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已经三天没打我了》 第1节 ================ 《我妈已经三天没打我了》 作者:郑三 作品简评: 沈倩大学毕业遭遇初恋男友劈腿,彼时丑闻缠身,名声狼藉,被家里长辈打发出去联姻,对象是自己初中时期的阴沉校草。两人一个暴脾气,一个不高兴,因为长辈的撮合凑在一起,十分出人意料,不但没有无情人终成怨侣,反而三年抱俩,事业家庭双开花,随着婚后了解的深入,两人更是发现了彼此许多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小说行文流畅,语言诙谐幽默,人物角色性格鲜明,情节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之中渐次推进,以乐观阳光的态度面对生活各种波折,以喜剧欢快的方式写出身边周遭人生百态。 ================ 第1章 沈倩这姑娘打小脸皮奇厚,出生时八斤六两,睁眼瞧人家接生的大夫长得帅,屁股一拍,咧嘴就开始笑。 她父母的婚事乃是奉子成婚的家族联姻,两人工作心重,个性也好强,生孩子有如完成人生指标,月子坐满,立马撒手不管,一个直奔部队,一个直飞奥地利。 沈倩一岁多被送去东北姥姥家里,生性散漫,野蛮生长。 看护她的保姆刘大妈是东北老一代革命妇女,脑袋大,眼睛小,对于养育孩子理解十分独到,闲来无事,酷爱封建迷信,有时兜着沈倩的肚子掐指一算,立马知道她又没吃饱。 沈倩于是打小被养得胃口相当扎实。 上午洋可乐,下午热薯条,课间休息还有一堆不干不净的零食小嘴,个子不见高,身上白肉倒是一层接一层的长,胸部鼓鼓囊囊,雌性激素有些超标,眼看十二岁生日刚过,第二个月就来了初潮。 沈倩来初潮这一年,她八十二岁的姥姥去了世。 沈和平两口子参加完老人的葬礼,收拾行囊,整理情绪,把正直青春期的女儿重新接回了北城的家。 沈倩那撇了腿的初恋谈樾也是那时从南方转学过来的。 谈樾乃是谈家老大在外的私生子,小时候跟亲妈生活在南方,十三岁因为上头的哥哥车祸,被当爹的认回了谈家。 沈倩跟他中学六年同桌,两人初一相识,高一早恋,中途磕磕绊绊,直至大学毕业谈樾出轨秦小裴,沈倩提出分手,算下来,正好一个十年。 秦小裴说来也算是老熟人了,她是沈倩表姐,亲爹日本人,零二年因为父母意外车祸,被沈倩的妈顾兰青接来了中国抚养。 这姑娘长得楚楚可怜,性格也属于典型的日本女性——爱打扮,爱保养,柔弱、害羞、螺旋腿,说话低眉顺目,生怕声音大点儿能让人一耳朵听清,平时双手交握在胸前,紧张了往中间挤一挤,看男生时挤大点儿,看女生时挤小点儿。 沈倩其实不怎么喜欢自己这个柔弱可欺的表姐。 因为她自己一点儿也不柔弱,脸圆体胖,长得还没人家漂亮;五官倒是明艳,俩酒窝笑起来也甜,但毕竟还在青春期,额头上面全是痘,大脸下面两层肉,课间的时候,总有男生对着她的胸脯指指点点,碰着缺心眼儿的,时不时还得过来故意蹭她一下、推她一把。 沈倩打小身手了得,脚力惊人,为此不知踹过多少男生屁股。 谈樾那时候性子弱,光知道从旁劝架。 沈倩彼时体谅他在南方长大,做不出为爱出头的鲁莽事儿,向来不作计较,可后来见他在床上护住秦小裴那么个义无反顾的模样,嗤笑一声,才意识到自己这也算识人不清。 沈倩为此情绪低沉了好几天,猫在家里,跟她十四岁的亲弟弟大眼瞪小眼,上午沉痛弹奏《命运交响曲》,下午深情朗读《女诫》、《内训》、《女论语》,最后,全文背诵《宽容的智慧》,精神层次得到升华之后,终于出门把谈樾给打了。 沈倩大学学的声乐,打起人来声音洪亮,气势逼人,围观群众直呼内行。 可谈樾毕竟也是谈家的正经小少爷,被弄进医院之后一晚上没醒,第二天,学校领导一个巨大的处分打下来,沈倩潇潇洒洒地收下,气是出了,但原本家里给她安排的军政文工团的工作也打了水漂。 沈倩自己其实一点儿不介意,因为,她本身也不想到那高端大气的军政文工团里工作去。 沈和平后来给她安排的市民族歌舞团就挺好。 这地方工资虽然低了点儿,单位破点儿,但日子悠闲惬意,没有工作压力,人民群众打成一片,你有你的故事,我有我的悲惨,不管什么品种的妖精,往那儿一站,张嘴就能管自己叫民族艺术工作者,但凡没有张嘴借钱、挖人墙角,胸脯一拍,大家就都是组织的好兄弟。 沈倩就适合这样的地方。 她生来性格就十分不着调了,日子过得散漫且不正经,闲来无事,还喜欢不务正业搞一些冷门的民谣创作——这爱好一般人干不了,不光要有钱,还得要有闲。得了空下乡采风,腰间别一录音机,沿着田埂一晃好几里,路上丁零当啷响,碰着热闹的日子,还得和当地帅小伙儿们对一对歌儿,一对一整天,唱得累了就去蹭饭,这家吃完吃那家,没点儿食量,根本承受不了少数民族大妈狂野的好客热情。 沈倩考上音乐学院这年,她妈顾兰青为敦促女儿减肥,给她送了一间小音乐室——四十几平方大的地方,三面落地照妖镜,录音器材一水儿的进口名牌,漂亮大方,专业又洋气;平时跟沈倩关系好的几个哥们儿都爱来这里借棚配曲,沈倩平时自己得了空,也会在里头写一写demo,透过镜子里的“倩影”,一边致力减肥,一边潜心创作,把唱完的成品上传到个人主页,反响热烈,深受各大胎教机构、婚丧典礼、公厕管理人员喜爱。 沈家老太太对艺术的事情一向了解不多。 在她眼里,沈倩跟她那个妈顾兰青一样,踏实本事没有,成天只会打着艺术的口号,捣鼓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往那儿一站,格外不让人喜欢。 谈樾被打进医院之后,老太太气得风湿关节炎直接进化祖传老寒腿,跟家里老头儿琢磨一阵,当即拍板决定速速把此祸害嫁出去,而后挑挑拣拣两三天,终于看上了姚家二房的幺子,姚信康。 沈倩没想到自家爷奶如此丧心病狂,她打小都没见过姚信康这人。 姚信康其实也没见过沈倩。 但他对沈倩倒是早有耳闻,回国听见这桩婚事,立马对家里大声嚷嚷起了不同意,态度蛮横,说完还不忘抹黑人家小姑娘——说是从朋友那儿听说了,这沈家老六天生不服管教,是个身材肥硕的,为人懒散,还历来不知道上进;初中跟男生牵小手,高中背着父母去打胎,大学没有出国留学深造,就在音乐学院里头学唱歌,晚上睡觉光打鼾,白天就爱给人唱小曲;毕业把谈家老七打进医院,自己转头跟一三十五岁老男人搅和上,人生履历之彪悍简直令人咋舌。 这些话真假参半,里头有一半的功劳,得算在沈倩那个“后妈”刘丽萍头上。 刘丽萍是沈和平跟顾兰青离婚之后家里老太太硬塞给他的女人。 两人没什么情分,平时没见过几回。 沈倩向来也不爱搭理这个女人,偶尔遇见了,连句阿姨都不乐意喊。 但刘丽萍自己不在意。 她年纪比沈和平大了五岁,半老徐娘,年近五十依然坚持不绝经,早年留学刚果、老挝、梵蒂冈,演技突出,熟练各种鸟语。早些时候,因为长得跟沈倩那个短命的小姑姑有点儿像,得了沈家老太太的青眼,前些年带着跟前夫生的女儿沈宁宁成功“上位”,即便外面人多多少少知道些许内幕,目光带了些不屑,可她还是逢人就要喊自己励志女性。 沈宁宁说来也算子承母业,大学时读的电影学院,比沈倩小了半岁,人生理想是找一金龟婿。 前些日子,这姑娘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姚信康拒婚沈倩的消息,第二天立马撺掇着她妈刘丽萍上姚氏蹲点,娇娇弱弱的往姚信康办公室里一坐,眼角泛红,嘴唇抖动,张嘴一句——“我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咱们沈姚两家关系这么好,这门亲事您可得再考虑考虑。”语气之浑然,神情之严肃,就像她真是沈家的姑娘,姚信康要不在这儿安慰她两句,她都能立马死去。 姚信康月初才刚学成回国,满打满算二十三,年纪小,见识少,眼看沈宁宁那一张清纯漂亮的小脸,轻咳一声,神情难免荡漾。 他作为姚家二房的幺子,平时虽然挺得老爷子喜欢,但他爹姚老二生来是个傻子,五十来岁的人了,成天还只知道痴笑流口水,姚信康因为这么个亲爹心思从小有些敏感,自尊心高,耳根也软。 此时就着沈宁宁一番毫无原则的吹捧,他飘飘欲仙得厉害,心生膨胀之际,就忍不住自我陶醉地想,既然沈家有眼前这么个娇柔漂亮的姑娘在,他还和那不靠谱的沈家老六联什么姻! 于是第二个星期,姚信康真跟沈家姑娘定亲了,只是定亲的人不是沈倩,而是沈倩的便宜妹妹沈宁宁。 这一下,沈倩在北城世家小姐里头也算是一炮而红。 毕竟,她这么一个正儿八经的沈家六小姐,也不知上辈子撬了谁的祖坟,前脚恋爱多年的男友出轨表姐,后头联姻对象跑路“继妹”,而她根红苗正一东北小霸王,却只能猫在破破烂烂的歌舞团里头,穿一红色宣传小马甲,成天下乡歌唱伟大农村还有习主席。 她妈顾兰青前些日子演出完回国,乍一听见沈宁宁与姚信康订婚的消息,冷笑两声,冲到沈和平的办公室,张嘴叉腰就是一通骂。 沈和平也才刚从部队回来没几天,两年多没见着自己这个前妻,被骂了也不回嘴,等她发泄完,便站起身来,一脸严肃地告诉她:“这种后生,也得亏圆圆没嫁。这次老太太也正好生了气,我昨天才跟她提起咱两复婚的事…” 顾兰青历来听不得他提起沈家老太太,一抬脚,直接把人踹出了半米地。 踹完还觉得不解气,又昂首挺胸,开上自己的红色小跑,风风火火地跑姚家去了。 顾兰青女士跟“温柔贤良”的刘丽萍可不一样。 她是顾家出了名的炮仗,小时候因为八字不好,被家里人嫌弃,跟大舅妈生活在南方苗寨,模样出挑,性格彪悍张扬,一辈子我行我素,见谁都像是给人来当祖宗的。 姚家老太太兴许也知道顾兰青这么个性子。 见她过来,立马抓着她的手,掏心挖肺似的感叹:“这事儿是老五那孩子有眼无珠,真的,也是他爷爷惯的,像我就从来不喜欢他。既然他拎不清,要娶那么个拖油瓶,那就让他去,我姚家又不止这一个男丁,我那宝贝大孙子不是还没说亲呢么,兰青啊,你看我家阿和怎么样,你以前也是见过的,我姚家这些孩子里,就数他长得最好看。” 老太太平时吃斋念佛,到了容易糊涂的年纪,难免有点儿偏心眼的老毛病,家里长成的孙子好几个,可她偏偏只喜欢最不中用的那一个。 姚信和由此最得她心,因为在“不中用”这一方面,他实在鹤立鸡群。 姚信和是姚家长房长孙,北城非典型性纨绔子弟,杀过人,留过学,二十七岁未婚,有一六岁大的闺女。 他亲爹当年是北城出了名的情种,痴迷自己高中时期的家教女老师,被父母逼着娶了姚信和的妈,三年坚持不同房,断子绝孙的道路走得骄傲且坚定,好不容易下药睡了一次,第二天立马挥刀向天,冒着大雨带了老师私奔,没过两年,就被原配妻子开车撞死在路上。 姚信和打小没见过自己这一对神奇的父母。 他三岁的时候就被拐去南方了,穷乡僻壤里长大,身体孱弱,性格孤僻,据说十四岁砍死养父,十七岁强奸未成年少女,一条腿跛了好些年,遇见下雨天吃人,一口能吞俩小孩儿。 姚信和到底吃不吃小孩这事没人知道,但姚家老太太这些年的确没少为他操心。 大学时,老人家含泪把他送去国外,安排了一个保姆一司机,回来之后,效果喜人,不光五官长开,变成了神仙似的一张脸,气质也焕然一新,见人不再是一副阴恻恻的眼神,优雅清隽,开始有了正常人的模样。 只是平时不爱穿正装,成天一身中山立领白绸衫,腰里放一中医香囊,往那一站,说自己信佛,浑身上下,不是檀灰就是草药的味道,皮肤冷白,眉目清远,俊美得十分病态寡静。 姚家本家乃是英国老一代华人,也是长相突出的一家子。 八十年代末,老爷子与自家表妹私奔回国,两人带着三个大行李箱漂洋过海,从家用电器一路做到国贸运输,自此成就一个偌大的姚氏集团。 这些年,姚家各房的孩子陆续长大,家中产业被把控得七七八八,姚信和这个长房长子留学回来,没点根基,看着倒也一点儿不着急,不说争权,就连老太太安排好的工作岗位也不愿意去,平常不是待在自己的研究所,就是上山跟老和尚探讨佛经。 姚家长辈在外夸他与世无争,可私下里闲聊,难免也会笑骂一句没出息。 去年,老太太在酒席上瞧上了一个过来跟长辈贺寿的小姑娘,想着帮长孙聘回来成个好事。 没想那姑娘本人刚听说此事,连夜就打包行李出了国,马不停蹄的样子。 让她回来,她就信誓旦旦,硬说自己刚刚经历血光之灾,躺在病床上做梦溃破天机,是玉帝让她务必出家修行三年,不然就要伤口溃烂,阖血而亡。 老太太信佛多年,也不知这姑娘是什么时候跟玉帝扯上的交情,但她听说人家都赶上血光之灾了,哪里还敢再提婚事。 远远的把人打发走,一年之后又遇见她家里人,就忍不住打听,问这丫头到底是经历了什么血光之灾呐。 那头的家属眉头一皱,心有余悸地回答,嚯,您还不知道呐,那可实在太凶险了,好大一个痔疮手术啊,做了俩小时愣是没醒,完了医生左右扒拉两遍,硬是又给切了半根阑尾,这事儿才算完呐! 第2章 老太太几十年面对各类牛鬼蛇神,一时被个小辈气得仰倒,终于意识到自己宝贝大孙子婚姻前景之不明朗。 所以此时,她拉下老脸跟顾兰青提起姚信和的婚事,心里难免有些没底。 好在顾兰青女士一辈子特立独行惯了,眼光刁钻,又向来厚待美人。 姚信和这个小伙儿她几年前见过,私下里的人品也算了解,气质出众,模样又万里挑一,甭管外头传言怎么样,至少在她这儿,光凭着那一张脸,就有成为乘龙快婿的权利。 沈倩没想到自己下乡汇演了一趟,回来就多出个有名有姓的相亲对象。 姚信和的模样她的确没见过,但姚信和的大名,她却实在熟悉。 他两以前毕竟都是八中学生。 姚信和十五岁从南平少管所里出来,在家停学了一年,高三转学到北城八中的时候,沈倩正好是初一。 那年八中高中部的教学楼电路改修,临时有几个班级被安排在初中部的老图书楼里。 那会儿十三四岁的姑娘正是头发多、压力少的时候,整日追捧电视小说里的俊男靓女,回到惨淡的现实世界,面对一个个青春痘簇拥下的巨大脸盘,心情难免失落。 姚信和的出现,不仅让她们顿感饭嫩菜香,也让她们体会到了一把春心萌动的感觉。 姑娘们肖想校草的同时,也不忘添油加醋,大肆宣传其光荣事迹——进过少管所,打过社会人,抽烟喝酒还物理年纪第一,今儿和美艳的英语老师勾了手,明儿跟清纯的女班长亲了嘴,甭管真假,反正离经叛道,十分牛逼。 顾兰青不知道女儿为什么听见“姚信和”的名字便突然沉默了下来。 第2节 她对这一桩婚事其实是十分满意的,见此情况,也不能把原委一一表明,于是抓来一把瓜子,只能作势重新劝说起来:“圆圆,妈跟你说,其实我们顾家往上追三四辈,跟姚家有亲,所以这个姚信和认真计较起来,得喊你一声表姨。” 沈倩打小有点儿英雄情结,此时凭白高了一个辈分,睁大眼睛,果然成功上当,张着嘴巴立马积极响应:“真的吗,那有空了,我可得去见一见他。” 表姨于是就此单方面认下。 但表姨毕竟只是半路认下的,所以表姨只能是平平无奇的表姨,没有青梅竹马的情分,没有值得回忆的过去,生拉硬凑,全靠没脸没皮。 为防夜长梦多,顾兰青替女儿答应相亲没几天,姚家老太太就开始变着法子催两个小辈见面。 姚信和过去对相亲一事有些抵触。 但上个星期,他去学校参加了一趟女儿姚小糖的家长会。 班主任大抵上辈子是个尼姑,二十郎当岁,见人不好好说话,脸上发红,光会结巴,聊起班上几个欺负姚小糖没妈的倒霉孩子,简直潸然泪下,在学校劝说了不够,下课后还要时不时打着电话过来,喋喋不休,实在把姚信和烦得不行。 秘书陈大泉和老同学顾策得知姚信和同意相亲的事儿,互相打看一眼,简直不敢相信,胳膊一甩,说什么都要跟他一起过来看看。 姚信和平日里冷淡惯了,侧身坐在茶馆隔间的竹椅里,神态安然,也不说话。 他的情绪似乎不太好,手指随意拨弄着窗台上的两朵牡丹花,雨水从外面飘进来,滴在白皙细长的手指上,顺着分明的指骨往下淌,水气升腾,潮湿漂亮,只是没过一会儿,那两朵原本开得好好的花儿就被他面无表情地捏碎在了手里,花瓣一片一片落到地上,剩下两根孤零零的花棒,孤苦伶仃。 陈大泉平时见惯了自家老板的阴晴不定,怕他在这“犯病”,抬头见沈倩推门进茶馆,立马咳嗽了两声以做提醒。 旁边喝茶的顾策一下子来了精神,伸长脖子往门口瞧,等看清那头沈倩的模样,眉毛便忍不住往上一挑,心想,这沈家老六虽说胖是胖了点儿,但实在也不像传闻中那样不堪入目,至少五官清秀分明,大杏眼,小樱唇,白嫩的脸上俩酒窝,圆润可爱,乍一看,很有那么点儿人间富贵花的味道,想来跟“准备出家”的姚信和凑在一起,也是良配。 沈倩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人盯上。 她下午才跟歌舞团下乡汇报演出了回来,身上还穿着“构筑和谐发展新农村”的红色宣传小背心,下车时大概没打伞,进门之后,使劲甩了甩胳膊上的雨水,身上软肉跟着动作一阵晃荡,胸部规模相当可观。 跟她一起过来的是她上月刚回国的小舅妈。 小舅妈是搞美术的,年轻时也搞美人,阅尽千帆,算得了长短,瞧得出大小。 她来时被小姑子重点交代过,深感身上责任重大,进大厅抬头环顾一圈,发现姚信和几个人,就扯着沈倩的袖子,抬手指了指他们的方向。 沈倩低头整理自己胸前的小马甲,神态随意,吊儿郎当,顺着手指往隔间瞧了一眼,看见姚信和那一张惊世骇俗的脸,目光忽的一僵,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仔细又确认了一遍,才终于重新低下头,小脸通红地嘟囔了一句,我地个乖乖,姚信和竟然是他,姚信和怎么会是他啊! 姚信和不知道沈倩过去其实见过自己。 他在看见沈倩的那一瞬间,就下意识眨了眨眼睛,睫毛跟着目光往上一挑,等沈倩整理完衣服走过来,乖乖巧巧在自己面前坐下,他便顺势递了张干净的纸巾过去。 沈倩见状抿一抿嘴唇,也不扭捏,伸手微笑着收下。 歪头看人,嘴边勾起两个浅浅的酒窝,声音格外真挚传神:“姚先生你好,我是中音刚毕业的清纯女大学生,沈倩,也是你八竿子打得着的表姨。” 姚信和过去没跟女人相过亲,遇着这么个比自己小六岁、张嘴就能胡咧咧的,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就索性点一点头,拿来茶盘上的紫砂杯,推到她面前,起身亲自斟了一小杯茶。 顾策和陈大泉坐在原地,目光四处乱飘,神情有如见鬼。 他两跟姚信和瞎混这么些年,行过善,做过恶,就是没见这厮对哪个雌性生物这样温和殷切过。 他们以前美国的那帮兄弟现在大多结了婚,有时聚会,提起当年的传奇人物姚信和,纷纷大叹牛逼,可酒过三巡,难免也会心生唏嘘,觉得这祖宗长了一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对待异性十几年冷淡如一日,如果不是出生时忘了带把,那肯定就是走上了喜欢男人的歧路。 但姚信和怎么会喜欢男人呢,他连喜欢这样的情绪也没有。 姚信和被认回姚家之前,日子过得相当穷酸俗气,身体不好,体格也削瘦,两性意识觉醒得得晚,很长一段时间里,女人和男人在他那儿的区别,就是站着上厕所和蹲着上厕所的区别。 他十九岁那年,才在宿舍里做了自己人生的第一场春梦。 梦里的女人也没有脸,只有一双硕大的挺拔肆意嚣张,鼓胀汹涌的软肉白花花一片,他长着薄茧、骨节分明的手指挤压下去,缝隙之间立马漏出一道一道白腻的凸起,汗水淋漓之下,格外引人痴迷。 第二天醒来,姚信和久久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他望着自己的手掌,猛然陷入了一种自我厌恶的情绪。 他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具张着血盆大口、咀嚼肌肉的行尸,剥去鲜血淋漓的皮囊之后,露出里面一颗爬满虫卵、千疮百孔的心脏。 姚信和因为儿时旧事,在看待欲望一事上,向来有些极端的情绪。 好在,彼时大众审美中追捧的,多是些高挑苗条的姑娘,往那儿一站,苍白纤细,瘦骨嶙峋,似乎你让她多吃一口饭,那都是逼良为娼、居心不良。 姚信和在这样形销骨立的女色世界里得以喘息,二十几年心止如水,凡心不移,后来跟随美国的导师刘岸山探讨佛法,自此更是断情绝育,渐入六亲不认的境界。 但凡事总也有意外。 沈倩就是那个意外。 姚信和不会想到,这样一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相亲对象,会让二十七岁的自己,突然回忆起十九岁那年自我厌恶、不怎么体面的矛盾情绪。 但沈倩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一名不怎么合格的清纯女大学生。 她的身体过于丰满圆润,肉与欲包裹在眉眼料峭的风情里,不见柔弱,只有娇憨。 她的五官也过于明媚喜庆了些。 嚼东西的时候,神情专注而享受,嘴巴旁边两团软肉跟着牙齿上下鼓动,偶尔抬头瞄姚信和一眼,被抓住了也不害羞,鼓着嘴巴乐呵呵一笑,有如乡野里到处撒欢的兔子,生机勃勃,野性难驯。 沈倩对于姚信和的皮相显然很是满意。 但姚信和除去起初的那一杯茶,之后却再没有过主动示好的行动。 两人对坐了一会儿,顾策见老友态度实在怪异,扯着他的胳膊,便提议他出去聊聊。 沈倩见两人起身离开,不禁松一口气,望着桌上的菜,使劲塞了一大口,轻声说到:“小舅妈,我觉得我这个表侄儿实在不错,真的,看着他这张脸,我很难把持住自己。您别拿这样的眼神的看我,你当年能上我小舅舅的贼船,我不信你只想跟他探讨探讨怎么根治祖传性便秘。” 说完,她夹了一口肉放嘴里,继续摇头晃脑起来:“美中不足的,是这里菜的分量太少,要搁我们东北,简直得被举报。” 小舅妈“啧”上一声,没好气地瞪靠过去,“这里是喝茶谈事聊艺术的地方,你真当自己是来吃饭的?” 沈倩扭着脖子,坚决维护自己艺术工作者的尊严:“但劳动人民辛辛苦苦歌唱完祖国,回来就想好好吃两口肉,这有什么错。我为了这一顿,中午都特地空着没吃!人是铁饭是钢,光看美人我也饿得慌啊。” 小舅妈轻咳一声,觉得自己这个侄女儿在古代,那铁定是一昏君,能吃亡国的那种。 沈倩见状不再说话,继续吃菜,独自忧郁。 这事儿说来也的确不赖她。 毕竟,要按照沈倩本人的脾气,跟姚信和这种美人见面吃饭,那就得到那种街角胡同的小店里去,量大,热闹,口味还正宗。 两人就着满屋子热闹的烟火气推杯换盏一阵吹,面红脸热,冷白的皮肤上淌着滚烫的汗水,再是高冷生疏的架子也没有了,等吃完饭出来,就算成不了夫妻,但拍过膀子、喝过酒,见面一喊,也是兄弟。 沈倩以前在东北就有挺多小弟。 她姥姥的622军工家属区在郊外,方圆几里地,周围的狗甭管谁家里的,个个跟她交情深厚,有时沈倩晚上回家晚了,站在路边嚎一嗓子,立马能得到一片积极响应。 那时看门的大爷是厂领导亲戚,隔一阵就要找着她姥姥谈话,语重心长地劝她:“陈处长啊,让您外孙女儿早点回家吧,可憋整天在外面胡吃海喝了。” 沈倩的姥姥觉得大爷长得丑,反问得格外理直气壮,“怎么,我圆儿吃你家大米啦。” 大爷摇头如鼓,泪如雨下,“她没吃我家大米。但她一回来,整个厂的狗玩了命似的嚎,男同志都不敢搞媳妇儿啦!就东头那王胜利,二栋李大强,上个月已经进了两次男科医院,再多来几次,厂长怕是也要顶不住啦!” 第3章 也得亏沈倩离开东北的早,不然当地计划生育有一半功劳得归她。 七点钟,沈倩的小舅妈眼看两人聊得差不多,起身就表示是时候离开。 另外三个人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响应得格外整齐划一,就像屁股后头有怪物似的,一溜烟往外头跑。 沈倩对姚信和到底有一些少女时期的美好滤镜,两人留在最后,并肩走着,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姚信和身上那股草药香灰的味道传到她鼻子里,沈倩只觉整个人都要被勾得意识不清,视线连成一片,连走路的姿势都变得歪歪扭扭。 另一边的走廊此时不知从哪儿突然窜出来两个追逐打闹的孩子。 前面那个特别胖,猛地抬头看见沈倩刹不住脚,“哎哟”一声往前一扑,愣是把她撞得往后倒去。 姚信和眼疾手快,右手抓住沈倩的胳膊往自己这边一揽,好歹没让她真摔了。 沈倩被一大男人捞进怀里,起初还有一些尴尬,可等她靠在姚信和胸口,摸到他身上那几块硬邦邦的肌肉,眼珠子一转,又忍不住偷乐起来。 毕竟,英雄救美这种事,她以前跟谈樾在一起的时候,还真从没享受过。 谈樾大学那会儿是个弹钢琴的,模样清秀,个头不高,小胳膊小腿儿加在一起没有二两肉。 他那发小李延卿倒是不矮,但嘴贫人贱,平时跟在沈倩屁股后头晃悠,一有空就怂恿谈樾劝她减肥,说是再这样下去,可没人能抱得动自己。 姚信和想来不会有这些不体面的顾虑。 他个子高,身上肌肉也结实,胳膊削瘦有力,看着像是经过专业锻炼的。 沈倩难得在一个男人面前有了小鸟依人的底气,一时埋在人家胸口,满脸春意,根本不想起来。 姚信和见她不说话,也不好就这么把人推开,沉默一晌,就只能问到:“伤了?” 他的声音低沉得很有质感。 沈倩自己是学声乐的,对男人的嗓音要求也严,太亮的她觉得娘,太低的她觉得假,也就姚信和的声音,跟比着她耳朵长的似的,一张嘴就让人浑身发麻。 沈倩为祸世间二十几年,一向信奉积极认错,坚决不改。 此时,她像是突然打通了自己身为女人的任督六脉,手指攥着姚信和的衣角,开始有些粗糙地撒娇起来,圆滚滚的一双眼睛眨巴两下,胸前那团软绵因为挤压而往上拱起,凸出一个饱满的弧度,喘气的空荡上下一蹭,要不是真挤不出眼泪,兴许都能称得上感人了,“脚崴了,好疼,今儿晚上我怕是过不去了。” 姚信和以前不是没遇到过“投怀送抱”的女人,但像沈倩这样,挺大一只,往那一躺,干脆不起来的,他的确头一回见。 但沈倩显然觉得自己演技挺好。 她下午才从乡下回来,衣服上沾了不少农村里的味道——泥疙瘩、家禽饲料、脱了壳的稻谷,路边开的野花儿,都有,混合在一起,味道倒也不难闻,就是有些怪异。 好在姚信和没有觉得反感,垂着头,甚至有些下意识地亲近。 他小时候被拐卖,活在乡野田间,其实就是在这样的味道里长大的。 姚信和被接回北城以前,一直跟养父陆向前生活在南平乡下,那会儿他还叫陆和,隔壁住着堂姐陆曼一家。 陆曼也是陆家人从外头买回来的,比他大三岁。 陆曼的养父母很早以前就带着儿子进城打了工,留下她一个人在乡下照顾家里七十多岁的爷爷。 姚信和那时放课之后无人管教,吃了上顿没下顿,一有空,就下河抓鱼,或是爬树,摘一些能入口的果子和花儿,隔一阵,上村长院子外头偷点儿野蜂蜜,存在家里干净的坛子里,饿得狠了就拿出来,沾着陆曼偷塞给他的馒头吃上两口,不光顶饿,还特别解馋。 陆曼那时干瘦得厉害,对姚信和这个堂弟却很好。 姚信和生病时的那几口肉,基本都是她从自个儿嘴里省下来的;有时,陆向前从镇上喝了酒回来,拿着棍子发疯,她就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半夜翻墙,摸到姚信和的屋子里,一边抹着眼泪给他上药,一边掏出几颗自己偷偷攒钱买的桂花糖。 姚信和小时候喜欢吃糖,但这玩意儿能吃到的时间不多,毕竟条件有限。 姚信和被姚家接回北城那年,陆曼也跟着他一起离开了南平。 姚家老太太感念她过去的付出,给她在北城上了户口,大学时候,还把她和姚信和一起送出了国。 第3节 姚信和的师兄金大山那年跟他们坐的是同一趟航班。 在飞机上,金大山对陆曼一见钟情,两人处了几年对象,后来在陆曼大学毕业那年登记结了婚,第二年陆曼在西雅图生下姚小糖,就此在美国定居下来。 零六年,金大山意外车祸去世,陆曼第二个月就离开美国、移居加拿大,插足了当地富商秦刻与原配妻子的婚姻,陪对方耗完财产分割的官司之后,成功跻身了当地高层华人圈。 姚信和读完研究生没有再深造的打算。 启程回国时,接到陆曼的电话,两人在咖啡馆里见了一面,再之后,他就把姚小糖收养了过来。 沈倩见姚信和一直不说话,心里其实挺虚。 觉得自己没发挥好,可怜兮兮地站起来,想着该怎么为自己优雅地描摹两句,谁知酝酿完的话还没出口,旁边就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李雅琴的声音率先传来了过来。 李雅琴乍一看和陆曼有一些像,姚信和侧脸看见她时,眉头难得皱了一皱。 但李雅琴的目光显然全在沈倩一个人身上。 她跟沈倩是好些年同班同学了,两人高中时期不对付,进了大学关系也没好到哪去。 沈倩大一搞乐队,李雅琴就去搞合唱。 沈倩大二搞民谣创作,李雅琴就去改编新古典。 沈倩大三跟学校去部队义演,李雅琴就上电视台参加志愿者节目。 跟约好了似的。 但偏偏沈倩这人天生讨喜,长相圆润没有攻击性,平时花钱大手大脚,还特爱请客,声音条件好,老师同学人缘都挺好。 李雅琴相比之下就平凡多了,家里条件一般,声音资质也算不上顶尖。 平日里怨天怨地,逮着人就爱说沈倩两句,得知沈倩那民谣乐队在网上人气挺高,还特地建了七八个小号,跟上班打卡似的,隔一阵就过去找找存在感。 她毕业时生病住院错过了谈樾被打的盛况,如今见沈倩脸色不错,看着像是一点儿影响也没有,“啧”上一声,就有些不开心起来,“听说谈樾下个月要带秦小裴去日本留学,你知道吗。” 沈倩站在原地,大方表态:“知道啊,廖阿姨一早就跟我说了,学业爱情双丰收,真是让人高兴。” 她这话说出来其实纯属扯淡。 毕竟,谈樾那个亲妈廖芸芸压根瞧不上秦小裴这样的孤女。 廖芸芸女士当了二十几年情妇好不容易上位,平时最好面子,拼了老命往端庄上头打扮,一脸严肃,老气横秋,就跟成了精的党员证似的,成天指望谈樾找一高门大户的儿媳妇,回去给她摆一摆豪门婆婆的谱。 李雅琴得到这样的回答,显然也不满意,随意往旁边扫了一眼,瞧见姚信和的侧脸,目光中立马闪过一丝惊艳,略有些迟疑地问到:“你能看开当然最好,这…你新男朋友啊?” 她这迟疑来的实属正常。 毕竟,姚信和亲妈是混血,到了他这一代,虽然汉化得差不多,但从侧面看过去,轮廓还是有一些明显,尤其是鼻梁和下颚的线条,一眼望去,特别不像是真人。 沈倩老脸一红,这会儿倒是害羞起来。 她刚刚才在桌上跟姚信和聊了一遭。你要说姚信和对她有多大兴趣吧,人家表现得其实挺冷淡;但你要说他跟沈倩没戏吧,这人又的确是在很认真地考虑结婚这一件事情,提起自己家里人员的情况,工作,学历,一点儿没掖着藏着。 小孩儿没大人那么多眼力见。 见沈倩站在原地不说话,那个胖点儿的就赶紧上前拉着李雅琴的衣袖,便大声告状起来:“小姑姑,这个叔叔就是姚小糖爸爸!上次家长会,弟弟说了一句姚小糖没有妈妈,他就把弟弟吓哭啦!” 沈倩平时觉得自己特别牛,听见这话,立马眼睛瞪得滚圆,“小胖子,谁告诉你姚小糖没有妈妈的!” 小孩儿一听,也不乐意了,大声纠正:“我不是小胖子,我奶奶说了,我这只是微胖!姚小糖就是没有妈妈!她不但没有妈妈,她还没有朋友,从来不跟我们玩!” 沈倩自己胖,但一向坚信自己是微胖,如今,见这么胖一只的也想蹭进她们微胖界,那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鼻子,无比高冷地回答:“我看你是小嘴儿涂了开塞露,屁话张口就来啊。告诉你,姚小糖有妈妈,我就是姚小糖的妈妈!我不让她跟你们玩儿,怎么着,我就是不让她接触你们这些坏孩子,她要是敢在学校搭理你们,我回家一天打她三回!” 孩子一愣,显然被镇住了:“我才不是坏孩子!还有,打人是犯法的!” 沈倩哼哼起来,气势一点也不虚,“撞了人连道歉也没有,你不是坏孩子谁是?” 小孩子脸上一红,昂着脑袋喊:“你少看不起人,我、我要是跟你道歉了,你要怎么办!” 沈倩愣了一会儿,点头很是诚恳地回答:“那我也一天打你三回。” 孩子不说话了,开始有些要哭不哭的样子。 旁边那个瘦点儿的此时窜了出来,撒气似的把手里的玩具橡胶球扔到沈倩身上,气冲冲道:“你要敢打我们,我们就去告诉奶奶。” 沈倩被那橡胶小球猛地一砸还挺疼。 气性上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东西往空中一抛,抬脚做了个跆拳道的高踢腿动作,把那橡胶球直接踢进旁边的竹墙缝隙里,抠都抠不下来,“见过用脚丫子锁喉的吗,告诉你们,以后要是再敢欺负我家姚小糖,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俩小孩儿这下显然是被吓住了,连玩具都来不及捡,见沈倩往前一步,立马吓得一股脑往茶馆外头跑,嘴里喊着:“姚小糖的妈妈是怪物,她要用脚丫子锁我们喉。” 沈倩见熊孩子不高兴,她可就高兴了,见李雅琴跟个老妈子似的追着两个孩子跑,咧嘴一笑,别提有多开心。 回过头,见姚信和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她立马克制住脸上的表情,想到自己刚才那一脚实在过于利索,咳嗽两声,眼睛一翻,便“哎哟”一声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开始喊疼。 姚信和还是那么一张冷冷清清的脸,只是眼神里有了些看不透的情绪。 他在沈倩面前半蹲下来,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头顶的一个旋儿,沉默思考。 沈倩本来对今天这相亲没多大兴趣,连头也没有洗,这会儿见姚信和低头盯着自己的脑袋,只觉自己有如一颗长了毛的鸡蛋,冷汗直冒,手指在身上摸索半天,最后一撅嘴巴,剥了口袋里的一颗桂花糖,伸手塞进他嘴里,眨一眨眼睛,格外不见外地讨好了一句:“姚哥哥别生气啦,喏,送你一颗糖。” 说完,还歪着脑袋,身体故意往前一倾,笑嘻嘻地问他:“甜吗?” 第4章 姚信和望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舌头绕着嘴里的糖面儿打了一个圈,直到沈倩靠过来,额角细软的绒毛一根一根曝露在自己低垂的视线里,他才缓缓退开半步,站起身来,伸手在她面前,说了一句,“走吧。” 沈倩见他没有回答自己,也不觉得失落,把手放上去,小拇指在人家掌心偷偷一挠,眉眼往下一弯,走路生风,眼睛里头像是开了一朵花儿似的,可爱妖娆。 陈大泉拿着手机在停车场里枯坐许久,直到七点半,才见姚信和过来,侧脸一看,不禁打趣一声:“怎么样,这婚您看能成不。” 姚信和关上车门,拉了安全带系好,手里还握着两颗沈倩离开时偷偷塞给他的水果糖,语气平淡,可有可无的样子,“如果她那边答应的话,我没意见。” 陈大泉一愣,觉得这事可不得了,把嘴里的烟往外头一扔,目光炯炯有神,“看不出,老大你原来喜欢…这种…额,胖一点的女人?” 陈大泉家里是农村的,留学时受过姚信和的资助,回国之后跟在他身边做事,说是秘书,其实更像是老妈子,冷了喊加衣,热了催剪头,上班管公事,下班接孩子,平时除了担心姚信和身体“零件”老化,就爱琢磨他什么时候解决个人问题。 姚信和侧头看他,脸上有一些莫名,“这和喜欢有什么关系。” 陈大泉眉毛往上一挑,看着可不好糊弄,“当然有关系,你要是自个儿不喜欢,干嘛娶这么个女人回去。出门带着不洋气,摆在家里吃得多,法律角度上来说,你两这婚事属于精准扶贫,感性一点儿,那奏是因为爱情。” 姚信和觉得陈大泉今天屁话格外多。 指着自己的额头,目光特别冷漠,“你这里可能有病。” 当天晚上回到家,姚信和洗完澡,老太太的电话如约而至,问及沈倩的事,姚信和也没一口拒绝,以同样的答案回了过去。 老太太高兴得抓着自家老头儿的胡子使劲揪,一整宿没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嚷嚷着要去给两人看婚房。 姚信和被老太太咋呼得右眼直发跳。 下午接到美国那边来的电话,连夜打包东西,连电话也没留下一个,直接带着陈大泉和刘博士出了国。 他这一走一个多月,沈倩跟他的婚事基本上是两家人在电话里定下来的。 再回来的时候,北城已经开始下起了稀稀落落的小雪。 一群多年留美的科研人员如今回到祖国怀抱,归家心切,兴致盎然,纷纷嚷嚷着要找个地方聚上一聚。 姚信和本来也准备跟新团队一起出去聊聊,没想陈大泉这头提前跟老太太通风抱了信,姚家一通电话率先打进来,语气坚定,不容拒绝,说是今天喊了沈倩和顾兰青来家里吃饭,他这个做人未婚夫的,说什么也得回去陪陪自己这位搞艺术的“表姨”。 饭在哪里都能吃,但表姨不是哪里都能看。 动物园晚上一般不会营业,所以你不能指望像沈倩这样为艺术献身的“表姨”时时刻刻都在讴歌爱情。 姚信和于是只能点头答应。 路上绕弯,还让陈大泉把姚小糖捎上,想着让两人也见上一面。 姚信和到老屋的时候,外面已经停了不少车。 路过前院的小花园,远远瞧见了那头靠在树下逗鸟儿的沈倩,身边站着清瘦高挑的顾兰青。 沈倩还是和那天一样,穿着简单,胸部挺拔,整个人裹在桃色的绒毛帽里,小脸白嫩,两颊红润,看着实在不像给人当后妈的。 母女两倒是没发现姚信和,在别人家里一个塞一个的自在,往那一站,天儿聊得格外不正经。 这个问:“妈,你说我爸是不是不太喜欢姚信和呀。” 那个答:“你别搭理你爸。他个臭不要脸的倒是想让你找部队的,但那日子是人过的吗。三年不开张,开张让你躺三天,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我才舍不得你受那气。” 沈倩心想她妈可真是个女流氓,脸上一红,就忍不住又问:“但我听姚信和那个二婶说,他好像从小对姑娘没什么兴趣,平时特别亲近男人…我也不是对人的性取向有什么歧视,我就是担心…姚家会因为我爸的背景,逼着他娶了我。” 顾兰青“啧”上一声,手指使劲往女儿脑门上一点,“想什么呢,他们老姚家的男人,往上追八代,就没见有喜欢男人的。你别听那乔丽芸胡说,她一做婶婶的,在这档口跟你说这种话,能有什么好心思。哼,小姚这孩子我看着就挺好,你别成天没事儿欺负人家不爱说话,结婚以后,记得多护着他点儿,知道吗。” 沈倩这么一听,心里英雄情结骤起,拍着胸脯回答:“那必须的,我自己的男人,我能不护着吗。你看,他今年二十七,明年二十八,眼看四舍五入,都要进中年危机了,要是没遇着我,可得多可怜。” “可不是,所以说,这就是缘分,平时你也不要给他太多压力了,这男同志,到了年纪,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嗨,您放心,我这次去小河村,特地带了两袋他们那儿的神仙鸡蛋回来,绿皮红心,这么大一个,据说吃两个早生贵子,吃三个多活五年。” 母女两都是文化人,语言丰富,层次分明,夸起人来,就像是透过表象表扬了人家八辈子祖宗。 姚信和站在原地,目送两人回屋。 姚小糖今年刚上小学一年级,也没怎么听懂母女两的对话,站在那里,就歪着脑袋问:“爸爸,这是准备嫁给你的女人吗?” 姚信和平时对这个女儿不能说不好,但要说亲近那也的确算不上,此时难得拍了拍她的脑袋,点头答道:“嗯,如果不出意外,她以后就是你的妈妈了。” 小丫头还不怎么懂事,低头咬住嘴唇,显得有些不高兴:“可生下我的人明明是陆阿姨呀。” 姚小糖两岁就被姚信和收养过来了。 姚信和那时忙,大多时间都是交给张婶带,别的要求不多,只是从不许她在姚小糖面前提起陆曼,如今见她依旧执着于自己的生母,一时难免有些不喜,“糖糖,给予你生命的人可以称之为妈妈,但将来和爸爸一起抚养你长大的人,也是妈妈。不管将来这个人是谁,我都不希望你因为个人无知的情绪对她存有偏见,因为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不公平的。” 这样的话题对于一个七岁大的姑娘来说,显然太过沉重了些,她甚至还不知道什么是偏见。 但姚信和向来是不会揣摩孩子心思的,他天生有着过于早熟的心智,冷漠寡淡的性格又让他难以与人共情。 在他那里,孩子本就应该是物竞天择的产物,而妻子是非指向性的依存个体,即使他们的婚姻没有浓烈的爱,没有粘酌的性,但作为一个组成家庭稳定框架的元素,她依然值得得到一份尊敬。 父女在院里站了一阵,双双往前厅走去。 厅里此时已经坐了不少人,挨老太太最近的,是姚信和同父异母的弟弟姚信鹏。 姚信鹏就是当年那个家庭老师生下来的孩子。 因为姚信和走失多年寻找无果,八岁的时候,被老太太做主认回来,添在了大房的名下。 第4节 姚信和回来之后,两人的处境一度有些尴尬。 一个有身份没情分,一个有情分却言不正名不顺。 但好在姚信鹏天生是个笑面虎,待人总有三分恭敬。 他老婆梁穗穗是上河梁家的二小姐,原本出身还算不错,因为两人结婚得早,生了姚家头一个曾孙姚绪海,平时很得老太太喜欢。 但现在,大房突然出现了个沈倩,情况显然要变得大不一样。 沈倩的妈是世界级提琴艺术家,上过春晚,进过人民大会堂;亲爹四十五岁就做了正规野战集团军参谋长,眼看以后往军长司令员的位置上走,吼一嗓子震天响,梁穗穗她老子那点儿西河副省长的背景在她面前,立马有些不够看。 沈倩自己倒是觉得没什么,刚进来见着梁穗穗,还客客气气的上去跟人打了声招呼。 但梁穗穗显然不怎么领情,张嘴就问沈倩赔了人家谈家小少爷多少医药费。 沈倩脸色一瞬间冷下来,吐了口瓜子壳过去,起身回答一句“关你屁事”,也不多说话,直接拿上背包去了后面的洗手间。 等她补完妆出来,其他人已经起身往前面的餐厅里去,沈倩于是抓了一把瓜子,跟在小保姆的身后走。 没想路过后面小花园时,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小孩儿打闹的声音,走过去一瞧,发现是梁穗穗那个儿子姚绪海正在压着姚小糖扯辫子呢,动作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沈倩皱着眉头过去,揪了姚绪海的耳朵往旁边一甩,张嘴问地上的姚小糖:“你傻啊,个头比他还高半个,干嘛不打回去。” 姚小糖从地上灰扑扑地站起来,低着脑袋,小声回答:“老师说,打人是不好的。” 沈倩都被她气乐了,瓜子放兜里一放,继续问:“你们老师还说要团结友爱呢,你看他团结你、友爱你了吗。” 姚小糖面露茫然,这下回答不上来了。 沈倩倒也没有真生气,半蹲下身子,把姚小糖有些散开的头发重新扎好,抓着她的右手,使劲往前一伸,还拍了拍她的脸蛋,“我是沈倩,想必你应该也知道了,以后会是你的妈妈。喏,今天妈妈就告诉你,不管老师以前在学校教过你什么,但一切善良的前提都是你自己不受到伤害。今天,这倒霉玩意儿打了你,别想着以后找个日子报复回来,咱的脑袋不记这些破事儿,当场就给我把他干趴下咯,一次不行,就来两次,两次不行,就告诉我和你爸,总之,咱家的闺女,没有忍气吞声的道理,明白没有。” 姚绪海平时也是被家里宠大的,见沈倩这么嚣张,立马上来作势要捶她,没想姚小糖力气还挺大,伸手一拦,直接把人推到在了地上。 两个小孩儿闹腾起来,你拉我我扯你,画面特别可乐。 姚绪海个子小,身上又胖,自然落了下风,裤子被拉开一截,露出两瓣儿圆滚滚的大白腚。 沈倩嗑着瓜子看戏,笑得花枝乱颤,一边加油,一边还不忘指导姚小糖打那儿更疼。 梁穗穗在前院找了儿子半天,这会儿见他被姚小糖压在地上欺负,立马“啊”的一声尖叫起来。 沈倩捂着耳朵,觉得这动静可实在难听,撩着眼皮看她一眼,“是你家孩子先动手的,有本事欺负人,别没本事挨揍。” 梁穗穗小跑过去,把儿子拉起来,心疼得脸都皱成一团,“他那是喜欢糖糖,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算什么,有你这么当家长的吗。” 沈倩往后一靠,毫不在意地笑起来,“可不是呢嘛,小孩儿之间打打闹闹算什么啊,我们东北那边,冬天还得被赶下河游泳呢。” 梁穗穗简直讨厌极了沈倩这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 跟那个疯子姚信和一样,平白无故一身傲气,像是生来就能高人一等似的。 梁穗穗没法跟沈倩甩脸,深吸一口气,就只能挑软柿子捏,走到姚小糖跟前,居高临下地指桑骂槐:“你爸就是这么教育你的?果然是在穷乡僻壤里长大的,没点家教,生个女儿也是祸害。” 沈倩一向不在意外头的流言蜚语,但人家要骂姚信和,她可就不乐意了,眼睛一瞪,指着梁穗穗的鼻子,张嘴就开始骂:“放你奶奶的麻辣五香屁!你男人个私生子,有他妈什么脸面在我面前提家教两个字。” 梁穗穗一辈子没被这么直白地骂过。 一下血气上涌,眼看老太太带着人过来,立马白眼一翻,作势要晕倒。 但沈倩压根不吃她这一套,“呸”了一声,往后退开,让她直接倒在地上,嘴里也不消停:“你千万别在这儿抽抽,我又不是兽医,可治不了您的祖传羊癫疯。” 梁穗穗摔在地上,胳膊直接肿了一边,眼里含泪,站起来就开始对着老太太诉苦:“奶奶,您看啊,小海都被打成什么样了,沈小姐还没嫁进咱们家呢,就开始撺掇糖糖跟自家弟弟打架了。” 老太太平时虽然偏心姚信和,但对姚小糖可没多少感情。 见曾孙子被弄得衣服耷拉,头发乱跳,鞋子还丢了一只,脸上果然有些不高兴。 但沈倩浑不在意。 在她看来,老太太是挺偏心姚信和的,但她到底还是沈家所有人的奶奶。 姚信和在她那儿的几分脸面,并不能让自己和姚小糖也沾上这脸面的光,“梁小姐的意思我明白了,就是不欢迎我进你们姚家呗,行,这事儿我回去就跟我妈说说。” 老太太一听这话,立马瞪了梁穗穗一眼过去。 刚想上前拉着沈倩的手说话,没想那头前厅忽的就跑过来一个保姆,对着一众人喊到:“不、不好啦,沈参谋长杀过来啦!” 老太太一愣,满脸不解地问:“什么杀过来了?” 保姆拍着胸脯回答:“沈小姐的爹,沈参谋长,杀进来啦,说是要把顾老师抓回去,后头还跟着好几个兵!” 第5章 沈倩脸上抽抽,心想这保姆个头不大,戏还挺足。 这下子,也不用想着怎么应付老太太了,撒开腿,装作害怕的样子,“哎哟”一声,直接迈步就往前厅跑。 顾兰青原本在座位上和姚信和说着话,这会儿听沈和平来了,神情倒是比其他人淡定许多。 起身拍了拍姚信和的肩膀,留下一句,“我去和你岳父聊聊,等会儿圆圆过来,你让她先把桌上的酸奶喝了,别急着出来。” 说完,就特别随意地拿起桌上两颗奶糖,昂首挺胸走了。 顾老师不愧是做过多年沈太太的人。 面对疾风时,步伐依旧果决,发挥十分稳定,往沈和平面前一站,气场强大,瞧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个帅小伙儿,一挑眉毛,笑得还特别好看:“怎么,现在当参谋长的见前妻排场都这么大了?” 沈和平进来时脸色摆得挺严肃,只是没想率先出来的人是顾兰青,听见这话,立马回头给下属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低头咳嗽两声,伸手把人带到旁边的树丛里,皱眉问到:“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这婚我都还没有点头,怎么就敢带着闺女上门来。” 他这话说得可实在没什么底气。 毕竟,姚信和跟沈倩这门婚事两家老太太其实是早就点了头的。 一个急着娶个体面的长孙媳妇进门,一个急着把家里的祸害嫁出去,也就他这个当亲爹的,因为平时忙,起初没当回事,如今一打听,得知婚礼都已经安排上,一拍桌子,才开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起来。 顾兰青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嘴巴往下一撇,觉得没什么意思:“怎么,你平时不把闺女放心上,我这个当亲妈的还不能来自己挑一挑女婿?” 沈和平“啧”上一声,又开始犯难:“胡说,我什么时候不把闺女放心上了!” “呵,你要把闺女放心上,那姚信康能跟着刘丽萍的女儿跑喽?” “你怎么又扯上这件事。我都说了,我那时候压根儿就没瞧上那小子,那姚信康想娶咱家圆圆,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就算他不跟着刘丽萍的女儿跑,我也不会让他进咱家!” 顾兰青“哼”了一声,这话倒是没怀疑:“行,那那个姚信康你没看上,这个姚信和,我可是看上了的。” 沈和平自从知道顾兰青瞧上姚信和,立马就让人去查了他的资料。 没想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就这么个二十七岁的小孩儿,杀过人,坐过牢,美国留学期间,玩儿过枪,混过地下拳击场,还跟国安局的人有牵扯,回国之后,名下不动产倒是不少,但都跟姚家没什么关系,数额巨大,来历不明。 要放平时,这么背景复杂一主,别说是做他沈和平的女婿,就是普通朋友,他都不会愿意。 偏偏顾兰青这个不省心的还要把他当成宝贝似的放手心里捧着,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你看上了?你看上他什么了?腿瘸?背景复杂?还是未婚有个闺女?” 顾兰青对自己人一向最为护短,此时听见沈和平的话,想到自己之前吃过的苦,瞬间怒从心起,抬手往他胸口一捶,没把沈和平怎么着,自己倒是被疼得五官都皱起来,低着脑袋,故意大摇大摆地回答:“你狗嘴里头能不能吐点儿象牙!我看上他什么?我看上他长得好!看上他名校毕业个儿还高!” 沈和平“哼”的一声,一口把嘴里的烟头咬下去半段,明显更加头疼了,“不能!狗嘴里吐象牙的,那是妖怪。顾老师,咱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能懂点事。他一大老爷们儿,光是长得好,那顶个屁用?” 顾兰青目光一撇,冷笑得格外有底气。 她是没法跟沈和平把以前的账算清,但不代表她没有看小辈的眼光,往后退开半步,便低声反笑起来:“长的好看不顶用?你当年要不是长得好,我闺女还不知道跟谁姓呢。” 她这话说的实在有理有据。 毕竟当年顾兰青跟沈和平的婚姻,说起来,也是一段孽缘。 顾兰青那会儿本来陪自家美艳堂姐去相亲,全程低头吃饭,拢共对人服务员说了一句“给我拿盘醋”,没想就这样,沈和平还把人给看上了。 那个时候,顾兰青刚回北城没几年,才满二十岁的小姑娘,一心扑在学业上,压根不想谈恋爱。 但沈和平臭不要脸的格外有毅力,顶着一张俊脸吹拉弹唱大半年,把顾兰青烦得差点报警,最后思想稍有放松,身体一下没把持住,糊里糊涂就上了贼船。 后来两人意外怀上沈倩,被两家长辈硬是逼着扯了证。 结婚时阵仗挺大,但顾兰青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憋气,毕竟,那年她出国交流的机会浪费掉不说,顾家那几个原本跟她就不亲近的堂姐更是得了空就要指着她的鼻子骂一句狐狸精。 沈和平好些年没听顾兰青夸过自己,此时一张老脸黑里透着红,伸手往皮肤上一抹,很不服气。 他这些年扎根部队,风吹日晒,虽然没了年轻时的白净俊俏,但气质越发稳重刚硬,别的女人往他面前一站,腿直打软,但偏偏顾兰青这搞艺术的女人不吃这一套,嫌弃自己糙了,生儿子之后,就跟中邪了似的,一个劲地要他放自己自由。 顾兰青离婚闹得最狠的时候,沈和平正升任作训处处长,整日忙着演训活动,焦头烂额,接了她的电话也没空安抚,象征性地聊上两句,反正就是重点关怀,坚决不离。 两人为此僵持了好几年,直到儿子四岁,顾兰青那边发过来一张重度抑郁症的病历单。 沈和平当天晚上靠在窗台上抽了整整两包烟,第二天在招待所见到眼泪汪汪、哭着喊着要离婚的顾兰青,眼睛一闭,终于狠下心,把人压在墙上亲了个遍,最后咬牙切齿的把字给签了。 沈和平生而是天之骄子,一辈子其实没有过什么求而不得的事情,少有的挫败大概都给了眼前这个女人。 她或许也有自己的苦衷,比如前世刨了她的坟,今生阻了她的锦绣前程,又或许,她仅仅是不想当他沈和平的女人。 但两人从没有过所谓的仇恨,所以他叹了一口气,说到:“青青,我知道,你想给闺女找个好看点儿的、能时时陪着她、咱家能压得住的女婿,这我不反对。但你怎么偏偏就挑中了姚家呢。姚家是什么背景,你应该比我清楚。商人家族,还有海外关系。他家几个孩子,痴傻的痴傻,滥情的滥情,没本事的没本事,这种家风,要放在我们沈家,那是要跪着挨老爷子打的!” 沈家是部队出身,规矩严,爱国主义思想重,在面对姚家这样复杂铜臭的商人家庭时,一向有些天然的看不起,即便姚家老爷子能力出众,白手创造出一个偌大的商业帝国,但在自小根红苗正的沈和平眼里,总是失了一点矜贵。 顾兰青看着沈和平此时一本正经的样子,连眼神也没给过去一个,伸手推着他的胸口,就让他离自己远一点,“商人家族怎么了,我们顾家也是商人,你追我的时候,倒是没看有多嫌弃。” 她这话说完,沈和平还真不说话了,眉间的皱纹夹成一个大大的川,瞧着特别滑稽。 沈参谋觉得自己这辈子仅有的脸面也被这女人给嚯嚯完了。 见她还挺高兴,索性不跟她讲道理,伸手把人一捞,压过去,恶狠狠地告诉她:“这是两码事!反正圆圆是我闺女,没我这个老子同意,就算她一只脚已经踏进姚家,我也能把它拔回来。” 顾兰青平时仗势欺人,可要比起不要脸,那还是不如沈和平炉火纯青,右脚往下一蹬,显然又气上了,“你滚蛋!别他妈抱我!” 沈和平见她气血上涌,脸上泛红,还挺好看,舔了舔嘴巴,忍不住清了两下嗓子,义正言辞地教育到:“说什么脏话。这词儿是你一人民艺术家能说的吗。” 顾兰青眯着眼睛把人一巴掌扇过去,扬着下巴叫嚷:“你要不要脸,自己嘴里常年没个干净,管我倒是挺来劲。” 沈和平点头说话,竟然还表示同意,“那能一样吗,老子就是一当兵的,没文化没格调。但你是什么,你是人间瑰宝,是浑身飘白烟的仙女儿,你下次要敢不拿自己当回事儿,我真跟你急。” 顾老师在与沈参谋长脸皮厚度的对决中败下阵来,于是最后,作为女儿的沈倩只能忍气吞声,可怜兮兮的被迫带走。 离开时,沈和平倒也没有忘记给姚家老太太留下一份礼,脱裤子放屁这种事儿,他这样的世家子弟做出来,总能表达的很是体面。 老太太手里拿着礼物,一时脸上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梁穗穗坐在旁边,眼睛四处乱撇,她这会儿倒是高兴了,手指一翘,不遗余力地挑拨起来,“这沈家什么意思啊,有个了不起的爹鼻子就长天上去了?感情人家那些军长、司令员的女儿都不用结婚,直接蹲土里就能生儿子呗。” 姚信和的二婶乔丽芸原本也担心大房跟沈家联上姻,她以前是想把自己侄女介绍给姚信和的,只是那时候姚信和根本不考虑这事,话刚一开口,就一个阴冷的眼神扫过来,跟多年前一模一样,看着别提有多邪性。 现在,她见沈家摆出这种态度,差点没笑出声来,见着老爷子了,立马从旁附和到:“就是,我看这婚啊,不结也罢。这都什么年代了,咱们家可不比那穷得叮当响的沈家差多少。况且,阿和长得这么俊,配那么个胖丫头,还是他委屈了呢,爸,您说是吧。” 老爷子倒是不说女同志的这些气话,他在椅子里坐下,只是伸了伸手,让姚信和坐到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安抚道:“没事儿,阿和,爷爷知道,这婚一开始就是你奶奶逼着你应下的,也是委屈了你。现在没成更好,咱们啊,可以再慢慢看几个更漂亮的。” 第5节 姚信和站在一旁,原本一直是一张置身事外的脸,此时坐下,得了老爷子的话,才缓缓抬起头来,光线打在他冷漠的脸上,透出一点儿苍白的疏离,“爷爷,您想多了。” 第6章 他这个态度,一下把旁人打得有些措手不及。 乔丽芸原本笑意盈盈的一张脸,这时候忽然就有些僵硬起来,手指放在腿上不安地蹭了蹭,扬声出口,只能摆着长辈的谱说到:“也对,这年轻人的感情呐,说到底,还是要看个缘分。反正,结婚不急在一时,阿和自己有主意,那当然最好。” 姚信和拿起桌上的毛巾,沉默地擦了擦手指,身体往座椅后背上一靠,落下额前几缕散发,目光冷冷地扫过去一眼,兴致寥寥,看着没有一点回应的意思。 老爷子倒是知道他这么个冷淡的性子,轻声叹气,也不多问,见其他人来的差不多,便招呼大家坐下,挥手让家里的阿姨开始上菜。 一顿饭吃得沉默非常,菜色不错,却滋味难寻。 姚信和想着老太太心里有气,饭后还特地多陪她坐了一会儿,直到下午两点多,研究所那边来了电话,他才让陈大泉过来接人。 陈大泉中午出去洗了个头,自觉英俊潇洒,下车之后见姚信和站在门口,在跟他妈白迎蕊通着电话,走过去,就故意扮了个鬼脸。 而后转身,把姚小糖放进后面的儿童座椅里,见姚信和上车,便忍不住开口问他:“怎么突然想着给你妈打电话了?” 姚信和拉上安全带,低声回答:“沈倩的妈跟她有些交情,刚才顺便提了一嘴。” 陈大泉“嘿”的一声,显得有些好奇,“这可有意思,就你妈那脾气,难得还有人能跟她有交情。” 他这话不是胡诌。 毕竟白迎蕊这个当妈的,还真就跟普通女人不大一样。 她二十几年前能撞死丈夫,出狱之后被接回英国,这些年没有再婚,也没有过来看看姚信和这个儿子。 姚家把姚信和找到的时候,她在那头接到电话,只是冷漠地“嗯”了两声表示知道。 姚信和十八岁那年,她回来陪他过了一个成人礼,当天交给他一张眼花缭乱的财产表,再之后,就又没了音讯,只剩下母子间逢年过节电话里的那点问候。 姚信和对自己这个生母说不上什么感情。 两人一个生而未养,一个悲而决绝,说起来,也是不幸。双方都没有修复这段关系的意愿,了无牵挂,天性凉薄。 陈大泉见姚信和沉默,还以为自己这位老大又犯了病。 等红灯的时候,就想起自己手机里的视频,献宝似的给他递过去:“喏,你别说,这沈小姐虽然身材圆润了点儿,但歌儿唱得是真好听,不愧是艺术家的女儿,那小嗓音一出来,效果就是不一样。” 姚信和原本还在思考公司上次流片失败的事情,听见陈大泉的话,不禁抬起头来,接过他递过来的手机,随手点了个播放。 陈大泉给他看的,是沈倩大二那年在学校圣诞晚会上翻唱的一首《人间》,因为舞台灯光效果一般,没怎么照出她软乎的小肚腩和胳膊,加上嗓音出众,又是自弹自唱,乍一看,还真有一股子仙气,据说那时在网上,很是小火了一阵。 姚信和起初点开视频,脸上神情还算平常,等第二遍拿出耳机,又重新听了一次,他便忽然看着身旁的陈大泉,低声问到:“上次让你去查沈倩的资料,里面有没有说她是哪个中学毕业的?” 陈大泉一愣,心想,咱的业务要求里头没这条啊,琢磨了一会儿,只能咳嗽着回答:“那得去问琳达,这事儿主要归她负责。” 琳达是姚信和的二号秘书,平时主管对外公务这一块儿。 琳达原名叫陈美丽,跟陈大泉来自同一个村,属于五代以内的堂兄妹。 两人高考时一个得了县里的文科状元,一个得了理科状元。 成绩公布之后,他两一人胸带一朵大红花,以两百块钱的天价,接下了陈家养猪场的广告,高级知识分子的形象跃然纸上,广告词也喊得十分响亮——吃了猪快长,状元都说好。 前几年,琳达遭受职场性骚扰,过年辞职回到家里,遇见陈大泉,两人聊了一阵,志同道合,年后她就应聘来了姚信和这里。 姚信和对琳达这个秘书印象还不错,毕竟这年头要找出这么个加起班来六亲不认的女人,实在不容易。 他于是也没有再追问,沉默地低下头,把视频进度条拉到最前面,一声不响的,又从头开始看起来。 沈倩不知道姚信和因为一个视频对自己生出了不小的兴趣。 她跟着父母回了家,一路上都不怎么高兴。 沈和平对此倒是不在意,进门看见沈行检躺在沙发上抱着巧克力看电视的模样,上去就是一顿骂:“期末就考那么点儿分,还敢在这里看电视!” 沈行检被吓了一大跳。 他这小孩儿说起来也是挺可怜的,五岁时,父母就离了婚,打小被奶奶养大,平时不是兴趣班,就是课外补习,要说他和沈和平、顾兰青见面的时间,那都不如老太太身边那条卷毛泰迪。 沈倩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见沈行检站在那里,看见顾兰青连句妈也不喊,走过去,就故意拉着沈和平的手,开口说到:“爸,您生什么气啊,阿检不看电视,难道看您吗?您又不符合他的审美标准,上次他特地跟我说,想去韩国做小明星呢。” 沈和平平时最看不惯那些韩国娘兮兮的男明星。 听见沈倩的话,果然上火,眼睛一瞪,上手就作势要打人。 顾兰青见状,连忙往前一步,把人拦住,轻声道:“行了行了,你平时能跟儿子能见几回,不就看个电视嘛。” 沈行检丝毫不领情,昂着脑袋喊:“我不要你管闲事。” 顾兰青被儿子呛声,一时愣了,拦住沈和平的手臂放下来,眉头一皱,对着沈行检的屁股就是一下。 这下轮到沈和平发话了,走上前,拉着顾兰青的手劝说起来:“算了算了,干嘛呢,本来他就跟你不亲,你还打他。” 沈行检这下更蹬鼻子上脸了:“不要你们管!你两就是一丘之貉!” 好嘛,这一下子,原本好好的单人毒打,直接变成男女双打。 沈倩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可真不聪明,一边幸灾乐祸地打哈欠,一边怕自己受到波及,转身往房间里跑。 等再洗完澡出来,那头顾兰青和沈和平估计也打累了,把沈行检放出来。 沈行检于是跑到沈倩屋里,一关房门,指着她的鼻子就开始抱怨:“就是你,成天陷害我,告状精!” 沈倩脸上还敷着面膜,小脸渗白一片,目光深邃,格外凄惨,“我哪儿欺负你了,我这是做好事不留名,上次你自己说想去韩国当小明星的。” 沈行检年纪不大,但那张脸是真好看,此时气急败坏,五官皱成一团,竟然还不丑,捂着屁股往那一站,格外理直气壮,“我那只是说说而已!” 沈倩故作诧异,“怎么能只是说说,我剧本都给你写好了,你去那边,第一年扬名立万,第二年脱胎换骨,待满三年,就能正式升级成为水晶男孩儿,高兴时开花,不高兴就流下晶莹剔透、落地成珍珠的眼泪。” 沈行检听见她的描述,浑身一哆嗦,往床上一坐,碰着伤口,立马疼得直抽抽,“胡说八道我从来比不过你。” 沈倩挥手谦虚,“小小人生感悟,不足挂齿。” 沈行检咬牙切齿,“没夸你!” 沈倩于是笑得更灿烂了,从床头柜里拿出跌打损伤药,招手让他过来,伸手扒了人家裤子,直接放倒在床上。 沈行检吓得大喊女流氓。 他昨儿个在阳台上挂灯笼,屁股摔了一跤,当时没觉得怎么样,今儿被男女双打,想来得要肿上几天。 但沈倩压根不知羞。 直接把人压服气了,一边把药水揉开,一边低声教训:“该,让你怼天怼地,没点儿本事,还管不住自己,成天张嘴喊独立,闭嘴喊救命。” 沈行检打小对父母横眉冷对,对沈倩这个姐姐倒是挺好。 哼哼了两声,趴在那里,就嘀咕起来:“你还教育我呢。你自个儿要嫁的男人,听说是个瘸子,以前还杀过人,连沈宁宁的男人都不如!” 沈倩一挑眉毛,没好气地问:“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反正我想明白了,我以后不当明星了,我要当警察,如果那家伙家暴你,我就过去一枪毙了他。” “我谢谢了您内。吃饱了撑的能不能想点儿好。你姐夫名校毕业,为人正直,小时候还救过我一命。经过九年制义务教育和释迦摩尼的洗礼,已经十分酷似正常人类。” 沈行检不相信,扭着脖子问她:“真的啊?” “我还能骗你?” “那谁知道,你骗我的时候多了去了。” 说完,他又把脸埋在枕头里想了想,装作个大人的样子,轻声开口道:“如果你真想和他好,那就多用点心,别像咱爸妈似的,动不动离婚。以前谈家那个不要你,你也不要再想他,嫁人之后,多培养培养自己的气质,没事减减肥,我听高年级的学长说,成熟男人都不会喜欢太胖的姑娘的。” 沈倩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直乐,坚决拒绝好意:“那不行,本来就挺漂亮一小姑娘了,要再苗条一点儿,简直太不给别人留活路。” 说完,还咧嘴一乐,露出两个酒窝,甜滋滋地笑起来,特别嚣张。 两姐弟于是坐在床上打闹了一会儿,忽的听楼下传来一声瓷器打碎的声音。 沈倩心想坏了,站起来,撕掉脸上的面膜,拔腿就往楼下的主卧跑,打开门,果然就看见她爸躺在那儿装死呢。 顾兰青相比之下倒是还算淡定,只是衣服领子开了两个口,看着不怎么端庄,见沈倩进来,脸上立马一红,起身往外头走。 沈和平神情有些尴尬,从地上起来,轻咳一声问她:“圆圆进来做什么。” 沈倩挠了挠头发,看着他道:“爸,您老可把持住,刘阿姨还在溪山替你照顾奶奶呢。” 沈和平眉头一皱,声如洪钟,“我和你刘阿姨根本就不是那一回事儿,别把她总往我身上揽!” 沈倩点点头,难得正经:“我知道,您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老白莲,但不管你俩是怎么一回事儿,您没跟我妈复婚之前,有些事儿您就不能干。” 沈和平平时一言堂惯了,现在听见沈倩的质问,心情更是有苦说不出,烦躁得厉害,“你懂什么,我一正经部队军人,在你心里就是那么个没有道德标准的人吗。” 沈倩叹气,觉得自己可实在不容易,“您看您,一跟您提原则,您就又摆您的官架子了。我知道,您觉得自己是做大事儿的,为国家为组织,抛头颅洒热血,最不屑那些芝麻大的儿女情长。但我妈是普通人啊,这世上大多数也都是普通人。您的那些高尚觉悟啊,在她那儿,行不通。您这些年就真以为,我妈当年跟您离婚,是为了那点儿所谓的自由啊?” 说完,她沉默一会儿,看了一眼沈和平的反应,见他没生气,才又有些忐忑的继续开了口:“而且,我跟姚信和的婚事,说起来也是一样的。您觉得他家里是经商的,觉得他身世不干净,但我跟他结婚,图什么啊,我图的也只是他这个人,不是他的家庭,不是他的名声,因为我知道,他这个人,单单是他这个人,值得我嫁。” 沈和平没想到沈倩会一下子把话题扯到姚信和身上,“哼”的一声,瞬间板下脸来。 沈倩话题聊到这,也没准备再继续。 她知道她爹的脾气,这个档口你根本没法儿跟他讲道理。 于是,留下一句“我去看看妈妈”,披上衣服就转身下楼,往外走出好一段,才在小区后门找到了一脸茫然的顾兰青。 顾老师不说话的时候,身上艺术家气质是十分浓郁的,冬日寒风里往那一站,格外惹人怜惜。 沈倩靠过去,吊儿郎当地抱住她的胳膊,坏笑着问到:“怎么,顾老师,还气着呢?” 顾兰青没回话,只是看着她问:“怎么就穿这么点出来了。” 沈倩挥挥手表示不冷,母女两一边走,一边大言不惭:“顾老师,这对付狗男人啊,您就不如我有经验。真的,您看您,一辈子就只谈过我爸一个男人,我就不一样,我那感情经历要是能出书,这么厚一沓,起码得浪费一整片森林。” 说完,她见顾兰青发笑,就继续拉着她往前走,见路边有一帅小伙儿盯着自己,立马在人家跟前停下,指着他油光瓦亮的大脑门儿,长吁短叹起来:“况且男人这物种啊,您根本就不应该跟他们讲道理,男女感情在他们那儿,无非是一点点喜欢,加一点图谋不轨、居心不良。您看这位帅哥吧,盯着我的眼神够热烈吧,这冬日里的一见钟情够浪漫吧,但这又怎么样呢,还不是只图我兜里的钱。” 帅小伙儿脸上一热,眼睛在沈倩脸上扫荡一圈,咳嗽两声,没好气地说到:“煎饼果子一套六块,左边五香,右边麻辣,加蛋五毛,要买买,不买滚蛋。” 沈倩点头答是,回过头去:“哎,所以您看,就我这么漂亮一美少女,照样逃不过被臭男人‘辜负’的命运。所以顾老师,您带钱了吗。” 第7章 顾兰青不光带了钱,她还带了良心。 望着眼前挺帅一个小伙儿,大冬天在这里摆摊实属不易,平白无故得了自家闺女一阵怼,更是无妄之灾,于是拿出一张五十,递过去就告诉他:“那就来两个加蛋的吧,不用找了。” 第6节 小伙儿略微一愣,随后摇头如鼓,义正言辞地拒绝:“那不行,我这人做生意一向以诚信为本。” 说完,他也不管顾兰青表示什么,一边摊饼,一边就掏出自己大五万的古驰限量版钱包,从一叠红色“毛爷爷头”里挑出了两张皱巴巴的二十。 沈倩这还是第一次发现比自己更会装逼的人,眼睛往上一翻,立马觉得此子有病。 回去之后,信誓旦旦地告诉沈行检,让他最近没事别去后门,被拐是小,被传染神经病可不得了。 只是没想这事儿没完,沈倩第二天去单位报道,刚进礼堂,抬头一看,两人竟然又给遇上了。 帅小伙儿这会儿换了身打扮,摇身一变,已经成了团里肖副书记的儿子。 肖副书记是沈倩顶头上司,她丈夫和沈和平以前在一个编队里待过,关系不错,当初沈倩丢了军政文工团的工作,就是走她的关系进来。 肖副书记如今忙着艺术培训中心的事,已经少有时间来排练厅这边视察,今天难得现身,挥手招呼沈倩坐下,问了她两句最近的工作,开口就介绍起自己的儿子陈钦。 沈倩好歹身经百战,见肖副书记这态度,立马警觉地意识到,这陈钦很有可能就是她爹给她找的下一个老倒霉蛋。 陈钦站在那,也不提昨天的事,两人装模作样地聊了一阵。 直到肖副书记离开,他才露出邪恶嘴脸,无比严肃地开口道:“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咱两吨位也不合适,死心吧。” 沈倩往那儿一躺,浑不在意,一个饱嗝打出来,还是驴肉火烧味儿的,“您把心放肚子里,鄙人虽不要脸,但眼里从来只有我对象一个人。” 陈钦“嚯”了一声,一下子站起来,“你都有对象了他们还让咱俩相看?” 沈倩一下哽住,难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不是我家那个…家庭条件不太好,我爸看不上么。” 陈钦平时是写小说的,自诩高知男文青,平时到处体验生活,听见沈倩的话,立马脑补出一副棒打鸳鸯的戏码,一拍大腿,开始恨铁不成钢,“那你还不积极点儿!一般你们这样的关系,就得你主动杀过去,直接问他到底娶不娶,要娶就赶紧上民政局,不娶就一拍两散,谁也别耽误谁。” 沈倩一听,竟然还觉得有几分道理,“但他工作还没稳定下来…这不大好吧。” 陈钦一捋袖子,急了,“咱两爸妈都奔着相亲来了,您还在这儿不大好呐。” 说完,他掏出兜里的车钥匙,一边推着沈倩往外走,一边打包票,“走走走,我现在就陪你一起过去。你两要成了,我当场给你包红包。你两要是没成,我就帮你骂他两句死不要脸、臭傻逼,这事儿简直稳赚不赔!反正你俩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你刚才是没瞧见我妈看你的眼神,简直是终于逮着一个好生养的姑娘,一心就想往家里揽呐。” 沈倩听他这么说,心里一下也急了。 因为她想起来,自己屁股的确打小就挺大。 人家青春期看了小黄片之后,做梦是跟男神翻云覆雨,她做梦梦到自己生了五胞胎,胸前挂一锦旗,上书四个大字——英雄母亲! 沈倩被自己吓得冷汗直冒,掏出手机,找了半天姚信和的号码,深吸两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打了过去。 只是没想,电话通是通了,说话的人却是陈大泉,“沈小姐,老大在里头开会呢,您有事可以半小时之后再打过来,如果格外急,我也能现在帮您转告。” 沈倩其实压根不知道姚信和是干什么的。 姚家安排的工作他从来不去,平时性格古怪,又整天神出鬼没,简直就是一社会闲散人员的典型。 此时,沈倩得了陈大泉的话,沉默一会儿,也没放弃,想了想,又开口问到:“那我现在能过去看看他吗,我炖了汤给你们,顺便想替我爸给他赔个礼。明天早上,我就要跟单位去南边出差了,得有大半个月回不来,怕没时间。” 陈大泉听完一愣,心想,还有这好事儿呐? 于是满口答应下来,挂上电话,立马把公司地址发过去,发完还在短信里,连着又补了好几声谢谢。 陈钦见沈倩开窍,一时也很是欣慰,一路上开着车都没忘悉心教育,左一句“凤凰男”,右一句“为了爱情”,比电台里的相声演员还不让人消停。 两人照着地址来到公司门口。 陈钦望着眼前洋气的大楼,这下终于住嘴了,他不光住了嘴,他还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很是生气,“这就是你说的工作不大好?” 沈倩这会儿也有些懵。 一缩脖子,举手为自己保证,“向毛主席发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在这里工作的。” 陈钦没搭理他,关上车门,昂首挺胸往大楼里面走。 他两今天都没特地打扮过,一个平底鞋白布包,一个棉衣大袄牛仔裤,往那一站,就像临近春节上门讨要拖欠工资的农民工兄弟。 好在前台的姑娘见多识广,见到两人脸色如常,开口就问他们找谁。 沈倩“额”了两声,挠着头发回答:“我找姚信和,你知道这个人吧,要不陈大泉也行?” 前台姑娘弯眉一笑,专业而美丽,“原来是沈小姐,姚总之前就已经打过招呼,您请稍等,琳达姐很快就会下来。” 沈倩一听这话,小嘴又是一抽抽,“哦”了一声,抱着餐盒退后两步。 陈钦站在她旁边,面目越发可憎,“姚总?你男人还他妈是个总?沈倩,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看上了个四五十岁的老男人,长相磕碜,离异被前妻分完房产股份,所以你爹才不同意?” 沈倩一抹眼泪,小脸格外煽情,“快闭嘴吧,你再说,我就要觉得我这表侄儿身患隐疾了,长那么帅,未婚有房,还是个总,居然想不开要娶我。” 陈钦站在原地,看沈倩的眼神一下变得很是复杂。 他想,沈叔叔把这么个女儿介绍给自己,如果不是闹着玩儿,那很可能就是要报当年他老子追过顾阿姨的仇,不然这事,他根本没法解释。 “沈小姐?” 两人在原地不对眼了一阵,气氛有些尴尬,直到琳达的出现将他们解脱出来。 沈倩听见这清甜的小声,立马迈步向前,笑嘻嘻地开口道:“你就是琳达吧,你好,我是沈倩,来给我小侄…额,姚信和送汤的。” 陈钦站在旁边,仔细瞧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陈美丽?” 琳达不愧是做过养猪场专业模特的县文科状元。 脸上表情只有一瞬间崩塌,很快就恢复了专业水平,笑着自我介绍起来:“这位先生,您好,我现在叫琳达。” 陈钦松一口气,笑起来特别感动,“嗨呀,原来真是你啊陈美丽,我还以为你大学毕业之后就回老家去了呢。” 琳达秉持着老板的朋友是上帝的伟大精神,一路假笑得十分真诚,直到电梯到达十楼,三人走出电梯,她才给沈倩指了指姚信和的办公室,重新开口说到:“沈小姐,姚总的办公室就在那边,如果这位先生需要在外面等您,也可以到旁边的小会客厅里坐一坐,您之后如果有任何其他需求,都可以随时让人来找我,我是总秘处的琳达。” 沈倩点头答好。 陈钦也跟着附和:“嗨,这么客气做什么,谢了啊陈美丽。” 沈倩一个白眼扔过去,心想这人果然有病。 她抱着怀里的汤盒往办公室里走,心中越发坚定了要嫁给姚信和的决心,伸手推开办公室的门,见里头静悄悄的,不像有人的样子,探头探脑地看了两眼,便开始喂鸡似的“嘬嘬嘬”起来,等发现后面四双直直盯着自己的眼睛,立马一个响亮的饱嗝打出来,站在原地,缓缓地举起自己手里的汤盒,“我…我来给你…你们送汤。” 姚信和没有回话,挥手让身边几个人离开,“廖工,朱工,你们先跟陈秘书下去吧,之前阻抗搭配的问题,下午大田过来,我再和他一起看看。” 廖工和朱工都是四十多岁的已婚人士。 很能理解这种小年轻刚处对象的热乎劲,得了话,立马捋了捋自己头上几根稀疏的发丝,了然一笑。 沈倩见他们离开,不禁松了一口气,拿过汤盒打开盖子,把勺子放在里面。 姚信和很是自如地收下,没有一点见外,“今天怎么想着过来看我了。” 他工作时的状态倒是很随意,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也凌乱地落了一半,衬衫领口开着两颗扣子,隐约能看见里面两根细长的锁骨,袖子被挽至肘部,露出皮肤下面略微凸起的血管青筋,指尖沾了几块图纸上的铅笔灰。 沈倩被美色迷惑,一时不禁咽了口口水,掏出口袋里的湿纸巾,过去抓着他的手指擦了擦,小声答到:“我爸昨天不是做坏事儿了吗,我过来给你道个歉,明天我要跟单位去南边出差了,怕以后没时间。” 她过去给沈行检擦手指习惯了,这会儿见姚信和目露疑惑地看向自己,才意识到这样的行为有些不妥,连忙住手,退后了两步,十分生硬地岔开话题:“我…我今天才知道,你原来在做半导体,还开了这么大一个公司。真厉害,我就知道,你这么牛逼的学霸,跟那些人的思想层次肯定不一样!” 姚信和望着自己被松开的手指,目光低垂,沉声答道:“我研究生之后就没有再做过科研了,现在的我,本质上来说,也只是一个商人,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有思想层次。” 沈倩见他这样说,不禁有些意外,“啊?你为什么不做科研了,我记得,你高中时的物理,可是一骑绝尘的呀。” 姚信和低头喝汤,嘴角微微往上一扬,目光淡淡地瞥了过来,“哦,你高中认识我?” 沈倩眉毛一挑,猛地捂住嘴巴,连忙甩着脑袋回答:“不,不不,不认识,听说,我听人说的。” 姚信和倒是没有再追着她问,低下头,继续喝了两口汤,而后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闷声笑了出来。 他平时实在太过于沉默寡言,五官线条又偏冷硬,以至于现在这么猛地一笑,即使浑身冒仙气,也瞧着有些渗人。 沈倩这下连话也不敢说了。 她想,自己早上才吃了驴肉火烧,昨儿晚上还没洗头,早上出门又给沈行检上过一次药,打个屁都是云南白药味儿的,浑身粗糙,实在不该在人家一个神仙面前造次。 姚信和倒是没有发觉她的忐忑,看着碗里的枸杞,坦然地回答:“我是一个俗人,做不到一个纯粹的学者那样无欲无求,心无旁骛。当一个人的能力匹配不上他的野心的时候,就该适当选择放弃。” 沈倩知道姚信和小时候过得挺苦,这或许对他长大后的人生观塑造也造成了很大一定程度的影响。 但爱吃白菜的人,不一定能够理解蘑菇的鲜美,土豆蔫儿当然不会是黄瓜的错,所以她此时听见姚信和的回答,不但没有冠冕堂皇地安慰,甚至还懵懂地点点头,脑袋靠过去,傻乎乎地表扬了句:“得亏你是个俗人,不然,我就要去和尚庙里会你啦,这么一想,你真是好有先见之明。” 姚信和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手指微微一抖,放下汤勺,站起身来,轻咳一声,将手里的纸巾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偏头问她:“这汤,是亲手炖的?” 沈倩小脸一红,有些英雄气短的心虚,支支吾吾地回答到:“我…我亲手…挑的…” 说完,她又忍不住偷看了姚信和一眼,小脸耷拉下来,“不过我以后会学的。我不光学做菜,还会学怎么当一个好妈妈,真的,其实我这个人特别适合当老婆,学习能力强,还…还好生养!这事儿,五个庙里的和尚都这么说,剩下一个牛鼻子道士,张嘴就喊我妈,硬说我是女娲下凡,其实创造了整个全人类。” 姚信和听见她的话,脚步也停了下来,他侧身靠在办公桌旁,也不说话,只是长长的腿划出一道笔直的倾斜线条,目光若有所思的在沈倩脸上打转。 沈倩被他看得脸上一红,眨巴眨巴眼睛,难得有些害羞低下了头。 姚信和于是也没有再难为她。 走过去,手掌放在她的头顶轻轻一拍,弯下腰,两人靠得很近,低声问了句:“那很合适做老婆的沈小姐,今天要不要跟很合适做丈夫的姚先生去扯个证?” “啊?” 第8章 沈倩吓得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哆哆嗦嗦地拿起桌上的水杯,往嘴里使劲灌了一大口,她平日里向来爱惜自己这个宝贝嗓子,此时鼓着嘴巴,简直有如一受到巨大惊吓的松鼠,“你、你说啥?” 姚信和于是重新直起身子,手指拉下自己的衣袖,将扣子一粒一粒扣上,淡定自若道:“你如果还需要再考虑考虑…” “不需要考虑!” 沈倩猛地一站起来,因为调起得太高,一时竟有些破音,她脸上一红,清了清嗓子,就忍不住小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愿意,我当然愿意,但是,咱两今天这证要是扯了,你以后…可就不能后悔了啊。” 姚信和这辈子大概还没做过什么称得上后悔的事,此时听见沈倩的话,便“嗯”了一声,转身走到后面的书柜旁,拿出一个文件袋,将里面薄薄的户口本递了过去。 沈倩接过来东西仔细一看,惊得嘴角直抽抽,“这就是我妈今天上飞机前,跟我说的惊喜啊?她什么时候偷给你的?这事儿我爸知道么?” 姚信和迈步走向房间另一边,拿起衣架上的风衣,认真回答:“上周,不知道。如果你觉得不够惊喜,也可以把它送去庙里开一开光。” 沈倩“噗嗤”一声笑出来,迈步向前,小声嘟囔:“我才不呢。” 说完,她就掏出自己的手机,径自高兴起来,“我现在就给我发小打电话,她去年才进了民政局,成天喊我过去给她贡献gdp,今天咱们走她的后门,登记拍照一条龙,好歹也能算是新人里的vip。” 林湄作为沈倩发小,亲爹死的早,留下一大笔财产,乃是人傻钱多的典型。 她高中时遇人不淑,怀上孩子被男友抛弃,后来堕胎过于仓促,伤了根基,之后就有些看破红尘,遁入空门的意思。 上大学后,她身体里的雌性激素突然急速分泌,排斥男人,却又实在想谈恋爱,发泄无门,就只能拉着沈倩去动物园看交配,有时拿个本儿,奋笔疾书,眼里冒光。 沈倩那一阵差点被她弄出心理疾病。 后来大学毕业,林湄进了民政局,见过怨男痴女无数,自此大仇得报,终于回归正常。 第7节 如今得知自己能够亲手将沈倩送入婚姻坟墓,她一时感动,都忍不住落下泪来,“圆儿,我跟你说,这事你找我就对了,真的,就这一年,在我手上登记的夫妻,没有一千那也有八百,我对他们向来有应必求,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沈倩小脸一红,从兜里掏出两个鸡蛋,无比感激地放在她手上,说是长命百岁的神仙鸡蛋,让她一个送领导,一个补身体。 林湄望着自己的手掌,不禁望鸡兴叹:“您可太大方了,我领导还真从没见过蛋。” 沈倩“啧”上一声,脸上有些不高兴,“礼轻情意重,蛋少王八多,你好歹也是公务员,怎么能受那些形式主义的影响。” 林湄点头觉得也是,走到电脑桌前坐下,接过她手里的户口本,就开始摇着头感叹:“但我是真没想到,咱们这些人里最先接受婚姻制裁的人竟然是你。真的,你还这么年轻,刚才我看你从车上下来,风雨飘摇的,就像法制节目里,还没到法定年龄就被臭男人骗来结婚的无辜少女。我当时一下子就有些喘不过气,真的,圆儿,我现在就要喘不过气了。” 沈倩连忙拍她后背,递过去一杯水,让她赶紧把嘴里的神仙蛋咽下去。 林湄打了个嗝,终于缓过劲来,坐直了身体,就又继续念叨起来:“不过要说你这老公吧,也实在有些可怕。那天你跟我说你两在相亲,我之后遇着我二姨。她就告诉我,说你这老公啊,十几岁的时候,在他们青少年康复中心接受过二级心理导正治疗,这玩意儿可了不得,参加的人,不是反社会型人格,就是有自残倾向,或者被强制戒毒有过后遗症,总之,就不是什么正常人类。我也不是说他一定就有多不好,结婚这事儿毕竟你自己是当事人,但我就怕你一时兴起,被爱情蒙蔽了本来就不怎么明亮的眼睛上当受骗。” 沈倩眨了眨眼睛,在她跟前坐下来,傻不愣登地问:“上当受骗?他受骗还是我受骗?” 林湄被她一句话问懵了,抬头见姚信和从门外走过来,一张脸逆着光往自己跟前一站,直把她逼得狗眼一亮,身边几个工作人员显然也被这位突然出现的男同志颜值给惊着了,坐在原地,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林湄率先回过神来,靠在沈倩耳朵边上,豁然开朗,“沈大胖果然还是当年那个沈大胖啊,我在这给你分析半天,原来你他妈是色令智昏,自主上当!” 沈倩见状,连忙咳嗽两声,虚心接受,坚持不认。 姚信和倒是没有听见两人的悄悄话。 他跟沈倩走完流程、照完了相,就让陈大泉挨个去派发喜糖。 沈倩跟林湄聊得兴起,一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姚信和倒也不催她。站在那里,感觉身边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心生不喜,就回头跟陈大泉说了一声,自己转身去到后面的办公楼,在走廊里找了个座儿,望着屋檐外头稀稀落落的雨,抽起烟来。 陆曼其实一早就在大厅里看见他了。 只是开始有些不敢认,直到陈大泉瞧见她,走过来打了声招呼,笑着放了一袋喜糖在手上,她才意识到,姚信和竟然是真的要跟人结婚了。 姚信和沉默地抽着烟,见到身边突然出现的陆曼,目光一凝,倒是没表现得太惊讶,俯身按灭了手里的烟,侧头问到:“什么时候回的国?” 陆曼看着他,十分温柔地笑了笑,她的眼角有几道细微的纹路,跟身上那股知性的气质混合在一起,纯然女性的柔美。 她抬起手来,拉了拉姚信和有些散开的衣领,小声回他:“没几天。我过来跟秦刻拿个离婚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这天气了,怎么还穿这么点。” 姚信和年少时得过陆曼的照拂,对于她的亲近还算习惯,只是此时两人已经长大,各自又有了家庭,实在不再适合这样的动作,于是往后挪了一挪,点头说到:“是好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姚信和向来不能理解女人对于爱情的热忱。 当年陆曼插足秦刻与前妻的婚姻。 姚信和就告诉过她,一个打着“爱情”的旗号出轨的男人,热衷的东西往往不会是爱情,他们享受的,是婚姻之外的背德感,是出轨偷情的刺激,而这样的刺激,独独不会是女人口中的爱情。 但陆曼不相信。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意外。 可世上没有意外,谁都不会是一个意外。 所以,她的第二次婚姻最终以失败告终。 看着眼前姚信和依旧俊美雅致的侧脸,陆曼目光中似乎隐藏了某些不可告人的深情,她靠过去,声音放的很轻,“其实,我有一些惊讶。阿和,我真的很惊讶,我没有想到,你有一天也会选择结婚,或者说,你会选择跟过去妥协。” 姚信和目光冷冷地看着面前的雨,平静回答:“无所谓什么妥协。不过是到了年纪,遇见了合适的人,这不是一件坏事情。” 陆曼微微一愣,也点了点头,而后轻拍他的肩膀,重新微笑起来,显得很是善解人意,“那么恭喜你。我相信你的眼光,我也相信,那个姑娘会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如果你还是对男女情事心有芥蒂,不如尝试和她聊聊,毕竟,一个合格的妻子,应该能懂得怎么去体谅丈夫,性不是婚姻的全部,如果你过不去心里那个坎,我想,她也是能够理解的。” 姚信和将烟头握在手里,显然不太愿意聊起这个话题,“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们之间不能有一个正常的夫妻关系?我不需要一个女人委曲求全的体谅。我选择跟她结婚,夫妻之间的义务,就不会逃避。我不会因为自己的过去,就选择摧残自己的合法妻子,我给不了她许多,但我会尽力。” 陆曼显然没有想到,这样的话会从姚信和嘴里说出来,毕竟在她过去的印象中,姚信和是一个除了面对自己、对其他异性都十分冷漠抗拒的男人。 她搭在腿上的手指略微收紧,嘴角努力往上提起,再次开口,难免就显得有些刻意:“你能这样想当然最好,我看她其实还小,就算有哪里不懂事的地方,你也不要太着急。” 话到了这里,便有些继续不下去。 姚信和在陆曼面前,虽常有感恩的姿态,但他本人,其实是不乐于长久跟她待在一起的。 因为姚信和的世界,属于武装着尖刺的钢刀。 他不需要一个温柔体贴的女人,陪他感受一段儿女情长,陪他回味一些年少时的苦难记忆。 他十五岁时,可以选择敲断自己的脚踝骨,成为一个看似正常的人;那么二十七岁的他,自然也可以为一段婚姻,尽力保存一点儿在馊水里翻腾熬煮过的良心。 “阿和,我这次会在国内多待上一阵子。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可不可以…去看看糖糖。” 姚信和听见陆曼的问话,没有多做思考,直接摇头拒绝:“不可以。我不希望她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主动抛弃过她的母亲。我现在的妻子,会是她以后生命里唯一的母亲,而我相信,她能做的很好。” 陆曼呆呆地坐在原地,一时手脚发冷,她看着眼前的姚信和,一时红了眼眶,简直有些说不出话来。 但沈倩此时尚且不知自己已然成为一位充满潜力的好母亲。 现在的她,相比于养育孩子,其实更想拿回自己十块钱两个的神仙鸡蛋。 因为林湄办公室外挂着的那张指示牌,她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怒从心起,伸手叉腰,就忍不住扬声质问起来,“所以你是专门给人办离婚的?” 林湄一摸鼻子,脸上有些难得的心虚,“都是为人民服务,怎么还分出高贵低贱了呢,你这样不好,真的不好。” 沈倩深吸一口气,压着脾气,张嘴又问:“那你老实告诉我,你办的那些,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掉一个的夫妻里,有几对是结婚的。” 林湄眨了眨眼睛,伸出食指,老老实实地比划:“一、一对。” “就他妈是我呗?” “嗯呐。” 沈倩两眼一黑,只想倒地哭诉,伸手夺过她手里的鸡蛋,仰头就往自己的嘴里塞:“那我可真他妈谢谢你!” 林湄脸上一乐,连忙掏出自己二百五十块的红包,递过去,靠在她耳边,小声打包票:“不客气,下次离婚,还找我。” 第9章 沈倩最终以一管限量口红的代价,收下了林湄虚假的祝福。 陆曼这会儿也已经跟姚信和说完了话,独自起身回到走廊,迎面遇上从办公室出来的沈倩和林湄,目光一闪,端起脸上温顺平和的笑容,便上前问好:“你好,我是陆曼,阿和刚才跟我说了,你们今天登记结婚,恭喜。” 沈倩很早就从老太太那里听说了陆曼这个人,知道她对姚信和有恩,也知道姚小糖其实是她的闺女,原本以为会是一美艳型的女人,没想人家模样还挺亲民,关键身上气质太过纯良,一点儿看不出当年为了二婚丈夫抛弃孩子的模样,于是伸出手去,咧嘴一笑,“曼姐你好,久闻大名,我是沈倩。” 陆曼也顺着话说:“什么久闻大名,阿和那人我知道,平时才不会跟姑娘提起我呢。” 她这话说出来,气氛立马变得有一些微妙。 沈倩和林湄对视一眼,双双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笑意。 轻咳一声,沈倩捋了捋自己额前的头发,开始装傻起来:“那是,他那人就是个闷葫芦,话说曼姐什么时候回国的,准备在这边待多久?” 陆曼拿出包里的名片递过去,“朋友准备回国开个心理理疗中心,我过来帮帮他,暂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 沈倩接过名片,“嚯”了一声,语气夸张:“加州大学护理学博士,牛逼啊。” 陆曼抿了抿嘴唇,摇头谦虚,“我最开始其实只是为了阿和学的,没想到后来自己真的有了兴趣,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沈倩叹一口气,连连点头答是:“这事儿可得谢谢您。好在他现在过得挺好,什么毛病都没有,能吃能喝睡得香。” 陆曼低头笑笑,想了想,若有所指地问到:“对了,奶奶跟沈小姐说过阿和以前的事情了吗。” 沈倩一挑眉毛,回答得十分坦诚:“还没有,要不您跟我说说呗,他以前是出了什么事儿,这样我也好有个准备、多注意些不是。” 陆曼这下又隐隐露出些优越感来,“嗨”了一声,故作高深道:“也没什么需要注意的,奶奶既然不说,想来也是不希望沈小姐太操心,其实也对,有些事情,既然不值得被记住,不如就让它过去。” 言下之意,那些旧事,她一外人就没必要知道了。 沈倩耸了耸肩膀没反对。 林湄一皱眉头,倒是有些纳闷起来:“您这说得可真玄乎。我看姚先生不挺好的嘛,都踏踏实实结婚了,也没见祸害社会啊,谁长这么大,裤裆里还没两个兜不出去的屁呐。” 沈倩低头憋笑,挥手赶紧让她闭嘴,“啧,你懂什么,人家陆小姐好心提醒我她跟姚信和之间的深厚感情,你不跟着一块儿感动落泪还在这里犟嘴,这不是拆人台呢嘛。给我退下。” 陆曼原本还想说的话一下梗在嗓子眼儿里,说不出来了。 林湄眼睛一亮,也赶紧点头表示同意:“是是是,我就是最近犯太岁,一时口不择言,要不明天咱两去上一上香?” 沈倩看她一眼,“犯太岁啊?那怎么不趁机多买两栋烂尾房?” 林湄脸上表情一顿,点头答道:“嗯,你这个提议也很有建设性。” 陆曼见她两聊得若无旁人,话题越跑越偏,一时脸上有些挂不住。 象征性地说了几件姚信和的旧事,见沈倩反应平平,一下也失了兴趣,寒暄两句,便转身离开。 林湄望着她的背影,嘴里啧啧称奇,“你说这姐们儿什么意思,上赶着显示她跟你男人的情分,再提醒你,他其实打小有病?” 沈倩往嘴里放了颗水果糖,小嘴一撅,吊儿郎当,“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生活里不总有这么些个自我意识过甚的女同志么,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得在人家的感情里搞点儿特殊化,她可能也不是真想插足你,她就是觉得自个儿不一样,得当白月光,得当朱砂痣,再不济,也得是人家心灵伤口上的云南白药,别人靠近一闻,就知道,这男人有病,我治过。” 林湄咧嘴一乐,“你别说,这么一形容,还挺像。” 沈倩翻了个白眼,“能不像么,秦小裴跟谈樾以前在我面前,就是这么个鸟样子,只可惜我那时年少无知,浪费了这一张古风美少女的脸。” 沈倩对于谈樾和秦小裴,怨是怨,但要说恨,那还真算不上。 毕竟她那时跟谈樾的感情,说到底,也就年少的一点儿情窦初开,她那会儿刚到北城,爹妈又不在身边,遇着那么个性格温柔的南方小伙儿,说话轻言细语,跟之前在东北认识的糙汉都不一样,自然有些上了心。 但她毕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子,分手后做不出陆曼那样慢条斯理、知心优雅的模样,生活的乐子,在她那儿,无非就是大口吃肉的爽快,大口喝酒的豪气,闲时唱歌,忙时骂娘,别的什么东西顺其自然,谁爱计较谁计较去。 姚信和下午有会要开,从洗手间里出来,见沈倩已经聊完,便没有准备再多留,让陈大泉送她回去,下车时问她,晚上要不要跟姚小糖一起出去吃个饭。 沈倩满口答应,心里别提有多期待。 她下午跟单位请了半天假,回家洗过澡,开上她妈送的小车,上小商品市场逛了一圈,下午四点,就全副武装地等在了姚小糖学校的门口。 姚小糖平时不怎么合群,放学后也是自己一个人背着书包出来,没瞧见陈大泉的车子,站在原地有些茫然,扬着脑袋望了半天,猛地听不远处传来一声“糖糖,妈妈来接你啦”。 她被吓得眼睛睁大,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脸诧异地看向了眼前那一大坨胖胖的黄色皮卡丘。 沈倩浑然不觉旁边孩子们的兴奋,她还认为自己挺美,穿着玩偶服一扭一扭地走到姚小糖跟前,先是围着她绕了一圈,然后做出好几个逗人笑的动作,俯下身,把姚小糖抱在怀里,在她脸上使劲一亲。 姚小糖觉得这胖胖的皮卡丘还挺可爱,身上毛茸茸的,特别软和。但她一个多星期之前才见过陆曼,知道那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所以此时再看见别的女人向自己示好,心情难免有些复杂。 这样的矛盾情绪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姚小糖说起来不过是一七岁大的姑娘,之前连自己的母亲是谁都不知道,这会儿一来就是俩,一个见到她光知道哭着煽情,一个见到她光知道傻笑卖蠢,往那一站,都不像什么正经人。 于是,姚小糖再次铁面无情,扒拉扒拉了身上的手,开口就道:“放下。” 沈倩乖乖把人放下,摘下头套,还挺不见外,一张红彤彤的小脸,露着两个大大的酒窝,笑笑着问:“妈妈来接你放学,等下我们和爸爸一起出去吃饭,糖糖想去哪里吃呀?” 姚小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沈倩,见她刚才因为一直闷在头套里,脸上已经热得流下汗水,张了张嘴,拒绝的话终于说不出口,低着脑袋只能装傻看脚尖,剩下两个小辫儿在那一翘一翘。 班主任在后面看了好一阵,见沈倩露脸,便迈步向前,拍了拍姚小糖的头发,轻声询问了起来:“您好,请问你是糖糖的家长吗?” 第8节 沈倩没见过班主任,觉得人老师长得漂亮,说话也温柔,不禁咧嘴一笑,“是呀,我是她妈妈。” 说完,她还把自己刚领的结婚证嘚嘚瑟瑟拿出来,给人老师亮了一眼。 班主任过去在家长会上见过一次姚信和,当时惊为天人,自此念念不忘。 可姚信和本人平时从不亲自来接孩子放学,打电话过去秘书接,家访也只是让家里阿姨接待。 老师苦恋无果,心中难免郁郁。 此时,她见到姚小糖传说中的母亲,觉得沈倩皮肤虽然白嫩,长相却实在一般,一时心里叹气,就不禁有些酸涩,“您看着可真年轻,一点儿不像有个这么大孩子的人。” 姚小糖听见她的话,抓住书包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倩却反应得格外自然,把姚小糖搂进怀里,十分不要脸地回答:“哈哈是吧,她爸也这么说,好在糖糖长得像我。” 其实小孩儿五官也就那样,有点儿婴儿肥的,跟沈倩那张圆润的小脸放在一起,多多少少有点儿像。 但班主任明显被忽悠成功了,这下再也不纠结心里那点失落,笑着说到:“是很像,女儿像妈妈好。班上之前有几个男同学传言姚小糖同学没有妈妈,虽然被批评了,但您如果以后有时间,能多来亲自接一接孩子,这对她的性格和交朋友,都是有好处的。” 沈倩觉得这老师实在挺好,咳嗽两声,眼泪那是说来就来,“是是是,老师您说的太对了。之前我在外地上班,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也是她爸跟我说了糖糖的事,我才决定调回来,以后啊,我一定多来接孩子放学,还请老师继续多关照我家糖糖呀。” 班主任捂嘴笑笑,拍了拍姚小糖的脑袋,点头答好:“会的,去吧,糖糖,和妈妈回家去吧。” 姚小糖心里松一口气,十分礼貌的对老师说了声再见,这次沈倩再拉她的手,没有被甩开。 沈倩心情不错,走了一阵,脸上带着笑,瞧见不远处的玩具店,突然眼睛一亮,把手伸进自己衣服的肚子里,便掏出一个小熊玩偶,是陈大泉告诉她,姚小糖之前最喜欢的。 姚小糖这一下眼睛果然亮起来,伸手想要去抓,沈倩却翘着大屁股跑开,回头喊了句:“糖糖,追到妈妈,妈妈才能把小熊给你。” 说完,她见姚小糖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也不尴尬,又从肚子里掏出另外一只小企鹅,顺手就送给了旁边路过的小男孩儿。 姚小糖这下不乐意了,护食心起,背着书包迈步就往前跑。 沈倩见她跑,自己也开始跑,她这一跑,周围其他的孩子也纷纷跟着她跑,最后一群孩子跟着一只大黄老鼠皮卡丘在那儿呼啦啦一阵跑。 直跑得沈倩实在跑不动,一下坐在地上耍赖,姚小糖才大笑着把她扑倒,和身边其他孩子一起在那里挠起了她的痒痒。 姚小糖最后如愿拿到自己的小熊玩偶,小脸别提多开心。 沈倩见状,笑得也特灿烂,肚子里的十几个小玩具都被旁边的孩子拿完。 那些孩子们素质也挺好,得了玩具,都知道对着沈倩和姚小糖说一声谢谢,有两个认识姚小糖的,还很是羡慕的对她说到,“姚小糖,你妈妈真好。” 姚小糖眨了眨眼睛,里面藏着一股水汽,脸上红彤彤的,好半天才小声回答了一句:“你…你妈妈也很好。” 陈钦骚扰完陈美丽,得知沈倩真跟姚信和扯了证,说什么也要来亲自道喜。 他过来火锅店的时候,沈倩已经带着姚小糖在包厢里吃完了一盘哈密瓜。 陈钦倒是丝毫不掩饰自己蹭饭的属性,他不光自己蹭,还要带上自己的老同学一起蹭! 陈美丽本来下了班就准备去做美容理疗,没想半路被陈钦拦下来,硬说老同学见面,要请她吃一顿饭。 两人大学都进过学生会,还真有些交情。 那就吃吧。 但她没想到,这人挺大一张脸,说不要就不要了,说是请她吃饭,却是拿蹭别人的来“请”,被蹭的对象还是她老板和老板娘! 陈美丽气得浑身发抖,跟自家老板娘打了个招呼,往那一坐,脸上尴尬得直抽抽。 陈大泉倒是不知道蹭饭队伍已经发展得如此壮大。 他六点多才跟姚信和下班过来,一进包厢,瞧见桌边的陈美丽和陈钦,眉头一皱,立马发现事情不简单,“嚯,老大这是积了什么八辈子的德,自己结个婚,咱们老陈家的组团来蹭饭。” 话音刚落,外头又推门进来一人,手里提着一蛇皮大袋,张嘴在那喊:“圆儿,我刚从我哥办公室偷来一茅台30,今儿咱们一醉方…” 林湄那个“休”还没出口,见着包厢里那乌压压一堆人头,声音立马一顿,乖乖歇火坐了下来。 陈大泉和陈钦平时就爱喝酒,沈倩和陈美丽酒量也不差,此时听见林湄的话,立马发出积极响应。 姚信和倒是一直没说话。 他进来之后,就主动挑了个沈倩身边的位子坐下,偏头看着她那张比姚小糖还要圆润的脸蛋,稍稍侧身,低声说了一句:“少喝点。” 沈倩眼睛一亮,还挺不好意思,“你心疼我啊?” 姚信和见她靠过来,胸口碰着自己的胳膊,鼓鼓囊囊的一团肉跟着布料往他身上滚,柔和绵软,还带着一点淡淡沐浴露的味道,立马坐直了身体,不再说话。 他平时很少参加饭局,也不是滴酒不沾,但要说酒量,那是真没有。 沈倩一点儿不在意,她跟林湄、陈美丽喝得小脸通红,兴起了,才会劝身边的新晋丈夫喝上一口。 姚小糖望着她爸眉头紧皱、一副逼良为娼的悲壮表情,眼睛眨巴眨巴,便忍不住小声开口道:“妈妈,你是不是很不喜欢爸爸呀。” 沈倩喝嗨了,一时胆子也大了起来,“胡说,我怎么会不喜欢你爸,我喜欢他喜欢得,看见他那张脸就能灵感爆发。” 说完,她还真一蹦而起,扬着脑袋高歌了一首,然后把手里的酒一口闷了,脸上粉扑扑的,大摇大摆抱着姚信和的脖子,开始耍流氓:“我喜欢他喜欢得命都不要了。嘻嘻,这么好看的小哥哥,是我一个人的,谁都不能抢。” 姚信和坐在原地,在沈倩抱上来的那一刻,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神情严肃,手指也开始下意识蜷缩起来。 陈大泉和陈钦这会儿喝高了,也没去给他解围,径自在那里大笑,两人今天第一次见面,酒过三巡,就有了称兄道弟的底气。 林湄在旁边,左右逢源,咧嘴傻笑,直到酒下一半,她捂着肚子,突然起立,大喊了一声:“不好,酒里有毒!” 她这嗓子喊出来,陈大泉和陈钦立马也感觉到不对劲,哇啦一下往地上一吐,掏出手机就开始打120。 一群人呜哩哇啦地来,又稀里哗啦地去。 急诊室值班的是一四十多岁女医生,对着眼前一群挺敞亮的小年轻,挨个看过去,神情复杂。 她一步一步地走,就像是在下乡慰问似的,指着靠在陈美丽肩膀上的陈钦叹气:“小同志平时少看点不良视频吧,都虚成这样了。” 说完,又盯着被林湄扶着的陈大泉,“嘬嘬”两下,“小伙儿痔疮挺严重啊。” 最后,看着歪在姚信和怀里的沈倩,神情最为痛心,“怎么还有小姑娘喝假酒的,多想不开呐,哎,先去…” 她那句“去洗胃吧”还没出口,门口就急急忙忙进来一小护士,靠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句“刚才车祸送来那俩大爷不肯手术。” 医生眉头一皱,气得大喊:“胡闹!现在不做等下可是要截肢的!” 沈倩原来喝得云里雾里,这会儿听见医生的话,人立马精神了,睁眼看见姚信和那张清俊白净的脸,一下就不放声歌唱了,命也不能不要了,把人往外一推,捂着嘴就开始嚎:“哎哟医生,我来感觉了,我快死了,先救我,别管我老公,先救我啊!” 说完,哇啦一声,吐了。 第10章 第二天,沈倩是在医院里醒过来的。 跟她一起醒的,还有昨天喝完假酒全身过敏的林湄,两人泪眼朦胧对视一眼,低头掏出各自的手机,彼此都有一些尴尬。 沈倩脑子里装着一万个后悔,手机里装着十几通未接电话,仔细一瞧,全是韩文波打来的。 韩文波这会儿已经在单位大巴上,接到沈倩的回电,张嘴就是一阵骂:“小沈!咱们队今天去秦南的事,你是不是都忘到后脑勺去了!” 沈倩一边下床,一边恭恭敬敬地道歉:“没忘没忘,韩科,我昨天跟朋友喝大发了,对不起对不起,这事我等会儿一定好好反省,现在我赶去高铁站,大概四十分钟到,咱们在那儿会和,您看成吗。” 韩文波“哼”了一声没说话,愤而挂上电话,看着是气还没消的样子。 韩文波这人脾气一向不大好。 他作为歌舞团里的业务科科长,以前就是拍拍领导马屁,没什么实权,可两年前,北城成功举办了奥运会之后,市里一群大大小小的娱乐表演公司拔地而起,网络文化也日渐成为主流,歌舞团夹在其中,高不成低不就,领导班子开了大半个月的会,就决定也走起了市场经济的路子。 韩文波于是被委以重任,立马抖落了起来。 他平时干正事不行,抽烟喝酒却是难有匹敌,人野路子多,团里不少商演都是他找来的,三十五岁的人了,成天找着年轻漂亮的姑娘“聊”艺术,白天开一红色小跑走街串巷,裤子一提,见谁都说自己是妇女之友。 沈倩刚进歌舞团就被他给瞧上过。 这事不难理解,沈倩的长相虽然一般,但到底年轻水嫩,丰腴的身材在那些“阅尽千帆”的男人眼里,也很具有吸引力。 但沈倩压根不想跟一三十五岁的男人聊艺术。 她觉得自己就是艺术,在得知了韩文波的意思之后,连象征性地拒绝也没有,直接把情况告到肖副书记那里,自己拍拍屁股走了。 韩文波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彪子,一时气都不知道该往哪撒去。 陈大泉无从得知这些沈倩单位上的事。 他被姚信和喊过来送沈倩去高铁站,看着自家老板娘苍白可怜的小脸,心里还挺同情,张嘴就问:“嫂子你们歌舞团是不是经常要这样出去表演啊?我还以为事业单位都很清闲呢。” 沈倩嘴里咬了一口包子,沉声叹气:“可不是呢么。这次是秦南歌舞团五十周年,下次又是交响合唱团交流汇演,这一个接一个的,简直没完没了。” 陈大泉一听她提起秦南,便看了一眼过去,“嫂子你这次是去秦南啊?” 沈倩“嗯”了一声问:“对,你是秦南人啊?” 陈大泉连忙否认:“哪儿啊。是老大,老大小时候不是被拐过么,那地方就在秦南下面一个小县城,叫什么,南平吧,从秦南市区开车过去,估计也就三四个小时的路程。” 沈倩听他这么说,一下就来了兴趣。气喘吁吁地赶到高铁,等坐下来,危机过去,望着手机里姚信和黑色头像的微信,咧嘴一乐,立马又使起坏来,发过去一句——“亲爱的老公,人家这次去秦南出差,顺便也准备到南平看一看,你有什么想要我带的土特产吗,人家随时都可以给你带回去的哟,想我了没呀,羞羞,使劲么么么么么。” 那头一直没有回复。 沈倩想着姚信和有可能在忙,也有可能是单纯不想回复自己,毕竟她那话留的,自己都嫌恶心。 但没想到晚上洗过了澡,姚信和的微信还真回复了过来,只不过是冷冷淡淡的一句——“好好说话。不需要。注意安全。” 沈倩往招待所床上一靠,嘴巴嘟得登天高。 跟她同住的苗冉冉,瞧见她这样子,走过去就笑问:“怎么了这是?” 沈倩唉声叹气:“还不是我老公,回个微信跟机器人似的。” 苗冉冉一脸惊讶,“小沈你都结婚了啊?” 苗冉冉比沈倩大了快六岁,今年二十七连个男朋友也没有。 沈倩这下又兴奋起来,把自己手机里偷拍的姚信和照片找出来,一个劲地点头,“喏,这就是我老公,帅吧。” 苗冉冉是舞蹈队的,平时对自己体型要求特别高,看见姚信和的照片,立马一愣,先不说他那张脸,就说那身材,一看也是平时坚持锻炼才会有的,跟沈倩这么个一百四十斤体重往上的,怎么看也不像是夫妻。 于是苗冉冉挑了挑眉,侧脸又瞄了沈倩两眼,忍不住开起玩笑来:“这真是你老公?不是那种网络上小姑娘喊的云老公?” 沈倩一拍大腿,这是急着了,气呼呼的把自己的结婚证照片翻出来,无比严肃地强调:“当然不是!我们可是正经的合法夫妻。” 苗冉冉见她说得急迫。 嘴角也忍不住一抽抽,心想,正经夫妻谁成天把结婚证照片放手机里啊。 可她到底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她毕竟是工作几年的人了,知道低调做人的道理。 沈倩是肖副书记招进来的,两人关系看着还挺亲密,想来也有不薄的家庭背景。这种世家小姐平时最不好惹,长得一般,脾气倒是不好,找了个长相帅气的丈夫,当个宝似的炫耀炫耀也能理解,就是不知道她那个极品丈夫家里条件得是差成什么样,才会牺牲色相结了这个婚。 第9节 歌舞团周末不上班,团里的人忙碌了几天,好不容易等到星期六,打听一阵,纷纷嚷嚷着要自驾去周边的旅游景点看看。 沈倩没那个兴趣,摇头决绝,坐在餐厅里,一口半根油条,一口老豆浆,自顾自地查看手机里南平的大巴信息。 韩文波原本对沈倩意见挺大,这会儿见她不合群,更是心生不喜,走过去,皱着眉头问她:“小沈,上次大家爬山你不参加,这次你出去自驾游也不参加,这样一点年轻人的活力也没有,平时可是不会受小伙子欢迎的哦。” 沈倩抬头,撩着眼皮看他一眼,“我老公欢迎就行了,我要别人的欢迎做什么。” 她这话说完,旁边其他几个团里的人立马凑了过来,一脸好奇地问:“小沈你结婚啦?” 苗冉冉这会儿也靠过来,笑着告诉旁人:“是啊,我还看了照片呢,帅得简直不像真人。” 沈倩没听出来她语气里的酸味儿。 其他人倒是笑起来,这个打趣,“你这是电视剧看多了,哪有那么多不像真人的帅哥。” 那个问,“沈倩你老公是做什么的啊?” 沈倩手指挠着脑门想,姚信和的职业她还真说不准,你说他是工程师吧,人家现在也不从事工程事业了,但你要说他是纯粹的商人吧,人家又有自己的研究团队,总之哪边都沾点儿,哪边都不完全算。 韩文波见她没吱声,以为她那老公就是一小白脸,徒有长相,连个正经工作也没有的那种,优越感一时拔地而起,就连那些肖副书记训斥自己的话,也突然显得没有那么难听了。 可陈大泉不知道,他跟姚信和下了飞机就往歌舞团的招待所里跑,在前台问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在食堂里看见了沈倩和她那群同事。一拍大腿,走上去,张嘴就喊:“嘿,原来您在这儿啊!” 沈倩看见陈大泉,目光中有一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周围见陈大泉过来,还以为这就是沈倩的老公,觉得苗冉冉那话实在夸大了不少。 毕竟,陈大泉虽然长相不差,但最多也就一普通的阳光小伙儿,跟不像真人的帅气可还差得远呢。 但沈倩不知道他们这些想法,她擦了擦嘴巴,咧嘴就笑了起来,“那是不是我小侄…我老公也过来了?” 陈大泉点头答是,“可不是呢么,知道您周末想去南平,担心你一个人过去不安全,就在外头等着呢,吃好了么,吃好了咱就出去。” 团里人一听,才知道原来这不是沈倩老公。 单位租好的车此时正好送了过来。 大家伙儿于是一起跟着起了身,打打闹闹地出门,开着玩笑说要看看沈倩男人长什么样。 沈倩倒是也没想藏着掖着,她其实还挺想念自己家里那个美人的。出了食堂,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看见自家男人靠在车旁沉默抽烟的样子,心里立马一颤,只觉几日不见,美人的颜值又有精进,特别是在烟雾缭绕里,那一身干净冷清的气质,大清早往那一站,简直蛊惑人心。 姚信和今天心情的确不大好,在飞机上被一大妈追问了一路婚姻状况,一张冷脸都阻止不了人家乱点鸳鸯的热情。 此时,他见沈倩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脑中立马浮现出那天她抱着自己撒娇耍流氓的样子,而后又想起她一脸果断推开自己大喊救命的样子,眉头一皱,就抬起手来,低声喊了一句:“过来。” 团里的同事这会儿也不嚷嚷着要上前打招呼了。 毕竟那么一辆大几百万的古思特往空地上一放,是谁都怵,加上姚信和身上那一股社会大佬的气势,离得近了,小命很有可能不保。 沈倩身边两个年纪跟她相仿的小伙儿率先回过神来,往后退开两步,挥手就喊:“一路顺风,沈倩玩儿得开心啊。” 沈倩大抵也能感受到一点儿同事们的拘谨,上了车,回想一会儿,突然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姚信和觉得不解,侧过头去,看着她问:“怎么了?” 沈倩连忙使劲摇头,捂着嘴看了看自家男人,低头吃了一颗水果糖,乐呵呵地回答:“我团里那些同事,特别是舞蹈队和民乐队那几个,平时连李队长都管不住,没想到你一来,他们连话都不说了。” 姚信和没怎么搭理她的揶揄,看向沈倩含着水果糖一噘一噘的嘴巴,目光若有所思。 沈倩见状也不气馁,凑过去问:“姚哥哥要不要吃呀,我这里还有好多呢。” 姚信和轻咳一声,身体往旁边挪了一点,下颚的肌肉略微收紧,皱着眉头不说话。 沈倩第一次发现这人竟然还有些傲娇的属性,低头找了个自己喜欢的口味,伸手塞进他的嘴巴里,脑袋往前一靠,笑嘻嘻道:“想吃就想吃嘛,吃糖糖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姚信和小朋友不要多想啦。” 姚信和这会儿整个后背已经贴在了车门上,嘴里是水果糖甜腻的香味,面前是沈倩一双清亮纯净的眼睛。 他的手臂因为沈倩的突然靠近,下意识地搭在了她的腰上,整个人动作僵硬,像是把她微微地搂在了怀里。 沈倩浑然不知姚信和此时心中复杂的情绪。 她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特别喜欢他身上那股子檀香中草药的味道,觉得这人坐在那里,美化世界不说,还漂亮得格外具有艺术性。这要是自己的孩子,那可简直不得了,毕竟长得好看还容易养活,时不时投喂两颗糖,他就能不吵不闹一整天,也忒省心。 南平原本离秦南市是三个半小时的路程,年前通了国道,时间一下缩短到将近一个半。 等他们进了县城,路边已经来了不少黑色的小轿车。 沈倩下车买了一些当地的水果,问旁边加油站的工作人员,今天是不是有什么活动。 加油站的小伙儿告诉她:“是镇上新搞的一个图书馆还是文化中心什么的,今天揭幕,来了不少市里的领导。” 沈倩恍然大悟,上车之后,立马催着陈大泉把车开过去凑热闹。 三人的车子洋气,来得时机又太凑巧,刚一进去,就被带到了旁边领导专用的停车场里,沈倩跟姚信和一下车,那头的人也不管认不认识,张嘴就喊“领导好、领导这边请。” 那县旅游局副局长刘大强是个二十八岁的小年轻,这次这个文化中心办起来就是他的主意,一大早跑前跑后,生怕自己不够露脸表功绩,没想这会儿见到姚信和,他脸上立马露出一副震惊的表情,低着脑袋,拔腿就往后面办公室里跑。 刘大强倒是没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他跟姚信和说起来还是小学初中的同学,只是那时候姚信和成绩太好,长得又太漂亮,刘大强仗着自己有个当村支书的老子,整天下了课就带人去欺负他。 这事儿本来也不算什么,偏偏后来,姚信和一声不吭把养父陆向前砍死了,被抓走的时候,目光阴狠地看了刘大强一眼。 刘大强被那一眼吓得青春期都憋回去了好几年。 他这人瞧着凶狠,其实特别怕死,成天想着那么个心狠手辣的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要从少管所出来,哪天心血来潮,是不是也要把自己给砍了。 刘大强再次感受到自己年少时期的恐慌,一时吓破了胆。 如今就算姚信和不是奔着砍自己来的,他也过不去心里那个坎。 一瞬间,他面也不露了,吆喝也不喊了,眼看时间来不及,拉来旁边一个识字的大爷,张嘴就要他替自己上台去致词。 那大爷本来是乐队里头拉二胡的,五十来岁,近视,眼神儿还不好,说话带口音,拿着刘大强的稿子被赶鸭子上架,心中实在惶恐不已,“那,那额滴二胡咋办咧。” 刘大强大手一挥,指着不远处在那玩儿二胡的沈倩,“那不是有个姑娘会吗,让她上!” 沈倩以前经常下乡采风,什么唢呐,二胡,口风琴,都不在话下。 这会儿她见乐队队长来找自己帮忙,小脸一红,立马拍着胸脯保证,“大姐,您放心吧,我就是搞音乐的,这都是小case。” 于是十分钟之后,揭幕式正式开始。 领导和县里围观人民此时纷纷到齐,连姚信和跟陈大泉,都被莫名其妙安排到了前排的位置上。 手拿演讲稿的大爷见开场舞的大妈们下来,深吸一口气,终于哆哆嗦嗦上了台。 大爷声音低沉,秦南口音纯真,听着还有几分不自然的忧郁,磕巴了半天,等得到下面听众的掌声,他才稍稍放松了一些,眯眼看向手里潦草的演讲稿,擦着汗开口道:“额们介个火化中心啊,特别滴耗,能够完工,那都是多亏了社会国界银士的帮忙。” 他这话一开口,下面的领导立马愣了。 沈倩坐在座位上,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心想,哦,原来这是个火化中心,怪不得领导说起话来,语气如此沉重。 她见旁边乐队队长目光呆滞,一时忘了配乐,便决定自己上阵,随性发挥,拉起了缠绵悱恻的《落花的悲伤》来。 刘大强在旁边急得脑门直冒汗,站在台下,扯着脖子一个劲地做口型:“是文化,不是火化,文文文!” 大爷左边耳朵是观众的窃窃私语,右边是沈倩的《落花的悲伤》,一时悲从中来,也是情绪上涌。 “以后啊,额们村民滴…介个银生感悟、杂交作品,都能在介里,得到黑好的展示。大家一起奋斗,一起进步,一起接受教幼,介就是火化滴离娘!” “是文化的力量!” 刘大强两眼一黑直接瘫在地上,他觉得自己今天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果然,没过多久,下面就有人喊:“局长晕过去啦。” 此时大爷受到沈倩配乐的感染,见观众席人头攒头,气氛高涨,也不禁振臂号召起来,“让额们带着满身的你娘,努力奋进,开拓自我,坚持给每一个村民提高火化水平!” 说完,下面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场面一度变得很是混乱,这个喊,“不好啦,副书记也晕过去啦!” 那个喊,“那边那个拉二胡的!你可别他妈拉了!” 第11章 最后,大爷果然一下台就被保安带走。 沈倩作为大爷背后的女人,心中惴惴不安,一时疑惑,难免也迈步跟上。 县文化局的办公室主任钱福泽此时亲自站了出来,安排完前面的揭幕式,下台就揪住后面一堆交头接耳的大爷大妈,张嘴大喊“刚才是谁擅自在那儿拉二胡的”,气势惊人,一看就是干过人的老革命,胳膊一甩,誓要揪出刚才兴风作浪的危险分子。 大妈大爷都是周边村子调来的“文艺”工作者,不认识沈倩,站在原地,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钱福泽于是越发愤怒,一拍桌子,嗓门儿更加洪亮,“说!到底是谁拉的!别逼我把你们队长喊来,等下一个一个严刑逼问!” 刘大强他娘张冬梅原本是今天广场舞的舞蹈演员,早上喝多了水,跳完舞之后尿意汹涌,趁人不注意,偷偷在还没通水的大楼里上了一回厕所,此时出来,猛地一耳朵听见钱福泽的声音,心里立马咯噔一响。 她也是良民当惯了的人,做点儿小事就心虚,等钱福泽那一句“谁拉的”喊出来,她双腿一软,便只能举起手来,畏畏缩缩地承认,“我…是我拉的。” 钱福泽一见危险分子举手,年纪居然还挺大,一时气不打一处来,“我说老姐姐,您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能凑这个热闹!” 张冬梅站在原地满脸惭愧,心想,我哪把年纪也做不到控制这个啊。于是,哭丧着脸,只能不好意思地回答:“我,我一下没忍住。” 钱福泽更气了,“这有什么忍不住!?你就不知道等大家一起拉你再拉吗,硬要出这个风头!” 张冬梅心想,这玩意儿有什么风光可出呐。 钱福泽见她不说话,觉得她显然还没有受到组织的感化,冷哼一声,干脆来狠的,“好,你爱拉,那你就在这里拉个饱,我们看着你拉!” 张冬梅两眼一黑,只觉一口气上不来,她要不是知道眼前这人是个领导,一准以为他是来耍流氓的! 沈倩这会儿从后头的保安室里出来,听见钱福泽的话,连忙把张冬梅往后一扯,也笑了起来:“大妈,刚才是我拉的,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张冬梅眼睛睁得老大,心想,这事儿居然还有人抢呐? 此时,站在钱福泽旁边、那个吹唢呐的大爷也回忆起来,瞧着沈倩的脸,立马点头答是:“对!就是这丫头拉的,我记起来了,我刚才在后面看着她拉的!” 张冬梅一下没忍住,“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上。 钱福泽这会儿知道自己怪错了人,望着沈倩的脸色一瞬间垮下来,往前迈开一步,刚起了教训人的架势,右手抬起来,没想外面县招商局的秦局长就又带着人进来了。 秦局长这会儿后面还跟着姚信和和陈大泉,脸上别提有多殷勤,见着钱福泽了,上来就握他的手,“钱主任,原来你在这儿呢,给你介绍介绍,这是北城华升科技的姚总,刚才看了我们的揭幕式,对我们县里准备搞的这个革命文化度假村特别感兴趣。” 钱主任站在原地一愣,想着,这位老总看着年轻,但身上气度不凡,身边带的是男秘书,也不像是陪小三出来旅游的,看过刚才的揭幕式还能有兴趣,想来也算真心实意,于是脸上一时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沈倩的事立马被撇到一边,迈步向前,张嘴就与那头姚信和陈大泉打起招呼来。 张冬梅这会儿从地上起来,看见姚信和了,眨巴眨巴眼睛,张嘴就喊,“山子?” 姚信和倒是没觉得不喜,听见这声喊,回头瞧见张冬梅,还特地走过去,点头问了一句好,“张婶,好久不见。” 刘大强过去虽然不是个玩意儿,但他爹刘支书和他娘张冬梅却是村里难得的好人。 以前姚信和吃不饱的时候,除了陆曼,也就他们两口子会给他送点吃的,甚至后来姚信和能去镇上上学,姚信和杀了陆向前被警察带走后的证词,都是刘支书到镇上给他办的。 招商局的秦局长一看姚信和跟张大强的娘认识,更加高兴了,大手一挥,开口就要喊大家一起上县里最好的三宝楼吃饭去。 第10节 沈倩迷迷糊糊的跟着走,这下也没人问她的责了,甚至一下从危险分子,变成了不远万里前来投资的大老板夫人。 刘支书原本在忙着家里的农活,听说姚信和回来,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锄头,骑上摩托车就往县里赶。 刘大强醒来之后倒也跟了过来,只是坐在那里,屁话不敢说,跟平时那一副长袖善舞的模样一点儿不一样。 饭局上,秦局长钱主任喝得面红耳赤,陈大泉被灌了一肚子酒,脚步也有点虚。 姚信和倒是滴酒未沾,面冷话少,最后,甚至还能十分沉稳地签下来一两千多万的度假村项目。 沈倩坐在旁边,惊讶得眼睛直眨。 她想着,沈家虽然也算北城大家族,但家里人大多从政从军,最讲究低调清廉,像这样一掷千金的机会可还真是不多。 秦局长饭后本来还准备给姚信和他们安排政府宾馆,被刘支书拒绝,说是和孩子多年未见,硬是要带他们到自己家里住一晚去。 刘支书前两年已经升职到了镇上,自己攒钱也修了新房子,离县政府不远,开个摩托也就二十分钟的路。 沈倩坐在车里,望着一路上绵延的蔬菜大棚,眼里还挺新奇,转过头来,笑嘻嘻地问:“姚哥哥你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姚信和原本想着事,此时抬起头来,摇头回答:“不,我那地方还要更远一些。” 话虽这么说,但从车上下来后,周围不少村民还是把他认了出来。 南平这地方不大。 戈山村这些年开展高新农业,不少果园土地被承包出去,大多村民都住到了镇上来。 姚信和那个养父陆向前年轻时也算有名——臭名昭著的毒虫,独眼干瘦,络腮胡子带个疤,无恶不作,据说十几岁去城里打工,跟会计偷情被人老公断了子孙根子,人到中年,前路无望,他老子陆爱国实在看不过去,就在县里火车站,花两百块钱买了个病得快没气儿的小孩回去给他当便宜儿子。 那孩子当然就是姚信和。 但陆向前这人坏的连亲爹都打,对这个没点血缘的儿子当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姚信和小的时候,他在外头惹是生非,姚信和长大了一点儿,五官日渐变得漂亮,他就开始对着自己的养子心怀龌龊心思。 七八岁的少年,本来就有点雌雄莫辨,陆爱国还活着的时候,姚信和还能被维护一二,但等陆爱国死了,陆向前立马开始动手动脚,行为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姚信和小一点的时候还知道哭,懂事之后,连哭也不哭了,脸上一天天阴沉,眼神一天天危险。直到上了中学,他因为成绩好,被刘支书安排去了镇上一中读书,平时住在学校里,陆向前见到他的时间才渐渐少了起来。 可学校周末不让住人,姚信和去不了学校,又不愿意回戈山村,于是揣着几个馒头,只能在镇上满大街游荡。 镇上那会儿有个从沿海大城市回来的花姐,据说以前是开发廊的,瞧见姚信和那张俊俏阴柔的脸,立马起了歪心思。 花姐手里养了不少姚信和这样无家可归或是离家出走的小孩儿,听话的给口饭吃,长大了让他们给自己卖命,不听话的,就直接往人身体里注射毒品,把人毁个彻底,再让他们给自己卖命。 姚信和那时长得好,性格又沉稳,花姐难得找到这样的好苗子,特地拿了两千块钱,成天上陆家游说,就是想把他从陆向前手里买过来。 只是姚信和显然比陆向前还要狠心,还没等陆向前签字同意,他就直接把人给弄死了。 姚信和砍死陆向前的那一天,镇上一中刚开学,他握着菜刀的手一直抖个不停,望着地上成片的红色,却是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姚家老太太第二个月在少年看守所里找着自己这个失散多年的长孙,抱着他因为戒毒变得削瘦孱弱的身体哭得不成样子,六十多岁的人了,鼻涕眼泪一股脑流到嘴巴里,一个劲念叨着对不起。 但姚信和没能生出多少感同身受的情绪来。 他生来缺少了一些少年人的天真,被现实磨得,又只剩下一副不讨人喜的阴狠。 在他看来,该死的人死去,该活着的人,即便苟延残喘,也能继续活着,那么这就是好事。 所以,姚信和从没有想过跟自己的妻子隐瞒这些事情。 他不光要告诉她这些,他还想带她去陆爱国的坟上看一看,这个在他记忆里只活了七八年的老人,毕竟给予了他这一生中,唯一一段不算阴暗的童年时光。 沈倩坐在刘支书后院的老藤椅里,眼带水光,醉意醺醺。 她晚上在刘支书家里喝了不少酒,这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聚会比中午三宝楼的饭局要亲切许多,甚至姚信和也在她的劝说下顺势喝了两杯。 两人就着零星恍惚的醉意,坐在后院的小阳台上,对着天空里的一片璀璨数星星。 沈倩抬起手来,孩子似的张牙舞爪,又哭又笑,等抓住身旁姚信和的胳膊,她才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忽的将这个体格比自己大了许多的男人拥进怀里,一边亲吻他的额头,一边气鼓鼓地说到:“要是我们小时候认识就好了,谁欺负你,我就去把他们打趴下,真的,我打架可厉害了,你长得这么好,我一定会特别特别用力的保护你。” 姚信和一时沉默,难得没有抗拒这突如其来的亲近。 他伸出手,捏了捏沈倩脸上的软肉,觉得新奇,闻见她身上那一股糖果沐浴露的味道,又有些难言的畅快,即便他脸上神情此刻依旧平淡,意识却有一些醉了,醉的清醒而明净,垂着脑袋,喃喃自语,“小骗子,谁说我们小时候不认识的。” 可是小骗子睡着了,她听不见爱人的话。 所以小骗子永远只是一个快乐的小骗子,她大概不会想要知道,自己那些年偷偷惦记过的人,是不是也同样记得自己。 第12章 第二天,沈倩从宿醉中醒来,发现身边躺着个姚信和。 两人昨晚睡得都挺晚,张冬梅想着他两已经结婚,连房间也没多安排,就一张床上放了俩被子。 没想沈倩睡相极其不雅,一到下半夜就开始抢被子,脚丫子一顿乱抖,姚信和被她踢得实在没脾气,索性武力镇压,双腿一夹,直接把人锁在怀里。 这可实在浪漫得不得了,两人第二天起床,就算没有落枕,那起码也得一个肩周炎,一个颈椎病。 沈倩一大早率先醒来,果然身有不适,趁姚信和还在睡,一点一点从他怀里挪出来,撑着单边胳膊试图起身,没想起到一半,肩膀一酸,又给摔了回去。 沈倩重新躺在软和温暖的大床上,睁着一双牛眼睛,干脆也不起了,就那么安安静静望着对面的姚信和发起了呆。 她一开始还只是单纯用欣赏的眼光在看他,可过了没一会儿,等心中邪火四起,恶向胆边生,她就开始伸出手指,蹭起了他的睫毛,之后见人没反应,更加得寸进尺,用指尖在姚信和脸上直接画起了圈,嘴里小声嘟囔着:“哎,你说你怎么能长这么好看呢,酒量这么差,以后要是多遇见几个像我这样的女流氓,可要怎么办…” 说完,她眼睛咕噜噜看了房间一眼,确认没人,就偷偷亲了亲自己的食指,把食指放在姚信和的嘴上点了点,笑嘻嘻地继续念叨:“…还好以后咱两在家多喝两回,这酒量啊总能上去,不过,他们说,鼻子大的人性欲强,你之前一直那么憋着,这喝了酒,突然遇着我这种尤物…” 说着说着她都把自己给逗乐了,“噗嗤”一声笑出来,轻咳两下,砸吧砸吧嘴道:“…哎,不过谁让我是你老婆呢,让你嚯嚯几回也没什么,难怪我做梦要当英雄母亲,原来这都是上天的指引,说不定我以前在天庭就是干接生的…” 面前的男人此时终于听不下去,突然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放心。就算我们举行婚礼以后,在夫妻义务上,我也会以你的意愿为准。” 说完,他直接起身,将外面的衣服一件一件套在了身上。 沈倩呆在原地好半天,直到姚信和穿好衣服出了卧室门,枕头边上响起手机铃声,她才猛地捂住脸,往枕头里使劲一埋,抓着手机大喊起来,“老林,你都不知道我刚才做了啥,我他妈没脸活了!” 林湄打电话过来,原本是想找沈倩要陈大泉电话号码把人家领带夹还回去,见她突然来这么一句,立马警惕起来:“怎么,你终于开始刨人家祖坟了吗?” 沈倩“呸”的一声坐起来,可怜兮兮地诉苦。 林湄听完居然也没意外,“你说你这丫头,怎么打小这么没出息,成天就知道好美色呢。” 沈倩翻个白眼,张嘴就让她滚蛋,“边儿去,我一社会主义接班人,不好美色,那好什么,how are you吗。” 说到,听外头传来张冬梅喊吃饭的声音,她也没再磨蹭,气鼓鼓地挂上电话,出门就直奔洗手间而去。 没想到,楼下餐厅这会儿人还挺多,除了昨天一起喝过的几个,还多了个刘小雨跟朱越。 刘小雨是刘大强的幺妹,以前小时候就特别喜欢姚信和,现在听说姚信和回来,还成了一大老板,立马情绪上涌,说什么也要连夜赶回来看看,小脸红润异常,堪比国家级金丝猴的屁股。 朱教授相比之下,就要正常多了。 他是当年警察从花姐那里救出来的六个孩子之一。 姚信和那会儿吃了两个掺过白粉的面包,戒毒尚且困难,朱教授被花姐实实在在注射过毒品,过程可谓更加艰辛,只是他本人意志力强大,不仅成功解脱出来,还能在乡政府的资助下考上大学。 朱教授现在已经是秦南农业大学博士毕业的农产品种植专家。 他零七年上过一次中央台的《致富经》,之后便发誓将自己奉献给科学,不仅致力带领村民奔小康,更是专注研究,推陈出新,即便没有其他教授的肚大秃头,却也坚持常年没有性生活,所以村里男人看见他,个个都要尊称一声朱教授。 朱教授感念当初刘支书的帮助,如今一到周末就会下乡来,帮村里人在基地大棚里看一看根茎生长状态,配一配新型培育的种子。 他今天照例被刘支书喊来家里吃饭,刚坐下来,抬头瞧见刚刚下楼的沈倩,脸上表情一愣,猛地低下头,耳朵咻的一下就红了一大片。 沈倩没瞧见他的神情,打着哈欠往人家身边一坐,咧嘴一笑,特别不见外:“朱教授好啊!” 朱教授这下不光耳朵娇羞了,连眼神都开始娇羞起来, “胖蹲你你也好,你你是我的粉丝,哦不不不,我是你的粉丝。” 沈倩一听他喊自己胖蹲,咧嘴一笑,乐了。 胖墩不胖蹲是她在网上的艺名,她那小破乐队的名字也很好记,就叫二胖! 二胖原创作品不多,但网络上粉丝不少,只可惜里头团员个个觉悟不高,仨富二代,一个没被淹死又死灰复燃的情种,临近毕业,出国的出国,投奔爱情的投奔爱情,颇受好评的团队一下就地解散,昙花一现,没了结果。 沈倩过去没在现实里遇见过活着会喘气儿的粉丝,如今看见朱教授,一时热泪盈眶,握着他的手,简直感动非常,“没想到我还能得到文化人的喜爱。” 姚信和本来在跟陈大泉聊工作的事,旁边还坐着个一脸春情泛滥的刘小雨,抬头无意间往沈倩那边看了一眼,见她一副不矜持的样子,眉头立马皱了起来,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开始吃饭,全程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往朱教授的脑门儿上扫一眼,被沈倩抓住,他也丝毫不慌乱,若无其事的把视线移开,装得十分大方得体。 沈倩没多想。 她琢磨着,朱教授很可能过去偷过姚信和的裤衩,或是姚信和谋害过他养育多年的科研猪,总之男人间的矛盾,一点没有逻辑可寻。 好在吃过饭,朱教授就要出门采取数据了。 张冬梅邀请沈倩去参观他们村最新建设的恒温大棚基地。 姚信和此时接到姚小糖打来的视频通话,沈倩一听闺女的声音,抓过他的手机,张嘴就说要带她去参观大棚。 沈倩小时候在东北军工家属区长大,接近自然,释放天性,那时候也养过兔子养过鸡鸭,最过分的一次是小学五年级,偷偷养过一头老母猪,有一回她门没关好猪给跑了,弄得整个厂的人大半夜全体出动去抓猪,抓的大家一脸菜色,逮着一个胖点儿的,张嘴就喊“猪啊我的老母猪”,饱含深情,十分骇人。 张冬梅想着沈倩和姚信和是新婚,没当那个电灯泡,把小两口领进二号大棚,自己就转身离开,去了另外的棚里。 沈倩这下立马撒欢起来,对着手机里的姚小糖,胡说八道那是张嘴就来,对着人家豌豆苗喊葡萄,对着西红柿藤硬是喊青瓜。 母女两往那一看,一个敢说,一个敢听,简直不得不让人怀疑生命的真谛。 姚信和看不下去,把手机收过来,直接挂断,开口教育到:“没你这么教孩子的。” 沈倩眨一眨眼睛,在旁边蹲下来,笑嘻嘻地回他,一点儿羞愧也没有,“谁让我是个不靠谱的妈呢。我呀,一好唱小曲儿,二就好这张嘴,只要有好吃的能让我试试,甭管它叫什么,我都能给它吹出花儿来。” 说完,她还真一点不嫌脏,开始用手指在那扒拉菜地,咧嘴乐呵上了。 姚信和从小在农村里长大,对于土地,其实也有一种生来的敬畏。 他过去接触的北城世家女性,大都是一些不事稼穑的千金小姐,她们的生活,更多的,是一种依附在不断打磨、加工的艺术品之上的优雅,没有一个女人会像沈倩这样,理直气壮的胡诌,毫不掩饰的俗气,似乎她往那一坐,便有一片人间烟火,漫山遍野,袅袅而起。 姚信和很少会去了解女人,就像他很少会去思考婚姻的意义。 他在沈倩身边蹲下来,看着她白白胖胖的手指,轻声告诉她:“不要勾,这苗还才刚刚发芽,很容易被折断。” 沈倩闻见姚信和身上那一股熟悉的檀香味道,混合着身边的泥土,小脸一时不禁泛起了红。 她收回自己的手,偏过头来,把圆圆的一张脸抵在膝盖上,咯咯一笑,勾起嘴角两个浅浅的酒窝,等姚信和有些疑惑地看过来,她就抓了一根地上掉落的小菜苗,把它放在姚信和头上,自己凑上去,飞快在他脸上一亲,然后又缩回来,脸上红彤彤的,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小声说了一句:“那我只能折腾我自己的小苗苗啦,喏,我希望我的小苗苗也可以快点长大,变成一个这么帅这么帅的大苗苗。” 姚信和一下子愣在原地。 许久之后,冷白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粉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是被个丫头调戏了。 朱教授这时正巧跟着刘支书进了这边的二号基地棚,准备在这里配一套改良的种子。 没想迎面遇上了蹲在那里的沈倩和姚信和。 沈倩这人,在没有外人的时候脸皮极厚,但在自己粉丝面前,她那偶像包袱还挺重,见朱教授看过来,立马起身,站得离姚信和远远的,挥手装作无事的样子,故作平静地打招呼道:“哎呀,鸡教授,您来猪棚配种啊。” 第11节 说完,不光是她自己,朱教授和刘支书脚步一顿,站在原地,也懵了。 第13章 好在刘支书见多识广,在此危急时刻猛地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大笑一声“山子媳妇就是幽默”,转身拉着朱教授往菜地里走,偷偷将此事揭了过去。 沈倩虽然得到解脱,难免还是觉得自己丢了大脸面。 十二点多钟,吃过午饭,她起身跟着姚信和离开,同朱教授道别的时候,小脸羞涩,话说得格外轻,往车里一坐,神情别提有多委屈。 姚信和觉得女人这种生物实在让人费解。 特别是沈倩这个品种,前脚调戏了自己,后脚又能为着其他男人愁眉苦脸,一时落了清净,皱着眉头也不说话,一眼望去,都不知道她是在忧郁还是没吃饱。 当天下午,沈倩去机场送走姚信和,团里那群自驾游的同事也接二连三回了秦南。 苗冉冉是最早到达招待所的那一批。 见着沈倩也回来,她立马小跑上前,抱着她的胳膊,一脸讨好地笑着问到:“怎么样,和老公玩的开心吗。” 沈倩这会儿心情恢复过来,咧嘴一笑,小脸红得格外真诚:“开心,我俩昨晚上终于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深度交流。” 苗冉冉脸上一红,心想这两口子还特么是老司机,轻咳一声,就捂着嘴巴感叹:“真好,小沈,我可真羡慕你,老公长那么帅那么有气质,家里还有钱,对了,听说你妈妈是顾兰青啊?” 沈倩见她突然提起自己母亲,点头答到:“对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苗冉冉眼睛左右看了一圈,靠在她耳朵边上,开始告起状来:“你不知道,这次跟我们去黎乡玩的人里头,有几个是秦南乐团里的,其中有一个叫什么邱浩的,说是乐团一提,哎哟那个架势,一路上可不消停,指点这个批评那个,聊到你妈妈,硬说当年她能得那个帕格尼尼的奖,是走了关系把他们几个同期的给挤掉了才进去的。” 沈倩平时对家里人极为护短,听见这话,手里的毛巾立马往地上一摔,张嘴一句国骂,浑身气焰嚣张,只恨自己此刻不能手举火把,把那厮的大裤衩子烧个迎风飘扬。 没想第二天,她在秦南的山海音乐厅后台还真遇着这人了。 邱浩果然如苗冉冉所说,为人异常自大,在那跟乐团里的小年轻说话,几乎每颗字都带着前辈的傲慢。 小年轻是才被招进乐团里来的,原本脾气挺好,但聊到自己的偶像顾兰青了,难免还是有了脾气,“咩啊,顾老师就是好厉害的喔,她当介个特别指导,当然是当之无愧的啦。” 邱浩哼的一声,冷嘲热讽起来:“顾兰青?她不过是找了个好男人,那些奖项资历,保不齐就是睡出来的。” 沈倩见那小年轻还想开口反驳,连忙一脚把半掩的房门踹开,把人往后面一拉,皱着眉头教育:“行了,你个广东的小同志就别跟这儿较劲了,张嘴一句咩,不知道还以为你是来喂羊的,让我来。” 说完,她迈步向前,扬起脑袋对着面前的邱浩咧嘴一笑,拳头猝不及防地举起来,打在他那张老脸上,而后大腿往下一压,把他的胳膊反扭在身后,开口问他:“怎么的,你一个大老爷们儿,精神世界这么肮脏,党的光辉没洗刷你,我来免费漂白,你还不乐意啊。” 沈倩这人其实也不是崇尚暴力,她就是不喜欢跟人玩儿阴的,什么指桑骂槐,什么迂回牵制,在她那儿,纯属浪费时间,有那个空,浪费那个脑细胞,不如多吃两口肉,多写两首曲。 严导原本过来后台找人,没想冷不丁的遇着这么一出戏。 他是南湖电视台的节目组导演,手里现在正在筹备一个叫做《歌者》的节目,听说秦南歌舞团这边有个在当地很火的摇滚歌手,就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阴差阳错的,居然遇见了顾兰青的闺女。 顾兰青上大学之前一直生活在桐城,严文生那会儿是她的同学,偷偷喜欢好些年,大学为她专门考到北城,只可惜还没来得及表白,顾兰青就被个部队里的大老粗给叼走了。 这事儿想来实在可气。 严文生现在即便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可回忆起当年的遗憾,时常还是觉得扎心。 去年顾兰青参加高中同学聚会,聊到自己学习歌剧的女儿,严文生记在心里,当天晚上就去网上搜了搜沈倩的资料,觉得这个姑娘未来可期。 沈倩倒是不知道严导跟她妈之间的那些旧时情意。 见他邀请自己参加《歌者》的比赛,只觉有些过于仓促,“严导,您看我这才刚结婚没多久,过几天回北城就得去忙婚礼和搬家的事,再说下个月都要春节了,家里走亲戚见熟人,多忙啊。” 严文生挥手表示不用担心:“哪有那么快,我们这节目啊,最早也得明年开春三月份才启动,算下来,还有两个月呢。我和你们歌舞团的乔副团长是老交情,我到时候跟她说一声,你连班都不用去上,安安心心在家准备节目,拿了好名次,我们电视台高兴,你自己高兴,你们团长也高兴。” 沈倩听他这么说,还真有些动心了。 毕竟,她一搞音乐的,虽说懒散了点,但要说不想出名、不想跟粉丝互动,那纯粹是装逼。 况且,他们歌舞团一人少屁多的事业单位,里头那么多妖魔鬼怪凑在一起,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也的确挺无趣,似乎每天不打两个清新脱俗的屁,都不知道美好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于是沈倩冷静思考两天,就干脆把这事跟姚信和说了。 姚信和对音乐方面的事情了解不多,但他对于沈倩参加节目这件事却是十分赞成的。 一来南湖电视台的影响力毕竟摆在那里,二来,也是姚家自己就有专门的文化公司。他认为,自己一个没有音乐细胞的理工男,都能对沈倩的歌声如此着迷,想来这样的好声音,也不该被淹没在死板老态的歌舞团里。 于是,沈倩答应严文生当天,姚信和就在北城给她成立了个人工作室,挂在姚氏的青山文化公司下头,又把琳达调过来,给她做了个专职的助理。 唯一让人有些顾虑的是,姚氏文化公司现在音乐板块的业务经理是姚信鹏的老婆梁穗穗,沈倩早些时候因为孩子的事跟她闹过一回,两人凑一块儿工作了,想来难免产生矛盾。 果不其然,沈倩本来心情还挺好,听见梁穗穗的名字,对着手机,立马就是一句哼。 这声哼还真不是突如其来。 姚信和前两天刚把自己的婚房定下来,被老太太喊回去吃了个饭,没想那头梁穗穗忽的不请自来,张嘴就在那哭诉老太太最近又生了几次病,哭到后面,就开始旁敲侧击地提议把姚信鹏的亲妈张连媛接来老屋照顾老太太,话里话外,都是在暗示大房现在没个正经长辈,指责姚信和的母亲白迎蕊一回英国十几年根本不管公婆的意思。 要不说沈倩不屑与梁穗穗这女人为伍呢。 这人自己嫁了个私生子,不想着低调做人,居然还打着让她那小三婆婆也登堂入室的主意。 想那张连媛,一个姿色平平的家庭老师,年轻时引诱未成年男学生,年纪大了破坏人家家庭,生了个孩子阴阳怪气,没点本事,成天盯着家里这点儿财产瞎琢磨。 沈倩知道自己婆婆白迎蕊不在乎姚家的这些东西,但她一做长孙媳的,可一点不想把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让出去。 于是沈倩回到北城,斗志格外昂扬,下了飞机直奔姚小糖的学校,接完孩子,顺路开着车,跑去城北胡同,不一会儿就在一圈麻将的吆喝声里找到了老姜的位置。 老姜原来叫小姜,今年才刚二十,原本是二胖乐队的编曲和贝斯手,北城三代土著居民,天生音乐大佬,大学学的指挥,家里有钱又有房,租出去的门面店铺每月大几十万,大二时因为惹事被学校开除,家里就安排他去老年合唱团实习指挥,没想他干了俩月没干下去,把一老头给揍了,之后就干脆蹲家里,指挥起了麻将桌上的万里江山,由小姜变成了老姜。 老姜跟沈倩臭味相投,两人革命感情极其深厚。 此时,他听说沈倩要上《歌者》,想找自己帮忙编曲,满口答应一点含糊也没有,放下手里的筷子,把嘴里的鸭骨头吐出来,撩着眼皮看旁边的姚小糖一眼,就问她:“这你妹妹啊?” 沈倩十分严肃地纠正:“我闺女。” 老姜懵了,一擦嘴巴,蹲下来,伸手往姚小糖脸上一捏,难得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痞气,无比感叹道:“行啊你,嫁个男人,还能白得这么漂亮一闺女,赶明儿我也上二婚市场溜达溜达去。” 沈倩把姚小糖抱起来,眯了眯眼睛,“你就是想不劳而获,截取其他男同志的劳动成果。” 老姜一愣,张嘴表示同意,“要说看事通透,还得数你老沈。好在你男人年近三十,为人沉稳,不然在你面前,岂不是成天像裸奔。” 沈倩望了一眼他桌上的烧鸭,轻声叹气:“别提年龄的事儿,一提年龄,我就心疼得要流泪。” 老姜白眼一翻,耷拉着眼皮回她:“拉到吧,人家眼泪是从眼里出来,你丫从嘴角出来的,这他妈叫口水!” 说完,他把桌上没吃过的那盒烧鸭往她手里一放,挥手喊到:“给爷滚蛋。” 沈倩于是拿上两人友谊的烧鸭,带着嘴角流下的晶莹泪水,老老实实带着自家闺女滚了。 第14章 第二天是周末,沈倩上午把姚小糖送去画画辅导班,自己上录音棚溜达了一圈,出来见时间还早,就索性开车去了犁山别苑的新房里。 犁山别苑是姚家前几年自己投建的高档小区,地理位置好,环境也清净,里面的别墅装修全是由世界知名设计师独家打造的,美观大方,业主也省时省心。 老太太把里头结构采光最好的一套给了姚信和,其他孙子孙媳都没这个待遇。 沈倩呈了老太太的情,知道老人家爱吃榴莲,当天就让人送了一极品马来西亚猫山王过去。 沈倩自己在对街的品安园其实也有一套小复式,是成年那会儿家里送给她的,虽然比不上犁山别苑这一套,但也价值不菲。 她平时少有过去那边,几年前把房子租出去,现在里头合租了四个年轻姑娘。 沈倩下午一个人把新房里的床上用品换了一遍,坐下刚喝两口茶,没想那头品安园复式楼的租户乔小姐就突然打来了电话,说是物业那头有份入户文件要业主签字,现在她给沈倩送过去。 沈倩平时一向不爱麻烦人,如今见推脱不了,就干脆让乔小姐走两条街过来犁山别苑这边,准备让她回去的时候,拿两袋水果,顺便再刨几株后院的冬蔷薇送给人家,算是个装饰品。 乔小姐来得果然挺快。 她是搞公关的,在会所里工作了许多年,长相出众,打扮精致洋气,说话声音婉转动听,脱了鞋,被沈倩接进别墅,姿态摆得很是妖娆,目光在沈倩那张圆润白嫩的小脸上扫荡一圈,隐约带着些许打量。 沈倩收下文件,也没多想,转身去后院给她挖冬蔷薇,没想力道没控制好,旁边的备用水管被她一锄头给弄出了个窟窿,尴尬地挠了挠头发站起来,想着自己收拾不了,便索性给物业打了个电话过去。 物业的工作人员来得很是迅速,他也没见过这一户的女主人,进门之后,见到乔小姐,还以为这是姚先生的太太,微笑一声,立马低头抱歉,“姚夫人,实在对不住,这个备用水管本来两月之前就应该更换的,但您和姚先生一直没在北城,所以就耽误了,您放心,明天我们工程部的同事过来,立马给您更换好。” 他这话说完,乔小姐微微一愣,站在那里也没有解释,只抿着嘴巴撇过头去,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领着他往后院走。 姚信和这会儿也才刚刚下班,他二姑姑今天回国,老太太让他带着沈倩回去见上一面。 他听说沈倩在新房这边,于是就自己坐了车过来,没想进屋看见一个乔小姐坐在那里,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走错屋子,脚步几乎下意识就退了出去。 乔小姐抬起头来,神情倒是十分自然,站起来,弯眉笑道:“是姚先生吗?” 姚信和抬头再次确认了自己家的门牌号,皱着眉头往屋里走,径自坐在沙发上,没有搭理乔小姐的意思。 可乔小姐在会所里头混迹多年,最能看出什么样的男人值得攀附,所以对于姚信和此时的冷漠,她一点儿也不在意,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手指拨了拨自己脸颊旁落下的发丝,柔声说到:“沈小姐在后面和物业的人处理水管呢,等下就过来。” 乔小姐是浑身都被武装过的女人。衣服上萦绕的,是性感昂贵的都市香水,妆容和气质具备的,是无可挑剔的成熟魅力,往你跟前一坐,似乎连头发都透着一丝不苟的精致。 姚信和过去没有瞧不起这样的女人,但他也不会与她们发生过多接触。 作为一个领地意识极强的男人,姚信和生来不喜与人过分亲昵,在第一眼看见乔小姐坐在自家沙发上的那一刻,他的脸色便开始有一些不悦,等乔小姐自作主张地泡了杯茶在他身边坐下,姚信和皱起眉头,抬头看过去,连眼神越发带上了显而易见的厌恶。 乔小姐放了茶,还不想放弃,想到沈倩那一副平庸无趣的样子,索性装作摔倒,跌坐在姚信和身边,试探性的伸出手,将自己包里的一条红色蕾丝内裤塞了过去。 姚信和平时少有参与社会上的应酬,也向来不会接触那些乌七八糟的“会所文化”,见此情况,一时怒气横生,瞬间将人掀翻在地,迈步往后院走,迎面遇着刚处理完水管的物业工作人员,偏头冷哼了一声。 工作人员倒是见过姚信和,也知道他这么个奇怪的性子,笑着打了一声招呼,转头对着旁边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乔小姐说到:“姚夫人,今天那个水管已经暂时粘合好了,明天我工程队的同事过来,彻底更换埋了地,之后就不会再出现这种状况。” 他这话说完,乔小姐脸色一红,眼睛忍不住往姚信和那边瞄了一眼。 姚信和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下颚的肌肉连着肩膀渐渐绷紧,等沈倩拿着冬蔷薇从后院进来,他就一脚将旁边地上的工具盒踹翻,低声开口道:“能干干,不能干滚。业主认不全,你们还能做成什么事。” 姚信和平时装得人模人样,一旦发起火来,身上那一股混不吝的气势实在有些吓人。 物业工作人员岁数还不大,三十出头的年纪,被他这一教训,心中果然害怕。 沈倩也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远远的听见一耳朵,只是约莫晓得物业认错了人,于是走上前来,抓着姚信和的胳膊,笑着解围道:“陈师傅没见过我,认错也是情有可原,刚才谢谢你了啊陈师傅,明天你们工程队下午随时都可以过来,我和我先生肯定有一个在的。” 物业工作人员这一下恍然大悟,才知道,原来旁边那个成熟娇艳的小姐不是姚夫人,这个看着年纪轻轻的学生小胖妞才是,于是压下心中矛盾的情绪,连忙鞠躬道歉,态度别提有多诚恳。 可姚信和的脸色丝毫没有好转,直到物业工作人员和乔小姐纷纷离开,他还是一脸不悦地坐在沙发上,见沈倩跟个没事人似的在那里钉墙画,一时眯起眼睛,便迈步走到了沈倩身后,把她整个人都包裹在墙角的阴影里,垂下头来,冷声问到:“刚才那样的女人,你怎么能放到家里来?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结了婚,意识到我们是夫妻,意识到这里是我们以后共同生活的地方。” 沈倩对乔小姐的了解其实不深,只知道她是一北漂,想着女人只身在外生活不容易,如今见姚信和说话这么不客气,脾气一下就上来了,手肘往后一推,咬牙回答:“啥玩意儿?人家来送个文件,怎么就招惹你了,按你这么说,那我以后的朋友都不能来了?这房子是你家给的,我就是一借住的呗?” 姚信和觉得她这完全是在偷换概念,又往前半步,把手里还带着吊牌儿的蕾丝内裤甩出来,“就送个文件?她没有别的心思,能这么上赶着勾引你男人?” 沈倩脸上表情一愣,看见手里的东西,眼神一瞬间也变得厌恶起来,刚想转身说话,哪知姚信和这会儿突然抬起两条胳膊,从后面撑住墙壁,冷不丁的就把沈倩围在了自己高大的身躯里。 沈倩一下有些慌了神,她以前小时候就被高年级的傻子这样围过,那会儿打架身上还磕了两条疤,如今见姚信和一言不发也来这一套,一时血气上涌,就轻声嚷嚷起来:“行,这女的是臭不要脸,是我识人不清。但人家物业怎么你了,叫错一声姚太太你好好跟人说一声下次改正不就行了吗,我是国家主席啊还是妇女代表啊,人家就非得认识我?全天下那么多姚太太,难不成个个得要版权费吗,你丫给我放手。” 她说话的时候,愤恨地捶着墙,呼吸气促,脸上泛着淡淡粉红,胸前那两个大团子也跟着上下起伏一阵,从姚信和这个角度看过去,实在让人心烦意乱。 第12节 姚信和觉得这丫头冥顽不灵,盯着她耳后根上的一颗红痣,往后退开半步,便沉声说话了:“天底下姚太太的确多的是,但我姚信和的太太只有一个,你要是连这点都拎不清,当初就别想着跟我结婚。” 沈倩觉得他跟自己说的完全就不是一码事,见自己掰不动他的胳膊,脾气起来,索性张嘴就咬了下去。 两人闹到陈大泉过来还没个结果。 沈倩昂着脑袋上了车,直到到达姚家老屋,她还是一副坚贞不屈的样子。 姚信和先她一步下车,在外面伸手要来拿她的包,被沈倩哼的一声躲开。 姚信和神情不悦,再一次伸手去拿,沈倩还是不肯,两人于是一个坐在车里,一个站在地上,一推一拿,最后一个没不在意,沈倩往前一摔,脑袋就那么径直撞在了姚信和的两腿中间,两只手因为失去平衡,还使劲抓着姚信和的裤子,动作打眼一看,有些不雅。 老太太等不及要见自己的大孙子,一早就带了女儿姚瑞兰过来,没想抬头看见眼前这一幕。 后面跟着的两个佣人一下也懵了。 姚瑞兰下意识捂住眼睛,小声嘀咕着:“妈,小和跟他媳妇儿也太不顾及场合了。” 沈倩这下撑起身子来,也知道他们这是误解了,连忙大声喊到:“奶奶,您听我说,事情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 说完,她赶紧把手收回自己的口袋,使劲擦了擦,没想她这一擦,里头那条红色蕾丝内裤又好巧不巧地漏了出来。 这下不光姚瑞兰,老太太站在原地,脸色也黑成一片,垂着拐棍喊了一声“嗨呀”,转身就往屋里走。 沈倩急得耳朵从头红到尾,坐在车上,嘴里呜哩哇啦地喊着,“怎么办,都是你,你说你长这么好干什么,什么女人都往上贴,这都什么鬼东西啊,我刚才怎么没有扔掉啊!” 姚信和本来还沉默着,这会儿见沈倩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想着她到底还小,叹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只能低声劝到:“放心,奶奶和二姑都不是多嘴的人。” 他这话没错,老太太和姚瑞兰生来最要脸面,但后面那俩佣人显然不这么认为。 等沈倩整理好情绪再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成为了佣人口中建国后非法成精的母狐狸! 这个说:“什么!大少爷跟大少奶奶在车上做那事儿被交警抓住了?被当成了典型,视频还循环播放?” 那个说:“什么!大少奶奶的皮肤那么白,是每天吸取大少爷的精气,九十一天之后她就要吃人,低于一米八的不要?” 最后一个最是过分,痛心疾首地说:“你们知道什么!我听说,大少奶奶和大少爷两个人在家里不分白天黑夜干那事儿,大少爷成天都不让大少奶奶穿衣服的,出来只准穿蕾丝内衣,还是红色的!” 第15章 沈倩站在原地,气得白亮亮的一口牙齿都在抖,搂着袖子,正想上前教训人,没想那头的人胆大包天,竟又继续感叹起来,“嗐,大少爷这都是人家小两口的私事,外少爷那才叫可怕呢,听说那里立起来只有五厘米,每次三分钟,在外偷腥,专挑比自己大十几岁的中年妇女。” 姚信鹏因为是私生子,进不了姚家家谱,所以他在家里也没有排行,佣人们平时喊他,大多是称呼一声外少爷。 他跟梁穗穗结婚那会儿,老太太送了一套泊海湾三百多平的顶层复式,听着洋气,其实跟犁山别苑根本没法比。 沈倩听见梁穗穗家里的丑事,心情一下子又舒坦起来。 她这人生来有点儿缺德,自己倒了大霉,觉得日子过不下去,就爱从别人身上找点乐子,换而言之,就是幸灾乐祸,特别是自己讨厌的家伙,得知他们过的不好,那她的日子一下就又能过了,气也不喘了,阳光也灿烂了,已婚妇女的心情得到了安抚,豪门少奶的幽怨得到了纾解,事事顺遂,万物大吉。 姚信和倒是没她这么个倒霉心思。 他平时看待姚信鹏,就像看待一个玩意,没有半点关注,自然也就无所谓对比。 此时,他招手喊来家里的老杨,点名让那几个嚼了舌根子的签字走人,拍拍沈倩的后背,迈步就让她继续往厅里走。 姚瑞兰这会儿已经从卧室拿了见面礼重新出来,抬头见着沈倩,迈步向前,摸着她的手,轻声就喊她好孩子,神情温柔,目光中也隐约带着点儿遗憾。 姚瑞兰这次回国,一是为了丈夫的生意,二来,也是为了丈夫的侄女夏蓉。 夏蓉今年二十六了,平时一门心思搞作曲,跟成了仙似的,对男人一点兴趣也没有。 姚瑞兰本想着把她介绍给自己的大侄子认识,只是没想自己来迟一步,姚信和跟沈家的姑娘已经确定了关系,听说结婚证都偷偷扯了,就等下个星期举行婚礼。 老太太得知女儿的心思,一时也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之前是太着急了。 想来自己大孙子长相万里挑一,家世出众,就算工作能力差了点,但总归不缺姑娘喜欢,要是她那时能多等一等,让夏蓉嫁进来,说不定要比沈倩合适多了。 毕竟,夏姚两家背景相当,家里长辈也都认识,不像沈和平,隐隐有些瞧不起姚家的意思;况且,两个小辈年纪相仿,夏蓉还是正经硕士毕业,看着知书达理,不像沈家这丫头,看着圆润老实,其实秉性跳脱,成天勾着孙子胡闹。 沈倩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今天姚瑞兰回来,姚家几房的孩子齐聚一堂,连之前拒过沈倩婚事的姚信康都过来了。 姚信康坐在原地乖巧得很,见着沈倩了,还老老实实地喊了声“大嫂”。 他有此反应,倒不是真被沈倩身上那一股社会主义好儿女的气势镇住了,他那是怕姚信和怕的。 姚信和刚回北城的时候,成天在青少年康复中心接受治疗,平时冷着脸,从来不跟姚家的小辈说话。 姚信康那会儿跟姚信鹏关系不错,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堂哥抢了自家好友的位置,加上他妈乔丽芸整天挑唆,于是时不时就要给姚信和找点麻烦。 可姚信和是从社会底层爬上来的,对姚信康这种小打小闹压根提不起兴趣,看他就像个跳梁小丑似的,直到后来出了沈倩的事儿,姚信和的戾气才被挑起来,当天晚上拿刀子把姚信康给捅了,不光捅了,还割下他腿上的一大块肉,一边往他嘴里塞,一边冷漠地问他,好吃么。 姚信康第二天伤口发炎,发烧了整整一个星期,自那之后,再不敢跟这个堂哥独处,姚家小辈,也再没有人敢跟他主动说过话,个个有如惊弓之鸟,心怀恐惧。 沈倩不知道自己初中时的那一场意外还有姚信康的参与。 她往大厅里一坐,见他看着自己目光恭敬,心里还觉得他是被自己这个长嫂的伟大气质感化,心情舒畅,坐姿端庄,再一抬头,瞧见不远处的梁穗穗和陆曼,她又“切”了一声,旧态复萌,对着空地翻了个清新脱俗的白眼。 陆曼会出现在姚家家宴,其实不算新鲜事。 她当年毕竟实打实地救过姚信和,自己父母十几年没找着,孤苦伶仃的,会哄老太太开心,找了个男人又是海外著名资本家,来姚家就跟回娘家似的,十分有脸面。 可沈倩对她一向喜欢不起来。 她总觉得,陆曼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狠劲儿,就像是压抑久了刻在骨子里的一种阴沉,也说不出哪里不好,反正就是不如她看上去那样温和亲切。 老太太坐在座位上也不知在和陆曼说什么,眼睛时不时的往沈倩这边看上一眼,最后,等小辈们跟她一一问过好,各自四散开来找起了乐子,她才招手把沈倩喊到跟前,仔细瞧起了沈倩的模样。 老太太是耳根子极软的人,跟陆曼聊了一阵,心里已经隐隐带上了些许偏见,如今想到自己孙子曾经的那些遭遇,再一看沈倩这么个没心没肺的模样,说起话来,便越发语重心长了许多:“倩儿啊,我知道你还年轻,但阿和毕竟是你丈夫,你们夫妻以后是要过一辈子的。他小时候吃过苦,身体不好,心里对男欢女爱的事又或多或少有些抵触,跟寻常小伙儿比不得,你平时就算想跟他亲热,也要记得注意分寸,不要让他太有压力了,知道吗。” 沈倩原本还云里雾里,这会儿听明白老太太的意思,眼睛一下睁得老大,耳根微微发着红,心里别提有多不高兴。 陆曼见她这副样子,轻咳一声,又开始在一旁故作安慰了起来:“奶奶,您别担心,我看阿和媳妇儿是很聪明的人,以后啊,她肯定会多考虑阿和的身体的。” 沈倩低着脑袋不说话,这一下鼻子也皱了起来。 她倒不是真的害羞,她就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舒坦,毕竟,谁嫁进夫家还没正儿八经睡过呢,就被长辈抓着教育房里事,旁边还有个不清不楚的姐姐在那里阴阳怪气啊。 姚信和本来不放心沈倩,多停留了一会儿,此时看见她的模样,从后面的侧厅里走出来,难得主动牵了牵她的手,看着老太太和陆曼,脸色不怎么好看,“我们只是在正常备孕。奶奶,既然您知道我和沈倩以后是要过一辈子的,以后这种事,找我来说就好,她还小,不懂这些。” 老太太一听这话,立马不说话了,因为她一想到自己即将有一个白白胖胖的曾孙子,那是气也没有了,苦也不在了,眼看沈倩那么饱满一个屁股,都能透出点可爱来。 沈倩被姚信和带走,两人一路去了二楼他以前的卧室。 她这会儿心情还有一些不好,坐在床上打了一圈滚,重新坐起来,使劲撅了撅嘴巴,才小声说到:“还算你有点良心,知道维护一下自己的老婆,没被气急败坏冲坏脑袋。” 姚信和沉默一瞬,皱眉问她:“我什么时候气急败坏。” “你不气急败坏?那你前面在家里的时候,干嘛堵着吓唬我。” “没有吓你。我只是…想你听话。” 姚信和十几岁接受心理疏导治疗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面对在意的人或事时有一些类似于强迫症的控制欲。 这样单方面的控制欲,在现代社会的等边框架里,显然是有那么一些不正常的。 所以沈倩见他这样说,鼓着一边的小脸,便往前挪了一点,坐在床上,伸手扯着他的衣角,抬头看过去,轻声说到:“你这样让人听话的方式是不对的。真的,大苗苗,你应该和我坐下来好好聊一聊,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强硬的把我压制住,就算我很会打架,但男人在体格方面,天生有优势,所以你那样压着我,我心里会慌张,会应激思考,然后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为,所以我也会变得特别犟,会很不讲道理,但明明那只是一个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事,我不想这样,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姚信和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向她一双清澈发亮的眼睛,背在后面的手指略微往里收缩,想要去摸一摸她毛茸茸的脑袋,可到后来,他却还是沉稳地站在原地,目光转而看向地面,眼睛迅速眨了几下,点头回答:“我尽力。” 沈倩见他这样说,一时也高兴了,她噌的一下从床上跪坐起来,伸出双手,捧住姚信和的脸,开始无比严肃地告诉他:“其实我后来也有想过,我的脾气不好,的确容易造成家庭矛盾,所以下次,咱们要是再发生争执,你一定要记得不能从后面抱着我,一定要像这样看着我,知道吗。” 姚信和感觉她说话时的气息扑在自己脸上,是水果糖味儿的,于是闭了闭眼睛,轻咳一声,垂着视线问:“为什么?” 沈倩抿嘴一笑,格外潇洒地举起双手喊到:“因为我看着你这张脸,就什么气都忘记啦,只要咱们是正面发生争执,我永远争不过你。” 说完,她或许是太开心,一个蹦跶,没跪好,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倒在了姚信和怀里。 姚信和伸手将人护在手臂内,低头看着她一脸得意的傻笑,心情竟然也难得变得好了起来,手指在她柔软的耳朵上捏了捏,低声骂了一句,“不知羞。” 沈倩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脑袋往姚信和怀里一蹭,还更加高兴了,等感觉到自家男人下面的一点异常,她才突然“哎呀”一声,抬起头来,一脸郑重地眨了眨眼睛。 姚信和以为她被吓着,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想要告诉他,这是男人的生理反应,不存在什么特定的意义。 没想沈倩脸上丝毫不见羞涩,神情显得还很忧郁,牙齿咬住嘴唇,挤眉弄眼,像是自己在那儿演完了一整出戏,好半天,才举起自己的小拇指,往他面前一放,痛定思痛地问到:“他们说男人那里有遗传因素的影响,你那里不会也只有五厘米吧?五厘米啊,还没我一根口红长,六厘米至少有吧,实在不行,五点五也好啊。” 姚信和脸色一黑,瞬间又只想把她的脑袋摁回去了。 第16章 好在此时门外一位送水果的正义阿姨悄然降临。 沈倩老老实实坐起身来,打开门,对着人家羞涩一笑,抓起盘子上的一块榴莲,伸手就往嘴里塞,心情一好,便暂时忘记了自己男人“家族遗传”的烦恼。 姚信和平时最受不了榴莲的味道,皱着眉头退开,见沈倩吃得不亦乐乎,索性眼不见为净,转身往后面的书房里走。 姚信和的书房跟卧室是连在一起的,他以前上学的时候不爱出门,成天待在卧室里,不是看书就是做题,有一回在学校琴房外头听见了沈倩弹琴,他觉得有意思,后来回家,就也让老太太给自己弄了一架。 只是教他钢琴的两个家庭老师十分不让人省心,前头那个跟姚信和的三叔勾搭上,后面那个直接瞧上了姚信和,上着课那双手就往姚信和的裤子上放。 姚信和因为他老子年轻时的风流韵事,对于引诱学生的行为向来极其不齿,当即把人摔倒在地,之后再没让人进过自己的卧室。 此时,沈倩在外面吃得心满意足,一杯蜂蜜果茶下肚,擦了擦嘴巴,大摇大摆地走进姚信和书房,看见角落里放着一架钢琴,脸上一乐,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还会弹琴啊?” 姚信和原本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此时听见她的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过去学过几年钢琴,简单的曲子能弹,但要说有多会,那还真算不上,至少在沈倩这种玩儿音乐的人面前,属于班门弄虎。 但沈倩不在意,姚信和光是那一张脸,在她那儿就够人家十张专业等级书了,要是他偶尔还能弹两首小星星,会说一两句漂亮的俏皮话,那这小伙儿简直已算得上所向披靡。 于是,沈倩玩心大起,拉着姚信和的手,把他按在琴凳上,下巴往人肩膀上一靠,开口就不讲理起来:“我不管,反正你现在得给我弹一首,随便什么都行,你肯定给别的女生弹过,我打小就特别喜欢会弹琴的男孩子,你一个做人丈夫的,不能不满足老婆这点儿小小的爱好。” 姚信和过去徒有一个校草的名号,其实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坐在那里,垂着脑袋,视线看向自己搭在琴键上的手指,没拒绝,也没同意,只是问到:“从小喜欢弹琴的男孩子?像谈家老七那样的?” 他这话说出口,沈倩脸上表情立马一僵,眼睛滴溜溜转了转,直起身子,手指蹭了蹭鼻尖,神情岿然不动,十分娴熟地装作没听见,拿起上面一个十孔口琴,往他身边一坐,歪着脑袋就开始演戏:“哎呀,这个牌子的十孔口琴都是定制的,你居然也有!好漂亮啊,正好我会口琴,这样吧,您来弹琴,小的给您配乐怎么样。” 说完,她见姚信和还是不说话,只能靠过去,黏黏糊糊地嘟起嘴来:“学长好不好嘛,学妹以前可是从来没给别人配过乐的呢。” 姚信和侧过脸,看向沈倩此时手举口琴一脸期待的模样,轻咳一声,难免也有些心动起来。 这个口琴其实原本就该是她的东西。 那年沈倩被锁在学校的琴房里面出了事,姚信和第二天特地让人送了这个口琴过来,准备偷偷放在钢琴上,给她当做赔礼。 只可惜那时顾兰青在欧洲有个个人演奏会,沈倩请假离开半个月,再回来时,姚信和早已经被家里送去了美国,兵荒马乱一趟,什么都没留下,这些年过去,只剩了个早已过时的十孔口琴。 如今,沈倩举着这个原本应该早早属于她的口琴,坐在那里,模样乖巧俏皮,眼睛圆润清亮,一瞬间,姚信和只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十八岁的时候,他坐在琴房外头清净的空地上打着盹,而琴房里那个偷吃了零食会被老师教训的小丫头,依然在那儿无比愤慨地弹奏着总会出错的《命运》。 第13节 但姚信和从来不相信命运。 所以,在沈倩第三次靠过来的时候,他点了点头,只是伸手给她弹了一首《送别》,这是他当年第一次在琴房外头听沈倩弹起、也是他迄今为止,最为熟练的一首曲子。 姚信和对于音乐没有什么特别的天分,不会过目不忘,也不能识音断谱,十四岁之前,他饥肠辘辘,四处流浪,音乐的概念对于那时的他来说,或许更像是镇上兜售糖果的南杂店里,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的那一段旋律。 你不一定记得,但你生来便会憧憬。 夏蓉回过神来的时候,沈倩已经放下手里的口琴,抱着姚信和的胳膊神情夸张地吹嘘了好一阵,回头看见傻站在那里的夏蓉,立即被吓了一跳。 夏蓉此时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迈着小碎步,上前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是刚才听这里有琴声所以冒昧闯了进来,你们在一起弹琴的画面实在太美了,真好。” 沈倩平时就爱听别人夸奖自己,要是那夸奖还能沾上点儿美的意思,那她都可以原地扑腾起来。 姚信和此时已经起身离开了房间,沈倩没了顾虑,咧嘴一笑,就起身拍拍夏蓉的肩膀,哥俩好似的搂着人家说到:“嗐,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你好,我是沈倩,叫我老沈就行,你是二姑姑那个小侄女,夏蓉对吧?听说那个《白月亮》就是你作的曲,你可太厉害了。” 夏蓉天生就有音乐天赋,大一开始独立作曲,这些年出过不少被国内文青奉为至宝的作品。 她听沈倩这么说,立马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挥手谦虚,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小声回答:“喊我蓉蓉就好,我听说沈小姐喜欢民谣,以后有机会,我也可以为你写几首,对了,沈小姐你认识谈樾吧?” 沈倩微微一愣,点点头道:“认识啊,你也认识?” 夏蓉这下又笑起来,“是呀,他这学期来我们东京艺大读研,我是华人留学生的接待,有一次去他公寓,在他的桌上看见了你两的照片。你两是很好的朋友吧?他女朋友因为那个照片,还跟他吃醋呢。” 她说这话原本是想开着玩笑拉近二人距离,没想沈倩听完一愣,脸上却一点儿没表现出高兴。 谈樾这人天生多情,说的好听点儿,是艺术家的浪漫,说的不好听,那就是优柔寡断,没点儿定性。 沈倩这半年没有想起他,冷不丁有人提起,还真是一点儿也不怀念,“他啊,是我前男友,半年前,劈腿现在这个女朋友,我们两早分手了。” 夏蓉一听这话,使劲挠了挠头发,立马又开始道歉起来:“对不起对不起,这事我不知道。” 说完,她一边跟着沈倩往外走,一边小声嘟囔道:“沈小姐,你下星期婚礼可要小心一些呀,我上次听说谈樾跟他女朋友闹了矛盾,过年回来,说不定是要来抢你的婚的。” 沈倩脚步一停,心想,这么大一姑娘,浑身的音乐细菌,怎么说傻就傻了呢,于是轻咳一声,凑过去,小声教育起来:“你放心啊蓉蓉,这世上分手了的情侣啊,没那么多藕断丝连,分了手,那感情就得翻篇。虽然我这人的确太优秀,谈樾那厮可能有点儿念念不忘,但我的心里现在可是只有我老公的。真的,你以后要是结婚,也得像我这么根红苗正,不给狗男人留一点活路,这才是咱们艺术工作者的风范。” 夏蓉一听这话,瞬间就被吓着了,一脸惊恐地挥手拒绝:“我不结婚,我才不要随便嫁给一个渣男。” 沈倩一听这话,心想,那哪行啊,她还指望上《歌者》的时候夏蓉给她弄首好曲子呢,这要是直接给人整绝育了,她还怎么下得去手,于是抓住夏蓉的手,连忙一脸严肃,现身说法:“别介,这世上哪儿来那么多渣男。你看我老公,看着挺吓人的吧,特别不像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吧,但其实人家学历高,身世凄惨,还特别专情,待人待物始终如一,就连伴随多年的心理疾病都是坚持复发、从不根治的。” 夏蓉一下愣在原地,看向沈倩的眼神,由最初的敬佩,慢慢转化成了惶恐。 沈倩像是也感觉到了不对劲,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一看,果然瞧见了上来喊她吃饭的姚信和,一时间冷汗四溢,两眼发黑。 夏蓉看见姚信和那张冷脸便毛骨悚然,这会儿革命的友情也没有了,艺术的交流也不重要了,留下一句“我先过去”,脑袋一扭,撒腿就跑。 沈倩倒吸一口气,“嗝”的一声没成功晕过去,抽了抽嘴角,只能顺势往地上一倒,靠在姚信和的腿上,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胸口上放,气沉丹田,柔弱哭诉:“姚哥哥,我刚才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上身了一样,现在胸口疼,这儿疼,那儿也疼。” 姚信和一脸平静地蹲下来,看着她嚎,等她嚎累了,才伸手把她耳朵边上的发丝撩起来放至耳后,手指在她的脸颊上一点一点滑动,低声开口道:“你那个对你有点儿念念不忘的前男友,说下个星期要来参加我们婚礼。” “啊?” 第17章 沈倩跟谈樾都多长时间没联系了,刚刚听夏蓉说上一嘴就够烦的了,这会儿见姚信和又忽然提起,她更是不痛快起来,从地上歪歪扭扭地起身,拉着姚信和袖子,勾着脖子问到:“你怎么知道啊,难不成他托梦告诉你的?我可是连他联系方式都没有了,这事儿赖不着我。”说完,大大方方地昂起脖子,露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样子。 姚信和把手放回背后没有回答,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留下一句“先下去吃饭”,转身就往楼下走。 沈倩倒是还能贫,但她没想在这时候触姚信和的霉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等进了食厅,抬头一看,才知道这事儿的根源,原来是谈樾他妈廖玲玲过来了。 廖玲玲当年为了爱情自甘堕落,做了谈樾他爹十几年情妇,年轻时跟姚瑞兰是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寝室的闺蜜,两人一个版画系,一个油画系,大学毕业之后,一个远嫁海外,一个留在国内深造,如今这个年纪再次见面,难免热泪盈眶。 廖玲玲早些年其实不大瞧得上沈倩,觉得她长相一般,性格又鲁莽,配不上自个儿风光霁月的儿子,可等谈樾跟沈倩真分了手,秦小裴成了他儿子的女朋友,她立马又察觉出沈倩的各种好来,如今过来探访老友,得知她家刚进门的长孙媳妇竟然是沈倩,一时感叹,越发露出些遗憾的表情。 好在老太太年轻时也曾风流过,对于这样的事情向来不甚在意。 可沈倩不高兴,一场家宴,因为廖玲玲和陆曼的存在,她吃得极其不顺心,晚上回去一路上兴致都不怎么高,姚信和本就是寡言的人,径自看平板,也不说话,直到把沈倩送到家门口,下车的时候,他才告诉了她一句:“明天我会出差,四天之后回来。这几天,要是搬家,告诉琳达,她会安排。” 沈倩吸了吸鼻子,抬头瞧着眼前的男人,见他脸还是那一张脸,可莫名的,气质里就带了些格外的冷淡,于是,低着脑袋“嗯”了一声,也不走,就站在楼下吹冷风,等旁边遛弯儿的大妈都走过去两茬,她才小心翼翼地抓住姚信和的手掌,食指在他手心里挠了一挠,小声问到:“你今天是不是听廖阿姨说什么了啊?” 姚信和倒是不怕冷,可他看着沈倩那张白软不禁冻的小脸,有些替她冷,“没有,上去吧。” 沈倩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态度,右脚往下一跺,张嘴就喊:“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我跟谈樾那都是过去式了,谁没点儿瞎了眼的过去啊,我一没跟他睡过,二没跟他看星星看月亮,连牵手都是三天一小回五天一大回,严格遵守中学生守则!谁像你那个陆曼啊,在我面前一股莫名其妙的优越感,现在还成天为了你往姚家跑!” 姚信和这下也皱起眉头来,“陆曼跟我不是那个关系。” 沈倩不信,“我呸!不是那个关系?不是那个关系你对人家那么好,不是那个关系你连人家女儿也屁颠屁颠收养过来,姚信和,你别把我当傻子,我沈倩是没心眼,但一点不笨!” 姚信和推了推脸上的镜框,低声回答:“我收养姚小糖,是因为她亲生父亲金大山以前救过我的命,这件事姚家人都知道。你的确不笨,你只是不怎么聪明。” 他这样一说,沈倩嘴里的台词立马卡壳了,原本熊熊燃烧的一腔怒火眼看着就蔫吧了下去,风雨飘摇里渐渐变成了一点零星的小火苗。 可她到底也是行凶多年的老一代女流氓了,即便小脸冻得通红,气势摆得依然很足,冷哼一声,踮起脚尖,上去就对着姚信和的脸使劲咬了一口,口水湿哒哒的,留下一句“反正我没错”,说完就迈着顺拐一溜烟跑了。 陈大泉原本在车里看得一脸乐呵,这会儿见姚信和回过头来,立马正襟危坐,不敢再偷瞄。 姚夫人能在姚先生的脸上练牙口,他这小虾米却是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的。 要不说这妇女同志力量无穷尽呢,大腿一撇能生小的,小腿一蹦还能收拾大的,甭管平时多可怕的男同志,只要身处社会主义伟大婚姻,往那一站,都是纸老虎,战斗力不堪一击。 第二天,陈大泉带着对沈倩滔滔不绝的敬仰,跟姚信和坐着早班的飞机去了美国,两人原本说好四天就回,没想临时出事,到第六天婚礼前夕才将将赶来。 好在姚家和沈家的老太太极其靠谱。 新娘新郎即便万事不管,只要老老实实出个人,往那儿一站,婚礼照样能成。 沈倩对此感受十分深刻。 婚礼当天,她还能睡到日上三竿,直到她妈顾兰青下飞机杀过来,她才睡眼朦胧地起了床,被人拉着一阵打扮,又是美容又是纤体,连胳膊大腿上的细毛都被全部消灭了一遍,皮肤吹弹可破,跟个十几岁的小丫头似的,手指往上面一点,还能反复回弹。 她爹沈和平来的时候像是也打扮了一番。 沈参谋长是请假过来的,带着儿子沈行检,一身军装,头发梳得仔仔细细,眉目疏朗,气势惊人,因为常年待在部队,果敢自律,身材也没像其他四十几岁男人一样发福变胖,肩宽腿长,往那一站,堪称极品。 他一早对这门婚事不大满意,可到底没能拗过自己的媳妇儿,闺女也不争气,偷偷跟人扯了证,他一个常年在家没点地位的三等公民,得知消息,只能围着操场跑了十来圈,最后抽着老烟闷头认下,如今虽然过来参加婚礼,可脸色依然铁青,显然是准备将自己严肃岳父的路线进行到底了。 沈家今天来的亲戚不少,姚家这边来的家属也挺多。 英国本家的都来了好几个,其中一个姑娘,是姚信和舅祖父的小孙女儿,二十出头的年纪,站在那里看见沈和平,一下子就挪不动步了,眼睛发愣,口水直往下咽。 沈和平目不斜视,跟座雕像似的坐得板板正正,等女儿女婿切完蛋糕返回后台,他直接把沈行检也往餐桌旁一放,跟不是亲生的似的,起身去找顾兰青,找着了,就抓着她的手不肯放,一脸严肃地告诉她:“今儿是圆圆婚礼,你要闹脾气,丢的可是闺女的脸面。” 顾兰青多年跟他斗法,一向败在此人的不要脸之下,今天这日子她也的确不想闹腾,于是往那一坐,干脆由他去。 沈和平这下可高兴坏了,望着手里顾兰青细长白嫩的手指,啧啧称奇,“你看看,你看看,这艺术家的手就是不一样”,说完,一个没忍住,拿起来捏了一捏。 顾兰青脸上一红,连忙左右看一眼,见没人发现,立马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只觉这男人真是越老越恶心,见姚信和的妈白迎蕊过来,立马使劲把人甩开,高高兴兴地迎了上去。 白迎蕊好几年没有回中国。 她当年在医院里跟顾兰青遇见,两人病房挨着边,因为都是中国人,又是搞艺术的,被婚姻伤害,难免惺惺相惜。 如今,两人的孩子有幸成为夫妻,她即便天生性情冷淡,再见好友,也难免脸上带着少有的笑容。 相比这两个当妈的,沈倩可是要辛苦多了,一大早被拉起来,觉没睡全乎不说,到现在都还没吃上一口热饭,刚才众目睽睽之下切了那么老大一个蛋糕,能进自己嘴里的居然只有一小块,还是没草莓的那一块,脸上带着得体优雅的笑容,心里却别提有多委屈,肚子里时不时发出“咕噜”的声音,把旁边的姚信和弄得一个劲地抿嘴,也不知这人是在憋笑还是在不高兴。 等婚礼顺利办完,两家老太太终于难得坐在一起松了一口气。 两人垂泪恭贺,深感对方的不容易,只可惜,她们松的这一口气还没到嘴边,后头管事的人又来了,说是出事了,而且是出大事了——因为新娘沈倩和新娘她妈顾兰青把人揍了,两母女被“受害者”家属抓着讨说法,眼看就要上铁窗里头唱喜相逢去! 沈倩原本脾气还挺横,被扶进后面的小客厅里一脸淡定,往椅子里一坐,还开口要了一碗方便面,直到看见她妈进来,才有些诧异地问到:“呀,顾老师您怎么也来了。” 顾兰青一见女儿,也有些疑惑,哼哼两声道:“还不是你爸,个老男人这把年纪了,成天招蜂引蝶,那姑娘跟你一样大,居然说我老,关键,她还敢污蔑我的胸是假的!这我能忍么?” 沈倩握拳:“那必须不能忍!” 顾兰青点点头:“所以我就把她打了。” 然后又问:“你呢闺女,你个新娘子把谁打了?哎呀我跟你说,你这样可不好,就不能忍一忍吗,婚礼当天打架不吉利的,关键你等会儿还得洞房呢,这事儿可不能耽误,你男人都要三十了,那事儿能来一次少一次,现在还能趁着新婚热乎热乎,等再过一阵,他年纪上来力不从心,那基本上就是重在参与了呀,哎,你说你可真愁人。” 沈倩“嗨”了一声,神情沉痛地回她:“这能怪我么。还不是谈樾那厮,在后台找着我,开口就说他后悔了,上来抱着我不肯撒手,硬要我打他一顿才肯走。” 顾兰青不信:“他干嘛让你打他一顿?” 沈倩满脸不耐烦,“这我上哪儿知道去,他就说自己明天要走了,临走前想要我给他重温一遍青春最深刻的回忆,我和他能有什么深刻的回忆,还不就是上次把他打进医院呗,都上法制报了,哎,反正我是第一次遇着这样的请求,当时差一点都没下得去手。” 第18章 当天晚上,母女两腰杆儿挺得倍儿直,拒不道歉,最后还是双方长辈极力劝和,婚礼结束之后,她们才打着哈欠,象征性的跟被喊过来的警察同志进行了一番并不诚心的“自我检讨”,最后完事,时间已接近晚上八点。 姚信和从姚家把沈倩接回犁山别苑,顾兰青也跟沈和平拉拉扯扯地回了家。 老太太一早把姚小糖带回老屋,特地把房子留给小两口自由发挥,用心之险恶,实在令人发指。 好在沈倩一天没怎么吃上东西,气弱体虚,在派出所蹭了一碗方便面尤觉不饱,如今坐在沙发上,抱着软绵绵的抱枕,整个人瘫成一团,望着姚信和,张嘴便喊:“姚先生,你岳母说了,洞房是个体力活,没吃饱是干不好革命的。” 姚信和平时有一些洁癖,去派出所走了一圈,这会儿回家正准备洗澡,抬头看见沈倩那么个可怜兮兮的样子,轻咳一声,也不能真把人饿着,低头拿出手机,只能给陈大泉去了一个电话。 陈大泉这会儿刚刚回到家,突然接到姚信和的电话,还以为沈倩把他也给打了,接通之后,得知自家老大只是让他送点吃的过去,一时长舒一口气,找到附近的酒店,点了一堆助长歪风邪气的菜品,什么鹿茸乌鸡汤啊,什么韭菜牡蛎炒鸡蛋啊,反正价格个顶个的高,普通小伙儿一下肚,就算不犯原则性错误,那也得流下两行鲜红的血泪。 沈倩不知道这些菜的功效,吃得心满意足,洗完澡,往卧室里一躺,脸上就开始浮现出昂扬的斗志。 只是她这斗志没持续多久,半个小时没到,就开始哭天喊地。 沈倩体重一百四,身高只有一米六五,身材明显横向发展,婚礼上她跟姚信和站一块,看着就有些不匹配了,等晚上回到家里,挨着床根一坐,嚯,那对位器官明显更加不匹配。 沈倩早些时候还一脸兴奋地嚷嚷着要当英雄母亲,这会儿瞧见姚信和,两眼一黑,只觉得自己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她打小觉得自己特别牛逼,很少有这样认怂的时候,如今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双手握成拳头交握在胸前,满脑子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神情之惨烈,姿态之悲壮,有如上了断头台的老妖精。 姚信和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他本来心理上就有些日积月累下的抵触,跟沈倩相处了一段日子,原以为有了一定感情基础,能一口气拿下高地,只是没想,真到了冲锋陷阵的时候,武器没问题,心理那道坎儿却还是牢牢地横亘着,四肢疼痛,神经牵扯着胃里的酸涩,时不时就涌上一阵恶心。 他两也的确是新手上路,那点儿年少时的感情又达不到水乳交融、升华思想的地步。 于是象征性地来了一次,就此歇火停战,各自抱着自己的被子,松一口气。 沈倩揉着自己的胳膊,这会儿是英雄母亲也不当了,伟大的精神交流也不乐意做了,甚至想着以后的频率,能不能从医生提议的一周两次直接改成一年一次。 第二天,姚信和醒得挺早,胳膊酸疼,身上也有些沉重,头晕目眩了好一阵,等戴上眼镜,才发现自己肚子上压着一条大白腿呢。 他两昨天晚上本来是各自抱着被子睡的,没想今早上起来,竟然又滚一块儿去了。 两人此刻脸色不佳,姿势也很是不雅,一个口水流了半个枕头,脸上一个大红印,一个起来脖子落了枕,乍一看,有如三级残废,彼此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的情绪。 两人房里事不合,姚信和神情难免比平时更严肃了几分。 沈倩倒是不在意这些。 第14节 她一大早起来,发现外头下了一夜的雪,趴在窗边的大床上,连起都不想起来,身体左右打滚完一圈,等姚信和离开,就把脑袋埋在他的枕头里,闻见那股檀香中草药的味道,只觉心神荡漾,接了林湄的电话,张嘴就跟她感叹起来:“哎,老林,你说夫妻之间要是能简简单单睡个觉,不用干那事儿该多好啊。你不知道,昨天姚信和亲我的时候,我心跳得有多快,他第一次主动亲我,看我疼得厉害,还伸手拍了我的头,那时候,我跟他的脸隔得好近,连他呼吸喘气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呜,他长得真是太好看了,那时候,我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林湄大学学的社会心理学,除了没事儿上动物园记录动物浇配数据,就爱搞一搞黄色革命,听见沈倩的话,脸上忍不住一红,想着姚信和平时那么冷淡一人,在屋里头时,竟然也有兽性大发的一面,咧嘴一乐,就不禁贼兮兮地问到:“嘿嘿,那你两昨天来了几回啊?” 沈倩脸上表情沉重,十分不高兴地回答:“什么叫来几回?一回都要了我的老命了。” 林湄“啧”上一声,显然被惊着了,“你们新婚居然就他妈来了一次?就你男人那种极品,你不缠着他多上交几次公粮?” 沈倩把自己翻了个身,白花花的肚皮露出来,望着窗外头一片茫茫雪色,自由自在地当咸鱼,“那不行那不行,我疼,我男人也不乐意,我们两还是适合纯洁的柏拉图式交流。” 林湄沉默一瞬,觉得她简直脑子有病,小声问道:“圆圆,你男人…该不会是心里有什么白月光之类的狗玩意吧?” 沈倩觉得林湄年纪不大,思想还挺肮脏。 姚信和这种冷血动物要是都能有白月光,那那白月光得有多可怕啊。 这事也不能怪沈倩,毕竟,在她心里,白月光这种风雅的玩意就得自己这种人民艺术家才配拥有,姚信和那样成天屁话不说,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的家伙,怎么看都应该是去琢磨如何专业的犯罪! “没有,你想什么呢,我两结婚,都是想好好过日子的。” 林湄得了沈倩的回答,觉得更不靠谱了,摇摇脑袋,表示不同意,“既然想要好好过日子,更不能缺少了夫妻生活,没有身体的摩擦,哪来的爱情的升华,我在民政局这么久,起码一半离婚的夫妻是因为这事儿不合分开的。” 她这话说完,沈倩也吓着了,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起来半边,脸上表情特别无辜,“真的啊?可那也太疼了,真的,和小说里写的完全不一样,你想啊,你把一1.0的笔芯插0.5的笔筒里,那能行吗。” 林湄毕竟高中时就身经百战,此时老气横秋地回答了一句:“嗐,第一回 都是这样,以后就好了。” 可沈倩生来怕疼,她身上肉多,皮肤又嫩,平时一掐就是一个印,昨天晚上那一回“打架”,她身上就跟开了花儿似的,特别惨不忍睹,“不行,我还是怕疼,我觉得我两这样就挺好。” 林湄见她这么说,只觉这家伙扶不上墙,“你是挺好,但你男人好不好可就不知道了。我昨天在你们婚礼上,可看见那李家老三了,大冬天穿一吊带短裙,烈焰红唇,跟吃了俩孩子似的,往那一坐,嚯,胸前的沟有这么深。我听旁边的人说,她跟你男人是高中同学,就前两年,还为嫁他上过一次吊,你这不用自己男人交公粮,那他的公粮以后说不准就交谁身上去了。” 沈倩对李家老三倒是也有点印象,谈樾以前的朋友李延卿就是他们家的,记忆中,的确是个挺漂亮的女人,张了张嘴巴,歪着脑袋问:“上吊?姚信和睡了她不负责啊?” 林湄“啧”的一声谴责起来:“你丫思想能不能纯净点儿,人家就是不能是暗恋未遂吗,我看她挺能装的,真的,在洗手间见着了,人家上个厕所都是双手柔柔弱弱放在腿上。” 沈倩点头,觉得新奇:“为啥啊?那样姿势拉出来的造型比较好看吗?” 林湄觉得自己根本没法跟这人交流,一下就怒吼起来:“这他妈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男人身边一群蓄势待发的小妖精,你自己得上心点儿。” 沈倩却丝毫不在意,“那不一样。我跟我男人是散发社会主义芬芳的革命爱情,容不下那些小资情调的屁。” 林湄向来知道沈倩对自己没有一个正确的认识,但她没想到,这人还特别不要脸,“算了,指望你有危机意识,怕是男人都能上树,我说,昨晚你们避孕了没。” 沈倩脸上一懵,一下就被问住了,“就一次,不至于吧。” 说完,她还真思考了一下自己生孩子的情景,一时被吓了个头昏脑涨,捂着胸口,感慨得特别真情实意:“要我说,还是你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心没肺没烦恼。” 林湄脸上一红,居然破天荒地羞涩起来,“你别说。我这一阵还真看上一人,咳,就你男人那个秘书,陈大泉你知道的吧,我觉得他跟小时候照顾过我的一个男孩儿特别像,往那一站,特别阳光明媚,特别积极向上,一下我就想嫁了。” 沈倩沉默一会儿,十分严肃地回答:“理论上来说,这事儿不成立,因为他家在农村是开养猪厂的,小时候只照顾过他家的老母猪,你的品种有点匹配不上。况且,你觉得,陈大泉要是知道你想要嫁给他,他还能阳光明媚、积极向上的起来吗。” 林湄“嘭”的一下挂掉电话,她觉得她跟沈倩不怎么宝贵的友情可能到这里也差不多到头了,这人站着茅坑不干事儿,结婚还搞柏拉图,往那一站,净会放屁。 第19章 沈倩躺在床上懒懒散散地消磨了几个小时。 直到中午,姚小糖被老杨送过来,她才起床梳洗,干干净净地下了楼去。 姚小糖被家里阿姨这些年一直带得挺好,进门看见沈倩就知道乖巧地喊“妈妈”,因为平时姚信和喜欢看书,在家里电视开的不多,所以姚小糖耳读目染,平时也很安静,回到家里,洗手换完衣服,就知道自己拿着本书进房间里去看。 可沈倩打小不是个好学的人,你让她整日对着书上的东西摇头晃脑,都不如让她去当个萝卜。 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沈倩认认真真地给姚信和泡了一杯大红袍送去书房,又给姚小糖剥了一个苹果俩猕猴桃放桌上,可做完这些,她又无聊了起来,拿上一盘零食,坐在后院的阳光房里,歪头看向已经放晴的天空,小腿上前摇晃,跟个孩子似的,眼睛眨巴眨巴,嘴里吧唧吧唧。 沈倩小时候长在东北,到了下雪天,那日子可是极其快活的,堆雪人,打雪仗,扎雪炮,有时闲的无聊,为表示勇敢,还能吆喝上一群熊孩子挨个去舔铁栏杆,舔得舌头老长一条,跟个修炼得道的蛇精似的,挨个在那撅着屁股嗷嗷叫,等大人们拿着热水壶呼哧呼哧赶过来,一人少不了一个大脚印子,可等过几天,他们好了伤疤忘了疼,作死的队伍又会立马重新集结起来。 北城的雪没有东北那么大,这里的人也没那么多不体面的乐子,北城人民都是内敛而优雅的,像姚信和这样,坐在暖和舒适的大屋子里,忙碌着各自繁重无趣的工作杂事。 而沈倩是一个耐不住寂寞的人,她在阳台上发了一会儿呆,见手里零食被消灭的七七八八,推开后门,往雪地里一扑,就开始一个人撒欢,高高兴兴地玩儿起雪来,她手里的铲子是刚刚爬墙从隔壁院儿里偷来的,铲雪的时候,哼哧哼哧,特别有劲。 雪人被她堆得又高又胖,十分符合沈倩的个人特色,圆嘟嘟一个大脑袋,上面围了一根姚信和大几万的羊绒围巾,脑门儿上头还贴着三颗大字——姚仙人,打眼一看,特别唬人。 沈倩被自己的雪人逗得直乐,心中一瞬间涌起无数艺术灵感,折回房间,找来一把吉他,朝自己的手呵了呵气,坐在阳光房的门口,清了一下嗓子,张嘴就对着雪人唱起歌来。 沈倩刚学会吉他的时候就喜欢对着雪人唱歌。 她那会儿把雪人想象成自己未来完美帅气的爱人,他的模样常年都在变,一会儿是电视里炙手可热的男明星,一会儿又是前院刚刚考上高中的帅小伙儿,甚至是诊所里年过三十还未秃顶的老中医。 沈倩的姥姥那时对外孙女捧场极了。 姥姥年轻时是军工厂里一朵花,到老了也是厂里最漂亮的老太太,后头时常跟了一群头发花白的小老头。 沈倩的吉他就是二号车间的胡老头教给他的。 胡老头是十分潇洒的老头,年轻时喜欢的姑娘得病去了,他就一辈子没娶过。 沈倩那时为他可惜,可是后来长大了,她又难免觉得这样其实也挺好,毕竟,一个住在心里的人没有了,你不能跟着去,你还得好好活着,但你总得找个法子让自己记得她,证明自己真来这世上走过一遭。 所以,沈倩可以对着许多雪人唱许多的歌,但她的后半生,却只交给了一个姚信和。 就算这个家伙性情冷淡,晚上跟自己“打架”时不是个好东西,可她依然想要跟他在一起。 他在身边时,沈倩想要抱着他腻上一腻。 当他不在身边时,她也愿意对着雪人弹一弹琴,歌唱那点儿她对他庸俗肤浅的爱情。 姚小糖从屋里出来,偷偷趴在后院的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圆圆的脑袋上面戴着一个红色卡通羊毛帽,毛茸茸的耳朵偶尔从门后面冒出来,一晃一晃的,可爱软乎。 沈倩弹完曲子,转头吃两口柿饼,偏头瞧见姚小糖,咧嘴一笑,便招手喊了她过来。 姚小糖有些害羞地小跑上前,眼神明亮地告诉她:“妈妈唱的真好听。” 沈倩得到孩子的夸奖,一时得意洋洋,眨了眨眼睛,把吉他放在姚小糖怀里,看她小小的一个人,抱着大大的吉他,乐呵呵地说到:“妈妈下次送你一首歌好不好,就叫《糖糖》,是我们糖糖一个人的歌。” 姚小糖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还可以拥有一首歌,愣在原地,眼睛都忍不住有一些红了起来,不敢相信地问:“真…真的吗,妈妈,我可以有一首自己的歌吗?” 沈倩见不得孩子为这点小事流眼泪,站起身来,拿开吉他,拉上姚小糖的手,使劲放在手里揉了揉,“当然可以了,过一阵妈妈要去参加一个电视节目,到时候,你还能在电视上听到这首歌,你可以很骄傲地告诉所有身边的朋友,告诉他们,这是你妈妈写给你的歌,她们都没有!” 沈倩这人天生不知何为低调,有了好东西,巴不得全天下知道。 可姚小糖听见沈倩的话,小小的脑袋却忽然有些失落地低了下来,她看着自己的脚尖,轻声说到:“但是,我没有朋友,妈妈,没有人会听我说的。” 沈倩打小没有体会过缺少朋友的感受,这会儿听见姚小糖的话,心疼得不得了,把人往怀里一抱,推开阳光房的门,快步跑到雪人旁边,抓起地上一个雪球,抬手就往姚小糖身上扔过去,气鼓鼓地喊到:“胡说,妈妈不是你的朋友吗。” 说完,她又扔了一个雪球过去,见姚小糖毛茸茸的帽子耳朵被弄的歪了一半,小脸傻乎乎的,别提有多可爱,一时站在原地,忍不住大笑起来。 姚小糖听见她响亮清脆的笑声,小脸一红,也不禁笑了起来,她小步跑上前去,小小的手掌抓住地上的一团雪,先是小心翼翼地扔了沈倩一下,见沈倩装作受伤地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喊“哎呀哎呀我被糖糖打倒了,”便跑过去偷看,被沈倩忽然起身反扔了一个,她立马“哇”的一声笑起来,而后追在沈倩屁股后头,迈着小胳膊小腿扔起雪球来。 母女两在楼下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 姚信和站在二楼的窗台边上,也默默看了许久。 他在沈倩最开始弹吉他的时候,其实就已经靠了过来,窗户被他悄悄打开了一个缝,声音伴着冷风吹在脸上,竟也一点不让人感觉到冷。 姚信和很早之前其实就听沈倩唱过歌。 高中那会儿,当他们大多数人还在为音乐课考试发愁的时候,沈倩就已经能在琴房里头随心所欲地唱自己的歌了,那些歌连个名字都没有,随心所欲地一哼,俏皮动听,或许也只有他一个人听过。 姚信和那时羡慕沈倩的天真随性,羡慕她生来得到的优良教育,羡慕她对各种乐器的信手拈来,也羡慕她漫不经心却又令人着迷的声线。 可现在,他却有些害怕起了她的这份天真随性。 毕竟,当一个曾经放纵不羁的少女躺在你身下,因为疼痛梗着嗓子哭泣,因为一个夫妻的身份收起了身上所有嚣张,变得循规蹈矩的时候,你的心里很难不生出一种愧疚遗憾的情绪。 她本该是草原上肆意奔跑的马,却被你拖进了一个阴霾的深渊里,你用一个婚姻的牢笼,锁着那一点经年岁月里的光亮,自私固执,却连一段正常的夫妻欢愉也无法给予。 姚信和默默坐回自己的座椅,闭眼小憩,许久沉默,直到沈倩敲门喊他下楼吃饭,他才重新睁开了眼睛。 家里阿姨还没有回来,今天的晚饭是沈倩做的。 姚小糖第一次吃到沈倩的菜,捧场极了,因为两人下午在院里闹腾了一阵,运动量不小,胃口大开,一连下去两碗饭,就连最后那杯水果汁,她都格外给面子大喊一声“好好喝哦。” 沈倩实在喜欢闺女这副马屁精的模样,笑嘻嘻地夹了一口菜给姚信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忍不住小声问到:“姚…老、老公啊,平时孩子的学习虽然重要,但身体也不能不注意,明天,我准备带她去外面的溜冰场玩玩,你工作忙吗,要不要一起去。” 姚信和原本想说明天有个会议,可是一抬头,看见眼前这娘俩一脸期待的模样,一下子,嘴里的话就那么卡住了,低头吃了一口菜,低声回答到:“不忙,结婚有几天假,我陪你们一起。” 这下不光是沈倩,姚小糖也欢呼起来,到了晚上,躺在床上还一直不肯睡,抱着沈倩的脖子,使劲亲了两口,小声告诉她:“妈妈,你来了之后,爸爸善良多啦。” 沈倩“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一时间,也没计较孩子的用词,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就沾沾自喜上了,“嘿,姚先生,刚才你闺女可说了,自从我来了家里,你就变得善良多了。” 姚信和才刚洗完澡出来,头发上还滴着水,脸上也没有带眼镜,眼睛微微眯了眯,灯光下,眼角那一颗泪痣显得格外活色生香,他侧了侧脖子,看着沈倩回答:“挺好,再接再厉。” 沈倩见到他这张脸就有些受不了,再被他这么冷冷清清地一表扬,心里更是一个接一个地冒起了小红心,起身蹭过去,挨着他旁边坐下,伸手抢了他手里的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哼哼唧唧:“姚先生,你娶了我可真是八辈子修的福气,我小时候就做过梦,梦到自己上辈子是属菩提的,一般人抱着我,不但精神世界能够得到升华,还能顿悟人生,六根清净。”说着,她想到昨晚上两人的打架,脸上笑容一顿,免不得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 姚信和原本低着脑袋,视线在她的衣领那块左右晃荡,身上反应是有,但却也心有余悸,此时听见沈倩的话,声音变得有一些干哑,左手放在她的腰间,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冷静地问:“我们,再试一次?” 沈倩觉得自己要不是根红苗正,还真维护不了自己这纯净菩提的伟大形象,使劲地摇了摇头,小声劝到:“别了吧,咱明天还得去外面,不好,真的不好,你想,我本来就挺胖了,被你一弄,走路再一瘸一瘸的,人家不知道,还以为你娶了个成精的企鹅呢。” 姚信和没有回答,手指在她的皮肤上略微缩了一缩,垂下眼睛,低声说到:“那不是正好,我们两个瘸子,般配。” 沈倩这还是第一次听姚信和说俏皮话,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一脸正经地回答:“那怎么能一样,您长成这样,怎么能叫瘸子,你这是下凡的时候没着陆好。” 姚信和听她说得诚心实意,见她望着自己的脸一副春心荡漾,便忍不住问到:“你…对我这张脸很有兴趣?” 沈倩这下又不高兴,“什么叫有兴趣!那是爱,是信仰,是true love!” 姚信和这下又不说话了,耳朵根上泛着一点不为人知的薄红,抓过她手上的毛巾,起身就往里面的洗手间走。 沈倩见他离开得匆忙,也不说话,还以为他不好这一口,心里为难地想着,难道自家男人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的脸,那下次她要说喜欢他的身子,他岂不是更要认为自己乃是色中饿鬼。 沈倩有些泄气的往那一躺,低头揉了揉自己刚刚被摸过的后腰,第一次体会到了婚后生活的艰辛与不易。 第20章 两人已经有过两次失败的同床经验,第二天起来,姚信和再揉着自己发酸的胳膊,倒是一点也不觉得惊讶了。 沈倩也显得十分自在,擦掉嘴角的口水,站起来,还能若无其事地问上一句今儿早上吃什么。 姚信和坐在床头没说话,抬头看见她无意间半落下去的睡衣,里面的东西似乎略微抖动了一瞬,连忙轻咳一声低下头去,伸手拿来床头的外套披上,起身往旁边的衣帽间里走。 阿姨因为担心家中沈倩不做家务,一大早就赶了过来。 三人于是在家里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姚信和过去因为右脚的问题,出门一向是陈大泉开车,如今沈倩过来,望着车库里头霸气的大基,立马自告奋勇,一屁股坐进车里,开口就说“让我来”,脸上别提有多高兴,“你不知道,我以前的梦想就是买一大基,没事儿开着出去兜风,见着美女就喊人上车,不是唱《铿锵玫瑰》就是唱《烛光里的妈妈》,或是半路捡个为情所困的帅小伙,带他见识见识物质的腐朽,然后劝他看破红尘,出家为僧,立地成佛。但是顾老师不让,她说我这样太缺德了,关键我到底是个姑娘,结婚之前,不应该暴露自己女流氓的本性,想在想想,我错失了多少扬名立万的机会。” 姚信和跟上车来,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回答:“以后想开什么车,就告诉我。” 姚信和虽然不能开车,但作为男人,他本能地爱车,早些年在美国的时候,他在拍卖行买过一辆古董250gto,到了周末或假期,就跟金大山一起开着出去露营,有时遇着好天气,搭个帐篷在外面过夜,看着天上的星空,聊一些关于宇宙,关于量子力学的话题,难得惬意,有时牵扯到了宗教哲学,时间也会变得格外悠长。 第15节 沈倩是不信教的人,她相信的只有她自己。 所以她骑马、抓蛇、也玩儿跑车,小时候她觉得自己生错了时代,如果早生一些,她或许能成为一代女侠,手拿大砍刀,往电线杆子底下一站,一路闪电带火花。 三人原本想好的溜冰场如今人满为患,一整个北城的熊孩子似乎都个这个雪后的早晨破巢而出,以无比嚣张的姿势霸占了成年人每一寸土地上的脆弱神经。 姚小糖望着溜冰场里汹涌的人潮,一下就没了玩乐的兴致,她性格本就有一些内向,加上年纪还小,很是怕生,在这样的人堆里晃悠一圈,简直能要了她的半条小命。 沈倩见她害怕,也没有勉强,想着姚信和难得抽空出来一趟,不能就这么浪费了,于是车头一转,立马拍板决定去了郊外的游乐园。 冬天的游乐园相比而言就好上不少。 大人们毕竟不会单单为了快乐活着,周末午后,很难有那份闲情逸致,花钱冒着雪后的寒冷,带孩子过来吃一嘴幸福的西北风。 沈倩小时候挺喜欢游乐园的,只是能陪她过来玩的人不多。 她跟家里老人一起长大,这样需要活力与热情的地方,对于她来说,向来有一些奢侈。 好在姚信和腿脚虽有不便,但也表现得十分耐心。 三个人把园里不太危险的项目都玩了一遍,最后姚小糖咬着嘴里的卡通棒棒糖,终于看上了不远处的鬼城。 沈倩这人平时天不怕地不怕,除了床上的姚信和,估计也就怕个鬼。 此时,她望着姚小糖眼里期待的目光,抬头问自己男人:“姚先生,你说呐?你腿不大方便,要不就…” “没关系。” 姚信和这会儿倒是不拒绝了,他看着沈倩明显有些害怕的样子,心里觉得稀奇,脸倒还是那一张脸,但这话说出来,偏偏就让沈倩觉得他有些故意使坏的意思。 沈倩为了维护住自己在女儿眼中高大万能的形象,纠结一阵,到底还是上了这对父女俩的贼船。 进去之后,除了他们一家还有另外一对小情侣,只是人家小姑娘才刚上大一,跟男朋友拥抱着走在一起,那个腻歪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专门给鬼秀恩爱的。 沈倩早些时候对他们的姿态嗤之以鼻,等进去了之后,才发现自己原来也是这么一副没出息的样子。 她原本闭着眼睛,脑袋靠在姚信和背后,可这鬼城做的实在太过逼真,那环境音乐三百六十度环绕,阴森森的,就跟从你耳根子后头划过去似的,后面时不时的还要冒点儿冷气。 沈倩于是一下子就受不住了,抓着姚信和的袖子,抖着声音,张嘴就喊:“老公,我不要在后面,我要在你前面。” 姚信和这会儿倒是没反对,点头答应,转身把她拉到前面来,自己从后面把人一整个抱住。 沈倩原以为这下会好上一些,没想走了一阵,刚刚半睁开眼睛,看见前面一张迎面飞来的血盆大口,“啊”的一声又叫了出来,脑袋使劲往姚信和怀里一埋,立马改变了主意,“我也不想在前面,我不要在前面。” 她这话说完,姚小糖都忍不住笑了,小丫头虽然也怕鬼,但还真不像她妈妈这样,毕竟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假的,何况比起人群的嘈杂喧闹,她觉得这样的地方,还真是更能让人接受一些,于是捂着嘴巴,轻笑两声,抬起小脸,就对着姚信和说了:“要是爸爸有两个就好啦,前面一个,后面一个,这样把妈妈全部抱住,妈妈就一点都不会怕啦。” 她话说完,姚信和也不禁从嗓子里发出一声低笑。 沈倩却是不高兴了,伸着脖子,自我欺骗地喊:“谁…谁说我怕…” 话还没说完,头顶上面就突然掉下来一个长舌脑袋,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和姚信和中间。 沈倩这一下,惊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一把将后面的姚信和推开,抓起姚小糖的胳膊拔腿就跑。 姚信和眼镜被她推得一下落在地上,微微一愣,拿出手机在地上寻找了一阵,等再戴上的时候,沈倩和姚小糖早已经没了身影,只听见一声接一声的尖叫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沈倩这会儿已经吓得没了意识,全凭着一股本能在跑,她兜里的钱包路过一个房间的时候无意中掉落了下来,旁边的工作小鬼是个哑巴,看见地上的东西,捡起来,也没法叫喊,只能在后头追着她跑。 可沈倩不知道他的意思,见一个鬼使劲追着自己,还以为是中了邪,“啊”的一声大喊起来,抓着姚小糖的手,跟只无头苍蝇似的,闭着脑袋就开始往前冲,见后面那鬼锲而不舍,她下意识跑进旁边的屋子,把门往后一甩,“嘭”的一声,把人家工作鬼给撞晕了。 沈倩这时候已经害怕得魂飞魄散,浑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敢回头看,姚小糖趁着这个档口,赶紧蹲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旁边的工作鬼这会儿又站了起来,刚想把钱包递过去,就被沈倩当做是姚小糖,慌乱之中,硬生生被抓着衣领拖了十几米。 那工作鬼本来就是个小矮子,因为是哑巴,平时装鬼都是畏畏缩缩的,哪里比得过这样一百四十斤的女胖子,虚弱地拍拍她的手,想要求饶,没想沈倩回头一看,发现自己手里提拎着的居然是个鬼,立马又是一声尖叫喊出来,撒手那一阵狂奔,因为迷路找不着路,见那鬼又跟上来,便突然拐进了旁边的一个房间里,那个房间空荡荡的,只有最中央的地方,摆了一个大大的木盒棺材,沈倩见状一下子跳进去,听外面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肠胃因为刚才的紧张一阵蠕动,忍不住缓缓地放出了一个屁。 那木棺材里本来还躺着另一个工作鬼,原本见有人躺进来还吃了一惊,本想保持住自己的专业水准等她自己离开,没想到这人还挺不见外,早上也不知吃了啥,放的屁那叫一个味儿啊,工作人员躺在里头,憋气好半天,最后硬是憋不住了,只能开口说了一句,“老妹儿,你这味道也太上头了。” 沈倩回头一看,瞧见眼前一张惨白的脸,吓得又是一声尖叫,一边往外头爬,一边又紧张地打了个屁。 这下那棺材里的工作鬼也待不住了,只想出去赶紧呼吸呼吸新鲜美好的人间空气,因为他觉得自己再是不走,很可能就要成为第一个在自己地盘上被屁熏死的鬼。 两人于是一起从棺材里跌落出来。 前面那个拿着钱包的小鬼此时终于找到了沈倩,举着东西上来,沈倩腿上一软,扒拉着往下一倒,直接把人家的裤子扯下来一半,露出一个大白屁股。 那鬼愣了,沈倩也吓到呆在原地,见后面的鬼上来,她顺手就拿起旁边的蜡烛,使劲前后一扒拉,没想那个刚从棺材里头爬出来的工作鬼这会儿刚刚摔倒在地上,她那蜡烛好歹不歹的,一下就戳到人家的屁股正中央。 这下不光沈倩叫唤,人家鬼也开始叫唤起来。 最后,沈倩脚踹白屁股,手戳大白脸,终于抓着手上的拉住跑了出去,站在阳光普照的空地上,泪流满面。 这时,鬼城里的工作人员也跑了出来,指着沈倩的大脑门儿,对后面的保安哭诉:“是她,就是她!扒了我们工作人员的裤子,还破坏道具,试图毒害我们的工作人员!” 沈倩站在原地,惊魂未定,眼见姚信和出来,连忙跑过去,扑倒他怀里,哭着喊:“对不起老公,我把女儿弄丢了,她肯定害怕死了吧。” 姚信和站在那里,十分平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回答:“没关系,你离开之后,鬼都被吓跑了。” 第21章 沈倩站在原地,脖子一梗,难免露出一点手足无措的情绪,她这会儿倒也知道自己误会了人家,对着几个受害者真心实意地道歉,可保安同志社会责任心太重,觉得这样的危险分子光是道歉根本不足以平民愤,说什么也要把她扭送去旁边的派出所,让她接受一番组织的再教育。 派出所的楚警官今天早上才从别的片区调过来,抬头瞧见沈倩,站起来往她跟前一坐,咧嘴就乐了:“哟,沈小姐,咋的,这是又跟人干上了?” 沈倩瞧见楚禾那张胡子拉碴的大脸,眼睛也立马一亮,见旁边的姚信和看过来,又迅速低下头去,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回答:“哪儿啊,就是闹了个误会,楚警官,您怎么又被下放到这儿来了?” 楚禾也是东北长大的,平时不干正事儿的官二代,长得挺帅,只是身材太壮,不怎么符合沈倩的审美。 结婚那天沈倩进了派出所,就是他给做的记录,两个东北老乡那会儿就着一碗方便面唠了半天,最后双双被对方信口雌黄的本事震撼,相见恨晚,加上微信,说什么也要互相学习,只是没想这才过了两天,两人又给碰上了。 之前在鬼城里被沈倩扒了裤子的小哑巴此时也走了出来,换了一身衣服,擦掉脸上的颜料,乍一看格外清秀,五官特别眼熟。 沈倩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他的名字,试探着问:“帅哥你叫李雅书啊?那李雅琴你认识不?” 李雅书对沈倩都有心理阴影了,见她看向自己,下意识捂紧了裤腰带,伸手比划一阵,低着脑袋,脸上红彤彤的。 楚禾站在旁边,帮他回答:“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人是他姐。” 沈倩这会儿着实有些被惊着了。 她虽然一早就知道李雅琴家里条件一般,但没想到她居然还有个说不了话的弟弟,想到自己之前把人家小伙儿裤子扒了,还往人家那么程光瓦亮的大白屁股上踹了一脚,心里难免愧疚,在口袋里掏了半天,只掏出两颗糖,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李雅书没有接,他脾气其实一向挺好,活到这么大年纪,也没跟什么人急过眼,见沈倩跟自己道歉,就摇了摇头瞧她一眼,无意间瞥见她后面站着的姚信和,脸上表情忽然一愣,而后走上前来,使劲跟他打起了手势。 姚信和原本在回手机里的邮件,突然见有个哑巴在自己面前手舞足蹈,不禁皱着眉头问他:“我们认识?” 楚禾走过来,替李雅书回答:“姚先生,这小伙儿说,他家有个姐姐从小被人拐走,跟你认识,他想让你跟他姐姐说一声,看能不能让她和家里人见一面。” 姚信和思考半晌,沉声回答:“我不认识他的姐姐。” 沈倩此时突然扯了扯姚信和的衣袖,靠在他身边,轻声说了一句:“之前在南平的时候,刘支书跟我说过,你和陆曼离开南平的时候,的确有一户人家去找过陆曼认亲,只是当时陆曼没见,说他们是骗子,直接报了警。” 她这话说完,面前的李雅书也连连点头起来,手语着说到,【我跟爸爸去南平的时候,你们正好坐着一辆奥迪离开,姐姐也看见了我们,她可能是怪我们一直没有去找她,其实这些年,爸爸妈妈都挺想念她的。】 姚信和此时终于认真打量起眼前的男人来,这一看,发现陆曼和他们姐弟,还的确挺像。 从派出所出来,他一直没有说话,坐在车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也不知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姚小糖乖乖地坐在后面,垂着脑袋,小嘴微微嘟着,脸上也显得有些失落。 沈倩不知道她已经知道陆曼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刚才说话也没有刻意避着,此时见她神情低落,还以为是自己被扭送来了派出所的原因。 回到家里,一家人吃过晚饭,姚信和因为开会进了书房,沈倩倒是没闲着,给姚小糖戴上一根羊绒围巾,起身就带着她去了小区里的夜灯花会。 犁山别苑的别墅区临湖,平时比较冷清,前面的电梯楼区却十分热闹,中间的娱乐区域就跟个小游乐场似的,平时到了晚上,大人小孩儿都爱往那里去。 前几天,小区物业把那里装饰了一遍,弄了一个迎春夜灯花会,一时间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沈倩第一次带着闺女过来,领了姚小糖在一堆孩子里打闹一阵,等大家都混得熟了,她就渐渐把姚小糖交给了旁边一个稍大一点的长辫姑娘,让她领着姚小糖去交一些朋友。 长辫姑娘也就十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浅黄色羽绒服,可爱大方,一手牵着自己的表弟,一手牵着姚小糖,不但没有排外,还特别照顾这个新来的小妹妹。 沈倩站在原地,觉得这小姑娘真是不错,低头在兜里找了几颗上次顾兰青从国外带回来的巧克力糖,刚想过去给孩子们一人发上一个,没想那头原本跟姚小糖待在一起的小男孩忽的一下从娱乐器械上面摔了下来。 沈倩刚才低头找糖,也没看清出了什么事,小跑过去,拉开男孩儿妈妈放在姚小糖胳膊上的手,一脸凶狠道:“你儿子掉下来,你抓我闺女的手干嘛!” 许太太在小区里住的是顶层复式楼,家庭条件算是上层,此时看了沈倩一眼,见她长得胖,穿着打扮又十分随意,鼻子里头冷哼一声,指着姚小糖的鼻子,张嘴就骂:“我儿子一直好好的,怎么你闺女一来,他就掉下来了。” 沈倩就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家长,把姚小糖往怀里一搂,开口回她:“那你问你儿子去啊,问不明白就多读点书,出门左拐有政府,右拐火化场,实在气不过,您就找根绳子死去,趁着过年了,我还能没事给您烧两张纸钱。” 许太太平时仗着家世霸道惯了,这还是第一次遇着对手,蹲在地上看了看自己儿子的小手,一脸心痛道:“大人小孩都是没教养的,推了人还不承认。” 姚小糖这时也抬起头来,小声说到:“妈妈,我没有推浩浩,他是自己掉下去的,晴晴姐姐也看见了。” 沈倩拍拍她的脑袋,让她别怕,一挑眉毛,十分嚣张地回答:“我有没有教养不知道,但这位太太您一定有病。正好我大舅是肛肠科医生,您得了个空啊,可一定记得带着脑子过去看看,千万别讳疾忌医。哎哟,您这儿子也快不行了吧,可怜见儿的,快带回去吧,这伤口要再耽误一会儿,都要看不见了。” 长辫小姑娘的妈妈苏溪是个单亲母亲,平时老好人一个,这会儿见自己的嫂子跟人吵起来,连忙过来把人劝走,完了走到沈倩跟前,小声道歉:“这位太太,真是对不起,我嫂子平时脾气不大好,您别跟她计较。” 她话说完,旁边一个家长又笑了起来:“她那是脾气不好啊?她就是仗着小区物业公司是她娘家开的,平时作威作福惯了。” 沈倩听见这话咧嘴一乐,心想,原来一搞物业的都能成土皇帝了,对着苏溪挥了挥手,“跟你没关系,用不着你替她道歉。” 说完,她也没多留,带着姚小糖往家里走,只留下一句,“对了,你家姑娘挺好的,我女儿难得能交上一个朋友,以后有空来我家玩儿啊,我们就是后面北湖八栋的姚家。” 沈倩带着姚小糖在外头浪了一圈。 等回到家里,姚信和已经开完会出来,见她进门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喝了一口手里的矿泉水,就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低声问到:“怎么了?” 沈倩抬手塞了一个草莓进嘴里,脑袋往他身边一靠,小声嘟囔:“我要减肥。” 姚信和也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见她脸蛋抵在自己肩膀上,堆出一个小小的肉团,还挺软乎的,“为什么突然想减肥了。” 沈倩歪了歪脑袋,大言不惭,“为了洋气好看啊,让人家一眼看见我,就能被我的美貌所震慑。” 姚信和低头沉默一瞬,挑眉说到:“审美是会存在差异的。而且,皮囊的改变,也不会让你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沈倩听见姚信和的话,眼睛眨了一眨,小脸往前一探,跟只狗崽儿似的使劲嗅嗅,鼓着嘴巴轻声哼哼:“我就知道,你看上的,是我的才华,而不是我逼人的美貌!” 姚信和坐在原地,抿了抿嘴,一时竟然不知如何回答。 沈倩见他不说话,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边塞了一颗草莓进嘴里,一边掰着指头给他数:“我也不是要把自己弄得多瘦,就健康一点儿就好,我刚刚查过了,按照我的身高,再减个十来二十斤就差不多啦。你就不想自己老婆苗条一点儿啊?就算你不想,糖糖也得有个漂亮点的妈妈吧,这样对她交朋友也是有好处的呀。” 姚信和想到自己心里那点不为人知的癖好,一时咳嗽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为自己辩解:“我不在意这些,你现在这样就很好。至于糖糖,她应该也不会希望你为她做什么牺牲,不是每个人的生活里都需要朋友,我小时候就没有朋友,独立思考是每个孩子必须拥有的能力,而过分合群只会让她变得平庸世俗。” 沈倩于是这下又臭不要脸上了,脑袋往他怀里一拱,厚着脸皮说到:“哼,你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你肯定老喜欢我了,也对,谁娶了个菩提回家,不得好好放怀里宝贝着啊。” 姚信和听见她的话,一时间还真考虑起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知道自己对沈倩有好感,这是他们可以组建一个家庭的基础,但那点儿年少时期延伸出来的好感到底有多深刻,算不算爱情,他说不清楚。 于是,姚信和没有为难自己,往后退了一退,拿出钱包里的一张卡,放到沈倩的手里,只能点头说到:“是该好好宝贝着。” 沈倩看着手里的银行卡,眼睛里别提有多兴奋,只是嘴里还是得象征性地拒绝一二,“这是什么啊?我有工资的,才不会受你这种资本主义糖衣炮弹的侵蚀。” 姚信和难得笑了一声,低声告诉她:“不是要减肥要变好看么,这是老公给你的一点鼓励。” 第16节 沈倩见他这样说,立马顺坡下驴,偷偷把脑袋凑了过去,眼睛亮亮的,轻声问到:“那这个卡,我可以用多少啊?” 姚信和想也没想,直接回答:“随意。” 沈倩过去虽然也生在高等阶级家庭,但到底用的是父母的钱,工作之后,那点儿歌舞团里的工资又实在上不了台面,如今得了这么豪气一老公,抱住人家的脖子,嘴里的马屁那是说来就来:“天哪,我家糖糖爸怎么能这么好,辛辛苦苦从天上下一趟凡,心里还想着给人民群众精准扶贫。” 说完,她趁着这会儿气氛好,又冷不丁地坐起来,抹了抹脸上不存在的泪水,眼睛往姚信和脸上瞄了一瞄,无比羞涩的小声说到:“对了老公,咱们能不能还打个商量啊,就是…咳,床上那事儿能不能不听医生的话,一周两次多可怕啊,改成一年一次好不好。这事儿我是深思熟虑过的。真的,你看,你是神仙,我是妖精,咱们俩就是那社会主义伟大光辉下的牛郎跟织女,那既然是牛郎织女,一年就只能来一次,过了这个数,那都得天打雷劈。” 姚信和没有说话,他侧脸看向沈倩一本正经的模样,食指跟大拇指贴在一起,无声地磨了磨,“你不喜欢…做吗。” 沈倩点头如鼓,“不喜欢不喜欢,特别不喜欢。” 姚信和于是又问:“是因为我吗。” 沈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怎么会是因为你,我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而已,真的,你不是女同志,你不了解那种痛苦。” 沈倩话说得轻快,姚信和却听得心中发紧,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放在沈倩耳边,手指掐住她酒窝边的一点软肉,冷白的指尖泛着些许血色,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鼓起,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沉,“小骗子,你明明也知道,这是我的问题。” 沈倩见不得姚信和这副模样,她伸手捂住他的嘴巴,脑袋微微往前探了探,小脸鼓起来,故作生气地说到:“胡说,你才没有问题呢。” 说完,她抬起头来,在他嘴角快速亲了一口,脸上红红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鼻尖在他的鼻上蹭了蹭,小声告诉他:“相比那种事情,其实我更想要你亲亲我,真的,你亲亲我就好啦,沈小姐可不可以每天得到姚先生一个亲亲呀?” 姚信和看着她不断开合的嘴唇,心思一瞬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闻着她身上糖果的气息,清新,甜腻,像是混合了很多记忆里的味道,慢慢回过神来,而后低下头,在那红色的唇瓣上点了点,沉声回答一句:“好。” 第二天,沈倩的假期结束,姚信和也要去公司了。 两人吃过早餐从家里出来,姚小糖跟阿姨一起把他们送出门,沈倩坐在车上,看见那头等在路边的苏溪,开口让司机停了一停,下去,走到她的面前,笑着喊了声:“哟,苏小姐!” 苏溪原本还有些胆怯,此时,见沈倩居然特地下来跟自己打招呼,一时也松一口气,把手里的茶罐放在她手里,小心翼翼地说到:“这是我老家那边的养生茶,有通便化利的功效,沈小姐之前说想要减肥,我就带了一点过来,平时饭后喝一点,会有好处的。” 沈倩接下她手里的茶罐,连连点头,“嗨,真有心了啊,我现在得赶着去上班,咱们没法多聊,这样吧,晚上你把你家姑娘带出来,咱们一起散散步?” 苏溪是自由撰稿人,平时一般很少离开家,听见她的话,笑着答应,只是眼神里有一些忐忑,“我当然是没问题的,不过,我嫂子可能也会过来找我。” 沈倩“嘿”了一声表示丝毫不在意,“多大点事儿啊,一起吧,我又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说完,她也没再让人多等,返回车上,对苏溪挥了挥手,笑着就离开了。 晚上,苏溪果然如她所说,刚吃过晚饭就等在了小区娱乐中心的外头,也不知她是不是跟许太太说了什么,今天许太太的态度可谓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见着沈倩了,别说骂人,连笑容都显得格外真诚讨好。 沈倩对这种趋炎附势的家伙一向不怎么放在心上,高兴了能拿来寻个乐子,不高兴就不管不顾,让她该干嘛干嘛去。 只是许太太偏偏挺看不清自己,一路上时不时就要找着沈倩说话,甚至到后来,把主意打到了姚小糖的身上,说是想要替她那宝贝儿子结个亲。 这下沈倩可不乐意了,牛脾气出来,张嘴就是一声哎哟:“这可不成,我跟我老公都是农村里出来的,我家闺女在乡下还有娃娃亲呢。许太太,你要是这么想给儿子定下,我们村长的闺女还空着呢,跟糖糖一个年纪,屁股特别大,一看就好生养,家里就她一个女儿,也算村里一霸,要是结婚,光是山头就能分好几个。” 许太太这下尴尬了,使劲咳嗽两声,连忙笑着岔开话题:“也没有那么急,不急不急,哎呀姚太太,我发现您的皮肤好白啊。” 沈倩笑着谦虚:“嗨,光子嫩肤做的好。” 许太太于是又说:“您鼻子也挺。” 沈倩随手回答:“假体十二万五做的。” 许太太胸口一梗,嘴角僵硬得直抽抽,“您的眼睛双眼皮也特别好看,一看就跟那些做出来的不一样。” 沈倩叹了口气,连连点头,“那可不,这是医生的最后一个作品,人家本来都快嗝屁了,为了给我拉这一双眼皮,大半夜的呀,从医院里头爬出来,提着氧气瓶,围着带血的绷带,穿风雨,过大桥,给我成功做完手术,才又忍着伤痛赶回医院,躺病床上黯然去世。” 许太太这下是真夸不动了,手指揪着衣服扣子,咬牙切齿,“姚太太您可真幽默,也不知道什么地方能养出您和姚先生这样的人物。” 沈倩咧嘴一乐,挥手说到:“这有什么好奇的,下次让你儿子跟我们一起回趟农村不就好了,他这样的小孩儿在我们那里最受欢迎了,嗓门儿大,身体壮,喂猪掏粪都是好手。你放心,不用您花钱,我跟我先生平时进城的拖拉机票都是包了月的,前些日子,司机还特地换了个敞篷呢。哎许太太,您去哪儿啊,哎许太太您别走,这村长的女儿你不要了啊?” 第22章 当天晚上回去,许太太一举成名。 小区过去对她有意见的妇女同志纷纷对其改观,觉得这样一位崇尚自由,亲近农民,愿意将孩子送去乡下喂猪享受大自然的伟大母亲,就算性格泼辣,也一定有着常人达不到的思想层次。 沈倩对此笑而不语,乐得在一旁看戏,想着以后许太太怕是再没有闲心找她散步。 果然后面几天,她都格外的清静。 第二个星期,南湖电视台《歌者》节目的导演严文生来了北城。 他在歌舞团里找着沈倩,正式和她签订下年后节目的合同,顺便也跟自己的老同学乔副团长见了一面。 乔副团长是离异过三次的中年男性,平时除了麻将就爱给人做演讲,得知沈倩即将参加电视台歌唱比赛的消息,当即就把她当成了为组织争光的金蛋蛋,老脸一扬,拍着肩膀,张嘴就让她一定要拿个好名次回来,神情之严肃,语气之笃定,一点不亚于更年期偶遇初恋、有心无力的学校教导主任。 南湖电视台对《歌者》这档节目看上去似乎很重视,签完合同之后,没几天,就特地派了工作人员过来,给每个选手录了一段单独的采访视频。 沈倩这还是第一次在电视上露脸,瞧着自己屏幕里滚圆的一张大脸,放下手里的烤串儿,猛地吸一口减肥茶,五官皱在一团,难免显得有些悲怆。 采访视频是放在宣传片里的,两两一播,跟沈倩一起被放出来的,是天合娱乐的歌后乔可儿。 乔可儿早年在韩国出道,据说是中日混血,名字挺娇俏,其实人已经三十二岁了,大学学的服装设计,因为长相漂亮,天生又有一个适合唱歌的嗓音,被星探挖掘出来做了歌手,第一首歌爆红之后,也没有作妖,一直兢兢业业忙碌在大众的视野之中,本人演唱会经验丰富,粉丝也多,沈倩的采访视频放在她的后面,对比可谓明显。 二胖乐队以前虽然也有粉丝,但那数量跟正儿八经的女明星粉丝群体比起来,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况且民谣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小众审美,唱的好了,人家说你投巧,唱的不好,那就是俗气,总之,主流晚会节目谁都不会带你玩儿。 好在沈倩人气虽低,却还有朱教授这样死忠的粉丝,在南湖电视台的主页下头,顶着个秦南农业大学农作教授的账号,跟个小年轻似的,张嘴就是一串“女神啊啊啊”。 他的学生眼疾手快,不过半小时就把他的评论推到了最上头,然后接二连三的开始在下面求神拜佛跪教授。 最后,沈倩那个采访视频下头,粉丝没几个,大学生倒是成了指定景点,评论里面保佑考研成功的,保佑期末不挂科的,品种良多,应有尽有。 与此同时,严肃安静的华升科技大楼里也刮起了一道妖风,公司内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流传起了自家老板娘参加南湖电视台《歌者》节目的消息。 一群华升的员工也没见过沈倩,看了采访视频,下意识就把乔可儿带入了自家老板娘的身份。 下班之后,一个个十分自觉地集结在乔可儿的采访下面,花里胡哨的大吹彩虹屁,吹了整整两天,然后被总秘处下发文件——吹错了!他家的老板娘不是乔可儿,而是后头那个唱民谣的沈倩! 这下大家可算是跌破眼镜,一群通信技术的大佬良心隐隐作痛,眼看自己犯了罪,心中惶恐不安,趁中午吃饭的档口,只能搞了个后台软件,开始对着沈倩的平台视频狂刷点击量。 乔可儿的粉丝这下不乐意了。觉得沈倩这人人气低也就算了,不知借了谁的背景,能跟一群前辈、红人参加同一档节目,偏偏还不知低调,人丑矫情,成天光知道作妖。 好在沈倩不知道这些网上的事。 她因为签过了合同,又得到乔副团长的一番敲打,渐渐已经意识到自己肩上的重担,原先那些玩玩儿的想法被拔除干净,创作之余,就开始有了一些紧张的情绪。 沈倩过去虽然也上过台,毕业音乐会还办得挺成功,但那毕竟是在校内,真要她突然站在一个全是陌生人,满是镜头的舞台上,她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没底。 姚信和从妻子最近渐少的饭量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从琳达那里了解到她心中的顾虑,第二天就让陈大泉去离公司最近的长越音乐厅包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场,给公司每个工作人员下发五张门票,进去也不干别的事,就是按时坐在座位上,老老实实听自家老板娘唱歌,无条件捧场。 华升的员工大多是些没什么音乐细胞的理工男,辛辛苦苦工作一整年,临近春节得了公司的年终奖金脸上笑嘻嘻,下班的时候,见后勤部门的人又过来,手上还拿着一大叠红包,一个个别提有多高兴,只是等一打开,发现是几张音乐会门票,唱歌的人还是自家老板娘,名字也特别吓人——璀璨星光,民族歌舞团非著名歌唱家沈倩女士个人民谣演唱会。 所有人愣在原地,带着一脸菜色彼此对视一眼,沉痛收下,只能认命。 于是,从十六号开始,长越音乐厅的外头,一到点就集结着一群格子衬衫的通信行业工作人员,大背头,双肩包,往那一站,精神面貌十分诡异。 女同志们还算好,来听个音乐会好歹也算陶冶情操。男同志们可就遭了大罪了,第一天听完,感觉心灵被洗刷了一遍,第二天听完,心灵又被洗刷了一遍,第三天,心灵有些扛不住了,到第四天,心灵眼看着就要死在艺术的长河里,第五天实在没了法子,喊老婆的喊老婆,带儿子的带儿子,没有老婆孩子那就喊朋友,能过来一趟的,全是过命的交情。 那一段日子,华升科技整个大楼里,每天都萦绕着一股艺术的气息,嘴里不是哼哼着沈倩的歌,就是默念佛经,一个个都像是看淡人生,已然走在了成仙的路上。 沈倩不知道这些,她还以为自己真能有这么多听众,五天之后,脱胎换骨,见谁都像是自己的孩子,带着点儿母爱的光辉。 音乐会一结束,春节也就近了,公司放了假,沈倩也开始在家里准备过年的东西。 她今年除夕是在姚家过的。 姚家老太太彭英的亲哥彭老爷子年末正式从英国董事会里退了位,如今得空,便十分想念中国春节的热闹,干脆带着老婆林老太太和小儿子一家来了这里过年。 沈倩对自己这个舅祖父很是尊敬,毕竟一代慈善家,为人也诚恳,可他老婆和小儿子一家却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彭老爷子的小孙女茉莉,就是上次在沈倩婚礼上看上沈和平、被顾兰青揍了的那个。 林老太太因为这件事,对沈倩一直心有怨怼,见她这一段日子成天待在自己家,不像梁穗穗那几个孙媳妇,一得空就过来给老太太嘘寒问暖,也不会逗人开心,于是喝了一口茶,就忍不住对着自家小姑子说了:“小妹啊,你这个长孙媳可真不知道亲近人,进来除了喊你一声奶奶,连句问候的亲近话都没有,往那儿一坐,光知道吃。” 彭英年轻时其实挺不喜欢自己这个嫂子的,这人心思狭隘,还总喜欢摆谱儿。 但如今年纪大了,两人没了针锋相对的心思,她再一听见这样的话,也不会真去做计较,只是笑了笑回答:“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平时其实是记着我的,不爱说话罢了。” 林老太太可不相信,还挑上刺了,“我看她在婚礼上倒是说话挺利索。” 沈倩这会儿见自己被点名,也不气恼,她经过几场音乐会的洗礼,已然思想升华,觉得自己正式进入了人民艺术家的行列,除了姚信和,看谁都像凡夫俗子,于是对着林老太太咧嘴一笑,开口就问:“舅奶奶,您这太平洋警察连我们中国的婆媳家事也管呐。” 林老太太被她这么直截了当地的一句怼,想着这小刚进门的小媳妇可不能不给点颜色看看,于是气性上来,“哼”上一声,便指着她喊上了:“我是看不得你这么不孝,才嫁进姚家,整天就不见人影,过年了也不知道来照顾家里长辈。我大媳妇每天晚上可都是照顾我到凌晨1点才去休息的。” 沈倩咬了一口手里的山楂片,一脸诧异地问:“这么牛啊?到一点就走吗?您大媳妇儿是干钟点工的啊?卡着点儿下班,超过一小时不给双倍工资吗?” 林老太太一口气卡在胸里,只能端出长辈的身份,“你平时就是这么跟家里长辈说话的吗?” 沈倩点点头答:“嗨,您不喜欢这个风格啊,那没事儿,您点个别的,美声,戏剧,相声,想要哭着喊的那种也行,就是得加钱。” 林老太太一拍桌子,直接大喊:“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沈倩微微一愣,严肃回答:“之前没这业务,不过您要是想,我也能单独给您加上。” 陆曼本来是坐在一边给老太太捶着背的,这会儿听见沈倩的话,难免觉得她不识趣,忍不住劝了一句:“小沈,你说话别这么冲,老人家也是为你好。” 沈倩要放之前,还能对陆曼忍一忍,但自打遇着李雅书,知道这人哪里是什么孤苦伶仃找不着亲人,就是不想认自己那些穷亲戚,费尽心思扒拉着姚家这棵大树,一时间,也不想对她有什么好脸面了,往座椅上一靠,张嘴就喊:“关你什么事儿啊,你算我们姚家哪根葱。” 这下,一直没有说话的彭英也皱起眉头来,她是不爱跟自己这个长孙媳妇儿计较,但对于陆曼,她这些年可也是真心实意疼着的,于是轻咳一声,便轻声教育了起来:“圆圆,怎么说话的,小陆是我们姚家的恩人,当年在南平要是没有她,阿和都不可能健健康康活到这么大。” 沈倩压根不接她这个茬儿,翻出一个白眼,嘴里的花生咬得嘎嘣响,“咋的,她是奶粉成精啊,没她人还长不大。” 她这话说完,在座的人立马不说话了。 陆曼脸上最为尴尬,低下脑袋眨了眨眼睛,开口用英语劝起了旁边的彭英和林老太太来。 沈倩大学没出国,英语也一般,打个招呼能行,稍微长点复杂点的句子她还真听不懂,此时,她见陆曼连英语都搬出来了,索性也不在这里自找没趣,干脆放下手里的花生,站起来拍了拍手,潇潇洒洒地说到:“行吧,你们娘儿几个继续说鸟语,我带我的侄儿们到后面玩儿去。” 沈倩本来性格就好玩,家里的小孩子都喜欢跟她在一起。 这会儿,见她起身要带自己出去玩,小家伙们立马一窝蜂排起了队,迈着小胳膊小腿高高兴兴地跟在她屁股后面。 陆曼见状又有些不高兴了,起身刚想过来拉着沈倩的手安慰两句。 没想二房那个最小的丫头此时突然就蹦跶了出来,拦住她的脚步,奶声奶气地指着她说:“我们要跟大伯妈去玩,你不要拦着我们,奶粉精。” 第23章 陆曼一时间气得眼冒金星。 她将视线望向不远处的姚小糖,见她站在原地,不仅没有一点替自己说话的意思,甚至还故意低着脑袋,做出躲避自己眼神的姿态,一时间,心里那点儿脆弱的自尊一下就受不了了,坐回老太太身边,手指缩在掌心里,有如头顶一盆大雨淋下,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抽筋剥骨似的疼。 沈倩倒是没有注意到她这点变化,高高兴兴地带着一群小萝卜头出去,跟个山大王似的,树上树下一顿蹿,大小孩子满地爬,玩儿到吃饭的点才呼哧呼哧回来。 所幸老太太今天心情好,没有多做批评,当天晚上还特地留了沈倩跟姚信和在屋里陪自己守岁。 其他几房的小辈对此别提有多羡慕,偏偏沈倩有点不乐意,歪歪扭扭地靠在姚信和肩膀上面,到了点儿就开始犯困,脑袋往下一点一点的打着盹,被惊醒一次嘴里就嘀咕一声,说的也不是什么国家大事,仔细一听,不是今天打雪仗没发挥好,就是明天吃点儿啥。 第17节 老太太见她这么个迷迷糊糊的样子,心里有气,却也没法儿真怪罪,毕竟这丫头长了个年画娃娃似的模样,往那一靠,跟白胖兔子成精似的,年纪大点儿的人见了,谁都得心软。 姚信和坐在旁边表现的也很是镇定,显然这种场面在家里不是第一回 了。 他低着脑袋给老太太剥水果,一边剥一边和她说着一些家长里短的话,偶尔见沈倩要滑下去了,就把人重新捞回身上,偶尔用手扯一扯自己的毛衣,像是怕她靠得不够舒服的样子。 彭英好歹是活了几十岁的人,年轻时的情情爱爱没少谈过,如今见到自己大孙子这副故作淡定的模样,当然知道他对沈倩有些上了心,但这沈家六丫头毕竟不姓姚,还没进门的时候家里背景高,身材圆润好生养,作为外人看着,自然哪哪儿都好。但如今她进了自家的门,身份一下变成了自己宝贝大孙子的媳妇,原本老太太心里的那点喜欢一瞬间就不怎么够看了,性子直爽成了鲁莽,圆润能生成了不漂亮,总之,掰着指头数落下去,总能挑出一点儿毛病。 姚信和知道老太太贪婪了几十年,如今黄土盖被,依然免不了近臭远香的俗,如今见她出声抱怨,便压着嗓子,低声回答了一句:“她很好,在家也从不乱发脾气,您不需要担心。” 老太太知道两人新婚燕尔,也不能真落了谁的脸面,叹一口气,只能闭着眼睛感叹:“阿和啊,奶奶这些年心里苦,现在偶尔半夜惊醒,还是会觉得对不起你的父亲母亲,如果当年不是我硬压着他们两个结婚,你这一对父母,现在或许就不是这个样子。” 姚信和自从回到姚家便能时常听见老太太这样毫无作用的忏悔,他生来没有一副热络心肠,对于老人家的这些感慨也很难表示出什么格外的体谅,往往是坐那儿一听,过后便忘了,此时,他脸上同样没有丝毫动容,往嘴里塞了一颗糖,语气平静地说到:“如果他们没有在一起,就不会有我的存在。奶奶,人生来不该被命运掌控,但也不能被简单的生死定义对错。我和沈倩不是我的父亲母亲,我们能够在一起组成家庭,是两个人都坦诚交谈、并且一起做出的决定,在这一点上,我们是感谢您的。” 老太太知道自己从姚信和这里得不到什么安抚的话来,睁开眼睛,顺手接过他递来的茶,叹一口气,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望着自家长孙那张实在惊艳的脸,只能垂目叹道:“这样当然最好。其实我哪里会真的对她有什么意见,只不过,婚姻不是儿戏,你现在做了一家之主,就要拿出一些男人的气势来,老话说,堂前教子,枕边教妻,圆圆年纪还小,做事不懂分寸,你当丈夫的,就要适时提点,千万不可以惯着她的那些坏毛病。” 姚信和坐在原地,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细长的手指握着茶杯的边缘,目光绕着茶水的烟雾里,没有搭话。 老太太见他这样,便只能又重新开口:“你看今天,她在厅里和你舅祖母起了争执,这事我可以不怪她,毕竟你舅祖母那个人,向来是个爱挑事的,但小陆在旁边不过劝了几句,她就一点不顾忌她人的脸面,当众给她好大一个难堪,这不是一个大家太太该有的态度,也不是一个做人妻子的,对待丈夫恩人的做法。” 姚信和听完老太太的话,心里却丝毫不觉得这是沈倩的毛病。 他压着嗓子咳嗽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说到:“奶奶,陆曼毕竟是个外人,没有您帮着外人来指责自己孙媳妇的道理,况且,之前的很多事情,其实也不是您以为的那样。沈倩她年纪还小,脾气是冲动了些,但原则上的事,我相信她是不会去犯的。” 老太太这下是真吃惊了,因为她养育姚信和这么些年,还真没见他这样维护过什么人,包括自己,在他心里,怕也只是一个有血缘关系却不怎么值得亲近的祖母,一时心情复杂,难免语气也带了些严厉,“你啊,别总拿她年纪小说事,夏蓉年纪也不大,可比她懂事多了。你老实说,你两私下里在一起的时候,她是不是总缠着你做那事儿?你这次过来,脸瘦了很多,平时是不是也没好好吃东西。” 姚信和万万没有想到,老太太如今已经深谙倚老卖老的行事风格,见自己挑不出错,直接就把话题扯到了这上头,他摸了摸自己最近因为加班略微瘦下来一些的脸,皱眉答到:“这和她没什么关系,我们到现在为止,只做过一次,而且时间也不长。” 他这话说完,老太太立马睁大了眼睛,一脸诧异地拉着自家长孙的手,张嘴问到:“你那心里的病还没好吗?一点儿都不行吗?” 姚信和嘴唇抿了一抿,带动下颚的肌肉略微收紧,偏头看了看依然靠在自己肩膀上睡觉没有清醒的沈倩,点点头,沉声说到:“嗯,不太理想。” 老太太听见这样的话,哪里还敢再说沈倩的不好。 结婚这种事,凑在一起不就为了过个日子,如果男方那方面不行,那么他就算能头上开朵花儿出来,人家女方也不可能成天拿着花就酒下饭呐。 于是,这一下子,老太太眉目一下就清醒了,怨气散去,愁苦忧郁也没有了,往那一坐,战斗力惊人,仿佛一位蓄势待发的女战神,拼了老命也要誓死捍卫自己宝贝大孙子的脆弱婚姻。 沈倩对于这些一无所知。 她在姚家老宅待了两天,感觉老太太对自己有些超乎寻常的关怀亲切。 初二,她跟姚信和、姚小糖回沈家吃饭,老太太临走前,特地给她带了一大堆东西,往车上一摆,价格贵得吓人。 沈家那一家子跟姚家倒是不大一样,基本上都是从政从军的,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屁少话多,往那一坐,二人相声张嘴就来,特别是她堂弟沈寒山,搞医疗器械生意的,平时花花肠子一大截,逗猫遛狗,十分缺德,见沈倩突然找了个这么敞亮的老公,把人拉到一边,偷偷塞过去一瓶印度老药酒,开口就说——天上一滴精,地上一瓶酒,这玩意儿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据说男人喝了要怀孕,女人喝了喊救命! 沈倩压根不相信他的鬼话,因为他自己前两天才被女朋友嫌弃过,这药水儿要这么灵,他还不得留给自己。 于是,装模作样地收下,沈倩摆出一副好姐姐的模样,倒也没戳破,扯着嘴角道了声感谢,转身之后,直接把东西扔进了自己的小皮包里。 只是没想姚小糖那倒霉孩子平时一声不吭,关键时刻搞大事,回到家里,眼看角落放着的那瓶药水包装挺洋气,闻着味道还怪好闻,想到自己辛辛苦苦一整年劳累的父母,一时心有感激,给他两一人泡了一杯,往前一推,张嘴就说是孝敬。 沈倩一下被感动得老泪纵横。 当天晚上,她就差点去了半条命,姚信和没比她好到哪里去,两个人靠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下面进不去,出又出不来,最后对月仰天长啸,只能回归手工传统工艺,在友情互助下折腾了大半宿,手都差点磨秃噜皮。 第二天起来,两人脸上的黑眼圈一个比一个严重。 沈倩想都没想,起床就把姚小糖给打了,打得嗷嗷叫,还特地在院里屋顶的栏杆上放了一条大裤衩,告诉她,下次要再敢乱来,就让她跟那裤衩一样,往那栏杆上头一挂,迎风飘荡,每天只能迎接鲜艳火红的太阳! 姚小糖自知犯了错,也不敢反抗,揉着自己胖嘟嘟的圆屁股,嘴里小声哼哼。 沈倩揍完了孩子肚子就开始犯饿,阿姨过来给她送了一碗燕窝,她一边往嘴里扒拉一边生气,最后嘴里的燕窝和心里的气都没咽下去,一拍桌子,干脆打着电话把那头的沈寒山给骂了。 沈寒山倒是无所谓,他脸皮多厚啊,老老实实地收下,转脸就把这事儿当个笑话说给了顾兰青听。 于是第二天,顾老师亲自上门,带着呼风唤雨的气势,袖子往上一捋,扬手就又把沈倩给打了。 姚小糖拿着棒棒糖在旁边看着,揉着自己屁股,心里还挺好奇:“原来妈妈也会被打呀,那妈妈以后也会飘在栏杆上面迎接太阳吗。” 顾兰青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告诉她:“你妈这吨位挂,往那一挂,飘不起来,乖,姥姥有事和妈妈说,你先回自己屋里看动画片,下午,姥姥带你出去玩儿。” 姚小糖年纪不大,爱美之心不小,面对顾兰青一张精致漂亮的脸蛋,当即点头答应,抱着怀里的小熊布偶,跟兔子似的,蹦跶着走了。 沈倩见自己闺女离开,终于放下心来,轻咳一声道:“妈,您别在糖糖面前教育我啊,我也要脸面的。” 顾兰青根本不搭她的茬,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张嘴就问:“我看你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给你老公吃那药,你还是人吗?” 沈倩昨天自个儿也被姚信和那双手弄得元气大伤,此时躺在那里,别提有多可怜,她最近本来就在减肥,零零碎碎瘦下去七八斤,这会儿可怜兮兮地开口,显得还挺委屈:“我没想喝,是沈寒山那臭不要脸的硬塞过来的,他就是被女朋友嫌弃,心理变态了,你以为我昨天一晚上过得舒坦啊。” 顾兰青这下也冷静下来,坐过去,看着闺女眼下一点乌青,有些心疼地问她:“你两…昨天晚上闹了一宿?” 沈倩点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连声否认:“没没没,就是…咳,手动、手动挡来着,其实姚信和在那方面有点儿心理阴影,暂时还不太习惯和我做那事儿…” 她话还没说完,顾兰青就一下子站了起来,一脸惊讶地问:“什么意思!你两难道现在还没有同过房!?” 沈倩连忙拉着她妈的衣袖,小声嘀咕:“同过同过了,就是我不想看他顶着那么大的精神压力委屈自己。” 说完,她见顾兰青皱起眉头,立马又扬声说到:“会好的!妈,真的,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你看,我和姚信和现在不挺好的吗,先把手动挡开顺溜了,再进行下一个考核项目,等最后所有考核项目都过了,那我两执证驾驶,翻云覆雨,精尽人亡,还不是说来就来。” 顾兰青目光复杂地看了自己女儿一眼,也不知道自己当年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玩意。 但她没法真拿这事儿去找姚信和的麻烦,毕竟,女婿是自己挑的,真要有什么问题,到底只能返厂维修。 好在母女两坐着聊了一会儿天,顾老师就说要带着姚小糖出去玩。 沈倩于是得以解脱,高高兴兴地送走了人,坐回沙发里头修身养性,没想屁股没坐热,那边苏溪和琳达就又过来了。 苏溪前一段日子忙着工作,最近过年,老家的表妹过来,她得了空闲,就经常来沈倩这边坐坐。 苏溪的表妹还是大学生,小脸长得一般,但菜做得十分好,喜欢煲汤,有时弄得多了,家里三个人喝不完,就会给沈倩送过来一点。 苏溪今天也是带着表妹一起过来的,见琳达似乎有事找沈倩谈,没有多留,两人聊了几句,把汤留下,便起身离开。 琳达原本一直板着个脸,这会儿见苏溪关上门离开,便把手里的文件放下,轻咳一声说到:“boss,这个苏溪人还不错,但她那表妹,你平时还是少让她来比较好。” 沈倩原本低头在看手里的配曲,听见这话,立马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问道:“为什么啊?她人还不错,平时经常给我送点炖品过来的。” 琳达一挑眉毛,十分淡定地回答到:“因为她跟我是同一种类型的女人啊,我光是闻着她的味儿,就能知道她是哪年哪地产的碧螺春。” 沈倩这还是第一次见琳达这么说自己,伸手递过去一个草莓,咧嘴乐了,“你觉得她可能对我家姚先生有企图啊?” 琳达点头,很是笃定地回答:“不是可能,是一定。刚才我和她一起进来,她在门口整理了两分钟的头发和衣服,进门之后,又下意识打开了旁边的小鞋柜,确认里面姚先生出门的鞋子是否还在,你和苏小姐说话的时候,她还无意间看了楼梯口三次。” 沈倩听她这样一说,一下就变得惊讶起来,咽下嘴里最后一口汤,小心翼翼道:“会不会,她就是一个平时比较喜欢打扮的小姑娘?” 琳达摇了摇头,冷笑一声道:“boss,您可长点儿心吧。哪个爱打扮的小姑娘会在给邻居送汤的时候喷‘邂逅’?刚才那个女的,之前是不是在你面前,把自己包装得特别宜居宜室,独立自主,你和苏小姐给她什么东西她都不要?是不是还无意之中跟你们说了很多不会告诉别人的话,让你两觉得她身世特别凄惨?特别是你们稍微熟了一些之后,她还不经意地要求进过你的卧室,看过你床头柜里的安全套?她那其实就是在通过你和老板夫妻关系的频率来确认自己上位的可能性。” 沈倩虽然一早就听陈大泉说过,他这个堂妹琳达大学是个特别能招男人的,但她不知道这姑娘对于鉴赏茶艺也能如此老道!坐在原地,一时之间心中涌出无限敬仰,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抓着她的手,张嘴就喊:“琳达姐,我有一朋友林妹妹,也是情路不顺,您的道行这么深,能不能帮她也指点一二啊。” 琳达接下她递过来的草莓,面露嫌弃:“林妹妹?现在还真有人叫这名儿啊?” 琳达原名陈美丽,乡土得十分纯粹自然,所以,她这些年行走世间,对旁人的名字也格外敏感上心。 沈倩咧嘴一笑,连忙开口解释:“没没没,她叫林湄,我们偶尔会喊她林妹妹,但她本人脖子有点儿歪,所以更多时候,熟人都是喊她林歪脖,但其实她性格一点儿不娇弱,真的,平时做事一丝不苟,特别是面对男同志,铁面无私,灭绝人性,大学那会儿,她寝室的人都是喊她妇联主任的!” 琳达这人说自己绿茶,那还真一点没谦虚。 她对自己的定位十分精准,常年娇弱,善于心计,适时懵懂,永远清醒。 所以她从不招惹女人,至少跟她没有过节的女人,她从来不会主动在人家面前释放天然的茶香气。 当年她工作五年的公司调来一四十来岁的顶头上司,老男人肚大油腻,偏偏想着要搞职场性骚扰,琳达也不跟人闹翻,一边把人钓着,一边将老男人其他几个小情的信息搞到手,转眼就卖给了人家原配,然后,拿着人家原配给的钱直接跑路了。 后来,她哥陈大泉把她介绍到姚信和的公司,琳达的专业水平第一次受到肯定,一时自信满满,格外珍惜。 姚信和前不久把她调来给沈倩做助理,她没觉得遗憾,因为沈倩这人实在太好说话,有时傻乎乎的,琳达面对这样的上司,就跟看自家倒霉闺女似的,时不时就想着给她操一操心,搞的她原本好好一绿茶,硬是添了半杯纯牛奶,往街上一走,谁闻见都觉得母性光辉照大地。 林湄这头刚从陈大泉的公寓里出来,接到沈倩的电话,开车就往这头赶。 林湄十几岁就没爹没娘,家里哥哥常年在外潇洒,一家人过年也就除夕那天在老太太那里聚一聚,讨完红包之后,就各自随意活动。 陈大泉今年过年没回老家,两人前阵子捅破了那张纸,于是这几天,趁着他春节放年假,他们就到处约会了几天,只是没想,林湄这头已经脱下防备,准备把关系往身体上面发展,没想陈大泉却跟个木楞子似的表现得极其严谨,往那一站,就像是修炼了某种邪攻,必须保持童子之身不然就会当场暴毙的危险分子。 林湄来到沈倩家里,手上带着她特地从家里拿的海产,把脖子上的围巾一甩,张嘴就喊:“太气人了太气人了,想睡一个人,真的好难。” 沈倩看她一眼,觉得就这几天,这厮不光是思想觉悟,连脖子都又歪了一点,于是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扬声叫到:“少逼逼,快过来,这是我给你特地从山里找来的大师琳达。人家大学时期谈过七个男友,四个为她得胃炎,两个为她不孕不育,还有一个出了家,现在还在山上等大师点化。” 林湄一听琳达这战绩,肃然起敬,往那一坐,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也没多想,握着人家的手,张嘴就开始大倒苦水。 琳达也觉得林湄眼熟,但她见过的人多了去了,不在乎这一个两个,见林湄长相还行,但性格实在憨傻,面对自己这么个半生不熟的人,甚至连高中时期打胎的经历都一口气说了,想来也实在没什么心眼儿,叹一口气,便只能问她:“那你们现在是公开了吗,还是说,你们还是地下恋爱的状态?” 林湄一拍胸脯,老神气了,“哎呀,说起这个,我就来气,我两自从确认关系之后,我催了他几次在个人社交软件上公布我的照片,他硬是不肯,为这事儿,我两还吵了一架。” 沈倩咬着手里的牛肉干,眨着眼睛问:“啊?你家陈大泉这么不是个东西啊?” 琳达一听不对劲,扯着嘴角问:“嗯?你男朋友是陈大泉啊?” 沈倩见她问起,立马一拍脑袋,“嗨”了一声大喊:“你看看你看看,我都忘了这茬儿了,歪脖啊,琳达正好是你家陈大泉的堂妹呢!说起来,你两不是我结婚那天还见过一面吗。” 林湄那天见到陈大泉就迷上了,哪里还看得见其他人,两人又没说过话,所以此时听见沈倩的话,她立马把琳达当成了自己的夫家人,往她面前一坐,摇臂大喊:“你怎么不早说!我就说第一眼见到大师,就有种十分亲切的感受,上辈子咱两一定是母女,不是你是我妈,一准就是我是你妈。” 沈倩脸上一惊,大声指责:“胡说!你上次还跟我说,你做梦梦到自己上辈子是孙悟空,你妈是那个被如来佛坐着放过一个屁的花岗石头!” 琳达坐在原地,神情复杂,她觉得自己好像误入了盘丝洞一般,沉默一会儿,看着林湄的眼睛,轻声问到:“所以你说,你上次跟他吵架,是因为他不愿意把你发在他的社交主页里?” 林湄点点头回答:“可不是,老不乐意了,扭扭捏捏的,好像我要吃了他似的,不过还好,他最后还是答应…” “不是。” 琳达突然打断她的话,“歪…额,林小姐,你知道我哥的主页是他们家的公共主页吗?” 林湄一点不意外地回:“知道啊,但我管他呢,他家又不是什么上市企业,问他支支吾吾的又不肯说,肯定不是什么重要部门,发一条公布我两恋爱的信息怎么啦,反正我不管,我女朋友的身份必须全方位曝光,一点死角都不能有!” 琳达听她说的理直气壮,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想了半天,只能硬着头皮,掏出手机,打开陈大泉同志的个人公共主页——《霞泉县陈家村二号养殖场》,指给她看。 只见那主页里面一排技术性论文十分整齐划一,往下看去,依次是:《母猪的选择标准和注意事项》,《哪些品种是母猪娩后优良备选》,《什么样的母猪可以直接提高生产力》。 以及最新的那一条——《公布,我的女朋友——人民公仆林湄》,下面还很贴心地附加了一张照片,是林湄在办公室里拍的优秀员工照,照片里头的她端庄异常,胸带光荣的大红花,脚踩绿毛毯,后面墙上一面锦旗迎风飘扬,上书两行血红大字——扶贫济困伸援手,人民公仆创奇迹。 沈倩往沙发上一坐,收回了手机,目光复杂地问:“歪脖啊,你说,你这是图啥呢。” 第24章 林湄也不知道图点啥。 她此时没有说话,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觉越发歪得厉害,往沙发上一躺,脸上泛青光,有点看破生死的意思。 琳达这时候也没有再戳人伤口,打着电话让陈大泉把东西删了,坐下来,开口安慰了句:“我哥也是不好意思跟你说他家是养猪的,他从小到大没谈过恋爱,真的,我们村长的女儿追他十多年,他从来没同意过。” 林湄这下心情总算好了一些,歪歪扭扭地坐起来,红着眼睛吃了一口沈倩递过来的草莓。 沈倩见她回神,咧嘴笑了笑,开始拿自己打趣,“就是,这算什么,我大学那会儿,不还为了个苏俊,被学校女生挂在论坛里头好几个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