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1 书名: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 作者:绿锁 文案: 民国初年,少帅百般无聊的二世祖生活,突然被他爸的新副官打乱。新来的副官相貌英俊、能力非凡,而且好像随时都爱盯着少帅看。觉得副官对自己好像很有图谋的少帅,终于发现副官对自己就是很有图谋……而且,这个副官居然是穿越来的?穿越来的副官,和本地原装的少帅,开始有了一些不可说的秘密。 第一部 第1章我爸在路上捡了个新副官 一、 这个事情不知道要怎么讲,反正我一直觉得我爸那个姓张的副官有问题。 很严重的问题。 这个人啊,来路不正。 我爸是谁? 奉新人曹钰是也,屯兵九里山,人称曹大帅。在下空无一衔,在军中除了我爸我就是天。暂时,目前,任职——我爸的鹅子。 通常大家叫我少帅、曹少帅。 少帅者,比大帅当然要少帅一点。但是总的来说,也比较帅,所以我的大名曹士越,平时就很少人叫。 一般只有京津沪浙的杂志啦新闻小报啦,还会,偶尔,全须全尾地写上一遍。 那种好话很少,一般都是标题党。譬如我爸命我去越王山给我妈上个坟,隔壁南昌的报纸直接刊大标题道:《曹士越去越王山扫他妈的墓》…… 我觉得这不行。 隔天,我就拿了这张报纸给我爸看,说:咱把报馆老板抓来,捏个名头崩了吧? 我爸一烟杆子抽过来冲着我就吼:老家人你也崩,还有没有王法了,滚! 记得当天晚上,他出去吃酒,回来时,就把姓张的带了回来。 二、 姓张的名叫张文笙。 目前在当我爸的副官,是老头子跟前的红人儿。 这人的年纪……可能是二十多,皱起眉头来能有三十岁。 这是活该,爱板着脸的人普遍面相显老。 这个人,非常的面目可憎——因为打从头一个照面起,他就少有冲着我笑一笑的时候。 此人突然登场的那天晚上,我爸又收了地方绅士的帖子,去人家家里吃酒听戏。 走之前特地嘱咐我:近来形势紧人心叵测,天黑了你小子可不要随便出去浪,最好在家抄经养心。 我觉得这就很没有道理了。老头你要出去听戏,竟然好意思叫鹅子我呆在家抄经。 他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扔了笔,招呼护卫保镖们陪我出去浪。 没人敢动,回我话说,我爸爸特别叮嘱过,谁敢撺掇我出门,军法严处。 很霸道了,大帅既然发了话,我这个少帅说的话就不顶用了。 我说不能吧,总不能真让我在家里抄一晚上经吧?我不能去听戏,还不能雇人回来给我唱吗? 我又让他们替我找几个像样的回来唱戏。 结果一个个还是面有难色:像样的都上你爸爸那边厢唱去了吧…… 这我可不乐意了,硬要他们给寻去,逮着哪个戏园子刚巧贴了海报开戏,就给我把人提回来唱。 三、 人嘛还是提回来了。 连同海报都扯回来一张,说是唱的《白蛇传》。海报上画着白素贞,水蛇腰十分袅娜。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2 唱的是北方戏,班主畏畏缩缩推了一个男旦出来给我行礼,说:这位是白老板,专演蛇妖的角儿,今晚他伺候少帅。 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海报,我决定把帮我办这事儿的人都给崩了。 我让他们都过来。 然后我专门伸了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手枪匣子上,咬着牙根很努力跟他们沟通道:大家自己看看,这是白蛇吗?这是白象吧? 人家送我爸的这个院子当中有个太湖石,在整个徐州算是最大的一块。这石头啊,就在我跟前,被这条蛇妖的身躯,彻底挡掉。 人往院子正当中一戳,铁塔也似,力拔山兮气盖世。 西湖游船,这位白素贞真一脚踩上去,船能立马翘起来沉了。 我爸指给我的亲随当中,最能说的一个叫沈蔚仁,这个时候还要嘴硬,指着那条霸王蛇安慰我:样貌别致,能红必是唱得好。不如试试戏呗? 逻辑很稳,想想可能是这个道理。 所以,我还真是,每次都能中了这个沈蔚仁的邪。 我把手从枪匣子上收回来了,跟他们说那就先唱一段。 背后在张罗着搭戏台。 那个白素贞双手捧了碟点心素果走上前来,冲我盈盈一拜。 距离其实还有两丈多,愣是惊得我往后退了半步。 感觉到了真实高大,我很怕他冲前倒下来压死我。 演白娘子的这条汉子,见我果断闪避了,眼眶子就有点发红。 问我:少帅,是怨奴奴伺候得不好么? 我被他吓得干咳了一声,说:唱一段就走吧,别被我爸看到。 我想的是,我爸看到你这样的白蛇,他能把你一枪给崩了。 谁知他听了这话就有点破涕为笑的意思:怎么会,奴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轻薄人儿。 说着把手里盘子朝我眼前一揣。 给我吓得,又往后退了一大步。 退得不太好,被掇在那的一个椅子绊倒。 白象蛇没把我吓死,原来我合该是后脑勺着地摔死的。 四、 但我也不是在那晚上摔死的。 一只莫名其妙的手,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出现,就恰恰好撑住我的肩背,阻止了这个事。 莫名其妙的意思是,这个撑住我的人武功很好,脚步很轻,对我这种没练过的人来说,他行动如鬼魅。 我感知不到这人何时来的,反正他把我撑住了,我没有摔倒,而是一屁股砸在惹了祸的椅子上。 一般这种救驾之事,都是沈蔚仁他们干的,他们专业啊。 这一次却不一样,我回过脸就看到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年轻男人。 第一印象没看全脸,我坐在椅子上先看到这个人的下巴和嘴唇。 这人下巴上的皮肤挺光润,轮廓比白老板可柔和多了。他的嘴唇颜色也很浅,嘴角微微上翘,像枚菱角,是天生的一个和气形状。 第二眼我抬了头,总算看全了他的五官。可惜呀,明明嘴巴长得和善,这个人的眼睛却亮亮的透着精光,有点凶。 这人头是刚剃过的,贴着头皮漆黑的短毛整整齐齐。他穿着军装,没戴帽子,是个生脸孔。 他瞧一眼我,又瞧一眼白老板,皱了皱眉头。 嗯……口味真重。他动了动嘴唇,叹了口气,喃喃说的。 按说我本来是要发作的,管他是谁敢跟我来这套我是肯定要发作的。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3 我是曹钰曹大帅的儿子,在这里我想杀谁就杀谁。我拽开了枪套摸上了枪把,接着就听见家里一阵乱一阵喊,所有人互相招呼着,面色惶惶,都开始往大门方向奔去。 我说这又怎么了? 这个生面孔的男人看着我说:你爸爸去赴宴的途中遇到了刺客,你还不去看看吗? 我一恍惚,脱口就问:我爸死了吗?他死了我就是大帅了。 那男人又叹了口气,掉头就走。 事后我才知道,这个人就是我爸爸刚收的新副官,他叫张文笙。 五、 家里的卫兵、仆从,全聚在大门口,一片静默。 我分开人群走进去,正当中赫然一副担架。 人是用担架抬回来的,盖着块布。本来可能是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黑夜里看,是一大块一大块的暗色。空气里尽飘着腥气。 想想我爸早上还用烟杆子打我呢,现在就这么躺着了,大概这就是戏文里说的,人生无常啊。 我抽了口长气,嗷地一声,赶一步就往前滑。 本来打算是直接扑跪上去的,屁股上挨了一脚,把我这个特别悲壮的动作,给截停了。 我趔趄了一下,被两边的兵扯住。 我爸的声音,就在我脑后响了:幸亏老子回得快,不然你个孽障,怕是要认别人做爹! 我的爸爸,曹钰曹大帅,今次当然是没有死啦。 刺客还是真有的,据说可能是乱党。 反正这种解释不通的谋杀事体,从光绪爷的时候,到宣统废帝,到如今民国立起来两三年,都是国际惯例,只要通通推到“乱党”两个字上面,就没有问题了。 疑似乱党劫道儿,行刺杀死了我爸的副官,导致他老人家险险坠马。 我爸练过,不过年纪嘛在那儿了,真摔一下也是要不得。那个生面孔的男人,张文笙,就在马惊人落这个节骨眼上,从不晓得哪一个的拐角旮旯里飞身而出。 就是这个人救了我爸。 老头子当场就指他做了副官。 也没有问我的意见。虽然一般来说他都不会问我的意见。 他把张文笙叫过来,揪着我的耳朵把我又拎过来,风趣和善,介绍我俩对面。 ——这是张副官,身手了得。 ——这是犬子,没有身手。 张文笙瞅着我,眉头就一直要皱不皱的。 他有双英雄目,没生出英雄眉。他的眉毛淡,听先生说,长成这样的人命薄。 他命不命薄我不知道,我头一眼就看得出他不喜欢我。 他似乎是,十分不满意我。 我说:哦,张——副官。 我补充说:上个月到这个月,从九里山到徐州城,我爸已经死了三个副官,换了三个副官。您好,您是张副官。 张副官道:您——就是曹少帅。 然后,这张副官接着我方才的话头又道:那是他们不行,现在,我是你爸爸的副官。 嗯……我觉得这人不行。 很不行。 因为我非常不喜欢他。 六、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4 我爸到底有没有死,这个具体的结果,我感觉报界人士、坊间杂志,他们并不很在乎。 行刺的事情发生后,我爸推掉了酒席,于是此事立马长了腿,顺风搭上电报消息,跑得比火车还要快。 一天后北京的报纸即刊载醒目大标题曰:《督军曹钰又遇刺身亡》。 加了个“又”,这么看肯定是要比直接报道曹大帅已然遇刺且身亡的谣言小报要强上一些。我有点气不过,问我爸道:你真不打算管吗? 我爸竟还有点乐,说:老子刺而不死是为神,看他们怕不怕! 这老头一天到晚这样,我就觉得没法沟通了。 但是,作为一个有自己想法的少帅,我还是得再接再厉给大帅进言。 我说:照我看你新收的那个副官也很可疑。哪有忽然从街拐角跑出来个要饭的就成了你副官的,你以前的副官都起码是营长。 我爸歪在炕上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对着我喷了一脸,笑眯眯道:你懂什么,英雄不问出处! 快给我麻溜点儿滚了吧,出门别忘替我把张副官叫进来,我要跟他谈正事。 这我还就真不懂了,我才是他亲儿子,凭什么跟我谈的这些仿佛好像似乎一定就不是正事? 我说我不走,我也要听。 我爸一烟锅就敲过来了:看到你小子这惨白的怂脸,老子一句正经公事都想不起来,给我滚! 老子在外面刀枪里挣命,幸得高手相救,没有被人把脑袋剁下来。回家一看你小子倒好,醉生梦死的,经文一句没抄,倒搞了头骆驼似的肥汉回来给你演小娘唱春词,这事有没有? 我愣了愣,想到他说的可能是那“白素贞”。这我可不乐意了,反驳道:白老板怎么像骆驼了?他是唱白蛇传的。爸,你听不懂戏可不要瞎讲。 我爸手一扬作势又要打我。他的动作来得猛又来得重,我自知躲不过,索性一动不动杵着,就由他打去,权当孝顺孝顺他。 谁想他的烟杆儿挥到半路,忽又颓然放下了。 滚滚滚滚滚,去去去去去。他胡乱赶着我,像驱撵着什么晦气东西。 我气哼哼冲出几步猛一推门,觉到有点阻力,门是推不动的。再鼓了力气去推,门外候着的张文笙倒是一伸手帮我把门拉开了。 我俩脸贴脸,鼻尖对住鼻尖。 我是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人哪,方才一定是贴在门上头,偷听我们爷俩说话。 第2章自古以来,追求白娘子有风险 七、 我从我爸那儿出来,就喊人去给我把沈蔚仁找来。 沈蔚仁是师范的学生出身,此外我不晓得他的身世。我爸在几个亲随里挑选他来跟我,做我的“勤务官”,其实有跟随伴读的意思,可能也有参谋预备的意思。 但是这个人吧,明着暗着不老实,每回我真有事喊他,他总是推三阻四,要么头疼脑热,要么胃痛腹泻。 我估计他一心想伺候的人是我爸,那当然了,谁不想跟着大帅办点大事啊,总好过陪着少帅在宅中坐着抄经。张文笙的那个位置,他可以说是觊觎久矣,只是万没料到,大帅宁可重用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也没有考虑读过新学的他。 大白天去叫沈蔚仁经常叫不来,没想到今天我才派人去,他就应了声颠颠儿跑来了。 见面头一句,就问我:少帅,您这儿可听说了那姓张的来历没有? 得,满脸都写着他那点儿心思。 我说:我哪儿知道,他兴许就是个叫花子,不然谁大晚上的睡在街角呀! 沈蔚仁道:我倒是听大帅说,这人以前是山西的镖师。 难怪身手好,镖师这行当还是挺深的,大多身手很好路子很宽。我没精打采地搭话道:那他干啥不好好地在山西当镖师? 沈蔚仁道:嗨呀,少帅您有所不知,现在有银行,也有火车了,谁还请镖师?镖师都成了叫花子。 我登时乐了:那不就还是叫花子? 沈蔚仁明明站在大平地上,却还是平白趔趄了一下,整个人都歪了一歪。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5 我真心关切他,问:你又头晕? 沈蔚仁哭唧唧地看着我:小的向来体弱。 我想了想,还是想不通一个叫花子凭啥能得我爸的信任。我的原则一贯是,想不通就不想。 于是,我伸手拍拍沈蔚仁的肩膀:小沈,不提他了,我给你个轻松的事儿先办了吧——给我打听打听去,那白素贞他们还在徐州不? 沈蔚仁的眼角直接挤出了泪花:什么白素贞?! 我说:唱白蛇传的白老板,见过一次你不可能不记得。 沈蔚仁又是平地一个趔趄。 我烦了,狠狠瞪着他:少特么给我来这套!到底记得不记得? 沈蔚仁道:晓得,长得白象的白蛇,身材像骆驼的男旦。我去给您找他去。 八、 我猜我爸不喜欢白老板。 实际上我自己也不喜欢白老板,我觉得他的那个扮相很不白素贞。 我猜我爸比较喜欢张文笙。往好听了说,英雄惜英雄。不考虑英雄方面的成分,他长得到底比白素贞好看得多,一晚上同时见到来历不明的俩人,红花也得绿叶来衬啊。 我眼下的想法是,我爸不喜欢谁,我就偏要向着谁。我爸不想我请白老板来家里唱戏,我就亲自去戏园子里捧他的戏。 沈蔚仁说是出去打听白老板的所在,一走半天儿过去也没见回来禀我。 我爸爸找张文笙进屋谈正事,一关门也是半天儿过去没有再放人出来。 我趁着卫兵换岗,自己换了身衣裳,挑了顶新的礼帽,出了边门,到府城里晃荡。 听说城隍庙街附近有个洋人盖的耶稣圣心堂,重檐高耸,穹隆宽阔,省内都很有名。教堂旁边,还有个花园,此时正是石榴树开花的季节,我爸派驻此地后,一直拘束着我,也不教我去看看。 还没走到南门里,看到街头有人散发石印的海报,瞧着眼熟,正是白老板他们戏社的东西。 十分吓人的题目:彭城巨献人妖奇情且唱且叹白蛇传。 我想了想角儿的样子,觉得道一句“奇情”也算切题。 顺着地址去找,很容易就找到了,戏园子外面搁一个架子,亮着白素贞的剑和许仙的伞。这不是我家,所以一个大活人直接进到后台院子里也没人阻拦。 晚上才有戏唱。过了晌午,院子里有两个龙套光着脚丫子在瞌睡,其他人都看不见。 我又往里走,忽然听见白老板的声音响了在某个房间里。 寻过去站在一条黑黢黢过道上,隔着层窗户纸,看见有灯火晃。 我把纸舔了个洞子,果真看到白老板。 还是个扮上了的白老板,坐在菱花镜边,就他一个人,厚墩墩的两肩披挂着床单大小的白绣花帔,仿佛一座倾颓的玉山。 这人好像正捧着个灯,因为被他的身体挡住,只能依稀瞧见有蓝白的亮光从他头顶漏出来。 这人窝在漆黑的妆房自言自语,我只听见他说:明明说好的,这个任务三年结束!可三年之后又三年了,你们既不提高薪资待遇,也不换人替我! 他对着那光,絮絮叨叨说道:……那天我终于看到他了,我找到他了!曹士越,妈的!就是那个大家都在找的曹士越!我受够了,他站在我面前,一脸欠揍的样子,弄得我焦虑症都要发作了,就想直接扭断他脖子算了! 他还说:曹士越要是现在死了,我得回来坐牢对吧……老大,你以为我开玩笑吗?我宁愿回来坐牢。可他好像发现什么了,一直在后退,他一直躲我…… ……虽然我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但我听得懂自己的大名。 曹士越,那不就是我吗? 我感觉到自己,一直在后退。 然后咚的一声,我的背撞在了空心的木板墙上。 九、 动静弄得这么大,姓白的没听到才有鬼了。 动静弄得这么大,我自己也忽然清醒了。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6 我想我怕什么,他有个头我有枪啊! 虽然他嘀嘀咕咕在说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懂,不过这个不打紧。我现在拔枪把人抓回去,让我爸的人结实揍一顿,大家自然就好沟通。肯下重手没有什么解释不清的。 面前屋里,脚步咚咚,显然是白老板站了起来要向我这里冲。 我也不怂,拔出枪来,抬起一脚直接就把房门给踹开了。 白老板看见我举着枪踹门进来,当时他是很懵的。 他懵在那里,咬牙切齿,指着我道:曹士越?好得很哪,原来是你! 我举枪对着他:别废话,刚才你说的我都听到了!想杀我?没那么容易!跟我走一趟吧! 白老板冷笑道:曹士越,你不在家里好好抄经当你的少帅,跑到这里来找死,是少帅当腻了吗? 我说:啊? 现在换成我一懵。我心想,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怎么连我爸成天摁我在家里抄经都晓得? 白老板冷笑着瞪我,道:别想了,曹士越,你是在想我怎么那么了解你是吧?你出去问问,其实全城人都晓得曹钰有个混蛋儿子,不会带兵不能打仗,成天被他爸爸关在家里让他抄佛经。 我说:哦…… 说完自然是得开枪啦,这个白老板也真是的,一上来就把天给聊死了。。 我没跟他招呼就开了一枪,白老板猛一扯门扇挡干净了,恨恨道:讨厌!你这个少帅当得,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他突然又做出那天晚上那种捏着嗓门的声音,虽然很敬业,很白素贞,但在这种时候听到,特别吓人。 我吓得又开了一枪。这枪是胡乱开的,枪口抬了一下,我估计子弹打天花板里去了。 这枪也没镇住他,他扑近了两步,一伸手就把我怼墙上去了。 这一下撞得结实,我的背很痛。正呻吟着,就听到白老板拿着白素贞的腔调说:你听到了什么,也不打紧……我现在把你绑起来结实揍一顿,大家自然就好沟通。反正肯下重手没有什么解释不清的。 ……固然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是吧,我很讨厌这种“大家果然都是这么坏”的心有灵犀。 白素贞站在我面前,向我伸出蒲扇般的一双大手。 我心慌意乱,又拿枪指他。这回胳膊还没伸直,就被他抓住我的右手一扭,把我那把贴身的手枪夺了过去。 这真是有种,推倒牌山输到尽的赶脚。原来这个唱戏的壮汉,身手竟有这么好,他还会空手夺白刃这招。 现在是他拿枪指着我了。我有点闹不住,腿开始发软,人开始情不自禁地……贴着墙往下蹲。 我一边缓慢下蹲,一边努力嘴硬,对他咧了一个笑,说:白老板,你可别乱动,小心枪走火! 白老板道:你以为我多稀罕你这破枪? 话没说完,他就在我跟前,送我轰隆一个落地雷,甩了一声响。 十、 搞出这么大动静是因为天花板碎了。 来我才知道,这天花板居然是被人一脚踏碎的。 事情发生的正当时,我只看见眼前一花,本能的我就先护住了脸。与此同时亦有一声巨响。从破碎的天花板上飞溅直下的木屑把我手背上划得全是血。 我本来就往下蹲了一半,现在彻底蹲地蜷成一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我闭着眼睛就只管叫。 叫到喉咙发痛,木屑掉落的声音也消失了。我睁开眼,就看见看了我爸的那个新副官,张文笙。 张文笙沾了满头满面的木屑与浮尘,直接踩在被他放倒的白老板身上,两眼冒火,恶狠狠地瞪着我。 若不是他刚刚才救了我,光看他那脸色表情,我都要以为他也是来杀我的。 张文笙瞪着我,犹在喘气。汗水从他额角渗出,顺着脸颊一直往下淌,冲开灰尘泥垢,一缕一缕的。 他忿忿道:你好哇,少帅。 我蹲在地上仰视他,他的泥汗都滴我脸上了。我很尴尬,只好勉强跟他打招呼:你也好哇,张副官。 惊魂稍定后,我才知道我爸跟张文笙谈完那啥正事,就发现我自己出门了,谁也没带。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7 老头子派了一个营的人翻遍徐州找我。张文笙先碰了一下刚回到府中的沈蔚仁,转头就直奔戏园子来了,接着就拆了人家房子,救了我个正着。 之前我爸说他厉害,我想不出能有多厉害。直到亲眼所见。 这一天晚上,我爸甚至让这张副官上桌跟我们一道吃饭。 也不是设了酒宴,就是寻常晚饭,老规矩的四菜一汤,又让厨子多炖了只鸡。 我坐我爸左手边,他坐我爸右手边,大家都不搭话,气氛冷得很。 后来还是我爸先开口,端了杯酒,跟张文笙道谢,说:我曹某人杀气重,家里人丁薄,打了半辈子的仗,膝下就剩这一个前世欠来的讨债鬼。你救了他的命,就是又救了老曹一命,我代犬子谢谢你。 说完踹我一脚,叫我也跟着端杯子,吩咐我:叫笙哥。 这个意思,仿佛就是把这副官也当做大半个亲儿子了。 他以前可没这么大方。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老副官,最后还不是一样的给他自个儿挡枪子儿死了?到临了他也没让我尊人家一声哥。 张文笙很客气,喝了这杯酒,还了一堆客气话。他没说自己听到白老板跟我说了什么没有,也没说我当时有枪还被人夺了。他只说我这个少帅鸿运当头,自己不救,也自会有别人碰得上这个巧儿来救。 就是那种老江湖式的谦虚嘛,意思意思得了,绝不卖乖。 但这天我心内真正是感激他的。他从天而降,他是救了我的命的。哪能那么巧呢?我跟他一定有缘吧。一个能干的有缘人,就算他谦虚得很假,我看他也是顺眼的。 倘若是没有发生接下来的变故,我对这张副官、“笙哥”的好印象,可能就这么扎稳了、生根了。 指不定哪天还能开出俩花儿来了。 可惜啊,他的狐狸尾巴藏不住啊。 第3章到底谁跟谁才是一伙的 十一、 那天饭后我问我爸,白老板会怎样? 我爸说这人差点弄死你,你咋还惦记着他呢?该不是你小子口味真有这么重? 我赶紧解释,说:他是莫名其妙要弄死我,总得闹个明白再杀吧?我到底干啥了,他要弄死我? 我爸想了想说:我已命人连夜审讯,查查他是什么来头,有没有同党。明早找人给他照张相,然后拉到西门外砍头示众。 我本来想说一下看到过他桌上有异光,想了想又不太确定是不是我眼花了。毕竟事后大队人马来到,查搜他的屋子时,我也有跟过去看。他的桌上只有些头面首饰镜子一类,那莹莹的蓝光,也许就是斜阳照在珠宝上的宝光。 我爸看我低头踟蹰,又说:这件事,我就交给张文笙去办了。 我心里还是别扭,问他:你咋这么信任姓张的?他究竟是不是你在外面偷偷生的? 我爸一巴掌扇在我头上:胡说啥呢!老子就是担心这两人串通,才专要试试他!你个孽障懂什么! 从老头子房里出来,我心里便烦乱得很。不知为何,总是想起我爸爸以前的老副官来。 这人是我们江西的老乡,也姓张,大家都叫一声老张。这人从湖南跟着我爸一路打天下,办什么事时都笑呵呵的,因此给人印象,是面貌模糊的。 我八岁没了妈,听家里人说,这位老张副官一向待我很好,闲时抱我出去玩,看一个摊就给我买一样东西。 他也是给我爸挡枪子儿死的。有人说不是他情愿替死,是我爸扯他一把当了人肉盾牌。具体怎样,我不在跟前,没有亲眼看见,只能听人信口说。 老张副官死掉很多年后的现在,我爸爸又任命了一个姓张的副官。我从前没想念过老张,这时忽然念起他。 老张的模样我早已是不记得了,我只是想着,我爸到底死了几个副官了?是不是当他的副官这事儿就挺危险的? 我不喜欢张文笙。也许是我隐隐能觉得,张文笙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他不满意我。可这不代表他救我一命,我心里头没有存过感激。 我跟我爸不一样,老头子表面给他糖吃,心里头不信他,将来随时还是可能扯他挡枪子儿。 我心里面上虽说都不喜欢这个人吧,可我确实感激他,就想着要帮他一手,给他提个醒儿。 想着想着,我这两只脚啊,就自己往张文笙的睡房那边去了。 十二、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8 我们在徐州的宅子是地方绅士献赠的老屋,院子有好几进。张文笙来的日子不多,又没有任命,他的私人待遇连沈蔚仁都不如。副官算不得真正的军职,暂时同司机、马夫一样,住在仆人聚居的院子里。 我来到此地以后,从来没去过那个院子。今天终于踏足,才推开门就有一股浓浓的潮腐气味扑面而来,弄得我干呕了好几下才稳住。 定睛一看,原来院子当中还有口水井,又晾着好些潮衣服,难怪有这股味儿。 天已晚了,夜深人静,一转三大间瓦房都熄了灯,黑黢黢环伺。周遭人味儿很重,却没有半点人声,令人害怕。 我从湿漉漉的地板上走过去,一时有点懵,不知道自己是嚷一嗓子把张文笙直接叫出来说话好呢,还是挨个儿敲这三个屋子的门比较妥当。 怎么都不可能没动静,我却并不想让旁人知道我来找过张副官。 家里人多耳目也多,我不喜欢他们去我爸面前说我来过。 那一抹奇特又熟悉的蓝色光,就是在这个瞬间亮起来的——在三间大屋的当中一间,半遮半掩,明显就在当中门后,离我不过半个院子的距离。 这个光我在白老板那里见过,他背对着我,向着那光说过些疯话。 就是那时,白老板说他想杀了我算了。 后来他突然跟我干架……当然也可能是我先拿枪对着他,他不得不跟我干架……没必要考究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啦,总之他向我扑过来,蓝光的事我就忘记了。 现在又看见它,忽然再现,而且是出现在我家仆役住的屋子里,实是教我心头一紧。 上一次看见这种光我一脚蹬门进去,很英勇,然鹅未杀成贼反被揍。 这次要不然,我不要那么英勇,还是先老老实实出门去,帮他们把院子门带好,然后直接去找我爸报告吧。 我这次算是想得很妥当了,有勇有谋。 话说当时,我连身都不敢转,屏住呼吸赶紧往后退。退了两步,后腰撞在井沿,有点痛,我也不敢叫,手一背扶着石头,沿着井边转着逃。 这时我听见门响。 当中那门嘎吱一声开了,蓝光流泻而出。我啥都还没看清,就先“啊”地吼了一声,身虚腿软。 我是心中暗忖,想他武功高强,被我撞破这么个玄机,会否一把揪住我衣服,顺手把我投到这个井里去。 张文笙从门内掠出,我躲也来不及,果然被他当面一把揪住了衣服。 ——这么晚你来做什么,少帅? 他看我还是怒冲冲很不爽的眼神。我想不通,怎么他他就能恨我恨到,不乐意给我个好一点的眼神。 这会子不用低头,我就能看见那蓝光是从他的掌中发出。 ——我来看……看你啊,张副官。 我努力想镇定。 我是曹大帅的儿子,我怎么都该临危不惧,有名门风范。 这时那张文笙又道:那就别离着井沿那么近,笨手笨脚,栽了下去如何是好。 说着揪着我,看样子是打算要施展腾挪,往屋顶上跳。 这个剧本不对啊,我有点搞不清楚,他唱的是哪一出。反正他掌中蓝光闪烁,根本一毛一样,他跟姓白的必有些说不清的纠葛。 我临危不惧,风范犹存,泰然道:张张张、张副官,您放心就好。我我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什么都没看到。 他真的不按规矩出牌。我都已经如此明确表态,他还是揪着我一下就跃上了屋顶,凌空一个鹞子翻身,迫得我惨叫出了声。 十三、 我叫那两声颇响亮,院子里起了些动静。有人摸黑骂了几句,有鸡有狗跟着闹了几声,没有下文,灯都没点。 我喃喃说:怎么我家宅子里还有人养鸡的? 张文笙皮笑肉不笑,道:那是,少帅看到的鸡向来都是睡在鸡汤里的。 我原该要继续叫的,无奈张文笙动手很快,一出院子就捂了我的嘴巴,一手摸上我的裤腰缴下我的枪。 我毫无还手之力,他竟比我自己还要不满意,嘟嘟哝哝抱怨我如此不行事,竟然也能是我爸爸曹钰的儿子。 等他挟着我出了大院,在深巷暗角里站定,这才松开手。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9 大帅派我今夜急审白老板,他说,你不打救他吗? ——倒是开门见山。我就知道这俩人是串通好的,他们是一伙的! 我把脸一横:我干嘛要救他?你抓的他,合着不是为了我,是给我爸面前讨个好儿来着。你自己干嘛不演完这出捉放曹? 张文笙道:他不可以死在明天早上。一会儿我去审他,你去放他,就这么说定了。 ……他讲得理直气壮,真的一点点犹豫惭愧都不具备。我长了这么大,一直觉得我爸已经够不要脸,我也已同他有样学样学到很不要脸。谁知就算我们俩父子不要的脸加在一起,也并没有这位张大副官这晚上不要的脸多。 我说:我可没跟你说定。 张文笙伸手在我的胸口抹了抹,把自个儿刚刚扯皱的绸布衣襟理得平顺了些。他笑道:少帅不愿意,也合情理,毕竟兹事体大。那我还是带你回院里去,把你丢进井里。反正你这个样子,将来也当不成大帅的。你爸爸手头的这几万定武军,到时候定有能人得去。 ……从善如流,我也省得。我赶紧说:我去放人,就当积德……笙哥,咱俩一言为定! 第4章风流曹少帅探监盗贞娘 十四、 今天抓到的刺客白老板,是连同前几日抓到的刺客一起,关在监狱里。 清制废除、举国光复后,废了徐州府,但是没有废掉旧监狱。 据说是要兴建新监所的,洋人还说我们现时暂用的铜山县监狱有很多问题,比如居然没有设“忏悔堂”,很不人道。 我问沈蔚仁,什么是忏悔堂? 沈蔚仁回答:跟禁闭室差不多,弄几十个小隔间,对面墙上挂上神仙,各人都跟自己家的神仙忏悔求赎罪。 我说那不是跟城隍庙一样,除却城隍老爷,孔子观音佛祖关云长赵公明一般也有座次。 沈蔚仁道:少帅,这不进步,如今进步的忏悔堂还要有耶稣大哥同穆圣人的像! 进步的徐州城,当然是要盖一所进步的新监狱,并且奉请诸神诸圣来罩的。只是造像盖房子需要的款子,始终没有拨下,地方上也凑不出这笔捐赠,此事就一拖再拖。所以如今白老板,同前日擒拿的“乱党”,都还关押在旧府臬司衙门狱中。 监房老旧,连防火夹墙都没几处。我想讨好张文笙,跟他说,要不然在后墙炸个洞,让白老板他们自己跑了岂不更简单? 讲完以后,我是很有些得意的,感觉自己这个点子也很进步,称得上这个进步的新时代。于是叉腰凸肚,望定张文笙,看他且要怎么夸我。 张文笙他的两手合起,扭了一扭。那种奇怪的蓝光登时消失在他掌心中,无踪无影,像是从未出现过。 他立在灯下,面色略惨,看着我长叹了一口气道:我真怀疑,你活不活得到你该死的那个年纪。 活着那么无聊,我完全不明白他说的这话有什么意义。活着那么无聊,他要是真不想让我活得长,现在趁夜给我一黑枪不是更干脆么?光说不练。 十五、 我俩到得狱中时,白老板已被吊起来了。他的身量吃重,又特别高,胳膊吊在房梁上,双脚还能踏着地。 张副官没来,大家都等着他呢,没人干活。几个看守白某人的兵全聚在监所外头吃茶推牌九。 张文笙走上去,从墙上取了条长鞭,挥了挥、甩了甩,全当试试手。 啪啪俩鞭子,整个监所内外,全静下来了。他自己还是面无表情戳在院子当中,一点没觉得自己使鞭子那几下动作,能有多么的利落好看。 定武军这些士兵,平时也经常操练,毕竟都是白衣投军,操练更多是要他们听招呼能作战,这传说中出神入化的身手把势,大家只在戏里看、在书里听。如今真有这么一个人站在跟前,他飞身掠惊马,救了大帅的尊驾,大家都是亲眼看到的。诚然他这么个人,就是戏中唱的高手、书里说的豪侠。 稀稀落落,有人鼓了两下掌。我觉得哪儿不对,咳嗽了两声。 张文笙同那几个兵,都回过头来看我。张文笙自然是没动的,其他人愣了小一会儿,才想起来要给我行礼搬凳子沏茶。 条件不好,只搬来长凳一条。我大马金刀坐下,手按膝盖扬起脑袋:张——副官。 张文笙明显噎了一下,凑近我小声道:你不要搞得像唱戏,速战速决赶快让他们放人。 那我可不干。平时戏都在我爸身上,我又没什么机会开嗓,今儿个终于轮到我登场,我是肯定要玩个爽。 我假装没听见张文笙的话,还是拖着腔调问他:你——知道白老板是我什么人吗? 张文笙手里拽着鞭子,狠狠扯了一把向我示意,我估摸着他那意思定然是,再不奔主题完事儿就拿这牛皮玩意勒死我。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10 我又假装没看出他很不乐意,说:我爸爸为的什么要砍白老板的脑袋,大家还不明白吗?我爸不情愿我同他相好哇。 我说:我是什么人?——我是我爸的儿子。张副官你是什么人?——充其量是大帅从路上捡的一条狗。挡老子的路之前招子放亮些,要看明白自个儿的身份。 妈的太过瘾了,这才是当少帅的赶脚嘛,一天到晚书房抄经算个什么鬼!我情不自禁,开心到开始抖腿。 旁边的小兵里有人笑出声,我看着张文笙的脸孔一阵泛红一阵泛白,确实很尴尬的样子。 听得见他悄咪咪嘀咕:戏精! 我喝了一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开门!放人! 张文笙人在我这个戏里,气得话都说不出。我看他憋着一口劲蹭蹭几步走到牢门前,白老板大约抬眼看见是他,吓得叫了一声。 不等他叫完这一声,这个张副官手起鞭落,只一下,就把生铁打造的一个锁砸成了几瓣儿。碎裂分散的铁件,锵啷啷一阵乱响,纷纷坠在那砖石地板上。 十六、 我推开张文笙,钻进牢门内。 原以为白老板看到我能开心一点,没想到他看清了是我,反而更生气了,人还吊在那里,就要开始嚷:曹士越!又是你!曹士越!你滚出去!曹士越!不要你来救我! 一边嚷还一边蹬腿,小样儿很有那么回事,称得上唱作俱佳。我爸留的兵在外面已经要憋不住笑。我都能想见,明天阖城都会传说少帅与白素贞这点梨园风月。 我在本地及周边省城上新闻也很多次了,大标题能怎么写?……《风流曹士越探监盗贞娘》? ——很难讲,反正报业同仁,这个时候一定会点我大名的。然后我爸,则一定会抽我的腚。 可不能这么着。我对张文笙招了招手:枪。 他迟疑了一下,可能是想到自己还能空手夺还,便还是递了给我。 我开了两枪,一枪打在地板上,胡乱开的,直惊得众人噤声。第二枪打在天花板,有目的的,原计划是击断绳索,放白老板下来,未遂。 张文笙鞭子一卷,把绳子碎了,过去解开白老板的手,口中大声叫嚷说:是少帅逼我做的! 硬是做戏给当兵的看。 白老板浑身都吓僵了,算是客客气气,开口与张文笙捣鬼:你比我清楚,曹士越他到底是来杀我的,还是来放我的? 我离得近听得明白,内心一抽抽,心想他俩果然认识啊!敢情串谋好的,这姓张的出现,我就说透着蹊跷。看来是他们这些来路不正的东西,想要在我爸的身边插一个大活人。 现在真相大白,枪在我手,除了我可能打不中,打不中这枪还可能被张文笙抢走……我系万事了然于胸,又有先机在持。 我还没有举枪,且还没有发话,那边厢张文笙已徐徐开口道:警官,您先回去吧,您在这里被曹钰杀了头,历史守恒原则不也一样被打破了吗? ????……他说的每个词我都听得懂,阔似每句话我都不明白。介个张副官,他到底在说个甚啊!? 白老板一脸的惊魂未定:没有你插手我办不砸这事,你犯的法条加起来都有九十页厚了,回去以后牢底都要坐穿!就算我丢了这工作,他们还是会不断派人来安排你俩你懂不? 我插嘴说你等一下,“我俩”是啥?我和张副官?我和张副官不是一起的谢谢。 白老板伸出刚得了自由的一只手,当胸就给我推了一记。他爹的,他看上去力气很大,这力气呢是真的大。一把就给我攘地上去了。 我举枪指着他脸:不怕我崩了你啊? 姓白的不答我,还是看着张文笙:你教授的事大家都很遗憾,但也过去这么多年了。以前穿越没有法律约束,搞了多少乱子,现在可不一样了——职责所在,你躲到哪朝哪代去,我们也都要抓你! 这话我觉得没毛病啊,立刻附和了一声道:对!抓他!我也要叫我爸抓他!抓起来枪毙杀头! 张文笙猛一扭脸,瞪着我凶巴巴吼了一声:闭嘴! 我吓得原地抖了一下。亏好枪没上膛,不然我都吃不准会不会错手走了火。 这张副官看见我吓住了的样子,不知怎的,吸了口气,本来横眉冷眼的坏脸色也倏忽柔和了许多。他看着我,目光闪动,又忽然低下了头,不教我再看得清他的表情。 他继续同那白老板说话:警官,你比我还清楚,为万千苍生计,这一个曹士越现在不能有任何的闪失。 我听见他一直说着这种我听不懂的话。我听见他说:曹士越必须得死,只是,还不是时候。 十七、 几个当兵的进来献殷勤,七手八脚把我扶起来。也有想趁机出头的,悄悄问我,姓白的居然敢推我,要不要重新把他绑起来上上规矩。 我偷偷一瞥,果然白老板跟张副官,俩人都瞪着我,看我会怎么说。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11 我拿两根指头掸了掸衣服,云淡风轻道:不要紧的,打是亲骂是爱。 白老板抬起俩手捂着脸,对张副官道:算了,我情愿回去下警徽丢饭碗。我的“定位器”是不是在你那里,还我。 张文笙想了想,道:可以给你,我来启动,然后还你,免得你耍花招。 白老板又道:我打掩护的班子雁鸣社,除了我其他人都是这时代的普通艺人,并不知道我的事。现在因我失职,曹钰把他们全当我同伙扣押了,我很抱歉。 张文笙立刻接道:我会想办法搭救。 他俩这几句话其实说得极快,我仍是听得半懂不懂。听到“雁鸣社”几个字,我忽然一下想起,之前在街头拿的海报一个角落里,确实有这几个字。再想一想,记起白某人初次到我家搭台子时,也是有班主引荐,他们不算吹拉弹唱都有十好几人。 这些人,譬如戏台后面奏乐的琴师鼓手,譬如天不亮就将院子里的落叶全都清扫一空的粗使仆役,譬如此前给我爸作攻城敢死队之用的一百精锐……我都几乎不曾对面仔细瞧过他们的脸,他们对我来说,个个面貌模糊,可有可无。 院子里咯咯叫的鸡,是不会跑得到我曹士越眼前来的。等我看到它们时,一只只都是睡在闪着油光的鸡汤里。 我不知道张文笙见没见过雁鸣社的其他人,他是完全不假思索就应承了要搭救他们。 呵,说大话呢。想从我爸的手里捞人?我家老头子心狠手黑,闻名海内,他张某人难道以为这威名尽是说笑? 我揉了揉摔痛的屁股大腿,一瘸一拐走近他们。 我给他们笑笑:别想当着我的面就捣鬼…… 嘿,我这句话呢,可不得了啊了不得。 因为我这句话话音未落,隔壁监墙就塌了。 真的,那墙,它就,直接,塌了了了了。 是这监狱的后墙,在紧隔壁一间旧监的位置,被人拿两包土炸药给轰塌了,炸出一个一人高的大窟窿。 我之前是怎么说的来着?——在后墙炸个洞,让犯人自己跑了岂不更简单? 结果,我们不干自有别人干。 第5章这个穿越来的恶人不肯走啦 十八、 后来第二天沪上报刊最新头条其实是《铜山监非铜墙铁壁,曹公计自妙算神机》。 消息自己长了翅膀,搭载在电报上,飞去四面八方。时人皆都知道了这次劫狱的事,普遍按照我爸的参战处总长与秘书一道拟定的说法,大大地歌颂了一番督军曹钰其人的未卜先知、料敌于前。 按报纸消息,有“贼党”同伙数人预谋劫狱事,被我爸爸提前料到,早令其子——也就是我——及其副官——也就是张文笙,一道,深夜在隔壁监牢埋伏之。贼伙遂被我俩一网打尽。 过程嘛,小有枪战,王者之师打的埋伏,天命所归,取胜自然不费吹灰之力。 嗯……以前我看报纸,觉得文人一支秃笔,没规没矩,都特么胡说些什么东西。 这回我看报纸,深觉我爸吹起牛皮,比文人胡说更甚,民国诸报,都要甘拜下风。 实际上这回炸了后墙来劫狱的,是日前行刺我爸之“乱党”的同伙。 这伙人也不是什么“乱党”,乃是此地某个代理长官的故旧门人,因我爸驻军本地后,曾与这个代理长官闹不愉快,这人便坠楼自杀。 说得直白些,老头子欺负本地一个代理长官,把人给逼死了。那人家的门生故旧,肯定不干啊,寻思要为他复仇,就策划了行刺。 行刺不成,怕刺客吃不住打牵连出地方上更多的人,又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炸了监牢劫狱。他们原打听得曹家刚抓了个白老板,出了告示第二天要开刀问斩,顺手杀这个刺客陪绑。觉得这不能再拖了,干吧,没曾想白老板就关在自家人的隔壁。 他们炸了隔壁的墙闯进隔壁,我和我爸的兵都有点懵。震天的响动里,隐约听见张文笙喊了我一声,叫我别怕。 我说我怕啥捏这幸好炸的是隔壁的墙。 说完没个两三秒,隔壁又是一声,震得大家都站不稳,歪的歪倒的倒。白老板下盘稳纹丝不动,我是亏得张文笙一把揪住才没动一丝。 伴着这声巨响,我们隔着的这面墙,由正当中撕开一个两人宽的口子。原来他们听见说话声响,疑是伏兵,打算把我们这间房都给炸了。 这下我们与他们,大家迫不得已,面面相对,大眼瞪小眼,正打了一个照面。仇人相见,人家分外眼红,我一看原来劫狱的人足有一个小队,似乎比我们留下看守的兵还多,顿时也给急红了眼。 这帮人真正是来拼命的,带的火器也足,还携了几把日本刀。二话不说,把刀拔枪,对着缺口就朝我们开枪。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12 曹督军战功彪炳,可那是我爸。他的鹅子我呢,常年被他管束在家,虽然枪也会打,确实从未见过这等兵荒马乱的阵仗。 因为慌乱中将手枪上膛,我也还了两枪。子弹擦着人肉带出了血,来劫狱的都是猛汉,见了血愈加发狂,叫着嚷着不要放跑了曹士越。 一阵乱枪,打死我身旁两个士兵。有一个被流弹击中脖颈,热血像漏了的水管,呼呼狂喷,喷得我半身都是,有几滴溅在我眼里,刺得我连眼都睁不开。我是一边跌跌撞撞地退后摸索找搀扶,一边举了枪又要按板机。 突然张文笙一手捺住我的后脖子,把我按倒在地:不要浪费,你没两颗子弹了!枪给我! 这个时候,我仍是不信任他的,可我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我举着枪乱晃,质问这姓张的: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到底是哪一边的? 旁边一道趴着躲枪子儿的白老板开腔了:得了我告诉你吧,他穿越来的,他是个非法穿越者。 我想起他们方才也说过这个,我忙问:川岳在哪个省?是在北方吗? 白老板趴在地上,今夜难料生死,这会儿还不老实,听见我这句话,他嗷地吼了一声。 我听他捶着满地砖石叫嚷道:我我我真的撑不住了!这活儿太难了!快把时空定位器还给我,我要回总部! 我在灰尘里勉力抬起头,拼命眨眼睛,死人的血裹着灰粒被我从眼眶子里挤了出去。这时我的视线蒙着一层血翳,依稀能看见两个人举刀穿过墙壁的缺口。 张文笙冲上前去,一鞭子抽落一把刀,反手夺了另一把刀,左右开弓两下,分别劈伤了两人的腿,教他们各自跪倒。 得一个喘息之机,他伸手在裤袋里摸索了一下,拳头再掏出来时,指缝里已是蓝光大作。 就是这个东西!我顾不得乱枪乱刀,爬起来合身扑向他,想夺过此物来看个究竟。张文笙也不迟疑,他翻过手腕,拿刀背对着我身后就是一击。 我觉得背上大痛,不由自主,人又趴回地上。还没死的士兵也都受了伤,全在我身侧翻滚呻吟。我在朦胧中,看见张文笙把一个蓝光大作的小球丢在白老板的手边。 白老板刚一伸手抓住那个不知何物的光球,就有一道闪电劈穿他的身躯。 就在众人眼前,他那顶天立地的魁梧躯壳,就这样消失了。纵横往来有数十丈的地面,震抖了数十秒钟方才停下。 墙塌、屋陷、地裂,想不到这假白素贞走人的时候,那个排场之大,丝毫不输真正的白娘娘。 十九、 我趟过了这一劫后,专门跟我爸说过,我说你那张副官好像是个啥“穿越来的”,你不问问? 过了两天便在他案头看到任命状,是秘书代拟的,正式将张文笙补为营务处长,在张氏籍贯一栏赫然填着:川岳。 升得这么快,仿佛坐了根二踢脚,只因为他连着几天,屡救我们老曹家父子的性命——一共三次。 我爸说事不过三,再不给个正经军职对不住人家,如今又在用人之际…… 我说营务处长,在前清算个总兵了,老头你怎么回事,要么不给官要么恨不得抬抬屁股把自己的椅子都让给他坐。 我爸特别愁地看着我:哦,不让给有能的坐,难道将来等着你爬上来坐? 这话半遮半掩,也算对我挑了个通明:他曹大帅的位子,这麾下几万的人马、枪炮、钱粮,并没有指望过我曹少帅能承继发扬。 也是,姓张的一个人打跑了白姓匪帮一伙。虽说美中不足,未有俘获,还丢了两个人犯,但面对持枪荷刀的恶徒,他也算保住了一个我,没有把我曹士越的小命断送在残垣断壁之间。 他一把刀、一条鞭、抢了我一枪两颗弹,据说是,仅凭一身就挡住了劫匪若干。对着闻见动静赶来增援的军械所一干弟兄,他更是开了一张嘴说得天花乱坠。 他说雁鸣社不知白氏来头,少帅也被他迷惑,其实这汉子是本地匪民,与刺杀大帅的刺客也是同伙。如今这些人炸墙劫狱,里外相应,救了自己的人去。为防报纸乱写,玷污大帅威名,我们最好还是主动发报,将详情正史,告与《申报》等业界知晓。 我爸还特别夸了他这点,说你看,咱爷俩每次都被报纸编排,张副官一来,大家反过来也学会编排人家小报。 在张文笙的求恳下,他算额外开恩,关了雁鸣社的人四十来天后,就把他们全都放了。 这个张文笙,从“穿越”而来。他在我的不得意之上,忽然得意,让我格外地不满意。 劫狱事后,我爸狠罚了我一顿,挨抽断不会少,经也没罚我少抄。我有异议,说若爸爸你肯让我去操练操练,而非每日抄经,我遇到点事也不需要张副官来救了啊。 我爸啥也没说,站起来就走了,只教沈蔚仁记得代查我的功课。 他前脚跟走,我就命沈蔚仁替我抄经。他不敢不做,于是一边抄经,一边劝我不要同我爸置气。 沈蔚仁说:少帅,大帅也是为了你好,都说你七八岁时昏迷数日,有个大师父给你算过,说你八字不旺,杀重身轻,无根无凭,最不适合带兵…… 我说:怎么连你都知道,我却不知道? 沈蔚仁为难道:这又不是什么好事,也不能怪你爸爸不给你知道。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13 我又问:难道那个“穿越来的”张文笙八字就好? 沈蔚仁揉着太阳穴道:我怎知道?他说自己生得穷苦,根本没人记得他的八字生辰,就胡乱混大了的。你爸说那也不需要专门挑个好日子,干脆今年他做寿时,也叫张副官同自己一天过生日。大帅说顺手一起过了,大家都吃面,还可聘专门的匠人来,在院子里搭架子放烟火。 他说完,看我闷闷不乐,很懂察言观色,马上又补了一句道:少帅,你不要生气,等你爸生日,寿面你也肯定要吃。 说什么呢!我能是因为寿面才气的吗? 二十、 再见到张文笙时,他已穿了校官的军服、换了的新肩章与领章,合体修身的马裤下面,皮靴擦得锃亮。 人靠衣装,想起初见面时这人还有点颓色,如今就大不同样。大老远的迎面走来,啪地给我敬了个军礼,新鲜得很。 这时他的面上,总算有了点红活的容光,也可能是跟着老头下营督训时吃得够实在。总之,虽然眉间隐隐还有些轻愁未改,斯人也是换了日月,此时此地,正是满身风发意气,与那夺人的神采。 跟他比起来我就无趣得多。在家宅又拘了些时日,太阳都少晒,手脸青白。这之外,没有变化,跳不出院子也挣不出造化。我连戏都有很多日没得听了。 我看看这姓张的,猜摸着又是我爸叫他,才会来我家里。 现在他忙得很。沈蔚仁说,我爸的部队有参战处无有参谋、有秘总长,各营组织各自松散,他这个营务处长新官上任,正忙着放火烧大家的屁股。 另者仍兼任大帅的副官,随叫随到,有事务时往往随侍在侧。 唉,他真个是很忙的。 我同他无精打采地拱拱手:诶——呀,竟是张副官,幸会。 他高高兴兴的脸色果然被我话里的刺儿打了个折,眼神都暗了。大约怔愣了几秒钟,他忽然一笑:少帅今日也活蹦乱跳。 我才不跟他拐弯抹角,一把揪住他的武装带:别废话,那天你作的什么邪法,白老板给你送哪儿去啦? 我爸这正得宠爱的张副官,笑眯眯在口袋里摸出一个透明晶球,在我眼前晃了一晃便收走:见过吧?认得吧? 头一次见他眼睛都笑得细了,甚至,满脸笑得都能看到些微的细纹了。这模样,很欠打。 瞧着是有点眼熟,我说,该不会凑巧又是会亮蓝光的那件法器吧? 张文笙笑得得意极了:对,就是同一样。不过我手上这个,才是那位白先生自个儿的随身物。 他这句话,我一时没听懂。 我镇定了几秒钟,拽着他晃晃:你的跟他的,嗯,这个法宝……是不是有什么,不同的,额,妙用? 张文笙光是笑,不答我,伸一根手指,虚指了指我揪住他的那只手。 识时务我会,我立刻松了手:请,请讲。愿闻其详。 他满意极了,理了理武装带,笑得比我还坏:此法器么,如风火轮,踏上可往过去未来。 我忙道:懂了,用了能回到你老家“川岳”。 张文笙道:少帅聪明剔透,真是一点就通。 何时见过这人奉承我?——我是绝不可能把这句当成好话一口吃下的。 我说:你把你自己的掉包给白老板,是不是顺手作法把他送回“川岳”去了? 张副官笑道:“川岳”是我老家,又不是他老家。现在他有去无回,被困在那里啦。 我并不喜欢白老板,可眼下只要是张文笙对付过的人,那就赫然是我的同志了。为我的“同志”出头,我便马上做出大怒态度,吼道:你坑他?你等着,我派火车去接他! 这一来张文笙笑得都要噎住,用力摇头才挤出一句话来:抱歉,火车可到不了。 他顺了口气,方才说道:他们的人自然会去接应他,这一年半载,可就管不到我这儿的事了。 少帅,这一年半载,在下必不离你们父子左右。 这回轮到我噎住了。 大家都在说什么来着? 说他有意而来,非同小可。 沈蔚仁讲得更好:说他姓张的这只布谷鸟直接刨进我曹士越的窝里来下蛋,狼子野心,我必须得防。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14 我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想,这人到底是什么邪祟厉鬼变的?为什么这么讨厌呢他?待会儿见了我爸,我准得找个机会,把这小晶球作妖法的实情告诉他。 张文笙牵扯嘴角,又丢给我一个假笑:少帅,待会儿咱们见到大帅,您可莫要一不小心,把这小晶球的事儿倒了出来,这是很不好的。 这人怎么回事,难道会读别人的脑髓吗? 我说:既然你都说是一不小心,那到时候也怪不得我啊。 张副官继续假笑道:嗯,少帅若是“一不小心”,我也只好把这小玩意“一不小心”丢出来。 万一这法器又是“一不小心”,把大帅变没有了…… 我心中一紧,嚷道:你想干什么?! 张副官展臂摊手,对我言道:“一不小心”嘛!你想想,白老板也是真的“一不小心”就变没有了不是?要是大帅不见了,你可就没有爸爸了。 老天爷啊,这个人实在是太坏了! 我嚷道:我没了爸爸,你也没了大帅,这账你算不过来? 我爸的这个张副官,笑着对我说道:没了大帅,顶多您不做少帅,至于大帅的位子……自然就有别的能人顶上,少帅,您说是不是? ……好吧。 差一点儿,我就拔枪跟他干了。如果我能干得过他,这一刻事不宜迟,肯定得一枪毙掉他。 我就说嘛,谁会巴巴的为了我而来?所有来我爸面前搞阴谋闹诡计的,个个都是想要自己当大帅。 二十一、 这晚上的饭,又是我们爷俩,跟张文笙一起吃。 也不光是跟他啦,同席的还有我爸的参谋、秘书,本地几个乡绅、耆老,甚至还有我爸新得的一个侍妾。 一大桌的人,菜色也很多,据说等下还有戏听,是我喜欢的热闹场面。可我不想吃饭也不愿意听戏,全程陪坐在我爸身旁生闷气。 酒过三巡,我爸终于意识到我有小情绪。他对我就那个态度,好不到哪里去,黑着脸对着我吹胡子瞪眼,使了几个眼色,要我有话说话有屁就放。 我倒是想放声揭发来着,一抬眼看见张副官就坐在席间,微微笑着,冲我抬眼示意,顿时把我这一肚子的大实话、大秘密又都给揣了回去。 席间大家吃喝随便,连我爸在内,人人穿着便服,唯独这个姓张的,一身戎装,英气勃勃,格外打眼。 看他这眉目,谁也不会相信他是个坏人。 我爸这天很高兴。因为兴致好,特地命人拿了三元钱一支的外国雪茄出来待客。又为西安他做老子的权威,特地扣扣桌面,叫我拿美国人送的打火机出来,给长辈们点烟。 我看他夹着雪茄的手,微微有一点抖,仔细想来,他患这种老病也有些年头了。虽不妨事,我爸毕竟一天天的见老,他嘴角的皱纹,条条累叠,如今连浓黑的胡子都遮不完全。 我怔怔望着他,想着这老头养虎为患的闹心事,将来可要怎么办啊!不知不觉,眼前有点模糊。 我爸一抬手拍在我的脑门上,肉打肉啪地好一声,还挺脆。 老头子不知我的心事,黑着脸问我:怎么哭了?大好的日子哭什么丧?你老子我还没死呢! 我一把抱住他的臂膀:爸爸,要是您能保重身体、长命百岁,我愿意一辈子都不出门,天天听话抄很多经! 我爸愣了一下,面有笑意,嘴头还要故作生气的姿态,嘟哝说:臭小子,一天到晚发的什么疯。 他伸开大手,在我脸上胡乱抹了两把。这时我才感觉得到脸上有点湿,原来是真哭出来了。 我抱着我爸不撒手,偷眼看张文笙的方向,深怕他马上掏出那个球来一砸,我的这个大帅爸爸就不见了。 张副官端坐席间,也不抽烟。他用双手端起酒杯,带头贺道:愿大帅身康体健,斩棘锄荆,威加海内! 大家纷纷说些好话,冲淡了我这一哭造就的尴尬。 我瞥着姓张的,没跟着他一道祝酒,我偏不跟着他。 我只是想定了,先由着他蹦。反正早晚我得弄死他。 我暗自想,这个“穿越来的”人问题太大。为了我、为了我爸,我肯定得弄死他。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15 第二部 第6章我爸爸的身边有好多穿越者 一、 我,曹士越,现在很懵。 因为就在我的眼前,刚刚掉下一只猫,然后是一只狗。 我刚接住猫,又被狗砸到,还没来得及起身,迎面给我冲过来一个人。 ——一手端着枪,一手举着刀。 虽然原本不是冲我来的,离我这么近,感觉不杀能亏,也就打算顺手一枪搞死我了。 阴森森黑洞洞一个小枪口对准了我的鼻尖。说时迟那时快生死攸关,这人扣扳机以前,我已经做出反应! 我的第一反应,是搂紧了猫,暴喝一声道: 爸——! 二、 这事儿肯定得怪我爸,谁让他是江苏督军曹钰曹大帅呢? 走到哪里,都有一堆人想要拉他下马,如果能顺手剁了他可能就更好啦,稳赚不赔。 像我做我爸的鹅子,只是担一个少帅的虚名,就比较无辜啦,跟随他左右,时不时就遭受池鱼之殃。 事发当时,适逢我爸带我出门吃酒。 本来我还想说,今天运气还真不错啊,老头子忽然有做爸爸的态度,居然去别人家里吃酒听戏这种好事也能想到我。 出门前,扮起慈父,特别叮嘱我好好收拾衣装形容,务必要穿起洋装,大衣要选新做的那件,甚至连头发都要管,要我专门理过。 为强调排场,我的坐骑,也特地换过一匹高大雄壮的。马突然变得特别高,很不真实,是垫了个板凳我才顺利上马。 骑在那高头大马之上,我问我那写作秘书读作伴读的勤务官沈蔚仁道:那个张文笙是不是骗老头子吃了什么药?给他吃阿芙蓉膏了么?我爸这瞅着脑子不清醒啊? 沈蔚仁唉声叹气揉着脑门子回我说:少帅,您不要总是想着人家张副官。 三、 既然说到张文笙了,我索性就多说他两句。 这个张文笙,时任我爸的副官,实授营务处长,在我家老头子跟前,堪称左膀右臂,委实红得发紫。 但这个人来路不正,我知道的,他其实是穿越来的。 穿越,又作川岳,据张文笙自白,乃是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极恶之地。已至崭新民国,完全不通火车。 山高路远,我在地图上愣是没找见。 正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照我看这个张副官就挺刁的,自从他混到我爸的身边来,把个老头子哄得团团转。不光是依了他在徐州地方上招兵买马,转眼又扩了十好几个营,前阵子甚至依了他的意见,从沪上洋行,采买来发电机、聘请来机修技工,建起了一个电灯官厂。 当然有电灯还是好的,比煤油灯亮得多。 我爸很得意,吩咐我说:现在老子电都给你通好了,晚上家里通明透亮。以后天黑了不要乱跑,安心在家抄经。 我十分恼恨,脱口嚷道:姓张的咋那么多花花肠子! 我爸也恼恨,他是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同我吹胡子瞪眼:还说!你也是跟我姓曹的,咋个完全不长花花肠子! 这个满肚子花花肠子的张副官,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我爸不相信,我却很知道,他跟着我爸,不是忠心诚意,其实脑后藏着反骨头,他心内没个好。 当着我爸面儿他是一只羊,背着我爸他欺负我,立马变成大野狼。他明白着跟我说过,要是我抖露了他的心思,他就设法黑了我的老子。他的一双眼睛,盯着大帅的位子,或早或晚,要取而代之。 今日眼下,我斗不过他。 无奈何,潜伏爪牙忍着。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16 话说回来,在我接了只猫、挨了只狗、面对着枪、没处躲藏的当下此时,我的右手边,坐的是我爸曹钰——不愧是我身经百战的亲爹,他老人家在猫飞来时,已然抽身闪躲,此刻人在两丈开外,随时还能跑得更远。 这时候呢,我的左手边,当然也坐着一个人,他却没有趁乱躲远。 他就是我爸的副官,我被迫以笙哥称之的穿越人士,张某人也。 第7章突然被相亲的少帅 四、 我爸,连得力副官都安排陪席,浩浩荡荡,高头大马,将我领到本地四世同堂的一个绅士家中。 人家相迎,也是举家露面。不光是家主、长辈,连奶奶太太姨娘们都来相见,抱猫牵狗,总之还能喘气儿的都专门跑来看我一眼,一时间我们做客吃茶的这个花厅里热闹非常。 这家人姓佟,说是前清名臣之后。最老的老太爷三朝遗老,武举人出身,杀过长毛进过金陵城,差一口气就能做到封疆大吏,云云。。虽然现在耄耋之年,腰杆还能挺得笔直,能抽烟,能吃大碗肉。 但在我们的面前,他一般都有人搀扶着走路,大约这样子显得贵气,意思意思而已。 佟家人述说家史,痛吹老太爷的种种非常之处,我听得如堕雾里,不住偷眼瞧我爸。 我爸以前根本不吃这套的,今日却似被灌了迷汤,忙着帮衬佟家老少,一改他老子就是天的爆脾气,尽说些客客气气的场面话。 迎也迎过,见也见过,茶也吃过,奶奶太太阿姊们分两边散开退后,这才由从当中间,推出一个半低着头的女孩子来。 大大的元宝领镶着荷叶边,挡住了她的半张脸,面貌我都看不清楚,也猜不出年纪。离着老远,只看得清她颈上挂的攒花珍珠链,与东洋髻上面缀着的,厚厚的粉绸蝴蝶结。 我爸说:士越,过来见见,这是你佟家妹妹绍缨。 额,情况好像不太对。 我一愣,勉勉强强,屁股离了椅子,手脚无措。这时候往我爸身旁看,只见张副官背负双手站着,一脸了然于心的坏笑。 我顿时就知道,这情况何止是不太对,完全是要糟糕。 然后晚上吃酒时,他们便教那个佟小姐,坐在与我对席的位置、她爷爷的旁边。大家一起听听戏。 ——似乎也不干什么。也就是听戏,吃酒。 席间,我爸很努力在跟人家佟家套近乎,因为对方是前清当的官,他已经效忠了袁大总统,各自履历方面,就实在没有话好讲。未免尴尬,连我八岁时死了妈的事都拿出来说。 老实讲,他再不说,我都要忘记了。 我八岁时国家出过一件大事,即签订了《辛丑条约》。同一年,我家出过一件大事,我的妈妈死了,我却死里逃生。 那是前清光绪二十七年。我爸爸说,那几年乱得很,外国人欺负我们很厉害,老毛子在北方杀人,占了东三省,逼前清割地。 他述说的时候,佟家老少不住点头。佟老爷爷说,光绪二十年是庚子年,国变骤起,老毛子为占东北,杀了许多人。北方人扶清灭洋,闹义和拳,拳民大师兄号称刀枪不入,是拿火药枪装药不装弹,吓唬洋人、糊弄百姓。如今的袁大总统当年做着山东巡抚,他就不吃拳民那一套,在他的地方上禁拳,但是孤掌难鸣。果然后来,洋人借镇压拳民,联合八国军队围攻北京。老佛爷与皇帝起驾西行,先去了山西,又去往西安。李中堂文忠公,不得不在割地条款上签字画押。 说到这里国恨蹉跎,辣摸硬朗的老人家也不禁一声叹息,开始咳嗽。他的孙女绍缨,连忙给他抚胸捶背。 我则茫茫然坐着,做不了什么,此时也不敢多看她几眼,只偶尔听见她细声细气地安慰爷爷。 我爸这会儿也不需要我献殷勤,手拿着雪茄敲敲桌沿,说起我家。 帝后西巡,归来时急召新军近卫,我爸亦在其中,从此调任京畿卫戍。这一年年末,他亲自回了趟江西越王山,为接我们母子进京。在山里头,十二月份,马车行走在冰雪上,忽然失控栽下山梁。车上几个人全部断气,也包括我。 我爸说,他度气给我,拼命抢救,我才从死了又活过来。 他说:我儿士越,是死过一次的人,我的婆娘把他搂在怀里,自己摔得头壳都碎了,也不叫他落着地。他闭过了气,是我老曹一定要给他拽回来。他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 他在人家酒席桌上,絮絮叨叨反复说这些,我听得有点烦。主要是我不想听我妈死掉的事。 我早就没妈了,我爸却并非因此就没有老婆。实际上他有四个妾,平时住在别院多与我没什么往来,互相当作不存在。其中两个最年轻的,跟我年纪都差不多,我一样得叫姨娘。 我心里想,你把我提溜回一条命来,就为了让我现在看着你变老糊涂罢了。我这旁边就坐着一头狼,明明你爱他比爱你死里逃生的亲儿还多些。你是真糊涂,我可心疼你,我都懒得说。 我正胡思乱想着,大约是脸色并不好看,也可能是身体发了寒劲,有点持不稳。忽然冷不丁,感觉到后心一阵暖。 温度很熨贴,而且靠上来怪有力的,扶着我的背脊,不叫我继续发抖。 本来以为是我爸,心里小感动了一下下。一想方向不对啊,是从另一边来的。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17 我猛一扭头,正对上穿越来的那个张文笙,近在咫尺的一张大脸。 我还没哭,也没有多大的表示,这个坏人倒是爱听故事。只见他眼眶子发红,演得很像那么回事。 第8章注定听不得的白蛇传 五、 本来挺好的一顿饭,大家一会儿国难当头,一会儿家门不幸,酒吃到嘴里都发苦。 于是佟老爷招呼着先听戏。 其实我有阵子没听戏了,因为一听戏就会想起白老板。 白老板原是在本地唱白娘子的一个男旦。唱得高不高不好说,他长得是马大人高。高也没有用,他还是让张文笙给算计了,施个妖法用一枚妖球,名曰“时空定位器”——送去穿越辽。 现在人都不知身在何处。 一想起白老板,我就忍不住要看看张文笙。可这事很瘆人:但凡我抬眼瞧他,他从来都是“恰恰好在瞧我”,光这点就特别让我害怕。 不怕别的,怕他动了念,把我爸,或者干脆把我,送去穿越。 为了治好这个毛病,我已经不听戏了。 这边厢倒好,佟家哪壶不开提哪壶,不但找了人来唱戏,还是唱的全本白蛇传。 我爸看着本儿就笑了,说还是不了吧,这么大好的日子,为什么不听“豪杰店”。女英雄配男豪杰,拉得开铁臂铜胎宝雕弓的,才是爹亲娘欢喜的闺女意中人。 我同意!但是他们今天请的班底,只会唱白蛇传。 ……那好吧,那就勉强听听白蛇传吧——结果这个新的白素贞才刚盗得仙草,宝剑一亮,一声长啸,招呼了几个龙套、杂工一起,翻下台子掏枪拔刀,就奔我们来。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反正这么杀奔而来的,都是要搞死我的爸爸就是了。 后来我也问过,我问说,为什么一定要弄死我爸?虽然目前在徐州他是大帅他最帅,弄死了他的人,自己也不一定就能当大帅啊? 我的秘书沈蔚仁说:唉,你爸就是这棋盘上的帅,把他拿掉了,整盘棋都要重新码重新洗。那大家当小棋子儿的不就都有机会了吗? 这次的刺客不止一人,功夫也好,来得也快。一时席间猝不及防,绝大多数人都没动。唯独我爸,可能惯了戎马,他刷地就蹦起来闪旁边去了。 张文笙按位置本来应该挡在我身前,我一晃眼,他也变不见。 我爸的几个卫队士兵,也很快,拔枪就干,砰砰砰几声,放倒几个龙套汉,多少有点遮拦作用。 只拦不住那一个为首的,眼睁睁看着他一口气冲到重围当中。 这个时候我慌得很,随身的手枪还没掏得出来。 那刺客抓起佟老爷子一个姨太太的猫,扔向我,阻我拔枪…… 诶,我下意识一伸手,竟给接住了。 还没缓过劲儿来,他又不知扯了哪个太太姨娘的狗,又是扔向我。 有没有搞错!我的爸爸你们的目标,已经躲到大老远去了,能不能不要总是砸我! 我这心里也才来的及闪过这么一小句抱怨,这人就到了眼前。 口中叫嚣着:今天纵然杀不了曹钰,也先杀了他这个孽种! 枪离得是真近,他使的是一把左轮手枪,撞锤拨开,冰凉的枪口,已然虚贴上了我的鼻尖。 不过电光火石,比扣击板机还快,一个人突然蹿近,一只手从这人眼前探来,一把捉住刺客握枪的手,一根指头直卡在拉下的装锤与撞针之间的缝隙里,直接叫他开不成这一枪。 ——是张文笙! 他的另一只手来得也快,竟然是抓住手枪的套管,一拨卡件,继而手掌一震,居然将转轮推了出来。那刺客还没来得及抽手,这张副官已然将他的手臂向上反折。 只听得一声惨叫,他的小臂被生生折断了,手里这枪,连子弹都被张文笙悉数倒出,六发子弹统统甩在我脚边。 他在这刺客肚子上补了一膝盖,把人撞晕。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18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回头来看看我。 他看看我,我也看看他。他问我:少帅,没伤着? 我向他举起了怀里的猫:都没伤着…… 第9章年轻人跟年轻人的事情 六、 我爸排场大,此番作客,带的兵并不少,刺客被放倒后,他们全部“及时出现”,皮鞋底砸着青石砖的地板,噼里啪啦下了一阵急雨仿佛。拿人的拿人,问安的问安,个个都不闲着,每个人都有事儿干。 出了这么大的漏子,佟家人都吓跪了。 是真跪了,全家老少,这回还加上佣人仆妇,几大排的人,齐刷刷低头跪在我们父子俩面前,跟刚进门时相比阵仗只大不小。 佟老爷子的腰杆这会儿可就不大挺了,也由他孙女搀着要跪,让我爸给拦住了。我爸特别损,双手扶着老头子,就做做样子,愣不使劲,既不把人往起拽,又不把人往下摁。 他是故意让人家老汉屈着腿悬着劲吃着这份难受——因为觉得火候熟了,他要跟人家谈条件。 佟老爷子屈着腿抖着手说:军门,此事是老夫失察,与我一家老小无干。 我在旁边撇嘴,心说大清已经亡了,怎么还“军门”、“军门”地叫,果然是前清遗老。 我爸并不在意,假扶着他笑道:国老说什么见外的话,这铜山县说大不大,可总有些人不服曹某的管辖,要安排到我的面前来领死——焉知晓我曹某愣是杀不死!哎,我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哪,您可别累着,也别让绍缨跟着担不是呀。 说了一堆没用的,他还是不叫人家全家人站起来。 佟老爷子眼珠一转,老腰杆儿又自己挺直了。他把他孙女绍缨搀着他的那只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捋下来,攥在手心里,牵着她,一闷头往旁边划拉了两步,就把个佟绍缨拉到我的跟前来。 这老头,行云流水一顺溜,一手抓着他孙女的手,一手抓起我的一只手,硬是把我俩的手凑着握在了一处。 嘴里还要假模假样地来一句:军门讲的有理,都是一家人的事情,不说两家话。年轻人跟年轻人的事情,看合适今儿就这么定下了吧! 啥啥啥啥?! 我猛吸了一口气,准备给他耳边吼上一句:谁跟你是一家人啊! 这口气且还没运到丹田,佟绍缨却抢先在我对面嚷开了。 这佟小姐啪地自我这儿抽回手,尖着嗓子嚷道:爷爷!您老说什么呢?谁跟谁是一家人?我才不要嫁给他! 她伸手一指我,指甲差点刮到我的面门,我赶紧往旁边躲了躲。 我瞅着她,心里想着:你不想嫁我,我也不想娶你,我也不想管眼前这个老古董叫爷爷,这不正好吗? 正准备点头示意,给她鼓气,她那尖尖的指头,就地一转,又指向了另一边。 满院子站着的人、跪着的人,几十双眼睛,几十道的视线,无不跟着这纤纤一根手指,也来了个大转向,投射在我近旁的另一个人身上。 大家都是见证,人人都看得清楚听得分明。那晚佟小姐甩开了我的手,一扭头转而指着我爸的副官张文笙,高声宣布道: ——我要嫁给他! 第10章去吧去追求并不心爱的姑娘 七、 回来后我爸跟我说强扭的瓜不甜,佟家姑娘不识货,你就算了吧。 他是真不气,之前那么郑重行事,如今横生一变,拂了他的老脸,他居然还能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摆出好脾气。 我简直火不打一处来。 他想给我说亲这种事,本来也没提前告诉我吧?现在他又这个口气,倒似是我的心心念念的姑娘看不上我曹士越。 对,佟家姑娘是看不上我。本来嘛,初次见面,我连她的面貌都没看清,她估计也没把我看清,她没看上我,她爱看上谁都行。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19 就是张文笙不行。 平生到此廿余载,我就像是刚吃了一满碗的熊心豹子胆,头一次跟我爸当面拍桌子撒火。 我跟我爸吼着说:爸爸,我还就非她不娶了!我就要佟绍缨,不然我就去当和尚,反正也是成日抄经跟我现在没差别! 我爸居然被我惊着了,一口老烟呛在喉咙里,咳了半天。 好不容易帮他捶背顺下去了,他满口血沫子地喷我:你个孽障,跟我凶!我他妈凶死你!你给我说!说!你个兔崽子到底是不是非要同张副官争这短长! 嘿,那还用问? 我就是要跟他争。我既还想继续当这个少帅,怎么能不跟他争? 我缓了缓气劲,赶紧给我爸下药。 我说关张副官什么事啊,我只是觉得,这姑娘人好,她是有思想的,是新女性。要不然你养我像个和尚,再给我娶个小脚尼姑,难道要指着我们生一个庙吗? 我爸态度也软了,跟我说佟国老的孙女,掌上明珠,他家里咋能把她许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大兵?你要是真惦记她,回头你上人佟家多走动走动,也多去佟小姐教书的学堂里活动活动,兴许人家看你顺眼了,看到你的好了,就回心转意……儿子,爸爸看好你。外面不太平,明天我就叫张文笙陪你去。 成吧。若没有最后一句,本来这个事吧,还挺有戏。 八、 佟家小姐在敬安集的育英小学校教授国文与画图,从我们住的县城过去,要么骑马、要么坐车。 我想开我爸的美国车去探望她,我爸说过这车能值五千大洋,开出去自是十分气派。但他明说了,不让我开车去见佟小姐,说勿太招摇,也不安稳。 他说佟家女孩年纪轻轻已经学成任教,恐怕不喜浮华之人,要我随张副官一道骑马去。 到得马厩,张文笙已替我将坐骑备好,乃是一匹“阿塔思”,就是骟过的蒙古骝马。 我认得这马,有些不乐意,说:我不使唤阉过的畜生。 说罢我就要走,却被这张副官捉住我的腰上皮带,拽着不让我直接甩脸走人。 姓张的皮笑肉不笑劝我说:这马儿温和老实,不会出错。大帅说了,要我保护你,此行你要好好让我保护才是。 我本来还想要犟,感觉他的手跟铁钳一样,非但挣不脱,好像已将要把我提得双脚离地了。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只好应了他,随便上这太监马骑骑。 张文笙把我推上马,察看了我的辔头、脚蹬,自己翻身跳上一匹做种用的“移刺马”,一拍马头,那马儿居然咬了我坐骑的屁股一口! 我的马委屈得紧,连嘶带叫,哭哭喊喊避着那匹厩中一霸,一路真是卖力,颠颠儿狂跑。可好,把我的魂魄都颠掉一半。 等到了学校门口,张文笙帮我拉住了马儿,脸上不露声色,还要故意问我:少帅瞅着不大精神,是早饭没吃饱吗? 我只觉大腿被马鞍子撞得好痛,也懒得反驳他,就回了一个字:嗯! 他扶我下马,又道:这样病恹恹的去见佟小姐不好,起码你得像我现在一样精神。 骑了半天马,眼下我连站着都觉得累,瞪着姓张的也觉得累——要不然我光瞪也要瞪死他。真是想不通,为什么我爸就偏要宠信这么不要脸的一个人啊?! 就算自己不如意,我也不能教这个恶人称心如意。于是,我挺了挺胸膛,脱下礼帽理了把头发,又将那顶崭新的帽子戴好,这才同张文笙拉开正经腔调:张——副官,现在不是在家里,我爸爸派你跟着我,你就是我的随从。你是明白人,礼数要懂。 张文笙不辩喜怒,点点头道:那是,是少帅您来找回场子,我只是个保镖。但请吩咐。 我想了想,并不知能吩咐什么。总之是来见佟绍缨的,那还等什么? 我对张文笙道:那你去把她们校长给叫来,出来迎接我。 张文笙没应声,我看到他猛吸了一口长气,又生生吞进喉咙里。 我说:张副官,你有话就讲。 张文笙道:少帅,我总觉得,今天佟小姐还是会继续不喜欢你。 第11章紫藤花下,来个三人约会 九、 佟小姐下课以后,被叫到校长办公室来见我们。她来得匆忙,怀里还抱着《新编中华修身教科书》的课本。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20 今日她却没有穿花戴绣,也没有梳东洋髻,整个人穿的白衣黑裙,脑后梳一条大辫子,样子素净。 我这才有机会好好瞧看她,原来还是个细眉细眼的丫头。她个子不高,五官都显玲珑,双颊尤其粉嫩,嘴巴红红小小的,虽不倾国倾城,也算秀丽可人。 挺好看的,也并不讨厌。 我琢磨着若是今次真能讨得她做老婆,我爸至少能多看重我些,不至于处处觉得我办不成事,我矮张文笙一头。将来等我做了大帅,大不了屋里头钱粮佣人都交给她管,莫说她想做新人教教书,我再给她在省城里办个新学堂给她当校长也行啊。她同我做这桩买卖还有什么不划算? 正思量着要如何与她开口,谈下这门彼此大好的生意。那边厢佟小姐一进门瞅了瞅我和那老张,樱桃小嘴一撇,她倒先开了张:哪来的东风吹了二位过来?我们学堂庙小,怕盛不下曹少帅与张副官。 我一愣,偷摸着拿两根指头一拎张文笙的袖子:怎么回事,我觉得她是不喜欢我,她这瞅着也不大喜欢你嘛! 张文笙急忙把袖子从我的手指间抽将出来,小声道:少帅不要同我说小话啊,你快去陪佟小姐说说小话! 佟绍缨望着我俩,叹了口气,道:都别在校长室了,忒招眼。待会儿人来人往的看热闹,我可丢不起这人。这边也没几个晓得我家里的事。你们真有话要说,就跟我到校舍后面树下去谈。 她说的屋后树下,其实不是树,乃是藤,爬在石亭子上。 这是一株很大的紫藤花树。正值花季,满树挂下一串串紫白的花束,远看宛如瀑布,馥郁芬芳,让人惊喜得很。 我走过去,双臂一拢树干,已是将将一抱,不由得叫了一声:好粗的藤子啊! 佟绍缨在我身后道:你看着新奇也对,这是几百岁的老藤了,在你来的地方必不多见。 她肯与我好好讲话,我心里还是乐意的,便老老实实答她说:是,我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紫藤。 说罢,就扭头来看她。 这时佟小姐亭亭玉立,抱着一本年初刚刊印出来的崭新的小学课本,立在繁盛一时的花瀑之下,抬起眼眸,露齿一笑,人比花娇。 此时此刻,此种新鲜好感,我也是从来没有过的。她颇美丽,又很文雅,为讨我爸爸欢心的缘故,我当然是乐意与她这样的姑娘来往的。只是不晓得要如何令她情愿与我来往罢了。 这一刻便鬼迷心窍一般思想,既想不通她那天为何不选我,定要去同张文笙好。更不知接下来要如何才能让她不选姓张的,单只跟我好…… 我正在胡乱忧愁,忽然见那佟小姐,在花下微笑,呵气如兰,开口言语。 我听得她坦然说道:你们两个!我是穿越来的,你们俩也是吧? 第12章真的假的假的真的 十、 听了她这话我的第一个反应是赶紧跑。 我转身就跑。 才蹿了一大步,就被张文笙一把拽住了我的腰带,又把我硬生生拖回来。 同为“穿越人士”的张文笙可以说是立刻就换了一副脸孔。 他在我爸跟前,一直低眉顺眼,很老实可靠的样子。此时跟这佟绍缨老乡见着老乡,登时将他那淡淡的眉毛挑高了,显露出潜藏了很久的锋芒来。 他一手揪着我的腰带,一手按在自己腰际,指头一拨,已把枪套都打开。我听见他慢慢说道: 大帅早派我打探过,佟家一直有个女儿叫绍缨,从小在铜山长。 佟小姐道:是有个女儿叫绍缨,地方志上有记她四十八而终,却没写她十八岁就食物中毒死掉了。佟家不能没有适龄待嫁的女儿,见我愿意,便收我做女儿,顶了佟绍缨的名。乡邻如何知道名门大户深闺中的事情,何况我跟你们不一样,我的作为保护了史实啊。 张文笙道:你不是佟绍缨,那你是谁? “佟小姐”道:我叫樱子,是时空保护组织派来的志愿者。我听说过你的,张文笙,你很有名。 张文笙道:我?有名?恐怕是恶名吧。 樱子道:你倒是真有自知之明。这么说吧,我来之前,见到过反穿局的前探员白振康,你把他坑得可真惨啊!他现在被发配去“光轮号”底层“烧锅炉”啦。 张文笙面不改色道:我不认识什么白振康。 樱子笑道:他上次卧底时遇到的你。那时他的掩护身份是一个唱戏的,唱的是白素贞。 诶,这题我会啊。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21 总算赶上一题我有一点点听得懂的了。张文笙还没出声,我就赶紧给抢答了。我说:哦,我晓得了!你说的是白老板! 十一、 那天我既说出了“白老板”三个字,便觉老天有眼,我总算摸着了干败张某人的关隘。这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这会儿想要捂我的嘴也来不及了。 哪知日后我才明白,姓张的根本不在意我知不知道他们那点“实情”,他是另有打算。 他的事,我的事,我爸爸的事……我就算多知道一些,或者少知道一点,都与他的打算无干。 就像那天不论我说什么,他都只管揪着我的腰带。他的说辞是,只要我这人没跑丢了,他就能继续在我爸面前当差。 话说在那紫藤花下,大家各自禀明家门,自然情志和谐,还要亲切交谈。 樱子姑娘眨眨眼睛,打量着我说:佟绍缨是吃冰镇甜瓜瓤吃死的,说白了就是急性胃肠炎导致衰竭。那个你,之前是怎么死的? 这题我也会啊! 我说:你不是听我爸叨叨过吗?那年我八岁,马车摔下悬崖。 樱子瞪大了眼睛:我的天啊!你还那么小,他们就教你来做这个事吗?中间有没有换人?你是一直怎么撑下来的?我看你这个少帅当得很有腔调、浑然天成,可我才坚持了一年多,就已经感觉非常疲惫了!毕竟一年多这里连电都没有。 我叉腰昂首而立,道:我这不是让我爸给通了电了吗? 张文笙听闻此语,揪着我腰带的手紧了一紧,我都险些给他扽个趔趄。 我蛮不高兴,道:张副官,你干啥?扶好。 这张副官冷笑道:少帅英明,您还懂得文明进步要先通电。 我原以为,樱子缺电,我说我给通了电,她会欢喜。谁知她听完这话柳眉一皱,反而露出深深不悦之色。 我听她喃喃自语道:所以说要设年龄线,八岁就过来,怎可能足够敬畏历史。万一这里本不该此时有电,你就闯了大祸了! 话我不太懂,但依稀能明白通电又可能不是好事。倘不是好事,那就不能是我做的了。我打定主意,赶紧扭头看向张文笙,拇指一抡指着他:等一下,全城通电的主意不是我的,是张副官的! 樱子姑娘怒视张某,贝齿咬着樱唇,恨恨挤出一句道:果然,你是非法穿越的,到底知不知道我们穿越者穿越时空身负的责任? 我幸灾乐祸,胡乱接道:他不知道,他一直乱来。 樱子顿作痛心疾首态度,愤然指着张文笙道:穿越不是普通郊游,怎能随心妄为?这里对我们志愿者来说,是法外之地,随时可能被人杀死,我们每一个个体随时可能湮灭在时空乱流中。 驱策我们冒险前来的,是使命感!我们来此修复历史的错误,守护史实的完整性,我们志愿者是为整个时间线造福而来,为全人类不提前灭亡而努力!你你你没有暴露身份吧?倘被我知道你在这个时代的人面前暴露了身份破坏了规则——我双手握拳,欣悦鼓舞,欢声接道:不守规矩干坏事,那就该杀头! 这话说完,我就听见,身后方站立的那个穿越者张某,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嗤笑。 张文笙松开我的腰带,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以为此人要趁机掐我的脖子灭口,实际他并没有做。 他只轻快地拍着我的肩头,继而甚至拍了拍我的面庞。 他就这样拍着我对激动到眼中含泪的樱子姑娘说道:你还没弄明白吗,志愿者姐妹?他是原装正货,并不是假的曹士越啊。 第13章穿越其实是一种术法 十二、 我爸后来又给佟老爷子备了礼,想差我去佟家登门送,我就不肯了。 他问我为啥又不在佟小姐的事上面上心了,是不是这女子看不上我们老曹家,谈崩了?我却没跟他讲实话。 彼时我们父子对面坐着,我爸挺愁地看着我,我则一直在乐。我跟我爸说来日方长,大丈夫何患无妻。 我爸大约觉得我神色不对,开始计较我说的恐怕不是实话。 他同我说:你若真喜欢佟家女儿,她又认真迷恋文笙,其实我可以把文笙送到剿匪前线去。 我那会儿就知道乐呵,一时体会不到他这话里的凛凛杀意。我说:哪里有的事,爸爸,比起佟家妹子,我更喜欢笙哥才是! 才说到这,就听见我爸又被袋烟给呛了。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22 我如今当然更喜欢张文笙!因为他是何其紧要的一个妙人。 那天去学堂见过了佟绍缨,就在返程途中,他不再隐瞒,已对我和盘托出。 也不是我有特意问他什么,是他怕我跟我爸讲话时漏了口风,放出来佟绍缨是穿越假货的消息,便索性要拉我一把,做个共谋。 为表诚意,这张副官开门见山,拿出个水晶小球,塞进我手。 此前见过这个东西,我知道他就是拿此物施邪法把白老板变没有了的。我大叫道:时空定位器! 张文笙一愣,笑说:难为你还能记得这个东西叫什么。 抓着时空定位器,我有点怕他是不是要把我也变没有了,为了不吃眼前亏,我与他讲话口气上也贴了点讨好的意味。 我与他说:笙哥笙哥,你咋又拿这法器出来,这回是要我替你办什么事? 说这个话的时候,我俩实是在并辔而行,四下里荒茫,再无第三个人。张文笙瞅瞅我,忽然拉住我马的缰绳,特为的,凑到我的耳朵边上来。 他神秘兮兮,小声同我说道:也不想再瞒你了,我今天就索性同你讲讲穿越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他这言语态度,似又要摆我一道;可这时我看他面上,又是初见时那种有点愁苦的神情,这样子却也不像是要捉弄我。 我心里警觉,有点觉得手里的小球烫手,须尽快丢掉。但我思前想后,还是没胆量直接在张某人眼前把它扔远了去。 我尽力稳住声,勒住马,不动弹。我问他:那你的“川岳”到底在哪? 他说:穿越不是一个地方,它是一种术法。穿越一开,能连接过去未来。穿越者不受此刻此时的拘束,我能去你出生以前,也能回你死掉以后。 他说:曹士越,你记着,我也曾经往来上下千年,然后才到了你的面前。 第14章若能活命,不当大帅也行 十三、 张文笙把这个话讲完,就不再说话。后来我都记得,那个时候风停马驻,万物寂静,我们两个是直接僵在开满鲜花的乡间小路上,面面相觑。 我那时心里在想啊,还是赶紧跑吧,这姓张的直接认了自己会术法是非常人了,我怎么跟他斗啊!根本斗不过啊,这还不跑吗? 但我坐骑的缰绳,还在此人手里攥着。我的马乖顺得很,也是怕了老张胯下这匹做种的儿马,我僵着,它比我还僵,四肢硬着,一动不动。 张副官还要问我:曹士越,曹士越!说话啊,你是不是太感动了? 我说:我是不敢动…… 张文笙笑道:怕什么?现在我既不会抢你的枪,也不会把你踢下马去的。 我想想也是。他不是一般人,他去过过去未来,当然未卜先知。如此看,他要捏死我容易得很。他没有做,眼下就是不打算做了。他说来说去,可能真只是想坐我爸的位子,他就是想当大帅而已。 想到这里我陡然舒坦了,觉得不如看开算了。这人术法大能,根本就是神仙妖怪,他要当大帅当然就能当大帅,我拦也拦不住。他到时候穿来穿去作法,万一在那过去或未来,许是哪天又看上了别人家的爸爸,光球一闪他就又走啦,从此不当这个大帅,也未可知。 到那时,我爸却还是我的爸爸,我仍然还是这个少帅不会变啊。 一想明白,一通百通,我总算笑得出来了。 我也给张文笙笑笑,说:瞧你说的,你穿越就好像是专门为了看看我而来的。 张文笙低下眼睛,懒得看我,只伸手用力顺着我胯下那匹马儿的鬃毛。 这很重要么?我听见他嘀咕说。 他摸着马儿道:我是未来人,佟姑娘其实也是,还有你的白老板。我们出生为人之时,你跟眼前此刻所有的人、花、草、木,这匹马,这所有的生灵,早都已经死了。我们的世界,那是另一个人间。 诶——等等。 漫野的花香迷不晕我,我忽然想到了一桩很要紧的事。此前张文笙与白老板打机锋,我没听懂,现在才忽然有点懂了。 他们是未来人啊!未来人不是应该知道过去的事吗? 他跟白老板说我曹士越“必须得死,只是,还不是时候”——这啥意思?现在我可明白了啊! 我小心翼翼,附身马上——几乎是趴在马背上,伸着脖子,尽可能往他的跟前凑近了。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23 我说:有个事啊,笙哥…… 这姓张的一挑眉梢:你叫我什么? 我干脆有样学样,反过来用指头勾住他的马缰绳,也要附耳与他说话。 张文笙却似是怕我从马背上栽下来,立刻抬手搀住我的胳膊:有话好好讲,不要凑近乎。 我说:你是不是知道我啥时候、怎么死的?对吧?那笙哥你也能让我到时候不死的吧? 听完我的话,张文笙的眉头顿时又皱起来了。 我满心期待地看着他,就等着他回答。 一片死寂中,一只粉蝶飞上我的肩头,张副官面色忧忡,一挥手就撵走了它。 蝴蝶几乎扑到我的脸,他的手掌也几乎扇中我脸,我叫了一声,跌坐回自己的马背上。 这之后,我听得他颇冷淡地说了一句:你是这么怕死的吗? 我说谁人不惧死,你这个要求过分了。 他神色恹恹地瞥我,轻声道:能活命的话,以后不当大帅也行? 我心说死了还当什么大帅,只有活人才能当大帅。因此这句回得更加干脆,斩钉截铁跟他说了声“是”。 张文笙一拍我的马,又一夹自己胯下马背,两匹毛片相似的高大牲畜又一道缓缓迈起步来。 我怕他不应承我这个事,嚷道:你放心!你告诉我这些事情,你的事、佟绍缨的事,我都不跟我爸爸说。 张文笙当时却没有立即答我。 他在马上眯着眼睛,很疲倦的样子,马一颠他就晃来晃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先回家吧少帅,天儿晚了你爸就该急了。 第15章烧最高的香,许最好的愿望 十四、 我,曹士越,眼下头一桩的志向,就是要逆天改命,增我阳寿,晚一点死。 当然最好也能,那个那个,长生不死,对吧。 直接这么发愿,差事太大了,活儿不好整,铁定没有哪个神仙妖怪肯给我包干。 何况,我又不认识其他的神魔鬼怪,现在的我,只认得一个懂得穿越术法的张文笙,他知道过去未来。 虽说在我求恳的当时,他并没有答应我,可是我想,他也没有回绝我呀。 简而言之,这事儿还是有戏哒。 再说像这种保人不死的事儿,乃是与天争命,很费道行的,我懂。满嘴花花直接应下的,我还不大信呢。 正所谓仙位越高,架子越大,这个道理,三界共通。 他若要我三顾三请愿,那才保定是个真的。 大罗真仙的面前我更是要烧高香啦,既然还有戏,他这一炉高香啊,我就每天勤奋添柴扇火,保他呼呼的热。 回去后,我说干就干,马上着手。 初时不过每日送吃送喝。 张文笙当了营务处长之后,一般宿在营中,并不常在我家里借住。据小兵传说,他公务繁忙,一日多则要作两千多字的批示回文,写字写到手腕疼。我爸爸不想管的诸务杂事,乃至给门生故旧友军回个信,这种事也都是丢给他管。他既是秘书,又是副官,还要统领各营的军政事宜,经常整夜不睡。 听讲这活神仙张副官夜里不睡,我就把不是活神仙的沈蔚仁踢将起来,叫他半夜去给我笙哥送鸡蛋。 沈蔚仁满眼血丝,抱着被子蜷在炕上,蓬头垢面仿佛疯子,跟我哀嚎说我的祖宗,您本来不是喜欢大白象那一号吗?怎么忽然转性,对着这个从天而降的麻烦精日久生情? 我说乱讲什么,谁喜欢过大白象。我这叫日久见真佛,总算知道接下来该烧哪门子香。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24 沈蔚仁沉吟了一下,露出“你说的也有道理”那种困扰的表情,跟我说道:我听说少帅连佟小姐都不要了,就喜欢他。大帅不高兴,说打算派他去沛县围子外头剿匪。 这种消息到底是传得比正经事快,我觉得心头无名火起,抬脚又作势要踹,压逼他道:你是我的人,还是我爸爸的人?叫你送个鸡蛋都不去! 沈蔚仁十分苦闷,拼命抓头,把常年抹油的头发都搓成了缕,哀声劝我道:三更半夜,谁吃鸡蛋,噎都要噎死了。少帅,您不如送个饼。米粉桂花,入口即化那种,昨天厨子做了您自己也说好吃的。 我想想也是,于是命他起床梳洗,一会儿再与我同去闹闹厨子。 饼是加急做了,厨子着意奉承我,桂花都给他多添了两勺。我想一想,为表隐秘,又要直奔重点,特别给张文笙写了个条儿,装在小竹管中,插在一个米粉饼内。 条子上写:勿忘应我之事。 为的是要他吃我的嘴软,这种关乎性命前途的大事情,不能光吃饼没后续啊。 然后便命沈蔚仁快马送去,料他到下半夜,就可以就着浓茶吃一吃了。 未到下半夜,沈蔚仁又奄奄一息地奔马回还,把食盒又带了回来,回禀我道:张副官说他不爱吃饼。 我说:那你再去问问他爱吃什么,我叫厨子给他做。 沈蔚仁面有死色,摇摇晃晃,哀告道:少帅,下回子见到,您自己问他更显亲近。我这再跑一趟,天就亮了。 他说的确实也对,可这张文笙回绝了我,令我心里不悦。我这一时五内焦灼的,毫无困意,也不想睡觉,就赌气道:他不吃我自己吃了。 等接过食盒来察看,原来这个东西被打开过。我揭开盖子,发现我塞了字条的米饼被人掰开,装着字纸的竹管置于一边。 连忙抽了条子出来看,发现背面也有字。原来那姓张的,竟在我的字条后面写了个回执。 曰:老实抄你的经。 第16章有事无事献殷勤,人逢夏至送大衣 十五、 沛县匪患深重,剿匪还是要剿的。 据说,我爸爸的部队开进来之前,徐州地区匪患之盛,到了村村有匪的地步。 洋人传教士曾撰文登报,说此地当土匪的,就像做其他生计一样。在一些家庭,土匪这个职业是代代相传的。因此有的人一生下来就是土匪,全村人都知道,也当他跟寻常耕田种地吃收成的庄汉一般无两,都能各自相安。 匪患愈盛,“围子”就越多。这是乡里自筹自建的,在镇外建起土墙围护,四角都设炮楼。这样的集寨,在本地竟有数百个。百姓居民各作堡垒防御,火力也不容小觑,不但有刀枪剑戟,还有土制的火器炮筒。 我爸说他们还有枪。 他说下面集子里乡团从洋人处私购来的枪支弹药,其实比原来铜山县军械所里存的还要多上百倍。老头子表示很义愤:我督军一方,不能不管管!若再不管,这些保团手上的炮就能比老子炮兵营里的还要多了。 曹钰曹大帅钧令:土匪是一定要剿的,剿匪之后,各村保团都须就地解散,所遗军械,应当充公,从此接受北京政府统一治理。 这次也按张文笙一贯的办法,使了大钱发新闻,东南几大报刊都连日登了《督军曹钰亲征徐海清剿匪患》的大字新闻,另有小字公开刊载《徐海地区乡团剿匪奖惩办法》,督令地方乡团参与剿匪。 袁大总统亦发电来函,谆谆教诲鼓励。 我家这老头子一兵还未发,寰宇内外,已然收获许多褒奖口碑。 但是,本地就不一样。按说镇武军宣布剿匪,四乡八镇几百个集寨,都该是敲锣打鼓相迎,而不是如今这般,家家关门、寨寨闭户,原本按五行八卦造得仿佛迷魂阵一般的村子,大家都把围子都严丝合缝地守起来,土炮洋枪上膛,烧烟布兵,完全是严阵以待的模样。 沈蔚仁告诉我,自从我爸登报宣布要剿匪,敬安集都不开市了。一连几天,怨声载道,都希望他老人家名声赚足了赶紧偃旗息鼓不要再折腾的好。 我说:剿匪不是好事吗? 沈蔚仁道:这里从捻子作乱以前就有匪,到现在有些庄子集上,匪就是民、民就是匪,不做土匪的也跟土匪结亲勾连。大帅这一锹下去,连根拔起,又把乡团都收编,全都被逼着当了他的人了,本地民怨怎么能没有哦。 我想了想道:懂了,老头子等于是一抢抢劫了对家两边,他比土匪还狠。 沈蔚仁抱着脑袋当我面就蹲下了:少帅,这都是您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讲! 他吓得半死,我心里却美滋滋。抢枪抢粮收缴赃款这等好事,我爸怎么可能派张文笙上前线去做,难怪是要一马当先自己去,留下姓张的在九里山发挥特长给他盘盘账。 老头子一走,我就又自在啦!抄个屁股的经,我要去军营中找我笙哥秉烛夜谈,套一套他的话,继续聊一聊我的命数如何。 此前送桂花糕他不吃,我心想他别不是嫌寡淡吧,从此夜里变着法儿给他送吃的。不管他加班不加班,哪怕是已经睡下一两个时辰了,一样把他喊起来吃宵夜。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25 因为怕他嫌少,也显得我不够大气,所以从包子送整笼,逐渐变成烤羊送整只。 初时他很抗拒,绝对是一口都不吃,过了半个月,人已经认命了,据说又因为不想见我,所以差沈蔚仁给我传话,说他一晚上吃不下一头羊,不要浪费。此前的吃食,也都与将卒同乐,接济了需要的人。以后但凡想吃什么,绝不敢隐瞒少帅,立刻会叫人来讨要。还请少帅收了神通,给他个安稳觉睡,大家才好来日方长。 他怕我听漏了意思,让沈蔚仁学了一遍,还写了一封信给我,拿牛皮纸封郑重其事地包着,居然还用了火漆封实,显然是怕沈蔚仁偷看。 我挥退了沈蔚仁,专门一个人跑到书房里开了电灯,对着光亮拆封。 他真懒,里面又是一张字纸,而且还是只写了六个大字:别再送了,不吃。 十六、 我爸处处管着我,主要是不教我一个人在外面乱走,可他绝不管着我往出使钱。要买什么东西,又有什么好的,都是随意管够,他根本不问。 其实自探过佟小姐回来后,隔天我就让沈蔚仁跑腿,去到上海裁缝铺里给张文笙订了一件崭新的洋大衣。甚至还顺手给他买了一块金表。 要不是有价无市根本没有货,车我也愿意送的。 加钱催工,只半个月大衣就到了手。 正好我爸爸剿匪去了,先头部队已然开拔去往沛县,我一身自由,便不再让别人代劳,自己带了包好的衣服和表,开了我爸的车,专门到营里去找张文笙。 到的时候,夕阳落山,东风和煦,美中不足就是天有点热。 汽车就是通行证,卫兵看到都是马上立正敬礼放行。我这一路通行无阻开到张文笙的帐前,还特地按了两下喇叭,告诉他我来啦! 可惜这“大帅副官”、“营务处长”,架子大得很,明明已经听见动静,也有卫兵专门跑去禀报,他却还是窝在大帐里不出来迎我。弄得我只好自己进去见他。 我摆摆手,对士兵们说:你们都不要跟着了,我找张副官有要事相商。 这时军营里已经暗下来,九里山不通电,营中仍靠火把、油灯照明。张文笙的帐中亦然,点了几盏烧煤油的马灯。 火光朦朦的,有些角落便看不清。张文笙的公案上因为要写东西,多放了一盏灯,就亮了许多,他自伏案工作,外面我喇叭按得山响,他却兀自无情,连头都不肯抬。 我抱着礼盒大步走进去,口中嚷道:猜猜我带了什么来给你! 很奇怪,这人听见这么一句很寻常的话,倒像是摸到了铜电线,浑身都震抖了一下。他用一种很吓人的方式,霍地朝着我抬起头来。 煤油灯黄晕晕的光线中,有一瞬间我看到他的眼睛灼灼发亮,露出很热切的模样来。 下一秒看清是我,那种容光就倏忽消散,他的头又低了下去,声音颇不耐烦:是你! 这……是我有什么问题吗? 我径直走到他跟前,把盒子放在账本、文件堆上:张副官,我带了件大衣来送你。 张文笙不复方才的精神,很疲倦地揭开盒子看了一眼又关上了,无精打采道:少帅有心了,今天立夏,给我送件麦呢大衣。 我说:上海的裁缝手太慢了,一转眼都立夏了。现在入夜还凉,不然你先留着当被子盖。 我以为张文笙态度这么冷淡,可能先要同我推辞一番。谁知他为了尽快撵我走,一句废话都不多给,直接伸手将大衣礼盒接过去,往桌案下面一塞,嘴里不咸不淡地应了句:也行,多谢少帅。 送完大衣,我俩彻底冷场。 张文笙坐在那里闷头拿钢笔写信,是替我爸给什么人回信,旁边放着人家的来信做参考。我蹭过去想看清他写的什么,被他一抬手挡住,又拎起马灯挪了个位置,不让我遮住他的光。 只看得见题头写着“长素先生仁兄执事”。我想了一下,猜到是给康南海回的客气信,因此不以为然,也不打算再偷看,索性退开了一步,顺手抄了一本账簿在手上翻来翻去。 这“张处长”拧上钢笔,伸手把账本抢了回去。对我指了指他旁边的一个马扎,道:坐。 我说:张副官,你是在命令我? 张某人叹了口气,还是指着那个马扎,又道:请少帅上坐。 我挪了几步挪到那马扎跟前,说:这还差不多。其实我也不太想坐着,你又不跟我讲话,我闷得慌,还不如四处逛逛。 张文笙抬高了些嗓门,道:你要么走,要么坐。 我赶紧一屁股坐下了。 他拿起钢笔,又要开始写信。我趁机又道:今晚我也命厨子炖了鸡汤,等下好了沈蔚仁就送过来。这不晚吧,你还没有吃晚饭,也不会撑到睡不着觉。待会儿我就在这里陪你吃饭。 啪的一声,张文笙的笔掉在桌案上了。 他整个人都趴下去,脸埋在信纸上,双手捏成拳头,死死压在案头。我是见过他身手的,很担心他突然发作起来,把整张桌子都砸碎,急忙劝道:你不要急嘛,老母鸡汤比较好喝,炖起来很要花费几个钟头,所以我没顺手带来。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26 张文笙长喘了一大口气,我见他的身体弓起又松放下去,接着他又好好地抬起了头,除了面色青白有惨,暂时没别的大碍。 他扭头望着我:少帅还有什么招数没使出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金壳的怀表,一松手指,它拖着链条滑下去,像个钟摆那样左右摇晃,金光熠熠。 而我十分得意:还有!这个也送给你!带着时间走,永远不会错! 张文笙的眼睛瞪大了一些。这很明显,他大多数时候,都不是这样一种眼神,所以我能看出变化来。我发现他对金表是有兴趣的,也可能,他是对我方才讲的话有点兴趣。当然在我看来,这个可能性不太大。 他居然很爽快地把怀表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翻了个面看了看。 这个我很喜欢。他说。 拜礼物送得到位之故,他的态度柔和了很多。他坐在椅子上,把怀表攥在手里,打开又合上,打开又合上…… 我听见他喊我的名字:曹士越…… 太难得了,总算不是夹枪带棒地称呼我一声“少帅”了。我赶紧应声:哎,笙哥。 没想到,他接下去就说道:你跟我说实话——你爸爸有没有去查过,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愣了一下。 主要我也没有想过,我爸爸到底是不是真的信任张文笙。我不是张文笙,我是我爸的亲生儿子,他不必怀疑我,我也不必疑心他。即使他一直误会我在白老板的事情上有所隐瞒,这个事我跟他说不清楚,我也不用担心他会因此翻脸,叫人把我拖出去砍头或者枪毙。 即使他能让张文笙替他给要人密友写回信,他也随时有可能变了主意,把姓张的直接枪毙。 我想张文笙可能一直在担心这事,所以出言安慰道:你是穿越来的活神仙,我爸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把你怎么样。那个时空定位器你不是一直拿着的吗? 张文笙沉吟了几秒钟,把信纸一推,望住我道:曹士越,你有时候混蛋,有时候又很像模像样。你好起来的时候,有时候挺像一个人……一个很厉害、又很有本事的人。 我点点头:我像我爸很正常,我是他亲生的儿砸。 张文笙轻轻摇头道:我说的人不是你爸爸,是我的老师。他是教会我穿越的人,我为了……没他我不会到这里来,也不会认识你。 他低下头,我以为他又不想说话了,谁知他低头竟是看着那件到了立夏已不能上身的大衣。他指着大衣礼盒对我说:我老师也给我送过衣服、送过饭。也不光是给我送……他对所有的学生都是很好的,为人师表嘛。而且他没有家人,我也没有家人,所以我觉得他就像我父亲一样。 我说:你已经很厉害,你老师是不是更厉害? 张文笙道:能救我一命的人,你说厉害不厉害? 话到这里,他就打住了,果然又停下来不再吭声。我其实很想知道他的老师是谁,是什么样的人,可我怕惹毛了他,再有所求时他又不肯回话,只得学着知情识趣,忍了不问。 差不多就在此时,大约是老天爷都不想累这个活神仙一直一直写信,营外忽然喧哗骤起,我们都听到了枪炮声。 第17章晚饭前军中生变,无声里难辨敌踪 十七、 炮声第一响我还以为是听错了,或是山民开矿放的山炮。 接着劈里啪啦一阵凌乱的枪声,我才知晓,刚才听到的一定是真的炮声。 事后听说,那一炮从山腰子上打下来的,刚好落在营门口竖的大旗位置,炸断了一个巡逻卫兵的腿,旗杆底座炸坏了一半。我爸的旗子摇摇欲坠,居然还没有倒,只是旗杆上面,糊的都是人血。 事发时我没有出去看。张文笙不许我出去。他听见枪炮响,立刻从案后站起来,打开枪套拿出一支六响的左轮手枪,握在手中。 然后他一转脸,声色俱厉,冲我吼道:你哪儿都别去!等我招呼。 我虽不知事情如何,也是赶紧拉开了枪套摸枪在手,问他:会是什么事? 张文笙示意我不要做声,他走到营帐边凝神静听了几秒钟,又走出去看了一圈,方才急步退回来,同我说道:有事情了。 我撵上去,也学他贴营帐站着,此时听不到什么枪炮动静了,偶有凌乱的脚步声。此刻,偌大的军营还算寂静,但有东北角上看守辎重营的狗儿惊魂未定,还在狂吠。 没有交火之声,我觉得事情应该不严重。即便夜里有人来袭营,也不会有什么大的震动。此次剿匪,我爸爸的精锐步队、炮队和马队虽然开出去了,还有一半的洋枪步队没有动,绝大多数辎重和工程队,也都还留在此地。现在营里是有点空,算来防守肯定是够的,我爸的余威亦充足。 何况我手里有枪,我旁边这个张文笙又神通广大,我为什么要怕? 一想清楚,我的底气就足了,出声也稳了。我扭头与张文笙说道:你不要怕,出什么事还有我!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27 其实吧,我心里清楚,真出什么事儿呢,还得靠他。但我是大帅曹钰的儿子,输人不输阵,这一小口气嘛,我还是要继续争。 通常我说这种大话,张文笙都是一定会露出那种颇不屑的样子来,可能还要酸我两句。今次怪得很,他完全没有。 正纳闷他怎么转了性不开口嘲我了呀,我把自个儿的眼皮子一掀,就又看到了方才我刚进账营帐时,张文笙的那种表情。 乍喜乍悲的表情,他的眼睛比平时还要亮,亮得好像里面就有通电,也燃着火。他那个热烈的样子,似是整个人随时都有可能燃烧起来。 好——我听见他一字一字,是慢慢地应我——这次我会跟你一起,搞定这件事情。他说。 怎么讲呢?这整个情形是很吓人的。 张文笙在对付我这件事情上面吧,向来是无耻下流轻松恣意。他是穿越过来的,他是来世的神仙,想干什么,都能做得到,而且自鸣得意。 然后这一刻突然起了变化了,他正极为肃穆地应承我,要跟我一起办一桩事。讲真的,我本来不怕,这一下变得很怕啊! 确乎事情发生得太快,只在分秒,来不及容我怕上许久,也不给我机会想得够久。 我正刚巧被张文笙骇住,营门外严阵以待的卫兵就冲进来禀报事情。 两个人,很慌乱,说话不利索。他俩也不光是讲了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禀报张文笙,说门口有山民放炮,没什么事。又专事说道,刚刚营门口放进来了一匹马、一个人。是来给张处长送东西的。 我立马就叫起来:是沈蔚仁吧,来送鸡汤! 张文笙脸色一变,手都直接捺上了我的脑门。他猛一推我道:少帅,你快躲起来! 第18章大人物的身边总是有吼多穿越者 十八、 这个时候,我当然还没有看到沈蔚仁。眼前只是进来了两个年轻卫兵,他们是本地口音,平素没有跟我说过多少话,在我这里充其量也就是有点眼熟的人而已。 就这样,没来由,张文笙面色陡变,推了我一把。他的手都直接按在我脸上了,我刚要嚷,忽然看见他飞起一脚踹翻一个卫兵,从他手里拽过一条曼利夏步枪,反手一枪托砸在这人头上。 整串动作来得太快,我光用脑子都还想不过来。就我这眼睛和脑子都跟不上张文笙动作的同时,他已经横过枪托,把另一个卫兵也打晕了。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可他也不多解释,走过来双手抄着我的腋下,直接把我人都挟起来往桌案方向走。 我急得直蹬腿,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说:少帅,你还不明白吗?你爸爸的身边根本不止我一个穿越者!他们都是冲着你来的! 要消化这句话,对我来说是很困难的。 ——森么叫冲着我来的? 首先,虽然我天天抄经,但我毕竟不是唐僧本僧,这吃我的肉也不能长生不老啊。 其次,穿越者,按照我的理解,那就跟张副官一样,乃是通晓过去未来的仙人。仙人还不要什么有什么,冲着我来究竟有何用处? 我还糊里糊涂,张文笙已把我挪到办公的桌案前,直接就把我整个人,塞到那个并不宽敞的桌肚里面。 他的动作着急又粗暴,我的脑袋都在桌边上连磕了好几下。把我塞进去以后,他拖出装大衣的礼盒,从里面掏出那件崭新的大衣抖开,把我蒙了个严严实实。 我的眼前顿时一黑。 还有个感觉,就是真他妈热。 嗯,所以,今天立夏,我干嘛偏要给他送件麦呢大衣? 张文笙安排好我就立刻转回去把两个昏迷的士兵也藏起来。 他干这个事动静不大,在我感觉这账中像是沉寂了很长时间,只听得见沉重东西在地面上拖行的响动,其余什么事都没发生。我有些不耐烦,刚想从大衣里爬出来,就听到一连串细碎的脚步,说不好是只有一个沈蔚仁,还是一群沈蔚仁。 脚步停了,我听见沈蔚仁招呼了一声:张先生! 真闹不懂,沈蔚仁来了我有什么好躲的。可我刚要往外爬,张文笙已经走到桌案后坐下,两脚直接把大衣的边角死死踩住了,不给我动。 然后我听见张文笙的声音,开门见山,很敞亮地说道:沈秘书,方才营门前头开大炮,枪来枪往好一阵,你打那儿路过来,这一锅鸡汤都没撒,厉害啊。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28 沈蔚仁应道:没有你厉害。咱俩同是穿越来的,就你连履历都懒得编一个,居然也能蒙混过关,取信于大帅,加官进职改写历史。张先生,还是你比较厉害。 别的依旧不清不楚,这句我算恍然大悟。 张文笙刚刚说的,他不是我爸爸身边唯一的穿越者。 敢情天天陪我抄经、供我驱策的沈秘书沈蔚仁,他也是个从天而降的穿越者。 十九、 沈蔚仁居然是个穿越者,这件事对我来说,真是感觉不太舒服。 难道我每天半夜其实是,总把一个在我身边呆了好几年任我驱策的活神仙给硬踹起来,再遣他去给另一个刚来我身边报到没两天的活神仙送夜宵? 不知道他俩到底哪个道行高,反正我就觉得吧,几年了我愣是没感觉到沈秘书除了抄经工整,另有啥不一般之处。难不成是我肉眼凡胎,仙缘浅薄,留意不到? 本来我还存一丝“可能我没听明白”的侥幸,接下来沈蔚仁又是一句,把这个局面铁板钉钉。 沈蔚仁说:特地穿越到这个时代,有谁不是为了走个捷径出人头地?我承认——我是!姓张的,你敢说你不是?如果你不是,为什么你选定去攻略的目标人物,也是督军曹钰这个没用的宝贝儿子? 听完他这话,我心想,这不行啊。 都被自己秘书指着名头说是我爸没用的儿子了,我竟然还躲在一件大衣底下,近在咫尺不敢出声,这不合适吧。 我拿稳了枪,一只手开始抠掀大衣的边沿。张文笙被我掀了几次,他可能是怕动静太大,并不特别使劲儿,我以为他要容我出来,刚钻出个脑袋,就听见姓张的装疯卖傻,“呵哈哈哈哈”假笑了几声。 他笑着笑着,整个人侧身往桌上一趴。他有一只手隐在桌下,顺势按着我脸就给塞回大衣里去了。 我在黑蒙蒙的大衣里挣扎,拼命想把张文笙的手从脸上拽开。 这时果然听见沈蔚仁问:你笑什么? 我心说,你问得好多余,这人假笑只是为了把我塞进一件麦呢大衣。 张文笙还要一本正经答他,说:你是在我穿越前就穿了的吧?看来并不知道我的事。只要是在我之后来的,比如此前唱戏的那个白老板,个个都晓得,我张文笙对改变历史没兴趣!每个人穿越的目的都不一样的,你连这都不明白,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对嘛。“穿越”不就是“下凡”?每个神仙下凡的目的当然都不一样,这个我懂,很好理解。 我勉强伸出一只手,抓住张文笙的腿,想推又推不动,又被他一把按住。我从衣缝里抬头看,发现他歪倚在桌上,眼睛余光也在盯着我。我又想往外掀衣服时,他的嘴动了,幅度很小,却不难分辨。 他不出声地对我说道:别动。 真急人,让他自己这么蹲着试试!直接放我出来,一枪崩断沈蔚仁的腿不就行了! 沈蔚仁不知我就在桌下,自顾自道:你怎么想的我未必知道,但这军营里到底有多少人是从未来穿越来的,你又何曾知道? 张文笙道:看来不止你一个,这么说还给我凑了个穿越营了。 沈蔚仁的脚步又逼近了一些,我听他说道:怎么可能只有我一个。曹钰手握重兵,史载他的儿子是个残忍变态的废物,翻翻书都知道往他跟前穿是最容易的!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在我出生的时代,把握住了机会,就是握住了一切。 张文笙道:哦,个个都想当大帅。 我抓着张文笙小腿的手都不由捏紧了。不光他们想当大帅,我岂不也是,从小就只知道将来最好要跟我爸爸一样,当大帅、当大帅、当大帅。 自他“下凡而来”,我已见过他许多次了,他这面孔做红脸白脸的表情,也是见得多了。但这一刻仍是头一次,我看到此人眼目低垂,精光散尽,面露温柔。 拉紧他这张脸的一根弓弦像是没有了,这人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我不知道沈蔚仁发觉了没有,张文笙这时的面孔都与往常不同。 我看着他,他也正盯着我。我们目光相对,情势如此紧张,他却态度柔和,令我分外忧疑。这时他便微微笑着,清清楚楚地说了句话,让我也听得明明白白。 他说:不,你错了,我根本不想当大帅。 第19章得少帅者得先机,少帅表示不服气 二十、 张文笙当时说的这个话,我根本就没信。 这没法信啊——忽然出来一个人是穿越的,他是个唱戏的。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29 突然又出来一个人也是穿越的,他说他要当大帅。 接着我去相亲的一个人也说是穿越的,就算怎么看都不像她还是穿越的。 现在又来一个人,也说他自己是穿越的,他口口声声,也说谁不想要当大帅。 然后现在我爸跟前这个穿越来的张副官,看着我说他根本不想当大帅…… 我这到底要怎么信他?我特么也很迷茫啊! 说到底,我现在就不相信所有穿越来的人。 张文笙呢,他干脆得很,没跟沈蔚仁废话,也没有继续跟我说什么话。他把头一抬,直接跟沈蔚仁谈起条件来了。 张文笙说:枪口指着我,你又不开枪,这是到底想怎么样? 他若是不说这句,看他神色自若,我还真不知道有枪指着他。 沈蔚仁的喉音提高了些,他的态度还是很官腔的,大概是勤务官的工作做得多,需要经常给我爸跟前回话练出来了。我听见他理直气壮地问道:姓张的,你把少帅藏哪里去了? 不知道前情后情的话,光听他这一句,可能会以为是张文笙把我给绑架了,强行揣在这大衣里头。 唉……好像也没差多少啦。 张文笙说:枪你有了,哗变的人也策动起来了,还要曹士越干嘛,挟天子以令诸侯? 沈蔚仁道:我自己带兵进城,那叫哗变。曹士越带兵进城,兵是他的曹家军,那叫全城戒备! 事到如今你不跟我们这趟,在曹钰面前也解释不清活不了的。你想想清楚,不要替古人卖命,他们不值得。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张文笙说。 他是真个说想就想,他搁在桌上的那只手,大约是空着没有拿枪,所以手指就很闲地在那桌面上嘀嘀嗒嗒地敲。在沈蔚仁听声音可能不大,对我来说就跟打雷一样,四面八方地响。我伸出去的那只手,拼命掐他的小腿肚,意思是叫他不要再敲了快要震死我了。 这时我看见他一直用来按我脑袋阻止我往外爬的那只手挪开了,手心向上,冲大衣里窝着的我招了又招。 啊——我明白了,他叫我把自己的枪给他。 这人真没意思,每回到这种大事件大结局大决战的时候,自己的武器装备,几乎都是不用的,一定要问我讨枪用。什么人啊!过分了啊!我才不想顺他的意,把枪给他。我堂堂少帅,枪都给了他我用啥,光顶着个大衣我能隐形吗? 我这样想着,不等他的手再多招一下,就赶紧把我上好膛的手枪塞进这只手里。 张文笙握稳了枪,他桌面上那只手终于不乱敲了。 我瞅得见他嘴角扬得挺高,笑眯眯地,对沈蔚仁说道:就这么着吧,我想好啦。 接下来的十几秒内,发生的事情不须赘述。 这么说吧,我爸现在有近五十营的兵,他仍然挑不出个旁人来,还是用张某人做的副官,不是他傻,是姓张的太能打。 不过,我原以为张文笙要干翻沈蔚仁,一枪足矣,结果听他是把我那支勃朗宁里的七枚子弹一口气全部打完。周遭哀声鼎沸,仿佛不只有一个沈蔚仁的声音。 张文笙打完子弹就把我的枪摔回桌下,吼道:装弹! 他不等我装弹,一翻身从桌后跳出去了,听动静是跟别人扭打在一起。 我身上确实还有些备用子弹,只是太紧张抖抖索索,装着掉着,摸又摸不到,只胡乱装了零星几粒,没有装满。 这时听得见沈蔚仁发出破了音的尖叫声:桌子下面!曹士越在他桌下! 我可躲不住了,扯开大衣探出头来。好不容易转身回头,眼睛抬到比桌面略高之处,就又给我吓回去了。 我以为来者只有沈蔚仁,原来他至少还领了十个年轻的洋枪队,一起过来胁迫逼驾张文笙。方才七枪,可能放倒了几个,剩下的既已发难,不好回头,哪能就此罢休,都冲上来与张搏斗。 我探头看时,正是抓胳膊的抓胳膊、抱腿的抱腿,张副官一人卸了所有人的武器,徒手大战群兵。所有人打架的方式基本还是肉体凡胎做派,抠挖踢咬全上,此刻也看不出谁是当世儿郎,谁是穿越而来。 场面很乱声浪大,可能很快还有其他哗变的人前来策应。我赶紧从桌下爬出来,举起手枪找合适目标。 孰料,就一臂之遥,沈蔚仁坐在地上,也举个枪,已瞄准我了。 第20章古人不应该知道的事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30 二十一、 张文笙开那么多枪,居然一枪都没打沈蔚仁这个叛徒,这事让我一肚子火。 事后张某解释说:未来人被未来人打死在这个时代,也可能会改变这个时代的命运。 在我看来,这是他们穿越者之间的事,是他们一道下凡同气连枝,有自己的小算盘。他不打沈蔚仁,我们这个时代的命运会不会改变,我不清楚。反正沈蔚仁得一条命,拿枪指着我,这就差点直接把我曹某人剩下来的命运都崩掉了。 我心里很窝火,加上确实年深日久跟沈蔚仁太过面熟,我不怕他,所以胆气壮得很,想要质问他,我到底哪里对不住他,他竟拿手枪指着我的脸。 谁知我嘴都还没张,对面沈秘书已然带着哭腔开口,冲着我吼道:少帅!我到底哪里对不住您,您竟拿手枪指着我的脸! 话都被他抢去说完了,我顿时语塞,张了嘴也找不到词。我顿了一下,勉强开口道:让你送个鸡汤而已,鸡汤呢? 沈蔚仁哭吼道:鸡汤带来了!并没有洒!我知道你没吃晚饭! 他这么一闹,我完全糊涂了。看样子姓沈的并不想杀我,可他却也没把枪放下啊。也许,是我也不敢轻易把枪放下,大家就这样尴尴尬尬勉勉强强地达到制衡。 一串声的惨叫过后,张文笙已腾出手脚,眼看就要打赢了。他大约是用眼睛余光瞥到我这边的情况,冲着我就是一句暴喝:你倒不怕他拿毒鸡汤害你! 他说的也有道理,看来今晚是没有鸡汤喝了。我愈发生气,对沈蔚仁道:你打死我,我爸一定打死你。你先把枪放下,有话好好说。 沈蔚仁根本不听我的,叫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一生的志向,不是抄齐四十二章经,是经天纬地,做一番大事业!少帅,我也是穿越来的,他知道的我也知道!他会的我也能够啊!将来应该你跟着我,不应该我跟着你,更不应该是你跟着他瞎走啊! 他说到张文笙时,我与他都同时看向张氏本人。一眨眼的工夫而已,张文笙等的就是这一瞬,他没有浪费,身形一晃,整个人像一粒炮弹那样飞来,就撞在了沈蔚仁举枪的胳膊上。 沈某人的胳膊被他撞高、可能也撞折了,他一时疼痛,又是紧张,开了一枪。子弹险险擦着我的脸过去,我几乎能看得见它的形状。 我的手抖了又抖,可是直到张文笙把沈蔚仁按倒在地,我都没有下定决心,把我这位吃里扒外的神仙秘书枪毙。 二十二、 沈蔚仁发起的哗变比我想象中的严重。 晚些时候进了城我才知道,他除却是穿越者,更在本地参加了其他的结社,与之前策划行刺我爸的所谓“乱党”们——拜过把子饮过血酒,甚至还写过姓名帖寄在关老爷处。 我是小瞧了他。这人平时尽在我的眼前晃,一切如常,我竟全无所察。按说他有这样的背景,在这铜山完全可以不做无名无姓之辈啊,而且每天来来往往,有时吃住都在一起,他若是想要干掉我,随时都能干掉我呀。 我想不通的是我咋还活着。 张文笙既按倒了他,我也得空问他。我蹲在他跟前,问他说:多少次你替我端晚饭,怎么不顺手把我毒死呀? 沈蔚仁一脸的生无可恋:穿越来的都知道,毒药并不好买。 我说:戏文里常讲,可以用砒霜。 沈蔚仁道:铜山县一年才进几两砒霜?都是给有名有姓的人订来治病的。你倒是想得简单,我们莫名其妙去订,一定被人报告你爸爸。 张文笙插嘴道:这么清楚,说明他还是打算过。 说罢,一脚蹬在沈蔚仁的身上,把绳子打了个死结,仿佛非要踩着他才得劲儿。 沈蔚仁怒目瞪他,嚷道:我怎么会害少帅?我只是恨铁不成钢,恨他让你这个小人得了先机。 大帅既然糊涂了,清君侧也是必要的。 我一愣:你清什么君什么侧?你不是要绑我的吗? 沈蔚仁将头一扭,恨恨地不肯再看我。且听他埋头言语道:我本打算找到你后帮你办的第一桩事,就是替你杀了这个张文笙!再联合我的弟兄一起,趁你爸爸不在,直接扶你做大帅,替你拿下这座徐州城。 我腿都给他说得一软,心里慌了一下,目光无处着落,只好又去找张文笙。 这张某人一只脚踏在沈蔚仁的身上,长叹了口气道:我已差人去叫通信官来发电报,此事大帅必须知道。你现在有两条路走——要么我在这里毙了你,给大帅直接报告;要么带着你的人放几枪马上滚,你们躲到哪个围子里去避祸我暂且不管,电报我就报哗变,就说少帅无恙,营内已坐稳局势。你的人我都没朝着要害打,现在拉出去还能医治。你自己选。 他真能干,已把我踟蹰不决的事情都想好了应对之策。我盯着他看,见他一脚踩着俘虏,一手把弄着手枪,从容不迫,好像这么大的一个事也难不倒他似的……这时我便想起他提到过的,他的老师。他张文笙已是个狠角色,他的老师又须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文笙讲完条件,不再说话。沈蔚仁把脸埋着,也不说话。 不多时,又听得见零星的枪声。 张文笙道:你的人等不来这边帐中的招呼,怕是约不齐要自己起事了。到时候真的交上火,事情更大,恐怕不好收拾。你再想不定,我可就动手了。 沈蔚仁把脸扭回来,眼泪婆娑地望着我俩这边道:他们中也有人是穿越来的,知道历史的走向,都说少帅今晚之后,是一定会出头露脸,变成一代枭雄的。 我坐在桌面上,死死抓着我的枪,心里单只是想:这人该不是已经疯掉了吧?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31 我说:不了吧,我鸡汤都没喝上,你突然跟我说要我出来做枭雄。我为啥不能做个像我爸爸那样的大英雄,偏生要做枭雄? 沈蔚仁又把头扭回去了:全天底下,只有你觉得你爸是个大英雄,你果然是他亲生的。 我说:那你倒是说啊,我爸爸又做什么了? 沈蔚仁道:他没做什么,他出去剿匪了。也不光算是剿匪,剩下的你问姓张的。 我很不耐烦,砰地一枪削在他脸旁的泥地上:继续说。 因为落弹位置距离张文笙的脚尖略近,弄得他都有些讶异地看了我一眼。我挺委屈的,这人当面怼我说我爸坏话,敢情我还不能发脾气了? 沈蔚仁又道:大帅把通外面的铁路拆了,派重兵守住关卡。所有人都被困在铜山到沛县这一块…… 我听得半懂不懂,张文笙打断他道:你给一个古人说这么多有意义吗? 就在这个时候,帐外枪声渐近,是乱糟糟的一阵。又有马蹄声疾,踏碎这个不平静的夜晚,直接奔我们的位置来。 张文笙一脚挑在一支曼利夏的枪托上,伸手把枪接住,对着帐门口做好了瞄准姿势。 果然这马是停在这帐外的,一个穿着短衣、马裤、长靴,头脸包着一块纱巾的矮个子走了进来。不等我们问,这人已扯下纱巾,露出面容。 张文笙看清了这人以后,立时就放低了枪口。 来人口中大声道:曹士越,你的时间已到了,马上跟我走! 声音与脸孔我都熟悉。来者是佟家妹子佟绍缨,也是来自未来的穿越者樱子。 第21章历史的转折,自己的心意 二十三、 这时看见樱子,我的心里其实很高兴。 她穿男人的衣服,把头发都盘上去,用缎带扎在脑后,其实也好看得紧。她大步流星,向我走来,手里执握马鞭,腰间配着手枪、匕首,眉目间有坚毅之色,更显得英姿勃发。 我看到她,竟像是看到我过去太平日子的一隅缩影,沈蔚仁没有造反,我也只需抄经。我到她家去吃相亲酒的时候,事情似乎还没有眼下这么乱。 我坐在桌案上,向她挥舞着手枪:佟家妹子! 张文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对我说道:少帅,你要小心。 当时他确实说了这句。但事到临头,我哪能晓得还会发生什么?我一度以为沈蔚仁闹起的哗变是这一天、乃至我这辈子遇到的最严重的事件了。我从桌上跳下来,小声问他道:小心什么? 是连佟家小妹都会害我么? 这张副官便不再说话了。 就这突然顿了一口气的光景,樱子已经奔到我们面前,她像看不见张文笙,就直接冲到我的面前,忽然便踮起脚尖、张开双臂,环住我的肩背,抱了我一下。 怎么说呢……温香软玉。少女的身体是很柔软的,她的衣服上有干燥的白檀熏香的气味。 我被她抱着一下,顿时如堕云雾,惊得连心脏都撞着胸口,突突跳得很重,以至于忘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话、要做什么事。 樱子抱着我说:幸好你就在这里,我真担心今晚找不到你。 然后她松开怀抱,就去牵我的手。我是晕栽栽地,当然任她捉住手摇晃,听她自顾自说道:不要耽误,与我回家!今天是你的一个大日子。 沈蔚仁躺在泥地上,原本已似一条死鱼,这一刻霍然大笑起来,口中叫嚷:是今晚!是今晚! 我绝没有记错!我来此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记得的几个大日子都写在纸上,日夜放在枕头底下…… 事情真是骇异极了。我没有喜怒的感觉,这时单只被他这一阵狂笑,笑到发抖。 张文笙快步走来,一脚踹在他脸上,恰到好处地把他踢晕了。他亲自到帐门边叫了自己亲信的卫兵,对他们吩咐了几句,要他们去请留守的另两个营长过来。 樱子也不说话,在他忙碌时,牵着我就悄悄向营帐外走去,走到门边,被他拦下。 我那时像中了蛊术一般,人牵就走。其实正是因着我自己也是非常想逃离这个地方,不愿再待。张文笙拦住我俩,大约也是看出我想走,所以直接问的是樱子。 他问:你带少帅去哪里?想要他做什么事?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32 樱子道:你也是未来人,不晓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张文笙说:既然是未来人,不要插手古人之事,你顺它自然发生。 樱子瞥他一眼,冷笑道:你以为你没插手?你想把他藏起来,是想让他的命运找不到他。这没用,他一定会做出符合历史的选择,历史之所以是历史,因为结局已定。你得让他跟我走。 又来了,我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也分辨不出究竟谁像是要帮我,谁是想要害我。 樱子紧紧攥着我的手,不许我抽身;张文笙像一道恶神,横在门边,不肯相让。不多时,他的人也到齐了,都是实枪荷弹。来的是第七营与第十三营的营长,都是行伍出身,自小从军的缘故,见到这种情形都是立刻子弹上膛。 几支枪都指住了樱子的脸。 张文笙尽握先机,却不理樱子,反而拂开她的手,揽住我的肩膀,郑重其事与我头碰着头。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道:曹士越,你想跟她走吗?别管其他,你自己想清楚,现在要不要跟佟绍缨走。 我反问:我为什么不跟她走? 只要能离开这个乱糟糟的,四下有人打枪的军营,我去哪里都行。 这时我听见姓张的叹了口气,又说道:你真心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我说:我爸是曹钰,我才是少帅,我想做什么,当然就会去做什么! 张文笙道:与这些不相干……倘若你不是真心喜欢佟小姐,不要因为别的人、别的事,勉强自己……人生苦短,当不当大帅不是最重要的事,你要尊重自己的心意。 我总觉此时他说这话多少有点误会我的想法,不过能离开这里就行,跟谁走无所谓。我为脱身,胡乱冲他点了点头。 张文笙与我讲完话,放开我转身示意两位营长放下枪。他对着樱子,反倒将口气放软,是个商量的意思。 他说:你带他走,我也要跟去。既是历史的转折,千年一会,都是想看看究竟怎么发生的。 樱子的脸上露出点笑容,嘴唇翕动,可能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却又被张文笙截断了。 我虽跟着去,张文笙说,你须记着,我是不顾其他人的。今晚谁动曹士越,就是挡了我的道,我随时翻脸杀人。 第22章他出生以前的月亮 二十四、 张文笙把哗变善后的事情交代给第七营和第十三营的营长,吩咐了几句。 我只隐约听见他说:在前门架大炮,后山腰子的人调过来,撕个口子。都是本地的,想活的能放就放,让他们自己逃。若是抵抗太过的,一律格杀,毋须再报。 临走他递给我一把军刀,教我去放了沈蔚仁。 我说:你放不行吗?我怕他抢我的刀砍我。 张文笙道:你放他他只会哭一哭,不会抢你的刀。 果然我割了绳子,对沈蔚仁说你走吧,反被他抱住腿一阵猛哭,哭诉自己多年辛苦,无处可去。 我说你是穿越来的,跟你的弟兄一道穿越走就是了。 沈蔚仁哭道:我又不是反穿局的人,拿不到那么多个定位器。像我这样的,只能来这一趟,相当于拿一辈子赌一次大运,回是回不去的。少帅,今后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绝无二心,再不造反了,您不要丢下我!我看见张文笙叫七营长来了,七营长是个当兵出身的麻子,他杀人不眨眼! 樱子和张文笙在帐外催促,我亦不想同他啰啰嗦嗦。我抽了腿出来,悄悄跟他讲:你先跑吧,我听见张副官作保说不杀你的。 他看我一定撒手要走,又道:少帅,今晚的事,大帅问起来怎么办? 我信口答应说:我什么都不说。你看你也没把我怎么样嘛,你人跑了,变成无头案,就当这事没有了。 说罢我出了营帐,樱子已把我爸的汽车开来门口,接上我,就与张文笙一道开足马力,往佟家大宅去。 到了回城的路上,他俩一人一句,方才与我细说端倪。 原来沈蔚仁参与的哗变事体,做得并不机密,早就被我爸收到风声。从我爸爸盘踞在这徐州城,就刺客不断、阴谋横生,反反复复有乱党起事,来人试法,幕后显然有本地乡贵领头,集众弄权。我爸不愧是我爸,老头子一直不动声色,暗地里磨尖了爪牙,在等他们开个大。 今次带兵出去,假作远征剿匪,实际看准今晚有人起事,他已分兵回城。不从九里山走,也不联络留守的军士,他乃是直入北门,戒备全城,给杀了个回马枪。 好巧不巧,竟然就赶着我出城这两个钟头,他们又回到城里去了。不但把结社哗变的人杀了个措手不及,还把佟家围了起来。 我说等等,扑灭军中哗变就行了,围佟家干什么?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33 樱子道:是我家阿爷阿爹,牵了哗变的这个头。 我茫然道:你爷爷与你爹也是穿越来的? 樱子猛一拽刹车杆,我没有防备差点飞出去,被张文笙拦腰抱住,又给“安”回椅子里。 樱子转身指着我的鼻子道:曹士越,怎么搞的!你不要因为知道有穿越这回事,以后想什么都先说是穿越者干的。穿越者破坏历史的完整性并不是好事,你们原装的古人开口闭口提到有穿越者,更加不是好事!你是做少帅的,要拿出点魄力来,以后见到穿越者,最好见一个杀一个。 我看看她,心说你是不是忘记自己也是个穿越者了…… 张文笙轻声道:姑娘,你这么年轻,不妨多做点别的事情,不要总是喊打喊杀。 我跟樱子谈不下去,扭头问他:我爸爸会把佟家怎样?佟家在铜山有名有望,他难道能不顾乡愿,连根拔起? 张文笙踟蹰了一下,方才回答我:你爸要统治一个城,杀大户在所难免。佟家在本地威望最高,一呼百应,既然一直不能顺利结亲,就干脆祭出与土匪勾结的罪状,昭告一县六市十二乡,轰轰烈烈抄了佟家,干脆连今次剿匪的军费都从这里筹足了。你爸爸做事向来如此。 樱子接了话茬,冷冷说道:你爸爸一边吃官绅,一边吃土匪,就数他最黑,土匪哪有他手黑。 他曹家军就是徐海地区最大一支匪! 她说这话的时候,咬碎银牙满脸是恨。我虽然不能感同身受,无法像她一样的愤懑,却也自然而然有生出一点点的不好意思。 我的爸爸能让一个温香软玉的女孩子这么怨恨他,这让我觉得颇为难,不好意思。 我小声说:佟家妹子,这个事情我半点不知道…… 原本我还想说些别的,比如跟她说,我也许能劝劝我爸,暂且放佟家一条生路,或干脆换我不熟悉的一家大户来杀一杀……可我又觉得,我几时为这种事劝过我老头?老头子又几曾为这等事听过我的意见?他天天看我都是一脸不满意的样子,恨不得我明天一觉睡醒,就变成能同他一般的杀伐决断,不惧心狠手辣。 我低下头,既然一时什么好听的话也想不到,索性就闭嘴了。 樱子得了上风,又拿出她不管不顾的作派,自顾自全力以赴,立刻将车子重新开动。 我窝在后座填住角落低着头,直觉得急刹车的后遗症这才泛上来,胸口气闷直犯恶心。车子开到城门前,荒秃秃的城楼子下少有人烟,偌大的徐州仿佛鬼城。 就在这一刻,张文笙在我的旁边,突然冷不丁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住我的下巴,硬把我的头脸又端高起来。 曹士越,你快看月亮。他跟我讲。 天是够晚了,月明星稀。恰逢东方挂着一轮椭圆形的月亮,虽未圆满,犹渐丰盈,孤照天际人间,正悬在古城楼的斜上方。 我说:又不是十五,看什么月亮? 张文笙道:你看她,今晚没有云,她就很亮了。正所谓明月古今同,月亮总是同一个。 我不解他的意思,又问:看了这月亮就能叫我爸收兵不灭佟家? 他松开捏着我下巴的那只手,说:唉,就想叫你停下来看看这个月亮。月亮多好看啊。 第23章进副本前有人退队 二十五、 佟家真的被兵围了,从街头到街尾,有一个路口设一个卡,各留一个班的人马,详加盘问。更用粗木桩子削尖了设卡,路面上横着整根原木,又垫堵了许多沙袋,以防有车马来冲。 张文笙问我:你出城时见没见到这些个? 这不过一两个钟头间的事,我完全答不上来,支支吾吾道:出城我没走这边门。 他看着我叹气,说:不知道就算了,主要是看这个阵仗很大,必是大帅亲自领兵回来办的这桩事。 樱子道:跟我走,我知道路。从隔壁临街的米铺二楼翻进我家院子就行。我就是这么出来的。 我说:为什么要爬墙头?我是我爸的儿子,他是我爸的副官,我们知会一声,从中门直入就不行吗? 樱子说:不行,你不能让你爸爸的兵在你之前找到我爷爷。 这话听起来是挺有道理的。我爸的兵现在既然围了她家,我爸跟她爷爷就最好不要碰面。虽然佟家与我爸爸明争暗斗在先,杀回马枪这种事,到底是我爸爸搞鬼,他连我都一丝儿不透,张文笙貌似也不知详尽。樱子带我来的,是指望我能救她全家,我当做成这件事,才能教人刮目相看。我自应当多向着她一点。跟她走就跟她走吧。 于是我便应了一声道:那我先与你去找你爷爷。 我们把车藏了,找一块油布遮盖上。樱子走过一趟,晓得怎样避开我爸布的兵。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34 隔壁的这条街上尽是米面油行这类商铺,大老远闻见芝麻榨花的香味,闻多了又扰人。这时我也未想过等会儿如何脱身,满心都在思忖,万一我爸知道我领着张文笙悄咪咪拆他的台,我少不得要挨烟杆子抽打,张文笙的麻烦嘛…… ——他的麻烦一定会比沈蔚仁还要大。 想到这里,明明是立夏之夜,天气偏暖,我却倏然打了个冷战沈蔚仁里应外合搞了出事端,张文笙预先不知、事后瞒报,他还让我把人给放了。如若现在,他在营内坐镇,一手稳住了剩下驻扎的军防,可能我爸班师回头,也就多骂个几句,降他的几级职衔,他这个副官还是能当,较真追究起来也不至于吃枪子儿。 可他姓张的现在并不在九里山大营内执尾,他是撂了挑子陪着我和佟家姑娘,溜回城中,直接动手卸起我爸搭好的梯子…… 他不是副官还能不能继续当的问题了!我爸简直是一定会要军法处置,请他吃一粒花生米的! 其实这时我们已经绕过持枪布防的洋枪队,顺顺当当进到米铺内。只是樱子再引我爬梯上楼翻墙头时,我因心生踟蹰,脚步也就自然慢了。 米铺的楼梯非常窄,贴着墙边仅供一人通过。我掉转头,想与断后的张文笙说出我的疑虑,孰料甫一回头,发现张文笙还在楼梯最下面,他根本就没有跟上来。 我本想对张文笙说,叫他走,叫他回大营去,或者回他来的地方去,总之别教我爸爸今晚在这儿瞧见他。 我打算同他说,我爸爱犯疑心病。告诉他若我爸爸今晚在这儿碰到他,不管他回头怎么分解,老头子都一定不会再信他。没准儿会一枪毙了他! 可张文笙并没有跟住我,反倒叫我不知怎么开口说这些话。他只站在楼梯下微,而我已身在楼梯上了。我们各自站住不动,我再看他,发现这次却与我们初见时候不同,变成是他仰面瞧着我的一个样子。 他还是皱着他那副浅淡的眉毛,面有闲愁,看上去命轻福薄。他看着我,好像又是头一次见到我似的,本来已经熟络认识过,忽然又显得很生疏。他那副生得很和善的嘴巴,此时也是紧紧抿着,牵扯出一个不大适意的弧度。 他的嘴硬生生往下微垂,容颜颓丧,分明是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少帅,他仰面看着我说,既然大帅班师回程,你这一趟恐怕是死会,张某还有前程,不能再跟。 我怔住,心里也开始忐忑。他的样子让我觉得,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有些不对,可能是不好的。 我说:要不然你帮帮我……笙哥,你穿越到今天早上去,把沈秘书先抓起来,把他藏起来。今晚没人搞哗变,这一切事就都没有了。你不是有那个球吗? 张文笙紧绷的嘴角松弛开了,他自嘲地笑笑,对我说道:少帅,穿越也不是万能的,我也回不到今天早上去。 我毕竟不太清楚他们穿越者到底能怎么穿,所以半懂不懂地点点头:哦。 樱子不知为何,已很不耐烦,冲下楼梯来猛地扯住我的胳膊,厉声道:你担心他什么,他是我知道的穿越者里最敢乱来的!他们这种为了自己的事情穿越的人,全都是自私鬼! 她也不知拿来这么大的力气,只抓住我的胳膊就把硬生生拖上楼去。我被她拽着,脚尖都撞在台阶上,脚趾奇痛,几乎扑跌。等我甩脱她,回头再看时,只见米铺的门敞开着。 风从空洞的门廊里吹进来,喑喑暗涌。 我是真没想到,这张某人,既不留恋、也不犹豫,他真就一拍屁股走人,掉脸直接离去。 我身后这楼梯下是空的,那人一眨眼间,已然不见踪迹。 第24章我怀疑你读的是本假史书 二十六、 佟家大门大户,当然有全家人躲避匪寇的碉楼。 这个碉楼就筑在家院里,据说用的砖都与徐州城的城砖一致,砌得直如铁桶仿佛,寻常的土匪穷寇,如果没有大炮,凭借洋枪火力根本拿不下来。佟老爷子上了年纪以后,每夜连觉都一定要进碉楼里去睡。 然鹅今夜,整个佟家院子都被我爸的部队围起来的这锅时候,碉楼就好似成了一个现成的大瓮,人躲在里头,正宛如盛在瓮中的鳖。 建这碉楼的时日他们一定想不到,我爸只弄了两门德国炮,一前一后,就把碉楼两面的出口都堵了。 我说这样一炮轰下去全完,不如人先出来,同我爸对面好好谈谈。我家老头子我晓得,不做赔本的买卖,他的心里头一定也有一本账,之前要他脑袋他都不计较,还想着结亲和事,没准儿两下价钱谈得恰当,他许就撤兵了呢。 我絮絮说了不少,这边厢樱子并不应我,拖着我就尽是走。我们翻了墙头进去,却是从家里车马间绕了一下,钻了暗道七拐八绕,进到碉楼里头一个地堡。 此地造得好像坟墓一样。沿途堆了些食水,还有熏好的肉片、咸鱼。还没走近味道就很大了,我们不得不掩面屏息而行。 我受不了了,问樱子道:你爷爷就睡在这儿? 樱子说:就算上头的碉楼被炮打坏了,他给埋在这里头,下面的东西也够他跟姨奶奶吃个三五年。从捻军作乱到现在,多少年了,他总觉得不防范是不行的,要早做打算。他平素就这个样,一直睡在咸鱼堆里,是不跟我们一起过的。 穿过咸鱼小道,我已经快要闭不住气了。樱子抢步扑在内室的门上一阵猛敲,叫她的爷爷,口中嚷着:曹少帅跟我一道来接您呢! 叫了许多声,才听得见里面拉门闩开铜锁的动静。 樱子说:别看门不大,共有十道锁。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35 他们一道一道地开,动作非常慢。黄铜相击,在地堡里勾出了回声,听起来也令人心绪不宁。 樱子松了口气,转脸对着我道:见了我爷爷,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不等我回话,她就已将手按在我腰间的枪套上,低声对我讲:就说你带他出去,他知道你是谁,以为你向着我们,自然会愿意跟你出去。然后寻个时机一枪打死他。 她说:曹士越,到时让他先走,你走在他后面,开一枪就行。你今晚的事办完了,我在这里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话入耳孔,我真的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问:你说什么?你要我,我,我来,打死佟……你爷爷? 我戳着自己的胸口,戳了很多下,免得她看岔。 樱子拍了拍我的枪套道:门马上就要开了,你现在迎面开枪也行。但佟老头小心得很,来开门的一定会是姨奶奶,他会躲在后面。 我说不是吧,我为什么要打死你爷爷? 樱子皱起眉头瞧着我:你不想杀他,为什么我一叫你,你就愿意跟我来?为什么事到临头,张副官自愿离开?你就是为了打死他才来!我学过的史书上写得很清楚,就是你曹士越,就在今晚!亲手枪毙了佟家老太爷! 额……我觉得这里面误会很大。 我跟樱子回他们佟家,显然是想要去做件好事。樱子说非我不可,我以为也大抵就是,借我的脸用一用,讨个面子,开个门,放个人,解个围。 我以前没干过直接同我爸硬扛的事,没有真正抗过他的令。我想过自己能怎么办,来的路上,多多少少,我是真想过。 至于他们穿越的人知道什么,读过什么是天书,我都没缘一窥。上面怎么记述、怎么说我,我不晓得。她们那个史书中枪毙佟老爷子,跟现在此时这一个并不想崩了任何人的我,到底是不是同一个我? 唉我不能知晓,此刻也全不在乎。 眼下我就只知道,这个情况跟我想好的不一样啊! 于是我吸了口气,实言相告:佟家妹子,还是不要了吧……要不然,一会儿我去跟我爸说,我要娶你做老婆,你佟家也愿意的。当然,是假的,我先救了你家再说。 樱子瞪着我。她圆圆小小的脸颊腾地就涨至通红。 曹士越,你神经病!她一拳敲在旁边的墙壁上。这一拳似棉花打砖头,自然是没什么声响。 我喃喃道:你不是更神经病?为什么要我打死你爷爷?你爷爷做什么了我要打死他? 黄铜敲击的声音加快了。樱子大约心中有数,晓得这里的锁快开完,门就要打开了。她抓住我晃了一下,问:你明明已经知道,那天要杀你爸爸的刺客,是佟老太爷安排的!这还不够死罪? 我摇了摇头:死不死罪我爸说了算。 她又道:再之前越狱的刺客,也是佟老太爷安排的——唔,也不能这么说,其实是铜山县有头脸的人,大家伙儿凑份子,从外面请来的,请的是佟老太爷的熟人。你爸爸的副官都被人打死了,这么大的事,你心中应该有数? 我又摇了摇头: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笙哥那天晚上变成了我爸爸的副官。 樱子的脸由红转黑,看上去已快将要气疯了。我赶紧伸手捂着自己的枪套,下死劲捂着,免得她把枪套的盖儿掀了,把我的枪抢出来办事。 我是一边捂着枪套,一边苦口婆心地劝说她道:佟家妹子,你想想我是每日抄经的人,我不为难人,你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我们一道参详啊?无论如何,你爷爷也没勾结土匪这回事呀。杀人这事,我又不擅长,你看鸡我都没杀过的……万一我打不中呢?万一我被你爷爷打中了呢? 樱子吼道:要是我告诉你,佟家确实一直与土匪有勾结呢!! 就在这个瞬间,他家这个地堡内室的门豁然打开了。开门的,竟不是佟家老太爷的姨太太,而是老太爷自己。 老爷子这回可没要人搀,也没柱拐杖。 而是——手里提着一把雪亮的倭刀,一手扶在门上。 因为樱子方才最后一声的喉音并不算低,门里门外,都听得分明。 门里的佟老太爷一言不发。他上下打量了我们俩一个囫囵,就直即把刀举起来了。 我只知佟老爷子三朝遗老,前清武举出身,杀过长毛进过金陵城,差一口气就能做到封疆大吏。可是从来没人给我说过,他也因为屠城残忍、民怨鼎沸,所以升不上去。 老人家呢,身子骨是真个硬朗啊。虽然现在耄耋之年,举刀砍杀人的力气,他还是有的。 嗯,如何从堆满咸鱼腊肠熏肉的狭窄地道里连滚带爬地逃命,这种体验,通常大家是不会有的。 那天晚上之后,我敢夸口,我是有过了。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36 第25章著名杀人者的限时逃生任务 二十七、 与其说我是跑出去的,不如说我是从咸鱼熏肉上头游出去的。 我才开始转身逃,就撞翻了装着油盐的瓦缸。 地变得非常滑,我们你追我逐的三个人,都不得不朝着旁边挂成排的咸鱼和腊肠伸手求助,然而这些全都连缀在细绳上,经不起这么捞。绳子拽断了,它们噼里啪啦都掉在地上。 我扑跌在地上,樱子也扑跌在地上。伸手一把抓,辨不清抓的是鱼还是肉,总之满手心里油腻腻的。 樱子爬过来,揪住我的小腿,吼叫道:曹士越,拔枪!拔枪! 我转脸看,正逢寒光一闪,佟老爷子一刀下来,从她的脚尖旁边滑过,斩掉了一只风鸡的脑袋。 她也受了一惊,五指略略一松,我赶紧把腿给抽了回来。因为一时还爬不起来,慌忙抓了几条咸鱼向他俩砸过去,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前挪去。 幸好这地道只此一条,我向着一星点的光亮处又跌又爬,路遇盛着苞谷、粟米的篾筐,便将它们都推翻踢倒,阻挡后面的追兵。 也不知到底爬了多久,我身上到底蹭了多少鱼肉盐粒。总之这股子臭鱼熏腊的味道已将我团团围定,渗进我的薄衫衣领。在我逃得恍惚之时,一喘气闻到的都是这种味道,让我觉得眼前的一切根本就是一个噩梦,在梦里我自己也不过是一条咸鱼。 等我爬出佟家的碉楼地堡,抹一把沾了灰土的头脸再四面查看,发现周遭院落,已经面目全非。我爸已经动手了,有些屋舍燃起了熊熊火焰,焰头很高。 人声如沸,多我一个呼救,当然没有人睬我。我爸的人隔着几面墙喊打喊杀,杀声震天,显然没人知道我也在这失火的院子里焦急难逃。 樱子还在后面追我,佟老太爷也在后面追我,虽然两人都不是一路货,却全都在追我,我很怕被他们任何一个追至截获。 佟家的院子,我只来过一次,路径不熟,这时火的势头倒是还不算大,可我连出路都找不到。 碉楼出来就是车马间,现下有干草着了火,四面起了浓烟,我找来时的路,已然走不过去,回身往没火的地方走,只觉黑压压一个逼人巨物,抬眼看还是那个碉楼。 咳嗽声忽远忽近,那是佟老爷子提着刀在寻我,我无奈何,吓得就是一阵来回乱躲。 在烟尘中,我听见一个声音叫我:曹士越! 我已经被熏得恍惚了,这时听到这么一声,竟觉得很像是张文笙。 这是有缘故的,毕竟我的大名,鲜少被人提及。向来这么坦荡荡叫我的,除了他再没有别人。 我又呼救起来,才叫了两声救命,就呛得口要喷血。周遭的烟团越来越大,我连睁不开了,只得一边不住地眨眼,一边拔枪在手,往来的路退回去。 事到如今,我满心都是恨。如果这一路遇到佟家的人,管他是真的假的,是不是穿越来的,我当真见一个杀一个,我会直接开枪。 结果也只走了几步,就先遇着一条窄小的影子——樱子用袖子捂着嘴,向我这边摸索而来。她反应快,这时亦瞅见了我,二话不说,不等我有啥动作,她已抬起枪口对准了我。 烟火太大,大家都没法说话。她举枪的态度坚决,大概意思我懂,还是要胁迫我返身去做她所记得的那啥史书上我已做下了的事。她要我把她那个,被她监视了一年多的,假的爷爷,一枪毙了。 未来人知过去事,未来人看过去事全是定势。 可这凭什么啊,我为啥要听她的安排?我想杀谁就杀谁,不是谁想让我杀人我都会去杀。我是少帅,又不是土匪,我要的是能自在,不是听任何人的唆摆! 我举高手臂,当着她的面,把自己的手枪扔了出去。她没说她的史书上写过,她在这晚上开枪杀掉了我。既然没有写,她就不能开枪杀我。 果然,我扔下枪后,她也放下了枪。 她是一脸的沮丧,依稀是一副哭相,甩手跺脚,正是那种不讲理的小女孩态度了。她放下枪就向我走来,走得很快。 我心里怕得很,但我没有退开。 因为,就在樱子开始向我走过来的同一时刻,我看得见一种莹莹的蓝白色光,在她的身后闪亮,撕开了见弥漫的浓烟。 张文笙像似一个鬼魅,不声不响从烟尘当中出现,他的手里握着时空定位器,小小的圆形晶球显示已经开启。 樱子十分警觉,她觉到有那光的逼近,也不过是一两秒钟的事。 她尖叫了一声,转身的同时即扣下扳机。正如她说过的,穿越者最好见一个杀一个,她只是不敢杀我,但是完全不介意杀掉张文笙。 枪是响了,并没击中什么。张文笙合身向她扑上去,手里抓着那个闪动的光球。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墙塌地陷的事情我又不是没亲眼见过。 樱子的尖叫声还没被那穿越必经的闪电截断,我就已经预见性地扑倒闭眼且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可是,这一次,塌陷的地面比上次要大一些,屋檐上掉下的瓦片也比上一回多一点。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37 就算我是少帅,平时比较的帅,被大片的瓦砾硬生生砸到了肉脑袋,我也还是会眼前一黑,像个普通人那样,昏晕过去的。 第26章我知道那个夏夜发生了什么 二十八、 我晕过去的时候,很担心再也见不到我的爸爸。但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赫然还是我爸的鹅子。 而且我显然还很有个少帅样子。 我醒时身在前铜山县衙,我爸现在的临时办事处。 ——仰在太师椅中,眼上蒙着一条湿乎乎的凉手巾。手巾尚薄,可以透光,我目可见光,还没有瞎。动一动手手脚脚零碎儿都在,并没有短上一截。 吸进去的气,都一清二白,里头没掺半口烟,简直都泛着甜,我委实松了一口气。 我一伸手,把手巾揭了下来……就看见了张文笙的脸。 他正弯腰屈背,盯着我看。 我眨眨眼,瞪着他,心里百转千回。又是想要谢谢他,又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可怕。他怎么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间、在最合适的地点出现呢? 我瞪着张文笙,张某人却立刻直起身,也不再看顾我了。皮靴敲着地板叮叮咚咚的,他正大步流星往屋堂外头走。 我听见他喉音朗朗道:大帅,少帅醒了。 两个勤务兵一左一右,扶着我把我掰正了。我才发现,自己坐在灯火通明的一个大堂上,堂下门槛儿外面,跪着一排佟家的人。 为首第一个,是五花大绑的佟老爷子。他的须发衣衫,都已被火灼焦不少,面颊覆着黑灰,看上去就是烤得半糊的一个人,满身最白的,是口中塞的一团白布。 我看到他,还是很惊吓,立时“嗷”地嚎了半声。声方出口,就望见张文笙陪侍着我爸,从一旁门外走了过来。 我爸也没马上过来探我,远远的,就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佟老爷子,问我道:就是他提刀追杀的你? 我虚喘了几口气,其实想回答他,可我的嗓子眼被烟呛坏了,疼得厉害,又发不出声音来。 我爸示意张文笙,举了盏马灯照着佟老爷子的脸,他自己拔了枪在手中,指着这人的脑袋,又问我:是不是他?儿子,说话! 我还是说不出话,实在没有办法,于是勉力点了两下头。 大约只在我点第二下头的瞬间,枪声响了。 我爸再陪我多说一句废话的闲心都没有,他只一枪就打烂了佟老爷子的头。 血溅五步。 庭院大堂一片死寂。佟家那么多人,跪在尸体跟前,仿佛都是死物。他们一个两个,连头都不抬,连个嚎丧的都没有。 我爸开完枪,就把还烫手的手枪扔给张文笙,自己一脚踏进大堂。 我听见他说:文笙,通电全国,就说我曹钰的儿子曹士越,亲领大军戒备徐州全城,亲手枪毙匪首遗孽、乱党佟某。让他们尽快登报,明天街上也要出告示。 我拼命摇头。嗓子被熏坏了,一时我还是不能言语,只得对着我爸不停地发出“嗷嗷”的干嚎声。 我想说,这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杀人,这是佟绍缨的爷爷,今夜我回到城里来,原以为是我能救他的命,而不是他会因我而死。 声音回不来,这么多的话,我说不出来。 我爸以为我还是吓得,他扑上来,张开手臂一把就将我搂在怀里,揉我的头发。 我吃了这一场大惊吓,且还没哭,我爸倒先湿了眼眶。他搂着我,不住地同我说:要不是张副官来前门报信,爸爸今晚就见不到你了。佟家人加害于你,个个该死!那个佟绍缨也应该抓回来,一起枪毙! 是了,我猜得到是这么回事。我心里想果然是这么回事。 又是张文笙。 用时空定位器送走了佟绍缨的是张文笙,救了我把我交给我爸爸的,当然也是他张副官张文笙。 佟家的事情结束以后,我爸抱着我,老怀大慰,也不避人,就自窝在前县衙的大堂上哭了足有小半个钟头。 他哭得畅快,这回我的眼睛却干得生疼,自始至终,一滴眼泪也没有。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38 这小半个钟头,越过我爸爸宽阔的肩膀,我能看见的只有浴血躺倒的尸首,与沉寂如死的活人。 张文笙不在那里。他不在院子里。这场父子杀敌重逢的好戏,多亏他一手安排,他却不来参与,凑一凑戏。 天仍未亮,月色依然很好。明月枯照杀人夜。 我暂且不知道,又一次选对了让我活了下来的那个张副官,现在人躲在哪儿。 第三部 第27章年纪轻轻就有人给写真人同人了 一、 本人曹士越,你不可能没听过我的大名。 诸报月刊长篇连载之热门角色,铁血无情冷少帅、江苏督军大公子是也。 关于我的模样,众说纷纭。我看见过一篇小说,讲述我在金陵城内大耍威风、左拥右抱——为抢一个歌女,与人争锋,拉来一车皮的兵,个个枪弹上膛,还架了炮在浦口,号称要炮打扬子江、弹压南京城。 夺么令人心折。 但我实是连南京都还没去过。 我爸,江苏督军曹钰曹大帅,他倒是去过。曾经,在金陵城内威风赫赫、舞蜂戏蝶。为了抢一个唱戏的女娘,与人赌牌九。哪知牌九推不过,他就耍赖,拉来一车皮的兵,摆出百十条曼利夏,实弹上膛,他跟人家炫耀,说他在浦口还有炮。 ……事情是真有的,这样的人也有,惜哉并不是我。不过,管他呢,小说家又不在乎,不怕为我这样手辣心狠的青年才俊,把笔头子写秃。 我之所以这样有名,是因我领兵剿匪,亲手枪毙本乡土豪、前清遗老佟某,为国为民,除了一大害。消息登报喧腾了好几天,到了七八月间,据说金陵城内已有拿我曹少帅做主角的小说流行,讲我猎艳任侠的种种事体。 反正也没人在意我到底干没干过。 佟老头不是我曹士越杀的,这事简直没人在乎。是我拨军令处死的自然更好,大家可以想象我曹某人是怎样的眉清目朗、年少焕然——迭暴着英雄精神,当然还要面带着侠气。 简言之,年纪轻,手很辣,长得书中人。 这个人姓曹姓韩姓顾,都可以,都不赖,如是我爸爸的儿子,自然更好,更宜登报。 唯有一点,他长得不能丑。 我爸说:咱可管不住人家会写的乱写,幸好你小子就这长得还行。 二、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正有两个裁缝围着他伺候,给他量体裁新衣。 九月初黄道吉日,他要再给我娶个新的妈。 没有妈肯定不是好事,妈很多也不能算好事啊!这老头,不但让我给他背杀人的血债,这边厢我还没娶老婆,他就又又又又要娶小老婆。 我已经很不爽了,这一个多月以来,根本不接他的话。他却不以为意,还要当着外人的面挤兑我。 我不理他,他就跟裁缝叨叨,说我这个鹅子不行,他到现在还没有娶上老婆。 我爸说:我早已将我儿的小像,寄给各位同侪,欲在他们的闺女当中,为他物色一位年纪相当的贤妻。去年就寄出去了,一年多都没有回的。袁大总统有十几个女儿,都不肯嫁一个给他。 裁缝们卖乖,纷纷插言道:少帅一表人材,就在我们铜山找个好姑娘生娃娃嘛。 我爸又说:怎么没找过,人家姑娘觉得他太细嫩了,不要嫁他。宁可选个大头兵也不要嫁他。 等一下!老头砸!不是这样的吧!不嫁就不嫁,怎么还增加了许多细节呢? 裁缝拍马屁,说我这叫男生女相,大富大贵啊。 我爸做戏做上瘾,挺着肚子继续编。他说我儿士越,样貌虽好,这个脾气却不好。后来他一生气,就把人家姑娘的爷爷——啪! 他摆了个开枪的手势,我在旁边简直要被茶水呛死。两个裁缝是本地人,立马想到是佟家那个事,也骇得顿时低头垂手退在一边,噤若寒蝉。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39 我爸招招手说怕什么怕什么,衣服缝好了又不会枪毙你们。 我摔下茶碗,站起来就要走,听见老头子又在身后说话。 他吩咐我道:别急,你也量一下多做身新的,到时候你五妈妈还要给你递茶,你几个伯伯叔叔也会来贺。你现在也算杀出点名头了,他们想看看你人。 我撇撇嘴,心说老佟人并不是我杀的,这混世魔王的名头也不是我挣下的,他们看我能有什么好看?都是老头你自己瞎折腾起劲。 他不叫我走,我偏不理他,一个箭步蹿到门口,几乎是撞开的书房门。 然后我看到张文笙。 没别人,就是我爸跟前那个副官,那个从过去未来穿越过来的张文笙。 如他惯常的,一般就在门前,鼻子贴门贴得贼近。我用力猛,他要不是朝边上闪得快,能让我给他把鼻子踹平喽。 这个人,曾经救过我爸,也救过我很多次。但是佟老爷子被我爸杀死以后,两个月来,我俩就没说过话。 我知道是他临危生变,去报告了我爸,又亲手送走樱子,也顺便救了我。这个情分是有的,我领。整件事情有俩月工夫我也都想清理顺了。 就有一点,这件事后,他不大跟我说话了。 他见我就避着走,实在像今天这样避不过,他就做我爸爸的传话筒。他再不同我说他自己的话了。 我爸在屋里喊我,说臭小子哪儿跑? 他在我跟前就伸了一条手,把我给拦住了。 我看他的脸,是我熟悉的样子,跟头回见也没有差别。他仍是面容和善,目有精光。他的眉毛还是微微蹙着,带一点轻愁模样。 他跟不认识我似的,伸手拦住我,面不改色,公事公办。 他说:少帅,大帅请您回转。 我一巴掌甩在他手臂上,准备打落他这道门拴我就走。老子想去干嘛就去干嘛,可轮不到他拦着。 一巴掌甩下来,他的手臂仿佛钢铸铁焊,不摇也不动。 我又甩了他胳膊一巴掌,这次打得不好,砸在我手的麻筋上,我嗷了一声。 事不过三,我…… 我揉着手回屋去了,低头顺目,喊了声爸。 咯楞噔一声,张文笙就在外头,给咱父子俩又把门好好地关上了。 他守在外面,没有再讲话,也没有再插手 第28章狠辣才俊去学军 三、 我曹士越,虽然还没有老婆,这并不代表我没有桃花缘。 自从报章小说把我写成狠辣才俊,就开始有各地少女给报馆、书商写信,向我表衷肠。当中有一些信件,他们转寄到了我爸爸的文书处,每隔几天,就由我的新秘书捧到我跟前来。 按照我爸爸的钧令,不管我是不是正在正经抄经,都是一言不合,展信就念。 有些是诗文画图还好,也有些内容匪夷所思,完全意想不到,听得我连经都抄不下去。 我跟我爸说过,能退就退,这种信就不要再收了,我又不是她们想的那个人。 跟他交涉此事之时,这老头一边叼着烟锅,一边正像玩牌似的,握着许多照片,一张张排开,宛如要做一个法阵。 我掸了一眼,叫出声来。这尽是些年轻女孩子的影画,有些背后分明写着“士越哥哥亲鉴”,署名是“妹某某”。这大约是随那些信件附来的,估计以为附上自己的闺中小像就能打动我的情肠。结果都让我爸给扣下了,我还没看过。 当时我是满腹狐疑,不晓得老头这是卖的什么药。本想开口问他,被他抢先问我道:新秘书怎么样?是我们老家人,小伙子学着办事,楞是楞点,刻苦肯学。 沈蔚仁逃走以后,他再没跟我提过这个人的事,就好像沈秘书跟他以前那些死了的副官们一样,根本没有存在过。他很快就从老乡的荐书中又给我挑了个秘书。 大概张文笙哪天真的不见了,或是死掉了,他也不过是如此而已。再择一良士,续上继续当他的副官就行。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40 我说:不知道好坏,我跟他话都没两句。他拿了别人写给我的信直接读,多臊的话都直接朗读。 我爸点头道:哦。 看他样子就是不打算管了。反正读给我听也是他的主意,他的人不会变通,乃是忠勇的表现。 我也不想同他多言,看他不理会,我就掉脸走。 临走的时候我说:我回去继续抄经。你杀人太多,我给他们超度超度也是应该的。 我爸脸皮特厚,完全不以为愠,指着桌上排开阵列的少女小像,问我: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先纳来做妾。 眼下我若挑一个女子,尽快成家,可能他这个当爸爸的会满意些吧。但我忽然想起张文笙说的——若不喜欢,不要勉强。 一眼看去,都是纸片中人,没有戳我心肺的。何况我也不想学老头子纳妾,连来访的洋人都说,男人娶太多妻子,是把妻子当成货物与奴隶,这样是不好的,很不进步。 我说:没有。我不从相片上挑。 我爸颔首道:你还是忘不了唱戏那个白骆驼。 跟他真是越说越乱,我道了声安赶紧走。 关门时又掸一眼,我看见我爸还在研究那些照片,甚至拿了眼镜出来戴,仔细地赏玩。 不多日,他从里头挑了一个,派人备厚礼去送给人家父母,聘为第五妾。 四、 追求我的女子忽然就将变成我的又一个妈。 这没什么,上一个我险些下聘的女子,我亲爹杀了她爷爷,还把事情赖了给我。 此外,我爸爸那个号称为我穿越而来的副官,自此之后,不再理我,我们私下里没了交情。 而且,一度最受我信任的秘书,在九里山搞哗变失败,然后消失无踪。 这些事情发生前,我在抄经。这些破事发生后,我好像还是只是每天抄抄经。 开什么玩笑,这怎么能行! 时逢九月初,我爸好事近。 他娶前面四个老婆都是不声不响的,一顶小轿抬进后门。这一次可能是他觉得老是偷偷摸摸的很对不住自个儿,想要一次偿清的意思,就把纳妾事体,搞得阵仗很大,直接登报宣布结婚。 于是海内皆知矣。提前半个月,就有人来登门送礼贺他,我家里那四个妈也总是哭闹。 有时候还会专门捡我爸耳提面命教训我的时候,来我们爷俩面前哭闹,就在书房门外坐着哭。 我觉得尴尬,趁着那天我爸心情好,还能听进人言,就给他耳朵上药,说我要惕厉自省,一扫颓气,搬去九里山大营见习军务。 我爸颇犹豫了几天,还是答允了。毕竟他同别人满口胡话说的那个我,跟眼下这个抄经的弱鸡很不一样。马上就要一见他的同侪兄弟了,他也晓得这些个大帅、司令,个个都是人精,我直勾勾走到人前,恐怕要现原形。 老头子大笔一挥,写了个手令,着张文笙领我巡视各营事务,历时三天。 三天这么短,毛都学不会。但我暂得自由,不必听姨娘们吵闹,又可以直接去军营内当面质问张文笙,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躲着我。 也算不同往常,有了新鲜气象,让我心中暗喜。 我爸戏做全套,让人给我备了套军装,像模像样,也挂了上校衔。又派一个班的警卫,我骑马去营里这一路,他们持枪列队,就在后面跟着。 一时排场很大,我再不是走在路上人不识的曹家公子,而是军中少帅曹士越。路边看热闹的人无不动容,指着说:那个就是曹少帅,焚掠佟家的就是他!想不到年纪轻轻,看上去细皮白肉的,实是比他爸爸还狠! 我听着这话有点不对,就问我的新秘书:他们说什么呢? 新秘书在我身后陪乘骑马,态度谦恭得几乎是趴在马背上,给我拱手禀告:少帅威风赫赫,乡亲们钦羡纷纷。 我说:说人话。 新秘书道:他们都在夸您哪。 我:…… 他是我爸爸安排的人,又是我们江西老乡,我不想跟他计较,只能随他长着耳朵说聋话。 出城到得九里山,那边厢因为早已收到信,也列队出来迎。马还没停住脚,先给我放了一排枪,是个鸣枪示意的意思。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41 马惊了我也惊了,亏得左右来人赶紧给拽住了。 我擦了把汗,低下头看,有人伸手接着,意思是要扶我下马去巡营。 伸出来的这双手我认得,来搀扶的这个人我也认得。不能有别个,他是接了我爸手令,不得不陪我三整天的张副官张文笙。 我看着他,就让他僵着,他不招呼我,不喊我的名字,我就是不下马。 我俩就绷着,合营的人都等着,终于他还想做人,先绷不住了,只得开腔道:卑职领全军六十三营集结就绪,随时接受少帅检阅! 我不接他这个话。被他晾了俩月了我怎么也得讨还鸭。我就在那高头大马上把身一歪,我爸爸刚叫人给我裁的披风都险些拂上了他的脸。 我说:笙哥,你称呼我啥来着?咋这么见外。 张文笙皱着眉头:少帅是来巡营的。 还是话不投机。我把马鞭丢给他,自己跳——额,直接跳是不可能的,我抓着鞍子边沿,踩着镫子哧溜一下滑下马。 我说:那今天你又是张副官了。 张文笙双手捧着我的马鞭,不吱声。 我掸掸披风,又说:那好,私交不谈,你是张副官。张副官,今天我要先查军账,你带我上你帐中去看。 第29章被遗忘在逆乱的时间里 五、 我原计划是这个样子的:查账这种事须做得机密,旁的人不好跟着。等我进了张文笙的军帐,只剩下我们俩,我就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压低点声音,质问他一番。 我要问问他这几十天来为什么躲着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等我跟着张文笙,大步踱进他的军帐,果然连新秘书在内,没我的命令都不敢跟进来,大家全守在门外,帐中一时只剩下我们俩。 我拿眼睛打量他,想着什么时候动手比较好呢?冷不丁他猛地一转身,一只手揪住我的披风,就把我拖到脸跟前,恶狠狠开口质问。 他问:曹士越,你到底想搞什么鬼? 喂……这就太不好了吧。 我被他晃了两晃,脚尖点地很吃力,头都有些晕了。 这个时候脑子不能用,我也想不到别的,就实说道:为什么佟老爷子死后,你便不再理我,他不是我杀的。 张文笙松了松手,由我的双脚落了地面。他压着嗓子道:他不是你杀的,他其实是我杀的。 我一愣:他也不是你杀的,他是我爸毙掉的,当着你我的面,你都忘了吗? 张文笙道:你记这事,就只得这样吗?当着你的面有人被一枪打死,你就没有旁的感慨了? 我说我没想我爸爸这么做。他可能是为了给我出气,我也没想要他杀人给我出气。 张文笙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个道理,你看来是不懂的。 我想了想,的确不太明白。他是参透先机,搬我爸爸来救我一命,因此上我爸把佟老爷子抓起来杀了。这件事因我而起,要难受也应该是我先难受,搞不懂姓张的他难受个什么劲。 张文笙看看我,叹了口气,突然一撒手把我松开了。 你不是要看账本吗?我找两个文书来帮你理。他说。 这个时候,他神色自若,方才一瞬间的戾气已经尽量平复了。说着话,这还不动声色地划开了两步,离我的身体远了一点。他那个样子,就好像觉得我是什么碰不得的东西似的。 我不给他满意,立刻追上去问道:后来我仍旧让人给你送饭,你门也不让进,又是什么道理? 张文笙道:上一个夜夜送鸡汤的现在还江湖飘零、生死未卜。大家都是穿越来的,我心里戚戚,这也不行吗? 他说的也是,沈蔚仁离营后都不晓得去了哪里。我爸派人在周围乡镇市集下了海捕公文,没有什么结果。 我说,沈蔚仁说他穿越来是想要经天纬地的,他在我身边时,早也没有跟我讲。难道你也跟他一样,你穿越来找我,不是来搭救我的,你也是有啥大志向? 张文笙叹了口气道:我没有他那种志向。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42 我说:你说过你是为我穿越而来的神仙。 张文笙打断我道:没有神仙那部分。 我又说:总之你跟沈蔚仁不一样,你跟佟家妹子也不一样。 张文笙道:没什么不一样,我们都是围着你的事情转,也都不会有好结果。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沈蔚仁没有死,樱子也没有死,他老张的这个口气就仿佛他们都已被我给害死了。 我转身蹿到桌案边,一抬屁股就在军账账本儿堆上坐了。 账不能这么算吧?我敲着屁股底下的账本说,沈蔚仁是我宽放他,樱子的事儿我也没供给我爸。我能做到的,我都做了,我说这位张副官,你可不能这么挤兑我。 张文笙远远站在原地,等我嚷嚷完,他没有啥表示,还是先叹一口气。 他叹气道:曹士越,你怎么搞的,你既觉得我们穿越来的,都是天上来的神仙,就当明白我们做的事都有自己的道理。你给的恩惠,我也不是理所当然都会接受。 我半懂不懂,只能瞪着他问:你觉得我给你的……都是恩惠? ——那怎么能是施恩予惠呢?我明明是在给他这个活神仙烧香上贡啊!他是不是搞错态度了! 还不等我解释,他就继续说下去了。 他说:我不能继续领你的情。你的事情,跟我们每一个穿越来找你的人想的都不一样。我不能像樱子,继续插手,强行按照史书写历史。曹士越,我不好离你太近,我会对你施加影响,历史会因此改变。穿越改变历史的走向,是我的老师不愿意看到的事,我不能再继续做下去了。 说来说去,有一点我算是明白了,樱子的事对他张文笙倒是施加了影响,他不想管我的事了。 光这一点就足够我急了,我急得坐在账本上都像坐在针毡上,我冲他嚷道:原来也不是为沈秘书,你还是因为佟家妹子的事! 话音甫落,我看见军帐门外有个脑袋探了探,很没规矩礼貌。瞅着像我的新秘书,原来他还是在外面努力偷听的,只是此前我们嗓门儿小,他可能听不清楚。 他是没有这个胆量直接偷听的,可能他偷听也是我爸的密令,需要他详实汇报我的言行。 张文笙也注意到了,为不惊动他,只得走过来,凑近我小声说话。 他说:你知道我怎么穿越来的吧?用那个…… 他拿两只手比了个小球形状。 我也赶紧小小声接话:用那个时空定位器。 张文笙道:我带来的,用在白老板身上了。白老板留下的,用来送走樱子了。我现在没有这个东西了。 我怔住:“没有这个东西了”是什么意思? 张文笙苦笑道:意思就是,当时情急,为了救你,我用掉了定位器。现在我已没有穿越法力,我也穿不回去了。 第30章他喝醉了啥样 六、 一刻钟过后,我与张副官携手并肩步出军帐,气氛融洽,谈笑风生。 新秘书一溜小跑迎上来问:少帅英明,账这么快就查完了? 张文笙还没说话,我都能感觉得到他周围的空气几乎凝固变成刺刀。 我挥挥手:真账假不了,做得很细致啊,我很放心,哈哈,哈哈哈。 新秘了几声,目光游移不定。张文笙去给我们张罗午饭的时候,他又凑过来,作心腹状问我:少帅,我来投帖时就听老乡们说,张副官曾经斗胆跟您抢女人,这事究竟有没有呀? 果然事情传了几个人就全变了样。我懒得计较,直接顶回去道:我不中意佟小姐。 新秘书满脸“哦跟我想得一样”的了然,不很小声地喃喃自语道:那是,都说少帅喜爱北方戏,宠幸过唱白娘娘的大洋马。我想这才是真的。 听他这般胡说八道,我恨不得立刻掏枪崩断他的腿,但想了一想,眼下更难摆平的是我爸,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不要太在我爸爸面前露脸的好。 故而我也没有摸枪,只是横了他一眼道:不是大洋马,他是个男旦。其实我看你也很不错啊,会不会唱《断桥》?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43 这一整天往后,这个新来的秘书都自觉自愿离我很远,连递东西都是放下就闪开,不愿同我手沾着手。我的耳根子登时清净了很多。 中饭在营内吃。我遂我爸的心意,带了些好酒来犒军,也有风鸡、咸鹅、肴肉。我爸那六十三个营的营长,排开也有八九桌,举杯齐声祝酒之时,气势亦是豪迈宏阔。 他们大多不是军人出身,据说其中有几人还是我爸宠信过的剃头匠、澡堂茶房、茶馆小厮和优伶。诸报刊物,时常对此冷嘲热讽。 这种事我爸向来不以为意的,他指张文笙做他副官时不是跟我说解过么:英雄不问出处。 就是这些不知出处的英雄狗熊,大家披上军皮个个像样,喝下烈酒面红耳赤。趁着酒意,就都来我的面前大献殷勤,给我敬酒,好话说尽,大抵是终于认可了我这个少帅,将来也会跟我的爸爸一样帅,坐镇一方,统御这支军队。 张文笙陪侍在侧,因为有我爸爸的密令,不可以让我受累,所以有酒来他就替我挡着。 他可以护着我不被人灌酒,却挡不住冲着自己来的一波又一波。酒过三巡,他多多少少也饮了不少。看着看着,他的脸就红起来了,目光游移,没有平时那么锐利。 我心里想,都说酒后吐真言哪,机会难得,我有话就现在问他。 帐中满是酒气,这张副官趴在桌案上,圆瞪着一双眼,身体一起一伏地喘气。 我端个杯子靠过去:笙哥,笙哥! 张文笙喝了酒,此时鼻音很重,讲话瓮声瓮气的。他应我道:你一叫我“笙哥”准没好事。 看来真的是吐真言了。尴尬是尴尬,可我确实想听他的实话。 我问他:你是因我才回不去了,是不是很恨我?你将来会不会报复我啊? 张文笙拿手掌硬撑起脑袋,把自己的脖子捋直了,忽然一笑道:回不去就回不去了,没什么要紧的。那边也没有人在等我。 讲真,这是我没有想过的。我从来没想过张文笙穿越到这里来之前是怎样的状况。他过怎样的日子?他有没有家人?他有一身的武艺,为什么不在那处大展拳脚?这些我真的没曾细想。 我的手心有点出汗,又问他道:那穿不回去可有什么坏处? 张文笙道:我不知道。 可能是从我的脸上看得出惊疑的缘故吧,他的笑容更盛,只是看上去心思重重。 我自然惊疑更盛。主要是我完全参不透这个人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笑眯眯的,偏不与我碰杯,导致我给他敬酒的手,举着放不下来。 我受不了了,直说道:就碰一下吧,给我搭个台阶。 他张某人倒好,索性把我手里的酒杯都拿过去,一仰脖子喝干了,然后炸出几声散碎的笑声。 我骇异了,说你笑什么? 张文笙道:身在林壑里,我也看不穿。随时能走的时候,我是不畏惧的,也没有彷徨。曹士越,现下我其实跟你一样,也不知道将来在自己这一身上会发生点什么,做什么才对,做什么又不对。我一时只是想躲着。 这个道理我依稀明了,于是道:这种事小说里常写的,神仙没了法宝变成了凡人,就是很麻烦的。也许找回法宝你就好了。 张文笙点点头,又道:不说这个,说你。少帅,我猜你不乐意大帅娶新妻,我看你不高兴。 我说:我当然不高兴。 张文笙道:那怎样才能让你高兴高兴,不如我们便去做。人生苦短,难得瞎来。 他是真喝多了,肆无忌惮。这时候我看见他的双颊喷着薄红,但是总算摆脱了愁容,眼睛里又渐渐凝聚起了光彩。 我想了一下,道:首先,我想知道沈蔚仁怎样了,究竟死没死。 张文笙道:其实几天前有人报称在萧县附近小孤村一带见过他。小孤村匪患很重,民匪之间勾连深重,不好派探子过去打探。 我说:派什么探子,我既然是来巡营的,为什么不直接带点兵过去溜达一圈? 张文笙看着我不说话。 他就这样沉默着,看了我好一会儿,似乎很是想了又想,方才答道:趁天光可以,天黑了不行。如果明天你还是想去,我就亲自带兵陪你去。 第31章领兵猎风闻,孤村访故人 七、 大军开拔需要我爸爸的印鉴手令,我只是想去转一圈,自然不可能求得他大令许可。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44 我甚至都不好告诉他。要是老头子晓得这条消息,立马能把小孤村方圆几十里全部围起来,一寸一寸地翻。 他若抓到沈蔚仁,怎还可能留得他一条命在。 我既打定主意要自己去找他,就只能够借助张文笙的力量。 张文笙醉了一夜,听他勤务兵讲,半夜三更还起来吐。 我几乎一夜没睡着,很担心他酒醒之后反悔。谁想到才五更天光景,就听见集合吹哨。 不多时有勤务兵叮叮哐哐走进来,非常豪迈地把一个装了洗脸水的铜盆砸在我帐中的架子上,喉音朗朗请我起床:少帅,请洗漱! 我只觉脸肿眼皮重,左滚右滚好不容易才坐了起来,正想吼他两句,这人又叮叮哐哐地拿皮靴砸着地面出去了,居然也没有帮我更衣戴帽的意思。 等我自己洗了脸整好衣装出了营帐门,看见张文笙已经起来了,就在这帐外等我。 也不光是他,还有十余马队、一百个步队士兵,统共一百来人,全都衣帽整束,带着武器、背包,排成阵列在门口候我。 见到我,张文笙抬了抬下巴,这一百多人齐声吼了句“少帅早”,差点儿就把我给惊吓回去了。 我说这什么情况? 张文笙顶着同样没睡好的黑眼圈,冲我微微笑道:陪你去小孤村打猎啊。 打猎倒是个不错的说法,听起来也像一个少帅会去干的事儿。真亏他想得出来。 我说:我那个秘书靠不住,万一我们前脚走了,他后脚就去给我爸报信怎么办? 张文笙笑道:报不了。我的弟兄昨夜把他灌扎实了,现在正死着呢,可能到明天这个时候他也活不过来。 我呻吟道:既然如此,根本不必趁天还没亮透就把我喊起来吧?我还没吃早饭。 张文笙根本不跟我争这个事,直接牵了上好鞍鞯的马匹过来,说了句:请少帅上马。 我一看,又是上次那匹“阿塔思”骟马,吃不准他到底是不是存心整我。看看眼前这笔挺精干的一百多兵都是他训出来的人,我还须倚仗,此时最好还是不要在这帮很把我当个人物兵士面前,同我爸的副官为琐事斤斤计较。 我只皱了皱眉头,就踩着镫子上了马背。张文笙又递给我一把猎枪背在背上、一张弩枪插在马鞍袋里。 我骑在马上,看他又递来一簇弩枪用的短箭,想他带这么多兵,自己也是荷枪实弹地跟着,为什么还要给我做这许多准备?没来由便觉得心里发慌,就问他:难道要真打猎? 张文笙道:有事就顺带剿个匪,什么都没有,你就真打个猎。 他说得倒是容易,仿佛剿匪也跟下锅蒸馒头一般轻松。我却惴惴,小声与他说道:我上次陪我爸打猎也是几年前的事了。 他帮我检查了一下马镫、马鞍,抬眼望着我道:找得到人就找,若找不到,你提两只兔子回来下酒,也不会有人去你爸那里乱说。 想来他这些安排,恐怕也打算了一整夜。他虽然来路不正、心思深重,办事一向来都是稳妥的,他自来了这里以后,也从没真的害过我。 我心里想着,这事他心里更有谱,我还是要听他的。 临开拔前,我把武器都理好,特地试了试弩枪。这时想想还是不放心,又专事驱马与张文笙并辔,问他道:那边真的有许多匪? 张文笙道:出了这个大营,外面莽莽辽原,这些山民、集镇、村户、住家,个个都恨不得把你曹少帅当兔子围着逮。多带两支枪,心里不发慌。 我说:要是真的出来匪了我怎么办? 你护好你自己,不要贪功,莫管我们。张文笙说。 第32章乱世刀兵惊野老,刹那弹丸击骁 八、 于是领兵上路。 翻过九里山往小孤村也有几十里,这一路踩的都是石头,显然比上次去敬安探望佟小姐的时候要颠簸。但有平地,都是苞米田。 苞米刚熟,大多已经收割了,满田里的光杆子仍然树立,都有一人多高,骑在马上远望去绿森森看不到边际,有点瘆得慌,说不好里面有没有藏着人。 因此我们行军很急,在途中也不多做停留,仅在天亮后才停下吃了点馒头、肉干。我没受过这种罪,感觉自己就像枯了的苞米秆,直是要东倒西歪。 可我往旁边瞧,看见张文笙目不斜视,一脸的警戒,他人在马上腰杆子都挺得笔直,尽管睡得不好,他却没有一星半点的颓态。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45 本来想抱怨几句,我想着到底是头一遭自己带兵出门,一回头身后百十兵士,哪个不是被日头晒得脸色发红。我马骑得很累,他们走路的就更累了,要是我这就露了怯,以后在他们面前说话恐怕也就不灵光了。 为能服众,做定这帮人心中那个铁血无情的冷少帅,我虽是被太阳晒得两眼发晕,也就只能这么忍了。 如是这般,一直走到了晌午,我们才到了孤山脚下。 小孤村者,孤山脚下一个小村。 这个地方的村子全叫类似的名字,譬如大孤村、小孤村、孤东村、孤西村……此地集镇村落,长得也都差不多模样,十户八户自成一镇,用山上凿下来的巨石垒起土堡、寨墙,可见是常有匪患的地方。 这里的山颇贫瘠,长的树木都很低矮,若要打猎,可能真的只能猎到兔子。 赶路无聊,我跟张文笙没话找话。 我说:猎兔子倒是晚上好,亮一盏马灯,兔子会追着灯光跑。这是我爸爸教我的。 张文笙全无兴味,满脸严肃,说道:若拖到晚上还没有什么消息,我们必须回营去。兔子用不着打,等会儿猎户找老乡买两只带回去。 不是吧,好容易让我带了一百多人过来,这么大的排面,居然连打兔子的枪都不叫我放一个? 我不乐意,道:要是找不到人,好歹也让我放一枪吧,哪怕打只鸟呢。 张文笙道:你可知道在村子里要怎么探问找人?我们现在放步兵过去,围几个老乡的家,把人全拖出来,挨个儿问。 我惊了:这怎么听起来像我爸会办的事儿? 张文笙叹了口气道:这法子管用就成。 那不成。我脱口而出。 说这话时我勒住了马,后面行军的脚步一看我停了,也轰隆一下都停住了。 张文笙看看我,态度恹恹:怎么了,曹士越,你不是心心念念地想做大帅吗?现在开始见习也不晚哪。 我是想过做大帅。以前是,现在这个志向也没有很坚决地要改。或者说,除此之外,我也未曾设想过自己还能做什么。若做不得大帅,以我擅长做的事情看,似乎只得抄经一项,将来唯恐只能去做和尚。 可我想做的大帅,如今并不是要像我爸爸那样的。他杀人的事情,娶小老婆的事情,在我看,都是自己既不想办,也不想学的。我才不要用他的法子。 这话我想到就直接说了出来。我说:不要用我爸的法子比较好吧。 张文笙牵起嘴角:怎么,少帅想去挨家挨户敲门,客客气气给他们看通缉令? 我一时语塞,下不来台,一巴掌拍在马脑袋上: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张文笙道:你想仁慈些作为固然是好事,但是有的时候形势比人强…… 难得他又有心情好为人师,我刚竖起耳朵要听他的下文,孰料他的脾气也上来了,根本没有打算教我,也没话跟我好好讲。 我自在马上没有动,他已经一巴掌扇向我的脸。 哇,这个变化很特别啊,我哪里能想得到! 即便我的,我能看清他的出手,看得见他的巴掌一寸寸靠近我的眼前,我的屁股,也似同腚下这马鞍子好上了似的,兀自如胶似漆,黏在一起难舍难分。 我被他这突然来的一下,惊骇到完全不能动弹了。直到他这一巴掌把我扇下马,我都还是僵硬得好像一尊上校打扮的泥塑木雕。 我是直苗苗横倒的。与此同时,听见枪声。 事发当时,只得一声,砰——就完了。 这一枪瞄的大约是我的后心,因为我人被扇倒了,所以无遮无挡,直接打在张文笙的心口上 第33章连一百个兵都领不好 九、 张文笙中枪后连哼都没哼一声,直即翻身摔下马背。 因为行在田间,土地不平整,他栽下去后直接滚了两滚,面朝下伏在苞米田的边沿。 事发突然,没人来得及反应。在这一百多兵看来,只是砰的一声枪响,两个长官就全摔下马背去了,然后战马纷纷受惊,好几个摔了人下来,没载人的也在来回嘶鸣、乱踏。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46 这种情形,要他们自己稳住不乱是不可能的。 两边都是玉米田,他们不在马上高处,根本看不到哪里有人开枪,手里有枪的,立刻就朝着田地里胡乱开起枪来。 我摔跌得发昏,被他们一连串的枪声惊醒,发现马队几个长官也没有管我,都在大声吆喝,忙着稳住自己人,只有七营长和十三营长跳下马先去检查张文笙,毕竟在他们心里头,这个才是亲生的长官。 他俩推了几下叫了几声,发现张副官完全没有动静,也知道事情不好。这时枪声凌乱,忽然又有两个士兵中枪。大家叫着“地里有埋伏”,一时挨了枪、没挨枪的哀号声声,因为没人指挥,根本不似训练过的部队。 散乱枪声中,七营长过来扶起我:少帅,您有没有事? 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张副官有没有事?他怎么不动了? 七营长道:我摸了,还没死透。少帅,您没有事的话,先不要上马,您这样的上了马背就是活枪靶。我急得眼泪都挤了出来:既然他还没死透,能不能再抢救一下! 七营长道:推了完全不动,估计一会儿就死透了。少帅,您还没死透,我这不是来抢救您了吗? 我哭叫道:这么乱你要怎么抢救我? 七营长道:我们现在带您回去呀。 他说到做到,就准备挟住我的胳膊拖我起来。又是几声零星枪响,一枚子弹擦着他的胳膊过去,他松了手,立刻举枪还击。 这时大家已没有一开始那么慌乱,也渐渐晓得根据苞米秆的晃动来找伏兵。十三营长十分英勇,直接跳上军马,居高临下,来回驱马给大家指明位置,高声督战。 虽已折损了几个人,剩下来的人也火速背靠背排成两列,对着两边的碧青碧绿的秸秆地上膛还击。 七营长看我自己不起来,也不掏枪还击,眼下又有扳回来的可能,情况不至于太糟,于是向我吼道:少帅到我背后来! 我听他的话,在覆着厚厚一层浮灰的泥地上小心翼翼地爬了几步,往他身后掩藏。一抬眼看见不远处趴着的张文笙,索性又多爬了几步,到得他的身边。 张文笙趴在那里,仍旧是摔下来的样子,看不到大片血迹,确实很难判断他是生是死。 我有点不敢碰他,一时觉得,可能手指戳出去,碰到的就是发硬的死人。 叫了他两声他不应,我发现他的后背还有微微的起伏,心中一喜,扭头冲七营长大喊道:他还有气!你快过来看看! 七营长忙着还击,回头瞥了我一眼就又转回去开抢,口中嚷道:等一会儿就没有了! 他说尽是这种浑话,我被他气得无话可说,下定决心,就算要我自己背,我也要把这个还没死透的家伙给背回去。 我正打算着把张文笙翻个身检查一下伤口,突然从苞米地的缺口里,哗啦啦一阵响,当着我的面就拂开秆子冲出来两个蒙面大汉。 却不是拿着枪,他俩挥舞着一双生铁大刀,每一把刀背都足有一指厚,可见臂力惊人。这两人一个奔我,一个奔躺尸的张文笙去,迎头就劈,根本问都不问,不理我们是人是鬼。 我惊叫了一声——就在此时,原本躺在地上,眼看就要死透的张副官双掌一拍地面,霍然跳了起来,一腿扫倒一个大汉,又连挥两拳砸在另一个脸上。 我看他一把就掐住那蒙面匪徒的脖子,正要给他鼓掌叫好,忽然见他的干呕了两下,嘴边流出几缕鲜血来,反被那个大汉揪开胳膊扔在地上。 这一回他仰面朝天,我看得分明,他心口上确实有个枪眼。正晌午的日头下面,那个小洞依稀还朝外漏着丝丝闪亮金光。 难不成下凡神仙连血都是金汁玉液?也不对啊,这人吐的好像还是红血。 我正胡思乱想间,地上的大汉也一骨碌跳了起来,举着刀又扑向我。 我尖叫道:七营长!!! 七营长以为我还是要他救张文笙,已很不耐烦,这次连头都不回:不救! 这时苞米地里传来一阵鹧鸪哨叫。两个大汉对视一眼,一齐向我扑上来。 我看他们手里依然举着刀,却没有再砍我的意思,而是从怀里扯出两个漆黑的布口袋,一把按住我手,呼啦就把我的脑袋给套上了 第34章必定相见的人 十、 土匪突然绑我,我又不是死的,当然有叫嚷救命。 不知是不是因为一时在此地叫嚷的人太多,枪声又太大,我叫得喉咙都破了,火辣辣地生疼,却没有人立即赶来救我。 一条汉子夹起我就走,另一个不知在做什么。我只觉自己被人挟持着飞跑,一路都有苞米秆子抽在我的面门上,痛得要死。任凭我叫,这人就是拼命往前跑。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47 耳边沙拉作响,听着就是一直往苞米地深处潜行。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好像依稀还能听得见七营长扯着嗓门呼喊着找我。 我运足了一口气,打算喊大点声,让七营长能找到我。正吸气,就听见一个操着本地口音的人对另一个说道:这肥猪一直蹬腿儿,我拉不动了,能叫他勿要踢勿要叫吗? 听到这话,我就觉得事情不好,更是拼命挣扎。果然这一口气还没舒缓开,后脑勺上就传来一下疼痛,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时,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我这是人醒了,还是魂醒了啊? 因为脑袋里好像蒙着一团雾,想什么都觉得头皮如针刺一般疼,导致我不是很能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以为我已经被土匪给剁了,马上一合身起来,就是一道青烟,渺渺茫茫直奔那个那个……那个…… 封神台啥的。 所以我嗷呜叫唤着,一合身折起来,然后后脑勺像依然还插着一把刀,疼得我又嗷呜一声躺平回去了。 旁边哗啦哗啦传来阵阵水声,有个依稀很熟悉的声音叫着我:少帅!少帅! 因为头疼,辨不出是谁,我躺着翻都翻不动,疼得眼泪呼呼地淌,鼻子都塞得很难受。我喊了两声妈,想起我早没妈了,这个没用;又喊了两声爸,觉得我爸可能靠不住。 本来我只是疼哭,这个时候越想越心苦,我便哭出了声,抬起自己也不确定到底还在不在的双手,就在空气里乱抓。 我算病急乱投医,哭着求神:笙哥,笙哥!你在不在?救我…… 身旁哗哗的水声骤停,寂静的几秒钟后,一块沾满冷水的湿手巾摔在我脸孔上,一下就把我给镇清醒了。这才发现,我像白毛僵尸那样朝上笔直抻着的,是我自个儿的胳膊,是我自个儿的手。我大概还没死,因为我的胳膊和手也是疼的,俩手背上全是细细碎碎那种小伤口独有的疼处。 ——没死是怎么回事?! 我又嗷呜一声,折起身坐了起来。湿手巾掉落了,我睁开眼,看见沈蔚仁站在我旁边。 沈蔚仁穿一身黑绸的短衣短裤,料子丝光灿烂,皱褶柔润似水,在煤油灯下都透着贵重。 但我看见他,头上还戴着一顶旧毡帽,正是本地赶车、运货的佣工常戴的那种,压根儿衬不上他的绸衣,因此他整个人看上去怪怪的。 我既坐起来、坐稳了,头虽然剧疼,也勉强可以忍。我看到沈蔚仁这个怪怪的样子,惊骇只赠不减,此时也想不到先摸清楚自己身在何方,就是一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你没有死! 沈蔚仁露出我所熟悉的那种,颇委屈的小貌来,喃喃道:我没有死,少帅是不是很失望? 我还在骇异当中,声音大得没有谱,可以说是吼叫道:没有!我不想你死!我就是专门找你来的! 沈蔚仁身体一震:您不是率军剿匪来的吗? 我吼道:不是! 他叹了口气,把袖子从我指间抽了出去,双掌拍击了两下,道:弟兄们,收了吧。 忽然有一连串锁枪机的声音。这声音我从小听到大,可以说睡梦中也不会听错。借着旁边柱子上一盏煤油灯浑浊的光亮,我这才发现,就在我自己身周数步之距,黑暗中隐着七八条人影。 人影憧憧,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有枪。这些枪方才都开了枪机,大约一直指着我,就等着沈蔚仁一声令下,随时把我打成筛子。 我叫了一声,惊魂难定,低头打量,原来自己刚才躺着的地方,连床铺都不是,而是两张大的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铺了张席子。 伸手去摸还在疼的头,摸到了包扎用的洋纱布,只是刚刚湿了水,摸上去是潮的。我松了一口气,看来沈蔚仁不是一定要我的命,否则也不会替我包扎治伤。 沈蔚仁看我的两只手在头上摸索,赶紧给我拽下来,说:见破口了,不要乱摸! 我懵懵懂懂,想不透他到底是恨我要杀我,还是念着旧情想救我。不过仔细想想我俩也没什么旧情可说,基本都是我把他差来遣去,迫他替我抄经、找东西、送夜宵什么的。 越想越是忧疑,我有一句话,从确定自己不会被打成筛子之后就很想问了,这时实在抵不过忧疑,终于开口探问出声。 我放下双手问沈蔚仁道:我既然在这里,笙哥他们呢? 沈蔚仁怔住,脸上瞬间流露出忿忿之色:少帅问的是那个张文笙?他好狗命,自然是福寿绵长! 我听他的口气不对,急忙又去拽他的衣袖:你知道谁放的黑枪对不对?你也知道他还没死? 沈蔚仁冷笑道:岂止没死,拉你回来时,我的两个弟兄也把他一道扛回来了。 我说:啊? 沈蔚仁也不与我分辩,他立刻伸手从自己衣袋里掏出一个流光闪烁的东西,手一松那东西垂落下来,挂着一条细链,滴溜溜悬在半空转了几圈。 是我送给张文笙的金怀表,然而已弹不开了:一粒钝头子弹从它的正中心穿过,将表壳表身完全洞穿,钉牢在一起。 它已经再也追不上奔流的时间。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48 第35章不成军魁反成贼 十一、 张副官确实挨了一冷枪,子弹打在怀表上,没有要他的命。但是虽然免死,据说伤还是伤着了。 沈蔚仁说:伤得不重,也就相当于拿个大铁锤在他胸口上狠敲了一记吧。骨头不知道裂没裂,估计得有阵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说这话的时候,他带我去看,人是睡在一个冷炕上,盖着百衲千缝的一个破被单,面孔黄白,看上去得了重病似的没有血色。 沈蔚仁又道:刚刚醒着的,喂了一口大米粥给他续命,全吐了,吐出来都是粉红的夹着血丝。 然后他就一直睡。 揭开被单看,原来用麻绳捆着他身躯四肢,一圈圈缠上去把整个人捆得好像毛虫一般。他的身手太有名,沈蔚仁必是要防他的,只是捆一捆已不算太为难他,我也不好说什么。 喊了两声,他紧闭着眼睛,并没有醒,我心里很有点发慌,眼泪收不住,吧嗒吧嗒直往下滚: 他这样子会不会死? 沈蔚仁被我问得心烦,把那块废掉的金表往我的手心里一塞,扭过脸去懒得看我抹眼泪。他悻悻道:这里只有一个会搭脉的,搭脉的说死不了的。少帅!您哭什么!这像什么话!他没有事,可能他明天就醒了。 我抹了一把眼泪:那他什么时候能醒啊! 沈蔚仁已很不耐烦:少帅,您还是管管自己个儿吧!您被我们弟兄拉了肥猪,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我拿一双泪眼瞪着他:什么叫“拉肥猪”? 沈蔚仁自觉失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其实我听我爸的参谋说过,本地土匪绑票大抵求财,专绑富家、权贵,私下多以鹧鸪哨暗号联络,交谈起来也有一整套的黑话。 譬如绑了富家女子,叫做“请观音”;绑了人家小孩子,则称之曰“抱童子”。如若绑的是成年男子,便会叫做“拉肥猪”。 沈蔚仁他们有没有把我当“肥猪”,我不吃眼前亏,眼下不好跟他计较,他一个军中文秘出身的人,忽然满嘴黑话,又领着一帮土匪,绑了我和我爸的副官在这不见天日、不知何处的鬼地方…… 那还用想嘛,他那晚逃出去以后,投靠土匪了啊! 我望着沈蔚仁,并不再说话,心里想着,书中写的能人异士,哪个到后来不是弃暗投明,这人怎么反的,直接弃明投了暗了呢? 只是想想,我什么都没讲,尽我全力,瞪着我的婆娑泪眼,不想让这个前秘书现土匪看出端倪。 沈蔚仁瞧着我,左右上下动了动下巴,又露出忿怒之色,一扭头道:少帅,您在想什么呢?我如今不是弃明投暗进了土匪窝,我这是在构建一个根据地!韬晦,韬晦之举而已啊!我没有一刻不想着我们的事业。 我不想听他狡辩,反正他当了土匪就是事实,绑了我们也是事实。看眼下他也完全没有流露出要好好送我俩回去的意思,我索性跟他摊开来讲话。 我说:这么说你不打算马上送我和张副官回去? 沈蔚仁冷笑道:来了还没过夜呢,一场情谊也不让我尽尽心? 我说:那你准备跟我爸爸要多少钱? 沈蔚仁老老实实道:少帅是大帅的独子,没有二十条大黄鱼,您不觉得自己的价钱轻了吗? 二十条大黄鱼,时价就是二十万大洋。这笔钱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即便是我爸爸也未必能在几天时间内筹措到。再说直接被勒索这么一大笔,搞不好我爸能把孤山脚下几个村都连根拔起,挖地三尺总能找到这里来。 也不跟老头子要个靠谱的数,我严重怀疑这个人的算学老师死得早。 我问他:你准备怎么跟我爸要钱? 这时候,我在脑内暗暗动念,想着可能他们会逼我写一封亲笔信,若能打探到真实消息,比如我们身在何处,就直接写成暗语放在信里……我爸爸身边能人还是有的,他们兴许能领悟。 可是,藏头诗要怎么写?回文诗又要怎么写?真后悔以往听书,听完就忘,不曾习得这些法门。 沈蔚仁道:需要少帅一封信,递到大帅跟前。他正忙着娶小,手边绝不会短了现金现银。若在平时,这笔钱三两天肯定拿不出来,此时就未必,恐怕少帅在我们寨子里做过这几日娇客,还能赶得上回家吃大帅的喜酒呢! 他倒是考虑周详。我喃喃道:那你给我纸笔,我给我爸写信。 沈蔚仁从怀中拿出一封封好口的信在我鼻子跟前晃了一晃,道:不需要,您以前的功课都是我偷偷代笔的,我的字你爸更熟啊!咱们一切照旧,信我替您写好了,名儿我都替您签好了。而且我跟您说诶,等下还招待您吃鸡,我们特地杀了一只鸡,我拿鸡血当墨水儿,这写的可是一封血书。“不孝儿士越泣血拜上”——怎么样,戏做全套,我们是好搭档啊少帅。 我想得到的,原来他都想过了,而且想得更多更远。这口气堵得我五脏六腑都快要移位了,我扶着自个儿脑门,呻吟道:你办事真妥,好得很啊。就是我这头……我头有点痛。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49 沈蔚仁道:还差一点,还不够妥。 我问:还差什么? 他走过来,两个指头在我扶着头的手背上轻轻一划拉,道:光有血书怎么能得二十万大洋?我会杀鸡,你爸不会吗?还要随信寄根手指头过去才行。 我惊叫道:你要剁我指头?! 沈蔚仁摇头晃脑,道:我怎么会伤害少帅?将来揭竿而起,还须您这杆子大旗哩。指头嘛人人都有,大家都长得一个样…… 他的两根手指,从我手背离开后,忽然一个拐弯,转了个方向。我看他目有凶光,戟指直接指向了躺在炕上尚无知觉的另一个人。 沈蔚仁指着张文笙对我说:剁他的就行了! 第36章一个指头都不能 十二、 一看沈蔚仁想剁张文笙的手指,我立刻暴叫起来:不行! 因为怕他马上动手砍,我又即时跳到他与那土炕中间,张开双手挡住,嚷道:你不能剁他指头! 沈蔚仁做出一副十分做作的懒散态度,道:那少帅的意思,还是要剁自己的一个指头? 这当然也不行,故我又嚷道:也不行!我的指头你也不许碰! 沈蔚仁噗地笑出声来:那这买卖便做不成了,少帅您这么开价可说不过去。我们并不想伤着您,要是您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老实,我们弟兄用强惯了,少不得给你来点硬的。 他说这话时,并有向我咧了咧嘴,在昏惨惨的光下,赫然露出白森森的牙口。我以前都没发现他的牙竟有这么尖细,又有这么的白,看上去好像狼的牙齿,随时都能给人咽喉上来一口。 我抖了一下,往后闪过半步,屁股都顶在炕沿上。 这时听见沈蔚仁又道:要么请用少帅您一根金指,要么请献这半死不活的老张一根指头。少帅,我不为难您,您来选。 他说这话时,口气已不大好。他的土匪弟兄,亦跟进了几步,随时都可能伸手捉住我。我原本没有细想就跳出来,眼看谈崩了事情要糟,一口血气都给惊散了,贴在冷炕边上止不住发抖。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觉有两根热乎乎的手指勾着我按在炕沿上的手指,不声不响地,在骨节上瘙了两下。 我猛回头瞧,突然发现张文笙的眼睛竟是睁着的。被我看见,他又霍地闭上了,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勾起一点点笑容。 脑子里蹿过一行字,我心说:这人竟然是装死。 我差一点儿发出声音来。连自己也说不好这是打算笑出声还是叫出声,反正一口气憋在腔子里连滚带爬打了好几转,硬是让我给咽下去了。 我转回头,沈蔚仁倒是没在看我,他在跟他的人附耳。此时此地,想来也没有别的事情要忙,大约就是准备安排一下我或张文笙的手指。 果然,立刻就有两条短衣招扎的汉子,先后端了案板、水盆、纱布、和一把厚背的镔铁刀来,一一搁在炕边的桌子上。 他们是来真的,虽说我知道张文笙醒了,却不晓得他还有没有以前那么威,于是也有点着慌,连忙问:就不能等一等明天再剁吗? 沈蔚仁他们几个登时就乐了,笑得东倒西歪。沈蔚仁道:今天剁、明天剁,都是要剁,有什么区分?少帅不如点点张副官的指头,现选一根您最不喜欢的,我们就来剁它。 我急道:我没有不喜欢的!你们既然都是一个地方来的,为什么非要同他过不去! 沈蔚仁很恨道:都是无主孤魂,大家全来抢一个坑。乱世里弱肉强食,他是不可能同我一路的,若今天他落在我手里,我不马上治了他,将来他更加发达时,就是横在我路中央的一座大山了! 他的话我听得半懂不懂。不过现在无所谓懂还是不懂,无非也就是胡言乱语,为的拖延时间。 我还是横在炕前,张着手臂,勉力大叫,道:你不能为还没有的事就治他! 沈蔚仁提着刀逼近过来,拎住我的衣领,龇牙咧嘴与我说道:我若不都是为的那些还没有的事,又何必要对你这么好? 他说完,把我往一旁狠狠一攘,吩咐一个大汉看住我,又让另一个过来,替他拆解开绑着张文笙的绳子,拉他一条手出来剁。 那大汉虽然魁伟,人却朴拙,看上去不大精明,要不是明知是匪,我看他更像是往来拉车挣活的一个苦力。他应了一声,就揭开被单去找绑人的绳结。 看住我的大汉,十分尽忠职守,将我逼至一个角落,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这个人。他一动不动,仿佛一堵不动脑子的墙,挡在我和沈蔚仁之间。 我不乐意了:沈秘书,你说好要让我挑。 沈蔚仁更乐了,拿刀指我道:我的祖宗,你还真的想挑?那你挑,你来挑,左手还是右手,大拇指哥儿还是小拇指头?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50 我还想拖延时间,又道:我看不见怎么挑? 沈蔚仁道:你想过来妨碍我,休想。他也是十根手指,你也是十根手指,看看你自己的,也是一样的。 他是完全不上当的。这边厢我还在想要怎么跟他废话,能多拖一会儿是一会儿,那边厢解绳子的大汉突然开腔,叫嚷了起来。 听见他叫道:二当家的,这谁给绑的呀,这绳子咋找不着绳头儿? 我眼睛一眨,立刻想到,刚才张文笙拿手指摸我时,手根本不是被绑着的,不然怎够得着? ——那绳结早被他设法拆开了,绳头眼下……恐怕就抓在他的手里! 当即便明白我得帮他,却又不知能怎么帮他,这种事我又没曾遇过。一急之下,我双手摸着脑袋上的纱布,口中叫道:唉啊我头又疼了! 扫了一眼左右身前,往哪里倒都不好,都是四面放空,我便只得向身后土墙上一赖,眯着眼睛蹭着墙上的浮土,一截截儿滑坐在地,直至摔了个并不疼痛的屁股墩儿。 沈蔚仁还是担心我这“肥猪”、“肉票”出什么岔子,急忙提着刀过来看究竟。就在这时,张文笙一下就坐了起来,手掌自下而上,重击在他跟前那个笨拙大汉的下巴上。 第37章胆大的吓死胆小的 十三、 张文笙这一掌用了多大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击打发出了很大的声响,在阴黑室内,听起来异常清脆。 下巴被击中,这半堵墙一般的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仰面倒地。等这屋里剩下的所有人觉到事情有变,张文笙已经从炕上,跳到了地下,手里抓着那根原本应该把他捆得扎扎实实的麻绳,就望着这屋子里现下还站着的三个人笑。 他的脸色是真个惨白的,此时一咧嘴笑得仿若一头活鬼。沈蔚仁猛一冲回头,都被他给吓得抻着腿儿原地蹦了一蹦。 他手里倒是有刀,只是有刀也无用。张文笙一个健步上前,将他握刀的那条手臂一折,刀就到了他老张自家个儿的手心里,现场叛变,做了他的伙计。 他挟着沈蔚仁这一条胳膊,就由着他一味地痛叫,自顾自扯着麻绳在这匪窝二当家的贵颈上连绕了好几周。最后,他一扽绳头,沈蔚仁差点被他当场勒到气绝,虽然没有,也是面色紫涨,叫都叫不出来。 我坐在地上,简直要给他拍手叫好!孰料,我这一双手才举起来,突然发现我面前的那条汉子,也正向我着的头脸,伸出来两只手——反正几秒种后,事情就变成,冷炕那一头张文笙手上攥着根麻绳,浑如提麻鸭一般地提着快要断气的沈蔚仁;墙角这一边,一条魁伟汉子用他那蒲扇样的大手,直接把我的脑壳一手掌握,乃是托住下巴,捏紧双颊。 我只觉连嘴唇鼻孔都要被他的这只手捏挤到变形爆开了,想叫也不大方便叫,只能挥手蹬脚,嗯嗯嗯嗯乱哼。 张文笙提着沈蔚仁,举起那把沈某人原本打算用来卸他手指头的镔铁大刀,就着砖石砌成的炕沿儿,不紧不慢,锵锒锵锒来回磨了两下。 然后吧,他将那豁亮的刃口,凑近沈蔚仁的前心位置比了比,一笑道:大剖活人见过没?这个很讲究的,练过的人做起来才利索,打这儿往那儿,我只要一刀……兄弟,你得让让,不然肠子和着腔子里的黑血,哗啦啦直接喷出来,到时候都奔着你来。你洗一辈子天天洗,这个味儿都洗不掉的。 我自己都能觉得到,这个抓着我的大汉脚下顿时一软。因为连他抓着我的手指都微微松了松,可见是真的肝儿颤。可惜他视我如同那救命稻草,越是抓不住,越是拼了死劲儿要抓紧喽。 这一惊之后,他捏我捏得更大力,我腮帮子愈发酸疼,眼泪顺着脸淌到他的手指,又顺着他的手指糊进了我自己的鼻子。 张文笙拿着个刀在那里唱大戏一般挥来划去,好整以暇,然而在他眼前,我竟觉得,自己有可能会变成新制以来头一个被自己眼泪鼻涕活活呛死闷死的人。 那张副官,他连站都懒得再站。他拖着沈蔚仁,一屁股坐在炕沿,刀尖一顶,即把这沈二当家的那件料子很好的黑绸衫割开一道长口子。 不能怪我,我也心疼衣裳料子。他笑笑给那挟持着我与他对峙的大汉悠然解释,他说:但是万一衣裳裹住了肚肠子,喷得就不远啦。 他割开一件衣裳,又接着割里头的一件。一边割,一边又道:兄弟,其实你把咱们少帅掐死了,我是不要紧的,你比较要紧。他爸爸没了儿子,这没关系,我能服侍他,我可以当他的儿子。你不用替我担心,待会儿我借了你这颗大脑袋回去,也是一样滴。毕竟嘛你看,你杀了他儿子,我又杀了你,对吧。 他说着割着,里外三层衣裳都给割完了,他拿刀面儿理了理,把沈蔚仁的衣衫分开,露出他光滑滑的一个胸膛,这时又给墙角这边的大汉跟我,抬眼笑了笑,道:兄弟,你真的不用替我担心,我也不怕血腥。浴血苦战替咱少帅报了仇回去,端着你借我的脑袋,还有你们二当家的借我的一颗红心,唉,就全乎了。见了他爸爸我才交代得过去。 咕咚,抓着我的汉子直接给张文笙跪下了。我的头脸骤然被一股大力拉拽着,扑向污糟糟糊着一层薄油的地面。亏我反应得宜,伸手按地,才免于碰撞,躲过一劫。 那汉子一开口,嗓子都吓得细了:哥!我没想啊哥!我没想杀人!我也没想剁了您哪哥!您说您想怎么着吧哥!您换个人借脑袋行不?这个少帅我还给您吧哥! 张文笙一脱手把刀直接向他扔了过来,那个一指多厚的刀背硬生生砸在这人的太阳穴上。不但他晕了,他脑壳都裂了。我离得近,实实在在地听见了一声,宛如鸡蛋破壳似的声音。 他张副官这时方才一松手中麻绳,沈蔚仁早被他勒得半死,立刻僵直倒在地上,喉咙里咯咯出声,气还是有的,只是也很微弱。 我见张文笙此时捂着胸口,连着干呕了两下,仿佛力气尽了,也是向后一仰,伸开手脚躺倒在炕上,以为他也要晕倒,急得扑上前去扶他,口里叫着:你回去再晕啊!我们还在人家窝里呢! 等真的扶住了,才发现这人神志是清醒的。他借着我扶他的力,伸手抓住我的肩膀,又勉力坐起来,道:我累得很了……少帅也要出力,我们才能出得去。 我想起他刚刚为了吓唬土匪说的那些话,又想揍他,又觉得不能在这一刻犯浑浪费时间,心里意难平,也只嘀咕了一声道:我要是死了,你岂不是正正好可以回去取而代之,认我爸做你爸爸? 张文笙喷了声轻笑,双手捏着我的一双肩头用力攥了攥,才又松开。 他指着地上沈蔚仁掉落的配枪,示意我去捡起来。我捡了起来,正在检查子弹,忽然听他坐在炕上轻声对我说道:你其实没杀过人吧?今晚跟着我,若需动手杀一两个,你怕不怕?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51 第38章三枪拍案惊奇 十四、 问我敢不敢动手杀人? 这句话若在几个月前,无论是谁问我问我,我可能不及思量就冲口而出吼上啦。 一句话:我先把你给崩了。 因为那时候佟老爷子还在,还没有被我爸给崩了。我还在琢磨着到他张文笙的跟前去烧烧高香,每夜差沈蔚仁给他送吃送喝,换他一点亲近。 眼下沈蔚仁刚给他勒得半死,晕在我俩脚边上。他的手里有把刀,我的手里有把枪。 数了一下惨得很,只有三颗子弹。 张文笙示意我把枪上膛,我一边照办,一边想了想,决定还是同他讲实话。 我吸了口气,尽量心气平和、声音不抖。我招呼他说:笙哥…… 这个时候便是打算跟他说实话,说我杀不动人。 怎么说呢……这不是我怂,是真的干不了。心慈也罢手软也好,眼下就是不行。我光端着枪就仿佛能闻到我爸身上那种雪茄和袋烟都遮掩不了的血腥味,莫说杀不得生,再这么折腾下去,可能我连荤腥都吃不了了……从此茹素,而且抄经,寡欲清心…… ……总感觉这么下去哪里不对。 当然,想要继续这么不对下去,首先我们得活着全须全尾地离开这个土匪窝子呀。眼看这四周,是个三间套屋的瓦房,我被领进屋时,多少掸了两眼。 三间屋的正当中原该是灶,炕靠灶烧,既然这边的土炕是冷的,那大灶通常都已是掏空的了。 听说这边结匪的人家,把灶掏空,往往转做窖子或者地道的入口。另一边的小间里记得放了两张八仙桌,便是我醒来时躺的位置。 出了这房子,外面就是院子、围寨的结构。这处土匪建的围子,可能已不在小孤村内,但他们绑了我的时间不久,大约也没离开孤山山脚这一周。 我寻思着,能不能我们悄悄溜走,不惊动外面的土匪呀?就三粒花生米,方才围着我看的都不止三个人,我就算大开杀戒,也是送咱们这两颗大好头颅去给别人杀呀。 所以我寻思着,还是得跟张文笙合计合计旁的办法。 这边厢我才开口,张文笙就接去了这个话茬。他直接打断我道:曹士越,你没杀过人,现下也不想杀人,我晓得的。我也不想……我不想你变成报章书本上写的那个样子。 他说:所以从现在开始,一切你要听我的。 我说好,笙哥,我听你的。说吧,接下来我要怎么办? 张文笙道:枪里还有三粒子弹,你朝着那边土墙,不,你朝着这个屋门,随便开三枪。 我真个是活生生地一愣。 我以为我听错啦!于是瞪着他的脸,先拿一根指头指指我自己,又拿这根指头指指手中枪,最后,我给他拿手比划了一个“三”字。 我问他:三枪?都打完?笙哥,一共就三颗子弹! 张文笙点头道:我知道子弹太少了,这么办气势上还是差一点儿。没有关系,枪弹不足之处,我来补上。你就只管开枪。 他系斩钉截铁,面目表情都非常的坚毅。可是我自己,心里还是有些犹疑,虽然举起手枪,也不知瞄哪里好,一想到这三颗子弹打完,我就没有任何可用之物了,最好情况,只是拿这铁铸的小手枪砸出去,砸中什么人的头,也算是到死血赚一个。 缘着心中忐忑之故,我的手也抖得厉害。此时听见张文笙又在我耳边言道:你瞄定那个屋门开枪就好。子弹都打完后,不要停,立刻把手枪也朝那门砸过去,砸得越用力越好,不须担心会不会砸中什么人的头。你信我,你这么办就是了。 不信他我也没别的人可信了。我嗯了一声,算是咬牙应了他。 他不等我继续生疑,听我应了,即猛一指那屋门,声音虽轻,口气却硬,不容质疑地吩咐道: 就是现在,开枪! 我一咬牙一闭眼,对着一扇死气沉沉的木头门,砰砰砰连开三枪。 这才开到第三枪,就见张文笙从炕上跳下地,一拍我后心,提醒道:枪也扔出去! 我到这时也顾不上细想了,就把手枪用力砸向刚被我崩了又崩的木门。咚的一声,厚实的门被砸落一片木屑,上面赫然一个凹坑。 动静如此之剧,门外立刻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听上去人就很多,可能不下十个。我才想要退缩,找个角落匿藏起来,就已看见张文笙竟然把那把救命的刀直接扔在冷炕旁边的地上了。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52 他双手捋了把头发,又理了理自己的军装,连揉皱的衣襟都仔细拉平,而后昂首挺胸、横眉怒目,大步流星直冲向那扇随时可能被人一脚踹开的门。 眼看到了门前,他飞起一脚,就抢先把那扇门给踹碎了。 清清楚楚,我听见他对着门外有枪有弹的一众土匪,运足中气咆哮道:谁他娘的干下这好事,惹得我家少帅发脾气了! 第39章他爸爸是曹大帅 十五、 张文笙这一脚加上这一嗓子,气势之大,足够骇到满屋子子弹上膛的土匪全部僵立噤声,没一个能立刻做出反应开枪。 事发突然,大家全懵了。 这位张副官,一声吼完,马上又官威十足,摆出拿下巴颏看人的态度,追问道:你们这个绺子谁掌柜啊?我们少帅就搁屋里坐着,连个上前见礼烧香的都没有。怕咱啃光了你家的富贵呢还是咋的?会不会看相?能不能做人?啊? 又是一阵沉默,叮哐一声,好像是哪个人的枪没拿住,直接摔地上了。 张文笙也不低头,也不去夺枪,就大模大样站着。我们方才这个屋里发生的所有事,一整个儿的险死还生,他差点被人剁了手指——这全都似没发生过。 沉默过后,分分明明我就听到,有个操本地口音的汉子,小心翼翼开腔道:兄弟熟脉子啊?靠哪个绺子,烧几炷香? 我一下明了,姓张的说的恐怕是他们土匪专用的江湖黑话,这下两头对上啦。 张文笙背对着我,也不晓得此时端的是哪副脸孔。我只见他抬手弹了两下自个儿肩头:想啥呢?兄弟现在开大船呢,瞅见没?这个色儿的见过几次?给你们指个明理儿,里头那位,被你们烫了的,乃是曹钰曹大帅的公子,当今天下,无人不晓——报纸你们总看过几张吧?佟家的事,没人放笼?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清楚,谁是真佛!该烧香烧香,该怎么做,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说完,我以为他会做点什么,结果,他是什么都没做。这人一转身空着手踱着方步,居然径向着我走回来了。 我小声问他:你你你,你回来干嘛? 张文笙压着嗓子飞快地答我道:我能干的我干完啦。少帅,现在看你的了。 我说:什么?! 他说:当好你蛮不讲理的曹少帅啊,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我连他刚才到底跟土匪们说了些啥都吃不准,本想拉住他问个清楚,感觉外面这么多拿枪拿刀的人,冲进来就能把我俩剁成肉酱,哪有时间给我问,想想作罢。 时间紧急,我也就只多问了他一句话。 我问:笙哥,我是死在今天晚上吗? 张文笙立刻道:不是! 然后他从地上拽起衣衫不整人事不知的沈蔚仁,直接甩在我怀里:到你了! 我被他吓得,差点不知要怎么接这个戏跟这个人。 也不容我多想多念,因为已有两个穿着打扮似沈蔚仁一般的匪首,探头往屋里瞧。 我手里只有个沈蔚仁,也并不想拿他挡枪子儿,情急之下一咬牙,一把捞定沈某人不教他滑下去,正对着进来的土匪,我就伸手在他光光肚皮上摸了一把。 摸着就觉得怪怪的,又滑又冷,我觉得自己正在摸一条蛇。本来也想赶紧甩开,于是就立马甩开了,把人往地上一掼,我就势往炕沿上坐了,大马金刀,横过身来一靠。 我不看那些土匪,也不敢看。目光四下里飘着,我对张文笙说道:什么鬼地方?只得这几个货色!不好玩儿,我想回去了。 沈蔚仁还是没醒,躺在地上滚了滚,睡成了一个大字,是个人都能看到他的衣服全破了,天儿挺凉,他却基本脱了个半光。 张文笙抬起拳头堵着嘴,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呕。他点点头,转身向着慢慢走进来的土匪,背负双手,宣布道:少帅说,他想回去了。 一个字一个字,他宣布时平无声调。 土匪们面面相觑,但一进来,就见地上横着三个,全都不知生死,也闹不清我对他们都做了什么。一时没人敢动手翻脸。 我从炕上跳下来,依旧是目光乱飘,也不看人,晃晃荡荡往前走。走到与张文笙并列时,眼见再往前就要扎进土匪堆了,我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会比较好,干脆什么都没说,只干咳了一声。 张文笙戏接得极好,马上道:少帅说,这会儿不想动手,先叫你们掌柜的来见见。 有个少年土匪天真可爱,此时插言道:少帅什么都没说啊? 话音未落,被他旁边的一巴掌叉在脸上,眼泪都打掉下来了。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53 打他的人一身的黑绸,跟沈蔚仁穿得完全一样,乍看去,八成是在同一个裁缝处订的袄子衣裳。这人手里一把左轮枪,这时为表谈判诚意,特特将枪口朝下。 手枪挂在指节上,他朝我们拱了拱手:在下何老三,这个局绺子没有大当家的,都是沈二哥领着大家满打满转,啃富烧香。既然沈二哥不合少帅的法眼,咱这里就是我掌绺子码人了。沈二哥得罪了少帅,兄弟们也不想的,您的事儿,咱们都门清,也不是很想跟您结这冤家。要不然呢,您开个价,放咱们一码,饶了沈二哥这次,您老看呢? 我愣了,他这什么意思?难道说,打算跟我和张文笙私了?他们绑了我票,此刻的口气,却好像是我绑了他们的票。 我看了一眼张文笙,正巧张文笙也正看着我。他抬抬眉毛,意思是要我说话,可我说不出啥,只能又闷哼了一声。 张文笙自顾自接茬儿道:何先生,你们的人可是先把我们少帅给烫了啊?看看这头上,出血了都。大帅有八十个营,三十门德国炮,扎在九里山,啥时候开过来就能把这边几个小围子夷为平地。开个价?太容易了吧? 我爸虽然有很多兵,也没有八十个营之多,至于德国炮,更不可能有三十门。戏赶戏到了眼前这个样子,我也不能只由着张文笙一个人瞎唱。 我怕他给唱崩喽,赶紧给他截住,做很不耐烦的样子,打断他道:献点军费是必要的,也是为保这一方的太平嘛。光献军费,我觉得不行。 我拿胳膊肘子一捣张文笙,示意他住嘴,这才装模作样咧开嘴,舔了舔自己的牙刃,接下来,用了很大力气,狠狠挤出笑声。 我这是竭尽全力假笑道:钱我要的。不过呢,我还想要几个模样好的能干人,在我跟前儿,日夜伺候。 最后我把手一挥,很慷慨地看着他们:就当是招安吧。像你老何,先给个营长。 说完,就觉察到张文笙的手指贴在我的后腰上爬了爬,还没等我划拉一步避开去,他已经拿这好不容易被我英勇保下的指头们,隔着衣服揪住了我腰上的肉皮,恶狠狠地拧了一把。 我疼得一跺脚。主要是不能坏戏,我不好当场同他翻脸,只能溜着圈躲开了。 一边散着这把疼,我一边嚷道:有没有营长,还是要看你给我这事儿办得成不成! 第40章兵燹乱乡野,豪英累尘梦 十六、 我们出这匪窝竟是被好生送出去的。 因为他们没有马,何老三献了一头壮驴给我骑,又凑了两头瘦驴,拉了些贡物,并五花大绑的沈蔚仁他们仨一道,算成我此行的俘虏,让我领回去给我爸处置。 因想着张文笙受了内伤,我想让给他骑着,他怕我这作威作福的气势散了,土匪当中有人生疑,我们又要被绑回去,横竖左右就是不肯,宁可去驾车。 何老三秉持送佛送到西的态度,领着几乎全数的拥趸,一路护送我们出了迷阵一般的苞米地,到接近小孤村的田埂,也就是我之前被拉了肥猪的地界,才拱拱手向我告辞。 我跟他假客气,胡说道:三哥,同我一道回营,我招待你啊! 何老三道:少帅允诺过的事,其实在下不敢妄想。当然,倘若少帅肯重然诺,以后定愿毕生效于犬马。只是,方才得的信,您手下几个营长已在山下几个村上闹了半宿,到处打听您的下落。这是沈二哥想事情不周全,他是外来人不在乎,小可是乡里乡亲骨头连着筋的,我却不敢不赔这个罪。还望少帅赶紧回去,安抚官军,也救救村上的人。 他不说我还没有注意到,此时一抬眼,才发现一里地外红光映天,明明已是深夜,小孤村隔着青帐一般的秸秆,远望去仿佛笼罩在一片血色的天空下。 我听见张文笙喃喃道:这是着火了。 何老三一声唿哨,他和手下们如鬼魅般退回到来路上,四散钻入一人多高的苞米地。但见一阵子秸秆婆娑,他们就没了踪迹。 张文笙踩在驴车上,登高望远了看,下来一把掀住我:曹士越,你会救他们全村人,对不对? 因为烈焰焚村,此处的天色是诡异的亮,我清清楚楚看得见,这个穿越来的活神仙眼神又忽然又变得很热切。灼天的红火不光是燃烧在一些屋顶的茅草上,这些火光还燃烧在张副官的眼睛里。 我说这还用问吗咱们别耽搁了,直接赶着上吧,七营长他们瞅见我好好儿的,就自然会停手的。 张文笙又道:我既回不去了,以后便一直留在这里,可以吗? 他突然说这不着边的话,在当时我也没来及细想,就信口道:那敢情好! 张文笙低头思忖了几秒钟,即扬起脸来,对我说道:那我们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还没有理会得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已牵着驴子,拉我一步步走出这片青帐。 田埂上有兵把守,听见动静马上拉动枪栓。我在驴子背上看见,急忙大喊道:是我! 拉枪栓的兵一看是我,赶紧立正敬礼,口中道:少帅,您怎么回来了? 我心说什么话,便说:难道我不应该回来吗? 张文笙一看靠着路边围子里的几间房屋都已着了火,他是真急了,再容不得我继续跟当兵的慢慢扯,一把拎住那个守田埂的兵晃了晃:去给我把七营长、十三营长找来! 那士兵道:七营长带头烧房子去了!营处,您没死啊?营长们刚才还把您的帽子好生埋了……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54 领兄弟们行过大礼。 张文笙一把将他攘远了:埋了?给我挖出来!若是不能戴了,我要跟老七的换着戴! 七营长他们几个,把我给弄丢了,以为性命不保,简直要发疯。半宿不到工夫,他们把小孤村上所有在家的乡亲,毋论男女老少都赶出房屋,挨个儿拷问。 先是烧人家房子,但还是没有问出什么结果,这些人连我的面都没见过,自然是问不出什么结果。 我赶回来时,他们正在胡说八道,要挟说再没人开口,就从村里抓几个小孩出来剁碎了炖汤。 他们以前干过没有,我不晓得,村里人全在围子里挤着,老老少少哭成一团,又不敢哭得很大声。 这个时候,张文笙牵着驴,领着我登场。 骑驴固然没有骑马威风,也算道骨仙风。我感觉还挺好,喊了声七营长住手,摆出云淡风轻口气,对他说道:方才我跟张副官打猎去了。 七营长猛然看到我,意识到自己回去不会被我爸崩掉了,他是紧绷了整夜的人,不由得飙出涕泪,扑在我的驴腿边,捶地嚎啕道:少帅!原来您没死啊少帅! 我说怎么着一个两个都觉得我一定死了呢?我打猎去了。 张文笙把他拎起来:听说你自作主张,把我帽子埋了? 七营长不觉得怕,看到他还健在,已经惊喜交加,语无伦次了。二话不说,一把抱住他,在他背上猛拍了两下:营处!您也没有死啊! 张文笙冷冷道:这次没死。少帅打猎,专猎土匪,我陪去了。 七营长完全不生疑,当着几十个哭得半晕、吓得半死的老乡的面,他搂着张文笙不肯放手,口中乱七八糟嚷道:您回来就好,什么都打不到也行!我们赶紧回大营! 张文笙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面朝着瑟瑟发抖的村民们,淡淡道:少帅亲自出马,焉有无功而返的道理。老乡们,今次少帅已将徐老三一伙收编,他们原来的贼酋,本系我军逃兵,如今也束手就擒、等候发落了。一场虚惊误会,大家不要惊慌,回头少帅恩示下来,一定帮你们把今天损失的屋舍修好、家产发还。大家不要害怕啊。 他说完这句话,老乡们分明是更害怕了。一个小孩子不管不顾,尖叫着哭出声来,异常尖锐。 开了这个好头,围子里本就吓得汗流浃背的全村人终于放声大哭,听去完全就似我刚回来就把村子给烧了,而不是我刚回来阻止手下继续烧村子。 张文笙扶我下了驴,环顾四周,对一直很想抬手塞住耳眼的我说道:此事一旦登报,你的名声将会更大了。 我说:他们哭成这样,万一报纸又乱写,把我写得很残忍,那要怎么办? 张文笙微蹙眉头,勉强笑了笑道:其实,他们不了解真正的你,也好。 第41章他乡来客访故城 十七、 我的本意,并不想让我爸处置了沈蔚仁,所以暂将他们三个押在九里山大营里,没有送去徐州城内,直接由我爸爸发落。 也想过要拷问一下,既然他是个穿越者,他手下人保不齐也是。但经过这一夜,我忽然觉得,是不是穿越者,都不及当时应变得宜,所以一时既懒得拷问沈某人,又不想急着追问张文笙。 反正他也回不去了,走不了了,我有大把时间可以问他。 在九里山见习的最后一日,我让他把打坏金表拿出来还给我。我说这东西并不出奇,还可以再订一只完全一样的。竟然可以挡子弹,说明很结实啊!很有必要随身携带一个好的。 实际它并没有完全挡住子弹,张文笙可能多少还是受了点伤,回来到了次日午后,忽然发起烧来。 军医来看过,觉得并无大碍,开了个药方给他。张文笙不除疑,一定要自己先把把关,据说拿过来头一眼就从那鬼画符似的方子上看到了“蟋蟀”两个字,立刻便唉声叹气。 我问医生为什么有蟋蟀,答曰:蟋蟀利尿解热,以躯干完整、色黑腿壮者为最佳。 张文笙与我耳语道:去德国医生处替我买一瓶阿斯匹林。 想了想他还是不放心,又补充道:敢在药里加虫子,我要翻脸的。 我应了他,答应先回去见过我爸,商量好沈蔚仁的事情怎么处理,就给他带药回来。也不会很迟,我觉得最多一两个钟头,就能回营来。 当时我便启程,趁着天没有黑到得家中。 为怕老头子啰嗦,在路上我把头上的纱布都揭了。好在伤口不大,不容易看得出来。也想好了很大一番说辞,关于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要如何交代。大抵就是打猎顺便招安了何老三,他捉了沈蔚仁来献。张文笙说,若不想沈蔚仁死,最好连他拉我肥猪的事体都不要讲,也不要跟我爸说他当过土匪,就说人跑了躲在小孤山,土匪想改邪归正,帮我们搜出来抓获,他的态度良好,希望戴罪立功。这样子最好。 怕这通谎话说不利索,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很多遍。人到家时,自恃已经滚熟了,一进门就问:我爸呢? 仆人们很忙碌的样子,才几日不见,对我礼数都轻了,各自忙着自己的活计,口中不咸不淡答我道:大帅有客人了,在后面厅里用茶。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55 我整束衣冠,独个儿进花厅见他。还没有走到,人还在廊间,就听见花厅里传来我爸的笑声。 他惯来如此,笑得豪迈,可以说声若洪钟,响彻整个庭院。 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其他人的声音,我惦记着背了八百遍的谎话,没放在心上。只一步踏进那个厅,我就看见了客人的模样。 他的头发不是黑的,大约是个洋人——最初第一印象只得这么多。 这个人一头金棕色的头发,梳得很齐整。听见我的脚步,他转过来一张脸,约莫只有四十岁年纪,皮肤却又枯白得厉害,两眼无神,加之有些缩肩耷背,仿佛就是个小老头罢了。 我走近了一些,终于看见他的双眼。这个人的眼睛好像假的玻璃珠子,漆黑漆黑看不到光,是完全没有一丁点儿活气的。他看到我,翕动着苍白的嘴唇,露出尖的犬齿。 这人笑道:这位青年才俊,一定就是士越贤侄。 我一愣:爸爸,这位是? 我没见过他,他的口气,云淡风轻,仿佛自己是家门口的邻居,一直看着我长大的。真是好大的脸。我爸却不搭理我,反而先去回答那个眼睛没活气的金发怪人。 老头子说道:正是小犬,刚刚我才说的,他去营里练兵,今天要回来了。这不,说到就到。 我爸本来坐在椅上,手里夹着雪茄,又端着茶。这时他放下烟与茶,突然站起来一伸胳膊,两手攥住了我的一只手,把我牵到他的宝座近旁来站着。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水,湿冷一片,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我的记忆中,我爸的手永远都温热、干燥、稳定。现在他双手攥着我的一只手,上下每根指头,都各自在抖。 这要么是他忽然老了,要么是他忽然怂了。我想不透是哪一种理由,只单纯觉得,跟我不在家时来访的这个金发老汉有关。 刚想问,我爸又开口了,这一次,才是答我的问题:这是凌叔叔,他在北方带兵,是袁大总统的好朋友。你凌叔叔带了礼物来给你,要不要拆开看看? 他的手出汗得太厉害,弄得我的手也一片湿黏。我看这也不是我回话的好时候,编了半天的故事恐怕也用不上了,便急着抽手走开。所以我敷衍道:凌叔叔好。爸爸,礼物不忙拆,您同凌叔叔慢慢谈吧,我先走了。 我即打算去德国医生那边,为张文笙买阿斯匹林去。 我爸可能真有心事,也很干脆就松开我,挥挥手示意我赶紧出去。 我一边退出花厅,一边听见我爸口气颇讨好地跟那“凌叔叔”说话:小崽子毛手毛脚,不要叫他在跟前犯嫌了。老凌,谢谢你带的茶,等会儿跟咱们爷俩吃个便饭总可以吧。还有,刚才我已派人替你把事办了,人在营里,已经铐起来了,你随时带回去发落。 没头没脑的,听着非常古怪。眼瞅着我已经退到门口了,这时想想还是介意,又转过头,开了口。 把谁铐起来了呀,爸爸?——我假装就是随口一问。 我爸一脸假笑,也似乎就是随口一答。 张文笙呗!他说。 他真的是一脸的毫无所谓,轻飘飘跟我解释道:姓张的小子来路不正啊!我说他怎么突然出现的,原来,他是你凌叔叔手底下的一个逃兵。你看,他们长官自己找上门来了,跟我要人呢。 第42章天兵下凡捉叛将 十八、 一瞬间我连颈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本来还觉得我爹怎么浑身冷汗,这会子我的手心里也倏倏地往外渗汗,连衬衫贴在脖领上,一时都变得很不舒服了。 我喃喃道:张文笙有来路啊……他不是穿……川岳来的吗? 那个“凌叔叔”坐着纹丝不动,像个活鬼似的,咧嘴又冲我笑了一笑,那对仿佛是黑玻璃球的眼珠,在血肉目眶里突然滑动了一下。 他就像如毫无先兆活起来的一个泥塑木雕,我被他吓得“哎呀”了一声,不由自主又往外退了半步。 “凌叔叔”笑道:世侄还知道我们边陲小地川岳啊。是,正是这个理儿,我也是川岳来的,这个姓张的叛将,他是我同村带出来的。这么说,世侄能明白? 我爸在一旁陪笑道:诶呀,他有什么明白不明白,小孩子家家的不要管这个,你滚去书房待着去吧,你今天的经抄了没有?快去,快去!晚上我要查的。 我本来还想追问,你说真有个川岳,到底在哪个省哪个县? 一想,说什么呢,哪里有“川岳”,张文笙这事儿,弄不好跟孙猴子的公案同理,乃是叛下天庭,犯了天条啥的,如今姓凌的天生异相,难不成是神兵天将来捉拿他归案。 这种事戏文里委实很多见了,我不是大惊小怪的人,只是事情突然发生在我身边,有点慌神。 我也不知道自己露出破绽没有,总之嗯了一声之后,急忙掉转头就往外走。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56 这时还能听见我爸在跟姓凌的说些客气的胡话,他说:士越好读佛书,他的妈妈去得很早,他一直牵挂不下,每日抄经,为超度他母亲的魂灵…… 他是不是这么想的我是真不知道,我抄经的时候,反正是从未这么想过。经我是当书抄,因为常常找人代抄,结果连字都没有练得很好。反正,我爸这个人,需要干坏事的时候,一定会抬出我死去的妈来。他的良心不必不安,过不两天,他都又要娶新的老婆了不是。 眼下我挂怀的只是张文笙的事。 出了花厅我也来不及再去找什么德国医生,立刻爬上马背,跟谁也不招呼,拍马就走。九里山颇有些脚程,这段路即使上次跟佟小姐一道走,我也是从未走过像这么快的。 真个是飞马报信,我活了二十出头,没有想过自己能有这种血气。天都没黑透,马儿都已经带着我回转了。 到了九里山,就看见好几匹马拴在大营门口,都不是我家里养的眼熟毛色,可见他凌某带的人已经进营去提人了。我来不及思量,这回连马都没驻,扬鞭直接冲了进去,奔向张文笙的营帐。 马没有停,我是直接骑在马上撞进去的。 来得正好,就看见两个生脸孔架着这张副官,刚把他从床上拎起来上了副手铐,那手铐擦得特别透亮,是我从未见过的银白色,形状十分奇特。 这个细节当时我也没多想,在脑袋里掠过去就算了。我骑在马背上,一鞭子抽下去,打算抽在抓捕张文笙的其中一人手臂上。 按我的想象,一鞭子抽开他,再一鞭子抽开他的同伙,接着我拽住张文笙,助力他跳上马背——策马扬鞭,这里无人可以拦阻,就算有人想拦,看见是我应该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一鞭子的确抽下去了。可惜,还没有碰到对方手臂,就被一只横来的大手抓住。马鞭顿时像生了根,鞭子并不长,连带着我都被这只手一扽,拽得掉下马来。我连是谁拽的我都没看清。 张文笙本来烧得有点迷糊,加之已经认命,看见一匹马进来都没什么反应。我扑跌在他们跟前,刚好撞在三人身上,两个穿着北方军制服的陌生人一左一右,把我捞住,我一抬头就恰好与张文笙脸对着脸。 他看见我,那副总是带着愁绪的眉毛都挑高了好多:曹士越?你怎么回来了? 接着就想伸手抓我,左右两人一甩我胳膊,把我推远了些:你走吧! 我高叫道:凭什么!? 我是一边喊着,一边赶着闷低下脑袋直往回冲,想着冲到张文笙的跟前,我就先一把抓住他被人铐在身前的双手。 先抓住人,其他的事情,之后再说。只要我死死抓着人不放手,我不相信,“凌叔叔”的人敢把我的双手砍下来,硬把我的人带走。 其实我没有能碰得到他,我没能冲回到张文笙的面前。 我才蹿过一步,我们之间就霍然出现一个巨大的躯体,我不抬头,都看不见脸。这人魁伟到完全可以将我和对面的三个人彻底隔开,今生今世,在此之前,我是只见过一个人,有这么高大雄壮的体格。 我记得他,也记得他是怎么不见了的。 我想着,这不可能吧?那个人明明已经到别处去了…… 怀着这想法,我仰面望上看——我确知,不是自己眼花了。 眼前的巨汉,竟然真的是唱白素贞的那个白老板。 第43章相见不如怀念的那个谁 十九、 突然又见到白老板,我当然是吓了一大跳。 他的模样、身形,我是印象深刻,记得清清楚楚。他是怎么被张文笙坑了,直接被一个穿越定位器送走的,当时情形,我也一直都记得很清楚。 张文笙跟我说过——其实这么长时间了,不同场合、不同态度之下,他说过不止一次——他说白老板给他送到不知哪朝哪代去了。 知道穿越类同于神仙作法之后,我也问过张副官,问他白老板这还能回他们天庭吗? 这个问题,几个月前佟小姐说过答案,她说白老板回天宫里烧锅炉去了。 以上就是我印象中的以往从前。 因此上我看到白老板,我认出他是白老板,我从惊吓里缓过神来,与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不是回去烧锅炉去了吗? 白老板可真是个动手不动口的好佬,根本不与我叙旧,他挥起蒲扇大小的手掌,一劈手就直接冲我脸上扇过来。 我以为这一巴掌,自己必吃无疑。看他打过来,离我尚有距离,我已经吓得动不了了,直接将双眼一闭,准备硬吃这一记。罡风袭面,我的脸颊都开始提前生痛了。 啪的一声,这一巴掌打在肉皮上声音果然十分清脆,诡异的是我却没有觉到疼。 睁眼一看,面前的乱局变成,我缩着肩膀站着没动,张文笙被押着他的其中一人按倒在地,脸都被摁在尘土上摩擦。至于负责押解他的另一人嘛……躺卧在地,两眼翻白,脸上很大一个五指印。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57 白老板嗷呜一声,慌忙扑上跟前去掐他人中摸他脉门。他还是穿的一身白,衣服有点怪异,是我没见过的款式。他这样白煞煞地往地上一扑……还是直如玉山倾倒,我也想不出其他的形容来了。他扑下来,就是当真有一座大山从天而降砸下来的观感。连我骑来的那匹跑得疲惫不堪的马都被他给惊了,抬起前蹄嘶鸣。 我好不容易躲开了马,扯着嗓子吼道:到底怎么了!? 我是什么都没看见,刚才我闭着眼。 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回答我说:少帅,我知道怎么了…… 回头瞧看,原来是我爸爸塞给的那个新秘书。抓人的拿了我爸的手令进营区,没人敢拦着,只得这个同乡后生,向来爱打探张文笙的事情,又爱盯我的梢,他就一直跟在我的马屁股后面,探头探脑,不知何时,又跟到了营帐门角。 我叫新秘书进来回话,他不肯,就蜷在门首禀告,道:回少帅的话,就在刚才,您抬起贵眼,大约是认出了眼前的这位,正是此前蒙您恩赦私放远走的雁鸣社名角儿,白素贞白老板呀。哎呀呀,这可真是且唱且谈,一段佳话…… 我说你不要扯七扯八,刚才我闭眼的一瞬间到底怎么了?再废话我真崩了你,我可不是我爸。 新秘书一个哆嗦,快快地回答我道:张副官看他要打您突然发疯了蹦起来把他旁边一个人撞到您跟前替您挡了一巴掌接着他就被另一个给摁倒了。 他话还没说完,我已经拔枪出套,指定了白老板的脑袋:我可不管你们是神兵天降还是怎么地,放了我的人! 白老板蹲在他地上,这才将将救醒了被他自己打晕的同事。他斜了我一眼,时隔这么久,终于跟我开腔说了第一句话。 也没别的,就是唤辽我的大名一声而已啦。 他咬牙切齿,发出地动山摇的一声吼:曹!士!越! 他毕竟是巨灵神般的一条好汉,此刻我真的有觉得地在震。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猛然攥住我的枪筒,我以为他要夺我的枪,又叫了一声,死死用力扣住没有松手。这时他却把枪筒用力一掰,硬生生拖着我的胳膊,把我的枪口对准了趴在地上的张文笙。 你敢开枪,他会先死!他闷吼道,识相的就滚回去,守着你那个当大帅的爹,过好你那不剩几年的舒服日子! 我拽不回枪筒,也不愿意松手,此时更不可能开枪。与他僵持了几秒钟后,我听见张文笙吹着嘴边的灰土,动了动嘴唇,很艰难地向我哼出一句话。 他被人按着脸,声音太模糊,我既听不清,也看不清他的嘴唇到底是怎么动的。他勉力说了好几遍,我才拼凑出他这整句话来。 他说是:好好当少帅,你忘了我吧。 他既然都这么说话了,我还能怎么办? 我瞪了白老板一眼,将已经酸痛得快要抬不动的手松开撤了回来。 然后,我连枪都没要,马也没管,掉脸就奔出了这间营帐。 第44章第一次听说!穿越者食物链的顶端 二十、 我冲出营帐,见人抓人,揪住一个兵,就叫他去替我叫七营长、十三营长来——“毋论用什么方法,不可教里面三个把人带走”。 七营长我是信得过的,而且若不动刀动枪、不见血腥,白老板也未必能过他那关。既然姓凌的还没跟我爸撕破脸,我就赌一把他们不敢在我爸的营区内开枪打人。 七营长碰着我,我叫他多带自己人,先把营房区围堵住。 他也是刚听说只言片语,毕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满脸着急问我:少帅,营处犯了什么军法,大帅让人来逮他? 我心说他是穿越来的,他们仙家人自己的事体,我也弄不清楚,这个自然不能与你个粗人细说,说了你也听不懂。 我想了想,扼要道:他是从别人麾下逃出来的,他以前的将主要捉他回去,找上了我们的门。 七营长愤愤道:那必是他以前的主子人不好! 这个话毫无道理可言,也不讲实证,但在此等情形下,我自然没有必要跟他解释,就让他这么想就得了。我点点头,算是糊里糊涂地应和了他,然后吩咐他说:不要教他们把人抓走,多拖一刻也行,我去想办法,这你能办到吗? 七营长一巴掌拍在我肩上,险些把我拍坐下了。他眼含热泪,口喷唾沫,热血沸腾,对我言道:少帅,都听你的! 我想了想,这毕竟是触犯仙界的大事,也怕连累了这些不知利害的旁人。所以我又叮嘱他说: 但是他们要是动了枪火,你们要知道避。命是你们自己的,量力而行可以吗? 七营长道:少帅难道以为我们怕死?怕死就不是你老曹家的兵! 我跟他说不通,也没有时间拗他这股子劲儿,只是别别扭扭,学着他的样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这事你办。还有个事,我得亲自去办。你给我说下昨夜抓回来的沈秘书,这会儿关在哪儿?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58 沈蔚仁当然是在犄角旮旯里关押着。 七营长怕他跑路,给他锁在一个木板搭成的小隔间里,一边隔壁是茅厕,另一边隔壁还是茅厕。 我亲去看了才知道,原来就是把茅厕清了几个隔间出来,专门关人禁闭用。有几个营一直这么做,亏他们想得出来。 沈蔚仁现在已经醒了,中午还有人按我要求送了菜饭给他,到我进去找他的时节,还是一满碗的放在地上,他一口都没吃。 一则是他被张文笙勒得脖子受了伤,看去绕着颈子是一整圈的油皮都给磨没了。隔了一整夜下来,淤青全泛了紫,混着一茬一茬连成片的血点子,弄得他的脖子模样很是可怖,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内里一定也带了伤,可能吞咽什么的,会有些困难,导致他不肯吃饭。 还有一个缘故,就是这小隔间里气味实在不怎么的,我走过来的一路,已经很想呕吐。莫说叫我在这里头吃饭,就是看人吃饭,我也不大受得了。 沈蔚仁这时已醒了,只是绑着生铁镣铐,七营长真个缺德,不知从哪里还找了一副重枷,把他的双脚固定住了,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让人开了门进去,内里太狭窄,我没办法既不碰到他的身体、又不碰到肮脏的板壁、更不碰到地上的茅坑。因此我也不敢进去,就站在门口,挥退了卫兵想与他交谈。 哪知道卫兵才一走,沈蔚仁就含着眼泪沙哑着喉咙勉力同我开口,说:少帅既然屈尊来看我,想必是我的时间要到了。 我说你瞎想什么呢,我还没给我爸那儿报你的事呢。 我正色说:沈秘书,我是专门来找你帮个忙。 沈蔚仁窝在茅坑旁边的狭间里,满身淤紫伤痕,气息奄奄地冲我翻了个白眼儿:是不是你家张副官有麻烦了? 我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沈蔚仁又道:若不是他有麻烦,少帅平时的这点小麻烦,他都能帮你摆平不是吗? 没有时间跟他争这口舌短长,我直截了当压低了喉嗓,对他说道:有一个姓凌的,你认不认得?他说张文笙是他手下叛将,亲自登门跟我爸爸要人来了,我爸居然准备给。他手下有一个人,是之前唱戏的白素贞,那个人我知道,也跟你一样,是穿越的。 沈蔚仁又翻了个白眼儿,道:姓凌的,我知道,既然他亲自来了……少帅,你还是好好当你的少帅,就此把张副官忘了吧。 我说:啥?! 沈蔚仁对我说道:姓凌的没说谎,你家张副官,以前是在他手下受训的人。在能穿越的人里头,他的级别——得有这么高。 沙锒锒一阵铁链响,这沈秘书费了老大力气,才把一条胳膊举过头顶,向我准确表达了姓凌的位置到底有多高。 我说:什么意思?能有大总统高? 沈蔚仁道:穿越的人,都归他管;合不合法,他说了算。他是反穿越执法局局长,张文笙以前是他手下人,不过,并不是叛逃的。姓张的是犯了个大错,被他亲自开除的。 第45章发生在他过去的未来之事 二十一、 我不是头一次听人提起张文笙之前“有事”。白老板提过,佟家妹子提过,张文笙自己也提过一点点。 上一次沈蔚仁策动哗变,他俩在营帐里针锋相对时,也提过一点点。张文笙说只有在他出事前就穿越的人,才不知道他的事。 我对沈蔚仁说:你知道他的事?你不是在他之前就穿越来这里的吗? 沈蔚仁道:我说过,在这里我认得的不止他一个穿越者,自然也不只我一个。他那个破事太有名,到处都有人提。 他露出极不屑的表情,仿佛所知张文笙做的是一件很不堪的事情。我的心一紧:到底是个什么事? 沈蔚仁道:他原来是航天特种兵……这个扯远了,总之他家里出了点什么事,他不甘心,就混进反穿越执法局,所有的穿越行为都要通过这个局里头一个叫时间矩阵的能量聚合矩阵认证……唉这部分你听不懂,跳过吧,你就记得那是个巨大的法宝就行了。总之,张副官这个人呢,当初想神不知鬼不觉穿越回过去修改他家人的命运,他就写了个代码……啊不,咒文。他混进反穿局,偷偷写了个咒文,要办这个事。 我勉勉强强,算是能懂。怕他接下来就不说了,我又急忙追问道:咒文生效了吗?事儿他办成了吗? 沈蔚仁咧开嘴笑了,他的嘴角也全是淤血,他的这个笑容,看上去就是一个连青带紫、血渍呼喇的笑。 他恐怖兮兮地冲我笑道:其实我们搞穿越是有个规矩的,人不能穿越到另一个自己存在着的时空,否则就会引发事故。但总有人不信邪,一定要强穿……就悲剧了呗。张副官就是这种人。 他本来应该在时空折叠的时候,被失控的能量撕碎,结果他有个老师…… 张文笙好像确实跟我说过,他有个老师。 我说:我知道,他有个老师,是个好人。 沈蔚仁笑道:他是有个老师,但是已经是个死人。 我吓了一跳:啊?!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59 沈蔚仁道:那人跳进时间矩阵为他强行shutdown了程序。 说到这里,他可能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想抬手做点小动作,掩饰一下。铁链太重,这很吃力,他便只好作罢。他的这个动作,就在我一眨不眨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他瞒不过我。 我瞪着他:听不懂。时间矩阵难道是个坑吗?还可以跳进去? 沈蔚仁喘了几口气,面色泛青泛紫:少帅,你不要再打听了,这些东西不该你知道,而且你也很难弄懂的。你只需要知道,一个好人为了救你的张副官,变成了一个死人,这就是你的前车之鉴,和他搅在一起没有好下场。 我问:然后呢? 他看我对死人的事情毫不介意,只好继续说下去:出这么大的事,张文笙当然就被反穿越执法局开除了。若不是看他老师的面子,他可能早就在坐牢了。至于后来他怎么又穿越的,我确实不清楚。 我点了点头,对沈蔚仁说道:原来如此。那你而今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把他从什么反穿越的什么局手里捞出来的? 听罢我这句话,沈蔚仁连身体都不能自主似的,往那肮脏地面上狠狠一挫,靠着满是污渍霉斑的木板壁,整个人似脱了力。 他恨恨道:他害死过人,他来路不正,少帅还要打救他? 我想了想道:他过去的事跟我又没有关系,跟我爸也没啥关系,他救过我爸,又经常救我,就冲这个,我当然要打救他。 沈蔚仁含泪咆哮道:那你怎么不打救打救我? 我说我这不就是来打救你了吗?你先帮我救他,我再让他救你,这不就没毛病了? 沈蔚仁的身体又是往下一挫。我总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了,需要救治,可是小隔间太脏,我又不敢进去。 他现在几乎是躺在地上,活出一脸死狗模样,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偏盯着我瞧。 我听他口中言道:少帅,你真的想让他来救我? 我说当然了,你现在犯了事不能见我爸,他现在被人抓也不能见我爸,不如让他领着你,你们躲起来避避风头……过两年再回来,我爸兴许就不计较了,还让你们陪着我。 沈蔚仁沉吟道:要我与他联手,也不是不可以,但少帅必须听我的,按我说的做,不然我宁可被大帅枪毙。就算要我没名没姓地死在这种贫穷落后什么都没有的破烂时空里,也好过明知能改变命运,却没抓住机会。 我听他愿意出主意帮忙,大喜过望,忙道:成!你信得过我,我信得过你,这事就能成! 沈蔚仁满脸都是委屈:我当然信得过你。少帅,你除了不学无术好吃懒做、除了人怂一点话多一点、除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不会打仗不会杀人、除了只会花钱不会挣钱、除了宠信奸佞不识好歹,总的来说,是一个不错的好少帅。我一直是很愿意跟你的。 我实在没办法把这都给当成夸,眼下已经被他左边和右边的茅厕熏到快要无法呼吸了,只求他快说重点。于是打断他问:要救张副官,我要怎么办? 沈蔚仁的眼睛里有光一闪:除非大帅下令,不许凌局长带人走。只要是这个时代的大帅亲自下令,他老凌不敢强行把人带走,要先回去开会研究。他怕干预了历史事件。所以你要有大帅的手令。 我说:手令?要我爸动笔,还要我爸盖章,还是得先找我爸。万一他不答应,我咋办? 沈蔚仁叹了口气:其实,大帅的笔迹,我已照着练了两年,能保九分相像。少帅你呢,只需要去你爸书房抽屉里,偷他的私印出来盖个小章。 第46章盖个章就走不好吗? 二十二、 我再赶回家中时,我爸正请“凌叔叔”吃晚饭。院子里来来回回许多人,都是安排了去桌前伺候的。 天都黑透了,这顿已算吃得晚。大约姓凌的原是想用两盏茶的工夫等一等,等到白老板他们押了张文笙回来,根本没打算留在我家里吃饭。营内被我搅坏了事情,抓人的轻易出不去,只能一拖再拖,他的屁股离不了椅子。我爸再不想留人,天黑成这样了也得请他先用个晚饭。 沈蔚仁没有说错,他们果然不敢来硬的。最起码是,不敢跟我们曹家军动家伙闹出人命。这老一阵的僵持,给了我很多时间。 我回到家时,因为事情要做得机密,不想被太多人看见,我就特地从佣人仆妇专用的小门回去。 孰料那一边聚集的人更多,加之过道狭窄,抬头不见低头见。结果每一个下人见到我,都能看清楚我的脸……然后无不先是颠颠儿跑来问一句:少帅,您怎么走的这个门呀? 真是不胜其烦。 好容易进到内院,因为变了路线,我不熟悉崗子,总是不停地偶遇巡逻的卫兵。他们每一个也要跑近来问我一遍:少帅,您怎么打厨房那边过来? 好不容易甩脱了所有的尾巴,终于进到我爸书房所在的那个院子,我已经前前后后遇到过几十个人了。他们到底会不会马上去回禀我爸,我也说不好。 如今惟有尽快动手,赶紧把沈蔚仁帮我写好的假手令盖上章拿回营里去。 我爸的书房,寻常都有五到十个卫兵把守,荷枪实弹,来回巡逻,使这间房瞅上去就似一个机要的所在。 近来又加了几个兵,凑足了两班人马,来回交叉巡视。原因无他,就是不准我的妈妈姨娘,靠近来闹腾。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60 凡有大声喧哗者,没凑近台阶就遭卫兵们叉出去了。 而我的四个妈,虽有挫折,绝不气馁,愈战愈勇。既然闹得厉害的近不得台阶,她们便有袅袅婷婷,端了莲子羹之类来进献的,人到门口,突然将碗碟一摔,抽出帕子甩动起来,就开始哭。我爸完全防不胜防。 所以如今,书房重地,除了他除了我,其他人连这个院子都不能擅入,就连他的贴身秘书、参谋,进来都要先通报。 张文笙却不在此列,他有一身好武艺,实际是这些卫兵的首领,在我家任何地方,甚至我本人的卧房,都可以不经报告就自由进出。想想他得我爸爸这样的宠信,最后仍是说弃就弃,连我这个做亲生儿子的从旁观之,都觉得颇心寒。 今天我进我爸书房,不意外还是遇到了巡逻的卫兵。 从厨房一路过来,我已经心中有数:我是没有潜行匿迹之能为的,没有必要畏手畏脚浪费时间。这时他们迎着我来,我也就大摇大摆,迎面上去直走大门。 果然有人向我敬礼:少帅! 我停都没有停,继续往书房走,口中道:我爸要我来取一件东西送凌叔叔。 我在家时每天都来,家里委实只得我一个是大帅的崽,卫兵们对着我是完全不生疑的,为首的克尽殷勤,还主动替我开门开灯。 这等机要之所,因为把守森严,竟然从来不曾上过锁。 我进去以后,用脚一勾,迅速掩上了书房门。 事不宜迟,赶紧从衣袋内抽出假造好的手令抖开。我记得我爸爸的大令、名章、闲章,一件件都在哪里。 坐在他面前给他戳着脑门子骂的时候,一回又一回,我亲见他打开抽屉,拿出来又收进去。就在他的书桌右边抽屉中。 我拉开抽屉,打开章盒,拿出他的名章,是寿山石造的四方一个。 天气有点凉,我冲寿山石印底哈了口热气,正待要磕一下章,一个想法毫无先兆地,窜上我心头。 我爸的印泥盒子不在这个抽屉里,可能放在左边了。我爸曾经用过定做的一种印泥,有特殊香味,也是为了仿伪。有没有一直在用,我也没在意过,只是万一如此,戏做全套,我今天也当用他的印泥嘛。 这样想着,我呼啦一下子,就把我爸爸书桌左边的抽屉,也给拽开了。 拽了个豁亮大开。里面有什么,一眼都能看到。 所以我就清清楚楚看到。 我爸这书桌,右边的一个抽屉里,放着他的印章盒子。它左边的这个抽屉里,竟然没有印泥盒子,也没有旁的文房四宝。 里面满满当当,塞了十来个,外形大小一模一样的水晶球。 若我不认得,这些个也就是水晶做的球罢辽。 惜哉我真的认得。我认得这些晶球模样的东西,全部都是,那个那个,那个啥来着…… ……时空定位器。 第47章寒夜风刀连营火 二十三、 我从家里溜出去时,并没有马上遭人拦阻。 没有人怀疑过我回来这趟,是来给我爸添堵的。更不会有人怀疑我竟然是来偷他的私章,盖在假的手令上。 而且,我确实没有拿他的私章,盖在一份假的手令上。我没听沈蔚仁的,最后就没干成这件事。 我的手上有十四个时空定位器!我为什么还要做假的手令,扰我爸的军威,破坏我们两父子的情分呢?我只不过把他抽屉里攒的小晶球全都拿走了,反正他留着也没有用,我猜他都不一定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这趟进城出城的路,今天一天,我来来回回走过很多次了,确实是人困马乏。眼下入夜里,没奈何又走了一遍。 这时夜已经非常深了,天又阴得很,秋风里挟裹着霜劲,吹在脸上都开始生疼。我的马不剩什么脚力,回程走得特别慢。等我到了九里山地界时,甚至过了午夜光景。 拐过一个弯道,从大老远的,我就能看到整个大营的轮廓。 在暗夜里,能看见围着遍布山坳山腰的营帐,点燃了无数火把马灯,将本该是荒山的莽野置得大明大亮,远望去星星点点,都是明火。 往日并不是如此,往日里这时节已差不多熄火灭灯了。这点反常让我觉得事情不太妙。 果然,马到山前,远远能看见我爸的汽车,又有我家里养的许多马。我都不知道这老头打哪条路上绕过来的,倘若他没有发现事情有异,完全没有必要特意绕道回营.我心里一惊,人都从马背上滚下来。这时连马都不敢要了,趁着天黑,我没有敢直接大摇大摆从营门口进入,而是沿着围栏,在外面的衰草丛中绕行。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61 本来双手分着草走了一阵太太平平,也没遇到什么动静。大约十分钟后,等我走到辎重营那边运粮的小门附近,他们养的狗嗅到生人气味,忽然一阵狂吠。 我吓得转身就想跑,才转过身,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我身后,离得非常近,却没有冲我亮刀枪或下闷棍,而是伸手指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这人手里没提灯火,但亏营内照得敞亮,我还是能看清他的脸。 我认出他是七营长。 七营长空着双手,好像什么武器都没有。他见我认出他,立马一个箭步冲过来,拖住我就飞跑。他不说话尽是跑,我光是被他拽着,都有点喘不上来气。 跑了一阵,离辎重营远了些,狗也不叫了,这蛮子才停下来,看看我,又将我一把抱住,带着点哭腔:少帅! 我说:我没带手令回来…… 七营长道:不打紧的,少帅!我埋伏在营门边,打老远的就看到您滚下马了,我就赶紧的跟上您了。我又不敢开口叫您,我怕隔着栅栏有别人听见!少帅,大帅正在到处找您呢! 一听他提到我爸,我就想起我刚拿了我爸抽屉里的一堆球。 我打了个冷颤:我爸没说我干什么了吧? 七营长道:大帅说您拿了他东西,他说您没打招呼就拿了他的一堆什么……什么球? 我觉得瞒他也没啥用,便脱下身上背囊打开一个口子:都在里面。 七营长大喜道:太好了!原来东西还在,您给大帅还回去陪个不是,就能救大家伙儿了! 他话里有话,我愣了一下:救谁? 七营长道:我们跟凌……凌总长的人扛了几个钟头了,那个白娘……嗯,少帅,您知道他的,人高马大,他跟我们动硬的,强要带人。我们就不给他带人,我跟十三营长说,营处平时待弟兄们怎么样…… 我打断他说:这些不用了,说重点。我爸啥时候回营的?姓凌的呢?有没有跟来? 七营长道:大帅半个钟头前刚返营的,二话不说,就把营处提去单独审了。凌总长和他的人都跟着。营处临了给我使眼色,叫我来找少帅。老天可怜,我一出营门就碰见您了! 都怪我的马走得太慢,我只能认栽。我喃喃道:我原来是想救他的…… 七营长慨然道:我也是想救营处!少帅,我听您的!现在您拿主意! 我此时只觉浑身都发凉,心灰意冷,摇摇头道:我斗不过我爸爸,我拿不了这个主意。 七营长道:大帅抓到土匪都是杀,开膛剖肚,血流成河,把人吓住不去当土匪。少帅您却能以德服人,您还收服了他抓不到的何老三前来归顺,所以我信少帅一定有办法。 他既提到何老三,我突然想起沈蔚仁这个沈老二来。我忙道:沈秘书呢?我爸审他了没? 七营长啪地一个立正:报告少帅,沈秘书还在原来那里关着呀!没人问他的事儿! 我听见这话,知道还能去找沈蔚仁帮忙,心里一松动,开心到都在原地蹦了一下:那我们先去找他! 第48章虚空打碎劫初看 二十四、 沈蔚仁居然真就还在原来的地方关着。 出了这么多事:我偷了时空定位器、我爸深夜回营、全军紧急戒严、张文笙被扣下审问、七营长趁乱离岗……他沈秘书还在茅厕小隔间里关着。 ……大家只是忘记他了。 七营长带我回七营营区里找他。那边是老七自己的地盘,仿佛对外隔绝,根本不会有人去给上面密报。我们刚翻过栅栏进去,就马上有七营长的兵过来接应,拿了行军斗篷给我们披上御寒,不几分钟,热水都打了来,一人先喝一杯热茶压压惊。 当然也不需要我再去茅厕里蹲着审犯人,自有弟兄把沈蔚仁提出来,送到我面前回话。 我在七营长的帐内跟他谈,老七懂事,看我脸色就知道不传六耳,他立刻出门守卫去了。 沈蔚仁等他前脚出了门首,后脚就一转脸,凑到我近前,很焦急地问:少帅,事情办砸了? 我真是非常讨厌他这个一猜就中的本领。这时委实还须他相助,我也不好一脚踹过去,只能勉强忍耐着,点了点头。 沈蔚仁道:少帅,你是没盖成章,还是把章直接拿走了?——我猜是后者。其实在原地盖了就行,不清楚都行的,唉…… 此时已是夜里一点多,我爸爸都审了张文笙快有一个钟头了。我急着去救人,扼要说道:我没盖章,也没拿走。我在我爸抽屉里看到了几个时空定位器。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62 沈蔚仁浑身一震,眼睛发亮:你拿了?你一定拿了?有几个?你拿了几个? 他伸手抓我的胳膊,我嫌他手脏,赶紧退了一步躲远:你站着别动,不然我叫七营长了。 沈蔚仁激动得都开始发抖了:没事,我不抢你的。大帅为什么会有这个? 我说:我哪里知道,可能我爸在哪里得着,他觉得是什么宝贝。 沈蔚仁很明显地撇了一下嘴:大帅可不是你哦。他从不犯糊涂,一定知道这是什么。 我来不及跟他分析这事:我数了,抽屉里一共是十四个。 沈蔚仁突然僵住,他瞪着我,目光一挪,停在我手里提的背囊上:你都拿了???? 我没吭声。 沈蔚仁尖叫道:你真的都拿走了?我的老天,只拿几个哪看得出?外面动静这样大,一定是你拿太多了,被大帅发现了! 他的动静这样大,我心头火起,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声音响亮,七营长在营帐外听见,嚷了一声,大抵是如若需要,只要我一句话,他可以进来代为处理沈蔚仁。 沈蔚仁闭嘴了,我方才说道:我仔细看了,每个都有些不一样,里面嵌着不同的东西,颜色也有差别,上面还有数字。我不知道哪一个是好的,想着法宝也有个灵不灵,本来打算都拿了给笙哥看一下,到底哪个能用,万一都是坏的呢? 沈蔚仁微微一怔,立马换了一副笑脸:少帅,你不会用这个东西,我可以教你。 说着他就摊开两手,意思是让我拿定位器给他。 我刚跟七营长又要了把手枪。这时我把枪套撩开,拿出手枪放在一旁的桌案上,这才对沈蔚仁说道:我自己来,你教我。我信不过你。 沈蔚仁又一怔:这也是张副官教你的? 张文笙当然没教过我这个。只是,眼下我连我爸都信不过,焉能再轻信别人。我从背囊里拿了一个晶球出来,在沈蔚仁眼前一晃:就对着这个说。 沈蔚仁没奈何,指着球道:中间有一道缝,看见没有?这个东西可以拧开。对着光看,中心可以分辨数字,这个数字叫做“时空校正参数”。 我举起那个球,对着光看,数字是有,是洋人爱用的那种,钟表、书本上都很常见,而且当中有一道焦痕,有几个数看不清。 我说:这个球里面的数好像被火烧过,要紧么? 沈蔚仁眉毛都不抬,轻声细语道:不用管,你把它朝两头,各拧几下,它会弹开。 我照做了,那晶球果然弹开变成两半,当中间仿佛只是一团浊气,然而闪烁着我熟悉的蓝光,只是光有些弱,不似从前几次见过的明亮。 我并有专门对沈蔚仁提到:我觉得光不太亮。 沈蔚仁道:这个也不用管。现在只需将两个半球合上,用手掌一按就行。少帅,您可以试试看,只是得花点力气才能办到。 我还是有点怕他耍滑头,遂将背囊绕在手臂上,紧紧缠住,这才用力合上掌心里的球。与我记得的不同,蓝光顿时熄灭,转而当中有红色的光弧一闪。 只是刹那间事,我只觉得一道赤红的闪电在我的掌心里炸开——这是真正炸裂开来,一时地动山摇,我有身体被扯碎般的疼痛,眼目中血光大盛。 自己当时到底有没有叫出声来,我不清楚,这片血雾一般的红光很久才消去,我立在那里,左顾右盼,看到的都是漆黑一团的虚空……我的手里既没有定位器,也没见那个装满定位器的背囊。我的手里什么也没有。 我低下头,检看我的双手……黑暗无比浓稠,仿佛我曾在山东见过的铺路用的柏油。我连我自己的双手、双脚也看不见。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天夜里,我是被七营几个兵一阵猛晃给晃醒的。 ——是猛然坐起来,没有前知后觉,直似噩梦惊醒。 士兵们看我醒了,纷纷散开,露出人圈子外面,赫然有一具躺在担架上的尸体,身上盖着七营长床上原本放的一床被子,脸上又盖了一块纱布。 我还没发问,一个兵抹着眼泪对我说道:营长听见少帅叫救命,冲进来看,沈秘书拿了把枪就把营长打死了! 据说七营长是身中四枪,当场毙命。沈蔚仁杀他用的是我留在桌上的手枪。 沈蔚仁杀人以后,拿着枪就冲出去了,目前不知所踪。 我一低头,看见背囊还缠在我自己胳膊上,颇有点儿纳闷他为啥既没有顺手打死我,也没抢我手上的时空定位器。身旁围着的兵个个哭得凄惨,我也心里发惨,无心细细思忖,跟着他们一道掉了几滴眼泪。 我这腿脚一直软得像煮熟了的面条,在他们的搀扶下,好不容易才站起来。可以说是跌跌爬爬,随手抓了一个人,问谁有表,告诉我一下时间。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晕了多久,也不确定以后能不能抓到沈蔚仁给七营长报仇。 一个连长道:回禀少帅,现在按表是夜里三时了。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63 我吃了一惊,脚下禁不住又是一个趔趄。我依稀记得自己见到沈蔚仁时才一点多,现在都三点了。 依着我爸的暴脾气,拖了这么久还没结果,若没人给拦着,他很可能已经把张文笙给枪毙了。 第49章几番得要打你,莫当是戏 二十五、 试用过一次时空定位器以后,在我身上什么好事都没发生。我一时疏忽,沈蔚仁还趁机害死了七营长。 我不认为手里这些时空定位器都还能用。 我跟七营的人说,我要先去见我爸爸,然后再回来料理七营长的后事。 有个连长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嘀咕了一句:少帅来了又走……才刚来了又走…… 我觉得他还是在为七营长的事情埋怨我,心里难受,也不同他辩解,只说:我一定还会回来解决这件事。 那连长像没有听到,念经似的低着头继续嘀咕道:少帅才刚来了又走…… 在经历了一整晚精疲力尽的波折之后,我决定直接去面见我爸和“凌叔叔”。 我要让他们把张文笙给放了,我也会把这些时空定位器都还给我爸。 我是我爸的儿子,我不相信他会真的跟我翻脸。 三点多钟,七营的兵送我回到了营门大帐近前,没人敢跟我进去。我挥了挥手,他们也识趣,就自散了。 我想了想,从背囊里掏出一个球,因是看不出什么区别,就随手拿了一个,对光瞧了瞧,数字依稀是九六五九七零,还有几个洋文字不认得。 我把这个球塞进自己衣袋,然后抖了抖剩下的十二个,提起背囊,往边上划拉了两步,顺手扔在附近的草丛里。 然后我也不出声,也不叫人通报,就昂着头大剌剌往帐中走去。 门首立了整队的兵,看到我纷纷散开,齐刷刷一条声地嚷着:少帅来了!少帅来了! 我走了没几步,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心里一惊,再也端不住架子,加快脚步冲了进去。 大帐当中地下,果然有一汪血水,又有几块焦黑的炭痕。 大帐中灯火通明,却已经空无一人。我爸的主位与两边客座,桌上还放着茶水,茶是喝过的,杯盖扔在一边,可见他们人本来不久前,还在这里。 我昏厥刚醒,浑身一直不得劲,连手指头都是绵软的,总觉得随时都能拗它们起来打个死结。 就这样摇摇晃晃,我走到那摊血水面前。 腥气扑鼻,那血仿佛还是热的,前一刻仍然流淌在人的身体里……这时想到事情真的耽误掉了,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又一阵阵地泛黑。 人已经都走了,张文笙也多半已经死掉,这一夜我什么好事情都没做成。这时昏晕涌上来,我双膝发软,连自己跪倒在地上、膝盖重重地扣在了地面上,都不能知觉。 我跪着也哭不出,就是站不起来。 有两个兵,大约是奉命,拿了灰盆进来,要清理血迹,看我在那里跪着,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怕是我爸爸的意思,所以绕着我走了一圈,拿不定主意,他们就又退出去了。 我跪了好一会儿,再没有人进来,进得来的就只有外面吹来的秋风。 火把油灯,接连不断烧尽熄灭,大帐里暗下来,又有些阴冷。忽然我听见脚步,是很沉重的那种。地上印出的影子,也是好大一个,仿若怪物。 猛然回过头去,我看见了白老板。 白老板并不停步,走来就把我拽起来了:曹士越,你跪在这里做什么?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个钟头前你爸爸亲自带人出去找你了! 他赫然又变成跟我爸爸一伙的立场,面对这个状况,我有点消化不良:这关你什么事?张文笙呢? 白老板顿时露出很戒备的一副表情:你找他做什么?他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也不会有关系了。 我说:这地的上一滩,难道不是他的血吗? 白老板微怔,迟疑了一下才道:那是你们野蛮。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64 我听不懂他答的这驴头不对马嘴的话,只知道这一定不是好话。盛怒之下,就去揪他的衣领——因为够不着,我跳起来揪的——还是够不着,遂作罢。 因为够不着他的衣领,我退开了很大的一步,指着他说:就是你们!你们把笙哥害死了! 白老板看着我,一脸很不得扑上来咬我的样子:赖得倒快,难道不是因为你跟姓张的勾勾搭搭,偷了你爸东西?你真应该自己看看他被按下来放血的样子,呀,你们这些人,真是野蛮。 我跟他说不通,干脆捏了捏拳头,确定自己现在还有点力气,接着我就从后裤腰里头,抽出事先放好的手枪来。 白老板颇娇俏地抬起一枚巨掌,掩口咯咯一笑,道:诶呀,曹士越,这都多久了,你怎么还是就只会这一招啊? 话音甫落,他张开双手,又要扑上来空手夺白刃,来抢我手里的枪。我举稳了枪对着他,砰地就开枪了。 子弹从他的上臂擦过去,血雾霎时喷出,他吓了一跳不动了,我也吓了一跳动不了了。 白老板不可置信地僵直站着,居高临下地瞪着我的脸,喃喃道:你……你竟然真的开枪啊?……你真的开枪打我? 我的心怦怦乱跳,一时紧张到气都不够喘。若我继续跟他拖延,真是怕我这口气能忽然断掉,我会倒下来死掉。 因此我绝不再接他的话,单只高声问他:笙哥现在在哪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不说实话,我先打死你,再问别人去! 问罢,我把枪口又举高了些,假装专心瞄准了他的脑袋。 白老板是真的被我骇住了,他不敢动,也不马上答我。他站在那里干咳了两声、又两声,明显掩饰他也是紧张到不行,话都快说不出来。 我又道:你们穿越者死在这里,什么都不算!我见过很多个穿越者了,今天在这里多杀你一个也没有关系! 白老板没奈何,又干咳了一声,用有些变调的、唱戏般的失控嗓音,回答我道:他还没死,就在隔壁营帐里!惹这么多事,我们的人还得给他缝伤口! 第50章拥抱,作为两个亡命之徒 二十六、 张文笙是定了要送还给“凌总长”的见面礼。因此虽然我爸爸急着找我,派人对他下手刑求,看他正在体弱的时候,想着不能把人弄死了,没有劈头盖脸地打他。 他受的伤,主要在大腿上。我爸手下人常干这类事,都是挺会的,把人扑翻在地之后,拿刀在腿上划了几道血口子,然后倾煤油上去。 据说白老板他们几个,当时都看傻了。 等隔了两个钟头,我见到他的时候,伤口已经清洗过,用我不太清楚的方法缝合起来了,反正我没看到血,也没有看到线,已经体会不到直接目睹皮开肉绽的恐怖。但伤口周围,仍是红肿的,而且有几片还起了烧伤似的疱疹。 他们把人放在隔壁营帐里,还是由之前跟着白老板的两个人负责把手门口。 这两人看是白老板领我来,便以为都是“凌总长”的安排。天色昏暗,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白老板肩臂上的暗渍是新的血迹。 白老板冲他们使眼色,这俩人仿佛木头桩子,完全不理会的。我跟得紧,手在口袋里握着手枪,枪口儿都戳在他的腿上了。 他当然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是真会开枪的。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再不情愿,也得配合。我听他编了通胡话,让两人准我进去探一眼张文笙。 无非就说我跟他是有些旧情,还想话个别。 有一个看着我还说了句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他指着帐内隐约是倒卧在地上的张文笙说道:也是,永别前总得准你俩有个话别吧。 我没理他。 其实我在进去“话别”之前,专门问过白老板。我问他:你为何一个人回去大帐?活该撞在我的枪口上。 他以为我是揶揄他,非常的不爽:你不会懂的!我们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现在不得已出现了,最好什么都不留下、什么都消除干净! 我点头道:懂了。你们都是骗我爸的,所以要回去毁灭实证,假装自己没来过。 白老板气得横眉倒竖。看着他的表情,仿佛我冤枉了他们似的,他们天上来人素来如此,就连张文笙都很有这种不讲情理的作风。 我没空与他多话,转身走进军帐,去找张文笙。 帐中没有床。只地上一角铺着一件大衣,旁边搁了一盏马灯。 灯光半死不活,大衣上面隐约侧卧一个人,背对着门,也是半死不活,连呼吸的起伏都不明显。 我的头隐隐作痛,被土匪打的一闷棍显然还在发作,这时又加上刚才被沈蔚仁算计昏迷的那一下,简直浑身都是酸疼的。 可能是太疼了,我的眼泪哗哗地淌出来,完全停不住。一时间,直觉我整个人都像漏了的水袋,又是眼泪又是鼻涕又是汗水,哭得满脸都是水。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65 躺卧着的人显是听见我吸鼻子的动静,霍然翻了个身,露出发丝凌乱的一张脸。 确实是张文笙。 他翻身的动作还是很利索,警觉不输平时。我看见他的双手间,那副奇特的手铐在灯火映照下闪着一圈银白色的光。 他都得这么躺着了,他们竟然还把他给铐着,难道还怕他跑了不成!我一时忿忿,哭得气都快要喘不上来,一头向他扑过去——本来想一把抱住他,结果反被他坐起身来一把抱住。我这时才发现,那副手铐对这人来说,好像根本没什么用。 张文笙抱住我,双臂环在我的肩背上,抱得特别紧,紧到我都叫不出声。我听见他在我耳边低声说道:不要说话!……你终于来了! 又听见他说:你肯来找我,我也就放心了…… 我听他这是要死的言语,禁不住哭得更大声了。因我一直哭个不停,帐外三个人毫不存疑,都没有进来看。 我哭道:他们到底把你怎么了?我去给我爸爸认错,求他放了你吧! 张文笙松开手臂,只稍微指了指自己的腿:拉了几道口子,没有什么。我编了个故事,你爸信了,和凌局长一道上小孤山找你去了。 我借着马灯的光,分明看到他腿上衣裤破损处皮肉红肿一片。但他不以为意,我也不好扑上去大悲大切,只能问他:笙哥,你编了个什么故事? 张文笙目光闪烁。他不答我,反问道:你到底偷拿了大帅什么好东西?我看他都快要气疯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定位器:我在我爸书房的抽屉里,发现好多这个东西。 时间紧急,我也不想瞒他,索性一股脑都倒了:一共十四个,我全都拿了,本想来找你,我的马走不动了…… 张文笙接过我留下的那个定位器,凑近马灯看了看,道:你知不知道,即便是在我来的地方,这个东西很难弄得到……很多穿越者,视它比性命还重。 我摇了摇头。 这么说吧——你爸攒了十四个定位器,这最起码,值十四条穿越者的命。他说。 第51章夜奔,不去理会岁月如流 二十七、 我一直以为我爸是不知道有穿越者这回事的,即便我讲给他听,他也不会相信。 哗,他的副官,原来是个神仙,往来上下千年,能知未来过去。 要是跟我爸这么说,我都能想象他的反应,肯定是烟锅倒扣,先砸一锅烟灰在桌上,然后伸嘴过去这么一吹,吹我一脸。 他会很淡定地来一句:吹,你继续吹。 所以我对张文笙说,我爸爸向来不信邪。我说了他不相信神仙妖怪的事体,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叫做什么时空定位器。 张文笙的腿受了伤,他很小心不去碰到这些伤口。许是被伤处牵累,抑或听了我的话心里纠结,总之他的脸上,很快露出一点苦涩的表情:如果大帅不晓得这些是不寻常的东西,他根本不需一个个都留着…… 他把手上的定位器,放回我的手心里,又道:他就更不需要因为丢了这个,跟你生气翻脸。少帅,你爸爸是很看重你的,他一直都护着你。 我想了想:笙哥,我把这些球都还给他,他能放了你吗? 张文笙摇摇头,道:你已见过凌局长,他都亲自来了,必有后招,我犯的事足够坐个一两百年的牢,今次是跑不了了。其实,若非凌局长他们要守自己定的规矩,不敢在你们面前拿出真手段来,你爸纵有这几万人马也根本不够填的。 想不到那个长相冷冰冰好像什么妖怪一样的“凌叔叔”有这么大的本事,我听了也很懵,忙问:他怎么找到你的?你都来了很久了。 张文笙道:反穿越执法局一直以来都定位到你爸爸的周围这几年能量失衡,所以派了一个探员——就是你心心念念唱白蛇的白老板——让他来卧底保护你们父子。穿越者为什么要穿到你爸爸身边来呢?无非是想要在历史的关键点发挥作用,改变历史,实现抱负…… 我打断他道:那是沈蔚仁,你不一样! 张文笙停下来,抿着嘴巴,看着我。有几秒钟,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已经是下半夜了,外面是很冷的,因为帐门敞开着,不时还有寒风吹进来,扇动马灯有气无力的余火。我看见张副官的眼睛里有东西闪闪发亮,但我弄不清楚是灯火闪烁,还是他眼睛里忽然有了什么东西了。 这个人心思深沉,脑子动得总是比我快好几步,我已经急得已经哭了,我不信他也是快要哭出来了。 我受不了他不说话,于是把他想还给我的定位器又塞回他手里,对他说道:你拿着这个走吧! 去哪儿都行,去哪儿都不要告诉我。我把剩下十二个还给我爸爸,顶多吃他一顿打。我不知道你在哪,他打我也没用。 张文笙突然又张开双手一把把我抱住了。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66 曹士越,你不要变成书本写你的样子……他说。 我听他发出的声音,略微带着一点点鼻音,还在纳闷,疑心他其实是冻的,他冻到快要流鼻涕了。 我不认为他有这么舍不得我。固然我其实是真有这么舍不得他的。 我把脑袋埋低,从他的双臂间钻了出去:……或者你像沈蔚仁一样,去找其他的穿越者。反正你们都是天界老乡,你这么能干,你比沈秘书能干,你也能当他们的头儿。 张文笙摇摇头:白探员他们从来都抓不到存在的穿越者。这个就要问大帅了……这些定位器的主人,到底被他搞到哪里去了? 事情已经这么糟糕,张文笙说到这里,居然反倒笑了笑:在我来的地方,每个人下定决心穿越时空之前,都做了很多准备。抛弃自己的时代、家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因。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来到这里,确实找到你。我是想亲眼看到你按照书本写的,慢慢地长成一个变态的坏人,再慢慢地把自己弄死……在这个过程中,谁都不能打扰你,谁都不能打断你。只有你这样去死,历史才不会被改变,我的老师才有可能活过来…… 我说:什么? 他这番话,我表示不是很懂。而且他满身披着伤痕,在这里含血带泪奄奄一息地惨笑着,此刻才说出这番莫名其妙的话,很有点人之将死的善言意味,恐怕真都是些肺腑实言。这给我感觉特别不吉利。 而且这些话对我来说,一句都不算好话。他还没说完,我就很不乐意地嚷道:我真的不是坏人啊! 张文笙点头道:我已经明白了,你不是! 他歪在地上,把那个沉甸甸的小球,放在手心里转了两周,像是下定了决心,方才又抬起头来,对我说道:我要试试看,再逃一次。曹士越,你跟不跟我一起走? 我愣了:跟你走到哪里? 张文笙道:你留在这里,不知还会遇到什么事。我曾以为穿越可以改变我自己的命运,其实,这并不能够。我的命运,就是通过穿越找到了你。我想我做过那么多徒劳无功的事,就是为了今天,为了今夜,能帮到你。我不会让史书中的命运追上你、抓到你。 我看见他站起来——我原以为他伤成这样已经站不起来,实际我想错了。他用几根手指在银色的手铐一端揉了揉,不知到底怎么办到的,那手铐原本还挂在他手腕的一半也打开了,他把这铐子直接甩在地上。 然后他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也拉起来,与他并肩站着。 他是决心已定,自顾自的,不再与我一道忧疑畏惧,畏惧我本来就不可能在现在就了解到的未来。 他对我说:我带你走,我们一起躲到别的时空去! 第52章狼狈至此全由他 二十八、 我懂张文笙的意思。 我想,他是怕自己跑了,我留下扛事儿,会挨我爸的揍。 这有啥啊。他一个人跑就行了,我是我爸唯一的儿子,我没来由不见了,我爸要怎么办?还不得把周边几座山都给夷平喽,挖地三尺地找我呀…… 而且我跟他跑又能跑到哪儿去呢?就算我跟他老张跑到天上去……天上也不是他的避难所啊,照这厮得罪一堆天将天兵,被人凌叔叔下凡来捉拿的这么个情况,我感觉跟他上天都也是很难久长安稳的一个事体。 一句话,逃跑一时爽,秋后要算账。 我觉得这不行。 我抽开手臂叉起腰:走什么?走哪儿去?我不干,我就在这儿等我爸回来。 张文笙主意已定,再听不进我的打算,这时看我不配合的态度,竟然也就甩下我不管。他根本连说服我的一点打算都没有,我看他一瘸一拐,径直走到营帐门前,紧贴着门首站立。然后,他很响亮地,啪啪拍了两下手。 我刚想说这人不是疯了吧,外面有人看守啊——就听见他喉音朗朗地对外面放言道:白振康! 我现在就准备带着曹士越跑路了!你们要不要都进来拦我一下。 ????他这不光是疯了,他这压根儿是不要命了啊! 白老板离得算远,最早对张文笙这话做出反应,探头进来张望的是守在门口的另外两人。张文笙早就闷在一旁了,等的就是他们伸进脑袋来的这一下。 我是没能看得分明他一抬手是怎么办到的,但我听得清楚,听见这两人被张文笙按住脑壳猛烈相撞在一起,那个瞬间,发出了一声特别清脆的迸响……听起来并不像是两颗肉头碰击的响声,倒像是两块空心硬木头。 其实也对,这俩人,按说既然是穿越来的,也是仙家来人。可是来了一天了,我连他俩的脸都没好生打量过。对我来说,可不就是两根行动一致的硬木头么,一直戳在这营帐外头。 张文笙放倒了白老板的两个伴当,并不挪窝,居然还在原来的地方候着。我犹在想,白老板倘若悄悄地进来,他这招就不灵了,白老板就已经阵仗很大地冲进来了。 他真的很魁梧,进门时一定要弯下腰来,否则就会被这个营帐的门给拦住头脸。我看见他气得须发怒张,却要躬起半身才冲得进来,内心不禁飘过了一丝丝的同情。 他“咿——呀”一声叫,相当洪亮,声尾婉转圆润,听去还真是有点伶工精心磨练过的余韵,可见是真的会唱。我颇遗憾,向来没有听他好好唱过,以后也不知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67 他叫得虽然雄奇诡异,移动速度得却是极快,冲进来的同时,张文笙也不过向后方划拉了半步而已。 他腿上有伤,动一动都还是瘸的,这时要闪避也来不及了,他竟就不避,任由白老板来抓。 白老板的手指,已几乎按在他老张的一双招子上,因是并不想把他戳瞎、弄伤在这里,没奈何,他又捺住劲把双手硬是往回缩了缩。 大概张文笙等的就是他这一刹那之间的犹豫。在这极近的距离中,张文笙侧身推肘,先是一手肘撞在白老板的面颊上,接着一翻小臂,居然直接借力转身,把白老板这股蛮劲让将出去,推着他往前一个踉跄,自己却跳起来踩在他的肩背上,又扑压上去,双臂交叉,勒紧了他的脑袋脖子。 我在旁边,这时也不过刚把手枪拔了出来,转过枪口,总算指对了他俩这边的方向,而已。 我拿枪指定了白老板,才待要开口,威胁他放张文笙一条生路,就听见那边厢姓张的已先开了口。 他勒到白老板面色一阵青白一阵红紫的,这时还要抢口发出威胁的言语。 却不是威胁白老板——他勒着白老板,一抬头冲我说道:少帅,你不马上跟我走,我就拧断他脖子。 ——啥??? 他瞪着我,面色平静,眼睛晶亮,看上去绝不似在开玩笑。这一番拼斗,因他动得太狠,伤口悉数崩裂,此刻他的手臂、大腿上到都是血痕,热血甚至沿着白老板的脖颈淌下来,染污了他的衣裳。 这个人的眼神态度告诉我,他孤注一掷,是真的不要命了。当然他也可能,等下连白老板的命都一块打包带走的。 我拿枪指着白老板问:你拿他威胁我?我以为我俩才是一起的,他不是。 这张副官坦坦荡荡,回答我道:对啊。你肯定不想我杀他。 我为难道:我也不想他杀你啊……你先放了他,有话好说。 张文笙微微一笑,道:那就是应允了?枪放下,把定位器拿出来,我们走。 我照办了。我把定位器握在手里,听见张文笙又道:你把它朝两头,各拧几下。要徒手拧开,它会读你的基因。 大体就还是之前沈蔚仁说的方法嘛。我便照做。 白老板拼命挣扎,捶打他的胳膊。这人力气很大,毕竟与他之前的对手相差悬殊。张文笙控不住他,被他勉力挣脱开。 也只得了几秒钟的便利,白老板拼命喘着气。他其实顾不得这好不容易挣来的新鲜气息,他的牙关渗着血,嘴一张喷出来的都是血沫,有点吓人。 他和着血沫子,带着点悲愤之意,用尖利的嗓音,冲我喷挤出一句要命的话来:你们俩完、完了……告诉你、你们……曹……钰跟凌、凌局……根、本、没、离、营! 第53章今夜我不关心人类 二十九、 原来这一夜的事儿吧,是我爸下套套我。 我瞪着张文笙,张文笙呢也不耽搁,立刻松开双手,由着白老板轰然倒地。 真的是轰然,我觉得地都震了,只是现在也没空计较这个。 我说:我爸下套套我…… 本来我也不该吃惊。 我爸几时信过我?我的一切事,他都是一手安排完了,才觉得安妥。他当然不相信我能办事、能办好事,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一直以来他对我都只是“去抄经”、“抄你的经”、“去抄你的经”,抄经三连。他身边受过重用的人也有很多,来来往往,死都死了很多个了,都是能人异士。我爸阅人久矣,他没有把我算进去过。 我爸下套套我,难道不是合该我被他套吗?没啥好吃惊的事,只是…… 我瞪着张文笙。这时我是真的恍惚了,头是疼的,手脚是酸胀的,身体轻飘飘的,我觉得自己像一棵草。 我爸就在这里,他随时带人进来捉我,我都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落到这一步。这一夜我做的事,全是我以前不敢做、不会做的,难道这其实是错的? 我正在恍惚,张文笙扔下白老板,平举着双手,慢慢向我靠过来。我依稀听见他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 可能是“不要动”……也可能是“不要激动”。 唉,我耳鸣,听不清楚。 他走到我近前,有一臂的距离时,轻轻伸手,抓住我拿手枪的手,然后把手枪从我的手里卸了出来。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还举枪对着他俩,也许刚才一晃神,就一枪崩出去了。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68 张文笙虽然卸了我的枪,却没有再动,也不碰我。 看定位器。我听见他说。 我一低头,自己另只手的手心里,裂开的小晶球正缓缓散发出蓝白色的光,正当中有数字的部分,似乎正在转动,数字有些模糊。 我问他:这是怎么了? 张文笙道:没有什么要紧,如果你爸突然进来,你直接合上它,自然就不亮了。你想现在合上它也行。 我捏着那个球,一时心思翻涌,没有忍住,问他说:是不是我爸吩咐你一道演的苦肉计给我看? 张文笙一愣,淡淡的眉毛挑高又渐渐落下来,我以为他要皱起眉头,思忖一番敷衍我的说辞。 结果也并没有,他面色平静,道:你现在才开始怀疑? 这敢情是我猜对了?我说:对,我正在这么想。 张文笙笑了笑,道:事已至此,不说这个,你说还有十几个定位器,被你藏在哪里了? 他的身上多处伤口都在流血,整个人满身的血腥气,像个从十八层地狱里刚爬上来的鬼怪。偏偏他的面上是干净的,一双血手,衬着一副白面,还是像个鬼怪。 这恶鬼在他干干净净的脸孔上,堆了一副和和气气的笑容,很温柔地问我,似是怕惊吓到我一般:你把拿走的定位器交给我,等下我拿去给你爸爸,你看他怎么说。 我疲倦极了,而且我真的有些怯了——他诡计多端,态度变换,总有好多面孔。我始终猜不出他肚子里的想法,几乎完全被他捏困在这五指山。 我低下头,老实答道:全在外面的草丛里,用一个背囊装着。 得了我的口供,这张副官转身就走。 此时白老板刚刚缓过一口气来,爬起半身,正在咳嗽。张文笙走到他面前,一抬手就用方才从我这里得着的手枪,对着他砰地开了一枪。 毫无迟疑。因为距离太近,白老板连身体都被子弹拖挂着猛然一震。他仰面倒下,一动不动。 沈蔚仁杀七营长我是没有亲眼看见的。张文笙这一枪,却是当着我的面。 我尖叫出声……也就仅此而已,这时腿都完全软了,竟没有勇气上前去察看。 我先是呆立着,后来也立不动,只得慢慢地蹲下身去。我蹲着不能动,手里还捏着一个半开启的时空定位器。 这一枪不光打得我如堕冰水般惊惧,更把我直接打回了原形。这一整夜奔波劳碌、做尽平素不敢当的事、一心想要救人的那个我,仿佛根本没来过。 我,曹士越,还是原来那个曹士越。 我爸总是说,我最好在家抄经。 我爸没错。 张文笙一枪崩了白老板后,并不停步,我目送着他径自往外走去。 营帐内发出这么大的动静,营帐外霎时便有响应。听得见埋伏的士兵迅速列队集结,哨声、指令声此起彼伏。 我爸的兵都配发了大头皮鞋,有的营长爱出风头,一拿到手还给钉了铁掌,这时鞋底敲着地面,非常响亮。这一次,他们都是冲我来的。 我爸固然下套套我,终究还是我信错了旁人,是我活该。 火把都亮起来了。影子全都投在帐幕上,黑压压的人头起伏连片,很难说我做下一件蠢事,牵动了多少人。 除了剿匪开拔那天,我从没看我爸动过这么多的人马。我当然吓得发抖。 在我缩在营帐里,陪着白老板的死尸,忐忑难安的这份光景里,我听见士兵们齐刷刷移动的脚步。有人喊:大帅说让张副官先过去见他! 没想到吧——这位张副官,他踩着我又进一步。他真的够狠,是一个能人。 第54章我甘愿一切从头开始 三十、 这一整夜,我爸各种开会。 据说过去大将军升帐,要先放几通炮。如今我爸并不讲究这样的排场,聚齐营以上的干部,在他这里叫开会。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69 张文笙出去以后没有多久,我这里来了一队一营的兵,进帐来确认我的情况。这时对我还是客气的,一声一个少帅,还想把我扶起来,被我甩开。他们没奈何,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我旁边,也不再邀请,意思是我想坐就自己坐。 我问他们:我爸刚才在哪儿?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说我爸现身之前,其实在一营长的营帐里开了个营务会。 也有人补充说,开会大抵是谈张副官手上的事情交割。 张文笙已出去面见他了,他无过有功,谈什么交割? 我还要问,他们都不肯多说,接着又去查探白老板他们三个的情况,弄了三副担架进来,准备是死是活的,都先抬出去。 这个场子清扫了,可能要留予我爸教子之用。 我心里又烦又乱、又是惊又是怕,惴惴地话也没法好好说,就冲他们发脾气,把人都往外赶,说:都死了还乱摸什么?! 咆哮的时候,我借着这股子气劲,也终于蹦了起来。 一个兵刚要摸到白老板的身体,就被我给吓住了,手一抖缩了回去。,直接冲过去,一脚踹在这个大头兵的腰侧,把他踢得一个趔趄摔出去了。 其他的兵都不敢动了,关于白老板的事情,他们或多或少、或假或真,总是听说过一些。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听过的各是哪个版本,但我看他们瞧着我的眼神,总觉得应当是最不正经的那个版本。 这支小队的长官没有跟进来,士兵们军阶太低性命薄,一时不敢定夺,商量来商量去,没人拿主意,遂决定都先出去,打报告再来。 这边厢人刚散出去,我的这口蛮劲就彻底松了,还是头疼耳鸣浑身发软的架势,站在白老板的尸体脚边兀自飘摆,又摇又晃。 我在这里晃的时候,我看白老板也是晃的……他的手指头在晃,他的脚尖也在晃。我觉得他似是越晃越厉害,赶紧附身下去细看。就在我的跟前,这个死人嚯地睁开了双眼。 张文笙打他的这一枪,在他左胸肩膀这一侧,确实留下一片殷红血迹。离得这么近,我却能看见,这一枪其实打在肩窝,离前心位置还很有些距离。 我心里一突。张文笙几乎是贴着他开枪的,没有理由打不中要害。他到底又在搞什么鬼? 白老板看着我的脸,眼睛慢慢地转,又落在我的手上。我随着他的目光一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的那个裂开的晶球,仍然平静地闪着蓝光。它握在手中,也只有一点点的重量,几可忽略。 我是想要问问白老板,他到底感觉怎样的。现在出了这么多的血,他也很需要救治,我是一定要救他的。 这些都还没有来得及做,就听见外面的士兵立正敬礼,皮鞋鞋跟相击的清脆声响。 他们齐声道:大帅! 然后是我最熟悉的那个人的声音,不急不慢,很是悠闲淡定:向东移动一百五十,随时听令! 我爸来了。 士兵们移动的脚步,整齐到让人心焦。 帐幕上愈来愈大,映出两个人影。其中一个较高大的,一开口就知道是我爸。 我爸开口道:现在不传六耳了,东西呢? 似乎有什么被摔在地上,我看见好几个晶球滴溜溜滚过门首。白老板躺在地上,离得更近,显然也看得见。我俩对视了一眼,此时都不敢出声。 张文笙的声音响了起来,他一改往常,一字一字地说话,每个字都吐得格外清楚。我们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他说道:大帅,您其实也是个穿越者吧? 白老板险些坐起来,因为肩头剧痛,委实坐不起来。他不敢发出声音,面孔一时疼到扭曲,这就又缓缓地、不声不响地躺了回去。 他躺在地上,抬起能动的手指,对我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 我还有点懵,尚未能消化张文笙的这句话,就已听见我爸说道:文笙,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他似乎在向后退,此刻一只脚跟已经露在门角,我捏住自己的手……是疼的,不是做梦。 张文笙道:从前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大帅从不问我的来处,有人进言,您也不管,十分含糊。 今天看到反穿局来人,大帅有些反常,现在我看到这些定位器就明白了,您早就晓得这个东西,您晓得穿越是怎么回事,您看到反穿局的人,第一反应这是不是逮您自己来的,您巴不得赶紧把我送出去解决这个案子,把他们都打发走。 我他一边说话,一边跟我爸越凑越近。最后,两个人的投影,在帐幕上看,就是头碰头那么近。 我听见张文笙说:……您手里有这么多个定位器,我想,您见过的带着这玩意儿的穿越者,应该也不少吧?他们人呢?为什么肯丢弃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们是不是都已经被您处理掉了? 我爸没有立刻回答他。 事到如今,我仍是不太理解他的意思。他想说什么?——他是说,我的爸爸居然也是个穿越者? 然后我又听见我爸说道:文笙,你至少应当能明白,我待你跟他们不同。你救过我、救过士越,我对你是颇有厚望的,以为能在从今往后,你继续辅佐士越。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70 张文笙道:大帅,少帅跟您不是一样的人,他的本性…… 他会怎样说我的本性?我也是好奇的……甚至我是期待的,纵然我一事无成,也确实想知道这个从天而降的能人一直以来对我的感觉和评价。可惜这天夜里,张文笙并没有说完这一整句话。 他说到这里,枪就响了。 张文笙跟我爸离得非常近,从投影看,他也完全没有躲。 我爸不光就近打了他一枪而已,在两个人头碰头的距离,我爸一直开枪。他的配枪弹容七发,他对着张文笙的身体,连续开了七枪,一直到把子弹全都打光。 枪弹甚至射穿了这人的身体,又冲过帐幕,在粗布上留下滚烫焦痕。 那个张文笙……在我曾经的、最为痛恨他的一段时间里,我真的想象过我们做这样的冤家仇人,总有一天闹到你死我活时的情景。我以为至少会有个法场临别之类磨磨叽叽的告别,其实我们却是根本来不及告别的。 他的影子扑在营帐上,印染上巨大的一片血泊。他倚靠在血泊与弹痕上,渐渐滑倒在地。 从头至尾,他叫都没叫过一声。在这里再度尖叫了的人,是我。 白老板的嘴唇翕动着,可能是说了什么,然而枪声使我的耳鸣加剧,我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现在的我,耳鸣严重到什么都听不到。 我看到我爸先伸过一只脚,拨开地上滚动着的两个晶球,接着,他整个人都出现在营帐门首。 我看到我的爸爸向我走过来,冲我张开双手。手枪还在他手里,或许是没子弹了,但他亦没有丢开它的打算。他是提枪迈步,向我走来,拍拍他自己的胸膛,作势是要拥抱我。 他还比划着,拿一只手比划,好像是要我把手里的什么东西丢落。 那是什么东西呢? 我暂时想不起来我的手里有什么。他比划着,又大叫着,很大的动静,跟我都仿佛隔着几重川岳那么遥远,我与他再也不能交通勾连。 这些就是我在再度被扭拧、撕裂、被一把塞进黑暗里之前,最后能记得的。 至于我是什么时候合上手里那个定位器的两个半球的呢……? 真的抱歉,我完全不记得。这多半只是一错手罢了。 毕竟今夜我根本没有想要逃走。 我为什么要逃?我有个这么厉害的爸爸,我爸爸是曹大帅!曾经妨碍我们父子的人,现在都死了,不会再有人阻挡我变成我爸爸一样的人物。 说什么?——说我爸爸杀了很多人? 唉,就算我爸爸杀了很多人,他让我觉得害怕……可他做到江苏督军的位置,当然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他本来就杀过很多人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我们父子对面,有话好说……他心狠手辣,我又能逃去哪儿? 他是穿越来的,就算我逃到穿越里去,也没有用。 总之,我还没有准备好——这一夜所有的事,或许只是我白天太累太累,倒在床上发的一个长长的噩梦吧。 第四部 第55章湖山依旧人事非,徒对沧海满怀恼 一、 各位幸会,本人大名曹士越,一般不需要我向别人介绍自己的大名。 若身在场面上,定会有我爸爸的副官、参谋替我做介绍。 说辞通常是固定的:江苏曹督军的大公子,士越尊兄曹少帅。 自我爸爸当了大帅,人皆称我曹少帅,暂时还没有第二个名衔。 我以为我的余生,大抵就是自少帅比较帅的一个状态起步,往大帅灰常帅的目标迈进。 至于这过程嘛,显然我只需乖乖听我爸的话,服从他的安排,每天老老实实抄抄经——也就只是关在家里抄经。这也无妨,我依然会得人赞誉,说我曹少帅,连抄个经都那么的帅。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71 一切听上去都美美哒,我是说,如果,我从来都没有遇见那个名叫张文笙的家伙的话…… 这名字就是个噩梦。 在我的睡梦里,只要想到这个名字,连美梦都无法继续,会马上变成噩梦。 譬如方才,我在梦里,也不过是在书房抄经,一如寻常。我抄了经就拿去给我爸爸过目,他有时点评几句,绝大多数时候,只是让我把经文折成元宝,拿去盆里焚化。 当然是捎给我妈啦,我已经想不起来我妈的样子,我爸却日日让我为她抄经。他自己浸在三四个女人的大醋缸和温柔乡,但是做尽柔情,命我抄经。 我一边抄经,一边想,我的秘书沈蔚仁不在,要不然找我爸的副官张文笙,让他给我出个主意,就不用再抄了吧…… 这个名字掠过脑海,如一点灵光,炸裂苦海,洪涛淹流,扑我满面。 我想起张文笙是死了。 亲眼所见,死得透了。 我倒是还想睡,吓得也一睁眼。 睁眼不是孤枕眠,我竟然还有一个同床异梦人,睡得比我熟比我稳。 一睁眼我就看清了他的面孔,我特么吓得更厉害,身子都一震抖,差点儿弹起来。 我乍一醒来,就看见了那个张文笙,他正紧贴我侧卧睡着。 他的肩背一起一伏、一伏一起,分明还是活的。 二、 我以为张文笙已经死了。 大概真是我梦见他死了。 噩梦方醒来,我与他同卧一床,周围黑黑茫茫。他蜷缩着腿,我的腿嘛,好像正压在他的小腿上。 诶我的天,这人吓死我了,他真的没有死啊! 嗯,真的,我看到他,是一点惊喜的感觉都没有的,我只是觉得烦。这事理所当然,我头一个感觉无非是,“这才对嘛”。 这才对嘛,我爸怎么可能干掉他呢?我爸爸又怎么可能是穿越者呢?我爸爸是大帅曹钰,官届江苏督军,光绪二十七年帝后归京,他是定武军近卫统领。 我爸不可能是穿越来的,他也不可能因为这个事突突掉自己副官灭口。 他没有这个必要啊! 思忖及此,我很平静。我躺着在那里想啊,既然我爸爸没有问题,我也没有问题,我偶尔做做噩梦也不是什么问题……那么,唯一的问题是,我究竟是怎么会,跟我爸的副官搅在一起、睡在一起的呢? 我爸要是知道他把我给睡了——都不用他真把我给我睡了,我爸只要知道他爬我床上来了,或者我在他床上醒了,都绝对会把这个活的老张,也变成死的老张。他不会手下留情。 为确保眼前这个老张不是梦中之梦,是我的幻觉,我决定,抬抬手,摸一摸眼前这个大活人版本的张副官的,脸。 我就抬手啊,我就摸啊。我发现我这个手啊,它竟然抬不了啊。 被什么沉重东西坠住了,被卡住了。我像在梦里被魇住了,手都动不得。 细一想这身体也不太得劲儿,我欲动手脚,它都不听号令。 我扭动起肩膀,低头打量。我发现,自己窝在张文笙旁边的一双手,分明是被一副擦得透亮的银白色手铐拘束着。 这手铐有点眼熟,似乎就是噩梦里“凌叔叔”派白老板他们给张文笙上的那一副。 居然如此沉重,坠得我都不能移动。 这噩梦原来还没醒吗?我在梦里怪叫了一声。就在这个时候,我对面的张文笙十分警觉地瞪开了双眼。 他的眼白上全是血丝,眼神好像一个疯子。我被他的眼神又吓了一跳,拼命拽手,那副手铐仿佛在床上生了根,完全拽不动了。我正在拼命拽手铐,坐我旁边的这一个老张,一使劲儿就翻过半身,如僵尸一般,一个打挺直勾勾地牵着脖子坐起来了! ——他到底是人是鬼?! 我见他的手臂以不正常的姿势,都往一侧伸直,原来他的手也被什么拽着……我一看,好么,也有一副手铐,跟卡着我手的手铐一道并排,被床铺吸着。 这个床有鬼啊! 而且我还没掌握这种手被固定在床上仍然能翻身坐起来的本领啊!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72 我只能划拉几下腿。我的腿才动了一下,张文笙就发觉了。他看了一眼我挂在他腿上的腿,霍地向我扭过头来,用他那双发红的眼睛,对准了我的双眼。 要是他眼里此刻能射出刀来,我就直接瞎了。 把你的猪蹄子拿开,我数到三。他沉着嗓音。 我都没听他用这个调调说过话,好陌生啊。我尖叫着回应:我是曹士越——这个张文笙,他根本不理我,他说要数到三,可是一二我都没听见他说。他直接喃喃了一个“三”字,我就看到他的脸陡然放大了。 接着我的额头上就痛了一下……我便又掉回到无量的黑暗里,做梦去了。 我再醒来是因为周遭太亮,整个天花板仿佛全部是灯,散着不能直视的白光。这么照我还不醒,我可就真是个死人了。 醒过来看见周遭也是四壁通白,可以说什么东西都没有,全是洁净的白色墙面、地面。我身下的躺的地方,是一张银色的硬床。床靠着墙,似乎是精钢铸就,跟那副手铐一个颜色。 手铐已经不见了,我想动就能动。我向左向右翻身,挣扎着坐起来。这时就觉得到身边还有其他人,我怕还是张文笙,就闹不住往墙边一缩。 偷偷扭头瞧看,床前果然有一张椅子,坐着一个穿着浅色军服的年轻女人。衣服是浅灰色,剪裁很紧凑,她坐在那里便显得窈窕。 这女人低着头,及肩的黑头发遮住了面颊。我招呼她道:喂!张文笙呢? 他为什么一见我就拿头撞我?我问。 那女人抬起头来。我顿时开始后悔问她的任何问题。 我看见的一张脸,细眉细眼,五官玲珑。她生得一张小小的嘴,涂着大红色的胭脂。 这女的我认识,有过一点交情的。上次我们分别时,她正站在滚滚烟尘的佟家屋院里,举枪对着我。 那个时候她还叫佟绍缨。 我心说,我要完蛋了。 因为我被张文笙一头撞昏了再醒来时发现,那个疯疯癫癫的女孩樱子,就坐在我的床前。 第56章我之与他如此陌生 三、 我蹦起来,指着对面的女人叫道:樱子! 那女人露出一脸了然:我不是,长得像是吧?我是她的姐姐茱莉亚。 我继续大叫:那你妹呢?! 自称茱莉亚的女人道:我妹这会儿当然在上学啊?你到底是哪来的变态?我妹才十五,中学还没毕业呢!你怎么老是盯着我妹问? ——诶? 这下我又有点懵了。 我问:这是哪儿? 那个茱莉亚不答我,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银片,用一支金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她一边写写画画,一边问我道:你是谁? 我说:啊? 这顶着樱子脸孔、看上去跟樱子也差不多年纪的樱子的姐姐,说她认不得我。先不说樱子跟我过去交道过,好歹我也是见诸报刊之热门人物,冷面铁血的少帅曹某某,她不认得我,我有点接受不了这个事。 我说:你为什么认不得我? 茱莉亚道:废话么不是,抓到你的时候没知觉,基因库里也没找到比对。现在例行公事,补个登记。 我不依不饶:这是哪儿? 茱莉亚皱起眉头问我:你这人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这里当然是光轮号啊!反穿越联合执法局!不然你们这种时空垃圾还能回收去哪里? 我听不懂。 不过没关系。 我坐回那仿佛一块铁案板的硬床上,背脊也尽可能贴着墙壁,四仰八叉瘫着,道:你可以去查报纸呀。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73 茱莉亚一身皆是懒得应付的不解,她深吸了一口气,算是勉强做出一点十二分不敬业温柔客气来,道:你是初犯,判不了多久,老实点吧。有什么条件可以跟我们提。 只要一盯着她那张脸看,我就觉得自己这梦是醒不了了。 我冲她抬抬下巴道:张文笙呢? 茱莉亚道:在你隔壁挨审呢。昨晚上还没被他欺负够是吧?什么情况?才一起关了一夜就牢友情深了? 说话就算了,还翻了个白眼。 她的白眼翻得太过明显,我气不打一处来,蹦起身来,想要如同在何老三的匪窝里时那样,做出一种我随时都可以把她废掉的态度。 其实我蹦起来跳下床扑近她人可能也就不到一秒钟,动作幅度真的不大……也不过是同时吼的声音略大。 我吼得嗓子都岔了:我要见张文笙! 茱莉亚一言不发,只叹了口气。她也站了起来,就近跟我对面。 她抬起一只纤手,一耳光就把我扇得横着飞出去了。 四、 茱莉亚打了我,审讯就中断了。她刚打完我,房间里就响起一种噪音,来了两个人,穿得跟她差不多,把我扶起来,戴上手铐,然后把她请出去了。 她临走之前,跟那两人说着话,挺激烈的,好像是在争辩,说得又快又急。我听不清楚,就随她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一声不响,检查了我的头脸,然后又沉默着要退出去。 我扯住这个人的衣服,不太敢大声了,遂好言好语道:我想要见张文笙…… 主要是,张文笙是我唯一认识的,我并不认识他们这些进进出出的人。我总觉得要搞清楚状况,就一定要先见张文笙。 白大褂拽开我的手就走了。他不回答我,幸好,也没有像茱莉亚一样扇我耳光。 很快,我还是见到了张文笙。 我们两个被各自审完以后,他又给关回这个房间来了。 我俩又被铐起来了,莫名其妙的,我记得自己几天前刚被土匪绑过票,当时的待遇也没有这么糟糕,至少没有把我铐起来。这什么反穿越联合执法局的人,听起来似乎好像是个颇进步的新衙门,谁料到办事怎么比土匪还野蛮咧? 张文笙回来这个房间以后,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叫曹士越对吧?你到底在哪里见过我?每个人都说你想见我,你想见我做什么? 我刚要答他,他一个箭步,把我推在墙上,手肘都压住我的脖子,自己的嘴巴都贴着我的耳孔说话:要小声点,他们肯定监听这里。 他的紧张态度弄得我也紧张了,勉力问道:额……是不是姓凌的在听! 我还记得“凌叔叔”的事,固然闹不清楚,但我依稀记得的是,沈蔚仁说他是最坏的一个,权可遮天。 张文笙的手肘松开了些:你知道凌局长……你以前也是反穿局的? 我拼命摇头:不对,我爸爸才不是啥局长,他可是督军! 张文笙疑惑道:督军? 我说:对啊,你是他的副官。 张文笙还是一脸的迷糊:副官?什么是副官? 我俩脸贴着脸,我才发现,这人跟我认识的那个张文笙很不一样,主要是头发要长一些,而且干枯蓬乱,他的脸也是脏兮兮的,满脸都是浮汗。 至于眼睛,看上去也是更红了,他的面貌,很像是很多天不睡觉已快熬干了的那种人。 他未必是我认识的张文笙……我想,樱子能变成啥茱莉亚,张文笙可能也有不止一个,眼下这个可说不好是哪一个,万一这是老张他哥大老张呢? 我忽然怯了,于是抖了一下,不再说话。 我不说话,张文笙却又开口了:都无所谓,我们互相认不认得都行。我就一句话,我准备跑路,你跟不跟? 我茫然道:要我跟个啥??? 越、狱!——张文笙一字一字,贴着我的耳眼恶狠狠地重复说。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74 第57章老张要我骗人家他是老张 五、 我跟张文笙刚认识的时候,他找我劫狱。 我俩之前一块儿做成的最后一件事情,是他教我从匪窝里越狱。 现在他又要我跟他一起,嗯,还是越狱。 这熟悉的味道,令人安心。 我想都没想,就说这个我在行,我可以。 我答得非常干脆,这个张文笙反而不说话了。大概是讶异于我的干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又缓缓开口道:你叫曹士越?你以前在哪里见过我?那时我是一个什么样的我? 我说:当初我在我家见到的你,那时的你,很干净,而且不凶……唔,也并不是不凶啦…… 张文笙很暴躁地打断我道:直接说是哪年!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沉。他嗓子沙哑,音调都不大受控制,忽高忽低,听着就疯疯癫癫的。 我被他按着躲不开,只得用力思索了一下:去年……是民国三年。 他“哦”了一声,态度更凶了:在什么地方? 我抖了抖,道:我家啊……那天我家演白素贞,请白老板的雁鸣社搭的台子。 张文笙低吼道:真笨,问你在哪个城、哪个镇。民国三年,太破了,好像连电灯都不普及。 我望着他,忽然之间,想到一些往事,觉得委屈至极。我别过头去,从鼻子里挤出一句:我家的电灯还是你给装的。 听到这句话,张文笙微微怔住,然后很快恢复了他那副令人畏惧的汹汹态度。他冷冷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是不会认识的。以后我避开民国三年就行了。 他松开我,开始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 他穿的鞋底似乎很沉重,踩在纯白的地板上,声音拖沓连绵,是很大的噪音。 有好几次,我想要凑近前去打量一下,看看他此刻到底是一副什么表情、什么态度。 但我不敢。 他来回走了一阵,扭过头来,对我说道:他们现在怀疑你是真的。 我说:不然我还能是假的? 张文笙道:假的多得很,他们还没遇到过真的。没有古人往未来跑,只有未来人干扰到古代去。他们现在怀疑你是一个真正的古代人。 我听得半懂不懂:你的意思是,我在未来的神仙世界?你的世界? 张文笙摇摇头:这不是我的世界,我们在……现在都在一艘船上,我们脚下这是甲板的一部分,我们被关在船舱。这艘船在古往今来飞驰,我不知道现在我们所在的具体时空及地理坐标。这艘船大家叫它“光轮号”。 我好奇道:这么说我们在海上?是要去瀛洲、蓬莱吗? 张文笙不答我,继续说:我们目前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你是真的,他们对你的态度会起变化。古人肯定没有办法自己穿越时空,一定是他们工作的失误导致你被裹挟穿越到别的时空。他们为了弥补错误,会让你告诉他们原来是什么时间、正在发生什么事,然后好把你恰到好处地送回去。 我心中一喜,忙用力点头道:对,我要回去! 张文笙道:如果你是真的古代人,你又真的认识过一个我……他们来找你时,你要对他们说,我俩是一道来的,必须一道回去。然后别的什么都别说,不要告诉他们具体时间、地点,这一切都让我来告诉他们。你什么都不懂,肯定说错,到时候露出破绽就完蛋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倒不是要思考,实在是对他的这些要求难以理解,消化不良。 我便坐回床上,心里想着,原来我在仙家的船上……若不是梦,我是死了吗?很多小说里都写的,要登仙界,必须先弃了凡蜕,方能抵达海上仙岛。 我都已经身在仙船,将要登仙岛,为什么还要再回到来的地方去,看着我爸把他老张突突好多枪? 我拨弄着那副颇碍事的手铐,嘀咕着问张文笙:我们既然在船上,不想跟他们走的话,为什么不上到甲板面儿上,直接跳船呢? 张文笙本来一张黑脸,听到我这话,居然噗嗤乐了一声。 你会知道的。他对我说道。你先照我说的做,总之,要让他们相信我是你爸爸的……你刚才说我是你爸爸的什么来着? 我小声补充道:副官。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75 张文笙道:好,就说我是你爸副官。 第58章谈肉画饼论从前 六、 自我应允帮忙越狱,这一个张文笙对我的态度就好了很多了。 具体表现在,放饭的时候,帮我端了一次餐盘。 他还特别得意地跟我解释说:戴了这种手铐,没练过的连餐盘都端不起来,汤会全部洒掉。 他这个态度,仿佛帮我端个汤已是极大的恩惠与示好。 当然,汤洒了是很亏的,因为在此地一日只得一餐,有一个面包及一碗浓汤。 面包很硬不怎么好吃,汤又是甜的,味道很奇怪,我吃了一口就放弃了,全部推给张文笙。 他问我:不吃东西有什么力气跑? 问归问,并不客气,他用面包蘸着浓汤,三两口就把我那份也吃干净了。看上去他是很适应这种粗疏的食物了。 这人仿佛是一个经常往来号子的惯犯,在这间莫名其妙的纯白色班房里,他比住旅馆还自在。 我说:这些东西根本不是给人吃的。 听了这话,张文笙笑了。 他低着头,发出清晰的笑声,一时连肩膀都在抖。我认识张文笙这个人以后,从没见此人像这样笑过。固然这也不是什么舒心开怀的笑,他只不过觉得我这人说话有点逗。但是他毕竟是用整个身体在“笑”的,这就很难得。 他笑完了,又沉下脸:你是民国初年的公子哥儿,锦衣玉食惯了,连最基本的生存能力都不具备,出去就得饿死。 我不乐意了:我现在就不饿! 这倒是实话,我醒来到现在,想来也有几个钟头,既没有饿的感觉,也没有想解手更衣的感觉。除了骨节酸痛,我没有什么更鲜明的感觉。我的身体像是被拉扯到四分五裂后复又草草缝合,现在也根本还没有完全合为一体。 张文笙道:你不习惯……你想想爱吃的东西自然就会饿了。 我顿时想起春天的夜里给他送的桂花甜米饼。 我说:有用米粉、桂花蒸的饼,甜的,入口即化…… 这个张文笙当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我认识的实力拒绝了,说他不爱吃饼。眼前这个光听我说了句“入口即化”,他就吞了一大口口水,舌尖微吐,似乎已经感受到了米饼的甜味。 我想了想,换了一样,道:还有翡翠粥,用荷叶汤熬的,把新鲜嫩荷叶洗净切碎了煎出汤汁,那个汁就是翡翠色。加糖煮成香米粥,夏天要吃得清淡,我们吃这个。 张文笙本来蹲在我对面,像野兽一样,伸着脖子去舔手上沾的汤屑解馋,听我说到这里,他连舔的动作都停下来,蹲在地上瞪着我,眼神炯炯,都能放出光来。他看我的样子仿佛连我都吃得下去,我不是我,我就是一碗翡翠粥。 我有点说不下去了,顿了顿道:我忘了你已经吃过双份饭了。 张文笙吞着口水道:是的,我吃饱了,所以不怕听你勾我。你可以继续说,我听听就算了。你说呀,你说。 我便也蹲下来,就着蹲姿向他挪移了几步,我俩头碰头蹲在号子里,赫然即是一双一对一齐蹲窗的好兄弟。我靠着他与他附耳道:但是这些都不是我最爱吃的。 张文笙眼睛更亮:那你最爱吃什么? 我说:盐几压肉。拿五花肉做的,是我老家的下饭菜,我从小吃到大。五花肉炒芥菜干,炒好了不马上吃,要盛起来放在盖碗里压几天,最后蒸一下再吃。肥肉不腻,进嘴很鲜。 张文笙听完,扭过头去,似乎是在衣领上擦了一下嘴角。 我想起他说的“没换衣服”的事儿,的确,他穿的衣服跟我有些不同样,他上身套了一件明亮的橙色外套,领口肩头已很有些污渍,看上去肮脏得很,不像是新的。 我呢就还穿着离开军营时的军装,只是外套没了,留给我一件白的衬衫。这屋里的温度,舒适得好像不存在冷热一样。我昏了睡睡了醒几次,才发现自己丢了件外套,此前都没注意到。 我用胳膊肘戳戳张文笙道:等我们回去了,我让厨子多做几个菜吃。至少蒸碗盐几压肉来吃吃,好不好? 张文笙朝另一边让了让,不耐烦道:等我们出得去,你回去你的,我回去我的,就这么说定了。 我觉得他这人也忒没劲了,本来大家好好地一块儿说点吃饭的事情,他又偏要在这时摆出一副井水拒绝河水的假正经态度。明明是他逗着我说好吃的,弄到最后,又像是我在深深夏夜里,巴巴地给他送吃送喝。 而且还有一样,让我觉得更加沮丧——跟他说完了这几样吃食以后,立竿见影,我的肚子里就开始搅动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哀鸣声。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76 面包和汤还在的时候我没饿,现在我倒是饿了。 张文笙显然也听见了我这肚子饿得直叫,他还要明知故问:我听见你肚子里有声音……你现在饿了? 我不想在他跟前示弱,昂然道:哪有!你听错了! 张文笙道:只可惜此地没有什么桂花甜米饼、翡翠粥、盐几压肉…… 这些菜名在我的耳朵旁边飘过都能让我的胃如刀割,我索性不说话了。 哪知道我不说话,这个房间却突然开始说话了。 真的,闹鬼了一样,这间囚牢自己,陡然发出一声叫喊。 这声音从地面渗出来,从墙壁和天花板上来,难以具体的辨明方向。我听见这一声时,一度有种自己被巨人含在嘴里边、而且他还在说话的惊恐错觉。 那声音是冲我来的,他呼唤我道:少帅! 声音并不熟悉,这个腔调我隐隐觉得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此刻却又难以肯定。 那声音客客气气、妥妥帖帖,对着蜷在号子里的一个我,表功似地开腔:我来接您啦,少帅! 第59章这是古装戏,你们不专业啊 七、 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铺天盖地而来,真的妥帖到骇人。 按照这种气势,我心里想,大约牢房封死了的门都会霍然洞开,然后我被列队接引出去——要么重返人间,眼睛一睁就坐在家中屋里;要么就是长登天宫,马上就有青凤玄女接引,位列仙班了。 正思想着,那门居然真个向一侧滑移而开。我被吓得跳起来想找地方躲,奈何此地除了一个钢铁板床啥都没有。 张文笙道:好好表现,曹——少帅。我们走不走得掉就看你了。 我我我手都开始抖了:他们会干嘛?我要怎么应对? 张文笙低声道:你不需要应对,需要应对的是他们。你人在这里,历史时间流的完整性已经被破坏了,他们要担很大干系。 他没有仔细解释这事,事情发生得很急迫,也没给他什么时间让我搞懂这事。门开着,张文笙在背后推了我一下,我便向那敞开的门走过去。我发现他若无其事,跟在我的身后。 到门口,即能看见若干穿着长袍马褂的青年男子,站在这间囚室的门外。 怎么说呢……衣服大抵是我熟悉的,又偏偏有些不同样,领子不对,袖口又太宽阔。而且这几副脸孔,我基本都不认识。总之看上去非常的奇怪。 这些人看见我,全都打躬作揖,齐声道:我等奉命,迎接少帅。 我揉了揉眼睛,想扭头看张文笙,孰料他在我背后一推:不要停,往前走,当好你的少帅。 我往前走,终于出了这狭间。外面的路径,大抵也是白色、银色,有些天花板蓝色或橙黄色的光。 两边人簇拥上来,替我除了手铐,做出一副请我前行的手势。 地板通道是窄窄的一道,似乎用很多薄板拼成,用力点踩上去会发出空洞的声响。我想,这是栈桥吧?原来我们真是在船上,张文笙没有说谎。 这些奇奇怪怪的人当中,有一个看见张文笙居然跟在我身后,大摇大摆地走出来,立刻伸手去拦。张文笙倒不含糊,遇到麻烦马上抬我上桌:少帅,他们不让属下跟着您。 我的天咧,他的戏委实很足。 他都开口了,我哪能不救场,何况这种调调,我十分擅长。我站住,扭头叉腰,皱起眉头露出黑面:你们都是新来的吧!敢找张副官的不是? 拦着张文笙的人一愣,旁边另一个赶紧把他的手拿下来,与他咬了几句耳朵。那人也顾不上搭台子做戏了,背过身去就开始按着耳朵眼里塞的一个什么东西嘀嘀咕咕。 嘀咕了几句之后,他不住点头,声音略略大了些。我听见他点头道:好,好,明白了,请领导放心,我们懂的,保证完成任务!您放心。 他手一松又垂下来,再回头已是脸上堆笑,冲着张文笙就一嗓子:哎哟明白了!原来是张副官——张副官,今儿这个局呢,只请的咱们少帅。要不然您先回屋里候着,少帅需要您,咱们再来请您过去? 这人一声声张副官叫得齁甜,连我都看得到张文笙的小腿肚子一抽一抖。幸好他撑住了,给我递眼色,让我先别管他,跟着这帮人向前移动。 我又向前走了几步,背后轰然一响,退路被滑门阻隔,刚才走过的一段已经看不到了,那些穿成伴当模样的陌生人,也就此分成了两组。这里简直机关重重。 眼下退不回去,也无法联络张文笙,我只能跟着领路的几个人继续向前走。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77 漫长的银白色栈桥略带几重弯道,这狭窄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也不知走过多远,路过多少扇没有打开过的门,终于,在一侧有一扇颇宽敞的门当中裂开,向两边滑移。他们引我进去,使我看见这间屋。 只见这个房间里的陈设、灯光,与我爸爸的书房且有个五六分的相似,只是陈设几乎全都不对,不对,瓶瓶罐罐、笔墨纸砚没有一件是对的。而且此处没有通电灯,里面还点着火烛,我爸现在读书看报都不爱用明火照亮了。 桌上摊着几份报,日期还是去年,跃入眼帘第一个大标题,是昨日的噩梦返来重新演绎。那分明是——《曹士越去越王山扫他妈的墓》。 我靠!这是想搞啥! 没有张文笙跟着,我这心里一阵的发虚,直觉得自己仿若是误入了盘丝妖精洞的唐三藏,保不齐接下来就会被人切片炸了。 然而面上又不能立时露怯,我硬撑着一口气,抢步走到书桌后,在我爸通常的位置坐下。 想了想,戏做全套,我又抬起双腿,把脚都翘到桌面上,运足中气吼出了一个很有爆发力的字眼儿:茶! 那个微妙有些熟悉的声音,就是在这时又缠上我来。在根本不对的书房里,在根本不认识的一群人环伺下,那声音“对”得蛮不寻常,就似我记忆中曾有过的模样。 那声音平平无奇,稳稳言道:少帅,您的茶来了。 太对了,跟我记得的一样,这一幕不像是戏,像是理所应该,它已经发生过很多很多次了。 我循着记忆,指了指书桌:放下吧,滚出去。 那声音不愠不怒,反而带着一点温文笑意,很平和地答道:是,少帅。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我的妈!我想起来这声音是谁了。我一激动一蹬腿,险些人仰椅翻。 我顾不上好不容易稳住的身体,用我脖子能支撑的最大幅度,扭头去看。 果不其然,就在咫尺间,我在仙家海上,在这艘没有一个角落对劲的船上,看到了一个完全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人。 这才是今天让我觉得最不对劲的事——给我端茶的这个,正是我那个穿越来的秘书沈蔚仁。 第60章吟魄与离魂,相逢已错认 八、 我瞪着沈蔚仁,沈蔚仁垂手而立平平和和地望着我。眼神跟以往一样,甚至还带着一丝应我需要而生的热切和崇拜。 戏是真的好,像模像样,特别正常。 啊呸,他本来就是我的人,至少曾经是。他做他自己有什么扮不了的? 事已至此,跟他摸黑对戏的事情我是干不了了,我索性伸手指着他的脸:你你你,你是沈蔚仁!你为什么也在这? 沈蔚仁脸一僵,随机调用满脸的皮肉,重新揉吧揉吧,还是努力做出配合模样。他可以说是非常敬业了,低头耷眼,小意奉承道:少帅,我……小的伺候您呀…… 我打断他:少什么帅,你就说说!你为什么也在这艘船上! 沈蔚仁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他在原地,显然是跺了一下脚,喃喃道:搞什么搞,历史研究部门下达给我们的信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曹士越曹少帅吗?你爸爸是曹钰嘛,民国三年在徐州就任江苏督军,难道全是错的? 我说:沈蔚仁啊沈蔚仁,你疯了不是?我爸的名字也是你随便叫的?他接委任状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场吗?你说什么是错的? 那沈蔚仁如我记忆中熟悉的那样,站在大平地上,却还是平白趔趄了一下,我眼睁睁看他,整个人身体都歪了一歪。 他哭唧唧地看着我道:首先,我就不叫沈蔚仁啊。我是姓沈没错,但我叫沈昕,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管我叫沈蔚仁? 这个事有点乱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终于连人带椅子睡倒下来,砸在地板上。 地板瞅着似是我爸书房地面上铺的那种空心方砖,人摔下来砸上去亦有回声,但这个回声也是不对头的,听上去,像是空心的铁件相击,有金铁之音。 沈蔚仁——或者叫沈昕的这位,慌忙双手来扶我。我仰在地上,按着他手,忍着背痛,问他: 别忙,你先告诉我,你们是不是能到过去未来?民国三年的徐州,你到底去过没有? 姓沈的这个人,双手抓着我的胳膊,细细打量过我的眼神。忽然,他那种惊疑不定的神色平复了下来:你……曹少帅,您在民国三年的徐州城,遇到的难道真是我? 我说:我也不清楚!是你说那不是你,你叫沈昕,我遇到的人是沈蔚仁!他是我的秘书,是我爸爸指了跟我的。 “沈昕”把我扶了起来,小声道:少帅,其实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会被全景录像记录,包括我们的言语。但这不要紧,您不用担心,有时候,硬盘会损坏嘛,资料缺失几个分卷,也是寻常事。所以,您能跟我谈谈民国时的我吗?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78 我虽听不懂他说的话,却能理会得他的意思。他的表情殷切,已说明一切:他对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感兴趣。他想要听我多说一点。 我忙道:我们那时很要好,你每天都陪伴在我左右,难道你都不知道了吗? 沈昕微笑点头,一副鼓励我有勇气继续说下去的表情。 他这表情其实颇让我有好一阵的不舒服。我心说什么鬼,你杀七营长的账我还没跟你秋后结算呢。不过人在矮檐下,现在所有的门都关着,我并不知道怎样才能离开这个假书房,这时唯一的办法就是说他想听的话。 他不就是想听我说说沈蔚仁吗?我努力回忆着沈蔚仁的作为,几乎想不到多少好事,我本来也没太注意过这个人。又一想,他说过的话我倒是能记得几句,我便努力学舌。 我说:你曾经说,要联合你的弟兄,择我爸不在的时机,扶我做大帅,把徐州城拿下来…… 沈昕双眼发亮,殷切道:这件事做成了没有? 我说:还没有做成,然后我就到这船上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到这里来。 沈昕松开搀扶我的双手,就杵在我的面前,开始搓手:少帅,您来错地方了。这个地方,你们真正的古人就不该来。 我不耐烦道:你以为我想来?关了我,锁了我,你们还放一个恶婆娘打我!你们哪里是天上神仙,你们比土匪还要坏! 说到这里,我想起张文笙的嘱托,意思是如果有机会,要带着他一起走,我赶紧又把他捎带上:你们还把我爸爸的一个副官都掳来了!就是跟我关在一起的那个! 沈昕皱了皱眉头:您那副官的事情我就真的很抱歉了,谁都没想到他会打伤我们部门的人员,直接潜逃。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他的现状目前是对我们“穿越事故危机公关部”保密的,只要求配合其他流程,让您有舒适、安全、贴心,家一样的体会。 我说:啥?我家不长这样的。这不行,你们搞丢了我爸的副官,丢人就得还人! 沈昕道:先别管啥副官,这复原的不像吗?我们好不容易找了张1914年的资料照片。 我说:听不懂你们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叫穿越事故危机公关? 沈昕叹了口气道:简单说就是——本来我们给你打一针洗个脑让你忘记这一段错误的穿越就完事了但是根据去年新立的法条这么操作不合法。 我:……虽然听不懂,但是真麻烦啊。 沈昕又道:现在上头统一要求的处理方法就是,尽可能通过场景复原和角色扮演让你觉得,这段穿越经历,只是自己做了个奇怪的梦。 我:……我没那么傻吧? 沈昕笑而不答。他向后退了半步,向我作了一揖,又似是回到当初我们都还好好在徐州家里的模样。 他说:我经常思考一些问题……比如,人类学会穿越的意义是什么?我日复一日承担这项智障一般的工作,我的将来在哪里?既然能够穿越,为什么要禁止穿越?穿越者穿越历史,到底能做什么?为什么总有人以身犯禁犯险,反反复复尝试非法穿越,他们图的什么?感谢少帅,这些答案,您今天全都告诉了我。 我说:我什么也没说啊?我到底告诉了你什么?你这是一二三四五个问题了,我没有回答过你任何一个问题的啊。 沈昕微笑道:您方才已经告诉过我,您曾在历史的洪流中见过我。 第61章穿越原来不是指哪儿打哪儿 九、 我问沈昕:我们想回家去,你能帮忙? 沈昕道:我就是负责做这件事的,我们部门的职责就是要让您觉得……觉得来到这里的经历只是做了个梦。 这还不容易吗?我把双手一摊:好啊,我现在觉得来到这里就只是我做了个梦。 当着我的面,这个顶着沈蔚仁脸孔的男人又打了个跌。 我摊着双手:这样子不行? 沈昕给我拱了拱手道:这件事我可以安排,只求少帅您千万不要在这船上再乱说话了。 我忙道:把我爸副官还我,我从现在开始,十年不说话都行。 沈昕道:这个我看您办不到——先别赌咒发誓,咱们说正经事:我们有您全部的资料,可您爸爸的副官特别多,有好多都没有记录。您自己后来的副官,好像也没有记录姓名。跟你关在一起的那个人,资料暂时对我们部门保密,您能确定他是您爸爸的副官吗? 我说:我确定而且肯定。他叫…… 沈昕忙掩住我口道:先把他放一放,我在这里,不能与您独处太多时间,一旦转移舱准备好,我就得把您送过去,然后您会被转移到穿越程序核心处理部门,他们会对您现在的状态进行测评。如果测评通过,他们认为您回去也不会对光轮号产生威胁,您就能回家了…… 他说的话我老是只能听个半懂。在我理解,他的意思好像是说,他不能送我回家,要看别的人乐意。我听到这里,就忍不住打断他:你是说,我还有可能回不了家?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79 沈昕扶好椅子,按我坐下,殷殷切切地望着我道:这我做不了主啊。 我喃喃道:如果他们不想放我回去,那我会去哪儿? 我原本还正在想,这艘仙家的船会不会漂去蓬莱、瀛洲?那也可以啊。孰料,沈昕接口道:如果测评通不过,他们认为您已经掌握了穿越的技术。您就哪儿都去不了了。 我说:啊? 沈昕道:如今的法律不允许给人类洗脑,但没有不允许将对人类时间线有威胁的人终身监禁。 考试通不过,您会被判终身监禁,关在遥远的人造小行星上,不允许跟任何人交流,直至正常死亡。 我说那完了,我一辈子没考过试。我爸就没想过让我考学,我识字会算,他就说足够了。 沈昕安慰我道:据我所知,您随身携带的东西里,有一个时空定位器,虽然用过几次,可能不太稳定,但我们还能用它离开。我送您去转移舱时,他们会把您带来的所有东西都还给您,同时观察您的反应。到时候您需要找个机会,把它偷偷交给我,我就能用它带您一起回家了。 他总算说到了一件我熟悉的东西。至少时空定位器我是见过很多次了,也知道这一桩法宝的厉害。既然提到它,我就放心了:它还在吗?我记得上面有数字,写的是九六五九七零,那是什么意思? 沈昕道:那是时空校正参数,就是说你单次性穿越的数值,大约是跨越965至970年。有5年的误差值。没办法,目前的技术也就到此为止,一定会有误差值。也就是,您想去民国三年,就是1914年,也可能一不小心,穿越产生了误差,您就去了1909年,或者去了1919年,总之就在这之间……误差值五年,实际的误差跨度是10年。 这段我算是听懂了,我惊叫道:十年这么多?我爸能给我再找五个妈妈了! 沈昕道:这可没有办法,技术还不够精确嘛。像我们做反穿越的,有些时候要穿越过去抓一个人、或者维护一件事的发生,穿过去还差着好多年呢,一等就是三年又三年。 我想起白老板,于是叹气道:难怪有个穿越的人,他说自己等了我很久。 沈昕微微笑道:敢情这个人就是那个沈蔚仁吗? 我说:不是!我爸爸的身边其实有好多穿越者! 沈昕皱起眉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然而终究没有说。他就在我的跟前,把眼珠子转了两转。 他挪了两步,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少帅,我们行动吧。我会帮你的。 我点点头,站起来,觉得比起终身监禁,横竖应该试一试运气。 这时想想张文笙,竟不知道他在哪里,能不能顺利逃脱……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我说:我们如果先走了,我爸爸的那个副官要怎么办? 沈昕不假思索道:我会安排好,也有人像我帮您一样,会接应上他。 我说:我们是穿越回去?可你说这个法术不准,可能有很多年的错误,万一我们回去了十年前,他回去了十年后,我们还能遇到吗? 沈昕显然已经懒得再答我这些问题了。他的样子有些不耐烦,话说很快,让我不能心安。 他匆匆言道:能,能。这种事,有缘就一定会再见。 第62章为我而去的人和为我而来的人 十、 其实,如果不是一直有人在提醒我,这不是梦、这不是梦,我怎么都会觉得来到这什么光轮号上的几天,根本就是一场梦。 因为这个地方四壁都是晃眼的银色或白色,我才来了没多久,已经感到自己就快要瞎了。等终于被沈昕带到那个所谓的“转移舱”时,我从银白色的窄道,被直接带到一个仿佛银白色宛如白铁箱子一般的方形小房间跟前。 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那就是放在类似小火车栈台的沟槽内的一个铁箱子。两侧都有人把守,穿着同墙壁天花板完全一个色儿的衣服,连天连地,连脸都遮上。 看见我来,他们并不看我,也不移动,像泥塑木雕的白无常一样,就目送我走向白铁箱。 等我走到其中一个跟前,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这人的头突然动了一下。我吓得回头就扑在沈昕的身上:这玩意儿会动! 沈昕把我的双手从肩扒了下来:这玩意儿是人,不用怕。少帅,这里我不能陪您进去,您先进去拿回自己的东西吧。 然后他压低声音又道:记得我们的约定! 我不吭声,勉强拖着步子走到那铁盒子前。那个鬼东西连招呼都不打,又是嘎嘣儿一声,突然就滑开一道门,吓得我又嚎了一声。 沈昕给我打圆场,与左右两个“白无常”道:看看,他这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古人。 我心里毛毛的,又不想跟他们说话,索性一梗脖子一闭眼,一步飞蹿进铁盒子小房间里。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80 内里只得一桌一椅,形制都跟我爸书房里的相似,除此之外,桌上放着我的军服外套,以及一个时空定位器,与一枚怀表。 金色的,坏掉了的,正当中嵌着一枚子弹的怀表。我送给过张文笙的怀表。 说来也没有几日工夫,如今我连自己究竟身在何方都不清楚,往事却已经远隔重山、如梦似幻——我看到这块怀表,才陡然间想到,我特别恨过,又特别相信过的那个“笙哥”,确实已经死了。隔着一层幕帐,在我的眼前,被我爸一枪、一枪、一枪,打死了。 这么多枪,他断无生存的可能。每回我遇险他来救我,他遇难我什么都没做。即使到现在为止,我也想不出到底自己能做什么…… 我伸手摸了摸那块表,把它拿起来捏在手心里,这时突然开始鼻头酸痛,禁不住流下泪来。 这时铁盒子里突然响起咔嚓一声,我抬头看,角落里有个黑乎乎的小东西,闪着一点红光,好像这个光还一闪一闪的。 沈昕见我不做声,光瞪着红光看,他站在铁盒子外面心里焦急,终于忍不住了,对我喊道:少帅!少帅! 两边的“白无常”毫不容情,对他做了个请他离开的手势。我不知道自己眼下做得到底对不对,能不能通过所谓的考试,但既然应允过他、又指望他能帮我先回家,我便是要设法兑现的。 我把坏了的怀表往裤兜里一塞,伸手抓起那个熟悉的晶球。 沈昕已经快要被赶走了,他扭头看着我,依依不舍,又唤了我一声道:少帅! 有个“白无常”的手已经搭上他的肩膀,我一紧张,把定位器脱手丢出,向他扔去。 我喊道:你先接着! 沈昕灵活得很,一抬手便将定位器抓住。我顿时松了一口气……谁知还没等我再同他说上一个半个字,他已经将那东西极快速地拧开,然后用力一按——地动山摇谈不上,这个大铁盒套小铁盒般的奇怪地方,在沈昕消失的瞬间也稳如泰山,连我记忆中会有的那种巨大的裂响也并没有出现。 只是,我自己呢,却还是觉到了震动、耳鸣。当然不是因为沈昕这个混球,不跟我打招呼就自己拿走我带来的定位器穿越啦……是那两个“白无常”,看到沈昕的举动之后,不由分说就把我反剪双手扑倒在地。 我连脑壳都被他俩死死按在地板上,这地板真凉啊,贴着我哭湿了的脸极其难受,我嗷嗷叫着,死命扭动,奈何他们按得真是太紧了,我越挣扎越挣不动,最后只能随他们用几乎能把骨头折断的力道扭着我的胳膊。 我嗷嗷叫着:你们是什么鬼,想要干什么!? 一个“白无常”道:沈主任财务漏洞百出,上面一直盯着他!你说!是不是和他串通好了帮他跑的! 我说:啊?谁是沈主任? “白无常”道:刚才消失的那个人,穿越事故危机公关部的主任沈昕,你是不是之前就认得他?系统从一个小时前标记你们的举动为可疑了! 我喊:冤枉啊!!!! 嗯,我嘛,也不是真觉得自己冤枉。我就是想不出,在“白无常”这种青天大老爷般的审问口气之下,除了喊冤枉我还能说啥。我又不想承认我本来就认识他! “白无常”道:不要以为你的基因断代了,就是真正古人了!留着你所有的呈堂证供去反穿越刑事司法庭上跟审判官说吧! 这句我听懂了!这特么不是仙家地方,这是十八层地狱啊!他们有长得好像我熟人的女鬼,有长得好像我秘书的小鬼,有这种抓人的白无常,然后他们还有判官哪! 这,原来,我也,死了吗? 难怪在这里我见得到张文笙。死了的人,投胎以前,据说都是要在地狱里再见面的。他饮过孟婆汤,所以不认得我。我还差一口汤,所以仍认得他。 两个“白无常”想把我从地上拖起来,他们的手微微一松我尖叫着,又奋力扭动起来:我不要下地狱!我不要见判官!我要回家!我要回家!笙哥救我——笙哥救…… 我一个激灵,想起来张文笙很可能已经投胎去了。也或者,他落在这地狱的某个角落,这会儿我喊也没用,他不会来救我。 我停下来,恶心一阵阵泛上来了,我干呕了两下,整个嗓子都火辣辣的。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差不多就在我完全被拖起来,两个无常厉鬼要跟我一道塞进刚才那个小小的铁箱子时,沿着栈台轨道延伸出去的远处,连续传来巨大的、单调的噪音。 后来我才意识到,那就是有什么急速开进站台时的声音。因为另一个类似的小铁箱,正在快速悬浮而来。一个“白无常”冲到栈台一侧的,敲碎墙壁,试图拉下一个手掣。 他没有成功!那箱子还是冲过来了。两个小铁箱撞在一起,声势惊人,直如厉雷闪电,确然迸出了点点火星。 我和另一个无常鬼,因为箱子门洞开着,所以直接被这一下猛撞甩了出去,摔在栈台上。我原来就在挣扎,他这时更抓不住我,我顾不上摔得发昏,一个劲儿地往前爬去。 那撞过来的新箱子还未有停稳,门就开了。一道橙色的影子飞飙出来,用手里的什么东西,对着正打算抓住我小腿的无常恶鬼,脑后就是一下。 这一下打得好重,我绝对听见响儿了。我勉强抬头,只能看见一节钢管,而且已经打凹了一头。 栈台上拉手掣的另一只“白无常”,这时转身来防。他看见来人,怪叫了一声。 我听得清楚,他喊出的一个名字。 他喊的是:张文笙!?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81 第63章需要向太阳借个火 十一、 张文笙! 在我被折腾得浑浑噩噩的脑袋里,这个名字划过去,就像一道闪电。 在这个仙人或鬼魅横行的世界里,他诚然就是我唯一真正认得的人。 我抬头看他,这人还是邋里邋遢……甚至可以说,比方才我们分开的时候,显得更狼狈了。他的头发与衣服更脏、更乱了,他的面颊上有伤,衣领上还有斑斑血点。 此刻他握着一根钢管,正向着刚刚认出他的那个家伙走来。 那人再没有把我贴地按倒时的气势,尽管连面孔都没有露出来,我还是从他发抖的模样,看出他是彻底怂了。 张文笙!你不是已经被关起来了吗?——他发出十足的哀鸣。 张文笙提着钢管逼近他,眼睛都笑得细了,胡子拉碴的脸上露出我熟悉的欠打的笑容。 对啊,他说,我不是已经被关起来了吗? 哎呀,以前看到他这副脸,我是真的会很想要打他,但是此时此地,他又露出这张脸,我简直想给他鼓掌! 那“白无常”,还是不甘示弱,这时就摆了一个格斗的拳架,虚晃了两招,向张文笙冲将过去。 他虚晃招数的这个过程里,我已经爬起来盘腿坐好。果不其然,我才围观了不到一秒,张文笙就一钢管砸在他的脑壳上,结束了这场搏斗。 我冲他抱了抱拳道说:你干架怎么总是这么快呢?我想偷个师都不成。 张文笙扔了钢管,直冲我来,也不跟我说话,竟像抱个毛孩子一样,双手抄在我腋下,硬生生箍着我把我给拖起来了。 我听见他恨恨地嘟囔了一句:我就不该回头来,还要带上你这个累赘! 他逃脱的事情,毫无悬念。他神通广大,我早该知道我俩分开后,他就一定能脱身。 至于打了多少个人才脱身,他也不愿意讲,只是在把人打倒后,三言两语,与我匆匆说,本来已经进了什么监控室,找好了出去的路,谁知心下不安,多看了一眼监控器,发现我被沈昕坑了,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冒个险拉我一把。 他说完这番话,看着我的眼神,似乎是十分地不满意我。这个表情我更熟悉啊!看到就觉得我熟悉的张副官又回来了,这才对嘛,事情要妥。 我揪着他的橘子色衣裳,自觉非常奉承地凑上前讲:笙哥,什么叫监控器? 张文笙眉头皱得死紧,嘴角抽搐了两下,然鹅还算心平气和地回答我道:就是乾坤镜,功效跟千里眼顺风耳差不多。懂? 我点头道:不愧是笙哥,一说我就懂了! 张文笙深吸了一口气,我以为他还要说什么,赶紧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谁知他吸完气吐完气再没有下文,只默默把两个“白无常”的衣服解开,剥了下来。 这层“无常鬼皮”里面藏的却也是两个普通人,各自头上都有刚被砸的淤肿,身上穿着,跟自称樱子家姐的茱莉亚一般无二。 张文笙扔给我一件:穿上这个,跟我走。 我并不怀疑他,而且他语气笃定,我甚安心。于是一边套鬼皮,一边问他:笙哥,我们到底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下? 张文笙不耐烦道:说过了,在船上。 我把鬼皮拉过胸口,因为嫌大,往里面又跳了两跳。想想不放心,我又问他:我们都还没有死吧? 张文笙瞥了我一眼,大约是我的表情过于正经,惹得他喷了声笑。 还没,可能快了。他笑道。 他走过来,帮我把鬼皮穿好,动作娴熟,给我感觉是常办这件事的一般。我看他把两个昏倒的人拖到墙边,也在墙上敲了敲,打开一扇门,就把他俩像扔垃圾一样塞进去了。 我本来想问这两个死没死呢?想一想似乎还看到在喘气,索性就不问了。 正在踟蹰时,张文笙过来拉住我的胳膊,说:走。 他拽着我进了刚才撞过来的铁盒子,拉出内侧墙壁上一个手掣,拧了一下,把门关上。 我问:我们要回家了吗? 张文笙道:你太笨,把好好一个定位器给了别人。现在我们哪里都去不了,可能还会被抓回去坐牢。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82 我委屈道:他说他要先送我回家,我才给他的。 张文笙摇了摇头,轻声道:有家的人就是不一样,你就老是想着回家。 我辩白道:我想的是带你一起回家!我跟沈秘书也是这么说的! 张文笙握着那个突出的手掣,恶狠狠道:回什么家,我们先下船! 他猛拽这个东西,铁盒子发出吱嘎一声,突然连个招呼就不打,就开始往它来时的方向重又启动飞走,急冲而去。 它动起来的时候,我没有防备,一屁股蹲儿就摔地下了。 十二、 从盒子里出来时,我晕得几次三番想吐,张文笙老是隔着鬼皮掐我的虎口,不给我吐。 他说:这衣服是全封闭的,吐只会吐在衣服里你自个儿身上,你不是自找麻烦吗?咽下去。 我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咽下去了…… 原来这个叫做“转移舱”的盒子,跟火车是差不多的玩意儿,就是顺着轨道,把人很快地送到其他地方去。区别是,火车只能在平地上走,这个东西还能爬上爬下转着圈走,它的这条轨道简直都能拧成麻花绳儿了!转着圈下降时,速度又快,我又来不及抓住什么东西,真是差点弄死我。 等此物到站停稳,张文笙扶我起来,我只觉自己的两条腿,也同样能够拧成麻花绳儿了,耳朵里忽远忽近,还是能听到它移动时候的噪音。 他老张还要与我穷开心,在我耳边吼道:曹士越!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吗? 我抱着他的脖子拼命站稳,喃喃答道:这个梦发得我累死了……这真是个大噩梦…… 出了那铁盒子,漫天漫地黑茫茫,鼻间嗅到的都是铁锈味。他扶着我,拖着我,在仿佛铁板一块的栈桥上摸黑前行。 也不是完全没有光,依稀有一点光源,在桥的一侧栏杆下方,缓缓地、温柔地,漫溢上来。 我说:下面有什么呀? 张文笙道:你自己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我还不能行动自如,他嘴上虽这么说着,已经费了些力气,把我挪到那一侧的栏杆边。我抱住栏杆,往下眺望,一瞬间便被眼前的东西慑住了。 原来在这道栈桥的下方,是浓黑色的一口深井。那如混沌深渊一样,其深若有千里,根本不知究竟多远才探得到底。 在我站立的地方看下去,只能看到它的深处,好像有一颗太阳。 那就是太阳。 它的模样,就像所有自有人写诗作歌开始,诗歌里描写的太阳。是金乌染着绛火、是金轮飞旋耀光。 它在我脚下的井底燃烧着,被禁锢匿藏在这不知名的深渊里,不知道已经有多久了……它的火舌舔着漆黑的井壁,无声地起伏跃动,只看了一瞬间,就让我觉得,它赫然是独立于万物外,兀自活着的。 看到这个太阳,我便想起几年前有日食,仆人喊了一嗓子,我们全都跑到院子里去看,只瞥得一眼,就被我爸拽回去了。 我还记得爸爸说:你不要眼睛了?人一直盯着太阳看,眼睛会烧坏,你会瞎掉的! 我忽然意识到下面这是太阳之后,慌忙挪开了自己的视线,并且伸手捂住我的双眼。这已经晚了,它留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光斑,即便我闭上眼睛这光斑都还在近前。 我叫嚷道:为什么这下面藏了一个太阳! 张文笙道:这不是太阳,这是时间矩阵。它是纯能量体,当然,这么说来的话跟太阳也一样。 它的能量非常大,所有的穿越者,都是得到它的一部分能量实现穿越的。 我说:那它是你们穿越者的太阳? 张文笙想了想,拍拍我的肩膀:就算是吧。它本质就是个虫洞……是个四通八达的仙境大桥,里面能解析出很多纯能量形式的信息。一千多年前它突然出现在华夏大地上,过了一千年后,人们通过研究它,逐渐掌握了穿越时空的能力……曹士越,其实你说的没错,它是所有穿越者的太阳。 我说:它灵不灵啊? 张文笙道:当然灵,拿你们古人的话说,用得好能逆天改命! 他既然这么说,我就咕咚给这井底的“太阳”跪下了。我跪在栈桥上,给下面那玩意儿磕了个响头。张文笙来不及抓我,只能由着我磕头。我一边磕头一边对“太阳”许愿道:别的不用改了,但愿我回到家,笙哥没有事,七营长也没有事,大家都不用死。 我们在这里耽误久了,张文笙怕有人追来,心里焦急,勉强等我磕完头,就把我拎了起来捋直了脊背,用训诫的口气对我说道:你冲它磕头没用,它又听不懂。万事磕头都没有用,还是要靠自己! 我问他:靠自己能改命吗? 张文笙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能!但需要与太阳借个火。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83 第64章断桥无有桥,修罗作道场 十三、 我们沿着栈桥走,从方位来看,仍是一路往下,一步步地离这名曰“时间矩阵”的光球越来越近。 就这样走了约摸有几里的路,四通八达的栈桥也就到了尽头,迎面拦路的是一堵巨大而厚重的铁墙。 这墙是非常高的,往上根本看不到顶。而且它并不光滑,能看得出是许多厚铁片拼凑而成,在我们站立的角度,就能看到许多铆钉,将规整的部件连缀起来。 在墙的另一侧,传来排山倒海一般的轰鸣。我们像站在海边的悬崖上,由这堵人造的高墙隔开了巨浪。 仿佛只要越过这墙,小小的我们就会被大浪扑顶,粉身碎骨。 张文笙只示意我跟着他继续往前走。我们在墙下走,随着移动,只觉得脚下的震动愈发剧烈。 我试着去触摸那铁幕般的高墙,张文笙忙拽开我的手:它可不是绝缘的! 我从他的声势上理会得危险,于是也不再去尝试了。就这样一刻不停地走,也不多时,我们来到墙边的一处圆形广场,当中一个垂直上下的空洞,通道仅供一人通过,内有长梯。 我看到这通道,一时间想到,这下面一定有人! 如若不需要人下去,当然就不需要在此地置一个通道了。而且铁墙之后,大浪轰鸣,在这么个地方有一个垂直的洞,怎么想都是通往墙后。 我双手都指着那个通道,因为噪声过大,不得不用喊来交流——我对张文笙喊道:这下面会有人! 张文笙也拿双手指着同一个洞,吩咐我道:我先下去,你跟住!看不看得到东西,都不许停,也不许松手! 我拼命摇头:我不下去! 张文笙冲我喊道:也可以啊!那我自己下去啦!曹士越,我们再见啦! 他说到做到,真的往下面钻。我好没奈何,只能跟着他一道进了深洞。 洞里也不是漆黑一片,通道里隐隐有光,又不很明亮,让人不安。梯子又很陡,顺着爬时,才知我的腿也不算够长。其实往下并没有多远,就踏到了实地。 底部如井,眼前有三四条通道,抬头各自有字,只尽是些洋文,是我不认识的。 这里正像在巨浪的腹中,涛声依旧,不过是蒙蒙地,有些辽远感觉。像如隔了重山。 我正在估量,想知道我们到底是离“太阳”近了,还是更远了。正胡乱想着,张文笙一把拖住我,走进左起第二条通道。 说来也奇,那处本来是一片漆黑,我们走进去,它就大明大敞地亮起了灯,灰色的墙壁被灯照着,连粗糙表面上因为硬物摩擦留下的印痕都看得清。 这时张文笙仍是拉着我的胳膊,手隔着“鬼皮”捏在我的腕子上。 我说:笙哥,要是你现在甩开手,我就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刚才的路我完全记不住。 张文笙回过头瞅了我一眼。他的脸藏在“鬼面具”里,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但我听得到他发笑的声音。周遭太吵,他笑这个声音在幕天席地的轰鸣的间隙当中飘飘渺渺。 我听见他夹在笑声中的抱怨:我现在正打算甩开手! 但这当然是玩笑。他的五指分明着了力道,握我手腕握得更紧了。 我放下心来,对他喊道:你不会! 张文笙笑道:这可说不定…… 这时他拖着我,往前走了已有百余步,通道很单调,光线平静,天花板上压下来规律的轰鸣,是十分的吵。就在这样的境况下,张文笙像被尖锐的东西扎到了手,身体都突然一抖。 他何止是松开我手,他把我整个人都向后猛地一推一甩。我没站住,一个屁股墩儿坐地。 才要爬起来,就看见张文笙冲向前去,双臂交错,分明是硬接住了砸下来的什么东西。 我听他嘶叫了一声。听得出来,那是呼痛的叫声。 噪声太大,我听不清更远的动静,也看不见黑暗中到底出现了什么。我只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边爬边跑边向前。 我冲到前边,看见张文笙趴倒在地上,左臂抽筋一样地抖,可见刚刚挨了很重的击打。我还想要往前探去,被他一抬手拽住衣服。 当心!他吼道,黑地里藏着个人,专搞偷袭!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84 我对他说:你不用担心,我们都不动,他总得上亮的地儿里来! 说着我张开双手,站在他身前,对着前边仿佛无垠的黑暗窄道,吼了一嗓门。 我吼道:滚出来!你是人是鬼! 黑暗里传来轻轻的一声笑,笑声的音尾微微上扬,竟然颇婉转。 那黑暗里的偷袭者,也不潜藏,大大方方,就回答我道:整艘船上都在拉警报,你们两个在逃犯,是不是以为披上一层皮就没人认识了?来得正好,抓到你们,将功补过,我也不用再在引擎室里苦熬。 我的妈诶,这把靓嗓,甜润委婉,带一点昆腔的底子,一听就令人难忘。所以嘛,他这副好嗓,我虽只曾一听,也未有忘。 此刻我本来是,张着双臂,以身作饵,权打算替张文笙诱出黑地里埋伏着的那个人,好让他有机会一招制敌。听罢那人的声音,我连手臂都索性放下了。 不但把手放下了,我连蒙头蒙脸的面罩都摘拂下来,露了俺的真面。 我用放下的手,摆在一起拍了两下掌心,对黑地里的人儿招呼道:贞娘,贞贞,难道又是你吗? 不知是我太大声触着了关隘,还是有人摸动机括打开了灯盏,总之,通道骤亮,一霎时就冲杀了黑暗。我看见一道魁伟宽阔的影子,风一样地扑来,暖玉温香,投怀送抱——啊不,其实是,掐住了我的颔下三指、七寸命门。 直如提一只烧鹅仔,把我两脚拔离地面,悬空提了起来。 上次他见我,只不过想抽我耳光。这一次,他直接掐到我气短,想让我从这鬼鬼神神的怪船之上,再登一步,奔赴蓬莱,直上天堂。 他真狠心,是想要我的命。 他么,当然是雁鸣社唱白素贞的白老板。我还依稀记得,穿越来此之前,听过他的大名,好像是叫啥白振康。 第65章教天下负心人吃我一剑 十四、 我何尝没有想过在细雨斜风中再见白老板?戏文里都是这么唱的,“西子湖依旧是当时模样”…… 也想过他跑过来,咬碎银牙扇我一巴掌,这又不是没有过,我是很有经验了。更何况上一次也没有打中,我的经验便是他不会打得中。 有张文笙在旁边,就凭他岂能打得中我嘛。 千算万算,没算到他直接掐我脖子,把我人都拎将起来。我这条脖子,差点直接被他的大手给捏折了。 突生此变,张文笙从地上弹起来,去抓白老板的手。我们身上“鬼皮”面具遮挡视线,肉搏时看不见左右,也不方便回头,是很大的缺陷。白老板挥开他,他就没有瞅见,我虽然有瞅见,已经上不来气自顾不暇。 一阵窒息当中,我听见一声闷响。原本以为是张文笙被砸在了地上,等我缓过气来,目能视物时,才发现被扔在地上的根本是我自己。 当然了,张文笙也遭他摔了,只是摔得更远。我俩就是,各自躺着,各自发懵。 我蜷缩起来,只觉咽喉疼痛,用力吸一气,起码咳七八声。这时白老板又向我逼近来,我就再也不敢出声说话了。他走到我跟前,附身看时,眼睛瞪得像铜铃,一顶小帽压着乱糟糟的头发,不知多久没洗了,露出来的部分长到能遮住眼,看去灰扑扑的,全都打了绺儿。 他向我附身下来,衣服上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呛了我一鼻子。我瞪着他——我是第一次看见一个站得这么近的人,身上穿着如此破旧的衣裳,整件衣服乍看不见针脚、缝隙,跟我们身上的鬼皮且有几分相似,只是厚重得多,又真的很脏。 他动一动,我见他两边的衣肘全都磨破了,一时还是压不住嘴,开口问他:你……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他生得高大,这时看我,真正是折腰低头才能看见。因为魁梧,我完全被他一人的影子笼罩在黑暗里面,眼睛对住他一双大眼,我受了惊吓,口不择言。我结结巴巴道:从前见你,虽不纤美,至少干净。今天是怎么…… 他作势又要掐我,我抱着自己的脖子脑袋,缩成了一团,口中直叫:笙哥!救我啊! 白老板的双手在离我脸颊一寸之处停了下来:曹士越你,在我面前,叫的哪个? 他的口气太凶了,我顿时嚇得叫也不敢叫了。 不过这一迟滞之间,张文笙已经缓过一口气,他一骨碌爬起,伸手在颈上一拽,直接撕掉了面上的白鬼皮,此时便虚握着双拳,觑着空子下脚,往这边疾走。 白老板扭头看见是他,出乎我意料,他的面色一白,张口又是一声长啸,整个人咚咚咚地踏着地,就向姓张的奔去。 我感到地震时,两人已凑在一处,快要交上手了。我听见白老板呼喝道:张文笙,你坑得我好苦,害我命悬一线,流落在风雨间,受尽了颠连! 他真是个妙人。脏都脏成这样了,一开口还是很专业的,词好句子好,开嗓念白抑扬顿挫,戏特别好。 我这时人虽还蜷着,已忍不住又要给他鼓掌。因怕把他立刻就引回来弄我,只是轻轻浅浅,拿手指尖对碰,少少鼓了两下。 免不了要口头上客气一下,称赞称赞他。我赞道:悔当初没听你唱全场——白老板拳头都要磕在张文笙的头顶上了,这时仗着艺高还能分神,一扭脸戟指向着我一戳喝道:你个祸根!我弄死他就来捏你!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85 然鹅吧,高手过招,岂容他分一份小神?张文笙等的就是他这一扭头——恰就在白老板扭头又扭回去的当口,他一脚踏在狭道一侧的墙壁上,整个人借力跃起,飞快地在墙上横踏数步,一个翻身,竟然直接跳上了白老板的肩头。 他骑在白老板肩上,双腿绞住白老板的脖颈,狠狠一收。白老板也是练过的,虽然刚猛笨重,倒不至于直接窒息摔倒。他是慢慢跪地,再慢慢伏低了身子……最后结果倒是跟摔倒差不多的,他被绞得翻了白眼,就地扭动挣扎——这时气息不顺,意识朦胧,他的手脚都松散开,像将要溺水似的,在空气中划来划去。在我看来,他这也已经只是胡乱地挣扎罢了。 我喊张文笙,叫他不要把人勒死了。他过分紧张,竟然听不见声音似的,依旧保持着绞杀人的那个动作。我只得亲自站起来跑过去,抱住他老张的肩膀,一阵揉搓。 他确是遇见强敌,绷得过紧,我搓了他好一阵,他才松放开来。 乃是就势往我的身上一瘫,干脆把我当做个褥垫,压在身体下面。 他就这样,摊手摊脚,呈一个“大”字形状,就压着我,一道躺在这通道内。 接下来有几分钟,我们三个除却喘气都不再出声。不知道为什么,那狭窄小道中所有的灯光,全都啪嚓一下,彻底熄灭。 黑暗噬人,随心所欲,连声招呼都没打。 第66章他可是个通缉犯啊 十五、 心平气和地躺了一会儿以后,每个人的气都喘顺了,终于决定还是君子动口不动手。 动手嘛是白老板先动的手,开口也是他开的口。 白老板躺在地上喘,忽然开口说:走道这个灯,是动态感应灯。大家都不动,自然就不亮了。 你们俩起来蹦一蹦舞一舞,先把灯搞亮。 我被张文笙压着,自觉很难拔根儿,这边厢还没来得及开口,张文笙已经开始怼他了:你怎么不自己蹦起来跳舞啊?再说了,动态感应灯有这么不敏感的吗?持光时间也太短了吧,哄谁呢大锤子? 我真是特别想笑,这时无非也是身上有人,压得气短,一挤出笑就呛至咳嗽,始终没有办法畅快发笑。 白老板道:这是动力引擎室,通道里通常都没有人……那句老话没听过吗?建造光轮号的每一个螺丝钉,都是出价最低的承包商提供的。引擎检修通道里的灯当然也一样,感应最差、持光最短的,全装在我这里了。 张文笙挣扎了几次方才坐了起来,又扶我起来。我原以为他会丢下白老板,拉我赶紧走掉算了,谁知这人倒还算有良心,拖完我又去拖他。 他摇摇晃晃,走到姓白的面前,绕着他打量了一番,大约觉得斯人无恙,遂指着他的脸恶形恶状道:我俩素昧平生——白老板躺着,反过来一指他: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然后他又远远地一指我:那家伙更没有资格说。 张文笙转头望着我。这个时候,他的手倒还是指着白老板的:他什么意思?你们认识?你不是说你是什么曹大帅的儿子? 我说对啊。 白老板躺着,非常诚实地给我找了个补,道:他呀,确实是曹钰那个老王八蛋的儿子,他叫小王八蛋…… 张文笙问:曹士越? 我拼命点头,白老板也点了点头。他是捏着气、尖着嗓、意不平、气不顺,自顾自接着言道: 没错,他叫小王八蛋曹士越。 张文笙说:是曹士越就行了,是不是王八的蛋以后再说。 他一俯身扭住白老板的胳膊,别着他的手筋,把这个人用一种很难受的姿势,从地上拉起坐直喽。 白老板被他扭得太痛,嗷嗷直叫:我跟你无冤无仇,一次次地害我,到底为的什么? 张文笙道:我还有哪次害过你? 白老板叫道:若不是你害我办砸了事,我能被凌局长发配到引擎室里来“烧锅炉”吗? 张文笙想了想道:还没做过,我记得了,下次有机会害你,我便害你,补完这些因果。 白老板的五官像要被他气到融化似的,几乎全都挪了些位置。他还有一只手自由,这会子却也不敢往张文笙的手边送,他坐着呻吟,蹬了蹬两脚,头一扭还是冲着我叫唤:曹士越,小王八蛋,你让他松手,我不去告密! 我问张文笙:他会不会去告密? 张文笙道:不一定! 我又问白老板:你会不会去告密?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86 白老板道:我告不告密有什么差别?这船上到处都是监控设备!要是他马上松手,我带你们到监控盲区去,给你们沏杯茶好不好?我在这里工作,当然知道怎么躲监控偷懒,你们就相信我一回好不好? 我想起他自称是“烧锅炉”的,热水想必是真有。自从离了牢房,我们走了这么久,确实滴水不曾沾牙。他不提也罢,一提我想起这茬了,端的是口干舌燥、精疲力竭。 我便也摇摇晃晃,走了过去,拽一拽张文笙的衣角:笙哥,我想喝茶。 张文笙叹了口气,把手松开,立在一旁道:“烧锅炉”的!你听着,他要茶,我还要面包、要奶油蘑菇汤。拿不出来,我马上把你的头拧下来,挂在顶灯上。 说完,他可能觉得光口头威胁还不够可怖,又抬起双手,隔空比了比白老板的头颅大小,加码要挟道:你记好,我可是通缉犯! 白老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嘀咕道:得意什么,你还要当千八百年的通缉犯…… 我虽不甚懂,也知这绝不是啥好话。偷眼瞥张文笙时,又觉得他不在意,于是我也就不去在意了。 原来引擎室里是没有锅炉的。“烧锅炉”只是一个笼统的说法,意思是,在引擎室日常维护保养动力设备。 白老板一边向我们解释这个,一边真的端出了热茶、热汤和面包。 他值班睡觉的地方和工作间仅有一墙之隔,墙薄得可以不计,内里就是控制所谓“动力引擎”的许多黑色长匣子,全都一个个、一排排,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宏阔的敞间里,仿佛数百具阴森森的大棺材,上面又有各种粗细软管接入,有红绿黄蓝的小灯次第闪烁。 声音很大,轰隆轰隆的,隔着几乎不存在的墙听,仍似耳边一刻不停在打雷。听得久了,正常人都要疯掉。 我在这滚滚雷声中,隐约听见白老板与张文笙说话,他说这内里的“棺材铺”,足有“五千多平方米”…… 我插嘴道:你怎么住在坟地里,你就跟这些棺材睡一起? 他看上去好气,根本不答我。 眼下只得我们两个活人在此叨扰,顺便分享他的食物,是久不曾见的娇客。他没来由,忽地也多了些软意柔情,甚至拿了条毯子给我披着,同我说:这里不通风不供暖也没有恒温设备,还是挺冷的。 张文笙还是拿面包沾汤,往嘴里塞。算是客气,他分了我一块,示意我好歹吃一些。我一小口一小口咬着面包,感觉它淡而无味,又不好意思拒绝。 正干嚼着,顺便听白老板断断续续与张文笙说他自己的事。 他显然不会尽述,只是要拉个讲道理的人听听他过得有多苦。我听见他嘀嘀咕咕,说自己从小就会唱戏,跟着大人咿咿呀呀学戏。 他说他读完书,就被荐到凌局长办公室做文职。才做了三天,遇到一场文艺汇演…… 这人说到这里,悲从中来,泪眼婆娑诉道:我业余水平而已,唱了一段,他们办公室老人抱团排挤新人,才来就想把我弄走。有人跟局长说,1900段缺个干卧底的……新来的小伙子有特长。苍天也,有特长是我的错吗?我像是能勾脸上台正儿八经演戏的人吗? 张文笙默默啃着面包,象征性地摇了摇头。 我在一旁吧唧吧唧叫着面包,一时兴起,插了句嘴。我说:贞贞,你这个情况,万古同悲,好有一比。 白老板忿忿然瞪了我一眼,还是问的张文笙。 他问:等会儿我能把这个小王八蛋直接从空气间扔出去为民除害吗?反正天知地知,只有你知我知,在这儿干了他,直接闭环得了。 张文笙咬着面包,还是摇着头,只是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添了那么一丁点儿的笑意。这笑意没什么用,他的容色依旧颓败愁苦。 他笑了笑,看向我,突然开口:你刚刚想打什么比方? 我说:也不是打比方,戏文我也常听,即便不会唱,也会颂。我们三个,与棺材为伴,真正是戏台上唱的那种,余年值乱离、歧路遭穷败、风流被雨打、狼狈似乞丐。 张文笙停下咀嚼的动作,低头思忖了几秒钟,又抬头望着白老板:有这个戏吗?是这样唱?你会不会唱? 白老板怒道:没有!词都不对,东拼西凑,你叫他唱,我不会唱。 张文笙颔首道:没有就罢了。若有,我蛮想听的。 白老板道:若有我也不做这种无谓的表演了。老子现在是光荣的“锅炉工”! 张文笙笑道:说的什么话。你能唱,我想听,他也想听,你就随便来一段呗。反正这里也没人——反正你要是不听话,我随时还是会打死你的。你可搞搞清楚,我是个通缉犯啊。 第67章盒子与桃与光轮号 十六、 张文笙吃饱了就睡。 他自云疲累已极,需要养精蓄锐,对我说了句:你先望风,等下我起来换你睡。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87 估计他就是说说而已,这边厢说完,他一头扎在白老板值班用的那张脏兮兮的单人床上,后脑刚刚挨着枕头,人就松放下来,几秒钟后就睡踏实了。 白老板同我坐在一边,望着他发愁。白老板对我抱怨道:你看看他,他居然真的抢床睡啊!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 我说:我们之前在牢房,牢房里没有床,只有个铁箱可以躺。也没有枕头,躺下来硬得很,背痛头硌得疼。 白老板对我做了个“嘘”的手势,拉我往竖满黑色“棺材”的大房间里走。我原是有点怕的,但他执意拽我走,显然是不笙“相居一室”。 张文笙睡了,他又那么高大,我没有人帮衬,硬拗必然拗不过他。就勉强保持住笑容,踮着脚同他一道走远了些,在一排“棺材”后站定。 白老板才刚一站下,就把我往一具棺材上攘了一把,口中道:真是冤孽,好好当你的少帅便了,你倒能耐了,经都抄不好,还学人家穿越! 我的后背在棺材板儿上弹了一下,我愣了,问他:我是真的穿越了吗?这就是穿越? 白老板怒叱道:废你的话!这儿就咱们仨,你是穿越哒,他是穿越哒。我,我是穿越回来哒。 我“噢啊”了一声,点了点头,道:我还是弄不懂。 白老板又攘了我一把:不懂你乱点什么头! 这一下他力气有点大,推得我胸口有点小疼,我便西子捧心状略略弓身,呻吟道:我不懂为什么你认识我、我认识你,他却不认得你?你认得他,我认得他,他却不认识我也不认识你…… 白老板叹了口气道:穿越穿的是时间。你把某一年当做一个独立的盒子来看,100年就是100个不同的盒子。我们初相见在民国三年,我就好比是民国三年这个盒子里放的一个苹果…… 听了他这个比方,我忙插言道:你们扮小旦的,讲究脸似桃腮、鬓若堆鸦,不要苹果了,还是放一个桃儿吧。 这下轮到白老板西子捧心状附身弯腰了,即便这样,他看着还是很魁梧雄壮。他就那么雄壮地窝着身子,在我对面唉声叹气:行。我就好比是你们民国三年这个盒子里的一个桃,穿越定位器打开后,会把我直接从民国三年的盒子里捞出来,倒到另外一个盒子里去。如果定位的是民国四年,就在民国四年的盒子里,如果定位是今天,我就站在你跟前。 我想了想道:哦!张文笙直接把你倒到“今天”这个盒子里了。 白老板道:非也非也!他只是信手把我随便扔了一个盒子,我有办法紧急求救,又被凌局长搭救回今天这个盒子。但是无论我经过多少个盒子,我自己身上的时钟不会停,我的年岁会一直增长,它不受我跳盒子这件事影响。从我被扔出民国三年的盒子到今天,对我来说,已经过了三年了。我不是那年的白素贞了,曹士越,你看看我这不死不活的样子,我被处分下放到引擎室已经捱了整整三年了!你能听懂吗!你能懂我的辛苦吗?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个“盒子”,而我们的周围,诚然正竖立着许多许多阴森森的长“盒子”。 一时间,我对“盒子”都产生了一种粘稠阴暗的恐惧,明明自己还站在安全的地方脚踏实地,因被“盒子”们环伺,仍是心中发毛,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我喃喃道:我以为你才走了一年,原来已经是三年了?嗯……这都是盒子的错? 白老板听见我说了关于具体时间的事,立刻伸手来按我的嘴:不要告诉我太多你的事,我不想知道。 我想起樱子曾对我说过的,原装的古人提到有穿越者不是好事!她建议过我,要我见到穿越者,最好见一个杀一个。 我便问白老板:你是怕我把你杀了?曾有一个穿越者对我说,穿越者破坏历史的完整性并不是好事,要我见到穿越者就直接杀掉。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动手的。 白老板足下一跌,道:我怕你?唉——算了算了,曹士越,不是我不教你,是你们古人很难弄懂这些的。让古人杀穿越者这种话,可能只有极端历史保护主义组织的人才说得出来,这帮人很神经病的,本身是非法穿越者,却自以为特别正义,会跑去时空中“纠错”,到处乱杀人,非要把历史全弄成她们读的史书上的样子,有一点不同的变化就严格修改,宁枉勿纵。 我赶紧又点头:对对对,我遇到过,就是那样子的,她特别凶啊!一个劲儿地逼我杀人…… 白老板又叹了口气:看来我走后又发生了好多事……曹士越,你不觉得奇怪吗?你爸爸的身边有好多穿越者…… 是的,我曾经觉得这个事儿很奇怪,我曾一直觉得这个事情很奇怪。 然而最后,我清清楚楚听到过,张文笙说,我的爸爸居然也是个穿越者。 没有我爸哪儿来的我?如果他是穿越来的,我算是哪里来的呢? 我干咳了一声,没有接白老板的话头。我说:笙哥睡醒了我们就想办法下船,今次不会多给你找麻烦。 白老板听到我的话,竟没有丝毫的放松之意,相反的,他又一次弯下腰来,捂着心口,面露苦笑。他猛喘了两下,喉咙里咯咯作响,好不容易才顺过了这口气。 我看他一拳砸在一面棺材板儿上,回收了人意料的空空洞洞的一声响。 我很诧异:怎么,连我这话也说得不对么?我只是想下你们的贼船,早点回家去。 白老板道:下船?这船是你想下就能下的? 他突然发了狠似的,一把揪住我的衬衫衣领,半拖半拎,把我搬到房间的一侧墙壁边。 我看见他在墙上摸到一个表面平整无奇的机关,把整个手掌都贴合上去,按下。 这一整面的墙壁都开始起了变化,就仿佛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抚触了鲲鹏的羽毛,拨动、翻转了坚硬的龙鳞。 墙壁忽然散作无数小片,就在我的眼前消失。 我看见大朵浮云,就在眼前,与我平齐,是一样的高度。 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_分节阅读_88 我看向脚下的地面,它也正在散落消失。 我们不在大海上。我们站在虚空中。 此时此刻,我们的头顶脚下,四方八面,尽是苍穹。 第68章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十七、 我想,张文笙应该是被我的叫声惊醒的。但他不肯承认,非说自己一直都醒着,只是装睡,以便暗中观察白老板和我。 他说暗中观察就暗中观察吧。我叫得脑壳都疼,懒得跟他争辩。 他匆匆赶来时,我连站都站不住,蹲在仿佛根本不存在的“地板”上,闭着眼睛一直叫,叫得力气都快用尽了。 他老张走过来,二话不说,一巴掌拍在我背上,硬把我的叫声给拍停下了。 他问我:你叫什么? 我闭着眼睛对着他声音的方向哭喊:笙哥!笙哥!我要掉到地了!我我我,我摔死了! 张文笙又扇了我一巴掌,叫我睁眼,我就是不肯。接着我听见他在我身旁,似乎是跟白老板争执了几句。我叫得耳鸣心慌,他们说了什么却也听不清。 正在浑身发抖之际,忽然感觉到身后抄来一双手臂,在我的胸前交叉,把我拖将起来,勉强站立。 张文笙在我身后,用很凶地声音对着我吼。他吼道:睁眼! 他的声音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被它所摄,像中了邪一样,终于还是睁开了眼。 周遭没有什么变化,我们还是站在虚空里。云不是我躺在家中院内,看到过的样子,它在脚下形成了浑厚的白色海洋。 完全看不穿云下是什么,周边高一些的地方,则只有零星的云丝,飘渺如雾。再往上,碧蓝无垠的,是万里晴空,阳光很充足,太阳甚至是刺目生疼的。 这是在哪里?我问他们道。 在天空里,张文笙说,在光轮号上。 我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几乎就要再度尖叫起来,他抬手想掩住我的口,察觉到他这个企图后,我还是把这一声惨叫硬生生给憋回去了。 我发着抖又问他:你不是说我们在船上的吗? 张文笙道:对啊,飞船啊。我又没说这是艘大海船……这船是座天空城,悬停在两万多米的高空上,是为了保护时间矩阵,包裹着它建造起来的。没有必要的话,绝不会移动。它靠多个动力引擎交替供能保证悬停的,我们现在就在引擎控制室里。 他抱我抱得很紧,过了一会儿,我适应了站在虚空中的感觉,抖得便也没有那么厉害了。可是只要张文笙稍微松一松胳膊,我就又抖、又叫。 张文笙实在是急了,我听见他对站在旁边不吭声的白老板吼道:你就不能把外墙反射镜关上吗?他受不了! 白老板喃喃道:我觉得你抱他抱得挺得劲儿的啊。你抱着他,你动不了,就不能来给我找事,又不能抢我的床,我也挺得劲儿的。 他虽然这么说话,倒还是把手又按在了方才的机关上。我的脚下和周围,房间的地板和墙壁,碎片又一一飞回拼合,完全自由的碧空消失了,这个房间又慢慢地交还给了让人安心踏实的黑暗。 我吓得太厉害,松下这口气之后,胃里翻江倒海地抽疼,方才吃下去的东西悉数又吐了出来。 对此,张文笙倒是没说什么,他只是在白老板收拾我吐的狼藉时,突然暴跳起来,在人家屁股上踹了一脚泄愤。 白老板被他踹得都在地上滚了几圈。他滚到墙角,因为有墙挡住,自然截停。他也不生气,揉着腚就坐起来,还有点幸灾乐祸的神情:你要带曹士越下船,要么用定位器穿越,现在恐怕你拿不到了。要么,你就借个穿梭机,这你恐怕也办不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你们只剩下……那一个办法。我提前让这小王八蛋适应适应,有什么问题?你说有什么问题? 我终于不吐了。张文笙扶我在床上躺了,又给我盖上条薄毯。任凭白老板在旁边叫叫嚷嚷,他面上也没有什么动静,嘴里也还是不出声。 只是白老板的这些话,我是听见了的,也听得懂的。我一把拽住张文笙的手:笙哥,我们要怎么下船? 张文笙拿薄毯连我的头都盖住:你不要胡思乱想,先睡一下,睡了再吃喝点东西,胃肠通顺了我们再走。 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此时看不到他的脸,也不好确定这人是不是嫌麻烦在敷衍。我死死拽着他手:我们在天上,这船在天上,我们要怎么下船? 白老板吆喝道:你那笙哥,神通广大,你让他教你御剑飞行啊! 张文笙还是没有理他。我听见有些微响动,从毯子下的缝隙里看,依稀见他贴着床已经席地而坐。大约并不想硬抽走自己的手,也没有招呼我松手。 我本是想松了手,任凭他走,可是又留连有个暖烘烘的东西贴在胃上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