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甜炸(重生)》 分卷阅读1 《吾妻甜炸(重生)》作者:赵史觉 文案(c6k6.com): 谷雨没想到,全家人玩命把她宠成一个炮仗,居然是为了嫁过去祸害仇家。 偏偏仇家那位威震朝堂的年轻将军,是她的感情黑历史。 于是一跑二闹三……没上吊,被“黑历史”轻轻松松叼回去了。 大婚后,满京城嗑着瓜子看将军府的热闹。 而将军本人正有条不紊地做着上辈子没做成的事—— 1.拱卫明主。 2.脚踩情敌。 3.把他家祖宗宠上天。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重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谷雨,万玉深 ┃ 配角:傅千引,林青 ┃ 其它: ===================== 第1章 提亲 长夏未至,街上的人影却都鲜亮起来。 谷雨身着一袭藕粉春衫,雪白的颈子收束在绣花交领下,小脸娇俏如二月春花。她手里抱着只伤了腿的小黑狗,原是去城外找师父看看,不料师父像是被火燎了屁股,撂下一句有人抓他便匆匆逃去了扬州。 她气鼓鼓地回了城中,刚过长街,忽然听见往来人声中议论着一个人。 “万将军……说是在临川有旧友,特意来寻的。” “还能是哪个万将军——前些日子大败北蛮班师回京的万玉深将军呗!” 谷雨脚尖一顿,表情空白了一瞬。 ……万玉深? 她眼前刚一划过那张英俊而冷淡的脸,肩膀便下意识地一缩,手指也不由地颤了颤——如果可以,她一辈子也不想听见这个名字。 因为一旦提起他,谷雨就会想起自己当年是如何的惨。 原以为是两情相悦,却不料是自己一厢情愿。她把一颗稚嫩的红心捧上,换来的却是当众一句“我怎会喜欢她”。当年谷家仍在京中,谷雨也仍是尚书府的大小姐,却因为暗恋不成,沦为京城圈中笑谈。 ……往事实在不堪回首,谷雨抱着狗,默默加快脚下速度,企图逃开那个可恶的名字。 因此她也没能听见人们接下来的议论。 “……当然,万将军此番最重要的不是寻友,而是提亲。” “提亲?!莫非……” “正是!知县家的千金可是好福气了,听说当年她和将军定过娃娃亲……” 谷雨原本想着天气晴好,不如到处逛逛,现在却怕了,只想赶快回家。可她又不想被下人看出心事,于是昂起小小的头颅,故作不在意地四下看。 忽然,她感觉附近有道视线钉在她身上,如影随形,带着温度。谷雨下意识去找,注意力被酒楼上的一道身影吸引过去。 竹窗半支起,窗下露出半张脸,能看见刀削一般线条流畅的下颚,薄唇微抿,一身冷峻的玄色深衣,脊背挺直,气度不凡。 身后朝华朝着她视线方向看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闹她:“小姐这是看公子呢?” 谷雨连忙收回视线,目不斜视义正言辞:“呸,什么我看他,是他看我!” 下人平日和她闹惯了,仍捂嘴笑道:“脸都见不着,怎么知道人家在看小姐呀!” 酒楼上,万玉深目送她们走远才收回视线。 一回头,却看见对面的人扒在窗台上,身子都快探出去了,边看还边咋舌:“将军,想不到临川这么个小地方也出美人啊!方才那个你瞅见没?穿粉衣裳的那个,这谁家的姑娘啊……” 林青絮絮叨叨地坐直回来,一抬脸,正对上大将军无波无澜的双眼,不知怎么,打了个哆嗦。 好可怕!林青校尉哆哆嗦嗦地夹起肩,心说:我说错话了?怎么看我跟看蛮子一个样? 不料他龟缩起来,将军也没放过他,用目光快把林青看得抖如筛糠之后,万玉深才勾起嘴角,问:“好看?” 方才那姑娘确实美,感情上林青还能再夸几百字,理智却让他疯狂摇头:“不不不不好看!和、和我们京中女子差、差远了!” 没想到万将军脸色一沉:“哪里不好看了?” 林青抖得快癫痫了,心里崩溃大喊:哥!这题送命啊!说好看你也不高兴,说不好看你还不高兴! 好在这时一名亲兵跨进雅间,及时解救了林青。 “报告将军,弟兄们搜遍了临川,没找到傅公子。问过城门守卫,对比了长相,说是方出城不久,上了去扬州的官道。” 万玉深听后,不甚在意地点点头:“点一队弟兄去追,离得远点,别把人逼急了。” 亲兵领命而去:“是。” 林青殷勤地给万玉深倒上酒,觑着他的脸色,小心揣测道:“将军,既然傅公子暂时找不着了,那另件大事……咱们什么时候做啊?” 万玉深敛眉,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水,没有吭声。 隔间外,所有亲兵一起竖起了耳朵,等着将军的回答。 — 分卷阅读2 —提亲,这可是他们将军的人生大事啊!为了这次能随行,营里差点打起来,都想先一睹嫂子花容,再和将军一起把人接回京城。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万玉深才把酒喝完。酒盅落在桌案上,“当”的一声,万玉深从座上站起:“……走。” 林青笑得贼眉鼠眼:“哎!” 酒楼二层顿时响彻男人们的欢呼起哄声。 走到雅间门口,万玉深忽然停住,回身看了林青一眼。林青不明所以,挠头问:“怎么了?” 万玉深双眼深黑,平静地看着他:“我家的。” 林青一脸呆滞地“啊?”了一声,到知县府的一路上都没想明白。 另一边,谷雨回到家中,下人团团围上来,接下她手中的小黑狗,双手奉上甜汤,给圈椅添上坐垫,把她伺候得舒舒服服。 谷雨一进堂屋,谷夫人拿着帕子迎上来,拉着她的手连声问:“雨儿回来啦?渴不渴?饿不饿?外边热不热?” 谷知县和兄长也在堂上,俱是一脸宠溺。 谷雨自小就被全家宠上天,心安理得地往圈椅中一窝,小口啜着母亲特意做的甜汤,满足道:“渴,不饿,还行。” 谷川走过来,摸摸她的脑袋,笑骂一声“吃货”,却摸出一个纸包给她:“这东西好吃在哪儿?排个队花了一个时辰。” 谷雨鼻翼一抽,闻出了桂花的甜味,眼睛登时亮起来,像是坠满星星:“桂花蜜饯!” 谷川笑着拍拍她的头,又忍不住有点发愁:“我家小妹,可什么时候能矜持点哟……” 谷雨剥开纸包,低头去嗅,小巧的鼻头一耸一耸的:“总归是天天在家里,矜持什么。”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谷知县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对谷雨道:“雨儿啊。” 谷雨嘴里塞了蜜饯,满口桂花香,笑容也甜甜蜜蜜的:“爹?” 谷知县却有些不敢看她,过半晌才下定决心,“雨儿啊,你年岁也不小了,为父虽然想一辈子养着你,但到底是时候嫁人了。” 谷雨鼓动的腮帮子一停,堂屋里也静了下来。 谷川轻轻地叹了口气,坐到一边,谷夫人悄悄别开眼去,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谷雨费劲地把食物咽下去,仍然一脸茫然。 谷知县看了一眼回不过神的小女儿,干脆一口气把话说完:“为父前两日收到了京城将军府的来信,提起了你和万小将军定过的娃娃亲,爹做主,替你应承了。” 谷雨手一哆嗦,耳边仿佛轰隆一声,降下一道晴天霹雳。 “爹……您说谁?”谷雨满脸不可置信,“您要我嫁给谁?” 谷知县一把胡须快捋断了:“万将军,万玉深——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的,不记得了?” 谷雨脑中乱成了一锅粥。 “可、可是,咱家不是和万家有仇吗?爹你不是常说,你被贬都是因为万玉深他爹,那怎么、怎么……” 谷知县咳嗽一声:“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谷川看不下去,一脸心疼地挡在妹妹身前:“要不……算了吧爹,小妹也没多大,就留在家里祸害自己人吧……” 谷雨咬牙喊道:“哥!” 谷川又连忙回身安抚她。 可从小宠她没有底线的爹这次十分坚决,任谷雨怎么闹也不松口。 “此事已定,绝无商量——况且万小将军亲自上门提亲,今日已到临川。” 谷雨一听,彻底炸了。 一股燥气升起,她蹭地从座上站起来,无法无天地掀了桌子:“我、不、嫁!” 谷知县头一次对小女儿撂了脸色:“胡闹!” 万玉深在下人的带领下,走到知县府堂屋外时,正听见谷雨的大喊和屋里“叮铃咣当”的声音。将军脚下一停,没觉得尴尬,眼中反而浮出一丝笑意来。 身后一溜亲兵各自规规矩矩地扛着箱子,眼睛却都使劲往里瞅。 下人进堂屋禀报,谷雨原本正举着一个瓷瓶要砸,一听“万将军在屋外候着”,顿时僵住,心口狂跳起来。 谷知县蹙眉挥袖:“请进来。” 门外,万玉深悄悄吸了口气,推开门,一眼看见那道粉色人影——缩着脖子,僵着身子慢慢地把头转过来,娇俏的脸上满是惊恐,圆圆的杏眼里聚着一层稀薄水光。 像只蜷缩着团起来的惊弓之鸟。 只一眼,万将军就觉得自己心都化了。 然而在谷雨眼中那人只是波澜不惊地看了自己一眼,随后便移开视线,恭敬地向堂上长辈行礼。 “晚辈万玉深,见过谷大人、谷夫人。” 门外,将军府亲兵一字排开,分别将肩上抬的木箱放下。十二只黄花梨木官皮箱打开,金玉珠宝、绫罗绸缎,塞得满满当当。 这些上过战场饮过血的汉子,笔直站着,一磕脚,整齐划一地吼:“见过谷大人!谷夫人!” 声音震天,几乎杀气腾腾。b 分卷阅读3 r   谷雨被吼得一哆嗦,这才注意到万玉深状似不经意瞥过来的视线,顿时站直身子,随手把瓷瓶一扔,蹬蹬蹬地跑走了。 万玉深真的来了…… 他要来娶我? 他、他凭什么娶我! 谷雨一路跑回自己的闺房,撞上门,谁也不见,就这样闷了一天。 万玉深和爹娘哥哥说了什么她不知道,只是晚间下人来送饭时告诉她,谷家收了聘礼,这门亲事,算是定了。 谷雨心中堵得吃不下饭,在床榻上用被子压住头。 什么意思? 当年让她那样羞耻,如今却来提亲? 还嫌她不够丢人吗? 谷雨窝在被子里,手指紧紧绞住床单,在心里咬碎了那个名字。 万玉深……万玉深…… 她咬牙切齿地念了千遍,心中终于有了决断,红彤彤的眼里满是坚决。 爱娶谁娶谁!想再戏弄我一次?本小姐不奉陪! …… 月色温柔地笼罩临川,将军和他的亲兵留宿知县府中。 林青爬上屋顶,给将军添了壶新酒,搓搓手自己也坐下了。 他们坐的位置,正对谷家小姐的闺房,等到房中熄了烛火,万玉深才动了动,转头问他:“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林青愣了:“就、就刚才啊,我还给你递酒了呢。” 万玉深低头揉了揉眉心:“没注意。” 林青心说,你盯着人家房间看那么认真干什么!直接敲门去啊! 但他换了种委婉说法:“将军,这事不能干等着,得沟通啊!” 万玉深呷了口酒,喉结上下滚动,半晌后才“嗯”了一声。 心里想做的事太多,一件一件地压着,反而畏手畏脚。就像此刻,明明他想闯进她房中把人掳走,却坐在这里喝酒吹了半夜的冷风。 他放下酒杯,问林青:“你看我如何。” 林青傻了:“挺、挺好哇。” 将军逼问:“有多好。” 林青一脸快哭了的表情:“将军,嫂子房前,这样不合适……” 将军垂眼,含着一丝酒气,低低道:“……好到能让她一见钟情了吗。” 林青闭上嘴,明白过来——他们将军这是陷进去了啊! 万玉深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天刚透亮。朝华起了床,拾掇好自己,便去小姐房中服侍。刚转过拐角,看见一道黑漆漆的人影立在房门口,登时吓得尖叫出来。 万玉深转过脸,平静地点了点头。 朝华捂着心口,认出他来,颤巍巍地行礼:“将、将军好。” 万玉深点头,指指房间:“我来找她。” 朝华反应过来:“哦、哦——这时小姐应该已经起了。” 万玉深抬起手,屈起食指关节,轻轻敲门:“谷雨……” 不料“吱呀”一声,门开了。 而房中已是空空如也,没有他要的人,被子掀着,已经凉透。 万玉深看一圈,拾起案上的纸条,眼神晦涩。 朝华已经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去:“不好啦!小姐不见啦!不好啦——” 万玉深捏紧手里的纸条。 他家祖宗,比上辈子更能折腾——直接逃婚了! 第2章 逃婚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自古扬州风流醉人。白日里莺燕楼也是人来人往,女子的脂粉香伴着甜腻的调笑声,让人流连其中舍不得走。 一号房向来是留给达官贵人用的屋子,今日稀罕地来了位温柔俊俏的年轻公子,出手还颇为大方,老鸨笑得像朵菊花,点了楼里最红的姑娘陪着。 傅千引赶了一天一夜的路,累得面色憔悴,于是一入城就进了莺燕楼,美酒佳肴供上,温香软玉围绕,这才觉得活了过来。 “公子,这是小女子亲手酿的葡萄酒,您尝尝……”花魁姑娘倾着身子,鲜嫩的嘴唇半张着,胸前莹白得仿若发光。 傅千引来者不拒,就着她的一双柔荑呷了口酒,唇角一勾:“甜。” 花魁离得更近了些,目光迷蒙带水,呵气如兰:“公子说什么甜……” 傅千引混惯了风月场,十分自然地揽过她的纤腰,接过酒樽喂她喝:“你喝过的酒甜。” 饶是花魁姑娘阅人无数,此时也被这张风流俊逸的脸勾得浑身发烫。 “公子……” 气氛正好,傅千引正琢磨着要不要顺水推舟放松一下,忽然听见楼下一阵喧闹,夹杂着男子无赖的吵闹声。 这一打搅,兴致也没了。傅千引喝空了杯中酒,问花魁:“什么人闹事?” 花魁心中可惜,脸上带出一丝讥讽:“还不是李大李二,没银子喝花酒,又带不进来人,还想着吃霸王,现在红姨见着他们就轰。” 傅千引一挑长眉:“带人?” 花 分卷阅读4 魁被他的表情蛊惑,话不经思索地吐了出来:“公子有所不知,这楼里有不少姐妹,都是被掳进来的。” 傅千引的眉毛挑得更高了:“还有这事?” 楼下,李大李二被不客气地赶了出去,骂骂咧咧地走上街。 “大哥,这要是再没进账,女人小手都摸不上了,”李二剔了剔牙,“我都好些日子没见着翠红了。” 李大看他一眼:“你当营生多好做呢?现在扬州的婆娘一个个都精着呢,早没之前好糊弄了。” 兄弟二人平日游手好闲,专靠偷鸡摸狗过活,溜溜达达收点保护费,转眼一天又过去了。 正百无聊赖地想回家睡觉,李二忽然瞥见一道人影,连忙扯扯李大的袖子:“大哥,快看!” 那是个身量不高的少年,穿一身银白云纹锦服,身形羸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可脸却俏得夺目。束发戴冠,冠下一双杏眼,顾盼间甚是灵动,肌肤白嫩如玉,鼻头精巧,小嘴透粉,漂亮得如同女子。 李大仔细打量一番,见这少年身边无人,似是独自来的扬州,三角眼一转,招来李二耳语道:“知道近日郭大人房中兴什么吗……” 李二虚心问道:“大哥请讲。” 李大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五官显出一股下流气:“郭大人最近不求美人,求的就是这种玉面郎君……说是自有妙处,销魂得很呢。” 李二被他说得腹下发热,转瞬明白过来:“大哥,动手?” 李大目光钉在那道背影上,恶意地笑了笑:“先盯他一宿。” 谷雨乘马车驶了一天一夜,总算到了扬州城。 她想象着万玉深得知她逃婚之后的反应,心中甚是快意,觉得自己总算挽回了些当年丢的面子。 谷雨打算得很好,眼下师父就在扬州城里,她先寻上他,玩个十天半月再回家,爹娘肯定急得只担心她安危,到时候怎还顾得上逼婚? 她得意地笑着,低头看着一身男装,觉得自己实在聪慧过人。 只是今日时间已晚,谷雨寻了家客栈住下,卸下一身伪装,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打算第二天边逛边找师傅。 她心情愉悦,梦也是美的。在梦里,万玉深跪在她身前,低眉顺眼地求她回去,而谷雨冷笑一声,道:“我怎会喜欢你。” 谷雨在梦中笑出声的时候,官道上一道人影正如风般掠过。起夜的老爷子揉了揉眼,还当是自己眼花。 万玉深沉着脸色,骑着神驹赤兔,疾驰赶往扬州。 第二天,阳光透过窗棱,照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床上。傅千引抬头挡了挡光,赖了一会儿,从床上坐起身。 他倒了杯隔夜茶,也不嫌弃,边喝边向楼外看。 忽然,他眼睛一眯,看见李大李二背着手在街上溜达,分明一脸奸笑。 他顺着看过去,顿时了然——那两个地痞正不远不近地辍在一名白衣少年身后,隔着一段距离,那少年全然未觉。 不是女子,傅千引懒得多管闲事,只当他们是要宰只肥羊。花魁也醒了,柔嫩的胳膊不依不饶地圈过来,甜腻腻地喊他。 傅千引俯身下去哄,只是不知怎么,莫名觉得那白衣少年的背影有些眼熟。 谷雨走了大半天,日头越来越盛,她心头的新鲜劲儿却越来越淡,中午吃饭时忽然有点想念哥哥排队买的蜜饯。 回家的念头刚在脑中一闪,谷雨立刻甩了甩头,心中自问:后悔了?难不成你想回去嫁给万玉深? 她这样一想,顿时打了个颤。 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桌上,两道不怀好意的视线锁定着她,下流又直白。 李二捅了捅身边人:“大哥,你说这玩男子……真有什么趣味吗?能比得上女人那掐出水儿的身子?” 李大斜他一眼:“怎么?想试试?” 李二脸一红:“那怎么可能,多、多恶心啊!” 他嘴上失口否认,脑海中却不由地浮起些热辣画面,盯着远处那人窄窄的细腰和雪白的后颈,喘气粗重起来。 他们跟了一天,确定他是独身一人,虽然看着富贵,但身边也没个随从。只要把人往偏僻地方一拐……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郭大人府里,就像消失了一只蛾子一样,谁能知道? 谷雨用完午饭,抹抹嘴,在桌上留下银子便出了客栈。 李大李二立刻起身跟上,李大眼中精光一闪,招招手叫来路边卖菜老婆子,摸出颗碎银子在她眼前一晃:“这钱,送你要不要?” 老婆子虽然知道这兄弟俩不是好鸟,却抵不过钱的诱惑:“要的要的。” 李大笑着,在她耳边耳语一番。 谷雨依旧在城中闲逛,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一股甜香,一抬头,看见楼上挂着牌匾,上书“莺燕楼”三个大字,顿时便知道了这是什么地方。 到底是高门教养出的千金小姐,谷雨下意识地就想避开这勾栏之地,可转念又一想,他师父向来喜欢寻花问柳,说不定能在里边碰碰运气。 分卷阅读5 于是谷雨鞋尖一转,昂首进了楼中。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又跑了出来。 晦气啊! 不知哪个烟花女子,在楼里挂了万将军相的长长画轴,旁边写着“俊过此人,分文不取”。旁边聚了一群闲人,纷纷嘲笑她痴心妄想。 ……都什么眼光! 谷雨“呸呸呸”地跑了出来,一边生气,一边又有些莫名的不开心,低着头走路,忽然迎面撞上一人。 “哎哟哎哟!” 谷雨一愣,看清眼前是个年迈的老妇人,被她一撞倒在地上,扶着腰起不来了。 谷雨立刻上前去扶:“对不住对不住!方才走得急了些,婆婆伤哪儿了?” “哎哟哟!”老妇人一脸痛苦,手指死死攥住她的袖子,“我的骨头,可疼死了!” 谷雨满脸歉意,急得额上冒汗,忙想扶她去医馆:“我、我扶着您去找郎中看看?” 老妇人一听,脸上神情一顿,攥住她的手道:“不用那么麻烦,老身家里有药,若是公子不忙,扶老身走一趟可好?我这腰实在是……” 谷雨连忙道:“不忙不忙!婆婆家在哪里?” 老妇人垂下眼,挡住眼中的光,在她的搀扶下慢慢起身,朝旁边一条僻静小巷指了指:“就从那儿穿过去就是。” 谷雨扶着老妇人慢慢地往里走,穿过小巷,两边渐渐没了人家。 谷雨觉得奇怪,问道:“婆婆,您家在附近吗?我看这儿没几户了呀。” 这一片已是野地,四下没有一片人影,只有极远的地方传来几声不祥的鸦叫。 一路上不停喊痛的老妇人忽然挣开她的搀扶,一连串道:“公子别怪我,我也是不得已!别怪我!” 谷雨心一凉,下意识伸手去抓她:“慢着!” 忽然,她余光中蹿出两条人影,左右包抄过来。谷雨腿一软,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咬着牙往前跑了几步。 可身后的人速度比她快,眨眼间追上她,接着一块带着怪味的破布伸出来,严严实实地捂住她的口鼻。 谷雨吓得浑身颤抖,挣动两下,终究软软地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之前她隐约听见耳边有人下流地笑:“真是漂亮……啧啧……” 李二搂住她温软的身子,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大哥,现在怎么着?” 李大眼中闪过精光,笑了笑:“找地方关起来,咱们去找郭大人。” …… 谷雨醒来时已是晚上,她头晕眼花,半天才回忆起来自己在哪儿。 眼前是间破败柴房,她双手被缚,卧在地上,身下硌着几根柴禾,细嫩的皮肉已经硌得青紫。 谷雨知道,自己是被人绑了。 她心尖颤着,生平第一次遭逢歹人,爹娘兄长俱不在身边,害怕得手脚发软,鼻头发酸。 忽然,柴房外传来几声交谈,接着是男人们心照不宣的低沉笑声,谷雨听着心惊肉跳。 ——不行! 她若留在这里,还不知道要被怎么糟践。 谷雨咬着牙,不停扭动身子从地上爬起。柴房年久失修,后窗破破烂烂,谷雨踉踉跄跄地挪到窗边,仗着身材娇小,拼命挤了出去。 她双手绑着,身形不稳,落地时“咚”的一声,顿时被人察觉。 “什么声音!” “怎么回事——去看看!” 谷雨咽下眼泪,咬牙向外边跑了起来。 与此同时,莺燕楼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傅千引摘了万将军画轴,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恰巧这间房在阴面,正对着扬州城繁华表象下贫穷的破瓦寒窑,不算很远的野地上,隐约有什么人气急败坏地在喊。 同一时刻,扬州城外,一声马嘶惊起,马蹄高高扬起,随后落下。 马背上的人眼如寒星,身姿悍利如一把蓄势待发的长弓,齿间似乎咬着什么人的名字,随后纵马进了城中。 作者有话要说:  小炮仗遇险啦,将军快出来刷好感呀~ 第3章 救人 “公子在看什么?” 身后一阵香风袭来,傅千引收回视线,回身接过女子手里的酒樽,笑道:“不管在看什么,现在也要看花遮姑娘了。” 花遮捂住嘴,笑眼中尽是媚意:“公子从进了门就不看我,我还当公子只是争意气摘的画轴呢。” 傅千引伸手勾了勾她的侧脸,笑得风流:“本公子何须同他万将军争意气,难道我不如他吗?” 在花遮心里自然是比不上的,但如此俊俏的郎君已是少见,她不想错过,娇笑着旋身靠进他怀里,温软的身子挨蹭着他的胸膛:“……公子想怎么玩?花遮分文不取哦……” 她每说一字,便凑近一些,最后鼻息全洒在傅千引脖颈之间,当真撩人。 傅千引眼神暗了暗,嘴角一勾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远远的低喝。 分卷阅读6 他微一蹙眉,转过头去,看见远处低矮的房屋间飞快掠过一道白色身影,似乎在奔逃。 是白天那个被盯上的少年。 这次他看的是正面,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窜上心头,顾不得温香软玉在怀,他眯起眼仔细地盯着那条小巷。 花遮偎在他怀里,正被男人的气息烘得浑身发软,见他停下,不解地问:“……公子?” 傅千引竖起食指,嘘了一声,这一次更清晰地听见了鞋底踏在石板路上的“哒哒”声。他紧紧盯着,忽然,屋檐下又闪过了那道白影,这一次傅千引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心头万马奔腾。 那不是他的蠢徒吗! “公子!”花遮眼见傅千引突然冲出门去,大喊:“别走啊!” 傅千引匆匆撂下一句:“在下忽然觉得自己比之万将军还差一些,姑娘再会!” 说完,人影倏地不见了,只留下一道渣男清风。 今夜的月色依然温柔,皎白的光下,人间却正惊心动魄。 谷雨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中跳出来,她脚步急促混乱,已经跑得筋疲力尽。身后的追兵却越来越近,夹杂着男人粗犷的喘息。拉长的影子像狰狞巨兽,一口就能把她吞进腹中。 谷雨捂住嘴,不让惊惧而破碎的喘息逸出。她不知道如果停下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要不停地跑,这里没有爹娘没有哥哥,没有人能救她,不能停,也不能哭。 “干,这小兔子还他娘的挺能跑……” 李二满头大汗,转头去看李大。李大黑着一张脸,恶狠狠地说:“多叫几个人一起追,他跑不了多远了!” 李二朝地上吐了口痰,不无遗憾道:“早知道这么能折腾,先干得他走不动道!” 谷雨在巷子里东窜西逃,根本不辨方向。忽然,她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心中蓦地升起一丝希望。 跑到大道上去,就有人能救她了! 她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向马声方向跑去。 万玉深勒住缰绳,甫一停下,四下阴影中忽然跃出几条人影,单膝跪在他马下,正是先行前往扬州的亲兵。 “大帅!傅公子的行踪已定……” 万玉深一挥手打断了他:“先不管傅公子,所有人听令,在城中寻一女子,不是本地人,身量不高,偏瘦,长得很好……” 亲兵领命,像一张无形大网撒下,不动声色地笼罩了夜色下的扬州城。 万玉深面色无波无澜,内心却团着一股燥气,不知道谷雨现在躲在哪里,安不安全。 找不到人,他就无法平静,大将军心中转过几百种欺负她给她教训的方式,一夹马腹,继续找人。 忽然,空荡荡的街头上不知从哪里窜出一个人来,脚步一停,正正对上万玉深黑沉的视线。 狭路相逢,四目相对,一时都愣了。 傅千引:“……” 他心头再次万马奔腾。 ——点儿也太背了!他只是随便选了条路,就能遇上这尊杀神! 不过此时没空和他纠缠,傅千引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万玉深一挑眉,立刻打马跟上:“傅兄!” 傅千引运起轻功,头也不回地向前飞掠,语气中透着一丝着急:“将军!有事回头再聊,我现在真的忙!” 万玉深忽地在脚蹬上一点,身形便如雁一般飞起,在马鞍上微微借力,人便跃至半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眨眼间便拉近了同傅千引之间的距离。 傅千引知道自己跑不过他,一边凭着记忆七拐八拐,一边气急败坏地喊:“我真的有正事!” 万玉深不动声色,声音却瞬间出现在他背后:“巧了,我也是。” …… 眼前的路像是没有尽头,谷雨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已经跳不动了,她麻木地拖着步子,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将军”,心里渺然地想:哪个将军? 万玉深吗? 谷雨忽然想笑一笑,可连扯起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一晃神的功夫,她被脚下的石砖绊了一下,强弩之末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身后脚步声越发清晰,她听见男人不堪入耳的咒骂。 谷雨绝望地往前爬了几步。 爹……娘……哥哥…… 有人能救救她吗? ……哪怕是万玉深也好啊。 …… 傅千引翻上一座瓦房,睁大眼睛一寸寸地看过去,终于找到了那只伏在地上的小东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傻妞……” 他正要赶过去,猛地感觉自己身后腾起一股强烈的杀气。 万玉深死死地盯住那团人影,面色沉得像是要吃人。傅千引觉得自己似乎只是眨了下眼,眼前的人便不见了。 谷雨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围向自己,各个巷口都窜出几个人来 分卷阅读7 ,把她往角落的破屋里逼。 她趴在地上,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往屋中一扑,然后重重地阖上门,颤抖着抱住自己的头。 她已是砧板上的鱼肉,门外响起几声不屑的嗤笑,谷雨后背抵着门板,感觉有人一脚踹上来,正绝望时,忽地听见一声怒喝。 门外竟毫无预兆地打了起来。 砍杀之声随之响起,污浊的咒骂、吃痛的惨叫,利器割在皮肉上,发出令人齿酸的声音。 谷雨捂着耳朵,拼命缩进角落,这时候终于生出了悔意。 “爹……娘……”平日里张扬的小凶兽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委屈的团子,眼圈红了起来,“哥哥……呜……” 忽然,不知是谁被人迎面砍倒,一溜鲜红的血泼在了窗上,刺目得让谷雨忘了呼吸。 她紧紧闭上眼,用细细的胳膊抱着自己,浑身颤抖。 屋外,傅千引十分无奈。 原本还想跟万玉深解释一下,没想到这位爷上来就干,一脸的煞气,把这群地痞砍得人仰马翻。于是他也闭上了嘴,自觉给万将军打起下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打斗声消歇,门外再次安静下来。谷雨大气也不敢出,埋着头祈祷外边的人离开。 可惜老天没能听见她的祈祷,外边的人停了一会儿,竟径直推开了门。 傅千引阻止不了万玉深,只好一脸无奈地跟在身后,一进去就看见自己的小徒弟闭着眼缩在角落,看模样是吓坏了。 万玉深沉着脸,鞋底蹭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谷雨还闭着眼睛,听到那人停在自己身前。随后她感觉自己脖颈一紧,竟被人提了起来!她骇到浑身战栗,紧紧闭着眼睛,手指痉挛地抠住袖口。 将军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人,觉得手中轻得像一把骨头。他被这么个小东西气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脖颈,故意压低声音吓唬她:“这儿还有个活口……” 谷雨颈间一凉,以为是刀。 完了。 死到临头,她再也顾不得骄矜,喉咙间“呜”了一声,忍了一夜的眼泪唰地淌了下来。 万玉深手一紧,顿时没了声音。 谷雨“呜呜”地流着泪,哭着哭着又觉得自己应该看看纳她命者何人,下辈子好讨债,于是睫毛颤抖着睁开了眼。一片泪水模糊中,她隐约见着一个刀削般的下巴,还不待看清,忽然被按着头裹进了一个滚烫坚实的怀抱之中。 随后她听见一道温柔又无奈的声音—— “吓你的……别哭。” 作者有话要说:  谷雨:(磨牙)你让我很没面子。 万玉深:我早就不要那玩意儿了。 第4章 想抱 软。 万将军搂着人,觉得怀里小小一只,他一只胳膊就圈得过来,像只打了蔫儿的猫,又软又可怜。 他依稀记得上辈子谷雨这么大的时候,他还没获准抱她,这一辈子倒是占了便宜。 人在怀里,眼泪吧嗒吧嗒的。从前谷雨就不常哭,但凡掉两滴泪珠,都能把大将军砸死。此时万玉深就是有天大的怒气也给浇灭了,手臂肌肉绷出了窄而结实的线条,几次想抬手给她擦眼泪,忍住了。 还不是时候,他想。 最后他的手落到了她的后脑勺上,极轻地摸了摸。 谷雨忽然挨上一具滚烫硬实的身体,一时愣了,可冥冥中又觉出了难以形容的安心。她挣扎着探出脑袋,想看一下他的脸,却先越过这人的宽阔的肩膀,看见了立在门口的傅千引。 她刚在那人衣服上擦净的眼泪,顿时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谷雨嗷呜着喊了声“师父”,从那人怀里挣开,飞扑了过去。 “呜呜呜师父……” 傅千引还没看清这俩人是什么情况,先习惯性地展开双臂,接住了小东西:“哭什么,别哭,师父带你买糖去。” 谷雨抱住熟悉的人,鼻涕眼泪全擦在他襟前,搂住他腰的手抖着,声音也抖着:“我、我害怕……我差点死了呜呜呜……” “让你平时咋呼,”傅千引嘴上训着,伸手给她抹眼泪,“这下翻船了吧……” 万玉深站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空空的怀抱,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半晌后他才慢慢地转过身,看着谷雨在傅千引身上滚来滚去,把手背在身后攥成拳,额角跳出了一根青筋。 “谷雨,”将军出声喊她,“……松手。” 谷雨原本正缩在傅千引怀里,忘了身后还有个人,她满心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也根本忘了去探究一下那人是谁。此时一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耳根一炸,头几乎是立刻抬了起来,一脸惊恐地看过去。 万、万玉深?! 真的是他! 万将军还站在方才的位置,脸色难看得像是打了败仗。 手、往、哪、搁、呢。 万将军闭了闭眼,察觉到自己语 分卷阅读8 气太差,她才被吓了一顿,自己恐怕又吓到她了。于是他吐了口气,朝她伸出掌心:“过来。” 谷雨看着那张冷淡的脸,微薄的嘴唇开合几次,她却一个字也没听见。 怎么办!谷雨悄悄往傅千引身边靠了靠,心里焦灼地想:被抓住了! 万玉深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眉心折起,慢慢收回手掌,眼神黑沉得像是泼了墨。 傅千引一看自己徒弟被吓得那样,伸手把人一揽,问道:“将军,这不合适吧——你是她什么人,就让她过去?” 谷雨躲在他袖子后边,露出半张巴掌大的脸,杏眼圆滚滚地睁着,在纤长的睫毛下躲躲闪闪看他。她头发早滚乱了,几缕黏在雪白的脸颊上,沾了点灰。 可怜吧,又有点欠。 将军让她瞄了几眼,那股火又没出息地自生自灭了。他干脆直接上前几步,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不顾那点微不足道的挣扎,像只大尾巴狼一样,把人叼了过来。 然后他才道:“她男人。” 傅千引慢慢睁大了眼睛,指着谷雨:“……她?小谷子?” 谷雨脸腾地红了。 她这口气缓过来,小兽的獠牙便耀武扬威地亮了出来,往旁边迈了一步,和他划清界限:“胡说什么!口气不小!” 万玉深看她一眼,无奈道:“过来我看看伤哪儿了,别躲。” 谷雨脸颊发烫,不明白他这股莫名的自然是从哪儿来的。明明两人多年未见,中间还梗着那样尴尬的往事,谷雨一见她就想跑,可万玉深的语气却好像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多年那般熟稔。 我呸! 八字还没一撇呢,说不嫁就不嫁。 傅千引看他不是在开玩笑,瞠目结舌:“什么时候的事儿?” 万玉深不顾谷雨反抗,抓住她的小手,翻过来看她掌心蹭出的伤口,漫不经心回道:“前天。” 傅千引看了看他俩的状态,明白过来,瞪着俩眼看向谷雨:“——所以你就跑了?可以啊小谷子,不愧是你师父的徒弟。” 万玉深手上一顿,觉得那声小谷子异常刺耳。 谷雨哼哼着,假装不在意手上传来的温度,也不看他,扭头和傅千引说话:“师父我找你两天了,你都在哪儿呆着呢?捎上我好不好,给你端茶倒水。” 傅千引一想自己这两天干的事,实在上不得台面,于是手攥拳挡着嘴咳了一声:“没什么——你没事为师就放心了,终身大事还是要慎重解决为好,为师就不掺和了。” 万玉深确定她掌心都是擦伤,涂了药便好,放下心来,却没放手,捏着她细细的腕骨,抬眼去看傅千引:“傅兄。” 傅千引悄悄往门外移。 “别躲了,”万玉深面色平静道,“我受……傅大人所托,来带傅兄回京。” 谷雨一听,心中蓦地升起股莫名情绪,心想原来还不是来找她的,是找她师父的。 她头一撇,把手腕抽了出来。 万玉深看她一眼,没说话。 傅千引笑了一声,不动声色地退至门边:“我倒不知道,万将军什么时候听命于家父了……” 他话一说完,朝屋外一旋身,还没施展起轻功,一只手重重地拍上他的肩膀。 林青站在门外,笑得贼兮兮:“好久不见啊傅公子。” 傅千引还要逃,林青和屋外集合的一溜亲兵堵他,房中一时只剩下万玉深和谷雨两人。 万玉深垂眼看了看她,小脸紧绷着,睫毛微颤,分明有些紧张,却偏要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眼中露出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低声问:“现在能不能说说,为什么逃?” 谷雨指尖抠着袖子,没想到他直接问这个,先是脖子一缩,随即觉得自己气势短了,便把头一仰:“不想嫁,不行啊?” 万玉深离得近,她这一仰,就把整张脸送到了他跟前,一时间连鼻息都是纠缠的。 万玉深骤然撞上她清澈的双眼,红润的嘴唇半张着,像朵花一样开在眼前。将军手指一蜷,感觉自己喉头有些发紧。 所幸理智仍在:“……不行。” 谷雨眼睛一瞪:“你怎么这么霸道?!” 万玉深眼神深沉地看着她,视线在她唇角逡巡片刻,又挪开,勾着嘴角道:“因为我记得当年,槐树底下,有人跟我说,喜……” 谷雨从听到“槐树”俩字就明白了他要说什么,没想到这人无耻到拿这事取笑她,当即气得眼中烧火,猛地伸手一推他,气鼓鼓地往外走:“陈年旧事,早不记得了!” “哎……”万玉深赶紧伸手捞她,拽住了她的手腕,捏在手里摩挲一下,“别跑,回去收拾一下,好好睡一觉,白天带你玩。” 谷雨猛地一甩手,耳尖却动了动——玩? 这人不辞辛苦地赶过来,居然不急着把她逮回去,还要带着她玩? 谷雨实在疑惑,悄悄扭脸瞥了他一眼。万玉深目视前方,侧脸 分卷阅读9 看去,鼻梁挺直如峰,月光勾勒下,从额头到嘴唇的线条如工笔描画一般,一点不像战场上浴血的将军,看着颇清俊。 她看了两眼,莫名有些不自在,伸手蹭了蹭脸颊,转头不再看他。 万玉深微微勾起嘴角,咳了一声,然后低声问她:“怎么被人盯上的?” 子夜长街,寂寂无人。万玉深没有牵马,就带着她静静地走着,眼中的笑意始终不减。 谷雨撇撇嘴,还是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末了小声骂一句:“再也不来扬州了。” 万玉深转头看她一眼,无奈地笑了:“可以再来,我陪你就是了。” 谷雨心口一跳,从他这句里不知嗅出了点什么,浑身不自在:“谁要你陪,真把自己当个谁了……” 万玉深看她一眼,在心里默默想:真是不好哄。 可虽然这么想着,将军嘴角反而翘起了更大的弧度。 谷雨和他站在一起就会想起不快的经历,被带回客栈之后立刻缩进房间里不再见人。万玉深也不催,任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期间林青客客气气地把傅千引带了回来,万玉深把玩着一只青玉茶杯,似笑非笑地把谷雨和傅千引相识拜师的前前后后问了个遍。 问完,隔壁房间的门响了一声。万玉深立刻起身,把茶杯抛给傅千引:“傅兄拿着玩。” 傅千引没好气地把接住,扣在桌上,招手问林青:“你们将军这是怎么想的?娶了小谷子,嫌将军府不够热闹?” 林青贼笑一下:“将军喜欢。” “喜欢什么?脸吗?”傅千引“啧”一声,“还有上赶着求祸害的,你们将军果真是骨骼清奇。” 房门外,谷雨打着哈欠走出来,头发胡乱梳了个松松的髻,脸颊还有压出的红印,揉了揉眼。她这一觉睡得长,脑袋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以为自己走出来就能叫朝华服侍,结果一抬头看见万玉深站在那里,深深看她。 谷雨还挂着打哈欠挤出的眼泪,眼角揉得微红,衣服也松散,那模样实在…… 不太正经。 万玉深目光转深,眼底发热,视线在她从领口中凸出的锁骨上逡巡片刻,感觉自己嗓子有些干。 他轻咳一声,负手问:“睡醒了?难受吗?” 谷雨的目光由朦胧到清醒,随后猛地意识到自己衣冠不整的形象,杏眼一睁,急急忙忙往屋里退。 “嘭”的一声,门又关了。 将军哑然,随即旋身,靠在门柱上,微微扬起下巴。明明是张冷峻的脸,鼓动的喉结却透露出一丝难耐。 他向来自制,察觉到自己的冲动之后立着反省了一下。 重活一世,出息呢? 万玉深忍着把人搂过来的冲动,发愁地叹了口气。 想抱。 第5章 妥协(捉虫) 谷雨窜回屋中,捂着脸原地转了好几圈,头顶冒烟。 丢人丢人丢人! 居然被他看到那副样子! 谷雨当年喜欢万玉深,虽然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每次有他在的场合也一定仔细梳妆打扮。后来暗恋不成,仓皇随家离京,至此已过多年,可在他面前一定要精致漂亮的习惯却仍然留在心里。 谷雨跌坐在梳妆镜前,撤下手,蹙着柳眉看向镜中的自己。 巴掌大的脸,尖尖的下巴,杏眼微圆,眼角却比别人弯一点,凭白多了三分俏。只是脸颊上的红印、乱糟糟的鬓发使她看起来丝毫不精致,倒像个被揉乱了毛的小鸟。 她咬着牙坐了半天,那股懊恼才渐渐消退,谷雨一躲脚,认认真真地梳洗打扮起来。 ……绝不是女为悦己者容什么的,谷雨气哼哼地想:争口气罢了,最好让他知道知道自己当年有多瞎! 谷雨到底爱美,平日里没少和朝华她们一起捣鼓胭脂水粉。镜匣里周到地备着,虽然不太顺手,所幸还堪用。 捣鼓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镜中的人已是两颊染霞,顾盼生辉,一副极为动人的模样。谷雨最后理了理裙摆,提着裙子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探了脑袋出去。 楼中静悄悄的,谷雨原以为万玉深已经回了房中,没想到一眼看见他靠在门柱上,正微垂着头不知道想什么。 那人确实是好看的。 沙场上征战过后,战火狼烟磨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如今他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场便叫人不敢欺近,平静眉目间是无双的悍利英俊。 谷雨眨巴了下眼睛,撇嘴心想:她当年虽然年少无知,但眼光还是没问题的。 随后她把门推开,越过门槛走出来,咳嗽一声。 万玉深回过神,朝向她站直了身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好久,然后笑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谷雨的错觉,方才万玉深面对着她的那一瞬,他身上刀锋一样的气场似乎一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变得有些……软绵绵的。 万玉深含 分卷阅读10 笑的眼神让谷雨十分不自在,她伸手摸了摸脸颊,垂眸道:“你等我啊?” “嗯,”万玉深两步走上来,“收拾好了?” 谷雨下意识否认:“没……怎么收拾!” 万玉深走到她跟前,眼神里满是柔和的光,手却克制地背在身后。 “那走吧。” 他转身往楼下走去,谷雨忙提步跟上,边走边回头看:“我师父呢?” 万玉深身形一顿,嘴角勾起一个毫无诚意的微笑:“他有事。” “有什么事?”谷雨不甘心地拉他袖子,“你真要带我玩?不能叫上我师父一起吗?” 万玉深笑容一僵,干脆转过身,把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摘下来,然后不由分手地握住她的手腕:“不能。”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烙在腕上,谷雨脸一热,顿时哑了。 房间里,闲出屁的傅公子瘫在床上,了无生趣地对看守在一旁的林青道:“他俩出去谈情说爱,为什么要把我圈在这儿?” 林青尽忠职守地陪着他一起闲,闻言坦诚道:“怕您再找不着了。” 傅千引翻了个白眼。大好时光,本该流连温柔乡,他却被迫和一个糙老爷们儿一起虚度光阴。 傅千引恨恨地想:活该万玉深被祸害,让小谷子治死他! 烟花三月,扬州正好。 万玉深和谷雨并肩走在街上,一个高大冷峻,一个秀气娇美,宛若一对璧人。万玉深察觉到这种天然的登对,嘴角微弯,心情颇好。 谷雨虽然搞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但有万玉深在身边,她毫无后顾之忧,很快被集市上千奇百怪的小玩意儿吸引了目光。 “刚出锅的栗子糕——哎!姑娘来一块吗,不甜不要钱嘞——” 谷雨向来对这种香香软软的甜食没有抵抗力,她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凑过去,正想摸钱袋,身后忽地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替她付了钱。 谷雨一回头:“你要吃吗?” 万玉深收回手,挺直脊背地护在她身后,摇摇头:“不吃。” 卖糕的大哥笑眯眯地收了钱,把热腾腾的栗子糕递上来,夸道:“姑娘,嫁对人了啊!” 万玉深一笑。 谷雨被栗子糕的热气烘着,脸又有点发烫。随即她想起来自己是逃婚来的扬州,而眼下那个和她定亲的人刚给她买了吃的。 此情此景透着说不出的别扭,谷雨捧着糕,略尴尬地冲大哥笑了笑,慌忙走开了。 她往前走两步,万玉深一步便跟了上来,安稳地护在她身侧,帮她挡着来来往往的人潮。 谷雨咬了口栗子糕,又甜又软。她抬头望了眼万玉深,难得良心发现,问了一句:“吃不吃?挺甜的。” 万玉深一低头,看见她鼓着腮帮子,可爱得要命,声音便不由地柔和下来:“你吃吧。” 谷雨转了转眼珠子,忍了好久的话再一次递到舌尖上。她咽下口中的栗子糕,抿抿嘴唇,问他:“我……一直忘了问,那个、你为什么……” 万玉深低头:“嗯?” 谷雨犹豫了一下,一跺脚豁出去了:“为什么要提亲?” ……总不能是因为喜欢我吧? 万玉深一挑眉,眼中漾开一丝笑意,融化了天然冷淡的五官。 大将军顶天立地,肩上扛着的家国河山全都明明白白,心里放着的人却小心藏着,不知如何宣之于口。 他护着谷雨,心里一片柔软,嘴上却半分不提,只道:“你猜。” 谷雨竖着耳朵等了半天,没想到只等来这么轻飘飘的俩字,顿时升起一股不满,还有一丝空落落的感觉。再看万玉深脸上俊逸的浅笑,只觉写着四个大字——没、安、好、心。 她说不清自己这股不开心从何而来,撇嘴道:“那你猜我为什么不想嫁?” 万玉深一顿。 他盯着眼前这张小脸,默默地想:若是她说因为不喜欢我,或者是另有所好,待会儿回去他就把人绑走。 ……直接绑到将军府,藏起来,不管怎样,人得是我的。 谷雨不知道将军平静面孔下惊涛骇浪的想法,一双晶亮的眼睛看着他:“……当年我爹在朝中为官,一着不慎犯了忌讳,朝中好友万老将军进宫面圣,出来带着外放诏书,我爹连迁数级,从京官贬谪至此,皆拜万家所赐。” “——如此深仇大恨,将军还敢提亲?” 万玉深的神情微不可查地松了一下,唇角勾起:“正好赔罪。” 谷雨仔细盯着他观察,发觉自己根本看不透此人想法,只在心中愈发确定,他娶自己绝对有所图谋。谷雨咳了咳,继续道:“除此之外,我还要申明一点,我当年是对你……咳,那个什么,但现在我已经不……” 她话没说完,一道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小姐!” 万玉深的眼睛正危险地眯起,谷雨骤然被打断,憋得脸都红了。一转头看见她家家丁从人群中踉踉跄跄地挤过来 分卷阅读11 ,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姐!小的可算找到你了!”家丁扑到她跟前。 谷雨伸手扶了一把:“怎么急成这个样子?出什么事了?!” “老爷、老爷……”家丁一口气喘不上来,说的断断续续的。 谷雨立刻急了:“我爹怎么了!” 万玉深眼睛一扫,不动声色地从她手里把人接过,自己扶着。 “小姐走后,老爷就病了!”家丁这一路紧赶慢赶,累得快趴下,“郎中说他这是被气出来的心病,小姐若再不回去,老爷就好不了了!” 谷雨眼皮一跳,下意识转头去看万玉深。 那人嘴角微勾,好整以暇地负手站在一边。见她看过来,笑了笑:“跟我回去?” 回去当然不只字面意义。 谷雨知道,跟他回去,意味着妥协。 意味着她接受了父母之命,要嫁给眼前这个人。从此后她就不再是谷家小姐,而是将军府的夫人。 第6章 阴谋 谷雨咬住嘴唇,整张脸绷得紧紧的。 此时若回去,她这一趟就彻底成了个笑话。跑也白跑,折腾也白折腾,万玉深只是跟在她后边慢悠悠地来了一趟,就把她轻轻松松拎了回去,谷家小姐在临川的赫赫威名算是彻底扫了地。 而且……京城路远,多年过去临川已是她的家乡,京中贵地于她而言已然陌生,何况是去自己的仇家当媳妇。 ……娶她的人还不喜欢她。 谷雨闷闷地低下头,有点难过。 她知道自己肯定是要回去的,爹病重的时间点虽然太过凑巧,但无论是真是假,她都要回去看看。 谷雨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未遇良人,这辈子只喜欢过万玉深一个,被伤过,别离过,可多年后还是撞在他手里。 她抬起头,万玉深平静的目光始终放在她身上,对视之后也没有任何波动,冷淡得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能打动他。 周围人潮攒动,熙熙攘攘,万玉深一身玄色窄袖云纹袍,身姿精悍地立着,像一棵挺拔青松。 谷雨这个年岁,也同别家姑娘一样憧憬过未来夫君。虽然面上咋咋呼呼天地都不放在眼里,但她也想过,身后能有棵大树,不用多显眼,她折腾累了能靠一靠就好。 万万没想到这棵树能姓万。 而这棵树还看不上她。 ……这是有多瞎啊! 谷雨心里窜着小火苗,瞪着万玉深,横竖看不顺眼。 “将军,”谷雨口气不善地问,“你当真要结这门亲?” 万玉深听出她的让步,严丝合缝的冷厉气场中骤然泄露出一丝柔软的气息,眼角微微弯着,只是谷雨心里炸着无数挂炮仗,根本无心细看。 “千真万确。” “成,”谷雨深吸一口气,往后站了一步,无所畏惧地仰视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神,“——嫁就嫁,本小姐打出生还没怕过谁——但我先给你透个底,虽然是我谷家高攀,但你也别指望我能安安分分举案齐眉,娶了我这个仇家之女,就是上赶着找我祸害的,我说明白没?” 这下将军眼中的笑意更加明显,他轻轻笑了一下,心想:小东西虚张声势起来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求之不得。” 谷雨就这样决定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心中不快,恹恹地也不想再逛下去。回到客栈,刚一上楼,傅千引的脑袋从门口探了出来。 “小谷子你上哪儿玩去了?为师闲得都能腌肉了!” 谷雨神情恍惚,还在想今后之事,听完走过去拍了拍傅千引的肩膀,叹了口气。 “怎么了?”傅千引从门后走出来,弯下腰凑到她脸边打量,“能让我们家小炮仗露出这种落寞的神情,莫不是万大将军?” 正好万玉深走上楼梯,一眼看见他的动作,眉心一折,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拉开。 谷雨不想看他,默默地撇开脸。 傅千引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中间转了个来回,摸着自己的下巴,悄悄问谷雨:“你同意啦?” 谷雨耸耸鼻子,糟心地点了点头。 “真想好啦?”傅千引到底向着自己的小徒弟,眉目间尽是关心之色,压低声音:“虽说他条件是不错,但这事也不能委屈自己是吧……” 万玉深何等耳力,即便他压着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傅兄,”将军淡淡开口,“这么说不太好吧。” 傅千引一顿,被他凛冽的杀气扫了个边,劝分的话顿时收了回去,心里气哼哼地想:你这会儿跟我耍,婚后你等着吧! 谷雨胡乱点点头,抬起一双迷茫的杏眼,不舍地看着傅千引:“可是师父,以后我不在临川就没法找你,也没法和你学功夫了,怎么办?” 傅千引慈祥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 分卷阅读12 傻妞,为师家就在京城啊。” — 往扬州来时路上,天高海阔,满世界都是自由的气息。如今自扬州打道回府,却是垂头丧气,满心对不可知的忐忑惶恐。 两架马车一前一后,辘辘驶过官道,谷雨蔫蔫地靠在车里,闭上眼睛隔绝视线。 车厢里只有两人,熏香袅袅地燃着,在宽敞的空间里飘散开。谷雨动动身子,换了几个姿势,还是莫名觉得车里狭窄。 某人的气场仿佛也占着地方,无形地铺展开,挤得她呼吸都有些不自在。 谷雨闭着眼假装自己不存在,过了片刻忽然又觉得凭什么是自己躲躲闪闪,她若是这时候就怂了,以后还不得被欺负死? 于是她猛地睁开眼,正看见万玉深平静地转开视线,低头去看手中的邸报。 谷雨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几眼,总觉得他奇奇怪怪,却又压根从他神情中看不出什么,干脆不再细想。她把腿伸直搭在塌上,旋了个身,后背朝着软垫直直躺了下去。 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谷雨没注意,她脑袋挨上个枕头,感觉有点硬,闭着眼用脸颊蹭了蹭,不太满意,但打算凑合凑合用了。 林青校尉亲自执鞭,车驾得十分平稳。谷雨枕着枕头,脸颊上隐约传来一丝暖意,很舒服,她又蹭了几下,渐渐呼吸和缓下来。 没过一会儿,这心大的玩意就睡着了。 万玉深这才敢放下半抬起的两条胳膊,轻轻把邸报放到一边,低下头去看她。 傻不愣登的,连他的大腿都感觉不出来,还瞎蹭半天。万将军眼神晦涩,见她睡颜安稳,忍不住心生恶意,想着羊入虎口,没理由客气。 但他一眨不眨饿狼般盯着那张脸半晌,最后还是一动未动,只轻轻给她别了一缕头发。 — 又是一天一夜,临川城已近在眼前。 谷雨虽然心神不宁,但这一路被照顾得颇为细致,比她来时路途舒服得多。 回到知县府,谷夫人携着一众家丁丫鬟已等在门口,显然是早得了信儿。万玉深下车,谷雨越过他递过来的手,利落地跳下来,摸摸鼻子冲谷夫人道:“娘。” 谷夫人两眼泛红,小步走过来紧紧攥着谷雨的手,想说什么。但她到底是识大体的,先朝走过来的万玉深行礼道:“将军费心了,是雨儿不懂事。” 万玉深依然秉持恭谨态度,不卑不亢地摇了摇头:“您不必见外。” 谷夫人一听这话音,再看女儿脸上不情不愿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将军请先入府休息,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您和将士们担待,”谷夫人向管家招了招手,眼含歉意地对万玉深道:“我们还有些家事……” 万玉深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理解地点点头,目光在谷雨脸上停留一瞬,然后便领着身后亲兵和一个时刻想逃的傅千引进了府中。 将军府带出来的亲兵齐齐整整地辍在他后边,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连脚步都是统一的。而为首那人两肩平阔,身量颀长,面孔英俊冷然,以谷夫人这种深宅妇人来看,那将军像是一把开刃的剑,带着与生俱来的光辉,又叫人心生畏惧。 “这万小将军,当真是人中龙凤……”谷夫人目送自己的女婿走远,忍不住感慨一句。 谷雨哼哼两声:“什么龙凤,大尾巴狼罢了。” 谷夫人转过头,叹了口气:“雨儿,先和娘去看看你爹。” 谷雨连忙支棱起脑袋:“爹怎么了?怎么突然病了?” 谷夫人转过脸,避开她的视线,牵着小女儿的手向内院里走:“你看看就知道了。” 谷大人的卧房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谷川一脸无奈地坐在床边,问:“爹,当真要这样吗?” 谷大人咳嗽两声,斑白的鬓发随着抖动,看起来确是一副病容。 “不这样,雨儿能踏实下来吗,”谷大人捋着胡子,“小川你莫管,为父有自己的考虑。” 谷川一脸不赞同,还想说些什么,这时门外忽然跑进一个小丫鬟,一连声喊道:“老爷老爷!夫人带着小姐往这边来啦!” 谷大人立刻躺下,眼睛半死不活地眯着,一副病得不轻的样子。 谷川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起身去迎自己那不省心的妹妹。 “哥……”谷雨跨过门槛,忸怩地看了眼谷川,往他身后瞅了瞅,“爹怎么啦?” 谷川伸手一弹她的脑门:“你这混账东西,还离家出走?真在外边出点什么事,你叫爹娘和我怎么过?” 谷雨捂住额头,有点委屈:“爹到底怎么啦?” “你们先出去……”谷大人适时地张嘴,声音有气无力,“我和雨儿单独说几句。” 谷雨一听,立刻蹬蹬跑到他床前趴下,吓得有些发慌:“爹,您哪儿不舒服?怎么这样了?郎中怎么说?” 谷川和谷夫人交换过眼神,退出房中,轻轻阖上门。 谷大人伸出颤巍巍的手,摸了摸女儿的 分卷阅读13 头,气若游丝道:“为父知道,你心里有怨。” 谷雨眼泪都要下来了,拉过他的手紧紧握着,哪还有有一丝怨气:“女儿不怨了,您说嫁谁我就嫁谁,爹别生气了,快好起来。” 谷大人艰难地摇摇头,凑近了些,低声道:“雨儿,你可知,为父为何执意要你嫁入将军府?” 与此同时,知县府待客的堂屋里,下人一概屏退,只有将军和傅千引两人。 将军亲兵在屋外把守,一张张面无表情的阎罗脸,吓得府上的丫鬟连进来倒茶都不敢,缩手缩脚地等在外面。 傅千引百无聊赖地玩着一只茶盏,抛上抛下,闲闲问他:“想说什么你就说吧。” 万玉深抱着两臂,平静地看着他:“傅大人……宁亲王托我告诉你,少在外边花天酒地,尽快回去和王爷一起,共谋大计。” 他顿了顿,换了称谓:“——世子殿下。” 傅千引手一停,眼睛斜斜看过来,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什么大计?” 万玉深静默不语。 “你们谋权窃国那一套?” 另一边卧房中,病容满面的谷大人眼中骤然迸出精光,他攥住谷雨的手,一字一句说给她听:“为父在朝中仍有些耳目,得知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当年万一行那样害我全家,如今到了为父报仇雪恨的时候了!” 谷雨忙按住他:“别急,爹,您先躺好!” 谷大人紧紧地盯着她:“万家世代将门,看似满门忠烈,其实那万玉深和宁亲王暗中勾结,怕是要造反!” 谷雨瞬间睁大了眼睛。 “你嫁入将军府,是万玉深身边最亲近的人,只要你能抓住他的把柄,万家就完了!” 第7章 两世 当朝天子,是个说不得的主。 先帝铁马金戈,从蛮子手里收回北境大片国土,护得大安十年金瓯无缺,从此息兵罢战,国泰民安。 如此太平盛世,有个守成之主便能安安稳稳,但非常可惜,乾安皇帝心中装着琴棋书画、灵丹妙药、自然万物、飞禽走兽,唯独没装着苍生社稷。 昏聩误国谈不上,本朝伊始尚有元勋贤臣辅政,颓势还不明显。但乾安帝在位至今,养心殿里方士走动比朝臣还多,十余载几无建树,反倒愈发亲近权宦,对朝臣疑神疑鬼。 当年谷大人便是因为上书直言丹术仙道诞妄不经,惹得天子盛怒,又恰巧赶上万家煽风点火,便直接从二品京官贬去临川那小地方当知县。 ……但即便如此,万玉深那样的人,会造反吗? 谷雨回忆了一下万玉深小时候的样子,小小个人,已经是一脸严肃端庄,京中贵戚之家互相走动时,他站在一群小孩子中间,一板一眼,做事没有分毫差错。 将门忠烈,他在老将军膝下长大,听的都是先帝时的峥嵘往事,内里早就锻出了一把君子骨,裹着一捧真正的碧血丹心。 ……也因此,在谷雨十岁第一次看见那个冷冰冰的少年时,瞬间就觉出他和别人的不一样。然后忍不住一眼一眼地偷看他,看着看着,没留神就把心给扔下了。 “爹……”谷雨眼中的震惊之色未褪,迟疑着看着他,“话可不能乱说,那可是万家,老将军戎马一生,怎会……” “哼,万一行那个老东西,”谷大人冷笑一声,“年轻时确实是个人物,老了可不好说。” “爹,”谷雨蹙起秀气的眉,脑袋瓜转动起来,“可我嫁过去能做些什么呢?一来我在京中毫无根基,二来我明媒正娶入将军府本就高攀……” 谷大人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抹得色。 “虽然我谷家如今中落,比不得将军府,但为父看得出来,那小子对你有意,”谷大人哼笑道,眼中是为父的促狭和不满,矛盾地交织在一处,“你是不知他在京中有多抢手,偏偏不远千里上我家门提亲——不是有情,他吃饱了撑的?” 谷雨慢慢瞪圆了眼睛,心想她爹怕不是病糊涂了。 “爹知道你不喜欢他,不想离开我们身边,也不求什么荣华富贵,爹答应你,此事一了,我做主为你讨休书,从此天大地大任你逍遥,爹决不再逼你。” 天大地大四个字,勾得谷雨心尖一颤。她还没想明白自己和万玉深之间骤然立起的高墙,先情不自禁地点了头。 谷大人满意地松开她的手,躺回床榻上,“病容”之下满是红光。 另一边,傅千引嘴角噙着丝探究的坏笑:“我记得你小时候不这样啊,虽然那会儿我就老不在京城呆着了,但也听说过当年围猎万家少爷虎口救主的事,赤胆忠心日月可鉴,怎么?长大了,想开了?” 万玉深静坐时腰背挺直,自宽肩而下到窄韧的腰,无不透出这个人的精悍和力量感。 将军神色不变,并不在意他言语间淡淡的讽意,只平静道:“人活一世……不易。” 人活两世,是天赐。 老天爷赏脸,叫他回来,抹平遗憾,改变 分卷阅读14 轨迹,然后把错付的真心收回来,一丝也不浪费,全送给他心尖上的那位。 ……虽然人家现在不太想要。 “嗯,所以呢?”傅千引笑了出来,“你发现给那老皇帝守江山也无益于社稷,所以你想开了——然后娶了我们小谷子?恕我直言,你这怕是想不开的表现啊。” 傅千引这人就这样,喜欢谁,亲近谁,就越要言语调戏。谷雨在他嘴里被损得最严重,足见师父对她的喜爱之情。 提起她,将军的深情骤然软化。傅千引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发现那大约是一个出于幸福感的表情,顿时觉得自己眼要瞎。 万玉深上一世愚忠至死,换来天子一怒,将军府上上下下无一幸免。 当时谷雨已是他的妻子,而他常年驻守边关,谷雨远在京城,从来离多聚少。而又一个不满,一个不说,两人之间掺了太多旁人的闲言碎语,最后全都成了带刺的误会。 万玉深依稀记得,有一年年关,他从北境大营赶回来,一人独骑,行了千里路,换了三匹马,赶在年夜之前,揣着北境小城里的各种玩意,推开他们二人房间的门。 谷雨安安静静地午睡,冬日的暖阳温柔地镀着她,闭着眼的小脸微红,恬静如画。那样风风火火不安生的性格,睡着时也像只小猫一样。 将军甚至都没卸甲,甲上还有塞外带来的寒意,冷铁沉沉地压在身上,他却一动不动,静静地看了她很久很久。 那时候府上将军和夫人感情不合的传言已经很厉害,万老夫人又自作主张接了他的表妹入府,说是侍奉自己,其实就是想填房。 可惜万玉深毫不知情。 那天他站到谷雨睡醒,微微笑着看她揉眼坐起,手伸向怀里去拿他带回来的小玩意。 还没摸出来,谷雨看清他的人,脸色就冷淡下来:“赶着回来见你妹妹?” 万玉深一顿,不知道这话怎么接。 谷雨见他没反应,咬住嘴唇:“左右你我无夫妻之实,婆婆也给你找好了人,不如咱们放过彼此,就这么算了吧!” 万玉深手指一紧,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谷雨见他这个样子,委屈更甚,直接趿上鞋往外走。 万玉深回过身,没来得及拉住她,最终也没说出一句话。 后来也再没机会说。 但这一世…… 将军回过神,对上傅千引探究的眼神,他笑了笑,从椅子上起身。 傅千引:“哎,话没说完呢,干什么去?” 万玉深:“找她去。” 这一世,虽然他依然不知道用嘴怎么说,但他可以用身体表达。 视线给她,肩膀给她,手掌给她,怀抱给她。这一世他不效忠于那个昏聩的国君,他效忠于自己的妻。 第8章 嫁人 全家的心肝嫁人了,整座知县府愁云惨淡地筹办喜事,一点看不出高兴来。按本朝习俗,若结亲两家相距太远,则先在娘家办礼,随后新娘子随夫君回家,再办一场正式的。 临川虽是小地方,嫁女儿也是同京城里一样的重要的事。将军日程紧,不能离京太久,追妻又多花了几日,于是吉日就定在了翌日。 府中下人已经开始被谷夫人领着操办婚事,前院后院进进出出,丫鬟们抱着喜庆的红绸子忙得团团转,像阵阵流火。 好歹知县家的千金在临川也是一等一的金贵,平日里是跋扈了点,但倾慕其貌的适龄男子也不在少数,惊闻小姐订了亲,对方还是自己根本比不过去的,纷纷垂手顿足。 而此时全城最高兴的人正跨过门槛,转过游廊向小姐的闺房走去。 将军早把这条路走熟了,轻车熟路地绕过小院,一眼就看见谷雨穿着一身鹅黄色刺绣交领春衫,像只小鸟坐在檐下,手肘撑在膝上,手掌抵着下巴,发着呆。 看样子她是一丝待嫁的雀跃也没有,脸上尽是茫然之色。 将军站着反思了一下,自觉追妻抢人进度尚可,于是抖抖衣摆,抬起黑缎皂靴,正要往院里走,侧面忽然蹿出个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林青贼笑地往院里看了眼,又贼兮兮地转回来:“将军,你看这亲事也定了,回京之后人就是你的了,我替营里的人问问,什么时候带嫂子去转一圈?弟兄们都嗷嗷等着看呢。” 万玉深听前半段,嘴角微微勾起,听到后半段那笑容倏地收回,凉凉地扫他一眼:“看什么?” 林青顶着将军自上而下的威压:“看、看看嫂子花容月貌啊,一大帮子老光棍都没见过世面,可不想看看未来的大安军部一枝花吗?” 万玉深似笑非笑地听完,问:“你嫂子是用来开眼的吗?” 林青股间一凉,顿时感觉自己说错了话,差点咬了舌头,连忙摆手表忠心:“不是不是不是!嫂子当然是用来供着的!将军您去找嫂子说话吧,我我我就先走了。” 万玉深抬抬下巴,示意他自由地滚远,一转身看见谷雨 分卷阅读15 望着这边,他下意识地直了直背,嘴角向上一挑。 万玉深站在逆光的位置,英俊深刻的五官模糊在光里。他今日一身玄青深衣,衣摆下平绣竹纹,盘领窄袖把他严丝合缝地裹在衣服里,整个人禁欲又深沉,可因为没穿平日的黑色,倒衬出了一丝清俊。 谷雨愣愣地看着他,满脑子都是造反、窃国、抄家问斩,在她脑海里大动干戈,让她瞬间几乎有种冲动,想跑到他面前叫他不要做那种危险的事。 但理智把她拉住了。 一个给过她耻辱如今又明显不安好心的人,和疼她宠她的亲爹的期望比起来,分量太轻。 晃个神的功夫,人影已经立在身前,谷雨一抬头,阳光被他挡得严严实实的,顿时心生不满。 她的绣鞋碰了碰对方的皂靴,挑衅道:“让让了哎。” 万玉深平日和手下亲兵关系很好,但林青他们和他开玩笑从来保持分寸,只消他发令一个字,全军上下立刻执行。谷雨见过好几次林青话没说完就领命做事,憋得脸涨红,也一声不敢多吭,足见将军之威。 她本想着举根小刺扎一扎他,最好吵起来先给他个下马威。 谁知道将军的注意力全在她扬起来的小脸上,闻言便听话地往旁边移了移。阳光瞬间投射到脸上,谷雨一下子被晃了眼,鼻子眼睛皱起来:“哎!” 万玉深嘴角挑起弯弯的弧度,觉得她像只眯眼打哈欠的猫,又笑着站了回来。 “谷大人身体如何?” 谷雨眼睛闪了闪,到底有些心虚,眼神飘忽道:“还行……卧床休息几日应该就好了。” 万玉深点点头,又问:“今天要多休息,明天会很累。” 谷雨挑挑秀气的眉毛,又想扎他:“你很有经验?” 万玉深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一笑:“嗯。” ……可惜将军本人大概不知道,在即将过门的妻子面前说这种话,无异于自寻短见。谷雨一听,果然立刻竖起眉毛,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万玉深只觉得鼻息间骤然逸开一缕淡香,还没细嗅,就见谷雨指着他喊:“你有经验还找我干什么?!”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进屋子,“嘭”地撞上了门。 万玉深愣在原地,在她房门前蹙眉思考了很久,还是不得其解。他负着手走出小院,远远看见林青,招手叫他过来。 林青狗腿地蹭过来:“怎么了将军” “她,”将军指了指那扇紧闭的房门,“生气了,为什么?” 林青非常懵:“这、将军你说什么不该说的了?” “没有吧,”万玉深一脸平静,“她问我对婚事很有经验,我说是,然后她就生气了。” 林青:“……” 他们将军盖世英雄,顶天立地,战场上一能敌百……可惜在某些方面,略傻。 虽然仓促了些,但隔天倒真是个宜嫁娶的吉日。 谷雨被一群人折腾着,沐浴,净脸,开面,熏香,穿上大红色的喜服,让人细细地梳理三千青丝,眉上描黛,唇上点红,清丽少女脱胎换骨。 她盯着镜中那张明艳的脸,发现自己其实还是很紧张。 要嫁人了啊。 谷夫人红着眼圈陪在一边,直到红妆终成,盖头落下。 谷雨站起来,微微晃了一下,很快被人扶住。她只看得见脚下一小片,走起路时不免有些束手束脚。 走出闺房,跨过门槛,等待良久的谷川伸出手臂给她扶着,低声道:“小妹今天嫁人了。” 谷雨在盖头下垂着眼睛,挽住兄长的胳膊,轻轻攥住。 我只是出门一趟……还会回来的,她想。 第9章 表妹 虽然是娘家办的礼,跟将军府的排场想必没法比,但谷雨走出小院之后,还是听见外边锣鼓喧天,吹吹打打,热闹非凡。 知县嫁女,在府内府外大设酒席,款待宾客百姓,整座临川城都来看热闹。 谷雨被那声音吵得心慌,没注意到通向正堂的路很快就走完了。 “小妹,”谷川叫她一声,声音中居然带着丝哽咽,“哥哥把你交给别人了。” 谷川收回手,谷雨一瞬间有些慌神,手下意识地在空气中一抓,忽然被一只大手截住,完完整整地包在手心里。 “我在,”万玉深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我来了。” 谷雨的手指下意识一蜷。 万玉深掌心温热,连掌纹都带着热意一般,紧密地烙在她手背上,谷雨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薄薄的香汗。 有什么好紧张的?谷雨在心里唾弃自己,只是替父亲办事而已。 被他稳稳地牵着,在纵列两侧喜气的祝福声笑声里慢慢走过,万玉深身上强大的安定气场密不透风地笼罩着她,几步之间,谷雨心里涌起的紧张便消散了。 “头疼吗?” 一片喧闹之中,万玉 分卷阅读16 深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送入她耳中。 谷雨愣了愣,反应过来他是看到了发上繁复的头饰,她不知怎么,忽然实话实说:“有点沉。” 万玉深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再忍一忍,回去给你摘了。” 然后便是过高堂,拜天地,敬茶叩头,万玉深在她身边,做的一丝不苟。谷夫人看着他们,眼中泛着不舍的红,但看万玉深行事,又流露出一丝欣慰。谷大人一脸欣慰,捋着胡须笑得满意。 礼成,夜色已温柔地落下。 新人要送入洞房了。 出堂,万玉深再次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只是这次谷雨总觉得他手攥得很紧,温暖干燥的掌心和她贴着,出了一点汗。 热吗? 谷雨很不解,透过红盖头隐约看见那人平稳的步调,心想:总不能是紧张吧? 回到小院,谷雨一下子松了口气,撒开他的手,提着裙子向里跑。 将军原本在深沉想事情,见状下意识地伸手去追,却忽然被一道身影拦住。 谷川直直地戳在妹妹房门口,尽忠职守,公事公办地说:“将军,娘家办礼只是走个过场,这个您知道吧?” 万玉深探头去看,那没良心的小东西已经头也不回地跑没影儿了。 这时傅千引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脸坏笑地揽住他肩膀往回带,边走还边回头和谷川道:“谷子哥见谅、见谅哈,我们将军第一次结婚没经验——” 谷川立刻瞪直了眼:还想有第二次?! 傅千引揽着他走出一段,万玉深看见不远处自己的一众亲兵全在憋笑。 傅千引不怕他,直接笑道:“看把你们将军憋的。” 林青也忍不住了,一脸贼笑揶揄道:“将军,委屈您了,咱再等几天,把嫂子接回府里再说啊!” 万玉深不咸不淡地扫他一眼,神情非常自然,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是内心略感困惑。 ……那么明显吗? 连林青都能看出来……她感觉到了吗? — 第二日,临川城刚刚苏醒,知县府外已停了七八驾马车。 谷夫人攥着女儿的手不放,一遍遍地叮嘱她,谷川不忍看,带着下人清点谷雨带的东西。谷大人也是一脸不舍,除此之外满眼殷殷期盼。 “雨儿,万万莫要委屈自己,”谷大人摸摸她的脑袋,“家里永远给你开门,千万别叫人欺负了。” 这说的实在不像话,叫不知情的人听了,怕要以为这是寻仇去的。 谷雨点点头,笑了笑:“放心吧爹,女儿会努力的。” 谷大人满意地捋着胡须,又和万玉深客套几句,随后目送车队辘辘驶远。 走过很远谷雨才把探出来的头收回来,低头飞快地抹了把眼睛。 万玉深看见,默不作声地给她倒了杯茶:“困不困?” 车里依然只有他们两人,万玉深隔着桌案坐在她对面,视线好像能完完整整把她罩起来,让谷雨觉得自己仿佛无所遁形。 她顺水推舟,揉揉眼睛假装困倦:“……有点。” “睡吗?”万玉深问她。 谷雨一点都不困,这时候有点骑虎难下:“……睡。” 万玉深放下茶壶,忽然从对面越过来,坐到她身边,宽厚的肩膀抵在她的脸颊旁:“来。” 谷雨有点炸毛,颈子一缩,勉强克制住自己躲到一边的冲动:“来什么!?” 万玉深抬臂,手从她颈后绕过去,覆在她脑袋上,轻轻按向自己的肩膀。 谷雨怔住,一时忘了挣扎,像只被按着头的傻鸟,呆呆地被人圈在了窝里。 “路还长,多休息,”万玉深的手落在她肩上,虚虚搭着,动作间几乎把人完全搂在怀里。他神色平静,嘴角却勾起来,“……夫人。” 谷雨被他叫得浑身难受,忍不住又竖起小刺:“你先别叫太早!” 万玉深笑着,从善如流:“好。” 一副妻奴相。 行了三天,他们在夜幕中抵达京城,满城繁华已经散去。 谷雨迷迷瞪瞪地被万玉深叫醒,被他半抱着下了马车,站在地面上抬头一看,将军府的鎏金牌匾赫然在目。 时隔七年,她又回到了这片富贵地。 谷雨正感慨,忽然,大门“吱呀”响了一声,她以为是府里人来迎,连忙站直了身,还拉了拉裙边。 她是谷家的脸面,是当年灰溜溜贬出京城的尚书大人的脸面,因此万万不可丢了。 谁知那扇厚重的木门只是被推开一条缝,随后从中跑出一道纤细的身影,卷着香风挂到他们面前。 “玉深哥哥!” 清泠泠的女声,带着甜甜的惊喜,这一声叫出来,所有人都愣了。 万玉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玉深哥哥,我是阿莹呀。” 阿莹? 分卷阅读17 ……阮莹? 万玉深恍然大悟——这是他那个表妹。 他下意识去看谷雨,看见了她一脸冰霜。 将军面无表情地头疼起来。 这丫头……好像是要许给他的。 第10章 野味 将军府门前干干净净,连管家下人都没有,只有这么个甜腻腻的年轻姑娘跑出来迎……她的玉深哥哥。 谷雨深吸一口气,她算是看明白了——将军府不欢迎她。 万玉深如今誉满天下,乃是当今圣上最亲信的武将,而她纵然曾在京中长大,如今不过是个地方知县之女,凭什么能嫁入将军府这样的高门? 万玉深皱着眉,连林青都看出不对劲来,忙上前两步对谷雨道:“嫂夫人这一路舟车劳顿,快别跟这儿站着了,快让将军带着您去休息吧。” 谷雨看他一眼,知道林青怕她尴尬,一肚子即将发起来的火顿时熄了。 “玉深哥哥……”阮莹看在场没人理她,万玉深也一脸冷淡,咬住嘴唇眼波盈盈,走到万玉深身前,“不识得阿莹了吗?” 从头到尾,仿佛旁边立着的谷雨不存在一般。 林青平时嘻嘻哈哈的脸上也透出一丝不满,心想这姑娘看着漂漂亮亮的,怎么有点不要脸呢? 万玉深始终没说话。他一脸淡漠地看着眼前的人,心里十分糟心。上一世他虽然多数时候猜不透谷雨在想什么,但他也知道这位表妹横在他俩之间,给谷雨找了多少不痛快。 因此面前这张楚楚可怜的动人面孔,在他看来左脸顶着个“麻”字,右脸顶着个“烦”字,完全是他母亲招来惹麻烦的。 谷雨也在不动声色地看他,心里暗自打算,要是第一夜万玉深就敢给她没脸,那她一定会承包将军府未来一年的鸡飞狗跳。 万玉深抬眼望向府内,沉声问:“府里下人呢?将军夫人在此,为何不迎?” 阮莹一愣,听这口气,他是把自己当丫鬟了。 她眼圈一红,委屈着细声回答:“姨母说,哥哥回来的晚,不想扰了整个府里人休息……我、我是等不及了,先出来迎一迎。” 哦,等不及了。 谷雨嘴角勾起笑容,看明白了这人身份,小炮仗的引线擦上了火星。 “是等我等不及了吗?”谷雨轻笑着,“真是费心啦。” 在场人均是一愣。 万玉深蹙起的眉倏地一松,转头看她,正看到谷雨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深黑的眼眸映着檐下灯笼的红光,灵动如星。 将军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林青等一众亲兵和万玉深一个阵营,这一路将军待嫂子如何,不瞎的都看得明白。老大疼谁他们跟着护谁,一众大老爷们儿戳在谷雨背后,像牢固的堡垒。 林青笑道:“那真是劳姑娘费心了,顺便还迎了我们这些糙人,林青替大家谢过了。” 阮莹眼神闪了闪,发现自己的意思被完全曲解,她求救地看向万玉深,却发现对方连一丝眼波都没分给他,含笑看着另一个人。 她不甘地捏紧拳头,心想:这乡下来的野妞倒是有点本事,这么快就把玉深哥哥的魂勾走了。 她从及笄就等着嫁给万玉深,从他少年挂帅到征战归来,她一直像朵花一样等着他来浇水。谁知道万玉深这次北击蛮族班师回京后,忽然向上请命要去寻当年的娃娃亲。 他战功赫赫,本就功高震主,老皇帝正忌惮他今后和哪家高门结亲,一听他不过要一个小小知县之女,立刻应允。 就是眼前这个女人了。 阮莹暗暗打量她,见这人确是很好看,五官间透着一股京中贵女没有的天然灵气。阮莹心想:放养的野味,自然是新鲜的。 但她自己同样貌美,况且姨母早就把她当作儿媳对待,这次也是她授意,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一点下马威。 她不怕,只要她耐心,将军夫人的位置迟早是她的。 想通这些,阮莹温柔地笑了笑,侧身为他们开路:“林校尉客气了。夜里风大,各位快随我进来吧。” 万玉深不动,去看谷雨,似乎在问她这样可以不可以。 这态度让谷雨都有些费解,心中纳闷,姓万的也不用这么给我面子吧? 不过面上她只是略一抬下巴,倨傲地点点头。 亲兵自去找地休息,那表妹也跑去不知跟谁报信,谷雨踢踏着步子,百无聊赖地跟在万玉深后边,默默打量着这座府邸。 她在后边东张西望,万玉深就悄悄缓了步伐,等她走到和自己并肩。 这条回廊很快走完,谷雨除了“真大”还没得出什么结论,就被万玉深带进了一间房中。 谷雨警惕道:“这是哪儿?” 将军坦荡:“我房间。” 谷雨往后退了半步:“你干嘛!” 将军笑着往前一步,伸手摸摸她的脑袋:“让你休息。” 分卷阅读18 谷雨完全没有准备,心底慌,就亮了爪子要挠人:“你心思能不能那什么点?我和你还不是正经夫妻呢!” 万玉深负手而立,笑得坦荡:“我知道。” 谷雨还想挠她,冷不防被万玉深按住两肩,向后一转,轻轻推进房中:“太晚了,早点休息。京中礼数规矩多,明天婚事还要辛苦。” 谷雨感觉自己肩头如同被烙铁烫了一下,走路都有点不稳,被他推进去才发现不对。 “……灯呢?怎么这么黑?” 黑暗中万玉深低垂眉眼一笑,好整以暇道:“我房中不点灯。” “蜡烛呢,”谷雨搓了搓胳膊,她从小怕黑,此时感觉四下鬼影幢幢,“蜡烛总有吧!” “没有。”黑暗中将军的声音透着一丝可疑的笑意,“你睡吧,我就在这儿。” 谷雨内心煎熬,万玉深在这儿她浑身不自在,可叫她自己睡在这黑黢黢的房子里,恐怕是要睁眼到天明。 挣扎半晌,谷雨妥协了:“好吧……你、你老实点!” 万玉深深黑的瞳孔准确地盯住她的脸,笑道:“好。” 屋外,林青拿着一盏雕花灯匆匆走着,一个小兵走上来看了看:“青哥,这是将军房里的吧?” 林青应了声,招呼他:“走走走,晚上掌灯摇骰子了!” 小兵还想问:“你干啥拿将军的……” “傻小子!”林青揽住他,贼笑,“嫂夫人怕黑知道不?” 第11章 面圣 翌日,偌大京城醒过来。将军自临川携妻而归的消息顿时如风一般扫过市井,茶肆酒楼无不议论纷纷。 “那将军夫人到底是个怎样的美人?能叫将军这么上心!” “说是小时候的娃娃亲!” “万小将军真是重情重义,有将如此,实乃大安之幸!” 食客就着清晨刚出锅的包子津津乐道,京中贵女们也同时炸了锅。听闻侍郎家的千金撕了家中全部将军画像,扬言要和那临川来的野丫头比美。 烟花巷陌间同样哀哀戚戚,花魁连笑脸都没心情摆——虽然将军不曾流连此地,但不耽误姐妹们肖想他啊! 一时间全京城的年轻姑娘失去了心上人,纷纷对那个姓谷的女子恨之入骨。 而谷雨正泡在洒满花瓣的浴桶里,被甜腻的花香和温热水汽蒸得昏昏欲睡。 她随万玉深入京,只带了朝华一个丫鬟,如今倒是派上了大用场。 朝华拿着木水舀,一捧捧地给谷雨浇水,眼睛溜向旁边侍立的丫鬟,撇了撇嘴。 小姐屋里这几个人,天不亮就把小姐从被窝里吵起来,然后一言不发地开始折腾人。她从未进过将军府这样的高门,还以为丫鬟都得是闭月羞花的容貌,如今一看全都姿色平平,冷着个脸,下手还没轻没重的,她看见小姐头发被扯得青筋都冒出来了。 而且结亲又不是烹饪,这一道道工序像是要把人端上桌了似的,又是蒸又是熏,像在料理食材,还不肯好好料理。他们家小姐千娇万宠长大,进了门却要受这鸟气,她一时对将军府的夫人老爷和那位将军生出颇多不满。 谷雨泡在水里,因为没穿衣服的缘故,没什么底气,虽然心里憋了火,但被人光光地看着也发不出来。 她现在倒真想见见万家那位当家主母冯氏了,昨夜派个娇滴滴的外甥女来膈应她,今天又叫府上丫鬟来给她没脸,谷雨面上不动,心里的炮仗正呲呲冒火,准备过了今日再好好整整自己房里的规矩。 她在谷家,和家里下人向来不分主仆,怎么打趣她都没事,因为她知道家里的人都喜欢她,是实心地对她好。 但在这里……她若再和和气气,怕是要被人骑在头上撒野了。 谷雨半眯着眼打量,雪白浑圆的肩头从殷红的花瓣中露出来,在氤氲水汽之中泛着象牙般的光泽。湿发贴在她的脸颊脖颈上,蜿蜒延伸入水。她一身骨头好像也在热水中变得柔软,眼角流出的目光都透出说不出的妩媚。 美人沐浴,实在是赏心悦目,只可惜在场能欣赏的只有朝华一人,其他府上侍女全都眼观鼻鼻观心,态度冷清,一看就是集体被人打点过了。 谷雨半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今天第三次看向门外的方向,像是在听外边的动静,等什么人。 朝华想说点俏皮话缓和气氛,于是揶揄笑道:“小姐这是等姑爷呢?一大早就心神不宁的。” 谷雨一顿,这才发现自己确实向外看了好几次,顿时有些羞恼:“想什么呢,我、我这是活动脖子!” 朝华抿嘴笑:“小姐莫急,姑爷毕竟是一国之将,从外地回京想是要面圣久一点的。何况听闻将军府大小姐乃当朝贵妃娘娘,亲弟弟要成亲了,想是也要多问几句的。” 这些谷雨都懂,只是叫她这么一说,显得她好像真在等万玉深似的。 “我管他呢。”谷雨小声嘟囔一句,把半张脸藏进水下,吐了个泡泡。 分卷阅读19 她绝对不是在等万玉深……只不过是,连个撒气的人都没有,有点无聊。 此时,百官刚刚退朝,将军父子被留下,陪着老皇帝在宫道上慢慢踱步,走到养心殿。 近来乾安皇帝越来越不亲政,朝会前年改作隔日,到今年基本上是凭心情、凭天气、凭昨夜侍寝的妃子。 万老将军和皇帝走在前边,万玉深一身圆领紫色官袍,压着金鱼袋,规规矩矩地跟在后边。他身材高大挺拔,行走时带起微风,如一柄收鞘的剑,含着蓄势待发的蓬勃力量。 而他眼前的两人俱已年迈,老将军戎马一生,战场上带下来的伤不知有多少,走起路来已没有当年的风姿,但昂首挺胸,精神矍铄,看着仍老当益壮。 可他身边的老皇帝,两肩微缩,后背略微佝偻,明明比万老将军小很多岁,看着却似乎更年长些。 万玉深不动声色地看着。听说宫中住了个海外来的方士,每日若神明般供着,比宠妃还要上心。他上辈子不是不知道这些,但始终觉得他一介武官不该多问,守好家国,保护好心里的人便好。 结果,都没守住。 万玉深微闭上眼,再睁开,养心殿已到了。 殿里的丹炉昼夜不停地冒着白烟,宫女被乾安皇帝要求,统一换了白衣,说是这样看着有仙气。但将军父子俩见后,俱是一顿,颇为默契地心想:……这养心殿怎么整得像个灵堂。 万贵妃早已候在殿中,见到他们忙起身来迎。万景蓉是万玉深同父同母的亲姐姐,美貌在京城颇有令名。三年前嫁入宫中,因其媚骨天成,一度宠冠六宫。 “皇上……”万贵妃先是挽住乾安皇帝的胳膊,然后看向自己的父亲和弟弟,笑吟吟地问:“人接回来了,今日成亲?” 万玉深点头:“嗯。” 万贵妃娇笑一下,亲昵地对皇帝道:“陛下不知道,那丫头我小时候就见过,可是个不安生的主。”说完她又看向万一行,眼中流动着不明的光,笑问:“怎么样,父亲见过那野丫头了?” 万玉深皱起眉。 万一行眼中也颇不认同,在皇帝面前不好表现,也笑了笑:“让陛下见笑了——臣还未见过儿媳,但那孩子自小就是个伶俐的,向来长大后应是更聪慧了。” 万贵妃轻笑一声,眉眼勾出一丝不屑,正想说什么,忽然听万玉深轻声道:“没有什么野丫头。” 他声音虽轻,却透着掷地有声的意味:“是臣的夫人。” 第12章 吉时(捉虫) 贵妃一愣,然后娇笑着调侃了几句,眼中的讽意却更甚。 老皇帝倒是习惯了他的风格,摸着贵妃白嫩的手笑了笑:“能得万将如此回护,看来是用情极深啊。朕倒是真想见一见将军夫人,到底是如何花容月貌,能融化你这座冰山。” 乾安皇帝即位以来,采过两次秀女,九州之内的美人基本全叫他见了个遍。到如今雄风不再,依然对天下美色着迷。他提起谷雨时,浑浊老眼中显出兴味,明明是在揶揄,却叫人觉出十分的下流。 万玉深面上不动声色,眉心却折起一道极浅的痕。 老将军对自己儿子最为了解,连忙笑着打了圆场,君臣相谈几句,倒也和睦。 乾安皇帝慢慢坐下,宫女适时递上他下朝后必饮的花茶,他一边嗅着茶香,一边从蒸汽里射出视线,状似不经意地问:“听说宁王家那个云游在外的浪子、我那不省心的侄儿回京了?就和你们前后脚,真巧。” 万玉深站得笔直,坦荡道:“是巧,臣在城外还遇见了世子殿下。” 老皇帝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养心殿里一片寂静,唯有丹炉中焚烧的细微声响。皇威在无声中缓缓压下,万贵妃觉得自己掌心里冒了汗。 万玉深却神色如常,依旧是不卑不亢的样子,耐心等着。乾安帝把一盏花茶饮尽,用金丝帕擦净嘴角,才慢悠悠道:“你和我那侄儿倒是有缘分——只不过你们性格差太多,怕是说不到一起去,以后还是少来往。” 当朝天子不勤政事,民间课税严苛,早已有怨声。而宁亲王在为皇子时便因宽厚爱民而颇得人心,乾安帝对自己屁股下的龙椅有数,向来忌惮自己的亲弟弟。 而万家将门,乃国之神兵,必须要紧紧握在手里,若有一丝异心,乾安帝宁愿毁了他。 万玉深垂下头,乌黑的平翅官帽压着额头,显得眉宇锋利,眼形优美。他恭恭敬敬道:“臣明白。” 他说完,老皇帝立刻一笑,满脸松弛的皮肤叠出层层皱纹,他招了招手,从殿外走进一人来。 “朕还有政事,就不观礼了。恰好近日郭爱卿在宫中,便叫他替朕走一趟,见他如见朕。” 这等圣宠,叫万贵妃都僵了僵。万玉深转头一看,见那是个年轻人,面色素白,笑容却颇为和气,规矩地向众人行礼。 这便是那个炙手可热的方士了,万玉深平静地回了礼,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意味深长。 “臣观将军之气, 分卷阅读20 ”郭霖眼角微眯,笑意浮在脸上,“将军似是远道而来。” 万玉深眉尖一挑,听出他话里有话。 但他不问,郭霖也就点到即止。随后他翻查了养心殿中的几架丹炉,又和老皇帝聊了聊求仙问道之事,万玉深静静地站在一边,内心却一直在数着时辰。 好不容易挨到皇帝放人,郭霖说要随他们一起回将军府,万老将军自然不会拒绝。 万玉深一直克制着,直到出了宫门,他忽然一低头,在他爹耳边轻声道:“父亲,那方士你应付一二,我先走一步。” 万一行愣了愣,然后才明白过来他急什么,顿时笑骂:“人都让你接回来了,晚这一会儿还能跑了吗?” “不是怕她跑,”万玉深已径直走向宫人牵着的马匹,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话音消散在风里,“……是我等不及了。” 谷雨一直被折腾到了午后,府上的丫鬟才终于散去。房里安静下来,房外却渐渐热闹起来。本朝习俗,婚时在黄昏,如今将军府宴请的宾客已渐渐登门,京城中锣鼓喧天,确实比在临川时阵仗大得多。 好歹过了一次礼,这次她就发现自己平静了许多。谷雨坐在镜前,无聊地摸摸头饰,又蹭蹭自己唇上的口脂。 红牡丹一般的颜色,她以前从未用过,怕用在脸上太过俗艳。如今这抹红被一身喜服压着,倒是衬出了十分妩媚。 门外已是斜阳,谷雨正想着这时候万玉深还不出现,莫不是想通了打算悔改退婚了?她正琢磨着如果万玉深当真有此意,那她一定要先写休书,叫世人知道是她休了将军——正想着,余光里黄昏的光影忽然动了动,她转头一看,那人倚在门框上,抱着手臂,正含笑看她。 谷雨一下愣了。 万玉深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粉嫩白皙的小脸,红唇异常柔软的样子。房间中漫着馨香,她裹着大红色喜服坐在那里,像一块等着被人剥开、吞吃入腹的糖。 谷雨愣愣地叫他看了一会儿,回过神来,不自在地别了一下耳边的鬓发,移开视线:“你……你怎么才回来?误了时辰我可不管。” 万玉深越过门槛从逆光中走进来,谷雨这才看清他已换好了绯红礼衣,一丝不苟、严严整整。 不知怎么回事,谷雨原本平静的内心,在他一步步走近时忽然跳乱了几拍。 “哎、你、那个……”谷雨转着眼珠看向四周,就是不看他,“你不用去堂前迎客吗?” 万玉深在她面前站定,眼神温柔:“林青替我做了。” “哦……”谷雨撇撇嘴,忍不住想起今天在府里受的气,说话便带了点刺,“那你那表妹替你做什么?” 万玉深从旁边拿起一块搭着的红布,轻轻摇摇头:“莫提他人。” 谷雨瞪着眼睛,看他把那块布展开,极慢极轻地盖在她头上。霎时间,谷雨眼前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红,随后她耳边一热,感受到他滚烫的鼻息。 万玉深隔着盖头,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吉时已到,从此刻开始,你算是我的了。” 第13章 盖头 谷雨被他牵着,再次走向高堂。 只是这一次高坐的不是疼爱她的爹娘,而是至今没见过面、且似乎并不想见她的公公婆婆。 将军府很大,谷雨虽然看不见,但听声音感觉四面八方站满了人,不像在临川时那样喧闹,京城的贵人们一个个矜持得很,笑起来都是优雅的。 谷雨心里没底,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她想自己现在是一步步走回京城,走回他爹日思夜想的地方,她不能错,也不能乱。 身边的人很稳,万玉深随着她的步伐,走得很慢。谷雨不知怎么格外敏感,好像能透过红布,听见那人均匀的呼吸声。 ……然后忽然就不是那么紧张了。 她在嘈嘈切切的声音里听着万玉深的呼吸,紧绷的全身渐渐松下来,万玉深感觉到,轻轻捏了下她的手腕。 之后的流程,大抵和临川相同。 谷雨听见了万老将军的声音,十分和蔼,透着长辈对后生的宽厚,谷雨记得她小时候万老将军就很喜欢她,他爹不在时还经常抱着她飞。 听见老将军说话,谷雨更安心了许多——声音里的爱护一如当年,她不会听错。只是她竖着耳朵更想听的却是那位当家主母的声音,等到天地都拜完了,闹新人也闹完了,才听到万老夫人随口道:“行了,早点歇着吧。” 声音冷冷清清,没有明显的不满,但绝不高兴,谷雨一听,心里沉了沉。 阮莹侍立在一旁,站在万老夫人身后,一眨不眨地看着万玉深英俊的面孔,脸上挂着贺喜的甜笑,袖子下的手指却紧紧绞在一起。 那位置应该是他的! 玉深哥哥身旁站的应该是她! 她从小就喜欢他,年年往将军府里跑,自认比她更了解万玉深的只有姨父姨母。阮莹拼命地想从万玉深脸上找到一丝不耐烦,却绝望地发现——一丝都没有,甚至以她 分卷阅读21 的了解,万玉深现在很高兴。 高兴得不动声色,却从锋利的眉梢悄无声息地透露出来。 阮莹恨得浑身发抖。 忽然,她的手被拍了拍,阮莹回过神,看向万老夫人,低头委屈道:“姨母。” “不甘心?”赵氏一双丹凤眼斜着看过去,虽然眼角纹路丛生,但依稀仍然可见年轻时的风韵,“阿玉这还新鲜着,先让那野丫头蹦跶几天,你这么多年都等得,还要急这一时?” 姨母还是心向她的,阮莹低头称是,心中安定了不少。 没错,新鲜几天罢了。铁血的男子身边总要有个水一样的姑娘,那野丫头一看就是个炮仗性格,怎么能帮玉深哥哥排忧解难? 在高堂见了礼,府上的年轻人开始闹洞房。碍于将军威严,都不敢闹得厉害,林青带着万家弟弟妹妹和众家兵一起拥着两位新人,闹哄哄地把人送到房门口。 谷雨安静地站着,万玉深始终攥着她的手腕,这时候转过头,淡淡地看了林青一眼。 林青立刻会意,挤眉弄眼地咳嗽两声,然后才开始遣散人群。 “行了行了行了,我们将军的热闹还看个没完了!” “要看不给啊?总得让我们看看洞房的模样吧!” “哎哟我的小少爷哟!您才多大年纪,走走走我带您吃席去!” 过了一会儿,谷雨觉得耳边的吵闹声远了,松了口气,然后便听见万玉深低沉的声音响起:“进屋?”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平白叫她听得脸热。 谷雨点点头,然后便让万玉深牵着,小心跨过门槛,一步步走进去。 四处挂红纱,被是鸳鸯锦被,大红的底面。桌上摆着合卺酒和铜杆,小香炉里的熏香淡而暧昧。 进了屋,谷雨轻轻用了点力气,挣开他的手,伸手想撩盖头。 手还没摸到,被万玉深眼疾手快地截了下来。她抬手时袖子滑落,白皙滑腻的腕子露出来,万玉深这一截,直接握在了她的皮肤上。 谷雨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到,下意识想往后躲。 “别动。” 万玉深喉咙发紧,感觉自己握着一块璞玉,想摩挲又怕唐突。 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他的姑娘乖乖顶着盖头,任他一寸寸揭开,这过程就像拆一封期待已久的家书,让人期待得战栗。 上辈子一入洞房,谷雨直接掀了盖头,上一次在临川那没良心也直接跑走,将军等这一刻着实很久,拿铜杆的手像在执剑。 万玉深无声地深吸口气,用那柄铜杆轻轻挑起红盖头的一角,慢慢向上抬。先是……尖尖的下巴,然后是她殷红柔软的的嘴唇。谷雨似乎也在紧张,下意识舔了舔嘴,粉红的舌尖一扫,留下一片湿痕。 将军的手顿时一顿。 谷雨正屏息,感觉在受一场漫长的折磨:“怎么?” “……没。” 万玉深再次深吸口气,继续抬杆,火红的盖头下露出她精巧的鼻头,白嫩的脸颊……最后是那双含着水光的杏眼。 谷雨的脸随着他动作而仰起,最后盖头彻底掀开,她眼睫轻颤,脸颊绯红,心口不知道为什么跳得厉害。 太折磨人了,谷雨心有余悸地想:堪比酷刑,怪不得心跳这么快。 万玉深细细地打量着他拆封的信,嘴角慢慢勾起来:“好看。” 谷雨有点不敢看他,眼神游移着道:“那个……那个什么,有件事跟你商量。” “有什么话,”万玉深退开一步,负手而立,笑容始终挂着,“……等晚上再和我说。” “……”谷雨觉得哪里不太对,“等等我好像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万玉深伸手在她鬓边摸了摸,笑道:“我还要去前边应付应付,你等等我。” 谷雨只好挥挥手:“那你快去快回。” 万玉深似乎心情不错,“嗯”了一声,走到门边又折回来,动手拆了她头上最繁复的头饰,耽搁了一会儿才走。 等他走后,谷雨百无聊赖,看看房间陈设,又翻了翻案上信件,全是普通来往,哪有和宁王暗通曲款的迹象? 不过一想也是,那样机要的文件,怎么会随便摆在她能碰到的地方? 谷雨又四处看了看,忽然,房门被叩响了。 她身边没人,不敢贸然出声。外边的人敲了一会儿没人应门,于是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徒儿!” 谷雨一呆,惊喜地喊道:“师父!” 第14章 洞房 郭霖穿梭在衣香鬓影之间,左右逢源,如鱼得水。他本就是八面玲珑之人,又是奉皇命而来,席间来敬酒的人就没断过。 那玉面方士和京中贵人们谈笑风生,低头饮酒时眼神却在四处飘动,似是不经意,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忽然,郭霖眼中一凛,看见一道身影从回廊飞快转过,眨眼不见了。 他放下酒杯,正要上前去追, 分卷阅读22 却被一道声音拦下来。 “先生酒杯空了,”万玉深神色淡淡,侧身站到他面前,“我给您添上?” 郭霖立刻收回视线,再看向万玉深时,脸上已满是和气的笑容:“怎么敢劳烦将军——今天大喜之日,在下还没当面祝贺,祝将军和夫人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他说的还是自己爱听的,万玉深神情松了些,给他满上酒:“借先生吉言。” 郭霖没再推辞,举起酒杯饮下,白玉的杯口之后,一双眼里又透出意味深长的神色:“将军乃是天降贵人,何须借在下之言?” 万玉深抬起眼睛,冷淡的黑色瞳孔看向他,可那人说完又变成了那副游刃有余的笑脸。万玉深没有深究,但他听得出来,郭霖话中有些不寻常的字眼……像是暗示什么。 在他身后,郭霖想追的那个人躲过了庭院里的人潮,径直走向内院,然后大摇大摆地在将军房外叫了一声。 “徒儿!” 谷雨蹬蹬蹬地往外跑:“师父,你怎么来啦!” 她手刚推上房门,冷不防被门外的人压了回来,“你悠着点!今儿个嫁了人,成亲第一天就给别的男人开门,让人瞧去了怎么看你?” 谷雨哼哼两声:“那你大晚上的潜到人家房门外,就很好看了吗!” “嘿——”傅千引牙疼似的吸了口气,“就你这混身是刺儿的德行,万玉深娶你找虐吗?” 谷雨踢了门一脚:“他乐意!” “唉,这倒是实话,”傅千引感慨地摇了摇头,“满城的名门闺秀不挑,偏偏找了你这么个疯姑娘。为师可是被他害惨了,今日全城的美人都没心情待客,一个个都跟丧夫了似的。” 谷雨撇撇嘴,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地方。 “师父,你岁数也不小了吧,”谷雨语重心长道,“差不多就行了,也该收收心了!” “哎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跟为师说话呢,”傅千引嘴上敲打她,实际上语气十分稀松,懒散道:“我在外边逛得实在无聊,这不上你家来收心了吗。” 谷雨张嘴正要嘲笑他,心里忽然一动。 今日将军府来的不是朝中要员就是王孙贵族,她那不靠谱的师父……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能自由出入?莫非也是受邀而来的? 从他们离开临川时谷雨就想问,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每次想找傅千引单独说两句话,万玉深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好像在防着她似的。 为什么师父要躲他?为什么师父要随他们一起回京?那个被她在临川街上逮到、死乞白赖要人家教自己功夫的人,回了京城,他是谁? 谷雨想了想,隔着门叫他:“师父。” 傅千引一身云锦袍服,没形没款地靠在门上,漫不经心地摇着手里价值千金的竹丝扇。如果谷雨推门出来就会发现,门外这个人哪里还是她那四六不着的师父,他浑身贵气像是与生俱来,连半阖的眼睛都像在睥睨众生。 “嗯?”傅千引应了一声。 谷雨小心问道:“你不是翻墙进来的吧?” 傅千引:“……” 他堂堂宁王府世子,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看不起了! 傅千引站直了身子,指着门里的人:“你这傻……” 话音没落,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傅大哥!” 谷雨一愣,听声音也不知道是谁,只知道是个年轻女子。 傅千引回头一看,见着一个小姑娘羞怯又满含期待地望着他。他笑了一下:“三小姐。” 谷雨顿时反应过来,这是万玉深的妹妹,将军府三小姐万晓歌。 她心中疑惑却更甚:看这意思,师父与万家似是相熟……他究竟什么身份? “行了小谷子,你家那位来了,师父走啦。”傅千引屈起手指,叩了叩门扉。 谷雨叫他:“师父!” 下一刻,门被从外打开,万玉深冷淡而英俊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找他有事?” 他压着夜色,背着月光,庞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谷雨莫名感到了一丝寒意,愣是没说出“有事”俩字。 “……现在没了。”谷雨侧过身把他让进来,心里唾弃自己:不能怂,不能怂,接下来更不能怂。 大红喜服袖子交叠,她绞着手,深吸口气,转过身:“咳咳,我先声明……” 万玉深去了冠,刚解开外袍,向来严丝合缝的衣领松散下来,整个人透出一股和平日完全不一样的气质。他听见声音,侧过头来,自下颚至喉结绷出凌厉的线条,轻声问:“嗯?” 谷雨一呆,到嘴边的话忽然就乱了:“我、我那个,我就是告诉你,之、之前我就说了我不……” 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实在可爱,万玉深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走到她面前:“不什么?” 谷雨下意识往后一退,却不知身后就是床,她膝盖窝磕在床檐上,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床上 分卷阅读23 。 万玉深的身影随之压了下来。 他表情平静,手撑在旁边的雕花床柱上,脸凑近了一点,带过来一丝清浅的酒香。谷雨缩起两肩,眼睫眨动得飞快,看见他含笑问:“嗯?” 谷雨心跳如擂鼓,砸得她心口疼,索性不管不顾地说了出来:“我不和你同床!” 万玉深眉尖一挑。 谷雨面上镇定,却一眨不眨地注意着他的表情。万玉深听完非常平静,除了挑了一下眉,再没有其它反应。 谷雨平复了一下心跳,仰着脸看他:“我虽然不知道你娶我的目的,但这事、这事总要和心悦之人一起,你我互相无意,就不要互相委屈了吧?” 她还没遇到她命里的良人,尽管即便以后她再恢复自由身,也已不再是未出阁的姑娘,但她要竭尽所能,保护好自己。 说完,她强撑着没移开视线。万玉深也看着他,墨色的瞳孔叫人看不懂情绪。谷雨设想过的怒火、讽刺全都没有出现,只有一片深黑,潭水一般。 万玉深并不感到生气,也当然没什么好讽刺的,实际上他是在自省。 那一刻,骁勇无敌的大将军,站在自己娇小的妻子面前,深刻地反省了一下自己。 上一世,谷雨不愿。 重活一世,她仍是不愿。 万玉深想:他似乎没什么长进。 他站直身,平静地点点头:“好。” 不急,来日方长。万玉深想,反正她只能喜欢我,迟早的事。 谷雨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他应得这么快。 果然提亲是别有用心,他根本不是为了要她这个人。谷雨松了口气,心口莫名的地方却生出一丝奇怪的火。 不烈,但若无其事地烧着,也让人抓心挠肺。 最后将军睡在了房里的榻上,谷雨看着他曲着腿侧躺在那里,实在感觉良心难安。可毕竟是新婚第一夜,若是叫他出门找地方睡,明天她怕是要被将军府家兵打出去。 唉。 谷雨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掀开锦被钻了进去。 床单被罩都是新洗晒的,非常松软。谷雨看见底下盖着一层白布,没有多想,直接躺了上去。 然后一抬头,看见了一个狰狞的兽头。 “啊啊啊啊!” 她声音一出,万玉深瞬间翻身坐起,快得像一道残风,眨眼间已到她身边:“怎么了?” “你这床上,”谷雨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手指头颤抖着指向床顶,“那什么东西啊!” 万玉深扶住她,叹了口气:“虎头,前年围猎射下的……我忘了摘。” 谷雨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那、那能摘了吗?” 那是老皇帝亲射的白虎,在猎场里仅此一只,本身就名贵,又是御赐,府上下人都当宝贝打理。 万玉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心里又叹了口气:星星月亮都想给她摘,一只老虎头算什么? 谷雨看着他利索地解下那个东西,随手往角落一扔,然后回过身走到她面前,忽然一弯腰,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哎!” 万玉深抱一个她就像没抱一样,轻松地一旋身,抱到床边,轻轻把人放下。然后拉过鸳鸯被,盖好,最后在她额头点了一下。 “我就在旁边,别害怕。” 谷雨眨了眨眼睛,连谢谢都忘了说。 可能是万玉深在一旁的气场太过安稳强大,谷雨竟然真的很快睡了过去。一宿无梦,第二天天不亮的时候感觉有人碰了碰她的额头,她清醒了一瞬,对方太过温柔,于是她又睡了过去。 等到太阳照过窗棱,谷雨再次感觉有动静,似乎有人从她身下扯走了什么。 她揉了揉眼,挣扎着坐了起来,见是昨日给她梳妆打扮的丫鬟。 此刻那丫鬟手里拿着块白布,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夫人可醒了?醒了便快随奴婢去给老夫人请安——还得请您给解释解释,怎么这布上好端端的,不见一滴落红?”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上榜,作者君激动地捧着一堆红包 有没有小天使想领一下qaq 如果没有,作者君就自己买糖吃了qaq 第15章 受罚 谷雨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坐在鸳鸯被间,衣衫松散,隐约看见纤细的锁骨,如瀑青丝铺散在床榻之间,五官明丽动人,实在是一副如画美景。 只是她眉心蹙着,嘴唇抿起,明显压着火。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丫鬟笑吟吟地把白布折好,收进袖中,朝谷雨一福:“还请少夫人快些,老夫人每日醒得早,夫人误了早茶就不好了。” 说罢她恭恭敬敬地退身向外。 谷雨扫了眼房中,只有朝华一个人满脸怒容地立着,除此之外再无一个下人。昨日万玉深在时,这房里人员齐备得很,等到只剩她一人, 分卷阅读24 待遇便一落千丈。 她尊敬的婆婆,可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她啊。 现在又叫一个小丫鬟,拿着那破布耀武扬威。 ……还真把她当病猫了? 谷雨冷笑一声,叫住那丫鬟:“慢着。” 丫鬟一僵,到底主仆有分,不敢装作没听见。她停下来,半回过身,笑着问:“少夫人有何吩咐?” 谷雨慢条斯理地掀开被子,坐到床沿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给我打水梳洗——我见这房中连着伺候的人也没有,若是就这副模样去请安,气到婆婆便不好了。” 这不是她院里的丫鬟,甚至很有可能是老夫人身边侍奉的,她此时使唤这丫鬟,几乎是直接把老夫人扔过来的钉子抛了回去。 那丫鬟也愣住了。她万万没想到这新来的少夫人一点惊慌之色都没有,寻常女子若是被人怀疑贞洁,早就着急忙慌自证清白了,可眼前这位不仅不慌,还很有底气的样子。 谷雨心中坦坦荡荡:他和万玉深又没圆房,当然没有落红。 只是为什么没圆房,这解释起来就有些麻烦了。 但要解释也应该向老夫人解释,万万轮不到一个丫鬟来颐指气使。谷雨纹丝不动地坐在床边,又笑了一声:“不愿意?” 丫鬟低下头,没出声。 谷雨心底冷笑,面上却笑得更柔媚:“我初来乍到,府上的规矩都不太懂得,也不知如何同人相处——要不等将军回来我问问他?” 丫鬟一听,脸顿时白了。 老夫人吩咐这些事时都刻意避开了老爷和将军。府上都知道,老爷是同意这门亲事的,之前家宴上还提过两次,言语间对那临川来的儿媳颇为盼望。 小将军太过冷峻,没人猜得透他在想什么,但人是他千里迢迢接回来的,亲也是心甘情愿结的,无论他对少夫人的感情如何,也轮不上她们做下人的指手画脚。 丫鬟心思几转,态度跟着变了变,立刻挽起袖子利落地打水伺候起来。 反倒是谷雨愣住了,没想到搬出万玉深会这么管用。 虽然她扛住了没怂,但到底知道新妇进门要讲规矩,默默加快了速度。朝华给她取了身鹅黄襦裙,谷雨想了想,还是换了身素色的,头上仅别了根银丝珠花簪,不施粉黛,清丽大方。 她匆匆赶到老夫人用早茶的堂屋,缓下略微急促的呼吸,又理了裙摆,压了压鬓发,然后才提起裙角越过门槛,走进了这将军府的深宅内院。 谷雨压着视线,规矩地没有四处乱看,余光里见着几个端端坐着的妇人,谷雨猜着应是万老将军的二房夫人何氏和她的女儿、儿媳。 从她进门,堂上寂静无声,没有一人言语。谷雨能感觉到头顶探究而挑剔的视线,带着沉沉的重量压在她身上。 谷雨沉住气,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跪在地上:“儿媳谷雨,给婆婆请安。” 她声音清亮,长相又好,穿一身素白的云纹月群,站在那里,像一朵亭亭而立的玉兰。 阮莹站在老夫人赵氏身后,死死盯住堂下那女子,她昨夜始终没合眼,一闭上眼就会想起这野女人躺在玉深哥哥身边,汲着他身上的热力。她光是想一想,就恨得无法入眠。 但没想到,这女人真的如此大胆,不干不净的身子也敢嫁给玉深哥哥。阮莹思及此,眼中又露出几分得意——玉深哥哥迟早会看到她,这个一直等着他、干干净净的阮莹。 谷雨说完,堂上又是一片沉默。 半晌后,她听见茶盖轻叩的声音,随后赵氏淡淡的声音传来:“这请的是什么安?午安?” 谷雨这时候才抬起眼,她仍跪在地上,身板却笔直地挺着,眼神明亮而澄澈,没有一丝惧意。 “儿媳请的是早安。” 二夫人一听,抿嘴笑了出来:“哟,这是置气呢?” 谷雨眼神动也未动,仍看向正座上的老夫人,而老夫人也在打量她,一时没有人搭理二夫人,顿时让她十分尴尬,嘴角的笑容也僵住了。 万老将军总共两房夫人,大夫人赵氏出身高贵,育有两子两女,长女乃当朝贵妃,长子乃一国之将,二子是京城闻名的才子,小女儿芳名在外,皆是人中龙凤。 而二夫人只是万老将军行军在外一不小心欠下的风流债,老将军做不来始乱终弃那一套,待回京时便带上了二夫人,填做了二房。二夫人膝下一子一女,儿子身体不好,病病殃殃,娶的媳妇是高门庶女。女儿长相随她,可惜脑子也随她。 两厢对比,实在差距过大,老夫人向来看不上这个外边带回来的野狐狸,对她也没什么好气。 但眼下,堂下跪着的那女子,比二夫人更不顺眼。 老夫人慢慢喝完了茶,把茶盏放到一旁的案上,“当”的一声。然后她拿起那块白布,随手挥了挥。 “不干不净的身子也敢嫁入我将门,”赵氏冷冷地看着她,“你好大的胆子!” 不干不净四个字,像带毒的银针,扎进谷雨耳朵里 分卷阅读25 ,她几乎是立刻就要炸了。 谷雨猛地垂下眼,深吸一口气,眼珠在眼皮下动了动,然后才睁开:“婆婆,我谷家虽然比不上将军府勋贵,但我父亲也曾官至正二品尚书。我谷家女子洁身自好,还请婆婆不要……” 她话没说完,赵氏手一扬,白布被扔了出来,轻轻飘飘地落下,盖到她的头上。 谷雨慢慢地把那块布扔下来,手指都在发抖。 小时候她是尚书府的千金,长大了她是知县府的千金,不管爹官做多大,全家人对她的娇宠始终如一。 她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 谷雨的手指绞住那块白布,鼻翼轻颤,某一瞬间甚至想算了,她不受这气!当她多爱嫁给你们将军呢?! 但父亲郁郁不得志多年,谷雨一想到他满眼的期待,胸口那股快要炸开的火就被强行浇灭,但余烬中生了烟,呛得她想哭。 “你若清清白白,这白布要怎么解释!” 这次开口的是万玉深那个表妹。 谷雨深吸口气,按住自己发抖的手腕。新婚初夜不侍奉夫君确实于行有愧,她是打算好好解释的。但就算她对万玉深没意思,他既是自己的夫君,就断然容不得别人肖想。 谷雨尽量平静道:“回禀婆婆,儿媳昨夜身子不适,夫君……体恤我,并未强求。” 这话一出,阮莹眼睛都红了。 “你撒谎!” 谷雨毫不退缩地看着她。 赵氏挥了挥手示意阮莹镇定,然后冷冷笑着看向谷雨:“你们房中之事我不欲多问,但事关我万家脸面,绝不是你一两句就能应付过去的。” 谷雨黑而亮的眼睛望着她,像只骄傲而美丽的鸟。 “看来是不服气,”赵氏看着她,“你的借口,勉强还能听听。但今天我得教教你,做我将门媳妇就要懂规矩——来人!” 谷雨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给我拖下去,到院子里跪着,跪到知错为止!” 家兵犹豫着从门外进来,谷雨听见耳边飞快地滚过一句“少夫人得罪”,然后便被人轻轻提起,押着走了出去。 家兵是听命于万玉深的,但将军不在,他们也不能违抗老夫人的命令。架着谷雨的两个家兵走得举步维艰,生怕将军回来找他们算账。 谷雨的膝盖戳在坚硬的石板上时才回过神。 她正对着堂屋,越过门看去,赵氏端着茶盏好整以暇地坐着,她身后的阮莹也一同看向这边,虽然面孔模糊不清,但谷雨能感受到她的得意。 谷雨方才就一直跪着,脆弱的膝盖已经发疼,这时候跪在石板上,痛感如同针扎,源源不断地透进骨缝。 她默默想:你们等着。 方才架着她的两个家兵对视一眼,一人悄悄顺着墙根出了府,随后骑上马一路狂奔向宫门。 事到如今,他只能将功补过,尽早把这事通知将军。 谷雨垂下眼,心里越委屈,脊背挺得越直。 然后在心里又默默加了一句:万玉深,你也给我等着。 作者有话要说:  将军:?我 谷雨:我不管,膝盖疼,都怪你。(哇的一声 将军:不哭不哭,我马上到。 第16章 怒火 昨日大婚,今日下朝后将军父子又被乾安皇帝留了下来。 除了大殿东南西北四角上的巨型丹炉,天子御案上还摆着一只精巧的小香炉,焚着郭霖刚刚炼制出的清心散。 郭霖侍立在案旁,正掀开炉盖,一丝不苟地向其中添加褐色的粉末。 乾安皇帝瘫坐在龙椅中,一脸迷醉地细嗅空气中的清香,飘然道:“真人亲手所制,果然非同凡响,朕闻着便觉得心头松快,这祖宗社稷落在肩上的重量都轻了似的——难得有机会,两位爱卿也随朕享受享受。” 万一行笑着拱手:“那老臣便沾一沾陛下的光。” 万玉深不动声色地闻了一下空气中的气味,可分辨出几味常用的药材,大体上是对人身无害的。但这种一听便是胡诌的清心散,御医随手能配出无数种药方来,但没有一种的药效能比得上皇帝自己的臆想。 “其实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陛下若觉着好,贫道回去再多制些便是了。”郭霖笑着道。 “甚好,甚好。”乾安帝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平静端坐的万玉深,一张老脸露出促狭之色,“爱卿昨日大婚,今日还要早朝,晨起时怕是不容易吧?” 万玉深不动声色道:“谢陛下体恤,内子明理,不会为难臣。” 缠着不让他上早朝? 那位祖宗早上抱着被子睡的呼呼的,怕是根本想不起来还有他这么个人。睡着时面色红润呼吸匀称,完全不知道正有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将军面上无波无澜,内心肖想了一下被她缠着不放的画面,忍不住嘴角一勾,心神微荡。 “近来北境安稳,蛮子不敢生事 分卷阅读26 ,朕心甚安,都是爱卿的功劳啊。” 万玉深不卑不亢道:“保家卫国是臣职责所在。” 乾安帝看了看他,话音又是一转:“只是蛮子生性狡诈,又颇为固执,爱卿久居京中,朕担心战神不在,他们又会蠢蠢欲动。” 万玉深垂下眼睛,锋利的眉峰下眼尾微挑,英俊地沉默着。 “当然,”乾安帝又道,“朕知你新婚燕尔,自然不会做那棒打鸳鸯的粗人,这段时间你便安心陪陪夫人,无须忧虑。” 万玉深明白,乾安帝在试探他,昨日郭霖在府上来回巡视的时候怕是看到了什么,所以皇帝仍未打消疑虑。话已至此,万玉深低头道:“多谢陛下。” 乾安帝笑着挥挥手,君臣又聊了些国事。 郭霖退到一边,检查四方丹炉。东西北三方运转自如,蒸腾的白雾自丹鼎中生出,又顺着炉道喷射出来,空气中漫着丹砂的味道。 他的衣袖鬓发被白雾吹得腾起,瘦得颧骨微微凸起,不笑时神情凛然,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郭霖最后检查南面角上的丹炉,还未走近,他便忽然闻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郭霖一惊,连忙走上前,这顶丹炉中的火光明明灭灭,丹鼎微微震颤,喷出的烟雾竟是灰色的。 郭霖紧紧地贴住炉身,透过小镜一眨不眨地看了许久,忽然扬天长啸一声。 乾安帝立刻被他的动静引过去:“真人,怎么了?” 郭霖转过头,眼中闪着狂热,他大步走上前,俯身在乾安帝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以万玉深的耳力,能听见“丹胚”、“药引”、“九转”之类的字眼,他眼看着乾安帝苍老的面孔染上和郭霖同样的狂热,心中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忽然,他听见郭霖说出一个词,与此同时,天外平地惊雷乍起。 竟然落了雨。 在“轰隆”的声音中,万玉深仔细地分辨他的音节,听出那个字……隐约是“长生”。 终于从养心殿中告退,将军父子俩撑着伞往宫门走去。 万玉深低声道:“父亲,那方士……” “嗯,”万老将军点点头,眼神放得很远,半晌后才压低声音叹道:“荒唐啊。” 沉默着走出宫,林青从雨中牵着马跑出来,停在万玉深面前,一脸急色:“将军!” 万玉深心头一跳:“怎么了?” 林青:“刚才家兵来送信,嫂夫人被老夫人罚了,现在在院子里跪着呢!” 万老将军眼睛瞪起,骂道:“荒唐!” 万玉深瞳孔瞬间一缩,立刻接过林青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对万老将军道:“爹,我先……” “快去,”万一行挥手,“这下着雨,别再跪出事来!” 谷雨的手背上“滴答”一声。 她已经跪得有些意识模糊。方才日头烈,烤得她唇角干裂,后背灼烧,这会儿天阴下来,倒让她好过了一些。 膝盖已经感受不到了,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府上也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她还要跪多久。朝华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捂着嘴哭,她在将军府就像一只小蚂蚁,根本不敢为主子求情。 谷雨看着手背上圆圆的一滴液体,愣了愣——我哭了? 她抬起头,忽然,脸上又“啪嗒”一声。 随后越来越多的水滴落下来,原来是下雨了。 这雨来得莫名,又快又急,很快便下大了。谷雨跪在雨中,全身狼狈地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汨汨地淌着水。 这时,堂屋中忽然走出一人,撑着把油纸伞,身姿娉婷地走到谷雨面前,停下。 伞檐正好停在谷雨面前,滚落的雨水全顺着伞面浇到了她的头上。 谷雨冷笑一声,抬起头,在雨水中费力地睁开眼。 阮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姨母让我问你,知错了吗?” 这架势,像是要比她低声下气地说“我知错了”,谷雨磨了磨牙,忽然心生恶意。 她笑了一下:“你喜欢万玉深?” 阮莹顿时僵住了,捏着伞柄的手不断用力,指甲泛白。 谷雨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然后笑得更加灿烂:“那真是抱歉了。” 雨幕下少女的脸被浸湿,露出白皙盈润的整张脸,明明狼狈不堪,睫毛都湿漉漉地趴下来,可那笑容晃得人眼疼,像是雨中盛开的花,真真明艳动人。 阮莹嘴唇哆嗦,再也忍不住满腔嫉恨:“你以为你嫁给他就赢了?你还没看清形势吗,姨母根本不喜欢你,她一定会把你送走!你以为玉深哥哥有多喜欢你?他只图一时新鲜罢了!” 平心而论,谷雨认为她说的有理。万玉深绝对没多喜欢她,而她在完成任务之后也会离开这里。 但是,谷雨心中还是腾起一股所有物被人惦记的不快,于是她嘴角弯得更明显,笑吟吟道:“这样啊,那他什么时候能图你这口新鲜呀?或者——你对他来说还新鲜吗?” 她虽然尖牙 分卷阅读27 利嘴,但还从没对姑娘这么说过话,这次实在是被欺负狠了。话说出口,看着对方瞬间惨白的脸色,心中升起一股扭曲的痛快。 阮莹身形一晃,被她直直戳中了心中的痛处,怒急攻心,右手扬起就要甩下去。 谷雨盯着她,心想:只要你敢打下来,我就跟你玩命。 就在她的手挥到一半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阮莹。” 含着隐忍的怒气,冷得像一条冰锥,把人钉在原地。 阮莹一抖,立刻收回手背在身后:“玉、玉深哥哥!” 万玉深已经大步走上前,看都没看她一眼,低头看了看谷雨狼狈的模样,一言不发地勾住她的膝盖,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嘶——”谷雨立刻皱起眉,被牵动了全身疼痛的肌肉,“你能不能轻点!” 万玉深浑身暴虐的怒火一顿,轻轻换了个姿势,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脚下步子不停:“忍一忍,回去给你上药。” 谷雨一点都不想安生,也不想让他安生,在他怀里扭了扭:“我不……” 万玉深沉着脸,用力把她往怀里一压:“别动!” 他利剑一般的目光射向堂屋之中,阴影下老夫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是没有看见。 谷雨仰头看他,下颌绷成一条坚硬的弧度,唇角抿起,硬挺的眉毛皱着,眼中似乎满是不耐烦。 跪的是我,你生什么气? 谷雨这样一想,忽然很委屈。 她现在浑身疼,膝盖像是被人割了一样,还被人连环羞辱,万玉深还凶她。 她眼底一热,心里的委屈像是决堤的湖水,不知泄去哪里,于是转过头,恶狠狠地咬住了万玉深的胸口。 万玉深倒吸一口气,低头看她红着眼圈发狠咬他,白玉般的鼻头戳在他胸口上,可怜巴巴的。 他心里的怒火好像也被她咬散,露出了藏在底下的心疼。万玉深抱着她,叹了口气:“还有力气咬我,怎么不反抗?” 他这句话里的纵容太明显,谷雨的嘴下意识松了松。 “让你跪你就跪,傻的吗?” 第17章 丹术 谷雨迷糊了。 她被万玉深一路抱回屋,放到床沿上,始终呆呆的,没听明白他的话。 然后她看着万玉深从屋里翻出药箱,抱着走回到她身前,蹲下身去掀她的裙子。 “哎!”谷雨总算回神,连忙去按他的手,“干什么!” 万玉深无奈地抬眼看她:“上药。” “我、我自己来!”谷雨揪着自己的裙子不放手。 万玉深指着药箱里的瓶瓶罐罐,耐心问她:“知道这些都是什么吗?” 谷雨抿住嘴唇,湿发下素白的脸上,眼珠黑亮,无声望着他。 万玉深又没办法了,只好小心地去掰她手指,低声劝:“就给你上个药,然后自己把湿衣服换了。” 说完,他觉得自己语气有些硬,便又加了句:“乖。” 谷雨更迷糊了。 她嫁进来第一天就和婆婆关系紧张,还闹出罚跪这样的大事,结果万玉深告诉她要反抗,还一丝不苟地蹲在她身前要给她上药,还……莫名很温柔。 万玉深在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图谋,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吧? 她迷糊着,没留意手指被万玉深轻轻掰开,然后裙子一掀,露出下边的薄纱裤。 彤色轻纱下,两条笔直匀称的小腿半遮半掩,本是极美的景色,可那骨骼纤细的膝盖上盘踞着明显的青紫色,还渗着血丝,像两条丑陋的爬虫。 万玉深皱着眉,轻轻把她的纱裤推到膝盖以上,然后抿着嘴拧开一只瓷瓶,倒出些黄色液体在伤处。 液体甫一触碰到皮肤,谷雨就是一抖,狠狠咬住嘴唇,痛呼却还是逸了出来。 万玉深神色不变,手下动作却立刻停了,低声解释:“用这个先把伤处清理干净,然后再上药粉,好得快。” 可是太疼了。 那冰凉的液体如□□一般,带着灼烧痛感,像要把她的膝盖腐蚀掉。谷雨从小就怕疼,眼泪当即逼了出来,她抽着气,发着抖道:“没、事……好得慢就慢……” 万玉深摇摇头:“还会留疤。” 谷雨一愣,万玉深趁着她注意力转移,飞快地把药洒到另一边膝盖上。 这次谷雨再也忍不住,惨叫了一声,手指痉挛着想要抓住什么,忽然感觉自己手中塞进来一个东西,宽而厚。她下意识地用力掐住,等疼痛渐轻,她才反应过来,那是万玉深的手。 万玉深一只手递给她,一只手干脆利落地给她处理好伤口,洒上药粉。 谷雨讪讪地松开他的手。 灯光下,万玉深偏高的眉骨和直挺的鼻梁打下阴影,眼睛藏在光影间,看不清楚情绪。他为她绑绷带的手很修长,手背上露出几根青筋,骨节不像一般武将那样粗大,反而十分 分卷阅读28 精致,执着什么时,让人觉得十分优雅。 谷雨出神地看了会儿,在心里问自己:他向着我的吗? 这念头刚起,就被谷雨自行否定了。 怎么可能呢?她想。 万玉深最后系好一边的绷带,轻轻放下她半干的纱裤,站起身:“去换衣服。” 谷雨抬起头看他:“我顶撞了老夫人。” 万玉深把她脸颊边的一缕发别到耳后:“嗯。” 谷雨耳尖抖了抖,咬住嘴唇,有些摸不清他的意思。 万玉深静静地看着她半晌,在床边半跪下来,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不在。” 谷雨眨着眼睛,莫名从这话里听出了更深的意思,他这一句道歉似乎不只为今天这一件事,好像含着某些遥远又深刻的意义。 万玉深和她平视着,低声道:“今后我会尽量在府上,家兵见你如我,我不在的时候,你叫他们。” 谷雨眨了眨眼:“噢。” “母亲那里,我去处理,”万玉深道,“你安心养伤。” 谷雨心里升起股说不清的感觉,正要说什么,门扉忽然被人叩响,下人在门外道:“将军,您书房有人候着。” 谷雨抬眼去看,见万玉深皱了皱眉,先低头看她,目光里写着询问。 谷雨立刻会意,下意识摆手:“我没事的,你去忙。” 万玉深还不放心,嘱咐道:“别沾水,少走路,叫下人扶着你。” “知道了知道了。” 万玉深一走,谷雨漫不经心的眼神忽然一变。 将军府进出向来严格,她记得自己小时候随父亲到府上拜会,还要先在门外等着通报,然后才能进来。 是什么人?可以直接入府,甚至直接候在将军书房里? 谷雨想起自己的任务,心口跳得快了些。 有没有可能……是宁亲王? 谷雨撑着床沿站起来,双脚刚一着地,腿顿时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咬了咬牙,又想起万老夫人冷漠讥讽的脸和阮莹嫉妒的眼神,于是硬是扶着桌子椅子慢慢向外挪。 无论是与不是,她都要去看看,尽早找到证据,才能尽早离开这里。 她刚走到一半,门忽然又被人拍响了,这次传来一道宽厚温和的声音:“小雨?我是万伯父!” 谷雨一愣,听出这与记忆中分毫不差的声音,顿时不敢再往前走了。 “是……公公?” 另一边,书房里。 万玉深坐在案后,静静看向座下之人。 那是个中年人,一身朴素的黑衣,身材敦实,看着纯良忠厚,但万玉深知道,这人轻功已臻雨不沾身之境,是京城之内罕见的高手。 “将军知道,近年来那位一直沉迷丹术,如今更是直接把方士接进宫中,朝夕相处,圣宠堪比嫔妃,几近疯魔——刚刚从宫中传来的消息,那姓郭的说自己就快炼成九转金丹,只差一味药材,便可制成那长生不老的仙药。” 万玉深心里记挂着别的事,随口问道:“什么药材?” 窗外雨声仍未歇,凄风苦雨,像是在哭诉什么。 中年人笑了笑,神情仍是温厚的,说出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 “……人。” 第18章 养伤 谷雨一小步一小步挪到门边,半弓着腰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正殷殷望着她。 确实是她记忆里的那个长辈,小时候万老将军对她就好,现在看着仍然觉得亲切。 谷雨撑着福了一礼:“儿媳见过公公。” 万一行看出她膝盖有伤,刚毅的眉毛一皱,不悦又十分愧疚道:“伯父不在府中,小雨受苦了。” 谷雨想着他爹的嘱托,又想起两家之间的陈年旧怨,到底是有些防备的。但老将军眼中的关爱又实在不似作假,谷雨心中一暖,便道:“是我做得不对——公公进来坐吧。” 老将军走进房中,敞着房门,四下看了看:“阿玉不在?” “夫君有事,现在应该在书房。” 万一行摇摇头:“这小子木,也不懂什么叫体贴,你多担待。” 谷雨想起他低头上药的样子,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好担待的,便摇头笑了笑。 谷雨给他斟上茶,动作不算熟练,湿哒哒的袖子扫在桌面上,显得拖沓。 但老将军看着她还是颇觉欣慰,感慨道:“上回见你还梳着小揪揪,现在已经成了我家媳妇——长大了,真是长大了!” 谷雨对人的态度很直白,像万老夫人那样摆明了找她不痛快的,那她也不能委屈了被爹娘哥哥娇养大的自己,但在万老将军这样的长辈面前,她就愿意消消停停、扮好刚过门的温婉妻子。 老将军感慨完,又问:“你爹……都好吧?” 谷雨微微一顿,心想:都挺好的,就是不怎么盼着您好。 但她笑了笑:“ 分卷阅读29 都好。” “多年不见,好多话想说也晚了,”万一行叹了口气,“你爹愿意把你嫁过来,伯父真的很高兴,在府上千万别客气,以后这中馈都要交到你手上,你当家作主,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和我说。” 谷雨垂下眼,心想别说接管中馈了,她能在老夫人统治下安生过日子就不错了。 万一行看明白她的表情,拍拍她的肩膀:“你婆婆那里我会去说,深宅妇人难免多心,你别放心上。” 谷雨心下微微一动,注意到“多心”二字。 ——多心?多的哪门心? 谷雨心思一转,明白过来:娶一个仇家之女,原来介怀的不止自己家,对方也同样忌惮着。 谷雨笑着应下,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 万一行把她斟的茶饮尽,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微笑着问:“感觉怎么样?” 谷雨不知道他问的什么,懵懵懂懂回答:“挺……挺好的?” 万一行被她逗得大笑出来,爽朗地又拍拍她的肩膀,语气有些揶揄:“我是说阿玉!他怎么样?” 谷雨虽然跟着傅千引学过一点武功,但到底是娇娇弱弱的姑娘身子,让他这一拍差点倒不上气。奈何小时候太闹腾,在老将军面前也皮,所以待她不想待一般的大家闺秀,透着几分随意亲厚。 谷雨心里轻叹,想当年两年真的交好,可如今…… 她低下头,声音也低低的:“他也挺好的。” 老将军却当她在害羞,笑得十分自豪:“伯父记得,你小时候就喜欢阿玉,那时候一来府上就跟在他后边,那小子面冷,你就想着法子找他说话……” 谷雨肩膀一缩,自己那尘封的不堪回首的往事一下子被掀了盖,她瞬间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羞耻。 然而她当年心悦他是事实,又不能在公公面前大喊我早就不喜欢您儿子了,一时间进退两难,憋得脸色红透。 另一边,书房中低低的交谈声停止,中年人站起身,恭敬地行礼:“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让将军心里有个底,如此,小的便回去向王爷复命了。” 万玉深起身把他送到门口:“谢过你家王爷。” “将军客气了。” 林青等在门外,见他们出来,和万玉深交换一个眼神,便领着中年人向后门走去。 两人俱是高手,在雨中悄无声息地走着,几晃之后便不见了踪影。 万玉深收回视线,脚下步子一转正要往自己房间走,忽然余光察觉到了什么,停了下来。 老夫人正由阮莹扶着,站在游廊尽头。 万玉深神色倏地冷淡下来,也不走过去,隔着长长一条游廊,开口道:“谷雨的膝盖,伤得很重。” 他自小被万老将军带着,一年到头往沙场上跑,在家呆着的时间并不多。赵氏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嫁了个莽夫,因此对肖似丈夫的大儿子十分不喜,而偏爱长袖善舞的大女儿和才华出众的小儿子。 万玉深和赵氏从来就不亲厚,今天更是被碰了逆鳞,眼下还能这么冷静全看那一点稀松的母子情分。 他不动,阮莹扶着赵氏慢慢走过来。她眼角湿红,走两步便抬眼看一眼他,神情楚楚可怜。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衫,风一吹,裹出伶仃纤细的身子来,柔弱又动人。 赵氏走到他面前才漫不经心地回了句:“那就好好养着吧。” 万玉深强压着怒色,冷声问:“她做错了什么?” 赵氏脸色也冷下来:“顶撞婆婆,难道不该罚?” 万玉深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我千里迢迢迎回来的姑娘,不是送进来让您罚的。” 阮莹手指一紧,狠狠绞住了裙边。 赵氏被他身上骤然迸出的气场逼得一窒,随即生出一股难以置信:“你为了那个野丫头,这么和我说话?” 万玉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怒火被压回深潭之下。 他慢慢道:“没有下次。” ……若有下次,我直接带她走。 说完,转身大步而去。阮莹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赵氏冷冰冰地推她一把:“哭什么?” 阮莹哭着问:“姨母,哥哥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赵氏摸了摸她的脸,冷笑:“他喜不喜欢的,不碍事,我喜欢你就行了。” 谷雨这一养腿就养了七八天,每天被万玉深勒令卧床,躺得都快轻生了。 奈何将军本人说一不二,他在家时连书房都不去了,每时每刻都呆在房里,逼得谷雨连下床去解手都要向他请示。 除此之外,小厨房每日换着花样熬骨头汤,万玉深亲自端到她面前,看着她一滴不剩地喝完才行。 就这样呆了几天,谷雨觉得自己脸都圆了一圈,气得看见万玉深就想把碗扣他脸上。 不过最近倒是消停,她呆在房里不出门,也就碰不上老夫人和阮莹。而她房里的丫鬟也被万玉深重新换过,再也没遇见过那样盛气凌人的 分卷阅读30 下人。 这天万玉深从宫中回府,又端着个小盅过来,下人都看习惯了他做这些,也不同他抢。 谷雨一闻着骨头汤的味道就想吐,当即往被子里一滚,埋着脸:“我不喝!我已经好了!” 万玉深在床沿坐下,无奈地看着被子里的一大团,温声劝:“最后一次。” 谷雨躲着不出来。 她其实是不好意思。 万玉深是在哄她喝汤。每次这个时候,大将军都像在哄小孩吃药,态度温柔,耐心十足。很多次谷雨都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闲,照顾她不仅不烦,还好像很乐在其中的样子。 后来谷雨想,万玉深可能是心中愧疚。他这样端正的人,害得别人下不来床,可能总归是心中不安。所以这大约是万玉深弥补的方式,还做得一丝不苟,坚持不懈。 今天谷雨也没抗住将军的攻势,最后还是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果然一抬头就看见他平静温和的脸,眉目间隐约能看出愉悦。 她嘟嘟囔囔地接过汤盅,万玉深就轻车熟路地检查她的腿伤。 谷雨只踢踢腿,然后便任他看了。 膝盖上的淤青已散,除了些红血丝,已经基本无恙。万玉深认真地检查完,给她盖好,转过头看谷雨低头小口喝汤,嘴角勾了勾。 他能感觉到,这段日子谷雨对他的提防和敌意弱化了不少。将军心里颇为满意,勾着嘴角道:“膝盖没什么问题了,想出去走走吗?” 谷雨的眼睛蹭地睁大,嘴还咬在碗边上,眼睛却眨巴眨巴地望着他。 ……实在可爱。 将军差点绷不住表情,手攥成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带你去裁身新衣服。” 谷雨不明所以:“为什么?” 万玉深揉揉她的脑袋:“贵妃的宫宴。” 第19章 烟罗 “宫宴?” 谷雨坐在马车里,两手扶着膝盖,是个乖巧的姿势。 万玉深点点头,正要说话,马车外执鞭的林青笑着插话道:“嫂夫人不知道,咱家大小姐万贵妃就喜欢在御花园设宴,这次想是要见见嫂夫人,这不将军就带您出来置办行头了吗——您放心,放眼望去,这京城没几个比您漂……” “林青。”眼看他越说越飘,将军出声叫住他。 林青顿时一哆嗦,身子坐正:“在!” 万玉深淡道:“看路。” 林青立刻道:“是!” 谷雨没听到他夸完自己,有点遗憾,但转眼就忘了。她挑起帘子向外探头探脑,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这阔别已久的繁华京城。 街道没什么大变化,但是街边的小贩更多了,来来往往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商铺鳞次栉比,做着各自的买卖。 谷雨看见自己儿时常玩的巷子,从那条小巷穿过去,再向右一拐,便是当年的尚书府,她从马车里依稀看得到那屋顶熟悉的瓦片,和院子里的老槐树。只可惜屋瓦仍在,绿树仍在,人事却非,早已是此去经年了。 当年的玩伴也不知今何在,谷雨放下帘子坐回来,难得感到一丝惆怅。 万玉深正低头看邸报,却洞悉她的动作,头也不抬地问:“看见尚书府了?” 谷雨扫他一眼,撇撇嘴:“看不见,太远了。” 万玉深盯着邸报,手半抬,精准地摸到她的脑袋上,揉了一下:“你若想看,我们绕路。” 谷雨摸不准他的意思,在他掌心下摇了摇头:“不了不了。” 万玉深的掌心被她的头发蹭的发痒,忍不住向下滑落,贴在她的后脖颈上。 谷雨不敢动了。 万玉深抬头去看她。她的黑发披散,盖在后颈上,万玉深的手压着微凉的发丝,只有指尖挨上她滑腻的皮肤。他拇指下恰好是她的动脉,温热而脆弱,让人忍不住想要用点力气,把她扣在掌中…… 万玉深的眸色转深,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点,但刚一用力,指尖传来的跳动陡然加快,谷雨挣扎起来:“你干什么!” 他掌中根本不是任人宰割的猎物,反而生命力旺盛得很,还能反咬猎人一口的那种。将军松开手,收回来攥成拳,轻轻地捻了一下指尖。 谷雨捂着脖子瞪他:“你掐我干什么?” 干什么? 将军也有些茫然。那种温热的搏动似乎仍在指尖,直到马车停下,林青在车外叫他,万玉深才忽然回过神来,明白他方才是想抱她。 捏着她的后颈,慢慢用力,把人扣过来,扣在他怀里。 谷雨下了马车,认出这是京城里成衣铺最多的一条街,谷家中落之前她娘也会带她来这里,如今除了几家老店,已经完全陌生了。 万玉深是头一回带人买衣服,便带着她向楼最高的那家走去。 锦绣坊今日不算很忙,老板娘坐在柜台后边,无聊地拨着算盘。忽然,她余光里瞥见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心下一动,立刻满面笑容地抬起头来 分卷阅读31 :“客官——” 话没说完,老板娘愣愣地看着走进来的男人,一口舌灿莲花也结巴了:“将、将军!” 谷雨跟在后边,一看这架势,立刻撇了撇嘴。 她想起了在扬州看见的那个卷轴,再看看眼前这位眼睛都直了的妇人,心里愤愤地想:都什么眼光! 老板娘别了别头发,脸颊飘红,从柜台后迎了出来:“将军莅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您是裁新衣还是挑成衣,想要什么我都给您做!” 万玉深礼貌地点点头,把谷雨从身后拉出来:“成衣。给她。” 老板娘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英气俊朗的男人,这时候才看见这个女子。皮肤甚白,身子骨不大好似的,站着的时候有几分虚弱。但即便如此,那张脸还是十分夺目,五官漂亮剔透得像是玉石雕刻而成。 老板娘火热的心口被浇了盆凉水,明白过来,这怕就是那位村里来的将军夫人。 她忍不住心里酸酸地想:还不就是年轻,搁十年前我比她还美呢。 谷雨让老板娘带着去挑衣服,不知为什么似乎总能感觉到对方似有若无的敌意。说来也怪,她自打来了京城,碰到的女子似乎都和她气场不合。 但看到漂亮衣服终归是开心的,老板娘态度冷淡也没影响到她。身上这件豆绿色的丝锦春衫还是从家带来的,款式已经旧了,虽然平时穿着不碍事,但若到宫中,到底还是有些上不得台面。 锦绣坊店大,成衣繁多,她看上套石榴红的,觉得太打眼,看上套檀色的,又觉得太寡淡。老板娘注意力都在将军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推荐,根本帮不上什么忙,谷雨看了一圈也没挑出合适的。 忽然,万玉深在背后叫她:“谷雨。” 谷雨一回头,看见他平静站着,手上拎着一件曳地长裙。 霜色绫罗泛着柔滑的光,交领,广袖,压着针脚细密的赤金线。长长的裙裾竟然绣成一只雀尾屏,斑斓铺在身后,贵气得闪耀逼人。 谷雨看得有些呆,下意识地拒绝:“这、这有点……” 有点太张扬了。穿在身上怕是真像一只开屏孔雀,连她都有些不安。 万玉深却十分平静,眼睛盯住她:“穿这个好吗?” 谷雨一怔,抗拒的话就没说出口。 她被老板娘带去试衣服的时候都在困惑,不明白自己怎么这么轻易就妥协了。但最后一根丝带系上,冰凉的绸缎妥帖在身上,腰身严丝合缝,仿佛为她量身定做。 谷雨望着镜子,知道万玉深是对的。 她提着裙子,慢慢从屏风后转出来。 沉默等着的男人转过身,看一眼,又看一眼,眼睛再没能移开。 她被华贵的颜色簇拥着,又稳稳压制着一身颜色。美人背靠着屏风上栩栩如生的四季花鸟,一身金丝软烟罗,如画中人。 万玉深看着她,感觉自己心头划过了千言万语,最后只不过粗浅两字。 好看。 ……好看。 谷雨捏了捏裙角,看着万玉深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心里没底。 这时门外响起人声,又有客人来。万玉深身形一动,挡住门外视线,对谷雨道:“先换下来吧。” 谷雨眼睛一瞪,小火苗蹭蹭地冒。 不夸也就算了,看一眼就叫人脱下来,连句评价也不说,有这样的吗! 她恼火地转身,咚咚踩着地把裙子换了下来,然后便一路向门外走去。身后,将军却小心地拎起她随手一挂的裙子,到柜台付了钱。 谷雨走出锦绣坊,小手飞快地在脸边扇着,想给自己降降火。 比起万玉深这根木头桩子,她更生气自己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期待什么呢? 期待他被自己惊艳,然后终于对当年自己的有眼无珠感到后悔? 谷雨换衣服本就折腾出一身薄汗,这时候更是燥得静不下来,一边扇风一边原地转了一圈。再停下来时,他忽然看见街对面站着个年轻男子,正摇着扇,含笑看她。 谷雨四下看看,发现他的确是在看自己。 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困惑地歪了歪头。 隔着远,她看不清那男子的面容,却能感觉到他脸上的笑容扩大。 谷雨正想走过去问问,肩上忽然压来一只手,万玉深低沉的声音响起:“走吧。” 谷雨生着气,一抖肩膀把他手甩下去,再去看对面,那人却已经不在原地了。 “看什么?”万玉深问。 谷雨摇头:“没什么。”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那人似乎有些眼熟。 第20章 宫宴 “小姐,这是将军给你挑的?” 朝华小心地捧着那条雀尾裙,不住地咋舌:“可真好看啊!想不到将军眼光这么好!” 她仍像在家时的习惯,叫她小姐,谷雨听着也舒服。 但此时 分卷阅读32 她眼睛一瞪,对于这个曾经当众拒绝过她的人,可以夸他威武骁勇,可以夸他俊美无俦,谷雨都能勉强认同,就是不能夸他眼光好! 谷雨扫了那条裙子一眼,哼哼两声:“他也就是随手一抓,撞上点子罢了。” 朝华举着裙子在她身上比了比,跃跃欲试地琢磨着配合什么妆面,誓要把她打扮成下凡的仙女。 她家小姐本就天生丽质,小时在京中,王孙贵族之间人人赞叹,说尚书家的女儿生就玲珑剔透,长大了必是国色美人,楚楚动人。到如今虽然气质上出了些偏差,但那张脸绝对当得上国色二字。 这场晚宴是她家小姐重回京圈的第一级台阶,朝华比谷雨本人还重视,撺掇着她坐在梳妆镜前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 等上了口脂,全了最后一抹丽色,镜中人眼含不耐地看过来时,朝华愣住了。 半晌后她把谷雨从上拉起来,从妆面到衣着上上下下打量半天,才道:“小姐,将军会被你迷倒的,真的。” 谷雨别扭地摸了摸脸:“少拍马屁,谁要迷他了。” 朝华笑着给她理裙角,揶揄道:“是是是,我家小姐不用出手,是将军自己被你迷倒。” 谷雨捏了捏指尖,心中设想万玉深那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什么迷恋的表情,怎么想都描画不出来。 那个大冰山,也会为什么人神魂颠倒吗? 谷雨舔舔嘴唇,莫名尝出了一丝酸味。 夕阳已经沉沉地落下,谷雨摸了摸鬓发,不经意地转头一看,猛地发现那座冰山就杵在门边,正静静地看着她。 谷雨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出声啊!” 朝华也吓得不轻,一想自己方才同小姐嬉笑的话不知被正主听去了多少,登时有些惴惴不安。 好在万玉深的注意力似乎不在这里,他盯着谷雨的裙子看了一会儿,表情似隐忍着什么:“要穿这个?” 谷雨脸上莫名一烫,她忍住自己去摸头发的手,下巴一扬:“不行啊?” 万玉深沉默地看她神采飞扬、顾盼生辉的眉目,还有被裙子掐出来的纤细腰身,忽然觉得后悔。 ……能藏起来就好了。 为什么要把他家的小鸟带到别人面前去? 他眉心微折,试着最后挣扎一下:“要不要……换一身?” 别这么耀眼的、普通点的、最好能淹没在人堆里的。 谷雨杏眼圆睁,看他不仅半点被迷倒的样子都没有,居然还皱起了眉,她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自己都没察觉的恼羞成怒,嚷道:“不换!就这个!” 什么赫赫将军,什么盖世英雄。 就是个瞎子罢了! 黄昏时的御花园,海棠清香浮动。花瓣自枝头飘飘落下,贵妃侧卧在美人榻上,看着园子里走动的衣香鬓影。 如今薛皇后病重,由她统领六宫,深得皇帝圣宠,几近凤仪天下。新进宫的妮子,无论夜里多得老皇帝宠爱,早上也得灰溜溜地爬起来,到她跟前奉茶请安。 皇后名存实亡,她贵妃主事后宫,其他小嫔小妃都掀不起什么大浪,唯一被万贵妃视作眼中钉的便是同年入宫的贤妃何清月。 何家家主是翰林的大学士,前一阵又和户部侍郎结了亲,贤妃娘家势力更盛。她还指着万玉深能结门好亲,谁知道他竟然跑去临川接了个小丫头片子回来。 万贵妃虽和万玉深同父同母,但从小一个京城娇养,一个在关外吃沙,没在一块生活过,性格也不对付,因此向来不亲密。她知道万玉深不会顺着她的心意娶亲,但每次看着贤妃趾高气昂,仍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随后挥了挥,着一宫女去看看将军可否到场。她今天倒要好好瞧瞧,那野丫头长大了之后是什么天仙相貌。 虽然谷雨天不怕地不怕,但到底早已不是尚书府的大小姐。她随着万玉深越过宫门向深宫走去时,连绵不尽的红墙金瓦还是让她有点透不过气。 当年的朋友会在吗?见到了还能认出来吗? 她们会主动来找我吗? 她们还记得当年的糗事吗? 谷雨脑袋里不安地翻腾着许多问题,却不知道整座御花园里到处都在谈论她和她的将军。 “听说万小将军也要来赴宴……” “真的?自家姐姐的宫宴他可从没来过啊——你看我这身裙子行吗?” “你就别想了,将军可是携妻来的。” “——噢,青梅竹马呀。” 四方城里哪有什么秘密,那位少夫人刚一过门就被罚跪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圈中,少不了一些眼红的人幸灾乐祸。 “哎,说起青梅竹马,阿芸和将军不也是吗?”一个蓝衣少女扯了扯身边的人,状似不经意地问,“我记得你小时候就和谷雨一起玩的。” 贺芸芸一身火红的彩绣绫裙,皱了皱眉否认道:“随便一起玩玩罢了,我可没缠着人家不放。” 当年谷雨她爹为尚书,贺芸芸她爹为侍郎,官 分卷阅读33 压一级。如今谷家不知没落到哪个角落里,贺家却坐上了当年他们家的位置。 忽然,一道清泠的声音插进来。 “别听阿芸瞎说,小雨没缠着万将军。” 众人见她,纷纷行礼:“殿下。” 来人正是三公主长月,她生得娇憨,脸颊还留着一点婴儿肥,睫毛长而卷,模样算不上多美,却叫人看着欢喜。 长月嗔怪地看了贺芸芸一眼:“这么久不见,小雨若是知道你在背后说她坏话,指定要生气了。” 贺芸芸垂下眼,挡住自己眼中的不屑:她生气能怎样?还能像当年那样无所顾忌地撒泼吗? 谷雨孤身一人嫁来京城,又不受当家主母的认可,又没有娘家可以撑腰,夫君也不待见她。 当年将军拒绝她时她们都在场,他的态度所有人有目共睹,贺芸芸内心还十分快意。只是没想到谷雨手段这么强,时隔多年还是让她爬进了将军府。 周围其他女眷也都是一脸不以为然。 闺阁少女,谁人不爱英雄?可一个早被她们遗忘的人,转眼嫁给了她们的梦里人。 她凭什么? 但众人都知道长月公主一直念叨谷雨,因此在她面前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而又聊了些闲事。 正说着话,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 贺芸芸随着看过去,看见那个女子白衣雀尾,美色逼人,她有许久都反应不过来,这竟是当年那个最难管教的丫头。 谷雨一跨进园子,没顾得上看花,先被乌压压的人头晃了眼,下意识就想转身回家。 那股违和的熟悉感清晰地提醒着她,自己早已经不属于这里了。她转头看了看万玉深,发现那人又蹙着眉,面色微沉。 万玉深带着人刚一进来,四面八方的视线就黏了过来,惊艳的、好奇的、探究的、讽刺的,各种视线钉在谷雨身上,将军忍了一会儿才勉强克制住把人原封不动带回去的冲动。 虽然他想把人固定在自己身边,但上前逢迎客套的人源源不断,谷雨在京中的旧识也迎了上来,没过多久就把两人分开了。 将军一边喝酒,一边用视线找她,眼见她很快被闲杂人等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只能看见一个头顶,将军眸色渐深,暗暗决定再也不带她来人前。 谷雨面前其实还真不是闲杂人等,几乎都是熟悉的面孔,表情各异。 她心底的无措在看见长月那一刻便忽地消散,反握住长月拉她的手,叫了一声:“月月!” 长月公主的眼圈顿时红了,她伸出小拳头捶了谷雨一下,又赶快揉了揉,“这么长时间也不来看看我,我都怕你把我忘了!” 谷雨也颇觉心酸,当年在京中她和长月极为亲厚,可走时太过仓促,她罪臣之女也怕给长月带来麻烦,最后连告别都没来得及。 没想到长月见到她第一面仍是亲热地拉她的手,像小时候那样叫她,谷雨心底发烫,笑道:“是我怕你把我忘了!” “我呢?”贺芸芸撩了撩头发,微笑看她,“还记得我吗?” 谷雨也笑一下:“阿芸,好久不见。” 周围一圈人跟着凑热闹,纷纷问自己,谷雨一一点过去,笑得脸都有些僵。 贺芸芸浅笑着看她寒暄完,和身边人悄悄对了个眼神,忽然问道:“怎么样小雨,在将军府住得还习惯吗?” 谷雨笑容一顿,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些不怀好意,便淡笑道:“还在习惯。” “那你可有点慢了,”贺芸芸温柔地笑着,眼含关怀,“万一再被老夫人罚一次,再好的身子也养不回来呀。” 周围人立刻轻笑着应道:“是啊是啊。” 谷雨的眉尖一挑,笑容彻底淡下来。 原来是看热闹的。 长月皱起眉,责怪地看了贺芸芸一眼,贺芸芸回了一个无辜的表情。长月无奈,拉住谷雨向一边走,“小雨,你别管那些,我听说新妇进门都是难的,你只要收收脾气,老夫人应该不会太苛刻的。” 谷雨心里叹口气,面上却扬起笑容:“放心,我知道的。” 长月点点头,又眨巴着眼睛道:“对了!皇兄也一直念叨你呢,他今天也要来的……” “皇兄?”谷雨歪了歪头,“墩墩吗?” 长月“噗”的一声笑出来:“也只有你敢这么叫皇兄啦!” 话音刚落,宫里太监尖细的嗓音掐起:“皇上驾到——” 所有人跪地行礼,老皇帝颤颤巍巍地走进园子,身边有一个年轻人扶着他。 谷雨忽然觉得他十分眼熟,忍不住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那人含笑的视线。她猛地想起来——是白天锦绣坊外遇见的那个人! 长月在她耳边轻声说:“看到皇兄了吧?以后可莫要叫他‘墩墩’了,皇兄早就不胖啦!” 谷雨这时候才想起来,原来那人是当朝太子萧长衾! 真不怪她认不出来,此人小时候……明明是颗憨态可掬的球。 分卷阅读34 万玉深回头找谷雨的身影时,正看见她直愣愣地盯着别人看,脸色当即一黑。 将军正想走过去占满她的眼眶时,余光里忽然有道黑影一闪而过。万玉深神色一凛,嗅出了空气中危险的气味。 第21章 帕子 21 众人平身,谷雨扯了扯长月的袖子,小声问:“那真是你皇兄?” 长月捂着嘴偷笑:“千真万确——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都多久没见过我皇兄了。” 谷雨心想:还……真没有多久。 小时候她在京城,因为父亲官居高位,她便有了许多在宫中走动的机会。那时候贺芸芸、长月同她都是玩在一块儿的,谷雨和公主走得近,家中长辈觉得是好事。 长月生得肉乎,还称得上是少女娇憨,她哥哥和她吃着一样的宫宴皇粮,喂养得太好,从小就长得团团圆圆、富贵如意。 萧长衾乃是乾安帝同皇后所出长子,高贵无比的太子爷,前几年已经立了储。小时候天真烂漫童言无忌,谷雨还笑过他圆润的身材,没想到多年不见,那人已在宫墙间打磨成了如玉君子。 万贵妃早从榻上起身,柔柔弱弱地去迎乾安帝,狭长的凤眼一扫萧长衾,笑道:“今儿个太子殿下也来看臣妾的海棠宴,真是叫臣妾脸上长光。” 萧长衾笑笑:“贵妃娘娘的宫宴向来生动,今日赶巧,随父皇一道来看看。” 万贵妃顺着话音朝乾安帝撒了两句娇,心里却十分不得劲。她一看到萧长衾就会想起皇后,接着就会想起虽然六宫由她主宰,可那个病秧子到底才是真正的万嫔之首,永远压在她头上。 太子孝顺,对贵妃向来冷淡,今日不请自来,着实稀奇。 万贵妃扶着皇帝坐下,眼珠子转转想继续旁敲侧击两句,抬眼却发现萧长衾正看着远处的什么人。贵妃随着移去视线,发现他看的好像是……自己家那上不得台面的弟媳。 谷雨和好友久别重逢,拉着手说起话来没完没了,全然没意识到投过来的视线。 某人却比她警觉得多。 万玉深看了看远处凝视她的萧长衾,又看了看自己家那位没心没肺无知无觉的祖宗,脸色沉沉,周身气场骤然变冷,冻得周围几米内一时没人敢上前。 自从他重生而来,提前把谷雨娶回家里,其他人的时间线似乎也跟着加快了。 他记得上辈子萧长衾到加冠时都还是个胖子,每日沉迷美食,见谁都憨厚温和地笑笑,连坊间都传,说太子是个任人揉捏的面团。 后来……后来是因为什么事,萧长衾忽然发奋勤勉起来,名声随着身形一起改变,渐渐有了明君之相。 ……是因为什么事来着? 万玉深皱起眉,看着眼前这座重金打造的御花园。 宾客,太子,贵妃,老皇帝……方才那快得像是眼花的黑影。夜色下落花铺了满地,宫灯静静燃着,暖红的光映着觥筹交错的人群。 万玉深忽然感到一丝奇怪的熟悉感,紧接着从遥远的记忆深处回响出难以描述的不安。将军摸了摸佩在腰间的刀鞘,鞋尖一转,决定先到谷雨身边护着。 他刚走出一步,石榴红的裙角忽然晃到他眼前。贺芸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这一边,巧妙地堵住万玉深的去路,柔声笑道:“上次府上招待不周,爹爹着我来问问将军,何时再赏个光。” 万玉深客气地点点头:“有空一定登门拜访。” 说完,他就要从她身边越过去。贺芸芸咬咬嘴唇,接着道:“阿芸学了几道新菜,想给将军尝尝。” 万玉深眉心微蹙,迟钝如他都感觉出这话有些不妥。将军想了想,指着远处的谷雨道:“不劳烦,内子都会。” 贺芸芸瞪直了眼。 小时候几个姑娘被公主带着猫在御膳房里倒腾吃食,谷大小姐做出来的拍黄瓜狗都不吃,气得她发誓今后再也不碰灶台锅碗。 贺芸芸就不信,谷雨能洗手作羹汤? 她语气发酸:“我从前还有幸尝过贵夫人烹调的食物,实在是……只是不知多年过去,可有进步?” 万玉深一脸平静地看着她:“我喜欢。” 贺芸芸一愣,下意识脱口就想问:你当年不是说不喜欢吗? 但她生生克制住,心里的嫉妒忽然像野草一样疯长,觉得自己在万玉深面前实在可怜,于是转身跑了。 万玉深松了口气,背后隐蔽的小亭子里忽然又传出一到声音。 “可以啊将军,不愧是京城香闺梦里人榜上首位,成了亲都有人前仆后继。” 万玉深站的这个位置偏,方才本是像醒醒酒。他身后那座亭子让绿竹掩映着,又背光,在夜里根本看不见坐着个人。 万玉深没回头,垂下眼轻声问:“你跑来做什么?” 那声音贱兮兮的:“你搞得我的小翠阿香蓓蓓全没心情伺候人,我只好来找你赔了。” 万玉深面无表情:“怪 分卷阅读35 我?” 那声音笑道:“可不怪你吗——怎么样,新婚燕尔,得偿所愿没有?” 听见这个,万玉深的表情才出现一丝波动,像平静水面上轻轻漾起的纹。 那声音啧啧称奇:“铁汉柔情啊,哎我这一身鸡皮疙瘩窜的。” 万玉深不和他扯皮,不知怎么的忽然叮嘱了一句:“你今天最好别出面。” 那人像是长在了阴影里,咧开嘴一笑:“放心——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个躲。” 万玉深点点头,便向谷雨的方向走。 那群女子聚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彼此挨蹭得近。忽然不知是谁的酒杯被打翻,紫红色的酒液全倒在了谷雨身上。 一时间惊呼一片。 万玉深却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有人故意撞了别人的手肘,这才准确地倒在谷雨身上。 华贵的雀尾裙泡了酒,再也穿不得了。 万玉深皱着眉,忽然又被身后的人叫住了。 “做什么?英雄救美去?” 万玉深看着那边:“她衣服湿了。” “哎,看在你大概是真喜欢我们小谷子的份上,我就教你两招,怎么让对方也一样喜欢你。” 听到最后一句,将军迈出去的腿一顿,迟疑了一下:“如何?” “就比如现在,她遇了事,你上赶着凑过去人家不一定记着你的好。你得等着,等她需要你,你再过去救。” 万玉深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有那么一丝道理,问:“管用?” “你信我,”那人说,“人心都是有依赖的,你多赶上几次,还怕她心里不想着你?” 万玉深背着手,垂着眼,如一尊英俊的雕塑般,安静思考了片刻,觉得确实有理。 “多谢傅兄,我记下了。只是这次我先……” 将军话音未落,抬头时忽然顿住。 就在他聆听教诲的这一时片刻里,有人堂而皇之地走到谷雨面前,温柔地递出手帕。 傅千引:“……” 万玉深:“……” 第22章 行刺 傅千引躲在阴影里都能感受到将军冰凉的视线,像刀锋一样冷冷地从他脸上扫过。傅千引低低咳了一声,讪笑道:“想不到我们小谷子在京城这么有人缘,哈哈,哈。” 万玉深淡笑道:“叫谁呢?” 傅千引一哽,凄凉地承受了这无妄之灾,心说不就是支错招了吗,叫都不让叫了! 万玉深不再多言,直接走了过去。 谷雨在酒泼下来的时候躲了躲,可她旁边刚好有人,这一挡就没躲开,从前襟到腰间,泼了个姹紫嫣红。 她是真的喜欢这身裙子,用的料又都是难清洗的,就算洗过也再难恢复原样,谷雨的心头火蹭地冒了起来。 长月沉了脸,不悦地看着端酒杯的姑娘。 那姑娘一时也有些慌,四下看了看,方才她明明端得很稳,好像是谁碰了她的手肘。 贺芸芸在万玉深那儿碰了一鼻子灰,看着谷雨就觉得她一定用了什么手段,横竖不顺眼。这会儿毁了她的裙子,心里的气儿才顺下来。 “哟——这泼得倒是别致。” 谷雨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看她是一点也不念旧情了,于是自己也不再忍耐,似笑非笑道:“要不给你也来一个?” 贺芸芸柳眉一竖,张嘴就想还回去,谷雨也不甘示弱地看着她。 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插进来:“擦擦吧。” 谷雨眼前递来一条素白的帕子,熏着皇家的檀木香,浅淡地绕在鼻尖。托着帕子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齐整,像个温文的读书人。她顺着看过去,撞见萧长衾的笑脸,一时有些怔忪。 可真是男大十八变啊,谷雨有些遗憾地想,可惜再也戳不着萧长衾的肉脸了。 长月道:“接下吧小雨,把手脸擦擦,我带你去换衣服。” 谷雨回过神,“唔”了一声接过帕子,道了谢。 萧长衾温和的视线始终在她脸上,即使对方一身狼狈也毫无异色,也没见太子威严,笑的时候依稀仍是小时候那个好揉捏的面团样子。 “好久不见,过得好吗?川兄也好吧?” 谷雨点头:“挺……” “——前些日子刚见过兄长,他很好。” 万玉深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越过人群,站在谷雨边上,不引人注意地捏住她的手腕,安抚地揉了揉,朝萧长衾微微一笑:“太子殿下。” 萧长衾扬眉笑道:“阿玉。” 谷雨左看看右看看,忽然不知怎么的,觉得眼前这场景颇为熟悉。 太子和将军平静对视,似乎有看不清的暗流涌动,谷雨别扭地动了动手腕,却被万玉深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萧长衾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眼角弯起:“我在东宫两耳不闻窗外事,竟不知你已娶妻,娶的还是小雨。” 分卷阅读36 万玉深淡道:“俗事罢了,太子殿下勤读要紧。” 萧长衾叹了口气,眼神扫过谷雨暗中用劲的手,缅怀似的道:“世事当真难料,想当年……” 谷雨挣动的手忽然一顿,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了端倪。她猛地四下看了一圈,瞬间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场景眼熟。 果然,萧长衾接着道:“我问你可喜欢小雨,你斩钉截铁地说……” 不。 别说! “……你怎会喜欢她。” 谷雨眼前一花,脸腾地熟了。 之所以眼熟,是因为当年万玉深当众拒绝她时,正是对着萧长衾说的。而她和一众姐妹躲在树丛后边,听得清清楚楚。 时隔多年,这一幕仿佛再次重演,贺芸芸当即嗤笑出声:“殿下说的不错,我也记着呢。” 谷雨站在人群中间,衣襟上滴着酒水,脸颊上也溅上几滴,她狼狈地低下头,又把当年的羞辱感重温了一遍。 万玉深皱起眉。 他记得自己年少无知时是说过这句话,可是…… 谷雨实在忍不下去,猛地甩开万玉深的手,转身大步走开。 恼羞成怒倒还是其次,她觉得自己如果再多待一会儿,可能会忍不住炸成一朵烟花,误伤他人。 长月焦急地喊了一声:“小雨!” 万玉深一怔,立刻伸手去够她。他直觉今夜有什么事要发生,不敢让谷雨离他太远,原本是打算带去和皇帝贵妃打个招呼便打道回府的。 但谷雨向着人群里一钻,身形灵巧,万玉深竟没抓住她的手。 谷雨跺着地穿过海棠树和万花丛,正要跨出第一道拱门,门外忽然涌进来一群翠色烟衫的舞女,一个个巧笑倩兮,抱着琵琶手鼓,团团穿门而过,正好堵住谷雨的去路。 乾安帝一见她们,浑浊的老眼中露出兴奋的光,招手道:“来,快过来叫朕瞧瞧!” 一水儿的淮河姑娘,嗓音和腰肢一样细软,轻声慢语之下,勾得乾安帝飘飘欲仙。 他粗重地喘息几声,一勾指尖,大太监立刻捧上一只药盒。老皇帝掰开盖子,从里边摸了颗丹送入口中,过了片刻那口气才顺过来。 然后他往后一靠,半压着贵妃柔软的身子,朝舞女们点点头:“让朕见见你们的本事。” 舞女们巧笑称是,奏乐声响起,翠色的裙裾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的弧度,容颜便如绿叶上的娇花,美不胜收。老皇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看,连身边的贵妃都忘到了脑后。 托舞女的福,万玉深总算追上谷雨,大手一勾攥住她的手:“别乱跑。” 谷雨羞耻得冒烟,周围仿佛有无数视线追着她扎,被抓住之后那感觉更甚,当即挣扎起来。 可她整个人都笼在对方的身影里,像只受困的雏鸟,怎么挣扎都显得力不从心。 万玉深执刀剑的手,怕用力弄疼了她,只好小心地拢住她肩膀往角落里带,无奈地低声问:“闹什么?” 闹什么? 因为太丢人了,因为喜欢过他这么个眼瘸的玩意儿,因为即便她终于走出了这个人的深坑,最后却还是穷途末路地跌进他手里。 好惨。 谷雨鼻翼一抽,忽然委屈起来,可她向来是个色厉内荏的人,一委屈就发了狠,撩起鞋尖照着将军踢了一脚。 不疼,万玉深却因为无法掌控她而生出了一丝烦躁,干脆长臂一伸把人圈了起来,抵着她得耳朵尖低喝一句:“别闹!” 又被凶了。 谷雨“呜”了一声,脸被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狠,一字一句地控诉:“我、讨、厌、你。” 这边是方才傅千引藏身的地方,没什么人,将军在夜色里捏了捏她的耳朵,低声道:“我知道。” 谷雨抽了抽鼻子,见对方毫无感觉,更难过了:“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万玉深把她拉开一点,露出小小的一张脸。她睫毛微湿,低垂着不看他,鼻尖透出淡淡的红。此处无灯,唯有月光,她的脸上流转着微弱的荧光,将军心里一动,忽然非常……想亲她。 “我知道,”万玉深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朦胧的醉意,“但是讨厌也好,你是我的了。” 谷雨一怔,忽地抬起脸。 她眼中含着水,茫然的样子像朵待采的花,万玉深眼神一暗,慢慢凑近她的脸。 远处笙歌曼舞,靡靡之音,都化作这个角落里的背景音。谷雨睁大了眼,感受到对方越来越近的灼热鼻息,吓得不敢动。 他他他他这是要干嘛? 万玉深极近地看着她,半晌后无奈地低笑出声:“谷雨,闭眼。” 谷雨大脑停转,根本无法思考,那一瞬间竟然下意识地听话闭上眼。 然后隐约知道要发生的事并没有发生,她闭着眼,忽然听见了一道破空之声。 万玉深的神色顿时一凛。 ——“有、有刺客!” 分卷阅读37 破空的箭划破奢靡的宫宴,重重插在乾安帝面前的案上,箭翎还颤着。 御花园中一片大乱。 萧长衾拔出佩剑站在乾安帝身前,神情严肃:“保护陛下!” 万贵妃尖叫一声,哆嗦着抱住老皇帝:“护驾!护驾——!!” 万玉深松开谷雨,远远看了一眼乱局,脑中电光石火地想起了前世的回忆。 ——宫宴,淮南来的舞女,射箭的刺客。 这一切,他都曾经历过,只是时间提前了! 万玉深猛地捏住谷雨的肩膀:“跟着我,别乱跑,知道了吗?” 谷雨被这阵仗吓到,方才奇怪的气氛荡然无存,本能地依附于他强大的气场,点点头:“知道了。” 万玉深拉着她的手腕,阴影中忽然响起一道透着尴尬的咳嗽:“啊那个——” 谷雨耳尖一动,听出他的声音,失声叫道:“师——” 万玉深一把按住她。 大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将军止住脚步,站在原地深深皱起了眉。 傅千引,太子,老皇帝…… ——太子! 萧长衾是从什么时候瘦下来的? 上一世,乾安帝在宫宴中遇刺,虽不伤及性命,但本就年事已高,至此龙体大伤,一日不如一日。 太子萧长衾愧疚难当,哀毁过度,自那日起勤勉苦修,身形跟着清减,朝野纷纷称赞太子有贤君之相。 而那时宁亲王民望已极高,曾几次试探万玉深,却都被他挡了回去。 而这一世,时间线被打乱,太子清减在前,行刺却同样发生了。 所有事像是一条线上的节点,从他提前娶了谷雨开始,位置已经相错,可相同的因果却仍会发生! 万玉深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立刻朝着傅千引送去一道掌风。 傅千引运起轻功躲避:“你干嘛!” 万玉深接着又是一掌:“走!别让太子发现!” 傅千引一怔,被他指挥千军万马的气势一扫,竟没顾上问为什么,转身施展轻功飞走了。 御花园里连射数箭,最后一箭射穿了老皇帝的左胸口,乾安帝抽搐一下,软软地倒在地上。 萧长衾惨叫一声:“父皇!” 谷雨看见,手一紧,小声问道:“你、你不去护驾吗……” 莫不成你真要造反吗? 万玉深摇摇头:“来不及了。” 他看向远处一脸焦急的萧长衾,感觉到冥冥中时间的齿轮在缓慢转动,逼着所有人做出选择。 他掌心里有他作为男人一生不放的选择,而远处,是他作为大将军对天下苍生的交代。 万玉深握紧谷雨的手,知道自己是正确的。 只有重生而来的将军知道,乾安帝胸口那要命的一箭……是太子殿下亲手插上的。 第23章 心思 大内禁卫森严,层层把守,居然叫刺客潜进宫城深处的御花园,中伤了当朝天子。若追究下去,恐怕有大批人要被牵连。 那一箭位置很巧,准头再精一些,便能直捅心脏,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但箭头恰好躲开了脏器,虽然伤情不轻,但好歹还有救。 当晚,太医院的灯彻夜不灭。手里捏着天子重逾千斤的命,所有御医都谨小慎微,不敢出一点差错。 宫女太监进进出出,换了无数盆清水,添了无数回药剂,到破晓之时才处理完。御医大多年事已高,熬到这时候已经累倒了一片,只剩太医院的徒弟们跑前跑后。 御花园里的所有人都被留了下来,一直陪到乾安帝保住性命,太子萧长衾才匆匆赶来,一脸疲态安抚众人,监督着禁卫军一一检查。 昨夜在场的都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王孙贵族,被当成凡人拘了一宿,早就心有不满,四下尽是嘀嘀咕咕的抱怨声。谷雨低头打了个哈欠,明明困倦得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可大脑却异常清醒。 那刺客武功颇高,以一当数十禁卫军仍能招架得住,但最后时刻万玉深挺身而出,一柄长剑横挡,刺客瞬间便落了下风。 谷雨当时被他安顿在一边,不敢眨眼地盯着万玉深凌厉的剑光,心头一阵阵地怕,也不知在怕什么。 万玉深用剑时神情冰冷,不似平日里那种平静如水不起波澜的神色,而是眼角眉梢都凝着剑气,整个人也如一柄锋芒毕露的名剑,势不可挡,叫人从心底生出畏惧。 谷雨揪着心看了半晌,好在万小将军盖世之威名副其实,几个回合就制住了刺客。 她周身一软,刚松了口气,却忽然看见万玉深手中的剑锋往里一递。 ——竟是要灭口! 谷雨瞳孔骤缩,心思急转:为什么?万玉深不像是会滥杀无辜之人,他要让这个刺客闭嘴——为什么? 他怕从刺客嘴里问出什么? ……他想保护谁? 谷雨猛地想起傅千引 分卷阅读38 ,为什么万玉深要叫他走?为什么不能被太子看见? 她师父又是为什么出现在皇家的宫宴上,他究竟是谁? 谷雨在那一刹那间转过无数思绪,眼看锋利的刃就要割断他的喉咙,一柄寒光忽然从侧面斜出,撞偏了万玉深的剑。 是萧长衾。 他赶来得急,发髻微乱,神情却很镇定。 “有劳将军,接下来交给我就好——来人!把这逆贼压下去,我要亲自审问!” 万玉深神情不变,收剑回鞘,负手走回谷雨身边,仿佛方才刹那间的杀意不曾存在。 萧长衾的目光环视过在场所有人,眉头蹙着,似乎在寻找谁。 过了片刻他收回目光,也向这边走过来,温柔地朝谷雨笑笑:“吓到了吧?” 谷雨神色复杂,摇摇头:“没有。” 万玉深伸手揽住她瘦弱的肩膀,平淡地对太子道:“我陪着她,殿下不必担心。” 萧长衾理解地点点头:“如此甚好——这刺客如此嚣张,背后一定不简单,今晚在场诸位暂时要留在宫中,还望将军谅解。” 万玉深颔首。 “如此,我便先去父皇那边了,”萧长衾背过身去,几步后又停下,半转过身,表情模糊不清,语气十分随意,“阿玉,方才我太过慌张,顾及不全,你可曾看见有在场者私自离开?” 谷雨手指一动,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万玉深神色如常:“不曾。” 昏暗的光下,谷雨隐约看见萧长衾的视线,带着深深的探究,让她忽然不太舒服。 “——这样啊。” 萧长衾遗憾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如今一夜过去,萧长衾脸上疲态更浓,贵人们一见他脸上明显的愧疚哀痛,也不好苛责,纷纷感叹父子连心,太子殿下当真孝顺。 萧长衾撑着笑意一一安抚众人,然后一路送他们到宫门,把这些人感动得一塌糊涂。 谷雨被万玉深牵着走出宫,林青的马车已经等了一夜,一见他们立刻迎了上来。 林青神情难得严肃:“将军!” 万玉深一抬手止住他:“先带她去休息,有事回去再议。” 谷雨默不作声,心下却已经确定,万玉深和萧氏皇权之间,的确不像表面上那样效死输忠。在将军府上下,似乎有什么事心照不宣,而她并不知情。 林青把话咽回去,伸手一请:“嫂夫人,上车吧。” “啊,好。”谷雨脑袋乱糟糟的,扶住林青的小臂踩上车凳,钻进车厢时不知在想什么,迷迷糊糊地竟然踩空了,身子一歪就要摔下去。 万玉深瞬间出手,稳稳地接住她,干脆直接掐着她的腰送进车厢,自己跟在后边钻了进去。 谷雨没力气挣扎,任他抱到座上,安静而乖巧,像个被不小心弄脏了的美丽人偶。 万玉深往她后背垫了个布团,轻声道:“困了就睡吧。” 谷雨确实是倦了,五官都迟钝起来,片刻后才回应地摇头:“等回府。” 万玉深眉心微折,他在外行军时几天几夜不睡的时候都有,又年轻力壮,这样熬一夜根本没什么感觉。但谷雨熬不住,万玉深看着她泛白的脸,还有前襟转为深褐色的污渍,心口泛起些疼。 他干脆伸长胳膊勾到她背后,轻轻向下一带,让谷雨侧卧在座上,枕着他的腿。万玉深两只手指按在她太阳穴上,极轻地揉着:“睡吧,别撑着。” 谷雨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觉得这姿势有些羞,可他力度适中的揉捏实在太舒服,她犹豫了一下,就没舍得起来。 但到底是害羞的,谷雨清醒了点,睁眼看着车顶昏黄的灯。 这架马车已经旧了,虽然垫子是新换的,但木梁、桌子上的刻痕无不显示它已经年日久,外观也灰扑扑的,还不如寻常富裕人家的车座,单看谁也不知道这是万小将军专用的马车。 她住进将军府这些日子以来,发现万玉深生活极俭,完全不像谷雨小时候熟知的那些京中权贵,一没有收藏名器的爱好,二不养名贵的奇花异草,奇珍异宝娇仆美婢就更别提,简而言之,这四海扬名的大将军,是个自律又无趣的男人。 导致她入府以来跟着喝粥吃咸菜,别说享福,还不如在临川时过得滋润。 ……为社稷征战沙场的人坐着破旧马车,而躲在皇城里醉生梦死的人却夜夜笙歌。 谷雨想起宫宴上的奢靡,贵妃一件华服可顶得上临川三口之家几年的吃穿用度,乾安皇帝一高兴,打赏领头的舞女足足千金。 她没有走到御前,却远远地目睹着老皇帝寻欢作乐,苍老的脸上不见任何天子威仪,只有带着猥琐之气的沉沉暮色。 其实……谷雨忽然想,万玉深若是真有反心……好像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不对! 谷雨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危险,连忙摇了摇头:造反就是造反,是死罪的!他若真要造反,她断然不能包庇! 分卷阅读39 她这一动,脸颊蹭在万玉深坚硬的大腿上,鼻息若有若无地洒在……莫名的地方,万玉深眼神瞬间一暗,忽然按住她作乱的脑袋:“别乱动。” 谷雨被他按住额头,眉头一皱,怒目瞪他。 可她这个样子,瞳仁里盛着车顶的灯,补足了那一丝困倦的无神,分明娇艳动人。将军垂眸看她,喉结微动,想起了那个没能继续的吻。 万玉深低声道:“谷雨。” 谷雨眨了眨眼,感觉方才还正常的气氛忽然又诡异起来,空气里像飘着看不见的柔软丝线,她心里莫名很慌,不敢对上他深邃的视线,于是干脆把眼一闭:“我、我睡了!” 半晌后她才听见回答,万玉深低笑一声,手掌盖住她的眼睛替她挡光,无奈道:“睡吧。” 皇帝宫中遇刺一事惊动了整座京城,坊间传得神乎其神,谷雨偷跑出去喝茶的时候听见有说书人把刺客编排成了行侠仗义的江湖人,惊堂木一拍,满座叫好。 ……可见乾安帝实在是不得民心。 被万玉深带进宫里,结果狼狈地回来,少不了又被老夫人赵氏寻了一堆麻烦。婆媳关系原本就不好,中间还梗着个如花似玉的表妹,谷雨被烦得不行。可身为少夫人,又不得不跟在赵氏身后学着主事,每天苦不堪言。 熬了半个月,宫中传来消息,说乾安帝那箭伤牵动了别的病症,如今已卧床不起。 万玉深这日退朝甚早,几乎去点了个卯便回了府,一进门便往房间走。 谷雨正吃着点心,一见他就问:“皇帝是真的病重了吗?” 万玉深走进来,点点头,替她揩掉嘴角的点心渣:“嗯。” 谷雨还是不大习惯,近些日子万玉深这些小动作越来越多,谷雨不知道怎么办好,只好当做没注意。她晃了晃头:“太医院那么多圣手都不行吗?” 万玉深摇摇头,转而道:“告诉你件事。” 谷雨一呆,随后心口砰砰跳,以为他要跟自己坦白造反之事。 万玉深勾唇一笑,转头朝门外叫一声:“兄长。” 谷雨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门后转出那道修长的人影,立刻惊叫着飞扑了出去。 “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宠妹狂魔上线啦! 哥哥问妹夫:你待我妹如何? 谷雨抢答:不好不好不好! 晚上。 将军:要我对你好? 谷雨摆手:不了不了不了! 第24章 哥哥 24 谷雨乳燕投林似的飞扑过去,谷川笑着张开双臂,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稳稳地接住她。 “哥!”谷雨抱住他蹭蹭,满脸笑容,“你怎么来啦!” “都嫁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稳重,”但尽管嘴上这么说,谷川的表情却十分纵容,“进京办点事,顺便来看看你。” 万玉深站在身后,看着谷雨抱他的手,眉尖一挑,没有说话。 谷雨到底不好意思在万玉深面前和哥哥撒娇,蹭了一会儿便松开手,眼睛亮晶晶地问:“爹和娘都好吗?” “都好,”谷川伸手揉揉她的脑袋,“就是太想你了,晚上睡不好。” 谷雨眉毛一塌,心疼道:“等再过一阵儿我就回去看你们,叫爹和娘别太惦记。” 谷川笑着颔首,然后看向一动不动杵在那里的万玉深,眼神询问:“万将军,我和小妹好久不见,有些家里的事要交代,你看……” 万玉深理解地点头,心里却默默想:也没有多久,一个月都不到。 他看了谷雨一眼,走出去把门带上,房中一时只剩下兄妹俩。 谷雨拉着兄长坐下,给他沏了杯茶。 谷川看着颇惊奇:“小妹沏茶手法娴熟了许多啊。” 谷雨托着茶盏递给他,小脸皱了皱:“别提了,都是让人逼出来的。” 谷川立刻蹙起眉:“万家待你不好?” 谷雨嘴一撇,心说何止不好,一进门就跪了一上午呢。 她有心想像小时候那样,受了委屈就哭着找哥哥给她出气,可刚一张嘴,她又忽地意识到,自己毕竟不是那个待字闺中的谷家小姐了。 告诉哥哥,最后爹娘也会知道,可对方是不可撼动的巍巍将军府,罚跪说穿了也只是主母对新妇的管教,告诉了爹娘也不过是平白叫他们心疼,还要忍受无能为力的痛苦。 她怎么舍得呢? 最后谷雨只是苦笑着埋怨:“哥哥你看这屋子,哪像个大将军的居室,比小县官都俭朴,我在这儿天天吃糠咽菜,脸都瘦了。” 谷川听得笑了,心中稍稍放心:“脸本来就小,瘦没瘦看不出来,但是我家小妹是真的懂事了。” 谷雨抿嘴一乐,自己也喝了口茶,然后放下茶盏轻声问:“哥哥,你这次来……是不是爹给你捎信了?” 谷川手指一紧,忽然真的觉得自己的小妹妹长大了 分卷阅读40 。 他欣慰地拍拍谷雨的手,压低了声音:“我们在临川都得了消息,乾安帝当真被刺客重伤了?” 谷雨点头:“当真,刺客来的时候我就在那里。” 谷川立刻紧张地看着她:“你在场?你怎么会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是贵妃娘娘在御花园设的宫宴,谁也没想着会成这样呀!” 谷川略一沉吟:“是万将军带你去的?” 谷雨点头。 谷川道:“这事我虽然一直不大赞成,但毕竟是爹的心愿,这次我来,爹让我问问你有没有什么进展。” 谷雨并不意外,她想了想,谨慎道:“没有什么板上钉钉的证据,但我觉得……万玉深和圣上确实是离心的。” 谷川略感惊讶:“当真?” 抛开妹夫这一层关系,谷川对万玉深没有任何偏见,不仅没有,其实还颇为赞许。 相近的年纪,好男儿都是一腔热血,像万玉深那样纵横沙场守护大安的英雄,不仅女子倾慕,男子也同样欣赏。 没想到这样的铁骨忠心,竟然也是作伪的? 谷雨犹豫片刻,还是缓缓点了头。 “他……在圣上遇刺的时候,”谷雨反复斟酌,不知怎么说得格外艰难,“一开始……是没有打算出手的。” 谷川一脸震惊之色。 ……不仅没打算出手,还放走了一个人。谷雨在心里小声说。 “竟是如此吗?”谷川端着茶盏,一脸凝重,“若是如此,那的确……” 但毕竟这只是谷雨所见之事,空口说出来也没人信的。 兄妹俩一时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谷雨想了想问道:“哥哥,你知道我师父他本就住在京城吗?” 谷川一扬眉:“傅兄?他不是你在临川碰上之后死乞白赖留下来的吗,原来他家在京城?这我倒是不知。” 谷雨心里存着事,但没有向兄长明说。她还不能确定师父的身份,但她隐约能感觉到这件事十分重要。 兄妹俩聊了很久,等到万玉深忍耐不住来敲房门的时候,谷雨才惊觉自己缠着哥哥聊了一上午。 万老将军听说谷川来了,十分高兴,令家中厨子摆了家宴,席间一直拉着谷川喝酒,又实在老当益壮,谷川险些招架不住。 不知是给谷家面子还是老将军私下要求,今日人来得很齐,除了在外求学的四公子,两房夫人院里的人都来齐了。 当然,阮莹也在,和三小姐一左一右地侍奉老夫人。 谷雨倒省了事,乐得清闲地坐在哥哥和万玉深之间,碗碟很快被两边的筷子夹满了。 她趁此机会打量着将军府全家人,赵氏那边早就眼熟了,二夫人膝下的五公子、六小姐倒还眼生。虽然二夫人是那么个尖酸的小妇人,还把女儿养成了和自己一般模样,但五公子万净言看着倒是干干净净,虽然一脸病容,但颇有书卷气。 他身边坐着夫人齐氏,虽是庶女,但举手投足间十分规矩,一边要照顾怀里的孩子,一边要侍奉相公婆婆,做得一丝不苟。这对夫妻平时在府上很不起眼,还不如刚进门的她能闹腾,但坐在那里,看着倒也琴瑟和鸣,格外和睦。 谷雨瞅了瞅刚出生的小婴儿,红扑扑的脸蛋,扑闪的眼睛,一点没继承父辈的虚弱,看起来健健康康的。 二夫人对这孩子也是宝贝至极,过了一会儿便从儿媳手中亲自抱过去,轻轻哼着摇晃他。 明明万净言比万玉深还小许多岁,二夫人却已抱上了孙子。万玉深……今年似乎二十又六了吧。 他什么时候会有自己的孩子呢? 谷雨那和自己八字不合的婆婆在这点上却心有灵犀,似是想到一块儿去了,冰冷不满的视线扫过来,碍于场合没说什么。 她垂下眼睛,心想:不管什么时候有,反正不能是和她的。 在万老将军极力挽留之下,谷川在京中多留了几日。谷雨乐见其成,受老将军恩准,每日带着兄长在京城游玩,早出晚归,尽职尽责,心都飞了。 最后谷川实在不能再留下去,谷雨才依依不舍地把他送出城。走时也没惊动将军府的人,谷川留了封信给老将军,递给谷雨让她转交。最后笑着看了看妹妹,嘱咐几句,便翻身上马,取道临川而去。 谷雨舍不得他,一直望着他消失在大路尽头才往回走。 经过街上一家老字号点心铺,她想了想,排进队里,称了两斤桃酥。 这是打算带回去给万玉深的。 她最近玩得欢,好几次回府天都已经擦黑,万玉深却永远挑灯等她。见了人也不多说什么,只沉默地歇下。 但谷雨却能感觉到,万玉深不太高兴。 她的确有意无意在躲着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原因,只是本能地有些畏缩。 半夜醒过来时,她会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御花园昏暗的角落,万玉深缓慢接近的脸。这画面重复了好几次,每次都让她升起股莫名的 分卷阅读41 感觉,像披着层纱,想掀开看看,又有些害怕。 但……他到底是对我挺好的。 谷雨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的纸包,故作不经意地小声道:“看在等我那么多天的份儿上……” 她这样想着,脚步快了些。一回府先往书房走,万玉深上午若不上朝,一般要和林青他们在书房议事,这会儿应该已经说完了。 但书房没找着人。谷雨又折回卧房,还是没人。 正奇怪,她忽然听见低低的说话声,是女子温柔带羞的声音,就在不远处。谷雨耳尖一动,顺着声音走过去,看见院子角落的槐树下,阮莹和万玉深相对而立,正说着什么。 少女低眉敛目,温婉动人。 将军虽闭口不言,但神色十分平静。 谷雨远远瞧着,没有说话,只是忽然觉得手上的纸包好重,绳子勒得她手疼。 第25章 联手 “太子殿下今儿个怎么到妾身这里来了?” 万贵妃唤来宫女:“前儿陛下赏的六安瓜片,沏来给殿下尝尝。” 提起乾安帝,萧长衾的脸上适时露出哀色:“能在贵妃娘娘这儿尝到父皇喜欢的茶,也算不枉此行了。” 贵妃不甘落后,霎时红了眼眶,颤声道:“陛下他……” 萧长衾一摆手:“到底伤了身,现在郭先生陪在一边,每日用药材吊着。过些日子我去护国寺一趟,为父皇求个平安。” 万贵妃心下一动,心说不叫太医守着,叫那个神神叨叨的道士在一边看着,能有什么用? 皇家权力角逐,人心幽微,眼看那老皇帝真快要不行了,万贵妃这几天都在暗中谋划往后的事。萧长衾冠年便已立储,剩下的几个皇子都还小,唯有宁王呼声若是没有意外,他便是新帝。 而她进宫夺宠,萧长衾绝对谈不上多待见她,在这种时候主动找她……万贵妃不由地打起了十万个小心。 她心里沉吟,面上却是一片动容,感佩道:“太子殿下有心了。” 两人寒暄了几趟,始终没切入正题,万贵妃正疑惑,便听萧长衾不经意似的提起:“说起来,那日宫宴,贵妃娘娘可见到自己的弟妹了?” 万贵妃描得细细的眉一挑,道:“见着了,没顾上叫来聊聊——不过我看那丫头还和小时候差不多,精怪得很。” 萧长衾淡淡一笑,接过宫女递上来的六安瓜片,轻嗅茶香:“好茶。” 万贵妃笑道:“太子殿下喜欢就好。” 萧长衾的脸被氤氲的白气半遮挡着,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听得见低低的声音:“我见贵妃娘娘也不大中意这个弟妹,万将军本人多年前就明确表明了不喜。” 万贵妃眉尖一挑,心说就她来看,万玉深可不是不喜欢的样子啊。 “而依我所看,谷雨也并不倾心于令弟,他们俩却生凑到了一起,实在是让人难过,”萧长衾看向贵妃,“可贤妃的弟弟刚刚迎娶了户部侍郎家的千金,郎才女貌,甚是般配。两相一比较,娘娘这边便显得不那么如意了。” 万贵妃脸色一僵,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狠狠掐进了肉里。 萧长衾饮了口茶,悠悠笑道:“而我恰好又得了个信,对娘娘极为不利。” 万贵妃神色一紧:“什么信?” 萧长衾悠然一笑:“贤妃娘娘,有喜了。” 万贵妃脸色瞬间煞白,身子软软往后一靠,再维持不了仪态。 无嗣是她最大的不安,试过御用的民间的无数法子,都没法让她这不争气的肚子挺起来。好在自她入宫以来,皇帝独宠贵妃,其他妃子也都没什么动静。 没想到何清月那个贱人竟怀了龙种! 深宫里的女人,唯一能依仗的唯有子嗣。而今老皇帝眼看要不好,往后她一无圣宠,二无后代,还不被压得死死的? 萧长衾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微笑放下茶盏,依旧是那张温和笑脸:“听闻将军府赵老夫人一直中意阮侍郎家的小姐,若这门亲事可成,对贵妃娘娘不是好事吗?” 万贵妃到底宫心已久,知道这红墙之内绝对没有平白的好事,目光深深地问他:“促成这门亲事,对太子殿下有何好处呢?” 萧长衾站起身,盖上那盏只喝了一口的茶:“我开心。” 将军府的院里,阮莹念着贵妃娘娘的嘱托,鼓起勇气道:“娘娘说……上次也没顾得上和谷小姐好好聊聊,这次想叫你们再进宫一趟,没外人。” 没外人……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阮莹原本几乎已经心灰意冷了,她可以让老夫人待她如亲生,她可以在庶务上事事处理得比谷雨好,她可以出入京城高门扮好大家闺秀,可只要谷雨在,万玉深就永远不会看她一眼。 不,就算谷雨不在,他不也不会看她。 阮莹不知道是为什么,万玉深待家中下人都比对她温和,一看见却她好像要刻意回避似的,冷淡得像块不会融化的冰。 她在 分卷阅读42 京城有家,却天天赖在将军府里,等了又等,始终没等到万玉深那真新鲜劲儿过去,终于不甘地发现,她的玉深哥哥对那个人似乎不只是玩玩。 但如今贵妃娘娘也站在她身后,阮莹心底又有了底气。 她要做他的妻,哪怕她的意中人已经有了夫人。 阮莹不觉得这样有何不对,在她看来是谷雨横空出世抢了她的位置,而她只不过是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从她手里抢回来。 阮莹扬起脸,打扮精致的面孔上找不出一丝瑕疵,一双剪水秋瞳盈盈望着他,藏着无数欲言又止的情意。 奈何,对面是个瞎的。 万玉深面无表情,心里正算着时间,谷雨一大早就和兄长出了门,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怎么还不回来? 中饭总要回家吃吧? 将军想着事,也没觉出万贵妃遣阮莹来递口信有什么奇怪之处,随口答道:“过一阵吧。” 阮莹柔声劝他:“就一起吃顿饭,聊两句,娘娘在深宫也无人陪着,想是……” 谷雨远远看着,手指慢慢攥成拳,忽然想照着那俩人的脸一人来一掌。 她这股气来得又快又急,快得自己都没法想明白原因。她本能想眼不见心不烦转身走了算了,可手里的纸包箍着她,谷雨忽然就不想悄无声息地走开。 她提起手里的桃酥,看了一眼,冷笑一声,忽然用力甩到了墙上。 “啪”的一声,纸包落在地上,露出里边的东西,虽成了渣。 万玉深听见动静,回头一看,见谷雨冷冷地睨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跑了。 生气了? 将军微蹙起眉:是生气了吧? 他转过身就想去追,阮莹情急之下伸手去抓他胳膊:“玉深哥哥!” 万玉深眉心还折着,回头看她时隐约透出一点少见的不耐烦:“这事我记下了,回头我同谷雨商量商量。” 说完便转过身,大步追人去了。 谷雨抿着嘴角一路乱跑,最后还是跑回了自己的院子,她心里生着气,小姐脾气翻上来,在心里恨恨地想:回去就把他那张床掀了! 让他去表妹房里睡好了! 她沉着脸,气势汹汹地回卧房去掀床,转过游廊时忽然看见林青从对面的书房里走出来,对着房里轻轻一弯腰,恭敬地说了什么。 谷雨下意识地闪到一边,看林青走出去,似乎是去找万玉深。 谷雨心口无端跳了起来——又是谁? 是上回在书房里等万玉深的人吗? 她犹豫片刻,四下看了看,最后还是往书房摸了过去。 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义!谷雨磨着牙想。 手搭上房门时,她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心就要推下去。可她手刚一使劲,身后忽然传来了万玉深低沉的声音。 “做什么呢。” 谷雨吓得一激灵,手哆嗦着往前一递,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房里的人一看,笑出声来:“哟——” 第26章 世子 最近风头正紧,万玉深到底有所顾虑,不好让屋里那人大大咧咧地出现在将军府。他上前两步,手在谷雨背后带了一下:“进去说。” 谷雨愣愣地被他半推进房中,看着对面峨冠博带的贵公子,眼睛都忘了眨。 脸是一张脸,风流恣意的笑容也没变,可他一身锦服,敲打着手里的竹丝扇坐在那里,似乎就变了个人。 傅千引被她盯得后背发毛,干咳两声:“看什么?这时候才知道为师的英俊?” 谷雨幽幽地看着他:“是啊,现在才知道。” 万玉深在他们俩中间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引着谷雨往另一边坐,嘴上问傅千引:“有事?” 傅千引一挑眉,朝谷雨看了一眼,又看回万玉深,询问的意味十分明显。 谷雨紧紧地盯住他,神情幽怨得像被丢弃的小孩子。 万玉深按着谷雨的肩膀让她坐下,自己坐在旁边的圈椅上,给她倒了杯茶,然后才平静地看向傅千引,淡淡道:“无妨。” 傅千引眉毛扬得更高,打趣地在他们俩中间看了一圈,然后才欣慰地朝谷雨笑了笑:“不错嘛小谷子。” 谷雨脑子全是她师父谜一样的身份,一时忘了自己方才还想暴打身边这个人,竟然让他安稳地在自己身边坐下了。 见万玉深不避讳谷雨,傅千引自然就更没什么顾虑,直接道:“你近日面圣没有?” 万玉深摇头:“我进宫几次,陛下都在卧床休息。” 傅千引看他果然没有给自己也倒杯茶的意思,只好干着嗓子继续道:“也是巧了,我今日跟我爹进宫,赶上那位状态不错,说了会儿话。” 他原本闲云野鹤的一个人,从来对争权夺势没半点兴趣,有那时间坐高堂,不如上青楼听听弹唱。他这次被万玉深亲自半押半送地弄回来,原本也是想着糊弄一阵,然后再 分卷阅读43 寻时机逃出去浪。 于是他听命供了个闲差,每日跟着他爹参与朝政,可有可无地往那儿一杵,专心致志地当壁画。 谁知道太子跟吃错了药似的,天天和他过不去。傅千引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必有反对的声音,不是萧长衾就是东宫党羽。 如今圣上养病,政务都由丞相代为主事。不在天子面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着一件事:待一朝帝薨,谁人践祚? 太子这些年勤学不辍,可那都是深宫里的事,乾安帝醉生梦死的这些年,真正在外游走奔波为苍生计的,是宁王。因此萧长衾对宁王和傅千引的忌惮不是没有理由。 傅千引原本不在意这些,江山姓萧姓傅都不碍着四海为家的浪子,可是被人三番两次地呛,他脾气就上来了,还非得给对方添点堵才行。 “姓郭的怕是疯了,我怀疑整座养心殿都让他做成了丹炉,整个儿乌烟瘴气,我都担心人没病死,先给熏死了。” 谷雨吃惊地看着傅千引,好像今天头一回认识他。 进宫面见天子对他来说是那样稀松平常的事,提起乾安帝的语气也随意得近乎不敬,就好像……他本就是皇家人。谷雨盯着他看,感觉心里的答案呼之欲出,又觉得荒谬。 如果真如她所想,万玉深为什么放任她在这里听着? 他就这么笃信两家结了亲,当年的恩怨便一笔勾销了吗? 谷雨咬了咬嘴唇,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轻声问:“师父是……世子殿下?” 傅千引收扇,扇柄“啪”地一声磕上,他摆摆手:“还是叫师父吧,从你嘴里叫别的怎么那么奇怪。” 谷雨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点。 傅千引当真是宁王独子!而他在这样的时刻坐在万玉深的书房里,漫不经心地聊着国事。 ……万玉深真的在和宁王府密切往来。 他……真的有反意。 谷雨心头先是一紧,本能地想劝阻,可转脸一看他,就想起方才的场景,心头火一烧,便想:谁劝他? 他愿意做这砍头的事,那就随他去!终归她全了爹的心愿便可以一身轻松地离开,从此两不相欠,也各不相见。 多好,谷雨酸酸地想。 只是她虽然亲眼看见宁王府的世子在将军书房中密探,但依旧没有证据。谷雨想了想,看万玉深似乎对她防备不深,也不急于一时,便起身不再久留,只是对傅千引道:“师父聊完了叫我一声,上次的身法学到第三式,你还没往下教呢。” 万玉深微蹙眉:“你……” 谷雨看都没看他一眼,打断道:“好不好?” 傅千引闲得发慌,又惯爱惹是生非,于是不顾将军漆黑的脸色,欣然应允。 一盏茶后,将军府最偏僻的小院子里。 “手往这边伸,对——”傅千引三只指头捏着她的腕子,调整姿势,“应该感觉到一股力量顺经脉而过,这样你的力量才能一点点递进,最终强化成杀招。” 虽然他身份特殊,但教功夫时却和以前没有分别。谷雨适应了一会儿,又开始像平常一样说闹起来。 如此教了半个时辰,万玉深始终在一旁的亭里等着。开始时林青他们说事都跑到了亭子里,再后来将军拿着邸报静坐着看。 可越等时间越长,那俩人笑起来好像没完没了。万玉深第七次抬起眼睛看过去,终于忍不住,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傅千引身后。 傅千引当然猜得出俩人有矛盾,当师父的当然要帮自己家的傻孩子,谷雨眼角都不瞅他,于是他也假装那个大活人不存在,拉着她笑笑闹闹。 结果一不小心玩得有点大,大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勾起嘴角道:“我看世子殿下精进不少,很欣慰,要不要切磋一二?” 傅千引顿时哑了。 谷雨看不得他挑衅,一跺脚喊道:“你看不起谁呢!师父和他切,我们一点都不怕!” “呃……”傅千引难以言喻地看了谷雨一眼,欲言又止:“那个……” 万玉深勾着嘴角:“嗯?” 世子殿下看了看自己徒儿满眼闪闪发光的期待,心头万马奔腾。 ——谁说他不怕的! 在徒弟面前和自己的师父切磋,他不要面子的吗! 养心殿里。 屏风后,龙床上蜷缩的人动了动,大太监立刻上前,俯在乾安帝耳边轻声道:“陛下,贵妃娘娘等了一上午了……” 乾安帝双眼浑浊,浑浑噩噩地张开嘴,竟有口涎淌下来。 “郭……郭……” 大太监为难道:“陛下……” 这时,郭霖如仙人般从天而降,抱着一只冒白烟的丹炉绕到皇帝床边,俯身道:“陛下,新的丹制好了。” 乾安帝激动地转了转身子,艰难却迫切地去抓他的袖子。郭霖慢条斯理地从丹炉中取出那褐色药丸,送进乾安帝口中。 片刻后,老皇帝的脸上骤然清明,仿佛方才的死 分卷阅读44 相尽是幻觉。 他从床上坐起来,感觉浑身朝气蓬勃,如少年一般。乾安帝深吸了口气:“爱卿此乃神药。” 郭霖谦虚道:“还并不完善。” 乾安帝的眼睛紧紧盯住他:“还需要什么药引?” 郭霖闭上眼,掐指算了算,笑道:“还需要……碧血丹心。” 第27章 炸了 齐媛照往常一样抱着孩子走出将军府,周围人家的夫人一见她就迎了上来,笑着逗她怀里的孩子。 小孩儿长得实在可爱,齐媛又是个温和的女子,虽然嫁入将门但为人并不自傲,因此邻近的妇人们都愿意找她闲聊。 “光光,今天又和娘亲出来采买啦?” “光光喊一声姨母给颗糖吃。” “哎哟小人儿笑了——好好好都给你吃!” 齐媛温柔地摇晃着孩子,一脸恬静地站在人群中间。妇人们家长里短说了一阵,住这条街最尾巴上的张氏忽然压低声音问:“东街那边丢了俩孩子,你们知道吗?” 众人纷纷摇头,叫她说得详细些。 “我也是听人说的,”张氏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地学给他们听,“说出来别吓着你们,说是晚上那户门突然自己开了,屋里闪过去一道黑影,冷飕飕的,那家爷们儿掌灯要看,刚点亮就听见后头哭得厉害——” 齐媛听得害怕,下意识抱紧了孩子,又忍不住问:“怎么回事?” 张氏卖完关子,继续道:“是他婆娘在哭呢!孩子没了!这么大动静,连声哭都没听见,就怕是直接掐死了抱走的!” 众人纷纷倒抽冷气,骂这世道还有这样歹毒的人。齐媛听得害怕,没再逗留,想着赶快买完赶快回府,便先告退了。 她身后,斜对门的刘氏忽然压着嗓子道:“其实我也听说了这事……” “怎么着?” 刘氏犹豫着四下看了看,声音更低:“我有个姐住在那头,说那天晚上听见路上有婴儿哭,出来一看,一道黑影嗖地卷过去……进了宫里。” “嘘!” “这话可不能瞎说!” “都各自看着点自家孩子,散了吧散了——” — 谷雨始终不相信自己师父的武功是万玉深教的。 当然,与其说是不信,不如说是不想承认——万玉深是他师父的师父,不就成了她的师公!? 因此她根本懒得搭理万玉深,在她跟自己解释清楚之前,谷雨都不打算跟他说话。 傅千引被万玉深名义切磋实则狂削了一顿,敢怒而不敢言。毕竟以万玉深的武功,这点程度都还算轻的。 万玉深不动声色地在谷雨面前把她师父揉搓了一遍,垂眸静了静呼吸,然后才含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转头去看她。 ……只看见一个扭头而去的背影。 雄赳赳气昂昂,连余光都没施舍给他。 傅千引扶了扶自己的冠帽,一看这场景,乐了:“你怎么惹她了?” 万玉深皱起眉认真思考。 傅千引一看他那模样就知道他想不出个所以然,大将军战场杀敌以一当百,对上小谷子却百不敌一。他叹了口气,秉着对徒弟的拳拳爱护之情,问道:“来,你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我看看怎么解决。” 万玉深知道他在这事上确实通透,便把过程简单和傅千引讲了一遍。 说完,傅千引想看傻子一样看了他半晌,最后长叹口气。 “我就问你,人你喜欢不?” 万玉深一怔,英俊坚毅的棱角骤然软化下去,点头:“喜欢。” “好吧,虽然你基本上已经算无药可救了,但我看在小谷子的份儿上提点提点你——”傅千引心累道,“你且记住一点,想不明白的你直接问她,她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搞明白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万玉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头:“好。” “除此之外——”傅千引从身后抽出自己的竹丝扇,摇开晃了晃,“小爷我把纵横情场多年的经验告诉你,男女之事,唯二字不破。” 万玉深表情一动:“什么?” 傅千引展扇半挡住脸,露出一双意味深长的笑眼:“听话。” “明白对方想要什么,然后顺着她的话去做,还怕她不高兴?” 万玉深眉毛一挑,发现傅千引这不着调的纨绔居然真有几分见地,于是一拱手:“多谢傅兄。” 傅千引摆手:“没事,你快……” 话音没落,那人已转身大步追去了。 谷雨回了房,先奔向万玉深睡的那张床榻,力拔山兮气盖世地一掀……没动。 于是更生气了。 在屋里困兽似的转了一圈,把万玉深的东西全糟蹋了一遍,还是心意难平,那股连她自己都不知为什么这么强烈的怒火,始终逡巡不去,喝着凉透的茶都压不住。 分卷阅读45 这时,门被人从外推开,万玉深走进来,看着她不做声。 谷雨瞥他一眼,把茶盏一扔,盖子滑了出去,滚到地上,“啪嚓”一声碎了。 万玉深跨过碎片,走到她面前,吸了口气,叫她:“谷雨。” 谷雨一听就炸了毛,从椅子上窜起来,仰着脸嚷嚷:“干嘛!” 万玉深静静地看着她:“你不高兴了。” 谷雨下意识就要反驳:“谁不高兴了!” 万玉深仔细地看着她,语气更肯定了一些:“你不高兴。” 谷雨气得要炸,又生出种被他看穿心思的窘迫,各种情绪翻涌在胸口,最后化作一股强烈的委屈,梗着脖子嚷:“是!我不高兴!我还必须得高兴吗!” 万玉深一怔,没想到傅千引说得真的是对的。他小心地伸出手去拉她的手腕,谨慎地问:“因为阮莹?” 他这样直接地问出来,谷雨忽然觉得无地自容。她就是生气,就是不想看见他们俩站在一起,就是再也不想看见那个女人。 可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啊? 谷雨狠狠地望着他,无助又不安,眼圈慢慢透红。 万玉深攥着她手一紧,等不得再问,按着傅千引教他的直接问:“你希望我怎么做?” 谷雨心头忽然升起股破罐子破摔的情绪,手攥成拳捶在他身上,一边打一边喊:“我想让她滚!” 万玉深眉心一松,一动不动地任她拳头落下来,心里释然。 原来真的是这样。 只要问,就好了。 接下来,照做就好了。 谷雨喊完这句,彻底失了方寸,眼泪险些要掉下来。 这时,门忽然“吱呀”一声,一张小脸探出来,柔柔地喊了一声:“玉深哥哥……” 谷雨冷着脸撇过头,下颌紧紧绷着。 阮莹小心地走进来,一脸快哭了的表情:“我刚才就担心,嫂子是不是生我气了……” 谷雨一踢地上的碎瓷片,擦着阮莹的裙边飞过去,惹得她惊叫一声。 叫完,她一脸委屈地看向万玉深:“哥哥……” 万玉深扶着谷雨的肩膀拍了拍,一脸平静地走过去。 阮莹咬住下唇,盈盈望他。 万玉深站在一米开外,道:“你今天出府,日落前收拾得完吗?” 第28章 丹炉 谷雨愣住了。 阮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她倾慕已久的脸,发现真的没有一丝玩笑之色,眼泪便决堤一般地流了下来。恶毒的视线透过朦胧泪眼射向谷雨,含着不加掩饰的嫉恨。 她知道万玉深从来没有给过她机会,平时避她如蛇蝎,可她总还想着会有那么一天,他能发现那个女人根本没有自己爱他。 ……那个女人! 谷雨愣了一两秒之后,被阮莹瞪得回过神来。她压住嘴角,心头那股郁结之气骤然一空,荡着一个飘飘的大字。 ……爽。 她毫无畏惧地瞪过去,脸还绷着,眼角眉梢里却尽是痛快。阮莹哪里看不出来,恨不得扑上去撕她的脸。 万玉深看着她哭哭啼啼地不肯动,眉心一折,绕过她向屋外走去:“我叫林青帮你收拾。” 阮莹又去抓他的胳膊。万玉深好像身后长了眼睛一般,也看不清走了个什么步法,谷雨只看见他身形一晃,眨眼人已经到了门外,阮莹急急抓出去的手顿时扑了个空。 ……忽然就有点想笑。 为了掩饰这股不合时宜的笑意,谷雨连忙咳嗽两声,回身朝丫鬟招了招手:“来把这碎瓷片收拾了。” 方才将军的表态已经十分明显,丫鬟心里明镜似的,看也没看表小姐一眼,应了声便开始收拾。 阮莹浑身发抖地盯着她,半晌后抬起手指,咬牙切齿道:“贱人!” 谷雨心里快意,也知道口舌之争的人已落了下风,遂气定神闲地笑道:“哎哟,这将军府都教了阮大小姐些什么玩意儿,还是赶快回家去吧。” 阮莹还想说什么,就听门板被敲了两声,林青的声音传进来:“表小姐,请吧。” 谷雨垂下眼睛,从桌上拿过茶具,等阮莹“嘭”地摔上门之后才笑了一下。 她噙着那丝浅笑,慢条斯理地用开水温了茶壶茶杯,换上新茶,冲水八分。待泡开,慢慢地倒入杯中,清甘的茶香氤氲而起,她嗅了一口,抬起眼。 看见屋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正平静地看着她,微微含笑。 谷雨莫名手一抖,不知怎么有些心虚:“你吓人玩儿呢!” 万玉深勾着嘴角摇摇头,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只杯子,推到她面前。 谷雨撇撇嘴:“凭什么给你倒茶。” 将军不说话,就只看着她笑。 他平时不常笑,又经年玄黑衣着,佩着剑,看着总是过于肃杀。可他露出一点笑意 分卷阅读46 的时候,整张冷冰冰的脸就好像生动起来,剑眉下寒星般的一双眼,含着一点说不出的暖。 谷雨偏开眼,问:“她走了?” 将军勾唇点头:“嗯。” 谷雨哼哼两声,拎着茶壶给他斟了七分满。 — 皇宫禁处,幽深地宫。 乾安帝走过窄窄的楼道,脚步声踏出回音。他腰背挺直,昂首挺胸,完全看不出前一日形容枯槁行将就木的模样。 太医院那帮废物都道是先帝庇佑他渡过生死关,只有他知道,救他的是神。 只要他虔诚,神会助他羽化,登顶长生仙境! 楼道很长,两边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扇封起来的木门。越往里走,空气中的味道就越奇怪。 带着腥气,又泛着一丝甜味,就像是……血的味道。 大太监弓着身跟在皇帝身后,被这诡异的气氛逼出了冷汗,后背湿了一片。 乾安帝却神色如常,一直沉默着走到尽头,向左拐,推开最后一扇门。 大太监不敢抬头,却在门开的一瞬间,忽然觉得浑身一冷。 浮动的白雾从门中逸出来,乾安帝抬脚走进去,龙袍下摆很快被浸湿。大太监硬着头皮跟进去,抬头一看,发现这是个极大的宫殿。 比养心殿还要大,四方之内铺了无数红烛,暖光映亮了整座殿堂。而烛光交错的中心,立着一方硕大无比的炉鼎,正丝丝喷吐着白气。 这炼的是什么丹?竟然吐的是凉气? 大太监不敢多看,眼观鼻鼻观心地在一旁候着,没觉出一丝仙气,反而觉得处处透出一股阴邪。 “陛下。” 郭霖从炉后走出来,手垂在袖子里,似乎正往下滴着什么。 乾安帝眉目中簇着焦虑,眼神狂热,抓住郭霖的手问:“爱卿,这九转金丹还有多久可成?” 郭霖微微一笑,站在雾气当中,若仙人一般。 “陛下莫急,若长生轻易便可求得,人间还会有什么疾苦?” 老皇帝心中虔诚,立刻点头:“爱卿所言极是,是朕冒进了。” 郭霖转身,轻轻抚着雕花繁复的炉身,低声道:“这丹炉是臣毕生心血,如今不过刚刚让它睁眼而已,还远未苏醒。” 大太监听着瘆得慌,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吓得腿一软。 那方士手指间竟满是鲜血!顺着他惨白的手背,一缕一缕淌进衣袖里。 乾安帝却丝毫不觉生畏,眼中透出一样的痴迷之色,把手贴在丹炉上,露出手背上星星点点的斑。 “时辰已到,陛下请看,当苦痛燃烧成灰时,神的光辉便会降世……” 乾安帝喃喃地跟着他念,神情几乎痴狂。 大太监浑身发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就见那方士不知触碰了什么机关,庞大如怪物般的丹炉忽然震颤起来,周身雕刻的十二指兽口中闪过刺目的光芒。 然后他毛骨悚然地听见,丹鼎之中,传出了声嘶力竭的啼哭—— — 谷雨坐在院中晒太阳,房里的丫鬟和朝华一边一个打伞扇风。她今早没去请安,就叼着块糖,舒舒服服地坐着。 早上郊外大营里来了急信,万玉深被紧急叫走,看样子是大事。 谷雨从他走之后就闲呆着,她知道今天自己不用找上门,别人自会找来。 果然,刚过了平日早茶一刻的工夫,她小院就来了人。 “谷雨!” 赵氏被大丫鬟搀着,一跺拐杖,冷着脸骂她:“你要反了是吧!” 谷雨挥挥手叫丫鬟让开,自己从椅上站起来,冷笑一声。 “您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我几时正过?” 第29章 棍棒 “将军!” 京郊安华大营里,万玉深一踏进屋檐下,满座兵士立刻腾地起立,齐整地见礼。 “不必多礼。”万玉深一压手,穿堂走到主位上坐下,众兵士才坐下。 安华大营统领冯镇曾是万老将军的副手,当年在北境看着万玉深从朗朗少年长成一代名将,待他如父。 万玉深对冯镇极为敬重,每逢议事必先过问冯老的意见。 冯镇坐在他左侧,坐右侧的林青递上一封战报:“将军。” 万玉深一看那北境大营独有的盖章,眉尖一挑,心里已经有了底。 拆开信,驻扎在西凉关的副将何钟那粗旷如本人的字迹映入眼中。万玉深匆匆看过,眉心折了起来。 林青凝重道:“将军,蛮子……” 万玉深点点头,把信纸铺在桌上,指尖敲了敲。 “之前陛下宫中遇刺,消息传过了西凉关,蛮人又不安生了。” 冯镇一辈子都在北击蛮族,见过太多饱受颠沛流离苦的大安子民,连自己的幼子都死于蛮人獠牙之下。没有人比他更恨蛮子,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群疯狗。 分卷阅读47 他攥起拳头在桌上一剁,冷笑道:“他们十部之内怕是又在狗咬狗,当年老拜丘已是苟延残喘,如今他遍地的儿子可不是要争着揽功。” 万玉深点点头。 他上次北击归来时,已有探子传信,说蛮王拜丘快不行了。蛮族自称流着狼的血液,他手下的儿子们各个凶残,都想着论功称王。这次借机在边关搞些动作,便是不知那个王子在试探。 西凉关有何钟驻守,他并不担心。真正令他心中不安的,是身后这座深不见底的皇城。 前世他死时,蛮子正要大举来犯。那时何钟已战死,冯镇也已病逝,偌大京城再挑不出一人可去前线。 满朝文武都在为万家求情,甚至萧长衾都松动了态度。可乾安帝心魔已生,罔顾天下民心,赐死将门上下……万玉深是含着家国恨走的。 他的大安要如何,这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要如何,他拼了命想护住的那一方屋檐将何处安放,屋檐下他放在心里的人又该如何自保。 ……这一世,即便妄诞,他也要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 万玉深面沉入水,和众将士商议过后,连下三道命令,交由斥候千里奔袭,传达给北境的何钟。 安华大营因冯镇的缘故,全都忠于万小将军,因此战报来去悄无声息,丝毫没有惊动朝堂。 议事毕,万玉深搀着冯镇把他送上马车,回来仍旧坐回椅上,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大安地图,沉默不语。 林青打点好后事,溜达进来,看他心事重重,宽慰道:“将军放心,何钟听了命令,绝不会妄动的。” 万玉深点头,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对了——”林青忽然又露出了贼眉鼠眼的笑脸,“啪嗒”一声往桌上放了个东西,“还没和嫂子说呢?” 万玉深睁开眼,拈起那枚金色的物什,露出一点微末的笑意:“还没。” 林青嬉皮笑脸道:“要我说,趁早说了得了——以后干什么也方便不是?” 万玉深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起身出门,大步往将军府的方向而去。 谷雨嘎嘣两声咬碎了嘴里的糖,好整以暇地望着气势汹汹的老夫人。 从昨天阮莹走,她就知道赵氏要来找,但她内心奇怪地毫无波动,甚至还有一丝诡异的期待。 她记得某人和她说过要反抗,上次她为了谷家忍了回去,这次绝不会再忍了。 谷雨怀着一丝恶意的兴趣,想看到那个人为难,想给他出一道不好解的题,看他把手伸向哪边。 赵氏甩开丫鬟,拄着拐杖走到她面前:“是不是你在阿玉耳边吹风,让他逼走莹莹!” 谷雨嘴角一抽,心说按他俩床间的距离,这风要是吹得到,那她还是人吗? “这话您问我,我说了您又不信,婆婆还是直接问他吧。” 老夫人到底比她多活了几十年,没有被气得乱了分寸。她眯起眼打量着眼前这张脸,察觉出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赵氏心下一转,冷笑道:“昨天让阿玉给你出了口气,这会儿底气足了是吧?” 谷雨面上温柔浅笑,嘴上的话却淬了毒一般。她心里团着一股不知道谁给的劲儿,在五脏六腑间膨胀开,催着她把心里积压已久的不快炸出来。 “夫君待我的好,儿媳自然要铭记在心。若是夫君这般待我,我却依然不知改变,那岂不是亏对夫君了?” 赵氏冷冷地看着她,往后稍退半步,道:“我看你是诚心和我呛开了是吧?” 谷雨心下爽快,却低头谦逊道:“儿媳怎敢!” 赵氏被她气得呼吸紊乱,攥着拐杖的手抖了抖,忽然拿着棍子抡了过来! 谷雨听到风声,本能地一躲,没想到自己几句话居然逼得婆婆和自己动手,气都没来得及生起来,先感到了一丝奇妙的成就感。 这一下躲过去,她才顾上生气,拍了拍自己的裙子,不再装乖:“婆婆,我爹都没打过我,自打进了门,这又是跪又是打的,您不嫌难看?” 赵氏喘着粗气,下一棍子立刻跟了上去。 她从前就这样教训过二夫人,知道打在什么地方会疼,还不留痕迹。 谷雨见她真打起来没完了,心头蹭地火起,一边躲一边故意喊:“婆婆您慢点,别再伤了筋骨!” 这画面堪称滑稽,翌日京城里会再多一项谈资:将门少夫人被打了,还是被端庄持重的老夫人亲自打的! 她灵活得像个兔子,赵氏舞着拐杖追了五六下,把她逼到了院门口。谷雨跑得急,被门槛一绊,身后的拐杖已经追了上来。 老夫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我替你娘管教管教你!是哪个把你惯成这个德行!” 谷雨这下躲不开,心说也撒气了,挨一下就挨一下吧。于是把眼一闭,肩膀一缩,耳边有风卷过,坚硬的棍棒却没落在身上。 反而听到一声碎裂的声音。 睁开眼,一只修长的手截住了拐杖,手背青 分卷阅读48 筋凸起,竟然已单手之力生生把那根拐杖捏出了裂缝。 万玉深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氏。 “我惯的,怎么了?” 第30章 断木 赵氏瞳孔一缩,瞬间也意识到这场面实在有失体统,她另一只手抚了抚鬓发,想抽回那根拐杖。 可她使劲一抽,纹丝不动。 万玉深面上无波澜,眼里却好像有惊涛骇浪,哪怕她这个为娘的没养过他几天,赵氏也知道他在生气。 从上次罚跪以来,府上家兵的数量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半,万玉深严严实实地把人捂在这一方院子里,原本就不好的母子关系冷得如冰一般……这样视作眼珠子的态度,连赵氏都感到惊讶。 她那古井一般的长子,是从哪偷来的深情? 而此刻他的眼珠子显然被戳疼了。 万玉深一手把谷雨揽到身后,另一只手缓缓地抽出拐杖,两手一撅,黄杨木的老拐杖,生生从中间断开了。 他手一松,两截断木滚落到地上,顶上的翡翠便蒙了尘。 这拐杖虽然装饰大于实用,可日日被老夫人拄着,早已是权威的象征。如今被他一手断开,老夫人脸上白一阵青一阵,可亲儿子毕竟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儿媳妇,她一时竟没找到发火的角度。 万玉深冷淡地问:“您做什么?” 大丫鬟机灵,低着头快步走上来,搀住了赵氏的胳膊。赵氏仿佛借着这个动作找回了“体统”,眯着眼睛问:“为娘的还没问你——阿玉,昨儿遣走了莹莹,今天又断了我的拐杖,你这是要做什么?” 万玉深还是那副神情,不变分毫:“做一个丈夫。” 谷雨在他身后眨巴了下眼睛,抬头望着万玉深绣着暗线的领口和平阔得仿佛能挡住天的肩背,心头莫名跳快了一点。 怎么回事?谷雨悄悄揉了揉自己的心口,方才跑得太快了吗? 赵氏面色几变,半眯着的眼中透出几分警告:“阿玉,你父亲从小是这么教你的?教你堂堂万家顶梁支柱,就会胳膊肘往外拐?” 这话就太难听了。谷雨从万玉深身后探出头来,尖牙利嘴地还回去:“瞧婆婆这话说的,怎么向着儿媳就是朝外拐了呢?” 这狐假虎威的模样实在讨打,赵氏一瞪眼:“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万玉深没回头,却回手在她头上摸了摸,很轻,像是无声的安抚。然后他平静地反问:“为什么没有?” 谷雨有心想跟着嚷一句,可是无端叫他安抚得没了脾气,好像一身炸开的毛都顺了下去,像只旗开得胜的小狮子,只想伸一个胜利的懒腰。 赵氏一哽,不想再叫一院子下人看热闹,她理了理衣袖道:“行了!你跟我吵什么,为娘也就是想提醒一下你,别被人吹了枕边风还不自知,看不清谁才是真为你好。今天我先不和她计较——逢翠,走吧。” 那一刻将军倒是和谷雨心有灵犀地想到一块儿去了。万玉深面无表情地想:枕边风? ……床边风都吹不到。 将军掬着一把不为人知的辛酸泪,却没有顺着老夫人的台阶而下,反而一伸手拦住她:“且慢。” 老夫人面含不耐烦:“还有什么事?” 万玉深道:“从今往后,谷雨不再跟着您学主持中馈,左右她不是这方面的好手,就不送到您跟前碍事了。” 谷雨一听,险些叫出来,手指激动地攥住了万玉深后背的衣服。 早知道闹一闹有这效果,她早揭竿而起了! 万玉深却当她不安,微微偏过头来,掌心在她滑嫩的脸颊上带了一下。 温热的。 谷雨睫毛一颤,觉得那温度好像留了下来,还越来越高。 赵氏气得说不出话来,干脆直接拂袖而去。大丫鬟忙朝万玉深福了一礼,急急忙忙去追老夫人。 人走了,下人也识相地各自做事去,院里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谷雨松开攥着他衣服的手,垂下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她出了题,得到了答案,不知所措地捧着,觉得一阵烫手。 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站在自己这边呢? 万玉深转过来,不动声色地上下检查一遍,见她没事,眼中凝着的风暴才渐渐消歇。 他没说话,谷雨就悄悄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撞上对方深邃的视线,便咳了一声:“那个,我不是有意的……” “嗯,”万玉深点点头,伸手把她乱了鬓发别到耳后,声音低沉又温和,“做得好。” 谷雨瞪着眼睛,眨巴了几下,然后不知怎么的,忽然想笑。 于是她就笑了。 少女的脸颊白皙盈润,泛着微红,笑起来时嘴角弯弯,眼角也弯弯,瞳孔中像撞碎了天光,亮得夺目。 万玉深呼吸一窒。 他盯着谷雨的笑脸,发现自己已经不知多久没见过她这样笑了。 谷 分卷阅读49 雨笑着用手背蹭了蹭脸:“不管怎么说,今儿这事得谢谢你。” 万玉深黑沉的视线落在她弯起的嘴唇上,鬼使神差地哑着嗓音道:“……怎么谢?” 谷雨撞上他的视线,心口忽然漏跳一拍,差点咬到舌头:“还、还能怎么谢?” 万玉深伸手去摸袖子里的东西,低低叫她:“谷雨,我……” 谷雨忽然一拍手,小猫追尾巴似的原地转了一圈:“给你做个点心吧,我刚跟大娘学的,卖相不好但吃着不错——我这就去,你等等我!” 说完,扭头一溜烟跑走了。 万玉深没来得及叫住她,无奈地捏住那枚金色的小东西,摇头笑了。 贵妃的雅安宫。 阮莹坐在椅子中间,梨花带雨地哭,哭得贵妃十分心烦。 “然后你就被赶出来了?” 阮莹泪眼婆娑地点点头:“是。” 对面上座上,一人就着香茗,津津有味地听完了全程,在脑中描摹了某人张牙舞爪的样子,才笑着道:“阿玉真是不懂怜香惜玉,我替他向姑娘道歉了。” 阮莹低下头:“谢太子殿下。” 贵妃心中烦闷,尖尖的指甲敲着小案:“你都被人赶出来了,还要如何赢她?” 阮莹满脸羞红,垂头不语。 “还有机会,”萧长衾放下茶盏,温和地朝阮莹一笑,“端看你抓不抓得住。” 阮莹立刻抬起头:“什么?” 萧长衾清俊的面孔上划过一丝蛊惑,他勾勾手:“过来我说与你听。” 第31章 下药 31 最后万玉深还是没吃着谷雨亲手做的点心。 将军在屋里心不在焉地看书,等了大约一个时辰,才看见那位祖宗讪笑着推门进来,手背在身后。 万玉深扬眉:“点心呢?” 谷雨面色尴尬,咬咬牙把藏在身后的小碟子拿出来,自己都不敢看那坨黑乎乎的东西。 “那个,一时失手……” 万玉深面色如常,走过来拈起一块,咬一口,咽下去。 然后笑了。 谷雨原本眼巴巴地看着他,一见他唇边的笑意,顿时一捂脸:“好了你别吃了!” 万玉深笑着摇摇头,郑重地把小碟子里的三块点心都吃完,才勾起嘴角评价道:“空前绝后。” 谷雨恼羞成怒,把碟子一推倒扣在他胸口上,跳着脚嚷嚷:“我平时不是这个水准的!” 万玉深笑着拉下她的手,一脸纵容地给她顺毛,然后带着人出门下酒楼了。 几日后,修养已久的乾安帝忽然又上了早朝,不仅面无一丝病容,反而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太子十分喜悦,说要去护国寺找主持还愿,文武百官纷纷恭贺吾皇万岁。 万玉深立在殿下,看着斜前方一身紫色官服的郭霖,只觉得不安。 傍晚,宫里来了圣旨,道万小将军御前救驾有功,特邀将军携妻入宫赴宴。 消息来的时候,谷雨正在后厨捣鼓冰粉。如今已是长夏,日头仿佛一整天都晒着,到了黄昏后才叫人能喘上口气。 谷雨在家就穿一件藕粉薄裙,捣鼓得满头汗,看一旁立着的万玉深赤色朝服,白色中单,脚踩乌黑皂靴,穿戴得齐齐整整,额角居然都不见一滴汗。 她偷瞥两眼,暗暗腹诽:这人怕不是个冰块精,压根儿不知道热。 最后冰粉做成,谷雨眨巴着眼端给万玉深,打算弥补上次的失误。只可惜那碗粉虽然是冰凉剔透的,可上边撒满了糖粉甜豆、时鲜果块,甚至还有几片薄荷叶,密密麻麻地盖着,看了叫人不寒而栗。 后厨大娘都禁不住同情他们家将军,心想怎么少夫人看着是个玲珑的人,手就能笨成这样? 但万玉深却只神色如常地接过来,问她:“去吗?” 谷雨拍拍手上的渣子,不甚在意道:“去就去呗,那大太监不是说宫里四周都是冰块吗?正好去乘个凉。” 万玉深无奈地看她一眼,舀起一勺冰粉送入口中。 谷雨双眼亮晶晶地问:“怎么样?” 万玉深眉毛都没动一下,平静地吞下去,又笑了:“非同凡响。” 谷雨气得一推他,撂挑子不干了。 万玉深站在原地,一勺一勺地吃完了凉粉,把碗留在后厨,朝大娘点点头才走出门去。 大娘颇觉稀奇,心说莫不成这粉看着不行吃着不错?于是凑上前看了看,见那碗底分明糊着厚厚一层化不开的糖精,顿时感到一阵牙疼。 他们将军不愧是大英雄,能带兵打仗,牙口也这么好! — 大殿上敞着门,温热的晚风穿堂而过,卷着冰块的丝丝凉气,人在屋里,分外惬意。万贵妃扶着乾安帝在桌前坐下,娇笑道:“陛下龙体安康,臣妾心里真是高兴。” 乾安帝拍拍她的手:“今天这宴席没有别人, 分卷阅读50 就当是朕的家宴。” 万贵妃一脸感动道:“这是万家的福气。” 这话刚说完,皇帝的家人就从殿外走了进来,朗声笑道:“儿臣也来凑个热闹。” 乾安帝看见他,招招手:“来,坐朕边上。” 萧长衾笑着应下,走进来皇帝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个姑娘,温温婉婉的样子,颜色甚好。乾安帝眼光顿时一亮,露出笑脸:“衾儿今日还带了人来?” 萧长衾不动声色地把阮莹安在身旁坐好,笑着应道:“父皇应该见过,这是阮大人家的长女,单名一个莹字。” 一听是大臣之女,皇帝眼中的兴味减了一半,随口聊了几句便不再多问。 身边虽有贵妃的软香温玉,他却提不起兴趣。乾安帝如今精力如壮年一般,身体仿佛也回到了鼎盛时期,可□□都是些入宫多年的老女人,皇后是个病秧子,贵妃、贤妃纵然国色天香,到底失了新鲜感。 乾安帝觉得无趣,便问:“万将军还没到?” 也是赶巧,说完这句,万玉深便刚好带着谷雨走到殿门口,朝殿里一拜才走进去。 “来来来,”乾安帝亲热地招呼道,“朕还能坐在这里,全是爱卿的功劳啊!” 萧长衾垂下眼,藏住眼中的情绪,再抬眼时看向一身牙白锦衣的谷雨,笑了笑:“好久不见。” 谷雨头一次近距离面见天子,拘谨地点头笑了一下,便被万玉深揽着坐到了一边。 落了座,还不待打量一下天子和万玉深那个贵妃姐姐,先看见一个极其碍眼的人。 谷雨扯起嘴角,冷笑着用口型道:“哟——” 阮莹坐在对面,正对着她和万玉深,见她挑衅,泪盈盈地低下头,着实我见犹怜。 谷雨气得好笑,转头去看万玉深,发现此人落座第一件事,居然是先拿过碗给她盛汤。 “喝一口垫垫。” 谷雨顿时十分想笑。 乾安帝最喜欢鲜嫩的小姑娘,谷雨又是爱将之妻,老皇帝拉着她聊了几句以示亲近。万贵妃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个遍,笑着道:“成亲这么久,我这个做姐姐的还是第一次见呢。” 谷雨觉得她的视线让人不太舒服,便礼貌而疏离地笑笑:“见过贵妃娘娘。” 贵妃笑着瞥了眼阮莹:“别这么客气——都是一家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谷雨总觉得她眼中含着一丝不怀好意。 宴会总共没几个人,乾安帝觉得无聊,招了教坊的女子来拉小曲。经过上次一事,老皇帝也怕了,整个教坊被彻查一遍,可疑之人一个不留,剩下的人都清清白白。 小曲一起,轻歌曼舞,乾安帝自去寻欢作乐,剩下一桌心思各异的人面面相觑,有些尴尬。 萧长衾率先打破沉默:“上次过后,我还未来得及登门赔礼,正好借着今日赔罪了——我先干为敬。” 太子干了,万玉深自然不能随意,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刚一放下,发现边上的人也喝得干干净净,白皙的脸颊透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 将军微微蹙眉,想阻止,还是忍下了。 “第二杯,我敬小雨,”萧长衾笑着看向谷雨,“上次害你受惊,我陪个不是,也替长月道歉。” 说完又是一杯。谷雨连忙摆手道不用,跟着又干了一杯。 万玉深眉心折痕更深。 “第三杯……” 万玉深手一动,正要去截谷雨的酒杯,远处乾安帝忽然唤他的名字。 将军皱着眉,奈何乾安帝叫得急,最后只好深深看了谷雨一眼,低声道“勿贪杯,我去去就来”,起身应天子的召唤。 万玉深一走,在场三人神情顿时微妙地变了变。 阮莹桌下的手指绞在一起,微微发抖,内心似乎在挣扎着。 萧长衾不着痕迹地扫了阮莹一眼,笑着道:“阿玉是不是叫你少喝酒?” 谷雨不甚在意地晃晃酒杯:“没事。” 萧长衾往后一靠,视线带着温度,落在她身上,意有所指道:“阿玉对旁人都冷冰冰的样子,对小雨可真是用心啊。” 阮莹肩膀一僵,颤抖的手停了下来,慢慢抬起幽深的双眼,狠狠盯住谷雨。 “没有没有,”谷雨注意到阮莹的视线,忍不住冷笑:“就是没想到今晚上还能碰见表小姐,真是巧啊。” 万贵妃随意问道:“听说前一阵阮小姐住在府上?想必你们很熟悉了。” 谷雨微笑:“不熟。” 萧长衾笑出声来,举起酒杯:“小雨还是这么可爱,我敬你。” 谷雨喜欢喝酒痛快的人,随即跟了一杯。宫里的酒口感绵密,后劲长,她三杯下肚,眼前有点晃。 这时候,阮莹忽然从椅上站起来,绕过半个桌子走到她身边,端着杯酒。 “我敬你。” 谷雨慢慢地撩起眼皮看她,露出个笑容:“不了吧?” 阮莹咬住嘴唇,低声道: 分卷阅读51 “之前是我不对,我向你赔礼道歉。” 谷雨一扬眉,有点惊讶。 仔细看其实阮莹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从脸颊到脊背,绷得像一根木头。她眼神也和平时不太一样,依稀透着决绝癫狂之色。 只是她恰好背光,四周又太吵,谷雨光顾着惊讶,就没发现。 万贵妃适时地插了一嘴进来:“就算有什么嫌隙,喝一杯酒,睡过一觉,就都忘了罢。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最重要。” 谷雨转过脸看去,张了张嘴想说“谁跟她一家人”,可毕竟不好听,这话就没接上。 正当这时,阮莹手一抖,垂在桌上的指尖忽然落下一线白/粉,正倒进谷雨的酒杯中。可她手抖得厉害,失了准头,那□□便撒了些在桌上。 万贵妃眼尖瞥见,心里唾骂一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谷雨微蹙着眉回道:“回禀娘娘,这酒若是为朋友喝,我绝无二话。但若是为家人喝,恕我不知道这家人是谁。” 说着她便要低头拿开酒杯。 阮莹双手发颤,僵在原地。萧长衾眼光一暗,忽然站起身:“小雨!” 谷雨抬眼看去,见他端着酒壶绕过来,亲自把她的酒杯满上,衣袖不经意地在桌上一扫,笑问:“若是为我喝呢?” 谷雨只得接过来,无奈道:“这杯酒我是非喝不得了?” 萧长衾举了举自己手中的酒杯,眼神盯住她,涌着暗光,虎狼一般。 谷雨叹了口气,举起来刚要送到嘴边,忽然横出一只手来,从她手里夺过酒杯,淡淡道:“内子不善饮,欠太子这杯,我替她喝了。” 阮莹忽然瞪大了眼睛。 万玉深看了看萧长衾深不可测的眼神,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是不是很反套路=w=男主替女主被下药~ 第32章 禁欲 一时鸦雀无声。 萧长衾垂下手, 神色复杂地看了万玉深片刻, 忽然笑了出来:“阿玉待小雨之情深, 我看了都羡慕啊。” 谷雨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懊恼地看着他:“谁让你挡酒了?” 万玉深面色不变,眸色却忽然转深,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定定地看向谷雨。 谷雨被他看得心头一惊, 那一瞬间竟觉得自己触碰到了惊涛骇浪, 几乎要溺死其中。 酒有问题。 万玉深一入口便尝了出来, 可他来不及反思自己的大意,怒火远比懊悔更强烈。 这酒原本是要给谷雨喝的。 将军依旧站得笔直, 可额角却渗出了一滴汗。他拼命压着怒火, 却发现那火走势奇邪, 一路直冲,烧向了他的下腹。 眼下显然不是追究的好时机, 万玉深只好暗自运气, 用内力驱散药力。 可偏偏有的人本身就是邪药, 万玉深感觉自己本就敏锐的五感被无限放大,谷雨身上熏的花香和她皮肤间独有的味道无比清晰地探入鼻息, 他连呼吸之间都是灼烫的。 阮莹这下真的慌了。 她颤抖着手,想去扶一把万玉深:“哥哥……”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不想这样的! 太子告诉她,把药下到谷雨的杯子里,剩下的事他自会处理。他会让万玉深看清谷雨根本不爱她,而这时候, 一直默默守候从不曾离开的她出现在他身边……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万玉深一闪身,躲过她的手,脚步竟有一丝不明显的踉跄。 他迅速调整内息,眼神已经丝毫不客气,看着阮莹,咬牙道:“滚。” 萧长衾冷眼看完阮莹的反应,知道这步棋走死了,万贵妃又在一边作壁上观,完全要把自己摘出去的样子,只好笑着站出来:“阿玉娶妻之后真是变了,从先何时对女子这样说过话。” 万玉深不说话,神色平静,额角的汗却越来越多。 谷雨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心下不安,扯了扯他的袖口:“你哪里不舒服吗?我们回家?” 万玉深下意识地反手扣住她的手,狠狠捏在掌心里,抿住薄唇点点头。 他头脑昏沉,唯有眼睛如利剑,扫过萧长衾笑而不语的脸,用力攥着谷雨的手,拉着她去向乾安帝辞行。 他一走,阮莹立刻崩溃地流泪道:“我完了!” 万贵妃若无其事地从椅子上起身,一撩广袖,淡笑道:“本宫也先失陪了。” 一见事不成,她竟直接抽身而去。 萧长衾眸色幽深,盯着不远处那人强撑的背影,思索着什么。今日宴会本就是为宴请万将军而设,如今他半途就要带着人走,乾安帝如何能应,说什么也不放人。 万玉深后背被汗浸湿,忍耐得额角青筋毕露。 萧长衾远远看着,忽然对阮莹道:“还有机会。” 阮 分卷阅读52 莹抽噎着看过去。 萧长衾温和一笑,掩盖住眼中的不耐烦,柔声道:“我还有一计,就看你愿不愿意付出了。” 到了这一步,阮莹已经没有回头之路,她看着萧长衾,缓缓点了头。 萧长衾勾勾手,叫她凑近,轻声道:“老夫人还在府中?” 阮莹点头:“在的。” 萧长衾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耳语道:“此事还需老夫人配合,要快……” 好不容易打发了乾安帝,万玉深行过礼,一言不发地拉着谷雨穿过大殿,翻飞的衣袂在空中划过凌厉的弧度。谷雨的手被他攥得发疼,却敏锐地察觉到他气场不对,便没有挣扎,被他一路拉着出了宫。 林青的马车等在宫门外,见他们这么早就出来,扬起笑容:“将军,嫂夫人。” 万玉深面色如常,除了脚步比平日浮一些,看上去并无不妥。走近之后林青才看清他额角的汗意,吃惊道:“不是说殿上堆着冰块吗?还能热成这个样子?” 万玉深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若是别的事还好,堂堂大将军在宫中宴饮时被人下药,还是这种难以启齿的药,一向坦荡如万玉深,竟然都不知道如何同人说起。 谷雨嘟着嘴看了看他,直觉事情有异,可万玉深伪装得太好,她什么也看不出来,不由地有些泄气。 万玉深已吐纳调息无数次,感觉这药力邪性得很,竟像是有意识一般,在体内越是遭到抵制,药劲就越是增强。 他难以想象若是这酒被谷雨无知无觉地喝下的话,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将军只要一想起,那股被冒犯的感觉便从心头涌出,甚至比此时翻涌的热浪还要强烈。 前世萧长衾虽然心口不一、诡计多端,但到底不是这样下作的人。怎么这辈子变得这样不择手段? 万家满门忠烈,将军刚正了一辈子,今生才勉强抓住命运那难以捉摸的尾巴。幸好他此世执剑而来,萧长衾对他的人动了念头,那就不能怪他剑指东宫。 万玉深不敢让谷雨离他太近,抿住唇角,扶着谷雨登上马车。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发丝在他鼻尖扫过,极其细微的触感,却被无限放大,万玉深感觉自己心尖被人挠了一般,顺着她细嫩的指尖,一路痒到心口。 将军稳而宽厚的手顿时一抖。送她上了车便立刻松开手,克制地背到身后。 可这短暂的触碰像是无意间解除了看不见的禁制,他望着谷雨纤细的腰肢和耳后雪白柔软的肉,感觉那股火“蹭”的一下,烧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猛地闭了闭眼,一拍林青的肩膀,张嘴声音都是哑的:“启程。” 与此同时,另一辆马车悄悄驶进将军府,车里的人走下来,一路直奔赵氏房中。 谷雨抱着胳膊靠在一角,嘟着嘴,瞪着靠在最远另一边的万玉深。 这人从上来就闭着眼一句话不说,冷淡得像尊佛,谷雨看着就来气。 他养神,谷雨就偏不能如他愿,溜圆的眼珠一转,忽然一挪屁股坐到他旁边,手掌一削他肩膀:“喂!” 万玉深闭了五感,可她的气味、她的温度,却还是无孔不入地渗过皮肤,在体内带起无数的热。 原本他想,就这样忍着吧,忍回府,冷静一晚上就过去了。 可她偏偏要过来。 她身上的浅香骤然凑近的那一刻,万玉深几乎听见自己脑中弦绷断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精准地攥住谷雨的手腕,须臾间就把人拽到了怀里。 忍什么呢? 人是你的,为什么要忍呢? 他听见脑海里有人低低蛊惑着他。 只要你伸手,她根本无处可逃……从上到下,都是你的…… 万玉深箍在她后腰上的手臂肌肉坚硬如铁,从上望下来的视线像是要把人吃进去。 谷雨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有点搞不清状况,又被他盯得有些畏惧,瑟缩着挣动两下:“你……你干嘛?” 万玉深立刻收紧手臂,把她固定在怀里:“……别动。” 他的气息滚烫,扫在谷雨脸上,莫名也跟着热了起来:“可是,可是我不能一直这么坐着啊。” 万玉深这样看她的时候,眉骨被头顶的光打下阴影,眼窝比一般人深一些,微长的眼睛藏在阴影中半露不露,模糊间像是盛满了难言的深情。 他本就英俊,这样近距离地看也毫无瑕疵。谷雨看了两眼,不自觉地偏开视线,觉得今天晚上的万玉深实在不对劲。 连这种英俊都十分不对劲! 她却不知道,将军眼前似有千军万马过境,而她身影伶仃站在其间,像是引着人在她身上驰骋、杀伐、不留余地。 可万玉深心头转过无数暴虐的画面,最后却都一一压下,他一寸寸强迫自己松开手,把她安放好。 上辈子只有一次,他喝多了酒,回到房间看她侧卧在床上酣眠,忽然难以自控。 那是他唯一 分卷阅读53 一次亲吻她。 后来谷雨哭着踹开他,足足两个月没和他说过一句话……直到皇城惊变,人事纷纷,一朝诛杀令下,从此就隔了一辈子。 还是……舍不得。 谷雨被他一来二去搞得莫名其妙,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期待,又搀着些道不明的恼火,七上八下地搅在心里,干脆也闭了嘴不说话。 马车很快停在将军府外,谷雨先跳了下去,回头看一眼万玉深,见他神情竟似恍惚,眼角泛着不正常的红,到底有些忧心:“哎,你真没事?” 万玉深看她一眼,含着千言万语般,摇摇头。 谷雨不知说什么好,便甩甩袖子,走进府中。宫里虽然凉快,方才这一路又出了些汗,她想着叫下人给她抬一桶温水来沐浴,刚转过游廊忽然被叫住。 老夫人房里的大丫鬟笑吟吟地走上前:“请少夫人随我来,老夫人等您等了一晚上。” 谷雨的眉毛顿时高高地挑了起来。 ——等我? 还等我一晚上? 事出反常必有妖。谷雨这几天过得太舒服了,不用跟在老夫人屁股后边挨骂,每天就躲在小院里练练身法、做点吃食。现在万玉深的书房也随便她进,谷雨没见着他和宁王暗通曲款的证据,倒是师父中间又悄悄来了一趟,只不过呆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被万玉深切磋跑了。 而老夫人那边一直没有动静,今天是怎么了?这个时候找她,总不能是有什么好事。 谷雨下意识回头瞅了一眼,万玉深平日步履如飞,今天不知道怎么的走得那么慢,现在还没追上来。 算了,去就去。谷雨甩了甩头,心想:不坐下,说完话就走,她还能把我吃了? 于是冲大丫鬟笑了一下:“带路吧。” 万玉深的手撑在石柱上,意识朦胧,瞳孔已经完全散了。他眼角红得滴血,气息紊乱,眼前一阵阵的幻象,全都是一个人。 体内有什么东西叫嚣着寻求释放,太阳穴一下一下鼓动着,头痛欲裂。 他能感觉到,药劲已经到了最强的时候,身体的反应完全不受控制。心里对那个人极端的渴望和印在骨子里的克制相互冲撞,几乎要把这座杀神逼疯。 万玉深停了一会儿,跌跌撞撞地顺从本能向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屋内一片漆黑。 她不在。 幸好。 万玉深再也抵挡不住,手撑在桌沿上,生生捏出了裂纹。最后如困兽一般,低低地吼了出来。 房间角落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瑟缩了一下,发出了几不可察的声响。 谷雨跨过门槛,走进赵氏的屋子,见她穿戴整齐,的确是没打算歇下的样子。 她笑了笑,客气道:“婆婆有什么急事,掌灯等到这么晚,儿媳实在不安。” 赵氏笑了笑,破天荒地亲昵地朝她招招手:“听说阿玉带着你进宫了?过来这边坐。” 谷雨站着没动。 老夫人这种把人当傻子看的态度,实在是让人不爽。 谷雨原地笑了笑:“坐就算了,有什么吩咐您说就是了——天色已晚,我还要侍奉夫君呢。” 赵氏看她不动,脸色原本僵了僵,一听后半句,脸色又缓了下来。 谷雨看得稀奇,心说今天又唱的什么戏? 搁在平日,左右她闲散人一个,耽搁一会儿也没什么。可今日谷雨心中始终有些不安,记挂着某个不对劲的人,想着赶快回去看看他好了没有。 可偏偏赵氏好像聊起来没完了似的,这么长时间以来没给过的好脸,今天一晚上全给补上了。 谷雨看着她浮在脸皮上的假笑,心中不知怎么忽然有些浮。 “婆婆,”谷雨趁着她换气的时候插话道,“天色已晚,儿媳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我回去看看夫君……” 赵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经意似的开口道:“急什么。” 谷雨忍不住皱了皱眉。 赵氏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吹了一口:“我叫住你,是为你好,免得你现在回去,心里不好受。” 谷雨心头一跳,忽然觉得有点冷。 “阿玉现在用不着你,”赵氏终于撕开虚伪的和善,露出藏在底下的得色,眼角堆起层叠的细纹,“你不如在这儿陪陪我。” 谷雨的手指倏地捏紧:“您什么意思?” 老夫人笑出声来:“莹莹在他房里,这都好一会儿了,你就别去打扰了。” 谷雨的瞳孔猛地收缩,好像被一盆凉水兜头泼下。 万玉深硬扛着滔天的欲念,耳边嗡嗡作响,隐约间听见些细微响动。 ……谷雨? 不行,别过来。 万玉深想出声叫住他,可张了张嘴,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忽然,后背贴上来一具温暖柔软的身体。 万玉深顿时僵成一根柱子。 一只细嫩的手顺着他的腰扶上来,无声无息 分卷阅读54 地逡巡着,带着挑逗之意。 “谷……雨……”万玉深咬紧牙,瞳色近乎滴血。 那只手顿了顿,不知收敛,竟向着他的胸膛摸了过去! 万玉深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之大,几乎要把人腕骨折断。 “你别……送死。” 第33章 新家 谷雨站在那里, 有些茫然地想:方才不是还热得冒汗吗?怎么忽然冷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赵氏嗤笑一声:“你当我不知道?阿玉在房里都是和你分着睡的, 你连为人/妻的基本都做不好, 还不许他找别人了?” 谷雨脑袋里好像卡了壳,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阮莹? 现在在她睡觉的房间里? 和万玉深? 谷雨脑海中浮现出那副画面,怒火瞬间就烧了起来:“什么!?” 那股怒气来得极其迅猛,飞快地横扫过谷雨全身上下,她气得手都在抖, 咬着牙道:“婆婆亲眼所见?若不是, 婆婆就不怕污了表小姐的清白?”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 ”赵氏心情愉悦,优哉游哉道:“他们二人你情我愿, 有什么清白不清白的?我万家还没有占了女子便宜的事, 自然是要负责到底的。” 你情、我愿? 谷雨冷笑一声。 “若真是郎有情妾有意, ”她拍了拍袖子,脸色难看, 神情却十分倨傲, “那我自然让贤——怕的是妾有意, 您家那位捂不热的大将军,没那个心思啊。” 赵氏细细的眉毛一挑:“哟——挺有自信。” “婆婆谬赞。” 谷雨说完, 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她胸口堵着团气,走路像在剁地,一步一步像是要踩在谁的脸上。转过游廊,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用跑的。 万玉深, 你给我等着! 另一边,房间里。 万玉深捉住那只作恶的手,神智在濒临暴走的边缘,每一刻都想转过身去抱她,占有她,做尽一切肖想多年却只存在于梦里的事,可下一刻又狠狠地压下去。 她值得天底下最好的,又怎能被这样潦草对待? “谷雨……”他艰难地开口,嗓音哑得如粗粝石子,却在一片昏暗之中透出某种诱惑,“我给你机会,快走。” 身后的人一僵,忽然不管不顾地收紧双臂,身后丰盈压上他坚硬的脊背,冰凉湿润的吻落在他的后颈上。 万玉深倒吸一口气,恍惚间忽然明白了何为一念成魔。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已经入魔。 万玉深猛地转过身,喘息着扣紧她的肩膀:“你……” 阮莹笑中带泪,悲伤又期冀地望着他。 万玉深呼吸灼热,眼前尽是重影,却仍然在那一瞬间觉出了不对。 不是她! 阮莹柔柔地笑一下,伸手去拉他的衣领:“哥哥,我……” 万玉深立刻松开手,连退三步,用力掐住自己的眉心,他骤然觉得庆幸,可失落感和欲望难纾的迫切随即更强烈地涌上来。 药力已经发挥到极致,他几乎站在虚实之间,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上辈子的事。 皇城根,老槐树,四下阒静。 仓皇被问及少年心事,他故作不在意地搪塞,一转眼却撞见少女满眼的怒火委屈。 杏眼,微圆,脸颊嘟着,下巴尖尖。 伤心欲绝地瞪着他,周围人笑作一团,臊得她脸通红,最后剜他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谷雨……” 多年前的少年,依稀和如今的将军重合,喃喃叫出她的名字。 可他明明还没说完。 别跑,我其实…… 可那小人眨眼就跑远了,变成小小的一个原点,仿佛要从他生命中渐行渐远。 万玉深忽然一阵心悸,撑住桌沿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玉深哥哥!”阮莹放下了女子的全部自尊,到他房里惴惴等着,甚至是她主动开始触碰。 可他竟然碰都不碰自己! 而此时,谷雨正好杀到房门口。 屋里一片漆黑,谷雨只看一眼就觉得气血上涌,抚上门板的手都在抖。 如果他们俩真的滚在一起,怎么办? 一人来一刀? 可是杀人犯法啊。 她咬着牙琢磨,手下的门板忽然被人从里打开。谷雨吓了一跳,就看见万玉深的脸从昏暗中露出来,混沌的眼神在看见她的时候突然闪过光亮,竟像是暗夜中的星光。 万玉深闻到了她的味道。 他不受控制地伸出手臂,圈住她,把头探到她的颈窝,喑哑道:“谷雨,你在哪儿?” 那声音茫然又无助,竟然是从那个似铁如冰的男人身上发出的,谷雨觉得自己心尖一颤,接着流出了些酸涩的血,下意识地摸了摸他过 分卷阅读55 分坚硬的手臂。 “我、我在这儿啊。” 万玉深抱着她轻轻地蹭,动作像某种动物,谷雨被他蹭得莫名羞耻,越过他的肩头看见阮莹站在屋里,虽然明显居心叵测,但却是穿戴整齐的。 而昏昏沉沉抱着她的这个人,也没少一件衣服,反倒是这一会儿蹭得衣衫不整起来。 谷雨的心顿时放下了。 她的手攥成拳头,在他后背咚咚捶了两下,眯起眼睛看屋里的人。 “哎,”谷雨目光冰冷,口气恶劣,“你要不要脸?” 阮莹脸色一白。 万玉深压下喉头涌起的腥甜,勉强分出了一丝清明,于是一揽她的腰把人抱起来,唇角贴在她耳侧,低声道:“跟着我好不好,我带你走。” 谷雨还想和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大战三百回合,却被他这动作一下消了气势,从耳际到脖间红了一片:“带我走?走哪儿去?” 万玉深微一摇头,托着她的腰把人护在怀里,脚下一点,运起轻功,眨眼间已在楼顶。 谷雨双脚腾空,吓得尖叫一声,使劲往他怀里钻:“你发什么疯!” 万小将军的身法天下独步,少年时便享有飘忽若神的盛誉。可今日若有内行人在场便能看出,他分明身形迟缓,显然是内力运转不灵,颇为凝滞。 谷雨第一次被人带上天,跟着他在京城夜色中起落,一动不敢动地僵在他怀里,生怕一不小心俩人一起摔死。 毕竟这人看起来像是醉得厉害,一边在风声中穿过寂静的楼檐,一边还不停地在她耳边低语:“别怕,谷雨,我在……别害怕。” 虽然他现在看起来实在不太可靠,可谷雨到底从心底知道他的强大和安稳,被他带着越过城中最高的那座楼尖时,她忽然不再感到害怕。 谷雨抓着他的衣服,俯首去看整座四方城。 她小时候最爱的酒楼,她长大了喜欢的胭脂铺,万玉深带她买下雀尾裙的店面,还有她走过的小路,歇过脚的茶棚…… 这样清晰又旷远的视角,若不是他,谷雨恐怕一生都无法见到。 耳边的风,微凉的空气,还有身后那人的心跳,交织在一起,谷雨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无端的快意,于是笑了出来。 “还能更高吗!”谷雨在风中大声问。 万玉深抱紧她,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裹进风里便散了。 一盏茶过后,万玉深带人落在京城东南角的一座府邸里,落地时脚步一踉跄。 谷雨好奇地四周看了看,可夜色深沉也看不出什么,想问他这是什么地方,万玉深已经抱着她往房间里走去。 这个姿势实在奇怪,谷雨方才的痛快散去,脸色通红地踢了踢腿:“你放开我呀!” 万玉深置若罔闻,扣着她腰走到房前,一脚踢开了门。 谷雨顿时有些慌。 “你、你干什么?!” 万玉深越过门槛,回手摸索着拉上门,那一线月光消失之后,屋里再一次一片漆黑。 谷雨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和万玉深竭力压制的喘息声。 她觉得不太对劲,捶了两下他的肩膀,刚一张嘴,忽然感觉自己脸上一热。 那人的气息猛地凑近,鼻尖和她相抵,灼热的呼吸洒在她脸上,带一点点酒气,并不难闻。 谷雨的指尖顿时蜷缩起来,察觉到他抱着自己一步步向屋里走去,然后她的膝盖窝抵在什么东西上,万玉深像是难堪重负地往下一压,谷雨就被他轻轻放了下来。 是床。 她背抵着柔软的垫子,心跳如擂鼓。 万玉深俯下/身,鼻尖在她柔嫩的脸上划来划去。他的两臂撑在她脸侧,膝盖跪在床上,下半身悬起。 “谷雨……谷雨……” 无数次谷雨感觉他的唇角触碰到自己的下巴,掠起难以言喻的战栗,房间中的空气粘稠而暧昧, 谷雨忍了半晌,才带着哭腔叫他:“万玉深……” 万玉深一愣,在昏暗中望着她半晌,最后缓缓地松开她,躺到了一边。 谷雨胸口剧烈起伏,只听得见耳边鼓噪的心跳声,因此也不知道她哽咽又委屈的声音听在别人耳中,是催情的药。 “你、你到底怎么了啊……” 万玉深呼出口气,感觉到他扛了一晚上的药力终于有一丝弱化,筋疲力尽地伸过手臂,把她拉进自己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 “没事了,”将军兀自消化着惊涛骇浪的欲念,即便人就在眼前,“……睡吧。” 谷雨担惊受怕地缩在他怀里呆了许久,最后还是撑不住睡了过去。 她知道直到最后万玉深都醒着,气息慢慢和缓下来,用手给她挥过四次蚊子。 她不知道的是,有人把她捧在心尖上,珍惜到可以毁灭自己。 — 谷雨遮了遮阳光,睫毛一颤,睁开了眼。 她一动,门口 分卷阅读56 的人影也跟着晃。 “醒了?” 谷雨眨了眨眼,瞪着房梁,脑袋里的记忆一点点苏醒。 她顿时捂住脸,在心里大喊了一声:是梦吧!都是梦吧! 万玉深走过来,轻轻拉开她的手,对上那双羞愤得几乎要流泪的杏眼,嘴角一勾。 昨日那个路都走不稳的人仿佛从不曾出现,一夜过去,将军换上一身玄色深衣,领襟袖口绣着金线,齐眉绑了一条暗金抹额,衬得面目如玉,俊美非常。 谷雨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勾起的嘴唇上,又不自在地移开,咳了两声:“醒了。” 万玉深去拉她的胳膊:“给你打了水,在屏风后。” 谷雨不好意思再躺着,便“噢”了一声,坐起身。下床之后,那股莫名的局促感仍然挥散不去,她别别扭扭地绕到屏风后边,发现椅子上居然还备了换洗的衣裳。 等她把自己收拾干净,穿上那套合身的月白绣水纹罗裙,捏着袖口走到房门边上。万玉深等在庭院中间,见她收拾好,笑着一招手:“来。” 谷雨按下一肚子的困惑,撩起裙摆走向他:“你带我来的这是什么地方?” 万玉深笑而不语,等到她走过来,拉起她的手,向府外走。 “哎?”谷雨一头雾水,懵懂地被他牵着走,“不呆了?这到底是哪儿?” 万玉深不说话,拉着她一直走到大门之外,停下来,转过身。 “你仔细看。” 谷雨随着他转身,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府邸。 坐北朝南的宅院,一看就是建成没多久,门口的石阶都还没人踩过。四四方方的结构,屋瓦层叠,檐下雕刻着雀替。从朱红的大门望进去,先是一道照壁,谷雨眯了眯眼,隐约看见那上边雕的是花。 她还是不解,转头问他:“看什么?” 万玉深摇摇头,拉着她的手重新迈上台阶。 过玄关,绕影壁,整座府邸围着中线齐整对称。谷雨四下看着,忽然从心底生出种奇怪的感觉。 这厢房的排列,脚下的石板路,环绕的游廊……都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就连四周的树坑……谷雨四下看着,忽然眼睛一瞪,看着西北角的那颗树。 正逢时候,白花开了满树,衬着细密的绿叶。风吹过来,花瓣簌簌而下,零落在地。清雅的槐花香卷过谷雨的鼻息,像是瞬间给黯淡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上了色,叫她忽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忽然着急地甩开万玉深的手,踩着绣鞋一路穿过游廊,跑进内院,凭着记忆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 ……果然。 梳妆台,菱花镜,墙上的小鸡啄米图,墙角里几乎没被用过的筝,做工精巧的床榻,层层垂下来的松花色纱帐……一一和记忆中吻合。 谷雨站在房间中间,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是她年少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天真烂漫,逍遥自在。她爹爹在朝中做大官,她娘亲是温柔贤淑的大美人,他哥哥会替她解决一切麻烦。她无所顾忌,无所畏惧,连喜欢一个人都轰轰烈烈的。 后来她爹爹的官罢了,她娘亲的绫罗绸缎没了,她哥哥至今仕途艰难。她学着把临川当做故乡,都快忘了自己生长的那方寸天地。 而现在,有人还给了她。 谷雨转过头,万玉深半倚在门框上,眉眼间尽是温柔。 她恍惚间觉得自己碰到了什么东西,藏在大将军沉默冰冷的外表之下,那滚烫的、柔软的内心。 “你……”谷雨一开口,发现自己声音有些抖,“你什么时候……” 万玉深一扬眉,决定还是不透露自己的手法。 毕竟每隔几夜潜入旧尚书府,一间一间屋子看过去,再腾成图稿……这种行为,实在不符合大将军的行事风格。 他小心走进谷雨的“闺房”,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发红的眼眶。 谷雨仰头盯着他:“为什么?” 万玉深叹了口气,手臂勾着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谷雨。” 谷雨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闷:“嗯。” 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万玉深叹息着,轻轻吻了吻她的耳尖。 谷雨的手心里忽然被塞进来一个硬硬的东西。 “将军府让你不开心,我们不回去了,”万玉深在她耳边低声道,“你拿了钥匙,这院子就是你的。” “你能让我也住下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  同居啦! 正式开启男主的开窍哲学之路!放心,恶毒女配蹦跶不起来啦~ 第34章 钥匙 谷雨拿上那把钥匙之后, 很是手足无措了一上午。 尤其是她发现万玉深这个人几乎无处不在。偌大个宅院, 她溜达能看见他, 坐下能看见他,去后厨找吃的他站在旁边,在闺房里摆弄他坐着喝茶。 亦步亦趋,走到 分卷阅读57 哪儿跟到哪儿,顶着一张冰山脸腻歪。 ……实在是! 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谷雨发现自己站着坐着躺着都摆脱不了那道视线, 只好假装不在意, 自己在心里偷偷琢磨。 真的只有她和万玉深两个人? 虽然一直也是睡在一个房间的, 可毕竟不像这样……这样亲密。 两个人,一方屋檐, 像是平凡的夫妻一般, 日日相对。 这场景, 若叫以前的谷雨来想,怕是要立刻打个哆嗦。可如今她一想, 忽然觉得……似乎也没那么不可忍受。 她把拳头举到眼前, 一点一点打开, 那枚金色的铜钥匙就躺在掌心里。小小的物件,打得很漂亮。钥匙末尾是一个镂空的圆环, 谷雨初看时以为是什么繁复的花纹,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端倪。 是雨滴。 雨生百谷,清净明洁,那是她的名字。 谷雨愣愣地看着这枚钥匙, 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人宁愿在这样细微之处悄无声息地花心思,当面却说不出讨人欢心的俏皮话。 ……那个大将军啊。 正这时,房间的门被人叩响。万玉深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谷雨,吃饭了。” 谷雨听见他低沉的嗓音,没来由地心一慌,连忙把攥热了的铜钥匙揣进袖中,跳下床榻口中应道:“来了来了!” 她几步走到门边,忽然又停下,折回梳妆镜前看了看自己,把头发理顺,衣裙整好,确认自己看上去没有任何不妥才走出去。 毕竟只有他们两个人对坐,有什么不妥都会很明显呀……谷雨这样想着,抿住嘴角推开门:“吃什……么?” 她眨了眨眼,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一个个沉默着做事,透着一股军纪严明的气氛。 万玉深原本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等她,这时候走过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以后营里议事也转来这边,我在家的时间也会长些。” 谷雨被他拉着往堂屋走,一脸一言难尽,哽了半天才问:“所以中午……?” 将军一脸平静地点点头:“咱们和林青他们一起。” 谷雨微笑着磨了磨牙。 什么两人独处、什么日日相对,她果然想得太多了! 谷雨磨着后槽牙怒瞪身边那人的侧脸,恨不得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咬一口泄愤。 — 萧长衾身着杏黄色冠服,匆匆走过宫道。今日天色阴沉,他走到养心殿外时,见宫门紧闭,琉璃瓦黯淡无光,隐隐发污,不知怎么,忽然觉得那大殿像是一口四面闭合的棺材。 他不由地顿了脚步。 停在一个合适的距离上,萧长衾默默欣赏了会儿这口棺材,然后才继续走上前,推开沉重的宫门。 白烟飘散,苦涩的药味浓得化不开,空气又不流通,人在其中,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般。 四下连侍立的宫女太监都没有,太子却神色如常地向内殿走去,并不觉得这天子居所有什么诡异之处。 内殿里,四面垂帐的龙床上,躺着个人。 郭霖幽幽地从帐后转出来,见到萧长衾,微微一颔首,并不行礼。 萧长衾眉尖一动,仍笑道:“郭大人,我父皇他……?” 床上的乾安帝双目紧闭,脸色惨白,皱纹丛生的老脸上布着细汗,竟又成了之前那副病容……不,比上次更虚弱,印堂间凝滞着的黑气也更浓了。 可这人前天还在朝会上不顾百官反对,硬要再采一次秀以充后宫。那副龙精虎猛、容光焕发的样子,仿佛龙椅上坐的不是个暮年老者,而是个春秋鼎盛的壮年男子。 萧长衾低头看那具干瘪而丑陋的皮囊,垂下眼挡住自己的视线,再抬眼时已是一脸凝重忧心。 郭霖淡笑一声,从袖口中伸出苍白而干枯的手,轻轻一摆:“太子殿下无须忧虑,陛下乃天选之人,这些只是神明对他的考验。” 他转过头,萧长衾眼中便划过一丝嘲弄,嘴上却恭谨道:“原来如此。” “经受了试炼,才能通向永生。此路必如深渊取路,千难万险。” 郭霖迈着飘忽的步伐,一步步走到龙床旁边,俯身在乾安帝耳边念了句什么。接着那具身体忽然动了动,喉咙间逸出些不成句子的音节,伴着口涎一起淌出来。 萧长衾看着不适,便朝郭霖一拱手:“父皇龙体安康,便托付给郭大人了。我会日日焚香祷告,为父皇祈福。” 郭霖背着他轻轻一笑:“太子殿下有心了。” 萧长衾听出他话中不轻不重的讽意,嘴角一勾,转身出了养心殿。 依旧是来时长长的宫道,萧长衾挥退了侍从,一个人慢慢踱步,经过贵妃所居时,一道人影从月牙门后转了出来。 像是碰巧遇见,萧长衾笑着同万贵妃聊了两句,两人便并肩走了一道。 “看来……”贵妃低声道,“太子殿下失策了?” 萧长衾 分卷阅读58 云淡风轻地笑一声:“令娘娘失望了。” 万贵妃暗暗呸了一声,心道那个小丫头果真是个用不上的,她虽早早抽身而退,可后来发生的事始终暗中关注着。 箭在弦上,这都能射偏了! 万贵妃心中再恨,面上也不能表现出来,只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听说我那弟弟直接带着人走了,可把我母亲气的不轻呢——太子殿下知道他们上哪儿去了吗?” 萧长衾一笑:“知道。” 他不仅知道,还正要过去看看呢。 亲兵进来通报太子殿下来访时,谷雨也在书房里,一听萧长衾来了,疑惑地看向万玉深。 将军眼中倏地冷下来,寒光一闪而过,慢慢地合上手中正看的邸报,抬起眼睛:“叫他在门外等着。” 亲兵没有一丝疑问,立刻领命而去。 谷雨问:“太子?咱们刚搬过来,他这么急着来干什么?” 万玉深摇摇头,从桌后走出去,在她头顶摸了摸,藏住所有情绪:“没事。” 谷雨眨了眨眼,心中猜测和昨晚万玉深的反常有关,可问他又不会得到答案。 万玉深走出书房,谷雨从后边望着他宽肩窄腰的身影,不知怎么,忽然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敌意。 她皱了皱眉,远远地辍在他身后。 萧长衾抬眼一看这座府邸,立刻察觉到了万玉深的心思,玩味地笑了笑。 他清楚自己并非心有不甘,他只是不高兴而已。 不高兴那个年少成名的大将军身边,有什么好东西是他无法拥有的。如果有,他就夜不能寐,无论如何也想抢过来。 就像当年谷雨对他的喜欢,那么干净,那么纯粹,实在让人向往。所以当他瞥见树丛外姑娘们闪过的衣裙时,便笑着对万玉深问出了那句话。 大门“吱呀”一声从里推开,萧长衾好整以暇地看着万玉深冷冷的脸。 门只开了半扇。 万玉深脊背挺直地站着,开门见山道:“你下的药?” “什么?”萧长衾温和地笑着,像是不懂他的意思,向里张望了一下,“这就是你们新换的住处?小雨呢?” 万玉深的手撑在门框上,见他这个态度,手背青筋暴起。 “她在。” 将军直视着萧长衾意味不明的笑容,浑身的气场如利剑出鞘,极为逼人。 “可你见不到了。” 说完,门扉重重一合,将军把太子关在门外。 ……彻底站到了萧氏的对面。 萧长衾望着闭合的门板,好一会儿才露出个笑容,背过身悠悠道:“你可别后悔,大将军……” 谷雨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万玉深也不提。很快夜色落下,府上做事的亲兵纷纷告辞,一群大老爷们儿这时候才放松下来,林青走之前贱嗖嗖地对谷雨道:“嫂夫人,您看明日我们辰时到行吗?耽误吗?” 谷雨闹了个大红脸,一脚踹过去:“我管你们几时来?!” 林青笑着挨她一脚,又笑:“您不管,我们将军得管啊!” “我管,”万玉深冷淡的声音传来:“再不滚,寅时过来,扎马步等你嫂夫人起床。” 众兵士集体收声,整齐划一地跟随校尉滚了。 谷雨瞥他一眼,转身进了房中。 万玉深很快跟了进来,不说话,倚在门框上看她。 今日府上只来了做饭的大娘,她原先房里的丫鬟在将军府替她收拾东西,明日才能过来。谷雨只好自己铺床,弯腰的时候能感觉到身后的视线。 心里不由地发颤,默默地想:他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府上房间那么多,难不成还要和我挤一处吗? 她心里说不出是种什么心情,有点忧心,又不想开口哄他。最后把床铺得乱七八糟,一生气直起腰来。 然后便撞上了一堵滚烫坚硬的胸膛。 那人似乎等着她“投怀送抱”,顺手搂住了她的腰,头往下一压,气息扫过她的耳际。 “你既然让我住下了……我睡哪儿?” 第35章 主动 谷雨耳朵一痒, 小鸟似的缩了缩脖子, 说话有点不利索:“随、随便你啊!” 她垂下眼, 视线落在万玉深的小臂上。他的手规规矩矩地交叉在她身前,没有乱动,似乎只是个亲密的姿势。 ……亲密。 好像从昨晚开始,从他滚烫灼热的气息洒在她脸上开始,就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她说不清道不明, 可又明明白白感觉得到。就像万玉深从前最多摸摸她的头, 或是伸手替她别一别头发, 而现在却从身后搂住她……还那么自然。 谷雨莫名想起了那天在御花园的宫宴,静谧无人的角落, 万玉深沉默而英俊的脸靠近她时, 有一瞬间, 她觉得他是要做些什么的。 而她自己……似乎并不想阻止。 万玉深看着她耳 分卷阅读59 后一小块柔软的皮肤,侧脸上细小的绒毛, 长长的眼睫颤着, 心里一阵阵滚烫, 却没有进一步动作。 他有两辈子的耐心,并不急于一时。现在人在他眼前, 伸手就能圈进怀里,偶尔脸红一下,他就觉得心都要化了。 万玉深沉默着不说话,谷雨就理解出了另外一重意思,后背薄薄地生了层汗, 在他怀里挣动起来:“你别瞎想,我、我可要睡了!” 万玉深正看她出神,她一挣动,他下意识就圈紧了双臂,以绝对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把人压制在怀里。 这下胸膛和后背严丝合缝,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 谷雨觉得自己听见了对方的心跳。 一声一声,沉稳而缓慢,渐渐和自己的心跳重合。 她恍惚觉得这气氛难以控制,不安分的天性作祟,于是更强烈地挣扎起来:“你松开我呀!” 万玉深回过神,自觉搂得太用力,这次便由着她挣开了。 谷雨从他怀里逃出来,窜到几步之外,捏捏袖子,又摸摸鬓发,瞪着他:“你爱睡哪儿睡哪儿,我可要歇下了。” 怀里没了温暖柔软的触感,将军面上一片平静,心中却遗憾得想把人掳过来。他虽然想留下来,但毕竟以她的想法为先,便试探着问:“在这儿?” 谷雨立刻一炸:“没别的地方了吗!” 将军心里叹了口气,怕她生气,只好点点头:“知道了。”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替她把床重新铺了一遍,不过片刻功夫,凌乱的床铺变得齐齐整整。将军直起身,又顺手把床帐放下:“早点睡。” 谷雨瞪着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看他居然真的向外走去,忍不住出声叫他:“喂!” 将军停下,半转过身,眼中写着询问:“嗯?” 谷雨咬住嘴唇,一脸犹豫。万玉深也不急,就静静等着。谷雨纠结半晌,眼睛飘向一边,问他:“你……你还有别的房间收拾好了?” 万玉深一扬眉,心中不曾通过的关窍一瞬间动了动:“……没有。” 谷雨攥着袖子,眼神飘得不知道在看哪儿:“那……那你……”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打临川到京城,她孤身一人,周围什么都变了,有很多个夜里她都做着纷乱的梦。将军府家大业大,人心难测,她心里藏着诸多不安,只知道一点……万玉深不会害她。 于是最初的夜色中,听着房间里另一个人均匀和缓的呼吸声,她才能睡得安稳。 到如今,已经听习惯了。 “若是实在没地方,”谷雨说得艰难,最后干脆把脸偏向一边,“你就在这儿搬个榻来……我就是好心怕你睡不好,别多想!” 万玉深望着她半晌,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 谷雨却眼尖地用余光瞥见,顿时恼羞成怒地炸了毛,转过脸怒瞪他:“你笑什么!” 将军抬起手,握成拳抵在嘴边,试图挡住笑意:“没什么。” 谷雨一指他:“你还笑!” “不笑了,”万玉深笑着道,“我这就去搬。” — 将军府。 堂屋中“嘭”的一声,在夜色中格外突兀,把门外立着打盹的小丫鬟吓得一哆嗦。 “荒唐!”万老将军把桌案拍得砰砰响,“我几日不在,竟能出这等荒唐事!” 赵氏冷漠地坐在圈椅中,不甘示弱道:“如今莹莹都被赶走了,你儿子直接带着那个野丫头搬出府去,到底谁荒唐?!” 老将军气得胡须发颤:“搬得对!小雨进我万家,受了这种委屈,他日我若遇见老谷,有什么脸见他!” 一提起谷家,赵氏的脸色更不好:“受什么委屈了?你别忘了,谷明谦现在不过是个地方知府,阮家和我们家门当户对,阮莹知书达礼,那野丫头哪点能和她比了?” 万老将军指着她:“你简直不可理喻,一把年纪了,越活越回去!” 老夫人赵氏乃高门嫡女,本就是个心高气傲的,这时一气之下从椅上站了起来:“那你就由着那野丫头搅和得将军府分家吗?” 万老将军一拍桌子:“这样对小雨好,我没意见!” 赵氏阴沉着脸色沉默片刻,然后才冷笑一声:“老爷,你这么着我就想不明白了。” 万老将军皱起眉。 赵氏冷道:“当年那事……又不是我们对不起谷家!” 万老将军一怔,忽然没了话,半晌之后才叹了口气,背着手走出了堂屋。 — 日子一天热过一天,谷雨每天抱着扇子,凉的吃了一堆,终于吃坏了肚子,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万玉深送走了郎中,坐回她床边,皱着眉给她擦掉额头的汗。 谷雨没什么力气,又热得很,脸颊在枕头上蹭了蹭,小声道:“扇扇风行吗。” 万玉深还是皱着眉,一手抄起那把闺阁少女用的刺绣花鸟团扇,一手覆在她小腹上。 谷雨 分卷阅读60 眨巴下眼睛,看他面色严肃地打那把扇子,着实有趣,忍不住眼睛一弯笑了出来。 万玉深掌心很烫,源源不断地向她小腹中传入暖意,谷雨感觉那股坠坠的凉意消散不少,十分熨帖,遂伸出爪子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你这手挺好用。” 她最近过得舒服,虽然一直等着婆婆再上门大战一场,但不知怎么回事,始终没来。于是也没人管教她,除了万玉深对她颇多约束,又是不许贪凉,又是必须早睡,谷雨阴奉阳违,每天招猫逗狗祸害将军,几乎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年少光阴。 原本她练功夫也算勤奋,虽然没什么天分,但好歹每天比划比划,也算有些武力傍身。最近功夫也懒了,谷雨看了看自己软绵绵躺着的样子,觉得实在无言面对师父他老人家。 正想着,敞开的门扉被人叩了两下,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哟,怎么了这是?” 谷雨一激灵,心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万玉深手下姿势不变,坦然地看过去,点头示意:“傅兄。” 万小将军的新府也有亲兵守卫,但对于傅千引来说还是来去自如。他跨过门槛,啧啧称奇地打量这间闺房,最后走过去拍了拍万玉深的肩膀:“服气了。” 谷雨推开万玉深的手,从床上坐起来,乖乖叫了一声:“师父。” 傅千引“哎”了一声,手中扇柄一敲她的脑袋:“怎么病病殃殃的?最近是不是懒了?” 谷雨捂住头,委屈道:“太热了啊。” 万玉深伸手在她被敲的地方揉了揉,朝傅千引凉凉扫去一眼。 傅千引手一摊:“行行行我手贱——现在有空吗?说正事。” 万玉深看谷雨。 当着师父的面,谷雨不好意思显得太腻歪,连忙手脚并用去推他:“你快去呀!” 万玉深被她推着站起身,仍一丝不苟道:“躺着别乱动,待会儿到了时辰给你煮药喝。” 谷雨脸一皱,不情不愿地“噢”了一声。 万玉深这才领着傅千引向书房走。 傅千引边走边感慨:“想不到啊想不到,大将军折在小丫头手里。” 万玉深不置可否地笑笑。 进了书房,门一关,傅千引也收了玩笑表情,手指敲了敲桌子:“昨日萧长衾来过了?” 万玉深点头:“来过,没进门。” 傅千引一挑眉:“他不进还是你不让?” “后者。” 傅千引略微讶异,很快又淡定下来。更具体的细节他不得而知,但从宫里眼线的消息来看,萧长衾多半是对谷雨有点心思。 看万玉深这副妻奴相,没提剑把人削出去就算很克制了。 但他们毕竟不是寻常人家,闹个脾气还能和好。傅千引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接着道:“你最近还是留心些,萧长衾这人城府深,最近扮孝子贤孙把那帮酸儒哄得团团转。你挡他一回,日后说不定在哪儿等着你。” 万玉深点头:“我知道。” 傅千引知道他明白,便转而问:“姓郭的你最近有接触吗?” 万玉深摇头:“不曾。” “那人我看要成妖,”傅千引皱起眉,“成日神神叨叨,那位也跟着求仙问道。昨日听说又不行了——他身边的大太监说,那脸白的,离……也不远了。” 万玉深蹙眉:“那丹药……” “不错,”傅千引点头,“果然前一阵生龙活虎都是一时的,以后若是赖着丹药续命,人怕是要废了。” 万玉深略一沉吟:“之前听闻,那丹药制法阴邪,要以人为药引,我令人暗中寻访过,并无线索。” 傅千引一挑眉:“若真是如此,深宫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少个人,恐怕没人留意——这事我也会注意些。” 万玉深点头:“多谢。” 两人谈了半个时辰,把该说的说完,傅千引往后一靠,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正事一了,他撩闲的心思又活动起来,嘴角一勾问道:“哎——你和小谷子进展怎么样?” 万玉深也略微放松了姿势,想了想:“照旧。” 傅千引眼睛一瞪:“不会吧?!” 万玉深却十分平静:“如此便好。” 傅千引嘴一秃噜,直接问道:“她还不喜欢你哪?!” 万玉深眼神一凉,面无表情地看他半晌,又无法否认这个事实:“……大概。” 傅千引长叹口气:“大兄弟,不是我说你,她都嫁过来多久了,你能不能行?” 好在大将军气度非凡,被他戳了痛处也淡然处之,坦然道:“不急。” “这可真是什么不急什么急,”傅千引“当”地放下茶盏,一拍大腿,“看在你没给萧长衾脸的份儿上,小爷再教你一次。”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到了这会儿,朦朦胧胧隔层纸的时候,你知道你该怎么着吗?” 万玉深:“怎么?” 傅千引一敲桌子:“要主动 分卷阅读61 。” 第36章 试探 万玉深坐正了些, 虚心求教:“傅兄请讲。” “你看你往人家床边一坐, 腻腻歪歪地扇风揉肚子, 她什么反应?”傅千引道,“一没踹你二没轰你,说明什么?说明她至少不讨厌你——换个她不喜欢的,早一脚蹬下去了。” 万玉深一挑眉,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小谷子这种姑娘, 看着比大家闺秀能折腾, 但实际上脸皮儿薄着呢, ”傅千引晃开扇子扇了扇风,一副指点江山的做派, “你进她就退, 你若是一退, 她能给你退出千里来。” 虽然他说的有理,但从别人口中这样头头是道地聊谷雨, 还是让将军心中生出一丝微妙的不悦。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依傅兄之见, 我该如何?” 傅千引勾唇一笑, 眉目间尽是阅遍人间的风流。他“啪”地合了扇,在掌心一敲, 低声道:“能如何?当然是以进攻退,她缩一步,你就往前,只要你进的速度比她退得快……” 傅千引用扇柄敲了敲桌子:“……那人不就追上了?” 万玉深了然地展眉,朝傅千引一拱手:“受教了, 多谢傅兄。” 傅千引见他领悟,正想露出孺子可教的微笑,笑还不达嘴角,就听对面那座冰坨接着问:“那依傅兄所言,何为进?” 傅千引嘴角一抽,手指颤巍巍地举起来,指着他半晌,最后在将军坦荡的神情下败退,叹了口气:“算了,你啊——你第一步还是先探其虚实吧,我现在感觉自己很有可能想错了,你先弄清楚一事,小谷子到底对你有意无意。” 万玉深点头:“如何探?” 傅千引一脸心累:“看她反应,你若喜欢一个人,会怎么样?” 万玉深眸色一暗,不知想到了什么,浑身气场骤然一变。 傅千引捂住脸:“好了可以了知道了。” 将军垂眸,双眼藏在眼窝下的阴影之中,显得目光深邃又悠远,藏着无数深情似的。 他没有特意留心过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但大约就是他看着谷雨的样子。 傅千引咬咬牙,干脆道:“你这样——你心中怎么想的,你就怎么做,看她如何反应。是脸红心跳还是一脸看你有病,若是前者,就可以走下一步了。” 万玉深心中一动,深以为然,认认真真地记在心里,等傅千引告辞时起身把他一路送到府外。 回书房时经过谷雨的房间,听见她和丫鬟嬉笑的声音,他脚步一顿,心情不禁跟着上扬。 他想,若是上辈子早些清醒过来,入宁王麾下,会不会……江山和人,都还有救? 会不会上一辈子他就找回了谷雨珍贵的喜欢,哪怕最终西风残照、事与愿违,总归能好一日算一日。 “我来我来!这天底下还有比你笨的人吗——看我!” “是是是我家小姐冰雪聪明,天下第一妙人!” “哼,笨是笨了点儿,好在嘴甜。” 万玉深靠在门外的石柱上,长身玉立,听屋里人的娇笑声,低头笑而不语。 都来得及。 傅千引说得对,他要不断地靠近她,更近一点……只要她还在原地,总能追上。 — 地宫。 四下无灯,唯有烛光,照着满地翻腾的白气,森森如幽冥之地。 昏暗中隐隐传来谁的低语声,长而低缓,像是念着什么咒语。随后,一串声嘶力竭的咳嗽划破凝滞的空气。 “陛下,”郭霖俯身,一脸宁静的笑容,“恭喜陛下,又一次通过了神明的试炼。” 乾安帝脸色发污,平躺在地宫中的一座石台上。这石台正对那座巨大的丹炉,以一条细细的沟槽相连。 他嘴角一片湿漉漉的口涎,是放下硬吞丹药时流出来的。如今那丹药挤压喉咙和食道的感觉还留着,乾安帝浑浊的眼珠却渐渐清明。半晌后他从石台上坐起,摊开自己的掌心看了看。 他能感觉到,这一次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浑身的力量比上次还要蓬勃。 神明的确存在! 他每经历一次试炼,神明赐予他的力量就会越发强大,终于一天,他可以羽化而去,得证长生! 乾安帝一把抓住郭霖的手,目光狂热地盯住他:“爱卿,最终的九转金丹究竟何时能制成?” 郭霖慢条斯理地抽回手,淡道:“陛下莫急,如今陛下才接受了两次试炼,极乐长生岂是那么容易的?臣每次所制丹药,都是前一次陛下服用的丹药所不能比拟的,陛下若是催臣太过,恐于药效有损。” 乾安帝立刻道:“朕不急!爱卿还是细致些,万莫制坏了丹药。” 郭霖颔首:“陛下放心。” “那下一次朕需服用的丹药,爱卿可打算好了?” 郭霖微微一笑:“还差一味药引。” 乾安帝难掩心焦:“是什么?” 郭霖抬 分卷阅读62 手,闭眼掐算片刻,睁眼一笑:“陛下很快就能得到了。” — 谷雨闲来无事,带着朝华去城中逛了逛。如今他们自将军府分离出来,老将军不仅不加阻止,还遣人把万玉深这些年为官所得送了过来。现在每个月俸钱直接由她打理,一下子握着那么多真金白银,那位将军又完全不过问,谷雨一时有些头疼。 今日出来本是想着给府上采买些东西,可看了一圈竟没几个中意的。倒是朝华看上一只普普通通的玉簪子,谷雨顺手买了,把她头上那只木簪换了下来。 午时主仆两人随便找了家酒楼,用完饭出来,谷雨听见有人叫她。 “是……嫂嫂?” 声音听着有点耳熟,谷雨一回头,见是五公子万净言的妻子齐氏。两人在将军府里没怎么说过话,二夫人折腾人的法子和老夫人不一样,这姑娘又温柔太过,谷雨始终觉得她和万净言一样,都有点面。 但人家主动来搭话,谷雨没有不理人的道理,便笑了笑:“好久不见。” 齐氏出门还带着孩子,安安静静地搂着她的脖子,忽闪着大眼睛看她。 谷雨心顿时软下来,伸手捏了捏孩子的小脸蛋儿:“光光好久不见呀。” 齐媛笑着和她逗了会儿孩子,聊了聊将军府的琐事,最后才叹了口气,轻声道:“嫂嫂,其实我很羡慕你。” 谷雨抬起眼,明眸干净得一眼可以望到底:“嗯?” 齐媛感慨地笑了笑,垂下眼睛,眼下透着淡淡的青色,似乎很劳累。 “能随将军一起在府外住着,不用侍奉婆婆,也不用照顾小孩,”齐媛羡慕地看着她,在将军府里压抑多年的话,终于在府外和人倾吐出来,“将军一定很心疼你。” 谷雨一愣,猛然发现,那些身为妻子必要做的事,万玉深一件都没有强求。 不仅如此,还把她带了出来,让她过上了几乎和未出阁之前一样的生活。她每天不自知地悠哉逍遥着,直到撞上齐媛这面镜子,才惊觉自己是怎样被人照料着。 齐媛的语气很真诚,并非明褒暗讽,谷雨听得出来,便不由地去安慰她:“婆婆这事……不瞒你说,我在老夫人手下也吃了不少苦头,我明白的。” 齐媛点点头:“嫂嫂也辛苦了。” 谷雨连忙摆手,又道:“而且我听闻,五公子同你也是恩爱有加,何况光光这样可爱,我想有这样的麻烦还找不到呢。” 齐媛笑了笑,难得露出促狭之色:“那将军要努力了。” 谷雨毕竟还是个姑娘,和真正的妇人一比,生涩不少。但到了年纪,总也有些不可说的幻想,齐媛说完,她眼前飘过万玉深的脸和修长挺拔的身躯,脸“腾”地红透,一直到回了府,那股热意才退下。 结果刚一走进房间,迎面就和万玉深撞上,她小脸一皱,捂着鼻子想往后退,却发现万玉深的手臂横在她身后,竟是退无可退。 她的鼻子磕上了他的胸口,酸得眼中冒水,泪汪汪地怒瞪他:“你干嘛啊!” 万玉深琢磨了一天,像战场之上排兵布阵一样严谨地谋略了一番,决定今日付诸行动。 他在房中一边看邸报一边等她,等得夕阳都快落下,这撒欢儿的小鸟才回了鸟笼。他一听见声音,立刻起身去迎,没想到把人给撞疼了。 万玉深伸出手指抚在她鼻翼上,轻轻揉了两下,看她眼尾发红,氤氲如画,忍不住连声音也放轻:“还疼吗?” 谷雨垂下鸦羽般的眼睫,颤了颤,哼道:“疼啊。” 万玉深单臂搂着她,给她揉到眼底潮气褪去才停下来,低低咳了一声。 慢。 傅兄说,这种时候一定要慢,一寸寸地动作,看她一点点的反应。 将军默默温习了一下,极缓地抬起手,慢慢、慢慢地抚上她的脸颊。 谷雨一抖,觉得他有点奇怪,忍不住抬起眼睛看他。 万玉深神情很严肃,像是在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什么。她感觉自己不断地被压向他怀里,越来越近,只好用手抵在他胸口上:“你怎么回事,喂……” 万玉深一言不发,视线落在她微微开启的朱唇上,眼神发暗,却还谨记着傅兄教诲,动作非常之慢。 谷雨看着他渐渐靠近的脸,心口狂跳,感觉要发生什么。 要、要躲开吗? 要推开他吗? 还是偏开脸? 她脑袋里乱七八糟地转过很多想法,等回过神时,发现对方的脸与她相隔的距离居然还是没变,一时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座英俊的冰雕抱着,立刻恼羞成怒地炸了。 谷雨红着脸,猛地一推他:“你有病吧!” 骂完,转身蹬蹬蹬跑了。 留下将军僵立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皱着眉反思。 ……她好像脸红了。 ……但又说他有病。 吾妻着实……难以捉摸。 作者有话要说:  感 分卷阅读63 情在进展了吼~ 第37章 动武 谷雨连着几天都躲着万玉深。 可越躲那人越是如影随形, 持之以恒地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偏偏一脸认真的表情, 谷雨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最后只好任他去了。 只是每次见他心里总是不由地一紧,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心口溜出来,渐渐不受她控制。 乾安帝再次龙体安康,太子带着百官把上次的贺辞又说了一遍, 特意提到上天赐福、诸神庇佑的话, 哄得老皇帝龙心大悦。 可接着户部就传来了不好的消息。江北地区连着下了几场暴雨, 黄河口决堤,一下淹了万顷农田。地方官压着不报, 拖着没饭吃的老百姓, 结果拖成了饥荒。 饥荒一起, 流民和流匪跟着出现,扩散速度极快。听说江北已经被掘得草皮都不剩, 灾民开始哄抢“观音土”。 万玉深仔细听完, 皱起眉:观音土根本不是吃的东西, 果一时腹,填进去的都是命。 朝堂上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但万家只是国之利器,见血可以,不需要思考。他静静看着党派之间明暗倾轧,见萧长衾左右逢源,在两派之间做得滴水不漏。 上一世他并没有听说江北饥荒, 至少这天灾降在他死后。如今天灾提前,苍生受苦,不是是不是冥冥之中的预警。 乾安帝不耐烦听他们吵嘴,只觉得心烦意乱。偌大个中原,哪能没有点灾祸呢?不过是一点流民,他并没有放在眼里。 相较之下,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江北本是钟灵毓秀之地,向来多美人,此番闹了饥荒,别说美人寻不到,就算是找来了人,怕也是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失了美感。 老皇帝坐在高高的龙座上,看群臣唇枪舌战,心里兀自可惜着。 这时,一道沉稳的声音越众而出,立刻压下了满堂的嗡嗡声。 “百姓有难,怎敢作壁上观。臣弟无能,愿为皇兄排忧解难,亲去江北一看。” 万玉深眉梢一动,随着百官一起偏过头去,见那已过知命的老者弯下腰,双肩像是负着什么,沉甸甸地压下去。 傅千引低眉敛目的站在他身边,察觉到万玉深的视线,在半空中和他微微一碰,旋即若无其事地转开。 他在这座殿里,不是宁王府的世子,只是个领了闲差的小官而已。 百官一时噤声,眼中却不由地露出赞许之色。 宁亲王向来如此,若非为天下苍生计,鲜少御前出声。纵是如此乾安帝仍对他百般防备,生怕这个深得民心的亲弟弟有一丝反心,把他从龙椅上推下来。 果然,宁王甫一出声,乾安帝百无聊赖的神情立刻一变,一张老脸似笑非笑地看他半晌,才阴阳怪气道:“那怎么能劳烦宁王呢。” 大殿上无人出声。 皇族家事,不是旁人可以掺和的,宦海中沉浮的人最是懂这一点。只是仍有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从心中生出些愤懑,低着头为他鸣不平。 宁王姿势不变,不卑不亢:“还请皇兄准奏。” 乾安帝沉默了许久,宁王就一直弓着身,他虽然面容不见苍老,但到底是个年过半百的人。同一个姿势维持得就了,脊背就微微发起抖来。 空气中凝滞着难言的僵持,萧长衾垂下眼轻笑一声,开口道:“皇叔之心,臣等不能不感怀。只是这江北山高路远,皇叔又年事已高,只怕……” 这时,乾安帝忽然打断他:“无妨——” 他扯开嘴角,满眼晦暗的得意:“便让你去一趟江北,让朕看看宁王能替朕的百姓做些什么。” 宁王表情不变,身子下压:“谢陛下恩准。” “——不过,”乾安帝忽然拉长声音,带着一股不怀好意,“既要出京,朕便把采秀一事托付给二弟,希望二弟凯旋而归时,能让朕抱上美人。” 万玉深立刻皱起眉。 文臣还有些风骨在的,哗啦跪了一片。 “陛下,不可啊!” “这是叫天下苍生心寒啊!” “陛下三思!” 乾安帝死死锁定住宁亲王的脸,半晌后才听到他的回音。 “臣接旨。” 乾安帝笑着往后一仰:“朕翘首以盼。” 这一日下朝回府,万玉深在书房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果然门扉一响,转进来一个人。 万玉深抬头:“江北如何?” 傅千引摇摇头:“不太好,听说已经有易子而食的了。” 万玉深蹙起眉:“王爷什么打算?” 傅千引叹了口气:“我们家封地原本就离江北不远,皇上摆明了不想出钱,估计要开仓赈灾了。” 万玉深点点头:“王爷济世之心。若有需要,我麾下亲兵可听差遣。” 傅千引拱手:“谢了。” 他不便久留,没待多久便起身告辞。万玉深送他从后门出府, 分卷阅读64 绕回来时才注意到府上张灯结彩,来往兵士一脸傻笑。 将军怔了怔,才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差点忘了。 到了傍晚,谷雨午睡起来,头昏脑涨地走出房门,被满院飘着的彩线灯笼吓了一大跳,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平日里整肃的将士们聚在庭院中,围成一个圈,中间空着一块地。 谷雨左右看了看,没瞅见万玉深,又忍不住好奇,便拉着朝华凑了过去。 林青眼见,一眼瞥见她探头探脑地站在一边,立刻胆大包天地起哄道:“哎,都精神点,嫂夫人来了——” 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一齐回头看她,七嘴八舌地笑着见礼:“嫂夫人好!” 谷雨被震得脑袋发懵,觉得自己像只误入狼群的小兔子,出现得十分不合时宜,心中生出退意:“那个……我还有事,你们慢慢……” 林青贱得出奇,怎能放过这大好机会,勾着身边弟兄的头,笑道:“嫂夫人别走,今儿晚上武斗的次序还没落定了,正好嫂夫人来点点?” 谷雨看了看他们一身精悍的武袍打扮,问:“比武?在这儿?” 平时一脸严肃的传令兵也露出青涩的笑意:“是的,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弟兄们都抢着第一个上呢。” 谷雨不似寻常大家闺秀,对这些拳脚功夫向来上心,因此也生出了兴趣:“那赢了有什么好处?” 有赏?万玉深那种人,会赏给手下人什么? 众将士摩拳擦掌,喜气洋洋地告诉她:“赢的人,可以和将军对剑!” “……”谷雨静了一瞬,“……真是好大的赏。” 众人又催她点将,谷雨断不会扫兴,笑着点了两个她眼熟的亲兵:“就你俩吧!” “好嘞!” 被点中的亲兵活动着肩颈走上场中空地,周围顿时一片起哄叫好。谷雨凑着热闹,一时也忘了问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大家都这么活氛。 两名亲兵实力差距不大,都没用刀剑,赤手空拳地搏了起来。功夫虽然还生嫩,但胜在朝气蓬勃,拳头虎虎生风,看着也叫人痛快。 谷雨随着众人一起助威,喊着喊着就觉得全身血热,一颗好斗的心蠢蠢欲动,按捺不住。 接下来上场的兵士全为自愿,有用刀剑的,有用棍棒的,庭院里喊声震天。 等到几轮下来,一个使剑的小兵连退三人,忍不住得意地裂开嘴。 刚笑了一半,忽然眼前一闪,见一道纤瘦的人影弯腰捡起地上扔着的铁剑,然后直起身一笑,明眸皓齿。 “小哥好身手,我来会会你呀。” 小兵登时吓傻了,脸通红,手狂摆:“不不不、嫂、嫂夫人这使不得——” 林青在场下看热闹不嫌事大:“嫂夫人要打,谁敢不从?” 那小兵都快哭出来了:“这、这将军回来,要蒸了我……” 谷雨柳眉一挑:“他敢。” 一圈士兵静了一瞬,然后瞬间爆起狂笑。 “对对对,将军不敢!” “嫂夫人说的都对!” “跟你对剑是给你面子,别拖了!” 最后小兵哭丧着脸扔了剑,委屈地朝谷雨一拱手:“嫂夫人,得罪了。” 谷雨被他逗得不行,手下也不客气,哗一下挥开剑尖,朝他杀了过去。 她一出招,林青立刻带着众人鼓掌。 “好身手!” “嫂子侠女!” “哎呀,深藏不露啊!” 谷雨这一股劲就憋不住了,剑走到一半就笑了出来,几乎是一边乐一边耍剑。 小兵根本不敢动手,上蹿下跳地躲她,一路比逼到了院角。 谷雨存心想逗他,忽然扔了剑,竖起一掌朝他击去。 小兵吓得仓皇后退,谷雨乘胜追击,一时得意忘形没注意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东西上,身形顿时歪了。 她一声惊呼,满院将士见状不妙,群起而上:“嫂子!” 这时,一道玄黑身影自屋檐而下,极巧地在空中微微旋身,衣袂旋出一道凌厉的弧度,正落在谷雨身后,长臂一揽,稳稳地把人接在了怀中。 众将士收住脚,愣了愣,才后知后觉地行礼:“将军!” 万玉深凉凉地扫了众人一眼,示意林青继续,然后便揽着谷雨走到安静的一边。 谷雨刚出了个糗,又被他看见,只好假装无事发生过,咳了两声:“那、那什么,今天什么日子,怎么这么热闹?” 万玉深的手掌搭在她肩上,隔着薄薄衣衫,透过来热意。 他低头看她,视线专注,含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谷雨被看得不自在,抿了抿嘴唇:“你说呀。” “凡有节日,他们才能私下动武,平时没什么机会,你多担待。”万玉深伸出手,轻轻给她别好了鬓发,指尖掠过她的脸颊,带起轻微的痒。 谷雨眼 分卷阅读65 睫一抖,问:“什么节?” 万玉深轻轻挨到她耳边,声音带着温柔的笑:“七夕。” 作者有话要说:  七夕了哟~ 第38章 花灯 那两个字有法力似的, 从他唇边而出, 晃进她的耳朵, 忽然带起一股不知名的悸动。 “七夕景迢迢,相逢只一宵。 月为开帐烛,云作渡河桥。” 是有情人相会的日子啊。 谷雨转头去看一院子吵吵闹闹的将士,心说能把七夕过成这个鬼样子的,恐怕也只有他们了。 万玉深也不说话, 静静地揽着她。黄昏渐渐到了尾声, 夜色一点点染上天空。 林青起了半天哄, 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摇头晃脑地站到了场中。和他对剑的亲兵也不惧怕, 笑嘻嘻地玩笑几句, 两人便招呼起来。 谷雨斜眼去瞥万玉深, 手肘捅了捅他的腰:“哎——听说谁赢了谁能和你比试?” “嗯,”万玉深点头, “年年如此。” 谷雨好奇:“那去年谁赢了?” “何钟, ”万玉深解释道, “如今在北境镇守边关。” 谷雨了然地点点头:“那他赢你不曾?” 万玉深淡淡地低头看她,气定神闲地问:“你说呢。” 谷雨知道大将军威名盖世, 断无敌手,但还是忍不住哼哼道:“那谁说得准。” 万玉深看她表情可爱,眼中划过一丝笑意,手一抬,指尖轻轻抚上她的唇角:“不曾。” 谷雨连忙躲开, 越只是更靠近他怀里,察觉到此人居心叵测之后她干脆不动了,拍掉他的手道:“我今日还就押在林青身上了!” 正和人刀光剑影的林青抽空听见这一嘴,原本行云流水的身形顿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出个狗吃屎。 “嫂夫人——”林青哀嚎着躲剑,“给小弟留条命吧!” 谷雨唇角一勾,笑得贼兮兮:“争不争气,看你表现了。” 万玉深却忽然把她往一边带了带:“别掺和他们,让他们自己玩吧。” 谷雨有点不舍,频频回头:“那我和谁玩啊!” 万玉深浅笑着看她一眼,眼中意味十分明显。 ——和我啊。 谷雨顿时没了话说,乖乖被他带出了府。 月上枝头,夜幕下的京城依旧热闹。满城女子结彩楼,提着灯笼上花街,到处熙熙攘攘。 谷雨看着高兴,跟紧在万玉深旁边,袖子下的手不小心碰到他的,刚想抽开,却被他紧紧攥住。 然后展开掌心,一根根指头扣过来,严丝合缝。 谷雨偏头不去看他,脸颊却泛起可疑的红。 万玉深理所当然地扣着她的手,带着人在城中慢慢地走,最后进了一家成衣铺。 谷雨这才回过神:“嗯?买衣服?” 掌柜的已经拱手迎了出来,万玉深朝他微一点头,店里的小丫头转进里屋,不多时拿着两身衣裳出来。 都是白色,一打眼款式相同,只不过一个是男子袍服,一个是女子衣裙。 谷雨心下一动。本朝习俗,游街赏花等时候,可与心上人穿相同样式的衣裳,如此,旁人一眼便可看出二人关系,不会再上前打扰。 谷雨扫了万玉深一眼,没动。 将军走上前,接过那两件衣服,转身把她的递过来,低声劝:“换上?” 谷雨又扫她一眼,才接过来,跟着人去里屋换衣服去。 换的时候忍不住想,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看万玉深穿白衣,那人一年到头黑漆漆的,衬得脸色也沉,一点不像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 不知那张脸配白衣是什么模样,还真是……让人期待。 一墙之隔的房间,将军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了一瞬。 这家店面和上辈子一样,织出来的成衣也确实同从前一般无二。 精白的颜色,窄窄交领,束口箭袖,衣领、袖口、襟边压着黑线绣的山茶,两肩是银线绣的暗云纹。 样式并无突出之处,将军也并不留心这些,特意叫人按记忆中的样子做出这件衣服,是因为他记得……谷雨喜欢。 上一辈子,他穿这件衣服,谷雨偷偷看了他十三眼。 谷雨这件罗裙十分灵动,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满意,干脆配合着裙子换了个高髻,露出光洁的额头,眉下一双明眸顾盼神飞。 她从里屋走出来,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负手立在门边,一时还没回过神来。 等那人转过脸来,朝她伸出手时,她才惊觉——那竟然是万玉深。 谷雨愣愣地看着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凶器入鞘,藏起满身杀气,原来只需要一袭白衣。他唇角微挑,眼神温柔,俊逸的脸孔衬着无暇的颜色……如玉一般。 谷雨藏在袖子的手指瞬间蜷了一下,紧接着发现自己心跳得有些快。 分卷阅读66 万玉深走过来牵起她的手,两身衣服站到一起,将军挺拔,夫人娇俏,如天造地设,实在登对。 将军神色如常,付了钱,谢过掌柜,拉着恍恍惚惚的谷雨向外走。出了门,依旧十指相扣,谷雨掌心微湿,飞快地在自己心口揉了一把,转移注意力开口道:“买完衣裳了,回府吗?” 万玉深摇摇头:“还没放河灯。” 谷雨禁不住诧异,没想到他还有这个雅致。不过他有此意,谷雨自然不会拒绝,正好河边风大,吹吹她发懵的脑子。 京城中只有一条河,自西山而下,流经京城西北角。 今晚河边已经占满了人,尤以姑娘为主,捧着暖黄的荷花灯,趁着夜色打量对岸的公子哥。 谷雨找了一路,人潮都没个缺口,根本找不到放灯的地方。可看万玉深不慌不忙一点不急的样子,谷雨忍不住就想撂爪子,可对上他的脸,她那股气势立刻就弱了下去。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能用脸当武器……真是岂有此理! 谷雨被人挤得没脾气,干脆随便找了个地儿停下来:“就这儿吧,人忒多,放完了早回家。” 说完,见万玉深不动,朝着他的下巴瞪了一眼:“去买灯啊!” 万玉深却摇摇头,忽然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腰:“抱着我。” 谷雨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跳顿时又脱了缰,气息不稳道:“干、干嘛!” 万玉深托着她离开地面,轻声道:“带你飞。” 大将军金口玉言,说飞就飞。 谷雨猛地攀住他的肩膀,闭着眼等了一会儿,再睁开——月在眼前,人间在脚下。 十里繁华匆匆而过,拥着她的人呼吸平稳,一言不发。 风声里她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却能感觉到那搏动越过胸膛,撞在对方心口上,似有回响。 一盏茶的功夫后,万玉深带着她落下,谷雨四下一看,发现自己在西山上。 山并不算高,但也能望见灯火辉煌的京城。谷雨还想多看两眼,万玉深却已经拉着她向山里走去。 “你到底要做什么?” 万玉深注意着她脚下:“放河灯。” 谷雨一瞪眼:“放河灯跑山里放?” 万玉深点点头:“嗯。” 谷雨张嘴想呛他,却见山路一转,露出山间的河谷来,顿时愣住了。 尽头有一汪湖水,小河自此蜿蜒而下,绕过山石,潺潺流向皇都。而那湖面之上,荧光点点的荷花绽放。 ……竟是一池的花灯。 万玉深拍拍她的手:“放吧。” 周围一片暗淡,可他白衣胜雪,映着微光,忽然叫人移不开眼。 谷雨仰头望他,心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冷冰冰的,带着煞气,行为举止叫人琢磨不透。可却会在七夕这天,在山水尽头,留下一池温柔。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啊。 万玉深弯下腰,从河里捞起一只,举给她看:“一求国泰民安。” 说完,他把灯放回去,手掌一推,莲花便慢悠悠地顺水而下。 然后是第二只。 “二求人事安稳。” 然后他拿起第三只,捧在手里,深深地看向谷雨。 三求我爱的人,一生美满。 谷雨手指一紧,他前两个愿望都与七夕无关,第三个该是……她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三求什么?” 万玉深微微一笑,把河灯顺水推下,然后忽然凑近她。 温热的气息一扫,他英俊的脸已在眼前,勾着笑意的唇角极轻、极轻地贴上了她的额头。 “……求这个。” 第39章 心动 谷雨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还是少年时, 她扎着双髻, 穿着绣花的裙子, 站在将军府里,一眼一眼地偷看那个黑衣少年。 那是大将军的长子,不管哪次见他,都是这样一副冷淡的样子,谷雨来过将军府几次, 他也到尚书府拜访过几次, 照面打了无数回, 竟还没说过一句话。 这人也不过十六,却比同龄人持重得多, 连一张脸都似乎比旁人长得更开, 眼角眉梢透着锐气, 已能看出日后英俊的棱角。 一起玩的小姐妹都在红着脸瞅他,围在一边叽叽喳喳。然后她看见贺芸芸一甩袖子, 昂首挺胸地朝那少年走了过去。 谷雨杏眼一睁, 本能地想阻止她:“哎——” 贺芸芸火红的裙边停都没停, 直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说了些什么。 谷雨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 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子。 在说什么? 他会回话吗? 他会说什么? 她有些懊恼,又有些不甘,忽然见那少年微一偏头,若无其事地扫了她一眼。 谷雨骤然对上他淡然的视线,紧张得动 分卷阅读67 都不敢动。 “万哥哥看我了!” “呵, 看的是我好吗?” “是我!我和他视线都对上了!” 谷雨摇了摇头,卸下紧绷的两肩,心想:是错觉吧…… 转眼梦里斗转星移,她小小的身子裹在华服之中,模样可爱,惹得全家人恨不得把她捧在心尖上。 太子萧长衾于宫中设宴,宴请京中高门子弟,谷家和万家亲厚,万玉深被老将军差来接谷雨一道入宫。 少年早已等在府门外,依旧一身整肃黑衣,见她捏着裙角小步走出来,点头示意。 谷雨瞬间紧张起来,上马车的时候搭上他递过来的手臂,红着脸听见对方清冷的声音:“小心。” 这时候她的心思已几乎人尽皆知,谷雨不怕别人议论,可面对他平淡无波的脸时,还是有些没底。 一路沉默,车厢里他们二人并肩而坐。谷雨忍了好久,终于开口问:“你今日怎会赴宴?平时不是不喜这些场合吗?” 万玉深转头看她,低低“嗯”了一声,又把头转回去:“……今日不忙。” 谷雨向后靠在垫子上,眼睛乌溜溜地转着,自以为不易察觉地打量他。 ……真好看。 她心里泛甜: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转眼梦境又变,槐花簌簌落下,她和小姐妹躲在树丛后,偷听太子和他说话。 “不是说晚上要练剑吗?怎的突然又来了,还是跟小雨一起来的。” “……”少年沉默一瞬,“不急这一时。” 梦里有个声音在催谷雨:快走呀,别听了,你难道不知道会听到什么吗?醒来吧,醒来呀—— 可那猫着腰的小小人影并没有动,望着月色下的心上人,固执地在等什么。 好像冥冥之中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悄无声息,却真真切切。 “阿玉,”太子轻笑一声,“……你喜欢小雨?” 梦里骤然一片安静,所有人影都原地消散,只剩下一棵老槐树,一个黑衣少年,和几米外站着的少女。 谷雨站在七年前的自己身上,用那双稚嫩的眼睛望他。 少年出神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点头。 ——“喜欢。” 谷雨蓦地愣住。 “我、我也是……” “我也……” 少年转眼出现在她面前,眼睛含笑,低下头:“也什么?” 七年后的谷雨咬住嘴唇,正要说话,那少年微凉的唇已经压了下来。 从她的额头,轻轻滑向鼻尖,最后停在她发颤的唇瓣上—— 谷雨猛地睁开眼睛。 却又对上了梦里那双含笑的眸子。 她心脏剧烈跳动,胸口起伏不定,额角微湿,有一瞬间几乎是求救地望着他。 万玉深在她床边坐下,掌心探上额头,低声问:“魇着了?” 谷雨喘息着摇摇头。 万玉深低下头,摸了摸她的脸颊:“梦见什么了,听见你喊‘我也是’什——” “没什么!”谷雨蹭地翻身坐起来,着急忙慌地低头找鞋,“我我我去洗把脸!” 万玉深无奈地按住她,弯腰把踢到床底下的绣鞋勾出来,一只一只给她穿上。 谷雨全身的注意力都在脚上,绷得几乎有点抖。 万玉深给她穿好了鞋,手揽在腰上一带把人提起来,动作自然无比。 “今日后厨做了你喜欢的甜汤,快收拾好了出来喝。” 谷雨胡乱点点头,好容易把万玉深打发走了,合上门板靠在上边,腿一软蹲了下来。 ……大事不好了。 谷雨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额上似乎还残存着昨夜温热的触感,裹在夜风里,温柔得像月色。半晌后她喉咙间呜了一声,绝望地捂住自己的脸。 她怕是要……重蹈覆辙了。 — 这天万净言奉旨出京办事,齐媛抱着光光一路送出城门,殷殷切切嘱咐良久,才目送夫君的车驾辘辘远去。 “光光看到没有,”齐媛戳了戳孩子的脸蛋儿,“爹爹出远门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光光想不想爹爹?” 小孩咿咿呀呀地抓她手指,白嫩的脸蛋红扑扑的,看着格外讨喜。 看着孩子,那股离别愁绪便散了。今日和婆婆报备了为夫君送行,也不急着回府,齐媛于是抱着孩子慢慢地逛了一会儿。 长街快走到末尾时,拐角忽然走出一个白衣男子,两人险些撞到一起。可那人脚下一转,齐媛只觉得自己脸上拂过一阵凉风,然后那人便已在几步之外。 齐媛忙福了福:“失礼了,公子见谅。” 这人说老也不老,可也说不上年轻。一身衣服华贵得很,却生生叫他穿出了一股暮气。他脸颊偏长,两腮略凹,神情淡淡的,看到她怀里的孩子时,眼中才闪过光彩。 那人道:“此子可堪大用。”b 分卷阅读68 r   齐媛一怔:“先生可通命理?” 那人伸出干枯的手,在光光脸边抓了一把:“粗通面相,此子日后定可成材。” 没有爹娘不爱听人夸自己孩子的,齐媛心里高兴,再三谢过那人,抱着孩子往将军府走。 在他身后,那白衣人伫立良久,才轻笑一声换了方向。一路走到宫门外,守卫恭敬地行过礼,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叫住他。 “郭大人。” 郭霖顿了下,半转过身面无表情地一拱手:“太子殿下。” 萧长衾笑着点点头:“郭大人有事?” 郭霖同他一道向宫里走,淡道:“寻常事罢了——倒是太子殿下,似有喜事?” 萧长衾一挑眉,那丝不合时宜的兴奋立刻消弭,转眼成了一脸沉重:“喜事没有,大事有一件,非得立刻禀报父皇不可。” 郭霖不咸不淡地问:“哦?什么事?” 万玉深刚逼着谷雨吃完一碗饭,回到书房没多久。这两天她不太对劲,比以前更容易炸毛,但也比以前更容易顺毛。将军琢磨着何时再向傅兄讨教讨教。 只是他今日莫名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 这时,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打开。 “——将军!” 万玉深心头一跳,站起身:“什么事?” “咱们的斥候方才被发现昏倒在郊外驿站,战报被太子先一步截走,估计已经上报天子了!” 万玉深一按他的肩膀,带着安稳镇定的气场:“西凉关如何?” 亲兵焦急道:“关外陈兵三万,三日前同何将军对峙起来了!” 万玉深顿时捏紧了拳头。 宁王身在江北,只留傅千引在朝中……偏偏在这种时候。 “圣旨到——” 仿佛是为了迎合这种不巧,大太监尖细的嗓音适时响起。 万玉深一言不发,撩袍跪下:“臣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蛮狂妄,于边境滋事,蔑我国威。今封卿镇国将军,携帅印北上出征,以卫边疆——钦此。” 万玉深薄唇抿起:“……臣接旨。” 书房外,谷雨眨了眨眼,呆立半晌,忽然扔了手中的碟子,转身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莫怕!就是换个地图谈恋爱QUQ 甜甜甜的大方向是不变哒。 第40章 别前 府上是真忙了起来。 借七夕放肆过痛快过, 才不过几日, 好男儿就要穿上盔甲, 远行千里,守卫山河。 万玉深刚从安华大营回来。他出征向来从简,不愿兴师动众地祭祀誓师,简单交代了事宜,便打道回府。 路上林青报备:“弟兄们清点完了, 府上留小五在这儿, 带着四十个兄弟, 够吗?” 万玉深点点头:“不离她十米之外,尤其在府外。” 林青点头, 又迟疑着问:“将军, 皇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万玉深面色沉重, 半晌后才回道:“无论陛下是何意,只要蛮子来犯, 我们义不容辞。” 林青郑重称是。 天子求仙问道, 太子虎视眈眈, 宁王仁厚,为苍生开仓赈济, 将军忠义,为天下千里奔袭。 这大安的脊梁究竟由谁撑着? 回了府,万玉深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寻找着一道身影,却遍寻不到。倒是万老将军亲自过来一趟,在书房等着他。 万玉深推门进去:“父亲。” 老将军点点头, 向他一招手:“何时出发?” “明日卯时。” 老将军叹了口气,看着自己从容挺拔的长子,重重拍他的肩膀:“稳扎稳打,勿急勿躁,眼看转了秋就要入冬,蛮子又狗急跳墙了。不用跟那帮疯狗置气,耗得他们弹尽粮绝就好。” 万玉深明白此理,点头道好。 到底是去了前线一切未卜,老将军年岁大了,不如早年那样杀伐决断,总忍不住多与长子嘱咐些话。 “朝中……如今已是那姓郭的天下,太子都要避退三分,你这时去关外,其实也未尝不是好事。”老将军语重心长,“这些年你做的事……为父虽然不曾参与,但也一一默许了,你离京,那边又只剩世子殿下,朝中若无大事发生,理应是平衡的。” 万玉深知道那可能发生的“大事”是什么,但没有人说出来,哪怕那结果是天下人共同期盼的。 “爹,郭霖的丹药必有古怪,我和世子都派人暗中调查过,但他狡猾得很,您今后多留心。” 老将军曾驻守西凉多年,和蛮子打过不少交道,也算见过了诸多稀奇古怪的秘术奇法,却还从不知有什么“仙药”,能使人一夜间宛若新生。 他老了,扛不动刀,也挨不住官场上的箭。万家向来只做一把封好的剑,哪怕落了尘,钝了刃,可剑总有出鞘的时候。b 分卷阅读69 r   “你放心吧,你爹虽然不中用了,但京中的事还用不上你两头挂心,”老将军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和小雨好好道别了吗?” 万玉深抿起嘴角:“还未。” 谷雨躲着他。 从昨日开始,一整天到处晃荡让人抓不着,天一擦黑就钻进被子,留下瘦削的一道背影给他。 将军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一宿。 谷雨此时正坐在屋檐上。 拎着一小壶酒,对着渐渐昏沉的天色发呆。 远街的叫卖声渐渐止歇,有妇人高声唤孩子回家,响过三两声,然后是孩童跑过长街时的打闹嬉笑。 谷雨手肘抵在膝盖上,撑着脸仔细听。 皇城里风起云涌,寻常巷陌的人家都在团圆。 却有人明天便要远行。 ……为什么呢? 她脸颊的肉嘟起来一点,嘴唇撅着,看着是个很不开心的表情。 为什么这么不巧呢? 她才刚刚拨开一层一层的雾,终于找到自己藏在尽头不安跳动着的那颗心,小心翼翼想捧起来确认一下……可让她心跳的人就要走了。 谷雨知道他乃一国之将,本该卫国戍边。蛮子迫害大安无辜百姓,而万小将军征战多年,余威震于殊俗,他一去,能把蛮子杀得片甲不留,多么大快人心。 可她一点都不快。 不开心,又不想像个蛮不讲理的人,碍手碍脚地扰了正事,只好躲起来。 西凉……好远啊。她这一生走过最远的距离,是临川到京都。这一去西凉,跨大山大河,要多久才能再见呢? 谷雨一直躲到晚上,自斟自酌的小酒壶喝空了,她晃晃悠悠地翻下屋檐,踩着发飘的脚步,回了房中。 一进门,万玉深的视线便追了过来,跟着她的动作。 谷雨不知道说什么好,害怕自己一张口说出什么丧气话,有损行军士气,于是干脆不看他,抿着嘴自去洗漱。 “谷雨。” 万玉深在屏风后,灯影横照,勾出高大修长的人影。 “我明早要走了。” 谷雨捏着发尖,半晌后才应了一声:“那你……早点歇下吧。” 那边没了声音,谷雨咬咬嘴唇,收拾好自己,低着头从屏风后走出来,刚踏出一步,手腕便被人紧紧攥住。 她惊呼一声,人就被圈在屏风和他之间,将军低沉的声音压下来:“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被他温热的鼻息一扫,谷雨鼻尖皱了皱,险些把心里藏着话说出来……可她到底不能这样自私。 于是努力睁着一双杏眼,微微含着水意,闷闷地说:“我等将军凯旋而归。” 万玉深把人禁锢在怀里,垂眸凝视她许久,才微微凑过去:“……那你不要乱跑,乖乖等我。” 他越来越近,谷雨下意识缩了缩,以为他又要亲上来。可最后将军只是在她发顶留了个吻,伴着一声低叹:“睡吧。” 谷雨又早早地钻进被窝里。 可这一夜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她又不敢翻动得太厉害,房间里另一道呼吸平缓而均匀,他明天要赶那么长的路,谷雨不敢吵他。 忍了半宿,她彻底赶跑了最后一丝困意,整个人清醒过来。 她转过头盯着黑暗中那道身影,半晌后悄悄从床上下来,连鞋又不敢趿上,赤脚踩地,一步一步小心地走到他床边,蹲下了。 那双过分锋利又时常冰冷的眼睛阖上,他平静的面容便显出一丝温和的英俊来。说到底这人的五官也是极为英俊的,只不过气质过于冷冽,总让人忽略了他眉目的清俊。 看一眼少一眼了,谷雨撇着嘴想,就多看两眼吧。 他的鼻梁又挺又高,一路向下,嘴唇偏薄,看着总有股凉意,可实际上……是温热的。 谷雨眨巴着眼看他,半晌后小声道:“哎……你早点回来好不好。” 声音低到近乎听不见,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我不想等你太久啊。” “我有话想说来着。” 谷雨尖尖的下巴戳在他的榻沿上,和他的脸极近。 她又看了一会儿,心头生出一股描述不清的酸来,于是拍了拍膝盖站起来:“……算啦。” 可她刚一起身,手腕忽然被人精准地握住,然后一阵天旋地转,转眼间她的背抵在床榻上,整个人被结实地压着……眼前是万玉深如墨的瞳色。 “……现在说。” 第41章 远行 她无处可逃, 就这样死死地被他禁锢住。一双杏眼慌了片刻, 很快满是倔强, 仰着脸不说话。 将军手肘枕在她身旁,近乎额头相触,说话如轻声私语,带着难言的缱绻:“……嗯?” 房中昏暗,而他榻旁是一扇窗, 依稀透过些皎白的光来, 照在谷雨侧脸上, 如瓷一般细腻。将军眸色更深,忍不住 分卷阅读70 更向下压了压, 语气中含着一丝危险:“说话。” 他薄唇几乎落下, 谷雨终于招架不住, 把脸偏向一边,“哼”了一声。 又低又轻, 尾音哑在喉咙间, 似是委屈的控诉。 万玉深唇边勾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心里软成一片,捧着她的脸面向自己:“不说话, 就哼哼,是想让我去你心里看看吗?” 谷雨把嘴一撇:“你倒是看啊!” 万玉深摸了摸她的唇角:“生气了?” 谷雨觉得为这事生气实在显得太小家子气,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正想矢口否认,万玉深却捧着她的脸, 轻轻吻在鼻尖。 “不生气好不好。” 谷雨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撞上他满眼的温柔,心里那股无所适从的燥气顿时便散了。 她弓起脚尖,在他小腿上踢了踢:“你压着我了。” 万玉深无奈一笑,翻身下去,谷雨立刻转身背向他:“我没生气,就是……就是有点烦。” 万玉深很不喜欢她的背影,瞳孔一沉,伸手把人转了回来,面朝着自己,手掌还停在她后颈上,轻轻地揉:“为什么烦?因为我要走了?” 谷雨一哽,手指随手抓住他领口的系绳:“我知道你们干的是大事,保护的是老百姓,但就是……我自己一个人,有点……没意思。” 万玉深轻轻一笑,手指压上她唇角嫩嫩的皮肤,爱不释手地揉了揉。 “小五留下来,你以后出行务必知会他一声。府上还有四十亲兵供你差遣,他们见你如见我,不用客气。若非有事,不要进宫,将军府若有事,也可以不必理会。” 谷雨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哦。” “饭要好好吃,马上入了秋,就别再吃凉的。别为了好看少穿衣服……也不用太好看。别和别的男人说话,别跑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好好在家,等我回来。” 谷雨扯了扯他的系绳,哼哼道:“那小五还不是男的吗。” 万玉深眼神一黯,幽幽道:“不然给你找个女将……” 谷雨踹他一脚:“你找谁!” 将军连忙压制住她,手臂一圈把人搂在怀里,然后慢慢地把头抵在她的颈窝,深吸了一口。 他越时光而来,肩着别人看不见的重担,活一日便要负责一日,断然不会生出临阵退缩的念头。 可如今她在这里,不安分地挣动两下,然后乖乖缩在他怀里,敛去一身的刺,软软的小小地窝着,让人恨不得……一口吞吃,或者揉进身体里,连天亮都不愿见到,哪里还想远行? 将军深深叹了口气,声音低到听不清:“士气都要灭没了……” 谷雨在他怀里找到了舒服的位置。这还是半年多以来他们第一次躺到一张床上,谷雨的脸颊蹭了蹭,觉得虽然别别扭扭的,但好像也还不错。 她清了清嗓子,在昏暗中叫他:“……万玉深。” 万玉深抬起头:“嗯?” “你,”谷雨飞快地舔了舔嘴唇:“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将军顿时没了声音。 谷雨没等到回音,不由地抬头去看。却见他眼中酝酿着风暴一般,肆虐的情绪被狠狠克制在深黑的瞳孔中,半晌后忽然抬起手盖住了她的眼睛。 谷雨不解,眨眨眼,纤长的眼睫在他掌心蹭。 然后她下巴上就被人咬了一口。 “哎!” 不重,堪堪叼了一点皮肉,然后便放过了她。 万玉深收回手直接把人按进怀里,头也不让抬,声音低哑:“快睡吧。” ……不然他就忍不住了。 第二天天晴,谷雨到底还是把人一路送到了城外。 两人骑马并辔,一路上并不多话。万玉深着了甲,冷硬的铁覆在身上,周身线条较往日还要凌厉。身后士兵同样整肃,列着齐整的队,安静地辍着。 走出城外,林青打马上前,低声道:“嫂夫人,回吧。” 谷雨点点头,转过脸看了万玉深一眼。 众目睽睽之下,将军没有说什么,只是用那双极深极黑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微一点头,转身一夹马腹:“走。” 谷雨调转马头走到路边,看身后将士列队走过,而远处那个男人高头大马,背影如一把锻造出世的名刀,此番一去,横扫千军。 她看了好久,知道他不能回头,却固执地等到人影消失在远处。 然后才想起来,她到底还是少了句什么。 小五守在五步以外,没有催她,等到谷雨收回视线才上前道:“嫂夫人,咱回?” 他虽五官平平,个头不高,但笑起来酒窝一闪,白白净净的十分可爱。岁数不大,在万玉深麾下却地位颇高,极为得力。这次出征被留在家里看护她一个深闺妇人,谷雨有些抱歉:“久等了。” 小五咧嘴笑一下:“哪儿的话,都是我该做的。” 谷雨低头看他 分卷阅读71 :“害你不能跟将军一道去前线,对不住。 小五牵着谷雨的缰绳,笑了笑:“嫂夫人您不知道,您这儿是将军的第二战场。” 谷雨一扬眉:“怎么说?” “我才是真正的任重道远,”小五扬起酒窝,“护好了您,将军那边才能不受影响——您可是‘军心’哪!” 谷雨一怔,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顿时羞恼:“少贫,快走!” 小五笑呵呵应下:“好嘞。” — 宫城西北,高高的角楼上,萧长衾刚刚放下千里眼,神情喜怒莫辨。 身后太监恭敬的声音响起,他没回头,等脚步声停下才转过身:“郭大人今日得空?” 郭霖淡淡道:“有事出城,总归要经过太子眼皮底下,不如上来同殿下打个招呼。” 萧长衾又是一脸温和笑意:“大人客气了——今日有事出宫?我看近来父皇对郭大人甚是倚重,夜夜扺掌而谈,大有同吃同住的架势,怎肯放行?” 郭霖像是听不出他的意思,依旧冷漠淡笑:“正如太子殿下所料,贫道出宫,正是为了陛下。” 萧长衾挑眉:“郭大人忠心可鉴,本宫感佩——可是为了那丹药?” 郭霖并不避讳:“正是,九转金丹,还剩最后两步,陛下便可飞升。” 萧长衾心下冷笑一声,面上动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郭大人但说无妨!为了父皇的千秋大计,我理应献力。京城中若是没有大人所需的药材,我可着人出京寻——” “不必劳烦太子。”郭霖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下角楼。 “我所求药引,殿下找不到。” 第42章 人影 夜半, 将军府。 算算日子, 万净言还有三日便要回来了。齐媛虽然面上如常, 每日照例侍奉婆婆,但心中不免焦急。 夫君不在,她到底就像个外人,不知怎么的,心头总是不安。 临到晚上, 婆婆忽然要喝桂花羹, 还须得是她做的, 齐媛没有办法,只好到后厨做了端开, 却发现婆婆早已歇下了。 齐媛在二夫人房外站了一会儿, 到底还是自己把那碗羹喝了, 腻人得很。 把碗给了下人,她一拂袖子, 转身回房。这两日光光睡觉不踏实, 半夜总爱踢被子, 她这一会儿不在,可能被子又踢掉了。 齐媛想着, 快步走过游廊,忽然,她脚步一顿。 余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半佝偻着身子,快得不似人。 她向来敬怕鬼神, 这时还不待看清,已经吓得不敢动弹。片刻后她捏着拳头,僵硬地一寸寸转过头去。 庭下空无一物。 齐媛猛地松了口气,可心口疯狂的跳动却停不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直觉般的不安,让她忽然非常想立刻回到孩子什么。 她快走几步,最后干脆跑了起来,至房前,一把推开门:“光光?” 孩子还在床上酣睡,小脸红润,嘴唇微张,身上的被子果然没了,被他一脚踢到了地上。 齐媛莫名高悬的心顿时落了回来,走过去亲了亲孩子的小脸,弯腰拾起地上的褥子,回身到箱子里去拿新的干净褥子。 就在这时,她后颈卷过一道凉风。 齐媛瞬间汗毛竖立,立刻回头,却听“吱呀”一声过后,门扉、窗户皆如原状。 ……可孩子、孩子! 孩子不见了! “光、光光——”齐媛疯狂地扑到床边,找遍每一个角落,最后腿一软,瘫到了地上,“光光啊——啊!!” 夜半平静的将军府,忽然被凄厉绝望的惨叫划破。 京城东南角的府邸里,也有人也有人夜不成眠。 谷雨第一百零八次翻身之后,终于确定自己难以入睡,干脆一拍床榻,坐了起来。 屋里点着蜡烛,有暖黄的光。 其实她很久没有点灯睡觉了,因为房间另一侧,总有一个比光还叫人安心的存在。 谷雨抱着自己的手臂,好像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辗转反侧。 她房间四角都是亲兵,小五就睡在厢房随叫随到,可她心里还是空,还是找不到一个安稳的地方,让她可以蜷缩起来。 谷雨尖尖的下巴抵在膝盖上,半晌后下了床,赤脚踩在地上,一步步走向另一张床榻。 被褥枕头都还在,那人睡过的床也像他的人一样整肃,干干净净,一根头发茬儿都没有。地上的凉意透过脚心,谷雨圆圆的脚趾缩了缩,然后在他床上躺了下来。 ……硬得像是躺在一块木板上。 谷雨皱着眉,蹬蹬跑过去抱来自己的褥子,厚厚铺了两层,然后才满意地躺下去。 然后拉过万玉深盖的被子,枕上他的枕头,深深吸了口气,忽然有了困意。 朦朦胧胧间,她半梦半醒着想:这好像是第一天…… 才第 分卷阅读72 一天啊…… 第二天一早,谷雨揉了眼睛醒来,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整个人懒懒的,做什么都没力气,好像一整天都没有什么要紧事似的。呆了一会儿,踢开被子,赤脚下床,慢吞吞地洗漱干净,刚换上一身素色衣服,房门就被人叩响了。 谷雨应了一声:“小五?” 门外人笑了一声:“为师来探望你了小谷咂。” 谷雨的心情顿时上扬了一点,跑过去给他开门:“师父!” 傅千引摸摸她的脑壳:“哎,乖。” 谷雨眼神亮晶晶地问他:“师父你不忙啊?” 傅千引慈祥地看着她:“这不是大将军出征了嘛,为师来看看你有没有伤心欲绝到吃不好睡不好。” 谷雨顿时一炸:“怎么可能!” 傅千引一脸我什么都懂的神情,慈祥微笑:“没有当然最好,毕竟你还得用力气呢,还是得吃饱睡好。” 谷雨一呆:“卖什么力气?” 傅千引一打折扇,风流无双地摇了摇,露出一双幸灾乐祸的桃花眼。 “万玉深临走前托付我,把临风剑法教给你,教到出师。” 谷雨彻底呆住,一字一顿难以置信地问:“他,走前,托你,教我,剑法?” 傅千引点点头:“可能是知道我对你这种小丫头片子没兴趣,所以比较放心吧。” 谷雨又炸毛:“师父!” 小五笑呵呵地守在一边,低头向傅千引见礼:“世子殿下。” 傅千引随意摆手:“辛苦了啊。” 小五摸了摸头,笑得憨厚:“不辛苦。” 傅千引垂眸,轻笑着低声说了句“还没到时候”,然后冲谷雨挥了挥手:“去拿剑,你家将军给你准备的,就在书房挂着。” 谷雨一怔,没想到万玉深这么认真,一时竟有些期待。 她小跑进书房,视线扫了一圈,果然看见了那柄剑。是木剑,不知用的什么料,剑刃竟是红棕色的,剑柄玄黑,雕着不算繁复的花纹,剑首上钻孔镂空……是雨滴形。 谷雨轻轻摸了摸剑身。 是他手打的。那人一天天那么多的事要忙,什么时候做的?不仅偷偷做好了,还不亲自给她,这人真是闷到一定地步了。 谷雨心里埋怨着,拿剑的手却十分轻柔。她慢慢把那把漂亮的木剑取下来,视线扫到一旁的书架,原本那里摆满了阵法兵书,如今也挤满了她的话本小说。 万玉深从不避讳她,谷雨闲来无事,可以在他书房里窝上一整天。 到如今她几乎已经忘了自己初来的目的。她曾信誓旦旦地想着,一旦事成,她便和离出京,从此天高海阔。 可如今她想……等他回家。 谷雨握紧了剑柄,横劈而出,破开一室凝滞的空气。 重蹈覆辙就重蹈覆辙吧,她想,至少这次……他得是喜欢我的。 谷雨拎着剑回了庭院,傅千引正惬意地喝茶,随口调笑朝华两句。朝华不禁逗,脸通红,谷雨走过去把她往身后一拉,怒瞪傅千引:“师父,别把你那一套用她身上。” “夸她煮的茶好喝而已,”傅千引无所谓地一摊手,“行了,不耽误功夫,为师今天教你起式。” 他缓缓抽出腰上佩剑,出鞘的那一刹那,有寒光闪过。然后他漫不经心的眼神也随着剑光沉淀下来,竖起长剑,刃后的脸倒真透出一股侠气。 谷雨从前练的不过是寻常身法,仅会的那几招剑法都是杂乱无章的,不成一套。她想了想,问道:“师父,这剑法……万玉深教你的?” 傅千引的神情顿时一塌:“是是是!怎么了!” 谷雨往后缩了缩,圆溜溜的眼珠一转,小声道:“那我等他回来教我不就好了。” 傅千引气得举着剑指她。 真是有了什么忘了什么! 老师父掬了一把辛酸泪,无奈低声道:“就是他不在的时候,你才更要强大一些。” 谷雨双手握着那把剑,剑首在下巴上磕了磕,歪头不解。 傅千引向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看见这天没有?” 谷雨仰头,见头顶一大片乌云,天色阴沉,似是要下雨。 傅千引低道:“——要变天儿了。” 谷雨眨巴下眼睛,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顿时瞪大了杏眼。 京城的天是什么天? ——皇天。 谷雨心中越发笃定,宁王府和将军府必有瓜葛,且所谋不小,或许不久之内将有大事发生。可傅千引就这样明确地告诉她……他就不担心吗? 傅千引像是能一眼看穿她心中所想,瞥了一眼守在一边的小五,声音压得更低:“怎么,还想着给谷大人报信呢?” 谷雨瞳孔瞬间一缩。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师、师父……” 傅千引倒被她的表情吓住,赶紧揉了揉自己徒弟一脑袋蠢毛:“ 分卷阅读73 哎哟哟我说什么了吗。” 谷雨耳边嗡嗡地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师父他都知道,万玉深……万玉深他也知道? 傅千引看她惨白的脸,终于能确定,这小傻妞对万玉深是有情的,只是俩人一个不会说,一个又别扭,只有靠他一个聪明绝顶的人从中斡旋,真是太辛苦他了。 “毕竟是嫁娶这样的大事,要让一个人进入将军府,不、干脆说是进入将军的心里,兹事体大,必要事先调查,”傅千引笑了笑,“……嗯,万玉深他也知道。” 谷雨耳边一声巨响,整个人僵住了。 他知道自己抱着什么目的而来…… 那他知不知道她其实…… 傅千引目光落在那柄木剑上,无奈一笑:“为师我都还有所戒备,悄悄观察过一段时间,可你看你的将军,他可曾心怀芥蒂?” 谷雨呆呆地抬起眼,圆溜溜的眸子泛出一点水意,几乎要哭出来。 “为什么呢?”老师父呕心沥血,循循善诱,“因为他喜……” ——话音被“砰”的一声打断。 府邸大门被人推开,门外站着一个清瘦的女子,一脸绝望:“嫂、嫂嫂!” “救命!” 第43章 青丝 谷雨心头一跳, 在一瞬间忽然有种莫名强烈的直觉, 好像师父说的变天已经悄然而至。 她眼前或许就是第一片乌云。 齐媛头发乱得打结, 脸色惨白,全然没有平日的温婉。谷雨连忙上前扶住她:“不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光、光……”齐媛嗓子堵着,一张嘴眼泪就哗哗淌了下来。 谷雨跟着着急, 握住她的肩膀:“你是光光的娘, 你要坚强!” 齐媛眼神一晃, 果然止住哭泣,露出母亲的刚毅来。 她攥紧谷雨的手:“嫂嫂, 光光昨晚被人抱走了, 我找了一宿, 实在走投无路了。将军留了亲兵给你,我不多要, 你借我十人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她说着竟是要跪下, 被谷雨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将军府呢?” “派了家兵去找, ”齐媛克制着自己几近崩溃的心情,浑身颤抖, “可是没人带着我,我、我只能自己找!嫂嫂,救救我,救救我!” 谷雨细小的手在她肩上重重一捏,带着些安稳的力量。 “借你三十亲兵, 别慌。” 小五走过来:“嫂夫人!” 谷雨一抬手,半转过脸看他:“小五带人走。” 小五还有些犹豫:“可是……” 谷雨眼角微微一弯:“将军若在,会同意的。我相信你。” 齐媛千恩万谢,最终小五还是领着兄弟们随她一起去城中搜寻。人一走,谷雨才露出深重的忧色。 “孩子丢了?”谷雨转头看傅千引,“师父,京城还有人偷孩子?还能找回来吧?” 傅千引正沉吟着不知在想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万玉深前脚刚走,将军府就出事……这是有人盯梢啊。 傅千引低着头,听道她说话才抬起来,扯开个笑容:“你把人使唤走了,是想让为师守着你吗?” 谷雨确实心有不安,隐约觉得这四壁之间很是危险,干脆就坡下驴:“那便再好不过,有劳师父!” 傅千引照着她脑壳敲了一下:“先扎会儿马步我看看!” “咱们不去帮忙找孩子吗?”谷雨委屈地塌了眉毛,还是依言两脚一分,乖乖压了个马步。 傅千引脚尖给她正了姿势,闻言笑了一声:“你还帮人家找呢?到时候再把自个儿丢了。” 将军府丢了个小公子,很快这事就传遍了京城。虽非嫡子所出,但那位接进京中大半年的少夫人始终没个动静,也就显出了小公子的重要性。 已经找了一宿加一个白天,那道鬼魅般的人影没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只是一道划过人间的阴风。 可他所过之处,却割出了血肉伤痕。 齐媛双眼通红地坐在堂屋里,二夫人已经指着她骂了一个时辰,从头到脚,从出身到妇道,毫不留情。丢了个宝贝孙子彻底压垮了所谓“情面”,儿子又不在家中,二夫人本就不是什么贤淑的大家闺秀,这时候恨不得上手挠她。 “看个孩子都看不好!我平日里让你干别的了吗?将门儿媳妇当得太舒服了吧,光光就在屋里,说没就没了,难不成是鬼吗!” 老夫人赵氏坐在一边,被她吵得脑仁疼,低声喝了一句:“别吵了!像什么样子!” 二夫人也是真的急疯了,平时在赵氏面前一直唯唯诺诺,眼下急火攻心,竟红着眼道:“夫人,那到底不是你的孙子!” 赵氏一剁手里的拐杖,脸色冷下来:“放肆!” 丢个孩子就敢用这种口气和她说话,赵氏眼睛一眯,打算趁着话头再敲打敲打她。 “行了,都别吵了!”这时候 分卷阅读74 恰好老将军从外边进来,止住了赵氏剩下的话。 老将军已经托遍了京中朋友,撒开大网找人,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消息。 毕竟是万家的小公子,没人不重视。老将军沉吟片刻,问齐媛:“你说你是一转身的功夫,连贼人带孩子都没了?” 齐媛麻木地点点头。 老将军默然。京城里有这等功夫的,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可谁有偷孩子的动机呢?手下人搜寻过程中,没发现光光的踪迹,倒是打听出了好几户丢孩子的人家,丢的都是差不多年岁的小男孩。 ……这是有预谋的。他猜测,光光现在极有可能和那些孩子被困在一处,在这表面光鲜的京城之下,某个隐蔽的角落。 — “爱卿,”乾安帝看着石台上的小人,皱起眉,语气中透出一丝怀疑,“爱卿曾说,第八转金丹要以碧血为引,可这……” 台上卧着一个浑身□□的孩童,吃了药正在昏睡,脸蛋红润泛光,神情安稳。 正是将军府丢了的小公子。 郭霖淡笑一声,干枯的手指在孩子光滑的皮肤上划过,“陛下无须担心。陛下贵为天子,故八转需忠臣之血。可成年男子体内藏污纳垢,血液不纯,须得刚出生或出生不久的婴童。” 乾安帝连忙点头。 “朝野群臣间,以万家最为忠诚,可万小将军的夫人迟迟未见有喜,臣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了万家唯一的小公子,”他看了眼乾安帝的神色,不紧不慢地补充道,“陛下放心,这孩子身上流着将军血,断不会有错的。” 乾安帝散去心头疑虑,便又焦急起来。通天只差两步,凡尘已经被他厌恶,连带着宠幸后宫美人时都忍不住想,那天上的仙子不知是何滋味? “既如此,便开始吧!” “不急,”郭霖虚空一指,“再过三日,乃是中元,异界门开,吉时。” 乾安帝深信不疑,只好按捺心绪,看郭霖把孩子放入盛着特制药水的青铜鼎中泡着,然后便随着仙人一道出了地宫。 他们刚走,空荡的地宫里忽然传出轻微的脚步声。 有一个人从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一步步走到青铜鼎面前。 — “将军!” 林青掀开帘子,大步走进主帐中,把手里的战报递给桌后的人看。 “咱们来之后,蛮子往后退了几里,现在扎在大凉山附近,占了丘北丘南两座山头。山脚下原本有个村,住的都是关外的汉人,现在怕是……” 万玉深一身轻甲,外罩玄色战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沉吟不语。 大凉山乃是一处险要关隘,从前他追击蛮兵,总是千方百计阻止他们进入大凉山,因为一旦进去,借着两山夹谷的地形优势,主动权就被人夺了去。 如今蛮兵有计划地退守两山,和以往疯咬一口四处溃逃的风格大为不同,万玉深倒真能觉出十部间权力的变动,这次对方的将领,他应该是第一次遇见。 “林青。” “在!” “给你五千人,从西向绕到大凉山背后,不要引起注意。” 林青瞬间会意:“困死他们?” “断他所有粮草来源,若有一个蛮兵得到补给,我拿你是问。”万玉深点了点地图上两山圈出的点,“这两座是荒山,看他们啃树皮能坚持多久。” 林青领命:“是!” “传令何钟来坐镇大帐,”万玉深垂下的眼眸藏在眉骨下的阴影中,杀伐之间凌厉如刀,“丘北丘南山中有密道,前年我们不知,曾在这里吃过亏。这次我带人去一趟,争取探出几条线路。” 林青皱眉:“将军,这样太危险了……” 万玉深摇头:“若蛮兵真有毅力挖通大凉山腹地,你就是东南西北堵死,他们也能逃。” 林青知道劝不住他,只好道:“将军,千万小心,嫂子还在家等你呢。” 听见那人,将军冷硬的面孔霎时软化,嘴角微微勾起:“嗯。” 林青也跟着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时候不早了,将军早点歇下吧。” 万玉深点点头:“你去吧。” 大帐中只剩他一人。万玉深对着沙盘又看了许久,思索着阵型和战术,良久之后才把头向后一仰,脖颈绷出流畅的弧度,喉结突出。 帐顶的灯昏黄,三两小虫绕着飞,万玉深仰头看了片刻,手探进甲衣,伸进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黑色长条,短短一截,束着一条红丝带。 ……是一段青丝。 将军独坐帐中,手指轻轻捻着那把青丝,想起那天晚上谷雨躺在他怀里的样子。 他本来就没睡。 别前最后一夜,他心里有说不出的千言万语,最终也不过是清醒着守她一宿。 没想到她会走到他床边。 最后被他困在怀里,竟然也放弃了挣扎,安稳地闭上那双杏子眼,趴在他胸口,不一 分卷阅读75 会儿就睡着了。 将军一直看着她。从夜色浓稠到第一缕微光破窗而入,她莹白的脸庞于晨光熹微中渐渐清晰,万玉深亲了亲她的眼睛,然后忽然就想留下点什么。 便是手里这缕青丝。 剪也没舍得多剪,不过女子小指粗细。万玉深举起来轻嗅,似乎还能闻见她身上的浅淡清香。 “伙房里温了点酒,给您拿一……” 林青掀帘进来,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英明神武的大将军正一脸诡异的淡笑,举着个什么东西。 似乎是……头发? 林青生怕自己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鞋底一滑就要转身:“哎哟我今天眼睛怎么这么花……” “嘘。” 万玉深笑了笑,食指竖起。 “当没看见,”将军笑着说,“她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谷子快去找将军啦~ 分别的苦都要甜回来~ 第44章 家书 又过两日, 孩子依然没找到。谷雨最后干脆把所有人都借与齐媛, 只留小五守在身边, 可内心也有种不好的预感。 至今已过三天,若是偷孩子的贼人还在京中藏着,那他一定藏得更深、更难寻觅了。若那贼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京,条条大路通向五湖四海……孩子还找得到吗? 光光那样可爱的一个小人儿,他才多大啊, 这么早就离开了爹娘, 他会流落去哪儿? 谷雨跟着焦心, 等齐媛来还人的时候总要拉着她坐一会儿,好歹喝杯茶缓缓再走。她看着这个温婉的女人飞快消瘦下去, 肤色暗淡, 两颊微凹, 心中满是叹息。 她虽不曾为人母,但将心比心还是懂的。别说是那么小的孩子, 就是她这样的大闺女, 若是被人掳了去, 谷家二老怕是要一夜急白了头。 但时间稍长,谷雨也回过味儿来——万玉深前脚刚走, 后脚将军府就出事,难道真是巧合? 还是别有用心的人躲在阴沟里一直悄悄盯着? 谷雨心想,若是万玉深还在,那贼肯定是不敢动手的。不说将军亲兵尚有一部分守在将军府,哪怕仅仅是将军一人身在京中, 那些宵小之辈便不敢妄动。 ……要是他在就好了。 谷雨这些天竭力不去想,可念头就像播下的种子,稍稍沾一点雨露,它就挣扎着破土而出。 她努力学着临风剑法,一招一式有样学样,耍起来倒还真像那么回事。但到底身子骨娇软,手腕也嫩着,举剑举不了多久就类得不行。晚上躺在万玉深那张不算宽敞的床榻上,浑身都疼。 然后就会想起他。 七夕过后,再过了中元,要不了多久就是中秋了啊。 夜深人静,谷雨盯着窗户纸上的月影,心里忽然蠢蠢欲动。 — 孩子在哭。 打着哭嗝,胖乎乎的小腿在青铜鼎里乱踢。周围陌生的一切都让他害怕,肚子里空空的,身上又黏又冷,娘亲不在身边,他哭得快要昏过去。 他这个样子太过鲜活,每一声嚎哭都提醒着乾安帝,这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不由地心烦意乱,转头问一脸平静的郭霖:“爱卿,有什么法子叫他闭嘴?” 郭霖正在调试他那座巨大的丹炉,闻声并不答话,过了片刻才拍拍手站起来:“有。” 光光双眼瞳孔,小脸却发白,唇角隐隐透紫。郭霖一边走向这边,一边从袖中摸出一枚丹,走到青铜鼎旁,捏着小孩的嘴塞了进去。 孩子轻微的挣扎根本无从抵抗,那枚丹药便硬生生地推了下去。光光哭着咳了几声,渐渐感觉一阵温暖的睡意袭来,腹中盈满,然后小脸垂下,睡了过去。 乾安帝顿时松了口气。 他现在久站时会出汗,腿也略感发软,爱卿替他问过仙人,说这是体内灵流激荡、肉体凡胎难以为器的缘故。乾安帝喜不自胜,对最后两转金丹越发迫不及待。 一旦成仙,这天上天下他来去自如,江山依旧在他手中,天庭也有他的寓所,放眼众生还有谁能像他一般? 乾安帝陷入迷醉的幻想之中,仿佛祥云在身,七彩圣光悬于头顶,如花的仙子团团围在他身边,温香软玉,亲一口能亲出水…… 他双眼泛白,眼珠飞快地在眼眶中乱窜,呼吸急促,嘴唇抖动,看上去竟像是有什么急症。 郭霖对他诡异的状况视若无睹,随手摸出一颗小小的丹药从他张开的嘴里塞进去。乾安帝无意识地吞下,如筛糠般抖了一会儿,眼黑才重新翻下来,恢复正常。 “明晚子时,便可求证仙期,陛下万不可急。” 乾安帝仿佛不知道方才自己可怖的样子,喘过气来连忙道:“不急不急,朕尽信爱卿!” 郭霖淡笑一声。这时,大太监走上前,在乾安帝旁边压低了声音道:“皇上,贤妃娘娘等您等了一天啦!她说近几日胎动得厉害,要是再找不见您,就要被 分卷阅读76 龙子折腾坏了!” 乾安帝皱起眉:“胡闹什么!” 他最近日日守在地宫,已有很久不曾临幸后宫。几个月前得知贤妃有喜时他着实龙心大悦,把贤妃的怡宁宫上上下下赏了一遍。可如今早没了那个劲头,他可是要位列仙班之人,贤妃再美,终不过民间凡女,如何同仙子相比? 由她所出的龙子,也不过肉体凡胎——平白浪费了他的血脉! 乾安帝不耐烦挥挥手:“国库看有什么稀罕物件,你挑挑给她送去。让贤妃在怡宁宫里安心养胎,朕得了空一定看他们去……” 大太监正要领命,却见那瘦削苍白的郭大人闭眼一笑,手指掐算片刻,睁开眼意味深长问道:“贤妃娘娘已有孕五月?” 大太监莫名惧怕他,头深深地低下去:“回大人,是的。” 郭霖脸上似笑非笑,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才对乾安帝道:“陛下,女子孕时情绪不稳,贤妃娘娘毕竟身怀龙种,您还是该去看看。” 乾安帝一听,有些动摇,可又实在疲懒:“但……” “请陛下相信臣,”郭霖淡笑躬身,“龙子可是……很重要的。”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地宫里,透着森森鬼气。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阴风吹拂,隐约动了动。 青铜鼎中的孩童似有所感,不安地蹬着小腿。那黑影一步步,轻轻越过飘动的烛火,走到鼎边,慢慢伸出了手。 — 大将军怀里有一把嫂子的头发。 这事儿很快传遍了全营。将士上下一个个贼眉鼠眼地笑,当着万玉深的面却没一个人敢说。 等何钟赶来,万玉深便要亲自潜入北蛮地界。昨夜已部署完毕,等何将军的一时片刻竟难得闲了下来,将军抱胸坐了片刻,然后铺开了一张信纸。 “谷……” 他落笔第一个字就觉得不满意,一个谷字头上俩点太飞,底下的口字又过于潦草。 第二遍落笔,雨字四点连成一片,像两行泪。 将军废了几张纸,全在写她的名字,却始终不得要领。最后终于发现千言万语词不达意,总归比不上人在眼前。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将军走出大帐,一脸平静地把信交给驿使。 三日后,那封薄薄的家书越过山丘,传入京中府邸,落到谷雨手上。 那时候她刚送走傅千引,练剑练得满头汗,心口跳得厉害,接过那封家书时手腕都微微发抖。 “万、万玉深的信?” 驿使笑着点点头:“正是大将军的亲笔信,夫人请收好。” “好、好的!”天气本来就热,谷雨忽然渴得厉害,说话颠三倒四,“辛苦了,那个、喝杯茶再走?稍等——” 驿使不敢劳动她,连忙推拒:“使不得使不得,夫人别忙!” “不忙不忙!”谷雨飞快地转身跑走,手指捏着那封信,不敢太用力。 硬拉着人家喝了杯凉茶,谷雨觉得自己做得周全了,才站在院中轻咳一声,自言自语道:“没想到这人还想的起来写信,真是长进了……” 小五他们规规矩矩地戳在一边,神情却十分抓耳挠腮:“嫂夫人快打开看看吧!兄弟们跟将军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写家书!” 谷雨若无其事地哼一声:“不就是封信吗,有什么稀奇?” 不知是谁躲在柱子后边嚎了一嗓子:“说不定是情书!” 小院里哄堂大笑。 谷雨脸颊顿时一热,怒目瞪过去:“谁说的,滚出来!” 亲兵们忍着笑不言声,谷雨红着脸原地转了一圈,心里嘀咕:不会真是那个、咳、情书吧…… 要是写了些什么肉麻的东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多丢人啊! 嗓子好像怎么都清不干净,她又用力咳了两声,牙齿磨了磨下唇,然后才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拆开了手里的信封。 院子里一溜大老爷们翘首以盼,却见他们嫂夫人耐心得像是拆什么旷世珍宝,连一点毛边都没扯坏。 总算拆开了信封,谷雨吸了口气,手指从信封里捏出一张薄薄的信纸,抿着嘴看。 小五抻着脖子:“写得啥?” 旁边有人捶他:“是你该问的吗!” 再旁边又有人捶他:“你不想知道啊!” 亲兵们笑闹的声音谷雨全都没听见,她盯着那张纸,怔住了。 山盟海誓,情意绵绵,思念入骨。 ……通通没有。 一整张信纸,上边只有一行小楷。 ——“多吃饭,勤练剑。” 谷雨愣愣地盯着那行字,满脸红晕一点点褪下去,眼里的期待全烧成了怒火。 “万!玉!深!” 众人呆住,正要问,小五忽然竖指嘘了一声:“慢着——” 他眯起眼凝神听了片刻,转向谷雨道:“嫂夫人,有人来。” 谷雨一愣,果然便听见大门被叩了 分卷阅读77 两声,随后一道声音传进来:“小雨?你在吗——” “太子?” 谷雨长着嘴,无声地问小五。 小五收了一脸嬉笑,点点头。 门外,萧长衾身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包裹,他一脸浅笑。 “我有个礼物,想送给你。” 第45章 捷报 谷雨眉心微皱, 摸不准他的来意。她刚一动, 小五忽然出声制止:“嫂夫人。” 她转头去看, 小五的手垂在腰间的剑上,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一句:“嫂夫人,我去开门。” 谷雨看了看他严肃的神色,知道小五传达的是万玉深的意思,便缩回了脚尖, 点点头:“去吧。” 萧长衾背着手, 眼前的木门打开, 从里边露出一张十分年轻却不那么友善的脸,他好整以暇地笑了笑:“谷雨在吗?” 小五低头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请问殿下有何贵干?” 萧长衾一挑眉:“认识我?不让我进去坐坐?” 小五拱手, 不卑不亢道:“将军如今远在北境, 令我等守在府上,还请太子殿下赎罪。” 萧长衾耸了耸肩:“还真是随了你们家将军。” 虽然不知道万玉深为什么对太子这么防备, 但现在谷雨对他完全信赖, 于是十分听话地躲在屋檐底下, 面都没有露。 小五笑了笑,正要低头关门, 萧长衾忽然气定神闲地抬高音量:“小雨——我听说,万家丢了个孩子?” 小五关门的手一顿。 躲在院子里的谷雨也愣了愣,从他语气中听出了些什么。 萧长衾笑得十分坦荡,片刻后才又恢复了正常音量:“别怕,我没有恶意。” 小五抿了抿唇, 下意识回头去看谷雨。 萧长衾耐心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传来女子轻轻的声音:“小五,请太子殿下进来你喝杯茶吧。” 小五眉心一折,萧长衾在他面前慢慢挑起长眉,然后推开他,跨过门槛:“打扰了。” 谷雨走到庭院中央,站得笔直,微微含笑:“殿下好久不见。” 萧长衾也笑:“是有人不让见。” 谷雨笑吟吟的,像是没听懂,转而道:“将军府最近确实走丢了一位小公子,莫非太子殿下有何线索?” 萧长衾左右看了看,低声道:“确实有,但这事……不太方便,可有安静点的地方?” 小五走上前在谷雨身边低声道:“嫂夫人!” 谷雨一抬手:“我就在这里,你们还护不住我?别这么如临大敌的,反倒给他丢脸。” 她说完,朝萧长衾一伸手:“太子殿下,这边请吧。” 女子转身,一头乌黑青丝随身形微动,发尖荡出一个飘逸的弧度。夏日衣薄,依稀可见她背上凸出的蝴蝶骨,腰身细窄,两腿修长。 除了这令人赏心悦目的身段,她身上还有种说不出的气质。比别的女子更干脆,更利落,好像如风一般,别的姑娘是二月温温柔柔的春风,而她是自北方吹来,越过长空的清风。 ……好像也随了他们家将军。 萧长衾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心头微冷。 凭什么那个人总有最好的,而他什么都没有? 谷雨把人带进书房,一边泡茶一边问:“现在可以说了吗?殿下。” 萧长衾手里还提着个口袋,随意地扔在地上,目光打量着整间屋子,闲闲问道:“将军走了几日了?” 谷雨微笑着递给他一杯茶,退回书桌后万玉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好:“五日——太子莫不是知道,我家那小公子的下落?” 萧长衾垂下眼,轻轻嗅一口她泡的茶,笑道:“记得很清楚啊。” 谷雨眉尖一动,嘴角的笑容也淡了些。 耐着性子等他喝完茶,谷雨的耐性已经几乎消耗殆尽。小时候看萧长衾温温吞吞的性子只觉得好玩儿,现在也不知是受了万玉深的影响还是怎么,看着他慢条斯理说话不着边际的样子,谷雨只想提着剑把他轰出去。 她心里正满是刀光剑影,却见萧长衾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我的确是知道,小公子的下落。” 谷雨手指一紧,面上却只是恰到好处的惊喜:“殿下此言当真?” 萧长衾点头:“我还知道……他处境危险,有人要置他于死地。” 谷雨瞳孔一缩,声音便急了些:“是谁?!谁要对一个孩子下手?” 萧长衾往后靠了靠,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嘘——” 谷雨倒吸了口气,忽然觉得有些冷。她强自镇定下来,平静问道:“所以,太子殿下为什么告诉我?” 萧长衾的目光火炬般射过来,紧紧地盯住她:“我若……替你救了那孩子,你要如何报答我?” 谷雨的目光不躲不闪,清澈杏眼对着他的直白:“倾家产不足以言谢。” 分卷阅读78 萧长衾嗤笑一声:“我东宫还要贪你家产?” 谷雨十分平静:“那殿下想要什么呢?” 萧长衾一眨不眨地看了她片刻,忽然向前倾了身子,口气半真不假,笑说:“小雨,你知道我喜欢你吧?” 谷雨顿时一僵。 还真……不知道。 她惊了一瞬,立刻皱起眉:“殿下,我是将军之妻,您说这话合适吗。” 萧长衾似笑非笑:“你虽是阿玉的妻子,但他似乎……并不中意你?” 谷雨脸色瞬间冷淡下来,不知怎么听到这句话非常不爽,便道:“那又如何?” 萧长衾笑道:“侍奉一个不喜欢你的男人,很辛苦吧。” 谷雨心想:侍奉个屁!都是他侍奉我! 嘴上便不由地带着气,非要让对方堵心才好:“他喜不喜欢我和你有什么关系?他不喜欢我又怎么了?我喜——” 谷雨忽然意识到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萧长衾眉毛一挑:“……你?” 谷雨心口剧烈跳动两下,忽然反应过来:“这和光光的事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萧长衾弯腰,从地上拎起那个口袋,“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然后……” 他松开系着口袋的绳子,从里边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我就把孩子给你,怎么样?” 谷雨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险些把椅子带翻:“你!你——” 萧长衾安抚性地压了压手,眨了眨眼,一笑竟依稀有当年温柔腼腆的影子:“所以……小雨,你还喜欢万玉深?” “告诉我,然后这孩子就归你了。” — 齐媛呆呆地坐在窗边,神情麻木。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止不住地想:如果光光真的被人害了,那今夜鬼门开,他会不会化成小鬼,来找她的娘亲? 来找她吧,招了她的魂也好,齐媛沉默地想,毕竟她已经像死了一样。 忽然,窗户外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 “夫人。” 齐媛慢慢地转过头:“什么人?” 来人低低道:“我奉我家嫂夫人之命,来请您过去一趟。”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小院的门被人猛地撞开,谷雨半回过身,怀里抱着个小人。 齐媛一跨过门槛,膝盖就软了下去,重重磕在地上。可她无知无觉,满面泪水地半爬半滚过来,双手颤抖着伸向她:“是我的儿吗……我的光光……啊?” 谷雨咬住嘴唇,眼圈不由地红了。她弯下腰,把孩子递给她:“是,光光没事,你放心吧。” 孩子还闭着眼睛昏睡着,在梦境中却好像也察觉到了母亲安心的气息,小手攥住齐媛的头发,哼了几声。 齐媛瞬间泪流满面。 她把光光护在怀里,弯腰给谷雨磕头,前两下没来得及拦住,额头撞上地面,立刻渗出血丝。 “谢谢!谢谢嫂嫂!谢谢!……” 谷雨死死把她按住,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恨死那个贼了,可现在不能声张。他还不知道光光已经被人救了出来,所以你千万不能让人知道孩子找到了,知道吗?” 只要能找回孩子,齐媛哪里还顾得上问为什么,疯狂点点头,干裂的嘴唇亲吻着孩子的额头。 谷雨沉吟片刻:“你若回府,怕是立刻就会被人发现,我担心光光还有危险。” 齐媛渐渐平静下来,紧紧抱着孩子,神情坚定:“这次光光平安无恙,我已经再无所求。这两天婆婆就闹着让相公把我休了,如今正好,和离之后,我带着孩子躲避一阵。” 谷雨迟疑道:“你……” 齐媛抓住她的手,憔悴的脸孔上再次显出生机:“我只要孩子。” — 坤宁宫。 宫女低低的声音响起:“参加太子殿下。” 萧长衾点点头,问:“我母后睡着呢?” 宫女低声应道:“皇后娘娘用过午膳,现在还歇着呢。” 萧长衾点点头,便听内殿屋里传来一阵咳嗽,接着女子清丽的声音响起:“衾儿来啦?” 萧长衾脸上露出眷恋的表情,推门进去:“母后。” 薛皇后侧卧在榻上,终年苍白的脸孔透着病容,见到他时眼中闪过柔和的光亮:“过来叫我瞧瞧。” 萧长衾走过去,跪在她榻前,把脸搭在床沿上,亲昵地唤她:“母后。” 薛皇后身子乏力,却仍努力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衾儿怎么不开心?” 萧长衾怔了怔,抓住她干枯的手:“母后总是能看出来。” 他的脸颊贴着她的掌心,顽皮地蹭了蹭,语气像是撒娇:“衾儿确实不开心。因为别人什么都有,可是没有人喜欢我。” 薛皇后虚弱地笑了笑:“瞎说,为娘……和你父皇,都喜欢你。” 萧长衾神色一淡,随后又温暖地笑 分卷阅读79 起来:“我知道的,母后对我最好了。” 他花了三天时间,才找到一个酷似万家小公子样貌的孩子。在地宫那样晦暗的环境下,绝不会被发现。 之所以救出那个小孩,当然不是为了帮万家,也不是为了和万家交好。若他有此意,早就提着孩子直接造访将军府,而不会把人交给谷雨。 他只是……期待着把“药引”换掉之后,他那快要羽化登仙的父皇,会变成什么样。是阴差阳错一步登天,还是化药为毒一命呜呼?萧长衾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具丑陋又肮脏的身体会发生什么变化。 而另一方面…… 薛皇后精力有限,说了会儿话便又困了。萧长衾起身,仔仔细细地给她掖了被角,轻轻退出了冷冷清清充斥着药味的坤宁宫。 他负着手,站在高台上看这座困兽般的宫城。 另一方面,他的确是想问一问谷雨。现在问完了,明白了,他也就无所顾虑了。 虽然他并没有多么喜欢谷雨,但既然谷雨选择了万玉深,那他就当做万玉深从他身边抢走了谷雨。 还有从小到大他从他这里抢走的,那些称赞,那些目光……是时候讨回来了。 等到头顶那条垂死的龙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们势必迎来刀剑相对的那一天。 毁灭这座宫城,让鲜血淌遍石缝,用亡灵见证他登顶。 ……我等着你,大,将,军。 — 中元节至,民间俗称鬼节,多烧纸祭祖。 这一天似乎注定不会安稳,还未入夜,乾安帝正不知为什么而坐立不安,养心殿中忽然传来一纸捷报。 ——镇国将军万玉深,于西凉关外丘北丘南两山大破蛮军! 赶上今日乾安帝心情颇好,阅过战报抚掌称赞,直接下令运送粮草新衣至北境,犒赏驻扎在西凉关大营的军士们。 消息传到宫外,巷陌之间欢声鼓舞,成了立朝以来最喜庆的一个中元节。 谷雨眨了眨眼睛,问道:“真的吗?” 小五笑着点点头:“将军又立了大功!” 谷雨原地走了几圈,念叨着一件事,心跳越来越快。 众亲兵也习惯了她思考时走来走去,也不打扰,静静守在一边。忽然,谷雨脚步一停,有了决断。 她走到小五面前,双眼放光:“我要去。” 小五一呆:“您去哪儿?” 谷雨咧嘴笑了。 萧长衾问她,她是不是又喜欢上万玉深了。 她是怎么回答的? 谷雨当时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郑重道:“我不仅喜欢他,我现在还很想他。” 是的,想他。 想见他。 想看见那个盔甲在身、指挥千军万马的男人。 谷雨站在昏黄的天色之下,笑得愈发灿烂:“我要去找万玉深。” 第46章 出发 万玉深勒住缰绳, 马蹄随着一声长嘶掀起, 而后落下, 马背上的人始终淡定从容、身形平稳。 拿下这两座山,大安的尖刀就算是落在了北蛮的心口上,染指了那群疯狗最看重的矿带。万玉深看着视野尽头蛮族逃兵踏起的浮尘,表情不悲不喜。 这一役运气不错,蛮子在山间神出鬼没, 万玉深带人守了一天一夜都没能找到暗道入口, 就在他打算换个地方继续守时, 忽然看见半山腰一处草丛晃了晃,冒出来一对男女。 当时夜色已深, 若非万玉深常年练武耳力过人, 还真发现不了。 蛮风向来奔放大胆, 那两人竟是接着夜色遮掩,要以天地为席, 寻欢一场。万玉深按下身后将士, 亲自摸上半山, 如豹子一般蛰伏在黑暗中,静静等着那二人行至极点, 忽然一击必杀。 亢奋中交/合的男女,连声音都没发出一点,于极乐中结束了生命。 有了一个入口,接下来的事便容易不少。万军以此为支点,花了一天时间先后派了三名将士摸进暗道, 其间地形起伏,又要防备蛮军,万分惊险过后,走出来了两人。 守在另一头的万军一得到精准位置,万玉深当机立断,堵住两边洞口,燃烧枯草枯枝,借着当夜的南风,滚滚浓烟源源不断地吹进暗道。 把暗道彻底变成了个烟囱。 熏了一夜,蛮兵几近窒息,慌不择路奔出洞来,却立刻遭逢了已守两天的林青。蛮兵本就是为了保全最后的密道才苦苦忍了一整晚,出来时一个个灰头土脸四肢无力,对上摩拳擦掌的大安精兵,如切瓜一般被砍了个酣畅淋漓。 万玉深处理完这一头,与林青两面夹击,把蛮兵堵死在被迫的一个干涸谷地,势不可挡,一举歼灭。 全军皆已苦熬多日,一双双眼睛里尽是红血丝,但大破蛮族实在是痛快,全军上下士气高昂,恨不得乘胜追到蛮子的王庭。 万玉深被簇拥着回到帐中,案上摆着一大碟片好的牛肉,和一壶 分卷阅读80 酒。首战告捷,连后厨都跟着高兴,当即改善了将士们的伙食。 他着人提醒了几句,便也由着他们喝上一点。敌人的血可以唤出骨子里的狠意,给汉子们的胸口浇一捧滚烫热流,但漫漫长夜终归是需要一口烈酒,剜着喉咙送下去,才能彻底点燃一个男人。 将军本人却十分克制,坐在大帐里继续谋划着接下来的部署。虽然这一仗拿下了丘南丘北两山,但蛮军到底仍未服气。再往北,地形就更不熟悉,对万军也更加不利。据斥候来报,西边小凉山还驻扎着几千蛮兵,若他估计的不错,对方很有可能先退至小凉山,集结了那部分兵力再做打算。 “将军,”林青掀帘走进来,虽然眼底一片青黑,眼中却是压不住的亢奋,踏着厚重的战靴走到桌前,“摸清楚了,对面那个人高马大的傻狗是拜丘的大皇子,拜丘不行了,底下狗儿子们争着夺权,这大皇子是第一个跳出来的。” 万玉深点点头:“跟他叔叔弟弟们比起来,是有点傻。” 经此一役,万玉深也算了解了这位大皇子的路数,经验不足,空有一腔血性,且过于冲动。被万军压着打的时候万玉深看见他面目狰狞,几度想到阵前和万玉深对战,被部下拼死了才拦住,走的时候还颇为不甘。 万玉深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心里有了些对策,对林青道:“继续让弟兄们看着,别松懈。” “哎——”林青笑着应下,又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等捷报回京,嫂子肯定高兴坏了。” 万玉深手一顿,唇边露出点微末笑意。 林青贱兮兮笑道:“将军,这眼看着过不了多久也该中秋了,到时候嫂子一个在家眼巴巴地等着您,咱怎么着也得去一封情意绵绵的信吧?” 万玉深淡淡地瞥他一眼:“怎么个情意绵绵?” 林青还是个姑娘手都没摸过的坑货,给人支招全靠自己多年畅想,顺嘴便道:“好听话儿不能少吧?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什么思念至深夜不能寐,哦还有什么茶饭不思日思夜想……女子不都爱这一套吗!” 万玉深笑得意味深长:“林校尉很懂啊。” 林青笑着搓搓手:“都是看话本学来的。” “本将很欣赏,”万玉深勾着嘴角,“就劳烦你替我写一份例样来,好教我参考一二。” 林青一呆,瞪着俩眼问了句蠢话:“替您写给嫂子啊?” 他话还没说完,大帐里的气温骤降,林青顿感自己被空气中无形的箭捅成了筛子,求生欲暴起,扇了自己一掌:“哎哟我真是不说人话呵呵呵,那、那什么,我这就回去替您斟酌去——写给我自己!我自己!” 万玉深收回冰冷的视线,笑骂一句:“快滚吧。” 林青如释重负:“得嘞——” 三日后,捷报入宫,举国欢庆。 又过三日,皇帝诏书抵达关外。又过一周,押送粮草新衣的车队出了京。 谷雨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从知道将有车队从京城出关开始,她便琢磨了两天,借着万玉深在安华大营中的旧部在车队中腾出了一辆空车。 这本是逾矩的,但冯镇老将军听说将军夫人竟愿亲赴前线为君送去物资,感动得老眼泛红,亲自帮谷雨打通了上下关系。 光光终归是安全下来,齐媛毅然离开了将军府,被谷雨派人暗中接了回来。留在她府上,还能有万家亲兵保护,若真是孤儿寡母长途跋涉,又不知要发生什么事。 至此她在京中无牵无挂,和将军府本就不常来往,平日也没什么人来走动,离京十天半月,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她就去送一趟东西,看一眼他。 看一眼就回来。 小五挣扎到最后,只好留十人在府中守护齐氏母子,然后带着剩下的兄弟混进了车队。 谷雨还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出了京城一路向北,地势越来越高,地形也越来越不好,车行得颠簸,又和一车衣服挤在一起,这趟路走得相当不舒服。 但谷雨心情很好,虽然老老实实地坐在车里没有露面,但心已经像天边的雁一样,飞过了旷远天地。 可能是因为路的尽头是他。 谷雨从小只喜欢过那一个人,得到的多是尴尬、窘迫,和求不得的难过。 如今七年光阴过去,她为那人换了妇人髻,又死不悔改、重蹈覆辙,把心从胸口掏了出来。 依然为他悸动,执迷不悟……可她觉得快乐。 要告诉他。谷雨背靠着一堆堆的布料,小腿翘起来搭在马车的窗沿上,笑得灿烂。 等见到他,就告诉他。 车队太长,又运着东西,和行军比不得,走得很慢。 走到第五日,谷雨已经吐过几茬,连续多日吃不好也休息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圈,本就小的脸好像只剩个尖尖的下巴。小五看得心惊胆战,叫苦不迭,生怕就这样把嫂夫人带到将军跟前,他们几个都得被活剥了。 他们原本的路线是穿山行谷地, 分卷阅读81 路平稳,且省时,但路上下过一场急雨,等他们行至晓峰山时,发现山间已被泥流填满,根本走不了。 车队管事思索再三,只好绕路,从西绕到小凉山,再折回原先的路线上。 这样一来,又耽搁不少时间。谷雨虽急,到底不能左右天象,这一路吃的苦她不曾抱怨一句,只希望在中秋到来之前,车队能把东西送到万玉深那里。 这一日中午,太阳灼人地烤着。车里闷得很,谷雨缩着补觉,起了一身的汗,十分不舒服。 忽然,她感觉到座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颤动,接着车队便出现了骚动,正想叫人来问问,便听小五在窗外压低声音道:“嫂夫人呆在车里不要动,千万不要出来。” 谷雨心头一惊,下意思抓住了窗帘:“遇到山贼了?” “不……”小五的声音十分凝重,片刻后声音远了些,却依然传进了谷雨耳中。 “……好像是蛮人。” — “将军!” 万玉深正在帐中和副将议事,听到这声,不知怎么忽然心头一跳。 近日一场暴雨短暂地浇熄了敌对双方,原本万军对附近地形的熟悉程度就不如蛮兵,如今更是要重新考虑路况,万玉深十分谨慎,已经在小凉山外驻扎了三天。 “怎么了?” 林青手里捏着张条子,神色凝重。大帐里没有外人,林青就哑着嗓子直说了:“刚收到小五的信儿……” 万玉深手指一紧:“小五?” 林青点头:“皇上不是要犒赏全军吗,车队已经走了十天了,小五的信应该是早就发出来了,可今天才到我手上。” “他说……”林青清了清嗓子,“嫂夫人混进车队里,跟来了。” 万玉深顿时愣了。 整个人,从头到脚地怔住,万年冰冷的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一丝茫然。 “她……” 副将一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不知轻重,拍桌大笑:“好事儿啊!我们兄弟还不曾见过嫂夫人,果真是女中豪杰,对将军一往情深啊!” 林青却凝重地摇了摇头。 万玉深从那股茫然又发飘的感觉中回神,看清他的脸色,心下陡然一沉。 “原本是要走晓峰山的,但前些日子我们还去看过,那边路都堵上了,根本走不了。所以若是想绕道过来……” 副将也回过味,震惊道:“小凉山!?” 万玉深腾地站了起来。 第47章 一箭 “太子殿下……” 外殿宫女的声音隐约传来, 郭霖一动不动, 表情如参佛, 透着一股子高深。 “郭大人,”萧长衾急步迈进内殿,一路走到龙床边,匀了口气,“父皇他……” 床上的人几乎已经没了人形, 露在锦被外边的, 苍老的面颊深深凹陷, 眼眶向外吐,颧骨上的老年斑触目惊心……简直像是尸体。被子下是一截干枯的身体, 依稀有四肢的轮廓, 仔细看的话, 还发着不正常的抖。 九五至尊,高坐龙椅数十年, 享尽天下美人, 奢侈挥霍, 何其威风,终究把自己……作成了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萧长衾目光深痛地望着床上的人, 一时有些心疼自己,忍笑忍得实在辛苦。 郭霖默不作声地看过来,声音依旧平静:“陛下在接受上天的试炼。” 试炼? 萧长衾险些要笑出来。 他从前还对这个神神叨叨的道士颇多防备,现在看来,这人可能真的脑子不好。居然天真地相信成仙证道那一套骗人的玩意儿。 就算这世间有人能飞升极乐, 也不应该是这个被酒色蚀烂了的狗皇帝。唯有他母后那样一生贤良淑德的人才能获得永生的宁静,而他的父皇只配烂在泥土里,为蛆虫所食。 八转金丹失败,郭霖十分淡然。这条路必是艰难险阻,他早有准备。只要九转可以制成,通天路就还未断。 萧长衾冷眼旁观,见这疯道士俯下/身,耳朵贴在乾安帝嘴边半晌,然后一脸淡漠地直起身,便要往宫外走。 萧长衾连忙跟上:“郭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去?我父皇到底如何了?” 郭霖走得飞快:“陛下心中有念,托我去看看贤妃娘娘……” 萧长衾脚步一顿,眉心折起:“贤妃娘娘?” 可郭霖没有再回应,脚下生风,很快走出了他的视野。 他一身黑衣裹在清瘦的骨架子上,像一面迎风招展的黑旗子。从背后看去,透着股说不出的阴邪,竟像是索命而去的。 — 谷雨心口一惊,下意识捂住了嘴。 蛮人?! 大安和北蛮积怨已久,从小大安的孩子就知道,蛮子都不是人,天天喝血吃生肉活着,是一帮禽兽一样的东西。 怎么就碰上他们了? 车队虽然都是精兵,但到底人数 分卷阅读82 少,对方有多少人?是早已潜伏在此吗?若是单纯为了财物还好,若他们真像传闻中那样,以杀人为乐…… 谷雨的掌心死死地扣住嘴,肩头却仍然发抖。 早上小五还说,离万军扎营的地方已经不远了,说不准今夜之前就能赶到。 她离那个人,不过半天的路程,怎么能戛然而止在这里? 马车之外,所有官兵严阵以待。蛮兵守在对面山坡下的土坳里,看样子并没有直接冲上来的打算。为首一人高头大马,梳着齐整的小辫子,隐约是个深眼窝高鼻梁的英俊模样。 车队领头的定了定神,装作普通商贩,上前交谈了几句。 隔得太远,谷雨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周围一片寂静,谷雨也不敢出声。窗外人影晃动,她能感觉到自己身边的万家亲兵都护在周围,如弦一般绷紧着。 格勒坐在马上,看那汉人满脸堆笑地解释着他们的来路,手却始终没有离开腰间佩剑太远。他没有明说,笑了笑:“你们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入了蛮族地界,来和我们做生意,真是辛苦了。” 领头的额角滚下一滴汗珠,弯腰笑道:“都是为了养家糊口。” 格勒一勒马头,策马向前走了几步,车队中的官兵顿时跟着动了。他仿佛没看见一般,自顾自道:“但是,毕竟入我国门,又是这么大一支队伍,总要查验一番。” 领头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文绉绉的蛮人,和气地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车里都是物资,给将士们的甲胄都藏在粮草之下,只要不是追根究底的查法,查不出什么。 格勒骑着马,慢慢地从队头向队尾走去,他身后的蛮兵皆一动不动,似乎是提前得了指令。蛮人毛发旺盛,远远望去,一排排沉默着的人头,确像某种动物。 谷雨藏身的马车在中后位置,小五看着为首那个蛮人将领慢慢往这边走,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撩开帘子看看里边,不像是检查货物,倒像是在寻找什么,他心中渐渐升起不好的预感。 小五向四周的兄弟打了个眼色,三十个弟兄悄悄变换了站位,不再明显地守在谷雨那辆马车周围,却能够立刻冲过来。 “嫂夫人,”小五离她的位置最近,面色不动,悄悄道:“我们就在四周,你不要怕,尽量把自己藏起来,待会儿可能会有人进来查。” 谷雨点了点头,然后反应过来对方看不到,便压着嗓子小声回了个“好”。借着身量小,她拱了拱把自己缩进衣服堆里,里里外外盖了几层,然后放匀了呼吸,一动不动地坐在角落。 天气原本就热,她几乎像是穿了几层冬衣,很快汗就湿透了后背,黏在身上,非常难受。 格勒不紧不慢地挨个检查,并不在意那些汉人不善的目光,信步走来的样子没有一丝匪气,倒像是个贵公子。他走到中后的位置,看见车旁几步外站着个白净少年,虽然年岁不大,但清瘦身板透着股柔韧和精悍。格勒一挑眉,停了下来。 “这辆车里装的什么?”格勒笑着问,“也是衣服吗?” 谷雨一听,声音近在眼前,顿时吓得抽动了一下,又立刻制止住。她缩在衣服堆里,脸颊上满是汗,心跳如擂鼓。 “是衣服。”小五低下头答道,袖子下手掌落在剑柄上。 “哦?”格勒眯眼一笑,翻身下马,伸手撩开了帘子,“我怎么觉得……这辆马车格外香呢?” 小五手背青筋暴起,面上却还是平静的,“大人说笑了,都是寻常衣物,怎会有香味。” 格勒笑而不语,探头看了几眼,忽然一蹬脚上了马车。周围守着的一众亲兵顿时一惊,纷纷握住剑柄。 小五上前一步:“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格勒和气地回头笑了笑,安抚似的道:“看看……总觉得这车里,像是有什么宝贝。” 谷雨大气也不敢出,意念回想了自己浑身上下都被盖住了,应该不会被发现……她这一口气还没匀过来,忽然觉得自己头顶一凉。 流通的空气立刻卷进肺里,谷雨却窒了一瞬,瞪着双眼看眼前的男人。 ……就这么,轻易地,被发现了。 那是张与汉人迥然不同的脸,脸色微黑,发型古怪,可非但不像个茹毛饮血的野人,反倒有几分别致的英俊。 谷雨正要说什么,就见对方轻笑一声,大手抓上她的肩膀:“夫人别怕,我没有恶意。” 只一句,谷雨立刻明白过来——这蛮人知道她的身份! 他们是早就守在这里的! 格勒声音一出,车外守着的亲兵立刻暴起,小五猛地跳上马车,刀锋直接切开帘子,向那人后背砍去。 格勒不慌不忙地拎起谷雨,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身抽出短刀相迎,铿锵一声,气流吹开了谷雨微湿的发。 小五投鼠忌器,格勒似乎也不愿误伤了她,掌心一翻推出掌风,强大的内力冲向四角,马车登时四分五裂。他带着人一跃而出,落在五米外的平地上。 周围已围 分卷阅读83 满了亲兵。 格勒却毫无惧色,轻易制住了谷雨的挣动,笑道:“果然是万将军麾下的将士,我眼力没有出错。” 谷雨心下有些慌——这蛮人知道他们的身份,之所以绑她,目的只会是拿来威胁万玉深。 小五神色难看起来,脚下微动。 “你们不要激动,我真的没有恶意……”格勒低头看了一眼谷雨,见几缕湿发贴在她粉白的脸颊上,眼睫微颤,目光却十分坚强,不由地露出几分赞赏之色,“你们汉人总说蛮族粗鲁,但夫人有沉鱼落雁之姿,我也断不是不懂怜香惜玉之人。” “只是……”他一手钳着谷雨双手,一手缓缓拔出腰间的刀,慢慢向她雪白的脖颈间比去。 谷雨心想,她就是一头撞死在这刀上,也不能被蛮人掳走好威胁万玉深。 她深长地呼吸了一口,尽量减轻自己的颤抖,闭上了眼睛。 “我有些事要同万将军商……” 话音未落,忽然一道破空之声惊起。 格勒神色一凛,挥手格挡,手中的刀对上一支破空来的箭,“当”的一声。 刀脱手落地。 那一箭直插入土,带着滔天怒意和不加掩饰的杀机。 格勒却忽然一笑。 “不想死,就松手。” 谷雨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身子再次颤抖起来,比之前还要剧烈,她猛地睁开眼睛,眼眶瞬间积出了一汪水。 不远处,那男人目色深黑,脸色如冰冻一般,背手抽出第二支箭,拉满了弓。 第48章 重逢 谷雨嘴唇微张, 那一刻隔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越过无数紧张的人群, 她一眼望见万玉深,心里居然不合时宜地想:瘦了? 然后才明白过来,心头泛起苦涩:我到底给他添麻烦了。 她听见格勒在她头顶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居然透着喜悦:“万将军,好久不见!” 万玉深收了弓, 沉着脸驾马, 转瞬到了跟前, 然后翻身下马,利落站定。谷雨满眼都是他翻飞的战袍衣角, 等反应过来时, 那人已经直接走了过来, 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扯到了自己身后。 格勒自觉地松开她, 摊开手和气地解释:“我本无意冒犯——” 万玉深刚把人护到身后, 下一刻剑尖便直指而出, 抵着他的咽喉。那一瞬间甚至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的剑,只觉眼前寒光一闪, 那柄冷刃便已出鞘。 谷雨能觉察到,他攥着她的力度几乎要把手腕折断,带来一股压迫的痛感,可谷雨咬住了嘴唇,一声没有吭。万玉深太过用力, 甚至发着轻微的抖,她的心跳跟着那个频率,忽然便懂得了他的内心。 他在慌。 尽管他的脊背挺直,两肩宽厚得像是能担起一切,可谷雨还是奇异地感受到了……然后心口酸了一片,愧疚又心疼。 “万将军请冷静,”格勒举起两手以示自己没有武器,“我既然单枪匹马走过来,您应该看得出,我并非想对夫人做什么。” 万玉深冷冷道:“你已经做什么了。” 格勒一噎,突然明白了汉人所说的“逆鳞”一词是什么意思。 ……确实不能碰。这尊杀神看他就和看死人没什么两样。 “如果引起了这样的误会,我向您表达最真挚的歉意。”格勒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万玉深剑尖纹丝不动,几乎削过他的鼻尖。 他这个姿势保持了半晌,万玉深才收回剑,“当”的一声入鞘,“你是七皇子?” 格勒直起腰,笑道:“正是,多年前大凉谷你我曾有一战之缘,将军还记得我?” “不是记得你,”万玉深冷淡道,“是记得你的腔调,北蛮也没别人这样说话了——小五。” 小五立刻走上前:“在。” 万玉深这时才回头看了一眼,谷雨立刻抬头看他,却只看到一脸冷意。 “先把嫂夫人带过去。” 小五点头:“是!” 他那一眼实在太冷淡,谷雨竟没能找出一丝多余的情绪。喜悦、关切,或者哪怕一点点的在意都没有……还不如他那封狗屁没有的家信有温度。谷雨心底一窒,忽然就发闷起来。 她抿着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随小五回了万军队伍之中。 林青给她牵了匹马来,满脸关怀道:“嫂夫人,那蛮狗没伤着你吧?可把将军急坏了!” 谷雨蔫蔫的,也没多想,扶着他的胳膊踩蹬子上了马,抠了抠座下的马鞍:“……对不起。” 谷雨一走,万玉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恢复成一片平静的深黑。他看着悠然自得站在敌军阵营里的格勒,道:“我给你个机会,说。” 格勒知道他剑虽然收了,可随时还能□□。这年少成名的汉人将军功夫太深,格勒并不想在他面前造次。他咳了咳:“想必将军也知道,如今北蛮十部内乱,大皇子和三皇子咬成一团,各部之 分卷阅读84 间倾轧内耗,我不愿见十部毁于愚蠢的自尊,所以带着我的人等候在此,想向您表达我们的诚意。” 言外之意,这是投诚来的。 万玉深表情未变,倒是周围有痛恨蛮族已久的将士“呸”一声,嘲笑意味明显。 蛮子,流着天狼的血,是活在北方的高贵种族。 自始至终怀着这样的认知的蛮族人,怎么可能投诚? 万玉深十分平静,手指却在剑首轻轻敲了敲。周围士兵会意,默默缩小了包围圈。 格勒左看右看,表情十分无奈,于是伸手摸上自己的腰带,从身后解了个兜子下来。众人这才看见他背后竟然还挂着这么个东西,兜里圆滚滚的,不知装的是什么。 万玉深一挑眉,敏锐地闻出了一丝不对。 格勒弯下腰,一边解那个兜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解释:“你们怎么不信呢……好吧我也提前想到了,幸好我有备而来…” 兜口一开,那股气味更加明显,万玉深眉心一折。 格勒提着那口兜子,浑不在意地朝下一倒,从中滚出一个毛乎乎的球体……五官俱在,鲜血淋漓,是颗……人头。 是颗万玉深很熟悉的人头,前些日子他刚和此人交战过,因为不甘而扭曲的五官他记得清清楚楚,转眼就成了这副模样。 “大皇子打了败仗,还守在小凉山想反败为胜,我看着烦,”格勒像在说一件非常普通的事,小手指弯起来挠了挠脸,可那温和的笑容却忽然让人后背生寒,“……就把他宰了。我是带着诚意来的,将军这次能信我了吗?” 万玉深眯了眯眼,忽然从格勒身上看出了当年老拜丘的影子。 ……这才是真正的狼王之子。哪怕他礼貌谦和,会用成语,长得也颇英俊,骨子里却六亲不认,没有正常人的感情。 这么一个人间祸害,留着他才是对大安最有利的。 万玉深一抬手,周围将士停住脚步,他看了格勒一眼,转身往回走,“后会有期。” “哎——”格勒简直无奈了,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叫住他,“万将军!” 万玉深半回过神,扬手接过他抛来的东西。 “十几年前我从十部逃出来,到西凉关外,缩在城墙底下,不是饿死就是冻死,”格勒笑了笑,眼神缅怀,“可我遇见了一个人,给我一块馍,一件外袍,我既没饿死,也没冻死,还跟着他学了一个月的成语。” 万玉深长眉下眼光深黑,低头看着眼手中温凉的东西,没有打断他。 “他走之前给我留下这块玉,后来我遍访中原,以为大海捞针,根本找不着恩人……没想到恩人声名远扬,一打听就知道了。” 万玉深心下了然,低低叹了声,把玉佩反过来,拇指蹭过角落上的刻字。 “恩人姓萧。”格勒轻轻道。 — 谷雨蔫头耷脑地坐在马上,伸手轻轻揪着黑马的鬃毛。林青原本执着缰绳,忽然小声叫她:“嫂子嫂子,将军来了!” 谷雨一精神,立刻在马背上端庄坐好,目不斜视等他走过去。 不料万玉深大步走过来,直接从林青手中接过缰绳,谷雨这才知道这匹黑马是万玉深的,登时有点紧张。 林青冲她眨了眨眼,然后功成身退地走到了一边。 万玉深没有看她,利落地翻上马来,谷雨就坐进了他的怀里。 他穿着甲,很坚硬的触感,谷雨不敢靠实了。她垂下眼睛,明明走了一路来见他,明明此时近得可以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她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万玉深吸了口气,缓缓呼出来,低头看垂着眼皮萎靡的样子,只道:“抓稳了。” 声音也是冷的。 谷雨嘴一撇,觉得沮丧又委屈,“抓哪儿啊?” 声音细小,带着些微怒意。她说话时的气息扫过万玉深的脖颈,将军手臂肌肉登时一紧,险些就要心软。 他低头又看一眼,“抓我。” 谷雨心里有气,一手敷衍地搭上他的胳膊,还没抓稳那人便一夹马腹。黑马习惯性扬起前蹄,谷雨吓得叫了一声,立刻搂住了万玉深的脖子。 “抱紧了。” 风声中他的声音擦过侧脸,无奈速度太快太颠簸,她只要紧紧搂住万玉深,几乎整个人都缩进他怀里。 将军纵马在前,脸色依旧不好看,只是眼中的坚冰消融了些,隐隐透出一丝笑意。 回了营地,万玉深抱她下马,然后一言不发拉着她的手腕向大帐走。 周围很快有人发现,不敢上前,纷纷往这边看。笑意都是友好的,可谷雨还是觉得窘迫,几次想挣开他的钳制,但不能撼动分毫。 一路被扯着进了那顶最大的主帐,万玉深才稍微松开了手。 谷雨立刻甩开他,一跺脚指着他:“你……” 她话还没说完,万玉深忽然转过身覆了上来,谷雨往后一退,被压在了柜子和他之间。鼻息间骤然是他的味道,混合着身上 分卷阅读85 铁衣的淡淡锈味,说不好好闻,但谷雨并不讨厌。 万玉深眼眸黑沉,眼神不曾离开她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几乎鼻尖相抵。 半晌后,万玉深才克制地松开她一点,压着声音道:“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他一说这个,谷雨立刻蔫了下去:“……知道。” 她垂下眼的时候,白皙脸庞上,眼下青黑便格外明显。刚才靠在他怀里时便能感觉到她清减了许多,现在仔细看着,连下巴都只剩一个尖儿了。 将军压下去的怒火又有上涌的趋势,他单臂禁锢在她腰后,一手用力蹭了蹭她唇角的皮肤:“这一路不好走,吃不好睡不好,你来做什么?不是说好了在家等着我吗?” 谷雨眼睫颤了颤,然后一点点抬起眼,瞳孔中聚着点水光,看起来有些可怜。 “对不起……”她咬了咬嘴唇,“我只是想来陪你过个中秋。” 第49章 亲吻 万玉深一怔。 谷雨吸了吸鼻子:“没几天了, 过完我就走。” 万玉深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谷雨小声补充道:“绝对不给你添……” 话没说完, 她整个人就被拉了过去, 男人滚烫的鼻息落在她的耳际,是他的亲吻。 “夫人辛苦了。” 谷雨先是习惯性一缩,颤抖着闭上了眼睛。她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攥在一起,随后慢慢松开,试探着伸出去, 抱住了眼前的人。 这是谷雨第一次主动抱他。 万玉深眼神一暗, 轻柔的亲吻骤然变了味, 牙齿在她耳骨上不轻不重地磨了磨,然后唇向下, 含住她圆润的耳垂。 谷雨抱住她的胳膊下意识一紧:“哎……” 她还是有些害羞, 脸颊偏了偏想躲开他那让人脸红的动作, “你别……” 却不想是彻底把自己送入了狼口。 两片唇瓣微启,粉红小舌若隐若现, 像是无声的诱惑。万玉深顿了顿, 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然后便不再给她机会,直接吻上了她的嘴唇。 谷雨猛地瞪大了双眼。 眼前是他极近极近的脸, 每一根睫毛都清晰可见。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藏了起来,直挺的鼻梁蹭上她的脸颊,唇间渡过来的气息是滚烫的,带着一丝颤抖。 谷雨心跳如擂鼓,一声声捶在胸口, 下意识抓紧了他背后的披风。 万玉深没有急着深入,他抱紧了怀里的人,与她唇瓣相贴,忽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 像是一条无形的线,贯穿过前世和今生,指引着他回到命运,而命运的尽头是他的姑娘。 万玉深吻着她,觉得找到了自己的命。 那一瞬谷雨似是忽然懂了,从他闭着眼近乎虔诚的神情,从他钳制在身后坚硬的手臂,从他颤动不稳的气息,她忽然懂得了这个人的深情。 藏在冰冷面孔和将军威严之下,那只向她一人的深情。 于是她不再犹豫,轻轻开启自己紧闭的牙关,伸出舌尖扫过他的唇缝。 然后她退开一点,对上他缓缓睁开的眼睛,杏子眸亮晶晶的,展颜一笑。 万玉深一手抚上她后脑,不给她后退的机会,再次默不作声地吻上来。这次长驱直入,捉到她躲闪的软嫩舌头,发狠地吸吮,咬过她的唇瓣。明明动作让人脸红心跳,可那张脸却还是冰冷而沉静的,唯有眼神透露出他野兽般的凶狠。 谷雨早已失去力气,攀附着他宽厚的肩膀,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急促喘息着。 耳边是轻微的水声,谷雨知道那来自哪里,脸皮烫得几乎要熟了。万玉深的大手在她腰间轻轻揉着,那热度逐渐蔓延,很快全身发烫。 良久之后,万玉深才放开她。离开时在她唇上重重咬了一口,有些刺痛,谷雨却并不讨厌。 她领口散了些,双眼失神地望着他,茫然地眨了眨,万玉深吸了口气,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饿不饿,嗯?”万玉深再次叼住她的耳垂,解馋似的咬着,声音低沉沙哑。 谷雨靠在他身上,对于他带给自己的反应感到有些害怕,又情不自禁地感受着那股致命的吸引力。脑袋垂在他肩上,蹭着摇了摇头:“不饿……没力气。” 万玉深叹了口气,伸手托住她的臀,直接把人带起来。谷雨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脸埋起来不敢看,又不舍得挣开他跳下去。 气氛莫名粘稠,空气中弥漫着温暖暧昧的气息,谷雨嗅着他领口间的味道,心口止不住地悸动。 “在营里不要乱跑,”万玉深托着她一路抱到桌上,放好之后也不松手,鼻尖抵着她,“这儿不比京中,乱跑之后容易磕着碰着。” 谷雨眨眨眼:“我不用去和大家打个招呼吗。” 万玉深垂眸看她,眼尾晕红,含着泪,细白脖颈下露出一小节锁骨,精致得不像话。他搂得更紧了些:“……不必。” 分卷阅读86 “一群汉子,不见也罢。” ……给我一人看就好了。 谷雨就这样在万玉深的大帐中住下了。好在大帐边上设有一个偏帐,平日将领们来找万玉深议事,她就安分地躲在偏帐里,只有等一天平安无事地度过,她才敢出来打扰万玉深。 万玉深真的很忙。大帐里进进出出,无数的事都要向他汇报,由他决策,可他从没有一丝慌乱,永远沉稳而可靠。谷雨偷偷掀开一条缝看他时,忍不住露出一点得意的笑。 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她一个女子在营中确实有诸多不便,而且成日没有什么事,其实是很无聊的。但军中将士们待她极为尊敬,军中没什么好吃的,后厨里每次做点甜味的东西,总是第一个送到谷雨那里。 也是稀奇,从谷雨入营之后,连着几天风平浪静,蛮人偃旗息鼓没有找事,将士都说她是带着福来的。 于是就安然到了中秋。 军中过节,不喝酒,不庆祝,与平日没什么两样,照常巡逻练兵。但将军亲自策马出去了一趟,猎了两头羯羊回来,全军欢呼雀跃。 晚上,营帐中心的空地上架起那两头处理好的羯羊,火一起,肥嫩的羊肉被烫出油脂,空气中开始漫起浓郁的肉香。后厨的大娘惯会处理这个,转动着木棍调整火候,顺着羊肉的纹理割开,均匀洒上孜然和辣椒面,那香味儿简直能把人鼻子钩下来。 肉香飘到最远处山上的哨岗,年轻的小兵立得笔直,却还是忍不住揉了揉鼻子,暗自祈祷等换了班,还能给自己剩两块肉。 说来也是倒霉,大营周围设了好几个哨岗,山头这个是最远的,偏偏赶上他今夜在这儿放哨。而且这位置不仅远,地势还高,脚底下就是陡峭的悬崖,虽然望得到底,但冷风一吹人一打晃,心中还是微微发憷。 算了……谁让他赶上了呢。小兵抬头看着圆月,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尽职尽责地盯着远处。 这时,身后传来细微响动。 明明还没到换岗时间,小兵神色一凛,猛地拔剑向后转去:“什么人!” 夜色下有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从山坡下走上来,月光一点点镀上他的五官,小兵这才看清楚,顿时不会说话了:“将、将、将军!” 万玉深点点头:“冷吗?” 小兵立刻立正站好,喊道:“不冷!” 万玉深披着一件宽大的玄色斗篷,神色虽然一如既往的冷淡,却透着一丝温厚的关切。站岗的士兵等级不高,平日里没有机会和他说话,此时激动非常,正想一表忠心,忽然看见他们将军身后探出个脑袋,双眸灵动,冲他笑了笑。 小兵顿时更紧张了:“嫂、嫂夫人好!” 谷雨笑着点点头:“你好呀。” 万玉深走到他身边,按了他的肩膀:“我替你守,下去吃点肉吧。” 小兵差点没哭出来,红着眼眶道:“这是我的职责,山上风大,将军和嫂夫人不要受寒。” 谷雨笑着摆摆手:“没那么娇气,快去吧,刚才上来的时候羊腿已经抢没了。” 小兵顿时迟疑了一下。 万玉深无奈一笑,在他后背一推:“去吧。” 小兵犹豫片刻,纠结万分,最后还是立正行礼,下山抢肉去了。 谷雨看着他越跑越快,笑着收回目光,回过头正撞上万玉深的目光。她心口跳慢了一拍,下意识搓了搓胳膊,笑道:“还真是……有点冷哈。” 万玉深笑一下,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然后在悬崖边上坐了下来。谷雨被他整个儿包进了斗篷里,后背贴着他坚实的胸膛,脚下悬空,感到奇异的安心。 她把脑袋从斗篷里钻出来,仰头看他。 天边的月亮又大又圆,夜色无边温柔。远处隐约有将士们笑闹的声音,近处却只有对方的心跳。谷雨凝视着他的眼睛,半晌移不开视线。 过了许久,她才闭了闭眼,轻轻喟叹一声:“团圆。” 万玉深吻上她的眼睛,低沉道:“你看。” 谷雨睁开眼,第一次俯瞰这关外之景。 大漠在天际起伏,夜风略微粗粝,掠过西北沧桑千里的土地。塞外没有人烟,没有繁华盛景,却像是抛开一切雕饰,展露着最本质的生命力。 她喜欢的人在这片土地上杀伐征战,这里有过无数的故事,就在风里,此刻讲给她听。 圆月,山峰,沙丘。光和影的岁月交替,茫茫千里的荒凉寂寥,造就了天下独一无二的美景。 谷雨心中升起一股陌生的豪情,她深深吸了口气,叹道:“真美……” 万玉深的下巴挨上她的肩膀,让人完全靠在自己怀里,低声应道:“嗯。” 谷雨回过头道:“黄昏时是不是更……” 万玉深没让她说完,亲口封住了她剩下的话。 亲过一次,食髓知味。尽管将军一直努力克制,可这样的月色和这样的她,到底无法忍耐。 谷雨被他抢夺了呼吸, 分卷阅读87 很快眼角泛泪,口中呜咽,手指绞住他胸口的衣服。 就在她快喘不上气的时候,她听见他温柔的声音。 “节日快乐,”万玉深吻去她的眼泪,“谢谢你来。” 第50章 定情 50 谷雨怔了怔, 然后勾起嘴唇笑起来。 唇角弯弯的弧度, 漫天繁星都落在她明亮的眼睛里, 美如传说中九天上的神女。 “不客气呀。” 她一边笑着一边勾住他的脖颈,把自己毫无保留地打开,彻底接受他的进攻。 幕天席地,他们不停地亲吻彼此,没有遮挡。脚下悬空不着地, 反而有种不一样的刺激。谷雨从来没有这样兴奋过, 学着他的动作, 以唇舌同他交锋。 久到实在喘不过气,她大口喘息着退开, 万玉深又跟上来, 在她下巴上吮一口。 屁股底下坐着什么滚烫的东西, 谷雨不敢乱动,只庆幸夜色下看不出她通红的脸色。她抱着对方垂眸调息片刻, 清了清嗓子:“哎。” 万玉深低哑的嗓音带着难以形容的磁性:“嗯?要说什么……” 谷雨光是听他这样的声音就觉得浑身发软, 从耳边到心尖, 痒了一路。她努力稳住心神,咬了咬嘴唇:“你想我没有?” 万玉深低笑一声, 不直接答:“我的信收到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谷雨又要瞪眼,腮帮子微鼓,“你那也能叫信?就是张纸条!” 万玉深抵在她肩头笑起来,“想, 每天都想。” 比上辈子还要想。 他对平静安稳生活的渴望,甚至比上辈子还要强烈。有时候一战方熄,他立在狼烟四起的战场上,脚下踩着残肢断臂,血染红的泥土,那种渴望就会忽然出现。 去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远离刀光剑影,远离朝堂权柄,他守着他的姑娘,或者种一块地简朴度日,或者云游四方看江河湖海。 无论怎样,身边得是她。 也许是眼下四周太像他想象中的样子,将军常年掩埋在冰川之下的真心隐约露出行迹来。他的声音几近低叹,风一吹便散了:“想你在就好了……” 谷雨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深沉的眼。 拳拳深情,早已不必宣之于口。 至此她已没有任何顾虑,谷雨抬起脸,在他下巴上啄了一口:“将军啊——” 万玉深蹭蹭她唇角的皮肤:“嗯?” 夜风撩起她散开的发,在月色中轻柔荡开。她眼里盛着星星,也盛着他,就那样笑眯眯开了口。 “我喜欢你。” 从儿时,到现在。 “所以你要好好的,”谷雨手指点着他的胸口,“这次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了,告知你一声。” 万玉深愣住,眼前一瞬间有无数人影晃过,像是他两辈子的倒影,最后渐渐重合成这一副神采飞扬的眉眼。他看着她脸上的得意,许久之后才猛地把人搂紧。 “……我也是,”万玉深嗅着谷雨发间的香气,手指微微颤抖。虚空中似乎有个遗憾的他,笑着招了招手,而后终于消散在塞北的风里,“所以别放手。” 喜欢我,心悦我,不要看别人。 谷雨回抱住他,满意地在他背后拍了拍:“——知道啦。” 远处的篝火渐渐灭了,人声也消歇。唯有头顶的圆月不变,映着人圆。 — 据斥候来报,大皇子死后,北蛮十部间的局面彻底大乱。 七皇子格勒性格怪异,幼年起就颇不受宠,此番直接手刃了兄长,其余各部虽各怀鬼胎,但口径一致纷纷谴责,趁乱而起剑指七部,打算群起灭了这个祸害。 但七部韬光养晦多年,实力竟不知何时大幅提高。其余几部互斗已久,各有损耗,连攻几次竟都没能把七部拿下。 就是这时,万玉深第二次接到了格勒的投诚信。 省了那些文绉绉的成语,这次简明扼要,反而更有诚意。但最有价值的,还是格勒附在信后的北蛮王庭地形图。 图上详细了划分了各部的势力范围,还以小字标注了各部之间的关系,万玉深匆匆看过便觉触目惊心。 北蛮内部已经蛀空了,比他预计得还要严重。老拜丘贪图美色享乐,放纵膝下的儿子们互相争斗,老来养虎为患,早已无力管控。单大皇子的第一部就几乎打残了三个部落。 剩下还有战力的不过四五个部落,能凑齐一整支青壮年队伍的,不过三个。 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中格勒是如何独善其身的,实在叫人百思不得其解。但不可否认的是,若这一情况属实,眼下就是攻破北蛮的最好时机。 这是他前世都没来得及做的事——彻底降服蛮族,收为大安附属,缔结条约,称臣纳贡。 万玉深一手捏着那块玉佩,坐在案后深思。 信的最后,格勒发出最后邀请。三日之后,其他几部便 分卷阅读88 可破开七部大门,到时候他将族人引入地极谷,封杀再前,万军据指示过关卡,腹背截杀。 两面夹击,杀尽蛮人。而后他将俯首称臣,效仿大安,重新建立起新秩序。 万玉深放下信,敲了敲桌面。 三日。 傅千引的信今早刚到,说江北已经彻底安稳,饥民靠宁王放的粮熬过了最难的日子,现在已逐步恢复了农耕,宁王功成身退,再过些时日便要返京了。 他这番回来,熠熠功劳在身,背后是黎民百姓深重的爱戴。傅千引和他都知道,宁王回京意味着什么。 局势本就是一根绷紧的线,只差一根稍嫌尖锐的刺—— 时间不多了。 在那之前,他要先把谷雨送回去。 无论多么不舍,谷雨终归知道,他们无法像寻常夫妻一样成日厮守。家国如山重,万玉深是一国之将,那是他无法逃避的责任。 过了中秋,来时队伍依约返程。 这趟赴边关,谷雨把想说的话说了,也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其实已经心满意足,只是夫君在千里之外的战场杀敌,到底难免挂心他。 万玉深骑着马,一路把他们护送到小凉山。 谷雨与他同乘一骑,也习惯了旁人揶揄的目光,十分坦荡。她往远方望了一眼,回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就到这儿吧,别送了。” 万玉深低低应一声,先下马,然后把她抱下来。 谷雨乖乖地搂着他脖子,脚挨上地才松开,然后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领子。 分别场面,众将士也不忍心打趣,一个个低了头,留给将军和夫人足够的空间。 万玉深眼神隐忍,手掌扣住她后颈,用力摩挲片刻,低沉道:“上车吧。” 谷雨亮声应了,点头:“嗯。” 扶着他的手臂踏上马车,这回车里十分宽敞,铺的垫子也厚,倒是要比来时舒服多了。谷雨回过身,见万玉深还举着帘子,便冲他一笑:“放心吧,这比我来的时候舒服。” 万玉深点点头,低声嘱咐:“回去之后呆在家里不要走动,听你师父的,别和外人接触。我很快就会回去,你不要着急,安心等我。” 谷雨隐约知道京城局势紧张,大是非面前绝不惹事,乖乖点头:“知道的。” 她一乖,整个人就透出一股平日没有的温驯可爱,叫人忍不住抱进怀里揉捏。 将军垂下眼眸,呼出口气:“路远,你……” 谷雨忽然凑到他眼前,一只白嫩的小手伸出车外,勾住他的后颈往下一压。 万玉深的头就被她带进了帘子里,车外半个身子僵着,手撑在木梁上。 周围登时一片抽气声。 谷雨大逆不道完,鼻尖碰了碰他,然后温柔地吻了下去。 “去吧夫君,”她学着他的样子,在他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我等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大战在即不方便腻,但肉肯定要吃哒! 第51章 将战 回程又是同样的颠簸苦, 又要依将军所说尽快归京, 为了赶路, 他们路上都不怎么休息。 等平安驶离了西北的高地,路面开始平坦,所有人都默默松了口气。 谷雨白天补了觉,下午精神了些,在小桌上摊开路上求来的纸, 又拿了笔, 在颠簸中落下略微歪斜的“爹娘”两字, 然后便咬着笔杆头琢磨。 现在回想起来,原来自她从家出来, 从千娇万宠的小姐变成将军之妻, 中间竟也发生了那么多事。 自扬州被那人逮住, 灰溜溜提回临川,又一路相伴入京。到如今西凉关外走一趟, 说定了一辈子的事。 最初来的目的早已无法实现, 扳倒万家也是根本不可能的。当今天子昏聩如此, 民间疾苦如此,若万玉深可以做那一只端平世道的手, 拱卫明主归位,那是不朽的功勋,要入青史,流传千古。 她怎么会阻止呢?又怎么会是她一己之力能够阻止的呢? 即便抛开大义不谈,那是她的心上人啊。 谷雨眨了眨眼, 忽然被自己理所当然的念头羞到,捂着脸在马车角落里缩了一会儿,脸通红。 半晌后她松开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人吻上来时的热烈触感仿佛还残留其上,稍想一下便不由地心跳起来。分明是张那样冷淡的脸……闭眼亲吻时却凶狠又狂热。 谷雨咬住自己的唇,甩了甩头,低头扶好小桌,按着纸面写信。 “爹、娘……”写字环境实在恶劣,但她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女儿正从西北归来。” 信的那头是疼自己长大的双亲,她写信时便活泼得很,罗里吧嗦写了一串无关紧要的见闻,直到最后才仿佛是心虚地添了一句。 “女儿不孝,爹爹所托之事,恕难完成。” 她咬了咬笔杆,下定决心似的,又刷刷写了一行。 “女儿喜欢他。 分卷阅读89 ” “等京城事了,我带他回家给二老过目。” — 萧长衾近日去坤宁宫去得频繁,今日却不想遇见个稀客。 他先亲昵地同薛皇后见过礼,然后才转向座下的人,笑道:“贵妃娘娘怎么有空来看我母后?” 万贵妃这几个月就没一天顺气儿的。 想给自己找个能帮衬的弟妹,结果弟弟带着人直接住别院逍遥去了。想努努力有个子嗣傍身,别说承恩,她连皇上的面都很久没见过了。曾经宠冠六宫皇恩浩荡,她的雅安宫比这坤宁宫还要奢华,如今也渐渐成了冷宫。 唯一还受宠的,只有怀着龙胎的贤妃,眼看着她肚子一日日变大,万贵妃隔三差五便去探望,脸上笑着,心里骂着。 “刚去了躺贤妃妹妹那儿,说近来胎动得厉害,睡不踏实呢。”贵妃温柔地笑笑。 薛皇后虽虚弱,还是笑着道:“有孕便是如此的。” 又笑着寒暄几句,万贵妃见他们母子亲睦,便识趣告退。 等她走后,萧长衾卸下一脸画皮般的笑,露出迷茫又苦恼的表情,俯身趴在薛皇后床头,“母后,要是父皇不在了,怎么办?” 薛皇后嗔怪地看他一眼,只是她病容满面,这一眼并没什么威慑力:“瞎说,你父皇还不到年龄,怎么会不在呢?” 萧长衾沉吟片刻,忽然笑道:“母后,我见这坤宁宫好些地方都生锈了,你看着肯定不舒心吧。” 薛皇后伸出干枯的手摸摸长子英俊的脸,纵容又无奈地笑:“不碍事的,平日也不注意。” 萧长衾一脸笑容竟有种莫名的天真,他歪了头:“到时候我把这里炸平,给母后建个更大更好的新宫如何?” 皇后手一僵,接着不受控制地颤了起来:“衾、衾儿……” 萧长衾摸摸她的手,自顾自道:“母后再忍一忍,再忍一会儿就好了。” 说完,他站起身,仿佛没看到薛皇后绝望又悲伤的表情,依旧细心给他掖好被角,嘱咐宫女几句,然后慢慢走出坤宁宫。 刚下石阶,万贵妃便现身走出来,挥退身后跟着的宫女,和萧长衾并肩走着。 “太子殿下,”万贵妃捏捏手指,“您给个准话儿,陛下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萧长衾笑着摇摇头,不答反问:“听说……贤妃娘娘肚子里的,是个皇子?” 万贵妃脸色一僵,勉强笑道:“太医说是呢。” 萧长衾意味不明地摇摇头:“真是可喜可贺。” 万贵妃偏头看他一眼,从他脸上怎么也找不出祝贺的意思,反而透出深深的嘲弄。 “自从那个道——郭大人进宫以来,”万贵妃压低声音,“陛下就对他倚重非常,殿下不觉得……有些蹊跷?” 萧长衾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娘娘,这话可不能乱说,郭大人为父皇尽心尽力,可谓鞠躬尽瘁,我是看在眼里的。” 万贵妃脸色一沉,停下了脚步:“既如此,太子殿下可要多多帮着郭大人,也算是为陛下出力了。” 萧长衾油盐不进,风度翩翩地一点头:“那是自然。” 万贵妃拂袖而去。 与此同时,贤妃的月华宫外,小太监走得飞快。 他手里捧着一炉汤药,刚煨好的,说是要趁热喝。从郭大人和陛下来探望过后,贤妃娘娘便开始喝这个药,据说确有功效,娘娘时常能感受到胎儿的动静,龙子健康得很。 只是味道很奇怪。小太监一路小跑,那药味便顺风灌进他鼻中……竟闻不出是哪种药材,也没有多苦,倒是有种涩涩的味道。 他并不多想,赶紧把药送进宫里,服侍着贤妃娘娘喝下。 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了,前些日子陛下常来月华宫,这两日却不见人影。 小太监往宫外看一眼,见天色黑沉得可怕,像是要落雨的样子。 不知今晚陛下会不会来呢? — 三日之期在即。 所有将领聚在主帐中,等待座上那人发号施令。是进是退,全听将军命令。 基本部署已经完毕,若进,则留一万精兵退守西凉关,以防格勒临场反水。若退,则候于北蛮王庭十里外,等蛮族自相残杀完再进攻,却有可能失去两国缔约的最好时机。 万玉深面色严峻,默不作声地沉吟良久。肩上是家国命运,没有人敢草率决定。 良久之后,他松开握紧的拳头,再次看向掌心那块温热的玉。 如果国运在您身上……他想,那就保佑大安一次吧。 万玉深闭了闭眼,吐出口气,缓缓道:“各位……” “报——!” 传令兵忽然一把掀开帐帘,膝盖一扑跪倒在帐下:“报告将军!” 万玉深从座上站起:“说。” 传令兵双手颤抖着举起一个布袋子,解开绳把里边的东西倒出来。 周围一静,随后立刻响起愤怒的咒 分卷阅读90 骂。 “蛮子送来了斥候的人头——” 第52章 降服 52 有将领拍桌而起, 愤怒大骂道:“狗娘养的蛮子!蹬鼻子上脸!” “将军!蛮子这是挑衅啊, 那七皇子没安好心, 不是东西!” “是啊将军!” 万玉深的唇角抿平,脸部线条绷成一条凌厉的弧度,深沉道:“不是格勒做的。” 他从桌后绕出去,一步一步走到人头旁边,蹲下身给他合上了眼, 语气却还是沉静的:“格勒是怪, 但不蠢。这个时候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激将法来激怒我们。” 林青按下怒发冲冠的将领, 冲万玉深点点头:“将军说的对。” “他三日前在小凉山的动静并没有刻意掩盖,北蛮其他各部定能猜出他想投诚大安的用意, 这是被逼得急了, 想从中挑拨, ”万玉深也不在意手上沾的污血,站起身来, 环视大帐中所有将领, “这正说明, 他们快顶不住了。” 万玉深摸了摸剑柄,目光冰冷又坚定。 “全军听令——” “迅速集结, 出兵!” 依照格勒给出的地图,要把剑刺进北蛮神秘的王庭心脏,路上要过一山一谷。 万玉深十分谨慎,全军急行至山外,先下令让他们埋伏起来, 然后着一队先遣去查看。万玉深弯弓在手,始终搭着箭。锋利的箭尖指着远处这种巍峨的哨卡,心中却有种预感。 不过片刻先遣便快马归队,证实了他的直觉——空的,平日里若争夺必苦战的地方,如今空空荡荡,连一个人也没有。 全军高度戒备着过了这一关,接下来的一谷也是同样。干涸的谷地尚有杂乱的脚印车辙,可一个蛮兵的影子都没有,仿佛在欢迎他们长驱直入。 行进十分顺利,可万玉深的眉心折痕却越来越深。 蛮人在收缩兵力。连弃两道咽喉之处,说明十部之间一定遭受了重创,迫使他们不得已而回缩。 但收缩也意味着凝聚。万玉深的目光穿过群山,晴空万里之下,目力所极隐约能看见下一座蛮人的城池。按格勒地图所标识,这座城名为羌塘,归除七部以外各部所管。 ——那是他们最后的阵地。必然集结着最精锐的兵力,以备绝地反击。 全军又行进一段,在羌塘外三里安营扎寨。修整过后,寅卯交替时,黎明将至。 攻城。 随着万玉深一声令下,千军万马怒吼而出。将军一把长弓拉到满月,手没有一丝颤抖。随后飞箭离弦,射中高举的火把,瞬间化作一根浴火的刺,以雷霆之势正中城门上的战旗! 杀! 蛮人果然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羌塘作为王庭之卫,本就固若金汤,而蛮兵又疯了一般,这一仗打得寸步难行。 等城门终于破开,已是七日之后。 城下尸山血海,万军伤亡过半,将军折了自己的剑,终于,撬开了北蛮坚硬的铠甲,以身为刃,狠狠捅进了北蛮的心脏。 这是本朝以来,汉人第一次打到这里。 林青拖着疲累的身体,脸上一片黑一片红,脏得不成样子,可双眼里却带着光,走过来搭住了万玉深的肩膀。 “格勒这个孙子,嘶——”林青磨了磨牙,“把最难啃的骨头扔给我们!” 万玉深也一身的血,战袍看不出原色,露出难得一见的狼狈。他点点头,声音喑哑:“……啊。” “但是……”林青鼻翼一抽,拉满了血丝的眼睛又泛红,“总算打进来了,第一次啊将军!弟兄们没白、没白牺牲……” 万玉深低下头,揽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拍。 接下来,全军就地修整,西凉关内的补给也终于送到。清点伤亡,审问战俘,恢复战力。 两日后,万军再次出击。 这一次,势如破竹,一泻千里。 北蛮部落之内到处是交战后的残兵,根本无力抵抗大安铁骑。万玉深带着全军一路厮杀,终于在王城之下和格勒的七部相会。 主将面无表情,身后的将领也俱是同样神情,沉默地看着虽然狼狈、但明显气色不错的格勒和七部蛮兵。 这人占了大便宜,知道不能卖乖的道理,讨好地笑着搓了搓手:“十部如今只剩二皇子还据守在主宫负隅顽抗,以盟军的实力,想必易如反掌!” 林青咬牙切齿:“厉害的都让我们清理了,就这你还有脸让我们给你擦屁股?!” 格勒讪笑一声:“不是不是,这不是那个什么嘛……我以一扛九,实在是……” 万玉深一抬手打断他:“迟则生变,尽快攻下。” 接下来的进攻的确如格勒所言,易如反掌。二皇子已是强弩之末,身边仅剩十来个护卫,看着冲入主宫的两军士兵,想一把火烧个同归于尽。 地上泼满了油,二皇子举着烛台,一步步往后退,脸部肌肉狰狞抽搐:“ 分卷阅读91 你们陪我一起死!一起下地狱!格勒——你这个天狼的叛徒!你不得好死!来世你必投生为畜,一辈子受我奴役,一辈子被我——” 他没来得及咒完,林青已经带人悄悄从殿后绕过来,干脆利落地一箭射穿心口。 手中的烛台顿时掉落,林青一个飞扑,下巴磕在油污的地面上,终于接住了那个烛台。 恰好一阵风自殿外穿堂而过,那微弱的火苗摇曳片刻——灭了。 像是这场战役的落幕。 结束了。 格勒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大殿中面对着万玉深。七部蛮兵也稀稀拉拉地从各个方向走到他身后,沉默地面对着大安士兵。 万玉深面无表情地扬了扬眉。 随后,格勒笑着抹了抹嘴角,第一个跪到了地上。 以额触地,沾了满头血和油。 接着一个、两个、三个……所有蛮兵接连跪下,对着他们对抗至今的敌人。 “我蛮族无条件投降,”格勒的声音平稳而郑重,“愿为大安附属,按岁纳贡,俯首称臣,听命于萧氏江山。” 百年的争斗,至此消歇。 万玉深闭了闭眼,知道这一次,大安的气运或许真的落到了他们这边。 总算是,不愧对这一生的选择。 半晌后大将军睁开眼,然后一步步走上前去,一把将人拉了起来。 — 又过三日,捷报传回京城,却并非直入皇宫,而是拐了个弯,先入宁王府邸。 好像一根联动的链条,万玉深出手推动了最重的那一环齿轮,而后帝国内部腐朽已久的机括才开始缓缓动了。 而后信鸽飞快抵达江北,饥荒过后,第一批种子刚刚播下。 埋藏在泥土里,等着破土抽芽,虽然生活步履维艰,但总算有了生的希望。 宁王每日都去田埂间看看,江北百姓都是吃着他的粮活下来的,不敢用粗茶招待他,但总要弯腰行大礼,以谢救命之恩。 这一日宁王刚挥别跟了一路的百姓,刚跨进书房,信鸽在窗棱上吱吱叫着。 老仆解下鸽子腿上的纸条,送到宁王案前。 宁王展开看后,半晌说不出话来,须发颤抖,苍老的双眼竟有泪光。 翌日,宁亲王启程回京。江北百姓自发相送,绵延几里。 万玉深统领的大安铁骑也踏上了归途,几日后正式捷报附北蛮降书才传入朝中,一时满堂哗然。有两代朝臣,鬓发皆白,立于大殿之上,老泪纵横。 而后万将军大捷,北蛮请降的消息传遍九州,普天同庆。 消息来时谷雨正和齐媛侍弄家里的花。 他们母子俩在这里安稳住了些时日,初时光光半夜总惊醒,齐媛悉心照顾,渐渐这毛病也好了。她也终于从无尽的悲伤中走出来,本就温婉清秀的脸庞也日渐恢复光彩。 救子之恩无以为报,谷雨还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收留了她们母子,齐媛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报答她,自谷雨回来之后几乎像个下人一样的照料她,被谷雨强行改正了多次才扳回来。 “嫂嫂,”听到消息,齐媛抓住谷雨的手,“将军这是千秋之功啊!” 谷雨被她摇了很多下才回过神,紧紧咬住嘴唇,笑意却还是从眼角眉梢泄露出来。 “没什么,”谷雨克制着笑容,假装并不在意,“都是他该做的。” 齐媛一脸激动之色:“本朝以来历代名将都没能做成的事,将军做到了!” 谷雨实在忍耐不住,低下头笑了出来。 那一刻她想的竟不是边关安稳、家国兴旺,而是赢了这场仗,她家的大将军终于可以回家了。 这一役令北蛮称臣,至少可为大安开十年太平,她的大将军,终于可以卸下肩上的担子,松快一点了。 于是她也终于可以放任自己的思念疯长,因为期盼有了归期,就敢在每日生活的罅隙间,把他拿出来念一念。 齐媛一直握着她的手,这时,客房里忽然传来孩子的啼哭。 谷雨心口溢满的快乐突然一顿。 齐媛反应过来,松开她的手笑道:“光光醒了,我去看看他。” 谷雨连忙点头:“快去吧,看看孩子是不是饿了。” 像是心里轻飘浮起的丝线骤然被人扯断,她不知怎么的,忽然不安起来。 等万玉深这次回来,恐怕师父说的“变天”,就真的要到来了。谷雨转过头,看向房里抱着孩子轻柔逗哄的身影,悄悄按住了心口。 京城西南府邸里孩子的啼哭刚刚停止,同一时刻的皇宫里,月华殿突然响起凄厉的哭喊。 “快、快传太医——” “贤妃娘娘不行了!” 第53章 怪物 53 万贵妃提着裙子, 急匆匆地赶向月华殿, 头上花枝招展的步摇随着动作不停晃动。 月华殿那位自打怀了龙子, 分卷阅读92 每日娇养得快成花儿了,起居都是最心腹的丫鬟太监在照顾,怎么会出事?贵妃心口怦怦直跳,没来得及幸灾乐祸,倒是长久以来盘踞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 这时候, 就连她都不敢对贤妃的肚子动歪心思, 薛皇后更不必说, 她那一副菩萨心肠,说不定每日还要替贤妃未出世的孩子念佛祈福。后宫里成气候的妃子再没几个, 娘家势力也远不能撼动贤妃, 自然也没那个胆子。 那还能有谁? 如果是有人蓄意谋害, 那此人一定在宫中位置极高,高过她自己, 高过贤妃, 高过皇后…… 万贵妃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模糊的猜测, 后背惊出了一片冷汗,立刻浸湿了中衣。她连忙按下那个念头, 一路走到月华殿外,隔着门都能隐约听见内殿里凄厉的呼喊。 来来往往的小宫女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低头捧着东西进出,一时竟都没人注意到贵妃的身影。 万贵妃向来是个胆大的,她在殿外听了一会儿, 实在抵不过心中的好奇,便趁着宫女走动的交替钻了空子,闪身溜进殿中,顺着墙角迅速拐进内殿,藏在一面屏风之后。 这一路败光了她平日里的雍容气度,万贵妃心惊胆战,悄悄匀了半天气才缓过来,所幸月华殿人人手忙脚乱,还真没人发现。她调匀了气息,这才一点点把头伸向缝隙处,偷偷往外看。 忽然,她看见贤妃的寝殿里竟立着个男子!干瘦身形,神情淡漠——是郭霖! 他既非太医,出现在皇帝妃子私密的寝殿里,还明目张胆地立于床头,明显是十分逾矩的。但他似乎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面无表情地看着贤妃在床榻上痛苦呻/吟,十分平静。 过了片刻,贤妃的声音略小些,郭霖便挥退了进出的宫女太监。如今他在朝中如日中天,甚至有传言说郭霖已得了乾安帝恩准,可代天子朱批奏折,便宜行事。乾安帝迟迟不露面,郭霖便几乎成了半个皇帝,这些小宫女怎敢忤逆,得了他的命令,便纷纷低头退出宫去。 寝殿里便只剩下郭霖和贤妃……还有一个躲着的贵妃。 万贵妃看这情形,不由地胡乱猜想起来:莫非何清月和郭霖有染? 念头一起,便越想越有可能——乾安帝那处的能力,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当初怀上时她便已经怀疑,如今看来……莫非何清月怀的是郭霖的孩子?! 乾安帝那个老东西……看来是真器重这个疯道士啊,自己床上的都愿意送出去。 万贵妃屏住呼吸,心头有些得意。果然,她看见郭霖弯下腰,在贤妃痛苦的声音中慢慢掀开了她身上盖的锦被—— 随后,万贵妃忽然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看到了她这一生都不会忘掉的画面。 贤妃穿一件白色缎袍,肚子高高隆起,顶开布料,露出了光滑的肚皮。她甚至来不及想为什么六个月的身孕像是怀胎十月一样,整个人骇得一动不动——那肚皮上爆出青紫色的血管,有诡异的凸起不停闪过。 肚皮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顶破这一层束缚,杂乱无章地向外冲撞! 一眼望去,像是怀了一个怪物! 万贵妃飞快用手捂住嘴,冷汗哗哗地自额角流下。她的膝盖不受控制地一软,身体悄无声息地滑下,跪坐在了地上。 贤妃一身冷汗,痛到近乎昏迷,祈求着看向郭霖:“救、救我……” 郭霖点点头:“娘娘辛苦了,再坚持三日左右,您便可安心了。” 贤妃瞠目欲裂,手指颤抖着指向他:“你!是你、是你……” 这样的疼痛还要持续三天,贤妃听后,愤怒和绝望一齐上涌,浑身痉挛,看上去甚是可怖。 万贵妃看见,她脖颈上也露出了紫色的经脉,随后她忽然听到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噗”的一下,然后床上的贤妃便昏死了过去。 贵妃抽了抽鼻子,发现空气中漫起了一股腥臭的味道,带着一股强烈的阴邪之气。 郭霖一脸淡漠,这时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一个精巧的小空瓶,随后把瓶子放到了……贤妃身下。 万贵妃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动弹了。 可大脑却还在飞速转动,这一定都是乾安帝授意的,郭霖不知已什么方法害了龙胎,让他长成了一个怪物,现在……现在又在取他的血! 怪物!他们都是怪物! 老皇帝早就只剩下一张人皮,他要拿自己的骨肉做药引! 万贵妃浑身发抖,直到很久之后寝殿门被打开,小宫女和太监再次鱼贯涌入,她才找回了力气,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宫。 郭霖带着一瓶殷红的血,径直赶往养心殿。 生民纯血,忠臣碧血,亲人骨血……很快,他就要做成了。 还有三日。以药物催熟,使龙胎早产,在此之前先以血液炼基,使人体能够承受将来强烈的异变。 他没有错,他一定不会错,只要最后他能把人送入仙门,他就是对的! 一个时辰后,养心 分卷阅读93 殿里传来一声咆哮。 乾安帝嘴角淌着一丝红,面部狰狞抽搐。虚空中像是有人在扯动他的头颅,一时向左,是满脸青黑死气,下一刻又向右,化作满脸诡异微笑。 郭霖沉默地侍立在一旁,直到他浑浊的眼珠一翻,低低笑起来。 “陛下,”郭霖跪下,“您又回来了。” 乾安帝不停地笑着,举起自己的双手来回看,“是啊,是啊……” 然后他眯了眯眼,面无表情地看着萧长衾从外面走进内殿。 “几日不见,父皇气色更好了,”萧长衾笑着说,随后话锋一转,“正好儿臣有事要禀告父皇。” 乾安帝眼神晦暗:“……何事。” “宁王自江北启程,如今已到京城外三十里,”萧长衾眼睛向上,不动声色地看着老皇帝,“……万将军大胜归来,行军脚程快,预计三日可抵京。” ——将军身后有大安铁骑追随,宁王背后有几千流民相送。 而东宫里有他提刀在暗,刀尖对着乾安帝那颗肥头大耳的脑袋。 萧长衾面色温和地望着他,眼中满是关切。他眨着眼,心想:父皇,你是想自己把自己作死呢,还是由儿臣送你一程呢? 郭霖默不作声,仿佛并不关心。乾安帝听完,半晌后冷笑一声,忽然问道:“人呢?” 萧长衾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未入京。” “朕说,朕要的美人呢?”乾安帝一脸冷漠,阴恻恻地盯着他,“朕记得,宁王南行江北时,朕令他为朕采秀,如今他既已归京,秀女可采好了?” 萧长衾很快恢复常态,有些难办地笑了笑:“宁王身后只有自发远送的百姓,似是……不见一名秀女呢。” 乾安帝慢慢地向后靠,缓缓地吐出个字:“……哦?” 萧长衾笑意不改,甚至逐渐染上眼底。他近乎是爱怜地望着苍老年迈的乾安帝,心中想:您果然是选择自己找死呢,父皇。 两日后,宁王抵京。 城门一开,满城百姓涌向长街两旁,等着宁王经过。 老王爷身体力行,毁家纾难,挽救江北几万百姓之事早已家喻户晓,当那老者含笑一步步穿过街道,京城百姓看着他身后绵延不绝的报恩者,几乎要落下泪来。 而后跟随的人越来越多,一路送他走进宫门,仍然守在城下不散。 不料,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宫中忽然降下圣旨—— 宁亲王萧义抗旨不从,忤逆皇命,未为天子采得一名秀女,犯下欺君之罪,投入天牢,等候发落! 如当头棒喝,宫门外聚集的百姓顿时群情激奋,不满骚动。 “宁王无罪!” “凭什么让他下狱!” “王爷是好人!” 众人情绪愈发激动,片刻后,禁军奉命出动,在宫城外站成一排,刀尖对着这些寻常人家的百姓。 而此时,骑兵的马蹄刚刚落下,恰好在京城城楼下,嘶声一片。 万玉深打马在前,见门洞里慢慢走出一道人影,沉默着走到阵前,“老爷子一入宫,直接下了诏狱。” “现在怎么办吧,”傅千引仰头看他,“我听你的。” 历史从来都在幽微处大动干戈,如蝴蝶振翅,一阵微风便可掀起狂澜。万玉深要做那一笔改天换地的墨,现在,笔已经递到了他手上。 他面色冷静,缓缓抬起手,向右一挥。 身后军队立刻领命——围城。 西南府邸的家里,谷雨靠在床边万玉深的榻上,忽有所感,抬头望了一眼天。 不知什么时候,晴空飘来了一片乌云。 “变天了啊……”她喃喃道。 第54章 此夜 54 宫城墙外, 人山人海。 自宁王入狱, 宫外百姓便逡巡不去, 固执地以微薄之力反抗着这荒谬的惩罚。 这一夜,往常彻夜笙歌的烟花之地也停了营生,家家户户留一盏灯,沉默地等待着什么。年轻人精神头旺,守在宫外挨挤着, 和凶神恶煞的禁军们无声对峙。 皇宫内也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六宫妃子纷纷察觉到了这一丝不对劲, 不安地缩在各自宫殿中。万贵妃敲打了一遍,叫她们安安生生不要惹事, 回到雅安宫后自己却反而静不下来。 她心口始终在跳, 总觉得这一夜要发生些什么。自那日从贤妃那里逃出来后, 她半夜时常做噩梦,梦里有个浑身是血的婴儿, 黑眼珠占满了瞳孔, 一步一步从女人的肚子里爬出来, 阴冷地望着她。 万贵妃隐约知道那是什么。从噩梦中惊醒后,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几日下来眼底青黑便深重起来,一时憔悴了好几岁,平日精心护养掩藏起来的细纹也悄悄爬上了眼尾。 这一夜她怀着不安勉强入睡,陷在软得像云彩的被褥里,额上却渐渐渗出了汗珠。 “来呀……” 分卷阅读94 “你不是见到我了吗……” “来啊……我就要出来了……” 婴儿浑身赤/裸, 血珠一点点落下,露出惨白冰冷的皮肤。纯黑的眼珠望着她,咧开没有牙齿的嘴,笑得天真又诡异:“来啊……” 贵妃心口狂跳,浑身发软地向后退:“我、我不认识你,别过来,别过来!” 那婴儿停下来,顿了片刻,然后忽然猛地窜过来!黑色的瞳孔贴着她的脸:“——来!” 贵妃心头的恐惧达到临界,失声尖叫出来:“啊——!!” 然后醒了过来。 空荡荡的寝殿,床幔轻柔飘动着,一片静谧,只听得见她急促又慌乱的喘息。 万贵妃捂着心口坐了半天,心头的不安愈来愈重,挥之不去。良久之后,她悄悄翻身下床,披上一件外袍,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过,“咚”——“咚咚”,一快两慢,三更天。 今晚,宫中禁军大多被派到宫门外看守聚众的百姓,其余基本上都守在养心殿外。贵妃一路避过了几个穿行的太监宫女,在皇城错综复杂的回廊间飞快穿行,一路绕到了月华殿后。 殿里没有掌灯,贤妃似是已经歇下了。整座宫殿安静无声,一如往常。 万贵妃捏紧了衣袖,明明只是想来看一眼,看到月华殿里没事也就可以回了,可她心底依旧有个声音在小声尖叫,抓着她的心肺,不依不饶。 犹豫片刻,万贵妃心一横,还是悄悄进了殿中,像上次一样溜进了寝殿。 可笑她贵为六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居然要鬼鬼祟祟地夜闯妃子寝殿,万贵妃一边在心中暗骂自己,一边脚下不停。 走了片刻她才忽然意识到不对。 ……整座月华宫,静得太可怕了。 所有宫女、太监全都消失不见,四下只有她的呼吸声,就好像是……一座没有人的死宫。 万贵妃后悔不迭,又不甘心半途而废,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推开寝殿的门,她瞧见床上隐约隆起一团,顿时松了口气。 虽然奇怪这宫里的人都跑去了哪里,但既然贤妃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她也就可以安心了。 万贵妃甩了甩袖子,拢紧衣领,脚步变得庄重典雅,踱到贤妃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 床上的女人一身白袍,睁着一双空洞的双眼,眼珠极慢地转了转,看向她。 万贵妃吓得后退两步,手指捂住嘴唇,压下那一声惊呼,惊惧地低声问:“你……你、你怎么……” 贤妃忽然动了动,眼中划过一丝光彩,朝她伸出干柴的胳膊:“娘娘、娘娘……” 她声音嘶哑如厉鬼,披头散发脸色青白,简直像是来索命的。万贵妃连退好几步,强忍着夺路跑出去的冲动,战栗着问:“你别过来!你我无冤无仇,我也没想过害你!” “娘娘……”贤妃的眼睛死死盯住她,脸一点点侧过来,“求、求求你……帮帮我……” 万贵妃毛骨悚然,“帮什么?你都这样了,还是、还是安心去吧!我会替你求个追封的……” 贤妃摇了摇头,缓缓拉开被子,露出松弛却隆起的肚子,一手指向屏风之后:“求你、把那个东西……” 万贵妃此时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哪里想管她,一边搪塞一边往外退:“什么东西!我帮不了你,你……” “快!”贤妃的眼睛忽然瞪直,手指用力绷着,像垂死的鸟,“他们来了,快!” “谁……”殿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万贵妃心下一紧,只好躲到了那面屏风下。 “谢、哈……谢谢……” 万贵妃刚一蹲下,寝殿大门便被人从外推开。贤妃那绝望又凄凉的笑声还在继续,回荡在空气中,分外渗人。 进来的仍然是郭霖,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床边,弯下腰轻声道:“娘娘,时辰到了。” 贤妃死死盯住他,忽然用尽最后的力气,凄厉地笑骂:“你不得好死!郭霖!你会下地狱被油煎!你用我的孩子炼药,你不是人!我死后必成厉鬼,我要剖你的心,挖你的眼!你去死吧——” 郭霖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把刀来,平静道:“娘娘辛苦了。” 万贵妃被那寒光一闪,惊地往后一坐,手下摸到了一团布一样的东西。 “还有那个老不死的皇帝!你以为他能成仙吗?做梦——哈!吃自己的骨肉,他连地狱都不配去!他下辈子会投生成畜生!被我鞭打!被我撕烂!被我——啊啊啊啊!” 万贵妃听见噗嗤一声,有什么东西溅了出来。 半响后她才明白过来,那是肚皮被划破的声音,溅出来的,是血。 郭霖就那样生生剖开了贤妃的肚子,那女人的惨叫声已经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万贵妃死死堵住自己的耳朵,那濒死的声音却还是像刀一样划在她的耳膜上。 疯了……都疯了……大臣杀死嫔妃,皇帝吃自己的儿子……都疯了! 分卷阅读95 万贵妃满身冷汗,抖如筛糠,低头去看手里那团布。血迹斑斑,触目惊心,她发着抖揣进怀里。等到贤妃断了气,再也喊不出来,那场酷刑终于结束。 郭霖抱着一团满是鲜血的肉团,缓缓向宫外走去。 那分明才刚刚长出了人形,四肢都是畸形扭曲的,甚至没发出一声哭号。 等他走后,万贵妃从屏风后爬出来,不敢看一眼床上的女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个地狱一般的寝殿。 郭霖随意用一块布抱着怀里的东西,鲜血渗过布料,还在不停向下滴。 他坦然地走到了养心殿,在门口被等候多时的萧长衾拦了下来。 萧长衾眼中泛光,笑得格外有深意,拱手彬彬有礼道:“郭大人,我父皇可歇下了?” 郭霖淡淡道:“是的,这么晚了,太子殿下有什么事吗?” “这宁亲王一入狱,宫外可是乱了套了,”萧长衾盯住他,“您可知道,万将军今日带兵归来,却没有归营,而是叫人围了这京城——” 郭霖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有所耳闻。” “郭大人沉迷丹术,可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萧长衾一脸真诚,口气却暗含讽意,“万将军这么做,无论他是何用意,也无异于造反啊!” 郭霖抬头看了看天色,敷衍道:“原来如此。” 萧长衾低头笑了笑,退开一步:“既然如此,那只好劳烦郭大人代为转告了。” “殿下放心。”郭霖点点头,转身便进了养心殿。 他刚一走,四下阴影出忽然走出几十个黑衣侍卫,跪在萧长衾身后。 萧长衾始终噙着那一丝嘲弄的微笑,背着身挥了挥手,轻声下令:“围住养心殿,没有我的命令,不能让任何人出来。” “是!” 萧长衾最后回头看了眼坤宁宫的方向,随后便带着几个人潜入养心殿,驾轻就熟地找到了地宫的入口。 — “将军,”林青走到万玉深旁边,“已经守住了东南西北四个出口,剩下的已经藏进城里,护着宫门外头的老百姓们。安华也来了消息,”林青放轻了声音,“冯老将军说,全体将士听从您的调配。” 此时他们就守在京城一栋普通的酒馆里,位置正好能看见宫墙和城楼。 傅千引就在窗边,闻言回过头看他。 万玉深点点头,站起身:“你们先盯着,天亮之前我必定看回来,在此之前不要妄动。” 林青:“将军放心。” 这一次连傅千引都没有开玩笑,点点头:“快去吧。” 谷雨睡得不□□稳,半梦半醒间听见窗外有细微的声音。 很近,却没有惊动院子里守着的亲兵。 她瞬间清醒过来,杏眼在一片黑暗中闪过光亮,她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摸到了床边的木剑,做好随时喊人的准备。 谷雨的双眼警觉地盯着门,片刻过后,“吱呀”一声,木门果然轻轻推开了。 门外立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被月光投成长长的影子,照进门来。 谷雨举着剑愣了愣,然后忽然扔了剑,赤脚跑了过去。 “万玉深!” 她刚睡醒,还带着点鼻音,细白的脚丫踩在地上,毫不犹豫地张开手扑向他。 将军瞬间软化了周身的戾气,眉眼都温柔下来,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接住了她。 “嗯,”小小的身子搂在怀里,他深吸了口气,吻上她的耳尖,“是我。” 谷雨紧紧地搂着他的腰,竟有些鼻酸,“你怎么来了啊。” 万玉深摸摸她的后脑,没有回答,有些急切地吻上她的嘴唇,用力吸吮两口便松开,捧着她的脸:“时间太紧,快穿好衣服,这里暂时别住了。” 谷雨一怔,立刻意识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了,点点头:“好,我马上换。” 她小跑着回房里穿好衣服,弯腰穿鞋时忽然想起什么:“现在齐媛也住在这儿,来不及和你解释了,咱们得带着她和光光一起。” 万玉深有些意外,却也没多问:“好。” 片刻过后,府上所有人便已经整装待发,万玉深带着谷雨,剩下有亲兵带上齐媛和光光,运起轻功,在夜色中快速地出了城,一路向郊外西山赶去。 他们上了山,找到山顶上一座荒无人烟的破庙,亲兵各自散开,到不同方位守着,谷雨和齐媛进了庙里。 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要破晓,谷雨知道,这一夜过去,一定有什么彻底回不去了。 万玉深安置好她们,最后把谷雨搂进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不要乱跑,等一切结束,我来接你。” 谷雨忍不住抓住他的手,咬着嘴唇,目光晶亮:“听闻宁王被投入诏狱,你是要去救他吗?” 万玉深揉了揉她软嫩的嘴唇,让她松开自己,“……对。” 谷雨鼻翼抽动,眼中漫上一丝水汽:“后世史书要如何写你……你都想好了 分卷阅读96 ?” 万玉深吻了吻她的眼皮,低声道:“都无所谓了。” 曾经大安有位将军,忠烈至死,没守住家,没守住国,孤身一人在生死线走了一遭,竟然又回到了这里。 回到光阴深处,让他能伸出手,荡平这错乱的世道,抱紧爱了两世的人。 “我不会再后悔了,”万玉深眼中满是黑沉的坚定,“……这辈子。” 谷雨咧开嘴角,笑容如夜色中沾露盛开的花,松开他的手:“那你去吧,我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  答应我,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都相信本文是甜文he好吗QAQ 第55章 宫变 地宫。 “陛下, 请您躺好, ”郭霖的声音从丹炉后传来, 隔着缥缈的白烟,森冷中带着一丝激动,“马上……就要开始了。” 广阔的空间里,以正中炉鼎为中心,向东南西北辐射出密密麻麻的沟槽, 在地上纵横交错, 隐约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繁复的花纹。 四周依然点满了蜡烛, 不知是以什么材料制成,那烛光竟然是血红的。 最深的一道沟槽连接丹炉和石台, 乾安帝浑身赤/裸, 平躺在台面上, 露出苍老而干瘪的肉/体。 他眼中满是狂喜,兴奋地上下牙齿打颤, 浑身松弛的皮肉跟着甩动, “来了, 来了!” 郭霖双臂伸直,抱着那团血淋淋不知死活的胎儿, 闭眼念了一长串咒语。片刻后,虚空中的看不见的时刻划向了正子时,郭霖睁开眼睛,高声唱道:“请神——” 炉顶嗡鸣一声,青铜盖缓缓开启, 郭霖献祭一般把胎儿投入内炉之中。 炉内原来是一池粘稠的液体,红得发黑,在沸腾着冒出一个个猩红的泡,发出一股腥酸腐臭的味道。 那自出生以来未发出过声音的婴儿,皮肤接触到液体的那一刹那,伴随着令人胆寒的“滋”一声,他发出了凄厉的嚎哭。 这一声惨叫仿佛是仪式的前奏,炉内瞬间红光大炽,开始了疯狂的搅动。炉管内渐渐喷出了灰黄的气体,弥漫在整座地宫之中。 郭霖缓缓走下台阶,一步步走到石台旁边,虔诚地举起双手。 “金轮九转,渡我成仙……” “金轮九转,渡我成仙……” 低沉的吟哦与丹炉的轰鸣相应,整座地宫都在震颤,四下阴风翻涌,回荡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哭泣声。 俨然若阴曹地府,人不似人,皆如恶鬼。 所有宫女、太监都被驱逐出去,不能踏入地宫半步。在场的两人闻着那股越发浓重的腥气,脸上俱是癫狂之色。 不知过了多久,丹炉内的红光黯淡,炉管内最后喷出一道气体,同之前的昏黄不同,竟是纯白色的。地面上的血槽已经全部充满,四面八方环绕着石台。 郭霖脸上再无惯常的冷漠,面部肌肉狰狞扭曲着,飞快地扑向丹炉,双手颤抖着从炉丹里抽出一方暗格。 那里赫然躺着一枚金色的丹丸,隐隐闪耀着光芒。 九转金丹! 郭霖双目发红,双手把他举起,身后乾安帝已经迫不及待:“爱卿,快给朕!快!” 郭霖快步走回石台旁,正把那枚丹药喂到乾安帝嘴边,地宫中忽然响起一道不慌不忙的声音。 “呀——父皇竟已炼成了最后一枚丹,便要羽化登仙而去了吗?儿臣真是恭喜父皇了!” 乾安帝面色冷下来,呵斥他:“你怎么在这里?谁让你来的!” 萧长衾孤身一人,脚下迈过血槽,嫌弃地蹭了蹭,“父皇到了关键时刻,儿臣自然要来看一看,若真能证道,儿臣也算开了眼了。” 乾安帝阴冷地看了他一眼,回过头猛地抓住郭霖的手,狠狠咬走了那枚发光的金丹,在嘴里大口咀嚼几下,然后便囫囵吞了下去。 萧长衾一步步走过来,挑高了眉:“吃了?父皇可感觉到身体有何变化?” 郭霖看他步步逼近,忍不住皱起眉,但他毕竟孤身一人,到底没说什么。 乾安帝吞了丹,瞬间感觉有一股火自胃中烧起,立刻卷过了五脏六腑。那温度灼烧着,他痛苦地蜷缩起来,留着口涎痛叫起来:“啊!啊——” 郭霖立刻按住他:“陛下请忍耐!” 萧长衾立刻笑了出来,声音愉悦:“父皇为何如此痛苦,需不需要儿臣帮帮你?” 乾安帝在石台上左右翻滚,痛得面无人色,可诡异的是他的七窍中竟渐渐腾出黄色的气体,眉心之间忽地闪过红光! 郭霖兴奋喊道:“陛下,成了!成了!” 乾安帝挣扎着从石台上翻身坐起,抬起两只手,他的掌心竟然也泛着红光,同体内那股磅礴冲撞的力量呼应着。 “成了!我成仙了!哈哈哈哈哈——”乾安帝忍着剧痛,仰天大笑,“你们这些肉/体凡胎!哈哈哈!” 萧长衾眨了眨眼,露出一脸遗憾:“没想到这金丹 分卷阅读97 真的有用呢……” 郭霖看了他一眼,眉心一皱,抬手:“你别过来——” “可我看父皇您,”萧长衾笑了笑,飞快从袖中抽出把匕首来。寒光一闪,电光石火之间他以欺身到乾安帝身前,脸贴着他的脸,温柔地把冷铁捅进了他灼热的心脏,“怎么好像还是肉/体凡胎呢?” 他这一击速度太快,乾安帝肯本还没反应过来,喉头便已涌上鲜血,瞬间喷了出来。 “你!”郭霖顿时疯了,“你弑君!——” 萧长衾好整以暇地抽身后退几步,脸上笑得像春花一样灿烂,心情愉悦到了极点。他捻了捻手上沾的天子血,毫不畏惧地看着老皇帝满是血丝的眼球,笑道:“父皇,您成仙了吗?” 乾安帝喉咙里咳血,指着他说不出话来。他眉心的红光闪烁几下,然后便消失不见,归于一片青灰。 萧长衾满意地点点头:“但我成仙了——从您为了别的贱人罚我母后在大雪里跪了三天,落下一生病根开始,我就等着这一刻超脱了。” 说完,他拍了拍手,十几名东宫侍卫顿时涌入地宫。萧长衾随手一指丹炉:“去——把那个大家伙给我推了。” 郭霖立刻怒吼道:“不!” 侍卫应声而去,五六名精壮男子扶住炉身,向前推去,硕大丹炉顿时发出沉闷的回响。 “不要!”郭霖拼命向那边跑去,“炉一倒就完了!” 萧长衾眯眼笑着,声音冷下来:“给我推。” 几个侍卫齐齐怒喝一声,丹炉开始明显倾斜,与此同时,地宫之下开始颤动。 萧长衾面无表情:“接着推。” 侍卫们咬紧牙关,青筋暴起,终于把丹炉推了下去。庞然大物轰然倒塌,立刻把地面砸出一个深深的坑。头顶开始向下掉石块,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连地面都开始晃动起来。 “要塌了!!” 萧长衾最后看一眼死不瞑目的老皇帝,冷笑一声,“走。” 他们出了地宫,立刻有侍卫走上前道:“殿下,找到人了。” 萧长衾笑了笑,挥挥手:“那就快去。” “抓活的。” — 万贵妃一夜未睡,她奢华的床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脏布,从床上一直延伸到地上。除此之外,还放着厚厚一沓纸。 每一张上都写满了血字,字字锥心。 这是贤妃让她拿走的东西,万贵妃抱着头看了一整夜,脑袋里昏昏沉沉。直到天色亮起来,她才终于一狠心,自己换好了衣服,把东西揣起来,抱着向宫外走去。 她没那个善心给惨死的贤妃打抱不平,但她要为了自己的今后做打算。 这皇宫,是吃人的地方。 只要吃人的怪物还坐在龙椅上一天,她就没法在这皇宫里安生下去。在今天之前万贵妃或许还有争宠的心,但过了这一夜,她已经幡然悔悟。 恩宠是要命的,她还年轻貌美,她要活着。 越往宫外走,越能听清城楼外的吵闹声。已经破晓,宫门外守了一夜的百姓们揉了揉睡眼,开始讨今天的说法。 “放了王爷!” “王爷是无辜的!” “你们这些误国的乱臣!” 万贵妃特意换了一件服色华贵的外袍,把那团布藏进衣服里,面色严肃地上了城楼。 守卫禁军见了她,纷纷怔愣,却不得不低头行礼:“见过贵妃娘娘,娘娘怎么……” 大早上的跑到城楼上来? 万贵妃神色如常,十分自然地点点头:“这外边这么多刁民不散,皇上夜里不安,我也一夜没睡好,这才过来看看。” 禁军头领自然不知道夜里寝殿的事,只当贵妃昨夜的确侍了寝,立刻单膝跪下:“是属下办事不利,惊扰了陛下和娘娘!” 万贵妃随手一摆:“起来吧,你们做你们的事,我随便看看。” 禁军头领点头:“是。” 万贵妃神情太自然,又是一直以来最受宠的嫔妃,头领不疑有他,便转身继续看守。 他一走,贵妃的腿立刻一软,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抚平心跳。然后她捏着裙子,揣着怀里的东西,一步步走到了城楼的石墙边上。 城下密密麻麻,全是拥挤的人潮,被一排禁军挡着,正愤怒地喊着话。 万贵妃仔细看着,发现人群之后还围着一圈不太寻常的老百姓。她眯起眼看了半晌,竟然从中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是万玉深的人! 万贵妃心中一喜,顿时有了些底气。她深吸一口气,左右看了看,周围禁军没有看向她这边。贵妃心里祈祷着,猛地抽出怀里的东西。 她手一扬,手里的布条展开,顺着城墙一溜铺下。 城楼下的“嗡嗡”声顿时静了。 万贵妃咬着牙,心一横,另一只手把血书洒下,然后扯着嗓子喊起来:“乾安帝为求成仙,食子炼丹!” “皇帝不 分卷阅读98 仁,食子求仙!” “贤妃惨死,留下血书!” 城楼下静了片刻,然后——炸了。 “禽兽!” “不是人!他是妖怪!” “换个皇帝!换个皇帝!把宁王放出来!” 禁军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出,等她喊完才来抓人。万贵妃这下彻底没了退路,慌忙转身逃窜,她的裙裾太长,跑下楼梯时脚被绊了一下,眼看要倒。 忽然,一个禁军打扮的侍卫从拐角处出来,一把接住她,低声道:“娘娘小心。” 万贵妃一边挣扎一边抬头,顿时一愣:“林——” “嘘,”林青比了个手势,抓住万贵妃的袖子,“娘娘先随我走!” — 京郊,西山。 山外天色一点点凉透了,夜晚给人的安全感也渐渐消散。谷雨检查了两遍门窗才肯坐下来,捏了捏光光的小脸蛋儿,叹气:“我总是不安。” 破庙就一间屋子,她们两个女眷在这里,亲兵们也不好和她俩大眼瞪小眼,全都藏在庙外守着。 齐媛抓住她的手握了握,眼神坚定:“嫂嫂,没事的,将军一定能挺过这一关。” 谷雨神色恹恹,平日总是明媚的一张脸上带着化不开的愁,她点点头:“只能这样祈祷了。” 光光捏着她的手指,咿咿呀呀地叫着,谷雨手指一勾,蹭蹭他的小鼻头。 齐媛见她情绪低落,想了想道:“嫂嫂,等京城安定下来,我想带着光光回娘家。” 谷雨挑眉:“你家不是在京中吗?” 齐媛摇摇头,抿起唇淡笑:“是我母亲的老家,在江南。我娘老了以后就在那边住下了,年前还来信说想光光了,叫我带他回去看看。” 她垂下眼,笑得有些勉强:“她还不知道我和离了,若是知道我一声不吭地离了夫家,她肯定要骂我的。” 谷雨知道齐媛对万净言有感情,她也知道一个父亲对孩子成长的意义。但她并不觉得那样软弱的男人能保护他们娘俩,勉强在将军府里生活,也不过是被老夫人、二夫人揉搓,与其那样,不如自由地活。 “骂就骂了,”谷雨捏捏她的手,摸了摸她略显粗糙的掌心,“就挨一阵子,往后不就没事了?在这儿当婆子干什么,回家接着当姑娘去。” 齐媛也露出笑容来,感慨道:“嫂嫂……这段时间以来,谢谢你。” 谷雨摆摆手:“客气什么。” 齐媛认真地摇摇头,目光澄澈:“光光的命,我的命,都是你给的。可我……无以为报” “报什么,”谷雨满不在乎道,“我就希望你带着孩子好好的,回家享福当姑娘去,说不定哪天我就去江南找你玩了。” 齐媛笑出来:“嫂嫂。我有你一半洒脱就好了。” 谷雨否认道:“谢什么,我也没多……” 她一句话没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从未注意过的底气都是从何而来的,心头顿时一酸。 有人告诉她要反抗,带她从深宅走出来,给她绝对的自由和尊重。 而那个人现在在做一件危险的、无法挽回的事,可她不能陪在他身边。 谷雨摇了摇头,不想在这种时候丧气,她拍了拍裙子从地上站起来,刚一起身忽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坐了回来。 腹中忽然绞痛不止,一股熟悉的尴尬热流涌出来,在这样的情况下无疑是添乱。 谷雨脸一白,齐媛立刻紧张地扶住她:“怎么了嫂嫂,哪里不舒服?” 谷雨摇摇头,肚子疼得厉害,她咬住下唇,小声道:“月事……” 齐媛也愣住了,没想到来得这么不凑巧。门外都是大老爷们儿,这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叫他们帮忙,眼下这破庙里什么也没有,她们身上也没带着棉布带。 齐媛按住谷雨:“嫂嫂,这样,你等等我,我下山一趟给你带东西回来,顺便给你抓点暖身的药。” 谷雨一把抓住她,额上已经满是冷汗:“将军说了,让咱们别乱动,外边危险。” 齐媛拉下她的手,笑一笑:“这荒郊野岭连人都没有,再说,也没人认识我。我很快就回来,嫂嫂你忍一忍。” 她站起身,把光光哄着了,放到边上的蒲团上,用外袍裹好。 “哎——”谷雨抓住不她,手徒劳地垂了下来,只好捂住自己翻腾的小腹。 齐媛随便想了个借口,便偷偷地下了山。一路走小路进了城,果然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买了棉布条,想起庙里没有热水,便只好买了些红糖。她办事利索,总共没花片刻功夫,提着东西再次往城外走时,忽然遇上一人。 万净言站在街尾,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半晌后才叫了一声:“媛媛。” 齐媛一怔,随后面色冷淡下来,直接绕过他向外走。 “我以为我看错了……”她经过时,万净言下意识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我……我很想你。” 齐媛微 分卷阅读99 微一顿,然后便挣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万净言眼中划过一丝落寞,他的视线追过去,见齐媛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不知怎么忽然非常心慌。就好像……这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了似的。 “媛媛!”万净言忍不住出声叫住她,“现在京城乱得很,你……你住的地方安全吗?” 齐媛停下来,半回过头,侧脸冷清而秀丽:“我很好,有缘再见了。” 万净言愣了愣,沉默着低下了头。 齐媛一路走得飞快,花了比来时更短的时间,很快上了山。不知为什么,见过万净言之后她心中也莫名不安起来,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脚下越走越快。 刚走到半山腰,她忽然听见草丛“簌簌”作响,竟隐约有刀剑相击的打斗声。 有人来了?! 她立刻屏住呼吸,悄悄地绕过山石向声音方向摸去,刚看一眼,顿时吓得倒抽一口气。 山野间已横陈了十数具尸体,她看见了好几张熟悉的脸,紧闭着双眼,倒在这荒野郊外。 齐媛顿时捂住了嘴,眼圈一时红了。 而厮杀还在继续。守卫她们的亲兵即时发现了这些人,把战场拦截在半山腰。她一眼望过去,看见那些在府上朝夕相处、平日里成天嬉笑的汉子们,一个个杀红了眼。 “说!人在哪儿!” 对方武艺高强,人数比他们多,趁着小五寡不敌众,一脚重重踢在他胸口。 小五直接被踹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噗地喷了口血出来。他手抖着,蹭掉脸上的血,恶狠狠地看着对方。 齐媛躲在树丛后边,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她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可她也知道,如果自己转身走了,这些年轻又充满活力的小伙子们,就会死得不明不白、无人知晓。 那人紧跟而上,走上前又是一脚,踢在相同位置,几乎要碾断他的骨头。 “把将军夫人交出来,饶你一条狗命!” 齐媛瞬间一震,身体里又被注入一股力量。 他们要抓嫂嫂! 光光和嫂嫂还在庙里! 齐媛最后看了一眼,红着眼眶转身离开,从野径上山。路不好走,她连滚带爬,最后干脆扔了手里的东西,玩命向山上赶。 可她东逃西窜,到处都有打杀的声音,像天罗地网倒扣下来。 逃……能逃去哪儿啊? 齐媛边哭边跑,最后跑到山顶那座庙时,她身形一晃,绝望崩溃地想蹲下去痛哭一场。 片刻后,她擦净了眼泪,从地上捡了根木棍。 谷雨的肚子疼得实在厉害,她靠在墙上,墙面又冷,搞得她浑身不舒服。四下安静无声,她不敢走出去,心里慌得厉害。 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齐媛低着头、背着手从外边走进来,先朝着光光走过去。 “你回来啦?”谷雨动不了,坐在原地招呼道。 “嗯,”齐媛没有抬头,走过去摸了摸光光的脸蛋,袖子下的手不停颤抖,“嫂嫂,你肚子还疼吗?” 谷雨没什么力气,虚弱道:“好了些。” 她从地上撑下来,弓着腰走到窗边张望了一眼:“你来时没遇见什么人吧?” 光光闭着双眼,安然睡着,红润的脸蛋如仙童一般。 吧嗒。 落上了一滴眼泪。 谷雨望了几眼,没听到齐媛的回应,奇怪地回头:“怎么不说——” 她双眼猛地瞪大,却来不及闪躲,一棍子当头打下来,直接落在她的头上。 谷雨眼前陷入黑暗之前,看见了齐媛满脸的泪水。 然后“咚”的一声,人倒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别慌,问题不大! 一个个收拾,先狗咬狗把老皇帝搞死~ 这两天咣咣掉收藏让我感受到了你们不想看虐的心情QAQ哎这小甜文能虐出多大水花,别担心!! 吃一小口苦的,甜的会更甜哦~ 如果有啥想看的甜番外也可以告诉我!!作者君先提前想着! 第56章 对峙 56 “放了王爷!” 长长的布条自城墙上悬挂而下, 上面只有血迹斑斑的四个大字——“我、儿、惨、死”。 那是一个母亲的泣血控诉。 淳朴热烈的老百姓们, 抓着手里的血书, 好像被烫着了一般,胸中愤愤不平彻底烧成了不共戴天。 ——“诸位。” 一道声音忽然越众而出,清亮平淡,却稳稳地传到所有人耳边。 有人认出他来,立刻呼啦一下给他让出条通道来, “殿下!” “世子殿下!” 傅千引面沉如水, 朝周围让开的众人点点头, 脊背挺直如松,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了人群最前, 迎着沉默的宫门。 “……我父亲在江北 分卷阅读100 鞠躬尽瘁, 事必躬亲, 先后解决了几万百姓的吃住,江北再无流民, ”傅千引一字一句道, “在场诸位, 又自江北一路护送至此的,我替我父亲谢谢大家。” 说完他站直身子, 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经他一提,人们更是念及宁亲王的好,想起他这些年为老百姓做的事,眼前却被关进大牢里和老鼠作伴,纷纷气得眼眶通红。 傅千引行过礼, 抬起头,眼神如刀,对着禁军缓缓质问道:“我斗胆问一句,宁王因何入狱?因为他没能带回江南女子,供皇帝陛下赏玩吗?” 禁军统领捏着手里的刀,掌心渗出越来越多的汗水,滑得近乎抓不住。 “可百姓呢?天灾之时,江北大片饥馑,易子相食,江北谁家姑娘堪采?”傅千引傲立如松,眼中满是伤痛,字字句句铿锵如钟,“宁王有什么错?” 有什么错呢? 为苍生奔走的人一朝沉入诏狱,踏踏实实种地过活的小农被课税压得喘不过气,十年寒窗苦读抵不过他人祖上荫庇,含辛茹苦养大的闺女在深宫里蹉跎至死。 都是苦于命运的人……有什么错呢? 他们都没错,那谁错了? 是高高在上的那个人错了! 傅千引的话点燃了他们心中压抑得近乎隐匿的不满,连着方才的愤怒一起,彻底烧出了反抗的滔天火焰。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别跟他们废话,冲进去!” “冲进去!” “跟狗皇帝拼了!” 一时人人响应,高振手臂,迎着禁军们一排锃亮的尖刀,畏缩又勇敢地迈开了脚步……一如历史轨迹中,每一次的揭竿而起。 禁军迫于千百人的气势,竟被逼得向后退去。 “吵什么!往后退!” “再往前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傅千引岿然立在人群中,像是一根精神支柱,无声地给人以勇气。 在人群最后,万玉深身着一袭玄色战袍,面如冷玉。他看着渐渐亢奋的人群,打了个手势。身后隐藏在人群中的万兵立刻会意,左右分出两支,隐蔽地混入人流之中,渐渐挤到了最前端,和禁军相对。 两方的互相试探终究有个头,相隔的距离一点点缩短,终于有人一脚踩过了危险的边界,以血肉之躯迎上了皇权冰冷的刀尖。 有人流血,有人惊呼,有人愤怒地挥起拳头。 ……暴动开始了。 万玉深眸色转深,抽出腰间的剑,低声道:“我们上——” — 万贵妃跟在林青身后,跑得气喘吁吁鬓发纷乱,再无半分仪态。一开始身后追兵穷追不舍,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他们纷纷折返,看起来是宫门外出了什么事。 林青轻车熟路地带着万贵妃在宫城中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一栋宫殿之外。 万贵妃在宫中生活了快七年,一抬头看一眼屋檐的尖儿就知道这是哪座宫殿,立刻认了出来:“你不救我出宫,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林青讨好地笑了笑:“娘娘稍安勿躁,这是将军的意思。” “他什么意思?”万贵妃眯起眼,不甚友善地上下打量他,“我还说他怎么会好心找人来救我,看来是别有用心啊!” 林青换上一脸苦笑:“娘娘,这您就误会将军了。您知道方才追咱们的人为什么突然不追了吗?” 万贵妃狐疑地问:“为什么?” “因为宫外现在闹翻了天了,他们没人手来追您,”林青说着压低了声音,带着明显的诚恳,“娘娘,我长话短说,现在将军和世子殿下在外边,禁军根本挡不住,过不了多时他们就能破了宫门,连带着外边那些老百姓,全都会一起涌进宫里。” 万贵妃顿了顿。 “但您知道将军他们进来要对上的是谁吗?”林青瞧着万贵妃的神色,知道她已经明白过来,“是太子——” 他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什么,正东方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脚下的地面跟着震颤,腾起一片浮土。 万贵妃扫一眼便看出来,那是养心殿的方向,脸色顿时变了。 林青收回视线,飞快道:“娘娘,现在养心殿不知道具体如何,但皇帝八成是……凶多吉少。那太子和老皇帝一样心狠手辣,绝非明君!您在宫中已没有退路了,但若您肯和将军姐弟联手,我们就有把握……” “我知道了,”万贵妃伸手整理好衣襟,然后一丝不苟地抚平了鬓发,这才抬头看他一眼,“你们想用这座殿里那位来牵制萧长衾,但谁的身份都不如我好浑水摸鱼,是吧?” 说完,万贵妃笑了笑,神色中竟然有一丝赞许:“他这脑子终于转过一次弯儿了,不错。” 片刻后,坤宁宫正门,万贵妃踩着急匆匆的步子走来。殿前守着的皆是东宫侍卫,见状立刻阻拦:“娘娘,太子吩咐,谁也不能进——” “让开!” 万贵妃步速不减,气 分卷阅读101 势极强,好似千军万马都要为她开道,她广袖一挥,喝道:“现在皇后娘娘有生命危险,你们拦我,后果担得起吗!” 侍卫面露难色,又慑于她那不容置喙的架势,不敢过分阻挡,最后真叫她生生闯进了坤宁宫中。 万贵妃满面忧色,不顾惊呼,一路大步走到皇后床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饶是薛皇后这样淡定安然的人也惊了一下:“贵、贵妃你这是……” 万贵妃一下扑到皇后身上,“娘娘,妹妹担心你啊!他们说、他们说您——” 她宽大的袖口一下全扑在薛皇后脸上,林青给她的药粉兜头全被她吸了进去,登时四肢一抽,翻了白眼。 万贵妃一呆,接着便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我还是晚了一步——传太医!快传太医!救救娘娘!” 边上的太监宫女还从未见过贵妃娘娘这等失态的模样,听她叫得实在凄厉,顿时都慌了:“怎么了!” “怎么回事!” “快叫侍卫传太医,快!” 侍卫没想到竟真被贵妃说中,自己守着皇后能守出事来,一时也乱了手脚。 整座坤宁宫兵荒马乱,人来人往之间,悄悄混进了一道穿着侍卫衣服的高大身影。 与此同时的京城郊外,几条黑色人影仓皇从西山逃窜而下。这些人身上都带着伤,身形略显不稳,但仍排列成半弧形,守着中间那人。 中间人的动作明显比别人更迟滞些,背上扛着个巨大的口袋,犹在不停地挣扎,给他带来许多不便。 被塞进口袋里的人口中被塞了东西,拼尽全力呼救,也只能听到几声呜咽。 现在已是白天,日光大亮,他们不敢走大道,只好在无人的小巷子里穿行。 “妈的,”中间的人喘着粗气骂了一声,“真他娘的能折腾。” “为了抓她,折了咱们几十个弟兄!” 中间那人恶狠狠地呸了一口:“不亏是大将军的女人,够劲儿。” “快走吧!殿下令我们尽快回宫,越早越好。” “走!” — 建造于养心殿之下的地宫坍塌,连带着整座宫殿瞬间陷入深坑。 数十年的奢靡荒淫,尽消散于满天沙石之中。 与此同时,与养心殿正对的中轴线上,朱红宫门同样轰然倒塌。 万玉深执剑在前,剑尖还在淌血。他面色冷凝,带着一身千锤百炼的杀气,昂首走在人群之前。 在他身后,战士同普通百姓站在一起,数千只脚踏过那道高不可攀的门槛。 禁军溃不成军,根本无力抵抗,宫中到处是逃窜的宫女太监。” 可因为阵前是万玉深,是降服蛮族保家卫国的大将军,所有人跟着那道挺拔而精悍的背影,竟没有一人自行在宫中作乱,全部跟着他向深宫走去。 士兵搀扶着受伤的书生,年轻的姑娘撕掉裙摆,手里抓着一把抢来的刀,就连成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也是满脸肃穆,一言不发。 那场景堪称壮观。 万玉深从未带过这样散乱的“军队”,却也从未凝结出这样坚不可摧的队伍。 萧长衾站在养心殿的废墟前,目光穿过重重宫门,已经能看见那气势汹汹走来的人们。 明明相隔尚远,他却好像一眼望见了万玉深冷淡的双眼。 依然光芒万丈,依然被天下人拥护。一如很多年前的少年时,他在东宫里一脸冰冷地被人簇拥着,而他作为东宫的主人,却只能蜷缩在角落里,努力藏匿自己满身的肥肉。 “你凭什么……”萧长衾喃喃自语。 这时,从西边小门飞快跑来一个东宫侍卫,跪下大喊一声:“殿下!” 萧长衾眉心一跳,正要问话,东边屋檐忽然落下几个黑衣人,扛着一个麻布袋走过来,同样跪下:“殿下!” 萧长衾眉心顿时舒展,转向黑衣侍卫:“人带来了?” 侍卫低头:“带来了!” 萧长衾走到那麻布袋旁边,弯腰温柔地摸了摸。袋里的人立刻奋力挣扎,想要躲开他的触碰。 “小雨啊,”萧长衾不甚在意,柔声道,“我要谢谢你,你知道吗?” 谢谢你……让那个完美无缺的大将军,不再无欲无求。 谢谢你成为他的软肋。 谢谢你落到我手上。 侍卫走上前,把人扛到一边藏好。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为首那人跨过最后一道宫门,手执一柄长剑,目如寒星,面似冷铁。 萧长衾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处,等他近到可以看清彼此时,才笑了出来。 “万大将军,”他问,“你这是要造反吗?” 万玉深没说话,慢慢抬起手中的剑,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指向他的眉心。 ——历经两世,弑君者和造反者终于相会。 第57章 死亡 分卷阅读102 57 傅千引立在万玉深身侧, 先嗤笑一声, 指了指他身后:“殿下, 您还是先解释一下,这养心殿怎么说塌就塌了呢?皇上人呢?殿下此时不应守在陛下身边吗?” 老百姓其实对太子本人没什么不满,可他们对太子的爹恨得咬牙切齿,听世子殿下这样一说,立刻想起了这太子是谁的儿子, 心口瞬间便满是敌意。 “狗皇帝退位!” “对!狗皇帝退位, 放了宁亲王!” 万玉深轻轻一抬手, 身后此起彼伏的声音顿时缄口。 萧长衾看着他们一点点走近,眸中带光, 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 意味深长道:“养心殿建成已久, 说不定是哪里被虫子蛀空了,日子一长……就塌了。” 他的视线从傅千引的脸上慢慢转向万玉深, 勾唇一笑:“你说是不是, 将军?” 万玉深面色平静, 并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问道:“陛下可在养心殿中?” 他语气平淡, 但听在萧长衾耳朵里,仿佛是在说他不配站在这个位置成为他的对手,萧长衾心中立刻烧起一团邪火,笑容渐冷。 他手背在身后,悄悄比了个手势。 如今皇帝生死未卜, 太子早已在宫中撒下大网,东宫侍卫集结了剩余的所有禁军,站在萧长衾身后。 萧长衾负手道:“父皇身体抱恙,现在还在休息,将军有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百姓粗野,看他白白净净的书生样子,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嚷嚷道:“交出狗皇帝!” “狗皇帝别躲着,出来!” 萧长衾的神色顿时冷下去。 傅千引眼珠子一转。万玉深虽然被他爹划入麾下,拼着万家满门忠烈的英名不要和他一起反了,但这人终究还是太正派。他就没那么多讲究,原本他也志不在此,只想着赶快把事做完,了了他爹的心愿,然后接着闲云野鹤逍遥自在去。 于是傅千引抱起手臂,声音中满是嘲讽:“宫塌得这么蹊跷,别是你太子殿下做了手脚,然后再跑出来贼喊捉贼吧?” 萧长衾眉尖一动,好整以暇地笑道:“世子想象力倒是丰富。” “哦不对——”傅千引忽然话锋一转,换了个恍然大悟的语气,“怎么可能呢,就算太子殿下真的觊觎皇位,想也是不敢直接对陛下做什么的吧?” 萧长衾面色一沉,握剑的手用了些力气。 “毕竟京城人人都知,萧太子自小‘圆润’温吞,待谁都和善得很,”傅千引笑得十分恶意,“又向来对陛下敬畏有加,想来是……没那个胆子的。”” 萧长衾听完,死死盯住他,半晌后重重冷笑一声。 他垂着头,笑声竟止不住似的,越来越大,最后几乎笑得喘不上气。 “我没胆子、哈……”萧长衾温和俊朗的面孔笑得有些扭曲,“我没胆子?” 他拿下扶在腰上的手,轻轻拍了拍,殿前空地上顿时涌进一大批禁军,从四面八方围住了攻进城的人们。 万军顿时立起了手里的刀剑,自觉挡在最外一层。 “……我父皇求仙路上获得了永生的安宁,我非常替他高兴,”萧长衾把剑戳在地上,坚硬的剑尖慢慢地磨过石板,发出让人齿酸的声响,“现在……我才是你的对手,将军。” 万玉深挑了挑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有几分意外,却也在预料之中。 他沉稳地四下环顾,然后点点头:“殿下是不打算交出王爷了?” 萧长衾笑道:“将军不如再想想,宁王年事已高,哪怕你保他上了那个位置,他又能坐几年了?而且谁能保证他不会变得像我父皇一样?” 傅千引磨着牙冷笑:“不好意思,我还真能保证。” 萧长衾没有理他,接着道:“为什么不选择效忠于我?我父皇能许诺给你的一切,我都能给你——只要你臣服我。” 只要你心甘情愿被我踩着。 傅千引闭了嘴,眯起眼转头看他。 将军一身武袍整肃到了极点,一路过来挥剑杀敌没有一丝迟疑,一个人便若千军万马般,带着腾腾杀气,势不可挡。 他的眉目过分英俊,侧面看时棱角锋利,高挺鼻梁下的薄唇抿着,不知在想什么。 殿前一时安静下来。 禁军同万军刀尖相向,两边如临大敌地对峙着。所有百姓瞪大双眼看着他的背影,屏息等着他的回答。 良久之后,万玉深平静地抬起眼,摇摇头,语气笃定:“你不行。” 萧长衾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御花园宫宴,皇上宫中遇刺,我知道是你。”万玉深眼中不含任何情绪,直视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表情,清晰地陈述道,“那个位置无论谁坐,都不会是你。” ——赌上我二世而来的天命。 他亲手促成两国缔约,守得边关无战事。而现在,是时候消弭内部裂痕,明主终会归位,天下必将海清河晏, 分卷阅读103 他知道。 萧长衾脸上狰狞地抽动两下,突然一挥剑:“给我上!” 身后侍卫、禁军应声而上,两军之间的距离骤然被打破,片刻便混战在一起。 养心殿的废墟前,彻底沦为战场。 若单纯论两方战力,平日里主要任务就是保护主子和巡逻的侍卫禁军,完全不能同杀伐征战的大安铁骑相匹敌,甫一交战,尽管这边有老百姓拖后腿,但对面不敌的现状也很快显现出来。 可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战场后方,没有预兆地、忽然惊起一声巨响,接着便有惨叫和肢体炸飞的声音。 滚滚黑烟中有人拼命喊道:“有炸/药!!” 萧长衾这才露出阴郁的笑容来,大笑道:“你们最好不要乱动,你们脚底下到处都是炸/药,凑热闹可别把命搭上——” 老百姓哪见过这种阵仗,一见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尸体,肠子挂了一地,脸都没了半个,顿时吓没了胆子,顿时有人挣扎着想往外跑。 人一拥挤,顿时有是几声爆破声起,惨叫声连成了一片。 万玉深一剑放到三个禁军,回头看一眼,皱起眉。 傅千引面上露出一丝焦虑,朝他大喊:“万玉深!” 忽然,一道人影艰难地从人群中挤过来,他穿一身东宫侍卫衣服,还抱着个人,先看见了傅千引,眼前一亮:“哎,世——” 傅千引回头先看见衣服,想也不想就是一剑戳下去。 林青“嗷”的一声,抱着人险险躲开,“殿下!” 傅千引这才看清,眉目间涌上喜色:“你小子终于来了,能不能行啊!” 林青面上发苦:“费了点力气。” 傅千引咬着牙,从他手中把人接过来,低声道一句“得罪”,然后勾着嘴角转身到万玉深旁边:“人绑来了。” 爆炸还在继续,万玉深一听,立刻转头。 果然是薛皇后,苍白的脸双眼紧闭,十分痛苦的样子。万玉深蹭掉脸上小伤口的血迹,同样低声道一句“得罪”,然后出手如电,掐住薛皇后的人中,硬生生把人掐醒了。 薛皇后倒抽一口气,倒了好几次才喘上来,刚刚看清眼前混乱的局面,忽然感觉一阵剧痛,当即痛叫出来:“啊!” 他们距离殿前不远,这一声女子的呼叫格外突出,萧长衾顺着声音看过来,脸色立刻变了。 万玉深看了傅千引一眼,眼中暗含责怪。 傅千引松开点在薛皇后身上穴位的手,讪笑道:“得罪、得罪。” 萧长衾瞪着眼看两人挟持了皇后,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忽然拔剑砍倒了身边最近的一个侍卫:“废物!” “一群废物!”侍卫毫无防备,一剑割破喉咙,瞬间没了呼吸。萧长衾犹不解气,举着剑在他身上连捅十几下,彻底把人捅成了血尸。 然后他才舒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万玉深:“放了我母后。” 傅千引勾唇:“放了我父亲?” 薛皇后已经明白过来,她浑身颤抖,却不是吓得。那双曾经艳绝京华的明眸中盛满泪水,看着那片废墟,颤巍巍地问萧长衾:“衾儿,你、你把你父皇……你……” ” 萧长衾脸上划过烦躁、阴郁,最后转为埋怨,表情一连几变,快得像是换脸谱。他满目怨气地看着薛皇后:“母后,你为什么不好好呆在宫里?” “你知道你给我找了多大麻烦吗?” 傅千引眉尖挑了挑,不知怎么,心头忽然一跳。 薛皇后满脸泪水,摇头执着地问:“你告诉母后,衾儿,你把你父皇……” “杀了!”萧长衾忽然暴躁地扔了剑,面对自己的母后时他就像个孩子,情绪波动极大,“杀了!一刀捅在心脏上!母后,那个老不死的这样对你,你还对他念念不忘?!” 薛皇后近乎崩溃,整个人摇摇欲坠,难以置信地捂住脸。 万玉深垂眸,悄无声息地低叹一声。 恐怕世间无人知道,在皇家畸形而丑陋的内里,曾悄生过干干净净的倾慕,坚韧地扎根在这个病弱的女人身上。 ……恐怕对方荒唐一生,到死都不知道。 傅千引心底莫名不安,抓着薛皇后的肩膀往前推了推:“喂——娘娘都站不住了,一人换一人,怎么样?” 萧长衾忽然一顿,慢慢地抬起脸,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 傅千引心一紧,不安越来越强烈。 “母后,你太让我失望了,”萧长衾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伸出拳头捶着自己胸口,“我太失望了,你居然被他们抓着当成把柄,以此来对付我,但是啊——” “但是啊——” 萧长衾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越笑声音越大,“但是他们不知道,哈哈哈哈……” 万玉深眉心一折,下意识挡在前边。 “来,把人带上来,”萧长衾抹掉眼角笑出的泪水,“哦不,请上来。”b 分卷阅读104 r   傅千引紧紧盯着,看到侍卫押着一个人走出来时,突然感到身边暴起一股强烈得近乎实质的杀意。 他瞬间明白过来,脑子里有根弦嘣地断了。 坏了,他想。 黑衣侍卫押着一个女子走到殿下,手一使劲,把人压着跪到了地上,女子不停挣扎。她头上套着麻袋,可身上那件白色罗裙,万玉深一眼便认出来了。 是谷雨的。 那一刻将军没有任何表情,整个人仿佛都静止了。 可他心里惊涛骇浪,几乎要吞噬一切,傅千引下意识伸手去拉:“等!先——” 可已经迟了。 万玉深平地而起,一剑横空而出,带着滔天怒意,根本无人敢撄其锋,剑气所过之处,一片人仰马翻。 这是使出了十成功力。 为今之计,除了打也没有别的路。傅千引当机立下,大声嚎了一嗓子:“弟兄们听着,他们抓了你们嫂夫人!打啊!!”” 什么!?抢谁? 万军集体怒了,全军瞬间强了一倍,禁军的防线立刻就破了。 禁军节节败退,战线越来越短,以萧长衾为中心,包围圈越来越小。 萧长衾被里三层外三层地护在里边,好像没看见败相一般,脸上挂着极其愉悦的笑容。 他走到谷雨身边,亲昵地摸摸她的脑袋,不在意她不安分的乱动,温柔地说着最冰冷的话:“小雨,不恨我吧?” “恨我也没用……谁让你非要喜欢他呢?” “谁让你们还那么讨厌地互相喜欢呢?” 麻布袋上洇出了水迹,萧长衾怜爱地摸了摸:“别哭,就快好了。” 不断有侍卫向万玉深冲上去,但将军功力全开之下,根本没有人可以抵挡。不过片刻间,那张杀神般的脸已巨萧长衾不到十米。 “放、开、她。” 萧长衾挑眉看了看他,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声喊叫:“衾儿!” 战况瞬息万变,傅千引一不留神,薛皇后便从他手下逃了出来,站在混战的人群里,哀伤地看着她的儿子。 “衾儿,放了那个姑娘吧,”薛皇后流着泪道,“我们娘儿俩离开这里吧,再也不回来了……” 傅千引想过去,却又被几个禁军缠住了。 萧长衾神色迷茫,反问她:“为什么呢?这里才是我们的家,我们为什么要走?” 恰好有个老农,刚刚砍翻了一个受伤的禁军,生平第一次见血,已经杀红了眼。他一转头,刚好看见那衣着华美的皇后娘娘,毫不设防地站在那里。 傅千引一瞥看见,顿时暗叫不好,“等下!大爷,你别动!” 那是狗皇帝的女人! 老农喉头泛甜,趁着方才那股杀戮的热血,举起了刀—— 几十米外,万玉深又是一剑横扫,周围空地上倒了无数禁军和侍卫。 那一瞬间,如此玄妙。 薛皇后摇一摇头:“不,不是的,为娘已经想明白了,只要你……” 她忽然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 胸口上,一把尖刀凭空而出,刺穿了她的身躯,立刻停止了她的心跳。 薛皇后到底没说完那句话,睁着一双悲伤的眼,“咚”地倒在了地上。 几十米外,萧长衾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母、母后…… 万玉深满身是血,腰腹一道长长的伤口,却仍然身形如电。他脸色如修罗,距萧长衾不过五米,声音冰冷:“你把她——还、给、我!” 萧长衾茫然地抬起眼,隔着人群,对上将军看死人一般的眼神。 他忽然一笑。 然后他嘴唇动了动,这次发出了声音。 ——“不。” 萧长衾瞬间抽出腰间别着的匕首,看也不看,回手捅在了那女子身上。 正中心脏。 第58章 结局 58 噗嗤一声。 原本还在挣扎的瘦弱身躯顿时一僵, 然后便如灯灭一般, 侧倒在地上。 四下一静。 声音如潮水般散去, 万玉深隐约听见林青在远处声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声“嫂夫人”,然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那一瞬间,所向披靡的大将军呆呆地站在原地,表情几乎是茫然的。 “哈哈哈哈——”萧长衾肩膀耸动,笑声越来越猖狂。身边的近身侍卫担心地看向他, 才惊讶地发现, 那喜怒无常的太子殿下, 竟然满脸泪水,“母后、哈哈哈——你也丢下我了!” “万玉深!大将军!”他又哭又笑, 脸上一片狼狈, “不好意思, 我送小雨去陪陪我娘——你若是不愿意,不如也去陪她?哈哈哈哈……” 傅千引瞠目欲裂, 爆喝一声:“萧长衾!” 萧长衾趁此机会往后撤了十米, 躲在守卫之后, 分卷阅读105 笑得快要背过气。 林青呆了一瞬,然后忽然用力地抹了把脸, 大吼一声:“还他娘的傻站着!?杀光,都他娘的杀光!!” “给嫂夫人报仇啊!” 身后的天翻地覆好像淡化成无声的背景,万玉深长时间地站着,脑袋里似乎有根筋转不过来,大脑一片空白, 固执地拒绝承认某一个狰狞的字眼。 “……”他薄唇颤抖,死死地盯着那委顿在地的身影,瞳孔爬满了血丝,胸口像是被人生生剖裂了一般,“谷雨……?” ……谷雨? 全军齐齐回应林青,粗犷的声音连成一道震耳欲聋的悲鸣——那个千里迢迢给他们送来衣物粮草的小姑娘,笑起来像朵花儿似的,那是将军的心肝。他们叫她一声嫂子,可其实她才多大啊? 怎么、怎么就? 所有将士目色赤红,爆发出强烈的战意,原本就岌岌可危难以为继的禁军立刻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局势立变,万军拼着那一股劲儿,把开口越撕越大,终于彻底碾碎了包围圈,渐渐反过来围向殿前。 萧长衾近乎癫狂,他脸上的泪水仍在横流,却丝毫不影响他指挥身边的禁军和侍卫。眼看颓势已显,他咬了咬牙,忽然吹了声口哨。 这哨声一响,在场所有禁军侍卫忽然集体一顿,然后整齐划一地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丹药,利落地吞了下去。 傅千引深深皱起眉,飞快向万玉深身边赶。 拜郭霖所赐,他现在看见丹药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吞下之后,那些人忽然神色一变,浑身肌肉肉眼可见地涨大了一圈,撑得身上衣服几乎要炸开。他们力大无穷,从额头脖颈青筋毕露,原本畏缩的神情也瞬间变得无比凶狠,喉咙间逸出些意味不明的吼叫。 简直就像是……顷刻间把一群人变成了一群怪物。 别说平民百姓,就连见惯了野兽一样的蛮子的大安铁骑,看到这诡异的突变也明显迟疑了一下。 萧长衾手臂挥下,下令道:“咬死他们!” 那些怪物“嗷”的一声,如猎狗出笼,身手竟比刚才敏捷了不知多少倍。有将士躲闪不及,被猛地扑到在地,对方张着血盆大口便咬了下来。 牙齿穿破皮肉,鲜血顿时井喷,顺着牙缝淌下来,不似人形。 战场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这、这是人是鬼?!” 傅千引这边,三个禁军同时扑过来,他只有一双胳膊,登时感到了吃力。 近距离看见他们的脸,面部下青筋凸起,看似凶神恶煞,可瞳孔却是涣散的,嘴角也透出一丝青紫。傅千引一剑挡开右方的偷袭,脑中忽然一动。 既然有这种短时间内迅速大幅提升战力的药,为什么早不用呢?萧长衾绝不是会顾念手下人身体情况的主,除非……这药不能提前用。 “都扛住!”傅千引大吼一声,“缠住!他们挺不了多久!” 林青刚刚击退一个发疯的侍卫,正想过来帮他,忽然瞥见万玉深身后窜上了五个禁军。 林青拔腿就往那边跑,吼得嗓子都裂了:“将军小心——!!” 耳后风声吹来时,万玉深恍惚了一下。他听不见声音,只觉得肩膀忽然一疼,可那疼实在太微弱,尚不敌心口的万分之一,几乎算是不痛不痒。 身体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抬肘回击,身后几乎有人倒下,又有人扑上来。 万玉深闭了闭眼。 太疼了。 疼得他无所适从。 心底有个声音缓缓升起:你白活了。 你回来做什么? 人都没了,你回来有什么意义呢? ……谁?万玉深想,谁没了? 林青杀红了眼,一脚踹开右侧扑来的禁军,一手向左横削出去,空出来一只手重重地拍上了万玉深的后背。 ——“将军!” 震耳欲聋。万玉深听清了,然后一瞬间,所有声音又回到了耳边。 ……是谷雨没了。他想。 这认知终究还是砸进了他身体里,然后四分五裂,血肉模糊。 林青背靠着他,瞪着着周围蠢蠢欲动的禁军,一偏脸声音略带哽咽:“将军!哥!咱别想了,啊?” 万玉深轻轻抬起手中的剑,哑着嗓子道:“站远一点。” 林青一怔:“啊?” 话音刚落,他忽然察觉到一股极强的气势,仿佛是厚重的悲伤裹挟着强烈的杀意,从背后那人身上缓缓腾起。 林青跟随他多年,默契程度无人能及,见状立刻闪身躲到一边。 他一走,万玉深的后背再次露了出来,几个肌肉虬结的禁军立刻又发狂地扑上来。 然后万玉深出剑了。 长剑在手中嗡鸣震颤,他原地旋身,剑刃瞬间割开空气,开合出一阵劲风。林青只觉得耀眼的银光一闪而过,而后那些疯狗便齐齐破了咽喉! 分卷阅读106 傅千引解决了麻烦赶过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的剑法师从万玉深,在场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临风剑法,无人能及的最后一式,想不到是在这样的境况下,被他参透了。 但如果可以,他希望万玉深永远没这个机会破解第十式。 万玉深出了第一剑之后就再无克制,真正成了战场上那具杀人神兵,没有痛感,没有迟疑,唯有杀戮。他面色冷沉,黑色武袍的衣摆在风中卷起,出手精确无比,剑锋过处必留致命伤痕。 他身影同剑影融为一体,眨眼间就放倒了□□个人。 萧长衾面色阴沉地看着他,朝他身边的侍卫打了个眼色。随后,太子身边最后护着的几十个人同时暴起,目标只有万玉深一个! 将军面不改色,单枪匹马闯入敌阵。 林青和傅千引带着人从外围突击,可那群人好像疯了一般,毫不介意腹背受伤,拼了命要置万玉深于死地。 万玉深置身其中,几十把刀尖压下,刀光密不透风地罩着他,身上立刻被划出了无数刀伤。可他仿佛感受不到疼一般,手中的剑从未停下,头脸、身上满是自己和别人的血。 这样喘不上气的压抑和绝望,上辈子他曾经尝过。 一着不慎,万家满门抄斩,从后厨大娘到老将军无一例外。他以一人之力护整座将军府,最后死得毫无悬念。 上一世他没护好谷雨。 包围圈一点一点缩小,踩在别人的尸体上,禁军血红的眼睛和青黑的脸色渐渐逼近,终于有一人恶狠狠咬上了万玉深的肩膀,捏着手里的刀便向他心口戳去。 万玉深斜过身手臂一挡,手背上甲片接住刀刃,应声碎裂。 这一世谷雨…… 万玉深伸手抓住另一边递过来的砍刀,掌心被割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尖锐的疼终于冲上大脑,他瞬间清醒过来,爆喝一声。 还给我。 还给我! 万玉深一剑劈出,绝望的剑刃立刻砍断了三颗狰狞的头颅。 萧长衾被最后几个侍卫护着,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剑柄,时间一点点过去,可几十个人同时上,还是没把万玉深拿下。 万玉深一把扯住眼前禁军的胳膊,长剑直直刺下,瞬间捅穿了对方的身体。然后剑势不收,推着向前,又刺穿了第二个人。 在这两人倒下的那一刻,万玉深脚下一点,轻飘飘踩上他们的肩膀,那两人的膝盖顿时重重戳在地上,砸出一片血花。万玉深以此借力,如鸿雁一般掠过刀剑,竟破了几十人的包围! 萧长衾的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抽出那把插进谷雨心脏的匕首,捏在手中,猛地抬起头。 那人一身血衣,夺命的剑锋已至,快得像一缕风,无色无形,没有人能抓住。 “殿下小心!” “殿下往后撤!” 萧长衾同他目光相对,看见那双暴虐却痛苦的瞳孔,突然明白过来——他身体里和自己一样,已经蛀空了。 拿着武器重复动作的,不过是一具行将崩溃的空壳子罢了。 萧长衾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感,他迎着万玉深不闪不避,大笑道:“这种被别人夺走所爱的感觉,痛苦吗?!” 万玉深落地,剑尖一把捅进他的胸口,摧枯拉朽的力量直接把萧长衾钉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萧长衾顺势倒下,手里的匕首正插进他的腹部。 万玉深喘息着,半跪在地上,手里握着那把剑,转了个角度。 萧长衾没有叫出来,血液疯狂流失,脸色白的像纸,却还咬牙笑道:“那年我问你喜不喜欢谷雨,你明明说不,怎么现在却好像要死了——” 噗的一声,截断他所有话音。 万玉深的剑戳进他的喉咙,声音如粗粝的砂纸:“……别提她的名字。” “你不配。” 萧长衾瞪大了双眼,嘴角不停地逸出血沫,浑身痉挛抽搐,半晌后才睁着那双满是怨恨的眼睛,没了气息。 他一生到死都执着于“凭什么”这三个字,最后终于在宿敌身上找到了答案。 因为你不配。 丹药的效力发挥到极点,禁军和侍卫嘴唇泛紫,忽然如集体发狂时那样,集体一僵,吐着白沫摔到了地上。 战局已定。 万玉深再也支撑不住,双膝跪地,眼前一片模糊。 “哈……”万玉深一点一点,膝行向那个躺着的纤瘦身影走去,一动身上就淌出鲜血,“谷雨……” 战场上尘埃落定,敌军几乎全部自毁,剩下的一点漏网之鱼也很快被清理干净。 全军却没有一丝喜悦,远远地看着大将军一步步跪过去,全都低下了头。 万玉深终于跪到她身边,小心地摸了摸她的领子。脖颈一片冰冷,没有一丝搏动。 “我想起来了,我……”万玉深跪着俯下/身,低声地、小心地告诉她 分卷阅读107 :“我为什么回来……我想起来了。” 那日将军府抄家,最后一刻,谷雨压下他的剑,回头对着他笑了笑。 “虽然我讨厌你——”谷雨笑着流下眼泪,“但如果重来一次,我希望……还能遇见。” 我来了啊。 “重来了,”万玉深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眼前什么都看不清,半天才抓住她头上的麻布袋,“我来了,你别走啊……” “别走、谷雨……别丢下我……” 他终于解开麻布袋的系绳,用尽毕生勇气掀开—— 而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啪嗒”一声,落在那张苍白没有人气的脸上。 将军忽然一僵。 远处不知是谁大喊一声:“王爷出来了!” 他们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笑容,纷纷跪倒在地。老者在傅千引的搀扶下缓缓走到殿前,看着满地战死的士兵和无辜百姓,老泪纵横。 林青用脏得看不清原色的袖子擦了擦眼睛,回头去找万玉深:“将军、将——” 方才嫂夫人倒下的地方已不见他的身影,将军的武袍盖在那人身上。林青忽然心口狂跳,战栗着走上前看了一眼,一瞬间差点也跪下。 “对不起,对不起……”林青哽咽道,“谢谢……” 乾安三十六年,宁王入诏狱。 镇国将军及宁王府世子破宫门而入,太子长衾负隅顽抗,后败。 帝薨。举国欢庆。 京城郊外,西山脚下,一阵马嘶声后,浑身是血的男人从马上滚下来,落地时一个踉跄。 他看起来实在狼狈,衣衫破烂,处处伤痕,腹部的血口触目惊心,脸色透出不正常的白。但他撑着身体,一步步向山顶上爬。 如逃亡一般,奋不顾身,奔向自己的救赎。 万玉深终于摸上破庙的那扇木门,喘着气,一把推开。 ——门里坐着个姑娘,听见动静半回过头,侧脸上满是泪水。 她在啊。 万玉深撑住门框,最后脱力一般,整个后背靠在门上。浑身大小伤口的疼痛清晰起来,真实而剧烈。 “谷雨,”万玉深仰了仰头,用力一闭眼,沙哑开口,“……过来。” 谷雨胡乱抹了把脸,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向他,扑进他怀里。 “齐媛呢?”谷雨抱紧他的脖子。 万玉深缓缓地收紧胳膊,一身血污立刻染脏了她的裙子,将军缓缓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对不起。” 谷雨立刻哭了出来。 “她、她是为了救我,”谷雨喉咙发堵,语无伦次地抱着他哭,“我对不起她、我来不及反应我……” “是我对不起她,”万玉深冰冷的的唇角吻上她温热的皮肤,四分五裂的心脏开始愈合。 “我对不起她……你救了我。” 我为你而来,而你救我于水火。 怀里的人小小软软的一团,嵌进他身体的某一个位置,严丝合缝。 抱着她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王朝更迭不止,人事不停变迁,这天下山河要如何琢磨,这一座江山该如何收整,至此全都与他无关了。 他渡两世而来,他的人还在,余生便皆可期待。 (正文完) 第59章 【番外1】桂花酒 59 乾安帝膝下只有萧长衾一个儿子, 好不容易又得一子, 还让自己炼了药。 但毕竟仍是萧氏江山,此宁王登基简直是顺理成章、民心所向。 两朝更替,官场动荡,后宫妃子升的升散的散, 废墟一样的养心殿也要重建,所有人都累得够呛。 累,却又怀揣着某种让人喜悦的希望, 如拨云见日, 万丈金光照在身上,暖洋洋。 那场声势浩大的宫变过去一个月后,傅千引终于从宫中脱开身——世子摇身一变成了太子,可把他给烦死了。 于是新晋太子爷火速收拾了包裹,揣上银票, 换了身风流倜傥的行头, 又成了那副流连花丛的浪荡模样。 不过出京之前到底还是要跟别人道个别,于是太子殿下马头调转,进了京城西南角的小院子。 傅千引不请自来,门也不敲,进去就听见他家蠢徒儿气急败坏的声音。 “吃药!你别跑——哎!你伤还没好全呢!” 想不到堂堂大将军还要被个小丫头逼着吃药, 傅千引摸了摸下巴,兴致盎然地观摩起来。 只见大将军健步如飞,一点看不出有伤的样子,他长腿一迈往前走了几步, 谷雨在后边追着。然后将军忽然身子一停,转过身来。 谷雨躲不及时,正正撞在他身上,赶忙举起手中的碗:“哎洒了洒了——” 万玉深勾着唇角搂住她的腰,忽然低下头,侧着脸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吃完了。” 谷雨的脸腾的红了。 “… 分卷阅读108 …”傅千引捂住眼睛,一时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 找虐吗? 这整座府邸连个下人都没有,就他俩人,成天不知道躲在这儿干嘛。 傅千引满心不为人知的心酸,重重咳了一声:“我说……” 谷雨吓了一跳,赶紧从他怀里离开,抬手蹭了蹭发烫的脸颊:“师、师父?” 万玉深早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淡笑着放开谷雨,转头一看他这打扮,了然道:“要跑?” “你用这字眼儿就不对,”傅千引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恨铁不成钢地扫了徒弟一眼,才道:“怎么能叫跑呢?我这是正大光明地逍遥快活去,就这段日子我沉寂太久,姑娘们都不想我了,唉。” 万玉深不置可否,挑了挑眉。 谷雨拆他的台:“本来也没多少姑娘想你吧,师父。之前我在扬州的时候,可看见过楼里挂万玉深的画像——” 说到这儿,她心里忽地来气,转头瞪着万玉深。 将军十分无辜地回看她:“我不知道。” 谷雨哼哼:“你知道那还了得。” “……”傅千引微笑,“没什么事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嗯,”万玉深点点头,淡道:“再晚点也打扰不着了,来的还挺巧。” 傅千引挑眉:“怎么?你们也出门?” 谷雨点点头:“打算绕一圈,回临川看看。” 傅千引看向万玉深,将军平静地点头。 曾指挥千军万马,立下汗马功劳,又全力拱卫当今圣上,若他还在朝,想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可他就真的功成身退,交了兵符,解了战袍,回到家里,带着自己的妻子去看山河。 傅千引忽然有些感慨。汲汲于名利之人才会放不下权柄,而真正为天下苍生流血奔走的人从不在乎虚名。 小谷子是嫁了个好男儿啊。 老师父有点感动,叹了口气道:“正好我也往那边走,要不一起?” 谷雨笑道:“可以呀,我们打算先去——” 旁边忽然伸来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万玉深一脸冷漠地拒绝道:“不了。” 说完,他的手拿开,先在谷雨耳垂上捏了捏,然后才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一脸不想被打扰的样子。 “……”傅千引再次微笑,“江湖道远,有缘再见。” 在太子爷气呼呼地出走北京城七天后,将军在西南的府邸落了锁,钥匙还是谷雨拿着。 虽然谷雨以刀伤还没好全明令禁止他骑马,但走的那天被他往马上一抱,被抵着他坚硬温暖的胸膛时,到底还是妥协了。 早已入了秋,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他们往南时刚好赶上一山的枫叶,美得要人命。 就这样走走停停,白天骑着马看山看水,晚上找客栈休息。有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玉深也总能找到歇脚的地方,大斗篷把她往怀里一裹,谷雨就能安稳入睡。 再次踏上扬州街头时,桂花酒已经几乎不卖了。谷雨馋了一路,当即非常失望,最后还是万玉深在一条深巷里找到家卖酒的,谷雨一高兴,干脆把店家剩下的全买了。 他们订了城里楼最高的那座客栈,天字一号房,能俯瞰整个扬州的繁华街景。 谷雨一边温酒一边偷喝,等万玉深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喝了两坛下去。 万玉深拉住她的手,摸摸她微红的脸,皱眉:“喝多了明早要头疼。” 谷雨还不醉,只是有点晕,笑眯眯地攥住他手指,放到嘴边亲了亲:“亲亲就不疼了。” 万玉深手指一紧,脸靠近她,低声道:“让我喝?” 谷雨立刻一推他:“你不许喝,别看你那伤口表面结痂了,里边的肉可还没长好呢。” 万玉深无奈地往后仰了仰。 谷雨一偏头,看见外边天色,眼睛发亮,“月亮出来了,我们去上边!” 说着就要站起身,万玉深拦着她的腰:“喝了酒再吹风,你是不是想生病?” 谷雨咯咯地笑着,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掀开他玄色斗篷,小脑袋拱了拱露出脸来,在他下巴处啄了啄:“这样就不吹了。” 斗篷下两人身体紧紧相贴,万玉深拿她没有办法,只好抱着人上了楼顶。 这座客栈确实够高,周围一片房屋都不及它一半高,当然除了他们也没有人闲到大晚上跑上来吹风,因此屋檐上十分安静。 谷雨坐在他腿上,来回动了动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喝了口桂花酒,满足地叹了口气。 万玉深低头:“满意了?” 谷雨睨他:“你想喝?” 月色下她的脸莹白如玉,目光灵动得像坠满星星,万玉深垂眸看她半响,缓缓收紧了手臂,低声问:“给吗?” 谷雨眼角一弯,自己喝了一大口,还打了个小小的酒嗝,“不给。” 周围满是桂花酒的醇香,和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浅淡香气,万玉深眸色转深,忽然探 分卷阅读109 头吻上她喝过的地方,舌尖一扫舔去了她留下的水渍。 谷雨一愣,心跳陡然加快,半张着嘴看向他,透着一丝茫然而不自知的妩媚。 万玉深喉结一滚,低哑问:“你在邀请我?” 谷雨心口乱撞,“谁、谁邀请你了。” 万玉深叹了口气,这次直接吻上了她的嘴唇。 她口中尽是酒香,带着一丝微微的辣。软滑的舌先是瑟缩一下,然后便发着颤地迎上了他,同他缠在一起。 万玉深的呼吸立刻粗重起来,手臂一用力,谷雨便彻底抵在他胸口上。 他吻得太深太用力,谷雨完全被夺走呼吸,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他的衣服,最后发狠敲了他才被放过。 万玉深松开她,鼻尖相抵,低哑道:“……现在喝到了。” 谷雨低着头喘息,感觉到身下他清晰的变化,心口怦怦直跳。 万玉深咬了咬她的唇瓣,低声问:“……回房里?” 谷雨隐约知道要发生什么,禁不住浑身发软,半天后才红着耳根点了点头:“……嗯。” 万玉深一手勾着她的膝盖窝,一手揽在她后背,谷雨乖乖地搂住他脖子,脸藏了起来。 怀里抱着个人也丝毫不影响万玉深的轻功,除了踢开窗户时发出的声音,他几乎是悄无声息的。 只是窗户一开,吹进去的风一下吹熄了房中的蜡烛,周围瞬间黑了下去。 谷雨吓了一跳,还没说话,呼吸就再次被人夺走了。 这回万玉深没有一丝克制,凶得像兽,发狠啮咬她的嘴唇。他托着她的臀,一脚踢开凳子,把人放在桌上。 桌上的东西滚落,叮铃咣当响了一片,谷雨却根本注意不到了。她心头发烫,酒气从胸中蒸腾起来,烧得她浑身微醺。 她能感受到他的欲望。 同样,她渴望眼前的人。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光亮,万玉深嗓音沙哑,含着不掩饰的欲望:“……要吗?” 谷雨看他半晌,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送上自己的吻。 “我要。” …… 长夜已过,黎明将至。谷雨一脸未干的泪痕,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万玉深把人搂过来,静静地看了许久。 等到天光透过窗棱,照在她红润的脸和处处红痕的肩膀上,万玉深慢慢露出笑容。 然后他慢慢地凑过去,亲亲她的嘴唇,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和离,嗯?” 梦中的谷雨也察觉到了危险,不安地动了动。 万玉深怕吵醒她,只好哄道:“下次轻点。” 然后他一笑,把人搂紧了。 第60章 【番外2】回娘家 60 自那夜过去, 两人疯得厉害。 谷雨从不知道那个冰块一样的男人会爆发出这样的热情, 即便在顶点到来的时刻他依然是冷静自持的模样,可动作却完全是两个风格。 透出一股致命的吸引力,让她无法自拔,无法拒绝, 只好哭泣着随着他沉浮。 深秋的夜,谷雨刚刚缓过劲来,趴在他胸口蹭眼泪。 万玉深的手在她背后轻轻安抚, 缠着她的发尖, 意味缱绻。室内弥漫着温暖暧昧的气息,两人没有说话。 半晌后谷雨才直起脑袋,没什么力气地问:“咱们出来多久了。” 她虚弱的样子太诱人,万玉深眼神一暗,抬起头亲了亲她的嘴角:“一个月了。” 谷雨闭上眼专心和他亲吻, 分开后喘了一会儿, 才小声道:“回家吧。” 万玉深知道她说的是临川的家,点头:“好。” 谷雨有点忐忑,虽然她之前给家里写了信,慷慨激昂大言不惭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但终归心里没底。 她垂下眼, 手指摸了摸他胸口坚实的肌肉,在一道陈年伤疤上打着圈:“我爹我娘好像不大中意你。” 万玉深呼吸渐长,又不想她太过劳累,于是拿起她作乱的手, 握紧了:“我知道。” “那怎么办,”谷雨有点苦恼,“我爹可能会为难你。” 万玉深勾唇一笑。 谷雨被他笑得不太好意思,哼道:“干嘛。” 万玉深亲亲她的指尖,意味深长道:“感慨。” 感慨某人从扬州被他抓回去的时候七个不服八个不愿一心想跑,现在却带他回家担心他在临川家里被为难。 “没事,”万玉深搂着她翻了个身,揉揉她的耳朵,“你保护我。” 隔天启程,过了几日,迎着越来越冷的风,两人回到了临川知县府。 谷雨捏了捏衣角,望着那扇未曾改变的朱红大门,一时有点近乡情怯。 这时,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后一个妇人身影跑出来:“小雨回来了?是不是我的闺女?” 谷雨瞬 分卷阅读110 间眼眶通红,急急跑过去抱住她:“娘!” 谷夫人立刻掉了眼泪,不停抚着她的后背:“瘦了吗?娘看看,在外边受委屈没有?” 谷雨摇摇头,抬头蹭掉眼泪,回头一指:“娘,我和他一起回来的。” 谷夫人这才注意到后边的女婿,眉目英俊,身形挺拔,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低头行礼:“见过谷夫人。” 谷夫人调整了情绪,拉着谷雨的手朝他笑了笑,“路上累了吧?先进来说话吧——” 说完,她拉着谷雨走在前,万玉深抬脚跟上。谷雨走了几步,回头看他,双眼亮晶晶的。 万玉深心里一暖,飞快抬手摸了摸她的鼻尖。 谷夫人余光里看见俩人的动作,有些欣慰,但也当做没看见。 “小雨回来了?” 还没进堂屋,谷川也冲了出来,大步走过来笑着抱了抱她:“想哥哥没?” 谷雨伸开双臂回抱他,拼命点头:“想想想!” 谷川揉着她的脑袋,眼里满是笑意,冲后边的万玉深点点头:“将军。” 万玉深恭敬道:“见过兄长。” “一家人客气什么,”谷川揽着谷雨,招呼万玉深,“早就做好了菜等你们了,快进来吧。” 谷雨被家人簇拥着,心里惴惴不安,娘和哥哥这关好过,她爹可不好说。 进了堂屋,屋里立了一面梨花木圆桌,谷大人坐在首位,原本是想维持一下威严的神情,可见到闺女的那一刻还是没忍住。 谷雨红着眼睛叫了一声:“爹!” “哎,”谷大人颤着声音应了一声,“小雨过来,爹瞧瞧瘦了没?” “没瘦,”谷川笑着接话,“看着比在家里那会儿还胖了呢?” 谷大人拉着谷雨上下看了半天,才越过她看向后边的女婿,不咸不淡道:“万将军也坐吧。” 谷雨一阵心虚,赶紧回头看万玉深,见那人恭敬地点点头,坐下来的时候正襟危坐。谷雨有点心疼,想过去坐他旁边,结果被谷大人一把拽住,“跑什么?坐这儿和爹娘好好聊聊。” 万玉深冲她摇摇头,谷雨便乖乖坐下了。后厨很快端上了一道道菜肴,全都是谷雨从小到大喜欢吃的,满满摆了一桌。 过了这将近一年的时间,谷雨比以前懂事不少,席间把爹娘哄得合不拢嘴。万玉深和她中间隔着一个谷川,两人说不上话。 谷夫人暗自打量着女婿,心里想着这将军什么都好,模样身盘都没得挑,就是也太闷了些,平日里能和闺女说到一处去吗? 过了一会儿,万玉深手下的碟子里堆了小山包一样的虾肉,他默不作声,十分自然地递给谷雨。 谷川微微一怔,转头看小妹连谢谢也不说,心安理得地接过来就吃,一副天经地义的模样,他大约就知道了这二位平时是怎么相处的。 谷大人眼睛一扫,见万一行的儿子被自己闺女吃得死死的,面上露出一分得意。 如今乾安帝已经成了先帝,原先的宁亲王登了基,谋反大罪成了从龙之功,谷大人从前的心思早就灰飞烟灭了,就是有,他也不敢再提。 平心而论,先帝和今上之间孰为明君,这是连黄口小儿都答得上的问题。虽然他自己重回京中无望,但于天下苍生而言,这是好事。 何况……谷大人眯着眼看着女儿和女婿,那股子别人插不进去的亲密气氛搞得谷川都快坐立难安了。他叹了口气,心想到底是便宜了万一行那小子。 谷大人伸手捋了捋胡须,咳一声问道:“小将军以后什么打算?” 谷雨停了嘴,眼巴巴地转头看他。 万玉深放下筷子,帕子擦净了手,一板一眼答道:“打算在京中办些产业,做些生意。” 这下不光谷大人,谷川都有些吃惊:“做生意?” 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不当了,跑去和贩夫走卒为伍? 万玉深点点头,淡笑道:“如今北境边关无事,朝中无奸佞,我只是个会打仗的武夫,做不了什么了。” 谷川睁着眼睛怔了片刻,才真心实意地感叹道:“将军真是……” 万玉深看了谷雨一眼,看她腮帮子鼓着还冲他眨眼睛,嘴角不由地勾起个笑容:“……当然,虽然没了俸禄,以后我赚的银钱也都会交给谷雨,还请岳父、岳母、兄长放心。” 谷川摆了摆手,他现在反倒是想提点下小妹——将军太不容易了,可别太欺负人家。 谷大人又咳两声,心里得意,面上故意哼笑道:“想当初——我家小雨十岁那年就喜欢你,那时候你不是不中意她吗?” 谷雨眉毛一竖,原本都快忘了这事,让他爹一提倒是想起来了。 小时候他为什么不喜欢她?! 万玉深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怔了怔,然后低下头,露出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谷雨顿时有点闷,不满意他这个回答。 饭后,谷雨被谷夫人拉着,上自己的闺 分卷阅读111 房里聊到了晚上。万玉深则被父兄找去谈事,谷夫人临走时告诉她,万玉深被她爹安排在了客房,不让他晚上过来。 谷雨撇撇嘴,心想他不来正好,还不想看见他呢。 她泡了澡,换上自己在家时最喜欢的一件月白莲纹睡袍,这一路走了太远才到家,在自己最熟悉的环境里,乏累渐渐冒出来。谷雨擦干了头发,走过去吹熄灯。 室内陷入黑暗,她眼睛一下子适应不了,刚摸索着走了两步,就撞上一堵坚硬的墙,灼热的气息扫过脸颊:“要睡了?” 谷雨知道他会过来,也没有太惊讶,只是气哼哼地一推他:“回客房睡去!” 说完一甩头发,转身就走。她微湿的发尖带着幽香扫过万玉深的下颌,将军一伸长臂捞住她,从后背亲她耳朵,低笑:“生气了?” 谷雨耳后怕痒,他的气息一扫,她顿时有些发软,连忙从他怀里挣出来。 怀里空荡荡的,万玉深捻了捻指尖,在昏暗中含笑看她:“嗯?” 暗淡的光影下,依稀能看清他俊朗的眉眼,分明带着纵容的笑意。谷雨心一横,干脆直接问道:“我十岁时天天缠你,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这话问完,她就看见万玉深脸上的笑意更盛。 谷雨一步跨到他跟前,仰着脸恼火道:“你那会儿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 万玉深笑着点点头:“有。” 谷雨气得眼圈一红,简直想咬他,“谁?!” 万玉深手抵在她腰后,低头叼住她唇瓣,温柔地吮一口:“你啊。” 谷雨半信半疑地推他:“鬼扯——你当时明明说……” 她的推拒反而激起更深的占有欲,万玉深手臂一紧,勾住她的唇舌用力吸吮起来。怀里人的呜咽和反抗尽数被吞下,身子一点点软下去,他撑着她,在停顿时低声道:“是我口是心非。” 他把人抱起来,一步步向床榻走。谷雨顾及这是家里,尽管已经起了兴头,但理智尚存:“别、别在这儿……” 可惜他不容拒绝,用越来越滚烫的亲吻烧掉她最后一丝理智。 情到深处时谷雨又流了眼泪,泪眼迷蒙地抓他肩膀,呜呜道:“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说不喜欢我……” 万玉深停下来,看着她为自己绽放的样子,泪水也如朝露般,透着难以形容的美好。 为什么呢? 那天老槐树下,他还在苦恼着看丢了小姑娘,一转眼她就跑出了视线范围。然后少年心事被人骤然点破,他口是心非,言不由衷。 “我怎会喜欢她。” 我……我明明是爱她。 倨傲的少年在心里默默补充。 幼稚又拙劣,带着一股自以为是的傻气,就那样藏了两辈子。 “嗯?”谷雨听见他说了句什么,睁开泪眼小声问,“说什么?” 万玉深勾唇一笑:“没听见就算了。” 说完,人再次压上去,很快把人欺负得没力气追究。 没关系。 这次没听见,还有下次。他可以慢慢说。 毕竟……还有朝朝暮暮,年年岁岁。 一辈子那么长。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