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摄政王[穿越]》 第1节 岁梦故思年。整理。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版权归作者所有 ================= 嫁给摄政王[穿越] 作者:扶风琉璃 文案: 谭洲穿越到古代,成了侯府被流放的嫡长子薛云舟,有个被休的娘没关系,有个阴险的渣爹他忍了,可是要嫁给摄政王这件事…… 一段时日后,换了芯的薛云舟眯了眯眼,猛地捂住狂跳的心口:为什么摄政王的言行举止处处透着二哥的影子!!! 避雷:生子!生子!生子! 1v1,he,双穿 攻受穿越前后都没有血缘关系 内容标签: 生子 宫廷侯爵 甜文 主角:薛云舟(谭洲),贺渊(谭律) ================== ☆、第1章 穿越 “死秀才!今后再敢多瞧隔壁狐狸精一眼,老娘就拿手里的杀猪刀挖了你那双贼眼珠子!” “你!你!无理取闹!你这泼妇!” “你骂谁泼妇?!” 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屋内立刻响起“哐哐当当”锅碗瓢盆砸地的动静,惊得屋顶上几只麻雀一哄而散。 这边争吵愈演愈烈,那边另一户又响起小儿啼哭声,想必是被吵醒或受到了惊吓。 小儿一哭,树荫下乘凉的老黄狗也立刻站起来,摇着尾巴狂吠着凑热闹,炎炎夏日里惹得四周埋怨咒骂声此起彼伏。 谭洲以一种极度懒散的姿态靠坐在院子里一棵柳树下,手肘撑着膝盖,两根手指夹出唇边的草梗儿,眯着眼抬起头冲碧蓝澄澈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就好像吐出的是看不见的烟圈。 没烟抽,换了一具毫无烟瘾的躯壳,照样难受。 烟瘾似乎早已成为一种发自灵魂的习惯,就像他从小到大都想方设法让自己处于二哥的视线中,深入骨髓的习惯,怎么都戒不了。 心情真是复杂,虽然死而复生,却没有半分喜悦,来到这莫名其妙的古代,没了烟,也没了二哥,谭洲彻彻底底成为一缕孤魂,如今的身份是个名叫薛云舟的古人,整日里穿着布料粗糙却做工考究的长衫,屋子里随便抽出一本书都是看得人头大的之乎者也。 哦,还有一个老娘,就是隔壁正教训秀才相公的杀猪婆口中的狐狸精。 这座破旧的四合院位于城北贫民区,七八户人家挤在一处,哪家有点风吹草动就能弄得人尽皆知,谭洲过惯了优渥的生活,突然沦落到这种脏乱差又嘈杂的地方,实在是不习惯,这会儿听着秀才家没完没了的争吵声,烦躁得直想揍人。 “吱呀”一声,秀才家的门忽然打开,杀猪婆端着一盆烫过猪毛的水走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眼角一斜就看到坐在树下的谭洲,双眉立时竖了起来,大步走过去,往他脚上踢了踢:“走开!我倒水!” 院子不小,不过很没看头,中间就两棵树,被谭洲和老黄狗各自一棵瓜分了,谭洲靠着的这棵树位于自家和秀才家中间位置,要他让一让倒也无可厚非,不过这杀猪婆满脸恶意,明显是来找茬的。 谭洲来了没几天,有些摸不准原来的薛云舟应该是个什么态度,看杀猪婆这蛮横的样子,估计薛云舟就是个任人欺负的包子? 谭洲正琢磨着要不要让开呢,脚尖又被踢了一下,顿时火了,咬着草梗儿偏过头,微微扬起下巴,定定地看着杀猪婆,眸中散发着冷意:“院子这么大,哪里不能倒水?” 杀猪婆接触到他的目光,莫名觉得后颈发寒,突然不敢跟他对视,眼神闪躲了一下,暗骂见鬼了,又迅速瞪他一眼:“叫你让你就让!哪儿那么多废话!”说完作势要将盆里冒着热气的水往他身上泼。 谭洲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杀猪婆双手僵住,泼也不是,不泼也不是,只能看着他干瞪眼。 谭洲早看出来她就是耍嘴皮子功夫,懒得跟她较真,笑了一下站起身,“噗”一声将草梗儿吐她盆里,又冲她咧咧嘴,拍了拍手上的灰,晃晃荡荡朝自家门口走去。 杀猪婆扭头愣愣地看着他背影,也不知怎么回事,总觉得这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薛云舟比以前时时刻刻挺直腰板的薛云舟更有气势,像换了个人似的。 “云舟,快进来。”门帘子掀开,康氏笑着朝他招招手。 薛云舟的母亲康氏三十多岁,在古代属于半老徐娘,搁现代其实挺年轻的,虽然生活艰辛,但底子好,至今仍算是一个美人。 谭洲在发现自己与薛云舟长得一模一样时,曾经非常希望这个母亲也与自己的母亲相貌相同,可惜康氏与他自小在照片中看到的母亲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意料之中,却依然有些遗憾。 “娘。”谭洲朝她笑了笑,尽量显得亲热些。 康氏笑意更深,眸底透着几分受宠若惊的喜悦,虽然不甚明显,却还是被谭洲捕捉到了。她从桌上拾起一件青色长衫,往谭洲身上比划,柔声道:“娘给你做了一身新衣,领口袖口添了几道暗纹,你瞧瞧好不好看?” 谭洲低头打量半晌,虽然古今审美有差异,却还是能看出康氏女红了得,不由笑着点点头,真心赞道:“好看!谢谢娘!” “秋闱在即,这身新衣穿着去考场也是不错的,不过你要多花些功夫在读书上,若考不出功名来,结交再多朋友都无用。”康氏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似乎怕他不高兴,又急忙道,“不是娘心疼银钱,娘是怕别人冲着你出手大方而来,并非真心相交。正所谓财不外露,咱们母子相依为命,总该小心为上,万一落在有心人眼中,咱们无权无势,只能任人鱼肉。” 谭洲顺着康氏的意思应了,他对温柔的年长女性向来没有招架力,或许是缺少母爱的原因,康氏的关怀令他十分受用。 母子二人说了会儿话,又吃了中饭,谭洲看着她眼角藏不住的细纹,看着她唇边清浅而满足的笑意,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关切话语,忽然觉得有这么一位母亲着实不错,老天让他代替薛云舟,说不定是让他来享受母爱的? 谭洲自我解嘲着闷笑了一下,见康氏疑惑地看过来,忙给她夹菜:“娘辛苦了,多吃一些。” 康氏愣了愣,迅速垂眼,哽咽着点点头:“好!好!你也多吃!”说着顿了顿,含着笑意低声道,“云舟,娘觉得,你这回遭难,懂事了不少。” 谭洲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还没全消下去的突起,他醒来后旁敲侧击大致弄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薛云舟是被人打死的,那人觊觎康氏的美貌,趁着院子里没有别人,潜进来进行骚扰,碰巧被回来的薛云舟撞见,二人起了冲突,薛云舟被打得满身是伤,更被一石头砸在后脑勺上,当场断了气,那采花贼见势不妙,早已逃之夭夭。 寡妇门前是非多,谭洲想到那杀猪婆的谩骂,不屑地撇了撇嘴,又想到自己还要去考功名,不由头疼,试探道:“娘,我若是考不中怎么办?” 康氏神色毫无变化,似乎对他能否考中并不如何期待:“如今这世道,好官难做。娘不求你富贵,只求你一生安康。” “唔……”谭洲顿了顿,“若这次考不中,我找个营生做做如何?” 康氏大感意外:“你想通了?” 谭洲挑了挑眉,点点头含糊应了一声。 康氏没再多说什么,仅仅表示支持,似乎对他的“想通”也不抱什么期待,看来这薛云舟原本是极为执着功名利禄的。 谭洲并非视功名如粪土,若不是他一读古文就头疼,去参加科举混个一官半职他还是很愿意的。古代不好混,而且再也没有二哥罩着了,他总要不断往上爬,才能争取活得更好的机会。 想到二哥,谭洲有些沉默。 谭家老二谭律,他名义上的哥哥,比他大整整十岁,有时候对他严厉得像个父亲,他从青春期感情懵懂时就开始喜欢谭律,一直喜欢到死后的现在,简直无可救药。老天真是开了一个大玩笑,他好不容易借酒壮胆,打算在二十岁生日的时候表白,却被一辆横冲而来的货车断送了一切。他记得谭律急打方向盘,在一切无法挽回时,猛然扑过来将他紧紧抱住。 临死前的片段定格在此处,谭洲一回想就心口剧痛,自己被护住都没能逃过一劫,那二哥…… “云舟,你怎么了?”康氏语带关切,打断了他的沉默。 “……没事。”谭洲摇摇头,给了康氏一个安抚的笑容。 如今这世上,真正关心自己的,只有康氏了,他既然沾了薛云舟的光,那从今以后就将自己当做薛云舟吧。 薛云舟,薛云舟…… 谭洲反复咀嚼这三个字,试图让自己适应新的身份。 换了芯子的薛云舟将康氏哄得高高兴兴,正打算出去转转,就听到外面有人喊:“薛公子可在家?” 薛云舟掀开帘子看向来人:“找我?”说着侧身让他进屋。 康氏转过身,目光投向门口,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门外站着的是个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子,对康氏视而不见,却冲着薛云舟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笑得异常谦卑:“大公子,侯爷有命,派老奴前来接大公子回府。” “……”薛云舟听得云里雾里,木然着脸看他。 康氏跌跌撞撞走过来,紧张地将薛云舟拉到身后,双唇轻颤道:“陈总管,云舟五年前就被侯爷赶出来了,如今怎么又要他回去?” 陈总管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神色有些敷衍:“夫人说笑了,大公子虽说离家五年,可终究是侯府嫡长子,断没有在外成亲的道理,您说是不是?” “成亲?”康氏一惊,眉头微蹙,按下心中的不快,问道,“不知说的是哪家姑娘?我毕竟是云舟的生母……” 薛云舟动了动眉梢,这才知道自己之前猜错了:康氏并非寡妇,她曾经是侯爷的嫡妻,如今独自带着儿子在外面过,看来是被休了。 陈总管笑笑:“并非哪家的姑娘,是摄政王。” 康氏瞪圆了眼倒抽一口凉气。 “咳……”薛云舟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以为听岔了,艰难道,“我要娶摄政王?” 摄政王是男的吧?没听说当权者是个女人啊! 陈总管一脸古怪地看着他:“不,当然是摄政王娶大公子,大公子的嫁妆已经准备妥当了。” 薛云舟面容平静地抬头望了望房梁,内心万头神兽狂奔。 尼玛!同性恋婚姻竟然是合法的!这世界究竟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等等!我为什么要嫁给那个是圆是扁都不清楚的摄政王?! 作者有话要说:  #论如何让主角内心世界变得丰富# 云舟:我艹!我竟然要嫁人了!这世界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麻烦提前告诉我! 作者亲妈:你能生娃。≧?≦ 云舟:…… ☆、第2章 回府 薛云舟受到的冲击有些大,将目光从房梁移回陈总管的脸上:“呵呵……我?出嫁?摄政王?” 陈总管隐约觉得这笑声透着不可明说的古怪,以为他高兴得话都说不完整了,连忙点头:“正是!这可是咱们忠义侯府的大喜事啊!侯爷吩咐老奴尽早将大公子接回去,侯爷对大公子甚是挂念……” 陈总管的声音逐渐缥缈,薛云舟脑子里刷刷刷闪出几个血淋淋的大字:我!出嫁!摄政王! 康氏见他目光呆滞,忧心忡忡地扯了扯他的袖摆。 薛云舟好半晌才回神,忙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对陈总管口中的侯爷实在是缺乏好感,不谈那人为何抛妻弃子,单看这总管的变脸功夫他就对所谓的忠义侯府生了抵触,再加上回去还要作为联姻的棋子嫁给素未谋面的摄政王,想想就一阵恶寒。 第2节 陈总管还在絮絮叨叨着陈述忠义侯对儿子的关切之情,薛云舟已经听得十分不耐烦,侧头见康氏面色难看,似乎下一刻便要晕倒,忙站直身子将她扶住,对着陈总管皮笑肉不笑道:“多谢侯爷挂念,只是这亲事来得太过突然,我是一点准备都没有,今日不能跟你回去。再说,我原本正打算参加秋闱……” 陈总管原本就觉得今日的薛云舟言行举止有些不一样,此时再听他这么一说,更为诧异:“大公子上回不是已经应了侯爷吗?怎么会一点准备都没有?至于秋闱,这……嫁入王府,自然就不能再参加了。” 康氏身子晃了晃,抬头看向薛云舟,神色似有几分受伤:“云舟,你见过侯爷了?” “我……”薛云舟一头雾水。 康氏见他面露迟疑,伤心又急切地抓着他的手腕:“摄政王的名声你又不是没听过,你怎么能嫁过去?侯爷都说了些什么?他是不是逼你了?你怎么能答应呢!” “夫人,这实在不能怪大公子,更不能怪侯爷。”陈总管压低嗓音,似乎怕入了别人的耳朵,“是摄政王看上大公子了,非要将大公子要过去,若非大公子出身忠义侯府,怕是连三媒六聘都要省了,直接被抬过去做妾都有可能。” 做妾……薛云舟只觉得自己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忍不住抖了一下。 “你怎么了?”康氏关切的看着他。 “没事。”薛云舟咧咧嘴,默默加了一句:我只是在感叹这神奇的世界。 陈总管再次笑道:“大公子,马车已在外面候着了,您看何时动身?” “唔……我这里还有些事,你明日再来吧。” 薛云舟使唤得自然,陈总管倒是心里再次诧异,暗道这大公子以往最期待回侯府,甚至在面对侯府体面一些的下人时都有些唯唯诺诺的,怎么今日突然硬气起来了?难道他自信嫁给摄政王就一定受宠?听说摄政王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会不会其实他们私下已经有过不少接触? 陈总管的思路绕了个九曲十八弯,更不敢怠慢,见薛云舟坚持不肯随他回去,只好恭恭敬敬答应下来,又恭维了几句便转身走了。 人一走,隔壁的杀猪婆甩着大步走过来,塞给康氏两只猪肘子:“喏,你儿子不是差点被打死了吗,烧汤给他补补。” 康氏不在意她的言辞,笑着道了声谢:“一直受你们照顾,真是过意不去。我给你做了件衣裳,这就去拿给你,你先坐着。” 杀猪婆顿时笑靥如花,豪爽道:“左邻右舍的,今日我帮你,明日你帮我,有来有往嘛,客气什么!” 薛云舟觉得这杀猪婆太有意思了,忍不住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杀猪婆摆出一脸八卦的模样朝大门外努努嘴:“那人是谁?” “你猜?”薛云舟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也不与她客套,大喇喇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坐,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脑中开始思索逃婚的可能性。 杀猪婆此时已顾不上疑惑他与平时大相径庭的举止,飞舞的眉眼显得兴致勃勃:“我瞧着他像大户人家的,啧啧,瞧那一身打扮,讲究得很!还有外头停着的马车,贵气不说,竟然还有七八个小厮护卫守着。这里可是京城,多的是达官贵人,我虽然就是个杀猪的,可也不缺见识,贵人们总喜欢在马车上挂牌子,张府的,李府的,尚书家的,丞相家的,免得互相冲撞了。可惜我不识字,不然就知道他是哪家的了……” 薛云舟兀自陷入沉思,对她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杀猪婆说了半晌见没人应她,觉得很是无趣,眼珠子转了转,凑近了低声道:“唉!那人是跟你娘相好的么?” 碰巧这时康氏从里屋走了出来,将她的话听在耳中,面上顿时尴尬起来:“胡说什么呢?” 杀猪婆讪讪地接过她手中的衣裳,顾左右而言他:“这衣裳真美!你的手艺,给大户人家做绣娘都是可以的。” 康氏不自然地笑笑:“混个生计罢了。” 杀猪婆显然对这回礼喜欢得不行,又狠狠夸了几句才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康氏轻轻叹了口气,沉默地将肘子洗刷干净,又闷头开始择菜,屋子里一时无声无息。 薛云舟总算回神,见她情绪低落,赶紧凑过去帮忙,却被她抬手拨开,忙讨好地笑了笑:“娘,你不高兴了?” “没有,君子远庖厨,这些不是你应该做的。” 薛云舟抢过她手里的菜:“什么君子不君子的,那都是读书人说出来给自己偷懒的,娘才应该远庖厨呢,是儿子不懂事让娘操劳了,以后儿子会让您享清福的。” 康氏并非迂腐之人,欣慰之余便随他去了,只是看着他手里熟练的动作,忍不住惊讶道:“你何时学会做这些的?” 薛云舟顿了顿,转移话题道:“娘,我不想嫁给摄政王,我们能离开京城么?” 康氏盯着他看了一眼,语重心长地叹道:“你既然不想,当初又为何要答应呢?摄政王暴虐又好色,还担着一个克妻的名头,先前说的几门亲事都黄了,后院抬进去的小妾听说也死过两三个,至于怎么死的,外人虽不清楚,可传言并不好听。他看上你,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薛云舟手一抖,差点将择好的菜摔到墙上,努力克制住才没有骂出“人渣”两个字,他原本没打算照着这身体原主的真实身份演戏,也就懒得揣摩他的性格,可眼下实在是对这个“薛云舟”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他是有多脑残才会答应嫁给那样一个人渣? 薛云舟一夜没睡好,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想违抗一个王爷的旨意简直是自寻死路,更何况还是手握重权的摄政王。一旦他带着老娘卷着细软跑路,后面等着他的就绝对是皇族与忠义侯府的联合追杀。 他不相信侯府那个爹会对自己仁慈,他也不希望康氏因为自己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虽然康氏本人十分乐意。而且据他所知,如今世道正乱,南面还冒出过几起农民起义,让康氏混入流民中逃难,万一自己看顾不周,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逃婚是绝对不行的,难道只能认命地嫁过去? 薛云舟在硬得磕骨头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烙了整夜的饼,最后决定走一步算一步,第二日在康氏担忧的目光中乖乖跟着陈总管回侯府去了。 虽说摄政王名声不好,可有权势地位作倚仗,任谁都不敢轻视,薛云舟身为未过门的摄政王妃,只要还没被坑死,就永远属于众人阿谀奉承的对象。从进大门开始,碰到的每一个人都对他恭敬有加,似乎他当真是侯府备受看重的嫡长子,从不曾被撵出去过。 侯府如今的嫡母季氏是季将军家的女儿,薛云舟刚落脚就被带过去向她请安见礼了。 季氏或许是因为保养得宜,看上去比康氏年轻不少,可惜顶着一张路人脸,若不是衣着华贵妆容考究,扔大街上都不一定能被认出来。薛云舟与她母慈子孝地说了半天话,直到离开都没记住她长什么模样。 到了傍晚,忠义侯薛冲回府,将薛云舟叫去了书房,见他行礼时动作有些生硬,神色却十分从容,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薛云舟面对他打量的眼神,淡淡回以一笑。 薛冲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很快又缓和了神色,温和道:“明日去看看你的嫁妆,爹不会亏待你,那些往后就是你自己的了,若还有什么欠缺的,只管与你母亲说。”这母亲自然是指的季氏。 薛云舟恭敬应是,心中迅速开始打起这嫁妆的主意,毕竟他如今一无所有,平白添了一份产业总是振奋人心的。 薛冲又温言细语地关心了几句,接着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瓷瓶递到他面前,低声道:“小心行事。” 薛云舟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伸手接过,目光死死盯在这瓷瓶上,恨不得戳个窟窿将里面一探究竟。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一个接一个意外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看对方那一脸严肃的神色,这神神秘秘的一句话显然应该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的,他能蠢到直接问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薛云舟心念一动,立刻做出一副犹豫的模样,看了看面前的便宜爹,欲言又止。 薛冲安抚地在他手臂上拍了拍,宽慰道:“他既然看上了你,大喜之夜必定不会太过警惕,你要见机行事,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你为爹做了这么多,爹知道你孝顺,不会亏待你的。” 薛云舟很想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奈何实在是演技平平,只好郑重点头:“爹放心,儿子明白!”同时在心里狠狠竖起两根中指。 “爹对你一向是放心的。”薛冲呵呵一笑,随即话锋一转,“对了,你娘最近如何?” 薛云舟大感诧异,难不成他还惦记前任老婆? “娘一切都好。” “唔……”薛冲似乎对他的回答不太满意,垂眼沉默了一瞬,缓缓道,“眼下以亲事为重,你娘那边倒不急于一时,慢慢来吧。” 慢慢来?慢慢来什么啊! 薛云舟觉得这穿越实在是太让人心塞了。 ☆、第3章 出嫁 翌日,薛云舟兴致缺缺地去查看自己的嫁妆,他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嫁妆”这个词会被按在自己身上,再加上还有个摄政王像定时炸弹一样蛰伏着,随时有可能将自己轰得渣都不剩,他就实在没办法心情愉悦,不过也不至于恼怒,只是有种淡淡的荒谬感。 陈总管见他始终耷拉着眉眼瞧不出情绪,不免心里有些惴惴,便不敢多话,只默默地在一旁带路,到了地方又恭恭敬敬将礼单呈上。 薛云舟寡淡着脸伸手接过,眼底云淡风轻,只微微低头一页页翻看,目光从床架桌凳被褥摆设的繁杂称谓上迅速掠过,又稍微用心地看了看金银玉器的列单,在看到一溜陪嫁仆婢的名字时微微动了动眉梢,最后看向陪嫁的庄子、铺子等产业,眼前一亮,总算是精神了些。 陈总管一直偷觑他神色,见他目光落在最后,忙讨好地笑了笑:“侯爷说了,给大公子的嫁妆,一切都要挑最好的,不仅为了摄政王府与忠义侯府面上有光,更为了大公子您有足够的嫁妆傍身,在王府能过得自在。两处庄子地势甚佳,每年的收成都很好,另两间铺子也是年年盈利,这些都是侯爷亲自为您挑选的。” 侯爷要真这么疼儿子,难道不应该把嫡长子留在身边以待承袭爵位?那样得到的可是整个侯府。 不过薛云舟并不稀罕,只是想到藏在怀里的那只瓷瓶,忍不住讥讽地轻嗤一声,只当陈总管的话是放屁,礼单在手心敲了敲,轻扯嘴角给了个笑容:“进去看看。”说着大步跨过门槛当先走了进去。 只是没想到,目光投进去的一瞬间,他就立刻被强烈的视觉冲击给惊住了。 现代人很难想象古代侯门嫁妆的阵容究竟有多强大,薛云舟看着塞了满满一屋子的家具摆设金银细软,有种人民币哗啦啦从天而降狠狠砸在他脸上的错觉,一阵晃眼后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丢人,忙摸了摸额头恢复镇定。 其实他在现代从来没缺过钱,谭律每个月都会往他卡上打一笔怎么花都花不完的生活费,他对自己财产的概念就是银行卡上那一长串数字,仅此而已,虽然价值可能远超这些嫁妆,但远远没有这眼花缭乱的实物来得震撼。 想到谭律,薛云舟忽然全身无力,心底渐渐涌起绝望,虽然他一直觉得谭律管他管得像爹似的,完全没有看上他的苗头,虽然他打算表白时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甚至被训斥一顿的思想准备,可那时候好歹他们在同一个世界,哪怕只能看着过过眼瘾,也好过现在这种诡异的境地。 薛云舟恨死穿越了,恨得心肝肺都抽疼,看着满屋子的嫁妆,只觉得异常刺眼,就好像老天爷正躲在某个角落嘲笑自己,笑自己的痴心妄想。谁让他犯浑,奢望不该奢望的人呢?谭家收养了他,对他有恩,他白吃白喝竟然还做白日梦,企图染指谭家的顶梁柱,难怪老天看他不顺眼,降下惩罚将他发配到这里,将他剥得除了一缕孤魂,什么都不剩。 薛云舟神色黯然,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索然无味,就连原本有些兴趣的庄子和铺子也懒得去多关注了。 之后他就在侯府过上了“待嫁”的日子,无所事事,几乎闲的蛋疼,想着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早点成亲呢,虽然他很想打听一下摄政王的事,可为了扮演好一个原住民,除了偶尔敲敲边鼓或是听听下人的八卦来搜集信息,平时只能故作淡定地保持沉默。 据说摄政王贺渊已经三十而立,虽然后院花红柳绿煞是热闹,却至今未得一子。薛云舟默默觉得此人脑抽了,权柄在握却连个继位者都没有,竟然还娶男妻,以后他的嫡子打哪儿来?这是自暴自弃了么? 如此过了几个月,终于到了成亲的日子。 薛云舟无力改变什么,只能黑着脸任人装扮,最后被热热闹闹地塞进大花轿时,气得脑袋都冒烟了,狠狠扯下顶在头上的红盖头,坐在里面深吸几大口气才强忍住把轿子踹烂的冲动。 红盖头!盖头!头!奶奶个腿的! 薛云舟面容扭曲着呼哧呼哧喘了一阵,神色渐渐平静下来,他这个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说好听点叫想得开,说难听点叫不走心,似乎什么都可以被他抛诸脑后,当然,除了谭家的事和二哥的事。 所以,面对未知的摄政王府,面对即将到来的洞房花烛夜,他虽然偶尔想起来会焦躁得恨不得把头发扯了,可直到现在都还没怎么生出畏惧的心理,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他穿越过来没有多久,还没怎么融入这个“皇权在手,天下我有”的社会,哪怕大难临头都依然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 送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绕着京城转了大半圈才往摄政王府走去,薛云舟隔着帘子往外看了一路的风景,偶尔会听到凑在一起的围观百姓窃窃私语。 “不是说摄政王克妻吗?想不到这回倒是順趟了。” “那可不一定,还没拜堂呢,谁知道这位侯府公子能不能活到礼成的时候?” “……”薛云舟很想加入他们的交谈:摄政王克妻的名头是真的!真的啊!这位侯府公子在几个月前的确死了!他要没死透,我也来不了啊! 外面的热闹衬托出轿子里的宁静,薛云舟听着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声,终于感觉到了紧张,再加上被颠了许久,接下来就一直处于眩晕的状态,至于什么时候把盖头重新盖上的,什么时候下轿的,又什么时候拜堂的,完全没有印象。 整个过程,他一直在忙着向老天爷讨饶,希望自己下一秒就会在医院病房醒过来,然后发现最近这几个月的事全部是一场梦。 可惜直到入了洞房,老天爷都没有一丁点表示。 摄政王牵着红绸将他带进洞房,半句话都没说,相当高冷地转身就走,看起来毫不留恋。 薛云舟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想着外面的喜宴还有好一阵才会散,稍稍松了口气,忙揭开盖头扔在一边,烦躁地扒了扒头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不是短发了,又手忙脚乱地捋捋,发冠扶正。 桌上红烛高照,烛台边便是合卺酒。 薛云舟趴在桌边支着下巴,盯着酒壶看了半晌,眸底有些纠结,暗中摸了摸藏在袖中的瓷瓶,不确定拿出来用上的话,待会儿会不会后悔。 他穿越前其实挺浑的,虽大是大非上没什么差错,但就为了让谭律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关注自己一下,就时不时要犯点小错,打个架斗个殴什么的,见血的不在少数。 可那些只能算小打小闹,他在法治社会生活了整整二十年,接受过高等教育,再浑也不会做出要人性命的事,所以现在面对这种不弄死新郎官自己就要等着被吃的绝境,他实在拿不出杀人的勇气。 过了许久,前院的喧嚣声逐渐消失,薛云舟脑子里的弦立刻绷紧,坐直了身子如临大敌,一边死死盯着门口,一边进行强烈的自我催眠:镇定!镇定!反正这身体也不是自己的,忍一忍就过去了,保命要紧! 好不容易做好了各项心理建设,可左等右等没等到人,起来走两步松松筋骨,那股聚集起来的气又“噗”一声散了。 算了,不能忍,那就反抗吧! 薛云舟抹了把脸深吸口气,上下左右打量房间的各个角落,企图寻找趁手的利器,以备不时之需。 嗯,烛台可以戳死人,花瓶可以砸死人,红绸可以勒死人,至于袖中藏着的那瓶毒药…… 呵呵,还是与侯府保持距离吧! 热闹了一整天的摄政王府逐渐安静下来,薛云舟还在揪着头发苦思对策,摄政王贺渊却早已换下了喜服,沉着脸坐在书房内,就着烛火翻看案头堆积的折子。 第3节 本朝太祖时期被驱逐到极寒地带的突利又死灰复燃了,近几年时不时组织小股势力在北边进行游击骚扰,烧杀抢虐无恶不作,边疆百姓与戍边将士伤亡惨重。——很棘手! 江南一带贪官污吏横行,官员的腰包鼓得走不动路,百姓明明收成不错,却愣是贫得恨不得将自己涮涮吃了,有人跑到京城告御状,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抓起来扔进了大牢。——太荒唐! 中原以西赤地千里,朝廷发下去的赈灾款项只有零头落在了实处,其余全部不知去向,当地饿殍遍野,百姓一怒之下揭竿起义,朝廷又派了大军去镇压,手段比对付突利要狠上不知多少倍。——真悲哀! 这些折子全都是从书房各个旮旯窝里翻出来的,有些甚至可以追溯到一年前,可惜上面没有任何批示。 这么多问题,掌权者却视而不见。——烂摊子! 王府总管何良才蹑手蹑脚走进书房,心里暗自嘀咕王爷最近几个月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可面上却不敢有任何表示,只弓着腰小心翼翼道:“王爷,时辰不早,该歇啦。” “嗯……”贺渊皱着眉点了点头,浑然没将他的话听在耳里。 何良才杵在那边等了半晌,想再提醒一声又怕惹怒他要挨板子,可万一误了正事到头来还是要怪罪到自己头上,那顿板子怕是怎么都免不了。 唉……谁让自己命苦,伺候了这么个阴晴不定的主子! 何良才豁出性命似的抹了把脸,堆起笑容:“王爷,该歇啦!” 贺渊猛然回神,抬头朝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你先去歇着,我看完再说。” 啊? 哎呦!您老还坐在这儿,我敢去歇着? 何良才苦哈哈着脸:“王爷,您忘啦?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啊,王妃还在洞房等着您呐!” 贺渊身子一僵,沉默片刻:“我睡书房。” 何良才:“!!!” ☆、第4章 见面 翌日清晨,薛云舟是被敲门声惊醒的,睁开眼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竟然趴在桌上睡了一夜,愣了片刻后暗暗惊喜。 爷成功逃过一劫了!虽然只是暂时的…… 敲门声再次响起:“王妃,您起了吗?” 薛云舟揉了揉脸清醒一下,猛然反应过来这“王妃”喊的是自己,顿觉晦气,忙起身黑着脸去开门。 站在外面的是侯府安排给他的陪嫁小厮之一,名字他也没用心记。 小厮看到新任王妃竟然亲自来开门,而且身上还穿着起皱的喜服,顿时心生不屑,腹诽道:果然是外面养的,一点世家风范都没有。 薛云舟有点起床气,再加上折腾了一天又趴了一夜,这会儿正腰酸背痛,实在是摆不出好脸色,皱着眉冷淡道:“什么事?” 小厮满脸堆笑:“早膳已经备好,小的来问问王妃何时洗漱用膳。” “哦,你端过来吧。” “是,小的这就去。” 没一会儿,几个小厮鱼贯而入,薛云舟在他们的伺候下换好衣服把自己打理干净,坐在桌前将早饭吃了。 吃饱喝足才想起打听自己的夫君:“王爷呢?” 一名小厮答:“回王妃,王爷上早朝去了。”说着瞟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情绪来。 薛云舟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倒是平静,随手挑了一个看得顺眼的小厮:“你,陪我出去走走。” 那小厮愣了愣,连忙跟上。 两人在廊檐下穿行,薛云舟正在打量王府顺便认认路,不经意间转头就见后面那小厮一脸欲言又止,啧了一声停下脚步:“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那小厮小心翼翼看他一眼,恭敬道:“王妃请恕小的多嘴,昨夜王爷在……在书房歇了,眼下府里上上下下都在议论。王妃回门前还是待在府中较妥,免得招人口舌。” 薛云舟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那小厮顿了顿,又尽心尽职道:“一会儿可能府里的另外几个主子会来问安见礼,王妃若是不在,怕是要失了礼数,毕竟王爷他对王妃您……” 薛云舟一脸“我听得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他:“王爷没来跟我洞房,所以我这个正妃的翅膀硬不起来了,得适时地安分点,照着规矩来。” 小厮脸一下子涨红,欲哭无泪:理是这个理,可用不着说得这么直接啊! 薛云舟突然笑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小厮跟不上他的思路,愣愣答道:“回王妃,小的叫余庆。” “哦,好名字!”品性也不错,至少还知道善意提醒。 薛云舟听从他的建议,打消了出府的念头,刚准备回自己的院子窝着扮鹌鹑,就见迎面走来几个姿色各异的年轻女子。 薛云舟嘴角一抽,低声道:“这就是王爷的几位侍妾?” 余庆也压低嗓音:“应该是。” 卧槽!我要是个女的,那就是当家主母了吧?可我是男人啊,那算什么?主公? 啊……叫主公的感觉还不错…… 薛云舟对后院这些莺莺燕燕避之不及,走了一下神连忙撇开视线假装没看到,刚转身又见另一个方向走来几个打扮鲜亮的清秀男子。 薛云舟:“……” 余庆好心提醒:“那些应该也是。” 薛云舟:“……”我知道啊! 花枝招展的侍妾们热热闹闹一拥而上,满脸喜气地向他行礼,表面倒是毕恭毕敬,可眼底却藏不住偷偷打量与幸灾乐祸。 薛云舟没想到自己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尴尬之余特别想对他们吼一句:王爷让给你们啊我不要! 于是,新任“当家主公”一边在心里吐着血,一边生无可恋地在前面带路,领着一群绿柳红桃去自己的院子小坐,接受了他们的敬茶,又按规矩每人赏了点金银佩饰。 这半天,薛云舟什么都没干,就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看似在听摄政王的小老婆们互相吹捧攀比试探,实际上思绪已经跑出去老远。 还是余庆尽职,在旁边认认真真地把所有话都听进耳朵,还揣摩深层含义、归纳中心思想,人一走就对薛云舟汇报工作。 “王妃,您不必忧虑,听他们的意思,似乎王爷近几个月一直睡书房,谁都近不了身。” 薛云舟还在发呆,闻言愣了一下:“我忧虑什么?” 余庆道:“王爷昨夜没来,兴许是有什么要紧事,并非独独冷落王妃。” 薛云舟无语地看着他:我好稀罕噢! 余庆见他目光呆滞,以为是因独守空房受了打击,忙宽慰道:“听说王爷前阵子曾中毒昏迷,或许最近在忙着查凶手呢,王妃可要小的去打听一下?” 薛云舟本想说不必,可再一转念又觉得消息闭塞对自己不太有利,就点头答应了。 接下来这两天,薛云舟哪里都没去,也没见着所谓夫君的面,虽然乐得自在,却也着实无聊,好在他上辈子练过字,现在无事可做就模仿原主的字迹写写大字消磨时间。 回门前的晚上,余庆打听到一些消息,说:“凶手早就抓到了,据说是投入大牢交给了刑部。下面都在奇怪王爷怎么突然变仁慈了,以往碰上这种事都是直接将人抓来剥皮的。” 薛云舟一阵恶寒:“剥皮?” 余庆点点头,小声道:“王爷性子不大好,府里曾经死过几个侍妾,都是被活生生打死的,现在一些受宠的,身上也满是伤痕,他们虽然下令不许多嘴,可底下一直在偷传。如今王爷谁都不碰了,也不知他们是个什么想法。” 薛云舟想起那些小老婆,有点无语,一身伤痛还要在情敌面前强颜欢笑,想想也是蛮辛酸。 余庆说完后,突然发现薛云舟眯着眼用探究的目光看着自己,顿时有点不知所措。 薛云舟翘着二郎腿,脚尖晃了晃,疑惑道:“他们都在看我的笑话,你怎么这么不随大流呢?” 余庆瞪大眼,脸上立刻涨得通红,磕磕巴巴解释道:“王妃误会小的了,小的是感念夫人的恩情,如今有幸跟着王妃,只想一心一意报答王妃,绝不会有别的心思。” 薛云舟愣了一下:“哪个夫人?我娘?” “是。”余庆连忙点头,“当年我爹在门房值夜时,府里少了东西,侯爷不知听了谁的话,认定是我爹偷的,差点将我爹打断腿送去官府,是夫人心善,查出有人陷害,还了我爹一条生路,又给了买伤药的银子。若没有夫人,小的一家如今不知要沦落到什么地步……” 薛云舟晃动的脚尖顿住,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心想改天回去得跟康氏确认一下,身边没有一个衷心可靠的人的确寸步难行,这余庆看上去倒是还不错。 天将黑时,贺渊回了府,刚在书房坐下,就见何良才站在门口候着,忍不住皱了皱眉:“又有什么事?” 这王府总管真够操心的,每天都要提醒他去看看王妃,他现在一看见何良才就头疼。 何良才赔着小心笑道:“王爷,明日是王妃回门的日子,王爷可要一同去侯府?老奴好提前做些准备。” 贺渊沉着脸看他,一言不发。 何良才一颗老心忍不住开始乱颤,他也不知道怎么了,自从上回中毒昏迷,王爷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身上那些带着血腥味的煞气突然消失无踪,可一个眼神扫过来,却比之前更凌厉,无端端让人矮了半截,愣是直不起腰来。 贺渊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开口:“我最近忘性较大,你知不知道我当初是怎么看上那位侯府公子的?” 何良才一脸为难:总不能直接说您好色吧?再说了,您又不是七老八十,怎么就忘性大了,莫不是在诓我? “怎么?不知道?” 何良才连忙打起精神,斟酌道:“王爷您对王妃……一见钟情……之后打听清楚他的身份,就去侯府提亲了。” 贺渊沉默片刻,“嗯”了一声起身抬腿就走。 何良才诧异,连忙跟上:“王爷?” “去看看王妃。” 贺渊有种预感,这门亲事对方或许并非心甘情愿,若果真如此,两人说清楚,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自相安无事,倒也省得自己再费心了。 此时薛云舟刚在院子里溜达完,闲得快发霉了,正趴在床上做俯卧撑,突然听到余庆惊喜的声音:“王妃!王妃!王爷来了!” 薛云舟手一滑,“噗通”一声,脸砸在了床上。 贺渊来得太过突然,余庆的话刚说完,薛云舟还没来得及把脸拔出来,就听到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接着就是余庆手忙脚乱在行礼。 薛云舟不淡定了,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掸掸衣服摆出一脸淡然的神色,绕过屏风走出去,垂着眼拱手行礼:“云舟见过王爷。” 无人应答。 薛云舟等了片刻,疑惑地抬起头,一下子撞进对方深不见底的黑眸中。 对面的人正目光深深地看着自己,似震惊,似惊喜,那眼神太复杂,一时竟看不透。 不过人家是摄政王嘛,看不透正常。 薛云舟正腹诽着,突然听见贺渊情绪激动地来了一句:“你们都退下!” 薛云舟:“……” 包括我的吧?我能一起退吗? 何良才跟余庆两人都喜气洋洋地退下了,还非常贴心地将门合上。 第4节 门一关,贺渊立刻上前两步。 薛云舟连忙跟着后退两步,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就听对方嗓音微哑地喊:“舟舟……” 卧槽!叫这么亲热干嘛! 薛云舟吓得又连退两步,后背撞到屏风上,退无可退,只好咧咧嘴,强作镇定道:“不知王爷前来,所为何事?” 贺渊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拽到怀里抱住,激动道:“洲洲,你没死!” 薛云舟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我死了我死了我是被你克死的!快放开我! “托王爷福,云舟只是后脑留了个包,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哈……哈……” 贺渊身子微微僵了一下,松开怀里的人仔细打量。 薛云舟第三个“哈”卡在嗓子眼里,对上他的目光,莫名有种熟悉感,却很快被心里的不安代替。 这变态突然过来,不会是要找我玩sm吧?不知道能不能跑…… 贺渊沉默地盯着他看了片刻,迟疑道:“洲洲,我是……” 薛云舟面露疑惑。 贺渊退开半步,恢复镇定:“听说你字写得很好?” 薛云舟顾不得感慨他的变脸功夫,连忙谦虚地笑了笑:“能看罢了,王爷要不要看看?” 贺渊听后眼底微微有些失望:“好。” 薛云舟立刻去案头翻出这两天写的字,递到他面前。 贺渊一张张翻看,失望之色越来越浓,最后似有些不甘心,冷淡道:“写给我看看。” 薛云舟虽然很乐于拖延时间,可对于他这个要求还是有些莫名其妙,只好摊开纸磨好墨提笔写字。 他很擅长模仿别人的字体,因此写得很有信心,这一切都拜二哥所赐。 二哥的字写得很好,事实上在他眼里,二哥没有一处不优秀,他为了赶上二哥的脚步,每天都会在各方面下苦功练习,甚至很花痴地模仿二哥的字迹。 不过他一直都是私下偷偷练的,练完就销毁,他的所有本子所有试卷上的字全都是狗爬,只有写得难看,二哥才会花功夫来教训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明明练得一手好字,非要写狗爬,明明可以做优等生,非要考低分。为了搏得二哥的关注,他的叛逆期就没结束过,想想也是蛮拼的。 薛云舟一边感慨一边写字,正写得兴起,就听身边的贺渊道:“行了,不用写了。” 薛云舟回头,见他掩不住的失望之色,心里有点囧:爷的字写得够有型了好伐?你失望个毛。 贺渊淡淡道:“明日陪你回侯府,我会命人备礼,你不用操心了。”说完转身就走。 薛云舟看着他的背影,再次产生莫名的熟悉感,愣了一下之后大松口气。 原来摄政王他老人家喜欢字写得好的,看来我的危机解除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二哥:我叫你洲洲你为什么不答应? 云舟:卧槽!你平时都是一张后爹脸连名带姓叫我的好伐? 云舟:你干嘛突然叫我洲洲? 二哥:……太激动了没控制住。 ☆、第5章 回门 薛云舟猜测这位摄政王已经对自己失去了兴趣,因此心情大好,睡了穿越以来最沉的一觉,第二天心满意足地收拾收拾准备回门了。 只是马车已经备好,却迟迟不见贺渊的影子,正疑惑的时候,就见何良才指挥着几个小厮抬着礼物过来了。 “老奴见过王妃。”何良才满头汗也顾不得擦,躬身对薛云舟行了一礼。 他毕竟是王府的总管,见惯了各种起起落落,因此做不来捧高踩低的事,谁知道被你踩了一脚的人以后会不会一朝翻身,到那时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薛云舟对这个身材微胖、笑起来像弥勒佛的老太监印象还不错,笑了笑:“王爷呢?” 何良才微微无奈:“王爷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有要事,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今日怕是要委屈王妃了。” 薛云舟无语:这姓贺的怎么回事?前一秒还激动地占我便宜,后一秒就高冷地扔完话走人,前一天还说要跟我一起回门,今天就不见人影,反反复复地逗人玩么?不是说这个朝代很乱嘛,他都这么无能了还忙个毛线? 薛云舟谁都不在乎,自然也不介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无可无不可地独自回了侯府,意料之中的,众人对他不比之前热络了,就连门房的笑脸都少了几分谄媚。 忠义侯薛冲将他叫到书房,微微皱眉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衣着朴素、神色坦然,怎么看都不满意,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都三天了,王爷如今还好好活着,怎么回事?” 薛云舟无语:人家都活三十年了,你也没能把他弄死,我一个外来户就可以三天搞定? 薛冲看他一脸无辜,忍不住眉头又皱了皱,叹道:“听说王爷至今都没踏足过你的房门?” “是。”薛云舟应了一声,暗叹道:这个时代虽然没有网络,但是消息照样传得很快嘛! 薛冲端起茶盏喝了口茶,语重心长道:“你啊,也别摆读书人的架子,自当年太祖皇帝立男妻为后,男妻的地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你且放低身段委屈一阵子,一旦事成,你就可以重获自由,到时皇上感念你的忠心,定会对你青眼有加。” 薛云舟眼睛一亮: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这神情落在薛冲的眼里,薛冲以为他受到了鼓舞,便欣慰地笑了笑,又问:“什么时候回去看看你娘?” “儿子想今天就回去一趟。” “嗯,还没探出口风来吗?” “……”又来了又来了!我两眼一抹黑啊麻烦你说清楚好吗! 薛云舟摇摇头:“没有。” 薛冲又问:“你这五年都与你娘在一起,可曾见着她与康家联系?” 薛云舟猜测这康家就是康氏的娘家,只是不清楚他问这些到底是为什么,只好再次摇头。 薛冲沉吟半晌,自言自语道:“那她的田契铺契应该都在她自己手中,只是到底藏到哪儿去了?” 薛云舟听得一愣,随即暗暗磨牙:这老狐狸太不是东西了,把老婆休了,还想侵占老婆的嫁妆,到底是侯府太穷了,还是我娘太有钱了? 薛冲神色不虞,暗自嘀咕:这儿子最近怎么回事,叫他办什么事都不出力,看起来不大听话了。 “去看看你母亲吧。”一句话将人打发了。 薛云舟出了书房,正准备去拜见嫡母季氏,迎面碰上一个穿着鲜亮的女子,看起来有些眼熟,也不知是便宜爹的哪位妾室,便停下脚步准备避让。 跟在后面的余庆小声道:“王妃,夫人看见您了。” “夫人?”薛云舟左右四顾,一脸茫然,“哪里?” 已经走到不远处,正好听到他们说话的那位女子面色一僵。 余庆将嗓音压得更低:“就在前面。” 薛云舟瞪直眼看着来人,有点惊讶:路人脸的威力这么大!我竟然没认得出来! 季氏强压着心中不快,面容扭曲地朝他行了一礼,生硬道:“薛季氏见过王妃。” 薛云舟忙侧身受了半礼,歉意地笑了笑,也拱了拱手:“儿子见过母亲。”完了刚想客套两句,就听旁边传来一声冷哼,侧头一看,是季氏的独子,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薛云山。 他在侯府待嫁的这几个月,薛云山每次见到他都要阴阳怪气一番,这回也不例外,走上前来也不行礼,面露讥讽道:“堂堂摄政王妃,怎么穿得如此寒酸?王爷不愿入你的房门,难道连身像样的衣裳都不给你吗?” 薛云舟一脸“卧槽”地看着他发呆:在古代混真是一点隐私权都没有!那要是自己受宠,是不是一夜几次都会有人偷偷观察了来打小报告啊? 薛云舟发现自己对忠义侯府真是一点好感都没有,本来就因为这莫名其妙的穿越和嫁人郁闷得要死,这会儿更是窝着一肚子火,强忍着想揍他一拳的冲动,和蔼道:“贤弟字写得如何?” 薛云山一愣,虽然一时没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却还是忍不住微露自豪:“至少比你好,先生和爹都赞我字写得有风骨。” “哦……”薛云舟点点头,咳了一声道,“知道为什么王爷嫌弃我吗?” 薛云山一时跟不上他的思路,皱眉看着他:“为什么?” 薛云舟哼哼一笑:“因为他喜欢字写得好的,你的字既然那么有风骨,不如我帮你拿过去给他看看。说不定他一心动,把你娶回去当侧妃。” “你!”薛云山恼羞成怒,“你以为人人像你一样,堂堂七尺男儿不思进取不以才学立世,却委身男子身下,恬不知耻!” 薛云舟只当他在骂这具身体的原主了,不痛不痒地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你是羡慕我嫁入王府呢,难道我误会了?” 薛云山面色涨红,正要反驳,就被季氏一把拉住。 “不得对王妃无礼。”季氏呵斥了一句,又连忙对薛云舟行了一礼,“请王妃恕罪,山儿虽然说话不中听,但本心是为了王妃好。王妃对我们母子有成见,是以觉得我们说什么都不对,我们认了……可王妃已经嫁入王府,身份贵不可言,再与我们计较岂不是失了身份?还请王妃放我们母子一条生路。” 薛云舟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个女人怎么突然就这么低声下气了,而且言辞中还显得自己对他们很刻薄很恶毒似的,结果一抬眼就见薛云山双颊微红,眼底含水,一脸春情萌发的样子。 薛云舟:“……” 我该不该提醒他,他五官多数遗传了他母亲,实在不适合这副娇羞的模样? “贤弟啊,其实我挺愿意把王妃让给你当的,你字比我写得好不是?正好王爷在房事上也不大如意,你去了可以和他一起玩玩笔墨纸砚……” 薛云舟正信口胡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重咳,连忙转身,就见薛冲面色铁青地站在那里。 而他身边长身玉立的,正是一手遮天的摄政王殿下,只是殿下虽然面色如常,可眉角却隐约跳了几下。 薛云舟傻着眼看他:日了狗了!爷平时胡说八道惯了的,忘记这是在古代了!怎么办!会不会被抓回去抽筋扒皮!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薛冲横眉怒对,又重重咳了一嗓子。 薛云舟连忙回神,扯扯嘴角笑得有点勉强:“王爷不是有要事在身吗?怎么有空大驾光临……” 贺渊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太像了,不仅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说话的神色都那么相似…… 薛云舟被他看得心里惴惴:这个变态又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了!我不是同道中人啊! 贺渊下意识上前两步,又连忙顿住,收起思绪淡漠道:“陪你回门不是应该的?” “哦……”薛云舟无话可说,又看贺渊脸色恢复了正常,看似不会与自己计较的样子,不由稍稍松了口气。 夫夫俩简单对了番话,其他人纷纷行礼,摄政王陪着新任王妃回门的消息很快传开来,厨房把刚收起的好酒好菜又重新端上。 回门酒吃得不算热闹,有摄政王坐镇,谁都不敢放松,薛云舟尤其如此,被某人的眼风扫得筷子都拿不稳了。 怎么回事!吃个菜都要被盯!你想吃就自己夹啊!看着我的筷子干什么! 在侯府逗留了大半日,临走前,薛云舟接到便宜爹的眼神示意,知道他还在挂心那些阴谋诡计,就装模作样冲他点了点头。 便宜爹面露欣慰,将他们送上了马车。 薛云舟故作淡然,找了个离贺渊最远的角落坐下,装模作样地看着外面欣赏风景,走了一半突然拍了拍脑门,转身僵笑道:“王爷,我还要去看看我娘,您若有事,不妨先行一步?” 贺渊已经连夜将他的基本情况了解清楚,因此并不诧异,淡淡道:“我陪你去。” 第5节 薛云舟笑容顿了顿,只好识时务地应了。 马车掉过头一路往城北行去,贺渊突然开口:“房事不大如意?” 薛云舟全身一僵,脑门上开始淌汗,干笑两声:“开……开玩笑的……” 您老这么介意,不会是真的吧?其实我真是胡说八道的啊!sm可以是一种嗜好嘛,并不能说明你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 咦,怎么越想越觉得他是个变态了? 薛云舟天马行空的时候,贺渊也在沉默:胡说八道的德性很像,就连爱吃的菜都很类似,怎么会有这么多巧合? 贺渊原本是用探究的目光看他的,不过很快就发现了他的紧张,于是又调开视线。 薛云舟渐渐放松下来,正怡然自得地发着呆,突然听到一声训斥:“腰板挺直,歪歪斜斜的像什么样子。” “哦。”脑子还没恢复运转,身子已经先一步有了行动,十分听话地摆出端正坐姿。 下一刻,车内一片寂静。 薛云舟扭头看着正襟危坐的贺渊:卧槽!这变态被二哥附身了吗! 贺渊皱了皱眉,面色突然冷了下来:“停车!”接着看也不看薛云舟,“你下去。” 薛云舟:“……” “我回王府,你坐后面的马车。” 薛云舟心里哼哼着暗骂他阴晴不定,嘴上乖乖应了一声,滚回自己出门时乘坐的马车上去了。 贺渊心情不佳地回到王府,刚落脚就见何良才迎了上来。 何良才行了一礼,小声道:“王爷,石太医来了。” 贺渊虽然一头雾水,神色却很淡然,点点头去换了身衣服,把石太医叫到跟前。 石太医给他把了脉,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捻须问道:“王爷最近感觉如何?” “……”贺渊沉默片刻,“直接开药吧。” 石太医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王爷不能过于依赖汤药,心病还须心药医。” 贺渊一听是心病,放心了:“本王心结已解,石太医就开点药固本培元好了。” 石太医一听胡子抖了抖,面露惊喜:“王爷的病好了?那下官能否探查一番?” 贺渊面露疑惑。 石太医在盆里净了净手,恭敬道:“王爷请宽衣。” 贺渊再次一头雾水,依言将外面的衣服脱了。 石太医再次开口:“王爷脱请亵裤。” “……”贺渊脑子里突然冒出薛云舟的话:房事不大如意。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论谁的穿越更惨# 云舟:我娘被休了。 二哥:我房事不大如意。 云舟:我爹太渣了。 二哥:我房事不大如意。 云舟:我做了摄政王的男妻。 二哥:我房事不大如意。 云舟:我男人房事不大如意。 二哥:…… ☆、第6章 烂摊子 石太医见贺渊沉着脸迟迟没有动静,不敢多催促,只好立在一旁垂手静候,同时心里也在暗自揣测。 王爷这病症已有十来年,若吃药有用,早就该好了,上回来诊脉,王爷还是一脸阴沉,眉宇间戾气未散,怎么现在突然就好了?不过观其气色,确实与以往大不相同,难道是这回成亲,人逢喜事精神爽,心结解开了? 贺渊沉默片刻,又起身将衣裳重新穿上,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石太医平时过来都是在凳子上挨个边角,这会儿看看那铺着华丽锦缎的椅子,顿时有些受宠若惊,忙战战兢兢谢恩入座。 贺渊盯着他看了一眼。 石太医顿时有种屁股上被戳了一下的感觉,差点就想站起来了。 贺渊又淡淡收回目光,道:“石太医,你给我诊脉有多久了?” 石太医稍稍放松了些,答道:“回王爷,已有十二年了。” 贺渊感叹:“这么久了,那时我才十八岁……” “是,当年王爷……”石太医猛然闭嘴,因自知失言,面色有些僵硬。 贺渊笑了笑:“有话就直说吧,没什么好避讳的。” 石太医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有点傻眼,见他眼风再次扫过来,连忙回神,磕磕巴巴道:“当年王爷中毒留下了病根子,是下官为王爷诊治的。幸得王爷信任,下官一直为王爷诊治至今,王爷若是还相信下官,不妨让下官再瞧瞧,如此下官也好改一改药方。” 贺渊不接他的话,似有感慨:“十二年……其心何其歹毒。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石太医摇头叹道:“过了这么久,王爷还想追查,恐怕不容易。” 他还有一句话没敢说,当时贺渊虽然年轻,却势头强盛,而先皇已经病重,不管是谁下毒,都跑不了皇权争斗,岂是轻易能查出来的。 贺渊也不指望能套出多少有用的消息,为了避免他起疑心,就没有再多说,至于他再次提起的身体检查也没答应。 石太医走后,贺渊起身走到窗前,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本以为接手的是个烂摊子,没想到还有更大的烂摊子在等着自己,他一直在忙着了解情况、巩固势力,都没注意过这身体有没有问题。难道要自己来一下,给自己吃一颗定心丸? 贺渊面色难看地回到书案前,也没注意忙了多久,再次抬起头时发现外面天色有些阴沉。 他不习惯做事的时候有个不相干的人杵在旁边,早把书房伺候的小厮打发走了,这会儿书房里没有别人。他看外面似乎要下雨,便起身去关窗,刚把手伸出去,就见前面走过一个人,正是之前曾吩咐去查事情的心腹护卫宋全。 宋全走到门口求见,得了允许后走进来,递给他一份口供:“启禀王爷,之前下毒之人已经招供,说是受了季将军的指使。” 贺渊接过口供看了看,蹙眉回想了一下:若记得没错,季将军应该就是忠义侯薛冲的岳丈。 “就只有季将军?” “是,他只供出了季将军。” 贺渊沉吟片刻,点点头:“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宋全离开之后,贺渊在书房坐了片刻,起身走到廊檐下:“何总管。” 何良才立刻从角落里钻出来,躬了躬身:“王爷。” “王妃回来没有?” “回王爷,王妃回来有一段时间了。” 贺渊抬脚就往薛云舟的院子走去:“不用跟着。” “是。”何良才看着他的背影,暗道:果然还是惦记的嘛,也不知大喜之夜为什么非要睡书房。 贺渊到了薛云舟那里,抬手制止了余庆的通报,只问道:“王妃在哪里?” 余庆答了句“在书房”,就非常识趣地避开了。 贺渊走到书房外面,透过半开的窗子,正看到薛云舟一手撑着脑袋,另一手时不时动一下,似乎在翻书。 他停下脚步,目光直直看着里面的人,若有所思。 薛云舟此时正翻着一本账簿,这是便宜爹留给他的嫁妆之一,里面显示着其中一个铺子去年一年的所有收支账目。 看着看着,他便发觉有些不对劲了,不由微微眯起双眼,过了一会儿,眼里透出几分冷意,哼笑一身,提起笔在空白册子上重新记账,把古代繁琐的记账方式转换成现代记账方法。 他每年寒暑假都会被二哥拎到公司实习,早已把看账本练成了看家本领,现在把手里的账目整理一下,才写了一小部分,就发现了好几处猫腻,气得差点把笔摔了。 “老东西!”薛云舟在账本上拍了一掌。 估计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书呆子,薛冲造这么一份假账目,肯定不会料到会被书呆子识破。 什么年年盈利,放屁! 这是丢垃圾丢到我手里了? 薛云舟再次支起脑袋,一边思索着对策,一边无意识地转动着手里的毛笔。 窗外的贺渊正觉得他的言行举止眼熟得过分,突然发现毛笔在他脸上甩下几滴墨汁。 贺渊:“……” ☆、第7章 调查 薛云舟浑然不觉脸上的异样,两根手指夹着毛笔转了几圈又停下动作,对着账本越看越火大,恨不得立刻把所有的嫁妆都检查一遍。 万一连金银玉器也都是假货,那自己岂不是亏大了?不过侯府应该不会这么没品吧?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啊! 薛云舟自我安慰了一番,总算按捺住即刻起身的冲动,决定明天再去检查,眼下先把账理理清楚再说。 薛云舟站起身,把毛笔横到嘴边,张嘴叼住笔杆子,腾出两只手在案头翻了一阵,嘴里含含糊糊念念有词。 “老东西,你欺负我就算了,要敢欺负我娘,我跟你没完!” 站在外面的贺渊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里面的人,特别想进去把他的脸摁到水里洗洗。 薛云舟重新坐下,毛笔一颤一颤:“老东西,我诅咒你生儿子没菊花!”说完愣了一下,连忙改口,“呸呸,是以后生儿子没菊花,算了,还是没鸡鸡好了。” 薛云舟把账本迅速翻了一遍,虽然还没细看,但基本已经猜到,自己被坑了。 坑儿子……这爹真够渣的! 第6节 薛云舟眼里泛出冷意,扔了笔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开始发呆,渐渐地,脸上的愤怒逐渐转化成迷茫。 这操蛋的穿越,以后的人生轨迹就这样固定了么?守着一堆烂摊子,老死在王府里?要是到死都是个老处男,那他心里还有点安慰,说不定还能穿回去见见二哥,可万一姓贺的变态突然哪天心血来潮想要折腾自己……就算侥幸逃过,也难保不会有起义军杀到京城冲进王府点一把火,自己要是消息不灵通来不及跑…… 薛云舟越想越没边,感觉这第二次人生一片灰暗,都快绝望了。 而站在外面的贺渊,蹙眉沉思片刻后,本就深邃的眼神忽然变得深不见底,直直盯着里面的人,深吸口气压抑住激动的心绪,转身正要离开,却发现外面已经下起雨来。 这雨来得很急,廊檐下很快就挂起了细细密密的雨线。 “咦?”身后突然传来薛云舟的声音。 贺渊转身看着他。 “王爷?不知王爷前来……”薛云舟站在窗口,对上他的目光,声音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几不可见地缩了缩脖子。 怎么回事!虽然很紧张是没错,可为什么这紧张的感觉有点不一样了? 贺渊见他已经发现了自己,干脆不打算走了,又上前两步,隔着窗目光深深地看着他:“来看看。” 薛云舟觉得两人靠得太近了,搭在窗口的手迅速收回,僵笑了一下,实在不知道该寒暄点什么才好。 贺渊转身,从门口进去,走到他身边,又盯着他的脸看了看,皱眉道:“有水么?” 薛云舟连忙倒水奉茶。 贺渊没接那盏茶,另外倒了些清水,又四周看看,找了块帕子在水里蘸了蘸。 薛云舟一脸莫名地看着他的动作。 贺渊拿出帕子看着他:“要照镜子么?” 薛云舟:“……” 贺渊抬手,帕子凑到他面前。 薛云舟吓得后退一步。 贺渊伸手把他拉过来,托着他的脑袋:“别动。”说着拿帕子在他脸上擦了擦,换一处,再擦。 薛云舟脖子僵硬,眼皮子直跳:“王王王……” 贺渊皱眉:“你属狗的?” “……”薛云舟顿了顿,“王爷!” 贺渊不理他,低垂着眉眼,帕子换干净的一角,蘸蘸水,继续给他擦。 薛云舟吓得肝胆俱裂。 贺渊给他擦完,帕子往他面前一送:“自己看看。” 薛云舟看着染黑的帕子默然半晌,再瞟一眼对方严肃板正的面孔,战战兢兢道:“王爷,您是不是有洁癖?” 贺渊抬眼看他。 薛云舟连忙解释:“洁癖的意思就是爱干净!王爷,您是不是特别爱干净?” 贺渊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扔掉帕子:“嗯。” 薛云舟大松一口气:吓死我了!有洁癖你直说啊!害得我以为你要对我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贺渊目光扫向案头。 薛云舟一惊,手忙脚乱地把所有账册都收起来,干笑道:“这是我嫁妆!嫁妆!” 贺渊没怎么在意,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薛云舟收拾完,与他面面相觑,最后干巴巴问道:“王爷,您吃了吗?” 贺渊:“……” 薛云舟说完就后悔了,简直要被自己蠢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看到姓贺的就紧张得要命。 贺渊顿了一会儿:“没吃。” 薛云舟难掩失望,硬着头皮邀请:“那王爷在这儿吃?” “也好。” 薛云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薛云舟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顿了顿脚步,眼底露出几分迷茫。 这顿饭吃得薛云舟再次紧张起来,生怕贺渊说要留在这里过夜。 虽然名义上他是自己的夫君,留宿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事,可自己毕竟不是真正的薛云舟,完全无法接受这种事,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变态…… 贺渊见他吃着吃着开始走神,放下筷子看着他:“在想什么?” “变态。” 贺渊:“……” 薛云舟一惊,刚想改口掩饰一下,可转念一想古代人应该不清楚变态是个什么意思,于是闭紧嘴巴,尽量使自己显得坦然。 贺渊重新拿起筷子:“好好吃饭。” “是。”薛云舟应了一声,偷偷撇嘴。 名义夫夫而已,管太宽。 这么一腹诽,他心里再次产生疑惑:姓贺的既然看中了这个薛云舟,为什么洞房花烛夜不见踪影?而且到现在都没有明确表露过那方面的意思,虽然是求之不得的事,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贺渊发现他又走神了,脸色骤黑,沉声道:“好好吃饭!” 薛云舟一个激灵,连忙扒饭,忽然眼前一晃,碗里多了块鸭片。 薛云舟疑惑地抬眼看看他,被他眼风一扫,又迅速低头。 一块鸭片入口,薛云舟猛然瞪大双眼:完蛋!姓贺的会不会已经怀疑我是冒牌货了?不然他没道理跟我相敬如宾啊!那他现在是在干什么?试探我? 薛云舟在侯府待嫁那段日子要装出读书人的斯文来,只觉得累得像只狗,后来听说摄政王与这个薛云舟只有一面之缘,简直就是意外之喜,嫁过来之后独门独院过日子也算自在,因此一直我行我素,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有露馅的一天。 薛云舟这时才发现自己大意过头了,连忙挺直腰板,尽量吃得斯文些。 贺渊看了他一眼:“……” 一顿饭吃完,薛云舟身心俱疲,听说贺渊要回去了,顿时欢喜,强忍着才没有表现出太明显的高兴劲来,最后客套两句,恭恭敬敬把人送走。 送走贺渊,薛云舟伸了个懒腰,累得直接趴到床上。 而贺渊回去之后,则第一时间把宋全叫到跟前,吩咐道:“给我查一查薛云舟。” 宋全大吃一惊:“王妃?” 难道王爷上次中毒昏迷和王妃有关? 贺渊道:“查一查他出嫁前的言行举止,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全对这道命令十分疑惑,不过也不敢多问,便领命退下了。 贺渊这一晚什么事都没做,在窗前站了有大半夜,当听到宋全的声音时,眼角紧了紧:“进来。” 宋全带着疑惑去,又带着疑惑回来:“启禀王爷,王妃出嫁前凡事循规蹈矩,倒是没什么特别之处,与多数读书人一样。” 说着又递上几张纸,里面详细记录了薛云舟往日的一言一行,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但凡能查到的,全都记下来了。 贺渊接过去没急着翻看:“你先下去。” “是。” 宋全离开后,贺渊挑亮灯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始看纸上记录的内容。 一张张翻看,贺渊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将所有纸张团成一团,过了很久才深吸口气,眼底恢复风平浪静。 ☆、第8章 查账 贺渊走了之后,薛云舟只在床上趴了片刻就起身了,让余庆准备了些热茶和点心,撸起袖子挑灯夜战,虽然来不及理清所有账本,但至少完成了一个铺子的。 这是一个绸缎铺子,账面上形势一片大好,薛云舟发现了诸多漏洞之后,不得不对便宜爹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具身体的原主执着于功名利禄,对庶务一窍不通,收了这些产业做嫁妆之后说不定就会束之高阁,一旦第二年发现收益锐减,而账上又辨认不出猫腻来,那他一定会认为是自己不善经营的结果,绝对不会想到自己是被亲爹给坑了。 薛云舟哈欠连天地撑到天亮,趴在案头迷迷糊糊睡了片刻就起来洗漱了。 余庆在旁边瞟了眼他不怎么好看的气色,心里忿忿不平:王爷真是反复无常,当初看上王妃时恨不得立刻就把人带回府,可如今明媒正娶把人要进来了,又从不在此过夜,昨晚好不容易在这里吃了顿饭,竟然吃完就走了,害得王妃寝食难安。 薛云舟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不定会一不小心将漱口水喷在他脸上。 洗漱完,饭菜也摆上了桌,薛云舟刚刚坐下就听下面的人激动地通报:王爷来了! 薛云舟:“……” 贺渊抬脚跨进门,目光在薛云舟的脸上一扫而过,径自走到桌边坐下。 薛云舟被他的眼风扫得心惊肉跳,连忙起身规规矩矩拱手行礼,又状若自然地问道:“不知王爷前来,所为何……” 贺渊打断他快要嚼烂的问候语:“来吃饭。” 薛云舟脸上的表情瘫了一瞬,只觉得心里有数万头草泥马在欢快地蹦蹦跳跳:我是开饭馆子的哦! 贺渊的话刚说完,余庆就十分机灵十分迅速地给他添了碗筷。 贺渊道:“你们都退下。” 一旁都是经过薛云舟精心挑选的忠厚可靠的下人,自然都巴望着自己的主子能受宠,听到命令连忙喜气洋洋地齐声应是,以最快的速度退了出去。 薛云舟挺直腰板,坐得端端正正,再一次觉得老天爷是个后爷,穿越成土匪做个山大王也好啊,可偏偏让他穿越过来做个一板一眼的读书人,简直就是受罪。 贺渊抬眼盯着他的脸看了看:“昨晚没睡好?” 薛云舟觉得他今天怪怪的,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答道:“是。” “怎么回事?” 薛云舟信口胡诌:“熬夜看书了。” 贺渊拾起筷子,随口问道:“看了什么书?” 薛云舟一脸“卧槽”地愣了一下,磕磕巴巴地回道:“游记。”说完就有点担心地想:会不会问我什么游记? 幸好贺渊放了他一马,没有再多问,只吩咐道:“有事白天做,晚上好好休息。” 第7节 薛云舟突然想起以前二哥教训自己时一模一样的话,心里涌起一股异样,忍不住偷偷瞟了他一眼,见他已经开始吃早饭了,忙眨眨眼甩开莫名其妙的情绪。 贺渊用完饭就走了,薛云舟几乎是一头雾水,随即想到自己还有事要做,连忙命人备马车,匆匆换了身衣服就往自家绸缎铺赶去。 绸缎铺门面倒是好看,可惜里面几乎没什么客人,薛云舟老远就看到两个伙计蹲在门里面嗑瓜子,走到门口往里一看,就见成亲前见过一面的那位李掌柜十分享受地在躺椅上看闲书。 薛云舟在门口站了片刻,见里面的人毫无反应,不由得嘴角牵起一丝冷笑,扬声道:“李掌柜。” 李掌柜慢吞吞放下手中的书,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子,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惊得差点从躺椅上跌下去,慌忙站起身,诚惶诚恐道:“王妃,您怎么来了?” 薛云舟不答话,直接抬脚走进去,在铺子里面转悠着巡视一圈,瞟他一眼:“李掌柜,生意不好?” 李掌柜面色尴尬:“今日是清闲了些。” 薛云舟看着他笑了笑:“李掌柜在这里几年了?” “回王妃,有五年了。” “既然有五年了,那想必李掌柜对铺子的生意十分了解了。” 李掌柜对他的来意有些捉摸不透,只好点头应是。 薛云舟没再多说,直接对跟在身后的余庆伸出手。 余庆连将把账册掏出来递上。 李掌柜看到账册,脸色微微一变,虽然他觉得这个侯府公子不见得会懂经商,可此时还是稍稍有些不安。 薛云舟走到柜台前,将账册在上面摊开,指着上面的账目道:“李掌柜,我问你,这三千两盈利是怎么算出来的?还有这里,整整二万两的支出,为何没有标注任何去向?这里,一批货物淋雨受损,怎么没有计算到成本里去?还有……” 李掌柜额头渐渐渗出冷汗,不敢再听下去,满脸焦急地抢过账册,解释道:“这个……在另一本账册上有详细记录……” “哪一本?”薛云舟说着,又从余庆手里接过另外几本账册,统统丢到他面前,“你给我找出来。” 李掌柜这回总算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顿时不知所措,嗫嚅了半晌,只徒劳地翻着账册,越是焦急,手里越是忙乱。 薛云舟没有耐心与他耗时间,看着他的神色一直等到他快撑不住时,突然开口:“你只要把真实的账册交到我手中,这件事我就不再追究,你仍可以在这里继续做掌柜,只是以后要用心经营,否则,恐怕不是赶你走人那么简单了。李掌柜,账册呢?” 李掌柜神色并未有任何放松,反而更紧张了,吞吞吐吐半晌才道:“账……账册在……在侯爷手中……” 薛云舟道:“你这里也有一份。” 李掌柜一惊,急忙道:“都……都交给侯爷了!” 薛云舟斜着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你是不是忘了我的身份?如今我不仅仅是侯府公子,还是摄政王的王妃,你若是有任何欺瞒,那是罪加一等,真要追究,侯爷可救不了你。” 李掌柜面色发白,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王妃恕罪,这账册的确是假的,可真的账册确实全都交到侯爷手中了,小的就算大罗神仙转世也没办法交给您呐!” 薛云舟叹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抬起一条腿横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晃了晃:“李掌柜,你很慌啊!” 李掌柜噎了一下,抬眼朝他瞄了瞄,看到他这吊儿郎当的姿势,脸色微微有些僵硬,见他目光转过来,连忙垂眼,恭敬道:“小的无法给王妃一个交代,心里惶恐。” 薛云舟道:“账册当真在侯爷那里?” 李掌柜点点头:“小的不敢有任何欺瞒!” 薛云舟想了想,道:“不就是造了几本假账么,多大的事,至于慌成这样么?难道说那些真账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李掌柜眼角跳了跳,再次弯下腰:“恕小的不知。” 薛云舟沉默了一会儿,他原本过来只是想敲打敲打掌柜,没想到现在心里却起了更大的疑惑。掌柜这里一时探不出什么信息,想要了解事实或许只能从便宜爹那里下手。难道真的要继续追究下去? 可他在王府好吃好喝的,这烂摊子真他娘的不想管! 薛云舟暗自气闷了一阵,拔腿走人。 余庆疾步跟上:“王妃,咱们这就回府吗?” 薛云舟顿了顿:“回去。” 回去继续查账! ☆、第9章 同行 薛云舟穿越以来从没有这么勤奋认真过,接连好几天都在清查自己的财产,虽然那些金银玉器没有掺假,可另一间铺子的账目也有很多类似的问题,其中最明显的就是有大笔银两去向不明。 他上回没有多想,一时气愤就跑到绸缎铺子去问责,却没想到其中还有更大的疑点,再一联想便宜爹的阴险狡诈,他觉得这其中说不定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回他先按捺住了,怕打草惊蛇让便宜爹起疑心,就只装作毫不知情,暗地里则会派人去铺子附近悄悄观察一番。 而李掌柜则被他一吓,立刻就跑到侯府去告知了薛冲。 薛冲听说自己的儿子竟然会关心铺子里的生意,大感意外,不过他毕竟不是李掌柜,而且又自认对儿子十分了解,因此心里十分镇定,只点点头淡然道:“我知道了。” 待李掌柜离开后,薛冲叫来自己的心腹,让他去关注此事,道:“一有动静立刻回报。” 心腹领命而去,之后一连几天都风平浪静,薛冲听说薛云舟没有再继续追查,彻底放下心来,暗道:想必只是凑巧。 薛云舟在王府里面窝了好些天,猜测便宜爹那里应该放松警惕了,这才像乌龟似地悄悄把脑袋探出来,不过仍不敢大意,就决定把事情暂时放一放,先去探望一下康氏。 刚叫余庆去准备马车,就见贺渊走了进来。 薛云舟:“……” 贺渊看了看桌上准备的礼物,问:“要去哪儿?” “去看看我娘。”薛云舟直接省去了寒暄。 最近贺渊神出鬼没的,时不时就要过来表示一下关怀,他竟然渐渐习惯了。 贺渊翻翻桌上的东西,道:“我陪你去,让何总管再多备些礼。” 薛云舟愣了一瞬,连忙摆手:“不不不不用了,王爷贵人事忙,这些小事就不劳烦王爷了。” “应该的。”贺渊说完就转头吩咐下去了。 薛云舟只好乖乖应了。 最近他是越来越不了解这个人了,总觉得他和传说中那个暴虐又好色的摄政王差别太大。 坐到马车上,薛云舟朝贺渊瞟一眼,心想:最近也没听说他剥了谁的皮啊,想怕他都不知从何怕起。而且就自己的观察来看,这人根本就是禁欲系的,谁说摄政王好色我都能跟谁急。不过他的禁欲要真是因为那方面不大行的话,也确实蛮可怜的…… 贺渊看着他脸上微微表露出的同情,只觉得莫名其妙,皱了皱眉,道:“坐过来,离那么远干什么?” 薛云舟连忙狗腿地蹭过去。 马车很快就到了康氏那里,在胡同口停了下来。 薛云舟一进院子就看见杀猪婆拎着秀才相公的耳朵往屋子里走,扯着嗓子骂道:“死秀才!老娘叫你在家看儿子!你却跑出去写诗会友!这个家你还要不要了!” 秀才一边挣扎着一边弱弱辩解:“是别人找过来了,我不好意思拒绝……” “我呸!老娘整天忙进忙出,里里外外都是老娘在操心,叫你老实一会儿你都做不到!还那么多借口!你作死啊!” 薛云舟朝贺渊道:“王爷,这里都是些市井小民,您身份尊贵,要不……” “没事。”贺渊打断他的话,当先往里走去。 薛云舟噎了一下,看他面色如常,心里再次诧异:这真的是封建社会大权在握的摄政王?为什么如此亲民!哪里不对?! 康氏没想到贺渊会陪同薛云舟一道回来,大吃一惊,连忙对他行礼,再看向儿子时,目光很是惊疑不定。 何良才把见面礼奉上,就拉着余庆退了出去。 薛云舟看看贺渊,只觉得这么个大高个儿往屋子中间一杵,顿时衬得这本来就不怎么高的屋子更加矮了。 贺渊与康氏客套了两句,目光一转落在薛云舟的脸上,见他盯着自己发呆,便问:“怎么了?” 薛云舟上前两步,与他几乎胳膊挨着胳膊,目光上下比划了一下,心里再次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姓贺的跟二哥一样高啊,难怪有时候看到他的背影会莫名其妙想起二哥来。 贺渊见他目光发直,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问你话呢。” 薛云舟被他这异常熟悉的亲昵举动吓了一跳:卧槽!不会真的被二哥附身了吧?! “这个这个……我去做饭!”薛云舟觉得自己不是得了相思病就是神经错乱了,连忙拽着康氏就去厨房,“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康氏正在给贺渊倒茶,她原本是不想让儿子干活儿的,不过一想到同来的还有这位名声极臭的摄政王,就干脆让儿子跟去了厨房。 母子俩关起门来说话,康氏一边择菜一边低声问道:“云舟,王爷对你好不好?” 薛云舟呵呵干笑:“挺好。” “说实话!” “真挺好的!”薛云舟怕她担心,又强调一遍,“大实话!王爷对我不错,而且他虽然严厉了点,但完全没有传言的那么可怕。” 康氏将信将疑,目光在他身上巡视一圈:“他有没有打过你?” 薛云舟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完全没有的事!” 康氏还是不大相信,可想到刚才贺渊对自己的礼遇,又觉得儿子说的也不无可能,而且不管他品性如何,至少对她儿子应该还是用心的,不然也没必要特地来这么一趟。 康氏沉思片刻,问道:“这么说,王爷对你还是极为宠爱的?” 薛云舟一阵恶寒:宠爱你个鬼哦! “啊……是挺宠的……”如果和那些挨鞭子的相比较的话。 康氏看他气色不错,稍稍放心了些,推他道:“你出去吧,留着王爷一个人在外面太失礼,即便他不怪罪,心里也会有想法的。” 薛云舟点点头,临走前又拉着她低声问:“娘,我问你个事。” “说吧。” “那个,是关于爹的……”薛云舟见她脸色微变,忙解释道,“我就是打听一下,侯府是不是特别缺钱?” 康氏缓了缓神色,道:“以前是不缺钱的,现如今我就不知道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好奇。”薛云舟想了想,又问,“那娘知不知道,侯府有什么地方支出特别大?” 康氏回想了一下,摇摇头:“这倒是没听说过。” 康氏离开侯府已经好多年,薛云舟原本也没指望能打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因此并不如何失望,帮康氏淘了米下了锅就出来了,想到一会儿要用到小葱,就又去院子里掐了几根葱,刚站起身就听见隔壁出了些动静。 薛云舟转头看过去,见杀猪婆满脸焦急地大步朝自己走过来,扯着嗓子喊:“云舟!云舟!” 薛云舟头一回听见她叫得这么客气,因知道她市井气很重,便猜到是有求于自己。 果不其然,杀猪婆跑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红着眼眶焦急道:“云舟,你帮帮我!我儿子烧得神志不清了,你身份尊贵,一定认识医术高明的大夫!还请你帮帮我,我怕再迟一些,我儿子会……” 薛云舟一惊,她儿子似乎才三四岁,这么小的孩子一旦发起高烧来,一个不慎就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更何况在古代,医疗条件差很多,碰上这样的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第8节 “你等等,我去问问王爷!不会有事的!”薛云舟安抚了一句,急忙冲进屋子去找贺渊。 贺渊已经听到动静准备出来看看了,一见他就问:“要找大夫?” “是。”薛云舟点头,将手里的葱往桌上一扔。 贺渊道:“太医是不可能了,不过府里有大夫,医术也不差。”说着就走出去将何良才叫到身边吩咐了一番。 何良才心里震惊不已,他跟着贺渊已经有二十多年了,从没见他露过仁慈之心,更何况面对的还是这些低贱的市井小民,不过他到底经历过风浪,很快就恢复镇定,连忙叫来躲在暗处的护卫之一,让他回府去把大夫接过来。 杀猪婆没料到事情会如此顺利,她原本对这位摄政王是万分畏惧的,可此时心急儿子的病情,一时也顾不上了。而且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位传言中无比暴虐的摄政王都对他们家有恩,她已经做好了借辆推车把儿子送过去的准备,没想到对方竟一个命令直接把大夫接过来。 这叫她如何不感恩? 杀猪婆连忙将秀才拉出来,夫妻二人齐齐跪倒在地,对贺渊千恩万谢。 薛云舟看杀猪婆沾满风霜的脸上泪痕交错,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言的伤感。他穿越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古代,一直都觉得自己悬在半空中,游离在世俗之外,总有种旁观一切的疏离感,可现在看到一贯坚强的杀猪婆哭得像个泪人似的,突然就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落地生根了。 不管他情愿不情愿,周围都是些活生生的人,有着各自的喜怒哀乐,而他所处的这个国家,虽然京城还算安稳,可外面早已经生灵涂炭,随时都有可能对自己的生活造成影响。 他如今就是一个古人,即便他有现代人的思想,可他与这个世界再也没办法剥离开来。 贺渊见他怔怔发呆,在他脑后揉了揉:“回屋等。” 薛云舟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下意识摸摸后脑勺,盯着贺渊的背影再次露出迷茫之色。 贺渊听不到身后的脚步声了,回头朝他看一眼,又走回来一把拽住他手腕,拉着他就走进了屋子。 大夫很快就赶了过来,康氏不放心,也过去看了看,见大夫检查完说了句“不会有大碍”,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何良才极有眼色,早就将孩子的病情说了个大概,并嘱咐大夫将有可能用得上的药都带过来,因此大夫检查完后,杀猪婆立刻就手脚麻利地将药煎上了,之后让秀才看着火,自己再次走过来对贺渊与薛云舟道谢。 薛云舟看着秀才萎顿的神色,突然就忍不住想管一下闲事,趁着贺渊不注意的时候,在秀才身旁蹲下,低声道:“你觉得如今这世道,考取了功名能做什么?” 秀才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薛云舟又问:“后怕吗?” 秀才眼眶顿时红了,点点头,哽咽道:“都怪我,我要是好好在家看着,儿子就不会出事,儿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说着狠狠在自己脸上扇了一耳光。 薛云舟拦住他:“算了算了,知道就行了。我看你婆娘挺不容易的,你男子汉大丈夫,怎么着也该担起责任,心疼心疼自己的妻儿是不是?” 秀才点点头:“我……我以后不读书了……” 薛云舟让他这死脑筋气得头疼:“哎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提醒你一下,家里能分担的也分担分担,读书又没什么错,别太过就行了。” 秀才愣了愣,再次点头。 薛云舟在他肩上拍拍:“我回去吃饭了。” 秀才急忙跟着站起来:“在……在这里吃吧!” “不用,你们还要照顾孩子,别客气了。”薛云舟觉得好笑,这秀才还知道留客吃饭,也算是有进步了。 薛云舟与贺渊回到康氏那里把中饭吃了,康氏现在看贺渊倒是有几分满意了,心里开始念阿弥陀佛:不管他是改邪归正还是单单宠爱云舟,但凡能多做一件善事,就坚持下去吧! 薛云舟担心贺渊急着回去,再加上自己还记挂着别的事,就没有在康氏这里逗留太久,吃完饭小坐片刻就准备回去了。 贺渊看他坐在马车上有些心不在焉,便问:“还有事?” 薛云舟回神:“是,王爷若是有事,不妨先回府去?” “你要去哪里?” “我……我去庄子上。” “我陪你去。” “!!!”薛云舟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堂堂摄政王,已经清闲到这种地步了吗?! 贺渊神色淡然,将他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别坐门口,危险。” 薛云舟给车夫说了地点后,再次乖乖地与他靠在一起,结果还没坐多久,又被他掰了掰腿。 “坐端正了。” 薛云舟:“……” 其实,你是在吃我豆腐吧?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就出了城,这会儿正是秋收的季节,沿路都能看到金灿灿的田间有人在弯腰劳作。 薛云舟有些感慨:早就知道天子脚下与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景况大不相同,但没想到会不同到这种地步,若不是四处都有世道已乱的传言,他真要以为这个国家正处在歌舞升平的盛世。 薛云舟朝贺渊看了一眼,很想来一句:兄弟,作为统治者,你有什么感想,我能采访一下吗? 没多久,他们就赶到了庄子上。 薛云舟被便宜爹坑习惯了,已经做好了入目一片荒凉的思想准备,没想到去了那里一看,竟然是一片收成大好的样子。 当初侯府的陈管家说过,这庄子的收成很好,薛云舟没放在心上,前几天查账,结果也没多少进账,现在看来,关键问题还是在账目上,大概又被便宜爹吞了。 庄子上的管事姓孙,孙管事没料到他们竟会突然造访,大惊之下连忙把他们请进屋,又手忙脚乱地奉上茶水,战战兢兢道:“庄子上一切简陋,也没有好茶,王爷王妃请勿见怪。” 薛云舟摆摆手:“没事,我就来看看。” 正在此时,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大嗓门:“孙管事,樊大哥他们来了!” 孙管事面色微变,急忙走出去,对着外面的人小声道:“快让他们回去!” “谁来了?”薛云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孙管事急忙回头,躬身道:“回王妃,是请的几个割麦的庄稼汉。” 薛云舟笑了笑:“那就让他们来吧,你不用管我们。” 孙管事顿了顿,再次弯腰:“是。” 薛云舟想看看田里的收成,就邀请贺渊一同前往,走了没多久就与迎面而来的七八个庄稼汉碰上。 薛云舟冲他们笑了笑:“你们就是孙管事请来割麦子的?” 当先一人四十来岁,身形魁梧,看起来竟有几分气魄,朝他拱了拱手道:“正是。” 薛云舟觉得他不像个庄稼汉,心里略感诧异,猜测他神色这么坦然大概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正疑惑时,突然见对面那人目光落在贺渊身上,脸色微变。 接着,那人抱拳跪地,朗声道:“草民樊茂生叩见王爷!” 贺渊唇线微抿,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此人原本是个战绩斐然的将军,却在几年前突然辞了官,想不到今日会在这里出现。 贺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起身吧。” 那人与身后跪着的几个人同时起身,动作竟出奇的一致。 贺渊眼神微敛,道:“本王以为樊将军已经归了故里,想不到竟会在此相见。” 樊将军摇头叹道:“原本家有老母,草民是准备回去尽孝的,可惜母亲不到两年就病逝,草民过了孝期便带着妻儿辗转到了京城。” 贺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薛云舟没料到眼前还是个将军,本想请人家喝杯茶的,可看贺渊态度不冷不热,便说了几句“失敬失敬”之类的客套话。 樊茂生带着人去田里收割庄稼,薛云舟与贺渊则绕着田埂转了一圈,期间薛云舟一个不慎脚下滑了,贺渊立刻将他拉住。 薛云舟突然想:姓贺的不会时刻都在盯着我吧? 两人转到将近傍晚才动身回去,薛云舟趴在窗口看着夕阳点缀在城墙上方的美景,再一次觉得自己彻底成为了一名古人。 薛云舟前所未有地想念二哥,正神思恍惚时,猛然听到有护卫大喊:“王爷小心!” 几乎同时,贺渊迅速扑过去,一把抱住了薛云舟,双双跌倒在车厢内。 ☆、第10章 遇刺 危险来得太过突然,贺渊只来得及将薛云舟护在身下,随即便感觉自己的右手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 薛云舟后背砸在车板上,隐约听到外面响起了一片高高低低的呼喝声:“杀了摄政王!杀了狗皇帝!” 薛云舟觉得有些不妙,瞪大眼看着上方的贺渊:“很多人?” 贺渊眉头微蹙:“可能。” 薛云舟注意到他脸色有些不对,目光一转,看到车厢壁上钉着一支利箭,这才发现贺渊的手臂被划破了,鲜血顺着衣服的口子渗到了外面。 薛云舟急忙推他,迅速撕下自己衣服上的一块布料,挣扎着在颠簸的马车里给他包扎。 贺渊按住他:“趴着。” “嗯!”薛云舟嘴里应着,手中依然坚持着给他包扎好。 马车在田间小路上飞驰,加速往城门方向赶,可没想到道路两旁的田地间竟然埋伏了许多人,应着呼喝声源源不断冲出来,与贺渊带来的护卫战成一团。 贺渊与薛云舟紧贴车底板趴着,耳边时不时能听到利箭的呼啸声。 好在箭声很快就消停下来,想必对方的箭矢已经用尽,贺渊坐起身,掀开帘子的一角,因马车被护卫围在中间,他只能透过缝隙看到外面的小部分情况。 突袭的人衣衫褴褛,手中武器千奇百怪,彼此间也不懂配合,看起来毫无章法。 贺渊看了片刻收回视线,刚一转头就与凑过来一起往外看的薛云舟撞了下脑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薛云舟压低嗓音“哎呦”一声,抬起头想对贺渊道个歉,却发现对方正目光深深地盯着自己……鼻梁以下。 呃……是嘴唇吗?是在盯我的嘴唇吗?姓贺的不会是看上我了吧?不对,他早就看上我了啊,不然还成亲干什么? 薛云舟心里狠狠跳了一下,不自在地抿了抿嘴,似乎要把自己的嘴巴藏起来才安心。 贺渊迅速撇开目光。 薛云舟暗暗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退回去缩在马车一角。 就在这时,外面的车夫突然发出一声惊呼,透过车帘的缝隙可以看到有一人跳上了马车,而车夫身中一刀,正一边费力地控制着马车,一边与来人搏斗。 薛云舟没有多想,立刻冲出去飞起一脚踹向那人的心窝子,那人避之不及,直挺挺被他踹下了地。 下一刻,薛云舟就后悔了,他捧着自己的腿跌坐下来,脸上五官皱成一团:“王爷!快把我拉回去!” 卧槽!这身体太缺乏锻炼了!就踢了一脚而已,竟然给我闹抽筋! 眼见着又有一人跳上来,贺渊迅速将他拖回去推进车厢里,接着手肘捅向那人的肚子,同时转身抬起另一只手,手掌往他后颈狠狠一击,再一脚把人踹下了地。 薛云舟正捧着自己的腿使劲揉,看到贺渊的动作猛然呆住,这一瞬间就好像有把千金巨锤在他脑袋上狠狠砸了一下,瞬间就把他砸傻了。 等回过神来后,他已经彻底忘记了抽筋的腿,只余心里疯狂的咆哮。 第9节 怎么回事!为什么动作这么眼熟!这不是当初二哥教我的吗!他老人家见我被人打伤了,一边恨铁不成钢地骂我屡教不改,一边手把手给我纠正动作,每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就算姓贺的也会,可同样的招式不同的人使出来,从眼神到细节都会有很大的差别,但姓贺的使出来却跟二哥一模一样! 再说,堂堂摄政王…… 薛云舟看了看斜挂在马车内壁上的长枪,忽然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来。 堂堂摄政王,遇到危险不应该首先拿起自己的武器吗?赤手空拳是要闹哪样! 马蛋!是不是二哥也穿越了?! 薛云舟感觉自己正心跳加快,血压升高,甚至激动得全身颤抖,基本上不用照镜子都能猜到自己是个什么德性,一定像个被双色球巨奖砸中脑袋的傻子。 贺渊把那人击晕之后,反手抽出长枪又把另一个跳上来的刺客挑下去,接着拉过车夫手中的缰绳,将冲进田野的马车控制住,调头回到路上。 一名护卫跳上来接了手,马车再次疾驰,很快就将刺客甩在了后面。 贺渊重新坐回马车里面,把长枪搁回原位,小心搬过薛云舟的腿就开始给他揉,嘴里问道:“抽筋了?” 薛云舟一脸痴呆,完全没听到他的话。 这真的是二哥?我不会是在做梦吧?可我和薛云舟长得一样,二哥跟贺渊完全不同啊,这也能穿的? 薛云舟张了张嘴,差点就想问一句“你是不是二哥”,可随即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自己既然穿过来相貌没变,二哥为什么没认出来? 贺渊给他揉完腿也没听到他说话,一抬眼发现他在发呆,还以为他是被这具身体的孱弱给打击到了,就道:“以后少逞能。” 薛云舟这回听到了,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哦。” 正愣神时,马车猛地一个颠簸,薛云舟身子一歪,被贺渊伸手扶住,他的目光落在贺渊的手臂上,见那里被鲜血浸染了一大片,顿时变了脸色:“伤口扯大了!” 说着就急急忙忙又撕了衣服准备给他重新包扎,没想到撸起衣袖却发现那血色深得有些不正常。贺渊的衣服是深色的,鲜血染在上面看不出本来颜色,之前他竟然没注意到。 这不会是中毒了吧? 薛云舟紧张得手有点抖,抬起他的手臂就凑上去给他吸。 贺渊立刻把他推开:“坐好!”话刚说完,就猛地一阵眩晕,眼前顿时黑得厉害,他挣扎了几下,只模模糊糊感觉到薛云舟又抓起自己的手臂,他试着甩了甩,接着便很快失去了意识。 回到王府时,薛云舟立刻叫人把贺渊抬了进去。 何良才看到贺渊横着进来,吓得肝颤,再一看薛云舟嘴角颜色发乌的血迹,微胖的身子晃了几晃。 薛云舟朝他伸出一只手,虚弱道:“何总管,借我扶一把。” 何总管看他像吃了人似的,白着脸凑过去,随即肩上一沉,连忙扶着他往屋里走去。 王爷王妃遇刺,双双中毒回来,王府里顿时乱成一团。 薛云舟只是嘴巴上沾了一点,稍稍有点头晕,问题倒是不大,喝了点药休息了一会儿,很快就好了,不过贺渊中毒就比较深了,一直到半夜都仍在昏迷。 遇刺一事不用吩咐,已经有人去查了,薛云舟暂时顾不上那些,只守在贺渊身边,坐着的时候屁股似针扎,站着的时候又控制不住来来回回踱步,将何总管与大夫晃得头晕眼花。 薛云舟走了几步,再走到床边看看贺渊,努力将眼前这张脸与二哥的重叠在一起,总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他自己穿过来第一天就发现与原主长得一模一样,下意识便觉得这是能穿越的根本原因,因此即便贺渊偶尔表露出的言行举止给他万分熟悉的感觉,他也从没往那方面想过。 可如果这真的是二哥,他为什么不认我呢? 薛云舟很想问一问,又怕万一自己猜错了,那他将怎么跟这个摄政王解释? 再说,现在人还昏迷着呢…… 薛云舟在床边坐下,心里很是焦灼,直直盯着贺渊看得好半晌都不眨眼。 翌日天将亮时,贺渊恢复了意识,刚睁开眼就立刻发现身边有人,转头一看,见薛云舟正支着手肘打瞌睡,眼底一片青色的阴影,脸色有些发白。 贺渊抬起手,掌心刚触到他的头发,就听何良才惊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王爷醒啦!” 贺渊脸色黑了一瞬,将手放下。 薛云舟被何良才的大嗓门惊醒,立刻跳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连夜赶过来的石太医挤到了一旁。 薛云舟:“……” 这一天,王府的门槛差点被踩烂,一听说贺渊遇刺,所有大大小小的官员全都过来探望,好在贺渊身份超然,只说了一句需要静养,就把人全都拦住了,只累翻了底下的人。 不过有一个人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怠慢,那就是当今皇帝贺桢。 这个少年皇帝如今才十五岁,对着贺渊恭恭敬敬喊皇叔父,询问了事情的经过后,大为愤怒,拍案道:“岂有此理!皇叔父请放宽心,侄儿一定替你查出罪魁祸首!将他碎尸万段!” 薛云舟暗地里偷偷观察这位皇帝,发现他五官精致,长相偏阴柔,与贺渊虽出一脉,却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皇帝离开之后,王府里总算清静下来,薛云舟看看闭目休息的贺渊,几次欲言又止。 贺渊感受到他的视线,道:“有话就说。” “啊……这个……”薛云舟顿了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顿时激动得不能自已,“这个……我……我有点事要向王爷请教。” 贺渊睁开眼看他:“什么事?” “是关于我的嫁妆……王爷稍等!”薛云舟说着就转身离开,风卷残云般跑回自己的屋子,又抱着一摞账册过来。 薛云舟迫切地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又担心他的身体,一时有些纠结。 贺渊伸出手:“拿来我看看。” 薛云舟咬咬牙,把账册交了过去,眼看着贺渊一本本翻看,他的心逐渐提到嗓子眼里。 贺渊翻着翻着就翻到一本薛云舟上次写的满是阿拉伯数字的账本,在上面扫了一眼,心想总算不是废柴,于是很满意地继续看下一本。 薛云舟表情卡住了,直到他看完才试探地开口,问道:“这里面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贺渊点头:“这是假账。”说着看向他,“侯府给你的嫁妆?” 薛云舟愣愣点头,有点不甘心地问道:“没别的了?” “数万银两去向不明。”贺渊说着陷入沉思。 薛云舟一脸失望: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不关注那一本?难道他当真不是二哥,仅仅以为那是一本鬼画符? 贺渊正寻思这些账目背后隐藏的事情,一时没注意到他的神色,最后把账册丢到一边,道:“要我帮你去查么?” 薛云舟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贺渊没有强求,看看自己受伤的手臂,又道:“我右手不方便,你去帮我批折子。” 薛云舟愣了一瞬,随即再次精神振奋,颠颠地抱了案头的奏折过来。 他取出其中一本,把内容念给贺渊听,又照着他的意思作了批示,接着按捺住砰砰乱跳的心,把奏折送到他眼前:“王爷看看,这么写对不对?” 贺渊看着这些狗爬直皱眉:“没问题,字太丑了。” 薛云舟感觉自己的心停跳了一瞬。 怎么回事!这些狗爬也不认识吗!难道他真的不是二哥? 薛云舟一脸绝望,直到把所有折子都批完,他都一直处在低落的情绪中。 将折子放回去,薛云舟稍稍整理了一番,见旁边摆着一本史书,看名字记录的应该是本朝开国时期的事情,好奇之下随手翻了翻。 这一翻,他的心再次狂跳起来。 书里有备注,字迹是自己学了无数遍的,二哥的字迹! 这下没错了吧! 薛云舟颤抖着手在书房里翻出其他的书,很快就发现,还有另外一种字迹,应该就是摄政王本尊写的。 薛云舟激动得头顶开始冒烟,可一回去看到贺渊淡然的神色,又再次产生疑惑。 这就是二哥,可是二哥不认识我了…… 薛云舟辗转反侧了一整晚,猛然明白过来。 二哥失忆了! ☆、第11章 上药 想到二哥极有可能已经失忆了,薛云舟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堵,自己跟在他屁股后面生活了那么多年,他一转身就能看到,可穿越到古代,他把身后的尾巴给忘了。 不过,二哥即便失忆了,也依然对他很照顾,薛云舟想到贺渊最近与自己独处时的一言一行,又觉得心里那点郁气渐渐散了,忍不住在床上翻了个身,心想:二哥还是跟前世一样,摆着一张后爹脸,实际上却表达着关心,典型的面冷心热,难道说这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他潜意识里还是对我感觉熟悉的吧?不然他应该对我和对别人一视同仁…… 薛云舟很会自我开解,临睡前心情又恢复了灿烂,毕竟二哥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清晨起床时,薛云舟神清气爽,看院子里的枫叶红成一片,顿时觉得世界一片美好,精神振奋之下忍不住便想发泄发泄,就兴冲冲跑到院子里去准备做运动,没想到刚下台阶,脚下猛地一滑,狠狠摔了下去,后腰和屁股直接磕在了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这回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乐极生悲,瞬间就痛得脸部扭曲起来。 跟在后面的余庆吓一大跳,一边大喊:“不好!王妃摔了一跤!快去叫大夫!”一边跑过来扶他。 薛云舟一手扶着腰,一手揉着屁股:“嘶……这身体太不好用了!” 余庆没发现这话中的古怪,只哭丧着脸请罪:“都是小的看顾不周,台阶上降了霜,小的应该早点提醒王妃的。” “没事……嘶……是我自己跑太急了……”薛云舟摆摆手,顺势将手臂搭在他肩上,僵硬着身子往屋里走去。 余庆从没想到自己跟了个这么好说话的主子,顿时感激涕零,暗暗发誓一定对王妃誓死追随,手脚也一点都没闲着,将人扶到床上之后,立刻去接别人打过来的水,又问大夫什么时候过来,满脸都是焦急之色。 大夫很快就赶了过来,同来的还有贺渊。 薛云舟一回头就对上贺渊的目光,心尖狠狠颤了一下,随即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顿时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贺渊沉着脸,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余庆扑通跪在地上,强忍住颤抖:“小的看顾不周,让王妃摔在了台阶上,请王爷责罚。” 贺渊恶名在外,看到他的脸色,所有人都吓得魂不附体,纷纷跪倒在地,一时间屋子里除了贺渊站着,薛云舟趴着,就只有大夫气定神闲地坐在床边了。 大夫给薛云舟检查了一下,说:“没有大碍,用些药揉一揉,将淤血化开就好了。” 贺渊稍稍松了口气,却依然冷着一张脸,见地上的人都在瑟瑟发抖,便道:“都起来吧。” 下面的人闻言大吃一惊,甚至迟疑着不敢起身,他们刚才已经做好了受罚的准备,甚至开始求菩萨保佑自己留个全尸,毕竟王爷最近与王妃越走越近,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而且眼下从王爷的脸色也可以看出,他对这个王妃极为看重,一旦问责下来,不将他们抽筋扒皮才怪。 下人们正迟疑的时候,余光瞥见贺渊朝床边走去,忍不住偷偷掀起眼皮子,就见他往床沿上一坐,掀开薛云舟的衣摆,手在他腰上按了按,沉声道:“你不长脑子么?现在天凉了,地上都发白的你看不见?不知道走慢点?” 周围的人全都傻了眼:王爷一来就黑着张脸,可对我们一句苛责都没有,反倒是将王妃骂了一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薛云舟之前一看到贺渊就觉得无地自容,迅速把脸埋起来了,现在又让他在腰上一碰,明明是不轻不重的按压,他却觉得那几根带着暖意的手指变成了电棍,电得他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至于贺渊骂他的话,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果然,就算失忆了,习惯还是不容易改变的。 第10节 贺渊让人去取了药,又把不相干的人全部打发走,亲自拧了帕子给他做冷热敷,敷完了又给他上药,手掌按在他腰上开始不轻不重地揉。 薛云舟埋着脸,手指偷偷抓紧身下的被子,脑子里简直瞬间引燃了炸弹。 这穿越太值了!上辈子没享受过甚至想都不敢想的待遇,这辈子竟突然降临了!这就是兄弟和夫夫的差别吗?我可不可以暗搓搓地认为,二哥失忆了其实也挺不错的? 薛云舟觉得自己大概是闷得缺氧了,身体的所有感官所有血液全都集中到了腰后,紧紧跟随贺渊手掌的移动,同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胸腔里鼓动得厉害,简直幸福得连东南西北都不认识了。 贺渊给他揉了一阵,将手拿开,目光却依然落在他腰间。 薛云舟愣了一下,抬起头:“揉完了?” 贺渊连忙将目光调开:“嗯。” 薛云舟再次把脸埋起来,脑子里沸腾了:雾草屁股也摔了的,屁股怎么不揉!我现在可是二哥明媒正娶的王妃,能不能主动勾引一下?反正他也不知道我是谁…… 试一下应该没什么事……吧? 贺渊站起身:“说了不要逞能,你不长记性?上次腿抽筋,这次腰又磕了,冒冒失失的。” 薛云舟不敢回头跟他对视,哼哼道:“我会锻炼身体的。” “嗯。”贺渊应了一声,转身在盆里洗手。 薛云舟挠挠额头,状似不经意地低声咕哝:“也不知道屁股有没有事……” 贺渊动作顿了顿,隔着水面盯着自己的手,半晌才开口:“屁股摔一下能有什么事?” “哦,也对……”薛云舟尴尬得要命,感觉自己头顶都快冒烟了,连忙打住不合时宜的小心思,一脸绝望地想:不会勾引怎么办?没胆子勾引怎么办?虽然二哥失忆了,可我没失忆啊,一对他心怀不轨就紧张得要命!让我再去死一回好了…… 贺渊洗完了手,薛云舟看他拿干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生怕他立刻就走,忙找话题道:“那个……刺杀的人查清楚了吗?” “查过了,都是普通百姓,想必是被生活所迫,这才造的反。”贺渊顿了顿,又道,“不过他们刺杀的时机太巧了,背后一定还有人在暗中指点。” 薛云舟听了点点头,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会不会是便宜爹干的? 不过便宜爹想要杀他手段多的是,需要这么迂回曲折么?万一那些造反的百姓控制不住,壮大队伍攻打京城,最后还不是会威胁到他们贵权阶级的利益? “会不会是他们在京城有内应?我看他们一盘散沙,不像有高手指点的样子啊。” “也有可能。”贺渊走过去,将被子从他身下扯出来,拉开盖在他身上。 薛云舟觉得自己心跳又加速了。 贺渊继续道:“会查出来的,至少他们的老巢已经查清楚,朝廷正决定派兵去镇压。” 薛云舟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朝廷的决定不就是王爷的决定?” 贺渊淡淡“嗯”了一声:“通往太平盛世的道路都是沾满鲜血的。” 薛云舟不自在地抓抓头,只觉得二哥眼神太犀利了,连他在想什么都知道,不过他也知道,这次动兵在所难免,主观来说也确实涉及到了他自己的安危与利益,客观来说,这在历史上太常见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突然传来何良才的声音:“王爷……” 贺渊转身:“进来。” 何良才躬身走了进来:“禀王爷、王妃,下个月初是忠义侯大寿,侯府方才送来了请帖,说请王爷、王妃务必赏光。”说着双手将请帖呈上。 贺渊伸手接过:“知道了,你去备礼。” “是。” 薛云舟一听是便宜爹的请帖,再一次阴谋论:不会是鸿门宴吧? 不过贺渊势力早已根深蒂固,即便他残暴不仁,可那些追随者毕竟是利益共同体,终归还是在乎他死活的,便宜爹如果蠢到直接在自己家里下手,恐怕他的日子也要到头了。 薛云舟现在已经知道了贺渊就是二哥,自然事事为他着想,斟酌了一下,道:“忠……咳……我爹,他似乎和皇上走得很近。” 贺渊朝他看了看,声音隐约透着温和:“我有数。” 薛云舟知道他比自己聪明,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贺渊留在这里吃了饭,回去之后把宋全叫到书房,吩咐道:“你去查一查樊茂生。” 宋全面露疑惑:“恕属下愚钝,属下从未听说过此人。” 贺渊把关于樊茂生的材料递给他:“此人原本是个将军,解甲归田已经很多年,最近突然却在京城附近出现了,你按照这个地址去查。”说着又将写有地址的一张纸递给他。 宋全伸手接过:“是。” ☆、第12章 又中毒 宋全离开后,贺渊又将几名心腹大臣召到王府,与他们商议镇压起义一事。 被抓的几名刺客都是普通百姓,起事时义愤填膺,显尽英雄气概,可真正面对皇权还是有着天生的畏惧,其中一名胆小的几乎是没怎么严刑逼供,就将他们的老巢交代得一清二楚。 几个人围着地图商议了一番,决定先派一路人马去当地打探形势,之后再决定是大举进攻还是实施偷袭,至于带兵的将领,贺渊最后决定,用一个自己人,再用一个季将军,一来好让他们互相制约,二来是想试探一下这位季将军在大是大非上的态度。 只是没想到他刚把决定说出口,下面就有人说:“季将军病倒了,据说是得了风寒,恐怕一时半刻好不了。” 贺渊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蹙眉沉思片刻,冷声道:“去打探一下他是真病还是假病。” 这个季将军之前指使人下毒将原摄政王害死,与自己的立场本就不一致,如果再对朝廷的决策借口推脱,那就当真留不得了。 事情商议完,众人陆续退散,贺渊走到院子里,看着被夕阳染成一片赤红的天边,独自站了半晌。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他考虑的只有自己,凡事并不会太过用心,如今知道洲洲就在身边,他惊喜之余肩头的担子一下子就变重了。 从和平年代穿越到这里,洲洲能不能适应?就算他心大过天,自娱自乐活得好好的,可又能安稳多久? 在现代社会,无论是什么出身,选择什么职业,只要自己努力,就可以挺直腰板在世上立足,哪怕他混混度日,有自己这个二哥照顾着,做个米虫也能活得好好的。 可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古代,堂堂摄政王都几次差点命丧黄泉,而高高在上的少年皇帝也不过是个傀儡,下面的百姓更是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说到底,没有谁能安安心心活在这个世上。 他是摄政王,这个身份异常尴尬,进一步就是万人之上,退一步必然是万丈深渊。如果他是一个人,死了倒也罢了,说不定还能再穿回去,可如今他还有洲洲,而且两人的命运是绑在一起的。一旦他死了,整个王府都将埋入黄土,更何况他的王妃? 眼下唯一可行的,就是开创一个太平盛世,这是最艰难的,可也是最美好的。既然自己一来就身居高位,有这个天然优势,那何不尽力去实现? 想到两人目前的关系,贺渊下意识朝后院方向望去,再一想到这个世界男人是可以生子的,呼吸顿时有些不稳。 他原本对子嗣是不抱任何期待的,只是没想到…… 天色渐黑,贺渊回屋换了身衣服,打发了何良才,准备去薛云舟那里用饭,只是刚经过后院的小岔路口,冷不丁就被人从侧面撞了一下。 伴着“哐当”一声响,一只精致的食盒连带着里面的碗筷全都摔在了地上,汤水饭菜撒了一地。 “妾罪该万死!请王爷责罚!”一名年轻女子慌慌张张地跪倒在地上,对着贺渊连连磕头。 贺渊看看自己衣摆上的污渍,蹙了蹙眉,无可无不可地道了声:“算了,下次注意。”说完就转身准备回去重新换一身衣服。 那女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可置信。 贺渊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看着那女子,见她妆容精致、衣着考究,估计是王府里的某个妾室,不由眼底闪过一抹狐疑。 那女子没料到他突然转身,对上他的目光瞬间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去。 贺渊扫了眼地上的饭菜,皱眉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那女子匍匐在地,战战兢兢道:“听说王爷受了伤,妾不会别的,恰巧懂得做菜,便准备了一些,想给王爷补补身子,没想到冲撞了王爷……” 贺渊探究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那女子抬起头,似有些不甘心,咬了咬嘴唇轻轻应了声“是”,起身后退了几步,依依不舍地转身从来路返回。 贺渊叫来暗处的护卫,吩咐道:“将何总管叫过来。” 何良才听说贺渊被冲撞了,立刻提着衣摆小跑着赶过来,看着地上的狼藉,不由暗暗咋舌:王爷凶神恶煞的,后院的那些妾室要么对他退避三舍,要么暗暗争风吃醋,不管怎样,至今都还没有人敢直接跑到他跟前来献媚,怎么这回冒出个这么胆大的?难道是看王妃受宠,按捺不住了? 贺渊道:“叫人把这些收拾了,拿去给大夫查一查,你要看好了,别错漏了任何一样。” 何良才一惊,连连应是。 贺渊重新换了身衣服,这才往薛云舟那里走去,府里的事传得很快,薛云舟此时已经从余庆那里得到了消息,心里酸溜溜的。 同样是穿越,二哥穿成了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好不风光,而他却穿成了莫名其妙的男妻,虽然是二哥的男妻这一点让他心里暗爽不已,但是一想到二哥整天除了去朝堂,就是在前院,自己整天除了出去晃荡两下,就是在后院转悠,此外还要接受那些小老婆的羡慕嫉妒恨,越想心里越不平衡。 薛云舟郁闷地看着桌上的饭菜,开始考虑要不要让人收下去,让下人重新准备一份。 这些可是他带伤上阵,亲自到小厨房做的,当时他还美滋滋地哼着歌儿,暗暗赞美自己是一枚居家旅行必备之小暖男,二哥娶了他真是前世修来的福。 可一听余庆八卦,顿时就觉得不对味了:大老婆做饭,小老婆也做饭,这不是典型的争相谄媚嘛! 薛云舟趴在桌边,有气无力地朝余庆招招手:“余庆呐,你过来。” 余庆连忙凑过去:“王妃有什么吩咐?” “你把这些饭菜都收……”薛云舟余光瞥见贺渊走了进来,吓得一个激灵,忙垂下眼皮子假装没看到,改口道,“把这些都热一热,等会儿王爷过来吃。” 余庆一脸莫名,疑惑地挠挠头:“刚端上来,还冒着热气呢……” “哦,热的就好。”薛云舟抬眼,一脸惊喜,“王爷你来啦!” 贺渊面对他的热情,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薛云舟忘了自己有伤在身,腾一下就站了起来,立刻痛得皱起了眉头。 贺渊脸色微沉,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拨开他的手给他揉了揉,教训道:“长点记性!” 薛云舟苦着脸哼哼,心里却暗喜:是要长点记性,最好每次二哥来的时候都记得给自己闪这么一下。 两人一起吃饭已经成了习惯,贺渊给他揉完就径自坐下,一看桌上的菜式,猛地顿住,不由微微抬眼朝薛云舟看了看。 薛云舟接受到他的目光,冲他笑了笑:“王爷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贺渊“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心头微震,接着又不动声色地把其他几样菜都尝了一遍,猛地抬头看向薛云舟。 薛云舟被他吓一跳:“怎么了?王爷不爱吃?” 没道理啊,我穿过来口味没变,难道二哥穿过来口味变了?不过也不是不可能啊,我毕竟长相也没变,二哥却是长相变了。 贺渊指指桌上的菜:“你做的?” “是我做的,不过……”薛云舟懊恼地挠了挠头,“你喜欢吃什么?我重新给你做。” 贺渊刚以为他认出了自己,立马就被他这句话给打消了念头,一时心情颇有些复杂,沉默了一瞬后,微微点头:“这些就不错,都喜欢吃。” 薛云舟顿时笑起来,拿起桌上的酒壶就要给他倒酒,本想贯彻一下“长点记性”的伟大宗旨,假装再闪一下腰的,没想到这身体太不中用,刚倾身把酒壶送到贺渊的面前,就真的把腰给闪了。 “嘶……”薛云舟差点没站稳,急忙把手撑在桌上,手里的酒壶顺势一磕,半数酒泼洒出来。 贺渊一脸无奈,站起身将他扶稳。 薛云舟怕他又骂自己,连忙抢在他前面开口:“我长记性!我下次一定长记性!” 第11节 贺渊顿了顿,刚想说话,余光瞥见自己的饭碗,眼神猛然变了,沉声道:“来人!” 薛云舟吓一跳,抬起头看看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上,见那碗里的米饭变成了黑色,倒吸一口凉气。 守在外面的余庆听他语气不善,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贺渊目光冷厉,指着那碗米饭道:“怎么回事?” 薛云舟心惊肉跳:“我……我不知道啊……” 贺渊连忙安抚:“不是问你。” 薛云舟暗自吞了吞口水:不是问我才大条啊!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了! 余庆看清情形,吓得腿抖:“回……回王爷,小的不……不知……” 贺渊在桌边重新坐下,对薛云舟道:“你也坐。” 薛云舟这会儿回过神来,想着有人暗算自己,顿时大怒,也黑着脸跟着坐下来,正想着要不要向贺渊表一下忠心,就被他抬手打断。 “没你的事。” 喂!你失忆了还这么信任我? 贺渊沉声道:“把这里所有人都叫过来。” ☆、第13章 大忽悠 贺渊的命令一下,所有伺候薛云舟的小厮仆从,包括院子里洒扫的,厨房里洗菜的,全都战战兢兢赶了过来,在看到贺渊的一瞬间,即便自认清白的人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里各自思量起来。 王爷遇到这种事已经不是一回两回,简直成了家常便饭,不过之前都是交给下面的人去查的,他自己只负责在事情查清后决定是剥皮还是下油锅,可这回却亲自坐镇,可见他对此事的看重。 而事情又是在王妃这里发生的,王妃本人则安安稳稳地坐在王爷身边,心思玲珑的人已经隐约猜到,此事针对的恐怕是王妃,而王爷事情还没查清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袒护王妃了,可见最近关于王妃受宠的传言的确属实。 贺渊真正发怒时往往面无表情,可眼底的凌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让人心惊,这一点与原摄政王的阴鸷有些不同,却一样让人不敢直视,甚至有的人会觉得他比以前更难以捉摸,往往在偷觑他的脸色时完全猜不透他的想法,若万一不小心对上他的眼神,则会有种自己已经被完全看透的错觉。 院子里一下子跪满了人,虽然薛云舟平时不喜欢人在跟前晃悠,只留了一个余庆贴身跟随,但周围伺候他的衣食住行的人并不少,另外还有贺渊暗中安排的护卫,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大几十号人,薛云舟自己看着都忍不住咋舌。 贺渊虽然在此坐镇,但并不会自降身份,只等何良才过来,命他安排人立刻审问盘查。 何良才刚完成他前面交代的事情,又急匆匆赶到这里来,简直忙得脚下生风,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一同赶来的还有府里的许大夫,两人年纪相仿,一个微胖,一个清瘦,在王府的地位都不低,已经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因此两人说起话来也算是没多少顾虑。 许大夫摇头叹道:“王爷可真是不容易啊!他年少时,我在府里还算清闲,这几年他屡屡遭事,我倒是忙起来了,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何良才深有同感:“老许你看我,十年前多有福相,如今不行了,都是忙的。” 许大夫看看他“没有福相”的身材,再看看自己,微微不悦地咳了一声,捻须加快脚步。 “哎!老许你等等我!”何良才伸着手疾步跟上。 两人嘴里唠叨着,脚下却不慢,赶到薛云舟这里时,护卫刚刚给跪了一地的下人清点完人数,转身对贺渊道:“回王爷,一个不少。” 贺渊微微点头,看向何良才,问道:“之前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何良才知道他问的是那名小妾撞了他一身饭菜的事,忙上前两步,恭恭敬敬道:“回王爷,许大夫已经查过了,没有可疑之处。” 薛云舟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贺渊听何良才这么一说,便知道那些饭菜里面没有下毒,看来是自己多虑了,也就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于是吩咐道:“我就在这里坐着,你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是。” 何良才走到桌子前看了看,见贺渊面前的米饭与饭菜都有不同程度的发黑,立刻就冒出了些冷汗,忙将许大夫叫过去,让他检查。 许大夫仔细看了看,闻了闻,忍不住皱起眉头,又从酒壶里倒了些酒出来,再次仔细检查。 何良才看他神色变得有些古怪,焦急问道:“怎么样?这是什么毒?” 许大夫既尴尬又后怕地朝贺渊看了一眼,道:“这是一种烈性春药。”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站着的齐齐看向薛云舟,跪着的有些胆子大的也偷偷抬眼朝他瞄过来,薛云舟一脸“卧槽”地瞪大眼:见识到古代的毒药我已经大开眼界了,这回又要让我见识春药了吗?可你妹的大家都盯着我看是毛意思?我没这么饥渴好吗! 贺渊倒是没朝薛云舟看,只是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眼里覆上一层寒霜。 何良才有点不敢置信:“这真是春药?可怎么瞧着像是害人性命的毒药啊?你瞧这米饭黑的……” 许大夫捻捻胡须,缓缓道:“这的确是烈性春药,虽然不至于害人性命,但比毒药更加歹毒,此药融在酒水中效果更甚,一旦中了此毒,非夜御数……咳咳……不可,但这只能缓解痛楚,一旦到了黎明时分,人就直接废了。” 薛云舟听得汗毛直立,想想二哥要是废了……不过二哥看起来很有自制力的样子…… “那要是中了毒,不去夜御数……咳咳……呢?”薛云舟难掩好奇地问道。 许大夫一脸惊讶,何良才也震惊不已,两人以同样的眼神朝他看过来。 薛云舟看着他们满脸“你一个人受得了吗”的表情,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的意思是……”薛云舟咬牙切齿,“忍着!” 许大夫恍然大悟,接着摇摇头:“常人恐怕都忍不住,即便毅力惊人,能忍住也只不过是废得更快罢了。” 薛云舟:“……” 贺渊沉默地坐在一旁,看似只是在旁听,实际上眼神已经在下面扫了好几遍,几乎时刻都在注意着所有人的动静,底下的人只觉得如芒在背。 何良才听许大夫说完,了然地点了点头,之后便开始询问薛云舟:“听说今日这些饭菜是王妃亲自做的?” 薛云舟正了正脸色,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一脸严肃地点头:“没错。” 贺渊前世几乎没见过他这么沉稳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薛云舟接收到他的目光,立刻就坐不住了,好像屁股底下有针扎似的,又习惯性歪了歪身子,没正形地坐在那儿了,同时心里对自己彻底绝望:改不过来了,在二哥面前就不想做个积极向上的好好青年,欠教训欠到古代来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抖m属性? 何良才转头看向余庆,神色变得威严起来:“今日除了王妃,还有谁进过厨房?谁碰过酒壶?” 余庆努力回想了一番,进过厨房的倒是说了几个名字,碰过酒壶的却只摇头不知,贺渊虽然分不清谁是谁,但还是很轻易地通过下面的细微动静辨认出人来,他将目光转向许大夫:“这药常见么?” “不常见。”许大夫摇了摇头,“这么歹毒的药,平常人是不容易得到的,想必是有什么特殊来路,要查怕是不容易。” 贺渊点了点头,盯着酒壶陷入沉思。 何良才还在那里一个个盘问,贺渊突然开口:“不用问了。” “啊?”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贺渊道:“让他们都在纸上按手印,五个手指都按,另外,找些细面粉来洒在酒壶上。” 薛云舟愣了一下,隐约有点明白:“对比指纹吗?” “嗯。”贺渊见他一脸惊奇,解释道,“酒壶用之前必然清洗过,能在上面留下指纹的,除了你,就是下毒之人了,只要将酒壶上的指纹与他们一一作对比,事情自然就一清二楚。” 薛云舟一脸崇拜地仰望他:道理我都懂,可撒点面粉就能采集指纹? 何良才听了贺渊的话微微疑惑了一瞬,不过看贺渊神色笃定,顿时就觉得茅塞顿开了,连忙按照他的吩咐去做,很快就将面粉找了过来,又命人准备了充足的纸墨,让下面的人一个个按上手印。 薛云舟好奇地把面粉端到自己面前,又小心翼翼捏着酒壶把酒倒在另一个空碗里,跃跃欲试道:“王爷,我可以试试吗?” 贺渊目光看着下面的人,随意点了点头:“可以。” 薛云舟小心翼翼撒完面粉,盯着白漆漆的酒壶,目光呆滞:就这样?你特么在逗我? 手印全部收集好,何良才将写有名字的一摞纸递上来,薛云舟也连忙将酒壶奉上。 贺渊看都没看酒壶,直接抽出其中一张纸,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寒声道:“把这个叫余吉的带下去。” 余吉一听,脸色顿时惨白,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薛云舟朝他看了一眼,见他竟然是从侯府跟过来的陪嫁小厮之一,不由皱了皱眉头,还没来得及阴谋论一下便宜爹,就听余吉突然大喊:“我招!我全招!” 贺渊神色不动地看着他。 余吉不敢与他对视,抬起手直指薛云舟:“就是王妃指使小的下毒陷害王爷的!” 薛云舟微微一愣,随即朝他斜了一眼,冷笑:“要下毒我不会自己下?你接着编。” 余吉身子有些颤抖,却依然挺直腰板:“王妃嫁入王府以来,一直独守空房,心里早已对王爷生了恨意,这才命小的给王爷下毒。” 薛云舟气笑了,如果坐在旁边的是原摄政王,他可能会担心自己被污蔑,毕竟那人杀人不眨眼,说不定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可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二哥,是个不缺理智不缺人性的现代人,怎么可能就相信一个下人的一面之词? 贺渊果然没有心情听那人继续嚷嚷,直接下令:“把他拖下去。” 余吉连忙挣扎:“王爷若不信,不妨在王妃的卧房里搜一搜,那里还藏着一瓶毒药!小人敢发誓,若搜不出来,小人遭天打雷劈!” 薛云舟脸色僵了一瞬:完蛋,便宜爹给的货,忘记扔了。 贺渊却神色淡淡:“污蔑王妃,罪加一等,先拖出去严加拷问。” 余吉不可置信地瞪直了眼,顿时发不出声来,很快就愣愣地被拖了出去。 王爷说是污蔑,那自然就是污蔑,再说这两口子感情渐好,谁都不信王妃会下毒,因此并没有人将余吉的话真正放在心上。 事情初步查出了眉目,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把排除了嫌疑的下人们都打发走后,薛云舟心情好转,再一次拿起酒壶,一脸勤学好问:“还想请教王爷,这个撒面粉……这个指纹……” 贺渊瞥他一眼:“只是吓吓他们。” 薛云舟一顿,砸吧砸吧嘴:“所以……” “余吉手抖了。” 薛云舟:“……” 站在旁边尚未离开的何良才、许大夫:“……” 薛云舟摸摸肚子转移话题:“王爷饿吗?” 贺渊起身:“糟蹋了一桌好菜,叫下面煮些面条送过来。” 何良才正要应声,旁边的许大夫鼻子动了动,猛地变了脸色,上前两步躬身道:“王爷请恕老夫无礼。” 贺渊微微疑惑,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许大夫凑近他,仔细闻了闻,顿时惊得面如土色:“王爷,您身上的香味是从何处来的?” 贺渊蹙眉:“有么?” 薛云舟也凑过去闻了闻,除了正常的衣服薰香,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许大夫提醒道:“不在衣服上,在脸上。” 薛云舟下意识抬起下巴朝他脸凑过去。 贺渊扭过头来,低垂着眼看他。 薛云舟不经意间对上他的目光,顿了顿,状若无事地把目光下移,不小心落在他紧抿的唇线间,心神恍惚地想:嘴唇和二哥还是长得挺像的…… 第12节 贺渊嘴唇微动:“闻到了?” 薛云舟目光直了一下,脸腾地燃烧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云舟:王爷,你是为何如此信任我? 二哥:夫夫本是一体,信任是应该的。 云舟:可我们不是一体啊…… 二哥:要不现在? 云舟:o(*////▽////*)q ☆、第14章 追查 感觉到贺渊的目光直直戳在自己脸上,薛云舟顿时紧张得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更没勇气抬眼,只磕磕巴巴道:“是……是有点香味……不仔细闻闻不出来……” 贺渊盯着他微红的脸看了片刻才回神,接着皱了皱眉看向许大夫:“我怎么闻不到?” 许大夫一脸后怕:“这是剧毒,中毒之人嗅觉迟钝,是闻不到的……” “剧毒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想办法解毒啊!”薛云舟吓一大跳,立刻打断他的话,急得恨不得掐死这个慢条斯理的老大夫。 许大夫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王妃请宽心,王爷无事,此毒单独用没有大碍,要配合方才酒中的春药,才会致命。” 一旁的何良才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再看看王爷和王妃同时沉冷下来的脸色,就知道此事必然不会善了。 贺渊重新坐下,微微沉着眼,隐有风雨欲来的气势:“许大夫,这毒药有什么特殊之处?你详细说说。” “回王爷,这毒药一般制成极小的粉末,遇到人的皮肉便会粘上去,不说中毒之人闻不到,就是旁人凑近了,也极难察觉,若是时间长了,这毒全都渗入体内,那就更加不容易闻到了。若沾上此毒后再中酒中那春药,便会即刻毙命,且死状极其可怖。”许大夫说完擦擦额头冒出来的冷汗,“王爷数次化险为夷,自然是吉人天相,可这次的连环计可真是前所未有的歹毒,王爷还是要多加小心呐!” 贺渊冲他点头:“多谢,我会注意的。” 许大夫愣了一下,顿时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折煞老夫了,这是老夫应尽之责。” 何良才也是听得后怕不已,之前还在疑惑余吉给王爷下那种毒做什么,现在才明白过来,原来绕了一个大圈子,最终还是想要王爷的命,幸好他们的计谋没有得逞。 想到这里,何良才眼角一跳,迟疑道:“王爷,这毒会不会就是那位……”说着又有点犹豫,毕竟那女子是王爷的侍妾,无端猜测会不会让王爷恼恨呐? 贺渊看他一眼:“你既然怀疑她,就将她抓起来,好好审问。” 何良才得了他的态度,顿时放开了手脚:“是。”说着又吩咐人把桌上的饭菜撤了,重新上一些,至于贺渊说的面条,他是不敢当真的。 薛云舟现在对贺渊的安危提心吊胆,看到一桌子好菜也没什么胃口,勉强吃完后发了一会儿呆,猛然想起便宜爹给他的那瓶毒药,顿时坐不住了,站起来道:“我去拿样东西,王爷稍等。” 贺渊疑惑地看着他刮风一样跑出去,没一会儿又见风刮了进来。 薛云舟把其他人都打发走,在他身边坐下,很正色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便宜爹交给他的那只瓷瓶,一脸真诚地双手奉上:“王爷,这是我的忠心,请务必笑纳!我绝对绝对没有想过要害你,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贺渊:“……” 薛云舟从他脸上看不出情绪,一时心里七上八下:“这个是便……咳……我爹交给我的,他让我在成亲那天晚上给王爷下毒,我娘都被他休了,我自然不会事事听他的,而且王爷为国事操劳,身份尊贵,岂能白白送命,所以我当时就没有给王爷下毒。当时不会,以后更不会!” 贺渊看着瓷瓶,淡淡道:“我当时没来,你下了毒也没用。” 薛云舟噎了一下:“……那倒是。” 贺渊看着他黑的发亮的眼珠子,下意识抿抿唇,伸出手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我信你。” 薛云舟一下子傻掉:这么亲昵,上辈子从来没有享受过,果然还是夫夫关系比较好吗?要是我哪天真把二哥给勾搭上了,他又突然恢复了记忆,会不会翻脸无情? 贺渊从他手中接过瓷瓶,打断他的走神:“看来这次的事跟忠义侯也脱不了关系。” 薛云舟点点头,不管余吉是怎么知道他有这瓶毒药的,这人既然是侯府安排过来的陪嫁,那自然是便宜爹派来监视他的眼线,说不定看他迟迟不动手,就另外想了这么个阴损的招数。 薛云舟此刻特别庆幸自己当时闪了那一下腰,不然他又要跟二哥阴阳两隔了。 两人还记挂着这件事,之后听说事情已经查清楚,就一同去了贺渊的书房。 何良才过来禀报事情的始末,说:“柳氏身上也有那毒药的香味,而且她已经招了,说正是当时撞了王爷那一下,她才有机会偷偷将药洒出来。还有余吉,他在半个月前就开始偷偷与柳氏的贴身丫鬟见面,几天前王爷受伤时开始与柳氏合谋下毒一事。另外,柳氏和余吉手里的药都是来自于同一人,是……” 贺渊见他开始吞吞吐吐,便道:“有话就直说。” 何良才一脸为难地瞄了瞄薛云舟,见贺渊态度坚持,只好老老实实把话说完:“这些药都是忠义侯给的。” 薛云舟一脸“果然如此”,心想:便宜爹在毒害摄政王这条道路上真是坚持不懈,他对那少年皇帝倒是忠心,还真担得起忠义侯三个字,不过他为什么用来用去都只有下毒这一个招数? 何良才交代完,见薛云舟一脸淡定,忍不住心里惊叹了一把,又问贺渊:“那王爷准备如何处置他们二人?” 贺渊顿了顿,扔下一句:“你们看着办。” 何良才:“……” 薛云舟好心翻译:“王爷的意思就是,以前怎么处置的,这次还怎么处置,反正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们也都熟练了。” 何良才哭笑不得:“王妃说得在理。” 何良才走了之后,薛云舟在贺渊身旁坐下,手肘撑着椅子扶手,苦恼道:“我爹那里怎么办?要不他的寿宴我们就送点贺礼算了,人还是别去了,谁知道是不是鸿门宴,保命要紧。” 贺渊很想提醒他这个世界的历史上没有“鸿门宴”这回事,不过最终没有开口。 至于忠义侯薛冲,的确很让人头疼。 原摄政王曾经多次遭人陷害,虽然查出来的幕后主使各不相同,但仔细分析就会发现,这些人隐约形成了一个权利关系网,而这个网是以忠义侯为中心的,当然,忠义侯的背后是龙椅上的少年皇帝。 看来,他们不把自己弄死是不会罢休的。 贺渊有那么一瞬间想过带着薛云舟回藩地算了,但是以皇帝那一派系紧咬不放的作风,恐怕到了那里也没有安稳日子过,更何况他本人也不愿意临阵退缩。若要让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刺杀、下毒这些招数,他一时又有点适应不了,他宁愿真刀真枪地打个明仗,可没有合适的借口,要明着来谈何容易? 薛云舟见他陷入沉思,就没有打扰,自己找了本书,坐在椅子上撑着腿随意翻看。 这种感觉和上辈子差不多,一个在书桌前处理永远堆积成山的公务,一个懒懒散散陷在沙发里玩平板,现在只不过换了个环境,换了身躯壳,一切还是那么顺其自然。 没多久,宋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室内的静谧。 薛云舟很识趣地问:“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贺渊看了看他撑起来的那条腿:“不用。” 薛云舟一个激灵,连忙把腿放下,又捞起袖子将椅子上被踩脏的地方擦了擦。 贺渊跟着看看他的袖子。 薛云舟欲哭无泪。 好在宋全进来,及时转移了贺渊的注意力,薛云舟连忙找了块帕子,默默滚到角落去擦衣袖。 宋全进来禀报上次要他去查的事,说没有找到樊茂生,京城内外都翻遍了,又往外扩大范围搜了一遍,始终一无所获,此人就像突然消失了一样。 薛云舟注意到他们说的事,惊讶了一下,道:“我去问问庄子上的孙老头。” 宋全却说,附近所有的庄子也都搜过了,没有找到。 薛云舟愣了愣,觉得此事透着古怪,秋收还没结束,他们没道理突然离开京城,要么就是见到贺渊心虚了,要么就是突然死了,不过他看那樊将军身强体壮,哪里像是会突然挂掉的,更何况他又是在自己的庄子上出现的…… 薛云舟快抓狂了:怎么什么事都能让他联想到便宜爹身上去?原来的摄政王都没发现吗?便宜爹竟然能好好活到现在,他都有点无法理解了。不过现在的摄政王是他二哥,以他对二哥的了解,要针对便宜爹,恐怕也不可能直接弄死那么简单粗暴…… 贺渊吩咐宋全:“继续追查樊茂生。” 他原本对这人的突然出现只是有一点疑惑,现在又来了突然消失这一出,他想不关注都不可能了。 宋全离开后,薛云舟又坐到贺渊旁边的椅子上,道:“要不我们还是去赴宴吧,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过你还是要多加小心,不能乱吃东西。” 贺渊看着他,眼神难得的温和:“嗯。” 薛云舟又把手伸到他面前,拉开衣袖:“看,擦干净了。” 贺渊:“……” 作者有话要说: [两人勾搭上以后,某次房事] 云舟:等等!二哥,我不小心把你衣服扔地上了。 二哥:……没事。 云舟:可是脏了啊…… 二哥:没事! 云舟:哦。 [半小时后] 云舟:等等!二哥,这被子刚掉地上了,你怎么又垫我下面了? 二哥:……没事。 云舟:可是脏了啊…… 二哥:没事! 云舟:哦,那你继续。 [一小时后] 云舟:等等! 二哥:…… 云舟:二哥,我这个姿势够端正吗? 二哥:…… 云舟:两条腿是不是要抬一样高比较好? 二哥:…… 云舟:不对,我好像左腿高了点,二哥你这个手往下让一让,我左腿往下点。 二哥:…… 云舟:要不你那个手往上抬一抬也行,我把右腿抬高点。 二哥:…… 云舟:好了好了,二哥你进来的时候记得别歪了哈! 二哥:…… 第13节 1、#论到底谁有洁癖及强迫症# 2、#论弟弟如何在床上花样作死# 3、永恒不变的话题:#二哥收蜡烛# ☆、第15章 寿宴风波 没多久就到了忠义侯薛冲寿宴的日子,他虽然总想置贺渊于死地,可毕竟一直在使暗招,至今都没有当真撕破脸皮,更何况他名义上还是贺渊的岳丈,因此这天贺渊与薛云舟同乘一辆马车,带着贺礼很给面子地过去了,到了侯府好一番你来我往的寒暄,面上一片祥和。 薛冲现在对薛云舟这个只放空话不出力的嫡长子有一百个不满意,可碍于贺渊的身份,只好继续摆出一张慈父的面孔,将他们迎进去之后又殷勤地命人上茶,口中笑道:“犬子自小只知读书,王爷不嫌弃他无趣,对他爱护有加,下官心里甚是安慰。” 贺渊微微点头:“侯爷放心,我会照顾好云舟的。” 薛云舟在心里竖起两根大拇指:两个影帝哦! 这边正你来我往地打着太极,那边来得早的官员也紧赶慢赶跑过来与当权者见礼,贺渊越过众人看向门口刚刚走进来的季将军,眼角不易察觉地紧了紧,在他走到跟前准备行礼时摆了摆手,道:“季将军是忠义侯的岳丈,算起来我们也是一家人,听说你身体微恙,这些虚礼就不必了。” 薛云舟见季将军长得十分普通,只有一撮偏近花白的胡须算是比较有特点,暗道都说女儿像爹,难怪季氏长着一张路人脸,看了好多次都还是记不大清楚。他实在是好奇,便宜爹到底出于什么样了不得的动力才休了貌美如花的康氏,娶了平平无奇的季氏。 季将军胡须抖了抖,对贺渊呵呵一笑:“承蒙王爷挂念,下官已经好多了。” 贺渊点头:“季将军年事已高,平时要多爱惜身体,朝廷还等着你效力呢,如今天凉,就不要用冷水沐浴了。” 季将军脸上微微一僵,干笑道:“王爷说的是,下官一定注意。” 薛云舟暗笑:原来是冷水沐浴,这季将军为了装病也是蛮拼的。 贺渊和薛云舟身份尊贵,来得最晚,因此只小坐了片刻,与众人寒暄了几个来回,就开席了。 薛云舟与贺渊单独一桌酒菜,两人紧挨着坐在一起,薛云舟脑袋朝贺渊凑过去,压低嗓音叮嘱:“东西别乱吃!” 贺渊偏头看看他那两只漆黑灵动的眼珠子,特别想告诫他别贼头贼脑的,一点都不像个读书人,不过想想他以后都是和自己在一起,反正有自己看着,不怕露馅,也就不打算提醒他了。 而且以自己对他的了解,他虽然大多时候不怎么靠谱,但并不是个笨蛋,关键时刻也拎得起轻重,既然薛冲始终没看出端倪来,那他之前在侯府必然还是谨言慎行的,如今到了王府,跟自己在一起之后,才真正放松下来。 贺渊这么想着,心里一动,再次朝薛云舟看了一眼。 他突然想起上回遇刺的时候,薛云舟毫不犹豫地抓着他胳膊就要把毒吸出来,虽然事后的解释是因为自己救了他一命,可后来的狗爬字和账本呢? 他那时候刚苏醒没多久,反应比平时稍有迟钝,因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所以看到他的狗爬字和复式记账法甚至阿拉伯数字,都觉得理所当然,也就顺理成章地没有多思量,可现在再一回想才发觉自己忽略了什么。 如果自己是真正的贺渊,他怎么可能写那么难看的字展示出来?更何况刚成亲的时候他明明写出了一手好字。至于账本,想来没那么巧合,估计也是有意拿出来的……另外还有他对忠义侯的态度,毕竟是父子,即便是假的,即便关系再差,也不可能在真正的摄政王面前表露得太明显。 似乎就是从那时起,薛云舟对他明显亲近了许多。 想到薛云舟已经猜出自己的身份,贺渊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薛云舟此时全部心神都放在吃食上,先挑了样合乎贺渊口味的菜,夹了一筷子细嚼慢咽的地吃了,吃完又感受了一会儿,这才放心地点点头,小声道:“这个没毒。”说着就夹了这道菜送到贺渊面前。 贺渊正在疑惑他什么时候学会了那么一手好字,见到碗里的菜猛然回过神来,脸色顿时黑了:“你给我试毒?” 薛云舟又夹了一块肉放嘴里,边吃边对他点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 贺渊一肚子火发不出来,只好沉着脸:“不用!”想了想又说,“也没必要,这种场合谅他也不敢。” 薛云舟冲他笑了笑:“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万一他下点泻药呢?” 贺渊无语地看着他。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突然起了一阵喧哗声,紧接着就有一名家仆急匆匆从侧门走了进来,赶到薛冲旁边俯身对他耳语了几句,薛冲的脸很明显地僵了一瞬,又强忍着克制住情绪的外露。 在座都是心思玲珑之人,注意到那点动静后齐齐朝他看过去,自然很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神色变化,席间热闹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凝。 薛冲强笑着站起身,向各位告了个罪,说有点小事要出去一下。 众人心知肚明,此事必然小不了,不过碍于他的身份,也不好过于明显的打探,只好连声应和着请他自便,同时坐在席间尽力拉长耳朵。 薛云舟看热闹不嫌事大,在底下拉拉贺渊的衣袖:“我们去看看!” 贺渊抓住他的手:“不用,外面有我们的人,出了什么事回去一问便知。” 薛云舟呼吸顿住,手心几乎立刻冒出汗来,他明明紧张得心跳加快,却故作镇定地点点头“哦”了一声,这只手就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拿起筷子闷头扒饭。 贺渊目光深深地看着他:“别光吃饭。” “哦。”薛云舟连忙伸手夹菜。 贺渊又道:“不要挑食,吃点素的。” “嗯嗯。”薛云舟连连点头,几乎是一个命令一个动作,结果由于太过紧张,猛地呛了一下。 贺渊变了脸色,忙松开他的手给他舀汤。 薛云舟咳得撕心裂肺,伸手捞过酒壶就给自己灌了几口,等稍稍缓过劲来才发现贺渊已经把汤送到自己面前了。 贺渊抬手在他后背给他顺了顺气,问:“好点了么?” 薛云舟觉得自己大概要幸福死了,连忙点头,端起面前的汤一饮而尽。 附近的人看到他呛住了,正要凑过来问候一下,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名女子凄厉的哭声,将里面本就忙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众人吓了一大跳。 外面的动静都这么大了,席间众人再也坐不住,纷纷起身走了出去,这其中自然也包括薛云舟和被他拉出来的贺渊。 薛云舟听到女子的哭声,原本以为是便宜爹在哪里惹的风流债,可出来再仔细一听就发觉不对劲了,那女人的哭声没有任何幽怨,反倒透着刻骨的悲切与愤恨,更像是在为谁哭丧。 众人不顾家仆的阻拦,齐齐走到侯府门口,接着就见外面道路两旁挤满了围观并窃窃私语的百姓,道路中间则是一片白色,漫天飞舞的纸钱下有两列人披麻戴孝地缓缓走来,中间有八人抬着一具棺木,走在最前面是一名面容沧桑的中年妇人和一名坐在轮椅上的青年。 薛冲脸上青白交替,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所有能想到的对策都没办法实施,下意识朝季将军瞟了一眼,见他给了自己一个镇定的眼神,心下稍安,忙走下台阶,疾步迎上前面的队伍。 队伍没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那妇人看到薛冲,嚎啕大哭,边哭边对着他破口大骂:“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无耻之徒!连自己的亲大哥都要谋害,我这次回来必要讨回一个公道!” 薛冲对他的话恍若未闻,红着眼眶看看她身后的棺木,哽咽道:“大嫂,那里面可是……可是大哥?”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惊愕。 薛冲的大哥薛广十几年前战死沙场,听说只余下一个独子薛云清,薛云清年幼时摔断了腿,想必就是此刻坐在轮椅上面孔苍白、神色阴郁的青年了。 至于薛广的遗孀顾氏,毕竟是深宅妇人,因此大家之前都没能辨认出她的身份来。 忠义侯府之前其实是忠义伯府,那时的当家人是忠义伯薛广,而薛广战死沙场后朝廷追封赐了侯爵,因为他儿子身有残疾不能袭爵,这忠义侯的爵位自然就落到了其弟薛冲的头上。 薛冲此刻面对顾氏的责难,神色凄惶道:“大嫂,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误会?”说着就跌跌撞撞朝后面的棺木扑过去。 “拦住他!”顾氏凄厉大叫,在几名壮实的家丁伸手将他拖住后,大步走过去指着他的鼻子喝道,“少在此做戏!你以为你做下的事能够瞒天过海?老天爷全都看在眼里呢!你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薛冲不见恼色,沉痛道:“大嫂必定是听信了谁的谗言对我有些误会,空口无凭的事就不要闹得人尽皆知了,先让大哥入土为安可好?” “入的哪门子土!被奸人害死,又为的哪门子安!”顾氏再次嚎啕大哭,哭了一阵抬眼四顾,看到贺渊后立刻扑过来跪倒在他面前,泪流满面道:“求王爷为臣妇做主!” ☆、第16章 血书 顾氏一下跪,坐在轮椅上的薛云清也被搀扶着跪了下来,之后灵柩落地,两列家仆也全都跟着齐齐拜倒在地,一时间周围所有的人同时陷入沉默,整条街都似乎静止下来,只余挥洒在半空的纸钱纷纷扬扬往下飘落。 一个妇道人家连带一个体弱青年,再加上二三十名家仆,这些人能将动静闹得这么大,至少说明他们心里都是有底的,更何况薛冲本就擅长使阴招耍手段,那他谋害大哥一事也极有可能属实。 贺渊心里迅速思量了一番,对他们道:“若先侯爷的确是含冤而终,本王必会为你们主持公道,诸位先起身吧,我们进去再说。” 薛冲脸上青红交错,好好的寿宴就这么被打断,简直恨得咬牙切齿,他本不想让这些人进去,可若是不进去,留在外面只会招来更多百姓的围观,更何况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摄政王这次却突然转了性子要横插一脚,顿时让他措手不及。 贺渊不顾薛冲难看的脸色,直接反客为主将顾氏与薛云清请到了会客的厅堂,自己先在主位上坐下,又示意薛云舟坐在自己身边,这才缓缓开口:“给夫人和公子赐座。” 顾氏此时有些怔愣,她虽然多年不在京城,可摄政王的名声还是听过的,之前在外面通过贺渊的衣着猜出了他的身份,也是一时冲动才朝他扑过去,对他是否会过问此事并不如何抱期望,毕竟她的夫君薛广已经过世十多年,那时的贺渊还只是一个少年藩王,想要将事情查清楚,说不得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去翻查十几年前的事。 贺渊给他们赐了座,又让薛冲也坐下,这才开始询问事情的始末。 当年外族入侵中原时还是先皇当政,朝廷先是派季将军领兵迎敌,后听说战事失利,又派忠义伯薛广前去支援,没想到打完了胜仗都要班师回朝了,却在山林间遭遇不知底细的敌军埋伏,被冲散了队伍。之后薛广带着小股人马被一路追杀至悬崖边,无路可退之下也不知是被打落山崖还是跳崖自尽,总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后来朝廷派人前去搜寻,因为悬崖下面是湍急的江水,便以为他被冲走了,沿着水流方向找了许久都始终找不到他的尸首,朝廷为表抚恤,给忠义伯加了爵,由忠义伯变成了忠义侯。 薛广只落得一座衣冠冢,顾氏与薛云清自然不甘心,料理完丧事之后便决定亲自去当地寻找,只是他们人单力薄,这一找便找了许多年,甚至后来直接在那附近住了下来。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母子二人已经逐渐绝望,正打算收拾收拾回京城时,村子里一位猎户前来敲门,并且带来了一封血书。那猎户不识字,是出于好奇来向薛云清请教的。 薛云清看到血书时脑中嗡地一声,脸色瞬间变了,颤抖着嘴唇,抓着他急切问道:“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猎户被他瞪大到略显狰狞的双眼吓一跳,忙老老实实回答,说是他看到悬崖下面长着灵芝,便拉着绳子下去摘采,无意中发现峭壁上有个山洞,进去之后先是看见里面有一堆白骨,白骨旁边散落着早已锈迹斑斑的铠甲,之后就在帽盔中发现了这封血书。 薛云清将血书拿给顾氏看,母子二人泪流满面。 这封血书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也让他们产生了刻骨的仇恨,原本他们心绪早已平静,甚至想过回京城将所剩不多的产业变卖掉,之后再回到这村子里来过平静安宁的日子,可现在找到了薛广的尸身,看到了他字字泣血的遗言,便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回到京城,为薛广讨回一个公道。 顾氏泣不成声,看向薛冲的目光恨不得将他凌迟,咬牙切齿地对贺渊道:“当年那些埋伏的人马正是他薛冲安排的!就是为了将老爷害死,好让他自己承袭爵位!” 薛冲面上依旧不见丝毫愠色,无奈地微微摇头,叹息道:“大嫂当真误会我了,当年埋伏的人马不是早就查清了么?那些都是揭竿造反的刁民,怎么可能是我安排的人?我又如何有能耐号召这么一拨人出来谋害大哥?更何况我与大哥一向亲厚,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顾氏擦擦眼泪冲他冷笑:“此事你自己心知肚明,我也不再与你多费唇舌,一切自有王爷做主。”说着便将那血书送到贺渊面前。 贺渊抬手接过,正要仔细看,余光突然瞥见薛云舟手肘支着椅子扶手,托着略显酡红的腮帮子在那儿打瞌睡,竟是一脸醉意。 贺渊看着他被挤得变形的脸,半晌无语,接着将那血书收了起来,淡淡道:“此事待本王回去查清楚,若当真有隐情,本王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薛冲这回有些按捺不住了,道:“这血书也不过是一面之词!” 贺渊轻描淡写地看他一眼,道:“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 薛冲只得强笑着点头:“王爷说的是。” ☆、第17章 醉酒 薛云舟坐在贺渊右手边,中间只隔着一张小桌,贺渊伸手就能够到他,便侧身朝他看了看,轻拍他肩膀低声喊他:“洲洲?” 屋子里几个人这才注意到薛云舟已经睡了过去,见贺渊那小心翼翼的模样,都有点不敢置信,以为自己眼花了才会看到这位毫无人性的摄政王露出如此温情的一面。 贺渊见薛云舟没有反应,直接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将他身子扶稳,拿开他那只撑着脸的手:“洲洲,醒醒。” 薛云舟脑袋晃了晃,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眼皮子微微撑开一条缝,眼看着又要耷拉下去,贺渊连忙扶着他站起来:“醒醒,回去再睡。” 薛云舟被抽了骨头似的软软靠在他身上,不清不楚地点了点头:“哦。” 贺渊见他实在困得厉害,干脆将他打横抱起,大步朝门口走去。 薛冲虽然对他恨得牙痒,却还是急急忙忙起身相送,诚惶诚恐道:“今日打搅了王爷的雅兴,下官实在愧疚,王爷王妃怕是还没填饱肚子吧?下官这就叫人送些吃的过来。” “不必。”贺渊直接拒绝,抱着薛云舟上了马车,给他调整姿势让他舒舒服服靠在自己身上,又拿起旁边的一件大氅给他盖好。 第14节 马车毕竟不比现代的汽车,做得再考究都还是避免不了颠簸,薛云舟被颠了几下,渐渐有些转醒,勉力睁开双眼抬起头,正巧对上贺渊沉沉的眸子,迷茫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二哥,眼睛顿时弯起来,冲他呵呵傻笑两声。 贺渊目光在他脸上巡视一圈,搂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醒了?” 薛云舟点点头,笑容突然僵了一下:“我中毒了!” 贺渊:“……” 薛云舟一紧张,人顿时清醒了几分,抓着他胳膊问:“你没中毒吧?” 贺渊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开口:“你喝酒了。” 薛云舟努力回想了一下,微微松了口气:“我记得你好像没喝,那就没事了。” 贺渊不知道该因为他在意自己而心生感动,还是该为了他这种乌龙表示无语,只好又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没中毒,只是喝醉了。” “怎么可能,我酒量那么好。”薛云舟切了一声,很快又睡意来袭,因为神智有些不清醒,莫名的胆肥了不少,后背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自认为很舒服的位置,很满足地弯了弯嘴角,没多久就又睡了过去。 贺渊呼吸微滞,下颌抵着他鬓角,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微微低头,嘴唇在那里轻轻碰了碰,本想点到即止,没想到这一碰却激起了心底深处的渴望,忍不住又微微往下亲了亲,感受到他额角的温热,心弦骤紧,忙及时刹住,撇开头看向一旁。 马车没多久就赶回了王府,贺渊又将薛云舟打横抱下来,一路都没松手,直接将他送回了后面的小院。 余庆今天没跟着出去,乍然看到王妃躺在王爷怀里回来了,吓一大跳,随即暗暗惊喜,忙红光满面地跑去铺床,铺完了又乐颠颠出去打水。 贺渊将薛云舟放到床上,将他的鞋脱了,正伸出手去准备给他脱外衫,他却咂咂嘴翻个身,滚到床里面去了。 贺渊双手落空,只好抬起一条腿,膝盖撑到床上,探过身去解他的腰带,解完腰带又给他脱衣,这么一折腾,把人给折腾醒了。 薛云舟费力地掀起眼帘,一脸醉意地盯着他看,好半天都不转眼。 贺渊手上的动作顿住。 薛云舟上辈子交了一堆酒肉朋友,几乎拿酒当茶喝,从来没有喝醉过,如今换了具身体,恐怕是因为原主不胜酒力,才喝了几口就醉成这样。贺渊以为他那种性格喝醉了酒必定要撒酒疯的,没想到却异常安静,除了睡觉还是睡觉,酒品好得出奇,而像现在这样半醒时醉眼朦胧的样子,更是从来没有见过,更没有想过。 贺渊目光深深地望进那双因喝醉酒而雾气弥漫的黑眸,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觉得那双眸子里透出几分痴迷来,他就像受到蛊惑似的,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往那色泽浅淡却异常水润的唇靠过去。 薛云舟本就觉得晕,此时更晕了,在他渐渐欺近时心里涌起强烈的渴望,下意识慢慢闭上双眼,甚至极细微地嘟了嘟嘴,只是他完全不了解这具身体的酒量,眼睛一闭就又被睡意笼罩了,脑子瞬间变得不清不楚。 贺渊贴上他的唇,还没来得及尝到滋味,下一刻就被拍了一巴掌。 “啪——” 薛云舟的五指山不轻不重地盖在他脸上,又无力地滑下去,嘴里轻声咕哝:“怎么有蚊子……” 贺渊:“……” 感觉到门口有动静,贺渊回头,见余庆正端着脸盆鬼鬼祟祟地往外退,看那紧张的神色,显然是将刚才那一幕看在了眼里。 贺渊脸色僵了一瞬,道:“把水端进来吧。” 余庆小心肝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连忙战战兢兢地把水送进去,半声都不敢吭,更不敢抬头。 贺渊道:“你可以出去了。” 余庆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后退至门口,一转身逃命似地冲了出去,跑到院子里为薛云舟求神拜菩萨。 王爷求欢被拒,定然要恼了王妃了。王妃无端端把自己灌醉做什么?难得王爷愿意宠幸,他不好好争惜也就罢了,怎么还还手呢?不过王妃毕竟出身侯门,又是王爷的正妻,想来应该不会有大碍吧? 此时贺渊已经脱了自己的外衫,正撸袖子给薛云舟洗脸擦手,这一幕若是让旁人看到,恐怕又要惊掉一地眼珠子。 他把薛云舟拾掇好,扔了帕子准备给他盖被子,薛云舟却抬起手胡乱抓了一把,抓到他的胳膊就往自己身上拉。 贺渊猝不及防之下胳膊被拉倒他胸口,便顺势俯下身去,撑在他上方看着他:“洲洲?” 薛云舟又拽着他胳膊拉了拉,没拉得动,很不满地皱了皱眉,手又胡乱抓了几把,抓到他的衣襟就想往里甩。 贺渊不明所以,刚想把自己的衣襟解救出来就听他咕哝:“这被子怎么拉不动?” 贺渊:“……” 薛云舟脱了外衫,稍微有点凉,隐约觉得贺渊是个火炉,就想往他身边凑凑。 贺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干脆拉开被子在他身边躺下,接着就发现已近黄昏,而他中饭还没吃,不由有些无奈。 薛云舟此时终于觉得暖和了,满意地朝他怀里拱了拱,手脚大大拉拉往他身上一搭,咂咂嘴又陷入沉睡。 贺渊垂眼看着他,饥饿感更甚。 ☆、第18章 急报 天色渐暗,余庆踮着脚尖走到门口偷听了一会儿,发现里面没有任何动静,贺渊也似乎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不由松了口气。 虽然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不过没有贺渊的命令,他不敢敲门打扰,只好冲廊檐下端着盘子送饭的几名下人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自己则站在外面守着准备随时候命。 才站了没多久,就见何良才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余庆连忙迎上去,笑道:“何总管可是来找王爷的?王爷这会儿想必已经歇下了。” 何良才此刻面色凝重,神情也有些焦急,听到他的话不由诧异了一下:“王爷在这里歇下了?”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余庆替主子高兴,脸上难免就露出几分喜色来:“是,王妃喝醉了,王爷在里面陪着呢。” 何良才“嗨”了一声:“怎么这会儿歇下了,前面有要紧事呢。” 余庆忙问道:“要不,小的去问问?” 何良才想了想,有点为难,他跟了王爷那么多年,虽然王爷从不在侍妾那里过夜,可偶尔也会找他们伺候几回,每回都是将自己打发得远远的,不准任何人打扰,就算天塌了他也不敢去敲门呐。虽然最近王爷看上去性子好了许多,可他还是没那个胆子,万一惹恼了…… 他在这边思来想去,屋内贺渊已经睁开了眼。 他一向睡得浅,现在又躺在薛云舟身边,更是不容易睡着了,好不容易眯上了眼,又听到外面悉悉索索的说话声,想着要是没有急事估计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便将薛云舟的胳膊和腿轻轻从自己身上拿开,起身将外衫穿上,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余庆与何良才听到动静惊了一下,正要下跪请罪,就听贺渊低声问:“什么事?” 何良才偷偷松了口气,忙上前两步,小声且急切地回答道:“王爷,前面有急报,信使此时正在书房候着呢。” 贺渊“嗯”了一声,对余庆道:“王妃若是醒了,给他做些吃的。” 余庆连忙应是,心里偷乐:这些都是他的本分,竟然还要王爷亲自吩咐,看来王妃在王爷心中的份量极重啊! 贺渊赶到书房时,何良才又十分周到地命人去准备了些吃的送过来,贺渊此刻已经感觉不到饿了,一看那信使呈上来的是八百里加急,眉目间立刻凝重起来。 信上寥寥数字,却道出了事情的紧急:北方突利连夜偷袭,绕过了他的封地青州,往中原攻打过来。 现在正是秋收时节,这种时候也往往是草原民族蠢蠢欲动的时候,他知道西北有自己的人在镇守,心里也早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只是没想到突利竟然这么快就行动,而且宁愿选择绕远路。 “青州如何了?” “回禀王爷,青州目前无碍,赵将军继续原地镇守,李将军已经派大军去追截敌军了。” 赵将军、李将军是原摄政王的心腹,平时替他坐镇封地,要紧时可以做横在突利面前的拦路虎,也正因有这两人在,突利这些年才一直有所忌惮,不敢大肆侵扰。 这些贺渊都是通过书房里的各种机密文件了解到的,自然也就知道这两位将军的重要性,不过单凭李将军率军去追截,恐怕胜算不大,朝廷这边必须要搬救兵与之前后夹击。 不过突利忍了这么多年,怎么现在突然就忍不下去了? 贺渊来不及多想,立即换了身衣裳赶去皇宫面圣。虽然他手握实权,可到底名不正言不顺,明面上的功夫始终都要在皇帝面前走个过场。 皇帝贺桢听说突利打过来了,当场就吓得变了脸色,连忙抓着贺渊的衣摆:“皇叔父,快派人前去迎敌!不能让他们攻入京城!” “臣此番前来,正是要向皇上讨个旨意。” 贺桢连忙点头,又问他圣旨写些什么。 贺渊朝他看了一眼,深深觉得这个皇帝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无用,懂不懂治国倒是不一定,但在权谋上即便不是很擅长,也一定不是草包,不然前摄政王也不会三番四次受到暗杀。就算他不懂权谋,也一定十分渴望实权,而且身边有人替他尽心尽力地出谋划策,比如薛冲。 面对他隐含探究的目光,贺桢有点不自在地低下头,恭敬道:“皇叔父心中可有合适的迎战人选?” “皇叔父”比“皇叔”更具分量,贺渊自然知道他在示弱,也就顺势将自己想好的旨意大致说了。 贺桢乖乖按照他的意思拟旨,这道圣旨最后还得盖上贺渊的印章才算有效。 京城的百姓还沉浸在睡梦中,圣旨已经连夜发出,朝廷百官更是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毕竟是关系到切身利益的大事,没人敢不放在心上。 贺渊从皇宫出来时尚未天亮,他趁着夜色赶回王府,屁股还没坐热,外面又来了一份急报。 看着来人惊惶焦急的脸色,他皱了皱眉,毕竟来的时间还不长,想要全面了解这个世界几乎是不可能的,此时此刻他实在想不到还能有什么事比突利进攻中原更重要更紧急。 他放下从薛家拿来的那封血书,问:“什么事?” “回禀王爷,西南有大军往这里攻打过来了。” 贺渊心中疑惑,抬眼朝他看了看:“西南哪里来的大军?” 那人怕说出来的话惹恼了他,战战兢兢道:“是……是有人自立为王,说要推翻朝政……” 贺渊眉梢微抬,心道难怪这人紧张,这消息对土生土长的摄政王本人来说,恐怕的确比突利进攻更让他愤怒。 那人见贺渊面上不露喜怒,虽然心里仍然七上八下的,可到底没有之前紧张了。 贺渊又接过他送来的急报看了看,只好再入一次皇宫,等第二道旨意送出京城的时候,已近黎明时分。 马车沿着街道在薄雾中穿行,贺渊沿途看着两旁若隐若现的大小门户,也不知这里还能安宁多久,不由庆幸他穿来这里不是孤身一人。 再次回到王府,贺渊问了一下薛云舟的情况,知道他夜里迷迷糊糊喝了点水又睡了,到现在还没醒,也就没有过去打扰,直接去了书房,这才有时间去关注薛家的事。 拿出血书,贺渊将内容仔仔细细看了。 若里面所写属实,那薛广当年也的确死得太冤。 那时他已经打了胜仗,却在半途遭遇埋伏被追到悬崖边,最后关头双方距离极近,他自然看清了对方首领的面貌,那首领他曾见过数面,正是薛冲身边的人。 或许是对方见他已无生路,便痛快地让他做个明白鬼,告诉他此事正是薛冲安排的,目的就是为了置他于死地后自己能承袭爵位。 薛广大怒,在敌众我寡的情形下战到最后,落得孤身一人,最后愤而跳崖自尽,没想到半途却被一棵伸出来的大树阻住了降势,滚落到悬崖中间的一处浅洞中。 薛广已受了重伤,想要靠一己之力爬上悬崖绝无可能,想要大声呼救也不一定能让上面的人听到,更何况这种地方平时人迹罕至。他尽了最大的努力自救,最终还是徒劳无功,力竭之后心生绝望,便撕了衣裳写下这封血书。 可见他即便不指望自己能活着出去,也还是对揭露薛冲险恶用心抱着极大的希望。 只是这血书虽然痛陈薛冲的阴险狡诈,却当真只能算是一面之词,贺渊起身来回走了两步,开始思索自己下一步能做什么。 而这时薛云舟终于醒了,他头一次尝到了宿醉的滋味,头痛不已,隐约记得自己当时还以为是中毒了,二哥却告诉他只是喝醉了酒。 他完全无法想象自己这么海量,穿过来竟然成了半杯倒,心里郁卒得不行,正扶着脑袋发呆时,猛然想起来自己当时好像是靠在二哥胸口的,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余庆!” 余庆急忙打开门跑了进来:“王妃,您醒啦?”之后发现他一脸激动,不由愣了愣。 薛云舟轻咳一声缓了缓飘在半空的心情:“我饿了。” “王妃稍等,小的这就叫人将早膳送过来。”说着忙跑出去吩咐,又让人打了水来给他漱口洗脸。 第15节 薛云舟吃晚饭就坐在那儿发呆,后悔得恨不得把自己给锤死,当时要是清醒点,不就可以全程感受靠在二哥胸口的感觉了?简直想想就要飘起来! 余庆在旁边看他发呆,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凑过去小声道:“王妃,您恕小的多嘴……” 薛云舟回过神,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你要说什么?” 余庆一脸忠诚相,十分认真道:“王妃以后和王爷在一起时,还是尽量少喝些酒,免得又冲撞了王爷。” “我冲撞了他?”薛云舟一脸诧异,“我干什么了?” “您……您打他了……” “怎么可能!”薛云舟一脸“你在开什么玩笑”。 余庆继续苦口婆心:“难得王爷有意宠幸,您却喝醉了酒,小的句句属实啊!小的可是亲眼见着王爷想要亲王妃的,王妃您……您却一巴掌将他打开了……王妃?王妃您怎么了?” 薛云舟呆滞了半晌,直到余庆的手在眼前晃了几下才回神,慢吞吞扭头看向他:“你说王爷想干什么?你再说一遍?” 余庆道:“王爷想亲王妃您啊!这不就是要宠幸的意思啦?” “吱——砰——” 椅子脚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薛云舟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19章 劳碌命 余庆被薛云舟的动静吓一大跳,想起他上次摔跤把腰给闪了,顿时紧张不已,连忙蹲下去扶他,同时小心翼翼避开他的腰,问道:“王妃,您没事吧?有没有哪里摔疼了?” 薛云舟已经完全进入另外一个世界了,完全听不到他的话,只愣愣地让他扶着在床沿上坐下,好半天才发出一声:“真的?” 这声音极轻,短短两个字再加上不确定的语气,神色显得有点茫然。 余庆摸摸后脑勺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问题,连忙点头:“当然是真的!小的眼神好着呢!” 薛云舟嘴巴一咧,傻笑了两声,突然抬手在床柱上狠狠拍了一下:“真的!” 余庆有点担心地看着他,心道:原来王妃这么在乎王爷啊,就亲了一下而已,怎么就乐傻了?成亲也没多久啊……情根深种得可真快啊! 余庆虽然一直盼着他受宠,但那是深宅后院的生存本能,首先不谈感情如何,只有受宠才能更好地活下去,现在他看到薛云舟这么一副神情,几乎有点不能理解了,最后只能将原因归结到“王妃是个痴情种”这上面去,之后在心里默默感慨。 薛云舟现在几乎是又惊又喜,缓了一会儿之后就全剩喜了,高兴得恨不得在床上滚两下,满脑子就只有五个大字加无数感叹号:二哥喜欢我!!! 薛云舟猛地站起身,一脸灿烂地想:二哥失忆了就是好啊! 想当年他酝酿了多少年才鼓起勇气表白,那时候可是完全不敢抱任何希望,都准备好表白完就被提溜着回家面壁了,想想都觉得心酸。现在可不一样了,现在他和二哥可是名正言顺的夫夫,而且二哥喜欢上他了! 这么幸运!必须将名分落到实处!必须去表白! 薛云舟激动得有点颤抖,急切问道:“王爷现在在哪儿?” 余庆想了想:“应该在外书房吧。”接着又正了正脸色小声道,“王妃昨夜睡得沉,还不知道外面的事呢,听说突利毛子打过来了!” 薛云舟愣了一下,满腔激动瞬间冷却下来,转头看着他:“打过来了?打到哪里了?” “听何总管说,绕过青州往京城这里过来了,至于现在究竟打到了哪里,我可就不清楚了。”余庆说完又啊了一声,“还有人在西南自立为王了,说是也打了过来。” 余庆虽然说得郑重,可到底身处京城,总觉得有皇帝和摄政王在这里坐镇,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因此没有多少紧张的情绪。 薛云舟重新坐下,觉得有点头疼,他就想不通了,怎么二哥走到哪里都是个劳碌命? 上辈子在谭家,老大是个什么都不管的,一门心思钻进研究所搞研究,二哥必须顶替他挑起大梁,还得跟谭爸爸带进来的后妈和私生子斗法,好不容易斗倒他们了,又要斗集团里那些倚老卖老的家伙,等终于坐稳了屁股底下那把椅子,还没来得及享受人生赢家的快感,竟然又莫名其妙穿到古代来了。 现在做了个摄政王,听起来风光无限,实际上却处处是阴谋陷阱,不仅要应付宫里的少年皇帝,还要应付百姓造反和外族入侵,这会儿怕是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薛云舟觉得有点心疼,心疼之余又有点失落:二哥都要忙成狗了,还有没有时间谈恋爱?我是不是还得继续做单身狗? 虽然他觉得表个白也不影响什么,但是这积累了多少勇气的事,怎么着也要郑重一点才是,而且也要挑好时机,万一时机不对…… 薛云舟左思右想,已经脑补出贺渊在书房忙着看各种战报,自己兴冲冲跑过去表白,对方就胡乱点了点头说一句“知道了”,接着埋头继续忙碌的场景,想想都觉得很苦逼。 余庆看着薛云舟脸上的纠结表情,一头雾水:“王妃,您怎么了?” “唔……没事。”薛云舟摇摇头,纠结了半天还是抵不住心里的狂喜,再一想余庆说的话,悔得肠子都青了,于是咳了一声,不自在地问,“昨天,王爷……嗯……那个,我怎么会打他呢?” 余庆道:“小的要是没听错的话,王妃大概以为是有蚊子……” 薛云舟听得心情又飘起来:这么说,亲到了啊!好可惜,自己完全不记得了…… 薛云舟喜滋滋地在两个腮帮子上点了点,看着余庆:“这边还是这边?” 余庆不解地挠挠头:“当然是亲嘴啊……” 薛云舟愣了愣,噗嗤一下就觉得头顶冒烟了:完全不敢想! “我去找王爷!”薛云舟做了那么多心理建设全部泡汤,迫不及待地就往外书房奔过去,到了那里差点与何良才撞上。 何良才“哎呦”一声,连忙将他扶住:“王妃,您慢点,可千万别再摔着了,不然王爷要扒了老奴的皮。” 薛云舟听得脸上有点热,嘿嘿笑了一下,问道:“王爷呢?” “王爷又进宫去啦。”何良才说着摇摇头,他跟了王爷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这么勤政。 薛云舟心里骤然一空,点点头转身离开,不过走了几步又想起余庆说的话,脑子里开始拼命想象当时的场景,再大的失落都被狂喜冲没了。 接下来几天,贺渊一直都忙于战事,有时甚至忙到通宵达旦,有时候会到薛云舟这里来看看他,见他已经睡了,便又回去忙碌了。 薛云舟知道后差点乐傻,可上辈子养成了习惯,根本就不敢去打扰他,只好每晚在自己屋子里等他,可惜古代没有任何夜间消遣,这么枯等的结果就是撑不住趴在桌上睡了,有时候一整夜都等不到,有时候到了凌晨被赶过来的贺渊轻手轻脚地抱到床上。 薛云舟很想替他分担一些,可战事上一来不怎么懂,二来自己之前太懒,做的功课少,对这个世界也没怎么认真了解过,现在临阵磨枪少不了要问东问西,反而会拖贺渊的后腿。想了想,他把目光转向了侯府,那里还有个便宜爹没解决呢。 他已经看过那封血书了,只是想要通过这个来扳倒薛冲还远远不够。 这么一想,他有些坐不住了,立刻就命人备了马车,急匆匆赶去了康氏那里,虽然他曾经多次想过给康氏改善生活环境,奈何她十分坚持,觉得这地方虽然差了些,可街里街坊都早熟识了,她不愿意换地方住,薛云舟无法,只好随她的意。 没想到这次过去,他竟然在那里见到了顾氏与薛云清。 那二人看到他正要起身行礼,康氏急忙拦住,笑道:“云清腿脚不便,都是自家人,这些虚礼就算了吧。”接着又拉着薛云舟坐下来,“云舟,还记得伯母与堂兄吗?” 薛云舟愣了一下,笑起来:“记得。” 坐在轮椅上的薛云清嘴角勾了勾,冷笑道:“王妃那时年纪还小,记得什么?” 薛云舟噎了一下。 顾氏连忙转开话头,问道:“王妃可知,王爷对那件事可有什么想法?”说完又有点尴尬,虽然薛云舟的娘被薛冲休了,他自己也被撵出来了,可薛冲毕竟是他的亲爹。 薛云舟倒是没在意,见她神色憔悴,心里不免有些同情,想着自己与他们也算是同一战壕里的,态度便亲近了些,道:“我这次来,正是为了此事。” 顾氏眼前一亮。 “那封血书王爷已经找人鉴定过了,的确是伯父的字迹,只是这毕竟只能算是伯父的一面之词,王爷已经派人去查当年设下埋伏的那位统领了,不过他现在又忙着战事,一时半刻怕是照应不过来。我这次过来是想问问娘,侯爷当年可曾做下其他恶事?” 还没等康氏开口,顾氏已经冷了脸色,义愤填膺道:“他将你娘休了,这就是他计谋的开始。” 薛云舟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他怕暴露身份,一直没敢问这个问题,现在听顾氏提起,连忙提起精神。 顾氏当年显然与康氏相处得不错,现在提起那件事来,还是替康氏道屈:“你娘名声都被他败坏了,他为了娶季将军家那女儿,竟然找了个野男人来设计陷害你娘,说你娘与旁人私通款曲,你娘性子弱,又不知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就这么让他奸计得逞了。你娘百口莫辩,娘家也回不得,只好在外艰难度日。那狗东西若不是休了你娘,他又如何得到季将军的支持,如何能够残害你伯父……”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 薛云舟听得握紧了双拳,脸上乌云笼罩,从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痛恨薛冲这个人渣,想起他连自己这个儿子都要坑,心里一紧,忙道:“娘,你当年的嫁妆还在吗?” 康氏愣了愣,点点头:“在的。” 薛云舟又问:“那铺子经营如何?是谁在打理?” 康氏奇怪地看着他:“是林先生啊,林先生还是你极力推荐的呢,说他特别能干。”接着又叹道,“只是最近几年可能是因为年景不太好,进账一年比一年少了。” 薛云舟脸色更黑。 一旁的薛云清察言观色,讥诮地笑了笑:“看来这林先生很有问题啊。” 薛云舟此事也顾不得康氏的疑惑了,急忙要了她的账本迅速翻了翻,果然发现里面的问题和自己遇到的一样,都被薛冲坑了。 卧槽!这老王八要那么多银子干什么?! 薛云舟气得将账本摔了,双手拍着脑袋原地转了两圈,突然停下来,沉着眼道:“我现在回去。” 康氏急忙起身:“这么快就回去?还没吃饭呢。” 薛云舟扶着她坐下,认真道:“娘,我会为你出这口气的!”自己被坑可以忍,毕竟那些原本也不是自己的,但康氏被坑他坚决不能忍。 康氏眼底有些湿润:“尽力就好,娘现在只盼着你能过上安稳日子。” 薛云舟笑了笑,与顾氏和薛云清告别,立刻赶回王府。 何良才看到他,老远就迎了上来,笑道:“王妃,王爷回来了,正找您呐!” 薛云舟眼睛一亮,忙疾步走到书房门口,接着就下意识停下脚步,想着两人都好几天没见面了,莫名一阵紧张,连忙将双手在大腿上搓了搓,又给自己打打气,这才抬手敲门。 ☆、第20章 出城 贺渊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有点喘口气的功夫,又看到朝廷百官各自为营,在这种关键时刻还尽顾着争权夺利,顿时气得恨不得撂挑子不干,可想想自己和薛云舟今后的处境,又只好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忍耐。 他这会儿正坐在书房里,沉着眉眼翻看下面官员递上来的告假折子,心情极度恶劣,听到敲门声不由皱了皱眉,冷声道:“进来。” 薛云舟心里咯噔一下,虽然知道二哥现在喜欢自己,可毕竟上辈子的习惯还在,一听他那种“别来烦我”的语气就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贺渊见门口半晌没有动静,再次皱了皱眉:“叫你进来。” 薛云舟一个激灵,连忙推开门走进去:“咳……那个……我……” 贺渊听到熟悉的声音,怔了怔,脸上的阴云悉数散去,抬眼看着他:“你回来了。” 薛云舟听出他声音里的温和,浑身一松,随即就觉得脚下有些发飘,再一跟他目光相触,心口一下子热得发起慌来,磕磕巴巴道:“回……回来了……” 贺渊疑惑地看着他那双恨不得冒星星的眼睛,指指身边的椅子:“过来坐,我有话跟你说。” 薛云舟眼睛更亮了,十分狗腿地蹭过去,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你要说什么?” 贺渊被他这样子弄得脑子卡了壳,好半天才找回思路:“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叫你晚上早点睡,每次去看你,你都趴在桌上,这样容易着凉。” 薛云舟每天三餐都会等他一段时间,等不到人就自己吃,夜里也会给他准备宵夜,所以贺渊对他每晚等自己等到睡着的行为只以为是他单纯地关心自己这个兄长,完全没往其他方面想过。 薛云舟耷拉着眼点点头:“哦。” 原来不是表白啊…… 虽然微微有些失落,不过又觉得这才是合理的,薛云舟收了收心思,想起自己赶回来的目的,便道:“我刚从我娘那里回来,我爹太不是东西了。” 贺渊看着他,等他说下文。 第16节 薛云舟抓着头想了想,说:“他当年污蔑我娘,之后又暗中谋夺我娘的嫁妆,再加上陷害亲兄长的事,虽然这些事要找全证据实在费时费力,不过我觉得我们可以先造势。” 贺渊眉梢动了动:“造势?” 薛云舟点点头。 贺渊看着他:“你也有聪明的时候。” 薛云舟:“……”这是在夸人吗? 贺渊接着道:“侵占妻子的嫁妆,这不仅违反本朝律法,更会遭到百姓唾弃,就算在朝中,也会被同僚耻笑。至于薛广那件事,很快就会有人证了。” 薛云舟期待地看着他:“那这个造势,可行吗?” 贺渊点头:“可行。” “太好了!”薛云舟一脸高兴,下意识翘起了二郎腿,琢磨道,“你那么忙,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也好。”贺渊目光下移,看着他动来动去的腿,忍不住伸手按在他膝盖上,接着往上稍微挪一些,半握着他大腿就给他拨下来。 薛云舟正晃得带劲的脚猛地落地,心口跟着一跳,接着脸上瞬间烘热起来。 他上辈子都不知道被拨多少回腿了,从来没有想歪过,这次因为听了余庆的话,突然就心口狂跳起来,一时间两条腿都不知道怎么摆才合适了,只好僵硬着一动不动。 贺渊看他目光发直,脸上也莫名透着点微红,疑惑地抬手在他脑门上摸了摸:“怎么了?” 薛云舟心跳加速,连忙摇头:“没事,呃……外面怎么样了?顺利吗?” 贺渊脸色微沉,摇了摇头:“军饷不够,士气低迷,大臣只求自保,想要顺利击退敌军,恐怕没那么容易,更何况现在四处都在闹着造反,朝廷兵力眼看也不足了。” 薛云舟听得牙疼,这么烂的摊子都堆到二哥一个人头上,还让不让人过了? “干脆别管了,回封地做个土皇帝算了。”薛云舟一点都不觉得这个想法没志气,这又不关二哥的事,甚至严格来说也不能全怪到原摄政王的头上,应该是几代皇帝遗留下来的烂摊子了,凭什么让一个穿越人士来拯救?又不是救世主。 “我的确这么想过,不过到了那里恐怕也没法安生,更何况现在已经不是太平盛世,就算到了封地也不可能偏安一隅,早晚还是要解决这些麻烦。” 薛云舟想到皇帝和薛冲,不得不赞同他的看法,不免有些郁卒:“那就还是先待在京城吧。” 贺渊看他情绪不高,便将他拉起来:“陪我去吃饭。” “啊?”薛云舟有点惊讶,“今天怎么有时间……” “已经尽力了,如果打不了胜仗,我们就去青州。” 薛云舟“哦”了一声,注意力很快转移到自己被握着的手腕上,忍不住偷偷瞄一眼贺渊的背影,想转转手腕反握住他的,又没那个胆子,急得在脑门狠狠挠了挠。 午饭还是在薛云舟那边吃的,这次难得贺渊不打算再回书房,两人吃得都有些慢条斯理,薛云舟看看桌上的菜,再看看贺渊的侧脸,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 贺渊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异样,疑惑道:“你要说什么?一会儿有事做?” “啊……是,我打算去一趟庄子,看看那里收成如何,如果军饷实在缺得厉害,我就以王府的名义捐出来,到时看看朝中那些大臣还有没有脸中饱私囊。”薛云舟倒是没说谎,只是他原本打算表完白再说的,没想到一紧张就吐噜出来了,不由有点鄙视自己。 贺渊道:“我陪你去。” 薛云舟连忙点头,迅速埋头扒饭。 两人吃完就乘马车出了城,考虑到上回出城遇刺,这回特地换了一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马车,两人在衣着上也刻意往普通商人的形象靠拢,只带了三名护卫做跟随。 薛云舟这回非常主动地紧挨着贺渊坐下,随着马车颠簸时不时就要往他肩上撞一撞。 这简直就是表白的最佳时机! 薛云舟激动得双眼发亮,忍不住朝贺渊瞥过去,目光落在他颈间绷着的线条与突出的喉结上,不由一阵心虚:这身体不是二哥的啊,可我突然觉得好性感怎么办! 贺渊正掀开帘子往外看,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 薛云舟便放心大胆地多看了几眼,又来来回回打了几个腹稿,终于酝酿好情绪了,于是深吸一口气,刚张开嘴巴就见贺渊突然放下帘子转过来。 “要变天了。” “……” 薛云舟直愣愣瞪着他,脸上神情看上去有点犯傻,心里其实已经在流泪。 贺渊微微疑惑:“怎么了?” 薛云舟嘴巴瘪了瘪,摇摇头。 贺渊始终觉得他今天怪怪的,刚想再说点什么,突然听到一名护卫在车外低声道:“王爷,前面来了一队骡车,用遮雨布盖得严严实实,形迹可疑。” 贺渊神色微凝:“离这里多远?有没有看到我们?” “应该没看到,还有一盏茶的功夫就会碰上。” 薛云舟有些惊讶:“这附近多数是农田,不可能有商队。” 贺渊点点头,想了想,对那护卫吩咐道:“找个地方避一避。” “是。” 护卫很快就看好地形,立刻将马车赶到路边极深的荒草丛中,又为了谨慎起见,请贺渊与薛云舟下了马车躲到道路的另一边,那边是一片刚收割过的田地,田间围着几堆一人多高的草垛,人藏在中间绝对不会被发现。 贺渊与薛云舟藏身在草垛后面,几名护卫也各自找了草垛蹲好,过了没多久,果然听见沉重的车轱辘声越来越近,而且听上去绝对不止一辆。 贺渊对着其中两名护卫打了个手势,命他们跟上去。 那两人点点头,待车队过去之后,悄悄尾随在后面。 薛云舟慢慢站起身子,正要探头朝外看,就被贺渊拽了回去。 “等等。”贺渊按着他肩膀,低沉的嗓音几乎是贴着他耳朵传过来的。 薛云舟莫名地半边身子都麻了,连忙乖乖蹲好。 等车队离开老远,完全听不到声音之后,贺渊才对剩下的一名护卫眼神示意,让他去将马车赶过来,之后转头看着薛云舟:“应该没事了。” 薛云舟抬头看向他。 两人目光相触,薛云舟看着这张并不算熟悉的脸,却深刻地知道,除了一张皮不同,眼神、表情、语气,通通都是二哥的。 两人靠得太近,薛云舟记忆力从来没有这么近过,他直愣愣看着贺渊的脸,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眼前一片眩晕,心跳彻底失控。 贺渊察觉到他的呼吸有些凌乱,似乎是在紧张,不由疑惑,正要开口询问,就见他鼻尖上落了一滴雨珠,连忙伸手替他抹去。 指尖的触感如同一道电流,薛云舟脑中嗡地一声,来不及做任何思考,凑过去狠狠亲在他唇上。 ☆、第21章 表白 唇上柔软的触感让薛云舟混乱的脑子猛然清醒,他被自己吓一大跳,连忙退开,瞪大眼不知所措地看着贺渊。 贺渊彻底懵了,也定定地看着他,眼底有着难以掩饰的惊讶与光彩:“洲洲……” 薛云舟上辈子从来没听他这么亲昵地叫过自己,即便现在也以为他叫的是“舟舟”,可这并不妨碍他的激动和紧张,他下意识一手抓在身边的草垛上,咽了咽口水:“我……” 贺渊猛地抬手捧住他的脸,一向沉静的黑眸变得亮如星辰,直直望进他的双眼,呼吸也有些不稳:“你想说什么?” 薛云舟虽然紧张得都快将麦秆从草垛上抠下来了,可看向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磕磕巴巴道:“我……喜欢……你!” 贺渊深深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忍不住俯身朝他贴过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碰,似在确定自己有没有做梦,确定薛云舟会不会转头避开。 薛云舟不仅没有避开,甚至身子微倾,在他唇上回亲了一下。 贺渊眸色骤深,偏过头狠狠吻在他唇上,重重碾压下去。 薛云舟微微抬着脸,眼睫毛抖得厉害,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到唇上,那里传来的压迫感让他空荡荡的心口瞬间满得发酸发胀,他现在可以确定了,二哥真的喜欢他。 贺渊意犹未尽地松开稍许,人却没有退开,贴着他唇畔低声道:“再说一遍。” 这略显沙哑的嗓音让薛云舟的心尖狠狠颤了一下,他印象中的二哥始终是高冷的甚至禁欲的,他从来都不敢想象二哥动情的样子,可现在他看到了,听到了,他觉得现在让他去死他都愿意,更不用说表白了。 “我喜欢你!”薛云舟看着他,压抑了十多年的感情悉数涌上双眼,透着无法掩饰的痴迷。 其实他更想说“爱”,可有时候感情太浓太久了,这个字反倒不容易说出口。 贺渊将他眼里的爱慕看得清清楚楚,再也控制不住,抱紧他再次亲吻,不是简单的双唇相贴,而是以不容抗拒的强势撬开他的唇缝侵入进去,顺着心里的渴求翻搅舔舐,不留一丝余地。 薛云舟根本不会有任何抗拒,几乎是立刻就启唇将他迎了进来,下一瞬便被撩拨得全身酥麻,呼吸急促着开始努力回应。 贺渊越抱越紧,薛云舟的感情和回应给了他极大的刺激,他有史以来头一次情绪失控,将人压在草垛上,舌尖一次又一次往喉间探入,越吻越深,越吻越重。 薛云舟差点窒息,心底却生出极大的快感,如同引燃了一枚炸弹,直往脑门冲,他觉得自己要灵魂出窍了,无意识地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贺渊听到这一声后,猛地松开他的唇,压抑着喘息,目光幽暗地盯着他。 此时的薛云舟双眼有些迷离,平日里浅淡色的唇一反常态地红润,他已经被突然而来的幸福感袭击得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只愣愣地看着贺渊。 贺渊忍不住再次吻他,这次吻得缓慢而缠绵,每一次细微的舔舐都透着珍惜,直到汹涌的情绪平复下来,才意犹未尽地退出,最后咬着他的唇轻轻吮吸,又亲了亲,低声道:“洲洲,我太高兴了。” 薛云舟从眩晕中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心跳得特别厉害,而且胸腔被强烈的欣喜胀满,他现在兴奋得双眼发亮,恨不得绕着京城跑十圈,最好再奔到山顶上去吼两嗓子发泄一下,最后实在忍不住,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傻笑,猛地扑过去将贺渊紧紧抱住:“我也高兴!” 贺渊差点被他这熊扑给压倒,连忙扶着他的腰将他稳住,一抬眼才发现赶马车的护卫已经回来了,连忙在他的背上拍了拍:“马车来了。” 薛云舟很不舍地将他松开,站起身才发现那护卫远远守在马车旁边,正面红耳赤地盯着不知哪个方向,一脸“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 薛云舟立刻窘了,脑子里自动将刚才激烈的亲吻回放一遍,晕晕乎乎地让贺渊拉着上了马车,直到他给自己身上掸了掸才回过神来,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有种心里乐开花的感觉。 薛云舟现在夙愿得偿,对贺渊的亲近明显放开了许多,刚想对他笑一下,忽然看到他肩上沾了点碎麦秆,忙抬手给他掸了掸,想着自己之前抓过草垛的手还抱过他后背的,就道:“王爷你转一下,我看看你后面有没有。” 贺渊正垂眼看着他,闻言微微一滞,脸色变得不大好看:“你怎么还叫我王爷?” 薛云舟一愣:“不对吗?” 总不能叫二哥吧?叫了你又不记得,万一你记起来了,想到我刚刚占了你便宜,要揍我怎么办? 贺渊神色有些晦暗:“哪里对?你之前这么叫我,我以为你是不喜欢我,不愿意接受我们的关系,可刚刚你已经……” “我当然喜欢你啊!”薛云舟急忙表明心迹,话出口才发现,一旦捅破了窗户纸,再次表白竟然变得这么容易。 贺渊面露不悦。 薛云舟急忙讨好地往他身边蹭了蹭:“那我以后不叫你王爷了。” 贺渊看着他眼巴巴的神情,脸色稍霁。 “那我叫你……”薛云舟抓抓头,有些迟疑,“叫夫君?” 贺渊:“……” “怎么样?” 贺渊神色古怪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感觉……还不错。” 薛云舟差点呛到,随即一脸别扭地扳了扳他的肩膀:“夫君你转过去,我给你看看后面有没有草。” 第17节 贺渊深深看了他一眼,依言转过身子给他检查。 薛云舟莫名觉得脸上有点烧,胡乱在他干净的衣服上拍了拍,然后自己也转过身:“我后面有没有?” 贺渊看着他:“刚才不是给你掸过了?” 薛云舟:“……哦,好像是。” ☆、第22章 合法同居 两人上了马车没多久,外面就下起雨来,薛云舟想到之前就是因为二哥抹了落在他鼻尖上的一滴雨珠,他才突然冒出了勇气,心里不禁对这变化的天气有了几分感激。 好在雨势不大,细细密密的下得极轻,他们难得一起出城,自然不愿意白跑一趟,就加快速度赶去庄子,看那里的庄稼已经全部收割且收拾稳妥,这才放下心来。 回到王府时已近傍晚,余庆见薛云舟满面春风的模样,不由好奇,小声问道:“王妃今日遇着什么喜事啦?” 贺渊耳尖,立刻就扭头朝薛云舟看了一眼。 薛云舟不自在地抬起靠近他那边的手扶了扶发冠,挡住他的视线,瞪了余庆一眼,故作镇定地问道:“晚饭呢?” 余庆被他瞪得莫名其妙,连忙笑道:“算着王爷王妃也该回来了,晚饭刚巧备好,正热着呢,小的这就叫人端上来。” “嗯,快去快回。”薛云舟朝他摆摆手。 余庆总觉得他有些怪怪的,可又说不出怪在哪里,走到门外不解地挠挠头。 饭菜很快摆好,不相干的人全都退了出去,薛云舟喜滋滋地紧挨着贺渊坐下,这是他们确定关系之后吃的第一顿饭,意义自然非同一般。 其实按照他的兴致来说,最好能喝点酒庆祝一下,可惜这具身体的酒量实在不怎么样,如果能发发酒疯还好,说不定能有借口吃吃豆腐,可惜按照上次的经验来看,一喝醉就只有睡觉的份,别说吃豆腐了,就算被吃豆腐也不记得,这就亏大发了。 正觉得遗憾时,就听贺渊问:“要喝酒么?” 薛云舟郁闷地摇了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半杯倒。” 贺渊顿了顿,满意地微微点头:“我忘记你的酒量了。” 薛云舟欲哭无泪:你这么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贺渊这么问,纯粹是因为了解他的脾气,不过见他拒绝,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毕竟在上辈子,他就因为喝酒的问题对薛云舟三申五令过,可惜就是屡教不改,没想到一穿越,臭毛病没了。 “不喝酒好,多吃菜。”贺渊给他夹菜,说,“你庄子收成不错,当真要以王府的名义捐出去?” 薛云舟一脸幸福地把他夹给自己的菜吃了,连连点头。 贺渊也不跟他客气:“好,那我给你一些人手,你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说着又夹了一道菜过去。 薛云舟一颗心都快飞起来了,连忙夹了菜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抬起脸冲他笑。 贺渊看着他灿烂的笑容有点移不开眼,目光自然而然挪到他动个不停的嘴巴上,他才吃了两口清淡的菜,唇上一点都不油,反倒是因为之前的亲吻显得有些红润,异常诱人。 薛云舟注意到他的视线,有点不好意思吃了,要是放在上辈子,他被二哥这么盯着,肯定会以为自己嘴角沾了米粒或是牙齿上沾了菜叶,总之就是自己遭嫌弃了,要挨骂了,可现在两人的关系不一样了,他毫不怀疑二哥想的是吃豆腐。 吃豆腐好啊! 薛云舟一脸期盼地看着他:“你一会儿还有事吗?” “没有,该安排的已经安排好了,后面的尽人事听天命。” “哦。”薛云舟按捺住雀跃的心思埋头吃饭。 贺渊看他:“你想说什么?” “咳……”薛云舟呛了一下,连忙摇头,“没什么。” 贺渊盯着他看:“真没什么?” “就……就是关心一下。”薛云舟不敢跟他那双幽潭似的眼睛对视,生怕自己不纯洁的心思被他轻而易举地捕捉到,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矜持一点的时候,突然眼前一暗。 贺渊偏头靠近他,微微倾身笼下一片阴影,近距离盯着他的眼睛看,沉稳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薛云舟被吓一跳。 贺渊皱了皱眉:“有话就说,你心虚什么?” “谁心虚了?”薛云舟下意识反驳,抬起脸才发现两人靠得特别近,几乎稍微嘟一嘟嘴就能亲上。 薛云舟心跳加快,正想着要不要趁机揩点油,却忽然很郁闷地想起来自己正在吃饭,只好再次把头埋进碗里。 贺渊一头雾水地看了他片刻,见他只顾着扒饭,不由皱眉:“这些菜都是摆设么?” 薛云舟连忙夹菜,不满地偷偷瞄他一眼:都谈恋爱了,这种老爹似的管教习惯怎么还没改? 一顿饭吃得拖拖拉拉,等吃完的时候天早黑透了,薛云舟不知道贺渊有什么打算,又不好意思问得太直接,见他表露出要走的意思,心里顿时变得空荡荡的。 都谈恋爱了,又是名正言顺的夫夫,今天还是确立关系的第一天,二哥竟然半点留恋都没有! 薛云舟见他抬起一只脚即将跨出门槛,心里一急,脱口而出:“夫君!” 贺渊眼底笑意一闪而逝,收回脚转头看着他:“怎么了?” 薛云舟对这个称呼略有些别扭,不过为了强调两人目前的关系,决定拼了,于是冲他笑着摆摆手:“明天见!夫君明天见!” 贺渊深深看着他,突然搂住他的腰,一转身将他压在门边,埋头狠狠亲吻。 薛云舟来不及惊讶就迅速沦陷,被他突袭得腿脚发软,连忙抱紧他的腰背,仰着脸迎合。 贺渊抱紧他吻了好半晌,突然将他松开,缓了片刻后低声道:“谁说明天见的?” 薛云舟一脸问号地看着他。 “我一会儿过来。”贺渊丢下一句,又在他唇上轻轻啃了一口,转身离开。 薛云舟站在原地让自己晕晕乎乎的脑袋清醒一下,接着抹了把脸,又揉了揉,转身乐颠颠地走进卧房绕过屏风,猛地蹦起来往床上一扑,兴奋得狠狠锤了几下,抬起头大声喊:“余庆!余庆!余庆!” “哎哎哎!”余庆连声应着跑了进来,一脸惊慌道,“王妃怎么了?” 薛云舟翻身而起,神清气爽道:“爷要沐浴更衣!” 余庆眨眨眼,哭笑不得:“小的这就去为您准备,哎呦王妃您吓死小的了!” 薛云舟仰躺下去枕着手臂晃腿:“再多准备一桶热水,一会儿王爷要过来。” 余庆眼睛刷一下亮了,大声应着跑了出去。 消息传得飞快,贺渊还在书房里挑挑拣拣,他要夜宿王妃那里的事就已经人尽皆知了。 何良才守着一堆刚刚叫下人收拾出来的衣物,暗暗感叹:何止是夜宿啊,能搬的都要搬过去,这是要独宠王妃一人呐! 薛云舟刚把自己拾掇得清清爽爽,他这院子里就热闹起来,衣物一箱箱抬进来,书本一箱箱抬进来,家当安置好后,贺渊也到了。 薛云舟惊讶地看着突然变得满满当当的屋子:二哥太上道了! 贺渊去沐浴的时候,薛云舟捧着激烈斗争的脑袋来回转圈:一边告诫自己要矜持点,不能表现得太饥渴;一边又理直气壮地想,两人是合法夫夫,同居才是正确的发展方式。 正想得入神时,一转身撞到刚出来的贺渊身上。 贺渊伸手扶着他的手臂,正要开口说话,门外忽然响起何良才小心翼翼又难掩焦急的声音:“余庆,王爷可是在沐浴?” 贺渊扬声道:“进来。” 门很快打开,何良才走了进来,朝二人行了个礼,急道:“王爷,林三受伤回来了,说有要紧事要禀报王爷。” 林三正是贺渊派出去跟踪那车队的一名护卫。 贺渊眼神微沉:“嗯,这就去。” 薛云舟此时也顾不上乱七八糟的心思了,急忙道:“我也去看看。” “好,多穿一些,夜里凉。” ☆、第23章 同床共枕 两人赶到外书房,老远就见一个人垂首跪在外面的台阶下,那人一手扶着肩,身上有着淡淡的血腥味,看起来神行狼狈,正是尾随那车队的护卫之一,林三。 林三听见脚步声便知是贺渊过来了,急忙转身朝他行礼,愧疚道:“属下无能,请王爷责罚。” 贺渊脚下不停,只看了他一眼:“进来再说。” 进了书房,林三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迅速道来:“属下与林四跟着车队一直到永临县的一个山谷,那山谷里面荒草丛生,又是夜里,实在看不清情形,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些车上装着的都是大袋大袋的谷子,可惜属下还没来得及再多打探一些,就被人发现了,之后逃了出来。属下跟随王爷出门时特地换了身普通衣裳,并没有暴露身份,而且林四还在那山谷守着,准备随时为我们留下记号。” 贺渊神情不辨喜怒,淡淡道:“到底还是打草惊蛇了。” 林三面色有些难堪,恨不得将头埋到地底下去。 贺渊微微蹙眉,沉默不语。 虽然暂时还没有发现特别重要的具有实质性的东西,但这件事分外可疑。朝廷什么都缺,也好几次在民间征集粮草,按道理早就将能搜刮的都搜刮走了,可眼下却有一车车的谷子悄悄运往人迹罕至的山谷,这山谷必有蹊跷之处。可什么人会用到这么多谷子? 薛云舟凑到他耳边问道:“会不会有人在密谋造反?除了造反,我还真想不出哪里需要用这么多谷子。” 贺渊想了想,道:“不是没有可能,但永临县离京城不远,若真有人造反,怎么会藏身在这么近的地方?而且朝廷至今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薛云舟撇撇嘴:朝廷不是不给力嘛! 贺渊说完也想到了这个问题,面色顿时严肃起来,立刻着手派出人马趁着夜色悄悄前往那山谷,并让林三在前面带路,吩咐道:“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事情安排妥当,贺渊看看案头的沙漏才发现竟然是后半夜了,连忙拉着面露倦色的薛云舟回去休息。 薛云舟原本正昏昏欲睡,可看到自己的床之后猛然清醒,想到一会儿就要和二哥同床共枕,顿时变得精神抖擞起来,心里既雀跃又紧张,连忙给自己打了打气,火速脱了外衫爬上床钻进被窝躺好。 贺渊一回头就见到他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正瞪大双眼眨巴眨巴地看着自己,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忍不住俯身靠过去,在他眼角亲了亲。 薛云舟眼皮控制不住地轻颤,忙拉下被子抬起脸轻啄他下巴,啄了一下不过瘾,又啄一下。 贺渊撑在他枕边的手不自觉加重力道,垂眼静静看着他,漆黑的双眸在幽暗的屋子里显得更加深邃。 薛云舟被他看得心跳加速,磕磕巴巴道:“早点睡。” 贺渊眼中的幽潭似划开一道涟漪,闭上眼轻轻抵着他的额头,低声应道:“嗯。”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在这静谧的黑夜中聆听彼此的心跳声,虽然刚表明心迹就迅速发展到同床共枕,却都没有半丝尴尬,彼此喜欢了很久,又是熟悉到骨子里的人,穿越到这种地方还能相遇,还能走到一起,这一刻只觉得分外安心。 过了片刻,薛云舟想起他只穿着一层中衣,抬手在他身上摸了摸,这一摸正好碰在他的腰上,连忙忍住瞬间荡漾的小心思,睁开眼看着他道:“你不冷么?快进来。” “嗯。”贺渊掀开被子,裹着一股寒气钻进去,怕冷到他,刻意保持了一些距离。 薛云舟往他身边挪了挪,拉开他一条胳膊主动枕上去,接着手脚并用地将他缠住,抬起脸冲他嘿嘿笑了一下。 贺渊呼吸骤沉,目光深深地看着他。 第18节 薛云舟脸上有点烫,幸福感爆棚,主动抱住二哥这种事放在上辈子打死他都不敢想,现在亲都亲过了,他自然有了胆子,心里那些渴望怎么都抑制不住,就想跟他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怎么都不满足。 不过二哥一贯亦父亦兄的严厉形象已经在他心里根深蒂固,他暗暗告诫自己不能表现得太过饥渴,只好一本正经地拿自己热乎乎的脚夹住他冰凉的小腿,闷声道:“给你捂捂……” 贺渊抱着他的手臂猛地收紧。 薛云舟感受到后背的力道,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脚心在他腿上隔着裤子蹭了蹭,正色道:“不知道那山谷里是什么情况,明早应该就会得到消息了吧?” 贺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嗓音低哑:“嗯。” 薛云舟继续搓,顺便叹口气:“盯个梢都能打草惊蛇。” 贺渊让他搓得面皮绷紧,听到他的话忍不住微微眯了眯双眼,轻叹道:“很多事不尽如人意,上回让他们查樊茂生,到现在都没发现那人的踪迹,之后让他们找当年埋伏薛广的人,也没有头绪。” 薛云舟听出他语气里的无奈,不由心疼。 摄政王原主权势滔天是没错,可军权、政权一把抓,并不代表他手底下的人个个能干,要不然这国家也不至于越来越乱,乱成了这么一副烂摊子。二哥现在肯定在头疼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人,一个习惯在上位发号施令,并且事事讲究效率的人,现在手里无人可用,这种滋味一定很不好受。 薛云舟感觉到他身上已经迅速恢复了热度,便停下了动作,抬腿将他的腿勾住,又往他身上贴了贴。 贺渊呼吸明显有些乱了:“洲洲……” 薛云舟闷着头应了一声,搭在他腰间的手在他衣摆上摸了摸,状似不经意地滑进去。 贺渊猛地翻身将他压住,深吸口气:“你老实点。” 薛云舟立刻感觉到他某处的反应,脸上一下子烫得能煮鸡蛋,嘴角勾了勾又急忙压下去,哼哼两声算是答应了,手从他衣摆下面滑出来,指尖在皮肤上不轻不重地摩挲出一条线,最后轻轻离开。 贺渊呼吸立刻粗重起来,捏着他下巴狠狠堵住他的嘴。 薛云舟连忙搂住他的脖子,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无师自通欧耶! 贺渊将薛云舟吻得七荤八素,好半天才压抑住体内叫嚣的冲动,捧着他的脸低声道:“你还睡不睡了?” “嗯嗯,睡。”薛云舟心里冒着泡,也没有再得寸进尺,美滋滋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贺渊重新躺下,将他搂在怀中。 薛云舟在他颈间蹭了蹭,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感激老天,在经历了车祸,穿越到不知名的时空后,还能和自己暗恋了好多年的人重逢,能在这个寒冷的深夜里相拥而眠。 如果没有二哥,他一个人在这里的日子简直不敢想象,如今他们是两个人了,将来的路再难走都能勇敢地坦然面对,这样的幸福让他措手不及。 就像是急于确认自己没有做梦,薛云舟与他紧紧相贴,又在他唇上亲了亲才慢慢入睡。 黑暗中,贺渊将熟睡的人搂得更紧。 ☆、第24章 问医 第二天,薛云舟醒来的时候贺渊已经早早出门上早朝去了。 看着空荡荡的半边床,他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做了个美梦,直到看见旁边柜子上叠着贺渊的几件常穿的衣裳,这才相信一切都是真的,躺着回味一番后,一个人喜滋滋地笑了半天,心情灿烂地起床了。 他将余庆叫到跟前,问:“昨夜我睡着之后王府里有没有什么动静?” “有。”余庆喜气洋洋地点点头,“有好几个人听说王爷独宠王妃,哭了很久,她们进了王府后还从来没被宠幸过,现在一定哭红了眼。” 薛云舟:“……” 余庆看他面孔扭曲,疑惑地挠挠头:“王妃怎么了?” 薛云舟抹了把脸:“我问的是,前院的事。” “哦……”余庆想了想,摇摇头,“那就没有了。” 薛云舟叹口气,很想跟余庆说你家王妃以后都是享受独宠的你不要大惊小怪,但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二哥应该不会花心的吧?好歹在现代生活了三十年,早就习惯了一夫一妻制,更何况他老爸带了个私生子回来,没少给他添堵,他肯定痛恨男人找小老婆。嗯,没错,要对二哥有信心! 薛云舟自我安慰一番,吃过早饭就神清气爽地出门了。 半个时辰之后,薛云舟从康氏那里出来,与他一前一后出来的还有杀猪婆和秀才。 杀猪婆去市集卖猪肉,逢人就东拉西扯地说闲话,七拐八绕总能说到侯门望族,最后说到忠义侯不是个东西,成功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又添油加醋地将薛云舟嘱托的内容说了出来。 杀猪婆说得带劲的时候,隔壁卖大饼的中年男子也凑过来,左右张望一番,鬼鬼祟祟道:“她说的都是真的!我一个远方侄儿的舅舅的好友就住在城南,听他说过忠义侯过寿那天,他大嫂带着他大哥的灵柩回来了,哭得万分凄惨。” 另一边做缝补的阿婆长长叹了口气:“唉……康氏遇人不淑,一个人带着儿子在外面忍受闲言碎语,可怜呐!她儿子如今又嫁给了摄政王,怎么娘儿俩都这么命苦呦!” 杀猪婆“哎”了一声:“阿婆,这你可就说错了!摄政王可不是传言中那样的,他就是话不多,看上去可威严了,但他心好着呢。上回我儿子发烧,还是王爷府中的大夫给看好的。” “真的?”众人一下子来了兴趣,全都围了过来,“怎么回事?快细说说。” 与此同时,秀才去一家酒楼会友,他没有杀猪婆那么能说会道,但好在他一向正气凛然,提到忠义侯时满腔愤慨完全发自内心,拍案怒道:“君子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他忠义侯立身不正,家宅不宁,又如何能为国家出力?这样奸诈阴险的小人根本不配忠义二字!” 在座都是满腔热血的书生,听他一席话自然群情激奋。 百姓一向喜爱道是非,书生一向热衷议论时政,再加上如今民心不稳,朝廷在众人心目中已经远没有以往那么神圣,他们心中虽然仍有忌惮,可听多了各地造反的消息,也知道京城以外很多地方的百姓快要过不下去了,因此私底下对朝廷早已不满,如今再一听忠义侯竟如此奸佞,自然是拼了命地骂他。 薛云舟另外又安排了一些人四处悄悄散播消息,不过短短一天时间,忠义侯的名声就臭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在此之前,薛云舟其实暗地里也做了不少调查,知道薛家的旁支里也有许多人对薛冲不满,他原本也想找那些人了解一番,看看薛冲究竟做了哪些让人不满的事,可终究还是没有去,毕竟他自己也姓薛,不到万不得已没必要表现得太过忤逆,更何况那些人都要靠着忠义侯府的地位过日子,必然不愿意对付薛冲。 回到王府时,薛云舟去了外书房,见何良才守在门口,就朝他招招手。 何良才急忙走过来,笑道:“王妃,您回来啦!” 薛云舟对他笑了笑:“王爷在里面?” “是。”何良才见他想进去,连忙将他拦住,为难道,“王妃请留步,王爷有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薛云舟大为惊讶,看看他,又看看书房门口:“我也不能进?” 何良才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应该是不能进的,王爷的脾气您也知道,他说了谁都不能进,那您还是再等等吧?万一惹恼了王爷,老奴担待不起啊!” 薛云舟并非无理取闹之人,自然不想为难他,只是站在那里想来想去都觉得奇怪,二哥面对的那些烂摊子他都知道,就算是紧急的军情也没对他隐瞒过,没道理连他也不让进啊。 “那……除了王爷,还有谁在里面?” 何良才笑道:“石太医。” 薛云舟微微瞪大了眼,立刻紧张起来:“太医?王爷生病了?” 何良才摇头:“王妃放宽心,王爷没生病,只是王爷以前中过毒,每隔三个月就会叫石太医过来给他调理一番,并无大碍。” 何良才说完微微有些疑惑,暗自回想了一下才发现,石太医上次过来似乎也没多久,远远不到三个月呢,难道王爷当真生病了? 薛云舟听了依然有些不放心,中个毒竟然要隔三岔五地调理,那一定是有什么后遗症了吧?原摄政王怎么样他不关心,可现在这身体可是二哥在用,马虎不得。 “那王爷以前中的是什么毒?有多久了?” 何良才知道贺渊对他极为看重,自然不会隐瞒,可是他并不了解详情,只好老实道:“有十来年了,可中的什么毒老奴也不清楚。” 薛云舟点点头,不再问了,想着还是找机会直接问问二哥吧,就算二哥不清楚,那太医总归是知道的,万一真有余毒没清理干净,那就不能不放在心上了。 薛云舟暂时回了自己的小院,而贺渊此时正在书房里与石太医僵持。 石太医一脸无奈:“王爷,您这毒早就清了,至于能不能有子嗣,您不给下官检查,下官实在不敢妄言呐!” 贺渊脸色微黑:“你是太医。” 石太医急得额头冒汗,他实在想不通,王爷自从脾气变好了之后,人却别扭了许多,以前都是大大方方给他检查的,现在怎么一提脱衣就摆脸色。 “这个……下官是太医没错,可下官也不是神仙呐!”石太医实在坐不住了,急得从椅子上站起来,躬身道,“王爷,您还是……将亵裤……” “闭嘴!” 石太医吓得连忙闭嘴,紧张得胡子都有些颤抖了:“那那那……那王爷您自己有没有……” “没有。” “哦哦,那王爷在房事上,可还……” “没问题……应该没问题。” “那那那……王爷您不给下官检查也可以,还请王爷自己详细说一说,您那物事起来之后有多长,有多……” “啪!”贺渊手中的毛笔被折断。 石太医吓得重新跌坐在椅子上。 贺渊皱眉:“一定要知道这些?” 石太医擦擦额头的冷汗,对他这种莫名其妙的转变百思不得其解,干笑道:“是这样的,您那物事起来之后的大小若是比不上中毒之前,那可能还没有完全恢复,想要子嗣怕是还得再调理调理。若是与之前大差不差,那就说明完全没问题了。” 贺渊看着他:“中毒前是什么样的?” “这这……中毒前的恕下官不知,不过可以依据一般人的来看。”石太医说着说着觉得不对劲,“咦?王爷中毒前如何,您自己不知道?” 贺渊神色如常:“本王只是随口问问。” 石太医连忙点头:“是是是。” 贺渊蹙眉想了想,问道:“按你的意思,只要大小正常,那就是完全恢复了?” “的确如此。” 贺渊沉吟片刻,又问:“男子易孕么?” 石太医一听便猜到他问的是王妃,便笑道:“王妃如今年岁正合适,太大或太小都是不容易的,不仅不易孕,产子时更是会有危险,男子一般都是十八至二十五岁之间容易产子,也适宜产子。” 贺渊点了点头,眉宇却皱了起来:“在二十五岁前就一定不会有危险了?” “这……不管男女,生孩子都是在鬼门关走一遭,谁都不敢保证一定会没事啊。” 贺渊听了半晌没说话。 石太医看得心惊,王公贵族看重子嗣,谁会在意家里的妻妾生孩子会不会有事,这个死了还有下一个,只要能得到儿子便皆大欢喜,可他没想到面前这位摄政王竟然这么在意王妃,实在是出人意料。 石太医见他神色凝重,急忙宽慰道:“王爷不必过于忧心,虽然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可多数人还是平平安安走回来了,更何况王爷不比寻常百姓,良医、好药都不缺,王妃看起来身子也不弱,一定不会有事的。” 贺渊听了没有任何表示,只淡淡“嗯”了一声,道:“你回去吧。” ☆、第25章 造势 石太医走后,时刻关注着这里的薛云舟很快就赶了过来,刚跟贺渊打个照面,就听到外面有人求见。 贺渊自然不会回避他,直接将人叫了进来,一看是昨夜派出去追查的护卫之一,神色不由微微凝重起来,沉着眼看向来人。 那人风尘仆仆,衣摆上沾了些灰尘与草屑也来不及掸,先是向薛云舟行了一礼,接着对贺渊抱拳道:“启禀王爷,那山谷中只有零星几个人,那几人整夜守着车上的谷子,并将谷子分成了两拨,一拨留在那里,一拨天亮后又运出去了。那山谷虽然看起来人迹罕至,可里面搭了一些木屋,屋子里有些简单的器具,甚至还有烧过的柴堆,一切都说明里面是有人居住的,只是目前没发现那些人的踪迹。属下已经安排了人在那里守着,也安排了人去跟踪另一拨谷子的去向。” 第19节 贺渊沉默片刻,道:“能不能看出住在山谷里的都是些什么人,离开那里有多久了?” “屋子里有些衣裳看起来十分破旧,还有一些锄头,看样子像是普通百姓,甚至有可能是逃难的流民。他们离开的时间不长,有些柴堆还在冒着热气。” 贺渊摇摇头:“能在短时间内同时离开的,不可能是普通百姓,更不可能是流民,更何况他们还有这么多车的谷子。” 那人想了想,道:“属下会让他们盯紧一些。” 贺渊点点头:“再有消息,即刻来报。” 那人离开后,薛云舟看向贺渊,神色有些紧张:“刚才有太医在这里?” 贺渊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弯腰,将他两只搭在椅子扶手上面的手握住,在他唇上亲了亲:“嗯。” 手上的温暖直接传到四肢百骸,薛云舟抬起脸冲他笑了一下,他真的是没料到一向面冷严厉的二哥谈起恋爱来竟然在细节上这么让人满足,忍不住也在他唇上回亲了一下。 贺渊刚才看到了他的紧张,不用他问便主动解释:“你放心,没什么事,只是以前中过毒。” 薛云舟看他神色淡然,下意识也跟着放松下来,不过仍有些不放心:“那现在呢?现在没事了?我怎么听何总管说每隔三个月就要请太医过来一次?” “没事了,只是中毒后身子有些虚弱,已经差不多调理好了,太医只是偶尔过来复诊。” 薛云舟向来对他的话深信不疑,自然不会多想,听他这么解释,总算是舒了口气。 接下来一段时间,薛云舟比贺渊还忙,他借了贺渊的不少人手,一方面将自己庄子上收获的米粮全部运出来,十分高调地以摄政王府的名义捐出去,另一方面则不遗余力地宣扬忠义侯薛冲的臭名声。 贺渊更是趁机在朝堂上施加压力,逼得许多大臣硬着头皮从自家掏出粮食,没粮的掏银子,没银子的掏衣服掏布料,实在哭穷哭得厉害的,只好弄些饲草,也算是给前线大军做出贡献了。 不过短短数日,薛冲的名声已经臭不可闻,甚至有人编了儿歌街头巷尾地传唱,反倒是以前令人闻之色变的摄政王,现在博得了百姓的不少好感,这自然少不了杀猪婆等人在市井的宣传,而摄政王府很久没有死人抬出来也是不争的实事。 很快,市井消息传入高门大户,几乎整个京城都惊动了,薛冲听到风声,气得差点厥过去,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面目狰狞地扫落桌上的茶盏,在一道刺耳的碎裂声中厉声怒道:“是谁做的?给我查!” 市井中传出来的消息,想要查清源头谈何容易,不过正如贺渊一早就猜到薛冲想对付他,薛冲也在心里暗自揣测此事是否与摄政王有关。 只是他有些诧异,摄政王做事一向干脆,对待让他不痛快的人或事,要么不屑放在心上不予理会,要么就直接要人性命来个痛快,怎么会想到这么迂回的法子? 薛冲正紧锁眉头焦躁地踱着步子,忽然有人面色惊惶地跑了进来:“侯爷!不好了!” 薛冲面色难看:“天又没塌,慌里慌张像什么样子!” 那人焦急道:“山谷被摄政王的人发现了,高子明被抓走了!” “什么?!”薛冲大惊,“你再说一遍?谁被抓走了?” “高子明!” 薛冲面色瞬间变得苍白,怔了片刻猛然回神,急道:“快!快将高子明的家人接走!” 那人愣了一下,连忙应声退出。 “等等!” 薛冲一声吼,那人又急忙跑了进来:“侯爷还有何吩咐?” 薛冲赤红着眼瞪他:“山谷如何了?怎么会暴露的?” “这……属下不知他们是如何发现的,猜测有可能是因为那些粮车,好在高子明应对迅速,发现有人埋伏后立刻在洞口点了火,眼下里面的人都逃了,只是高子明……” “废物!谁都可以被抓!高子明不可以!” 那人被骂得低垂着脑袋不敢吭声。 薛冲在家急得团团转的时候,薛云舟正在贺渊的书房里哼哼阴笑:“高子明!原来就是他!” 贺渊将飞鸽传书送来的纸条在火上烧了,沉声道:“等把人带回来好好审问,这世上就没有撬不开的嘴。” 薛云舟想了想,凑到他面前低声道:“万一他自尽呢?咬舌啊,吃毒药啊什么的,听说有的人会在牙齿里藏毒,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可能,又不是杀手。”贺渊在他脑后拍了拍,“而且我已经让人严加看管了,不会给他自尽的机会。” “就怕他是个硬汉。” “硬汉也不怕,他还有家人。” “那找到他的家人了么?” “还没有。” 薛云舟抬眼,无语地看着他:“那你这么自信?” “我另外派人一直盯着忠义侯府,随时注意他们的动静,相信会有人带路。” 薛云舟想了想,恍然大悟,冲他笑了笑:“原来你早就计划好了啊?” “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贺渊看着他带笑的眼睛,忍不住抬手摸了上去,拇指指尖沿着他眼角划出一道细小的弧,又将他整个脸捧住,轻轻捏了捏。 虽然换了具身体,可这张脸是他看了十多年的,从蹒跚学步时尚未长开的五官,到成年后帅气精致的眉眼,他一年年看过来,早已刻入骨髓。 两人这些天同床共枕,少不了亲密的举止,薛云舟已经没有了当初的紧张,现在这么被他捧着脸捏,只剩下傻乐。 贺渊微垂着眼,目光从他眼角滑落到唇上,目光逐渐幽暗。 薛云舟觉察到他的变化,连忙冲他撅了撅嘴。 贺渊眼底划过一丝浅笑,在他唇上轻轻啃咬几口,接着又转移阵地,偏头咬住他耳垂细细碾磨。 薛云舟搭在桌上的手猛地收紧,很快就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息钻入耳蜗,耳廓内侧一片湿热的触感,激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抓住他胳膊。 贺渊稍稍拉开距离,不用多问,自然而然就能从他脸上的细微处看出情意,很难想象,这么明显的感情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是他隐藏得太好了么? 想到薛云舟上辈子在自己家中的身份,贺渊心口一阵钝痛。 幸好,他们现在都还活着。 薛云舟不甘示弱地起身站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冲他龇了龇牙:“还给你。”说着埋头就含住他一只耳朵。 贺渊下腹一抽,双手猛地抱住他的腰,将他勒得紧紧的,哑声道:“别闹。” 薛云舟又舔了一会儿,在自己也差点情绪失控的时候急忙打住:“哦……” 贺渊沉着呼吸,勒着他的腰不松手,抬起头目光幽邃地看着他。 薛云舟被他看得脸皮上逐渐升起热度,不好意思地清咳了一下,开始左顾右盼:“咦?又有大臣请假了?……啊,这本书我还没看过,我想拿过去看看。” 贺渊不应,只看着他。 薛云舟不自在地摸了摸肚子:“饿了,什么时候吃饭?” 贺渊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叹口气,站起身拉着他往门口走:“现在。” 薛云舟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高兴得特别想朝他扑过去。 两人简单吃了顿午饭,高子明就被人带了回来,贺渊没有急着去审问他,只吩咐暂行关押,之后又等了几个时辰,在接近傍晚时,又有一名年轻女子与一名男童被带进王府。 入夜,王府的地牢内寒气蚀骨,高子明被绑住手脚困在架子上,正累得昏昏欲睡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缓缓抬起头,借着墙上火把的照耀,看到两名男子慢慢走了进来,正是贺渊与薛云舟。 高子明微微眯了眯眼,哼笑一声:“王爷将草民抓回来大半天了,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审问?” 贺渊冷眼看着他:“当年埋伏薛广,将他逼得跳下悬崖的,是不是你?” 高子明以为他会问山谷的事,没想到却是这个,不由愣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连忙否认:“不是。” “进了这里,不老老实实交代,想要出去是不可能的,你不会是等着本王给你用刑吧?” 高子明面不改色,讥讽道:“无非是屈打成招,老子不怕这个。” “好有骨气!”薛云舟冲他竖了竖大拇指,接着喊道,“把人带进来!” ☆、第26章 判决 没多久,外面再次传来脚步声,高子明面色微变,在看清来人之后,脸上顿时血色尽褪,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进来的正是今天被带进王府的女子与男童,之前贺渊查到当年埋伏薛广的人叫高子明,只是高子明不知所踪,他的家人也不知在何处,幸好这次追查到山谷无意间抓获了高子明,而一直盯守忠义侯府的人也跟踪到了高子明家人的住处,赶在前面将他的妻儿抢了过来。 那女子本就万分紧张,在看到被绑住的高子明后更是吓得面如土色,而她牵着的男童瞪大眼盯着他看了半晌,吓得放声大哭。 贺渊神色淡漠地看着高子明:“怎么样?愿意招供么?” 高子明咬紧了唇死死瞪着他,那眼神几欲喷火,恨不得将他生吃活剥。 贺渊对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反应,只淡淡道:“只要你肯配合,将当年的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你与你的妻儿都会手脚齐全地从这里出去。” 高子明听到“手脚齐全”四个字,身子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他自然听得懂这句话的言外之意,若是他不配合,那他们就不可能手脚齐全了。更何况摄政王的名声他早就有所耳闻,单看这牢内的各式刑具就可以知道,断手断脚绝对是最轻的处罚,若是惹怒了这个摄政王,他可以搬出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酷刑。 那男童还在放声大哭,女子吓得连忙捂住他的嘴,那声音呜呜咽咽地在牢内回荡,更显凄厉。 贺渊看了看高子明额头渗出的冷汗,问:“想好了么?” 高子明抖着唇看向自己的妻儿,侯爷对他有恩,他若是交代了便是不忠不义,对不起侯爷,可看着面前抱头痛哭的妻儿,他心痛之下眼神开始晃起来:“不……我没有什么好交代的……” 贺渊眉梢动了动,对旁边的人吩咐道:“那就将这孩子押到他跟前,先剁一只手。” 男童吓得哭声卡在了嗓子眼里,瞪大眼缩在女子怀中,身子抖得如同筛糠。 高子明身子僵住,猛地剧烈挣扎起来:“你们放开我儿子!你们放开我儿子!” 薛云舟微微撇开眼,他不知道高子明最终会不会招供,如果他当真坚持效忠于薛冲,始终不开口的话,这男童的手必定是要剁掉的,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本心很难接受这样血腥的事,可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封建社会,仁慈根本没有活路。 他看了看贺渊,贺渊面色如常,不过以他对二哥的了解,猜他心里必定也是期盼高子明能及时妥协的。 男童已经被按趴在地上,那女子凄厉地挣扎哭叫起来,哭声在这空荡荡的地牢中异常刺耳,她已经有些语无伦次,时而向贺渊求饶,时而求高子明老实交代。 刑具已经将那男童的手固定住,一旁的狱卒抽出腰间的砍刀。 高子明瞪大眼,汗如雨下。 贺渊看着他,冷声道:“再问你一遍,招还是不招?” 高子明嗫嚅着嘴唇,眼眶赤红。 贺渊微微抬了抬下巴:“砍。” 砍刀高高举起,那女子吓得全身瘫软,跌坐在地上。 高子明身子越抖越厉害,眼看着刀要落下,突然大喊:“我招!我全招!” 这一夜,贺渊与薛云舟到很晚才睡,而忠义侯府的外书房却彻夜点着灯,薛冲在里面急得团团转,将一干下属骂得狗血淋头。 翌日早朝,薛冲告假缺席,文武百官窃窃私语。 少年皇帝没有看到薛冲,心中微微有些不安,下意识朝贺渊看了一眼,正巧对上贺渊投过来的沉冷的目光,不由抿紧嘴唇,面色紧绷。 贺渊看着他戒备的神情,心道: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十八岁时就能凭借一己之力当上摄政王,而眼前这个少年也已经十五岁了,却连情绪都还不能很好地掩饰,看来他平时太过依赖薛冲了,薛冲此人不得不除。 第20节 早朝上到一半,天光已亮,外面忽然传来隆隆击鼓声,一遍遍越过层层宫墙,直抵皇帝与百官的耳中,朝堂上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这鼓声离得很近,一听便知是摆在宫门外的登闻鼓,专门用来给人告御状的,只是几十年来没有人敲过,早已成了摆设,没想到今日却忽然响了起来。 不用少年皇帝开口,贺渊已经吩咐下去:“看看是谁在击鼓。” 从朝殿到宫门一来一回要花去不少时间,过了很久才有人来回话:“是已故忠义侯薛广之子薛云清。” 群臣哗然。 关于薛冲害死其兄薛广的传言早已传遍,今日先是薛冲告假不上早朝,后是薛广之子击鼓鸣冤,两者一联系,都不等查明事情的真相,众人已在心里认定了此事属实,不禁暗骂薛冲阴险狠毒。 贺渊道:“既然有人击鼓鸣冤,那我们就去看看吧。” 百官下了朝都是要回家的,自然就跟随着贺渊一齐往宫外走。 此时的宫门外,薛云清披麻戴孝坐在轮椅上,双手握着鼓槌,正使尽全力在鼓面上敲击。 百官看到这样的场景并不奇怪,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宫门外竟然站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黑压压一片一直往外延伸出去很远。 这架势有些惊人,官员们吓得不敢再往外走,甚至想要退回去避一避,可又掩饰不住好奇心,愣是站在了原地。 贺渊一出现,薛云清立刻停了手,之后被搀扶着跪到地上,从袖中掏出状纸双手高举过头顶,高声道:“草民有冤,请皇上做主!请王爷做主!” 贺渊走过去几步,叫人将状纸接过来,问道:“你要状告谁?” “忠义侯薛冲。” 贺渊抬眼四顾:“这些百姓都是你集结过来的?” “不是,他们是听到草民击鼓才过来的。” 薛云清的话音刚落,百姓们便沸腾起来,有大嗓门的振臂高呼:“忠义侯抛妻弃子、谋害兄长、欺压百姓!忠义侯不配忠义二字!请王爷做主!” 有人带头,顿时群情激奋,一时高呼声此起彼伏,句句痛斥忠义侯,有说他杀害兄长的,有说他谋夺妻子嫁妆的,有说他纵容属下侵占他人良田的,甚至还有说他欺男霸女的。 官员们目瞪口呆,齐齐看向贺渊:这是您老安排好的吧? 贺渊面不改色地低头看状纸,又命身边的太监拿过去给百官传阅,淡声道:“既然有人告御状,那就将状纸呈到御前吧。” 拿到状纸的官员手一抖,差点将状纸扔了,可这是摄政王让看的,他只好硬着头皮看了。 官员们一个传一个,战战兢兢将御状看完,他们算是明白了,摄政王这是铁了心要将忠义侯往死路上逼,还得皇上亲自动手推一把,也不知皇上心里会有多恨。 摄政王行事全凭个人喜好,说杀人不眨眼也毫不为过,可最近几个月,官员们发现他开始按常理出牌了,也没听说他乱杀人了,可不知为何,面对转了性子的摄政王,他们反倒觉得更不好应付,有时与他对上视线,总觉得无端端心里发毛。 此时多数官员们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幸好他要拿捏的是忠义侯,不是我。 御状很快送到皇帝的手中,这位少年皇帝顿时慌了手脚,对贺渊又气又恨,可此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满朝文武与全京城的百姓都在眼巴巴看着,他实在没办法将这状纸束之高阁,只好寄希望于对方找不到证据。 可他的希望很快就落了空,当年薛广留下的血书,再加上高子明出面认罪的供词,很快就一同呈到他的面前。 贺渊淡淡看着他,语重心长道:“皇上,薛广当年打了胜仗本该凯旋而归,忠义侯不仅仅是残害兄长,更是了残害忠良啊,这样的人是国之蛀虫,留不得。” 皇帝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磕磕巴巴道:“皇叔父言之有理,那就将忠义侯降爵,降为忠义伯。” 贺渊气笑了:“皇上当真?” “不不,他当不得忠义二字,那就改为……改为……” 贺渊冷冷道:“皇上还想着留他爵位?你可知如今外面是如何骂他,如何骂皇上的?” “骂朕?”皇帝面色一僵,眉宇间微有些愠怒。 “忠义侯残害忠良、抛妻弃子、欺压百姓,皇上宠信奸佞、是非不分。” 皇帝听得心生怒火,可他知道必须要护住忠义侯,不然以后他更加要看这位皇叔父的脸色了,心里将他的话咀嚼一番,急道:“欺压百姓从何说起?这难道不是莫须有的罪名?” 贺渊见他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模样,只好从袖中再掏出一份证词:“他袭爵后将族中田亩重新分配,良田统统收归己有,那些贫瘠之地分给了旁支,他更是纵容底下的人欺压百姓,这些罪证还不够?” 这最新的一份证词,贺渊也十分意外,他曾听薛云舟说过那些旁支不愿意与薛冲为敌,如今薛冲的事情闹得这么大,墙倒众人推,那些早已心生怨恨的薛家旁支在这种时刻毫不犹疑地将薛冲往火坑里推了一把,在以家族为依靠的古代算是比较少见了。 皇帝看着摆在面前的一条又一条罪证,全身无力,沉默良久后颤颤开口:“以皇叔父的意思,应当如何处置忠义侯?” 贺渊毫不犹豫道:“削爵,抄没家产,流放。” 皇帝猛地抬头,瞪大双眼看着他。 贺渊淡然回视:“皇上以为如何?” 皇帝在袖中捏紧双拳,半晌后深吸口气道:“那就依皇叔父的意思。” ☆、第27章 沐浴 朝中的消息很快就传入忠义侯府,薛冲在高子明失踪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并已经开始着手安排后面的事,甚至命家人偷偷收拾细软准备逃出去,只是没料到贺渊会下手这么快,家中正乱成一团时,圣旨已经送到了。 薛冲颤着手接过圣旨,心底涌起深深的绝望与恨意,任家中女眷哭成一团,只愣愣地站在院中,看着官差将大门口写着“忠义侯府”的匾额拆下,看着官差在家中四处搜刮、贴上封条。 事到如今,再作任何挣扎都是徒劳,薛冲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环顾四周逐渐萧索的景色,长叹道:“入冬了啊!” 说完他便十分干脆地伸出双手,任官差将枷锁给自己戴上,看也不看身后哭成一团的家人,一步一步走出曾经光鲜的侯府大门,拖着沉重的脚步登上囚车。 囚车沿着大街缓缓前行,薛冲坐在里面,头发散乱,目光发直,京城百姓闻风而出,站在街边或怒目或冷眼地看着他,不知是谁带的头,一颗烂了根的野菜狠狠砸在他的头上,迅速激起百姓的情绪,紧接着两侧接二连三地飞出臭鸡蛋、馊饭菜。 薛冲狼狈不堪地埋着头闭紧双眼,双拳捏紧,耳边充斥着各种叫骂声,他就这么煎熬地坐了一路,待到两侧人少一些才缓缓睁开双眼,盯着自己的脚尖,怔愣很久之后,嘴角一勾,牵起一丝冷笑。 侯府被查封,薛冲及一干家人被投入大牢,贺渊却并没有因此而放松分毫。 薛云舟趴在床上看书,一抬眼便看见他微微锁着的眉头,忍不住盯着他看了半晌,轻叹一口气。 贺渊回过神来,起身坐到床边,低声问道:“怎么了?叹什么气?” 薛云舟把书扔在一旁,歪着头看他:“心思是愁不完的,好歹现在也能松口气,就暂时不要想太多了。” 贺渊摇了摇头:“其实我更想要薛冲的命,他不死,我始终有些不放心。” “那你怎么不直接判他斩立决?” “我想过,但是也不能将皇帝逼得太急。”贺渊顿了顿,又道,“还有季将军这些人,我还没来及料理,想要一窝端是不可能的,只能以后一步一步来。” 薛云舟纠结了一会儿,道:“那可以……在他流放充军的路上动手。至于季将军那些同党,毕竟树倒猢狲散……” 贺渊点点头:“嗯。” “那你得安排人盯紧了,保不准他有一些死忠的下属,万一偷偷去劫狱……” “已经安排了。” 薛云舟长出一口气,一翻身将头枕在他腿上,笑道:“既然都安排好了,那就等着看吧,不用这么操心啦,小心老得快。”说着抬手在他下巴上捏了捏。 贺渊握住他乱动的手,垂眼看他:“我老么?” 薛云舟愣了一下,乐起来:“是啊,你比我大整整十岁呢,能不老吗?” 贺渊脸色微黑:“你嫌我老?” “不嫌不嫌!”薛云舟连忙摇头,“我就喜欢老的!” 贺渊对他这种语气十分不满,将他从自己腿上搬开,起身叫余庆送热水过来给他沐浴。 薛云舟觉得自己大概戳到他痛处了,讪讪地从床上爬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我错了,你一点都不老,真的,比我还年轻!” 贺渊一听这糊弄的语气,脸色更黑了。 薛云舟见他不理自己,只兀自低头解腰带,忙讨好地转到他前面,一脸热情道:“我来我来,我来给你脱衣服!”说着就伸出手扯开他衣襟。 贺渊呼吸一紧,停下动作,任他在自己身上边扒衣服边吃豆腐,黢黑的眼睛直直盯着他看。 薛云舟脱着脱着脸上开始发起烫来,手背在脸上蹭蹭,连忙转到他背后,双手不停地继续扒,等将他扒得只剩一条亵裤后,盯着他宽阔结实的后背发呆半天,感觉自己都快没出息地流鼻血了。 还没看过二哥的裸体呢,不知道他本人脱了衣服是什么样的,以前好几次撞到他洗澡,还没来得及偷看到什么风光就被他吼出来了,想想还真是心酸,现在终于有机会看了,可惜还是借用的别人的身体。身体倒是次要的,可一想到二哥失忆了才愿意喜欢自己,说不遗憾那是骗人的。 贺渊见身后迟迟没有动静,转过去看他:“怎么了?” 薛云舟愣愣地抬起头看他,吸了吸鼻子:“热水好了,我给你擦背吧。” 贺渊见他眼眶微湿,甚至隐隐透着一丝赤色,心里顿时紧张起来,捧着他的脸仔细打量:“究竟怎么了?” “啊?什么怎么了?”薛云舟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你……”贺渊抬手轻抚他眼角,“你有事要跟我说。” “我没什么事啊。”薛云舟诧异地摇摇头,“你洗不洗?再不洗水要冷了。” 贺渊盯着他看了半晌,低低“嗯”了一声,自己脱了亵裤抬腿跨进木桶中。 薛云舟眼珠子差点黏在某个部位,目光跟着他一直移到水中,等反应过来后顿时面红耳赤,急忙走到他背后搬张凳子坐下,偷偷在鼻子底下擦擦,发现没流鼻血,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然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薛云舟给自己努力调整了一下呼吸,抖着嗓子道:“我给你擦了啊!”说着不等贺渊反应,拿起搓澡巾就拍在他背上,下一刻,手腕被抓住。 贺渊嗓音微哑,头也不回道:“干搓,你要疼死我?” 薛云舟眨眨眼,脸上更烫了,这只手就任他抓着,另一只手急忙伸到水里去捞水瓢,捞着捞着就绕到他身前,手臂不经意间与他腰侧的肌肤相蹭,两人同时身子一僵。 薛云舟盯着水面:完了完了,想扑过去非礼怎么办?! “哗啦——” 贺渊猛地从桶中站起来,转身伸出湿漉漉的手臂揽住他的腰,微一用力,直接将他抱进了宽大的木桶中,按着他坐下。 “哗啦——” 溢出来的水洒满一地,此时谁都顾不得那些了。 温热的水透过衣服扫遍全身,薛云舟所有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他直愣愣看着贺渊,半张着嘴吐不出一个字来,心底激动得只剩一长窜感叹号。 贺渊压抑着粗重的呼吸,抬手给他宽衣解带:“一起洗。” 薛云舟这时脑子已经乱了,胡乱点着头:“嗯嗯,一起一起。” 贺渊很快将他剥得不着寸缕,掌心贴在他腰间没有离开,抬起眼目光幽邃地看着他。 薛云舟此时胸口起伏得厉害,目光正顺着他胸口的纹路往水中延伸,最后落在他紧实的腹肌上,不敢再往下移,生怕自己做出什么丢人的事来。 贺渊贴在他腰侧的掌心动了动,微微倾身朝他靠过去,哑声道:“洲洲……” 这一声如同炸雷,薛云舟脑子嗡地晃荡起来,下意识抬手就在他腹部摸了一把,摸完就懊恼得想剁手,连忙又收回手在自己腹部摸了一把,哈哈干笑:“你身材挺好的哈,我也要多练练,说不定哪天也能练出这么好看的线条来。” 贺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腹部。 在他的注视下,薛云舟的手越来越慢,有点不好意思再摸自己了,最后从水里抬出来,不自在地挠挠脸,其实他更想把脸挡住,免得再多看几眼真控制不住扑过去。 第21节 贺渊突然抓住他的手,倾身过去狠狠吻在他唇上。 两人肌肤相贴,薛云舟背靠着木桶,连忙伸手将他抱住,在触上他肌肤的瞬间,全身都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洲洲……”贺渊吻得有些急切,从嘴唇移到他耳侧,口中再次低喃,“洲洲……洲洲……” 薛云舟呼吸越来越急促,被动地仰起脖子,令他心悸的湿热一路往下流连,让他有种窒息的快感。 木桶里的水哗啦作响,时不时溅出来洒到地面上,四周热气蒸腾,将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身影笼罩其中,薛云舟从来没有哪一刻感觉如此真实,抱紧了贺渊急促地喘息。 最后关头,薛云舟眼眶一热,忍不住叫出声来:“二哥——!” 贺渊再次失控,喘着粗气将他吻得晕头转向,猛地一把将他抱起,跨出木桶抱着人直奔床榻。 薛云舟有片刻失神,软软地挂在他身上,一到床上就立刻醒过神来,猛地翻身压到贺渊身上,埋着头开始四处舔吻。 “洲洲!”贺渊下腹一抽,全身紧绷,垂着眼正好看到他趴在自己身上的风光,忍不住喉结上下滑动了几番,抬手将他散落的长发捋到脑后,顺势抱住他的头。 薛云舟凑过来亲吻他,目光迷离:“二哥……” 贺渊捧着他的头,低哑道:“再叫一次。” “二哥……”薛云舟面色潮红,再次凑过来亲吻他。 贺渊立刻翻身将他压住,扯开被子将二人裹住。 此时已近后半夜,屋子里传出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靡丽,守在门外的余庆面红耳赤地退开七八步,又退开七八步,最后退无可退,欲哭无泪地蹲在墙角抬手塞住耳朵。 过了许久,屋子里恢复寂静,薛云舟趴在贺渊身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胸口划拉着,虽然全身无力,可心里却亢奋得恨不得抱着人在床上打滚。 “二哥……我……”薛云舟突然顿住,疑惑地抬起头看着贺渊。 贺渊垂眼看他,手指在他耳朵上捏了捏:“怎么了?” 薛云舟眨眨眼:“我叫你二哥,你怎么不奇怪?” 贺渊不解:“我为什么要奇怪?” “……”薛云舟沉默了一会儿,迟疑道,“你不是失忆了吗?” “……”贺渊看了他半晌,“我为什么会失忆?” 薛云舟:“……” ☆、第28章 再审 室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薛云舟依旧趴在贺渊身上,下巴枕在他胸口,只是刚刚还在深情凝视的两个人此刻同时直愣愣看着对方,眼底满是惊讶和无语。 就这么对视了半晌,贺渊缓缓开口:“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你一直认为我失忆了?” 薛云舟心情十分复杂,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只好木然着脸:“对啊,你都不记得我了,除了失忆还能有什么原因?我把账本给你看,你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把我写的字给你看,你也认不出来,我长得和以前一模一样,你要是记得我,没道理不和我相认啊!” 贺渊听他这么一说,倒是被勾起了之前的疑惑:“回门前那晚我让你写字,你写的不是挺好看的么,怎么平时的字都龟爬鳖走、不堪入目?” “啊……这个……我练过的,就是……没给你知道……”薛云舟不自在地把头埋在他胸口,脸贴着他肌肤蹭了蹭,蹭到一半回过神来,再次抬起头看着他,“别转移话题啊,你当时看到账本啊啥的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贺渊一脸无辜:“我早就认出你来了,所以看到账本并不惊讶。” “早就……”薛云舟话卡在嗓子眼里,眨眨眼,突然觉得心口狂跳,连忙趴下去,弯起嘴角偷偷笑起来,“早就认出来了啊?” 这么说,二哥本来就是喜欢我的?不然也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了。 薛云舟感觉自己兴奋得灵魂都快飘起来,这个答案对他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他一时激动得不知道怎么发泄才好,忍不住张嘴一口咬在贺渊的胸口。 贺渊闷哼一声,抬手按着他脑袋重重揉了两下,继续道:“你什么时候练字的?怎么偷偷摸摸不告诉我?” 薛云舟又咬又舔,含含糊糊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贺渊被他撩拨得再次起了反应,连忙按着他脑袋不让他乱动:“要不是那些字,我第一天就能认出你了。”说着顿了顿,心里暗道:要真是第一天就相认,两人还能顺利走到今天么? 薛云舟往上挪了挪,眉开眼笑地凑到他脸边:“二哥,你既然认出我来了,干嘛不吱声啊?” “我……”贺渊有些不自在地转开视线,“你一直跟我对着干,我让你往东,你偏要往西,我让你往南,你偏要往北,我看你就像长了块反骨,怎么让我不痛快就怎么来,所以……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我。” 薛云舟听得愣住:这么说,我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 贺渊继续道:“我知道你认出我来了,只是我以为你不接受我们现在的关系,怕相认尴尬,所以我只好当做不知情,没想到你竟然以为我失忆了。” 薛云舟差点喷血,傻了半晌,在床上狠狠锤了几拳,满脸悔恨。 贺渊抓着他的手:“你怎么了?” “我……”薛云舟欲哭无泪,“早知道我当初就该好好听你的话,那样什么狗屁误会都没有,说不定我们可以提前十年谈恋爱……” 贺渊看着他,神色略有些古怪:“十年?” 薛云舟脑子卡壳了半晌,挠挠脸:“咳……十年前我才十岁,是有点夸张了哈……” 贺渊无语。 薛云舟暗自回味了一会儿,美滋滋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问道:“二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贺渊转开视线,不吭声。 薛云舟嘿嘿笑了一下,两条腿缠住他的腿来回扭动:“说嘛说嘛!” 贺渊眼眸骤深,猛地翻身将他压住:“老实点。” 薛云舟将他的话当做耳旁风,乐颠颠地抬手戳戳他的脸:“二哥,你不会是不好意思了吧?说嘛说嘛,到底什么时候?” 贺渊将他乱动的手拿下来压住,咬牙道:“不记得了。” 薛云舟抬脚敲敲他的小腿肚:“真不记得了?” 贺渊又将他的腿脚压住,微喘道:“不记得是哪天,就突然觉得你长大了……” 薛云舟正笑容灿烂地看着他,听到这个答案不由动容,随着心底愈发控制不住的悸动,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渐渐瞪大,眼底全是掩饰不住的仰慕和渴望,原本不抱希望的感情突然得到这样的回应,他竟然觉得眼角酸胀,想狠狠抱住这个喜欢了那么多年的男人。 贺渊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忍不住埋头吻他。 薛云舟眼眶顿时湿润了,连忙抬手紧紧抱住他的腰背,在被他吻得全身燃烧的时候,贴着他的唇呼吸急促道:“二哥,我想再来一次。” 贺渊立刻将他抱得更紧,低哑着嗓音回应:“好。” 两人迷迷糊糊醒来时,天已大亮,薛云舟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了,当着他的面穿衣服都觉得有些别扭,不过被他拉到怀里抱了一阵后,那股别扭迅速消散,剩下的全是欣喜,仿佛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脱胎换骨,正在喜滋滋地冒着泡泡。 早饭吃到一半,静谧温馨的气氛突然被打破,之前派出去追查山谷的人回来了,但是一无所获。 听到这样的消息,贺渊与薛云舟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底同样的惊讶,随即他面色凝重,冷声道:“不是说山谷里的人都躲到临近的甫川县了么?究竟怎么回事?” 那人摇摇头:“属下带着人赶去那里时,并没有发现他们的踪影,附近四处搜索也没找到。” 之前山谷里的人暴露了行踪,贺渊派去的人马正准备围剿,却被高子明一把火阻挡了去路,之后高子明被抓回来,贺渊自然不仅仅逼问他当年埋伏薛广的事,更是要弄清楚那山谷的秘密。 高子明不忍妻儿受苦,最终招供了,说那山谷里是薛冲培养的死士,平时伪装成普通百姓掩人耳目,大约有三百余人,共分两个据点,一处是这山谷,另一处是甫川县的某村庄,而这次高子明在山谷放了一把火,他们便借着火势从另一条秘密通道逃往甫川县。 贺渊以最快的速度通知自己的人追过去,没想到却扑了个空。 薛云舟皱起眉头:“不会是高子明故意诓我们的吧?” 贺渊沉默片刻,眼眸中如同淬了一层寒冰,起身道:“再去问,看来他还不够老实。”说着便拉起他往地牢走去。 薛云舟握紧他的手,不无担忧道:“就算他老实交代了,我们也失去了围剿的最佳时机,当时对付姓薛的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现在再这么一拖,恐怕对方又转移了阵地。” 贺渊感受他手中的力道,心中的冷意略减了些,虽然穿越过来至今都没有消停的时候,可身边有自己喜欢的人陪伴,无形中给了他极大的安慰。 贺渊侧头朝他看了一眼,眸色温和:“没事,薛冲已经倒了,那些死士如果对他并不忠心,那就完全没必要与我们作对,如果他们忠心不二,那一定会想方设法救出薛冲,我们只需要看好薛冲,早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薛云舟想了想,点点头:“希望如此。” 两人再次走入阴冷潮湿的地牢。 高子明虽然并未受到任何酷刑,但在里面的日子也着实不好过,再加上忧心妻儿,因此面色十分憔悴,他听见牢门开锁的声音,立刻抬起头来,目光直直盯着缓缓走进来的贺渊,怒道:“我能交代的已经全部交代了,你怎么还关着我?堂堂摄政王竟然如此不遵守信诺!还有我妻儿呢?你究竟将他们放了没有?!” 贺渊冷冷看着他:“我没必要为难他们,等事情了结,我自然会将他们放了。” “你!”高子明咬牙切齿,“那就是还没放人了?你还想做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甫川县根本没找到人。”贺渊说着抬脚往里走了几步,开始扫视牢内的各式刑具,时不时捡起其中一个左右翻看,沉声问道,“你当真全部老实交代了?” 高子明看着他的动作,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重重冷哼:“你拿我妻儿相要挟,我敢不说实话?我能交代的都交代了,你们什么时候放我离开?” 贺渊不理他,兀自翻看着刑具,一方面是因为他对古代酷刑的认知一直停留在书面知识上,这是头一回亲眼看到这些五花八门的刑具,忍不住便要研究一番,另一方面是他并不急着知道答案,且有意磨一磨高子明的耐性。 薛云舟凑过去勤学好问:“是不是有一种给人梳洗的酷刑?就是将他洗洗干净,拿铁梳子在他身上梳,给他一层层把皮肉刮下来。” 高子明瞪大眼咬紧牙关,腮帮子动了动,显然在极力克制心中的不安。 贺渊也不与他多废话,直接道:“给你半个时辰考虑,若再不说实话,这里的刑具就该派上用场了。” 高子明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薛云舟为了增加点紧张的气氛,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贺渊,每见他打量一样刑具,就要让他科普一回,偶尔还会详细问一些细节,问完了抬起头冲高子明人畜无害地笑一下,笑得高子明淌汗淌得更快。 半个时辰未到,宋全突然求见。 贺渊面露诧异。 薛云舟道:“你去吧,这里交给我。” 贺渊猜测那边有急事,便点了点头,叫了两名护卫进来陪他,这才离开。 到了外书房,见宋全面色凝重,心中不由一紧:“什么事?” 宋全急忙递上一份密函:“王爷,军情告急!” ☆、第29章 决定 贺渊打开密函,将里面的消息迅速浏览了一遍,不由蹙起眉头,他虽然知道突利这次必然有备而来,而且朝廷军备严重不足,可没想到这仗才打了没多久,竟然就撑不下去了,如果再派大军支援的话,几乎就是倾巢而出了,可不支援的话,那就只好等着人家往京城门口打。 贺渊让宋全退了出去,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半晌,虽然有些难以抉择,可想到如今不再是孤身一人,不由眉心稍稍舒展了些,这才将密函收好,起身去找薛云舟。 薛云舟此时正一脸痛苦地蹲在地牢门口,里面高子明凄厉的惨叫声传出来,震得他好几次想放弃用刑,一想到那些血腥的画面,甚至想象一下酷刑如果施在自己身上,他就忍不住胃中翻涌,几欲作呕。 贺渊走近地牢时远远就看见他了,见他脸色十分难看,不由一惊,连忙加快脚步走过去:“洲洲,你怎么了?”说着蹲下去抓住他的手臂,紧张地看着他。 薛云舟朝他摇摇头:“我没事,就是……不太舒服……” 贺渊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想着二人目前的处境,不由手指收紧,低声道:“你回去,这里我来。” 第22节 “没事没事,我适应一下就好了。”薛云舟急忙摆手,说着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明亮,“二哥,以前在和平年代,我总想着有你罩着,不努力也没关系,可现在不同了,我不能什么事都依靠你,在这个世界给你拖后腿,我们俩只有死路一条。” 贺渊沉默地看着他,忍不住将手从他的手臂移到他手上,将他有些凉的手握紧。 薛云舟感觉到手心的暖意,冲他笑起来:“刚开始听说要嫁到王府,我其实特别悲观,虽然知道摄政王的名声不好听,可我不想连累我娘,那时我想,嫁就嫁吧,大不了和他拼了,拼不过无非就是一死。现在我真庆幸这个决定,我不是一个人了,所以我不想死。” 贺渊看着他,目光极深,肯定道:“放心,我们不会死。” 薛云舟对他一向言听计从,对于他的话也是无条件信任,因此心里稍稍轻松了些,点点头道:“那我们就好好活着,凡是阻挡在前面的石头,全部搬开,血腥一点我也认了。” 贺渊轻叹口气,忍不住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拍:“现在碰到难题了。” 薛云舟愣了一下:“怎么了?” 两人说话声极低,几乎算是耳语,而牢门外的守卫又离得较远,因此贺渊并不担心被人偷听,直接在这里将密函中的消息对他说了。 薛云舟听得张大了嘴,随即面露纠结:“怎么办?现在的京城还在你掌控中,可要是再派兵支援的话,你在这里的势力就要被掏空了,可不派兵的话,突利早晚打过来,我们留在这里也危险。” “所以我在想,到底该怎么解决。”贺渊说着将他拉起来,“和军情相比,高子明的事不算重要,暂时放一放吧。” 薛云舟连忙点头:“等我一下。”说着转身疾步往牢内走去。 贺渊看着他的急匆匆的背影,心里生出几许愧疚,他早已习惯为薛云舟提供无忧无虑的生活条件,可穿到这里之后,竟开始自身难保,这让他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败感,同时也涌起极度的不甘心。 薛云舟进去之后命人将高子明暂时关押,惨叫声这才止住。 刑罚并没有多久,高子明有力气惨叫,可见他还没有到完全撑不住的时候,此时被重新绑到架子上,微微睁开双眼,目光中仍保持着清明,虚弱道:“我没什么可招的,那些人究竟去了哪里我也不知,或许是侯爷在我被抓后知道事情不妙,提前命他们撤离了。” 薛云舟可以确定高子明没有说实话,这个人能得薛冲信任,知道的事情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点,他这时已经没有精力再多管此事,便对身边的人吩咐道:“每天审问一次,直到他招供为止,什么时候招了,什么时候过来禀报。” 高子明身子一僵,抬眼怒瞪着他:“你别忘了,你可是侯爷的亲儿子!你这么处心积虑算计他,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薛云舟冷笑:“是他算计我在先,还有,我不是他儿子,他早就将我娘休了,五年前又将我赶出门,我与他早已恩断义绝。”说着再不理他,转身离开此处。 二人回到书房,又将目前的形势梳理了一番,贺渊听薛云舟分析得头头是道,不由诧异地看着他:“我一直以为……你……” 薛云舟把话接下去:“以为我是个草包。”说完冲他龇了龇牙。 贺渊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你是草包也没关系。” 薛云舟:“……” 贺渊突然觉得自己对他缺乏了解,以前只以为他不上进,却连他练出了一手好字都没发现,那现在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薛云舟挠挠脸:“你要真不嫌弃我是草包,那干嘛管我管得那么严?” “……”贺渊闷了一瞬,道,“只是习惯了。” 这种习惯在照看着他长大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直到发觉自己对他的感情不对劲了,这习惯就更是变本加厉,似乎不对他严厉一点,不用这种耳提面命的相处模式面对他,心里的那些渴望就完全压制不住。 薛云舟并不知道他的这些难言之隐,只是对上辈子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的经历耿耿于怀,忍不住抬眼瞟他,拿手指在桌上来来回回蹭,大着胆子头一回当面吐槽:“对哦,原来习惯当我爹,现在又习惯当我男人,你转变得还挺快的哈。” 贺渊:“……” 薛云舟吐槽完又讨好地冲他笑了笑:“说正事,说正事。” 贺渊深深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这才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目前的形势上,道:“我倾向于派兵支援,而且最好我亲自带兵去。” 薛云舟吓一跳,抬起眼瞪着他:“你亲自去?虽然我也觉得困守京城不好,但是你没必要亲自去吧?” “我亲自去督战,有利于鼓舞士气,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粮草不足,是士气低迷。” “不行不行!”薛云舟连连摇头,“鼓舞士气还不如天子御驾亲征呢,让小皇帝去好了。” “让他去,万一失败了,京城更加危险,我们会很被动。可要是胜利了,那不是白白给他树立威信的机会?” 薛云舟想了想,没骨头似地趴在桌上:“可我不放心你去,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行!”这回换贺渊反对,“不记得之前打人打得腿抽筋、摔跤又摔得闪了腰了?你这具身体缺乏锻炼,万一遇到危险,我来不及救你怎么办?” 薛云舟一脸郁闷:“穿到一个书呆子身上,真特么不爽。” 两人先是私底下商量了一番,并没有耽搁太长时间,正好这时贺渊在朝中的一些心腹大臣也接到他的命令赶了过来,薛云舟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直接回避了。 贺渊与他们又商议了一番,多数人都赞成他的决定。 薛云舟得到消息后,再次对这具身体的原主腹诽不已,他虽然不懂古代的功夫,可上辈子实战经验还算丰富,即便不是打架能手,可应变能力也绝对是可以的,而现在的这具身体,虽然不柔弱,可遇到危险时完全不够看,身体的反应跟不上思维,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弄伤。 贺渊怕他担心,揉揉他的脑袋安慰道:“没事,过了这一关就好了,你以后勤加锻炼。” 薛云舟郁闷地点点头:“我已经在锻炼了,可时间太短还没什么效果,跟你一起去说不定真会拖后腿。” 贺渊想了想,道:“还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我去了仍是吃败仗,京城就危险了,我离开后你要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薛云舟明白他的意思,这就是随时做好放弃京城的准备,说他们自私也好,说他们自保也好,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要他们对这个朝廷产生多深厚的感情,那不现实。 决定一下,朝廷立刻就着手准备起来,贺渊与薛云舟才刚刚互通心意就要分开,一时除了不舍,更多的是对彼此的担心,互相嘱咐的话几乎说了一箩筐,很快就到了出征的日子。 虽然要做最坏的打算,可心里毕竟抱着胜利的希望,因此京城的事照样不能荒废,贺渊临走前将很多事的决定权都交到薛云舟的手里,这一点竟然没有遭到下面太多人的反对,想来原摄政王也是我行我素惯了的。 临行前一晚,两人相拥而眠,再一次叮嘱对方万事小心。 贺渊在他唇上亲了亲:“我没事,不过是督战,又不用直接冲进战场杀敌,冷兵器时代就这点好,离战场远点一般都不会有事。倒是你,我不在……” 薛云舟拍拍胸脯:“我也不会有事的,尽量不出门,出门绝对带保镖,你就放心吧!再说现在小皇帝还仰仗你给他打仗呢,不敢乱来。” 贺渊想到自己的确叮嘱得够多了,忍不住轻叹一声:“没想到我也有这么婆婆妈妈的一天。” 薛云舟翻身趴到他身上,冲他嘿嘿直笑:“你当我爸的时候就挺婆妈的。” 贺渊:“……” ☆、第30章 发现 翌日,贺渊领兵出征,皇帝领众大臣相送,薛云舟自然是没有资格站在其中的,他也不屑于和这些表里不一的人站在一处,只带着几名护卫乘马车送到城门外,又登上山顶远眺,与转身抬头望过来的贺渊远远对视,直到看不见他的人影才下山回王府。 之后,薛云舟便常驻贺渊的书房,听下面禀报说忠义侯府的财产已经彻底查封清点完毕,便让人将薛冲所有的账目、文书、信件都送过来,开始彻夜清查。 这些事其实完全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做,但是一来薛冲豢养的死士始终让他不安,他想从中找到些线索,二来他不想让自己太过清闲,一想到二哥去了杀人不眨眼的战场,他就没办法静下心来,总要给自己找些具体的事做才能安心。 薛冲的文书信件很多,其中不乏与朝中某些大臣的来往记录,但直接与贺渊相关的真正有价值的少之又少,恐怕那些重要的早就被销毁或是隐藏在其他不容易找到的地方了。 薛云舟看完这些一无所获,又开始翻账本,倒是找到了曾经追查过的自己铺子的真实账目,他将这些账目与自己手里的仔细比照了一番,确定薛冲的确每年都私吞了不少银两,这些银两用来养那些死士绰绰有余。 抛开这些已知的线索,又接着往下看,废寝忘食地将账目翻完大半之后,薛云舟突然察觉有些不对劲,心弦猛地扯紧。 他忽略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薛冲既然连他这个亲儿子都要坑,那肯定在别的地方也坑了不少,自己这里被吞的银两说不定仅仅是冰山一角,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手里掌握的必然是一笔数量十分庞大的财产,可侯府明面上并不需要那么多花销,那他这些银两哪里去了? 想到这里,他拿着账本的手倏地收紧,后心一阵发凉。 余庆在书房门口探头张望了一番,见他正绷着脸忙得天昏地暗,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进去将没有动过的饭菜端出来,拿到厨房热了热,又重新端了回来,小声道:“王妃,该用膳了,饿久了会伤身。” 薛云舟点点头,嘴里只是习惯性应了一声,眼睛却依然盯着账本,双手迅速地翻着,心里默默计算着,等翻了七八本之后,他只觉得心里慌得厉害,又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愤怒,忍不住狠狠将这些账本摔在桌上,脱力地靠向椅背,皱着眉看向手边另外一堆还没来得及看的。 所有的账目都存在问题,可那些银两的去向全部都写得十分隐晦,更要命的是,薛冲吞下去的数目非常可怕,每年那么多银两的花销,绝对不可能仅仅是豢养三百死士那么简单。 太大意了…… 一直以来,他对薛冲的印象就是坑钱、刺杀,有时候他会觉得奇怪,为什么薛冲用来用去都只有刺杀这一招,现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这个老狐狸或许只是想双管齐下,或许仅仅想用刺杀下毒等等拙劣的手段来掩盖他其他的计划。 这么多的银两,几乎都可以打造一支军队了。 薛云舟让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随即额头渗出冷汗来。 余庆小心翼翼的声音再次响起:“王妃,饭菜要凉啦,快趁热吃一些吧,您若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王爷回来定要心疼。” 薛云舟听他提起贺渊,连忙抬手搓了搓脸:“好。”说着就端起碗筷迅速地吃起来。 余庆在旁边看他那风卷残云般的气势,好几次想提醒他慢点吃,可看看他左右堆成小山的文书,又将话吞回了肚子里。 薛云舟火速将肚子填饱,再次一头扎进这些账目中,越看越心惊。 薛冲从十二年前就开始大肆搜刮敛财,而且数目一年比一年多,十二年前正是新皇登基、摄政王开始摄政的时候,如果这大笔银两当真用来屯兵了,那薛冲简直可以称得上深谋远虑。 可小皇帝那时才几岁?薛冲早早将宝押在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身上,几乎算是孤注一掷,这可能吗?但如果不是屯兵,那些去向不明的银两又作何解释? 薛云舟觉得头痛,头痛之余更多的是不安与担忧,他在书房静坐了片刻,猛地站起身子,命人将宋全叫了过来,问道:“薛冲那里如何了?” 宋全微微诧异,他虽然知道薛云舟与薛冲之间的关系十分恶劣,可突然听到薛云舟对亲爹直呼其名,仍然有些不可置信,见薛云舟看过来,突然一个激灵,答道:“回王妃,薛冲已经在发配的路上了,王爷安排的人也一直暗中盯着,等时机一到便立刻动手。” 薛云舟点了点头,再三叮嘱:“一定要盯紧了!” 宋全肃了肃脸色:“是。” “还有,你现在就去牢里审问高子明,想尽一切办法将他的嘴巴撬开。” “是。” 薛云舟交代完,急匆匆走出书房,对余庆道:“备车。” 余庆惊讶,忍不住问:“王妃要出门?” “嗯。”薛云舟点了点头,他准备去一趟康氏那里。 ☆、第31章 发现(二) 薛云舟叫人备了最普通的马车,自己也换了身极为普通的衣裳,之后便带着两名护卫急匆匆往康氏那里赶去。 康氏正在晾衣裳,见到他有些惊讶,急忙拉着他进屋:“王爷不在,你最近应该很忙吧?怎么突然到这里来了?”说着朝他上下打量一眼,面带疑惑。 薛云舟道:“娘,你赶紧收拾收拾,跟我回王府住。” “怎么突然又要我去了?我在这里住习惯了,再说,王爷不在,你擅自将我接回去,怕是也不妥。”康氏边说边给他倒茶,“外面冷吧,喝口茶热热身子。” 薛云舟端起茶一饮而尽,急道:“娘,京城不太平,路上我再跟你细说,你快去收拾,捡重要的带。” 康氏平日里并不太关注外面的事,只偶尔听杀猪婆说两句,此时见他急得火烧屁股似的,不由大感诧异,愣了一下之后点点头:“好,那你先坐着,我这就去。” 薛云舟起身在屋子里站着,提醒道:“别忘了地契!” 康氏看上去温和,不过能独自在外过这么多年,可见她性子是柔中带刚的,自有其倔强的一面,不过最近这大半年,她觉得儿子懂事了许多,因此下意识便愿意听他的安排,也不做多想,手脚麻利地便将东西收拾好了。 东西不多,全部塞进马车,还够两个人坐的,薛云舟扶着她上车,自己也坐了进去。 康氏疑惑道:“王爷不是已经率大军出征了吗?敌军离京城还远得很吧?怎么不太平了?” “不是因为突利,是因为薛冲。” 康氏吓一跳:“他不是已经流放充军了吗?” 第23节 “可他还有手下,那些人也不知道有多少,究竟藏身在哪里,薛冲一定猜到当初是我搞的鬼,说不定早就对我恨得咬牙切齿,我怕你一个人住这里不安全,王府好歹有护卫守着。更何况,王爷出征前已经吩咐过,让我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薛云舟说着又问,“娘,你的地契呢?” 康氏转过身,从贴身衣物中将地契取出来,拆开包在外面的帕子:“带着了。” 薛云舟有点不自在地抬手挠挠脸,虽然开口闭口叫着娘,可自己毕竟不是他亲儿子,这会儿手伸了一半又收回去,没好意思拿,心道:难怪薛冲只能在账上做文章,那渣儿子埋伏了五年都没能将地契弄到手,原来是被康氏贴身藏着了。不过渣儿子估计也是心虚,宁愿想一些拐弯抹角的法子也不敢直接开口问,不然以康氏对儿子的信任,拿到手不是挺简单的? 薛云舟想得理所当然,完全忘记了自己与这身体原主的差别,若不是他穿过来了,康氏也不会因儿子变得懂事而欣慰,更不可能将他当成家里的顶梁柱来依赖,这地契自然也不可能轻易拿出来。 康氏将地契往他面前送了送:“你要这个做什么?” 薛云舟伸着脖子仔细看了看,见她直接塞到自己手里,只好硬着头皮接着了,道:“万一要离开京城,以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我打算将这些带不走的都卖掉,娘觉得呢?” 康氏越听越觉得心惊,她没想到形势突然就这么紧张了,略微犹豫了一番,点点头:“好,听你的。” “先收起来吧,回去找个稳妥的人将事情办了。”薛云舟笑了笑,“娘放心,即便卖也要找个好买家,娘若是舍不得,以后有机会回京城就再买回来。” 康氏淡淡一笑,眼底有几分黯然:“我有什么舍不得的,离开京城也好,这里也没什么值得挂念的。”说着轻叹一声,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薛云舟见他眼眶微红,心里对薛冲的厌恶又添几分,正想开口安慰两句,目光一转突然看见街角一个熟悉的人影,心头猛地一跳,急忙探出车外,压低嗓音喊:“慢点慢点!” 车夫不明所以,连忙拉了拉缰绳。 薛云舟将旁边的护卫叫过来,抬手指了指,低声道:“看见那人了没?” 护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仔细辨认了一番,大吃一惊:“那不是王爷一直在找的……” “没错,正是樊茂生!” 薛云舟见过樊茂生本人,自然一眼就能认出来,而那护卫只是看过画像,好在樊茂生一身武人气质,相貌也较为粗狂,极好辨认。只是没想到找了那么久都找不到的人现在竟突然现身了,而且那么巧在贺渊不在的时候现身,薛云舟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护卫不用吩咐,立刻主动请命:“属下过去看看?” 薛云舟点头:“小心行事,不要打草惊蛇。” 护卫弃了马,又低头检查了一番,确认装扮不引人注目后,便小心翼翼地跟了过去,薛云舟则急忙叫车夫加快速度往王府赶。 回去之后先叫下人将康氏安顿好,又吩咐何良才去寻找合适的买家,准备将康氏和自己嫁妆里的田庄铺子都卖了,吩咐道:“不要以王府的身份出面。” 何良才知道他是怕引起别人注意,连忙应是。 薛云舟在书房坐了片刻,起身倒水研磨,准备给贺渊写信。 虽然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推测,樊茂生必定和薛冲有关,不然当初不会那么凑巧在他的庄子上出现,现在又这么凑巧在这种节骨眼出现,而薛冲花了那么多银两,也不可能仅仅是养一些死士。 薛冲余党不会善罢甘休,他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贺渊,他必须写信去提醒他多加防范。 薛云舟将墨研好,提起笔才发现找不到纸张。 案头堆满了从薛冲那里搜刮来的账本和信件,他急得抓了抓头发,把余庆叫进来收拾,自己也跟着在里面翻了翻,当翻到一半时,突然看到一本薄册中滑出一封微微泛黄的信封。 薛云舟顿了顿,捡起那信封,见外面没有任何字迹,就拆了开来,将里面的信件取出,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看着看着猛地瞪大双眼。 “……高家但凡目睹之人均已灭口,只剩一男童,男童唤高子明,已将属下当作救命恩人……属下观其面相乃坚韧之人,便自作主张留其性命……大人正当用人之际,不妨将其收养,日后他必定对大人感恩戴德……” 高家……高子明…… 薛云舟拿着信的手下意识捏紧,急忙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信中的“大人”必定是薛冲,按照高子明的年纪来看,那时薛冲还没有继承爵位,称“大人”没错,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最后薛冲在上面批了一个字:可。 薛云舟见过薛冲的字,认得他的字迹,因此可以百分百肯定这封信是写给薛冲的。 不过便宜爹也真是够了,一封信而已,又不是大臣给皇帝上的奏折,竟然还姿态十足地在上面批示了一个“可”字…… 薛云舟一边腹诽,一边兴奋地将这封信收进袖子里。 信中虽然没有明确说为什么要灭高家的口,但薛冲年轻时必定也不是什么好鸟,保不定就是哪次作恶时被高家的人看见了,所以他才下令要杀人灭口。 看信的时间里,余庆已经将案头收拾好了,又整整齐齐铺好了信纸,薛云舟夸了他一句,开始提笔写信,将目前所有能推测到的信息全都写了进去,又嘱咐贺渊多加小心,最后将信口封好,叫人快马加鞭送了出去。 之后薛云舟又赶去地牢,正碰上宋全在给高子明施刑,看到对方满身鲜血,心里仍有强烈的不适感。 宋全看到他,急忙走过来行了一礼,道:“此人嘴巴硬得很,一口咬定没什么可招的了。” 薛云舟抬了抬手:“先停,我有话说。” 高子明已经虚脱,头发散乱、衣衫褴褛,可抬眼看过来时,那眼神依然清明,甚至还弯起嘴角不屑地笑了笑。 薛云舟看着他,既同情又敬佩,忍不住道:“没想到你还真是条汉子,这么忠毅的人跟着薛冲为非作歹真是可惜了。” 高子明闭上眼,沉默不语。 薛云舟朝他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我问你,你为什么对薛冲这么忠心耿耿?” 高子明冷道:“不关你的事。” 薛云舟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笑了笑:“是不是当年你全家遭人毒手,就剩你一个,后来你被薛冲救了?” 高子明浑身一颤,猛地睁开双眼瞪着他:“你从哪里知道的?” 薛云舟不答,继续道:“你那时年纪小自然不会多想,难道现在这么大了也没有再想想当年的事?有人来你家灭口,怎么独独把你给漏了?薛冲怎么就这么凑巧又把你给救了?” 高子明皱眉:“你想说什么?” “你认得薛冲的字迹吧?不过你既然是他的心腹,估计对他手下其他人的字也不陌生。”薛云舟说着从袖中掏出那封信在他面前晃了晃,“我给你带了样好东西,你一定会喜欢。” 高子明本不想理会,可又觉得他今天的言行举止有些古怪,忍不住还是接过他手中的信,略一犹豫,缓缓打开。 薛云舟静静等了一会儿,不出所料地在他脸上看到剧烈的情绪变化,等他看完后就将那封信从他剧烈颤抖的手中抽回来,道:“这封信可不是我伪造的,你自己掂量掂量。” 高子明脸色煞白、眼眶里一片赤红,咬着牙怔了很久,猛地回过神来,一拳砸在身边的地上,嗓音颤抖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薛云舟见他情绪太激烈,估计一时半会儿问不出什么,干脆给他时间缓一缓,起身对宋全吩咐道:“不用施刑了,给他上药,一个时辰后带他来见我。” ☆、第32章 部署 薛云舟回书房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见宋全将高子明带过来了,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请坐。” 高子明愣了一下,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缓缓坐下,他此刻经过一番拾掇,看上去已经没有那么狼狈了,可整个人却比受刑时要颓废许多,满脸疲倦之色,显然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薛云舟其实已经心急如焚,可愣是在他面前强撑着装出一副淡定从容之色,问道:“想好了吗?” 高子明神色有些恍惚,目光发直地看向他衣袖,嗓音嘶哑:“我想再看看那封信……” “好。”薛云舟从袖中掏出信递给他,见他颤颤巍巍地抽出信打开来看,不免心生同情。 高子明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这封信上,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缓慢看下去的,很快就红了眼眶,双手颤抖地更加厉害,最后哽咽道:“这是……真的……真的吗?侯爷他明明对我有恩……他怎么会……” 薛云舟看着他:“你跟了薛冲这么多年,为他做了多少事?你扪心自问,你在替他为善还是为恶?” 高子明面色一僵,他的确为薛冲做了不少事,一开始也迷惑过,可他一再告诫自己要知恩图报,时日久了,哪里还会多想,自然是薛冲交待什么,他就做什么,其实他很清楚,自己的确是在为非作歹。 当他被恩情蒙蔽双眼时,直接忽略了薛冲的为人,可现在经过旁人的提醒,冷静下来考量,薛冲能指使自己作恶,那杀人灭口这样的事对他而言也不在话下。这么看来,薛冲下令杀了自己全家的事,极大可能是真的,再加上这封信…… 他可以肯定这封信不是伪造的,因为这封信不起眼的角落有他认识的独特标记,不是薛冲的心腹之人根本注意不到,旁人想伪造信件的话不仅要做旧,还要会模仿字迹,更重要的是不能漏了那标记。 这么看来,这封信必然是真的,薛冲根本不是他的救命恩人,反而是他的仇人,而且是血海深仇! 高子明眼眶含泪,双手狠狠捏成拳,差点将手中有了年岁的信纸揉烂,沉默了很长时间后深吸口气,咬牙切齿道:“我竟然一直以为当年之事乃土匪所为,没想到竟然是他!好一个伪君子!好一个伪善人!”说着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突然抱头痛哭,“我竟然为仇人做牛做马这么多年!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父母叔伯?!”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薛云舟看他哭得这么痛苦,不免也跟着心酸,便宽慰道:“不知者无罪。” “不知者无罪……不知者无罪……”高子明喃喃着重复他的话,脸色转冷,恨声道,“如今我已经知道了!有生之年,我必要手刃仇人!” 薛云舟见他表明了态度,悄悄松了口气,也不催促,只坐着等他自己回神。 高子明情绪激动了许久,等慢慢平静下来后,抬眼看向薛云舟,道:“你以前可是对他的话唯命是从,想不到这半年来竟如同变了个人。” 薛云舟眼角一跳,随即捕捉到他话中的隐含之意,连忙定了定神,笑道:“你又不是我,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那你倒是说说,我以前究竟怎么唯命是从的?” 高子明以为他是对自己说的话表示不服,并未多想,便道:“你为了一己之私,答应薛冲去谋夺你娘的嫁妆,甚至企图染指康家的宝贝,这难道不是唯命是从?” 薛云舟没料到还有意外消息,猛地在袖中捏紧了拳头:“康家的宝贝……薛冲连这种事都会跟你说?难道他连究竟是什么宝贝都告诉你了?” “哼!”高子明面有怒色,“我替他卖命,他自然要交代清楚。” 薛云舟一直没敢多问康氏娘家的事,至于康氏的娘家在哪里,究竟有些什么人,是做什么的,他一概不知,现在难得碰上一个知道内情的,心情立刻变得急迫起来,连忙追问:“那他是怎么说的?” 高子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只说是一道圣旨,不过里面究竟写了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薛云舟听得一愣,想着这个眼下不是最急迫的事,便暂时放到一旁,又问:“既然你已经看清了薛冲的真面目,那是否愿意跟我说实话了?” 高子明顿了顿,迟疑地看着他,沙哑道:“我的妻儿呢?我要看看他们。” 薛云舟点点头,立刻吩咐下去。 很快,高子明的妻儿被带了过来,安置在书房旁边的小厅。 薛云舟道:“我们不会欺负妇孺之辈,你的妻儿在王府过得很好,你若是不信,可以去亲自问他们。” 高子明难掩激动,急忙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薛云舟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撑着脑袋,疲惫地想,要是换成自己在大牢里受那么多罪,恐怕早就崩溃了,接着心思一转又想到了他之前说的话上面去。 康家有一道圣旨,对薛冲而言竟然是宝贝,这圣旨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 想了半晌没有任何头绪,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根本就不适合这些阴谋诡计,最后厌烦地趴在桌上,正要叹口气缓缓紧绷的神经,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轻一重的脚步声,连忙坐直身子挺起腰板。 高子明走了进来,重新坐下,脸上是如释重负的放松,他看了薛云舟一眼,道:“很难相信,以摄政王那样的性子,竟然没有动我妻儿一根头发,我都要怀疑外面那些传言究竟是怎么来的了。” 薛云舟摆摆手:“这些不重要,怎么样,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高子明点点头:“自然,薛冲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恨不得立刻杀了他!” 薛云舟连忙做了个手势:“请讲。” 高子明想了想,道:“那山谷与村庄两处加起来的确有三百余人,但并不是薛冲豢养的死士,而是他的众多耳目,这些人不足畏惧,他的势力并不止这区区三百人,而是……” 薛云舟见他顿住,急忙问道:“而是什么?” 高子明迟疑片刻,道:“他最近十来年一直在屯兵,算下来也有近五万人了,他在出事之前还在密谋靠这五万人将摄政王一举击垮。” 薛云舟深吸口气,虽然已经有所猜测,可真正听到时仍觉得心惊肉跳。 五万人虽然不多,可眼下京城兵力空虚,想要动些手脚绰绰有余,更何况这五万人是他的底牌,突然搬出来绝对会让人措手不及。若不是他资金受限,恐怕兵力就远远不止五万了,八万、十万都有可能,那样将更难对付。 薛云舟急忙将地图摊开,迫切道:“他屯的兵在哪里?” 高子明伸手在一处指了指。 “那他们究竟有什么阴谋?” 高子明摇头:“只知道要掌控京城,具体将如何实施,我并不清楚。” 第24节 “怎么可能?”薛云舟猛地起身,瞪直了眼看他,“你是他的得力干将,这么重大的事他会不告诉你?” “原本是应该知道的,只是还没商议出结果,我就被你们抓来了……” 薛云舟怔了一下,对于抓了他这件事突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后悔,忍不住皱了皱眉,按捺着重新坐下,狐疑道:“当真是五万人?他们要怎么做你当真不知道?” 高子明面有愠色:“我包庇仇人做什么?!” 薛云舟头疼:“那你再详细说说,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薛冲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如今我们也算是盟友了。” 高子明点点头,站在地图前开始交代薛冲这些年来的兵力部署、心腹名单、朝廷同党,其中果然提到了樊茂生,而且这位樊将军在薛冲的五万大军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薛云舟下意识朝窗外看了看,天已尽黑,可派去盯着樊茂生的护卫还没回来。 薛云舟心中焦急,因此虽得到这么多消息却生不出半丝欣喜,他听得仔细,记得认真,生怕错漏了任何一点,最后皱起眉疑惑道:“他这么卖力地为皇上谋划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不相信他是真正忠义之臣。” 高子明冷哼:“我也不信!虽然他从未提过此事,可我猜他必定有所图谋!” 私自屯兵,自然野心不小,如果不是真心为少年皇帝做打算,不愿意老老实实做一个辅政大臣,又卯足了劲与摄政王作对,那他还能图谋什么?薛云舟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皇位,可这答案实在让人啼笑皆非。 薛冲做再多努力都没办法改变自己姓薛的实事,这皇位哪里轮得到他来坐?如果他想做一个幕后统治者,那也要看少年皇帝愿不愿意,少年皇帝能依赖他对付摄政王,自然也可以依赖旁人对付他。想要完全控制这个皇帝,区区五万人根本不够,没有绝对的军权,那些只能算是做梦。 高子明说完之后狠狠一拳砸在桌上,起身怒道:“我要去杀了薛冲!” 薛云舟没有阻止,换成自己也恨不得将仇人千刀万剐,更何况他们已经安排了人在路上跟着薛冲,原本就打算找机会取其性命,由谁去取并不重要。 这次得到了不少确切的消息,薛云舟又给贺渊写了一封信,刚叫人送出去,就见那护卫回来了,连忙将人叫进书房。 护卫急道:“王妃,大事不好!那樊茂生手里有五万兵马,属下碰巧探听到,他们正预谋对付王爷!” 薛云舟腾得一下站起,脸上血色尽褪,虽然刚刚已经得知了五万兵马的事,可突然听到要对付贺渊,他立刻就慌了手脚。 “他们怎么计划的?” “已有三万兵马埋伏在了太青山,准备在王爷大军过境时偷袭,另外有两万人就藏在附近,准备抢占城门,控制京城。” 薛云舟惊得差点站不稳脚,捏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冷静,接着一把将他拉到地图前面:“埋伏在太青山的哪里?” 护卫指了指,薛云舟算了一下路程,猜测贺渊还没走到那里,急忙又写了一封信叫人送出去:“务必送到王爷手中,越快越好!” 信送出去,薛云舟又将余庆叫进来:“快去跟我娘说一声,做好准备,天亮前离开京城!你也去收拾一下,我们都走!” 余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目瞪口呆,愣了半天才连连点头,转身跑出去时差点磕在门槛上摔一跤。 贺渊一开始就说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因此他虽然急,却并不慌,一边安顿王府的事,一边又写了封信叫人送去徐统领府上。徐统领是贺渊的人,如今正是他掌控着京城,可眼下京城兵力空虚,这封信也只能告个急,能不能应付那两万人马就要看天意了。 只是就这么狼狈地逃出城去,薛云舟心中不甘,他又对着地图看了半晌,做了最后一番部署,目的很直接:烧对方的粮草。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薛云舟肉疼得厉害,他更希望能将那些粮草归为己有,可眼下实在人手欠缺,时间又紧,那只能秉承得不到就毁掉的原则,给对方背后捅一刀。 余庆很快就回来了,苦着脸道:“王妃,我们这是要逃命了吗?” “当然!”薛云舟想到何良才,又问,“何总管呢?” “何总管刚回来。” “将消息告诉他,走不走他自己决定。” “是。”余庆应一声,又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第33章 离开京城 王府里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开始悄然忙碌起来,康氏匆匆忙忙跑过来寻找薛云舟,见到他便焦急道:“云舟,可要派人去告知云清母子?因为你大伯的事,他们与薛冲已经反目成仇,这京城要是真的变了天,虽然薛冲已经不在了,可还有他的同党,万一他们意图报复,云清母子恐怕就危险了。” 薛云舟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两个人,他知道伯母顾氏与康氏交情甚笃,便点了点头:“我这就派人去,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只等半个时辰,该走的时候还是要走,他们若是赶不及,就自己想办法到城外与我们汇合。” 康氏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儿子会这么说,似乎觉得他这话有些冷情,不免迟疑了片刻,可毕竟儿子更重要,她不敢拖后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等王府安顿得差不多后,基本上一个时辰也到了,薛云舟正准备下令出发,就接到通报说薛云清母子到了,急忙出去相迎,康氏听到消息也稍稍松了口气。 王府里还剩下一些无足轻重的人,包括后院那些妾室,薛云舟没管他们,一来他根本懒得管,二来这些人基本都不会招仇家惦记,留在京城也没什么危险,不过像何良才、宋全等忠心耿耿且对贺渊有用的人,他基本都一个不漏地拉上了。 薛云舟与薛云清一辆马车,康氏与顾氏一辆马车,其他人随行。这么一个队伍,说庞大不算庞大,说小也不小,走在大街上还是比较显眼的。 幸好他们消息来得及时,此时京城还在贺渊的势力范围内,他们收拾好就悄悄出了王府,在夜色的掩盖下往城门赶去。 薛云舟之前给禁军统领徐泰写信,告知了他当前的形势,让他提前做好准备,并且说自己准备出城避一避,免得万一被抓住就成了威胁贺渊的筹码,到时贺渊再回来就会束手束脚。 话自然说得冠冕堂皇,贺渊回不回来另说,薛云舟可没有那么高的觉悟与京城共存亡,更何况这还只是内乱,连突利人的影子都还没看见呢,但是徐泰不一样,他虽然是贺渊的人,但他更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人,他对京城有没有感情薛云舟不敢确定,也不敢赌,只好将自己离开的理由尽量说得漂亮些。 而徐泰也不可能指望他这个摄政王妃留下来做什么,自然不会有异议,只是王府里其他人就要稍微伪装一下,免得徐泰看出他们是要彻底跑路,从而猜测贺渊是否已经决定放弃京城。 万一被他看穿,突然改变主意不肯放行,那就麻烦了。 何良才一身普通家奴的装束,走在车边唉声叹气,自责道:“王妃交待的事还没办成呢……” 薛云舟知道他说的是卖地卖铺子的事,掀开帘子冲他笑了笑:“不要紧,反正手里不缺银子,没卖成就先留着吧,说不定以后还会回来呢。”说着探头朝不远处的城门看了看,提醒道,“一会儿小心些。” 何良才扯扯身上的衣裳,又拉拉头上的帽子,笑道:“好嘞!” 一行人靠近城门,看到那里的气氛明显比平时紧张了许多,值守的士兵多出数倍,在城墙上走来走去,而城门口则站着一名身形魁梧的大汉,正是禁军统领徐泰。 徐泰见车夫举起一块王府的牌子,便大步走了过来,目光朝马车旁边一行人粗略地扫了眼,只当是普通随从,并未放在心上,走近后见薛云舟掀开了帘子,便冲他抱了抱拳,低声道:“王妃路上小心。” 薛云舟冲他感激地笑了笑:“有劳徐统领了。” 城门缓缓打开,一行人跟着马车出了城门,薛云舟朝后看了看,见城门重新关闭,这才松了口气。 坐在角落沉默了一路的薛云清突然开口:“你如何处置高子明的?” 薛云舟道:“放他走了。” 薛云清眼神陡然冷下来:“放他走了?他是薛冲的鹰犬,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现在已经不是了。”薛云舟将高子明的事简单说了一下,道,“现在他恨不得杀了薛冲,放他走也没什么,他不会再威胁到我们。” 薛云清不可置信地瞪着他,脸色异常难看:“他是我杀父仇人,你竟然将他放了?!即便他现在与薛冲为敌,可他当年领军埋伏且逼我父亲跳崖的事千真万确,你究竟为什么将他放了?!” 薛云舟愣了一下,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他不是真正的薛云舟,对薛广的死一直没怎么放在心上,他在意的只是薛冲的势力对他和二哥造成的威胁,当初特地留下高子明是为了逼他交代薛冲的事,眼下他又因为那五万人马乱了方寸,一边担心二哥,一边忙着跑路,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考虑高子明的去留,毕竟高子明已经将薛冲视为死敌,不可能再威胁到他与二哥了。 可他忘了,高子明替薛冲为非作歹,不管理由是什么,既然做了,就理应受到法律制裁,其实如果放在现代社会,这样的人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对那个社会有认同感、责任感,可在这里,他全都忘了。 他还是没有适应薛云舟这个身份,还是没有融入这个社会…… 薛云清气得面色铁青:“他现在恨透了薛冲是没错,可你确信他告诉你的消息都是真的?不管他被骗了多少年,不管他年幼时有多凄惨,他能心甘情愿做薛冲的爪牙,本就不是善类!即便原本是,这么多年下来,也早就练成铁石心肠了!” 薛云舟皱了皱眉:“他没必要骗我,毕竟他现在是孤军奋战,将消息说出来,正好可以由我们出面去对付薛冲。” 薛云清面色阴沉:“他现在去哪儿了?” “你要找他?” “自然。” 薛云舟揉了揉脑袋:“照着薛冲流放的路线去找吧,虽然薛冲到偏僻之地会被王爷的人杀掉,但高子明如果带着妻儿上路,应该没那么快赶上,你顺着那条路应该能找到他。”薛云舟说完想了想,道,“他有没有说实话,过段时间就能知道了。” 薛云清冷哼一声,没有再理他。 薛云舟跟他也没多少话说,看了看周围的形势,开始重新安排,他们四人坐一辆马车,腾出一辆给其他人挤一挤。 一行人连夜赶路,直到第二天晌午才停下来歇息片刻,吃了中饭又继续赶路。 此时离京城已经较远,薛云舟看着越来越多的衣衫褴褛之人,突然发觉不对劲了,疑惑道:“怎么京城周围没看到多少流民?” 薛云清斜睨他,冷笑:“王爷不是很早之前就下过清杀令?但凡靠近京城的流民,全都抓起来杀掉。怎么?你嫁给王爷,就将这些事忘了?” 薛云舟听得心惊,这回总算是体会到摄政王原主究竟有多残暴不仁了,这么不将老百姓放在眼里,天下不乱才怪。 顾氏语带责怪:“怎么说话呢?王爷怎么说也对我们有恩,更何况云舟还是你堂弟!” 薛云舟朝薛云清看了一眼,心道难怪跟他没话说,这么阴阳怪气的实在没有共同语言。 他本来就不是个受得住气的人,现在面对薛云清讥讽的眼神,心里自然不痛快,忍不住回以一个讽刺的微笑:“没事,我不介意,堂兄毕竟自小受挫,性子上不够宽厚也是可以理解的。” “你!”薛云清面色阴沉地瞪着他。 薛云舟不甘示弱地冲他扬了扬唇角。 顾氏与康氏尴尬不已,急忙各自拉了拉自己的儿子。 此时,贺渊那里已经收到了薛云舟的第二封信,他正骑在马上,看完后将信贴身收好,抬眼看向前方不远处的山路,眉头深深皱起。 接连两封信快马加鞭送过来,他都可以想象到薛云舟的焦急,可信中基本都是根据京城的形势推测出的结论,如果因为这两封信就改变行军路线,未免太儿戏,目前唯一能做的只有多加小心。 前面要经过一段山路,这是必经之路,可这地势也适合设下埋伏,他不知是不是这两封信带来的心理作用,竟开始隐隐有些不安,正考虑要不要原地休整时,后面突然传来急迫的马蹄声。 “王爷——八百里加急!” 贺渊眉尖微微跳了一下,转头接过近身侍卫传过来的信,抬手示意队伍暂停,一看信封上薛云舟的字迹,手指微微一紧,急忙将信打开。 这是第三封信,而且这封信里的信息十分明确,贺渊看到最后,面色凝重。 高子明提到的五万兵马,与薛云舟派出去的护卫探听到的消息如出一辙,他不相信高子明,但他相信薛云舟,高子明所交代的薛冲那些势力分布,他可以以后再斟酌,眼下最重要的是避开那三万兵马的埋伏。 不管对方埋伏在何处,必然是知道他们的必经之路,已经提前准备好,他只要及时改变路线就可以让对方措手不及。 贺渊凝眉沉思了片刻,翻身下马,也不说扎营,只叫了几位将领走到一处空地,沉声道:“地图。” 侍卫急忙将地图摊开,贺渊将目前的形势迅速说了一下,道:“尽快决定一条最合适的路线。” 几位将领大吃一惊,显然都没料到京城会变天,不由纷纷看向贺渊,见他目光沉沉、面色镇定,很快也跟着镇定下来,急忙将注意力放在地图上。 几人商议了一番,最终确定好路线,贺渊刚要上马,再一次听到急促的马蹄声,不由面色微变。 洲洲给的消息已经十分明确,怎么会又有信来?不会是他出事了吧? 信呈上来,贺渊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一看不是薛云舟写的,心头骤然一松,随即抽出信纸展开。 几位将领尚未离开,见他看完信后面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不由面面相觑,问道:“王爷,出什么事了?” 贺渊抬起头:“李将军的……捷报。” 青州赵将军镇守,李将军统帅大军追击突利,现在李将军送来捷报…… 几个人都有些不敢置信:“难道是突利?” 贺渊微微点头,将信递给他们看:“突利退兵了。” 几个人看完信,全都半张着嘴,其中一个脾气火爆的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奶奶个腿的,怎么回事?我们这正派兵增援呢,他们怎么就有捷报了?” 贺渊蹙眉:“按照路程来算,李将军写这封信的时候,京城刚得到战败的消息。如果这封信是真的,那我们当初收到的消息就是假的。” 第25节 一人道:“这封信是真的,这就是李将军的字迹,更何况封口是完好无损的。” 贺渊自然不认得李将军的字迹,虽然他曾经在书房翻到过李将军的信,但毕竟印象还不深,不敢轻下判断,他只微微抬了抬眼:“你们都觉得这份捷报是真的?” 几人小心谨慎地研究半晌,纷纷点头,又同时产生疑惑:“突利来势汹汹,还没尝到甜头就退兵了,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贺渊沉默片刻:“先撤退。” 命令下达,大军原地休整片刻,忽然调转方向,如潮水般往后退去。 不远处躲在半山腰观望的几名男子大惊:“怎么回事?他们怎么突然撤退了?!” “快!快去禀报统领!” 一名男子飞奔离开,很快就跑到不远处埋伏着的统领面前,刚要开口,就听另一方向传来惊恐的声音:“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另一名男子飞奔而来,惊慌失色,大喘着气道:“我们营地的……粮草……统统……统统被烧了!” ☆、第34章 归政就藩 统领正坐在石凳上休息,听到消息猛地站起身,瞪直了眼看向前来报信的小兵:“你说什么?粮草被烧了?粮草好端端怎么会被烧了?” 那小兵哭丧着脸:“昨夜突然着了一场大火,那火势异常凶猛,根本来不及扑灭,最后只救下来一小部分,恐怕只够吃两三天的了,可那火怎么起的,属下也不知。” 统领又急又怒,来回转了两圈,吼道:“昨夜没风,不可能突然着那么大的火!究竟是什么人干的?” “不……不知道啊……没看见……” “废物!”统领狠狠骂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视线一转,看到另一个小兵正战战兢兢地站在角落,便冲他吼了一嗓子,“什么事?” 那小兵心里暗暗叫苦,没想到赶过来竟要做这种火上浇油的事,稍微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抱拳道:“启禀梁统领,摄政王那拨大军……突……突然撤退了……” 梁统领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撤退?你看清楚了?” “属下不敢乱说,他们的确是撤退了,而且撤退得毫无预兆。” 梁统领猛地深吸口气,大感头疼,顿了片刻后,开始烦躁地来回踱步,喃喃道:“太巧合了……那边粮草被毁,这边又退兵……怎么会这么巧合?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计划?有千里眼还是顺风耳?或者是我们的大军出了内奸?” 两名报信的小兵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里陷入混乱的时候,京城樊茂生那里也同样得到了粮草被烧的消息,只是他们发现得及时,只毁了一小半,丝毫不影响抢占京城的计划。 此时,贺渊率领大军往后撤退,一直到七八里开外的安全距离才停下来休整。 众人埋锅造饭时,贺渊独自一人坐在营帐内,低头看着手中的信。 这是薛云舟夹在第三份急报里送过来的私人信件,信中说了他暗中安排人去烧粮草的事,又提到他离开京城后即将行走的路线,以及沿途打算留下的记号,他甚至担心这封信被别人看到,特地用了狗爬式简体字,偶尔还夹杂一两个英文单词,视觉效果花里胡哨。 “二哥,这样是不是很谨慎啊?就算信被人截了,他们也看不懂,除非这世界上还有第三个穿越者。” 看到这句话,贺渊几乎能想象出薛云舟那张略带得意的笑脸,以及写满“求夸奖”三个大字的黑亮双眸,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拇指在信上摩挲片刻,将信折起来贴身收好。 用饭时,派出去的斥候终于回来了,虽然搜寻花费了很大一番功夫,可总算探查到了确切情况:太青山里果然有埋伏,只是不清楚是不是三万人,但埋伏的地点与薛云舟信中所写的大差不差。 几位将领听得后怕不已,其中一人迅速将嘴里的大饼咽下去,怒道:“王爷,既然他薛冲的人敢埋伏咱们,咱们不妨就杀回去,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贺渊垂着眼,摇摇头:“不妥。” “有何不妥!”那人急道,“突利已经退兵,根本用不着咱们去打了,而京城的乱子,现在赶回去挽救也已经来不及,何不在此出出气,杀杀薛冲那伙人的威风?” 贺渊皱眉:“不要意气用事,他们既然选择在那里埋伏我们,自然占尽了天时地利,我们虽然兵多,可反过来攻打他们,完全处于劣势,胜算不大。” 那人并非不懂,只是性子急躁,此时听他这么一说,也冷静下来,最后气得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又无奈地叹息一声,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一抹嘴巴:“那就回京城吧。” 贺渊啃着手里的大饼,沉默不语。 其实要打也不是不可以,如果对方的粮草真的被烧毁,他们只要使用拖延战术就能扭转战局、反败为胜。不过他没有将薛云舟烧粮草的事说出来,主要是因为这件事究竟有没有成功尚未可知,不可以作为任何决断的参考,多说无益。 想到薛云舟,他就恨不得即刻拔营,最好不回京城,直接找他去,可这么做的话必定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原摄政王坚持那么多年守在京城,可见他对京城是有执念的,若是没有合适的理由就离开,底下的人应当也不会甘心。 他还需要用到这些人,并不想冒险。 之后大军朝着京城方向继续前行,贺渊因担心薛云舟的安危,一路都显得极为沉默,下面的人不知他在想什么,颇有些战战兢兢。 快到京城时,前面突然烟尘四起,很快就有一路人马飞奔而至,在冲到大军前面时猛然停下,当先一人翻身下马,竟是禁军统领徐泰。 贺渊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抬手示意下面的人放行,待他走到近前才发现他脸上有伤。 徐泰以膝点地,抱拳道:“属下没有守住京城,请王爷责罚!” 京城几乎成了空壳子,面对薛冲那两万人马,又没有充足的迎战准备,守不住早在他意料之中,贺渊神色未动,只抬眼朝远处看了看,见他带来的人马并不多,且一个个都面露疲惫,便道:“起来吧,你们是逃出来的?” 徐泰面露羞愧:“是,属下不知王爷何时回京,原本是准备顺着大军行进的路线找过去的,没想到竟碰巧在这里看到了王爷。” 贺渊遥遥望着远处的城墙,道:“眼下我们有十万人马,他们不过才两万,京城再夺回来轻而易举,你们不必过于自责。” 徐泰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一时有些心潮澎湃,可随即又面露迟疑:“王爷,再夺京城恐怕不妥。” 贺渊眉梢微动,还没开口,旁边那性子急的将领已经迫不及待问道:“为何不妥?” 徐泰咬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叠折起来的黄纸,双手呈上,道:“眼下京城到处都贴着皇榜,说……说王爷已……归政就藩。” “什么?”贺渊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归政就藩!”徐泰一字一顿,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贺渊眼底微沉,周围寂静了片刻,几名将领皆面露愠色,纷纷叫嚷起来。 “什么归政就藩?王爷领军在外,仗还没来得及打呢,究竟何时说过要归政?又何时说过要就藩?” “皇上是不是被薛冲那老狐狸的余党给控制住了?都没有问过王爷的意思就擅自下旨,这旨意不接也罢!” “王爷,干脆我们杀进去!” 贺渊听他们言辞毫不收敛,心知是原摄政王平日太过张狂的缘故,忍不住微微蹙眉,低头看了看那张皇榜,沉吟道:“贴出来几天了?” 徐泰道:“三天。” “这消息捂不住了,只要他们有心,很快就能天下皆知。”贺渊将皇榜递给近身侍卫,斟酌道,“就按上面的意思,我们回藩地。” 旁边的将领大吃一惊,齐声阻拦:“王爷不可!” 贺渊抬手制止他们的劝说,语气异常坚定:“他们好计谋,如今全天下都知道我要归还政权,我们若是冲进去,那就是公然谋逆。” 一提“谋逆”二字,众人立刻陷入沉默。 他们知道,王爷从来没有表露过这方面的意思,即便心里有这种想法,也不会冒冒然去行动,毕竟没有谁愿意自己的地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贺渊道:“虽然京城兵力空虚,我们想要冲进去易如反掌,但别忘了,突利随时可能卷土从来,到那时内患已起,又添外乱,我们应付起来怕是会吃力。更何况,谋逆的大旗一旦竖起,就永远没有回头路,且只能胜不能败。我们还没有准备充足,眼下还是先回青州较为稳妥。” 此言一出,相当于当众表态下决断,周围的将领各个激动得红了双眼,齐齐抱拳下跪,朗声道:“誓死追随王爷!” 贺渊神色不变,他做这决定并非一时冲动,反倒是斟酌了很久,今天碰巧有了合适的契机便说了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可以毫无顾虑地离开京城,去找薛云舟。 “都起身吧。”贺渊说着拨转马头,“回青州。” ☆、第35章 重逢 薛云舟带着康氏等人走走停停地往北行进了将近一个月,因天气愈发寒冷,沿途看下来到处都是凋零的枝叶、枯黄的野草,就连青山也多数失去了绿色,不过毕竟是没有污染的原生态环境,这一路下来倒也赏心悦目。 其实对薛云舟而言,欣赏风景只是苦中作乐,这一路走过来心情并不轻松,一方面是风餐露宿的日子并不好过,另一方面是担心贺渊的安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打完仗来找自己,最重要的则是沿途看到了太多的百姓疾苦,而这些疾苦才仅仅是这个时代的冰山一角,只要稍微多想一些,就会忍不住心情沉重。 此时已经入冬,虽然他们准备了御寒的衣物,可北方的寒风尤其刺骨,从缝隙钻进车厢里,依然会冻得人微微瑟缩。 薛云舟始终不太适应古代宽大的衣服,干坐着只觉得更冷,便搓搓手哈哈气,掏出从贺渊书房里带出来的地图,摊开来仔细看了半晌,又张开手指比划一番,忍不住皱起眉咕哝:“走了快一个月,怎么才这么点路程?照这样下去,到青州不会要过年了吧?” 出了京城后他们又买了两辆马车,这样康氏与顾氏可以单独乘坐一辆,平日里能方便一些,而其他人也都可以躲进车内避一避寒风或雨水。 薛云舟这一路都是与薛云清共乘一车,薛云清此时正在看书,听到他的话便合起书瞥过来一眼,轻笑道:“王妃养尊处优,怕是不习惯外面风餐露宿的日子吧?” 薛云舟早已习惯他的冷嘲热讽,拿起地图凑到他跟前:“你看看,照这么走下去,过年前能到青州吗?” 薛云清看了看:“赶一赶兴许能到,不过到了又如何?青州又不是我的家。” “是我的家啊!”薛云舟一脸豪情,“整个青州都是王爷的,王爷的就是我的,我看你也就是嘴巴恶毒一点,品性还能忍受,好歹是兄弟,我的也算你一份。” 薛云清嫌弃地瞥他一眼。 薛云舟扯着嘴角拍拍他的肩:“怎么样?够义气吧?” 薛云清将肩头的手拨开,淡淡道:“我不缺钱,吃穿住行都不牢劳你操心。”说完顿了顿,又加一句,“王爷的可不一定都是你的,若是哪天他腻歪你了,将你扫地出门,我可以收留你,不过你最好自己也长点出息。” 薛云舟一脸“你果然刀子嘴豆腐心”的表情看了他片刻,接着无所谓地笑了笑,自豪道:“我最大的出息就是赢得王爷的独宠!” 薛云清:“……” 这时外面传来宋全的声音:“王妃,此处离平城已经不远,天黑前应该能赶到。” 进城意味着可以好好吃一顿好好睡一觉,薛云舟立刻精神抖擞起来,掀开马车帘问道:“什么时辰了?” 宋全看了看天:“午时。” “难怪饿了,那停下来吃些东西,休息一会儿再上路。” “是。” 宋全传话下去,一行人在山脚边背风处停了下来,何良才领着余庆等人开始忙着生火做饭,虽然在野外难免简陋,可谁也不嫌弃,闻到香味个个都有些坐不住了。 薛云舟不喜欢摆架子,再说这又是在野外,想摆也摆不起来,他实在馋得厉害,干脆就蹲到火边自己动手。在他的招呼下,所有人都过来围着火堆或坐或蹲,除了康氏与顾氏比较矜持外,其他人个个垂涎欲滴。 烤架上有护卫打来的两只野兔,虽然比较瘦,但胜在肉质劲道,此刻被烤得滋滋作响,实在勾人胃口。 薛云舟用匕首割下来一小片肉自己尝了尝,又割了好几片大的分别端给康氏和顾氏,再割一些给薛云清和自己,接着招招手,示意其他人来吃,众人这才纷纷开动。 这里正吃得热火朝天时,不远处的林子里走出来两个人影,宋全立刻警觉,一手按在腰侧的刀柄上,待起身后才看清,那是一老一少两个普通百姓。 老人头发花白,牵着一个吮着手指的男童蹒跚而来,两人都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显得又凸又大,一身破烂脏衣在寒风中晃荡,看着实在可怜。 这样的人薛云舟已经见过很多,每次看到这些饿得啃树皮、冷得瑟瑟发抖的穷苦百姓,他都觉得心里难受得无以复加,他上一世虽然无父无母,可到底还是命好,自有记忆以来就一直过着优渥的生活,对于社会上贫穷的人只限于新闻里得来的认知,而那些人与眼前这个时代的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老人颤颤巍巍走过来,又拉着男童抖抖索索跪下,苍老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求几位贵人行行善,给我孙儿一口热汤喝,我们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我老汉饿死不打紧,可我孙儿……”说着不禁哽咽起来。 那男童抬起头,咬着并不干净的手指,睁大眼看着火架上的烤兔肉,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薛云舟有些诧异,这个时代等级森严,沿途碰到的流民几乎都是远远蹲在一旁眼巴巴看着,根本不敢开口讨食,想不到这老人倒是胆子大,想必是实在不忍心孙子受苦,这才壮着胆子过来的吧? 康氏面露不忍,看向薛云舟:“云舟……” 第26节 薛云舟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连忙叫人舀些热汤盛些饭菜送过去。 余庆做这些早已熟门熟路,连忙手脚利落地把吃的盛好送到老人面前。 老人感激涕零,跪在地上重重磕头:“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薛云舟不忍地撇开视线。 虽然沿途碰到的流民都力所能及地施以援手,但这实在是治标不治本,他管得了人家这一顿,却管不了下一顿,更何况天下流离失所的疾苦百姓多不胜数,哪里是他救得过来的?他不是什么高尚之人,但从和平年富足的代穿过来,冷不丁见到这些惨况,震惊之余心里更是堵得慌。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薛云舟正埋头喝汤,突然见宋全蹭一下站起身,连忙抬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林子里突然走出来一拨人,不由再次诧异。 这些人全都瘦骨嶙峋、衣衫褴褛,互相搀扶着走过来,眼巴巴地望着他们这边的火堆。 在他们后面,又有一拨人走了过来…… 薛云舟微微瞪大双眼,有些不可置信,他每次决定休息时,都会有两名护卫在附近检查一番,确定周围没有可疑之处,他们才会停下来,今天也不例外。 可眼下却毫无预兆地冒出这么一大拨人,实在是诡异。 薛云舟暗自数了数,竟然有三四十人,惊讶之余抬眼朝林子里看了看。北方的树木阔叶的少,再加上天冷,草木并不茂盛,因此林子并没有太多遮掩,没道理有这么多人却发现不了,难道他们都是躲在地洞里的? 宋全面色凝重,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收紧,低声道:“王妃小心,这些人形迹可疑。” 薛云舟看着那些老弱妇孺,虽然并不觉得他们具有攻击性,可还是谨慎地点了点头:“好。”说着扶起康氏,带着一众人准备登上马车。 只是还没走几步,那些人全都加快速度围过来,口中喊着“求大人赏口饭吃”,或是“求贵人行行善”,声音起起落落,全都透着悲苦。 薛云舟这里有个腿脚不便的薛云清,又有康氏、顾氏两名女子,速度快不了,没多久就被他们围在了中间。 薛云舟面前站着一个大肚子的年轻女子与一个仰着头一脸懵懂的女童,他想将人拨开,又有点下不了手,只好转向另一面,结果那边又面临一个背驼得几乎弯到地的阿婆,这阿婆瘦得皮包骨头,显然一碰就会摔个四仰八叉。 薛云舟一脸为难:“诸位别拦着了,我们没那么多吃的。” 这话不起丝毫作用,那些人根本没有让开的意思,全都眼巴巴看着他们,嘴里喃喃着讨要吃食。 薛云舟啧了一声,看向薛云清,低声问道:“你身上有没有铜板?” 薛云清取出随身携带的荷包,从里面掏出一把铜板,往远处撒开。 人群轰动了一下,很快又寂静下来,只有两个小童跑过去,一颗一颗捡起来,用衣裳下摆兜着,其他人依然包围着他们。 薛云清挑了挑眉:“他们连铜板都不要?这背后有人指使吧?” 宋全见事情越来越不寻常,立刻将刀拨出来,旁边几名护卫也跟着拔出刀,双方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可那些人依然不肯后退。 宋全目视远方,朗声道:“哪里的缩头乌龟!驱使老弱妇孺算什么好汉?有本事出来露个脸!” 话音落下,周围只余北风呼呼声,半晌没有其他人出现,更没有人应声。 薛云舟皱眉:“算了,硬闯吧。”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抬手就将面前一人拨开。 没想到才跨出去一步就被拽住了衣摆,那人拖着他不松手,期期艾艾道:“大人赏口饭吃吧,我们好饿,吃了几天的野草了,大人没有饭就赏口饼吧……” 薛云舟掏出匕首将被他拽着的衣角划开,那人又扑上来拽另一边,余庆急忙扯开缠着他的人,冲过来替薛云舟挡住,没想到后面又上来两个人,不依不饶地将他们拖住。 薛云舟脸色难看,特别想将这些人都一脚踹倒,可又实在于心不忍,他回头一看,几乎所有人都被缠住了,他们不过十来人,对方人数是他们的两倍多,就连宋全都拿着刀束手无策。 薛云舟看着那几名护卫,突然有点感慨,原摄政王简直就没有人性,可他怎么培养出这些还算有良知的护卫的?还是说,他们跟着二哥时间久了,渐渐转了性子? 不过此刻形势诡异,他也只是稍稍走了下神,很快就将注意力放到眼前这些人身上。 几十号人拥挤在一处,场面混乱不堪。 薛云舟正想着要不要真的动手时,突然听到康氏低呼一声:“云舟,马车!” 薛云舟心里咯噔一声,猛地抬头,只见他们的四辆马车突然动了起来。 宋全也发现了,再顾不得许多,抬起一脚就将人踹翻,这一脚踹出,后面再没有顾虑,三下两下将周围的束缚解开,接着飞快地追了出去,另外三名护卫也迅速将人撂倒,飞奔而出。 一时间,周围满是哀嚎声,一些老弱妇孺倒地不起,一些孩童嚎啕大哭,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突然出现这一变故,显然是对方在声东击西,薛云舟头疼之余再一次肯定是有人在暗中指使,而且说不定对方早已观察了他们一路,不然不可能来抢他们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马车,更不可能利用他们的善心驱使这些流民来扰乱视线。 正暗自琢磨时,不远处突然冲出十来个年轻男子,这十来人虽然衣裳破旧、头发散乱,可一个个都长得高大威猛,且手中各自挥舞着锄头、镰刀、棍棒等充作兵器,一看就不是善类。 薛云舟大惊,一把将康氏拉到身后,大喊道:“刘护卫、于护卫!快将他们拦住!” 剩余的两名护卫立刻冲了出去,何良才、余庆等人吓得白了脸色,赶紧挺身挡在薛云舟的前面。 形势再一次发生变化,那些流民再次扑上来将他们缠住。 眼看着那些人有的与护卫缠斗,有的越跑越近,薛云舟所有的不忍都在这一刻化为怒火,抬手就往身边一人的颈后劈下去,在那人软倒的瞬间才注意到那是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女子,顿时觉得手被烫了一下。 可眼前的形势实在不容乐观,他只好硬着头皮将扑上来的人一个个敲晕过去,令他意外的是,薛云清虽然腿脚不便,可双手双臂却极为灵活,竟然也撂倒了两个人,而何良才、余庆则有些力不从心。 形势越来越紧张,对方人数太多,他们根本应付不过来,当周围的流民一个个倒下时,那些壮汉也将他们包围住了。 薛云舟朝远处望去,心里有些担忧,这伙人人数太多,不知道宋全他们能不能安然无恙地把马车抢回来,而眼前更要紧的是,他怎么才能护住康氏等人的安危。 双方并未僵持太久,那十来人同时出手朝他们扑过来,薛云舟想护住康氏,可身侧突然一根棍子扫过来,他急忙抬手格挡,同时抽出匕首刺过去,只听“噗嗤”一声,那人被刺中腹部,他一只手臂也剧烈疼痛起来。 还没缓过劲来,这只手臂就被另一人抓住,他反身一扭,抬膝就像踢对方的要害,没想到那人极其灵活,十分迅速地避开了。那人再次伸出手来抓他,薛云舟弯下腰,就地一滚,刚躲过对方的攻势,就觉得肚子突然疼了一下。 只这一瞬间,他下意识皱眉捂了捂肚子,紧接着一个不慎就被人用膝盖压住,接着一根绳索套上来,他想挣扎已经来不及,很快就被人五花大绑。 薛云舟被扯着站起身,肚子依然有些隐痛,不过已经比之前那一瞬间好了许多,他看向四周,脸色大变,只不过是几个回合的功夫,他们竟然全都被绑住了。 没多久,一名男子晃晃悠悠走了过来,看他出现的时机,应当就是这伙人的老大了,薛云舟沉着脸看他:“你想要什么?” 那人满身匪气,笑出一口白牙:“借点银子。” 一旁的薛云清冷眼瞪着他:“不过是借点银子,竟然折腾出这么大阵仗来。”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眼,再次笑道:“要养活的人多,我也没法子啊!啊……你们的银子在谁的身上?不说的话我自己找了啊!” 薛云舟暗自心惊,这人利用流民进行干扰,偷走了他们的马车,连带着将几名护卫引开,简直就是声东击西又调虎离山,而且看他这架势显然已经猜到马车上没有太多值钱的东西。 事实上他的确猜对了,薛云舟为了出门方便,能精简的都尽量精简了,他不缺银子,自然是将银票银两随身携带,值得人惦记的都在身上呢。 那人目光扫视一圈:“都长得不错啊,要不连人也抢回去算了,兄弟们,你们说好不好?” 众人齐声欢呼:“好!” 薛云舟见有一人目光落在康氏身上,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耳边突然听到了马蹄声,而且这马蹄声虽然离得远,却隐约有些隆隆的震撼之感。 对面的人也听到了,面色微微一变。 所有人都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四个黑点越来越大,紧接着宋全等人驾着马车出现在视野中,宋全一看这里的阵势,目光一凝,立刻加快马速赶过来。 那土匪头子一把扣住薛云清,抽出刀架在他脖子前面,高声喊道:“不要过来!刀剑无眼呐!” 宋全连忙勒停马车,面露犹豫,征询的目光看向薛云舟。 薛云舟冲土匪头子道:“你绑个废人做什么?放了他,过来绑我!” 薛云清面色难看地瞪了他一眼。 薛云舟回瞪他:“你本来就是废人!” 土匪头子笑起来:“你们还真会装蒜,我手里这位才是正主吧?” 薛云舟嘴角抽了抽:“何以见得?” “你行不端坐不正,跟我挺像的,我手里这位虽然腿瘸了,不过比你像个世家公子。” 薛云舟:“……” 虽然时机不对,但是特别想对他竖中指。 土匪头子又笑:“你羡慕他?兄弟们,给这位也架把刀!” 薛云舟看着架过来的刀,心弦紧绷,这土匪头子不按常理出牌,他有些担心这人拿了银子会不会乖乖放人。 场面一瞬间有些寂静,隆隆声越发清晰,众人这才发现刚刚听到的马蹄声并不是宋全等人的,不由纷纷变了脸色。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声音越来越大,渐渐震彻耳膜,土匪头子发觉不对劲,连忙道:“将他们带回山上去!” 话音刚落,突然响起破空声,一道利箭倏然而至,猛地钉在了他的脚边。 土匪头子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前方突然出现一支大军,乌压压一片如云海般汹涌而至,气势磅礴,震撼人心。 大军越来越近,薛云舟猛地瞪大双眼,一脸震惊地看着队伍最前面那匹骏马上挺拔的身影。 二哥……二哥!!! 贺渊抬手,身边的旗手猛地挥舞了一下大旗,后面的大军刷一下停下脚步。 贺渊肃着眉眼,目光一瞬间定格在薛云舟的身上,见他颈上架着一把刀,眼底顿时沉冷,目光扫视半圈,落在那土匪头子的身上。 土匪头子下意识停止了腰背,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 贺渊冷淡道:“怎么回事?” 土匪头子高声喊道:“这位将军,您看地上这一堆老弱妇孺,都是草民手里这些人杀的!草民路见不平,这才兵刃相见!” 余庆大叫:“哪有杀人,他们只是昏过去了!” 薛云舟头疼。 贺渊神色未动,只淡淡道:“你们绑着本王的王妃做什么?” 土匪头子神色大变,其他人也全都变了脸色,在面前黑压压一片大军的势力压迫下,齐齐褪尽血色。 土匪头子满脸不可置信,顿了顿,猛地扭头看向薛云清。 薛云清:“……” 薛云舟:“……” ☆、第36章 重逢(二) 贺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土匪头子,冷声道:“可以放人了么?” 土匪头子将目光从薛云清的脸上移到贺渊的脸上,心里暗叫不妙,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打劫打到块硬石头,这石头竟然有千军万马做后盾,枉他刚才还自作聪明地颠倒黑白,一转眼就发现人家是一伙的,这还能脱身吗? 贺渊见他半天不回应,皱了皱眉,微微侧头对旁边的旗手沉声下令:“弓箭手准备。” 迎风飘扬的大黑旗猛地一划拉,一排利箭倏地同时伸出,齐刷刷对准了土匪这一拨人。 土匪头子瞪大眼,猛地将薛云清勒得更紧,刀刃紧紧贴着他脖子,高喊道:“别乱来啊!不然我杀了你的王妃!” 第27节 薛云清听得脸都黑了,可此时并不是计较这些问题的时候,只好暗自咬了咬牙。 一旁的薛云舟明显感觉自己脖子上的刀压得并不是太紧,他朝土匪头子瞄了一眼,虽然看这人言行举止有些不着四六的,可毕竟谋划了这么一出,必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说不定惹急了之后会下狠手,他有些担心薛云清的安危,不忍他做自己的替罪羊,连忙道:“这位大哥,你弄错了,我才是王妃,他不是。” 土匪头子微微撇头,肆无忌惮地朝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中隐隐有些嫌弃:“你骗谁呢?” 薛云舟差点吐血,他一路过来总忍不住要自己动手烧烤食物,所以特地挑了粗糙的衣服穿在最外面,再加上自己的确不怎么喜欢摆世家公子的谱,看上去大概……确实像个配角。 他有些无语地转头看向贺渊,希望他能想想办法。 贺渊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对土匪头子道:“你这是要与千军万马对抗么?你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本王立刻下令将你的山头踏平,你们这些人也一个都别想活命。” 土匪头子目光紧了紧,架着薛云清连着轮椅往后拖:“我不与你们对抗,之前的事就当一场误会,你让王妃送我们一程,为了表示诚意,我将其他人放了!” 薛云舟脖子上的刀立刻撤离,他见薛云清一个人被拖走,心里一紧,对土匪头子喊道:“你缺心眼吧?王爷从头到尾看的都是我,你怎么这么肯定自己没抓错人?” 土匪头子显然已经先入为主,无所谓地笑了笑:“谁知道呢,大概你长得不错,王爷想纳你为妾?” 薛云舟一口老血呕在心头,怒道:“你最好老实放人!” 薛云清神色淡然:“没事,他不敢耍花招。” 土匪头子磨了磨牙,又往后退开一些,冲倒在地上的流民撇了撇下巴:“将他们都带走。” 其他土匪立刻行动起来,只是相比流民而言,他们人数较少,实在照顾不过来,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薛云清手腕微动,目光朝贺渊看过去。 贺渊正凝神注意着土匪头子的一举一动,自然立刻就接受到薛云清的视线,便不动声色地朝他看了一眼。 薛云清猛地抬起一只手,指尖朝向身后的土匪头子狠狠刺过去。 一道银光倏地闪现,土匪头子大吃一惊,连忙侧身避让,可惜事出突然,他稍稍迟了一步,只觉得颈间一阵刺痛,接着就开始发麻,这股麻劲很快窜遍全身,整个人迅速失去知觉。 薛云清轻嗤一声,将架在脖子上的刀轻轻拨开,讥讽道道:“赠你忠言,防人之心不可无。” 土匪头子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自己也身子一仰,重重倒了下去,倒地的一瞬间他还在想:刚才看见的是银针吗?淬毒了吧?这是什么毒?! 变故陡生,时刻注意着这里的贺渊立刻下令包抄。 形势很快逆转,有土匪想要重新抓住薛云清,却被大军中射过来的利箭钉在地上挡住去路,只不过是片刻的迟疑就错失良机,没了要挟的筹码,他们在大军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很快就被团团围住,那些绳索也从薛云舟等人的身上解开,绑到了他们自己身上。 薛云舟见薛云清没事,长出一口,立刻扭头看向贺渊。 贺渊也看着他,面上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眼神明显透着温和与亲昵:“洲洲,你过来。” 薛云舟很久没有见他,说日思夜想毫不为过,此时危机解除,心弦松懈,他看向贺渊的目光简直恨不得带上黏性,一听他喊自己,立刻激动地朝他跑过去。 贺渊翻身下马,刚伸出一只手准备拉他,就见他像颗炮弹似地直直冲到自己面前,同时张开手脚跳起来,一个熊扑扑到自己身上,又勒紧自己的脖子来了个熊抱。 “二哥!二哥!”薛云舟压低声音喊他,浑身上下都泛着喜气。 贺渊空了一个月的心立刻就让他这亲昵的举止给填满了,差点不顾场合地亲他,连忙定了定神,抬手将他托住,侧头仔细打量他的脸:“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追过来了!太激动了!”薛云舟兴奋地在他脸上蹭了蹭。 贺渊身后,众将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那神情简直像是青天白日见了鬼。 薛云舟激动过后,终于意识到周围诡异的寂静了,连忙从贺渊身上跳下来,抬眼冲他笑了笑,接着转头看看四周,问:“那些人怎么办?” “先抓着吧,你跟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贺渊下令原地休整,何良才、宋全等人立刻前来见礼,薛云舟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转头问宋全:“马车上的东西没少吧?” “没少。”宋全摇头,“他们是调虎离山,属下当时思虑不周,竟让他们得逞了。” 贺渊目光转向不远处被绑着的土匪,对身边一名姓田的将领道:“田将军,此事交给你去查,有了结果告诉我。” 田将军还处于“王爷竟如此温情”的震惊中,闻言愣了半晌才回神,连忙应了声“是”,领着几名亲信疾步朝土匪堆走去。 那些被敲晕过去的流民则安排在不远处,此刻已经陆陆续续转醒,醒来后有一瞬间的迷茫,等看清驻扎在此的大军后,齐齐变了脸色。 他们毕竟是普通百姓,面对薛云舟时只当他们是过路的商人,并不会太害怕,可面对这些大军,面对贺渊等一看就气势不同寻常的将领,扎根在骨子里的等级观念立刻被无限放大,一时间几乎吓得瑟瑟发抖。 贺渊看着他们,皱了皱眉,感觉有些棘手。 薛云舟道:“这些人帮着土匪劫道,估计也是生活所迫,实在过不下去了。” 贺渊点点头,这些百姓并没有犯什么大错,如果真是迫于生计被土匪利用了,那在这件事上就没必要过多追究了,但自己的身份摆在这儿,碰上这些流离失所的穷苦之人,他没办法坐视不管。 想了想,贺渊将此事交给一位姓郭的将领,吩咐道:“将他们的来历都调查清楚,还有他们与这群土匪的关系。” 郭将军领命离开后,这里只剩下贺渊与薛云清这一拨人。 贺渊扫视一圈,问道:“你们都没事吧?” 众人齐齐摇头,康氏想到之前看到他与薛云舟异常亲昵的一幕,虽然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但到底是放心了不少,此时看贺渊也觉得顺眼了许多。 薛云舟抓住薛云清的手腕,将他的手举到眼前,好奇道:“你刚才是怎么对付那土匪头子的?手里藏着什么?” 薛云清手指动了动,瞬间亮出一根银针。 薛云舟瞪直了眼:“你隐藏得够深啊!针上有毒?” “不算毒,只是麻药。” 薛云舟有点不可置信,凑到贺渊耳边低声道:“太玄乎了吧?全麻这么容易?那现代医学是退步了吗?” 贺渊想了想,也压低嗓音道:“可能麻药成分不单一,说不定掺着其他有害成分,没有可比性。” “哦……”薛云舟点点头。 旁边的人看他们俩窃窃私语,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总觉得他们二人自成一片天地,隐隐将其他人都隔离开来,竟是异常和谐,便自觉地起身离开,留了他们二人在那里说话。 这边的事说得差不多了,薛云舟又迫不及待地问起贺渊那边的情况:“你怎么这么快就追过来了?仗打完了?突利跑了?” “我们中途就撤兵了。”贺渊将当时的情况告诉了他,又道,“突利没有败势就突然退兵,很不正常,我已经派人去打探消息了,如果不是突利内部出了问题,那就是我们这边出了问题,那他们这次退兵就是早有预谋的。” “预谋?为了什么?” “假意入侵中原,为了引我出京城。”贺渊从怀中掏出那张皇榜,“也为了这个。” 薛云舟疑惑地接过去,越看眉头越紧,最后气得咬牙切齿:“卧槽!这小皇帝搞什么鬼?我们自己主动离开,和让他设计被动离开,这差别大着呢!咽不下这口气!” 贺渊淡淡道:“没什么,他城府不深,不见得能笑到最后。” 薛云舟知道他的意思,可依然气愤难平。 贺渊抬手在他脑后摸了摸,凑过去亲吻他嘴角,低声道:“没事,只要我们好好活着,一切都不成问题。” 薛云舟连忙捧着他脸,在他唇上重重吧唧一口,冲他扬起唇角。 贺渊垂眼看他,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 薛云舟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薛冲杀了吗?” 贺渊点头:“杀了。” 薛云舟见他神色淡然,猜测是王府派出去的人杀的,便道:“看样子薛云清派出去的人和高子明都会扑个空,薛云清还说要割下薛冲和高子明的首级祭奠亡父,估计要无功而返了。” 贺渊道:“他想要?我叫人将地址告诉他,薛冲死了之后应该是就地掩埋的,想要找到并不难,至于高子明,只能看他运气了。” “那就告诉他一下吧,我看他执念挺深的。” 贺渊很快就将事情吩咐下去。 薛云舟坐在地上,撑起两只手抱着头:“二哥,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什么?” “薛冲被抓之后,竟然没有人来劫狱,半路将他解决得也挺顺利,可我总觉得有点不安。你说他那些手下,难道就不想把他救出来?更奇怪的是,薛冲都不在了,他们竟然还一环套一环地设计你,难道薛冲并不是他们的老大?” “薛冲是。”贺渊笃定道,“但这件事必定还有隐情,只是我一时也想不明白,只能安排人时刻在京城盯着。” 薛云舟最怕想这些阴谋诡计,头疼地倒在地上:“算了算了,反正我们要到青州了,也不知道青州是个什么样。” “比较荒凉。”贺渊低头看着他,“但不缺吃穿。” 薛云舟一听“荒凉”两个字,心瞬间凉了一大截:“吃穿倒是小事,但这么荒凉,我们还养得起百姓养得起兵吗?” “养得起,荒凉的地方有优势也有劣势,最起码青州的兵不会是窝囊废。当初太祖皇帝就是从西北起家的,他父亲是前朝靖西王,在西北那种荒凉的地方,常年对着虎视眈眈的突利,和我们将要面对的情况差不多。” 薛云舟凑到他身边,抱着他大腿笑:“二哥有信心,我就有信心,反正我只管抱大腿!不过我好像嗅到了一点点野心的味道啊……嘿嘿嘿……” “什么叫野心?”贺渊捏捏他下巴,“我只是想要和你好好活下去。” 薛云舟抬起脸看着他,继续笑:“野心就取决于这个‘好’字的定义。” 贺渊看着他,嘴角轻轻勾了勾,手在他胳肢窝下面挠了挠。 “哈哈哈哈哈!”薛云舟被他挠到痒处,忍不住大笑,急急忙忙滚到另一边去避开他的手,很快又滚回来继续抱大腿。 贺渊眼底透着纵容,看他笑得这么放肆,忍不住又在他头上揉了揉,接着抬眼朝北方的天空望去,只觉得视野中一片辽阔,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不管将来如何,此时此刻他觉得,离开京城的决定是对的。 没过多久,田将军和郭将军都回来了,贺渊立刻收敛心神,听他们汇报审问的结果。 这次虽说是遭遇了土匪,但实际上并没有任何伤亡或损失,他们又急着赶路,并不打算追究,那土匪头子显然也猜到了这一点,因此还算配合,几乎是有问必答。 田将军道:“那土匪头子叫严冠玉,他们就在此地占山为王,几乎每个过路的商客都会遭到他们的洗劫,我们这次算是他头一回失手。” 薛云舟噗一声笑起来:“严冠玉?这么斯文的名字!” 田将军愣了一下,想想那严冠玉粗糙的扮相,也跟着笑起来,摇摇头道:“他原本家世也不错,后来遭了难才落草为寇的。这次他们是早早就盯上了王妃的马车,又看王妃几人虽然穿着简朴,可脸上却不显任何风霜,显然是养尊处优之人,再加上宋全他们一看便知是习武的,就猜测车里的人身份不一般,这才决定劫富济贫的。” 贺渊微微挑眉:“劫富济贫?” 田将军点头:“那些流民基本是靠他们养活的,不过他们做土匪毕竟饥一顿饱一顿,养这么多人有些力不从心,所以这次才花大精力来劫王妃的道。” 薛云舟有些惊讶:“这些都是真的?” “不确定。”田将军摇了摇头,看向郭将军,“这要看那些流民如何说了。” 郭将军道:“流民来自平城周边的小村庄,有些是因为战乱波及,有些是因为收成上缴后所剩无几,总之都是过不下去了,这才来平城寻求生路,只是没想到平城城门口守备森严,他们无论如何都进不去,走投无路之际碰上严冠玉等人,受了他们恩惠,时日久了,两方便融到一处,流民中一些壮丁也做了土匪,可以说是不分彼此,逐渐到了如今的形势。” 贺渊听完沉吟片刻,问道:“他们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都在这里了。” “山上还有一些。” 田将军与郭将军同时开口,说完愣了一下,彼此对视一眼。 贺渊抬眼:“看来严冠玉没有说实话。” 田将军问道:“王爷可是要处置他?” 第28节 “不必了,你再去查一查,看这件事是否真如他们所说,若真如此,他们也是迫于无奈,这次的事就算了。若另有隐情,那就另说。总之,人不能放,先查清楚。” 田将军和郭将军同时惊讶,虽然在京城时早已听说过贺渊的转变,而这一路下来也多少感受到一些,但像此刻这样意外还是头一回,若是按照他原来的性子,这些人恐怕已经身首异处了,而真相究竟如何,也不会有机会查清楚。 王爷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正常了? 贺渊又对郭将军下令:“派人去查一查,平城周围还有多少流民,尽快联络平城知府,叫他开仓放粮。” 郭将军连忙应下,只是两位两军更加吃惊,他们同时将目光转向薛云舟,心里暗暗猜测,王爷的这种转变似乎就是从成亲前后开始的,难道和王妃有关? 薛云舟对上他们的视线,一脸莫名。 想到之前看到王爷王妃恩爱到旁若无人的样子,两位将军不由再次肯定自己的猜测,一时对薛云舟佩服得五体投地。 薛云舟被他们盯得莫名其妙,下意识抬手擦擦脸,又看看手,没发现脸上有脏东西,顿了顿,疑惑道:“我怎么了?” “没事没事!”两位将军异口同声,急急忙忙告退。 事情查得差不多了,眼看着天色将黑,贺渊下令大军扎营,正忙碌的时候,宋全走了过来:“启禀王爷,平城知府陶大人求见。” 薛云舟听得笑起来:“平城知府啊?他倒是主动找上门来了。” 因为流民的事,贺渊显然对这陶大人没有好感,眼神不由冷了几分,道:“十万大军驻扎在他城外,他要再不打听打听,这官也别做了。人呢?” “在外面候着。” “叫他进来。” 没一会儿,营帐里走进来一个身材与何良才有些相似,但面相却远没有何良才那么讨喜的中年男子,他进来就用眯细眼迅速瞄了一圈,接着下跪叩首:“平城知府陶新知叩见王爷王妃。” 贺渊淡声道:“起来吧。” 陶新知起身垂手而立,笑道:“下官听闻王爷路过此地,倍感荣幸,特来邀王爷到平城作客,下官已经备好酒菜,还请王爷王妃及诸位赏光!” 贺渊正好要了解一下平城的情况,想了想,没有推辞:“有劳陶大人了。” 陶新知大喜,又道:“如今天寒,夜里更是寒气袭人,诸位风餐露宿了这么久,不妨到平城歇一晚,这样也好养足精神继续赶路不是?” 贺渊抬眼朝他看了看。 陶新知脸上的谄笑顿时有些僵硬,微微透着紧张,这紧张没有夹杂心虚,纯粹是有些害怕,想必是原摄政王恶名在外,惹得这位陶大人面对他时胆战心惊。 贺渊转头看向薛云舟:“你想去么?” 薛云舟在陶新知难掩惊讶的目光中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懒洋洋道:“也好。” 他们倒是不担心这位知府大人耍什么花招,毕竟十万大军在旁边虎视眈眈,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 陶新知又寒暄了一番才离开,之后贺渊将营地妥善安顿好,自己则与薛云舟等人在护卫的陪同下一道进城,刚到城门口便看见陶新知带着一班人马亲自在那里迎接。 到用晚饭的时候,薛云舟看着满桌子的菜直咽口水,不得不心生佩服,凑到贺渊耳边低声道:“这位知府大人是个人才啊,处处周到,简直没有任何不妥帖的地方。” 贺渊“嗯”了一声:“吃饭就专心吃饭,别想东想西的。” “哦……”薛云舟乖乖低头,目光一转落在酒壶上,馋道:“好想喝酒。” 贺渊轻瞥他:“你一杯倒。” 薛云舟:“……” 贺渊给他夹菜,叮嘱道:“想喝等到了青州,我让你喝个痛快。” 薛云舟决定化悲愤为食欲,往嘴里狠狠塞了片肉,刚嚼完吞下去,猛地胃里一阵翻涌,脑中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顺着本能弯下去。 贺渊吓一跳,急忙扶住他:“怎么了?” 薛云舟干呕了两下,抬手抹抹嘴,摇头道:“没事,大概简朴了一个月,不太适应这些大鱼大肉。” ☆、第37章 王妃有喜 贺渊听得皱眉:“这一个月吃得很差?” 薛云舟一脸戚戚焉,点点头低声道:“在古代长途跋涉,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尤其是冬天,基本上一日三餐不是吃干粮就是吃素,难得吃点肉都不够塞牙缝的。这种季节打猎太难了,就今天白天我们吃的那两只野兔,真是瘦得我都不好意思下嘴。” “真没肉吃?你是不是夸张了?”贺渊盯着他仔细端详了一下,疑惑道,“我怎么觉得你比在京城的时候圆润了点?” “什么?!”薛云舟大吃一惊,瞪大眼看着他。 贺渊又看了看,不确定道:“或许是错觉。” “我每天都有锻炼身体啊!”薛云舟不太相信地揉揉自己的脸,又盯着桌上的美味佳肴发了半晌呆,最后还是扛不住诱惑,垂涎欲滴着重新拿起筷子,“不管了,我要好好吃一顿!” 贺渊看他恨不得撸袖子大干一场的架势,再次皱眉:“不能暴饮暴食。” “哦……”薛云舟习惯性收敛了一下,接着突然想起两人目前的关系和上辈子已经不一样了,忍不住笑起来,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知道啦!爹!” 贺渊看着他,面色发黑:“……” 薛云舟报了上辈子被压迫的仇,心情大爽,先夹了菜送到他碗里,又给自己夹,接着就哼哧哼哧地埋头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小声嘀咕:“这算不算公款吃喝啊?知府大人不管外面那些流民的死活,倒是弄这么多好吃的来讨好你,一定是个贪官!” 贺渊见他吃得痛快,没有任何不适的样子,这才稍稍放心,不过看着这满桌子的菜,确实心情不佳。 趁着陶新知敬酒的机会,贺渊道:“陶大人可知,本王今日在城外见到了什么?” 陶新知手一抖,笑问道:“下官不知,王爷见到了什么?” “劫匪。”贺渊看着他,目光有如实质。 陶新知觉得他这目光异常迫人,忍不住缩了缩身子,随即惊怒道:“竟然有劫匪?王爷没事吧?” 贺渊放下酒盏:“没事,不过城外不远处有个土匪窝,陶大人竟不知情么?” “这……这……”陶新知干笑,“下官的确不知,不过王爷放心,下官身为此地的父母官,绝不会对此坐视不管,明日就安排剿匪!” “那倒不必,土匪的事就不劳你挂心了。”贺渊看着他,“既然陶大人不知道外面有土匪,那想必也不知道外面有流离失所的百姓了?” 陶新知心里咯噔一声,连忙摇头:“下官的确不知,既然王爷看到了,那定是下官的失职,下官明日就派人出城调查。” 贺渊毕竟是路过此地,对这个人并不了解,若完全不留情面,说不定会惹来一些麻烦,便点了点头,道:“如此最好,那些流民虽然不是平城内的百姓,可也在陶大人的管辖之下,即便是从其他地方过来的,陶大人身为朝廷命官,也应当想朝廷之所想,急朝廷之所急,还望慎重处之。” 陶新知也看出来他不打算插手了,稍稍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应是:“定不负王爷所托。” 贺渊又道:“平城这一代最近两年都没有闹过饥荒,那粮仓里应当是不缺粮的吧?” 陶新知只觉得心抽抽地疼,连忙摇头,笑道:“不缺不缺,若的确有流民逃难来此,下官定会开仓放粮。” 贺渊点点头,给了他一个满意的眼神。 两人又寒暄了一阵,陶新知一转就在心里暗骂贺渊不是东西。 当初流民往京城赶,你直接一道清杀令,百姓死的死逃的逃,现在老子不过是将人赶一赶,你倒好,跑到老子的地界来装什么爱民如子,我呸! 薛云舟正吃得满嘴流油,抬眼看了看陶新知的背影,跟贺渊说悄悄话:“他一定在背后偷偷骂你。” 贺渊做过不少功课,自然知道清杀令一事,忍不住叹了口气:“他骂的是原主。” 薛云舟在桌子底下摸摸他大腿:“以后慢慢来,形象会转变的。” 贺渊连忙将他乱动的手按住,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低声道:“老实点。” 薛云舟嘿嘿一笑,把手收了回来。 用完饭,陶新知将一座别院供出来给他们落脚,别院里样样精致,仆婢们更是准备了足够的热水供他们沐浴。 一看那蒸腾着热气的大木桶,薛云舟激动得一下子扑过去,抱着木桶兴奋道:“我要洗澡!我要洗澡!这一个月在外面都没好好洗过,早就忍不下去了!” 贺渊走到他身后,弯腰将他抱住,侧头在他脸上亲了亲:“一起洗。” 薛云舟连忙扭头吻他。 贺渊手臂微微收力,将他拉了起来,二人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中紧紧拥抱在一起,用越来越激烈的亲吻化解着分开至今对彼此深入骨髓的挂念。 衣衫落了一地,两人这趟澡洗得异常缠绵,洗完之后倒在床榻上便不想动弹了,实在是这一路颠簸折腾,风尘仆仆,陡然转到这种舒适的环境中,以致积累的疲倦全都涌了出来。 薛云舟八爪鱼似的抱着贺渊休息了一会儿,他知道贺渊必定比自己累,不免心疼,便抬头看着他:“二哥,我给你捏捏肩?” 贺渊垂眼看他:“你会?” “这有什么会不会的,我试试呗!”薛云舟说着便爬起来,推了推他。 贺渊轻笑,顺势翻过身去。 薛云舟立刻跨坐到他身上,撸起袖子开始有模有样地在他肩上揉捏,不一会儿就坐不住了,探头问:“怎么样?舒服吗?” “嗯。”贺渊闭着眼点点头,隐隐有些睡意。 薛云舟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凑过去在他额角轻轻啄了一口,手中的力道逐渐变小,最后自己也有点犯困了,迷迷糊糊就趴在了他背上。 贺渊一下子被压醒,扭头看了看,连忙小心翼翼地翻过身,将滑下去歪在床上的人挪正扶好,拉过被子准备给他盖上,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腹部,猛地一个激灵,所有睡意全都跑了个没影。 薛云舟沉沉睡着,衣衫下平坦的腹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贺渊目光死死定在那里,拉着被子的手猛地收紧,他想起之前薛云舟吃完东西的一次干呕,瞬间就觉得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虽然明知道只是猜测,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激动过后又担心是一场误会,恨不得立刻去找大夫来给薛云舟把脉。 可此时已经是深夜,他看着薛云舟的睡脸,不忍心将他叫醒,只好按捺着焦急的心绪躺下来,盖好被子后将人揽到怀里抱紧。 这一觉,薛云舟睡得异常香甜,贺渊却熬红了双眼。 看到他眼底的血丝,薛云舟吓一大跳:“二哥,你怎么了?没睡好?” “嗯。”贺渊目光深深地看着他。 薛云舟皱着眉摸摸他眼角:“怎么会没睡好呢?你别想太多啊,反正我们到青州之后就是自己的地盘了,走一步算一步,不会有太大问题的,实在不行我们就去隐居好了,没必要太拼命。” 贺渊抓住他手腕,在他手上亲了亲:“快起来。” 薛云舟瞬间觉得一股电流在指尖窜起,直达心脏,忍不住露出傻笑。 一大清早就这么感性,太刺激人了! 薛云舟一抹鼻子,偷偷看了看,没有流鼻血,连忙爬起来跳到地上:“我饿了!” 贺渊心里一紧:“你慢点!” “哦。”薛云舟随口应着,抓起衣服麻利地穿起来,“饿死了,赶紧洗漱吃早饭。” 昨晚一同住在这里的还有康氏、顾氏与薛云清,两人走进饭厅时,他们早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都是自家人,不值得见外,这里也不是讲究的地方,贺渊更不是真王爷,所以很自然地就跟他们坐在一起用饭了。 吃晚饭,贺渊问薛云舟:“有没有不舒服?” 薛云舟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啊。” 第29节 贺渊心里微微有些失落,可依然不死心,道:“我叫何良才去请个大夫来给你看看。” “我没生病啊……”薛云舟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贺渊怕是空欢喜一场,说话便有些保守,只道:“你昨天不舒服了,看一看也好,省得挂心。” “我昨天也没有不舒……”薛云舟话未说完,猛然觉得胃里翻搅起来,一股熟悉的反胃感再次袭来,连忙闭紧嘴巴,迅速跑到院子里弯下腰,张嘴“哇”一声,将刚吃进去的早饭全都吐了出来。 贺渊追出来,紧张地在他背上轻拍:“好点了么?” 薛云舟吐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手撑着墙,长出一口气:“还好,吐完就没什么感觉了。” 何良才一直在门外守着,见状立刻叫人送了水和帕子过来。 贺渊急忙拧了帕子给他擦脸,手微微有些颤抖:“等会儿你先去休息一下。” 薛云舟埋在帕子里唔唔道:“怎么回事,我消化不良了?” 这时薛云清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王爷不用找大夫了,我懂医术。” 贺渊看过来:“你确定?” 薛云清心中不悦:“自然。”说着便拉过薛云舟的手腕,将手指搭在他脉搏上。 薛云舟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的脸,疑惑道:“我不用坐下来吗?不用脉枕?” 薛云清斜了他一眼。 薛云舟立刻闭嘴。 过了一会儿,薛云清收回手,嘴角勾起一丝笑,朝面前的两个人看了看。 贺渊面皮紧绷,双手在袖中握紧,强忍着才没有表现出紧张与急切来,沉声问道:“脉象如何?” 薛云清笑道:“恭喜王爷,王妃这是有了。” 贺渊猛地深吸口气,因诸多情绪在胸腔里挤压碰撞,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薛云舟一脸迷茫:“我有什么?” 薛云清道:“恭喜堂弟,你这是喜脉!” 何良才一听,连忙跑进去告知屋子里的康氏与顾氏,康氏高兴地站起来:“真的?真有了?” 顾氏也跟着高兴:“自然是真的,云清的医术还是不错的。” 所有人沾了喜气,全都乐滋滋的,只有薛云舟还懵在当场。 他转头看着贺渊,不解道:“他说我这是什么?喜脉?” 贺渊心绪难平,一把将他抱住:“是!”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洲洲:作者你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作者迅速拉过二哥挡在身前~ 二哥一脸受伤地看着洲洲~ 洲洲:哈哈哈好开心!作者你快出来!奖励你一块大骨头!我最喜欢生孩子啦! ☆、第38章 有喜(二) 薛云清看着面前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嫌弃地皱了皱眉,他实在是不明白,这个传说中人人闻之色变的王爷怎么在薛云舟面前一点威严都没有,甚至两次当着别人的面举止出格,实在是……有伤风化。 他当然不敢随意讥讽贺渊,便将矛头对准薛云舟,轻笑道:“堂弟这回可算是夙愿得偿了。”言下之意,赢得王爷独宠不在话下,只是不好当着贺渊的面说出来罢了。 薛云舟差点被贺渊抱得窒息,费力地将他推开一些,总算透过气来,抹了把脸转头看向薛云清,想了想,勤学好问道:“有喜是不是有孩子的意思?” 薛云清一愣,点点头:“自然。” “呃……咳咳……哈哈哈哈哈哈……”薛云舟突然不可遏制地大笑起来,一把抓住贺渊的手臂,“这个人会不会看病啊,就算是庸医也要说得靠谱点吧,王爷快把他抓起来!” 贺渊看看眼泪都快笑出来的薛云舟,再看看自己被揪成一团的衣袖,感觉心也跟着微微揪起来,不禁皱起眉头:“他说的是真的,你怎么了?” 薛云舟愣了一下,拍拍笑得僵硬的脸,眨了眨眼:“你们是在……跟我开玩笑?” “你……”贺渊张了张嘴,艰难道,“你是不是不愿意?” “等等等等!你们的意思是……”薛云舟咽了咽口水,缓缓低下头,略带迟疑地指指自己的肚子,“这里……这里……啊……那个……” 贺渊看他表情比便秘好不了多少,疑惑之后突然眉心一松,拉起他的手将他带到没人的地方,低声道:“洲洲,你是不是还不知道?” 薛云舟脑子里一锅粥,闻言怔怔抬头:“知道什么?” “这个世界,男人是可以怀孕生子的。” 薛云舟:“……” 贺渊深深看着他,握着他手的力道越来越紧。 薛云舟感觉有些疼,迅速回过神来,再次低头盯着自己的肚子看。 贺渊深吸口气:“你一直不知道?” “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啊……”薛云舟始终有点不敢相信,脸上的表情显得很迷茫。 贺渊沉默下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薛云舟的关心远远不够。 同样穿越过来,他成了摄政王,每天忙着与朝廷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自然早就知道男人可以怀孕的事,不谈官员中有哪些人的子女是男妻生的,就说皇宫里,当今太后便是男子,因此他来了没多久便知道了这回事。 可薛云舟一来就要待嫁,侯府没有人真正关心他,肯定不会多交待婚后的注意事项,按照他那种懒散的性子,也不会主动了解周围的环境,嫁到王府之后同样没怎么与外面接触,这么看来,的确是没有机会知道。 贺渊自责不已,同时又有点不知所措:“我……我以为你知道……你没有拒绝,我以为你愿意的……” 薛云舟从没见过他这么失措的模样,吓了一跳,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手忙脚乱道:“二哥你别这样啊,你让我缓缓……让我缓缓!” 贺渊听了更加自责,他上辈子习惯了独断专行,与薛云舟的相处始终缺乏沟通,这辈子两人好不容易在一起了,他的习惯却依然没有改变,若是一开始在这件事上明确商量一下,就不会到今天这个局面。 看着薛云舟茫然的样子,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头一次显得笨嘴笨舌:“你……你饿不饿?” 薛云舟正低头研究自己的肚子,闻言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点点头:“刚刚吐得太干净了,好像真有点饿了。” “那再吃点东西。”贺渊说着拉起他的手,直接带他回了房间。 贺渊特地吩咐厨房做点清淡的送过来,薛云舟这次吃得小心翼翼,幸好吃完没有再吐,总算是长出一口气。 吃饱喝足,人似乎精神了些,薛云舟这会儿才算是真正回过味来,想了想,猛地捂住肚子,一脸卧槽地扭头看向贺渊:“二哥,我怀孕了!” “嗯。”贺渊唇线紧抿,垂眼握住他的手,两人四只手一起贴着他的肚子。 薛云舟反握住他的手:“我……我怎么突然又有点高兴了?” 贺渊猛地抬头,漆黑的双眸直直看着他,深不见底。 薛云舟让他看得心跳加速,下意识眨了眨眼。 贺渊嗓音微哑:“你不生气?” “不啊!”薛云舟连忙摇头,“就是刚开始一点缓冲都没有,刺激有点大。” “是我不好……” “这又不关你的事,啊不对,这怎么能不关你的事,我这是要给你……”薛云舟突然激动起来,“卧槽!我要给你生孩子了!” 贺渊让他这反应弄得懵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薛云舟兀自震惊了一会儿,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双手在自己肚子上拍了拍:“好神奇!这里面是有个孩子吗?” 贺渊看他拍肚子像拍西瓜似的,面露不忍,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他猛地朝自己扑过来,连忙伸手将他接住。 薛云舟坐到他大腿上,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二哥,你快掐我一下!” 贺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没感觉啊,再重一点。” 贺渊现在恨不得将他供着,根本下不去手,只好道:“你没做梦。” 薛云舟只好自己掐,掐得“哎呦”一声才收回手,抵着他额头嘿嘿笑起来:“二哥……你高不高兴啊?” “高兴!”贺渊捧着他的头,目光深沉,“不仅因为这个孩子,更是因为你,因为……你看起来并不排斥。” 薛云舟有点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感觉有点怪怪的,不过又很期待……刚刚一瞬间我其实挺怕的,这个世界太不真实了,我能跟你在一起,看到了你上辈子从来没表露过的一面,甚至还跟你有了孩子,这样几乎人生就没什么遗憾了……只是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突然在医院醒过来,然后发现这里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贺渊深深看着他,没有接话,因为他刚才某一瞬间也有过同样的感受,这样的感受能让他惊出一身冷汗来。 从没拥有过,与拥有过却又突然失去,这两者的滋味天差地别。 薛云舟自己感慨了一会儿,又开始研究自己的肚子,这里摸摸那里摸摸,疑惑道:“这孩子要怎么生啊?不会是……”说着脸上的表情僵硬了。 贺渊看着他:“不会是什么?” 薛云舟惊恐地往屁股后面摸了摸,磕磕巴巴道:“我……我想静静。” 贺渊眼底滑过一抹笑意。 “你笑什么啊?”薛云舟咽了咽口水,“所以……我的肚子不叫肚子……叫泄殖腔?” 贺渊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无奈道:“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有胡说啊!”薛云舟一脸认真,“孩子真要从那里出来?卧槽……我会不会死啊?” “不是……不是从……”贺渊哭笑不得,“是剖腹。” 薛云舟愣了片刻,将捂在后面的手缓缓收回来:“真的?” “不骗你,我早就了解过了,这里破腹产的技术已经比较成熟,我们有好医好药,比别人更安全。” “可这是古代啊……” “有需求就有发展,不能按照我们的历史来看。” “哦……”薛云舟迟疑地点点头。 贺渊怕他担心,又道:“男人生子的不少,当今太后就是男的。” “咦?”薛云舟大感惊讶,“还有这回事?” “嗯。” 第30节 “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贺渊摸摸他的头:“我陪着你,不会让你出事。你这才刚开始,头三个月就不要再奔波了,我们暂时住在这里。” “城外还有兵马呢。” “让他们先去青州,我们只留一小部分随行保护就可以了。一会儿吩咐下面去找合适的住处,到时我们搬过去。” 薛云舟知道他凡事都会安排得妥妥帖帖,自然懒得多花心思,便点头应好,想了想,对生孩子的事仍然很好奇,忍不住又问:“二哥,你说这个社会的男人都可以生孩子?” “是。” “那你……” 贺渊愣了一下:“我和你身体构造一样。” “啊……”薛云舟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如果我上了你,那你就要给我生孩子了。” 贺渊眼皮又跳了。 薛云舟脑子里瞬间闪过各种画面,包括贺渊被自己压在身下的,怀孕大着肚子的,生完孩子虚弱地躺在床上的,抱着孩子喂奶的…… 等等! 薛云舟又惊恐了,抬手在自己胸前摸了摸,舌头开始打结:“我……以后还要……喂奶吗?” 贺渊刚刚才回答他自己是不是也可以生孩子的问题,又突然听到他问喂奶的事,实在想不通这两者怎么联系起来的,忍不住脸僵了一下,顿了顿才开口:“你没奶,找奶娘。” “哦……吓死我!”薛云舟长出一口气。 贺渊再次揉揉他脑袋,在他唇上亲了亲,低声道:“别想太多,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先去休息一会儿。” “我不累。”薛云舟赖在他身上不肯起身,默默继续之前的脑补,忍不住嘿嘿笑起来。 贺渊疑惑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薛云舟咧嘴:“你也可以给我生孩子啊?” 贺渊陡然面色紧绷。 薛云舟脑补了半天,弯着眉眼直乐:“想想那画面,跟喜剧片似的,哈哈哈哈哈!” 贺渊:“……” ☆、第39章 安排 薛云舟有了身孕,贺渊惊喜之余更多了许多紧张,他上辈子从没指望过有子嗣,这辈子虽然的确期待过,但真正到来的时候还是有点手足无措,就连想抱一抱薛云舟都架着胳膊不敢用劲,只虚虚地轻揽着。 这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对孩子的看重,但更重要的原因还在于这是他和薛云舟的孩子,这孩子装在薛云舟的肚子里,比什么都重要。 此时此刻他甚至都不想管身上的那些烂摊子,就想一家三口找个清静的地方过过隐居的日子,他甚至已经无数次幻想过薛云舟大着肚子在院中慢慢散步的场景,两个人能走到今天,是他上辈子做梦都梦不来的,他的确一瞬间有了避世的想法。 但这个社会与现代社会完全不一样,此时也不是太平盛世,想要过安稳日子就必须要有足够的权势和地位做支撑,至少想要平安将孩子生下来,就不可能放弃现有的社会地位,哪怕后面跟着一堆麻烦。 过了最初的激动,贺渊恢复冷静,开始与薛云舟商量后面的事:“先在这里暂住,等孩子满三个月后我们继续往北,不能在外面生,回青州才是最稳妥的。” 薛云舟点点头:“哦。” 贺渊又道:“这三个月,你就不要做剧烈运动了,最多散散步。” 薛云舟面露迟疑:“哦……” 贺渊在他头上摸了摸:“我出去安排一下,孩子出生以后要穿的衣服、用到的物品、睡的小床,这些现在都要开始准备了,另外还要物色合适的奶娘。除了孩子的,还有你的,生产需要准备的物品、好的药材、好的大夫……事情比较琐碎,光交代下去就要花不少时间,估计一时半会儿忙不完,你就先在这里休息休息。” 薛云舟听得晕头转向,晕完了冲他龇着牙直乐:“恭喜二哥!你已经成功点亮慈父技能!获得初始经验值1000点!” 贺渊:“……” 薛云舟缩了缩脖子,摸摸肚子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唉……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怎么好像嘴巴变馋了?明明刚刚才知道怀孕了啊,变化没这么快吧?” 贺渊沉默片刻:“等会儿再叫人给你买些吃的,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薛云舟摇摇头,“要不我们去街上转转呗,反正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做。” “不行,你要休息。” “不是吧?”薛云舟一脸纠结,“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虚弱啊,虽然这身体锻炼得太少,但到底是个男人啊,现在感觉还是蛮有精神的。” 贺渊皱眉:“小心为上,别不当回事。” 薛云舟哀嚎一声,扑过去挂在他肩上:“二哥,你让我出去跟你一起行动呗,我又不是女人,没那么娇弱的!” 贺渊闻言愣了一下,垂眼看着他沉默许久,最后在他额角亲了亲,低声道:“对不起,我紧张过度了。” 薛云舟嘿嘿一笑:“没事,那我能出去了?” “可以,只要别剧烈运动。” 薛云舟高兴地冲他咧咧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很快被他按住脑袋,狠狠吻了一通才放手。 之后,贺渊安排人送消息到青州,并且详细提了不少要求,希望回到青州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 除此之外,他又将薛云舟怀有身孕的事情郑重地与康氏说了一次,最后道:“这里不属于青州地界,你们不妨先行一步,跟随大军一同过去,这样路上不容易出岔子。” 康氏面露迟疑,道:“我不放心云舟,还是……留下来吧……” 一旁的薛云清也开口:“我懂医术,还是留下来看着堂弟吧。平城或许的确能找到好大夫,但这样的大夫不一定愿意跟着你们走,到时堂弟肚子越来越大,在路上没人照顾可不行。” 薛云舟早已习惯了他的各种讥讽之言,突然听他这么正经地说话,诧异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暗道这人果然是刀子嘴豆腐心。 康氏与薛云清都决定留下来,那顾氏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自然是打算与他们一起。 贺渊想了想,虽然跟着大军一起走的确安全,但这一路到青州,对他们而言都是陌生的,自己和薛云舟都不在,他们到了青州恐怕也不是特别方便,于是道:“既然如此,那就留下来吧。” 这些事情安排妥当后,贺渊又带着薛云舟回到住处,将宋全叫了过去,命他安排人暗中回京城,一是为了调查当初战报有假的事情,二是为了监视樊茂生等人的动向。 薛冲失势,樊茂生等人还能不受影响地行动,可见他们背后另有其人,这个人显然不是乳臭未干的少年皇帝,真相究竟如何,只有查清楚了才能知道。 虽然他们已经离开了京城,短期内不会与那边产生冲突,但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如今连对方的底牌在哪里都不清楚,心里总是隐隐有些不安,不查清楚了总归不放心。 宋全走后,薛云舟想到城外还有大军驻扎,便问:“我们不用出城吗?城外还有那么多人。” “不用。”贺渊道,“先留着他们在那里也好,给陶新知增加点压力,敦促他尽早开仓放粮,免得他耍什么花样。” 当天晚上,他们依然在陶新知的别院休息,只是这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好。 贺渊是高兴得睡不着,他将薛云舟揽在怀中,很仔细地摸摸他的肚子,感受着里面不易察觉的新生命,好半晌都没感觉到一丝困意。 而薛云舟也同样摸着肚子睡不着。 对于这孩子,薛云舟的心情极其复杂,每每想到这是他与二哥的,心里就雀跃得恨不得立刻见到孩子的面,可一想到这孩子装在自己的肚子里,那滋味还是非常地别扭。 两人迷迷糊糊睡到第二天,刚睁开眼,就听到外面有人求见。 薛云舟以为是住处找好了,连忙将人叫进来。 进来的是贺渊的一名心腹,那心腹对他们行了一礼,道:“启禀王爷,田将军夜里派人去搜山顶,在那里抓了七八人,另外还发现了几只信鸽。” 贺渊眉目微凝:“信鸽?哪里来的?” “他们自己养的。” ☆、第40章 信鸽 贺渊原本打算叫人将那几只信鸽带过来给他看看,不过考虑到这是陶新知提供的住处,做什么事都不太方便,最终还是决定出一趟城,再加上薛云舟对信鸽有些好奇,便带着他一同过去。 大军依然驻扎在城外山脚,远远望去颇为壮观,营中几位将领听说贺渊与薛云舟过来了,连忙出帐迎接,原本以为他们会骑马过来,没想到看到的却是一辆马车。 贺渊先下车,之后转身伸出手,想要扶着薛云舟下来。 薛云舟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突然觉得牙疼,下意识缩回自己的手,咧嘴道:“二哥,你这也太紧张了吧……” 贺渊看着他沉默片刻,道:“我怕你摔着。” 薛云舟:“……” 贺渊见他半天不动,不由抬了抬眉:“怎么不下来?” “……哦。”薛云舟乖乖探出身子,让他扶着下来了,之后悄悄瞥他一眼,郁闷道,“你是不是把我当女人了?虽然我的确是怀孕了,可……” “没有,你别多想。”贺渊拉着他往营帐走去,“如果在现代,按照你那身体素质,我绝对不会这么紧张。但是你现在这具身体缺乏锻炼,协调性差,你又多动症似的,我怕你再像上次那样摔着。” 薛云舟听得更郁闷,嘀咕道:“你才多动症,你全家多动症。” 贺渊听得哭笑不得:“全家包括你。”说着捏捏他手心,停下来看着他,认真道,“真的没把你当女人,你不用纠结怀孕的事,这个世界所有男人都是这样的身体构造,你不是异类。我担心你是出于本能,是因为你现在处在特殊时期,这跟你的性别无关。” 薛云舟抿抿唇,隐约觉得的确是自己在这件事上过于敏感了,其实他对这个融合了两个人基因的孩子很期待,但是在原世界作为一个正常的男性生活了二十年,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他忍不住设想了一下,如果怀孕的是二哥,那二哥估计比他还纠结,而他看到二哥的大肚子,大概会比现在的二哥更紧张。 “噗……”刚刚还一脸郁闷的人突然乐起来。 贺渊一脸莫名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薛云舟清清嗓子揉了把脸,正色道:“没什么,我只是在自娱自乐。”说完朝他肚子瞄一眼,肩膀一抖,又闷笑起来。 贺渊:“……” 两人很快就到了营帐门口,几位将领刚才看到贺渊扶薛云舟下马车时那慎重的态度,再次震惊,到现在还有些回不神来,直到贺渊一个眼风扫过来才猛然清醒,连忙抱拳行礼。 贺渊问道:“严冠玉如何了?” 田将军摇摇头,啧啧称奇:“好吃好喝,被咱们扣押着,却像在过神仙日子。” 贺渊并不关心此人的生活状况,知道人没跑便点了点头,又问:“信鸽呢?” “在后面树上。”田将军说着便领他们绕过营帐,走到后面半山坡一棵有人守着的大树旁,抬手指着枝杈上一排鸟笼道,“一共五只,都在这里。” 旁边的小兵将笼子取下来,贺渊与薛云舟各自接过一只。 “五只倒是不多。”薛云舟转着笼子仔细观察,发现这鸽子养得十分漂亮,两只血红的圆眼珠子干亮有神,正歪着头盯着他看,他忍不住赞叹了一声,道,“这是严冠玉养的?” 古代通信十分不便,除了烽火、钟鼓、快马加急等,一般就是飞鸽传书用得较多,但这种多也只是相对而言,因为信鸽的培养并不容易,所以用飞鸽传书通讯的次数跟现代的电话、网络、甚至邮寄根本没法相比。 可以说,信鸽是特权阶级的专属物,与老百姓八竿子打不着,与无组织无纪律的土匪更是不相干。 可严冠玉作为土匪头子,竟然拥有五只信鸽,这实在是不合常理。 田将军却道:“不是他养的,是他山头的一个叫齐远的男子,此人家中祖祖辈辈都以养鸽为生,他父亲曾在晋王府供职,后来因为多看了晋王妃一眼,被挖了眼珠子扔出府去,没多久便死了。之后齐远辗转数地,遇到严冠玉,很快便落草为寇,在山头继续养鸽。” 第31节 听到“晋王”二字,薛云舟下意识张了张嘴,虽然知道藩王不可能只有一个,可突然听到除贺渊之外的皇族名字,还是忍不住诧异了一下,想到这不是问问题的时候,又急忙将嘴巴闭上,只是朝贺渊看了看,眼底有些忿忿不平的意味。 看看这位晋王,不过是老婆被人看了一眼,就把人眼珠子挖了,谁敢再说摄政王残暴不仁,他跟谁急! 不过现在名义上没有摄政王了,贺渊已经恢复了他最初的封号:燕王。 贺渊将鸽子笼放回去,问道:“严冠玉底细如何?” 田将军回道:“他本人倒像是块滚刀肉,什么都不肯说,不过那些百姓众口一词,说他家世清白,本出自书香门第,可惜因为遭奸人陷害家道中落,如今他家中就剩他一人,他算是了无牵挂,两年前占了这座山头开始劫富济贫。” 贺渊点点头:“再去调查一下,看与他们说的是否一致。” “是。” 薛云舟想了想,疑惑道:“他都有信鸽了,那应该消息很灵通才是,怎么当初抢劫的时候,连你们带着那么多兵马过来都不知道?” 田将军道:“这些信鸽才刚刚长大,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 “哦……”薛云舟了然点头。 贺渊朝薛云舟看了看,虽然没从他脸上看出倦意,但想着他如今毕竟有孕在身,便拉着他去营帐内休息。 走进营帐,薛云舟道:“如果那些百姓说的是真的,那这个严冠玉就是一个纯粹的土匪,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贺渊点头:“即便不是纯粹的土匪,也没什么值得顾虑的。以我们如今的身份地位,几乎到处都有敌人,也不差他一个。更何况他还不一定会与我们为敌,我们只要凡事小心一些便是。”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薛云舟哀嚎一声,想了想,又压低嗓音问道,“晋王这个人是不是名声也不好?” 贺渊摇了摇头:“只知道他比较好逸恶劳、贪图享乐,当时我刚穿过来,怕暴露身份没有打听太多,所以对他的了解很少。” “哦……”薛云舟点点头,若有所思道,“他能因为那么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挖人眼珠子,可见也不是什么好鸟,同样是王爷,他在封地逍遥自在,你却声名狼藉,这其中恐怕有人在推波助澜。” “有可能。”贺渊摸了摸他的头,“别想太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都是纸老虎。” 薛云舟想到他上辈子就有过这种言论,而且这样笃定而自信的二哥正是自己喜欢不已的,现在又听到这种话,便忍不住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现代社会,绝对的实力是头脑,封建社会,绝对的实力就是拳头,我都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跟你去封地看看了。” “不急,你现在才一个月身孕,等再过两个月就走。”贺渊想了想,又道,“也不要抱太大希望,毕竟原摄政王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当政者,他虽然的确掌握着不小的军权,可在政事上却一塌糊涂,青州恐怕也不会很乐观。” 薛云舟连连点头,又问:“那严冠玉怎么处置?” “能养那么几十号贫苦百姓,至少说明他本性不坏,在现在这种世道做土匪算不得什么大事,只要他的身份与落草的真实意图没有问题,我们就可以将他放了。在查清楚之前,暂时先扣押着吧,不过那些信鸽……还给他有点可惜。” 薛云舟猛地瞪大眼,惊讶地看着他:“二哥,我以为这种事应该是我先提起的,你的正直和原则呢?” 贺渊无语地看着他。 薛云舟夸张地怪笑了一声:“培养一批合格的信鸽多不容易,干脆连那个叫齐远的人一起抢过来吧?晋王府残暴,咱们燕王府绝对仁慈,他要是想多看王妃我两眼,我可以让他看个够,保证不会虐待他。” 贺渊黑着脸看他:“……” 两人就这么商议着将严冠玉的得力手下和五只信鸽收归己有,并且很快就落实下去,不过堂堂王爷抢别人东西听着有些掉身份,他们好歹有个合理的借口:严冠玉冲撞了王妃,收缴信鸽加挖墙脚撬人才算是小施惩戒。 之后几天,两人每天都会听到下面有人来禀报,说严冠玉执意要见他们,不让见就各种闹腾。 贺渊手里有一堆事要忙,自然懒得理他,对他的要求一概驳回。 薛云舟则看好戏似地在旁边笑,咬着牙哼哼道:“竟然说我没有世家公子的气质,敢鄙视我,急死你最好!” 正在这时,何良才过来求见,说是住处找好了,问他们要不要去看看。 贺渊转头以眼神询问薛云舟,薛云舟连连点头:“去!当然要去!” ☆、第41章 稳定人心 薛云舟扔了手中的书,兴冲冲就要拉着贺渊往外冲,刚到门口就被迎面一阵冷风呛到,贺渊心里一紧,转身将他推进屋去,取了大氅将他严严实实裹住才同意他出门。 这几天明显又冷了不少,薛云舟看看自己,再看看他,道:“要不你也披一件吧。” “我没事,我练武的。” “……” 贺渊说得自然,薛云舟听得心里直吐血,暗暗发誓等生完孩子之后一定要把体质练好,争取早日赶超二哥,虽然赶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拉近距离是必须的! 两人再次出门,在廊檐下走了一段路,穿过院子里的拱门时碰巧看到薛云清被家仆推了过来,连忙顿住脚步。 薛云舟抬手笑了笑:“堂兄找我啊?” 薛云清看着他,有点不明白他抬手做什么,再加上十分看不惯他这副灿烂又懒散的模样,忍不住嫌弃地撇了撇嘴,不冷不热道:“不是我要找你的,是王爷有吩咐,叫我以后每日过来问诊一次。怎么?你们这是要出门?” 薛云舟咦了一声,转头看向贺渊。 贺渊在他头上摸摸:“去让他看看。” 薛云舟已经逐渐习惯他的这种紧张,自然不再有任何别扭,乖乖应了一声便朝薛运清走过去,问道:“你医术究竟怎么样?光听你自卖自夸可不成啊!” 薛云清神色不大好看:“治病救人岂同儿戏?我是久病成医,你不信便罢。”说着收回手。 “别别别!”薛云舟连忙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手腕上,陪笑道,“我随口问问,对不住对不住,你快给我看看。” 薛云清见他面露愧疚,脸上好看了些,这才凝神开始给他诊脉,过了半晌收回手,淡淡道:“一切安好。” 薛云舟连忙道谢,又说:“我们去看看新找的住处,你要不要一同前去?” 薛云清摇头:“你们去吧。” 彼此道了别,薛云舟跟着贺渊坐上马车,带着几名护卫,很快就赶到那处新找的院落。 这座院落环境清幽,走进去显得豁然开朗,里面各种布置都透着北方的粗犷与大气。 两人在里面粗粗转了一圈,倒是挑不出什么毛病,只是贺渊显得有些迟疑,道:“原本打算留二三十个护卫的,那样这座院子倒是够住,可现在我还是不太放心,想多留些人手。” 薛云舟想了想,点点头:“多留些人手也好,你虽然名义上不是摄政王了,但在小皇帝那群人眼里,依然是个极大的威胁,我们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只是不管留多少人马随行,既然是为了保护安全,那自然不能离得太远,住处就的确是个问题了。 薛云舟抬头四处看了看,道:“这左邻右舍的都有人住吗?要是可以的话,临近的院子也租过来就是了。” 一直跟随在侧的何良才连忙道:“回王妃,除了这一家,这附近没有空置的院落了。” 贺渊沉默片刻,吩咐道:“再找找,若是实在没有合适的地方,我们就去城外住。” 何良才连忙应下。 两人没有多做停留,很快又登上马车回去,才走了一半路程,正支着头无聊看向车外的薛云舟突然瞪大眼:“二哥你看,下雪了!” 贺渊俯身凑到窗口往外看,果然见天空中飘起了零星的雪花,虽然不大,但这还是他们穿越以来碰到的第一场雪,看到这些扬扬洒洒的白雪,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寒意,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寒冬来了。 寒冬意味着可能会有许多百姓熬不过饥饿与寒冷,熬不到明年春暖花开的季节。 贺渊看着外面的雪,沉声道:“都已经好几天了,陶新知屡次找借口拖延开仓放粮,这件事不能再拖了,一会儿你先回去休息,我去会一会这位知府大人。” 薛云舟点点头:“好,不过他要是再找借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贺渊眸底泛起冷意,“城外还有大军驻守,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有胆子跟我叫板。” 剩下的路程,薛云舟一直在骂陶新知,只是没想到两人回去后刚下马车,就看到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的人正恭恭敬敬站在那里等候着,着实诧异了一番。 贺渊淡淡看了他一眼,道:“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薛云舟则冲他露出一个笑容:“知府大人,好几天没见了,您贵人事忙呐!” “不敢不敢,王妃说笑了。”陶新知一脸笑容,只是那笑容在听到薛云舟的话之后僵硬了一瞬。 陶新知这次过来,总算是合了贺渊的意,不管他是良心发现,还是权衡利弊,或者是被城外的大军震慑,总之他这次终于下定了决心,说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明日上午就开仓放粮。 贺渊满意地夸了他几句,道:“陶大人体恤百姓便是忠于朝廷,其心可嘉。明日本王正好无事,也会过去看看。” 陶新知一脸郁闷地走了,虽然这么一尊大佛坐镇平城给了他极大的压力,可他从来没想过这大佛会不顾自己尊贵的身份,跑到那些肮脏低贱的贫民百姓中去,因此早就做好了在粮食上动动手脚的准备,没想到现在却不能够这么做了…… 翌日,贺渊早早醒来,抱着迷迷糊糊的薛云舟亲了亲,又习惯性摸摸他的肚子,这才起身穿衣。 薛云舟让他亲得精神了些,连忙跟着从被窝里爬出来:“我也去。” 贺渊阻止不了,只好由着他,出门前再次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下了一夜雪,现在依然没有停的意思,好在雪始终不大,地上只积了薄薄一层。 两人乘马车往城外走,出了城门果然看到官府搭起了棚子,棚子里面一排大锅,锅里正煮着粥,热气腾腾,棚子外面除了维持秩序的官差,剩下的就全是饥肠辘辘的逃难百姓。 这些百姓顶着风雪,蜷缩着身子,一个个冻得嘴唇青紫,又因为长期忍受饥饿,脸色蜡黄,单薄的身子在宽大破旧的粗布衣衫中显得不堪一击,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到。 薛云舟在上回遭遇围困时就已经受过强烈的冲击,可现在猛然看见这么多朝不保夕的百姓,还是再一次受到冲击,不禁低低叹了口气:“人不少啊,平时估计都缩在角落吧,没想到一下子冒出了这么多。” 贺渊沉声道:“如果不是陶新知紧守城门见死不救,这会儿估计人更多。” “啧,要是突利来了,他们能这么坚定执着地紧守城门,那还怕什么外族入侵啊。” 两人说话间,陶新知迎面走了过来。 知道贺渊要过来看看,他几乎一整夜没合眼,对此丝毫不敢怠慢,早早就安排了舒适的座椅、温热的茶水,这会儿见到人露面了,连忙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笑着请他们过去。 贺渊淡淡道:“不必,我们就随便看看。”说着便与薛云舟往人群处走去。 古代社会等级森严,虽说有百姓忍受不了朝廷的剥削揭竿而起,可大多数流民依然谨守本分,这些流民在看到他们二人锦衣华服时,立刻就猜到他们是身份尊贵之人,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多看,甚至靠得近的下意识弯了弯膝盖,想要下跪行礼,那卑微到尘土中的姿态看得二人很不舒服。 薛云舟低声道:“还是现代社会好,不用看着人整天跪来跪去的。” 他这时无比庆幸自己穿在了侯府公子身上,如果是普通老百姓,还真不知道要对着别人磕多少头,不过即便是别人冲着他磕头,他也很不习惯,只是为了不破坏规矩,从来没有阻止过身边的人罢了。 贺渊“嗯”了一声,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的感受是一样的。 原本在现代就处在上层社会,从来都是俯视别人,如今穿越到这里,自然不会被身份带来的优越感冲昏头脑,同样是人上人,在现代是受到别人的敬重,而在这古代,别人对他更多的是畏惧,两者有着天壤之别。 好在这样的身份与地位也给他带来极大的好处以及无限的可能,青州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就像一块璞玉,等着他来打磨雕琢,在现有的条件下,他可以尽可能地让这块玉散发光泽,让这片藩地生机勃勃。 大锅中的粥一点点减少,贺渊收敛心思,走近了些,亲眼看着重新煮出来一锅粥,确定陶新知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招,这才微微放心,随即目光朝陶新知转过去。 陶新知一直没敢离开,此时敏锐地接受到他的目光,连忙小跑着走了过来,笑着低声问道:“王爷王妃可是累着了?不妨去歇息片刻?” 贺渊不答反问:“还有多少粮?” 陶新知一听立刻皱起脸,诉苦道:“这两年虽没闹过饥荒,可收成也着实不好,下官这里实在是没有多少余粮啊,如眼下这般,怕是只够吃五六日的。” 贺渊也不去追究他话中有几分真假,只点点头道:“施粥不过是权宜之计,这么多人,救得了他们一日,救不了他们十日、百日,总要想法子让他们真正活下去才是,陶大人再多多费心,务必让他们熬过这个寒冬。” 陶新知心里直骂娘,脸上却挂着谄笑:“王爷所言甚是,下官一定尽心尽力。” “嗯,本王会在平城多住些时日,陶大人若是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找本王。” 陶新知每天都盼着他们离开,猛然听到他要留下来,心里咯噔一声,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贺渊转头看向薛云舟:“走么?” 第32节 薛云舟点点头:“走吧,这里有陶大人坐镇,相信会十分顺利的。” 陶新知:“……” 两人再次登上马车,这次没有回住处,而是直接往城外大营而去。 田将军等人得到消息,又一次出来迎接,他们在这里待得着实无聊,忍不住便打赌,猜测王爷会不会再像上回那样小心翼翼,恨不得将王妃抱下来。 一名副将压低嗓音,鬼鬼祟祟道:“你们说,王妃是不是使了什么狐媚功夫?不然怎么将王爷勾得神魂颠倒的?” 其他人纷纷用一种“你不想活了”的眼神看着他,充满同情。 该副将:“……” 说来也怪,原摄政王恶名在外,百姓无不闻之色变,但军中这些将领对他倒是极为服帖,这其中除了利益因素外,恐怕原摄政王对这些手下难得的仁义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不管怎样,这倒是为贺渊省去了不少麻烦。 将领们翘首以待,果然看到贺渊又如上次那样,小心谨慎地将薛云舟扶下了马车,甚至还伸手掸了掸他肩头的雪,不由纷纷咋舌。 贺渊牵着薛云舟的手,两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营帐。 贺渊这次过来,是因为陶新知已经开仓赈灾,即使后面想耍花样,他也没有精力去多管,毕竟自己还有很多事要解决,没必要浪费时间在一个知府身上,因此他决定让这十万大军拔营,先一步去青州。 众将领一听终于可以走了,激动得差点嗷嗷叫。 贺渊吩咐他们挑出五百精兵,又交代了一些事,最后站起身,目光扫视一周,郑重道:“本王还有一件事要告知诸位。”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本王的王妃,如今已怀有身孕,本王即将有后了。” 话音刚落,周围的将领们齐齐吃了一惊,这回才算明白他决定留下来的原因。 过了最初的震惊之后,所有人都激动起来,纷纷起身道贺,所有人都红光满面,有种与有荣焉的兴奋感。 这种喜悦毫不作伪,毕竟贺渊已经三十而立,身为他们的主心骨,至今没有子嗣,这在众将士心里实在是个隐患。 再加上先皇当初也是子嗣艰难,只留下了贺桢这一个儿子,这不得不让人怀疑贺渊是否也会如同他的兄长那般面临同样的问题,好在如今这问题终于解决了。 贺渊明白他这个地位子嗣的重要性,这不仅仅是他的儿子,更是他的继承者,也是一众下属将来追随的对象,所以他才会在此时郑重地提出来,目的就是要给这些下属吃一颗定心丸,让他们放心回到青州,继续死心塌地为他卖力。 ☆、第42章 严冠玉 在贺渊的默许下,这一振奋人心的消息在营地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所有人的耳朵,整个营地立刻沸腾起来。 现在正下着雪,不宜行军,田将军等人便开始准备着生火做饭,热热闹闹地将贺渊与薛云舟围在中间,说是要庆祝一番。 贺渊本就有意鼓舞士气,薛云舟又一向喜爱热闹,两人都没有异议,便决定在营地住一晚。 入夜后,营地燃起一堆堆火,除了值守巡逻的士兵,所有人都围着火堆坐下,军中不可饮酒,几位将领一边大口吃肉,一边很不过瘾地以茶代酒,嘴里直嚷嚷着可惜。 正喧嚣热闹时,宋全走到主帐前面,俯身在贺渊耳边道:“王爷,您上回叫人去查严冠玉的底细,眼下已经有了消息。” 贺渊抬起头,拿旁边的帕子擦擦手,道:“让他进来吧。”说完对薛云舟叮嘱了一声,起身走进大帐。 宋全领命而去,很快将暗探带过来。 那人对贺渊行了一礼,道:“启禀王爷,严冠玉落草为寇的真实意图尚未查清,不过属下已经探明,他家中遭逢变故与晋王府有关。严家住在晋王的封地宁州,严冠玉的父亲严鸣是书院的先生,在当地颇有名望,后来因看不惯晋王所作所为,公然辱骂过晋王,更在出题时隐射晋王剥削百姓、鱼肉乡里。消息传到晋王府,晋王被惹怒,派人去一把火将严家烧了,只有严冠玉当时不在家中,逃过一劫。” 贺渊接过他呈上来的证据翻看,蹙眉沉默。 这么看来,严冠玉与那齐远竟然都是晋王的仇人,两人都落草为寇,这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不管严冠玉的真实意图是什么,至少他们眼下肯定与晋王府为敌,这对自己倒是没有太大影响,只是想到如今的民间到处都有人私人势力,他便有些怀疑这严冠玉会不会是想要与朝廷为敌。 想到此,贺渊放下手中的东西,吩咐道:“这山头除了严冠玉、齐远,另外还有几个稍有地位之人,你再去查一查他们,看他们又是为何落草为寇的。” “是。” 贺渊回到薛云舟身边,将查到的事情与薛云舟说了一遍,道:“如果另外几人也或多或少与朝廷有仇,那严冠玉这个组织就不是单纯的土匪窝了。” 薛云舟微微惊讶:“要真是那样的话,这严冠玉不简单啊,我们是不是该去会会他?他都叫嚣了那么久了。” “嗯。”贺渊点点头,“不用特地去见他,让他过来就是。”说着转身便吩咐下去。 没过多久,严冠玉被人带了过来,虽然蓬头垢面,且双手双脚都戴着镣铐,但却昂首挺胸,显得精神极好,不过贺渊并没有虐待他,精神好也算正常。 严冠玉抬起双手拨开面前稻草似的长发,夸张地吹了声口哨,笑道:“王爷请草民吃肉啊?这是要送草民上黄泉路了?不知道有没有酒?没酒可不过瘾。” 贺渊神色未动,只淡淡示意:“坐吧。” 严冠玉走过来在薛云舟身边坐下,探头上下打量他:“你还真是王妃啊?那瘸子呢?” 薛云舟哼笑:“瘸子身上有毒针呢,你要实在怀念那滋味,我这就叫他过来。” “别别别!”严冠玉连连摆手,“我怕了他了!真是娘们儿唧唧的,最怕这些使阴招的了。” 严冠玉被抓住的时候就已经被仔细搜过身,贺渊知道他身上除了一身破衣衫,就没有其他东西了,因此虽然反感他坐在薛云舟身边,倒是并没有多余的担心,只将薛云舟往自己身侧拉了拉,道:“既然你不喜欢别人使阴招,想必自己是个光明磊落之人了?那明人不说暗话,你养那些信鸽做什么?” 严冠玉一听顿时炸了:“堂堂王爷,竟然抢夺他人的信鸽,这像话吗?我们养那些信鸽很不容易,这还没长大呢,就被你们给抢走了,朝廷已经穷到这种地步了?” 贺渊淡淡道:“已经说过,这只是小施惩戒,你公然冲撞王妃,没砍你脑袋已经足够仁慈。” 严冠玉横眉怒目:“即便是冲撞,那也是无心之失,我们可什么都没捞着,也没伤着王妃,王爷要打要骂,我随时恭候,但那几只鸽子是齐远的心头血,你们把鸽子抢过去了,叫他以后养什么?” 薛云舟摸摸自己的肚子:“你怎么没伤着我?我这肚子里可怀着崽子呢,这是王爷的骨血,是能随便冲撞的?” 严冠玉愣了一下,视线下移,瞪着他肚子:“我可没碰过你肚子!” 薛云舟切了一声:“谁记得那么清啊,我受到惊吓,对孩子也是有影响的。” 严冠玉听得干瞪眼。 贺渊道:“既然齐远喜欢养鸽子,本王就给他这个机会,带他回青州,那里有足够多的鸽子供他照料。” 严冠玉听得咬牙切齿。 贺渊道:“你还没交代,养这么多鸽子做什么呢,你其他的山头呢?都各坐落在哪里?” 严冠玉面色紧绷:“你休想知道!” “那就是真有了?也好……”贺渊转头看向薛云舟,“我们不是正愁没地方住么,那就住他的山头吧,那里不缺地方。” 薛云舟眼前一亮:“对啊,好主意!” 严冠玉气得不轻:“你们——!” 贺渊打断他的话:“既然你不肯老实交代,那这些肉也别吃了。来人,将他带回去!” “你们——我——哎哎——我这才吃两口呢!”严冠玉双手死死抓着那块肉,见拉扯他的护卫要来抢,连忙塞进嘴里,三下两下嚼完了就吞下去,被噎得直瞪眼。 薛云舟一脸同情地看着他:“好拼……” 严冠玉摆明了不合作的态度,一个字不肯透露,贺渊倒是也不着急,毕竟这种小股势力在民间到处都是,对于朝廷来说,只要还没有发展到扯大旗称王的地步,一般也就当是虱子了,更何况有这些势力在,该着急的是京城的小皇帝,他作为盘踞一隅的藩王,利用得当的话,反而会从中受益,再加上他本就是现代人的灵魂,对于这些类似农民起义的举动看待得比较客观,心态也相对平和。 这顿庆功宴吃得简陋却热闹,虽然谁都不知道薛云舟肚子里揣着的究竟是男是女,但对于一直没有子嗣的贺渊来说,能生便代表着希望,因此所有人都兴高采烈。 在贺渊看来,男女平等,他不舍得薛云舟受苦,哪怕这一胎是个女儿,他也不打算再让他生了,甚至已经做好了如果是女儿就要为她排除万难的思想准备。 而在下面这一众将士看来,不管薛云舟生男生女,也不管他生几个孩子,只要贺渊没有问题,那以后想要儿子还不简单?子嗣大过天,有的是人愿意为他大肚子。 后半夜,营地明显冷了许多,即使坐在火堆旁边都感觉不到多少暖意,贺渊担心薛云舟受凉,便拉着他先回帐中休息了。 薛云舟已经有些萎顿,打了个哈欠挂在他身上,由着他替自己脱掉外衫,迷迷糊糊道:“最近越来越嗜睡了,我不会是要冬眠吧?” 贺渊哭笑不得,在他屁股上拍了拍:“快睡。” 两人钻进被窝,薛云舟冷得直往他身上扒,连在他颈间蹭了又蹭,企图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贺渊让他蹭得起火,连忙翻身将他反压住,只稍微抬着腰避免挤到他肚子,双眸在昏暗的营帐中如同深潭,嗓音沙哑道:“别闹,晚上吃了羊肉的。” 薛云舟愣了一下,嘿嘿笑起来,又故意贴着他蹭了蹭:“我也吃了。” 贺渊唇线紧绷:“别动!” 薛云舟当真贴着他不动了,只是嘴巴仍旧不老实地凑过去,在他唇边舔舔,又在他耳侧亲亲,低声道:“二哥,你是不是快憋坏了?” 贺渊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薛云舟嘿嘿笑起来,连忙安抚地在他后背顺了顺:“我也憋我也憋,真的,我昨晚还做了个春梦呢,唉好怀念,梦里你还是现代的样子。” 贺渊眉梢动了动:“现代的样子?” “对啊!”薛云舟摸摸他的脸,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唉……你是不知道,我有多怀念你以前那张脸,比现在这个帅多了……” 贺渊听得心里有些郁闷:“你这么看中我的脸?” “当然不是啊!” 贺渊面色稍霁。 薛云舟接着道:“青春期以前是比较喜欢你的脸,颜控没办法,但是到了青春期,那最喜欢的就不是脸啦!” 贺渊以为他会说,到了青春期人就变得成熟了,开始欣赏他的内在了。 薛云舟却道:“有一次看到你光着膀子,就穿一条大裤衩,我鼻血都快流出来了,从那以后我就觉醒了,开始喜欢你的身材了!” 贺渊:“……” 薛云舟猛然感觉到一股低气压,上辈子那种被压迫的熟悉感一下子全跑回来,下意识神经一紧,抬起眼磕磕巴巴道:“怎……怎么了?” 贺渊:“……” 早已培养出来的危机预警瞬间启动,薛云舟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喊:“二哥?” 贺渊:“……” “二哥你说话啊?” 贺渊被他气得肝疼,又发作不得,最后实在忍无可忍,偏过头狠狠咬在他唇上。 “嘶——唔唔——”薛云舟猛地瞪大眼,又连忙闭紧,心想二哥果然是憋坏了,连忙伸手往他身下探,含含糊糊道,“别急别急!我用手!” 贺渊深吸一口气,抱紧他加重亲吻。 ☆、第43章 出城 城外的营帐到底比不上城内熏着暖炉的屋子,薛云舟几乎一整夜都扒在贺渊身上,好在贺渊是个人形暖炉,又将他牢牢抱着,两个人沉沉睡着一夜到天亮。 清晨,雪已经停了,外面白茫茫一片,如今天寒地冻,越往后下雪的机会越多,那就越不利于行军,贺渊与几位将领商议后,决定今日就拔营出发,争取尽早赶回青州。 第33节 日头升起时,十万兵马浩浩荡荡地开始往北行进,另外留下的五百精兵则被安置在严冠玉的山头,贺渊从这五百人中抽掉出一部分来,一些负责巡逻守卫,一些负责后勤,一些负责看管严冠玉等土匪,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贺渊与薛云舟回城,将住在山上的决定告知众人,之后贺渊将宋全叫过去,吩咐他安排人去采买米粮等必需品,这些在城里并不缺,有人挨饿不代表饥荒,资源都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只要手里有银子,想吃什么穿什么,大多都能够买到。 对此,贺渊无能为力,一来平城不在他的管辖之内,二来他如今自身难保,只能寄希望于将来能够慢慢改善。 他这里大批采购的行为自然躲不过陶新知的耳目,没多久,陶新知便上门拜访了,虽然这是自己的院子,可他比任何时候都小心翼翼。 贺渊叫人给他上茶,问道:“不知开仓放粮的事如何了?” 陶新知连忙起身:“回王爷的话,一切顺利,不过施粥到底麻烦了些,下官已经决定直接分发米粮。” “早该这么做了,只是不知这些米粮够他们吃多久?” “这……”陶新知一脸尴尬,“不过数日。” “那可太少了。” 陶新知苦着脸:“不少了,粮仓几乎要搬空了……” 贺渊嘴角微微牵起一丝弧度:“陶大人不必紧张,本王只是略有感慨而已,不过……几日米粮的确杯水车薪,陶大人没想到更好的法子?” “这……恕下官愚钝,下官正在想……” 贺渊垂眼顿了顿,问道:“这些流民中有多少壮丁、多少女子、多少老人、多少孩童、多少病残?” 陶新知让他问得一愣一愣的,眨眨眼回想了半天也没个准数,只能按照一天消耗的粮食来推断,磕磕巴巴道:“或许……或许总共有两三万人……” 贺渊显然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蹙眉看着他:“究竟是两万还是三万?” 陶新知被他冷厉的目光看得心惊肉跳,不由更加紧张了:“是两万……哦不……三万……不不不对……两万五……” 贺渊盯着他看了片刻,直到他额头渗出冷汗才缓缓收回目光。 陶新知顿时觉得身上一轻。 贺渊道:“限你三日之内调查清楚,除了本王说的那些,还要查清有多少户数,每户多少人,越详尽越好。” 陶新知对他的要求有些不明所以,但好不容易有个补救的机会,自然忙不迭答应,可回到自己府中又猛然清醒过来,拍着脑门懊恼道:“他都不是摄政王了,老子的事轮得到他来管?这里可是平城,要管也是皇上来管啊!” 话虽如此,可一想到贺渊那理所当然且气势十足的眼神,他顿时就蔫了,最后还是灰溜溜将事情安排下去,而且怕下面的人办事不力,再三叮嘱事情的重要紧急性,又安排自己的得力属下去督促,这才勉强安心。 陶新知召集自己的心腹对此事商议过几次,始终猜不透贺渊调查这些究竟要做什么,直到三日期限到来的时候依然迷迷糊糊。 这三日,官府上下累得人仰马翻,陶新知带着调查结果去见贺渊,笑道:“总算不负王爷所托,还请王爷过目。” 贺渊接过去大致翻了翻,满意点头:“有劳陶大人了。” “不敢不敢,为王爷分忧,是下官的荣幸,也是下官应尽职责。” 贺渊突然抬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陶大人何出此言?这明明是本王在为你分忧。” “……”陶新知噎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下官失言,还望王爷恕罪!” 贺渊不置可否,目光在这陈设景致的屋子里扫视一圈,道:“本王打算在玉山小住一段时日,明日离开此处,这院子就归还陶大人了,这几日劳你费心,多谢。” 陶新知受宠若惊,同时心里也在暗暗吃惊,一方面是贺渊的言行举止与传言中那个毫无道理可讲的摄政王相去甚远,另一方面则是惊讶他竟然还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王爷实在客气,这些都是下官的本分,只是不知王爷留在此地,可是有什么打算?如果有用得着下官的,下官一定为王爷分忧。” 贺渊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觉得玉山风景独好。” 陶新知:“……” 贺渊起身,摆出送客的架势。 陶新知尽管对他留在这里的原因好奇不已,可刚刚打听那一句就已经壮着十足的胆子了,实在不敢再多问,生怕惹恼了他,最后只好带着一肚子猜测闷闷地回去了。 陶新知这里忙着调查的三天,贺渊那五百精兵也在忙着收拾山上的住处,该修补的修补,该搭建的搭建,因为人多,几乎不怎么费力就将那里拾掇得焕然一新。 三日一过,贺渊就带着薛云舟等一行人在护卫的护送下不紧不慢地出了城,陶新知自然热情相送,直将他们送到山脚才作罢。 严冠玉占领的这座山名叫玉山,薛云舟知道后惊讶了一下:“这么巧?这山名不会是他取的吧?” 薛云清嗤笑:“这山原本就叫玉山,想必是严冠玉自命不凡,故意挑了此处落脚。”言辞中鄙夷之情尽显。 一行人到了玉山,下车时薛云清面色不大好看,冷着脸对薛云舟道:“若不是为了给你诊脉,我就直接住在山脚了。” 薛云舟在他肩上拍拍:“住在山脚也得有个屋子吧?没有我……们手里这些人,谁给你搭建?” 薛云清斜睨他一眼,满脸写着“爷有银子”四个大字。 薛云舟清了清嗓子,笑道:“好了好了,委屈你了,这不是因为城里住不下嘛,有这么多精兵在,夜里睡得多安稳,你说是不是?” 薛云清撇开头,冷道:“我不要人背,你找几个壮丁将我抬上去。” “那是那是!” 薛云舟答应得极为麻溜,生怕伤到他自尊,其实他们这几人不是身份尊贵就是身体孱弱,没有谁是自己爬上去的,薛云清根本不算特立独行。薛云舟觉得他对自己的腿脚问题特别敏感,是以一直没好意思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连想表达一下关心都有些犹豫。 到了山上,薛云舟好奇地四处转了一圈,发现这里即便入了寒冬,景致也十分漂亮,尤其在白雪覆盖下别有一番韵味,像是适合隐居的世外桃源。 山上的住处十分简朴,但一点都不寒碜,贺渊与薛云舟的住处更是花足了心思。 薛云舟心情大好,冲进屋扑到贺渊背上,侧头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二哥,你在干啥?” “看东西,人口统计。”贺渊将陶新知的调查结果摊在桌上,转身扶着他,“当心肚子。” “没事,我肚子没碰你。” “那也要走慢点,头三个月不能大意,尤其在山上,磕磕碰碰的。” “知道了。”薛云舟连忙点头,目光转到桌上,“这就是你让陶知府弄得东西?打算给他擦屁股啊?” “不是。” “我就说嘛,他想得美。”薛云舟拿起来看了看,惊讶道,“壮劳力还是有一些的嘛,我以为饥民都是老弱病残呢。” “有,不过也只是相对而言的壮劳力,毕竟忍受了这么久的饥荒,身体素质肯定谈不上多好。”贺渊抬眼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薛云舟对上他的目光,突然觉得时光倒流,就好像以前自己被他拎到公司去实习,时不时就要被他考较一下的感觉,顿时头皮发麻,干笑起来:“不是吧二哥,我现在是你男人,不是你弟弟啊……” 贺渊面不改色:“你还是我贤内助,这是你的义务。” 薛云舟:“……” 贺渊用目光与他较量。 薛云舟很快败下阵来,认命地挨着他坐下,老老实实道:“我本来是没啥想法的,不过你都做人口调查了,下那么大功夫显然是想从中捞点好处嘛,有了这个大方向的话,那我……啊……让我再想想。” 贺渊静静看了他片刻,眸底滑过笑意,抬手在他头上揉了揉:“你不要一副被家长逼着学习的样子,我也只有一个粗糙的想法而已。” “对啊,你都有想法了还问我,这不就好比你已经大学毕业了,还要让我当着你的面做小学题。” 贺渊:“……” 薛云舟冲他嘿嘿笑,笑完赶紧乖乖看调查,一边看一遍嘀咕:“其实我挺想给你分担分担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出京城人就放松了,人一放松就不爱动弹了……唔,果然离开京城是正确的。” 贺渊眉梢动了动:“不爱动弹?你?” 薛云舟抬头,一脸无辜道:“我……的脑子。” 贺渊:“……” ☆、第44章 商议对策 薛云舟将摊在桌上的人口统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撑着头想了一会儿,突然兴奋起来:“二哥,我太期待回青州了,真恨不得立刻就飞回去!” 贺渊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好好的说起这个了?” “就是突发感慨……”薛云舟举起手里的一张纸,歪靠在他肩上,“以这个为例,你看他们还没有建立人口档案的意识,所谓的统计其实还很粗糙,这样官府对下面的了解也只是浮于表面,根本没有多大的意义。咱们毕竟是现代人嘛,既然有这个时代优势,当然要尽可能把能改进的都改进了,以后青州就是咱们的试验田,哦不对,是根据地,我当然迫不及待想要回去了。” 贺渊一手揽过他的肩,另一手在他头上摸摸:“我还以为你真懒呢。” 薛云舟一脸正气:“那得看什么情况了,这种明明你已经有了主意的事,我还花那么多心思干嘛?咱们要互补嘛!” 贺渊嘴角微弯,在他发间亲了亲,道:“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不是考你。” “哦……”薛云舟认真起来,琢磨了一会儿,道,“先得解决这么多人的吃饭问题吧,反正是不指望姓陶的了,你看他办的那叫什么事,施粥,以为自己是搞慈善的吗?还来这种面子工程。不过统计出来的流民人数足足有两万八,确实挺难办的,最好就是给他们一条生路,能让他们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二哥,你的意思是,要让这些人为我们出力,然后我们来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 “嗯,差不多。” 薛云舟想了想:“要不让他们去青州?现在你毕竟归还政权了,在平城恐怕施展不开手脚,回青州的话,什么都可以交给他们做,壮劳力可以开荒种地、或者在人家铺子里打工,其他人就做点轻省的活儿,吃饭的话,可以先给补贴。” 贺渊点点头:“我也有这个打算,但从这里到青州至少要走两个月,按照他们的体力,走三个月都有可能,这三个月我们就要无偿供饭,虽然这样也不是不可以,但能省则省,最好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 “哦……”薛云舟点点头,起身翻出自己带来的地图,又重新坐回贺渊身边,“我记得平城地理位置好像有点特殊。” “平城靠近运城,运城是枢纽,通京城、青州、宁州,从这里到运城不算太远。”贺渊说完神色凝重起来,拿过地图仔细看了看,低声道,“我们以后不会局限在青州。” “那当然。”薛云舟答得理直气壮。 “所以,青州与运城之间需要……修驰道、设关卡……” 薛云舟眼前一亮:“对啊!有活儿了!现在已有的那条路不怎么好走,不如组织壮劳力,从运城开始,一路往青州修过去,反正天高皇帝远,没人管得了。而且这样对流民来说,既不耽误干活儿,又不耽误赶路,还能混口饭吃,简直一举三得。” “不,不止。”贺渊抿了抿唇,深邃的黑眸中透着亮光。 薛云舟被他难得一见的生动表情感染,立刻精神抖擞起来,连忙转身面对他。 两人一直商议到傍晚,吃过饭又开始做详细规划,就连夜里躺在榻上都没有心思感受山上的新环境,薛云舟被贺渊画出的大饼给刺激得睡不着觉,兴奋道:“以前我还希望自己能穿成土匪,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现在才切身体会到,穿成王侯将相才是最带感的。” 贺渊无奈地捏捏他的脸:“别想了,快睡。” “不行啊,睡不着,你画的蓝图太美好了,一想到我会参与其中,就激动得热血沸腾!” “那些只是规划,能不能实现,怎样实现,多少年才能实现,都还是未知数,别听风就是雨。” “不行,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贺渊盯着黑暗的屋顶沉默片刻,幽幽道,“看你这么热血,我真的感觉自己老了。” 薛云舟连忙抬起脸在他唇上亲亲,笑嘻嘻道:“老的才好,我就喜欢吃你这棵老草。” 贺渊忍不住一声轻笑,将他抱紧,在黑暗中亲吻他。 翌日,两人起床后便开始忙碌起来。 虽然运城到青州的道路可以通过地图和书籍进行了解,但涉及到具体细节就不是很清楚了,因此贺渊第一时间派人快马加鞭前去调查,待得到最详细的结果后再重新设置最佳路线。 ☆、第45章 收编流民 第34节 贺渊没有急着去召集那些流民,只淡然地住在山上做着准备工作,同时一边等着探路的结果,一边等着陶新知耗尽粮仓,直到陶新知快撑不下去了跑来哭穷,他才慢慢道:“此事,我会想法子的。” 陶新知感激涕零,可回去之后却越琢磨心里越没底,之前他按照贺渊的要求去做人口调查,原本以为贺渊能给他想到法子,可贺渊这里过了好些天都没有动静,他不得不怀疑,那调查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用。 他现在恨死贺渊了,若是没有这尊大佛杵在平城门口,他直接就将流民赶走了,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既没胆子赶又没米粮养活的尴尬地步。 就这么提心吊胆地过了两日,贺渊依然没有动静,陶新知气得直骂娘,左思右想再三权衡,只好命心腹在三更半夜偷偷开了自己的私库,将里面的米粮一点一点地往官府设立的粮仓里面挪,第二天再搬出来救济流民。 他自认一切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贺渊那里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他的私库竟然藏着那么多粮?”贺渊听完下面的禀报,不由蹙了蹙眉,“难怪他整日哭穷,原来粮仓里的粮食全都被他挪作私用了。” 薛云舟按照两万八的人口默默算了一下,也被陶新知的私库给惊到了:“要不是有流民在,他私吞的这些粮食就全归自己的了,可这么多也吃不完啊,他究竟要做什么?不会又是一个要养兵的吧?” 贺渊略微沉吟,摇了摇头:“他本人绝对没这个胆子,也没那个魄力与本事。” 薛云舟受到薛冲的影响,一碰到大批粮食的事情就容易联系到屯兵上面去,经贺渊那么一说,他再回想一下陶新知的言行举止,也觉得那猜测不大靠谱。 贺渊思索半晌,没想出什么结果来,只好吩咐下面的人继续盯着。 之后没多久,派出去探路的几位精兵终于回来了。 贺渊立刻将人叫进山上临时隔出来的书房,接过他们递上来的调查结果,又详细问询了一番,最后满意地点点头,道:“几位一路辛苦了,这两日就在山上好好歇息,其他事就暂时不必做了。” 几个人都有些受宠若惊,他们早就听说王爷性子大变,这回总算是有了切身体会,仅仅听他说了短短一句话,却一下子觉得这些天的奔波什么辛苦都不算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贺渊麾下所有人都在潜移默化地发生着转变,由原先出于利益出于自保的简单服从隐隐转变成心甘情愿的追随,甚至如宋全这些接触贺渊较多的人已经逐渐对他生出了发自内心的敬重。 薛云舟对于其他事都比较散漫,可但凡与贺渊相关的,他都一直都十分关注,因此这几人的神情变化毫不意外地被他尽收眼底。 人离开后,薛云舟一边帮着贺渊整理那些收集来的路况材料,一边兴致高昂道:“等以后回青州,咱们搞个薪酬体系好了,像这次这几个人,两个月的路程十天就考察完毕,确实够辛苦,要是能发点奖金意思意思,保准他们对咱们燕王府死心塌地。” 贺渊哭笑不得,无奈道:“你上瘾了是不是?想法很美好,实现起来暂时还比较困难,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缺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薛云舟顿时蔫了,有气无力地趴到桌上开始看那些材料。 考察主要针对已有的道路,包括道路能拓宽的程度、道路两旁的地势与植被、沿途的山是石山还是土山、附近有没有住户或农田、哪些地方发生过自然灾害等诸多问题。 两人做了半天的功课,又对着地图研究半天,最终将路线进行修改、优化,等忙完的时候天早已黑透,贺渊催促薛云舟洗漱歇息,自己则赶着将任务安排好,连夜分配下去。 外面的流民还在靠着官府的救济勉强度日,贺渊原本打算再拖几天,但考虑到陶新知那座私库有些可疑,为了留下调查的线索,最终还是决定不给他耗空了。 第二天,宋全按照贺渊的吩咐去了一趟陶新知的府上。 陶新知大感诧异,同时心里隐隐有些期待,不禁对这个燕王府极受重用的心腹奉若上宾,又小心翼翼打探他的来意。 宋全道:“王爷的意思是,陶大人支撑了这么多天着实不易,今后这些流民就交由燕王府来整顿。” 陶新知瞪大双眼,随即激动得满面红光,起身道:“王爷真这么说?” “陶大人放心,王爷一言九鼎。” 陶新知见宋全的神色不似作伪,忍不住暗自琢磨了一阵,虽然想不通贺渊究竟打算如何做,更想不通他这么做能捞到什么好处,但能够甩掉这么一个大包袱,到底还是松了口气。 这一天,聚集在城外的流民正顶着寒风等待发放米粮,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隆隆马蹄声,不由齐齐回头,只见黑压压一片轻骑绝尘而来,队伍当先一面乌黑大旗迎风招展,气势恢宏。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慑到,即便是已提前得到消息的守城士兵,猛然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微微变色。 五百人的轻骑队伍硬生生踏出千军万马的气势,城门口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直到大旗一挥,所有骏马齐齐停下,与城门遥遥相对,这里的人才渐渐回过神来。 流民们多数不识字,见此情景不由议论纷纷,其中有人认出旗面上书写的是一个大大的“燕”字,消息立刻传播开来。 有人小声道:“燕王不就是摄政王?” 此言一出,顿时如同一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层层波澜,流民中哗声四起,胆子小的已经吓得瑟瑟发抖,恨不得拔腿就跑。 可还没等到他们做出反应,前面那五百人马已经迅速四散开来,且每两匹马之间都拉出一条长长的绳子,将所有流民团团围困住。 说是围困,其实五百人相对两三万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但这五百人稀稀疏疏地堵住所有路口,且一个个都举起手中的兵器,在尚未摸透情况的流民看来,逃走简直就是自寻死路,更何况流民本就是一盘散沙,且多数羸弱不堪,谁也没有胆子与燕王府对抗。 出于好奇特地到城楼上观望的陶新知也被这阵势吓到了,愣了半晌后猛然惊出一身冷汗,低声喃喃道:“完了完了!我惹下大祸事了!” 一旁的心腹疑惑道:“大人何处此言?” 陶新知颤着嘴唇,抖抖索索道:“你忘了京城的清杀令了吗?我……我竟然以为燕王是要救济这些百姓……” 那心腹也是一惊:“这……这……” 陶新知已经吓得腿软,似乎下一刻就会看到城门外血流遍野的场景,扶着城墙失色道:“两万八!足足两万八千人!之前他逼着我开仓放粮,我竟然信以为真,想不到绕了一大圈……” “不对啊……”那心腹面露疑惑,“燕王何必多此一举?” 陶新知愣住,半晌后摇摇头,一脸茫然。 此时,城外已经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正对城门的大旗下是这五百人马的统领,此人是贺渊亲自挑选出来的,名叫丁勇,人如其名,异常勇猛,且最大的特色是声如洪钟。 丁勇一开口,洪亮的声音如撞钟搬荡开:“燕王有令,所有人等,无论男女,无论老幼,想要获得口粮的,统统跟我们走!” 话音落下,回音阵阵,包围圈内却是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震得目瞪口呆,直到包围圈逐渐收拢,他们才猛然惊醒,顿时不知所措。 没有人知道他们即将去哪里,又即将面对什么,可看着左右越来越靠近的绳索与骑兵,终究还是被这样的威势震慑住,再加上“口粮”二字吸引力巨大,他们在被迫形成队伍后,终于默默跟着那面大旗往前方走去。 其中自然不乏心思活络之人想要趁机逃跑,只是还没来得及跑出百步,就被一支钉在脚边的利箭拦住去路,其他人看到顿时心惊胆战。 其实多一人少一人,甚至十人、百人,都并无多少影响,可一旦让个别人成功逃跑,其他人必然蠢蠢欲动,一个不慎就会引起大乱,到那时区区五百人根本无能为力。 好在一阵短暂的骚乱后,这一庞大臃肿的队伍最终安安稳稳地抵达玉山脚下早已辟出的一片开阔之地。 此时贺渊与薛云舟正站在山顶上,下面的情形一览无余,薛云舟抬手摸摸贺渊的背,一脸同情:“二哥,委屈你了,他们会理解你的苦心的。” 贺渊神色淡然,反捉住他的手,握在手心。 薛云舟说的是今天将流民驱赶过来的这一出,明明最终目的是为他们好,可表现出来的却是当权者的蛮横,经此一出,贺渊的恶名恐怕又要更进一步了。 其实关于这件事究竟要如何起头,他们之前列过好几个计划,最终都一一否决,因为涉及到后面的改革,有些事没办法解释清楚,更何况古代的百姓只识得门前的一亩三分地,解释了他们也未必会懂,反倒给自己招惹麻烦,倒不如直接利用权势压迫,这样既省事又高效,等他们享受到好处之后自然就会明白过来。 更何况,在民众尚未完全开化的封建时代,想要推行政策,讲道理是没用的,必须使用强硬手段,至少在最初阶段,权势威逼少不了。 两人在山上吹了一阵风,就见丁勇的一位属下上来汇报情况。 贺渊点了点头:“先挑出壮劳力,按计划编成队伍。”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洲洲:听说作者给我们开了金手指! 二哥:嗯。 洲洲:有了金手指,我们就可以赚钱养兵,当上一方霸主,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二哥:迎娶什么? 洲洲:白富……白……富……帅…… 二哥:什么? 洲洲扶额:卧槽怎么回事!突然失忆了…… ☆、第46章 安排 山脚下的流民原本就因为前途未卜而胆战心惊,接着又因为分组而与家人分离,正不知所措时,就见丁勇站在了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顿时安静下来,一个个都紧张地看着他。 丁勇手里举着燕王府的令旗,高声道:“王爷有令,今日起,所有壮丁开始服从劳役!” 下面的人脸色全都变了,百姓最怕的就是劳役,不仅每日都吃不饱,还要忍受官差的辱骂抽打,更有甚者直接死在外面就地掩埋,能活着回去与家人团聚的少之又少。 就在所有人都心生绝望时,丁勇接着喊道:“年过十八、不过四十五、身无疾病的男子,一律算作壮丁。所有服劳役者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日由燕王府供应口粮,不偷懒不懈怠者一律管饱,且依劳作量每日可领五到十文不等。” 底下的人越听眼睛越亮,这在现代绝对不算公正的待遇,放到古代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那些身体较为强健的壮丁无不跃跃欲试,可激动过后又隐约生出几分不安: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听说燕王根本不将百姓的死活放在眼里,难道他离开京城就变仁慈了?服劳役能活着回来都是万幸,还指望歇息?指望拿铜板?这是在做白日梦吧? “此外,年过十八、不过四十、身无疾病的女子须参与其他劳作,与壮丁服役类似,每日管饱,依劳作量每日可领三到五文不等。”丁勇扫视下面被震得目瞪口呆的人,又道,“所有年幼、年老或身患疾病者,可以不用参与劳作,全部由燕王府供应饭食,但不领分文。” 下面的人已经全部惊呆,身为饱受统治阶级压迫的普通百姓,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最后,由于此地离青州相去甚远,你们每日领取的并非铜板,而是专门由燕王府发放的青州券,这些青州券会印有燕王府的标记,可以在青州兑换成铜板或现银。” 底下疑虑丛生的众人一听说暂时领不到铜板,不但没有失望,反而松了一口气,他们此时终于不认为自己在做梦了,更有甚者已经十分笃定,那些听都没听说过的青州券必然是糊弄人的,到时候铁定兑换不了。 至于青州券究竟是什么,不抱希望的众人自然也毫不关心。 不仅仅是他们,就连丁勇心里都在犯嘀咕,一是不理解贺渊的这些亏本政策,二是不理解这种弯弯绕的以券换币的做法,三是不确定青州券是否真的有效。 但职责在身,他还是神色严肃地解释了一番:“青州券,顾名思义,只有在青州才可兑换,在青州以外的任何地方都是废纸一张。你们每日领到手之后务必妥善保管,不然以后别人拿着券去换真金白银,你们却只能眼巴巴看着,肠子悔青了都没用。” 众人纷纷点头,他们虽然都不抱什么希望,但想着留下也没什么坏处,到时不能兑换的话再扔掉也不迟,于是纷纷释然。 丁勇又说了一些细化的问题,对壮丁以外的人也进行了一番安排,之后一声令下,热腾腾的大锅饭被陆续抬了过来,里面只有异常简单的饭菜,又因为是大锅混煮,就连口感也谈不上有多好,但这对于饿得双腿发飘、吃了这顿愁下顿的流民而言,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燕王府首先实现了“管饱”的承诺,虽然才只是第一天,但已成功打破了多数人的疑虑。 这么多人,这么大阵仗,自然瞒不过周边城池的官府,而且贺渊也不打算隐瞒,他所用到的米粮还是从周边城池买过来的,当然这所谓的买与普通百姓的买完全不一样,摆出燕王的身份,连买带送,基本和抢也差不多了。 贺渊对此并没有多少愧疚,他能买到这么多粮,而百姓却食不果腹,可见那些官府或粮商都是经得起剥削的,更何况这又不是在青州,他没必要爱民如子,倒不是他狭隘,而是他有意要建立青州的优势,希望通过各方面的努力与潜移默化,让青州成为所有百姓心中的一方乐土。 虽然很艰难,但并非不可行,只是需要足够的毅力与时间。 消息很快传到平城,陶新知听属下汇报时只觉得脑子不够用,虽然贺渊没有大开杀戒令他松了口气,但他又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嗜血残暴的王爷,怎么突然就这么仁慈了? 老幼病弱者什么都不用做,每天竟然管饱,壮劳力去服劳役,竟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此外每日还可领到几文钱,算下来一年足有三两左右。而本朝盛世时,普通百姓一年也不过攒七八两,若贺渊所说的青州券真的有效,那这些流民的日子与当下现状相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而他最不能理解的是,何为青州券?听都没听说过!若真能兑换,那得耗费多少银两?简直亏大发了! 陶新知来回踱步,想得脑袋都大了,低声喃喃道:“这是傻了吧?他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就修一条路?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此时,玉山上下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了。 壮劳力一拨拨开拔,同时离开的还有他们的妻子,这些女子另成一队,算是后勤,专门负责编织箩筐、洗衣做饭等事,这么安排算是意外之喜,再一次让众人改变了对燕王府的看法。 而剩下的女子则留在山脚,纺纱、织布、缝衣,充当燕王府那五百精兵的后勤。至于年老者、体弱多病或身有残疾者,同样在山脚暂住,其中也不乏抱着希望想要获得铜板的,则视情况各自做出贡献。此外剩下的就是孩童了,这些孩童算是贺渊与薛云舟最花心思的一类人。 他们设置青州券,其实就是现代的代金券,之所以要这么曲折,一方面是因为燕王府的确资金紧张,需要一定的时间筹措周转,而另一方面,则是希望这些民众能够移居到青州去。 在这种乱世,许多百姓颠沛流离,家乡的概念已经逐渐模糊,官府对于人口的控制也十分混乱,只要青州有吸引力,他们在那里安家落户并非不可能,更何况道路是往青州修的,等修完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在那里兑换银两,一旦有了银两,他们又可以在那里消费,这几乎是顺其自然的事。 青州处于北方,地广人稀,想要青州繁盛起来,首先得有那么多人口,而一旦将这些流民视为囊中之物,其中的孩童则成了青州未来的希望,马虎不得。 众人各司其职后,薛云舟躺在床榻上休息,一手摸着尚未显怀的肚子,另一手拿着名单,开始研究教育问题:“这些孩子有大有小,不过应该都没有念过书,可以一起教,从头开始。” 贺渊应了一声,一抬眼见他双眸发亮、满脸生光,立刻就猜到他在想什么了,连忙道:“暂时别忙着改革,他们最终会不会定居青州还不一定,等以后回到青州了,我们再详细规划。” 薛云舟嘿嘿笑了一声:“知道了。” 第35节 贺渊坐到床边,将他手中的名单夺过来:“现在事情已经步入正轨,我一个人忙得过来,你好好休息。” 薛云舟懒洋洋地翻过身,将下巴枕在他腿上:“你还要忙修路的事呢,这些毛孩子要不就交给云清好了,反正他腹有诗书、才华横溢,不比我这个草包。” 贺渊摸摸他的头:“你不是草包。” “我怎么不是?穿越到这里之后就感觉自己像个文盲,一看书就头疼,不会写诗,不会做文章,什么都不会,我要去考科举的话,分分钟趴下。” 贺渊眸中滑过一丝笑意,想了想,道:“你上次说在严冠玉的住处看到不少藏书?” 薛云舟点点头,那还是他刚来山上的第一天四处转悠时发现的。 贺渊道:“关了他够久了,不如放出来改为软禁。他父亲原本就是书院的先生,而他自己连落草为寇都不忘将书带着,可见他是能文能武的,而且说不定他也比较擅长教书,不妨让他试试。” 薛云舟点点头:“行啊,你不说我都快把这人忘了,云清毕竟腿脚不便,交给他一个人估计比较为难他。” 两人商议完毕,立刻命人将严冠玉带了过来。 严冠玉被扣押了这么久,仅仅是行动受限,并没有受到苛待,像这次的流民事件,他也知情,因此人还在门外的时候就开始扯着嗓子大声叫嚷:“你们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薛云舟被他吼得精神起来,连忙爬起来坐直身子,冲着门外喊:“哪里欺负你了?” 严冠玉走了进来,双手撩开面前乱蓬蓬的长发,抬着下巴斜睨他:“我的鸽子还没长大呢,你们就带着出去了,燕王府穷到连鸽子都没有了?” 他说的是贺渊这次派壮丁修路,为了能及时了解情况,命人将那几只信鸽一同带了过去。 薛云舟哼笑:“鸽子原本是齐远的,现在是燕王府的,跟你可没有任何关系。哦,对了,找你过来,是有件事要交给你。” 严冠玉皱眉:“什么事?” 薛云舟晃了晃手中的名单:“让你做私塾先生,将功补过。” 严冠玉微微挑眉:“终于打算放了我了?” “你先将功补过了再说。” 严冠玉哼了一声,走过来拿他手上的名单:“一言为定?” 薛云舟点头:“一言为定。” 严冠玉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将名单粗略看了一遍,不由暗暗惊叹,他完全没有想到,贺渊与薛云舟会在这些孩童身上花这么大的心思,再联想到其他人的安置,他不禁有些疑惑:这真的是传言中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安排的? 沉默片刻,严冠玉再次开口:“我有一事,始终不太明白。” 薛云舟看着他,目露疑问。 “先不问青州券了,只说给这些流民这么多好处,你们能得到什么?” 薛云舟摇摇头:“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我怎么懂?” 薛云舟不打算理他了。 严冠玉连忙凑过去,自来熟道:“说说看,你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这是燕王府的事,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都供你们驱使了,当然也算燕王府的人了!” 薛云舟轻喝一声:“你倒挺自觉。” 有事出去一趟又赶回来的贺渊刚巧走到门口,猛然看见两人勾肩搭背地一幕,脸顿时黑成了锅底,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将严冠玉拎开:“有什么事问我。” 严冠玉重新撩开眼前的乱发,笑嘻嘻道:“我还不至于看上一个大肚子。” 贺渊冷冷瞥了他一眼。 严冠玉不以为意:“有肉吃吗?我现在可是私塾先生,不至于连块肉都不给吧?” 贺渊冲门外抬了抬下巴:“去厨房。” “好嘞!”严冠玉双眼顿时发亮,转身出门冲着大肉奔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洲洲:听说有人不相信我们有金手指。 贺渊:嗯。 洲洲:作者一定不服气,我们要不要帮她证明一下? 贺渊:怎么证明? 洲洲伸出一根裹着金黄色绸布的手指:look! ☆、第47章 以券换币 严冠玉去厨房胡吃海塞一通,几乎是扶着墙回来的,一边打着饱嗝,一边慢吞吞揉着肚子,一脸满足地凑到薛云舟身边坐下:“说吧,如何安排?要我教什么?” 薛云舟看看他比自己还挺的肚子,再看看他长得像乱草的长发,又看看他脸上的胡渣,嫌弃地往后仰了仰:“身为人师,第一步是要将自己打理干净,你顶着这一身粗犷的土匪行头,打算教他们打家劫舍吗?” 严冠玉不以为意地撩开发帘:“真麻烦!先说吧,说了我再去打理。” “不,你先打理,打理完了我们再说。” 严冠玉不满地盯着他,薛云舟不甘示弱地回盯。 严冠玉意外地“嘿”了一声,满脸凶狠地撸起袖子,薛云舟抽出腰间的匕首,“啪”一声按在桌上。 贺渊进来时就见两人像准备干架的叛逆期青少年似的,不由皱了皱眉,走过去一把将严冠玉拎起来:“出去,这里不是你闹的地方!” 严冠玉有练武的底子,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出去了。 贺渊转头看向薛云舟,沉着脸道:“你们在做什么?” 薛云舟龇了龇牙,收起桌上的匕首:“看他不顺眼,找茬出出气。” 贺渊顿了顿,迟疑道:“是因为当初打过架,还是因为他说你没有世家公子的气质?” 薛云舟顿时觉得脸上挂不住,转头冲着门外喊:“余庆,去把云清公子叫过来!” 贺渊摸摸他的头,在他身边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唔……还不错,你看,已经有点隆起来了。”薛云舟摸摸肚子,抬眼看着他,“你进进出出在忙什么呢?” “给赵将军写信,他应该已经带着大军返回青州了。” “写信?有什么事吗?” 贺渊眉目沉冷下来:“之前派人去打探消息,现在已经有结果了。突利那边根本没有任何突发状况,那他们在战局非常有利的时候退兵,只能说明他们的真正目的并不是侵占中原,那场仗,他们只是佯攻。” 薛云舟点点头:“那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对付你?” “差不多,若不是有高子明那个变数,我当时可能就遭遇埋伏了,即便我没有出什么事,现在不也离开京城了么?虽然没什么实际损失,但对皇帝来说,他现在自由了。” “不是吧……”薛云舟有点难以相信,“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勾结外族对付自己的亲叔叔。” “应该是薛冲与突利勾结,皇帝是最大获益者,但他本人不一定了解那么多,这毕竟是他的江山,我想他还不至于那么荒唐,做出这种引狼入室的事。”贺渊说完顿了顿,又道,“另外还有一个消息是从京城送来的,当时真正的战报是说突利休兵,但被人掉了包,那个人是我们这边的。” “内奸?” “嗯。” “地位应该不低吧?” “一名副将。” 薛云舟坐直了身子:“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按军法处置吧,这种通敌叛国之人,必然是死路一条。” 薛云舟一想到那人差点害了贺渊的性命,就气得牙根直痒:“便宜他了!如果是真正的贺渊,揭他一层皮都算是轻的!”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一名年轻男子大摇大摆走了进来:“怎么样?这回打理干净了吧?” 薛云舟回头,猛地瞪大双眼,迟疑道:“……严冠玉?” 严冠玉换了一身像样的长衫,又将脸面整理干净,刚洗过的湿漉漉的长发松松绑在脑后,再加上眉目俊朗、身姿挺拔,俨然一位翩翩佳公子,与之前的土匪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严冠玉颇为自恋地笑了笑,一抖袖摆:“正是在下,如何?是不是被在下的风姿所折服?” 薛云舟嘴角抽了抽,半晌才慢慢开口:“你还是别说话了,一说话就原形毕露。” 严冠玉不以为意,左右看了看:“瘸子呢?私塾不是也有他的份?” 门外陡然传来“喀嚓”一声脆响,屋子里的三个人齐齐看过去,只见薛云清坐在门外,脸色黑得如同墨汁,手里紧紧握着一截被折断的竹笛,竹笛的断口处正轻轻颤着。 严冠玉自来熟道:“瘸子你来了?快进来啊!我们好好商议一下。” 薛云舟真想骂他嘴欠,可看到他脸上自然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神色,又隐约觉得,自己之前的小心翼翼显得有些愚蠢。 薛云清对自己的腿脚问题十分在意,可旁人越是避嫌,反倒越衬托出他的与众不同,如严冠玉这样,顶多在最初让他气一下,时间久了,说不定他反倒因逐渐习惯而不怎么放在心上了。 这么一想,薛云舟闭紧了嘴巴,决定还是不多话了。 严冠玉见薛云清半天没有动静,“咦”了一声,直接走过去将他推进来,口中道:“客气什么,这又不是王府。” 薛云清按在轮椅上的手微微颤抖,那眼神恨不得将他撕碎。 薛云舟看向严冠玉,面露同情。 几人坐定,就私塾的设立商议了一番,薛云舟的本意是让他们学一些有用的东西,不过目前他们都还不算燕王府统治下的百姓,那就没必要花太大精力,只要教他们读书识字就可以了。 对此,严冠玉与薛云清都有些大材小用的感觉,奈何这山上除了他们俩,其他全是武夫,而且每人身上都有任务,谁来做私塾先生都没有他们俩合适。 商议好后,薛云清沉着脸头也不回地离开,严冠玉则嘀嘀咕咕抱怨了半晌,也认命地回去做准备了。 私塾设立的同时,道路修建也在贺渊的安排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被收编的流民中仅有六七千号壮丁,而这些壮丁中又只有一半是有家室的,因此所有男女加起来才堪堪凑够一万人。一万人对于古代的基础建设来说还远远不够,但因为每日休息足够,又不用担心饿肚子,因此这些人干起活儿来都十分卖力,效率倒是比以前那些服劳役的要高出数倍不止。 他们此时对以券换币的政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之所以这么卖力,纯粹是出于古代劳动人民的淳朴。 在燕王的安排下,他们如今有饭吃、有衣穿,知道妻子就在不远处临时搭建的茅草屋里缝衣做饭编箩筐,家中老小也在玉山脚下好好安顿着,这与之前朝不保夕的日子简直是天壤之别,生性朴实的百姓自然将燕王府当做救命稻草,唯有通过卖力干活儿才能表达心中的感激之情。 入夜后,他们在为修路而挖出的土坑里和衣而眠,坑底垫着碾碎的枯草,顶上搭着木板,因为坑挖得深,寒风不易灌入,而地下又有冬暖夏凉的功效,他们人挤人睡在一处,竟不觉得有多冷。 修路的进展每日都会飞鸽传书送回玉山,贺渊虽然有随军携带的信鸽,但那些信鸽除了认京城的摄政王府,就是认青州的燕王府,根本派不上用场,若没有从土匪窝收缴来的这些信鸽,他们想及时了解情况,就只能派人快马加鞭地来回跑了,那样既耗时间,又费人力。 如此过了十来天,道路的修建进展顺利,不过考虑到再过段时间就要回青州了,贺渊希望能加快一些进度。 与薛云舟商议过后,他下令先兑现流民前十日领到的青州券,每人不过几十文,这么多人加起来约摸有几百两银子,这对于百姓而言非常庞大的数字,在特权阶级看来却不值一提。 第36节 兑现当日,所有流民都沸腾了,手里切切实实拿着那几十文钱,他们这才敢相信,燕王府所设立的青州券的确有效,尽管丁勇一再强调破例只此一回,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的激动心情与强烈期盼。 为了能多拿一些券,所有人都主动加大了工作量,再加上每日都能填饱肚子,他们的力气也比开始时大了不少,效率更是成倍地增加。 贺渊对此结果十分满意,只是夜里翻看账目时,对着上面越来越少的金额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最后无声叹了口气。 薛云舟见他面露倦容,心疼不已,连忙抽出他手里的账本:“二哥,你最近实在太累了,先休息一下。” 贺渊摇摇头:“没事,我就是在愁钱。” “撑个一年半载还是没问题的,我们慢慢想办法嘛。”薛云舟身子一歪,头枕到他大腿上,抬眼看着他,“你这么辛苦,如果好不容易把问题解决了,可身子却搞垮了,那我们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没有那么大的理想,那些规划那些愿景说起来热血沸腾,可我最想要的还是两个人都好好活着。” 贺渊低头看着他,目光温和:“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薛云舟笑起来:“亲一下!” 贺渊看看两人的姿势,微微无语:“怎么亲?” 薛云舟抬手勾着他的脖子:“你弯下来一点……呃……好吧,亲不到。” 贺渊一头黑线:“没有人能够到自己的裆部。” 薛云舟愣了片刻,“噗”一声乐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贺渊:“……” 薛云舟笑着爬起来,凑到他嘴边亲了亲:“难得放松一下,要不我们去山顶坐会儿?” 贺渊摸摸他的肚子:“山顶凉,还是算了。” “我又不怕冷,怀孕的人怕热。” “万一受凉了不是闹着玩的。”贺渊果断打消他的念头,说完托住他后脑勺,重重吻了下去。 ☆、第48章 劫信 将教书育人的担子交给薛云清与严冠玉之后,薛云舟轻松了不少,再加上他如今有孕在身,贺渊不允许他操劳,他就过起了猪一般的日子,每天没事就在山上四转转悠,安心养胎。 这一日,他去临时搭建的学堂看了看,见严冠玉正站在台前,脸上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当真有几分儒雅的气质,而里面的孩子个个都规规矩矩地端坐着,不管年龄多大,全都在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解,在他讲解完之后就开始朗声读书。 虽然满屋子都是摇来晃去的脑袋在现代人看来有些可笑,但这些孩子的脸上的神情认真无比,薛云舟看到他们,莫名就想到现代社会那些偏远地区的儿童,无论古今,这些穷苦孩子对知识的渴求一模一样,他根本就笑不出来。 或许是自己即将有孩子的原因,薛云舟看到别的孩子生活艰难,竟然很正经地感慨了一回,感觉有些不习惯,忙揉揉脸,转身离开,没多久就到了康氏那里。 康氏坐在屋子门口的木桩上,正低着头在摆弄手中的布料。 薛云舟好奇地凑过去:“娘,你在做什么?” 康氏抬头,朝他温柔地笑了一下,拉起手中的布料给他看:“给孩子做几件衣裳。” 薛云舟愣了一下:“你前些天不是已经做了好几件了吗?怎么又做了?” “多一些又怎么了?刚生下来的孩子长得快,一眨眼衣裳就穿不下了,得多做一些。再说,青州比京城冷,我还得再做几件夹袄,襁褓也还没做呢。” “这么多?”薛云舟听得咋舌,“这也太辛苦了,交给王府的内务去做就好了,娘你多歇歇。” “交给他们做什么?”康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娘会做,不用他们做,再说在这山上也没什么事,整日里闲着会闲出病来的。” 薛云舟心里有些酸涩:“娘,你对我真好!” “说什么傻话?”康氏有些不习惯他这么直接的表达,脸上微微有些不自在。 “我说的是真心话。”薛云舟嘿嘿一笑,下意识垂眼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有长期执笔磨出来的薄茧,可如今却整天拿着绣花针,他觉得康氏的一生都被薛冲毁了,心里对薛冲痛恨不已,而看着康氏如今心态平和,又忍不住对她十分佩服,毕竟对于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女子而言,拿得起放得下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薛云舟在旁边稍高一些的树桩上坐下,愧疚道:“我本来说要让你享清福的,却还要你陪着我奔波,实在是心里难安。” 康氏手中不停,笑道:“这又说的什么话?住在这山上,可比在京城还要自在许多,娘看王爷对你是真好,如今你又有了孩子,娘也就彻底放心了,这辈子再无所求。” 薛云舟听得很不舒服,虽然知道两人世界观不同,可还是忍不住道:“娘,你不能为了我活,你的一辈子还长着呢,凡事都要多想想自己。” 康氏笑了笑,不甚在意地点点头:“知道了。” 薛云舟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能干瞪眼:“我说的娘要放在心上啊!” 康氏拉起手中布料仔细看了看,随口应道:“娘知道了,你啊,突然就变得这么懂事了,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的儿子换了一个人。” 薛云舟听得冷汗直流,暗道还好一般人都不会联想到穿越这么邪乎的事情上面去,不然自己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因为心虚,他没敢多待,又随便聊了几句就站起身:“我再溜达溜达。” 康氏点头,嘱咐道:“是要多走走,动刀子会大伤元气,身子不能弱。” 薛云舟摸摸隆起来的肚子,晃晃悠悠地回到自己的住处,走进去一看,贺渊正坐在里面,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办公神情,不过眼底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 听到脚步声,贺渊抬起头,神色缓和下来:“溜达完了?” “完了。”薛云舟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循着本能往他身边挤了挤。 贺渊抬手将他搂住,侧头在他唇边亲了亲,薛云舟连忙回亲过去。 即便是怀了孩子,两人的黏糊劲丝毫没有减少。 薛云舟有时候觉得命运很神奇,他偷偷喜欢了那么久的人,竟然也喜欢自己,而且是喜欢得恨不得刻在心尖上的那种,而两人却是穿越后才走到一起,这滋味真是既幸福又心酸,好在他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多数时候都是被贺渊的亲昵冲击得晕头晕脑,但凡有空闲时间,都用来偷乐了。 薛云舟恋恋不舍地在他唇上唆了一口,转头看向桌面:“在看什么?” “京城的情报。” 贺渊安排在京城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送来一份情报,根据最近两次的来看,他们隐藏得很好,而且已经逐渐渗入到对方内部去了,只是始终没有特别有价值的消息。 想到贺渊刚才的神色有些凝重,薛云舟捡起桌上的情报看了看,看完后忍不住笑起来:“他们为了小皇帝下了那么大功夫将你逼出京城,现在小皇帝好不容易议政了,他们却没有被小皇帝收服?” 贺渊点点头:“京城现在有一部分兵力是薛冲留下的,很诡异的是,这些人表面上听命于小皇帝,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归顺,他们似乎有自己的主心骨,但始终查不到那人是谁。” 薛云舟想到自己与贺渊是穿越过来的,不禁抖了一下:“别告诉我薛冲的魂魄还没散,又飘回京城去,附在别人身上了。” 贺渊皱眉在他头上敲了一下:“那也要别人相信他的身份,你脑洞太大了。” 薛云舟不满地揉了揉脑袋:“还不是被你敲出来的。” 两人对着这份情报研究了半天,毫无所获,最后薛云舟在贺渊腿上拍了拍:“管他呢,枪杆子里出政权,反正我们有军权就什么都不怕,你别担心。” 贺渊垂眼,看着他拍完又摸来摸去不停揩油的手:“嗯,我不担心。” 薛云舟继续摸:“想点别的事吧,我们要不要提前给孩子起个名啊?” 贺渊想了想:“还是等出生吧,古代不比现代,不是好听就可以的,还要看生辰八字,而且我们的孩子身份特殊,起名的事,不仅要慎重,还要隆重。” 薛云舟点点头:“行啊,那就隆重吧,不过小名就无所谓了吧?” “小名随你意。”贺渊呼吸有些不稳,将他乱动的手抓住,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薛云舟冲他嘿嘿笑起来:“老人家说贱名好养,我觉得应该想个不怎么好听的名字,最好土一点的。” “你有什么想法?” “狗蛋?” “……” “要不,来福?小强?旺财?” “……” “我觉得蛋系列就不错,狗蛋、猪蛋、驴蛋……你觉得呢?” “……还是我来吧。” “都不满意啊?”薛云舟一脸不甘心,开始蹙眉沉思,刚觉得脑子里有灵光闪过,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余庆的声音。 “王爷、王妃,宋统领求见。” 薛云舟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现在正腻歪在贺渊身边,实在有损贺渊的威严,连忙坐开一些。 宋全一直负责山上的巡逻与守卫,此时找过来必定是有什么紧急之事,贺渊敛了神色,沉声道:“让他进来。” 宋全很快走了进来,行过礼后递上一只很细的竹筒:“启禀王爷,山上飞来一只信鸽,且熟门熟路地停在了严冠玉的窗台上,这是绑在信鸽腿上的信,属下已经检查过了,没有淬毒。” 贺渊点点头,伸手接过:“你先下去吧。” 宋全离开后,薛云舟睁大两只亮晶晶的眼珠子,摩拳擦掌着凑过去:“总算要逮到严冠玉的把柄了!” 贺渊将信展开,薛云舟慢慢念道:“终不负所托,今已攻下桥林山头,获粮五千担,惜,死五十六,重伤两百八,轻伤未记。”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五千担”这三个字眼上,紧接着才意识到这没头没尾显得神秘兮兮的信是写给严冠玉的,也就是说,贺渊之前对于他们不止一个据点的猜测完全属实。 “桥林山……”贺渊沉吟道,“应该离这里不算太远。” 薛云舟连忙拿出地图摊开,仔细找了很久才发现一个不起眼的地标:“呃……是这里?是不太远,而且被称为山头,估计也是土匪窝吧?看来这是民间势力淘汰赛啊!” 贺渊让他的比方逗笑了:“嗯。” “就是不知道严冠玉有几座山头,有多少人。” “找他来问问就是了,他不是笨蛋,我们控制了这里,他肯定能料到我们会劫到信,可他从来没担心过。” “是啊,每天大摇大摆逍遥似神仙。”薛云舟说完竟然隐隐有些羡慕,又道,“他现在应该还在上课,我叫余庆去守着,待会儿将他叫过来。” 贺渊点头:“也好。” 之后两人一直等到晌午,严冠玉还没吃饭就被叫过来了,满脸不痛快:“有什么事不能吃晚饭再说?” 薛云舟道:“你就知道吃。” 严冠玉鼻子动了动:“什么这么香?” 薛云舟诚心刺激他,将桌子底下的一只手举起来,手上烤得香喷喷的鸡腿送进嘴里。 严冠玉半张着嘴,随即怒道:“你不也在吃?” “我有身孕,你有吗?” 严冠玉:“……” 贺渊扔出那张很小的信纸:“你看看。” 严冠玉一看那纸张的大小,就不禁挑了挑眉梢,探身拿起来看了看,顿时激动起来,一拳砸在桌上:“好样的!” 薛云舟被震得鸡腿差点掉地上,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好好说话。” 严冠玉“切”了一声,神色坦然道:“这山头都被你们霸占了,我也没指望能瞒过你们。没错,我是有那么几分势力,不过你们最好还是别打什么主意。” 贺渊皱眉:“说详细点。” 第37节 严冠玉一脸不情愿道:“除了这里,另外还有两座山头,一共是三座,现在占领了桥林山,算是四座了。不过我们真的穷到啃树皮啊我发誓,打桥林山就是因为兄弟们太饿了,这才决定去抢粮的。” 贺渊盯着他深深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说实话,接着道:“你们有多少人?” 严冠玉脸上更不痛快了:“两万。” 薛云舟感叹道:“人不少嘛!” 严冠玉顿了顿,忽然笑起来:“其实,我们可以合作的嘛,你们别打我山头的主意,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以后等你们要攻打京城的时候,我一定来帮忙,到时候……” 薛云舟打断他的话:“我都不知道我们要攻打京城,你真厉害。” 严冠玉一脸“你接着装”的表情看着他:“总之你们不能削弱我的势力。” 贺渊道:“你在跟我讲条件?这恐怕由不得你说了算。” 严冠玉自信一笑:“那可说不准,我们有两万人,你们……我算过了,估计是五百?我们虽是乌合之众,可个个勇猛,你们想要控制我们这么多人,除非从青州搬救兵,不过等救兵过来,我们那两万人也早就撤了。” 贺渊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你做土匪可惜了。” “怎么?你要收买我?”严冠玉笑嘻嘻道,“那得看我乐不乐意了。” 贺渊神色淡然:“我只是夸你,别多想。” 严冠玉:“……” 薛云舟咬着鸡腿“噗嗤”一声笑出来,刚想损他两句,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余庆的惊呼声:“云清公子!你小心呐!” 严冠玉立刻起身走出去,竟见薛云清连人带轮椅倒在地上,忙大步走过去和余庆一起扶他:“好好的怎么摔着了?” 余庆道:“小的刚才见云清公子走得特别急,似乎是被石头绊倒的。” 严冠玉低下头,果然见地上有块不小的石头,忍不住惊讶道:“你腿瘸,眼睛也瘸吗?这么大块石头看不到?” 薛云清脸色苍白:“滚!” 严冠玉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他神色有些异样:“摔伤了?” 薛云舟赶了过来,一看薛云清的神色就知道他不是摔伤了,因为他眼底有着浓浓的恨意,那种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的狰狞将他吓一跳。 “严冠玉,你怎么他了?” 严冠玉一脸莫名:“我……” 薛云清脸颊白得像纸,赤红着双眼抬起头,紧紧盯着薛云舟,一字一顿道:“薛冲没死!” ☆、第49章 偷梁换柱 薛云舟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道:“谁?谁没死?” 薛云清双手紧紧按在轮椅扶手上,手背上青筋直跳,咬紧牙关狠声道,“薛冲!” 这时贺渊从屋里走了出来,听到他的话不禁诧异,随即神色凝重起来:“薛冲竟然没死?王府派出去刺杀的是绝对可靠之人,不可能给他生还的余地,而且也不可能将他认错。” 薛云清看他一眼,深吸口气:“那是薛冲的替身,易容后与薛冲的相貌一模一样,活着的时候看不出来,死后脸上的妆容被渗入泥土的雨水化开,便露出真容了。” 薛云舟大惊,忍不住与贺渊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料到古代竟然真的有这种传说中的易容术,若这种易容术的确存在,那真正的薛冲岂不是可以随意隐藏在人群中,任谁都发现不了? 薛云舟将薛云清推进屋去,因为此事不算机密,也就没拦着严冠玉,任其大大咧咧在一旁坐下来,他对薛云清宽慰道:“你先别急,这件事是我们大意了,不过薛冲一直有所图谋,他早晚会沉不住气露出马脚,到时我们一定将他抓过来!” 薛云清捏紧双拳:“谁都没有料到他还有这一招,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人也不用你们去抓,他是我的仇人,这仇理当由我亲自来报。” 薛云舟道:“他抛妻弃子,害了我娘一生,又屡次算计我,也是我的仇人。” “我知道,不然以你与他的关系,我早就将你杀了。”薛云清抬眼看了看他,又将目光投向贺渊,“我来是想问你们,当初薛冲从入狱到发配,中间都有哪些人看守?虽然当时京城都在王爷的掌控中,可毕竟后来王爷带兵出征了,京城势力极容易被人趁虚而入,希望能从这些蛛丝马迹入手,将薛冲找出来。” 贺渊沉着眉眼,思索半晌后道:“这些我会安排人去详查,当时薛冲入狱十分仓促,想必不可能在入狱之前就偷梁换柱,而发配的路上人烟稀少,又整日有我们的人盯着,更不会出问题,唯一的可能就是在狱中时被人掉包了,而能够在天牢动手脚而神不知鬼不觉的,极有可能是当今皇上。” 薛云舟在桌上狠狠锤了一拳:“当初就觉得奇怪,薛冲入狱直到发配,竟然没有一个人去劫狱,甚至连企图救人的苗头都没有,就算是树倒猢狲散,这散得也太彻底了,想不到他终究还是溜了。” 几个人都面色沉重,只有严冠玉老神在在地旁听,他见薛云清面色苍白,问道:“你刚才没摔伤吧?” 薛云清此时已经渐渐缓和过来,不过依然没什么好脸色,只淡淡摇了摇头。 严冠玉揉揉肚子:“这么大的事,哪是一时半会儿就可以查清楚的,不如我们先吃饭?” 薛云清冷冷瞥他一眼。 严冠玉不以为意,自顾自朝外面喊:“饭菜端上来!” 余庆就在外面伺候着,闻言连忙走到门口,征询地看向薛云舟,薛云舟点点头,贺渊则对他吩咐道:“将宋全叫过来。” 余庆连忙应是。 贺渊叫来宋全去书房密谈时,薛云舟则看着薛云清的腿寻思,最后忍不住问道:“你这腿……是不是也与薛冲有关?” 薛云清皱了皱眉,抬起双眼一脸莫名地看着他:“你不是知道吗?” “……”薛云舟眼皮子猛地一跳,心虚道,“我……呃……不怎么记得了……” 薛云清眉头皱得更紧,好在他现在心思都在薛冲没死这件事上,并没有将他的古怪放在心上,只投过来一个更加莫名其妙的眼神,冷道:“我与你一起学骑马,我的马被动了手脚。” 薛云舟张了张嘴,大致明白了:“所以……是薛冲动的手脚?” “是!我无意间听到他阻止你去骑那匹马,虽然言辞冠冕堂皇,可怎么那么凑巧,他不让你骑,换成我,我便摔断了腿?而且事后查出那匹马突然狂躁确实是被下了药,可最终却只打死一个奴仆了事,根本没有证据证明是薛冲的阴谋。” 薛云舟听得后脊生寒,一般碰到这种没有确凿证据的事,他都会保留几分怀疑,可如果事情与薛冲有关,那他就不得不相信了。 薛云清说的是刚学骑马的年纪,那时候他还很小,薛冲连那么小的孩子都下得了手,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 入夜,薛云舟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贺渊伸手将他搂住,紧张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薛云舟摇摇头,“我只是在回想穿越之后与薛冲有关的信息,越想越觉得他可怕,这人简直就是心机狗。” 虽然是开玩笑的词,可用在自己的敌人身上,他们都不觉得好笑,贺渊神色凝重道:“你都想到些什么了?” “我把所有信息都串联起来,得出了一些猜测,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完全正确,但估计八九不离十了。”薛云舟侧身面对他,“薛冲在马身上动手脚,害得薛云清摔断了腿,失去继承爵位的资格,又将我娘休了,另外娶了季将军的女儿,与季将军联手害死了薛广,这么一来,薛广的侯爵自然而然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贺渊低低“嗯”了一声:“看来他有一个完整的计划。” “我现在想不通的是,他既然要与季将军联手,当初为什么会娶我娘呢?这是不是说明,他在刚开始与我娘成亲的时候,还没有想过要夺爵,后来发生了什么关键性的事,突然让他改变了主意。” “这个推测是一种可能,不过你别忘了,他娶你娘说不定只是遵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由他自己做主。” “哦,也对。”薛云舟点点头,暂时将这个问题放在一边,又道,“他继承爵位后,就开始私底下招兵买马,同时屡次设计陷害你,不对,陷害原来那个贺渊,那他夺爵有可能就是为了获得更大的资源,然后帮助小皇帝铲除摄政王。可之前我们得到的情报是,他的兵马到现在还没有归顺小皇帝,那他帮助小皇帝的动机就值得琢磨了。” “无非就是掌权,踢掉皇帝自己坐龙椅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做个幕后皇帝。”贺渊说完顿了顿,冷哼道,“野心倒是不小。” 薛云舟点点头:“另外还有一个疑点,他早就将我娘休了,但却是五年前才将我前身赶出侯府的,我一开始以为他只是想图谋我娘的嫁妆,可后来根据高子明的说法,最大的可能应该是我娘娘家人手里的一道圣旨。他如果早就知道了圣旨的存在,肯定不会轻易跟我娘离婚,可见这道圣旨也是某个时间段突然得到的消息。” 贺渊沉吟片刻,道:“我明天派人去查一查康家的具体情况,你再跟你娘旁敲侧击一下,看她知不知道圣旨的事。” 薛云舟叹了口气:“好,其实我早就想问了,之前以为薛冲死了,也就没再放心上。” 贺渊摸摸他的头:“别太有压力,就像你说的,军权在手,管他什么阴谋诡计,没什么好担心的。” 薛云舟点点头,脸在他下巴上蹭了蹭。 ☆、第50章 遗诏 薛云舟一早醒来就去看望康氏了,因为心里记挂着薛冲那件事,便没有多绕圈子,与她闲话几句便道:“娘,我有件事……” 康氏正在做针线,见他神色郑重,忙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笑道:“什么事?你说吧。” 薛云舟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敢问,生怕暴露身份招来麻烦,不过现在他与二哥在一起了,又远离了京城,便没有了那么多顾忌,更何况薛冲始终是他心头的隐患,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来征询康氏。 略微斟酌后,他问:“娘可知道,外祖父手中是不是有一道圣旨?” 康氏诧异地看着他:“你竟然知道?的确是有一道圣旨。” 薛云舟顿时精神振奋,急切问道:“那圣旨上面说了些什么?很重要吗?” “这个……娘也不清楚。”康氏摇了摇头,“娘只知道,这圣旨是当年太祖皇帝的遗诏,康家世代留传下来,已有六百多年。里面究竟写了什么,只有当家家主才能看到。如此慎重,想必……的确是很重要吧。” 薛云舟听得瞠目结舌,考虑到如今龙椅上的皇帝年纪还小,而外祖父年事已高,他一直以为这圣旨是上一任皇帝留下来的,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出人意料的内幕。 “太祖皇帝的遗诏……六百多年……”薛云舟觉得难以置信。 康氏微微点头:“娘身为女子,原本是不该知情的,不过当年你外祖父对娘极为疼爱,让娘与你舅舅一同念书,娘便经常出入外书房,后来有一次无意间撞见你外祖父与舅舅在里面说话,这才知道家中有这道太祖遗诏。” 薛云舟张了张嘴,半晌后迟疑道:“娘,既然外祖父这么疼你,你为什么不回康家呢?我尚未被撵出侯府的那些年,你一个人在外独居,日子太艰难了。” 康氏神色黯然下来,轻叹一口气,低声道:“你外祖父重清名,他以前对娘有多疼爱,后来就对娘有多失望。娘是被休之人,又被薛冲按上莫须有的罪名,百口莫辩,你外祖父听到这件事气得大病一场,娘……没脸回去见他。” 薛云舟听得气不打一处来:“这件事不是娘的错,外祖父不查清楚,反倒便宜了薛冲!那舅舅呢?这么多年,他们从没有跟娘联系过?” “那倒不是。”康氏说完一愣,奇怪地看着薛云舟,“你不记得了?” 薛云舟吓一跳,顿时头疼起来,这就是他一直担心会面对的情况,昨天差点在薛云清面前露馅,今天又要在康氏面前露馅。 薛云清那件事,他可以说年纪小不记得了,康氏这里,他毕竟是五年前才被侯府赶出来的,年纪可不小了…… “我……”薛云舟咧咧嘴,硬着头皮道,“自从上回砸中了后脑勺,我这记性似乎不大好了……” 这借口真是……太蹩脚了! 想不到康氏竟信以为真,她顿时一脸担心地站起身,拉过他在他后脑勺仔细摸了摸,紧张道:“怎么会这样?有多少不记得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薛云舟连忙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基本没有太大影响,不然我早就说了。” 康氏不放心,坚持要找薛云清来给他看看。 薛云舟吓一大跳,赶紧将她按着坐下来,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自己的肚子上,顿时灵光一现,急忙道:“娘,我不骗你,真的没有大碍,云清眼下忙着呢,再说如果他真有办法,恐怕还是要开药,我这肚子里怀着孩子呢,不能乱吃药的。” “可……”康氏似乎被他说动了,但依然有些犹豫。 薛云舟安抚道:“没事,你看我每日好吃好喝地养着,要那么好的记性做什么?娘若实在不放心,等孩子上下来,我再叫云清给看看。” 康氏听他这么说,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薛云舟将她哄住,再次回道正题,这回干脆破罐子破摔:“我不记得外祖父住在哪里了……” 康氏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江南。”想了想,又道,“这记性,不会影响到孩子吧?” “不会不会,这又不是天生的。”薛云舟干笑两声,道,“外祖父既然跟娘联系过,那肯定是不生娘的气了,娘离开京城搬到青州住,要不要写封信回去?” “娘是有这么个打算。” 第38节 “那……若是问一下遗诏的内容,外祖父会不会生气?” “胡闹,这可是犯家规的。”康氏连忙摇头,接着又疑惑地看他一眼,“你一直问这个遗诏的事,究竟是为什么?” 薛云舟沉默片刻,他其实私心里不希望再让康氏为薛冲的是烦心,可眼下事情与康氏娘家脱不了干系,他不得不实话实说:“昨天收到消息,薛冲还……活着。” 康氏脸色微变。 “娘你别担心,王爷已经下令去查了,一定会将他找出来的。” 康氏叹口气,点点头:“那遗诏与薛冲有什么关系吗?” “有。薛冲一直想要这份遗诏,恐怕目的不简单。我想先了解清楚这遗诏的内容,才能进一步判断他的真实意图,那样对付他或许会事半功倍。” 康氏沉吟片刻,似下了一番决心:“娘写信问问。” 薛云舟微微诧异,因知道她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不由心中一暖:“让娘为难了。” “说的什么傻话!薛冲觊觎太祖遗诏,想必这件事关系重大,即便你外祖父不肯说,娘也是要告诉他的。” 薛云舟想到薛冲的歹毒,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薛冲想要这道遗诏,早晚会出手,他一向手段毒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实在担心外祖父他们的安危。娘只管将事情说清楚,我再另外让王爷写一封信,请外祖父他们搬到青州来,若是外祖父同意,就由王府派人去接。” 康氏愣了半晌,一方面是被他的话吓到了,另一方面是没想到他会用这么郑重的方式,不由问道:“王爷会答应吗?” “这个娘就不必操心了。”薛云舟怕她听完这些事心情沉闷,又开玩笑道,“如今王府的事都是我说了算,王爷什么都听我的。” 康氏忍不住笑起来,抬手在他头上摸摸:“真的?” 薛云舟早已适应新的身份,再加上这一路走来,与康氏近亲了不少,因此对她这种举止倒也不觉得太别扭,便安心受着了:“当然是真的。” 康氏满脸欣慰地叹了口气:“娘就盼着你过得好,王爷用心待你,娘看得出来。” 薛云舟陪康氏吃了早饭,这才回去找贺渊。 贺渊听说是薛冲一直想要的竟然是太祖遗诏,神色顿时凝重起来:“想不到康家还有如此渊源的历史,这遗诏中的内容,必定非同小可。” 薛云舟点点头,又说了写信的事,贺渊自然答应。 贺渊有这层身份在,很多信息一查便知,很快就了解清楚康家的情况。 薛云舟的外祖父名叫康兴为,此人为官清明,注重名声,或许是对朝廷太失望,早早就辞官归田,在江南做起了教书先生。康兴为另有一子,也就是康氏的兄长,薛云舟的舅舅,在江南开了一家武馆,父子二人一文一武,专心教书育人,在当地颇有名望。康家另外还有旁支若干,做什么的都有,想必能在江南站稳脚跟,与家族渊源很有关系。 这样的人家,必然不会轻易挪窝,再加上贺渊前身的名声实在是不好,想必外祖父也不愿意来青州与这种声名狼藉之人为伍。 薛云舟有些头疼,将脸枕在桌上:“我跟娘就差拍胸脯保证了,到时外公不来怎么办?” 贺渊道:“你娘也未必将你的保证放在心上,来不来是以后的事,这封信还是要写的,只是言辞要再斟酌斟酌。” 薛云舟点点头,他听了康氏的话之后,再加上贺渊的调查,猜测康兴为的脾气很倔,不过想到康兴为门生遍地,而康家在当地连官府都会给面子,舅舅又是开武馆的,倒是稍稍有些放心了。 也是,若康家一点势力都没有,当初怎么也不可能与侯府联姻,而这样的人家,薛冲想要招惹也必然要掂量掂量,不然想动手早就直接动手了。 不久,康氏的家书与贺渊以燕王府名义所写的信一同交给信得过的属下,专人快马送往江南。 在等待消息的这段日子,平城又下了两场雪,天气愈发寒冷,离大年夜越来越近。 就在薛云舟与贺渊商量着要不要给修路的人放一天假时,宋全带来了平城知府的消息,说陶新知那私人粮仓有了动静。 此时已是半夜,贺渊连忙披衣起身。 宋全道:“陶知府那些粮都是拿来卖的,他原先约定的买主是桥林山头的土匪窝,桥林山头被严冠玉占领后,陶知府又另外找到了买主,是另一拨土匪,只是离平城稍远,眼下恐怕运粮的车正在路上。” 贺渊眉梢微动:“土匪……” “是。属下还查到,这种事在民间并不少见,许多官府特地屯粮,就是为了卖出去谋取一己私利,虽然是贱价,但因数量庞大,仍然能赚到不少。” 贺渊眼角微紧,忍着怒气道:“加派人手看着,务必看紧了,到时连人带赃一并抓获。” “是!” 这是薛云舟头一次看到贺渊为这个社会真正动怒,别说贺渊,他都气得恨不得将那些人杀了。 朝廷要求征收一担粮,官府就一层层递增,到了下面可能就变成两担三担甚至更多,最后百姓无米下锅,官逼民反,有良知的如严冠玉这种,宁愿饿着肚子打劫,拿着打劫的钱去粮商手中买,虽然本质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到底没有给官府中饱私囊的机会,而没有良知的同样打劫,却拿着打劫的钱低价从官府手中买,将那些贪官的荷包填得满满当当。 如此恶性循环,百姓落草的落草,饿死的饿死,当官的则欺上瞒下,一边哭穷一边享乐。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社会,不乱才见鬼。 不久后,陶新知终于在半夜三更悄悄开了自己的粮仓,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料到正搬粮搬得起劲时,黑暗中猛地冲出一大拨黑衣人,将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场面顿时大乱。 因贺渊这边早有准备,所以几乎不费力便将所有人都控制住,同时缴获了大批粮食。 陶新知得到消息,吓傻了,还没来得及跑路就被抓住,顿时吓得双腿发软。 贺渊没有见他,只下令将他关起来,之后沉着脸,一道道命令发下去:粮食全部收缴,充作已收编流民的口粮;陶新知送交京城,如何治罪由皇帝看着办;平城知府空缺,不等京城下令,他就挑了自己这一边的人匆匆上任。 明面上,他已经归政就藩,可不论是京城还是地方,依然到处有他的人马,皇上如今看似掌握了京城,也成功开始议政,可想要真正掌握实权,非耗上数年大换血不可,不然的话,只要不是级别特别高的官职,贺渊都仍有定局的能力,只是没有以前那么直接,需要迂回折腾一番罢了。 薛云舟被贺渊的一系列动作惊到,等回过神后乐得东南西北都找不到了,他扑到贺渊身上,激动道:“二哥,你太棒了!” 贺渊连忙见他扶住:“小心肚子。” 薛云舟不甚在意地坐到他腿上,抱着他的头在他唇上狠狠亲了几大口:“太好了!这简直就是年底最大喜事!放假!必须放假!” 贺渊看着他,嘴角微弯:“好。” 薛云舟深吸口气,低头摸摸自己的肚子:“过完年就快满三个月了,马上就可以动身回青州了。” “嗯。”贺渊也将手搭在他的肚子上,眼底透着温柔与期待。 薛云舟抓着他的手在肚子上轻轻拍了拍,笑道:“二哥,过年我们热闹热闹……” 话未说完,外面传来余庆急切的声音:“严公子……严……” 余庆还没来得及通报,严冠玉就风一般卷了进来,定睛一看,“呦”了一声:“这么恩爱!” 贺渊黑着脸:“你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说进就进?” “这是我的山头啊,我当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严冠玉面不改色,看看薛云舟,疑惑道,“你叫他二哥做什么?” 薛云舟同样面不改色:“我乐意。” 严冠玉显得有点好奇:“总该有个理由吧?究竟为什么?” 薛云舟挑眉看着他:“什么为什么?王爷上辈子是我二哥不行?你来有什么事?” 严冠玉“切”了一声,道:“大冷天没什么野味吃,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你们不是最近发了笔横财嘛,过年不买些好吃的?让我也沾沾光。” 薛云舟从贺渊腿上站起来,从旁边架子上拿出一本册子扔给他:“采购的事交给你了,这上面是必须买的,其他还缺什么,你看着办,别光买吃的,也问问其他人的需求。” 严冠玉接过册子翻开来,眼睛一亮,立刻当做宝贝收起来了,道了声“我去安排”,转身又风一般卷了出去。 贺渊看着他的背影,皱眉道:“账务要看好了。” 薛云舟嘿嘿笑起来:“知道了,先试探一下,看看他的人品和细心程度,我觉得他不是表面那么糙。” 贺渊脸色不大好看:“还是缺规矩,以后我们说话要注意了。” 薛云舟“啧”了一声:“你看,说真话没人信。”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洲洲发了一条微博:#我们#马蛋,全民秀恩爱,怎么能少了我和二哥![附图:洲洲与二哥甜甜蜜蜜依偎在一起] 薛云清回复:白痴![翻白眼] 严冠玉回复:虐狗![咬手绢] ☆、第51章 过年 严冠玉将过年采买的任务接过去,整个人比教书时精神不知多少倍,如此连轴转了两三天,终于将过年的一应准备都做好了。 他拿着账单和清单去向薛云舟交差,坐下后一脸满足地端起茶来喝,眼睛往他肚子上瞄了瞄:“你这肚子很显怀啊!是因为怀有身孕想做好事吗?买这么多肉给我,够我吃一整年的,不过你也太不仗义了,尽让我挑些不好的部位!” “做你的青天白日梦!”薛云舟下意识拿手在肚子上摸了摸,眼睛不离桌上的清单和账本,嘴里咬着笔,含糊道,“两万多人的肉,全都给你吃,想得真美!” “两万多人?”严冠玉一脸诧异地瞪起眼看他,“你的意思是这些肉是给那些流民准备的?” 薛云舟点了点头:“反正不是给你的。”说完顿了顿,抬起头冲他咧了咧嘴,“要给你也可以,你带着你山头那些人跟我们回青州,以后你们的一切都由燕王府包了。” 严冠玉立刻跳起来,警惕地看着他:“你们上回可不是这么说的!别乱打我们主意啊!” 薛云舟一脸无所谓地低头继续手里的工作。 严冠玉重新坐下,一边喝茶一边感慨:“这怎么与我听到的不大一样啊,不是说摄政王草菅人命,完全不将老百姓的死活放在眼里吗?怎么现在突然开始笼络民心了?”说完顿了片刻,又长长地“哦”了声,一脸恍然道,“被赶出京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薛云舟听着他的自问自答,懒得去解释,也没办法解释,只维持缄默。 等严冠玉两碗茶喝完,他也差不多将账看完了,抬起头冲他嘿嘿一笑:“没想到你粗犷的外表下竟然还有如此细致的一面,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严冠玉一脸受用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不,我的外表也很细致。” 薛云舟无语,看他在这里怡然自得的模样,实在是心里老大不爽,正打算下逐客令的时候,外面传来余庆的通报声,说是薛云清过来了。 薛云清每天都会定时过来给他检查身体,今天自然也不例外,进屋后就将轮椅推到桌边,朝他伸手示意,待他掀开衣袖将手腕露出来后,抬手将手指搭在他脉搏处。 严冠玉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 薛云清给他把完脉,又给他摸了摸肚子,半晌后,眉头微微蹙了蹙。 薛云舟眨眨眼:“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薛云清摇了摇头,道:“脉象平滑,你肚子里的孩子一切安好,不过这肚子才不到三个月,竟然已经这么明显了,你平时吃补药了?” 薛云舟一脸迷茫:“没有啊,我吃补药做什么?” “那你是吃得太好了?” “住在这山上能有什么好吃的?无非就是平常吃的那些。”薛云舟虽然平时大大咧咧,可对这个孩子很重视,现在不免有些紧张,低头摸摸肚子,问道,“你是说我肚子太大了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薛云清白他一眼:“你又不是大夫。” “大多少?会出什么问题?” “倒也不会有大碍,毕竟你不是女子,不用考虑生产时的艰难,但男子的肚皮比女子结实,里面也不大一样,肚子太大的话,越往后你会越累。” 薛云舟听说孩子不会有事,放下心来,至于累不累,他过了二十年都没见过男人生孩子的,冷不丁老天爷叫他大一次肚子,他早就做好受苦受累的准备了,无非就是累多累少的问题,也就不怎么放在心上了。 薛云清正要询问他最近都吃了些什么,严冠玉连忙将自己的手伸过去:“来来来,给我也把个脉。” 薛云清顿了顿,抬起头皱眉看着他:“你哪里不舒服?” 第39节 严冠玉舔了舔嘴唇,一本正经道:“自从遭了饥荒,我就得了馋病,一天不吃肉就浑身难受,你快给我看看,这病能不能治?” 薛云清脸色有些僵硬,半晌后冷着眉眼撇开头:“能治。” 严冠玉连忙往他跟前凑了凑,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治?” “离我远点。”薛云清神色更冷,瞪他一眼,“三个月不沾荤腥,包你不药而愈。” 严冠玉还想再问,薛云清迅速转过脸去,正打算针对薛云舟的每日膳食询问一番,外面再次响起余庆的声音。 “云清公子,山下来了几个人,说是您派出去的,他们已经将高子明抓到并带过来了,这会儿正在前面等着见您呢。” 薛云清双眼倏地亮起,双手迅速握成拳,紧了紧又松开,沉声开口:“知道了,我一会儿就过去。” 薛云舟惊诧万分,虽然薛云清的人与高子明都是奔着薛冲过去的,但在这种出了城就人烟稀少的时代,在偏僻得满视野看不见几个大活人的流放路上,双方能碰上的几率小之又小,没想到薛云清还真将人给找到了,这实在不知是他的幸,还是高子明的不幸。 虽然薛冲还没抓到,但抓到一个高子明也不错,至少薛云清这个年过得还算有安慰,而对他来说,也能稍微减少点愧疚,毕竟自己当时只顾着贺渊的安危,没有多想就将高子明给放了。 薛云清相当沉得住气,明知道杀父仇人就在不远处,却依然不紧不慢地继续自己的问诊,直到确认薛云舟的膳食十分正常,这才镇定地收了手,道:“我先过去了,明日再来。” 薛云舟立刻站起来,道:“我也过去。” 薛云清没有异议,转过轮椅就往外走。 严冠玉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跟了过去。 薛云清屋前的空地上,此时正站着四个人,其中三个是薛云清的人,另外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就是高子明了,看他这落魄的模样,想必这一路上没少吃苦头。 薛云清远远便停了下来,直直看着高子明,眼中的恨意毫不遮掩,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扑过去将仇人生吞活剥,最终他深吸口气,冷笑一声,道:“严冠玉,你这山头有没有关押人的地方?” “当然有。”严冠玉一脸自豪,“后面有个山洞,我在那里加了一道铁门,任他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来。” 薛云清一听是山洞,嘴角的笑意更浓,目光森冷道:“山洞好,一报还一报!高子明,当日我父亲受了什么苦,今日我便一分不少地如数奉还,你给我好生受着!” 高子明哼了一声:“你父亲是薛冲害死的,不是我。不过既然被你抓来了,我也认命,要打要杀随你便。” 薛云清咬了咬牙:“你助纣为虐,还当自己无辜不成?不必逞口舌之勇,在你身上动刀子,我都怕脏了我的刀!”说着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恨声道,“将他带下去关起来!” 严冠玉好奇问道:“这就是你的杀父仇人?” 薛云清没理他。 严冠玉又问:“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薛云清看着高子明的背影,一字一顿道:“将他关在山洞里,不见天日,不闻人声,每日两口水,不给饭吃,我要看着他活活饿死!” 高子明的背影猛地僵了一瞬。 严冠玉听得咋舌,他看得出来,高子明这个人十分硬气,酷刑施加到他身上恐怕很难让他害怕,而薛云清的法子看起来温和,实际上对于高子明这种人反倒是一种极端的折磨。 更何况,活活饿死,任谁都受不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百姓,深知这样的人会死得极其痛苦,而那些百姓普遍病痛缠身,多数是饿死加病死的,受煎熬的时间不会太长,但高子明这种身子骨十分硬朗无病无痛的,靠着每日两口水能活得更久,而活得越久,所受痛苦就越大,更何况在那山洞里,听不到任何声音就能将人逼疯。 “你可真够狠毒的。”严冠玉心有余悸道,“幸亏我没有你这样的仇人。” 薛云清冷冷瞥他一眼:“山洞在哪儿,你还不快去带路?” 严冠玉悻悻然,连忙追了过去。 薛云舟感受到薛云清满身散发出来的恨意,不由有些担忧:“高子明的家人呢?为什么只看到高子明一个人?” 薛云清听到他的话,逐渐恢复理智,忙看向其中一名手下。 那人连忙回道:“属下当时只看到高子明一个人,并未见到他身边有家人。” 薛云清问:“你确定没有看漏?” “属下确定。” 薛云清点点头,神色微松,他并非残暴之人,原本就没有打算要对付高子明无辜的妻儿,但也不想给自己制造仇人,凭添麻烦。 薛云舟同样松了口气,他看到薛云清刚才那副模样,很担心高子明的儿子将来会成为另一个薛云清,那样以后将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现在听那下属所言,料想高子明是将妻儿安顿好才去找薛冲的,那样的话,他的失踪将会成谜,他的儿子更不会知道自己多出一个仇人。 高子明被抓,薛云清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料理完这些事之后就赶紧去告诉他的母亲顾氏,母子俩俱是放下心中一块大石。 顾氏叹道:“希望能将薛冲抓到,那样我就此生无憾了。” 薛云清坚定道:“会抓到的,一定会。” 这天夜里,天上扬扬洒洒飘起雪花来,雪越来越大,连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整个山头都被皑皑白雪覆盖,走出屋门一眼望去,到处都是银装素裹的美景,再加上这天就过年了,所有人都心情愉悦起来。 贺渊给所有流民都放了假,这一日,不用他们做任何事,只需要与家人团聚,没有家人的则聚在一处,同样算是团圆。 一整天,玉山上上下下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热闹中,山上山脚的所有屋子都贴上了大红的门联,饭菜的香味更是在寒风中飘出去老远。 曾经朝不保夕的流民此时此刻不仅有饭吃,有衣穿,有遮风避雨的屋子,甚至还有为数不多但绝对宝贵的几十文钱,这简直就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而出门许久的壮丁此时也回来与家人团聚了,看到家中老人与孩子都得到善待,心中对燕王府及燕王感激不已,最朴实的想法就是年后一定要更加卖力地干活儿。 另一边,没有家人的流民聚在一处,羡慕地看着别人家的老人坐在门口,听着别人家的孩子献宝似地念书给父母听,之后摸摸怀里藏着的那几十文钱,很快就将那些羡慕抛诸脑后。 就在大家热热闹闹忙着过年时,丁勇带来了一个更加振奋人心的消息:王府即将发放米肉,不论男女老幼,人人有份! 按照编制,每大组各出两人去领,领回来各自分发到小组,小组再继续分下去,虽然因为条件有限、时间有限,不可能做到人人平均,但混到差点饿死的流民多数都是老实人,在这种巨大惊喜的冲击下,没有人去计较谁多谁少。 他们平时虽然都吃得饱,但也仅仅是吃得饱而已,偶尔沾点荤腥也是煮在大锅里的肉糜,分到各人碗里时顶多就尝尝味道,谁都没有想到,这次过年不仅可以暂停劳作与家人团圆,甚至还有米有肉发放下来,虽然数量不多,可他们已经非常满足了。 当天夜里,无数人睡到半夜又爬起来,生怕做了一场美梦似的,摸摸藏在木板床头的米肉,确定都还在,这才安心地重新躺下,同时在黑暗中乐呵呵地开始打算:每天都吃喝不愁,发下来的这些米可以换盐,换了盐可以腌肉,以后每隔几天就割那么一小块下锅,够吃好几个月呢…… ☆、第52章 团圆饭 山下一片祥和,而在山上又是另一番热闹的光景。 贺渊挑选并留下来的那五百精兵此时正凑在一处喝酒,他们多是生性豪迈之人,嗓门不小,笑闹声一阵盖过一阵,传出去老远,将玉山周围寂静的夜色衬托得颇为热闹。 而另一边,薛云舟等人也团团围坐一桌,因这个世界男女都可以生子,男女大防并不是特别严苛,再加上出门在外原本就不必太多讲究,因此顾氏与康氏也在席间,她们俩虽然一个丈夫死了,一个被丈夫休了,但原本就是一家人,此时一桌人吃着团圆饭,虽然人少,倒也十分温馨。 贺渊虽然不怎么开口,但神色十分淡然,只顾着照顾薛云舟,从头到脚都看不到一丁点暴虐的影子,若有外人在场,绝对会震惊得下巴掉在地上。 当然,这里的确有一个外人,就是严冠玉,他如今算是被软禁在山上,哪里都去不成,不过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似乎自己也没想过要离开,如今到了大年夜,他又自动自觉地凑了过来,看到满桌子美味佳肴,眼睛恨不得放出光来。 薛云清嫌弃地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严冠玉不以为意,乐颠颠地将每道菜都尝了一遍,眼睛越瞪越大,最后惊讶道:“怎么这些菜的口味与平时完全不一样?山上来新厨子了?” 薛云舟朝贺渊看一眼,埋下头哼哧哼哧闷笑起来。 贺渊看着他,难得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温柔的神色。 严冠玉咬着一块鸡腿看向他们俩,一头雾水:“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薛云清冷冷道:“吃你的!管这么多!” 严冠玉连忙将目光转向他,锲而不舍地问道:“换新厨子了?” 薛云清皱了皱眉,不耐烦道:“没换,云舟做的。” 严冠玉大惊,瞪向薛云清:“堂堂王妃,身份不是应该很尊贵的嘛!竟然还藏着这么一手!而且你还大着肚子!” 康氏也面露惊讶:“云舟,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薛云舟神色自若地嘿嘿一笑:“其实我不会做菜,只不过是照着王爷的口味去提醒了一番。” 他上辈子会做菜,这辈子原身是个书呆子,这种借口倒也合理,几人听了面露释然。 严冠玉并非夸张,这一桌菜确实口感十分不错,再加上之前他们离开京城并没有带上王府的厨子,所以在这山上吃得并不精致,这回恰逢过年,薛云舟想给贺渊一个惊喜,忍不住就去露了两手,两相比较之下,这年夜饭自然就是绝对的美味了。 贺渊给薛云舟夹菜,低声道:“以后不许做了。” 薛云舟连连点头:“噢!” “你现在不孕吐了,能吃就多吃点,不然夜里容易饿。” 薛云舟又点头:“噢!” 严冠玉一边吃一边拿眼睛瞄着他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小云舟啊,你平时可不是这样的,怎么在王爷面前乖得像他儿子似的,哈哈哈哈!” 贺渊面容僵了一瞬,抬起头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薛云舟“噗”一声,嘴里的汤喷了出来,他觉得贺渊大概又要受刺激了,连忙擦了擦嘴,义正言辞道:“这叫夫纲!夫纲你懂不懂?” 说完不禁抖了一下,心道:为了安慰二哥这个老男人,我也是蛮拼的。 严冠玉原本还想再调侃两句,目光一转,不经意间看到薛云清嘴角的笑容,不禁呆了一下,他在山上住了这么久,这还是头一回见到薛云清如此自然的笑,以前虽然也见过他笑,可那些笑要么就泛着冷意,要么就带着嘲讽,和今晚的完全不能相比。 薛云清感受到他的视线,抬眼朝他看了看,笑容倏地收起,冷道:“你干什么?” 严冠玉“呦嘿”一声,伸出手去捏捏他的脸:“看来今天是真高兴啊!” 薛云清一把将他的手打开,皱眉道:“有病!” 严冠玉不以为意,随手就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吐词不清道:“整天苦大仇深地做什么?谁还没有点仇恨呐!我要像你一样,早就从山顶上跳下去了。” 薛云清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之前隐约听薛云舟提起过他的事,听说他家人都被晋王给害死了。 严冠玉将肉咽下去,又灌了一口酒,抹抹嘴道:“人家晋王好好活着,出入都有护卫随行,我又没法子将他怎么样,幸好我想得开,不然除了跳崖还能做什么?” 薛云清冷哼一声:“你想得开还养那么多土匪?”说完就有些别扭地转开头去。 严冠玉哈哈笑了一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填饱肚子比什么都重要!” 薛云清看着碗里的菜,再次露出嫌弃的眼神,刚想将碗推开叫人重新拿一个,就听严冠玉在旁边阴阳怪气道:“大老爷们儿同喝一碗酒都没什么,吃口菜怎么了,娘们儿才讲究呢。” 薛云清咬牙切齿,握着筷子的手都有些颤抖了。 严冠玉颇为热情地又给他夹了一道菜:“来来来,多吃点,小云舟的手艺还真不错,不吃就亏了。” 薛云清深吸口气,内心挣扎了许久,终于还是慢吞吞将菜夹起来吃了,心里恨不得将严冠玉凌迟一百遍。 ☆、第53章 年后 吃完年夜饭,薛云舟与康氏等人告了别,跟着贺渊回去休息。 此时已经将近子时,山上寒风阵阵,贺渊担心他受凉,将自己身上的衣裳脱了给他穿上,又将他牢牢揽在怀里,低头问道:“我看你刚刚吃得太尽兴了,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薛云舟转身将他抱住,仰起脸看着他,弯起眼睛冲他笑,“今天真高兴!” 贺渊让他笑得心里一阵悸动,忍不住低头含住他的唇瓣轻吮,好半晌才将他松开,低声道:“我也高兴。” 薛云舟直直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这句话的真假。 第40节 上辈子他虽然被谭家收养,但谭爸爸很早就因病过世了,他从记事起,几乎所有的生活都充斥着二哥的影子,也是从记事起,二哥没有哪一年过年是露过笑脸的,因为谭爸爸在去世前将外面的女人和私生子带回了家。 如果那私生子年纪小,谭爸爸还可以辩解说那女人是在谭妈妈去世后才找的,但事实上那私生子只比二哥小五六岁,比他这个养子还大,也就是说在二哥尚且年幼时,谭爸爸就出轨了。 这对母女在大年夜合家团圆的日子登堂入室,谭爸爸让私生子认祖归宗,这件事无疑是在谭家兄弟俩的心口狠狠插上一刀,从那以后,谭家每年的春节都过得沉闷阴郁,欢声笑语那是别人家的事,谭家兄弟不杀人就不错了。 也幸亏二哥对他一向很关心,不然他真不知道自己在那样的氛围中会长成怎样一棵歪脖子树。 贺渊对上薛云舟探究的目光,忍不住抬手在他头上摸摸,低沉的嗓音透着温柔:“没骗你,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薛云舟不想提旧事,便冲他眨眨眼,一脸无辜道:“没看出来啊,你高兴不高兴表情差不多唉。” 贺渊看着他不说话。 薛云舟咧着嘴嘿嘿笑:“来,跟我学,一二三,茄子!” 贺渊:“……” 薛云舟不死心,抬起手捧着他的头,凑上来狠狠亲他,每亲一下就“吧唧”一声脆响,边亲便道:“笑一笑嘛!木啊!一二三!木啊!茄子!木啊!” 贺渊让他逗得心情大好,眼底浮起笑意,弯着嘴角轻声笑起来,一只手在他屁股上拍了拍:“大肚子的人了,别闹。” 薛云舟终于在大年夜看到他的笑容,成就感瞬间爆棚,一时兴奋没控制住,亲完嘴唇又开始亲下巴,亲完下巴亲脖子。 贺渊气息不稳,一把按住他的头不让他乱动,咬牙道:“你皮痒了?” 薛云舟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噗嗤噗嗤”笑了两声,闷声道:“要我提供五兄弟服务吗?” 贺渊眼角一抽,忍不住又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你能保证自己不激动?” “不能!”薛云舟回答得斩钉截铁,要让他看着二哥动情的样子还能保持冷静,太阳绝对打西边出来。 “那就别闹,你还没过危险期。” 上回大军离开前,他们在营帐里住了一晚,没忍住亲热了一下,虽然薛云舟只动用了两只手,但两人明显都有些情绪失控,贺渊现在回想起来都还有些后怕,也幸亏没出什么事,不然他必定要后悔死。 薛云舟也不敢拿肚子里的孩子和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本意的确只是闹一闹,现在既然二哥发话了,他立刻就安静下来,笑嘻嘻应了一声:“噢!” 贺渊揉揉他的脑袋,忍不住感慨道:“你上辈子这么听话就好了。” 薛云舟一脸无辜:“我听话的啊,哪次你教训我我不乖乖受着了?” 贺渊无语地看着他:“阳奉阴违也叫乖乖听话?” 薛云舟咧咧嘴,环顾左右转开话题:“我们去看夜景守岁吧!” 贺渊跟着他的视线四处看了看,虽然大年夜看不见月亮,但古代的天空异常干净,天上的星星都像放大了似的,照着山上的积雪,将周围的草木映亮,不用点灯就能看出去老远,再加上山上视野开阔,一眼望去,景色的确很美。 难得清闲,贺渊被他勾起了兴致,抬头叫余庆拿两件厚实的衣裳过来,同时吩咐他带上一张垫子。 余庆大年夜依然尽心尽职,始终远远跟在他们身后,刚才一不小心听见薛云舟左一个“木啊”右一个“木啊”,蹲在墙角笑得肚子疼,这会儿还没缓过劲来,听到贺渊的话连忙捂着肚子跑开。 薛云舟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等他将衣裳和垫子拿过来后,关切问道:“你怎么了?吃多了不舒服?” 余庆吓一跳,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没有吃多,没有不舒服” 他一向谨守本分,虽然薛云舟对他很好,但他也知道王府花了不少银两,即便是过年,他也不敢给薛云舟留下自己浪费粮食的印象。 薛云舟不解地点点头:“哦,没有不舒服就好。” 余庆知道他们俩私底下一向亲密,送完衣裳就赶紧后退,将自己隐藏在保持着足够距离的角落里。 贺渊道:“你这个贴身小厮不错。” 薛云舟一脸得意:“当初那么多陪嫁的人,我就挑中他了,怎么样?是不是慧眼识英才?” 贺渊带着他往山顶走,边走边道:“我教得好。” 薛云舟惊得差点摔一跤,一脸“卧槽”地瞪着他:“我没听错吧?二哥,你竟然会幽默了!” 贺渊:“……” 他们住的地方离山顶并不远,两人没多久就上去了,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坐下。 薛云舟屁股底下垫着软垫,身上裹得严严实实,一脸满足道:“这是穿越到这里之后过得最惬意的一天了。” 贺渊低低“嗯”了一声,见他搂住:“到青州之后应该会更惬意。” 薛云舟仰起脸看着夜空:“我今天才发现,天上的星座竟然跟上辈子看到的一样,你说我们还在地球上吗?” “在吧,这种玄幻的事情就不要讨论了。” “来嘛来嘛,讨论一下嘛!”薛云舟兴致勃勃道,“你看这个猎户座,再看那个北斗七星,我认得最清楚的就是这两个了,想不到真的有平行空间啊,我回去之后一定要写一本小说!虽然我语文学得不怎么样……” 贺渊扭头看着他:“回去?回哪里?” “回现代啊!”薛云舟回答得理所当然,说完就愣了一下,随即挠挠下巴深沉道,“假如回得去的话。” 贺渊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想回去?” “嗯……想,又不敢想。”薛云舟看着他,“你呢?” “和你一样。” 薛云舟忍不住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笑道:“要是这儿没有你,我肯定天天想回去,在现代多好啊,没有战争,没有饥荒,有手机,有网络,当然啦,主要还是想回去见你。” 贺渊看了他片刻,将他搂紧,低声道:“其实上辈子我给你做过亲子鉴定。” “啥?”薛云舟抬起脸,一头雾水。 贺渊顿了顿,道:“那年家里突然多了一个私生子,我忍不住开始怀疑,你会不会是另外一个。” 薛云舟突然紧张起来:“不不不不……不会这么狗血吧?不是说我爸妈是你爸妈的好朋友吗?” “嗯,事后证明你和我们家没有血缘关系。” 薛云舟长出一口气,软软靠在他肩上:“卧槽,好端端提这个,吓死我了。” 贺渊连忙在他后背顺顺:“逢过年,突然就想起来了。” 薛云舟刚放松下来,猛地又僵住了身子,扭头瞪大眼看着他:“二哥,真看不出来,你这么禽兽!” 贺渊莫名其妙:“什么?” “你你你……你做亲子鉴定的时候我还很小啊!这么小就被你惦记上了!虽然我挺高兴的,但是这不能掩盖你禽兽的实事!” 贺渊:“……” 薛云舟痛心疾首:“真想不到,我引以为傲的二哥竟然是个禽兽。” 贺渊:“……” “唉!”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单纯怀疑你的身份。” 薛云舟将捂在额头的手放下,一脸失落地看着他:“真的啊?” 贺渊脸瞬间黑了,咬牙切齿道:“我又不是变态!” 薛云舟顿了顿,把脸埋在他肩头蹭蹭:“好可惜哦,我不介意你对我变态的。” 贺渊:“……” 薛云舟作死已经作出经验来了,看他变了脸色连忙见好就收:“看风景看风景!” 贺渊磨了磨牙,偏头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 薛云舟嘿嘿笑了两声,捂着耳朵从旁边折了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划拉,口中念念有词:“如果这个国家这么大,那青州就是这么大,我们现在在这儿……我挺好奇的,这个国家以外呢?如果这里是地球,那地球的另一面是什么样的?不说那么远,单是这一块大陆,就还有好多未知呢。” 贺渊另外折了一根树枝沿着他画出的边沿扩展开来:“北面一大片都是突利,西面有众多小国家,因为隔着沙漠,与中原相安无事,东面与南面一直到海边都是这个国家的领土,海外没有日本,但的确有个类似的岛国,那里住着一些尚未开化的土著,另外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岛屿有待开发。其实这张地图画出来和上辈子的差不多,只是一些领土归属有差别。” 薛云舟看着这一大片疆域,不由惊叹:“这个朝代昌盛的时候很了不得!” “嗯,开疆扩土集中在前三代皇帝手里,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再加上前中期的朝廷都很能干,这个朝代确实繁荣了好几百年。可惜……” “可惜是可惜,不过这是必然规律嘛!”薛云舟盯着青州看了一会儿,说,“西面和中原一直没有纠纷吗?” “正西面的那些小国家没有过,如果是突利,他们东西延伸很远,历史上从西面进攻的次数不少。” 薛云舟点点头,眼里冒起一些光来:“不知道那些小国家是什么样的,我们青州一看这地理位置就知道是个穷地方,节流有限,而且效果比较慢,如果能开源的话就好了。” 贺渊道:“开放贸易?这个可以试试,不过人选还得好好挑一挑,毕竟要横穿沙漠,还有语言障碍,要有胆识又聪明的人才行。” “而且还得自愿,这样的人很少啊。” 贺渊“嗯”了一声,又道:“那些小国家不可能一点文献记录都没有,回头我再叫人找找。” 薛云舟连连点头。 两人坐在山顶上叽叽咕咕说了很久,薛云舟最后撑不住,靠在贺渊的肩头睡了过去。 贺渊听见耳边平缓的呼吸声,低头看了看,抬手摸摸他的脸,在他额头亲了亲,最后将他轻手轻脚抱起来,一路慢慢回到住处。 过了年,一切又回到正轨,山脚下的学堂重新响起朗朗读书声,而那些修路的壮丁则在这些童声中再次离开,这回离开的心情与上回已经截然不同,一同离开的还有大半精兵,留下来的只剩一两百号人。 贺渊在收编这些流民后就给青州写过信,命他们安排壮劳力从青州那头往这里修路,同时叫他们另外挑出一些人过来代替这里原本该在山上守卫的精兵,不过古代通信与交通都十分不便,虽然用了信鸽,可那边挑人就要花去一定时间,那些人在来的路上又要花去不少时间。 眼看都年后三四天了,依然没见到援兵的影子,薛云舟不免郁闷,趴在桌上叹了口气:“这也太慢了,没有现代的通讯与交通工具,等到他们过来,黄花菜都要结成冰了。” 贺渊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只有军情紧急的时候才有最快的速度,平时他们也要节省精力、节省成本。” 薛云舟有气无力地抬起头:“希望这条路修好后能有些改善。” “嗯。”贺渊将他面前的书拿走,“昨天夜里睡得少,你再去睡会儿。” “我不困。”薛云舟刚摇了摇头,就听见外面传来余庆的通报声,说是宋全求见。 贺渊连忙将人叫了进来。 宋全进来时面色有些凝重,递上一封信,道:“启禀王爷,有薛冲的消息了。” 贺渊眉梢微动,将手里的信打开。 薛云舟顿时精神振奋起来,连忙坐直了身子,朝贺渊凑过去。 这封信写得极为详细,说薛冲在大年初一时露面了,不过当时他是易容的,并没有露出本来面容,而发现薛冲踪迹的是贺渊前身安插在宫里的眼线。 那名小太监这次碰巧被挑中,跟随皇帝与太后前往行宫,而他发现薛冲是因为无意间在行宫的某个僻静处撞见太后与一名神秘男子争执,随即从言谈中听出来的。 原来薛冲是太后派人救出的,不过他与薛冲谈过条件,就是让皇帝顺利接受薛冲手中的兵马,当时薛冲一口应承下来,没想到现在却反悔了。 而薛冲则说太后答应救他一家人,最后却只有他一个人被救,他的家眷、儿女依然在流放的路上受尽艰辛。 太后则讥笑薛冲根本不可能注重家人的死活,他的理由不过是不想交出兵权的借口。 双方各执一词,都认为对方不守信用,说着说着便起了争执,最后又因为互相忌惮,各自憋着一口气不欢而散。 第41节 那小太监探听到消息后,一路尾随薛冲,无奈身份受限,很快就跟不下去了,之后又急忙将消息递出来。 眼下京城的眼线已经全部出动,全城里里外外四处翻找薛冲的影子。 贺渊看完后将信递给薛云舟,对宋全吩咐道:“再挑五十精兵派过去,务必做好伪装,一旦找到薛冲就立即抓人,即便不能抓到活口,也要当场将他杀了,樊茂生等人同样处置。” 宋全连忙应道:“是!” 宋全离开后,薛云舟捏着着那封信道:“竟然还有太后的事,虽然看到他们狗咬狗挺开心的,但还是有些出乎意料。” 贺渊想了想,道:“我跟你说过吧,这太后是个男人。” “嗯,说过。” “太后姓朱,名叫朱桓,是先皇后宫唯一生了孩子的,我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侥幸的成分,但是他作为一个宫斗的获胜者,肯定不缺少心机,更何况男人耍起心机来,比女人要厉害得多,从这封信可以看出来,薛冲处处为皇帝谋划,必定与他有关,毕竟当初皇帝年纪还小,凭借这么个幼童是不可能有本事利用薛冲的。” 薛云舟听了有些惊讶:“我一直以为小皇帝没有兄弟是因为他的兄弟都死了,原来是真的从来没有过?” “的确没有过,先皇多年生不出孩子,那时他的后位还空着,他求子心切,便做出承诺,谁能给他生出皇子,他就封谁为后。朱桓这个人,没有任何根基和势力,他原本在宫中地位极低,恐怕是姿色过人才入了皇帝的眼,生下龙子后便一朝飞上枝头做凤凰。” 薛云舟听得咋舌,想了想,道:“一个没有根基没有势力的人,光凭一个年幼皇子是很难在宫中活下去的,他能想到从宫外寻找支援,算是意料之中了,这就是他勾搭上薛冲的原因吧?” “应该是。” “不过……”薛云舟皱了皱眉,“薛冲竟然就这么答应了他?虽然现在看起来他们在狗咬狗,可当初薛冲确实在不遗余力地替小皇帝谋划。” 贺渊道:“薛冲的野心已经很明显了,或许他就是看中朱桓与贺桢没有势力可以倚仗,这才有他发挥的余地。但是这其中还有一个疑点……” 薛云舟看着他:“什么?” “贺桢出生时,薛家的当家人还是薛广,京城权贵众多,朱桓偏偏找上了薛家,而且还舍弃薛广,找了什么都不是的薛冲,这就很令人费解了。但这又很好地解释了薛冲的野心,因为薛冲在此之前一直很安分,至少表面上很循规蹈矩,而在此之后,薛冲才开始他的一系列计划:休妻再娶,与季将军联合,谋害薛广与薛云清,承袭爵位,私自屯兵……” 薛云舟听得连连点头:“是啊,一开始薛冲根本就无权无势,不过仗着一个侯门的出生,这才与我娘门当户对,说不定我外公就是看中他身份简单,这才答应将我娘嫁过来的。你说当时的薛冲那么没有价值,朱桓怎么就偏偏找上他了?难道他火眼金睛,看出薛冲是个能人?” 说到“能人”二字,薛云舟忍不住嗤笑一声。 贺渊蹙了蹙眉:“这是整件事最大的疑点,之前我疏忽了,没有料到还有朱桓这个变数,看来有必要查一查,他们两人之前是不是有过什么交集。” 薛云舟看他提笔写信,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你说,会不会……先皇不孕不育,被戴绿帽子了?” 贺渊手一抖,笔锋猛地在纸上划出一道线。 薛云舟哈哈大笑起来:“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啊,不然你说他们俩一个在深宫,一个在侯门,怎么就突然狼狈为奸了嘛!” 贺渊重新换了一张纸:“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你也说了,他们一个在深宫,一个在侯门,要勾搭上也需要不小的契机。” 薛云舟乐道:“如果小皇帝不是龙种,那就好玩了!哈哈哈哈哈哈!” 贺渊受他感染,也忍不住弯起嘴角笑起来。 薛云舟凑过来看他写信,等他写完叫人送出去后,又开始叹气:“你看,薛冲大年初一就露面了,我们到今天才得到消息,现在这封信送出去,又得好几天,古代的通讯真是太蛋疼了。” 贺渊随口道:“你理工科学得好,你来解决这个问题。” 薛云舟嘿嘿笑着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二哥,你幽默感越来越强了嘛,明知道我成绩不好,还损我。” 贺渊抬手覆在他手背上,抓住他手指捏了捏:“再装?” 薛云舟笑着不吭声了,埋头在他脖子后面嘬两口。 当天夜里,薛云舟躺到床上仍不忘感叹这个时代的局限性,二人正亲昵地说着话,突然听见外面起了一阵喧哗声。 贺渊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余庆连忙跑开,很快又跑回来,站在门外颤声道:“启禀王爷,不知哪里来了一拨大军,将山下包围了!” ☆、第54章 遭遇夜袭(一) 消息来得太过突然,贺渊与薛云舟都愣了一下,若说有人潜上山顶来行刺倒是有可能,虽然成功的几率很小,但至少这是他们能预料到的,可突然冒出来所谓的大军,着实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眼下不是疑虑的时候,贺渊急忙下床穿衣,边穿边道:“将宋全与高程叫过来!” 高程是贺渊年后新挑出来的统领,因为宋全身上的事务太多,而丁勇又带了大半精兵去监督修路了,所以剩下的那些精兵便由高程负责,宋全则专门负责王府相关的事宜。 贺渊见薛云舟也从床上坐了起来,忙拿着衣裳过去给他披上:“情况还不清楚,你慢点。” “哦。”薛云舟点点头,面露疑惑,“也不知道这是谁派来的,我们竟然一点动静都没发现。” 贺渊蹙着眉想了想:“如果是从远处奔过来的急行军,我们不可能一点都探知不到,这些人能悄无声息地出现,极有可能就是附近的,一旦他们做了消音处理,又借着夜色的掩盖,我们的护卫很难发现。” 薛云舟一边手脚麻利穿衣,一边道:“二哥,你不觉得他们来得太凑巧了吗?我们现在能用的人很少,多数壮劳力和精兵都去修路了,即便送信过去,我们也等不到他们回来救援。” “确实很凑巧,他们可能对我们的情况很了解,所以特地挑了这么个时间段。毕竟我们这里的动静比较引人注目,他们如果真是躲在附近的势力,想暗中了解我们很容易,现在唯一不清楚的就是他们的来历和目的。” 正说着话,宋全和高程就匆匆赶来了,两人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面上都有些焦急。 贺渊吩咐道:“高程,你安排手下的人去迎敌,弓箭、油桶、山石,能用的全部用上,有情况随时来向我禀报。宋全,你去安顿山上所有无法自保的人,将他们全都集中到一处,找地方藏身。” 高程与宋全忧心忡忡地离去,他们都知道,这座山虽然不大,但对方能将之包围起来,显然人数不少,虽说住在山上易守难攻,但那也得他们有适当的兵力才可以,如今区区一两百号人,显然杯水车薪,要成功退敌完全不可能。 贺渊与薛云舟一起上到山顶,从这里往下望去,能看到下面长龙似的火把,其中一些火把已经开始往山上移了,虽然具体情形看不清,但根据火把的密集程度和连起来的长度估算下来,对方至少有一两万人。 薛云舟看着山脚:“下面还有那么多临时安置的流民,都是些没有战斗力的,他们怎么办?” 贺渊面色凝重,沉默片刻才道:“没有办法了,我们自顾不暇,只能寄希望于我的名声太臭,他们若觉得普通百姓在我眼里没有多少价值,那应该不会刻意为难这些手无寸铁的弱者。” 薛云舟揉揉冻得冰凉的鼻子:“希望如此,还好现在下面没有多余的动静,那些流民说不定还在被窝里睡的香呢。” 现在他们手里没有兵力,对山脚的那些人确实有心无力,只能这样暂时安慰一下自己。 贺渊沉声道:“不行,必须尽快找到支援,单凭我们这么点人是撑不下去的。” 薛云舟点点头,连忙转身跟他回去,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严冠玉过来了,顿时眼睛一亮。 严冠玉依然是那么一副天塌下来都不着急的模样,冲他们俩笑道:“我之前在这山上布置了不少陷阱,应该能够抵挡一阵,但他们人数众多,拖延的时间有限。” “竟然有陷阱?”薛云舟有些惊喜,“能拖一阵是一阵!” 贺渊直接道:“把你的人马借来一用。” 严冠玉抬起的脚猛地僵住,随即慢吞吞收回,一脸警惕地看着他:“真的只是借?” 贺渊皱了皱眉:“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自己也在这山上,没有支援,我们谁也别想从这里突围出去。” 严冠玉一脸不情愿:“我一个人完全可以逃出去,借你们有什么好处?” 贺渊想了想,道:“你有什么条件?” “条件嘛……让我想想……哎哎你做什么?!”严冠玉话没说完,猛地被薛云舟一推,他怕碰到薛云舟的肚子,不敢乱动,就这么硬生生让他推进了屋子,又被按坐在桌边。 薛云舟笑嘻嘻地往他手里塞了一支毛笔,催促道:“别废话了,快写信!” 严冠玉怒目而视。 薛云舟嘿嘿一笑:“你写不写?我记得上次你给山头回信的时候在最后盖了印章,你不肯写的话,我可就要叫人来给你搜身了啊!” 严冠玉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你可真是愚蠢,找到印章又如何?难道你还想伪造一封信不成?他们可是认得出我字迹的。”说完略带得意地瞥他一眼。 薛云舟朝他看了看,从他手中将笔拿过来,三下两下就迅速写好了一封信,写完同样回以一个略带得意的眼神。 严冠玉看着他写出来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字迹,惊得瞪大双眼,看看他再看看信,颤着手指:“你你你……” 薛云舟心里有些焦急,面上又不想显出弱势来,只依然挂着挑衅的笑容:“要搜身吗?” 严冠玉悲愤地咬了咬牙,现在形势紧张,他相信薛云舟绝对会说到做到,与其自取其辱,倒不如爽快点将印章给他,还能做个顺水人情,这么一想,他态度有些松动了。 薛云舟似乎拿准了他会答应,扬声喊:“余庆,去取信鸽!” “好了好了,给你们吧!”严冠玉顿时泄气,说着便从怀里掏出那枚印章,捏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狠狠盖在信的落款处。 薛云舟大松一口气,迅速将信收好,在他肩上拍了拍:“放心!会报答你的!” ☆、第55章 遭遇夜袭(二) 严冠玉的信很快就送了出去,之后他跟着贺渊与薛云舟去看望康氏、薛云清等人。 山上所有缺乏自保能力的,连主带仆已经全都集中在一处,康氏与顾氏虽为女流之辈,但毕竟都是经历过波折的,此时面对这种突然而来的意外状况,也只是显露出担忧之色,并没有太过惊慌,而薛云清则是一如既往的神色自若。 严冠玉虽然出人出力不怎么积极,但在其他方面还是极为大方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后,便很干脆道:“都跟我来吧,山上有一处藏身地,这么多人虽然挤了点,倒也能躲得住。”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严冠玉目光看向薛云清,挑了挑眉:“你这轮椅可不好走,要不要我背你?” 薛云清面容僵了一下,冷道:“不用。” 严冠玉不死心,冲他笑了一下,伸手指向旁边墙上四根用来抬轿的木棍,挑眉道:“你还打算叫他们抬?这会儿外面黑灯瞎火的,两个人前后照应不到,把你摔了怎么办?” 平时给他抬轿的两个小厮齐齐吓一跳,连连摆手:“小的不敢,小得不敢!” 薛云清双手在袖中握成拳,深吸口气,垂着眼道:“别废话,抬轿。” 此时其余人已经开始往外走了,两个小厮连忙拿了木棍过来熟练地往他轮椅上架,待稳固好后就立刻将他抬起来往外走。 严冠玉看着薛云清与自己擦肩而过,莫名觉得心里有些痒,连忙跟了上去,凑到他身边问道:“真不用我背?前面还有弯路,背着走多方便。” 薛云清冷着脸不理他。 严冠玉不以为意,忍不住伸出手去想在他脸上捏一下,指尖还没碰到就被他猛地挥掌打开,在寂静的夜里传来“啪”一声脆响。 走在前面正低声和康氏说话的薛云舟转头往后看了看,朝贺渊问道:“严冠玉怎么回事?老去刺激云清干什么?” 贺渊随口道:“可能他太闲。” “哈哈哈哈!”薛云舟笑起来,转头朝后面道,“严冠玉,接下来怎么走?” 严冠玉几步上前,给他指了指路,跟他一起往前行了一段时间,待走到一处拐弯的地方停下来,等薛云清过来的时候双手抱胸靠在山石上,冲他嘿嘿笑了笑,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这里正如他所说,因为需要拐弯,两人抬着走的时候木棍及轮椅容易被旁边的山石卡住,再加上地势较为险峻,确实不如背着来得方便。 那两名小厮一看这拐角脸色就变了,胆战心惊地试着走了两步,立刻停下来,前面的人哭丧着脸回头:“云清公子,这里我们不敢过,怕一不小心磕到石头上将您摔下去。” 薛云清唇线紧绷,没说继续走,也没说落轿。 他这一停,后面的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薛云清咬了咬牙,朝严冠玉看了一眼,虽然光线昏暗,可借着星光依然将他脸上幸灾乐祸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 严冠玉见他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连忙站直了身子:“哎哎,你们快把云清公子放下来,这里摔一跤可不是小事。” 第42节 两个小厮如蒙大赦,连忙小心翼翼地将薛云清放了下来。 严冠玉走到薛云清面前蹲下,指指自己肩膀:“来来来!上来,我背你!” 薛云清脸色更难看,只眼底透着些挣扎。 严冠玉见后面半晌没有动静,疑惑地转过头,一下子对上薛云清黑黢黢的双眼,隐约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脆弱,不由愣了一下。 薛云清有点狼狈地撇开目光,脸色更冷,沉默片刻后,正打算屈服于现状朝他伸出手去,猛地见他站了起来,连忙将抬起一半的手收回。 严冠玉“啧”了一声,转身弯腰,一把将他打横抱起。 薛云清脸色大变,立刻挣扎起来:“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严冠玉!” 严冠玉紧了紧双臂不让他乱动,皱着眉抱怨道:“你这瘸子怎么这么别扭?我好心帮你你却不领情。” “你!”薛云清脸上一阵烘热,倒是对“瘸子”二字忽略了,只顾着伸手推他。 “别乱动啊,当心滚下去!”严冠玉将他抱得更紧,看他在自己怀里徒劳地挣扎,突然觉得心情愉悦,忍不住笑起来,“跟弱鸡似的,哈哈哈!” 薛云清脸上的热度瞬间退掉大半,迅速抬手卡到他脖子上,指尖银光一闪,冷道:“已经拐过弯了,放我下来。” 严冠玉不为所动,只梗着脖子与银针保持距离,挑眉道:“你扎呀,扎了我可抱不住你,到时候我滚下山去,你也得跟着滚。” 薛云清气得手都有些颤抖,心知他说的是事实,只好将银针收回半截,手却仍然卡在他脖子处。 严冠玉转了转脖子,得意道:“这就对了,前面还有两个弯,你这么急着下来做什么?我又不是占你便宜。”说完愣了一下,惊讶道,“唉?其实是挺占便宜的,你还没嫁人呢。”说完又下意识紧了紧手臂。 薛云清恼羞成怒:“谁说我要嫁人了!” “我又没说错。”严冠玉笑嘻嘻地朝他瞥一眼,虽然在夜色笼罩下看不清他微红的脸色,却依稀看得到他低垂的眼睫正扇得厉害,忍不住盯着看了看。 薛云清感受到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抬起眼瞪着他。 严冠玉对上他的目光,也不知是不是满天星子映照下来的缘故,竟看到他眼底隐约有些闪烁的水意,心口剧烈一跳,猛地脚下一个趔趄,吓得连忙将他抱紧。 薛云清也惊出一身冷汗,双手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急忙收回,怒道:“抱就好好抱着!” 严冠玉看着他的脸,吞了吞口水,鬼使神差地没有回嘴。 薛云清疑惑地看他一眼。 严冠玉眨眨眼,一脸无辜道:“是你乱动的,不关我的事。” 薛云清懒得跟他辩解,嗤笑一声,垂下双眼不再搭理他,想着横竖都被抱了这么久,再挣扎也没有意义,便不动弹了。 严冠玉抱了他一路,有点不适应他这么乖乖认命的样子,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拿眼睛瞄他,也不知怎么了,越瞄越移不开眼。 薛云清双眼未抬,垂着头寒声道:“再看将你眼珠子挖了。” 严冠玉回过神,“嘿”了一声:“你眼睛长头顶了啊,在哪儿?我看看!” “滚!” ☆、第56章 遭遇夜袭(三) 一行人顺利到达严冠玉所说的藏身地,这里是个不大不小的山洞,不仅位置较为隐秘,就连洞口都隐藏在一堆杂草后面,外人很难发现这里,就算到了这里,也不会注意到杂草后面会有山洞。 宋全将火把插在墙上,洞里面的情形在烛火照耀下一览无余。 薛云舟转了一圈,感慨道:“严冠玉,你在山上这两年不会整天都在瞎转悠吧?我们之前搜了个遍都没发现还有这么个地方。” 严冠玉一脸得意:“这是我的山头,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话刚说完就觉得手臂一阵剧痛,忍不住“嘶”了一声。 薛云清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竖起双眉怒道:“还不放我下来?” “嘶……下手也太狠了,枉我照顾了你一路。”严冠玉抱怨着走到轮椅前面将他放下,眼睛一抬,借着火光发现他面上透着微红,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被他瞪了一下,连忙状若无意地收回目光,直起腰转过身,隐约觉得心口又有点痒了。 另一边,薛云舟将康氏安顿好,转头对贺渊道:“我们去前面看看吧?” 贺渊按住他的肩:“你别去,我去就可以了。” 薛云舟一听急了:“我跟你一起!” 贺渊蹙了蹙眉。 薛云舟看着他:“我行动一点都不受影响,而且那些人都在山下,威胁不到我,一旦形势不对,我肯定第一时间躲到这里来。” 贺渊看看外面,依然有些不放心。 薛云舟直接拉着他就往外走,语气中带着几分耍赖:“这种时候我想跟你在一起还不行吗?” 贺渊怔了怔,握着他的手用力收紧。 两人带着护卫赶到前面视野开阔处,山下的厮杀声清晰地传到他们耳中。 山上的一百余名精兵此时分工明确,一部分人往下投掷火把,将下面隐藏在阴影中的人暴露在火光下,另一部分人则趁着光线明亮的机会对着敌军射箭,还有一部分人则不断地往山下投石,再加上其他各处还藏着严冠玉以前布下的陷阱,因此虽然敌众我寡,倒也一时分不出胜负。 不过这样的战局不会维持多久,山上资源有限,最短缺的就是箭矢,如果救援不能及时赶到,仅凭这百十来号人根本无法抵挡住如潮水般汹涌的攻势。 此时半山腰时不时传来凄厉的惨叫声,有些是碰到陷阱的,有些是被大石砸中或被箭矢射中的,但依然有不少漏网之鱼成功爬了上来,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就遭到守在山上的精兵拦腰一刀,双方立刻混战在一处。 没多久,箭矢便用完了,冲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山上立刻成为新的战场。 宋全焦急道:“王爷、王妃,赶紧回山洞去吧,这里很快就要危险了。” 贺渊道:“你带王妃回去。” 薛云舟一愣:“你不走吗?” 贺渊看着他,低声道:“我走了,他们很快就会失去战斗力,援兵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这里只能尽量拖延时间,能撑多久就要撑多久。” 薛云舟脸色立刻变了:“这又不是打仗,连面旗子都没有,你就算站在这里他们也看不见啊,而且黑灯瞎火的,他们正混战呢,哪里有空找你在哪儿。你……你不会是……要过去吧?” 贺渊顿了顿,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过去。” 那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呢?薛云舟没有问,但眼神已经将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贺渊将他抱住,埋首贴着他的脸轻轻蹭了蹭,低声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严冠玉另外几座山头并不远,只要这里顺利撑过一段时间,我们很快就能扭转局势。” 薛云舟手足无措,他如果现在不是怀有身孕,肯定二话不说就留下来陪他一起,可肚子里住着两个人共同的孩子,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唯一想到的就是拉着他与自己一起躲回山洞去。 贺渊轻轻拍着他的背,在他脸颊上亲了亲,含着笑意道:“我自保能力还是有的吧?你对我这么没信心?” 薛云舟听着他沉稳的声音,心里的慌乱渐渐平息下来,他们两人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他当然知道贺渊有自保能力,可眼下对方人数众多,实力悬殊实在是大得离谱,他就算承认贺渊说的有道理,也仍然控制不住担忧。 半山腰的动静越来越大,显然严冠玉的陷阱已经失去了作用,越来越多的人冲了上来。 贺渊手臂紧了紧,将他松开,低头看着他道:“快走吧。” 薛云舟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肚子,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实在是没办法留下来,忍不住有些泄气,他探头朝远处看了看,抓着贺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好半晌才放开,看着他叮嘱道:“你小心点,实在等不到援兵就回来躲进山洞,他们找不到人肯定会撤兵的。” 贺渊微微点头,看向他的目光温和而坚定。 薛云舟不敢再耽搁,转身跟着宋全离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就见贺渊一直站在那里看着自己,他感觉这一幕异常眼熟,想了想,原来是上辈子经常出现的场景,只是那时他在学校门口,而二哥坐在车里,唯一不变的是,二哥始终都这样看着自己。 他懊恼地抱着脑袋揉了揉,觉得自己真是笨得可以,如果没有这次穿越,他就永远与二哥错过了。 回到山洞,康氏立刻迎了上来,担忧道:“外面怎么样了?” 薛云舟连忙笑着安慰道:“我们占据有利地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们来一个滚一个,来一双滚一双,没什么好担心的。” 康氏狐疑地看着他,显然不太相信的样子。 薛云舟不自在地挠挠额头,老老实实道:“应该不会有大问题,只要能拖到严冠玉的人赶过来,我们就可以安心了。” 那边薛云清听到他的话立刻将目光转向严冠玉:“你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严冠玉此刻坐在他旁边的地上,正数着他轮椅上雕刻的花纹消磨时间,闻言抬头看他一眼,挑眉道:“这我可说不好,万一信鸽半路被人一箭射下来,那我们可白费力气了。” 薛云清轻嗤一声,嘲讽道:“大半夜谁看得到你家的鸽子?能发光不成?” 严冠玉一脸无辜:“说的也是,大半夜的,我家鸽子看不见飞,这信能不能送到还真不好说。” 薛云清知道他的信鸽都是有过特殊训练的,自然也知道他是有意抬杠,便懒得再理会他,干脆抿紧嘴唇闭目休息了。 严冠玉有些无趣,往他跟前凑了凑,笑嘻嘻道:“其实呢,顺利的话,应该一个半时辰就赶过来了,只要前面的人能撑过一个半时辰。” 薛云清心里有了些数,只是依然没睁眼搭理他。 严冠玉便盯着他看,一直看到他恼怒地睁开双眼瞪过来,这才心情愉悦地收回视线。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逝,外面的打斗声已经清晰传到了山洞里。 薛云舟再也坐不住,时不时便出去看一眼,回来就盯着自己的肚子咬牙切齿,小声道:“多好的一个并肩作战的机会,让你给毁了,看你以后出来了我不收拾你!” ☆、第57章 遭遇夜袭(四)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山洞里的人全都绷紧了神经,他们都知道敌我双方人数相差太大,想要将那些人全部拦住是不可能的,此刻说不定已经有不少人冲破阻拦上到山顶,且正四处搜寻,虽然这山洞的确非常隐秘,但严冠玉能发现,别人也不是没有可能碰巧撞到这里。 薛云舟再也坐不住,一边担心贺渊的安危,一边又担心这里被人发现,只好强迫自己在里面待着,免得再出去一个不小心被人看到,反倒将这个山洞暴露了。 薛云清低头朝身边看了一眼,见严冠玉侧躺在地上,正闭着眼睛优哉游哉地打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倾身伸出手在他脸上拍了拍。 严冠玉猛地惊醒,一把将他的手狠狠抓住,待睁开眼看清他的脸才回过神来,手上的力道随即松开,起身环顾左右,茫然道:“怎么了?杀过来了?” 薛云清脸色发黑,挣了挣手腕。 严冠玉低头看看被自己抓住的手,后知后觉地发现触感好得出奇,忍不住微微紧了紧,这才赶在他发怒之前慢吞吞松开。 薛云清咬牙道:“这里就你身手最好,你不赶紧去洞口守着,在这里睡什睡?” 严冠玉一听没什么事发生,顿时恢复了迷糊的样子,眯着眼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这大半夜的,本来就是用来睡的嘛。”说着又想躺下去,显然有接着睡的打算。 薛云清再次伸手,迅速将一根银针抵在他脖子上,冷道:“去守洞口。” 严冠玉一脸轻松地扭头冲他笑了笑:“别扎,把我扎倒了,我正好睡觉,还怎么守啊?” 薛云清嗤笑一声:“这次不是麻药,是毒药,没有解药的话,六个时辰内必定痛苦而死。” 严冠玉脖子猛地一僵,虽然不确定他说的是真是假,但心里总归是有了些忌惮,连忙往后退开一些,干笑两声:“你提醒得太对了,这山头可是我的,我怎么能让那些人胡作非为呢,你们远来是客,护你们周全实属应当,我这就去洞口。” 薛云清满意地弯了弯嘴角,这才将银针收回。 严冠玉斜着眼睛朝银针瞄了瞄,咕哝道:“这针亮闪闪的,哪里像是淬了毒的样子?” 薛云清换了只手伸到他面前,指间夹着另一根银针,针尖泛着黑色。 严冠玉连忙住嘴,以最快的速度起身大步走向洞口,在那里坐下后拿袖子在地上掸了掸,再次躺下去。 第43节 薛云清看得眉毛都竖起来了,刚要开口就见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严冠玉难得的神情严肃,冲里面挥了挥手,压低嗓音道:“快将火把熄了!” 几个小厮不明所以,齐齐看向薛云舟。 薛云舟刚才就觉得严冠玉的姿势有些奇怪,现在看他反应这么迅速,猛地明白过来他不是真的睡觉,而是贴着地面听外面的动静,于是点了点头:“熄了。” 几个小厮连忙照着他的意思去办,山洞里面一下子陷入黑暗,只洞口有些外面夜色通过草丛缝隙射进来的微光。 黑暗中,每个人的听觉都被放大了数倍,外面的厮杀声顿时变得更加明显。 不一会儿,前面传来的厮杀声中渐渐出现一些异样的动静,所有人都凝神细听,很快就发现是有几个人在往这边靠近,只是脚步并不快,应当是在没有目标地胡乱搜寻。 严冠玉屏息静气,双眼通过草丛缝隙紧紧盯着外面,缓缓抽出腰间的刀。 洞口有橘黄色的光一闪而逝,应当是有人举着火把从这里经过。 洞里面谁都不敢动,生怕一不小心在黑暗中踢到石子引起外面的注意,在看到洞口透进来的火光越来越多越来越明亮,在听到脚步声越来越杂乱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如此紧绷着神经过了许久,外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这里什么都没有啊,我们还是走吧。” 这一提议立刻得到其他人的附和,有人嘀咕道:“看这山后面那么难走,还以为能藏人呢,白费力气。” 众人一边抱怨一边往回走,山洞外面很快恢复安静。 里面的人没有听到严冠玉出声,依然不敢放松。 直到过了许久,严冠玉又趴到地上听了半晌,这才松了口气,收起手中的刀,低声道:“他们走了。” 众人这才放心,几个小厮又陆续将火把点燃,山洞里再次恢复之前的光亮。 薛云舟松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严冠玉身边,正想凑到洞口看看,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喊声:“那里有人!” 薛云舟吓一跳,猛地扭头看向严冠玉。 严冠玉也面露惊讶,怒道:“太奸诈了!我都刻意等了这么久,他们竟然比我还有耐心!”边说边拉着薛云舟往自己身后推。 薛云舟连忙对里面道:“火把熄了!” 外面传来纷杂的脚步声,严冠玉握着刀屏息静气,因为里面一片黑暗,他比外面的人更具优势,在看到一处杂草被外面的人拿刀小心翼翼地拨开后,猛地一刀砍过去。 外面传来一声惨叫,严冠玉迅速握住那刀背,将刀一把夺了过来,反手扔到薛云舟脚边。 听到“哐当”一声响,薛云舟无语地摸摸自己的肚子,因为不好弯腰捡,只好用脚踢了踢,感受了一下具体位置,这才慢慢蹲下去从侧面将刀拿了起来。 就这会儿功夫,严冠玉已经连续解决了三个人,不过因为外面的人不少,他一个人渐渐有些撑不住了,草丛很快被劈出一道口子,外面火把的光亮顿时照了进来,将洞口的严冠玉与薛云舟照得清清楚楚。 薛云舟正要上前帮忙,袖子突然被扯住,身后传来余庆焦急的声音:“王妃,您快到里面去,这里由小的挡着!”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余庆就抢过他手里的刀,将刀身一横,整个人挺直腰板挡在他身前。 薛云舟探过头借着火光看了一眼,有些感动,又有点哭笑不得:“你把刀刃对着自己做什么?”说着见外面有人冲过来,心弦一紧,连忙握着他的手将刀刃朝外翻转,对着那人的咽喉狠狠挥砍出去。 余庆本来就紧张不已,这么突然一下子,着实吓得不轻,眼看那人颈部喷出的鲜血朝自己脸上溅过来,腿一软,差点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在薛云舟迅速将他拉住了。 刚才形势紧急,薛云舟那一下砍出去并没有多想,可现在看着那人在自己面前倒下,他突然背后冒出一阵冷汗,瞪着眼直愣愣看着地上的人影,一瞬间无比庆幸此时昏暗的光线。 见血他倒是不怕,甚至早就习以为常了,可真正看到一个人被自己杀死,在自己面前断气,这还是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他现在的感受,恐怕比余庆好不了多少。 眼下的形势实在不给他愣神的机会,这洞口虽然不大,可也不算小,严冠玉根本做不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面对外面一拨又一拨人的进攻,颇有些捉襟现肘,一个不察就有人钻了进来。 薛云舟再次将刀挥出,这回虽然失了准头,但也将那人砍成重伤,正好给了严冠玉回身补一刀的时间,两人联手将那人彻底解决。 此时,里面所有小厮家仆都反应过来,连忙冲到洞口将薛云舟围在中间,薛云舟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想逞强,就将刀塞到一个膘肥体壮的厨子身上,此人力气不小,虽然一开始有些胆怯,但危急关头被逼出了胆量,愣是将活人当成了牲畜,砍起来倒也不含糊。 很快,薛云清也推着轮椅赶过来,他虽然腿脚不便,但双手灵活且擅长用毒,见有人靠近便飞出银针。 洞里除了薛云舟不参与混战,剩下的便是康氏与顾氏了,其他人则各自拿着兵器防身,毕竟是没有习过武的,抵抗起来毫无章法,很快就有人受了伤。 康氏不放心薛云舟,走过来将他拉住,低声急切道:“云舟,别站这里,快跟娘躲到里面去!” 薛云舟听话地跟她往里走,一颗心却挂在外面,也不知道二哥现在怎么样了。 这里的打斗声并不大,但想必是有人通风报信了,很快又有一拨人赶了过来,眼看外面的包围圈越来越大,里面的人变得更加紧张。 没多久,外面的人就突破阻拦冲了进来,将里面的人团团围住。 四周迅速亮起十来只火把,将洞里的情形照得一清二楚,一人走进来环顾四周,面色微变:“燕王不在这里!” 另一人指着薛云舟喊:“那是燕王妃吧?看他大着肚子,一定是!” 此话一出,所有目光都集中到薛云舟的身上。 “抓住燕王妃!抓活的!” 话音一落,立刻就有七八个人朝薛云舟所在的角落冲过来,其他人则缠住严冠玉等人,阻拦他们去救人。 薛云舟虽然早就猜到这些人是冲着贺渊过来的,可听到“燕王”二字,还是忍不住怒从心起,再加上刚刚杀过人,情绪很容易就被激起,当即侧身避开一人伸过来的手,抬手反抓住对方的手腕扭到其身后,抬膝击肘,动作利落地将对方打趴在地上,又一脚狠狠踩上其后脑,狠狠碾压。 这一两个月时间,他每天都在锻炼身体,此时的敏捷度与柔韧性与在京城时相比,已经上升了好几个档次。 他这一出手,其他人全都愣住了,显然是没料到燕王妃竟然还有这样的身手,一瞬间的惊讶后,连忙取出兵器重新攻上来。 薛云舟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方还有兵器,而自己又大着肚子,动作处处受限,就在他快撑不住时,严冠玉与几个身手还算可以的小厮突破重围冲了过来,及时解除了他的危机。 形势始终是敌众我寡,康氏被薛云舟护在身后,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眼看着侧面一支利剑刺过来,顿时吓得面色惨白,一下子朝薛云舟身上扑过去。 薛云舟被她这么一撞,立刻发现了刺过来的剑,连忙拉着她侧身避开,虽然躲过了致命一击,可仍然迟了半步,康氏的手臂上顿时就被剑尖划出一道口子。 康氏疼得嘴唇直抖,却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喧哗声,紧接便听到有人喊:“燕王来了!” 薛云舟双眼陡然亮起,连忙朝洞口看去。 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在洞口,随之而来的还有不少精兵,双方迅速混战在一处,薛云舟这里也很快解了围。 贺渊冲了进来,一把抓住他的双肩,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好几遍,哑声道:“你没事吧?” “没事。”薛云舟摇摇头,目光也在他身上巡视一圈,发现他没出什么事,终于长出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松懈下来,顿时觉得有些脱力。 贺渊想到刚刚这里的包围圈,后怕不已,自责道:“刚才被他们缠住了,脱不开身,差点就来晚了。” “我没事。”薛云舟冲他笑笑,伸手抱了他一下,之后转头看向康氏:“娘,我扶你去歇……”话未说完,目光凝在她手臂上。 康氏连忙转身将手臂挡住。 薛云舟将她拉住,抬起她的手臂凑到近处仔细看了看,面色微变:“这怎么回事?” 康氏笑着摇摇头:“没事,不要紧。” “这是刚刚伤的?快看看伤得重不重。”薛云舟连忙扶着她去顾氏那边,道,“伯母,快帮我娘看看。” 顾氏看到康氏衣袖上的血渍,大吃一惊,连忙将她拉到角落处,背过外面的人将她衣袖掀开来仔细检查。 薛云舟想起康氏刚才那面带笑容的模样,心里有些难受,转头看向贺渊,道:“娘是为我挡剑才受伤的。” 贺渊猜到了大概情形,连忙将薛云清叫了过来,确认剑上没毒,这才稍稍放心,又听顾氏说只是一点皮肉伤,这才彻底落下心头的大石。 顾氏给康氏包扎伤口时,薛云舟心里突然有点酸楚,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道:“我上辈子没见过爸爸妈妈,一直很羡慕别人,没想到到了这里,多了一个这么好的老妈,从今天起,我就把她当成我亲妈了。” 虽然刚穿过来的时候就想着以后要让康氏享福,可那时更多的是一种责任,因为自己占据了他儿子的身体,自然而然就要替他儿子尽孝道,可如今一起从京城走到这里,路上同甘共苦,责任中便渐渐生出了感情,哪怕明知道康氏对自己这么好,仅仅是因为将自己当成他原来的那个儿子,可还是忍不住生出些孺慕之情。 贺渊抬手在他头上摸摸,低声道:“她是你的母亲,也就是我的母亲。” 两人只说了一会儿话,外面的形势就再次发生变化,涌过来的敌人越来越多,贺渊带过来的那些兵渐渐不支,最后竟全都被逼得后退到山洞中。 贺渊神色微凝,疾步走过去查看外面的情况,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严冠玉:“你的人什么时候到?” 严冠玉摸摸下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快到了。” 双方僵持不下,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一时成了僵局。 没多久,外面有人低声道:“不如用火熏。” 薛云舟脸色微变:“卧槽!太恶毒了!” 贺渊急忙转身吩咐:“快把水端过来,各人拿衣袖或帕子蘸湿了捂住口鼻!另外,挑几个人脱下外衫连起来将洞口堵住!” 此时形势已经对他们十分不利,再加上他们还带着一堆缺乏战斗力的人,成功突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能通过权宜之计来缓解并拖延时间。 虽然严冠玉平时看起来不怎么靠谱,可贺渊与薛云舟都觉得他是个坦荡之人,应当值得信任,援兵这件事对双方都有好处,值得一搏,如今别无选择,只好将赌注押在他身上了。 里面忙着倒水的时候,外面的人也很快忙碌起来,割草的割草,点火的点火,没用多久,便有一股股烟由淡转浓,渐渐通过缝隙往洞里钻进来。 里面的人全都捂住口鼻瞪大眼紧张地看着。 时间缓慢流逝,洞里的烟越来越浓,已经有人受不了呛咳起来。 薛云舟转头道:“受不了的赶紧趴下。” 正在此时,山下隐约传来一阵呼喝声,或许是因为人数众多,听起来颇为壮观。 严冠玉精神一振:“来了!” ☆、第58章 擒敌 严冠玉话音刚落,山下的呼喝声就变得越来越大,不一会儿便震如山海,这与正规军队的铁骑或呐喊声完全不一样,根本听不清在喊什么,显得凌乱而充满匪气,但因为人数众多,依然给人极大的震慑力。 山洞里已经浓烟滚滚,但有了援军的到来,所有人的心弦都明显放松下来,薛云舟捂着鼻子冲着外面的人哼笑,闷声道:“现在山下有援军四万,你们两万都不到,另外,燕王府早就从青州调兵了,不出意外的话天亮前也会赶过来,加起来统共有六万人,你们还是想想怎么自保吧!” 严冠玉听他这么睁眼说瞎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蹲在洞口掩面闷笑。 不过就算是胡说八道,在这种关键时刻也还是对动摇人心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山洞外面的人毕竟都是些底层小兵,没有真正的主心骨支撑勇气,很快就犹豫起来。 再加上山下的呼喝声没多久就消失了,之后便是一阵诡异的安静,没有人知道山下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山洞外的这些人面面相觑,心里更加没了底气。 他们也不过是奉命行事,关键时刻谁都珍惜自己的小命,之前以为稳操胜券,自然来势汹汹,可现在形势扭转,他们不得不考虑撤退的问题,毕竟这山洞不是完全封闭的,想要将里面的人熏晕过去或是逼出来,不是一时半会儿就可以做到的,这么拖延时间下去,万一山下的人杀上来,他们想逃可就来不及了。 他们犹豫不决,山洞里体质弱一些的人也渐渐支撑不住,若不是来的时候带足了饮水,这会儿恐怕早就被熏得晕过去七八回了,薛云舟回头看看康氏苍白的脸色与紧皱的眉头,心里焦急不已。 山下一阵寂静过后,再次响起厮杀声,这回双方人数都颇为可观,动静与之前相比大了许多倍,山洞外人心浮动,个个脸上都是一副想走又不甘心的模样。 薛云舟凑到贺渊耳边低声道:“你觉不觉得他们太拼了?能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肯定是一笔巨款,说不定是他们主子承诺了巨额悬赏,不然他们早就滚下山去了。” “嗯,很有可能。”贺渊说着,转头吩咐身旁的宋全,“杀出去。” 宋全应了一声,举起手中的刀从阴影中走出来,高声喝道,“援兵已至,我们杀出去!” “是!” 虽然人少,但气势十足,两相对比,外面的人则一下子慌了手脚,在看到里面人冲出来时,匆匆应战,因为失了士气,竟没多久就节节败退。 第44节 因知道那些人中没有弓箭手,贺渊便放心地牵着薛云舟的手从洞口走了出来,再次吸收到新鲜空气,简直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紧接着后面的人胆子大的也陆续跟着走了出来。 对方人心溃散,很快就处于颓败之势,再加上严冠玉在旁边煽风点火,一会儿喊他们粮草被烧了,一会儿又喊他们统领被抓了,时不时再应和着山下传来的惨叫声说他们又有人死了,就这么胡七胡八地连打带吓,竟然硬生生将这么多人逼退。 没多久,见抓人无望,一个小兵首先转身逃跑,他这一跑,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跟着跑了,再加上死的死伤的伤,山洞外面很快就恢复了清净。 薛云舟回头看了看,见所有人都出来了,虽然神色不大好,但至少性命无虞,不由长出一口气。 贺渊挑了几个人,叫他们去前面打探情况,同时带一些伤药过来,之后清点了一番,见所有人都在,只有几个受了轻伤,不由暗自庆幸。 伤药很快送了过来,薛云清精通医术,主动承担起处理伤口的任务,严冠玉无所事事,便也凑过去帮忙。 薛云舟一直等到康氏上过药,确认她没有大碍,这才彻底放心,随后转头对贺渊道:“我们去前面看看?” 贺渊拉过他的手:“不必,宋全会处理的,我们等消息就可以了。”说着摸摸他的肚子,“刚才真的没事?” “没事。”薛云舟摇摇头,见他仍然不太放心,便笑起来,“大不了等会儿叫云清给我再检查检查。” 贺渊微微点头。 薛云舟环顾四周,看着地上躺着不少尸首,猛地想起之前自己砍下去的那两刀,后背再次渗出冷汗,就连手心都变得潮湿,他吞了吞口水,抬眼看向贺渊,磕磕巴巴道:“二哥……我……杀人了……” 贺渊愣了一下,忙抬手在他头上摸摸:“现在感觉还好么?” 虽然看影视剧里面打打杀杀觉得很正常,可真正在现实中碰到这种事,任何人都不会一下子适应,哪怕是旁观身边的真人真事都会觉得震撼,更不用说自己亲自动手了,心理素质差的直接崩溃都有可能。 贺渊知道薛云舟心理素质一向很好,因此并不怎么担心他留下心理阴影,只是怕他有些不舒服。 薛云舟皱了皱眉:“感觉……说不上来……刚开始我甚至有点时空错乱,一瞬间想到的是,完了要坐牢要枪毙了,后来回过神,想到现在的身份地位和社会现状,简直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贺渊嘴角弯了弯:“回过神就好,看来没什么事了。” 薛云舟把事情说出来,心情瞬间放松,想了想,叹口气:“老有人跟我们过不去,这不是逼着我杀人吗?要是再有个人冲上来对我不利,我肯定还是一刀砍过去。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多来几次就没什么感觉了。” 贺渊默默看着他,有些无语,隐约觉得刚才担心他留下心理阴影的自己略蠢。 薛云清那边将所有人的伤口都处理好,不等贺渊开口,就主动过来给薛云舟把了把脉,又在他肚子上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什么异常,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又等了一段时间,宋全带着几个人过来了,走到贺渊面前道:“启禀王爷,山下的敌军已经投降,主将与副将皆被擒获。” 话音未落,周围传来一片欢呼。 严冠玉吹了声口哨,得意道:“燕王府欠我一个大人情,你们可都要记着啊!” 贺渊对宋全交代道:“先审讯主副将,其余人收编,天一亮就带他们去修路。” 一旁的薛云舟听得哈哈大笑:“修路好!不过一定要和原先那一拨人区分开来。” 宋全问道:“王妃的意思是?” “给他们带上脚镣,叫他们吃些苦头,脚镣不够就用绳索一个个绑着串起来,总之先要防止他们逃跑。另外,他们是无偿劳役,分文不给,等到这条路修完了再根据各人的表现决定怎么收编,所以平时要多注意,干活卖力的都要记下来,偷奸耍滑的也记下来,具体怎么做后面再详说。不过这么多人,我们自己管不过来,就从原先那批壮丁中挑选合适的人出来协助丁勇他们。总之一定要记住,这些人修路是在恕罪,原先的那些壮丁是良民,要帮助他们升起优越感。” 宋全见贺渊没什么表示,就知道他是同意的,便将薛云舟的话一一记在心上,很快就领命离开了。 一切安排妥当,贺渊开始带领所有人回去。 和来时一样,严冠玉直接将薛云清一把抱起,不管他怎么挣扎,也不管他面色如何,总之就是抱紧了不撒手,走到拐弯处还不忘笑着提醒他:“别乱动啊!” 薛云清停止挣扎,手脚僵硬着不知往哪里放,面上也有些羞恼。 严冠玉手臂紧了紧,笑道:“瘸了就瘸了,逞什么能,抱一下怎么了。” 薛云清抬起双眼,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严冠玉不以为意,手臂往里一收,薛云清的脸一下子撞在他胸口,顿时大怒:“严冠玉!你给我老实点!” 严冠玉颇无辜地垂眼看着他。 走在前面的薛云舟回头看了看,凑到贺渊耳边低声道:“你觉不觉得那两人有点怪怪的?” 贺渊根本不关心,无所谓道:“可能吧。” 薛云舟又回头看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严冠玉在吃豆腐。” 贺渊沉默了一瞬:“可能吧。” 薛云舟还想再看,贺渊抬手按住他的头:“好好走路。” “哦。” 几人回到前面的住处,简单安顿了一番,薛云舟毕竟有孕在身,赶紧趁着天没亮去补了一觉。 到第二天清晨,贺渊已经将事情一件件处理好,薛云舟睡得迷迷糊糊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贺渊俊挺的侧脸,连忙扑过去亲了一口。 贺渊睁开眼,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住:“醒了?” “醒了,昨晚的事怎么样了,审问出来了吗?” “嗯。”贺渊顿了顿,眼神有些冷,“还是薛冲。” “卧槽!他怎么阴魂不散的!”薛云舟气得一下子精神了,随即又觉得不对劲,疑惑道,“不可能吧?薛冲的兵马都在京城,我们也一直有人盯着,如果有异动,我们早该得到消息了。” 贺渊沉声道:“狡兔三窟,他还有昨晚那一路兵马,这些人一直在兰城近郊,离这里不远。” 薛云舟皱眉想了想:“这个位置是我们回青州的必经之路,他早早就在这里养了万把人,应该还是一开始就为了对付我们的。” “没错,这一两万人算是他的一招后手,京城解决不了我,就在半路解决,环环相扣,应该是早就计划好的,正好这次碰上我们修路,怕我们人太多不好下手,就挑了现在这个时机。” “太出乎意料了……”薛云舟从床上做起,神色怔怔,不知是愤怒多还是懊恼多,“云清当初骂我骂得太对了,我以为高子明对我说了实话,他却隐瞒了这么重要的信息。想想也是,他身世再可怜,可毕竟帮助薛冲作恶多年,本性能好到哪里去,我竟然轻易就相信了……” 贺渊也跟着坐起来,从后面将他抱住:“没事,反正人抓过来了,你也别太自责,吃一堑长一智。” 薛云舟脸色不大好,点了点头:“嗯。” ☆、第59章 临行 经过一夜混战,玉山上下已经是一片狼藉,好在山上的尸首与血迹已经连夜清理干净,再加上冷风一吹,空气中的血腥味隐约只残留了一丝丝,倒是不怎么明显了。 薛云舟起床后溜达了一圈,见不少人都负了伤,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愧疚,如果他当初在京城时对高子明警惕一些,说不定就不会遭遇昨晚的偷袭,现在他对高子明恨得牙痒。 他转头看向身边陪着自己的贺渊,问道:“昨晚死了多少人?” 贺渊顿了顿,道:“十七个,已经命人去准备棺木了。” 十七个人不多,但对他们这一百多人的基数而言,绝对不少,薛云舟懊恼地搓了搓脸,咕哝道:“我真想去把高子明揍一顿。” 贺渊看他一眼,捏了捏他的手:“不用,薛云清的招数比你多,交给他就可以了,你现在也不适合乱动。” “我知道。”薛云舟郁闷地回了一句,扭头朝山下看了看,“下面的百姓没事吧?” “没事,他们只是醒来后受到点惊吓,基本都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没什么人受伤,对方也懒得花精力对付这些普通百姓,只为了防止他们背后生事,派了些人看守。” 薛云舟松了口气。 两人正说着话,旁边突然冒出一道声音:“咦?你们在这里!我正到处找呢!” 能在贺渊面前没名没姓没尊称的也只有严冠玉了,薛云舟早已习惯,转身看过去:“找我们什么事?” 严冠玉嘿嘿一笑:“什么事?当然是你们贵人多忘事。我这么多兄弟过来救你们与水火之中,你们总不能一点谢意都没有吧?” 薛云舟“哦”了一声,笑道:“说吧,要怎么谢?我洗耳恭听。” 严冠玉走过来抬肘搭在他肩上,眯着眼笑了笑:“这得看……呃……” 贺渊抬手将他手肘挡开,黑着脸搂紧薛云舟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严冠玉不以为意,双手环胸接着道:“这得看你们的诚意,再小气也不能叫他们白忙一场,大吃大喝一顿总该要的吧?” 薛云舟“噗”了一声,哈哈大笑起来:“你也太有出息了,整天除了吃还能不能想点别的?你那帮兄弟跟着你委不委屈,要委屈的话还是来我们燕王府吧!” 严冠玉摸摸下巴:“我是看你们最近手头紧,不好意思开高价。” 贺渊看他一眼,心知他开玩笑的成分居多,不过还是正色道:“你放心,这个人情我一定记着,只是我们昨晚死了十几名精兵,不宜欢庆,好酒好肉招待你们的事,不妨留到七天以后。” 严冠玉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之前看他对流民那么厚道就觉得很不可思议,现在又见他对手底下的兵这么仁义,忍不住盯着他上下打量一眼,迟疑道:“真是燕王?不会是冒充的吧?” 薛云舟举起一根食指,拉着他的视线将手指移到贺渊的脸上,张开手摸摸贺渊的脸和下巴:“看!没有人皮面具!” 贺渊:“……” 严冠玉:“……” 薛云舟收回手,冲严冠玉笑了笑,其实他心里也有点数,以严冠玉这种内心却十分精明的人,不可能只一顿饭就能抵销人情,之所吵着要酒要菜,无非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价码。 “怎么样?要不就七天后?我们再过十天就要走了,临走前正好跟你的兄弟们好好结识一番。” 严冠玉摸摸下巴,半晌后慢吞吞摇头:“不了,还是先记着,以后有了合适的时机,我再来讨债。”说着转身就要走。 薛云舟连忙拉住他:“别啊,别客气,我们虽然穷了点,可一顿酒菜的银子还是有的。” 严冠玉忙不迭地扯开自己的袖摆:“以后再说,以后再说。”说完又回头警告道,“别打我们主意啊!” 贺渊:“……” 薛云舟:“……” 严冠玉似乎生怕他们与自己山头那些兄弟联络感情,走得飞快,很快就没影了。 薛云舟哈哈大笑:“我总算知道什么叫宁做鸡头不做凤尾了。” 贺渊也有些无语,其实他看中的严冠玉本人,并不是那两万人,两万对于他在青州的兵力而言只是锦上添花,能拉拢过来自然更好,拉拢不过来也仅仅是有些可惜罢了。 至于严冠玉,虽然一开始他是被迫留在山上教书,但后来贺渊并没有真正软禁过他,他愿意留在这里,并不是想与燕王府有什么联系,而是因为这玉山原本就属于他的地盘,若要让他跟着去青州,他绝对不可能答应,毕竟他还身负仇恨,而燕王府暂时没有与晋王反目成仇的打算,也就拿不出合适的筹码与他谈条件。 当天下午,十七口棺木全部准备好,贺渊命人将那十七名精兵厚葬,玉山上下斋戒七日。 对普通士兵如此厚待在以往从未有过,不仅玉山上下为之震撼,远处负责修路的士兵与流民也同样震惊万分,那些原本不将燕王府的承诺放在心上的人立刻就转变了想法,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去青州,将青州券兑换成真正的纹银,想得长远的人,不用贺渊与薛云舟动员,已经开始期待未来定居青州的日子。 玉山上的一切很快又回到正轨,严冠玉与薛云清依旧每日到山下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而贺渊与薛云清也已经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就在临行前两天,青州派来的大军终于抵达玉山,这路大军包括青州挑选出来的将士与百姓,这拨将士很快接手修路的重任,而百姓则汇入原先的流民中,使得修路的队伍迅速壮大。 最后一天,玉山的学堂停止授课,严冠玉看着那些兴高采烈准备跟着贺渊去青州的老弱妇孺,不无遗憾道:“夫子还没做过瘾呢,他们竟然都要走了。” 薛云清嗤笑一声,道:“你那两万人中多的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想做夫子还不简单。”说着便转过轮椅准备回山上去。 严冠玉急忙跟上他,笑道:“他们都那么大岁数了,早就不想识字了,我教他们不是自讨苦吃嘛。” 薛云清不搭理他,只朝守在不远处的几个小厮招了招手。 “哎等等等等!”严冠玉朝他们摆了摆手,走到薛云清面前,俯下身看着他嘿嘿笑道,“来来来,我抱你上去。” 薛云清脸上骤然浮起一层微红,皱着眉头怒道:“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