袅娜的背影,又回过头看她画在纸上的东西。 是一只猪,看起来傻乎乎的。 背后却拖着大灰狼的尾巴。 他失笑。 她似乎……终于要将他看穿了。 吃完早饭,姜灵仍去画画。 沈录就搬把椅子坐在她旁边,眼巴巴地看。 “你老坐我边上干什么。”碍手碍脚的。 “你香。” “……” “你别老对我看!”怪不自在的。 “你好看。” “… 分卷阅读78 …” “你坐远点。”离那么近,呼吸间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让人难以心静。 “办不到哎。”他抬手,搁在心口的位置,“这里边儿的小东西,想离你近一点。” “……” “你挡光了。”身影落在她的画布上,增添了一抹浅浅的灰,很影响她上色啊! “没有呀。”他十分无辜,“我没挡着你呀。” 你就是光。 姜灵领悟他的言下之意,极力压抑,却还是脸红了。 她终于认命般地安静了,没再赶他走——怕了他,总是有许多没羞没臊的话来怼她。 说是认命,有种被迫妥协的无奈,其实内心到底有没有高兴,谁又知道呢?女孩子常爱口是心非啦,对吧。 两人相安无事,静坐了许久,沈录忽然主动开口。 “姜姜,你真奇怪。” 她绘画的动作没停,懒散道:“我怎么了。” 沈录用手托着下巴,有点委屈:“原本我是不想这么早戳穿自己心思的,因为你之前说过,比起一见钟情,你更相信日久生情。” “所以我就想着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等等。”她将他打断,“你要缓称什么?” “缓称王啊。” “缓称谁的王?” “……我错了!”沈录反应过来了,“我是小男宠,您是我女王!” 求生欲就很旺盛了。 “乖。”她满意地点点头,“继续。” “我本来打算多隐忍一段时间,让你渐渐喜欢上我,离不开我,再说破的。” “可是昨晚你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变得咄咄逼人,非要我坦诚……那我就坦诚嘛,说出自己喜欢你的事。” “结果你倒好,先撩拨我,等我上钩,你又不认账了。” 既然双方达成共识,大事小事都要明说,沈录这会儿也不隐晦了,将自己的一腔心意与感受,都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姜灵手上的动作缓了下来,一向平淡的口吻多了些羞赧:“我是让你做人直接一点,但也没让你这么突然嘛。” “那你为什么非要我直接一点?是因为你懂我的心意了,所以好心帮我加点火候;还是只因为你看不惯我太过深谋远虑?”他一步步地将话题深入下去。 “嘿,别给自己贴金了好吗?什么深谋远虑,明明是拖泥带水。” 姜灵看着他,讶异于他不同往日的善辩,逻辑完美、思路清晰。 他笑:“行,就当我是拖泥带水。” “那现在我干干脆脆了,你是什么态度?仍然无法相信我,要对我视而不见吗?” “还是继续当朋友一样相处?” 姜灵骤然清醒。 他的话像一记春雷,惊醒了蛰伏整个冬的小昆虫。 对啊,她自诩利落、坦荡,可真面临了,又何尝不是在逃避? 如同阴雨天里一只踽踽独行的小蜗牛,陡然遇见另一只,觉得是同类,感到欣喜。可高兴之余,亦生出胆怯与迟疑,害怕只是梦幻泡影,天一亮就要失去。 犹犹豫豫中,就又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她忽然看透了自己,原来,她不仅缺乏被讨厌的勇气,也缺乏被喜欢的勇气。 是被抛弃过的孩子,没有人教会她爱,也没有人教会她被爱。 到了中午,天放晴了,渔民们出来活动,骤然见到陌生人,都新奇,凑上来问东问西。 沈录好脾气,笑着应对,又拿出零食分给大家吃。 姜灵看着他的身影。 修长笔挺,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如鹤立鸡群。 沈录问一个看起来挺和善的老人:“奶奶,您家里下海捕鱼吗?” “不捕啦,捕鱼累,又不赚钱。” “那干什么赚钱呢?” “去厂里打工呀,我儿子、孙子都在厂里。” “我看海边停了二十几条渔船,那村里就只有二十几家捕鱼吗?” “更少吧,就五六家。好多渔船都是空的,荒废好几年啦。” 闲聊一会儿,尤淇拖着渔网出来了。 沈录问道:“尤叔要出门?” “嗯,昨晚大风,今天鱼儿都会出来,出海碰碰运气。” “我们能跟去看看吗?” “不怕冷的话,就跟着呗。先跟你说,海上风大,可比岸上冷。” 沈录笑得挺自信:“不怕。” 说完便去帮姜灵收画架。 “要不要给你搬到船上去?” “不了,太麻烦。” 他认真地看着她:“先不管麻烦不麻烦,你只说你想画一画海吗?” “想。” 沈录将画架扛上肩:“那就不怕麻烦。” “你这样不好弄,我自己拿吧。” 见他一 分卷阅读79 只手把住肩上的画架,另一只手又要拿颜料,她追上去,伸手去扯他手上的颜料盒子。 却没扯动,反被他一手握住了。 她如被火烫,忙不迭地缩回手。 他挑眉,望着她。 “我还没答应你呢。”她小声道。 他脸上有一瞬的失落,很快又恢复平常,笑着说:“行,那就让你再害羞一段时间吧。” 作为一个体贴的准男友,他给她足够的时间去思考与适应。 只是,耗时不要太长才好啊。 大风刮过的海面,此时已重归宁静,深邃、幽蓝。 姜灵在甲板上画海,勾勒了几笔,大致的轮廓便有了。 沈录则背对着海,手肘往后撑在栏杆上,双腿懒散地交叠一下。 不看天地不看景,只看她。 天冷,她时不时要搁下笔,将手搓两下。 沈录看着,心疼,想帮她焐热,又怂,不敢碰她。 尤淇将船驶出三四公里后,开始撒网。 沈录见他费劲,走过去帮忙。 两人合力将渔网撒到海里,之后不用管了,就靠着船舷闲聊。 尤淇八卦:“怎么跑来陪我,不陪她?” 沈录朝姜灵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让她专心画,不打扰她。” “吵架了?”大叔掏出烟盒,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根,又抖出一根给他。 “谢了,不抽这个。”沈录摆手推辞。 又道,“也不算吵架,就是有点别扭吧,她今天似乎不太想理我。” 尤淇闻言,发出不屑的一声嗤笑:“小伙子,大叔跟你投缘,就劝你几句——对女人,你就不能惯着。” “她敢给你脸色看,你就动手揍她,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她就老实了,能管你叫爸。” 沈录侧头看他,忽然心生厌恶。 纵然面前这人担负着持家重任,是家里主要的劳动力,脸上也有岁月与辛劳留下的痕迹,或许内心亦有苦楚,也会在深夜爆发一场中年人的崩溃,但这仍然掩盖不了他在婚姻生活中,是一个人渣。 但沈录也知道,每个人观念不一致,他不认同尤淇欺负妻子,尤淇也不认同他宠着姜灵。 他同情尤大妈,可又没法儿劝什么,讲大道理这事儿也不适合他。 没有人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他道:“尤叔你忙吧,我过去看看她。” 尤淇深吸一口烟:“嗯,去吧,记住尤叔跟你说的话。咱们男人卖力养家,总不至于这点撒气的权利都没有,那还让我们活不活啦。” 随即吐出烟圈,逐渐扩大,最后将他的整张脸也裹住。 他的妻子或许是出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嫁,也或许,曾真切爱过年轻时候的他。 只是,一切都在岁月的无声更迭里,面目全非了。 直到渔船靠岸,沈录都没再跟尤淇说过一句话。 姜灵看出他情绪不对,在尤淇招呼他们一起回家时,婉拒了:“尤叔您先回去吧,我再画一会儿。” 尤淇看着甲板上的渔网和鱼:“啊,你们不回去啊?那看来还是得让你们大妈来一趟了。” 不过一张渔网、一篓鱼而已,能有多重?太过爱惜自己的力气,而不将妻子当人了。 沈录忍不住捏拳,这人简直自私到家。 他一手拎一样,也不说话,下船后,闷头就往前走。 尤淇看着他的背影,转头对姜灵笑笑:“你情哥哥真不错,热心助人,勤快。就是脾气冲了点儿,忽然就不理人了。” 姜灵懒得跟他说客套话,更一心维护沈录:“不会啊,他脾气向来很好,偶尔生气也只是因为正义感爆发。” 言下之意,一定是你有哪里惹到他。 尤淇讪讪地笑了两下:“那我就不知道他怎么回事了,反正我没得罪他。” 说完,又抽出一根烟点燃,叼着去追沈录了。 两手空空,步伐矫健。 只不知,他的心是否也在生活的打磨里,空无一物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录:呜呜呜她维护我,她在暗地里维护我,我想撩她,却被她撩了呜呜呜~ ☆、沧海一粟07 待沈录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姜灵这才转过身, 去瞧自己的作品。 构图是经典的黄金比例分割, 用色讲究, 海天几乎要交融在一起, 然而细看,又有着确切的界限。微微翻卷的浪潮, 能看见溅起的水花。 虽然船身的摇晃导致画中线条略显凌乱,让本应流畅的海面多了些滞涩之感, 但整体而言,是一副过得去的画。 但也只是过得去而已。 下一秒,画布被揉成一团。 她不要过得去。 她要白壁无暇。 分卷阅读80 重又铺开一张新的亚麻布,明胶打底, 干燥之后又用鬃刷子平涂,直到满意为止。 等待底色晾干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好在她有大把的时间。她闭上眼, 感受潮湿的凉风。 时钟的指针被无形的手拨动,不知疲倦地往前走, 没有什么可以在原地驻留。 眼前月不是上一秒的月, 脸上风不是上一秒的风。 不知过了多久,姜灵伸手在画布上抹了一把,指尖干燥, 已经晾干了。 她睁开眼,转身去拿调色盘。 这一回身,就看见不远处一条大船的顶上, 坐着一个人。 是沈录。 他坐在船顶搁物架的栏杆上,仅用一只手撑着,双腿悬空,时不时还晃荡两下。 姜灵担心,双手拢在嘴边喊道:“你别坐那儿,下来!” 沈录隔着七十多米的距离,与她对视。 他早就返回了,见她屏气凝神想着什么,原本走近,就又走远了,找了条船待着。 此时听见她声音里浓烈的担心,一颗心便蓦地发甜。 他略略俯身,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将手从栏杆上松开。 这一来,连仅有的支撑也没有了。 风只是变小了,并未完全静止,吹动他的衣角和碎发。 海浪也没有彻底平息,时不时拍打在船身上,发出不算小的声响。 姜灵看得心惊肉跳,正要再次叫他,忽然见他轻轻一跃,从两米多高的船顶跳了下来,落在甲板上。 船身还在摇晃,他已经直起身子,站稳了。 哦。 她想起来了。 是她失神,忘了他身负绝技,轻盈如风。 待他走近,她认真地说:“你以后别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你担心我?”他眼底盈满笑意,像盛着盎然的春天。 她不愿让他得意,淡淡道:“就算一只狗爬上去待在那里,我也会出于人道主义,尽力劝一劝。” “说来说去,就还是担心我嘛。”他张开双臂,做了个虚抱她入怀的动作。 “姜姜,你不知道——每次你嘴硬,我都想抱你。” “超想的。” 她扬起角嘴:“哦,那你挺不错,是空想主义的继承者。” “就不能让我得偿所愿,成为现实主义的拥趸吗?”他急求转正。 “如果你真是现实主义,应该就会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不现实了。” “……” 红日在天际垂落,跃跃欲试的晚霞从海里浮起来。 未经雕饰的景观令人怡然,心境也随之开阔。 姜灵正精心涂抹,忽然听见沈录道:“哎,天都快黑了,那个人怎么还往海边来?” 她回过头,望向岸边。 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男人,瘦得都要脱相了,抱着个挺小的孩子,拎着一堆东西往渔船方向走来。 那个男人也看见他们了,却很快将视线移开。 沈录扬声喊道:“兄弟,你晚上还出海啊?抱着孩子会不会不安全?” 男人没有回答,反而加快了脚步,两分钟后跳上一条渔船,钻进船舱里不再出来。 海湾总共停了二十三条船,男人的那条船算是比较大的,但挺旧了,看起来有些年头。 沈录吹了声口哨。 姜灵淡淡地问他:“你不尴尬?” “啊?尴尬什么?” “找人说话,人不理你。” “你这样一说,好像是有点尴尬……但我不怕尴尬,哈哈哈。” “你真是想得开。” “这样才自由呀。” 姜灵笔下一顿,半晌没有动作。 橙红色的油彩在画布上晕开,绚烂得像冬日里的一把火焰。 是吧,当一个人不怕尴尬了,不怕异样的眼光了,不怕被人挂在嘴上成为谈资了,不怕被讨厌了,就自由了。 “那你跟尤叔置的什么气?”她想起之前的事,问出自己的疑惑。 知道他并非无理取闹的人,一向待人宽厚真诚,又擅长自娱自乐而不将愁事记挂在心上,即便在斗星寨摆出一张生人勿近的冷脸,也只是因为吴鸣的事才如此。 所以,她是相信他的,问出来只是出于关怀。 她还不是很明白,爱一个人要怎样去爱……所以言行上就会有点笨拙。 但她有在努力地去做。 “我没那个闲心跟他置气。”沈录挑起一点油彩,在指尖搓捻,“只是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别弄手上,不好洗。” “没事,我多搓几遍就洗掉了。” “你不喜欢尤叔?” “我为什么要喜欢他?我只喜欢你。” “别闹。”她脸上似也被抹了油彩,浮起红晕。 而后柔 分卷阅读81 声道:“正经问你呢。” “嗯,不喜欢,特别不喜欢。他太欺负女人了,不像个男人。” “行。” “什么行?” “那我也不喜欢。” “夫唱妇随?” “志同道合。” “一样的。” 说这话时,他的嘴角是翘起的,连目光里也游弋着一丝蜜意。 太难听到嘴硬又冷淡的她讲情话,所以但凡一句——即使要靠他脑补,也觉得甜。 晚上吃完饭,自然又是尤大妈收拾。 尤淇是哪怕看见油瓶子倒了,都不会去扶一下的那种男人。 姜灵去厨房帮忙洗碗,重复着单调的动作,思绪便忍不住乱跑,想到傍晚在船上看见的那个男人。 她有些好奇地问道:“大妈,下午我看见一个男人,天都快黑了他怎么还往船上跑啊?” “那个男人长什么模样?” “挺高,瘦瘦的,还抱着一个小孩儿。” 尤大妈明白她说的人是谁了,道:“哦,你说尤泳啊。他是住在船上的,岸上的房子三年前卖了。” “那孩子呢?” “自然也跟他爹一样,住在船上喽。”尤大妈打开了话匣子,“要说那孩子,也真是可怜,刚生下来,妈就跑了。” “跑了?” “嗯,跑啦。尤泳倒是一心喜欢那个女人,从来不说她的坏话,但大伙儿的嘴可闲不住,都传那个女人嫌贫爱富,还有人说亲眼看见她在一个漆黑的晚上,跟着一个来海边画画的大画家跑了——大画家有钱,开的车据说好几十万。” “既然是漆黑的晚上,那个人怎么看见的啊?” 问这话的是沈录。 他扫了堂屋,又收完晾晒的衣服,走进厨房,极其自然地拿过姜灵手中的抹布和碗。 两人的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一个湿润滑腻如春雨,一个干燥温暖如晚风。 沈录倒了点洗洁精在她手上:“搓一搓,洗干净了去旁边歇着。” 说着又用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滑了一下:“你看,全是油,像滑滑梯一样。” 姜灵脸上有点发烫,手背被他碰过的地方也似有火被点着。 狗男人,也不知是从哪儿学的这么些小动作。 偏还一副正经、纯洁的样子,让她连发火的余地也没有了。 将手洗干净,姜灵走开一步,想了想,又轻轻悄悄地退回来小半尺。 沈录余光注意到她的动作,无声地笑了。 知道她心软又害羞,也就配合她,假装没看到。 最后二人相隔不过十来寸。 没有一处触碰,却仿佛每一处都紧挨在一起。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鼻尖萦绕的也是彼此的气息。 冷冽的、幽清的,糅合在一起,反而成一股暖香了。 尤大妈坐在小凳子上,攥着钢丝球刷锅,丝毫没注意到这边的暧昧与甜蜜。 她继续讲下去:“对呀,我也这么觉得——大黑天,能看见什么?可那人非说自己从小吃鱼眼睛,所以视力好,夜里也能看见东西。” “乡下嘛,日子平淡,惯常没有事发生,所以大家都爱听这些是非,然后拣想听的话听。” 这话倒是有点哲理了。 姜灵心想,其实不止乡下,在哪儿都一样。 城里、网上——哪里都不缺捂着耳朵,听风就是雨的人。 “那个视力好的人叫尤二佬,还传尤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呢,孩子妈刚跑没多久,他家里就出现了女人——也是在晚上看见的,说窗户上的人影有两个,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叠在一起,其中一个影子前凸后翘,胸也鼓,屁股也鼓,一看就知道是女人。” 这话有点鄙俗了,沈录未通人事,略微不自在。 姜灵也听得不好意思,垂下眼眸。 大妈将锅洗干净,又拿起锅盖,用钢丝球擦了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音。 她大约也是孤独——尤淇往常并不与她多说,儿子读了十几年书,自诩是个脱离家长里短的知识分子,也就不肯坐着与她说说话。她又杂事多、闲暇少,不能扎堆与邻居聊天,这会儿有了两个肯在家听她白话的听众,便似酌酒逢知己、久旱遇甘霖,嘴上没停。 “闲言碎语听多了,尤泳有点受不住,也怕孩子受影响,就将房子卖掉,搬去船上住了。”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从小孤僻,这下就更不跟大家来往了。” “除了去城里送鱼、买东西,他轻易不下船,旁人也就不敢再多问。” “这样听起来,他也是个可怜人。”沈录有点唏嘘,“最无辜的是孩子。” 大妈也感叹:“对啊,孩子是真的无辜,我见过几回,长得白白净净的,小鼻子大眼睛,很好看。” 忽然,传来重重的一声咳嗽。 分卷阅读82 三人同时回头,看见拄着拐杖的尤母。 尤母因身体抱恙,又是传染病,便不大见人,几乎整日待在自己房里。此时出来,也不知道是所为何事。 姜灵不是个嘴甜的人,表达友好的方式也比较淡薄,抿嘴笑笑,就当打了招呼。 倒是沈录对老人们一向温和、尊敬,先是笑着喊了人,然后冲干净手上的泡沫,走近几步,温声道:“老太太,您有什么指示?” 姜灵有些讶异,他这话……似乎是有深意在的。 除了询问尤母的需求,沈录这话确实还有另一层含义。 他总觉得,尤母刚才的那声咳嗽透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刻意,感觉并非是因为身体的疾病,而更像是一种心理上的疾病——就像是在提醒着什么,或者阻拦着什么。 尤母神色淡淡的,说:“没什么,就是在房间里呆腻了,听见你们聊得很开心,就出来凑凑热闹。” 说完,她又咳嗽了几声。 沈录挑眉,这次她的咳嗽,就是正常的因为肺部不适了。 两种咳嗽的区别,他很难用言语描述出来,但是在他的感觉里,是实实在在有着差异的。 “多出来走走好,有利于身体健康。”他看向尤大妈,“大妈,老太太也想聊天儿,咱们继续说吧。” 尤大妈讷讷地“嗯”了两声,脸上其实也有着一点疑惑,不懂婆婆为什么要阻拦自己讲尤泳的事。 但她嫁到尤家几十年,整个思想已经被调教得很乖巧、很听使唤了,自然不会与尤母对着干,便老实地按尤母意思,换了另外的话题,围绕着柴米油盐。 沈录笑一下,转过身仍去洗剩下的瓷盘,偶尔接几句。 将东西都洗净、摆好,甩干手上的水时,他抬起头,从木格子窗户里去看外面。 倏忽发现不知不觉中,外面原本有一线亮色的天,已经黑透了。 身边与自己并肩而立的姑娘,成了他在这墨色凄冷的夜里,唯一可见的光与暖。 作者有话要说:  录哥:【江户川·柯录】人格又要上线了是吗…… 今天有被【心动327】这位小仙女的评论感动到:我们录真是我看过小说里超级正直超级温柔的男主了,真的他会闪光。 谢谢你发现录录的光。你可能不知道——你也在发光(笔芯.jpg) ☆、沧海一粟08 又一夜过去。 姜灵与沈录吃过早饭, 帮着大妈收拾干净了, 便出门去镇上。 买了一堆小孩儿爱吃的东西, 两人又回到渔村, 过尤家而不入, 径直去了海边。 前一天晚上,两人心有灵犀, 不约而同地提出要去尤泳船上,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再给一点钱。 在他们心里,做公益也不是非要有详尽的策划案、一板一眼的手续,或者说给全世界知道。 只要帮助了有需要的人,就是他们认为的最大的意义。 两个随性而为的人, 因为与对方志同道合,便觉得心与心的距离也拉近了。 只觉得无一处不契合。 到了渔船上, 沈录找了一圈, 没看到尤泳,猜想可能是在船舱里。 他挡在姜灵前面, 抬手敲舱门。 倒不是质疑尤泳是坏人, 只是习惯使然——在任何陌生的地方,对任何未知的事,他都想挡在她前面。 敲了好一会儿, 始终无人应。 但舱门外面的铁锁是开着的,显然是从里面被锁住。 沈录喊道:“朋友,我知道你在家, 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船舱里面的尤泳还是没说话,孩子却忽然哭了起来,嘴里喊着什么。 姜灵扯扯沈录的衣角,轻声道:“他好像完全不想见人。要不我们先走吧,东西留下。” 沈录点点头,身体却没动,反而将耳朵挨在门上,细细聆听。 没过一会儿,孩子的哭声停了。 沈录直起身子,朝里面喊道:“既然你不想见,那我们就不勉强了。给孩子买了点吃的,放门口了啊,再会。” 将东西找地方放好之后,二人下船离开。 许久之后,那扇刷着浅蓝色油漆的舱门被人推开。 一只手伸出来,瘦、白,但能看出是男人的手。 腕上有几道细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抓挠过。 猫,或者猫一样的人——女人。 二人并肩走着,海滩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她纤细轻盈,脚印又小又浅;他步伐稳健,一步一个坑,脚印就深。 沈录脚尖踢着一个易拉罐,若有所思地道:“姜姜你觉不觉得,那个孩子刚才哭的时候,嘴里喊的好像是‘妈’?” 姜灵闻言,细细回想一下,发现还真有点像。 “也许只是因为想妈妈了?” 沈录 分卷阅读83 还是觉得奇怪:“按照尤大妈所说,孩子妈妈是刚生产不久就离开了,那孩子对妈妈应该没有太多的依赖吧?” “可能是尤泳对妻子念念不忘,所以经常在孩子面前提起,说的也都是好话?” 比如“妈妈没有抛弃你,只是有苦衷才离开。” 比如“妈妈很爱你,只是出远门赚钱了……” 比如“妈妈一定会回来。” 很多诸如此类的话,还会被冠以一个好听浪漫的名字——白色谎言。 对此,姜灵其实并不赞同。 纵然真相残忍,又何须在残忍之上,再加一道欺骗。 沈录听了她的猜测,觉得不无道理,想必尤泳仍对妻子用情。 于是可怜、同情之外,他又给尤泳添加了一道“痴情”的标签。 两人走走停停,描描画画,时不时闲聊几句。 不知不觉间,一天结束,二人将飞霞湾逛了个遍。 接下来又待了半个月,二人将渔村里的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都拜访了。 有人身体不好,他们带去县城里检查; 有家庭物资紧缺,他们大量补足; 有孩子欠学杂费,他们也去学校帮忙交齐了。 时间飞快地过去,他乡景色见得差不多了,该帮忙的也都帮了。 已是年关岁末,两人便决定回景城过年。 临走时,尤大妈送了许多海产。 沈录当然不会白要,将钱给到尤淇手里。 等尤淇美滋滋进屋去数钱了,他又将尤大妈悄悄拉到一边,往她口袋里塞了一大摞钱。 大妈不肯接受,非要还回来。 他按住她的手:“大妈,这钱是给您一个人的,我不会说给尤叔知道,您也不必说。” “尤叔不肯心疼你,但你自己要心疼自己。” “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您自己去镇上买,把日子过好一点。” “大妈,您是好人,您平安。” “小沈,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这些话。”尤大妈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沈录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大妈又道:“你对我真是好得没有话说,还特意打电话给你奶奶,让老人家来教我……” “哎呀,这都小事啦。”沈录摆手道,“我奶奶是那种很会生活的女人,从不因为别人的情绪而委屈自己,我就是觉得她多少能够提供一点实用的建议——您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我其实还怕您觉得我多管闲事呢。” “怎么会?”大妈是个直爽、简单的人,想说的话都写在脸上,“你好心帮助我,我又怎么会不识好歹?只是我担心自己达不到你的期待——你都费心让老人家出马教我了,我如果还不能将生活过好……” “达成我的期待做什么?达成你自己的期待就好了。”沈录朝堂屋里扫了一眼,“我感觉尤叔这段时间有进步了,您觉得呢?” 尤大妈身在局中尚未发觉,此时经沈录一提醒,细细回想一番—— 以前无论大事小事,尤淇都是扯着嗓子喊她来做,现在倒学会自己做一点了;对她说话的语气,也没有以前那么凶巴巴,数落她的次数也少一些了。 今早为了帮沈录与姜灵践行,她捉了只鹅宰了,他还主动来帮忙拔毛…… 眼泪猝不及防地溢出来,在眼眶里打转。 “他对我好了很多。”她拉住沈录的手,“小沈,都是因为你……” 她知道,沈录不可能只是在她这边费了心思,一定也对尤淇做了些什么——夫妻之间的事,需要两个人共同的配合。 沈录却不承认自己暗地里的努力,只笑着道:“哎呀,大妈您别这样,我女朋友看着呢,一会儿吃醋了,我又得苦恼。” 这话自然是瞎说了——且不说姜灵那样的女孩儿根本不会胡乱吃醋,就算真吃醋了,他也根本不会苦恼,只会一边笑嘻嘻地哄,一边偷着乐呢。 尤大妈被他逗乐,含泪笑了,松开手,将他的一番心意收下了。 离别无可避免,即使不舍,她也只能小跑着送一段。 然后眼看着那两个可爱的年轻人,坐在车子里,离她越来越远。 她没读过什么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自二十多年前嫁到这里,就一直循规蹈矩地伺候一大家子,从没有考虑过自己是不是快乐。 是沈录和姜灵这两个年轻孩子的到来,为她灰白的生活增添了一抹亮色。 她心里蓦地难受,又难舍,只觉得尝过了被人理解、被人温柔以待的滋味,往后可能会更难过。 用书面的语言来说,她此时的心情大约就是“兴尽悲来”,一种热闹散去过后的落寞。 开到镇上,沈录放慢了车速。 这天是赶集的日子,路边摆满了小摊,人群熙熙攘攘,挑选着自己要买的东西,看见车子也不避让。 不远 分卷阅读84 处有个大叔握着糖葫芦垛子,腿边围了不少小孩儿,个个都是垂涎欲滴的样子。 沈录看见了,不由得想到尤泳和那个孩子。 “疏忽了——我应该再去渔船上看一下的。” 姜灵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她侧头看他:“那你现在要回去看一下么?”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人太麻烦?” “我不怕麻烦。” “姜姜,你真好。” “嗯,我知道。” 沈录看着她素净淡然的小脸,笑了。 他将车停在一家商店前面,温声道:“我先下车买点东西,人多太挤,你就留在车上吧。” “给尤泳的年货?” “知我者,莫若你了。” “可是怎么办,我不止知你,也知很多人呢。” “……” 走到店门口,沈录掀开塑胶帘子,正要走进去,忽然在货架旁边看见一个人。 一个不该独自出现在这里的人。 ——尤泳。 他在这里,那三岁的孩子呢?独自待在船上? 沈录打算走进去问个究竟,刚跨出一步,又停下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真如尤大妈所说,尤泳连逃妻的坏话都不肯说,对孩子也是捧在手里当宝,那么怎么可能狠心将孩子一个人留在船上? 他将帽檐压低,转身出来了。 尤泳正在挑选面条,比对价格、比对重量,精心计算着,也就没看见他。 回到车里,沈录将刚才所想都对姜灵说了。 姜灵也不迟疑;“走吧,去船上。” 是黑是白,去了就知道了。 上了渔船,沈录围着找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异样。 他敲了敲舱门,自然还是无人应。 正猜想着会不会是尤泳将孩子托付给熟人照料了,忽然听见里面传来某种微弱的声音。 有点像是……被捂住了嘴,发出的求救声。 迟疑片刻,他从腕表里取出一根细针,往锁眼里探去。 还没来得及弄好,就被人一把拉住。 姜灵看着他的手:“你要干嘛。” “开门。” “私闯?” 如果说上次在斗星寨爬上人家屋顶去打探里面情况,还能用“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调皮来当借口,那么此时此刻,就真的是法律意义上的私闯民宅了。 万一里面一切正常,尤泳又死缠不放、甚至诬陷遗失东西的话,沈录很可能会因此承担法律责任。 沈录多聪明的人?自然也想到这份后果了。 但他坚毅地点点头:“嗯,私闯。” “等尤泳回来,再把所有的揣测与他当面对质,这样也不行吗?” “对质是一回事,孩子是一回事。”沈录还是很坚持,脸上的担忧显而易见。 “姜姜,孩子如果真的是一个人在里面——那水果刀、打火机这类不起眼的小东西,都可能给他带来危险。万一他饿了,随手捡到什么东西就往嘴里塞……” 姜灵看他几秒,将手松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当沈录说着那些再简单不过的话时,她却觉得他仿佛发着光。 她忽然意识到——她真的爱死了他的正直与善良。 卸下心防,让一个男人闯进自己的心里——这会是一件好事吗?她不知道。 但她决定,冒这一场险了。 沈录进入船舱后,她想了想,也跟着进去了。 既然是可能面临危险的事,那就一起承担吧。 还能有个伴,不至于孤立无援。 两人在船舱里找了许久,却始终没找到孩子。 可那微弱的呼救声,分明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 虽然很轻很轻,但沈录坚信,那绝不是他的幻觉。 姜灵观察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你看这个船舱,跟从外面看起来相比,是不是小了点?” 沈录正在急躁地翻找,闻言顿住,直起身子四下望望,发现果然如她所言,所处的船舱比外面看起来小了不少。 相差的空间,大约是能容纳一个人的。 他的目光落在靠里的那面墙上。 铁皮的,刷了跟舱门同色的漆,浅蓝色。 对于尤泳这样的男人而言,其实显得有点清新过度了。 沈录走近,仔细观察那面铁皮墙,这才发现中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缝隙里也被涂了蓝色的油漆,让墙面看起来浑然一体,不仔细扒着门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他抬手敲敲,传来空旷的回音,然后那呼救声也随之更清晰了。 深吸一口气后,他一把将墙面推开。 即便是提前做了心理准备,沈录仍然被墙里的场景惊住了。 姜灵 分卷阅读85 随之看过来,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她忍不住后退一步,撞到了桌子,上面的啤酒瓶砸下来,啪地碎了,金黄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酒沫不断地冒出来,又不断地消湮,在这寂静的船舱里,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那一瞬间,二人都忘了该如何动作。 作者有话要说:  录哥:害怕,要抱抱。 . ☆、沧海一粟09 船舱的暗阁里, 摆着一张铁架子床, 比医院里的病床还要窄几分。 铁床上也涂了油漆, 却不是浅蓝色, 而是浓艳的大红。 刷漆的人手艺并不高超, 涂抹得不均匀,许多地方有水滴状的凸起。 像沉疴结了痂, 又脱落,渗出的血珠。 而真正令人恐惧的, 是那张大红色的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儿。 女孩儿很年轻,看起来跟姜灵是差不多的岁数。 她全身被人用棉被裹紧,又用绳子连着床一起, 捆了好几圈。除此之外,她的嘴里也被塞了毛巾——行事的人尤不放心, 又用强力胶带缠了一道又一道。 这下她的手脚便连一点挣扎的动作都做不了了, 甚至没办法敲墙求救,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困兽的呜咽声。 而最令人不寒而栗的, 是那个三岁的孩子身上, 也被做了同样的事。 姜灵在受到极大的冲击之后,终于反应过来,走上前, 帮女孩儿把绳子和胶带都解开。 即使隔着一层厚棉被,她的身上也还是被勒出了红印,露出来的一截手腕已经肿了, 足见捆绑她的人有多用力,有多狠心。 那女孩儿重获自由后,连缓冲也没有,当即跪下来。 她一边磕头,一边哀求道:“我不认识你们,但我知道你们是好人,上次你们来送东西,我都听见了。我能不能求你们一件事!” 姜灵将她扶起来:“你起来说。” 女孩儿看着床上的孩子:“他不是我的亲生孩子……”话没说完,眼泪已经簌簌地落下来了。 “这孩子是被拐卖来的——尤泳想要个后代为自己养老送终,所以将他买下,却又常常虐待他。我自身难保,无力救他,就请求你们做做善事,将他带离这个人间炼狱吧。” 见他们将信将疑,女孩儿更加急切:“尤泳天刚亮就出去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求你们将孩子救出去吧!” “就算最后不肯养他也可以,只要将他送进孤儿院,他以后的日子,应该也会比在这里好得多……” 沈录一直没说话,看着床上的孩子,察觉到了不对劲,问道:“我们这么大动静,孩子居然还没醒,难道是被下了药?” 女孩儿噙着泪:“是镇定剂注射。尤泳昨晚跟我拌了几句嘴,所以今天要惩罚我,将我捆在船上。但我没想到他连孩子也不放过——他就是个畜生,这么小的孩子,他也下得去手!” 沈录捏拳,面上有了怒色。 镇定剂是处方药,连医生使用时都要仔细斟酌用量,尤泳胆大包天,居然私自给一个三岁的小孩儿注射?真的是不顾孩子的命了! 他不再思考女孩儿话里的真假,干脆地抱起孩子:“我先送他去医院。后面的事,等我们回来再说。” 女孩儿却再度跪下去:“求你们,带他走后,就不要再回来,不要再让他进这个火坑了。” 她实在太过声泪俱下,是对这孩子有真感情。 沈录信了几分,答应道:“好,你放心,我们一定帮他找到亲生父母,将他送回家。” 女孩儿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不去找亲生父母也没有关系……只求你们帮他找到一个全新的人生吧。” 说到这句,已经泣不成声。 人命关天,沈录不再耽搁,朝姜灵招呼一声,抱着孩子往岸上走去。 姜灵朝跪在地上的女孩儿看了一眼,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那你呢?” 女孩儿摇摇头,没有回答。 姜灵温声道:“跟我们一起走吧。” 女孩儿垂下的眼眸里,有一瞬间闪过心动,却又很快湮灭。 她道:“我不走,我是自愿留下来的。你快走吧,他很快就要回来了。” 姜灵见她坚决,不好再劝,咬咬嘴唇,跟着沈录出去了。 车子开出一段路,速度忽然慢下来。 沈录道:“刚才那个女孩儿,好像有点奇怪。” “难道她就是传闻中,在孩子母亲跟人私奔后,与尤泳建立男女关系的那个女人?” 按照尤大妈所述,视力极好的尤二佬在夜里看见尤泳家有女人,而那时候孩子的亲生母亲已经离家出走了。 姜灵回想着刚才的一切,包括女孩儿的表情、眼底的泪,以及说过的每一句话,那样悲伤,那样绝望…… 有一些原本不太明显的细节,到这时尽皆清晰 分卷阅读86 了。 “她在撒谎!” “她的措辞,气质,举止,都不像一个会跟有妇之夫纠缠在一起的人。” “如果她真是自愿与尤泳一起生活,为什么会被捆起来?而且不知道已经被藏了多久,居然从来没有人发现。” “也就是说,她从来没有上过岸,至少在白天有人的时候没上过。” “那么,她会不会才是……” 真正被拐卖来的人。 再回想起她望着小孩儿时,眼中的悲伤与决绝,就好像在与自己的亲生儿子告别一样。 “她就是苏连瑾!” 沈录握住方向盘的手瞬间攥紧,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如果尤泳回来,看见孩子不见了……” 他不敢再想。 “姜姜,你送孩子去医院,我回船上。” “你去送吧,我不会开车。” 姜灵将手搭在车门上,道:“你停一下,我尽快跑回去,劝她离开。” “姜姜……”他的眼皮忽然开始跳,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紧张。 姜灵却很坚决:“别犹豫了,赶紧吧。” 孩子的脸色已经有点发青了,再不去医院,恐怕会出大事,留下永久性后遗症也未可知。 车子停稳,姜灵抱着孩子下车,又温柔地将他放好在后座,然后关上车门,朝着海边奔跑。 沈录从窗户里探出去,大声喊道:“姜姜,你小心点!” 姜灵远远地回了句“好”。 沈录更大声地喊:“不要逞强,尽量拖延时间,我会很快回来!” 姜灵回过身,对他做了个握拳的动作。 元气满满,不惧前方如何。 沈录重新踩下油门,却总是控制不住地去看后视镜里的人。 但那道身影很快拐过转角,脱离出他的视线了。 他报了警,接着脚下用力,将车速开到最快。 眉间紧锁,面上冷峻。 心里总觉得不安。 与此同时,迎面一辆车驶来。 他减速,靠边避让。 车子与他的路虎擦肩而过,是一辆纯黑的卡宴。 姜灵重新回到海边,远远看见那个女孩儿坐在甲板上,手上摆弄着什么。 太阳照射在女孩儿的脸上,让她苍白得过分的皮肤,多了一点暖色。 到了船上,姜灵轻声喊道:“苏连瑾。” 那道弓着的背影陡然一僵,将手上的东西放回口袋,而后慢慢地回过头来了。 姜灵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是苏连瑾,对吧?” 女孩儿垂下头,没做声,眼底的雾气却再次积聚起来了。 “你真的不是那个孩子的亲生母亲吗?”她换了个问法,更戳人心。 女孩儿霎时哭出声:“我……怎么配。” 姜灵这下千真万确地笃定了。 “胡说什么?你当然配。”她握住苏连瑾的手,“这不是你的错。” 苏连瑾摇头:“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如果当初不是我不听同学的劝告,执意要一个人完成毕业旅行,就不会被拐卖到这里来。” “如果我在得知自己逃不出去的第一天就寻死,就不会有那个孩子,也就不用让他来到世上受苦。” “我好恨他,他身上流着那个畜生的血!” 她的声音里,有着浓烈的爱,也有蚀骨的恨。 “你恨那个孩子是尤泳的血脉,但你同样也疼爱他,不是吗?” 不然也不会为他流下那么多眼泪,更遑论为他下跪求人,只为了帮孩子逃离苦海,谋求一个新的人生。 “是,我恨他,又舍不得他……”苏连瑾眼里的痛色浓得化不开,“他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呐。” “如果不是因为放不下孩子,我应该早就在黄泉路上了。” 姜灵看着面前的女孩儿,心如乱麻。 她能感觉到苏连瑾的求生意识在迅速流失,或者说,从一开始,苏连瑾就只是为了孩子才活着。 可她对此却无能为力。 她忽然痛恨起自己来—— 如果她会开车,那么就可以由她送孩子去医院,让沈录来船上劝人。 他那么开朗、善良,一定比她会说话得多。 实在劝不动了,他还能强行将苏连瑾扛下船,抱上车。 “苏苏……”姜灵竭力营造出亲密,柔声道,“既然你心疼孩子,那么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呢?” “我们可以送你跟孩子回家,如果你不想见到熟人的话,我们也可以远走高飞,找一个完全陌生、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 “你的岁数还不大吧?看起来跟我差不多,我二十四,你呢?” “你可以重新回学校上课——只要申请,这不是难事。不想上课也行啊,那你可以陪孩子宅在 分卷阅读87 家里,看书,练字,追剧,看小说——说到这个,我给你推荐一个作者啊,叫明开夜合,她写的书可好看了,宁宁静静,温温暖暖的,有种治愈的力量。” “你也不用愁生计,就刚才那个男孩儿,像个二傻子的那个,居然还开公司呢!一定有工作可以给你做!” “或者,你来跟我一起做公益啊,我们去帮助更加困难的人,顺道游历祖国万千河山。” “如果什么都不想做,也行,我养你啊。” “总之,苏苏——” “你相信我,”她极其郑重地道,“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 “只要活着,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的。” 苏连瑾似是被这些话劝住,眼里渐渐有了松动。 姜灵趁热打铁:“走吧,我们上岸。” “岸上,有全新的生活。” 苏连瑾在她的搀扶下,从甲板上站起来。 两人走到船头,姜灵先跳下来,转身去拉苏连瑾。 苏连瑾握住她的手,正要下船,忽然感受到什么,动作猛地顿住。 姜灵察觉到异样,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呼吸也是一滞—— 岸边,一道身影迈着外八步子,由远及近。 是尤泳。 他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订阅、留评的宝贝儿们,你们可能难以相信—— 你们是我淡薄人生为数不多的温暖里,很重要的其中之一。 今天实在是个比较压抑的日子,刷博时看见那些新闻,忍了又忍还是要哭。 【附一条今天发的朋友圈】 光辉,灿烂,家国永念。 生者且做个奋发的好人, 不辜负劫后余生侥幸的心跳。 祝每一个善良的人,都平安、快乐,好好活着。 只要活着,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的。 . ☆、沧海一粟10 苏连瑾推姜灵:“别管我了, 你快走吧。” 姜灵不肯松手:“要走一起走。” “你别闹了!尤泳心狠手辣, 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他应该还没发现你, 不然不会这么不紧不慢, 一定会跑着过来。趁他还没注意这边, 你赶紧走啊!” 苏连瑾四下望望,其他渔船都与这边隔得太远了, 而海滩平坦开阔,一览无余。 “来不及了, 你躲到船舱后面吧,他不会到那里去。” 说着,便拉姜灵上船,又将她往船舱后面推。 把姜灵藏好之后, 苏连瑾也不进舱,仍回到甲板上。 显然是要与尤泳正面刚了。 尤泳跳上船, 将买回来的年货随意丢在甲板上。 除了各种蔬菜米面, 还有一只活鸡,被绳子捆了双脚和翅膀, 却仍在编织袋里扑腾着, 仿佛已经预料到危险,渴望自由。 自由,一切生物终身的追求, 真正靠近了生命的本质。 苏连瑾以为尤泳会质问自己为什么在甲板上、是怎么出来的,或者动手甩她一巴掌、踹她几脚。 但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对她做, 甚至连多余的眼光都没有给。 脸上也毫无吃惊的神色。 那只鸡还在剧烈地挣扎,连着袋子挪动了快有半米。 尤泳面无表情地抬起脚,轻轻踩上去。 然后开始用力,来回地碾着。 五十七秒后,一条生命从此消失在宇宙的版图里。 尤泳蹲下身,解开编织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那只鸡已经断气了,双脚仍被捆绑,脖子无力地耷拉着。 苏连瑾开始浑身颤抖,目光也渐渐失去焦距。 她几乎是丧失了理智一样,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尤泳在那间只容得下一张床的暗阁里,装了三面镜子。 左右两边,顶上,都有。 她曾无数次被迫睁着眼,在那些镜子里—— 看见自己被捆缚的样子。 看见他在自己身上起起伏伏的样子。 看见孩子瞪着眼,不解地望着她与他的样子。 尤泳根本无须说太多的话。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就勾起了她拼尽全力,刻意遗忘的梦魇。 姜灵看着苏连瑾痛苦的表情,此时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之前会犹豫,会不肯下船。 这四年来,尤泳对她的控制,是一道令她窒息的死结。 就连灵魂也已经被束缚住。 逃不掉,解不开。 姜灵未曾经历苏连瑾的这四年,到底无法感同身受。 然而仅仅是看着她,就觉得痛。 尤泳一脚将死鸡踢远,然后走到驾驶舱。 随即船被开动,缓缓驶离港口。 船上进入短暂的死寂,姜灵的手机忽然震动。 分卷阅读88 她拿出来一看,是一条新消息:【在飞霞湾?】 她看着手机上的黑字,有一瞬的失神,随即想到他神通广大,会知道她在这里也不奇怪。 眼下并不是顾及其他的时候,姜灵不打算回复。 她正要将手机放回口袋,忽然又有一条新消息传进来。 没有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风景,是飞霞湾的海。 甚至能看见她所在的这条船。 小小的,像一片飘零的叶。 已经离岸三公里了,尤泳忽的松开方向盘,来到船舱边。 朝着后面喊:“出来吧,小姐。” 声音不大,却冷得足以令人心寒。 姜灵这时明白了,尤泳早在岸上时,就已经发现了她。 她攥着手机,飞快地回了四个字:【海上渔船。】 然后打开摄像模式,从船舱后面走出来。 经过一个救生圈时,她不着痕迹地将手机夹进去,固定在救生圈和绳子之间。 “你就是最近在村子里做好事的好心小姐?”尤泳打量着她,“最近不少人夸你。” 姜灵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冷笑:村民只道这人孤僻内向,与世隔绝,实际上他的消息灵通着呢,也一直注意着岸上的风吹草动。 住在船上,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满足自己的私欲。 “孩子呢?” 见她不答,尤泳自说自话:“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被你的那个男朋友带走了吧?你是好心小姐,他是热心大侠。” “你胆子倒是大,敢一个人到船上来。” “还想带我的小瑾离开。” 说到“离开”二字时,他似被触碰到逆鳞,有些咬牙切齿的凶狠意味。 姜灵察觉到此时的尤泳似乎有些不正常,眼底有一丝嗜血的毁灭欲。 是一种病态的偏执与疯狂。 她没有说话。 沈录的那句叮嘱,在她的脑海里回旋。她要尽量拖延时间,不想太快地激怒他。 可尤泳却并不因为她的沉默就打算放过她。 “我送你去海里,怎么样?” 他拿过旁边的一根铁棍,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近。 “你可以在里面做一条美人鱼。” 姜灵无处可躲,也没有任何武器。 她握紧拳头,摆好防御的姿势,等待着尤泳的进攻。 然而意料中的进攻并没有发生。 尤泳的动作被苏连瑾打断。 “尤泳,住手吧。” 苏连瑾逐渐从梦魇中清醒过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栏杆边,目光平静地看着海。 许久之后,她转过身,不知从何而生的勇气,对着尤泳道:“不是她要带我离开。” “而是——我求她带我离开。” 尤泳的眼里闪过难以置信,以及被背叛之后的盛怒。 他低声吼道:“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对你不好吗!” “以前我赚的所有钱,都用来买你。” “后来我赚的所有钱,都用来养你。” “我对你那么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为了跟你在一起,我连祖屋都不要了,跟你住在船上。” “你什么都不用做,吃完饭连碗都不用洗,我还帮你洗脚!” “你别说了,令我恶心!”苏连瑾仿佛回想起什么极度可怕的事,情绪又有些失控的征兆了。 “你如果真的对我好,为什么不放我走。” “因为我爱你!” 呵,因为爱她。 苏连瑾笑出声。 “因为爱我,所以逼我怀你的孩子?” “因为爱我,所以将我捆在船上四年?” “你爱的是笼子里的一只鸟,是任你摆弄的玩具。” 而她,已经活得不像个人了。 哪怕后来她为了保护孩子,不敢折腾了,他也始终没有放松警惕,每逢靠岸,都会将她绑在船舱的暗阁内。 四年,整整四年,她都被困在这条船上,没有上过岸。 “小瑾,对不起,小瑾,我错了,小瑾……”他开始不断地叫她的名字,眼里浮上了一层泪。 “可是,我是真的爱你,自从四年前,我在岸上第一次见到你,就被你迷住了……” 所以拿出了全部的积蓄,从人贩子手里买下了她。 所以将她困在这条渔船上四年。 所以即使她苦苦哀求,也不肯放手。 所以当她对天发誓,回到城里也会继续跟他在一起,他也不敢放她走。 他怕一旦她回城,就再也不属于他了。 在这条船上,她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除了她胸腔里的那颗心,他从来没能拥有。 也或许曾有过机会去拥有,却因为极度 分卷阅读89 的占有欲,而永久地失去了。 苏连瑾看着他,许久、许久没有说话。 除了不肯放她走,他在一些事情上的确对她很好。 哀求她多看他一眼的时候,更是卑微到几乎要跪下去舔她的脚。 那么她呢?她又有什么错,要因为他丧心病狂的执念,失去大好前程,失去自由。 苏连瑾琥珀色的瞳仁里,浮起一层烟灰。 那种神色,是…… “尤泳,我知道你对我的心了。” 她将背抵在栏杆上,朝他招手。 头回见她如此温情的一面,尤泳失了神一般走过去,而后被她一把抱住了。 他脊背僵直,整个人愣住。 苏连瑾扬起嘴角,在他的脸颊上轻轻蹭着,蓦地笑了。 她任凭尤泳将自己越抱越紧,勒得她发疼。 尤泳越沉溺,苏连瑾脸上的笑就越迷离。 她将环在他腰上的手收回来,慢条斯理地伸进自己的口袋。 很快又拿出来。 尤泳仍沉浸在她难得的主动里,将头埋在她颈肩,深深地吸着,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忘了过往一切——她拼命的反抗,和他不要命的疯狂。 苏连瑾重新环抱住他,手在他的腰上、背上摩挲着。 姜灵站在三米外的地方,望着这一幕,有些发怔。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不对劲,却又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苏连瑾忽然以极快的速度,将一根渔绳捆在了自己和尤泳的腰上—— 打了死结。 尤泳察觉到了什么,慌张中想要推开她。 苏连瑾却不松手,将他搂得更紧了。 而后恬淡笑着,竭力往后一仰。 两条被捆缚在一处的生命,从栏杆上翻过去,“扑通”一声,砸进海里。 溅起的浪花在阳光照耀下,发出刺眼的光,又很快落下去,归于平静了。 姜灵来不及讶异,脱下外衣,紧随着跳进海里。 她跟着潜下去,却跟不上苏连瑾下沉的速度—— 尤泳尝试着弄断渔绳,然而那是苏连瑾特意用四根合捻成的,徒手弄断是异想天开。 他见渔绳无法弄断,放弃了,用尽力气想浮上海面。 随着剧烈的动作,他的呼吸更加急促,保持着往上游的动作,却只能在死亡的恐惧里不断往下沉。 他终于体验到了苏连瑾这四年来,在恐惧里挣扎的滋味。 姜灵游过去。 她精通水性,可两个成年人的重量实在不容小觑。 她拼尽全身力气,却还是拖不动,到后来连自己也有些喘不过气。 就在她进退维谷时,一道身影往这边游来。 流畅、矫健,游刃有余得像一条天生长在水里的鲸鱼。 作者有话要说:  小录:跪求救人机会!请千万让我来,别让大舅哥截胡啊!不然我会生气气! 【册哥的小本本——】 1、等了这么久,我的渣男凯斯润终于回来了!她还知道回来,呜呜呜T.T 2、昨日最感动的评论,来自小可爱【果子酒】:“我一般不看这种小说,总觉得有些压抑。现实已经很难过了,所以想要在文字世界里寻找一些欢乐,但是看到这篇文后,真的我爱上了录哥和灵灵,他们都是很好的人,真的在大大的笔下仿佛这两个人真的存在。他们一起并肩作战很让人感动,只希望他俩快点在一起吧!” ☆、隔江隔河01 医院人来人往如织, 门庭若市。 姜灵背靠墙站着, 不断有家属扶着病人, 从她面前经过。 曾经日思夜想的人, 此时就立在她的身旁。 “灵灵, 你穿着湿衣服不行,先跟我去商场, 换套干净的衣服,好吗?” 是独属于贺西京的温柔嗓音。 姜灵没说话, 只摇头。 见她执拗不肯,贺西京便要来拉她的手。 她余光看到,不知是什么心思在作祟,竟慌张躲开了。 贺西京愣怔一下, 将手收回,放在唇边轻轻咳嗽一声。 些微的尴尬也就掩饰过去。 下一秒, 他端起了兄长的架子。 “灵灵, 以往你要热心助人,我从来不拦你, 甚至还会帮你瞒着爸。” “但这回是海, 不是十一年前的那条小清河。” “你再怎么自诩水性了得,也不应该拿命去搏。” “走吧,去换衣服, 不管怎么样,自己的身体还是要顾的。” “不然……不仅爸要担心,连我……” 连他怎样, 却没说下去。 那些浓烈的情绪,都被写在眼里了。 可姜灵看不到。 她有些颓唐地垂着头,看着 分卷阅读90 自己的脚尖。 脚边已经积起了一小滩水,仿佛还带着海的腥气。 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还没来得及换。 头发披散着,潮湿、凌乱。 在人群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来来往往的人成百上千,没有谁多看她一眼。 来到这里的人,都是在挣命。 或为自己,或为自己爱的人。 生死之际,谁还有闲心管别人的事。 可偏偏,有人管。 “姜姜,入院手续都办好了,医生正在抢救。” 一道清凌凌的嗓音在她面前响起,还带点忙碌后的轻喘。 姜灵还是没抬头,只略略掀了掀眼皮,视线从自己的脚尖,落到了面前人的裤管。 同样是潮湿的,裹在他的腿上,带着海水的气味。 “别担心了,会没事的。”沈录知道她惊魂未定,忍不住安慰。 “我刚买了套衣服,你先找个地方换下来吧,不然要感冒的。” 姜灵的目光渐渐上移,注意到他的手往前伸了一点,仿佛是要来拉她,或者是要揉一揉她的头。 可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又收回去了。 后面有一个大叔扶着病人走过,另一只手推着吊瓶架子,避让另一边的行人时,不小心将手肘撞到了沈录背上。 沈录跳海救人,又奔忙一路,早累极了,此时只闲闲散散地站着。 忽然被推,他一时不防,往她身上扑过来。 眼疾手快,倒没碰着她,稳稳地将拳头抵在了墙上。 “抱歉,没站稳。”他轻声说了一句,便要将手收回。 然而下一秒,手臂却被一只细嫩的手攀住。 他倏忽愣住,不知下一秒该如何动作,也忘了一旁眼角不悦眯起的贺西京。 那只纤长素白的手从他的手臂上游过,握住了他的手。 冰凉的,与他是截然相反的温度。 姜灵站直,强压怒气,却还是没忍住狠掐了他的手心一下。 然后一路拉着他,穿过人群,往前走。 沈录乖乖在后面跟着,疑惑又老实,像个不知犯了什么错的孩子。 另一只手拎着的衣服袋子很大,时不时撞在膝盖上。 从羽绒服到保暖内衣,都有。 两人一路到了天台。 十一层的楼顶,寂静,空旷,风呼啸而过时,能听见衣角被吹动的掣掣的声音。 姜灵将手松开。 数九寒天的风侵袭人体,凉意便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可一旦细细感受,又惊觉心里的某个地方,分明又在兀自滚烫。 暖意与怒气像两股绳,在她的心里交织着,缠绕着,最后搅成一团,成了她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 “谁让你跳下去的。” 她的声音比风还要冷。 沈录明白过来,知道她这是要撒火了。 他想要“化干戈为玉帛”,于是翘起嘴角,笑着道:“姜姜的男朋友叫我跳下去的呀,他叫我保护好姜姜。” “你不要命了吗!” 姜灵却没被他的话打动,反而因为他浑不在意的态度,而更加生起气来。 她见不得他如此玩世不恭的态度,受不得他如此不惜命——尤其还是因为她。 或许也有些微的受宠若惊,然而更多的,却是诚惶诚恐。 她自觉担不起。 沈录微微眯起眼,打量着面前女孩儿的怒意,片刻后懒散一笑。 很好,他也正有火没处撒呢——论起不惜命的程度,两人彼此彼此。 五十步笑百步,最好谁也别责难谁。 下一秒,他敛了笑,声音也严肃起来:“那你呢?你也不要命了吗。” “我不一样。” 她不愿示弱,直直地与他对视,眼底仍藏匿着倔强,连修长脖颈扬起的弧度都透出不驯。 声音却不自觉低下去了。 “有什么不一样。” “我无亲无故,死了也不会有人伤心。” “谁说的?”他说得很轻,近似呓语,内里想要表达的真实涵义却十足清晰。 “我会伤心你不知道吗?” 她不做声了。 他却因她的自轻自贱,而生出一股气,逐渐咄咄逼人起来。 “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我的心吗?” “众生平等,但在我心里——” “姜灵,你比我珍贵。” 他的这句话,实在太言重了。 姜灵眉心蹙起,还想说点什么:“沈——” 连个完整的名字都还没能叫出口,他却骤然低头,在她脸颊上轻啄一下。 她愣住,而后嘴硬道:“沈录,如果不要命就是你喜欢一个人的方式,那我不要你喜——” 她话音未落,他又低头,封住 分卷阅读91 她的。 没有太多悱恻的羁绊,只试探性地碰了碰,触及湿润、丰泽,便撤开了。 很轻,蜻蜓点水一样。 姜灵的身体却如过电一般,陡然一阵酥麻。 温热的触感还没散去,是从未有过的新奇滋味,她忍不住轻咬一下。 终于乖了,不再说那些伤人的话。 而她这无意识的动作,落在情谋已久的沈录眼里,几乎要算一种邀请了。 他捧住她的头,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纠缠在一起,继而深深地凝望一眼,不顾一切地落下去。 像贪食蜂蜜的小熊,因隐忍太久,一朝得逞,几乎要到啃的地步。 他分出一丝清明,竟还顾得上想—— 真有意思,她是甜的。 姜灵终于从最初的触碰里反应过来了,抬手要推他,却只触及他坚实的腹肌。 柔软的皮肉,包裹住内里的肌理分明,仿佛透着难以撼动的力量,和永不退缩的韧劲。 他还在加重力道,彼此之间不断升温,被风吹袭也不觉得冷。 姜灵觉得自己的齿间被撬开,有什么东西要探进来。 他残存一丝理智和风度,不打算将突如其来的动作进行到底,询问起她的意思。 稍微退开半寸,近似呓语:“姜姜。” “我爱你。” “你能不能也跟我一样呢——” 下一秒,他得到了无声的回应。 生涩,不得章法,却热情、坦诚。 像在跳一曲你进我退的华尔兹,嬉戏、追逐。 是要爱到骨子里的人,便谁也不满足于浅尝辄止。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分开。 沈录有点喘息,炙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额上,那里便倏忽一片滚烫。 姜灵这时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了,双手抵住他,想推他走。 沈录不依,手指流连在她的发间,舍不得收回,仍要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按。 “姜姜,还要嘛。” “不要了。” “做人不能这样,你点了火,就要负责灭的。” “我不是‘芳心灭火犯’。” “可是我真的很热啊。”他有点撒娇的意味了。 姜灵闻言皱眉,将手从自己与他之间抽出来,覆上他的额头。 笨蛋,发.情和发烧都分不清。 “距离上次发烧才多久?您又来这一出。”她不禁嘲讽。 他一副无辜的样子,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乖巧,又有一丝茫然。 她忍不住欺负他,念道:“还总想在我面前炫技,炫什么呀?会游泳了不起?会听风了不起?会上房了不起?还不是动不动就生病。” “知道自己容易发烧,就不要下水嘛!” 听到这里,沈录为自己抱屈:“我是想英雄救美来着……” 姜灵冷笑:“英雄救美?我倒是挺美,但你肯定不是英雄——明明一个憨批,活得像个病娇。” “又要我来照顾你,磨人的小神经。” 沈录被她扶着往天台的门口走,听着她喋喋不休的碎碎念,觉得熨帖极了。 脑袋里渐渐不那么清醒,容不下太多东西,只想着她一个人,和多年前那道游鱼般的身影。 姜灵抬手去推天台的铁门,挺厚重的一扇门。 沈录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伸出去,与她一起使力。 并且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停下推门的动作,侧头望他,不懂他突如其来的笑。 他细心解释:“我突然有种齐心协力、众志成城的荣誉感,能与你并肩作战,真是太幸福啦。” 这种简单的幸福感,是他以前从来不曾拥有,也从来不会去想要拥有的。而这种正能量、官方到令人汗颜的话,也是他哪怕学生时代写个人期末总结时亦不会说的。 可就是此时此刻,在她的面前,他完全不用装酷,也不用装傻。 就觉得,怎么只要是跟她在一起,便那么心安呢? 嗐,真是不知怎样的语言才能表达万千之一的一种快乐了。 他笑得像手机壳上的路飞一样,纯粹而粲然。 “……你的荣誉感来得真容易。”姜灵觉得这人真挺二的。 神他妈并肩作战啊。 天知道他们只是并肩而站——站立的站,一起推扇门而已! 见他左手仍抵在门上,五指微微张开,像五根玉笋一样白皙修长,骨节处有略微的红,她心下又是一动。 自坦然表白了心迹,每每细看他的手,总不免要垂涎一番。 又会情难自控,想象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像春日野火一样,在草原上作乱…… 感念他今日忙碌与辛苦,她去扯他,温声道:“不用你帮忙。” 他有些虚弱地笑笑:“推扇门而已。你录哥只是发烧,不是残了。” 分卷阅读92 说着便去推门,不解风情,急于自证,像个能力被质疑的直男。 其实也是够解风情了,才会将推一扇门这样的小事,弄出洞房花烛夜的滋味。 大抵与相爱的人在一起便是这样,做什么都觉得有趣,缄默不语变成绮丽的前奏,相视一笑变成暧昧的发酵,面对面发呆也觉得好玩儿、甜腻。 可怜的门被秀了一脸恩爱,终于被推开了。 沈录正要往前走,倏然顿住。 “怎么不走了?” 姜灵不解,抬起头。 就这一眼,也愣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录哥(超小声,只告诉你们):实话实说,其实亲上去之后,我就怂了,就觉得我真的挺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但……录哥绝不后悔!定情一吻!超快乐的! ☆、隔江隔河02 见到门后的人, 姜灵讶异了一秒。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叫人:“哥。” 贺西京淡淡应了一声, 审视的目光落在沈录身上。 “他怎么了?” “有点发烧。” “哦。”他浅笑一下, 难得说出刻薄的话, “要不是看他腿还在,我还以为是残了。” 他嘲弄地勾了勾唇角, 笑意却未达眼底。 “发烧而已,也要扶吗?” 姜灵没说话。 沈录不知她在想什么, 情不自禁地手上用力,将她勾得更紧。 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不是有百分百的自信,去笃定自己已经占据了她的心。 然而下一刻, 姜灵的一句话,让他心里一甜。 她说—— “我想扶。” 沈录的眼前亮了, 在那一刻仿佛炸开了烟花。 绚烂, 耀眼。 噼里啪啦,喜庆得像过年。 贺西京的眼角眯起, 面上却依然平和, 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沈录还是能感受到,那个男人正在隐忍怒气。 “姜姜,你先去换衣服, 然后再跟你哥谈吧。” 说到“你哥”二字时,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姜灵岂会听不出他的小心机? 心底暗笑,笨蛋, 吃醋就吃嘛,非要装大度,自找罪受。 换好衣服,姜灵站在镜子前,打量着里面的姑娘。 浅薄荷绿的短款羽绒服,搭一条轻盈的薄纱长裙,并非她一向的穿衣风格。 但不得不说,他挑衣服的眼光不错。 她笑笑,对这一身挺满意。 不自觉又抿了抿唇,回想起他在她唇上流连、采撷时的温热…… 回味足够久了,她才走出去。 沈录盘腿坐在病床上,护士正往他的手背上扎针。 他却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始终望着她将要走出来的方向。 见到面前的姑娘,他的眼里闪过惊艳。 她将腰间细绳挽了个蝴蝶结,腰线便被掐出来了,不盈一握。 薄荷绿衬得她肤色更白,整个人温婉如水,仙气十足。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与爱意,一扫之前病恹恹的样子,神采飞扬地问她:“我是不是见到了仙女?” 姜灵走近,在他另一只手上掐了一下。 觉得这人真讨厌。 还有外人在啊,能不能收敛一点! 然而当目光触及那根发着银光的细针,她面上一层薄怨霎时消散,心里像炸开了一颗金灿灿的柠檬。 果汁四溅,让人又酸又甜,又发软。 觉得他疼。 觉得他是因为她,才要受这场疼。 护士小姐将针头固定好,笑道:“是是是,你俩一个仙女,一个仙男。” 沈录朝她道了谢,目光仍片刻不移地落在姜灵身上。 姜灵半晌没理他,等护士出去以后,才坐在床边,没忍住轻叹了一声。 沈录看出她又有一点抱歉的意思了,极阳光地笑着道:“你别担心,一点也不疼!况且,我又不怕疼。” 听他这样说,姜灵心里却没有舒坦,反而更加难受。 她想起另外一件事,轻声道:“骗人。” “嗯?什么?”他不解。 她垂眸敛眉:“之前在你的公寓借宿时,你都烧成那样儿了,也不肯去医院,说是怕打针、怕疼。” 所以,又何须故作坚强,哄她开心。 沈录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背,细细的银针扎进青色的血管里。 他心里像被刺了一下,连忙移开视线,又闭了闭眼睛。 但很快的,他便恢复了阳光笑着的样子,道:“说不疼,不是哄你;说怕疼,才是骗你的。” 见她将信将疑,他笑得更灿然:“你看我现在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哪里像个怕打 分卷阅读93 针的人?” 姜灵这下信了,也觉得合理——就是嘛,谁会觉得打吊针疼? 末了又瞪他,呸,苦肉计!骗她温柔照顾! 沈录见她不自责了,便开起玩笑,调侃问道:“仙女下凡,有何贵干?” 她抬眸看他,像看着一个130斤的孩子。 过了三十多秒吧,就在沈录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么傻的问题时,她却说话了。 姜灵清清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你。” 沈录先是不解,而后结合上下语境…… 难得地脸红了。 “我……我都……” “没……没你……” “这……这么……” “直……直接……” “哦?我倒不知道我的男朋友,竟然是个小结巴。” 她指尖轻挑,勾起他的下巴。 “那你——喜欢我的直接吗?” 喜欢自然是喜欢的…… 但沈录惊喜的同时,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不懂她为什么突然这么主动。 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喉结动了几下。 姜灵的目光便从他的脸上移开。 与此同时,挑起他下巴的手指也往下滑,触及喉结时,才停下。 沈录觉得自己的心,泛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痒。 那痒,只有她才能止住。 旁人尽皆抓不到,挠不了。 他望着面前小太阳一样的女孩儿,忽然感到无比的口渴,像沙漠中的旅人望着海市蜃楼里的绿洲。 情不自禁地,他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姜灵轻轻抚在上面的手指,便也随着他倏忽的动作,挪动半寸,而后又回到原处。 她好似一只猎食的小狐狸,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喉结,似乎对那一处格外着迷。 也是情不自禁的,她轻声道:“过分性感了。” 他不解:“什么?” 她按住他那处的手指稍微用了点力:“这个。” 说完,她又情不自禁的,将身体坐得更直,然后扬起脸,凑近他的脖子。 逮住那个性感又可爱的小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沈录原本就有些头晕,这下被她突如其来的小动作一撩,脑子里的那点儿清醒,则更是霎时一分也不剩了。 如同在春日里,小酌了半杯果子酒,一线清甜入喉,人就醉了。 姜灵坐回去,脸上红得快要燃起来了。 他看着她,傻乎乎的描述:“你脸红了。” 她双手捧住脸颊,垂下头,借长发掩饰住自己的表情,嘴硬道:“我才没有害羞!” “我没说你害羞……”沈录真的只是单纯地描述,没料到她会不打自招。 “……”姜灵想了想,强行解释道,“我可能是也有点发烧了。” 沈录超直:“发烧也传染的吗,不吧?” “……闭嘴吧。”她恼羞成怒了。 沈录超乖:“哦……” 她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哄孩子似的:“乖。” 这下,沈录的脸也更红了。 两个都是成年人,也都懂得掩饰。 却不是什么都能掩饰。 譬如,面对两情相悦的人,心动掩饰不住,害羞掩饰不住,笑意掩饰不住,想时时刻刻黏在一块儿的心意也掩饰不住。 不喜欢一个人,可以装作喜欢。 可喜欢一个人,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装作不喜欢。 因为那些情愫,是真的会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里,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里,每一个带着窃喜与试探的肌肤相触里,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这两个刚学着谈恋爱的年轻人,亦是如此。一旦确定彼此的心意了,便什么手段、什么套路,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率性而为的人,和一颗饱满真切的心。 俩人一块儿害羞,一块儿情不自禁。 食髓知味,一遍又一遍,不腻。 再次结束一个真实意义上的吻——即毫不敷衍、实实在在的那种,姜灵的眼里染上了一点妩媚的邪气,又有薄荷绿衬出的仙气,明明相悖,却又浑然一体。 沈录的动作还没有收回,仍保持单手扶她后脑的姿势。 他熠熠含情地看着她,那抹诱人的娇羞,让他差点又要克制不住。 下一秒,他正想要再做点什么,却被一声轻咳打断。 沈录抬头看过去。 贺西京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此时正盯着这边看。 姜灵没有回头,不用猜也知道来人是谁。 那人没理会她的冷漠,温声叫她:“灵灵。” 她没应,但手指从沈录身上收回来了。 贺西京看见她这微小的动作,眉梢一点轻寒褪去,觉得她仍在意自己。 他的视线从沈 分卷阅读94 录脸上扫过,然后不着痕迹地挪开,继续对她道:“灵灵,爸的电话。” 姜灵一愣。 “爸要回国了。” “本来是打给你的,但没通,就打到我这里了。” “我还没告诉他你跳海救人的事。” “要不要说、怎么跟他说,你自己决定吧。” 姜灵忽然心生烦躁,还有了一点为难。 贺远培一直在国外旅行,她与贺西京达成共识,对半年里发生的种种细节,都颇有默契地避过不谈。 可眼下他要回国,无法再逃避,一番长谈只怕是在所难免。 贺西京的手还举着,攥紧手机。 通话计时在一秒一秒地叠加着。 姜灵俯身,在沈录额上落下一吻:“我出去一下,等我回来。” “嗯,我会乖乖等你的。”沈录有些委屈地点点头,一双眼亮晶晶的。 姜灵看他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并觉得自己,像个渣男??? …… 贺西京把手机递给姜灵,目送她到了走廊尽头之后,走进来,又反手将门关紧了。 沈录强忍身体不适,压下脑袋里的眩晕,大大方方招呼道:“有椅子、有茶水,你随意就成,不用拘谨哦。” 贺西京淡淡“嗯”了一声,却不去倒茶,也没理会床前的椅子,而是直接坐到了窗边的沙发上。 见他如此,沈录耸肩笑笑,也不上赶着,低下头开始玩手机。 姜姜不在面前,他也犯不着撒娇卖萌装可怜了,又成了那个不动声色的酷男孩。 在没有遇见姜灵之前,他都是这样过来的,所以论起冷脸相待,他得心应手。 贺西京见他挺沉得住气,明白了这是个不好惹的小子。 但时间不等人,姜灵随时可能回来,他只好率先打破沉默。 尽管他知道,在雄性的战斗中,并不遵循“先下手为强”,反而是弱者才会要急于出手——因为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虚张声势。 “不做个自我介绍吗。”贺西京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像个家长。 却还是显出一丝说不上哪里怪异的突兀。 沈录抬起头看面前的男人。 西装革履,鞋面铮亮,脸也是一等的俊,保养得很好,头发往上梳,一副商业精英的派头。 翘着二郎腿,但动作还算收敛,没有很嚣张——但仍能从这个小小的动作看出,他是在以一种不那么平等、也不那么友好的态度,来进行接下来的这场谈话。 兴师问罪也好,争风吃醋也罢,总归不会是一件多好的事。 沈录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可怜,也好笑。 贺西京再次开口:“你喜欢灵灵?”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沈录不答反问。 他的声音因为发烧而显得有些恹恹的,眼里却是一片清醒的明澈。 原本他是不打算问的,想着大家以后好歹是亲属关系,总要留一线,才好再见面——其实按照他一贯的性子,是从不需要顾忌这些弯弯绕绕,也不怕得罪人。只是因为这个男人是她的哥哥,是她的亲人,他才会多考虑一些。 可当一件事触及原则时,他也不会一味隐忍,当个软柿子被人捏——沈家小少爷的排面,这点脾气还是耍得起的。 眼下,既然贺西京主动挑起,沈录也不畏惧什么,就是怼、就是干。 他懒懒地靠在床上,道:“你喜欢我女朋友?” 贺西京未料到他会如此直接。 毫不委婉,直戳人的痛处,简直是跟姜灵一样难缠的人物。 他忽然有点明白这两个小孩儿能相投的原因了。 但这不代表他会放弃。 他是好不容易才发现自己的心,也是好不容易才肯承认。 便没有轻易退让的道理。 “我不确定我喜欢谁,但我知道她喜欢谁。”贺西京意有所指。 指谁?自然是指曾被她表白过两次的自己。 沈录仍是懒懒散散的,没什么表情。 但其实他握着手机的手,已不自觉攥紧。 贺西京继续敲重锤:“我与她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十多年,最懂她是什么样的人,以及——喜欢什么样的人。” “嗯,我也知道。她现在不就正跟她喜欢的人在一起么?” 沈录的手指飞快地操作着游戏页面:“如果不是有人作梗捣乱,借着长辈的名头将她支出去,现在她应该坐在我床边,听我说情话给她听。” 贺西京没说话,默认了。 他的确是有意将姜灵支出去,想借此时机探一探沈录的深浅,以及——做一点小小的离间。 沈录笑笑。 他这辈子几乎不玩心眼儿,没必要,也不屑。 但这不代表他没心眼儿。 他抬起头,温声笑道:“姜姜今天换了穿衣风格,真的 分卷阅读95 很好看,对吧。” “你以为她真的喜欢穿薄荷绿的衣服吗?不过是——”短暂的沉默过后,贺西京恢复了战斗力,嘴角也带笑,“孩子心性,穿个新鲜。” 沈录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贺西京原本打了详尽的腹稿,然而临到嘴边,又都没派上用场,只精简成一句话—— “你们不合适。” “合适不合适,反正不关你的事。”沈录不再看他,垂眸继续看手机。 “行,你就盲目地自信着吧。看你能笑到几时。”贺西京微笑说完,走出病房。 他深谙擒贼先擒王,诛人先诛心。 而刚才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想必已经足够在沈录心里,种下一根刺。 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有多令人不齿。 竟将商场上勾心斗角的手段,拿来对付两个小辈。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既已决定这样做了,就只能继续做下去。 结束与贺远培的通话,姜灵将手机还回去。 贺西京假装不经意地问道:“爸说什么了。” 姜灵懒得跟他周旋,瞥他一眼。 “爸说什么,你会不知道?” “我还以为是你教的呢。” 贺远培在电话里说,后天回国,希望兄妹俩能一起去接机。 这主意不用想也知道是贺西京撺掇的——贺远培思想民主开明,又疼爱儿女,并不是个在乎繁文缛节、给孩子添不必要麻烦的人。 接机而已,公司多的是助理和司机,派谁去不行? 怎么偏偏指名道姓,要她去。 “那你是什么想法,会跟我一起回去吗?”他被拆穿,也不见片刻慌乱,将一只手搭在窗台上,身姿笔挺。 姜灵没答。 她还没做好决定。 这边的事未了,苏连瑾和尤泳也都没醒,之后或许免不了一场官司,要去作证人、做笔录等,她不可能这时候回去。 可贺远培对她有养育之恩,已经半年未见,又开了这个口,她去接机其实也是礼数上应尽的事情。 思来想去,还是没有答案,不禁生起面前这人的气。 若不是他为了将她带回去,请出贺远培坐镇,她又何必如此纠结? 竟还整出点忠孝不能两全的意味。 半晌后,她不愿再想了,转而问起他的来意:“哥,你到底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是有点要和好的意思了,贺西京松了口气。 连带着挺直的脊背也放松下来,语气也轻松了一些:“再不来,我妹就要被拐跑了。” 乍然听见“拐”这个字,姜灵后背忽然升上来一股凉意,打了个寒颤,胸腔内直犯恶心。 见她面色一瞬间难看起来,他凑近,关怀道:“怎么了?” 姜灵摇摇头,示意没事。 贺西京眼下凑近了,比她高一个头,看见她光洁修长的后脖颈。 被薄荷绿衬着,像夏日阳光下,精巧枝叶里的茉莉一样素白澄净。 刚才在病房里,初见到她这身装扮,他便觉得惊艳,只是强行压下去,才保持平淡的神色。 “怎么穿成这样?我记得你不喜欢这么柔嫩的颜色。” 往常每回陪她去逛街,店里其他女生都是挑款式、挑质感,她不,她只挑颜色。 到最后,整个衣柜只有黑白灰和藏青,比他的衣柜还要冷硬几分。 姜灵朝自己身上看了一眼,手指把玩着羽绒服的细绳。 淡淡道:“哦,现在喜欢。” 以前或许喜欢的,现在真正不喜欢了。 以前不喜欢的,开始变得可以喜欢。 他看出她的漫不经心,不再纠结于此。 “你跟那个小子,是什么关系?” “就是你猜到的那种关系啊。” 微笑着说完这句,姜灵又补充:“现在是只能亲吻的关系,以后会是能做——” “住嘴。” 他再一次失去风度,将她的话打断。 本就不多的兄友妹恭的氛围,瞬间被冲散。 “——爱的关系。” 她却执拗,将话说完。 他脊背一僵,掐住手心,心里霎时卷起狂躁的怒气。 但片刻后,他陡然笑了。 “激我,是吗?” “想看哥哥吃醋?” “那我告诉你——” 他往前迈进一步,离她只有咫尺。 而后,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怀里带。 姜灵撞上他的胸膛,听见他接下来的话。 却好似什么也听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录哥:我快乐了!你们能感受到我的快乐吗!呜呜呜要不是贺西京那个捣蛋鬼…… ☆、隔江隔河03b 分卷阅读96 r 姜灵走回病房门口, 正要推门, 又顿住。 她抚住手腕, 上面仿佛还留着一点火辣辣的温度。 推门进去, 里面的人立马出声。 “姜姜……”声音透出浓浓的撒娇意味。 “我已经等了你十一分钟又四十三秒。” 没看表。 是心里一直默数着时间。 她知道他有这项技能, 并一度觉得花里胡哨。 笑道:“你是有多无聊。” 才会像个计时器。 沈录不以为耻,反而委委屈屈地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对啊, 你不在,所以我就很无聊啊。” 姜灵不答只笑, 走到他近旁。 “在外面站那么久,冷吧?” 说着,沈录抓住她的手,往被窝里送。 “伸进来, 我给你捂捂。你不知道——我发烧了之后像个小火炉。” 姜灵想将手抽出来,没得逞。 一方面觉得暖心, 一方面又好笑他这副小男生吃醋的做派。 什么“在外面站那么久”?不就是好奇她到底跟贺西京谈了什么, 才会谈那么久。 姜灵不笨,能猜到在她出去接电话的那段空挡里, 贺西京应该是对他说了什么。 不然他作为王子病重度患者, 不会这么不安,这么小心翼翼。 她忽然有点罪恶感。 何德何能呢?能让一个天之骄子为她这样。 可即便不忍,也没办法坦然将方才发生的事告诉他。 她做不到编织谎言, 便只好闭口不提。 四分钟前。 贺西京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竟将她按进怀里。 她被他攥紧手腕,撞上他的胸膛。 而后, 那个于她而言遥不可及的人,忽然离她很近、很近。 贺西京凑到她的耳边,低声诉说着自己的心意。 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姜灵,你成功了。” “我承认,我早就——” “爱上你了。” 她一时忘了挣扎,竟在他的怀里待了二十七秒。 ——哦,跟沈录认识久了,关于他那些奇奇怪怪的技能,比如默数时间之类,她也学了点皮毛。 等反应过来,她立马站直,并持退避三舍的态度,往后退了一米。 现在想想,要说那一刻完全没有异样的感觉,肯定是言不由衷的假话。 毕竟是她告白过两次的人,虽然是由各种各样的原因促成。 但无论她曾经对贺西京有怎样的心思,现在也都不可能再继续。 哪怕单只为了不辜负沈录的信任与深情,她也做不到同时在两个男人之间摇摆、周旋。 这样想定,她便决定给沈录一些勇气。 将她攥得更紧的勇气—— 被他扯进被窝里捂着、暖着的那两只手,开始随心而动。 左手紧紧地扯住被角,右手则不安分地在里面动了起来。 洁白的被子,中间一处便如夏日黄昏的海面,舒缓又不乏热情地荡漾着,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 沈录整个人愣住。 太过不真实的一件事,连梦里也不敢妄想的事,正在如梦似幻的发生着,让他连思考的能力都丧失了。 全身的感官能力,都汇聚到一处。 她的动作很轻,手指很细,柔若无骨,还带着刚从外面带进来的一点寒气。 像冰蚕丝织成的布,覆上一块烧得发烫的烙铁。 要包裹不住。 沈录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说不出一个字。 某种令人晕眩,又令人迷乱的感觉,还在不断地侵袭而来,又在瞬间传至四肢百骸。 真够丢人的,无所不能的沈小少爷,却单纯如一张白纸,从不通情.事。 不过是这样小小的动作,他便要几近失声。 而他眼中一团迷迷蒙蒙的水气,更成了推波助澜的利器—— 姜灵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恶趣味,看他这副样子,就更想要欺负他,简直想要逼出他的泪。 沈录实在受不住了,将自己的手也伸进被窝里,按住她还在四处点火的手。 “姜姜,不要了……” 声线沾染了深情与委屈,软得不像话。 姜灵清醒过来了,脸上浮起一抹红,手上的动作乖乖停了。 也是怕把他逼急了,之后就难收场了。 “嗯,不弄了,反正我手也暖得差不多了。”她轻描淡写地说着,伪装成经验丰富、毫不在意的样子。 然而还没来得及将手收回,忽然有人推门进来。 “沈先——” 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医生一声完整的称呼 分卷阅读97 都还没来得及叫出来,就被病房里的暧昧吓得退出去了。 一边轻咳,一边感叹,现在的年轻人…… 啧。 谈起恋爱还真是火力壮,玩得开。 姜灵脸上那抹浅浅的红霎时成了红霞一片,嗔道:“混蛋,把我手松开。” 沈录如梦初醒,无辜道:“我早就松开了……” 姜灵:“……”眉梢微挑。 沈录秒懂,连忙道歉:“不,我没松开!” “对不起,是我硬拉着你的手那样的!” 姜灵将手拿出去,无比地害羞起来,觉得不好见人,躲进浴室了。 过了一会儿,赵熙和听见里面没动静了,才重新敲门进来。 沈录恢复了一副坦然的样子,仿佛刚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还一本正经问起了赵医生的来意。 赵熙和道:“你们下午送来的那两个落水患者,已经抢救过来一个了。” 沈录心里一紧,立马追问:“男的女的?” “救活的是那个女孩儿。” “嘿,真好!真谢谢你们了!”得知苏连瑾没事,沈录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笑意,恨不得当场给医生送锦旗。 “另一个男性患者,我们也会尽力。” 听到这句,沈录倒是只淡淡“嗯”了一声。 说实话,在他心里,尤泳本就是个该死的人,所以,医生尽不尽力都没关系…… 要不是怕苏连瑾为此背上人命官司,他才懒得送尤泳来医院。 多浪费国家医疗资源啊! 医生离开后,姜灵打开浴室门,脸上也有喜色。 “真好。” 真好,她还活着。 活着,就一定可以重新开始的。 沈录朝她招手。 “姜姜,到我这里来。” “干嘛?” “我。” 姜灵:“……”完了,之前她图一时嘴快,现在反而让他拿捏住,拿梗大做文章了。 当事人特别后悔,真的。 沈录不跟她开玩笑了,认认真真道:“就是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想跟你一起好好活着。” “想抱抱你。” 姜灵娉娉婷婷地走过去,坐在床沿,任他将自己搂进了怀里,紧紧地按着。 “沈录,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跳进海里,谢谢你将他们拉回人间。” “这是我为他们做的事,为什么要你来谢?” “如果我没有先跳进海里,你会跳下去吗?” “会啊。”沈录颇为得意,“你知道的,我是个好人。” 姜灵窝在他怀里,简直要被这个傻子气笑了。 自己给自己发好人卡的男人,她还真是第一次遇见。 而沈录还乐呵着呢,觉得自己救了人,胜造七级浮屠呢! 浑然不觉自己错过了一个多好的撩妹机会。 这时候说句“因为是你,所以我才会跳下去”,姜灵心一软,指不定今晚都能生米煮成熟饭了! 姜灵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下:“行行行,你是好人。” 沈录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笑道:“那你现在是否能扶这位好人,去看一下那位落水的病人?” “不能。” “嗯?” “你是发烧,不是断腿。” “……?”女人变脸真快。 最终姜灵还是帮他扶着吊瓶架子,跟他去楼下病房看了一眼。 苏连瑾还没醒,于是二人只略坐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姜灵去楼下买饭、买日用品,经过小书店时,又随手买了本《诗经》。 太久没有看书,觉得心需要静一静。 吃完东西,姜灵拿出书看了起来。 沈录则靠在床上,痴痴地看她。 觉得她比诗还要轻,还要美。 读到《诗经·卫风·氓》,姜灵不免唏嘘。 沈录见她神情失落,关心问起。 很快,他就后悔自己多嘴问这一句了。 因为姜灵殃及池鱼,将一腔愁怨撒在他身上,叫他背诵全文,并时刻铭记。 “男人都太坏了,你得借此一例,时时来督促你自己。” 沈录学什么都快,干什么都行,唯独怕死记硬背。 想了一会儿,他讨价还价:“如果我跟你一起骂渣男,可以不用背么……” “你先骂来听听。” “渣男不要脸,一辈子没钱!” “君子坦荡荡,渣男没唧唧!” 姜灵想想,觉得骂得挺好的,放过他了。 又看了一会儿,读到《诗经·大雅》里的一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情不自禁地,便念出来了,想说给面前的 分卷阅读98 人知道。 觉得也算是相濡以沫的一种写照。 谁知沈录一脸茫然,晕晕乎乎地道:“我没给你买桃儿啊,现在又不是吃桃的季节,而且吃反季水果不好,有的是打了催熟激素的,知道吧。” “不过,你要让我抱琼瑶奶奶啊?不太好吧,我是有女朋友的人——” 姜灵:“……” 她自诩是个矫情的文艺女青年,何曾听过这种歪解的言论?神他妈抱琼瑶奶奶。 “我觉得选你当男朋友,不是很可。” 沈录:“……” 他怎么了?怎么忽然就不是很可了? 不与其他任何年龄阶段的女性近距离相处,难道不是很优秀吗?对女朋友忠贞不二又有什么错! 斜阳温柔地落在窗台上,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说些在外人听来无甚趣处的话。 大抵只有身在局中,才知其中平淡的甜蜜。 他们心知肚明,其实也不是真有那么多话要说,静坐又有何不可?不过是在刻意压下深海里的恐惧,用自己的方式,庆祝着劫后余生。 觉得真好,能有那样一个人,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哪儿哪儿都合辙,处处都默契,彼此相知,彼此陪伴。 而这,就是相爱的意义。 然而到了晚上,这样的平淡忽然被打乱。 夕阳褪去,北风又起。 尤泳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录录(脸红):呜呜呜她撩我,她又撩我,她是不是错拿了男主剧本啊呜呜呜T.T我不管,下回等她躺着,我也要对她做同样的事!就是春天对樱桃树做的那种事! ☆、隔江隔河04 “连夜过来, 运出去。” “钱不是问题。” “谢了。” “嗯。” 挂断电话, 沈录攥着手机, 看向窗外茫茫夜色, 良久之后才转过身。 姜灵站在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 她看着他, 目光沉静如水。 “怎么出来了?外面冷。”沈录走近,声音温柔, 想去拉她的手。 姜灵没躲,任他拉住:“你跟谁在打电话?”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姜灵直视着他, 又道,“殡仪馆的?” “嗯。”他似乎并不惊讶她会猜到,也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 “我不同意。”姜灵的确猜出了沈录的意图,并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姜姜, 其他事我都听你的,但这件事……对不起。” 殡仪馆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再过一个小时, 就会有人来运走尤泳的尸体。 “或者,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姜灵道着歉, 但脸上却没有愧色, 只有坚定。 “你……”沈录明白了什么,眼里浮现一丝难以置信。 “我报警了。” “你怎么可以!”沈录仿佛受到了刺激,欺身上前, 握住她的肩。 姜灵感受到他的力度,以及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怒气。 “我可以。沈录,你知道的, 我这样做没什么不对。” 沈录无力辩驳。 的确,她这样做,于理法上而言,并无半点错处。 那情义上呢? 医院楼下已经传来警笛声,在夜里显得凄厉而尖锐。 一声重复着一声,像某种绕不过的宿命。 沈录知道事情已无转机,松开她的肩。 他的手有些无力地耷拉下去,心里有一处,猛然难受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给苏连瑾带来什么。” “或许会是牢狱之灾,也或许会遇上一个好律师,化险为夷。”她冷静地分析着,“我会倾我所有,为她请一个好律师。” 沈录看着她,不理解她为什么能如此地淡定。 他们在讨论的,明明不是今天吃了什么,也不是明天的天气怎么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孩的人生。 “不必。” “律师我会安排。” 他的声音,连同一颗心,一起冷下去了。 “行,那就由你来为她安排吧。苏连瑾遇上你,真是她的福气。”姜灵用平淡的口吻说着。 沈家有着景城最强大的法务团队,的确要比她能请到的律师好得多。 警察上楼了,身后还跟着一名法医。 姜灵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经过,之后便被请去警察局做笔录。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沈录的声音。 “我也去。” 警察转过身,例行公事地询问道:“你好,请问你是?” “我是苏连瑾的家属,对这件事也知道一些情况。” 警察点头:“好,那请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吧。” 沈录走过来,经过 分卷阅读99 姜灵身边时,也不看她,径直往前去了。 姜灵咬咬嘴唇,跟上去。 警察局。 “请问你们认识死者尤泳吗?” 姜灵答道:“不算认识,差不多是陌生人。” “那为什么你们会跳海救他,还将他送到医院?” 沈录闻言冷笑:“谁要救他?” “要不是绳子解不开,我一定会直接将他留在海里,说不定还会摁一把。” 警察屈指叩了叩桌面:“先生,注意你的措辞。” 往大了说,如果沈录真的那样做了,严格追究起来,就不仅仅是见死不救那么简单,而称得上是蓄意杀人了。 沈录不是法盲,知道自己的言论意味着什么。 但他就是想要放肆,想要纾解心里的躁意。 姜灵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 却被他挣开了。 姜灵敛眉,脸上一带暖色也没有了。 她知道他在生气。 也知道他说出那样的话语,就是在跟她赌气。 无奈的是,她没办法为此便改变自己的选择。 每个人都有自己行事的原则。 只是很遗憾,她原以为他与自己是真正默契的天作之合。 警察再次发问,让二人讲述事情经过。 姜灵担心沈录冲动之下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抢先开口。 “我跟我男朋友去飞霞湾旅游……”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时,沈录看她一眼,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 姜灵余光发现他看了自己,试探性地再次将手伸过去,轻轻勾了他的两根手指。 这回,他没再挣脱了。 姜灵便知他即便生气,却没有要与自己绝交的意思,心里释然了不少,声音也没之前那么失落了,继续说下去。 “在飞霞湾待了一段时间后,我们本打算今天离开,却偶然得知苏连瑾是被拐卖人口,而尤泳就是买下她的那个人。” “苏连瑾起初只说孩子是被拐卖来的,央求我们将孩子带走。因为孩子当时被尤泳注射了药物,情况紧急,我们也就没多想,将孩子带走了。” “在送孩子去医院的路上,我们讨论之后,觉得苏连瑾的样子不太对劲,于是由我男朋友送孩子去医院,而我则重新回到渔船上——如果苏连瑾真的是被拐卖的,那么我会劝她离开。” “苏连瑾应该是一早就有了要跟尤泳同归于尽的想法——”所以才会提前准备好特意加粗的渔网绳。 “被劝动之后,她同意跟我下船,但尤泳忽然回来了。” “我躲在船舱后面,亲眼看到了之后的一切——” 尤泳的癫狂,对苏连瑾的心灵压迫与心理伤害,以及苏连瑾的绝望。 警察听完,一方面觉得不可思议: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居然被困在船上四年,期间还生了孩子,却从来没被人发现,真的就像死了一样,无声无息…… 另一方面,又免不了有些唏嘘:虽然苏连瑾做出这样的不理智行为,可以说是情有可原,但到底法不容情,从法律意义上来说,这是一起杀人案。 从警局出来,已将近零点时分。 即便是灯红酒绿的城市,由于冬日寒冷,也已经陷入蛰伏的安静。 走了一段路,沈录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刚才提到的手机,是怎么回事?” “当时我将手机放在船上,拍下了全程。” “包括苏连瑾绑着尤泳跳海?” “嗯。” “你真的要将它交给警察?” 回答他的,又是一声轻轻的“嗯”。 “可你一旦将手机里的视频公布于众,苏连瑾就真的从拐卖案的受害者,变成了尤泳死亡案的凶手。”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她的确是。”姜灵平静地道,“她原本可以选择跟我们一起走,然后再报警,用法律手段来制裁尤泳。” 声音因过分平静,而显出一点漠然的无情。 沈录则完全与苏连瑾共情:“一个被囚禁了四年的女孩儿,整整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有多疯狂的想法都不为过。” “那也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吧?” “所以,你真的要把她拉着尤泳跳海的视频,交给法官吗?”沈录隐忍着一丝怒意。 “你不觉得这样,对她而言太残忍了吗?原本她可以就此彻底解脱,与那四年再也没有瓜葛。” 姜灵抬头,看向路边的树。不见春日繁华,不见夏日生机,只剩下死气沉沉的棕褐色枝桠。 “那尤泳的一条人命呢,就算了?” “那是他罪有应得!” “这句话应该由法官来说。”姜灵叹息一声,视线最终落在树顶之上的那片苍穹。 白天看去,有大朵的云,有飞鸟。到了夜晚,却只剩一片朦胧的 分卷阅读100 虚空。 “沈录,你太理想主义了。我们只能尽力做好事,作一个执行者,而不是好坏的制裁者。” “是,我是太理想主义了。”他被她自始至终的淡然激怒,“或者,我把你也想得太符合我的理想主义了。” “所以呢?现在你要对我失望了?” 他沉默。 姜灵心里忽的升起一阵凉。 沉默,就是默认了。 “把手机给我。”他朝她摊开掌心,“手机是我的,我收回。” 姜灵望着他。 是,手机是他的,也没有明确说过要送给她,所以在法律意义上并不算赠与,他有权收回。 那么,他的喜欢呢? 是不是也要一并收回。 她垂下眼眸,笑了,带一点苦。 所以说啊,人真的不该耽溺于那些别人给的好意,和那些樱桃一样诱人的爱。 别人能给的,也能轻易被收回。 “沈录,即便你将视频拿走,”她的声音像水面结了冰,“我也会出庭说出真相的。” “姜灵!” “看来今晚我们不适合待在一块儿,不然可能会吵起来。这样吧,你回医院,我自己找家酒店住。” 说完,她竭力扯了扯嘴角,想故作出轻松的样子,却还是失败了。 “姜姜,现在回警局改口供还来得及——难道你真的要把苏连瑾送进监狱吗?她才刚逃离那座困了她四年的牢笼,你忍心让她被困进另一个牢笼?” “沈录,你不用劝了。” “你觉得我残忍也好,无情也罢,我都不会改变自己的原则,也会为自己的选择而负责。” “至于苏连瑾——我心疼她,但同样的,我也觉得她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而负责,那样,她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灵上的。” 沈录看着她,片刻后忍不住笑:“要不是我还存在一点情义,存在一点对苏连瑾的同情,差点就要被你说服了。” 姜灵听出他话里的嘲讽,心里钝钝地难受。 但即便如此,她仍不为所动,转身就走。 片刻后又回过头,发现他就跟在后面,离她不到三米的距离。 甚至还有一部分影子落在她的身上,就像拦腰将她抱住,把头靠在她的腹部一样。 她压下心里的悸动,尽量面无表情地道:“沈录,就事论事,我这样做,不是见不得苏连瑾好、非要送她进监狱,也不是因为同情尤泳。” “可以这么说——如果尤泳没淹死,那我一定会请最好的律师,将他往死里告,告到死!” “但他被推进海里而死,和被法律判死,是两回事。” “坚持这样做,只是因为按照我的原则,我想这样做,我觉得一切真相都应该被说出来。” 沈录阔步走近,直至影子与她的融合。 “姜灵,我也就事论事。” “我跟你在苏连瑾的问题上发生分歧,是我们俩观念的碰撞。” “但现在你要去哪里,我是一定要送你的。你也不许拒绝,这是另一码事。” “好,我不拒绝。” 她挺直胸背,踩着他的影子,坚定地往前走。 “你送。” 路灯的光倾泻下来。 照着人,植物,和路面。 没有哪两片树叶会完全同符合契,也没有路面会始终一马平川。 一如人与人之间,近起来是真近,远起来,又倏忽很远。 作者有话要说:  小录:闹矛盾了,难受,特难受。 ☆、隔江隔河05 送姜灵到了酒店, 亲眼见她走进房间, 又确认她将房门锁好之后, 沈录才下楼往医院的方向走。 街上很静, 只间或有跑车呼啸着经过, 传来年轻人大喊大笑的声音,将生命张扬到最极致的地步。 他忽然觉得荏苒时光, 是真的挺改变一个人的。 有着令世界物是人非的力量。 曾几何时,他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富家公子。 而眼下,却突然要被迫面临关乎别人一生的抉择。 无论最后如何做,都免不了要受一场人性的拷问。 实非他所愿也。 恍惚间,他不禁埋怨起吴鸣来。 如果不是为了他的事, 他就不必去斗星寨。 不去斗星寨,也就不会遇到她了。 那么, 解决完斗星寨的事, 他大可以回到景城,继续过他优哉游哉的少爷日子。 可是因为遇见她, 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既定好的人生, 半分不由己地偏离了轨道。 他舍下景城的公司不管,舍下家里的产业不要,跟着她跑, 陪她来到飞霞湾这个晦气 分卷阅读101 地方。 现在,还要陷入如此两难的境地。 她真是个坏姑娘! 他想。 到了医院,沈录先去看了苏连瑾。 原本只是出于对她的愧疚与心疼, 才去看一眼。谁知到了病房里面,发现她竟醒着。 夜深人静,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 苏连瑾侧过头,往门边看过来。 这下他走也来不及了,只好进去,随口问道:“怎么就醒了?” 苏连瑾双手撑着,坐上来一点:“不是醒了,是一直没睡。” “身体不舒服?” 苏连瑾摇摇头。 “睡不着?” 她极轻地“嗯”了一声,脸上的痛苦之色明晰可见。 沈录一路走回来,脑子里想着纷纷乱乱的事,又受冷风吹,睡意已经去了大半。 见她这副样子,他不免担心她的状态,索性搬把椅子坐下来:“那你要跟我说说吗?” 苏连瑾的唇上已经被她自己咬出了红印,不难看出她刚才怎样厉害地纠结过。 沉默半晌之后,她才颤抖着声音道:“一旦闭上眼睛,就会想到一些事情。” “想到船舱里的那面镜子。” “想到让我又爱又恨的孩子。” “想到甲板上那只被踩死的鸡。” “想到那些绳子勒进皮肉里的感受。” “想到没有被拐卖之前,花团锦簇的人生。” 沈录想安慰她,末了却词穷。 许久之后,他才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沈录的神色失落而颓然:“对不起,我没能对你的痛苦感同身受。” “这是好事啊。”苏连瑾笑笑,“这样的事,我希望全世界有我一个人经历就够了,务必不要再多一个人。” 不然这世界未免就显得太糟糕了,糟糕到让人不想久留的地步。 沈录心里一跳——她最后这句话,似乎又带了点厌世的意思。 “苏连瑾,你不会是……又……” 苏连瑾先是一愣,而后明白了,摇摇头:“不会,你放心,我不会再寻死。” “说出来有点不人道,但是,我悄悄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 “好,我不告诉别人。” “嗯,我相信你。”苏连瑾眼里有着羞耻感,但又是发着光的,“我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但还是忍不住——当得知尤泳死掉的那一瞬间,我开始贪生。” 人是世上最百折不挠的生物,有着强大的自愈能力。 并且聪明得很,会借助许多东西来帮助自己达成治愈——酒精,尼古丁,音乐,游戏,零食……诸如此类,皆可由短暂的廉价的快乐,累积成蓬勃的元气,然后支撑着自己往明天走下去。 熬过孤独而漆黑的令人哭泣的夜,就又是新的一天。 只是到了苏连瑾这里,治愈她的那样东西,是尤泳的逝去。 因为那象征着困住她灵魂的枷锁,彻底粉碎。 “录哥,你会不会觉得这样的我,很血腥,很变态,很没人性?” 沈录摇摇头,很认真地道:“我没有经历过你所经历的事,所以我根本没有资格来评判你。你所做的,自有你自己觉得合理。”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我不想成为这样奇怪的人。可我的脑子里,就是压不住地要蹦出这种念头,它们好像根本不受我的控制……”说着,她的脸色又痛苦起来了。 沈录站起来,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心里有一种无能为力的难受。 好不容易哄睡了苏连瑾,沈录回到自己的病房,脚步已有些虚浮了。 洗了澡躺进被窝,他知道自己是又发烧了。 可是那个会寸步不离照顾自己的人,已然离他而去。 也懒得再叫医生,他戴上耳机,在一首单调的纯音乐里混沌半小时,终于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窗外虽一片漆黑,但并未下雨。 而他的耳朵,乃至他的世界,都被潺潺雨声笼罩了,再听不到其他声音。 手机里的视频,最终还是到了警察手里。 苏连瑾被带走的那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四了。 沈录怀里抱着她的孩子,郑重道:“你放心,我一定给你请最好的律师。” 苏连瑾却好似已彻底看开了,释然一笑:“谢谢录哥,但是律师什么的,请不请都罢了。只是想恬不知耻地央求你,帮忙找到我的父母——如果这个孩子,他们肯认,就更好;要是不肯认,就还得麻烦你帮我照顾……” 沈录懒懒地斜她一眼:“不要,录哥不是带孩子的人。” “等我请的律师来了,你最好配合一点,早点出来自己带。” “不然我就把你的孩子扔到孤儿院,任他自生自灭。” “所有小孩儿都会嘲 分卷阅读102 笑他没有妈妈。” “抢他的玩具,还不给他东西吃。” 苏连瑾笑意更浓:“录哥才不会呢,录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录哥了。” 沈录听得腻味,连连摆手,让她闭嘴,赶紧跟着警察走。 此时许多在外求学、务工的人赶回来过小年了,医院处于市中心,来往人也多,不少目光落在苏连瑾这边。 沈录注意到了,单手解下脖子上的围巾,看似随意地抛过去,却正正好好落在她的手腕上。 那副散发着森寒银光的手铐,便被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苏连瑾垂眸看着深灰的纯色围巾,笑了,觉得这个人怎么会这么大大咧咧又细致,凶巴巴又善良。 他太好了,好得让她不由得嫉妒起姜灵来了。 又过一天,沈家派来的律师到了,不久李达也与范韶光也来了。 原本这种事,老粗和刘隐也是要参与的,但老粗家在北方,赶回去过小年了,大雪封路,一时过不来。而刘隐是在抓小偷时,不慎被捅了一刀,还在休养。 在沈录的安排下,一切有序进行—— 李达也与范韶光带着孩子去苏连瑾的老家。 律师谈吟洲留在本市,与沈录一起准备打官司的事。 安排好一切,又带谈吟洲去看守所见了苏连瑾,沈录终于得以坐下来,细细研究这个案子。 书桌上摆满了砖头厚的法律书籍,都是他开着车去买的,装了一后备箱。 管它有用没用,反正全买了。 谈吟洲好笑:“小录,你是不是过于郑重其事了。” 沈录挑眉,对他一派轻松的态度不太满意:“在你眼里,这难道是小事?另外,别这么叫我。” “小录”这种一听就很没有威信、很没有气势的名字,他沈小少爷顶多能容忍老太太叫两声。 其他人敢叫?怕是不晓得录哥撒起气来是什么样子哦。 “这可是老太太批准我这么叫的。”谈吟洲抱臂,笑着看他。 他是沈录兄长的发小,大了沈录七岁,两家又是世交,可谓看着沈录长大的。 沈录憋闷:“你个大尾巴狼,搞得衣冠楚楚的,就知道在我奶奶面前装乖。” 偏偏老太太还吃他这套,又因他日常着一身西服,戴着银边眼镜,便觉得他斯文儒雅,比几个亲孙子有气质多了。 “什么装?我的斯文是浑然天成,风雅是与生俱来。” “可要点儿脸吧。”沈录随手从沙发上抓了个抱枕砸过去,“干活儿干活儿,沈小少爷花钱请你来,是让你来唠嗑儿的?” 那他还不如去群里逮个叫凯斯润的网友,声音又好听,说话还有趣。 谭吟洲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是是是,沈小少爷发话,在下不敢不从,这就为您当牛做马,典身卖命。” “典身用不着,不占你这便宜。”沈录拿起一本书开始翻看。 谈吟洲朝他手上扫了一眼,是本《刑事出庭修炼手册》。 “你看那个有用?还不如看看这本——”谈吟洲抽出一本《常见刑事案件辩护要点》。 沈录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谈律,我坐在这里陪你,纯粹是关心案件进度,而不是来替你排忧解难的——辩护的事,应该是你要考虑的吧?” “那你看出庭手册做什么?未必你还要出庭啊。”谈吟洲其实已经明白沈录的用意了,但仍忍不住逗他。 沈录从小就是个小机灵鬼儿,看着嘚瑟、中二,实际上确有巧思,真有本事。 用老话是怎么说来着?哦,扮猪吃老虎。 而他也就养成一个恶劣的爱好——逗沈录玩儿,不动声色地引导沈录自己掉马。 果不其然,沈录又被他的“蠢”气到了,鄙视他:“你小子司考是怎么通过的?这点小事都转不过弯来?” “转不过转不过,还请您指点高明。”台灯的光映在谈吟洲的眼镜上,正好掩住了他眼里恶劣的好整以暇。 “《孙子兵法》说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作为证人,以及暂定的亲属,肯定是要出庭的,那么我就得先摸清出庭有哪些套路,一来武装自己,二来打击敌人。” “你敢说公诉检方是敌人?” 由于尤泳父母双亡,也无其他亲人,所以这个案子将被作为公诉案件,由检察院提起诉讼。 也就是说,苏连瑾是被告,而原告是检察院。 这桩案子的难度,可想而知。 “呃……”这个确实是沈录口误了,他摸摸鼻子,“你知道我不是那意思。反正我这么做,肯定有我自己用意的,你别管我,做好你辩护律师的本职工作。” 谈吟洲知道他的思路是正确的,用玩笑的口吻说着由衷赞道的话:“看不出来啊,您沈小少爷还挺败絮其外、金玉其中的。” “哪里哪里——”沈录抬手示意他低调,又淡淡道,“其外也是金玉。 分卷阅读103 ” 谈吟洲:“……” 希望大家都能要点脸吧。 时间如沙漏里的尘沙,一点一粒地淌下,转眼到了晚上十点。 谈吟洲将眼镜取下来放在桌上,伸了个懒腰。 沈录停下翻书的动作,抬起头看他。 没说话,等着他说。 谈吟洲喝了口咖啡,说出自己的看法。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比较主张往自我防卫的方面去辩护——由于死者对孩子注射了药物,激发了被告人的母性,于是做出过激行为。这样做的好处是,将案件性质定罪于防卫失当,有利于法官在量刑时加入情理斟酌,争取减刑。” 沈录知道谈吟洲的本事,虽然看起来有点吊儿郎当,是个惯会哄老人、欺负晚辈的大坏蛋,但其实在律师界有着“谈笑间,对方灰飞烟灭”的美名。 他点点头:“好,都听你的,有什么需要我配合,尽管说。” 谈吟洲笑道:“你忽然这样乖,我有点不适应。” “我本来就乖。”沈录低下头,继续翻书。 “你小子,平时看着不着调,正经起来却是真令人喜欢。”谈吟洲毫不掩饰对这个小辈的赞赏。 又道:“有时候我甚至在想,你体内是不是住着两个人?一个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一个是隐藏真本事的大佬。” 谈吟洲此时不过是随口一提,虽然知道沈录有聪颖天分,但也只以为他将其用在生活里,耍点小聪明,而不知他的确有着各种真本事。 沈录听了,却忽然若有所思起来。 他想到了苏连瑾时而坚毅清明,时而空洞迷茫,时而又偏执疯狂的眼神。 就好像——她的体内也住着两个人一样。 许久之后,他道:“或许,还有另一个辩护方向。” 谈吟洲站在落地窗前,穿着一丝褶皱也没有的衬衫,正做着广播体操——那是他活动筋骨的法宝,也是少有人知的秘密,只在真正亲密、信得过的人面前,才会暴露。 不然……这么一个充满反差萌的爱好,怕是能让他成为景城律师届的笑料头条。 听见沈录的话,他转过身,道:“什么?” 沈录的语气有些兴奋起来:“如果能去专业机构进行精神检测,并出具诊断书,证明苏连瑾由于长期被折磨,精神方面出现问题——这样的话,是否有利于减轻她的刑期?甚至——往无罪辩护?” 谈吟洲愣怔几秒,他打官司一向是靠过硬的法律知识,凭的是口头上和脑子里的真功夫,有点类似于学霸解一道数学题——稳扎稳打,每个步骤都会写上公式,然后再代入数据,算出结果。 他亦是如此,会用一条连一条的法律条例来攻、来防守,最后怼得对方律师无话可说。 而沈录所说的这个方向,他一向是不会纳入考虑范围中的,也从来没有遇见过。 细想之下,似乎也有几分道理,挺适合苏连瑾这个案子。 “这也算是一个比较有力的辩护点。”他给了肯定的答复,又出于职业道德建议道,“不过,必须保证她的精神检测是由专业机构进行,并且务必确保诊断书的真实性。” 一旦弄虚作假,事情绝对会变得更糟。 沈录点点头:“这是自然。” 他可能会出于同情苏连瑾的遭遇,而想要将这个案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那是建立在无人知道的前提下。 如今事情已由天知地知、两个当事人和两个目击者知,变成了天下皆知,那么自然不会再想着欺瞒什么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沈录冲了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看。 与曾经等候贺西京消息的姜灵相似,他仿佛偏执狂一样,将手机反复按亮,按熄,又按亮。 然而屏幕却始终与上一秒别无两样。 他发过去的那些信息,如石沉大海,一点也没有声响。 沈录的心间,盈满了躁意,遍及每一个角落。 他承认,自己足够卑鄙,才会有隐瞒尤泳死亡真相的念头。 他也承认,自己从来就不算是个好人。 从一开始,他去斗星寨,就单纯只是为了找到杀害吴鸣的真凶,帮兄弟复仇。 是后来亲眼目睹了小孩的死状,又因姜灵醉心于公益,他觉得自己总要做点与她志同道合的事,才真正地将拯救被拐卖人口,纳入自己的人生,纳入自己为之奋斗的范畴。 他曾自诩情深义重,以为自己在做好事,觉得瞒天过海就能帮助苏连瑾重获新的人生,还为此责怪姜灵的铁面无私,说她冷酷无情。 殊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就跟人交税一样,该交的总要交,该补的也要补。法律的审判也是逃不脱的。 现在他想通了,其实——姜灵才是真正做好事的好人。 早该想通的,从十多年前,她不顾一切地跳下河救人,就该知道她是个真正善良的人。 可他却 分卷阅读104 说了那样伤害她的话。 沈录有些懊悔地抓了抓头发,而后撑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 他仰起脖子,将杯中已经冷掉的茶水饮尽。 凉意从唇齿弥散,通过喉间,最后直达心底。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深沉男孩的录哥:大约无论情侣还是朋友,令人遗憾的不是观念不合,而是在产生观念不合时,没有好好说。 ☆、隔江隔河06 虽然早已预计到这场官司不好打, 但沈录怎么也没想到, 检方居然会在年前便进入公诉流程。 他有些难以置信:“这么迫不及待?年也不过了?” 谈吟洲笑道:“干我们这行的, 半天黑夜都不分了, 哪还在乎什么过年不过年。” 虽是调侃的语气, 心里却没那么轻松。 “小录,你这次是真给我找了道难题。”他用钢笔敲敲桌子, 向沈录解释,“案件的涉及面实在太广了——原告涉嫌拐卖、威胁、弓虽.女干、非法囚禁;被告则致使原告死亡, 涉嫌蓄意杀人。” “原本因为案情错杂,争议极大,本案适用的是普通程序审理,即有六个月期限, 来进行答辩、举证。然而又因检方的介入,使案子性质转为公诉——” 按照《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二条, 人民法院审理公诉案件, 应当在受理后二个月以内宣判,至迟不得超过三个月。 “也就是说, 我们最多有两个月来打这场仗, 实际上,那还是比较乐观的预估。真正可用的时间——只有一个月不到。” 沈录闻言,心里也是一紧, 真正明白这案子的棘手程度了。 “你知道检方为什么要这么迫不及待,将苏连瑾告上法庭吗?” “冲业绩?”沈录混惯了,瞎猜。 “别胡说, 要尊重你的对手,也尊重国家的公职人员。”正事上,谈吟洲绝不惯着他,又道,“难道真的是他们要帮着尤泳,一点也不同情苏连瑾,非要她杀人偿命?” 沈录挑眉:“难道不是?” “自然不是。” “维护个人,那是律师要做的事。” “检方维护的,不是尤泳,是法律。” “苏连瑾罪行的本质,不是杀了尤泳,而是藐视了法律。检方作为法律的监督机关,是不可能容忍这种知法犯法行为的。” “可是苏连瑾那样做,是有原因的呀!”沈录有点生气。 “你生气也没用,法律本身就是绝对公正的。”谈吟洲紧锁眉头。 “而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要找到苏连瑾那样做的原因,并将那些原因具化、放大——不是我们口头上的煽情供述,不是我们文艺复兴式的浪漫同情,而是切实的证据。” 沈录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我们除了要申请给她做精神鉴定,也要找到导致她精神出问题的原因,即物证、人证。” 谈吟洲欣慰于他的一点就透,“嗯”了一声,又道:“关于弓虽.女干,苏连瑾的孩子就是最好的证据。至于威胁和非法囚禁——只要能证明苏连瑾是被拐卖的,而不是自愿嫁给尤泳,这两项罪名自然就坐实了。” 沈录站起来:“明白了。” “你干嘛去?” “飞霞湾。” 兵贵神速,沈录当日便重回飞霞湾,寻找证据。 抵达时已是腊月二十八的晚上,村子平日是破旧的样子,临近除夕也张灯结彩起来了。 沈录坐在车里,却只觉得那些艳色的灯笼,像某种凶兽猩红的眼睛。 即将睡着时,手机忽然响了。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却并不是姜灵。 接通,那头传来范韶光的声音:“录哥,我和也哥已经抱着孩子在苏家门口等一天了,两位老人只在最开始的时候开了门,但是听我们讲完之后,就进屋锁了门,再也不肯出来了。” “有没有说什么?” “就说了一句——她已经脏了,让全家蒙羞的闺女,我们不要了。” 范韶光声音挺气愤的:“他们最好庆幸一下今天来的是我和也哥。如果来的是老粗,我猜他俩此时应该在满地找牙了。” 沈录面色极为冷峻,攥紧拳头,心里一阵憋闷的疼。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到最后反而成了被告,又成了被父母所不容的弃儿。 他按下车窗,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一点,好受些了,才继续道:“信呢?” 在被警察带走之前,苏连瑾写了一封亲笔家书,让沈录转交她的父母。 “信给了,他们也拆开看了,但只是脸上痛心,看完便塞回信封,又还给我们了。”范韶光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怎么会有这种父母啊?自己女儿当初被拐卖,如今又被告上法庭,他们真的一点也不心疼?太不是人了吧!” 分卷阅读105 李达也小声提醒:“你声音小点儿,一会儿里边人听到,拿冷水泼你。” 范韶光的音量不降反升,似是故意说给里面的人听:“泼就泼啊,我怕是怎么着?” “正好老子一肚子火,泼点水让我凉快一下!有的人倒是不用凉快,因为本来就冷酷无情!” 他这话骂得直白,但凡是被冤枉的人,肯定免不了要回骂;或者出于心虚,也要嘴硬着怼几句。 然而里面给出的回应是——下一秒,将电视音量调到最大,传来视频节目欢歌载舞的声音。 范韶光骂了句脏话:“两个老东西也太不要脸了吧卧槽!” 女儿在牢里关着,外孙在外面冰天雪地里冻着,而他们?在暖烘烘的房子里,欢天喜地过大年呢! 沈录揉揉眉心,从姜灵的离开,到苏连瑾的入狱,再到如今孩子无所归依……旧的未去,新的又来,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 “你们先去找家酒店休息吧。” 范韶光帮小孩儿擦了一下鼻涕,问道:“那明天呢,继续过来守着?” “不守了。”沈录知道,那对夫妇是铁了心,不打算认苏连瑾这个女儿了。 他思忖片刻,下定了决心:“你们明天回景城,将孩子送到我家。” 范韶光同意了,又问他这边的情况。 得知沈录孤身前往飞霞湾之后,李达也抢过手机,站在“老父亲”的制高点上,自然免不了一番叮嘱。 沈录一一应下,挂断之后,立马给父亲沈之铭去了个电话。 讲明事情始末之后,沈录屏住呼吸,以为他又要责怪自己不安分。 谁知沈之铭竟一反往日严父的常态,言语中颇有欣慰之意。 沈录有些诧异:“爸,您真的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我揽下自己做不了的事,强出头,给家里添了麻烦……” 沈之铭听见这话,又开始吹胡子瞪眼睛:“在你心里,你老子就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你做好事,我什么时候拦过你?” 又道:“小兔崽子,别忘了,你老子也是个热血正义的男人!” 即便后来浸淫商场多年,渐渐成了旁人眼里的老狐狸,但其实不改初心。 沈录心下泛暖,感动得一塌糊涂,又道:“爸,我还有两件事,可能要提前给您通个气儿……” “好事坏事?” “我觉得是好事,但对您来说可能不一定……” “哦,那就不要说了。令尊年纪大了,你少给他堵心。” “……”沈录当场打脸、修改措辞,“我刚才说错了,其实是好事,真的!您就答应我嘛!” “你觉得你爸爸很好糊弄是吗?”沈之铭不上他这个当,道,“你先说,我们再议。” “是是是,您最英明神武,一点也不好糊弄。”沈录有些忐忑,但还是要勇敢说下去,“就是……这边年后便要开庭,时间紧、任务重,我可能没办法回去过年了……” “第二件。” “我帮您找了个女儿!” 沈之铭:“……什么玩意儿???” “不是玩意儿,是女儿。”沈录笑嘻嘻道,“您不是一直遗憾生了三个儿子,缺个女儿嘛?这不,我一直记挂着您的心愿,就帮您找了个女儿,连带着外孙都帮您找好了……” 沈之铭:“苏连瑾?” 沈录拍马屁:“要不说我爸英明神武呢?一下就猜出来了,可真是老当益壮呢!” “臭小子怎么说话呢?你老子没老,谢谢。” 沈之铭想了想,沉声道:“第二件事嘛……”话没说完,拖长了声调。 沈录着急:“爸,您别卖关子啊!您的宝贝小录已经急得心跳加速了!” “谁说你是我的宝贝了?“ 沈录:“……???” 喂,现在是纠结这种事情的时候吗?!! “好,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是您的宝贝小录。” “我是您妈的宝贝小录。” 沈之铭:“……” 这话倒也没错,沈老太太将这个小孙子看得最重。但“您妈的”三个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沈录急切地想要结果,又催了一遍。 沈之铭拿乔也够了,崽子也逗了,心满意足了,干干脆脆道:“第二件事,问题倒不大,反正就挂个户的事,添两个人咱们沈家也养得起。但第一件事比较严重,我做不了主,你得自己跟你奶奶讲。” 沈录就知道他会这样说,拉长声音喊:“爸……” “叫皇阿玛都没用。”沈之铭态度坚决。 “你奶奶发起火来,那雷霆之势你不也知道?反正我是惹不起。况且——你只是我的一个小儿子,我犯不着为你做这么大的牺牲。” 沈录:“……” 这个“况且”,真的太过真实了吧?一点美化修饰都懒得做了,是吗 分卷阅读106 ! 很好,瞧这坦诚而不加掩饰的塑料父子情,可降解环保的。 沈之铭可以想象到沈录憋屈可爱的小表情,在电话那头无声地笑了。 他可看得清,如果由他去说,他的慈爱老母亲绝对会化身暴龙兽,把火撒在他身上。 老太太隔代亲,将孙子、尤其是沈录这个小孙子,宠到了天上,犹如春天般温暖。 对他这个亲儿子,却时常展现秋风扫落叶般无情的一面,一根拐杖挥舞起来,活像杨家女将似的虎虎生威…… “行吧,明天我自己跟奶奶讲。”沈录叹口气。 又叮嘱道:“爸,我刚看了下天气预报,明天景城会降温……” 沈之铭不耐烦地打断他:“行了,不就是答应了你同意收养那对母子嘛,举手之劳,你犯不着这么假模假样地关心我。” “不是……”沈录弱弱地道,“爸,我是想说,景城明天降温,您要叫人提前准备好孩子的房间,将暖气开足一点……” 不慎自作多情的沈之铭:“……知道了知道了!小兔崽子,反正你就是不会关心我的。” “不是……”沈录更弱了,“我刚才企图关心您时,您说我假模假样……” “顶嘴?”沈之铭声音忽然变得严肃,“你翅膀硬了,爸爸说不得了?” “……说得说得,爸爸最厉害了,爸爸永远是我爸爸!” 沈录撇嘴:切!大人老这样,道理讲不赢了,就开始拿“你这是什么态度”说事! 沈之铭傲娇:“净说废话,老子当然永远是你爸爸。” “……”沈录觉得自家老爹,真的有点无理取闹啊,真的好想抱住他狠亲一口啊! 就在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里,原本充盈在车内的孤独、懊恼、烦躁,都逐渐散尽了。 沈录觉得浑身无一处不通畅,又重新充满了力量。 冬日夜长,有足够的时间让父子俩互怼,互道心里话。 “爸,谢谢您。” 沈之铭声音淡淡的:“谢谢我努力赚钱,让你成为一个富二代,让你有足够的钱去匡扶正义?” 沈录失笑:“嗯,对于这一点,我也十分感谢。另一点是——” 谢谢您,您的严格要求,您的谆谆教导,您的耳提面命。 这一路走来,当我还不够成熟时,是您,成为我的灯。 结束通话后,沈之铭拿起妻子亲手烤的小饼干,咬了一口。 和着小儿子的那句话一起吃下去,回味出无尽的甜。 面前摆着一堆亿万起步的合同,却没有闲心多看一眼,半分也不在乎了。 想着深夜无人会进来,他一派轻松地靠在老板椅上,双脚抬起,愉快地转起了圈圈。 为人父母,又有什么能比教出一个干净、正直、可爱的好孩子,更加值得骄傲呢? 很荣幸,沈录——他的小儿子,就是这样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录哥:今天是乖乖仔小录。 ☆、隔江隔河07 天亮之后, 沈录再次来到海边。 承载着阴诡与罪恶的渔船上, 一片森然的寂静, 那只被尤泳踩死的鸡还躺在甲板上, 头无力地耷拉着。 沈录找了块布盖在上面, 开始翻找。 针头、镇定剂、绳子、胶带、毛巾、沾着血和分泌物的衣物。 船舱内的密室、三面乱人心智的镜子、床沿上那些细密的抓痕——连油漆都被生生抠落…… 一切可以当作非法囚禁的证物,都被沈录搜集起来了。 但最重要的证据——关于人口拐卖的, 始终没能找到。 谈吟洲动用律师资源,去民政部门查过了, 尤泳与苏连瑾并未进行婚姻登记。 这可以间接证明尤泳做贼心虚,但因太过间接,对方也大可以将这段男女关系定性于非法同居——而强迫他人非法同居的罪名,就比拐卖人口小得多了。 沈录跳下船, 搓了把脸。 虽觉挫败,但还是不愿放弃。 之后一连十多天, 他都在飞霞湾, 连大年夜也是在这里过的。 他问遍了村民,但凡有知道一点内情的, 他都会想方设法地挖出信息来。 连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尤二佬, 他也耐心陪着喝茶、唠嗑,就想让此人多说点真话,以及帮忙出庭作证。 他做了自己所有能做的。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 元宵。 沈录终于劝动两个人出庭作证——虽然还是不足以直接证明苏连瑾是被尤泳拐卖,但至少能说出这段“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反常,以及尤泳自小表现出的反社会人格。 聊胜于无吧。 回到尤淇家, 夫妻俩正在宰鸡杀鸭,顾不过来——值得一喜的是,在被沈录教训过一次以后,尤淇已经一日比一日体贴了。 分卷阅读107 沈录也不客气,熟门熟路地钻进厨房,煮了碗面。 “新东方优秀毕业生”的手艺,一碗简单挂面被他弄得香味四溢,他一根一根挑着,却吃不下去。 这大半个月以来,因各种事郁结于心,又想着姜灵,便一直睡不好,吃饭也不香。 瘦了大约有十斤,一张俊脸更加立体分明。 正发呆,尤母拄着拐杖从房间出来了,叫了声“小沈”。 沈录听见动静抬头,忙站起来,扶她坐在桌边。 他打量着尤母,有些奇怪她一向避着不见人,怎么今天倒肯出来。 片刻后笑着道:“您气色大好了。” 老人也笑了:“对啊,我从镜子里看,也觉得一天比一天更好,想必是真的要根治了。说起来,这都要感谢你和小姜,出钱帮我治病,给我找那么好的医生。” “客气什么?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我们就开心了。” “这回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那个姑娘呢?” “她啊……”沈录垂眸,长长的睫毛藏住眼底的情绪。 “怎么,吵架了?” “嗯,发生了一点不愉快。” “你错还是她错呀?” “我错。”沈录喉间一阵苦涩,“我大错特错。” 不错在与她观念不合,错在没有好好说。 错在竟将好不容易才牵起的她的手,轻易松开了。 “你能知道自己错了就行,回头好好向她道歉。我看得出,她是个通情达理的姑娘,也是真的喜欢你,想来不会真的一直怪罪你。” “是,我记住您的话了,一定会乖乖认错。” 等此间事了,他愿意负荆请罪。 沉默坐了好大会儿,尤母始终望着他,好像要看穿他一样。 沈录行得端、做得正,也就坦然地任她审视。 尤母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叫他:“小沈,有个事,我想跟你说说。” 沈录放下筷子,将碗往前推了推,应道:“嗯,您说。” “你这次回来,是为了尤泳的事,是吗?” “……”沈录没说话,垂下头。 按照他一贯的风格,其实是不愿将自己在做的事随意说出来的,不然也不会独自暗查吴鸣的案子三年,而从来没告诉其他几人。但这回与姜灵意见相左,因她的离去而痛彻心扉,便反省起自己的错处来。 或许,那些说出来无妨的事,说出来也无妨。 他兀自思考着,未与尤母对视,也就错过了尤母看他的眼神。 纠结、拉扯的痛苦,精明、决然的坚毅,在她的眼里轮回打转,始终没有定数。 许久之后,沈录终于抬起头。 “是。”他坦言道,“尤泳去世,检察院将苏连瑾告上了法庭——就是被尤泳关了4年的那个女孩子。我是来找证据的,证明苏连瑾是被他拐卖。您岁数大,见识广,如果知道些什么,也可以告诉我。” “我一个黄土埋半截的人,能知道些什么?他们那些年轻人的事,我也管不了。”尤母摆摆手。 “不过,我这里有一点东西,是尤泳放在我这里的。” “嗯?” “卖掉祖屋之后,他搬去船上,说船上潮湿,怕东西坏,就托付在我这里。” “我从来没打开看过,但依他自己所说,里面是他的全副身家性命。” “现在尤泳已经走上黄泉路,这东西无人认领,放我这儿也不是个办法,万一让我儿子看见,只怕要起什么歪心思。” 提到儿子尤淇,尤母叹了口气:“儿不教,母之过。他爸去世得早,我一心只顾温饱,也没能好好教,使他成了现在这副不疼人、不成材的样子。” “好在有你来了,不知道使了什么样的方法,让他现在终于肯疼人一点了。” “我的病让你操心,连孩子也要你出手来教,对你也不知道是该感恩还是该惭愧了。” 这个话题过于沉重,沈录不知如何接话,只好沉默着,起身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尤母喝了一口:“说回尤泳吧。他也是个可怜人,家里只剩他一个,连个帮忙收尸的人也没有。” “我自己的一口饭,尚且吃不到嘴里,实在没有心力去顾别的了;如果让我儿子去办——他的德行,你也知道,估计挖个坑一埋就草草了事,大半的钱都要落进他的口袋了。” “所以,小沈,我将尤泳的东西都给你。” “东西值钱,你就帮他好好办一场;不值钱,你就小办,好歹弄副薄棺,让他不至于死后连个安身的地方也没有。” “好。”沈录点头应下,“我向您保证,不管这个案子最后的结果是怎样,我都会将尤泳妥善安葬。” 他这话,尤母是信的。 当日得他照拂,得以请医问药; 后来得他教训,尤淇会孝敬老母、疼爱老婆了; 今日又得他 分卷阅读108 坦诚,将尤泳一案据实相告。 相处这么久,她此时已完全信任他的为人了。 四下望望,见没人注意这边,尤母将手伸进大棉袄的内口袋。 半晌后,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文具盒。 挺大一个,铁皮的,漆色脱了,一片锈迹斑驳,但依稀能看出上面印着蓝猫淘气的图案。 沈录接过,疑惑道:“他这么信任您?” 尤泳是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应该不会轻易信任别人才对。 “他不信任我,还能信任谁?” “我跟他奶奶从生下来,就一直门对门住着,后来又一起嫁到这个小渔村,是六十多年的老姐妹。况且两家男人又都姓尤,算起来是还没出五服的关系,放眼整个村子,也就我这里能令他放心了。” “他知道我是个守信用的人,不会讹他的东西;又因为我得了传染人的病,从不往人堆儿里扎,也不会把这事儿到处跟别人说去。” 沈录点点头,将文具盒打开。 里面是户口页、存折、低保卡、船契,以及一张对折的A4纸。 按理说,在一个小渔村里,是不应该出现A4纸这样的东西的,常见的是从小孩儿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 将纸展开,沈录才看了一行,便整个人僵住。 尤母见状,在一旁问道:“小沈,怎么了?” “这张纸,是尤泳买下苏连瑾的证据——” 方才那句让尤母提供线索的话,他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期待尤母真的提供些什么,却没料到后面会有这样的转折。 原本按照惯例,绝大多数的人贩子是银货两讫,不会留下白纸黑字证据。 但尤泳所接触的这个人贩团伙,不知是想赚钱想疯了,还是真的有着强硬后台所以无法无天,大秀了一波骚操作——竟然搞了正儿八经的买卖合同。 此外,还开拓出各种等级的业务,按照外貌、智商、岁数等分类,再根据买主所提要求的难易程度,标上不同价格。 其中最高一级的VIP业务,是高级定制私人喜好,再由人贩子去拐卖符合买家要求的“货”,堪称丧心病狂。 尤泳倾其所有,选了个中上等档次的业务——虽然无法私人订制,但与同期买家相比,他具有优先挑选权,并保留“追责权”,即一旦苏连瑾在后期出现先天性的疾病,可以找人贩办理“换货”——当然,如果想要行使这一项换货权力,也是需要再次支付一笔费用的。 沈录看着密密麻麻的铅字,内心出离地愤怒了——货!那些畜生,就那样堂而皇之地将活生生的被拐卖人口,称为“货”。 还搞出了像模像样的服务链产业——将牙齿嵌进被拐卖人的脖子里,靠吸血来养活的黑色产业链。 沈录的声音有点发颤:“您真的愿意将这些东西,都交给我吗?” “嗯,都给你。”事已至此,尤母的犹疑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了。 沈录此时已经有些猜出尤母知情了,不然不会这么巧——她交给他的东西,刚好就是他需要的。 他郑重道:“如果苏连瑾被判无罪,一生都会感谢您的大恩大德。” “我是误打误撞,此前并不知道这个铁盒子里会有你们需要的东西。如果我早点拿出来,交给你们,或许这事就不会发生……”尤母有些失神,眼底像是突然被抽走了生气。 她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朦胧飘忽:“况且,有什么好感谢的?我一把年纪,活着就只为等死了。” “您别这样说……” “没什么说不得的,要死的人,还避讳什么?” “你知道我的肺结核,是什么时候患上的吗?四年前……” “你拿着它们,去做你认为该做的事情吧。”尤母站起身,仍拄着拐杖,蹒跚着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小沈,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好人会有好报。” “人这一辈子,都是因,都是果。” 房间门打开,又阖上。 尤母留下的最后一点话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而后随那一秒的时光,永久地消散了。 沈录当晚出发,回到市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事情变得顺利起来—— 先是沈之铭打来电话:“孩子落户的事,已经办好了——以后,你就多了个姐姐,和一个小外甥。” 沈老太太抢过手机:“小录啊,你做匡扶正义的事,奶奶不拦你。” “但奶奶担心你,你凡事千万不要太冒险、太逞强,保护好自己。” “如果敢受一点伤,那等你回家,奶奶肯定是要狠狠打你的!” “你好好吃饭,不要瘦了……” 说到这句时,坚强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太,有了哭音。 沈录攥紧手机,笑着安慰她:“奶奶,真不用担心。您还不知道我?聪明着呢。” 话是这样说,但其实 分卷阅读109 在危险没有来临之前,没人知道这个人贩集团的水,到底有多深。 前路等着他的,又会是什么。 也许,最后他会落得与好兄弟吴鸣一样的结果,也说不定。 但他仍不会退缩。 吴鸣可以做的事,他沈录,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做。 接着是警局发来通知——借由沈录所提供的资料和线索,他们顺藤摸瓜,捣毁了一条从寻找买家到拐、运、卖的黑色产业链。 虽然逮住的人只是一些小喽啰,都不知道上游和幕后的具体情况,但即使只是这样的小成果,也算造福了一方百姓。 最后是精神鉴定机构给苏连瑾做完检测,加以专业分析后,出具了两份精神检测报告——一份交到司法部门,一份寄到被告辩护律师的手上。 谈吟洲看完那叠详尽的资料,忍不住啧啧称奇:“你小子真神了。” 沈录没理他,翻看起来。 四十三个日夜的心事重重,四十三个日夜的思念煎熬,使得他整个人清瘦不少。 十根手指的骨节更加分明,原本量身定做、戴着刚好的腕表,此时显得有些松松垮垮的,已经能直接从手腕上取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录:我做我该做的事,没在怕的,要命一条。 ☆、隔江隔河08 沈录原本是做好打算, 务必要作为证人出席的, 但他如今在法律意义上成为被告苏连瑾的弟弟, 其证明力是要小于其他证人证言的。 考虑到他所知的情况不可或缺, 是对苏连瑾最有利的证言, 谈吟洲便建议由姜灵代替他做证人——他知道的情况,她也全都知道, 甚至还是跳海一幕的直接目击者,是更合适的证人人选。 沈录得此示意, 打电话给姜灵,却没人接。 受挫的同时,又不肯放弃,正要再次打过去, 下一秒收到一条短信:【我会出庭】 直接、冷硬,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沈录苦笑:她多聪明的一个姑娘呐, 他还未张口, 就被她猜到了目的。 可那实在并非他的全部用意。 是请求她出庭,也是请求和好的契机。 到了开庭这天, 沈录早早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站在镜子前捯饬半晌, 衣服换了三四套,都不满意,往床上一扑, 挫败地“嗷”了一声儿,不想动了。 谈吟洲从浴室出来,见他这副样子,好奇道:“怎么了,早上起来不是挺欢实的嘛,这会儿怎么嗷上了?” 沈录将头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没衣服穿。” 谈吟洲看一眼床上的衣服:“这套,这套,还有那套,都挺好啊。” “不好!穿上好显老,都能跟你称兄道弟了。” “……咱们本来就是兄弟平辈,也没听你叫我声爷啊!”谈吟洲气得顺手拿过桌上的烟盒,砸过去。 谁知沈录似是感应到了,翻了个身,一把接住,又往他这边抛回来。 一来一去,烟盒盖子开了,里面十来支烟散落一地。 谈吟洲低头看着那些烟,愣了一下,不免诧异:“你小子,后脑勺长眼了?” “没。”沈录在床上坐起来,“就恰好翻个身。” “那你今天这运气可真够好的。”谈吟洲笑着调侃,心里却又一次涌上那种奇异感。 他不信邪,又抄起一本书砸过去。 这回沈录却没躲开,硬生生捱了那一下。 谈吟洲有心试探多次,却次次如这回,没能试出来。 总觉得沈录这个臭弟弟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绝不像表面的傻白甜那样简单。 而沈录似乎丝毫没察觉他的揣测,像撒起床气一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然后拿起几套衣服,在身上比划。 “喜欢哪套?” 谈吟洲看了几眼,指着酒红的那套,道:“你皮肤白,穿这套好看。” “不觉得有点骚?” “……” “那深蓝,沉稳大气。” “它就是最让我觉得显老的一套。” “……” “那就黑色,最经典,怎么搭都不会出错。” “感觉很土,没有新意。” “要新意是吧?”谈吟洲走过去,将几套衣服全抢过来,“什么都不穿,最有新意了。” “然后你打完今天我姐这场官司,再接着帮我打?” “倒用不上我。”谈吟洲耐心解释,“你真不穿衣服走出去,也不违背刑法,只是以一己之躯,挑战了一下《治安管理处罚法》。” “代价也不大——五日以上、十日以下的拘留,包吃包住呢,还能跟里面的人研究一下共同爱好。” “就你这副身子,人见人馋,一定能吸引不少眼光——”他视线在沈录身 分卷阅读110 上逡巡几秒,坏坏地笑了。 “再让你家老爷子的传媒公司给你整个头版头条,当晚C位出道。” “别为我操心了,关心一下你自己吧。”沈录笑得特别和善,“你长得真好看,声音也好听,再多说点,我送你C位出殡。” “嗐,大正月的说这些,多不吉利。” “我还以为你们做律师的,是坚定的唯物主义,不在意这些。” “不管我唯物还是唯心,事关生死,哪能不在意?” “生死看淡,烦恼滚蛋。” 谈吟洲惊奇挑眉:“哎?你这话倒有点豁达超脱的意思,不像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心上人说的。”沈录语气里有那么点儿轻飘的得意。 “嚯,那我挺同情她。”谭吟洲抱臂而笑,“你心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沈录烦这男的:“你待过吗你就胡说?” “不说了不说了。”谈吟洲走过去,将黑色那套扔他怀里,“赶紧换吧,弄好吃早餐,吃完咱们就得出发了。” 到了法院,办完开庭函和授权委托的查验手续,离开庭还有一会儿。 谈吟洲遇上个同行,就着大厅的免费茶水,热火朝天聊起来。 沈录不愿听那些一本正经的对话,带着几个来出庭作证的村民先进去了。 到了法庭,审判席上还是空着的,只有一个书记员在检查设备之类的东西。 观众席上却坐满了——由于这案子的复杂性、争议性,更兼挑战了人性,当地报纸当作头版头条来刊载,记者也在当地电视台进行了报导。 在这座风平浪静的小城市里,芝麻大点事都能被翻来覆去地放在油锅里煎,更别提这是桩命案,已成为众人眼里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沈录啧啧称奇的同时,也打量着这些陌生的人。 许多人的脸上,写满了义愤填膺,大多是在为苏连瑾抱不平。 起初大家迫于法庭的庄严肃穆,都只敢小声交谈,但渐渐的,嗓门儿就压不住地大起来了,也出现了不那么一致的声音—— “你们说,今天这案子会怎么判?” “我们一不是律师,二不是法官,怎么知道?” “那希望怎么判嘞?” “我还是比较希望法官秉公执法,判她个死刑,最少也得无期吧。” “你这意思,如果今儿她没被判死刑,就是法官贪赃枉法了?” “贪没贪赃,我不清楚,但反正我觉得这个女人就该死——一个娘们儿,居然杀自己男人?反了天了!” “但她是被拐卖来的啊,又不是自愿嫁给那个渔夫……” “就算一开始不是自愿嫁的,但后面朝夕相处了多少年来着?三年还是四年是吧……就相处了这么多年,又生了男人的孩子,难道一点感情都没有的?有话可以好好说,干嘛要死要活?死就死吧,还要拉着自己男人,这女人真是黑心短命鬼。” 沈录静静听着,内心有火,但忍着没发。 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他不同意那些人说的话,但他尊重那些人说话的权利。 民众的舆论,是这个社会的喉舌。 虽然大部分时候是健康状态,偶尔也会来个扁桃体发炎什么的。 如姜灵所言,他不是法官,没有资格去评判,也不是医生,没有义务去治疗。 好在他也看得开,不会与这种人争口舌,白费精力罢了。 旁边有人起哄:“老同,你多说点啊,说得真好。” 那个叫老同的人似乎是一向爱装大,装惯了,这会儿见凑过来听的人越来越多,便愈发狂妄,高谈起自己的一套谬论—— “要我说,那女的真的就是自寻死路——就算再不喜欢那个男的,也总该看在孩子的份上,好好过日子吧?如果她肯安心过,渔夫也就不会锁着她了啊。说到底,她就是自作自受嘛……” “而且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她以前不逃、不寻死,现在怎么忽然要折腾了?” “说不定就是被那两个外地年轻人挑唆的,要说他俩也不是个东西,别人小夫妻过得好好的,结果他俩一来,搞得别人家破人亡。” “唉,也不知道老天长不长眼,来个雷劈——” 这时,一道霸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了那个人的话。 “住嘴吧,口舌生疮是小事,主要怕雷真打下来,劈着你。” 妖言惑众的老同噤声,往那道霸气嗓音的来源看去—— 靠边的位置,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手上的腕表散发着冷光,眼神淡淡地朝他扫过来,继而移开。 然而就那么轻描淡写的一眼,他却感受到一种强大的气场,和巨大的压力。 但他不甘心让自己被别人一句话吓到,况且围观的人那么多,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他丢不起这人。 于是骂骂咧咧道:“你他妈凭什么让我住嘴,我一不是 分卷阅读111 说你,二不是对你说——” 老同话音未落,那个中年男人左右两边的壮汉猛地站起来,看向他,拳头攥得紧紧的,青筋虬结暴起。 人高马大,面色冷峻,眼底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不说就不说嘛……难不成还想打人啊……”老同的声音越说越小,就此闭嘴,不敢再胡说八道了。 旁人都哄笑起来,法庭里充满了快乐的气息——老同平日惯爱凑热闹,哪里有点什么事,都少不了他上蹿下跳地蹦跶,又爱大放厥词,借酒装疯则更令人嫌,讨厌他的人不在少数。 只是大家一个小城里住着,难免沾亲带故,就都不敢出声反驳,怕得罪了无赖,惹一身腥。 眼下见有厉害的人物出现,迫得老同大气不出,哼都不敢再哼一声,便都觉得畅快——这大约就是传说中的“来自社会的毒打”? 而老同呢,明知道别人此时都在鄙视自己,又不敢发火。 说到底,像他那种四处用一张嘴挑事的人,也就是欺软怕硬罢了,真遇上硬茬,哪还敢说一个字?像得了骨头的狗,只恨自己乖得不能够再乖一点。 沈录站在后门位置,也目睹了全过程。 他看向那个贵气逼人的中年男人,惊了——沈之铭居然来了? 沈录走过去打招呼:“爸,您怎么来了!” “女儿的大事,当爹的能不来?”沈之铭正襟危坐,不怒自威的派头。 “能来能来,谁敢不让您来呀?瞧您往这儿一坐,跟个大佬似的。” 沈之铭斜他一眼:“我难道不是?” “……”沈录好笑,觉得自家老爸越来越可爱了,连连附和,“是是是,您是最大的大佬,气场两米八呢!” 沈之铭觉得他似乎太过气定神闲,忍不住问:“你有百分百的把握了?” “没有啊。” “那你小子乐成这样。” “我乐了?我没有啊。” 沈之铭也懒得跟他废话,拿出手机咔咔拍了两张,发给他。 沈录还在嘴硬说着“不可能,我哪有乐……”,下一秒,就看见照片上的自己。 嘴角上扬,眼尾眉梢都带着笑。 “既然还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你高兴成这副样子做什么?”沈之铭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从小我怎么教你的?喜怒不形于色,事无定局之前,不要随意宣扬。你成天在外面野,教你的都忘了?” “我——”沈录张嘴,想解释自己的高兴并不是源于案子,下一秒又生生顿住。 那个真正让他高兴的原因,出现了。 为了与法庭这个庄严肃穆的地方相配,也为了一定程度上提高在法官面前的印象,增加证词的可信度和中立性,姜灵作为目击证人,特意穿了一套职业女装。 她是搞艺术的,平日穿衣服以个性和舒适为主,今天是第一回穿得这么正式。 西装小外套的纽扣系上了,掐出一截堪用手量的细腰;小裙子特意选了宽松一点的,却还是掩不住窈窕的身段,勾勒出迷人的线条。 走进法庭后,她似是受到了某种奇妙力量的牵引,一眼看见人群中的沈录。 明明他坐在异常不起眼的地方。 明亮的白炽灯光打在他的身上,头发精心打理过,黑色的西装挺括,不见一丝褶皱,人却有了阳光、干净以外的气质,近似于落拓。 他瘦了。 姜灵把心里的迷恋压了又压,才没有让蚀骨的情绪从眼神里透露出来。 她垂下眼皮,穿梭在拥挤的人群里。若不是一点可怜的自尊心撑着,她真害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向他而去。 什么原则?什么公正?什么理法?她全都不想顾了。 哪怕是他先松开手,她也不在乎,愿意厚着脸再牵起来。 但,她只是这样想,而不会这样做。 到底还是没有办法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在乎。 在人群的推挤里,她走完那条长廊,坐到了旁听席中间的位置上。 沈录望着她的背影,挺直,寂然,也瘦了许多。 他心里潮涌的情绪,歉疚、心疼、想念……一连串的,几乎要即刻迸发出来。 正想起身过去找她,却被沈之铭叫住。 “你又不是证人,老往证人席看什么?” 沈录的眼睫垂下去:“没什么。” 声音淡淡的,撑在膝盖上的手却紧攥着,指节处甚至有些泛白。 往姜灵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老狐狸沈之铭差不多明白了,眼里闪过一丝深意,慢条斯理道:“怎么,瞧上那个姑娘了?” 沈录惊得抬起头,叫道:“爸……” 婉转的一声,有被猜中心思的诧异,亦有被戳穿心事的羞恼。 沈之铭又道:“姑娘瞧不上你?” “也不是瞧不上……可能是我配不上。”沈录忽然觉得一阵头 分卷阅读112 疼,抬手揉了揉额角,还是疼,又顺着伸到后面,掐了掐颈椎。 沈之铭一时真有些惊住了。 他这个小儿子,从小被老太太宠着,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又野又浪又嘚瑟,要不是他压着,尾巴能翘到天上去,眼下这副挫败的样子倒是少见。 “稀奇了,我儿子还会自卑。” “你儿子怎么就不能自卑了?”沈录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又换上风轻云淡的表情,开起玩笑来,“你儿子超自卑的,能值得骄傲的也就两件事,其中一件便是有您这么好的爹。” 沈之铭被小儿子这波甜言蜜语哄住了,脸上虽然仍绷得紧紧的,神色却不像之前那么严肃,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他掏出支票簿,唰唰唰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撕了递过来。 沈录不接,疑惑道:“给钱干嘛?” “恋爱资金。早日给你奶奶带个孙媳妇儿回家。”沈之铭说了这话,又嫌不够,觉得自家傻儿子需要自己再敲打敲打,于是补充道—— “不是让你拿这钱去带她吃喝玩乐,甚至单靠钱来吸引她——那我不仅瞧不上你,也瞧不上她了。是让你拿着这笔钱,多做点好事——如果一个姑娘是因为你的善良爱上你,那这个姑娘也一定是值得你爱的。” 沈录没想到众人口中“钻进钱眼儿里的沈爸爸”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得心生佩服:“爸,您高见。” 沈之铭一再被夸,嘚瑟起来了,得意地一挑眉:“知道这叫什么吗?” “不知道,爸您请多指教!” “这叫——你但行好事,她爱个好人。” 沈之铭钱赚够了,近两年爱上养生、看书,时不时还爱作上几首现代诗。 虽因没有常年的文化熏陶与积累,而显得言辞不够优美,但他活了大半辈子,又在商场见惯风云,其广博见识、丰富阅历,让他往往简单的一两句话也似蕴含了人生哲理。 沈录被他这句朴素的话打动了,在唇齿间无声读了两遍,记下了,又感慨道:“这么多年一直没看出来,原来我的暴发户爸爸真的很会啊!难怪当初能撩到我妈。” 沈录的母亲叫谢方思,年轻时是芭蕾舞者,也是景城无数男孩儿心里最美的一枝花。 追她的人有富家公子,有总裁,有诗人,甚至还有一个当时很出名的演员。 但她微笑着全拒绝了,最后牵起了沈之铭这么个浪子的手。 要说起沈之铭,年轻时绝对比沈录野,不知放浪形骸了多少倍——书也不好好读,还爱打架,时常放学后带一身伤回家。 好在沈家不缺钱,又有一位擅长琴棋书画的兄长在上面顶着,充当家族门面,于是开明的沈老太太也就不太束缚他,只要他不做丧良心的坏事,就还是会维护他。 直到与谢方思喜结连理以后,沈之铭似变了个人,收起了浪荡子的做派,担起沈家的家业,又将集团经营得蒸蒸日上,打造了一个难以撼动的商业帝国。 当然,关于沈之铭年轻时候的事,已随着时光泛旧了。 无论谢方思还是老太太,对此都是三缄其口——这是沈之铭本人的请求,说要在三个儿子面前塑造严父的形象。 两个掌管沈家实权的女人都觉得有理,于是批准了他的请求,默契地不再提起。 沈之铭做了多年严父,近年也开始审视起自己的人设。 像他这样真正心胸阔、境界高的人,都是善于反思、德行配位的。 此时见小儿子原本高涨的情绪有些低落下去,他忍不住出声鼓励:“小录,经过这次的事,爸知道你是真的已经长大了,也到了你自立门户的时候。” 沈录有些赧然,觉得自己尚且承不起这样的夸奖。 沈之铭拍拍他的手背:“你尽管往前走。” “做你想做的事,爱你想爱的人,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作者有话要说:  录哥:皇天不负有心人——想见心上人,就真见上了。 ☆、隔江隔河09 这场官司打得并不容易。 对方站在维护法律公正的制高点, 对被告精神检测报告的真实性提出了质疑。 又找来不少证人——且都是村子里德高望重的那种老爷子, 证明尤泳生前为人低调、勤恳, 对儿子也极为宠爱, 不是那种会虐待妻儿的大变态。 相比之下, 沈录找到的村民证人,一个是碎嘴子的大妈, 一个是平日总爱浮夸,说话半真半假的尤二佬, 就显得没那么有重量了。 而唯一的目击者姜灵,更是成为对方的重点攻击对象—— “既然姜女士您将视频交给警方,那么是否可以说明,您是认同苏连瑾有罪的?” “可现在您又成为了被告方的辩护证人——请问是什么原因, 让您发生立场上的改变呢?” 姜灵有一瞬间的愣神。 她能怎么回答?难道那些连沈录都不能认同的话语 分卷阅读113 ,要在现在的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来? 说她觉得法律与真相大于一切, 所以选择将视频里的真相交给警方? 然后, 觉得法律大于一切的她,现在又跟维护法律的公诉方对着干? 没有人会信。 不信则罢了, 还要笑掉大牙。 对方趁她无言以对, 又抛出一个重击:“姜女士您做出立场上的改变,是否因为您与被告弟弟的关系?” 姜灵直直看着对方,如坠云里雾里:“什么?” 被告弟弟?苏连瑾有弟弟吗?她连见也没见过, 遑论建立什么关系。 对方见她疑惑的神情不似作伪,心里也有一点不确定了,但还是解释道:“据我们调查, 您与被告的弟弟,是恋人关系。” 姜灵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建立了恋人关系的人,只有那人……他竟将苏连瑾认作姐姐,纳入沈家了吗?好人做到底,也未免做得太底,善良得甚至有些不真实了。 又让人自惭形秽。 她侧过头,看向沈录。 沈录也恰好看着她——或者说,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虽百余人,入目者,唯她而已。 两人的视线交汇,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却忽然觉得那样近。 仿佛心与心也触碰在了一起。 中途休庭一次,谈吟洲向来无波无澜的面上,鲜见地浮起一丝难色。 他走过来叫人:“沈叔叔。” 沈之铭点点头,稍加鼓励,又点拨了几句。 而后起身走到姜灵那边,两人聊了许久,直到再次开庭。 待沈之铭坐回来后,沈录极力按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沈之铭余光看见,内心不免觉得有趣,于是故意逗他,就是不开口。 沈录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凑近了小声问:“爸,您跟姜姜说什么了?聊得还挺投机……” 沈之铭却不答,只道:“她的确是个很好的姑娘,小子,你走运了。” 沈录不再追问了,心窝里发涨,一股难言的情绪哽在那里。 许久之后,才轻声道:“嗯,我知道。” 他知道她是个好姑娘。 也知道遇上她,是他走运了。 休庭结束,审判继续。 公诉方将辩护方向稍作了调整,开始极力主张两案不能合并,更不能抵消。 “在拐卖案中,死者尤泳是被告。但现在开庭审理的是苏连瑾杀人一案,死者尤泳是受害人,所以被告方提供的证据,不应作为当庭量刑的依据。” 这话针对的,自然是沈录收集到的拐卖证据了,即那份尤泳与人贩集团签订的“购买合同”。 法官不置可否,示意公诉方继续说下去。 对方得此小胜,难免自喜,接着道:“另外,对方律师主张被告有精神方面的疾病,行为无法自控。” “从视频画面来看,被告当时确实有一小段时间的情绪波动,持续时长为四分三十七秒,但之后便平静下去。” “偕同尤泳跳海时,被告苏连瑾面色平静,眼神正常,举止也很有条理——先是借拥抱的动作,降低尤泳的警戒心;接着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渔绳,对尤泳实施捆缚动作;最后再拉着死者跳海。” “这么精心设计的作案手法,完全是蓄意谋杀!” “我方认为,被告苏连瑾在作案时,精神正常,绝对不是处于病发状态。” 对方义正词严地说完,坐下去后,多了一份运筹帷幄的笃定。 谈吟洲却在某个瞬间,抓住了对方辩词里的漏洞:“原告方认为苏连瑾在作案时,并非处于病发状态,那是否代表——原告方其实也认同苏连瑾的确有着精神方面的疾病史?” “即,原告方对苏连瑾精神检测报告的真实性,已经不再质疑。” …… 双方你来我往多个回合,这个牵扯众多的案子,一直到下午四点才结束。 过程十足的不容易,结果倒还算如意——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15条规定: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危害结果的不负刑事责任。 苏连瑾被当庭释放。 跳海一案,至此终结。 只是遗憾,有些伤害是终身的阴影,难以挥去。 但恰如姜灵当初在渔船上对她说的——只要活着,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 那些伤害、那些阴影,在爱与温暖的浸泡里,也终将消失殆尽。 沈录将苏连瑾扶过来,交托给沈之铭之后,便径直出去了。 脸上不动声色、一派平静,步履却轻盈如飞。 沈之铭自然清楚他那样急匆匆跑出去的原因,无声笑笑,觉得这样的结局还算不错,也就随他去了。 苏连瑾已经知道自己被沈家收养 分卷阅读114 的事,在谈吟洲的温声提醒下,叫人、行礼。 沈之铭见她知书达理,又有着求生的勇气,便对这个孩子更加欣赏。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几样东西,递到她手上:“镯子是你奶奶的嫁妆,几十年历史了,托我转交给你。玉佩是你谢妈妈送的,希望能护佑你平安,今后无灾无难。” “她们都觉得,你在摆脱了过去,又经历了法律的审判以后,便从此是一个真正的自由人。” “从这里开始,你将真正地重生——所以她们非要我将东西带过来,让你在这里戴上,然后堂堂正正走进沈家的大门。” 沈之铭想笑:“她们每天闲得没事干,就爱搞这种仪式感的东西。” 苏连瑾却没笑,也不接,哑着嗓子道:“沈叔叔,我……” “怎么,觉得东西不值钱,看不上?”沈之铭开起玩笑,又掏出一个极厚的红包,“这个倒是值钱,我给的——俗是俗了点,但也不可或缺嘛,对吧。” ”我……”苏连瑾说不下去了,有些羞于启齿的意味,最后急得哭起来,“我有病……精神病……” “谁没病?”沈之铭不以为意,又将东西全放进她手里。 他笑了笑,语气却认真:“在普通人眼里,精神病患者有病;但在精神病患者眼里,普通人是不是也有病呢?” “所以,没什么病不病的,大家只是思想不在一处罢了。” “况且——” 况且,只要我们不自弃,就没有什么不会被治愈。 人嘛,就是这样的,不断泅渡、不断救赎。 愈挫愈勇,生生不息。 沈录追到法院大门外,喘着气,可是已经看不见那个人的身影。 人流像潮水一样聚集,又散去。 沈之铭想得周到,琢磨着苏连瑾不会想在这个伤心地久留,便决定当晚赶回景城。又为了不教沈录觉得他有了女儿、便不顾儿子,转头问他的意思。 沈录点头:“行呗,今儿就回,我也挺想念奶奶了。” 自然,除沈老太太之外,还有另一个想念的人。 明明十几分钟前才在法庭里见过,却还是想念得不行。 想得骨头都疼。 回到景城,已经是深夜。 沈家灯火通明,上下人等都聚在客厅里,热热闹闹地迎接苏连瑾这个新家庭成员。 苏连瑾多少年没有享受过家的温暖了? 于是又要哭,好容易才被沈老太太劝慰住。 沈录陪着笑啊闹的,最后等大家都各自回房睡觉了,他还坐在沙发里,手肘搭在膝盖,双手合十抵在唇上。 他的手指其实已经很细嫩,却觉得挨着嘴唇的触感,比不上那人唇瓣的娇软万千之一。 天将亮,他便开车出去了。 清晨尚有雾气,行人车辆都少,他一路畅通无阻,来到贺家别墅。 也不敲门,就只是在门口等着,目光望向她房间的方向。 窗帘紧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光。 不知道等了多久,园丁老谭来开门了。 沈录下车,过去问道:“您好,请问姜灵到家了吗?” 老谭疑惑反问:“咦,姜小姐要回来吗?老爷和小少爷都没说这事啊。” 沈录心里咯噔一下:“她没回家?” “嗯,没回啊。” “自从年前姜小姐离开,到现在近四个月,都没有再回来过呢。” “我们也担心,给她打过电话,可她都挂了;想去问问小少爷吧,又不敢,怕惹起他的伤心事。” “伤心事?” 老谭点头:“嗯,伤心事。” “别人看不出来,但我一双最会看人情的眼——小少爷其实是喜欢姜小姐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非不承认,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其实这件事,我始终觉得愧对姜小姐。” “当初如果不是我心疼小少爷太孤单,想要撮合这桩缘分,又自作主张地在姜小姐面前说了许多少爷的好话……姜小姐其实不太会豁出去表白的。” “是我多嘴,害得两个孩子连兄妹也做不成了。” 沈录听完前因后果,心里有些沉甸甸的,又有点不解:“可是,您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您甚至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他看得出,面前这个中年男人是个很忠诚的佣人,不会轻易将雇主家的事拿出来说才对,何况还是对着一个陌生人。 老谭笑笑:“谁说我不知道你是谁?”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喜欢我们家小姐吧?” 沈录也笑,面前这人的一双眼确实挺毒。 他毫不讳言,大大方方承认了:“是,我喜欢她,很喜欢。” “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家小姐可能也喜欢你?” 这一点,沈录自然也已经知道了。b 分卷阅读115 r   但他比较好奇——既然姜灵已经四个月没回来,那么面前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老谭看出他的不解,也不卖关子,细心解释道:“姜小姐有个嗜好,就是爱待在楼顶,有时候一整天都待在那儿不下来。” “她走后,我帮着家里的保洁阿姨去打扫,在那里看到了很多副画,其中好几副——” “是你。” 沈录原本还是抱着听故事的想法,并未期待老谭能讲出什么确切的证据来。 然而听到这里时,他浑身僵住,连思考能力也似失去了——姜姜画过他?而且还是在去飞霞湾之前就画了? 她……为什么要画他…… 老谭继续说下去:“当时阿姨还夸,说小姐画得真好,画上的人也好看,也不知道是在哪里找来的模特。” “我却看一眼就知道,你绝对不是她的模特。” “因为这么多年,我没见她画任何一个人超过两幅,包括小少爷。” “而画上的你,有一脸冷漠像欠你钱的,有一脸怒火的,也有傻不拉叽笑着的,还有大晚上骑着摩托车的……” 一脸冷漠的,是他对着斗星寨那些知情不报、甚至帮着人贩隐瞒的村民; 一脸怒火的,是在小茶被抬上山,死亡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刻; 傻不拉叽笑着的,是他每当看见她时,不知如何才能表达内心欢喜,只好傻笑的蠢样子。 大晚上骑着摩托车,是帮大妈去镇上买药,她在他耍赖一样的央求下,与他背靠背坐着。 那晚,一路都是霜雾与星光。 沈录如被定在了原地,目光放远,看着不远处一棵苍翠的松树。 老谭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满心只剩下纯粹的甜,和纯粹的苦。 甜的是得知她对他早动心了几日,多喜欢了几日。 苦的是也不知经此一事,她这份喜欢,还剩没剩一点残羹冷炙。 原来,冰雪早就开始融了。 是太阳自大,光想着照亮万物,而罔顾冰雪的感受。 老谭讲完,见沈录出神,用右手在他面前挥舞了几下。 沈录回过神,颔首道谢:“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老谭苦笑:“还谢什么?你们不怪我当初多话,让姜小姐走了那么一趟弯路,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沈录垂下眼睫:“您的话固然起到了催化作用,但她会听进心里,也是因为她对你们家少爷有情。” “有情,但不见得是男女之情。”老谭忽然将一直放在兜里的左手抽出来。 “你看这个。” 沈录抬眸望过去,看见他的左手小指根部,有一圈明显的旧疤痕。 “这根手指,断过的。”老谭动了动小指,“电锯忘了关,碰上了。” “当时连我自己都被吓傻了,是姜小姐打车送我去医院,还特意从地上捡起了断指,仔仔细细地弄保鲜膜包着,也不敢放进口袋里,生怕弄伤,就那么一路托在手上。” “鲜血淋漓的一截,连我看着都瘆人。” “后来我问她,捡起断指的时候,你不怕吗?” “她说当然怕啊,怕死了!谭叔你不知道,等你进了病房,我就跑去洗手间吐了,后来大半个月,我连鸡爪都吃不下。”说到这里,老谭忍不住笑了。 “我就又问,既然怕,你干嘛还要帮我捡?你知道她怎么说吗。” 沈录摇摇头,轻声问:“她怎么说。” “她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觉得你肯定不想少一块,就帮你捡起来了。真好,医生果然帮你补好了呢。” “所以,强忍着害怕和恶心,也要帮我把断指捡起来的姜小姐,该是有多心软啊。” “连对我一个下人,她都能心软成这样,而老爷将她养大,给她最好的生活条件,她自然更是想方设法地报答。” “我向她描述了小少爷对她如何有情,如何辛苦地压抑,又是如何抑郁。她听了,又哪里会有不心软的道理?” “所以,对不起,为了让小少爷不再那么孤单,我算计了她——因为,她是我见过唯一能让小少爷开心的女孩子。” “虽然直到现在,我都始终不懂小少爷要隐瞒自己心意的原因。” “但是,我懂姜小姐的心意了——她的心,一定在你的身上。” 所以才会有那些画,每个情节都详细,音容笑貌都清晰。 作者有话要说:  录哥:我心里好像有一千只仙女棒,滋滋地炸开了。 ☆、隔江隔河10 没人知道姜灵的消息。 她仿佛断了线的风筝, 人间蒸发了。 沈录开着车子, 满城乱转。 像一艘迷失在海上的船, 四下只有风浪, 寻不到自己魂牵梦萦的那座岛。 一天过去, 分卷阅读116 已将景城的大街小巷逛遍了,仍不见她的踪影。 沈录心里愈发闷闷的难受, 觉得憋屈。 因有些话,不好意思对家人讲, 亦不好意思对范韶光他们说。 可又抑制不住地想要寻找一个出口,一吐为快。 他忽然想到了吴鸣,那个和自己一样,藏着心事的男孩儿。 半小时后, 车子停在了光华小区门口。 沈录下车后钻进一家小超市,再出来时, 手上拎了一打啤酒。 上楼到了吴鸣家门口, 沈录掏钥匙去开门,却没能探进去, 将钥匙转动几下, 还是没对上。 他弯腰去看锁眼,跟钥匙确实不合,可明明就是这把钥匙没错, 吴鸣临走前亲手交给他的。 他意识到了什么——锁被人换过了。 但这处房子,已经在他的名下,不应该会有旁人光顾才对。 取出腕表里的银针, 他对着锁眼摆弄了几下,门应声而开。 迎面而来一阵幽然的冷香,熟悉的气息。 他压下内心那一瞬间的悸动,按下开关。 灯亮了,照着满室淡淡的温馨,照着许久不见却愈发青翠的散尾葵,照着窗前一只画架,和摆放整齐的颜料。 那些瓶瓶罐罐里,装满了生命的色彩,一如他此时的心情,像彩虹似的鲜妍明丽。 悸动落到了实处,化成狂喜。 他连鞋也来不及换,几乎是冲一样地进去。 然而将房子里找遍了,能看见她生活过的痕迹,唯独不见她的身影。 灶台上有锅小米粥,还冒着一点稀薄的热气儿。 沈录放心一点了,至少得知她安全回到了景城,且人就在这里。 他走近,揭开陶瓷炖锅的盖子。 锅里的粥还剩了大半,根据锅壁的印痕来看,她晚上只吃了很小一晚。 于是刚放下去一点的那颗心,又提上来了。 为什么只吃那么点?是吃了别的,还是身体不舒服,没胃口? 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沈录不愿再等。 这实在太难熬了,连高考出成绩前夕,也没有这样焦灼过。 他想要见到她。 迫不及待地,难以自已地。 恨不得眼睛闭合又睁开,她就出现在面前了。 拿上外套,他决定去楼下等着。 这样的话,当她从外面回来,他就能早见到她几十秒。 光华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 沈录下到三楼,忽然听见楼下铁闸门打开的声音。 他心里蓦然浮起期待,又有一丝莫名的笃定,停下脚步,等着那人走上来。 来人很快到了两层楼交界的拐角处,稍用几分力道,跺了一下脚。 声控灯应声而亮。 而沈录晦暗多日的心,也仿佛随着那一下,被倏地点亮了。 姜灵抱着挺大一个纸盒子,又拎着一个很大的塑料袋——里面有十来罐啤酒。 她只顾埋头往上走,待看见地上的人影,吓了一跳,抬头来看。 见到是他,眼里那点惊吓便消散了,换成了其他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对不起啊。”沈录扯出一丝笑,声音有点哑,“吓到你了。” 姜灵极轻地“嗯”了一声,低着头往上走了几个台阶,到了他身边。 沈录伸出手,想去接她手上的大纸箱:“我帮你拿。” 下一秒,却落了空。 姜灵错开身,隔着像陌生人一样的生疏距离,从他身旁经过了。 沈录将手翻过来,低头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掌心。 声控灯淡黄色的光,落于其上,却握不住,从指缝里流淌。 他苦笑。 当初是他先放开她的手。 报应不爽。 姜灵将纸箱放在吴鸣家门口,却不掏钥匙,猜到门锁已经被他弄坏了。 他用一根银针就能开门的手艺,她不是没见识过。 她回过头。 沈录自然就在身后。 “我来开门。”沈录说着便要上前。 “不用,我不进去了。”姜灵垂首看着脚尖,“你是来看吴鸣,还是来找我?” “本来是想看看吴鸣,不想歪打正着,找到了你。”他据实以告。 “有事吗。” “嗯,有话想对你说。” “很重要吗?” “很重要,非说不可。” “如果不说呢?” “不说的话,应该会抱憾终身吧?或者说一定会抱憾终身,更加准确一点。” 姜灵不再问了,从他身旁绕过,往楼梯间走去。 却不是往下,而是往上。 她太爱顶楼了,觉得那些很高的地方,是一处能让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沈录看着她的背影 分卷阅读117 ,抬脚跟上,毫不犹疑。 到了顶楼,姜灵远望万家灯火,有一瞬间的恍神。 当初也是在天台上,那个人不顾一切地吻住她,说,“姜灵,你比我珍贵。” 可是无论彼时有多珍贵,都没能敌过成年人之间说有就有的隔阂。 忆起当日万分的浓情蜜意,其实也不过三月,却如隔山川,隔岁月,隔江隔河。 她在帐篷边的长椅上落座,率先开口:“抱歉。” 沈录一愣,他还没有道歉,她怎么先说上了? “说抱歉,不是因为你姐姐……也就是苏连瑾的那件事。实际上,哪怕你因此与我分了手,但时至今日,我依旧没有后悔当初的选择。” “感到抱歉的,是我因为没有住的地方,就趁你不在,撬锁[なつめ獨]住进去了。” “鸠占鹊巢这件事,我向你道歉。” 姜灵边说着,边打开塑料袋,拿了一罐啤酒,往他所在的方向抛过来。 沈录抬手一把接住。 扯开拉环,喝了半瓶。 目光却始终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 似是要将这几个月没能见面的遗憾,都一次性补回来。 姜灵任他打量,也打开一罐,轻轻抿了几口。 柔软的唇被酒液沾湿,色泽更加诱人。 “姜姜……”沈录叫出她的名字,却又忽然语塞,不知道接下去的话要怎么说了。 因过分在意,便小心翼翼,生怕再一次弄砸。 竟生了类似“近乡情更怯”这样的感受。 他扬起脖子,将剩下的半罐啤酒大口喝完。 可还是觉得不够,于是走了几步,坐在她旁边的长椅上,温声问道:“能再给我一罐吗?啤酒。” 姜灵一声不吭,沉默着递给他一罐。 沈录咕咚咕咚喝完,才似有了启齿的勇气,重新开口道:“姜姜,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 “对不起,我跟你在苏连瑾的事情上,产生了分歧。” “对不起,在产生分歧的时候,我太冲动了,没有好好说。” “对不起,这几个月,我忙着那件事,一直没来找你,也一直抻着没有道歉。”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没有地方住,居然在这套老房子里生活。” “对不起,我是全世界最差劲的男朋友了——” 她一直静默听着,听到这句,忽然开口将他打断:“不对。” “嗯?什么?” “你不是全世界最差劲的男朋友。”她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语气却认真,“是前男友。” “所以,你不用说对不起。” “没有分手以后还要前男友来负责吃住的道理。” 沈录听见她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捏着啤酒罐的手指,蓦地收紧。 一颗心脏,也似被攥紧了,生生地疼。 因她说的是事实,所以他这个前男友,连否认的权利都没有。 从他说她冷酷无情,松开她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过去式。 当日他自己选择的,如今就得乖乖受着。 姜灵将剩下的半瓶喝完,而后打开新的一罐。 拉环被扯开的那一瞬间,瓶口有一点袅袅的水汽升上来。 她低头去嗅。 啤酒的水汽落在鼻尖,有一点湿润,连带着眼眶似乎也有些湿了。 这座城市仿佛永远没有天黑的时候,各种建筑从早到晚亮着灯,又被玻璃幕墙折射到更多的地方。 姜灵侧过头,借着那些耀眼的灯火,去看旁边的男人。 仍是俊朗的眉眼,仍是勾人的轮廓,仍是白皙的肤色。 虽然瘦了一些,却依旧好看得惊人,像少女不愿醒的一场梦。 她掐自己的手心,告诫自己:不能看了,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怕又要入迷。 三月已经开始回暖,但到了晚上,夜风仍带一丝凉意。 可姜灵丝毫不觉得冷,反而觉得心间盈满了躁意,火热的,磨人的。 她一口气将啤酒喝完,好容易才用冰凉的液体,将那些焦灼的几欲出口的话压了下去。 沈录看出她的不对劲,可又无能为力。 白天满城寻觅时,他不止一次地设想过姜灵的反应。 他觉得,依照她坦荡利落的性子,或许会接受他的道歉,也或许会干干脆脆地拒绝他,说“好马不吃回头草,滚蛋吧你这个狗男人。” 甚至,她还可能说,“对不起,我已经有另外喜欢的人了。” 这些结果,他都有预料到,也想好了对策去逐一化解。 他单纯,但也没有那么笨。 该是他的,他就会为之努力。 但是,他唯独没有猜到姜灵会是眼下这样的反应。 空洞,颓唐,无助,还有一种令人心慌的惘然。 分卷阅读118 他弄不清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沈录嘴唇微张,但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见姜灵将空瓶随手一掷,又拿了一罐。 她不是个酒量多好的人,此时三罐喝完,已经有些薄醉了。 脸上浮起一抹红晕,不知是酒精催成,还是夜风太冷。 亦或只是因为他在身边,便忍不住要脸红。 沈录见她的动作已有几分迟缓,显然是酒意上来了的样子,轻声劝:“别喝了吧?喝多了会难受。” 她只不理,不依不挠地对付手里的啤酒罐。 沈录又劝了两句,见她已经不是能听进去的清醒状态了,索性起身走过去,坐在她身旁。 ——这样的话,万一她累了、醉了,想闭一下眼睛,至少还有前男友的肩膀给她靠。 姜灵似乎毫不在意他坐在哪里,仍跟易拉罐的拉环较劲。 沈录担心她伤到手,温柔地道:“给我,我帮你弄——” 话音未落,她的手指就被拉环的边缘划了一道。 很快地,有细细的一线血丝渗出来。 姜灵愣愣地看着那条血迹。 红色的血液不断地涌出,又不断地往裂口周围扩张,像植物的生长一样,越来越嚣张,而后顺着指肚蜿蜒而下。 其实不疼。 就是先凉丝丝的,而后火辣辣的,仅此而已了。 可下一秒,她忽然哭了,不打招呼,没有预兆。 像突如其来的春雨一样,骤然而汹涌。 沈录慌了神,抢过啤酒罐,抓着她的那根手指,往嘴里送。 他舔舐着那道伤口,极尽温柔,舌尖能感受到裂开处微微卷起的皮肤。 没有任何情.欲的意味,就只是单纯地包裹着,安慰着,心疼着。 姜灵哭得更凶了。 无数刻意封印的片段,走马观花地从脑海中闪过,令人难过,又抓不住。 已经想不起样子的父母,对她说“你像小精灵一样可爱呢”。 然后在欠了十万元的债务后,当着她的面服毒自尽——如果不是六岁的她哭得太凶的话,其实也是打算给她灌一碗的,草甘膦,散发着浓烈的透着死亡的气味。 慈眉善目的外婆,在将姜家的祖屋卖掉之后,哭着对她说“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我一定会养你到成年”。 然后在儿子下聘凑不齐彩礼时,将她卖了。 将她从人贩手里救下来的养父,给了她一段锦衣玉食的生活,温柔地对她说“我会对你视如己出”。 然后在贺西京找了其他女孩作女友之后,想要娶她。 会带她去看海、会形影不离守着她戒烟的贺西京,用温柔到暧昧的言行,许了她一场虚幻的青春,对她说“你有我”。 然后拒绝了她一次又一次。 最后遇上沈录。 他像只横冲直撞的小鹿,凭借着亮堂堂的正直与善良,毫无章法地闯进她的眼里,生活里,直到心里。 他说“你是甜的。” 他说“姜姜你真好。” 他说“我只喜欢你。” 他说“你的眼泪我在乎。” 他说“每次你嘴硬,我都想抱你。” 他说“能与你并肩作战,真是太幸福了。” 他说“忽然觉得活着真好,想跟你一起好好活着。” 他说“众生平等,但在我心里,姜灵,你比我珍贵。” 但结局怎样呢? 说着你比我珍贵的沈录,在面临抉择时,也将她的手松开了。 还不是像之前的所有人一样,将她的手松开了。 都是一样,没有两样。 她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是哪一环节出了错。 但既然这小半生中,所有人都放弃她,不要她,那一定是她的错吧。 每一个时光里的片段,尽皆成了一粒一粒的碎片,随时可供撷取。 有的被打磨圆润,触手生暖;有的仍棱角尖厉,如同歇斯底里时砸破的玻璃渣,拿起来就是一手血,只好又讪讪地放下。 她将手抽回来,声音轻得仿佛一抹薄云,要行将散去。 “沈录,我不是生你的气,而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因为你是这么多年里,让我最能够感受到坚定的爱的人。” “可连那样热切地喜欢过我的你,到最后也喜欢不下去了。” “在跟你分开以后,我忽然发现,即便连你都不要我了,我却依旧弄不清自己错在了哪里,可仔细想,我又好像哪里都没有做得很对。” “我竭力要改,想拥有长久的爱。可即使花了这几个月时间——或者说,花了这么多年,却依旧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怎么改、怎么去爱。” “所以我想,我得有多糟糕、多无可救药啊,才会一直被扔下来。” “一定是我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做了很罪恶的事, 分卷阅读119 给别人带来了伤害。” “或许,需要做精神检测的不止苏连瑾,还有我吧?会不会我也有另一个人格,专门做杀人放火的坏事,做完之后就忘了?” “只有这样想,我才能想明白——我不被爱,实属活该。” 姜灵像疯了一样地,将潜藏在心里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羞耻的不堪的见不得光的,清醒时打死她也不会说的,那些话。 “我永远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而从来没有被坚定地选择过。” 说完,也不去看沈录的神色如何,似是全然不在乎了。 她重新拿起啤酒罐,一饮而尽,凉丝丝的液体自喉间而下,剩下唇齿满腔的苦涩。 沈录再难压抑心里泛滥的悔意与心疼。 他略微前倾,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满目悲伤。 他以为,在这场分了手的恋爱里,他才是最难过的那一个。 他真的不知道,他的放弃,会让她自弃。 这固然是她在意他的间接证明,却更是他伤害了她的“罪证”。 “对不起,姜姜,对不起。”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曾经松开你。” “不用,你不用对不起,你做了当时你认为最合适的决定。” “我没有怪你,也没有权利怪你。” “我只是自己没想通而已,我会想通的,我是个有错必纠、一纠到底的人,你知道的。” 姜灵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眼神已经十分飘忽了,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 但她是完全顺着自己的心思去说、去做,借着酒劲给的勇气,放任自流了。 闻到沈录身上熟悉又清冽的气息,她忍不住往他的颈窝里蹭了蹭,喃喃道:“沈录,我喜欢你,但是我没有办法继续喜欢你了。” “因为我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却不知道我有什么让你喜欢。” “我喜欢你是个好人,喜欢你做好事,喜欢你在我面前笑,喜欢你偷了鸡会分给我吃,喜欢你用摩托车载我,喜欢你对我说那些不要脸的话,喜欢你亲我。” 乍然听见她一番毫不修饰的表白,沈录的心上满涨着欢喜,又忽然有一阵针扎似的疼。 他捏住姜灵的肩,将她扶正,目光似一簇清凌凌的泉,要缱绻地将她映在眼里。 姜灵也愣愣地回望他,然后在他的眼底,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她像个孩子一样,有几分傻气地道:“你眼睛里面,有我哎。” “不止眼睛里面有你。”沈录抓起她的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腔处,“这里面,也有,永远会有。” 姜灵身体颤抖了一下,被他按住的那只手动弹不得,却真实感受到他掌心发烫的温度,和他心脏热烈的跳动。 她想将手抽回,却未能得逞。 下一秒,他就着这样的姿势,另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不由分说地亲了下去。 动作罕见地有几分粗鲁。 还有一些破釜沉舟的凶狠。 姜灵感受到有个柔软湿滑的东西,勾勒着自己的唇线,接着又撬开自己的唇瓣,坚定地挤了进去。 她闻到了沈录嘴里啤酒的味道,就像故乡那片一望无际的麦子成熟时,所酝酿出的气息。 那一刻,她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蹦出了一句诗: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唇开始游移,动作也越来越温柔。 他将她的眼泪,极其细心地,极其宝贵地,一滴一滴全收藏起来了。 在宇宙的星光下,在人间的灯火中,沈录觉得自己顿悟了。 原来决定爱一个人,真的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因为这意味着不仅要爱那个人的闪光点,也要一并收下那些阴影;不仅要爱那个人的未来,也要一并收下那个人的现在与过去。 爱一个人——这真的是,再如何郑重都不为过的一件事情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录:我将用我的一生,坚定地热爱祖国,热爱姜灵。 ☆、晴暖如春01 气息纠缠, 迷乱。 唇齿相依里, 任何无意的触碰, 都成了推波助澜。 渐渐的, 热烫的手掌上移, 带起她一阵无措的颤栗。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前拱着、蹭着…… 姜灵觉得有些发痒, 忍不住嘤咛道:“沈录,别闹——” 却没得到回应。 下一秒, 她浑身一激灵,顿时清醒了。 双眼蓦地睁开,定睛去看自己从被窝里拎出来的小东西。 是只猫。 这猫全身雪白,不见半丝杂色, 又香又软。 一双湖蓝色的眼睛,极其疑惑地盯着她, 然后喵了一声。 姜灵与它对望, 越看越喜欢。 她坐起来,将猫搁在腿上, 动作温 分卷阅读120 柔地给它顺毛。 猫咪似乎很享受这种亲昵的抚摸, 舒服地眯起眼睛,又往她的怀里拱了拱。 对于自己能被一只猫如此迅速地接受,姜灵挺讶异的, 又觉得惊喜。 然而下一秒,小猫的动作让她愣住了——它在她的手心里舔了一下。 掌心被它舌尖碰过的地方,有点痒, 还有一点温热的濡湿。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在醒前那个带着绮丽色彩的梦里,也是被这样轻舔着,一处又一处,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好像还叫了一个人的名字? 顾不上逗猫了,姜灵双手捂住脸颊,火热得仿佛要燃起来。 已经分手了啊! 还没决定要不要和好呢! 他也还没说要再续前缘呢! 她性冷淡禁欲小仙女的人设呢! 那个梦算怎么回事! 不假思索地叫出那个人的名字,又算怎么回事! 幻觉,通通是幻觉,一定是她昨晚喝了太多酒,现在还醉着。 嗯,一定是她记错了。 她才不会做那种不要脸的梦,更不会梦见那个将她手松开的人呢! 但很快地,她因为稍微挪动了一下,便感受到某种十分诚实的反应—— 尽管她内心已经抗拒得要哭出声了,她的身体却!居然!还有一点余韵悠长的异样…… “啊!”她一头扎进被窝里。 太羞耻了,简直要疯。 猫咪见她裹着被子打滚,觉得有趣,也来凑热闹。 一人一猫,居然还玩上了。 洗漱完,忽然有人敲门:“姜姜,醒了吗?” 骤然听见沈录清亮的声音,姜灵的心跳漏了一拍,脑子里也有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昨晚天台上的情节,如同慢电影一样,在她的眼前铺陈开来。 那些从骨血里剜出来的疤。 那些自胸腔掏出来的话。 那些放任脆弱的眼泪。 还有那些湿润绵长的吻…… 太没出息了,一切醉酒后的举动,都太没有出息了。 姜灵真心实意地后悔起来了。 假酒害人,真的。 而沈录毫不察觉她的羞赧,又敲了两下。 姜灵抱住猫咪,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她脸上还在发着烧,想必是红晕一片,才不要让这副样子被他看见呢! 猫咪却不配合,从她怀里钻出来,跳下床蹿到门边,对着门板挠啊挠的。 爪子挠门的声音着实有些刺耳,姜灵只好也跳下床,将它抱起来。 然后对着门外道:“还没醒呢。” 沈录听着她近在咫尺的声音,好笑,但憋着。 “好,那你再躺会儿。” 听见他的脚步声要走,姜灵忽然鬼使神差似的,叫住他:“等等。” 他顿了一下,折返,靠着门应道:“嗯,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进来。” “……”沈录闻言怔住,“姜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姜灵觉得他这话问得奇怪:“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那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为什么不直接进来,而是站在外面敲门。” “呃……”沈录也没多想,傻乎乎地答,“因为你是女生啊,我进去不合适吧?” 又十分严肃地叮嘱:“你要有安全意识,知道吧!现在世道坏男人多,你要多留个心眼儿,别被欺负了。” “那——”姜灵冷笑,“猫是怎么进来的。” “……”沈录挠了挠脑袋,听懂她的意思了。 得,人家这是在审讯呢! 是他想入非非,傻得将质问当邀请了。 “是猫非要进去……” “超不听话,疯狂挠门……” “我怕吵醒你,只好开门放它进去了……” “但你放心!我保证没有对你做任何事!” “录哥的人品,你还是可以相信的!” “洁身自好,秋毫无犯!” 听着他急切又笨拙的辩解,姜灵忽然笑了。 之前在飞霞湾时,已经一张床上躺过了,也深知他的为人,几乎正直到令人生气!所以,他开门放猫进来这样的小事,她哪里会真的介意? 有此一问,不过是喜欢听他认认真真地向她解释,仿佛生怕她误会,生怕失去她。 每逢这时,他那些能言善辩的本事好似一点也没有了,只凭着一腔诚挚的爱意支撑,笨嘴拙舌的,有点呆,有点傻,毫无攻击力。 可正是这样平直无华的话语,让她感到一种被挽留、被在意。 不止是温暖,不止是情趣,更像是一种治愈。 因为那些缺失的东西,是没有办法忽视的,只能靠爱 分卷阅读121 ,一点一点地填补起来。 沈录头抵在门上,双肩无力地耷拉着,一张俊脸上写满了坐怀不乱的自豪,细看又有点委屈似的。 “就连昨晚把你从天台抱下来,我也只帮你盖了被子、洗了把脸,没其他的了……” 姜灵的笑意悬在嘴角,一点也没有要消失的迹象。 将猫咪轻轻放下,她抓住把手,决意打开那扇隔着她与他的门。 似乎是猜出她并没有真的生气了,他的胆子也渐渐大起来,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要说昨晚,多好的机会啊!” “天时地利人和,花好月圆……” “你半醉半醒的,还死拉着我的手,说录哥别走,啧……”后面这句自然只是他臆想中的场景了。 他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完全没有料到门会被忽然打开。 姜灵也没有料到他是用头抵着门的。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往她的方向压下来了。 沈录眼疾手快,捧住她的后脑。 双双倒在地上时,他的手背垫在下面,指节砸在地砖上,立时有一阵钝钝的刺痛传来。 他却顾不上看自己的手,只担心她。 “姜姜,你没事吧?” 姜灵定定地望着他,没答。 他有些急了:“姜姜,能听见我说话吗?” 姜灵望进他的眼里,真切的焦急与担心,一览无余。 鼻间萦绕着他的气息,带一点牙膏的薄荷味。 凝望着他的眉眼,他的嘴唇,他的喉结,直至他胸腔里的那颗心,她的清醒与理智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她惨了。 “姜姜,你还好吗,有哪里不舒服吗,要打120吗!” 姜灵摇了摇头,而后极轻地道:“我惨了。” 沈录闻言,立刻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焦灼追问道:“怎么了,到底哪儿不舒服你告诉我,好好的怎么就惨了!” “我抱你起来,咱们去医院,现在就去!”说着便要支起身子。 下一秒却被拉住。 两只纤细的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 他感觉到一股柔弱却坚韧的力道,将他往下拉。而后,柔软的唇抵上了她的。 是双倍的柔软了。 他起先有些难以置信,但很快便反客为主了。 略带了些霸道,辗转厮磨着她的唇瓣、她的嘴角。 姜灵感受着他的钳制、他的力度,眼泪又要下来了。 沈录,我惨了,我重蹈覆辙了。 一吻结束,她有些喘息,轻轻推他。 沈录忙直起身子,又愣了两秒,才想起要扶她站起来。 简直懊恼得要嗷两声了——为什么在她面前,他永远像个毛头小子一样,青涩又笨拙啊! 姜灵绕过他,往客厅走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又有一种没来由的害怕,仿佛她仍要离开他。 而这,无疑是他再也不愿意经历一次的。 会有“被抛弃”这种感觉的,其实不止她一个。 当两个人背道而驰时,到底是谁将谁丢下? 谁又说得清呢。 “姜姜,等一下。”他叫住她。 她回过头,没说话。 三月的日光洒进来,没有冬季的疏冷,亦无夏日的耀眼与毒辣。 就只是安静的,和煦的,温柔的。 但对苦等了一个冬的满树杏花而言,又是必不可少的。 沈录忽然觉得,他就是那棵久候三月的杏树。 想要发芽的树,是没有办法喜欢其他季节的,只有春适合它。 他早将她纳入了自己的余生规划,或者说,她就是他的余生吧。 他坚定地想要得到她。 喉结滚动几下,沈录的嗓子有点哑,但是特别、特别认真地问道—— “姜姜,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给你一个家。” 没有腹稿,没有准备,没有预兆。 就只是因为那一刻,想要永远地跟你在一起,便不顾天高地厚地问出来了。 不刻意,不矫饰,也不必挑时间掐日子。 很多郑重的事,就是在那些稀松平常的时刻里,很水到渠成地发生了,没法儿拦,也不会想去拦。 比如爱你,比如决意娶你。 作者有话要说:  录哥:我飘了,还没和好,就想着求婚了。 ☆、晴暖如春02 “姜姜, 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给你一个家。” 这句话, 他恨不得要用一生好运去换肯定的回答, 却并没有得到回答。 因为实际上, 沈录没有说出口。 只是在心尖儿上过了一遭,然后任它随着呼吸间透着小米粥香味的空气, 一齐被咽下去了。 在这个 分卷阅读122 飞速旋转的世界,在这个爱一个人很快、不爱一个人也很快的时代, 要说出“永远”这样言辞切切的话,真的太过轻易了。 难的只是践行那些话。 他觉得时机到了,心亦坚定了,所以想听凭内心的声音, 坦率地许下承诺。 然而太不经矫饰的坦率,有时候落在对方眼里, 固然有直言快语的恳切, 也容易成为轻率。 虽本意并非如此,但人又哪里有那么多幸运, 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 又被另一个人完全了解呢。 她信不信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她敢不敢再信他一次。 所以,他想说, 但不敢说,觉得太贸然了。 怕会再一次带给她希望之后的失望。 如果有着再次坠落的风险,还敢起飞吗? 他还敢, 但不会再硬拉上她。 他觉得自己应该对她负起责任,无论是恋人层面的,还是单纯从朋友层面的。 如果她再一次因为他而崩溃,那么,他也会崩溃的吧? 或许他们曾互相笃定对方就是那个天作之合,但一场分手带来的负面效应,让他们即使再次靠近,亦难免心有余悸。 于是,他笑笑,最后说出的话是—— “姜姜,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再谈一次恋爱?” “拜托了!” “让我再撩你一次。” 姜灵觉得自己招惹了一个很大的麻烦。 自从答应沈录那个不要脸的要求之后,他就更加不要脸地黏上她了! 吃早餐时,他一手抱着猫,一手撑着下巴看她。 目光像是裹了层蜜似的,连带着她觉得自己也被裹上了一层糖霜。 “不许这么看我!”语气有点逞强的凶狠。 他愣了一秒,委屈道:“我也不是头一回这么看你啊,以前你都没有这么凶过我……”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有什么不一样嘛?!” “以前你是我的小可爱,而现在——” “现在怎样……” “现在只是我的小备胎。” “……???” 沈录如临大敌,慵懒坐着的身子瞬间挺直了。 他仔细看她,仿佛是要从她的神色里,看出她这话的真假。 她任他打量,自在一点了。 只要他别用那种甜得掉糖渣的眼神看她,她还是经得起的。 沈录见她一派坦然,想到她是一个不会说谎的人,心里真急了。 想了想,朝她面前伸出手,白玉般的手指还颇撩人地勾了几下。 她看着他干燥的掌心,克制着想要将手放进去的冲动,淡淡道:“不牵。” “……”沈录抱着猫,“不是,我不是要牵手,是想要你手机……” 超无辜的。 “……”姜灵自作多情了一把,又羞又恼,又气自己没出息。 气不过,拿起一支干净筷子,在他掌心敲了两下。 沈录掌心收拢,将那支筷子倏地握住,两人各执一头。 他垂下眼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手指,仍是细嫩的、白藕似的,只是更见瘦削了。 心一横,牙一咬,也不怕她骂了,直接握了上去。 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嘴上还要为自己的行为找点合理的说法:“既然你想牵,那就牵一下好了。” 姜灵看着他的脸,像洒了阳光一样干净。 觉得,这么英俊的一个人,说出的话怎么就那么—— 令人想揍呢?! 沈录情不自禁地使力,在她手上捏了两下:“怎么样,敢不敢把手机给我。” “没什么不敢。”话是这么说,她却并不将手机拿出来,反而问,“不过,你要我手机干什么。” 沈录语气有点凶巴巴的,糖霜化成了醋意:“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寻找备胎的蛛丝马迹了。” “找出来之后呢?” “找出来之后——”仿佛霸道总裁附体,沈录说得掷地有声,“给备胎放气!” “哦。”姜灵好整以暇地看他一眼。 下一秒,她将手抽回来,捂紧口袋:“那就更不能把手机给你了。” 沈录:“……” 说好的女生都喜欢男孩吃醋、放狠话呢? 再信李达也、范韶光那些糟老头子的鬼话,他就是猪!猪猪侠的猪! 见他无言以“怼”,终于肯乖乖坐着了,姜灵颇为好心情,愉快地吃起早餐来。 沈录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 “姜姜,有个问题,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姜灵埋头喝粥,本来没打算搭话,但听他语气里似乎有着不同方才的认真,便应了一声:“说。” 沈录组织了一下措辞,担心会无意间冒犯到 分卷阅读123 她,所以用了一种尽量轻描淡写的口吻:“景城那么大,你为什么会选择住在这里啊?” 姜灵却不讳言,也懒得用“因为这里有我们的回忆”“因为住在这里能让我感觉到我们还在一起”之类的话来掩盖真实的本意。 她仿佛一点也不怕尴尬,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己的窘迫:“因为没地方去,也没钱呗。” 沈录闻言,眉心蹙起。 没地方去倒是能理解,因为她已经彻底与贺西京桥归桥、路归路了,但没钱是怎么回事? “你的画,当初不是拍卖了两百万吗?”虽然也不算太多,但足够用一阵了,不应该这么快花光才对。 “哦,那个啊。”姜灵将勺子里的粥吹凉,小口喝下去,“我用光了。” 就在听见这句话时,沈录便开始默默盘算起自己的身家了,名下房产、股票基金、公司估值与年净收益…… 末了,他一脸庆幸的表情——嗯,幸好他生来有钱,又会赚钱,按照她三个月花光两百万的消费水平,养她再加养俩孩子也完全没有问题! 姜灵还在认认真真地喝着粥。 她当然不会知道,沈录在那一刻不仅已经安排好了年收入怎么用于养家、做公益,甚至连俩孩子叫什么、读哪家幼儿园都想好了…… 但沈录还是有点疑惑,因为姜灵一向生活从简,除了做公益时“大手大脚”,其他时间很少会花钱。 他本着求真的精神道:“好像没见你买什么奢侈品哎。” 她眼睫低垂着,睫梢挂着从纱窗漏进来的细碎阳光。 声音很淡很轻:“安心算不算奢侈品?” 沈录一愣:“什么?” “因为觉得愧对小可乐,因为每晚都会梦见她笑着、哭着,所以将那笔钱都给她的父母了,来买自己的安心——这个,算不算奢侈品。” 沈录愣住,撸猫的动作也停了,连猫咪从自己的怀里跳下去也没察觉到。 任他怎么想,也没有想到这个可能。 他知道她脾气执拗又利落,既然决定要断绝联系,便不会占丝毫的便宜,因此算是“净身出户”,没带走贺家的一针一线、一草一木。 拍卖《小茶》得来的那两百万,缴完税,就是她的所有。 结果,她全给小可乐家里,倾其所有了。 他望着她的侧脸。 干净的,细腻的,圣洁的,在阳光轻柔的亲吻下,像陶瓷一样泛着光。 会倾其所有去帮助孟家的她。 会不顾一切跳下河救人的她。 会连跳海都不稍加迟疑的她。 这样的她。 他当初是怎样昏了头,才会用“冷酷无情”那样的词去形容她? 才会松开她。 沈录掏出自己的手机,按亮,飞快地打了一串字。 动作实在是太急切了,仿佛指尖跳跃的不止是那些字符,还有某种蓬勃的、急于抒发的爱意。 姜灵余光瞥见他的动作,脑海有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测,觉得他的消息好像是发给自己的。 但直到他将手机重新放回去,她的手机也没有收到新消息提醒。 行吧,她又、又自作多情了一回。 要了命了。 一顿早餐吃得颇不安生,但姜灵却奇异地喝完了一碗粥,又在沈录的要求下,吃了个小笼包。 是这些天以来,她吃得最多的一顿了。 本来是不吃的,但耐不住沈录的软磨硬泡。 他半是撒娇、半是霸道:“吃完这个,我就给你亲一下哦。” 她冷冷地斜他一眼。 笨蛋,他都这么说了,她更不会吃了好吗! 然而他好像看穿她心中所想,下一秒就淡淡笑道:“不吃的话,我就会亲你十下哦。” 她抱臂冷笑:“你敢的话,我就会告你骚扰哦。” “你看我敢不敢。”他也笑了笑,用有些轻佻的口吻道,“如果你真舍得的话,大可以告我试试。” 话音落下,他就凑过来,在她的唇角啄了一下。 末了还舔了舔,很回味地道:“你粥里是不是糖放多了?超甜呢。” 哪里是粥甜? 是她嘴甜。 是他心甜。 姜灵气结,却又拿他没办法,总不至于真的因为这种事,就去告他吧?哪舍得呢。 她夹起一个小笼包,狠狠地咬了一小口。 显然是把它当成他来解气了。 沈录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越看越觉得鲜活有趣,又拿出手机“叭叭叭”地敲了一串字,发出去。 姜灵依旧没收到新消息,也不知他是发给了谁。 沈录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有一种福至心灵的恍然。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对付”她的最佳办法——她嘴硬是吧?他能亲到她嘴软! 与她这种面冷心热的女孩儿交往,如果一 分卷阅读124 味温文尔雅,就等着有天哭着喝她与别人的喜酒吧! 要想跟她手牵手,共敬宾客一杯酒,就得靠死缠烂打、软磨硬泡、明撩暗骚。 总的来说,就得靠不要脸! 而与之对应的,姜灵心里也在琢磨着—— 狗男人,也不知是从哪里学了点“撩妹姿势”,从以前超乖的小奶狗,陡然变成了嗷嗷叫的小狼狗。 一言不合就舔人什么的,真的很烦啊! 作者有话要说:  录哥:以后!小录再也不是小录了!录哥,就是录哥! ☆、晴暖如春03 等姜灵吃完, 沈录又开始搞事了。 他给了她两个选项—— “一, 你坐着, 我去洗碗;二, 我们一起去洗碗。” 又极其不要脸地强调一句:“允许双方在洗碗过程中, 产生任何程度的肢体接触。” 姜灵想了想,从餐桌前站起来:“哦, 那我去坐着吧。” 沈录:“……” 为什么这跟他预想的不一样啊?呜呜呜这不是他要的回答! 但委屈归委屈,他依旧拿出手机, 又一次打了一串字,发出去。 末了还在小本本里记上了一笔:既然决定不要脸,就得彻底不要脸!千万别假烟假酒假客气,不然会被她气到呜呜呜! 姜灵从推拉门映出的影子里, 看见他的动作了,撇撇嘴, 有点说不出的失落与烦躁。 因为以前他们俩单独相处时, 他几乎是从不看手机的。 现在他却好像没有当初的专注,开始走神了。 按照她以前的性子, 大约会干脆走人, 或者直接说出来:“如果手机里真有很紧急的事要处理,我们就下次再见好了。” 但现在,她却好像没有那种说走就走的勇气了。 怕跨出那一步, 就真的没有台阶跨回来了。 意识到自己潜移默化的转变,她极轻地叹口气。 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上,她敢冷脸怼他, 他似乎也当情趣来受着。但真正涉及本质的矛盾,她就怂了,连提及都没有勇气了。 似乎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忘却不愉快了,实则揣着明白当糊涂而已。 她有点无力,又有点焦虑,忽然想到了一个言论,也说不上是正确还是错误—— 在爱情开始时,谁先动心谁就输了; 在爱情的中途,谁动心更多,谁就失去了恃宠而骄的权利。 姜灵不知道他与自己谁先动心,但现阶段,她自觉是她爱他,胜过他爱她的。 因为还是在天台上说过的那句话——她知道自己喜欢沈录什么,却不知道沈录为什么喜欢她。 虽然两人看似和好如初了,但其实这个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 这样一想,决定和好的这个决定,似乎就显得有点稀里糊涂了。 她回过头,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没有解开的矛盾,就算一时偃旗息鼓了,今后会不会更猛烈地炸开呢?” 沈录正在往手上戴橡胶手套,闻言转过身,举着两只手,样子有点儿傻:“什么?” “没什么,你洗碗吧。”姜灵垂下眼眸,走出去了。 晾了衣服,又浇了花,她才拿了本书来到客厅。 目光在几张沙发之间逡巡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正中间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沈录将厨房收拾干净了,一边往客厅走,一边甩着手上的水。 她余光瞥见,随手扯了两张纸,揉成一团扔过去:“昨天刚拖的地,别弄湿了。” 他疾走两步,将纸团一手抓住,也不展开,直接就在手心里揉起来。 下一句话,他接得极其自然:“以后拖地我来。” 姜灵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速了。 为什么老是因为这些不经意的话就感动啊!明明只是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节! 转了一道弯,她才想明白,也许令她怦然心动的,不是他自愿承担家务这件事,而是他说了一个词——“以后”。 以后,真是一个美好的词汇啊。 就好像他们一定会共度余生一样。 沈录迈着长腿走过来了。 却放着正中间的宽敞地方不坐,非要紧挨着她,挤一张单人沙发。 姜灵推他,他不肯动,反而将她抱住,赖得更紧了。 “你松开。”被他这样箍着,她连书都翻不了了! 他当然不会松手,又道:“对了,那个纸箱里是什么?看着挺大一个。” 姜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昨晚她抱回家的快递。 “我也不知道。” 沈录站起来:“我去拆开看看。” 纸箱被打开后,他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是小可乐父母寄过来的特产,有腊肉、香椿、山笋,还有小 分卷阅读125 可乐最爱的手工芝麻糖。 除此之外,还有两样东西。 沈录拿起那个信封,打开。 下一秒,他有点惊讶地道:“姜姜,是你的存折哎。” 姜灵也惊了一下。 接过来一看,果然是她当初偷偷放在孟家的存折。 将近两百万,夫妇俩分文未动。 与此同时,沈录拿起最后一样,是个黄杨木的竹节形老画筒。 他将里面的东西抽出来,然而只看了一眼,就不动声色地塞回去了,又假装极其不经意地放下。 姜灵将存折合上,装回信封里。 看见他的动作,问道:“里边儿是什么?” “啊?”他先是一僵,而后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 姜灵觉得他有点奇怪,忍不住看向那个画筒。 黄杨木的材质,表面已经在岁月里被包浆,散发的光泽温润细腻,一看就是收藏多年的珍品。 “孟家特意用了这样的画筒,里面的东西,一定极其珍贵吧?” 沈录却道:“里面真没什么。” 他蹲在地上,低着头将东西一样一样地摆整齐:“你看看哪些可以冷藏,哪些是要冰冻的?” 姜灵挑眉。 她原本只是问问,现在见沈录顾左右而言他,反而真正好奇起来了。 “给我看看嘛。”她弯下腰,想去捡起那个画筒。 沈录却似有点着慌,将东西抢先拿走:“你继续看书吧,这些东西我来整理就好了。” 说完便将地上的东西一股脑儿抱起来,抬脚要往厨房里面送。 “沈录,别动。” 姜灵只是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 沈录却身形一顿,真的不敢动了。 姜灵好笑:“你动啊,怎么不动了。” “不敢动不敢动。”只要姜灵较真起来,他沈小少爷可乖了。 又笑着道:“姜灵至上主义者,唯命是从。” “就会说好听的话。”姜灵有点不屑地“嘁”了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 她放下书,走到他面前,从他怀里拿起那个画筒。 扯下筒盖,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铜版纸的材质,被卷成了筒状。 姜灵将其展开一看,霎时如被雷击,浑身都僵住。 “这幅画——” 这幅画,郝然是由她所作的《小茶》。 去年参展,被人用两百万高调拍下的《小茶》。 只是并非原版,而是经过扫描,再由铜版纸彩印而成。 当时易梦丹的一通电话,让她以为这幅画是被贺西京拍下。 而那份受宠若惊的感动,也是除了老谭的一番话之外,促成她向贺西京表白的重要砝码。 可是,现在这幅画骤然出现了。 不是在贺家,而是在吴鸣的家——寄件人是孟家。 她抬起头,问面前的男人:“这幅画,孟家怎么会有?” 沈录沉吟片刻,极其不自在地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之前买下这幅画的人,觉得你画得实在太好,于是把画拿出来炫耀,正巧被孟大哥他们看见了?” 这话显然太假,哄孩子都不够。 姜灵看着他的神色,忽然生出一个很离谱的猜测。 “难道……”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沈录,别跟我说当初拍卖的那幅画,是你买的——” 沈录这回没再说话,多说多错。 她却明白——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如同盛夏过去,干燥的秋风吹遍每个角落。 河床干涸,水位不断降落,沉淀在河底的石头便与遍布的青苔一起,得见天日了。 两人就那么站着,没有谁多说一句话,沉默,美好,又有一点诡异的尴尬。 许久之后,是沈录率先打破这份静默。 他特别认真地解释道:“姜姜,不好意思啊。” “其实我没有要骗你的意思,只是我怕告诉你了,你会多想,会觉得我是出于私人之情,才花钱买下这幅画。” “甚至可能会觉得我是在用几个臭钱,侮辱你的作品——听说很多艺术家,都是很有脾气、很视金钱如粪土的,而且最讨厌的人就是我这种没有艺术鉴赏能力的土大款……” “不过我还是想要告诉你,虽然我没有什么艺术细胞,也不懂得欣赏绘画的技巧,但是,我能读懂《小茶》这幅画里的感情,所以我才托我奶奶拍下来——” “你相信我,虽然有一半原因是喜欢你,但也有一半原因,是真的喜欢这幅画。” 姜灵听完,细细一琢磨,想通他的话了。 如果是放在以前,她可能真的会生气,甚至将他这种毫无原则的奢靡行为,当作一种对艺术的侮辱——与其说是撩妹,不如说是仗着有钱,想来一场带有“潜规则”性质的交易。 分卷阅读126 但现在,她懂得先从自己的身上找原因了。 比起责怪他花两百万买一个新人的画,或许她更需要反省自己——她的脾气是有多古怪,才会让他这般小心翼翼,不敢坦然告之。 大约是见她的神色实在不算平和,沈录将怀里的东西都放下,抓着她的一只手臂晃了晃:“姜姜,你生气啦?” “我没有。”姜灵否认。 “可你的表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开心……”明明就是在生气嘛。 “好吧,我的确有点生气。”她想了想,承认了,道,“但我不是生你的气,而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我在想,是不是我对你太坏了,才会让你这么不自在,好像很怕我一样。” 沈录拉住她手臂的动作一顿。 下一秒,他顺势一拉,将她拢进了自己的怀里。 “姜姜,你不要生自己的气。” “你对我很好。” 不然,也不会在他伤害过她之后,还愿意与他和好了。 “另外。” “我不是怕你。” “我只是怕失去你。” 姜灵被他搂在怀里,感受到他的手臂渐渐收紧。 那种坚定的钳制的力道,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她抬起头。 他修长白皙的脖子近在咫尺。 “对不起啊,沈录。” “什么?” “我要亲你。” “什么??” “我忍了,没忍住。” “……” 她不废话了,踮起脚尖,朝着他的脖子,干干脆脆地亲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分开之后,都有点令人的气喘。 待喘息匀了,沈录开口道:“姜姜。” “什么?” “谁让你忍的。” “什么??” “以后直接亲,随时亲,不许忍。” “……” 过了一会儿,待那种暧昧的氛围逐渐散去,姜灵终于想起正事了。 她拉着沈录回到客厅,将那个装着存折的信封递过来。 “干嘛?”沈录垂眸仔仔细细看着。 其实没怎么看那个存折,更多的是看她纤润的手指,想起前一晚将它含在嘴里的滋味了。 她很严肃、很正经:“买画的钱,还给你。” “还给我干嘛?消费行为已经生效了啊。”跟谈吟洲相处几个月,他似乎也有点律师的潜质了。 “生不了效——就我的画技,敢卖两百万的话,能算商业欺诈了。”说到这里,姜灵有点不好意思了,又有点懊恼。 最近她沉迷于某种颓废的情绪无法自拔,也没有继续作画的心情,大约画技更加退步了。 沈录看着她有点懊恼的表情,像只小兔子,觉得十足可爱,便不愿与她对着干,顺着她的意思笑道:“那你自己觉得值多少,估个价吧。” “十万。” “那不行。”他的语气很坚定,“至少还得在后面加个零。” 姜灵想了一下,一百万的话—— “不行,还是太多了。” 他却仿佛是有着什么执念一样,在这件事上绝不妥协。 “姜姜,不要企图跟地主家的傻儿子讨价还价。” “沈小少爷女朋友重回画坛的新秀之作,就值一百万???” “可别闹了,沈小少爷会觉得这是在侮辱他。” 姜灵听他越说越不像样子,忍不住掐他一下,到底谁在闹啊! 最后她耐不过,无奈收下了一百万:“好,那就各自一半。” “嗯!”他心满意足地笑了。 “你一半,我一半,你是我的另一半。” 听到这句话,不可避免的,姜灵的脸又红了。 你是我的另一半…… 这样动听的话,如果能成真就好啦。 作者有话要说:  录哥:当然一定必须肯定绝对会成真呀! ☆、晴暖如春04 因为下雨, 两人窝在家里, 腻了一天。 到了晚上雨停了, 沈录看完天气预报, 提议道:“明天晴了, 我们出去约会吧。” 姜灵无可无不可,同意了。 见到她点头, 沈录顿时开心笑了:“你等着吧,明天录哥要撩得你嗷嗷叫!” “好期待!” 姜灵没接话, 装作平静无谓的样子,实际上……也挺期待的。 一夜相安无事地过去,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两人便各自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 没有共宿一室——用沈录的话说, 这叫“发乎情,止乎礼”。 沈录看着她, 仍是素面朝天的样子, 却因早起而比平日多了一点没有锋芒的慵懒,忽然觉得有种浮生清欢的愉悦。 分卷阅读127 他打招呼:“早呀。” “……”姜灵觉得打招呼这个程序有点傻, 但还是由着他, 温声回了句“早”。 沈录见她温顺配合自己,笑意更浓了。 “在家吃,还是出去吃?” 无疑的, “家”这个字眼,又有点戳到姜灵的点了。 她浅浅地笑了笑,道:“出去吃吧, 小区门口的津市牛肉粉很好吃,有点馋了。” “行嘞,那就去吃牛肉粉!”他拿起围巾,走近,十分温柔地帮她围上。 ——为免忘记,特意在前一天晚上就搭在了沙发上呢! “呃,”姜灵欲言又止,“沈录……”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猜想:她是不是被自己细心体贴的举止感动到了? 嗯,一定是这样! 哎呀,她会不会一没忍住,又亲上来呀? 啧,春天这么干燥,这么个频繁的亲法,嘴唇怎么顶得住哦! 看来待会儿出门了,得找个机会悄悄去买支唇膏涂一涂。 买什么味儿的呢? 其实薄荷比较符合他清冽的贵公子气质啦,但是上回在医院,她说了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所以她应该是喜欢桃子比较多? 行,那就买水蜜桃味儿的吧! 哎哟,自己抹了她喜欢的果味儿唇膏,她会不会更加频繁地亲他哦? 想想真是令人害怕,又有点期待呢! 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他的心思已经发散到很奇怪的地方,并将“一支唇膏带来的效应预想”安排得明明白白。 就这样想着,他将面前女孩儿漂亮的脸深深映在眼底,十分硬气地说:“来吧,想亲就亲,用力,不要因为我是一个乖男孩就怜惜我!” 姜灵:“……”您疯了迈??? 她觉得自己又想掐人了。 手抬到一半,她忽然想起前一晚在恋爱论坛看见的一个帖子——《女生看了会尖叫,男生看了会流泪的撩汉绝招》 楼主痒痒认为男生最无法抗拒女生的温柔,所以女孩子可以温柔点儿,不要太“野蛮女友”。 她若没想起来,掐一下也就掐了,反正他也不会还手,虽然可能会“以牙还牙”…… 但既然此时想起来了,她决定放过他,不掐了。 那只抬起来的手,便临时换了个方向,低下头,撩了撩耳旁的碎发。 沈录见她这副小女人的样子,心里偷笑:嘿呀,小姑娘怎么就这么可爱呢?都亲了多少回了,怎么还是一说就害羞呢。 作为一个很有行动力的男友,他决定主动一点——弯下腰,将她抵在自己的胸膛与墙壁之间,亲了上去。 她的嘴唇红润似浸染了蜜桃汁,小声道:“你干嘛呀!” 怎么老亲人啊?有瘾啊! “如你所愿,亲亲你啊。”沈录回味了一下嘴上的温度,“虽然你没明说,但我懂你的。” 说到后面这句时,他将声音放得极低、极温柔。 脑子里想象自己是一位风度翩翩的温润小公子,感觉自己软软哒。 姜灵:“……”谢谢啊,您可真懂,您比周董还懂。 腹诽归腹诽,她觉得如果靠他自己来觉悟,怕是今天要热死了,于是决定还是明说:“今天大晴,温度最低一十五,最高二十六,您给我弄条羊毛绒的围巾……” 沈录闻言恍然大悟:“对哦!” 于是又抬手,轻手轻脚地帮她将围巾取下来。 “那我给你换条针织的?” 姜灵:“……”咱就不能露着脖子出去吗? 她多好看的锁骨啊! 但最终出门时,姜灵还是戴上了一条薄纱的围巾。 因为…… 沈录那个小狼狗! 不知发了什么疯! 居然坏笑着俯身! 在她纤细的脖子上! 很轻、很慢但又很不留情地吮了一口! “沈录——”她扶着他的手臂站稳,想教育一下他,这个举动是不能乱来的,没弄好的话,可能会伤到大动脉,就很危险的啊! 但是,她刚说了个名字,就骤然停住了。 刚才那道软得不像样的嗓音,是谁发出来的??? 绝对不可能是她,绝对!!! 沈录显然被她这声软糯的呼唤取悦到了,眼角眉梢都是笑。 “嗯,叫我做什么?” “没什么!”她将手松开,转身打开门,率先走出去。 紧接着,后面传来门被阖上的声音。 她不想被他追上,加快了脚步。 沈录看见,轻笑一声,迈着步子追上。 然后将她的手攥住。 姜灵觉得自己受不住他的触碰,正要将手抽回,却感觉手心里多了个东西。 用手指捻了捻,感觉是把钥匙。 分卷阅读128 他仔细看着脚下的路,状似不经意地道:“昨天你还没醒时,我已经叫师傅来换过门锁了,这是新钥匙。”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姜灵挑眉,这不是吴鸣的房子么?怎么就成他们的家了。 沈录虽然没看她,但大约能猜出她的疑惑,解释道:“当年鸣哥失踪后,他老家的一堆亲戚——其实哪是什么亲戚?早就隔了四五代,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只不过同姓而已。” “他们来了之后,吵着嚷着要瓜分遗产,嗡嗡嗡的像蝗虫一样。” “我当时光顾着到处寻找鸣哥的下落,当得知他们的企图时,他们已经连这套房子的买主都找好了。” “我没有权利处置这些东西,但又实在不愿意鸣哥的家被不明不白的人买下,于是暗地调查了一下,发现那个买下房子的人,是要将这里当作传.销窝点。” 后面的话,即使他不说,姜灵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了。 他那么讲义气的人,怎么会眼看着好友的家变成犯罪场所?所以,他出手买下了这里,用钱打发了那群打秋风的“亲戚”。 多年过去,这里一直空着,也一直保持着原样,连散尾葵都是当初吴鸣与何欢喜一起栽下的,沈录只隔段时间抱着猫咪三欢过来,打扫一下,浇浇花。 而现在,空了三年的房子有人光临了,离家三年的那只猫也终于得以回家住了。 姜灵侧头看了沈录一眼。 她发现每逢讲到正事时,他的那些吊儿郎当便都消失不见了,脸上的神色坚毅而专注。 爱意,好像又增长了一点呢。 这样想着,她也不将手往外抽了,任凭他牵着。 而后用另一只手钻啊钻的,钻进去了,取出那把钥匙,小心翼翼地揣进了口袋里。 自始至终,她的那只手,都没有离开过他的指掌。 沈录当然不会忽略这个细节。 他抿唇笑了笑,又掏出手机打了一串字。 到了早餐店,老板将两碗牛肉粉端上来。 姜灵低头看了看,仍攥在一起,十指相扣——她的左手和他的右手。 她不好意思让别人听见,凑近了,小声道:“要吃粉了,你可以松开啦。” 谁知沈录根本不松手,反而邪魅一笑——没错!真的是霸道总裁式邪魅,有点油腻的那种! 然后,他用左手拿起筷子,颇为得意且流畅地挑起了一箸粉…… 姜灵有点看傻眼了。 沈录继续邪魅地笑着,得意道:“怎么样,没想到你录哥还有这手艺吧?” 姜灵:“……”是是是,没想到。 不仅没想到您会使左手,更没想到您能笑出这么个蠢模样! 她相当严肃地道:“沈录,你以后不许这么笑。” “啊,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想打人。” “总之,你以后再敢这么笑,我就敢揍到你哭。” 说着,她还真的亮了亮拳头。 “……”沈录将笑敛了一些,“你不喜欢我这么笑吗……” 明明她买的那些书里,男主角都这么笑啊!眼底三分邪魅三分不屑三分凉薄,还有一丝不自知的温柔。 书里说,不自知的美,是最美;不自知的温柔,是最温柔。 他对此深信不疑! 所以才会对着镜子苦练半小时! 多次尝试失败后,他甚至差点儿在眼里画个扇形统计图! 脸也笑酸了,这会儿还酸呢! 而她呢?不疯狂迷上他的邪魅笑容就算了,不懂得出于客观的角度来欣赏也算了,居然还说要揍他? 真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啊! 姜灵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发颤:“你……你……” 望着他依旧邪魅的表情,她有点崩溃的预兆:“你不会是看了我买的那堆小说吧?!” 千万别说是,求求了。 沈录:“是啊……” 姜灵:“……” 是你个头,给爷爬! “我昨天在茶几抽屉里找电视遥控器,正好看见了。” “你知道的,我特别讨厌看书,但是为了能跟你有共同语言,弄清楚你喜欢的男生类型,我就很努力地看了。” “还是熬夜看的呢!你瞧——”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眶,“早上我起来照镜子,看见都有黑眼圈了。” 姜灵:“……” 那您还真是感动了您自己。 牛肉粉的香气不断传来,姜灵食指大动。 但她对此很坚持,一直盯着他看,直到他将脸上的三分邪魅三分不屑三分凉薄再加一丝温柔都彻底收敛了,才低头吃起来。 沈录见她吃得香,便也不多想了。 学霸道总裁的笑,也只是为了让她对他再多一点喜欢。 既然 分卷阅读129 她不喜欢,那他就不那么笑呗,多简单。 现在这样的相处,有商有量的,真好呀。 虽然商量的过程中,她使用了一点暴力的威胁…… 但! 没关系!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吃完热气腾腾的牛肉粉,姜灵出了层薄汗。 她松了松围巾,还是热,躁得轻瞪了旁边的男人一眼。 始作俑者却只是乐呵呵地笑,还有点被她似怒还嗔的眼神撩到。 洗了手,二人走出小面馆。 姜灵看见满地斑驳树影,抬头望。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在澄净的天空中悬挂着,明晃晃的,有点刺眼。 下一刻,她的眼前一暗。 沈录将右手轻轻覆在她的眼上:“别这样看,伤眼睛的。” 姜灵闻见他手上残存的洗手液味道。 淡淡的栀子香。 她左手抬起,覆在他的手上。 停了几秒,然后拉住他的手,垂下来。 骤然而来的光亮让她有些不适应,眯了眯眼,而后发现站在店门口煮粉的老板娘也眯着眼,正望着他们笑。 善意的,带点调侃与羡慕的。 就这还不够,老板娘又指了指玻璃门上的海报。 是亲亲果肉果冻的广告…… 姜灵脸上一红,朝老板娘挥挥手,拉起沈录就跑。 匆促得像被人发现偷食小鱼的猫。 沈录背对着面馆,不清楚还有这一桩。 他不明所以,但脸上是十足的愉悦,显然很乐意被她拉着跑。 好吧,他承认,只要是跟她在一起,做什么都乐意。 跑了一截路,直到彻底看不见面馆了,姜灵才停下。 她的气息有点不稳,问道:“接下来去哪儿?” 沈录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姜灵催他:“说啊。” 强亲她的时候,硬撩她的时候,不是挺能狗的嘛?怎么现在搞起扭扭捏捏那一套! “不好意思说……” “说。” “不知道怎么说……” “直说。” “……”沈录一闭眼,豁出去了,“按照我的安排,接下来是去儿童福利院送温暖。” “因为你买的那堆小说里,有三本出现了这个情节,而且无一例外,都让男女主角的感情升温了……” 姜灵:“……” 烦不烦嘛,谁要跟你感情升温哦。 但嫌弃归嫌弃、无语归无语,姜灵对去福利院这件事本身倒是没有意见的,还乐意之至——不是刚得了一百万嘛,正愁没地儿花呢。 到了儿童福利院,二人下车。 姜灵抬眼看招牌,像是新挂没几年的,上面写着“快乐儿童福利院”,字迹看似龙飞凤舞,其实有一点中气不足的虚浮。 沈录见她望着招牌,道:“景城有两家儿童福利院,这家叫快乐,另一家是六一。” “六一的规模比这里更大,受到的社会捐赠也远远多于这家,我去过几回,里边儿的设施、秩序都挺好的,咱们就算去了,也只是锦上添花,索性就带你来这家了。” 姜灵点点头,觉得他这个安排不无道理。 但有一点,她比较好奇,问出来:“你好像对六一的情况知道得很清楚?” “嗯……”他挠了挠脑袋,有点儿羞涩,“因为我奶奶——不对,是我们奶奶。” 姜灵:“……”喂!你别太自来熟啊! 我们还没有熟到见家长的地步! 沈录却不打算纠正这个细节,继续道:“因为我们奶奶每个月都会去六一,看看那些孩子、送点小礼物什么的,我就也陪着去了几次。” “是刚好有时间才去的……” 姜灵看他这副软萌的样子,忍不住抬手,在他头上薅了一把。 没做好事时,他老爱嚷嚷着要夸奖、要亲亲抱抱举高高;真做了好事,他又害羞起来了,像个十几岁的少年见了心上人。 两人在门卫处进行了登记,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去了。 沈录生性纯良,又不摆架子,平易近人,很快与孩子们打成一片。 他将这个逗笑,又去逗另一个,自己也像个孩子一样,毫无保留、毫无心机地笑了。 姜灵陪着玩了一会儿,随后来到院长办公室,谈好了五十万的捐赠事宜。 签字时,她从窗子里望出去,远远地看见了沈录的身影。 他已经将外套脱掉了,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连帽卫衣,浅蓝色宽松牛仔裤,与卫衣同色系的帆布鞋。 在春日阳光的照耀下,在欢声笑语的簇拥中,他一张脸俊得惊人,像个大学生一样,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干净、清爽。 不过,他正在做的事,就有点不那么漂亮了—— 他跟孩子们一起玩滑梯, 分卷阅读130 结果孩子们都顺溜地滑下去了,他却在后面滑了半米,卡住不动了——小孩儿玩的滑梯很窄,他能滑下来才怪了! 沈录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视线,朝这边望过来。 姜灵一愣,忙收回视线,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签下名字。 她自己的,和他的。 因为这五十万的捐赠,她与沈录谈好了,各承担一半。 对此,她真正地感动了。 因为她知道,其实按照沈录一贯的性子,他是会一个人承担所有费用的。可是,他为了她那点要强的自尊心,与她谈起了AA制的恋爱。 是顺她的心意也好,是宠着她的脾气也罢,总之,她对这份“配合”,是抱着十足谢意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点小癖好、小执拗,最渴望的,莫过于有人愿意理解、尊重。 而爱情中最幸运的,则莫过于所爱之人不会强迫你改变自己的框架。 一个人的框架,是一个人在此前生命里,用经历与心境构成的。不论是好是坏,都难以改变,若强行要纠,那这个框架就散了。 框架散了,人就不是自己了。 而她何其幸运,做着自己,遇见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录哥:听说仙女网友【小自知】说我狗???这章就让你满足,什么叫【求狗得狗】!(得意.jpg) ☆、晴暖如春05 签好捐款书, 姜灵也不说什么客套话, 打声招呼之后便要走。 倒是副院长客气, 起身相送, 陪着她走出来。 临走时, 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办公室的门锁上了。 姜灵回头看了一眼, 有点奇怪,但也没放在心里。 副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头发梳得油光发亮,高高瘦瘦的,戴着金丝边的眼镜,脸上时常挂着笑意。 见姜灵不是爱寒暄的人, 他便也不多话,就安安静静地陪她往儿童玩乐区走去。 姜灵对此倒是很感谢, 她的确最怕你来我往的客气。 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她回头道:“您忙吧,不用送了。” 副院长点点头, 转身便往回走。 姜灵不紧不慢地走着, 不远处的沈录却似思念成疾一样,迫不及待地朝她招手,催促她快点过去。 姜灵故意不让他如愿, 摆摆手。 脚下却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她后脑的头发好像被什么东西拂了一下,紧接着, 背后传来“啪”的一声巨响。 她惊了一下,一手盖住头,转身去看。 在她刚刚踏过的那块青色砖石上,躺着一个瓷盆。 盆体已经四分五裂,暗红色的土壤散了一地,埋着一棵没什么生气的植物,叶片已经发黄了,看着像是鸢尾。 那些碎片离她不到十公分。 几乎是擦着她的头发掉下去的。 若不是刚好沈录催她走快一点儿,可能就正正地砸上了。 她从最初的惊吓里反应过来,抬起头去看。 正上方,是一双黑眼球格外分明的眼睛,阴郁、狠戾,又似有着深深的恐惧。 下一秒,那双眼睛不见了,仿佛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沈录看见这一幕,心里又急又慌,大步跑过来,带起了一阵风。 他一把揽过姜灵有些瘦削的肩膀,又在她的头上抚摸了几下,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心与后怕:“姜姜,你没事吧!” “有没有被砸到?哪里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我没事。”姜灵轻轻地将他的手握住,“我们上去看看怎么回事吧。” 沈录还是不放心,还是想带她去医院。直到姜灵再三保证没有受伤之后,才点点头,牵着她往里走。 面前这栋三层的小洋楼,是福利院孩子们的宿舍,而差点砸到姜灵的那个花盆就是从楼上掉下来的,只是还不清楚是哪一层——因为那双一闪而过的眼睛,实在消失得太快了。 她不仅没有看清是在几楼,甚至连自己到底有没有看见那双眼睛,都有点不确定了。 保安也听见了动静,拿着电棍走过来。 问清原由后,他道:“不好意思,为了保护孩子们的安全,宿舍楼是闲人免进的,我得请示一下队长。” 沈录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但也明白不能贸然硬闯,要遵守这里的规矩。 保安从腰上取下对讲机,向队长说明情况后,得到的回复是:“告诉两位客人等一下,我得去请示主任。” 接着主任又要请示副院长,副院长还要请示院长…… 于是五分钟过去了,三人还傻乎乎地站在楼下,等着院长开通行的条子。 事关姜灵,沈录真是急红眼了,恨不得立刻冲到楼顶,弄清楚那个花盆砸落是意外还是人祸。 偏偏又被这套过分严谨的 分卷阅读131 探视流程拦着——如果是有人故意为之,那这么长时间过去,始作俑者早就逃之夭夭了啊! 想到这里,他烦躁得简直想打人了。 又等了两分多钟,之前的那个副院长才拿着条子走出来。 沈录受不了他优哉游哉散步似的脚步,迎上去抢过条子,嘴上也难得刻薄:“贵福利院的流程真的很严谨。” 副院长讪讪地笑道:“不好意思,我也知道事情要分轻重缓急,但规矩是院长定的,宿管也只认院长的条子,咱们也干涉不了……” 沈录懒得废话了,拉起姜灵就往里走。 副院长摆手让保安先去忙,自己则在后面跟上。 到了二楼,沈录目测了一下距离,大致确定了花盆位置所对应的是哪间房。 他推开208的房门,拉着姜灵走进去。 这会儿是白天,孩子们都在外面玩,房间里空空荡荡。 里面的设施有点类似学校的八人间宿舍,上下铺的铁床靠墙,中间走廊是一条长桌,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一些吃剩的零食。 沈录走到窗边,探头往下看。 与楼下花盆的位置倒是对得上,但窗台上并没有任何摆放菱形花盆的印记,要么是被有意擦去了,要么鸢尾花盆并非出自这间房。 三人又来到楼上308,是相同的情况。 只剩下楼顶了。 到了天台,沈录径直走向一个方向。 水泥砌成的栏杆上,菱形的痕迹清晰可见。 他环顾一圈,入目只有姜灵与副院长,再无他人身影。 副院长走过来:“按理说,是不应该发生这种事的……我们福利院虽然因为收到的资助不多,设施也没有六一好,但是从来没出过什么事。” 沈录忍不住呛人:“你意思是,我们只能怪自己运气差?” 副院长道:“嗐,哪里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 五十万不是个小数目,姜灵之前也表示了还会继续捐助的意思,所以虽然他其实就是这个意思,但还是好声好气地解释着。 沈录还想再说,却被姜灵扯了下袖子。 她指着一个方向:“会不会是那个?” 沈录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在屋塔顶上看见了一只黑猫。 黑猫的眼睛是碧绿色,透着一股冷冷的高傲劲儿。 似是被沈录他们盯得不耐烦了,它与之对视几秒,忽然前脚绷直,身体往后蓄力,然后“嗖”的一下溜了。 此时将近正午,阳光渐渐有了灼热的温度。 副院长额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掏出手帕擦去,笑着道:“我就说嘛,怎么会是人为?我们院的管理一向很好,孩子们也都活泼乖巧。” 虽心里还是有个疑影,但沈录也没有办法证明这是人为,只好作罢。 重新回到楼下,姜灵看着地上那摊残片碎渣,走过去,将被泥土埋住半边的鸢尾扯出来。 不等沈录发问,她主动道:“扔了挺可惜的,我想带回家种一下。” 沈录没有不依的道理,将鸢尾接过去:“我拿着吧,你去把手洗一下。” 副院长见状,在一旁笑道:“姜小姐真是个细心又善良的人。” 姜灵没接话,只笑了一下,拉着沈录去找水龙头洗手了。 重新回到玩乐区,二人陪孩子们玩了一会儿,又问了他们的饮食起居。 姜灵还给女孩儿们扎了小辫儿——刚才在来的路上,特意跟着视频学的。扎好后,又给她们拍照。 有个活泼点的小姑娘叫豆苗,看着照片,乐得跟什么似的:“我现在跟姜姜姐姐一样好看啦!” 又转头去问沈录:“沈哥哥,你觉得我和姜姜姐姐,哪个更漂亮?” 沈录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小丫头,使坏是不是!” 这显然是个送命题啊! 说姜灵更漂亮,也许会伤害到小孩儿自尊心;说豆苗更漂亮,又明显是言不由衷——在他的眼里,姜灵是天仙一样的人儿,再难有别的任何人能比过。 豆苗也不生气,反而大大咧咧地笑了,带着一群孩子起哄:“哦哦哦,沈哥哥,怕老婆!” 沈录抱住闹得最凶的一个小男孩儿,挠他的咯吱窝:“什么怕老婆?沈哥哥这叫宠老婆!” 到了中午十二点,食堂响起哨声,开餐了。 一群孩子簇拥着沈录与姜灵,非要拉着他们一起吃,得知他们要走,满眼都是舍不得。 沈录也挺不舍,但规定摆在那里——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之间,孩子们要午睡,福利院不接待来客。 他蹲下来,与大家温声告别:“好啦,你们快去吃饭,多吃点哦,长得像我一样高!” “我保证,以后还会来看你们。” 得到了这样的保证,孩子们尤不满足:“以后是什么时候嘛?沈哥哥不要敷衍我们。” 沈录被这群聪明的孩 分卷阅读132 子逗笑了,想了想:“下周,就下周,好不好?” “好!那你和姜姜姐姐,下周一定要来哦!”说话的是一个小女孩儿,“骗人是小狗!” 走出福利院后,沈录拿着孩子们送的手工小礼物,转过身,看着那扇大铁门被门卫推着,从里面阖上。 姜灵知道他心软,被这些天真烂漫的孩子打动,也看出他的不舍。 忍不住将他的手拉得更紧了。 等铁门落了锁,二人回到车上。 沈录将车窗摇下,让和煦的风吹进来,将手抚在她的后脑,再一次问道:“姜姜,真的不用去医院看看吗?” 姜灵乖乖地任他揉着,轻声道:“真的没有砸到啦,不疼。” “你不疼,我心疼。” 姜灵听着这话,无比受用,只是羞于表达,又觉得今日已经亲得够多了,再亲怕是要上火。 于是红着脸转移话题:“接下来的约会流程是什么?” “先去吃午饭,然后看电影,好不好?”沈录说完,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好像有点老土,但我没有约会经验,实在想不到什么高招了……” 姜灵被他逗乐了,自然而然地接话道:“要什么高招?我又不难撩。”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出其不意,一点也不像性冷淡的她了! 但又觉得这样的话说出来——对着他说出来,竟无比轻松,无比快乐。 于是,望着沈录惊愕的表情,她决定再放肆一次。 “沈录,有个事儿,你一定不知道。”她浅笑着。 “什么?”他愣愣的。 “真的不需要高招,因为——” “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好。” 沈录彻底惊了。 他他他,他觉得自己又被撩了! 情之所至,他忍不住俯身想要抱住她,做点什么。 然而手刚搭上她的细腰,他就感受到了一股神秘而巨大的力量,极力地将他往后拉。 哦,是来自安全带的神秘力量。 他气得不要不要的,骂了一句总裁专用脏话。 姜灵本来已经娇娇弱弱地扬起脸、羞羞涩涩地闭上眼了,然而预料之中的吻并没有落下来。 她有几分迷乱地睁开眼,而后听见了沈录的那句脏话。 暧昧的迷乱,顿时成了风中凌乱。 “你刚才……说什么……” 沈录气呼呼的,但还是乖乖重复了一遍:“该死的,shift!” “……”姜灵声音发颤,“请问……shift是什么……” “shift你不知道?电脑键盘的上档转换键啊。” “转换键我知道,我还知道它是辅助控制键,还能用于中英文切换。”她有点崩溃,“但或许……你想说的词汇……是shit……” 沈录:“……” ??? !!! 他震惊了,激动了! “我就说嘛,总裁发脾气干嘛用shift这个词?真是奇奇怪怪的!” “原来是shit啊!” 姜灵:“……” 原本那是多帅、多撩、多骚的一句话啊! 就真的一下子能想到一幅画面——总裁下班回来,发现冷战的小娇妻穿上了他最爱的薄纱睡衣,却又只给看、不给吃。于是总裁强忍躁意,解开衬衣袖口的扣子,带点戾气地扯了扯领带,薄唇轻启:“该死的,shit!” 然而沈录一句“shift”…… 姜灵言辞恳切:“沈录,放过我的那堆小说吧,真的不能再被你破梗下去了……” 求求了。 沈录强忍爱意,解开安全带,带点耍帅地扯了扯卫衣帽子,俯身将她抱住:“好嘛,以后我不看就是了,你不要哭。” 姜灵:“……” 谁哭了啊?! 电影开场之后,姜灵将手机调成振动,打算专心看电影。 但偏偏有人不让她专心。 沈录又用那种掉糖渣的目光看她了! 借着昏暗的掩护,简直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要不是周围还有其他人,她甚至以为他要原地吃她了…… 姜灵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越来越烫,连带着感觉空气也稀薄了起来,呼吸和心跳都急促起来。 她忍无可忍了,压低声音,但又非常恶狠狠地轻吼:“你好好看电影!” 他睁眼说瞎话:“我是在看电影啊。” “……”你明明在看我! “我没有。”他还是死不承认。 姜灵想了想,忽然抬起头——是心理学的一个小知识:当你觉得一个人在偷看你,却又抓不住证据、想要验证时,就可以抬头看。如果那个人真的在偷看,很大概率也会下意识地抬头看。 谁知沈录却并未跟着抬头看。 分卷阅读133 姜灵扬着脖子等了十几秒,见他始终没有相同的动作,心道:难道真的冤枉他了,他其实真的没对她看? 是她太敏感?还是她内心其实渴望着他对她看? 这样想着,她将视线重新投向大银幕,决定调整自我敏感度,清心寡欲地看电影。 谁知下一秒,他忽然凑近,在她的耳边极轻地道:“想套路你录哥,对吧?” 姜灵身子颤了一下,也不知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他温热的呼吸。 “那个心理学小知识,我恰好也知道呢,嘻嘻嘻。” 他超得意的。 姜灵:“……” 反套路还有理了是吧? 给爷爬! 他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轻笑出声。 而后就着俯身在她耳畔的姿势,干脆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上,在她脸颊上又是亲啊又是嗅的。 时不时还捏几下。 她烦了:“你怎么老捏我脸!” 他超委屈:“因为脖子以下不让捏啊。” 姜灵:“……” 但最终,难受的并不是她,而是沈录自己。 身体明显的异样,让他懂得了什么叫作“自食其果”。 当场电影结束后,姜灵站起来要走,却被沈录拉住。 她催促道:“电影结束了,走啊。” 沈录却磨磨蹭蹭,始终不肯起身。 “电影真好看,我还想再看一场……” 姜灵:“……” 看电影可以,但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软到滴水的声音说话??? “我腿酸,走不动了,你去买票,好不好?” “就买这个厅的,别换地方了……” “名堂多。”姜灵说归说,还是出去买票了。 前台小哥介绍道:“女士您好,七号厅的下一场电影是高清修复版《午夜凶铃》,是恐怖片哦,请问您是否需要换一个观影厅?” 姜灵想起沈录的叮嘱,回答道:“谢谢,不用换,就还是七号厅吧。” 一来,沈录鲜少对她提什么要求,所以偶尔提了,她都会设法满足,况且只是“不要换观影厅”这样的小事。 二来,她忽然想到恐怖电影是约会利器啊!待会儿等贞子晃晃悠悠地出来,她刚好能借机躲进他怀里——那块坚实的,有着清冽气息的小小天地。 多好呀! 虽然沈录的怀抱一向是朝她大敞开,而且动不动就抱她一下,但是跟看恐怖电影时的拥抱不一样啦,各有各的风味。 这样想着,她愉快地拿着两张电影票,回到观影厅。 沈录接过电影票一看…… 绝了! 《午夜凶铃》! 他拿出手机,在群里发起求助—— 录哥:我有个朋友,跟女朋友看电影,但是女朋友买了恐怖片的票,请问是什么意思?朋友该怎么办? 他浑然忘记了是他自己先提了不要换观影厅的要求…… 小可爱范韶光:还能是什么意思?女朋友一定是真的爱看恐怖片啊! 老粗:楼上加一。还能怎么办?陪她看! 录哥:但是朋友胆小,怕怎么办? 老粗:怕个鸡儿!你朋友是男人吗? 李大爷:就是要怕啊,不怕都要假装怕!让你朋友躲进女朋友怀里,相信我,一定能激起妹子的保护欲! “欲”这个字眼,看得沈录身体一僵,心里一震动。 行,ok,就它了! 于是,电影开场后,他一个猛子,扎进了姜灵的怀里! 正打算扎进他怀里的姜灵:“……”??? 这是什么魔幻操作? 与此同时,群里的聊天还在继续—— 小可爱范韶光:等等!录哥不是只有我们吗?哪来的其他朋友?!! 刘隐:无中生友? 小可爱范韶光:tui,辣鸡!背着我们搞小动作! 老粗:tui!亏爷还真心实意地想方法、提建议! 李大爷:tui!要早知道这个“朋友”就是他,我肯定想办法坑他一把! 小可爱范韶光:就是啊!咱们真不该给他提供这么好的建议,就应该让他不管不顾地抱住人家姑娘一顿哄,然后人家姑娘看不了最爱的恐怖片,就会生气,就会揍他! 刘隐:唉,失策了。 老粗:唉,失策了,反而成全了他一段好姻缘。 李大爷:唉,失策了,一份不得不给的份子钱,让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作者有话要说:  窝在姜灵怀里的憨憨录哥:呜呜呜恐怖片好可怕,幸好还有姜姜温暖的怀抱!谢谢我的兄弟们,为我提了这么好的建议! 【册哥的小本本——】 1、想起大学时,在室友的鼓励下,打开了美版《午夜凶铃》,然后开场三分钟,就有血迹 分卷阅读134 从门框下渗出来,吓得当场点X…… 因为不敢再看屏幕,点X老是对不准,吓得直接将鼠标往屏幕上砸了……最后哭着求室友帮我关…… 2、哈哈哈每次写录哥恋爱日常,就超级放飞、超级轻松,写得很快乐~ 3、今天有新增两个初次见面的读者朋友,不仅全订,还给录哥留2分好评了!超开心的!笔芯老朋友、新朋友们,biu! 4、 ☆、晴暖如春06 两场电影看完, 影院依旧是流光溢彩的白昼, 外面的世界却已近黄昏。 不远处是一个美食广场, 沈录拉着姜灵, 随着涌动的人潮往前。 正逢周末, 又是约会的黄金时段,人实在太多了, 压根儿迈不开脚。 沈录生怕姜灵被挤到,将她拢在自己怀里, 又担心她被踩到脚,真恨不得将她抱起来。 姜灵得知他这个想法之后,简直要无语了:“大少爷……” “嗯?” “你究竟为什么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他似乎还挺得意:“其实我没告诉你,我还有另一个奇怪的想法。” “你说。” “你会不会打我?” “我不打你。”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变得很奇怪, 居然配合他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 他颇有点娇羞地笑了笑:“就是……我刚才心里忽然有种得偿夙愿的高兴。” 姜灵挑眉,逛个街而已, 有必要高兴成那样? 居然连“夙愿”这么言重的词都用上了。 沈录继续说下去:“因为我以前每次来这里, 都是跟范韶光他们一起,还从来没有跟一个女孩子并肩走过……” “那时候我就想, 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一个天仙似的女孩子, 来这里吃吃喝喝!” “……”姜灵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才合适,她好像被夸成天仙了? 他到底吃什么长大的啊,嘴甜成这样。 过了几秒, 她才说,“那……我恭喜一下你?” “嘻嘻嘻,同喜同喜。”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像幼儿园的小朋友得到了糖。 姜灵:“……” 好不容易到了美食广场里面,沈录指着一家奶茶店:“姜姜,喝那个!” 姜灵望过去,茶颜悦色,队伍排了二十米那么长。 “大可不必……”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沈录已经将人数目测出来了:“前面才四十七个人呢!很快就能排到我们了!” 姜灵一咬牙,行,舍命陪君子了。 虽然她是真的不想为了一杯奶茶,而去做排队一小时这样的事…… 作为一个物欲极低、食欲也不好的人,她对零食、饮料实在没什么爱好,所以虽久闻茶颜悦色的大名,但从来没有喝过。 沈录见她同意——是为了他而同意哦!不禁喜上眉梢。 他觉得自己又被她宠到! 于是,手机又掏出来了,继续叭叭叭打了一串字。 姜灵看见他的动作,刻意将视线挪开了。 纵然好奇沈录这一天到底是跟谁聊得那么火热,但他不说,她也就不会问,更不会偷看他的聊天内容。 可以说是尊重。 也可以说是信任。 可以说是冷漠。 也可以说是洒脱。 觉得没必要自找不快乐。 沈录按了发送键,却不管消息到底有没有发出去,很快就将手机放回口袋了。 朝周围扫视一圈,他忽然伸出手,将乖乖站在他旁边的姜灵一拉。 姜灵正侧头看对面酱香饼的宣传故事,说是乾隆皇帝下江南,饿得嗷嗷叫,偶然得到一块酱香饼,吃了之后开心得不得了,于是御赐牌匾,酱香饼也从此成了民间美食。 虽是老掉牙的套路文案,但也挺有意思。 骤然被他带进怀里,她吓了一跳,忙要挣脱,却被他更用力地按住。 “你松开!” 不同于电影院的昏暗、暧昧,此时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牵手已经是她能够接受的最大亲密程度。 更进一步的肢体接触,她实在是无法淡然任之了。 沈录有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如此抵触,手上依旧没松:“你看其他情侣,都是这样啊,我们不会被当作异类的……” 姜灵没有看其他情侣。 她知道很多热恋中的人,都会毫不顾忌地在大庭广众之下牵手、拥抱、甚至接吻。 但她做不到。 诚然,他不过是从背后抱住她而已,不会被旁人当作异类,可是……大约她就是个异类。 “沈录。”她喊了声他的名字。 不轻不重,但是能让人听出不悦和强压的怒火。 沈录自然也听懂了。 他将她松开,重新站回她的身侧,两 分卷阅读135 只手也老老实实地垂着。 脸上的表情,倒也说不上受伤吧?但隐约的尴尬还是有的,又有点茫然的不知所措。 姜灵也有点不知所措。 其实刚用那种冷硬的语气叫出他的名字,她就意识到了——那一刻,她好似又回到了以前冷漠、不可接近的样子。 这是一个有点危险的讯号。 她抬头去看沈录的神色。 最不愿在他脸上看见的不知所措,真切地出现在他的脸上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是罪过。 她自己是个总爱自我质疑的人。 充满了负能量。 这也是她早就对沈录怦然心动,却始终抻着的原因。 她不愿意自己脾气怪异的一面,被他毫无遗漏地看见。 更不愿他受自己的影响,从一个单纯的、坚毅的、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大男孩,学会茫然与忧伤。 但眼下,她好像还是将事情弄砸了。 她总是能凭一己之力,将一切都变得更糟。 “沈录。” 这回,她的声音不复生硬,软下来了。 “嗯……”沈录见她主动打破沉默,终于放心一点,怕她真的生气了。 他扬唇笑笑,笑意里却有一丝尴尬的勉强:“对不起,刚才我……” 依旧是不假思索的率先道歉、提前认错。 却没有当初那种大大咧咧的傻气了。 而是开始思考着,是否真的做错了什么。 姜灵觉得心里忽然一阵抽疼,想揍自己的心都有了。 真的。 就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要对他说,我是坏女人,你识相就赶紧离开我。 是真的差点要这么说了。 但发自灵魂深处的对他的迷恋,在她的骨血里沸腾、叫嚣。 她知道自己有多舍不得。 “沈录。”她用更柔软的声音叫他,“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沈录被她骤然的道歉弄得有点发懵,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后脑勺,那点让姜灵深爱的傻气回来一点了。 姜灵凑近,拉拉他的袖子:“你将头低下来一点,好不好?” “有些话,我不想让别人听见,只愿意对你说。” 她不愿意对除他以外的任何人示弱。 沈录依言而行,低下头,将左耳凑到她嘴边。 下一秒,他感觉到她柔软的唇,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虽然很快就撤退,但他就是感觉到了。 心里无声地叹息一声,他也不确定这个吻,到底是她纯属情不自禁的爱意,还是道歉的涵义更多。 姜灵不知他心中会有这样的不确定,只觉得自己那样反感当众亲密,却还是亲了他一下,足见她对他深入骨髓的爱意了。 她思忖了一会儿,竭力要组织一下措辞,来显得自己不那么无理取闹。末了却又放弃了,觉得即便将理由说得再深刻,也不过是为自己天生的怪异开脱。 这样一想,便没什么好顾虑的了,她用最不经修饰的语言,坦诚而恳切地剖析自己的一颗心。 “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故意要对你发火。” “只是……我还没有足够的沟通能力,所以很多意思,我不会表达,话也不会好好说。” “我有许多怪异的脾气,像把锋利的刀子,或许有一天会暴露出更多,直到将你割伤。” “但是,我会一样一样去发现、去挖掘,然后去改正的。” “我真的舍不得伤害你,想让你趁早离开我。” “但一想到你离开我,我又更加舍不得。” “所以,你当我的太阳,好不好。” “把我的短处都找出来,然后陪我改。有时候,也可以用你的方式教教我。” 沈录听见她这番剖白,差点又要忍不住抱抱她。 但想到她方才的抗拒,抬起的手又乖乖地收回来了。 姜灵继续道:“之所以让你松开,是因为……” “我对大庭广众之下的亲密接触,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害怕。” “以前读书的时候,有发生过一件不太愉快的事。” “我想忘掉,但忘不掉,就成了一根刺。” 沈录温声道:“那件不愉快的事,你愿意跟我说一说吗?” 是真的很关切的询问,而非窥视的八卦欲。 “说出来让你愉快一下,是吗?”她感受到他的尊重与诚挚,因为想起那件事而被覆上一层雾霾的心情,也连带着明亮了许多,还有闲心与他开起玩笑了。 他却认真:“不是的,我永远不会因为你的不愉快,而感到快乐。” “我只会因为你的愉快,而感到双倍的快乐。” 话有点矫情,但的确是他恨不得掏心窝子向她证明的话。 她自然也知道他的好意。 不由 分卷阅读136 得轻笑出声,道:“那我将不愉快的事告诉你,是不是就只剩一半不愉快了?” “是啊,就是这样啊!”沈录想表达的意思就是这个,“所以,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可以尽管告诉我。” “不要害怕会将负能量传递给我。” “如果我真的那么容易受影响,那也就不够格做你的小太阳了。” 得他如此承诺,姜灵只觉得一颗心满涨着被宠爱的欢喜。 于是,她将那段藏在心底的不愉快说出来了。 “读高中的时候,学校里的一个男生缠了我一段时间。” “大约是我冷淡的态度激怒了他?有一天放学后,他当着很多人的面,将我抵在了墙上。” “围观的人真多啊,看戏似的。” “还有人拍照。” 轻描淡写的几句,却是她直至今日仍无法忘却的经历。 于旁人,不过是一场桃色校园绯闻,甚至还能因为男生长得帅,而当作糖来嗑。 于她,却是落在实处的霸凌,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才没有梦到。 沈录听完,仍保持着低头的动作。 他在深切地自责。 如果他能将自己心里的秘密告诉家人,如果他能借助家里的力量,如果他能早点找到她,最好是在初中——不,最好能在她出生时就遇到,该有多好。 ☆、晴暖如春07(捉虫) 虽然姜灵是用很轻描淡写的口吻提及, 说得也没有多详细, 但沈录知道, 能对她造成如此之深的影响, 直至今日还耿耿于怀, 当年那件事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甚至,都可能不止那一件事。 姜灵说完这些, 便陷入沉默了。 实际上,当年许印骁对她做的事, 的确更为恶劣一点。 贺西京在“一中表白墙”的QQ空间里看见的照片——许印骁的嘴唇吻上了她的额角,只是一部分。 他当时吻上了她的唇。 手也伸进她的衬衣里了。 而那些场面,也被围观的众人拍了下来。 好在许印骁自己也要脸,又害怕太过分的照片会留下证据、招来麻烦, 当场指挥一群小弟将大家手机里的照片删除了。 这样说起来,她似乎还要感谢一下许印骁, 好歹顾全了她的体面。 至于当时为什么没躲?她想不起来了。 姜灵深吸一口气, 将胸腔处的郁结驱散。 而后,她听到了沈录极其认真的承诺。 “姜姜, 刚才是我太冒犯了。” “以后在公共场所, 我一定会注意分寸的。” 她扬起脸朝他笑:“嗯,谢谢你的理解啦。” 沈录也笑,这回是真心实意的了:“是我要谢谢你没有怪我。” “还要谢谢你愿意认真地向我解释, 我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嘁,这算什么宠呀,你未免太好满足了。” “可别激我。”他敛了笑, “我得寸进尺起来,是很可怕的!” “不怕,你道高一尺,我魔高一丈。” “是,你是魔,让我为你着了魔。” “……”姜灵的笑意更浓了,“哪学的土味情话?酸得掉牙。” 望着她的笑靥如花,沈录忽然不想排队了。 喝什么奶茶啊?他现在只想回家! 在只有他与她的地方,狠狠地抱住她。 她在努力学着快乐。 她在努力学着被爱。 她在努力学着爱他。 他都看在眼里。 他都知道的。 他会陪她。 拿到奶茶时,已经是五十多分钟后了。 姜灵啜饮一小口,双眼霎时眯起来了:“也太好喝了吧?!” 沈录得意:“说了排队值得吧?录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姜灵用吸管挑起奶盖上的开心果碎,送进嘴里。 嚼两下,咽下去,而后忽然凑过来,极轻地说出一句:“我把录哥吃进去了。” 沈录:“……” 广场里熙熙攘攘,喧嚣鼎沸,叫卖声、音响声、欢笑声,一声大过一声,可他还是听清了姜灵那声极轻的话。 并且,他瞬间懂了! 她是在暗喻他是开心果,对不对? 他又被撩了呜呜呜! 不过,“吃进去”这种话,真的不可以随便说啊,他会燥啊,啊啊啊! 两人各端着一杯奶茶,继续往前溜达,停在了一家卖炸串的铺子前。 沈录想到当初会去飞霞湾,就是因为尤淇亲戚的那个炸串摊子。 他侧头看向姜灵,发现她恰好也正看向他。 会心一笑,两人走过去,站在冰柜前选了起来。 手工小香肠、豆皮卷香菜、脆皮香蕉、藕饼、 分卷阅读137 里脊、鸡柳…… 看见前台推荐的新品,沈录又加了两个柿子糊塌。 最后去结账时,食材装了满满一篮子。 旁边有几个小学生,胸前挂着钥匙,攥着一把零零碎碎的钱,选购了半天,也只往篮子里放了几串素菜。 见到他们买了这么多,忍不住惊叫:“卧槽,好有钱!” 沈录一本正经道:“小朋友,这不叫有钱,这叫饭量大。” 姜灵闻言失笑,这还确实是实话。 沈录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找到店内垃圾桶的方向,隔着三米的距离,看似随意地一抛。 小学生们的目光随着奶茶杯子移动,甚至还有一个学生说:“不可以乱扔垃——” 话没说完,杯子正中垃圾桶。 几个小学生诧异得眼都睁大了,等反应过来后,都鼓起掌来:“哇塞,大哥哥你好厉害!” 沈录俘获一众少年心,半点也不懂谦虚,反而还吹起牛来:“这算什么?哥连五十米外的垃圾桶都能扔进去。” 姜灵:“……”您贵庚了?骗孩子有意思吗你? 她倒是真的很想把他扔进五十米外的垃圾桶里! 但见那几个小学生一脸崇拜的表情,恨不得当场拜师似的,她又佩服起沈录——他真是不管在哪儿,都能讨孩子喜欢。 当然,也讨她的喜欢。 沈录被几个孩子围着,贼开心,又笑着往篮子里装了一大把食材:“你们别买了,哥今天大喜,请你们吃,就当提前练习婚宴了!” 姜灵:“……” 喵喵喵?? 婚什么?? 什么宴?? 吃完一结账,一百五十多块。 目送那几个吃饱喝足的小学生走远之后,沈录按住姜灵要付钱的手,拿出自己的钱包:“吃个炸串哪能要女朋友付钱?” 正经不过一秒,又开始皮:“况且我本来就长得帅,看着像个小白脸,你要是帮我付钱,我可不就坐实了嘛!” 姜灵:“……” 就他这饭量,她还真不想养! 吃完咸的,想吃辣的。 吃完辣的,想吃甜的。 于是,沈录又瞄上不远处的棉花糖了。 他求姜灵:“姜姜,你帮我买个棉花糖,好不好?” 姜灵友善地微笑:“不好——吃糖会长蛀牙哦。” 他嗤之以鼻:“嘁,我女朋友这么甜,我都没长蛀牙,还会怕区区一个棉花糖?” 姜灵:“……” 我去买行了吧? 求求您少说两句骚话,浪没边了啊! 买了棉花糖回来,她递给他。 他接过去,却不吃。 十多分钟过去了,姜灵见他始终举着棉花糖,疑惑问道:“怎么不吃。” 沈录娇羞一笑:“人这么多,我个一米九的大男人拿着棉花糖啃,那多不好意思呀。” 姜灵内心咆哮:人这么多,吃个棉花糖就不好意思了?所以您倒是好意思抱我! 回到车上,终于是安静的二人世界了。 沈录发动了车子,却不踩油门,也不系安全带,反而打开了播放器。 摆弄半天,调到了一首许嵩和黄龄合唱的《惊鸿一面》。 悠扬婉转的琴音响起,弥漫在车里。 沈录咬一口棉花糖,吃下去,嘴角还沾了一点。 他舌尖翘起,轻轻舔去。 姜灵看着他的动作,像拍电影特写一样细腻,有些不明所以。 但还是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沈录又咬一口,将棉花糖递到她面前:“真的超甜,你试试。” 姜灵望进他的眼底,实在是太明澈的一双眼睛,让人无法拒绝。 她一向不爱吃糖,那一刻却似受了什么蛊惑,就着他举到面前的棉花糖,轻轻咬下去。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撤退,就被含住。 她心内一震:糟糕,又被套路了! 随后,她咬下的那块棉花糖被他夺去,嘴角只留下了一道有点湿润的痕迹。 但很快的,又有新的一块糖,被送进了她的嘴里。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当歌里唱到“年少初遇常在我心”这句,沈录的动作似乎有一瞬的停顿,然后像一阵风之后的骤雨,更加猛烈地袭来。 说她发了烧也好,说她昏了头也罢,当黄龄用带着一点妩媚的细嗓唱出“谁三言两语撩拨了情意”这句时,她脑袋里掌管理智的那根弦忽然崩断。 沈录也感受到了——她开始热情地回应。 分开时,两人的嘴上、脸颊上,乃至额上,都沾了糖丝。 姜灵抬手抹了一下,有些蜜一样的黏稠。 沉淀良久,直到心里和身体都平静了,她才挑起眼尾,扫他一眼。 只是很寻常的一眼,却硬生生被他瞧出了媚眼如丝的缱绻 分卷阅读138 ,差点又要把持不住。 她用手抵住他,质问:“所以你这一招,又是跟哪本总裁文学的——” 该死的棉花糖之吻。 弄得她满脸都是糖丝不说,还甜得她觉得有点牙疼。 沈录却似受用得很。 “不是学的,是你录哥自创的。”他可得意了。 “说不定以后也会有其他男生,为了喜欢的女孩儿来看言情小说,然后将我这一招学了去,嘻嘻嘻。” “学你什么?” 她握手成拳,在他身上敲了两下:“学你如何将天仙女朋友的脸上糊一脸糖丝儿,然后被女朋友打死吗。” 沈录:“……” 他凝视她几秒,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到最后几乎要盛不下了。 姜灵挑眉看他一眼,声音清淡:“别笑了,再笑都有褶儿了。” 他笑得更厉害:“姜姜,你怎么会这么可爱?” 姜灵:“……” 您是又疯了迈? 我是在手头揍人、口头怼您啊! 哪里可爱了! 沈录将手从她腰上收回去,再一次去口袋里掏手机,脸上的调笑也褪去,换上了郑重和正经。 叭叭叭又是一阵狂按键盘,打出的字有那么长、那么长一串。 足见对那人的用心了。 甜腻的欢喜似乎总是短暂,姜灵咬了咬下唇。 她忽然感到一阵憋闷,还有一丝委屈。 因为实在难以忍受他与她待在一起,又拿着手机与别人聊天。 大约是沈录太过无边的纵容与偏爱,给了她足够的主动权,也激发了她的独占欲,过了一会儿,她决定将这份不愉快表达出来。 当场说清楚、弄明白,总好过秋后算账,日后拿出来互相刺伤,对吧? “沈录,你今天掏出了手机二十二次。” “其中一次是接你奶奶的电话,一次是保险推销,一次是支付扫码。” “另外十九次,你好像都是在跟一个人聊天。” “字儿还不少。” 说到后面这句时,她的语气里有了自己都没察觉的醋意。 沈录却察觉到了,并且在下一秒,蓦地笑了。 若说方才的棉花糖之吻带给他口腹的甜蜜,那么此刻她坦然表达却又不自知的醋意,则令他感到了胸腔内,一丝更为清晰、更为满足的欢愉。 他扬了扬手机,笑道:“嗯,我在对一个女孩儿表白。” 听见这话,姜灵第一个想到了自己。 可是,她的手机又分明没有收到任何来自他的消息。 微信、短信、QQ消息,都没有。 那么,他表白的那个女孩儿,是谁呢? 是除了她以外的谁。 沈录见她真的有些难过起来,不逗她了,将手机递过来。 以双手奉上,诚挚而恳切。 姜灵扭头看向窗外,嘴硬道:“不用给我看,是你的自由。” 她才不是那种会翻男朋友手机的女朋友。 如果沈录真的是个渣男,一边亲着她,又一边想着其他女孩儿,那她也没什么好留念的。 合则聚,不合则散。 沈录捏住她的肩,将她的身体扳正。 “姜姜,你看看嘛。” “我不看,就是不看!” 对着其他女孩儿表白,还非要让她看?未免太渣太过残忍。 他似乎是打算将残忍践行到底,道:“由不得你。” 而后,他直接将手机屏幕怼到了她眼前。 她闭上眼,真不想看。 可又似是不甘,十几秒后,她睁开眼,就着他拿手机的动作,看了起来。 当你打开那扇门,是不是也代表你对我打开了心门?是超勇敢的你。——08:11:37 谢谢你给我和好的机会,是超心软的你。——08:19:54 你逗我说,“以前你是我的小可爱,现在只是我的小备胎”,可吓死我了!是超嘴硬又超俏皮的你。——08:38:01 谢谢你毫不掩饰地说出住在吴鸣家的原因,是超坦荡的你。——08:45:29 从贺家离开,不带走贺家一针一线、一草一木的你,是超硬气、超独立的你!!!——08:46:16 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将卖画的钱全部送给小可乐的家里。是超善良的你。——08:47:13 希望你努力多吃一点,你就真的多吃了一点——虽然是被我那句“不吃的话,我就会亲你十下”逼的,但还是觉得,是超乖的你!——08:57:34 得知我私自以高价买下你的画,明明生气我的欺骗,却又转而去气自己,你怎么这么可爱呀?是超可爱的你。——09:23:42 被我一句“你一半,我一半,你是我的另一半”就弄红脸 分卷阅读139 的你,也太害羞了吧?不禁担心起你,以后可怎么受得住哦?毕竟我还有许多浪没边的话要说呢,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是超单纯的你。——09:26:33 明明被我的不要脸气得不要不要的,却一直努力克制着想要揍我的欲望(PS:其他类型的欲望不用克制,我承受得起),是超温柔的你。——次日08:21:54 拉着我在街上跑,肆无忌惮的,随性的,是超自由的你。——08:53:18 将自己所有财产的四分之一拿出来捐给儿童福利院,是超无私的你。——10:46:47 不在乎小孩儿身上的虱子,也不嫌弃小孩儿打了结的头发,给她们扎小辫儿、陪她们玩的你,是超像个天使一样的你。——11:52:14 对我说“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好”,怎么这么巧,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哎!是与我心有灵犀的你。——12:06:47 会纠正我的“该死的,shift”,是超风趣的你!——12:08:32 会用心理学的小知识来套路我,啧,长本事了哦?是超机灵的你。——14:29:41 会在我说想再看一场电影,就不吵不闹地陪我看;会在我看恐怖片害怕的时候,将我抱紧,而不是笑我胆小鬼……你不知道,那一刻我真的心都要融化得滴水了。是超善解人意的你。——16:33:44 会在我说想喝茶颜悦色时,陪我在长达四十七个人的队伍里排队,是超宠我的你。——19:37:15 会在我因为惹你生气了而手足无措时,细心向我解释,将自己难以启齿的故事说给我听,是超努力地学会爱人的你。——19:41:43 会努力忘掉不快乐,会努力快乐的你,是超明亮的你。——19:45:29 跟可爱的小学生们一起吃炸串时,你时时刻刻注意油渍有没有弄脏他们的衣服,担心他们会被爸妈批评,又教导他们不可以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但为了证明我们的东西是可以吃的,你又特意拿出我们俩的身份证给他们看,哈哈哈我要被你萌哭了!是超凶又超萌还超细心的你!——20:03:24 棉花糖之吻,是超甜、超甜、超甜的你。——20:44:33 那晚在天台,听见你说“因为我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却不知道我有什么让你喜欢”,我真是想拍你屁股两巴掌的心都有了。 你凭什么否定我的爱? 哪怕你就是我的爱本人,也不可以。 超勇敢、超心软、超嘴硬又超俏皮、超坦荡、超硬气、超独立、超善良、超乖、超可爱、超单纯、超温柔、超自由、超无私、超像个天使一样、与我心有灵犀、超风趣、超机灵、超善解人意、超宠我、超努力地学会爱人、超明亮、超凶又超萌还超细心、超甜、超甜、超甜的姜灵,你告诉我—— 不爱你,我爱谁? 每一条消息的前面,都有红色的感叹号。 他特意关了网,没有发出去,好让她在毫不察觉的情况下,以最真实的一面与他相处。 而那些没有发出去的消息,她现在都收到了。 她还要努力地将那些欣赏与鼓励,都镌刻进心底,融进骨血里。 那些陈年的旧疤,是时候剜去。 做一个尽情可爱、尽管去爱的自己。 沈录俯身将她抱住。 “姜灵,你是最好的姜灵。” “你爱自己,我爱你。” 你好好爱自己,我就一直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录哥:祝每个女孩儿,都能好好爱自己。 ☆、晴暖如春08 这日, 是沈家比过年还要隆重的日子——沈老太太的生日。 沈录前一晚探了姜灵的口风。 “姜姜, 我明天要回家里一趟, 你……”他的声音里有着浓厚的期待,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姜灵正拿着画笔构图, 闻言转过头:“我还没有准备好……” 脸上有显而易见的为难。 沈录也不勉强,走过来, 从背后拥住她:“没关系,不用觉得抱歉, 那就等下回再去。” 他从来不会勉强她做任何事情。 哦,当然,强吻——并要求她的热切回应,这事儿不算。 “沈录, 谢谢。”她说完,又觉得言语有些浅薄的苍白, 便又踮起脚尖, 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奖励你。” “你以为, 这样就够?”他话音带笑, 意有所指。 姜灵只当不懂,红着脸挠他一下:“别闹,我画画呢。” 沈录也不再纠缠, 那事儿本来就还没到践行的地步。 凡事急不得,须一步步稳扎稳打,方能水到渠成。 在感情里, 他是个可以走九十九步的人,但剩下那一步,只能由她走。 是归零还是到达百分 分卷阅读140 之百?他尊重她的意思。 清早醒来,沈录没去敲姜灵的房门,怕吵醒她。 将生煎包放进笼屉里,将牛奶放在奶锅旁,又留了张字条儿在饭桌上,他才出门。 虽有绵长亲吻作为补偿,但当独自出门时,也难免还是有些失落,只不知顽石怎样才能点头,冻土何时才能在春日里消融。 车子开出小区,他得先去公司一趟,拿早几个月前给老太太准备的生日礼物,以及顺路捎上老粗和范韶光。 那俩放着好好的酒店不住,也不正经买个公寓,居然买了公司楼下的写字间,说是能省去上班的通勤时间,上楼就是办公室,简直就是人生巅峰! 这样也就算了,这俩磨人的老东西,每逢周末还要特意在办公室过夜,也不知是什么怪癖! 于是当沈录走进办公室时,看见的就是一个大帐篷…… 他顺手拿起旁边办公桌上的圆珠笔,敲两下,帐篷没反应。 又换成不锈钢的水杯,使劲敲,发出“哐哐哐”的巨响,还是没反应。 不耐烦了,走过去将帐篷的门帘一掀—— 一只白斩鸡一样娇弱的范韶光,加一只熊一样勇猛的老粗,穿着大裤衩子,相拥而眠。 沈录忙将帐篷放下来。 呜呜呜他好害怕长针眼! 他抬表看一眼时间,倒还早,回去了也没事做,反而还会被一众家族亲戚拉住了问长问短。 于是玩心顿起,也懒得继续叫那俩人起床了,直接拿出手机按了两下。 暖气停止运作,室内的温度降低,渐渐凉了下来。 帐篷里面那俩没羞没臊的男的,感受到冷了,眼睛仍是闭着,胡踢乱蹬地找被子。 老粗找了一会儿,没找到,骂了一声:“操,爷想起来了,昨晚根本就没带被子上来!” 范韶光迷迷瞪瞪地踢他:“你回去搬被子。” “凭什么是我去?”老粗没好气。 要么说范韶光有一种老虎头上扑苍蝇的勇气呢?他撒着起床气,狂躁得不行:“让你去就去嘛!磨磨唧唧的,你还是不是男人!” 老粗磨牙:“我是不是男人,你不知道?” 语毕,将范韶光拎小鸡仔儿一样地薅到怀里,疯狂地揍了起来。 场面腥风血雨,一度失去控制。 沈录靠办公桌站着,两条长腿交叠,和着范韶光的惨叫,愉快地数着拍子。 停手之后,老粗心满意足,神清气爽地长抒一口气,然后才想起室内降温的事。 他踢范韶光:“去,拿手机看看暖气怎么回事。” 范韶光尽管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却已经不敢再造次。 他老实地掀起门帘,探出一只手想要拿手机,落了个空。 疑惑地伸出头一看,只见沈录站在对面,好整以暇地笑着,手里正拿着他和老粗的手机。 “……”范韶光惊了,“录哥,你听我解释……” 语气很像老公突然出差了,老公突然又回来了的妻子。 沈录瞅着他,不说话,静静地看他表演。 范韶光垂着头,语气哀怨:“其实我也不想的,但是我耐不过老粗……你也知道他有多凶猛……” 老粗也探出头了,笑着打招呼:“早啊。” “不好意思,本来我想早点醒,然后在你来之前将东西收拾好的,还特意定了8点的闹钟呢。” 范韶光也不演戏了,接话道:“对啊,没想到你会这么早来。” 沈录挑眉:合着还是我来早了,打扰你俩好事了呗? 什么毛病啊,非说睡办公室刺激! 范韶光一边穿衣服,一边道:“不过录哥,你怎么来这么早?我还想着你跟小女友住在一起,今天会晚点起呢。”说完又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沈录拿笔砸过去:“为了继续活着,你最好考虑一下要不要闭嘴。” 范韶光:“……” “录哥你变了!你以前不这样凶我的!你以前明明随我们调侃的!” 沈录斜他一眼,淡淡的,但又是认真的。 “我其他事,随你们调侃。” “她不行。” 老粗穿好衣服,朝沈录比了一个大拇指:“纯爷们儿。” 又帮他踹了范韶光一脚。 “……”范韶光故作哀婉,“行,我明白了,兄弟是手足,女人是衣服——剁手足可以,不能扒衣服。” 沈录没说话,拨弄了一下办公桌上的含羞草。 那些细小轻盈的叶片,瞬间缩成一团。 像个羞涩的姑娘。 剁手足可以,不能扒衣服? 其实也不是这样。 沈录只是觉得,不用任何轻佻的字眼去提及姜灵,也不让别人如此,是他对她力所能及的尊重。 也不仅是对姜灵的尊重吧?亦可以说是对女性的尊重。 分卷阅读141 他意在于此。 好在范韶光只是嘴痒,人倒是个单纯的好人,因此也不生气,只好好记住了沈录的嘱托,此后没再用兄弟之间混不吝的那一套,去调侃姜灵和其他女性。 等他二人洗漱完,三人一齐下楼,坐进了沈录的车里。 为了驾驶座的位置,范韶光和老粗又差点打起来,最后被沈录轻飘飘的一句话解决。 “都别争了,女友专属。” 范韶光:“……” 老粗:“……” 一大早的狗粮,来得猝不及防! 驶出停车场,范韶光趴在椅背上,八卦道:“录哥,所以你女朋友到底是何方神圣呀?这么藏着掖着,宠着惯着。” 沈录目不斜视:“乖,录哥开车呢,别找我说话。” ——姜灵特意嘱咐过,为了安全,驾驶时如果不是有特别重要的事,尽量不要交谈。 他将这份关心牢记在心。 范韶光撇撇嘴,觉得录哥真冷漠、真残忍! 又转头去问老粗:“老粗,所以你觉得女朋友到底是何方神圣呀?让他这么藏着掖着,宠着惯着。” 老粗闭目养神:“滚,粗爷补觉呢,别找死。” 范韶光:“……” 相比之下,沈录是多么的温柔啊!一定是温柔的天使吧? 他往旁边坐了坐,缩成一团,委屈屈。 正看着窗外的景色,他肚子忽然发出“咕噜”声,饿了。 下一秒,一个面包落在他怀里。 虽然已经被挤压得有点变形了,但看起来味道不错。 老粗仍闭着眼:“刚才去买烟,顺手拿的。” “别多想,给我自己买的,但忽然又不想吃了,正打算扔掉呢。”欲盖弥彰。 范韶光:“……” 呜呜呜他家体贴又嘴硬的大禽兽啊! 到了沈家,果不其然又是觥筹交错的热闹非凡。 老太太上了年纪,平日养生、喜清净,但每逢生日却总要聚集大家——无论是家族亲戚,还是交好的世家,都会邀请。 因理解她想要见到大家齐聚一堂的愿望,所以晚辈也都尽心,年年都会相聚,无人缺席。 是以,加上交好的世家,及范韶光等友人,这日沈家竟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沈录去向老太太献了礼物,又陪着聊了一会儿。 正聊着,他的堂妹沈予兮忽然过来了——就是沉迷追星,无法自拔的那个。 小姑娘先是对着老太太说了一通吉祥话,忽然转而向沈录道:“哥,谢谢你……” 沈录云里雾里:“谢我什么。” 沈予兮低下头:“就……那个事嘛!” 沈录更疑惑了:“哪个事嘛?” 就在这时,一道男声响起:“奶奶好,祝奶奶福寿绵长。” 老太太看过去,当即喜上眉梢:“是小刘来了呀?越来越标致了!” 刘隐上前两步,将礼盒双手奉上,送到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打开,沈录望过去,见是一支碧绿的翡翠手镯,通透而无一丝杂质。 沈录惊了一下,这支镯子他见过——在一次私人性质的古董品鉴会上。 因老太太念叨过一次,所以当时他就想买来送给她当礼物,却晚了一步,被一个打了通电话的神秘人截胡。 原来那个打电话的人,竟是刘隐。 只是,刘隐今日特意将老太太喜欢的手镯奉上,到底是投其所好,还是误打误撞? 沈录没往深处想,站起来揽住刘隐:“小隐,这个礼物会不会太贵重?” 虽然卖家出于隐私原则,没有透露买主姓名与成交价格,但他知道这种有价无市的古董,价格绝对不低。 “不会,送给奶奶的东西,再贵重都值得。”刘隐声音清清冷冷,但似乎比往日多了些温度。 沈录觉得不对劲——刘隐居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字?足足十五个! 刘隐却面色如常,又清清冷冷地对着他,喊了一声“哥”。 “嗯。”沈录正在思考刘隐的反常,闻言应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刘隐叫他什么??? 一个未成形的想法,渐渐在他的脑海里酝酿、成形。 沈录觉得那个念头异常不可思议,忙摇摇头将其挥去,不去琢磨刘隐的异样,也不去琢磨这声“哥”了,转而去看沈予兮。 他很生硬地转移话题:“兮兮,你刚才说要谢我的事,是什么事?” 沈予兮咬咬嘴唇,手心也攥成了拳,仿佛是要给自己壮胆鼓气。 片刻后,她正要开口,去被那道清清冷冷的男声打断。 “就是我和兮兮在一起的事。” 沈录:“……” 谁?刘隐你跟谁在一起了??? 老太太:“……” 谁?谁跟兮兮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 分卷阅读142 要说:  录哥:哪里是我撒狗粮?明明是我吃狗粮!!!这一对对的,都先见上我奶奶了?过分了! ☆、晴暖如春09 不待沈录和老太太做出反应, 刘隐跨出一步, 也不管别人会如何吃惊, 倏忽就拉住沈予兮的手。 当着长辈的面, 沈予兮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挣了两下,却没挣脱。 抬头去看他, 毫无阻碍地望到他眼里毫无掩蔽的宠溺,有种“你不给我牵手, 我就强吻你”的霸道与坚定。 他这样一个内敛自矜的男人,此刻当着众人的面宣告彼此间的亲密,其实不太是件容易的事。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而她呢?向来是标准的傻白甜人设,还有什么必要摆出一副小女儿的姿态哦! 想到这里, 沈予兮索性也不再忸怩,坦坦荡荡地任他牵着。 “外婆, ”她将视线落回老太太身上, 脸上扬起明媚的笑意,“这就是我送给您的生日礼物——” 送您一个外孙女婿,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嘻嘻嘻! 老太太回过神,当场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连声道好:“我们兮兮送给我的礼物, 真是十足用心!” 她育有两儿一女,到了孙辈,便是沈录与其两位兄长, 以及沈予兮这个外孙女。 年逾古稀,孩子们的终身大事成为她心中最大的挂碍。只是由于她生性开明,又懂得尊重,便始终不曾将这份期盼说出来,担心给晚辈造成压力,更担心孩子们仓促中将就,一生爱错人。 眼下见一向大大咧咧的沈予兮尽显愉悦神态,其中又薄含几分娇羞,兼知刘隐与孙子沈录是至交,虽因话少显得些许淡漠,人品却是一等一的好。 老太太便觉得——这对儿,错不了。 沈予兮又转而看向沈录,笑道:“哥,你推荐的这个神仙男朋友,我很满意,谢谢安利哦!” 刘隐听完这话,一贯淡然而没有表情的面上,难得露出浅浅的笑意。 他抬手在沈予兮的小脑袋上揉了揉,举止并不轻浮,只显出无边的亲昵。 接着,他妇唱夫随似的,也笑道:“哥,你推荐的这个天仙女朋友,我很满意,谢谢安利哦。” 沈录:“……” 沈予兮是个萌妹子,说话用语气词倒没什么,可刘隐即使再有少年气,毕竟也是个近一米九的二十四岁男生,发出“哦”这样的音调,就真的让他很想揍人哦! 除此之外,沈录还有一点旁人难以察觉的委屈。 他也想带着喜欢的人来家里,光明正大地宣告关系。 可姜灵的性格与沈予兮完全不同。 她将“见家长”这件事看得太重,不愿贸然。 沈录轻叹一口气。 如果他迫切地需要被承认,那么他本可以找一个落落大方、心理阳光的女生。 可他偏又喜欢姜灵,只喜欢姜灵。 喜欢就是这样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情。 入席后,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沈之铭抿了一口酒,看向大儿子,问起公司最近的经营情况。 旁边的谢方思闻言,在他胳膊上轻敲两下,温温柔柔地道:“孩子吃饭呢,你谈那些事做什么?其乐融融的气氛,一下子被你弄得严肃起来了。” 沈之铭委屈:“我也是关心孩子们的事业嘛。”委委屈屈地说这话时,他侧身凑近谢方思身旁,用手挡住了半边脸,还刻意压低了嗓音。 才不要让其他人看见自己撒娇的一面呢! 谢方思偏过头,躲避他刻意吹的那一口气,见到他孩子气的神色,又有些忍俊不禁,于是放在餐桌下的左手便伸过去,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握住了他的。 沈之铭坐直身子,一脸严肃且正经地端起酒杯,小酌一口。 不委屈了。 心满意足。 谢方思不许自家老沈在饭桌上谈论事业,自己却念叨起三只小沈的终身大事。 看着三个英俊挺拔的儿子,她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多优秀的三个孩子啊,小小年纪事业有成,洁身自好,人品又好,怎么就脱不了单呢? 尤其是老大,坐拥无数财产,是沈氏集团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差不多就是传说中掌握着一座城市经济命脉的男人了,这是多么现实版的总裁人设啊!怎么会至今遇不到一个中意的冰山俏秘书、偷心大小姐、落跑小娇妻呢! 她满心不甘,饱含拳拳母爱地看向大儿子,开口道:“沈大——” 谁知她刚叫出个名字,连尾音都没落,沈大就放下筷子,一脸恭谨地道:“奶奶、妈、爸,我吃好了,公——” 知子莫若母,谢方思还能听不出来沈大的意思?她连忙将自己被沈之铭握住的那只手抽回来,转而去扯沈大的手臂。 谁知高高大大的沈大看着挺笨拙的一只,动作却比兔子还灵活,瞬间从她身旁站起身,几个箭步蹿到 分卷阅读143 了离她几米远的地方。 出于良好的教养,沈大将西装外套搭在手腕上,微笑着将剩下的话说完:“公司还有个两亿的项目合同要看,我就先走一步了。” 又转而摆出一副长兄如父的架势,恳切地交代沈二和沈录:“小二,小录,你们好好陪奶奶过生日,不许早退,听到了没有。” 沈录不知道他二哥听见沈大这话时是什么想法,他反正是在心里默默地竖了根中指的。 自己这个大哥,干啥啥不行,卖弟求荣第一名! 沈老太太也有点不满,盯着沈大那道匆匆逃走的背影开了口:“这孩子,我们沈家是要破产了吗?” 沈录最擅长与老太太一唱一和地挤兑他哥,此刻便强势帮腔:“就是!为了一个区区两亿的合同,居然连奶奶的生日都不顾了!” 沈老太太重重地点了下头,不无欣慰地道:“嗯,还是我们小录最贴心了!” 而后她收回视线,笑呵呵地看向沈录,慈爱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那小录,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中意的女孩子?” 沈录:“……”得,话茬子落到自己身上了。 都怪大哥那个大龄剩男,没本事找女人,还祸水东引,殃及池鱼,哪有个当大哥的样?辣鸡! 见沈录目光躲躲闪闪、避而不答,知道内情的沈之铭稍一思索,便懂了小儿子的用意。 怕是人家女孩子不愿意过早地将关系公诸于众,而沈录又出于惯到没边的宠爱,无条件答应呢。 殊不知,有时候越是矜持内敛的女孩子,就越是需要且喜欢男孩子带点无伤大雅的强势。 臭小子啊,看着灵泛,偶尔还能耍点小聪明,实则终究嫩了点。 沈之铭自认是个善解人意的父亲,又是个吃过的盐比沈录吃过的米还多的男人,将心比心一番,此刻便决定发挥自己的作用,当一把助燃剂。 于是,在众人都将目光投在沈录身上,并对沈录的托单可能性表示嗤之以鼻的态度时,沈之铭掏出了手机,用高脚杯作遮挡,暗戳戳地拍起了小视频。 半晌后,众人侃也侃够了,笑也笑足了,这才放过沈录,重新回到推杯换盏的环节中。 沈录自始至终也混不吝地笑着,然而当众人撤回投在他身上的视线,他下一秒就垂下了眸子。 怕再晚一秒,那些隐秘的失落、委屈、期待,以及因这一刻身处热闹繁华,唯独缺一个她而陡然升起的刻骨的想念,就藏不住了。 收到沈之铭的微信消息时,姜灵正在吃面。 因沈录不在,她便没心思做饭,只草草地煮了碗番茄鸡蛋面应付了事。 指尖在屏幕上划出一个“L”的形状,手机解锁成功。 她看着骤然亮起的屏幕,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前段时间,沈录知道她的解锁图案后,非说那是他名字的首字母。她自然不会承认,笑话,那能承认吗?真要承认了,他的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谁知沈录得知了她的想法,不恼反笑,直夸她想得周到…… 而后他一把将她的手抓起,一边佯装看电视,一边漫不经心地道:“那不正好?我的尾巴翘到天上,你就可以顺着爬上去,去摸月亮,去摘星星。” 她羞涩于他的动作,又感动于他的话语,但依旧嘴硬,不愿承认。 然后么—— 然后,沈录用他自己的手段,让她一边求饶、一边承认了。 将思绪从令人脸红的场景里拉扯回来,姜灵定睛去看沈之铭发来的微信消息。 加沈之铭的微信是之前在法院里,他来找她谈了一会儿,倒没帮沈录说什么好话,只是夸她,说由衷敬佩她是非曲直分明的理智、拥戴法律的精神。 在得知苏连瑾成为沈家的养女之后,她曾一度担心日后不好与沈录的家人见面,谁知沈之铭竟特意来宽她的心。 想想沈录为人,再看他父亲待人接物的态度,便知父母的教育痕迹与孩子的成长轨道是如何相辅相成。 可惜不乏为人父母者,要么对孩子过分顺从、溺爱,要么对孩子过分苛责、虐待,乃至孩子心性中或多或少带了那么点不太健康的部分。 不愿过多顾影自怜,姜灵强定心神,让自己将视线落在视频中的男人身上。 视频中,沈录放下筷子,一脸混不吝的笑,任凭席上列位长辈“围攻”自己。 姜灵将音量调到最大,清晰地听到沈录周围众人发出的声音—— 谢方思说:“妈,您就别为难小录了,家里三只小沈,最不可能脱单的就是小录。他呀,一颗心根本就还没有定下来,还是个孩子呢。” 沈录不是听不出来谢方思这话里反讽的意思,却只当自家老妈护短,笑嘻嘻地点头称是。 又有人说:“这话一点错也没有。沈大虽然也单着,但他有城府、有手腕,还有钱,只要他想,就没有他搞不定的女人。” “沈二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当上教授,那高校里可是美女 分卷阅读144 如云呐,他想要个把女孩子,不也是手到擒来的事?” “唯独沈录,整天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弄个小公司也没见整出什么动静来,纯属自给自足,半点不能给家族增光添彩,长得嘛,也是跟个小白脸一样,哪个姑娘能看上他?” 这声音十分老气横秋,传达出来的观念也有些陈旧,听起来应该是在家族里有点地位且上了点年纪的人,颇有些倚老卖老的架势。 其实这话的用词说得有些重了,但沈录也不反驳,依旧“嘿嘿”笑了两声,不置可否地说了句“大伯父真会说”,便继续听下一个人说。 “我爸说得对,我这个堂弟脱单怕是真的难。要我说,其实他也不是脱不了单,而是不想脱单——上回我连哄带骗地把他带出去玩儿,他倒好,到地儿一看,扭头就走,半点没给我留面子就算了,还辜负了我那群朋友大半个小时的翘首以盼哪……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不喜欢女人了!” 那人的话说得隐晦,可姜灵多多少少也能猜到那人带沈录去玩的地方是哪里。 而后视频中传来沈之铭的一声极具威严的声音:“沈凡。” 画面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姜灵注意到,当那个沈凡的声音传出来的时候,一直笑着的沈录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只是那个小小的不愉快的神色转瞬即逝,下一秒又回到漫不经心笑着的样子,非得格外关注他且在乎他反应的人才能看得出来。 于是,只有她——会仔仔细细地盯着他每一个表情看的她,毫无遗漏地看出来了。 那么,会仔仔细细地盯着他每一个表情看的她,会在乎他的每一个表情吗?在他保护过她那么多回以后,她是不是也该勇敢一回呀。 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挑着面,实打实地有些迷茫了。 作者有话要说:  1、深思熟虑之后,冲动地做了个今后回想起来可能会觉得莽撞,但此刻只觉得一身轻松的决定。 2、大约,按部就班的生活总要有一点疯,总要有一点冲动,总要有一点经不起理智推敲的孤勇。 3、时隔两月,梦回来了。 ——2020.07.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