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戒指》 分卷阅读1 ? 忠犬戒指 作者:之蓝 文案(c6k6.com) 花心薄情的东厂探子林一闪驾驭男人颇有一套,往来情人无数,不料栽在一枚戒指手里—— 道士说:你是狐狸精转世投胎,故而寡情薄幸,骗取不少人的相思,这枚戒指可以限制住你的骚浪贱。 从此以后,无论谁,只要戴上这枚戒指,就会获得痴情忠犬林一闪一枚,对戒指的主人爱得欲罢不能奋不顾身。 ++++林一闪为了恢复往日自由荣光,誓摧毁这枚忠犬戒指。 阅读提示: 1,邪性大魔王女VS真善美小天使男 2,权谋向,大魔王女军训各种男人的故事,明朝架空。 3,每天中午12点更新,请假在首页。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布衣生活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一闪 ┃ 配角: ┃ 其它:、忠 第1章 男人如狗 001 男人如狗 戏台上,清水脸儿的坤旦拈个兰花手,嘴里咿咿呀呀“光阴易过催人老,辜负青春美少年”地唱着,突然间反搭衣袖的一亮相,引来园子里阵阵喝彩。 正对戏台的二楼,最靠前的位置,设了包厢,高桌阔椅、屏风相隔。 这位置离台最近,兼顾隐私,又叫做“官座”,所以坐这些个官座的人,一般非富即贵。 林一闪坐在正北官座金丝楠木的太师椅上吃茶,后面小二跑上楼,经过层层递话,消息传到她跟前儿来了—— 丫鬟莲序悄悄地说:“濮阳郡主来找您,正朝茶楼奔来。”脸色隐忧地朝她看去。 林一闪嫌她挡了,歪过头去看台上的花旦,今儿唱的是一出《思凡》,小尼姑下山。 “奔得好,来,给郡主腾个座儿。” 说人人到,一个被奴仆前呼后拥的贵妇上了楼,搞得二楼地动山摇,气咻咻地冲到跟前。 “林一闪,好你个不要脸面的贱人,还有闲心在这吃茶,我问你……” 林一闪笑着应声:“这里的茶好景好,戏更好,郡主来得,我怎么来不得?听戏要专心,不然咂摸出不来味儿。” “我问你,”濮阳郡主顿了顿,确定左右两厢无人,才压低声音,恨恨问道,“上个休沐日你跟周元春去见倪阁老回来,又在福汇酒楼单独待了半个时辰?” “郡主好灵通的消息,没错,正是这样。” 话音甫落,一碗茶就淋了她满脸。 濮阳郡主放下茶杯,骂道:“好你个贱人狐狸精,勾引男人勾引到本郡主头上来了,亏你还敢认,我今个就打断你的腿,然后去进宫跟皇上告你们这对狗男女……” 郡主手都举高了,几个婢女都很紧张,护着林一闪怕她再挨耳刮子。 林一闪还算气定神闲:“郡主,周驸马同您成亲三年,就在前前后后在外面养了三个外室,还不算他偷摸打点的莺莺燕燕,这样的男人,连我且不入眼,更犯不着您伤了玉体。” 说罢抹一把脸上的水,笑道:“来人,把盏满上,郡主气要是还没消,可以继续泼。你们谁都不准拦。”大有一副左脸挨完打要继续奉献右脸给对方的架势。 郡主愣了半响,手悬在半空:“你是说,你跟他没什么?” “是啊,他像个婆娘一样跟我叨叨叨叨诉苦,无非说郡主你经常打人,他有家不敢回。末了还哭,属实娘们。” 濮阳郡主拿不准她话里真假,眼睛死死盯着林一闪,像要给她脸上刨个坑出来。 林一闪其人,很少在京师抛头露面,仅有的几次亮相,也是在贵族圈子里一些极为私密的聚会场合。 但尽管如此,艳名还是传播出来了。 不少见过她的人,都说那是世上绝无仅有的美人。 在没见面之前,濮阳是不信的,在京师,谁人没见过几个公主贵妇出巡的场面,更何况濮阳郡主这样能够出入上流圈子的身份,眼界那是大了去。 可是此时见到林一闪,她也忍不住暗暗吃惊。 世上竟有这样仙气飘逸之人,一双凤目:抬眸便是剪水黑瞳石火光恒;垂下又做恬淡悠长。清高态、妩媚态,眨眼切换,无不荡漾人心。 而且说话温柔斯文,不紧不慢,箫声笛韵般地好听。 这跟成日殴打周驸马的濮阳郡主,自是没得比。 濮阳郡主越看越恨不得撕了这个脸。 她知道这种长相风度,别说周元春,恐怕天底下没几个男人抵御得住。 她怒道:“我问你,他还跟你说了什么。你若敢有半句虚言,本郡主立刻要你的贱命。” 婢女莲序大怒,心道我们主人也是你好欺负的,半盏茶的工夫能让你下诏狱!正待骂出口,就收到林一闪的眼神阻止。 林一闪道:“他说,要休妻呢,叫我不要告诉你。” 郡主一时瞠目,周元春这个孬种软骨头,啥时候胆儿这么肥了?休妻的话也说得出来! 一定是这狐媚子撺掇的! 她狠狠瞪着林一闪,正要大骂她是个婊/子,却听她说 分卷阅读2 :“不过,我给他劝住了。我说,郡主虽然脾气骄纵一些,但若非真心实意在乎你也不会严苛至此,同她好生商量,莫把事情闹大,等怀了孩子,往后日子还长。” 濮阳郡主顿了顿:“那他怎么说?”她终于掸了掸袖子,肯坐到林一闪对面的位置上去了。 林一闪:“他自然为难得很呐。我又同他说,那个庆祥班的青衣,乃是一个认钱不认人的女拆白,在郡驸马您之前跟过几茬儿男人,皆是非富即贵的有妇之夫,怀过几次都打胎了,可见乃是一个十足的婊/子。所以郡主她上个月派人做掉那个小野种,其实才是真正的为您着想,不然驸马爷您将来指不定为谁养孩子。” 郡主狠狠攥着手绢:“废话,她若真的那么心疼孩子,怎么会亲生的孩儿都舍得下手?就是看我们家那蠢货实心眼要放她进门,才故意留着这么个孽种的当筹码呢!” “甚是,我也这么同他说的。我还把她抓红花药的药铺老板领来做人证,他才信了,始知真正为他好的乃是郡主你本人。” 郡主哽咽道,还算这狗东西有一点良心。 林一闪忽然长眉微蹙,忧郁了起来:“不过他还是怕你打,说要不休妻也成,要郡主您留个凭据,保证以后不再打他,他才肯回去。” 郡主怒道:“他还得寸进尺了,错的分明是他!”依旧愤愤不平,语气却软和了许多。 同时暗忖:男人服软了,要不然,自己也退一步? ——免得真和离,闹得满城风雨,自己下不来台。 本朝还没有郡主被休的先例,若真开在自己身上,哪有脸回娘家,父王和母妃还不得把她骂死。 毕竟这桩婚事是她当初自己看上在翰林院供职的才子周元春,死乞白赖非要父王在御前求指婚,才得来的。 又当又立,到时候,皇上那也落不了好脸色。 濮阳郡主正在犹豫,忽听到:“郡主,您见过那种咬人的狗吗?” 什么? 濮阳抬起头。 林一闪窝在太师椅的环形靠背里吃茶佐银丝卷点心,眼睛盯着戏台上的人,嘴里悠悠道—— “在民间,养狗的人家有一种说法,一条狗但凡是咬过人,就必须打死。因为一旦吃过人血,会激发出狗身上的野性,它会怀念这种人血的感觉,从此以后见人就咬。偷腥过的男人也一样,他不会因为郡主你发作,就不偷了,他只会偷得更小心谨慎。” 郡主十分绝望,看着台上唱歌悲悲切切的戏文,小尼姑形单影只跪在佛前唱念,触景生情地哭了: “那我该怎么办,堵不如疏,当真让他纳妾?” 濮阳郡主自小被父王娇宠长大,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林一闪递了绢丝手帕给她,声音温温柔柔地:“何须如此委屈?他做了初一,你就做十五呀。” 濮阳郡主泪眼婆娑地看向她,不解。 林一闪笑了:“我的郡主喂,为什么这世上非得是男人三妻四妾,女人就必须一心一意守着?天底下有趣的人和事那么多,为什么非得把一门心思投在一潭死水里?你看那台上十六七岁的俊俏人儿,他们为什么那么美,那么鲜活,就是因为他们把心思用在了活处,他们是才是活生生的人。” 她的笑是那么轻柔,声音是那么富有蛊惑,郡主忍不住跟随她的目光看去。 花旦水袖半遮面,一对摄魂夺魄的柳丝媚眼朝楼上这边瞟来,我见犹怜。 郡主还楞楞的,林一闪就跟丫鬟吩咐了什么,莲序递个眼色,家奴立刻会意,领着人下楼。 不到半盏茶工夫,班主就领着一个年轻后生上楼来问候。 “这是刚刚咱们彩云社的台柱,段萍生,萍生快,还不跟两位贵人见礼。” 少年缓缓抬起头,正是前面台上反串唱《思凡》那个花旦。他刚匆忙后台卸过妆,露出本相;真是媚眼如丝,婉若春水。 林一闪道:“萍生啊,你留在这,陪这位夫人说说话。夫人想听什么戏,你就唱什么,我出去下。” 郡主慌神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怎么成? 遂拉住林一闪衣袖:“要不然,你留下来陪我听吧。” 林一闪笑了:“贵人听戏,要的就是独一份,人家还专门请家里唱堂会呢,要不然怎么突出贵人金尊玉贵的身份,一起听,那不就跟底下池子里的人一样儿了吗?” 那俊俏少年道:“这位贵人说得极是,以后夫人喜欢听什么戏尽管点,有什么要求尽管的吩咐。”说着主动接过茶,端茶倒水上了几件点心小吃,指着台上正演出的戏文给她讲解,现在演的是一出《夜奔》。 郡主心念微动。自打嫁给周元春,强要了这桩不快的姻缘,受了多久的冷落?连带他那个苛刻清俭的婆婆都对她挑三拣四,刻薄了她多少开支?好久没受到这样的热切对待了,如今周元春都敢在外面养女人生野种了,她这点享受的银子都不敢花了吗?自己还算不算一个郡主! 林一闪观察着郡主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面含微笑,不动声色地退出了包厢。 主仆一行人穿出巷,上大街,去琉璃厂淘换古董。 林一闪张开一把扇子,扇面上题着“逍遥” 分卷阅读3 二字,是唐朝草圣张颠的真迹。 有眼色劲的老板见了扇子,就过来热情张罗支应,把藏着的好东西拿出来给她看。 也有一些不开眼的,比如纸店里遇到几个外地海客,见林一闪生得绝色,就垂涎无耻地盯着她瞧。 林一闪也不生气,晃着扇子走了,那些大海客还追到后面调戏,嬉皮笑脸嚷嚷:“小娘子,留个姓名撒,好让哥哥相思!” 莲序气忿忿不已,怨道:“主人,刚刚那泼妇郡主冒犯您也就罢了,为什么这样的泼皮,您也放任?” “跟几个狗才浪费光阴作甚,争意气输赢那是蠢材行径,”林一闪迈大步往前走,扇子摇得愈欢快了,“聪明人的世界里,在意的是得失,进一步会失去为什么要做,退一步可以得何乐不为;上回督主来的信还在吗?” “在呢,主人,要回信不。” “对,你替我拟一封。就和他老人家说,周驸马一家都在掌握了,不出半月,咱们在工部衙门,也多他一个眼线。” 莲序又想起一事:“嗯。对了主人,小阁老那边一直催着您去见面。” 林一闪在一个旧古董店门口停下来。 咱们这位首辅大人的公子,刚好最爱汝窑,她沉吟道:“宴无好宴,他不是刚娶十三房姨太太吗,竟还有空惦记着我,真是不妙的很。” 莲序道:“我看这位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要烧香拜佛了,才找您借火。” 林一闪收起扇子,店家掌柜正笑面相揖,她指着门口:“走,淘换两件敲门砖去。” 作者有话要说: 2019年新文。阅读提示如下: 1,邪性大魔王女VS真善美小天使男 2,权谋向,大魔王女军训各种男人的故事,明朝架空。 3,每天中午12点更新,请假在首页。 第2章 暗通款曲 002 三月初,几场春雨过后,倪府的后院里换了副浓艳光景,满庭牡丹争芳。 前天东院刚办过喜事,大老爷倪孝棠刚刚迎娶第十三房姨太太。 这十三姨太是从南直隶引进的秦淮名伎,天生的一把好嗓,尤擅酸甜乐府的各种曲牌,能把缠绵悱恻的曲调唱出花儿来,入京后一度名震八大胡同;所以被大老爷豪掷十四万两赎身,进门做了姨太太。 这日正逢休沐日,大老爷正搂着玉姨娘拥被高卧,林一闪就登门了。 门子认熟脸儿,无须通报就进了东院中庭,倪孝棠的长随倪亨垂手侍立在花厅,茶水点心一应俱全,笑脸逢迎道:“老爷一会就来。” 说罢垂下头,目光想看又不敢看地,从林一闪身上扫过。 倪亨胆子大是有凭仗的。有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倪家到了这一辈,太爷倪宗尧任着内阁首揆;他的大公子倪孝棠也兼着吏部和工部的尚书职衔入阁参政。父子俩可谓权倾天下,位极人臣。 这会儿,一个身材高瘦的青年来到花厅,鸭蛋脸的端茶侍女赶紧沏茶。 天蓝釉的小盏盛了琉璃色的茶水,柔光澹澹,捧在侍女纤葱小手里递上来。 青年人坐下,说:“早上杭州府快马送来的明前,品品吧。”说着自己仰头,一饮而尽,在口中顾咕噜数下,又一口气吐回盥洗里。 此人正是倪孝棠。 因为老首辅倪宗尧有阁老之称,于是倪孝棠也被尊称为小阁老。 他生得瘦削颀长,有种病态的清秀,眼睛细长白多黑少,眼神阴鸷,看人时眼里充满了死气。 兴许因为从热被窝里被叫起之故,眼眶上带着黑圈,更加重了这种阴恻恻的感觉。 林一闪每次看见他,都会联想到那种史书上写的,鹰视狼顾之相。 倪亨想帮林一闪讨好,见缝插针地说:“听说老爷纳妾,女公子带了贺礼来道喜呢。” 把锦盒捧到跟前给他过目。 倪孝棠淡淡瞟了一眼,天青釉刻诗文的笔洗,粗看有几处呲了,和一处小缺口,但不妨碍是货真价实的汝窑,摆在琉璃厂没有万把两银子决计拿不下的那种,这才“嗯”了一声。“收着吧。” 倪亨捧着锦盒向后退,临走不忘邀功地朝林一闪看上一眼。 寒暄开始,林一闪先恭喜倪孝棠纳了美妾,又问候他身体,又把茶从茶具到茶水夸了一通,这才转入正题: “听闻小阁老召唤,我立刻赶来,不知有什么吩咐。 被倪孝棠慢悠悠冷笑一声终结了:“立刻赶来?不如说你好难请啊,我三催四请几张帖子发过去,你装了多久的死人。” “不敢不敢。听说小阁老纳妾,我也不敢随便上门叨扰呀。” “呵,”倪孝棠对这些客套话显得不置可否,“春闱要开了,你知道本届主考的人选吗。” 林一闪立刻作大惊失色状,起来墩身告罪:“天心莫测,我们这种奴仆怎敢妄加揣测皇上的意思。” 倪孝棠:“那前天在内阁,顾师秀为了本科主考的推荐人选,当着众阁臣的面和我顶缸,这事你听说了。” 林一闪表示略有耳闻。 其实事情原本更复杂。倪党以首辅倪宗尧、倪孝棠父子 分卷阅读4 阁臣为首脑,把持国家政权二十余年之久,党羽众多,国政大事几乎包揽;相对能与他们制衡的,是主管军政和财政的官员集团,次辅赵阁老和兵部尚书顾师秀是其中核心。 三年一次的科考下可以招揽天下士子之心,上则是一种官员培植党羽的手段,倪党和赵党不会放过这个发展门生党羽和搂钱的机会,都想推自己的人坐上本届主考官的位子。 于是在内阁会议上争得不可开交,一时间没有结果。 倪孝棠:“哼,你是张晗的人,他是个三不沾,这些年收了我们家多少银子!遇到要紧事从来不给漏风。我也没叫你帮我对付顾师秀那小子,我也叫不动你;但是我们的人上不去,他们的人也休想,宫里到底怎么个意思,你要让我有个数。” 其实林一闪知道,宫里消息,最近皇上点了御书房多看翰林院大学士钟墨林的文章摘抄,有人猜测,本届主考位置十有八九落在这位老泰山身上。 林一闪唇角微牵,乖巧中暗藏圆滑:“督主也和阁老小阁老一样,忠心耿耿为皇上办差,这些天倒春寒忽冷忽热,皇上在御书房理政辛苦,他也贴身伺候着,帮忙做些文牍案头。” 说着抬起头,意味深长看他一眼。 倪孝棠领会出了意思:“皇上最近看什么书。” “知应轩摘记。”正是钟墨林的文集,知应轩是他的书房名。 倪孝棠点点头。 他这几天一共没说过这么多的话,这会儿开始嗓子疼,咳嗽两声,取出只掐丝景泰蓝的鼻烟壶猛吸。 这些年,倪孝棠穿得是愈发华贵了,精气神却也愈发不济; 林一闪越看他越像一只钻在富贵套子里的猛禽,不停地支棱扑腾,折尽了一身华丽的羽毛。 倪孝棠强提起了精神,伸过手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着,林一闪含笑地垂着头。 他摸了摸她似玉非玉的脸颊,如包浆的月白釉汝窑,充满了细腻温润的神韵。 这时候语气才温和了许多:“你长久不来看我,我被他们欺负你都不知道。” 林一闪自然地笑了:“小阁老说笑,谁敢欺负您,那是狗胆包天活腻了。”悄悄地躲开他的手。 他勾起食指捋了捋她耳朵前的碎发,歪着头近距离欣赏这尊活汝窑,懒洋洋地说:“谁都想到我头上来踩一脚。你不也是。” “您又抬举我了。”她发出吃吃的笑声。 倪孝棠想起什么似的:“钟墨林那无党无派的老腐儒,是不是有个独生女儿?你和钟家后宅有没有往来?” 林一闪知道他又在酝酿什么,忙说不清楚,不了解,没来往。 倪孝棠:“你慌什么,不管我有多少人,最疼的永远是你。”说着褪下一个硕大的翠玉扳指,戴在她手上。 林一闪笑着打哈哈:“您别折我的寿了。小阁老还有别的吩咐么?没事的话我不打扰您了。” 正说着,就看见门外有个杏眼的丫鬟探头探脑,被守卫呵斥了,倪孝棠叫进来问话,那丫鬟怯生生地答道:“玉姨娘说雨后天凉,惦记着老爷出院子前少穿一件夹袄,让奴婢来问要不要添衣。” 林一闪望了一眼,刚好对上那丫鬟探询的眼神。 倪府的丫鬟个个漂亮,这位也不外如是,穿戴打扮像个小户人家的姨娘,还戴着玉做的耳坠,有几分得意地朝林一闪翻眼睛。 林一闪心想,想必这就是那位玉姨娘的贴身丫鬟了。玉姨娘风头正劲,丫鬟也物似主人型。 这丫鬟更加挑衅地朝她斜眼睛,眼里都是不屑和示威,然后殷勤地把脸偏向倪孝棠。 倪孝棠立时骂了句:“添你妈|的狗屁,这贼娼妇无非是看我出来会客,犯了妒症,找些虚头巴脑的借口。娼妇就是娼妇,做派都登不上台面的玩意,你且去回她,让她再多一句嘴,就回八大胡同去,老子十四万两银子就当扔进了水里,听个响儿作罢。”脸上俱是不耐烦的神色。 丫鬟吓得一张俏脸变猪肝色,哭兮兮地走了。倪孝棠捏着林一闪的手在掌心把玩,刮着她的指甲说:“还有一件事要你出力,前段时间有个不开眼的小子得罪了我,你把他修理了,我不太好出面。” 林一闪:“小阁老又拿我开心,以您的能耐整治个人还不容易。” 倪孝棠:“姓沈,叫沈徵,在腾骧右卫供职。” 林一闪政治嗅觉很敏锐,一听姓氏就问:“忠勇伯的孙子?”“对。” 手被他把玩似的搓着,林一闪后心冒出了冷汗,脸上挂着柔和平淡的笑: “小阁老,您别拿我寻开心了,他们家禁军世袭,先祖做过成祖爷的带刀舍人,忠勇伯曾任锦衣卫指挥使,北镇抚司里现在还有他的老人;这小子以后要是混出了头,我真得罪不起,告辞告辞。” 倪孝棠不放手地说:“你别怕。沈老头虽然干过锦衣卫指挥使,但是他儿子可没这么好命,三年前让我爹一本参倒了,迄今还流放在塞外;至于沈徵,他纯属自个找死。” 他说着,清秀病态的脸上突然闪过一道阴鸷的光,叫人不寒而栗。 林一闪只好陪着笑容说:“可真是打鬼借钟馗了,好吧。” 倪孝棠摸了摸她的脸蛋,声 分卷阅读5 音淡淡地说:“我已经跟御马监的杨公公打过招呼,沈徵先前职务上有一点过失,交东厂停职查办,你知道该怎么做。” 林一闪走了,倪孝棠独自一个人在厅里喝茶沉思,就有哭声从后院一路接近。 原来是新得宠的玉姨娘得闻丫鬟水杏添油加醋的回话,找上门掐架来了。 玉姨娘挺胸贴肚地追来,憋了满肚子的脏口儿和撒泼打滚的计谋,要和林一闪决一死战。 结果没堵到林一闪,就掏出根白绫,拿出乐府宫曲里那种肝肠寸断的调门道:“妾身才过门,满心要伺候老爷一辈子,老爷就烦妾身了,那妾身还不如死了,好给老爷和旁人挪位置,就让妾在这了断这条贱命吧。” 说着真的要表演当场上吊,使唤人搬凳子。 她哭哭啼啼半天不上吊,看到倪孝棠冷眼旁观,也不来劝阻,哭得更大声悲戚了。 倪孝棠:“请便。倪亨,拿只高点的凳子,顺便帮她踢一脚。” 玉姨娘呜哇一声,哭得更加真情实感惨绝人寰了。 倪孝棠:“哭够了没,要上吊了没,不想上吊就滚这边来。” 玉姨娘赶紧扔掉绳子,扑倒倪孝棠脚边。 倪孝棠把她拉到怀里坐着,冷冰冰地道:“你不要吃那个女人的醋,尽管她比你聪明,比你漂亮,比你有风度气质,比你有手腕,比你狠心,无论什么,你都比不过她。” 玉姨差点没噎死,又绷不住想要嚎啕了。 倪孝棠:“可是,我永远不会喜欢那种女人。你记着,女人要外表光烫,城府中空,这才是女人。就像那物件。” 他眼睛死死盯的是角桌上一只汝窑花瓶。 那是三年前他在琉璃厂和林一闪一起淘换来的,花了七万两白银,刚好半个玉姨娘身价。想起当时情形,世上最美的人抱着最美的物件,开怀微笑,一动一静,相得益彰,情景历历在目,教人难以忘怀。 玉姨娘知道三从四德里面有不能嫉妒这一条,心想努力提高修养吧,拴住老爷的心比跟那个没见过面的女人争输赢要紧得多,于是抹了抹眼泪,想了想,又问: “老爷,我是不是有点蠢呀?” “是很蠢。” 玉姨娘撅了噘嘴:“那个女人就聪明么,再聪明能聪明得过老爷?” 一股喉咙深处的干涩勾起了困倦,倪孝棠垂下眼睛,又掏出了鼻烟壶,深呼吸两口气,沉浸在一股莫名的氛围里: “她是条毒蛇。” 第3章 国士与妖姬 003 没几天事情就有了眉目,濮阳郡主派人捎信儿来,说跟驸马已经休战,更在末尾的地方看似漫不经意处添了一笔:邀请林一闪有空去她府上听堂会。 世事往往就在那些不经意处发生。 林一闪会心一笑。 翌日,她便照常在秋声馆做文牍案头。 东厂有特勤稽查之责,特殊时期要奉君王旨意出动,对朝政大事进行秘密干预,常常包括越过刑罚之暴力手段; 而更多时候,在没有特勤任务时,东厂就要行使监视和稽查的任务。 林一闪手下有锦衣卫番子百余人,平日放出去作为眼线。 她负责筛选递交上来的各种监察报告,从中分析汇总重要的信息上报督主张晗,再由张晗上报宫里,以明皇帝视听。 因为每个番子手下又管着各省的镇守太监密报,一层层递交上来,文牍之浩繁,工作量之琐碎,常教人难以暇接,林一闪每天只睡两个半时辰,其余都花在这些事情上。 这日她仍一边看文案(c6k6.com)一边用午饭,点的江浙菜,两荤两素一道汤,硬菜摆盘西湖醋鱼和东坡肘子,把菜放一张黄杨木小桌上,搬到中庭正院的月台上来吃。 四个小婢站在月台四角侍立,林一闪边吃边听莲序汇报这些天上门的书信和人马,听到某个节点,停下来追问: “就是那个,亲卫里过来的罪官?” “对,就是他,名字叫沈徵。” 林一闪想起来了,就大前天倪孝棠把她叫过去,绕了一个大弯子,吐出来这么个人,想丢给她。 二十多岁出头,血气方刚的年纪,出身世袭的禁军军户,祖上伺候过成祖爷,太爷辈的又出过一任锦衣卫指挥使,两任佥事,几乎承包二十年前的北镇抚司。 这种出身和家族沿袭,又敢去拂当朝首辅之家的逆鳞,就知道是有点贵族骄傲传统,不会轻易折腰的脾气。 一句话,就是难搞。 林一闪命人把饭撤了,将沈徵带上来。 林一闪说:“听说你胆子很大,连小阁老的亲戚也敢得罪,听说只是为了一个村妇?”说着一脸可惜的样子。 御马监那边押人去东厂的时候,就把原因说了。 小阁老有个本家兄弟在京郊扩建宅院,占了一户村民的地,村民老汉上去跟他理论,结果他不但不还地,还要占人家的女儿,结果那块田刚好在官道旁边,被骑马办差路过的禁军侍卫沈徵给打了一顿。 打了倪家的亲戚那还得了,那亲戚是倪孝棠的本家兄弟,本来要上衙门告沈徵滥用职权,但倪孝棠知道以后,劝他先缓一步 分卷阅读6 。 然后,给他支了个主意: 去北镇抚司告,也不告别的,就告沈徵办差期间疏忽职守,丢下手上公差,去跟情人私会,引发口角械斗,侮辱禁军威严。 这一下,罪名变得极为严肃合理。 加上小阁老背后的熟练运作,很快沈徵就被一本参倒,停职羁押,打入东厂审讯。 风起了,吹落满地海棠花雨。林一闪抬起头来看沈徵,只见他被反绑在刑柱上,只穿一身快要辨不清颜色的白单衣,不少鞭笞痕迹的地方衣裳破烂,皮肉都撕裂了,触目惊心。 她过去,单手钳住对方下巴,抬起来:“看着我,回答我。”语气愈厉。 沈徵扬着侧脸,血渍斑斑的脸颊上有一道清晰可见的新痕,气息十分虚弱。 林一闪怕他死了,出手轻拍了他脸颊两下,他突然开口,说道: “昔日李靖布衣上谒拜见司空杨素,杨素尚不敢踞见宾客;我是朝廷正编的腾骧右卫侍卫,你没有合法身份,我不会回答你问题。” 天忽然阴了,几片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来的乌云罩着林一闪阴沉的脸。 她忽然想起,对了,这个人虽然是禁军军户出身,但是他中的进士居然……是文科进士,不是全民大乱斗那种武举。 “一个亲兵敢自比国士,”她道,“对待国士要以礼,是吧?行,我以礼待你。” 林一闪命令人给沈徵设座。 趁着林一闪也进屋更衣的空档,婢女莲序一边使唤小丫鬟们收起遮阳伞,一边对沈徵进行冷嘲热讽:“哟,读过书就是迂得紧,我牙都酸倒了。合着您是逮着个耗子就得攥出泡尿来啊?死到临头敢这么跟我们主人摆谱,一会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沈徵目视前方,金刀大马地坐着,轮廓线条十分锐利。他本来就长手长脚身材高大,衣衫褴褛却穿出了一股麒麟补子的气势。 看得莲序是白眼朝天。 林一闪换了一身洁净衣衫出来,是之前在茶楼的那身男装,皂纱三山帽配天青色齐腰大袖衫,牛皮革带束着细腰,脚蹬一对粉底皂靴,也唤人搬来藤圈椅坐下。 跟沈徵面对面。 林一闪开口道:“我是东厂役长林一闪,直接听命于厂督张公公,现在可以好好对话了吗?” 沈徵:“东缉事厂实行一人一牌,铜令正面刻东缉事厂四字和造印年份,背面刻名字和入厂年份,我想核实。” “知道还不少,拿去,”林一闪摸出一个铜牌,甩给他,“看个够吧。” 沈徵接过来检查。 林一闪又窝在椅子里了,正午的太阳移动过来,在她懒洋洋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不慌不忙的神气:“有一点你说错了,背面不是刻名字是代号,我诨号鬼刀。”说着笑眯眯地打开那把张颠草书“逍遥”的扇子。 沈徵其实也是第一次这么仔细看东厂的厂牌,翻到背面,的确是鬼刀两个字,入厂年份居然是永兴三年,迄今为止二十四年。 沈徵盯着她,她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三四的样子,很是怀疑。 “小阁老和我有些交情,想借我的刀宰你,可是我只是个替宫里办事的,担不起这个担子,所谓忠义两难全。我的难处你应该能体会吧。” 沈徵把铜牌丢还给她。 林一闪接住收好,继续往下说:“我杀你就是对不忠,要背很大的黑锅;我保你就是不义,要得罪小阁老。不忠不义,两害相权取其轻,我选择不义,我保你。但是,你不能让我白为你出力。” 沈徵听到这里只想骂人,倪家父子乃窃国奸臣,她一边跟奸党勾结,一边为宦官办事,这能跟忠义沾半点边?忠义狗屁。 但是好男不跟女斗,他也只是紧紧闭上了嘴,束手待戮而已,大丈夫无惧一死。 “不必浪费口舌,我沈氏一门清白忠良,不会和奸佞为伍。” 林一闪听了,很不高兴:“你这个就属于死脑筋,你是不是心里在想,好男不跟女斗,所以不想和我多说话?说话时沟通的方式,不管我是男是女,你跟你妈也要沟通也要说话;你是不是又在想,死就死吧宁死不辱,你又错了这没人想侮辱你;你肯定觉得我不配谈论忠义,但是,我身在东厂一天就会为皇上办差一天,同样是效忠君父,在腾骧右卫或者在东厂又有什么区别?你跟着我帮我办事就是帮君父办事。” 院儿风吹得更大了,空气湿闷,两只屋檐下低旋许久的燕子这会儿停下来,落在栏杆上,看月台上的沈徵。 大风拨动着沈徵碎乱的发髻,林一闪把他内心的想法猜去了大半,他没有接话。 “你们一家一直遭受倪孝棠的打压,你父亲流放塞外至今未能归还,你爷爷忠勇伯年岁已高,至今门庭冷落,连府上的下人都畏惧倪家权势跑了不少;到这一辈,你也要死在倪孝棠手里了,你打算继承父志把含冤受辱变成家传吗?” 每当她提到“倪孝棠”这三个字的时候,沈徵那张受伤的脸上,便会青筋暴增。 林一闪一直在观察着他压抑愤怒的样子,这次,仿佛多了一些屈辱。 她轻咳一声,站起来,换了副柔和些的嗓子: “倪孝棠一直催我快点宰了你,我欣 分卷阅读7 赏你的为人,才没有动手。沈侍卫,你见过被暴风雨笼罩的森林吗?有的树木长得高峻挺立,却树大招风被摧折在风雨里;有的树枝叶太过贫瘠,被藤蔓吸干了养分自然枯萎;真正和光同尘、与时舒卷的树木,刚柔并济,是不会为风雨所侵的。” 说罢转身背对他,狂风把她的青衫吹得像一只狰狞的蝴蝶。 沈徵薄唇紧抿,忽然咬住了下唇,殷红似血。 他整个人遭受拷打,都显得凌乱脏污,脸上很多血渍,五官也辨不清了,但唯有一对眼睛,黑白分明,清雅肃净,透出一种矢志不移的坚定。 沈徵道:“我父一生忠贞刚毅,嫉恶如仇,我身为他的儿子,岂会侍奉妖姬!” 林一闪暴起,出手扼住他的咽喉:“好你个宁死不屈,我拧了你的头,看你屈不屈!” 话音甫落,天空陡暗,轰地一声,春雷响了。 一道闪电忽至,撕裂天穹,紧跟着雨水瓢泼,天地之间风雨飘摇。 京城上空被风雨笼罩,半个城的人躲在屋里,半个城的人忙着避雨。 阁老府中,小阁老倪孝棠站在书房窗前陪父亲观雨。 父子两人刚下朝来,大红仙鹤补子都还没换下。倪首辅苍老的声音沉沉响起:“你看这雨。黄山谷有句诗“心情其实过中年,八节滩头上水船”。为父已老,力不从心,八节滩头险关在前,掌舵还要靠你。” 倪孝棠:“父亲,您做了半辈子的首揆,护了儿子半生,儿子也不会在您老去的时候使您受人欺辱,只要新生可以代故,风浪再大,谁也击沉不了咱们这艘船。这一届科考,正是儿子为您拉拢门生新吏的机会。” 狂雨中,林一闪和沈徵浑身湿淋,脸色皆冷得发青。 沈徵闭目就死,林一闪突然收手。 “沈侍卫,暴风雨已经来了,我劝你再好好想想,应该在哪一棵树下避雨。” 第4章 恨,无关风月(上) 004 深更半夜,雨水暂停,房里点了一盏灯。 林一闪裹在刺锦大被里打寒颤,哆嗦了一会儿,探头问:“莲序,窗子关了吗?” “主人,都关了。”帘子挑开,丫鬟莲序端姜汤进来。 林一闪想接,突然又缩回去,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条绢丝手帕,轰隆擤了把鼻涕。 莲序:“这个沈徵真不是个东西,主人这般礼待他,他不识抬举;索性宰了,跟倔牛费什么周折。主人若忌惮沈家的人脉报复,就把他还回东厂。”反正下了诏狱的都会脱层皮,还可以把事情推在倪孝棠头上。 林一闪:“他伤情如何。” 莲序:“照您的吩咐给他洗干净包扎了,大夫看过说除了断了右臂,其他都是皮外伤,养个把月就好。哎,那小子狗命真大,雨怎么没把他淋伤风。” 林一闪汤碗一顿:“右手伤了?坏了,我要的就是他的右手。” 莲序不解。 林一闪:“这个人武功极高,在腾骧四卫举办的卫所比武里面,他拿了三年的连冠。脑子也好使,不然不会在科道中脱颖而出,家世又清白;你以为朝中没有人为他说话吗?这种人只要不夭折在倪孝棠手里,早晚会出人头地的。” 莲序没想到那个沈徵居然这么有来头:“那敢情可好,让他替我们办事方便的多,可是他现在右手废了,岂不是没用了?”说着端来水盆,伺候林一闪洗脚。 被窝里伸出两条白瓷般均匀细腻的小腿,林一闪披发素面的样子,铅华弗御,甚是文弱。“那倒不一定。就算他不能替我办事,留在我身边护卫,我也多一重保险。” 莲序:“咱们是东厂的人,皇上的耳目,谁敢动咱们啊。就算是小阁老吧,他权力再大能大得过皇上吗?而且您和他关系还不错。” 林一闪牵了牵身上的被子,搓着手道: “呵。倪孝棠现在还依赖我替他打探点消息,自古男人贱如狗,逐利如逐臭;一旦他有更大的利益与我对立,必然将我反噬;东厂虽然在督公手里,但御马监掌印太监杨潇和他不睦,还协领着东厂;我身为督公的嫡系,若有一天风云突变,免不了受连累,还是未雨绸缪的好。沈徵是正统军中勋贵,虽然没落,拉拢他不失为我一条出路。” 原来如此!莲序彻底明白了主人的良苦用心。“婢子知道了,以后会对他礼待些。”递了一个手炉给林一闪。 “那倒不用,他现在还不服我,过份谦柔不足以立威。等我病好了,好好地军啊——阿嚏!军训他。你盯着他别让他逃跑寻短见。 ******* 林一闪还是低估了沈徵,之后的几天,他根本没有表现出逃跑自杀的倾向。 那种世代承袭的高等军户之家有自己的信仰和尊严,沈徵死也不会选择这种憋屈的方式。 他只是各种不配合,别人给他换药他不理睬,喂他吃饭别着头,宁可像狗一样在盆里啃食也不让那些嘻嘻哈哈的小丫鬟给他喂食。 又过了两天,林一闪的风寒终于好透了,天也转晴,坐在月台上读最近的信函密报。 她有一副眼镜,是干爹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庄公公的赠物,拿出来戴上 分卷阅读8 一封一封看。 东厂有自己的情报网,京中诸事无论巨细都要汇报,然后经过像她这样的中高层头目层层筛选,从中分析出要紧的,通过厂督张晗上报皇帝。 其中有一条消息引起了她的注意: 倪孝棠的大管家倪亨,近来收买了钟家两个仆妇,在西市口的一家布庄见面。 另一条值得注意的是,厂督带来了口信,司礼监转上谕,着她近日来加派人手,暗中保护翰林大学士钟墨林的安全。 并对他的人际往来加强监视。 这两条信息一综合,林一闪得出了宫里已经确定本届主考官人选为钟墨林的结论。 钟墨林是个在翰林院终年皓首穷经的高级文官,对程朱道学尤为推崇。 皇帝也是看中他没党派这点,选了这么一个中立人物来主持考试,把小阁老倪孝棠和顾师相举荐的奏本搁在旁边。 上面没有公布,甚至有可能瞒着内阁,就是想对钟墨林做最后一轮私下的调查,看他是不是真的无党无派,不会徇私;同时也防止有背景的生员走门子。 日近中午了,林一闪在院子里摆桌吃饭,一边将钟家相关的亲属谱系材料调来看。 林一闪:“倪孝棠果然在宫里有门路,他比我们见机得早,知道钟墨林是上面钦点的人,已经开始打点了。” 莲序端着饭碗要跟沈徵喂饭,沈徵坐在矮一截的椅子里,照旧偏过头不搭理她。莲序搁下碗接话: “可婢子听说钟大学士是不结党的清流,小阁老打点得动吗?” 她们对话每次提及倪孝棠,沈徵都会特别注意地听。 这也是林一闪的意思,她把沈徵带在身边,让他跟着旁观自己怎样办事。 林一闪:“他当然不能。所以打算对钟翰林的独孙女下手。你继续使人监视钟家,他们家的人无论主仆,只要从宅子里出过门,和外界的人接触,就要有记录。另外你给我往濮阳郡主那转个口信儿……”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一番嘱咐。 …… 离会试还有十几天,主考官的人选宫里扔按兵不动,坊间早已起了各种猜测;豪门巨族也各种渠道地在传播打探,国子监和翰林院高官们的门槛都被各家投石问路的人踏破了。 女眷的圈子里稍微好一些,仍旧聚会的聚会,串门的串门,婚丧喜事各家照办。 这日京中有一户乔姓的人家给老太太摆寿宴,濮阳郡主的驸马周元春和乔家的大爷在工部衙门共事,所以濮阳就代表丈夫过来拜寿来了。算算宾客里头,她算是比较尊贵的一位。 林一闪跟着濮阳郡主来,一路同乘轿子都在听她说戏,最近郡主迷上了看戏,几乎天天往茶楼跑,最喜欢看的是《铡美案》,还能混充票友哼上几句,不知道周驸马听了作何感想。 寿宴还没开,年轻女宾们都在正北院前面的一个大园子里吃茶等候,一般这种场合,都是老的跟老的聊,年轻的跟着年轻的玩,几个人凑一堆说说笑笑。林一闪和濮阳携手说着戏,一起上桥穿过园子观光,就看见一个穿豆绿褶裙绣淡黄花褙子的少女在和同伴说话,身后跟着两个眼熟的仆妇。 看人半面不忘的林一闪,立刻认出这两个高大仆妇,在东厂情报的画像上出现过,正是倪亨暗中联络的那两位。 所以这个娇俏少女,必是钟翰林的孙女钟明菁了。 钟家管得严,钟明菁出来走动的机会甚少。 昨天林一闪也是得了线报,知道倪亨有所动作,提前一天和钟明菁身边的妈妈碰头过;早上出门的时候,又接到消息,有一伙来路不明的强人,埋伏在了钟明菁回宅路上的两家布庄里。 看来倪孝棠是真打算对钟小姐下手。 林一闪抬头看天,这个点了还没开席,寿宴一定会持续到黄昏以后,天黑了,钟明菁坐轿子回家,身边两个悍妇都是倪亨安排的人,轿子进入狭窄的埋伏巷道,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按上面暗中保护的意思,她现在不能让倪孝棠得手,但也不好惊动钟明菁。 终于被林一闪等来了一个机会,那两个仆妇可能是去给钟明菁续茶点去了,林一闪单手端了一碟点心过去。 “我瞧这桌银丝卷儿没了,这位妹妹好像很喜欢,便把我桌上的拿来了。我名唤林一闪。” 林一闪笑着放下碟子。 和钟明菁谈话的几个姑娘,看见林一闪容貌之盛,都微微显出吃惊之色,不知是哪家的姑娘,但脸上都挂着友善含蓄的微笑,互相颔首点点头。 钟明菁站起来,莞尔一笑:“我早就听过你的大名。说你是京师头号美女,认了个太监做干爹。谢谢你的点心,但是对不起,以我受到的家教,不能接受跟宦官的傍家儿的东西,我祖父和父亲会教训我贵贱不分的。” 几个姑娘闻言面露惊异之色,纷纷用古怪的眼光打量林一闪。 刚好她的两个仆妇拿了点心回来,正是银丝卷,钟明菁拿起一个来说:“这种点心要先蒸后炸,辅以白糖,才能做出绵软香甜的口感,鼓楼巷的杏花庄做得最地道好吃,虽然复杂,但不稀奇。你是不是打小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所以格外觉得稀罕?” 濮阳郡主本来在旁边说戏, 分卷阅读9 听到热闹过来,人都要炸了,林一闪是她带来的陪客,给她难看等于给自己难堪:“你个小姑娘怎恁的这般无礼,亏得还是大学士家的女孩儿,你爹妈怎么教你的?” 钟明菁:“我爹妈是这样教我的,他们说女孩子家要富养,想要什么给什么,免得以后贪慕一丁点儿的富贵就作践自己,给太监们舔鞋。” 女孩子们听到她这么说,都感到不妙,纷纷借故离开了。 濮阳大怒:“什么舔,这种字也说得出口……” “不要紧,不愧是老翰林的孙女,一件小点心都能做篇文章出来。” “神经……”濮阳气咻咻地走开了,怒其不争林一闪。 这要是莲序在,早就一剑插在钟明菁的喉管上了。 林一闪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任她发言。 人都走光了。个子娇小的钟明菁,笑眯眯地仰起头,戏谑地看着林一闪:“怎么样,你是不是心里很生气,很愤怒,很想打我?可是你不敢,辩你也辩不过我,气不气?” 林一闪:“还好。” 其实林一闪倒真的没什么,钟明菁后面的两个仆妇却已经慌了,悄悄拽钟明菁的衣袖,劝:“姑娘,吃口点心罢,吃口点心。少说点。” 钟明菁不理会她们:“我偏要说。我知道你气得要死,可是你就是拿我没办法。嘻嘻,不好意思哦林姐姐,我就是这么直爽的一个人,你要是喜欢可以多来找我玩,我也可以多教教你做人的道理。” 话音甫落,突见林一闪袖风鼓动,出手如电,抬手从上倒下斜来一巴掌—— 把盘子掀翻了。 银丝卷全部掉到地上,摔做一团酥软的碎末,像是一蓬烟雾袅袅升起。 两个仆妇惊呆,心里有苦说不出:刚刚好不容易偷跑出去下的蒙汗药啊! 第5章 恨,无关风月(下) 005 钟明菁也惊愕了一瞬,脸色微沉。 刚刚林一闪抬手的瞬间,她还以为对方要打自己。 钟家祖父是翰林出身,父亲是文官,在朝中皆为清流代表,十分憎恶内廷宦官,认为他们迷惑君王,扰乱朝纲。钟明菁虽然自小被娇宠长大,但是也跟父辈读书,继承了他们的思想。 钟明菁小林一闪几岁,个子又矮半截,以为要挨打那一瞬间心里还是惊怕的,尤其是发现身边两个仆妇竟然没有要帮她挡驾的意图,更是慌乱了下。 但林一闪只是掀翻了盘子,钟明菁又恢复了底气。 毕竟只是一个认了太监做干爹的平头百姓女子,论身份地位和在宫外的实际权势,怎么也比不上她这个翰林千金。 仆妇急着重新给钟明菁下迷药,便劝她:“姑娘犯不着跟这种人计较,伤了身子不值当。” 钟明菁很快恢复了笑容。她坚信自己这种淡定而悠远的笑,必能戳中林一闪之流的痛脚:“是啊,何必跟她计较。出身低微的泼妇,说几句实话她便动粗,虽然穿上了华贵的衣裳,但是下等人的做派是脱不掉的。” 林一闪满头疑惑:钟老爷清流读书人出身,照理说应该最反对种族贵贱那一套。她太爷爷还是安阳一带撑船为生的,艄公的后代突然就很高贵了? 她的逻辑是不是淹死在安阳河里了? 钟明菁看林一闪一脸毫无波澜的样子,有点疑惑,但是,她又很快相信,林一闪虽然现在脸上云淡风轻,内心肯定被自己气的半死。 这样一想,钟明菁又很痛快。好像自己仗义执言,打赢了一架似的。看看对手,现在连句话都说不出来。自己完胜! 林一闪在想的是,今天无论如何都必须设法阻止这两个仆妇给钟明菁下药,否则动静会闹大,影响到钟翰林出任本届主考。 正在想辙,这时候突然停钟明菁甜甜地喊了一声:“言哥哥。” 声音突然峰回路转,是有原因的。在钟明菁的注视下,山墙月洞门那边走来一个贵族青年。 这青年朝钟明菁走来,展开很宠溺的笑容,原来他是霍侯府的世子霍珠言,在国子监生员期间,曾做过钟翰林的学生。 “是明菁妹妹啊,难得难得,你也来给乔老太君拜寿,可惜我今天没带糖诶。” 小侯爷霍珠言虽然从国子监毕业去了吏部担任郎官,但逢年过节还是会去钟家看望老翰林,实在是个尊师重道的好青年。 钟明菁喜欢吃糖,所以霍小侯爷每次去钟家,就会给她带块糖,从兜里摸出来举很高,小个子的钟明菁蹦着脚够不到,总佯装生气朝他翻脸。 钟明菁嗔道:“谁要你带了,一会儿开了席,糖多得吃到你齁嗓子。” 这时候,霍小侯爷忽地看见林一闪,阳光干净的笑容突然一窒,试着叫道:“阿闪?” 林一闪唇角微牵,容光倾城:“好巧啊,小侯爷,这都能遇到。” 霍珠言从欲言又止的钟明菁身边快速经过,就到了林一闪跟前:“我托人上门好几次,还写了信,你没收到吗?” “呃,可能没注意,我回去找找。” 霍小侯爷:“你喜欢吃的杏花庄的点心,我就买了整间杏花庄铺面,以后你想吃多少银丝卷都可以,你为什么 分卷阅读10 不肯见我?” 钟明菁呆若木鸡。 她以为自己每次日盼夜盼的一块糖是小侯爷此生难得一见的温柔,结果他出手赠人就是整间店面。 林一闪:“额,那个……你别在这里说好不好。” 霍小侯爷:“不好,你走了就不会再来。你回答我,为什么要走。” 小侯爷还上了手,俯下身握住林一闪肩膀,强行同她接近。 林一闪作愠怒状警告:“小侯爷请你自重,还有人看着呢。”她试图引导他的眼睛去关注一下身后眼神碎裂的钟明菁。 霍珠言抓狂了:“我不管!我眼里只有你,我只想同你在一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为什么不告而别?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开心了?你说啊,我都可以为你改。” 来自林一闪的腹诽——为什么?因为任务结束了啊。 霍小侯爷只是好久以前的一个任务支线了吧,陪他周旋三个月,只套了一个没用的小情报,回去还被张晗狠批了通:你是干什么吃的?寸金光阴,你告诉咱家你就吃了三个月点心? 所以后来她都懒得亲自去过问礼部的秘闻了,太芝麻绿豆没爆点,吏户兵工这些才是重点。 霍珠言紧紧抓住林一闪双手:“阿闪,不要再离开我!” 钟明菁崩溃了,眼泪滚滚,方才那股骄傲不可一世的神气碎裂满地。 她万没想到,在自己心中仰慕很久,从出身、品行、外貌、学识都完美无瑕的言哥哥,世间唯一能入她眼的清贵男子,竟然会把这么个妖艳贱货奉若神明。 除开肤浅的外貌,自己哪一点比不上这么个女人? 一定是因为男人只会看外貌! 撕心裂肺的悲愤中,钟明菁爆发出了这么一个结论:林一闪是个只有外表的极端肤浅的女人,霍珠言却看上她一定也是因为外表,那么霍珠言一定也是个肤浅的男人! 君若无心我便休! 哼! 在林一闪还在想怎么委婉地既能不暴露有武功,又能甩脱霍珠言的时候,钟明菁就跑到跟前,拉开霍珠言,踮起脚,挥动小手,甩出一个响亮的大耳光! 打在霍珠言脸上。 小侯爷和林一闪都愣住了。 霍珠言这才发现了隐形很久的钟明菁,云里雾里:“菁妹妹?” “霍珠言,你这个负心薄幸,有眼无珠的男人,我钟明菁算瞎了眼,从今以后和你再无瓜葛!滚出我的视线,老死不相往来!” 钟明菁哭着推开林一闪跑了出去。 两个仆妇傻眼对视,也追出去。 霍珠言莫名其妙,他完全没明白怎么回事,他对明菁妹妹,不是纯属兄妹之情吗?为什么突然她给自己加这么多戏,这是怎么了? 林一闪:“那我也先走一步,打扰了告辞。” 林一闪追到乔宅门口,东厂便衣番子立刻迎上来:“档头。” “钟明菁去向?” 便衣探子道:“哭着跑上朱雀大街去了,莲序已经派人跟踪保护。” 那就好。 今天一场突发闹剧,正好逼得本来落入倪孝棠圈套的钟明菁提前离席,寿宴也没吃,大白天地绕了另一条远路回家。 而宴上那两个仆妇目睹了她如此失态的表现,回去之后,钟翰林为了避免落人闲话,将这两个已经被倪亨收买的仆妇打发去了老家的田庄。 如此一来,反而使钟小姐更快地摆脱了危机。 ——而当天预谋趁着天黑在归途上挟持钟明菁,然后由倪孝棠亲自出面解救,造成两人肢体接触破了男女大防,落了钟小姐一个闲话话柄,又使得钟翰林被动欠了小阁老一个人情的计划,就这样被破坏了。 据说倪孝棠都换好了素雅干净的行头要准备大展身手,撩拨女人的套路他极在行,几句言语几个眼神就能搞定那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结果在一个破布庄生生干等到后半夜。 回倪府的时候,大管家倪亨的脸颊还是高肿着的,毕竟小阁老气性大,谁受得了他愤怒的十几耳光。 林一闪也没多风光,主要还是回来的路上被霍小侯爷一路尾随,非要在大街上给她解释自己和钟明菁之间清清白白只有兄妹友谊。 他在这么喊下去,怕是满大街的人都要知道钟明菁倒追他单相思而不得了,林一闪很厌烦,刚好撞见和莲序一起返回的沈徵。 林一闪有了救星,抓着沈徵的衣袖躲到他身后:“沈郎,我怕,你去和他说。” 沈徵:??? 第6章 脓包驸马 006 “小侯爷他太激动,我怎么说他都不信,你去亲口告诉他,” 林一闪长眉微蹙,柔弱温顺得似一蓬柳絮黏在他背后,双手搭着他肩膀,“沈郎,沈相公,沈大官人,你来说。” 沈徵至死都忘不了霍小侯爷那个震惊悲愤炸裂的眼神。 而且,当他张开嘴,想要解释几句却想起自己被点着哑穴的时候,霍珠言已经掩面飞奔而去了。 ——他明明什么都还没有说啊?! 莲序解开他的哑穴。 沈徵:“请你自重!” 他面有愠色, 分卷阅读11 甩开了林一闪。但是,内心还震撼于方才跟莲序走的那一趟。 他跟在后面,亲眼目睹了这群人便衣差役是怎样操作,用流畅的接力来实现了暗中监视加保护钟明菁的任务的。 这和他想象中只会谗毁重臣陷害忠良的东厂不大一样。 林一闪哈哈大笑,从袖筒里摸了把扇子抖开,带头回家的路上,“逍遥”两个字晃了一路。 隔天濮阳郡主就在家里办堂会,请了一大票女眷过来听戏。 林一闪自然也在上宾之列。 两人并排坐在最正中间的太师椅上,被各种各样的婆姨簇拥着,交头接耳地低声聊天。 “你新的相好?”濮阳郡主对林一闪旁边站着的沈徵很感兴趣,毕竟沈徵长得底子就好看,宽肩蜂腰,长身玉立,比戏台上的奶油小生有男人气概,又不会显得粗犷。 而且莲序最近很用心帮沈徵安排衣服,虽然以林一闪随从身份出现,但穿的都是一色系的束袖青裳,很俊俏好看,有种少年英豪的味道。 林一闪嗑瓜子:“没有。是我的保镖。” 濮阳来了兴致:“哎你卖给我好吗,匀给我,我出好价儿。”“不卖。” “一万五!”“不卖。” 濮阳郡主:“小气!” 林一闪:“看戏。”完全无视掉了一旁愤怒的沈徵。 看完了戏留下来吃茶,说起前两天钟明菁的事情,濮阳郡主也邀请了她,只是没来。 濮阳:“听说她那天酒席都没吃就走了,也不跟乔家人说一声,还当众打了霍小侯爷,这一下子得罪两家,钟夫人嫌她丢人,就关在后院让反省,估计是出不来门了,更惨的是她及笄两年了,正在议亲,这一下子名声又得受影响。你说这女人,多奇怪,为什么非要为对自己无情的男人费神,在一棵树上吊死。” 林一闪笑,你可真是看开了。 濮阳郡主道:“那有什么看不开的。你那次跟我一说,我回去越看越觉得周元春是个外强中干的窝囊废,他那点情操也只配在外面包养几个表~子了,回到家还要把罪过推到我头上,嫌我强势。他如果安分我会成天疑神疑鬼?人前还装成道德君子,他算个屁的读书人?我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他。如今我丢开手随他去,反而心情舒泰了。” 林一闪奇道:“这么说,他跟外面的女人还没有断?” 濮阳郡主:“断不断随他去。反正有了他把柄之后,我母妃来了家里一趟,把这个狗才给震住了,从此家里的进项开支我全攥在手里,一个月二十两随他去花用,再多就列单子跟我报,批不批看本郡主心情。” 林一闪失笑,今天濮阳办的这场堂会,少说就要万两花销,周驸马任职工部,仔细是个四品京官,一个月二十两别说走动人情,吃喝好点都成问题。 濮阳又道:“也亏他是个没出息的孬种,银子没了以后,外面的三个表子嫌他抠唆,跑了两个。还有一个去衙门敲登闻鼓要告他,吓得他躲起来埋怨我;还是我父王出面跟京兆尹那边打了招呼,把那贱人押在后堂,先打瘸了一条腿,再赶到后巷里没人的地方。” 林一闪:“也不要做得动静太大了,对王爷影响不好。” 濮阳:“那又怎么样?我父王年纪大了,朝廷大事轮不到他过问,只想护佑儿女;这一点小事皇上还是肯纵容的,周元春什么德行宫里都知道,太后他们也懒得管,谁会帮他。对了,最好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那个贱人后来来府上跟我求饶,说周元春这些年在床上愈发的不中用,早就不想跟着他了,跟我讨要回她老那个穷乡僻壤老家的路费。” 临走还要来恶心一下正妻,听出这女人话里的恶意,林一闪问:“你给了吗?” 濮阳:“给,为什么不给?我让他们拿斗大的银锭子丢在地上,让她能拿多少是多少尽管带走。我就是要让周元春他亲眼看看这女人被砸得鼻青脸肿还忙着拼命搂钱的样儿。” 濮阳说得口干了,呷口茶,啧啧嘴,光是回忆那场面,想想都觉得松快。 当时周元春简直三观碎裂,曾经花前月下陪他海誓山盟的女人,趴在地上跟狗吃屎一样捡钱的形状,强烈地刺激了他,就为了这点钱,这女人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乃至后来这女人出门以后,他就跟濮阳抱怨说,不该把这么多银子给贱人,太糟践钱。 濮阳微微一笑。她可不急,这些白花花的银锭子里头悄悄杂了两锭官银,不管那女人走到天涯海角,只要露白就会被盯上。 私藏官银是杀头重罪,起码判个斩监侯。 若那女人敢说出银子来源?那更好,攀咬皇亲国戚,罪加一等,斩监侯立变斩立决。 只不过这些,就不足为驸马和林一闪说明了。 林一闪:“经过这次,但愿驸马吸取教训,浪子回头。” “回头?你放心吧,狗改不了吃屎,”濮阳悠然道,“我这辈子就算毁在他手里了,既然老天爷待我不好,周元春待我不好,那我更好待自己好点儿,享受余生。”说罢动了动两根手指,指挥侍女把一盘盖着红布的大银锭子送上了台。 一曲谢幕,台上的坤旦掀开红布一角,脸色顿被银光照亮,欢喜 分卷阅读12 不尽地朝金主投来个颠倒众生的媚眼。 …… 晚上濮阳郡主在厅里吃饭,边听管家报账,周元春假装吃饭在旁边鬼鬼祟祟地听。 当管家说到“打赏一百两”这一项的时候,他按捺不住了,把碗放在桌上:“你光打赏戏班子就花了一百两?你丈夫一个月才二十两的花销!” 濮阳郡主张着嘴让个小侍女在喂汤饭,听到这话,不急不忙咽下去,说:“一百两就想打发整个班子磕碜谁呢,那是单给台柱的,戏班我又另赏了五百两。” 周元春差点没噎死。 濮阳郡主:“怎么了,行情价儿不都得这个数,前天乔府请人做寿唱堂会,他们家大爷出手就是二百两彩头,你和他在工部共事,官阶还比他大半级,给少了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维护的还不是你的脸面。” 周元春哑口无言。 吼他是不敢跟妻子吼的,他闷了半响,重新端起碗,声音小了很多:“那,我还不是怕,怕你花钱的时候不够节制,以后使银子的地方还多,不能这么大手大脚……就比如月底太子生辰要送贺礼,太抠唆了不体面。” “你说得对。” 咦,濮阳居然会赞同他?周元春抱着碗以为自己听错了。 濮阳郡主道:“虽然你是倪阁老这边的人,倪阁老父子是很得宠,但是皇上年事高了,太子那边你也得小心巴结着,为我们将来留一条后路,这钱不能省;我这位太子哥哥喜欢马,你就去马市选匹上等千里马,喂得油光水滑送给他,账我给你报。” 周元春一想,买千里马,这个主意好!送礼的要旨就在于能够投其所好,送对了宾主尽欢;而且濮阳一介妇人她也不懂行情,这千里马多少钱买成就另说来了,只要操作得当,他还能从中眯上一笔私房钱。 他大喜过望,看妻子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卿卿,你平时不出门,怎么能知道得这么多?我真是娶到了贤妻!” 濮阳郡主淡淡一哂,自顾喝汤。 ——白天林一闪来府上听堂会的时候,说:太子身为储君,早晚要登大位,你未来须做些绸缪,免受倪党的牵累;咱们这位太子好弓马弋猎,尤其宝马良驹,可让周驸马在此事上费些心思。” 第7章 上点眼药 007 濮阳郡主头刚给周驸马吹完枕边风没过一天,那边厢林一闪接到宫里消息。 本届主考钦点的人选已经下来了,乃太子本人。 为什么不是原先预定的钟墨林? 因为这位大学士,今天早上辞官致仕了。 钟家余姚老家的太爷以八十高龄去世,钟墨林要回去奔丧,然后丁忧三年。 这事儿早不出晚不出,偏偏出在离会试还有十天的节骨眼上。 十几年没上朝的皇帝在内廷发问司礼监:“钟墨林居丧,内阁怎么说?” 掌印太监庄池奏对:“回万岁,倪首辅和陆阁老各上了本子,倪首辅推荐国子监监正李光裕,陆阁老和顾师相他们推荐礼部的翟孟言。” 皇帝:“庄伴,你怎么看?” 庄公公服侍皇帝从小到大,皇帝对这位老太监十分亲信,称呼其为“庄伴”,令其首揆司礼监,以六十五高龄行使内相之职。 庄公公对道:“回万岁,老臣以为,这件事打从一开始起他们各人都想挤掉钟墨林,推自己的人上位,做本科士子的恩师。前段日子东厂上了奏报,小阁老几次对钟家动手脚,没有成功;皇上明见万里,对他们这些浅显伎俩都一清二楚,只是宽仁不说。” 皇帝沉吟:“走了个钟墨林,谁来接这个担子好?” 庄公公:“此事小阁老做得激进些,想要招揽自己的门生,却不知这世上所有的读书人皆是天子门生,能力尽归君父所有。” 皇帝点头,如果一科士子榜上提名而不能感念君恩,那么这般目无君父之徒,也不可为用的了。 随后,司礼监颁布一道上谕,钦点太子任本科主考。 不一会,次辅陆文春和兵部尚书顾师秀已经被召到太子府去研究出题去了。 消息传至秋声馆,林一闪当天没有用午饭。 沈徵看出了她的闷闷不乐,只当她是向着小阁老而心头不爽,暗暗觉得痛快:陆阁老和顾师相皆为太子辅佐,亦是朝廷里对抗倪党的中坚力量,若主考权力掌握在**手中,那么真是拨乱反正的一大希望! 看着林一闪吃不下饭的样子,他心头大畅,过去他被迫呆在她身边,成日食难下咽,今天破天荒多吃两碗饭。林一酷爱江浙菜,今天中午的东坡肉全被他一人吃了,真香。 过午,林一闪照旧在书房那张黑漆描金的长案上处理文牍案头,沈徵被带到书房,莲序搬了张凳子让他在书柜边上坐着。 百无聊赖的沈徵,只能在她的书房里东张西望。 林一闪的书房装点的低调雅致,是一种需要看得懂才能看得出的富贵。屏风书柜都是黑漆楠木,描金花罩两边挂着素纱,窗下有竹篾帘子。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玩意儿,最惹眼的可能是案头一只品相绝佳的粉青釉汝窑笔洗,神完气足地搁在一刀澄心堂纸边,放出莹润温厚的光。 分卷阅读13 沈徵不懂这些,都看得出那是好东西。 在她背后墙上,挂了副龙眠的《西园雅集图》,绘有苏轼秦观黄庭坚米芾等宋朝名流十六人风雅际会之景,米南宫为此图作记。 就这么几件东西,这个叫宝绘斋的书房已经显得大放异彩了。沈徵想,她动辄花销的银子,便是东厂鹰犬行奸佞之事掠夺而来,更为厌恶此间的殊异奢华。 平日林一闪在书房关着,一忙就能忙上一天,莲序会隔三差五敲门来送粥食,这会儿外面又想起敲门声,林一闪提着一支象牙笔杆的狼毫小楷,头也没抬地道:“不饿。” “主人,是钟家夫人登门,指名要拜见您。” 林一闪笔锋停顿,纸面濡开一圈墨迹。 她东厂役长的身份外间极少知道,自己仅以庄公公民间的干女儿身份住在此地,钟夫人来找她干什么? 钟夫人被引到花厅,莲序看茶,林一闪更衣接见。 钟夫人一见面,脸上微露惊异的神色,随即满面笑容起来福礼:“听说有位贵人襄助我女,我特为此前来拜谢,想不到竟是这么一位天仙化人的人物。” 沈徵和莲序在旁边的廊屋里,隔着一扇纸糊的薄窗,能够听到她们对话—— 林一闪:“我和贵府令嫒素无来往,不知道夫人谢从何来。” 钟夫人:“我知道自从家翁被钦点主考以来,诸多势力均打着他的注意,若不是姑娘暗中照拂,只怕我女已经遭到了旁人的暗算,小女不懂事,当面冲撞了姑娘,我替她前来赔罪道谢。” 林一闪:“夫人的话我听不大明白,也没什么好道谢。秋声馆很少留外客,若没别的事情,夫人请自便吧。” 莲序实在不明白自家主人为何会脸色不豫:“钟夫人不是上门道谢吗,为何如此对待。” 沈徵叹气:“虽然我很看不惯你家主人为阉党办差,但是,这位钟夫人实在很不厚道。” 莲序:“为什么?” 沈徵:“第一,你们住所隐蔽,钟夫人能找上门来,肯定有人为她指明方向;第二,钟夫人都能知道的事情,倪孝棠会不知道吗?钟夫人这一登门,证明且坐实了你家主人破坏倪孝棠计划的这件事,只怕她会更深地得罪倪孝棠。” 莲序大惊:“好险恶的用心!”脸色逐渐不忿。 沈徵:“我实在不明,钟夫人何以这样恩将仇报。” 莲序歪过头想了想,哼笑了一声道:“所以说你虽然聪明,可是一点都不懂女人的心思,无非就是她女儿视若珍宝的男人在我家主人这被弃若敝屣,她觉得被下了面子了,回来找补。说来真是可恨,明明是别人看不上她女儿,关我家主人什么事?这样小气吧啦的娘,难怪养出那样尖酸刻薄的女儿。” 沈徵觉得莲序这话也挺刻薄的,但是好像又有一点在理,他没接这个话。 钟夫人:“我们家的事或许你也听说了,老家里有大丧,我们全部都要回乡守孝,特地备了些礼物来同恩人您告别……”一边说一边观察林一闪的脸色。 林一闪打断:“礼物就免了,我没什么缺的;既然你们要离开京师,我有一言相赠:天有不测风云。你们在京城时有福星高照,出了京城却未必,小心赶路,毕竟头上顶着雷。” 钟夫人听了,又惊又怕。 她原知道女儿被霍小侯爷当众拒绝,心里也气;又收到了消息,这林一闪跟官家有来往,才帮着挡了小阁老的陷阱;所以前来替女儿报复一下搅浑水,要弄大动静挑拨出林一闪和小阁老的矛盾。 但她没想到,林一闪说,出了京以后就没人护她们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小阁老还会在以后动手针对她女儿? 钟夫人恐惧得鸡皮疙瘩都升高了,而且对着这么一位楚楚谡谡的绝世佳人,她来世那种官员妻子的优越感荡然无存,世上没有一个母亲愿意承认自己女儿不如人,但是坦荡自然的林一闪,的确和成天在家捧着书卷吊影自怜的钟明菁形成了鲜明对比。 更别提她这个神头鬼脸的中年妇人了。 钟夫人自讨没趣地站在那,扯着手绢强行挤出一丝丝尬笑。 她还想跟林一闪打听些什么,比如太爷都退出朝堂漩涡了,怎么还会被对付呢?小阁老到底会怎么对付钟家?这事儿朝廷还管不管啦? 可是前面她把话说死了,林一闪不买她的账了,三言两语下逐客令,把她请了出去。 莲序关门插门闩的时候特别响亮,冷嘲热讽的话能把她气死:“读过书的太太还这么不通人情,别人帮了你,还头拱地地给人上眼药,还以为别人看不出你口蜜腹剑;还大学士家人呢,真是光屁股推磨转着圈儿丢人!” 轰走了钟夫人,莲序骂得意犹未尽,气冲冲地回来:“这好人还真是做不得。主人,您怎么看?” 林一闪坐在中庭的石桌石凳子上发着呆,一直出神。 钟夫人愚蠢的报复倒是其次,问题是,究竟是谁把她作为官家,暗中襄助钟明菁对抗倪孝棠的事情捅出来的? 原本钟翰林当主考,他完全中立,即使倪党再心怀不满也不至于狗急跳墙。但一旦变成跟倪党对立已久的**…… 这一下倪 分卷阅读14 孝棠必然被激怒。 而且,他必不敢将怒火发泄在太子头上,所以极有可能转加在她身上。 倒底是谁做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首先这个人不会是倪孝棠自己。 他不会主动告诉钟家,自己曾经想对付他们的女儿,但凡有脑子他不会这么干。 这只能说明,有人在对付她林一闪了,而且这个人,好像离她很近。 会是内鬼吗?不觉间,她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屋檐下,莲序拿着一根草逗弄翠皮鹦哥:“叫主人,叫主人。” 不远处,沈徵负手看花,神情萧索。 风起于青萍之末,院中树叶开始晃动,鹦哥灵感激发,终于扑腾起了翅膀,呱呱学舌:“叫主人,叫主人!”莲序惊喜回头想叫林一闪去看,沈徵的视线也朝这边投来。 那一瞬间,林一闪心头微微烦乱。 第8章 内心戏太多 008 沈徵觉得,林一闪最近显得很是心不在焉。 就比如她今天放下书斋成捆待处理的文牍,轻装无备地来到棋盘街闲逛。 棋盘街位于皇城的大明门外,位置居中,朝廷的各种官署衙门集中对列在街之左右,朱紫贵人的车马轿舆常来常往,士民工贾云集在此,故而商业繁荣。 这日天气晴好,春光明媚,满大街闲逛的人;沈徵默默保持数尺距离跟在后面,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和林一闪走在一起。 同时,心里又很奇怪,东厂那么多文件她不处理了吗?还是特别地要出来办差? 他忍不住把目光抬高,去看前面的林一闪。 二十来岁年纪,生得用容光倾城形容也不为过:眉目细长雅致,唇齿鲜明整洁,穿着一袭霜青色系带长衫,气态举止无不庄重高贵,单凭一根逍遥巾一身纨素,就衬托出了国色。 楚楚谡谡,玉树临风。 自小在京师长大,沈徵也把世家贵女看得很多,满城的莺莺燕燕闺秀娇娘,没有她这种高迈气韵。 突然林一闪回头,沈徵急忙撇开目光,装作没在看她。 她却只是侧过身,在一个绸缎棉布店外的绒线摊前停下来。 她拿起一艾绿的线卷在手里把玩细看,面对小摊贩热情的推销,偶尔询问两句; 在一众买彩线的小姑娘里拥挤着的她,显得漫不经心,人间烟火中她又别样不同。 沈徵看着这样的林一闪,便有些迷惑。 她明明是一个狠厉无情之人,但往往看起来并非那么十恶不赦,甚至身上也有一丝世俗的烟火气。 ——今天早上出门前,莲序在堂屋里给林一闪穿鞋:“主人近来仿佛不大顺心,听说大觉寺的菩萨灵,连督主也伺候太后去敬香,主人何不也去烧香,祈求菩萨保佑呢。” 林一闪:“督主是伺候过太后的,太后礼佛,他不得不信;我天生不信鬼神,我劝你也不要信,否则要遭受多少果报。” 想到这里,沈徵突然警觉起来:听听,她这个话!一定有很多无辜性命害在她手里,果然蛇蝎美人,这样楚楚动人的外表果然只是伪装,一定要小心警惕! 他脑海里正天马行空着,突然,一声鞭响炸开,人惊马嘶。 沈徵望去,只见一辆狼奔豕突的红盖马车从街道中间冲过,所经之处,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观其车马装饰,像是皇室宗亲。 沈徵下意识地掩护身边的人群,“退开,推开!”一起躲避到路边。 那马车轰轰开过,车夫是个豪奴,神态高傲地呵斥路人:“要命的都闪开!” 一声细细的哭声从混乱中传来。沈徵回头一看,直叫不好! 大街上,一个小孩被车马的声势惊吓,竟然手速无措,站在路中间大哭起来。 马车速度不减,眼看就要撞上孩子。 沈徵心头大惊,想要上去却已经来不及。 这时,只见路边一条人影闪过,竟是林一闪在千钧一发之际,挺身跃出! 她抱着孩子越过道路,摔倒在路边。 那车马惊嘶一声勒停,车夫回头,大骂:“哪家的瞎眼的,不想要命了!” 林一闪坐在地上护着小孩,垂着头示歉意状。 车夫又一路骂了几声,迅速驱车进了大明门,这车里坐的果然乃宗亲显贵,为了低调没有带仪仗。 若是方才林一闪不出手,这孩子不但要丧命,恐怕家人也逃脱不了冲撞之罪。 沈徵替她们捏了一把汗,赶快上去扶二人,那小孩仍在嚎啕大哭,林一闪摸了摸小孩的头道:“没事了。” 她眼中流露出的光芒十分温情,沈徵愣住了。 说好的蛇蝎美人呢? 小孩四五岁,也是审美认知渐渐形成的年纪,此刻忘了哭泣,仰着头痴痴地看着林一闪,脸上露出童真的憨态,一滴大鼻涕流到林一闪衣襟上。 “兔崽子让你不听话乱跑,活该撞死你。”这时候人群中才挤出来一个妇女,骂骂咧咧扯着小孩胳膊。 此乃小孩儿的母亲,方才她也在绒线摊边上买东西,见状早已吓得心胆俱裂,根本没有任何举措,这时候才现身。 分卷阅读15 因怕得罪有势力的人,她一个字都没跟林一闪多说,抱起小孩绕着她便走,就像是躲避瘟疫,仿佛已经不记得坐在地上的林一闪,是因为什么才得罪了那辆马车。 那小女孩趴在娘亲肩上抹鼻子,还不住回头看林一闪,两只眼睛甚是漆黑澄清,充满了孺慕之情。 林一闪冲小姑娘抿唇,一笑百媚生。 沈徵跟着一瘸一拐的林一闪,沿着商铺往回走,内心像是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人不经意的行为最能够反应出内心,尤其在刚才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刻,是来不及思考的,她选择救人,一个跟她毫无利益交集的孩子。 也许,她并不是天生的一个恶人? 他为自己冒出的这个想法都感到有些惊奇。 她干嘛要一边杀人一边救人? 沈徵越想越乱,简直要崩溃了。 “喂。” 林一闪撑着腿停步,回头;后方铁匠铺锃亮的鎏铜招牌反射出一道亮光,把她的影子拉得悠长舒展。 林一闪:“?” 沈徵和她面对面站着,耷拉的眼睛挂着两串浓密的睫毛,他不想正眼和她对视: “你流血了。”声音小到像蚊子叫。 他说完,就走过来,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林一闪低头,这才发现右臂衣裳烂了很多,有几处有血渍沁染。 应该是刚才躲避马车的时候擦伤了。 她微微一笑:“小事,无碍……嗯?” 她说这话时,沈徵走到面前来了,转身背对她蹲下。 “上来。” 林一闪:“……” 沈徵背上林一闪,抖两下找稳了重心,迈开步子走去, 沈徵:“你脸也花了。” “哦,”想着自己的心事的林一闪蓦然一惊,赶紧去摸,“我破相了?” 沈徵:“没有,是灰。” 林一闪松口气:“哦。” 沈徵:“……你不擦吗?” “哦,好。” …… 在秋声馆用过晚饭,回屋的时候沈徵想起自己有一块手帕,白天给林一闪包扎的时候忘在她那,便想去讨回来。 走到中庭,又忽然觉得不甚妥,她今天才受的伤,大男人去要回一块手帕,显得自己多么小气似的; 可是不要回来,又感觉不放心,他是不想跟林一闪扯上丁点儿瓜葛,人也是,东西也是。 正这么不上不下的时候,莲序带着一串仆人经过,问他:“杵这干嘛,吃饱了饭消食?练功去后院啊。” “这些人干什么。”沈徵指着她后面的一串家奴,两人一抬的挑着檀木箱子,看起来很沉。 莲序:“搬进去给主人挑首饰衣服啊。” 沈徵跟过去,只见三面开窗的厅里点满了灯,照得满室通明亮如白昼,两个侍女搬来一面等身高的长镜,林一闪歪着头对着镜子,正往耳朵上夹一对南珠耳坠。 南珠莹缜细润,与她瑰丽润泽的脸相映生辉,满厅的装饰为之夺色,侍女们称赞不已:“主人容光璀璨,神仙也不过如此!” 唯有沈徵垂眸,不愿多看。 他想到大明自开国以来,多次开采合浦珍珠;就在五年前,合浦大雨雪,池水结冰,树木折断,冻死生民不计其数,而即使如此,珠民仍被迫下海昼夜采珠。 而市舶司的珠池太监,更是擅权虐民,哪一次采珠之役,不是死者千计。 他痛恨这些漠视生民换取的财富,一分一厘皆是民脂民膏,从老百姓身上活活刮出来的。 “好看吗?”林一闪转过身问。 莲序夸道:“便是天上的仙女,也没这般好看。” 林一闪的目光投向沈徵。 换来他冷脸:“不好看。” 莲序一干侍女人等都黑了脸。 林一闪抿唇一笑,葳蕤生光,取下了耳坠放回锦盒,对莲序说道:“明天我邀了工部的周主簿来做客,你们把堂屋打扫干净。” 沈徵的耳朵悄悄竖了起来:工部?姓周的主簿?那不是濮阳郡主的相公周元春周驸马吗? 林一闪又道:“明天我要在这里接待客人,要不要明天放你一天假,出去转转?” 这话是对沈徵说的。 沈徵脑筋飞转,心忖周驸马就周驸马罢,还什么周主簿周客人,说得虚头巴脑,她要打扮得花枝招展,又在家里接待有妇之夫,准是在憋着什么坏。 “不要,明天我呆着休息。” 莲序在旁帮忙挑选林一闪明天要穿的衣服,咯咯捂着嘴笑:“以前喊你跟着多不情愿,现在还舍不得走了,我就说住在秋声馆舒服吧?我没亏待过你吧?” 沈徵板着脸,不接莲序的话,随便她个丫头怎么胡说八道,他是另有算计的。 他非要留下来看看,林一闪倒底作什么妖。 第9章 色字头上刀 009 这一晚,驸马周元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兴奋烦躁难以入眠。 秋声馆的林姑娘邀他前去做客! 往日林一闪那清媚绝伦,仪态万方的架势,周元春垂涎也只敢止于偷看两眼, 分卷阅读16 更何况她是小阁老的人,他哪敢真动半点手?能借着小阁老的名跟她搭上几句话内心都能激动半天。 但就在前天,林姑娘派人送邀请函来,请濮阳郡主和他一起去府上做客。 这趟门要不要出,本来周元春本生有些犹豫。 因为他最近实在点子太背,又兼摔断了腿。 要说腿怎么摔断,又是一桩倒霉事。 之前濮阳跟他吹枕边风,说太子最喜欢马,让他在太子生辰的时候送马,于是到处找马,去马市转了好几圈,终于,被他找到了一匹名贵的好马。 那马庄的老板说,这是外域来的大宛马,经过**,不但能够日行千里,而且极通人性,能够表演杂技。 说罢,当场让马朝他跪下前蹄,表演一个“叩头下跪”给周元春看。 周元春大喜过望,花重金买下此马,还悄悄在跟濮阳郡主报账的时候多报了一千两。 用这一千两银子,他又去西城的昆曲班子捧了个俏脸蛋的角儿,着实舒服了好几天。 没过多久,濮阳又跟他说,太子生辰临近了,让他先试骑一下那匹马,再献上去,以保万无一失。 周元春又听着做了。结果这一次,就发生了意外。 那匹无比听话的马不知道撒起什么癔症,在他策马提速的时候,突然发狂,后腿猛蹬往前滚翻,把周元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他的腿就是这么摔着的。 更倒霉的是,之前因为他买了好马,尤其得意,到处宣扬把消息传到太子耳朵里,乃至太子都很兴奋,在皇城遇见的时候还抓着他问周侍郎,那匹神骏究竟什么样,会那些杂耍?周元春为了献媚奉承,自是把马夸得天花乱坠。 现在,这马疯了,性情喜怒无常,献上去若是把太子摔折了怎么办? 可是他先前把马吹成那样,别人都知道他要献宝马,现在若不献上去,又成了欺骗太子之罪。 这几天他去工部当差,他一瘸一拐,别人问他他也不敢回答,只说自己在家里绊倒。 好在他惧内人尽皆知,同僚们都以为他是被濮阳揍的,也没起疑心。 可是送给太子的马给怎么办呢? 就在周驸马最郁闷的这几天,秋声馆那边来了邀请函。 濮阳郡主意兴阑珊地说:“算了吧,最近咱们家犯小人,诸事不顺,还是少出门为妙。” 周元春不以为然:“是林姑娘邀请的,她可是同小阁老交好呢;你不是跟她也谈得来吗,还是去看一眼。” 濮阳:“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周驸马一听,花花肠子开始蠕动:单独去?那岂不是可以和林姑娘独处? 于是偷摸摸地开心了两天,然后一大早就坐上轿子出了门。 濮阳郡主的侍女芳姑看他走了,禀报说:“郡主,姑爷他起一大早洗脸,特地打扮得油头粉面,挑了好几身衣服才出门,您真放心他一个人去?” 濮阳冷笑:“这贱狗骨头想什么我岂能不知,实话同你说,他摔瘸这几天,实在是我过得最清醒的日子,以前我总是怨他到处去找女人,不肯在家陪着我,如今我发现他即便在家,也依然是一个恶心的贱男人。我巴不得他早点滚蛋,去祸害别的女人,走了正好。走吧,备轿子,别错过了开演的时辰。” 说罢,就携仆婢们出府,去茶楼看彩云社的戏了。 这边厢,心怀鬼胎的周元春到达秋声馆,差点没被迷晕了眼。 一个娇憨可人的小丫头把周驸马迎到正厅,就有侍女陆续给他端茶倒水,递果盘。 这些姑娘一个个环肥燕瘦,青春可人,不像在郡主府,稍微样子长开一点的丫头都会被濮阳打发去外院干粗活,剩下些歪瓜裂枣的伺候他。 及至林一闪出来,周元春下巴都掉了。 林一闪少有地穿着女装,烟青色的齐腰襦裙,黑色长发整齐如光缎,用小支的青绸宫花把碎鬓发别上去,白瓷般的脸庞边上停着一对光润无比的珍珠。 “听说周驸马最近不慎伤了腿脚,不知情况是否严重。” 周元春喜不自禁,不顾仪态地站起来,装模做样地说:“一点点小伤,是周某不小心被家中门槛绊倒,劳烦姑娘挂心了!” 林一闪微微一笑:“是骑马摔的吧?” 她稍加点头微笑,那珍珠耳坠便一摇一晃,直晃荡到周元春心里去。 他大言不惭地说:“姑娘休听旁人胡说八道!我的马技很好。” 说罢,便觍着脸上去,想趁机靠近她一点说话。 结果突然迎面射来两道寒光。 周驸马愣了愣,驻足,这才看见林一闪身后斜侧方站了个高大俊朗的年轻人,眼神冷得像冰刀子。 沈徵煞气腾腾地盯着周元春看,搞得周大驸马心里的热情之火冷了半截。 “这位是……” “哦,还没有来得及介绍,这是沈徵。沈徵,周驸马光临我们秋声馆,你也不和人打招呼。” 沈徵背着手走上前,横插/在林一闪和周元春中间,人高马大:“周驸马,请坐。” 周元春讪讪,尬笑着坐下。 沈徵隔着一只茶几坐在他旁边,莲序过来给两人 分卷阅读17 看茶。 “周驸马,濮阳都告诉我了,你为向太子献马的事情发愁。我虽不才,别的不能帮上,但恰巧府里也有一匹绝世的大宛马,恰好跟你那匹是同一批,我带你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后园的开阔地,马被牵上来,果然骨骼舒展,精神抖擞,毛色油亮。 周元春心里一喜,却又转瞬失落:“不成的,我的那匹还会表演杂技,太子爷问的就是这个。” 林一闪:“我的也可以啊。” 说罢,支使莲序上去,牵引马在各种指令下,下跪,带人,腾跃,莲序骑在马上,一跃过了假山。 林一闪道:“我养了它两年,坐,跳,卧,都听人话。听说周驸马您的事情,我立刻将此马牵出,预备助你度过难关。” 周元春惊喜万分,先是看马,而后上下打量着林一闪,露出垂涎的神色: “林姑娘,惭愧呀,你对周某的恩情,周某真是不知道怎么报答才好了,周某,感激不尽!” 说着,便想要来拉林一闪的手。 林一闪挥袖说:“我不用你的感激,我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她退后一步,周元春扑了个空。 周元春觍着脸笑说:“林姑娘请说,只要姑娘的话,周某人一定……” 林一闪露出老成微笑的表情:“我要近二十年来工部的款项账册。” 周元春僵硬当场。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林一闪口齿清清楚楚地说:“周驸马,你在工部做管库主簿,这点应该办得到吧?” 她说完这个,连沈徵都吃惊地看着她。 周元春头皮一麻,突然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了,赶快陪着笑容说:“姑娘别开玩笑,这万万不可的,小阁老管着工部,这件事若没有他的首肯,你和我都得遭殃呀。” 林一闪凤目斜睨:“那你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吗。” 周元春慌了:“这不可的,不可的,这违反职责,超出我的权限,一旦被抓要出大事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一闪盯着他的眼光,已经是死死的了,那份美丽不再勾魂摄魄,而是充满威胁,令人不寒而栗。 一股恐惧油然而生,周元春吓坏了,冷汗滚滚,他用衣袖擦拭着。可是林一闪不断进逼—— “周侍郎,你的马摔人你不知道吗,将这样的马献上去会有什么后果?你得罪太子,以后安能高枕无忧?” “你一边讨好太子,一边跟着倪孝棠干,这种首鼠两端的事情倪孝棠怎么可能容忍?你知不知道谁能救你,只有我。” “你成日的跟在倪孝棠后面,难道不知道近日来沈徵得罪他的事情吗。沈徵很快就会洗脱罪名,而且会有一条很好的出路。” 林一闪每逼近一步,周驸马就吓得倒退一步,一直退到廊芜的尽头。 林一闪停住:“我能保沈徵,就一样能保你。你懂不懂呀。” 及至太阳落山,周驸马牵着一匹汗血宝马离开秋声馆的时候,腿肚子是软的。 毕竟,高中进士娶了皇亲又顺利攀附倪党这棵大树的他,他这辈子都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吓人的挑战,一匹要人命的马,让他变成了间谍。 其实他也对林一闪的话将信将疑,可是,上次科考主考的事情,小阁老就在皇上那里输了一城,难道真是日薄西山? 慌,慌得很。 …… 春夜里凉风习习,莲序心情畅快地捧了两盏点心送去书房,给林一闪做宵夜。 莲序:“主人真是神机妙算,可惜两匹好马,全给那好色鬼糟践去了,亏得我们训练了两年,想起来很心痛呢!” 林一闪搁下笔,笑着说道:“如果能就此钓到周元春这条大鱼,也是划得来的。” 一旁沈徵听出了什么,问道:“什么两匹,不是一匹么?难道……周驸马坠马也是你的设计?” 莲序咯咯笑道:“你还不算太笨。那两匹马玩杂耍的时候本是一起训练的,唯一不同是,分开训练的时候,其中一匹训练它听到哨声就摔人!主人买通马市老板,诱引周元春买了那匹疯马,却留下这匹好的,让那个好色鬼摔了个大跟头。” 而周元春之所以会坠马,是濮阳郡主身边的侍女芳姑,故意在旁边吹哨,激发了马摔人这个动作。 芳姑是林一闪安插在濮阳身边的眼线,而濮阳,早就因为对周元春的极度心灰意冷和痛恨,跟林一闪站到一边,是她卖力地吹枕头风,促成周元春一系列买马试马的举动。 毕竟,只要周元春摔断腿哪儿也去不了,他就会比从前安分许多,不到处去沾花惹草包养外室;更不能管束她去哪,她可以省不少心,快快活活地去听萍生的戏。 沈徵对林一闪非常震惊,她的布局的竟然会这样早! 莲序:“主人,我还是不明,这些账册您不是可以通过东厂的特权拿到,何必要非要从周驸马下手。” 林一闪:“那样必然会为倪孝棠所知。更重要的是,我要的不仅是账册,而是周元春来把它献给我,这是周元春的投名状,只要他违背职责干了这一次,以后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要的是这个。” 这番话像一把悬在头顶 分卷阅读18 的无情利刃,直叫沈徵后心一凉: ——她说得对,有一就有二,只要屈服一次,就会不断被她掌控,我决不能听信她的话,为她所驱驰任何一事。 第10章 拉响警报 010 春闱放榜那天,京城往北的街道上人满为患,打听报信儿的,请客吃饭的,发疯发狂的,到处都是混乱一片。 林一闪的贴身婢女莲序提前考虑到了此种情况,早就在秋声馆里备了三四天的菜,任外面翻江倒海,关起门我自风轻云淡。 她监督后厨备完午膳,着小丫鬟送到厅里,就去屋檐下面喂鹦哥。 笼门开着,鹦哥不见了,几片羽毛黏在细铁丝上。 怪事,鹦哥哪里去了?莲序在院里转了一大圈,去前院找到护院问话:“孙达旺,看见我养的翠头鹦哥了吗?” “没有,莲姑娘,你的鸟都养在后院,怎么丢了来前院找啊?” 莲序将信将疑地找了一圈,还是没有:“老孙,该不会是你养的狗扑了我的笼,你不敢跟我说吧?” “嗨!姑娘可冤枉死我了,那畜生今天一天都没出现过,我也在找呢!”老孙指着空荡荡的狗窝说。 真是奇了怪了。莲序满是疑惑地走回中庭,突然听到偏厅里咣当一声清脆的碗碟响。 她急忙冲进去,却看见布菜的丫鬟杜鹃惊恐万状地立在桌边,地上一个碎瓷器盖。 “怎么毛手毛脚的,东西都打破了。”“莲序姐,汤,汤……” 杜鹃指着饭桌正中间的一盆汤,哆嗦。 烫什么烫,烫也不至于这样,第一天伺候人啊?莲序不满地凑过去,一眼之下,惊得寒毛都竖起来了。 只见原本熬的一大盆鸡汤煲里,那只整老母鸡不见了,浸在汤里的是一只血淋淋的小东西,身上还有几根没拔干净的绿毛。 ——正是那只绿鹦哥。 莲序也一时呆了,突然听到前院一声惊呼。 护院老孙在南墙根的水井里,捞起了他养了三年的看家大黄狗尸体。 黄狗背上插着一支冷箭。 下人们慌乱了。 莲序把管事们全部召集起来,稳住人心,要他们加强戒备逐个排查,有没有丢东西丢人。“主人出去的时候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吗?”“莲序姐,主人跟沈相公外出,说要太阳落山才能回呢。” 秋声馆的人惴惴不安着,像是有大事要发生。 这边,林一闪和沈徵一起在西四牌楼北街上走。 这种速度,从内城回到外城的秋声馆,少说还要半个时辰。 西四牌楼位于皇城根外西北角的内城,附近不少王侯府邸达官贵人扎堆修府建宅,还有好几处有名的寺庙和市集,物价房价都高的很。 所以沈徵完全不理解林一闪为什么突然跑到这条街,还一掷万金地买下宝禅寺胡同里的一处宅子。 她不是不喜欢寺庙吗? 林一闪的解释是:“狡兔三窟。” 外城虽然消息灵通便于藏身,但是鱼龙混杂也多了许多不确定的因素,何况,她心中已起了某种预感。 日落时两人抵达秋声馆外的大街。胡同口传来哭声。 林一闪和沈徵一起过去,只见已经聚集了不少闻声而来的人,发现一个妇人嚎啕大哭,怀里抱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那妇人哭天抢地,说一个强人夺了她孩儿当街摔死,这些人俱是围观,无人相帮,真真没有天理。 沈徵觉得妇人有点眼熟,过去一看,居然是林一闪那天在闹市救下的女孩娘亲。 他惊呆了:“怎么会是这样?” 直到晚上用饭,林一闪始终沉着脸,一言不发。 她心里很清楚,秋声馆里外的种种事件,都是倪孝棠的警告。 小阁老的意思是,你也在我眼皮底下,你的行踪都在我掌握。无论是想要在她餐饮里投毒,还是在她门内门外杀人,都易如反掌。 她所料没有错,今夜倪孝棠的晚餐餐桌上,摆着十二道荤素菜,一道大菜佛跳墙,大管家倪亨开了坛绍兴酒给他满上,倪孝棠问:“秋声馆的消息传过去了吗?” 倪亨:“都办妥了。现在举家在收拾,要搬到内城的西四牌楼北街去住,看来是真吓着了。”说着捧了个莲花式样的冰裂釉汝窑酒杯到他面前。 倪孝棠轻轻哼笑了一声:“那个女的胆子比你想的可要大得多。”说罢一饮而尽。 苍白无血色的脸上,浮起丝丝病态的红晕。 ——就在宫里下旨宣布太子担任本届会是主考的当天,得知一系列消息的小阁老的勃然大怒。 他聚集党羽部曲,讨论形势,分析情况。 会试这件事,他们原本是想在笼络党权的方面多跨出一步,然而皇帝却把**推上主考位置,暗踩了他们一脚。 让他们退一步,正是种无言的警示。 输掉这一仗,除了皇帝意志,林一闪在其中干了什么? 她破坏了小阁老算计钟墨林女儿的计划,还明目张胆地保护了沈徵。 林一闪向来是个首鼠两端的人,她的行动常常体现着厂督的意志;过去林一闪偏向自己, 分卷阅读19 到如今竟然敢暗中捣鬼甚至公然敌对,是否意味厂督在其中微妙的态度变化?将来一旦自己稍微失势,厂督是否马上会倒向次辅陆文春? 这是小阁老决不能容忍的。所以,他立即采取了两个对策:第一,警告林一闪,于是才有今日秋声馆的种种令人不快的事件; 第二,派人去关外的保安州,严密监视沈徵父亲沈沅,准备动手。 要让那个女人知道,他倪孝棠不是吃素的,他可以成就她,亦可以撕毁她。 灯光照得倪孝棠的脸惨白又晕红,他有些醉意了,这时候玉姨娘过来了,从倪亨手里接过杯子:“老爷,贱妾伺候您喝酒。” 烛光映着美人头上的珠光,渐渐模糊,玉美人的影子摇晃变幻着,像是成了林美人。他伸出手,掂了掂美人光腻精致的下巴。 …… 秋声馆里,仆人各自匆忙地打包东西,连夜收拾,林一闪的命令,明早全部搬到内城去住,就在她今天和沈徵一起看好的宅子。 书斋里头,莲序安慰着受了惊风的林一闪。“主人,这不怪您,是倪孝棠太狠毒了,若您不救那小孩,当天她就死了。” 林一闪:“我早就该知道,有些闲事不是我能管的。走上这条道,就不能活得像个人。” 主仆俩相对无话。 外面走廊响起脚步声,书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徵不请自来:“把我交出去吧。” 莲序急道:“你疯啦?不要命啦?” 林一闪秀眉微蹙,烛火的影子在墙上跳动。 沈徵:“把我交出去吧。倪孝棠要的是我的命,为了不让更多人受连累,你把我交给他。” 他话语虽短,情词却恳切,莲序看着他,仿佛所有的光都聚集在他的羽睫之上,清澈得似一捧泉水。 林一闪持笔的手停滞了一小会儿,复又运笔如常,沈徵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不知她在想什么。 …… 在一个雾气濛濛的阴沉早上,秋声馆开始全员搬迁。 京城分为内城和外城,内城又叫做四九城,四和九,分别指内城四的四个门和皇城九门,能居住其中的,除了宗亲权贵和朝廷要员,只能是少数的富庶人家。 林一闪要把住处从外城的秋声馆,搬迁到四九城西北的宝禅寺胡同,并非自认可以完全躲过倪孝棠的耳目,而是把自己更靠近皇权中心,受到此间的庇护。 而且,这里和皇城正南面承天门外的北镇抚司,和东边保大坊的东厂署,刚好构成一个三角结构,从住处去这两头无论哪一处,都能几乎同时各自到达。 新的住所没有挂牌子,弄做了寻常宅邸的模样,让下人们花费几天工夫出来收拾院子,另外备了两份礼物和一张拜帖,准备送出去。 投名帖这件事,让她思考了很久,因为必须找到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人下贴,才能保证此行的顺畅无阻。 旁边研墨的莲序说:“大不了就写督主的名字,以督主的名义去,谁敢不见?” 林一闪:“这个人还真不一定。” 她想了想,把沈徵请到书房。 新书房的格局换了,但那副《西园雅集图》仍然挂在书桌后面的墙上,林一闪坐在画的下面,按着纸笔问他:“沈徵,你们家跟陆阁老有交情吗?我记得是有的。” 她指的是当朝次辅,陆文春陆中堂。 陆文春跟忠诚伯相识,在沈徵父亲沈沅入罪时,陆阁老还为他上疏求过情。 林一闪说:“你能不能帮我办一件事,在这封拜帖上附个署名。” 沈徵对文书类的东西很是谨慎,拿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才肯放下。 她要去拜会陆阁老? 陆阁老身为**的核心要员,和朝中清流关系良好,以他的亢直不阿,只怕不肯轻易接见林一闪。怪不得她要沈徵署名。 这般想着,他更防备了,作为东厂的要员,和奸党过从甚密的一份子,她要去拜会陆阁老干什么,不会又在酝酿什么阴谋诡计,准备向倪孝棠表忠投诚罢? 沈徵:“你别乱写,我可没应。” 林一闪却无视了他的怀疑态度,持笔开始在拜帖上加字。 她自小在张晗指导下临小钟的灵飞经,写得一手淡雅灵秀的小楷,笔划皆工整妍媚,写下“沈徵”的名字。 沈徵忿忿无言。 …… 去拜访那日,林一闪霜青直身打扮,头戴黛色三山帽,系黛色披风,腰悬一根掐金丝小绦,手握一把褶扇,男装扮相挺秀俊雅。 在她身后,身后跟着一个满脸不情愿,时不时暗暗偷睨她两眼的高大年轻人,正是沈徵。 ——为了不让林一闪以自己的名义行越轨之事,沈徵决意非要在当天跟着林一闪去,随行监督她的言行。 作者有话要说: 跟榜原因,下次更新在6月7号星期五,祝大家周末愉快。 有啥想法可以给我留言! 第11章 温和儒雅 011 陆府位于内城北部,南贴皇城根,北靠什刹海,占据京城中轴线,在这附近建宅子的人家都是皇亲国戚和元老重臣,素有“京城第 分卷阅读20 一风水宝地”之称。 两朝元老陆文春的宅子,是先皇时候赏赐下的,连首辅倪宗尧都眼红过。 这日,林一闪登门造访,因为也事先投了帖子,门子把他们带到大堂东边临水的一间偏厅。 这偏厅位于一尺高的台上,三面掏空做成凉亭模样,挂了透明的花纱帘子,朝北望去,正好可以看见什刹海上清风徐来,荷花初绽的景象。 厅中间摆一条琴案,宾主分坐,兵部尚书顾师秀暂代陆阁老接待。 顾师秀是陆阁老的门生,同为阁臣,他是少有的少壮派,皇帝凌宇以来在他的统筹下治理边防。其人仪表堂堂,是一位温和儒雅的年轻官员。 林一闪向他说明了投贴来见的意思,顾师秀笑道:“陆大人正在北书斋接待客人,因是皇亲,所以只好先怠慢二位,我现在去看一看那边好了没有。” 他生得面貌很俊,留着八字短须,一派镇静持重的模样,身上有股谦逊的贵气,叫人看了心里很舒服,沈徵瞧他大不了自己多少,对他印象很亲切。 林一闪站起来拱手道:“那就有劳顾师相了。” 顾师秀告辞暂去,林一闪在厅里转悠一圈,在琴案前停靠。 这是南宋绍兴年间的留下的一把朱漆桐木琴,叫做“玉壶冰”,龙池上刻着草书琴铭。玉壶冰琴辗转到了一个国子监的博士手里,那博士同顾师秀交好,就把它送给擅通音律的顾师秀。因为几度转手弦音不准了,在林一闪来造访前,顾师秀正在这里准备调音。 一只小飞虫飞过来,落在焦尾上,林一闪恐它脏了名琴,取出袖中手帕,轻轻将那东西掸去。 这时候,突然纱帘一掀,进来一个穿鹅黄留仙裙的瓜子脸小姐,脸上没有笑容地经过,夺了林一闪的帕子,直接把琴抱走,走之前说:“本来你们是客人,我不该冒失,可是这琴也不是我的东西,是顾师相的,我不好做主,也不好让人乱碰,只好失礼了。”说着就走了。 沈徵看着她的背影出神,突然听见林一闪问:“你认识她?” 沈徵微诧,不知道怎么给她看出来了,低下头去,忙说不认识,脑海里闪过片段—— 记得少时随祖母走动人家,曾经来过陆府,那会儿陆三小姐才十岁,几个小孩儿还一起随大人去什刹海边玩,会武功的他给陆三小姐摘了一朵荷花,看她拿在手里,真似晓露芙蓉,人比花娇。 后来沈家出事,父亲沈沅遭奸党谗害,祖父也病倒,就再没有来过皇城根北一带的富贵巷子了。 林一闪望着荷花,含笑感叹:“真是物是人非啊。” 沈徵吓了一跳,她怎么好像跟知道自己心里想什么似的? 想起自己是不是盯着陆小姐看太紧了,不由得脸上微微飞红。 顾师秀回来了,这次还带着抱琴的陆三小姐,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道是陆大人有请。 因是单独谈话,沈徵在厅里没有跟去。顾师秀二人留下来作陪吃茶。 林一闪一走,陆展眉就笑问:“沈徵,你还记不记得我啊?” 沈徵一愣,他还以为陆三小姐忘了,连忙道记得。 “记得就好,我还以为你把我们都忘了呢,”陆展眉声音琅琅,清脆悦耳,“方才因为有外人在,我不好开口叫你,好多年没见,你长成大高个儿啦。你看,就那个地方,我们还一起去划过船呢!师相,有空我们也带你去。” 她纤手一指,朝向什刹海中的成片连接的荷叶田,波光粼粼,几个零星的闪光点,是反射着阳光的蜻蜓翅膀。 除开高官身份,顾师秀实在是一个很温柔的年轻人,笑道:“你要去可以,先跟师父打过招呼,去哪里都可以。”陆展眉想偷溜出去玩的心思被她堪破,顽皮地吐了吐舌。 沈徵想到这么多年,这些少年的朋友还记得他,心里很高兴,但转眼思及人事变幻,身世之苦,又面露忧郁之色。 陆展眉看他这样,又说:“沈徵,你不要发愁,你的事情我爹和师相都听说了,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营救你,把你从那个坏女人身边解放出来。” 沈徵听了,忙解释道:“不是她禁锢的我,是倪孝棠。倘若我离开她,一样会受到北镇抚司的缉捕。” “那有什么差别?他们都是一伙儿的,”陆展眉不以为然,忽然想到什么,拉了下旁边顾师秀的袖子,“师相,你说句话呀,帮帮沈徵。” 书斋里,风送荷香,陆文春和林一闪进行着一场密谈。 陆阁老问道:“我不明白林役长为何这么做,这是厂督的意思吗? 林一闪笑道:“督主一心效力皇上,为皇上分忧,这些小事不敢打搅他。只是倪党太过肆无忌惮,目无君上,连天子家臣都敢逼供;我身为东厂的役长,有稽查刺奸之权,不能不防患奴大欺主之举。” 陆阁老垂眸沉思。 林一闪这次登门拜见,向他提出了帮助沈徵的请求,并建议了两手策略:第一,沈徵的案子,如果陆阁老在内阁会议里,能推荐由刑部的邹大人主审,就成功了一半;第二,迅速派人去保安州,监督保护沈徵父亲沈沅,防止倪孝棠下手。 她说话简明扼要,风度从容,这出乎陆文春的意料 分卷阅读21 。 但一想到曾在宫里见过的那位,楚楚谡谡、清雅高迈的少年,就仿佛在林一闪身上看到了几分他的影子,一个女装版本的张晗。 陆阁老起身拱手道:“老夫明白意思了,沈家世代忠良,受到的冤屈我们不会坐视。这件事我会为之周全。” 林一闪:“阁老深明大义,小女子感佩良多,在此替沈徵先谢您了。” 陆阁老再仔细一看,这个林一闪虽是男装,却又妙龄殊色,引人瞩目。想想沈世侄,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他想了想,捋须道:“呃,恕老夫冒昧,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林役长以为沈徵是个什么样的的人?” 林一闪道:“一个失败的人。武功学问我不说他,做人实在失败得很,一根肠子通到底,藏不住半点机心。所以阁老若不信我,也该信他的清白节操。” 同一时间,顾师秀被陆展眉催着接话,他微一思索,偏头笑问:“沈贤弟,你认为林役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展眉柳眉微拧,怎么好端端说起那个女人来了?“师相,她是阉党爪牙,且不说也罢,莫要脏了口齿。” 沈徵很认真地想了想,道:“我对她不大了解。不过……我没看见过她害人。” 陆展眉讥讽道:“她害人的时候又岂会让你看见?阉党这些年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恶事,桩桩件件,都是冤狱血案,还记不记得五年前吏部主事凌述正?因为上疏弹劾奸党,直击倪氏父子,被打入诏狱遭受酷刑,最后斩首弃市。这其中阉党为虎作伥,帮着做了多少恶!” 沈徵听来,都觉悲愤难忍,一时间,也觉得这的确惨无人道。 陆展眉正色道:“沈徵哥哥,我劝你不要被妖姬迷惑心智,她若不是想利用你,怎会真心助你。” 沈徵暗忖,她的确劝我助她,但我未曾允过。“我从未想过投靠阉党。” 陆展眉这才露出一点赞同之色。 陆展眉:“这才是君子所为。沈徵哥哥,你是忠良之后,我爹爹一定会想法子营救你出去,这段时间你留在那妖姬身边,务必要小心她的谋害。另外,她既然想拉拢你,你不妨虚与委蛇,先稳住她,然后她有什么动作,你记得来告知师相,他会教你应对。” 顾师秀道:“不知道。人有前胸后背,心境也有正反侧面,我现在只看到一面,不好妄加评断。”他刚刚一直在低着头弄那把玉壶冰琴,现在抬头一笑,煦若春风。 刚刚音准全乱的琴,现在竟然好了。 是林一闪调的弦。 顾师秀修长莹缜的手指拂过琴弦,他突然问:“你这位林役长平日弹什么曲子?” 沈徵感到很突然:“哦,我没听过她弹琴。” 顾师秀点点头:“啊,是这样。” 她在琴旁边待的光景绝不过小半盏茶,几下拨刺两下,只推了一次琴轸,就调至准确,这种耳力和乐感,可以说很强了。 又过了两道茶水的工夫,林一闪回来了,叫沈徵跟她回去。她站在台阶下的小径上,望之衣袂翩然,犹如神仙入画。 那舒展优雅的态度,理所当然,就好像沈徵的家长,站得远远地等着接他下学。 沈徵觉得十分尴尬丢人,匆匆告辞。 看到顾师相的时候,林一闪长身微倾向他致意,师相微笑以应。 陆展眉长眉微拧,恼怒地偏开头去。 第12章 来几发吗 012 当晚回去,沈徵好奇,在书房看她弄文件的时候问林一闪:“今天你跟陆阁老谈什么了?” 林一闪放下文牍,反问:“那顾师秀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我先问你的啊。” “那我也不告诉你。” 沈徵:“……” 林一闪又问:“你不告诉我还想我告诉你,未免想多了,我的手巾呢?” 沈徵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啊,被陆三小姐丢了。” “丢了?”林一闪站起来,纳闷,“她这就丢了,你不知道捡回来吗,拿人东西要还。罢了罢了,一条手巾。” 她穿着一件常服,头发松松地挽着,怀抱书卷踱步自我劝说的样子,有点好笑,沈徵看了半天,问:“你真的不生气。” 林一闪:“……一条手巾能有多值钱,也许苏绣我会心疼一下吧,可那是绢丝而已。” 沈徵劝解道:“陆小姐性格刚强纯朴,复杂些的事情她理解不了,今天她没理你,你也别在意。” 林一闪笑道:“……我为什么要在意,小事情她做不得主,大事情又拎不清,我情愿跟她老爹说话,还算个明白人。” 沈徵想想也是。四姑娘是受缚于礼教的名门闺秀,没有一件大事是可以参与的,不像林一闪坐言起行,大胆妄为却又有几分敢作敢当的风格。 正胡思乱想着,头上就被竹简卷子轻轻敲了一下,林一闪问他:“你又在想什么?想着怎么替陆小姐说话?这般怜香惜玉,那我以为你是不是该先替她把手巾赔了。” 沈徵一听赧然了,垂下眼睛,忙道:“我赔,我赔,你别再和人乱说。” “嘁,我和谁说。” 深闺大院里,陆展 分卷阅读22 眉主仆在抱厦厅上看月光,吴妈妈给她披了一件衣裳:“夜深了,姑娘还在愁什么?” 陆展眉:“妈妈,我实在担忧得很。” 吴妈妈不解。 陆展眉微侧过身:“妈妈今天看到那个女人了吗?” 吴妈妈料想到了:“白天登门见老爷的那个吗?的确是个仙女脸蛋……呸!”看到小姐不悦之色,立即呸了一声改口道:“呸……配!她也配做神仙?假模假式的狐惑妖姬罢了。” “岂止是妖精,要说是祸水也不为过。” “姑娘怕他祸害咱们老爷?不会的,”吴妈妈搔了搔头,“老爷见过多少世面呢,哪看得上这丫头片子?再说这年龄,它也不合适啊!” 陆展眉烦躁道:“谁说是我爹了!我是……唉。师相他精通音律,他那把琴,是一把宋朝传下来的名琴,修过几次,音有些失准,今天那个女人来,几下子就把琴音对准了,保不齐她是个音律的高手。” 吴妈妈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不会把,就算如此,那又怎么样?琴棋书画都是暗门子里取悦男人的花哨手段,正经人家的女孩儿哪有专攻那个的,我看她除了这也不会啥了吧?姑娘你从小就跟着夫人学管家看账,还会读书认字儿,放眼京城也是百里挑一呢?论名声论出身论家底,她比都不配和您比,就好比凤凰之于野鸡。” 陆展眉忧思萦怀,长叹一声:“唉,师相最喜欢音律了,她今天只是小小拨了一下琴,师相就为她说了一通的好话。我生怕她会就此缠住师相。” “哎哟喂我的小姐,您可别多心了,我看顾师相不是那种人。您别贬低了人家,也看轻了自个。夜深了咱们回去歇着吧。” 陆展眉沉吟,随即点了点头: “妈妈你说得对,她只不过是样子惹眼了些,并没有什么特别,我这看着觉得她炫目,也许她在背后羡慕我更多呢。” 陆小姐不幸一语成谶,半个月后,林一闪和顾师秀在茶楼见面。 二楼正南面,雅间官座,顾师秀将一封开了封的公文放在按上,推到林一闪跟前。 她拆开,公文是司礼监对刑部重审沈徵案件的批红。 就在前不久,由兵部侍郎顾师秀牵头,在朝臣会议上提出忠诚伯的世孙沈徵涉案有疑,要求重审,次辅赵阁老等一众官员附议。 阁臣倪孝棠自然激烈反对,可是偏偏在内阁会议上,顾师秀和他针锋相对,坚持要重审,还把刑部的邹琳推荐成了主审。 据说出了皇宫,倪孝棠就大怒不止,骂长随踢轿夫,及至回到府中,对上来贴身拍马讨好的玉姨娘一反常态,大骂她不会看颜色行事,一耳光拍在花容月貌上:“滚!” 林一闪把文笺恢复原样:“让师相和陆阁老费心了,倪孝棠父子非善罢甘休之人,请师相最近出入务必小心。” 顾师秀脸上,总是挂着安静慎重的微笑:“这倒不必多虑,怕只怕他昨日在内阁折了颜面,回头在案子上做文章找补。” 林一闪:“师相的意思是,他会在什么地方做文章呢?” 顾师秀:“这桩案子本是他给沈徵罗织的罪名,但想要洗刷清白,还差一个关键。” 他说罢,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写下两个字。 写完笑道:“我就不方便出面,要靠你了。” 林一闪看完,会心一笑。两人一同看去,戏台上红妆的花旦扮作貂蝉,唱念做打,演的正是时人王济写的《连环计》。 …… 京城德胜门郊外,有一座白云庵,贫女黄瑶姑和母亲刚刚搬来,寄住在此。 这日瑶姑出去庵外的小溪浣衣,远远地来了一行人,为首的女子身姿挺秀,玉树临风,领着几个娇俏可人的女仆打溪边经过。 瑶姑抬起头,一袭天青色的裙袂已经翩然到了跟前,林一闪弯腰问:“恕我冒昧,姑娘可是黄瑶姑?” 瑶姑目中闪过一丝警惕。 自打那日父亲黄老汉得罪了田庄庄主,他们就举家搬迁到城郊来避难。因为听说那庄主倪字打头,和当朝首辅沾亲,朝中颇有势力,他们一家升斗小民不敢得罪,索性连祖产的田地都不要了,一起逃难来。 “不是,你们认错人了。” “少废话,”侍女莲序将一张画影图形在她面前抖开,指着和瑶姑鼻子上一模一样的痣,“分明就是你,为什么说谎?现在有一宗官司需要你作证,请你和我们走一趟罢。” 黄瑶姑连连后退,莲序步步紧逼:“你知不知道打跑流氓的那个侍卫,他为了救你们全家,得罪了人,落入了诏狱,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翻案,你们只要去刑部衙门把那天发生的实情说出来,就可以帮助他!” 黄瑶姑一张冷汗涔涔,一张蜡黄黑瘦的脸变得煞白:“你们不要逼我了,我们家自身都难保,不要逼我了!” 说罢,丢下木盆,径直跑进了庵内。 莲序一个眼色,众人皆跟了进去。 “你们这些千刀万剐的,就知道欺负我们百姓!”尼姑庵里,黄母坐在梧桐院里大哭捶地,“可怜我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要是这么上了公堂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作证,那叫什么事?要是落了闲话儿,以后还 分卷阅读23 怎么嫁的出去?你们滚,都给我滚!” 莲序气炸,这个老太婆这么能撒泼,这么当天没把倪家的恶奴打走?若不是沈徵路见不平救下她闺女,清白身子都没了,还屁个名声! 可是这老太婆战斗力实在太强,一边骂一边脱下鞋子,抄起来就往莲序等人身上打。几个丫鬟没有得到林一闪的指示,只好练练躲避。黄瑶姑只会掩面在一边哭着看。 林一闪说:“黄姑娘,他挺身助你,然后落得这个样子,你真的不肯帮他吗?” 黄瑶姑看林一闪衣着清贵,斯文款款,便朝她哭泣:“你们这些人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古民不与官斗,已经牺牲了一个人,为什么还要再平白多牺牲我们一家?他愿意出来做好人,就让他做倒底啊,为什么要打扰我们平静的生活。” 黄母更是怒叱:“你们明知道倪家是吃人的老虎,还要把我们娘俩往火坑里推,你们比老虎更可恶!” 莲序目瞪口呆,一时间接不上这样恬不知耻的话,正要按下怒火同他们说理,便被林一闪纤手一抬,阻挡住了。 林一闪掌心托着个小盒子,满脸索然无味的表情:“她敢冲我们大吼大叫,却不敢抵抗倪家半分,无非因为我们比倪家更讲道理罢了,你去把这六十五根针都扎到她身上,先让她们明白咱们是什么人,再同她们说道。” 然后对震惊无比的黄氏母女说:“等你们从刑部过完堂,再来找我取针。针头有毒,十天内毒发,扎过的四肢便会残废,到时候即使再想找我求救,也来不及了。” 六十五根针扎完,黄母抽搐着躺在地上惨嚎。 黄瑶姑早就面无人色,惊恐发抖地跪在地上,她看着不成人形的母亲,再看看林一闪,从她的冰肌玉骨中感受到一股刺心的冷酷。 林一闪看着她说:“我这里还有一个。你也要来几发吗?”她口气平淡,使人不寒而栗。 黄瑶姑看到母亲的惨状,想想自己,险些吓昏过去,这才哭着倒伏地面:“求求贵人不要,奴家愿意,愿意作证!” 第13章 下逐客令 013 林一闪敛衽而立,问:“为什么突然愿意了呢,是不是因为受到我的威胁了?” 黄瑶姑愣了愣,觑见她深意的眼神,明白过来,慌忙摇头:“没有没有。” 林一闪用一根小针在剔指甲,语气慵懒地说:“是不是因为我逼供你们了?” “没有没有,奴作证是心甘情愿,倪炳文他们霸占俺家祖产,沈相公仗义相助,咱们是为了恩人作证。” 莲序不忘抓住时机大声嘲讽:“哟,原来你还记得他的姓名,刚刚怎么装不认识啊?” 黄瑶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林一闪:“这就对了,我不是在逼迫你们作伪证,而是要让你们说实话,倘若过堂的时候,放着正经的不说,或是扯上半句今日之事,我要你们身上没有一块好皮地离开四九城。” 黄氏母女面无人色。 …… 黄瑶姑作为重要证人过堂完毕,没过了几天,案件审结,结果出来了: 刑部裁定沈徵无罪,但因公务期间擅离职守,暂时革职察看。 案卷送入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张晗批红,掌印太监庄池亲手盖上皇帝印。 案子过了。 兵部尚书顾师秀和司礼监的宣旨太监一起来的,陆三小姐跟着。宣旨太监读完圣旨交给沈徵,拍拍他的肩膀,意有所指说:“沈侍卫,恭喜你大难不死,革职的事儿也别太挂在心上,来日方长嘛。” 本朝的太监都权力很大,尤其司礼监的更是得罪不起,顾师秀替沈徵给了程仪钱,还一路把太监公公送出老远。 趁着顾师秀离开的当口,陆展眉悄悄跟沈徵说:“我爹不方便来,他让我捎话恭喜你,另外劝你早点搬出去,别和那个女人多牵扯。” 以沈徵的政治背景和个人潜力,决不会止步在侍卫一职上,而和东厂之流扯上关系,则有碍他的政治名誉。 沈徵对这一点也很清楚,沉默没有发话。 他只是觉得,不管林一闪出于什么目的,终究帮了他良多,即刻离开显得忘恩负义;加上先前她院子里出了事,只怕倪孝棠再找她麻烦。 他回去之后,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黄瑶姑母女上门来,名为道谢,实为取针。沈徵看着莲序端着盛了几十根滴血的细针出来,才知道林一闪在这桩案子上用了盘外招,不禁悚然:“你家主人手段,何以如此狠辣啊?” 莲序嗔怪他:“你的良心是离家出走还是人间蒸发了?若不是这样,你现在还在牢里呢。” 沈徵担心黄氏母女出事,便去厢房关心一下刚取完针的黄母,并给了她二十两银子。 哪晓得这母女两个,一看沈徵脱罪了,又见他人美心善,马上开始卖惨。 “倪家的人见天儿地上门打砸,还威胁要俺们娘俩的性命,左邻右舍都劝俺们别去过堂,因为自古以来民告官还没过堂就输三分,可是瑶儿不听她们的,一定要去给沈相公您作证。沈相公,俺这个女儿平日里可是连蚂蚁都不敢踩死一只啊。” 黄母拉住沈徵衣袖,一 分卷阅读24 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 这母女俩仿佛别无所长,哭的本事倒是一脉相承。黄瑶姑在旁泣不成声,不时挪开手绢偷看沈徵一两眼。 沈徵面露不忍,正待安慰两句,黄母突然一声哀嚎,捶着床沿道:“如今俺那左邻右舍都说,俺女儿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冒大风险给你作证,是因为和你沈相公有些什么,俺的天哪,苍天作证,俺女儿可是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啊,这让她以后怎么嫁人?她们这是要毁掉俺娘俩下半辈子啊!” 沈徵薄唇紧抿,俊秀的脸上透出一丝内疚:“大娘,我本意是帮你们,想不到反而害了你们。大娘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我沈徵能办到的一定帮忙。” 黄母紧紧握住他的手说:“沈相公,俺是把老骨头了,别的也不求,就这么一个女儿,你一定要对俺女儿负责啊。” 说着,做出一副极尽淳朴憨厚的可怜相,巴巴地望着沈徵。 沈徵:“……” 黄母:“俺知道相公您是读书做官的人家,俺女儿做正室肯定配不上,你还没婚娶吧?身边也没个伺候的人,就把她留下伺候您,做个妾也是好的。” 说着,催促拉女儿:“瑶姑,快跪下谢谢大恩人沈相公,从此以后你要好好伺候他,他让你往东你不许往西,他给你气受你必须忍着,夫为妻纲,你要是敢有半点二心,我打断你的腿听到没?” 沈徵:“……且慢!”他话音未落,黄瑶姑就跪倒在他脚跟前,低着头娇怯怯喊了一声:“沈恩人,沈相公。” “沈你吗呢?”端着碗进来的莲序出现在门口,吓得母女俩同时一哆嗦。 哐当一声,莲序把药碗摔在地上,冷笑嘲讽地盯着她们看。 林一闪随后跟进,黄母一看到她,就吓得魂不附体,厥在床头。 沈徵很是尴尬。 他动了动嘴,想跟她说什么,还没来得及,黄瑶姑就呜呜呜地哭着藏到他身后,把手搭在他双肩上紧紧贴着他后背,平常耕田插秧健壮如牛的村姑此刻娇弱得跟弱柳扶风一般。 沈徵:“我……” “闭嘴。” 林一闪目不斜视地说:“在这里你们的沈相公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我数到十,出了门的可以活,留下来的我会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砍下来,下酒喝。” 她说罢,就开始:“一,二,三,十!” 黄瑶姑起初还抱着一点希望,结果看沈徵动都没动,声儿都没吱,简直大失所望。 看来这个女人说的是真的,沈相公是个耙耳朵,若是跟着他,岂不被这样的大妇折磨死?赶紧脚底抹油,一呲溜儿夺门而出,跑得比插秧还快,连自己老娘都忘记扶。 这时候床上的黄母也一个伏地挺身,诈尸般跳起来,见鬼一样绕开林一闪朝外跑:“不孝玩意,赔钱货,等等你老娘!”在门槛摔了个狗吃屎。 莲序一众丫鬟们都吃吃笑起来。林一闪冷冷地说:“你们都出去。” 丫鬟们便不敢笑了,悄然退下。 林一闪说:“如果你一直这么心软,中些愚蠢的圈套,即使今天侥幸脱身,往后也会麻烦不断。” 沈徵解释:“我不是非要中她们的圈套,我是担心她们出去以后散播这件事,对你不利。” “你的心实在太软了。”林一闪凤目微阖,面色沉沉。 沈徵突然有感而发:“你不是一个恶人对不对?” 她双目微抬,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一直在帮我,就算是对她们也没有下狠手,其实你是一个善良的人对不对?你为什么装成这副样子,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沈徵上前一步。 此时此刻,他胸臆中涌动着一股热流,急于想要表达内心的想法。 “重要吗?” 沈徵:“甚么?” 林一闪淡然地说:“我说,善与恶,重要吗?” 林一闪:“善人就不会一念之差,恶人就不会福至心灵吗?你看事情何以这般绝对。” 沈徵:“……” 林一闪:“那这样划分有什么意思,你告诉我,善与恶,重要吗?” 沈徵被她问得一时沉默。 林一闪微一拂袖,背过身道:“顺便告诉你,沈徵,我根本不在意你对我的看法。你把这些人引到宅子里来,让我感到很麻烦,请你立刻滚出去。” 她的话,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淋下。 夕阳西下,沈徵的包袱就被丢在宝禅寺胡同口,几个家丁一边扔,一边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刚念完经就打和尚,赶紧滚滚滚!咱们庙小容不下你!” 黄昏的街道上,沈徵用担子挑着自己的包袱,一个人孤寂地在西四牌楼北街上慢慢地走。 “沈侍卫。”莲序从后面追上来,帮他叫了一辆马车。 “沈侍卫你别误会我们家主人,你出身好,以后能飞上高枝,我们不好耽误你的前程。” “官人去哪儿啊?”车夫问。 “忠诚伯府。” 阔别多日,终于要回家了,沈徵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片。 宝禅寺里晚课的钟声穿街过巷传来,身后的胡同,已被一片夕阳的余晖淹没。 分卷阅读25 沈徵的职位调令在六月下发,于北镇抚司出任千户一职。 从腾骧右位的侍长到锦衣卫千户,这是很高的升迁。 朝中有人议论,说是因为兵部侍郎顾师秀联名三十多名朝中官员举荐的他,陆阁老也在上面署名。 其实虽如此,也不至于这般飞快,不知内闱哪位中官贵人为他说了情,才能如此幸运。 真是大翻身。伯爵府位于紧挨皇城根的钱堂胡同,占据着好地盘,却门庭稀落了很久,如今终于可以回归宾客满门的局面了,忠诚伯沈囿欢喜得老泪纵横,要在家中设宴。 毕竟如今的沈徵身为锦衣卫,担任的是皇差,又和**关系良好,清流对他评价也很不错。 赴宴的当天,陆三小姐陆展眉,盛妆打扮预备出席。 临行前,母亲柳氏还亲自给她梳头,赞赏地说:“你多和忠诚伯府走动是对的,沈家的那个小子品貌端庄,打小我看着他就好,本想等你们都大一些……奈何他们家出了变故。算了这些事不提也罢,他虽然现在职衔低了些,但是你父亲说过,他未来前途大好。你们童年就有交情,你多关照关照他。” 陆展眉笑道:“母亲您说什么呢,他比我大,还要我的关照,难道父亲关照得还不够吗?”说罢羞红脸地跑了出去。 她绞着一方绣花手帕,在轿子上一路颠簸,心跳如鼓:今天戴了新的花簪,也不知道和裙子颜色配不配?白色太淡,红色太艳,才选了藕荷色,衣服是不是熏得太香了?真怕给他察觉是自己特地打扮了。 ——就在前天,她派人去打听师相给沈徵预备的升迁礼物做参考,小鬟回来禀报说,顾师秀准备送的是一方徽州墨,另还搜觅了一把湘妃竹骨的纸扇,放在一个绯色的锦盒里。 湘妃竹配粉盒子,一定是要送给女人的,师相自从妻子亡故以来,身边再没有过别的女人,除了她,这把扇子不是送给自己还有谁? 陆展眉脸上飞红,从袖笼里掏出一个她绣好存了很久的鸳鸯戏水香囊,害羞地看了许久,又小心翼翼揣回去。 第14章 深宫遗梦 014 沈徵调动职位在北镇抚司。 沈家太爷为了庆祝,在伯爵府设宴,来的除了亲戚故友,旧交同僚,还有许多**官员和清流官员。 当晚,大厅两翼,落地多枝灯齐齐摆开,照得室内亮若白昼。 众宾围绕着沈徵。刑部的郎官夸道:“老伯爷,贵府的二爷忠君孝亲,这次大难不死,必能前途无量。”沈老太爷喜不自胜,连说了翻客气话。那人又道:“沈大人这次能够安全脱身,多蒙陆阁老和顾师相的襄助,可不要忘记这番提拔的恩情呐。”“是啊,沈阁老爱惜人才,顾大人亢直不阿,这次我孙儿仰仗二位大人容纳直言,实在受恩匪浅。沈徵,过来给二位大人敬酒。” 陆展眉挤在女眷堆里,远远看沈徵挨个敬酒,朝他挤眼睛微笑,沈徵找了个借口过来问:“有什么事?” 两个人走到角落处说话。 陆展眉悄声道:“这回要不是我爹出手,你可没今朝的好日子了,要怎么谢我?” 沈徵正在思忖,又听她俏皮地说道:“我逗你玩儿的!只要你以后多记住我爹爹对你的栽培,好好办差就是了。” 他这次全身而退,陆阁老和顾师相皆出力不小,沈徵自然铭感在心,但是这许多在场为他庆祝的人,都把全部的功劳归在这两人身上,并不约而同地忽略了一个人。 沈徵想起她,内心便感到了一丝失落。 ——两个月过去了,宝禅寺胡同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林役长最近过得还好吗? “你在想什么,哎呀,你莫当真,我没有跟你讨好处,我和师相还给你带了礼物来呢……沈徵,沈徵?”陆展眉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他正要接话,突然之间,大门口灯火阑珊处,有个似曾相识的人影停驻。 仪态舒展,微笑从容,是林一闪。 “沈徵,沈徵?”陆展眉惊奇地跟着他看去,可是什么也没看着,沈徵已经飞身跑出了大门口。 “哎呀你还没回我的话呐!”她急忙提起裙子,匆匆追了上去。 沈徵问:“有没有看见一个女人?”外院家丁答道:“是少爷,往那边去了。”手朝北一指。沈徵急忙赶上,刚跑到大前门,撇山照壁后面就闪出一条人影,把他截住了。 修长玉立,风度翩跹,不是林一闪又是谁? 沈徵神情一舒:“果然是你,怎么不进来?” 林役长细长眉眼之下,总是藏着一股清媚潇洒,自信而又深邃之意,她一笑反问:“以什么身份?” 沈徵被问住了。 她是东厂的人,莫说少有人知晓身份,若是知道了,也没有立场进入伯府的宴会。 尤其是在场的和宦官势力极度敌对的清流,首先就不会容她。 林一闪笑着撇开了这个话题:“我办事路过,顺道进来看看,沈千户,恭喜你。” 沈徵回礼道:“还要多谢林役长的出手解救,在下不会忘的。” “那好,我不便久留,先告辞了。” 沈 分卷阅读26 徵看她转身,急忙又道:“林役长!” 林一闪回头:“?” 沈徵:“林役长……” 他清隽的脸上,显出了焦急和为难之色,更有一丝隐秘的不舍情绪。 林一闪有些明白了,笑着安慰说:“不要紧,山长水阔,后会有期。” 说罢仍是要走。 突然,沈徵在她背后大声问:“你要不要跟我走?” 林一闪站住了。 “?” 沈徵:“不要再做下去了,我知道你不是一个恶人,很多事你也身不由己,我想带你离开这种环境。” 林一闪像是被定海神针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 半响,她回过头,以平常的神色打量他:“你也想睡我吗?” 这下换到沈徵怔住了。 林一闪背过手,上下打量起沈徵来,脸上笑容渐渐冷淡:“沈千户,你是刚升了官,所以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了吗?” 沈徵觉得她误会了,申辩道:“……不是!如果你不是东厂的人,我是想,或许我们能成为朋友。” 谁知道林一闪一听到“朋友”两个字,就像滑天下之大稽一样笑出声:“可我就是东厂的人啊,什么如果不如果。” “那,我也愿做你的朋友。” 林一闪收起笑容,正儿八经地道:“很可惜,我从不跟男人交朋友。” 沈徵恨铁不成钢地劝导着她:“那你到底怎样才肯收山,你想要什么?难道你就喜欢过这样的日子。” 林一闪哈哈大笑,说来奇怪,她生得如此美丽,声音也温柔绵厚,此时此刻眼中流露的神光,却似一只冷厉的夜枭。 “沈徵,你还真是幼稚得可怕啊。” 沈徵一愣,林一闪却像夜枭一样张开翅膀,纵着轻功飞上了房脊,一折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徵无比担心又失落地折返,迎头撞上前来找他的顾师秀和陆展眉。 “他在那!”陆展眉发现了沈徵,伸手一指,跑上前来埋怨。“你跑到哪里去了,厅里的人都等着敬你的酒呢!” 顾师秀温文尔雅地笑着说:“不要急,沈贤弟这样做一定有他的原因。” “我看到林役长了。”沈徵说。 “林一闪?”陆展眉踮脚往他身后眺望,警惕道,“她来这里干什么,你没放她进来吧?” 说罢眉毛拧成了两股绳。 沈徵叹了口气。 他知道林一闪这个女人是见不得光的,就像灯笼的背光处有一片黑影子,她就像是这片黑影子,永远躲在光明的背后。 “她没来,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陆展眉松一口气。“还好。” 沈徵又道:“三小姐,你不要这样说,她不是一个坏人。” 陆展眉惊讶得满脸通红,甚是恼怒地瞪着他。 沈徵这是怎么了?自己父亲方才救了他,他不思感念丢下一大串宾客不招待跑出去也就罢了,这会儿又替那妖姬说起话来了。 “师相,你看他!”陆展眉生气地拉了一下顾师秀的袖子,希望他出来说两句。 谁知道顾师秀温声说道:“三小姐,我有几句话和沈贤弟说,你去玩一会。” 陆展眉气咻咻地走开了,顾师秀对沈徵道:“沈贤弟,你知道我小时候曾是太子殿下的伴读,经常出入东宫。” 沈徵点点头,顾师秀继续说下去:“那时候,我多次出入皇城,尝在文华殿东清宁宫附近遇到一个小宫女,时间长了,彼此也得了一个脸熟。有一回我遇见她,见她被两个太监从东华门内三座门拖出来,流了一地的血,那时候我少不更事,上去多嘴问了两句,你猜怎么样。” 顾师秀:“那当差的小公公告诉我,她因为私自替犯了过失的同伴顶罪被查明,罪加一等,罚了一顿,被夹板夹断了一截尾指。幸亏得张内翰拼死为她求情,才保住性命,但从此却不能在内宫呆了,于是这便将她遣出紫禁城。” 沈徵浑身一震,忽然想起,林一闪的左手尾指也是断掉一截的。 顾师秀:“当时的张内翰,就是如今的厂督张晗。” 沈徵追问他:“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年齿渐长,就进国子监了,入禁宫的次数少了,再也没见过她。” 顾师秀又道:“记得刚刚和她熟了那会,她说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长出翅膀,飞到天上去。那个时候,我便隐隐觉得她有些不凡。” 说罢微微一笑,反问沈徵道:“六岁的女孩儿能说出这样的话,你认为这个女人的野心会小吗?” 顾师秀说完这些,便走开了,留下沈徵一个人思考。 这是他头一次听说林一闪的过去,知道她曾经有过纯真和痛苦的童年,但是何以又变成了如今这样?顾师秀对自己说这些,本意是要他提防林一闪,少跟她做接触,但他却从顾师秀的这番话里,更加确信了林一闪本性善良。 —— “我要什么?我从小到大一直做一个梦,梦见自己长出翅膀,飞到了天上。” ********* 顾师秀和沈徵交谈完毕从外院回来,进入中庭时,被陆展眉小声喊住了。 陆展眉从袖笼中取出自己做的香囊 分卷阅读27 ,羞涩地说:“这是我亲手绣的,缝得不好,若师相不嫌弃的话……送给您。” 顾师秀微讶地驻足,面上仍是温柔和煦的神情。 他点点头:“好,那我就收下了,多谢三小姐。” 正待离开,陆展眉急忙又叫住他:“师相!” 顾师秀:“三小姐还有什么事。” 陆展眉扭捏再三,面露难色地说:“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出我爹的心思,他如今同忠诚伯很交好,又赏识沈徵,多番邀请他来家中做客……” 顾师秀点头道:“沈贤弟一表人才,是极可托付的人选,师父看中他,也符合情理之中。” “可是我只把他当做大哥哥看待!”陆展眉见到顾师秀仿佛不大开窍,急着把话说开,“我,我一点儿也不想嫁给他,师相,我,我……” 顾师秀明白了,他安静慎重地微笑着,说道:“三小姐与沈贤弟都是我的好友,若二位能够相配,我衷心祝福;师父素来爱护三小姐,自然会为之计长远,这桩姻缘不会有害处的。” 他说罢将香囊托在手心,笑着端详道:“我觉得这件礼物很合意,尝令我思及婉婉,过去她在府中长日无聊,便爱给我做些物件。自从她过世以后,便无人可以代替,我也保留着她生前的所有物品,不愿以新声代故。三小姐,多谢你令我想起她。” 陆展眉听了这番极委婉的拒绝,眼泪唰地落下。 第15章 师相的人设 015 师相的人设 陆展眉听了这番极委婉的拒绝,眼泪唰地落下。 顾师秀说完话,便改变方向,反倒朝外院走了。 陆展眉想跟过去又不得,想回到厅内又怕女眷们看见自己通红的眼圈,一个人留在原地拼命擦泪。 顾师秀的话实在太过礼貌,这份礼貌又意味着绝对的疏远,这些年她看他逐渐从丧妻之痛中走出来,想着自己循序渐进地朝他靠拢,总有水滴石穿的一日,想不到仍然心如铁石。 陆展眉好生伤心,想想又不肯死心。 母亲素来宠爱自己,倘若先跟母亲表明心思,通过母亲劝说让父亲施压,师相素来尊重父亲,如果是父亲出面,他肯定会屈服的。 虽然他现在不喜欢自己,但母亲说过人最怕相处,感情不也是处出来的么?只要能嫁给师相做续弦,她发誓会对他好。 但首先,就要排除掉沈徵这个阻挡在师相和自己之间的障碍。 想到这里,陆展眉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跟着跑出去,正巧碰上在沉思的沈徵,顿时将满腔的怒气发泄在他身上:“沈徵,你休要痴心妄想,我死也不会嫁给你的!” 沈徵:“……” 沈徵:“?” 沈徵仍是一头雾水,尚未来及追问,负气的陆展眉便扭头跑出门去。 陆展眉一口气跑到伯爵府外面的胡同里,一心想要追上顾师秀,结果迎面在胡同口撞上个人,“哎唷”一声摔在地上。 那人虽然闪避得快,但身上掉出一把扇子,也轻轻发出“咦呀”地一声。 陆展眉心绪正坏,待要骂他几句不开眼的,突然觉得那把扇子有点眼熟。 她捡起来张开看,竟是把湘妃竹骨的扇子,绘着幽雅秀润的春山烟树图,落款题字都是当代的大家,在翰林院供职过的翰林待诏文徵明。 她越看越惊讶,这不是师相先前费尽周折取得,装入锦盒准备送人的那一把么? 那时候她以为师相对自己也有意,扇子是给自己的,还窃喜了一番,可如今这把扇子必然不是给她的,是谁……是谁得到了这把扇子? 陆展眉想到这一层,震惊而愤怒地向前望去,借着月色,看到了…… 林一闪一袭青衫,脸庞在月光下泛着玉器般光润的色泽,笑不露齿。 “这把扇子你从何处得来?”陆展眉沉下了脸,面对林一闪伸过来讨要的手,把扇子缩回怀中,“是不是你偷的,你好大的胆子!” 林一闪:“四小姐言过了,此乃熟人所赠,请还给我。” 不可能!陆展眉犹如五雷轰顶,心中的震惊和挫折简直无以复加,愤怒而鄙弃地道:“文衡山向来不事权贵,尤其不为中官题字作画,他怎么可能赠这种东西给你!” 林一闪,她怎么配?! “的确如此,所以这把扇子并非衡山居士所赠。” “那是谁?”陆展眉怒不可遏地追问。 林一闪顿了顿,说:“陆小姐,你何必明知故问呢?” 陆展眉呆住了,是啊,下方还盖着一枚顾师秀的闲章,这扇子自然是他跟文徵明求得,转送给她的了。 可是师相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不知不觉心酸至极,手紧紧攥着扇子,又怔然落下泪来。 林一闪看她发呆,便说:“我以为四小姐大可不必如此伤心,顾师相虽然年轻英才,但毕竟浸淫许久于官场,亦是心思深沉之人,他不娶你,必是别有考量。” 陆展眉被揭破心事,恼羞成怒起来:“你,你竟敢污言秽语……你不怕我叫人撕烂你的嘴!” 林一闪:“恕我直言,男人我见得很多,他们的套路虽然千奇百怪, 分卷阅读28 但心思大同小异,无非功名利禄,食色性也。顾师相既然身为男子,自然也不能免俗,他不求食色利禄,对功名却看重的很,小姐不是她心目中的良配,责不在小姐,大抵是这桩联姻在他计算利益的时候,不能为他带来足够的收益吧。” 林一闪:“所以,完全无需伤感自责。” 陆展眉目瞪口呆:“你简直,你简直疯了,还敢出言诋毁师相!” 林一闪反问:“那你觉得这些年他待你好不好,有没有让你产生两心相悦的错觉?却又若即若离,似近似远?平日关怀备至,但只要一向他靠拢,他便退避三舍,坐怀不乱?” 句句言中,句句扎心,陆展眉又羞又气,愈气愈急。 林一闪趁着她心思不集中,悄悄从她手里抽出扇子:“这便是了,他要享受女人追逐他带来的利好,又不肯轻易给出承诺。陆小姐,正所谓‘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这一点上,你还真该学学他呢。”说罢张开褶扇,笑容满面。 陆展眉却听得伤感备至,怔然落泪: “他待你这般好,千方百计得了这把扇子送你,你却说出这样的话,他若知道……该有多伤心。” 林一闪哈哈大笑,清媚温润的面庞上,充满了不屑和薄情。 “顾师秀老成谋国,这点道理岂能不明。即便去骡马市上挑牲口,也要货比三家,你贵为重臣千金、天之骄女,理当你挑选别人,而不是等着别人选你,男人这种事,何不也多比较一下再做选择。” 陆展眉擦了擦泪,脸色满是狐疑:“你会这么关心我?少假惺惺了,我才不会跟着你学坏。” “我不是教你学坏。比起男人,我更愿意跟女孩子结交。因为女人才知道女人的难处,看得懂女人的心思,已经落在人间的底层了,弱者之间互相倾轧并没有什么意思。更应该相互帮助才是。” 陆展眉冷笑:“原来是想讨好我。好啊,那你说,我现在回去该怎么办。” 她方才在中庭和顾师秀对话,说不定已经让人看见,又哭哭啼啼跑出伯府大门,说不定流言已经传开了。 林一闪:“流言蜚语要靠正主抵制,只要沈徵肯帮你说话,旁人再传你和顾师秀的闲话也是无济于事。” 陆展眉一听也对,可是又犹豫:“可我才骂了他……” 但她转念一想,沈徵之心性,干净似白纸一张,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我若和他重归于好,他断不会拒绝的。突然又想到,顾师相虽然一直对自己关怀,但是的确如林一闪所说,若即若离,像今天这种尴尬的场合,他也撇下自己没有多管,转身便走。 她越想越乱,突然发现林一闪在看自己,警惕起来:“你和沈徵别是有什么勾结,联起手来拆散我和师相罢?” 林一闪叹气道:“要是他肯跟我勾结就好了。”口气很是幽怨。 陆展眉心思一动,问:“你该不会喜欢他罢?” 林一闪楚楚可怜的沉默,大为出乎不谙世事的陆展眉意料: “原来你真的喜欢沈徵,那他知道吗?” 女人能够共情的点往往类似,求而不得的懊恼和单相思的忧愁,使得这一瞬间,陆展眉对林一闪充满了同情。 林一闪还是沉默。 陆展眉一想,对了,像沈徵这样的家世和性格,就算她说了又有甚么用,沈老太爷肯定不同意。 难怪她庆功宴都不敢进门。 自己喜欢师相,师相喜欢她,她却喜欢沈徵,那自己如果嫁给沈徵,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胜了她一筹? 陆展眉胡思乱想着,忽然听林一闪道:“回去的时候擦干眼泪,若无其事,还要给沈徵敬酒,就算有什么流言也要装得浑不在意,如此这般方能搪塞过去。” 陆展眉不以为意:“这些还用得着你教。”她做了这么多年大家闺秀,这点门面架势还是有的。 目送陆展眉折返伯府后,林一闪也离开。 在她转身前一刻,林一闪脸上还带着似有若无的愁容,转身后的瞬间,她便泛起了胜券在握的微笑。 月色朦胧,在暗巷缝隙里观察她的顾师秀面沉如水。 林一闪这个女人,实在是太懂得与如何抓取他人的注意和信任了,她对每个人想要什么,几乎了如指掌。 这就是她钳制每个人的手法,利用他们心中的欲望。 警惕,提防,佩服,欣赏。 虽然顾师秀见惯官场上的尔虞我诈,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态,但此刻也忍不住要忌惮一下林一闪。 对他来说,娶了恩师的女儿亲上加亲固然好,但是以皇帝一贯的态度来看,党派联结太过紧密不是好事,以他目前的情况,年轻入阁,太子亲信,将来日子还长,首辅和恩师都老了,未来他大有可能冲击首辅之位。 在这样的形势下,完全可以待价而沽,获得一个更有长远价值的姻亲,而不是陆三小姐。 所以倒不如找一个借口拒绝掉,托辞旧人难忘,正是个合情合理的说法。 可惜这个情深不渝的人设已经被林一闪破坏掉了。 这般想着的时候,林一闪已经离开钱堂胡同,顾师秀估算着陆三小姐也该回 分卷阅读29 到厅里了,这才慢慢从暗巷中走出。 谁知道他刚一露面,周遭便有一股异样感觉升起,身前身后静得出奇。 这条路离伯府等还有一段距离,刚巧路上挂的灯笼坏了两盏,晚风吹着破灯笼呼啦呼啦,连水沟里的蛙声也突然消失了。 顾师秀感觉不妙。 第16章 互相坑 016 顾师秀感觉不妙。 然而就在他加快脚步的瞬间,暗处四个杀手突然冒头,飞身急袭。 同一时间,沿着胡同的一带粉墙上,两发暗弩瞄准他,齐齐射来。 明袭宋例,以文抑武,兵部基本被文官集团把持,顾师秀虽是承袭家族的官学生出身入主兵部,但一直以来有调兵之权而无领兵之权,故虽练就武功,临阵经验甚少。 此时对上强敌,招招皆是置人于死地的杀招,他瞬间力有不逮。 团身滚地躲开两支暗弩,站起来后,肩膀受了一剑。 幸好他自幼文武兼修,还算有一点底子,躲得很快。 不然这一剑穿透背心,就要立时毙命了。 顾师秀拔出佩刀,和对方战成一团,趁间隙观察四周: 这条路黑黢黢没有别人,想要回到伯府调兵,还有百步路加两个拐弯。 而杀手死士共六个,地上四个,墙头蹲着两个放冷箭的,全部锁定了他。 这百步路,真似天堂和地狱的距离! 他心头一凛,小时候传授武功的西城兵马司指挥师父曾说他“虽然天资聪明,但轻而无备”,如今不幸言中,真是悔不当初! 他只想拖延时间,清啸一声道:“死也要死个明白,烦请问诸位什么来头,官家还是强人?” 其中蒙面死士接口道:“少废话,亮刀子吧!也好教哥几个领教领教鬼刀的厉害。” 说罢各自摆好阵势,就要发出致命一击。 这时候,墙头传来一个嘲讽的声音:“鬼刀在这里,各位兄弟你们认错人了。” 这声音温柔绵厚,余韵十分悠长,这些人一起抬头往上看。 只见两具尸体从天而降,竟是方才持弩的两名死士,摔在地上,脖颈各具一片乌紫色的指印。 显是被人一手一个从后面扼住咽喉,活活捏断了颈骨,手法凌厉干脆。 林一闪如振臂的鹰从天而降。 旋身落地的同时,一道风将她的青色衣摆吹开:“琴书生,春秋笔,搜魂手,真佩服你们四个夜奔百里来送人头的勇气。” 说罢,她抽出一把漆黑的短刀,四人眼神都变了。 这四人被一下子道破了出身,知道今天任务无论完不完成,从今以后即便到天涯海角,也决逃不过东厂的海捕,顿时面色惊惧。 “她才是真的鬼刀!” 这四个人,因为受了雇佣,被从岭南请来对付林一闪,然而却从没见过真正的林一闪,只知道她喜欢女扮男装,又认准了她手上那把“逍遥”二字的草圣褶扇,这才错将顾师秀当成林一闪对付。 顾师秀在一旁看到自己也一身青绿色便服,加上和林一闪换过扇子,这才明白过来。 ——那天在酒楼,林一闪笑容款款,对他提了个要求:“厂督一直喜欢文衡山此人的字画,可惜此人实在又迂腐得很,不肯为中官内宦写字,所以我想和师相换把扇子,作为结盟之祝。” 原来竟是这样被死女人坑了。 方才自己暗中偷窥她,她又假装离开反过来偷窥自己,故意在黑暗中不出手,等到看清楚这六个死士的来历才冒头……好吧,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师相,请帮我掠阵,三十招内我未能胜出,请你出手相助。” 林一闪这么大声说,那四位死士更加失惊——刚才几乎错杀的竟然是内阁阁臣!倘若真的杀死了他,岂不是一桩轰天动地的大案,到时候更加死无葬身之地! 顾师秀心中冷笑,她自己怕打不过,就先说些废话搞心理战术?放心吧,慢说三十招,就是三百招过去,他也不会出手帮忙的。 谁叫她陷害自己在前。 他说:“你去吧!我给你掠阵。”做梦。 林一闪冲他回眸莞尔,真是红颜祸水般的可恨笑容,便扭身纵去,跃向人丛瞬间,右手的黑刃陡然疾挥,只见刀光人影,叮叮当当的交击之声此起彼伏。 顾师秀冷眼旁观了几招,见林一闪在围攻中上挑下削,行走如飞,真有片叶不沾身之灵巧敏捷,他本心很想再多看几招,然而为免引火烧身,于是转头先行离开。 所谓什么掠阵……他才不会愚蠢到为一个女人赌上性命。 顾师秀匆匆赶回,便去喊自己长随去调最近的北城兵马司,说发生了强人巷战。 这倒不是为了林一闪本人,而是林一闪这会儿死了,对他并无好处。 这就是人在名利场中的身不由己,尽管十分不喜欢一个人,但为了利益,还是要抬她一手。 顾师秀领着人马赶回巷子,然而已然回归平静,只发现六条尸体,除了被突袭扼死的两名弩手,其他四位死士,皆被一把犀利无比的薄刀片割喉致死。 刑部前来勘验的郎官 分卷阅读30 表示毫无线索。 而顾师秀亦不能明说凶手其谁。 林一闪把他们全杀了,并且抹灭所有痕迹,东厂的一贯手法,自然滴水不漏。 这让顾师秀费了一些琢磨,杀人灭口对于受害者的反击来说好像是多此一举了,林一闪难道不想知道谁派这些人前来对付她?简直就像是在帮敌人的忙。 除非她已经知道,并且,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 倒是沈徵似有感应地追来问他,有没有在附近见过林一闪,顾师秀自是否认。 ***************** 沈徵对顾师秀的话起了疑心,总觉得此事可能和林一闪有关,第二天就早早去宝禅寺胡同拜访,探她的口风。 整个秋声馆的人都表现得风平浪静的,莲序说:“我们家主人昨天傍晚就回来了啊,没甚么两样,怎么,她去你府上发生什么了吗?” 沈徵自然不好说什么,加上看见林一闪撮着片树叶子在院里逗鸟,安然无恙之状,这才放下心,悄悄从景窗的后面退下了。 莲序跟在后面悄悄问:“都进来了,不去和主人打个招呼吗?” 沈徵很不好意思:“不打了,不打扰了。” 其实他也没什么理由,冒失前来,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莲序:“好吧,你以后少听顾师秀那帮人的撺掇,我家主人说了,他不是什么好人。这话我原不该跟你多嘴的,可是你得有个提防。” 虽然沈徵也觉得很多事情上,师相并没有跟他说实话,但是他不习惯背后说人,只是简单皱了下眉头。 沈徵走了,莲序去禀报林一闪。 林一闪背对着她,嘬起嘴吹口哨,笼子里的鸟一听就跟着滴啾。 林一闪放下树叶道:“你在前边跟他说什么了?”声音冷峻。 莲序不敢据实回答,道只寒暄了两句。 林一闪道:“你少跟他多嘴,没你的好。” 莲序讷讷辩解:“婢子不敢,婢子……”心中便有些不乐。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轻轻的响动,莲序吓得低了头准备挨罚,结果却是林一闪跌坐在地,扶着一棵合欢花树,大声咳嗽起来。 莲序忙扶她去石凳上坐。 林一闪拿开手,掌心一团黏糊糊的血迹,淡青的裙摆上也溅了些血点子,莲序慌道:“婢子去请大夫。”“不。” 林一闪道:“这会子必是满胡同巷子的眼线,要来探我的虚实,我不能一边得罪倪孝棠的同时,又让旁人知道我和他交恶,给顾师秀之流可乘之机。” 加上东厂近年壮大,内部竞争激烈,似林一闪这样的役长带队番子的结构有数十支,想要把她从厂督亲信的位置上拱下来的大有人在。 所以林一闪强撑着伤势,装作若无其事,甚至不让人知道这是倪孝棠所为。 莲序:“婢子有个疑惑,真的是倪孝棠派来的人吗?” “最近得罪最狠的除了他还有谁,”林一闪不仅保下沈徵,还让沈徵一路高升,这就足以激得这位小阁老怒火高炽了,“倪孝棠个好狗才……看来他真想要我的命,弄了这么几个怪胎来害我。” 交手时刻,她趁鬼刀之厉,加上有备而来,满身的机关暗器,本可以稳操胜券的。 谁知道其中一个死士居然身藏雷火弹,要跟她同归于尽,若不是她当机立断,在那人拉开引线之前,迎面出手打落,恐怕就要被炸成碎片。 但也因为如此冒险,被对方顺势刺了肋部一刀,于是受了伤,昨晚简单包扎上药,疼得整晚无法入睡。 莲序替主人感到情势危机:“那怎么办,或者咱们向督主求援,先搬到东厂胡同去避一避风头。” 林一闪摇头:“我不能教督主认为我办事无能,我也不能放着倪孝棠的怒火不管。” 莲序不解。 林一闪:“倪孝棠,这个时候我不宜和他斗,斗起来就是便宜了第三方。” 这个第三方,可能是顾师秀,可能是其他人,可能是任何潜在的对手。 “我不让你去找督主,一来不愿扩大事态,二来若此事造成倪孝棠迁怒督主,形成东厂和倪党的对立,那样你我就都该死了。如今我算是骑虎难下,须得自己将此事铲平。” 莲序也见过,那些过去在厂督面前失去了信任的弃子将是何等下场,不由得毛骨悚然。 “可是,小阁老现在可想要您的命啊,您就这么去他府上,要不要跟厂里多借几个高手。” “权力争斗,从来都是博弈,从来都是借力打力,倪孝棠给我来这一手,无非是嫌我给他的好处不够,坏处太多;既然如此,我去给老虎顺顺毛。” 在闭门谢客休息七日后,秋声馆备礼投帖,林一闪亲自登门求见倪孝棠。 作者有话要说: 我设定的存稿是每天中午12点发,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变成了0点……应该是我大头笨手弄错了囧~ 从明天开始仍然恢复每天中午12点发文,也就是周五的12点。 那么明天见啦!有想法依然可以给我留言 第17章 倪府饭局 017 在闭门 分卷阅读31 谢客休息七日后,秋声馆备礼投帖,林一闪亲自登门求见倪孝棠。 倪府位于安定门大街和顺天府街的交叉口西南角,与顺天府衙门隔街向望,坊内就近还有北城兵马司。 这是倪首辅出于掌握京城卫兵,和通达消息的考虑所选之址;所以林一闪的轿子刚踏上顺天府大街,顺天府就派兵通知了倪府。 客堂正在大摆宴席,林一闪跟着倪通掀帘子进来时,抬头看见的就是玉姨娘在堂中间抱着琵琶,弹唱“落灯花棋未收,叹新丰孤馆人留”,两队舞女围绕着她鱼贯起舞。 倪孝棠坐在一幅《天女献花图》的堂幅前面,恹恹欲睡地把玩一个青釉刻花的莲纹台盏,仿佛对满堂的声色光影并无什么感触,忽然仰起头,将酒一饮而尽,无血色双颊上瞬间浮起两团不健康的红晕。 新上任的代管家倪通小跑至他身边,躬身附耳。“小阁老,人来了。” 歌舞一时暂停。 倪孝棠死气沉沉地说:“我身体欠安,不便起身迎接,慢待你了。” 那道目光投射过来,淡然而又充满阴森之意。 林一闪深深作揖:“怎么敢,能赶上小阁老的请客,已经荣幸之至。” 说罢来到他身边,笑容满面地给他斟满酒液。 倪通连忙挥手,让满堂的宾客和部曲撤退。 玉姨娘收起琵琶,也坐到另一侧去,隔着倪孝棠拿眼睛瞟着林一闪。 林一闪坐在席上,背薄径直,眼神清媚而深邃,如新沽美酒,气质非凡。 这是玉姨娘头一回见到她,心中说不出的嫉恨,嘴角却上翘着说:“妾敬爷一杯,庆祝老爷刚得了一件新差使。” 原来皇帝想在紫禁城的琼华岛上修八仙观,将之跨越太液池和池子边上的万寿宫楼台连接起来,内阁刚刚下了批文给工部,预算高达数百万两,占整个国库年收的一半。 玉姨娘把倪孝棠的这件肥差拿出来夸耀,是想炫耀对倪孝棠的亲近和了解。然而倪孝棠举起杯,却对林一闪说说:“你不敬我吗?” 竟把玉姨娘晾在一旁。 玉姨娘忿然作色。 她孤单地捏着酒盏,看着林一闪跟倪孝棠一杯接一杯喝酒,对她充满了切齿痛恨。 此时林一闪,却也极不好受。 她身上有刀伤,倪孝棠以烈酒劝饮,伤口很容易生疮化脓。 倪孝棠又给她夹菜,俱是一些油腻的发物,林一闪咬牙咽下。 倪孝棠:“听说你最近病了,在家很久没有出门。” 他话里有话,一是明知故问,二是示威:我的人时刻能盯着你的稍。 林一闪低头接道:“是病了一场,可能是先前办错了事情,上天惩罚,活该如此,如今侥幸好了很多,劳小阁老的关怀。” 倪孝棠望向了她,没说什么,忽然转头对玉姨娘皱起了眉:“这都是些什么酒,去,让人把年前绍兴府送的那批搬两坛来。” 玉姨娘差点没红了眼圈,老爷怎么想的呀,当着下人的面儿要她伺候一个外人? ——那可是四十年的绍兴女儿红,上次拿出来喝,还是太爷做寿的时候,老爷竟然拿出来招待这个贱人! 玉姨娘没走到中庭就在游廊里哭了,丫鬟水杏曾经吃过林一闪的亏,心里也记恨她,便积极出主意:“玉娘子,要不然咱们给她酒了加点料,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玉姨娘本来哭哭啼啼的,听完反手赏了她一大耳刮子:“当面给她使绊子,那老爷可不得扒了我的皮?你个小贱人是不是巴不得我死好上位呀?” 这下轮到水杏哭哭啼啼了:“娘子,婢子不是这意思,婢子是听倪通说,这个女人为个小白脸开罪了咱老爷,所以老爷才派了许多人整治她,现在她死皮赖脸来告罪,娘子大可以趁这个机会杀杀她的威风,也好为咱老爷出气。” 玉姨娘想去过去亦有听闻,又想到林一闪方才和自家老爷推杯换盏的情形,气不打一处来,便下了狠心:“你有什么法子?” 水杏附耳嘀咕,玉姨娘脸上渐露喜色。 不一会儿,玉姨娘回到厅堂,亲自捧了一个精美的楠木托盘上来,绍兴酒已经分好了,用两个水波纹玉台盏盛着,剩下的倒在一个白玉壶里,壶上用红绸相遮盖。 “老爷请用。” 玉姨娘笑容满面地先把酒捧给倪孝棠,然后沉下脸,把另一只台盏放到林一闪面前。 仍旧不跟她搭腔。 林一闪端起酒盏,便闻到一股并不来自黄酒本身的特殊味道,她停顿了下,轻轻摇晃,察觉了其中端倪。 玉姨娘端上来的是一杯毒酒,这个女人从自己进门开始就毫不掩饰敌意。 但是这杯酒是出于她的本意,还是倪孝棠的授意? 林一闪看向倪孝棠。 他也在看这杯酒,但什么也没说,反而把重心往背后的蒲团上靠,更加舒服地坐着。 林一闪想,但凡负荆请罪,总是要给人当出气筒的,倪孝棠这种人极度记仇,他在沈徵一事上连翻败阵,自然要从自己身上找补回来……这杯东西若饮下去真是生死难料! 可若是不饮,就等于当面驳倪孝棠的面儿,恐怕更难收场。 分卷阅读32 玉姨娘也看出几分倪孝棠和林一闪的情绪变化,面有得色,催促道:“林姑娘,你怎么还不喝,是不是看不上我们老爷的东西啊?” 情形一时间危急。 林一闪硬着头皮,面上不动声色地微笑着,开始扯淡拖延:“怎么会,此乃上等的花雕,又叫做‘女儿红’,为绍兴当地富贵人家生女、嫁女必备之物,一旦生下女儿,就在家中的地里埋上数十坛,待出嫁时取出,味道醇厚甘鲜,回味悠长……” 玉姨娘不耐烦地摇着扇子打断:“好了,这些我们都知道,不劳你显摆,我们家老爷都喝了,你还不喝?” 水杏曾因林一闪而受到倪孝棠的叱骂,此刻也站在旁边拿眼睛瞟林一闪,阴阳怪气地说:“林娘子不愧是伺候过中官显贵的人,这样的酒也看不上,拿词推脱呢。” 林一闪说:“花雕宜温饮,能使香气更浓,口感更柔,不如拿去先温一下罢。” 说着不等她们反应过来,揭开盖子把盏里的酒全部倒入壶中。 玉姨娘和水杏都傻眼了,这岂不是整一壶都混入了毒液? 那让老爷一会儿还怎么喝? 林一闪好心提醒道:“记得隔火加温,不要太久,否则味儿便淡了。” “你……”玉姨娘几乎说不出话来,水杏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倪孝棠发话了:“聋了还是瘸了,还不拿下去。”眼神平淡有杀气。 水杏有苦说不出,只好去换一壶新的。 玉姨娘使计没有害到林一闪,胸中怒火高炽,却苦于找不到由头发作,于是用餐的时候时不时要搞出点动静儿来吸引注意。一会儿打翻了盘子,一会儿又大声骂上菜的丫鬟撒了汤:“臭丫头,没规没矩地跑出来,谁教你这般轻佻?就这样儿还登堂入室,也不怕照妖镜现了你的形!” 倪孝棠放下筷子说:“你再指鸡骂狗的就滚出去,这没你的好。” 玉姨娘粉红的俏脸唰地白了,好不委屈:老爷不是很憎这个女人吗,为什么处处回护她呀?还在下人面前驳她的面子,这叫她的脸往哪儿搁?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倪孝棠,露出想哭不敢哭的神情。 倪孝棠又继续跟林一闪说话,谈话似乎更加热络了。 玉姨娘几乎都要哭出来了,撅起嘴,小声地说:“倪通,给我条手帕。” 代管家倪通垂首躬身的侍立在旁,他一直在察言观色:虽然静态之下,玉姨娘和林一闪俱是绝世的美人但一做起表情来,就高下立判。 玉姨娘喜怒形于色,心情写在脸上,喜欢夸张表情,卖弄姿色; 林一闪惯于隐匿自己,面部的表情都很细小,透出一股优雅灵性的感觉,而且擅长以眼神捕捉对方,既能倾听,又能快速反应: “小时候在东厂多是这般,挨了板子,屁股疼得睡不着觉,便干脆不睡觉;听人讲鬼故事分散注意,累了就能睡着。” 林一闪神情婉转,欲笑如颦。 在她要表达一个观点或讲一段故事时,总能抓住人心娓娓道来,以细微表情引起共情。 这种风姿,深深融入她的神态和语言,不是玉氏之流可以模仿。 倪孝棠:“都讲些什么。” “各种各样的,不过如今就不听了,本来手里造业就多,还要我听这种因果报应的东西,我不喜欢信这个邪,哼哼。” 林一闪说罢,狡黠一哂。 倪孝棠终于笑了,他的笑声干巴阴沉,眼睛露出精明厉害的光:“有没有那种坏人干了坏事,到最后还能逍遥法外的故事?” 林一闪:“……小阁老您真会想,没有。” 倪孝棠:“那我也不爱听了。” 倪通暗忖,这女子十几天前把老爷惹得下了格杀令,今天就登门一番花言巧语,竟又能哄得老爷和颜悦色,如果她进了府,换做自己,必然会多巴结着她点而不是玉氏。 玉姨娘这边,经过一番极其失落的内心挣扎,终于重整旗鼓,调整好心情,决定跟林一闪决一死战了:必须抢回老爷的关注力! 她料定林一闪是过来勾搭自家老爷的,可惜了,在争宠这方面她玉氏还没输过。 ——插不进去话怎么办?那就努力把话题带入自己擅长的领域,抢夺话语权! 第18章 黑幕交易 018 玉姨娘给倪孝棠斟满酒,说:“老爷,酒虽然好,却也不能卯着喝,一会儿很快就醉了,咱们把姐姐妹妹们都叫进来投壶吧。” 唤作平日在后院的时候,玉姨娘牢牢霸着倪孝棠的宠爱,决不肯让其他的姨娘来分宠半点,更不可能喊她们出来一起沾光。 但现在她要对付林一闪,便拉大旗作虎皮,顺便希望着能借助这些婆娘,压制林一闪的气焰。 玉姨娘的投壶本事,是在八大胡同陪客人的时候练出来的,一投一个准,可以说胸有成竹。 倪孝棠设了个彩头,姨太太和一众丫鬟里面,投壶排名最高的,可以得到小叶紫檀打造的妆奁一件。 于是后院的女眷们纷纷来尝试。 玉姨娘早就憋着做了打算,要趁机好好出这个风头打压林一闪的锐气,似乎也十分幸 分卷阅读33 运,十支箭只落地了一支。 她投完了,心中十分得意,又对林一闪挤眉弄眼:“不知道林姑娘玩不玩,你不玩我就跟老爷和姐姐们玩了。” 林一闪道:“没有试过,可以学一下。” 轮到林一闪了,她三四支箭地一把抓,随手甩出去,没有一支落在地上的。 引来女眷们满堂喝彩。 玉姨娘阴阳怪气地说:“哟,练过就练过嘛,还藏着掖着呐,林姑娘好重的心思,小事情也要骗人,只怕以后没有人敢和你玩了。” 林一闪:“没有,真是头回玩。” 玉姨娘哼地冷笑:“瞎白活哄谁呢?你丢这么准。想要在我家老爷面前露脸也不必这样。” 林一闪也悄悄附到她耳边,说:“小时候血滴子用多了,漏一个人头就要挨罚,不敢不准啊。” 玉姨娘一张俏脸吓得煞白。 倪孝棠抚掌大笑。 饭后,林一闪推辞了妆奁,说不方便携带,倪孝棠换成一盒南珠,林一闪说同乐和府里的女眷一起分了。这些姨太太们本来就争风吃醋各怀鬼胎,平时嫉恨玉姨娘的得宠,看见林一闪冒尖儿,又得到了她的好处,于是都故意当玉姨娘的面把林一闪从头夸到脚。五姨娘拉着林一闪的手说:“林姑娘聪慧柔善,难得又和众姐妹如此投缘,往后一定要常来啊。” 险没把玉姨娘气得扶墙吐血。 席散,原本一心想要喝赢林一闪的玉姨娘,反而先醉,被丫鬟搀扶下去。 倪孝棠说:“现在没有外人,我也可以和你说两句心里话,你看看我,从刚刚认识到如今,我瘦了多少了。” 林一闪:“是清减了些,但风度学识却与日俱增。小阁老您才华冠世,谋国之臣,当今除了皇上和太子,谁能与之相比。” 倪孝棠摆摆手,示意她省去马屁,林一闪马上收声换做聆听姿态。 “我自个身体自个清楚,养好了还有几十年快活日子,但日日丢在京师这口油锅里煎熬,只怕难说;之前也想过急流勇退,带你去个世外之地隐居,可是我是倪家的子弟,没得选,上天注定要我担这个担子,张晗把你推荐给我,让你帮我办事,你也一直尽心,这些年辛苦了你,这是你应得的赏赐。” 说着叫人拿出一只釉里红的汝窑胭脂盒。 倪通在旁边眼睛都直了,心想,玉姨娘暗搓搓表达了很多次对这个小物件的喜爱之意,倪孝棠都没接茬,被要得烦了,只管把眼睛一番淡淡地说“这东西来头大,你格局小,配不上”,玉姨娘只有瘪着嘴巴干瞪眼的份。 这会眼睛也不眨就送给林一闪。 林一闪推辞:“阿闪无功,反而有过,不敢要什么赏赐。” 倪孝棠淡淡地说:“功劳可以再立。” 弦外之音,慢慢展露—— 倪孝棠:“先头那拨对付你的人,的确是我派去的,就是个警告的意思,怕你跟我离了心,是倪亨没管好手下人,让他们做得过了,我已经教训他。” 倪孝棠说着勾勾手,让人把吃了板子的倪亨拖上来,下半身血迹斑斑。 林一闪很清楚,此刻倪孝棠说的不过是些场面话,倪亨是他的人,怎么敢在他没有授意的情况下对自己痛下杀手。 “都是误会一场,怪我没听您的话在先,您开赦了他吧。” 倪孝棠这才满意,手一招,倪亨又被血淋淋地拖走。 随后,他提出要求,让林一闪上报本届科场舞弊的料放给东厂,作为将来对付顾师秀等人的一张牌。 这届科举其实猫腻颇多,林一闪顺势答应下来,想想顾师秀,他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架一把刀子在他背后随时可以掣肘,似乎也颇为保险。 倪孝棠又道:“沈徵的事情我原谅你了,这小子我本就不放在眼里,既然你觉着他新鲜,就先让他蹦跶一阵子,等你腻了再杀不迟。但有一个人必须死。” 他说着,一张俊美的面孔罩满阴鸷,使人不寒而栗。 林一闪:“小阁老想对付谁。” “沈沅。” 林一闪美目闪烁,流露异色。 沈沅是沈徵流放关外的父亲。 “你帮我宰了这个人,这个账就一笔勾销了。” 倪孝棠边说把玩着台盏,好像他要宰的是一条牲口而不是朝廷官员。 沈徵的政治头脑远不如他父亲,而沈徵的祖父忠诚伯又过于老迈迂腐,让关外的沈沅死,可以彻底断绝沈徵的后援人脉。 同时,让林一闪动手,他就掌握了一张牌,他捏着这张牌,进可以要挟林一闪继续为他办事,退可以令沈徵和林一闪反目成仇。 此刻,他还等着林一闪的回答。如果她敢于说不,那么他也不忌拿她开刀,告诉所有人背离他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林一闪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问:“这样我冒的风险不小,如果事成,小阁老会给我什么好处?” 倪孝棠薄唇微抿,露出一丝精明冷酷的笑意:“御马监杨潇不是素来与你们家厂督争宠吗?这些年他背着皇上笼络了不少人,若你替我办完这件事,我把杨潇开给我的条件,告诉你。” …… 代管家倪通送走了林一闪, 分卷阅读34 笑脸道别:“小姐慢走啊!” 回到秋声馆,莲序急似热锅上的蚂蚁。 林一闪在给张晗写信,打听内幕消息。 在她心中,清楚此刻还不是和倪党翻脸的时候,故而隐隐有种预感。 莲序在书桌前面走来走去,林一闪终于不耐烦:“出去。” 莲序诚惶诚恐,却又道:“主人我怕沈老爷有不测……” 林一闪搁下笔,冷冷盯着她看。 她目光如炬,盯得莲序心里发毛。 “林一闪:“怎么,别人家里死人,你倒吃心了?” 莲序透出一丝慌乱:“婢子不敢。” 傍晚,东厂来了信使,加急文书。 林一闪拆开红泥封印一看,神清骨秀的两个字,厂督笔迹确认无误:沈沅。 名字上面,画了一个鲜明的红叉。 ************************ 沈徵在**的大力举荐下升迁后,祖父便带着他组织宗族亲属祭祖,并在祠堂里正告他两件事:一让他效忠朝廷,效仿先人,精忠报国;二,要他立刻上书请求重审父亲沈沅的案件。 时值盛夏,祠堂堂屋门前一片浓阴碧绿,生机盎然。沈老太爷语重心长地说:“你爹仕途蹭蹬,发配关外三年多,如今君父圣明祖宗庇佑,才能有你今日的起势,这正是伸冤的时机,你就去通政使司告御状,请求为你爹平反昭雪,还我们沈家一个天清日明!” 沈徵总觉得这件事不甚妥当。 现在倪党如日中天,他没有抓到父亲被构陷的确凿证据,贸然去敲登闻鼓告御状,如果不能把此案查明,反而被倪党抓住倒打一耙,恐怕会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倒不是他贪生怕死,而是经过这些时间的浮沉,让他明白了很多事情,正义未必一定能得到伸张,邪恶未必会受到制裁,凌驾于正与邪之上的,时势也。 但是沈老太爷心志已坚,沈徵稍加劝阻,或是流露出一点盘桓之意,他便大发雷霆,指责沈徵良心变质,不孝于家门,不但要他在祖宗灵前罚跪,还要叫一堆族人前来训斥他。 弄得沈徵是左右为难,筋疲力尽。 如今,每当他犹豫不决时,便会想起林一闪。 于是这日,他把林一闪约到京城郊外的一个林子边上,将心中的烦恼告诉她。 林一闪说:“你已经知道此事不可为,为什么还要来问我呢?倘若只是这点小事,我要先回去了。” 沈徵:“林役长,请等一等,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林一闪看着他,没有懂这话的意思。 沈徵:“请务必如实地告诉我。” 他的眼睛有种少年意气的清澈,与身后的蓝天白云一样干净无暇。 林一闪没从里面看出什么阴谋诡计来,想了想,于是道:“好吧,我想飞。” 沈徵:“飞?” “对。我从小到大一直做一个梦,梦见自己长出翅膀,飞到了天上。” 沈徵听了并没有惊讶,他塞给了林一闪一个北镇抚司的通行腰牌,指着身边不远处的驿道,两旁的青翠碧绿的杨柳正在随风飘曳: “林役长,你骑上我的马,顺着这条道向北走,一直到潼关。出了关,就可以再也不被找到。” 林一闪:“?” 沈徵大声说:“你要的是自由,对吗?你现在可以逃了。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林役长,我祝你平安幸福!” 林一闪看着他清澈明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 ——在她很小的时候,冒着天大的风险从掌印太监庄公公那拿了一个腰牌,偷偷地塞给他:“张晗,你逃吧,逃出紫禁城,你就自由了,再也没人能欺负你!” 可是少年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她,许久许久,他说道:“林一闪,你今天犯的过错很大,我会把你交给干爹,你要记住,如果能活下来,再也不能犯今天的错误。” 就这么恍惚的一瞬间,那些年少时候的事情,一齐凶猛地朝她袭来。 第19章 夏夜杀人 019 沈徵内心纯洁,他天真地以为,只要逃离京师这个是非地,就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他自己不能离开,肩膀上还有家族的重担和为人臣子恪尽职守的责任,所以他不能逃。 但是他希望林一闪可以逃。 他定定地看着林一闪,真心希望她能平安健康。 林一闪却好像在思考什么,很快地,她又恢复了笑容:“沈千户,这是不是你有生以来做的第一件违法的事情。” 沈徵一听,白皙的俊脸瞬间红了一圈,他这么做的确有悖职责…… 林一闪说:“沈千户,这样可不好啊。” 沈徵更是尴尬极了:“这,我……” 林一闪把腰牌还给他:“我还有事,先走了。” 沈徵问:“你不走吗?” 林一闪反问:“我为什么要走?我生在东厂长在东厂,东厂和皇城根就是我的家,我这辈子注定要在这里扎根,万物都不能离开自己的根。” 人长大以后,就会忘记年少时期的梦。 ——想飞,飞 分卷阅读35 到天上去,去那没人管的地方,自由自在,终了一生。 沈徵:“你是不是信不过我,我是真心真意想要帮助你,把你当作是我的朋友。” 在他心中,大抵也认为听从祖父去告御状这件事,多半是有去无回了,所以大限将至时,想要为她办一点事情。 林一闪笑微微地说:“谢谢,我只和男人睡觉,不和他们交朋友。”说罢上下打量着他。 沈徵被这种眼神惊了一下,羞恼地退后一步,正色道:“你不用故意这么说,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 林一闪斩钉截铁地说:“我偏偏就是这种人啊,那你希望我是什么?” 沈徵皱着眉说:“我只是不想跟别人一样,抱着偏见看待你,林役长。” 林一闪摇摇头: “沈徵,我有和你说过,自以为是地美化别人,也是一种偏见吗?” 话说到了尽头,她转过身,一阵风吹起了逍遥巾的飘带。 沈徵没有再追上来,几朵晒干瘪的花朵吹落枝头,跌在他脚下。 离开树林,林一闪越走越快,再度想起厂督那封信。 厂督的意思和倪孝棠一致,沈徵的父亲必须死,而且安排她下刀。 原本执行任务不该有任何犹豫,可是如今,她的心情却有些迟疑。 *********************** 三日后,通政使司门口的登闻鼓被敲响,忠诚伯爷孙告御状为沈沅鸣冤。 消息飞马传入皇城。 皇帝本来安心在万寿宫的精舍里斋戒打坐,得闻通报,摔了一溜儿的器件:“狂妄之辈,狂妄之辈!本来朕看他们家还有两个小的有些前途,赦免了他们的小罪,现在他们反倒拿着更大的罪来要挟朕了!狂妄之辈!” 他抄起一个铜杵,狠狠朝石磬摔去。 司礼监掌印太监庄公公眼明手快,扑过去挡在石磬跟前,铜杵在砸在他的身上,缓冲了一下落地,庄池跪了下来,带着哭腔又语重心长地劝:“万岁,不可啊,这是法器。”说着把铜杵拾起来,揣在怀里。 皇帝按着额头说:“朕真是不明白,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吗?不过就是造了几座宫殿,翻新一下楼观,如此而已。朕清修祈福,不也是为天下臣民祈的福吗?沈家的从老到小就没有一个不给朕找麻烦的,他们就是看不得朕过一天平静的日子!” “沈家军户出身,武人本就恃勇无谋,目光短浅难观大局,所以我大明才用文官钳制武将、沈家爷孙只看见自己的一点委屈,看不到陛下为天下人受的委屈,这不怪他们不忠,是他们愚。陛下您明达治道,不与这些小臣子计较。” “哼!你又拐着弯,你又拐着弯了!”皇帝虽然还是不悦,但声音显然温和了许多,“别以为朕听不出你为他们求情。” 庄公公笑嘻嘻地抬起头,这个年逾六十的老太监,用小狗般乖顺的眼神巴巴地看着皇帝,却十分惹人怜,连老皇帝也要不忍心了:“装什么傻呐,朕等你回话呐,别跪着了,起来说罢。” “哎,谢万岁,”庄公公起身,“老臣以为,这沈家的沈徵有些才能,但是忠诚伯却迂顽不化,听说这次去通政司闹事就是他胁迫沈徵前去;沈徵虽然有些小才,长此以往只怕渐渍之深,也成了那样的迂夫,不若将他们爷孙隔开,此事冷淡处置,以观后效,要是沈徵真是个公忠体国的,不会不明白万岁的苦心。” 皇帝想想,觉得此事这么处理也未尝不可,但仍然恨恨,手在空中随便挥舞了一下:“那你着张晗去办吧。” “哎。” 同一时间,倪孝棠听说沈徵敲登闻鼓鸣冤,立刻给他安排了一个下地狱全套套餐:先联络党羽就此事上书,参奏沈家忤逆,大做文章,目标给沈徵下狱定罪。 随后,他还买通御马监掌印太监杨潇,一旦沈徵落入牢狱,就对他施加酷刑,保管让他不能活着出去。 听说此事的官员,都心有戚戚:得罪什么人都不能得罪小阁老,倪孝棠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他的敌人。 于是短暂向沈家靠拢的那些同僚,一时间又突然都冷淡起来。 沈宅庭前,门可罗雀。 倒是陆展眉偶尔跑去沈徵那串门,很关心此事的进展:“这桩官司能打赢吗?” 沈徵苦笑了一下,陆三小姐天真无邪,不懂官场的险恶,解释了她也不会懂,就说:“不好说。” 陆展眉道:“既然很难,那为什么不缓一缓呢?连我爹都说你这次是头昏了,也没跟他商量一下就去告御状,现在给了皇上一个下不来台。” 沈徵仍然有苦说不出,他作为孝子贤孙,总不能怪到自己的亲祖父头上。 陆展眉又说:“本来我喊师相一起来的,可是最近麓川闹乱,边防有很多事,他抽不开身。” 麓川的思氏政权从元朝时起,就对云南侵扰不断,到了明朝几代皇帝都派兵去镇压,明朝的大军来了,他们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投,等军队走了又搞叛乱,的确令朝廷不堪其扰。 兵部尚书顾师秀找这个借口作为理由推托不来,可以说无懈可击。 沈徵也不想用恶意揣测别人,师相他能来是情分,不来是本分 分卷阅读36 ,只能说沈家的劫数到了吧。 他语重心长地说:“展眉,你以后不要总过来了,我们家可能要有大难,不要因此而受到了连累。陆阁老和顾师相对我帮助良多,如果我能够躲过这一劫,再报答他们的恩情,你快点走吧。” 陆展眉愣了愣,一下就哭了:“沈徵,林一闪说得对,你真是个好人。” 只是陆展眉回去后,求父亲出手相救沈徵,却始终没能得到应允,陆阁老叹着气说:“沈徵还是太年轻了,倪宗尧父子岂能是他能轻易告倒的,爹和他们斗了几十年,尚且未能成功,他这属于自己找死啊!你不要再惦着他了,爹另外再给你觅一门好亲事。” 七月正值盛夏,鸡鸣山灼热难当,曾经的锦衣卫镇抚使沈沅,正光着膀子在山脚下挖煤。 风从山外吹来,他抬起头,刚擦了脸上的汗,就听见一声刺耳的鞭响,有个瘦弱的中年人摔倒在坑边,呼吸急促,脸色惨白。 监工骂:“少给老子装,起来干活。” 有人凑过来说:“他好像中暑了。”解开水囊要给他喝。 监工踢翻水囊,狠狠踩在地上:“都看什么,滚,偷奸耍滑者一律没你们的饭吃!” 这些人都是被流放至此挖掘煤矿,为大明的皇帝修建宫室提供资源,他们没有翻身的希望,监工对待他们格外残酷。 沈沅看不下去,解开水囊:“王大人,你喝我的水吧。” 监工大怒,还要骂沈沅,旁边一个也是监工的过来,拉走了他:“少说两句,这里面有的是练家子,暴动起来怎么办?犯的着跟他们乱耗吗?” “谢谢你啊,沈兄。”王钦曾经在吏部担任过主事,因为得罪倪党而获罪流放。 中午有一刻钟吃饭休息的时间,沈沅和王钦因为得罪监工,这一顿没有饭吃,两个人坐在凉亭里面休息。 沈沅眺望着,只见远方草木葱郁,山势峥嵘,一派辽阔雄伟的北国风光,不由得叹道:“昔日宋国奸臣当道,签订檀渊之盟,乃至朝廷不败而败;今朝的大明朝万马齐喑,任由倪氏窃弄权柄,与宋又有何异,大明危矣!” 他们两个歇凉的亭子,又叫做“太后亭”,是辽宋和议后,辽国的萧太后在此地建造花园、兴修寺院,这个亭子就是她当年休憩过的地方。 怀古伤今,两人都深深叹了口气。 夜里的鸡鸣山依旧酷热,沈沅戴着镣铐,躺在气闷拥挤的破帐篷里想心事,忽然有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然后是监工的说话声:“大人,就在里面。” 说着进来几个兵,把沈沅架出了帐篷。 这些兵不是当地的兵,而是附近宣府三位派来的一支马队,威风凛凛的几个军士中间,簇拥着一个身材挺秀纤细的布衣青年。 青年生了张肤若凝脂的脸,在月光下温润如玉。 林一闪女扮男装,问:“就是他?”军士回答:“回天使上差的话,他就是沈沅。”“好,你们退下,让他跟我来。” 沈沅被领到了矿山另一头的僻静处。 沈沅问:“你们是谁?” 林一闪:“我们是来给你一个选择机会的人。” “什么机会。” “看你是想要自己一个人死,还是拖全家人陪你死。” 静得没有一丝风的夏夜里,月光投入黑黢黢的矿坑,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黑洞,衬托出三条渺小的人影。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存稿箱抽了下,没自动更新,今天补一章。 第20章 你死,或者我活 020 林一闪对沈沅说明了京师的情况。 “你儿子的案子是倪孝棠做主,翻案容易;但你的案子是君父做主,君父圣明无过,没有错的时候,你明白吗?” 君无戏言,皇帝即便有错,也不会认错。 而且正当皇帝打算对沈家补偿一点什么,重用沈徵的时候,沈徵却突然来这么一遭,等于狠狠抽了一记皇帝的脸。 身家性命全部葬送,只在一夕之间。 沈沅:“我死了,徵儿就能活。”天气闷热,他的心也郁堵更甚。 林一闪:“你死了,沈徵就不会执着于救你回京;他不坚持立刻翻案,他的死棋才能得意盘活。沈沅,你不能只考虑自己,要给宫里、给朝廷一个面子;给子孙后代一条生路。” 沈沅:“你以什么保证,你所言无虚?” 林一闪让莲序拿出一枚印鉴,东缉事厂张晗印。 沈沅捧在手里仔细地验证,抬头又问:你倒底是谁? 林一闪犹豫片刻:“我是沈徵的朋友。” 沈沅泪滴盈眶,仰天长啸:皇上!我沈沅终其一生,对朝廷,对君父,都忠心耿耿,无愧于心,苍天可以为证! 话音甫落,天边竟然响起了一道惊雷! 紧跟着,无数道细小的闪电,也在东方密密麻麻、细细碎碎地接连出现。 连暗无天日的矿坑,都被照出了底部一潭积水。 雷声隐隐,电光昭昭,仿佛在控诉人世这个积满淤泥的坑陷,它是如此的黑暗和不公! 林一闪缓缓抬手,从袖中抽出一把黑色折刀 分卷阅读37 ,拨开簧片,这把刀便长了一倍,足以伸到沈沅面前,离开他的咽喉仅有数寸。 林一闪带着一丝敬意地说:“沈大人,失敬了,你的后事我会代为安排。” 折刀漆黑冰冷,所有的月光落到刀刃上,仿佛都被吸收了一般,没有反射。 静夜中杀气锐利,悄无声息。 林一闪手起,刀往下落,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时,突然狠狠地一顿,受到重挫般改变了路线。 直插~入地! 一口鲜血彤云般喷溅,落在煤渣土上。 林一闪拄着刀,眼神怒气地转头,看向莲序。 她的侍女十指颤抖,还保留着捅刀瞬间的姿势,颤抖着向后退了一步:“主人……” 刀子插在腰部,林一闪紧紧压住伤口,点穴闭脉。 然后把角度调整到正面对莲序。 莲序泪花闪烁,拼命地摇着头:“主人,主人……我不想,我不想的,可是你不能杀沈老爷子。” 又一道闪电照亮林一闪扭曲的脸,她突然暴怒起来:“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 ——沈沅不死,她们就都得死,整个番子队伍的里的兄弟姐妹全要死! 莲序全身颤抖,一边哭,一边用匕首逼近她:“求求您主人,别逼我。” 林一闪忽然阴恻恻笑起来。 莲序跟了她很多年,知道她这个眼神,是杀人的眼神,心中充满了恐惧。 天空电闪雷鸣,狂风将她的发丝吹得狂乱狰狞: “好啊,你是我带出来的,你有胆子,你杀啊,把刀对准点,杀了我啊?!” 她每逼近一步,莲序便哭泣着后退一步:“主人,求您,求您放过沈老爷子吧……沈徵他是无辜的……” 林一闪厉声冷笑:“我当你转行开善堂了,原来是迷上了那小子。” 莲序含泪无语。 “从你跟着我第一天开始,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进了东厂,活路就全凭自己杀出来,如果不狠,不拼,但凡一点点心软,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莲序:“可是沈徵和别的男人不一样,他是个正人君子,他是真心诚意待您的,您不能和他结下杀父之仇,那样就无可挽回了啊!” “放你妈的屁!” 林一闪气血攻心,强撑站立,一把匕首只能伤她皮毛,要命的是,莲序处心积虑,早就在刀刃上涂了麻药,此刻力气正在一点一滴流失。 莲序哭道:主人,只要我们带沈老爷子离开关外,让后告诉督主他已经死了……督主不会怀疑您的!你肯撒这个谎,也是救了所有的人! “”你自己为了一个男人,要害死所有人,自我感动也就罢了,还要强加到我头上来,早知道如此,我就该听倪孝棠的……罢了,你以为你救了这个老头,沈徵就能活?你太天真了!” 莲序知道林一闪心意坚决,不由得做好了跟她决战的准备,暗中捏好了几枚小针。 这时候,侧面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林役长,实在抱歉,我按您的吩咐,却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些,需要帮手吗?” 一个宽肩细腰,褐色布衫的人由远而近,慢慢朝两人靠拢,他的步伐之间有种高手武者的特殊韵律。 褐衣人摘下面罩,是个相貌平平,长着鹰钩鼻的年轻人。 莲序看到他,却一脸死灰,手一松,针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这是东厂又一大高手,干事金豪。 金豪曾经是林一闪手下的番子,因为表现突出,后来被举荐到厂督身边秘密就职,与林一闪分开行事。 如今老上下级再度见面,不为其他,只为做一个局。 莲序明白了,林一闪对自己早就有怀疑了,所以才暗中叫了金豪沿途护送,以为接应。 莲序不甘心地问:“主人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 “钟家夫人来秋声馆的那一天。” “为什么?” 林一闪失血过多的脸色,此刻平静中掺杂着无穷的冷酷:“我在堂中,听到了你和沈徵在廊屋窗后的说话,那个时候,你撒娇的口吻里透着一股恋爱的愚蠢。” …… 金豪的手法利落不逊于林一闪,他很快出手,一掌击在沈沅背心,将之推下矿坑。 莲序绝望崩溃,坐地大哭。 金豪问:“林役长,这个叛徒要一起做掉吗?卑职可以代劳。” 林一闪张了张嘴,但是,麻药的力量发作了,她挣扎抵抗了一下,说:“等等。” 然后便昏了过去。 天空轰然一声狂雷,酝酿了数日的一场暴雨,终在此刻落下。 **************************************** 十五日后,林一闪醒来。 头顶挂着似曾相识的软烟罗帐子,她掀开薄被,检查伤势,光着脚下床走了几步,根据室内的陈设和远远传来的老虎嚎叫声,明白了自己所处之地。 这是东厂衙门。 东厂衙门位于紧贴皇城根正东的保大坊,对着豹房胡同口,豹房是皇帝豢养野兽之所,野兽要经过人工驯养,才能装车送入紫禁城内,供帝王家取乐,故而有嘶鸣声音不断 分卷阅读38 。 这时候门推开了,进来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看见她惊讶了一下,随即笑道:“听说你是督主手下最得力的人,怎么头一回见面就险些失手了?” 这个窈窕女子身长颈直,一双细而瘦的手,骨肉均匀,尤为精美。 连林一闪这样的美人,都觉得她笑起来很夺目。 “是你救的我。” “答对了,是我,你可以叫我隋凌波,役长隋凌波。” 林一闪:“你也一直在跟着我?” 隋凌波用她纤细的手打了个响指:“也答对了,督主不信任你单独出任务,叫我跟去,于是……”她笑了笑,没说下去,只道,“督主果然神机妙算。” 林一闪:“沈沅死透了吗?” 隋凌波:“又答对了。你放心,金豪的手法不比你差,他死得很平静,就像猝然去世一样,就算是三司会审刑部验尸,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一闪:“原来金豪是你的人。” 隋凌波故作惊喜地拍着手:“呀,又又又答对了呢!他如今是我手下的番役,所以这桩功劳,会归在我的头上,而你,属于任务失败。” “莲序呢。她还活着吗?” “唉呀,又答对了呢!你的那个手下,已经被我关起来,要怎么处置是你的事情。但是,你督导无方,队伍里竟然出了这等叛徒,几乎坏了使命,我会如实向督主禀明。” 林一闪:“随便你,我要带她回去。”说着便去穿鞋。 隋凌波转身一阻,洁白的裙摆飞旋开来:“不行。我要先禀明督主,你现在任务不利,要受到什么处罚,还待督主定夺,不可以轻易离开。” 林一闪:“好,督主什么时候来,我向他当面述职请罪。” 隋凌波娇媚地咬着嘴唇,笑嘻嘻地说:“督主不想见你。我会代为转达的。林役长,你就在这好好休息吧。” 林一闪扶床而坐,听东边的虎啸之声不绝传来。 这头老虎应该是格外不驯服,所以才打得狠了,凄厉壮烈,声遏云天。 她听着,起了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傍晚时分,隋凌波回来了,脸色阴郁,显然有些气急败坏。 她站在门口,冷冷地对林一闪说:“你可以离开了。” 意料之中。 林一闪问:“我的人我要带走。” 隋凌波:“已经捆在院子里了。” 林一闪说:“给我备轿。” 隋凌波咬了咬牙,死死盯着她,最后发泄似的一扭头,朝院里吼:“备轿子!” 林一闪在东厂的地位,很多人想要撼动,但是撼不动。以前隋凌波不相信,现在她相信了。 林一闪这才起身,把鞋子穿好,整理了一下仪容。 “站住,”隋凌波一脸冷笑地说,“你如此废物,我真是不知道督主为何如此宽赦你。” 林一闪:“督主没别的指令的话,我要走了。” 擦肩而过时,隋凌波低声道:“林一闪,你留神了,咱们走着瞧,你不可能永远得到他的器重。” 林一闪:“哦。” 隋凌波呆在她呆过的房间里,越想越恼怒,将被用过的那套茶具打翻在地,又跟着冲出了院子—— “不要得意的太早,林一闪,之前关于你设置阻碍妨碍小阁老陷害钟明菁的事情,是我放风给钟家妇人的。” 林一闪:“?” 隋凌波:“没什么,我就是听说你是五年来东厂最好的探子,又深得督主的信任,想试试你究竟有多大本事。” 林一闪:“你也真够无聊的。再见,小隋。”拍了怕她的肩膀,走掉了。 隋凌波:“……!!!” 那极为冷静克制的态度,实在很不把她放在眼里,隋凌波脸色铁青—— 林一闪,你等着! 第21章 厂督(上) 021 厂督(上) 风雨如晦,丫鬟莲序跪在林一闪书房门口悔罪。 丫鬟荷香经过,忍不住骂道:“滚啊,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还想背后给主人捅刀子呢?你想留这里,我们还不容你呢!” 书房的门开了,是林一闪。 林一闪经过数日养伤,精神恢复如初,她的站姿永远是那么英姿挺秀,此刻看着莲序道:“我本来一直想栽培你接我的班,可惜你心不在此,我留你无多用。” 莲序听了一愣,僵在那里。 如果离开林一闪,等同背叛东厂,那么就算她不怪罪,以厂督的行事作风,也绝不可能放过自己。 她急忙叩头道:“莲序愿意侍奉主人终身,决不离开主人!求主人再给我一个机会。” 林一闪依旧冷冷道:“既然你喜欢沈徵,那我就把你安排到他身边去,我会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不至在沈府受人歧视,至于沈徵,你可以放心,他欠着我点人情,拒绝不了我的要求。” 莲序急忙抬起头来,想要看看她这话倒底是真心实意还是试探自己:“主人,莲序不走,莲序只想侍奉在您身边。” 然而,每当林一闪提到“沈徵”这个的名字的时候,莲序的眼中就会闪过一道希冀的光,是 分卷阅读39 那么的魂不守舍。 旁边荷香对她投以鄙视的目光。 林一闪装作看不见地微微一笑:“没有谁离不开谁,人都该为自己谋个好出路,去吧,算是你我主仆多年的最后一点情分。” ******************************* 七月底,酷暑炙烤着京城大地,钱堂胡同的沈府却一片凄凉。 老爷沈沅暴卒的消息从保安州传来已有一段时间,所有的子侄辈亲属都守着大丧。 沈徵孝衣孝服跪在宗祠灵前,头七过去了,他瘦了一圈。 陆四小姐来看他,安慰痛苦的沈徵:“沈徵哥哥,你有什么话可以和我说,说出来好受些,可别闷坏了。” 沈徵呆呆地望着父亲的灵柩,仍然跪着一动不动。 陆展眉说:“好,那我带一个人来见你,你看了她一定有话说。” 陆四小姐带来的是林一闪。 陆展眉:“你们说吧,我去外面把着风儿。” 从那次沈府的庆功宴之夜以后,陆小姐就跟林一闪有往来了,而且渐渐对她改观。偶尔有些迷茫困惑之处前去请教,林一闪也知无不答。 林一闪走到一动不动的沈徵面前,俯下身,看见他又干又涩的灰暗的眼珠子。 她取了三炷香,三跪九叩,放入灵前的香炉。 沈徵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妨告诉你,我已经决定跟倪孝棠斗到底。” 他心中已然断定,父亲的死,必定和倪党有关。 同时,他也撤销了在通政司的讼状,没有证据之前,先忍辱负重,再图来日。 沈老太爷因为病倒了正在北院休养,在这件事上也没心思坚持了。 宫中倒很是宽容,没有再就此事追究沈家。 倒是倪孝棠那边十分恼恨,没能借此机会一举尽灭沈家。 林一闪沉吟了一小会儿,背过身道—— “倪氏父子把持朝政二十多年,根基并非朝夕可撼,你们攻击倪孝棠的事情,不能根据律法和事实来,要根据皇上的心意来。” “皇上喜欢什么,他做了,即使律法上错的也不能拿去攻击;皇上不喜什么,即使律法上他做对了,也可以成为你借刀杀人的利器。” “你要联合赵元春一党,像白蚁噬堤一样,积攒这些小刀片,在他背后,皇上面前,今天割他一刀,明天割他一刀,只要积攒够本了,就算是大象也会死在毒虫的嘴里。” 原本她不该说这些,厂督要他们保持利益上的盈利,和立场上至少表面的中立;但是想起沈沅之死,便不由自主地多说了两句。 哪晓得沈徵道:“这等权术委实阴险,我不能罔顾律法,去罗织罪名,我要堂堂正正的让他伏罪。” 林一闪并不去和他争辩:“随便你。我今日来,是要请你帮个忙。” 沈徵道:“我答应你,只要不违背道德良心。” “秋声馆最近出了一点事情,我希望你能替我收留莲序。” 沈徵微微一怔,思索了下:“莲序也算是我的朋友,等出了服丧期,我会给她安排个去处。” 林一闪想了想,说:“可以把她收房吗?” 沈徵愕然,变色道:“莫说我正在守孝,就是没有,我也不能轻易答应这个。” 林一闪:“你是嫌弃她的身份了。” 沈徵:“绝无此意。我可以收留她,认她做我的义妹,但是不能娶她。这般对她不负责任,对我也没有任何好处。” 林一闪:“好像挺有道理的,那就按你说的办。” 沈徵皱了皱眉,越想,越觉得可气:“林一闪!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自作主张地给我安排这些事情,我知道你为我好,看到我这样想要派个人来照顾我,可是我不需要……” 林一闪笑道:“我没有为你好啊,我是为了我自己。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帮助,我帮帮你,你帮帮我,对不对?” 真是强词夺理。沈徵正要争辩,突然陆展眉在院里大声喊:“爹,您来啦!” 沈徵一时惊讶,倘若陆阁老前来祭拜父亲,看到林役长在这里,只怕要想多…… 然而再回头是,林一闪已经拐向偏厅的门,走了出去:“行吧,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再见,朋友。” 走的时候还摇摇手,给身后的他看。 于是陆阁老跨进祠堂门槛时,并没有看见其他的人。陆展眉跟在父亲身后,左右张望,才放下心来,朝沈徵使了个眼色。 沈徵想起身边还有这么多人关心自己,林役长,陆阁老,陆小姐……心头涌起一股热流,低下头,擦了擦眼眶的泪。 深宫大内,宫门一重一重合拢,几个小太监在走廊上搬梯子给灯笼续蜡烛。 万寿宫的内殿的一间精舍内,帘幕低垂,皇帝正在闭关打坐。 嘉靖皇帝罢朝二十余年,把军国大事全部交给内阁和司礼监,但在求仙学玄上这一点上,却几十年如一日孜孜不倦。他的常服是一件绣着郁罗箫台和日月星辰的紫天仙洞衣,留着长眉长须,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更像是一个仙气飘飘的老道。 因为夏季长江下游出现洪涝, 分卷阅读40 皇帝要斋戒一个月祈福诵经,已经过了半月,正是要紧关头,身边伺候的人皆退避至外间的大殿帘幕下面备询。 这时候,三伏末尾的天气,突然吹来一阵冷风,纱帘猎猎舞动,精舍内紫铜香炉的烟雾忽然变得张牙舞爪。 皇帝感觉后心一凉,睁开眼睛,额头冷汗疾出。 “庄伴,庄伴!”他大声疾呼。 风更猛烈了,像盘桓的野兽在大殿内流窜,“呜呜”鸣叫。 “皇上,皇上,老奴在呢!”司礼监掌印太监庄公公疾步奔来,跪倒在皇帝的明黄蒲团边上,稳稳搀扶住他,“皇上,老奴在这。” “朕,朕看见她了!”皇帝紧抓住他的双手不放,惊魂未定。 庄公公:“皇上看见谁了?” “曹……曹……是她,朕看见她了!”原本回避着说出这个名字的皇帝,呜呜了起来,“是曹妃,她刚刚来了,她怪朕,怪朕冤枉了她。” 庄公公粗粝的手掌稳稳托住皇帝的手,说道:“皇上这是做梦了。” “不,一定是曹妃的冤魂……是了,曹妃给朕托梦,来找朕算账!可是,朕当年也是遭叛党陷害,险些死于非命,都是那个老妒妇,趁着朕昏迷,将爱妃打成叛党害死,朕也不想这样……她为什么不谅解朕,还要变作鬼魂来吓唬朕呢?” 庄公公道:“皇上,也许是这些天为万民祈福做法,消耗的精气过甚了,老臣今晚就派人去倪府,明儿让小阁老写好青词送来,着张内翰抄写;明天找蓝道人过来做场法事,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驱除了。” 皇帝哽咽着说:“庄伴,今晚你要陪着朕睡,不然朕心里不踏实。”几十岁的老头儿像个小孩子般撒娇。 他求仙问道几十年,内心依然空虚无助。 庄公公柔声哄着他:“哎,老臣守在这陪皇上,哪儿也不去。” 当晚,在府上喝得酩酊大醉的倪孝棠,就被家丁叫醒,听闻是宫中的旨意,他立刻踢飞玉姨娘,翻身起床,用冰水毛巾敷脸,然后振奋精神,写下了一篇构思精巧行文华丽的青词,天蒙蒙亮就差人快马送入宫。 倪孝棠之所以得到皇帝宠爱,不仅因为他深思远虑,懂得为皇帝分忧解难,也源自这一手精美快捷的好青词。 同样的,这一夜,林一闪接到宫里来的消息:厂督有令,明日午后,进宫述职。 入宫这等大事,不敢怠慢半分,第二天,林一闪穿上飞鱼服,头戴尖帽,腰系小绦,入宫。 从西安门进的时候,刚巧遇到金海桥那头过来一队豪华仪仗,林一闪退至宫墙墙根,下跪避让。 仪仗经过时停了一下,凤辇上面坐着个华贵苍老的妇人,问身边人:“这些是哪里来的人?” “回皇后娘娘,这是东厂进来禀事的番役,张内翰叫进来的。” 林一闪感到一道威严犀利的目光从头顶掠过:“走罢。” “起驾~~~~!” 这队人是从紫禁城里出来,护送皇后出宫去西山寺礼佛的仪仗。 等他们过去了,林一闪才去万寿宫。 万寿宫附近的一座偏殿里,却是一番书卷气浓郁的光景,中堂的北墙上,挂着嘉靖皇帝生父兴献帝的画像,两旁有当朝大学士题的联幅,和松竹延年的盆景;东西两侧的墙上,紧贴着联排的高大紫檀木巨型书橱,覆盖了两整面墙。 因为皇帝常年在万寿宫清修,所以司礼监在这里设了一个临时办公的处所,随时传递诏命公文。 靠西侧的紫檀木黑漆长案上,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拉着青藤纸两端,中间一个青年宦官,手持沾满朱砂墨的狼毫笔,正在誊抄倪孝棠的青词,左手食指上戴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发出深邃恢弘的幽幽华光。 有个小太监进来禀报:“张内翰,人到了。” 林一闪奉命进来,先朝北墙上的兴献帝画像叩了个头,然后再转向长案,又叩了个头。 “卑职林一闪,参见督主。” 面白如玉的青年抬起头,他穿着一件大红云雁补子,神态温和高贵。 “起来吧。”张晗道,他的声音柔和娴静,脸庞温润含笑,透出一种很舒服的气质。 第22章 厂督(下) 022厂督(下) “起来吧。”张晗道,他的声音柔和娴静,脸庞温润含笑,透出一种很舒服的气质。 “这在宫里,就不要称督主了。”“是,内翰。” 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张晗,宫中人尊称“张内翰”,以书法和温和柔善著名,才思也很敏捷。皇帝偶尔钻研章句时,总喜欢点他侍奉在旁,在灵感枯竭接答不上大臣对句的时候,张内翰奉上盖子下面写着答句的茶盅,皇帝喝茶揭开盖的时候就能对句如流,往往以神来之笔赢得群臣褒赞恭维。 屏退了闲杂人等,林一闪先向张晗禀报了将莲序安插于沈徵身边之事。 张晗说:“这样的人值得留下吗,背叛只有从不和无数次。”他说话温柔款款,和颜悦色。 林一闪对道:“杀了她更加不值得,只会浪费卑职栽培她多年的心血,不如换一种方式加以利用。” 张晗握着笔,端详 分卷阅读41 了一会儿倪孝棠的章句,又回头看林一闪,笑着说:“你还是心软,也罢,就用这个借口饶她一回,再有下次,就不能容了。” 林一闪连声称是。 张晗又说:“进来宫中有一些流言,皇上心里不悦。你要去一趟福建。” 林一闪意识到这才是今日谈话的重点,专注地听。 张晗:“壬寅之叛发生后,皇上曾给曹端妃的父亲曹察赐金安抚,放归其乡;他带着族人回到福建,你过去调查现在曹氏一族中还有哪些曹察的直系存在。尤其是……” 他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突然压低了声音:“曹端妃膝下有两位小公主,壬寅叛乱发生后,推出午门问斩时却不见了一个小的,皇上的心愿是要找到这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一闪神色一震,知道事情机密紧要,立刻点点头。 张晗又道:“你这次打算带谁同赴福建。”莲序已经不能用了。 林一闪:“北镇抚司沈徵。”又道:“卑职想靠沈徵打通赵阁老和顾师秀这条线,从此以后,不管姓倪姓赵,哪边在朝,哪边在野,内翰您皆能立于不败。” 张晗仍然笑着:“你倒见机,近日来顾师秀因弹劾征西侯杨睿之事,同御马监杨潇交恶;如此一来,杨潇势必倒向倪氏寻求结盟,这正是我们拉拢顾师秀的好时机。那就沈徵吧。” “卑职定不负内翰所托。” 就在沈徵一家沉浸在失去父亲的悲痛中时,倪府也正在面临巨大危机。 倪首辅紧急召集党羽和幕僚,在内堂秘密商议—— 一名心腹道:“小阁老,恕下官直言,你派人杀死沈沅,实乃极大的不智;原本他为救生父打算背水一战,去通政司告御状,这本是一条取死之路。如今沈沅一死,他反而韬光养晦了。” 倪孝棠一双漂亮的眼睛阴冷又刻毒:“有事的时候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没事就纷纷冒出来扮诸葛,请问严大人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说罢死死盯着对方,气势迫人,那官员垂下头,不说话了。 倪孝棠这才收回目光说:“当务之急,是要把云南的事情铲平了,各位诸葛军师都有什么高见啊?本官洗耳恭听。” 就在上半年,云南地区发生变乱,麓川思氏集结五万象兵攻打入境,朝廷派出征西侯杨睿率十五万明军前去平叛。 杨睿正是倪党的重要成员之一,能够上任也是得到了倪孝棠的举荐。 可谁知道,这个杨睿不但大意轻敌,十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开过去,结果连番吃败仗。 杨睿因为害怕朝廷追究,谎报军情,说打了胜仗。 更要命的是,他胆大包天,为了坐实打胜仗这件事,杀了当地村落一千二百平民,冒充敌人的首级向朝廷请功。 结果最近突然被人揭发。 兵部顾师秀立刻抓住这这个机会,上奏参征西侯杨睿杀良冒功、欺瞒朝廷;阁臣倪孝棠包庇下属、用人失当。 皇帝本来就因为曹妃鬼魂骚乱后宫的事情心情烦扰,又听到这么个惊天噩耗,龙颜大怒,立刻下旨革职押送杨睿进京候审,并将攻打麓川之事,全权交给了顾师秀。 于是,倪党不仅在西南边陲吃了个大败仗,在内阁也栽了个大跟头。 简直就是输到了裤衩子。 一个心腹官员发愁地说:“中央调兵之权一直在兵部顾师秀和御马监杨潇手里,如果让顾师秀打赢了云南这一仗,那么以后西南外部的人脉,岂不也尽操他手?” 这时候,一直没有开口的首辅倪宗尧,终于发声了:“两天前,御马监的杨公公捎信来,说愿意由他引荐,让我们在玄都观,与皇后娘娘见面;共同为万岁祈福。” 他白发苍苍,却稳若泰山,端坐在北墙正中左边的太师椅上,头顶挂着玉堂富贵的堂幅。 比起狠辣锐利的儿子来,这位老首辅显得深沉内敛,似重剑隐而无锋。 众心腹互相一交换眼神——这是,要拉拢外戚之力,共同对付顾师秀? 众人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暗忖倒底是首辅,老成谋国。 严茂卿喜道:“杨睿是杨潇的族弟,顾师秀一本参倒了他,杨潇现在恨他得紧。首辅大人好计谋啊。” 倪孝棠面色不悦,没有发言。 天色向晚,月上蕉窗,倪家父子聚在书房秉烛夜谈。 “要收缩羽翼,以退为进。”“父亲!”倪孝棠不甘心地叫了起来。 “孝棠,你不要怪爹白天在众人前驳了你的面子,事情没有办好,皇上不高兴了,给了你一道警告,但是这不代表今后没有用得着你的时候。你爹监国几十年了,风风雨雨都经历过,顾师秀能办到的事情爹都能办到,但爹能办的事情,无论是他顾师秀,还是陆文春,都办不成,这就是皇上永远用得着咱爷俩的原因!” 倪首辅语重心长,字字如重锤,敲打在儿子的心上。 “皇上今天不高兴了,你就退一步,退一步才能让皇上想起你的好,让他顾师秀去台面上先蹦跶。” 倪孝棠稍作沉吟,领会了父亲的苦心:“是,父亲。明天孩儿就写辞呈,向内阁请辞。” “还有,你辞官以后 分卷阅读42 ,暂不要在京城露面,听说那个姓沈的小子已盯上你,出京避一避风头。” 倪孝棠眉毛微拧,不屑:“一介莽夫,儿子取他性命只在顷刻。” “你听我的,暂不要招他,顾师秀才是你我之敌。还有厂督张晗,你要注意;杨潇一直在催促我们在他和张晗之间做选择,先不要过于明朗态度。” “是,父亲,”倪孝棠笑了笑,抿起极优雅的唇弧,“父亲要儿子出京,去哪里?” “福建。” ********************** 八月中旬,林一闪和沈徵日夜兼程,抵达泉州府茶市。 福建是产茶的大省,许多官茶私茶的大户都会在市集设立档口,以招八方主顾。 一家茶庄里,伙计的从林一闪手上接过茶叶,嗅来嗅去,掰开叶子,眼睛忽然发亮了:“铁观音,正宗的安溪铁观音。” 林一闪:“想买这个茶要去哪里?” ——自从曹妃死后,朝廷集结三司调查,查明了曹妃和宫变的叛党并无关联,但是皇帝并没有替她平反,只是安抚了她的族人和父亲曹察。 曹察回到老家以后,每年都会托人向朝廷敬献这种茶叶,以表达对皇帝从始至终的忠心。 除此之外,可能另外还有一种含冤受苦的委屈心情存在。林一闪想。 伙计操着一口当地腔的不标准官话说:“安溪铁观音安溪铁观音,当然去安溪啦,蹦洗捏(方言:笨死啦。)” 林一闪和沈徵对视一眼,又问:“烦请问安溪怎么走?” “前面倒手有个驿站,先生你最好去问一问喔!” “多谢。”林一闪撒了把碎银在柜台上。 伙计吓了一跳:“喔唷,惊死人,这么多钱。先生谢谢,您慢行啊!” 第二天早上,两人快马抵达安溪。 这里气候湿热,丘陵河谷错综复杂,村庄民舍多沿河而建,策马慢行在路上,可以看见沿河顺着山石层层而上的茶园梯田。 “夭寿哦,茶伯都不知道你还买什么铁观音捏?”路边的老茶农搁下背篼,接过林一闪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带着几分快乐地说,“咱们县最好的铁观音就是他茶场里出的,安溪有一半的茶场都是他家的喔。” “请问,哪里可以见到这位茶伯呢?” “他家在湖头镇,镇上最大的庄园就是,很好找的,茶伯人很好的,你们买不买他的茶都会请你们喝喔!” 又是半天奔驰,林一闪和沈徵抵达湖头镇。 林沈二人穿着富贵,目标是扮作豪商巨贾前来买茶,以行探听消息之实。小镇风景秀丽,道路修得宽阔,几个采茶女穿着当地服装沿路经过,皆用好奇眼光打量二人。 茶伯的庄园是一座宽敞的排楼四进院。 二人穿过正对大门的下厅,绕过中庭的深井,进入二进院落正中的顶厅。 这里面已经等待了很多慕名前来购茶的客商,天南地北,哪哪都有,每人手里都被发了一个竹牌。 林一闪和沈徵找了个边角位置坐下,也被发了两个。 正堂的落地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管事模样的老人,作揖着说:“各位老爷久等啦,实在是对不起,今年茶叶减产太多,我们东家说不卖给外地人了。” 众人一起:“???” “这怎么说话呢,我们千里迢迢过来就是要买正宗的铁观音。”“是啊,老爷我在码头赁了条船,还等着运货回湖北的茶庄,你总不能让我们空船回去吧。” 管事:“哎呀没办法呀,七月初开始就三不五时下暴雨,茶叶要么烂在山上,要么运在陆上就发霉,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有人生气了:“那不行,多多少少也得有一点吧。我们主人是个品茗行家,今年要用你们家的茶去参加南直隶的斗茶大会呢。” 管事赔笑着说:“天灾呀,实在没有办法,这样吧,东家说今年所有茶场一共只得一百三十斤铁观音,这样,往年五千两左右一斤,今年物稀为贵,一万两一斤。” “哎唷我去,这不是坐地起价吗?”“就四刚啦,阿拉杭州府的茶商也不敢这么叫价,侬做生意太不厚道了!”“一比吊糟!” 管家无视眼前乱哄哄的人群,揣着手眯着眼说:“就这个价格了喔,有要的客人就举牌子报数吧,出手晚了就没有了哦。” 众人议论不休,大厅里都是商量的声音,陆陆续续开始有人举牌子。 “我要一斤吧。”“三斤打包带走。”“十斤!” 林一闪举了个牌子,说:“五十斤。” 管事笑逐颜开地过来说:“这位贵客,小的这厢有礼了,请问小相公贵姓?” 林一闪说:“敝人免贵姓林。” 管家笑着说:“原来是位娘子,林娘子您打算是现银付讫,还是银票结啊?我们这里不收外省钱庄的银票哦。” 林一闪说:“都可以,但是敝人想要见茶伯。” “这……”管事正在犹豫,忽然后面有人说道: “八十斤。” 满座皆惊。 林一闪也回头看去,只见倪孝棠金刀大马地坐在最后方,手里举着牌子,凤目微眯, 分卷阅读43 面无表情。 第23章 一比吊糟 023 满堂哗然—— “这样茶叶不是不够分了吗?”“哎呀,你们这些有钱的大户,稍稍匀点儿给我们罢。”“一比吊糟!” 倪孝棠改口说:“九十斤。”一下子又加了十斤。 这下更爆炸了。“哎这人怎么这样啊?”“太过分了!”“一比吊糟!” 倪孝棠:“一百斤。” 他旁边是管家倪亨,倪亨上回的伤好了,但是腿瘸了一条,稍微有点跛地走出来,气势汹汹朝这帮人吆喝:“一个两个都给我闭嘴,再废话,捡剩都没你们的!” 管事笑容满面来相劝:“这位客人感谢你照顾我们生意,可是做生意你好我好大家好,也给别人留一点嘛,日后好相见。” 倪孝棠靠在椅背上托着腮说:“爷我做生意从来都是我一个人走阳关道,其他人走独木桥。” 他气势很大,穿着石青色百褶边的曳撒,胸前有一块价值连城的七宝护心镜,光芒闪耀如日中天,其他人看他如此奢华,又一口正宗北方官腔,不敢再接话。 倪孝棠盯着管事看了一会,说:“你拿不了主意,叫茶伯出来和我谈。” 管事犹豫了一下说:“东家出去隔壁的镇子巡视茶场去了,不如客人今夜在这里歇下,我们前去知会他,明天给您回复。” 其他客商知道自己竞争不过,陆陆续续走了一大半。 林一闪不走,管家走到她面前,笑着说:“林氏娘子,我们的茶不够卖,您看是匀给这位老爷二十斤呢,还是到别的地方去转转,本县除了咱们家还有许多茶场,您可以去看看官茶。” “不,我不走也不让,就五十斤。”林一闪不等他说话,掏出一个腰牌放在桌上。 “我们从福州布政司衙门来,过来选今年的贡茶,实话说吧,看上你们家的货了,自己掂量。” “这……”管事看看里林一闪,又瞅瞅倪孝棠,左右为难。 倪孝棠手里玩着那块竹牌,头也不抬地接话:“匀给她也成,爷今晚就把你们茶场全烧了,叫你们主人改种大瓣蒜去吧,也省得成天在这装。” 这下不叫东家来定夺也不行了,管事苦着脸走了。 沈徵觉得她未免咄咄逼人,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衣袖。 林一闪冲他凤目微闪,流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 沈徵忽然醒悟过来——她在跟倪孝棠一唱一和,把茶伯逼出水面。 当晚,倪孝棠和林沈二人住在山庄同一个客院的三间边房,林一闪的房间在沈徵和倪孝棠中间。 睡到半夜,有人咚咚咚来瞧右边房的门,倪亨一脸恶相地打开门,是白天的管事,管事苦着脸带着哭腔说:“这位大老爷,我们没得罪您呀,为什么要这么做,求求您高抬贵手!” 林一闪和沈徵都先后被惊动了,闻声出屋。 倪孝棠本人也睡眼惺忪,一脸莫名。 管事痛哭流涕:“我们家的几个茶场仓库,一夜之间,全都被人烧了!” 林一闪打量倪孝棠。 沈徵本来就和倪孝棠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此时愤怒地冲过去,揪住他衣领:“你!” 倪亨即刻拔剑架在他脖子上,强硬地说:“放开我们家老爷。” 倪孝棠平静如常:“不是我。” 沈徵怒容满面:“不是你还有谁!”白天他就在说,要烧了这里的茶场。 倪孝棠不耐烦地提高声音:“我怎么知道,你叨比叨比有完没完。” 沈徵怒不可抑,林一闪突然发话了:“退后。” 沈徵惊讶而愤怒地看着她,不敢相信,她居然帮着倪孝棠! 林一闪长眉微拧:“你要抗命吗?”沈徵现在属于北镇抚司调拨给她的番子,她是东厂役长,沈徵名正言顺的上级。 沈徵只好松手。倪亨的剑也收回剑鞘。 倪孝棠抖了抖衣领,神色泰然地说:“既然是这样,你就拉我去见官吧。” 管家说,小的不敢。 “哦,我烧了你们的茶,你还不报官。” 管家哭丧着脸说:“您就是官,小的看得出来,官爷,您放过吧,我们民不与官斗,茶是没有卖你们的了,只求以后不再打交道。” 沈徵也看出了端倪,价百万的货,说没就没了,居然不敢报官。这么舍得,怕不是心里有鬼。 倪孝棠冷冷地说:“你们家老头不敢出来见我,没有关系,烧了自己的货栽在老爷我头上,爷也不在乎。你回去告诉他,今天他不主动来见我,改天我找到他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客气,既然你说我放火,这把火肯定要烧到他脑袋瓜头毛上,老爷我才不算浪得虚名是不是。咱们走。” 管家脸色瞬间惨白,望着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四人一起离开山庄,外面天还黑着,林一闪摇摇头,叹气:“怪我打草惊蛇,用一块官府的腰牌,把曹察本人给吓住了,他现在宁可烧掉自己的茶场也不愿意出来,恐怕再要找他会更难。” 沈徵安慰道:“怪不着你。这一来只能更说明他有鬼,反倒越辩越明。” 倪孝棠在旁突 分卷阅读44 然道:“别说没用的,如今怎么个方法。”他素来死气沉沉,说话也阴阳怪气,沈徵听到他的声音就讨厌。 林一闪:“茶伯自己不露面做生意,那么自有替他跑腿的人,抓几个来问。” 倪亨的办事效率更快,天蒙蒙亮的时候,林一闪和沈徵还在客栈大堂里用早饭,倪亨就揪着个伙计过来了—— 那伙计刚从窑子脂粉堆里被拽出来,满脸姹紫嫣红的嘴唇印子,穿件大裤衩迷迷糊糊地说:“茶伯平时不出来谈生意,庄子也很少住的。”话音未落就挨了倪亨两个大嘴巴,几颗牙齿和血往下掉。 倪孝棠骂倪亨道:“你打他干什么?” 林一闪唇角微牵,欲笑如颦:“就是,我们都是带发修行的善众,见不得这个场面。” 倪孝棠说:“听见了没,姑娘怕见血光,还不快拖到个没人的地方杀掉。” 伙计一听,招架不住:“我说,我说。月中清水岩有个拜祖师公大会,茶伯肯定要来。” 一唱一和,就这么逼出了关键线索。 ******* 安溪县。 蓬莱山清水岩,山势如盆,面临深壑形成环合,终年云雾缭绕。 祖师庙与高峰绝壁相依,就建在清水岩的高峰之上,百年来香火不断。 当地的人信奉清水祖师,有个天旱水涝的,就会组织祭社拜祖师公,求雨求晴都很灵验。 这日,四名特殊的“香客”正沿着山路,朝山腰上的祖师庙行进。 林一闪等人只因怀疑传说中的“茶伯”就是曹察本人,于是扮作香客,前来秘密查访茶伯的踪迹。沈徵和她走在前面,回头看见倪亨搀扶着倪孝棠,稍稍落后了。 沈徵便悄悄地对林一闪说:“倪孝棠突然来到这里,目的不明,咱们最好想办法甩掉他们,免得中了暗算。” 他还没说完,后面就倪亨就来叫人了:“林姑娘,我们老爷有话和你说。”说罢还特地不屑地看沈徵一眼,示意没他听的份。 林一闪走回去,倪孝棠把她叫到一边,仍是那副冷冷的调调: “本官知道那小子看我不惯,你若是听了他的话,想在半路对我动手脚,那就休怪我告诉他,你就是他真正的杀父仇人,你想想,到时候他会怎么样呢?” 两人并肩立在山道,背靠一股嶙峋耸拔的险崖,面对无底深壑。 从绝谷下弥漫上来一股浓雾,吹面生寒,冷若冰霜。 林一闪:“小阁老,这事儿是为您办的,结果却反过来捅我一刀,这可不怎么厚道啊。” 倪孝棠搓着一颗水绿扳指道:“你要是不动别的心思,这捅一刀不就变成亲一口了吗?知道你办着差使,我也有我的使命,都是为皇帝办事,咱们有共同的目标,你的成功便是我的成功,要是互相捣乱,便都落不着好。” 一蓬雾气迎面吹散,将倪孝棠一张厌世的苍白病脸,烘得更死气沉沉了。 “行。”林一闪道。 她快步走上前,对沈徵说:“咱们继续赶路。”“那他们呢?”“不管。他们要跟就跟。” 沈徵一脸愕然,又是奇怪又是生气地回头看,对上倪孝棠透着几分洋洋得意的目光,真是无可奈何。 祖师庙里,香客聚集,正在举办一个热闹的大法会。 林一闪和沈徵率先进入,庙里人头攒动,她抓了一个小和尚:“小师父,请问茶伯在哪里?” “阿弥陀佛,茶伯正在大殿进香呢。” 林一闪跑进大殿,里面许多信众手持三炷高香,在蒲团前面排队轮流叩拜。 她上前,拉起蒲团上跪着的人,却是一个妇女,一脸懵圈地看着她。 “茶伯呢?” “哎呀怎么这样啦,冒犯神灵的啦。”这妇人带着几分恼怒地说。 后面有人叫:“哎你们不要插队哦!”“就是我们排了一个多时辰,要烧香也有个先来后到啊,佛祖前面还争抢。” 沈徵急忙跟大家解释:“我们来找茶伯。” “他刚刚烧完香,就带着人走掉了啊!” 沈徵和林一闪对视一眼,立刻返身追去。 半道上撞上赶上来的倪亨倪孝棠,又变成一齐追赶。 四人跑到山门处,一个扫地的僧人指着不远处的山道说:“那就是茶伯。” 林一闪望去,只见下方远处,一个微驼的背影拄着拐杖,亦步亦趋走在山道上。 因为山道是盘旋向下的,那人影正在渐渐成为一个小点儿。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迟到了抱歉。 第24章 深山艳遇 025 因为山道是盘旋向下的,那人影正在渐渐成为一个小点儿。 她立即追了上去。 清水岩峭壁上,山路呈“之”字形状蜿蜒,林一闪和沈徵俱是脚程飞快的人物,可是走这不熟悉的山路却大打折扣,追了一盏茶的工夫,下方拄着拐杖的那条人影儿,好像总是隔着那么几个“之”字的距离。 林一闪:“加快点追。” 又铆足气力赶了一段,下方云散雾开,出现一片密林。 这片 分卷阅读45 林子依附在山脚下的一个缓冲坡上,上方群峰耸峙,下面叠翠披丹。大片绿色的树冠上方浮动着层层叠叠缥缈的云烟,如同一片云海,将树林半遮半掩。 林一闪等人从半山腰的祖师庙一路追至此地,就像是从云雾缭绕的半天空下到了人间。 “不妙!”林一闪突然有种熟悉的预感,可是来不及了。 远处茶伯的身影一晃,消失在了树林的入口处,摆脱了他们的跟踪。 林一闪和沈徵追到树林外。 沈徵想进去,林一闪阻挡了他一下:“别大意,咱们不熟悉地形。” 沈徵: “可是里面好像有人唱歌,你听。” 倪孝棠和倪亨也赶上来了。 倪亨也侧过头听:“是歌声,老爷。” 正午的太阳光穿透层层的云雾,在树林之间投下点点金色的光斑,流金溢彩的树林深处,好似真的传来了一股悠扬的歌声。 沈徵冷冷地说:“小阁老,如果是歌声你不会有点儿害怕啊?” 倪孝棠:“?” 沈徵:“死在你手里的冤魂那么多,兴许里面就有唱歌的鬼魂跟你索命。” 倪孝棠眼中戾光一闪,随即淡淡道:“怕的话你可以不跟。” 说罢,就带领倪亨,率先走到林子里面去了。 林一闪不欲让倪孝棠占先,亦紧随其后。 四人分花拂柳,走向密林深处,歌声渐远渐近,慢慢从只能听见一个女人的歌声变成能听见十几个人的和声。 仔细地听,好像是许多个男男女女低声合唱,衬托着一个很嘹亮的嗓子,悠扬顿挫,高低起伏。 沈徵俊眉一挑:“看来还真不止一条冤魂,听说福建岭南一带巫蛊招魂之术盛行,小阁老可要保重啊。” 倪孝棠拔剑在手防御姿态,愠怒地不说话,他的精神也很紧张。 倪亨:“老爷,真的很邪性啊。”倪孝棠转身就给了他响亮的一巴掌:“闭嘴!” 林一闪已经走到前面,招手说:“过来看。” 拨开灌木丛,只见前方有一大片用火炙出来的平地,许多衣着鲜艳绚丽的异族人,围绕着一个篝火,长腰木鼓,载歌载舞。 那篝火堆上,除了烤着一些鹿和山鸡等野味。 倪亨脸都白了:“老爷,这么多只鬼啊。” 倪孝棠正要给他一个大耳刮子,就被林一闪竖起手指“嘘”了声儿:“这些都是当地的蛮人。” 蛮人们常年生活在深山老林,耳目聪敏,一点响动就发现了异常。 他们虽然发现了林一闪等人,却没有停止歌舞,甚至还有人朝他们招手。 既然被发现了,林一闪只好走出去。 一个娇美轻俏的蛮族少女站出来,笑着把一个编织好的花环戴在她脖颈上,然后拉着她坐到篝火边上。 在她身边,还有几个同样活泼好动的蛮人少女,都嬉笑着上前,给沈徵等人戴上花环。 一曲歌舞结束了,这个蛮族少女开口问道:“你们是本地的村民吗?从来没有见过,我叫蓝祐儿,公子你叫什么名。” 原来她会说当地话。 林一闪拱手作揖:“姑娘,鄙人林一闪,因为找人误入此地,打扰之处请勿见怪。” 这蛮人少女听她出声,发现林一闪竟然是个女人,脸色顿时不好了起来:“这里是我们部族聚居的地方,你们来找什么人。” 几个同龄少女在她身后,捂着嘴发出幸灾乐祸的笑。 原来按照当地风俗,部族里哪个年轻姑娘看上了俊俏的男子,就会把花环挂在他的脖颈上,表达求慕之意。 这蓝姓少女一眼看见林一闪白净俊秀,顿时相中了她,却不料是个男装丽人,故而正在不爽。 林一闪:“我们来找茶伯。” 这些男男女女的脸色,忽然全都变了。 更多的男性当地人,霍然都站了起来,有人手里拿着长矛。 林一闪感觉不妙:“……怎么,你们和他有仇吗,其实我们和他也不是很熟,只是上山找他做茶叶生意。” 有个老者操着口音说道:“那些大茶商占了我们的地盘种茶,他们生意越做越大,可是我们却无家可归,被逼到这个深山老林里来。” 他声音苍老浑厚,身上挂满银饰,手臂上画着图腾,显然是这个部族的话事长者。 蓝祐儿此刻彻底冷了笑容,讥讽地看着林一闪等人:“我们每抓到一个茶商,就会扒了他的皮放在火上烤,这里面就有两个庄奴的肉在烤着呢!” “烤了她,烤了她!” 这些蛮人全部挥舞着长矛吼叫起来。 沈徵赶紧把林一闪拽到身后:“我们是外地客商,没在本地做过生意。” 蓝祐儿抱起手臂,尖声厉气地道:“都一样,天底下但凡商人,都是黑了心肝的。我阿母生下我以后就跟一个有钱的商人跑了,丢下我们姐妹;商人都是禽兽!见一个杀一个!” 蛮人们齐声咆哮:“杀,杀!”纷纷围聚过来, 林一闪和沈徵步步后退,情急之间,回头一看,倪亨早已背起倪孝棠,脚底抹油,先没命似的疯跑起来了。 林一闪:“跑!” 分卷阅读46 这些蛮人一个个都身体健壮、熟悉地形;而林沈二人,一边左右闪避后方射进来的弓箭,丢过来的长矛,一边还要找路,跑得十分吃力。 两人毕竟练过轻功,脚程上快一点,率先跑到一个岔路口,却不认得是从哪边进来的林子。 后面追兵喊声甚急,林一闪觉得麻烦,索性一俯身,从马靴中摸出十枚小针。 “不要万不得已,不要杀人。”沈徵抓住她,不让她撒针。 林一闪略感烦躁,但是没时间争辩,索性随便找了一条路,仓皇奔去。 结果没跑出去几步,就脚下不妙,踩中了当地人的机关,一下子翻入陷阱。 沈徵出手去拉,结果也没能稳住,一起坠入陷阱。 这个陷阱,原本蛮人做来为捕捉老虎和黑熊等大型的野兽,所以挖掘极深,中腹呈一个小口瓶形状,内壁打磨得滑不丢手,两人一下子滑到最底部,撞上其他人。 黑暗中,只听林一闪闷哼。 有人冷不丁地刺了她一剑。 “哎唷!林姑娘,原来是你们!”倪亨叫起来,急忙收了剑。 “你们也……?”沈徵震惊,水盆大的洞**下来一束光线,让他看清了倪孝棠和倪亨主仆,怒不可遏,“你们既然落在陷阱里,为什么不出声,还任我们中计?” 林一闪按住伤口,索幸并没有中要害,苦笑道:“小阁老自然不相信我们逃出生天后会对他出手相救,所以,干脆默不出声,要死一起死。” 沈徵怒容满面:“你这!” 黑暗中倪孝棠的声音冷冷道:“以林役长的聪敏机变,不会找不到出去的办法,我只是想借个光而已。” 林一闪双手摸着洞壁,叹气:“小阁老,你也太看得起我了,这里都打了油,再好的轻功也借不得力,我也没有办法了。” 其他三人听闻,俱是沉默无言。 忽然,上方的嘈杂声音接近了,洞头探来一个人影,是那个蛮族少女。 “人往哪儿去了,在没在井里?” 四个人躲在阴影里面屏息凝神,不敢乱动。 这种情况,无论从上面泼水生火,倒土泼油下来,都必死无疑。 林一闪攥着三枚小针,在黑暗中暗暗瞄准洞口的蓝祐儿。 ——只要能用毒阵把她打下来,手里就有了人质。 蓝祐儿往下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没有,可能朝祖师庙去了。” “追!”带头的老族长蓝仇一扬手,率领族人追过去了。 林一闪缩回毒针。 等人声渐渐平息,那蓝祐儿又在动口探头探脑了:“喂,出声啊,我知道你们在里头。” 无人应答。 “喂,再不说话我就走了哦。” 沈徵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倪孝棠摇摇头,大家都有默契地憋着大气不喘。 上方响起焦躁的小碎步声音,蓝祐儿在洞口走了两圈,突然,她纵身一跃。 自己跳了下来。 “哎唷!”蓝祐儿跳下来时,脚崴了一下,坐地刚抬起头,就有倪亨的一把剑抵在脖颈。 “不要这么凶嘛,我是来救你们的,”蓝祐儿小心翼翼地夹住剑刃,轻轻地推开,“我知道怎么出去的路。” 众人面面相觑,对她的话深表疑虑。 可是,接下来蓝祐儿马上用一系列的行动,证实了她所说。 她扶着洞壁一路寻找,停在一个地方敲了敲,石壁是空心的,敲到三下,只听轰隆一声闷响,沈徵背后出现个半人高的黑洞——一条地道门打开了。 林一闪亲自挟持着蓝祐儿在地道前面带路,倪孝棠紧跟其后,倪亨再后,沈徵走在最末尾,防止倪孝棠等人暗算林一闪。 如此一路爬行了半个时辰,眼前突然霍然开朗,光芒刺眼,洞口到了。 爬出地道,却是到了和清水岩完全相背的一处山腰。 蓝祐儿:“从这里还要走很长的一段路,才能到茶山,茶伯的族人就住在哪里,我带你们去。” 沈徵问:“你为什么帮我们?你不是跟茶伯有仇吗?” 蓝祐儿巧笑倩兮,她身材健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布裙,看起来古灵精怪。 她冲沈徵眨了眨眼睛:“是,我曾经很恨你们这些外族人夺走了我的母亲,但是我转念一想,若不是我生活的部族如此贫穷,如此落后,母亲怎么会选择跟别人去过好日子?我不想跟我的小姐妹们一样,嫁个没出息的穷汉,老死在这个鬼地方,临死连一件像样的珠宝首饰也没有。如果你们能给我想要的东西,那我就帮你们。” 沈徵:“你的意思是,要我们给你买首饰吗?” 这时候,后面传来几声阴恻恻的笑,是一直没说话的倪孝棠。 大家都看着他。沈徵不爽,微讽地问:“小阁老又有什么高见了?” 倪孝棠说:“蠢材,你还听不懂吗,说白了就是要钱,要男人,要荣华富贵。” 第25章 拈风和吃醋 025 蓝祐儿虽然是在此地长大的族长之女,世面见得不多,但是她也能通过眼前这几个人的举止打扮、言谈风度,猜测他们背景 分卷阅读47 不凡,出身富贵。 只是这富贵能有多富贵,那便是她穷极毕生想象也不能猜到的了 沈徵冲倪孝棠冷冷道:“小阁老自己唯利是图,不要把别人都想成和你一样。” 哪知道,蓝祐儿撇着嘴巴,娇笑着说:“他说得没错,我就是想要一个有钱有势,有本事的男人带我走出大山。” 沈徵愕然。 倪孝棠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嘲笑。他见过的女人实在太多,多到拿眼睛一打量,听她们说上几句话,就可以断定是个什么类型。 林一闪怕天黑了在野外不好找路,催促着说:“祐儿姑娘,这三位大爷都是有钱有势的主儿,你把我们带到一个好说话儿的地方慢慢挑便是,这不是地方,咱先出去。” 倪孝棠抱臂点了点头:“她说得是,你还是听她的吧。” 他虽然没有沈徵那种英姿勃发的无暇少年气,但是邪佞俊美,且带着一股豪门巨族出来的贵人气势,别人再怎么对他热情洋溢或是冷言冷语,他均是一副厌世冷酷的面孔。 蓝祐儿被小阁老这种派头镇住了,乖巧地点了点头。 指路走路的时候,蓝祐儿就特别配合地走在倪孝棠旁边,有问必答,不时频送秋波,冲他露出青春无敌的甜美笑容。 她的心机和打算,自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其实都落在旁人眼中。 倪亨识趣地和他们拉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沈徵和林一闪离得更远。 沈徵在后面,瞧前面腻腻歪歪的样子,很是看不下去:“倪孝棠风流无耻,这小女孩天真单纯,只怕要中了他的圈套。” 林一闪微笑道:“你又觉得别人天真单纯了,也许她只会觉得,你很碍事。” 沈徵正色:“那也是为了她好,免得以后后悔。” 沈徵心中,不以为然,蓝祐儿只是一个十六七岁,不谙世事的乡下女孩儿,当然本性是天真无邪、不谙世事险恶的。她怎么玩得过倪孝棠? 他不愿意看着这样一个花朵儿般的女孩儿,被倪孝棠糟蹋。 沈徵:“人性本善,我们得设法劝住她,不要走上歪路。” 林一闪笑了笑,不去和他争辩。 前面倪亨忽然停下来说:“二位在商量着什么哪?可别琢磨对付我们家老爷什么,否则没二位的好。” 林一闪对这位倪孝棠的大管家,却显得格外热情,笑着说:“有倪管家在,我们合起来也未必是您的对手,怎么敢胡乱造次呢?” 这话虽然自谦得很,但沈徵从她话里,这才知道倪亨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心里暗暗吃惊。 蓝祐儿带领众人走到一片谷地,此时天色已晚,暮色四合了,蓝祐儿说:“公子,天黑不好找路,我们在这里歇一夜,白天再继续赶。” 倪孝棠:“到达茶伯居住的地方还要几天?” 蓝祐儿:“茶山离这里不远,但是他们为了防我们部族的人接近,布置了很多机关,他们的自己的人有近路可抄,可是我们不认识机关,要绕去原路才能到达,大概还要像这样走两天吧。”说罢指着前方一个山洞道:“公子,就在这里歇一歇吧。” “嗤”地一声,火折子被擦亮了,倪亨举着树枝作火把在前面开路,众人一齐进入了岩洞。 这山洞口看似狭窄,里面却越走越宽,山洞套着山洞,之间层叠相连,好似一个四通八达的迷宫。 一滴水落下来,林一闪伸手接住,抬头仰望。 只见头顶上高低参差的石笋林立、钟乳倒悬;远处近处,都传来此起彼落的滴水声。 这里很久以前应该是一条从山上下来的河流蜿蜒经过,所以形成了这样的一个溶洞,但又不知什么原因,河水沉降去了别的流向,所以这里留下一个巨大的溶洞群。 地面还残留着一些临时烧火造饭后的余烬,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以前还有人在此间生活过。 “我们就在这儿歇了,”蓝祐儿找到一个通风干燥的高处,比走来的地面稍微高一个天然台阶,“公子您等一等,我再捡些干草铺着,您就可以睡个好觉。” 她此刻挤眉弄眼,在讨好倪孝棠这一处上,可谓下足了功夫。 沈徵看蓝祐儿给倪孝棠选的那个睡觉的地方,通风干燥,很适合休息,于是也学着找了一个离得不远的相似地:“林役长,你就在这睡吧,我守着。” 倪亨马上用剑把他拦住了:“这里是咱老爷的地方,二位要睡觉,麻烦另寻别的地儿。” 沈徵讥刺:“这么大的地方一人独占,你家老爷好大的屁股。” 倪亨也不生气:“咱们能在野外生存,全靠蓝姑娘引路,谁都看得出来蓝姑娘是冲咱家老爷的,你们二位不过是借光,能让你们跟着已经很不错了,还想要睡在老爷卧榻之侧,未免想多了。” 他说罢,笑眯眯地冲蓝祐儿望去,满脸的讨好之色。 蓝祐儿似乎也已将自己当成了女主人,眉宇之中透出一股骄傲的神气。 沈徵:“那我要是不走,你又能把我怎样。” 倪亨正要发作,这时候,倪孝棠发话了:“你出去,林一闪留下。” 沈徵顿时警觉地盯着他,怕他对林一闪图谋不轨。 分卷阅读48 蓝祐儿的脸色也微微一变,奇怪地望望倪孝棠,又撅起嘴巴,忿忿地看向林一闪清媚雅致的脸蛋。 倪孝棠冷冷一笑,对沈徵道:“你犯不着这般疑神疑鬼,我会让倪亨和你一起出去。你留在此,对我有威胁;倪亨留在此,对她有威胁。所以叫你们两个一块出去。” 沈徵想,倪孝棠蓝祐儿不会武功,林一闪在跌下巨坑时,扭伤了右肩,此刻战斗力损耗大半,倪亨的武功深不可测,自己的武功当前最高; 如果能跟倪亨互相牵制,把林一闪和倪孝棠放在一起,相对而言,还是林一闪占些上风。 他正在考量倪孝棠这么安排的用心,突然蓝祐儿不满地说:“那我歇在哪?” 倪孝棠:“姑娘你可以自便,看你愿意跟着他们两个,还是我们;此时此刻,你是我们之中最有本钱的人了,自然你说了算。” 蓝祐儿一听,笑逐颜开。 她会认路,会当地野外生存技能,能识别陷阱规避危险,所以大可以待价而沽。 她找了个干净的地盘,紧挨倪孝棠的位置坐下来,带着几分得意看了林一闪一眼。 不知何时开始,她就对林一闪抱持了很大的敌意,把她当做对手看待。 沈徵最不放心的就是林一闪和倪孝棠呆在一起,跟她说:“你小心,有什么事就叫我。” 林一闪:“放心。” ——当晚五个人达成协议,林一闪晚上跟倪孝棠在山洞里休息,沈徵倪亨在外面。蓝祐儿随便她行动。 夜里,沈徵和倪亨出去了,剩下林倪蓝三人。 林一闪身上有伤,坐着调息运功;倪孝棠体质不好,躺在干草垛上闭目养神,一时间十分安静。 蓝祐儿一会儿看看倪孝棠,觉得他闭目的睡颜雍容华美,比自己部族那些粗野黝黑的汉子们高雅不知多少倍,心中欢喜不已;一会儿又对他和林一闪的真实身份很好奇,便挪动屁股,坐到林一闪的身边,来同她套近乎: “林姊姊,你是北方人吧,你家住哪里,家里做什么营生呢?” 林一闪盘膝而坐,温和地道:“我吗?没什么好营生可做,给大户人家打打散工。” 蓝祐儿眼珠一转,暗喜的神色:“这么说,你可是在这位倪公子手下打工的?” 她这般说着,突然看林一闪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傲气,就好似林一闪的女主人一般。 蓝祐儿:“我早就知道公子他不是一般人,你们这一群人要不就很怕他,要不就很听他的话,他是你们当中最大的一个。” 林一闪不跟她做任何解释,仍旧闭目调息。 这时候,倪孝棠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他说:“我刚思忖一番,觉着有些不妙。” 倪孝棠:“茶伯发现我们跟踪,故意将我们引到这片林子,想借蛮人之手将我们除去。若这般前去,即便找到他的藏身地点,他也要对付我们。” 林一闪:“曹察不知道我们的身份,有警惕在所难免。从他每年向大内进献铁观音的举动来看,未必会对朝廷有所恶意。” 倪孝棠:“你真的确定他就是曹察?” 林一闪:“十之八九,因为……” 蓝祐儿听不懂他们说什么,急于想要插上话,便抢着打断了林一闪:“公子要是想进入茶山,我还有一计。” 倪孝棠:“你说。” 蓝祐儿:“其实,茶伯的人和我们一直交恶的同时,还得罪了此地的一伙外来的带刀武士,这些武士便屡次派人来,想和我阿爸联起手来对付他,我阿爸都没有同意。我看那些武士一个个功夫高的很,若能得到他们的协助,公子想要攻破茶山不在话下。” 倪孝棠注意地说:“此地有泉州布政司衙门监管,什么人敢带刀聚众集伙了。” 蓝祐儿:“这些人不是本地的,他们坐船从东瀛过来。” “开船的东瀛人,那不就是倭寇吗?”林一闪诧异接口,回头去看倪孝棠。 两人目光相碰,俱是充满了震惊。 第26章 壬寅之变 作者有话要说: 6.26修文:根据网友悠悠我心提示,把庙号明世宗修改为“嘉靖皇帝”,谢谢这位读者。  026 倪孝棠身为阁臣,朝廷权力中枢的要员,他心里比谁都更清楚此事的严重性。 ——福建沿海历年来倭患不断,强盗倭寇勾结当地抢掠百姓,朝廷多次派兵剿倭却屡不能尽。 想不到当地的蛮民,竟也在他们的拉拢范围之内。 蓝祐儿满不在乎地说:“我不知道,反正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这些东瀛武士也很憎恨茶伯,所以和派人来,要跟我们部族联手,寻找进入茶山的方法。如果你们可以帮助我进入茶山,那么东瀛人许诺会给我阿爸一大笔金银珠宝。 难怪茶伯在安溪的庄园做外客生意的时候,如此处处谨小慎微。 原来此地已经受到多方势力的侵扰,加上朝中仍有人盯着他,使得茶伯犹如惊弓之鸟。 林一闪知道,这很可能牵出一桩通倭的大案,脸上不露声色地微笑,继续套她的话: “小妹妹,你难道不知道 分卷阅读49 官府有规定,不能和倭寇往来吗?” 这是株连三族的大罪。 那老族长虽然跟茶伯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但在民族大义之上,还算没有彻底被利益熏昏了头,拒绝了倭寇的条件。 可是如果部族传到像他女儿一样的年轻辈手中,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那有什么关系,谁给我们钱,我们就为谁办事,”蓝祐儿带着几分气恼的神色,反冲向林一闪,“你这个女人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不过是公子手下的奴才,一个下人。公子,你快教训她。” 林一闪突然笑了:“听,人小姑娘让您教训我呢。” 倪孝棠冷哼一声:“我是不敢动她的。你知道她给谁打的工吗?” 蓝祐儿凑过来,睁着天真幼稚的大眼睛,说不清楚是天真还是邪恶:“谁?” “给我的主人家打工,我和她,伺候同一个大老板。” 他说完,和林一闪都不约而同地微微一笑,好似绝境之中,一种无奈的自嘲。 两人虽然身份立场时常对立,但彼此之间,却存在一种无言的默契。 蓝祐儿被深深地震撼了,同时又感到了一丝的迷惑:大老板?这么说,倪公子上面还有更厉害,更有钱的人了?有机会一定要见识一下。 这般想着,她的心情就更加迫切和激动了。蓝祐儿调整了一下笑容,变得乖巧无比,甜甜地喊了林一闪一声:“林姊姊,原来你这样了不起,和公子的权力一样大。” 林一闪笑着说:“不敢,此间当有霄壤之别;我是主人家的一条狗,他是主人家的座上宾客,是吧倪公子。” 倪孝棠淡淡:“什么座上宾,无非也是内院点些,吃得好些,受亲近些……说白了仍然一条狗。” 林一闪低眸一笑,会心会意。 蓝祐儿一会看看他,一会看看林一闪,完全听不懂了。“那你们两个,倒底谁的权力更大一些呀?” 倪孝棠支撑着坐起半个身子,饶有兴味地盯着她:“你总叨咕权力权力的,你知道权力是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啦,”蓝祐儿被他盯着看,脸颊上飞起红晕,冲他娇俏害羞地一笑,“权力就是,你想杀我就能杀我,而我不敢反抗,那么你就比我有权利。” 倪孝棠:“有了权力又如何?” 蓝祐儿笑容甜甜地道:“有了权力,就会有财富,女人,荣耀……对来说,有了权力,就是所有人男人都羡艳我,所有女人都嫉妒我,所有的珠宝首饰都戴在我的头顶上。” 林一闪微微一笑:“你也不怕沉……还所有的珠宝。” 纵观古今,史海钩沉,世上所有的荣华富贵,多半是上吊的绞绳。 她的话招来了蓝祐儿怨毒的眼神,但是很快地遮掩掉了。蓝祐儿现在搞不清楚倒底是林一闪厉害些,还是倪孝棠厉害些。 她不敢随便得罪林一闪,心中隐隐忌惮,一边察言观色地听他们对话。 倪孝棠:“如果曹察就是茶伯,他今年岁齿该多少了?” 林一闪:“七十二高龄。” 倪孝棠:“倘若曹端妃在世,今年就该五十多了。” 林一闪:“五十四。” 倪孝棠:“我生得晚了,没有见过。曾听父亲说起,后宫中以曹端妃为百美之首,独得宠爱十余年不衰;宫变发生后,曹端妃问斩,再也没有一个女人像她那样得过宠,甚至,没有女人再能够得宠。” 这件震惊当时的宫变,林一闪自记事起,亦有耳闻。 那时,年富力强的嘉靖皇帝经历过大议礼之争和一系列改革,开始向首辅倪宗尧分权,推他上内阁为自己代理国政,而他则更多地偏向在幕后掌舵这座庞大的国家机器。 同时,他开始求仙访道,其中重要的一项就是服丹。 嘉靖皇帝深信可以通过修道得成正果,对于服丹这件事的热情与日俱增,而道士修炼的丸药,其中许多根据魏晋时期五石散的配方演变而来,服用之后,可以激发人短暂的热情,飘飘欲仙于一时间;但长此服用则会精神萎靡、性情大变。 沉迷女色和服药,加上身世给他带来的种种阴影和后遗症,这种背景之下,嘉靖皇帝的脾气愈发喜怒无常,心情稍有不顺,便使用酷刑惩罚宫人。 寒天腊月里,宫女们天不亮就要起床去结冰的御花园里,托着银制的盘子器皿接花瓣上的露水,供皇帝炼丹修仙之用。 若天气稍微干燥一些,而接不到晨露,她们就会受到重责,那个时候有许多宫女都死在内廷的刑杖之下。 在这种情况下,长期受着残酷迫害的宫女们,发起了一桩举国震惊的叛乱—— 壬寅之变。 在一个嘉靖皇帝临幸曹端妃,歇在翊坤宫的夜晚,十几个宫女发起了谋杀皇帝的计划。 她们趁着皇帝熟睡,用绳子绑缚住他的手脚,有的人负责按住他的头,有的人负责按住四肢,有的人在门口望风。 睡梦中的皇帝被惊醒过来,见到平日里柔弱和顺的宫女们竟然这般来势汹汹,要取自己性命的态势,不由得彻底慌了。 他恐惧地瞪大了眼睛,张开嘴,想要喊贴身伺候的太监庄池,可是一个叫杨金英的宫女已经用绳 分卷阅读50 套套住了他的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苦苦地挣扎。 庄伴,救朕,庄伴,救朕…… 他喊不出声。 皇帝绝望、恐惧,那一瞬间甚至想到了死亡。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生曲折,经历风雨,以竟然会死在这样的场景之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真是绝妙又可悲的讽刺! 口吐白沫的皇帝,眼中流出一滴绝望而浑浊的泪水,大限将至。 或许是冥冥之中有天意,这时候,因为宫女们太过慌乱,而皇帝又死死挣扎,她们急于得手,而在情急中给绳套打出了一个死结。 因为这个死结,虽然绳子牢牢套着皇帝的脖颈,但一直没能把他勒死。 这时候,一个叫张金莲的宫女跑出去告密,皇后带着人马及时赶到,犹如天兵下凡,救下了危殆边缘的皇帝。 在皇后的指挥下,于是反抗的宫女们被一一抓住。 随后,方皇后以皇帝的名义,下令刑部迅速审讯,并趁机把翊坤宫的主人曹端妃也加入了问罪名单,当晚就得到了曹妃主谋的供词。 宫变后的第二天,趁着皇帝尚未完全苏醒,在皇后的授意下,端妃曹氏,和十六个宫女一同推赴午门。 凌迟处死。 曹端妃作为主谋,还被枭首示众,挂在市曹示众三日。 那颗绝世美丽的头颅,便从此玉碎冰消,成为后来飘轶于街巷流言,宫闱议论里的一缕香魂。 后来,皇后仍旧授意刑部捉拿各犯亲属,想要继续捉拿处决曹氏族人,但那时皇帝经过太医院的救治,已经苏醒。他立即下令东厂彻查。 调查的结果不出他的所料,曹端妃和这些作乱的宫女并无瓜葛,实乃含冤而死。 然而案子已经被做实,前面的圣旨不能收回,虽然皇帝知道端妃不可能加害自己,但他仍没有为昔日的爱妃平反,只是释放了她的家人和父亲曹察。 从此以后,曹氏一族离开京师,长江以北再无他们的消息。 “说起来,还要感谢这位娘娘,”倪孝棠道,“自从宫变发生以后,上面对女人的兴趣一下子淡了,对修道加倍地用心,还搬出了紫禁城,住进了万寿宫,专心修行。” 林一闪知道倪孝棠指的是什么,他擅长写青词,皇帝好这一口。 青词是道教举行斋醮仪式时献给上天的荐告辞文,需要用华丽繁复的骈俪体写就,倪孝棠最初受到皇帝的重用,也就是靠这一手绝妙的青词起家的。 倪孝棠深深叹气:“所以,皇上为曹端妃鬼魂之事苦恼,我便辞官前来,一是为报皇恩,安抚圣心;二是查明了曹氏的下落,也算报答当年机缘巧合之下所获得的机遇。” 林一闪听到这,便觉得好笑。 他可不是为了什么报恩才辞官出来的,他是因为亲信杨睿在云南吃了败仗,架不住内阁顾师秀在御前向发难,才灰头土脸出阁的。 这位小阁老,人前人后不论什么场合都要演戏,可谓尽业到家。 明知他说的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谀词,林一闪仍然垂下眼眸,恬静地微笑着,露出理解他、安慰他的神色: “您赤胆忠心,这份心意一定会为上头所知的。” 蓝祐儿却一点儿也听不懂其中的弯弯道道,林一闪和倪孝棠的对话在她这里像是听天书。 但是她聚精会神,还是隐约地听出,他们提到了京城,竟然还有皇宫。 她心中又是震撼,又是激动,她曾去过泉州州府一次,深为布政司衙门的大院和城墙上高耸云霄的望楼所震撼——如果是皇宫,一定比这个更大排场,更大气势吧? 第27章 给林役长道歉 027 倪孝棠说:“自打我听了父亲讲过这件事以后,就害怕女人,连真龙天子都险些过不了女人这一关,以我一届人臣能以何力抗衡,就更害怕女人了,尤其是枕头边的女人。你知道这些年为什么对你越来越冷淡?因为你越来越聪明,也越来越可怕了,林一闪。你可怕到让我常常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林一闪默默,她唇角微牵的样子似静夜流水般恬静,一缕光将她的肌肤照得玉般透明。 这清雅高迈,楚楚谡谡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女装版的张晗,倪孝棠看了,心中隐隐有股恼怒和恶心。 ——他这样循循诱导,林一闪竟然无动于衷,摆出一副无意跟他交心的架势。 这时候,蓝祐儿急忙插嘴说:“只要公子喜欢,奴也愿做个笨笨的小女人,凡事唯公子马首是瞻。” 说完委屈巴巴地看着他,露出乖巧讨好的神色。 倪孝棠冷冷:“论语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不逊,远则怨。圣人诚不我欺。” 说罢轻叹一声,翻身倒在草垛上,继续睡觉了。 林一闪继续打坐养神。 倒闹得蓝祐儿一脸迷惘,好生没趣。 月色如水,山洞里面的人都睡着了,山洞外面,沈徵抱着绣春刀,背靠一块大石,保持着半寐半醒。 他不敢完全地睡着,一是要提防不远处的倪亨,怕他突然起来加害;二是要随时候命,如果山洞里有什么异常,他会马上冲进去 分卷阅读51 救林一闪。 昏昏沉沉地,突然感觉到有人从山洞里走出来。沈徵立刻睁开眼睛。 却是一个健美修长的倩影,蓝祐儿穿着布鞋,步伐轻俏地慢慢靠拢,在他身边停下了。 沈徵闭眼假寐,却听见蓝祐儿蹲下来,轻轻推他:“沈大哥,沈大哥,你睡着了吗?” 沈徵只好睁开眼睛:“?” 月光下,蓝祐儿笑得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声音软甜地问:“沈大哥,你看起来好像武功很高。” 沈徵:“你看起来有话想说,麻烦你长话短说。” 蓝祐儿嘻嘻一笑:“沈大哥,你真聪明,我想什么都被你看出了。我帮你走出这个山谷,你保护我好不好?” 沈徵坐起来打量她:“你不是粘着倪孝棠吗,怎么想起跑到这里来,他指使你的?” 蓝祐儿捂住嘴巴咯咯地笑:“哟,你还吃醋了呢?” 沈徵诧异地看她一眼,不知她哪来的自信。 可能山里姑娘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吧,在她那个部落里长得受宠一些,就以为我大明王朝普天之下,再没有像样的美女了。 想到这里,沈徵对她又稍微宽容一些,脸色稍缓。 蓝祐儿:“告诉你吧,我一开始帮倪公子的忙,是因为他看着最富贵有钱,长得也好看。你的那个主子虽然俊俏,可惜是个女的;你呢,是她的下人,也不像有钱有势的主。” 沈徵真是后悔,为什么要坐起来搭理这个土妞儿。 躺在不远处的倪亨听到这句,还大声发出一声嘲笑。原来他也在假寐。 蓝祐儿朝倪亨扮了个鬼脸:“你也别笑,你比他长得更像个跑腿的。” 闭着眼睛的倪亨脸上闪过一丝阴鸷。 沈徵不爽地看她:“那你还来找我干嘛。” 蓝祐儿又回头对沈徵笑:“如今是在野外了,再有钱,再有势力,如果走不出这座大峡谷,都是浮云;在这种环境之下,有拥有力量才是拥有绝对的权力,你武功最高,我死心塌地跟着你,你保护我,好不好?” 沈徵歪着脑袋打量这个小姑娘,他实在不明白如今十五六岁的小女孩都在想些什么。 他自己十五六岁的时候,除了读书,就是练功,练完了功,还要读书。 蓝祐儿:“其实在我们部族,有很多男人都喜欢我,可我都看不上他们。他们一瞧就没有你这样端正大方,勇敢英武,像一个真正的男人。” 沈徵不耐烦了:“这些话你留着逗倪孝棠去吧,他好这一口,别碍着我睡觉。” 说罢向后一倒,枕着手臂,合拢眼睛。 倪亨那边也没出声搭理,兴许是对这个势力的女人幸灾乐祸。 蓝祐儿呆住了,半天没出声。她先前在山洞里对倪孝棠百般地献媚,可是倪孝棠竟然去和林一闪交谈甚欢,两个人净说一些她听不懂也弄不明白的东西。 蓝祐儿感到了自己和倪孝棠林一闪的巨大鸿沟,知道自己在倪孝棠那,决不可能超得过绝色又深沉的林一闪,于是便转而想到了沈徵。 她一心要拉拢沈徵做自己的靠山,谁知道,这家伙比倪孝棠脾气更粗暴直接。 顿时一股愤恨充满了她的胸腔,从出生到现在,她一直被部族的父亲和兄长们众星捧月,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沈徵躺着躺着,忽然感觉手臂凉丝丝的,睁眼一看,蓝祐儿跪坐在自己身边,眼泪正“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一下子就心软了,见不得女孩子这样哭,翻身坐起来,不无烦躁地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蓝祐儿破涕为笑:“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说着,伸手抱住了他的手臂。 蓝祐儿正要把头也靠上去的时候,沈徵突然触电般地甩开了她。 “装哭?那你哭去吧,再也不会相信你。” 沈徵一倒头,又抱着绣春刀睡下了,还翻个身拿背对着她,摆明不想再搭理。 不死心的蓝祐儿躺到他身侧,竟然伸出双臂抱住他的后背。 沈徵吃了一惊,感到脖颈上滑溜溜的,急忙坐了起。 想不到蓝祐儿竟然脱掉了上半身的外衣,只露一件布料稀薄的小衣遮着一对小兔,少女略显黝黑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健康的青春。 沈徵像被蜜蜂蜇到一样弹开了:“你干甚么?” 倪亨在那头佯睡,偷偷眯缝着眼睛,也打量这少女美好的胴~体。 蓝祐儿半跪半匍匐地在他膝前,绞动扭曲的身体像一条水蛇,柔情蜜意地娇嗔道:“你们男人不都喜欢这一套么,嘴上讲得正儿八经,瞧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敢。你看正眼看看我么?要是你敢看着我,说不喜欢我,那我就走。我们部族里追求我的人真的很多,他们想要得到我,可从来都得不到的,我只肯给你……” 她已经决心要破釜沉舟,非要拿下这些人中的其中一个,跟着他们,去到外面的世界,享受无限的新奇和荣耀风光。 话音未落,就有一声惨叫。 竟是沈徵站起来,踢了蓝祐儿一脚。 可怜蓝祐儿不会武功,结结实实吃了锦衣卫千户这一飞腿,立刻弹出丈余外,当下重重摔在地上。 分卷阅读52 疼得她眼泪直往外冒。 沈徵:“这一脚,对不起;可姑娘再过来,在下还要踢,你自重吧。” 说完抓起她的外衣甩过来,扔了蓝祐儿一脸。 蓝祐儿羞愤至极,她生活的部族原本就是一个充满野性的小圈子,男欢女爱都十分直接,那些朝她求爱的男人,哪一个不是将她奉若神明。 可偏偏在沈徵这里碰了一鼻子灰。 气得她全身颤抖,眼前发黑,恨不得扑将上去讲沈徵狂撕滥咬一通。 这时候,有只咸湿的手搭在她腰际,倪亨觍着脸说:“姑娘,他不懂怜香惜玉,跟他计较个什么。”眼神充满不怀好意的灼热。 蓝祐儿满腔的羞恼愤恨,一下子发泄在他身上,挥手甩了他一个大耳光:“淫贼,滚开,再敢碰一下我告诉你们家公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呸!” 瞧瞧,就是这么双标,好看有钱的男人,就是倒贴也叫得人家一声公子,若是丑陋的穷鬼,那就成了淫贼。 倪亨恨恨缩到边上。 一夜过去。 天亮以后,众人皆饥肠辘辘,需要先果腹才能继续赶路。 于是决定分工合作。蓝祐儿熟悉打猎,就负责采集食物;林一闪带倪亨出去探明前路;沈徵和倪孝棠留守在山洞。 出发前,林一闪和倪亨的小队看起来十分和谐,她对倪亨说:“这一带的山势都是北高南低,东西回旋,我观察过水流多往东南方向走;种茶要在湿润的地方,我想茶山应该亦不外如是,咱们就朝东南面去找找吧。” 倪亨自然点头称是。 他们两走了,留下来的倪孝棠和沈徵,却就没有这么好的默契了。 沈徵本就憎恶他,他不出手对付倪孝棠,纯粹因为自己如今是北镇抚司的千户,职责在身,不能越权发泄私愤。 而且他也不想让林一闪为难。 于是他选择在就近的河边搜觅,顺手砍掉一些野生的芭蕉叶,等着它们的根部冒出水来,如此等林一闪他们回来,就可以取干净的叶茎水喝。 至于倪孝棠,他一点都不想保护,还巴不得来一只野兽把他咬死了才好,那样就属于苍天有眼,他充其量就是个援护不力。 偏偏倪孝棠也不傻,山洞不呆了,跟出来在沈徵屁股后面转,还净说一些惹毛他的话: “我知道,你小子不就是看上那姓林的娘们了么,这种事我见的多了。” 沈徵觉得他粗俗、恶心、无耻,撇开头去不听,脚下步伐更快。 倪孝棠不依不饶地跟在后面,摇晃着一把宋朝古画的褶扇道:“本官可是为了你好,你说你,好不容易攀上赵文春这根救命稻草,可以一沾他宝贝女儿的光,岂有这时候养个表子做外室,得罪老丈人的道理?赵文春再老无力,也没这么可欺……” 他话音未落,沈徵已经怒不可遏,猛然侧过身来,一记鞭腿狠狠将他撂倒。 倪孝棠全无反抗之力,当下滚了几转,栽进河里,惊得他立刻双手攀住了河岸边的芦苇,两条腿在水里挣扎。 “沈徵,你他吗有毛病,快让本官上去!” 沈徵走到岸边,粉底皂靴的两个尖头正对着倪孝棠攀上河岸的两只手。 他耸了耸肩,抱起双臂,看那把刘松年小景山水的褶扇顺水漂远,也学着倪孝棠方才那股漫不经心的口气,说:“你马上给林役长道歉。” 第28章 要你陪绑 028 “给林役长道歉。” 沈徵居高临下,还有点欣赏态度地看着倪孝棠。 倪孝棠吃了好几口水,抓着河岸挣扎:“我道你吗的歉!林一闪就他吗是一个表……”话音未落,沈徵一只脚就狠狠踩上了他的右手。 嗷呜!倪孝棠惨痛地嚎叫起来。 沈徵面无表情:“道歉。” 倪孝棠咬牙切齿:“你可别笑死老子了,你别是把她当成什么圣人仙女了吧?一个厂督太监的傍家儿……嗷呜!” 沈徵的靴子在那只手上狠狠碾了一下:“道歉!”语气愈厉。 倪孝棠双目血红,身子在河水里载浮载沉,死死狰狞地朝上盯着沈徵。 林中蝉鸣阵阵,聒噪不绝。 谷地南北延伸,另一处的河谷下游,林一闪和倪亨两人分花拂柳,找寻出路。 倪亨一边找路,一边用余光紧盯林一闪。 他知道这个女人诡计多端,若不是受了伤,他还真没点信心和她单独走在野外。现在要盯着她的原因是,林一闪作为他手里的人质,而自家老爷倪孝棠作为沈徵手里的人质,这样大家才能互相放心地分开合作。 “大管家这般盯着我瞧作甚?我脸上有路吗。”林一闪用树枝拨开前方的一处灌木,神态闲闲地说道。 树林里的光束照下来,落在一团不明物上,林一闪不等倪亨说话,就露出了惊喜之色:“快来看!” 倪亨也凑上去。只见一团禽类的尸体,刚死不过两三天的样子。 林一闪从袖笼里取出匕首,将死鸡内脏剖出,打开它的胃。 “这只鸡是被黄鼠狼所咬死,你看,它吃的是谷粒。” 死鸡胃中 分卷阅读53 ,尚有未消化完全的谷物。 林一闪:“这是一只黄鼠狼偷出来的家养鸡。” 倪亨反应过来:“既然如此,附近一定有人家居住!” 林一闪:“对,咱们再往前找找,我去河边洗刀。” 河边,倪亨拄剑坐在一块大石上,看林一闪弯下颀长的细腰,清洗匕首。 倪亨一时有感而发:“林姑娘,不是我说,您可比那位蓝姑娘好相处得多了。” “是么,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跟我处过,”林一闪背对他,笑着道,“还是说,倪管家想跟我处一处?” 倪亨:“?” 她举起尺长的匕首对着光看,清洗干净的刀片在太阳底下,反射出一种炫目的光,将她微笑的脸庞照得绚美无暇。 “倪管家,我知道您为人勤恳忠心,又身怀绝技,这么多年在小阁老手下打点得里里外外不无妥帖,可是……恕我直言,那又怎么样?在小阁老眼中,你仍然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此时此刻,听懂了林一闪话意的倪亨,脸上浮起一丝轻蔑的冷意:“林姑娘该不会是想要策反我,让我背叛我们家老爷罢?” 不等林一闪说话,他便道:“林姑娘,别说我全家人都在府里头供职,我几个本家兄弟都靠着跟倪家沾边儿在外面做起了买卖,就连我亲妈和婆娘,都住在下属倪府的田庄里担任管事。这一切都是托了太爷和老爷的福,我要是猪油蒙了心,脑子昏了头,放着这么些富贵舒坦日子不过,却想着背叛老爷,岂不是茅坑里点灯,找屎?” 林一闪嫣然一笑:“可是,倪孝棠对你当真这么好,那你这条腿又是怎么断的呢?” 倪亨脸色一阴,他低下头,看向自己以不正常的姿势蜷曲着的右腿。 自从这次伤好起来以后,这条腿就落下了终身的残疾,一辈子要一瘸一拐地走路。 林一闪:“你这条腿是为我而断的吧?倪管家,你心里很清楚,你是这么多年勤勤恳恳伺候在小阁老身边的人,而我,却时不时要算计他;他为了对付我,派你收买死士暗杀我,这我能理解;可是,我只要稍微上门跟他服软认错,低头说两句过年话儿,他便把一切推在你的头上,打断你的腿给我出气,这你能理解么?” 倪亨阴声怪气地道:“小的只知道忠心为主人家办事,不会这些谄媚言辞,即便为主人担上些事儿,吃了小人的亏,也不会像妇道人家一样心存怨怼。” 林一闪笑起来:“倪管家,您可真是一等一的忠心,大度!我都忍不住要给你鼓鼓掌了。” 倪亨则一脸深恨地望着她温润动人的脸庞。 林一闪话锋一转,又道:“可惜这份忠心、大度,在你们老爷眼里,一钱不值。” 倪亨攥紧了拳心。 林一闪:“你们老爷是一个唯利是图的人,谁能给他带来真正的利益,他就会靠向谁;反之,就会被无情舍弃;你全家人都为他卖命又如何,能抵得过一个我可以为他带来的好处吗?” 倪亨一语不发,紧紧盯着林一闪,他有些弄不明白林一闪的用意了。 林一闪:“不若这样跟你说罢,我这一趟已经下决心要对付倪孝棠的,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到时候,我赢了,你要陪绑;我若输给他了,死了,宫里问罪下来,就算他能择干净……呵呵,你觉得他会头一个找谁替他担罪受死?” 一股凉意从后心升了起来,倪亨的脸色顿时没有先前那般强硬了。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林姑娘,这荒郊野岭的,您何苦非要跟我家老爷作对呢,那样对您有什么好。咱们又不是敌人。” 林一闪冷冷:“实话和你说吧,他这回来的目的我全知道了。” 倪亨又是脸色剧变。 林一闪:“我不杀他,他也要想法对付我的,所以我和他之间,非你死我活不可了。你还有个机会做选择,是跟着我躲过这一劫,还是继续跟着他。” 她回头,冲倪亨露出了柔和的神色,曼声说道:“你要知道东厂和倪府不一样。我们为督主办差,就是为皇上办差,身上有公职,每岁有薪俸,生杀大权由君父定夺,不是谁说挟持就可以挟持住的。你看倪孝棠他虽然心中恨我,却始终瞻前顾后不对我下死手,皆因投鼠忌器之故,你要是肯听我的话,我就将你举荐给厂督,他不会亏待你的。” 倪亨的一对三角眼不停地飞转着,他看了林一闪好几眼,又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似是经过了一番艰难的内心挣扎,他抬起头来,问:“姑娘要我怎么个听话法?” 林一闪:“我先问你,我跌落陷坑的时候,你刺我那一剑上是不是有毒?” 倪亨也是个玲珑人,赶紧道:“姑娘冒犯啊,那是小阁老的意思,剑上的毒药也不致命,就是教你一个月内筋脉封锁,使不出武功。” 原来倪孝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算计,故而在山洞单独和林一闪相处,也不担心她加害。 林一闪点点头:“你还算很老实,值得我的信任。那好,我也不叫你立刻把解药给我,因为此时你未必对我完全放心。这样吧,今夜子时,我以老鸹叫为信号,你就出 分卷阅读54 来找我,到时候我会告诉你如何兵不血刃杀了他,然后把罪名嫁祸他人的计划。” 倪亨:“嫁祸别人?姑娘说的是……” 林一闪抿唇一笑:“除了沈徵,世上还有谁会如此地恨他呢?倪孝棠死于他手,合情合理,届时你我只要回朝复命,你继续回到倪府为我卧底,享受倪家给你的田土钱财,而厂督那边,自有你一份长久的好处。假以时日,升官升职,大展宏图,倪府的小小樊笼岂能再拘束你?” 倪亨作惊喜状道:“不愧是姑娘,安排滴水不漏。小的服了。” 林一闪:“那我们赶着些回去,别时间久了教他们怀疑,记住,今夜子时。” 倪亨连连称是,在林一闪转身先走之时,脸上复又流露出阴霾之色。 ********* 河水自北朝南,湍急流去。 汹涌的河水中,倪孝棠浮浮沉沉,死命挣扎。 他的双手被沈徵的腰带绑了,牵着那一头的沈徵,在岸上故意拖着他,像是钓鱼一般戏耍着他泄愤: “你道不道歉?再不出声我可松手了。” 倪孝棠狼狈不堪,但竟然骨气很硬,低声冲他咆哮: “沈徵,你也不过痛快这一时了,你压根动不了我。我死了,你没法向朝廷交待。” 沈徵:“没错,我是不能杀你,但是折磨折磨你又能奈我何,被你残害的忠良不计其数,这一点点苦头你就受不了了?” 倪孝棠咬牙切齿地说:“你这样只会更快害死林一闪,你知道为什么吗?” 一个浪头打来,把他拍下去灌了几大口水,又湿漉漉地挣扎浮上来—— “你知道为什么林一闪舍身救你,替你挡了倪亨那一剑吗?” “因为她刺客出身,武功爆发于一瞬的力量虽然高过你,但是比拼耐力却不如行伍出身的你,她的身体不足以支撑在丛林里长途跋涉后还要跟倪亨对战之力,所以她选择用你来保护她,留给她更多时间休息和思考怎么摆脱我。” “如今你把精神体力消耗在这,等会倪亨回来了,看到你如此虐待我,能给林一闪好受吗?以你现在体力精神,确保能打败他吗?” 倪孝棠一张俊脸苍白虚弱地沉浮在水上,但是精神却保持着高度的清醒集中,他的话,也深深让沈徵心惊了。 沈徵想,他说的都是实情。 顿时有些后悔。自己怎么这般冲动,为了一时气愤,却不顾林役长的安危。 倘若倪亨这会儿回来,知道了,那林役长岂不如他所说,很危险了? 这样想着,他又看了一眼河水中的倪孝棠,这会儿似乎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虚弱地半漂着。 沈徵赶紧往回拉绳子,趁着林役长他们还没回,赶紧把他拖上岸。 可是偏偏这个时候,身后响起了倪亨和林一闪的声音: “老爷!”“小阁老!” 沈徵:“!!!” 倪孝棠:“。”口吐白沫中。 第29章 意料外 029 众人七手八脚将倪孝棠拖上岸。 倪亨见沈徵竟如此对待倪孝棠,勃然大怒,拔剑相向,却看到沈徵怒目相视的神色。 知道这会儿和他打起来,必是一场无谓的恶战,于是剑尖打了个转折,掠过沈徵,转划向一旁的林一闪。 在她手臂上刺了一剑。 沈徵急忙扶了林一闪,怒道:“你!” 倪亨狠声道:“沈千户,你伤我家老爷,我划这一道小口子,一报还一报,不算过分吧。” 沈徵见林一闪小臂的旧伤没好,又被新刺了一剑,又是心痛,又是愤怒。 林一闪:“算了,何必为难倪管家呢,人家说得也没错。倒是你,我不是叫你好好保护小阁老吗?” 沈徵没话可接了。 这时候,蓝祐儿采集好食物回来了,众人停止了争端。 倪亨将精疲力竭的倪孝棠搀到一棵大树下休息进食。他转过身时,对林一闪投以意味深长的眼神。 林一闪亦以眼神回应,表示知道这是苦肉计,两人所约定之事并没有变。 倪孝棠因为受了惊,并发了风寒,白天只赶了一小段路,太阳没下山就要休息。众人在河流下游的一个湖泊边上驻扎,仍然是倪孝棠、蓝祐儿、林一闪三人歇在一处,沈徵和倪亨在相距远一些的地方休憩。 是夜,倪亨一直佯装睡觉。终于等到了子时,果然,老鸹的叫声传来了。 他按剑起身,惊动了旁边的沈徵,警惕地问他:“上哪儿去?” 倪亨冷哼一声道:“怎么,拉一泡也犯的着告诉你?要跟老子来一起蹲吗。” 沈徵看他走的不是林一闪他们那个方向,便继续躺下了。 倪亨跟着老鸹的叫声,一路来到湖泊东岸的一片树林里,这里白天原本能和他们休息的地方互相看见,但是天黑了,树影重重,就看不见了,他躲在一棵树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和环境融合在一起。 黑暗中,倪亨紧紧握住佩剑。 他白天佯装答应林一闪,假意要与她合作杀倪孝棠,来博取她的信任,实际是打算趁她在此 分卷阅读55 地现身,套出她打算如何暗算倪孝棠的计划,然后突然发动偷袭,将她人赃并获。 老鸹的叫声停了,前面湖边果然走来一个女人的身影。 倪亨无声无息地藏起了剑,竖在背后,悄悄唤了一声:“林姑娘?” “倪管家?你在哪。”那个身影微微侧过身,东张西望地寻找。 倪亨从树林中走出,昏暗的夜色遮住了他脸上狰狞的杀意:“林姑娘,我在这,快把计划说出来吧。” 这时候,女人转过身来,露出甜甜的笑容,是蓝祐儿:“倪管家,什么计划呀?” 倪亨大惊。 倪亨:“怎么是你?”该出现在此地的明明应该是林一闪啊。 “怎么是我,很惊讶,很失望,对吗?” 这时候,只听到一个熟悉的曼妙舒展的声音,林一闪点燃了火把,她温润如玉的微笑出现在不远处一束暖暖的光晕中。 她的另一只手,搀扶着倪孝棠,面色冰冷如鹫,死气沉沉。 “小阁老,白天我们一起去找路的时候,他便使出各种法子利诱我,想让我襄助他对付您,还说他全家都扎根在倪府的各个外庄,掌握了您的许多秘密,愿意献给厂督。” 被这突如起来的转变打得措手不及的倪亨,一脸惊愕。 火把的光照在他满是慌乱的脸上,显得更加有口难辩了。 “倪亨,”倪孝棠阴鸷的眼神就像一个死神,他冷冷地发问,“她说的是真的吗?” 倪亨又惊又怕,扔了剑双膝跪地,仆倒叩头:“老爷莫听信这妖姬的挑拨,她是在离间小的和您的关系!分明是她白天说,要我和她一起对付您的!天地可证,小的如有半句假话,立刻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林一闪笑道:“倪管家,既然你说我讲了这样的话,为什么回来不立刻禀报小阁老呢?反而是在河边故作疏远地刺我一剑,到了夜里,又跑到这里来等我。这于情于理,实在说不通啊。” 倪孝棠冷冷道:“她白天一回来,就把你的事情第一时间告诉我了。” 倪孝棠这才知道,他上了林一闪的大当了,他中了这个女人的计中计,看起来是要对付倪孝棠,实际上是反过来对付他。 夏夜本来闷热,此刻他汗湿透了全身,跪在地上磕头不止:“老爷,小的所言千真万确啊,小的是想老爷信任她,说了只怕她巧舌如簧抵赖,所以才想到要假装顺从,这才中了她的圈套,老爷切不可相信她的挑拨之言啊!她的本意就是离间小的和老爷,好让老爷在这个地方孤立无援!” 蓝祐儿看着他们争吵,露出兴奋的神色。 林一闪则唇角微牵,含笑看着倪亨拼命辩解,更加深了她身上那一派襟怀坦荡的风度。 倪亨头上热汗浑流,又恨又怕,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倪孝棠站在这两个人中间看了一会,眉毛紧拧地说:“阿闪,你带蓝姑娘先退下,我有几句话问这个孽障。” 林一闪:“可是,小阁老您的安危……” 倪孝棠:“无妨,有你在,无惧他敢对我做什么。我拿捏他的自信且还是有的。” “好,您多加注意,有事大声叫,我立刻过来,”林一闪大大方方地举着火把,叫走依依不舍的蓝祐儿,“祐儿姑娘,我们走吧。” 人都走光了。 倪孝棠冷声对倪亨道:“把你遇到的事说出来。” 倪亨急忙又说了一遍,白天如何跟林一闪去了河边,说了些什么,如何做的约定。末了带着哭腔道:“老爷,小的对您的忠心日月可证,绝没有半点二心啊!您要是信了她的话,才是中了奸计。” 倪孝棠沉吟了下,问:“我问你,老爷我让人废了你一条腿,你记恨我么?”黑暗中,他的一对眼睛像两汪寒潭,深沉得可怕。 虽然没有武功,但他身上散发出的一股强势的压迫感,令倪亨不寒而栗:“小的的一切都是老爷赐给,命也是老爷给的,老爷想从小的这里拿什么都是小的该还的,只有感恩,绝不敢有半个怨字!” 说完砰砰地在砂土地上叩首,头破血流。 倪孝棠看他磕了一会儿头,走过来,扶起他的肩膀:“你不要害怕,老爷我从未怀疑过你。方才那些都是做戏给那女人看的,你的用心我最清楚,她也是。我支开她,就是为了让你有机会说实话。”口气已缓和了许多。 倪亨涕泪交加:“老爷。” 倪孝棠:“这样,你回去什么也不要说,不要表露什么,就当吃了个闷亏。” 倪亨点点头,呜咽腔调地道:“可是老爷,我怕她还有后着……” 倪孝棠淡淡地说:“你怕甚么?这本来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只要你安分示弱,让他们上台蹦跶着,等到了茶伯那,就有他们的好看。你忘了出发前我和你说的话了吗?” 倪亨这才像吃了一颗定心丸,点点头:“嗯,老爷。” 那边厢,林一闪和蓝祐儿回到休息地,蓝祐儿咯咯笑了起来:“姐姐,你的戏演得真好,把他们都耍得团团转。” ——白天的时候,蓝祐儿采集食物不过是摘了一堆野果,却磨蹭到最后一个回来,其实是因为她早就采完了果子 分卷阅读56 ,回来的路上,撞见林一闪和倪亨在溪边对话。 那时候,她就听见林一闪对倪亨说:“今夜子时,我有个对付倪孝棠的办法。” 然后她偷偷地听完,等着这两人谈完话一起走掉,又磨蹭了一会儿才回去。 等到中午赶路停下来休息时,她跟着倪林二人一起,就听林一闪跟倪孝棠和盘托出那个计划,只不过把策划者从自己改说成了倪亨。 真是叹为观止!这个女人的心思怎么这么阴? 蓝祐儿在一边听着都害怕,看着林一闪那绘声绘色,无辜无奈的脸,心中又是兴奋,又是佩服,还有一点点窥探到了秘密的得意情绪。 ——因为那个时候,她自认为掌握了林一闪的生死。只要她揭破这个秘密,帮助倪亨作证,林一闪的谎言将无所遁形。 可是,倪亨乃昨晚对她冷嘲热讽,甚至图谋不轨的人,帮他又有什么好处? 所以蓝祐儿选择暂作壁上观。 接下来的事情,就更令她大开眼界了。 林一闪借着打水的时机,找到了正在溪边洗手的她,蹲在她身边假装接水,满脸笑容,意味深长地:“祐儿姑娘,偷听别人谈话可不是个好习惯呦。” 惊得她寒毛倒竖! 蓝祐儿:“你都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你看见我了?” 林一闪:“从你来听我们说话的第一刻我就知道了,你藏的位置不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我还特地挪了一下位置替你挡了,你要怎么谢我。” 蓝祐儿惊愕表示不信。 林一闪笑着说:“我把匕首举起来,用反光弹了一下你的视线警告你,你没发现吗?” 蓝祐儿毛骨悚然——的确有那么回事,可她以为林一闪是无意的! 林一闪:“这件事不光我,你也要面临重大选择了,你想,倘若我死了,沈徵必定要死在他们的联手加害下,到时候你一个孤弱女子面对他们两个男人,倪孝棠的态度你看见了,他对你素来不闻不问的,如果倪亨趁机想要欺负你,岂不是很容易。” 不等蓝祐儿深思害怕,她笑了笑,又道:“如果我活着,则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你看,你总想通过迷惑一个男人,来达到你的目的,但好像这三个男人都不是傻瓜;可是如果你要做到能令他们畏惧你忌惮你,那索取一些好处就很容易了。” 说完,她从取出一个莹润剔透的玉扳指,在蓝祐儿面前晃了晃。 蓝祐儿看得眼都直了:“这是什么?” “这能价值你们部族里所有女人身上的首饰,”林一闪露出柔和的笑意,“今晚配合我一次,它就是你的了。” ——这便是蓝祐儿对林一闪的计划,三缄其口的原因。 回去后不久,林一闪便当着蓝祐儿的面,朝倪孝棠提了一个 “揭穿”倪亨的计划:今夜由蓝祐儿假扮她赴约,引出倪亨。 “如果倪亨没去,说明他对小阁老还算忠心,那些狂言不过说说而已;可如果他去了的话……”林一闪长眉微蹙,一副事情大条了没法说下去的样子,“唉,但愿他不会出现。” 这便是全部的过程。 此刻,蓝祐儿对林一闪佩服得是五体投地。这些天她在各种男人面前百般讨好却处处碰壁,林一闪态度不冷不热,却将倪孝棠倪亨沈徵三个人玩弄于股掌,这是什么?这才是真正的会咬人的狗不叫,吃人不吐骨头! 她都羡慕死了! 蓝祐儿一心要想在林一闪身上学点本事,此刻单独相处便加倍地讨好她,做出担忧的样子:“林姐姐,你说,小阁老方才为什么支开你,会不会他还是不相信你,相信倪亨?” 林一闪看着围绕在篝火旁边旋转的蚊虫飞蛾,笑容淡淡地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30章 套路得人心 030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不可抑制地生根发芽。 尤其是倪孝棠这般多疑的人。 蓝祐儿对林一闪的话很是不解,正欲再和她请教两句,这时候,倪孝棠主仆回来了。 倪亨耷拉着脑袋,恨恨朝这边的林一闪望了眼,提着剑灰头土脸去沈徵那边睡了。 倪孝棠走过来,什么也没多说,就靠着树干休息睡觉,此时东方已渐渐露出鱼肚白。 蓝祐儿终是忍不住,凑过去就倪亨的事问倪孝棠几句,他淡淡道:“这家奴犯了件罪过,本来不可饶恕,念在此地特殊,荒山野岭我们缺着人手,故留他一条狗命,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 蓝祐儿懵懂地点点头,回头再看林一闪,她躺在大树底下,蜷缩着身子,好像已经睡着了。 ***** 头一天倪孝棠被沈徵淹了一顿,惊风受寒,第二天赶路也就放缓了许多。 第二天的探路任务时倪亨和沈徵一同去,顺便打点野味;蓝祐儿负责采集果实,林一闪留下来照顾倪孝棠。 野外。 倪亨经历变故,一晚上都没睡好,精神恹恹地跟在健步如飞的沈徵身后,本来沉重的心事就压得他喘不过气,加上脚有点跛,就更加跟不住了。 “你能不能快着些?”前面的沈徵回过头,不耐烦 分卷阅读57 地催。 倪亨一腔邪火有了发泄的去处,挑衅地停住脚步,冲他扬起下巴:“爷累了,怎么地吧,你要找可以自个去,爷现在要歇。” 出人意料,沈徵没半点儿动气,还笑着耸耸肩,一脸同情地摇了摇头。他也站住了脚,温声和气地道:“好吧,那就等你歇好了再走。” 这下倪亨觉出不对劲儿了,沈徵平时不对他吹眉瞪眼就不错了,何以突然一转态度? 他狐疑地盯着对方:“你什么意思。” 沈徵:“我没什么意思,你要歇就快点歇吧,歇完了还要找路。”他叉着腰,金刀大马地跨在一块石头上朝远处眺望。 简直完全没把倪亨的话放心上。 倪亨更加觉得事出有因了:“你想干什么,你在打算什么?” “我?我没什么啊,”沈徵道,“你是不是被你们家主人传染了,这么多疑,成天觉得身边人要害你。” 倪亨听了更在意了:“我家老爷?老爷说什么了?” 沈徵:“没什么,哎你倒底歇不歇,不歇我可走了。” 倪亨:“不歇,你必须把话说清了!” 沈徵只好叹了口气:“你是真没看出来吗?你的死期快到了,你自己还不知道,在这里帮你们家老爷给自己挖坑。” 倪亨一惊,随后想起昨晚的事,神色定下来,冷笑道:“林一闪唱完了一出反间计,现在轮到你接她的班继续唱了?想挑拨我和我们家老爷的关系,岂是这么简单的。” 沈徵摇了摇头,惋惜地说:“我虽敌视你,却也不得不佩服你的武功,如今看来,你除了有那几手武功外,别的也没什么了,还兼脑子不好使。” 倪亨险没气吐血,怒目圆睁。 沈徵:“今天分工的时候,倪孝棠为什么让林一闪陪着他?如果他真的怀疑林一闪,怎么可能留她在身边,你会把你的敌人留在最身边儿吗?” 倪亨怔住了。 沈徵:“他指派你出来探路,不过是相信林役长,防着你的举措罢了。你们老爷已经怀疑你了,他现在宽容你,不过是因为身处绝境还要借助你的力量,等到脱险了,安有你的活路?说不定现在,他就在跟林役长商量着,要怎么杀了你。” 倪亨悚然地拔出长剑:“放屁!” “别激动,别激动,放下放下,”沈徵叉着腰,一脸同情地瞧着他,“你朝我使剑有什么用,我和你一样,也不过是给别人跑腿卖命的罢了,说白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我也是受害者。我跟倪孝棠有仇又不是跟你有仇,你以为我想多费一些力气杀你吗?没有你我的仇早就报了。” 倪亨的剑顿在半空,一双绿豆眼镜惊恐又疾速地飞转着,现在他有些混乱,加上恐惧。 他跟了倪孝棠那么多年,自然很清楚倪孝棠是个多疑的人。 而且他也从没见过能有一个女人,屡次耍手段忤逆于倪孝棠,还能得到他的宽赦和亲近; 难道真的和沈徵说得一样? 野外的蝉鸣声将心绪搅扰得烦躁无比,倪亨心中充满了恐惧,冷汗热汗一齐乱流。 突然,他看到了沈徵,想起沈徵刚刚说的话: ——没有你,我的仇早就报了。 对,除了林一闪,沈徵才是最想要杀死倪孝棠的人。 如果是他动的手,岂不什么责任和危险都没有了? 倪亨死死地盯着沈徵,脑筋飞快地转动着,而沈徵也在看着他,脑海里回想着林一闪昨夜的叮嘱:“明天我会让你跟倪亨一起出任务,到时候,你便这么说……” 她总是那么充满自信,好像能抓住所有人的痛点。 这次也会一样吗?倪亨会不会入鷇? 沈徵此时也心潮起伏着,他掩饰着内心的不平静,和倪亨保持着对视。 忽然间,两个人都仿佛从对方眼里看到一种微妙的光,带着和解、探询、商量、紧张、激动…… 仿佛一瞬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倪亨和沈徵,同时勾起了唇角。 倪亨拔剑收起,冲着沈徵意味深长地一笑:“沈千户,我看前面好像有路,咱们前面边走边说。”心中想的却是,老爷,你死吧,你不死我就要死了。可我还不想死。 沈徵亦微笑道:“走着。” 他知道,林一闪的计划,奏效了。 **** 白天中午用过一些食物,众人继续赶路。这山谷里到处都是河沟交错,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众人的衣衫裤腿又弄得透湿。 傍晚时分在一处避风的山洞口休息,林一闪生了个篝火堆给众人烤干衣服。 倪亨白天逮了只兔子,这会儿烤好了用苇叶包过来,端了碗水过来给倪孝棠:“老爷,您得着。” 这些个野味烤熟以后很香,旁边蓝祐儿看得直咽口水。 倪孝棠却显出没什么兴趣的样子,把兔肉放一边,喝了点水,又倒头继续睡。 蓝祐儿实在是忍不住了,便问:“倪公子,你不吃的话,这个烤兔子可以给我用吗?倪公子,倪公子?” 倪孝棠一动不动,没有应声。 蓝祐儿觉得有点奇怪,方才他还在说头痛难以入睡,这会子竟然这么快睡死了,刚 分卷阅读58 想去拿那只烤兔,这时候林一闪拿着衣服进来山洞了。 倪亨站起来,看着她问:“现在该怎么处置?” 林一闪:“你说呢?” 倪亨看看蜷曲在地上睡着的倪孝棠,咬了咬牙,眼中掠过一抹厉光:“杀了他,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林一闪:“好,那请动手吧。” 倪亨眉间又闪过一抹厉色:“不是你动手吗?” 林一闪:“你想让我来动手吗?” 倪亨沉着脸。 他可不想自己动手杀倪孝棠,这种事情留下一丝一毫证据都会很不利,锅一定要给别人背才心安。 林一闪:“好,那就由我来动手吧。” 她说着,衣袖里抽出一把尺长的折刀,振臂一抖,甩出双倍长度的刀刃,对准了倪亨的咽喉。 倪亨:“???” 林一闪露出妩媚而狡黠的笑意:“不是你说的吗,让我出手。” 与此同时,一直陷入昏睡的倪孝棠,此时此刻竟然翻身坐起。 他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倪亨,叫人不寒而栗。 倪亨震得心胆俱裂:“老、老爷……您怎么?” 方才明明按照和沈徵的约定,在喂给他的饮水里加了蒙汗药,亲眼看着老爷喝下去了啊! 他回头一看,沈徵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就站在后面旁观。 这时候他才突然惊觉,这是再一次被骗了! “老爷,这,这是他们陷害我呀,老爷……”倪亨魂不附体,慌乱无状地跪在他面前。其实倪亨是一个武功高手,如果他不是长久以来主仆关系,因为地位而对倪孝棠产生的一种天然恐惧,在这种情形下,他是无须这么害怕的。 可是天生的心理鸿沟使人无法越过障碍,就像有的弱者拿到了火器也不敢面对强者开炮,皇亲国戚落魄了还能趾高气扬。天生的习惯使然。 倪孝棠身上就有这么一种气势,他稍微抖抖眉毛眯眯眼,倪亨就害怕得满地求饶。 倪孝棠的声音森冷无情,他说:“倪亨,方才你有一句话说对了,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他说罢,就把头满不在乎地偏向一边,意思是这个人我不再保了,放弃了。 这次林一闪的刀没有留情,漆黑的鬼刃穿透倪亨的心脏,鲜血浸湿了单衣,流到倪孝棠身下垫着的干草上。 蓝祐儿帮林一闪把倪亨的尸体拖出去。 洞里的倪孝棠也是心态好,血迹未干,他就敢在倪亨的那滩血旁边继续睡觉。 沈徵留下来打扫,用倪亨身上扒下来的衣服擦拭地面,心中很是唏嘘。 因为倪亨毕竟是一个能和自己抗衡的高手,两个人没有真正对战过,他还瘸了一条腿,但是已经再也没有分出胜负的机会了。 看着呼吸均匀,平静躺着的倪亨,沈徵忽然升起一股愤怒的情绪,把血衣扔在倪孝棠身上:“起来,自己弄干净了!” 现在倪亨都死了,双方的实力已经完全失衡,倪孝棠势单力孤,他凭什么还伺候这个人? 第31章 这,就是东厂 031 山洞外,夜雾蒸腾。 林一闪和蓝祐儿填埋完倪亨的尸体,走在回来的路上。 蓝祐儿讨好地说:“林姊姊,你真厉害,这里边所有的人都没你聪明,只有你才能支配他们,我要好好跟着你。” 雾气溟濛,远处的芦苇荡烟水连成一片,月亮从对岸的树梢头升起来,林一闪默默不语,目光投射在寂静的河滩。 蓝祐儿急于从她这里学到好处,又追着问:“林姊姊,你是怎么做到让他们全都听你的话?” 林一闪回头,意蕴深长看着蓝祐儿。 小姑娘的眼睛里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和欲望,说不清楚是天真还是邪恶,她看着这个活泼得有些过头的少女,眼神愈发地洞彻清明起来。 每当她看见一个人身上张牙舞爪的欲望,就好像看见了对方的坟墓一样。 林一闪娓娓说:“你想掌握别人,就要先掌握别人心中的欲望,就能引导他们走上你所设计好的道路。” 蓝祐儿对这句话如获至宝,思索再三,踌躇满分地道:“我记住了,谢谢姐姐教诲!” 她开开心心朝山洞回去,身上还沾染着一些倪亨的血迹。她坚信林一闪这样的人,从极端的富贵中来,必有非常之手段,想要成为她那样的极端幸运儿,就要处处学习她的残忍和心计。 林一闪目送蓝祐儿,神色逐渐转淡—— “我唯一没有告诉你的是,能冲破利益枷锁,出乎权谋意外的,唯有真情。” 很遥远,但很清晰的记忆突然浮现。 她记得那是六岁的时候,趁着干爹午睡偷了他一块贴身腰牌,第一个就去交给张晗,想助他离开紫禁城。 这引来了公事公办的张晗的反对,还把她交送到干爹那。 但是,大太监庄池不但没有惩罚林一闪,反而打了张晗一嘴巴,叫他跪在尚衣局外反省:知道干爹为什么罚你不罚她么! 庄公公道:“晗儿,你从来没有出过错,也从来没有因为感情而失去过理智。可是, 分卷阅读59 如果你没有获得过一丝真情的话,总有一天,会被自己设下的一道道枷锁困死,你不会拥有幸运和奇迹。世间能冲破利益枷锁,出乎权谋意外的,唯有真情。” 物换星移,十几年光阴飞渡,如今站在月下缅怀萦思这句话的人,已经换了面貌。 此时此刻,明月依旧明,照着孤影人。 厂督张晗立在司礼监的三级台阶上观月,左手边钟鼓监的报更声清晰传来。 夜很深了,皇城内一片死寂,他负手而立,清风明月照拂着他温润如玉盘的容颜,看向南面,万岁山在夜色中融为一团黑影,矗立在那团黑影后面的便是森严无情的紫禁城,一座把所有人的少年心气全部碾碎销毁的庞然监狱。 隋凌波发来秘密奏报,纸条上写着:林一闪已抵达安溪,同行有倪孝棠,在清水岩祖师庙一带失去联系。 张晗揉碎纸条,在他的掌力之下,一切痕迹化为齑粉。 中天一轮无情冷月,溶溶将大地浸照。 蓝祐儿回到山洞,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你们在做什么?” 沈徵回过头,还保持着殴打倪孝棠的姿势,右手勾肘拳在半空。 林一闪也相继赶到,见状喝止:“住手,沈徵!” 沈徵松手,倪孝棠贴着洞壁滑落坐下,精疲力竭地擦了擦破裂的嘴唇,脸上、衣袖上都沾了鼻血。 他方才和沈徵一言不合,又不会武功,沈徵动起手来,他毫无还击之力。 林一闪:“沈徵,没有我的命令,你再这般越权行事,我会临时解除你的职权,你不用再跟着我了。”语气严厉。 沈徵知道自己做得过火,但是倪孝棠实在教他痛恨切齿,想想死去的父亲,痴呆的祖父,自己经历的种种坎坷,都是他一手造成,这股悲愤无论如何也难按捺:“我也没伤着他内脏!” 林一闪:“再顶一句,马上离开!”关键时刻她一改往日温和,流露出一股**的霸道。 旁边的蓝祐儿早就躲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沈徵瞧着她弯下身去搀扶倪孝棠,为他擦拭血迹,心中泛起一股委屈酸楚的情绪。 他忍了又忍,终于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带着一股伤心情绪问:“林役长,如果你的家人也死在他手里,你还会这么冷静吗?” 林一闪听见这话,转过来,不容置疑地道:“如果是任务所需,别说他杀了我的亲爹,就算他要杀我,我就站在这里让他捅,这就是东厂,任务如山,明白吗?” 当她说出“东厂”二字的时候,旁边蓝祐儿震得全身都颤抖了一下。 东厂,他们竟是东厂的人!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逻卒四出,天下骚然;秉笔批红,舞智弄权,这,就是东厂! 这句话亦深深震撼了沈徵。一直以来对林一闪推心置腹,把她当做生死与共的知己的沈徵,突然之间感觉到了自己和她的巨大隔膜。她事事以东厂为先,其次才是作为林一闪。也许她根本不能称作为一个有感情、很完整的人,甚至,自己一厢情愿以为和她关系好,在她眼中根本不足一哂! 他咬住嘴唇,没有再说任何,转头便大步走了出去! 洞中的气氛一时间凝固了,没有人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蓝祐儿愣神了一阵,问正在照顾着倪孝棠的林一闪:“林姊姊,你不追吗?” 林一闪:“随他去。”她已经帮倪孝棠清理干净伤口和血迹,正在给他嘴角破口上药。 蓝祐儿一咕噜起身:“那我去看看他!”便追了出去。 倪孝棠看着面无表情的林一闪,忽然深深叹了口气,他这些天可以说是遭逢了今生以来一连串最大的屈辱,锋芒也似乎被磋磨了许多,忽然生出一股宽柔来:“你还是去看看罢,那小子可没有我这般容让你。” “不去,”林一闪坐着收拾随身药品,把瓶瓶罐罐从包袱里面倒出来检查潮湿程度,“我留在这,照顾你。” 后半夜临近天亮,河边的雾气更浓了,照得十步内看不清影子,沈徵一个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整条河向东流去,心情抑郁。 下面追上来一个人,找不到他,在脚下胡乱打转,是蓝祐儿。 突然间她抬起头,看到了沈徵,笑容一展:“你怎么跑那么高,也不出声,我还以为你走了。” 沈徵无表情不回应,他没那个心情。 蓝祐儿不依不饶地爬上了那块大石头,挨着跟他坐在一起,沈徵将头转向另一边。 蓝祐儿笑着说:“沈大哥,你不要生气,现在你才是我们中间力量最强的人,你当高兴才是。” 沈徵冷冷道:“你不是很粘着林一闪吗。怎么又变成我了。” 蓝祐儿笑道:“那可不一样,倪公子虽然有权势,可是金钱权势放在此时此地一点用处都没有;林姊姊她虽然聪明,可是聪明到无情,让人觉得可怕,我投靠她她未必不会在关键时刻抛弃我,倪亨的下场就是证明。只有你是个有担当有情义的男子汉,顶天立地的真男人,我是真心想要跟着你的。” 沈徵猛地转过头,俊眉微拧地说:“可是我不稀罕,你这点真心省点儿花,留着给别人吧。” 说罢双手 分卷阅读60 一撑,跳下半丈高的大石,拍拍屁股走人了。 留下目瞪口呆的蓝祐儿。 蓝祐儿愕然涨红了脸皮,恼羞成怒地想,沈徵,这是你第二次拒绝我、羞辱我了,我发誓一定要征服你!不管用什么手段,我若不能拿下你,你就要死! ******** 怒火高炽的蓝祐儿急冲冲回到休息的洞穴,却只看见倪孝棠一个人靠在干草垛上睡着,林一闪和沈徵都不见人影。 她眼珠一转,冒出个想法,便来到跟前,将倪孝棠唤醒了。 蓝祐儿:“倪公子,你的伤还好吗?疼不疼。” 倪孝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虽然他受了些皮肉伤,精神也一般,但是疲惫和病态之中,仍有一股人间富贵花的底子撑住,使得他看起来金尊玉贵,俊美非常。 “什么事。”倪孝棠人是疲了,心思却还灵敏着。 蓝祐儿凑过来,压低声儿:“公子,您知道倪亨是怎么死的吗?他实实在在是被林一闪设计害死的,其实他没想过要背叛您。林一闪把我也挟持了,威胁我不许告诉你,瞧,这是她收买我的礼物。” 说完拿出一个水头很足的玉扳指给他看。 倪孝棠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以前他赏给林一闪的。 蓝祐儿继续说道:“我们现在斗不过他们两个,但是他们仗着武功高,就轻视我们,如今都开始内讧起来了。公子,我们可以结盟,先假装服从他们,等到离开这个鬼地方,设法重重地给予他们反击。” 倪孝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露出倜傥的笑:“看来你早就想好了。那你为什么选择和我合作,我已是他们中最弱势的人。” 蓝祐儿笑道:“弱势有什么要紧,你看她刚来的时候不也受了伤最最弱势。可是她知道怎么利用人的心,以弱胜强,这也是她教我的。” ——你要掌握别人,就要先掌握别人心中的欲望,就能引导他们走上你所设计好的道路。 蓝祐儿话锋一转,又说:“公子,如果我帮助你脱困,出去以后你要怎么感谢我?” 倪孝棠会意:“可以,出去以后,富贵生涯任你享受。” 蓝祐儿紧盯着他白皙的脸颊,眼中流露出不满和贪婪之色。 倪孝棠又道:“行吧,等出去以后,我收你做我的十四姨太。” 蓝祐儿这才稍微满意了些,但是转而沉下脸道:“你竟有十三个老婆,果然很有钱,不行,等你回去一定要把其他十三个全部杀死,我是个嫉妒心很强的女人。如此我才肯嫁给你。” 倪孝棠面露难色:“大妇是我明媒正娶回来,她爹和我爹同朝为官,家里势力可不小,对付她没我们俩的好。” 蓝祐儿见他不知不觉已经和自己站到同一阵线,心中更为满意了,想了想,也退一步道:“那好,留下大房,其他都要死,以后你不许纳别的妾。” 说罢逼着他发毒誓,倪孝棠一一照办,这才满足了蓝祐儿的欢心。 第32章 小阁老病危 032 沈徵也没有走远,他甩开蓝祐儿以后,一个人在河边转了转,散散心,又走回去。 走到山洞附近,只见一条身影如中庭玉树,遗世独立,正是林一闪站在不远处,伸着优雅白皙的脖颈仰头观月。 沈徵想了想,走过去同她认错:“林役长,怪我,我不应该一时冲动,为了私人的恩怨,就和倪孝棠起冲突,坏你的正事。对不住。” 林一闪平静地说:“不要紧,我也有错,应当尽早隔离你和他。” 沈徵仍是愧疚:“他是朝廷大员,若有个闪失,我们都没得好过,我知道。我以后不会再那么冲动了。” 林一闪:“冲动也不坏啊,有冲动,有热血,令人羡慕。” 沈徵听了,望向她。 只见林一闪负手而立,望月时清高出尘,凝思时妩媚动人。 人和月光融为一体,宛如天边的一缕孤云,袅袅淡淡,杳然不可触及。 林一闪面含微笑,道:“沈千户,其实我很羡慕你,你会为了你想捍卫的东西而冲动,你既然有很多想法没有达成,那不妨每到关键时刻多思考一些,保护好自己的性命,这才是达成目的的本钱。” 沈徵:“嗯。” 林一闪:“我不妨再和你多说一些吧。你常怨怼他,因为他在朝中办的那些事,但你站在他的立场想。如果他不是那般行事,莫说你,就连皇帝也不会放过他,到时候沦为弃子,便是死路一条了。” 这话沈徵便不愿意听了:“倪孝棠这样的人,你也为他找理由?他铲除异己、谄媚逢迎,向皇上进谗,迫害了多少忠良。” “我没有为他找理由。” 林一闪:“不止你一人觉得他应该死。你认为天下需要仁义礼智,需要忠臣良将,需要善政百姓,如此才能成为理想的大明;但在皇帝看来,天下、臣子、百姓都是他的私产,然后大明才是大明。皇帝要什么,跟国家需要什么,常常不同甚至冲突,你的那些主张,不过是站在你预设了一个圣明君主的前提之下,提出来的幻想罢了。” 沈徵惊了,三观几乎颠覆。林一闪这么说,意思 分卷阅读61 是,君主不够圣明,大明朝不配拥有上下清明君臣同心的朝廷吗? 纵使他内心很不愿意和林役长吵架,但还是立即争辩道:“难道因为看到帝王在行使王道上出了偏差,认为困难太大,就不进忠直言,反而要阿谀奉承了吗?这岂是为人臣子之道!” 林一闪:“我没有说你错,也没有说他对;倪孝棠不过是抓住了皇帝需要,才应运而生的罢了,这一点上他看得更透。我要告诉你的是,你急于杀死他,不代表就能铲除朝中歪风邪佞,拥有你想要的清明圣朝。” 沈徵神色凛然:“义之所趋,百死而无悔!” 原则面前,他不会偏倚顺从她,唯有针锋相对,捍卫初衷。 林一闪看他这样,叹了口气,微笑道:“东厂很大,我只是千百番役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天下很大,你我也不过只是万千雨滴中洒向尘世的一滴,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勇气和智谋,无法和时势抗衡,不要冲动,做风雨中树叶下蛰伏的那一滴水。也许有一天,也许……你会成功。”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喘了口气,好似感到累了。 回过身时,她已经从手边摘下一片树叶,把叶片尖儿上的一滴露水刮下来,顶在指尖举到他眼前。 “沈徵,你可能是一滴不一样的雨水,尘世渺渺,众皆冰冷,唯你灼热不熄。你身上有我没有的热情,对人,对事;虽然我能在这个世上活得更容易,但世间却更需要你。我敬佩你这样的为人,你就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吧。” 她说着,露出了真诚而柔和的微笑。 沈徵也感到松了口气,作为关心她的人,他心里其实很害怕和她争吵。 但她实在是一个很聪明委婉的人,即使立场和观点有所不同,但绝不会让人感到不快,每次和她交谈,沈徵都感到由衷地佩服,放松和舒服,他喜欢这样坐下来跟她谈话。 更深露重,夏夜清凉,此时此刻,和解了的两人心境都舒缓了起来,一同走回山洞。 第二天早上。 第一缕清晨的阳光照进洞口时,除了倪孝棠其他人都已起身了,众人不约而同地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倪孝棠病情加重,已经趋于昏迷不醒。 野外的条件本身恶劣,又没了倪亨的悉心照料,倪孝棠的伤寒越来越重,发起了高热。 这又是夏末暑气最盛之际,福建地气潮湿,更加剧了他的病情。 这下沈徵却又很懊悔当初把他踢下河了,这件事的起因是自己。 他不是为了倪孝棠快病死这件事,而是他不想让倪孝棠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在这里,他立誓要将他们父子的罪行一一揭发,将之送入监狱受到大明律法的制裁,而不是这么便宜了他。 林一闪把众人召集起来商议:“如今摆在眼前有两条路,一,我们就地停下来,在山中找寻草药,先抑制住小阁老的病情,等他稍微缓解再赶路;二,加快脚程找寻出口,去城镇延医请药。” 蓝祐儿急忙说:“哎呀,病这种东西不能拖延的,而且谁知道这里能不能找到草药,我们都不是大夫呀。” 林一闪:“沈徵,你呢?” 沈徵:“拖一天对他的病就愈发不利,我看我们也走了三日,地势一路放缓,再往南些估计就到了。” 林一闪:“那我们继续赶路,但是这样的话,就不能按照之前的速度行进,要加快脚程。最快的法子是我和蓝祐儿走,沈徵,你得背上他。” 沈徵才明白过来,原来在这等着他呐。 可是坑已经挖好了,没办法,这是大伙儿一步步商量下来的结果。 他一咬牙,纵有百般不愿,同意了。 接下来的一路上,蓝祐儿和林一闪两个姑娘在前面找路,沈徵背着倪孝棠走在后头。 走了半天,日渐正午,停下来在河滩下面的一个坡上休息。蓝祐儿把倪孝棠抱在腿上给他喂了点水,沈徵一直站在高处眺望。 沈徵:“林役长,快看,远处有炊烟!” 两人一同望去,只见远处河对岸,大片连绵起伏的丘陵梯田,谷地之间夹杂着整整齐齐的民居。 朝近处细看,这些绿色的梯田上,栽种的是整整齐齐的矮茶树。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茶山? 两人俱是惊喜,对视一眼,林一闪招呼蓝祐儿收拾东西:“歇会儿就启程,去对面。” 众人一齐渡河来到对岸的茶园,走在田埂上,已是身在茶山的地界内。 很快,就吸引了当地的村民注意:“外来的,什么人?”“快去通知茶伯!” 这些人将他们团团围住,挨个盘问:“你们是什么人?是不是倭寇!” 还没等得及回答,就有一个人指着蓝祐儿道:“这是蛮人,他们是蛮人细作!” 这些村民的眼神立刻凶恶了起来,召集大批男丁,手持棍棒械具地赶来围堵。 蓝祐儿害怕得躲到沈徵身后,沈徵站出来替她辩解:“各位乡亲不要误会,我们从中原来,她是给我们带路的。” “黑白讲吼!蛮人只会给倭寇带路啦,哪有给北人的。”一个五大三粗的村汉愤怒地说,“倭寇一进村子就烧杀劫掠,恶事做绝,“都是 分卷阅读62 你们这些人给他们带的路!这种畜生留着他们干嘛,杀了祭咱们的同胞弟兄!”“对,宰了他们,给兄弟们报仇欸!” 眼看人群沸腾,冲突一触即发,蓝祐儿惊声尖叫起来,沈徵准备开打。 林一闪突然挡在前面,大喝一声: “住手,瞎了你们的狗眼!站在你们面前的是朝廷钦差,不是什么倭寇!吾乃东厂役长林一闪,奉上谕要见曹察,让他立刻出来见驾!” 她一手向前推出,另一手高举块阴刻篆体“东缉事厂”的铜令,一脸惹不起的官威: “阻谁敢挠本官办差,就是对抗朝廷,就是大逆!全都给我退下,退后,往后站!” 这些人被她的气势所摄,俱是惊异,一边面面相觑地往后退,将信将疑。 “茶伯来了,茶伯来了!”田埂上有人喊。 只见两队高大的汉子,簇拥着一个穿着葛布衫的老者从田埂那头走来,他拄着一根黄花梨拐杖,看起来年纪超过七十,垂垂老矣。 茶伯神情严肃,肤色雪白,皱纹沟壑纵横,精神看起来有些衰弱,他双手接过腰牌细看,神情微动,对身边人点头道:“不错,不错,就是这样的腰牌,庄公公以前也是这样一块牌。” 说罢放开拐杖,朝林一闪叩拜下来:“草民曹察,拜见天使上差!”语气中压抑着隐隐的激动。 茶伯果然就是曹察本人。 不知为何,沈徵觉得,一提到庄公公,茶伯的态度就转为十分欣喜,对待他们的态度也热情了许多。 林一闪:“不必多礼,庄公公是我干爹,既然前辈认识他,那说话方便多了。我们这里有位病患,伤寒高烧不退,烦请老前辈为他请个大夫。” 茶伯立即派人去请医,又吩咐手下设宴款待来客,林一闪和蓝祐儿跟着众人去吃酒席。 沈徵就比较惨,他得留下来照顾倪孝棠。 第33章 倪沈碰撞 033 茶伯请来的本地大夫开方抓药。 倪孝棠煎完喝掉以后,继续昏睡,沈徵给他用冷水擦了一趟身。 大夫说:“发一身汗,睡醒起来再把次脉,相公您看着点。” 沈徵只好搬个凳子坐在床脚守着,想想,竟有一日他要给倪孝棠守病榻,这他妈叫什么事。 正当他又累又饿,怀疑人生之时,倪孝棠醒了: “水……” 沈徵轰隆一声站起来,用脚踝勾开凳子,去桌上倒了一杯凉水过来,霍地一下子伸到他跟前。 倪孝棠口干舌燥,一口气喝完。 倪孝棠:“药……” 沈徵脸色一变,没好气地说:“尿你不会自个去?茅厕就在倒手后面,难不成让我给你把尿。” 想都甭想,拉不出自个憋着去,要不然就兜着。 倪孝棠:“我说的是,药……” 他摸索自己身上,找不到原先装解药的盒子了。 沈徵想起来了,拿来一个鸡蛋大的掐丝景泰蓝的小口瓶:“你在找这个?” 方才给他擦身的时候,衣服都脱了,这是从他袖笼中掉出来的,沈徵搁在一边。 倪孝棠没接,虚弱地说道:“对,就是这个瓶子。你收着吧,交给林一闪,就不用还给我了。” 沈徵:“?” 倪孝棠便又解释道:“这里面是她中毒的解药,先前倪亨刺她一剑,剑上有毒。” 此毒虽不致命,但却使人脱力,难怪一路上林一闪使不出什么武功,还总是很虚弱。 沈徵暗暗吃惊,想来林役长真能够忍耐,一路从没见她怨怼求饶,好似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最后一步步把倪亨算计没了。到现在逼得倪孝棠孤立无援,主动交出解药。 这难道全都在她的计量之中? 沈徵越想越离奇。 倪孝棠说:“解药有两粒,隔一个时辰服一粒,两天内恢复功体。” 沈徵把小瓶子揣进兜里,冷冷地道:“一路同行,你还给同伴下毒,也亏你有脸说得出口。” 倪孝棠叹口气说:“那我应该怎么样,不说,让她毒死算数?” 沈徵愠道:“你应该不下毒!” 这一会儿,送午膳的人还没有过来,沈徵又不好走开,只能勉强跟倪孝棠共处一室。 偏偏这个人的嘴很不安静,他听到就烦。 就比如,倪孝棠又在说:“你这样是不行的,瞅瞅你呢怂包蛋的样儿,哪能追得上林一闪。人什么世面没见过?你就是老太太尿盆,一挨呲儿的货。” 沈徵作色:“倪孝棠!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双全攥紧,准备他再放一句厥词就以示惩戒。 倪孝棠笑一笑道:“这就急眼了?也难怪你,府上跟的我久了的人都知道,我骂人的时候不用怕,我骂人说明我跟人交心,我笑起来的时候才轮到他们害怕呐。沈徵,实话同你说罢,都这个时候了,我知道这条命悬了,这病好的了好不了还要看天,我也懒得跟你掉腰子,不瞒你说,我欣赏你!你现在走着的路,同我少年时候一模一样。” 沈徵听到最后一句,简直恶心得想吐:呸!他把自己跟他这样的狗官奸臣相提并论,简 分卷阅读63 直平生的奇耻大辱。 他冷嘲热讽地说:“小阁老,您省省吧,下官不配与您这等奇才并肩。” 倪孝棠没在乎他说什么,继续说自己的:“想我束发之年,也曾中意府上一个丫头,聪明绝顶,倒同你的林役长有几分像,但人温顺听话,没她那么不驯。那会我和她意气相投,就琢磨着循祖荫去做官实在没什意思,倒不如陪她吃喝玩乐,做个逍遥自在的老泡儿。” 沈徵阴阳怪气道:“那您怎么不坚持到底呢?如果真是这样,当为国家苍生之幸。” 倪孝棠:“嘿,你也别嘲讽我,我不在乎。都这样了,还能如何?”他支撑着病体坐正了,把额头上的毛巾拿下来放倒一边,又继续道:“于是我从国子监逃学出来,自己扔了官学生的帽子,不想做官,就想遛鸟走胡同串巷子,想喝茶看戏玩女人,想水榭焚香听琴事,浪荡江湖不系舟。” “然后我爹知道了,找监正说情通融,找家丁把我抓回国子监,抓几次逃几次;我还在课堂上吃芒果,博士先生的笔筒罐子里放蛐蛐,烧同窗的书,见谁不爽就找人揍他。那会我爹拿我没有办法。” 真是一个混赖至极的纨绔!沈徵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 “后来我爹突然一改态度,不但同意帮我好好养着那丫头,还同我定了个协约,倘若我能在三年内国子监的监生旬考中拔得头筹,他就准许我纳妾,并且,从此以后丢开手随我干什么,不再管我。” 沈徵知道这种形式的联考。他也在国子监读过书,那里是掌管全国学校的总机构,荟聚天下读书人的精英,而且要经常考试,有大课旬考岁考,国子监的官员们从这些大大小小的考试中选拔了解优秀人才,备录在案。 倪孝棠:“我为了和他对着干,也为了那个小娘们儿,就卷了铺盖卷回去准备考试,寄宿在监舍内不回家,没拿家里一厘银,吃穿都靠发放的膏火和节钱。结果不到一年,我就办到了,我拿了那一年年底的旬考头名。再后来岁考榜首也是我,毕业考亦如是;那些全国各地选拔上来的优贡贡生,没人能考过我。” 这里引起了沈徵的注意,他想起来了,自己比倪孝棠低五届,凡事拿过全监毕业考试头名的学生,都会把名字刻在国子监槐市外的状元石上,那里也有沈徵的刻名。 沈徵倒是在状元石上面看见过倪孝棠的名字,可一直以为是那是倪孝棠通关系搞出来的。 竟没料到他是自己考的。 倪家的盛名之下,使得倪孝棠这状元石上的名字光环黯淡了,想必和沈徵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不然撇去首辅之子的名头,能够蝉联两年国子监岁考榜首,也是一段天才少年的传奇。 沈徵注意地听着,倪孝棠继续道:“我考到旬考头名那年年底就回家,心里忐忑,怕我爹食言,不肯让我纳妾,怕他行盘外之招弄死了我喜欢的女人;结果我爹命人把她带出来给我瞧,不但人好端端的,还养胖了一大圈。” “开始几天,我的确同她过了段逍遥日子,但是没出半个月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这个女人还是当初那个女人吗?以前我读书写字,她在旁边反应敏捷;我谈诗论曲,她闻弦歌而知雅意;就算我眉毛皱一下,她也能把我的心事料得八九不离十。但是这次回去,我发现她变了,变得迟钝了很多,不但我提的字,写的词,她对答不上来,音律水平退步很多,甚至我稍对时事多评价感叹些,她便兴趣寥寥,不是想着吃,就是想着睡,要么就是想着怎么出去花银子——她唯一的长进可能就是学会享受,对于吃穿用这这些琢磨得更精到了,哦还有,怎么跟我后院那群丫头拈风吃醋,争个鸡毛蒜皮,她也挺在行。” 倪孝棠:“就是这么一个彻头彻尾散发着庸俗气味的愚妇,现在你把林一闪跟她拎出来掰两边过过秤,那已经天上地下了,霄壤之别。” 沈徵问:“倪首辅果然心思深沉,故意将她圈养溺爱起来,而你日夜在国子监攻读,两人所见不同,渐行渐远,自然慢慢离心。” “对,当初要不是我爹顺毛捋我,如果反着死活不同意我和她在一块儿,以我的脾气必然和他对抗倒底,”倪孝棠说到这里,苍白的脸颊浮起一丝感慨的笑,摇头叹道,“我爹算是绝了,他用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教会了我,人是怎么被养废的。” 倪孝棠:“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当你开始停下来不争、不斗了,就是你废掉的开始。所以,我一辈子和人斗,和天斗,和自己斗,停下来就会废了。宫里那位,也需要我们斗。” 说到此处,他停顿下来,意味深长地瞟着沈徵。 沈徵知道他指的是皇上,他不就是想说,皇帝在用倪家进行势力平衡么?可是现在根本不平衡! 倪家权倾朝野,党同伐异,造成的危害已经伤到了大明朝的国政和百姓! 沈徵一旦不同意对方的观点,就不会糊弄顺从过去,对林一闪他是针锋相对,对倪孝棠他懒得和他费唇舌,就撇嘴一哂。 倪孝棠道:“沈徵,你以为我曾经没有你这样的意气和抱负吗?天底下只有你们沈家出诤臣?我也是读书明理的人,三年国子监受益终身,然而圣人之言和君王之道、为臣之道,隔着一 分卷阅读64 万座国子监的距离!告诉你吧,早三十年,我爹和夏言斗,和杨廷和斗,是何等的凶险,几次招来杀身之祸;他没少进过诤言,可是皇上不爱听,他大起大落几十年,到五十多岁才当上首辅,靠的是什么?是识时务,是知顺逆,是随方逐圆,是和光同尘!这就是真正的为官之道!” 第34章 敌情,来袭! 034 他说得一时稍激动了些,引发咳嗽,急促得喘不过气。 沈徵冷冷地靠过去,又给他递了杯水。 并不是鼓励他说下去,或是赞同他所说,而是沈徵觉得,让这么一个理直气壮祸害国家的佞臣病死,未免太过便宜他。 擦拭了下嘴角,倪孝棠继续道: “山容似铁犹能改,世事如期未可知。二十年,再过二十年,你就明白了。你要坐到我的位置,不过也是第二个我罢了。想做好一个官,首先就要抛弃一个“我”,你先是皇帝的臣子,然后才是大明朝的官员。” 为官已久,浸淫已久,至于那个真正的“我”,早就抛到很远,微不足道,谁会在意? 时间终将是不败的王者。 “说句大不敬的,皇上终日求仙问道,想要长生不老,他老人家如今百病不侵了么?太医院开往宫里的方子,还不是年年增多,”倪孝棠又叹了口气,这会,他像是彻底看开了,窥破红尘了,“谁也逃不过时间,我死在这,说实话,我不怨。” 沈徵又淡淡怼了他一句:“的确没什么好怨,要怨也该是被你爷俩害死的那些人怨,还轮不到你。” 倪孝棠不怒,反而戚戚然地笑了,“你说得对,”他点点头,“我死了以后,告诉林一闪,把我就地埋了,把这块玉还给我爹,那时候,他老人家一定很伤心……唉!那也没法的了,和他说,我名字里有个孝字,我所有一切都是他给的,来生我还做他的孩儿孝顺他。” 他一直淡然无谓地说到最后,提及父亲倪宗尧时,却声音哽咽,红了眼眶。 沈徵斜眼睨着他,心里满不是滋味的。 说实话他真心瞧不上这对祸国殃民的狗爷俩,但是倪孝棠对他爹的这份心,倒是当得起他名字里那个“孝”字。 沈徵小心地接过那块玉,包好之前检查了一眼:这是一块雕刻了小景山水的羊脂白玉,那条河流代表了倪孝棠的老家江西分宜,当地最大的一条河流袁河。 倪宗尧将这条孕养故乡生灵的河刻在送给儿子的贴身玉佩上,也有点他不忘根本之意。 沈徵盯着看着,突然之间,眼圈红了,脖颈上青筋暴涨! 他的父亲沈沅,贵阳人,名字里有一个“沅”。 《尚书》记载:“楚中九江,五曰沅江,出沅州西蛮界”。 沅江出清水、入洞庭,犹如父亲一生从头至尾清澈如冰;父亲坦坦荡荡地来世上,却没能清清白白地走! 这一切,都是因为倪氏奸党的迫害! 这一瞬间引爆了沈徵的仇恨,他攥着那块玉,掌心骨节“格格”作响,再多一分力,只怕就要化为齑粉! 发觉他神色陡变的倪孝棠看过来:“你怎么了?” 沈徵强忍着,按捺着,一边告诉自己“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一边劝说自己大局为重! 他终究还是忍住了,收住了力道,把玉佩放进胸口贴身的夹层衣兜,犹如吞下一枚尖刺。他冷冷地说:“没什么,小阁老,你歇吧,大可以放心地睡,我在这里不会害你,因为我要看着你,倒底是老天来收你,还是我大明朝的律法来收你。”他相信,世间总有公义。 ********** 酒足饭饱,宴席撤去,林一闪宾主移至偏厅说话。 既然知道了茶伯就是曹察本人,林一闪问候客套一番,便略展前情,重提旧事,再讲到了此行的目的: “那桩变故发生以前,也就是在午门行刑前,刽子手清点人贩,少了一个女婴,当时的官员害怕担责隐而不报,过后被查出;有消息来源,说那是端妃娘娘生前的三公主宁安,不知道这件事,老前辈知不知道?” 茶伯福建人,因曾在京师久住,开口还是股地道京片子:“恕老朽冒犯,想问天使大人一句:那时候头天发生叛乱,第二天就将贵妃娘娘问斩,案子审结得如此之迅速,行刑执行如此突然,我们这些亲属的还是等到菜市口的人看见回来递消息,才接到这晴天霹雳。贱内受不住打击当场昏厥,我们一家人时至今日,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不知道,试问如何能知道当日当时,刑场之上发生的内情?老朽也想问一句,这件事的始末,上面到今天,究竟弄清楚了吗?娘娘的冤屈什么时候得以伸张?” 这茶伯,虽然垂垂老矣,但是说话不紧不慢,有条有理,中气仍然很足。言至末尾,悲从中来,亦带不平之激愤,倒将林一闪的话头堵住了。 林一闪顿了顿,颦眉怜惜道:“老前辈勿惊,问这一句,也是出于上面对娘娘血脉的惦念;上面的意思是,知道这么多年您担担子受委屈着呢,一直想尽份心,弥补您这些年的失意。” “示意?”茶伯戚戚然冷笑,“老朽的失意又算得了什么,只是盼沉冤昭雪,经年 分卷阅读65 累月,这一颗心都盼凉了!” 林一闪无法安慰这位失去女儿的老者,但更不能说任何皇上的过错,只要是皇上做的事,非议半句都将成为罪过。 一时间又冷场。 幸好此时,侍女端茶上来,揭开盖子是上等的铁观音,香气乍闻浓郁,再嗅悠长,馥郁中带着一股轻盈。 茶伯说:“天使大人请用吧,这是我们自己种的茶,年年都送往宫里。” 这么多年,他不敢喊冤,有苦无处诉,唯有回到故乡翻新了女儿儿子小时候住过的庭院,种上新茶,年年送往宫里。 借这一股历久弥清、萦绕不绝的茶香,以无声传达心声,诉说心中冤屈苦痛的衷曲。 林一闪不能提宫里的过失,但是安慰一下茶伯的话还是可以说的: “娘娘的确让人痛惜,为皇上诞下子嗣,却落得如此结局。” 林一闪也有所耳闻,当年曹端妃在宫中圣宠一时,风头无俩;开罪了不少贵人。 茶伯闻言,双目中流出两行浊泪,又自己默默地拭去:“是我这当爹没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蒙冤受屈,死不瞑目,时至今日也未能为九泉之下的她洗刷罪名。 曹察说得很压抑,很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显示他内心的不平。 甚至林一闪可以从他极端的平静中,感受到一丝尖锐的怨怼。 茶伯:“我知道,皇上不会翻案了,天使大人,您替老朽回复圣上,感激他这么多年还能惦记着曹家,曹家子子孙孙都会感谢他老人家,祝他龙体圣安。至于补偿,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我们曹家原就是本无一物,连个清白也留不住,又求个什么呢?” 他说的全部在理,人家求的是个公道,不是物质上的补偿。 偏偏皇帝能给的不想要,想要的给不了。 林一闪再这么陪他坐下去,勾起他的伤心事,恐怕也无济于事了,于是按照惯例,再问了一句:“老前辈,这些年来真的没有任何人来同你说起过宁安公主的消息吗?”说罢留心注意他的神色和每一个字。 茶伯敛衽正色道:“天使大人要不提,老朽以为公主已经同娘娘一起去了,至于丢了,还能不能幸存于世,老朽也想知道,若您查到线索,请劳烦托人告知,但愿有相见之日,老朽自当感恩不尽,来世结草衔环报答贵人。” 林一闪暗忖,这老头听到自己的孙女没有死,不该是这么波澜不惊的态度。 根据经验,这不太正常。 除非他早就知道,刻意隐瞒。 由于曹察态度防备,谈话间有没有什么确凿的把柄留下,林一闪也不好多说什么,起身预备告辞。 这时候,突然,外面响起一种急促的敲金属器皿的声音,越敲越急,越敲越响。 茶伯面色大变。 林一闪还来不及问,就有个高大的年轻人跑进来说:“茶伯,倭寇又攻进村了,我背您转移!” 角楼上,村民用力地敲梆子,急促地指挥人群躲藏,家家户户都拖儿带女,扛起衰病的老人们往地窖里冲去。强装的年轻男人们带着枪械棍棒,掩护他们转移。 茶伯说:“天使上差,贼情危急,请跟老朽这边躲避吧。” 林一闪跟着他们躲进一个石堡,这石堡浇筑坚固,相对易守难攻,有当地年轻人自发组成的武装保护。 茶伯安慰陆续前来躲避的人群们说:“这些倭寇每次来多半为财,你们躲在这里,他们攻不进来,抢完庄户里的东西就也退了,各家把女人和孩子们藏好些。” 林一闪站在石堡上观察情况,眼见那些茶山丘陵的田埂道路上,冲进来几十队贼人,大概有五六百人,问:“这么多倭贼哪里来的?” 茶伯:“他们的首脑是东瀛武士,但是招募的大部分贼兵却是本地土匪,他们过去很多做过渔民和商人,熟悉当地情况,又颇有家资和根基。” 林一闪:“照你所言这么多贼寇必有其窝点,当地衙门和卫所不管吗?” 茶伯叹息道:“这些人都是按人头给卫所上贡的,自从福建开始海禁以来,这些沿海卫所没有关税油水儿可捞,就对这些走私的倭寇强盗睁只眼闭只眼。” 他旁边的青年人愤怒地说:“你们这些狗官,只会和贼勾结,也不管管!” 林一闪没理他,左右找人:“沈徵呢?” 茶伯派人去找。有人说:“他好像带着跟你来的一男一女转移另一处地窖去了。刚刚太乱,现在都跑散了,太乱了找不到。” 林一闪这才焦急起来:“糟了,我现在行动不大利索,没法突围出去搬救兵。沈徵个狗才!用他的时候就没影了,坑死我得了。” 石堡后方,村子的另一头,沈徵停下来狠狠打了个喷嚏。 他背上背着倪孝棠,手里牵着蓝祐儿,跟哪些拖家带口着急忙慌的村民没什么两样。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天一热就吃不下饭……索性早点把文更了。 第35章 怵目惊心的真相 035 倪孝棠还在病中,沈徵背着他转移地窖,一路上箭矢如雨。 沈徵又要护着蓝祐儿,又要背着 分卷阅读66 倪孝棠疯跑,气喘吁吁。 倪孝棠说:“行了,把我放在这吧。” 沈徵没工夫理他,跟着人群往狭窄处跑。 这时候,一支飞箭从侧面过来,沈徵只顾前方没有看到,倪孝棠头靠在他左肩先看见了,右手狠狠将他的脖颈摁下。 这支箭便流星一般射在倪孝棠的右肩上,倪孝棠翻滚落地。 沈徵见状大惊,不敢置信:“你!” 倪孝棠躺在血泊里,脸色已苍白如纸,用微弱的气息挣扎着说:“你不用管我了,去帮林一闪。” 沈徵看他血流如注,很可能破了大血管,不禁踌躇一时:“那你怎么办? 倪孝棠不耐烦地嘶声:“你他妈的,你留在这里有个鸟用,只有救她才有利大局!” 沈徵:“这!”看看血人一样的倪孝棠,他刚刚救了自己?仍然云里雾里、如堕梦中。 倪孝棠竭力嘶吼:“滚啊!” 沈徵这才一咬牙:“蓝姑娘,你管着他,我去找林役长想办法!” 抛开身后种种纷乱,逆着人流拔腿冲出。 这边厢,石堡内,茶伯问林一闪:“天使大人,您是需要脚程快身手利索的人吗?老朽不才,这里刚好有一个。阿诚你过来。”说着召唤出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 这青年不过十八九岁,身材高大俊朗,皮肤略微黝黑,眼神明亮。 “池诚是我的随护,南拳功夫极好,轻功也灵光,天使大人有什么差使尽可以交给他去办。” 林一闪发现他就是刚刚诘问自己的那个年轻后生,不由得皱眉,就目前而言,她还是只能信沈徵。 然而倭贼石堡之下,倭寇已经杀进村落了,林一闪观望着,犹豫了下道:“那么你拿上这块腰牌突围出去,到市舶司衙门,叫市舶太监汪颂春来这里见我。” 池诚反问说:“他们官贼勾结,上门告官不等于投入贼网?” 林一闪不回答他,转向茶伯:“您的人真的稳定可靠吗?” 茶伯对池诚喝道:“哪那么多话,让你去就去!” 这时候,沈徵刚好闯进来。“林役长!” 沈徵来了! 林一闪松了口气:“正好,有要紧的差使要你去办。” 她还没说完,池诚便怒了:“这是信不过我吗?我既然说替你送到,就是粉身碎骨也不会食言,说着夺过腰牌就要走。” 沈徵急忙拦下。 茶伯愠道:“这是吵架的时候吗?阿诚我平时怎么教你的?林大人在此,你们都得听从她的安排!” 池诚看看茶伯,又望望林一闪,不说话了。 林一闪目光停留,似乎在考虑什么。半响道:“好,这位池小弟,我给你一个证明的机会,你去吧,务必记住,所有茶山人的生死都系于你一身。” 池诚听到这么个小女子叫他小弟,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我一定给你办到!”拿了腰牌走了。 林一闪看池诚走了,跟沈徵说:“你跟着他,一路暗中保护。” 沈徵:“可是你?” 林一闪:“本来就该你去,快去!” 当天夜里,沈徵和池诚就回来了,带回了当地提督市舶太监汪颂春的车队。 这个汪颂春也有点本事,居然能够轻车快马地进入茶山,而并不被此地驻扎的倭寇找麻烦。 其实从中就可以看出,当地的倭寇和官员暗通款曲,看人下菜碟的勾当;有的大官他们是不会去碰的。 汪颂春是个白面无须的小矮个,两只绿豆眼灵活地打转着,他一见林一闪,立刻俯身下跪行大礼:“小人福建提督市舶太监汪颂春,叩见大档头。” 林一闪道:“起来吧,那么见外干甚么,你提督市舶司专任一方,口含天宪,手握实权,怎能让你说跪就跪。” 汪颂春起身,露出亲密又谄媚的笑:“大档头抬举小人了,您的面前我怎敢称美呢?督主日理万机,大档头您是他的左右手,肩上担子可比小人沉得多了。这偏僻之地屈就您了吧?小人实在不知您大驾光临,见机太慢,多有慢待,真乃该死。”说着不留情地往自个脸上狠狠抽了个大嘴巴。 不等沈徵和池诚惊愕,汪颂春又笑面含春地抬起肿高的脸,殷切诚恳地说:“请大档头随小人移驾别馆说话。车驾酒席备好了,包管您满意。” 沈徵心想,不愧是太监,生来就会比别的人种拍马屁,天赋技能无与伦比。 旁边池诚也暗露鄙视的脸色。 汪颂春:“地方上的同僚听到您来的消息,都欢喜雀跃,众人如久旱之盼甘霖,巴不得与您见上一面,这是地方上的一份心意。” 说着,从袖笼中掏出一叠银票,顺着两人之间的茶几推到林一闪面前。 整套动作配合言语十分自然流畅,简直熟练到家。 林一闪道:“不用了,上面派我下来看看,不一会还要回去复命,咱们就在这说说话,唠唠嗑,聊聊最近福建的情形,来,坐着。” 官场交际,最怕这种看似随意,又暗藏机锋的情形。林一闪和颜悦色的,汪颂春已暗暗捏了一把冷汗,不知道她来意为何。 “好啊,大档头想问些什么,小的知无不言。” 分卷阅读67 林一闪:“这边的盐政使叫洪有禄吧,连续三年提交上来的税表,可是一年比一年少啊;衙门户籍上报的人头却逐年连增;怎么着,福建的老百姓现在流行不吃盐了?” 林一闪笑着搭起一条二郎腿,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汪颂春心里一个激灵,果然危险,连忙堆笑着说:“大档头明见啊,其实这洪道台吧,他是倪首辅的人,这边的盐政都归他管,小人实在不是很清楚。” 说罢,一副积极帮着出主意的样子:“督主人在京师,此事问下内阁不是更方便么?” 哪知道,林一闪突然翻脸,疾言厉色:“荒谬,如果要问倪宗尧,督主差我来干甚么!” 汪颂春吓了一大跳,连忙起身告罪:“小人该死,其实小人就是一个市舶太监,盐道上的事情实在手伸不过去啊。” 说罢哭丧着脸,委屈地低着头,不时来窥她的脸色。 林一闪饶有深意的目光在他身上打转,忽然勾唇笑笑:“怎么,洪有禄没少给你上供吧?” 汪颂春满头大汗,连用官服袖子擦拭着:“呃,这,其实是有一些……都是按照过去的老例要交钱,哎呀大档头您放心,小人对督公绝对是忠心耿耿,他这么一点钱哪能收买小人啊,实在是因为实情如此,绝对没有刻意帮他说话。” 林一闪桌子一拍:“没有帮他说话……哼哼,我看你都快跟他穿起一条裤子了!” 汪颂春魂不附体,赶紧跪下,连称不敢。 沈徵和池诚在旁看他狼狈的样子,心里暗暗痛快。 林一闪舒缓了脸色:“我知道你拿人手短,不得已才帮着洪有禄圆;其实,外放做官的哪个不需要银子上下打点呢?汪公公你说是吧。” 汪颂春拿不准她的心思,唯有连声道:“是,是,都有难处,都有难处。”汗湿官衣。 林一闪:“但是另件事我问你,你要如实回答,安溪一带的倭寇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手里有精工细致的兵械?” 不等他回答,林一闪又虎着脸道:“不要跟我说你的人没有得到一点风声,这件事朝廷已经盯上了。” 汪颂春:“哎呀,卫所的军官们早就被他们打点通了,睁只眼闭只眼的,只要不闹出大乱子来……朝廷派下钦差糊弄过去也就算了。” 林一闪:“我告你,现在这事儿大了。宫里死过一个端妃,你还记得么?” 汪颂春:“听过,听过,就是谋大逆的那个曹娘娘么。” 林一闪:“是,皇上心里头一直知道端妃娘娘实乃含冤受过,故而更加善待她的族人,她父亲曹察在你们安溪地界有产业,现在倭寇来犯,抢掠的就是他的地盘,宫里要保护曹察,才派我下来查看他的情况,你说若是查到当地官贼勾结,拔出萝卜带出泥,到时你打算怎么收场?” 汪颂春闻言,惊得六神无主:“小人……哎呀小人不知道呀,大档头您可一定要救救小人呐!” 林一闪敲着桌子说:“慌什么。我不正是来给你出主意的么?” 汪颂春:“哎,哎,小人洗耳恭听着呢。” “你去拿令牌来调兵,先派人把茶山的贼寇全部围了,不准放走一个,然后听我的吩咐行事。” 汪颂春大惊:“这……可是,这……” 沈徵心猜,瞧这厮推三阻四,跟当地的倭寇,说不定早就一窝黑了 林一闪陡然变色:“汪颂春,你他吗是给脸不要脸呢?说半天让本钦差给你想辙,结果你自个不要命了?也罢……懒得管你了,我这就回京复命,将此地情形如实上奏!你现在不老实办差,等到下诏狱见面儿的时候别朝老子流马尿!” 汪颂春慌乱失措:“不不不,哎呀事到如今,小人和您实话说了吧,泉州知府王乘风早就收了那伙人的好处,都约好了地盘,那些倭寇啊打劫都是看山头儿的,晋江、南岸、同安这几个县有王府台的亲戚产业,所以都不往那边去,就专门打劫安溪惠安这一代出茶富庶,又没有靠山的!现在去泉州府,衙门肯定不会发兵!就算来也是老弱病残呀!” 在场所有人听到这番触目惊心的真相,一个个脸上都风云变色。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迟到了抱歉! 第36章 茶山少年 036 在场所有人听到这番触目惊心的真相,一个个脸上都风云变色。 官贼勾结,通倭戕民,竟然猖狂到了这等令人发指的地步! 林一闪冷笑叹气:“王乘风个好狗才!是块地他都不放过糟蹋。” 这么一来,泉州卫和当地几个卫所肯定也不会发兵了。 林一闪:“那福州府呢?臬司衙门呢,就没人知道这事儿?” 汪颂春:“诶哟我的亲姑奶奶!福建臬司衙门的龚时均龚大人,是王知府老婆的本家人儿,他们收钱都是一窝一串儿的啦!” 林一闪拍案而起: “好家伙,福建这边州道府全烂了!福建什么地界儿?出茶出矿出木材的地,就被这些狗才们瓜分完了,拿着一比吊糟的烂账糊弄朝廷,他妈的,他妈的!” 她负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脚踢 分卷阅读68 碎了个黄花梨凳子。 池诚觉得林一闪骂得对,骂得好,于是看她的眼神,和看那些狗官的眼神便又不同了。 沈徵跟了林一闪有一段时间了,知道她故意做给汪颂春看的,不仅不奇怪,还默默觉得林一闪发脾气骂粗话的样子……有点小帅。 汪颂春被林一闪装腔作势的发怒吓坏了,涕泪交加:“诶呀,姑奶奶,亲祖宗!求求您别说这个了,想法子救救小人吧,小人实在是心里害怕呀!” 林一闪仰头深呼吸,她故意在心焦如焚的汪颂春面前,思考沉吟良久。 然后发话:“你拿着我的令牌,给我去漳州府调兵,让漳州卫即刻发兵驰援;让府台衙门出告令:龙岩、南诏两个千户所即刻发兵进入安溪待命,如果入境有当地官兵阻拦,就说是圣旨上谕!皇权特许我东厂先斩后奏,我看他王乘风和龚时均谁敢抗旨阻拦!” ” 她又郑重其事道:“你也别怕,就去,只要你能戴罪立功,我可以请督主为你求情,说你对地方上的事不知情,也就犯了一个疏忽监督的过失,到时候难免罚点俸禄,但是脑袋可以保住。” 汪颂春大喜:“保脑袋成,保脑袋就成,几个小钱还愁捞不回来吗?小人这就去,您擎好儿吧!” 汪颂春揣着腰牌屁颠颠地走了,沈徵忍不住问: “汪颂春这样玩忽职守,贪赃索贿的狗官,你还要帮他脱身吗?” 池诚插嘴:“狗官都是官官相护的!”被茶伯狠狠瞪了一眼:“阿诚,闭嘴!” 林一闪不理旁人,专门把沈徵叫到旁边,给他一个人解释:“刚刚你也听见,福建这边州道府的官儿全烂到根儿里去了,翻出来朝廷必然追究,我如果不稳住汪颂春,只怕他狗急跳墙和我们对着干,先让他把兵发了救下曹察,再将此事上奏朝廷。” 沈徵听了,心情顿时舒畅:“嗯!”汪颂春这种狗官,对他过河拆桥也没什么好客气的。 林一闪回到茶伯面前,笑着说:“不用担心,在此处多等候两日,倭寇将不攻自退。” 池诚对林一闪给汪颂春保票的事仍然不满:“茶伯,他们早就跟倭寇勾结好了,这会儿你指望他们放着银子不挣来救我们,怕是难。你让我们在这里等死,还不如出去拼了,等他们架好了土炮我们连土堡都守不住。” 沈徵不忍见他冲动送命,就劝:“他们用的是精良的火器,只有官府的技术才能造出来,你血肉之躯上去也是送死,还是等等吧,林役长不会骗人的。” “她不会骗人?我看她一张嘴能骗死人!”池诚大声道,“倘若三天倭寇没退,谁来赔我们乡亲的命?” 林一闪不耐烦道:“好了,我可以保证,三天内贼不退,我任由你处置。” 茶伯:“这孩子不懂事,天使大人请你别和他计较。”林一闪摆摆手表示无所谓。 池诚忿忿无语。 从茶伯这边回来以后,林一闪就每天早晚去探望倪孝棠。 倪孝棠自从被村民和蓝祐儿一同抢救回石堡以后,就一直休息在石堡上层的单间,有一个大夫和蓝祐儿一齐照顾。 林一闪没跟他说过外面的情况,因为福建从总督到巡抚都是倪党的嫡系,一旦福建的官员知道小阁老来了,必然会收起各种嚣张行径来接待,到时候他们的狐狸尾巴就抓不住了。 她要等着事情闹大了,惊动朝廷,不得不去摆到台面上处理,这样才能一举成功。 倪孝棠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面无血色,撑着病体问林一闪:“外边的情形怎么样了?” 林一闪见他如此衰弱,打趣着说:“小阁老放心吧,咱肯定能回京师,你还做你的阁臣,我还做我的东厂走狗。” 倪孝棠嘴角微翘,露出一丝柔和之意,却很快皱起眉头开始咳嗽。 林一闪问蓝祐儿:“烧退了吗?” 蓝祐儿道:“发了两场汗,退了;就是身体还虚,大夫说药不能断。” 林一闪:“嗯,你看着点儿。” 她说着,瞟见了什么东西,俯身从倪孝棠枕头底下抽出一笺粗黄纸。 拎起来看,却是一首小诗: 朱弦牢落更谁闻,青草台高鹤唳云。尚有茂陵多病后,眼前相对卓文君。 “苏炯的诗,”林一闪笑着看了蓝祐儿一眼,还给倪孝棠,“风流才子小阁老转性了,谁是你的卓文君啊?” 沈徵在旁也投来关注的眼神。 倪孝棠摇头,只是笑。他眼角的纹路都变得柔和魅惑起来。 林一闪对蓝祐儿道:“嗯,也算共过一场患难了,等平安离开此地,嗯蓝姑娘……苟富贵勿相忘啊。” 倪孝棠忍不住皱眉笑道:“她大字不识一个,你跟她说这些她也不懂。” 沈徵心中也忍不住感叹,可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倪孝棠经过这一番磋磨,的确改变良多。 如果他不是首辅倪宗尧的儿子,而只是那个当初在国子监连霸榜首的天才少年,今日会不会又是另一番光景? 倪孝棠说:“我体力不支,不能久陪二位,你们自便吧。这里有一方我的官印,如果发生意外或有贼兵攻入,你们就拿它去跟福建总督孟公望求援,还有臬台 分卷阅读69 龚时均,也是可靠之人,大事尽可托付。” 这方官印是他身份凭证,丢了如同丢命,交了也跟托付性命一样。 沈徵更加心情复杂了,他不能说一个恶人幡然悔悟不好,但是即便如此,他的血海深仇就可以一笔勾销吗? 他情愿不要看见这样的倪孝棠。 第三天,喜讯传来,有三路官兵开进茶山,倭寇退了。 大家兴奋,惊喜,奔走相告。 市舶太监汪颂春威风凛凛,一副好大的官威,带着骑兵马队和步兵队围住茶山,抓了五百多名倭寇。 此刻,他开心得意,来跟林一闪献媚邀功:“这都是大档头指挥得当,调度有方的功劳!您真是临危不惧,雄才伟略,真乃大将风范!您看这些贼俘怎么处置?” 林一闪摆摆手:这么多人不好管理,杀一半留一半押解到州府吧。 “???”汪颂春想不到她居然这么辣手,“……这、这恐怕容易出岔啊。” 林一闪:“这又不是杀良冒功,你怕什么。你给朝廷奏表上就写,说经历了殊死的搏斗,血战至天明,方才保护下前国丈,这不大功一件、结了么?” 汪颂春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操作,有点跟不上思路。 林一闪:“弄完了不要急着运走尸体,我来安排后续,皇上面前,必将你塑造成一个捍卫君命的忠臣,你可要好好配合啊。” 汪颂春喜出望外:“小人一定配合,大档头,您就擎好吧!” 林一闪看他离去,脸上笑意转淡。 沈徵本来有点不赞同。 他心想,这些倭寇虽然烧杀掳掠罪无可赦,但是也应该有朝廷刑罚审判后再制裁,不该动用私刑,更不该襄助汪颂春夸大战况邀功。 但转念一想,林役长办事好像都有后计,就有点犹豫要不要问。 林一闪突然道:“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沈徵:“……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林一闪:“那你就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沈徵闭上了嘴,还朝她抿抿嘴唇。 林一闪哼地一笑,摇头叹道:“最近我们沈千户可学聪明了不少啊,孺子可教。” 沈徵脸一红,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明明林一闪比她小,还是个女人,怎么自己在她面前总像一个吃瘪的小媳妇似的? 池诚过来道歉,表示一直以来对林一闪的错怪很失礼,他很不好意思。 林一闪笑着说,怎么,我说对了吧,三天内退贼。 池诚羞愧地道:“是,所以茶伯叫我过来,任姑娘处置。” 沈徵纠正说:“应该叫大人。” 林一闪:“算了不用多礼,打赌不过逗你玩儿的。我们呆在这里多番叨扰,还劳你们照顾着,扯平了。” 茶伯拄着拐杖出来道:“池诚本是京城人,他爹曾经在吏部做过主事,因罪流徙,我打听过了,他爹三年前遇赦回京了。他的武功很好,可以保护大人,请大人带上他,也多个帮手吧。” 池诚惊问:“茶大叔,那些倭寇三不五时会再来犯。我不能走,我要留下来保护你。” 林一闪皱眉微笑说:这,一开口托付个大活人给我,我实在不能保证可以找到他的家人,而且我们办差一路风波难料,和他不熟,又很难保证他听我的话。 茶伯道:“阿诚,你跟着林大人,这是我的命令,你不一直想要见你亲生父母吗。跟着她就可以见到,你要保证一路都听大人的话,不可以再冲动冒失。我年纪大了不想再继续在风口浪尖了,茶山的生意我会慢慢让渡给官家,能卖的私人茶园就卖出去,然后带族人换个地方隐居。” 池诚想了想,咬牙下决心:“好,林大人,请收下我,我一定誓死效忠,保护您的安全。” 他说罢恭恭敬敬站到一边,顺便带着挑战的目光看了一眼沈徵。 那眼神就像是发起责难,觉得沈徵没什么用似的。 沈徵一听就觉得不妥,他没受过训练啊,也没有编制啊,怎么能跟着林役长呢?东厂和锦衣卫是那么好进去的吗? 林一闪想了想,说,这样吧,我考虑考虑。 说罢拍拍他的肩:“你先送茶伯回去。” 她的手落在池诚肩膀上,这个九尺高的大男孩的脸就红了,他目光像触电似的收回去,垂着睫毛纤长的眼睛嗯了一声,闷闷地转过身,连沈徵都能看出他的窘迫和失落。 第37章 反转真情(上) 037 反转真情(上)) 离开那天,茶伯和村民们来送行沈徵林一闪。 池诚主动跟上,沈徵还没来得及,他就先拿起了林一闪的包袱,在手里提帮忙提着,没有要放下或者告辞的意思。 看来他受到茶伯的指点,是决意要跟着她去京城了。 茶伯说:“多些天使大人为我们族人筹谋救难,您的恩情永世难忘。此去离开京城路途遥远,请你们务必保重,山长水阔,后会有期。” 林一闪:“后会有期。”说罢看了一眼池诚,没说话,笑了笑转头走。 她这嫣然一笑,倒让这绿水青山的茶园顿然黯淡了,仿佛世间的一切光 分卷阅读70 彩都随着云淡风轻的一笑,淡退得很远很远。 池诚看得都恍惚了。 正在发呆,脑后就被轻轻拍了一下,沈徵的声音炸雷一样在他耳边响起:“走了啦,发什么呆!小屁孩!” 池诚一个激灵,恼火地看向沈徵大摇大摆的背影,咬牙切齿,又看看走在最前面挺秀玉立的那个倩影,不由得收敛神色,挺起胸膛跟了上去。 三个人骑马去,南疆的马匹多矮小,茶山有好茶却没有好马,三个人都骑着矮黄马,屁颠屁颠走在驿道上。 好不容易慢吞吞到了驿站,停下来休息喝口茶的工夫,沈徵问:“倪孝棠和蓝祐儿呢,怎么没看见?” 林一闪:“小阁老坐洪道台安排的车马去,蓝姑娘和他同行;本来我们就不是一起的,一起回京也不方便,就分开走吧。沿途有洪道台打点,他不会受委屈的。” 沈徵想想也是,盐运使洪有禄巴不得巴结他,这一路岂有不舒服的道理。 林一闪笑着问:“怎么,你还不舍得和他分开了?” 沈徵惊讶了一下,转而露出不悦之色:“怎么会?是因为他在乱中救了我一回,所以……唉!我不知道怎么说,总之做人要恩怨分明,我欠他一条命,但是他也害过我和我爹,这个仇恨我不会忘的;哎,我也不知怎么讲。” 林一闪抿着茶啧啧说:“有什么好纠结的,那种情况他不救你也是死,救你还能博得生机,果然你这个单纯的小傻瓜就中计了呢。” 旁边池诚噗的笑出声,幸灾乐祸地瞅沈徵,心道让你叫我小屁孩,你有是什么? 还故意朝他张开嘴做口型:小~傻~瓜~! 沈徵脸唰地红了,他是七尺男儿,不是什么什么什么!“林役长,你你……” “糟了。”林一闪突然站起来,拍拍身上,眉头皱紧。 沈徵和池诚一齐看着她——什么事? 林一闪:“我忘记带顾师秀给我的那把扇子了,应该是落在汪颂春那了。” 就是文徵明画画题字的那一把。 沈徵:“虽然很值钱,但是都走到这了,要不然路上发封信让他差人送到京师吧。” “不行,督主很喜欢文徵明的字画,从顾师秀那个抠精那骗点东西来不容易,我须得找回来,你在此地等我,我和池诚回去一趟。” “哎……”沈徵欲言又止,可是林一闪坐言起行,就带着兴高采烈的池诚骑马走了。 沈徵只好在驿站无聊地等。 太阳在东边。 太阳移到头顶正中。 太阳移到西边。 夕阳西下,天色已晚,太阳在晚霞中沉没了一半。 百无聊赖的沈徵站在驿站门口看日落,这马走得再慢,也该到了市舶衙门了罢? 他正想着事情,忽然一条熟悉的身影来到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夕阳。 沈徵一回头,竟然是倪孝棠。 ——他在道台洪有禄马队的护送下,也在驿站休息。 金红色的余晖晕染了他那张苍白的脸,此刻竟然也渐渐生动绚烂起来。 倪孝棠本来就生得面如冠玉,俊美绝伦,只是因为素来憔悴带病,而且眼含戾气,所以不讨人喜欢。 但此时此刻,他整个人柔和得像一幅落日余晖图。 倪孝棠静静地站着,没有跟沈徵搭腔的意思,好像完全不认识一样。 沈徵抽了抽嘴角,也没说话,拧过头继续看自己的夕阳。 虽然大家话不投机,但天地自然的美景依然可以共享。 不知看了多久,倪孝棠突然发话:“走吧,不嫌弃的话,请你喝一杯。” 沈徵拧眉:”是民脂民膏换来的钱吗,我不喝。” 倪孝棠:“我掏钱,是我俸禄所得,清茶一杯,可以吧。” 沈徵瞧他一眼,没什么好脸色,背过手,转身走进驿馆。 倪孝棠微微一笑,跟在他身后。 进门前,倪孝棠忽然停步驻足,回头仰望,再看了一眼西天那红得滴血,红得不正常的极致火烧云。 西方,霞光万道,照破山河。 安溪县同一时间有很多人都在看,但大部分人却不知道,今夜今夕,夕光不是夕光,而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火。 茶山石堡,火海冲天,人惊狗吠,村民四散溃逃。 茶山外围,蓝祐儿丢掉了手里火把和油桶,一张熏黑了的小脸蛋朝天仰望,冲着不远处熊熊火光,兴奋激动:“阿爸,女儿终于有机会离开这个穷地方,去传说中的京城富贵之地了,阿爸,等我做了阁老夫人,您会替我高兴的!我要像娘一样过得有钱有势!” 这一夜,茶山起了大火,烧死二百二十余人。 ****** 当夜,倪孝棠和沈徵竟然同桌把盏、主客尽欢。 这要是放在京城,一定会震惊朝野;茶馆说书的都编不出这种段子来。 倪孝棠喝酒很上头,一杯酒从脸红到脖子根;沈徵连续和他喝了两坛仍然面不改色。 倪孝棠:“这一杯,为了你我竟有坐下来同桌共饮的一日。” 沈徵也觉得不可思议,闷头把酒干了。 倪孝棠已经喝得有些 分卷阅读71 昏眩了,醉醺醺地说:“这一杯,为你我大难不死。” 倪孝棠:“这一杯,为了操蛋的人生。去他娘的,竟然到了这种穷乡僻壤!” 沈徵:“这次下福建,你亲眼目睹世道之险恶,民生之多艰,愿你推己及人,能够思及为官之己任!” 一杯接着一杯,倪孝棠撑不住了,先托醉回楼上。沈徵相继回到隔壁的房间。 半夜,有人窜进倪孝棠房间:“小阁老,小阁老!” 是蓝祐儿。她全身烟熏火燎的,衣袖都给炭灰烤得发黑了。 倪孝棠坐起来,用冷水浸了把脸,两个人坐下来说话。 蓝祐儿:“我办成了!我已按照您的吩咐,趁着他们还聚集在石堡居住,倒油放火,将全部人困在石堡内,此刻茶山已经是一片火海,明天太阳出来,他们就是一片焦尸了!小阁老,您瞧,我办事不比那林一闪差罢?您这回要怎么赏我?” 倪孝棠全无酒意地微笑着:“你办得很好,别急着回话了,坐下来喝口水再说。” 蓝祐儿一想到此去跟他回到京城,立刻坐地飞升为阁老宠妾,心情欢喜得要上天。 再往大了处想想,要是自个再使把劲,努力努力把他的那位正宫斗下去,说不定还能当上阁老夫人,朝廷命妇,那该是何等的风光? 人人都会说安溪这个小鸡窝里飞出了金凤凰! 蓝祐儿胡思乱想,满心欢喜着,忽然觉得手酸,胳膊一颤,水杯掉在桌面上。 隔壁睡梦中的沈徵听到声音,困倦地翻了个身。 蓝祐儿突然觉得,自己喉咙像火烧一样灼痛起来,这杯茶怎么越饮越渴? “小……”她想说话,然后惊觉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倪孝棠那优雅温情的笑容,逐渐转成了凉薄无情的冰霜:“还没醒过来吗?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样的货色?一路算计我,以为我不知你和林一闪的勾当吗?” 林一闪惊恐万状,趴在桌上,浑身颤抖。 倪孝棠冷淡看着她,露出令人绝望的微笑,那是一个毫无真正笑意的笑容,充满了杀机。 蓝祐儿实在是很不理解:为什么,明明他说过,要带自己回京,要和自己天长地久…… 为什么,曾经有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离梦想是如此之接近…… 倪孝棠:“我身边的女人要么有脑袋,要么有脸蛋,要么有真情,唯独你这一无是处的蠢妇,丑得令我天天想吐,你居然还妄想着跟林一闪比肩;忍你到现在简直是我一生中的修行,好了,你可以赶紧死吗?多看一眼都作呕。” 说罢嫌她死得不够快,给她凳子上踢了一脚,好叫她摔倒在地更加难受。 在蓝祐儿趴在地上,变成一个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风箱的时候,盐运使洪有禄推门进来。 “大人,林一闪往东走的,我派人看得真真的。” 倪孝棠发现沈徵身边林一闪不在的时候,就第一时间打发人去探查动向。 倪孝棠:“往东?没去茶山?” ‘ 洪有禄斩钉截铁地说:“的确往东去了,是去找了市舶太监汪颂春,水过地皮湿,据说这回汪颂春给了她不少孝敬呢。谁跟钱有仇。” 倪孝棠这才点点头,让洪有禄把尸体拖出去:“埋了,别让隔壁看见。“这下蓝祐儿求仁得仁,总算升天了。 ——事情回到林一闪接到宫里旨意,入宫觐见厂督张晗的那天。 就是那天,林一闪去万寿宫的路上,在西安门的大直路上遇到方皇后的仪仗。 方皇后出宫,去了西山寺,在西山寺后院一间隐蔽的禅室内,会谈了一个很神秘的客人。 这客人便是当朝首辅,倪宗尧。 皇后道:当年妖妃迷惑皇帝,谋逆害君,死后还有流言扰乱后宫,让本宫夜不能寐。 首辅道:原为娘娘分忧解劳。 皇后:我最近听说,这个贱人还留下一个孽种活在世上,还让曹察带去了福建,不知可有此事? 首辅:没有听过,老臣会派人着手去调查,必给娘娘一个交待。 皇后:最近皇帝找人在搜寻曹家孽种的下落,不久张晗的人就会下福建。皇帝受奸人蛊惑,始终相信妖妃无辜,我不便出面劝阻,但不能坐视后宫这股歪风邪气,让奸人得逞。 首辅:老臣明白,让孝棠亲办此事,必定密不透风。 皇后点头道:早就听说你儿子办事滴水不漏,是个能人,交给他本宫就放心了。本宫知道他最近遇到点麻烦,不就是手底下人在边疆吃了几个败仗吗?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阁老您比本宫更明白这理儿,让他放宽心,只要后宫这件事情了了,他回到内阁是早晚的事。 首辅道:是。 在倪府议事的当晚,倪首辅在书房亲自嘱咐儿子的事情就是:去福建,寻找茶山曹氏的踪迹,然后,斩草除根! 当倪孝棠在福建遇到林一闪的第一天,他就已经知道林一闪的目的为何; 于是他将计就计,假意和她一样,想为皇帝寻找帝女遗踪,实际杀人灭口的打算早已定下; 更能时时监视林一闪的动向,防止她率先找到帝女,将之带回京师。b 分卷阅读72 r 其过程中,他牺牲掉了倪亨,以卸下林一闪的戒备心;不断示弱,博取沈徵的同理心。 更顺手利用了一下倒贴凑上来的蓝祐儿。 他步步为营,此时此刻,终于完成任务。 昏暗的烛光下,倪孝棠凝视暗夜,展露出绝世笑容:林一闪,那我们京城再见。 第38章 反转真情(下) 038 夜幕沉沉,四野无声。 借着夜色,洪有禄派出的探子一路跟到市舶司衙门,从他盯上林一闪开始,一直没有看见她从衙门里出来。 探子等到后半夜,知道她今晚不会离开了,就撤退向洪有禄复命去了。 衙门里,穿着一身青衫,头扎逍遥巾,握着文徵明扇子的池诚和汪颂春对坐至三更。 茶喝了一盅又一盅,汪颂春哈欠连天:“哎呀,你继续坐着吧,我去睡了您自便。” “等等,我怕您睡不多就又要起来。” 汪颂春捂着嘴巴没把这小子的话当回事,就现在这个困倦程度,就算地震了他也起不来。 这时候,有人来报:“茶山发生山火!” 汪颂春惊了。 池诚也按照先前和林一闪约定的那样,满面震惊悲痛:“快,大人快通知县衙派人!” 汪颂春赶紧差人报信。 池诚望向眼前的黑夜,暗暗佩服林一闪的安排。 茶山。 和池诚交换了衣服的林一闪,正在紧张地指挥带领曹氏族人通过地道撤离茶山。 在山火发生之前,茶农们齐心合力,把两百多具倭寇尸体换上村民衣服,各家各户地摆好,然后从地道离开。 ——先前林一闪跟汪颂春约定好的那一半倭寇俘虏尸体,此刻得以派上用处。 ——只要天亮,接到倪孝棠指示的盐运使洪有禄和泉州知府王乘风,本来就心中有鬼,想要隐瞒自己跟倭寇勾结掠夺茶山的真相,他们派来的官员必定只会草草验尸,巴不得以意外结案。 就这样,众人通力合作,完成了偷天换日的计划。 三更鸡鸣,众人逃到了另一座山后,算是彻底脱离了险境。 林一闪对茶伯说:“去别的地方,从今以后不要再让人找到你们的踪迹。“说着取出一物交给曹察。 “这是贵妃娘娘生前爱用之物,皇上一直留在身边。” 一把牛角梳子。 看见这把梳子,曹察就仿佛看到他那在深宫中孤影自怜的爱女。 绝色倾城的曹贵妃,曾让六宫粉黛无颜色,一枝神秀埋深闺。 林一闪:“皇上从来没忘记过你们,曹贵妃的冤屈他心里明白,不要放弃希望,公道自在人心,真相总有历史来见证。好好生活,重新开始。” 茶伯跪下来双手举过头顶接着:“皇上圣明,草民感恩不尽!” 说着面朝西北方向,重重叩头,泪如雨下。 林一闪陪他面朝北方,在那里,此刻北斗星在漆深的夜空中熠熠发亮,像一束照进内心深处的光。 ——当林一闪在福建遇到倪孝棠的第一天,她就知道小阁老出现得绝非偶然。 一路上她和隋凌波飞鸽传书往来,陆续知道张晗提供给她的消息,包括西山寺皇后和倪宗尧的密会,包括倪孝棠一路上见过些什么人,包括皇后收买杨公公的人去刺探东厂动向。 一系列的动作,都使得她早就预见了倪孝棠此行目的并不单纯。 所以当时,她拉拢倪亨,一句“我知道倪孝棠此行的目的”,半真半假,一半试探,震得倪亨不敢多话。 一路上没有过多对倪孝棠苛责的林一闪,暗藏后招,步步都快在他之前。 ——包括这场他自以为是的成功。 林一闪任务完成。 她要走了,和众人一一道别。茶山的村民淳朴无垢,这些天短暂相处,一个个对她很是不舍。 茶伯突然追上来:“林大人。” 林一闪转过身。 茶伯:“请允许老朽称您一声林大人,皇上、庄公公、督公和您的恩情,老朽感恩不尽。老朽想跟您说一件事。” 屏退左右。两人头顶满天繁星。 茶伯:“当年,我痛失爱女,心情绝望,一直在崇福寺附近听禅平静心绪,有一天庄公公派人来找我,告诉我一桩事。” “他说,公主不满周岁时,就已经最得皇上疼爱,也许正是沾了洪福,得天庇佑,当日没有上得刑场。” 林一闪没有打断,继续安静地听。 “庄公公只说,让我节哀顺变保重身体,有缘的话也许终会相见,这样的话当时的我没有全信,因为庄公公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儿,我曹家却是大厦将倾,宫里朝里的人多是跟红顶白之辈,他没理由出力帮我,我只当他说了几句片儿汤话。” “可是今天他派您来搭救我,我始知他所言无虚,他老人家是个菩萨心肠的人,我曹察小人之心度他,羞也,悔也!请您替庄公公受老朽三拜!” 茶伯磕完头道:“这件事唯一知道真相的,也许不是远在天边,而是近在宫里。” 林一闪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代为转达 分卷阅读73 。 “还有阿诚,他是个身世凄凉的好孩子,我悉心教导培养他长大,我把他当成上天派给我代替宁安公主的孩子,亲近他照顾他,希望苍天有灵,能有人也捡到我的孩子这般照顾对待。请你多担待他的年轻冲动,助他和父母团聚,林役长,老朽曹察感激不尽!” 这个请求略微有点麻烦,按照林一闪的办事风格,删繁就简,不惹麻烦,是不会答应的。 但是这位老人的慈祥目光使人动容;她想了想,居然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我会尽量留心。” “多谢,林役长!再见,林役长!保重!”茶伯挥手,饱含热泪和深情。 “保重。”林一闪和他彻底道别,平静目送他先离开。 头顶,银河浩瀚、星穹璀璨;茶山之地貌将随水化烟如风逝去,人类的真情真爱却会历久弥新。 翌日清晨,林一闪和池诚提前碰头,两人换回彼此的衣服,一起准时回到驿站。 按照约定,两人都没有跟沈徵提及昨天发生的事情,一切平静。 倒是沈徵和林一闪提起,倪孝棠的车队刚走。 三个人在驿站换了辽东马,加快速度走官道,直奔长江渡口,顺江而下,转京杭大运河回北京。 坐船过南直隶的时候,两岸风貌已与福建一带的溶洞地貌迥然不同,秋天的南京红枫如火,银杏如今,楼台庙宇合山嵌水,风景为之绝胜,林一闪在船舱中扶窗观看。 因为任务完成,倒也颇有轻舟快马,一路看尽江南花的快乐。林一闪不禁道:“油窗漠漠雨垂垂,秋尽江南草木知。” 池诚听她吟苏炯之诗,抖机灵地接口道:“促织到头无一语,不知能有几多丝。大人定在思念京城的亲人了!” 林一闪:“嗯……几多丝,几多思……其实我已没有亲人,并没有什么好思念的。” 池诚一听,连忙说:“那我想借高适的两句送给大人: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您这样的人物无论到哪里,必定会受人景仰、胜友如云!” 沈徵在旁边看他讨好林一闪,牙都快酸倒了。 其实心里也略感吃惊,这个茶山出来的黑小子,居然能谈诗论词的,搞毛啊! 而且武功也不差,和他打,沈徵都不敢掉以轻心。 而且,他比自己还多个技能,懂茶。 渡船的上的随护来送本地茶,池诚喝了一口就放下说:“这杯雨花是不错,可惜是去年的! ” 瞧吧瞧吧,这会儿又借喝茶打开话题,在跟林一闪唠嗑了,东拉西扯说什么品茶三味。 沈徵嘴里这口茶越抿越酸。有什么嘚瑟的!搞得好像就他会喝茶。 刚好池诚毕茶水,抬头瞟见沈徵失落的神色,勾起唇角,朝他甩来一个得意的眼神。 ****** 十月深秋,林一闪抵达京师,入厂复命。 同年秋,司礼监转出一道上谕: 福建布政使龚时均,盐运使洪有禄,福建提督市舶太监汪颂春,泉州知府王乘风,革职候审、押解回京,交刑部查办;福建总督孟公望、福建巡抚刘弘因督查不力、疏忽职守,均革职留任,罚俸三年。 这使得福建官场的大地震彻底崩发,整个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的中高层人事几乎更换一空。 圣旨颁布,朝中人心惶惶,邸报公文发至各省,封疆大吏人人自危。 万寿宫的精舍内,皇帝一个人坐在个明黄的蒲团垫子上斋戒打坐,两个小太监各自手擎一柄羽毛扇站在他身后,那身宽敞松垮的松江布印花道袍一直拖到地上,在光洁的琉璃砖地面铺开。面前的一个青铜盆里面,还有未烧完的青词余烬,烟雾如丝线般袅袅回旋在大殿中间。 这时候的皇帝,看起来真已然飘飘若仙。 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庄池从外殿进来,带着他的干儿子,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张晗。两人在内外殿之间的门槛前先磕了一个头,然后一起进来,提着衣摆跨进门槛走了三步,继续跪下。 “万岁。”庄池抬起头,轻轻出声提示了一下,张晗已经奉命到了。 皇帝这次把厂督叫过来,主要还是为了福建的事情。 东厂提交上来的奏报里,福建的状况已经是一团污糟,民生疾苦官场黑暗自不必多言;但是这些对于一心成仙无欲无求的皇帝而言,十分的无关痛痒,让他悲愤恼恨的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居然这样和曹氏全族死于一场大火,这毁了他想要弥补愧疚自我安慰的打算。 “真的……真的全烧死了吗?”皇帝尽量冷淡的声音里,压抑着一丝的不甘,他的长眉毛在颤抖。 厂督今天穿了件御赐的云雁大红补子,头戴漆纱三山帽,脚踩粉底皂靴;他跪在殿前,姿态一丝不苟,如同一幅清圣庄严的画。 “是,曹氏一族全灭,共计二百二十一具尸体,刑部已经派人去福建勘验。” “算了,别再搞大动静,”皇帝颤声道,“什么人做的?” 这里张晗停顿了一下,又很快回复:“回万岁的话,是当地盐政史洪有禄,和知府王乘风勾结……” 皇帝:“别跟朕说这些小虾小米的!洪有禄当官的时候曹察都已经罢官 分卷阅读74 回福建了,他们能扯上什么干系?这些人都是倪孝棠的吧?” 张晗:“是,今年七月十五,坤宁宫曾和首辅在西山寺会面;然后,七月十九,小阁老便南下去了福建。” 这些话其实早就在东厂的奏报上写明了,皇帝看过,才叫他来问话的。 知道了皇后和倪党勾结的皇帝,异常愤怒。 他已经立皇四子为太子,而皇后一直与太子疏远;如此情形下,她又勾结权臣陷害帝女,这一系列的举动让皇帝认为,这外戚和党权联合起来对太子的一种背弃,等同于对王朝根基的挑衅。 真是难以容忍。皇帝的眉毛又微颤起来,但他不能愤怒形于色,他要时刻在臣僚面前保持得像一个仙人,皇帝必须永远神圣而不可揣测。 “这样任他们闹下去,我大明的国本就要动摇了,张晗,你说呢。”皇帝冷冷地说。 口气平淡,但足以震撼人心。 张晗在后宫中又被称为“内翰”,以含蓄温和、聪慧敏捷著称,揣摩上意的能力一流,他知道皇帝素来含而不露点到即止,绝不会表态,此刻在等着下面给他拿主意。 张晗:“刚刚已经把福建一锅端了,只怕首辅和小阁老已如惊弓之鸟,在圣上下决心改换内阁班子以前,不宜再过度打击;微臣建议先不要露出来,迷惑倪党,搜集证据,如此不论将来内阁班子作何调整,都将有理法可依。”他的声音十分柔和,将一切条分缕析。 皇帝深深地“嗯”了一声,张内翰果然深明圣意。 这一晚君臣密谈过后,为了响应皇帝主张的厂督张晗,连夜回到东厂,发布了数条指令。 首先就是以福建一行办事不利,不但未能寻到公主踪迹,还疏忽大意使得曹察意外身亡为理由,将东厂役长林一闪打入诏狱。 据当时在场的番子说,负责执行的是役长隋凌波,带着她的得力干将金豪,率领一队东厂内武功最高的精英番队,连夜分成四股人潜入崇福寺胡同的秋声馆,撞开了林一闪的卧房门。 那是一个凉意渐深的秋叶,隋凌波身披银丝斗篷,意气风发地立在床前:“林役长,有些事要请你回去共同调查,这是督主的意思,跟我们到北镇抚司走一趟罢。” 同年冬,林一闪人间蒸发。 第39章 花气熏人(上) 039 同年冬,倪孝棠重回内阁,官复原职,开始对敌对势力残酷报复。 很多朝中倪党的反对派都开始遭殃。 就连国子监的一个岑博士,一个专门负责修书和教育的文官,不怎么参与朝政,只因为在进贤堂的墙上题诗,讥讽倪宗尧父子为翻新宗祠,在江西老宅大兴土木之事,就被找了个其他由头抓进刑部大牢,连顾师相为他疏通走动也无济于事。 寒冬腊月,刑部的牢房像是冰窖,狱卒们围着火炉睡觉,都懒得出来巡视。 号子就像一间间死寂的停尸房,很多囚犯在里面冻死,没死的也没力气哀嚎了,一个个蜷缩在角落里。 前福建提督市舶太监汪颂春的号子里,却燃着一盆暖暖的炭火,他还有酒喝,有肉吃。 他以为,这些特殊待遇皆乃他事先和林一闪的在福建“秘密约定”,他不知道林一闪的事情,还满心希冀地等着林一闪把他捞出去。 号子尽头响起了钥匙串的丁零当啷碰撞声,狱卒过来打开门:“有人来看你了!” 汪颂春急忙爬起来,一看,却是个干柴棍似的老太监,双手揣在黄鼠狼皮手捂子里打量他。 这老太监细声细气道:“汪颂春,还认得咱家么?” 汪颂春辨认了半天,这不是御马监的彭公公么? 大喜过望:“彭公公,是不是东厂的林大档头让你过来看的我?我的事儿什么时候能铲平了,今天我能出去吗?这鬼地方冷得很!” 彭公公用手指遮着嘴,斯斯文文地低头笑了两声儿。 “汪颂春,还没醒过来呢?你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吗?就是东厂林一闪跟上面揭发的你,丢人丢官儿丢小命,你还做梦她能捞你呢?被坑了还帮着人数钱,你可真嫩呐。” 这一道晴天霹雳,打得汪颂春如梦初醒:竟是这样? 他几乎崩溃:“好你个林一闪,好狠的人呐……你不得好死!” 彭公公阴阴一笑:“一只脚踏进黄泉的人了,犯的着那么生气么,蝙蝠身上插鸡毛,她林一闪算个什么鸟;杨公公说了,只要你肯按下面我说的办,事情就还有转机。” 汪颂春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急忙爬到他脚下,跪着:“行,林一闪过河拆桥,我就不会釜底抽薪吗?公公,我都听您的。” 彭公公蹲下来,用身上的狐皮大氅挡住其他的视角,掏出袖笼里的一张纸:“你按照这上面的,咬破手指用血书再抄一遍,其他的就有我们杨公公为你打点了。” 汪颂春结果纸来看,越看,脸色变得越惊慌,直到最后,全身发抖! 他哆嗦着说:“这,我不能这么写!庄公公是御前红人儿,太监里的老祖宗,得罪他我死无葬身之地啊!” 彭公公:“你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死狗咬人还 分卷阅读75 疼一口呢。庄池是张晗和林一闪的干爹,你干翻了他就等于搞垮了林一闪,你放心,等杨公公上位,不会亏待你的家人。这是你唯一反击他们的机会了,就照着这个抄吧。” 汪颂春冷汗疾流。 彭公公:“抄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反正都是一个死,干嘛让他们痛快活着呢?” 汪颂春想到林一闪,就无比地痛恨,对呀,他凭什么这么被她坑死了,她还能舒服痛快活在世上享受荣华富贵?要死就一起死! “好,我抄!”汪颂春下了狠心,一口咬破手指。 彭公公把带来的纸展开,给他拉平,汪颂春用沾着血的指尖,一笔一划写下—— 罪臣汪颂春,蒙冤入狱,尚有大案线索要揭发…… 东厂役长林一闪,受司礼监庄池和厂督张晗指使,屠杀茶山曹氏一族,放火毁尸灭迹,掩盖真相;事后威逼利诱,拉拢罪臣隐瞒实情…… 茶山大火,实乃人为,血案累累,请圣上明鉴! 彭公公看汪颂春最后咬牙切齿地在血书下面按上手印儿,得意地笑了。 ******* 整个冬天,沈徵都在寻找林一闪。 从林一闪被叫走去了东厂胡同那天起,沈徵再也没有见过她。 东厂里所有与她相关事务,暂交役长隋凌波。 隋凌波什么都想超过林一闪,但是沈徵看来,她在模仿林一闪。 就连穿戴,隋凌波喜欢穿白,林一闪喜欢穿青,隋凌波就仿照她的常服,天天穿着一套白色的系带直身长袍,头顶同色的逍遥巾,手里常常握一把褶扇。 她和林一闪身材都挺秀高挑,肌肤白皙,容貌美艳大方,都是精致到了极点的美人。 可是林一闪的美丽都是含而不露,自己把自己藏起来的,所以显得格外优雅和内敛;但隋凌波就喜欢卖弄炫耀,常露出一种小人得志的张狂神情,妖艳得厉害。 沈徵觉得她模仿不到林一闪的神髓。 但毕竟轮廓有几分相像,沈徵跟在隋凌波后面办事,就格外容易想到林一闪。 这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还有三天就过年了,吏部已经提前发放官员的年终禄米,东厂衙门也要做年结,这些都是隋凌波去,沈徵轮不到,所以他的假期也多了起来。 这天陆小姐来找他,说想去西城的永光寺替母亲还愿,顺便喊他去走走。沈徵便陪同出门了。 从内城宣武门大街出来,直走是永光寺,左拐去琉璃厂,年前这两条道路都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到处有采办货物的人。 两个人绕开一辆巨大的拉货牛车,往南直走。 就在这时,有两个人并肩也从宣武门出来,女的是林一闪,披着一条雪白的狐裘斗篷。 她身边的男人的面白无须,气质高贵温和,头戴银纱三山帽,穿一件宫缎裁成的合体长衫,披着一件低调华丽的斗篷。 厂督张晗。 沈徵有种特殊的感觉,他回过头去,林一闪刚好转过身来。 在双方视线快要交汇之时,这辆堆满了谷米包裹的牛车轰隆开过,挡住了双方的视线。 于是在三岔路口各自走过。 “怎么了吗?沈大哥。”陆展眉问。 沈徵摇摇头:“没什么。”总觉得方才一瞬非常特别。 陆展眉笑着说:“看你愁眉不展的,一定还在为林役长操心吧,我们去庙里拜拜,菩萨会保佑她的!” “怎么了?”张晗问。 “无事,”林一闪回眸一笑,继续说方才的事情,“琉璃厂这边我派人走了几趟,见过那张帖子的人极少,能够说出去向的更是一个没有,只知道四年前在一家叫雪梨斋的文玩古董谱子里面拍卖过,可是拍卖的去向却不得而知。今天我约了过去雪梨斋的掌柜,当面和他谈一谈。” 张晗略展笑意,声音如玉磬箫声一般娓娓动听:“皇上很重视这篇《花气熏人帖》,如果能够在年前拿到,不失为一份大孝心。” 一炷香过去的功夫,宣武门里面出来一抬四人绿帷官轿,那些守门的卫兵认得是兵部侍郎顾师秀的轿舆,不看腰牌便予以放行了。 轿子从宣武门出来左拐往东,穿过永光寺北边的一条斜街,拐入市集兴旺的柳巷。 柳巷刚好是琉璃厂大街其中的一部分,沿街两边铺子除了茶馆饭店,最多开的书店纸店,文玩古董铺子。有几个卖赝品扇子的摊头小商贩为了噱头,在那高声地喊:“米南宫的笔洗,苏东坡的砚台!来看啊!” 行家老手都知道那是逗外行的,哪有这样的宝贝会摆在大街上叫卖,来往经过视若无睹。 轿子里的顾师秀听见了,掀开轿帘子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看倒好,一看,刚巧穿过那赝品摊子看见厂督张晗和林一闪一起走进一家茶馆。 “住轿!”顾师秀喊停了。 二楼,林一闪和张晗刚点了两杯茶还在等候。两人为了没能从掌柜那得到帖子下落而感到遗憾。这时候,顾师秀单枪匹马地上来了,远远地拱着手,声音清润洪亮:“张内翰,林役长,巧啊!” 厂督连忙起身互相行礼,林一闪起来让座给顾师秀。 张晗:“ 分卷阅读76 相请不如偶遇,师相请坐。您怎么也有空来外城了?” 顾师秀:“嗨,我应兵科给事中梁梦龙之邀,去他府上做客,刚好路过看见二位,下来打个招呼。” 张晗:“哦听闻西城琉璃厂南面有座梁园,前对西山,后绕清波,极亭台花木之盛,为时人称道,就是这位梁给事的园子吧。” 顾师秀露出愁容道:“正是。不满内翰说,我们打算联合上一个折子为国子监的岑博士求情。这件事上,小阁老略有些捕风捉影了,兴许之前在云南征西侯那件事上咱们互相有了误解?其实本官和小阁老同在内阁办事,最终都给皇上效命,本应该一体同心,总不至于为这一桩公事,使个人意气,波及旁人罢。” 张晗笑着点点头:“时事维艰啊,麓川之乱刚刚平定,顾师相立了大功,圣上正褒赞你是公忠体国的能臣;如今又要攘外,又要安内,实是辛苦。” 司礼监出来的内官,都不会轻易表态,承上启下呼应内外才是他们的本职。 顾师秀看他净说些片汤儿话,全然不评价倪党在此事上的凶狠蛮横,也不再这个话题上纠结。 刚好茶水上来了,他笑一笑,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皇上操心着九州万方,都不曾言苦,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更不敢说辛苦。内翰今天怎么也有闲情逸致到外城来了?” 张晗:“皇上在万寿宫里为百姓打坐祈福,庄公公怕他老人家枯坐伤身,淘换两件玩意,为皇上解闷儿。” 顾师秀:“哦,看中了什么呢?” 张晗笑意微展,抿唇道:“花气熏人帖。” 顾师秀显得很感兴趣的样子“哦”了一声:“气薰人欲破禅,其实心情过中年,春来诗思何所似,八节滩头上水船。可是黄山谷的那篇,《花气熏人帖》?” 张晗:“不错。皇上偶从抄本上见得此贴,引为知己之音,一心想要寻找原本,我方才在琉璃厂微服转了一圈,只有那么一两个人说见过,但是却又说不出去向,师相知道吗?” 此时,琉璃厂街福源古玩店二楼。 临街靠窗的私密厢房里,窗子斜开一道缝儿,倪孝棠主仆透过这道缝儿,正在观察对面茶楼聊天的顾师秀三人。 出去探听消息的长随小跑进屋。 倪孝棠问:“打听到了吗?” 这长随,原来竟是刚刚对面茶楼里跑堂的,假扮小二借沏茶端盘之机,偷听三人谈话。 长随:“回老爷的话,听到了。厂公来琉璃厂买古董,顾师相去梁园。” 倪孝棠长眉微蹙:“他们约好来这里的?” 长随:“不像,看上去更像碰巧遇着了。” 倪孝棠:“张晗来买什么古董,顾师秀为什么去梁园?” 长随犹疑了一下:“这,小人不知道。” 倪孝棠不耐烦地:“滚。”说着站起身,带着大管家倪通下楼去。 第40章 花气熏人(下) 040 倪孝棠搓着一对精雕的麻核桃狮子头,在手里盘得皮光色亮,挺胸昂首地上楼来。 他之突然到访,使得在场的三位茶客都微微讶异了下。 在场这几个人,算是朝廷的半壁江山:两阁臣,一个司礼监中官;但是张晗温和高贵,顾师秀敏锐持重。 倪孝棠却最锋芒毕露、睥睨四野,举止神态间露出一种毫不让人的气势。 “张内翰和顾师相好雅兴啊,竟能在此与二位巧遇。” 倪孝棠不请自来地入座,他的位置刚好和顾师秀相对。 林一闪立刻招呼小二添套茶具。 张晗笑着说:“小阁老也来了外城。” “过来倒手几张字画,”倪孝棠说着,笑里藏刀地看向顾师秀,“怎么,顾师相也来置办玩意儿?怎么还有空亲自来啊,云南的战事不紧了?上回杨睿在南边吃了大亏,这个摊子还要劳您的收拾哪。” 说着已经亮出话语里的机锋。 顾师秀神情平和,一派镇静持重的态度:“战事要谈,休息也要休息;先前南疆的事情没有办完,皇上又差我等彻查福建官场通倭一案,这不,兵部加班加点梳理公文案(c6k6.com)卷,给事中梁大人几天没合眼,又累得病倒了,我正要去府上探他。” 话语间又在输了云南,又输掉福建党羽版图上的倪孝棠心口,撒了点盐巴。 顾师秀提到的这个梁梦龙,虽然是个七品小官,但他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出身,当的这个差平日可以辅佐尚书顾师秀处理公文,纠弹官吏。 这种节骨眼上,他上门去跟梁梦龙在一块儿,弹劾的会是谁可想而知。 果然,倪孝棠眼角的横肉微微一跳,这样的场子他不能不找补,冷声道:“福建通倭案?这样的事情不该由刑部来办吗?怎么你们兵部什么都要插一杠子,是不是以后工部吏部的案子都要先给你们过过目?” 顾师秀仍在微笑,口气却已不遑多让:“这是上面的意思,小阁老有什么异议,不妨跟上面进言?也好给我们兵部减减负担。” 张晗:“顾师相本是一片办事的忠心,不过也不要太过操劳了,同僚之间应该互相分忧,互相体谅嘛。” 分卷阅读77 顾师秀顺着他和稀泥的话道:“内翰说得极是。等回到内阁,我在在讲此事的卷宗一一拿出来共同过目,票拟定了再呈上去申请批红。” 倪孝棠冷冷地撇着眉毛。 兵部本来就有独立拟奏本的职权,拟好了就算呈交内阁过目一变也没有插手修改的权力,顾师秀这么说不过是些片汤儿话转圈糊弄他罢了。 顾师秀笑道:“内翰,你不是在寻东西吗?这眼前不就有位现成的行家,论古董赏鉴,去伪存真,小阁老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人物。” 张晗看向倪孝棠:“哦,小阁老失敬了。” 倪孝棠:“好说,内翰想找什么,能说的上来本官必帮着设法。” 张晗:“那多谢小阁老了,不是我要,乃上面的意思,想要黄庭坚的《花气熏人帖》,小阁老可知现今在什么地方,或者为何人收藏?” 倪孝棠听罢,脸色微微一僵。 顾师秀朗声笑道:“可惜,小阁老也不知道,看来这花气熏人帖还需要费周折了。” 张晗看出倪孝棠脸色不豫:“二位大人,倘若您有要事的话可先去办,不必留在这里陪着,我们还要再找两圈。” 倪孝棠:“不用找了。” 张晗:“……”和身边的林一闪交换了一下眼神,互相有所意会。 倪孝棠闷声闷气地说:“花气熏人帖在我府上。” 张晗惊讶地说:“啊?那,多不好意思啊。” 顾师秀更惊讶地说:“天底下竟有这么巧的事!” 倪孝棠心中咬牙切齿,顾师秀分明就是故意提到此贴,要让他吃一个大亏! “既然皇上喜欢,为人臣子的,当然应该拿出来孝敬君父,内翰不必多礼,只要皇上高兴,我奉献什么都理所应当。” 倪孝棠说罢,脸已经青了。 当初,《花气熏人帖》是他花费许多心思打听到来源,被一名民间文士所收藏,为了把它弄到手,小阁老没少费周折和使银子,终于把这民间收藏大户逼得家破人亡离开京师,《花气熏人帖》终归他手。 现如今,被顾师秀一句话兜出去,白送了,前面的功夫全打了水漂。 他怎能不记仇愤怒?他现在恨不得把顾师秀撕成碎片,这条会咬人不叫的狗。 张晗笑着说:“那太好了。皇上见了这张贴定会高兴,多亏今天巧遇上小阁老,不然咱们还不能这么容易交差。全仰仗小阁老的这一份孝心,皇上必定十分感动。” 厂督本意在安抚小阁老,顾师秀偏要给他插上一刀: “也幸好皇上要的是《花气熏人帖》,要是改明儿他老人家看上了《清明上河图》,那我们可又得费周折了。” 倪孝棠一听,心里又一个咯噔,怒火中烧:《清明上河图》也在他手里! 当初为了获得这副名垂千古的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他也巧取豪夺,设法害死了这幅画的原主人王振斋,才得以将之弄到手! 小阁老出离愤怒地盯着顾师相:“顾中堂!” 迎来的确是顾师相不遑多让的礼貌眼神。 厂督垂着眼睛,这时候依然是和气而毫无表情的笑意,他稍稍牵一下唇角道:“两位大人都是诗文方面的行家;小阁老既然喜欢黄山谷的诗,那么必听过他在赠张叔和诗里头有两句:’百战百胜不如一忍,万言万当不如一默,‘两位都是有人身份的人,无论在里在外都顾着皇上和朝廷的体面,凡事不宜冲动。” 倪孝棠只好忍着怒火起身道:“本官还有事,我先告辞了。内翰,画我今晚就找人重新装裱,送进宫里给皇上,告辞。”拱手离去。 顾师秀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面上一抹不易察觉的得色,也找了托辞:“本官还要去探病,那么就失礼先走一步,内翰,告辞。” 一时间,桌上只剩下三杯凉了的茶。 张晗和林一闪两人也起身离开。 西城大街上到处都是被踩碎的积雪,这会儿雪停了,两个人沿着街满满地走,看挨家挨户地在窗户上贴窗花,贴对联,两边扫雪的声音哗啦哗啦。 两人一齐拐过柳巷。张晗问:“方才你为什么要帮顾师秀?这不像你。” 林一闪微讶:“老天为证,我方才明明一句话都没有说。” 张晗道:“你看着倪孝棠吃亏受辱不帮腔,这已经得罪他了。” 林一闪道:“我得罪他已是很早的事了,再多一桩也无妨,这些日他疯狗一样对其他派别的官员进行报复清洗,又跟御马监的杨公公走得很近,自取灭亡已是不远。他现在不知道自个是个什么形势,还以为他从福建回来皇上让他官复原职就是保住了地位呢;未来倒是他应该想想,怎么才能不得罪你我。” 张晗沉吟着蹙起眉,他放缓了脚步:“你不可小觑了倪家。小倪阁老虽然欠缺历练,但首辅大人仍是一把利剑啊。皇上用着他顺手已经很多年。” 林一闪听出弦外之音,停下来问:“怎么,皇上不是真心想办他们吗?” 这段时日,上面一直让东厂暗中搜查倪党的各种罪证,规模动静可以说史无前例; 林一闪原以为,在这种情况下,宫里倒倪的态度已经明显了。 张 分卷阅读78 晗:“有没有证据和要不要判他有罪是两回事。” 他话有玄机,林一闪若有所思。 张晗又问:“你很希望倪孝棠倒台吗。” 林一闪道:“不知道,我只晓得他跟顾师秀比起来,顾师秀起码还懂得遵守游戏规则,倪孝棠是个一旦恼羞成怒就会打翻狗食碗,大家吃不成的人。” 张晗道:“你怕他伤害到沈徵吗?” 他每提一个问题,都要切中林一闪的要害似的。 林一闪顿了顿,去看他的脸色:“有人和你说什么了?” 张晗仍在分析说:“此人虽然年轻,但胜在背景和才干,而且他在皇上眼里是个异数,也许真能搅浑死气沉沉的官场也未可知,那样的话,在未来能说不定他能冲击指挥使一职哦。” 林一闪:“……” 张晗又道:“那样的话跟着他的确是个稳妥的靠山。不过,性情略显不稳定,不好驾驭,还需小心。” 林一闪略感烦躁地打断:“无缘无故提这些作甚,沈徵和我有甚么关系。” 一开始,她的确打算纯利用沈徵的;但现在,情况却也产生了一些变化。 “别生气,我懂,”张晗笑着说,“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留条后路才是。如果我是你,也会这样想。” 倪孝棠主仆一行人气冲冲在宣武门大街上走,轿子在路口颠簸了一下,险些撞到人。 倪通在前面大骂:“瞎了狗眼的,倪中堂的轿子也敢阻拦,活不耐烦了啊?” 对面人也挺横:“我看你活得也挺不耐烦的,睁大眼睛瞧瞧本小姐是谁?” 倪孝棠本来就因为失去《花气熏人帖》心绪恶劣,那张帖子,是父亲倪宗尧的最爱,父亲素喜黄山谷的诗文和字画,所以他才不惜血本地弄到手,这下被顾师秀狠狠坑了去,他安能不上火恼怒? 还有厂督张晗和林一闪两个见风使舵的小人,也故意不表态不说话坐享其成,谋夺了他的宝物。 此时此刻,轿子又停了,倪孝棠大怒着扯开轿帘子:“本官倒要看看是谁?” 第41章 少年心,宝石血 041 帘子一掀,正是娇俏秀丽的陆三小姐双手叉腰,后面站着高大英武的沈徵。 倪孝棠面色一冷,怒气按捺下去大半,阴阳怪气地冷笑着说:“哦,原来是沈千户啊,自从福建一别,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沈徵没工夫和他斗嘴皮子,他急着问:“你最近有没有见过林役长?” 倪孝棠心念一转,知道了他这段时间一直没能找到林一闪,于是故意懒洋洋地笑着,在轿子里架起二郎腿:“没有啊。” 沈徵越想越可疑,加上他最近打击政敌的一系列嚣张行径,不由得追问:“是不是你把林役长藏起来了?你若敢加害她,我绝不放过你!” 倪孝棠抽了抽嘴角,一副很可笑的样子,他本来想对沈徵说出,林一闪就是他的杀父仇人,但是转念又觉得这张底牌可以不必用得这么急,于是换了副笑容,在轿子里俯身居高临下地说: “她是个九条命的狐狸精,我要杀了她,那得多少她的老相好来我麻烦?你也太小看这个**了。” 沈徵大怒:“倪孝棠,你!” 倪孝棠本就为出掉心里出一口恶气,就笑着和他说:“小子。你知道林一闪是什么人吗?她是东厂提督太监的对食儿!人家可是有厂公关照着呢,你能翻身有今天的荣华富贵,靠的还是她的男人。哈哈哈哈!” 说着放下帘子,轿子在沈陆二人震惊无比的视线中抬走。 天空渐渐阴沉,使人辨不清是晨是昏。 林一闪和张晗并肩走到一个岔路口。 林一闪笑一笑说:“督主何必这样讲呢?你我之约定,我可是一刻也没有忘记过。” 时光如梭,倒流回十八年前的那个下午,春雨濛濛,宫里的牡丹芍药全开了。 刚调到酒醋面局的太监小晗子,因为才八岁,搬不动半人高的腌菜坛,挨了掌事徐公公的两下板子,趴在院里的条凳上晾屁股。 可他心里并没委屈,因为马上就有人替他出了头。 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庄公公来了,徐公公忙不迭地讨好巴结他,庄公公对诚惶诚恐的徐公公,和颜悦色说:“这几个娃儿都还小,你耐心点**便是。在宫里只有咱们是半个身子的人,要是这都不能互相帮衬起来的话,谁还会看得起咱们呢?徐公公,咱们都有老的一天,你也不知道这里面哪些人以后能出人头地,飞到咱们高处的枝头上去的,对他们和气照顾点,好吗?” 徐公公诺诺称是。庄公公一走,他对小晗子的态度立马大转变,客客气气地放了他三天假养伤。 小晗子就这么趴在院坝下面的条凳上,看太监们搬着各种缸出来晒,吹来的暖风也有股腌菜的咸酸气息。忽然间,酸气里夹杂了一股甜丝丝的香气,进入了他的鼻孔,他抬头一看,一张小女孩甜甜的笑脸出现在眼前。 女孩儿约摸五六岁年纪,生得面如冠玉,目似晨星,笑吟吟地冲着他蹲下,在膝盖上托着腮,脑袋和他齐平。 “怎么样,他们没再欺负你了吧?” 分卷阅读79 小晗子心有灵犀,往回看了看,没其他人,压低声儿说:“你去司礼监给干爹通风报的信儿?” 女孩儿奶声奶气地说:“嘿,不是我还有谁?这个姓徐的看咱们是孤儿,就老弄怂咱,让干爹出马降了他的威风,看他以后还敢!” 小晗子着急地说:“阿闪,以后别这么干了,干爹在司礼监担子沉,别让他为我这点小事分心……” 阿闪不想让他受着伤还着急,就答应了,想了想又笑道:“你知道吗?干爹前几日成亲了呢,新娘子是万寿宫里伺候太后娘娘的兰姑姑,可漂亮了!咱们以后得叫她干娘了!” 小晗子听了,显出一丝落寞地说:“干爹说咱们这个不叫成亲,太监是成不了亲的,那叫结菜户。” 阿闪道:“那有什么不一样,我瞧他们恩爱得很。”说罢看到他郁郁的神色,心念一转,便提高调门道: “张晗,从今天开始我做你老婆,以后谁欺负你,我就对付谁;咱们互相扶持,永不分开,好不好?” 她说着,真的伸出一截小巧玲珑的尾指。 在酒醋面局乱哄哄漂着腌菜气味的院子里,那根小手指就像是一束人生救赎的光。 男孩被震撼了,也伸出一小截纤细的尾指,柔弱地说:“互相扶持,永不分开。”和她勾在一起。 ——那会儿,谁也没能想到,彼时漂亮纤细的小太监,将会成为今朝叱咤风云,手眼通天的厂督。 春去秋来,人生如梦。 天空开始飘落小雪,街上行人的速度加快了。 张晗说:“阿闪,其实你无须感到愧疚;照顾我,帮助我,从来都不是你的责任。” 厂督永远是冷厉无情的厂督,那个温柔细致的男孩子,只会在独处时对他的阿闪流露出温情的一面。 林一闪:“是,不是我的责任,而是我的兴趣。” 她说着,不由分说挽起他的手,撒无赖似的仰起嫩似花瓣似的脸蛋,笑容绽放。 张晗:“……” 他内心是无奈的,可是同样也是欢喜的,只是在这份欢喜中,却掺杂了一丝丝寂寞枉然。他内心深处和世俗有一层撕扯不开的隔膜,出了宫,他就感到无边的寂寞。 林一闪挽着他的手,使得他感到她很近,却又很远。 两人一起在被雪花湿润的街道上慢慢地走,相互扶持。 眼前再拐一个弯,就是宣武门大街,就可以回到内城,回到皇宫;那座漂亮恢弘举世无双的宫殿,是他寄居终身的壳。 …… 沈陆两人在宣武门大街上默默地走着,相对无言,雪落在沈徵身上他浑然不觉。 陆展眉看他实在是低落,想安慰他:“沈大哥,可能倪孝棠为了刺激你,才故意那样说;他跟林役长的关系不对付,嘴里准没好话。” 沈徵听了,抬起头,正要说什么,却愣住了。 远远地,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前方经过,是林一闪。 她手里挽着一个颀长秀丽的男人,穿着宫缎,系着银湖披风,神态气质温和高贵,脸上笑容微含。 两个人都没有看见沈徵,躲雪的人潮涌动,挤到了林一闪,这男人立刻用斗篷护着她走在内侧;路过针工绒线摊的时候,他还顺手买了一朵簪花,戴在林一闪的鬓边。 沈徵看得惊呆了。 脑海边又回响着倪孝棠那恶毒讥诮的话语:她不过是厂督太监的一个对食儿罢了! “沈大哥?”陆展眉瞧他神色有异,顺着目光看去,不由得也呆了一下,赶紧拉着沈徵躲到一个买扇子的摊头后面,张开一把扇子挡住两个人的脸。 林一闪刚好回头,没有看见他俩。 张晗笑着说:“这般小心害怕被人认出,当初分道儿走不就没事儿了吗?” 林一闪:“没事,这是外城,没什么人认得你。” 张晗:“才遇到顾师秀和倪孝棠你忘了?可别在遇到什么熟人。” 林一闪笑道:“即便熟人那也是我的熟人,又不管你是谁。”说着脸蛋挨着他的肩膀又笑起来。 两人走得远了。 “姑娘好眼力,买把扇子吗?都是刚到的新货。”“不了谢谢,老板我们不要,”陆展眉放下扇子,急忙的安慰沈徵说,“沈大哥,可能这不是她愿意的,她是东厂探子,身不由己,她没有我这样好的命一出生就可以选择自己不想要的东西。” 沈徵默默无言。 林一闪还活着,他为她感到高兴和幸运。可站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是谁? 他从没见她那样放肆地笑过。 他有种伤心的预感,那才是真正的林一闪,肆无忌惮,快乐纯真,可是她从不对别人释放。 世上最令人伤心的事情之一大概就是:在你心中将对方看得无比重要,用尽全力也只能换得她淡淡一瞥;但她在别人那处,却用足了十分的热情,笑逐颜开。 其实他沈徵,根本也没那么重要吧? “沈大哥,别难过,林役长的心思本来就很难揣测,你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找个机会问问她。现在至少我们知道了她还活着,没有被倪孝棠害了,这不就是菩萨显灵、菩萨保佑了吗?”陆展眉 分卷阅读80 在旁边坚持不懈地开导他。 沈徵回头,这才看见陆展眉清亮娇俏的一双大眼睛,充满了友善和温暖。 沈徵:“嗯。” …… 林一闪和张晗回到东厂胡同。 张晗在门口止步:“我要回宫了。” 天色不早,如果《花气熏人帖》今夜送入宫,皇帝一定会点他过去陪同鉴赏点评,他必须在场。 林一闪:“嗯。” 大门里隋凌波出来接驾,她没有得到厂督的指令,只敢离得远远的,偶尔用妒忌和尖刻的眼光瞟一眼林一闪,然后继续在门槛前单膝朝厂督的方向跪着。 天空雪花飞舞,张晗突然说:“假如有一天,为了任务,我们各有方向,重逢遥遥无期,你会不会等我。” 林一闪:“我肯定不会等你回来,我会去找你。不管咱们在那,干什么,都要一起。说句不应该的,任务不算什么,你好好的才最重要。” “这样想不对。”他本来想纠正和提醒她,身为东厂一员,任务即生命,高于生命。 但他还是没开口。林一闪的意思,他懂。 宫里的生存习惯是笑脸迎人,所以司礼监出来的张晗永远在微笑着,但内心深处,总也无法真正地笑出来,多半是戴着面具而活。 只有在林一闪面前,他会偶尔想起来,摘下面具,为自己透一口气。 厂督温润沉静的面庞上,终于浮现一丝和欢喜有关的情绪。 林一闪目送厂督离开后,转身回去,东厂署衙门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张晗背靠一堵灰砖墙,仰头望向无垠的苍穹,天空中的雪打着转儿,闪光、飞舞、坠落……一片又一片,在他睫毛上、头发上,慢慢堆积。 他出神地凝望,在苍白的巷道里站成了一个唯美的雪人。 在他左手的食指上,一颗浓艳璀璨的鸽血红宝石戒指,正在放出奇异的光。 ——我们总说感情会永远,但现在看来,它并不会永远。我们说不改变,但也不能保证将来不改变。 阿闪,总有一天,你也会变。 第42章 祭拜药王爷 042 整个冬天,沈徵都过得萎靡不振。 那个穿着玄衣,面带微笑的年轻人化作一团疑云,叫他陷入了迷茫。 那个人是不是倪孝棠所说的,厂督张晗? 林一闪真的和厂督是那种关系吗?这好像不重要。 沈徵内心中,想的是:我为什么要为她心烦?就算她是厂督的情妇,那又与我何干 想法太多,千头万绪他无法理清,干脆就全部就抛诸脑后专心办差了。 而且最近京师又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事件,那个更值得他去用心。 再后来他就抛诸脑专心办差,因为京师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事件。 首先就是顾师秀设局,使得倪孝棠的栽了一个大跟头。 争取在琼华岛上修鹤台和八仙观的工程,突然遭到顾师秀和兵部给石中梁梦龙等官员的联合弹劾; 说小阁老所领导的工部在这件工程的花销上账目不明,有大笔款项被侵吞挪用,甚至有贪墨虚报之嫌疑。 并且,顾师秀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一大批证据,把倪孝棠手下工部的那些官员联合做账的证据一一搜集,直接递交给了司礼监转上。 照理说,一般做假账都会留两本,一本明账供查考,另外留一本暗账或者不留;就算留,也只能倪孝棠本人或者管库主簿这样的人才能单独调阅。 倪孝棠干这种事情不会这么不谨慎。 沈徵听到消息,突然想起来,工部的管库主簿是濮阳公主的驸马周元春。 很早以前,林一闪曾经布下连环计策,软硬兼施地逼他投诚。 难道……? 他兴奋起来,他知道,虽然这些日子没有见到林役长,但是林役长一直在行动! 看来,她已经决意出手对付倪党了! 三天后,周元春被发现失足落水,在寒冬腊月的早上从冰冷的护城河里被捞起来,已经成了一个冰坨。 原因据说是头天夜晚和同僚晚上去秦楼楚馆喝酒酬唱,过了夜禁的时间怕被抓,又碍于老婆濮阳郡主的威压不敢夜不归宿,只好跳进水沟躲避夜里京城大街上的巡逻骑兵。 结果他喝多了,跳错了沟,跳进了一条长宽的护城河,顺水冲到了外城,才在凌晨的时候被一户起床倒夜香涮马桶的人家捞起。 也算周驸马命大,这样都没有被冻死,只是从此以后要坐轮椅了,而且说话动作都不利索,看起来痴痴傻傻的;太医院的人来看过说这是中风麻痹,要格外悉心照料,保持活动和良好心情,慢慢才有一点机会恢复。 于是濮阳郡主就把周驸马送到京郊的外庄里,找了个十分冷僻的地方“悉心静养”,终于过上了眼不见心不烦的日子。 倪孝棠那边,虽然他发觉周元春是内鬼以后,对周元春采取了极端手段,想要威吓报复他一下; 但是毕竟对面是郡驸马,也没有打算下死手,尤其在这风口浪尖节骨眼上。 只是让人在酒席上灌 分卷阅读81 醉他,然后招来巡逻卫士要抓他现行,打算以此为借口,顺理成章革去他的管库主簿职位。 但是最后动静这么大,而且差点出人命。 真正下了狠手的,乃是濮阳郡主本人。 是她派人在倪孝棠的人灌醉周元春以后,一路尾随,将之推入护城河的。 但是,这件事情发酵之后,却传来传去,变成了小阁老指使。 其中正因为顾师秀在指使人推波助澜;他得到了厂督的暗助,此刻更不会放过打击倪党的机会。 小阁老倪孝棠一生工于心计,栽赃陷害的盘外之招没少干,这一回也尝到了替人背锅的滋味。 现在不明就里的王爷王妃,可是恨他恨得要死,害得女儿濮阳一辈子要守活寡。 二月过后,包括贪墨工部建造款项,谋害驸马,排除异己谋夺私产等一系列罪证陆续被展示出来。 倪党一连串事发,倪孝棠被革职留任,以较低的职衔仍在工部和内阁办差。 然后第二件大事,就是皇后失踪,过年以后开春的大小祭典上方皇后都没露过面。 据说太后病了,皇后闭关念经为太后祈福。 但宫中陆续有风声传出来,皇后是被软禁了,原因不详。 方国丈家族里陆陆续续去了许多人打探,都未能得见。 眨眼间冬去春来,到了四月底。 四月二十八对于宫里和保大坊的东厂署衙门来说,都是一件大事。 这是属于太监公公们的节日。 每年这个时候,大大小小的宦官太监们,都要聚集在一起,祭拜药王爷。 拜药王爷就是拜孙思邈,之所以太监们要拜,乃为了感谢药王爷在天之灵的保佑,使他们出生时挨了那一刀之后,还能好好地活着;外加祈福祝祷,希望下半生无病无灾,这便是太监们拜药王爷的由来。 这会儿宫里面内宫诸监都已经准备好了香烛纸钱,司礼监里太监们除了当值和有外差在身的全部到齐,钟鼓监和膳食局那边也接到通知,一会儿要去安乐堂那边敲钟送食,给那些重病贫弱的太监们沾沾药王爷的仙气儿。 东厂衙门这边更热闹了,集体祭拜药王爷就是一个大节日,太监们很多出身孤苦伶仃的才来宫里当太监,家里没有亲戚,过药王爷的节日比过年还要热闹。 这会儿,各种回东厂的轿子、马车络绎不绝,已将外面胡同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指挥使程芳,也率着两队缇骑过来送礼。他进了衙门的四合院,老院里就看见很多太监公共们互相道贺问好,有各部衙门坐班监视的当差太监,有外放回来的地方镇守太监,也有宫中贵人;衣衫彩绘斑斓,好个热闹非凡。 隋凌波带着沈徵过来同他问好。 沈徵现在跟在东厂役长隋凌波手下做事,所以他虽然编制在北镇抚司,俸禄由北镇抚司派发,但其实更多出现在东厂。 指挥使程芳是个沉稳健谈的中年人,他跟隋凌波寒暄几句,往前一抬头,张望:“督公来了吗?也该会拜会他老人家了。” 厂督张晗不过二十六岁,但由于地位太过超然,程芳又是他的下属,所以不得不以“老人家”以示敬畏。 隋凌波:“在里面同潘公公、吕公公他们说着话儿呢。程大人请随我来。” 沈徵知道马上就能看到厂督的真容,验证那天走在林一闪身边的年轻人是不是张晗了,内心忐忑紧张。 而且,他也在等,林一闪今天会来吗? 一个众星拱月的年轻人站在供奉药王爷和关老爷神像的正殿一角,柔和娴静,温润含笑,几个穿五品六品补子的老太监面带谄媚之色,争先恐后地和他搭茬。 这个人就是厂督张晗。他今天穿了件庄重正式的御赐的云雁大红补子,头戴漆纱嵌宝石三山帽,脚踩粉底皂靴,清雅温润的脸随着对方谈话中的内容,不时显出谦和赞同,或是悲悯理解的神色。 程芳来了,远远地拱手:“程芳参见督公,督公今日满堂嘉宾,不胜光彩呀!” 沈徵盯着他,认出了他就是那天陪同林一闪在外城宣武门外转悠的男人。 张晗开了口:“今天是个团聚的日子,我们兄弟给药王爷祭祀的机会,也互相走动走动,算不上什么公事,程大人不必拘束,请快入座罢。” 他含笑说话,声音清润,风度款款,让人挑不出一丁点儿礼节风度上的错来。 沈徵一直盯着他看。 程芳说:“哦,这位是北镇抚司的千户沈徵,沈徵,还不过来拜见督公。” 沈徵只得上来:“卑职沈徵,参见督主。” 他硬着头皮,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不自在。 张晗清雅的目光在他身上轻轻掠过,仍是笑着点了点头:“沈徵在这边当差一直当得不错,两任上峰都对他多褒赞。沈徵,你起来吧,带程大人过去上座。” 他说话时,会深深地看着对方的眼睛,那种宽和的姿态使人舒服,愿意听他说下去。 沈徵抬头看到他的眼睛,就被触动了一下…… 这种神态气质,像极了林一闪。一个男版的林一闪。 或者说,林一闪是一个女版的张晗 分卷阅读82 。 张晗被其他官员拉去说话了,沈徵一个人还默默地想着心事。 隋凌波看出他的不开心,说:“没料到我会在督公面前夸奖你罢?不要以为只有林一闪可以办好事情,你跟着我,照样儿少不了你的好处,比林一闪能给你的还要多。” 隋凌波自从那次听送厂督回宫后,就没有再听到过林一闪的消息。 加上各种林一闪之前负责的事务陆续交到她手里,让她以为林一闪已经死在了诏狱中。 所以她更为得意,也更加迫切地想要拉拢沈徵,接收林一闪生前的各种资源。 沈徵不想和她争辩,隋凌波是个**自大的女人,口舌之争只会给自己招来麻烦,他只是不说话。 这时候,一个熟悉又温柔敦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隋役长说得是,沈徵,你可要跟着她好好干。” 听到这个声音的沈徵立马抬起头。 隋凌波的脸色也白了。 林一闪负手行来,衣冠帻带男子装束,潇潇洒洒,丰神如玉。 林一闪:“隋役长,沈千户,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第43章 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没有更新,今天补一章,这是今天第二更。本文会持续日更,在本月底之前完结。  043 林一闪:“隋役长,沈千户,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一瞬间沈徵的心情欢喜雀跃起来,而隋凌波则满面震惊和嫉妒。 她用防备的眼神瞧着林一闪。 林一闪朝她走来,笑眯眯地勾住她的肩膀:“隋役长,不要那么紧张嘛,你我也算结交许久的老友,今天这么喜庆的场合,干嘛弄的一脸丧气的?” 隋凌波咬着牙根儿,不语。知道林一闪花招多,在没有搞清楚她目的前,隋凌波不想接招。 林一闪:“我是来和您商量件事儿的,过两天我要奉命出外差,但是刚回东厂,手头没有人不好办事,想和您借个人。” 说着她就以视线点了一下沈徵。 隋凌波冷冷道:“这是督主的意思吗?” 林一闪连忙笑着说:“没有没有,是我私底下和隋役长您商量。” 隋凌波一听,便露出嘲讽的冷笑:“那就不好意思,没有调令,我不好越权办事啊。” 沈徵一听,好着急,他巴不得跟林役长一起办差啊!他才不想跟着隋凌波! 林一闪把隋凌波拉倒一边,笑着压低声儿:“隋役长,这回督主的命令下来了,要全面搜集倪党的罪证;不瞒您说,这回我正是为此要去江南道上出一趟外差,本来督主不放心我一个人去,要点您随同;但我想这一点儿小事就不必同时麻烦你我两个了,有您坐镇京中辅佐督主,我外出也更放心些。要是您不方便的话,要不咱俩换换,你带沈徵出去办差,我留在京中?” 隋凌波一听,立刻忖道:要彻底取代林一闪,首先就要得到厂督的支持,所以张晗才是重中之重; 如果是自己和沈徵出外差,那就什么事情也没有,没有好处没有坏处; 如果自己和林一闪出外差,督主既然先告诉了林一闪,那肯定以林一闪为主,她为辅,到时候还要看林一闪的眼色行事; 如果让林一闪把沈徵领走去出外差,那她就有更有机会接触督主,好施展自己的上位计划了。 如此一想,思路渐开。 隋凌波脸色一翻,从冷眼变成笑容:“督主既然指派了你,那我们鼎力相助也该,沈徵,你就跟林役长走一趟罢。” 沈徵松一口气,林一闪露出笑容。 隋凌波走后,林一闪解释说:“本来其实不用看她的脸色,我直接让督主和指挥使程大人打个招呼,一起举荐你升职成镇抚使,以此为理由你要重新调动回北镇抚司,这样她就管不着你了;但是这么办容易激恼她,没必要这么树敌,她不是我们利益的对立面。” 沈徵现在已经基本理解林一闪的风格,点点头。 她就是喜欢搞这些弯弯道道,虽然有点小圆滑,但是不失为一种妥善办法。 他开心的是,又可以和林役长一同合作办事了。 ******* 这次林一闪去浙江,主要因为当地倭寇作乱,数年来骚扰沿海不止,浙江督抚温世骧上书朝廷,他想在今年秋收以前和倭寇打决战,毕其功于一役,解除多年以来的祸患。 但是,因为温世骧在奏本中申请朝廷批发的军饷数额特别巨大,几乎要占据国库一整年的税收,宫里不能不重视,所以东厂特派监军下浙江。 一为了调研当地实际倭情,二要配合浙江督抚共同拟定一个需要筹措派发具体军饷的数字,上报内阁和户部。 林一闪和沈徵坐杭州制造局的官船,从京师运河码头出发。 一路上,最教沈徵惊讶的是,林一闪带来的仆从里面,竟然有池诚。 林一闪道:“我被’关进诏狱‘的这段日子,其实在督主的庇护下躲起来了,顺便教他读了一些书,池诚,现在咱们一同外出办事,我没空管你的时候,要多听沈千户的话。” 池诚朝林一闪点点头, 分卷阅读83 少年青春阳光的脸上满是乖巧的微笑; 随后,林一闪一转身的工夫,他的脸就垮下来,不情不愿地看了一眼沈徵。心里估摸猜测他的官儿究竟有多大。 林一闪出舱去甲板上了。船舱里,沈徵跟池诚坐一块儿,想和他套套近乎,看他腋下夹着的一本书,就问:“林役长都教你读了什么书?” 池诚先防备地瞅他一眼,然后说:“昨天刚教了张子的横渠四句。” 说罢脸上不无骄傲的神色。 沈徵:“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倒是好话;天地参赞化育,使万物各正其性命……” 池诚不耐地打断:“我不用你来教,这些林役长都告诉过我了。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坐得远点儿,我晕船觉得闷。” 沈徵讨了个没趣。 林一闪回舱了:“你们在说什么?” 沈徵还没来得及开口,池诚马上笑容满面地抱着书,坐得靠沈徵又近了些:“林役长,沈千户刚刚在和我谈论横渠四句。” “好,他可是我大明进士出身,你多和他请教大有裨益。” 池诚连连点头:“林役长知人诲人,和您请教也很有进益。” 沈徵无语望天,只要林一闪在,池诚那张嘴,真是吃了黄豆掺凉水的马菊花,马屁接二连三不间断的。 林一闪:“沈徵,你随我来一下。” 这下,轮到沈徵得意了,他站起来,带着一股“小屁孩你还太嫩”的眼神看一眼池诚,昂首挺胸地跟着林一闪后面,气得身后池诚鼻子都歪了。 林一闪把沈徵叫到船舷边上,同他说: “这次,除了调查朝廷军饷预算的差使,咱们还有一件额外的事情要办。” ——出发前,厂督张晗私下对林一闪嘱咐:“浙江督抚温世骧,他有一个亲戚叫叶笑川,是个江湖游侠。进来端王府的永康郡主迷上了他,私奔去了杭州,你此行若办差顺利,抽空把郡主带回京师,此事端王爷已经同咱干爹说好了,要私密,万不可惊动外面的什么人。” 沈徵点点头,明白了。 温世骧是倪首辅的得意门生,倪党的重要成员之一,树倒猢狲散,如今倪党式微了,端王爷急着撇干净关系,便畏惧和他们沾边儿。 林一闪笑着说:“除了这个,郡主私奔,传出去也不好听呀。我要想办法套温世骧的底子来,你呢,就抽空帮我把这件事儿办了。” 安定门街,倪府。 革职留任对倪孝棠来说暂时没有实际上的损害,他名义上被革职,人还是留在内阁任上办差,行使阁臣的权力。 而且他心里也知道,皇帝选拔心腹帮他搜刮民间财富,和兴建行宫楼宇,离不开他领导的吏部和工部,所以心里还是有恃无恐。 而且,他爹手里还有一张王牌,就是浙江督抚温世骧。 作为倪党的核心成员,温世骧是个百年难遇的实干之臣,文武双全,做了封疆大吏以后,在治理倭寇边患方面更是颇有成效——若没有他领导的军队支撑在抗倭前线,浙江早乱了。 如果皇上想要打击倪党的势力,可不能不投鼠忌器,考虑浙江这个出米出绸的大粮仓,考虑温世骧这员朝廷得力干将。 这会儿,倪孝棠的人来回报消息:“老爷,秋声馆的人动了。官船从码头出发,预计十日内到达杭州府。” 堂上,玉姨娘站着给他敲背,倪孝棠带玉扳指的手,冷冷地地从翠嘴茶壶上抚过:“哦,那个女人出发了。”脸上若有所思。 探子:“对,说是调研今年的军饷预算,不过实际上咱们收到风,他们去查温世骧贪污军饷的事情了,是要借着这个由头,牵扯到您呐。” 倪孝棠的情报网也十分庞大,宫内宫外都按月份打点上贡着关键人物,这会儿,林一闪的消息就是御马监的杨公公派人给他传递的。 他苍白无血色的脸上,浮起一丝嘲讽的情绪:“查贪腐?各地的官员上下打点,哪个总督总兵手里不得留点钱,这个早就是常例,’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圣上如果连这个都不能宽容,那就别想管住国家的军队了。” 玉姨娘在旁,她虽然不懂,但也流露出赞同附和的神色,顺带遥远地鄙视了下林一闪,女人就该安守本分,伺候老爷生儿育女,跑出去搞风搞雨能有什么好的?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还有一句,倪孝棠心里想着,却没有在嘴上说出来—— 而且,大战在即,去搞温世骧等于朝廷自己先内讧,等到倭寇攻进来,浙江乱了,沦陷了,他们担待得起么?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吩咐道:“马上给温世骧去封信,告诉他,千万不要急着跟倭寇打决战,想办法拖,拖到林一闪回京,拖到朝廷针对我们的风波过去,到时候再听我的命令。” 自古就有养寇自重的说法,聪明人计长远,他相信温世骧会懂这个道理。 新管家倪通躬身:“是,老爷。” “那个女人要下江南了,温世骧能扛住她的攻势么?”倪孝棠咳嗽着自言自语,抬起头来时,听到身侧一身轻轻的惊呼,玉姨娘心疼地说了句:“老爷。” 他低头,只见那按嘴 分卷阅读84 的帕子上都是血。 倪孝棠无惊无恐,冷冷一声:“放心,我还不至这么早死,倪家的日子还长着呢。” ******* 十天后,林一闪抵达温世骧在杭州府的宅邸。 第44章 浙江督抚 044 林一闪等人在客堂等着,一边走动看看环境,四白落地,普通的松木桌椅摆设,堂幅挂着简单的明月松风。 身为封疆大吏,浙江督抚温世骧的家,竟然非常简朴。 不一会儿,温世骧匆忙出来迎接,这是个从面上就能看出他性格的军人,四十出头年纪,方脸深瞳,高大威武,留着一缕胡子,浑身散发一股雄姿英发的豪情。 温世骧急匆匆地出来见礼,他面有疲惫之色,但声音洪亮清晰:“慢怠二位上差了,实在因为家中有事,一时间没能及时见面,请都坐下说话吧,看茶。” 杭州织造局的提督织造太监钱金宝,帮忙向林一闪解释说: “之前温制台一直在布政司衙门忙了七天,没有回过家,突然才接到消息,大夫人难产一天一夜了,老爷再不过去怕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制台大人这才急急忙忙地回家。” 林一闪:“不要紧,温制台,你家里有事,本官都能理解。夫人度过难关了吗?” 温世骧:“苍天庇佑,母子平安。” 林一闪这才展颜道:“恭喜贺喜了!” 沈徵在旁观察温世骧,心里渐渐对这个**一方的总督大人有了好感。 早听说他是雷厉风行的将才,权势如日中天;今日一看,不仅风度磊落,而且稳重谦逊,非常得体大方。 温世骧说话很少虚辞,都是直奔主题,言简意赅,见面后,马上开始跟林一闪谈抗倭军饷的事情—— 他把历年各县的财政账本,地方县志都搬出来,几十台箱子堆在厅里;然后跟几个官员算账:当地倭寇的情况分析需要多少钱,安抚军属和遗孤要多少钱,今年浙江的财政税收又有多少钱。。 “一笔一笔俱是明账,都在这里了,知道二位来为朝廷核算账目,特地从布政司衙门把账册运来,先给二位过目封条,一会儿就搬到二位所在的织造局衙门。” 从温宅大门出来,林一闪前门照壁右侧过去,左侧刚好进来两个人。 看人半面不忘的林一闪,顿时觉得这擦肩而过的男子有些面善,便回转头去。 刚好叶王孙也回过头来。 叶王孙一袭白衣、风流俊赏,林一闪娉婷温润、妙目流光,两人的目光交汇,犹如电光火石的碰撞。 在他身后,还有一个露出羞愤恼怒神情的男装少女,正满怀妒忌地盯着林一闪瞧。 这倒给了林一闪提示,少女的脸她出门前在画影图形上背了很多次了,乃端王府的永康郡主。 林一闪冲二人微微一笑,率先从照壁后面离开。 她走了,叶王孙仍在看她的背影,他旁边的永康郡主攥紧了双拳。 ——杭州织造局衙门后堂。 五月初十,天气已至晚春,江南今年春天雨水多,但端午龙舟一过,雨就不再下了,衙门院子里太阳晴朗,树木花草生气勃勃,还有干燥的小暖风不时送来花香。 林一闪使人搬个摇椅,在后堂门前的月台上躺着、晃着。 她身后屋里,堂中间摆了一条大长案,横切整个后堂,跟织造太监钱金宝借来的十几个书记太监面对面二字排开,打着算盘正在紧张地核算账目,墙根角落里堆着装开了的账册封箱。 沈徵在这些太监身后走来走去,算盘珠子的声音噼里啪啦,到目前为止,温世骧给上来的账还没有出一个子儿的差错。 沈徵是满心佩服。 温世骧的意气飞扬,和光明磊落,都使人心折。如果说除了自己的父亲,还有什么人能让他如此佩服,那可能就是温制台了。 他不相信这样的人会贪污。 可是,林一闪却不以为然。 她说:“温世骧是很好的一根钉,拔掉他就是松动倪党这块铁板的开始。你想不想知道我们现在查温世骧,倪孝棠会有多害怕?等他的后招一来,你就会看见了。” 她那么自信淡定地躺在摇椅里眯太阳,一股胜券在握的神情,让沈徵很不舒服:“温制台虽为倪党的一份子,但他为人和倪宗尧父子却不大像。” 林一闪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只:“嘿,你怎么还帮他说起话来了?你不是一直想扳倒倪家,为你爹翻案报仇么?” 沈徵:“那也要取之有道!如果温世骧清白无辜,怎能因为他是倪首辅的嫡系就强加罪名?” 看他这么认真,林一闪也开始认真了:“温世骧屡次上奏本请求朝廷加派提编,又请求户部留派浙江当地的盐道税银,浙江是纳税大省,被他几笔账算下来,府库都要空了,刚你看过账,就没对这一点产生怀疑?” 沈徵说:“有罪没罪那也要靠查,不是靠你胡猜就猜出来的。” 林一闪摸了摸下巴,斟酌道:“听闻温世骧这个人英雄盖世,但是他有一个表弟叶王孙,却是一个风流纨绔,自诩以侠名扬名于江湖,自古侠以武犯禁,从他身 分卷阅读85 上下手挖掘温世骧的罪证,倒是很好的一个思路。” 说着她就想起了今天在温世骧家门口遇到的男子。 叶王孙今天为什么来找温世骧,就为了看看表嫂夫人吗?那他又为什么带着乔装改扮的永康郡主? 沈徵心里咯噔一下:“你可不能罗织罪名,欲加之罪!” 林一闪笑着说:“他拐带永康郡主,这罪名总不是我捏造的吧?” 沈徵没话可说了,不由得叹息,儿女情长真是自古以来的难题,可是,这说到底也是他的表弟不争气,这也怪不了温制台啊! 林一闪往屋里指了指,笑着说:“请你不要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好吗?现在请你仔仔细细地查账,好证明你的亲爱的温制台的清白。” 林一闪临时改变计划,把沈徵留在这里监督查账,做预算,自己出门了。 ******* 当晚,温世骧把叶王孙叫到跟前,提醒他:“听说你白天你在大门口,对那个女人颇多在意,我提醒你,那女人身份特殊,连我都不敢慢怠,你小心自己的小命,不要玩女人把自己都搭进去!” “知道。”表弟叶王孙坐在茶几对面,指缝里卡着一支琉璃盏把玩,抬眼微笑说:“这么多年,什么菜好碰不好碰还是有数的。那惊艳女子上面的人吧?宫里派下来的?” 看温世骧沉着脸不语,他来了兴趣:该不会和你这回被查账有关吧?朝廷怎能如此待你,在清廉勤政上面,你可一心为国为民的呀!” 叶王孙英俊潇洒,未曾开口三分笑意,语气里惊讶带着一点嘲讽,温世骧闷着半晌没说话。 沉思少顷,温世骧又道:“永康郡主是个麻烦,你不能多留她了。首辅大人特地为此事写信来,端王已为此事震怒,你该尽早把人家送回去,不要再玩这种装傻充愣欲拒还迎的嗅蜜游戏!” 永康郡主为了避免麻烦,化名康姑娘结识的叶王孙,叶王孙看女人有一定功力,只是佯装不知道她的身份,以义兄妹和她相称。 温世骧估摸着,他这位表弟,想通过和永康郡主以及背后的端王府交往,在金钱和人脉上获取一些便利。所以才有此次的劝诫。 叶王孙沉吟道:“我是肯,就怕小郡主不肯走。” 他生来风流倜傥,花名远播,女人们一旦着了他的道,就跟中了邪一样,那个山无陵天地合海枯石烂的劲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温世骧冷笑一声:“男人套路女人的把戏你会不明白吗?稍稍冷着一些,再不行把话说得绝情点儿,撵出门去,这些还用得着我来教你吗?”说罢稍稍偏过头,观察他的脸色:“怎么,处得太久,还真处出情份来了?” 温世骧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有过一段年少轻狂的光景,那会儿表弟叶王孙还小,十五六岁就跟着温世骧出去胡混,秦楼楚馆的女人们看见小叶王孙,都像蜜蜂看见花儿一样往上扑。 直到现在,年近三十的叶王孙,风采有增无减,依然是女人们争先恐后的对象。 他笑了笑,道:“那倒没有,郡主小姑娘一个,我怎么会。哎你别乱说,我和她还没发生什么。” “没发生好,这是你的大幸!听为兄的话,赶紧送走!”温世骧大手一挥,“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非找皇室的,是我绕着走还唯恐不及。” 叶王孙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表兄,实话和你说吧,自从我掌家以来,山庄的开销一直入不敷出。我这个人不是发财的料,偏江湖上的朋友们盛情难却,每每有嘉宾来访,抑或约我出去比剑,或是山庄维持和修缮,都要一大笔花销……这些年我真的撑不住,前年开始,山庄已经负债达到二十万两。” 温世骧惊道:“你为何不早说?缺口这么大,你哪里来的银子还利息?” 叶王孙还没说话,温世骧又道:“我早就让你少跟江湖上的狐朋狗友往来!还养那么多女人,花销能少得了吗?” 温世骧负手踱步,在房里走来走去。 “表兄,我知道你也难,你领兵打仗,所耗甚大,你自己却如此清廉,所以我不好意思向你开口借钱。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 他把永康留在身边,不主动不拒绝,其实,也是想借助王府的影响力,摆脱财政困境…… 温世骧气得走来走去:“但是你也不是当驸马爷的那块料啊?你掂量自个能安分守己吗?” 他知道这个花心的表弟当不了驸马,就在年初的时候,濮阳郡主还玩坏了一个周驸马。要换做这个表弟,不用剑把老婆砍成八段才怪。 第45章 王孙自风流 045 叶王孙叹息说:“不满您说,我也想退,可是风光富贵的日子过习惯了,入了江湖想抽身也难。表哥,我以前笑你愚笨,官做得很大却依然清贫,远不如我在江湖中厮混风光逍遥;但现在,我才知道富贵和风光也是一种负累……” 温世骧摆摆手:“别说这些了!既然如此,你如何打算?” 叶王孙:“我打算和永康郡主在一起,如此才能利用端王府的名声,挽救山庄财政。” 温世骧:“真是荒唐!” 叶王孙苦笑:“可 分卷阅读86 是再没有别的办法了,除非您借我一些?”说罢凑上来,隔着茶几朝他露出深意的笑容。 温世骧正色道:“这些银子都是国家的,是拿去给士兵发粮饷,为大明朝驱逐外敌的,你想都不要想!” 叶王孙意料之中地缩回去,笑道:“知道知道,你最清高了,你这么清如水明如镜的,结果还不是朝廷派人查你,怀疑你。” 温世骧见他冥顽不灵,还想劝说,这时候,下人来报,京师倪阁老府发来加急信函。 叶王孙趁机告辞开溜。 温世骧知道管不住这个表弟,叹着气拆开了信。 ——小阁老倪孝棠发来的信。 倪孝棠在信中说:当下京中情况特殊,要他和倭寇周旋以稳定局势,万不可轻易下决战命令,想办法拖战事,拖到钦差回京,到时候再听令行事。 他明白了,小阁老这是要他养寇,然后以增加倪党在朝中保命的筹码呀! 可是,浙江沿海的百姓每天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和倭寇决战的时间每拖延一日,百姓就多受一天的折磨。自己身为一方父母官,怎能忍心用百姓的生命,去换取自己政治生涯的利益呢? 官场之险恶,不亚于战场,宦海无情,让这名身经百战的名将发了力不从心的叹息。 …… 同年六月上旬,温世骧在宁波、镇海一带获得剿倭胜利。倭寇退居南岸港口一带。 六月中,京城里,隋凌波查到倪孝棠和福建官员暗通款曲,金钱交易的内幕,交给东厂上报。 捷报传来,倪孝棠知道温世骧违抗他的命令打了胜仗,感觉到末日将近。 万寿宫精舍。 皇帝在明黄色的蒲团上打坐,他面前不远处,大殿的青铜瑞兽香炉里,抄着青词的纸张碎末还在香炉里没有燃尽。 这些献给上天的歌功颂德之辞,一方面是祝祷祈福只用,另一方面,和熏香一起烧,有安神定气之功效,蓝道人说这有助于修行。 可是今天皇帝的心神怎么也安定不了了,自打他看过小阁老倪孝棠贪赃枉法的那些材料以后。 构陷官员,排除异己,意图杀害驸马,买卖官爵,中饱私囊……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足以构成重罪。 但是,这些都没有“截留贪墨”这一项来得令皇帝本人愤怒。 一文钱难死英雄汉,在大明,不光老百姓,当官的缺钱,连皇帝也缺钱;大前年在西山盖冲霄亭花了五百万两;前年宫殿失火,修缮花了两百万两;去年又要修八仙观,从云南贵州运木材过来,仍是一大笔钱…… 这些白花花的库银,居然流了许多进了倪家的腰包里! 皇帝震怒。 他感到极度的心寒,忍不住召顾师秀觐见,当面问他:“这就是倪党如今的现状吗?” 兵部尚书顾师秀为这一天筹备已经很久了,他也举证了许多倪党的不法行径,包括沈徵一家的冤案,趁机说:“回皇上,是的。” 皇帝听了,默默不语。 顾师秀又道:“现在户部税银入不敷出,乃至各地施政困难、民怨沸腾,朝中对倪阁老父子的怨言颇深。” 皇帝那长眉耷坠垂垂老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半响,他道:“先停职倪孝棠,下刑部候审。” 然后呢?顾师秀跪在大殿里,等了很久,抬头去看皇帝表情。 皇帝说:“你去办吧。” 除此之外再没说其他,没说彻查,没说给沈家翻案,首辅倪宗尧更是动也没动。 顾师秀是满怀失望地离开万寿宫的。他走以后,皇帝和大太监庄池谈话,秉笔太监张晗旁听。 皇帝:“倪党尾大不掉,倪宗尧越老越昏,手下人胆子越来越大,如今实心用事的臣子是越来越少了,庄伴。” 庄公公对道:“温世骧刚打了局部胜仗,若这个时候打击倪家,恐怕会波及他的士气,更加不敢实心用事地去打决战。” 皇帝很同意他的说法:“朕也这么想,所以倪孝棠虽然该杀,但朕不愿意动他。忍吧!不聋不哑,不配当家啊!” 庄公公躬身垂揖:“皇上为浙江的老百姓,一片拳拳苦心,日月可鉴。” 这次谈话后不久,司礼监就转上谕,重奖温世骧,朝廷将会按照军饷预算筹措拨款,支持他打和倭寇的决战;并且也嘉奖了提拔举荐他的首辅倪宗尧。 同时,宫里暗中提拔了御马监掌印太监杨潇,在过去掌握兵符火牌之职权的基础上,更赋予他新的权力:扩充腾骧四卫,加大编制。 另外,更把复设西厂提上议程。不过,最后此事在东厂提督张晗的极力反对下暂时搁浅。 这叫一心跟张晗分庭抗礼的杨潇吃了个血亏,他心中之恨自不必说,但在司礼监共事的时候,仍能满面堆笑地和张晗打招呼,仿佛无事发生。 …… 刑部大牢。 倪孝棠靠在铺着丝织的软衾上,一杯在手,醉眼朦胧。在他面前燃着一炉沉香,幽深馥郁,将此地烘托得宛若高堂绮户,而不像是刑部的牢房。 边上牢头讨好地劝酒:“小阁老,您再多喝几杯,这是上等的绍兴酒,二十年的陈酿呀。” 倪孝棠 分卷阅读87 淡然睨他一眼:“鄙人已经被革职,是一介布衣了。何须再称呼小阁老呢?” 牢头赶忙说:“瞧您说的,您想出去还不是迟早的事儿吗?天底下人都知道,您是肱股之臣,社稷栋梁,皇上呐,离不开您!” 倪孝棠淡淡冷笑,酒意涌上来了,悠悠道:“记得上次喝绍兴酒,还是在府里跟一个绝色美人儿,她卑躬屈膝送上门,同我赔罪来着。现在她应该在外面兴风作浪,使劲儿找我的茬,巴不得盼着我死。” 牢头笑道:“等您出去,那些想对付您的宵小之辈,一个个都得倒霉!再饮一杯。” 倪孝棠冷眼看牢头再斟上满满一杯,眼中冷气骤然浮起,身处天牢却气势不减。 ——顾师秀,林一闪,你们不是还一直想动我吗?我倒要看看你们拿什么来动我!想跟我倪孝棠比肩,你们再活五十年! …… 杭州府。 林一闪接到当地织造太监钱金宝提供的情报。 在近日浙江驻军和倭寇的战役中,发现倭寇的战船上有使用制作精良的火器,包括明朝军队在使用的火铳、火箭、万人敌;更有两门仿制红衣大炮的出现,叫人震惊。 按理说,这是当时明朝军队的最高配置,图纸设计、技术工艺皆为当时最先进的,为朝廷官方所有,但却在敌军的手里出现仿制品。 这样庞大的铸造基地,当地官府却毫无知觉,要么就是存心包庇,要么就是地点实在很偏僻,或是另有背景的大人物提供了庇护之所。 此事立即引起了东厂内部的重视。 林一闪一边着钱金宝调遣人手,一边瞒着浙江当地的臬司衙门,仅以东厂的情报系统暗中调查。 ******* 六月中旬的杭州西湖,湖上已开满荷花,两岸垂杨夹道,堤上游人如织。 在这荷香清淡的西湖上,几只游船漂着,船头坐着一些来消夏赏荷的客人,在这其中一条画舫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手托着腮,目光茫然地看美景从眼前漂过,无动于衷。 这少女正是永康郡主,她生得一副圆脸蛋,杏眼薄唇,五官算不上多么美貌,但肌肤润泽,胜在妙龄可爱;加上衣着不凡,也颇有一股人间富贵花的风致。 突然间,游船剧烈地一晃,艄公惊讶:“什么人……”就被制住了。 永康郡主抬头张望,舱内走进来一个男装丽人,面对永康疑惑的眼神,笑眯眯地在对面坐下。 林一闪:“郡主失礼莫怪,我们是王爷请来的人,特地带郡主回京。” 永康郡主认出她是那天在温府大门口撞见的美人,不由得脸色一沉。 林一闪见永康别过头去不说话,又道:“王爷十分担心您的安危,浙江倭患日益严重,朝廷战事将起,这不是久留之地,郡主。” 永康正为了其他事情心烦,完全听不得这番话,眼珠一转,露出狡黠的表情:“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可以,只要你帮我让那个女人出丑,本郡主就坐下来跟你谈。” “哪个?” 林一闪随着永康伸手指去,看向对面不远处的一条画船。 那是一艘挂着灯笼的双层巨型画船,在西湖上的一众游船中显得最为奢华醒目,船头还挂着两块描金牌匾,对称题着“招财进宝”和“日进斗金”。 在画船的二楼,是挂着纱帐的挖空楼阁,里面人头攒动,声音鼎沸,不时传来搓牌九和开筛子的欢呼叫嚷声。 原来这画船是一座赌坊。 风吹动船上的纱帘,若隐若现看到了一位女子在二楼的船舷上扶着阑干看景。这女子五官端正素净,虽略显得寡淡,但却有一股清雅美态,气质耐人回味。 “就是她吗?”林一闪问。 “不错,你们既然是我父王派来的,一定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永康郡主道,“她叫高雪,乃叶王孙的湖畔山庄里的管家。我很讨厌她缠着叶王孙,只要你能让她出丑,我就听你的话。” 永康郡主说着,骄傲蛮横地扬起了脸,微微挑衅看着林一闪。 “这有何难,”出乎意料,林一闪微微一笑,答应了这个看似无礼的要求,“这便带郡主过去会会她。” 说罢,她立身起来,不由分说挽住了郡主的腰,双足轻点,竟似蜻蜓浮水般掠出船舱。 永康郡主被林一闪用轻功挟持着在水面疾掠,不由得失声惊叫! 然而速度很快,脚下如风送行,几阵荷叶荡过,林一闪已经借势掠上对面的画船。 搂着郡主稳稳落在甲板上。 永康惊魂未定,抚着胸口尚未来得及开口,就被林一闪拉着上了二楼。 赌坊里,人来人往,林一闪走到那白衣女子跟前,笑着道: “高姑娘你好,我的朋友不太喜欢你,你可以从船上跳下去吗?” 第46章 撩妹高手 046 高雪闻言,微微一怔。 她的神态,柔弱中带着一股稳重,随即低下头行了个礼,微笑道:“原来是康姑娘的朋友,阿雪这厢有礼了。” 永康郡主化名康姑娘来到杭州,和叶王孙结交,并未透露出真实身份;她视高雪 分卷阅读88 为下等贱民,于是冷冷一哂,并不正眼觑她。 不等林一闪继续说,高雪又道:“阿雪很愿意这样做,以换得康姑娘的高兴,但是,这艘赌船乃是湖畔山庄的产业,阿雪不得不留在这里,替公子看守场子。倘若姑娘见了阿雪不喜,阿雪会将此建议提给公子,请公子考虑换人。” 她口中所称“公子”正是叶王孙本人。 永康郡主闻言,十分恼怒地皱起眉毛。 叶王孙绝不会换人的,虽然叶王孙待永康很是宠溺,但是每次提到这个女管家,他看似轻视,但原则上决不让步,处处回护着她。 “若非阿雪替我经营湖畔山庄,只怕山庄早就周转不过来了。”叶王孙解释的时候如是说。 永康没有高雪经营山庄的能力,就没立场让叶王孙赶人,一想到将来倘若嫁给他,家里还要有这么个暧昧不清的女管家天天在他们之间插一杠子,她就恼火,满腹心事正源于此。 高雪:“不过,只怕公子知晓此事,不会轻易换人,反倒招来他恼怒,所以我建议康姑娘不要这样做,其实你我各司其职,姑娘擅于逗公子欢心,我擅于经营,你我各主内外,岂非让公子高枕无忧的好事?” 永康气得终于涨红了脸:“你算个什么东西,谁要跟你分内外?!好不要脸,你……”被林一闪按住手臂。 林一闪:“原来高姑娘擅于经营赌场,我想领教,不如就在此地赌一把?” 高雪柔柔地微笑着说:“乐意奉陪之至,我也很久没有可以一起玩耍的朋友了,请骰盅!” 她说罢,高举双手过头顶,击掌三下。 热闹的船舱内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视线齐聚。 在众目聚焦之下,仆人端了个银盘上来,盘中用红布垫着一个金骰盅。 这赌船上有规矩,一旦有一掷千金的大赌注,就会请出金骰盅。 高雪说:“既然是康姑娘的朋友,那也是我阿雪的朋友,要是谈钱就俗气了,不如我们下点别的赌注,一把一开,输了的人就脱一件衣裳,如何?” 赌坊之中皆是男人,听到她这么说,不由得哗然起哄,鼓掌叫好声此起彼伏。 林一闪看着高雪,只见她貌似谦卑柔顺,但客气的谈话间却已经鲜明地亮出了话语中的刀子。 身为女子要在大庭广众下脱衣,怕只是比死还要羞辱了。 连永康郡主都一改先前脸色,有些担心起林一闪来,萌生退意:“喂……”扯了扯她的袖子。 林一闪:“果然好提议,知道我没带钱,索性给我省了;高姑娘实乃贴心之人,请问怎么个赌法?” 高雪没有回答,却是接过金骰盅,另一手抓起三粒骰丢进去,在空中一阵天花乱坠地摇动,响亮扣在赌桌上。 高雪:“围一。” 说罢开骰,只见骰盅揭开,三粒骰仔整齐平铺开,俱是一点。 高雪:“围二。” 开骰,三粒骰仔依然出豹子,三个二。 高雪:“围三。” 果然又是三个三。 高雪一口气从一摇到六,把把俱是她口中先出的围数,看得周遭是一片喝彩! 高雪放下骰盅,面露倨傲笑容,她已经在气势上先发制人,狠狠打击了林一闪,随后就是正式开杀了:“初次见面,就随便玩玩,我怕姑娘说我庄家玩花活儿,不如姑娘你先来坐骰吧,你摇,我来听。” 她在听骰上的功力亦充满自信,不仅因为一直以来的苦练,更因为这个特制的金骰盅。 骰盅有很多材质,瓷的陶的石的木头金的银的,每一种骰盅都具有不同的手感和声音;这个金骰盅是金和铜的合金特制而成,具有它独到的手感音色,纵使再厉害的高手,也没有那么快的适应能力。 所以,她让林一闪来坐骰,看似让了对方一轮,实际稳操胜券。 林一闪:“我坐骰的功夫很是一般,那么只好献丑了。” 众人见她容光倾城,又这般自谦,估摸着她要输掉脱衣,均叫嚣喝彩起来。’ 高雪手一伸做了个让的动作:“请坐骰。” 林一闪抓盅倒扣,从赌桌上兜起三个骰仔滑出边界,从下往上一抛,右手交到左手,手臂不断晃动骰盅,犹如柳条摆动不止,舞得天花乱坠,只听内中滚动之声,不绝于耳。 众人皆议论道:“这把式还行!”皆期待她开骰的一刻。 唯有高雪闭目凝神,静心旁听,分辨那骰仔的声音。 林一闪摇完一扣:“请听骰。” 高雪睁开双眸,射出两道犀利狠辣的光:“围一。” 众人俱是惊讶:这,难道这不速之客的女子,也是一位坐骰的高手? 永康郡主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万众期待之下,林一闪开骰。 ——三骰叠一,竟成一柱擎天之象! 高雪脸色微变。 片刻的寂静后,周遭爆发出震动画船的彩声! 众人议论纷纷,赞叹不止:“好呀,这不是围一,却是叠骰了!这里有个叠骰花活儿的高手!” 高雪:“好手法,请继续开。” 林一闪:“且慢,请遵照赌约,脱衣一件。” 分卷阅读89 众人一下子哗笑起来:“对呀,说好的脱衣裳呢,愿赌服输,高老板,您做庄的老板可不能耍赖呀!” 高雪那恬静温柔的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在众人喧哗中,她信手扯下了衣带,褪去披帛一件! 男人们的调笑起哄声音更响了。这原是高雪想让林一闪出的丑,却落到她自己头上。 林一闪歪着头笑着说:“还要继续吗?高姑娘,高老板。” 如果停下就是怕了,那赌船的声誉岂不尽毁?高雪额上有了汗。 高雪:“继续。” 林一闪继续摇。 高雪:“三骰叠三。不,等等。”她又想了想,“对,是叠三。” 林一闪双手撑桌,问:“确定吗,不改了吗,我开了哦?。”颇有调侃之意。 高雪额上细汗满布:“开!” 骰盅打开。 林一闪:“是叠三,但是不是三骰了哦。” 众人一瞧,两粒骰子叠着,一粒已经消失,底下垫着一滩碎末。 林一闪的功力穿透骰盅,击碎一粒,骰中内只剩下二粒骰仔。 众人跌穿眼睛,爆发出齐声喝彩! 又是一滴冷汗从高雪额头留下,她强颜欢笑,为保存着仅有的一点风度:“今天遇着了花活儿高手,真是失敬。” 林一闪大笑着提醒说:“雕虫小技不成敬意,请脱衣!” 永康郡主笑逐颜开,站到林一闪身侧,也跟着众人一道,朝面如土色的高雪起哄。 半柱香后。 林一闪一直赢一直赢,只剩下肚兜的高雪双颊涨红,眼睛垂着,已没了先前自信的气势。 她的肌肤雪白无暇,引得在场的男人们俱是瞩目,更有人露出垂涎之色。 林一闪则微笑着,眼神颇具兴味地从高雪的左肩上掠过。 那里,有一片形似三叶草的刺青。 在中土,极少有人认得这个图案,但是在东厂的一份珍贵情报档案里,却记载了这个纹样。 远在千里之遥的海外,东瀛的日本岛上,当时主持江户幕府的德川家族,使用着这样形式的三叶葵家徽。 这是德川家的三叶葵家徽刺青。 林一闪微微一笑。“高姑娘,再脱只怕没衣服了,这样吧,如果这一盘我又赢了,也不须你**相见,只要你跳下西湖,从这里游到对岸苏堤,也就罢了。” 高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恨地望着林一闪二人。 永康替林一闪以眼神迎击高雪,露出骄傲神色。 在高雪骑虎难下的时刻,突然从楼梯下面传来一个声音:“我替她和你赌!” 众人视线望去,只见一倜傥白衣男子,腰悬古剑,丰神如玉,款款上得二楼来。 在场许多人皆认得他,这便是名震江湖的西湖剑圣,叶王孙。 许多人皆露出肃然之色,纷纷朝他行礼,以示敬意。 叶王孙的剑,在江湖上的名气,决不亚于小阁老倪孝棠在朝中的地位,只能以举足轻重、北斗泰山来形容。 他身上佩戴的那把“楚漆”,是是**皇帝当年发义兵打陈友谅时,常遇春常将军佩戴过的剑,有吹毛断发、见血封喉之利。 叶王孙在剑术上天赋卓绝,又有利器加身,如同宝马佩金鞍,仗此剑到处游历比试,在这些年打遍了江南各大门派的剑术高手。 今时今日的叶王孙,在剑术造诣上已少有能人超越,跟北派剑术上顶尖的剑邪齐名,素有“北卫南叶”之称; 今年还两人相约,要代表南北剑坛打比赛,成为江湖一时热议的话题。 “我替这位姑娘和你赌。”叶王孙又复述了一遍,他的声音清清爽爽,有一股较淡的南方口音,声音少了卷舌,多了仄声,听起来很是温柔。 众人看着他,心想,这位剑道高人,赌术不知道怎么样呢? 林一闪笑着说:“那可不行,这位公子脱一件衣服,和我脱一件衣服比起来,谁比较吃亏啊?”说着一转身,负手笑对众人。 众人顿时反应过来,起哄道,当然是姑娘家家的吃亏,亏来西咯,亏来一塌啦糊涂! 林一闪:“看吧,不行,除非,尊驾和我赌别的。” 第47章 陪你快意人生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没赶上,今天双更,这是今日份的 第二章。  047 她把双手背在身后,露出狡黠笑容的样子,清雅妩媚,十分勾人。 叶王孙怦然心动:“姑娘想怎么赌。” 林一闪:“如果尊驾赢了,我按约定脱衣服;如果我赢了,请准我与尊驾过招,这要求不过分吧?” 叶王孙皱眉说:“但我从来不打女人。” 林一闪:“谁说我一定会挨你的打?尊驾不打女人,可是我不介意殴打男人。或者,就让高老板自己来吧,言出必践,输了脱光从这里走出去。” 其实林一闪和高雪赌到现在,一局没输,自然一件衣服也不曾脱过,她今天外面穿的是一件薄纱披风,就算输了脱掉一件也不吃亏;她这样说,其实是存心要占个便宜。 叶王孙倒没计较 分卷阅读90 ,爽快道: “既如此,那可以;我替她赌,我赢了也用不着看你脱,只要姑娘保证再不来找这位高老板的麻烦即可。” 林一闪:“一言为定。” 很多年前,早在宫里的时候,林一闪的骰子功就赢光了东华门一带的所有小太监裤衩,这会儿并无觉得自己会输的道理。 叶王孙走到赌桌前,先没动手,问:“姑娘坐骰还是听骰?” 林一闪笑道:“真谦让啊,我刚刚已经坐过骰了,现在轮到我来听罢。” 叶王孙:“也好。”说着拿起骰盅,在手里摩挲感受了一下分量,便兜了三粒骰仔摇起来。 他摇骰子没什么花活儿,不一会儿倒扣在桌上。 叶王孙:“请吧!” 林一闪一直在留心地听,末了道:“这可不好,二四六,您该不会是在骂我‘二死了’吧?” 众人一听,哗笑不止,想想这叶王孙竟有这么小气的时候。 叶王孙莞尔一笑:“言重了,姑娘好厉害。”说罢拿起骰盅。 只见揭开的瞬间,出现了令人众人惊讶变色的一幕! 三颗骰仔,变成了五个切面,从左至右、从上至下,整齐排列成一串数字:五、二、一、一、三。 众人一齐念:“五,二,一,一,三!” 其实林一闪听的点数没错,一开始叶王孙摇出来的的确是“二四六”; 但是,和方才林一闪赢了高雪同理,他以自身内功,改变了点数—— 把原本“二”点数的骰仔保留,“四”点切出一片“一”点和“三”点,“六”点切出“五”点和“一”点; 所以才是“五二一一三”这五个点。 这种隔山打牛、收放自如的手法,已将他的内功展露出冰山一角。 叶王孙微微一笑:“没错,五二一一三,我爱你一生,以这串数字,赠予在场的某一位姑娘。” 他说罢,目光一掠,从人群扫过,然后翩然离去。 众人哗然起哄,均以看戏的暧昧眼神看向林一闪。 林一闪则看向永康郡主,只见她露出甜蜜羞涩的神情,方才不快,早已一扫而空。 林一闪微微暗笑,心中感叹。 ——好个狡猾的叶王孙!他刚刚凤目流转,眼睛是渐次掠过了自己、永康、高雪……这串数字他没明说送给在场的哪位姑娘,却从每一个女人的角度来看,都像是送给了自己。 无招胜有招,没有对象就是人人指向。 真是够强的撩人技术!学到了,真是学到了。林一闪感慨摇头。 可惜这场赌棋差一招,使她未能一睹“楚漆”风采。 靠岸下船的时候,永康郡主很是高兴,握住林一闪的手说:“你很好呀,我交你这个朋友!我从来没方才这么解气过。” 高雪和她都黏在叶王孙身边,高雪经常示弱,以博公子怜惜;而永康强势逼人,却讨不到实质上的好处。 这恐怕也是天底下大多数男人的通病了,过于沉浸在自我设定的怜香惜玉角色里,故而常常只能看见表面上的弱势。 林一闪正经劝永康:“郡主请随我们回京,浙江马上要打仗,王爷特别担心你,他特地请托门路,找的庄公公派人来接你回京。再不走,大战开始,通路阻塞,后悔就来不及了!” 永康不以为然:“再怎么也不会波及杭州的,而且我已经决定要跟着他了,他的剑术天下无双,如果他都保护不了我,那还有谁能保护我?” 林一闪很嫌弃这种苦口婆心式的劝说,可是不得已要走流程:“那种男人有什么意思?你永远也不会是他的唯一。郡主莫怪我打击你,即使走了一个高姑娘,也会有低姑娘矮姑娘,您斗得完吗?” 永康嘟了嘟嘴:“林一闪,要是平常别人这样说我真的会生气!可是看在你方才帮本郡主出了口恶气的份儿上……本郡主饶恕你!告诉你,虽然他是一匹野马,可是他待我很特别,我知道他对我最用心了,只要我多一点耐心一定可以降服他。你们就不要管了,不许和我爹说!” ——陷入感情盲目乐观的女人,总会觉得自己在喜欢的男人面前最特别,最唯一。 殊不知他有很多这样的“特别”和“唯一”。 永康郡主走了,林一闪却一直叹气,看来想要说服她,还需要从别处着手。 ****** 温世骧身为浙江督抚,本地耳目众多,当晚即收到消息,得知了画船上的事情,急召叶王孙入府见面。 他也是听探子回报了高雪身上的刺青,突然想到了之前在宁波一场战役中,擒获的战俘身上有同样式样的刺青,只是他不知道那是德川家族的三叶葵家徽。 温世骧发着怒责问表弟:“你越来越荒唐了,怎么跟东瀛人往来?你难道不知本部正在跟倭寇决战!如今宫里的探子必闻得风声,在你被扣上通倭的帽子以前,必须早点把那个女人交来臬司衙门,我才好为你开脱罪名!” 叶王孙辩解道:“她只是出身东瀛,和倭寇没有半点关系。” 温世骧:“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异邦贼人杀掠戕民,践踏大明国土,浙江老百姓和倭寇的仇恨已经不共戴天,你还 分卷阅读91 冒天下之大不韪跟一个东瀛女人厮混,说出去对得起死去的姨丈吗?笑川,国难当前,你怎么就不懂大是大非呢?” 他说罢,在书房中踱来踱去,十分焦躁:“你混迹江湖,没有约束,不知道官场的险恶,宦海之深沉,我外放浙江为官十余年了,每一天都过得如履薄冰。我不求富贵闻达,只求死后能留下一世清明,不辱我温家官声,你倒好,你是不是要毁了叶温两家才甘休啊?” 叶王孙垂头不语,双拳攥紧。 叶王孙武功高强,但是不擅治家,在家道中落的时候,表兄温世骧没有在金钱上帮助他,反倒是他偶然结交的一个东瀛女郎,高雪,进入了他的生活。 高雪不但很有经营头脑,帮他出谋划策,通过网罗人脉,把他家里的田庄租出去,还在西湖上设置赌船和画舫,赚取外快。 三年下来,是条狗也会养出感情,风流多情如叶王孙,更舍不得在这个时候过河拆桥,抛弃阿雪于不顾。 温世骧拍板道:“如果她再来找你,你必以奸细之名逮捕她;如果你为她好,就早日送她去臬司衙门接受调查,我大明朝廷会给身份合法的异邦商人提供文牒,遣返她东渡回去;倘若查明和倭寇有关,那,我大明国土不容贼寇作祟!” 是夜一番谈话下来,叶王孙回到西湖东南的湖畔山庄,在床上辗转难眠。 经过一晚上的苦苦思索,他终于在东方露出鱼肚白时,去侧院,敲开了高雪的房门。 高雪开门,那清淡恬静的面庞上流动着浅浅的笑意:“公子。”对于他的到来十分欢喜。 叶王孙俊容含愁,垂眸道:“阿雪,时事危困,倭患一日不解,大明和日本之间的关系蔽惑无明,你在这里就不会安全。” 高雪的笑意倏然消失:“哦,公子。” 叶王孙:“我给你一笔盘缠,先送你东渡回国,等倭患去除,再接你回来。你放心,湖畔山庄永远有你的一处居所。” 高雪清清淡淡地声音响起:“公子这样做,是为了那个康姑娘吗?” 叶王孙:“不是,我是为了你好。” 高雪:“如果公子真心为阿雪好,那可以和阿雪一同去日本吗?” 叶王孙抬头看她,有几分愕然,随即沉默。 高雪道:“阿雪虽然不才,在大明只是籍籍无名的一个小女子,但是在我的故国,家族里倒也有几分产业,可以保证我们今后富足无忧的生活。公子愿意和阿雪一同东渡吗?” 叶王孙长眉微蹙。 以他的性情而言,高雪虽然可怜有情,但是要他去异国他乡终生守护一个女人,实在天方夜谭。 “故土难离,阿雪,望你理解。” 高雪道:“好,阿雪知道了。阿雪会尽早走,请公子放心。” 说罢关上了门,屋里熄了灯。 叶王孙在门口占了一小会儿,也稍松一口气离开。 ***** 因有沈徵和池诚在织造局衙门负责查浙江军饷开支的账目,林一闪近日稍稍空闲,可以陪着永康郡主到处走。 永康郡主也是闲人一个,叶王孙江湖武林事务颇多,不能常陪着她游山玩水,她姑娘家家的有很多地方不便独自出行,自从有了林一闪,倒可以畅快地玩。 首先她们携手去了西山灵隐寺拜观音,又去层峦叠翠的花港观鱼,喂过了一群群贪吃的锦鲤,然后两个人去雷峰夕照下面兜了一圈儿,天色已向黄昏。 几天工夫下来,永康已将林一闪视作玩伴,只要她不在自己耳边念叨回京师这件事,还是很愿意挽着她的手到处闲逛的,何况郡主离家也有大半年,颇为思念京师故地,听听林一闪谈论京师风物,也好慰藉思乡之情。 而且林一闪似乎消息灵通,嘴里有大把的八卦,听得永康津津有味。 谈论起最近偏瘫的驸马周元春,永康哈哈直乐:“亏得当初濮阳偏偏看中了他,后来又盼着他死,如今也算求仁得仁了!我早就说过,这些读书人酸腐至极,不值得托付!女人要嫁就要嫁给那些逍遥自在的江湖豪侠,过快意人生的日子,才算不枉此生。” 林一闪:“呃,郡主,天有些黑了,我以为我们是不是先打道回府,明天再来快意人生。” 永康撒娇起来:“不要嘛!还这么早,再逛一会儿,我不想那么早回山庄睡觉。”反正也没人陪。 林一闪:“好吧,那,郡主,一会儿若有突发情况,你莫慌张,就紧跟在我身后,抓紧我的腰带,别乱嚷嚷,别令我分神,我陪你快意人生,好吗?” 永康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寻常了:“什么意思啊?” 她回头张望,暮色四合,雷峰塔的影子如同漆黑的庞然大物,将两人笼罩于下。 林一闪叹口气,温柔地说:“我们已经被人盯上了,一路跟踪到此;八个人,各带凶器,而且他们的身法和武器皆很怪异,我还没能分辨出来。” “啊?!”永康郡主花容失色,顿时依附在她肩头,一动也不敢动了,“那我们怎么办呀?” “你不是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吗?那就只好快意人生了咯。” 林一闪说着,广袖一舒,漆黑如夜的鬼刀黯然出鞘。 分卷阅读92 第48章 狗凉养的 048 黑夜中,八个东瀛忍者无声蛰伏,从各个方向静静向内包抄。 目标是垓心的永康郡主。 策划这次暗杀行动的高野雪子,负责指挥,她在西上首位置手握一把未出鞘的**,快速向前潜行。 有雷峰塔塔身的屏障掩护,可以使得她这个方位不被目标察觉。 突然间,忽见前方锐光一现,划出一道半径丈余的圆弧,地面沙土顿时向后扬起,犹如狂风刮过。 再回首,黑暗中传来闷哼声,两名忍者来不及闪避,被一把漆黑无声的鬼刀所伤。 这两名忍者修习伊贺流忍术,身携散发奇异香味的药粉,朝天抛出,只见本已昏暗的夜色中爆开两团深紫色的烟幕。 “郡主小心!”林一闪接回鬼刀,她话音未落,两团烟幕消散不见,那两名暴露的忍者又重新隐匿于夜色之中。 只余一股奇香飘轶风中。 林一闪反擎鬼刀,在几乎视野死角的阴影里左右拨动,只听得“叮叮当当”数声清脆响,数十枚八角菱飞镖被打落在地。 杀意无声袭来,天空一轮疏淡月光照落,地上的八角菱反射出淬毒的绿光。 永康郡主更紧张了,按照她约定的,紧紧依偎在林一闪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達人はここです!”黑暗中传来忍者互相交流的低声。(日语翻译:此地有高手) 这两名用毒的忍者立即向后撤退,月光下,高野雪子继续指挥,另外两名手里剑忍者,便从另外两个方向疾速突进,左右包夹永康郡主。 林一闪再次调整方向,在双方如同三点交汇的瞬间,鬼刀的折叠机关突然展开,向外伸长了一倍。 随即一剪,一勾,鬼刀将对方忍者弯月形的镰手里剑勾在前段,三方力量的僵持于交汇的一点爆发,三套武器一齐崩上头顶天空。 月光映照着三把武器升空的阴影,地下林一闪护着永康郡主,一手揪住一个忍者后衣领,将他们的脑壳狠狠对撞! 瞬间又是两声惨叫,忍者头破血流,正想要再抛出烟幕弹遁逃,却在二次施展时被林一闪看破玄机,两根袖针顺着衣袖从掌心滑出,刺入这二人后颈。 针瞬间打入后颈骨髓,这二名忍者身体僵硬,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鬼刀和勾连的两套武器一同落下,月光中林一闪伸手,接回了自己的武器。 将刀玩得能够脱手而出又按照想要的轨迹收回,游走灵活如鬼似魅,这便是鬼刀名字的由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黑暗中其他六名武士虽然看在眼中,却救援不及,看着同伴死去,俱是心惊肉跳。 高野雪子黑纱覆面,站在最安全的位置,凝视护在永康身前那个挺秀舒展的身姿,和那把漆黑鬼魅的折刀,恼怒地咬紧牙关,心中悚然。 她后悔莫及,早知道,就不应该在有林一闪在场的时候动手!她还以为这个女人想跟叶笑川试刀,只是为了在公子面前表现自己特殊,说着玩玩的话。 想不到竟是真正的高手。 有忍者问:“撤退しますか?”(撤退吗?) 忍者最擅伏击,一击不中后,引起目标警惕,胜率便大大减低;加上发现对手实力难缠,这时候撤退保存实力,为明智的选择。 但是,高野雪子还是不甘心放弃这个杀死永康的机会——今日之事发生后,如果放她回到湖畔山庄,有叶王孙护着,自己就再难得手了! 她一心认定叶王孙不肯跟自己东渡回日本,是因为永康之故,所以她决心要杀死永康! 高野雪子咬牙:“突撃セヨ!”(突击!) 身先士卒,率领六人围攻上前。 林一闪镇定谨慎,不慌不忙,仍使用着原先的刀法套路,以白打功夫闪避周旋,寻找机会施放毒针;同时善用鬼刀的抛接,偷袭对手于无形。 这些忍者合围而上,虽然足以令林一闪忙于招架,但是他们也各自用尽全力,也因此,无暇再顾及鬼刀的轨迹; 鬼刀神出鬼没,出现在他们头顶、背后、反手侧……所有意想不到的位置。林一闪使用它犹如多了一个人,叫忍者们防不胜防。 一声闷哼,又有两名忍者倒下了;彼时,林一闪正在徒手招架高野雪子的剑势。 高野雪子回头,又有两名忍者陆续倒下。 现今加上她自己,只剩下三人而已。 林一闪的招数,正在将他们一点一滴分割蚕食。 “传闻中的伊贺流剑术只有这样而已?”林一闪突然笑道,“德川家的卫队不过如此,还妄想图谋我大明江山吗?” 高野雪子不料林一闪竟能看破他们的来历,又惊又惧,不知她的来头,心中又多腾起一道怒火。剑势再起,欲以伊贺流正宗剑术和林一闪决高下。 林一闪:“再多过几招,我就会知道你是谁了哦!” 高野雪子三人和她轮番过招,心下紧张不已:的确如她所说,高手过招,会对对手的招数套路过目不忘,第二次见面认招如认人。 可明知会暴露,却已经骑虎难下,不得不决战下去。 分卷阅读93 这三名忍者知道非生即死,激发了决一死战的勇气,奋力出招,要和林一闪拼命。 永康在旁边突然暴起,吼了一声:“林一闪,打死他们,用力打,叫他们尝尝正宗的大内刀法!” 林一闪边挡招拆招,边大声说:“你的同伴刚刚为你死了哦,悲しいですか?後悔しますか?”(悲伤吗?后悔吗?) 高野雪子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她从没有这样被玩弄于鼓掌之间!眼中几乎要迸出血丝! 永康看林一闪周旋其间,游刃有余,大声鼓励:“勉哉林一闪!壮哉林一闪!大风林一闪!”她在旁边叫嚷喧闹,像一只欢蹦乱跳的小兔子。 不料这一嚷嚷,打乱听觉,林一闪听不到刀风剑气了,马上被高野雪子的剑划破一道衣服口子。 林一闪:“郡主,闭嘴,求你!” 永康郡主吓得赶紧捂住嘴巴。 她在心中默默祈祷:“林一闪,你要努力哦,打他们个落花流水,歪鼻子斜眼儿!观世音娘娘如来佛祖玉皇大帝,你们一定要保佑林一闪,她是最强最强的!” 林一闪不再分心了,集中对付除了高野雪子的两人,鬼刀迅速得手,贯穿最后一名忍者的咽喉。 只剩下负伤累累的高野雪子,单膝跪地,孤零零地面对林一闪,无力再战;她蒙着面纱,眼中释放出恐惧和仇恨。 永康郡主再也忍不住,一蹦三尺高:“喔耶!林一闪!你厉害死了!” 满眼都是星星泡泡的光芒。 林一闪:“……先看看这女人是何来历吧!”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鬼刀一伸,即将挑开高野雪子面纱至极,天边突然又瞬来一条身影。 来人挑腕一拨,剑与刀,在空中轻轻地一碰,鬼刀立即改变方向,脱手而出! 林一闪接住鬼刀,后退数步。 她心下一凛,还有高手潜伏。 永康勃然大怒,挥舞着一对粉拳,娇声吼道:“林一闪,杀他狗~娘养的!” 对手身材高大挺拔,不言不语,手握一把寒气逼人的剑,在月光下如同一泓流动的冰泉。 高手之间互有灵犀,林一闪见到此人现身一刻,便预感形势严峻,万倍小心,此时突然发招,鬼刀毫无预兆出手,欲抢占先机。 对方从容不迫,好整以暇,面罩下一双深邃的眼睛始终紧盯林一闪; 就在鬼刀逼至他跟前之际,他出手了!抖开手腕,挽起一朵剑花。 那剑势缓缓启动,看起起点拖沓,却在侧面荡来之刻,突然加速,愈来愈快,然后突然变向! 弹指瞬间,剑锋一转,已逼林一闪咽喉。 林一闪鬼刀横拨,在面前架住剑刃,冷汗陡然钻出毛孔,这一剑来势之凶险无状,竟是此生未遇。 拨开剑刃,她立即抽身后弹,倒跃出半丈距离。 就在这危急时刻,天黑不见林一闪回织造衙门的沈徵率兵赶到:“林役长,小心!”说着便率众上来援手。 那持剑人不慌不忙,如老鹰抓小鸡一般提起地上瘫坐的高野雪子,在兵丁中间冲突自如,随便钻了个空档,轻功一纵,就和高野雪子消失在茫茫夜色。 林一闪阻止了沈徵:“别追。” 永康郡主气呼呼地赶上来,埋怨道:“你怎么让他们给跑了呀?” 林一闪吁了口气,将鬼刀收回袖中,解释道:“这些都是东瀛忍者,很难搞的,他们死之前还能用化尸水把自己化掉,不留一丝证据给我们,狠辣果决可见一斑,最后一个人剑法了得,我追上去没有胜算,而且容易疏忽郡主的安危。” 永康郡主:“噢噢,不过,你也已经打退他们八个人啦,他们车轮战,本来就耍赖,林一闪,你已经很了不起了,等我回去让父王重重嘉奖你。” 林一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会儿才笑道:“真的吗?那郡主一定要记得这句话。” 永康郡主说着伸出一截小拇指:“嗯嗯嗯!拉钩拉钩。” 送永康郡主回到湖畔山庄,林一闪和沈徵走在回织造局衙门的路上。 沈徵碍于刚刚郡主在不好多说,这时候才问:“方才林役长你为何不追?” 林一闪没好气地说:“打不过,追上了有屁用。” 沈徵皱眉——方才他和林役长加起来,还有一众兵丁呢!胜负不一定吧! 林一闪余怒未消地说:“没看到他方才处处回避甚至相让吗?这个人是绝顶的高手,天下间能使出这等剑法的人十个指头数得过来,我刚刚和他一交手便险些吃了大亏,你就不要上去找死了,他对我留情,不一定对你会仁慈。” 几番交手,她所感受到对方的剑境,可说万军之中直取一人首级,轻易犹如探囊取物的等级。 这样的高手,世所少有啊! 沈徵听了,为她捏了一把冷汗:“这人是谁啊?” 林一闪冷笑:“还能是谁,狗&娘养的,叶王孙呗。” “?”沈徵震惊无地。 第49章 幕府间&谍 049 林一闪犹自愤怒地说:“有趣,姓叶的竟敢这么做,莫不是武功太高嫌命长了,连卖国通倭的事情也敢干了 分卷阅读94 。” 沈徵沉吟着问:“如果方才真是叶王孙本人,不知道是温世骧还是他自个的意思?” 林一闪:“谁他妈知道。”又道:“事情捅穿了,一个都跑不了,我想温世骧还不至于这么蠢。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起来上门搞事去。” 沈徵连忙问:“你要上哪搞事?” 林一闪:“湖畔山庄!” …… 翌日清晨,西湖又是一个荷香满溢的夏日清晨,林一闪亲自拜访湖畔山庄。 叶王孙的居所湖畔山庄,北临西湖,三面为吴山绵延的山峦所环绕,一年四季都坐拥着水光山色的人间胜景。 林一闪上门,是以杭州织造衙门的提督太监钱金宝的名义投的拜帖。 织造衙门专管一方织造产业,为朝廷专办宫中御用和各级官用的纺织品;身为提督织造太监,不仅要负责以上,还拥有密折特权,可以直接向皇帝禀报地方民情政治、官吏情况,可以说地位非常重要,就连地方的布政司衙门,也不敢轻易得罪。 钱太监一上门,便道织造局要为今年宫中需要的十五万匹丝绸预定生丝,于是以此跟叶王孙收购生丝。 叶王孙家族的产业之中,正拥有千亩桑田,是私营的生丝大户。 钱太监和叶王孙谈妥,拍板做主,跟湖畔山庄预定了五百斤生丝,正差人把切结书拿出来盖印之际,随从打扮的林一闪从长随列里站出来了,笑着道: “听闻叶王孙身边有位高姓的女管家长袖善舞,对经营之道十分在行,今天签切结书怎么不见她来?” 叶王孙见到林一闪,自是不会忘记她是谁:“原来是姑娘你,高管家前日因为家中有私事,已经请辞离开山庄了。” “哦?”林一闪笑了笑,并没有追问下去,忽然话锋一转道,“上次在赌船上不大幸运,没能见识到尊驾的剑法,今日不知道可否趁着钱公公的面子,请尊驾指点几招。” 叶王孙俊容微沉,看了看钱太监,又看看林一闪,估摸她从宫中来,只怕今日之事难以拒绝,于是道:“刀剑无眼,未免伤了和气,姑娘如果有兴趣,可以将疑惑之处的招式展示出来,给叶某人看,叶某自会尽其所能解答疑惑。” “好。那就献丑了。”林一闪从身边的长随腰际,抽出一把绣春刀,走到院子的空地处,耍了一套刀法给他看。 她没有用自己的鬼刀,多少也是为在人前隐蔽身份。 但经历过昨晚交手的叶王孙却是知道的。 叶王孙:“好快的招,好烂的刀,真是不堪匹配。”说罢笑了笑。 这样的点评显不能满足林一闪,她将刀收在身后,立在院中的杨树下笑问:“素闻尊驾在江湖上被誉为剑中魁首,小女子不才,很想见识,可以下来过两招吗?” 昨晚交过手,林一闪今天故意上门请求过招,正是想要再次验证,昨夜的人究竟是不是叶王孙。 钱太监故意帮着说:“是啊,咱家也想一开眼界。” 叶王孙作揖道:“公公,来者是客,和客人交手难免伤了和气,但我可以告诉这位姑娘,倘若我下去对战,将会怎样破她之招。” 说罢,将破解林一闪招式的解法一一道来。 钱太监自然听不懂,但是林一闪和他,高手之间,纸上谈兵却也能心到神知。 叶王孙寥寥数语,的确是以剑破林一闪招数之法。 林一闪面露惊讶之色:“佩服,果然不愧是江南的剑圣!” 叶王孙负手而立:“我还可以告诉你怎样用你的刀,破我刚才破你之招。刀要这样放,然后你这样,斜拉,横挑,背刺,便可以转化劣势,化守为攻。” 他说着,随意地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几个手势,俱是精妙绝伦的章法。 林一闪听来,当真有了惊艳之感,看来此人武功之能名不虚传。“厉害,看来,我想跟您过招,真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之举!” 叶王孙:“不瞒姑娘说,今年秋天我和蓬莱剑邪在洞庭相约比剑,姑娘若有闲兴,不妨前来一观。” “那一定是武林上的盛事。”林一闪笑着说。 她的鬼刀很少遇到对手,但昨晚之人,犹如今日王孙纸上谈兵之招,是和她相差着一个级别的顶尖人士,试问江湖上能够如此的还有几人? 叶王孙虽然没有下场动手,但让林一闪更确定昨晚的人就是他了。 ******* 浙江捷报传入京中后,倪孝棠通过耳目传递,向浙江的温世骧连发三道书信,说的俱是同一件事,要他按兵不动,养寇保身,切不可急于和倭寇打决战。 但是,这三封信,皆在中途被东厂密探隋凌波所截留。 最后,这些信件自然被摆在了司礼监的桌案上。 看完信的掌印太监庄公公,把厂督张晗叫了来,说:“如今倪党气焰太炽了,竟然拿国家存亡的大事情来做筹码,皇上已经对他们失望。温世骧要动,但不能现在动,现在动会乱了军心,皇上嘉奖他,又安抚倪首辅,就是要安定军心的意思;你调派人手,悄悄搜集他贪赃枉法党同伐异的证据,必要的时候会有用,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张晗心领神会:皇 分卷阅读95 上要敲山震虎了! 当天,他就发了密函给在浙江的林一闪,命她加快搜证温世骧; 同时,他找了个去东厂衙门巡视的借口出宫,应顾师秀之邀约,在琉璃厂的一家瓷器店里秘密见面。 上次在这里偶遇,还是年前。 顾师秀先起了个调子:“内翰,如今大战在即,去调查温世骧,已经引来朝中弹劾非议,道是不利于稳定军心;但小阁老罪行累累,倘若刑部审案之时轻轻带过,恐怕将来大明将无法可依。” 其实,顾师秀一直都很想扳倒倪党,但是每回都似乎只差临门一脚,皇帝面对诸多倪党作奸犯科的证据无动于衷,这让他疑惑症结所在。 为此,想要一探皇帝身边近侍的口风,他之前已约了厂督很多次,但厂督总是推脱,但这次,张晗终于来了。 张晗微微含笑,仍是那副柔和娴静之态,不温不火地道:“无论温部堂有没有侵吞挪用军饷,那些罪都不足以定倪孝棠死罪。” 顾师秀没料到他能这样直奔主题,也道:“内翰明鉴,今天皇上是没有追究,只怕要轻轻放下此事。” 张晗又不表态立场了,仅仅只是微笑。 顾师秀竭力想要从他那探的一点口风:“想请教内翰。春夏之交,正是海棠花盛开的时节,如果一株盛开在春日、风华正茂的海棠花会死,那必须是因为什么原因?” 他说罢,意味深长地看着张晗,点到即止。 厂督沉思少顷,复而抬眸道:“可能是因为长‘反’了吧。” 闻弦歌而知雅意,顾师秀眼神一亮。 两人相视,心照不宣,了然一笑。 ——不错,当今的大明皇帝,根本不在乎他的亲信宠臣犯了什么样天怒人怨的恶行,他的出发点永远基于自身利益,能够真正让他震怒和忌惮的,除了过度贪墨,就只有谋反篡逆! 这,就是今天顾师相心和厂督的讨论结果。 “通倭”,等同谋反篡逆。只要能扣上这个罪名,倪孝棠必死无疑。 但事实上,要如何操作,方能给倪孝棠扣上这通倭的帽子,那就要看远在杭州府的林一闪了。 **** 湖畔山庄。 偏厅内点了数盏烛灯,照得满室通明,高雪右肩吊着裹布,濡出的血迹隐约可见。 鬼刀之利吹毛断发,她能够侥幸在林一闪手下逃生,全仗叶王孙那夜出手相助。 叶王孙叹了口气,失望地说:“阿雪,你不该去伤害康姑娘!” 高雪原本就不出众的五官,在失血过多的情况下,显得更为寡淡蜡黄了,她几乎是扭曲着面孔,恨恨地说:“你和她相识才不过一年,就能抵过我们相交三年的情谊吗?公子,你好无情啊!她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臭丫头,究竟哪一点我比不上她?” 叶王孙沉着脸说:“至少,她不会下毒手去杀害自己的情敌!她没有你这般恶毒的心!” 事已至此,他对于高雪已经彻底放弃。 高雪怔住了,极端的落寞和痛苦包围了她——虽然接近叶王孙的初衷并不单纯,但长时间相处下来,叶王孙的潇洒风流早已俘虏了她的心,她和那些奋不顾身的女孩子一样,盲目地爱上了英俊倜傥的叶王孙。 她也以为,自己日夜陪伴在他身边,为他打点内务,经营山庄,如此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女子可以及得上。自己虽然不是他身边女子中最美丽的,但是一定是最能干得力,最懂得他心的。 谁曾料到,这个时候,还是和那些女孩子一样被他无情推开。 叶王孙道:“实话同你说,康姑娘身份特殊,你招惹她已犯下大忌,如果想要保命就听我的话离开,回你的扶桑国去。” 他话已至此,神情态度俱是冰冷。 如果说昔日的叶王孙,对高雪仍有一丝怜惜之情的话,那么今时今日,在目睹她心狠手辣对永康郡主下手后,他心中高雪仅剩下的温柔体贴的优点,也已经不复存在了。 当他发现女人的柔弱只是伪装用来谋取利益的工具,心中便产生了厌恶。 高雪脸色已如死灰,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心离自己已经远了! 原本她有一股镇静贤淑的气质,此刻一张寡淡蜡黄的脸却扭曲得厉害,双手攥紧,万般不甘心地说:“既然公子如此绝情,那我也不妨把话挑明了!” 叶王孙转过身洗耳恭听。 高雪冷冷昂起头:“我本名高野雪子,乃德川家的家臣高野京之女,为幕府搜罗备战财富、实现吞并明朝的野望而来;一直以来,我们潜伏在杭州府,联络过往走私的浪人船只,收集消息情报。” 叶王孙凤目一凛,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高雪:“你让我租出去的田产都是他们在暗中租用,在你的萧山田庄里,设有我们的工坊,为我们的军队打造器械,这些年你的花用也是他们在提供。” 叶王孙彻底震惊,原来这些年,高雪背着自己竟是这么打理山庄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天热,大家注意防暑,多多喝水啊。 第50章 渺小若蜉蝣 050 高雪 分卷阅读96 :“如果你不肯跟我走的话,等你的通倭罪行揭发,唯有死路一条,而且三族之内全数株连,你只有跟我走才能保命!” 叶王孙方才一身的冰冷傲气被击碎了,他全身松弛,瘫坐在太师椅上。 表哥温世骧说得对,他一世风流,最后果真栽在女人手里! 悔不该不听表哥之言呐! 高雪见他如此情状,撇唇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叶公子,你的剑术精绝无双,如果肯为幕府效力,向德川家族表忠投诚,我想德川将军一定会欣然接受的。”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以你的江湖地位,很容易结交探听中原武林的消息;等到幕府的海军攻下浙江,到时候,我会为你准备一条船,我们携手回到江户,我引荐你给将军!从此以后,咱们就可以过上神仙眷侣的生活了。” 叶王孙怒不可遏:“你也配!我叶笑川磊落一世,宁做大明的阶下囚,不向倭国贼虏称臣!你个死不足惜的贱妇!我后悔那夜出手救你,真该让你死在林一闪的刀下!” 他头一回对高雪口出恶言,可谓恩断情绝,如斩乱麻。 高雪嘴唇颤抖,几乎站立不住:“你,你……你要知道羞辱我的后果,如果我得不到你,那么就一定会毁掉你,你通倭的罪名在大明的法律里,绝无生存可能!” 叶王孙毫不犹豫:“贱妇,你如此心毒,我死也不愿与你为伍!要不是看你过去为我敛财,哪一点配与永康比较?” 剑刃般犀利无情的言语,直插在高雪心上。 高野雪子在日本国的德川家族效力,一直很受到父亲高野京的宠爱,倭国物资贫乏大多民众发育不良,女人们多矮小蜡黄,但养尊处优的高野雪子已经算得上容貌姣好了,她又拜在伊贺流门下学习剑术,在江户的一众贵族里几乎是被年轻阶层封为女神的存在。 但是,自从到了明朝,见识到中土疆土辽阔,物资繁丰,和中原武林的人才辈出,让她受到了一次次的震撼,她内心深处,十分嫉恨像永康郡主和林一闪这样比她更为美丽,心胸更为开阔的中原贵族女人,一心要超过她们,获得更高的殊荣和利益。 于是,她才更加在内心支持幕府入侵明朝抢夺物资的政策。只有自己的国家凌驾于明朝之上,她才能凌驾于这些异国女人之上。 但此时此刻,她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杀永康没有杀成;自傲半生的伊贺流剑术惨败在林一闪的大内刀法之下;她喜欢的男人将她视为异邦妖妇,厌恶至极……来到中原的任务一件都没能完成! 她痛苦地狂笑起来:“好,叶王孙,你无情我也不会有义,你等着看吧!” 内心已经暗暗发誓,必要让叶家全族覆灭。 高雪正要转身离开,突然,身后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温柔绵厚,带着笑:“在别人的家里撒野,还想大摇大摆离去,未免也太失礼了。这就是你们扶桑贼寇之礼数吗?噢我忘了,番邦蛮夷一贯如此。” 高雪又惊又怒回头,看见林一闪倒背双手,款款入室。 高雪脸色剧变,恐惧、嫉恨、怨毒……种种微妙表情,在脸上一一浮现。 林一闪:“叶王孙的佩剑是常遇春辅佐**之神物,杀你大材小用了,这等脏活儿就交由敝人吧。” 说着广袖突然鼓荡,抬起右手的瞬间鬼刀如同跳跃一般跃至手心! 林一闪横挑竖斩,招似连波,将高雪瞬间笼罩在她的章法之下—— 她一边进攻,又故意不杀死高雪,就像猫捉着耗子不急着吃掉,几番玩弄羞辱,打得高雪手忙脚乱,节节败退。 还一边打一边解说:“这一刀叫做挑刺,这一刀叫做月环,这一刀叫做上弦,这一刀叫做春满!” 随即顿了顿,横刀在手,于眼前轻轻一拨:“这张脸现在叫做:满天星斗了。” 高雪觉得整张脸火辣辣地剧痛,急忙摸去,满手血迹,顿时发出哀嚎! 林一闪:“这最后一刀,是那天尊驾不吝赐教,指点过我的,我现学现卖得怎么样?” 她回眸莞尔,却是对着叶王孙,完全无视了落败崩溃的高雪。 叶王孙看高雪满脸刀痕,皮开肉烂,武脉尽废的狼狈状,心中痛快至极,接道:“妙手还招,林姑娘真是天赋奇才,刀中花魁!玩得好!” 林一闪抿唇一笑,甜甜地说:“谢谢。能得到剑圣夸奖,真好。” 高雪妒林一闪之强悍无匹,恨叶王孙之冷酷无情,此时此刻,发出崩溃凄厉的惨叫! 她彻底失去求生意志,拔下头上金簪,直刺咽喉! 饶是叶王孙此刻对她鄙弃至极,但也不由得露出惊讶之情。 高雪软软向后倒去,一代红颜异国间谍,就此丧命。 林一闪把鬼刀从左手交到右手,轻轻抹平刃上的血迹:“尊驾不是一直好奇我的来历吗?如今可看出端倪了?” 叶王孙平静漆黑的眼眸里有一丝波动:“东厂的鬼刀一出,果真天下没有再快的东西了。” 林一闪:“快也有折断的时候,您身上这把楚漆才是兵器中的王者!” 叶王孙:“姑娘知道就好。” 林一闪笑着说:“虽然尊驾的剑术无双,但 分卷阅读97 是恐怕这会儿也很难自救了。现在只有我能拯救您。” 叶王孙知道,这才是今夜林一闪不速造访的目的:“哦?我叶某人不知道犯了什么罪,请姑娘明示。” 林一闪收好刀,斩钉截铁地说:“你通倭,篡逆,谋反。事实俱在,不容狡辩。” 叶王孙依然保持着震惊:“我是受这扶桑奸细的蒙蔽算计,一切冤屈,原本可以说清,但你却将她杀了。” 林一闪:“我这是在救你呀。她那么恨你,若是去到官府问供,多半要咬你下水,那样的证词岂非对你不利?所以我把她杀了,顺便帮你想了个脱罪的办法。” 她神情中透着一丝诡谲,叶王孙不明其意,盯着她不语。 林一闪:“你跟倪府有过书信往来,曾跟小阁老倪孝棠借过钱,是不是?只要你把通倭这件事,说成是他指使,杀身之祸即可避免。” 叶王孙不由得神情一变:“你要我栽赃嫁祸,陷害倪孝棠?” 林一闪:“不错,你本来就犯有通倭的罪行,只有供认主谋,从犯可以从宽。” 叶王孙争辩道:“我没有通倭,我是受人蒙蔽诬陷!” 林一闪背过手,不以为意地说:“谁会在乎那个呢?这就是官场,想要保命,就要审时度势,两害相权取其轻;反正倪孝棠死不足惜,何必纠结多一桩罪名;而你叶家还有两百多口人,他们可全都指着你活。” 叶王孙定定地看着林一闪,她那张绝世美丽的面容上,荡漾着一抹森然无情的笑意。 真教人不寒而栗。 宦海深沉,稍不留意,便亡命损身。此时此刻,他终于体会到了表哥温世骧的艰难。 叶王孙失落无比的委顿在那张接待过无数江湖名流的太师椅上,整个人如同老了十岁。 他拥有世上最锋利的宝剑,最令人嫉妒的悟性天赋,最灵性卓绝的剑术,可是,依然无法从泥淖中自救脱身。 时势就像洪水猛兽,在波诡云谲的官场引力之下,那个过去的风流侠客,和他满腔的潇洒豪情,都俱被吞噬,折戟沉沙了。 ******* 叶王孙接受了林一闪的安排。 押解通倭案关键嫌犯叶王孙回京的路上,林一闪对他给予了少许优待:允许他在套上枷板和脚镣的情况下坐马车,而不是囚车,好给这位江湖中名声赫赫的剑圣留几分面子,不至于暴露人前。 饮食也严格供应着,有酒有肉。 偶尔卫队赶路中途休息,林一闪还会来到他车边,陪他说两句闲话儿。 叶王孙:“我表兄一定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他戴着百斤大枷,手脚皆被镣铐所缚,萎顿地靠在马车阴凉面的车轮边上坐着,头顶蝉鸣聒噪。 林一闪:“你放心,东厂查案不会随便给人定罪的。何况温世骧在朝廷那里是有功之臣;入了诏狱,你只要好好按照我嘱咐的交待。” 说着打开水囊递至他嘴边。 叶王孙没有喝:“你们一早就开始设计我,想用我来扳倒倪家。” 林一闪并不否认。 叶王孙的几丝头发地垂耷在鬓前,他的发髻也乱了,精神也憔悴了,这若联系从前那个光彩照人的叶王孙,简直想象不出是同一个人。 他苦笑笑说:“我这一生之最爱,就是钻研剑术,能够有此成就为众人所推崇,已经备受苍天怜见;只可惜那时我年少意气,不晓得天若宠之、亦必伐之的道理,行事随心所欲,任性妄为,如今终于尝到后果。” 他又道:“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父亲,我辱没了他一世英名;第二对不起我的表兄,他屡屡苦口婆心劝诫我,我始终没有听,这次,我不能够再连累他了;第三我对不起身上这把剑,我枉受到武林中人的高看,辱没了名器;林姑娘,那把剑你拿回去复命;如果有机会,请代我告诉卫老邪一声:今年的洞庭之战,我要失约了。” 他说到最后,言语渐渐凄楚,气息渐渐微弱。 林一闪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叶王孙!” 抓过他衣领一看,叶王孙口中一缕鲜明的血迹顺势淌下。 ——他竟在手脚受缚的情况下逆运真气,生生挤碎了自己的五脏六腑。 以这种方式自绝,要忍受极大的痛苦和缓慢的死亡过程。 林一闪大惊失色:“叶笑川!来人,给他松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代剑豪,就这样抱着满腔憾恨,丧命辱身。 碰到他唇边一缕血迹的林一闪,突然升起了无力之感,剩下的暑气从四面八方朝她袭来,她站起身来透口气,看见了远处绵长无尽的河堤。 河中一道道此起彼伏的白浪,周而复始地冲击堤岸,水声不绝于耳。 天地辽阔,人生渺小之若蜉蝣,枉然若梦,此刻一言难尽。 第51章 小阁老之死 051 小阁老之死 通倭案的关键证人叶王孙死了,但这影响不了案子的结果。 最后,以顾师秀为主导票拟出来的罪状就是谋反,通倭,犯上。 温世骧因为打了胜仗,是国家功臣,免于牵连。 但 分卷阅读98 是叶家,却以通倭和私造火器之罪遭了大难,全族二百余人尽诛。 六月底,林一闪回京复命。 七月初,停职留任中的小阁老倪孝棠,被移送诏狱听候发落。 七月正是一年当中最热的时节,北镇抚司诏狱的牢房内,蚊虱滋生,环境恶劣。 这里的狱卒态度可没原先在刑部大牢那般好,稍有不爽之事,动辄打骂囚犯常有。 号房过道上,一个赌钱输了的狱卒经过,往左手边觑了一眼,心情不佳地发了声牢骚:“还以为自个是养尊处优的阁臣呐?嘁!告儿你,但凡下来这天牢诏狱的,就没几人儿能活着出去!” 说罢骂骂咧咧着走开。 黑暗的号房内,依旧死一般地沉寂着。 狱卒身上钥匙串儿的叮当声,随着他一路晃悠到过道尽头,突然戛然而止。 狱卒脸色一变,站定了,谄媚讨好地说:“大档头,您怎么来了?” 林一闪:“倪孝棠呢。” 狱卒:“在呢,刚刚还巡逻了一边,大人您要提神他?小的带您去。” 狱卒擎着灯一路照去,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号房跟前止步。 “喂,有大人来提审你了!” 灯笼提高了一些,牢房的铁栅后面,亮起了一个背影。 他负手站着,瘦削挺拔,在此地关了三天,头发衣衫没有一丝凌乱,依然显得那么倨傲,气势压人,不容侵犯。 倪孝棠说:“林役长,此地简陋,恕在下招待不周。” 说着回转身来。 号房墙顶的气窗下面投来一束光,照得他那张苍白俊美的脸,又多了几分冰冷的死寂。 林一闪示意狱卒退下,笑道:“小阁老别来无恙,最近还好吗?在天牢之中,或许产生了什么新的感想?” 说罢拿出一本册子。 林一闪:“这是内阁弹劾你的罪行的卷宗,按例要给你过目一下,然后签字画押。” 倪孝棠看也没看,面无表情地说:“顾师秀他们给我安的什么罪状。” 林一闪:“很多,党同伐异,迫害朝廷官员,谋杀驸马,买卖官爵,侵吞国库挪用工款,还有通倭犯上,您可以自己看一看。”说着将册子递过去。 倪孝棠没有接,淡淡的面容上仍是波澜不惊。 他闭上双目,微微仰起头:“好啊,这通倭二字,算是把我头上这面悬着的铡刀给压实了。顾师秀之辈虽奸狡权变,却不会如此擅于揣摩圣意,是张晗支的招罢?” 林一闪微一低头,抿唇笑笑:“世上那点儿事,全让小阁老您看通透了。” 倪孝棠:“无论是顾师秀、张晗、陆文春我都能算到,因为我知道他们心中所求,掌握一个人的欲望就能掌握他的行动。唯有你,是我全盘计划中最大的意外。” 他转过身,正面对上林一闪,两个人隔着牢门深深对视。 倪孝棠:“我不知道你求什么,所以我总是预料不中你的行动。我以为你是唯利是图的女人,所以给足了你好处,你却违背我的心意救了沈徵;我想是我对你太过纵溺,所以用强压迫你,结果你为求自保,听从了我的话杀死沈徵的父亲,这让我又觉得,你仍是站在我这一边的;茶山一遇,我以为我赢了,其实却是我输了,输得很彻底。我实在不知道你真正所求为何,是因为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吗?你为什么不肯站到我身边来帮我呢?林一闪。” 林一闪:“是因为您非是易与之辈,终究不会为我所掌控。所以,你不能成为我的退路。” 倪孝棠愣了愣,突然轻轻一笑:“是啊,我的确做不了沈徵那样的莽夫。我早该想到,你我都是同一类人,我们可以彼此了解,但永远无法互相掌控。” 林一闪捏着卷宗,不置可否。 他又道:“林一闪,现在我马上就要死了,你可以解答我心中疑惑吗,你忙来忙去,究竟图的什么?” 此时此刻,昔日风光无限的小阁老倪孝棠褪去了一身戾气,他开始变得心平气和,谈话之间,也仅仅流露出一种平常交流的神情。 他是真的好奇。 林一闪便道:“这些年您和我得到的东西都不少,尤其是您,可以说天底下令人羡慕的事情,都集中在您一人身上了。” 少年天才,博学洽闻,畅晓时事,从国子监榜首的天才学生到入阁拜相,权倾天下,煊赫显耀;家中的财富、美妾,世间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无论哪一样,倪孝棠的人生路都可谓是旁人毕生羡艳追求的目标。 这会儿轮到倪孝棠抿起唇,不置可否了。 林一闪继续说下去:“可是对于我来说,慢慢地,我却很少羡慕什么,想要拥有什么;因为我想拥有的东西得到以后,都觉得亦不过如此。” 倪孝棠不由得微微颔首。这一点他十分理解,珠宝玉器,财富权柄,美人名声……这些在他那都是过气的玩具,玩透了也会发腻。 林一闪:“除了自由。唯有这件事,是我毕生求而不得的一桩遗憾。所以,谁令我感到不自由,有约束,我就会排除他。” 她说罢,眼中光芒忽然一盛,就像是干涸许久的泉眼冒出了甘露。 倪孝棠愕然: 分卷阅读99 “原来你想要自由。”他突然声音一扬:“原来竟是这样,你想要什么都有可能,唯有这个,不可能,林一闪,你也有求而不得的痛苦时候!” 说罢仰天长笑,面带快色。 林一闪脸上闪现过阴霾之色,复又恢复微笑,冷冷地道:“看在你马上就要死了的份儿上,我不会计较你刚刚的嘲笑。” 倪孝棠笑罢了,回头对她说:“我一介输家,你的手下败将,怎会嘲笑你?我是嘲笑我自己,我以为自己所向无敌,只要我掌握了每个人心中所求,就可以用加倍的条件达成交换,掌握他们的行为;可是我没想到你一生追求竟是这么无聊又可贵的东西!我的确掌握不了你的自由,因为我也想要过!” 早在他听从父命,重回国子监,决心做好一个像样的官学生开始,自由这个词已经从他的人生中被彻底剥除而去。 只是他忘记了最初想要的东西,浸淫进了新的大环境,成为一个官场和权谋圈中打滚的熟手; 而林一闪同为一个熟手,竟然颇有股至死不忘初衷的心气儿,这多么幼稚天真!这真不像他认识的那个蛇蝎祸水林一闪。 倪孝棠:“对不起,我不是要嘲笑你,而是笑我自己。假如我同你一般想法,可能早就脱身,不会今天站在这里。” 林一闪自嘲地说:“看来,您也算是我的知己了,死到临头发现,还真有点可惜。” 倪孝棠微微一笑,绽放出华丽笑容。他从没这样感到轻松过。 绝望的终点,竟然是一股释然和洒脱。 “没有知己没有仇敌的人生太无趣了,林一闪,如果有的选,下辈子我还要再和你相遇。就算做敌人,我也不会放过你。” 林一闪:“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她把卷宗收好,知道倪孝棠是不可能在上面签字画押的了。这个人虽然不择手段,可是仍然有一股高傲心气,他不会认输。 林一闪准备离开。 在她转身的一刻,背后的倪孝棠突然说:“小闪,如果你想走,要趁早,没有人能在后宫永远立住脚。你不能,庄池和张晗也不能。这是我作为老搭档、老情人、老朋友给你的忠告。” 林一闪顿了顿:“谢谢。” 她转身离开。 天牢又恢复了黑暗,那黑暗中有一道绝世身影孤寂站立,一如初出茅庐进入国子监的丰神俊朗,潇洒到无情。 ****** 倪孝棠的罪状通过了内阁票拟和司礼监批红,上谕判决很快下来,秋后处决。 据说这道圣旨颁布的那一日,京城大街小巷的告示栏跟前,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大街小巷的民众都热闹炸了,人人都在拍手称快。 首辅倪宗尧称病请辞,皇帝没有准许,但准他留职在家养病,可以先不上朝。 内阁事务暂由次辅陆文春主持。 对这个结果不满意的,唯有沈徵。 他参与过杭州府的账目调查,心里很清楚浙江督抚温世骧是怎样的人,也知道叶王孙一家的案子里,大有蒙冤受屈的成分在。 而且,皇上虽然下旨处死了倪孝棠,但是倪孝棠的数十条罪状里却没有陷害他沈家这一条,他父亲沈沅枉死流放地,仍然不得翻案。 沈徵心里满是愤懑,到东厂署衙门找林一闪诉苦。 林一闪却说:“结果令人满意不就可以了?那些过程不重要。” 沈徵据理力争:“以罗织罪名的手法入罪倪孝棠,这样和倪孝棠过去迫害忠良的那些做法有何区别?而且我爹在天之灵如今还蒙受冤屈。” 林一闪:“换那个罪名倪孝棠就死不了了,你倒底希不希望他完蛋?” 沈徵:“我当然,但是……” 林一闪:“那就没有什么但是了,谈话到此结束,办你的差去!” 作者有话要说: 几桩小事: 1,因为之前网站停摆半个月所以结局也顺延到了八月上旬。 2,非常感谢大家的追阅,这文虽冷但我写得认真,颇有点自得其乐的感觉,能有人共享很开心。 3,新文《国子监怎么出了你这样的沙雕》的收藏链接已出,消夏的时候来讲个轻松搞笑的故事解暑。逗比欢乐文,仍然明朝架空,八月底开文,有兴趣的可以点个收藏支持下谢谢。 第52章 表白突如其来 052 沈徵愣了愣,咬着嘴唇不说话。 林一闪:“怎么,如今我使唤不动你了是吗,沈佥事?你好大的架子啊。” ——浙江通倭案结束后,沈徵因为办差得力,升职锦衣卫指挥佥事,已是正四品的官。整个北镇抚司衙门里除了他和另一个佥事,就数两位指挥同知大人和顶头上司指挥使程芳最大了。 沈徵解释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林一闪没兴趣听他说:“出去!办你的差去!” 沈徵急着道:“林役长,你怎么说到正事,总是这样强词夺理?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什么样的话都敢说,你那么说是不对的!” 林一闪的眼光奇特起来,古怪地看着他。 沈徵蓦然一惊,认识到自 分卷阅读100 己失言了。 越想解释,越是舌头打结:“我,我……” 林一闪:“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 沈徵紧张得全身寒毛都竖起,林一闪给人的压迫感太强了,在她面前说话,总要先斟酌再三,能出口;他后悔死自己口不择言:“我的确有这么说过……” “那请你记好了:话是你自己说的,说得出就要做得到!你我可以永远都是朋友。但也给我记着,在公事之前没有什么朋友,现今我还是你的上司,我说的话你要听着;想反驳我、不照我的意思办,就请你什么时候位置升得比我高再来说!” 林一闪一句接一句,眉眼间俱是冰冷霜意。 沈徵被这一句比一句无情的打击给伤到了,简直打得他不能动弹。 他站在原地,久久接不上话。 而再回首时,林一闪已经走远。 另一个对现状十分不满的人,乃东厂番役隋凌波。 她对心腹探子抱怨道:“我为督主出生入死,多番获取扳倒倪孝棠的关键罪证,可是督主对我仍是那样;叶王孙那么重要的证人,在林一闪手里死于非命,她还是一如既往受宠,这算什么道理?督主实在太不公平了!” 那心腹见书房门关着,四下无人,上前附耳,一只手护着嘴巴悄悄道:“大人,卑职听说,那林役长多年以前在宫里呆过,和督公是结了菜户的关系!所以啊……” 隋凌波惊讶变色:“真的,你确定此事?” “属下听御马监杨公公手下人说的,不会有假。” “难怪了!”隋凌波愤然起身,差点带翻了桌面上的茶水,“我说她怎么好几次出了差错,都能翻身翻得如此容易! 心腹:“是呀,她说起来十四岁进的东厂,可是进宫却很早了,她和督公这么多年的关系处下来,肯定比跟您亲近。” 隋凌波恨恨道:“谁还没在宫里呆过?我不似她那么侥幸,轻易攀上了高枝儿……也罢,怪我命不好!” ——隋凌波很小时候也曾经被送进宫,做了宫女备选,可惜因为犯了一桩错被赶去东厂,从此开始接受非人的训练成为东厂杀手,一步步做到今天的地位。 但是,她依然干不过林一闪这个关系户! 隋凌波越想越觉意难平,忽然之间她发现自己奋斗多年,所积淀的东西却是如此单薄,单薄到让她心慌。 心腹又献计献策地说:“大人,不是卑职危言耸听,这样下去,您卖血卖命,在督公眼里都比不上林役长呐。” 隋凌波捏紧拳头,手背青筋弹出。 ——这个时候,如果不找别的出路,不等于在东厂永无出头之日? 她心忖,林一闪和厂督根本就是沆瀣一气,我要对付林一闪,就不能不设法扳倒厂督,只有把张晗从东厂提督这个位置上拉下马,我才有机会骑在林一闪头上! 一念及此,隋凌波眼露寒意,吩咐:“去,悄悄给御马监的杨公公带个口信儿,就说我有事求见他老人家。” **** 立秋。 倪党失势后,原来的次辅赵文春成为赵首辅,顾师秀递补次辅。 这标志着**的迅速上位。赵首辅大刀阔斧清算倪党,安插自己的人,搞班子更新; 同时还搁置工部了翻修万寿宫和宫观的计划,说为了国库开源节流,要重新预算工程拨款。 这叫皇帝一时傻眼。 毕竟从前倪孝棠办事,为皇帝心意是从,但凡皇帝喜欢听的,即使不该说他也说;皇帝想要做的,即使不该做也要去做,决不敢有可否;。 过去群臣百官有所进谏,奏本递交内阁,都有倪家父子把关,把那些逆耳害利惹皇帝不开心的奏本给剔除了; 但换了赵文春,什么样的谏言弹劾都直接递交皇帝跟前来,就让皇帝感觉到了深深的被孤立。他好像一个孤家寡人,独自面对来势汹汹的群臣百官。 ——这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感到十分的不悦。 风,将起于青萍之末。 **** 崇福寺胡同秋声馆。 林一闪在馆里休了快半个月,上面还没有新的任务指示,她照例处理些文牍案头。倪孝棠的死其实给她的打击不轻,兔死狐悲,仿佛能从他身上看到一些自己的命运。 这叫她不得不引起警惕。 这时候,丫鬟荷香进了书房,神色有些仓惶。 “怎么了?”林一闪从她脸上看出了不寻常,驻笔相问。 荷香上气不接下气,带来了一个惊爆的消息—— “主人,方才东厂衙门传来消息,督主卸任了!如今换上杨潇出任东厂提督!” 林一闪的笔管掉到纸上,墨迹晕开一团。 更衣备轿,林一闪立即回东厂署探听消息。 轿子在东厂胡同门口就被拦住了,负责守岗的金豪率领十名锦衣卫番子,远远朝她一拱手:“林役长,抱歉啊,没有杨督公的准许,您不能进入这里。” 林一闪:“笑话,我是役长,有要事回厂复命,怎么就不允许了?” 金豪:“怪我,还没来得及转达通知您,您如今已经不是东厂役长,也不是大档头了,杨 分卷阅读101 公公的命令,如今隋役长才是东厂的大档头。您请回吧,如有消息,咱们会再通知您。” 震惊。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把脑子一贯灵敏的林一闪也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 傍晚,紫禁城内,坤宁宫西南角突然窜起了长长的火舌! 狂风助长,火势吞天,很快蔓延成一片火海。 万寿宫的御书房内,小太监擎着灯笼,光照在整齐铺平的青藤纸上,新任东厂提督杨潇提笔蘸墨,正在抄写青词。 落笔时,他屏息凝神,极为谨慎,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因为此时此刻,站在身边看他抄写的人正是皇帝。 偏偏这个时候,突然闯进来一个传令太监:“皇上,不好啦!” 杨公公的手一抖,笔锋呲了出去,皇上眉头一皱。 传令太监跪倒在地:“皇上,坤宁宫失火了,皇后娘娘还在里面呢!” 杨潇一怔,急忙道:“皇上,就近组织当值宫人救火,臣再去内宫诸监调人来。” 皇帝淡淡地说:“继续写,不要停笔。” 杨潇又是一怔,他尖而扁的脑壳上满是疑惑。 皇帝调门微提:“写啊!” 杨潇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蘸了点墨,往青藤纸上写字。 皇帝突然说:“刚刚写到‘阴数九,阳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通乎道’,你这里又漏了。” 杨潇脑门上起了汗,拿着笔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才好。 “换一张纸吧,重新写。”皇帝说着,抽了一张新的澄心堂纸,杨潇紧张得跪下双手接过。 ——道合原始天尊,一诚有感。岐山丹凤双呈祥,雄鸣六,雌鸣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于天,天生嘉靖皇帝,万寿无疆。 这次杨潇不敢大意,凝神定气,一口气抄了下来。 “嗯。”皇帝稍微发声。 杨潇这才松了口气,试探问:“皇上,那坤宁宫……”来报信的内官还跪在大殿上,等待指令。 皇帝眼光倏然一利,杨潇心头一慌,突然间福至心灵:皇上屡次顾左右而言他,难道,皇上根本不愿意管坤宁宫的事儿? 这会儿离人来报信,已经拖了快小半个时辰了。 皇帝:“派人去救火吧,人不够就调御马监的卫队。”报信太监这才匆匆离开。 杨潇还要拿纸继续抄青词。 皇帝却夺过了他手中的纸,举起来对着光端详了阵,发出叹息:“罢了,不写了。” 杨潇:“皇上……” 皇帝:“你这点功夫,离张晗还差得很远呢,好好修炼着吧。” 说罢将青藤绿章随手一丢,投入书房角落的香炉中,衣袂飘飘离去。 杨潇急忙地跪下恭送皇帝离开,低头盯着地板的眼神,充满了对张晗这个名字的忌恨。 **** 夜里。东厂杀手金豪秘密来到秋声馆。 林一闪在书房等他很久了。 金豪作为现今隋凌波手下的得力干将兼眼线,其实已经摇摆在林一闪和隋凌波之间待价而沽很久,两边他都会适时传递一些消息,以保自己无损地位。 林一闪向他打听张晗的事情来龙去脉。 “具体我不是很清楚,但听说,是杨督主得了一封汪颂春的血书,交给了皇上,使得皇上勃然大怒,道张督主犯有欺上瞒下之罪,这才摘了他的官帽。” 汪颂春?林一闪记得他是福建一案里的市舶司太监,被自己设计亲手送进了诏狱。 第53章 最后的厂督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双更,这是第二更,第一更在前面  053 他怎么会有血书那种东西留下? 林一闪:“血书上面写的什么?” “这属下就不知道了,但是貌似还和庄公公有牵连,但是杨督主拒不承认这一点,一力担了下来,宫里有传言说他是为庄公公顶罪。” ——杨潇曾经派人去诏狱挑唆引诱汪颂春,写下诬赖大太监庄池和张晗屠杀茶山曹氏一族的供状,然后一直将这份供状当做秘密武器封存。 直到日前,他认为时机成熟,便向皇帝上呈这份血书,果然引起了皇帝对厂督张晗的疑心。 并且大太监庄池和厂督张晗是义父子关系,张晗一口咬定与庄池无干,庄池又处处回护他,这让多疑的皇帝更加感到孤立和不安了:宫里宫外何时都成了庄大伴的羽翼? 于是就办掉了张晗。 张晗辛苦经营东厂多年,只因为失误了这一桩事情,便失去了东厂大权。 金豪道:“其实凭良心说,我更喜欢跟着您办事,也更愿意张督公在任上,杨督公其人嘛……”他露出了一丝轻蔑和鄙视的微笑,但是没往下说,话锋一转又道:“世事无常,您自求多福吧。” 说罢展开斗篷,向后一退,如烟雾般消失在漆黑夜色。 精舍内,皇帝亲自在抄写青词,侍奉笔墨的换成了大太监庄池。 “皇后……不幸殁了。”庄公公悲伤而小心翼翼地说。 皇帝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他的字雍容矩度,清秀耐观,已经颇有大家的 分卷阅读102 火候,他沉浸在自己写下的一笔一划中。 等到抄完青词,又过了半个时辰,大殿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皇帝搁笔转过来道:“你也不要伤心,朕也不会伤心。” 庄公公抬起头来,看着皇帝。 皇帝说得却是另一件事:“朕让张晗退了,让杨潇上去,因为朕不得不这么做。倪宗尧父子倒了,内阁里再没有为朕说话的人,百官全真刀真枪地冲着朕来,要跟朕分治天下;朕若不能压住这帮臣子,就真没法过日子了。你是陪朕经历过那件事的人,你应该明白。” 庄池知道,皇上指的是当年的大议礼之争。 那会儿,皇上还很年轻,经历过百官千夫所指的局面,也是用了雷霆霹雳手段弹压下去。这般方式在他暮年之时用来,依旧轻车熟路。 皇帝:“张晗性情太清高;你又太善、太软;杨潇一直想效忠朕,就给他一个机会吧。” 寥寥数语,将他为什么撤去张晗厂督之职的原因说明了。 这位信奉玄学道教的皇帝,从少年时起就很少跟人明说他的心意,而将毕生的信仰寄托都给了神仙,此时此刻,他能讲出这么多话,已经是对眼前人非常的亲近。 庄池跪地哭道:“万岁的苦心和慈心,老臣都明白。老臣没有怨,张晗也没有怨。” 皇帝苍老的面上有一丝动容,很快背过身去,继续抄写青词。 …… 这日休沐日,官员不上朝,顾师秀从外西城的梁园做客归来,天色已近黄昏。 轿子抬到巷子里,突然停住了,跟轿的长随喝道:“什么人?” “敝人乃一位老熟人,有事想跟你家老爷借一步说话。” 长随怒道:“什么人好大胆,阻拦朝廷一品大员官轿,还敢这样说话!” 来者掀开笠纱一角,是林一闪。 师相的声音从轿子里传来:“走吧,就去拐角处的茶楼。” 茶水分好,两人在雅间坐定。 林一闪穿着一身男装便衣,开门见山道:“师相,从东厂宣布厂督换人的那天起,就再没人见过内翰;这些日我用了各种办法,去打探张晗的消息;然而没有结果。” 顾师秀猜到了她的来意,怕她来求帮忙,便绕到另处去:“庄公公知道这事吗?” 司礼监掌印太监庄池是张晗和林一闪的干爹,倘若此事他不出手帮忙,就更没理由找顾师秀这样的外人帮忙了。 林一闪:“我见不着干爹他老人家,只能来找您,师相;当初您能扳倒倪孝棠,内翰没有少出力吧?如今我只是想见他一面,希望您能助我一次。” 顾师秀的确略欠过前任厂督这么个人情。他面有难色,略略沉吟,复而道:“这样,我设法先联系庄公公,若能得到他的准许,尽量帮忙吧。” 七天后,林一闪乔装改扮成入宫采办的内官,混入万寿宫。 精舍内,皇帝在蒲团上打坐,一个白皙温和的年轻太监,正在香案前抄写青词。 他手执狼毫小楷,薄沾朱墨下笔落字,一笔一划妍秀遒劲,耐人回味。 不一会儿,案头的一炷香还没过半,数百字的长篇青词便已抄完,又快又美。 “皇上。”他跪下待命。 皇帝:“朕还要再修行一会儿,你下去吧,张晗。” 张晗从大殿里走出来,一个小太监沿着廊檐跑到他跟前,悄声禀报了几句。 他改变了方向,穿过几条宫中的宅巷,来到一座供奉神像的偏殿。 偏殿正中供奉着道家三清,高大的神龛下面站着一个倩丽挺拔的身影,林一闪在此焦急地等着。 她一转身,看见了张晗:“内翰!”快走几步到他跟前。 张晗平静低声道:“进去说。” 两人来到殿后僻静处。林一闪心中大石稍微落地:“内翰,你没事吗?这些天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 张晗出人意料的冷淡:“顾师秀帮你混进宫的吧?这样很危险,也不合规矩。” 林一闪微微一怔:“宫里发生甚么变故了吗?” 张晗清秀温润的眉眼依然不看她,十分淡漠地朝向虚空中的某处:“不过,你向顾师秀靠拢是安全的,以后无论发生甚么事都不要再找我,打听我这个人。” 林一闪更不解其意了:“倒底发生甚么事,杨潇拿住了你什么把柄,你同我细细说来,我们好商量反制之策。” “没有什么把柄,也不需要反制,一切都是宫里正常的人事调动,你听候上面安排罢,”张晗背过身,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时辰不早,我要回去了,你快些出宫,以后不可再如此进来。” 林一闪瞧劝他不住,忽然抬高声音道:“张晗,我们走吧!” “什么?”张晗在神像前顿住了脚步。 “我早就想说这句话了,当初你选择留下侍奉干爹,所以我也支持你的选择;你说紫禁城就是你的家,可是这个家里何曾留下过一点情谊,它给过你温暖吗?这不过是一座坟墓罢了。张晗,你应该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天大地大,什么地方都可以成为我们的家!” 张晗一阵漠然。 林一闪绕到他跟前,一双妙 分卷阅读103 目内俱是殷殷期盼。 张晗淡淡开口:“林一闪,这么多年你为干爹、为东厂做出的贡献有目共睹,但是这样的话不可再提了;一日为东厂之人,终生都不得背弃,否则不会有好下场。” 林一闪:“干爹对我们有护育之恩,所以你想报答他,如今他老人家根深叶茂,儿女众多,不需要我们像当初那样操心了;他的不快乐,源于他的不自由,你既然看到他的一生,难道也像像他一样将青春埋葬在宫里吗?” 张晗仍是冷漠。 林一闪自从目睹倪孝棠之死后,心境正在一点点改变,她是一个孤儿,这座皇宫和北京城,对她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留恋之处。 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张晗和义父。 林一闪:“我问你,跟不跟我一起走?” 张晗突然厉声说道:“林役长,我须得警告你,我虽然已经不是东厂提督,但若你有背离东厂之意,我不会轻饶。再存异心,我会向东厂检举揭发你。” 林一闪愠道:“就像当初我偷腰牌你向干爹告状一样?倘若你不舍得这份热闹,我可以带你去最热闹的地方;如果你想要富贵优渥的生活,我可以给你更多;你不是厌烦宫里的尔虞我诈吗?我可以带你去看江湖之大,庙堂之远,带你做梦都想要的自由,没有人能再伤害到你!你什么时候才能做回你自己,为你自己考虑一点点?” 张晗:“我们为君父办事,考虑的不应是自己。” 林一闪真想说——君父他算个屁! 他从来没有为国家、为百姓、为替他牺牲的人考虑过,为什么这么多人要为他死,流干最后一滴血? 林一闪咬着牙根说了一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他不配,你想告状的话便去吧!” 张晗仍旧平静的说:“我们彼此都很了解,赌气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林一闪失望了,转头便走。可是到了大殿门口,还是不忍心,她站定了:“十几年来我腻了,烦透了这种生活,所有的富贵荣华不过是苦中作乐!我这次决心已定,什么都拦不住,三天后午时,我会在宛平县驿站口五里郊外等你一个时辰,然后我就动身;你要么就让东厂的杀手杀了我,要么我一定会走。” 说罢,头也不回地决绝离开。 这是十几年来,她少有的一次闹脾气。 张晗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夕阳西下,几缕萧索的阳光落在黄叶堆叠的院子里。 他想:阿闪,外面的世界更适合你;可是我已是一个废人……无法离开这座囚笼。你就自由的去飞吧,我给不了你未来,只能守住你的秘密,让你过你想要的生活。 第54章 是林不是凌 054 三天后,宛平县郊外。 黄昏的余烬即将在天边烧尽,驿道旁边,一条人影孤立风中。 林一闪在此已经等了三个时辰。 张晗终究还是没来。 林一闪彻底地失望了,她向北,朝高大的京城城墙深深凝望最后一眼,解开了马缰。 初秋的风中夹着几片枯叶,踩在脚下发出干脆利落的声响。 牵着马屁缓步在驿道上走的林一闪,忽然感到四周的空气都凝结住了,身前身后散布开来一股特殊的氛围。 是杀气。 她瞬间变得高度警惕,保持着原先的姿态和步伐,继续慢慢地牵着马向前走。 突然,树影耸动,从八个方向飞来八柄钢刀,直朝以林一闪为中心的一点汇聚刺去! 林一闪腾空而起!高高地在空中打了几个转折,于一丈外的空地落地。 就在她落地同时,留在原处的马匹被斩为数段!一时间鲜血彤云般喷溅。 林一闪惊险回头,辨认出这八个蒙面人,使用的武功均是东厂路数。 八名杀手同时出击,齐齐进攻林一闪。 这些杀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平日里单独拣出任何一个,都足以技压一方。此刻八人攻势联手成阵,俱是精妙无伦,舞得泼水不入。林一闪以一敌八,招架竟有些渐渐吃力。 “张晗派你们来的?”她起腿横扫,掠过一杀手面门,被对方躲过;林一闪鬼刀在手,发出低怒的喝问。 这样等级的高手在东厂十分难得,能集合出八个,可见对方置她必死之决心。 其中一杀手应道:“少说废话,背叛东厂只有死路一条!” 说话间,一条刀锋从她左肩划过,吹毛断发,瞬间衣衫裂开一层。 林一闪纵身后跃闪躲,这些人身法如同鬼魅,无论她怎样招架反击,均有人紧紧黏住她在三尺内不放,待林一闪再次落地时,脸上已虚汗如雨。 一名杀手中了她鬼刀一掠,来时毫无预兆犹如微风拂过,触体却剧痛无比,低头一看,竟有半截右手被切断在地。 这名杀手惊骇护臂,忍着剧痛发出一声叹:“好一个鬼刀,主上说得对,若今日放走了你,那是后患无穷!弟兄们,给我上,必要拿下鬼刀之首级,好朝张内翰报功!” 夕阳从晚霞中沉没了下去。 东厂署的一间书房密室内,隋凌波正得意高坐,心思浮动。 她既愉悦,又 分卷阅读104 有隐隐的兴奋。 金豪事先向她通报了林一闪要离京的消息,于是她便请示厂督杨潇,在三日内集结京师境内的八大高手,假借张晗之名义,设下了这个要林一闪绝命的埋伏。 在她下定决心跟杨潇联手的那一刻起,就深深明白,不除掉张晗和林一闪,自己不可能取而代之成为东厂的大档头的。所以从那以后,她便一直跟御马监掌印太监杨潇暗中联络,向他出卖厂督张晗的消息。 这个时候,派出去的八大杀手应该已经和林一闪交上手了罢? 林一闪的实力她很了解,因为忌惮,所以更花费心思去研究。 今天派出去的八个人,都是她参阅过东厂内部的绝密人事档案,根据林一闪的武功弱点,挨个选出来的。这八个人分开也许并不能够确保得手,但是联在一起,必定将是林一闪的坟墓。 林一闪,你的死期到了。谁叫你惹的是我呢? 隋凌波心底涌起一阵轻松和愉快,她已经等不及想听到密探来报林一闪的死讯了。 此时此刻,略感舒泰的她,把身子挺直了向后仰,靠倒在太师椅的椅背上,两只脚也从黑漆描金的桌底伸上来,交叉搁在了桌面。 ——以前的林一闪,也曾经这样得意地坐在这张书桌前吧? 尝到权力滋味的隋凌波,心中有着无限的解恨和愉快,她的眼光看向脚边搁着的一摞厚厚档案,这些都是东厂人事中的绝密,在过去,只有厂督和大档头有资格调阅。 而今,掌握这份资料的人是她了。 她一时兴起,突然收脚下去,直起身来,在那堆档案里开始翻找。 按照姓氏笔画编存的档案,她用食指抵着一个一个找下去,终于移到了“林一闪”这个名字上。 林一闪,嘉靖二十年生人。嘉靖二十一年入宫。 这一行小字引起了隋凌波的兴趣。 在皇宫里,也有很小年纪就被选中抚养作为后备的宫女和太监,但是起码都是到了可以接受培训的年纪,再小就是婴孩了,抚养起来很困难,而且婴孩的啼哭声也会骚扰禁宫。 林一闪出生一年不到就入宫了?这说明她就是在宫里养大的。 隋凌波继续往下看。 林一闪四岁出宫,进入东厂。 这里有一段内页的注记,但是被胶以点蘸之法封了。一般这样做,就表示内情较为隐秘,撕开察看的话,必须会留下痕迹。 隋凌波略一沉思,从竹漆笔筒里取出纸刀,轻轻地将内页的胶封剥开。 当她目光落在这段内页文字上时,眼神忽然凝滞。 这段注记上写了,宫女林一闪,嘉靖二十四年,因替犯错宫女顶罪舞弊,被查明属实,本应杖毙,幸得秉笔太监庄池从宽处罚,杖责二十,逐出禁宫,发往东厂。 隋凌波的眼神中愈发透出一种惊讶、震撼、焦灼……种种微妙,奇怪的表情正在让她美丽的面孔变得疾速扭曲。 在她的脑海里,也有一段藏匿于记忆深处的记忆疾速闪回—— 嘉靖二十四年。 针工局。 两个刚进来的小宫女互相打招呼: “你叫什么?”“我叫林姑。” “真巧,我也叫凌姑;那,你几月生的啊?” 林姑咧嘴笑了,一双明若春水的眼眸令人印象深刻:“我四月。我五月,我比你大,你得叫我姐。” 小凌姑听了不大乐意,想了想道:“要不然,你叫大凌,我叫小凌。” 大凌姑道:“那算什么玩意儿呀,听着像公公们。” 但尽管如此,大凌和小凌两个姑娘还是一起玩开了,在活计辛苦的针工局里面,她们两个以小小的年纪互相鼓励支撑,度过了最难适应的开头几个月。 小凌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个大热天的早上,她端着一碗煎好的药,要送去给针工局的崔嬷嬷饮,可在进院子的时候,因为药碗太烫,不慎将药打翻掉进了一缸正在煮的染料中。 泥巴色的药汤卷进沸腾的绯色染料里,像是一大滩污渍瞬间扩散。 那可是给宫里贵人们专用布料的染料!这一碗药进去,整缸染料全毁了,一股子强悍霸道的中药味道充斥了染缸。 小凌吓得当场坐地,不知所措。 这时候,崔嬷嬷来了,一见到那缸染料,便什么都明白了,手里多了根藤条,冷冷盯着问:“这是谁干的?” 小凌冷汗滚滚,崔嬷嬷是针工局出了名心狠手辣的老嬷嬷,对待宫女尤为苛毒,针工局的女孩子,少有在她手下不挨毒打的。于是擦了擦脸,咬紧牙关准备硬挺过去。 “回嬷嬷的话,是奴婢,”这时候,大凌突然从她身后站出来,抢过话头说,“是奴婢刚刚不小心,打翻了嬷嬷的药碗……” 话音未落,啪地一响,崔嬷嬷手里的藤条就狠狠地抽到地上! 崔嬷嬷:“哦,是吗?可是老身记得是让小凌姑去煎药了。”阴恻恻地盯着隋凌波,使她全身发抖。 大凌说道:“小凌姑她要给嬷嬷洗鞋,一时忙不开,又怕耽误了嬷嬷的事情,所以才叫奴婢帮忙煎药,是奴婢不慎犯错,请嬷嬷责罚吧。” 崔嬷嬷恶狠狠地说:“你不要 分卷阅读105 以为仗着是庄公公把你送来,我便不敢罚你,出了这样的事,他和我一样担待不起,既然你说要罚,行啊,我就把你送回他哪里去,看看他怎么说就怎么罚,也算我面子给到家了!” 崔嬷嬷说罢,就拎起大凌,气咻咻径直走出了针工局。 从那天起以后,小凌就再也没有在宫里看见过大凌。 轻轻的一声响,档案滑落到了地上。 隋凌波震惊得不敢置信:难道,难道当初那个为她挺身而出,挡住崔嬷嬷的鞭杖的大凌,就是……就是林一闪吗?! 她一直说她叫大凌,难道,竟然是林,而不是凌! 不可能,这不可能! 十根手指像过电一样全部发麻、颤抖了起来。隋凌波震颤得不能自己,她一直以为,大凌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 在她童年一片灰暗的记忆中,大凌,是她仅有的一点温暖回忆。 那是冰冷无情,暗无天日的紫禁城内,第一个对她伸出援手的人。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过。 大凌消失以后,她恢复了如履薄冰的宫女生涯,甚至比过去更战战兢兢,崔嬷嬷对谁犯了错心知肚明,更加不齿她的胆小怯弱,经常明里暗里地当着她的面讥讽: “有的人就是狼心狗肺呀,情愿看着别人替代自己受过惨死,也不肯站出来帮腔半句话,真是狼心狗肺呀,这样的人我们宫里是最看不起的!谁同她结交,那不等于自个给自个找死呀!” 于是针工局的小丫头们加倍地鄙视她、排挤她,一点点小错都会大加发挥,借机惩罚小凌。 无数个夜里,小凌哭红了眼眶,想念大凌在的日子。 后来,她终于被人抓住一个错误和把柄,赶出了宫,因为是孤儿,所以又送进东厂,经受残酷的训练,做了杀手。 人家都说东厂的杀手训练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可是她有在针工局的经历,却觉得这里好很多,虽然**饱受折磨,但至少心灵上的抑郁能够在残酷的训练中和杀~戮的过程里得到发泄。 隋凌波的眼神凝固了,她微微地张开嘴,惨白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会的,大凌是林一闪吗? 林一闪是大凌? 她的脑海受到了冲击,一时间思绪全乱了。 突然间,她想到了什么,这个时候,宛平县!林一闪! 隋凌波猛地推开文牍,档案如骨牌般东倒西歪,她发疯似地冲出门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双更,后面还有一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林深不知鹿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撕裂的真相 作者有话要说: 08/08的第二更,第一更在前面。  055 入夜的宛平县郊外,暮色四合,万籁俱寂。一条延伸向远方的驿道上,却充满了血腥之气。 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满地鲜血已经凝固,在夜色中一片稠黑。 因为入夜,许多赶路的商货车马都已经住店休息,所以这里的一幕惨案尚未被人发现。 这时候,突然远方来了一骑快马,来人纵身落地,直奔死尸跟前查看,仿佛早有预知。 隋凌波一具一具翻查死者尸体,神色紧张,每察看完一具尸体,都会露出怪异的神情。 陪同前来的干事金豪随后赶到,在后面喊了一声:“隋役长!”随后大吃一惊:“这些人全都死了?” 前任厂督张晗说过,林一闪所习的武功,因为走的是以快打强的路子,看准时机和破绽,凝毕生心血于一招结束战斗,所以常常能够达成以下克上、以弱克强的效果。 可是,纵然她再机变和幸运,也绝不可能杀死这八大高手之后,还能安然脱困。 金豪惊呆了,这样的严重的折损真是东厂内部前所未见,不由得道:“这林一闪的尸体不在此地,莫非真让她逃脱了?还是有其他人前来接应了她?可是,这不可能啊,此事除了本厂内部,还能有谁知晓,是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 隋凌波看起来也似失惊了:“是林,不是凌……” 她惶惶然地站起来,摇晃着朝驿道上走去。 金豪急忙跟上她:“隋役长,现在怎么办?”此刻回去朝杨督主复命,一定会引发雷霆之怒。 隋凌波脸色浮泛着一股怪异的光,说不清楚是激动还是愤怒。 “她没死。她不可能就这样死的。” 金豪:“隋役长?” 然而,隋凌波却似完全已经听不进他的话:“是是林不是凌!哈哈哈哈哈!” 一直想杀的人,却是此生最想再见到的人。 在命运的戏弄之中,她已趋近疯狂。 在凄厉的笑声中,黑黢黢的树影摇晃着。 是夜,东厂番役和缇骑得到厂督手谕,纵马尽出,在京郊各县大肆搜捕林一闪的踪迹。 安乐堂。 坐落在皇城最北,紧靠着出城的北安门右手侧,一座与各座宫 分卷阅读106 室相较寒酸的大院,是贫病无依的太监们的安置之所,安乐堂。 在这里,多是宫中混得不好,无权无势的太监们,因为生病以后无人照顾,所以便被抬到安乐堂来等死,然后再送往净乐堂中去焚化。 院里常年有叹气咳嗽,哀嚎病痛之声,故而有些人静悄悄地死了,也要过几天才能被巡视的人发觉。 此刻,安乐堂的一间偏僻小屋里,林一闪坐在床头,一个衣着贵气的老宫女正给她包扎。 林一闪:“干妈,多谢您还能这样对我。是我不孝,给干爹添了许多麻烦。” 兰姑姑用牙齿咬断一截包扎的裹布,朝林一闪微笑。她面上透露慈和的神情,同时这神情中也透露出隐约的担忧。 这时候,门推开了,进来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监,身上穿着醒目的大红补子,两边内随都躬身朝他行礼。 他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庄池,收养林一闪的干爹。 林一闪挣扎了一下要起身叩拜,庄池说:“不用多礼了,坐着说话吧。” 林一闪看到他,发现他较上回见面,又显得苍老了几分,哽咽道:“孩儿不孝,不但不能为干爹分忧解烦,反而引出这等祸端……干爹,您不必再冒险回护孩儿了,孩儿愿意出面领罪。” 庄公公:“先不要说这些了,这回若不是金豪提前来通风报信,干爹也很难及时派人前来救你。” ——就在八大杀手围攻林一闪的激烈时刻,突然杀出一批神秘人马,将林一闪救下。 这些都是庄公公派来的人。 林一闪这才知道,摇摆在她和隋凌波,或者说摇摆在张晗和杨潇之间的双面眼线金豪,其真正身份,乃是庄公公手下的终极卧底。 她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正想要再问什么,庄公公道:“本来,干爹到这里,是想叫你什么都不要问了,那帮杀手本是杨潇派去的人;而张晗会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 庄公公指的是张晗没有赴约这件事。 他叹了口气,又道:“本来,我想把这个秘密一直埋进土里,永远都不再说出来,但是,你和晗儿都是我的孩儿,我不忍心看你们任何一个人去死,所以把选择权交给你。” 林一闪:“孩儿不明白干爹的意思。” 庄公公:“二十四年前,宫里曾经发生过一桩大案,当时,端妃曹娘娘受到牵连,被打入大牢,后经刑部审讯,斩首弃市。” 这个林一闪早就知道了。 庄公公:“后来,皇上思及前因后果,再度调查,发现曹妃一族乃系蒙冤,但碍于种种复杂原因,无法为曹氏一族平反,此事便一直搁置下来。但是,因为当年上刑场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一人,所以宫里始终流传着曹妃名下仍有遗孤的传说。” 这个她也知道,皇帝先前派人去福建查探曹氏后人,这桩任务就是她亲手经办的。 林一闪实在不知道这个时候为什么干爹会突然提起这个,但她有种不安的感觉。 庄公公叹了口气,站起身,背过手,看着高处的墙角,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庄公公:“干爹这一辈子,不能说每件事都做得无愧,但在侍奉君父这一点上,可以说倾尽了心力和感情。但唯有一件事情,是我这辈子都没敢对皇上和盘托出的话。” “当年,壬寅宫变突然发生,我在那一晚的夜里就听到了消息,急忙赶去翊坤宫的路上,被皇后娘娘的亲信拦住了,那种情况下没有人可以见到皇上的面,除了皇后娘娘身边的人;我只好回司礼监,并派出心腹打听消息,终于被我知道了当时的状况:皇上昏迷,皇后的卫队把持了禁宫,并将曹娘娘下狱。” “曹娘娘素日柔贤慈惠,怎么可能做出谋逆加害皇上的事情,我立刻感到事情不对,但当时却已经无法接触到皇上本人和曹娘娘,加上刑部传来内部消息:看皇后娘娘当时的架势,是要趁机将曹娘娘一门置于死地。于是,我做了一个此生最大胆的决定:悄悄地派人潜入宁安公主的居养所,收买宫人,将满周岁的宁安公主从禁宫中偷出。” 听庄公公说到此处,连林一闪都不觉震惊! 这放在当时,一旦被发现,将是等同附逆的杀头大罪。 庄公公说到此处,却反而风轻云淡了起来,经历过数朝的老人,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我将宁安公主藏好不久,果然噩耗传来,曹娘娘蒙难,曹氏一族全部收到牵连。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我思考了我在京城中很多个可以藏婴孩的处所,但是都不保险,最后,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当时恰好内宫监在招收宫女,我便将这个婴孩送去了内宫监。” 话说到这里,林一闪心中已起了某种预感,不由得呆呆地看向干爹。 庄公公:“这个孩子很乖,长大了也很听话,二十年来一直孝顺着我,我知道这是上苍赐给我的福分,但是终究是老奴不配享受的福分。今时今日我将这个杀头的真相说出,是将选择的权力交还给您,张晗犯了大过,如今,救不救他的命只在您一念之间,公主殿下。” 一声“公主殿下”,他双膝一弯,朝林一闪跪了下去。 他的菜户兰姑姑也跟着他 分卷阅读107 躬身下拜。 林一闪浑身一震,木然看向这二人,似是有些呆了。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片深邃苍蓝的夜空,漫天的繁星在头顶上旋转。 她想起和茶伯分别的那个夜晚。 ——“还有阿诚,他是个身世凄凉的好孩子,我悉心教导培养他长大,我把他当成上天派给我代替宁安公主的孩子,亲近他照顾他,希望苍天有灵,能有人也捡到我的孩子这般照顾对待。” ——“再见,林役长!保重,林役长!” 原来,那就是祖父和外孙女的见面。 冥冥之中她保护着的,原来正是自己最亲缘的人。 眼中倏然有湿润的光打转,林一闪一下子醒过来,将庄公公夫妇二人扶起。 她定了定神,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平静,暂时放下那难以接受的事实,问道:“张晗他怎么了?” 庄公公叹道:“他,他……唉!那天坤宁宫大火,他率领的卫队竟然救援迟到,乃至皇后娘娘殁了。”说罢言有尽意无穷地瞧着她。 林一闪又是震惊。 张晗是最尽忠职守,滴水不漏的一个人,他怎么犯下这样的失误?! 不,这不是失误。 一个念头转瞬掠过,使得她痛苦的心情突然加剧了! ——张晗不是失误,他是故意的。 他是为了她。 他知道方皇后是造成林一闪一生悲剧的祸首,所以才会处心积虑,不知他用了什么样的方法,卸下厂督的差使,自降身份到到坤宁宫附近去当差。 冒出这个想法的林一闪,全身都开始颤抖起来。 在她邀请张晗和自己一起逃离京城的时候,他就已经下定这样的决心了吧? 第56章 大结局 056 万寿宫精舍。 深秋的风里带来了一丝寒凉,宫人门已陆续将遮阳透气的竹篾百叶帘栊换成了较为厚重的缎布帘栊,光线透过这些深红色的缎布照在大殿的琉璃地砖上,透出一种葡萄酒般晶莹流动的颜色。 殿内檀香深重,青铜大炉里的青词纸烧至尾声,尚余一丝烟火。 大殿门口,传来了轻而小心的脚步声。 恢复女装的林一闪,依旧一身青裳,提起裙摆,放在琉璃砖地面上,恭敬地叩拜:“民女林一闪,参见皇上。” 皇帝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复又阖拢,长而垂落的灰白眉毛,让他看起来稍显的苍老颓废,这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正在竭尽全力,以平静的外表掩饰内心的波澜。 “抬起头让朕看看。” 林一闪抬起头。 皇帝又说:“近些。” 她跪着往前挪了几步。 坐在冥皇蒲团上的皇帝向前倾身。 ——她很健康,恭敬的姿态里,神情中透着一股野性和冷硬,远不似宫里的女孩们那般富贵雍容,但却显得神秘幽远。 她是怎么在这个波诡云谲的宫城皇城圈子里,逃出生天二十多年的? 这真是连皇帝也想不明白的一件事。 但他知道,这其中一定经历了和很多痛苦和眼泪。 “原来你就是朕的女儿,这么多年,你一直就在离朕很近的地方,朕却不知。” 皇帝说到此处,叹了一声:“你长得的确很像她,爱妃在天有灵啊!” 二十多年来的憾恨,终于在此刻,还给了他一个心灵上的解脱。 皇帝:“朕亏欠了你,但是却不能够还给你。朕能够堂堂正正给你的,只有一个安逸自由的人生,你走吧,无论你去到哪里,再无敢阻拦你之人。” 林一闪默然地恭听,这时候,突然说:“民女想跟陛下讨一个人。” 皇帝:“是张晗吧。” 他殊无意外,反倒让林一闪略感诧异。 皇帝双目阖拢:“坤宁宫大火当日,他看守着玄武门,整个宫里的队伍都没动,大火烧了一个多时辰。朕当时就想,为什么他主动请求受罚去看守玄武门。” 林一闪彻底明白了,张晗以这种方式,替她向方皇后讨回了母妃的血债。 皇帝道:“其实在你来以前朕已经饶恕他了,方氏贱妇,本死不足惜;朕赦免了他的罪过,他朝东边出城去了,留了一封信给你。” 一个太监端着描金漆盘子上来,里面盛着一枚红宝石戒指,和一封信。 红宝石戒指葳蕤生光,妖异夺目,正是张晗平日里寸步不离手的那一枚。 信里只有两句苏东坡的诗: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其实天之容,海之貌,清白无瑕,并不需要星月点缀,也能显出最初的本色。 正如他对于她的心意,不需要华美的言辞修饰。 皇帝:“你不该来。他是个骄傲的人,你不来,他靠着一口气还能撑下去,你来了,得到了朕的承认,从此以后你就是皇室的女儿,他会觉得更加配不上你。” 林一闪蓦然惊醒。 她猛地回头,急迫地往殿外望去,是一望无际的宫墙和长廊,头顶一溜小碧蓝的天空。 心中有一道急切的召唤,她提起裙子,飞身奔出大殿。 分卷阅读108 ***** 朝天宫西坊。 瓮城的城楼上,张晗立在高处眺望云海。 流云瞬息万变,却千载悠悠,他用一双淡然的眼去看待,心态温和。 “张晗!”身后,林一闪气喘吁吁奔来,她出宫便转乘快马赶来,找到了此处。 张晗转身回眸,温润晶莹的眼睛正如天上的明星。 他展颜微笑:“阿闪,这么多年,我没说过一句你想听的话,我很抱歉。” 林一闪:“没有抱歉,没有抱歉!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能体会你的用心良苦,内翰,你能不能过来和我说话,你站得太远了我看不清你……要么我过来和你说!好吗?” 张晗:“阿闪,世事如烟,就像风过了没有痕迹,不要再多想了,慢慢你的心就会轻松下来的,你把我这废人忘了吧。” 他的声音依旧这样温润清澈,脸色平静得像是完全融入了天空与云海。 林一闪的脸色更加焦虑的:“别这样说,我不想听这些!内翰,皇上已经准许我们离开了!” 张晗微微一笑,一阵风扬起了他的白青丝和白衫:“阿闪,你自由了。” 直到最后,仍然无法对她说出那句“喜欢”。 他是一个没有资格去争取爱的人,他给不了任何人幸福,只要他活着,林一闪就无法得到真正的自有。 “阿闪,保重。” 突然的一阵狂风吹过,黄叶和沙尘一齐在空中飞舞着,迷蒙了眼睛。 林一闪只看到面前白光衣衫,大风将他的白衣吹得像一只飞舞的蝴蝶,在远处一闪,那只蝴蝶便倏忽消失在了天空的尽头。 城楼上,只余下空空的城墙和空空风,空空的旗帜飘扬着,再也看不到人影。 林一闪发狂般的奔至墙根,探身往下看。 只见城墙之下,一滩血迹缓缓蔓延,白色的蝴蝶在血泊里,碎裂了绝美的翅膀。 “啊——————!” 一股锥心之痛,疾速攻入心脉,天地之间宛若山崩海啸,斗转星移,万物如同颠覆! 林一闪呕出鲜血,仰坠于地。 天空,渐渐被泪水染红。 ****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般,将暗涌不断的京城官场炸得水花四溅。 “什么,张晗死了?”兵部,顾师秀放下公文案(c6k6.com)卷,身旁的郎官急着帮他护住险些打翻的墨砚。 “怎么死的?”东厂署衙门,厂督杨潇从太师椅上腾起,眼中放出兴奋又怀疑的光芒,“他死了,真的死透了?你亲眼看见的,不会又是他的一个计策吧?尸体也是可以伪装的!赶快再派人去确认!” 司礼监,平日里喘口气地都要抖三抖的秉笔太监们,一个个神情肃穆,聆听完张晗的死讯。 这些人都太不可思议,他们无法相信,过去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厂督张晗,竟然会选择了这样一条道路,终结自己的人生。 安乐堂。 林一闪在床上已经躺了三天,仿佛做了一场触不可及的梦,梦中童年往事一一浮现,和张晗一起长大的岁月历历在目。 总觉得他仿佛没有走,仿佛仍然停在眼前,笑着说:“阿闪,好的。” 不要走,不要走。 她睁着眼睛,干涸的眼眶里流不出泪。 庄公公来了,悲叹道:“你们俩小时那会儿,你总想着逃出紫禁城,他真是怕你离开,所以成日地担心。后来蓝道人就给他熔了一个戒指,说是通灵之物,只要戴上这枚戒指就能让你再也离不开他。这本是个安慰的话,可是张晗很当真,一直戴着从不离身。” 林一闪:“我知道,若非他诚心对待我,不会患得患失。我只是很恨他,要这样留一个重重的打击给我。”说罢,紧紧地攥住了床单,因为再多的恨或者爱,都已经没有机会向他讨回了。 庄公公:“张晗唯一的毛病就是,他不够勇气去面对一个不残缺的自己。其实,老奴能理解他,做了咱们这号人的,哪有资格去说照顾好一个女人。” 林一闪默默地想,如果当初对张晗再温柔些,在耐心些,不是这样默默地付出和支持,多和他说些话,会不会就不会这样? 告诉他,她心中没有什么仇恨或遗憾,人生本就不会完美,她接受不完美的人和人生,对现状满足,愿意陪他做任何事。 会不会就不是这种结局? 没有回答,张晗也无法再给她答案,唯有一枚滴血般的红宝石戒指,静静沉默着停留在她手上。 十天后。 宛平县的驿道上,一支送行的马队提前等在了这里。 新任次辅的顾师秀,如今在京师消息灵通的程度已经俨如当年的小阁老倪孝棠,他提前打听到,庄公公的卫队会在这里送林一闪离京。 厂督杨潇自然是摸不着头脑,何以庄公公将林一闪送去见了皇帝一面,皇帝就开始对他大开方便之门,还严令东厂不得为难。对此他大惑不解。 但顾师秀的头脑绝非这般简单,他已经隐隐猜出林一闪和皇帝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也知道,林一闪这一去,不会再回来了。 这是他必须放下手头要紧的事情,过来送一送林 分卷阅读109 一闪的原因。 顾师秀道:“虽然我不能赞同他的做法,不过倒是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他对你过分在意,故而加重了对自己的百般挑剔、自惭形秽;最痛苦的就是走上了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的命运,未来毫无希望,死亡对他而言是种解脱。如果你能这么想,那么转世为人的他一定也会多一份轻松。” 林一闪默默地和他并肩在驿道边上走了两步,转过身,点了点头。 顾师秀莞尔一笑:“这些道理不用我说你也一定明白,既然你明白的话,那就早早解脱出来吧,人都会有新生活。” 林一闪:“我会的。师相,你也是,保重。” 一炷香后,林一闪的车驾消失在驿道尽头。 追望着身影的顾师秀感慨,到头来,这个女人竟然去得这般决绝和潇洒。从此以后,京师将少去一抹叫做林一闪的色彩了。 他转身回头,准备离开,这时候却听到了此起彼伏的马蹄声。 隋凌波率领厂卫追来。 顾师秀对隋凌波是有印象的,知道这个女役长在扳倒倪孝棠的大案中,也起了搜集证物的关键作用。但是他此刻只有疑惑:不是庄公公说过,皇上下令东厂不许再阻挠林一闪了吗?何以这帮番子再次追至? 他心道不好,难道皇帝改变主意。如果是那样,他私自来送林一闪岂非招人话柄,如果传到皇帝耳中,对自己可是大大的不利。 顾师秀正在狐疑之际,大美人隋凌波已经翻身下马,朝他疾步而来:“林一闪在哪,我有话要问她!” 顾师秀暗忖,这个时候不能帮忙隐瞒,实话实说道:“刚刚走出关卡了。” 隋凌波往他说的方向望去,哪里还有人影,而且林一闪对东厂海捕的套路非常了解,反追踪能力极强,马又奇快无比,一旦离开京师的眼线网,必定如石沉大海。 她的脸色顿时一灰,像是什么被抽离了,不甘心地追问:“她跟你说了什么,还会不会回来?” 顾师秀摇摇头,微笑道:“这件事你应该比本官更清楚吧。”说着不欲多谈,便离开了。 一小股凄冷的阴云将隋凌波彻底笼罩。 张晗死了,林一闪也羽翼尽折,被迫离京,自己应该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才对。 如今的她,已经如愿成为杨潇手下的首席役长。 可是,为什么她在反复调阅林一闪档案的时候发现,林一闪缺一个手指的原因,是因为小时候救人。 她记得大凌替她顶罪,然后拖走东华门,她一直以为那个大凌已经死了。 林一闪是大凌?这叫她几乎崩溃。 是她勾结杨潇,一步步算计葬送了张晗,也赶走了林一闪。 隋凌波感到极度的凄凉,是她亲手抹灭了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一点温情,然后堕入地狱。 突然之间,她发狂一样地冲出去。 这个举动把顾师秀也给弄愣住了,回头诧异地看着她。 隋凌波追了几步,又绝望地停下来,仰起头,朝天大喊: “林一闪,你回来,我和你的账还没有算清!” **** 最迟得到消息的沈徵,匆匆赶往宛平县驿道。 可是已经晚了,他不仅没能见到林役长最后一面,甚至连顾师秀和隋凌波的面都没撞着。 一同赶来的赵展眉小姐安慰他说:“咱们再通过我爹的人脉,去京城附近的几个大县打听打听,一定会有消息的。” 沈徵:“不会的。” 赵展眉很奇怪地看向沈徵——他不是最惦记林一闪的人么? 沈徵仰起头,深秋的天空已经没有太多鸟可以飞,几片云彩显得冷冷清清。 这时候,一只孤傲的白鹰突然振翅,划破了一方苍凉的天空。 她就像是长了翅膀的鸟,永远不停地在飞。 这一年,林一闪像飞鸟一样消失在京城的牢笼中。 知道她的人并不多,但是这个名字,却永远难以忘记。 (正文完) ******* 番外·引子 东海之滨。 天风苍苍,无穷无尽的碧水蓝天之下,一位身姿挺秀玉立的美人站在岸边,看潮水周而复始地拍打沙滩。 林一闪拉开手臂,狠狠地、用力地,将戒指抛向了汪洋大海。 她要把这枚戒指,和往事一起,埋葬在这无情的天地。 那枚红色光点,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滴血般的妖异红光在天边一闪,消失在了海面的波纹中。 戒指在海水里缓慢地向下移动,突然发出奇特的闪光。 同一时刻。 白雪皑皑的昆仑山系,光明顶的圣坛内,诸光齐烁,汇聚造化之奇,凝于一点。 圣教的八位护教法王各安其位,守护法阵中间的开口棺椁,口中咒语齐诵。 这个时候,棺椁伸出发出了轻微的声响,诸般诵唱,戛然而止。 诸位法王的目光聚焦在棺椁上,摒心静气,掩住内心无比的焦虑,等待最神圣的一刻降临。 这个时候,棺椁终于动了,棺椁的封盖,渐渐打开。 其中,一个静静沉睡的人,突然苏醒。 分卷阅读110 八位护教法王面露震撼惊喜,纷纷下拜:“属下明教八部法王,恭迎圣教主归来!” 男人从棺椁中起身,他的衣衫很旧,带着一些灰土,但不掩其衣袖针工上镶嵌金银丝线的华贵。 他一路牵衣带步,敛衽而行,在一众教众的簇拥上,重新登上了圣坛最高处的教主王座。 男人问:“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蚩部天王面露恐惧,头皮发麻地站出来应道:“属下该死,三年前他逃跑了,属下一直按照教王的吩咐在江湖中追捕,但无奈这厮手段了得,一直未能擒获,属下愿意领罪!” 他说罢,不等教王下令,便以后手为刀,手起刀落,生生斩下自己的左臂! 一截鲜血淋漓的肢体滚在地上,教王熟视无睹,众法王也面色如常。 教王道:“本座刚刚出关,不愿是以酷刑,你的罪过就免了。我们还是来说说那个人吧,他如今长什么样?” 蚩部天王:“画影图形在此。”说罢挣扎着用右手单手呈上。 左右护法打开画轴,一副绝美肖像图跃然纸上:画中,一个俊美艳冶的青年手持太极图案手柄的道剑,长长的羽衣下摆拖曳垂地,头顶高耸星冠,双目流光溢彩、灿若星辰。 这张脸,正是前任东厂提督,张晗。 然而这画中“张晗”,神态却迥然地风流桀傲,他唇角的笑容里噙着一股不屑嘲谑之意,眼神微斜,那目光仿佛从纸面上透出来,与观者对话。 而画中人,便如活了一般,隔着一张纸,与教王冷冷微笑对视。 “他现在叫什么名字?”教王冷肃浑厚的声音响起,但是,他又微一抬手,打断了欲回话的蚩部天王。 “让本座亲自去会一会他,这么久不见面,本座倒有些思念起来了,”教王的脸上,浮现出睥睨尘世的冷笑,“你逃了很久了,让本座来宣告你的死期罢,我最亲爱的老朋友。” 光明顶,宫门大开,八位护教法王齐齐出关,目标只有一个:寻找画像中的男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一点写在文末的啰嗦话儿: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追文,基于现实考虑没能给张内翰一个好的结局,自己也感到十分的不安,但又觉得这个结局对于林一闪而言,可以说是求仁得仁:实最初毕竟追到了初心。而隋凌波顾师秀沈徽这些留下来待在政台舞台上的人,何尝不是在重蹈另一段林、张、倪的人生,而林张倪三人则已各有解脱方式。 其实本文最初是安排了一个和张晗长得一模一样,但性格?异的人来衔接张晗身后剧情,可能有小伙伴注意到在叶王孙的临终遗言里提到过一个新角色,但后来考虑全文风格保持一致,就没有加入这个插科打浑的新角,其实后面有写几章他和林江湖偶遇匆匆一瞥的插曲,如果有人感兴趣我在20号之前整理完一一放上来作为番外。 全文我最喜欢的一个角色是倪孝棠,写出他来既高兴又遗憾。 最后,自荐一下8月下旬将开的新文《国子监怎么出了你这样的沙雕》,讲一个开朗逗比的学霸女主和哥哥交换身体后,不得不替他进入国子监求学和各路考场大神刚正面的轻松喜剧。依然明架空,有劳大家移步关注收藏一下,鞠躬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