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卿》 分卷阅读1 《门卿》作者:云依洄 文案(c6k6.com): 秦安歌乃名门嫡女,身份尊贵却长相平庸,备受夫君冷落。重生之后,她看清世事冷暖,抛下世俗偏见毅然投入初恋情人桓温门下,成了一名美艳且足智多谋的女门客,助他成为一代权臣。 她苦心孤诣,只为他一朝回头,能对她重燃旧情。 往事历历,他们之间的误会纠葛,想要一一解开又谈何容易。 他乃当世权臣,手段狠辣,步步为营,却将唯一的温暖,全部倾覆于她。 乱世之中,没有善与恶,只有强者胜,弱者败,他的一切,都是用尽心血争与求,唯独对她,没有一点办法。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破镜重圆 励志人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桓温,秦安歌 ┃ 配角:倪嫣然 ┃ 其它: ☆、前世今生 昏有六礼,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皆全,方为完婚。当今太傅府嫡女秦婉璎与相府长子慕容岐的亲事,已到了纳征这一步。 按理,两家门第相当,又是世交,这桩婚事应该是顺风顺水,没什么波折的,却不想,一日相爷亲自登门请罪,说要在娶秦婉璎的同时,再娶一位名叫柳烟儿的女子,是为平妻! “我家女儿哪点配不上令公子,竟得相府如此轻待!当初知晓岐儿在外有女人,我并未说什么,可现下却说要把那女人与我家婉璎一同娶为平妻,这实在欺人太甚!” 嘭!只听太傅老爷重重拍了下桌子,“欺人太甚!”他重复道。 “秦老弟,你听我解释啊!我对婉璎那可谓是一百个满意,只是我那不孝子以死相逼,非要娶那柳烟儿,况且她现下还怀了我儿骨肉,这才不得已而为……我向你保证,虽说是平妻,但相府上下必将尊婉璎为大,事事以她为先。” “放你娘的屁!”饱学多才的太傅竟忍不住爆了句粗话,他声音颤抖着说道:“既是平妻,地位就难分高下,况且岐儿如此喜爱那个女子,难保日后会对她多多偏袒。我家婉璎嫁过去,必定受人冷待,日子过得恐怕难堪。 我今天就撂下这句话,岐儿的妻子只能是婉璎,若他非要娶那什么柳烟儿,那只能是妾。否则,我们两家的婚事就取消!来人,送客。” 疾风暴雨之后,是一室寂静。 秦婉璎躲在屏风后面,手心紧紧拽着帕子,脸色惨白。自她记事起,就从未见爹爹发过如此大的火。一直以来,她都是众人眼里大家闺秀的典范,自小聪慧过人,得太傅教导,诗书才情样样不凡,又是世家嫡女,身份尊贵,她的婚姻必定会顺遂无比,哪里会想到还未过门,夫君便已心属旁人。 待相爷离去后,她缓缓绕过屏风,走到正在生闷气的太傅面前。 “爹爹,方才您与相爷的话,女儿都听见了。” 太傅脸色微讶,看着女儿强装镇定的样子,一时悲从中来。 他拉着秦安歌的手坐到身边,叹息道:“刚刚爹爹回绝了相爷,想来他顾及两家颜面,不会让端儿有什么平妻的念头了。不过端儿既如此袒护那女子,又怀了他的骨肉,娶进相府为妾是不可避免的了。今后你在相府,可得好好的。” 太傅欲言又止,抬头端详起自己的女儿。 秦婉璎正值碧玉年华,气质出众,举止大方得体,却始终担不起貌美二字。小小的脸蛋小小的眼,鼻梁有点塌,皮肤无论用了多少美白的方子,依然黑黄黑黄的,走在人群中,就像被淹没在人海中,实在有些平庸……也难怪,相府的慕容端会心慕她人了。 世间男子,有哪个不爱美女的? 第二年开春,秦婉璎如期嫁入相府。正应了太傅之前的推测,当日慕容岐便牵着一位姿色明艳,身形丰腴的女子前来拜见。 这名女子便是柳烟儿,说是妾室前来拜见正妻,做派竟比秦婉璎大了许多。身边丫鬟婆子几十个,就像护着个国宝似的小心伺候着,慕容岐对她更是温柔体贴,两人柔情蜜意的眼神时不时交缠在一起,一旁的秦婉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尴尬不已。 当晚,慕容岐便偷偷溜去了柳烟儿的房中。 秦婉璎自小受太傅教导,学得皆是诗书礼仪,正如太傅对她嘱咐的那般:“身为女子,不可自轻自贱。虽不能像男儿报效国家,但也当努力习文知理,古今多少妖妇乱国,内里都是不知大义。”可这大义并没有教秦婉璎如何拴住一个男人的心,她也从未想过用手段去获取夫君的宠爱。 她坚信,真心换真情,她对夫君、对相府的一腔赤诚,早晚会被人看见的。 终于,她抱着这样的坚信,与五年后的一个雪夜,寂静的死了。 “母亲,这灵台上的祭奠之人,是什么来头?”说话的是一位豆蔻年华的美艳少女,她身披银色锦镶银鼠皮披风,里面穿着碧色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缎裳,边缘缝制雪白色的兔绒毛,腰间一条水绿色织锦腰带,将纤细的腰身束住,娇小身材玲珑有致 分卷阅读2 ,如风中摇摆的柳枝。冬日苦寒,风中带着点点冰冷的雪花扑面而来,但一遇上她那熠熠生辉的面容,就如同冬去春来,俨然生出几分暖意。 “我儿,这是当今相府公子的亡妻秦氏。”身边的一位年约三十的窄额妇人面带笑容答道。她虽一身素服,眼中却难掩喜色,碍于相府正在为秦氏举行丧礼,一直小心翼翼的抑制着。 “哦,就是一直不被受宠的太傅之女?听说她长相丑陋,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被冷落的。” “那还用说?身为女子,貌美如花是第一要紧的,什么才学、地位,都抵不过这张脸。”妇人说道这里,便再也忍不住,连忙用衣袖挡住微微翘起的嘴角。她喜滋滋的看着身旁明艳动人的女儿,道:“快别说了,毕竟我们打通层层关系,才借着拜祭秦氏的由头入得这里,你看周围都是高官显贵,从中谋得一门好亲事才是正紧的。” 少女瞥了眼灵堂正中刻着秦氏的牌匾,微微扯了扯嘴角,笑着点头道:“是,母亲。” 未时,灰扑扑的天空开始飘起鹅毛大雪,昏黄的云朵低低压在屋顶,屋檐外结下尖锐而晶莹的冰凌,好似一把倒扣的钉耙,在光线下闪着令人心惊的白光。 凄厉的寒风呼啸而过,将树梢上摇摇欲坠的积雪吹落,坠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一声乐声响起,悠长而低沉,负责哭灵的一干人蜂拥跪在灵堂内,顿时哭声哀鸣,黄纸漫天,相府内外皆着素缟,与不断飘落的雪花融为一体,远远望去,若隐若现宛如梦境。 秦婉璎倒觉着,这场梦该醒了。 缓缓地,她睁开了眼。 此时,她躺在一张雕花细木贵妃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湘妃色缎面被,周身暖意融融。隔着厚厚的丁香色帐幔,还能闻见清甜的安息香。 好久没有这般美滋滋的睡一个好觉了,秦安歌微微伸了伸懒腰,拨开帐幔懒懒问道:“这是什么时辰了?” “小姐醒啦,小姐这一觉好梦。现下已是辰时了,说好了今个要陪夫人用早饭的,小姐可要快些了,不然夫人又该数落小姐了。”一名身着鹅黄色娟纱绣花长裙的丫鬟连忙走来,看样子才十三四岁,却举止老练,只是话有些多,叽叽喳喳就像树梢的黄鹂,倒也算活泼伶俐。 只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秦安歌揉了揉双眼,环顾四周,发现身处居室如此陌生,周围的丫鬟奴仆也一个都不认得,这是怎么回事? 无意间看见斜对面镂空梅花大红朱漆梳妆台上,镶嵌着一枚大而明亮的铜镜,她缓缓走到铜镜前,看见了一张不同于秦安歌的绝美面容。 那一霎,她突然一个激灵,终于想起来——真正的秦婉璎已经死了!她死在一个凄苦的冬夜,而今已是春意盎然,若她没猜错,现下的她是重生在另一名女子身上了。 她小心翼翼地转过脸,端详镜中女子的模样,看着倒有几分眼熟,仔细想了想才恍然大悟:这名女子正是她下葬之日假借祭拜之名,混入人群中,妄想攀附名门的王婉缨! 为何是她?! 秦婉璎双手握拳,心中犹如填满的砖块堵得慌。 王婉缨的祖父不过是王家当年从表亲家过继过来,以填充子嗣的,后来王家人丁渐渐兴胜,这一支渐渐就被排除在外了,如今他们与显赫的王家八杆子都打不着,王婉缨的父亲在城中做些贩卖丝帛的买卖,虽富甲一方,但终究是个商贾,地位低下,而王婉缨更是命运不济,虽长着一幅绝世容颜,却只是个庶出。 当今世道,女子身份低贱,却容貌不俗,难免会受人轻贱,举步维艰。秦婉璎在上一世虽受夫君冷落,却凭着高贵的出生,从未受过轻待,如今重活一世,竟变成了此等低贱之人,可以料想,往后的路定然不好走了 “小姐,你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身旁的丫鬟关切的问道。 “无妨。”秦婉璎揉了揉额角,仔细想了想这丫鬟的来历。原来这位是王婉缨的贴身丫鬟,名叫汐霞,与王婉缨情同姐妹,关系极好。 她摆手道:“汐霞,伺候我梳洗吧。” 梳洗妥当后,秦安歌在丫鬟们的服侍下,换上了一袭丹碧纱纹罗裙,又将头发高高拢起梳了个灵蛇髻,再配上一只精细无比的雀钗,整个人都似乎灵动几分。 这样的打扮在上一世秦安歌是断断不会用的,自己长相本就平平,若装扮太过招摇,怕是会适得其反,惹人笑话。可现在却不同,王婉缨的面容生的极为明艳,细长的远山眉似愁非愁,一双大而有神的杏眼顾盼生姿,尽态极妍。青丝如瀑,肤凝如雪,穿上鲜亮颜色的服饰,便艳光四射,不仅旁人看了心生欢喜,就连她自己看着镜中的模样,也不禁心情大好。 作者有话要说:  生日开新文,O点还有一更。本文讲的是东晋女门客的故事, 上一世不懂爱,与初恋失之交臂,这一世她终于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为了重拾旧情,她处心积虑,委曲求全,却不知,这样能否得到他的再次青睐? ☆、赴宴 推开 分卷阅读3 门,由丫鬟们领着走出自己的小院,穿过九曲长廊,路过一片翠绿的小花圃,中间是上好的太湖石堆砌的假山,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花木深处奇花闪灼,好些植物都爆出了嫩绿的新叶,点点阳光细洒之下,有几朵柔弱的紫色小野花用力将薄薄的花瓣张开,展现不逊于名花的姿态。 秦安歌停下脚步,暗自感慨道:活着,真好!即便有诸多不如意,但能重活一世,就必不枉此生! “呦,这不是我们倾国倾城的三妹么。” 秦安歌抬起头,只见一位身着绛红流彩暗花云锦裙的年轻女子缓缓走来,身后跟着几十个模样乖巧伶俐的丫鬟,一行人浩浩荡荡,派头十足。 这便是王家嫡女王婉如了。 她长相清秀,举止高雅,一看便是从小悉心□□过的,王家是对她寄予重望的,只是论言谈举止与城中世家贵女相去甚远,论美貌她又不及王婉缨,总体而言,略显中庸。 “大姐。”秦安歌心中暗自为她叹息,但表面上还是微微低头行礼,以示恭敬。 王婉如有些讶异,笑道:“怎么从相府回来后,三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连礼数都突然周全了许多呢。” 秦安歌抬起头,与王婉如对视一眼,心里实在不知如何回答。不过,王婉如也没想让她接话。 王婉如低垂着眼帘,扯了扯嘴角,又继续道:“难道是准备嫁进相府,便端起了大家闺秀的姿态来了?” 额……秦安歌很想告诉她,此生最不想去的地方就是相府,嫁给慕容端?别开玩笑了。 “只是,你这身份终究只是庶女,就死了一步登天的心思吧!乖乖向你娘亲学点为妾之道,方才是正经。” 说完又轻蔑道:“贱妾生下的还是贱妾。” 王婉如将“贱”字故意提高了几个音量,那张端丽的面容变得有些扭曲,“听说慕容公子已经将柳氏扶正了,这柳氏可不比当初秦氏那般良善,你过去恐怕捞不到什么好处…不过,父亲大人才不管这些,反正你生来就是这种命,把你送给慕容端,正好可以拓宽父亲的官场生意。”说完,眼一白,眉头一挑,扭头走了。 “小姐,大小姐如此过分,你何必对她这般忍让呢。”汐霞看着王婉如的背影,愤懑不已道。 “柳氏?”秦安歌吸了口气,冷笑道:“他们倒挺配的。” 汐霞:“小姐,你莫非气糊涂了?” 秦安歌笑着摇摇头。她根本不在意王婉如所说的,因为她最厌烦的人便是慕容端,他虚伪、好色、无才无德,上辈子嫁给他是最错误的决定。再世为人,她不想与此人扯上一丁点的关系,嫁给他做妾室?做梦去吧。 她对着一脸疑云的汐霞说道:“快走吧,母亲该等急了。” 王婉缨的母亲尤氏见女儿姗姗来迟,虽说道了几句,却看不见一丝不悦,她拉着秦安歌坐下,忙吩咐手下摆饭,这早饭虽只是一般的清粥小菜,味道却还做得不错。秦安歌缓缓喝下一碗米粥,又吃了些酱菜,觉得周身都暖和许多。如今春光明媚,但仍有些许寒气,尤其是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依然有些阴冷。 “缨儿,我听说端公子邀你共赴上巳节宴会?可有此事。” 秦安歌点了点头。 这事是她重生之后,从王婉缨的记忆里得知的。王婉缨是在她下葬之日才得以进入相府的,那时应该才与慕容端相识,短短几月,两人关系便发展得如此迅速,真真令她“刮目相看”,震惊之余,她还没想好应对之策。 “端公子单单邀你共赴宴会,其心迹也算表露无遗了,你且听我的,好好抓住端公子,不管怎样先嫁入相府再说。” 尤氏扶着秦安歌的秀发,笃定道:“我知道外面那些个,都说什么妾室地位低下,可也要看是贩夫走卒的妾,还是皇亲贵胄的妾室,两者之间,天差地别……她们呀,那是吃不着葡萄便说酸,我跟你说,你可得表现的柔弱一些,这男人啊就喜欢……” “母亲,女儿今日有些头疼,先回去歇息了。”秦安歌对尤氏教导的“御男之策”极为反感,便借口头疼逃似的离开尤氏住所,急急走了好远才缓下来。 汐霞一路小跑才跟上,她喘着气小心翼翼问道:“小姐,你是不是,不喜欢端公子?” “汐霞,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挑剔?”且不说慕容端长相俊朗,就凭着身家地位,也是无可挑剔的,秦安歌前世正是因为此,才在知晓慕容端心有所属的情况下,依然嫁与他为妻。 男女婚姻,不就讲个门第般配么,可重活一世的秦安歌却有点糊涂了,因为她的心一直在说,不够,还不够…… “汐霞觉得,怕是不论小姐喜不喜欢,嫁入相府一事,似乎已经成了定局。。”汐霞诚恳道。 “我也是偷偷听老爷与夫人说起的,如今朝廷正在选供应锦缎的官商,而负责此事的正是相府的慕容公子,老爷说即使没有名分,送也得将你送给慕容公子。” 秦安歌低头看见池塘水中自己明丽动人的倒影,想不到这么快便应 分卷阅读4 验了她的推断。 汐霞见秦安歌神情凝重,也有些不忿道,“要我说呀,这慕容公子的确不怎么好。听说端公子的亡妻秦氏家中遭了变故,秦太傅被皇上下了狱,端公子对此竟不闻不问,生怕惹祸上身似的,好歹亲家一场,竟如此凉薄。” “你说什么?” “我说……慕容公子……不……” “不,不是这句,秦太傅家中怎么了?” “哦,貌似是皇帝要杀了西北将军谢易,缘由是谢易拥兵自重有谋反之心,秦太傅为谢将军求情,便被皇上视作同党。如今秦太傅下狱,秦太傅的儿子被革职,朝中秦氏一族的官员也皆被打压,看来皇上是要拿秦家开刀了。” 秦安歌听着汐霞讲述事情的原委,脑袋嗡嗡的乱做一团。 当今朝廷已非曾经。四大世家把持朝局,皇帝说难听点不过是个傀儡。谢易一事根本不是皇帝能够决断的,爹爹又何必以累卵之身,处雷霆之冲呢! 不过爹爹向来仁义刚正,一直奉行儒家仁义之道,他与谢易将军又是君子之交,曾称赞谢将军乃当世豪杰,能与他相交乃人生一大幸事,想必爹爹是料到将祸及自身,也不忍坐视不管。 可是,爹爹的一腔忠义,却将秦氏一门置于刀山火海之上,秦安歌想到了她的哥哥秦牧洲。哥哥对她疼爱有加,处处为她着想,好几次为了她与相爷起冲突。三伯父秦昱向来对安歌无比宠溺,安歌的一手好字就是三伯父手把手教导的,还有太奶奶、母亲、四妹……这些至亲至爱的家人,如今却身处困境,可恨的是自己以区区商贾之女的身份,又能帮到亲人几分? 三月三上巳节是个热闹的节日。人们结伴踏青,到水边游玩采兰,以驱除邪气。而城中达官显贵则会在水边举办盛大宴会,曲水流觞,临水饮宴,一时热闹非凡。 此时正值春日,百花齐放,万物生机盎然,十里长街,花香四溢,处处张灯结彩迎接这一古老而欢快的节日。人们皆手执兰草,出门游玩。不过尊卑有别,沿湖畔至城西三十里的临湖长廊是为御道,一般地位低下的平民是禁止踏足的,而这也恰恰是观景游玩的最佳之处。 前世的秦安歌,别说是区区御道,就连皇宫禁地,她也去的。可现在也只能托慕容端的“福”,才能在这拥挤的湖边走上一走。想到此处,她不禁在心里苦笑一番,世事难料啊。 秦安歌携汐霞和另一名丫鬟春儿乘坐软轿,来到湖心亭静候慕容端。来来往往的行人如织,大多是城中地位显赫的世家子弟,他们衣着华丽,三三两两结伴而来,身边携带如花美眷,与其说是来赏景,不如说是一场暗中的攀比:女子比美,男子比身旁的美人。 “婉缨姑娘!婉缨姑娘!” 等了不多久,便看见着一身清爽的石青色宝相花刻丝锦袍的慕容端,站在街对面远远向她挥手。 慕容端缓缓向她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位衣着华贵的世家公子一同而来。这些公子哥们见到秦安歌的面容,颇为惊艳,个个殷勤示好,眼神炙热得犹如滚滚火球,秦安歌还未习惯作为一名美艳佳人,对待这样的目光有些避之不及。 “今日来迟,还请姑娘恕罪,我这几位仁兄慕名婉缨姑娘已久,今日得幸一睹姑娘芳容,我提议大家共游,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慕容端走到秦安歌面前,微微俯身说道。那一副谦谦君子做派,既表明了意图,又使秦安歌无法当众拒绝。 秦安歌心中厌恶至极,可为了打听秦家的情况,又不得强忍着与慕容端接触。她只好不在意地摇摇头,装作远眺观风景以避开慕容端暧昧的眼神。 可这一看,却发现在人群攒动的九曲长廊之上,一身姿颀长,着月牙白长袍的男子正仰头远远望着她。 男子微微靠着雕花石柱围栏,临水而立。湖边微风吹得他衣抉翻飞,黑发如墨随风飘扬,阴沉的天空突然间云破日出,温暖的阳光不偏不倚正好照在他身上,笼成一团金色的光晕,犹如幻境。 秦安歌清楚地看见了他那的面庞,还是曾经的方额薄唇,剑眉入鬓,眼神也一如当年那般安静无害,犹如山涧汩汩清流,第一眼便让人觉得无比踏实,甚至可以全心全意地去信任,但她却深知,此人看似温雅,实则是一匹目露凶光的狼,一匹从不曾失手的恶狼! 那看似清澈的眼神里,埋藏着数不尽的阴谋算计,温文尔雅的笑容背后,是灭绝人情的杀伐决断,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 咦,廊下站着的,不就是新任荆州刺史桓温桓大人么。”身后一世家公子眼尖,指着长廊的方向惊呼。 ☆、此情可待成追忆 众人连忙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并小声议论。 “荆州地处上游,户口百万,北控强胡,西邻劲蜀,乃兵家必争之地,朝廷将此重任派给桓大人,看来当今局势又将有变。” “听说江州都督姜忆极力举荐自己的亲侄子,朝廷却顶着各方压力把荆州给了桓大人,听说此人颇有才干, 分卷阅读5 只是门户地位不显,所以一直未受重用。” “姜家权势本就过甚,若将荆州也给了姜家,那岂不是要翻天?皇帝也不是蠢笨之人。” 几位公子私下窃窃私语,慕容端却一脸不屑,轻蔑的笑道:“寒门小吏,也值得众位公子如此抬举?运气好不过是暂时的,身后没有高门望族的扶持,我且看他如何站稳脚跟。” 听此一言,大家忽然想到了什么,顿时会心一笑地点点头,“是呢,姜家可不是好得罪的……” 秦安歌站在人群后,低眉不语。她曾听爹爹说过:姜家世代簪缨,又手握兵权,仗着当今皇后出自姜家,更是气焰嚣张。再者这姜忆乃是手段狠辣之人,前太守徐言志就是因不服他而被灭了满门。桓温占了原本属于姜家的地盘,等于在老虎嘴里抢肉,姜忆不恼羞成怒才怪……莫非桓温此去荆州,将有危险不成? 正思忖着,却不想桓温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众人一声“桓大人”,她惊地抬起头,正对上他波澜不惊的目光,突然有一丝莫名的惶恐,就像一个做坏事的人,被人刚好抓了个正着。 “婉缨……见过桓……桓大人。”秦安歌的脸不争气的涨得通红,紧张地结巴起来。她连忙低下头,右手压住左手,微微屈膝行礼。 今日的秦安歌穿了一身淡粉色百花云雾烟罗衫,下面是暖白色百褶如意月裙,楚腰纤细,婀娜多姿,犹如一枝别致淡雅的桃花迎风摇曳,两片脸颊不经意掠过一片醉人的红晕,实在娇俏可人。桓温将她看在眼里,淡淡笑了笑。 “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 众人一听,哄然大笑。 桓温巧妙地一句俏皮话,解了秦安歌见他时的局促,气氛一下子轻快不少,秦安歌趁着大家欢笑时,连忙暗自退到人群后面,任由湖风吹散她满脸的红热。 这时,一位世家公子走出人群,恭敬地邀请桓温与他们共饮一番,桓温本是豪爽之人,且今日本就是饮宴欢庆的日子,于是当即答应。 秦安歌暗地里扯了下汐霞的衣袖,汐霞转头看了她一眼,立即会意,悄悄走到慕容端身边,准备向他辞行。 自从见到桓温,秦安歌的心顿时像失去方向一般,不知该如何自处。她心中对他有愧,却又无法说出,也无法弥补,过去的事像洪水猛兽,呼哧呼哧就冲到她的面前,她没有一点防备,就深深沉溺其中。她上辈子过得可谓浑浑噩噩,可唯独与桓温在一起的种种,令她觉得此生足矣,只是,还有些不甘,有些伤感。 鼻头有些发酸,眼眶发烫一直强忍着泪水,忍得她白玉一般的脸颊涨得通红,整个人神思恍惚,这样的状态实在无法继续呆在这里,她只得先行离开,容后找个机会,再找慕容端细细打听秦府消息。 可是,正当汐霞悄悄向慕容段身边走去时,桓温先一步发现了,隔着好几个人,言笑晏晏道:“婉缨姑娘不会想要先行离开吧?” “怎么会呢。”慕容端想都没想便替她答道,“今日能有幸与桓大人共饮,实乃婉缨的荣幸,我们可说好了啊,今日不醉不归!” “对,不醉不归。” 游船本就停在江边等候,酒菜也已有人早早准备妥当,众人上了游船,叫来船舵头开船。此时日暮西沉,漫天夕阳映红整片江水,水波的边缘镀着一层金光,连绵千里弥漫开来,人间万物、大地风景,无不沉浸在这一片绚丽无比的红霞中。 船上的人们吟诗作乐,举杯对饮,欢笑在这片静谧的黄昏下,显得格外突兀,然而他们身在其中而不自知,依旧沉溺其中。秦安歌坐在慕容端身旁,见坐在不远处的桓温端着酒,望着窗外滚滚霞光出神。 突然,桓温微微一转头,正好对上秦安歌的目光。她躲避不及,慌忙中端起酒杯,朝他远远敬了杯酒。桓温抿嘴笑了笑,二话不说仰头一饮而尽,然后转身又投入觥筹交错间。 “哎,不知你们听说没有,前些日子朝廷斩了谢易将军满门,还莫名其妙把秦太傅关进大狱,秦太傅不是慕容公子的老丈人么。”酒宴上一公子提及此事,当即引得酒桌一片众说纷纭。秦家的案子震惊朝野,这些官宦家的贵公子们哪里不晓,如今谈到这事上,他们的话匣子顿时被打开。 “那只是从前,我现在的夫人是柳氏,相府与秦家在没半点干系,莫要胡言乱语。”慕容端连忙撇清道。 秦安歌心中一阵恶寒,慕容端竟如此凉薄,丝毫不顾及夫妻情分。呵,也对,他与她本就没有什么情分,她死也好,活也罢,慕容端心里、眼里,都只有那个娇媚的柳氏,她秦安歌算什么。 但她也不能让慕容端好过,连忙装作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说:“端公子的亡妻秦氏才过世不久,秦家就遭此大难,想必端公子心里很是难过,你怎么还提此事呢。” 她这么一说,那些对慕容端的话信以为真的人们的脸上,又浮现出几丝怀疑。慕容端发觉到了风向不对,笑着揽过秦安歌的肩膀,说:“婉缨姑娘心肠真好,还知道心疼本公子,不过我慕容端向来公私分明,秦家的事,我是万万不会插手的。 分卷阅读6 ” 都这么斩钉截铁的说了,秦安歌还有什么指望?她淡淡回应了个笑容,便不再理会慕容端。只是,爹爹会被谢易案牵连一事,她还有很多不清楚的细节,需要好好探究一番。 “端公子谬赞了,只是婉缨听说秦家乃儒学旧族,世代诗书礼仪之家,秦太傅博学多才,为人亲善,怎会牵涉谢易谋反一事呢。”秦安歌叹息地摇了摇头道。 “婉缨姑娘有所不知,秦家走到现在这个地步,与他弘扬儒学不无关系。谁都知道当今圣上推崇玄学,喜清谈,而秦老爷子处处与他唱反调,且秦家族中除了秦老爷官居太傅,无其他才能兼备的族人,势弱又事多,当今圣上能不厌烦么。” “就是就是,在这种时候,秦老爷子还想着为谢易出头,实在是下下之举啊。” “也不知秦氏一族,结局会是怎样。”秦安歌好奇的追问。 “此事牵涉太大,涉及当朝政事,婉缨姑娘还是不深究为好。再说秦氏一族只是暂时被囚禁,结局怎样还未可知呢,也许只是虚惊一场呢”不远处的桓温打断秦安歌的追问,笑着说道。 “是,是,今日我们不提这些。”众人附和道。 有了桓温略带警告意味的话语,谁还敢再提此事?大家连忙转移话题,不再提此事。秦安歌好不容易引出的话题,就这样被桓温堵了回去,她对着桓温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还是老样子,总跟自己唱反调! 一场酒宴落幕,众人相互道别后,纷纷各自回府。桓温酒量不错,喝到这份上也只算微醺,从船上下来只是步子有点软,他大步走上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身后跟着一名玄衣胡服的随从。 桓温自小家贫,如今得势也不喜奢华。他的马车依照官制大小,比平常人家的马车大上许多,朱轮华盖,云纹暗蓝锦缎饰面,看上去低调又气派,但里面却异常简单古朴,偌大的车内只放置了一张长桌,桌子一半放了个棋盘,一半摆放了几卷书籍,仅此而已。 坐上马车后,桓温掀开帘子一角,远远张望着什么,目光所及是秦安歌所在的方向。他见秦安歌与慕容端告别后,上了一辆翠盖珠缨马车,才安心放下帘子,靠在坐塌上闭目沉思。 “家主,这位王姑娘生的太过艳丽,且又是慕容端中意之人,这样的女子犹如祸水,我看,还是不要招惹为好。”跟着他进入马车的那名随从嗡声说道。 “无恙,你哪里看见我有招惹她的意思?”桓温微微睁开眼,有些不忿。 赵无恙双手交叉,抱着随身佩剑坐在桓温对面,瞪大眼睛看了他半响,木讷的说:“那家主盯着王姑娘的马车做什么?人马车都没影了,才依依不舍的放下帘子,这不是有意思是什么?” 赵无恙话一说出口,便发觉这么直接揭家主的短不太好,于是又一本正经说道:“家主族单势孤,一切都靠家主撑着,实在辛苦。如今家主担任荆州都督,手握大权,且家主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找位夫人为家主开枝散叶了,可是也不能急于一时啊,还是在城中细细挑选一家室可靠,温柔贤淑的女子为好。” 桓温望着赵无恙一脸耿直的样子,又气又好笑,“我发觉你不仅武艺不凡,这说媒的潜质也不赖呀,赵媒婆?” “呃……”赵无恙尴尬得无言以对。 “好了,我知你绕这么一大圈子是什么意思,放心!我还不至于色令智昏。我桓某出生寒门,相府树大根深,怎么招惹得起,你是这意思么?” 赵无恙用力点了点头,又问道:“家主,我们接下来是回府么?” 桓温揉了揉眼眶,清亮的眼神微微有一丝飘,道:“不,我想去安歌墓前看看。” 赵无恙猛地一屁股站起来,头正好撞上车顶的横梁。他捂着头痛苦道:“秦小姐如此待你,你还去看她作甚……莫不是今日家主在酒宴上所言,是要相助于秦家?” “斯人已逝,她待我怎样已不重要了,但我待她,还是一如当初。况且秦家是忠臣之后,不该因谢易一事蒙难。” 赵无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一路上一言不发,心里盘算着回去要找常忆好好计划一番,赶紧为家主娶个夫人回来。他的话家主向来不怎么听,但常忆作为家主最得力的谋客,一直颇受倚重,常忆说的话,家主总得听一听的。 ☆、前缘 这一夜,秦安歌做了个长长的梦,醒来发现枕边泪湿了一大片,她对着那片暗色的泪痕发了会儿呆,有些失魂落魄地拿起剑,起身去小院舞剑。 王婉缨不通文墨,却极其喜爱武术,王老爷极力反对她习武,于是她便背着父亲偷偷练习,这么些年也有些成效,只是碍于面子,鲜少示人。秦安歌既重生在她身上,这套辛苦得来的功夫也就自然归属于她了。 晨光中只见她衣袂翩跹,剑气如虹。时而点剑而起,时而俯身落下,周围落叶纷纷,剑柄的红色串珠璎珞随着剑身摇摆,如同池塘中一尾灵动的红色鲤鱼。 “小姐,休息会儿吧。”汐霞端来湿润的 分卷阅读7 锦巾道。 秦安歌缓缓擦着额头的汗水,练了会儿剑后,心中堆积的郁闷疏减不少,但依旧有个影子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是上一世她最后一次见到桓温的样子。 那天天很蓝,万里无云,她坐在花园荡秋千,桓温恰巧路过她面前,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粗麻月牙白长袍,最最寻常的样式,在他的身上却异常雅致脱俗,犹如从仙山灵海中走出来的世外高人,那时的他很瘦且高,脸颊瘦削,眉目间还残存些许年少不羁的张狂,不说话的时候有种拒人千里的漠然,令人不敢靠近。 “桓哥。”她叫住了桓温,心里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却怯怯地不知怎样开口。 桓温回头看了她一眼,两人隔着短短几米的小径,周围花木葱荣,树影婆娑,他却没有向以往那样笑眯眯走向她,而是远远地点了个头,便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这一个转身,两人此生再也没有相见。若知道的话,至少会冲到他面前,对他说一句抱歉,或者告诉他,她是不愿意的。她本抱着与他共患难的决心,要与他长相厮守,她甘愿忤逆爹爹,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跟他走,只要他愿意。 可是,他没有。 听派去打探消息的丫鬟说,爹爹找他谈退婚,他答应得很痛快…… 鹤鸣巷在京城堪称是一条无所不能的街道。这里曾是流民聚集、三教九流出没的地方,世乱时艰,人们流离失所,现在呆在鹤鸣巷的人,都是不甘于做平民,有一番抱负的能人异士,其中不乏已经名震朝野的大名士。所以若有所求,来鹤鸣巷绝对错不了,只要你给得起报酬。 秦安歌将头发高高束起,不施粉黛,扮成男子与汐霞一同出现在鹤鸣巷,寻找可以助她的人。 这里的确热闹,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酒肆是各类能士聚集落脚的最佳去处,世人爱酒、嗜酒,也唯有酒能让人忘记痛苦和寂寞,让这些怀着一腔抱负的人,耐心等待下去。 “小二,来一壶酒,几个下酒菜。”秦安歌选了间酒肆走进去。 “小姐,都走了大半天了,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呀。”汐霞累得面容憔悴,不住地揉着脚后跟说道。 秦安歌连忙噤声示意道:“在外头,你要称呼我公子。” 这时,外面进来个身材高挑女剑客,头戴紫纶巾,一身胡服,手里拎着两壶打好了的六月香,一屁股坐到秦安歌的对面,眼神轻轻掠过她的脸,道: “姑娘,素昧平生,讨扰了。”然后将腰间长剑卸下,放置在桌子一角。 “呃,我是公子。”秦安歌承认,她这么说有点儿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女剑客抬眼盯着她看了半晌,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便扬手叫来小二,点了一碗阳春面。 酒馆内人声鼎沸,从门口走进来一位清瘦白净的青衣男子,顿时几名早已等候都是的彪形大汉站起身,同他交谈几句后,众目睽睽之下,随他上了二楼雅座。 “那位男子是何来历啊?”秦安歌自言自语道。 身边正在埋头吃面的女剑客抬了抬头,冷不丁答话道:“丁白。” “丁白?那是何许人也?”秦安歌对这个名字甚是陌生,不禁疑惑地问道。 女剑客将碗中面条吃完,又喝了口面汤,擦了擦嘴道:“你想知道?” “还请女侠赐教。” “一两银子。” “这还要钱啊。” “那当然,鹤鸣巷的规矩:可办天下事,可收天下钱。” “好一个可办天下事。”秦安歌掏出一锭黄金,问道:“还请赐教。” 女剑客收了银子,依旧一副欠了她八百吊的样子,说:“丁白乃姜忆门下一员门生,专门为他招募私兵,训练死士,以此助其排除异己。” “原来如此,那岂不是姜家走狗。”私下里便常常听说朝中那些反对姜忆的官员总是离奇死亡,原来就是这丁白在作怪。 “姑娘可别这么说,生为门客,替家主排忧解难乃是本分。” “我是公子。” “哦。”女剑客看着秦安歌,顿了顿又说道:“你乔装至此,不也正是寻找为你解忧之人么?说吧,你意欲何求?” 秦安歌缓缓起身为女剑客倒了杯热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微微抿了一小口,然后沉声答道:“我要救秦氏一族,不知女侠可有办法。” “这有何难。”女剑客竟轻巧回应道,“秦氏在众世家之中,虽不是手握重权,实力雄厚之族,却也是一呼百应,举足轻重的。秦太傅桃李天下,教导提拔过的学子中佼佼者甚多,在朝中为官者数百位,若能以此作为条件,向姜家求援,姜家定然会鼎力相助。” 女剑客举起秦安歌替她倒的那杯茶,一饮而尽。 “姜家为了扳倒桓温,求贤若渴,如今已经在招兵买马了,秦家若能在此时相助一二,此事必成。” “桓温?”秦安歌惊得重重放下手中茶杯,心慌不已,为何每次听人提及 分卷阅读8 他,总是有种四面楚歌之意? 女剑客见秦安歌如此惊讶,颇有些意外。桓温如今位居高位,虽出身寒门,却号称门客三千,手下部曲兵士过万,如此势力当然会被姜忆忌惮,姜忆要对付他不是理所应当之事么,这女子又有何诧异? “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姑娘又有何为难的?” “我是……”秦安歌“公子”二字还未说出口,女剑客便拿起剑要走。 离去前,举着秦安歌刚给的金子说道:“凡事都有代价。我看姑娘处处小心谨慎,出门还得乔装为男子,想来实力也是有限,若是如此,姑娘可得好好权衡一番,且不说联络这些秦氏旧识需要多少时间、精力,能说服他们转投姜家,也需要拿出一定代价,姑娘,可否给得起?” 夕阳迟暮,鹤鸣街上渐渐人群散去,秦安歌坐在马车里,静静思量方才那位女剑客的一番话,想到她所说的“代价”二字,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那女侠说话也太粗鄙了,小姐莫要与她一般见识。”汐霞见秦安歌闷闷不乐,连忙安慰道。 “她虽然言辞直白,却字字珠玑,又何来粗鄙一说呢。”秦安歌摇摇头,苦笑着说:“只是我的确人微言轻,况且若按照她所说联合了姜家,那么桓温的处境……”她没有再说下去,她知道这个两难的抉择,没有人能帮得了她,唯独靠她自己了。 “走路不长眼睛啊。”车位的车夫突然勒紧缰绳,叫骂几声。 周围人声鼎沸,嘈杂不堪,秦安歌示意了个眼神,汐霞连忙走到车外打探情况。 原来前面有人在卖家奴,许多人跑去看热闹,撞到了马车,差点让马受惊,这才会有马夫那几声咒骂。 “不就是家奴么,有什么稀罕的,这热闹也忒没意思了吧。”秦安歌道。 “那可不是一般的家奴,听他们说是秦家三老爷秦昱内宅里的丫鬟,个个长的标致水灵,而且知书达理。” “什么!!”秦安歌慌忙走出马车,挤进人群远远张望。 好不容易才看见大片空地上,跪作一排身着绸缎的丫鬟们,她仔细辨认一番,的确是三伯父秦昱屋里的,其中有几位还是三伯母的贴身丫鬟,小时候还经常由她们带着玩耍呢。 “秦家真是要完了,都开始变卖家奴了。” “可不是,虽说皇上还没定秦老爷的罪,但既然已经开始卖秦家家奴,说不准里面已经得到消息了,公布只是早晚的事。” “今天是家奴,说不准明个就是府里的小姐、太太了,哎呀,可有的瞧了。” 周围人们议论纷纷,秦安歌站在人群里,一阵头晕目眩,挣扎着紧握住身旁汐霞的手,才好不容易地回到了马车上,一摸额头,汗涔涔的湿了帕子。 人若在处境艰难时,往往犹豫不决,顾此失彼,可若有什么事情刺激,便会心如明镜般清楚自己该如何做。当秦安歌亲眼见到族中家人们正处于万分危难之中,无比焦急之际,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心中便有了决断。 她在马车上掀开帘子一角,长长望了眼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地方,道:“去桓府。” 作者有话要说:  要进桓府了,好紧张啊。 桓温:我等你多时了。 ☆、天变 桓府的前身乃是前朝王爷的宅邸,前不久皇上才将其赏给了桓温。这座宅子位于城西最繁华的地段,气势不凡,恢宏大气。宅内亭台楼阁、水榭花台无不精巧绝伦,穿行其间仿佛置身于江南水乡,目之所及每一帧都如画卷般隽永悠长。现下春意正盛,乃园中美景最繁盛的时候。秦安歌跟在桓家家奴后面,一路观赏着繁花似锦的美景,不由得想起小时候,桓温以一介寒门之子,每每穿行在美轮美奂的秦家宅院时,心中是何感想。 那时桓温的父亲只是朝中一名小官,但为人刚正,学识广博,颇受秦太傅赏识,也正是这一层关系,桓温得以经常出入秦府,与秦安歌做了玩伴。 桓温年少时便与众不同,好读书,且悟性极高,遇事一点就透,但却从不咄咄逼人、固执己见,他给人的感觉是朴玉浑金,在平淡中见到高贵,在清朗中见到洒脱。 秦安歌还记得八岁生日那年,府内来了许多达官显贵为她庆贺,当然桓温也在场,只不过与那些高门世家子弟相比,他一身布衣显得如此寒酸而不起眼。 那日秦太傅兴致所至,与众人清谈玄学。在场公子纷纷称赞有加,力求在太傅面前留下好印象,问及桓温时,年仅十岁的他款款立于权贵之间,答曰:“今闻太傅老爷侃侃而谈,大有进境,不过未列上乘,只好排在第三流了。” 问及第一流当属何人时,他一双清亮的眼睛仿佛像会发光一般,朗声说道:“当属我辈。” 众人一片哗然。秦安歌从那时起便知道,桓温以后将会有大作为的。 赵无恙来报时,桓温正在书房处理公务。最近朝廷事务繁杂,他这个新上任的荆州都督怎么着也得好好表现一番,因此听说是自荐而来的门 分卷阅读9 客,有点儿想要回绝的打算。 “这人长得……呃,有些面熟。”赵无恙见桓温有些迟疑,补了一句。 桓温向来谨慎,听赵无恙一说,也燃起几分好奇来,莫不是以前相识的旧友,前来投奔于他?如此一想,便扬手一挥,道:“那就请过来吧。” 此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书房里的烛火才刚刚点上,香炉中残留的熏香依旧燃着,袅袅白烟缓缓升上半空,笼罩着昏暗摇曳的烛光,将光线以奇怪的形式分离、又重组,房中幻化出斑斓迷幻的色彩,暗紫色、淡红色、橙黄色、浅蓝色…… 秦安歌穿过层层光影出现在桓温面前,犹如从天而降、脚踩七彩祥云的仙子,尤其是她那双琥珀色迷人双瞳,简直可以让人看醉在其中。 “见过桓大人。” 桓温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婉缨姑娘?你来我这有何事?” 听见桓温叫她婉缨时,秦安歌的心里不知怎地有些失落。她缓缓抬起头,同样看了桓温好一会儿,才道:“婉缨冒昧来访,是有事相求桓大人。” “说来听听。”桓温端起手边茶碗,缓缓喝了一口香茗。 “实不相瞒,秦太傅曾有恩于我,如今秦家蒙难,婉缨特来求桓大人施以援手。当然,婉缨知道如此唐突,实在有点强人所难。桓大人如今身处高位,身后又无家族势力支撑,已是辛苦,犯不着应为帮我而惹上更多的麻烦,但是,救秦氏一族,对大人而言,也有两处好处,还请大人权衡。” “说下去。” “其一,秦氏一族桃李满天下,培养出的门生故吏颇多,且秦太傅宽厚待人,忠于秦氏者、仰慕秦氏者不计其数,若桓大人在此时对秦氏施以援手,消息传出后,拥戴大人者必将络绎不绝,况且,此事一出,天下人都将赞誉大人高行,这也有利大人清誉。”秦安歌看了看桓温,他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表情,淡然无比。 “那么,其二呢。” 秦安歌深吸一口气,道:“其二,便是我王婉缨。” “你?” 她缓缓屈膝摆在桓温面前,举止卑微又恭谨,道:“婉缨愿投奔大人门下,为大人尽绵薄之力。” “你要入我门下?” “婉缨自知身份卑微,却不甘于如此,愿凭一己之力,追随大人。” “好一个野心勃勃的女子,怎地当初我没看出来呢。”桓温站起身来,一手心托着茶杯,另一支手拎着杯盖一下一下叩着杯沿。 “作我桓温的门客,得有些本事才行。你需知我桓温虽号称门客三千,可这三千也是有等级的。最低级的只能做些粗使奴役,稍微有点能耐的,可做部曲、佃客,这些都只是管个温饱,只有有才有谋之士,才算得上门生,入我书屋,与我共谋朝堂之事,而更有突出才华者,我将奉为门卿,不仅以礼相待,还将为他谋取官职,在朝堂之上崭露头角。” “婉缨明白桓大人的意思,但请大人拭目以待,婉缨绝不会令大人失望。” 话说到此,桓温便沉默了。秦安歌也静静等着他的决定,顿时一室冷寂,犹如昙花一现,一切归于虚无。 “你回去吧,三日后静候消息。”桓温背过身去,驱她离开。 待秦安歌走后,在外静候多时的赵无恙和常翼一同走了进来,还没坐定,赵无恙便粗着嗓子嚷道:“家主,你为何不早告诉她,救秦氏一事你已办妥,过几日朝廷就会放人呢。还惹得那婉缨姑娘求你半天,死乞白赖的要进府,我早就说过,这女人是祸水,咱不能要啊。” “若家主像你一样没脑子,那也不会走到如今的高位了。”常翼白了眼赵无恙。 “那你说,家主这么做是为何?” “我听着王姑娘所说,的确是件有利可图的事。秦家背后的门生中,有许多佼佼者,其中不乏在朝中表现显著之辈,家主若能一一招揽过来,那将是股不容小觑的势力啊。而那个王姑娘嘛,我并不知她有何本事,但却知她长了张倾国倾城的脸,女人的美色,也不失为一件武器哟。” 常翼侃侃道来,赵无恙听得有些明白了,一拍大腿咧嘴夸赞道:“常先生果然睿智,呃不,是家主思虑长远,无恙叹服。” 桓温默默听着他们一唱一和,有些无语,他干笑着抿了口茶水,心里像是揣了个沉甸甸的秘密一般,不敢让任何人知晓。 向来思虑周全的他,其实在方才,一点也没想过利弊,只是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地对他说,答应她,答应她,答应她。 这三日,可谓天下大变。 当朝皇帝病体缠绵,日甚一日,内外诸臣惶急不已,如今储嗣未定,何人继承大统?遂连夜紧急会晤,,众大臣连同太后历经两日商议,终于决定太子聃继承大统。在这个敏感时刻,偏偏姜忆身处军中无法还朝,人在外而鞭长莫及,虽不赞成此事亦无可奈何了。 秦太傅乃太子聃的老师,两人情义颇深。太子聃刚一即位,便赦免了秦氏一族。秦太傅官复原职,新任皇帝依旧尊他为师, 分卷阅读10 并提拔了秦氏长子秦牧洲的官职。秦氏的这场劫难,算是有惊无险,告一段落了。 第四日,正值新帝登基,普天同庆之际,秦安歌拜别了王婉缨的父母,坐上了桓府的马车,即将成为桓府的一员。 “桓大人真是周到,派了如此大排场来接姑娘入府,老爷和夫人看到这架势时,那脸上不知多得意呢。”汐霞笑嘻嘻陪在秦安歌身边,心里却忍不住地伤感,送完这段路,她的小姐就要进入桓府了,往后就很难再见上一面了。 秦安歌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其实在当今世上,女子相夫教子,安稳一生才是上上之选,只有那些家世不好,走投无路的女子才会选择做门客,因为正如桓温所言,门客也是有等级的,若得不到家主赏识,一辈子只能为奴为婢,勉强过活,甚是凄惨。王婉缨的父母听闻是入了当朝桓大人的门下,只想着借势攀附,一点挽留都不曾有,可想对这个庶女有多么不在意了,难道,就因为她身份低微,连父母亲情都得不到么? 她重重叹了口气,双手握住汐霞的手,叮嘱道:“往后你我不在一处,可得好好保重。你记得,若是王府待不下去了,就来找我,我们主仆一场,必不会看着你受苦的。” 汐霞哇的便大声哭了起来,她伏在秦安歌的膝盖上,呜咽道:“小姐还说呢,此去桓府也不知是福是祸,汐霞担心小姐啊……为了个秦府,小姐竟搭上了自己的后半生,这样真的值得么。” “值不值得,这要看天意了。”秦安歌仰头看着窗外,一路上花繁似锦,清香扑鼻,阳光从帘子的缝隙里倾射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桓家小子天资聪慧,刚毅果敢,是为大才,只是心术未纯,野心过大,此人得志,视为国忧啊。”秦安歌突然想起爹爹秦太傅对桓温的一番评判,不由得心里一沉。 纵然他野心勃勃,可那是她的桓哥哥啊,她不忍他在这讹虞我诈的世上孤单拼搏,若他要入地狱,她随他一起便是,从此以后,江山权势,他们休戚相关,荣辱与共。 ☆、入府 秦安歌入了桓府,便被带到安排的住处歇息。桓府供门客居住的地方共有两处,都是在外府较为偏僻处,一处在西院,一处在东院,西院人口混杂,条件比较简陋,东院则环境较好,人也少些,秦安歌被分在东院,住在和光居。 听领着她来的丫鬟说,和光居里有四间屋子,里面住的都是桓府的女门客,其中有两外是万万惹不得的。 一位叫芙蕖冉,她颇受桓温赏识,在众门客中,也算是排前几号的人物,听说当今齐王甚是爱慕她,说不准有朝一日桓温会牵线,将芙蕖冉嫁与齐王,到时候她便破茧成蝶,不可同日而语了。还有一位叫齐素素,她武功非凡,且脾气暴躁,相当泼辣,府里连男子都怕她,桓温的近身随从赵无恙见了她,也要绕着道走,深怕惹恼了她。 秦安歌安静地听着,时不时抱以微笑,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和光居。 那是一个风雅至极的小别院,院外是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茂林修竹,风过竹林沙沙作响,看着便觉得清新无比。 “这便是久仰大名的王婉缨王姑娘吧。”门口缓缓走出一人,身材高挑,楚腰纤细,却并无半点烟视媚行,举止端庄大气,没有丝毫小家子气。 “婉缨见过芙蕖姐姐。”秦安歌连忙笑道。 “王姑娘好眼力。”芙蕖冉热情的伸出手,拉着秦安歌一同步入和光居。 正如丫鬟描述的,芙蕖冉聪慧大气,面面俱到,和光居内无人不服。另外两屋的傅秋霞、傅秋燕是一对孪生姐妹,虽对秦安歌有所保留,但还算和善,也是谦恭礼让的。只有那齐素素不仅当面就给了秦安歌一个冷脸,还当着她的面冷嘲热讽道:“不在家好好当个小姐,偏偏要跑到桓府来,想麻雀变凤凰,单凭一张脸?做梦!! ” 秦安歌敛眉不语,尴尬得满脸通红。 “命运如何,各人看各人的造化。既然选择留在桓府,就是一家人,不管是新进来的王姑娘,还是你们,都需明白,桓府不养无用之人,大家需勤勉努力,多多为家主、为桓氏着想,才是正紧。” 芙蕖冉一席话,震得在场无人再多言半句。众人各自散去后,她悄悄拉着秦安歌,道:“王姑娘请随我来,家主要见你。” 绕过亭台楼榭,又经过了拱桥石林,走了长长一段路,才来到一处清净雅致的院落,上面提着四个大字:山水相逢。 “进去吧。”芙蕖冉将秦安歌送到院口,便停住了脚步。 秦安歌缓缓走入这古朴雅致的院落,中间一条大道,两旁的花圃中并未种植些稀松平常的花草,而是大片的紫寒兰,其间石笋挺立,青藤蔓绕,角落还有几棵旁逸斜出的望京梅,虽已过花期却也枝繁叶茂,看来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院西有片鱼塘,流水潺潺直接穿过整个小院,别有一番意境。 院中央是独立的阁楼,秦安歌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而厚重的八仙桌,左右太师椅,桌 分卷阅读11 上有棋盘,旁边食盒里还有一壶酒和几盘下酒菜,西侧靠墙还搁着一架古琴,两侧墙上挂着山水字画,虽然质朴无华,却样样精致典雅。 可是寻不到桓温,她还是有些失落,站在空荡荡的房内愣了愣,突然听见不远处有细碎动静,好像是铲土的声音,连忙绕着阁楼四处转了一圈,才在阁楼后面一偏僻角落看见了桓温的背影。 正午的太阳还是有些毒辣的,桓温脸颊微红,穿着的青玉翠竹袍襦后背已经被汗渍染成墨绿色,手上拿着铁锹正在松土,周围是一片有些杂乱的植物,秦安歌认得几种,都是家常蔬菜和几棵果树。 “家……家主。”秦安歌微微躬身,心里却默默唤道:桓哥哥,我来了。 桓温回头看了她一眼,粲然一笑,那笑容有如白水鉴心,冰壶玉尺,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婉缨姑娘来啦。”他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水,看了她一眼又道:“走过来渴了吧,我给你摘个香瓜。” 说着,便走向那片杂乱的园圃深处,回来时抱着个又大又圆的香瓜。他从旁边的井里打了些水,将其细细洗尽,又寻来一只雕着水仙的平地银盘,将香瓜切成小块,顿时一股清甜的香气淡淡散开,碧绿的果肉莹莹渗着水分,咬上一口甜糯爽口,唇齿留香。秦安歌坐在石凳上,细细品尝美味,她吃东西向来慢而认真,遇到好吃的东西总是会细细咀嚼,静静体会其间美妙。 “看婉缨姑娘吃东西,也算是种享受啊。”桓温与秦安歌面对面坐着,却并不曾碰那碟香瓜,只是端着他的茶碗,静静喝茶。 凭着茶香秦安歌可以分辨出,这茶是上好的天尊贡芽,只是气味过浓,想来桓温喜浓茶。 “家主尝尝,这瓜甚是香甜可口。”秦安歌递过一块香瓜给桓温,桓温摇了摇头,道:“我不喜甜食。” 不喜甜? 秦安歌明明记得,小时候桓温是喜欢甜食的,特别是秦府的糖桂花糕,他都要和安歌抢着吃,每每桂花盛开时节,他们便聚在一起,一边赏花,一边吃着新鲜出炉的桂花糕,说说笑笑,不知有多惬意快活。 可是,为何过去这么些年,连口味都变了? “婉缨姑娘?”桓温打断她的思绪,问道。 “哦,我是在想,家主公事繁忙,却还要亲力亲为种植瓜果蔬菜,实在操劳。” “民以食为天,若不能切身体会,就不能得到百姓青睐,造福一方百姓。若我这个官无法造福百姓,便是昏庸之官了。” 秦安歌点点头,心里很是满意。来之前她还有些忐忑,因爹爹曾经的断言,令她有些害怕桓温真的会为了权势不择手段,妄顾天下安危。如今看来,怕是爹爹多心了。 “婉缨姑娘,我一直很好奇,秦府当年对你有多大恩德,值得你如此回报”桓温话题一转,眸光清冷,正是他思索的神情。 “恩德无分大小,俗语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秦府对我的恩德一直感念在心,如今秦府脱离困境,我同样感念大人的恩德。” 秦安歌把话说得婉转不留痕迹,事实上,她选择进入桓府,一半是因为秦府需要他的帮助,另一半是因为她心中对桓温未曾了却的情意。当初秦家为求自保,在桓家危难之际退婚,的确有些不仁义,但令她失望的是桓温那干脆又冷漠的态度,难道,她对桓温而言,就没有半分留恋么? “姑娘好气节,只是桓某劝解姑娘一句,往事如烟,有些过往过去了就随它而去,过好当下才是正事。你既已进了我桓府,就要知道你乃我桓府一员,处事要思虑清楚,不可再如此感情用事。要知道,成为一名好的谋士,首要的便是要分清楚得失。” “那么,听家主所言,婉缨救秦氏这一步,是错了?” 桓温点点头,“错了。所以,他日在我这觉得不如意了,自可以继续回去做你的千金小姐,我绝不追究。” 秦安歌胸口愤闷不已,蹭地站起身,道:“不必,我王婉缨说到做到 。往日恩情,怎可说忘就忘,那人成什么了,便是没有过往的傻子,是游离在人间的行尸走肉!为了生存,为了荣辱权势,什么都可以忘记,什么人都可以辜负么。” 桓温脸色大变,见秦安歌玉面通红,气喘吁吁,是真的动起来,于是沉声缓和道:“好吧,也许你是对的。只是我的回忆里,不曾有过如此恩待于我的人。” 秦安歌哑然,回头盯着他看了良久,心中更是委屈难耐。 不曾有过? 那她算什么? 难道只是她一人的痴念? 泪突然涌上眼眶,心潮澎湃委屈的苦水溢满胸腔,她颤抖着背过身去,泪水绝了提的洪水猛兽,要将她吞噬。 她乃高门嫡女,自小便被教导言行端庄,就连那时眼睁睁看着慕容端疼爱别的女子,她也不曾有过一丝变色,如今在她最亲的桓哥哥面前,她却哭了,哭得隐忍而伤怀,且还不敢让他知道。 秦安歌啊秦安歌,就因为你长了一张不讨人的脸,活该如此受人冷待么? 她 分卷阅读12 背对着桓温,缓缓离去,走到院口,突然想起一事。经此一事,若此时不说,也许在很长时间里,他们都不会有机会见面了。 于是,她还是停住了脚步,有些哑着嗓子,道:“天尊贡芽虽茶香芬芳浓郁,但味道过于清苦涩,久喝对肠胃不好,特别是不可喝过浓的茶水,还是少喝为好。若家主非要喝此茶,可在里面加下甘草枸杞之类的补气养胃之物,做些调和会更好。” 桓温依旧站在原地,淡淡回应道:“姑娘有心了。” ☆、斗武 秦安歌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微风拂过轻轻吹起她的发丝,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她的身上。她伸手将点点阳光捧在手心。顿时,那如玉般的柔荑在光线下散发着金子般的光辉。池水的倒影下,一位女子衣袂飘飘,临水而立,那容貌绝美有如洛神再世,可这样一张绝美的脸庞上,却有一双黯淡无光的眼,凄楚、哀怨而无助,仿佛人生已走入绝境。 这样的自己,秦安歌真的很不喜欢。 桓哥哥根本不在意自己,她放下尊严,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真的值得么?那个文可动天下,笔可写天下,琴可倾天下的秦安歌去哪里了?不,她不能这样卑贱的活着,即使重活一世,她换了身份,换了面容,但她的心依旧是高贵的,她的尊严不容践踏,她要活出自己的样子,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只为她自己。 想到这里,她用力擦干泪水,揉了揉微垂的嘴角,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心里默默对自己说:没关系,活着,就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回到和光居,秦安歌便径直走到自己的房门前,打算好好睡一觉,再为以后做打算。可指尖刚刚碰到门环,便听身后一人,不冷不热说道:“跑到家主那谄媚碰壁了吧?走之前忘了告诉你,咱们家主,可不是好色之徒。” 秦安歌转过头,只见齐素素嗑着瓜子,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眼神里满是嘲笑和鄙夷。她对上齐素素充满挑衅的眼睛,气息平稳道:“常言道:木秀于林,风必催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婉缨不过生的比姐姐好看些,初来桓府,还未做什么高于众人的举动,怎地姐姐就按耐不住了?” “你……”齐素素怒目圆瞪,指着秦安歌说不出话来。论口才,她又怎能是秦安歌的对手,既然文的不行,那就来武的。 齐素素将手中的葵花子重重砸在地上,小小的葵花子竟然将地面砸出零零碎碎的小坑。她一个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来一截约三尺长的木棍,劈头便向秦安歌打去。 却怎料,秦安歌像是早就知道一般,微微一侧身,便轻松躲过。再次向秦安歌打去时,秦安歌已从农具架上选了柄铁铲,做好迎敌之势。 齐素素一看她这架势,便知她也是有些功底的,近日本就有些技痒,难得棋逢对手,她不禁心中大喜,喝到:“看招。” 说话间,一个翻云斗,人便飞向秦安歌,手中木棒在空中打着圈,速度极快远远望去如同握着的不是木棒,而是螺旋,风卷残云,一阵摧枯拉朽之势,她朝着秦安歌的位置正欲用力一击时,只觉身旁窜出一人,定睛一看,才发现秦安歌倏地一下跃到了她的侧面,扬手便要攻击她的左侧。 她心中大叫不好,连连后退几步,躲过秦安歌的攻势,可秦安歌穷追不舍,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几个连招下来,招招都是打在她来不及防备的部位,令她疲于应对。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且动静极大。虽然手中并不是什么正经兵器,却因她们而变得威力巨大,一棒下去,尘土飞扬,周围的花圃、木架甚至是房屋都未曾幸免于难,在一片破败之间,两位身材纤细的女子飞在半空,一位青衣飒爽,绝世独立;一位红妆娇艳,柔中带刚,二者短兵相接时,隐隐有火光杂现,噼里啪啦一闪一闪,宛如烟花般绚丽。 这样的场景实在有些美轮美奂,闻讯前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按理说,女人打架,无非就是拽衣服、扯头发,看的是花容尽失,春光乍现的丑态。而这样的打架,许多人都是从未见过的,这哪里是打架,简直比皇宫歌舞还要精彩绝伦,美不胜收,没有人前来和解,一是不敢,二则是不舍得。 还是路过的赵无恙出手将两人制止。 身为桓府第一护卫,又是桓温身边最得力的武士,他义不容辞地冲入两人的打斗中,大声喊道:“你们都给我住手。” 可没曾想,这两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竟像心有灵犀般,赵无恙话语刚落时,便同时抬腿,齐齐给了他一下。 这一腿正踢中他的左右肋骨处,他没有防备地一屁股坐倒在地,捂着胸口哎呦连连叫痛。 秦安歌和齐素素看见赵无恙那颓败的样子,终于停了下来,两人笑得都直不起腰了。 所以,这件桓府流传久远的打斗,的确是赵无恙制止下来的,但其中经过,就有些令人忍俊不禁了。 桓温听说此事时,非但没有怪罪秦安歌和齐素素,反倒捧腹大笑,拍着赵无恙的肩膀说:“无恙啊,你的武功 分卷阅读13 ,还需精近些。” “家主,您怎么没关注到重点啊!她俩在府中私斗啊,而且毁坏的物拾房屋,加起来价值五十两呢。”赵无恙一脸耿直道。 “哦,五十两啊,是有点多。那我就少喝几顿女儿红,省省就有了嘛。”桓温也一脸果决道。 “哎呦,家主,你为何宁愿自己受苦,还要纵容这两女子。” “不是我纵容她们。”桓温觉得此时有些词穷,“身为男子,怎可为区区钱两与女人计较?况且不是你说的么,女人是祸水,我若追究下来,她们要是纠缠不休怎么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赵无恙走后,桓温靠在八仙座椅上,渐渐理清自己的思绪。 他对赵无恙说的,当然都是胡说八道的,冠冕堂皇的话。只有在一个人时,他面对自己的心,才敢面对自己最卑弱、最难言的一面。 那日她与自己争执,可见动了真怒。她会怎样想自己,会不会就此厌恶自己?会不会再也不理自己? 他不知该如何缓解两人的关系,若他从一开始起,便将她待作一般门客,那么稍稍赏赐些金银或者给点权势,也就罢了。 可她不是。 他清楚地知道,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有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令他恐惧,令他有了软肋,也给了他无尽的惆怅。他不敢对任何人说起,甚至有时会自己骗自己,告诉自己事情并非如此,好让自己心安一点。 所以,他尽量避免两人相见,即使秦安歌和齐素素打斗的事,已经阖府传开了,他还是装作充耳不闻,在没有想好如何处理他心中的隐密之前,他不想横生枝节。 日子如同指尖流沙,一转眼,秦安歌便在桓府悠哉游哉地呆了小半月有余。为什么说悠哉游哉呢?因为自从与齐素素激斗一场后,她便在桓府“一战成名”了。桓府上至侍卫、门卿,下至奴役、部曲,无不对她崇敬之至。桓温也迟迟不给她安排差事,她也懒得去问,于是便没心没肺的住在和光居。 就在她渐渐习惯着安逸平静的日子时,齐素素带来了一个关于她的噩耗——慕容端来桓府讨要她来了。 “我看,这慕容端也不是什么好人,当初不娶你,现在听说你做了桓府门客,便来讨要,这是何意?难不成把你当作个物件?说要你就的跟着他过去?”齐素素气愤不已。 自从两人激斗一番后,不仅没有结下仇怨,反而惺惺相惜,成了金兰之交。齐素素为人直爽仗义,之前误会秦安歌,觉得她居心叵测,野心过大,后来才知她是不得已而为之,又是舍身报恩,当即对秦安歌敬仰不已,两人冰释前嫌,在这和光居中关系亲如姐妹。 “可不是么。”秦安歌懒懒靠在软榻上,拨开手边的一颗鲜橘,缓缓送了一瓣入唇,又道:“他是把我当作私奴了。” 私奴也是当世门客的一种身份,但居于下下等。通常是没什么才干的,只能做最低贱的活儿。女子往往以色侍主,不仅侍主,必要时也需侍奉家主的贵客。前朝有位乡绅便在家中养了上百位美艳无比的私奴,专门伺候上门拜访的贵客,以便笼络官员,结识权势之用。有一次宴客时,一贵客喝酒未曾尽兴,这位乡绅当即便斩杀了当时侍奉左右的私奴。可想私奴的地位,低贱堪比娼妓。 “你?私奴?”齐素素音调顿时高了好几度,瞪大双眼表示不信。 论相貌、论能耐,她面前的王婉缨都是世间仅有、独一无二的,若只沦为区区私奴,实在暴殄天物,令人痛心不已。可她不知,在慕容端的眼里,王婉缨还是当初那个愚笨至极、登不上台面,只是空有一副美皮囊的商贾庶女,这样的王婉缨被当做私奴,一点都不为过。 秦安歌垂眸,突然沉默不语。她侧目遥望窗外,眼神缥缈虚无。 慕容端好歹是相府之子,如此贵客,前来讨要,桓温是否会欣然应允呢?他曾对自己说,行事要权衡利弊,那么此事若权衡起来,将她送与慕容端,对他有利,否则便会得罪相府,对他有弊,如此简单明了,他应该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王姑娘,家主有请。” 看来,他做出了决断。 ☆、惊艳 秦安歌默默起身,整理了下衣裙,正欲随前来通报的丫鬟走,齐素素突然拽住她的胳膊,低声道:“婉缨,不必勉强自己,大不了我与你杀出桓府,天大地大,哪里没个容身之处呢。” 齐素素目露凶光,双手握拳泛着通红,周身腾起一股兵杀之气,把旁边站着的小丫鬟吓得连连倒退几步。 秦安歌嫣然一笑,反手拉着齐素素的手,道:“有齐姐姐这句话就足够了,对我而言,此事无可无不可,我只想知道,家主到底是作何打算的。” 齐素素一脸疑惑,但秦安歌已经放下她的手,缓步离去了。 秦安歌被送至一处僻静院落,屋内空无一人,但却布置得精巧整洁,雕花檀木桌上摆放了一排叠放整齐的衣物,曲裾纱袍、宫装长裙,各式各样一应俱全,单看衣角繁密 分卷阅读14 的金丝云纹滚边,就知这些皆是巧夺天工、价值连城的上品。另一张圆桌上,摆放了大大小小精巧的首饰盒,随便打开一个盒子,里面金光耀眼,玉石含翠,美得令人挪不开眼。 “王姑娘,家主吩咐我等为你精心装扮。”从门外走进一行约五位梳洗丫鬟,笑盈盈道。 秦安歌心中疑窦重重,不知桓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请姑娘随我来。”领头的丫鬟扶着秦安歌,将她带到梳妆台前坐下,另外几名丫鬟便开始左右忙活起来。 “桓大人呢?”秦安歌忍不住问道。 “桓大人正在会客,稍后姑娘便会见到。” 桓府含芳殿中,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酒宴,主人桓温坐于正中,宾客分坐两旁,分别是凉州牧何允、晋陵太守刘耽、丹阳尹江林,以及散骑侍郎慕容端。其中,凉州牧何充乃当朝吏部尚书何充之子,权势最大,其次是慕容端。 酒过三巡,歌舞一曲接着一曲,桓温单手撑着脑袋,扫视下四周,眯着眼轻声问道:“婉缨姑娘快到了吧。” 赵无恙弓着身子低声答道:“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桓温点点头,似有若无地朝何允处瞥了一眼。何允年过双十,仪表堂堂,正是年少有为、儿女情长的时候,听闻他尚未娶妻,正在托媒人相看合适的女子…… “王姑娘到。” 随着一声通报,所有人的脖子像是中了妖术般,皆转向殿外,无法回转。秦安歌踏着双莲织纹锦履,身穿丹纱杯纹罗裙,腰间系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婀娜多姿缓步走来。随云鬓上的金步摇左右摇摆,每一下都似拉扯着在座看官的心,在颈间、耳下的珠宝映衬下,明眸皓齿光芒更甚,让人有些睁不开眼,却又无法挪开,如同一道璀璨夺目的月华,无论夜色多么岑寂深远,它都有办法驱散。 “婉缨见过各位大人。”秦安歌柔柔一拜,声音更是软糯甜美。缓缓抬起头,微微一笑。今日她的打扮甚是隆重华美,连妆容也是浓重的桃花妆,可正是这样,与她的面容竟出奇的相称,并令她的气质多了几分高贵和冷傲,秦安歌本就是世家贵女,言行举止间,从骨子里便透着高不可攀的清贵之气,这种贵气是旁人学也学不来的。 见到这样的秦安歌,慕容端看得眼睛都快要直了。他本想待宴会结束,雇个轿子将王婉缨带出去,随便找个地方潇洒快活一番就得了,可如今看来,却有些胆怯了。他不禁担心,桓温是否会轻易将她送给自己。 可再看那小女子,实在是美丽动人得紧,他慕容端一生阅女无数,就没遇到过一个如此令他魂不守舍的,若无法得到,真是此生一大憾事。 于是,他借着酒胆,开口道:“几日不见,婉缨姑娘越发明艳动人了,可知桓府的风水好啊,就不知我相府有没有这福气,能容下这样的美人了?” 秦安歌当然知道慕容端的目的,她没好气的冷冷撇了他一眼,正欲说上两句,令他“好看”,却不想桓温突然开口柔声说道:“婉缨,过来。” 她不明就里,却也只好按照桓温指示,坐在他的座位旁边,给他斟了杯酒。 “婉缨刚入府不久,许多事情还在学,端公子抬举她了。” 桓温淡淡说道,又转头看向何允,只见何允两眼直直看着秦安歌,神情迷离犹如失魂。 “何大人?何兄!”桓温一连叫了何允两边,才将他从木愣中唤醒。何允身体猛地动了一下,然后回转过来,意识到方才自己的失态,连忙红着脸道:“素问婉缨姑娘美艳动人,今日得幸一见,实在惊为天人。” 说话间,何允又偷偷瞥了眼秦安歌。尚书府家教甚严,世家子弟经常出入的烟花柳巷,他是从不敢去的,如今初涉情场,难免有些羞涩,也不知如何与心仪的女子交谈,但这时候的心意是最真挚热烈的,他见到秦安歌的第一眼,就被她从内而外的美所打动,什么身份地位,他统统不在乎,只知道眼前的女子如天上仙子,夜空星辰一般,只可仰望而不容亵渎。 所以他没有像慕容端一般,一上来就讨要她。他对秦安歌的爱慕与慕容端相比,多了几分尊重。 “素问桓大人有伯乐之能,我看婉缨姑娘聪慧端丽,想来必定会得到大人的悉心培养,刚刚桓大人说,婉缨姑娘还在学东西,不知姑娘所学哪方面的?何允不才,有机会也想与姑娘请教一二。” “婉缨姑娘如此艳绝,当然是学歌舞琴技之类,这个何大人也想学么?”慕容端有几分讥讽道。 “女子学习歌舞当然是好的,但我看姑娘气质文雅端庄,不似一般舞姬那般以媚示人,便断想姑娘志向,绝非普通女子那般。” 秦安歌见何允红着脸为自己辩解,心中莫名有些感动,再看旁边的桓温,依旧不动声色喝着酒,一副置身事外的架势,两相对比,更觉得寒凉。 “何大人抬举婉缨了,不过,婉缨的确不善歌舞,倒是闲暇时喜欢看些书卷罢了,不过都是些杂书,登不上大雅之堂。” “这可巧了,桓大人也是嗜书如命之人, 分卷阅读15 他的书屋中博学百家,应有尽有呀。” “是么,那么往后我可有去处可去了。” “可不是么,我还经去桓大人书屋借书呢。看来,往后便有机会偶遇婉缨姑娘了。” 秦安歌与何充聊得开怀,而慕容端则有些忿恨,独自一人喝着闷酒。他连喝数杯,似乎有些醉意了,见桓温默默注视着自己,于是端起酒杯与他遥遥敬了一杯。 桓温借着醒酒的由头,离宴至小花园散步。不一会儿,赵无恙扶着走路歪歪斜斜的慕容端前来。 “桓大人,你撇开众人,邀我至此是有何话说?速速说来,我还要去看我貌若天仙的婉缨呢。” 慕容端此时已经酒醉耳热,开始有些胡言乱语了。 桓温笑着递给赵无恙一碗醒酒汤,吩咐他喂慕容端喝下,片刻过后,慕容端渐渐清醒不少,这时桓温才道:“慕容公子今日来我府上,所为何事,还记得么?” “记得,怎么不记得。”慕容端赤红着眼道:“我是来向大人讨要婉缨姑娘的。大人也有所耳闻吧,之前婉缨姑娘没进桓府时,我与她就已经相好了,上次上巳节偶遇大人,相信你还记得吧。这段时间不知怎的,她突然入桓大人府中,做了你的门客,这其中的变故,是我始料未及的,但我对她的情意却依旧,所以还望大人成全我两。往后大人需要我做任何事,我一定鼎力相助。” 桓温点点头,道:“我知道,这我知道。” “那……大人是答应了?”慕容端喜不自禁,一副□□迷了心窍的样子,咧着嘴连忙道:“那我这就去叫人准备准备,今夜便将婉缨带走。” “哎,慕容公子别忙,我这还有件麻烦事,此事不解决,我实在为难啊。” “何事,我一定帮大人了结此繁杂之事。” “是这样的,何允大人你今天见了吧。他在酒宴上见到婉缨姑娘后如此失态,据我所知,这还是头一次,他刚刚托随从给我带了话,说倾慕婉缨姑娘至极,此生非她不娶,要我好生照顾,待他禀明父母,就来迎娶婉缨姑娘。” “哼,就他?黄毛小儿,也配跟我抢女人。”慕容端气呼呼的,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歪头闷闷骂道。 “这我就有些难办了,按理慕容公子与婉缨早有情意,我该成全才是,只是何允乃当今尚书大人之子,身份尊贵,他拜托我的事,我也不得不办啊。”桓温坐到慕容端对面,有些左右为难。 “况且,他此番是欲迎娶婉缨,如此真心真意,我难以拒绝啊。” 慕容端听桓温如此说,知道他的意思是偏向何允的,况且桓温被提拔入朝为官,是何充举荐的,有了这层关系,桓温怎么也会给何允个面子。 “若大人答应了我,我手下的三千铁骑精兵,就送予大人。”慕容端不得已,只好以利诱之。 桓温眼前一亮,一拍大腿道:“慕容公子好爽快,那么此事就这么定了。” “可是,何允那边……”慕容端有些担忧,若让何允知道是他从中作梗,难说会对他报复,若联合何充来对付相府,那他岂不是给家族招惹灾祸。 “这个,我已想好一对策。”桓温靠近慕容端,低声道:“我在龙溪镇有处宅院,我会将婉缨姑娘送去那边,慕容公子到时候与婉缨姑娘琴瑟和谐,快活自在,无人知晓,也无人打扰,如此可好?” “妙,妙啊,这样何允就寻不到婉缨了,也不知是我所为,实在是妥帖得很。”慕容端乐不可支,连连对桓温夸赞。 作者有话要说:  “你真的要将我的婉缨送人么?” 桓温:“你猜。” ☆、美人虎 龙溪镇地处荆蜀交界处,向来乃是非之地,饶是如此,依旧有不少世家大族在此建立宅院,一则此处鱼龙混杂,最是有利于做些见不得光的隐秘之事,二则此处靠近鼎鼎大名的白虎寺,福泽深厚,乃祥瑞之地。 相传□□皇帝领军路过此地时,遇到一位老僧,这位僧人对他叮嘱:此处有灵兽白虎出没,若陛下虔祈立庙,好生供奉,将其留在此地,可为陛下除奸惩恶,镇守一方。当时□□皇帝并未相信,但他依旧按照老僧所言在此地建了一座寺庙,寺庙落成后,紫霞漫天,百兽齐鸣,一只通体纯白、长有两翼的巨虎从天空缓缓降落,围着寺庙转了一圈,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以后,这白虎寺被认为有神灵庇佑,香火长盛不衰。 桓温出任荆州刺史,从京都至荆州必须进过龙溪镇,于是在此处建立宅院,往后来往途中也可有歇息落脚之处,这种行为,朝中官员颇为盛行,因此不足为奇。 虽然没有什么疑点,但龙溪镇毕竟路途不短,慕容端花了三千铁骑军才换来的美人,才不愿中途有什么闪失。回到府中,他左思右想,觉得桓温此人太过聪慧圆滑,毕竟以一介寒门子弟,混到如今的地位,肯定不简单。若他将护送王婉缨去龙溪镇一事全权交给桓温去办,恐怕会有变故,到时候他赔了夫人又折兵,那就亏大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就 分卷阅读16 跑到桓府那,说要护送王婉缨,一同前去龙溪镇。 “端公子对婉缨姑娘,果然情深义重,短短几天路程,也要护送呀。”桓温淡淡笑着,手中端着刚刚泡好的新茶,嫩绿的茶叶在茶汤中盘旋,好似有生命一般。 慕容端听桓温的语气,似是有些不情愿,可越是这样,越加深了他对桓温的不信任,他言之凿凿道:“如今政事动荡,战乱频频,婉缨姑娘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只有亲眼看到她平安到达,我才能心安。” 桓温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也罢,不过正如端公子所言,路上不太平,还请公子多加保重,若出了什么岔子,我可难以向相国大人交代啊。” “此去龙溪镇,我会守口如瓶,若身边人问起,我也会告知是我自己要去,绝不会牵连桓大人。” 有了慕容端信誓旦旦的一席话,桓温终于满意地点点头,露出一贯和蔼的笑容。 临近傍晚,赵无恙前来禀报:“家主,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明天可以启程了。” 桓温正在一张洁白萤亮的绢布上写字,听见赵无恙禀报,停下笔来叮嘱:“好,你吩咐下去,叫那边做好接应。” 他将写好的绢布小心翼翼塞入一个牛皮卷筒里,递给赵无恙,说:“将此物交给鹤鸣街的嫣然姑娘。” 赵无恙点头正欲退下,桓温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又道:“你去看看,婉缨姑娘那边情形如何。” 赵无恙愣了愣,然后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家主你饶了我吧,我才不敢去呢。” “这是什么话?” “婉缨姑娘正发火呢,我去不是找打么。她那一腿踢在我身上,现在还有点疼呢。” 赵无恙瞟了桓温一眼,低头暗自腹诽:家主这人怎地这么没有眼力劲啊!宴会结束那天,婉缨姑娘瞪他的那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难道还不知姑娘生气了么?哎呀呀,这么不懂女人心思,难怪到现在还打着光棍呢。 “我去看看。”桓温说着,便兀自走出了书房,向和光居走去。 夕阳正好,橘红色的光芒照在桓温雪白而宽大的长袍上,使得整个人都融入一片温暖的色蕴中,他的背影被拉的老长,赵无恙看着桓温清朗挺拔的身影,突然有几分难过。他跟着桓温这么些年,见惯了他营营役役,终日操劳,却始终没个贴心的人在他身旁,这么活着,甚是无趣。 “赵无恙,你给我站住!” 正神思游离,突然听见身后不远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吓得赵无恙心猛地一惊,他转过头,只见齐素素单手拿着剑,气势汹汹朝他走来。 “素……素”赵无恙活了这么些年,这还是头一次结巴。 也不知怎的,每次见到齐素素,总是没来由的尴尬不已,他涨红着脸,好似自己做了什么令人羞愧难当的事情,心虚得都不敢正视齐素素杀气腾腾的眼睛。 “说,家主要将婉缨送去何处,意欲何为?”齐素素亮出半截透着冷光的剑锋,架在赵无恙的脖子上。 赵无恙想了想,家主的计划他当然不会透露半个字,可是齐素素这女人甚是难缠,于是他便将能够说出的部分说了出来。 “送往龙溪镇的私宅,具体作何打算,我并不知情。” 齐素素杏眼转了转,思量片刻又道:“你也去?” “嗯。”赵无恙低咽一声。 “那你安排下,我也一同随行。” 什么?赵无恙还没反应过来,齐素素便收起剑大步流星般的离开了,他愣在原地,心里却有些慌乱,不知道为何,这女人的要求他总是不知如何拒绝…… 和光居,琴声缭绕,竹叶沙沙随风作响,岑寂中带着一丝阴霾。 桓温步进房内,青烟缭绕,带着徐徐清香。秦安歌端坐在古琴前,面色冷郁,正低头拨弄着琴弦。 这双手灵巧而纤细,皮肤如刚刚绽放的荷花瓣,白中带着一丝粉红,叫人看着就觉美好。可正是这双手,在桓温进入房屋后,便开始狂乱、了无章法的弹奏古琴,速度越来越快,琴音也随之越来越高亢,最终在一声尖锐声中,琴弦断了,琴音骤然停止。 失去了琴音的和光居,寂静得就像一座死宅。桓温站在秦安歌面前,默默看着她。居高临下的注视,令秦安歌更觉烦闷不已,她背过身子,握着刚刚被琴弦绷伤的手指,不再看他。 他既有心将她送走,那便是对她一点也无意,也罢,反正前世他对秦安歌无情,今生对王婉缨同样如此,也是情理之中。 秦安歌默默想着,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她虽得不到慕容端的宠爱,但毕竟是夫妻,所以重生转世,依旧有剪不断的姻缘。她虽然有些厌恶慕容端,但此时此刻,更令她伤心的是桓温的冷酷与理智,她记忆中的那个桓温虽然聪慧睿智,却也是个正直豪迈、意气风发的男子,不似现在这般犹如骨髓都浸透在阴谋与算计中,令她失望透顶。 耳边悉悉索索一阵琐碎的声音,秦安歌从沉思中回过神,循声而望。才发现桓温此时正默默坐在自 分卷阅读17 己身旁,手中抱着个药箱,正在那一堆瓶瓶罐罐中寻找着什么。 “我说,婉缨姑娘貌美如花,可这生活琐事,倒是不怎么擅长打理,这么一大箱子药,竟没个分门别类,找起来实在费劲。”桓温打开一个瓷瓶闻了闻,觉得不对,又去闻下一个。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一个青玉色的瓷瓶,将里面的药膏倒出一些,然后走到秦安歌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桓温在她刚刚受伤的手指上涂抹药膏,低着头神情专注。秦安歌侧着头,偷偷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缠着桓温为她画画像的情景。 也是这样认真的样子,他低着头一笔一笔细细描绘,嘴角时不时勾起浅浅弧度。当时的秦安歌欢心雀跃,觉得此情此景,就如广为流传的话本中的桥段:才子佳人,吟诗作画,风花雪月,两心相许。 似乎连空气都飘荡着桃花香,连光线都是粉色的。她耐着性子好不容易等到桓温搁下画笔。连忙噔噔跑到桌子前,踮着脚尖将脑袋努力往画卷上凑过去,定睛一看:喝!好一只威风凛凛的大老虎,圆瞪着双眼,有着锐利的尖牙和油光雪亮的皮毛,一看便是只猛虎。 说好的美人画像呢?秦安歌哭丧着脸,失望至极:“这哪里是我啊,我比它美多了。” “我也没说画你呀,是你自己非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桓温摊了摊手,一脸坏笑。 “你……你”小小的秦安歌起的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而身边的丫鬟们都被逗得捂嘴偷笑。 想起小时候,秦安歌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她眯着眼看着面前的男子,还是那般温润如玉,谦和睿智,若能回到从前,该有多好。 “你为何要将我送给慕容端?” 桓温抬起头,一点都不惊讶的对上秦安歌的眼,说:“你从何处得知,我要将你送与他了?” 秦安歌火了,都这种时候了,他还计较是谁告诉她的,难道走漏风声比她的终身幸福还重要么? “我王婉缨虽身份低微,可至少也算有些脑子,读过些书,我投奔桓大人,不是为了卖身求富贵,而是想凭一己之力,堂堂正正做些事情,不出卖色相,不欺骗感情,仅仅凭借智慧和胆识,难道,这世道就容不下我这样的人么?大人你非要把我,往污浊处逼么?” ☆、桓氏一族 “污浊?呵,庄子云: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连他这样超然世外的圣人也是如此,姑娘又怎能免俗?”桓温目光炯炯,端坐在暗处,令人看不真切他的面庞。 “世人皆赞莲花出淤泥而不染,而我却认为,要想开出莲花,必先身陷泥潭之中,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桓温依旧谦和, “是啊,婉缨险些忘了家主是搅弄风云的好手,在这浊浊乱世,仍胸怀天下,图一番功业,岂会做徒劳无功之事?那就烦请家主告知婉缨,将我送予慕容端,家主得到了什么?” 桓温听出了秦安歌话语中嘲笑之意,脸色骤然变得冰冷,薄唇微抿,默默不语。 秦安歌盈盈一笑,眼底尽是一片悲凉。 “家主不说,可婉缨已然知晓。家主得到的是相府手下的三千铁骑。家主宏图大志,岂会安于区区一个荆州刺史?若有这支铁骑军,定然助家主一臂之力,这样看来,婉缨的作用,的确不小呢。” 从酒宴回来,芙蕖冉便告知了秦安歌一切,这几日她闭门不出,就是为了等待桓温的到来。 就此离去,也许此生再无缘相见了。她突然觉得一切似乎冥冥中注定,前世她与桓温擦肩而过,便已说明彼此无缘,那么今生再次相见,又有什么改变? 无缘,就是无缘。三生石上,奈何桥边,他们的名字终究没有连到一起。 遗憾的是,当初他曾断言:此生无人对他好过。这话终究是错的,她来过、爱过、付出过,只是他全不知情。 该不该告诉他,他面前的不是与他素无交集的商贾女王婉缨,而是那个曾与他订下终身,青梅竹马的秦安歌呢? 秦安歌微微向前倾了下身子,决定将心中的秘密说出。 “家主可记得……” 话才刚刚开了个头,就见到桓温突然从黑暗中站起。他拧着眉头,黑白分明的眼中有几分难辨的隐忍,一阵穿堂风嗖地将他宽大的袖袍吹起,几缕衣带飘扬着触到秦安歌的手臂,带着几分冰凉柔软的触感。他从衣襟里掏出一把只有手掌大小的匕首,刀鞘雕刻精美,中间镶嵌着几颗大而晶莹的红宝石,如泪滴般闪耀在匕首中央。 “这个你带着路上防身。”他将匕首递给秦安歌,长长看了她一眼,又道:“我桓温虽出生寒门,无家族势力相助,但也非小家子气,区区三千骑兵,根本不放在眼里。姑娘是把自己看轻,还是把我桓温看轻了?” 走了几步后,转身回顾秦安歌,声音有些暗哑,低低说道:“若人只有容貌而毫无头脑,便犹如文藻华丽却空无一物的文章,绮丽而不足珍。” 秦安歌跌坐在地,定定看着桓温 分卷阅读18 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家主,你可回来了。”赵无恙守在门前,见到一脸沉郁的桓温,连忙迎了上去。他可真担心王婉缨那小女子会像揍他一般,对桓温拳脚相向呢。 桓温瞟了他一眼,并未打算说话。 赵无恙见桓温这神情,唬得连连后退几步,早就滑到嘴边的话语,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知道,家主心情不好的时候,说什么都会给自己招来祸端,所以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静静在门口守着,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桓温径直走进了书房的密室,重重关上了暗门。 暗室内有股浓浓的檀香气味,桓温举着烛火,慢慢向暗室深处走去,微弱的亮光在他脚下拢成一团小小的圆弧,照亮前方一小段路。他走到一张供桌前,搁下烛台,抬头看着供桌上那一个个牌位,似是看见了他们生前的样子一般。 历来世家对祖宗渊源都格外看重,家中往往会建立一座规格不凡的祠堂,以供奉先祖牌位,每每重要日子都得举家拜祭,以示对先祖的敬重。 可桓家却没有祠堂,不仅没有祠堂,连家谱都没有。 若有人问起,也只是寥寥介绍桓温的父亲以及父兄、姊妹,再往上一代就没有了。桓温都只能解释说先祖出自寒门,名位不显,身逢乱世,家谱早已丢失。可又有谁知道,他的先祖根本不是济济无名之辈。五世儒宗、迭为帝师,这样的荣耀放眼天下,也是一等一的名门望族,可却因为一场变故,使全族蒙上罪臣之后的烙印,终日受人□□,低人一等。 为了重振家族,后辈们只好隐姓埋名,以寒门子弟自居。桓温小时候父亲便教导他:你是东汉大儒之后,纵然如今境况不佳,但也勿要在人前丢了大家风范,总有一天,你要重振家门,将先祖蒙受的冤屈一一向天下人澄清。 这些不能为外人道的辛酸,桓温只能将其埋在心底,每每彷徨无助时,他就会来到这里,面对着一个个盛名在外却无法见天日的名字,回想这些年家族中人所受的屈辱、父亲的枉死,他便会看清自己的前路,重新变回那个心思缜密、果敢狠辣的桓温。 走出暗室时,已经日落西山,灯火阑珊了。赵无恙借着室内明暗不定的灯火,看清了桓温的背影,只见他走到兵器架上,拔出架子上的长剑,对着烛火正在拭剑。 “家主,芙蕖冉姑娘在外等候多时了,说是做了你最爱吃的藕夹,你现在要尝尝吗?”赵无恙小心翼翼的问道。 桓温听到芙蕖冉三个字,莫名地陷入一阵沉思,他搁下剑,淡淡摇了摇头,道:“无恙,你觉得芙蕖冉是忠心的么?” 赵无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挠了挠腮帮子,问:“家主怎会有此一问?莫不是芙蕖姑娘做错了什么?” 桓温将烛火挑亮一点,清俊的眉眼更加熠熠生辉,道:“不是,只是人有时候,总会有去想不该去妄想的东西。” “我知道她在意什么,只是……我给不了她。”他垂眸低声叹道。 赵无恙更加听不懂了,他苦着脸道:“家主,你这哑谜我可猜不了。” 桓温淡淡笑了笑,道:“明日我要出趟远门,你去告诉她,叫她不要再多生事端。” “家主你要出远门?去哪里?”赵无恙连忙问道。 “随你们一道,去龙溪镇。” “什么?”赵无恙惊得下巴都感觉要掉下来,憋红着脸,也不顾及什么尊卑,一屁股坐到桓温面前,语重心长道:“此去有我压阵,虽然危险重重,但家主也不用担心。况且此去本就是以家主为诱饵……你若真的前去,不是送羊如虎口么,到时候辛苦筹谋一番,落得个满盘皆输,何必如此呢?” 桓温置若罔闻,重新拿起剑继续擦拭,用一种淡然而坚决的语气说:“我会小心隐藏在车队中,不让人发现的。” “那也不行啊。”赵无恙急的抓耳挠腮,“姜都督可不是傻子,况且他手下的丁白也绝非泛泛之辈,若被他查出你就藏在人群中,那就糟了。” “他手下的那帮人,个个武功了得,训练有素,我这边还要照顾婉缨姑娘,那边还顾及家主安危,实在有些乏力。” 桓温充耳不闻赵无恙絮絮叨叨地话语,擦好剑,将寒光闪耀的剑插入剑鞘,转身对上赵无恙可怜兮兮的神情,忍俊不禁笑道:“你何必这么操心?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还要你照料。这一路上,你只需寸步不离的护住婉缨姑娘即可,记住,无论如何,要确保她的安危。我的事嘛,就不劳你费心啦。” 赵无恙含着下巴,小声喃喃自语道:“你说的倒轻巧,哼。” 天不亮,秦安歌便被送入一辆宽大的圆顶蓝缎面的马车,前面御马的马夫便是赵无恙,她所乘坐的马车是桓府特制的,规格、样式都规规矩矩按照朝中品级所定,没有一丝僭越。后面一溜烟跟着的随行车队,也是统一出自桓府,一路浩浩荡荡,不知不觉便出了城。 城外,慕容端的队伍早已等候多时。他见到桓府的车队,连忙上去招呼。好不容易找到秦安歌所在的马 分卷阅读19 车,便独自下马,要与秦安歌同乘。 赵无恙见那慕容端一脸□□熏心的猴急样,便知他没安好心思。也奇怪了,虽然他与秦安歌无甚交情,但见到貌美如花的秦安歌被慕容端那样肆无忌惮的上下乱瞟,心里就觉得拧巴,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劲了,他就是不想让慕容端称心如意。 于是,他当即阻拦道:“端公子,这一路上来往耳目众多,万一被那个好事之徒发现了端公子在婉缨姑娘车内,传到何大人那边,怕是不好了。” 说完,他又凑到慕容端耳边,低声道:“婉缨姑娘近来有些不适,又颠簸辛苦,恐怕要一路吐过去呢。” 慕容端听到这话,连忙退到车外,干笑道:“既然如此,我还是不打搅婉缨姑娘休息的好。”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桓温以东晋权臣桓温的个人故事为背景,其中部分内容为虚构,请勿考究。 他的先祖的确是响当当的人物,但其后家族衰败的原因,主要是家族中出了一位罪臣,使得桓氏成为刑家。本文还是以男女感情线为主,男主崛起经历为辅,若亲们觉得还算入眼,就请给个收藏吧。 ☆、中毒 青山隐隐,绿水迢迢。竹林深处,有一处简陋的宅院,院内古琴一架,香烟氤氲,一位老者端坐于前,妙手回勾,音符激荡云霄,绕荡于天地之间。 “父亲,你的酒。”一曲毕后,一位面容清秀,神情冷寂的年轻女子,一手拎着两壶酒香四溢的六月香,一手握着长剑,冷冷说道。 老者接过酒,打开盖深吸一口,酒香便从鼻腔汇入五脏六腑,沟壑纵横的老脸立即露出了笑容,他抬起眼闪着睿智的光芒,笑着问道:“今日打探到什么消息么?” “还是老样子。”女子有些不耐烦道,走至井边,打了口井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我看,未必。”老者面色渐渐沉郁,不无忧虑的叹了口气。 女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坐到老者身边。 “此话,怎讲?” “你看,前几日他们便已知桓温远行的消息,却迟迟不见动静。如今桓府的车队已经出发多日,他们才急匆匆去追,这说明什么?” 老者仰头大喝了一口酒,问道。 “说明什么?”女子不解道。 “说明他们早已识破之前的消息是假消息,目前便是为了引他们出动。而如今此举,是乃情况有变,他们发现桓温是真的出行了。” “桓温真的去龙溪了?不是说只是个幌子么?”女子诧异不已。前些日子她明明收到桓温的亲笔书信,告知事件的整个过程,信中明明说桓温只在府中坐镇,不会一同前行的呀。 老者抬头看着一尘不染的天空,沉吟道:“桓府上,有奸细。” “这可如何是好啊?”女子焦急万分。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方能克敌制胜。如今桓温一举一动皆被人识破,败局之相……你即刻去追赶车队,务必寻到桓温,告知一切,以便早作防范吧。” “是。”女子听言,连忙进屋收拾行装,没过多久,便背着个小包袱出来,一跃飞上马背,扬鞭而去。 老者看着马蹄溅起滚滚黄土,叹了口气,道:“我只能帮到这了,能不能脱险,就看他的造化了。” 一路上,秦安歌都怏怏的提不起精神,吃饭没胃口,只是草草吃几口就饱了,晚上睡在营帐中也睡不安稳,总是到了半夜就惊醒,再然后就无法入睡。赵无恙请来随行郎中医治,吃了几副汤药依然不见起色,许知心病还需心药医,秦安歌的心病她不说,根本无人能解。 就这么病病怏怏好几日,一天夜半,秦安歌被一阵烧心的胃疼惊醒,她起身喝了几口水,稍微好些,但鉴于前几日的经历,知道自己继续躺着也是白搭,索性起身裹了条厚厚的青色云纹披风,独自出去走走。 露营的营地不远,有一片宁静清澈的湖泊,夜半无人,此处只有皎洁的月光,静静将这片明镜般的湖面铺满银光。 月光如练,长是人千里。秦安歌坐在湖边,撑着脑袋,忧愁和思念溢满心房,不知如何疏解。 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湖边的密林,向这边而来,恐惧立即席卷而来,在这荒郊野外,又是夜深人静时,若出现什么野兽歹徒之类,那就糟了! “谁!”秦安歌低声喝道,手已经不知不觉伸到临行前桓温赠予的那枚匕首上。 呼地一个黑影掠过,带来一阵微凉夜风,几片树叶簌簌落下,秦安歌连忙转身,正欲拔出匕首,冲向那个黑影,迅猛一击。 黑影反手用剑一抵,借着反作用力将秦安歌弹出好几步远,秦安歌一个步履不稳,还未回过神,便见对方已高高举起剑,落在她的脖子上。 隔着薄薄的衣服,还是能感觉到利剑冰凉入髓的触感,秦安歌哑然,抬眼与那黑衣人对视一眼,竟惊得都忘记了脖子上还架着一把剑。 “是你?!” 分卷阅读20 两人异口同声喊到。 “你是……鹤鸣街的那位女侠!”秦安歌从未想过,当日那位面容冷漠,心地却不错的女侠,竟会在这里与她相遇。 女侠收起剑,简短回应道:“你是那位乔装的姑娘。” 秦安歌有些不好意思,“我叫王婉缨,上次实在匆忙,还未问女侠如何称呼呢。” “倪嫣然。” 倪嫣然依旧一副酷酷的样子,一身黑衣戎装更显凌厉。她不苟言笑,但看秦安歌的目光中,却多了几分友善。 “荒郊野外,又是深夜,你一女子跑到这里做什么?”倪嫣然问道。 秦安歌有些不忿,她是女子,那倪嫣然难道不是么? “我……我睡不着,就出来走走,这里离我所在的车队营地不远,喏,就这那里。”秦安歌手指着营地方向。 倪嫣然顺着她所指,一脸惊异道:“你是桓府的?” “是。”秦安歌点点头,沉声道:“那日辞别女侠后,我思量再三,发觉自己的确无权无势,想要救秦府一族,实在没有那个实力,于是我便去桓府请求桓大人帮忙,并愿意入府辅佐大人。” “那么,桓温答应了?” “嗯,算是吧。” 倪嫣然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秦安歌,心下暗自腹诽道:这小子,原来女色面前,也一样失了理智。 “倪女侠,你这样看着我是何意?” “哦,没什么。”倪嫣然咧嘴淡淡一笑,“我只是诧异,桓大人竟如此好说话。”,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秦安歌,目光炯炯问道:“你可知,桓温人在何处。” “他此次并未同行,应该还在桓府吧。”说起桓温,秦安歌的脸色便变得有些紧张和局促,一双秋水明眸中略带几分躲闪。 倪嫣然盯着她探究一番,觉得她应该说的是实话。 既然她不知道桓温此刻人在何处,说明桓温对这秦安歌隐瞒了计划,这其中应该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不信任她。这女子刚刚进府,也不知心性如何,有此防备之心,合情合理;二是想要保护她,这次计划是险中求胜,若知道太多,面临的危险也越多,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只当是一次简单的出行呢。 可这就令她犯难了,猜不透桓温对这女子的态度究竟如何,也就无法顺藤摸瓜,找到桓温本人。 找不到桓温,她又该如何传递消息呢。 倪嫣然瞥了眼秦安歌手中那把做工精细的红宝石匕首,决定赌一把…… “这颗药丸回去你便服下,若桓温出现,什么也不用说,只需将此物给他即可。” 倪嫣然叮嘱道,并从衣袖中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锦盒将其中一颗黑乎乎的药丸,连同腰间的解下的香囊,一同递给了秦安歌。 秦安歌左手拿着香囊,右手捻着药丸。她看了看这香囊,绣工普通至极,样式也是寻常款式,只是在香囊的正面多了个“倪”字,其余的便没什么了。 她又拿起药丸嗅了嗅,觉得味道既苦又怪怪的,且不似寻常药物的味道。 “这是什么药?” “毒.药。” 呃…… 倪嫣然看了眼秦安歌,又解释道:“放心,吃不死人,此药无伤大碍,且我会在适当的时候,给你解药的,。” 无伤大碍?说的好轻巧呀……秦安歌心中一阵倒抽寒气,倪嫣然还是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态,令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你能否跟我说说,为何要如此?”秦安歌实在是不想稀里糊涂吃顿□□,况且解药还得倪嫣然再次送来,万一这倪嫣然被什么耽搁了,或者压根忘记了,那不是她的小命休矣?她可不想好不容易重获新生,就这么着死了。 倪嫣然咬着下嘴唇,倔强地摇摇头,“我只能告诉你,若你是忠心做桓府门客,就按我说的做,若姑娘介意这皮肉之苦,也可不必如此,我从不强求别人,再会。”说完,一个飞身便隐没在黑漆漆的夜空中。 “什么啊,叫人吃毒.药,还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这是什么道理?”秦安歌气得想要将手中药丸扔进湖里,但转念一想,终于还是忍住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桓府车队便又开始了一天的行程。 由于最近正值雨季,山路泥泞甚是难走,一路上走走停停,耽搁了不少时间。慕容端甚是后悔此行随同而来,这样长途跋涉,速度又如此缓慢,实在辛苦至极,当初对王婉缨百爪挠心般的倾慕之意,也化为满满的埋怨,甚至连看都不太愿意朝王婉缨那边看去。 偏偏此时,下人来报,说王婉缨得了急症,情况颇为不妙。 他连忙前去查看,只见王婉缨双颊赤红,面容苍白,一张樱桃小嘴干裂得露出道道血痕,虽然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但毕竟不如往日灵动美艳。他嫌弃的转过身,问道:“这该如何是好?” 赵无恙身为车队统领,第一个说道:“还是折返到前面镇上,找个好郎中悉心调养一番才好,不然姑娘有什么闪失,家主 分卷阅读21 怪罪不说,端公子也心疼不是么。” 慕容端只好点点头,“那就这么办吧。” 作者有话要说:  快过年了,路上行人匆匆,大家都在回家的路上吧,祝大家一路顺风,回家吃点好的^_^ ☆、甜柿 实际上,此地距离龙溪镇,只有不到三日路程,若是快马加鞭,一日便可到达,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又要耽搁几日,慕容端心中叫苦不迭,甚是怀念京中那些莺莺燕燕,温香软玉的日子,为了个王婉缨,受这般苦,实在有些不值得。 到达镇上后,赵无恙连忙请来镇上最好的大夫,为秦安歌诊治。可这普通大夫哪里知道秦安歌的病是毒.药引起的,因此几番号脉下来,开了些乱七八糟的驱寒下火的汤药,效果却微乎其微。 眼看着秦安歌的病日甚一日,赵无恙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忧思过甚导致吃不好,睡不着,人跟着瘦得下巴都尖了。 因这毒.药的关系,秦安歌整个人都全身酸软,有气无力,头昏昏沉沉地,人也时睡时醒,毒性发作时,全身骨头像被千万只虫子啃噬一般,令她痛不欲生,眼下只盼着倪嫣然能尽快将解药送来。 等了一日又一日,秦安歌躺在病榻都似乎有些糊涂了,只记得每日都会有大夫前来号脉、煎药。这一日,大夫如往常一般前来,而慕容端也跟着进来,待大夫检查完毕后,他便急急问道:“怎么样,可有好转?” 大夫摇摇头,沉默不语。 慕容端脸色黯然,转念目光一丝狠戾看向昏昏沉沉的秦安歌,忽然大步走向床榻,将秦安歌连同身上的锦被一同抱起,转身便向外面走去。 “端公子,你这是……”迎面走来的赵无恙连忙拦住他,问道。 慕容端一脚将赵无恙踢开,“留在这里也是无用,倒不如我快马加鞭,将她送至龙溪。” “不可啊!” 赵无恙迅速从地上爬起,顾不得疼痛,拽着慕容端衣袖,不让他离去,“路途颠簸,外面还下着雨,姑娘会撑不住的。” “不碍事,总好过我们都被她困在此处。”慕容端轻轻一甩,将赵无恙像甩掉一只蚊虫般推开,径直走向停在门外早已准备好的马匹。 飞身上马,他便抱着秦安歌,扬鞭而去。 “端公子,你这是会害死王姑娘的。”赵无恙连忙找来一匹马,飞奔追去,一路大喊。 春雨缠绵,雨帘细小而密集,只见两匹马一前一后,在雨中飞奔。慕容端所骑的乃是御赐的千里宝马,而赵无恙的马怎可与之相比,眼见着前方慕容端的身影越来越小,赵无恙心急如焚,却也无济于事。 秦安歌身体的确吃不消了,又淋着雨,寒风刺骨,使她不住地发抖,许是这一动弹催发了身体里的毒性,全身上下像不是自己似的,痛得令她欲哭无泪。她哑着嗓子,抓着慕容端的衣袍一角,有气无力的说:“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可慕容端置若罔闻,依旧催马急行。 秦安歌终于扛不住了,喉头一阵甜腥,鲜血便从嘴角流出,人顿时昏死过去。慕容端这才停下来,看了看怀中不知是死是活的秦安歌,拧着眉头暗自权衡一番。 她若此时死了,桓温定会说是他害死了她,虽说只是一名无足轻重的女子,但若得罪了桓温,也没什么好处,不如找个附近的客栈,将她放下,就说她是在客栈病死的,这样,也就与他无关了。 于是,他催马拐进附近的村镇,随便找了个还算干净的住处,把秦安歌安置好,便自己独自出去喝酒。 秦安歌躺在床榻上,全身湿漉漉的,盖多少被子都依旧感觉寒冷无比,腹中饥饿一阵翻江倒海,迷迷糊糊间,似乎进入了一个幻境,她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扎着两个小辫,捧着刚摘下的甜柿,一颠一颠的倒腾着两个小胖腿,跑到桓温面前,而此刻的桓温也是一脸年少青涩,颀长而瘦弱的身骨,披着雪一般的粗麻白袍,靠在树下端着本书,正津津有味的读着。 “桓哥哥,桓哥哥。”她够不到他的肩膀,只能拽着他的衣袍,向小猴子一样,攀上他的手臂。 “嗯?”桓温头也不抬,应了一句。 “讷,你吃。”她举着那个红的晶莹的柿子,踮起脚,献宝一样递到他嘴巴。 桓温这才抬头看她,他望着那个柿子,粲然一笑,眼里满是柔和而清澈的光芒。 他伸出细长而白皙的手,轻轻将柿子一分为二,将一半递还给她。 “一起吃吧,小胖猫。” 说她是只猫已经很不厚道了,竟然还说她是只胖猫,秦安歌有些不忿,但那时还是小孩童,没那么多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只呆愣愣地看了一眼桓温,便抱着那一半柿子,津津有味的吃起来。 她吃东西,向来从中间延伸至两边,因为中间的往往是最好吃的,她总是忍不住要第一口便吃掉,结局就是吃相有点难看,特别是这种软绵绵的水果,会沾得满脸都是,就像用柿子洗脸了似的。 她吃的很快, 分卷阅读22 三两下便吃完了,再看桓温,他吃得细致而缓慢,咬一口柿子,还低头看几眼书本,就像上面的字会溜走似的。秦安歌等得不耐烦,便将脸埋入桓温宽大带着竹叶清香的臂弯里,胡乱蹭蹭,偷偷用他的衣服,将满脸的柿子汁蹭干净。 这算是她记忆里,对他做过,最坏的事了…… “好甜……柿子好甜。” 秦安歌感觉身子稍稍暖和许多,头也不那么痛了,口中似乎还有一丝丝的甜味,就像刚刚真的吃过甜柿一般。 朦胧间,她感觉有双手正在为她擦拭额头,质地丝滑的衣袖落在她的鼻尖,可以嗅到衣服上清新的荷叶香。 “桓哥哥。”她轻轻唤道,才发觉,嗓子已经干得发不出什么声音来,她用了些力气,再唤了一声,终于将最后那个“哥”字喊出了声。 “婉缨……你醒了么。”一个熟悉而温暖的声音传来。 秦安歌猛地睁开眼,视线中渐渐出现一张俊朗的脸和清亮的眼眸,那眼神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丝难以探究的深邃和忧郁,时光飞逝,纵使曾经的一切都已改变,但至少他还是曾经那个样子。 “桓……桓……温!” 她忍不住地大哭了起来,泪水沿着眼角一直流入鬓发中,再渗入枕头,将那一片都浸湿。 “好了,都好了。”桓温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的安慰道。 而秦安歌却不争气的哭得梨花带雨,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因为不想让桓温看见自己的怂样,于是干脆蒙起被子,将头埋在里面,一下下抽泣着。 桓温静静坐在她身边,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并不催促什么。雨过天晴,清澈的阳光照射入窗,洒在他身上,好似时间停滞,就这么着天荒地老,两人彼此缄默,却满心欢喜。 秦安歌稍稍平息,才想到之前倪嫣然叮嘱她的事情,倏地掀开锦被,将哭的满脸通红的脸露了出来。 “我遇到了一位倪姑娘,她要我将此物交与你。” 秦安歌从袖中掏出藏好的香囊,交到桓温手中,却发现他依旧目不转睛看着自己,一眼都没看接过去的香囊。 她被桓温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桓温不好女色,怎的今日目光灼灼,有些不寻常……难道他…… “你脸上沾了土。”桓温面无表情道。 …… 秦安歌顿时蔫了,目光幽怨地接过桓温递来的帕子,细细擦了把脸。 慕容端这个混蛋,将她掳来也不稍微照顾一二,就这么将灰头土脸的秦安歌扔下便一走了之,真真是薄幸之人。 关键是,让桓温看见她这副丑态,估计这辈子在他心中的形象,也就定格于此了。 桓温见秦安歌撅着小嘴,一脸委屈,安静得像一只受伤舔着伤口的小猫咪,心中突然升起一丝暖意,他坐到秦安歌身边,找了个靠枕放在她的背后,让她靠的稍微舒服些,才端起桌上的汤药,一勺一勺喂她服下。 “早在之前,我就已经见到了嫣然,事情的全部已经知晓,你放心。”说完,又是一勺苦涩的汤药伸入她口中,秦安歌只能乖乖配合,好好吃药,连插句嘴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解药,喝了之后,你就不会难受了。只是,来的路上,你估计又染上了风寒,还需多加注意,待会再给你喝些祛风散寒的药。” “婉缨。”他突然停下,目光如清泉流泻,透着莹莹亮光,“你真的很傻,往后,不要这样以身犯险了。” “不过,此次,还是多亏有你。” 秦安歌低下头,偷偷勾起嘴角,忍不住笑了出来。 ☆、往事如烟 “我并不知这样做,是对是错。”秦安歌说道。 刚刚醒转过来,此时的她还是有些虚弱,她只能将头靠在旁边的围栏上,微微别过脸,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完美的侧颜,低垂着眼,浑身上下散发着浑然天成的纯真和羞怯。 她不必如此的!桓温心道。 美貌如斯,只需善加利用,世间有什么是她得不到的她却非要真心实意,以命相搏,这的确不明智,甚至可以说是愚笨,却……如此难能可贵。 “你不知道么?我还以为,你已经猜出一二,不然怎会以身试毒,兵行险招呢?”桓温含笑望着秦安歌,眼中闪过一丝猜疑,却转瞬即逝。 秦安歌挑眉与桓温对视一眼,大方答道:“桓大人果然慧眼。不错,从出桓府起,我就有所怀疑,而遇到倪姑娘后,便确定了我的猜测……大人那一句“绮丽不足珍”说得真好,婉缨并非愚笨之人,那慕容端再怎么有权有势,也不必大人如此讨好,再者我区区一无名女子,怎值得大人如此劳师动众?于是我断定,大人是在利用我,将慕容端引至龙溪,这其中必定是个早就设好的局,只是我猜不透,大人将对慕容端做什么?他仅仅一纨绔子弟,在朝堂之上,也非重要人物,也值得大人这般算计?” 桓温见秦安歌和盘托出,目光磊落没有一丝迟疑 分卷阅读23 ,不禁有几分赞赏地点点头,道:“你的确不同寻常,之前对你有所隐瞒,是对你还有些不了解,再则,也算是对你的一番考验,你既能猜到我要对付的就是慕容端,依旧愿意吃下那颗□□,拼死助我,想来你是对他也没什么留恋的,那么,我对他如何,你也不会计较,对么?” 秦安歌冷冷哼了一声,颇为不屑道:“他是生是死,我全然不在意。我只在意,大人如何,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桓温沉吟一番,缓缓起身走了两步,对着门口和熙的阳光负手而立,风轻轻摇起两袖的衣角,一身白袍像云一般在他周围缭绕,让人看不真切。光线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本就身姿颀长的他,更显伟岸不凡,他眉头紧锁,正在思索秦安歌所言的“全身而退”。 在他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全身而退,要么拼死一战,要么便避而不战,只是现下,身边有了一位娇弱的女子,这女子说聪明也不聪明,说愚笨又并不令人讨厌,她选择站在自己一边,诚心相助,他又怎能令她有一丝一毫的危险呢? 他从来不是好勇斗狠之人,但他的人生,总是有孤注一掷、铤而走险的时刻。曾经舍弃秦安歌那次便是,为了报父仇,他不得不放下所有牵挂,选择远远离开她,此举不仅可以保全秦氏一族不被牵连,也可确保若他身败,秦安歌依旧可以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只是世事弄人,老天爷给了他难得的好运,使他成功从鲜血堆里爬出来,却始终晚了一步,他的安歌早已嫁为人妇。 他没有怨恨谁,只能选择默默祝福,然后转身离开,消失在茫无涯际的人山人海中,直到五年后惊闻秦安歌香消云陨的噩耗,他才发觉自己错了,他不该对她隐瞒自己的心迹,不该不去争,不去挽留,才会使得他俩阴阳相隔,抱憾终身。他其实是有怨的,只是自己不去察觉,到如今他发觉了,亦没有人去计较了,他也不知该对谁去诉说这番思量。 如今,在他的生命里又出现了类似的抉择,他是该继续骗王婉缨,好让她继续做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女,带着满心埋怨跟着慕容端乖乖回龙溪?还是信任她,告知她全盘计划,让她并肩与自己一起,面对即将来临的恶战? “若我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你当如何?”桓温遥遥看向床榻上面色苍白,眉目如画的秦安歌,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忍。 “那便与大人一道,共赴难关。”秦安歌轻启朱唇,朗朗答道。 “你不怕?你一弱女子,怎能面对如此残酷的事?况且,你是看清楚了我的算计功夫的,若你落难,我未必会去相救。”桓温目光冷冷扫过来,犹如看一个陌生人一般冷漠,秦安歌被这眼神惊了一下,宛若看见那年在秦府,他与她退婚后,投递给她的那一枚冷若冰霜的目光。 “我不相信大人会见死不救,现下的婉缨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么?” 桓温一顿,收起故意唬她而做出的冷漠姿态,凝视着这个他始终猜不透的女子,踱步走向她。他轻轻为她掖好被角,又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替她理了理有些零散的鬓发,才按着她的肩,郑重其事道:“好,我们一起。” 说完,眼里又重回一片晶莹温暖的亮光,犹如春日下波光粼粼的水波,山河湖海,都不及他眼中的明媚宽广。秦安歌对着他嫣然一笑,露出洁白的贝齿,房内药香渐渐散开,倒是窗外芍药花香阵阵,令人闻之心情莫名明媚起来…… “家主,一切都已准备妥当。”赵无恙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桓温出现后,他就像失去方向的舵手重新找到了北极星,办起事来也起劲不少。 “好。”桓温颔首,又叮嘱秦安歌道:“待会慕容端回来,你一切如常,将他引至龙溪镇,放心,我会时刻在你身边。”说完,伸出手覆在秦安歌的手背上,手心温热的热度传至秦安歌的手中,她突然有一丝哽咽,却始终保持娴静的微笑,默默看着桓温起身离去。 赵无恙目睹这一切,脸莫名的微红起来,他摸摸后脑勺,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回事,姑娘与家主……” “你不必对我隐瞒了,此事我也参与其中了。”秦安歌欢心至极,对待赵无恙也莫名亲和许多。 “哦,我同家主出生入死那么多次,也没见他这么对我。”赵无恙贼贼笑道,尤其“这么”二字音调转了又转,似指桓温刚刚的举动。 “无恙,你怎么把齐素素也带来了?”门外桓温冷冷喊道。赵无恙听到齐素素三个字,倏地脸色大变,像是翻了一页黄历一般迅速,慌忙跑上前去,一边跑还一边念叨着:“哎哟,我的好家主,这个女人哪是我能拦得住的啊,她要做什么我管得了么?” 秦安歌看见赵无恙滑稽的样子,靠在床边咯咯大笑,一边笑还一边嚷着:“齐姐姐,齐姐姐也来了么?” 院子里,齐素素正端端跪在桓温面前,脸上却没有一丝愧疚和悔意,就像一位从容就义的英雄,她昂起头,露出尖尖的下巴,道:“家主,我与婉缨情同姐妹,若你执意将她送给那个什么慕容端,那我就杀了他。” 说完,齐素素面露凶光 分卷阅读24 ,手紧紧握住腰间别着的长剑,犹如即将上阵杀敌的勇士。 众人听闻齐素素所言,皆脸色惊恐,唯独桓温丝毫没有反应,定定负手立于庭院之中,他依旧一副处变不惊的神态,“你要如何,不必告诉我,但起码得将婉缨安全送至龙溪,你说是么?” 齐素素像是会意到什么,瞪大眼睛,略带一丝探究的看向桓温,又思量一番,立即起身后退两步,向桓温行了个礼,默默退下。 赵无恙见着两人心照不宣,又无比默契地样子,心下顿时有一丝释然,毕竟他此次私自容许齐素素随行是有违桓温的计划的,但目前看来,错也不算大,想来桓温不会怪罪与他。 “无恙,你胆子越发大了。”才刚刚暗自庆幸一番,桓温这厢,便已经来兴师问罪了,赵无恙耸搭着脑袋,觉得家主这心思,他是越发揣度不了了。 “无恙错了,请家主责罚。”赵无恙只好乖乖认错。 “罚你此行,与齐素素同乘。”桓温含着坏笑,道。 “啊?!”赵无恙将音调拖得又长又低,长是表示不愿意,低是充满了无可奈何。 赵无恙跟着桓温出生入死将近已有八年,八年间,他从一个孤苦无依的孤儿,长成英姿勃发的少年,如今已有十七了,但因着桓温对他耐心有加,他的言谈举止,还如孩子般偶尔有些天真烂漫的一面,桓温从不制止,因为他觉得:人生难少年,能多无忧无虑一天,就好好开心畅快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就是除夕了,提起祝大家除夕快乐。 PS 明日大战在即,桓温保重。 ☆、恶战 日落西山,慕容端喝得醉醺醺回来,仰头便见停在院外的桓家车马,当即酒醒了一半。他立在门口先是整理了自己的衣襟,然后拍打一番绸缎衣服上沾染的尘土,又变回原来那个光鲜亮丽、气派不凡的世家公子,这才气宇轩昂的大步跨入庭院。 “端公子,我终于等到你了。”赵无恙见慕容端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嗯。”慕容端头也不抬,径直走入房内,见秦安歌已经醒来,正坐在床榻上喝着冒着腾腾热气的白粥,冷冷哼道:“居然死不了,你还挺命大。” “端公子,你这话是从何说起啊,王姑娘病情好转,不是该高兴么?”赵无恙恭恭敬敬问道,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慕容端瞟了眼秦安歌,她此刻也正凝眸注视着他,慕容端背着手,踱着步子一边咧嘴笑一边向秦安歌走来,那眼神犹如一头缓缓靠近猎物的猛兽。 他撇下秦安歌独自去喝酒那会儿,正好在酒馆遇见一群身着铁甲的武士,这帮人言谈举止颇有教养,丝毫不像这边境的蛮夷之人,慕容端便留了个心眼,偷偷听他们谈论些什么,那晓得一听便听到了龙溪镇三个字,这不就是他将要送王婉缨去的地方么,怎么会有这么多武士也去那里?顿时心中起疑,上去与他们攀谈几句,才知这些人就是姜家派来的,姜府与他相府素有交情,绝对不会是冲着他而来,但桓温却与姜家是宿敌,莫不是来杀桓温的?可桓温并没有来龙溪呀,他心里一个激灵,顿时明白了:桓温没来,可桓温车队来了,车队里坐着的是他慕容端,阴险如桓温,定是要李代桃僵,让自己做他的替死鬼。 好歹慕容端出生在官宦世家,从小浸淫在阴谋中,看惯了讹虞我诈、背信弃义之事,对待别人的算计,有着不同寻常的敏锐度。 “最毒妇人心,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姜家军已经到了龙溪镇,准备一举灭了桓温,你此时将我引过去,安得是什么心?”慕容端低吼道,手如铁爪狠狠攫住秦安歌的脖子,秦安歌被他掐的脸色涨得紫红,喉头一阵剧痛,她大病初痊,手上力气还未恢复,无法对抗慕容端,只得吱吱呜呜勉强挣扎着。 赵无恙向前飞奔几步,伸手抓住慕容端的手臂,“端公子,放手。” “不放。” “我叫你放手!”赵无恙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目如火炬发着渗人的白光,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生硬。 “不放,我今天就要杀了她。”慕容端从不忌惮桓温,更别提他手下的区区随从,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赵无恙的怒气已经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 赵无恙扬手一拳,狠狠打在慕容端的太阳穴上,顿时眼冒金星,头晕目眩,他踉跄后退几步,指着赵无恙大喊:“你好大胆子,我是相府公子,你……你……” 话还没说完,赵无恙转身又给了他一个回旋踢,这一脚同样击中头部,慕容端的身子摆了摆,便一头倒在地上。 “你……”秦安歌看着眼前这一幕,还来不及理顺气息,便挣扎着起来,趴到慕容端身边,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好,还有气,不然你要闯下大祸。” 秦安歌怒目向赵无恙,气得脸微微发白,“你太冲动了。” 赵无恙满不在乎的侧过头,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 事已至此,想要将慕容端骗 分卷阅读25 至龙溪镇已是不可能了。赵无恙做主,将慕容端绑起来,押送到龙溪镇,秦安歌虽然认为此举有些不妥,但目前也只能如此了,只等到了龙溪镇后,让桓温再做安排。 车队晃晃悠悠启程了,虽然车马颠簸,但一路上齐素素与赵无恙斗嘴斗得热闹,秦安歌乐得作壁上观,时不时被他俩逗得哈哈大笑,不知不觉,便到了龙溪镇境内。 赵无恙突然变得有些心绪不宁,说话也是心不在焉,左顾右盼的,秦安歌看在眼里,也知桓温设好的局应该就在不远处,不由得心紧紧提起。 行至一个山坳处,忽逢大雨倾盆,两边山崖不断有碎石泥沙滚落,车队中不少人因此被砸伤,赵无恙连忙吩咐左右,在一块地势平坦的地方稍作停留,一边生火做饭,一边等雨停后再出发。 哪知,刚刚支好炉灶,便听见树叶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且夹杂着铁器碰撞的声音,赵无恙心里一个激灵,连忙大喊:“不好,有人偷袭。” 桓府押车的这行人也非等闲之辈,听见赵无恙的喊声,并未惊慌四处逃窜,而是拔出刀剑,围成一个圈,以一防守阵势静候敌人现身。 嗖嗖寒风乍起,流箭如雨,银光数点,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向他们袭来。赵无恙一行人连忙奋力抵挡,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批又一批的箭羽似无止境的射来,令他们渐渐有些招教不住,赵无恙心中暗暗骂道:好狡猾的狐狸! 转头对后面的人大喊:“保护桓大人。” 果然,听闻“桓大人”三个字,藏在树林背后的杀手便按耐不住了,只见几十名头戴斗笠的戎装武士一跃从树梢上飞下,他们身后皆背着巨大的箭篓,箭篓里还有许多未射出的箭羽,赵无恙暗抽了口凉气,还好他机灵,要不然大家都得被射成筛子。 领头几个一跃冲到人群中间,与赵无恙一行人缠斗起来。几个回合下来,赵无恙明显感觉这些人的武艺在他之上,使他没有多余的精力顾及他人,可家主吩咐过要他保护王婉缨的呀,他一面奋力抵抗,一面忧心王婉缨的安危,交手时渐渐处于劣势。 就在这时,另外几名武士越过桓府车队护卫,径直飞向马车中。他们首先来到的是秦安歌的马车,赵无恙心中一颤,顾不得左右,连忙前去阻拦,可就在这时,与他交手的那名武士看准时机,发动攻势,赵无恙避无可避,左肩生生受了一剑。 “啊!”他含痛倒地,血流不止,眼睛还看着秦安歌马车的方向,却已无半点力气,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秦安歌被围。 武士掀开车帘那一刹那,一片如青云般飘逸的身影一晃而现,几名武士应声倒地,颈脖处鲜血喷溅而出。 “素素!”赵无恙无比欣喜的喊道。 他怎么把齐素素给忘了呢! 齐素素两手持剑,英姿飒爽,眼神高傲如神女下凡,她扬起下巴与赵无恙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一跃下马,投入与几名武士激烈的打斗中。 赵无恙的心里甜蜜得不断冒着粉红泡泡,按理自己身负重伤,无法动弹,而桓温所设计的援军又迟迟不来,一切迹象都表面此刻危在旦夕,可他就是心不在焉的欢喜起来,说不出为了什么。 就在所有人都自顾不暇的时候,几个戎装武士已经来到第二辆马车前,他们知道前一辆马车里坐的是女眷,那么这一辆里面坐的,应该就是桓温了。 可是,但他们掀开帘子后,却发现一个身着华服,手脚被捆绑着,嘴里也被塞了东西,呜呜说不出话男子坐在里面。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管他呢,杀了再说。”一脾气暴躁的挥刀就要往慕容端身上砍去。 “不可。”另一人谨慎地阻拦道。 “看他衣着打扮都不是寻常人等,若冒失错杀,恐会给主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解释道,并抬手将塞在慕容端口里的布条取了出来。 慕容端吓得屁滚尿流,被恢复说话后哭得眼泪鼻涕稀里哗啦的,连忙说道:“好汉,别杀我,你们中计了,我不是桓温啊,别杀我。” 那人一听中计,眼睛都瞪圆了,恨不得喷出火来,连忙站起环顾四周,警觉到其中可能有诈,以防万一,还是决定放出暗号,叫些帮手前来接应。 飞天炮窜如云层中,炸出巨大声响,桓温负手立于山崖高处,他一身银色铁甲,熠熠生辉,脚边衣襟翻飞,俊逸不凡。当听到这炮声后,连忙叫来手下问道:“他们在何处,现下情况如何?” 手下据实回禀后,他拧了拧眉头,双手紧紧握拳,吩咐手下:“随我前去支援。” ☆、尘埃落定 雨过天晴,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被雨水洗刷得鲜亮的树叶上,沾着斑驳粘稠的血滴,正顺着树叶的纹路,缓缓凝成水滴状。 面对越来越多的黑衣武士涌入,赵无恙他们已经精疲力尽,周围死的死、伤的伤,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就在这时,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而震撼大地的马蹄声,渐 分卷阅读26 渐看见隼旗高扬,将士如虹,桓温带领着身后的铁骑军如巨龙般席卷而来,有道是:隼旗新刺史,虎剑旧将军。 “家主终于来了!”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阳光下,桓温一身银甲熠熠生辉,眼眸中略过一丝狠绝,嗖地一声,顾影宝剑出鞘,耀眼白光划过长空,似晴天霹雳。 “冲!” 他大喊一声,身后将士便像脱缰野马,无惧无畏地向前冲去。 滚滚沙尘,此起彼伏的呐喊声中,充斥着鲜血和死亡,双方皆杀得两眼发红,拼死一战,桓温带领的乃是桓家秘密训练的精锐部队,几个月前他就知他与姜忆会有一战,便暗中将这支部队调至龙溪镇。 “就你们这些人,还敢取我的命?”桓温大喝一声,一马当先斩下迎面而来的一名武士的头颅,顿时鲜血喷溅而出,本欲攻上前的几名武士连连倒退几步,似是起了怯意。 就在这时,树林的后面突然射出三支箭矢,此乃蛮夷所用箭弩,一弩三发,威力巨大,直指桓温的方向。 “小心。”秦安歌大喊,冲到桓温面前,用力推了他一下,桓温在她的提醒下,也注意到从树林深处发出的暗箭,便顺势向一边倒去。 箭矢插着他的耳尖嗖地飞过,桓温从马背上落下,在地上滚了几滚,所幸并未被受伤,他连忙指着箭矢发出的方向,低声令道:“追,务必捉到此人。” 几名精干将士便向树林包抄而去。 桓温从地上爬起,捡起宝剑走到秦安歌面前,一把将她拉起。 “好生呆着,待我处理完一切。” 他叮嘱道。 秦安歌默默点头, 后背传来一阵马嘶,只见慕容端疯狂抽打着马匹,驾着马车正欲趁乱逃脱,秦安歌连忙一跃跳上,并在马车上与慕容端厮打起来,慕容端此刻求生心切,手臂奋力一推,将秦安歌推出好几步远,使她的头正好撞在马车的边缘,顿时晕厥在车里。 “婉缨!” 桓温目睹一切,转身大步飞上马,追赶慕容端的马车。 两人一前一后追了足足有几十里,最后慕容端的马渐渐体力不支,无论怎么驱赶都跑不起来了,桓温赶上后,一脚将慕容端踹下马车,拔出宝剑直指他的胸膛。 “桓……桓大人,饶命,你要什么都好商量,我……我……杀了我对你也没什么好处,不是么?”慕容端求饶道。 “好处?的确没有。”夕阳下,桓温长身玉立,血一样的霞光染红了他的脸,俊朗的脸庞沾满血污,使人看不真切他的神情,只是那清流一般的眼眸中突然多了一丝伤感,如同断线的风筝,在空中漫无目的的飘扬。 四周静的可怕,只能听见心脏砰砰剧烈的跳动声。 “可我必须杀了你!”他说。 “不为我自己,而是为了死去的秦安歌!她是多么好的女子,明丽聪慧,善解人意,若不是你,她不会郁郁寡欢而早逝,她嫁给你,却受尽冷落,你欠她一生美满幸福,今日就用你的命,去偿还!” 慕容端沉默不语,瞪着惊恐而疑惑的眼,定定看着桓温,只见桓温扬手一剑,刺入他的心脏,临死前,他蹬了蹬腿,乜斜着眼,嘴角挂着一串讥诮的笑意。 “你可知道,她的一生幸福,是我想给而给不了的。”桓温依旧双手紧紧握着剑柄,对着慕容端喃喃低语。 风乍起,红日渐沉,天边隐隐有星光,树梢上几只归巢的鸟儿正叫个不停,似在欢庆一天的结束,以及新一日的即将到来。 这一天,有些真相终于浮出水面,比如桓温设计引出姜忆的手下,其实是朝廷与他密谋的一场好戏。目的就是借此找个由头,以削弱姜家实权,故而桓温无论如何,都不会输。 这一天,有些人的命运便尘埃落定,比如死去的慕容端。他死在桓温手下,但仇却记在了姜忆的身上,因为桓温上报朝廷时,将这一笔都归在了姜忆名下,于是姜家与相府,便结成死仇,再无合作的可能。 这一天,有些往事便如风吹散,那些过往的爱恨也尘埃落定,再也掀不起波澜。桓温终于放下了秦安歌,他对着寂寂夜空,在山岗上吹了一夜的玉笛,以慰这位逝去的红颜…… 桓温的这次行动,颇得圣意,朝廷又接连派发出几波嘉奖,明里是宣赏他平定内乱有功,办事得力,暗里嘛,只有桓温自己明白:朝廷这是要催着他走人呢。 既然封了他荆楚刺史,都督荆梁诸州军事,以镇守西藩,那便不能长居于京都之地,朝廷通过此事既看到了他的军事能力,也颇有些忌惮的意味。 桓温心中明白这一层道理,于是面圣谢恩后,便浩浩荡荡迁居荆州了。 “姑娘,你怎么起来了啊。” “翠如,我没事,躺了这么些天,骨头都有些散架了。”龙溪一战过后,秦安歌旧病未愈,又添新伤,桓温不忍她奔波,便将她安置在龙溪镇的桓家大宅里修养,待他回京复命后,便来此接她回府。 这座宅子并不是桓温一个人的私宅, 分卷阅读27 而是桓家的老宅,宅子里还住着桓温的奶奶齐氏和桓温的二叔桓弗一家。齐氏年迈病体缠身,如今当家的是桓弗的原配妻子廖氏。廖氏为人热情又不失圆滑,这些年操持家事,别有一套手段。 桓弗膝下一子一女,长女桓玉儿,乃原配廖氏所出,性情温婉,喜静,秦安歌来了好些日子,也就仅仅见过她一回面。 桓弗的儿子桓权乃妾室王佩如所生,才十一。因是桓家独子,虽然是庶出但依旧颇为得宠,性子活泼好动,好奇心重,对秦安歌这个“外面”来的人,颇为感兴趣,几乎日日都要跑到她那里闹上一阵子。 今日,他又蹦蹦跳跳跨进了秦安歌的屋子。 “少爷,您慢点。”身后跟着的嬷嬷忙不迭叮嘱着,这小少年置若罔闻,一溜烟跑到秦安歌床边,见她已经起来靠在床栏边,喜不自胜,趴到她身边道:“天仙姐姐,你终于好啦。” 秦安歌摸着桓权的额头,淡淡一笑,“我才不是天仙呢,我叫王婉缨,以后你叫我婉缨姐姐,可好?” “不好,你长得好看,就该叫天仙。”小孩子倔强地嘟起嘴。 “唉,那随你吧。”秦安歌耸肩,无可奈何道。 住在别人宅子里,当然做什么都得听别人的咯。 “天仙姐姐,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桓权抱着秦安歌的胳膊,还没等秦安歌问是什么好消息,他便已经脱口说出来了,“我温哥哥就快要回来啦!” “真的?!” “那还有假,不仅要回来,而且还留在荆州不走了呢。” 秦安歌坐直了腰杆,两眼发光欣喜不已,她眉目如画,本就美艳无比,现下又被这好消息一激动,两颊腾起粉云灿若桃花,双眸顾盼生辉,令坐在一旁的桓权都看呆了。 “小少爷,您该回去温书了。”身边的嬷嬷催促道。 桓弗对这独自颇为上心,为了培养他,特意从镇上请了教书先生,从小便教他识文断字。桓权听到嬷嬷的话,有些不情愿的摇摇头,舍不得离开秦安歌呢。 “小少爷,姑娘的病才稍稍好转,还需多加休息呢,您还是明日再来吧。”翠如见状,连忙也来相劝,桓权这才不情愿的跟着嬷嬷离开。 待桓权离开后,翠如便服侍秦安歌服药,这药喝了有一段时间了,虽说药性温和,但对调理身体,清除体内毒素还是很有作用的。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秦安歌喝完药还一点都不困乏,便拉着翠如聊了会家常。 “你说,桓大人为何搬来荆州啊,莫不是朝廷有什么变故?” 翠如含笑一声,一边缝着女工,一边道:“姑娘莫不是糊涂了,桓大人本就是荆州刺史啊,镇守一方,理应如此。” “是呢,我真是忘了。”秦安歌叹道。 她记得桓温临行前,曾对她承诺不久便来接她。当时她心中还颇有些担忧,他向来忙碌,回京后诸事繁杂,哪里能脱得了身,这样的话,说不定就是随口对她说说的,回京后要是他将她忘却,遗落在这偏僻古宅,那就糟糕了。 可没想到,桓温万事皆在计算之中,留她在此,当真只是为了照顾她的身子,想到此处,心里无端又有一丝甜蜜。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写的颇为艰辛啊,这种打斗场面写的……唉,我果然不擅长大气的场面,以后有能力会再做修改,情节基本就是这样子了,后面会有些甜,毕竟小别胜新婚嘛。 ☆、离间 吃过药不久,秦安歌便迷迷糊糊入了梦乡。这些天,她一直梦到桓温斩杀慕容端时的情景。 实际上,当时她已经醒转,并透过厚厚车帘,目睹了全部过程,当亲耳听见桓温的口中喊出“秦安歌”三个字时,顿时心潮澎湃,泪流不止。 这种感觉旁人是无法体会的,纵然隔着千山万水,原来他们的心一直相连,她所受过的委屈和苦楚,他都能感同身受,而他尚未来得及对她说的话、表露的真情,此刻她也都渐渐明了。 若有来世,定不负相思意,来世,不就是现下的王婉缨么?她的心中突然豁然开朗,上天待她不薄,她的心中藏着千言万语,只等桓温回来时,细细说与他听…… 这个春天似乎特别漫长,秦安歌一边努力调养好身子,一边开始潜心研读兵法。荆楚乃兵家必争之地,桓温既受命镇守一方,那么往后免不了要调兵遣将,克敌制胜,她身为桓温的门客,跟在他身边,当然要为他排忧解难,略尽绵薄之力。 秦安歌向来好读书,博学百家,有些东西触类旁通,理解一番倒颇有些成效。她将这些天的心得记在竹简上,一不留神,倒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大摞。 一日,她正在房内写字,听闻外面有人争吵,便留神听了几句。 原来,是翠如正与管事的嬷嬷激烈争执着什么,她担心翠如吃亏,便搁下笔,起身亲自前去劝解。 “姑娘,你来的正好,这嬷嬷好歹毒,我亲眼见她将姑娘药里的人参换成了黄芪,而且其他药材 分卷阅读28 分量也减少了,你看。”说着,翠如便要将煎药的药罐端给秦安歌。 “哪有,你别诬陷我。”嬷嬷连忙挡在前面,慌忙辩解道。 “温少爷临行前曾吩咐过,要好生照顾王姑娘,你却贪得无厌,竟克扣到姑娘头上了,待我回禀了太太,看她怎么惩治你。”翠如见嬷嬷言辞闪烁,目光显然露着怯意,便知这嬷嬷心中有鬼,拉着她欲往廖氏的住处走去。 秦安歌连忙阻拦,她淡淡一笑,从头到尾都未曾看过那药罐里的药一眼,却说:“翠如,我看这药并未有何不妥,你且放开这位嬷嬷吧。” 翠如歪着脑袋,定定看了她好几眼,依旧一脸茫然,略带些委屈道:“姑娘,你还不信我么,这药真的被嬷嬷换过了。” “我这病也好的差不多了,其实,吃不吃这药都无所谓了,索性就不吃了吧,劳烦嬷嬷了。” 秦安歌淡淡挥挥手,温言好语地将嬷嬷请出去,颇有一番大家闺秀的风范。嬷嬷也一头雾水,本以为会有一场无妄之灾,如今却烟消云散,她心知秦安歌此举是为了息事宁人,但明明证据确凿,这丫头为何要如此大度,实在有些费解。 翠如更是摸不着头脑,待嬷嬷走后,她委屈得眼中含泪,靠在门边,手指甲用力抠着门边的木漆,默默不语。 秦安歌拉着她关上门,才低声说道:“我知你心中委屈,可此事若闹大了,我们未必会有好结果。” “为何?明明……那药罐……”翠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因为这事,本就是有人授意了的。”秦安歌神情凝重,目光看向窗外旁逸斜出的桃花,突然有几分黯然。 “什么?难道……是太太?”翠如停止了哭泣,睁着红红的眼睛,眼睫上还湿湿的沾着泪水。 秦安歌好歹在相府当主母多年,这些伎俩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府里的嬷嬷都是服侍了一辈子人的,早就练就一双见风使舵的慧眼,稍微风吹草动,便会立即调转方向,她生前最是厌恶这类人,但又不得不与之打交道。 细细想来,这段时日的饮食也不如初来时丰盛,从前病重毫无胃口时,还有些鸡汤羊肉之类温补的食材以供食用,而今身子渐好,食欲也上来了,却一点荤腥都不曾见过,当季的水果更是没有,若没有上面的默许,决计不会有这样的转变。 可桓温在桓家的地位超然,他送来的人,桓家怎敢轻待呢,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 想到此处,秦安歌的心里更不是滋味,有种不好的预感幽然而生,她连忙叫来翠如,吩咐她这几日细细打听一件事…… 春风渐暖,不知不觉满塘的荷叶渐渐舒展开了脉络,犹如碧波上荡着点点轻盈的小舟,白日渐长,令人更觉时光难熬。秦安歌耐着性子,静心等待消息。她的衣物已经有些不合时宜了,外面的日头一日胜过一日,府里的人大多换上了轻便凉爽的薄缎纱裙,而她却只有当初的几件厚重衣物,没有人提过为她置办新衣,而她也不愿因为这样的小事,去乞求别人。 终于,翠如在一位远方侄子的帮助下,打听到了秦安歌想要的消息。 “温少爷的车队走的是官道,并未经过龙溪镇,现下已经到达荆州地界了。”翠如忧心忡忡的向秦安歌如实禀告道。 她知道桓温未经过龙溪镇意味着什么,这点她能想到,秦安歌当然也能够想到,因此她除了好生宽慰,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或许,温少爷只是急于赶路,有什么事等着他去办也未可知呀,姑娘放心吧,他一定会来的。” 秦安歌淡淡点了点头,勉强勾起嘴角,道:“嗯,你或许是对的。” 清风徐徐,月明星稀,不远的树梢上响起一阵虫鸣,打破暗夜的沉静。 烟波水榭,一位老妇人众星捧月地坐在软榻上,她身着藕色百福褂裙,手中握着檀木珠串,两鬓斑白,发间插着一只镶金翠玉如意发簪,翡翠在黯淡的星光下发着碧幽幽的光泽,一看就是块传世之宝。她正在水榭亭内乘凉,旁边立着一位年纪稍轻,体态丰腴的妇人,在伺候她吃当季新鲜的瓜果。 “听下人来报,说温儿已经进入荆州,并着手开府了。”年轻妇人言笑晏晏,又将一块甜瓜递到她的嘴边。 “嗯,这么说,温儿是不会来接那位王姑娘了。”她嚼着甜如蜜糖的瓜果,道。 “当初还担忧来着呢,要是温儿已被那王姑娘迷了心窍,那可就难办了。” “我桓氏子孙,岂会如此色令智昏?温儿年少聪慧,况且我的书信里写的明明白白,他不会不防的。”说起桓温,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即有了和熙的笑容,“这王姑娘长相不错,只是家世不济,又与那死去的慕容端不清不楚的,这样的女人万万不能留在温儿身边。虽然现下并未证据证明她是姜家派来的奸细,但我总觉得她的身份不会简单,我们家族振兴的担子,如今都压在温儿肩上,他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闪失呀。” 妇人讪讪一笑,脸色有些不自然道:“老爷近来也提拔了官职,还有权儿读 分卷阅读29 书习字也颇有进益,婆婆大可放宽心。” 她抬眼瞧了瞧身边的妇人,妇人见状连忙低头做恭敬状,见她沉默不语,便又另起话题道:“只是,这王姑娘往后,该如何安置呢?总养着,也不是个事儿。” “嗯,也是。”她点点头,思量片刻道:“给她派个活,留在府中做个奴婢吧。” “是。”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音……”桓权挠着耳后根,怎么也想不起来下一句是什么。 “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秦安歌走来,狠狠瞧了瞧他的脑袋,补充道。 “哎呀,天仙姐姐,太难了,不背了,不背了。”桓权懒病又犯了,把头埋在被子里,就是不肯出来。 “不行,待会你父亲来查你功课,你又得挨罚了。” 许是桓权已经被打的皮厚,这套威胁根本不起作用了,秦安歌眉目一转,又想到一个办法,说:“你若背出这段,我便带你去城内逛逛。” “此话当真?”桓权一个跟头翻起,兴奋道。 “嗯。”秦安歌点点头。 自廖氏将她派到桓权房中做陪读婢女,已经有一月有余,虽然桓权对她一点架子也没有,其他人也颇为友善,但她依旧郁郁寡欢,不得开怀,桓温就这么莫名其妙将她丢弃于此,没有半点解释,也没有任何交代,实在令她费解,如今她只有整日将自己埋在书海墨香中,才能稍稍缓解忧愁。 桓权虽还只是个孩子,但这些却也看在眼里,于是总是嚷嚷着出去散心,其实并非为了贪玩,主要还是想疏解秦安歌的心情,他知道自己还小,许多事情都心有余而力不足,但能尽力为她做的,他都愿意一试。 他们驾着牛车,来到城郊的竹林。这片竹林依山傍水,蝉雀相鸣,花草繁盛,竹林深处有山涧溪流,清澈见底,潺潺不绝。桓权见溪流中有肥硕的鲤鱼,便一时动了馋心,扬言要抓几只做烤鱼吃。秦安歌只好坐在岸边,打发时间采摘了几朵野花,放在手中把玩起来。 “好像有什么声音?” 林间宁静,一点声音也能清楚听到,桓权耳朵尖,一下就发现不远处有一群人临水而坐,敲打着杯盏,或吟诗作赋,或高歌长啸,看样子好不惬意。 秦安歌被他们酣畅的气氛所感染,握着几朵紫色的野花,忍不住走上前去。 ☆、机缘 时下崇尚飘逸洒脱之美,在座的男子广袖长衫,腰带仅松松系住,飘飘欲仙,言谈举止狂放不羁,口中看似随意的诗句却清丽工整,文采斐然,颇有归隐名士的风采。 秦安歌身在官宦世家,却深知当今奉行九品中正制,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大多数有才却门第寒微的学子,只能隐居山林,终其一生也无法踏入仕途。她心里对这些人是充满同情和仰慕的,于是见他们临水流觴,便大胆前去攀谈。 “公子好雅兴!小女子随我家公子初到此地,也觉此地天朗气清,美不胜收,正想畅饮几杯,不知可否与众位讨杯酒喝?”秦安歌温声款语,笑着走上前问道。 她素妆白衣,面若桃花,黑发如瀑只一只青玉珠钗斜插在发髻,清丽动人宛若出水芙蓉,美得婉约大气,叫人眼前一亮, 当今名士放.诞豪爽,最忌拘束做作,一拘束便落了下乘。秦安歌落落大方,身为女子却并未遵世俗礼法,丝毫不扭捏做作,令在座的名士们颇为受用,纷纷投出欣赏的目光。 他们当即盛情邀请秦安歌与桓权加入酒宴,桓权将刚刚捕好的鲜鱼奉上,大家一边喝着酒,一边吃着烤得喷香酥脆的烤鱼,齐乐融融,快活无比。 “今日有幸结识王姑娘和桓公子,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兴之所至,郗某献丑作诗一首。”其中一名身着玉色长袍,头戴纶巾,眉目端庄清秀的公子端着酒樽,一边高唱道:淡淡流水,沦胥而逝,泛泛柏舟,载浮载沉,微啸清风,鼓檝容裔,放棹投竿,优游卒岁。 他的歌声清越从容,如自在飞翔在蓝天白云的大雁,叫人心意驰骋,在场人听罢,皆拍手称赞,秦安歌笑道,“圣人云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郗公子此番实在应景得很。”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一切随自然而生,随自然而灭,如此,方不负此生吧。”秦安歌暗自感慨万千。 “王姑娘可知,不仅郗公子文采了得,家中堂妹也是鼎鼎大名的大才女呢。”旁边的谢公子瞧着大拇指,夸赞道 “哦那婉缨倒真想见识见识令妹的风采呢。”秦安歌伸出纤纤素手,亲自为郗公子斟了满满一樽酒。 郗公子玉一般的脸庞浮现微微潮红,他看秦安歌的眼神炽热而专注,似乎欲对秦安歌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转而微微一笑,腼腆回应旁人的夸赞:“道茂年纪尚小,众兄莫要过分夸 分卷阅读30 赞。” 这场欢快的酒宴在夕阳西下前结束。桓家家规甚严,桓权也不能幸免,他们必须赶在天黑前回到桓府,否则桓权和秦安歌,都将有一场皮肉之苦了。 临行前,郗公子前来送行。他的醉意已经退去□□分,走起路来挺直腰板,摆着两个大而空荡的长袖,端的是飘逸俊朗,气韵不凡。 “我观王姑娘谈吐不凡,颇通文墨,难道甘心如此做一名陪读婢女么?”郗超目光真挚,语调和缓,却有一丝忧虑。 秦安歌转身垂眸,卷翘的睫毛映入地上的剪影中,犹如一瓣将开未开的花瓣。 “不甘心又能怎样?公子才华横溢,不也只能终日沉溺于竹林之中,难以登上庙堂么?人……各有命。” 郗公子静默片刻,后退几步,深深作揖送别。 秦安歌亦默默回礼,然后转身登上牛车,还未坐稳,便见郗公子突然折返,拦下牛车,对她朗朗说道:“我姓郗名超,乃东晋名臣郗鉴之后,如今师从周氏大儒周浅。今日得见姑娘,幸之所甚,超不忍姑娘明珠蒙尘,愿向恩师引荐姑娘,不知姑娘可愿随我一道,钻研学问?” “周氏大儒?”秦安歌对周浅的大名早就如雷贯耳,这等可望而不可及的饱学之士,此生能有幸相见,都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若真能拜他为师,那真真是不枉此生了。 秦安歌三两步便跑下车,见郗超站在牛车不远处,依旧弓着身子作行礼状,诚意拳拳,令人叹然。 周氏学子果然不凡!秦安歌心中暗叹道。 “郗公子此话可当真?” “恩师向来惜才,姑娘谈吐不俗,若能有人提点一二,不说飞黄腾达,改变命运,但也能稍解烦恼,有道是书中自有黄金屋,郗某人微言轻,能为姑娘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郗公子哪里话,你能如此厚待婉缨,已经感激不尽了。人的善意不在于做了多了不起的大事,而在于是否出自真心,郗公子的心意婉缨收到了。”秦安歌颔首屈膝,向他款款行礼道。 “那姑娘是答应了?” “怎能不答应,能入得周氏大儒门下求学,婉缨求之不得呢。”秦安歌激动得声音有些发颤,夜风骤起,吹在身上寒嗖嗖的,但她的心此刻却炙热无比。 回到桓府,心绪依旧难以平复,她坐在豆大的灯下,单手撑着脑袋,捧着本书籍正读得入迷,以至桓权走进来都丝毫未曾察觉。 “嗳!”桓权偷偷钻到她背后,一把抢过她手中的书卷,歪着脑袋看了一番,发觉甚是艰涩难懂,便又随手将其扔在桌上。 “天仙姐姐干嘛看这种书,好没意思。”他翘着二郎腿,拿起果盘上的沙果大口嚼着。 “这本可是我好不容易寻来的,乃前朝一位隐世大儒所著,里面字字珠玑,妙不可言呢。”秦安歌小心翼翼收好书卷,将其放置在书架。 桓权眼珠转了几圈,突然起念拉起秦安歌就向外跑去,嘴里还叼着半个未啃完的果子。 “这么晚了,你又要带我去哪里?”秦安歌暗叹这少年精力真是充沛,在外游玩了一天,也不见疲态。 “嘘!”桓权竖起食指比在嘴边,示意秦安歌禁言,自己压低嗓门以极小的声音对她说道:“我带你去个地方,那里的藏书多到吓死你。” 秦安歌只好默默跟随,但心中却颇为不信桓权的话。 桓府并非富庶之族,家中除了桓温官职尚可,其他都无甚出众,在这个书籍比金银锦帛还贵重的时代,桓府家的藏书充其量也不过她秦家的一半还不足,桓权毕竟是个小孩子,见识浅薄,秦安歌也只当哄他开心,并未把他的话当真。 桓权带着她溜进一出偏僻的院落,这院子虽偏僻,却设置了看守,看来的确有些古怪,桓权似偷偷进过此地,对这里非常熟悉,带着秦安歌避开看守,从外墙翻过去,又在后门的一角,找到个不大不小的小洞,这洞口若是寻常男子是万万过去不去的,还好秦安歌身材纤细,而桓权更是小孩子身板较小,两人刚好能通过此洞。 就这么偷偷摸摸溜进了房内,秦安歌心知此举甚为不妥,已经做好了与桓权领受家法的准备了,但当桓权点起火折子,照向房内几乎摞成小山般的书卷时,秦安歌竟然惊得咋舌。 桓权诚不欺我矣!果真藏书如海,令人惊叹。她心中暗暗道。 她走到书堆旁,随意拾起一卷,打开一看,竟是当世孤本!又接连拿起几卷,一一翻看一番,才发觉这里的每一本每一卷,都是名家名作,有些书卷甚至闻所未闻,乃是从未见天日的遗作!存有如此浩如烟海的珍贵藏书,就是当今皇族,也难以匹敌。 桓家还当真令人刮目相看,更难得的是,桓家从不宣扬,处事低调,循规蹈矩,言行做派颇为朴素,一丁点当今奢靡之风都未曾有过,实在难能可贵。 “还有这呢!”桓权拉着她又走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推开暗门竟别有洞天,是另一个小房间!这个房间极为隐密,若不是桓权引领着,她是万万找不到的。 房内 分卷阅读31 放置着好几个大红漆木箱子,箱子外上了锁,桓权绕到旁边的小木桌前,伸手从木桌下摸出一串钥匙,轻而易举便将锁打开。 掀开箱子,里面整齐摆放的依旧是满满的书卷,只是与之前那些稍显不同,这些书卷虽残破不堪,却保存得甚是妥帖,从书卷的竹简上看,已经年代非常久远,许多字迹都模糊不清,秦安歌悉心辨认一番,才在一卷书的末尾看见一个端正的“荣”字。 她本想再仔细研读一番,桓权此时却警醒地催促她离开:“再不走,待会就会有人来了。” 秦安歌只得作罢,随桓权原路返回。 作者有话要说:  桓温:一连好几天不见,有没有想我? 作者:并没有…… 桓温:信不信我撂挑子不干了,你这文的男主爱谁谁当去。 作者:别介,明天就让你出场,好不? ☆、王谢风流 “荣”字代表着什么呢? 回到住处,秦安歌夜不能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一直都是那个端正的荣字,桓府那一屋子的书籍又是怎么回事?她隐隐觉得,这背后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至于这秘密到底是什么,答案应该就在那堆书籍里,她想,若有机会,再让桓权带她去一趟,那么她一定能查出点什么。 郗超向恩师举荐秦安歌后,她得以有机会正式拜见周浅。 那日她将齐腰长发梳了个分髾髻,穿了身浅蓝色纱裙,说不出的温婉动人。她端坐于周浅及几位才华横溢的周氏弟子面前,丝毫不露怯色,面对他们给出的题目,也是对答如流、侃侃而谈,她从不激进争辩,而是引经据典,以事实阐明观点,从正史汉书,到古贤前人的言行,叙的是起伏跌宕的史实,议的是清远逍遥的玄言。 最终,秦安歌用实力说服了周浅,成为了他的第一个女弟子。 行过拜师后,周浅将一个蒙着红布的漆盘递到她面前,她揭开红布,里面放置的是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秦安歌疑惑不解地看向周氏,只见他捋着花白的胡须,眼中有些悲哀的看向秦安歌,说:“你姿容过艳,且又是女子,要想让人发现你的才华,需将人的注意力,从你的脸上转移。” 秦安歌立即明白周氏所指,她自重生来,受到的关注和追捧,鄙夷和轻蔑,都是源于这张脸,而她身为商贾之女的身份,又让她不得不低人一等。 她伸手握住匕首,看着那刀刃锐利而坚韧的银光,似乎看见了自己生命中密不透风的桎梏,被割开了一条细小而狭长的缝隙,可是,美貌之于她,就真的只是负担么? 凝视良久后,她缓缓放下匕首,向着周浅深深下拜,语言微颤道:“恩师苦心,婉缨定当铭记,不过婉缨生来如此,又何须用这些外力更改?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婉缨不才,不求建功立业,只盼俯仰与天地之间,而无愧我心。” “说的好,你能有此心性,着实不易。我周浅此生能有你这样的学生,也算我的一大乐事。”周浅被秦安歌一席话触动不已,拍手大赞道。 “师妹方才当真吓煞我了。”郗超握着锦帕,不断擦拭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有些惊魂未定。 “师妹的美浑然天成,乃上天恩赐,若当真划上一刀,那真是暴殄天物。”郗超痴痴看着秦安歌的侧脸,神情恍惚,如在梦中一般,眼神也有些迷离而沉醉。 “师兄谬赞了。”秦安歌微微侧身,笑着回礼道。 这场有惊无险的拜师礼就结束了,自此,秦安歌开始她隐秘的求学生涯,作为一名身份低贱的陪读侍婢,她只能趁着桓权休息的间隙,抓紧时间看书,而每次出府聆听老师教导,也要偷偷的背着所有人。 有时候桓权会不解:若要过上好日子,女子只需嫁个好人家,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啊,何苦这般劳心劳力。 秦安歌却默默摇摇头,“你不懂,若嫁人能得到幸福,也要看嫁给谁,怎么嫁。”上一世她吃尽婚姻的苦头,再也不愿将自己的快乐,寄托于别人身上。 日子转眼又过去几个月,秦安歌的学业在周浅的提点下,进步神速,她上一世本就功底扎实,只是嫁入相府后便荒废了,如今重新拾起,并有了周浅这位大儒的提点,短短几月,便收效显著,令其他同门刮目相看。 这一日,桓府接到一封请简,下帖的乃是谢氏嫡女谢绮月,上面指明邀请桓府王婉缨前来谢家赏荷。 “山阴.道上桂花初,王谢风流满晋书。”说的就是这个谢氏,作为当今最为显贵的世族,谢家久居金陵,每逢夏季,女眷们便会来龙溪的私家宅院避暑,届时还会邀请城中贵女一同游园,一路香车宝马,纱幔袅袅,花枝满地,美人如画,乃龙溪一大盛况。当然,高高在上的谢氏从未邀请过桓府,可今年却突然寄来请简,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我就说这女子不简单,区区一个婢女,竟能得到谢氏的关注,这种女子不可不防。”齐氏握着请简看了又看,两道法令纹沿着嘴角下垂,瞬间显得苍老了许多。 “可如 分卷阅读32 今谢氏请简已下,不去反倒会得罪他们的。”廖氏坐在一旁,神情也略显为难。 “我看,这么着。”还是齐氏经验老道,立即想到了解决之法:“你叫玉儿同王姑娘一道去,她也不小了,正好利用此次机会长长见识,学学如何做一名大家闺秀。” “这主意甚好。”廖氏一听自己的女儿也有资格前去参加,不由得笑开了花。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城中女子谁人不想去? 临行前,廖氏特地将桓玉儿叫到跟前,悉心叮嘱道:“玉儿,此次你去谢家务必要仪态端庄,举止得体,不得失了桓府的颜面,王姑娘跟在你身边做你的婢女,有什么事就多找她商量商量,她虽是婢女,可连母亲我都不曾小觑于她,当然你做主子的身份在这,也无需妄自菲薄,论身份,她始终无法逾越你的。” 桓玉儿点点头,淡淡道:“母亲放心,孩儿知道分寸。” * * * 谢家大宅门前,挤满了各式各样镶金翠绿的花车,从花车上走下的女子,个个身着华服,妆容精致,头上插满金光闪烁的珠宝,香气逼人,金光耀眼,场面奢靡不已。来的都是身份尊贵的高门贵女,谁也不愿让人小觑了去,因此都卯足了力气,想要在众人面前拔得头筹。 秦安歌搀扶着桓玉儿下车,只见谢家管事忙得满头大汗,对着来往宾客一一行礼、验过请简后,方才允许进入谢府。桓玉儿身材瘦小,个头偏矮,容貌也不甚出众,走在人群中并不引人注目,倒是秦安歌一下车来,便有人时时侧目,露出几分掩饰不住的惊艳之色。 “原来是桓府小姐,失敬失敬。”谢家管家验过请简后,咧着一张笑僵了的脸,说道。 “桓府?这种小门小户也配来此?”身后隐隐有几分议论传来,秦安歌拍了拍桓玉儿紧绷的肩膀,示意她不必理会,并拉着她大步走进谢府。 “桓家也就那个桓温还算有点能耐,如今坐镇荆楚,也算雄霸一方。但论起来,桓府这一支,却并没什么本事,这桓家小姐估计也就是借着桓温的面子,才得以进来。”对于桓家的议论依旧不绝于耳,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桓家本就不属于高门,而竟也能受邀请,任谁都有几分诧异。 “这里的人,我竟都不认得。”桓玉儿鲜少参加这样的盛会,心里多多少少有些紧张,不像秦安歌,她可是从小习惯了这样生活的啊。 “小姐不必担心,遇见不认识的人,微笑行礼便可;若有想要结识的人,便大方走上前去自报家门,若说几句恭维奉承的话,会更得人心。”秦安歌守在桓玉儿身边,低声在她耳边教导道。 “我自己会看着办的,不用你教。”桓玉儿突然冷着脸道,并不在理会秦安歌的教导,兀自坐在角落,与周围格格不入地看着风景。 秦安歌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竟惹得桓玉儿不高兴,没有桓玉儿的允许,她也无法僭越,只得无措地站在一旁,犹如一根无人问津的木头桩子。 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大家相谈甚欢,唯独桓玉儿孤孤零零,形单影只,看上去就像误入其中的路人。 秦安歌心里着实为桓玉儿着急。出行前,廖氏拜托她要好生照顾桓玉儿,她明白廖氏是存了让玉儿能在贵女圈中混出点名堂的心思,这点无可厚非,作为大家闺秀,能结识高门子弟,与之攀上情谊,继而就能结上一门不错的亲事,可怜天下父母心,终归是望着儿女的好。可桓玉儿莫名其妙地耍大小姐脾气,又如此不合时宜,白白浪费了千载难逢的机会,真是好不懂事! 秦安歌急了,也不顾桓玉儿冷不冷脸,又耐着性子低声对她说:“小姐,你看那边那个紫衣女子,身上妆饰虽简单,却件件巧夺天工,精巧无比,贵不外露,乃大家风范也,现下她也是独自坐在花园石凳,你何不上前与她攀谈两句呢,也好过独自在这……” “我在这里挺好的。”桓玉儿倔脾气上来了,根本不听秦安歌的劝。她的母亲说过,王婉缨只是个身份低贱的婢女,仗着有几分姿色,总是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但身份低贱就是身份低贱,她堂堂桓家嫡女,现下还是王婉缨的主子,怎可让她指手画脚的。 “这位,想必就是王姑娘吧。”秦安歌正想再劝桓玉儿几句,突然迎面走来一高髻华服,眉眼修长的年轻女子,走路时珠钗摇动,香风阵阵,说不出的华贵雍容。 作者有话要说:  嗷,说好了这章男主出现的,但写着写着,就发现要交代的太多了,下章一定一定把男主挖出来,o(╯□╰)o ☆、重逢 秦安歌虽不知来人姓甚名谁,依旧款款行礼,从容答道:“小女子王婉缨,初到宝地,未曾识得小姐,但小姐仪态万千,明丽温婉,能得小姐青眼,实在荣幸之至。” 简短几句,便令这位贵女喜不自胜,她走上前亲昵地拉着秦安歌的纤纤玉手,道:“我是郗家女,名道茂,比你年长几岁,你大可称我一句郗姐姐。” “郗姐姐?”秦安歌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得很,终于恍然道:“原来,你就是师哥的堂 分卷阅读33 妹,大名鼎鼎的才女……我早就仰慕已久,正想什么时候能有幸结识一番呢。” “我也时常听哥哥提起你,他对你总是赞不绝口,说你是世间难得的奇女子,我这才央求谢姐姐,将你请来一见。”郗道茂笑起来眉眼弯弯,甚是和蔼可亲。 “郗姐姐从未见过我,那怎地将我从人群中识出的呢?” “这个嘛,当然有人帮忙啦。”郗道茂故弄玄虚,但秦安歌知道,这个人除了她的堂兄郗超,还会有谁? 定是郗超画了幅她的画像,郗道茂才能轻而易举便将她找到。 这厢,秦安歌与郗道茂相谈甚欢,气氛融洽,而桓玉儿坐在旁边,竟犹如空气一般被人冷落,她心中忿恨不已,却又不敢当着郗道茂的面发作,只得默默忍着,忍得脸色发青,五官扭曲,来往人见之,皆避之不及。 及夜,谢家举办荷花灯会,以供众游客观赏。期间宾客皆可作诗一首,若一致认为是好诗,谢家还有名贵珠宝作为奖赏,当然这珠宝是次要的,能在众人面前一展才华,受人称道,这才是最重要的。 桓玉儿本就不通诗词,也不屑于找秦安歌帮忙,于是便推说身子不适,早早地离开了谢府。 秦安歌与郗道茂一见如故,两人本有许多话题聊,可碍着桓玉儿是她的主子,只得跟随着一道回了桓府。 马车停在桓府门口,秦安歌立在车外,扶桓玉儿下车。桓玉儿下车后,突然用力踢向她的小腿,今日她一直站着,腿脚本就发麻,被桓玉儿这么一踢,人就扑通倒在了桓府大门口,摔了个脸朝地。 痛楚即刻袭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众人肆意的嘲笑声,她正欲挣扎着起身,周围气氛倏地变得寂静无比,感觉所有人都屏息不语了。 “温……温……温哥哥。” 桓玉儿吓得不轻,差点瘫倒在地。 面前伸出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手指长且直,掌心宽大干燥,有几次处淡黄色的老茧。秦安歌抬头一看,只见桓温眉眼暖意融融,含着笑意,对她打趣道:“我来迟了,原是我的不对,怎地婉缨姑娘却对我行此大礼呢!” 说着,一把将她扶起,摊开她的手掌检查着是否哪里受伤,见她不说话,微微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秦安歌不知如何是好,连忙低头不敢与他对视。桓温何等聪明,旋即环顾四周,见周围人皆面色如土,紧张兮兮的,而桓玉儿更是吓得脸色惨白,低着头一直看自己的脚背。 桓温的脸顿时冷了下来,目光如炬,周身散发着锐利的戾气,他向前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对着始终不敢动弹的桓玉儿狠狠啘了一眼。 “家主,老太太有请。”赵无恙从里面迎面走来,向他禀告道。 “嗯。”桓温冷着脸,依旧含着怒气。 家主这是怎么啦?赵无恙不明就里,用口语比划着偷偷问秦安歌,秦安歌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对了,你将婉缨姑娘送回房,并拿些跌打药给她用上。”桓温突然回头说道,吓得赵无恙半死。 桓温进来前,齐氏早已收到消息,知道桓温碰巧见到桓玉儿苛待秦安歌。她有些恨铁不成钢的低声骂道:“没点心眼的丫头,唉,终究不顶用。” 廖氏坐在一旁,生生受着齐氏的咒骂,还不敢还嘴,但始终是她的亲生女儿,被人这么说,她的眼中一直都嚼着泪花。 “祖母。”桓温步履如风,姿容豪迈地走了进来,拜见过齐氏和廖氏后,便落座一边喝着茶,一边询问齐氏身子如何,近来是否康健。 “你政务繁忙,又刚刚才在荆州落脚,怎地有空来祖母这呢。”齐氏明知顾问道,她就是要逼着桓温先表个态度,这样后面她也好应对。 “孙儿前来,一来是看望祖母,二则嘛,是接婉缨回荆州。”桓温毫不避讳,大方承认道。 “婉缨?我之前给你的信,你是否收到了啊?” “回祖母,孙儿收到了,这些日子仔细琢磨了这事,认为还是该信任她一次……毕竟,上次她也是豁出性命帮助我。” “女子蛊惑人心,这是最简单的方式了。”齐氏叹了口气,深深为桓温、为整个桓氏感到悲哀。 “这点,祖母大可不必担心,将她接回荆州,我会派人留心她的一举一动,若查出个所以然,孙儿定然惩治,绝不手下留情。” “总之。”桓温目光突然一派肃杀之气,“到底是不是奸细,温儿自会查明。但她可不是别人随意可以处置的对象,也不是个让人轻贱的婢女,这点,还请祖母和伯母明白。” 桓温所指,已经非常明了了,廖氏也不是愚笨的,连忙起身,低声下气的向他赔不是:“玉儿都是我惯坏了,今日的事,我一定好好训斥她。” 廖氏都做到这份上了,桓温也不好与她计较什么,到底廖氏是长辈,于是他草草行礼后,便离开的齐氏那里。 “婆婆,你看温儿那样子,明显就是被那狐媚子迷了去了,居然对我都这么凶……您快点想想办法啊。”廖氏又急又气, 分卷阅读34 委屈地趴在齐氏身边。 “哎。”齐氏蓦然叹道,“他打定主意要做什么,谁人能拦的住?” 这话里头,明显意有所指。廖氏当即想到七年前的那桩旧事,心头猛地被什么砸了一下似的,便一个字也不敢言语了。 辞别齐氏后,桓温便来到秦安歌的住处前来探望。 秦安歌此次并无大碍,涂了点跌打药酒,再休息片刻,便也没什么了。只是,心里却着实有些膈应。 桓温不来还好,一来就将她这些日子的怨气都带了出来。 于是,桓温走进来时,秦安歌依旧一副淡然处之的态度,微微行礼奉茶,并无半分他所期盼的欣喜之色。 “玉儿不懂事,你不要怪她,我已经替你训斥过了。”桓温有些尴尬,这与他设想的情景完全不一样啊,只得没话找话道。 “其实,她是主子,我是奴婢,主子教训奴婢,也没什么错。”秦安歌不领情地冷冷说道。 桓温转头静静看了她一眼,抿了口手中的茶水,道:“我从未将你低看做奴婢。” 秦安歌依旧咄咄逼人道:“可我现下的处境,不就是拜大人所赐么?” 一语掷地,犹如闷天雷,将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桓温目光如水,垂眸无聊地转着手中的茶杯,表面上只是默默不语,而心里此刻却掀起着惊涛巨浪。 偏巧这时,桓权这个倒霉鬼跑来凑热闹。他手里提着个鸟笼,里面是他新捉来的金丝雀,毛羽鲜亮,一蹦一跳,萌态可掬,甚是可爱。 “天仙姐姐,走,我们逗鸟去。”他进来便拉着秦安歌的手往院外走,回头才发现茶案边还坐着一位,他瞪大眼睛,露出大大的笑脸,“温哥哥也在啊,走,我们一起玩去。” 桓温正烦躁着,被这一搅和,刚刚理好的思绪又乱了。他微微蹙眉,拍了拍桓权的肩膀,道:“你先去吧,我与婉缨姑娘,还有话说。” 桓权却并不好糊弄,他将鸟笼放在地上,自己则蹲在桓温和秦安歌面前,双手撑着脑袋,眨着天真烂漫的双眼,“那你快说呀!” …… 旁边的鸟儿叽叽喳喳,小黑豆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也向桓温处瞟去,似也再说:“快说,快说呀。” 桓温扶额,深深叹了口气,“你们去吧,我有些头疼……” 桓温回到住处,赵无恙正坐在槐树下,嘴里嚼着跟狗尾巴草,悠闲自得地乘着凉。他见桓温从秦安歌住的方向回来,一脸郁郁寡欢,便知桓温又惹得秦安歌不高兴了。 只是,桓温千里迢迢来接她回府,按理该相谈甚欢才是啊。 “家主,您这又是怎么了” “唉,王姑娘对我迟迟不来龙溪,颇有怨言。”桓温与他并肩也坐到槐树下,神情烦闷不已,“她太过聪明,知道我此举便是要弃了她,想来当初要将她送予慕容端,如今又要将她弃在龙溪这个小地方,她有气也是情理之中。” “可家主您也是有苦衷的呀,此次您处境危险,荆州形势不明,家主也是顾及到这一点,才未将王姑娘接回呀。” “但是,当初收到祖母的来信,我的确存了将她丢弃之心,并且也这么做了,只是后来才感觉不妥……”桓温垂眸,眼神有些飘忽。 ☆、离心 赵无恙叹了口气,转而又开解道:“既然家主本就立意要弃的,又何必来此一遭呢?我看王姑娘已心生怨念,留在家主身边也是多有不忿,身为客卿却与主子离心离德,还不如就此分道扬镳得好。” 呆在荆州这几个月,家主从未提起过要接回王婉缨,明眼人都能猜到,此女子因与慕容端的关系,家主对她有些不信任,因此丢弃在龙溪老宅。可这几日家主不知抽了哪门子疯,竟没头没脑地跑来要接着女子回去,赵无恙对此颇为不解,桓温处事向来果决,这番朝令夕改,还真是难得。 且说秦安歌气走了桓温后,心里顿觉稍稍解气。 从小到大,桓温总是仗着比她聪明,处处给她出难题,她却傻傻地就愿意跟着他,于是闹出不少笑话,现在想想,着实有些委屈。如今又这般苛待她,实在可恶,她决心要好好反击一番,也让他知道她秦安歌的厉害。 秦安歌躺在床榻上,暗自打定一番主意,便昏昏沉沉睡去了。知道第二日清晨,齐氏打发一小丫头来请去叙话,她才缓缓起来梳洗打扮。 齐氏向来对秦安歌没什么好眼色,因此大清早地叫她过去,准是没什么好事,但秦安歌还是不得不去。 进入厅堂,齐氏刚刚服过药,正吃着丫鬟端上来的蜜饯枣子去去嘴里的苦味,见秦安歌进来,便笑着招呼道:“来得正好,尝尝新做的枣子,甚是甜糯。” 秦安歌虽喜欢吃这类东西,却也不好在齐氏面前失了体统,只拈了一个放在嘴里,便不再碰这盘蜜饯了。 齐氏含着笑意上下打量一番秦安歌,心里暗叹着:这丫头的确不错,若不是身份低微,与温儿倒也相配。 分卷阅读35 想到此处,不禁笑意敛了敛,“温儿方才已经说了,不日将带你回荆州,你回去准备准备。” 秦安歌心中一喜,连忙起身道:“是。” 见齐氏并未叫她退下,秦安歌便抬头看了一眼,问道:“老太太可是还有话对婉缨说?” 齐氏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你是个聪明伶俐的,论长相,也没几个能比得上你,今后你跟着桓温去到荆州,他必定会重用于你的。温儿此番得到重用,是辛苦筹谋了许久才有的良机,我们桓家无家族门楣可以依靠,因此更要步步为营,你身为他的门客,应多多为他筹谋,助他在荆州能大展拳脚、朝堂之上站稳脚跟。我身为他的祖母,这些政事是插不上手的,但他的婚事还是能管上一管,我已收到风声,朝廷那边有意与我桓家联姻,说不准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位身份高贵的公主,下嫁入桓府,做你们的主母。到时你需与众人一道,多多协助家中主母,内保家宅太平,外助他一臂之力,要切记,你与桓府,需同心同德,这样才能各取所需。” 齐氏说的谦逊有礼,令秦安歌暗赞好手笔。她说了这么多,给秦安歌戴了那么高的帽子,无非是想要告诉她,桓温妻子的人选,必定是要身份尊贵,能有助于他的人,而她区区一低贱门客,是绝无可能的。 秦安歌顿时心灰意冷,重生以后,她来到桓温身边,总是企盼彼此能发生点什么,可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妄想。 她甚至觉得,做一名低贱但自由自在的庶女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心里没有痴念,也就没有失落与悲伤。 浑浑噩噩回到住处,一名小丫鬟跑来送了封信。秦安歌打开一看,原来是郗道茂邀她竹林一叙。 自与郗道茂在谢府一见,两人甚是投缘,听闻郗道茂即将嫁给谢家二公子的妻弟,坐镇江都的大将军王瑞年,以后再见一面将会很难,于是秦安歌决意却见一见这位好友。 秦安歌为了出行方便,换上一身轻便的窄袖男装,再将头发高高扎起只用一支玉簪固定,从镜中看,真真是个俊俏粉嫩的少年郎。刚踏出府门,便见门口有辆蓝色锦缎包裹的马车,从规格上看,应该是桓温乘坐的。 她正担忧会撞见桓温,却没曾想他竟然从她身后慢慢悠悠走了过来,两人气氛顿时有些尴尬,碍着身份,她只好微微行礼,只待桓温上车离去,自己便可溜之大吉。 桓温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默默上车,却迟迟不催动马夫前行,过了一会儿,只见他掀开一般车帘,挑眉对她道:“上来吧。” 秦安歌只得乖乖上车。说实在的,她自从齐氏那回来,便已经明白自己与桓温当真无缘,上辈子是桓温地位低下,配不上她个高门嫡女,而这辈子,却是她配不上桓温了,终归无缘无分,索性离开他,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本想找个机会好好与桓温辞别,但现下看来,此时便是最好的机会。 于是,她揶揄着开口道:“婉缨昨日失言,家主莫要放在心上。” 桓温微微挑眉,摸着手中的玉髓佛珠,笑而不语。 “只是桓大人此举,实在令婉缨寒心,婉缨……” 话没说完,桓温便开口说道:“前面会经过一家酒庄,那里的桃花醉甚是好喝,我们且去品尝一番,如何?” 龙溪镇偌大的街道出现两名容貌俊美的男子,一位身材高大雄伟,举手投足皆是大丈夫气宇轩昂的阳刚之气,而另一位却生的眉清目秀,肤白若雪,这恰恰附和当时少女心中审美的标准,于是他们一出现,便引得众人频频侧目,甚至有些许年轻豪放的女子,向他们投递绢帕发簪之类。 秦安歌甚是后悔跟着桓温出行,从小便是如此,她跟在他后面一个劲地帮他拾捡女子投递的信物,有时还有沿袭古风的,投递一两个香瓜、木桃之类的,害得她被砸的很是凄惨。她长相不出众,因此每每与他同行,总是被视为空气,这些个满面含春的女子,根本没把她当回事,令她甚是尴尬。 可如今换了一副皮囊,才觉察到,其实这俊俏男子,也不好当,她看着自己满手的绢帕珠钗,颇有些为难,便向已经习以为常的桓温求救。 桓温笑道:“这有何难,你立意断了她们的念想,便会轻松许多。” 秦安歌转了转眼珠,对这“断了念想”有了些新的领悟。 她一把抱住桓温的胳膊,向从前一般,熟稔地将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拿腔怪调地装柔弱道:“公子,她们这般对你,我不依……” 桓温:…… 她感觉桓温臂膀有些僵硬,便知他估计受惊不小,环顾四周,顿时没了投递的。众人纷纷惊讶的看着他俩,龙溪镇乃是偏僻小镇,比不得大都会的人见多识广,这般堂而皇之,实在令这里的人民咋舌。 秦安歌似乎打算坐实了桓温的龙阳之癖,便大着胆子在桓温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顿时,围观的人民顿时有种要自戳双眼的冲动,那些之前对桓温燃起爱慕之心的女子,也跑得影儿都没了。 “你可知,你方才在做 分卷阅读36 什么?”来到酒庄,桓温喝着期待已久的桃花醉,淡淡问道。 当然知道,秦安歌心道。 只是,既然她打算卷铺盖走人,便想着将前世今生积下的怨债与桓温好好算算,反正事毕之后,她脚底抹油,一走了之,他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于是,秦安歌仰头一口将酒杯里的酒饮尽,红着脸点点头。 桓温见秦安歌老实得可爱,便也笑得洒脱:“那姑娘的怨气是否已消?” 啊?原来,他是故意让她戏弄的呀? 秦安歌顿时意兴阑珊,始终有种报仇不彻底的感觉。却忘了,桓温可是个记仇的,在戏弄人这方面,从小到大她就没能赢过他。 只见桓温长臂一挥,便将插在秦安歌头上的玉簪拔下,一头如瀑黑发没了簪子的制约,柔顺地散落在她肩头。 这酒庄远赴盛名,前来品酒的人络绎不绝,众目睽睽之下,秦安歌顿时惊慌失措。可桓温还觉不够,当着众人面道:“嫂子,前边有处温汤甚是隐蔽,环境极好,最是滋润了……” 这么不正经的关系,竟被他一语道破,令秦安歌不得不叹服他指鹿为马的功力。 秦安歌的脸在众人异样的眼光中,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了,她知道,这一局,又输了。 她也坐不住了,连忙结了账,跑上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只待见完郗道茂,就正式与桓温辞别。 ☆、用人如博 秦安歌坐在马车里,双手捂着红得发烫的脸,恶狠狠地瞪着悠哉游哉走上马车的“始作俑者”。 “大人如此,岂不是让小女子更加心有怨怼了么?”秦安歌气得鼓着腮帮子,碍于他现在是自己的家主,又不好指着鼻子开骂,更无法如从前那般哭鼻子耍赖,于是内心充满了挫败感。 “我倒觉着这样不错。姑娘若有不满,尽管过来给桓某麻烦,而我是笑着接纳,还是予以反击,那就看我的心情了。总好过彼此猜忌,互相疏离。” 桓温拂了拂飘扬的衣袖,眉眼闪着温和的光亮,令人一下子沉静下来。 秦安歌没想到他会如此“屈尊降贵”,来与一不受信任的低贱门客谈论这些,本以为自己一走了之,他能不闻不问,便是最大的包容,可她还是低估了他。 “这些日子我其实一直在思量,到底该不该信你。现下荆州局势颇为不安,我若轻易让你入府,说不准会是养虎为患,祸及全府,因此我不得不防……可是……”他转过头,目光柔和直直看向秦安歌道:“我想起那日姑娘昏迷时憔悴不已的样子,当真是受了苦,我桓温何德何能,值得姑娘倾尽性命付出?就凭这一点,终究我是欠你的,是以我还是决心邀姑娘随我回荆州,至少容我报了姑娘当日的恩情。” 秦安歌听着桓温缓缓道出的话语,竟有一丝哑然。她转身端起茶座上早已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从喉间沁入心田,令头脑都为之一顿,她叹道:“所以,你还是不信我。” “信与不信,又何必急于一时。” 秦安歌点点头,马车里的气氛骤然变得有一丝朦胧暧昧,彼此默默不语,却又暗流涌动,在眼波流转间,此起彼伏。 眼见穿过这片密林,便到了与郗道茂约定好的地方了,秦安歌想到桓温身为荆州都督,身份尊贵,若叫人看见他亲自送她而来,难免会有闲言碎语,有损他的威严,因此她向桓温提议,放她下车,她自可走去见郗道茂,回程坐郗道茂的马车即可,如此也两厢得便。 桓温觉得这样安排甚好,于是待看着秦安歌走远,便也调转马车,去寻些当地酒肆解解酒瘾。 车轱辘吱吱呀呀在山路中颠簸着,寂静的山林上空,突然被一片密云笼罩。马嘶长空,惊鸟腾地一飞冲天,从两边密林中,霍然跃出几十个身手不凡的黑衣大汉,他们手提弯刀,目露凶光,杀气腾腾举着刀向桓温的马车奔去。 “有刺客!” 刀剑相撞,激起阵阵火光。桓温此行完全是散心兼送秦安歌赴约,是以并未带多少亲卫,就连赵无恙都被他支走去做别的事了,只有身边的马夫和几个年轻的侍卫,在拼死与这群黑衣人抗争。 敌众我寡,情形不容乐观,桓温单手持剑,尽量沉着应对黑衣人的步步紧逼。而此刻走远的秦安歌也听见了密林里械斗的声音,她立即飞奔前去支援,而找到他们时,桓温身边的侍卫只剩下一人,满身是血,依旧奋力抵抗。再看桓温,他雪白的长袍亦沾满鲜血,只是不知他是否受伤。 秦安歌拔出软剑,飞身一跃,斩下一名黑衣人的头颅,在其他人还来不及反应时,迅速跳上旁边的马车,一边催马,一边对桓温大喊:“快上车。” 此时不宜恋战,桓温看见秦安歌向马车处奔去时,便心知要立即离开此处。于是抬手劈开迎面挥来的寒刀,再用力一踢,将身边的黑衣人踢倒在地,撑着他们从地上爬起的间隙,转身飞身上了马车车顶,趴在上面双手抓着左右两个角,随马车疾驶而去。 可就 分卷阅读37 在同一时刻,桓温背后突然飞来一把寒刀,这刀是从高高的树梢上发出,并以极快速度,插入他的后背。原来在这密林上,还有一人正躲在此处,监视着一切。桓温躲避不及,刀直直插入后背,他惨叫一声,双手顿时没了力气,从高高的马车上跌落下来。 “桓温!” 秦安歌顾不得一切,松开缰绳任马车飞奔而去,自己却跳到了桓温身边,扶起他的头将他靠在自己的脚边,只见他脸色无半点血色,后背温热湿漉,血流不止,那把寒刀依旧插在他背上,令他痛苦不已,秦安歌知道他伤势过重,不能贸然拔刀,只得一遍遍喊他的名字,不然他昏厥过去。 “桓温!桓温!你不能有事,桓温!”她连喊几声,桓温却只能微微睁开双眼,目光涣散而迷离。 此时,黑衣人已经不疾不徐地聚集过来,并将他们团团围住。密林斑驳的阳光下,他们手中的寒刀反射着白惨惨的光,刺的人眼疼。那个立在树梢上,用飞刀重伤桓温的黑夜男子也旋身跳下,嘴角微微勾起,满脸胜利的张狂之色。 他缓缓走到桓温身边,道:“我也是拿人钱财,到了阎王爷那,可别怪我。”说罢,单手举起两指,轻轻一挥,示意手下动手。 咻!咻!咻! 接连三声箭羽飞驰而过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竹林里也是微不可察,却无声无息的结果了人的性命。几名黑衣人猝然一头栽倒在地,连惨叫都未及发出,背后皆多了一枚细长而尖锐的箭矢。 “谁?”黑衣人抬头环顾,顿时满脸惊慌。接着又是几声箭矢出弩的声响,一弩三发,速度惊人,且力道非人力所及,又是一排黑衣人齐齐倒地。而后,箭矢飞出的声音越来越急促,随之而出的箭矢如密雨般袭来,瞬息之间,眼前如织了一张密密的箭网,尖锐的寒铁箭头一致朝外,闪着嗜血的光芒,箭网逐渐收拢,包裹住桓温身边的黑衣人,顷刻间,这些刚刚还颇为得意的黑衣刺客,皆倒地不起,见了阎罗王。 桓温眯着眼,头靠着秦安歌的腿,静静注视着一切,淡淡莞尔。 不多时,从林子深处便走出一人,他衣衫褴褛,头发散乱,其貌不扬,走路姿势也极不协调,似乎腿有些瘸,单手拎着一副□□,后背还背着一个小巧的箭筒,看样子是有备而来。 待走近了,秦安歌才发现,他的左眼,是瞎的,这种瞎不似受伤所致,看样子倒像是天生如此,因此即使是瞎的,倒也并不骇人。 “苏芒来迟了。”他单膝跪地,对着桓温端端正正行礼,并简短说道。 桓温虽然虚弱,说不出话,但看见他,眼中却闪过一丝欣喜。 这个叫苏芒的男人面相丑陋,且不善言辞,他默默背起桓温,未曾对秦安歌说一个字,便抬脚就走。 苏芒健步如飞,犹如竹林野兽一般,在这山间疾行。他虽为说什么,但秦安歌心知桓温伤势耽搁不得,因此努力跟在苏芒身后,一路小跑。 苏芒对此地颇为熟悉,为了节约时间他抄了一条近路,但此路颇为崎岖,在越过一条山涧小溪时,一块晶莹透亮的玉玦从桓温身上滑落下来,掉入溪流下的泥石之中。这玉玦纹饰古朴,色泽翠绿,用一根红丝线穿着,是桓温的贴身之物,秦安歌一眼便认出这个玉件,知道此物对桓温意义重大,不可丢弃,连忙叫到:“等等。”一边说着,一边趟着水去捞那枚玉玦。 “一件死物,莫要耽搁大人伤情。”苏芒回头,粗声粗气骂道。 “这可不是一般之物,这玉玦是大人看得比命还重的东西。”秦安歌捞起玉玦,飞奔过来,嘴里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苏芒并不理会她,低着头一路将桓温送回桓府。 一番人仰马翻、惊慌失措的混乱后,桓府在夜幕下也渐渐平息了下来,经过当地几位德高望重的名医施救,桓温的伤势终于稳定住了,第二天天蒙蒙亮时,他醒转了过来。 屋内零零落落趴着、跪着一大摊子人,在看见桓温清醒过来时,皆露出了欣喜的笑颜。 “家主,您可终于醒了!”赵无恙第一个冲到桓温面前,像个孩子般靠在他肩头,哭得稀里哗啦。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桓温之于赵无恙,是犹如父母般的存在,是以在知道桓温重伤时,赵无恙顿时觉得天都要塌了,那里还顾得上男儿不男儿了。 接着,齐氏携桓府一干亲眷前来探望,齐氏亲自喂药给桓温喝,又与他说了一番叮咛嘱托,注意身子云云,桓温都一一点头领受,并笑言已经无大碍了,请祖母莫要担心,齐氏这才拉着众人,一步一回头地离去。 桓温喜静,又在伤病之中,一干下人便都退到门外等候召唤,只留下赵无恙一人在桓温身边。 “苏芒人在何处?”桓温问道。 “苏芒?就是被家主回来那位壮士?还在门外候着呢。”赵无恙答道。 “他就是当初在与姜家一战时,那位隐藏在树林后的用箭高手。” “啊?那他怎会……当时家主不是已经斩杀了么?”赵无恙有些诧异道。 分卷阅读38 “我见他目光磊落,是个敢作敢当的男儿,有些惜才便放了他。”桓温淡淡道,“没想到,他竟是个知恩图报的,也罢,那就留他在我身边,随我一道回荆州。” “是,我这就去安排。”赵无恙领命道,转而一想,又觉得不妥,犹豫一番道:“可他,曾是姜府的人啊!” “无妨,用人如博,若有心要反,早晚会露出马脚的。”桓温话音一转,眸光突然锐利而冷酷,散发着肃杀之气。 “把王婉缨给我押上来。” ☆、夜遇 秦安歌被几名桓府侍卫押解着带到桓温面前时,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明明方才与他同生共死、殊死拼杀一场,怎地一转眼,就如此对她? 她跪在地上,挣扎开两旁侍卫的束缚,仰头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眨着一双晶亮的杏眼,大声喊道:“大人,你这是为何?” “为何?你难道不知么?”赵无恙站起身,手握着腰间的剑柄忍不住反问。 “我真的不知!”秦安歌白了眼赵无恙,又看见他的手紧紧握着剑,似要拔剑相向,便冷哼道:“若要杀我,也请让我死个明白。” “好,那我就好好跟你说个明白!”赵无恙剑步走向秦安歌面前,双目死死盯着她的脸,到:“家主此次出行,本是游玩散心,随心而行,因此任何人包括家主自己都不曾知晓路线,可偏偏中途遇见你,又在送你的途中遭人暗算,若不是你事先串通敌方,他们又怎会如此准确知晓家主所在?又怎会知晓家主此番,并未多带护卫?”赵无恙神色冷峻,言辞句句如刀,令秦安歌听得骇然。 “我……我没有。”此时此刻她突然觉得百口莫辩,跳进泥潭之中,怎么都洗不清了。 “还说没有,那你为何中途离开,偏偏那么巧,待你离开不久,家主便遇上了刺客?” “我不知,我真的不知。” 被赵无恙这么一说,秦安歌自己都觉得,自己嫌疑颇大,可究竟是谁,设计如此狠毒的局,让她往里跳? 此时此刻,她的脑子嗡嗡乱做一团,所有的事情看似□□无缝,却在她看来犹如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她求助地看向桓温,希望他能给她最后一点信任,然而,桓温靠在床榻只是冷冷看着她,双眼如深潭古水,幽深黯淡。 “我只问你一句,你是怎知,我掉落的那块玉玦,对我意义非凡?”桓温双手撑着斜倾的身子,似乎全身都在发抖,脸色如冰,一字一顿问道。 “我……”秦安歌顿时瘫坐在地。 “王婉缨!”桓温怒急,双眼泛着红丝,大吼道:“你到底是谁?” “我……我是……” 秦安歌望着桓温,眼中泪水突然无法抑制地流下。 我是你青梅竹马的女子,秦安歌啊!她在心里默念,却无法对他说出半个字。 那张清冷俊逸的脸上,写满了不信。 即是如此,又何必多此一问?秦安歌暗自叹息。 …… 桓温遇刺的消息传至荆州,当即一阵轩然大波,为防贼人再次袭击,常忆等人立即带领一拨精干护卫军,马不停蹄的赶来。 入了龙溪镇,浩浩荡荡的军队当即引起一番注目。桓温治军严苛,大明法度,是以他的兵个个循规守则,且体格健硕,散发着昂扬的男子气概,这与当今崇尚的阴柔之美相去甚远,却也别有一番风味,令在场的百姓无比心生赞叹,皆称有这等英姿勃发的好男儿守卫边境,甚是安心。 常忆安顿好将士,便来拜见桓温。为防荆州骚乱,他封锁了桓温受伤的消息,此次带兵出来,也只是对外宣称是剿匪。 桓温认为此举很是妥当,这几日他的伤也将养得差不多了,便开始着手准备回荆州,以稳定局势。他将赵无恙也叫到身旁,当着常忆的面,细细叮嘱了他们返程的事宜。他才刚刚上任荆州,不宜声势过大,搅扰百姓,但也不能悄无声息,令当地的世家小觑,这次正好借着返程的机会,好好扬一扬桓军的名声,是以他对军容仪表颇为注重,要求出发前所有将士沐浴更衣,整顿好军容,再行出发。 常忆和赵无恙各自领命后,正欲离去,常忆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又返回桓温面前,问道:“现下还有一桩事,不知家主是否有了决断。” “何事?”桓温心中一紧,隐隐觉得常忆要与他谈论的事,不是什么好事。 “忆听闻家主遇刺,王姑娘有重大嫌疑,现在还被关押在府中,不知家主对她打算如何处置?” “这……”桓温沉吟一番,眸光渐渐沉了下去。 常忆见桓温面露难色,知道桓温对王婉缨的处置还未下定决心。他看得出来,桓温对此女子甚是怜惜,屡屡为她破例,但身为桓温客卿,就必须处处为桓氏振兴大业着想,王婉缨这个女子,是再也留不得了。 “我倒有一法子,既可保全王姑娘性命,又可得使桓家得益。”常忆禀道。 “哦,说来听听。”桓温眼前 分卷阅读39 为之一亮,饶有兴趣道。 “前段日子我对荆州的基本情形暗中细细研究了一番,才得知,荆州之地虽常年在姜家管控之内,但其中有一世家是连姜家都不敢得罪的,这些年荆楚无甚大事,也是因这一世家鼎力相助,才使得此地兵强马壮,无人敢犯。” 桓温仰头笑了笑,“常先生说言的,是否就是尧家?” 常忆抬头看了看桓温,点头道:“的确就是尧家。尧家现掌家的乃是尧家三公子尧景昱,此人生性恣意张狂,年近而立却尚未娶妻,据说他喜好追逐美色,流连花间月下,是以迟迟不愿成家。若家主将王姑娘献予他,相信以王姑娘的花容月貌,他定会满意之至。” 桓温听完常忆所言,半响没表态,拧着眉头似沉浸在思索之中。 常忆试探地轻声喊道:“家主……家主?” 桓温才慢慢抬起头,道:“暂且先将她带回荆州吧,送予尧景昱之事,还需日后细细安排。” “是。”常忆恭身行礼退下。 常忆走后,一室寂静。 桓温低头,揉了揉紧锁的眉头,心情说不出的郁闷。用过晚饭后,便昏昏沉沉睡去了,直到夜半,突然又是一阵惊醒,他起身看见圆月高悬,四下寂静无人,只有几声虫鸣叫的人愁绪渐浓,便再也无半点睡意,自己披上一条银丝锦缎披风,推门走了出去。 夜色岑静,清风徐徐,不知不觉,走到一处院落前,他见到房内还亮着灯火,里面似乎有说话声传来,便抬脚走了进去。 走到房门口,才见到两旁蹲着两名侍卫,正靠在木门上,一瞬不瞬地打着盹。他仔细瞧了瞧这侍卫的装束,发觉这两人正是出自自己的手下,有些恼怒地踢了踢他们。 侍卫渐渐醒过来,抬眼发现桓大人正怒目圆瞪地站在他们面前,顿时吓得丢了魂,连忙跪地告饶道:“都督恕罪,小的一时疏忽睡了过去,还请都督责罚,下次定不敢再犯了……” 桓温冷眼看了他们一眼,才慢慢问道:“这里面,是什么人?” “回都督,里面关的是叫王婉缨的女子。” 听到这个名字,桓温的心情又是一阵阴郁,他负手思量片刻,道:“开门,我去瞧瞧。” 两名侍卫连忙掏出钥匙,打开拴在门把手上的铁锁,恭恭敬敬请桓温入内。 桓温大步跨过门槛,转身对他们道:“你们且去领十下军棍,若有下次,定不轻饶。” “是。”两名侍卫低沉着回道。 秦安歌早已听到门外声响,此时正立在门不远处,定定看着桓温走进来。 她这几日被幽禁于此,不得自由,更关键的是,她不知桓温打算如何处置她,心思沉重,人不知不觉便憔悴了不少。 桓温看了看摆在桌上的碗筷,饭菜丝毫未动,茶杯里也是空空如也,可想这几日,她是滴水未进。 “你是要绝食么?”桓温瞟了她一眼,语调冷淡,且带着几分嘲讽。 “不,并不曾。”秦安歌摇了摇头。 那为何一副决绝刚烈的模样,似有极大的冤屈要诉说?他不过将她关押而已,并不曾伤她半分,就做出这等可怜模样,实在可恨至极! 桓温坐在八仙座椅上,目光冷冽,默默不语,但秦安歌知道他这是心中有气,即将喷薄而出的前兆。 “不曾?那桌上这些,怎么解释?”桓温觉得自己对这女子的忍耐已经快要到极限了,世上蠢笨的女子他见过不少,可像这样当着面说谎话,且谎言一戳就破的,还真不多见。 “这些……馊了……”秦安歌低声说道。 “馊了”桓温挑眉,夹了一筷子菜闻了闻,当真是一股酸臭味。 如今已经入夏,饭食不易存放,稍有不慎便会不新鲜,秦安歌也是养尊处优的,哪里容得下一丝一毫的异味,所以这几天她宁愿饿着不吃,也不愿碰这些有味道的饭菜。 桓温有些无语,挥手找来一名侍卫,道:“去,叫厨房做些吃的来。” 侍卫有些为难的回禀道:“大人,真是不巧,厨子今夜犯了头痛症,回家休息去了,明早才会回来。” “那你去看看,有什么吃的没。” “若是可以,婉缨想自己做些吃的。”秦安歌站在后面,怯怯道。 经过这么长时间,厨房里的东西即使保存得再好,也难免会有些味儿了,她情愿自己简单做些果腹,也不愿吃得一嘴怪味。 ☆、生火 桓家老宅本不是大户,自然不如豪门世家那般规矩严苛,下人奴婢办事懒散、不尽心都是常有的是,说到底还是给的银钱不够多的缘故。桓温心知这厨房的厨子根本不是病了,定是偷跑出去玩乐享受了,只是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这里是廖氏掌家,管制下人的事情,还是留給廖氏为好。 “料你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桓温淡淡撇了秦安歌一眼,示意侍卫前面带路。 然后,他起身悠悠摆 分卷阅读40 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秦安歌知道桓温向来先礼后兵,他既然让她出来,若她不做什么过分的事,也不会对她怎么样,于是便大大方方跟着侍卫,走向桓府厨房。 圣人云:君子远庖厨。其实,她秦安歌生前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所知的一些烹饪知识,也只是听闻身边的丫鬟偶尔提起罢了,一切都停留在理论,从未实践过,当她走进这间其貌不扬的厨房时,心里顿时犯了难。 桓温走在她身后,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秦安歌向来害怕他这一言不发的样子,因为他不说话时,双眼晶亮幽深,犹如月光下汩汩流淌的深渊溪水,看得让人迷惑,却始终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嗯……做什么好呢?”秦安歌在厨房晃荡了一圈,却也不知该怎么开始,桓温冷冷的注视更令她慌张,此时她心里后悔万分,方才就不该逞强,提出这么个要求。 “我以为,婉缨姑娘该先生火。” 远远坐着的那位实在看不下去了,终于开口道。 秦安歌频频点头,极其赞同道:“大人所言极是。” 经此一点拨,她顿时开窍,卷起衣袖开始大干一场了。 月光下,她一身青色纱裙逶迤一地,腰间一条丝带将身段勾勒得婀娜多姿,肌肤晶莹,发丝黑亮,若此时在树下轻歌曼舞一曲,那便一幅极美的仙子下凡图,任何一个男子恐怕都无法抵御这样的惊心动魄。桓温端坐一旁,暗自遐想着,不禁有些心猿意马了。 可遗憾的是,实际上此时的秦安歌正蹲在灶台前,努力研究着如何把房子烧着。 …… 谁能告诉她,这看似其貌不扬的烧火棍和打火石,为何在她手上就失去了用处?她猫在灶台前已经折腾了半炷香的功夫,除了弄得满屋子烟熏火燎,依旧看不到半点火苗的出现。 “咳咳,婉缨姑娘当真是要害死我,刺杀不行,就换火熏么?”桓温捂着嘴,依旧咳嗽不已,呛人的烟哪是捂的住的。 “可不是么,大人怎地如此聪慧?”秦安歌被这灶台弄得异常挫败,泄愤地将一根柴木扔进满是黑烟的炉灶里,拍了拍手,失了往日的贤淑与从容,像个赖皮猴子般没脸没皮地说道。 “大人仪表堂堂,又聪慧过人,婉缨想与大人共赴黄泉,说不准来生还能结个姻缘呢。”她眨眨眼,讥诮道。 桓温单手捂住口鼻,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翘起。他当然听得出她语气中的恼羞成怒,眼看着这丫头双眼被熏的泪流满面,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嘟着个嘴、垂头丧气的往那根本生不出火的灶台里堆柴火,却还不忘冲他发点小脾气,这样子,倒令他觉得颇为有趣。 “原来还是个蛇蝎心肠。只是……且不说下辈子能不能结姻缘,就凭现下这幅尊容,估计就得把我吓跑了。”桓温眉眼含着笑意,调侃道。 “对,大人就把我当作彪悍粗妇,还是抬举我了呢,你也别笑了,我就是不会生这劳什子火了,怎地?”秦安歌一赌气,干脆拍拍手,起身站起走到窗边,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心情很是低落,不仅是因为她在桓温面前丢了脸,她此刻真是饿得肚子一阵打鼓,已经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情了。 桓温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并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帕子,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出声道:“擦擦吧,快成花猫了。” 秦安歌对着水缸中水的倒影,依稀看见自己脸上沾上了点点黑灰,定是方才生火时不小心弄上的。 “婉缨姑娘貌若天仙,在我桓府门客中,论长相也算得上首屈一指,可为何我每每见到的,却总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呢。” 上一次被慕容端掳走,她是憔悴不堪,满身泥水。这一次将她带到厨房,她又一脸锅灰…… 桓温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心情却莫名的舒畅,开始蹲在灶台前,亲手准备生火。 他动作熟练、一看就是精于此道的,不一会儿熊熊火苗便腾地燃烧起来,他在锅中放入了些大米,在加上适量的水,便一边搅拌一边熬煮,不一会儿,一锅喷香的白粥盛到了秦安歌的面前,就上厨房腌制好的咸菜,味道清淡爽口,刚好暖胃。 “以前在军营待过一段时日,那时候身在边境,条件艰苦,最大的体会便是无论地位高低,身份悬殊,吃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他淡淡回忆道。 秦安歌一边喝着白粥,一边抬眼偷偷瞟他,此刻的他温暖富有人情味,这才像是曾经的那个桓哥哥嘛。 “所以,大人是打算给我做顿好的,然后就送我上路么?”她瘪了瘪嘴,夹了块腌黄瓜嚼了会儿,又补一刀道:“可是大人所做的,也不算好吃啊……” 许是夜色浓郁,令人有一丝放松和慵懒,桓温单手支着头,要笑不笑道:“你还要赌气到什么时候?” “你不会做饭,也貌似不能怪到在下身上吧。要怪也只能怪你父母对你没有尽到教导之责,身为女子不懂这些,将来如何侍奉夫君呢?” “大人不是都会么?”秦安歌随口反驳,却发现桓温眼神幽幽 分卷阅读41 朝她看来,清冷中带着一丝玩味,秦安歌知道自己失言了,尴尬不已,连忙低头像个受挫的小孩,默默吃着碗里的白粥。 不得不说,人在饥饿的时候吃的东西是最好吃的,她生平品尝过的珍馐美食,都抵不过面前的这一晚温热浓稠的白粥,不一会儿吃饱喝足,顿觉精神抖擞了,觉得此时若桓温将她一刀处置了,也没什么遗憾地了,于是壮着胆子问桓温道:“大人是否真觉得,我就是奸细?” “你不是么?”桓温微微挑了挑眉梢,不置可否问道。他承认,自己对此事还有些疑虑,虽然面前的女子有诸多疑点,可他凭直觉认为,她似乎并不是要加害与他的人。 “是,我是,我是大奸大恶的坏人。虽然明明可以逃离却没有走,但大人认定的事,必定就是对的,反正即便没有真凭实据,大人要处置一个人,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桓温眸光渐渐转暗,越发深邃寂寥,他走到秦安歌身边伸出手,手指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以示警戒,这女子在他面前,越来越嚣张跋扈,像个不受管束的野马,他若不好好加以管束,日后岂不是要骑到他的鼻子上? 只是,当触碰她温热的肌肤时,突然心生一悸,像是摄了魂,大脑有一刻的空白,然后才渐渐恢复知觉。他当然不会让秦安歌看出这一切,连忙转身,背对着她道:“我送你回去罢。” …… 月朦胧,鸟依还,夜风缱绻。 秦安歌与桓温走在花园小路中,任星光点点洒在身上,彼此默默无语。秦安歌低着头走在前面,两手抓着帕子,有些心事重重。桓温默默跟在她身后,轻轻踏着她的影子,从他的位置可以看见那一抹光洁的玉颈,低垂着的弧度令人心醉,就在此时,风轻轻吹起她的衣袖,他伸出手,轻轻覆上那一抹飘扬的影子,转瞬间,又立即放下,只定定看着那抹俏丽的身影,微微蹙起眉头。 这一夜,千里之外的京都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这个本该寂静的雨夜,皇城内外却分外喧嚣嘈杂。上至三朝重臣,皇亲贵胄,下至文武百官,皆脚步慌乱,踩着雨屐,撑着油纸伞,在厚厚的雨帘内穿行,城内忽然出现许多军队,从四面八方向京都涌来,将士铁甲铮铮,骑着高头大马在街巷中狂奔,来往马匹溅起朵朵水花,搅得人无法好梦。 当朝天子一心向道,无心政务,已宣布退位,潜心修道。由不满三岁的太子易继承大统,鉴于太子年幼,便有太后垂帘听政,会稽王殷洁辅政,加封晋公,受九锡殊礼。 殷洁乃是太后的亲兄长,由他辅政,实际上便意味着江山社稷,统统落入殷家之手。 殷家乃当朝世家,与姜家渊源颇深,经此变故,殷、姜二家将权势滔天,无人能及。 吏部尚书何充连夜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至桓温手中,信中除了说明当朝局势外,还有二字落在不起眼之处,寥寥几笔,却耐人寻味。 这二字便是——蛰伏! ☆、低谷 一夕之间,天下大变!皇权势微,世家权臣把持朝政,边境蠢蠢欲动,皆想借此机会捞得些好处,内忧外患,人心惶惶。 “近日来,朝廷连下好几道昭令,军中大将调动颇为频繁,仅江州、豫州两地的官员就置换了将近一半,我荆州几位得力干将也统统被调派出去了。”常忆等人围坐在桓温书房,正忧心忡忡的向桓温禀告时局。 “江、豫二州紧靠荆州,又位于上下游居间地带,是我方发展势力的最佳之地,本想待我们在荆州稳固住了地位,便渐渐渗透进去,可姜家似乎比我们快一步,先将这两地占为己有,若是如此,我等便如同困兽,被他们四面围住,时时可窥探动向,想要施展拳脚,难上加难啊。”另一名门客程弋分析道。 桓温立在窗边,背对着一众门客,望着窗外滂沱大雨,脸色如霜般冷冽。 尚书何充的那封书信他尽可以倒背如流了,只是信中提及“蛰伏”二字,令他着实有些头疼。 姜家虎视眈眈,如今一朝得势,怎肯轻易放过他?若不将他的势力连根瓦解,定不会善罢甘休。况且他现下刚刚得了荆梁之地,地处上游,乃是军事重镇,多少双眼睛正虎视眈眈盯着这块“肥肉”,即便他想要蛰伏,又如何蛰伏得了? 何充已称病在家,避其殷、姜锋芒,其他世族要么向殷家示好,要么便自请退出朝局,能站出来以一己之力反抗的寥寥,政坛一派萎靡不振,他远在荆州,还未来得及一展抱负,就又被困住了手脚,不得自由…… 回到荆州后,秦安歌被安置与齐素素住一起。刺杀一事的嫌疑尚未洗清,平日里她虽与众门客一般饮食起居,但总觉得时时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清者自清,反正她并无半点异心,也就任其监视了。她性子比较纯厚,向来善于自我调解,无论遇到多大的委屈,从不怨天尤人,能放下便放下,不能放下痛哭一场也就什么都忘了。 荆州桓府的规矩比之前龙溪老宅的要多得多,府里的人也是那里的数倍 分卷阅读42 ,光是女门生,府上就有百位,其中只有秦安歌、齐素素、芙蕖冉等数十位是从京都带来的,其余各女子皆是新招募的,这些女子要么姿色艳绝,要么才艺无双,皆想凭借一己之力,在这乱世之中,谋得一份好前程。 而女子的前程,无非便是嫁入高门,飞上枝头变凤凰。 桓温也需要这些女子为自己在各高门侯府间打通关节,如今政局萧条,世家子弟终日沉沉湎于奢靡酒宴,以借此忘却仕途上的不快,而美色便成了酒宴之上的一道开胃菜。桓温投其所好,并派专人悉心□□,依照各人所长,精心培养这批女子,以备后用。 论姿色,秦安歌依旧当属第一,因此也被纳入训练之中。她前世才艺出众,也算京都之中佼佼者,如今重生于王婉缨身上,这些才艺当然都未被人发觉,还当她只是个小户人家的庶女,是以安排她学点本领,也属正常,只是桓温安排她学习的却是歌舞,这令她有些头大。 前世她乃身份尊贵的嫡女,怎会学这般以色魅人的东西,况且站在人群之中,搔首弄姿,任男子窥视意淫,实在是她无法接受的事情,她现在即使身份再低贱,也无法适应这般转变。 “婉缨,最近你的功课可还顺利?”吃饭时,齐素素见她闷闷不乐,关切地问道。 旁边桌坐着的几位女子频频向这边看来,其中一位身着鹅黄曲裾长裙,画着远山黛,肤白若雪的女子姿容尤佳,乃是新近入府的千叶姑娘,她弹得一手好琴,频频受人赞赏,最近出尽风头,府中传言家主也对她很是器重,往后或许会接替芙蕖冉的位置,成为府中第一女门卿。 这次试考,千叶意在一举夺魁,放眼全府,也就秦安歌凭借着美貌或许会成为她的障碍,是以当齐素素与秦安歌谈起课业时,她便格外留心听上一听。 秦安歌目光略过千叶,定格在眼前的一盘小菜上,愁眉不展地摇摇头。她知道现下有许多双眼睛虎视眈眈,只是自己是在无力应对。 齐素素向来快人快语,见她这幅一蹶不振的样子,有些忧心忡忡. “马上便是一月一次的试考了,府里这些人都在拼命加紧练习,期望一举拔得头筹,好让家主赏识呢,你也得努把力啊。” “唉,你倒好,学的是武艺,这不就是你的强项么,可我却不同了……” 秦安歌怎会不知桓温制定每月进行一次试考,便是为了从中发掘人才,日后有机会便会提携一番。只是她实在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站在众人面前,摆弄各种姿势,只会令她羞怯,全无半点美感。 教习她的常二娘年轻时也曾是名动京都的大美人,多少达官贵人对她神魂颠倒,朝思暮想,可她偏偏选择了一位家世不算显赫的男子,并随夫君来到荆州定居,避开京都纷纷扰扰,如今年过四十,依旧保养得当,皮肤细腻,身材婀娜,日子过得平淡但却美满。她教导秦安歌颇为严苛,但却对她的愚钝和不长进没有半句责备,这倒更令秦安歌于心不安,常二娘似乎看得很开,总是说:“无妨,若有你爱慕的人,便会想要在他面前跳上一曲的。” 试考在即,她哪有时间去研究常二娘的这套理论。秦安歌思量再三,还是觉得自己不适合歌舞这项才艺,琴棋书画她样样皆通,若换做其他的,不说一鸣惊人,也不至于如此丢脸。 于是,她决定找桓温说说,请求他给自己更换才艺,相信桓温也不至于强人所难。 说来也奇怪,自从回到荆州,府里上上下下皆是赵无恙和常忆忙前忙后打理着,桓温这个家主却从未露过面,向来与桓温走得近的芙蕖冉更是对他闭口不谈,也不知他是否伤情有恙,想到此处,秦安歌更觉得有必要见他一面了。 趁着月色,秦安歌偷偷溜进了桓温的居室。向她这类级别的门客,不经召见是无法面见家主的,所以她只好趁着没人躲进他的居室,等他晚上回来休息时,便可见上一面了。 她的计划自认为□□无缝,可是天不遂人愿,在桓温房中等了许久,都不见他回来。 眼看着已是子时,月色高悬,周围寂静无声,秦安歌实在耐不住困意,便蜷缩在木柜后面,昏昏沉沉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被一阵吵闹声惊醒,接着便是扑面而来浓重的酒气。她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只见桓温满脸通红,四肢瘫软,由苏芒和赵无恙架着,歪歪扭扭地进入居室内。 苏芒和赵无恙好不容易将他扶上床榻,他却又挣扎着坐起来,手舞足蹈地嚷道:“我还要喝……拿……拿酒来。” 桓温口齿不清,声音却较平时异常洪亮,两眼泛红,眼神呆滞,此时的他更像个缺乏管束的孩童,在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时,便撒泼打滚地耍赖。 “家主,没酒了,您早些休息吧。”赵无恙给他端上一碗浓浓的解酒汤药,桓温却反手拒绝。 “今日与世子相谈甚欢,需一醉方休。”桓温坚决道。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芒此时开了口,道:“世子殿下都喝趴下了,您还要怎地……” “当真?”桓温两眼微微眯起, 分卷阅读43 有些得意地粲然一笑。 “是啊,家主你就好生歇息吧。”赵无恙皱了皱眉,将解酒药递到桓温手中,这回桓温没有拒绝,乖乖喝下药,便倒床呼呼大睡了。 赵无恙替他简单收拾一番,又为他盖好被褥,才与苏芒小声嘀咕着离去。 “唉,家主最近越发不像话了,天天醉生梦死,清醒的时间还没醉了的长。” “他若不大醉一场,心中郁结更加无可解了。”苏芒低沉的嗓音在夜色中传来,脚步声渐渐小了,秦安歌待他们走远,才猫着腰走了出来。 桓温此时安静的躺在床榻,呼吸均匀,已然进入梦乡。月光如水从窗外倾泻而来,似点点银光铺洒在他脸上,闪着晶亮而柔和的光芒,秦安歌悄悄蹲在他面前,见他眉宇间微微有几道皱纹,即使现下睡着了,依旧蹙起,像是已自成习惯般的。她不禁想起多年前他年少青葱时的模样,时光无情,在每个人脸上、心上都刻下些许印记,桓温也不例外,秦安歌看着他的变化,总是心中隐隐难过。 “桓哥哥,你怎么了?”秦安歌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他的眉间,想为他抚平微蹙的眉头。许是感觉到了有人的触碰,桓温的眼睫突然动了动,然后转了个身,侧向秦安歌的方向,手臂露在被褥外面,似睡得很安稳。 秦安歌单手撑着脑袋,细细看着他渐渐舒展的眉眼,觉得此时静谧而美好。 ☆、酒醉 桓温的手臂放在被褥外,长指如玉,微微弯曲着。这双手,曾提过点石成金的笔,也握过血溅三尺的剑,秦安歌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便迅速缩了回去,只觉触感微凉,稍微有些坚硬的老茧,她看了眼被桓温掀开的被角,大片个背部都露在外面,夜风寒凉,他伤势又尚未痊愈,若着凉了就不好了。她于是掂起脚尖,弓着腰,一手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提起被角,小心翼翼地盖在他的背上。 “婉缨姑娘。” 桓温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没有惊讶,也全无往日的冷傲和拒人千里,只是有点懵懵地,像是梦呓一般柔软而温情。 秦安歌反倒被吓了一跳,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那支撑着身体重量的手臂突然一软,不偏不倚,刚好跌倒在桓温胸前。 桓温闷哼了一声,也有些愕然与她对视一眼。两人鼻尖都快要碰到鼻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秦安歌当即弹簧般跳起,连忙转身逃开。 可桓温却先她一步,伸出修长的手臂,一手轻轻一带,便将她再次揽入怀中。 秦安歌的头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节奏强劲却令她有些晕眩。 “还是你最好。”桓温轻轻叹道,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浑身像个火炉,炙热无比,一种男性特有的气息萦绕在秦安歌鼻尖,这种感觉与小时候两人的相处截然不同。 “我知道,他们都离我远远的,怕被我牵连,一朝得势千人捧,一夕失落万人踩,我现在的处境艰难,也只有你陪着我……” 桓温语调委屈,像是个小孩在向最亲的人诉苦,这与往日冰冷坚毅的他差距太大,往常的他,无论遇到多大险阻,多少质疑,都从不会倾吐半个字,也不愿再任何人面前露出一副失落的模样。可现下他搂着秦安歌,絮絮叨叨说着心中不如意,里里外外,甚至连气候饮食上的不如意,都一一与她说了个遍。 “我不喜欢京都的天气,风沙太大,可相比荆州连绵不绝的雨季,我情缘被风沙吹干……还有,府里新厨子做的糖糕,一点都不甜,糖糕……糖糕,没有甜味怎担得起这名字?喏,像是我没银子买蜜似的。” 秦安歌弓着个腰,被桓温抱着都有些腿麻了,又不敢乱动怕他有什么不轨的动作,于是僵直着身子,回道:“你不是说不喜甜食么。” “谁说的?我最喜欢甜食了,特别是小时候吃过的桂花糖糕,那叫一个香甜……” “我喜欢看田地里那一望无际的累累麦田,喜欢闻满城的桂花香,喜欢你吟诵的那首渔歌傲……” 桓温又开始欢欣雀跃地细数他喜欢的东西,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沉,秦安歌偷偷抬头看他一眼,只见他眼睫低垂,脸色微红,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我还喜欢……你……”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突然凑近秦安歌,便似要往她的唇上亲下去。 秦安歌下意识地扭头,仓促间,桓温只亲到了她的脸颊,鼻间沁入一缕花瓣的香甜气息,令他沉醉不已。秦安歌顺势推开他,哪知他竟如棉絮般轻轻一推便倒,头撞到床榻边的雕栏上,又转了个身,嘭地一声,人便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床榻上。 这一倒,便将秦安歌唬得面如土色,连忙去探他的鼻息。 却发现,他呼吸如常,只是睡着过去了。 原来,他的酒还没醒。 俗话说酒品如人品,像他这般撒起酒疯还断断续续的,还真是少有。 秦安歌揉 分卷阅读44 了揉被他抱得有些僵硬的肩膀,又站起来伸了伸腿,想起方才桓温说过的话,不禁心头一暖。 这些日子,他们彼此疏离,充满猜忌,甚至关系有些敌对,她有时会忍不住怀疑:是否那个曾经的桓温,早已被世事无常而泯灭了模样?现如今的桓温,只是浸淫在尔虞我诈,贪恋权势的一个奸诈之徒罢了。 但经过这一事,她总算知道了,那个温润如玉的桓哥哥还在他心里,只是他不愿轻易示人罢了。 她瘪了瘪嘴,有些拿这位故作姿态的“大人”没辙,但内心却是无比欢喜的,只觉满心萦绕着温情蜜意,女人一旦温柔起来,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为心爱的人,做一顿美食。 于是,她自然而然地想到,方才桓温提起的桂花糕。 小时候,因为太喜欢吃府上的桂花糕,嫁入相府后,日子又过于无聊,于是特意学了做法,她的厨艺的确不精,但这糕点她还是依稀记得做法的。 趁着月光清冽,她偷摸进厨房,点起一盏微弱的烛火,开始忙碌起来…… 当秦安歌兴冲冲端着热腾腾的糕点和一碗解酒汤药回到桓温的居室时,桓温正好坐在床边,皱着眉头,满脸愠色,歪着头,揉着有些红肿的额头。 桓温看见她进来,明显有些讶异,眨了眨眼,又看了看桌上的东西,满脸疑惑问道:“这是?” “你不是说想吃桂花糕么?尝尝吧。” 秦安歌走进他身边,伸手要扶他起来,眼神掠过他的脸,与他对视一眼,才发觉此时他目光清亮,炯炯有神,脸上醉意已尽然退却,又回到了往日那个不近人情的桓大人。 她不禁倒抽一口寒气,方才还满口胡话的,怎地这般快,酒就醒了? 明明方才是他占了自己便宜,可看他现在这神情,反倒似自己轻薄了他似的,她有口难辩,急的都快要哭出来了。 不等他诘问,她便自己解释起来:“昨晚你醉了,我不过好心照顾一二。” “好心?”桓温闷闷重复道,转头白了她一眼,手依旧不停地揉着自己的脑袋,径直站起身,看了眼桌上的食物,道:“端走吧,我不喜甜。” …… 秦安歌暗暗腹诽:人说酒醉吐真言,可他却是个口是心非的,难道他这辈子都要这般戴着虚伪的面具过活么,不成,今个儿她偏要治治他这怪癖。 “可是昨晚,大人明明说喜欢甜食,还说最爱的便是这桂花糕。”秦安歌理直气壮道。 桓温呲了一声,觉得此女子似要立意给自己好看,他刚刚醒来,也不太记得昨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这女子怎会在自己房中,又不好贸贸然发问,显得失去底气一般,只好闷不做声,这更加令自己郁闷。 他仔细瞧了瞧秦安歌端来的吃食,不禁又皱了皱眉头,想了片刻,转身勉强弯了弯嘴角,笑道:“多谢姑娘美意,我看婉缨姑娘有些疲倦了,不如先回去休息?” 既然桓温醒了,两人独处一室的确有些不妥,未免彼此尴尬,秦安歌也觉得此时离开比较好,于是微微行礼,转身退下,可是还没走出房门,却好巧不巧地撞见了提着茶水走来的赵无恙。 “这……这……家主……她……是怎么回事?” 赵无恙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没等桓温回答,他又发现桌上的一堆吃食,他径直端起那碗解酒汤闻了闻,啪地重重放下陶碗,碗中的汤水飞溅出来,洒得一桌子都是。他怒目圆瞪,手指着秦安歌喝到:“刺杀的事还没了结,你又变着法□□家主,然后给他下毒?” “家主,她是否已得手?这药你当真喝下了……我这就找医者给你瞧瞧。”赵无恙火急火燎地,在他的脑袋瓜子里,桓温和秦安歌这两人,俨然已发生一场大戏。 桓温也被这赵无恙的联想能力惊得一愣一愣的,有些无可奈何地坐到离他最近的八仙椅上,坐下去的那一刻还不忘深深叹了口气。这一醉醒来,脑袋还是懵懵的,就接二连三发生这么多的事,令他有些猝不及防。 秦安歌更是气得都要哭了,忙活了一个晚上的成果,竟被人说成是□□,她连忙拉住赵无恙,瞪着双杏眼,满脸通红,道:“你为何胡乱污蔑我,这是我为大人做的解酒汤,哪里是什么□□。” 赵无恙有些不信,又端起来闻了闻,顿时龇牙咧嘴道:“这么怪异的味道,若是解酒汤,你喝给我看。” 秦安歌气不过,接过陶碗,当着他们的面喝了一大口。 哪知,这味道入口酸涩无比,还带着些许苦涩,实在难以下咽,她忍住不适,用力咽了咽,可抑制不住一阵反胃,又统统吐了出来。 “哎呀,烧糊了……” 桓温起先努力抑制着笑意,可见她扶在墙角,苦着脸吐着舌头,扑哧一声破了功,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而赵无恙见秦安歌这般模样,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们……”秦安歌从未如此觉得丢脸过,她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逃一般地跑开了,身后是连绵不绝的欢声笑语…… “往后,切 分卷阅读45 不可让她再进入厨房重地了。”笑过之后,桓温叮嘱道。 “是,这我明白。”赵无恙点点头,神色收了收,有几分严肃道:“虽然这回她并未下毒,但始终是她的嫌疑最大,不可不防。” 桓温摇摇头,笑笑:“不,我只是怕她烧了我的府院。” ☆、神思 秦安歌走到半路,才想起来最重要的事还没来得及与桓温说,可现下她实在没脸回去了,只好想想其他对策。她一边走一边想,专注得竟不知身后早已晃出个人影。 倪嫣然跟着她走了一段,实在忍不住了,便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秦安歌转身发现还有个人,当即惊了一下。 “为何每次见你,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倪嫣然歪着头,抱着剑,很是纳闷道。 “嫣然?你怎么在这里?” “送信。”倪嫣然言简意赅答道,又瞟了眼秦安歌,发觉她眼底发黑,甚是憔悴。 “你又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最近有些不顺罢了。” 倪嫣然有些忧虑地拧了拧眉头,一把搭过她的肩,有几分豪气的说道:“走,喝酒去。” “世上之事,没有什么是酒不能解决的。” 秦安歌一脸茫然,问道:“谁说的?” “我爹。”倪嫣然耸耸肩。 荆州乃鱼米水乡之地,物产丰富,美酒佳肴应有尽有。秦安歌来到荆州便窝在桓府中,鲜少出门游玩,今由倪嫣然领着,倒是领略了一番荆州的风土人情。 不得不说,倪嫣然看似冷若冰霜,骨子里却是洒脱不羁,随性自在。一路上,她给秦安歌讲述不同地方的奇闻异事,有些听上去甚是荒诞不经,但经她一本正经的讲出,倒是听得人心驰神往。 她们走走停停,完全不讲究路线,只是兴之所至,看到什么有趣便走去瞧瞧,直到晌午,两人腹中都有些饥饿了,便寻了间酒馆打算饱餐一顿。 这家酒馆店面不大,只容得下三四张桌子,可前来买酒的人,却是络绎不绝,向小二一打听才知,这家酒馆刚刚新出了一种叫神思的酒,这酒分男女两种口味,男酒色泽碧绿,入口醇厚,烈性十足,却使人清凉无比,在夏日饮上几口,甚是解暑。 而女酒喝完却有丝丝暖意,色泽桃红色,喝完全身散发着一股迷人的桃花香,三日而不绝。 这酒实在听上去有趣得很,连秦安歌这个不怎么好酒之人,也有些跃跃欲试,叫来小二上一壶神思来尝尝,当然,她们选的是女酒。 店小二不一会儿就端着一个漆盘走了过来,漆盘里放着两个小巧别致的玉色瓷壶,他将一壶放在秦安歌她们桌上,笑着道了声“慢用”,便走向另一桌。 “这酒喝完真会有桃花香?”倪嫣然打开瓷盖,闻了闻,觉得有些疑惑。 秦安歌笑了,“有没有,试试不就知晓了么。” “嘿,那位姑娘,你们拿错了,那是男酒,你们的在这里呢。”后方与她们隔着一张桌子的人笑道。 这几个人衣着华丽鲜亮,皮肤白皙细嫩,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尤其是端坐正中身着绛紫色绸缎的男子,容貌甚是俊逸不凡。他头戴白玉冠,摇着把纸扇,始终含笑不语,却无形中有种清贵之气,令人印象颇为深刻。 “是小的的疏忽,这酒是那位客官的。”店小二发现送错酒了,连忙跑来要将倪嫣然手中的酒换走。 倪嫣然握着酒壶的手并未松开,见那几人脸上一阵轻蔑的笑意,微微愣了一愣。 “这酒姑娘你又不喝,干嘛握着不放?”其中一人见状,有几分嘲讽道。 倪嫣然眸光一冷,站起身来,单腿踩在旁边的板凳上,豪气万丈道:“谁说我不喝,我就喜欢这烈性之酒。” 说完,仰头当着众人的面,接连几大口,就将满满一壶酒喝得精光,临了,还不忘品评一番——“好酒!” 这一壶酒,可是好几个男人的量啊。她一女子喝完,除了面色微红之外,没有一丝醉态,这令周围的人看的瞠目结舌,倒是那紫衣男子嘴角勾起一阵笑意,端起面前的女酒,自顾自的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抬眼望着神态自若的倪嫣然,似是在评酒,又似在说其他:“的确与众不同。” 吃完这顿午饭,倪嫣然还买了瓶女酒带走,秦安歌笑着说她是个酒鬼,她浑然不在意:“世间美好,能及时领略,就别等它错过,否则必定追悔莫及。” 未及秦安歌反应,她又补充道:“我爹说的。” 后来才得知,倪嫣然的父亲是桓温的老师,当年桓家蒙难,一家人隐居在深山老林中,过着与世隔绝的清苦日子,桓温正是在那个时候,遇见了倪嫣然的父亲,并拜他为师,是以这些年并未荒废学业,反而精进了不少。 倪嫣然的父亲定是为隐居遁世的高人,不然桓温如此高傲之人,怎会轻易拜师。但倪嫣然却怎么都不肯说出她父亲的大名,说是父亲的意思,不准 分卷阅读46 向任何人提起他的名号。秦安歌见她如此,只好作罢,两人说说笑笑,临近傍晚才一同回了桓府。 倪嫣然被安置在客房,与秦安歌并不同路,进了桓府便分道扬镳了,离别时还不忘将那瓶带有桃花香的女酒塞到秦安歌怀里,笑道:“这美酒的奥妙,要亲口品过,方能领略一二,若是烦忧时,更是如此。” 秦安歌心头一暖,便不客气地接受了。 回来后发现齐素素他们都不在房内,找到个小丫鬟一打听,才知道月底的试考不仅桓温会来做评判,还有广陵王世子亲临,大家一听到世子殿下要来,都炸开了锅,纷纷拿出十二分的精气神,几乎所有的人都还在自己的教习师傅那加紧练习呢。 秦安歌一听,顿时心里一沉,更觉得烦闷无比。抱着一壶未开封的酒,便向花园的水榭台走去,打算一醉解千愁。 还未走到水榭台,便远远听见悠扬的古琴声,琴音铮铮,时而激昂奔放,时而沉郁低缓,弹琴之人胸中似有宣泄不完的郁结,而且琴音断断续续,实在随意得很。 穿过碎石子铺就的林间小道,一转身便看见,原来是桓温正在抚琴,他一身白衣飘逸如仙,发丝随意用一根木簪固定,身旁摆放了零零散散的酒壶,看样子是喝得不少。 桓温一眼就瞧见一个娇俏的身影从树影下闪过,笑道:“在我府中这般偷偷摸摸的,不知道的人,还只当我养了一只硕鼠呢。” 秦安歌被他说得很没面子,只好走上前行礼。 桓温见是她,神色微微一顿。 自秦安歌走后,他便慢慢想起了当晚发生的事。 他酒量极好,醉酒失态这种事鲜有发生,况且他心知酒后吐真言,他对秦安歌做的那些僭越举动,实则是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如今当事人就在面前,倒令他有几分难言的尴尬。 “若大人无事吩咐,婉缨便告退了。”秦安歌也不想与桓温多说什么,还是早点逃离,免得彼此拘束。 “你手中抱着的是什么?”桓温眼尖,即使秦安歌站在暗处,也发现她拎着一壶酒。 “是酒……据说酒香似桃花香,很是特别……” “拿来我尝尝。” …… 酒鬼,昨晚还喝的不够啊!! 秦安歌只好抱着酒上前。 桓温熟练的打开封酒的盖子,顿时一股醉人的花香溢出,清甜中带着些暖意,正如三月成片的桃花。 秦安歌喝了一小口,觉得此酒味道虽淡,但胜在酒香浓郁,难怪此酒称为女酒,的确女子饮用很是合适。 她瞥眼偷偷瞧了下桓温,只见他微微皱眉,大口喝了几口,脸上一副未曾满足的样子,一看就知道这酒并不合他的胃口。 “这酒怎么……”他欲言又止,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家主是觉得,这酒过于平淡?” “嗯,酒的劲道犹如人的一生,要轰轰烈烈才好。” “我倒觉得,平淡中也有高低起伏,只是家主未曾细细品味罢了。” “哦?”桓温转过头,眸中闪着清亮的光芒,看向秦安歌。 “喜怒哀乐,爱恨情仇,谁的一生会安稳顺遂每个人都会有起伏,只是有的人将低谷做跳板,蓄势待发,迎难而上,他日扶摇天地间,必定是轰轰烈烈的。而有的人终日自怨自艾,意志消沉,也就至此一路向下,这高低起伏,完全是因人而异……酒也一样,大人品出的是寡淡无奇,而婉缨却品出了“三月桃花落,互诉衷肠时”的绵绵深意,这般心潮起伏,也只有自己能够体会了。” 桓温若有所思的看向秦安歌,握着酒杯的手指有些泛白,听到秦安歌念出“互诉衷肠时”,眉头不禁微微一拧。 ☆、谋霸业 “三月桃花落,互诉衷肠时”江北一带的一句流传甚广的一句民间俗语,桓温祖籍江北,后随大军南下才定居于现在的京都,而王婉缨世代便居住在京都,怎会知道江北的俗语?即便她在机缘巧合之下,知道了这点民风民俗,也不是这句。 因为民间流传的正确内容是:三月桃花落,互诉衷肠意! 是桓温自作主张将“意”改成“时”,小时候每每到三月桃花盛开时,就会兴致勃勃吟诵起来,这王婉缨又怎会知道? 桓温默默看着王婉缨那张精致动容的脸,努力从脑海中搜寻片缕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曾经见过她,但又觉得,面前这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是如此熟悉,就像相识多年一般。 他将疑惑暗藏在心中,并未揪着王婉缨的这句话问什么,不动声色地笑道:“婉缨姑娘所指的终日自怨自艾,意志消沉之人,恐怕就是在下吧?” 秦安歌当着他的面,垂眸看了眼他脚边横七竖八的酒壶,颇有些肆无忌惮。 勾唇微微一笑:“是。” “大人仕途不顺,便终日饮酒消遣,殊不知眼下正有一绝地反击的良机,若再这般萎靡不振,恐将与霸 分卷阅读47 业失之交臂。” 桓温眨了眨眼,脸色明显闪过一抹惊讶,“说下去。” “胡蜀二寇,乃我心腹大患,蜀地虽占据天险,却经不住君王无道。如今的蜀国比胡寇更弱,内乱频频,早已是民不聊生了,大人何不趁势驱精兵万人,直驱蜀境,得蜀财,抚蜀众,为国开疆辟土,建立一番不朽功勋呢?” 桓温低头仔细想了想,仰头又喝了一口酒,闷闷道:“我怎会不知蜀地有利可图呢。只是一旦驱兵入蜀,不远处羯赵必会有所举动,我方又兵力有限,恐得不偿失,酿成大错。” “婉缨知这荆州之地,藏龙卧虎,手握重兵者,也非大人一家,何不借他人之力,沿江守卫,羯赵即便有意来犯,也无从入口。” “你说的,可是尧家?” “正是。” 桓温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秦安歌脸庞上,一番沉默后,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对着自己。 “你到底是谁?” 黑夜里,她莹亮双眼比天空繁星还要璀璨,睫羽微微抖动,面色粉若桃花,只惊鸿一瞥,便令人挪不开眼。 桓温目光锐利,充满了探究,似乎要将她的骨头都一一分辨清楚。秦安歌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我知大人疑我,但我做这些,真的只是想陪在大人身边,为大人尽一份力,其心日月可鉴。” “是吗?”桓温的语气里,明显没有一丝相信。 秦安歌瞪了一眼,却没想桓温换了一副面孔,笑意中带着些许漫不经心,“想要留在我身边,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说完,抱着她便往居室走去。 “大人,你这是作何?” 桓温身上有醉人的酒香,躺在他怀里,竟有几分微醺。秦安歌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而桓温的话语,更是有些令人失魂。 “你这般忠心,我怎能不宠爱有加呢?”他轻轻吻了吻秦安歌的额头,然后将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不是,你……放开……” 在桓温俯身压住秦安歌时,她突然脑中一片清明,从里到外都是拒绝的。 “不行……不行……” “嗯?”桓温幽幽抬起眼,似不信她的推却是出自真心。 “我只有一个问题。”秦安歌鼓起勇气道。 “说!”桓温趴在她身上,双手撑着,眼眸泛红满是欲念,这样的时刻他能停下来给她机会说话,已是极大的让步。 秦安歌连忙一口气问道:“听闻大人年少是曾有过一桩亲事,后来却不了了之。大人是因为不喜此女子才退婚的么?” 桓温眉头一沉,目光如水定定看了她良久。 “不是。” 说完,闭上双眼,双臂一松,竟趴在她身上,睡着了!! 秦安歌觉得,传言中桓温酒量过人,也许真的只是传言。 这酒醉的,猝不及防啊。 她胸口的肋骨好似都被他压得快断了,什么玉树临风啊,什么风流俊逸啊,都成了浮云,眼下她只觉得有头死猪压着自己,让她喘不过气来。 秦安歌好不容易从桓温的手臂下钻出来,感觉似劫后余生,好端端的向他献策,他却整了这么一出,往后定不在他酒后与他多说半个字。 稍事歇息后,她才渐渐平复,正欲转身悄悄离去,临走时却瞥见桓温颈脖处贴身挂着的那块玉玦从领口滑落出来,在次见到此物,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涩。 这玉玦是桓温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之物,也是当年与秦安歌订亲时的信物,她还记得当初桓温将这块玉玦从身上取下,放到她的手心,这玉玦触感细腻,带着桓温的体温。她轻轻握了握,抬头便见到桓温明朗的笑容:“要好好珍惜,知道么?” 他指的珍惜是什么?玉玦,还是他?桓温说话总有些深奥,她当时云里雾里的不太明白,但依旧很用力的点了点头。 “多说几句有这般困难么?好不容易问起,你却这般不中用,就说了两个字便倒了,不是……不是又是什么意思?”秦安歌想到方才他的回答,便气不打一处来,这个问题对她而言,似乎成了一个心病,若不找出答案,恐怕重生十次,她都不甘心。 见桓温一动不动,呼呼大睡,秦安歌只好忍住挫败,跺了几下脚,气呼呼地离去。 窗外月光倾泻一地,树影婆娑,微微随风摇摆,树上的虫儿依旧时断时续的鸣叫着,桓温睁开眼,起身推开窗,清甜的花香扑面而来,伴着凉爽的风拂过他的发丝,一身白袍衣角翻飞,明月当空,他静静仰望,双眸如海被这片星光笼罩…… 秦安歌回到住处,便开始着手写了一封长信,寄往龙溪恩师周浅处。信中不仅言明桓温当前的境况,并把她想要辅助桓温出征蜀地的计划一一告知,请恩师定夺。 第二日,秦安歌前往驿馆寄信。经过花园时遇见了传闻中琴艺超绝的千叶姑娘,也不知怎地得罪了她,她与身旁几位姐妹正说笑着,一见到秦安歌,顿时脸便冷了下来, 分卷阅读48 眉头微蹙,斜着眼看了看,却并未上下打声招呼。 按理,秦安歌先入府,怎么着也该叫声姐姐,千叶如此怠慢,实在有些过分,但秦安歌还有要事在身,想想还是算了,也不理会千叶的无礼。 “学艺不精,便走些歪门邪道,以为这样便会麻雀变凤凰,可事实怎地?伺候家主那么久,又何曾得到过他的赏识?真是可怜、可悲”经过时,听见千叶与几位同伴私下议论着。 “什么?”秦安歌有些纳闷,回头看向她们,只见她们用一种极其同情又鄙夷的目光看着自己,顿觉发生了些什么。 “东西可以乱吃,可话不可乱讲。胡乱散播谣言,损人清誉,当心我向家主禀告此事。” “哼,以色侍人,有何资格谈论清誉?这几日你夜夜待在家主房中,做的那些低贱事,真当能瞒天过海不成?若是有能耐,就该堂堂正正的比试,以皮肉相偿,即便你得了第一,我也瞧不起你。” 千叶说出这番话,当真令秦安歌又惊又气,只是府内人多嘴杂,她深夜待在桓温房中,而昨晚他又那般……实在是很难不令人遐想。 这回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干瞪着眼,想要说点什么,对上千叶那副凛然的样子,顿时说不出半个字。 若想要人信服,光凭嘴上功夫,打打嘴仗是绝对不够的,关键时候,还是要凭真本事,而马上临近的初试,便是最好的时机。只是她的舞姿的确学得不怎么样,若想在初试中扬眉吐气,一雪前耻,怕是不能了,所以她真的无话可讲。 这种憋闷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初试前一日。 桓温这些天一直在军中,与众僚佐商议大事,直到今日才匆匆赶回府中,回府后便吩咐道:请王婉缨代为掌管书房事宜。 书房的活看似不重,但是能得以接近家主,且能经常在桓温处理公事时出谋划策,因此显得格外重要,但凡桓府门客,皆以能入得书房议事为荣,迈进这个门,等于就是桓温对你,已经青眼有加了。 只是,现下秦安歌的处境,还来不及高兴,流言蜚语就已经满天飞了。 ☆、负责 若秦安歌进入书房,岂不是坐实了她是以色侍人的传言了么?她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该辞了这门差事,于是驾轻就熟地,又一次来到了桓温的居处。 这时候,桓温正在书房写字,赵无恙刚刚端了杯沏好的清茶放在一边,一室清香,混着墨汁的味道,很有几分书香雅韵。 门吱呀被推开,抬头便见一抹娇俏的红色身影匆匆跑来。夏日炎炎,秦安歌走到桓温住所要经过很长一段路,此时额头已沁出薄薄一层汗珠,脸颊红扑扑的,眨着双莹亮大眼,有几分坚决地说道:“前些时日大人还疑婉缨是奸细,派人日夜紧盯,怎么如今又委以重任,让我留在书房了呢?婉缨实在不知大人又在打着什么算盘,只是如今外面议论纷纷,毁我清誉,婉缨自知才学浅薄,府中能掌管书房者比比皆是,还请大人明鉴。” “咦?你不喜欢?我以为你该欢喜才是。”桓温有些诧异道。 “一点也不,你是不知道她们如何说我的,若……” 桓温打断她的话,微微提高音量道:“第一,你向我献攻打蜀地之策,证明你并非才学浅薄,反而很有远见。第二,我用人向来不论出处,你看看苏芒,他也不是曾效命过姜家么,是以你是否是奸细,我已不在乎,只要敢用你,就有办法让你忠心。这第三嘛……” 他搁下笔,抬头看了秦安歌一眼,黑亮的眼眸有几分深藏不露的暗流涌动,嘴角微微勾起。 “婉缨姑娘得对我负责。” “哈??” “清誉这种东西,男子也需要有的。那晚……” 秦安歌有些弄不清桓温到底何意,但只觉两颊已经涨得如晚霞般红热,她双手捂着脸,急的跺脚:“可是,那晚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这我可就不知了……毕竟,我醉了……”桓温耸耸肩,一副无辜的样子道。 …… 秦安歌瞪着眼,憋着一肚子怨忿没处说理,望着桓温有几分失落地端起桌上的茶水,默默抿了一口,然后坐在旁边的八仙椅上,一脸茫然。 这是什么表情!! 不知道的,还只当她是个欲.女,趁家主酒醉便轻薄了他呢。 眼下已经不单单是清誉的问题了,看桓温这架势,是立意要她“娶”了他的似的。 秦安歌握着拳头,涨红脸,撂下一句“没有就是没有!”便一溜烟地跑了。只剩下桓温独坐在房中,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和熙多了几分欢喜,咧嘴自言自语道:“还是老样子。” 试考因广陵王世子亲临,变得格外隆重,城中贵族往往喜欢凑热闹,听闻此事后皆兴致勃勃也要来看个究竟,于是好好一场试考,竟变得有几分盛宴的味道。 此番世子殿下还带了位好友一同前来,那便是名震荆州的尧家三公子尧景昱。 步 分卷阅读49 入桓府时,世子戴白玉冠,身着紫金袍,肤白貌端,很有几分飘然出尘、清风雅韵之态,可旁边的尧景昱却与他绝然不同,虽也是衣着华贵,却总有几分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的感觉,但他显然并不在意这些,大大咧咧笑道:“凌玄啊,不就是看上了桓府的一位姑娘么,直接跟桓温说说,保准他将其送到你府上,还至于这般费事么。” 世子扭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凤凰需求之,麻雀需捕之,两者天差地别。” “什么麻雀凤凰的,你堂堂世子,还怕她不喜欢你么,求什么求?” 世子突然停住脚步,转过头与尧景昱对视一眼,尧景昱有些惊讶道:“难道,被我说中了?” …… “不过也是,女子心思向来是难猜的……” “我只怕她太过爱慕于我。” …… 尧景昱翻了个白眼,浑身凉飕飕的,鸡皮疙瘩掉一地。 世子落座后,比试终于开始。鉴于来的都是些名门贵族,怕那些太差的才艺污了贵人们的眼,也丢了桓温的脸面,是以试考前几日便在陆陆续续进行预选,才学平庸者直接剔除试考名单,而秦安歌也毫无悬念地被剔除了,虽然有几分丢脸,但此时丢脸,总比在试考台上让贵宾看笑话的强。 她知道这些世家子弟,个个自视甚高,嘴下都是不留情面的,若被他们看到丑态,定会奚落得体无完肤。 今日她心安理得与倪嫣然一同坐在观赏台下,两人吃着瓜果,嗑着瓜子,轻松谈笑,偶尔探出脑袋四下张望一番,寻找齐素素的身影。 齐素素准备的是一套飞镖表演,她这些日苦练飞镖,已经达到百步穿杨的境界,秦安歌觉得,在武艺这一组里,她很有希望拔得头筹。 “婉缨姑娘,家主有事吩咐你过去。”赵无恙跑来传话道。 由于推却不掉书房的差事,因此秦安歌只得按照桓温的命令,掌管书房事宜。她走到桓温身边,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后方跪坐下来,低头问道:“家主找我?” “你去趟书房,将放置在桌案上写给世子殿下的信,亲手交给他。”桓温低声道。 “记住,要让尧三公子察觉,又不能让他觉得你是故意的。” 秦安歌点点头,连忙起身去办。 因为心里有事,步子便走的急了些,她匆忙取下一封写着“世子殿下亲启”的信,然后又当着尧景昱的面,塞到了世子殿下手中。 果然,尧景昱面露疑云,但却隐忍不问,看来他也并非全无心计之人。 一切都办妥当后,秦安歌悄悄回到桓温身边复命,桓温转过头,见她气息微喘,鬓发有些湿漉漉的,连忙将手边的酒杯递给她。 “来,解解渴。” 秦安歌当真有些累了,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这酒用冰水冰镇过,味道芳香柔和,甚是解暑,她擦了擦嘴角,笑着谢过桓温,正欲转身退下,赵无恙却皱着眉头嘟囔着骂道:“好不知礼数,家主用过的酒樽,岂是旁人可以沾染的?”说着,命人取来一套新的酒具。 秦安歌怔怔愣了一愣,桓温爱洁,她是知道的,方才的确是她一时疏忽了。 她悻悻低头,准备认错。 “不用了,没那么多讲究。”桓温却摆了摆手,拦住赵无恙说道。 ?? 秦安歌一脸疑惑,桓温却并未回头看她,只是低头说道:“你也下去歇着吧。” 离开前,她偷偷瞟了一眼桓温侧面,只见他脖子微红,目光看向试考台的方向,但又好似并未定格于此,手心里依旧攥着那个酒杯…… “婉缨,你错过了一场精彩大戏。”坐在观赏台的倪嫣然见她回来,神采飞扬道。 “素素的飞镖表演,简直如仙女散花,妙不可言啊!”说到底,倪嫣然也是个武痴,对齐素素虽交情尚浅,却有几分惺惺相惜。 “哦。”秦安歌心事重重,有些意兴阑珊道。 “怎么?可是有事?”倪嫣然当下便看出了端倪,放下手中的瓜子,拍了拍手,认真问道。 “呃……你说,家主他……唉,我就是觉得,始终猜不透他……”秦安歌叹了口气。 “你们家主当初拜我父亲为师时,父亲曾赐予他一个字,你猜是什么?” “是什么?”秦安歌睁着大眼睛问道。 “是“云”字。”倪嫣然笑道,“风轻云淡,变幻多端,你想要猜测云的心思,那估计是枉然了。” 秦安歌翻了翻眼,又觉得这比喻实在贴切无比,暗自叹服。 试考台上,千叶弹奏了一首古曲,博得满堂喝彩,众人一致认为,千叶才艳双绝,当之无愧为第一。 千叶笑脸盈盈一拜,道:“千叶谢过各位大人谬赞,只是论起才艳,有一人比千叶强过百倍,她的舞姿轻盈曼妙,美若天仙,这第一之说,千叶是万万不敢当啊。” “哦,竟有这等妙人?”四下一片议论声起,尧景昱大声嚷道:“到底是何人,说的如此神乎其神? 分卷阅读50 莫不是调本公子胃口,随口胡诌的吧!” 千叶掩唇淡淡一笑,依旧是柔声细语,却也说的清清楚楚:“这人便是王——婉——缨!” “把人给我叫上来。若是有半句虚言,本公子定不轻饶。” ☆、迷局 秦安歌站在试考台上,有些茫然无措。 没想到千叶竟如此恨她,宁愿放弃在试考中一举夺魁的机会,也要让她出丑。她疑惑的望着不远处的千叶,只见千叶竟毫不畏惧,直直对上她的目光,嘴角挂着一丝得逞的浅笑。 不就是跳舞么…… 秦安歌暗自想着,无论这舞姿有多僵硬,但她还有张倾国倾城的脸啊,总能给自己扳回些颜面。 “是你?”没想到,坐在不远处的尧景昱竟认出了秦安歌便是方才送信的女子。当时她低着头,将信递到世子殿下手中,便匆匆退下,尧景昱一心都系在这封信的内容上,并没有过多注意这送信的女子。 如今一看衣着打扮,才惊觉这女子竟有一副如花面容。 他微微皱眉,声音较之前更加冷傲:“一看就是个狡黠的女子。” “尧三公子真是好眼力。”秦安歌瞪了他一眼。 这尧景昱对她印象这般不好,即便她再怎么努力跳完这支舞,恐怕该受的奚落一样不会少吧。 想到这里,更加气馁不已,正犹豫是否就别跳了,还不如将他们早已准备好的嘲讽一一接纳,大家都干脆省事。 不远处,突然传来悠悠琴声,大家循声而望,发现桓温竟亲自抚琴弹奏。他的琴技自然是好的,只是很少拿到台面上显耀,况且,以他的容貌气韵,就已经令无数女子魂牵梦绕了,若再偶尔露出这精湛的才艺,恐怕这些女子要为他跳江了。 一旁的千叶姑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着桓温的眼神却无比崇拜,她在一旁嘟囔着:“家主琴技如此好,竟从未曾点拨过我。” “还愣着干什么,跳啊!”台下的人喊道。 “是啊,家主亲自为她抚琴,还不快跳!” …… 秦安歌遥遥望着端坐在高台上的桓温,低垂着眼,薄唇微抿,指尖划过琴弦,说不出的云淡风轻,令她不自觉地想起小时候,她坐在他身旁听他抚琴,树叶沙沙落下,当时她就在想,这样优秀的男子,她要怎样努力,才配得上站在他身旁?而等她破茧成蝶时,他又会在哪里?那是的她,自知容貌平庸,无法与他匹配,为了不让自己输得太过难看,故意与他疏远了几分…… 如今重活一世,她深深明白,有些错过,往往便是一生一世。 而她,不愿与他错过! 于是便有了这样的景象:一览无余的湛蓝天空下,一白衣女子就着清越的琴声缓缓起舞,长眉、妙目、素指、腰肢皆是诗意,褶裙如花绽放,腰间银铃叮当作响。整个会场人人屏息不语,皆被这与琴声合二为一的舞姿所吸引,似乎被她翩翩飘扬的衣袖,带到了云雾缭绕的仙境,在那里没有乱世动荡,没有讹虞我诈,只有宁静如水的月光倾泻。 秦安歌终于明白常二娘所说的“在心爱人面前起舞”是什么滋味了,那种令她觉得甜蜜而羞涩,却急切想让他看见的心思,全在那曼妙的舞姿里了。 一曲舞毕,自然满堂喝彩,唯独尧景昱蹙眉不语,脸色极其不悦,他并非隐忍大度之人,本想好好奚落秦安歌一番,却因为她的这一舞,令他有点憋闷,无处发泄。 待秦安歌转身退下台时,他突然掏出一枚金锭,暗暗一弹指,打向秦安歌的脚后跟,正巧秦安歌正低头下台阶,不出意外被这突如其来的暗器砸一下,会以非常难看的姿势摔倒在大庭广众之下,尧景昱抿着微翘的嘴角,似乎已经预见到接下来发生的滑稽场面了。 人群中突然飞出一人,她穿着湖蓝色多褶裙裾,繁杂的裙式在空中如同一片云彩自由飘荡,转瞬间,她将几乎要倒地摔下的秦安歌又扶了起来,在空中虚晃了一圈,才缓缓落地。 “男子汉大丈夫,竟做这些不入流的把戏。”倪嫣然刚一落地,便指着尧景昱的鼻子骂道。 “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本公子如此说话。”尧景昱大喝一声,拔出身上佩剑,便要向倪嫣然砍去。 倪嫣然当然也不示弱,她武艺高强,恐刀剑无眼伤及尧景昱而连累桓温,是以宝剑还带着剑鞘,生生挡了尧景昱几招。 两人正斗得难解难分,突然从高台闪过一人影,抬手举着青龙宝剑,在他俩之间重重一击,他们手中的剑便从中断为两截。 哐当一声,倪嫣然和尧景昱连忙闻声后退几步,瞪大眼睛看着手中的断剑。 站在他们中间的,是手持青龙宝剑的世子殿下,这青龙宝剑乃皇家之物,流传百年,象征着不可侵犯的权利,青龙宝剑出鞘,往往血流一片,民不聊生,如今世子竟在这等场合拔出宝剑,虽然只是斩断了他俩的剑,但想想还是有些后背发凉。 “姑娘,景昱无礼,我带他向你赔不是了。 分卷阅读51 ”世子默默将剑插入剑鞘,目光冷峻狠狠剐了旁边的尧景昱一眼,对倪嫣然说道。 尧景昱有些看不懂了。 他与世子是生死之交,平常他任性妄为,放荡不羁,世子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会横加阻挠,更不会如今天这般动了怒气,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倪嫣然抬眼淡淡扫了世子一眼,倨傲地点了点头,算是对他的回应,默默转身要走。 “如蒙不弃,可否让我的御医看看姑娘伤势,也好让我心安。” 他指了指倪嫣然的手臂,上面有一道小口子,隐约露出一片细嫩雪白的肌肤,衣服破裂的边缘还沾染上点点血红。 倪嫣然霎地脸红耳赤,连忙捂住那片裸露的皮肤,又后退几步拉开与世子的距离,才抬起头淡淡说:“一点小伤,涂点药就好了。” 世子见她有些抗拒,也不勉强,神情有几分失落地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巧精致,莹翠温润的玉葫芦,这枚玉葫芦只有掌心大小,触感生温,甚是别致。 “里面是金创药,涂后可不留疤痕。” 倪嫣然本想拒绝,是以并未伸手接过此物,哪知世子悬空着手臂见她无动于衷,大步走上前,拉起她的手,生生将玉葫芦塞入她手心…… 尧景昱看见这一幕,终于明白了,方才世子殿下的反常举动,到底为了什么。世子只是将他的剑斩断,而没将他的手砍断,应该是存了极大的宽容吧。 想到此处,他又抹了把额角的汗珠。 秦安歌并肩与倪嫣然离去时,坐在不远处的桓温突然叫住了她。 “婉缨,过来。” 秦安歌不明所以,走到他身边,只觉桓温周身散发着强烈的戾气,虽然被他克制着,但这种莫名的寒意还是让她在心里不禁打了个寒噤。 “怎么?” 她还没说完,桓温伸手突然拉住她,紧紧握着她的手腕。桓温面前有张黑红的檀木矮桌,上面放些瓜果美酒之类,以供观赏时享用。他方才的举动因有矮桌做屏障,并无旁人注意,但着实吓了秦安歌一跳。 “家主……”她很少叫他家主,总觉得生分,但这时候,不知是不是被他这种莫名的气焰吓到了,有了几分畏惧。 桓温并无松开握着她的手,而是拉着她坐在了自己身旁,看见她如兔子般温顺乖巧的模样,脸色稍稍和缓了些,缓缓倒了杯酒,自顾自喝了起来。 片刻,他突然道:“这笔账,我帮你记着。” “啊??” 他转头看了秦安歌一眼,“没什么。”一口将手中酒饮尽,道:“你就坐在这里。” 于是,后续的试考,秦安歌都端坐在桓温身边,尧景昱也不知为何收敛了不少,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乖乖看着试考台上的表演,目光偶尔与世子殿下碰上,连忙像老鼠见了猫似的低头避开,看见桓温有意袒护秦安歌,将她放在身旁,也不多说半个字,只是探究的偷瞄几眼。 秦安歌觉得,这偌大的试考台上,若说谁待着最难受,如坐针毡,除了她以外,尧景昱当属第二。想到此处,对尧景昱的厌恶之感便淡了几分,倒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了。 是夜,秦安歌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同桓温用完晚膳,桓温习惯夜间待着书房看会儿书,再回居室休息,所以,秦安歌也得陪着。 她从茶室将早已炖好冰镇着的绿豆莲子汤端来,放在他手边。 夜晚不宜饮茶,虽然桓温嗜茶,早已不会因喝茶而影响睡眠,但终究不好,秦安歌还是打算将他的这些坏毛病,改上一改。 桓温见她端来的不是茶,也并未说什么,倒是突然提起今日之事。 “那封信,送予世子殿下的时候,是否让尧景昱看见了?”他端起绿豆莲子汤,用汤勺搅了搅,然后大口喝了起来。 “当然,大人特意吩咐过的,我怎能忘。”秦安歌眨了眨眼,有几分无辜道:“且要不是被他看见,也不会故意找我麻烦,闹出这么一出。” 桓温点点头,又问道:“还有么?” “什么?” 他将原本装着绿豆莲子汤的空碗晃了晃,秦安歌才会意,道:“有的,我这就去盛来。” 盛好端来,桓温却将其推到秦安歌面前,道:“你也尝尝。” 秦安歌看着桓温眼角温润的笑意,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脑海里止不住的幻想着这样的画面:烛光摇曳,树影婆娑,两人同居一室,含笑对坐,吃着甜腻精致的美食,时不时互相喂上两口…… 顿时有些脸红心跳,她埋下头,用汤勺拨弄着碗里的莲子,故意撇开话题道:“尧景昱这家伙,不像是个善类,你……你故意让他看见私下传递消息给世子,恐怕他不会善罢甘休。” 桓温冷冷扯了扯嘴角,“哼,就是料到他好奇心重,不会草草了事……这信,本就是写给他看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女神节,大家节日快乐啊^_^ ☆、毒计 分卷阅读52 秦安歌偷偷瞄了桓温一眼,只见他深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预谋已久的笑意,只是那笑里藏着的寒意,如冰刃般令人心惊胆战。 “狼子野心!” 脑海突然闪过父亲评价桓温的话语,令她的手微微一顿,差点将勺中的汤水洒出来。 她连忙将那勺绿豆汤塞进嘴里,以掩饰方才的失态。 “嗯?”秦安歌皱着眉,圆圆的眼睛转了转,嘴里依旧在慢慢咀嚼着,一脸探究。 桓温似笑非笑,对上她疑惑的目光,道:“太苦就吐了吧。” 秦安歌立即明白了,桓温当时吃的时候,就发现了这汤的味道不对,却故意不说,还骗着给她也来了一碗,真是个阴险的男子。 她白了桓温一眼,很有骨气地咽了咽,终于将这一口苦涩的“甜汤”吃进肚子里去了。 “这么难喝为何不讲?却这般讽刺我?”秦安歌其实已经很用心在学习厨艺了,然学艺哪有立竿见影的道理,总得给她一点时间,今日的这碗甜汤,除了忘记把莲子芯去除,其他的都做得不错,却还是换不来桓温的夸赞,这顿时令她很沮丧。 桓温大掌拍了拍她的脑门,就像在安抚一只暴躁的猫,道:“怎会?这点苦我还是吃得下的,只是想让你明白问题的根源,往后便会越做越好了。” 秦安歌睁着大眼睛,望着桓温喃喃道:“往后……你要一直吃我做的?” 桓温此刻已经坐到书桌前,拿起一卷书,津津有味读了起来,他翻了一页,眼皮都没抬一下,道:“嗯,不好吗?” 没有不好,只是……画面太美好,秦安歌又禁不住脑补起来…… … 更深露重,一枚弯月悬于精致的角楼,洒下一片朦胧昏黄的光,尧府内一座殿宇却依旧灯火通明,大红朱门虚掩着,隐约传来低沉的谈话声。 “看来,桓温当真已经走投无路了。”尧景昱坐在书案前,手中还握着从世子那里偷来的信件,轻轻舒了口气,嘴角露出惯有的轻蔑笑容。 桌上烛火摇曳,随风微微颤了颤,光影倾斜,照到了旁边始终跪在地上的青衣女子身上,衣裙边缘绣着小巧精致的梅花,随意地铺在青石地砖上,低头露出一段雪白的颈脖,耳间垂着如泪滴般两点翠玉,在烛火的照耀下,反射出几道光线,将整张脸映衬得极雅,极魅。 “如今朝中没了何大人帮衬,他桓温孤立无援,虽占得这块宝地,但早晚也得被姜家夺了去。这世道,唯有强者才配拥有最好的,是以他要讨好世子殿下,借机充实自己的力量,这也无可厚非。”青衣女子缓缓抬头,露出温婉的笑容。 “只是,信中他说有办法说服呼延木族投诚,倒是有点意思……世人皆知,呼延木族在北方的势力不容小觑,他们兵强马壮,族人个个能征善战,却在新一任族长的管辖下,安守本分,从不挑事也不轻易发起战事,若能得到呼延木族的支持,任谁都会势力大涨。” 他转过头,目光炯炯看向青衣女子,问道:“世子他答应了?” “还未曾。”女子摇摇头,叹道:“世子殿下向来高傲,怎肯受制于区区桓温?不过他倒是想亲自去趟呼延木族,殿下手中也有不少精通番语之人,呼延木族族长之妻乃当朝罗阳公主,待世子颇为亲厚,正好可借此机会,打探一番虚实。” “此事万分凶险,世子身份尊贵,若出了岔子,可如何是好呢?”尧景昱摸着下巴,沉吟一番,又抬头笑道:“不过若是此事能成,可是大大一笔功绩啊,别说是他,我都有点心动了呢。” “不如,我护送世子前去呼延木,也好过桓温占得便宜。” “若是如此,那再好不过了。” 数日后,桓温收到世子与尧景昱启程去往北方呼延木族的消息,脸色顿时阴沉如铁。 他一把将手中公文扔在桌案,两眼泛青,眉间的川字皱纹越发明显。 原本打算利用此事挑拨世子与尧景昱的关系,再以利诱之,便可将尧家好好捶打一番,他借此夺了尧家经营多年的势力,也是易如反掌之事。 只可惜,棋差一招,他没料到,世子与尧景昱并非贪生怕死之辈,竟敢冒冒然以身犯险。再看探子给他发来的密保,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此去北方尧家派去的部曲数目竟达一万人,还不算隐藏在暗处秘密保护他们安全的死士数量,这般力量雄厚,也难怪尧景昱有底气前往异族。 看到这里,桓温不禁惊叹,尧家势力果然深不可测,反观自己手中的兵卒数目,简直不值一提,不由得更加愤懑气恼。 “我有一计,或可反转局势。”桓温座下一谋士起身恭谨说道。 “哦,快快说来。”桓温目光顿时亮了亮,连忙说道。 “世子殿下亲自前去招安,想必此事朝廷已经知晓,也就是说尧家此次是肩负了保卫世子安危之责,若中途发生意外,尧家公子未尽到守护之责,又会如何呢?”谋士捏了捏胡须,斜着嘴露出个浅浅的笑容,继续道:“广陵王位高权重,手握重兵,从来就非良善 分卷阅读53 之辈,世子之母乃当今殷家嫡女,殷老太爷的掌上明珠,若是世子有个三长两短,这尧家即便有通天的本事,也担不起这番罪责了。” “卿之言,是说要将世子……”桓温抬起眼,深黑色眼瞳划过一丝冷冽的杀气。 “杀世子,嫁祸尧景昱!”谋士一字一顿,仰起头低声说道。 空气顿时凝固了般,周遭没有一丝动静,就连风都似乎停住了脚步,在座的谋士门客们,皆被方才这番话惊得说不出话来,瞪大眼睛纷纷注视着桓温,等待他最后的评断。 说实话,此计虽恶毒,但不失为一妙计,实实在在搓了尧家锐气,桓温大可借着收缴尧家罪眷之便,将尧家财力军力,尽收入自己囊中。 许是此事过大,桓温也有些迟疑,他并未立即表态,而是端起手边的浓茶,用茶盖撇去上面漂浮的茶沫,闻着悠悠茶香,让自己的心情平复。 就在此时,秦安歌突然大步迈了进来,她放下手中的托盘,托盘中盛放了些瓜果糕点,是供桓温座下的这些谋士商议时享用的。 “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她转身瞪了那位谋士一眼,有几分鄙夷的给了他一个白眼,又走到桓温面前,道:“要我说,大人须得将这种心术不正之人乱棍撵出府去才好。” “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世子殿下乃是皇家血脉,怎可以利杀之?况且世间善恶有报,大人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不怕报应循环么?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大人有谋天下之志,大可养精蓄锐,徐徐图之,何必急于一时,白白担上杀戮之罪?” 秦安歌据理力争,言辞激烈却字字在理,说得令人叹服。在座好几人,听闻秦安歌的话后,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家主,王姑娘所言,却有些道理。人生总有高低起伏,胜不骄,败不馁,相信经过几年励精图治,家主的兵力定会有所提升,何必招惹上这番污浊之事。” “是啊,是啊,我等愿与家主同甘共苦,风雨同舟!” 方才那名谋士见势头急转直下,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他敛眉垂目,静观桓温的神情,然而桓温此刻却并无任何神色异常,他微微抿了口茶,然后盖好盖子,轻轻放下茶碗。 茶碗触到坚硬的红木八仙桌,发出铛的一声清脆响声,这声音并不大,却使得满屋子呱噪的议论声顿时消弭。 大家都望着桓温,等他的最后决断。 “此事容我再好好思量一番,你们下去吧。”桓温揉着眉头,有几分疲惫道。 一屋子人走后,一下子清静了,仿佛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秦安歌看着桓温精疲力竭的样子,顿时有几分心疼。她走到桓温身后,伸手按住他的太阳穴,轻轻按压着。 两人缄默不语,一道穿堂风吹过,书房内摆放的文竹盆景轻轻摇曳,叶子打在墙壁上挂着的字画上,发出沙沙响声。 桓温脸色依旧有些惨白,□□的鼻梁两边,眼底微微发青,许是多日劳累所致。他眨了眨眼,清亮的眸光流露出一丝无奈,反手握住秦安歌的手,道:“你知我为何急于壮大势力么?” 秦安歌摇摇头,自然是不知的。 他仰着头,用他特有的清澈眼眸望着她,目光中有几分委屈和疲惫,仿佛下一秒就会如孩子般哇的一声鼻涕眼泪齐流,看的秦安歌心软无比,连话语都温柔了许多。 “因为只有强大,才能守住身边最重要之物。”桓温拧着眉头,握着她的手忽然紧了紧,又道:“我不信命,更别提什么因果报应,然命运之于我,向来是无情的。那种大厦将倾,一夕之间一无所有的滋味,我不想再一次尝到。” “你不会知道,从没落到崛起,花费了我多少心力,我总是在想,为何上天如此不公,但看到被夺走的一切,那曾是属于我的东西时,我便充满了斗志……如果时光倒流,我定不会让自己陷于那般困境,也不许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夺去分毫,我要用尽所有办法,将那些想要整垮我的人,一一扳倒。” ☆、醋意 “所以,大人是要纳了那不正谋士之言,做那般卑鄙无耻之事?”秦安歌冷冷质问道。 桓温一时无语,怔愣间,盯着她的脸,神情有一丝无可奈何地凄凉。薄唇轻启,喃喃道:“我并非如你想的那般好,婉缨。” 忽然心里一阵寒凉,秦安歌转过脸,默默对上他幽黑的双眸,那双眼曾给她如沐春风般的暖意,而今,却只有无尽迷离萧索。 或许,从一开始,她便不曾真正懂他,只是将他如神祇般仰望,想象他的一切都是完美无缺的,他的善恶欲望,从来都未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一连好几日,秦安歌都称病未去书房见桓温,桓温也很是体贴,许她好生休息,并派了一个小丫鬟专门照料她的饮食起居。 她的心情始终郁郁寡欢,时常望着窗外盛开的繁花,一看就是半天。齐素素担心她这样 分卷阅读54 闷着不好,便拉着她出门散心,刚走到大门口,便见到一小厮递给秦安歌一封信件,打开一看才知,原来是郗超奉师父周浅之命,前来荆州看望秦安歌。 想到故人来访,秦安歌的心情顿时舒畅了不少,她连忙回屋换了一身素净齐整的衣裳,又梳妆打扮一番,才出门前去驿馆。 郗超已在驿馆等候多时,来时路上,他一直在想如何说服秦安歌,让她离开桓府,随他一同回到龙溪。他相信只要她在他身旁,便有信心能打动芳心,娶她进门。 是的,娶她!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便知道这就是此生要娶之人,纵然她身份卑微,家族势必会反对,但他已经下定决心,此生非她不娶!若是家里执意不允,大不了便离了郗家,自己独立门户,他虽然不才,未能高官厚禄,但凭着母亲留给他的几处产业,加上自己在吏部混的小小官职,不愁养活不了他们。 想着往后平淡且温馨的夫妻生活,他不禁心潮驰骋,微微有一丝走神。 “师兄,想什么呢?” 正心猿意马之时,秦安歌突然出现在他面向,还是那般明艳动人,巧笑嫣然。她一来,仿佛空气都变得清香沁人,令人舒爽不已。 “婉缨师妹,多日不见,你可过的还好?”郗超连忙起身,耳尖微红,有几分腼腆和小心翼翼,一如初见她时的样子。 “嗯,还好……师傅身体可还好?我寄给他的信可看了?”谈到自己的境况,秦安歌有几分闪烁其词,并不愿意多说什么,郗超看在眼里,但并未揭穿,他向来不予人难堪,更别说是他心尖上的人儿了。 她既然做了桓府门卿,便是家臣,行事总是要处处被约束,哪里有待在自家舒坦自在。他不用问也应该知道,这些日子她过得并不快活。 现下他只愿她能早早随他回到龙溪,好好过他们和美的日子。 “师妹的信师傅看了。”郗超温情的看了她一眼,语气和缓道:“师傅思量了好几日,本想亲自给你回信,但想着还是不放心,便派我亲自前来,一是送信,二是在关键之时,能助你一臂之力。” 说着,从衣襟里掏出一封信,递到秦安歌手中。 秦安歌连忙打开信封,将里面的内容仔仔细细看了三遍,方才放下。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师傅果真乃高人也,得知她意图助桓温谋得蜀地后,便将天下局势给她分析了个清清楚楚,并对攻击成汉的注意要领、兵力、民心等一一作了梳理,看来师傅虽然一直致力于学问研究,却依旧怀着赤子之心,祈愿有朝一日能收复北方,一统山河。 这封信重要非凡,难怪师傅要派人亲自递送,秦安歌好生收好信件,脑中还在细细回味师傅信中的要义。 坐在一旁的郗超见状,连忙递了杯茶水给她,宽慰道:“此事关系重大,其中牵扯各方势力,非你一人之力能完成,你无需太过烦劳,放心,一切有我在。” 秦安歌转头看向郗超,他真挚的眼神令她心头一暖,感激地冲他甜甜一笑,“谢谢师兄,有你助我,我便心安许多了。” 郗超笑笑,喝了口茶水,又道:“只是桓温此人……”他欲言又止,摇了摇头,叹道:“他心性如何,是否担得起这番重任,还未可知。行兵打仗,除了天时地利,还要看人和,将帅尤为重要,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即便筹划得再妥当,也无济于事。” 秦安歌点点头,神色黯然道:“师兄所言,正是我之顾虑。” 从前以为自己很了解桓温,如今却因为他的那句“我并非如你想的那样好”,霎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这种质疑像颗种子埋在她心里,渐渐生根发芽,时时刻刻提醒她,桓温已非从前,他是否怀着一腔赤诚,有振兴家国之志?是否如从前般勇敢坚毅,面对艰险能迎难而上?又是否舍得辛苦经营的权势,冒着巨大危险投入这场未知的战役中? 答案,忽然间变得模糊不清。 “私以为,你辅佐桓温,并非是个好决定。现下他势力受限,无法施展,何不趁此机会,另寻良主?再者……你一女子,也得考虑考虑自己的后路。” 郗超一边看着秦安歌,估摸着她的反应,一边委婉的说出自己的想法,面上无甚表情,然而心里却已经在打鼓,他多想她问他:后路是什么? 他便会立即答曰:他便是她的后路,一辈子的后路。 然而,秦安歌只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眼神充满了愁绪。 郗超欲继续刨根问底,这时,驿站内忽然走进几个高大身影,定睛一看,连忙闭上了嘴。 来人,正是桓温! 桓温还是一身雪白长袍,飘飘如仙,面无表情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几名体壮如熊的精壮将士,呼呼啦啦一阵铁器碰撞的声响,只见他们身穿厚重的软甲,腰间别着长剑,一脸肃杀。这几人站在门口,便如乌云般将阳光阻隔在外,乌压压的令人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桓温目光落在郗超身上,盛夏时节,竟让他忽然有种凉飕飕的感觉,于是郗超连忙起身,躬身向桓温 分卷阅读55 行礼。 郗超曾在一次官员酒宴上与桓温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只觉桓温举止有态,从容不迫,但是过于冷傲,是以也并未有过多交谈。如今看来,这桓温岂止冷傲,那般气场太过强悍,简直可以令人窒息,难怪婉缨姑娘会不习惯了。 心下还在腹诽,而桓温却已经不客气地与郗超同桌而坐,自顾自地倒了杯茶,缓缓道:“我坐在此,不会打扰到你们吧。” 打不打扰,不是已经坐下了么?郗超喉头动了动,只好摇摇头道:“不打扰,能与桓大人同席而坐,幸甚,幸甚。” 然而,桓温并未回应他的客套话,只是微微瞥了他一眼,目光似有若无扫过身旁的秦安歌,微不可察间,轻轻叹了口气。 郗超顿时觉得桓温眸光渐渐暗下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尊大佛一般,而自己又与他面对着面,这般沉默无语,实在有些尴尬。 好不容易熬到饭点,他连忙叫来小二,点了些酒菜,以缓解这一桌子的尴尬无语。 秦安歌手中攥着茶碗,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话不多,只是偶尔询问郗超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像是没话找话,但郗超看得出来,她也兴致不高,从桓温到来便有种说不出的忧郁笼罩着她,即使郗超竭尽所能,搜肠刮肚挑了些有趣的见闻讲给她听,她也只是淡淡报以微笑。 一顿饭吃得甚是艰辛,郗超如坐针毡,却又不能表露半分,还得尽心尽力伺候好面前这尊大佛。最后,秦安歌终于转头,目光却只是落在桓温衣领处,淡淡对桓温告辞道:“郗师兄初到荆州,待会我打算同他四处逛逛,以尽地主之谊,婉缨先行告辞,家主请自便。” 郗超连忙起身,对着桓温行礼告辞,转身后,心情像出笼的燕雀,别提多舒畅了。 “说到尽地主之谊,某当仁不让。”桓温薄唇轻启,声音也是全无情绪,只是微微起身,不冷不热道:“郗公子,请。” 郗超怔愣在原地,有些云里雾里。桓温这举动,着实诡异,郗超自问从来未得罪过他,也并未有什么能够威胁到他,为何今日如此做派,仿佛是立意要找茬? 这时,秦安歌走了过来,脸色也明显有些怒意,抬头瞪着桓温,道:“家主日理万机,这般小事,还是不劳你费心了。” 说罢,扬长而去。郗超紧随其后,刚走出驿馆大门,就发现门口整整齐齐立着一排兵卒,后头还拉着两辆精巧奢华的马车,这般声势浩大,与桓温往常的作风截然不同。 秦安歌看着这排场,一时间有些愣住了,还未反应过来,桓温便缓缓从里面走出来,径自走上一架马车,而身后跟着的几个粗壮将士也走到秦安歌与郗超面前,做了个请的姿势。 虽说是请上马车,却全然不得自由,郗超感觉自己仿佛被囚禁了,被几名士兵押着上了后面一辆马车,而秦安歌却与他不在一处,竟坐上了桓温的那辆。 “这还有没有道理可讲了……”郗超一个人坐在车里,忍不住嘀咕起来。 ☆、拆招 马车走走停停,缓慢穿行在狭窄的街道中。骄阳似火,比火还热得是这街道的繁华景象,两旁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商贾摊贩卖力地吆喝着,各式各样的玩意应有尽有,让人目不暇接。 马车内,却静的连呼吸都要格外小心,这与外面的嘈杂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桓温偷偷瞄了眼一直别过脸,目不转睛看着窗外的秦安歌,这女子依旧一副气嘟嘟的样子,粉唇微翘,面若桃花,两条细长的柳叶眉蹙起,竟有说不出的娇俏可人。 他想了想,还是败下阵来,端起茶案上早已泡好的茶水,倒了一杯送到她嘴边。 秦安歌没接,挑了下眉,脸别的更远了。 桓温却并未生气,反而勾了勾嘴角,露出一点久违的笑意,依旧端着那杯茶水,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秦安歌见他依旧端着水,终于拉不下脸来,转头白了他一眼,然后接过茶水,问道:“郗超是我师兄,大人为何如此为难他?” “为难?何以见得?”桓温佯装不知。 “你别给我打哑谜,是人都看得出来,大人有意给他难堪。” 桓温脸色有些沉下来,双臂交叉保于胸前,道:“那又如何?”过后,又加了一句:“是他自找的。” “师兄好心好意为我送信,又说要助我们攻打成汉,大人怎能如此待他?这是礼贤下士的做法么?” 秦安歌睁着双杏眼,眼底微红,十分不解道。 “哼,不用他假心假意助我,成汉之地我自有办法打下来……倒是你,别被他一副假慈悲的样子给哄骗去了,他安着什么心思,我一眼就可看出。” “他能安什么心思啊?” 桓温深邃的眸光投射过来,定定看了她良久,修长的指尖轻轻滑过她的脸颊,那一刻,心中微微一颤,嗓音暗哑道:“反正,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的。” 秦安歌听罢,有一刻呆滞着,不知如何是好,后反应过来,又羞又恼 分卷阅读56 ,啪地一把拍下他的手,对着前面喊道:“停车,停车,我要下去。” 马车正好停在荆州最繁华的街道上,秦安歌刚一下来,就见周围行人的目光纷纷向她这边聚集而来,其中不乏有议论声传入她耳中。 “这不是新来的桓都督么?听闻桓都督年少有为,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人中龙凤。” “他这身旁的女子又是何人?长得如此娇美,莫不是他的意中人?” “真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啊!!” “听闻桓都督尚未娶妻,如今看来,倒是快了,这得令多少春闺女子哭断肠咯。” “是啊,是啊,不过我看着,两人倒是极配,也不知这女子家境如何。” “必定是差不了的。” “……” 秦安歌心道:荆州的百姓,还真是爱谈论是非,连桓温本人就在面前,也能如此肆无忌惮、侃侃而谈。 再看桓温,倒是一脸平静,许是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了,造成了些许拥堵,他才懒洋洋的摆了摆手,示意大家散去。 兵卒也开始催促驻足围观的百姓离开,不一会儿,街道又恢复往日繁华而通畅的样子。 秦安歌突然来了兴致,拈着支路边采来的野花,一边在手中把玩,一边左看看,右瞧瞧,对商贾出售的玩意充满了好奇。 桓温默默跟在她身后,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而目光却紧紧盯着黏在秦安歌身旁的郗超,顾及秦安歌的情绪,这次桓温并未出手强硬的将他拉开,但一旦郗超想要靠近一点,也是不行的,必定有兵卒或者随便什么人打扰,反正整个过程,他也仅限于能与秦安歌说上两句话的地步。 他们来到一个做面人的匠人摊前,秦安歌自小便喜欢这类玩意,如今遇到了,自然挪不开眼了,她与郗超各自挑选了一个面人,她的是个扎着两个小发髻女娃娃,而郗超则好巧不巧地挑了个吹着笛子的少年,正要结账时,桓温突然伸出手来,长臂一捞,将秦安歌手中的钱袋稳稳扔到了身旁侍卫的手中,对着目瞪口呆的秦安歌坏坏笑了笑,然后对匠人说道:“不好意思,她没钱。” 秦安歌气得哑口无言,也不愿与桓温多说废话,转而对手拿着自己钱袋的侍卫说,“你给我些银钱。” 侍卫讷讷望了望她,又瞟了眼身旁的桓大人,像丢一颗烫手山芋般又将手中钱袋递还桓温手中,然后摊摊手对秦安歌道:“姑娘,我也没钱。” 一旁的郗超也是有点眼力价的,见桓温不允,悄悄将自己手中的那个面人也放下了,推了推秦安歌,道:“走吧。” 秦安歌已经意兴阑珊,逛了一会儿,街道上人渐渐稀少起来,许多店铺都开始收拾收拾,打烊收摊了。 与郗超道别后,秦安歌与桓温一道,坐着马车回到了桓府。 一进大门,就见到赵无恙急急守在门口,见到桓温连忙迎了上去,絮絮叨叨说着:“家主,你可回来了,今日本就约好了与袁太守商讨要事,怎地一大早便不见了你人影,这究竟发生了何事啊?” 桓温脚步突然一顿,“无事。”说完,径直走向居室更衣。 秦安歌跟在后面,走到分岔路口,独自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洗脸换了身干净衣裳,突然想到了什么,顾不上吃饭便朝倪嫣然的住处走去。 倪嫣然向来自由自在,待在桓府也没个定数,兴致起了抬起脚便走了,是以秦安歌才这般急切去找她,生怕一个阴差阳错,两人又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了。 远远看见倪嫣然的房中亮着灯火,这才令秦安歌的心稍稍安稳了些,她推门而入时,只见倪嫣然正对着镜子发呆,便笑了声,调侃道:“你这神情,一看就是在思慕年少儿郎了吧?” 倪嫣然眨了眨凤眼,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但马上便平静下来,大大方方道:“是又怎样?” 秦安歌笑嘻嘻按着她的肩膀,有几分窥探的问:“是哪家的翩翩公子呀?” 倪嫣然连忙推开秦安歌的手,此时再这般由着她胡搅蛮缠下去,可就有几分脸红了。于是正色问道:“别闹,说罢,你突然来我这,到底所为何事?” “莫不是又与你家家主,闹了什么不快?”这些日子,秦安歌避着桓温不见,风言风语府里都传开了,说她过于执拗,遭家主不喜。倪嫣然自然不信这些,只是秦安歌与桓温不和,她倒是知道的。 秦安歌见提到桓温,愁云顿时涌上眉头,拉着倪嫣然坐下,与她细细道说了当日桓温谋士提议杀世子的种种。 说完后还长叹了口气,道:“他是你父亲的徒儿,按理算作你的师兄,不知你可有办法?” 倪嫣然听完秦安歌所说,也甚是惊讶,但细细一想,又摇头道:“这权势之争,向来血腥残酷,桓温年少所受之苦,不也是因为他父亲卷入了那场争斗之中,最后败下阵来,才会有此劫难么?朝堂之上瞬息万变,稍有不慎便会人头落地,哪个双手不是沾满鲜血的,只是,我也不愿见他变成那般狠戾之人。” 她拧着眉头,双眼闪着异样的 分卷阅读57 光彩,紧紧握了握拳,拍了下桌子:“也罢,我就走一趟,护那世子安危。桓温手下的能耐我是知道几分的,即便他要杀,有我在,也没那么容易成事。” 秦安歌瞪着眼睛,不敢相信倪嫣然的话是真是假,又反问一边:“你……你要跟着世子去北方?这一行路途遥远,甚是艰辛,你真的……” “我当然不与他同行,他那像只孔雀的样子,我才受不了呢。放心吧,去北方看看那边异国景致,也是乐事。” 倪嫣然说世子像孔雀时,秦安歌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还别说,这形容真是贴切到骨子里去了,可不是一只骄傲华丽的孔雀么。 “那你何日启程?”秦安歌想着北方酷冷,得为她准备几身暖和的衣裳才好。没想到,倪嫣然想也没想就答曰:“明日。” “明日?这么急?” “我总觉得,世子此行,凶险万分。眼下他已走了数百里,我明日快马加鞭,应该能够勉强赶上。”倪嫣然蹙眉,转眼看向梳张台上那个精致的红木漆盒,有一丝惘然若失。 秦安歌心中突然闪过一丝疑问,也不知倪嫣然急急前去追寻世子,当真是为了防止桓温痛下杀手,还是……有些别的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更的有点少了,今日补上。 有小天使说这文太小白了,本作者惭愧至极,你们没发现我正在往小白文的路上越走越远么? 下一本,我打算写个逗逼舒爽的现言,来释放我的洪荒之力。?(^?^*) ☆、和好 秦安歌回到住处时,远远便见到门廊边,有一个高大而模糊的身影,光线暗淡,树影婆娑,更加显得如幻境般不真切。那身影一动不动,倚靠在柳树旁,柳枝垂在他肩膀上,衣襟浮动,猎猎飞扬,如墨的夜色将他的面容遮掩,仅从侧面隐约可见高挺的鼻梁和凉薄的唇。 她屏息默默走近,桓温缓缓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眸光清冷,头顶是满天繁星和厚厚一层深蓝色的云,星光洒在地面,留下淡淡一片金黄。 “去哪了?”他淡淡问。 “嫣然那,找她聊聊。家主来此,有何事?” 桓温向前迈了一步,将手中握着的东西递给秦安歌。她定睛一看,好不容易才辨认出这是个小面人,而且还是个女娃娃。只是这手工实在有些磕碜,辫子一个大一个小,连眼睛都是歪的,她握着这面人,强忍着笑意,眼睛却已经弯成了两道月牙。 心里有些什么正在渐渐消融,就像冰封的河流照射着阳光,冰水汩汩流淌,发出欢快的声音。 “这是……这是给我的么?想不到,大人还有这等手艺。” 桓温扬起头,拧着眉脸色微微一顿,盯着秦安歌忍住不笑的僵硬的脸庞,道:“想笑就笑,莫憋死了。” “……” 秦安歌有些不好意思,这戏作一半就被人发觉,除了有些挫败感,还有就是解脱的释然。她也没顾及桓温冷冰冰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嘲笑了一番: “这娃娃可真丑!” “按着你的样子捏的。” “……” “好吧,模样其实还挺好看的,就是这神态,怎么如此怪异?” “因为她总是生气,像由心生,总是气恼,便神态异常了。” 什么歪理论! “那这四肢又短又小,又是何道理?”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你拿着我辛苦做的面人,还指手画脚,便是手短了。” 桓温向来口才极好,秦安歌争不过他,心里却憋着一股气。方才见他在此等她,又送她这小玩意,以为他是来示好和解的,却没想依旧嘴毒面冷,不留一丝情面,看来他是不想和好了。 也罢,他眼高于顶,又怎会向区区女子低头,秦安歌自认为自己在他心中是全无分量的,不管是从前那个秦安歌,还是现在他面前的王婉缨,她都没有信心能占据他的心。 想到此,不由得有些泄气,秦安歌气闷地跺了一脚,转身提起裙摆便要离去,这时,桓温从后面堪堪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差点把她一把拉到怀里。 秦安歌脚尖虚晃一圈,又回到原地,腰肢灵活的转了个身,淡蓝色的裙摆在夜色中,如花苞般绽放。转头,对上桓温幽黑深邃的眼眸,他薄唇微颤,有几分怒气,咬着牙问道:“我且问你一句,若我执意杀世子,你当如何?” 秦安歌眨了眨眼,已经全然忘记自己手臂的痛楚与桓温手心的炙热,只觉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突然将她浇了个彻底。 “若是如此,道不同便不相为谋。”她声音像夜风中的花香,轻柔而虚幻,却一字一句令人难忘。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阻止谋杀世子,于大人而言,是利是弊?咳……说到底,婉缨终究是女子,妇人愚见,或许真的过于仁慈短浅,大人杀伐决断的权势争斗,或许才是当今朝堂之争的正途,我不该为了心中的道义,而阻断大人的前程,如此,只能各自安好,相忘天涯吧。” 分卷阅读58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但都是这些日子的心里话,也不知怎的,眼底微微有些酸涩,她硬是低头向桓温行了个礼,想着这样告别,或许体面温情许多。 桓温却并未放开紧握着她的手,直到她一步步后退,手臂被他拉的平行于地面,秦安歌怔了下,有几分诧异看向他。 他大步向前一迈,低沉着嗓音道:“就依你所言,世子的命,我给你留着。” “什么?”秦安歌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支支吾吾问道:“大人……为何……” “因为你。” 桓温一副明知故问的神情,明明一句温软得令人心颤的话,他却说得有几分恨意,冷冰冰的白了她一眼。 “正如你所言,权势之争,残酷非常。若这番让步,让别人渔翁得利,后果,你可知道?” 秦安歌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若道义不能两全,舍身而取义也。她这是无形中给桓温套上了仁义的枷锁,从此以后,他的路会越走越艰辛。 “婉缨不敢想,但知道必定是艰险无比,因此大人不必为了婉缨,去这般冒险,婉缨……” “不必多言了。”桓温迅速打断她的絮絮叨叨,将握着她手腕的手向下滑了点,顺势便握住了她的手心,并往自己那边轻轻一带,面前的人儿身体前倾,不由得也靠近了些。 柔荑软若无骨,触感温暖,他的心不禁颤了一颤。 “我愿意。” 这话从桓温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有几分诧异,他皱着眉,盯着面前的女子,觉得此番实在丢脸,可若不说,估计这女子真要与自己来个分道扬镳了,不禁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不过,我这般退让,姑娘要再想我如从前般怜惜你,怕是不能了。”他终于有几分解气,嘴角斜斜翘起,眯着眼道:“往后你的事务,多加一项:我的厨子。” “……” “哈?你明知道我不善庖厨……你¥%@¥” 身后,传来秦安歌的咒骂声,桓温置若罔闻,背对着她缓步离去,心情渐渐有些好转,听到激昂处,还冷不丁挑一挑眉,轻声笑道:“口齿伶俐的。” … 呼延木族常年居住在北凉之地,沿着山脉以游牧为生,这里盛产千里马,在战事凭发的时代,也算奇货可居。 世子与尧景昱走出荆州地界,刚刚过了天水,便遇到突如其来的暴雨,只好躲在驿站安顿下来。一路上,他们商量着如何与呼延木族族长和谈,商定两国修好条约,也是说的口干舌燥,疲惫不堪如今突然停下来无所事事,倒有几分无聊了。 “听说,呼延木族不仅盛产宝马,还盛产美女哦,哎,这异族女子可与我们那的有所不同,听说甚是热情奔放,世子殿下日日与我争论修好条约之事,何不想想娶个公主什么的,到时候一切都好说了,哈哈。” 尧景昱向来没个正形,如今闲来无事,便只好打打嘴皮子乐了。 世子早就习惯他这幅德行,面无表情的白了他一眼,“我已心有所属,怎可另娶她人。” “啊?你居然看得上凡人?”尧景昱大吃一惊,但依旧免不了奚落世子一番。 “哦,是了是了,桓府那位。唉,这姑娘真是不幸,竟摊上你这么一个冷心冷肺的。”他拍了拍脑门,似想起来了。 “尧景昱!!” “来来来,喝口酒!”尧景昱笑嘻嘻地将一碗酒塞到世子手中,这边民风豪放,喝酒从来都是用大碗,世子怔怔看着手中满满一大碗烈酒,又看了眼斜躺着榻上的尧景昱,一咬牙,仰头咕嘟喝了一大口。 “好!”尧景昱大喝道,也豪爽的陪了一口。 驿站门铃骤然响起,外面风雨如瀑,路上早就人烟寥寥,这时候冒雨前行的,实在特殊。 他们齐齐向门口望去,只见一女子缓缓脱下滴滴答答浸满雨水的蓑衣斗笠,抖了抖身上的雨珠,眸光清亮环顾四周,她一身青衣袅袅,立于庭前,发丝如墨泻于腰后,还未开口却给人一种英姿飒爽之感,犹如迎面拂来的一阵清风,沁人心脾。 “姑娘是住店还是打尖呀?”小二连忙笑脸相迎。 倪嫣然进来时,便瞥见世子一行人也在这里,微微一顿,复恢复往常,漠然道:“住店。” “哎,那姑娘随我来。” 小二将倪嫣然引到二楼一间宽敞的房间内,又贴心的为她备了一盆热洗澡水以解路途劳顿。倪嫣然沐浴更衣后,觉得腹中有些饥饿,便下楼准备吃些东西。 走到楼梯转角时,却迎面遇见世子与尧景昱两人摇摇晃晃走上来。 大雨阻隔行路,他们也只好喝酒解闷,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这里的酒本就比荆州烈上许多,他们胡乱大喝一气,能歪歪斜斜走路,已经算是酒量不错了。 倪嫣然皱着眉瞪了他俩一眼,站在转角出等他们走过,却没想他们这步伐歪的也太过,明明离着还有点距离,身子一个歪斜,竟往 分卷阅读59 她身上倒去。 “哎,殿下你不乖哦,喝醉就往女子怀里钻,不行,我也要。”尧景昱说着,也耍赖似的往倪嫣然身边靠去。 倪嫣然冷不丁踹了一脚上去,力道不大,但亦足矣让尧景昱如一滩烂泥似的躺在地上。 “哎呦,我起不来了,来人啊,我也要美女抱着起来。” 倪嫣然:“……” ☆、孽缘 第二日,世子揉着昏沉沉的脑袋,艰难的爬了起来,旁边是倒在地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尧景昱。 他为自己倒了杯水,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头一路下行至腹部,顿时令他头脑清晰了不少。 一屋子的酒气未散,身上的衣裳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馊味,衣襟凌乱,发髻松散一绺头发竟散落到额前,下巴靑虚虚的胡子茬令他顿时苍老了十岁。 昨日酒醉,恍然间,似乎见到了她…… 世子突然猛地一拍脑门,啪的一声,声音响亮而清脆。 “嗯,殿下怎地了?”尧景昱揉着睡眼惺忪的眼,嘶哑着嗓子,全身上下仅脑袋微微抬起了点。 “昨天,是不是遇见了……桓府的那位……那位姑娘??” “哦……殿下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她……咦,她怎么会在此?还真与殿下有缘呢!!”尧景昱絮絮叨叨,全然没注意,世子殿下的脸已经变成铁青色了。 “有缘个鬼!!我……我这幅模样,让她看见,她还能喜欢我么?” 尧景昱单手支起脑袋,沉吟片刻道:“嗯,估计……不会了……我记得,她还踹了我一腿,还挺疼的,殿下你看看有没有哪里伤着了,这姑娘下手可是个没轻重的,别伤着你贵体才好。” “这是重点吗?”世子一脚蹬开身边的木椅,双手挠着本就凌乱不堪的头发,几乎歇斯底里地叫道。他白嫩的脸庞已经变成猪肝色,随时可能燃起熊熊烈火。 直到离开驿站,世子的脸色依旧苦哈哈的,只顾低头走路,全然没有刚来时的趾高气扬,就连倪嫣然经过他身旁,他也不敢抬头看一眼。 倪嫣然绕小路抄到他们车队后方,虽然尧景昱派了充足的精兵强将随行,但她依然觉得不太放心。 天水乃西凉门户之地,地理位置极其重要,如今镇守此方的乃是西凉主张曹华的胞弟张骏,由于天水地处多国交界,汉族与戎狄混居,是以走在路上行人肤色样貌、装扮各异已不是什么奇怪,尧景昱在此地逗留几日,也未引人注目,出行时也渐渐放松警惕,一路上与身旁随行调侃。 “哎,刚才走过的那群戎狄商人,身上那味道可真是受不了啊。” “可不是,听说异族人体格健壮,汗液也比中原之人丰盛许多,加之他们水源缺乏,沐浴必定是少之又少了。” “不过,那几个姑娘长得可真带劲,哈哈哈!” “少爷若是喜欢,属下帮你买两个就是。” 尧景昱摇摇头,意味深长的撇了眼不远处,一直臭着幅脸的世子殿下,低声道:“有人最近情场失意,我可不能惹了他的忌讳。” 世子殿下骑着高头大马,目光懒懒斜睨了眼尧景昱,似是听见了他说的,尧景昱连忙咳咳,一脸正色。 不知不觉中,他们似乎走到了丛林深处。高耸入云的树木撑开枝干,用繁盛翠绿的树叶遮挡住天上的云彩。 林间树叶簌簌作响,却有几分不同寻常,似有什么以极快的速度疾驰而来,这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而中心点就是尧景昱他们的车队。 “准备!”尧景昱低吼一声,身旁军士应声默默拔出剑,寒光数道,在白日里闪闪反射着刺骨的光芒,后方的兵卒迅速丢下车马,在尧景昱与世子身边层层围住,形成一个圆形的人墙。 不多一会儿,狂风翻卷,黄沙弥漫,时时传来如野兽般的长啸,响彻山谷。一群戎狄兵骑着快马,如箭一般飞奔而来,他们手中摇晃着旌旗,深邃的眼窝闪着肆意放荡的笑,马蹄震得地动山摇。车队的兵卒不由得紧紧靠在一起,一阵肃杀之气弥漫。 “世子殿下,可否记得鄙人?”远方一骑着高头大马,腰间围着狼皮,梳着异族编发的男子朗朗问道。 世子循声而望,脸色骤然一变。 此人乃是匈奴贵族刘潜,当年刘郁及其弟刘潜联合西北马兰羌举兵攻打晋朝,世子领兵迎战,不仅将匈奴赶回北方,还亲手斩杀了刘郁,令士气大振,晋廷曾大为嘉奖。 如今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刘潜似是有备而来,世子心道不好,却暗自镇定,沉声应答:“记得,你是刘潜。” “哈哈,看来世子殿下并非贵人多忘事啊,我匈奴人向来恩怨分明,你欠了我哥哥一条命,今日我便讨来,其他人等我可放他们一条生路。”刘潜一双鹰眼泛着浑浊的蓝光,嘴角似笑非笑道。 “笑话,我等岂是贪生怕死之辈,要打便打,休得多言。”尧景昱吼道。 刘潜仰头大笑,他向来豪放,心中对尧 分卷阅读60 景昱一番话甚是对味,大手一挥,身后千军万马呼啸而过,匈奴人擅长打斗,他所带领的又都是族中一等一的勇士,而尧景昱所领的兵卒也非泛泛之辈,顿时双方陷入一场恶战。 刘潜为了这一天,已经谋划了数月之久,从世子启程起他便派人暗中跟随,如今时机已到,他终于有机会报仇雪恨,一腔热血早已激荡不已,提着双钩青铜枪催马便向世子冲来,匈奴人蛮力无穷,他大吼一声,千斤重的铁器便向世子袭来,世子连忙侧身躲过,堪堪避开那一道致命之击,可是那刘潜这几年苦练双枪,左右手皆是灵活自如,见世子闪过他一击,便举起左手又是一击,世子反应不及,生生受了这一记,这枪头锋利无比,且有个精巧的铜勾,刺入体内只是个小伤口,但拔出时却可撕裂皮肉。 “啊!”世子低吟一声,鲜血喷薄而出,顿时脸色惨白,摔下马背。 “殿下!”周围人等俱是一惊,要知道世子若有闪失,他们即便能突围,回到晋朝也是必死无疑。 刘潜见世子摔倒在地,全无招架之力,便趁势高举手中滴着鲜血的铁勾枪,打算就此了结了他的性命。 尧景昱等人惊得已经石化,连手中剑柄都不知何时掉落在地,只望着那残阳冷寂的林中,世子目视着刘潜,神情痛苦却已淡然无畏了。 生死在此一瞬,却倏忽间,当的一声脆响犹如暗夜天幕被流星划过,璀璨夺目,夹杂着火光迸溅。 倪嫣然双手执剑,交叉置于头顶,跪在世子身前,堪堪抵挡住了刘潜的致命一击,她目光如嗜血罂粟,森森然泛着冷光,却有种冷冽之美。 刘潜见一女子,竟有如此气魄,心中俱是有些诧异,方才他那一记重击,乃是拼尽了全部力道,夹带着多年的恨意一齐汇聚于手中,这威力之大即便是个健壮男子都难以招架,她区区一女流之辈,竟有这般武艺,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好功夫。”他坦然称赞道。 “我已飞书通知镇守荆州的桓都督,来此接应世子殿下,若殿下有失,他便会剑指匈奴,杀光你的族人。”倪嫣然面不改色,冷冷说道。 “他敢!”刘潜大怒,他此番兴师动众千里迢迢来此,而族中只留守少数兵力,若桓温当真去攻打他的领地,倒真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后果不堪设想。 本以为此次行动神不知鬼不觉,这荒郊野岭之地最适宜杀人灭口,可突然凭空出了个倪嫣然,又将此事据实告知了不远处的桓温,这便令他处境有些艰难了。 他怒目圆瞪,看着奄奄一息的世子,咬着牙道:“把他们都抓起来,带回平流城。” …… 桓温近日忙着巡防军务,又责令赵无恙招揽新兵,事务繁杂,府衙内外也热闹异常,人皆议论这位新任都督要一展身手,立意要有一番作为了。 桓温出生寒门却自强自立,用人向来不拘身份背景,只要有才能,便会有一番重用,这点令天下有志之士称赞有加,前来拜见的学子纷至沓来,这就更令桓温从早忙到晚。 但即便再忙,桓温也必回府吃上一顿饭食。夜幕深深,当他推开房门走进时,一张明眸皓齿的脸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暖暖的灯光下腾着融融热气,那是饭菜的香味,虽无珍馐美食,却令人温暖不已,那种感觉,是家的归属感。 “喏,今日就学了这些,也不知味道如何。”秦安歌目光扫了下一桌子的菜,嘟着嘴道。 “你做的,我都觉得甚好。”桓温提起筷,夹起一块豆腐尝了尝,嘴角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也不知他的嘴是抹了蜜还是淬了毒,说的话总让秦安歌欢喜又沉迷,她忽然觉着,这般与桓温岁月静好,也是不错的。 不知不觉,一双大手又将她揽入怀中,她头靠着桓温的肩膀,乖巧地看着他津津有味吃着自己做的饭食,那双清亮的眼睛睫如扇羽,总令人侧目不已。 桓温一手拿着筷,一手圈住秦安歌,手掌握着她柔若无骨的素手,心被溢得满满的。 “真好吃吗?”秦安歌眨了眨眼,说实话,她自己做的菜,连她自己都不敢尝,实在太可怕了。 桓温放下筷,似已经吃好了。他抿了口茶水,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女子,勾着唇,摇了摇头:“味道有点怪。” …… “但还是得吃啊,不然以你这般厨艺,怎可嫁人?我桓氏媳妇总不能连一碗孝敬婆母的汤饭都做不出来吧?” “你就因为我不会做区区汤饭,所以不娶我?”秦安歌坐直了身体,怒目瞪着桓温道。 “呃……难道你听不出我话中其他之意么?” 扑棱扑棱几声,窗外忽然飞入一只雪白健硕的信鸽,脚边绑着一枚精巧的信筒。桓温解下信筒,张开纸条细细看了一遍,刚刚舒展的眉头又不禁拧成了川字。 “孽缘啊。”他轻轻叹道。 ☆、宠爱 秦安歌本想好好同桓温理论一番,却见他读完信后,脸上顿时愁云密 分卷阅读61 布,连忙走上前问道:“怎么了?” “你自己看吧。”桓温将纸条递给秦安歌,转身坐下,揉着额头默默不语。 “是倪姐姐的信。”秦安歌认得倪嫣然的字迹,兴奋道。 可继续读下去,却惊得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世子殿下此番,恐怕凶多吉少了。” 桓温长长看了秦安歌一眼,淡淡道:“这并不稀奇,自他踏上西行路程,长路迢迢,我便知他会危难。只是……我不知,竟将嫣然也牵扯其中。” “这……这全都赖我,是我将此消息告诉倪姐姐的,想不到竟害了她,你说她会不会有危险?”秦安歌顿时生出悔意,要是当初她不告知嫣然这一切,那她便不会去往遥远的西凉,也更不会有今日的无妄之灾。 “暂时不会。”桓温摇摇头,抬眼望着架在剑架上的宝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只是要将他们平安救出,必有一场恶战。”桓温粗略估计了下自己手中兵力,若与匈奴刘潜正面对抗,恐怕难有胜算,即便拼尽全力将他们救出,他自己也必将损失惨重,到时候若有人来犯荆州,便无力抗衡了。 他还得好好谋划一番,才可保万无一失…… “如今嫣然与世子殿下同在一处,倒是不好办了。”桓温似想到了什么,神色晦暗不明,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的秦安歌,眼神莫名有几分忧郁。 秦安歌痴痴望着眼前那张俊美得面容,忽然心中欢喜无比,仿佛心跳都漏了一拍,嗤嗤笑着抬手捏了捏他高挺的鼻尖,调皮地问道:“为何?” 桓温脸色顿了顿,瞪着眼,脸颊闪过一丝微红,被她这么一闹,倒有几分忍俊不禁,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低声笑道:“你大胆!” “家主,何大人密信!” 这时,赵无恙突然大步走入,正巧撞见眼前这一幕,他拧着眉头立在门口,有那么一瞬石化,后才反应过来,迅速跳到门外候着,过了不久,秦安歌走出书房,两人对看了一眼,他才再次踏入书房。 “家主。”赵无恙走到桓温身边,递给他何充从京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 桓温拆开信封从头看到尾,嘴角的笑意渐浓,但那笑容却不似方才那般和熙,冷冷的似冬月里如刀的寒风。 “朝廷已知世子遇险的事了,姜家似乎断定我桓温无力与刘潜抗衡,才会如此大力举荐,让我做这个征西大将军,前去营救世子殿下。” “家主。”赵无恙方才一直有些懵,直到桓温说到军事,他才有几分反应,“姜家判断得不错,以我们现下的兵力,的确无法与刘潜抗衡,匈奴骑兵能以一敌百,骁勇无比,若家主当真领了这差事,无异于自找死路啊。” 桓温瞟了赵无恙一眼,见他神情肃穆,不禁抖着肩膀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怕什么,我自有办法,你就等着看吧。机会来得正好,我正愁无处施展拳脚呢。”他轻描淡写地拍了拍赵无恙肩膀,顿时令赵无恙心安不少。 次日,天蒙蒙亮,桓府门前停了几辆绯色金丝缎面宝盖马车,四角吊着八宝银铃,在寂静的微风中叮当作响。三名姿色明丽、身材丰腴的美貌女子款款走上马车,常忆骑着高头大马在前方开路,后面随行护卫浩浩荡荡,沐浴在氤氲朝露中,缓缓出了城。 “若论美貌,咱府中秦姑娘当属第一,怎地没把她选去?”几名小丫鬟凑在一堆,低声谈论着。 “这你都不知?他们说家主很是喜欢她,自然舍不得送她去西凉呗。” “哦,竟有此事……那秦姑娘会成为我们的主母么?”年龄偏小的丫鬟好奇道。 “这……咱家主是何等人物,岂会娶区区门卿,我看也就是宠爱一阵子罢了。” “你们在说什么呢?” 花圃转角处,千叶突然走了出来,厉声喝道,这些丫鬟们当即吓了一跳,连忙四散跑开。 方才她们的话,千叶驻足听了一会儿,心中又恼又喜。 恼的是同为门卿,她在此受冷遇,而秦安歌却备受家主抬爱,处处偏袒她,待遇天差地别怎能不令她怒火中烧。而喜的是家主宠着秦安歌,终究只是图一时之乐,并不会长久,那么便说明她千叶若能把握时机,早晚也会有得宠的一日。 此时,桓温已到府衙处理公务,眼看恶战在即,排兵布阵、武器训练等事都在紧张进行中,苏芒虽先天有残疾,却是个难得的将才,处事冷静胸中有胆有谋,如今在桓温座下训练骑兵,已颇有成效。 “如今桓家骑军人数已增至九千余,其中半数能引弓240斤,弩射远达300步者,而有百人已练就百发百中,箭无虚发之能,对抗匈奴骑兵绰绰有余,只是他们蛮力在我等之上,若近身厮杀,终是不敌。”苏芒瓮声瓮气道。 桓温对此成效已经非常满意了,要知道当初给苏芒的只有5千人,且其中良莠不齐,还掺杂了当初相府慕容端赠与的一部分骑兵,军心不齐,士气也低迷,能训练成现如今的规模,十分不简单了。 分卷阅读62 “你去挑选五千精锐,随我前去营救世子殿下。” “五千?”苏芒诧异地瞪着眼,“那驻守荆州就明显不足啊,倘若……” 桓温笑道,“放心,还有其他人会乖乖派兵前来驻守。” “其他人?”苏芒想了想,恍然道:“听闻家主送上三位绝色美人给西凉国的张骏小王爷,难道是向他借兵?” 桓温摆摆手,“不指望他。能用三位美人,稳住他想要分一杯羹、攻打荆州的心思,已是不易了。我所指的,便是在我荆州雄霸一方,号称部曲过万的尧家。” “尧景昱?!!他肯么?” “刀架到脖子上,不肯也得肯了。”桓温悠然笑道。 “阿~欠~”尧景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揉着鼻头,换了个姿势蹲着,偷偷瞟了眼两旁的守卫,道:“这毡帐的颜色我甚是不喜,你叫你们管事过来,我与他说道说道。” “别废话。”一个皮肤黝黑,四肢粗短的匈奴守卫冷冷喝到。 “唉,你们为何不把我与世子放一处呢,我天天与你俩干瞪着眼,无趣至极,手指搓得都脱层皮了。” 他摊开手掌,给那两守卫看。 被押回平流城后,他便被关在这狭小漏风的毡帐里,而世子殿下与那倪姑娘却被安置在其他地方,用刘潜的话讲:世子受伤,留个女子在身边照料也不至于让他死的太快。看样子刘潜是打算留世子做人质,而他尧景昱却变得可有可无了,这就比较危险了,若桓温一个举动惹怒了刘潜,恐怕会先对他尧景昱痛下杀手。 守卫被尧景昱的话逗乐了,扑哧笑了笑,说道:“我劝你好好待着吧。我看你也是个勇士,心系你们殿下安危,那我就告诉你,你们殿下的伤已经有医者在医治了,应该不久就会痊愈。” 尧景昱眨了眨眼,被守卫突如其来的善意搅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听闻世子境况,他终于稍稍心安了。 在靠近刘潜毡帐,有着重军把守的毡房内,世子殿下正躺在床榻上,几位侍女正在为他换药。 倪嫣然连忙走过来,帮着搭一把手。 “你,走开。”世子一脸嫌弃,嘴唇苍白,有气无力道。 倪嫣然伸着的双手定定悬在空中,冷冷望着世子。她不说话时有种静笃的力量,大气磅礴中使人觉得自己的一丁点私心都被无限放大,□□裸呈现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旁边侍女似乎听懂了世子的话,便没有让倪嫣然动手,几个人吃力的搬弄着这幅健壮而年轻的身躯,累的气喘吁吁,终于将药给换了。 她们将世子的伤口包扎好,又扶他坐起来,准备给他喂食汤药。却发现煎好放置在盘中的药碗不见了,她们环顾一圈,才发现那碗药堪堪端在倪嫣然手中。 “我来。”倪嫣然示意道。 侍女们早就累的不行,见有人代她们干活,自然乐的自在,笑着退下了。 倪嫣然坐到世子身边,帮他吹凉汤药,舀一勺送至他嘴边。 自然世子并未打算乖乖喝下。 他拧着眉,依旧装作一副十分嫌弃的模样,冷冰冰的看着她。 “你不愿被人看见这幅模样,所以一直装清高,拒我于千里之外。”倪嫣然淡淡说道,声音轻柔却令人此生难忘,“可是我要告诉你,你醉酒发疯时扶着你的是我,从血泊中救你的是我,昏迷时替你更衣换药的也是我,即便你现下醒了,要抹去那些记忆,也是不可能的了。” “即便如此,我依旧觉得,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狮子开口 世子神情复杂的望着倪嫣然,被她的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身份尊贵至极,不怒自威,从来没有人敢这般与他说话,况且说这话的,还是他一心想要求娶的女子,身为男子,着实有些无地自容。 但望着倪嫣然清澈如许的双眸,突然又被什么打动了。 特别是她说着自己的那些糗事时,脸上浮现着一别于平常的温柔,如同他母亲数落孩儿的不是一样,虽然说的都是不好的事情,眉眼间却尽是宠溺,只有至亲之人,才会有的那种亲密无间,那语气款款将他的一颗狂躁不安的心熨帖得平平整整,竟让他一时挪不开眼。 有这样的女子做自己的妻室,貌似很不错…… 若换做往常,他定是拿出贵族翩翩公子的风流倜傥模样,鲜衣怒马、诗词歌赋以打动芳心,再用些金银珠宝博佳人一笑,这番套路下来,从来不曾失手过。只是,如今想什么似乎都晚了!他现在只是一介俘虏,被困于蛮奴之手,自己又身受重伤,别说护她周全,就连自己也是危在旦夕,命悬一线。他只能用自己仅有的、百无一用的倨傲,去小小维护一番早已支离破碎的自尊心。 倪嫣然喂了药便扶着世子躺下了,他们同处于一室,外面时刻有人看守,她也不得自由,世子又不大愿意与她说话,时光漫漫,她只好百无聊赖地坐在门边,撑着脑袋透过缝隙,看外面的 分卷阅读63 蓝天白云。 世子躺在床榻上,转头偷偷注视着她,吃过药后他眼皮变得很沉,却迟迟不愿睡去,他知道倪嫣然一个人呆着很是无聊,便开始没话找话说:“这里的天空美是美,却终究不及瑶竹的。” “瑶竹?”倪嫣然依旧撑着脑袋,转头看向他。 “嗯,那是西凉边境的一个小城,西凉大部分地区都是荒漠,气候干燥,而那里却是沙漠中的一片绿洲,天空湛蓝犹如仙境,有茂密的竹林和甘美的泉水,哦,那里的一种野果也很好吃,紫红色的果壳有些坚硬,但敲开后里面的果肉却是又白又软糯的,味道酸甜可口,你们女子大多喜欢那个味道。” 世子干哑着嗓子,声音微弱语气不急不徐,说道这里突然顿了一下,眼眸飞快扫过倪嫣然,小心翼翼道:“若有机会,我带几个给你尝尝。” 倪嫣然似乎读懂了世子眼中的落寞,连忙故作兴奋地点头道:“殿下可要言而有信,我向来喜欢探究这些异域风土人情的。” “嗯,我不会忘。”世子淡淡答道,眼中却是喜忧参半。 傍晚军营中似乎举办了一场宴会,他们燃起熊熊篝火围坐一圈,杀了几只羊,烤着羊肉喝着烈酒,还有几名助兴的舞姬在前面妖娆的跳着当地的舞蹈,场面十分热闹。尧景昱只能隔着窗待在毡房内远远观望一番,看着滋滋迸着油花的烤羊肉咽口水。 这时,一名身穿军服的陌生男子端着盘烤羊肉和一壶酒走进尧景昱所在的毡房,对着门口的侍卫说了什么,两个侍卫便笑呵呵的离去,走向宴会场地。而这名男子则端着酒肉,大步走了进来。 “尧公子,这是将军开恩赏给你的,吃吧。” 尧景昱早就垂涎欲滴了,也不在乎别的,抓起喷香扑鼻的羊肉大口吃起来,他美滋滋的喝了口酒,顺势扭了扭头,才抬头不经意的看到了那人的脸庞。 “我好像…见过你?!” 那人回应的是一个大大的笑容:“尧公子好眼力,小的乃是桓都督坐下门生,姓袁单名一个牧字,上次桓府试考,小的就在家主身后。” “你是桓温的人?那你怎么能在这里?” “家主收到尧公子与世子殿下遇险的消息,就派我前来混入匈奴军中,这里有家主书信一封,还请尧公子速速决断。”说着,他便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拔出剑鞘从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件递给尧景昱。 尧景昱看过之后,气得破口大骂起来,“这是狮子大开口啊,说什么有心无力,兵力不足,同在荆州,我还不知道他到底有几个兵?落井下石,乘人之危,我呸呸呸!” 袁牧面不改色默默听着尧景昱的咒骂,这神情似乎此事全然与他无关一般,殊不知谋夺尧家兵力的主意,连同这封信,都是他所为! 待尧景昱发泄的差不多了,嗓子都骂得有些干了,袁牧才趁着尧景昱喝口酒的间隙,笑着同他说道:“尧公子稍安勿躁,家主此番也有不得已之处。荆楚之地向来乃是军事重镇,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会影响整个晋朝的安危存亡,若没有重兵把守,家主实在不敢轻举妄动。 再说说如今朝廷局势。公子也知道,当今姜家对我们家主向来敌对,朝中豪门世家对出身寒门的桓家也是诸多打压,家主有心筹措粮草兵力,却无法成行,也是有这方面原因的,是以只能靠公子自救了,尧家百年世家,富可敌国,这点要求,还不是小事一桩,公子又何必动怒呢。” 尧景昱默默听着袁牧的话,心里暗暗叹道:桓温手下还真是藏龙卧虎啊,随便一个人,就这般好口才,看他这副身板,也是个武艺不凡的,不然怎能轻而易举就能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平流军营呢。 文武双全,又忠心耿耿,这样的人才若自己有几个,也不至于落的现在这般境地。 想到自己的处境,就不由得头疼不已。若是自己要逃,只消发出信号通知自己的暗卫即可,可他却没有办法救出世子,他身负皇命,若世子有失,朝廷定不会放过尧家。 尧家虽号称百年世家,却有一样是身为尧家人讳莫如深的,那就是尧家男丁稀少,他这一辈除了他和一个药罐子哥哥,其余皆是女子,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尧家可以说就完了。 只是这桓温所要的,也忒多了,几乎是将他尧家所有的武装力量都要了去,还有粮草银钱之类,实在是…想想就心疼! ☆、邱姨 不知不觉荆州已进入雨季,这几日连绵细雨,让人也昏昏沉沉的,秦安歌一大早就起来,撑着油纸伞去院子里采摘新鲜的蔬果。 桓温将之前在京都的习惯带回了荆州,依旧喜欢在自己庭院里开辟一块地,种了些瓜果蔬菜,现在正是收获的时节,每天都会有些新长出来的果实,在雨中露出鲜嫩欲滴的颜色,远远望去顿时令人胃口大开。 今日她来到菜地,见一旁的杏树上已长出些黄澄澄的杏子,顿时有几分雀跃,她自小便喜欢吃蜜饯果脯一类的食物,出门在外总不忘在荷包里塞满 分卷阅读64 这些零嘴。桓温知道她这个习惯,于是每每见到她,第一件事便是将她的荷包抢夺过来,津津有味吃着她带的果脯。秦安歌却并不恼怒,呆呆看着桓温吃完自己的果脯,回头又命下人制了个更大的荷包,里面装满桓温喜欢的果脯,待遇到他两人便坐在一起吃… 想想小时候,秦安歌总觉得,自己真的傻,而且很没有骨气,也不知当时的桓温怎地如此厚脸皮,明知自己蠢,还蹬鼻子上脸地总是欺负她。 树稍深处有一枚又大又黄的杏子,秦安歌踮起脚尖伸手抓了抓,依旧够不到,她有些郁闷的望着想吃却吃不到的鲜果,身后却突然伸出一只长臂,轻而易举就抓到了那枚杏子。 “喏。”桓温摊开手掌,将杏子递到她面前。桓温身资雄伟,立在她身后,胸膛正好靠着她的后脑勺。 “你怎么来了?今日不去衙署么?”秦安歌扭头望着身后笑盈盈的男子,诧异道。 “今天家中会有贵客来,走吧,他们估计也快到了。”桓温接过秦安歌的油纸伞,揽着她纤细的肩膀,不由分说地领着她走出院子。 看来,桓温是特意来寻她的,秦安歌满脑疑惑,这来的贵客是何人啊,为何桓温偏偏要让自己也见此人呢?难道此人她也认识? 出了小院,需要绕过一段长长的石子小路,才能走到桓温的书房,此时时辰还早,又是下雨天,路上并无什么人,所以桓温搂着秦安歌,举止亲密的共用一把伞,倒也自在不少。 偏巧这时,千叶姑娘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迎面向他们走来,秦安歌有些尴尬,连忙推了推桓温的手臂,桓温愣了一下,却并未放开秦安歌,只是停住脚步,敛眉看了千叶一眼。 千叶走到他们面前,举止大方地微微向桓温行了个礼,便低头离去。桓温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拖着秦安歌继续朝前走。 “道貌岸然!”走到没人处,秦安歌偷偷吁了口气,小声嘀咕。 桓温知道她所指的是方才与千叶相遇时的事,他讪讪道:“若是指别的事,没准还真是,可今日之事,我却坦然得很。只是,我倒想问问你,为何不敢与千叶正视,你又在怕什么呢?” 怕什么? 秦安歌怔忪了下,眨了眨眼迟疑道:“怕所有人都知道,家主贪慕美色,竟迷恋上了自己府中的门卿。” 桓温粲然一笑,“这有什么不好?” “呃……” 貌似也没什么不好。 秦安歌尴尬的咳了咳,望着窗外的雨帘,道:“雨小了些了,你说的贵客不知到哪里了。” 正说着,赵无恙便来报,请桓温去前厅迎客。 桓温拉着秦安歌并没有去往前厅,而是直接到了桓府大门口,远远见马车上下来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妇人,身穿藏青色如意云纹缎裳,上身微胖,腿脚有些跛。 “邱姨!”桓温见了,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秦安歌听到这个称呼,当即一惊。这个邱姨她是知道的,那是桓温的乳母,当年桓家蒙难,桓温还在邱姨的庇佑下,在她家住了好长一段时间。 她小时候也经常找邱姨做吃的,两个半大的小孩围在一位妇人身边,一会说要吃这个,一会说要吃那个,邱姨却一点也不嫌烦,总是笑呵呵的说着:“好,好,这就给你们这两只馋猫做。” 一晃时间过了这么多年,邱姨俨然苍老了不少,背也驼了,腿也跛了,只是那笑容依然如曾经那般温暖可亲,秦安歌看着桓温扶着邱姨缓缓走来时,突然眼眶一阵温热,仿佛一切都似乎重头开始一般。 “天仙姐姐!”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少年男子的声音,只见桓权三步跳下马车,蹦蹦跳跳便跃到秦安歌面前,多日不见,他不仅个头长了一大截,声音也渐渐变得有几分男子的粗犷低沉,但心性依旧还是个孩子。 “你怎么来啦?” 秦安歌没想到,桓温会将他也接来。 “我来是要随叔伯一同出征西凉。”桓权一边拍着身上的雨水,一边兴奋地对秦安歌说道。 “你?”秦安歌看向桓温,此时桓温正搀着邱姨走来,他点点头,“嗯,这孩子也大了,该历练历练了。” 说完,又指着秦安歌道:“这是邱姨。” 秦安歌连忙低头端端正正行了个礼,道:“婉缨见过邱姨。” “好孩子,快起来,让我瞧瞧。”邱姨连忙伸出双手,握住秦安歌的手,一脸慈爱的端详一番,又看看桓温,笑呵呵的道:“这丫头长得真好,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温儿能遇到这样好的姑娘,我就……” “邱姨,我们进屋去吧。”桓温这时莫名有些局促,耳尖红彤彤的,扶着邱姨往前厅走去。随行的仆人跟在后面,将带来的物品一一安置,虽然忙碌却也井井有条。 原来,此次桓温接桓权过来,是为了即将到来的西凉大战做准备,桓权年少习武,颇有所成,桓温有心给他建功立业的机会,便只会龙溪那边,将桓权送过来,而接邱姨一同过来,完全是个意外。桓 分卷阅读65 权在龙溪时,便听闻邱姨在老家的房子走了水,担心她老人家境况,便向桓温请求能否带邱姨一同来荆州,桓温当即便答应了下来。 “我与桓权过些时日,都将远赴西凉,留你在府中,你可愿意替我照顾邱姨?”桓温将事情原委告知秦安歌后,小心翼翼问道。 秦安歌连忙点头:“这是当然的,她既是你的乳母,我定会好好照顾的,况且……” 况且,她小时候,也受过邱姨不少恩惠。 只是这话她不能说给桓温听…… “况且什么?”桓温坐在她身旁,一脸期待的看着她,似乎对她接下来的话很是好奇。 “你相信前世今生之说么?今生种种,宛若前世重现,许多人,许多事,都那般熟悉。”秦安歌望着邱姨送给她的见面礼,那是一坛子蜂蜜,前世她与桓温初订婚约,一起去看望邱姨时,也是送的这个。 “因为缘定三生,所以没准真的前世彼此有过什么,我觉着也挺好的,只是今生定要过得比上一世好,这才不枉费上天一番美意。”桓温破天荒地与秦安歌说起玄学,着实令她有些吃惊。 “你不是不喜谈玄么?总认为虚无缥缈得很,怎地今日说得倒是温情得很。” 桓温定定看着她,双眸如深潭古水,清澈中带着一丝深邃,他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拧着眉头叹道:“罢了,你能在我身边,就已足够。” 说完,他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个紫檀描金的漆盒,递到秦安歌手中。 “给你!” 秦安歌打开漆盒,一对古朴温润的白玉手镯静静躺在里面,这手镯触感温润,细腻如脂,置于阳光之下,晶莹剔透全无一丝瑕疵。 “这镯子虽样式普通了些,但胜在玉质不错,你用着正好。”桓温淡淡道,仿佛这玉镯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首饰。 若真是普通的饰物,又怎会置于贵重精巧的镶金紫檀木盒中呢。 秦安歌暗自叹了口气,强颜欢笑地谢过桓温。 他拉着秦安歌的手,有些不舍的说:“过几天我便要出征西凉,去营救世子殿下,此战敌众我寡,又是我上任荆州的第一场战役,是以至关重要,你好生待在府中,等我回来,可好?” 秦安歌点点头,“那是自然,婉缨预祝家主旗开得胜。” 桓温听秦安歌这么说,却似乎并不太满意。依旧眉头深锁道:“你一定要等我!除非亲眼见到我战死沙场,否则一定要等我回来,记住了没有?” 秦安歌连忙跳起来阻止:“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啊,我听你的便是了。” “你惯是如此,心性太软,稍有些什么,便会轻易放弃。” “家主何出此言?” “算了,不说了,你且下去歇息吧。”桓温背着手,转过身不看她,连忙中止了即将爆发的争执。 回到房中,秦安歌怔怔望着桌上那个檀木盒,不禁心烦意乱。 那对白玉手镯的来历,桓温不说,她却是知道的,那是桓温母亲陪嫁之物,那时他母亲还在世,对秦安歌异常喜爱,有一次曾对秦安歌笑言:若作她家媳妇,便将这对镯子送予她做见面礼,小小的秦安歌那时也不知怎的,并不太知道羞,居然一口答应了,还叮嘱她母亲莫要忘记云云,倒是立在一旁的桓温满脸通红,神情像是吃了坏掉了的食物一般,异常难看。 正如桓温所言,前世今生,似乎真有轮回,她之前失去的、错过的,如今却一件件又回到自己手中,这种感觉熟悉而又有些不真实,她甚至有些不忿,也不知桓温喜欢的,是王婉缨,还是她秦安歌?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更少了,今天补加了些。 有小天使会疑惑,男主到底是喜欢女主这个人,还是女主重生后的那张脸,这问题很犀利啊,我想说这也正是女主后面的疑惑,但是,我很肯定的答复大家,男主喜欢的是女主这个人,其实前面有些许迹象的,但是似乎并不明显,可能大家没注意,但结尾一定回真相大白滴。 ☆、千钧一发 三日后,伴随着低沉的战角声和将士们一声声威武的口号声,桓温于卯时发兵前往西凉。 秦安歌亲自服侍桓温穿戴铠甲,冰冷沉重的铠甲泛着金属特有的黯淡光泽,还隐隐有陈旧的血色夹杂其中,桓温本就姿貌伟岸,气度不凡,穿上铠甲后更显得英姿勃勃,举手抬足都散发着一股狠戾的霸权之气。 “好好等我回来。”桓温再一次叮嘱道。 桓府大门外,早已列队待发的亲兵举着火把,犹如火龙蜿蜒崎岖将整片天空照的亮如白昼,秦安歌心潮澎湃,只得用力点了点头,并将一个护身符塞到他手中。 桓温握着青铜剑柄的手紧了紧,沉沉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此行桓温轻率三万精兵前去营救世子殿下,随行的是他的得力亲信赵无恙、苏芒和桓权,三人各自领着一支军队,依次列队出城。城中百姓稍显骚动,但大多还是信任桓温能得胜归来,并将世子殿下 分卷阅读66 救出。桓温对此地安危颇为重视,为保后方无虞,桓温将袁牧与常亿留下守护荆楚之地,并预留了足够的兵力,若有人来犯,也可守城一战。 一走半月有余,秦安歌这些日子一直安守在府中,每日陪邱姨说说话,军中各项事宜皆由常忆和袁牧代为掌管,常忆心思缜密,处事老道而袁牧则带兵有方,军中颇有威望,一文一武,一张一弛,两人通力合作,荆州倒没出过什么大的乱子。 关于桓温行军的消息,时时有军情传递过来,常忆会挑着些不太重要的,说与秦安歌听,一则以安她的心,二则桓温在信中也时常提及她,为了回复桓温的问讯,他也不得不如此。 这日,郗超突然登门拜访,秦安歌想到连日来忙着出兵的事,已经许久未见她的这位师兄,也有几分愧疚,便连忙请他入府。 郗超此次来神情不安似有心事。秦安歌小心问道:“师兄今日前来,是有何事么?” “你还记得你离开龙溪镇前,家妹曾修书一封约你见面吧?”郗超突然提及此事,令秦安歌心中有几分诧异和不好的预感。 正是在与郗道茂约见的途中,桓温才遭遇袭击,差点就丢了性命,而且她与桓温的关系也急转直下,被认为是姜家派来的奸细,意图谋害桓温,这盆脏水就这样泼在她身上,即使到了现在,府中还是有诸多人对她不甚友好,依旧认为她的身份有疑。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郗道茂,只是实在想不出她为何要加害桓温,而且太过明显,这种轻而易举就暴露自己的事情,不像是聪慧过人的郗道茂所为。 “师兄何故突然提及此事?”秦安歌按捺住心中所有的猜测,沉沉问了一句。 “是前几日,我无意间遇上家妹的丫鬟秋如,她说及此事,我才知其中另有蹊跷。”郗超神色凝重朝秦安歌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发白,有几分愧疚。 “她说道茂约你去的乃是龙溪镇有名的聚丰酒楼,本想请你出来一边品尝龙溪美食,一边说说家常而已,却迟迟未等到你前来。” 秦安歌心里咯噔一下,“聚丰酒楼?可是,我收到的信却约我去竹林一叙!” “那就是了,道茂天生皮肤敏感异于常人,竹林那种蚊虫多的地方,她是断断不会去的,你收到的,应该不是她所写的信件。” “可是,我见过道茂姐姐的墨宝,那字迹不像他人所为啊。” 郗超有些不信,道:“可否给我看一看那封信件。” 秦安歌庆幸自己还保存着那封信,连忙找出来拿给郗超,郗超反反复复看了三四遍,眉头拧得越来越深。 “还真像道茂的字迹,即便我是她哥哥,都分辨不出来……天下,难道真有这般能士?” 郗超一声叹息,却犹如重鼓敲击在秦安歌心头:天下的确有善于模仿字迹之人! 此人姓王,单名一个弗字,乃是秦安歌父亲的同门师弟,此人功于书法,而父亲则醉心学理,两人在师门中不分伯仲,只是关系却向来不怎么好。父亲对这王弗有诸多鄙夷,认为他的书法全无自己的特点,一笔一划皆是模仿名家名士,充其量只能是个善于模仿的匠人,算不上什么作为。 王弗离开师门后,便娶了谢家女儿,有世家庇护,他的仕途算是顺风顺水,而后他便受命驻守江都,到死都没有回京都。 “婉缨,我还有一事,总觉得十分蹊跷,思来想去,还是告诉你为好。”见到秦安歌眉头紧锁似在深思,郗超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那妹夫,也就是镇守江都的王瑞年将军,近日来也在筹备举兵,这是恩师无意间得到的消息,他老人家认为王瑞年此举颇有深意,只是碍于我的身份,并未与我多言。” “毕竟我那妹妹已经嫁给他了,若是他有什么举动,我这个做哥哥的,还真是……哎,婉缨,你要去哪?” 此时,秦安歌突然想到了什么,也不顾及什么礼仪姿态了,抬起脚就跑出了院落,直奔桓府大门,她随手解下一匹马,飞快地蹬上马背,扬起长鞭,厉声大喝一声,便驱马飞行而去。 滚滚沙尘渐渐消散,郗超怔怔望着她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更加忐忑不安,她从未有过如此慌乱的神色,竟然连一句话也没留就跑了。 …… 桓温大军行军数日,如今已快要到达平流边境。 平流乃刘潜据地,此处地势诡谲,高低起伏不定,且有部分沼泽湿地,稍有不慎便会连人带车陷入其中,桓温此行是以突击为主,为的只是救出世子等人,而击溃刘潜却是次要的,所以他处处小心谨慎,为的就是尽其所能保存兵力。 桓温知道与刘潜硬拼胜算不大,且耗损过大得不偿失,于是想出了一条妙计:以苏芒领一支精锐埋伏于刘潜距地周围,他和桓权拖住刘潜主力,且战且退,以拉长刘潜兵线,到时苏芒再突袭刘潜距地,迅速救出世子等人,赵无恙留在后方,看守辎重粮草,并做好接应,助苏芒顺利救出世子殿下。 当日,桓温依照计划兵临平流城下,态度蛮横扬言要踏平匈奴,血洗平流城。刘潜听罢当即 分卷阅读67 大怒,拎起双钩枪气势汹汹,率兵出城迎战。 桓权与刘潜过了几招之后,佯装不敌转身后退,刘潜哪能轻易放过,口中大笑道:“毛头小子,胆敢与本爷爷对阵,今日就让你有去无回。” 他挥手示意早已蓄势待发的弓箭手,朝桓权射来密密一排箭羽,桓温率军抵挡了片刻,直到些许箭羽都已经落到马脚前,才挥手示意撤退。他料到刘潜狂妄自大,心胸狭窄,又怎会让他安然撤退呢。 果然,见到桓温要逃,刘潜领着大部队紧紧追了出来,他们的马乃西域战马,速度飞快,桓温只能且战且退,一点点将他们引至更远处。 到了一个土坡处,桓温见匈奴兵实在彪悍,若再拖下去,大军将损失惨重,于是示意击鼓全力撤退。 沉闷的鼓声在旷野中清晰的激荡着,可他仔细一听,却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怎么这鼓声传递的号令变成了前进而不是撤退了? “是谁假传本将军军令?撤退,撤退!” 任桓温气急败坏,连忙大声阻止,但一切似乎已经无可挽回了。军士们有的前进,有的后退,有的茫然不知所措,乱做一团,刘潜的匈奴兵又凶猛异常,见桓温军心大乱,便大开杀戒,顿时血流成河。 眼看着刘潜已渐渐逼近,桓权连忙大声对桓温说道:“事已至此,只得走一个算一个了,将军快走,我等护送你冲出重围。” 桓权连同桓温的一批亲卫奋力杀出一道口子,可刘潜似乎早已料到桓温此举,派了几名强将绕到其后断了他的退路。 “桓都督,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苍穹下是刘潜狂放的笑声,残阳如血,桓温环顾犹如一团散沙的大军,兵败如山倒,心头又恨又悲。 “看!好像是我们的军旗!”桓权突然大叫道。 众人抬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眺望,顿时大喜过望! 马蹄阵阵激荡山谷,遥见“桓”字军旗遍布山野,鼓声阵阵,袁牧和赵无恙犹如天降,从西面领着援兵而来。 ☆、伤痛 天地辽阔,蓬槁荆棘间隼旗随风飘扬,铺天盖地的呐喊声震得山川沸腾。 “袁牧来也!” 袁牧一马当先,冲下高地,与桓温军队回合。听到袁牧的疾呼,众人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已然从方才手足无措中清醒过来,士气大振,桓温手下的将士纷纷重振旗鼓,排好队阵,犹如一支蓄势待发的箭羽,只待桓温一声令下,便会飞驰而出,将那蛮奴杀个片甲不留。 刘潜见桓温援军及时赶到,心中隐隐觉得似乎中了桓温的计谋,眼看着对面士气如虹,气势磅礴,而自己的将士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吓得肝胆俱裂,知道自己已处于劣势,连忙掉转马头,号令全军撤退。 袁牧本欲乘胜追击,却被桓温阻拦,他摇摇头,“此行目的不在刘潜。” 袁牧立即会意,默默退到桓温身后。 方才甚是惊险,若不是袁牧与赵无恙及时赶到,恐怕他们都要死在这荒郊野岭了。桓权欣喜地拍着袁乔肩膀,道:“袁兄怎的如此神机妙算,竟然远在荆州也能知我军有难?” 袁牧谦虚地笑笑,“非我之能,这一切都是王姑娘的主意。” “婉缨?”桓温诧异道。 “是啊,王姑娘料到家主此次出兵必有劫难,便央求我前来救援,我本不欲听信她所言,可她竟然说服了常先生,于是我便领了两千精兵,日夜兼程赶赴平流,恰巧中途遇上无恙兄弟,他便随我一道,前来营救家主。” “哈,天仙姐姐果然是天仙也。”桓权笑嘻嘻道 桓温却面无喜色,他目光如炬投向身后黑压压的军士,冷冷喝道:“把那擅自篡改军令的击鼓手押上前来!” 人群中立即一阵骚动,不多时一名将士走上前回禀道:“将军,那鼓手不见了。” “定是方才趁乱逃跑了。”桓权气恼不已,要不是有这个乌龙,他们怎会有这番苦战,虽说袁牧和赵无恙赶到救了他们,但因此而死去的,负伤的将士还是不在少数。 听闻鼓手不见了,桓温脸色非常不好,他当即扬鞭驱马,下令回营,而赵无恙一支还是回到原先预定的地点以接应苏芒。 “家主,王姑娘她…”袁牧骑马跟在桓温身边,欲言又止。 “她怎么了?”桓温转过头,语气十分不悦。 这一日过的惊心动魄,出师不利又遭受如此重创,桓温心中早就隐隐含着一股怒气无处发泄,又听袁牧提及王婉缨,更是又急又恼,向来持重的他也忍不住语气急躁起来。 袁牧唬得有些不敢开口,瞥了眼桓温,只见他眉头紧锁,眼框发红,其中布满血丝,知道他是真的心情极其不好,但此时不讲,待桓温回到军营,还是得知晓的。 “王姑娘担心家主安危,执意随我们一同前来,现下正在营中等待家主。”袁牧说完,又迟疑地望了桓温一眼。 果然,桓温当即大怒,兴师 分卷阅读68 问罪道:“胡闹!她一弱质女流,怎可与你们一同长途跋涉?况且我曾再三吩咐她好好待在荆州,她要胡闹,你也没了分寸么?” “家主恕罪!”袁牧连忙单膝跪在桓温面前请罪,“王姑娘执意要来,我实在无法拒绝,况且她说有要事禀告家主,旁人无法代劳,我只好容许她随同而来。” 桓温听完他的解释,脸色并未好转,冷冷哼了一声便催马独自向军营奔去。 袁牧说他们昼夜兼程,才及时赶到平流城,那么她也是这般辛劳么?想到此处,桓温心里顿时像是堵了千斤巨石,恨不得立马便飞到她身边。 回到军营,掀开营帐门帘,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桓温轻轻走入,只见秦安歌伏在桌案上,呼吸均匀,已然进入梦乡。手中还握着一只毛笔,砚台上剩了些刚刚磨好的墨汁,似乎她是打算书写些什么。 见到秦安歌后,桓温终于稍稍心安,室内岑寂无声,却笼着一阵静谧安宁,仿佛只要有她在,即便外面已经天塌地陷,他也丝毫不为所惧。 桓温轻手轻脚将她拦腰抱起,小心翼翼地将她放置在床榻上,又为她盖好被褥,才放心离去。 可刚要转身,却发觉自己手上沾上了淡淡血迹,凑近一闻,手掌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味道与这军帐中飘散的药味,一模一样。 他心头一惊,连忙回头掀开被褥,抬起秦安歌的双臂仔细查看一番,发现并无异样,有转而去查看她的双腿,但刚刚触碰到她脚踝时,便听见秦安歌低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我……” 桓温对上秦安歌羞怯含春的双眸,有几分尴尬道:“我担心你受伤……” 被桓温这么一说,秦安歌的脸红得都可以滴出血来了,低着头甚至都不敢正视桓温。 她的确受伤了。 连日来的奔波,又是骑马,她的双腿两侧早已磨得血肉模糊。她本就不善骑术,纵然学过,但养尊处优惯了,哪里有机会如此长途跋涉的骑行? 当时一路上担忧桓温境况,也并不觉得疼痛,来到军营坐下后,才发觉疼痛难忍,但这位置又及其尴尬,乃是大腿根部的两侧被磨破了,鲜血渗着衣裙滴滴往下流出,她向军医讨来些治疗创伤的药物和干净的纱布,自己在营帐中处理伤口,这位置有些隐密,她一个人处理起来颇为困难,没过多久便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了,是以刚刚坐到桌案前,便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没事的,一点小伤,我已经上过药了。”秦安歌讪讪道。 “我看看。” 桓温伸手便要掀起她紧紧抱着的被褥,却被她迅猛的打了下手背。 “不行。” “为何……”桓温眨了眨眼,揉着被她打红的手背,有几分委屈。 “因为那里……不便……” 桓温又眨了眨眼,定定望着她良久,终于反应过来,顿时脸也跟着红成一片,支支吾吾道:“我……你……唉……竟没想到这点。” 说完,急匆匆走出秦安歌的营帐,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名面相憨厚淳朴的老妇人。 “找遍整个军营,才找到这么一位妇人,你也知道军中不留女眷的,这些日子就将就些,由她服侍你吧。”桓温坐在秦安歌床头,用商量的语气对她说道。 此刻他的脸色已经和缓许多,秦安歌满意地点点头,说实话,能有人帮她换药伺候左右,她已经觉得非常好了。 “你呀,怎就如此不听话,我再三叮嘱,你都抛到脑后了。”桓温看着她憔悴地样子,有几分心疼道。 “非我不听你的话,而是事出突然,这其中的蹊跷我无法向你解释,料想也无人会相信我,但只要我待在你身边,便能分辨出来,是以我必须要亲自跑这一趟。”秦安歌说道,她知道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一般的人听完,更是一脸疑云,但她还是要解释,不管桓温听不听得明白。 桓温却一脸平静的静静听她说完,一副你说什么我都信的神情,没有半分疑惑。 “你且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桓温认真问道。 “我怀疑,军中有奸细,而这奸细来自于江都。” “江都,你是说王瑞年?”桓温大为诧异,江都居于荆州下游,虽然也是富庶之地,但终究比不得荆州,且处处受制于荆州,是居安之所,却不易于施展拳脚。 王瑞年继承家父王弗的职位接管江都,如今仅仅两年,由于王弗在时,江都一直风平浪静,无所作为,所以世人似乎都对此地不甚关注,却没想如今在王瑞年的掌管下,江都要有新的动向了。 “我已经可以基本确定,当年在龙溪镇行刺你一事,就是王瑞年所为,他继承了父亲神乎其神的字迹模仿的本事,伪造郗道茂的书信,故意引你我上钩,又将此事巧妙的嫁祸于我,可以肯定的是,你的随行人员里,至今应该还有他的人潜藏其中。” 秦安歌舒了口气,接过桓温递来的茶水,大口一饮而尽,又道:“我来,其实还有一事。” 分卷阅读69 桓温连忙问道:“什么?” “王瑞年既然已经有所动向,接下来必会露出真面目,他意在荆州,如今你受困于千里之外的平流,而袁牧又调拨人马前去营救于你,想来他必定认为时机成熟,我想不出十日,他便会攻打荆州。” 桓温听闻秦安歌所言,虽未说什么,脸上却蒙上了一层阴郁之色。 秦安歌见状,连忙说道:“放心,我已告知常先生一切,城中兵力部署早已皆备,若王瑞年有所动向,他尽可以抵挡一段时日。待到我们回去,杀个回马枪,不仅师出有名,也可见江都也收入大人囊中。” 桓温满意地点点头,垂眸思量一番,又道:“若常忆抵挡不到我们回来时,又当如何?” 秦安歌粲然一笑,有几分狡黠,眨了眨眼说:“大人怎如此会揣度人心其实师兄已经劝服了江都副将程慕野转投大人门下,即便常先生抵御不了,开了城门,凭着尧家留存的五千精锐和程慕野手中的兵将,也足矣令王瑞年一败涂地。” 桓温听完秦安歌这么一说,便真的放心了下来,目光清亮捏了捏她的脸蛋,笑道:“果然聪明。” “你不问我,怎会想到这些?”之前为了说服常忆,她把嘴皮子都快要磨破了,常忆还是一副将信将疑的神情,桓温却一点怀疑都没有,这着实令她有些“受宠若惊”。 “这有什么,你本就聪明,能想到这些我一点都不惊讶。”桓温起身,轻飘飘留下这么一句话,就忙着吩咐下人为她准备饭菜。 而秦安歌却瞪大双眼,痴痴望着他的背影,觉得这话比世间一切情话都要动听许多…… …… 平流城郊,苏芒一行已埋伏于此多日,待桓温那边发出讯号,他们便冲出屏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刘潜大营。 军中大乱,营地火光冲天,夹着马匹的嘶鸣和军士们拼杀的嘶吼声,到处乱作一团,死尸遍地。 世子刚刚服药睡下,便被这番吵闹声惊醒,他敛神一听,便猜到了七八分,连忙挣扎着起身。 “殿下,桓温他们来了。” 倪嫣然低声走到他身边,抓着他的手臂,将外衣披在他肩上,沉声道:“我护你逃出此地。” 毡房内漆黑一片,倪嫣然的双眼却熠熠生辉,犹如黑夜中闪烁的星辰,她抽出剑,紧紧握在手中,扶着世子起身。 可世子伤势过重,刚下床走了几步,便支撑不住,单膝跪在地上,气喘吁吁。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伤口,顿觉手中一阵湿热,粘稠不已,即使看不见他也知道,伤口已经开裂,即便强撑着走出这毡房,也出不了营地。 “你走,别管我。”他坐在地上,一把推开倪嫣然的手,厉声道:“快走,趁着守卫松懈,你赶紧离开。” “不,我不走。”倪嫣然断然拒绝。 “我在你身边,至少能护你一番,怎可让你一人在此?”她耐心解释道。 可世子却半分也听不进去,他双手按着倪嫣然的肩膀,目光犹如淬火的钢铁,坚定而闪闪发光:“我是男子,若关键时候连女人都保护不了,又有何脸面立于世间?你即便再强,在我眼里,也是需要保护在身后的女子,听我的,你先走!” “你……”倪嫣然被世子这番话噎得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满脸含泪,呆呆立于他面前。 “我命你速速离开,不许有半点事!听到了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没办法,屋里世子殿下就是个大男子主义者。摊手…… ☆、营救 “好。”倪嫣然双目莹莹,似月光倾泻,“我倪嫣然此生如闲云野鹤,无拘无束,今日我却按你说的做,但你需答应我,无论如何要活着,否则……” “否则怎样?” 倪嫣然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世子声音徒然低沉下来,他将脸撇向暗处,只留给倪嫣然孤寂的侧脸,“你快走吧。” 外面的守卫正在与苏芒带领的大军厮杀一片,倪嫣然凭着精湛的剑术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向着熊熊火光的中心一点点靠近…… 苏芒带领着士兵,依旧在与匈奴兵缠斗,这些匈奴兵甚是难缠,体力又极好,即使人数不足,也并不好对付。好不容易从一偏僻毡房中救出了尧景昱,却只有他一人,这令苏芒有些沮丧,连忙上前问道:“殿下呢?怎么只有你一人。” 尧景昱摇了摇头,还未从方才惊慌中回过神来,“世子伤势严重,被刘潜关在了其他地方,具体在哪就不知了。” 苏芒沉思一番,示意手下抓来了几个匈奴兵,想严加逼供,问出世子所在。哪知双方语言不通,眼见着这些匈奴兵呜哇呜哇的乱叫,却并不知晓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看着他们干瞪眼。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苏芒手下的兵力一点点在消耗,面对匈奴兵的顽强抵抗,要在偌大的军营中寻找世子的踪迹异常艰难,他带领着将士一边对抗匈奴兵,一边在各个毡帐中寻找。 这时,他的传信兵跑来急 分卷阅读70 切禀道:“苏将军,刘潜率大军已经正在往大营方向赶来了。” “大人,若是被刘潜团团围住,别说救人了,我等也要被俘于此了。”身旁将士嚷道。 眼下情形十万火急,苏芒心知不能再耽搁了,只是桓温好不容易才引开了刘潜主力,若这次无法营救世子,那往后恐怕就更加困难了。 他身上肩负的重任不容有失,若轻易撤退,会给桓温、给整个大军造成多大损失,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剑,留下一小部分精锐同他继续寻找世子,其余兵士护送尧景昱一道撤退。 火光熊熊,噼里啪啦时不时迸发出火星,苏芒的心犹如在这烈火中炙烤,他沉默不语,跛着脚歪歪斜斜在人群中穿梭,用仅有的右眼努力搜寻世子的身影。他从不畏惧死,但身后还跟着一帮朝气蓬勃的弟兄,他们若陪着自己一起葬身于此,实在太过可惜。 “苏将军,看那有个女的!” 苏芒抬头一看,烟雾缭绕间,似乎真的看见了一女子手持双剑,正被几个凶猛彪悍的匈奴兵团团围困,她虽尽力抵御,却终究冲不出重围,渐渐面露疲态。 苏芒揉了揉被烟熏红的眼,看了好几下,才辨认出那是倪嫣然。 “是倪姑娘!” “倪姑娘,苏芒来也。” 他大吼一声,冲上前去,与那几个匈奴兵厮杀起来,身边将士见状,也一股脑加入其中,不一会儿,那几个虎背熊腰的匈奴兵被制服,倪嫣然此刻已经筋疲力尽,她用剑支撑着自己不倒下,气喘吁吁对苏芒说:“快,殿下在西边靠近刘潜大帐处,你快去救他。” 苏芒问讯,立即发出信号,将所有士兵召集过来,随着倪嫣然的指引,顺利找到了世子所在的毡帐。 兵将单膝跪地,整齐排在毡帐门侧两旁,黑漆漆的毡房内,只有苏芒和倪嫣然小心翼翼地走入。 世子依旧坐在地上,半分也未曾挪动,他乌黑的长发与黑暗融为一体,只见他扭头过来,凌厉的目光像两柱光炬。 “你怎又回来了。”语气中,隐隐含着怒气。 “苏芒来迟,还望世子殿下恕罪。” 苏芒见倪嫣然默不作声,心知或许世子对她有些气恼,可当下并不是发火吵架的时候,他的任务是救世子出匈奴大营,其余的事情,可以等出去了之后,他俩慢慢清算。 于是他找来一人将世子背起,领着众人急匆匆逃离…… 刘潜远远便见自己的大营升起浓浓黑烟,连忙快马加鞭疾驰回营,却见到营内狼藉一片,死尸遍地,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他按着心口窝,找来一位还活着的兵士问话,才知道他被桓温引开后,这里便遭受了突袭,将世子一行人都给救走了。 “狡诈狐狸!不敢与我光明正大的较量,竟用这般阴险的计谋算计我,哼!”他一把将手中的双钩枪重重扔在地上,怒气冲冲的走入大帐中,“拿笔墨来,我要修书一封。” … 苏芒还未到与赵无恙的接应地点,就已经撞见前来相迎的桓温队伍。桓温骑着黑色骏马走在前面,见到苏芒顿时两眼放光,急匆匆驱马扬鞭,苏芒还未及下马拜见,便听他急切问道:“我听先前回来的士兵说,尚未找到世子踪迹,不知现下如何?” “启禀家主,世子殿下正在马车上歇息。”他指了指部队中间那部民用的马车,显然这是他从附近村里顺来的。 桓温大喜过望,连连道:“好,好,救出世子便好了。” 他驱马来到世子的马车旁,打算询问下世子的伤势如何,却见倪嫣然正站在马车旁,几乎都快与世子吵起来了。 “你上不上来?你不上来我就下车同你一道走路。”世子在马车内,气呼呼的对着车窗外的倪嫣然喊道。 “车内狭小,况且我喜欢走路。”倪嫣然也固执非常。 “那你就是嫌弃我是个无用之人!好,好,好,停车!我要下去!” “殿下,你这是为何,你身上有伤不宜大动……我坐车便是了。” “嗯,这才是了。坐这,坐这,那头有些脏……” 桓温立在不远处,想了想,又调转马头默默离去。 这时候,他还是不去为好。 ☆、扬名 远在京都的世家们万万没想到,桓温居然能以妙计救出世子,并未耗损多大兵力,朝堂上一片哗然,就连当今太后听闻,也甚是惊讶,连连夸赞桓温乃当世不可多得的人才,一时间桓温名声大显,一跃跻身为当世名士之列。 久居深宫的太后派人还细细打听了一番,听闻桓温姿貌不凡,又尚未娶妻,便起了将公主许配给他,借以拉拢桓温的心思。现下朝廷正在用人之际,几大世家中无甚佼佼之辈,而环顾当下的朝廷重臣中,大多已年迈体弱,急需一批年少有为之人辅佐社稷,况且若又扶持一个豪门世家子弟,那皇族威严又将被死死压住,不得翻身,抱着这样一番曲折心思 分卷阅读71 ,她便向会稽王殷洁商议指婚一事。 殷洁听完躬身答道:“臣对桓温此人有几分了解,年少有才这是有目共睹的,但心术如何却还需细细考量一番。若此人心术不正,未免专恣,到时却是朝廷的隐患了。” 太后听罢,点点头道:“还是会稽王思虑周全,如此便再看看吧。” …… 回到大营,桓温立即召来医者为世子查探伤势,经过一番上药包扎,世子又稍稍歇息了会儿,终于恢复了一些气色,桓温见世子伤情稳定,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此次能得以逃脱,桓都督的功劳当之无愧,我会在父王面前为都督美言,以报桓都督千里相救之恩。” 世子靠在床榻边,缓缓说道,他顿了顿,眼神看似不经意地幽幽环顾左右,又道:“我打算去庸城修养些时日,便继续上路前去北方,还请桓都督费心将我等护送至庸城。” 桓温想了想,庸城离这不过数百里,乃是世子的叔父祝渠的距地,世子将养伤的地点选在那里,的确是非常妥当的,只是他说的伤好后还要继续前行,这令他不禁捏了把汗,路途漫漫,艰险无比,若再遇到强敌,又该如何是好呢? 他沉吟片刻,还未开口说什么,身旁的尧景昱便急嚷嚷道:“我看,还不如我们一同回荆州,从长计议,过个一年半载的好好准备一番,再上路不迟,一切还是以你的安危为重啊。” 桓温连忙附和:“尧公子所言极是。” 尧景昱扭头冷冷瞪了桓温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桓温之前对他那番“落井下石”之举,他还未来得及与之清算呢,现在一见到桓温,他的心中便堵着一口恶气,愤忿不已。 但桓温并不介怀,装作看不见听不见,两眼平视前方,恭敬地等待着世子接下来的决断。 世子微微叹了一口气,眸间隐隐有一丝狠绝,这种神情在向来软弱且安于现状的皇室族人中,异常少见。 “桓都督,我以为,你与我都是一样的人。” 世子沉沉目光看向桓温,他们彼此虽交情不深,但此时此刻却有种默契,能够读懂对方话中的深意。 世子生母早逝,在这讹虞我诈的深宫大院中孤零零生存,若不是凭着一股不怕死的狠劲,屡屡立下战功,又怎能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赢得父辈的青睐?桓温顿时明白世子也有他的苦衷与坚持,他同自己一样,需要凭着一次次的功绩,逐步达到权利的更高处。 桓温默默颔首,道:“既然世子殿下已经决定,桓温必鼎力相助,只是……”他眸光一转,语气有几分坚决道:“嫣然是女子,且是我师妹,师父关照我要将她带回去,是以她必须随我回荆州。” “即使如此,那是应该回去的。”世子点点头,语气却是极其不悦。 桓温没再多言,退出世子房中后,便见倪嫣然失魂落魄的立在营帐外,他连忙拽了拽倪嫣然的胳膊,问:“你在这里可听到了什么?” “没有。”倪嫣然甩开他的手,冷冷留下两个字,便转身离去。 大军在第三天启程前往庸城,由于路途不远,加之世子有伤在身,不宜颠簸,是以桓温吩咐大军缓慢前行。 秦安歌有伤在身,便与倪嫣然同乘马车,奈何倪嫣然受不了马车内逼仄闷热,向桓温要了匹马跟在秦安歌马车旁边,两人透着车窗时不时闲聊几句,打发路途沉闷无聊。 “看这行军速度,到庸城该是明日了,若大军在庸城修整一日,那后天便是在庸城过了。”倪嫣然莫名其妙地说道。 “在庸城怎的了?难道有什么说法?”秦安歌眨眨眼,不知其意。 “后日就是我那师兄,你的家主桓都督的生辰。” “啊,我竟然忘了……”秦安歌惊呼。 “什么叫你忘了啊。”倪嫣然抬眼冷笑道:“他从不过生辰,你们根本就是不知道。” “额……对对……”秦安歌心虚地点点头,脑中却已经开始思考该送桓温什么生辰大礼了。 犹记得小时桓温生辰她总会在自己的院中,为他摆上一桌上好的菜肴,每年礼物也尽是些奢华贵重之物,但桓温的神情总是淡淡的,说不上喜欢。 所以送什么礼物给桓温,往往是秦安歌最为头疼之事,现下人在他乡,想要好好置办礼物那更是不可能的了,这可如何是好? “婉缨?婉缨?……叫了你几句了,又在想些什么?”倪嫣然拍了拍马车,有几分不耐烦。 “我在想该送什么礼物。”秦安歌撑着脑袋,愁眉不展嘟囔着。 “你们家主爱洁,如今出行在外,万事都简略了些,我想绢帕之类的物品,他应当是需要的……况且在上面绣些饰物,略表心迹,岂不更佳?”倪嫣然眉目一转,促狭地笑道。 秦安歌连忙红着脸,差点跳出车外去捂住她的嘴,急吼吼道:“我不同你说了。” 说完,撂下车帘不理车外的倪嫣然,转而趴到另一边想清静清静,却没想刚一打开车帘,便见到桓温一 分卷阅读72 张有几分惊愕的脸。 四目相对,顿时都尴尬不已。 “你……你怎么在这里……” “随便走走。”桓温握拳咳了下,轻轻甩了下马鞭,催马向前走了几步,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 ☆、秋韵 到达庸城后,大军在城郊驻扎,而世子与桓温一行人便住进祝渠的府邸。 祝渠年过不惑,行事十分拘谨,庸城在他的治理下,颇有几分暮气沉沉之态。城门老旧砖墙上布满密密青苔,走在城中街道上,也是行人寥寥,两旁店铺冷冷清清,可见这座曾作为雄霸一方的楚国古都,辗转数朝、历经百代后,并未得到很好的治理,只可惜了这方平坦肥沃、物产富饶的土地和易守难攻的地理位置了。 桓温坐在高头大马上,缓缓随军进入庸城,心里止不住的为这座古老的城池惋惜。 稍事安顿后,祝渠大摆宴席以款待宾客,由于世子病体未愈,并未出席,桓温和尧景昱理所应当的成为坐上宾,一番觥筹交错,酒至半酣,在座的皆面目赤红,目光散漫。丝竹之乐骤然响起,一身着紫色软烟罗纱裙的曼妙女子翩然而至,犹如天降仙子,顿时紧紧吸引宾客的目光,她腰肢纤细盈盈一握,肤若凝脂,巧笑嫣然,频频向桓温方向看去,在座宾客皆是男子,对这番示好早就心照不宣,默默含笑不语,暗暗嫉妒桓温艳福不浅。 “此女子乃是我的侄女,名唤秋韵,来,见过桓都督。”一曲舞罢,这女子走到祝渠身旁,由祝渠亲自引荐给桓温。 桓温心知祝渠打了什么主意:荆州与庸城相距不远,以祝渠的能耐,要守住庸城不是易事,他不过是想献美人以求桓温的庇护罢了。 只是桓温向来对这种不求进取的人很是鄙夷,更别提用此等低劣的计谋来求取他的同情了,他目光淡淡扫了眼秋韵,很是冷淡的说了句“免礼”,便自顾自的与周围人推杯换盏,饮酒去了。 直到明月高悬,这场酒宴才结束。桓温踏着零碎的步子,漫步在由石子铺就的甬道,两旁花木扶疏,树影婆娑,时不时晚风拂过吹得沙沙作响,他走到自己的房门口,见房内亮着烛火,自然而然地想到是秦安歌,往常在荆州,每每酒宴过后,她都会亲自为他送上解酒汤药,服侍他梳洗完毕才会放心离去。 想到此处,心下一暖,快步推门而入,却看见另一张女子的面容缓缓转向他,她发如黑缎垂至腰间,刚刚出浴发梢还有几分湿漉,通身只着一薄薄白纱裙,里面肌肤若隐若现,就连私密之处也可轻易窥视一二。 桓温立在门边,酒骤然醒了几分。 “你这是作何?”他的住处并非僻静的角落,恰恰相反,这屋离主屋不远,周围尽是下人照料,以彰显祝渠对桓温的重视。 他压低声音,不想招来是非,并随手掩上房门。 “大人,秋韵仰慕大人已久,今晚就由秋韵服侍大人吧!”说完起身,满面含春,盈盈走向桓温。 “你退下吧,我这不必你伺候。”桓温别过脸,挥挥手连忙拒绝。 他讨厌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这样的把戏令他觉得恶心。 秋韵却一无所知,怔在原地,顿时泪眼莹莹,“秋韵就这般丑陋不堪,竟得不到大人一丝垂爱么?”她喃喃自语,那柔弱的样子,任谁见了都会起一丝怜悯。 桓温虽知她是被祝渠利用的棋子,但也不愿太伤脸面,便和缓语气解释道:“姑娘貌美,只是错付他人了。” 谁知秋韵迅速转身,睁大双眼语气异常坚决道:“不,秋韵没有错付,错的是大人尚未看清事实。” 她望了眼桓温,见他有几分诧异正凝神看着她,自己倒微微顿了一顿。 “我并非祝渠大人的亲侄女,他不过见我无依无靠,又生得貌美,便养起来以供他用罢了。”她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桓温听着心道:她倒是个明白人。 “我的真实身份,其实……”她转向桓温,双眼熠熠生辉,对着他扑通一声跪下,一字一句道:“其实是大人的父亲桓彝坐下大将范众之女,当年苏峻之乱中,家父护送桓大人逃离,却中途被叛将韩晃截获,他残忍地将桓大人杀害,我父亲也在厮杀中丧命。” 桓温万万没想到,秋韵接下来说出的竟是这番内容,着实令他心里猛地一顿,大脑像空了一块,除了诧异还是诧异,他扶着桌子缓缓坐下,神情专注听着秋韵的诉说。 “那时我已有八岁,许多事情都已知晓,桓大人为何会被害,其中原委我一清二楚,不仅仅只是政敌的陷害,其实还有至亲好友的背叛,大人是清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今日我费尽心思得以见到大人,就是求大人收留,秋韵知道大人至情至孝,愿助大人重翻旧案,以慰桓府中蒙冤的亡魂。” “你说父亲之案,还牵涉好友背叛?不知是何意。”良久,桓温才敛目沉沉问道,他眉头微蹙,心中似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秦府。”秋韵目光涟涟,提及旧事也不免有几分感慨, 分卷阅读73 “听家父说,秦老爷知道了桓大人一桩极其紧要的秘密,事关桓家祖辈,后来桓家便接连遭难,而秦老爷作为桓大人挚友,却丝毫未始于援手……父亲曾说,要不是当年桓大人心软没有及时杀了秦老爷,桓府便不会有那天降横灾。” 桓温警觉的看向秋韵,目光骤然冷若冰霜,“你可知,那秘密是什么?” 秋韵若有所思,摇摇头,不无遗憾道:“这父亲并未告知我。” 桓温点点头,思量片刻,起身走向门边,忽又转身扫了眼秋韵,她正跪在地上,用无比期盼的目光仰望。 “今日之事,你不可对任何人说起。”背过身,双手紧紧握拳藏在长袖中,语气却如平常般冷清,“桓家的旧事,我早已知晓,无需你再多言,你还是安心待在祝府吧。” …… 秦安歌早已听说祝渠为桓温等人大摆宴席,席间还有美女环绕,想必场面极其奢靡。一想到此,心里就闷闷的不是滋味,连晚饭也未吃几口便搁下碗筷,倪嫣然似乎也兴致不佳,饮了几口酒便意兴阑珊的说累了,回房歇息去了。 没了倪嫣然的陪伴,她更是胡思乱想起来,脑里尽是些不堪的画面,而画面的主角都是桓温。 夜色阑珊,有几分微凉,秦安歌单手撑着脑袋,对着一只摇摇曳曳的孤灯,正发着呆。突然门外走进一人,长长的身影斜射过来,她抬头望了望,讶异道:“你,怎么在这?” 她脑中的男主角正似笑非笑立在面前,脸上的酒气还未全散,但目光清朗,神采英拔,依旧一幅翩翩君子模样。 “我为何不能在这?你这脑瓜子怕是又想我在哪鬼混吧?”他一语道破,丝毫不留情面。 秦安歌赧然,握着手帕虚擦了擦,手心泠泠渗着汗,桓温一把将手拽过来,将她手掌摊开,轻轻握了握,又细细看了看,皱着眉头问道:“这手上怎地受伤了?” 她如玉葱般细嫩的手指上,有几处细密的针眼,里面渗着鲜红的血,虽然伤口不大,却细细密密地令人心疼。 “秘密。”她歪着脑袋,眨了眨秋水双眸,俏然一笑。 桓温目光敛了敛,也不细问下去,捏了捏她的手心,道:“我想,明日便提前启程返回荆州。” ☆、解酒 “怎么这般匆忙?可是荆州有事?”秦安歌沉下眉头,忧心忡忡道。 “没有。”桓温这几日与荆州书信来往频繁,常忆已在桓温的安排下暗中部署城防工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是这边事情已了,早早回去,以免横生枝节。” 秦安歌听桓温这番解释,也就安心的点点头,“也好,毕竟这是别人的地盘。” 桓温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似有话要说,却迟迟未开口。 “听闻今日宴席上,有绝色美女助兴,祝大人没赏个来服侍你么?” 这话只是随口一说,却出乎意料地得到了桓温的答复:“嗯,赏了,放我屋里了。” 秦安歌一听,一边还在倒茶的手悬在半空,茶水漫出杯子洒了一桌。 面前男人看了看一桌子的茶水,又淡淡道:“所以,今晚我只得委屈一下,住在这里了。” …… 他径自走向内室,歪歪倒在床榻上,揉着脑门支使秦安歌:“我有些头疼。” 秦安歌却没空想他头疼不头疼的,只是心里突突地像是打着鼓,反反复复就是:他要住在这儿?那我呢?那我呢!!我睡哪?只有一张床榻…… 就在她愣在原地,心中早已小鹿乱撞时,桓温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四目相对,气氛骤然暧昧炙热,桓温很是体贴的从衣袖里拿出帕子,为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此时秦安歌已是脸颊绯红,后背汗涔涔湿了一大片。 “去后房拿些被褥来,今晚你就睡这里。”桓温伸出食指,姿态优雅指了指脚下,秦安歌一愣,后才反应过来。 打地铺啊!!! “我?睡这里?” 桓温抬手给她一记爆栗,“当然,你以为睡哪?” …… 铺好被褥,已经是深夜,窗外寂静空廖,而房内只有一盏烛火,微弱而摇曳,秦安歌在离桓温不远的地板上合衣而卧,却只听得到他均匀的呼吸声,而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曾与一女子有过婚约,后来我家遭受变故,她便与我退婚了。” 秦安歌不知桓温为何突然提起旧事,一时有些惊讶,她瞪着大眼睛,裹在被褥里,周围静得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过不多久,桓温问道:“如若是你,会怎样抉择?” 秦安歌抬起眼,心中五味杂陈,“自然是不离不弃,荣辱与共。” 桓温沉默了半响,也不知是何反应,只冷冷的说了句“不早了,睡吧。”便再也没有说话。 第二日一大早,秦安歌醒来时,发现桓温已经不见人影,想起桓温昨晚说过要提前启程回荆州,连忙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荆州。 分卷阅读74 两名祝府的婢女谈笑着从秦安歌的窗边走过,几句私语落入秦安歌耳中。 “听说桓大人要带秋韵小姐去荆州,老爷知道后,可高兴坏啦。” “有人看见秋韵小姐今早从桓大人房中走出来,想必昨晚是得了恩宠,这番随大人回荆州,主母之位估计是差不离了……” 秦安歌突然心里落了一拍,手中抱着的一叠衣物掉到地上,沾满尘土。 她蹲下缓缓拾起衣物,一件件拍去灰尘。衣服是初到荆州时,桓温吩咐下人为她量身缝制的,皆以素净的颜色为主,衣袖与裙摆间绣着含苞待放的玉兰,娴静而美好,她知道桓温素喜桂花,花朵虽然小巧,但胜在芳香无比,而玉兰虽香味不如桂花浓郁,但外形却还是略胜一筹的。 世间男子,无不为外貌所吸引。 她突然觉得心里好闷,当初她非要留在桓温身边,想找出他退婚的隐情,可现在想来,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隐情,只是不喜欢她罢了。 聪慧如她,怎能后知后觉到如此地步,其实是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可终究不敢承认罢了…… 她放下手中衣物,抬脚走出门外。 倪嫣然那里刚得了一坛庸城特有的桂花陈酿,此时唯有美酒,能稍稍解一解她心中的郁结。 初秋的早晨已有些许寒意,祝府植被茂密,树叶湿漉漉的滴着晶莹的露珠,秦安歌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花园小径中,隔着丛丛花木,恍然听见倪嫣然的脆亮而略带生硬的声音。 “世子执意要前往西凉?” “嗯。” “同意将嫣然送回荆州?” “嗯。” 彼此一阵沉默,似乎连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只有树叶聚在一起摩擦出沙沙作响。 从秦安歌的角度,她只能看见身形高大的世子殿下坐在石凳上,质地柔然的绸缎衣角垂在草地上,面前摆着精致的瓜果茶水,却神情黯然,没有半点轻松惬意之色。 高傲如孔雀的世子,人前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今日却有些恹恹的,目光定格在面前的茶具上,仿佛元神已经游离在九霄云外。 就在秦安歌暗自思量如何悄悄后退时,倪嫣然突然大步流星扑向世子,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一把抽过他腰间的龙纹玉佩。 此玉佩乃世子随身之物,雕工活灵活现,玉值晶莹透亮,一看便不是寻常之物。 啪!倪嫣然用力将玉佩狠狠摔在地上,玉石迸裂,一块好好的美玉被摔成几块,在场的人惊得连气都不敢喘,个个目瞪口呆,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世子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未开口,便听见倪嫣然幽幽说道: “嫣然一时失手,摔坏世子的宝玉,自知罪责重大,愿护送世子西凉之行,以抵罪责。” 还是一成不变冷冰冰的语气,连脸色都未曾变过半分,在座的眼都没瞎,都能清清楚楚看到,是倪嫣然故意摔碎世子玉佩的,而倪嫣然也自知被人看穿,竟连象征性的半分演技都不拿出来,抱着剑独立风中,一副没来由的理直气壮真真叫人牙痒。 秦安歌咽了咽口水,在心里默默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世子愣在原地,瞪着凤眼,那神情就好似被人骗得吃错了药,却发现这药是千金难求的仙丹,别别扭扭的一会儿嗔一会儿喜。 “你……你好大的胆子。”语调越来越低沉,说到最后,嘴角竟露出几分笑颜。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安歌默默离开,回想倪嫣然种种,恍然发觉原来倪嫣然与世子殿下早已心意相通,她作为倪嫣然的好友,竟丝毫未察觉,不过转念一想,他俩一个洒脱自在,一个狂傲不羁,倒是般配得很。 离开庸城后,秦安歌随军前往荆州,当然倪嫣然并未同行,一路上是桓权陪在她左右,虽然桓权话多嘴碎,但好歹有个人同她解解闷,也聊胜于无。 “仙姐,你说倪姐姐是不是就要做世子妃了呀?”桓权嚼着脆桃,翘着二郎腿,怡然自得的问道。 以前他小的时候,都会叫她声天仙姐姐,这次重逢他长大不少,为了彰显他的男子气概,便再也不奶滴滴的这般唤秦安歌了,而是简略的唤她一句“仙姐”。 “差不多了吧,我看他俩的样子,倒是配的很。”秦安歌懒懒说道。 “可是,你可知我桓哥为这事,发了好大一通火呢。”桓权用嘴努了努桓温的方向,挤眉弄眼的问道:“你说,会不会我桓哥对倪姐姐,早就暗慕已久?” 秦安歌被他这番揣测雷得外焦里嫩,她伸出手指用力点了点他的脑门,“你小脑袋瓜里都胡思乱想些什么?” “那为何倪姐姐找到世子殿下这般好的良人,桓哥却要反对呢?” 这话倒是把秦安歌问到了,以她对桓温的了解,他向来懒得管别人的私事,特别是这种你情我愿儿女情长之事,没有特别的理由,是决计不会管的。 ☆、婚事 分卷阅读75 被他这么一提醒,秦安歌心里也隐隐有了不安,以她对桓温的了解,他并不是不近人情的冷血之人,其中必定有非常重要的缘由。 正思忖着,却听见车外吵杂,一个小兵敲了敲车门,“前面是山路,大人命稍事修整,姑娘和公子且下车来喝碗羊肉汤吧。” 秦安歌和桓权下了马车,见大家果然三五成堆,捧着热腾腾的肉汤,滋溜溜喝得正香。 前方是一望无垠的荒野,隐隐约约还能看见薄如纱翼的黄沙升腾,而这里,缓缓上升的袅袅炊烟,与远处的漫天黄沙融在一起,交织融合,更使得天地混沌不清。 桓权搓了搓手,两眼放光,美食当前,小孩子的秉性全出来了,无需人招呼,大步便循着味找到了肉汤的源头。 一口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熬着骨头汤,油花翻滚,食欲被调得足足的,此时他没有半分娇矜,将夫子所教导的大家子弟风范抛到九霄云外,拿起手边的陶碗就要动手盛汤。 突然一只大手伸出,将刚刚抬起的碗半路夺走。 “没点规矩。”桓温坐在铁锅边,一把打下桓权手中的陶碗。 桓权看着桓温正不徐不疾喝着半碗肉汤,有点忿忿的,赌气蹲在旁边小声嘀咕:“情场失意就拿我撒气,哼。” “谁失意了?”桓温淡淡瞥了一眼,“今日婉缨姑娘生辰,你不能这般失礼。” 说着,起身亲自为立在一旁的秦安歌盛了一碗羊肉汤,递给她。 “今天你是寿星。”桓温立在她面前,微微笑道。 啊?秦安歌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她这身子的主人王婉缨,竟然是和桓温同日生辰,而这些桓温早已调查清楚,可却并未透露半点,今日突然说起,倒令她有些吃惊。 秦安歌结果汤碗,笑道:“岂敢岂敢,若我没弄错,家主也是今日做寿星吧。” 周围人一听,立马炸开了锅,纷纷起哄道:“竟有这般巧事,家主今日也是生辰?” “那还不得好好庆祝一番啊!” “是啊,是啊,来来来,架起火来,烤羊啦。” “还得做点长寿面,伙夫,赶紧和面了。” 赵无恙忙着指挥起来,叉着腰站在人群中央,扬着头大声指挥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篝火晚宴,就这样有些手忙脚乱地开始了。 桓温好酒,在京都参加的酒宴大大小小不下数百,今日自己做寿星,倒乐得做了回甩手掌柜,从善如流的坐在中央一边喝着酒,一边与众人闲聊。 其实,他从不庆祝生辰,是以军中上下,知晓他的生辰的人少之又少,今日倒是借了秦安歌的口说了出来,全军上下岂有不大肆庆贺一番的道理? 况且,他治军严谨,却从不苛待手下,是以将士们都十分亲近于他,私下也都当他如兄长般敬爱。 如今他的寿宴,大家伙也不禁想起他还未娶妻,都开始为他担忧,纷纷为他做起打算来。 “将军,城西王都督家的三小姐尚未许配人家,听闻貌美如花,才艺双全,是个不可多得的妙人。” “眼见为实,传言其实并不可信。”桓温淡淡回应道。 “那我自小看大的表妹总不会错,虽说不上貌美如仙,但也是清丽可人……” 桓温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了。 “我知大家对我的关心,这方面大家就不必多虑,我已做了打算。” “哦,难不成当真是传言所说,桓将军要娶皇室公主,荣升驸马爷了?” “是了是了,听闻太后有意将公主许配给将军,若是如此,将军往后定是飞黄腾达了。” 坐在一旁忙得满头大汗的赵无恙挠了挠脑门,“谁要娶公主了?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 此言一出,竟如平地惊雷一般,震得周遭寂静一片。 大家张大嘴巴,惊讶的看着酒席中央的桓温,仿佛在紧张的等待他宣布什么大事。 公主?驸马?大家猛地惊觉,这位当朝新贵远不止想象中那般炙手可热,他低调到处处藏起锋芒,仅让人有些摸不准他的真实实力,也没人知道他究竟要走到怎样的高位,才算心满意足似乎有什么了不得的事要发生。 咳咳 桓温空握拳心,低头干咳了几声。 “驸马一说,纯属谣言。”他站起身来辟谣道。 大家舒了口气,有几分失望,又有几分安慰。 毕竟若入了皇室,成了当朝驸马,就由不得自身,处处得为皇室考量。 在座的各位将领,虽表面上服从皇室安排,可心底里究竟愿意为谁卖命,选择桓温的,必然会多于选择朝廷。 大家听闻桓温亲自辟谣,也就放下心来,端起酒杯,继续开怀畅饮,大口吃肉起来。 “不过,桓某的确要娶妻了,到时还请大家来喝桓某与婉缨姑娘的喜酒。” 嘴里鲜嫩的羊肉还没吃下去,就听桓温这么不徐不疾的说,有几个显然被噎住了,咳咳咳的拍着胸脯,喘着大气 分卷阅读76 。 “家主,你这样说话,是会呛死人的。” 赵无恙认真说道。 嗯嗯。一众人连忙点头附和。 接着,是一阵死寂,也可以说大家已经非常无语了,深怕又错过了什么。 “抱歉。”桓温端起酒杯,微微抬头越过人群,看向坐在角落已经石化的秦安歌,突然勾起嘴角,粲然一笑,仰头一杯酒下肚,脸上微微浮起两片红云。 秦安歌被他这么一看搅得心烦意乱,垂眸揉了揉疼得炸裂的额头,抓起手边的羊肉,埋头吃起来,似乎要把所有的不宁都化为食欲,吃进肚子里。 “仙姐姐,恭喜呀,哦不,我改改口称你一声婶子了吧。”桓权不知什么时候窜出来,幽幽说了一句。 “你别闹,我头都大了。”秦安歌捂着滚烫的双颊,说不欣喜那是骗人的,但这般突然,做事有点适应不来。 “我乃区区一介门客,怎能与家主匹配,怕是你桓家长辈,都不会答应的。”说完,重重叹息了一声。 桓权挑眉,双手交叉垫在脑后,懒洋洋的靠着八仙座椅,笑道:“如今桓家全仰仗叔伯这一支,纵使祖母有异议,但又能怎样,这桓家还是桓叔说了算的。” “那公主一事如何善后?太后既然有心放话出来,如今这般不是直接拒绝了皇室的美意么。” “那就拒绝了呗,又能怎样?” “可是……“ “别可是了,如今已今非昔比,他若想做何事,是没人能阻止得了的。” 桓权环顾四周,微微凑近秦安歌耳后,小声说道:”况且,你看这四下暗生妒意的目光,不都是冲着你而来么,所以,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做好桓府主母吧。“ 秦安歌微微阖目,心中暗自反驳:不是他今非昔比,而是他从来就这个性子,若心中所想,必定会运筹帷幄,思虑妥当,或早或晚,总有达成的一天。 一场酒宴吃得惊心动魄,大家各怀心思,酒肉吃得也不那么畅快了,索性早早结束,各自散去。 终于等到两人独处,桓温走在前面,秦安歌跟在后面陪他散散步,荒野之处天空格外辽阔,星辉闪耀,月华皎洁,夜风格外凌厉,虽只是微风轻拂,但却冷如刀刃,秦安歌出来时只批了个紫色香云缎披风,略显单薄,跟在桓温后面,忍不住把披风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就像一个巨大的茧。 桓温突然回头,看见她这个样子,笑道:“你还是如此怕冷。” “我从小体质就差,却长得特别胖,一到冬天就穿许多,裹得就像个粽子,如今已经好多了呢。” 桓温点点头,似乎对着些并不觉得新鲜,从善如流地解下身上的长袍,“那就多穿点。”他轻抚秦安歌的秀发,挽着她的肩沉沉问道:”今日……“ ”我被吓懵了。“秦安歌抢先说道。 其实,她有一肚子话要说,却没头绪。 ”我不是说这个……“桓温笑笑,拍拍她的肩膀,问:”我是想问,我的生辰礼,你是不是该给我。 秦安歌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锦帕,觉得羞于拿出来,于是挑眉道:“这世上哪有这般逼问人要礼的,况且,今日我也是寿星,怎地我没有生辰礼呢?” 桓温早就猜到她会这般辩驳,便将早就准备好的锦盒递了出来。 秦安歌打开一看,竟然是枚晶莹剔透的玉齿梳。 结发同心,以梳为礼! “我的礼物,便是往后余生的朝夕相守,不知,你可欢喜”桓温满面带着融融笑意,将秦安歌一揽入怀,晚风袭人,竟吹得令人心神荡漾。 “可我,我……”秦安歌默默掏出攥在手里紧紧的锦帕,有些相形见绌。 “无妨。”桓温笑吟吟接过,展开一看,道:“这鸭子倒绣得生动非常。” “那是鸳鸯!” “哦,鸳鸯啊。”桓温朗声笑道,眉眼间尽是奸计得逞的得意。 秦安歌这才反应过来,又被他戏弄一番,气得在旁跺脚。 “好了,好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便要进入荆州地界了。”桓温安抚她道。 秦安歌有些意会他所指什么,抬头与他对视一眼,见他目光深邃刚毅,沉沉看向自己,便知他们此刻想到了一处。 桓温立下这等大功,有得百年尧家兵力助力,可谓风光无限,势力大增。朝廷那些他的政敌们定然坐不住了,还有那些拥戴世家的臣子,皆不会让他区区一介平民,如此风平浪静地走向巅峰,而皇族又有拉拢之意,意图借助桓温,制衡各世家大族,细细想来,桓温此次大出风头,或许并没有好处。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继续填这个坑!!! ☆、分忧 第二日,桓温大军进入荆州,驻守荆州的常亿带领部分将士,早已在城外等候多时,见到桓温的大军,连忙下马恭迎。 “一切可安好?”桓温坐在马背上询问。 “家主尽可放心,一切皆 分卷阅读77 安,恭请家主回府。”常忆俯首答道,但神色却有些许犹豫。 桓温看在眼里,并未追究,而是带着大军,浩浩荡荡进入了荆州城。 城中百姓夹道观望,纷纷面露喜色。之前桓温来荆州时,他们多少心中是存了几分疑虑的,桓温虽人中俊杰,可势力还是单薄了些,恐难守护荆州一方重地,可今日听闻他的英勇事迹,又听说百年尧家也助力于他,这才纷纷放下心来。 桓温进入府邸,稍事修整,打算夜里大摆筵席,嘉赏随行将士,可还没等他更衣,朝廷的圣旨就下来了。 这道圣旨极尽夸赞之词,对桓温此次以少胜多,巧妙营救出世子的行为给予了赞赏,并加封南安候。 众人连忙给他道喜,可桓温却只是含笑应下,转身眉宇间蓄满忧虑,神情肃然,立于院中,似乎心里在犹豫着什么。 紧接着,第二道圣旨又下来了,宣旨的乃是当今太后身边的宦官尤公公,想来这道旨意,应该是太后的意思。 果然,如桓温心中预料的差不多,这份圣旨,乃是赐婚。 太后定是怕桓温这样的当朝新贵,被哪个世家大族拉拢了去,急不可耐的就将身边的清平公主许配给了他。 “杂家恭喜侯爷了。”尤公公宣读完圣旨,尖着嗓子向桓温道喜。 桓温和身边一行人皆脸色沉郁,并不觉得这是一桩喜事,但尤公公却依旧笑意不改,对周围沉郁的气氛视而不见。 他乃太后身边的红人,对太后的心思也是清楚得很,桓温愿不愿意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桓温无法拒绝。 尤公公见桓温冷着个脸,并未回应,顿觉甚是没趣,悻悻然准备离去。 转身时,突然瞥见人群后面有一张惊艳绝伦的脸,不禁驻足凝视。 “想不到,侯爷身边,既有这等绝色。杂家记得,淮南王正缺了一位侧妃,老奴瞧着,这位姑娘倒像是个有福气的。”他凑到桓温身边,附耳低声道。 桓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迎面对上王婉缨潋滟的目光,心里突然有些酸涩,连忙别过脸,愧疚的不敢再看她。 不是没有预料到这一切,所以,他赶在还未到荆州境地,就先一步公布了他与王婉缨的婚事,本打算回来后,便立即着手操办,到时候木已成舟,太后便只能知难而退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朝廷的圣旨来得这样快,况且,听着尤公公的意思,就算他抢先一步成婚,太后那边也有法子逼他娶清平公主为正妻。 为了权力和地位,太后连最宠爱的清平公主都能牺牲,还有什么不敢做的,说不定,逼急了她老人家,会直接要了王婉缨的小命。他桓温自问不惧太后,更不会在意圣上的赐婚,可是王婉缨却不行,她如今碍着太后老人家的路,依着太后的性子,恐怕会想方设法的除掉她。 想到这里,他目光渐冷,心口犹如被人扼住命脉,铁青着脸逼迫着自己转向尤公公,见他面上笑得和蔼,却并无半点暖意。 “多谢公公提醒。”他僵硬着脸道。 送走尤公公后,桓温便召集身边门客探讨应对之策。朝廷既然已有拉拢之意,其他世族定是暗搓搓的盯着他们的动向,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必定会做出反击。 “左右世家大族是靠不上,何不顺势而为,借助太后之力,更上一楼呢?”其中一名门客说出他的见解,旁边人皆点头赞同。 “是啊,如此美事,旁人可求都求不来的。圣上想借家主制衡姜氏一族,意图再明显不过,家主本就与姜家不和,又何惧得罪姜氏?” 众说纷纭,嘈杂不已,与之明显对比的是常忆一脸肃然,从开始便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听着旁人高谈阔论。 桓温坐在桌案前,眼风瞟了他一眼,“常忆,你呢?是何看法?” 常忆扶着胡须,呵呵一笑,揶揄道:“常忆不敢有何看法。” “常将军,这是何意?”旁边一名门客不解道。 桓温抬了抬眼皮,寒潭般的双眸骤然亮了亮,而后又微微闭上双眼,道:“此事,容我再思量思量,时辰不早了,大家先下去吧。” 说完,众人便连连告辞离开。 “常将军,你且留步。”桓温将常忆留了下来,单独说话。 墨香阵阵,静谧无声。 众人离去后,常忆依旧静坐在座椅上,桓温也只是淡淡喝着茶水,两人缄默不语了好一阵子,桓温才颓然叹了一口气:“你知我是放不下的。” “放不下也得放下,家主,你可还记得当年旧事?姜家与家主,有不共戴天之仇,家主何以为了一女子,就放弃此次大好良机?” “况且,家主若拒了圣上赐婚,便会腹背受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到时家主且自顾不暇,有怎能护得婉缨姑娘周全?” “婉缨姑娘姿容绝色,家主这番全心付出,又焉知她待家主,也是如一?” 常忆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字字珠玑,犹如刀剐,一刀刀扎在桓温心口。此间利弊权衡,他不是看不清 分卷阅读78 楚,只是,万事到了王婉缨身上,就不容他选择。 “常忆,你这般明睿,也当知为何我府中门客众多,唯独你,是深受信赖的?”他微微抬眸,英气勃勃,有一种别于当今世家公子的少年锐气。 方才还在涛涛不绝的常忆,听闻桓温这样一问,顿时脸色大变,收敛起之前谋士的运筹帷幄,语气变得缓慢而有一丝颤抖。 “因为,我与家主,曾一起同生共死,患难与共。” 桓温一顿,想起一些旧事,却摇摇头,郑重道:“非也,因为我认为,你不同于其他人,你很重情义。待我如此,待你的家眷如此,待你的朋友亦如此。” …… 常忆从桓温书房离去时,已是月色溶溶。他踱步走在甬道,心事重重的仰头望着头顶的银月,忽然眼中划过一丝狠戾,继而脚步一顿,转身迅速走向另一条小路,不一会儿,他那藏蓝色衣袍的背影,渐渐融入一片黑暗的夜色中。 秦安歌自接到消息,圣上赐婚于桓温,便没有走出房门。她知道依着桓温的性子,定不会软弱的屈服,但也预示着,桓温又一次,要深陷权力争斗的漩涡中,到底如何才能全身而退呢?她苦思冥想,却始终找不到两全其美的方法。 同时,她也知自己此刻,也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说不定杀她的杀手们,正在来时的路上了。 第二日,没等到凶神恶煞的杀手们,却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秋韵一袭紫色梅花纹纱袍,如同一团紫云一般,她本就生得柔媚,举止又经过训练而柔若无骨,更加显得楚楚动人,令人怜惜。 见到秦安歌时,秋韵却倏地跪在了她的面前,泪眼滂沱道:“王姑娘,早就听闻你深受家主器重,你的话,家主定然会听的,还请你念在姐妹一场,同为一府门客的份上,替秋韵求个情吧。” “秋韵才到家主身边不久,以为离开了祝大人的挟制,终于能得以脱身自由,却不想还是逃不脱被人作践的命,我不甘啊!” 秦安歌见状,连忙将秋韵扶起,问:“到底发生了何事?秋韵姐姐又究竟要我向家主说什么?还请秋韵姐姐细细同我说明。” “你还不知?”秋韵却反问一句,秦安歌哑口无言,却又听闻秋韵自问自答般道:“是了,他做这些都是为了姑娘,又怎会让你知晓。” 秦安歌更是张口结舌,心中惴惴,不知如何作答。 “家主近日得圣上赐婚,却不知为何,向圣上婉言拒绝了。”秋韵说完,秦安歌心里便咯噔一下,想来事情的源头正是这件事了。 “为了平息圣怒,府中许多才色过人的姐妹,都被送去权贵那里,以做拉拢之用。”秋韵语调冰冷,隐隐带着几分哭腔。 “什么?” “身为门客,为家主分忧解难乃是本分,我等女子,又和能耐为家主效劳?唯有这身皮肉罢了。”秋韵萋萋哭道,虽这般说,却满脸写着三个大字——不愿意。 试想若非无路可走,谁又愿意这般为家主效劳的?秦安歌想了想,忽然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信息,又问道:“你说府上有许多姐妹皆被送去,那不知是哪几位?” 秋韵愣了愣,终于止住了哭泣,低声说出来几个名字,这其中,也有齐素素。 “素素也?她被送往哪里?” ☆、逼婚 秦安歌突然抓住秋韵的胳膊,双眼圆瞪,眉头紧蹙。 秋韵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里稍稍解气,冷冷嗤笑道:“看来,他们是故意瞒着你。齐姑娘听说是被送往颍州。驻守颍州的姜城羽最近死了夫人,府中小妾也尽是些旧人,正缺个美人。这姜城羽乃是姜家庶出,其母受苛待而死,可以说是极适合与家主结盟之人。” 听了秋韵一席话,秦安歌愣坐了许久,心中沟壑千回百转,将秋韵的话反反复复琢磨了许久,才长长叹道:“既是对家主有利,我又能说些什么?秋韵姑娘方才也说了,我等门客,皆是为家主分忧解难,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恕我无能为力。”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呵,我听说,王姑娘为了救秦氏一族,求家主出手相助?”秋韵见她不为所动,便知装可怜、博同情在这里无用武之地,当即变了一副嘴脸,连眉眼间残留的一点点泪花,都淬着毒辣的算计。 “秋韵姑娘为何提及此事?”关系到秦氏一族,秦安歌总是特别紧张。 “我笑王姑娘幼稚,其实家主根本就没有出手救过秦氏一族,当年秦氏侥幸逃脱,完全是当今陛下念及恩师教导之情,法外开恩而已。而家主,他非但不会救秦氏,还会杀了秦氏满门,你且等着看吧,不知到时,王姑娘可还说得出,这番豪情壮语。” “家主……为何,为何要骗我?不,他不会的,你污蔑家主,该当何罪?”秦安歌当即呵斥道。 可秋韵却镇定自若,眉眼含着笑意。 “家主十六岁那年,家中突逢巨变,从此家主从翩翩公子,贬为庶民,其中艰辛何其苦哉,而秦家 分卷阅读79 ,却与那件事,有着莫大的关系,你说,这样的深仇大恨,家主怎会轻易饶恕?” “你是说……秦太傅……当年……” 秦安歌脑中混乱不堪,陈年旧事一桩桩出现在眼前,令她目不暇接,也有些反应不来,到底何为真相,何为真心? “你可知秦家与家主有不共戴天之仇?哎呀,家主为何不告知姑娘实情?难不成是为了骗姑娘以此效忠于他?如此,姑娘可得好生思量,这般忠心耿耿,到底值不值当?” 明知秋韵不怀好意,却还是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愣怔,思绪不经意飘到了当年桓权带她闯入的那间桓家书斋,她当时无意间拿起一本书,末尾署名好像是个荣字。 名为荣,若是与桓家有关联,那八成就叫桓荣了,可她却从未听闻过这个人名。 桓荣,桓荣? 秦安歌一阵头疼,实在想不出个头绪。直秋韵走后,她便枯坐在房中,苦思冥想,不知不觉竟然日暮渐沉,腹中也有几分饥饿。 她刚要抬脚走出去寻点吃食,门突然从外面被人推开,差点被撞个满怀。 “家……家主……”这样的称呼似乎有些生分,桓温朝她看了一眼,脸色更加沉郁,却并未多加分辨,拉起她的手急忙道:“跟我走。” 秦安歌这才发现,向来沉稳的桓温脸上,多了几分明显的担忧和焦灼,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 他向来不惧危难,如此慌张,那估计就是他在意的人出了状况。 秦安歌心中忐忑,随着他走出内院,来到了马厩。 赵无恙早就牵着两匹一黑一棕的骏马在门口等候了,桓温见了不做多言,一脚就蹬上那匹黑马,秦安歌则被人扶着上了那匹棕色骏马。 “跟着我,去趟燕庄。” 燕庄是离京都不远的一处偏僻小镇,背靠大山,景色宜人,就是道路极为不便。也难怪桓温没有选择马车,因为去往那里马车根本无法到达。 只是,这一路颠簸,实在有些辛苦,况且,看桓温心急火燎的样子,那里应该出了急事,秦安歌不敢耽搁,一路咬牙跟随其后。 临近燕庄,便见到人群越来越多,这一路都是僻壤之地,怎会有如此多的人?他们又是去往何处?秦安歌瞥了眼桓温,他的脸色越加沉郁,隐隐有恼怒之相,莫非,这些人群,与他说要去往之处,是同一个? 秦安歌不及多问,桓温便坐在茶水铺中,悠悠向她道出了实情。 “这里,是嫣然的家乡,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师傅,一直隐居于此。” “听闻家主的师傅乃是隐世大儒,难道,竟是嫣然的父亲?”秦安歌惊讶道。 “嗯。”桓温抿了口茶水,手指旋转的茶杯,望着里面的茶水出神道:“今日先在山下歇息一晚,明日再去拜访家师吧。” 秦安歌点点头,这一路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贸然前去拜见尊师,实在有失礼数,于是他们入住了客栈后,秦安歌便向小二叫来热水准备沐浴。 洗到一半,突然传来桓温的声音:“婉缨,我的安眠香你放哪了?” 秦安歌啊的一声条件反射的弓起腰,将整个人都藏在水下。转而又想,自己还拴着门呢,桓温怎么可能进来,应该是他在隔壁墙间问的。 这客栈古旧得很,墙壁隔板上皆是斑斑脱落的痕迹,也难怪隔音差了。 她轻轻探出头,忐忑道:“来得匆忙,并未带香,家主将就着歇息吧。” “可我睡不着了。” 秦安歌皱了皱眉,仔细听了听,感觉桓温离得着实有些进,这屋子难道不仅不隔声,还有扩音的效用? “家主,你在你的房里么?” “什么话,难不成我在你房里?”桓温语气中有了几丝调侃。 秦安歌将信将疑伸出头四处张望一番,忽然在外面的屏风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倚靠在躺椅上,架着腿微微摇晃,看上去惬意十足。 她也不做声,迅速穿好衣裳,从浴房内走了出来。桓温正闭门养神,见到她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着实惊了一惊,干咳了一声,耳尖微红道:“这摇椅不错,我躺着都快睡着了。” “家主怎地不好好在自己房内待着,来我这里作甚?” 她开门见山,不想与他绕弯子。 桓温叹了口气,回到躺椅上躺了下来,闷闷道:“事情千头万绪,我想得头疼,在你这里,稍微安定些。” 秦安歌知道他定是想着燕庄的事,不由得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怎让你如此?” 桓温这才开口解释:“一切的起因,皆从家师而来。你还不知道吧,家师单名一个籍。” “倪籍?当世隐士之典范,倪籍?” 桓温点点头,“就是家师。他虽然归隐山林多年,可在众名士心目中地位仍卓然,如今朝廷要拉拢各路俊杰,极其缺一个这样带头引领之人,于是,屡次上门求家师入世为官,可家师都一一拒绝了,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把主意打到嫣然头上。” 分卷阅读80 “你当那世子殿下是什么好人?不过是遵从父命,想要通过迎娶嫣然,得到家师的助力罢了。到时候,即便家师什么都没说,天下学士见他已与广陵王结亲,便会趋之若鹜,蜂拥而来,如此,广陵王将实力大增,他本就兵多将广,再纳入几位饱学之士,恐怕这天下都要归顺于他了。” “没想到世子竟然是这般叵测居心,可嫣然她对世子,显然是真心实意的。”秦安歌不由得心中一阵黯然,男子谋权夺政,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男女感情,也是这般设计盘算,若倪嫣然知道了真相,怕是会伤心难过。 “若是这般,也就罢了。”桓温叹了口气,道:“我猜广陵王当不知世子已俘获芳心,不待世子从北方回来,就带领私兵,将燕庄围得水泄不通,意图逼婚。” “这燕庄好歹也有十多户平民,广陵王以他们的性命要挟,将他们看管在各自居所,不给水和粮,这般僵持下去,早晚要出人命。” 桓温说着,手指不自觉的敲击着摇椅扶手,秦安歌知道他定是在思量如何解围,可广陵王这般铁了心的要逼倪籍就范,不惜撕破脸,恐怕有其他的打算。 “不知广陵王那边,可有什么异动?” 桓温的手一顿,坐起身子,目光沉沉看向她,问:“为何有此一问?” “家主可别忘了,广陵王的封地在宁州,与蜀地接壤。如今成汉之地王朝更迭频繁,内乱不断,早就不堪一击了,家主本欲西征收复此地,却受兵力所限,运筹帷幄多年,近日又得到百年尧家兵力支援,才重整旗鼓,打算不日西征,而现在看来,想要西征吃上成汉这块肥肉的,还大有人在,这广陵王,大概就是其中之一。 出师必有名,我猜广陵王意欲西征,又需要有个众望所归的说辞,所以,找到一位能一呼百应的名士为他出声,是最佳的选择,如此,才会这般急迫的要将倪籍拉入自己阵营。” 桓温缓缓点头,冷声道:“这点,常忆也曾猜想过,可是,我终是不信,广陵王会有这么大的雄心壮志。” “成汉之地,虽是块肥肉,可也不是谁都能啃的下来的,这么多年,成汉内乱纷纷,却没有人敢触碰这里,你以为大家都是傻的么?实在是这里易守难攻,且蜀地的几元猛将依旧镇守在外,任里面纷争不断,可外面的城池依旧犹如铁桶一般,难以攻克。要拿下那里,少不得得有场两败俱伤的死战,这广陵王,他有这个决心和胆魄么?” 桓温嘴角不屑的扬起,嗤笑一声,而后摇摇头,躺回了他的躺椅,闭目养神道:“我最为担心的,不是制服不了广陵王,而是嫣然,兴许会伤透了心。” ☆、沉醉 听桓温说到倪嫣然,秦安歌的心里也跟着愤懑不已,好在她现下跟着世子殿下远赴北方边境,若能处理得当,兴许能瞒一阵子。 眼看天色已晚,秦安歌想着明日还得上山,便要将桓温“请回”他自己房里,可桓温却耍起了小孩脾气,就是不走,还窝在躺椅里,不肯起来,秦安歌恼道:“既然家主喜欢住这间房,那让给家主就是,婉缨去住那宽敞亮堂的上房,哼。” 说完,起身气呼呼的走向门口,桓温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温声道:“你错了,我并不喜欢这间屋子,而是喜欢住在这屋子中的人。” 秦安歌一顿,默默不语。两人僵了一会儿,便听桓温接着道:“睡吧,我就躺这躺椅上,我一个人心里乱。” 秦安歌想问什么,可话刚到嘴边,目光落在桓温双眼微闭满脸疲惫的脸庞,又默默咽了回去。 她吹灭了蜡烛,轻手轻脚的爬上床榻,盖好锦被。 夜色融融,月色倾斜入窗,室内澄静缄默,不多会儿,桓温躺在摇椅上气息平稳,突然道:“我们的婚事,怕是要往后延一延。” 何止是延后,明明就是无疾而终了。 秦安歌自嘲的在暗处笑了笑,心知桓温这话是在安慰自己,她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嫡女,身为门客,地位卑微,岂敢奢望太多,况且桓温在朝中地位不稳,他要娶的应当是一位家世显赫能为他助力的女子,而自己的身份,当个妾还差不多。 可自己终究逃不脱嫡女的心性,与其让自己一生卑微,靠着男人的宠爱过一辈子,还不如这般自由自在做个门客的好。 她本欲告诉他,自己其实从未奢望过嫁给他,当初他说要迎娶她时,便觉得这是个笑话,所以笑话没成真,也不觉得失落。 可想了想,觉得这样的话终究有些伤人,便含糊的“嗯”了一声,并未再多言。 “嫣然这事,让我有些担忧,你我也会不会……” “朝堂之争,向来凶险诡谲,家主堂堂大丈夫,本就该去开创一番功绩,婉缨一介女流,能在家主身边足矣,若是往后,有用得着婉缨的地方,婉缨也会如府中姐妹一般,为家主鞠躬尽瘁。” 秦安歌背朝外,蜷着身子,大半张脸都埋在锦被里,声音极轻,令人听上去闷闷的。 也不知是自己太 分卷阅读81 困没听到桓温的话,还是他根本就没回应,秦安歌等了许久没等到桓温的回应,便沉沉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天蒙蒙亮,她就被桓温推醒了。 “快些起来,今日要趁着日头还不大,早些爬上山去。” 秦安歌很想说,日头大些也无妨,她情愿被烈日毒晒,也不愿意眼睛都睁不开的情况下,还要去爬山。 可是,桓温下令,她不得不遵从,谁道他现在是她的家主了呢。 挣扎着梳洗妥当,同桓温来到山脚下望着高耸入云的燕山,秦安歌的瞌睡顿时全部吓跑了,这般陡峭的大山,爬上去真真得累趴下。 不出所料,秦安歌硬着头皮跟着桓温爬上山后,两只腿都似不是自己的般,抖得厉害。不过还好,倪籍的院落并不太偏僻,走了一会儿就找到了。 不大不小的一个农家小院,里面蔬果鸡鸭,各色齐全,若忽略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人,这里算得上一个温馨普通的百姓之家。 桓温颀长的身姿尤为卓目,人们见到纷纷往两边让路。 走入里屋,才发现里面也站满了人,不过这些人都身形孱弱,不似外面那些一看便知是武夫。 “可有用?人醒了么?”从床榻那里走出了一位年轻的男子,他刚一走出旁边的人就围着他问个不停,而他也只是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桓温看这情形不对劲,三两步推开旁人,大步冲了过去,一手拉开帷幔,只见倪籍满脸猩红,躺在榻上不省人事,任怎么推搡都像是魂魄离体般毫无反应。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如何变成这般?”桓温气不可遏,转头看向下首众人。 领头的一个年纪稍长外貌敦厚的男子走出来解释道:“大人莫恼,我等乃是广陵王委派来的医者,并无恶意。这位老先生乃是饮酒过量,才醉得不省人事,不过大人放心,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唉。”医者挠了挠首,无力道:“只是不知道,何时醒来。” 桓温听完,心下一冷,重重坐在了地上。秦安歌连忙将他扶起,带他到了旁边僻静的竹林里冷静冷静。 “家师性格倔强,绝不会受人逼迫就轻易低头,如今这般,也是他的权宜之计罢了,只是,这计谋也太过凶险,若是这酒喝得过多,那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啊。” 桓温重重捶打着竹子,竹叶沙沙作响,似对他的话语做着某种回应,秦安歌坐在他身边,温声安慰着他道:“吉人自有天相,家主放心吧,倪先生定会平安闯过这一关的。” 可她的心里,却一直在打鼓。倪籍的行为从某种意义上已经表明了态度,他是不允许倪家与广陵王扯上丝毫关系的,可那些天冷眼旁观倪嫣然对世子的种种言行,明明就已经情根深种了,这样一来,倪嫣然必须在父亲和世子之间做出选择,这样的选择何其残酷,任选了哪一方,都会有一道伤疤,永远铭刻在心上。 为了照顾倪籍,桓温决定和秦安歌住在这里,他差人将他们的包裹从客栈拿来,找了间干净的偏房收拾给秦安歌住,自己则躺在倪籍房中的地板上守着,对倪籍的照看也十分用心细致,眼看他日渐憔悴,倪籍却依旧没有醒来,秦安歌和众人的心,都莫名越来越紧张了起来。 倪籍是桓温的恩师,在他最危难落魄的时候,倪籍收留了他,并传道受业,在桓温心中地位如同父亲一般,如若倪籍因此殒命,桓温定会大开杀戒,向广凌王寻仇,说不准剑指宁州,踏平广陵王的封地都是有可能的,到时候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又是一番悲剧。 秦安歌知道桓温若决计要做什么,任谁都无法阻拦,她不敢明目张胆的劝阻,只得时不时的向他念叨些佛经,给他讲人之大爱,乃是爱天下众生之类,希望他能有所领悟。 可是,桓温总是神色复杂的看她良久,然后默默借故走开,直到有一日,实在是忍耐不了,便开口问道:“你近来貌似有些沉迷佛法。” 秦安歌不知所以的点点头,而后便听到他冷幽幽道:“把你要出家的心思弃了吧,我不妨告诉你,若你出家,你去哪,我便烧哪。” “你……”她刚想辩驳几句,抬头对上桓温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神情,便什么都不敢说了,这股子戾气常人是难有的,可桓温却一贯如此。 好在,这种难熬的日子没过多久,便出现了转机。 倪嫣然回来了! 这种非常时期,倪嫣然本不该出现,可现下倪籍躺在床上沉睡不醒,不知是死是活,作为他唯一的血脉,桓温不得不差专人,送信叫她回来。 “要面对的,终要面对。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时。嫣然受家师教导,向来通透,她也不愿意做个糊涂虫般过一生。” 趁着倪嫣然看望倪籍的空档,桓温将秦安歌拉到门外,三言两语就说服了她。 “那他们的婚事……”秦安歌冷眼旁观,觉得世子是真心喜欢嫣然的,他向来孤傲,眼神看谁都是冷冰冰没有一丝温度,可唯独看倪嫣然时 分卷阅读82 ,那眼神却温柔如水。 桓温想说什么,瞥了一眼秦安歌落寞悲伤的样子,顿了顿,也不再多言。 倪嫣然从倪籍的房中出来,神色如常,看了看家里的菜园,撸起袖子开始做饭,并一边摘菜,一边问:“今晚杀只鸡,你们是想喝鸡汤,还是吃烧鸡?” 秦安歌有些哑口无言,愣是没反应过来,桓温道先开口道:“一半炖汤,一半烧鸡。” “你倒讲究。”倪嫣然冷声嘲讽道。 “再讲究也不及你的那位世子殿下。”桓温毫不客气的还击,话一出口,旁边的秦安歌都吓得心跳到嗓子眼。 倪嫣然也顿了顿,抬头斜睨了他一眼,然后又埋头干活,半响才干干的回了句:“呵,的确。” ☆、桓荣 “世子的茶水只能用新鲜的露水烹煮,熏香得是雪后松柏调制的香,饮食起居,无一不精。他曾说过,万事万物都有一定的章法,而他的章法便是需得完美无暇之物,才能近他身旁。我当时就想,我这样子,他定然会厌恶的。” 倪嫣然手里一边干着活,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见无人回应,自己叹了一声,默默回到厨房。 不一会儿,一桌丰盛的菜肴就做好了,大家坐在一起,只默默吃着饭,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几天,倪籍也醒了。 医者为他把了脉,说是已无大碍,大家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但驻守在倪家的广陵王侍卫,却依然未退。 “他们是在逼老师。”桓温恨恨道。 “可老师最恨受人逼迫。” 话音刚落,便听见旁边悉索作响,倪籍竟然自己挣扎着起身,并走到了门口。 桓温脸色一变,连忙快步上前搀扶。倪籍走到院外,面对围在大门口两旁的侍卫,眼皮都不带眨一下,就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的侍卫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悠悠的伸出手,躬身问道:“不知倪公要去何处,王爷命我等在此看守,还请倪公不要为难我等。” 倪籍笑了笑,声如洪钟,极稳的回应道:“为难?笑话!我又没扣你月钱,也没责罚你,如何说我为难你了?说到为难,也是你们王爷为难你才对,我一介布衣,无权无势,闲散度日惯了,何须你们在此做看门狗?” 侍卫一听,脸色铁青,也不多加争辩,只硬生生回到:“还请倪公回屋歇息。” “我若不回呢?” 眼看着双方剑拔弩张,蓄势待发,寂静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肃杀。就在这片沉寂中,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 不远处,尘土飞扬,一群身着铠甲的军士疾步而来,世子走在人群后,心事重重,目光沉郁,视线穿过人群,直接看向垂垂老矣的倪籍,显得有那么一丝尴尬。 他的脸色十分难看,见倪籍红光满面,精神矍铄,目光与他对视,他脚步一顿,站在那里纠结了一会,才缓缓走来。 “你们都退下吧,一切我自会向父王禀明。”世子向周围守卫道。 “殿下不是去北方了么,怎么,这么快就谈成了?”桓温目光轻轻扫过世子衣角沾染着都变硬挺了的泥点,明知故问道。 “我知出了此事,便快马加鞭赶来,我想,有些误会,需当场向倪老先生解释清楚。”世子拧了拧眉头,郑重其事道。 “世子能亲自来替老夫解围,老夫已经感激不尽了。”倪籍看似恭谨,却冷冰冰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 秦安歌见状,连忙唤来了还在厨房忙碌的倪嫣然。 “什么,殿下他怎么来了?”倪嫣然也被吓坏了,她握着锅铲站在油锅旁发了好一会儿愣,才将锅铲往旁边的秦安歌手里一塞,快步走了出去。 可秦安歌却犯难了,环顾一圈,只好将倪嫣然之前准备好的菜倒进油锅里,胡乱搅弄一番,又手忙脚乱的放了些调味的盐,等到她如释重负终于完成,端着菜走出厨房时,却只见到了世子和桓温在院外喝茶聊天,倪嫣然则将倪籍扶进了屋内,也不知在里面说了什么,久久不曾出来。 秦安歌只好将饭菜分作两份,一份送到桓温和世子那里,一份送进了倪籍房中。 虽然她的菜无比的咸,却无人提及,因为此时,大家都心里装着另一桩大事。 世子在外等了许久,倪籍却始终闭门不见,眼看着夜幕降临,房内点起了灯火,烛火摇曳,一抹倩影若隐若现印在窗纱上,世子坐在院中,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黑暗中,神色晦暗,目光炯炯看向那片窗纱。 就在秦安歌困倦不已时,门终于开了,倪嫣然一人走了出来,朝世子深深望了一眼。世子默契的起身,朝她走去。 “走吧,回去歇息吧。” 秦安歌刚振作起了精神,桓温突然起身,不由分说拉着秦安歌走,她本欲跟上去看个究竟,却只好跟着桓温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只是回头时瞥见,他们一前一后,朝院外旷野走去,眼看着两人身影渐渐融入岑寂的夜色,头顶星光 分卷阅读83 闪烁,美不胜收。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不知怎的,秦安歌忽然心里想起这一句。 次日便发现世子殿下已经没了踪影,听倪嫣然说,他是昨日夜里就动身的,应该是回去向广陵王解释。 “解释?这般昭然若揭的心思,还需要怎样解释才说的通,除非,让王爷断了拉拢老师的心思,可是,他肯么?”桓温听了,嗤之以鼻道。 便是肯,嫣然心里想来也是万般难受吧。 桓温没有将后面的话也说出来,但在座的心里都了然。 倪嫣然垂眸,默默吃着米粥,在众人都以为她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默默疗慰失去心爱之人的这份痛楚时,她忽然道:“昨日,殿下问我还愿不愿意嫁给他,我应了。” “这是,何故?”秦安歌惊得连筷子都掉落在地。 “没有什么特殊的缘由,我爱重于他,自然愿意嫁给他。父亲曾教导我,人生在世,俯仰天地间,纵情恣意方不负此生,人,最应该在意的,便是自己的心之所向,若违背心愿,痛苦与煎熬,便会随之而来。”她抬起头,看向主屋的方向,倪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出来,站在门外,他一身粗麻布衫,目光深邃,立于风中仿佛羽化飞升的仙人。 见到倪籍似乎了然的遥遥看向倪嫣然,众人都不敢多言,这本是他们父女俩的家事,旁人也不便多言。 等了半响,倪籍却并未说半个不字,只是拿了个小凳子,舀了半碗稀粥,坐在大树下,自顾自的喝了起来,其泰然自若的沉稳,更加令人紧张不已。 吃过早饭,大家都开始忙活起来,这几日农务都荒废了,桓温只好牵着耕牛赶紧补救一番,而倪嫣然则像是要住在厨房里般,一边熬着药,一边准备菜肴。 院子里,只剩下秦安歌和倪籍两人,倪籍坐在摇椅上晒着太阳,秦安歌就坐在他身边照顾一二,时不时谈谈玄学奥理,不知不觉,竟相谈甚欢。 “与姑娘畅谈一番,着实畅快,这令我想起桓温那小子的曾祖父在世时,我俩也曾这般开怀畅谈,当时只觉得人生何其快哉,回首往昔,他却已经化作一堆白骨,而我也已年迈,世事无常呀。”倪籍怅然道。 “家主的曾祖父?从未听家主提起过。” “许是我年老了,总会回忆起曾经的往事,那时候我比你还小一点,而他的曾祖父,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名士,学识广博,侃侃而谈,我极爱听他说话,无论什么,他的见解总叫人茅塞顿开,叹服不已。”说完,倪籍起身从书房拿来一本包裹的非常完好的小册,小心翼翼的打开,拿出来郑重其事的递给秦安歌。 “这就是他曾祖父留下的墨宝,这估计是他留下的唯一一本书了。”倪籍心有戚戚,眼中含着痛楚。 天下饱学之士都极其爱才,想来在倪籍心里,桓温的曾祖应该地位斐然。 她翻开第一页,笔力遒劲写着一段:世间昂藏沦落者,亦复不少…… 顿时犹如电击,令人称奇。她一口气看完全书,顿觉耳目一新,翻到最后一页,突然发觉文章的末尾,盖了一个印章,印章的形状,看着像是一个“荣”字。 “这……”她盯着这个荣字,犹豫着道:“原来,家主的曾祖单名一个荣字。” 那知,倪籍却笑着摇了摇头,“非也,非也,他不愿世人知晓他,荣字乃是他给自己取的别名,他的真名叫昱真。” “难道,是那个遁入佛门,后又被朝廷重用的昱真和尚?” 据说昱真和尚曾为帝师,时常与先帝谈经论道,颇受先帝重用,只是后来一次出使番邦和谈中,却不幸被虏为人质,三年后又莫名其妙回到了中原,只是此时先帝已经驾崩,而昱真和尚也变成了通缉的叛国逃犯。 最后,这位昱真和尚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尘世间。 倪籍冲她挤了挤眼,“这是个秘密。” 她当然知道这等要涉及到灭门的大事,是桓家极其重要的秘密。脑海中电光一闪,桓温当年家族遭遇巨变,难道是与此事有关? 还未及开口,倪籍又叮嘱道:“万万不可将此事泄露,不然,桓温十六岁的那场灭顶之灾,又要重来一遍。” 秦安歌大骇,沉默良久问道:“先生既然知道此事干系重大,为何要告诉给我?” “因为那小子愿意呀。” 秦安歌蓦然抬起头,便见桓温定定站在不远不近处,一双清亮的双眸默默注视着他们,仿佛时光倒流,他依然是当年的那青葱少年。 她突然就明白了,桓温授意倪籍先生,将这等隐秘告诉她,为的就是让她知道自己至诚的心意,好让她安心。 桓温何等敏锐,他察觉出近日秦安歌的郁郁寡欢,这些多半与之前的太后赐婚有关,恰巧又碰上倪嫣然的这档子事,让她更是忐忑。 ☆、真相 秦安歌当下有些许忡怔,她立在那里眼睑微垂,避开了桓温暖如烈阳的视 分卷阅读84 线,手足无措,心里有些疑问却不敢问出口。 当年桓家被降罪,若事关昱真和尚,那么,与秦家有何干系?为何会令桓温与秦家结仇?当年桓温与自己的退婚,是否,也与此事有关? 这一层层的问题浮上心头,逼得她额角微微沁出汗,她知道,若她肯问出口,桓温定会给她一个答案,只是,她还没做好接受的准备。 她逃一般的快步离开了院子,躲到了自己的屋里。此时,倪嫣然恰巧瞧见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便也跟了进来。 “你这又是怎么了,可是桓大人又惹到你了?” 秦安歌没心情同她斗嘴,坐在榻上默了默,才道:“嫣然,你的嫁衣做的怎么样了?” 倪嫣然没想到她会提这个,愕然瞪着眼,缓过神来才道:“你又不是不知,我这拿枪武剑的手,却是使不好小小的绣花针的。” 语气要多颓唐有多颓唐,这山野之地,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绣娘,多半都是一件红绸衣裳就差不多了。 可倪嫣然却不能这样敷衍了事,她走出这间屋子,即将踏入的,便是堂堂广陵王府,天潢贵胄,世袭的尊贵。 倪嫣然或许不知,可秦安歌却清楚的明白,纵然这世道纷乱,人心不古,但贫贵之隔,却一直存在,若不是倪嫣然的父亲是倪籍,广陵王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想要嫁入王府,实在是难如登天,即便嫁的进去,也不会有正室的名分。 秦安歌想了想,道:“嫁衣我倒是可以帮你绣一些,只是我有些生疏了,恐做得慢些,赶不上日子,你还是得帮把手才行。” 倪嫣然喜不自胜,连忙道:“那是当然,有你这话,我心安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倪嫣然搬到秦安歌一起住,秦安歌正好有了借口躲开桓温,于是,每晚两人在烛下一边绣着嫁衣,一边说着体己话,日子过得忙碌又馨然。 转眼,世子迎亲的日子到了,前一夜,倪嫣然在倪籍屋里说了说了一宿的话,秦安歌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回来时,见倪嫣然眼眶红肿,膝盖处也沾了泥土,甚是显眼。 待倪嫣然换了身衣裳坐下,天光已微明。 “再躺会儿吧,今天还有的忙呢。”秦安歌担心倪嫣然,连忙催促她回去睡会儿,可是倪嫣然却摇摇头,道:“以后就见不着了,还是想多与你说会儿话。” 秦安歌想了想,道:“也好。” 于是,两人窝在被子里,一边躺着,一边说着话,惬意又畅快。 “若世子殿下不是今日来迎亲该多好,我们可以一直说,然后睡个好觉。” 倪嫣然轻嗤道:“你想我嫁不出去呀?我可盼着嫁给殿下呢。” 说这话时,秦安歌的瞥见她的脸上,微微泛着泪光,眸中含着悲戚,显然有些伤心。 这桩婚事,说到底,最为难过的便是倪嫣然,纵然她已经做了选择,也会心有不忍。 秦安歌暗自喟叹,却不敢有同样的神情流露,终究是一场婚事,不能太过伤感,于是她振作精神,雀跃道:“听说,世子殿下昨日便已经到了山脚下,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延绵数里,这片山都快要被红绸给染红了呢。” “原来,竟是这番景象,此生能有一次这般隆重,也算不枉此生了。” “谁说不是呢。” 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下来,过了半响,倪嫣然开口道:“给我梳妆吧。” 山里一切从简,倪嫣然眉眼生的极好,莹莹秋波顾盼生辉,却因为自小习武,而没有丝毫媚态,上妆后整个人焕然一新,秦安歌为她梳了个高髻,上面带着一整套头面,金光熠熠的,甚是夺目,好在要盖上红盖头,不然在这朴素的乡间出现这么一身行头,着实有些扎眼。 不一会儿,外面锣鼓喧天,看样子世子他们已经到了。 “我去请倪老先生,你在这里坐会儿。”秦安歌连忙跑了出去。 今日是大喜之日,若倪籍不出现,毕竟不太好,可桓温是请不动倪籍的,只得秦安歌去请。 她走到廊下,就看见倪籍自己拉开了房门,颤颤巍巍走了出来,还换了身鲜亮的新袍子,秦安歌连忙上前搀扶,将他送到大厅坐好,又忙不迭的回到倪嫣然的闺房中。 可拉开门一看,房内空空如也,倪嫣然竟然跑了! 秦安歌看着满室空寂,忽然心中升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她不敢说,只是尽力去寻找。 这时,世子殿下一身华贵喜服赶了过来。 “嫣然人呢?” 这显然就是跑了,可世子这一问,隐隐是有几分不信。 “吩咐下去,兵分三路,去寻找世子妃,若有消息,速速来报。” 世子果断下令,众人听闻世子妃跑了,一阵慌乱,好好的喜事,却笼罩了几分不安。 “世子殿下,既然嫣然立意要走,就不会轻易被你寻到,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倪籍怅然道。 可世子却有些不依不饶,道:“无论如何,我要见她一面。 分卷阅读85 ” 见世子不死心,倪籍也懒得劝阻,直接开门见山道:“也罢,我就随你走一趟,待去到了广陵王府,你也好交差,如何?”广陵王绕这么一个大弯子,不就是为了倪籍么,如今他答应进府,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 可世子却并不为所动,目光寒如冰霜,脸色越加沉郁:“我是要寻我的妻,与倪先生去不去王府,毫无干系。” 说完,一甩衣袖,大步离去。 秦安歌觉得疑惑不已,若倪嫣然真的要走,又何必等到今天,况且,这期间总总迹象表明,她其实是期盼嫁给世子的,她对世子的情意明眼人看得清清楚楚,若没有这些身份的壁垒,他们定是一对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果然,不消片刻,就有军士来报:倪嫣然找到了! 她并未走远,只是绕到了山脊后面,那里人烟罕迹,地面落了一层厚厚的枯树叶,寒风呼啸,旁边的千年紫藤苍劲的藤蔓一直通向山底。 倪嫣然站在悬崖边,一身嫁衣灼灼耀眼,她望着急急走来的人群,首当其冲的便是清俊不凡的世子,忽笑了笑,轻声道:“终于等到你了,殿下。” “嫣然,你过来,无论什么,我都答应,只要你过来。” 世子面色惨白,声音冷冽,隐隐发抖。 “殿下,我今日美么?”倪嫣然悠悠抬起双臂,宽大的衣袍随着身上配饰琳琅作响,她目光含着泪,却依旧带着笑容。 “今日,我真的好欢喜,能嫁给殿下,嫣然死而无憾了。只是,我乃倪籍的女儿,这是我的命,生,不随波逐流,死,亦不奉令承教。我心悦于你,也满心欢喜嫁于你,只是,后头的路,却不可陪你走了。” 我这一生,当真是无憾了,殿下,勿念,勿悲。” 说完,身子向后仰,伴随着世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她如一只翩跹的蝴蝶,缓缓落入山谷,被浓重的山雾笼罩住了身影。 秦安歌眼睁睁看着倪嫣然跳入悬崖,一颗心霎时没了知觉,她想要大声呼喊,话到嗓子眼,突然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 这是一个凄惨的寒夜,府里的灯火影影绰绰,时不时传来几声女子的哀嚎,地上,满地的尸体和鲜血,渐渐的,月上枝头,周围已经没了半点声响,寂静如鬼府一般。 “将军,桓府已无活口了。” 为首的将军点了点头,这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实在太冲,再多呆个一时半刻,定然受不住。将军挥挥手,慵懒的伸了伸腰:“走吧,回去复命。” 不远处的高台上,一名清隽男子望着飘摇不定的灯火失神,他衣衫尽是血污,在那个隐秘的坑洞里足足呆了三天,直到第三天夜里,见再也没有人来探查,才张罗人手,将家中的亲人一一入殓。 这就是年轻时的桓温,孤寂、落魄,充满怨念。 他的父亲被其挚友所害,满门被屠,自己侥幸逃了出来。 他攥紧双拳,面对着摆满一地的灵位,想要恨,想要报复,想要杀尽牵连此事之人,可他父亲临终的话,却时常在脑边回响。 “温儿,莫要怪圣上,律法在上,他无可奈何。也莫怪秦家,秦公并无加害我之心,乃是奸人偷听他谈话,才窥探而知。怪只怪天意要我桓家有此一难,你若得以顺利逃出,需记得从此隐姓埋名,不准为我报仇,我桓家儿郎,满门皆要为国为民,收复失地,一统山河,才是我等的唯一夙愿。” …… 画面一转,眼前,又出现了一片兵戎相接的场面,巨大的号角响起恢宏而低沉的声音,一群身着素衣的平民,手执各式铁器作为武器,与成汉王朝的身着铠甲手持长剑的军士对峙,虽然敌我悬殊,却依旧气势如虹,各个瞪大双眼,誓要拼死奋战。 可现实却无情而残酷。 刚一开战,平民就节节败退下来,输得一败涂地,首领见战无胜算,果断领着剩余的残兵投降。 成汉的将军坐着高头大马,把手一扬,对着俯首称臣的晋国平民道:“从今以后,成汉境内的晋人世代皆为奴籍,如有不从,格杀勿论,若有出逃,杀光全族。” 跪了一地的晋国百姓低头呜咽着,属于他们的天,已经塌了…… 呼,好长一个梦啊。 秦安歌睁开双眼,眼前还浮现着那些血淋淋的画面,耳边哭泣声不止,令她心情沉郁。 自倪嫣然死后,她便昏睡不醒,没人知道,她其实一直在做梦,梦见了许多从未见过的人与事。梦里的一切残酷而真实,令她忽然有了顿悟——众生皆苦,与其沉湎悲痛,何不去渡人? 一个人望着房顶发了好一会儿呆,才被一位侍女模样的姑娘发现,连忙欢喜的跑出去报信:“王姑娘醒了,王姑娘醒了。” 不一会儿,桓温带着几名医者冲了进来,他俯身坐到秦安歌面前时,着实令她大惊失色。 怎么他像是变了一个人,憔悴不堪,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也看样子瘦了一圈。 “安歌,你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 分卷阅读86 他急切的问道,尽是关切和紧张。 “还好,就是觉得有些乏力。”她缓缓答道,忽然一愣,定定看了桓温良久,反应过来,他方才唤她的不是婉缨,而是安歌,秦安歌! “桓哥哥……”原来,他已经知道了。 桓温让医者为她号了脉,才屏退所有人,缓缓道出了真相:“我早就觉得你身上有安歌的影子,你的字迹,你说话的语调,你的言行举止,皆是安歌的样子。而且你对秦家的态度,和那日你得知桓家落难,与秦家有关时的神情,足矣证明,你就是秦安歌。这些年来,我一直心心念念的人,怎能凭借一副皮囊就蒙骗了?安歌,你是安歌对么?即便你变成了王婉缨的样子,只要是你陪在我身边,就足矣。” 秦安歌忽然有些仲怔,她没想到一觉醒来,会得知这样惊人的消息,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且一直爱的都是自己。 “那你当初,为何要退婚?”她终于问出了困扰了她一世的问题。 “我的身边,险象环生,我怕你受到牵连,况且……也不知,你愿不愿意与我,荣辱与共。” “那现下,你可清楚了?” 桓温用力的点点头,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为她擦去落下的泪水:“我们成亲吧。” 三日后,荆州都督并南安候桓温,迎娶了手下的门客成为正室的消息传遍朝野,太后震怒,意欲收回桓温的兵权,然,远在驻地的广陵王发来奏折,说成汉内乱,正是绝好时机,欲与荆州都督合力出兵,攻打成汉。 太后正纳闷为何广陵王非要拉上桓温,有暗卫来报,说桓温得到了百年尧家的助力,实力大增,若要打压,恐怕会得不偿失,太后这才作罢。 一个月后,桓温发兵成汉。秦安歌带着师父周浅指导攻打成汉的信件,和师兄郗超,一同随军前往,助桓温一臂之力。 这一次,他们共同进退,生死相随。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不管怎么说,还是挣扎着写完了,算是给自己和读者一个交代吧,我会继续努力的,感谢大家一路相随,接下来,还有新文《假贵女》,暗恋文,有兴趣的来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