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追医圣那些年》 分卷阅读1 ?【古言】《她追医圣那些年》作者:痕九 【文案(c6k6.com)一】 小郡主任性恣意,生在巨富之家,十四那年遇见一俊朗公子,勾搭不成只能穷追不舍好几年,就想跟着那个温朗淡泊的江湖郎中混,毕竟一眼白月光,一世白月光啊~ 江湖郎中?好像.....他的医术是这世上最好的,无奈幼年吃错了药,不知情.爱.风.月。 到底是怎样的姑娘,才能没皮没脸赖着他,撞破南墙也不回头? ——死心眼+缺心眼的。 【文案(c6k6.com)二】 浔月,江湖名门,掌门之位引得旁门左道的垂涎。 有人要正名,有人曾屠族,有人亦叛教。 世上少有非黑即白之事,孰是孰非,总有人心中明了...... 【食用指南】 1.感情慢热,有糖有刀; 2.第一章为女主自述第一人称视角,后面皆为第三人称视角;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察陵湄,宁澜 ┃ 配角:楚楚,墨夷,白宁等 ┃ 其它:?? 第1章 作者有话要说:  【食用指南】再来一遍哈 1.感情+剧情,感情慢热,有糖也有玻璃渣; 2.第1章为女主自述第一人称视角,后面皆为第三人称; 3.角色情节相辅相成,不喜莫强求,感谢看文,么么哒~ 我听阿母说过,生的一双桃花眼的男子都多情。彼时,我以为多情,就是深情的意思。 阿母和母亲,是两个不同的人。母亲只是生了我,但阿母是同我说话的人。母亲名唤夏惜蓝,身份是有些贵重的,是东琴国端王爷的亲妹妹。阿母名唤盛妍,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是沐因伯伯的妻室,我自小便与她亲近,叫她一声阿母。 哥哥说,我没有一点察陵世家小姐的端庄样子。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湄儿,你瞧隔壁韫姐姐还在闺阁读书练字,你怎地就天天只会翻墙任性?” 东琴国,察陵世家,世代经商。药铺,钱庄,酒肆,玉器,但凡是能赢利的行业,察陵世家可以说是都涉足了。只不过,这库里的银子再多,到底也只是商人。商人,就是末位的。 察陵家的家主,察陵破风,也就是我祖父,是个聪明人,让察陵世家也攀上了政治姻亲,这一攀,还攀的是当时的皇上。 二十几年前,东琴国新帝夏旭连登基,正为清辽郡旁泗水河洪灾一事发愁。奈何国库空虚,新帝登基若不能解百姓燃眉之急,恐难以服众。夏旭连焦头烂额之时,我祖父挺身而出,为姑母求一东琴国皇后位,从此以后,这泗水河建坝,清辽郡饥荒之事就全由察陵家操劳了。 夏旭连点头,察陵世家也就顺利攀上这门贵戚了。 如今,姑母已经成了东琴的太后,察陵家也算是皇亲国戚了。 而我,被封了郡主,最任性跳脱的那个郡主,察陵家的高墙也挡不住我出去厮混。 直到有一天,我见着一个生着桃花眼的人,我厮混的圈子又大了些,从东琴国,到了北翟国,自北翟再到南召,乃至后来,追着那人一直走,都未想回来。 那个人,叫宁澜,他医术不错,听说还是这世上最好的。不过我们的见面方式,有点不那么……如意。 彼时我十四岁,那时候母亲病在家中,说起来这病也是奇怪。人道病去如抽丝,可是我母亲这病,一病之后,抽丝抽了好几年,也没抽完。我与哥哥看着母亲整日病恹恹的样子,心里自然急。我哥哥是定远侯,按说能请来的名医也是很多,只不过却都束手无策。 终有一天,有一人登我家门,说是或许能治我母亲的病。家丁来通报的时候,我还在院中与小我三岁的察陵拓,也就是阿母的稚子嬉戏泼水。哥哥急急便出去了,不一会儿便迎了一个公子进来。 说时迟,那时快,我一小木桶的水正朝察陵拓泼去,却不料这公子正好进门,横在了我与察陵拓中间,一盆水,当当泼在了那紫衣公子的身上。 井水,不冷,不冷。 我心里暗暗道,手里拿着那木盆,紧紧闭了眼,正等着哥哥在我头上重重敲上一记。却不想,等来的,是一阵温朗舒和的男声——“从前我倒是不知道,原来察陵家迎客的方式如此新奇。” 我睁开眼,只见那紫衣公子若无其事地用手拧去袖口上的一些水,那手从容不迫,好看得很。 另一边的哥哥,怔怔很久后,立马堆了满满的歉意道:“公子,小妹顽劣,还请公子不要介意,我这就带公子去换衣服。” 哥哥瞪了我一眼,示意我道歉。我愣愣看着那公子,他体态随性风流,俊朗清逸,手上拿了一把普通的竹扇,面上始终有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我,直勾勾地盯着他的一双桃花眼。 我一看他的眼睛,还以为他曾阅过世间最美的花海,最亮的星空,最高的山脉,还有最琳琅的吃食,否则,那双眼绝不会放下这么多情意。毕竟阿母也说过,一个人的桃花眼生得越美,这人就越多情。 嗯,多情就是深情的意思。 我喜不自胜,这个深情之人,总算是被我寻到了。那么,就他了吧。 “湄儿,你怎么回事?”哥哥嗔怪后,我才发觉自己凝视了那公子许久,便立马轻快放下木盆,走上前,让自己笑的好看些:“公子,对不住了。下一次,我一定换 分卷阅读2 一个迎接方式,保证不用再换衣服。” 那公子回了一笑,算是答应,抬脚便要跟着哥哥走,约莫是要去换衣服的。我心想这公子一笑而过怕是记不得我,便快步跟上,拦住二人,朝哥哥道:“哥哥,刚刚母亲找你有事,我带这位公子去换衣服。” 哥哥顿了顿,面上表情似乎是在掂量我说的这话的真假。我一双眼睛盯着哥哥,眨也不眨,倒是旁边那公子先开了口:“侯爷,既然令堂有事,你便先去吧,我换身衣服,随后就到。” 哥哥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郡主,你还要这样……笑多久?毕竟也快要入冬了,这湿衣服留在身上也是有些冷的。”这公子说话不急不缓,声音入耳都带了笑意。 我有些窘迫,才意识到自己看着眼前人傻笑了许久,便立即收敛了笑容,“我,我这就领公子去换衣裳。” 我家别的都好,就是大了些。我一心想着那公子身上穿着的是湿衣服,心里不免紧张,走的很快,还好那公子跟的也快,不一会儿也到了换衣服的屋子。我见他与我哥哥身形相似,便直接将他领到了我哥哥存衣服的屋子。 “郡主,你……” 我在屋中,偏头望着他,心里正暗自纳闷,怎么我刚被封了郡主一年,这外边便人人都知道我是郡主了。 他见我没反应,便续话道:“郡主不出去吗?” “嗯?” 他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些,随即浮了一丝笑意,指了指书中的干衣服。我感觉我脸上有些烫,他是在指他要换衣服,而我……该出去了。 “出去出去,公子,我马上出去!”我拍拍自己的脸,快步出门,将门合上后,守在门边,细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只不过却什么也分辨不出,我想大概医者的动作都很轻缓。 门开的时候,我差点后仰倒在他怀里。他用双手扶住我的肩,顺便道了句“小心”便将手拿走了。 我转身看他,换上了我哥哥的干衣服,果然很合适,倒像是为他量身定制一般。他的头发干了一些,全身尽是疏阔之态。 “郡主,不引路?” “引路引路,公子,我马上引路!” 到母亲房中时,哥哥正踱步,母亲则端坐在一旁,模样仍是往日那般严肃。只不过母亲抬头见到这位公子的一刹那,神色竟是微微顿了顿,从来不苟言笑的脸上竟难得温和了一些。 “见过夫人。” “公子不必多礼,公子真有把握能治我的病?” “夫人,此时我还不能回答你。待我把过脉之后,我再回答你。” 我见母亲点了点头,随即把手放到一旁桌山。那公子为母亲把脉时,母亲脸上神色有些好奇。 “公子,不知家母的病?”哥哥见他一松手,便急急上前问道。 “侯爷,稍安勿躁。待我问夫人几个问题。” 我见那公子眉间平平,不似寻常大夫那般把完脉皆是一副愁态。 “夫人,你可是经常喝补药,而药中,有一味碧寻草?” “是。” “夫人,你房中可是常常燃一味放了绵纤花的香料?” “是。” “那夫人,你可有一事悬在心头多年未果?” 母亲抬头望着他,蹙眉点头。 那公子执扇拍了拍自己的手掌,转向我们道:“令堂这病本是心病,只是现在由心及身,才会有这般无力而恹恹之态。” 我看了看哥哥的样子,与我一样面露惑色。那公子走近又道:“碧寻草,不可再放了,虽是补药,可是夫人虚不受补。至于绵纤花,因香味独特,虽然常用作香料。但是此花易让人无力,制成香料后功效减弱,只是日积月累,终归也会损了机体。不过,我会开好药,按我说的方法服用,慢慢定会好转。” 哥哥一脸惊惑之色:“多谢公子,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哥哥想问的,正也是我想问的。这人,只是把了把脉,竟能说出这许多门道来。那时候,除了他那双眼睛,我好像喜欢他整个人了。 “在下宁澜。” 宁澜,医圣宁澜,这个名号,我是听过的。医仙已逝,世间唯剩医圣。 “竟然是……宁公子!”哥哥脸上竟是惊喜之色,“家母能得医圣诊治,我这颗心便安了。” “我不过一个江湖郎中而已。”宁澜随散一笑,随手在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在纸上细细写了几排药。 写罢他就要告辞,哥哥急急将药方给了身旁家丁。本想留宁澜多住些日子,却不料他称还有事要赶去北翟,我们也便只能作罢送他出门。 那时候,独留母亲一人在屋中,很久以后再忆及此事,我便知若是那时我回头看看母亲的神色,必然难忘。 到了门口,哥哥与他颇有礼貌地拜别。我却心急如焚,这个我一眼认定的人,竟是要走了? “等等,宁公子!” 哥哥本已带着我踏入家中大门,我再三思虑还是转了身跑了出去。 “宁公子,你住哪里?” “嗯?” “我以后来找你。” “暂居北翟帝都池铎,只不过以后也许四海为家。郡主还是不要独自来了,实在远了些。” 我看着他眼中温温笑意,听着这话很是高兴,点点头明了道:“我明白了,宁公子。我不独自去,你等等,我这就收拾东西,跟你一起走!” 我看着他眼中的笑意似是渐渐凝滞 分卷阅读3 了,半晌才看了看后面又开口:“郡主,你哥哥来了。” “宁公子,我哥哥会答应我的。” “可我觉得不妥。” “有何不妥?” “郡主未过及笄,你还小。” 我还小? 那天我盯着他潇洒利落的背影,并不知道他长我九岁。 后来我知道了,这九岁,还真是个好幌子。 第2章 北翟国帝都,池铎城。 时年腊月,北翟国皇帝慕域病逝,传位于睿王慕息泽,新帝登位不过才半个月。因着还在国丧期间,因此即便是年关将至,池铎城内也未挂一丝红色。池铎居于北翟国偏北,腊月里更是有不断的冰雪,天气寒冷,这满街的素色更是让人觉着肃穆冷清。 齐申巷的巷尾忽然出现了一抹鹅黄色,细细一瞧,是个着了鹅黄色丝绒斗篷的姑娘,这姑娘身边,是一个着浅紫色大氅的男子,奇的是,明明是冬日里,这男子手上竟还执着一把竹扇。 这男子,倒是原先住在齐申巷的。 齐申巷内,最贵重的一座府邸,是睿王府,也就是当今皇上从前住的王府,而这个男子,便从前是经常出入睿王府的医圣,宁澜。 “宁澜,既然慕息泽已经登位,你接下去有何打算?”察陵湄拍了拍自己鹅黄色斗篷上挂着的一些雪花,抬了头睁大眼问身边的人。 她知道宁澜这般闲云野鹤的人,若不是之前为了助慕息泽登位,定不会在这北翟的池铎住了这好几年。而今新帝登基,他也算是完成了师傅医仙的遗愿,尽了对慕息泽的朋友之谊。 “先回一趟绊雪谷,然后自然是游历江湖,四海为家了。” “回绊雪谷?” 察陵湄眼露惑色,这绊雪谷,她从前跟着宁澜去过一次。是宁澜的师傅,医仙从前隐居的地方,宁澜也是在那里长大,只不过这绊雪谷几乎是在北翟最北边,常年可谓严寒,里边除了适合放置一些珍稀药材,实在不宜居的很。 “是,回绊雪谷,算是对师傅有一个交代,他记挂的事情已经完成。” 慕息泽是医仙心悦之人的儿子,而今他登位,一切算是水到渠成了。 宁澜闲散一笑,停下脚步,用扇子轻轻拍了拍察陵湄的头:“小郡主,你该回家了,否则你哥哥又要将你绑回去了。” 察陵湄摸了摸自己的头,嘴巴一撅,眼睛定定抓着宁澜,倔强道:“不回去,就是哥哥找人来绑我,我也不回。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小郡主,你如此这般也有六年了罢。玩好了,该回去了。” “宁澜,我没玩。你看看我这双眼里意思,真真的呢!”察陵湄睁大了她那双圆圆的眼睛,凑到了宁澜跟前,见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几分波动,便泄了些气:“宁澜,是不是因为我长的不够好看,所以你不喜欢我?” 六年,察陵湄前前后后从家中逃出寻宁澜,已经六年。反复被劝回去,捉回去,绑回去,再逃出来,如此反反复复,竟然已经有六年。 宁澜低头扯回了还拉在察陵湄手里的大氅的一角,抬头看向察陵湄。他记得第一次见着小姑娘,她还未过及笄之年,那时并未细细记过她的样貌。而今,六年过去,她出现在自己面前数十次,记不得也要记了。 察陵湄虽谈不上沉鱼落雁,但却是清秀有余。肤白胜雪,一双小鹿般的灵动圆眼,两弯细长娥眉,鼻子小巧而挺秀,这张脸,难得的有不俗的灵气。 “小郡主,你长得很好看。”宁澜收回目光,信步往前走,半晌才又向身边人道:“只是宁澜喜欢不了人。” “这是为何?” 二人已经走出了齐申巷,到了繁华街口宁澜还未来得及作答,察陵湄心急一把拦在了他身前,不料旁边却传来一阵老妈妈的声音。 “宁公子,今日可是又来找楚楚姑娘的?” 察陵湄闻到极浓的脂粉香气,闪到了一旁。她往前一看,这点门口,站着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妇女,穿着华丽锦服,身旁还伴着几位花枝招展的姑娘。 抬头望了望那店名——满春院。 宁澜点了点头,那妇女立即又堆笑道:“宁公子可是好久没来了,楚楚姑娘一直在房中等着你呢!” 宁澜拾级而上,走了几步,似是想起什么,又驻足回头朝眼神呆滞的察陵湄笑笑道:“小郡主,回家去吧。” “宁澜……” 察陵湄神色木讷,看着宁澜浅紫色的背影进了那门。她反应过来,心下一横就要跟着进去,却被门口几个姑娘拦住了。 “姑娘,看你也是好人家的女子。这地方呀,不适合你进去。” “宁澜可是经常来?” 门边女子见察陵湄一脸酸涩之意,掩嘴笑笑。她们皆是见惯了这般场景的人,便出声柔柔安慰道:“姑娘,这宁公子是你心悦之人吗?他倒是也不常来,不过一个月总会来几次的,找的呀,都是楚楚姑娘。” “楚楚姑娘?” “楚楚可是我们满春院的花魁,只不过呀,人家是卖艺不卖身,身份自然比我们这些人高一些……” 那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姑娘还未说完,便被老妈妈一把拉了过去,示意她去接待另一位客人。那老妈妈走到察陵湄跟前,却没了刚刚那笑意:“姑娘,左右宁公子也是自由之身,你何必管这么多呢?你这般站在门口,可是会影响我们生意啊!” 分卷阅读4 察陵湄见那妇人眼里不和善的很,便转身下了台阶,悄悄走到了满春院的后面的巷子,见四下无人,唤了一声“宗牧”。 一黑衣执剑男子立即现身,浓眉星目,面色冷峻,气质肃然。他向察陵湄行了一礼,“郡主,有何吩咐?” “宗牧,你能不能带我悄悄上楼?” 黑衣男子微微一顿,察陵湄的要求,让他有些为难。 宗牧是南召国的玄镜山庄培养的的暗卫,极善隐匿与打斗,平日里鲜少现身。所谓暗卫,是可以用来买卖的人,一旦交易成功,那么在交易期间内,暗卫便生为主人生,死为主人死。 宗牧伴察陵湄身边已久,自察陵湄少时差点被绑匪绑去,察陵家的家主便与玄镜山庄做了交易,重金安排了这暗卫放到察陵湄身边保护她。 “郡主,是要去哪个房间?”宗牧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不过到底还是镇静地问出了口。 “去……我确实还不知道去哪一个房间。这样吧,宗牧,你代我先去探一探,宁澜在哪个房间。”察陵湄见宗牧神色不似往日那般自然,便补了一句道:“你放心,宁澜去见的姑娘是位艺伎,不会有什么的。” 宗牧点点头,心中却咯噔一下,他知道这郡主向来不遮掩对宁澜的欢喜之意,却不知她是这般的直爽,不似寻常羞赧的姑娘家。 宗牧一下子便没了影,察陵湄兀自靠着墙边蹲了下来。她随手拿了根草拨弄着地上的灰尘,脑子里装了一堆事,而这堆事的最上方,重重地压了两个字——楚楚。宁澜虽然看似一股风流多情之态,却不是随意的人。她十分想知道,这个楚楚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子,竟能让宁澜月月去找她? 她察觉到面前有一股风,尘土微微扬了扬。她抬头看看,果然是宗牧回来了。 “找到了?” “嗯。” “好!”察陵湄起身,拍了怕手上的灰,“宗牧,那你现在就带我上去。” 宗牧点了点头,似是微微疑顿了几许。他看了看察陵湄一脸纯真之态,便一把揽过察陵湄腰间,带着她飞身上了楼。 满春院就一位花魁,名为楚楚。这花魁姑娘心气还高的很,五年前来了这满春院,却坚持卖艺不卖身。 满春院的老板娘见这姑娘姿容绝妙,不是院内其他姑娘比的了的,便也答应了这要求,好在这池铎城内,多的也是文雅的客人,楚楚姑娘又颇通乐理,因此客人就算是进她房,听上半个多时辰的曲子,与这姑娘聊聊天,也能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这楚楚姑娘接客也有自己的要求,一天只接两位客人,每位客人至多也就待一个时辰,即便如此,日日排在后头等着的客人还是数不胜数。只不过这姑娘,对一个人倒是不同的。 那人,便是宁澜。她交待过,无论这宁公子何时来,都可以无需通报直接来她房中寻她。 “宗牧,好像只有古琴的声音啊。”察陵湄微微倚着门框,虽然知道这般偷听墙角实在是失德之举,无奈她心中如蚂蚁爬着一般,却偏偏又什么都看不到。 宗牧在察陵湄身旁动也未动,眼里却有了几分微波。察陵湄急切扒在门口,注意到往来的人,便摆了摆手示意宗牧先退下了。 房内流动的古琴声音一直不断流出,清脆悦耳,流转舒缓,却又分明听得出几分朦胧情意。察陵湄转身,靠在门口,只觉得这女子弹的琴似有魔力一般,分明是生动明快的调子,却让认觉得心中被万丝牵绊住一般。 琴音,停了。 察陵湄恍然,从刚刚那琴声里走出来。楼下分明还是吵吵嚷嚷的观客,却不想自己竟能在这琴音里寻得片刻安宁,或许宁澜,爱的也是这乐声。 静下来,她似是能听到里边的对话了。 “楚楚,听过你弹的琴,便只觉得别人弹得都是俗音。” “宁公子这样说,我很欢喜。不过我倒是最喜欢那简单的横笛。” “确实,横笛是至简之物,不过若是驾驭它的人有心思,曲子必然也不会差。” 房内女字娇媚一笑:“我是有心思,只不过宁公子,你从来是没心思的。” 宁澜没有答话,楚楚继而问道:“宁公子,今日可是来辞别的?” “是,是该走的时候了。楚楚你多保重,日后若是回池铎,我定会再来听你一曲。” “宁公子,可还记得楚楚从前说的话?” 宁澜眉上惑色:“什么话?” “楚楚说过,宁公子是我在池铎唯一的朋友。我虽然是女子,可也向往广阔江湖,左右宁公子也是一人,不如楚楚伴你游览这河山如何?” “不行!” 房门突然被推开,察陵湄慌乱闯入其中。 第3章 宁澜凭窗而立,身后却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他转过身去,见到的是察陵湄慌乱委屈的神色。 “看来,宁公子还有佳人在侧,怎么从前没提起过?”楚楚起身,盈盈一笑,看向察陵湄。 察陵湄看着这眼前二人,一人不动声色,云淡风轻,另一人脸上挂了亲和温媚的笑意,她反倒觉得,实在是自己太紧张了一些。 只不过,待察陵湄细细看楚楚,才发觉这紧张来的不是没有理由。 这满春院的花魁,还真不是凡俗之美。 楚楚不似刚刚门前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一身尽是脂粉俗气。她只简单着了一身白 分卷阅读5 玉兰散花纱裙,披了一件淡绿色薄棉披风,妆容化得清淡,瓜子脸,远山眉,丹凤眼,没有过度装饰却美的恰到好处。 “既然来了,姑娘也是楚楚的客人,这边坐吧。” “楚楚姑娘?” 察陵湄讪讪落座,看着那姑娘点点头算是承认了,随之楚楚又大方笑笑,走近桌边倒了一盏茶,似是准备递给自己。 宁澜踱步至桌前,拿过楚楚倒好的茶递到了察陵湄面前,郎朗一笑:“小郡主,你怎么没回家,躲在门外这是要做什么呢?” 察陵湄接过宁澜手中的茶,仰头一杯茶尽数喝了下去。她不回答他的话,眼神却一直落在楚楚身上,“楚楚姑娘,你要随宁澜一起走?” “我是有此意。若是宁公子答允,我便告诉妈妈,左右我在满春院的这五年之期也到了。” 楚楚说着话,漠漠一笑看向宁澜,眼里之意似是在询问。察陵湄也随着她将目光放到了宁澜身上。 宁澜挑挑眉,随意坐下,边拿起茶盏边道:“楚楚,这玩笑你就莫开了。但凡来这满春院的客人,心向往之皆是你,你若是有意,日后必定不会只有宁澜这一个朋友。” 楚楚抿嘴弯唇,回到古琴旁,信手拨了拨琴弦,那古琴在她手下又传出珠落玉盘的清脆声音,起起伏伏,能勾人魂一般。 察陵湄心神似是被搅弄了,再看宁澜,眉间平平,无甚起伏。 楚楚一只手从琴上弹起,回头展颜弯眉道:“宁公子,今日就当暂别了。你身边这位姑娘,我见……情意重的很,你可要好好对待着。” 察陵湄顿时松了心弦,低头暗暗咬唇笑笑又拿起桌上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下去才觉得心神宁了。 “楚楚,就此别过了。”宁澜起身,随手拿了旁边挂着的浅紫色大氅,披在自己肩上,快步走到察陵湄身旁,“小郡主,还不走?” “走走走,我们一起走。”察陵湄忙不迭放下茶盏,向一旁的楚楚点头致意后便跟着宁澜出了门。 二人出了满春院,又回到了街头。虽说北翟国国丧期间,商铺街头皆不准悬色彩艳丽之物,不过满春院内的固有的楼阁亭柱皆是朱红色,本就一副欢喜样子。从那热闹的地方出来,再走到这素气寒冷的街上,反倒有些不习惯。 不时有几阵冷风从二人中间穿过,察陵湄走着走着便偏到宁澜身边,好似是为了不让那风成为二人的隔阂一般。另一边的宁澜自顾自抬头向前迈着轻快步子,嘴角分明是微微上扬的。 “宁澜,我们去哪里?” “现在快要过申时了,”宁澜拢了拢大氅,抬头看看微暗的天色又转向察陵湄,“小郡主……” “等等!” “怎么了?” “宁澜,你和那个楚楚姑娘是何时相识的?” 宁澜看着察陵湄蹙了娥眉,面上是一副极较真之态,他眨了眨眼,边走边道:“我与楚楚,相识不过也才五年。” “不公平,真是不公平。”察陵湄停了步子,似是赌气一般将脚边一颗石子重重踢到了远处。 “有何不公平?” “宁澜,我们认识了六年对不对?” 宁澜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中露了惑色,点了点头。 “你看,你只认识她五年,就唤她楚楚。可是你认识我六年,却还叫我小郡主,这般生分,当真不公。” 宁澜见察陵湄赌气撒娇之态,只觉得她憨憨地却可爱。他笑出了声,那双桃花眼本就美的异常,如今他放松了笑,更是似星辰般灿然,察陵湄盯着他一点也移不开眼 “小郡主,我只是叫惯了。再说这样叫,很符合你的身份不是么?”宁澜见察陵湄连连摇头,便继续道:“那么我不叫你小郡主,看在你小了我九岁的份上,我便叫你小小郡……” “好!”未待宁澜将“主”字说出口,察陵湄便堵住了他的话,立刻又接道:“那就说定了,以后你宁澜就叫我察陵湄‘小小’,如此也可体现你疼惜我追了你六年的情意。” “我……”宁澜怔怔,随即又迈开了步子。他知道察陵湄一定会跟上他,走到半路才道:“小……” 宁澜只觉得自己的舌头似是打结了一般,硬是说不下去话。 “嗯?宁澜你快叫我呀!” 察陵湄急急跑到宁澜跟前,开始倒退着走路。她眉间含悦,睁大了眼像是想亲眼看到那两个字如何从宁澜嘴里出来一般。 “好吧,小……小小,你好好走路。”宁澜一把挽过察陵湄的手臂,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便又立刻松手了,“那么我现在要回家先住一晚,你呢,去哪里?” “我自然是跟你回家呀。” “我看不妥。” “这次,又有什么不妥?” 察陵湄安静跟着宁澜走着,她记得初见宁澜那日,她莽撞得犹如一只脱兔,想要跟着他走却被他一句“郡主,你还小”堵了回来,这次,过了六年,总……不小了吧。 “郡…..小小,你大了。这样随意留宿在男子家中,以后若被有心人传出去,日后你的夫君定然会介意。” 腊月里,天黑的快,薄薄一层夜幕笼罩了下来,虽然还有一些天光,终归是弱。这样的天气,下了雪便是湿冷,不落雪便是干冷,弄得人的心都干干的,也冷冷的。 察陵湄停了步伐。两句话在她脑海里碰撞—— “郡主,你还小。” “小小, 分卷阅读6 你大了。” 她跟上宁澜,静静走在他身旁,忽然道:“日后我的夫君不会介意的,我想那个人应该就是你。” 察陵湄语调平实,低头在宁澜身旁默默走着,半晌才等到身旁人的回话:“傻姑娘,也许会是这世上任何其他人,只是就不能是我。” 宁澜走出了几步,见察陵湄不再跟上,便回头欣然一笑:“小小,你这是决定要先回家了?” “对,我决定要回家了。”察陵湄快步走向宁澜,隔着他的大氅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歪头眨眼:“走吧,我们一起回你家。” 宁澜顿顿,叹了口气,察陵湄果然就是察陵湄。 “那走吧,回府中我亲自下厨,希望你这向来锦衣玉食的郡主不要吃不惯,住不惯才好。” “宁澜,你要给我做吃的,你特意为了我做吃的?” 宁澜见察陵湄一副雀跃之态,便使劲往回扯了扯自己大氅,静静道:“嗯,我打算回去好好煮一锅粥,这样明日早饭也省了。” “.…..” 第4章 晨间,察陵湄是被冻醒的。 她蜷缩在被窝中,扯了扯身上的被子,才觉得那被子实在硬了些,不够贴身。这一晚上,肩上空空的,好在她也是个好睡之人,否则这般定然是会整夜无眠的。 在自己家中时,莫说东琴国的清辽郡是一个和暖宜居的好地方,就是到了冬日里,她的床上,总是放着两床鹅绒暖被,垫的也是丝绒锦棉。她若是冷了,唤几声丫鬟婆子们也就把早就准备好的手炉给她递上,因此活得确实是一个十足的大小姐模样。 察陵世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辗转反侧一阵子,察陵湄还是起身了。匆匆穿好衣服,似是感到窗户的明纸今日格外亮,她这才跑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漫漫雪光,地上尽是银霜,宁澜院子里那一大片药圃已经覆了一层厚厚的白色,只冒出几点绿色和灰褐色。 “小郡主,起了?” “宁澜,你又叫错了!”察陵湄看到宁澜身影兴冲冲跑到大堂,听到那三个字之后脸又垮了下来,“大夫的记性不应该很好吗?” 宁澜轻“咳”一声,将桌上的碗筷安放好,桃花眼一弯,朝察陵湄一笑,“小小,来吃早饭。” “好嘞!” 安静,很安静,宁澜吃饭竟然这么安静。昨晚便是如此,今早又是这般, “宁澜……你们这边是不是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宁澜拨着清粥的勺子慢了下来,抬头看了看察陵湄少见的谨慎神色,慢慢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你吃饭……都不爱说话?” “我以往都是一人用餐,所以自然而然就以为,对面没有人。” 察陵湄看着他波澜不兴的神色,听着那平平声音,心忽地有些酸酸的,她放下碗筷认真道:“我决定了,以后我陪你一起用餐。”她见宁澜眉心微动,抬眼看向自己,便又添道:“不过……以后能不能不要每天喝清粥呀。” 宁澜吞下刚刚放进嘴里的一口粥,瞧了瞧对面女子委屈脸色,轻笑一声:“可是我买不起其他吃食,只能每天都喝清粥。小小,你是山珍海味吃大的,你看,跟着我果然是不行吧?” 察陵湄睁大了眼,头摇得和拨浪鼓一般,她拿起刚刚放下的碗,三下两口便把碗里的粥都喝完了,末了用手顺了顺自己胸口,圆眼咪笑:“喝粥好,喝粥养身……我就爱喝粥。” 对面宁澜讶然,半张着嘴盯着她做完了这一整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敷衍笑笑便又低头一口一口舀着碗里剩下的粥。 “宁澜,我想到了一个赚钱的好法子。” 待宁澜喝完起身准备收碗筷的时候,察陵湄忽地拽住了他的一角。 “好,愿闻其详。” “我们可以开一家药铺,然后旁边再开一家诊所。你教我种草药,我来经营药铺,你呢,就负责看病。我来算算,这样一个月能攒多少钱……” 察陵湄神色凝重,松开了宁澜的衣角,开始用两只手细细盘算钱财,嘴里还念念有词。宁澜终是忍不住打断了她。 “小小,你这个方法我看不错。只不过你可知道,北翟不比东琴,草药难活,因此药材生意算是官家的买卖,你看我无财无势,如何让官府批准我开一间药铺呢?” “这个简单呀!”察陵湄起身,颇有一种宁澜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感觉,“北翟国当今皇上与你可是情同手足,你同他说一下不就好了?” 宁澜笑笑摇摇头,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碗筷:“他如今自顾不暇,可管不了我这许多事。行了,小小,今天就回家去吧。否则,就没地方住了。” 察陵湄正想拉住宁澜问个清楚,他却自顾自走进了厨房。 种草药,修药埔,开药店,开诊所,术业有专攻,挺好的主意。 察陵湄见着宁澜利落离去的背影,耸了耸肩,兀自出了门。 宁澜这宅子,也在齐申巷,和从前的睿王府在一条巷子,离睿王府的不过一盏茶的走路距离。许是之前他帮扶慕息泽的缘故,因此才将宅子挑的这么近。 察陵湄是去过睿王府,那个府里唯一可看之处便是一片梅园。其余的,便是矮树灌丛,无甚欢喜。宁澜这宅子虽然小了许多,奇异花草倒是很多,从正门走到客厅的一条石板路两侧皆是药圃。 此刻天亮堂堂的,像 分卷阅读7 是不会再下雪的样子。 察陵湄迈步到花圃前,用手随意掸掉了几棵药草上的积雪。她俯下身,想看个仔细。 宁澜应当是一个仔细的人。这两边药圃,种的草药有几十种,每一种草药皆是不多不少正好十株,而相同种的草药又都一般大小,园内显得整齐利落,可见是他常常修剪培养着的。 “不要动!” 察陵湄刚想碰一株草植时却被宁澜厉声喝下了。她从未听到他这般严肃过,起身一时怔怔望向宁澜。 那棵草植,与其他不同,矮矮的像一颗小树,却也只有一棵。树上挂满了晶紫色的果子,如紫珍珠一般,极其妖丽夺目。 “这个是紫珏树,这果子是有毒的。”宁澜走到了察陵湄身边,放缓了声音细细解释,“这果子,看着好看,可是却不能入口。天气越是寒冷,它的毒性愈烈。” “那你为何要种这毒果子树?” “自然是想研制解药。” “有人中了这果子的毒吗?” 宁澜一时出神,望着那果子眼神开始迷惘,许久才笑笑回道:“没有,只不过医者,总想多研制些解药。可惜,就是到了现在,还是没有办法能彻底解这毒。” 察陵湄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跑开去指着另一颗长满了小耳朵的草问道:“这是什么草药,做什么用的?” “这个是玉竹,有养阴润燥之效。” “这个呢?” “麦冬,润肺生津。” “那这个呢?” “柴胡,疏肝解郁。” “还有这个?” “龙葵,可保肝明目。” “.…..” “.…..” 察陵湄似一只在雪里跳跃的鹅黄色麻雀,宁澜这边倒也不急,随着她一只手胡乱指来指去,他也耐心一一解答。二人皆像是不怕冷得一般,明明是漫地的冷清银光,却伴着察陵湄清脆的声音,这院子里温热了起来。 “这个我知道是什么!”察陵湄欣喜拨开几株矮草上的雪,看向一旁站着的宁澜:“这个是蓼花,对不对?” “没错,我记得东琴这花也只在水岸边见,你怎的认识?” “反正我就是认识,这花我日日见。”察陵湄起身拍了拍手,继而问道:“你刚刚说今晚没地方住是什么意思?” “我这不是缺钱么?所以打算今天把这宅子卖了,当路费。”宁澜一双桃花眼带着自然舒适的笑意,看向嘴巴越张越大的察陵湄。 “那你以后住哪里?” “四海为家。” 察陵湄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嗯,这样也好,不用辛苦种草药了,那我这就去收拾一下东西。” 宁澜点点头欣慰道:“好,你现在回去倒还能回家和你母亲,哥哥一起过个年。” 察陵湄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连连摆手,“宁澜,我不回家,我是要收拾东西和你一起走。” 对面之人语塞,尴尬僵笑又道:“小小,不是我故意寻借口。只不过,我实在没钱,养不起你呀。” “如果是这样……”察陵湄低了头,摩搓了一下自己的披风,抬头一张脸荡漾着层层笑意: “哥哥以前告诉过我,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是问题。我等会儿就把我身上这蜀锦披风卖了,还有我这脖子上的翠玉,头上的玉钗,手上的镯子……估摸着都卖了还能过个好几年的日子,这往后么,等我们安定下来,我们就做些生意。” 察陵湄兀自喃喃思索,看着对面宁澜越来越凝滞的神色,又皎皎一笑道:“宁澜,你不想安定没关系,反正我也爱玩,我们就一起边游历江湖,一边挣钱,不是有什么卖艺换钱?对,你还可以帮人问诊看病,至于我么……” “停停停……”宁澜闭眼点点头,伸手示意察陵湄住口,“你身上的东西,还是别卖了。回头要是你哥哥见到你一副落魄样子,指不定要怎么我呢?你若是想跟着,就跟着,不过玩腻了,可要自己回去。” “好嘞!” 宁澜摇摇头与察陵湄擦身而过,走进了屋里。 察陵湄一人站在台阶上默默地敛了笑意,静静看着前面的药圃,心中有层层涟漪翻起,却不知是苦还是涩,亦或是苦甜参半。 她的目光越过宅子的高墙,想起自家的院墙是比眼前这高墙还要高,还要坚固几分的。年少的她却不知攀过多少次,十四岁之后的六年攀墙的次数却比以往那十四年加起来还要多许多。 她想起离家前母亲淡漠的眼神和坚定的命令,想起哥哥谆谆的劝慰,也想起韫姐姐和阿母的温温的疏导。可是不管是察陵家,还是墨夷家,都不该是她察陵湄适合待的地方。 东琴自从夏焱继位后,国教便成了从前察陵世家信奉的敛尊教。而墨夷世家,是敛尊教的掌教家族,身份显赫贵重。墨夷顷木和察陵湄,一个是墨夷世家的少主,一个是察陵郡主,一纸婚书,便把这二人连到了一起。 察陵湄转身看向正在整理物什的宁澜,不自觉弯了唇角。唯有这人,她只想伴他左右,有关风月,有关真心。 第5章 宁澜宅子的木门重重地被关上了。 二人看着宅子内最后一丝光景随着门缝的闭合而消失了。察陵湄抚了抚那粗糙木门的纹路,后退几步,又仔细看看门上牌匾——是一块无字的牌匾。 明明是住了人的宅子,还住了五年,宁澜却一直让这 分卷阅读8 牌匾空着。若不是院子内两片药圃时而散出些奇异的药香,便恍若无人之境。 “宁澜,你是觉得终归要走,所以一开始便不留痕迹吗?”察陵湄见宁澜已经先行迈了步子离去,便也匆匆在后面跟上了。 “是,留了后住的人还要清,如此也可省去一些麻烦。”宁澜目色平平,望着前方。 不知道的人定会以为从前这宅子的主人是边上这娇俏的姑娘,而非那个翩翩玉立的公子。察陵湄三步一回头,而身旁宁澜留给后面那宅子的,只是一个潇洒利落的背影。 “宁澜,那些药材你也不要了?” 察陵湄见宁澜走前细细写了一张药材的介绍放在了桌上,想必是留给后面入住的人。唯有那棵紫珏树,他将它折了,留在了花圃,不日后那些晶紫色果子便会萎掉。 “小小,我们两个人,你看能带下这么多东西吗?” “对,是不能,就我们两个。”察陵湄展眉笑笑,她对宁澜用的“我们”一词是颇为满意的。 越是接近年关,街上人便多了起来。虽说国丧的缘故,总是不许张灯结彩的,但是不得不说街边店铺内人还是多了起来的。 晌午时分,酒肆里最是热闹。 “想要吃什么,自己点吧。”宁澜坐下后放下了竹扇在桌上,示意一旁的店小二直接问坐在对面的察陵湄。 察陵湄看着宁澜眼里划过的温温笑意,顿时心悦得很,轻轻拍了拍手,“宁澜,你人真好,我真喜欢你!”她晃了晃头,笑眼看向旁边怔怔的店小二——毕竟这样直白的女子是不多见的,“小二哥,你们这里什么都有吗?” 店小二见察陵湄穿着异常贵重,知她必定是富人家的小姐,便堆笑弯腰道:“是,我们天香阁在池铎也是排的上号的酒肆,别家有的菜我家有,别家没有的我家也有。姑娘尽管点!” “好,那我要油烙饼,糖耳朵,艾窝窝,嗯……有没有那种没有不太酸大的糖葫芦?” 店小二的笑容凝滞些许时刻,才为难道:“姑娘,这都只是一些街边小吃,我们这儿做的可是佳肴,那些怎么能比?姑娘还是换一些更好的菜罢。” 宁澜见对面察陵湄皱起了娥眉,怡然一笑:“小小,你这是在帮我省钱吗?虽说我穷的很,不过么,这一顿饭还是能请你吃的。”他向站在一旁的店小二道:“翡翠鱼丁,萝卜桂鱼,糖醋荷藕,三鲜瑶柱,最后再要一份芝麻糕。” 小二离去后,宁澜看着察陵湄微微张大的嘴,随意向后一靠:“医者记性都不错。所以你爱吃什么,我倒是能记得的。” 察陵湄低头“哦”了一声,心中却有些雀跃。 宁澜每每看着察陵湄吃东西的样子,都会忍不住感叹幸好这姑娘是生在察陵家,要不然,还真是养不起的。 照理说也是山珍海味吃惯了的人,却偏偏还能将这面前的菜吃的这般津津有味,最后风卷残云。 终于面前盘子算是空了,察陵湄轻轻抹了抹嘴角眯眼笑笑:“那个……宁澜,其实我刚刚点那些菜不是为了帮你省钱,而是我真的喜欢吃。” “我明白了。”宁澜从身上拿出一些碎银递给对面的人,不急不缓道:“提醒你一句,这糖吃多了可不好。” “医圣在我旁边,吃坏不怕。”察陵湄眨眼笑笑,接过银子便起身准备出门去街边买吃的,走了几步又回来正色问道:“宁澜,你这次不会又趁我不在偷偷走掉吧?” “嗯?” 宁澜一时惑然,又想起从前为了摆脱这个小郡主自己好像是做过这样的事,只是今日确实没有这个意思。 “小小,要不就别去买了,我可能真的会这么做。” 察陵湄紧紧抿了抿唇,又回到宁澜对面坐下,将银子放到桌上,“糖油饼还是艾窝窝,都很重要,不过加起来也没你要紧,我不去了。” 她这反应倒不在宁澜意料之外,他扬眉笑笑起身:“走吧,一起去买重要的糖油饼。” 二人正要跨出天香阁大门时,却听到后面传来一阵惊呼声。 ——“相公,相公,你怎么了?” 接着是碗筷碰地的声音。 宁澜和察陵湄皆回头看去,只见刚刚在他们旁边桌的男子突然昏倒在了地下,带倒了原本在桌上的碗碟,一名夫人跪在他身旁,焦急晃着男子的身体。 “这莫不是就是被邪教吸食了精气吧?” 围观人群中一老妇指着地上男子,掩嘴呢喃。这声音虽是不大,身旁的人却都听到了。 “那可不得了,近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真是令人害怕。” “前不久听说在衍州尽是这样的人,朝廷派人去调查也是无果。” “这是江湖上的事儿,连浔月教现在都派了弟子来调查了。” “你看这男人,一点知觉都没有……” 一群人围在一边,窸窸窣窣讲着话,却无一人敢上前帮旁边那位妇人。众人口中的邪教乃金乌教,成立时间却不久,不过几十年而已,从前是名门正派浔月教的一支,只不过听闻有一位浔月的门主叛了出来,成立了金乌教。 至于吸□□气一说,是真是假倒是难说。 “这与邪教没有关系,他只不过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而已。” 众人身后响起一阵清朗男声,回头一看,是一位风姿如玉的素纹锦袍公子,脸色相当平和镇定。 “公子,你这可不能胡言 分卷阅读9 啊,我们天香阁的东西绝对没问题。”店里的老板循着这骚乱声过来了,对宁澜说的话颇有些嗔怪的意味。 宁澜淡淡一笑,边拨开人群走近那男子边道:“我并未说这店里的东西有问题,我说的,是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众人见这风姿俊朗的公子只是缓缓蹲下身,为地上之人把了把脉,便款款起身。 “夫人,你丈夫得了风寒,可是刚喝了药从家里出来?” 一旁声色紧张的妇人急急点了点头,“公子,有什么问题吗?” “通常来说,这风寒药里,都有一味甘草。”宁澜转头看了看桌上的酒菜,又向那妇人道:“桌上这道鲤鱼汤虽然鲜美,可是却与甘草相冲,您相公体质虚了些,因此便晕厥了。不过不久便会醒,注意不要再将这两样一同吃了。” 人群中碎碎的讨论声刚刚息下去一阵,这会儿又渐响起来。刚刚那老妇人忽地指着宁澜道:“你怎么知道他只是吃的不对,若是被邪教之人吸食了精气可是不得了?” 察陵湄跑上前刚想与那老妇争辩,却被宁澜一抬手拦下了。他笑笑未应,只是重新回到那公子身边,从身上取出两枚银针,向旁边哭着脸的妇人问道:“夫人,我是个江湖郎中,夫人可愿让我一试,或许你丈夫马上便能醒来?” 妇人看着放在宁澜手中的那两枚银针,顿了顿缓缓点点头。 宁澜将那男子的袖管卷起了一段,一针利落扎下,另一针则马上扎在了同一只手的手掌处,才缓缓将那男子手臂放下,目光移到了男子脸上。 地上男子的眉心似是皱了皱眉,随之眼睛便缓缓开了。 “相公,相公,你没事吧!” 妇人大喜,立即双手扶起男子的肩。男子像是感到臂上微凉,刚想用手将袖管卷下去,妇人便急忙探过身帮他弄,这才发觉——刚刚两枚银针没了,站在这儿的那位公子也不见了。 “这……” 众人目光刚刚皆在这男子身上,却未见到宁澜早已带着察陵湄离开了。见无热闹可观,留在原地人群唏嘘感叹一下刚刚那公子的医术便也散了。 “小小,再看,你的眼睛还不如就直接放我身上吧。” 二人走出天香阁后,宁澜冷不丁道了这么一句。察陵湄赧然嘿嘿一笑,自宁澜将她拉出人群后,她是一直看了他许久,似乎未曾挪过目色。 “我这不是没见过你治病的样子嘛。” “我不是从前帮你母亲看过病么?” “那会儿你只是把脉,也没扎针呀。宁澜,你要不要帮我把一下脉,看看我身体如何?” 宁澜轻轻拨开察陵湄递过来的手臂,静静道:“你身体很好,我不把脉也看得出。你母亲这几年如何?” 察陵湄悻悻缩回了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走路,半晌才闷出两个字,“还好。” “那便好,近来这江湖上不安宁。刚刚天香阁所说邪教之事也并非空穴来风,我看,你跟着我总归不安全,还是回家去吧。” 察陵湄忽地抓住了宁澜的手臂,使劲晃了晃,“不回去,我不回去。你都说了不安宁,你在这里我回去如何安宁?” 宁澜不动神色拿开了察陵湄的手,继续向前走,几许才道:“小小,其实顷木少主是个不错的人,好歹也是墨夷家的人。” 墨夷顷木,墨夷世家的二公子。墨夷世家如今乃东琴国国教的掌教家族,身份地位自然不比一般富贵人家。虽说墨夷世家的家长是顷木的兄长,墨夷顷竹,只是这兄长的性子过于清冷淡泊,甚至有些孤傲,因此外人也只是尊称一声“墨夷公子”。 然这弟弟却不同,为人热情活脱,更易亲近一些,外人称这二公子为“顷木少主”。 宁澜话音刚落,察陵湄的脚像是胶在了地上一般,少焉嗫嚅:“你……你知道了?” 第6章 察陵世家与墨夷世家有婚约,而这婚约对象,便是察陵湄和墨夷顷木。 宁澜看着察陵湄少有的局促不安神色,郑重点了点头,随即又郎朗一笑:“我记得墨夷世家应当在东琴甘泉岭,那个地方四季如春,又有甘泉绕城,景致风光倒不比南召国的缥缈谷差。” 但凡世人,没有不知道这世上最温润舒适之地不是在东琴国,也不是在北翟国,而是在南召国。南召地处南部,最南边的缥缈谷常年气候温和润泽,万花竞开,碧树环绕,从未有荒凉的时候。 不过宁澜说的不错,东琴国的甘泉岭确实也是个宜居的好地方。 “我知道是好地方,可我不喜欢。”察陵湄看着宁澜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心上有些脾气,便撅了嘴。 “我倒是很想去看看,不如我们去完绊雪谷,就去那儿如何?” 宁澜说完便向前走去,察陵湄堵着气站了一会儿便也径直跟上了,她在一旁有些愤愤:“宁澜,我看你是想把我直接送到那儿吧?” “这次倒是挺聪明的。” “我何时笨过?” “现在,就不聪明。” 察陵湄一时语塞,他明白宁澜话中的意思。她跟着他就是,不聪明。 宁澜发觉身边人闷闷不乐,便边走边道:“我上回说你的夫君可以是任何人,就偏偏不能是我。这也并非是随意敷衍你的话。小小,我同你讲,其实……” 话音未落,身边人不见了。宁澜停住脚步,往右后方一看,却见察 分卷阅读10 陵湄正在一个糖油饼的摊上笑着招呼他过去。他呆愣了一会儿,才摇摇头走去。 “宁澜,你要不要,这糖油饼真好吃。” 宁澜见察陵湄手捧着糖油饼,笑靥如花的样子,不免也笑了出来:“我不要,权当是省下几文钱了。” “好吧,我就吃今日这一次,以后和你一起省钱。” “这倒不必。听说察陵世家开了许多的钱庄,要不你同你哥哥说一声,以后我去借钱的时候能不能少算些利息?” 察陵湄看着宁澜一本正经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宁澜,我哥哥不管这些。自我爷爷去世后,这些都是我大伯在管着的。” “哦?是吗?”宁澜偏了偏头,兀自笑笑似是想通了:“也对,你哥哥定远侯,性情随意闲散,倒确实不像是喜欢管家的人。” 察陵湄的爷爷,也是原本察陵世家的家主察陵破风,在一年多前病逝了。 他唯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察陵沐因,也是如今察陵世家的家长,察陵湄的大伯。察陵家虽然生意类目繁多,但这最终的决定权也都在沐因的手中。小儿子察陵沐怀,也是察陵宣和察陵湄的父亲,在察陵湄幼年时便去世了,原本察陵沐怀手中也有几笔重要的生意,只是察陵宣是个散漫之人,平素不好这些,察陵湄又是女孩,这些生意便也都放到了他们大伯那边。 好在察陵家向来和睦,断不会因为这些起什么争端。再说察陵宣和察陵湄,又是当年东琴国先帝亲封的定远侯和郡主,因此身份也是贵重的,无需争那些所谓的殷实家底。 “宁澜,我看我哥哥倒是和你有几分相似,你们都是闲云野鹤一般的人。”察陵湄吃罢一块糖油饼,抹了抹嘴又道:“不过我有嫂嫂,所以你是只孤鹤。” 宁澜听出她话中揶揄之意,“是,孤鹤又如何,总归是会飞的,这山水江湖我看比殿台楼阁更适合孤鹤些。” “那孤鹤要不要考虑找个伴儿呢?”察陵湄灵动的圆眼看着宁澜弯了弯,顺手便拉起了他的手臂。 宁澜不答话,只是又重复了之前的动作——将察陵湄的手轻轻掰开。 “宁澜,你从前说我就只像一个妹妹一般。那若是真的妹妹,你又何必不让我挽一个哥哥的手呢?” “倒不是这样……只是,你手上还有糖油饼的油,我心疼我的衣服。” “.…..” 到底是北翟的帝都,池铎城到底还是比别的地方大了许多。从天香阁出来约莫过了三个时辰,二人仍然未走出池铎城门,只是眼看着头上原本灰白色的天空现下已经一点点暗了下来,周围擦身而过的不是收摊回家的小贩,便是晚归的旅人。 过了繁华的街道,便是略显萧索的空地,此刻二人旁边正好是一家客栈,再往前走却不知过多久才能再见到第二家。 宁澜见察陵湄拢了拢她的斗篷,透着微光脸上那原本白皙的肤色已经被冷风擦得微红,步子一重一轻,分明是累极冷及的样子,却愣是一声都没吭。 “宁澜,你怎么停了?”为了躲着时不时绕进脖子里的几股寒风,察陵湄一直缩着脖子低头走路,她突然发觉她眼角余光不再能瞥到宁澜的紫色大氅一角时,才知道他停在了后面。 “我累了,想先去客栈歇一歇。” 察陵湄见宁澜朝向那一座唯一的客栈,便蹭蹭地跑过去,搓了搓手:“好好,那我们就先去客栈歇一晚再走。” 察陵湄自然而然又拉起宁澜大氅一角雀跃地走向那客栈,宁澜嘴角噙了几分笑意便随着她一起走了过去。 二人进了客栈,这客栈虽小,里边却打扫得亮堂干净。柜前一个伙计似是趁着老板不在正在打瞌睡,听到有人推门而入才惊醒过来,待到二人走近时,他才微微正色了些清了清嗓:“二位可是要住店?” “是。”未待宁澜回答,察陵湄便跑到了柜前猛地点头。 看来确实是累极了。 “那是要一间房还是两间房?” 一男一女,伙计自然也分辨不出这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虽说刚刚看着这女子拉着男子的亲昵姿态像是夫妻二人,可是许是师兄妹也未可知,多问一句总是好的。 “一间!” “两间!” 两个声音同时传到了伙计的耳朵里,他看看察陵湄,又看看才走过来的宁澜,不知道该是听谁的好。 “宁澜,你不是要省钱吗?”察陵湄看着宁澜微楞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笑笑道:“你放心,我可以打地铺,我这身子可好了。” “小小,这要真住一间,传出去恐怕你哥哥和母亲要派人来把你我一起绑回去,到时候钱没省,命都丢了。”宁澜将竹扇往柜台随意一摆,从身上拿出了一锭银子:“劳烦你找两间房,要相邻或者相对的。” 上楼之后,察陵湄和宁澜分别走向了两间房,正好是对门。 宁澜自己是走惯了路的,腿脚自然也不觉得什么,他在察陵湄的注视下合上了房门,脑中却突然浮起刚刚察陵湄在楼下那郑重其事的说辞,不免嘴角轻轻杨了起来。他刚脱了大氅似有想起了什么,开了门,去敲了敲对面的门。 “宁澜,有事吗?” “若是觉得不适,晚上可以自己揉一下腿,”宁澜见她木木点了点头,便弯下身用手在自己腿上比划:“看着,从这个地方推.揉到这个地方,如此反复,二十遍左右便可。” 分卷阅读11 宁澜起身,用手掌在察陵湄眼前晃了晃:“小小,你这动不动就移不开眼神的毛病我可治不好。对了,过会儿,楼下伙计会给你送一碗姜汤,虽然不好喝,但是也将就着喝吧,今日灌了很多寒风,莫要生病了。” “嗯嗯!”察陵湄明眸溢笑,连连点头。 看着宁澜再度合上那扇门,她才进了房里,瘫坐在床上。 今日,累极。幸好宁澜要歇息,否则她真的怀疑宁澜这般赶路像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察陵湄不安分地揉.搓着被角,心却跳得愈发快。就是飞扬洒脱如她,也是有害怕的事情的。 害怕母亲做主的那一纸婚约,害怕宁澜白日里欲说下去的解释。虽不知他欲说什么,但是她想想,总归还是以往提过的万千理由中的一个而已,如此,不听也罢。 害怕宁澜赶自己走,害怕自己看不尽那双美丽的桃花眼中的星河。 她正兀自思绪纷乱之中,敲门声响了起来。 “怎么,对面那位公子,你们不送姜汤过去?”察陵湄咕咚咕咚喝完一碗略有些腥辣的汤,皱了皱鼻子问那伙计。 “姑娘,那公子说他不需要,给你送就好。” “好,多谢你了。” 伙计走后,察陵湄靠在门前,看着对面烛火明亮,时不时还有黑影晃动,她暗自遐思不知对面之人此刻在做什么。倚着门框看了好一会儿,见对面烛火暗了,她才回到屋中,准备就寝。 到底是住惯了豪宅温室的察陵家小姐,这客栈虽然整洁干净,可是于察陵湄来说,这被褥枕头无一样舒适,她翻来覆去,硬是过了子时才朦朦胧胧入睡。只是却不想被一阵茶盏碎裂的声音硬是给惊醒了。 “是谁在我屋里?” 第7章 察陵湄慌乱起身,拿起床上的外衣披上,正要下床时,却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声音。 “郡主,先不要动。” 是宗牧的声音。 “怎么了?” 察陵湄脚刚触地,又缩了回来。她知道若是没有自己的呼唤,宗牧出现,定然不是什么好事。刚想再问时,房间内烛火却亮了。 察陵湄看向前面,大吃一惊,这房里的不速之客,除了宗牧之外,还有一个男子——已经被五花大绑扔在了自己面前,想必是宗牧的手笔。 她穿了鞋走近看那男子,此人手脚皆被捆住,脸庞精瘦而干瘪,看起来像是比自己还小几岁的样子。这男子似是没料到自己会遭此“横祸”,他眼色惶然却仍然透着狠厉。 “你为何深夜要闯入我房中?” 男子一撇头,冷“哼”一声,却并不答话。 “大胆,郡主问你话,你敢不做声?” 宗牧剑锋直指地上男子,男子微微扭动身体,避退了几分。察陵湄摆了摆手,示意宗牧收剑, 她蹲下身正色道:“你说出原因来,我不会对你怎样。” 地上男子见察陵湄眉眼温和灵动,不像是跋扈娇气的小姐,便低了低头,皱了皱鼻子道:“我……来偷东西的。” “偷东西?” “是,我与哥哥一起来偷东西的。”男子见宗牧显了一副厌弃之色,手上攥剑的手动了动,便忙道:“你们别想动我,我哥哥有些功夫,他去了对面房间。你们要是敢动我,我哥哥定然不会饶了对面那个与你们同来的公子。” 察陵湄瞪大了眼,神情紧张,她倏然起身冲向门口,推开了门便听得她又大声喊了“宁澜”二字。 对面房间烛火已经亮起,察陵湄猛然推开门后,心还猛跳着,屋子里却没有她所料想的那种险况。 宁澜散了墨发,着了中衣,外面只披了一件大氅,安然盘腿坐在床上,手上还把弄着他那把不离身的竹扇。他静静看着此时在地上不住打滚哀嚎的男子。 “公子,您这是做了什么,您饶了我吧,实在是酸的受不了了!”察陵湄张着嘴走到宁澜床边,她看着那男子正抱着自己的右腿,眉毛眼睛都快拧到了一起,神情似是很痛苦。这人和刚刚自己房里被宗牧捆起来的男子面貌有几分相似,不过骨架更加宽大一些,想必就是那人口中说的哥哥了。 “我只不过刚刚,用针扎了你腿部几个穴位。放心,不会怎样,就是酸得难以承受而已。”宁澜见察陵湄走近,稍稍将大氅拢了拢遮了中衣,又向地上那人问道:“来偷东西的?” “是是是,”地上男子连连点头,又艰难爬到宁澜床前哀求道:“公子,求你解了这酸痛吧,实在是受不了了,再也不敢了。” “别急,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好好回答,我自会帮你解了。” “好……好好。” 宁澜微笑,扬了扬下巴,示意一直呆愣在一旁的察陵湄先去桌边坐着。察陵湄却硬是将他的示意忽略了,径直走到他床边,靠着他安分坐下了。 宁澜心中登时一惊,见察陵湄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便只好不动神色自己往旁边挪了挪,轻咳一声问道:“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们的?” “是……天香阁的时候,公子您出手救了那晕厥的男子。” “怎么我看起来像是很有钱的样子吗?” 地上男子使劲揉搓着自己酸痛的腿,摇了摇头:“不,倒不是您。只是您身边这位姑娘,那一身装扮首饰,我们就是只拿到她头上一个钗子,也够我们兄弟吃喝一年了。”他见察陵湄神色异样,便急忙添道: 分卷阅读12 “我们没想伤害你们,只是想偷点东西,这都好几顿没吃饭了。” “哥哥!” 宗牧带着被绑得十分结实的弟弟进来了,他将那人丢在了哥哥一处,自己回头抱着剑冷冷站在了桌边。 那哥哥看着旁边宗牧那一副干练肃穆的样子,又看看弟弟这副模样,心疼起来,竟是向床上二人重重磕了一记头:“姑娘,公子,我们兄弟俩刚从左容村逃出来,实在是落魄得很。否则也断然不会干这些事,今日惹了有身份的人,实在是罪过,求你们饶了我们吧!” 察陵湄见地上二人枯瘦的模子,心下不忍,抿了抿唇用手摇了摇宁澜的肩膀。 宁澜下意识缩了缩肩,随之静静下了床走到那哥哥身边,取出几枚银针,正要下手时,那人却惶恐往后退了退。 “不是要让我帮你解了这酸痛吗?” 对面之人睁着黑眸,点了点头露了喜色。宁澜修长灵巧的手指快速取了几枚针,利索往那人一直揉着的腿上扎去,指尖慢慢旋了一会儿针尖,便又干脆地拔出了。 察陵湄见地上之人神情不再痛苦奇异,便知宁澜这酸痛解得很快,想必他本意也没想让他受太多苦。 “公子,你这医术可真是神了,我倒是没见过这样厉害的江湖郎中。”那哥哥满脸讪笑,他倒是记住了宁澜在天香阁说的“江湖郎中”这四个字。 “别急着夸我,我的问题还没问完。若是你不能好好回答……”宁澜桃花眼弯了弯,示意二人看后面的宗牧,轻轻道:“后面那位公子可不是扎针这么简单了。” 察陵湄见宁澜安然笑笑便从地上起身,面不改色地回到了刚刚坐着的位置。她虽知宁澜这人向来一副洒脱风流的模样,只是今晚这般险况,明明不会武功,却还这般处变不惊,是否这九岁长的真是有道理的? “你刚刚说,你是从左容村来的?” “是。金乌教的人近来作怪,我们村呀,那些壮汉一个个地都莫名其妙消失了,或者是突然晕厥病在家中就醒不来了。都说是金乌教的人要练邪术,才吸食了精气,我们兄弟俩也不敢多待。” “你怎知就一定是金乌教的人做的?” “公子,金乌教的人作恶后都会留下太阳的印记,丝毫不惧被发现,我们又怎会不知?”地上男子叹了一口气,“近来真是不安生,左容村靠近霖州,竟也能出这种事。” 他的话倒是不无道理。 江湖上最负盛名的名门正派——浔月教便在霖州,金乌教的教徒能在浔月眼皮子底下做这样的事情,可见其猖狂之至。 宁澜凝眉深思几许,又问:“那照你所说,左容村现在没有人了?” “那倒不是,金乌教只找壮汉下手,因此几个年老的便都留在村里了。许多女子倒是跟着丈夫一起逃了。” “那你们兄弟二人是何时从那里出来的?” “腊月初的时候便出来了,当时新帝还未即位呢。”男子说着一边看了看躺在一旁的弟弟,看向宁澜的眼神中带了些乞求意味。 宁澜明了,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他解开弟弟的绳子。 男子一边动手解绳子一边喃喃:“说不定金乌教的人就是趁着新帝即位的空挡出来作恶。”他话锋又一转:“不过怎么说这也算是江湖上的事儿,那金乌教不本来就是浔月的一支么,说不定就是挑衅浔月。” 宁澜眉头皱了皱,见那绑在弟弟身上的绳子已经完全被解开了,便道:“没事了,你们走吧。” 察陵湄刚刚听宁澜和那男子一问一答,听得云里雾里,现下见那男子扶着自己弟弟正要起身离开,便立刻醒过来,忽地跳下了床:“你们等等!” 她一溜烟便跑出了门,没了影。这二兄弟一时心下惶然,害怕察陵湄这样的娇小姐怕是记了仇,便匆匆想要迈步离去,不想被宗牧一横剑拦住了:“郡主要你们等,就等着。” 宗牧一本正经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寒冽,不似刚刚宁澜那般随性自然,二人一时怔怔,看着那柄剑,不敢挪步。 察陵湄不一会儿便进来了,眉眼竟是笑着的。她不由分说地将白日里自己戴的翠玉钗子塞到了哥哥的手中,爽快道:“不是说这钗子够你们吃一年,那就送给你们了。” 兄弟俩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姑娘,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生什么,那哥哥立马带着弟弟跪了下来,重重磕头:“谢谢,谢谢姑娘,您是个好人!” 察陵湄似是没料到他们这反应竟是如此之大,毕竟这一根翠玉钗,只不过是她信手买来之物,她立刻将二人扶起:“你们别急着谢我。你也说了,只能吃一年对不对,所以啊,你们倒不如利用这钗子想法子,自己挣钱,方是持久之道。”她见兄弟俩顺从点了点头又急忙补充道:“不过不要再偷人家的东西了,毕竟谁的钱不是辛苦挣的呢?” 宁澜看着察陵湄对那两兄弟谆谆教导的样子,不自觉嘴角泛起了笑意。察陵湄在他眼里的样子,总是停留在她未及笄时候时,今日这一出,倒是觉得这小姑娘在这六年里还是真的长大了些的。 “宗牧,你先走吧,这里没事了。” “是,郡主。” “等一下!” 宗牧正要离去,宁澜却叫住了他。察陵湄和宗牧皆顿了顿,不过宗牧到底还是转过了身来。 这二人,一个是医圣,一个是玄镜山庄的暗卫,向来是没什么交集 分卷阅读13 的。要说有什么交集的,也是因为当今北翟国皇上,从前的睿王,慕息泽的缘故。 两年多前,宁澜还是睿王府中的常客,察陵湄不知天高地厚闯到睿王府来找他。慕息泽是浔月掌门白宁的弟子,武艺可谓精绝,他有意试探她身边暗卫的功夫,因此趁其不备出了手。察陵湄虽未被伤及分毫,倒是宗牧在那之后休养了许久。 因此,这交集,也不是很好的交集。 “宗牧,你对金乌教知道多少” “不多。只是听庄主说过,金乌教修的虽是邪术,但是力量巨大,若不被及时遏制,定会殃及世间。” “你们庄主还知道金乌教所修之术?” 宗牧闻言,嘴边竟是浮起了一抹冷笑:“我们庄主自然知道。宁澜,你从前是慕息泽身边的人,他以前是浔月教弟子,难道你不知道浔月教内是怎么回事吗?” 宁澜闻言笑笑,宗牧果真心中还是有些计较的,不管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玄镜山庄庄主。 “好了,我无事了。” 宗牧转头向察陵湄行了一礼便消失了。 宁澜坐回床上,正准备脱去身上大氅,才注意到察陵湄仍立在他屋中,像是不准备走的样子。他抬头目光飘到察陵湄愣愣的脸上,桃花眼里含了粲然的笑意:“小小,子时已过,还不回自己屋里去睡觉吗?” 第8章 宁澜床边的烛火微黄,映着他清逸俊郎的脸庞,那双眼,自带了浓浓的情意。 不知道是什么情,不知道是什么意。 察陵湄朝床边的宁澜倏然一笑,转了身走向门边,宁澜上了床正准备脱下外衣,却见察陵湄关了他的房门又朝自己床边走了过来。 宁澜忙不迭重新穿上脱了一半的外衣,神色竟是有些乱,他看着已经安安坐在他身边的察陵湄,禁不住出声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察陵湄一跳,又凑得近了些,她脸色却变得郁郁:“宁澜,我房里进了小偷,你怎地不先来看我,要是我有什么危险怎么办?” 察陵湄想起刚刚那男子提及宁澜恐有危险时,自己心跳的厉害程度,可相比起自己推门刹那宁澜波澜不惊地审问那小偷的姿态,她实在是太过于紧张了一些。 宁澜,宁澜,果真波澜不惊。 宁澜看着察陵湄小鹿般的眼里透了些失意的颜色,他才知原来她是兴师问罪来了。 “你身边有宗牧,我又不是不知道?” “那如果没有呢?” “玄镜山庄的暗卫是最恪尽职守的人,没有特殊情况绝对不会离开自己的主子,所以我想大概不会有这种情况出现。” 察陵湄泄气,娥眉和嘴巴一同垮了下来,随手用拳头闷头敲打着宁澜的床铺。 宁澜看着眼前将心中苦闷全部出在自己床上的察陵湄,真是有几分憨态可掬。他放下本来准备扯过被子的手,随手将她肩上半挎着的披风整理了一下,他修长的手指绕过系带,娴熟利落地打了一个蝴蝶结。 宁澜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察陵湄自察觉到时自己胸前的蝴蝶结已经打好,她登时觉得脸有些发烫。 医者的手速,都是这样快的吗? 他是医圣,那手想必也是最好看又最利索的吧。 “小小,北翟国天冷,绊雪谷又在极北。我们要北上,只会愈来愈冷,以后穿这么少,就不要这样跑出来了。” 宁澜见察陵湄纤手一直抚着刚刚自己结成的蝴蝶结,又是一副愣愣的样子。 他不明白,察陵湄这样一个跳脱聪慧的女子,怎么总在自己面前呆呆的模样? 可他明白,察陵湄喜欢他,心悦他。 可他,就是不会懂,喜欢。 宁澜笑了笑,随手拿起床边折扇敲了敲察陵湄的额头,“好了,快回房吧。我也累了,要睡了。” “诶,等等!”察陵湄忽然睁大了眼,一把夺过宁澜拿在手中的竹扇,她细细观察着那翡翠色的残缺半圆形碧玉扇坠,少焉低语:“这扇坠,我看着很眼熟…..像是从前在哪里见过。” “难道不是在我的扇子上见过吗?” 察陵湄笃定摇摇头,将扇子还给了宁澜,“不是,肯定不是。宁澜,为何你的扇坠只有半块玉,另外半块呢?” 融融的黄色烛光下,作为扇坠的那半块碧玉显得比白日里颜色更深了几分。宁澜瘦长的手指摩搓着那碧玉,微微凝眉:“这碧玉和这扇子,都是我师傅给我的。他说,他将我捡来时便有这玉,觉得应该是我的东西。” 宁澜的师傅,是当年绊雪谷久负盛名的医仙,白湛。 白湛亦是从前的浔月教弟子,只是因触犯了教规,被开除了教籍,才到了绊雪谷一心钻研医术。而宁澜,只是白湛收养的一个孩子,却不想在医术上极具天赋,在白湛细细教导下,宁澜的医术几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不过,宁澜当年到绊雪谷才二岁,因此所有现有的记忆,自然也都是白湛陈述于他的。 “宁澜,你是不是想起你师傅,有些难过?” 宁澜的身世,察陵湄一清二楚。白湛几年前便去世了,如今看到他少有的严肃样子,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就不该提这些事的。 “我师傅算是我的半个父亲,在世期间待我极好。只不过他也曾说过,人固有一死,死生,浮云流水事。”宁澜兀自笑笑,眼里是几分 分卷阅读14 通透,“医者,见多了生生死死,自然就看淡了。” “你师父,医仙像是一个极为洒脱的人。” “不尽然,师傅他临终前嘱托我辅助慕息泽夺得大位,也是因为当年他生母洛妃娘娘是我师傅心爱之人的缘故。我师傅亦曾感叹过自己虽看淡生死,却终究看不透红尘。” 察陵湄直直看着宁澜澄澈超逸的眼神,咬了咬唇问道:“那你呢?” “生死早已看淡,红尘不看便淡。” 不看变淡,他是没看过,还是看过了,才淡了? 宁澜清朗的声音在察陵湄脑中回响,她却只觉得晦涩,微微甩了甩头,权当是将这些抛出去了。 “宁澜,我留下来其实是想问你,金乌教和浔月教的事情,刚刚你同那人的对话我实在是没听懂。” “金乌教不知道便也罢了,只是浔月这样有威望的教派,你也不知道吗?” 察陵湄摇了摇头,认真道:“我知道浔月是江湖上最有名望的教派,但是我们家是不准说起浔月教的。少时我提起想去霖州找浔月教,还被母亲家法伺候了。” 宁澜吃惊,他不知察陵家有这种规矩,可是也从未曾听过浔月与察陵家有过什么矛盾。 浔月教在北翟的霖州,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虽然是在北翟国,但是这样的江湖名派自然是被世人所景仰的,因此浔月可谓盛名在外。浔月教不似一般的门派,只有一样或是两样拿得出手的绝活。约莫三十年前,浔月教内原本是有五个门派——剑门,气门,医门,乐门,诀门。 五个门派各司其职,都有自己的门主,然浔月的掌教人自然是掌门,掌门是从五个门主中推选的。剑门精通剑术,气门善于掌法与拳法,医门则专研医道,乐门以声乐为利器,极善布阵法,控心欲。 而诀门,听说是最奇异,熟谙口诀秘法,力量不可估测,修得好自身功力便无人可敌,修的不好,却也极易走火入魔。 而这所谓金乌教,就是从前诀门门主单夜群叛出浔月后成立的。若论起辈分,单夜群算是如今浔月教掌门白宁的师叔,只不过他如今只算是一个邪教头领罢了。 “那你们所说的金乌教人吸食人的精气是怎么回事?”察陵湄停了宁澜一番述说,似是更加来了兴趣,“连浔月也管不了吗?” “吸食人精气恐怕是以讹传讹,我师傅曾说过诀门之道法十分精深,但是也容易让人沉迷于练决,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唯有内心纯良无暇之人方可修之。但是单夜群本想剑走偏锋,夺得掌门之位,当年没成功,便带了诀门弟子叛出浔月。如今他们恐怕将诀法修歪了,浔月自然会管,却也不容易。” “可是……那人所说的左容村,不是我们去绊雪谷的必经之地吗?”察陵湄看着宁澜,一双眼里蒙了一层虑色。 “没错,小小,所以我看你还是……” “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陪你去!”察陵湄眉眼一弯,拍了拍宁澜的肩。 宁澜偏头看着察陵湄讪讪缩回的手,笑笑摇摇头,她不会不知道他是想让她先走,他也料到她不会走。 “好了,快回房去吧。难不成后半夜都要呆在这里吗?” “可以吗?”察陵湄看着宁澜,嫣然一笑。 “自然,不可以。”宁澜这回没有用扇子,直接用手在察陵湄额头上重重敲了一记:“再不回去,明日我悄悄走掉。” “我回去,马上回去!”察陵湄吃痛摸了摸额头,欲哭无泪的模样,转了身快步离开,出了房门。 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人的呼吸声。 展开竹扇,没有一点多余的花纹,看似是一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扇子。不知是拨动了哪里的机关,扇子里掉落出一枚银针来,不偏不倚正好被那修长的手指接着了。 宁澜从容将一手置于灯下,另一手拿了银针刺在自己的掌中炽迎穴。 仍是木讷,没有痛觉。 他记得,师傅白湛曾说过,炽迎穴,亦为情穴。 平常人,但凡有动情的能力,扎了,便会痛。 第9章 昨晚池铎城的夜空,明明是将雪未雪的昏暗沉重模样。本以为今日又会是银雪霏霏,却不曾想发白的日光早早铺在了池铎的每一寸土地上。 包括宁澜和察陵湄昨日歇下的客栈,晨曦透过窗户明纸,散落在客栈的地上,弄得整个房间都亮堂起来,亦包括床上男子清俊的面庞。 察陵湄端端坐在宁澜的床沿,乌黑的眸子一眨一眨,就那么痴痴地看着床上之人安静而俊逸的睡眼。 她刚想伸手轻轻触碰他修长的墨眉和垂挂的长睫,却不料手腕,被一把按下了。 “宁澜,你醒了?” “早醒了。” 语气平和安然,宁澜刚刚抓住的手,睁开了明眸。那双眼里,有几分黠慧,也有几分未卜先知的得意。 “你什么时候醒的,为什么不起来?”察陵湄悻悻缩回自己的手,语气里没有赧意,反倒是几分对宁澜装睡,把自己晾在一旁的嗔怪。 “从你进门那一刻就醒了。”宁澜淡淡一笑,直起了身子,“怎么,看了这许久,好看吗?” 察陵湄看着宁澜一副处变不惊的神色,吐了吐舌头,“我昨晚表现不好,你威胁我要悄悄离去。我知道你向来是卯时起床,因此我早早来守在这里,还不是怕你又抛弃了我先离开 分卷阅读15 么?” 宁澜瞧着她认真的眸子,一时无话。他伸手拿起床上的大氅披在肩上,轻“咳”一声,“小小,我昨晚那话其实算不得是威胁。再说你我本就是朋友,这抛弃一说实在是严重了一些。” 察陵湄低头,似是在细细思忖宁澜话里之意。抬起头,她脸上早已换上了灿烂若暖阳的笑意,恍若不曾有过适才垂眸那一刹那的黯然般,“宁澜,我今日这么早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嗯?” 察陵湄的目光从宁澜的脸上慢慢下移,落到了他墨黑的发上,她伸手用手指轻轻绕过疑虑乌丝,杨眉一笑:“我想,帮你挽发。” 昨晚是察陵湄第一次见到宁澜披着头发的随散模样,回房后,那一头乌发又成了宁澜身上的一样新东西一般,但凡是他身上的,她见过便会记住的,然后都想沾染一二。 宁澜低头看着猝不及防被察陵湄缠在指尖的自己的头发,伸出手想要抽回,“挽发这种事情,让郡主做不合适。” 发丝被察陵湄缠得很紧,宁澜没能成功做到将它们抽回。他一抬头见到察陵湄卷曲长睫下微恼的神色,那一声“郡主”竟让她这么不悦? 说到底,他也觉得“小小”似乎更合适,于他,察陵湄是很小。 “好,小小,那便你来替我挽发吧。” 铜镜前,淡淡的冬阳散在窗台上,略微有些细尘跃起又落下,颇有些岁月安稳的意味。铜镜内,是宁澜无波无澜的安稳神色,如果此刻有人往这镜中一看,即使这张脸云淡风轻,也定会被他那双美极的桃花眼牢牢锁住目光。 察陵湄心满意足站在他身后,一手拿起他的一缕墨发,一手执着桃木梳,轻轻落下。 “宁澜,你别担心,我是见过我嫂嫂帮我哥哥挽发的。我记性好,见过肯定是能记下来的。而且你同我哥哥平日里的装束差不多,我定不会弄糟的。” 察陵湄的哥哥察陵宣,东琴国的定远侯。照理说这样的身份地位应当妻妾成群,只不过察陵宣与其妻恩爱非常,自两年前娶入门后便断了纳妾的想法。察陵湄日日耳濡目染,自然也是懂几分情爱的。 “我知道你不会弄糟,”镜中男子的桃花眼浅浅一弯,静静道:“可是,你手中那一缕头发,你已经梳了不下二十回了,这样,是不是稍微慢了些?” 察陵湄手顿了顿,随即豁然一笑,“宁澜,你可知你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味,连这发上也有,你说是不是你蹭了什么安神宁心的药,所以我才这般定神了?” 身为医者,自然时常接触草药一类。宁澜身上,时常是带着一股药香味的,这香味并不浓却幽幽散开来,察陵湄总觉得能使她静心,安情。 “小小,真不是被那日头晃了神,安心静神的药我平日里接触的并不多。” 宁澜说的倒也是实话,他医术非常人能及,也并非人人都可以寻到。因此普通只需要静心安神的病,是不会找上他的。但凡千方百计找到这医圣的,一般都是奇毒大病,无人可解的状况下,才会让他接手。 察陵湄听着宁澜揶揄的话,他语气散漫而淡淡,她心里却凭空多出一些侥幸和愉悦。 许是,因为她帮他挽了发。 ** 帝都池铎是北翟最繁华之地,出了池铎之后,倒是没有这般热闹了。若是往常的年底,就是寻常小村镇,总也该有几声爆竹的响声和艳丽的色彩,就算是粗麻布制的彩色带子,也总归算是带了几分喜气。 只是如今一来慕域刚逝,适逢国丧;二来近来江湖上不安生,虽不至于风声鹤唳的状况,但是百姓们总归也不愿意随意出门。 从池铎到绊雪谷,左容村是必经之地。越是靠近那地方,察陵湄越觉得讪讪,明明是白日里,从前也算是一个大村落,如今进了村庄,却鲜少看到人。 “宁澜,我记得我们从前来的时候,这左容村还是很热闹的。” 她与宁澜,两年多前是一同来过一趟的,那回也是去绊雪谷,照例是她缠着他。 察陵湄见宁澜并不回话,只是暗暗瞧着村落四周,他眼中,似酿了一抹悲色。 其实也是,任凭谁见了,都会觉得此地萧索。并非是房舍建筑的缘故,这些与从前并无二致,只是这人,少了许多,放眼过去,只有一两个人影匆匆往门外探一眼,随即便要躲进门里去了的。 两年多前,这左容村虽只是一个小地方。然村舍口,白日里总是有几排小商贩吆喝叫卖着贩卖些城里才有的新鲜玩意儿,珠钗首饰,罗衣锦裙,亦或是做的精致些的油伞,挂件。就是在快要收摊时,总还有意兴满满的小孩妇女上前讨价还价的,怎么,也不会是现在这个静得只听得到鸟叫的地方。 察陵湄今日身上鹅黄色的斗篷是这暗灰色村落里唯一一抹亮色。二人到的时候几乎已经是晌午时分,可认识那融融阳光也盖不住这里的一片萧然。 “宁澜,真的如那二人所说一般,左容村现在几乎没人。你看我们是不是要快点走?”察陵湄拉了一拉宁澜的衣口,这村落氛围冷郁而沉重,宁澜却渐渐放慢了脚步,一直细细观察着,像是在寻个究竟。 “宁澜?”察陵湄见他眉头深锁,又出声询问了一句。 “哦,我是在找那二人所说的金乌教行恶之后留下的印记。”宁澜回过神来,朝她温朗一笑。他注意到她有些错乱的眼神 分卷阅读16 ,知她害怕,便没有同以往那般扯回袖子。 “宁澜,你要找到了做什么?” “只是觉得奇怪。照理说,金乌教叛出浔月,修的却也仍是从前诀门的功夫,再如何,也不该是别人所说的吸人精气,摄人心魄之类的邪术。” 几十年前,单夜群还未带领门众叛出浔月时,他还是浔月诀门的门主。诀门向来是浔月最神秘也最为精深的一门,单夜群自身修为亦非其余门主可比,就连现在的浔月掌门,从前的剑门门主,白宁当年也并非他的对手,只不过单夜群到底算是白宁的师叔,因此修为高一些也是正常。 可诀门的淬决术,从前也是正道术法,不该成为那样。 “宁澜,你看这是什么!”察陵湄突然撒手,朝一口枯井跑去。宁澜循着她望去,顿了顿也踱步而去。 这口井倒是已经枯了许久,井沿上还盖了一圈厚厚的白雪,有几片枯叶烂在了井的周围,更显得错杂,而有几分死气。 井上有一个像是烧制在砖窑上的乌黑的印记,一半在井侧面,另一半应当是被白雪掩盖了。察陵湄正蹲下身要用手去挖开那白雪,宁澜却抓回了她那只冻得通红的手。 “我来,你手怎么这样凉?”宁澜轻轻的话头飘进她的耳朵里,察陵湄只觉得面上一热,下一刻,宁澜的手就已经离了。 修长白皙的手指似是有些吃力地在扒开井沿上的冰雪。这雪是前日下的,左容村在北边,气温自是冷的。因此这积下来的雪早已冻得如冰块一般坚硬。 果真是一个暗如黑日的印记,不错,确实是金乌教的教符。 “宁澜,听你方才的话你是不是怀疑不是金乌教行的恶?可你不是告诉我金乌教的烙印是没法仿制的么?” “确实……”宁澜抚过井上那黑而平滑的黑日烙印,略有些凹陷,他缩回了手,“只是师傅曾说过,诀门的功夫就算走火入魔,夺人精气再助长自己的修为倒是可能,却也不至于是会让人得了失心疯一般的。” “这位公子好像对金乌教很了解了?” 二人背后传来一阵沉稳的女声。 第10章 察陵湄闻言忽地转身,宁澜拍了拍手上留下的雪也缓缓转身而起看向身后之人。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皆为女子。 一人看似年岁大些,约莫四五十岁,面容姣好,青带束发,素袍披身,腰间别了一管长箫,颇有英气。另一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身形苗条,芙蓉秀面,雾白裙衫,执一柄长剑有股清冷傲然之气。 “商姑娘?” “宁公子?” 宁澜和那年轻女子几乎是同时讶然出了声,二人虽然只见过一面,但也算是旧相识。 察陵湄见状,几步向前,问道:“你们认识?” 宁澜点点头,向她浅浅一笑,“是,这位是浔月教,剑门弟子商若水。”他言罢又看向商若水,“商姑娘,我身边这位是东琴国的察陵郡主,察陵湄。” “察陵郡主?”商若水已经退到了另一个女子身旁,出声的是旁边那位年长的女子,她慈和一笑,“这年节时下,察陵郡主竟会到这破败地方?” 察陵湄正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长者时,宁澜却先一步行了一礼,“我们只是恰巧经过,不过想必白门主和商姑娘此次前来应当是有要事吧?” 女子长眉一跳,随即点头一笑,“公子很聪明,不过我们未曾见过,你怎知我是浔月门主?” “一来,如今左容村不安宁,浔月教虽隐匿已久,但江湖上有此恶事,浔月不会置之不理;二来,我知商姑娘是浔月弟子,她又对您这般尊敬,所以我想,您应当是浔月一门门主,”宁澜淡淡一瞥那人腰间竹箫,“想必您是乐门门主白念危?” 白念危点头欣然,“没错,我是白念危。” 几十年前,那时候浔月教对外仍是敞开,也有权贵显赫人家送了自己子女来浔月学艺,几年后归家的,这些人不会改姓。但若是长留浔月之人,便要改姓。现今的浔月,掌门和门主这一辈,皆姓白,他们上一辈是“单”姓,他们下一辈则是“商”姓。 大约三十年前,白宁继位掌门后,浔月突然隐匿于霖州,教派周围迷阵广布,再不随意接纳教外弟子。鲜有人知其原因,但浔月的异性弟子确实是少之又少了。 二人的身份已明,察陵湄也似乎知道了是怎么回事。浔月几次派人来追查这些事,此次竟然连一门之主都出动了,果真金乌教作恶之力不可小觑。 她目光在二人身上轮了一轮,最终目色落在商若水身上,这清丽却看起来颇有股傲气的女子叫她有几分好奇,“商姑娘,所以你们来左容村是为了来探查金乌教行恶之罪证?” 商若水执剑的手一紧,远山眉一蹙,“倒不必探查罪证,此事必是金乌教所为,此番来只是想知道金乌教之人到底使了什么手段。竟然在短短几个月内让这里的人似失心一般出走离家。” 这似乎与在池铎听到的又有所不同。 “不是像被吸食了精气之症状?” 商若水正想回答察陵湄的话,却被白念危拦下了话头,她面上仍是端慈之色,淡笑道:“察陵郡主有所不知,这些人都是先失了心神,有癫状继而自行离家,几日后回家便无力干瘦,如同被吸食了精气内力一般。” 白念危见宁澜面上有疑虑之色 分卷阅读17 ,便添道:“不过我想,虽然照诀门从前的功夫不至于能控人心神,不过若是单夜群真的修了邪术,将诀门术法弄成了旁门左道也未可知。” 察陵湄只是木讷点点头,她不懂诀门术法为何。唯一所知的一点浔月的事情还是那晚从宁澜口中得知,只是她见宁澜却好似未将白念危的话全然入耳,便摇了摇他的肩,“宁澜,我们要不要继续走?” 宁澜回神,却看向白念危又行一礼,“白门主,天也快黑了。若是不限冒昧,天黑之前我们便与你们一道探查如何。我也通一点医术,若是遇上患了怪症的人,兴许能看上一看。” 白念危不知从何时凝了眉,她声音似乎正了正,“你叫宁澜?你就是医圣?” “医圣……算是吧。” “真是有缘,毕竟你师父从前也是浔月的人。宁公子肯随行,自是极好的。” 此时申时未过,但是日头却已经偏西。薄薄的日光铺在这古村,本是和煦之象,此时却只觉得寂寥非常。四人同行,宁澜和白念危二人稍稍在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叙话,察陵湄和商若水二人跟在后面。 察陵湄是活跃而话多之人,然商若水却清冷一些,对于察陵湄的问话,也只是礼节性地回个话。 “商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有三。” “我二十,那我该唤你一声姐姐了。” “郡主,这不敢当。” “商姑娘,你是何时认识宁澜的?” “五年前。” “五年前?你也来过池铎?” 察陵湄记得五年前是宁澜初到池铎的时候,她两手揣着自己的蜀锦披风,脚步有些跳脱,正等着商若水的回答,前面二人却突然停了。 商若水及时止步,察陵湄却闷头撞上了宁澜的后背。宁澜偏瘦,幸而现在冬日他着了宽厚大氅,然察陵湄还是吃痛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宁澜转身见她一副委屈颜色,便一把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他倒也是害怕察陵湄这般会烦了商若水。 察陵湄一抬眸,却见他们四人止步在了一户人家前,面前的房舍比之前他们看到的都要整洁宽敞一些,舍前有一少女正在井边提水,约莫六七岁的样子,穿着麻布粗衣,面容倒是干净清秀。 白念危向后示意了一下商若水,商若水一点头静静走向那女孩,蹲下.身正欲询问之时,那女孩却面露惶恐之色,将提水的木桶一翻,想要逃进屋时却被井绳绊住,跌了一跤,女孩眼角多了几滴泪水。 商若水伸了伸手想要扶起那女孩,女孩却连连后退,商若水尴尬停了手,正不知该如何之时,察陵湄快步上了前。 “商姐姐手里拿着剑,怕是吓到这孩子了。”察陵湄到那孩子后面,二话不说先将孩子扶起,随即示意商若水先走远,她摸摸孩子的头,灿然一笑道:“小妹妹,你别怕,你看姐姐这么好看像是坏人吗?” 小女孩回头看看察陵湄明媚的笑靥,目中惶然之色渐渐褪去,木木摇了摇头。 察陵湄掏出一块帕子,轻轻拭去了女孩脸上吓出的泪,又从怀中掏出一把糖果,放在女孩子手中,“小妹妹,这些糖姐姐送给你了。你能不能回答姐姐一些问题呢?” “嗯。” 女孩终于出了声。 “那姐姐问你,你家中还有何人?” “我爹爹还有我娘亲。” “那你爹爹和娘亲呢?” “娘亲在给我爹爹煎药,我爹爹生病了,娘亲说他不能起床。” “你爹爹……可是先前一段时间不在家?” 孩子张了张嘴,点点头正欲说话时,却被一阵妇人的声音打断了。 “阿桃,打个水怎么用了这么久,你爹爹的药……”一纤瘦素净的妇人从后堂出来,一见这陌生的四人登时面色大改,快步上前将女孩拉入怀中,出声质问,“你们是何人?” 宁澜几步走到察陵湄身边,将她往身后拉了拉,对那妇人和然一笑:“夫人莫慌,我们不是坏人。”他朝后指了指,“那二位是浔月教的人,来此调查一些事故的。我是个大夫,听闻此地有许多人染了怪症,便想来帮点忙。” 浔月教之名,莫说北翟,就是在南召和东琴,也都是很响亮的。 白念危和商若水走上前,也端端行了一礼。妇人见这四人正气凛然,皆是周正的面容,慢慢放松了姿态,长叹了一口气,“此地已经如此萧索,你们来了也是没用的。”她见四人似是还有话要问,便道:“四位,外边寒冷,厨房还在煎药我需要看着,若不嫌弃,便随我到里面叙话吧?” 四人跟着这对母女进了厨房。厨房内整洁干净,然除了少量的锅碗瓢盆,这样的寒冷冬日竟是没有多少备粮,只有灶台边一些干冷的馒头,也像是已经冻住了。 察陵湄不自觉遮了遮鼻子,这厨房内有一股十分浓郁的中药味,就是不尝其味道,闻着便觉得很苦。她往妇人走去的方向一看,有一个锅炉上面放了一个中药罐子,此刻里面黑褐色的药液正在沸腾翻滚,漫出滚滚的热气。 白念危先出了声,“夫人,可否冒昧问一下你丈夫是得了什么病?” 妇人一边用一把破扇给锅炉扇着风,一边用粗布不时掀开盖子看着药的情况,听到白念危的话,她面有难色缓缓道:“我家相公前几日回来后,便靡靡不振,精神颓丧,人也无半分力气,据这里的郎中说,是中气不足, 分卷阅读18 阳虚体弱,因此喝些药调理几日应当能好。” 商若水脸上有些许惑色,“没有其他的症状?” “没有了。” 察陵湄见宁澜一直一言不发,却接下了对面商若水的一个眼神,她刚想出生询问,宁澜却先淡笑开了口,“夫人,你丈夫同时在喝两剂药,可不像都是补虚强身的药材。” 妇人登时停了扇风的手,讶然看向一旁宁澜,张了张嘴,“你……你怎么知道我丈夫在喝两剂药?” 整个厨房中并没有放置任何药材,除了那在锅炉里翻滚的面目全非的药草,察陵湄也觉得惊惑这如何能看出端倪? “夫人莫慌,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们并没有恶意,你若是能告知你丈夫为何还会有失心无神之症,我们或许还能帮上一二。” 察陵湄见那妇人脸上惊讶之色更加明显,她盖上煎药的罐子,一时睁大了眼望着宁澜,喏喏:“我并非有意瞒你们,只是我们本也是书香门第,我相公也是个远近闻名的夫子。如今却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时不时有些疯言疯语,总怕被人笑话了去。” 白念危和蔼一笑,上前轻轻拍了拍妇人的肩,宽慰道:“夫人,此地有许多人皆是如此。这并非是你们的过错,又怎会有不识好歹之人来笑话,夫人尽管直言前因后果,我们也好相助一二。” 第11章 妇人眼角带了泪光,连连点了点头,随即将那孩子招呼了过来,“阿桃,你先扇着风,娘亲先同这几位客人说会儿话。” 察陵湄见那小姑娘乖巧地接过了她母亲手中的扇子,蹲在了锅炉旁,火光映在了女孩有些发红的脸颊上,烟味熏得这小女孩轻咳了两声。她有些不忍,便快步上前,弯下腰拍拍那孩子的头,“姐姐帮你扇如何,姐姐冷,正好想烤烤火?” 小女孩见察陵湄眨巴着圆眼,便眉开眼笑将扇子递给了她,“好,阿桃在旁边看着姐姐扇。” 察陵湄接过扇子,虽是盯着火苗,耳朵却竖着仔细听着其余四人的谈话。 妇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左容村一个多月前便开始这样的状况了。但凡是正值壮年的男子,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然后约莫半个月后又会自己回来,回来后便开始精神怏怏,神智涣散,严重时便连家里人都认不得。这样的人,有些过了几日就没了,有些能活到现在……”妇人忽然哽咽起来,不知……不知我家那口子还能过多久……“” “娘,你别哭。”阿桃见到了她母亲掩面抽泣的样子,忙离了察陵湄身边,过去抱紧了她娘亲。 察陵湄也转过头去看,于心不忍,她目光停在了宁澜的脸上,见他锁眉深思,那眼里没了往日的快意。 宁澜似是注意到有一束目光停在自己身上很久,便用余光瞟了瞟察陵湄,见她没有反应过来,他直接过去接过她手中扇子,“小小,你这样的扇法,再过一会儿,这水就要煮干了。” 察陵湄忙不迭要掀开瓦罐盖头看一看里头,却又被宁澜一手拦下:“小小,现在可不好找烫伤的药膏。” “哦。”察陵湄乖巧点点头,缩回了手什么也不做,就看着宁澜颇有章法地执着扇子。 宁澜便挥扇便看向妇人道:“夫人,听你所言,这些人皆是自愿离家,而非所迫?” “是。” “这就奇了,据我所知,金乌教的术法应当没有控人心神这一项,若是不能如何能让人自愿离家?”宁澜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凝眉细思几许有看向白念危,“白门主,您是浔月中人,您应当对金乌教更熟悉些吧?” 白念危点点头,“宁公子所言确实有理。不过单夜群叛出浔月已久,他若是修习了旁门左道也是有可能的,再说,除了金乌教,还有何人会来兴事?” 宁澜拿起旁边的粗布掀开罐盖看了看,随即停了手上扇子,接着道:“金乌教确实最有可能作恶,只不过……”他随手拂去了察陵湄头上粘上的一根秸秆,起身道:“数十年前,陨落的巫族也不是没有可能,再说,巫族极善操控人的心神。” 商若水闻言警觉,她看了看白念危又道:“门主,你觉得会是巫族吗?” 白念危摇了摇头:“巫族远在南召,再说自巫族陨落后,其族长诡先生……也许久未兴风作浪过,如今不太可能到这北翟来掺和此事。” 察陵湄见宁澜一双桃花眼微微眯了眯,随即颔首笑笑:“也是,许久未听到诡先生之名了。” 诡先生,察陵湄倒是知道的。虽说察陵家不准提浔月之事,不过这巫族的事情,她缠着哥哥察陵宣,倒是也听过。几十年前,巫族也算是南召国的强族,行卜算驱邪之事,只不过后来却被浔月教一锅端掉了。 当年浔月揭露巫族邪术,巫族长于给人种下影蛊,影蛊一旦种下,若是被唤醒便会将人的欲.望无限放大,直到使人失了心神,无法自控。巫族族长“诡先生”,鲜少露面,被浔月打击后,更是隐居许久,江湖上早已快淡忘此人。 “门主,若不是巫族,那么单夜群的修为确实精进了不少,”商若水话语中有一股隐隐的担忧,她向那妇人端庄行了一礼,“夫人,不知可否见一见你家相公,我也……我也会一些医术,或许能帮上忙。” 妇人点了点头,随即走到瓦罐旁,将药液倒在了一个碗中,回头道:“各位请随我来吧。” 白念危 分卷阅读19 和商若水先随着二人出了门,察陵湄跟上宁澜扯了扯他的袖子,“宁澜……”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晚些再问吧。” 察陵湄乖巧点点头,心里倒是惊了惊,这宁澜还真是会察言观色,自己的心思竟然被他摸得透透的。不过,宁澜的话,她总是要听得,晚些便晚些。 几人进了屋,察陵湄在后面探了探头,见床上躺着的是一个约莫三十的男子,傍晚天色本就有些暗,屋子里仅透了一层淡淡的光,依稀可见男子枯槁的形容,面上肤色黄黑,嘴巴一张一合似是在呓语,眼睛睁得十分大,却很空洞。 妇人摸了摸那药碗,对商若水道:“姑娘,这药还有些烫。姑娘可以先去看看。” 商若水点点头,走上前倒是没有半分怯色。察陵湄见她一副镇定沉着的样子,倒是心生敬佩,她自己见着这情景倒是不敢贸然上前的。 商若水看了看那男子的眼睛,又伸手将男子藏在被子中的手拿了出来,蹲下身把脉。她一对秀眉慢慢蹙起来,眼里渐渐不平静却又好似透着疑惑,半晌她才转向宁澜,“宁公子,恐怕……还得你来看看。” 宁澜点头走上前,商若水让了位置。他径直坐在了床沿,他修长的手指搭在了那人的手腕上,同时凝视着那男子的脸,不一会儿便松了手,将男子的手放回被子里后便起身了。 “夫人,您不必太担心。您丈夫的身体并没有受太重的损伤,吃着药好好养着应当能好起来,不过恐怕以后当不了夫子了。” 妇人一时怔怔,看了看床上相公,又看了看宁澜笃定的样子,连连点头,“只要他能活着就好,当不当夫子都无所谓的。” 四人从那户人家出来时,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察陵湄细细算了下时辰,现在大概刚过酉时,夜风冽冽,寒鸦掠过头顶,更显得此地寂凉。 四人皆想到了先找一处客栈解决吃住,无奈左容村内客栈竟都关了,四人又走了半个多时辰,硬是走出了左容村才找到了一家客栈。 察陵湄见这家客栈与前一家落脚处相比倒是小了一些,不过仍旧干净整洁,客人似乎也不多。客栈一共才两层,底层是吃饭的地方,二楼才是客房。 客栈柜台前站着一个对镜自赏的中年妇女,看起来应当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娘。商若水快步向前,“老板娘,可还有空房?” 妇女闻声放下了镜子,目光往这四人身上轮回了一遍,又回到问询的商若水身上,懒洋洋道:“有,要多少有多少。” “好,那就要四间客房。” “四间,一共一百量。” 商若水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那张一向沉着的脸上终于微惊,“四百量?是不是太贵了?” 老板娘白了她一眼,又重新拿起镜子,不屑道:“这方圆几里就我们一家客栈,如今这世道不安生,我们开店也是冒风险的,一百两很便宜了。” 察陵湄见那老板娘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疾步上前快语道:“老板娘,就是在池铎住一晚一两也够了,你这可是足足贵了百倍,是不是太过了些?” 老板娘丢下镜子,瞟了察陵湄一眼,轻“哼”一声,“小姑娘,你若是愿意脱下你身上那件蜀锦鹅绒斗篷给我,莫说一晚,十晚我也给你们白住,你看如何?” “你——” 宁澜见察陵湄手抚上了斗篷带子,正要上前一把按下时,后面想起了一阵男声—— “察陵郡主的东西,是你想要就能要的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了一位贵气的男子,身着宝蓝色锦袍,上面用银丝线绣了淡色花纹,腰间别了一枚翠色镂空玉佩,足蹬黑面棉靴,正信步走来。 “哥哥!”察陵湄惊呼出声。 此人正是东琴国的定远侯,察陵湄的亲哥哥,察陵宣。 察陵宣示意了一下身边小厮,那小厮即可便拿着一个鼓鼓的荷包给了那老板娘,那老板娘打开荷包一看,立即两眼放光。 察陵宣向众人行了一礼,“今日相遇,各位都是湄儿的朋友,我便冒昧请大家住这一晚吧。” 他随即看向一旁宁澜,欣然而笑,“宁公子,别来无恙。” 宁澜颔首回以悠然一笑,接着做了个手势道:“定远侯,这二位皆是来自浔月的人。” 察陵宣看向二人,眼中似是有些复杂神色,顷刻又化为淡然一笑:“久仰浔月的大名,今日能见到浔月之人也是幸事。” 白念危回以一礼,端雅笑笑:“定远侯谬赞,多谢您请的这一晚了。看来您与宁公子是熟识,那我们便先上楼,不打搅你们了。” 白念危言罢便携商若水上了二层,她口中所说的“熟识”倒也过了些。其实察陵宣与宁澜见面也不过寥寥几次,一半是为了家中母亲的病,另一半则是为了察陵湄这个不省心的妹妹。 “哥哥,你怎么来了?”察陵湄呆在自己哥哥身旁,脸上是少有的怯怯表情。 第12章 “湄儿,家里是有多不周到,怎么就留不住你呢?还是说家里的围墙要再高一些?”察陵宣在察陵湄头上重重敲了一记,话语里带了几分兄长的严厉。 察陵湄作一副楚楚可怜状,摇着哥哥的手臂埋怨道:“哥哥,家里再好也就那么点地方,我就是…..出来玩玩,又不是不回去了,你急什么?” “无论如何,你明日都要启程回东琴。” 分卷阅读20 “啊?哥哥,可我答应了宁澜要陪他去绊雪谷的呀,我不能食言的!” 宁澜见察陵湄说的一本正经,不免轻声咳了咳,浅笑道:“其实绊雪谷我一个人……” “不行!”察陵湄打断宁澜,正色道:“现在外面这么危险?宁澜你怎么能一个人去呢?” 宁澜闻言一笑,揶揄道:“小小,难不成你还能保护我?” “我……” 察陵宣听到宁澜对自己妹妹的称呼微微有些惊讶,他拦下了察陵湄的话头接着道:“宁公子,舍妹一向顽劣任性,这一路上一定给你带了许多麻烦,还望宁公子包涵。” 刚刚察陵宣眼中一闪而过的讶然之色并未逃过宁澜的眼睛,他随散一笑,“定远侯言重了,郡主懂事多了,并没有麻烦的。” 察陵湄赌气,脚重重踩了一下地,只不过这二人却未理睬她。只不过她的小动作宁澜尽收眼底,他看向察陵宣:“这次定远侯怎么亲自来了?” 以往就算察陵湄任性跑出来,察陵宣也总是吩咐一些下属来讲察陵湄“绑”回去,这次察陵宣亲自来,想必是必需要将察陵湄带回去了。 “宁公子,就怕湄儿又将我那些手下诓骗过去。我与家母商定,等过了年节,选个好日子便将湄儿的婚事办了,因此这次我便来亲自将她带回去。” 察陵宣轻描淡写几句话,说的察陵湄心里翻江倒海一般难受,尤其是,宁澜还在这里。 “郡主与顷木少主的婚事我也听说了,这墨夷家的二公子听说很是飞扬洒脱,倒是和郡主合得来。” 察陵湄见宁澜眉眼间有怡然悦色,殊不知他温温有礼的几句回话将她的心敲了个碎。 “湄儿,你去哪儿?” “睡觉!” 察陵湄一把甩开察陵宣的手,将宁澜往旁边一推,算是为自己开了一条道,愤然走上了楼,伴着的是她上楼踩得咚咚直响的木质楼梯。 那柜台前的老板娘还心疼望了一眼那楼梯,不过合计了一下刚刚察陵宣给的银子足够她再买十个这样的楼梯,便也没有喊住察陵湄。 旅店客房极空,到了二楼之后,察陵湄才发觉这客店内的房间竟只有几个房间的灯是亮的。现在还不到就寝的时间,那么便是这店里客人极少。 也是,年关将至,自然是各回各家。 她进了房,关了门,心却一下子像沉入了深渊,身体靠着那扇门便缓缓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她曾问过母亲为何要让自己嫁给墨夷顷木,母亲说她与顷木青梅竹马,志趣相投,这些事就该早早定下来,她再反驳时,却被母亲疾言厉色一番。 母亲身体不好,她不敢再顶撞,只好......来找宁澜。可宁澜,对谁都一般好,对谁都一般仁慈,对她不见的有半分不同。 察陵湄坐在地上,双臂紧紧环着双膝,双眸凝视着桌上灯笼内跳动的微光,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外面察陵宣与宁澜互相告辞的声音,随即是不约而同的两道合门的声音。 也不知那灯笼内的火苗又跳跃了多久,察陵湄忽地起身开了门。若是刚刚没被气着,其实她可以更快想到去找宁澜的借口的。 ** “商姑娘,你也还没歇下?”到了宁澜的客房门口,察陵湄见商若水刚从他房中出来正欲要合门。 “是,我找宁公子问一些事情。”商若水低头轻轻应道,随即便快步离去了,与白日那个干练清傲的女子十分不同。察陵湄怔怔盯着她背影许久才进了门。 “宁澜,商姑娘怎么这么晚来找你,你与她?” 宁澜刚倒了一杯水,正要拿起来喝时,却瞥见察陵湄幽怨的眼神,他不得已放下了茶盏,“我与她没什么,她只是来问我另一个人的事情。”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向察陵湄解释这些。 察陵湄看着他饮罢一杯热水,追问道:“什么人?” 宁澜见她一副较真的模样,淡淡一笑道:“这个人你也认识,是当今北翟国皇上,慕息泽。” 察陵湄张了张嘴,脑中飞快过了一遍那个人,忽地像是明白了,“他从前也是浔月弟子,所以商姑娘认识他?” “没错。” “可我见商姑娘刚刚出去时好像不太高兴?” 宁澜未作答,只拿起另一个茶盏,又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察陵湄,“小小,你今天好像一天都没喝水,这样对身体可不太好。” 察陵湄睁大了眼看着宁澜递到自己面前的一杯水,木讷点头接过喝下了,“不好说是吗?” 宁澜也知道自己这话头转的生硬,只得带了些歉意笑了笑。无非就是爱而不得,念念不忘,就是商若水性子这般清冷的姑娘,也是弃不了情爱的。 唯他宁澜,可以。 察陵湄放下杯盏,豁然展眉道:“无妨,反正与你无关。白日在那夫子家里的时候你要我晚些来问你,我现在可是如约来了。” 每每来寻宁澜,察陵湄总能义正言辞将自己说成是被请的那人。她现在脸上明快的笑靥,好似刚刚楼下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她也并未赌气离去。 “好,你问吧。” “我记得你说过商姑娘是浔月剑门的弟子,为什么她说她也会一些医术?” 察陵湄倒是记得很牢,浔月弟子在哪一门一般就学一门的术法,如此才可学精学好。只不过果真,还是绕不过那个话题。 “商姑娘从前是 分卷阅读21 医门弟子,后来才转去了剑门的。”宁澜瞧见察陵湄溢了慢慢惑色的眸子,缓缓接下去道:“是为了慕息泽。商姑娘喜欢他,所以想与他在同一门。” “原来如此。”察陵湄点了点头,“想不到商姑娘也是这般执着的人。” 宁澜笑笑,“还有呢?” 察陵湄脑袋一篇,细细思索,忽而一拍脑门,“还有就是你今日怎么知道那位夫人隐瞒了自己丈夫还得了失心之症的事?” “很简单,因为他丈夫同时在喝两种不同的药。”见察陵湄微微摇了摇头,宁澜不急不缓解释道:“今日那煎药的屋子里有不下三十中药草的气味,其中有几味药草若是放在一起煎服是相克的。再细细理出那些药草的名字,便知正好可以组成两种功效的药剂。” 宁澜见察陵湄恍然大悟点点头,便道,“现在可问完了?” 察陵湄垂眸,也不答话,半晌才呢喃,“问完就要走,所以我应该还没有问完……” 屋内,没有了声音,静得针落可闻。朔风平行擦过窗户,时不时加上几声轻轻的“砰砰”声。房内不过三盏灯,灯火葳蕤,宁澜见察陵湄的脸上明明暗暗,她长睫微颤,小嘴紧抿,是少有的隐忍忸怩姿态。 “小小,这次就乖乖回家去吧。” “可是,我还是想和你一起走。” 宁澜夷然一笑,将察陵湄放下的茶盏摆到合适的位置,“所以更要回家了,我也要去一趟你家。” “啊?!”察陵湄突然抬头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宁澜 “你哥哥方才说,你母亲身体似乎又有不适,我倒也不急着去绊雪谷,便随你们一同先去一趟你家。” 宁澜这话说的认真,察陵湄仔细瞧着他的眼睛,无波无澜,不像是在诓她。 她明白了,她哥哥真是好手段,宁澜在哪里,她便在哪里。这次,将宁澜一同请去,就不怕他这个顽劣任性的妹妹会再出其不意逃走了。 “好,好,我也回家,回家看母亲。” 宁澜看着灯光下她展眉欢笑的样子,想起四月里山花烂漫的旖旎之景。察陵湄谈不上绝色,只是每每她一笑,她身后万般皆会明亮。 好比现在是冬夜,恍惚间,他以为春日已至。 “小小,你这出来一趟成本颇高。身上值钱的东西被你一样样送走,今日若不是你哥哥来,恐怕你真要将你这蜀锦斗篷割舍了吧?” 察陵湄嘿嘿赧笑,手指轻轻打了一会儿架,“你怎么知道我今日把手镯给了那小姑娘?” “我看到了。” 自己煎药时的小动作他竟也瞥到了?察陵湄吐了吐舌头,“只是见他们厨房里也没什么吃食,再说那小姑娘的爹爹恐怕以后不能再做夫子,这一家人暂时恐怕也很难解决这生计问题,所以……” 话未完,只听得外面一阵疾声大呼——“邪教弟子,哪里逃?”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周末愉快哦(づ ̄ 3 ̄)づ 第13章 这似乎是商若水的声音。 察陵湄倏然起身正欲转身向门边走去,宁澜快步拦到了她前面抢先一步开了门。 两边客房间的小道上,已然有了站着的两个人,和半跪着的一个人。站着的,是白念危和商若水,这二人此刻正逼视着用剑撑着半跪着的受伤男子。 察陵湄见商若水的剑上泛着血光,地下还有斑斑血迹,想必是她出手伤了那男子。那男子尖眉厉目,咬牙切齿地看着前面二人,恐怕他也难以相信自己竟会被两个女子伤成这样。 “说,你是谁派来的人?”商若水上前,一剑架在那男子的脖子上,目光清冷而犀利。 那男子看着商若水,突然仰头大笑,嘴里竟渐渐出了血。察陵湄见状后退一步抓紧了宁澜的衣袖。 “若水快让开!他刚刚将嘴里的激魂丹咬开了!” 地上男子眉头紧紧拧着,一手撑在胸前。白念危见商若水一时有些怔怔,立刻上前将其拖开。 激魂丹是金乌教的东西,商若水是浔月的小辈,对此还知之甚少。激魂丹原身只是浔月诀门从前修习决术时用来凝意强魄的普通药丸,后来经单夜群改进,变的可激人心魄,增强功力,因有违浔月教克勤日进的原则,因此早已被废止。 如今这激魂丹,单夜群将其更加“精进”了一些,服之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激发人的内力。这男子双目变得赤红,脸上微微抽搐,一副要发癫的模样。 “快退后!”白念危沉着朝三人发了令。 商若水自觉向白念危身后靠了靠,察陵湄被宁澜拉到了身后,她见白念危拔出一直别在腰间的竹箫,放到嘴边沉着吹了起来,连绵箫声倾泻而出,时而锵锵,时而袅袅,恍若前一刻是寒夜浪涛,后一刻又是细流涓涓。 这不会是同一首曲子,倒像是杂糅了许多首曲子。浔月乐门,最善于用声乐制人,白念危是乐门门主,自然对此游刃有余。 地上黑衣男子面目渐渐狰狞扭曲,重重敲打自己的脑袋,看起来很是痛苦。察陵湄听着这乐声,心中竟也有些闷痛不畅,再看对面的商若水,面色凝滞似也有哀哀之意。察陵湄正觉得脑内开始轰鸣,眼神恍惚之时,乐声戛然而止。 她再看时这里竟有多出一个黑衣蒙面之人! “你是何人?”白念危上前,拿着竹箫指向那人,厉声询问。 那新来的黑衣人一把扶 分卷阅读22 起地上男子,在他身边耳语几句,又转身看向白念危,“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我今日要救走。” 察陵湄大惊,那蒙面人竟是个女子!这声音…….有几分冷傲,却好像在何处听过。 商若水执剑越过白念危正要向那两个不速之客攻去,不料那蒙面黑衣人突然扔出一枚小物什,顿时周边浓烟四起,银灰色烟雾中,只见两个身影迅速窜到转角口便不见了。 待到浓烟散去,众人反应过来之时,那原本待着两个不速之客的地方,换成了另一个人——客店的老板娘。 “我说你们怎么回事?”老板娘半插着腰,声音尖利颇有些怨念,看到后边地上的斑斑血迹,微微张了张嘴,又不满指责道:“我知道你们这些江湖人追追杀杀,但是这大晚上吓着别的客人怎么办?” 商若水不知该如何还嘴,宁澜上前一步,温朗一笑:“老板娘,是我们的不是。只不过方才两个恶贼,若是不还手,恐怕要偷了店里的东西。”他见老板娘脸上表情松缓了一些,接着道:“不过这地上的血迹,您还是要快些来差人清掉,否则,明日可真要吓着别的客人了。” 宁澜说的不紧不慢,老板娘却没了还嘴的间隙,她朝那地上那褐红血迹涩涩忘了一眼,“行了行了,我去叫伙计来弄。” 老板娘风风火火走后,察陵湄悬着的心总算沉了沉,她敲了敲自己的头,总觉得有几缕乐声还未从脑中殆尽。 白念危收了竹箫,走上前亲和言道:“方才那箫声是为了制那刺客,只不过我怕那人服了激魂丹会癫狂,用力过猛了一些,宁公子和郡主可还好?” 察陵湄笑笑摆摆手道:“无事无事,就是头有些闷闷的痛……” 宁澜见她朝察陵湄点了一下头,目光随即落到了自己身上,他微笑言:“多谢门主关心,宁澜并无不适。” 白念危眼神似是忽然滞了滞,“但凡想以虚无抽象之物制人,好比乐声,都须得先控了那人的欲念。我还从未碰到过能完全不被我乐声所扰的人,欲念越重,便越痛苦,可宁公子自始至终面不改色,”她顿了顿,随即展眉,“宁公子,还当真是寡欲之人。” 欲,食欲,色.欲,财欲,权欲,情.欲…… 察陵湄闻言心中一怔,望向宁澜,见他面色冷静笑笑开口道:“许是我刚刚晃神了,没好好听曲子。” 察陵湄看得出白念危对宁澜颇为好奇,就连后边一直站着的商若水也走上前来。就算一个人不贪财不恋势,可又怎会无情.欲? “这是发生了何事?”众人默声之时,察陵宣从远处一间客房走了出来,他看到地上的血迹,立刻快步到察陵湄身边,关切问道:“湄儿,你没事吧?” 察陵湄摇了摇头,目光却仍不经意放到了宁澜的脸上。白念危见察陵宣似乎与察陵湄有话要讲,便作揖行一礼,“夜深了,明日我与若水还要赶路,便先回房了。” 察陵宣向二人颔首:“白门主和商姑娘请便。” “哥哥,你怎么出来了?” “这外边动静这么大,我怎么能不出来看看?”察陵宣朝二人旁边的屋子看了看,映入眼帘的是挂在房内木架上的宁澜的淡紫大氅,他敛了敛眉,“湄儿,这么晚了还去打扰宁公子,这样可不好。” 话中话,察陵湄不是听不出,“哥哥,我只是过来串串门,说说话,就要回去的,又不做什么的。” 察陵宣笑笑,一手落在察陵湄肩上,轻轻拍了拍,“我知道。” “我就知道哥哥相信我!” “湄儿,倒不是相信你,我只是相信宁公子的为人。”察陵宣看着面前自己妹妹渐渐沉下来的不满的脸色,立即道:“好了,快回房睡吧。明日一早我们就要走。” 宁澜向二人致意就要转身进门,却又被察陵湄一手拽了回来,“哥哥,宁澜真的和我们一起去吗?” 宁澜见她正用一双盛满了担虑之色的眸子望着她哥哥,如同一片久旱之地,在翘首盼着几滴甘霖。 原来他刚刚说的话,她还有些不信。 “是,是我请宁公子同去的。”察陵宣郑重点头,恨不得就要伸出手发誓。察陵湄登时眉开眼笑,看了看宁澜,松了手,就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去了。 客店的回廊上,突然静了下来。只有宁澜和察陵宣二人还站在门外,客房内的等许多都已经暗了下来。宁澜见察陵湄最后一丝衣袂消失在门合上的一刹那,他回了头向察陵宣淡笑,“定远侯,我也先回房了。” “宁公子,多谢你了。” 宁澜又转过身,浅淡一笑,“不必言谢,我与郡主算是好友,自然也希望她能有一良归。再说,令堂的病我也觉着奇怪,去看看也是应当。” 察陵宣郑重行了一礼,颔首道:“宁公子,我们虽只有几面之缘,但我也同舍妹一样,觉得与你相交甚是投契。”他垂眸淡笑,“从前也觉得诗酒人生,快意潇洒,但自从有了夫人后,便甘于牵绊。所以我想宁公子当会是一世无忧之人。” 宁澜付之一笑,进了门。 一世无忧,一世潇洒,一世清浅,一世孤独。 第14章 早上察陵湄醒来时,屋子里的光并不充足,天仍只是蒙蒙亮。细算时辰,兴许才刚到卯时,她一拉被子,想着再睡一会儿时,心却始终砰砰直跳,怎么也无法安心合 分卷阅读23 眼。 昨晚这客店里,倒是惊心的很。 她一合眼便想起那几乎匍在地上,眼睛里就要滴出血的金乌教的刺客,还有那后至的女救兵,那般犀利果决。只是昨晚宗牧却并未现身,看来他对白念危和商若水二人的能力倒是有十足的把握。 她忽地一伸手,重重在被子上拍了一拍,像是在出气。 “哎。”客房内回荡了女子轻长的叹息声,这声音渐渐被墙壁吸了进去。她刚想将手缩回被子里,却听得外头有说话的声音,似乎还有宁澜的声音! 她猛然跳起,在昏昏的晨光下匆匆忙忙穿了衣服,连头发也没拾掇便推门而出。 “宁澜——” 随着察陵湄一声长呼,客店回廊上,拐角口的几个人纷纷转过头来看着这个乌发披肩的女子。商若水仍是那张冷傲孤清的脸,白念危笑意盈盈,察陵宣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而宁澜,似是已经习惯了察陵湄这咋呼性子,倒是最坦然的那个。 “宁澜,我还以为你要悄悄走了。”察陵湄几乎是小跑着到了众人身边,将旁边人忽视了个遍,径直就去拉着宁澜的袖子,一双圆眼楚楚可怜。 宁澜淡笑,退后了几步,顺便将自己的袖子从察陵湄手中扯了过来,“我只是随你哥哥一道来送送白门主和商姑娘。” “咦?白门主,商姑娘,你们这么早就离开?” 白念危颔首,温温一笑,“是,郡主,我们要尽快赶回浔月。方才还同你哥哥说想要同郡主告别,但见郡主还在睡觉不便打扰,没想到你这就出来了。” 察陵湄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笑笑,“我就是怕……你们丢下我。” 这话说的假,她本想再添几句,却见白念危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到了后面。 “那是什么?”众人循着白念危的手指的方向望去,见到回廊边上躺了一个破旧的小木圆盒。察陵湄离那盒子最近,立即向它跑了过去。她蹲下身发现那只是一个陈旧的木盒,上面有一些刻了一些花纹。那木盒半开着,察陵湄打开一看,空空如也。 “湄儿,你看到什么了?”听到自己哥哥在后面问询,察陵湄犹豫一番便拿起木盒向众人走去。 “我看过,里面什么也没有。可是这盒子这么小,也不像是寻常女子的妆奁。” 白念危拿过察陵湄手中的盒子,上上下下端详了一番,突然在盒底看到了几滴血迹,她郑重道:“恐怕是昨日那两个刺客留下的。” 宁澜正想上前查看,察陵宣倒是先说了话,“既然如此,那还是请白门主带回浔月,细查一番,说不定还能追查到金乌教的踪迹。” 白念危点了点头,将那盒子合上,又向众人行了一礼,“各位告辞,有缘再聚。” 待那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察陵湄还愣愣看着的时候,头上忽地被敲了重重一记。 她皱眉捂头,噘嘴怨念:“哥哥,你这么敲,你妹妹都要被你敲笨了!” 宁澜看着察陵宣颇有一副家长风范,像是要教导妹妹的意思。为了留出个空间,他笑笑就要回屋,察陵湄却一把拉住了他,“宁澜,我们什么时候走?” “宁公子自然和我们一起走。”察陵宣直直盯着察陵湄拽着那浅紫色衣袖的手,察陵湄看他眼底似乎真有浅浅的嗔怪之意,便悻悻松了手。 宁澜回头见那二人气氛有些紧张,便轻笑插话道:“想必令堂甚是想念郡主的,”他看了看察陵湄披散的乌发,又道:“不如等郡主梳妆完我们便出发,定远侯意下如何?” 察陵宣脸上松了松,看向他点了点头。 宁澜进门后,轻轻合上了门,却仍能听到那兄妹二人渐行渐远的吵闹声—— “湄儿,你真是越发任性了。大庭广众之下妆容不整也就罢了,还拉着人家宁公子不放,还好人家大度,不与你计较。” “哥哥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与宁澜是熟识,非常非常熟的。他怎么会与我计较?” “湄儿,我同你说……” “哥哥别说了,我知道知道……” “你知道你还……” 一边是察陵宣的谆谆教导,一边是察陵湄的不胜其烦。此前那日日响在自己身边的清脆声音现在不时飘进他的耳中,宁澜在屋中迎着晨光看到细尘飞扬,落地,他知道那些过耳的声音也终会如此,落地然后消失。 那个小郡主,于他,最多也就是小小了。他并无需避讳什么,只是在察陵宣面前叫她郡主总归更合适些。 察陵湄或是任何女子,于他都是一样。 ** 几人一路南下,虽说腊月里都是冷的,可到底越到南边,还是觉得温度暖了一些。从北翟左容村到察陵家所在地,东琴国的清辽郡,就是马车日夜兼程,总也需要十日左右。若是途中再休息一会儿,约莫半个月才能到,紧赶慢赶,在岁除之前也是赶不上回家的。 过了北翟甘州一带,就是过了东琴与北翟的国境交界处。两辆马车渐渐驶到了东琴的魏县,魏县是军事要地,却算不得是富庶之地。而这两辆华丽马车行在街道上,到底是引得行人驻目了。 马车四面丝绸装裹,镶金嵌宝得窗牖被一帘淡蓝色的绉纱遮挡,人们本想再一窥车内的人物,但是一看到车上标记的那二字姓氏便知是何人了。 察陵。 察陵二字之姓,如今在东琴,在国姓“夏”之下,可与其比肩的 分卷阅读24 也就只有掌东琴国教,敛尊教的墨夷世家,“墨夷”一姓。而今察陵郡主与墨夷家的顷竹少主婚约一事传开,更是人人都更易将察陵家同墨夷家联系起来了。 马车还在辘辘行驶,却突然被一家丁模样的人拦住了。 “何事?”察陵宣在前面的马车上,他掀开了车帘,却见来人竟是自己府上的家丁。 “侯爷,是家主要我来通知您,说是墨夷公子不日就要来察陵家。让您尽快赶回家中,好一起接待墨夷公子。” 察陵宣睁大了眼,扬了扬声,“你说墨夷公子要来?” “是,家主说,墨夷公子称其弟弟与郡主的婚事将近,想亲自来察陵家商讨一下二人的婚事细节。” “好,我明白了,我会尽快赶回去的。” 察陵宣一挥手,示意两辆马车靠边停了。察陵湄和宁澜坐在后面那辆马车中,她见马车突然停了,掀开了车辆正想询问,见察陵宣正招手示意她过去。 她回头朝宁澜道:“宁澜,我们一起下车去看看?” 宁澜颔首,正想提醒她小心些下车,下一刻察陵湄便已经轻快跳到了地上。宁澜淡笑摇摇头,也下了车。 “哥哥,有何事?” “湄儿,我恐怕要先回家了。墨夷公子不日就要来察陵家,我必得同你大伯亲自去接待的。” 方才那家丁口中的家主,即是这二人父亲的兄长,亦是这二人的大伯,现今察陵家的家长,察陵沐因。 察陵湄张了张嘴,惊讶之意毕露,“哥哥,你说……那个墨夷公子,墨夷顷竹,顷木他哥哥……要来我家?” “嗯,”察陵宣点点头,又看向一旁宁澜,“宁公子,我先行一步,还要麻烦公子照顾一下舍妹,将其带回家了。” 宁澜含笑,“定远侯放心,郡主会安全到家的。” 察陵宣向宁澜作一礼,接着又看向此时有些怯怯靠到宁澜身后的妹妹,“湄儿,你在怕什么?”他哂笑又问道:“怕我让你跟我先行离去,还是怕回家要见到墨夷公子?” 宁澜看了看一步步挪到自己身后的察陵湄,蓦地意识到为何察陵宣要他送察陵湄回家了。知湄者,莫若其兄长也。 他宁澜不走,察陵湄绝不会先行离去。至于那个墨夷公子…… 他正及思虑之时,察陵湄开了口:“哥哥说的什么话,我不怕。虽然墨夷公子是块冰,但反正也不用我来接待。你快去吧。” 察陵宣见这妹妹毫无跟着自己先走的意思,摇了摇头便快步上了自己的马车,交待了车夫尽快赶路便走了。 察陵湄与宁澜看着察陵宣上车,目送着那马车离开,二人才又返到刚刚下来的车上。早晨刚过了甘州时,察陵湄还乐得同宁澜喋喋不休讲着自己从前在家的故事,现在倒是安静了好一会儿。 宁澜坐在她对面,正享受着车内少有的清净时,马车忽地晃了一下,他扶住对面不小心就要倒下的察陵湄,禁不住出了声,“小小,你似乎心神不定?” 察陵湄抬头,抿嘴一笑,“不是……是要回家了,我……太高兴了。” 宁澜目光投向她揉.搓着衣角的小手,轻轻一笑,“你心口不一时的小动作倒是从未变过。” 察陵湄睁了睁眼,循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自己紧张的手,立刻松了衣角,悻悻道:“宁澜,医者的眼睛都这样毒的吗?我确实……有些慌张。” “是因为那墨夷公子,墨夷顷竹?” 察陵湄心中咯噔一下,不自觉点了点头。 墨夷家有两个身份尊贵的人。墨夷顷木,人称顷木少主,她自小的玩伴,家长美其名曰青梅竹马,有趣活跃的很;还有一个墨夷顷竹,人尊称其墨夷公子,顷木的哥哥,敛尊教的实际掌教人,皆道他资貌绝世,却清冷酷厉,说一不二,是个极有手腕之人。这两兄弟非一母所生,然关系却不错,至少公子待他弟弟极好。 然在察陵湄看来,这墨夷公子就是一块万年寒冰,一直冰到骨子里的那种冰。 记得年少时,她曾受顷木之邀,去墨夷家玩过一回,就因为她好奇偷偷进了墨夷家的禁地竹林,墨夷顷竹便罚她打扫了墨夷家所有的殿堂,整整几十间大屋子。 当时察陵湄只九岁,那墨夷顷竹只比她长五岁,却愣是不听任何人的请求,又因其身份贵重,无人敢违抗。察陵湄又是个犟脾气,憋着泪把那数十间屋子打扫了干净,自此以后,再也不要多见这墨夷公子。 “小小,这墨夷公子乃掌教之人,我看他也不会来寻你的麻烦,你又何必如此害怕?” 察陵湄絮絮叨叨一番,又看着宁澜安然浅淡的笑容,撅了噘嘴,“宁澜,你这么聪明,难道真不知道我怕什么吗?”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一下一般更新时间哈:一周有五更或六更,会在晚十点前更新,过了十点没更就代表那天不更了,就不用等了哦,最近三次元有点忙碌,还请谅解不能日更,会尽量多更些的。V后会日更,不过应该还很遥远~ 啊,哥哥电灯泡走了啧啧!感谢看文(づ ̄ 3 ̄)づ 第15章 马车内一阵对流风经过,浅蓝色的车帘飘了飘,宁澜不动声色伸手拂去盖在察陵湄头顶的车帘一角。 他看着对面之人怔怔望着自己的水杏般的眼睛,点点头应道,“我知道与不知道,小小,许多事,你终究都是要自己去面对的。” 察陵 分卷阅读25 湄忽地抓住了他正要缩回去的手,一双眼像是要掐出水来了似的,瘪了瘪嘴,“宁澜,墨夷公子位高权重,他若是来了,我和顷木的婚事便全无转机,你一点也不在意吗?” 宁澜扭了扭自己的手腕,却未从她的手中挣脱出来。他也不急,只淡淡一笑道:“转机?据我所知,你与顷木少主也算是青梅竹马。”察陵湄的手松了些,他将手收了回来,继续缓缓道:“小小,我比你哥哥还大些,我想若是作为长辈来说,我倒是觉得你们二人很是合适的。彼此也算意趣相投,门当户对。” 察陵湄歪着头,静静看着对面之人那双迷.乱了她六年的桃花眼,他说的话她没听进去,因为听不下去,听下去,心会痛。 这时她以为他只是装模作样,后来才知他是真的心口如一,所说即所想。 “小小?”宁澜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他见她眼神凝滞了许久。 “宁澜……” “嗯?” “我困了,想靠着你睡一会儿,好吗?” 宁澜透过偶尔被风掀起的车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此时,午时未到,天亮的很。 他点点头,察陵湄眼睛弯弯,腾地一下便从对面坐了过来。心满意足地靠到了他的肩上。 可是她动作太快,错过了他眼中的一分落寞。宁澜低头看了看察陵湄长而曲的睫毛一颤一颤,叹了口气,在心里。 察陵湄闭了眼枕在那肩上,浅浅的药香在她的鼻尖萦绕开来,宁澜曾多次告诉她,这并非什么安神镇心的药材味儿,可她觉得宁澜定是诓她的,若非如此,何以她在他身边那样心安?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待察陵湄再睁眼时,她发现自己竟然是躺在了宁澜的膝盖上,她一动才发觉身上还盖着一件衣服。 她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直起身子,一把抓住了就要滑落到地上的衣服,是宁澜的大氅。 “醒了?”宁澜清朗的声音传到了她刚刚才苏醒的意识里,她手中的衣服被接了过去,转眼却又被披到了自己身上。 “刚睡醒,会冷,再披一会儿吧。” 察陵湄木木点点头,又向一旁的人痴痴笑了笑,“宁澜,我从没有在马车上睡着过,你是不是给我下了药?” 宁澜但笑不语,反倒掀开了窗帘,向外看得认真。察陵湄也好奇望去,马车辘辘行驶,经过的是一片清明的湖泊,在冬日下湖光潋滟,可真正吸引了二人目光的,倒不是那湖泊,而是湖岸边一大片红色的蓼花。 “真美,宁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如果我没记错,我们现在应当在东琴帝都昊阳城旁的青水镇,这里是水蓼湾。” 察陵湄皱了皱眉,本以为她终于寻得一个机会能告诉宁澜他不知道的事了。 “没想到,你这都知道,宁澜,你来过许多次吗?” “倒也不是,从前随师父游历时来过一两次。” 宁澜收回了目光,瞥到察陵湄脸上荡漾的浅浅笑意,她的目光在那一片蓼花上不曾收回过。 “车夫,停车!”察陵湄向外喊了一声,忽地拉开了车帘,拉着宁澜的手道:“宁澜,我们下车去水蓼湾边走走,就一会会儿好吗?” 宁澜看着自己被强行扯过去的手,无奈点了点头,“那可就一会会儿。” 湖面有一层层的微波荡漾开来,似起了褶皱的的镜面,镜面上有一些氤氲水汽。暖阳穿透冷风,拂过人脸,犹觉得带了几分温意的。 明明,是冬日。 蓼花,簇簇复悠悠,年年拂漫流。二人面前是一大片淡紫红色的花丛,不时随风微微摇摆几下,察陵湄眼里似是含了光,她蹲下身,捧起一簇簇蓼花,朝面前宁澜粲然一笑:“宁澜,你知道吗,我阿母从前总骗我,我是清河湾边的蓼花丛里捡来的。” 宁澜见她那眉飞色舞的样子,身后的湖光山色好似更明亮了一下,他在她旁边随地坐下,问道:“你母亲为何那么说?” 察陵湄忽地脸红了红,抿了抿嘴却转了话头,“宁澜,你错了。我阿母不是我母亲。阿母是我韫姐姐和阿拓的母亲,是我大伯的妻子。我自小跟她亲近,所以便称她阿母。” 宁澜微微仰头,细思几许,“阿拓,是从前与你一同玩泼水的那个小男孩吗?” 察陵湄瞪大了眼,在他对面席地坐下,手中拿了一根蓼花轻敲自己的面颊,展眉笑了,“宁澜,原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我……泼了你一盆水的那次?” 她见他笑笑点了点头,便追问道:“宁澜,那个时候你可有什么感觉?” 宁澜看着那双澄净如水的眼眸似有期待,便拿过她手中的蓼花,点了点她的眉心,淡淡道:“被泼了一盆水在身上,我自然是觉得很冷。” 他避重就轻,察陵湄吐了吐舌头,晃了晃头又道:“那你可想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 宁澜动了唇还未及发声,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婉媚之至的女声——“小妹妹,我看那公子并不想知道。” 二人向那声音源头望去,见一群人正向二人走来。 后面是一群随从模样的清一色的赭衣男子,领头的却是一位曼妙女子,这女子是少见的美。那女子一身浅粉色长袭纱裙,外着一件轻红夹袄,边角缝制雪白色的绒毛,精致的鹅蛋脸上嵌了两弯娥眉,一双丹凤眼。 察陵湄看着那眼睛,笑意盈盈,秋波流转间, 分卷阅读26 她一个女子见了,都觉得勾魂夺魄。她忽地想起那日在满春院见到的花魁楚楚,若论美,她同这女子不相上下,可眼前这女子却生生多出一份魅色来。 “你是谁?”察陵湄起身,警觉问道。 “你们走远点等我。”女子向身后之人吩咐了一身,她身后数十人犹豫一番退后了几步。 “小妹妹,我叫小夭,你可以叫我小夭姐姐。”粉依女子款款走来,虽是在同察陵湄说话,目光却一直落在一旁的宁澜身上。她走近二人,妩媚一笑,轻轻一把推开了察陵湄,一手竟径直搭在了宁澜的肩头,声音娇媚至极,“公子,你好生俊俏,我想同你做个朋友如何?” 察陵湄怔怔盯着那只纤纤玉手,还未及宁澜答话,她便上前一把扯开了那女子,“男女授受不清,你怎的如此…..如此不礼貌?” 女子浅笑,低头看看自己那只被推开的手,抬头间那妩媚的眸中闪过一抹厉色,一伸手,在察陵湄身上点了两下。 “你做了什么?”察陵湄一时竟无法动弹。 粉衣女子正想上前,一把冷剑忽然架在了她的脖子上,身后是宗牧冰冷之至的声音——“解了郡主的穴道。” 粉衣女子扬眉一笑,向后转身, “原来,还有暗卫在身边。我们巫族与玄镜山庄同在南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我也不想伤害这小妹妹,不如我解了她的穴,你带她到一旁,你也知道, 要是动起手来,”她看了看旁边那数十个仆从,朝宗牧盈盈一笑,“我们都讨不了好处。” 宗牧面不改色,朝后示意。女子点头,伸手解了察陵湄的穴道。察陵湄正想上前发作,却被宗牧一把拉了下去。 “宗牧,你怎敢……” “郡主,宗牧只想保你的安全。至于他人,宗牧管不了。” 察陵湄在一旁怔怔盯着那粉衣女子走到宁澜前面,却被宗牧拉着,一步也移不了。 “你是巫族的人?”一直未发声的宁澜和然问了一声,随性一笑又席地坐了下来,“我与巫族好像没什么来往,不知姑娘找我有何事?” 小夭看着他无波无澜的面色顿了一顿,随即轻轻一拂袖靠着他坐了下来,一手分外亲昵地搭在了他的肩上,嘴靠在他耳边轻轻道:“公子,我方才说了,见你生得俊俏,想同你做个朋友。” 察陵湄在一旁见着二人的旖.旎姿态,那宁澜竟然还无动于衷,也不推开那女子,她急的简直要哭出来。 宁澜随手抚了抚地上的蓼花,郎朗一笑,“小夭姑娘这般姿色,想认识哪样的公子不简单,我这样江湖散客,实在做不得你的朋友。” 小夭并未停止手上的动作,反倒更进一步,一手抚在了宁澜清俊的面颊上,一手慢慢抵在了他胸前,一双凤眸含情脉脉凑到了他跟前,“公子,你也说了我姿色不俗,想必应当也能入公子的眼。” “宁澜你——”察陵湄见小夭那手指抚着抚着,就抚到了宁澜的唇上,她刚刚那一声叫喊竟是带了哭腔。 小夭并不理会后面的声音,她弯眉一笑,一对红唇就要凑上去,却被猝不及防地推开了。 宁澜起身,淡然一笑,“小夭姑娘,你们巫族的媚术虽然厉害,可惜对我却不管用。” 小夭倏然起身,一改妖媚态色,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男子,脸色突然凝滞,半晌才喃喃开口:“这不可能!你,你竟然真的……” 第16章 她又后退了几步,直直看着宁澜,蓦地浅浅一笑:“巫族的媚术魅惑的是人心,但凡心中有情.欲,便绝不可能不被迷惑,除非……医圣竟然这般厉害,难不成是用了什么药将自己的情.欲从心中剜去了吗?” 宁澜从容走到察陵湄身边,静静道:“没错,我就是用了药,没有情.欲。” 小夭看了看察陵湄方才溢了水的眸子,又看向宁澜,忽然意味深长一笑,“一个人好端端去除情.欲做什么?我偏不信!” 她朝后面一群人使了个眼色,那一群仆从打扮的人竟人人都即刻从腰间掏出一把尖刀,飞身向那三人袭去,宗牧一边护着察陵湄,一边对抗着数十个人,然那些人却像不会被打倒一般,察陵湄眼见着被宗牧划了好几口子的人倒地又爬起,登时有些害怕。 很明显,这些人在武艺在宗牧之下,可却像不知道疼痛,不知疲累一般。 “宗牧!” 察陵湄挣脱了宁澜,大呼跑向宗牧,宗牧的手臂上被划开了一条口子,鲜血溜了出来,滴到了下面的蓼花上。小夭鬼使神差般移到了察陵湄身边,拉住她在她面前撒了一把白色云烟般的粉末,便向后示意那些人退下。 宁澜快步跑向察陵湄,他闭了闭眼,那粉末的味道仍旧萦绕在空气中,只需一闻,便知那是什么药物。 “解药。”宁澜朝小夭冷冷道了两个字,立即蹲下身扶住呼吸变得急促的察陵湄。 小夭步到二人跟前,得意一笑,“医圣,宁公子,你应该不难配出魂欢散的解药,不过么,此地没有该有的草药。但是,你应当知道一种……更简单的解法吧?” 察陵湄只觉得浑身开始急速地燥热起来,这股燥热甚至涌到了喉间,她看着眼前那小夭,粉衣渐渐地模糊起来,变成了几个身影地重叠。她唯一还能感知到的,是她身旁宁澜身上的浅淡药香味。 “郡主……” 分卷阅读27 宗牧俯下身,宁澜示意他先退下。宗牧见宁澜少有的肃穆样子,犹豫一番只得退到后面。 “宁澜……”察陵湄摸索着抓到了他的手,低语道:“这是怎么了,我好……难受……宁澜……” 宁澜反手抚上了她的脉,渐行渐急,乱珠般紊乱。他皱了皱眉,细算,时间不多了。 “宁公子,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医者,你怀里这个小姑娘现在有多难受你不会不知道吧?”小夭凤眸一弯,媚媚笑道:“你真的忍心看她如此?” “小小,别怕。”宁澜低语一声,又看向小夭,眸色竟是少有的清冷,“小夭姑娘,你现在可觉得心口有些隐隐作痛?”他见小夭眉间微蹙,继而又问,“现在是不是觉得丹田处酸胀,心口疼痛加重了?” 小夭捂住了心头,手指向宁澜,凤眸中有些厉色,“你……你做了什么?” “方才姑娘近我身的时候,我闻到姑娘身上似是用了幽兰香。早前我便一直在研制控制人心脉的药物,独缺一味巫族的幽兰香,恰巧我身上带了些半成品散粉,方才试了一试,看姑娘现在的反应,应当是我制成功了。” 小夭捂着心口,拧了眉头,“你……你身为医者竟然也用毒吗?” 宁澜一边环着察陵湄,一边对小夭静静道:“医毒本就是一家,遇毒则毒而已。小夭姑娘,我初次用这个药,下手不知轻重。看你的脸色,应当是撑不到一柱香了。” “好,宁澜,算你狠。”小夭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丢向地上二人,宁澜伸手接住,拿起在鼻尖过了一遍才喂了察陵湄吃下。 “现在可以给我解药了吧?” “姑娘别急,小小吃下解药,魂欢散只要半柱香即可解。待她清醒了,我自然会给你解药,不会耽误你。” 小夭竟失声笑了出来:“你对这小姑娘这么好,难道当真没有半分情意?” 宁澜便用手搭上察陵湄的脉搏,边道:“医者,自然不希望自己的朋友受苦,朋友之情自然是有的。”看着怀中人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清明,手从她的手腕上移开了。 “小小,感觉如何?” 察陵湄懵懵点了一下头,“好像……不难受了。” 宁澜将其扶了起来,看向小夭,“姑娘,我这里没有什么解药,我也并未对你用什么控制心脉的药。” “你!那我怎么会如此?” “姑娘,你身上确实用了幽兰香,这点我不会判断错。不过,我们脚下的蓼花丛中可是生了雾影草的,此草在日光下便会散其气味,本也无毒,唯独同幽兰香结合便会致人心痛。姑娘快些离开就是,待久了的话,那便真的需要解药了。” 察陵湄和小夭几乎是一同看向了脚下,蓼花丛中确实埋着深浅不一的小杂草,没想到这样的小草竟也是有这样的门道的。 小夭退后了几步,她此前那双魅极的眸子刺客竟忽地和婉下来,她的目光落在察陵湄的右肩,还有肩上宁澜一直搀着她的那只手。 “医圣,宁澜。”四个字,小夭说的慢慢,她朝那数十个人做了个手势,那数十个人犹豫一番终是退了下去,她嘴角轻弯,“呵,我记住你了。” 察陵湄看着那一群人缓缓离去,加速的心跳才渐渐慢了下来。她觉得方才仿若进入了一个梦境,而今又重新回到了现实。 “郡主,是宗牧护卫不力,还请郡主责罚。” 察陵湄转身,赶忙扶起下跪的男子,一碰却碰到了他的伤口。她沾了满手的血,他却一声不吭。 宁澜看着察陵湄哑然失色的样子,上前扶住了宗牧,不顾他的犹疑仔细看了他的伤口,“宗牧,你的伤很深,必须立刻到附近的药馆止血。” 宗牧只淡淡瞥了宁澜一眼,语气仍是冷冷,“郡主在这里,我是不会离开的。” “你的职责是护卫郡主,但是你的伤口,只要再需一炷香,失血量便足以让你昏迷。那个时候你还能保护她吗?”宁澜看向宗牧,静静道:“我会同她一起在马车上等你,你快去快回。” 宁澜的话说的不强硬,却合情合理。宗牧眉间微动,又在四周观望了一会儿,确认四旁无人之后才向察陵湄拱了一拱手,“郡主,宗牧一炷香之内一定会回来。” 一番闹腾结束,湖岸边,蓼花丛中,又只剩下宁澜与察陵湄二人。宁澜正打算往前面的马车走去,却被察陵湄一把拉住了。 “宁澜,你说刚刚那个女子是巫族的人?” “是。” “我记得你同那个白门主说过,那个巫族族长叫‘诡先生’,那么那个姑娘应当是他派来的人了。”察陵湄忽地蹙了眉,神色有些紧张,“宁澜,你何时与巫族结的仇?” 宁澜淡淡一笑,“你何以有此问?” “刚刚那个叫小夭的女子,分明就是冲着你来的!”察陵湄那细长娥眉蹙得愈发紧,眼里竟有些委屈水色,“我差点……差点以为你喜欢那个样子的女子!” 宁澜转过身,掩了自己的笑意,边走边道:“魂欢散已经解了,你就莫要胡思乱想了。走吧,去车上。” 魂欢散?察陵湄没听过这名字,方才自己迷迷糊糊,原来是被下了药么,那女子会媚术,那她下得这魂欢散,莫不是? 察陵湄心中一跳,方才这里这许多人,她躺在宁澜怀里,该不是做了什么非分之举?她抬头看着宁澜闲散疏阔的背景,咬唇 分卷阅读28 重重摇了几下头立马便跟上了。 马车里,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察陵湄见宁澜目色沉静,面如静水,似是在思考什么一般。她早已从刚刚拿局促中走了出来,毕竟对于宁澜,她越距之事做得已经太多了。 “宁澜……”她轻轻晃了晃他的膝盖。 他收回悠远目色,看向对面之人,“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 “无事,只不过想着那个小夭,还是觉得有些蹊跷。”宁澜觉得那放在自己膝上的小手,越按越紧,他微微摇了摇头,将那手轻易从他膝上拿开,放回到了察陵湄自己怀里。 “小小,我的意思是,那个小夭她来得很奇怪……” 察陵湄就那么静静盯着他,她想看到他目中神色是否会因对自己作解释而有一分变化。 有,下一刻,是太大的变化,他的眼神,从平静瞬间变成惊虑。 “宁澜,你怎么了?” “小小,千万别动!” 宁澜那不容置疑的命令让她一慌,她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是自己的胸前,竟落了一只紫黑色的三角大虫,嘴巴尖利如针。 “啊——” 这样的虫子,她怎能不慌?身体不自觉向后一躲,那虫子似是感受到了它歇脚的地盘有了剧烈的晃动,因此径直往左一跳,毫不客气狠狠用那尖嘴刺穿了衣物,插进察陵湄的皮肉里。 她只感到左肩下一阵酸痛,正想用手帕掸去那虫子,却又被宁澜一手阻拦了。 她不认得这虫,他却认得,他还曾经拿这虫制过药,只不过制的却是以毒攻毒的解药。这虫名唤锁息虫,剧毒,被咬则锁息,开始只是酸痛,若毒液渗入,至多两炷香的时间,便会窒息而亡。 “怎么了,宁澜?” 宁澜手速极快将她身上虫子拿走,从身上掏出一个荷包装了进去。抬眸正对她,他目中只剩下一抹安和之色,他向她淡淡一笑,“小小,别怕。我要让你先睡一会儿。” “啊?”察陵湄只看到宁澜再次伸手,然后感到脖颈后一阵沉击,便晕晕乎乎倒在了眼前人怀里。 他抱住了她,还好,察陵家够阔绰,连马车都是如此的宽敞,这车里足够让她躺下了。 “小小,对不住了。只是若不尽快将毒血排出来,恐怕你就回不了家了。” 宁澜心中默念,将她安放在马车上,手指灵活而利落地解开她的蜀锦斗篷,她织花外衣上的盘结扣,然后,她棉绒里衣,以及她那挽在脖后云白色小衣的……蝴蝶结。 第17章 她那一大片白皙的肩就那么放在他眼下,他只略略扫了一眼,找到了那紫红色的伤口。 他轻触那伤口,感觉到她温.热的细腻皮肤,还有她还算均匀的心跳,甚至能想象那毒液现今正随着哪几股血液流向她身体何处。 细细一算,还留给他一炷香的时间。 来不及了,只能这样了。 宁澜从竹扇中取出十枚银针,顷刻间那些银针便从他的手指间落到了女子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还剩最后一根银针,他略略犹疑,只因这一针要扎在,谭中穴——胸.部正中位。 而他方才只将那云白色小衣退到肩下,看来还不够。 她的肤色实在偏白,在他眼下那一片,他竟觉得白的有些刺眼。已经将小衣退到了那样下面,那她胸.前那个印记,他是不得不看到了——蓼花,她胸前有蓼花的胎记。 下一个瞬间,她的谭中穴被扎上了针。 他心中竟有些乱而闷,这是不可思议的。中了锁息虫之毒,若是不能马上服药,旁人是不可能解的,可他却能解的,即使是再毒的蛇虫,他也曾经解过。虽然现在马车上唯有银针这一样工具,凭他的医术,也是不该乱的。 宁澜压下心中渐渐纷杂的思绪。 毒液渗入血液极快,此刻血液逆流,时间却所剩无几。 “郡主——” 车外是宗牧的声音,宁澜动作停了停,“宗牧,她有点事,你先守在外面。” “郡主呢?” 宗牧的声音明显变得冷峻而紧张,宁澜知他对自己并不十分友善,他看到门口车帘动了动,便立刻拿起座上自己的披风,覆在了察陵湄身上。 “宁澜,你在做什么?”宗牧向内看,看到的是躺在在车上的察陵湄,身上盖着宁澜紫色的大氅,以及刚刚把手从察陵湄身上收回的宁澜。 “宗牧,她被锁息虫咬了,现在还有一盏茶的时间。你若静静守在外面,一盏茶后,她会醒来。你若扰我治她,她便要丧命在这车上。”宁澜的声音清,且稳,却不容置喙。 “你!郡主必须无恙!”宗牧眸色凌厉起来,他咬了咬牙,可却不能不信宁澜,松手放下了车帘。 “又耽误了一些时间,小小,害你受冷了。”宁澜似乎在自言自语,他将大氅掀去,扎在她肤上的银针随着她愈加急促的呼吸起伏的更加剧烈。 宁澜深吸一口气。 一口毒血,两口毒血,三口毒血……就那么从她的肩下到了他的嘴里,再到窗外。 他一手搭着她的脉,一手扶住她的肩。终于感到脉息就要恢复,他停下动作,她白皙肤色上紫黑色的伤口已经渐渐转红,毒血,几乎已经排尽,剩余的那一点点量,只会让她这几天绵.软无力而已了。 收针时,他的手不经意又触到了她的绵.软的身体 分卷阅读29 ,好似比刚刚冷了许多。宁澜加快了收针的速度,甚至来不及将针重新放回竹扇,便先将察陵湄身上那些刚刚自己解开的一件件衣服给穿好。 他的手指在绕过那斗篷的细带时,察陵湄的睫毛颤了颤。他刚刚怕她痛,没下重手,却让她早醒了。 “宁澜,”察陵湄睁眼,只见到模糊的男子的轮廓,鼻下,似有药香味,她一把抓住了那只在摆弄她斗篷带子的手,勉力说道:“宁澜,你刚刚为什么要打晕我?” 宁澜知她浑身无力,只不过那抓着自己的手倒是用了几分力气的,她似是有几分愠意。 “你被那毒虫咬了,我要替你扎针,怕你痛,所以才这般。” “可我又不是没扎过,怎么会痛呢?”察陵湄有怨气,她觉得他给自己那一击的痛肯定比扎针更痛,“你扎在哪里,扎了很多针吗?” 宁澜从容收回手,淡笑,“扎在手上,刚刚你手上,密密麻麻都是针。” 察陵湄圆眼溜了一圈,“哦”了一声便向他伸出了另一只手。宁澜知她意思,顺手拉她起来了。 “宁澜,以后若再有这样的事儿,你就不必打晕我了。”察陵湄发觉自己声音软软糯糯,才有气无力才问道:“为什么我这么累?” “因为我没法把拿毒液全部……”宁澜顿了顿,对上她那双澄净的圆眼,夷然一笑,“我是指,那虫子咬了你,我虽施针将毒液逼出,但总还是留了一些,这后遗症便是你要累上几天。” 察陵湄看着对面人眉目间从容而清朗的笑意,身子很软,心也软了下去,脖子一定也不痛了。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借力一把坐到了他的身旁。 她软软靠在他肩上,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他像是又要伺机挣脱,她却紧紧靠在他侧边。 “宁澜,我很累,你总要借我靠一会儿。”她声音里有些委屈,宁澜想要推开她的左手在空中停住了,硬是收了回去。 察陵湄就是察陵湄,惯会占尽他便宜的。 她竟然吸了吸鼻子,宁澜低头一看,她长睫上竟然挂了泪。他细细在心中盘算,刚刚施针并无差错,事后还为她把了脉,她现在不该有任何疼痛才对,怎会哭? “小小,怎么了?”他温朗之声不传进她的耳朵还好,这一传进去,她抽抽搭搭,哭得更加伤心了。宁澜竟然有一丝心慌,莫不是,她料到他方才对她做的事,委屈地落泪了? 蓝色车帘被一下子撩开,出现了宗牧冷峻的黑脸——“郡主,你怎么了,是不是这个人……这个人他…..” 方才她的哭声,宗牧自是听到了。宗牧浓眉紧蹙,却是未再说下去。他看到察陵湄醒了,知道她没有生命危险。可他一联想到上一次他撩开窗帘二人的样子,再将如今察陵湄这小鸟依人的样子相结合,自然而然将她想成了一个女子向“轻薄”于她的男子死活讨个说法的场景。 宗牧素来知道察陵湄心悦宁澜,如今更是要抓紧了机会的。 “没事,宗牧。”这话说的极轻,她靠在宁澜身上,这四个字像是先穿过了宁澜的身体再传到宗牧耳中,她本就虚弱,现下声音又轻了许多。 宁澜看向宗牧那复杂的神色,静静道:“宗牧,我说过了,她会没事。我们可以继续赶路了。” 宗牧的目光落在宁澜淡然平和的脸上,见察陵湄也并没有反驳之意,便放下车帘。过了一会儿,马车便开始晃荡起来,车走了。 车内灌进了几股风,察陵湄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泪,觉得有些冷,径直将将脸埋在了宁澜的大氅里。再抬头时,脸上已经干了。 “小小,我这衣服虽不值钱,可到底是件正经衣服,可不是你用来试泪的帕子,”宁澜侧过身,正对上察陵湄还留了些水色的乌黑眸子,“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哭?” 察陵湄躲开了他的直视,低下头,喏喏,“我说了,你定要嘲笑我。可是我就是越想越觉得难过,越想越委屈……” 她嘴一撇,眼见着泪就要落下来。 宁澜心中一凛,果然他刚刚定是击得太轻了,说不定她早已醒了,却因为不好意思而没睁眼。他扶上她的肩,神色颇为认真,“刚才是不得已而为之,小小。我想绝不会有下一次了,我也绝不会对别人说起,你放心。” “真的吗?”察陵湄睫毛扑闪,眨了眨还余了泪光的眼,眉毛扬了扬,“你真的不会再让别人摸你的脸了吗?宁澜,你别笑我,我就是越想越委屈,你的脸我都没碰过,却让那小夭先碰了去,我就是想着不服气……” …… 察陵湄嘟嘟囔囔,后面的话,宁澜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心中有些庆幸,却又有些闷闷。庆幸察陵湄不知道刚刚自己如何给她施的针,断了一条她可能缠着他的路;闷闷却不知是为何,许是……他认为自己不够聪明,没料到察陵湄竟是这般看重自己的脸。 “宁澜……”察陵湄看着他愈加呆然的目色,禁不住又摇了一摇他的身体,她乌黑的眸子对到了他的眼前,“可以吗?” “嗯?”宁澜一怔,“……什么可以吗?” 察陵湄大眼睛扑闪了一下,她此时无力,扯着宁澜的衣袖才勉力正对着灿然笑笑,“我可以摸一下你的脸吗?” 宁澜心头重重一跳,他明明长她九岁,他已近而立,而她正值花信,何以她总是能提出让他难以做到的事情?何 分卷阅读30 以这个女子来来回回在他身旁搅动周遭空气,唯独却搅动不了自己的心? 宁澜用手轻轻推开察陵湄,“自然,不可以。方才只是缓兵之计,如今是男女授受不亲。” 她不懂事,他不能不懂事,若知绝无可能,便该留给她越少的念想,越好。 “不可以,便不可以吧。”察陵湄又懒懒靠到了他的身上,“宁澜,我极喜欢你身上的药香味,以后离了恐怕都睡不着觉。” “这个简单,日后我制些安睡的药草香料,赠与你,放你房中做熏香便可。” 察陵湄抓着他绵.软的袍子,听着他无惊无澜的应答,将头靠的更紧了些。他身上那药香味儿,蹭一些也是好的。毕竟回了家,等待自己恐怕就是惊涛骇浪。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啦,傻九开心打滚ing,大家周末愉快!或者泥萌是放暑假了,噗!能不能来个天使告诉我,这一章觉得小甜,还是小揪心? PS:不要以正常人的思维想男主,前尘往事留到后面慢慢揭开~ 第18章 察陵家所在的清辽郡几乎在东琴最南边,由清辽郡到东琴帝都,昊阳城,有一条直通的官道,陵甲路。 是日,正值岁除。此时天空一片青灰色,偶有几阵朔风刮过,割在人脸上,寒痛之感到底还是明显得很。陵甲路上的要不就是步履匆匆,衣衫紧裹将要赶回家过年的人,要么便是一辆辆辘辘驶过的马车,只见得翩飞的车帘。 突然,远处一串急切马蹄声传来,两匹马,骑马的是两个少年。陵甲路上人到底多了些,因此二人不得不勒了勒缰绳,将速度缓了下来。 “少主,您何必如此着急,公子若是发现你岁除偷溜出去,定会怪罪的。”说话的是一个面容周正,身着靛蓝色骑马服的带刀随从,年纪约莫二十几的样子。 “方均,你怕什么!我这是去找湄儿,湄儿是我的准夫人,再说哥哥向来赞同我们的婚事,怎么会责备我!”这次说话的是一个锦衣华服的气派少年,年纪二人相当。只不过此人却有种居高临下之态,剑眉星目,脸廓棱角分明,更显得倨傲凌厉。 此人,便是墨夷家的二公子,墨夷顷木。 “是,少主。只是听闻察陵郡主这次又是偷偷跑了出去寻那医圣,定远侯亲自去寻她才将她劝回。这察陵郡主也真是过于任性,明知与少主……”方均话音未落,肩上便被重重拍了一掌,若不是他皮糙肉厚,迅速抓紧了缰绳,恐怕墨夷顷木那一掌能将他击下马,摔个断腿断脚的。 “不准你说湄儿的不是。我与湄儿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岂是那个医圣能比的。湄儿就是贪图好玩而已,难道连你也信了那些谣传不成?”墨夷顷木重重拍了一下马勃子,引得那马嗷叫一声,他冷哼道:“一个文弱江湖郎中,定是他蛊惑了湄儿,我这次倒要去见见他!” “少主,你可千万不能与他起冲突呀!”方均急了,“那宁澜是世间医圣,且名声在外,而且他与北翟的皇上关系匪浅,您可不能意气用事,万一……” “行了行了,知道了!哥哥怎么就挑了你这么个啰嗦的人跟着我?”墨夷顷木不耐烦摆摆手,一挥鞭扬长而去。 “还不是因为您冲动的很呐!” 方均喃喃,却也不敢心生多少不满,只得再次跟上。他知道墨夷家虽然是大公子当家,大公子身居高位,性子冷清,然对这弟弟却分外疼爱。就连这次同察陵家的婚约,也是墨夷顷竹顺了弟弟的意,亲自向察陵家提出的。 长兄如父,墨夷公子确实如此。 ** 陵甲路很长,路的另一端,是察陵湄一行人。因察陵湄体内锁息虫余毒未消,因此宁澜便绕远走了官道,好歹人多安全一些。 在马车上又赶了整整三日,察陵湄身子软软靠在他身上三日。他知她这次并非有意如此,那锁息虫的毒恐怕能困她五日之久。她时而昏沉,时而呓语,他寻思着实在不能再急着赶路,找个就近的客栈必须得给她煎药才好。 “小小,”宁澜晃了晃察陵湄的身子,见她睡眼惺忪,不情愿地起了身。 “怎么了?” “我们今晚先不赶路了,找家客栈休息一晚如何?” “宁澜,其实我不累,”察陵湄眯缝的眼中挤出一丝笑,“再说反正你在,我不怕早些回家,也该去早点见见母亲了。” 宁澜抓住了她揉眼睛的手,顺便切了切她得脉——浮在皮毛,如水漂木,细直而软。果然是硬撑了很久,这察陵湄表面一副坚强样子,内里到底还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姐身子。 他放下手,一掀车帘向外道:“宗牧,找一家客栈,郡主要休息。”他见察陵湄一时怔怔,便道:“磨刀不误砍柴工。毕竟你这般就算回家也是无法照顾你母亲,倒不如修养好自己,明日可以快些赶路,并不会迟太多。” 察陵湄乖顺点头,长睫扑闪几下,又靠在了宁澜身上。她心想哥哥若是能见到他这妹妹如此顺从的样子,恐怕要打趣揶揄她好久了。 入口滑软清甜,这红豆粥煮的实在太好。 “宁澜,我以为你煮粥的功夫定是一流的,或许比煎药看病还好。”察陵湄卧在床上,咽下方才宁澜送到自己嘴边的粥,笑了笑,“我常常听家里的大夫说,体虚之人就要吃大枣,干桂,人参…那许多东西放一起炖了煲汤才能有效,你怎的不给我 分卷阅读31 做那些?” 宁澜坐在她床前,舀了一小勺粥,淡淡而言,“小小,你如今虚不受补,喝那些并不管用的。再说,人人常常忽略了最简单的补气之物,”他估摸着勺中的粥已经不烫,便送到了察陵湄嘴边,见她咽下后,才道,“便是这大米。” 察陵湄品着嘴中红豆的香味儿,看着宁澜手中碗里的那些粥一点一点地少下去,便稍稍坐正了身子,“宁澜,我觉得我吃不饱,你得再给我煮一碗。” 宁澜看着即将见底的碗,摇头浅笑,“你吃完就要睡觉,所以不能吃太多。” 察陵湄泄气,“可现在日头才刚落,我睡觉时你要去哪里?” “你放心,我答应过你哥哥,你要安全回家的,我也是要去你家的。” 察陵湄听着他的承诺,心里放心了些,想来他不会轻易离去。她张了张嘴,示意宁澜将碗里最后一勺红豆粥喂给她喝。 合眼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宁澜,因此察陵湄的睡颜很安稳。宁澜将碗放下,替她将被子盖得紧实一些,在她床边看着她入睡,觉着她气促均匀之后才起身将碗拿起,准备离去。 那红豆粥里加了些微酸枣粉,想来她当会有绵长和稳的一觉,而他自己也该去楼下见见那位客人了。 墨夷顷木在楼下坐立不安,若不是正巧碰上了赶去药铺的宗牧,他恐怕便要错过察陵湄所住的客栈了。 方钧见自己的少主时不时便拿起放在桌上那一柄长剑,握了握又松开手头往那楼梯处看去。他知道自己的少主心系察陵郡主,却不得不等着宁澜下来询问细况。他本以为所谓医圣,不过是一个拘谨刻板之人,却不曾想刚刚那男子竟是那样一股霁月清风的疏阔之态。 “顷木少主,久等了。”宁澜含笑,静静坐到了墨夷顷木的对面。 墨夷顷木看了看他放下的碗,那一碗刚刚自己进门时还很满的红豆粥现在已经完全空了。他记得察陵湄吃饭最是挑剔,一顿饭没有十个以上的菜是绝对不会动筷的,如今这寡淡的清粥她竟也能喝得这般顺意? 他剑眉微拧,可见眼前男子淡然平和的目色,硬是说不出一句重话来。并非因为他心软,只是觉得不该让自己显得急躁,否则便是败下阵来。 “宁公子,湄儿这一路多谢你的照顾了。不过若是湄儿已经无恙,就将她交给我吧,毕竟我算不得外人。” “倒也不麻烦,郡主此回也是被我连累才受的伤。早已听闻顷木少主武功不凡,若是有你将郡主送回,想必定远侯不会怪我中途离开。” 墨夷顷木登时接不上话,本以为宁澜会借故留下,却不想说的如此圆满,他寻不到可驳之处。 方钧见少主突然哑了声,脸色却是憋闷,他立刻上前堆笑,“宁公子,听闻定远侯也是请了你去察陵家的,你怎的要中途离开了?” “我想顷木少主与郡主分别许久,定然有许多话要说。再说我只是个外人,确实不该打扰你们。此地离淸辽郡不远,我先去察陵家为夫人看病要紧。” 宁澜起身向墨夷顷木致意离去,走到门口却又突然折了回来。墨夷顷木见此怕他反了悔,刚要质问之时,却见眼前人摆了摆手。 “顷木少主不必紧张,宁某只是嘱托一声,为郡主煎药时,请少主亲自监看,我怕巫族的人会再次下手。”宁澜笑笑又转身,到了门口又停了步子,“若是郡主醒来问起我去了哪里,你只需说我不会骗她就是了。” 墨夷顷木看着宁澜迈着随散的步子便走了,他回想起刚刚那人清淡的语气,竟是完全琢磨不透此人。 “方钧,你觉不觉得这个医圣,好生奇怪。他到底在不在意湄儿?” “少主,我实在看不懂。若说他在意,他怎会在此时离开。可若说不在意,他分明那样细心地叮嘱我们,这……少主,反正他走了,等郡主醒了,您可以好好与她说说话了。” “方钧,你去跟着那个宁澜,晚些时候来跟我汇报,湄儿这儿我照顾。” 方钧挠了挠头,不解,“少主,那宁澜与我们有何关系?再说他不是说了要先去察陵家吗,何必要跟着他呢?” 墨夷顷木用剑敲了一下他,“笨,你没听他说是巫族的人害的湄儿。我看这个宁澜不是什么等闲之辈,说不定与巫族有什么关系。否则巫族隐匿已久,何苦去找他?” “是,是,少主,我立刻去跟着他!” 第19章 “咚咚咚!咚咚咚!” 客栈回廊上响起了敲门声,急促。 察陵湄不曾想她这一觉,竟是睡了七个时辰之久,她再睁眼时已是第二日辰时。好在身子已经恢复了一些,急急翻身下床便去找旁边房间的宁澜。 门开了,映入她眼里的是一张熟悉却不期待的脸。 “顷木?顷木!你怎么在这里?” “湄儿,我特意来寻你的呀!”墨夷顷木两手搭在察陵湄肩上,眼中泛着光亮之色,“湄儿,楼下有我为你特意准备的早饭,有你从前最喜欢的芸豆卷,马蹄糕……” 未及墨夷顷木说完话,察陵湄便使力推开了他的身子,径直跌跌撞撞进了屋子,“宁澜,宁澜!” 听着那一声声急切大喊,墨夷顷木顿时气上心房,紧紧握了握拳。方钧正好赶到,对着自己少主使了个颜色,墨夷顷木才冷静下来。 “湄儿,你听我说。”顷木走过去 分卷阅读32 扶起瘫坐在地上的察陵湄,见她泪眼盈盈,便抱紧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我会照顾你的,一定比他照顾的好,你要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察陵湄情绪波动一番,此时竟无力推开眼前的人,“顷木,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从你房间出来后,便走了。” 察陵湄回想起昨日宁澜不动声色的喂自己喝一口口粥,自己竟是毫无察觉他一点异样。或者他本身就不会有异样。 “郡主,郡主……你,你别哭呀!”方钧见察陵湄搭在墨夷顷木肩上的脸一行行泪落下来,急的结巴了。在他的印象中,就是当年小小年纪的郡主被自家那冷傲的大公子责罚时也不曾落泪。 墨夷顷木放开了她,也心急了,手颤颤而生疏地替她擦脸上的泪,“宁澜走之前,说他不会骗你的。” “真的?!”察陵湄一把抓住了顷木的手,眼睛里又有了神采,眼里的泪像一下子就收住了。 墨夷顷木蹙眉点头。 “顷木,扶我起来,我要去吃早饭,我饿了。” “好,湄儿。” 下了楼,察陵湄惊觉这客栈里除了老板和几个伙计,竟是一个人也没有。明明昨日宁澜将她抱上楼时还引得许多人注目,昨日除夕之夜仍有旅客,没道理今日便没人了。 “湄儿,别看了,是我今日把整间客栈包了。我怕你再有危险,再说没人在我们二人也好叙叙话。”墨夷顷木星目微动,拿起木勺替察陵湄舀粥。旁边方钧见自家少主拿着那碗的手都在轻抖,还不慎将几滴粥弄到了桌上,想要上前帮忙时,却被墨夷顷木的一个眼色逼退了。 “顷木,我们都是老朋友了,你整这些做什么?一下子这么客气,我都不习惯了!”察陵湄一把拿过墨夷顷木手中木勺,自己胡乱盛了半碗粥,拿了块芸豆卷就放在嘴里嚼了起来。 “没我阿母做的好吃。”察陵湄吃罢一块芸豆卷,又喝了一口粥,笑了笑,“顷木,你知道吗,这粥很补气的,你也喝点。” 墨夷顷木见她终于眉开眼笑,便讷讷点头,也盛了一碗粥给自己,“湄儿,你喝完粥,还要喝一碗药。” 察陵湄皱眉放下了碗,悻悻问道:“苦的药?我才不喝。” “诶郡主,这药可是我家少主今儿一早亲自看着煎的,您好歹体谅一下少主的苦心吧。” 察陵湄看了看方钧,又看了看对面的墨夷顷木,他仍在呆呆喝着粥,不时微微抬眼瞥瞥自己。 她耸肩扬眉一笑:“顷木,我记得小时候你可是惯会欺负我的,怎的现在倒是这般好?你说说,是不是在那药里加了什么黄连之类的苦物,想要耍我?” “湄儿,天地良心!”墨夷顷木放下碗,右手四指举起作发誓状,“我绝对没有加任何奇怪的东西,药材、煎法全是按药方来的!” “药方?哪来的药方,你知道我先前中毒了?”墨夷顷木看着察陵湄陡然严肃的脸,放下了手点了点头,“就是那个宁澜走之前留的,他说你先前中了锁息虫的毒,必须喝药。” 察陵湄闻言忽然安静了下来,一口一口喝完碗里的碧梗粥,“让人把药拿来吧,凉一会儿我就喝。” 墨夷顷木使了个眼色给方钧,旁边人就立刻离了向后边客栈厨房走去。 “湄儿,你好像很听那个宁澜的话。是不是因为你中毒他救了你,还是说他医术好,所以你才听话喝药?” “顷木,你说的这些都是,却也都不是。我之所以听他的话,这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我喜欢他。” 墨夷顷木怔怔看着察陵湄,她得圆眼里干净纯澈,她不会扯谎。 他不信。 “湄儿,你从小就喜欢骗我,糊弄我,可是你知道你我两家已经联姻,这样的玩笑以后可不准开了。” 察陵湄接过方钧递给她的黑褐色药汤,闻了闻使劲蹙眉,苦苦的热气熏得她想流泪,那碗先在桌上放了放,“顷木,我们自小便是好朋友,好玩伴。我甚至不会拿你当哥哥看,觉得你是我的好兄弟,我们互相捉弄对方,互相哄骗家长。我永远都记着你是除了我哥哥和阿母外,与我最亲的人。” “湄儿,既然如此,你为何先前一直要……” 察陵湄见墨夷顷木说不完后半句话,便接着道:“我一直反对你我之事,只是因为我坚信我于你,你于我皆不是非对方不可。如此情感,算不得爱。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已经……” “郡主郡主!”方钧见墨夷顷木的脸色越来越憋闷,他知道对面若不是察陵湄,自家少主此刻恐怕已经将桌子掀了,踩个粉碎。只因是察陵郡主,那是墨夷顷木绝不会对着动气的人。 “怎么了?” “郡主……方钧是想说……说这药!对,这药您再不喝就凉了。” “哦。” 待察陵湄一股脑儿将药喝下,再拿桌上一块甜甜的马蹄糕过了过口,舒展了眉头,墨夷顷木放在桌下紧握的拳才渐渐松开,他柔柔看向她,“湄儿,你方才说你于我不是非你不可,我要告诉你,你错了。我从未想过以后常伴我左右的人不是你。”他见察陵湄张了张嘴,便压了压手按下了她的话头,又道:“湄儿,你以为那个宁澜真的心里有你吗?我告诉你,此人散漫风流,根本就是留不住的人。” “你胡说,你根本不了解他。” 分卷阅读33 墨夷顷木摇头冷哼一声,“你昨日身体明明有恙,可他呢?如此安然便放任你一人在这客栈,他从未见过我,却一点也没想到若我不是真的墨夷顷木又当如何,只是二话不说便将你交给我,如卸下一个包袱一般?” 他见察陵湄眼里有委屈之色,便不停歇继续道:“撇去这些不说,你可知昨日他离开了这里后便与另一位女子把酒言欢去了,何曾记得你呢?” 察陵湄瘪着嘴,不住地摇头。墨夷顷木向方钧使了个眼色,方钧明了上前道,“郡主,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人嘴笨就是不会说谎。昨日那宁澜一走少主便派我去跟着他,谁知走到一家酒肆他便被被一个貌美女子招了过去,两人相谈甚欢,喝完酒便一起走了。” 察陵湄呆呆许久,随之拿起桌上的一块马蹄糕又放进嘴里,囫囵嚼完吞下,噘着嘴问道:“方钧,是怎样一个女子,举止是否很是轻浮?” 方钧一愣,摇了摇头,“举止……倒是不轻浮,不过长得算是绝色。” 不轻浮,应当不是那小夭,那宁澜便没有危险。绝色?难不成是…… “方钧,那女子可有何特别之处?” “这,我记得,那女子随手带了一支横笛。” 察陵湄点点头,心中大约可以确定那女子是谁。如果真是楚楚,那这女子可不简单了,暂别一语说的很准,路远迢迢至此,绝非只是为了偶遇。 “湄儿?”墨夷顷木拿手在察陵湄眼前晃了晃,以为她心中有闷气而失语,便抓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宽慰道:“湄儿,你心思至纯,我知你是一时被人蛊惑。我绝不会将这些放在心上,我一定会全心全意护着你,待你好。只要你给我机会,你就会知道我不再是那个会欺负,糊弄你的少时玩伴。湄儿,你在听我说话吗?” “哈哈哈!”伴着一阵娇媚的笑声,客栈的门忽然打开,那熟悉的幽兰香再次浅浅萦绕到察陵湄的鼻尖下。 “小哥哥,我看你的话这小妹妹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呢!”小夭只身前来,快速移步到了两人的桌前,大方坐下了。 她的速度快得二人皆来不及反应,待她落座后,察陵湄惊觉站起,“你这个人!你这个女人怎么阴魂不散了!” 第20章 “湄儿,你认识她?”墨夷顷木拿起手中的剑,刚要拔剑,却被人一把摁下了。 小夭按住剑柄,一手柔柔搭在他的肩上,笑笑朝着墨夷顷木额边碎发吹了一口气。这样的美色和挑逗,任谁都是难以抵抗的。 “顷木,你小心!她会媚术!”察陵湄的一阵大呼,墨夷顷木大力推开了眼前女子。 小夭退后几步,看着慌张的察陵湄明艳一笑,“小妹妹,可不是碰上个男的,都值得我用媚术的。我看这位小哥哥的心神可太容易乱了,一点都不好玩!”她目色流转到墨夷顷木身上,“顷木少主是吧?你哥哥顷竹……可比你好看太多了,也有趣太多了。” 不仅是墨夷顷木,察陵湄亦大惊,从来没有人敢那样亲昵地称呼东琴掌教,墨夷顷竹。 “你竟认识我哥哥?你到底来做什么的!”墨夷顷木愤然,拿剑直指小夭。 小夭丝毫不理会,转眼间就到了察陵湄身边,得意洋洋看着墨夷顷木,“看到了吧,你不能奈我何,我巫族的神移术可不是徒有虚名的。”她用手轻轻拍了拍察陵湄的肩,算是安抚,“小妹妹,我这次可不是来害人的。只不过来问问你,宁公子去了哪里?” “不知道。” “不知道?哈哈哈,”小夭笑了出来,突然一把拉过察陵湄的手臂,将她的袖口撩起——白皙无暇。她点了点头,放下了手,“竟然没有一丝青斑,看来你身上锁息虫的毒解了。医圣的医术当真高明,如此剧毒之虫,没有我巫族解药他竟然也几乎解了个干净。不过么,没想到他竟是个不负责的男子,哎呀哎呀!” “小夭,你到底何意?” “小妹妹,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难道忘了自己这毒是怎么解的了吗?” 怎么解的,宁澜扎针解的!还扎了满满一手臂呢! 察陵湄狐疑看着眼前女子,那魅惑的双眼带着颇具玩味的笑意望着自己。她心中有些寒凛,觉得这女子可能对她也用了什么祸心之术。 “小夭姑娘,怎么解的你问我就好了!” 是……是宁澜的声音! 察陵湄惊喜转过头去,竟是方钧带着宁澜过来了,而身后,还有一个碧衣女子,是故人,楚楚。 宁澜进门向墨夷顷木致意点头,扫过察陵湄的脸似是有些浅笑。察陵湄看着那一贯的散淡姿态,大步上前一把紧紧抱住了他,“宁澜,你言而无信。不是要送我回家,怎么趁我睡觉时偷偷走了?” “小小,我之前承诺的可只是我会去你家,再说顷木少主是更适合送你回去的人。”宁澜拍了拍察陵湄的后背,示意她放手。察陵湄听话放了手,刚刚脑子一热,现在清醒了,这许多人在场,自己还未解除婚约之前,总归不好太给顷木丢脸。 小夭看了看墨夷顷木几乎铁青的脸色,笑笑拍了拍手,“有趣有趣!宁公子还真是桃花不少,这身后竟还有一个大美人儿!” 店内擦桌子的伙计看着这小夭和楚楚二人,几乎是呆住了。自客栈开张以来顾客来来往往虽多,却就从未见过如此姿色的女子,今日一来竟还是两个 分卷阅读34 ,一个妖而媚,一个婉而秀。 一直静静站在旁边的楚楚转了转手中横笛,信步上前,凤目含笑,“多谢姑娘夸奖了。难道小夭姑娘不是与我同一目的而寻的宁澜吗?” 小夭收了脸上笑意,冷哼一声,“不,我和你,不一样。” 她推开了楚楚,径直走向宁澜,一手搭在他肩上,“宁大医圣,你方才说要我直接问你锁息虫的毒怎么解的是吗?那么我问你了,你倒是告诉我呀!” 宁澜淡淡一笑,用手中竹扇拨开了她的手,“这可是不能外传之医术,小夭姑娘若实在有兴趣学,我私底下告诉姑娘可好?” “听说行医之人仁心最重,怎的你这医术至高者,是怕那个小姑娘要你……”小夭贴在宁澜耳边,轻轻道“负责”二字。 察陵湄只见宁澜眉头微微一凝,正想上前拉开小夭时,却因身体未恢复完全,一软正要倒下时,墨夷顷木过来扶了她坐下。 “姑娘可还记得我的话?医毒一家,遇毒则毒。” “宁大医圣,你不会又要骗我说你给我下毒了吧?” 宁澜转身,随性坐在了桌边的凳子上,边倒茶边道,“小夭姑娘,重要的不是我有没有下毒。而是只要我想给你下毒,便随时能下。锁息虫是你放的吧?你若是现在走,锁息虫一事我便算了,这交易你做是不做?” 小夭一转身坐在了察陵湄身边,看向对面之人,“好一个交易。宁澜,是我低估了你,原来你还能这般话中有话。可惜你看错了我,我小夭么,天生反骨。除了我师傅诡先生的话我是听的,其他人要我往东,我就偏要往西!” 察陵湄看着这二人一言一语,竟是有些懵了。他们的话,自己越来越听不懂。她一把抓住旁边小夭的手腕,吃力道:“小夭,宁澜和你有仇吗?你为何偏偏缠着他不放?” “哎呀,小妹妹,虽然我不比你大几岁,可冲着你这傻乎劲儿我确实该叫你一声妹妹!”小夭看向宁澜,莫测笑道,“我赌你喜欢我旁边这个人,所以我的筹码其实比较重对不对?” 宁澜轻抿了一口茶,不动声色道:“小夭姑娘,本觉得你聪明机灵,没想到记性却差。那巫族媚术都不能动我的心,你以为这凡俗情.爱会入得了我的眼?” “好,很好。”小夭起身,看向察陵湄,“小妹妹我告诉你,这巫族锁息虫,我最是熟悉,要施针解毒啊,那就要……” “姑娘!”楚楚竟不动声色近了小夭的身,一把横笛搁在她脖子间,清婉一笑,“听说巫族的媚术最是撩人厉害,我这个曾经的花魁可是有些好奇。不如姑娘听我手中横笛一曲,告诉楚楚,是姑娘你的媚术和我的乐技,哪一个更胜一筹?” 小夭抬头,蹙眉看向楚楚,忽地起身,拨开了脖子上的横笛,“楚楚姑娘,今日我没兴致同你一较高下,再说要真比起来,恐怕也是没有结果的。不过我奉劝你一句,有些人,是不该对他动心的。” 小夭步速极快,只一会会儿便没了影。察陵湄纳闷起身,看了看楚楚,“楚楚姑娘,这小夭是如此乖张的一个人,怎么你一番话就给劝退了?” 楚楚低头一笑,“这巫族的小夭我先前有所耳闻,听说是其族长诡先生的左膀右臂,性格乖戾,最会用媚术诱惑男子。我也只是随意一打趣,许是误打误撞了。” 墨夷顷木走向宁澜,一抱拳,“多谢宁公子能来,适才我悄悄差人去寻你,本也没打算真能寻到你。只是我有一问,那个小夭是巫族的人,宁公子为何会被她缠上,你与巫族?” 宁澜起身,轻笑摇头“我与她无甚关系,我与巫族也并无交集。至于她为何来寻我,或许只是好奇罢了。” 察陵湄也起身,话里显然急得很,“宁澜,她为何要对你好奇?” 宁澜看了看察陵湄,心中竟有些闷闷,随之夷然一笑。未及他应答,楚楚却先行说话了,“郡主,那小夭一向行事乖张无度,向来爱挑逗俊俏的公子。所以她为何要对宁澜好奇,也许就是你心中所想那样,又何须宁澜说出呢?” “既然这里没事了,那宁澜也该告辞了。”宁澜向墨夷顷点头致意后,目色重新回到楚楚身上,“楚楚,我们走吧。” 还没踏出门,他的袖口又被拉住了。宁澜回头正对上的是察陵湄汪汪的泪眼,他轻轻一拍她的手臂,桃花眼里有了安和宽慰之色,“我说过不骗你,我会去你家的。你让顷木少主送你回去,我可能只会比你晚一些到。” 察陵湄不松手,只是摇头,眼睛一眨,落了泪。 墨夷顷木上前,拉过察陵湄,扯出一个笑容,“湄儿,宁公子恐怕要与身边的姑娘有些单独的相处时间,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宁澜,”经过刚刚一番折腾,察陵湄似是已经耗尽了全部的气力,又或许是那锁息虫的余毒也很厉害,她有气无力,“你若是先到了我家,一定要告诉我母亲,不要为我担心,湄儿到家以后一定向她请罪。” 墨夷顷木一时怔怔,请罪?察陵湄自小到大偷溜翻墙,胡闹的事儿多了去了,从未请罪过,如今是要请什么罪? “好,我知道了。小……郡主,你记得药一定要喝。” 宁澜和楚楚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栈的门,他们背后的那道目光留在他们身上许久,直到拐了弯,才算是消尽了。 楚楚看了看旁边宁澜闲散安然的面 分卷阅读35 色,糯糯一笑,“我见那小郡主对你用情至深,宁澜,这回你可是碰到麻烦了。” “楚楚,自我五年前刚认识你开始,你便是满春院的花魁,这样的事情你应该见惯不怪了吧。” 楚楚摇摇头,“我碰上的多数男人只是对我动了一点心,改日换个更漂亮的姑娘他们照样赶着扑上去。不过么,难道你看不出那察陵郡主是陷在你这一口井里,爬也不愿爬出来么?虽说那顷木少主也是一表人才,可刚刚你在那屋里的时候,那小郡主的眼睛可是全放在你身上了。” 宁澜不语,长眉微蹙。楚楚轻轻叹气,“可惜了,你特意给那小郡主和墨夷顷木留了二人空间,人家可不是很想领你这个情呢!” 宁澜忽地停了步子,看了看旁边的茶馆,对楚楚意味深长一笑,“楚楚,我请你喝杯茶,你给我讲讲故事可好?” “讲,故事?” “楚楚,我今日才知原来你会武功,并且还是个高手。就讲讲你当初为何刻意结识我,又为何暗中跟了我这许久到东琴如何?” 楚楚一怔,缓缓点了头。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的天使请加个收藏吧,鞠躬谢谢~ 第21章 察陵湄回到桌前,怔怔坐了一阵子,低头望了望自己面前的那碗,还剩了一点黑褐色的药汤。 “湄儿,药凉了,让方钧去给你热一下再喝吧。”墨夷顷木按下了察陵湄拿起药碗的手。 “无妨。”察陵湄蹙了蹙眉,将药喝完了。嘴里苦的很,她心里暗暗地怪罪宁澜,怎么将这药配的这么苦,就不能换一些不苦的药材吗? 墨夷顷木看着察陵湄一副噘嘴委屈模样,他心里陡然多了几分妒意。原来传言不假,今天见此情形,他不信也得信了——察陵郡主痴缠宁澜,从十四岁到二十岁,整整六年,不是玩,是真的。 他默默走到客栈伙计处,拿来了一盆甜杏干,推给了对面的察陵湄,“湄儿,药苦,吃点杏干,会好一些。” “顷木,多谢你。”察陵湄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品嚼得仔细,将嘴里的药味儿连着这杏干悉数咽下后,才向对面之人眨眼一笑,“顷木,你可还记得,小时候我用浸了酒的杏干捉弄你的事情?” 墨夷顷木愣了愣,一旁的方钧捂着嘴忍笑,见到自己主子瞪了他一眼,他才又故作镇定起来。 “湄儿,你从小就鬼心思最多。你明知我哥哥滴酒不能沾,还让我将那杏干给我哥哥吃。那回我哥哥罚我抄了整整一百遍的敛尊教训,我愣是被关在房里两个月没能出来。”墨夷顷木挠挠脖子,腆笑道,“湄儿,这事过了这样久,你倒还记得。” 察陵湄耸耸肩,吐了吐舌头,“甘泉岭是一个极好看的地方,从前我也爱来你家玩。只不过你哥哥实在是座冰山,只要靠近他,就是炎炎烈日下,我都觉得冷。” 方钧倒吸一口冷气,东琴国境内这样子在背后叨叨墨夷公子,恐怕除了这察陵湄,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敢了。虽说她并非言过其实,甚至还恰如其分,只是墨夷公子身为东琴国教的掌教使,就是察陵湄的祖父还在,也是要礼让三分的。 墨夷顷木神色忽地有些不自然,盯着察陵湄问道:“湄儿,你不会是讨厌我哥哥才不想同意这门亲事的吧?” 察陵湄扑哧一笑,摇头,“顷木,你错了两个地方。其一,我并不讨厌墨夷公子,只是不愿与他多有交集而已;其二,我方才说的明白了,我并非是……” 墨夷顷木向一边的店小二招了招手,自然地截断了察陵湄的话,“小二,将这些吃食先撤去吧。”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那人,“这盆芸豆卷做的不合这姑娘的意,等会儿你去跑一趟,要买这里最好的师傅做的芸豆卷送过来。” “顷木,你太破费了。一盆芸豆卷哪用得着这许多钱?再说我过几日就要回家,定会缠着我阿母给我做的。” 墨夷顷木看着察陵湄一副嗔怪自己的认真样子,诧然打趣道:“湄儿何时是会精打细算的人了?没想到这从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小姐今日竟心疼起我的钱来了?” 察陵湄耸耸肩,扬了扬下巴,“顷木,我早已不是当时那个任性的小姑娘了。那芸豆卷你吃吧,我上楼去睡一会儿。养精蓄锐之后我们今晚就赶回家!” 楼下二人看着察陵湄慢慢踩着步子上了楼。方钧见自家的主子神色不悦,便上前探询,“少主,您看察陵郡主这般态度,我怕是不愿同意……同意与您的婚事的。” 墨夷顷木重拳紧握,刚想拍桌,又看到方钧手指了指楼上,不得已松了拳头。 “少主,你知道我这张嘴笨,向来有什么说什么。郡主方才见着那宁澜的样子,你也是看在眼里,我看强扭的瓜……” “方钧,我看你是不想要你这张嘴了。” 方钧听着墨夷顷木可以压低的愤声,连连摆摆手,作势打了抽了自己一耳刮子:“是是,那宁澜就是个闲散浪客,少主您可是名门之后,他比不过您……比不过。” 墨夷顷木习惯了方钧这样子,只是甩了他一个白眼,兀自沉声道:“这桩亲事是我哥哥和察陵家主一起定下的,怎么可能不作数。” “可少主您也是知道郡主的,软硬不吃,她不想做的事儿,谁也没法子呀?” “察陵家只有两个人与湄儿最亲,她哥哥和她阿母。察陵宣虽然 分卷阅读36 是定远侯可是在家并无实权,而她阿母盛夫人,一个女子,更是没有说话的权利。只怕湄儿就算不肯,也是无人能替她说话的。” 方钧点头,却轻叹了一口气,“说起女子,郡主的生母夏夫人到底是皇亲,在察陵家地位也重,却偏偏冷淡郡主。郡主自小可没少受夫人的责罚,有时真是怀疑郡主并非她亲生。” “胡说!夏夫人是你可以议论的吗?” 墨夷顷木虽斥责了方钧,心里却也疼惜察陵湄。他比察陵湄长了两岁,少时二人常常瞒着家长偷溜出去玩闹,可被发现时,夏夫人通常只是客气地请自己回去,却要罚察陵湄跪好几天小黑屋。 不过察陵湄生母夏惜蓝是皇室之人,把规矩看的重也理所当然,而察陵湄自小便不服管教,因此夏惜蓝恨铁不成钢也是有的。 “方钧,那芸豆卷你吃吧,我去湄儿门口守着。” 方钧看着走上楼的墨夷顷木,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一锭银子一盆的芸豆卷我可不敢吃……少主竟都甘心做个守卫了?” ** 凛冬时节,寻常茶铺用的也就是四五月存下的茶。此地靠近东琴帝都昊阳城,因此生意也格外好一些,有人喝茶暖身子,有人喝茶寻谈资,有人喝茶……光品茶。 楚楚与宁澜二人寻了茶馆的一个角落坐下了,小二拿上来一壶红茶,氤氲的热气蒸腾出馥郁醇厚的茶香。 宁澜不紧不慢拿起茶壶,为两人面前的茶盏各添了七分满的茶水,放下茶壶,拿起茶盏在鼻尖绕过一阵后才轻抿了一口,“楚楚,这留霞红可是东琴这儿的特产,你不妨品品看?” 楚楚看着对面宁澜那眼里的朗朗笑意,点头婉婉一笑,“宁大公子的舌头真灵,我记得你是不常喝茶的。”她言罢纤手端起茶盏,品了一口。 “其实若说起茶,我倒是想起浔月山来。听我师父说起过,浔月山从前也是种了许多茶叶的,甚至还有过一个茶庄。可自从三十几年前浔月山被布了迷阵后,那里便再也没有出现过采茶人了。”宁澜惋惜摇头,“据说浔月的寻灵茶是一绝,可惜却无缘尝到。” 楚楚点头,“没错,那座茶庄可惜了……。” 寻灵茶所以名为寻灵,只因此茶入口一品,便若寻魂探灵,使人神清志明,豁然开怀。三十年前还流传于民间,如今随着浔月的封教而匿迹于世确实可惜。 宁澜执杯,晃了晃杯中透红的茶水,淡淡一笑:“可惜的不止是这茶,我看浔月也是可惜。偌大的教派从三十年前便被下了死命令,教外之人想要求学都被阻拦在外。这浔月没有活水,也不见得好。” 楚楚喝了一口茶,边放茶盏边道:“浔月如此,金乌教又崛起,真不知浔月掌门是如何想的。” 宁澜不难听出她话里头的几分不满,他抬起头看着楚楚此刻微微泛红的面色,静静问了一句,“楚楚,你在我面前这样说你们掌门,就不怕被浔月之人知道了怪罪么?” 楚楚瓜子脸上被热气蒸熏变红的地方忽地白了,远山眉下一双凤眼死死盯着对面的宁澜,看到他一番笃定姿态,她低头漠漠一笑,“宁澜,我本以为你不是习武之人,便看不出我的武功路数,没想到还是在你面前露了破绽。” 宁澜收回放在她脸上的目色,拿起茶壶又为二人各自倒了两杯茶。他浅笑拿起茶,眼神示意对面之人,二人如饮酒一般碰了杯,各自轻快一笑饮了下去。 “楚楚,刚刚在那个客栈里,你站在离那几乎三丈远的地方,她一句话没说完你就悄无声息近了她的身。除了巫族的神移术,也就只有玄镜山庄的暗卫和浔月的幻影能做到了。”宁澜抬头看了看楚楚,目色清明:“暗卫只有男子能修,所以我认为楚楚你,是浔月的人。” 楚楚敛眉收笑,“怎么不怀疑我是巫族的人?” “因为它。”宁澜眼神示意了一下楚楚放在桌上的横笛,“你以此笛要挟小夭,巫族擅长摄心之术,而浔月的乐门最会控欲,可以说二者异曲同工,相互制衡。所以,如果我猜的不错,你应当是浔月乐门,白念危门主的弟子。” 楚楚拍手,“很精彩。宁澜,我没看错你,医者的眼睛和心思都这样厉害吗?”她放下手,身子前倾,靠近了宁澜一些,微微一笑,“那么,我瞒了你这五年,你不怪我?” 宁澜向后随意靠了靠,一双桃花眼里现了笑,“我从未问过你的身份,所以你也不算瞒着我。只不过我有些好奇,除了我师傅从前是浔月的人,我与浔月可以说无半点交集,你为何跟我,五年之久?” “受人之托,自然忠人之事” 作者有话要说:  半月不见,但愿大家没有忘掉之前的内容啦~~ JJ最近事儿挺多,傻九已经佛了orz! 但角色活在我心里,也知道有天使在追不能辜负,这大概就是我更文的动力了,冲鸭! 第22章 正月初四,紧赶慢赶,墨夷顷木和察陵湄总算是到了淸辽郡。 淸辽郡在东琴的南部,泗水河绕过,虽是凛冬之际倒也算不得冷冽之地。一辆华丽马车缓缓驶过街道,停在了一座极其豪华恢弘的府邸面前,那府邸朱甍碧瓦,层楼叠榭,令人望之兴叹。 察陵湄是被墨夷顷木扶着下了马车的,其实她身子早已好全,此刻倒是在腹议顷木小题大做。她在门前驻了足,看着那高高的鎏金 分卷阅读37 牌匾上写着的极大的“察陵府”三字,粗粗一算,竟是离开了有一个月了。 “湄儿,你别急。”墨夷顷木见察陵湄大踏步上了台阶,便赶忙跟在后头,“就是思念伯母心切,也小心别摔了自己。” 察陵湄哪里听得他的劝,提溜着小裙摆一路穿过偌大的庭院。一排排下人们见自家郡主回来,行了礼还未礼毕便不见了察陵湄的影子。她一路往大堂方向奔着,好像蓄了几天的气力全部用到了这一刻上,就连后边的墨夷顷木追她也觉得吃力。 察陵湄莽莽撞撞,气喘吁吁冲进大堂时,是没有想到众人几乎全部聚在了此地。 母亲,哥哥,阿母,韫姐姐,阿拓…… 还有两侧主位,一边坐了察陵沐因,也是察陵家现在的掌事者。而另一边……坐了墨夷顷竹! 这个人,好冷。她看了一眼墨夷公子的脸,心中凛然。 虽然他与墨夷顷木是亲兄弟,长得却不像。 墨夷顷竹,他生得是这世间极其少有的好看,寻遍脑中辞藻也挑不出一个词能描述出那种程度的好看,约莫就是过了目,绝对忘不了。墨眉长眸,那目色乍看淡似雾,再看又深于夜。一袭纯色冰蓝长袍,加重了他身上的清冷孤傲意味。 墨夷顷木赶到时候,见察陵湄怔怔站在殿中央,他便先行向主位之人行了礼,“伯父,哥哥。湄儿在外受了一些伤,因此我们到的晚了一些。未能赶上岁除之夜的聚会,顷木在此赔礼了。” 察陵沐因伸手示意他先落座,“顷木真是越发懂事了,湄儿任性你多担待些。”他看向一旁的墨夷顷竹,笑了一笑,“到底还是墨夷公子这个长兄做的好,顷木与少时变了许多,现在如此世家风范,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墨夷顷竹点头,算是应答,面色未有半分波动。 “湄儿,你怎么回事?进门到现在傻站着,也不给公子行礼?” 夏惜蓝庄严责备的话语从察陵湄右侧传来,察陵湄才反映过来。墨夷顷竹是敛尊教的掌教人,虽然二人年纪差的不多,可按规矩,察陵湄是要行跪拜之礼的。 “公子安好。” 厚黑色的大理石地砖很凉,察陵湄觉得此刻有两股寒意。一股从地上经由自己的膝盖传来,另一股来自于那落在自己身上的墨夷顷竹的目光。 “起来吧。” 分明是极其清淡的声音,察陵湄却有些头皮发麻。算是得了命令,她即刻便起了身,正要回头找一个位置坐下时,却被夏惜蓝又叫住了,“湄儿,你可知错?” 察陵湄看着旁边自己的母亲,盘了高贵端庄的发髻,神色肃穆,眼里苛责之意很重。 大理石地板这样凉,她明白自己又要下跪了。 “母亲,湄儿知错了。湄儿不该私自出府,害母亲担心。” “记不记得上回我说过什么?” 察陵湄咬咬唇,点了头,“记得。母亲说我若再私自出府,便要家法处置,再被禁闭房中一个月。” 夏惜蓝不动声色示意旁边丫鬟,那丫鬟走开后,她看向察陵湄淡淡道:“记得就好。湄儿你是知道母亲的,说出的话不会收回。你这般实在有失体统,今日就在这里受罚,也好让你长长教训。” 另一边的盛妍坐不住了,察陵湄唤她一声“阿母”,她也确确实实把察陵湄当亲生女儿疼爱,“弟妹,湄儿还小。再说湄儿这不是才受过伤,如何能受家法十棍之痛?” 夏惜蓝笑笑,“嫂子,你一直宠着她可不行。我身为她的生母,到底还是我疏于管教了,此次就不要再为她说情了。” 察陵湄身子有些颤颤,朝后边的盛妍笑了笑,“阿母,我没事。是我自己犯了错。” 刚刚走开那丫鬟拿着短棍回来,交给了夏惜蓝。夏惜蓝接过起了身。察陵宣看着不忍,正要上前说情时,却被夏惜蓝一个眼神逼退了。他知道自己母亲的性子,说一不二,求情是没用的。 “伯母!这次就先饶了湄儿吧!”墨夷顷木忍不住出了声,迎面却碰上自己哥哥清严的目色,不敢再多说。 他明白,这毕竟是夏惜蓝教训自己的女儿,墨夷家的人身份再贵重,也是不该插嘴的。 一旁的察陵韫和察陵拓着了急,亦起身开口,“婶婶……” 这两人还没说完话,夏惜蓝便做了一个不必多言的手势。他们是盛妍和察陵沐因的孩子,即便与察陵湄关系再好,可到底夏惜蓝是从前皇室之人,实在也不能再越界了。 察陵湄看到地上夏惜蓝挥棍的影子,却未等来预期的疼痛。地上有另一个影子,他的手生生截住了那根棍子。她抬头见到来人,心头一跳,几乎要哭出来。 “夫人,看来我来的不巧,一进门便撞见夫人要教导郡主。” 夏惜蓝的棍子落在了错的人身上,她一怔,收回了手,看着来人露了笑意,“宁公子,你实在不必替湄儿挡这一棍,你的手……如何?” 宁澜不动声色将手放在了旁边,轻轻一笑,“无妨。” 宁澜此前为了帮夏惜蓝看病,来过几次察陵家。因此在座的人当中,唯一没有打过照面的只有墨夷顷竹和宁澜两个人而已。 宁澜向前一步,向主座之二人致意。他与墨夷顷竹对视一刹那,两人竟皆顿了顷刻,这二人气场全然不同,一个清冷严苛,一个温朗风逸,却都非凡俗常见。宁澜先行展眉一笑,墨夷顷竹亦微微点头算是 分卷阅读38 回应。 殿中其他一些小辈却有了议论声。墨夷公子一向爱护自己的弟弟,为请顷木提出联姻一事,而对于察陵湄心悦宁澜一事,他不会没有耳闻,如今这二人相见,虽然无任何言语相对,可到底都觉得周围气氛严肃了些。 夏惜蓝轻“咳”一声,打破了寂静,“宁公子,你不必为湄儿说情。我这女儿就是从小被娇惯坏了,这家里除了我没人管得住她,今日这家法,她是必得受的。” 宁澜回头瞧见跪在地上的察陵湄可怜巴巴的眼神,他正要动唇,却见察陵湄向他轻轻摇了摇头。他反倒点头以示她安心。 “夫人,宁澜虽然是郡主的朋友,但也是个外人,自然不能来阻拦夫人行家法。只不过恰好二位都是我的病人,身为医者,见到夫人做损伤身体之事自然不能不顾。” 夏惜蓝拿着棍子的手放了下来,“宁公子,这怎么说?” “郡主先前中过毒,而今刚刚复原。这十个棍子下去,恐怕郡主小半条命就要没了。”宁澜看了看夏惜蓝,又静静道,“而且夫人,您旧疾未愈,您动手也会伤了您自己的心,情绪不稳,只会愈发加重您的病。如此实在得不偿失。” 一旁的察陵宣闻言,立刻接话:“母亲,宁公子说的有理。您近来身子不爽,万不可再急火攻心啊!” 宁澜见夏惜蓝面上有犹疑之色,便添了话,“夫人,您有言在先自然不能食言,郡主不听您的教导,确实该罚。我想换一个法子罚便好。” 给了台阶才可以下,毕竟夏惜蓝是极重面子之人。她丢了棍子在地上,“湄儿,你先起来。” 察陵湄点头,她跪得膝盖疼。一手撑着冷冷的大理石板,踉跄起了身。 “宁公子,请先落座吧。”夏惜蓝示意身边丫鬟为宁澜领路,又对察陵湄道:“你这丫头也是运气好,回回都有人替你求情。这皮肉之痛这回就算了,但是这禁闭延长至两个月。” “啊?”察陵湄不自觉发出了哀叹,她这样的性子,要禁闭在屋里两个月,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更何况宁澜现下在察陵府,自己如何坐得住? 墨夷顷木见状,立刻起身向夏惜蓝行了一礼,“伯母,现在年节时下,最是热闹时候。若要湄儿此时一人孤单呆在房中,也着实可怜一些。正好我哥哥前几日告诉我,他未在淸辽郡好好逛过,顷木这几日不得空。我想这家里湄儿是最空的人,不妨让她陪我哥哥逛逛?” 墨夷顷木见到方才察陵湄望着宁澜那感激神色,心里自然不服气。而今要再帮察陵湄求情,只能搬出自己哥哥,才有一点希望了。 墨夷顷竹看了一眼自己弟弟,眼里有少有的复杂神色。察陵湄则狠狠瞪了一眼顷木,要她去陪墨夷公子逛逛,那还不如关她在府里半年! “好,墨夷公子是贵客。我们这些老的却恐怕没有你们年轻人这样的体力,弟妹,我看就这样吧。” 座上察陵沐因放了话,夏惜蓝作罢,转而对察陵湄吩咐道:“湄儿,在公子面前不可任性无理,一定要……” 察陵湄慌忙笑笑,截断了母亲的话,“母……母亲,我怕我不周全,招待不好墨夷公子,您还是关我两个月禁闭吧。” 察陵湄抬头时对上了墨夷顷竹投向她身上的目光。她看着那人幽淡的脸色,再一次寒意升起。 墨夷顷竹起身,不置一词,嘴角像是有十分浅淡的……笑意?察陵湄自认为晃神了,毕竟冰块是不应该有温度的。 众人随着墨夷顷竹起身,却见他径直朝门口走去,始终未发一言,只是在众侍从跟随下安然踏出了门。 第23章 到察陵府,宁澜这是第三回。 从前随着自己师傅白湛在外游历过,或是为了寻罕见之草药,或是为了找未经之病症,因此师徒二人虽居于北翟绊雪谷,一年之中,大部分时间却都在三国间辗转。 在宁澜的印象中,不曾有一个病人,因为一个病症而让他三次登门却寻不到根源,甚至愈加迷惑的。而现在眼前的夏惜蓝的病,他倒真是觉得好奇了。 六年前,现在已经过年,应当说七年前,他初次来察陵家时为夏惜蓝看病时,当时她只是体虚内郁,只需调养身子,调节心神便可恢复。而今,他再为夏惜蓝切脉时却发现她体内虚症未有缓和,反倒重了许多。 察陵宣一直站在自己母亲身边,看着宁澜起身后眉间少有的浅浅沟壑,心里也有些发急,“宁公子,可是觉得家母的身体有何异样?” 宁澜未马上作答,夏惜蓝收了袖子,示意察陵宣不要着急。她起了身,朝宁澜和然一笑,“宁公子,你但说无妨。反正我也是快要年过半百的人,若是真有什么不好的,也不甚在意。” 宁澜浅笑,摇了摇头。对着察陵宣着急的神色压了压手,示意他莫慌。 “夫人,您言重了。虽然您身子绵软无力,每日至多能行一个时辰的病未好,却也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我只是奇怪,夫人体内明明无其他异样,药也按我的方子按时喝着,实在是没道理拖了这许多年还不见好。” 察陵宣几步上前,向宁澜一拱手,“宁公子,家母从前也是爱外出游览之人,自从得了这病之后,就被困在这府邸不能多走几步。我这个做儿子的看着实在不忍,还请宁公子务必尽力一试。” 宁澜颔首,“侯爷,你放心 分卷阅读39 。夫人这病症我头一次遇到,定会倾力治愈。只不过宁澜能力有限,恐怕要回去钻研些日子才能再来告知你们方法。” 察陵宣只得点头,在这世上若宁澜没有办法,那其他人就更无需一提了。 夏惜蓝回了座上,今日的她全无半点昨日在大堂上对察陵湄那样的厉色,反倒有几分慈和之态。她看着察陵宣笑了笑,“宣儿,如今文洁怀有身孕,,你没事要多去陪陪她。不要常常往我这个老母亲这里走。” 文洁是察陵湄的嫂嫂,也是察陵宣唯一的妻子。察陵宣虽然贵为定远侯,却未有娶官宦人家的女眷,这文洁只是他从前在外游历时碰到的一个平民女子。好在察陵家本已经有权有势,无需依靠姻亲再攀贵戚,察陵宣又只是一个闲散侯爷,因此即便当时他讲文洁带回来时家里有些微词,倒也还是遂了他的意。 察陵宣点了点头,“文洁性子最是温和孝顺,若不是如今她身子不方便,是日日都要来照料母亲的。” 夏惜蓝看了看宁澜,附笑,“没错,文洁就是我半个亲女儿。倒是比湄儿牢靠多了,不似她那般不听话。” 宁澜被夏惜蓝这一盯,心里倒是有些微颤。察陵湄这般不听话,多半源于他。 “母亲也不必担心湄儿,以后她做了□□人母,便会体谅母亲你的一番苦心的。今日她便很懂事,按您的吩咐陪在墨夷公子身边。”察陵宣向夏惜蓝边行告退礼边道:“母亲,那我便与宁公子先出去了。” “等一下!”夏惜蓝喊住二人,看着宁澜道:“听闻宁公子去过颇多地方,我久不出门。不知可否与我讲讲外面的事情?” 察陵宣觉着今日的母亲有些奇怪,往日夏惜蓝通常偏冷淡,与外人是不愿有过多闲聊的,想来也是因为宁澜见多识广,谦和超然之故。他纳闷时分见宁澜欣然点了头,便自行先出了门。 宁澜在夏惜蓝的示意下坐了下来,将手中竹扇随意放在了茶几上,问道:“夫人特意留我在此,可是为了郡主的事情?” 夏惜蓝一怔,没有摇头却也不点头。她看了眼前人许久,才静静道:“湄儿的心思,我知道的明明白白,只不过她的婚事已经是定局,墨夷公子亲自开口,是拒绝不得的。”她兀自轻轻叹了一口气,“宁公子,你对湄儿?” 夏惜蓝脸上的担虑之色宁澜尽收眼中,他淡然而笑,“夫人,我对郡主绝无半点男女之情。若说有情,也只是朋友之谊。” “那……便好。只是,宁公子我有一事不知当不当问?” “夫人是否想问我,为何已至而立却无妻室?” 这话从宁澜口中清清楚楚说出来,倒引得夏惜蓝微怔过后才记得点了点头。 “夫人,这世间有人能为爱倾尽所有,自然也有人可以无爱而活。再说,人世太短,我有太多东西未及体验,也不缺这一件了。” 夏惜蓝听着宁澜平平淡淡的语气,心中大震,如一块大石突然落入静湖中,激起千层浪。这样的话,她年轻时也听另一个人说过的……压下心中万千思绪,她终于抬了头,看向眼前人疏阔的眉眼,“宁公子师从医仙白湛,白湛原本是浔月教的人,不知公子你可有去过浔月山?” 宁澜静默几许,想起了察陵湄的话,迟疑道:“我听郡主说起过,说是察陵家不准说浔月的事情?” 夏惜蓝闻言笑笑,“确实。不过这原本是源于我一个人的忌讳,如今我问了,公子就无需介意了。” “夫人,我并未去过浔月山。自从浔月三十年前封教后,就连我师傅也未再去过教中。不知夫人为何有此一问?” “浔月在北翟的霖州,山上景色极美。宁公子你似闲云散花,不去一观倒是可惜。”夏惜蓝蹙眉望着门外苍翠矮竹,眸色变得悠远,淡淡继续道:“宁公子,你师傅算是我的师弟。” “什么?”宁澜闻言一惊,不自觉睁大了眼。 自他有记忆起,浔月便成了一个神秘的教派,非教内之人是不得进的。只是师傅也曾告诉过他,从前的浔月,向天下广纳弟子,尤其是名门之后,甚至是皇室中人。 那时,夏惜蓝不过十几,倒也确实可能待过浔月的。 “夫人,我从未听郡主说起过您从前也是浔月弟子。” “宁公子,我只是在浔月受教过两年,后来便回来了。陈年旧事,也不爱多提。别说湄儿不知道此事,就是宣儿我也未同他讲过。”夏惜蓝像是陷入了回忆中,语气变得轻缓,“你师傅他医术精湛,本来是该成为医门门主的。” 除了从前浔月的人,极少有人认识或者见过白湛,此刻夏惜蓝一番提及,倒是令宁澜微微走了神。白湛于他,算是半个父亲,即便是洒脱如他,也是少不得几分惦念的。 “夫人,那您从前是受教于浔月哪一门?” 夏惜蓝收回一直游离在外的目色,低了头,“剑门,我是剑门的临时弟子。只不过学了两年就下了山,后来也将那些剑术全部荒废了,倒是可惜。” “原来如此。” 宁澜虽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却不得平静。如今浔月的剑门门主已经换了人,只是当时却是现在的浔月教掌门,白宁。白宁在二十那年便成了剑门门主,虽然年少但是收徒却苛刻,这夏惜蓝当时若不是有十分的天资,是绝不能入剑门的。 可奇怪的是,他切过夏惜蓝的脉,大致能推 分卷阅读40 出她年轻时的状况。武学剑术,是极其注重根骨的,可夏惜蓝的资质分明都算不上中等。 夏惜蓝只道宁澜是一时惊异,便和然道:“宁公子,你师父是一个极有仁心的人,医术又高,就是从前在浔月,也是颇有名气的。不过公子你,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宁澜摆手,淡淡一笑,“我哪里能及师傅,所学不过皆是他所传授的而已。” 夏惜蓝但笑不语,她起了身,走向门边,手倚着那门框静静道:“宁公子出来这里为我诊病时不过二十出头,当时我便知你的医术与你师傅旗鼓相当。如今我更加确定,你现在的医术早已超过当年白湛。因为,他解不了锁息虫的毒,而你,却可以。” 宁澜起身,正对着夏惜蓝的背影。他内里思绪繁芜,确实,他从未听过没有巫族的解药,有人能在被锁息虫叮咬后活下来的,那日察陵湄中毒,其实,也只是他第一次解这样蔓延极快的剧毒。 既然夏惜蓝曾在浔月待过,即便不是医门的人,恐怕也会对如何解毒知道些许。她背对着宁澜,宁澜不知她脸上是何种神色。 “宁公子,我替湄儿谢谢你。”夏惜蓝转身却正好对上他微乱的目色,“我知公子身为医者,遇到病人,所行之事也只为治病。倒是我要提醒公子一句,被巫族之人纠缠上绝非好事。” 锁息虫是巫族之毒虫,这知道的人倒是不少的。 宁澜心中长吁一口气,面上过了倏然一笑,“多谢夫人。如今世上无非两股令人惧惮的力量,一个是巫族,另一个便是金乌教。好在,我想浔月总会出来解决的。” 夏惜蓝看着宁澜,竟笑出了声,她眼角细纹深了些。她坐回座上时,迅速收了笑意,“白宁,他自然看不得有人犯了浔月的名声,自然也不能允许不正之教在他眼皮子底下作乱。” 宁澜诧异,即便如今浔月掌门白宁比夏惜蓝大不了几岁,可到底是从前她的师傅,怎的这称呼这般随意,语气这般……不屑? 夏惜蓝注意到宁澜的不解之态,便一笑换了话头,“宁公子,今日是我耽误你许久。公子是客人,本该在此好好玩玩的,想必宣儿也说过要公子参加湄儿与顷木的婚礼,因此这一个月,便请宁公子在此安心住着吧。” “恐怕是等不到郡主大喜之日了,我先前受浔月之邀,郡主大婚前便要出发去霖州浔月山。据说,是白宁掌门中了罕见之毒。” “什么?他中了什么毒!” 宁澜见夏惜蓝抓紧了桌角,一副惶然紧张之态,便立刻宽慰道:“夫人先别急,白掌门说让我半月以后再出发便可,想来不是急症。再说浔月医门之人医术本就不俗。” 夏惜蓝眉头未松分毫,只是抬头看向宁澜,“那今日便不耽误宁公子了,公子也先回去吧。” 宁澜点头,拿起桌上竹扇行了一礼便出了门。 夏惜蓝看着前面远去的背影,重重往后靠去,她宽袍的袖口里突然滑落出一块半圆形翠玉。她慌张捡起那块残玉,紧紧捏在掌心许久。 第24章 从小到大,察陵湄只害怕过两个人。 一个是自己的母亲,另一个便是墨夷公子。相同的是,她对这二人皆是又敬又怕,不同的是她对自己母亲的怕源于母亲身体不好,她怕自己做错事害母亲生气;她对墨夷顷竹的怕则源于他的“不近人情”,她怕同他呆在一起久了,自己会变成哑巴。 整整一个上午,墨夷顷竹,没有说……一个字。 她看着他安然坐在石桌前,从一大早起便开始练字,那墨写完了又磨,磨完了再写,一张张纸上布满了工整锋利的字体。察陵湄傻站着,看着他不动声色地执笔写字,虽是无趣,倒是养眼。 墨夷顷竹,确实天人之姿,这人低头仔细写字的模样,倒像是一幅画。若不是他性子过于清冷,恐怕王宫贵胄家的女眷要踏破墨夷家的门槛了,倒不至于到现在都没一桩绯闻。当然,墨夷公子的绯闻,就是有也没人敢传的。 察陵湄内心焦灼起来,宁澜此刻就在自己家里,她却要在这儿只身陪一座冰山?她暗暗在心里骂了墨夷顷木一通,这小子把她甩给他哥哥,他自己却说要差人去准备未来以后和她二人一起住的地方。 谁要和他一起住?自作主张。 察陵湄脸上表情正丰富着,忽地注意到墨夷顷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张了张嘴,尽量温婉一笑,“公子,你有何吩咐,还是要去别的地方再走走?” 二人现在仍然在察陵府邸,只不过是在汀兰园,一个清净的花木院子,能看的只有极好的景致。她也是从顷木那里知道,他哥哥上午练字是例行之事,就连来此作客,这习惯也没变。 她亦知道昨日顷木所言定时他胡诌的,墨夷顷竹定然不会兴致好到让她察陵湄作陪,在淸辽郡闲逛。 是别人她信,偏墨夷顷竹,不可能。 墨夷顷竹看了一眼察陵湄,继而眼神往那砚台上示意了一下。 原来是没墨了,就不能出个声吗? 察陵湄点头以示明了,才发现刚刚伺候在墨夷顷竹旁边的人不见了。她只得上前拿起了那块冰冰的墨碇,细细在他身旁磨起了墨。她这才闻到这人身上竟幽幽地泛着檀香,沉静而悠远,她一颗方才还浮躁的心渐渐静了下来。 察陵湄一边磨着墨,一边低头看着墨夷顷竹 分卷阅读41 写的一些字——“火形严,人鲜灼;水形懦,人多溺。” 这《内储说上》里的几句话,她少时被先生胁着背过一回。当年她懵懂,这些即便背过也是参不透意思。如今又重新出现在墨夷顷竹笔下,她只觉得这公子身上责任重大,无人可语,约莫心中苦闷便在笔头上感慨一番罢了。 敛尊教几年前成了东琴的国教,墨夷家长者皆逝去。墨夷顷竹当时未到弱冠便担东琴国教之主,教中事务皆由他经手,地位举足轻重。 察陵湄想着想着,却见墨夷顷竹的笔忽然停了。她正想询问之时却见他正抬头细细注视着自己。 “公子,怎……怎么了?”察陵湄亦看着他浅淡的瞳孔,只不过被他那样清冷的目色盯着,她心里有些发怵。 许是注意到察陵湄的慌张,墨夷顷竹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而从袖口中掏出了一块冰蓝色丝帕,径直放到了察陵湄手中。他低头间,留了两个字,“脸上。” 察陵湄看着手里多出的一块帕子,一时怔怔。待墨夷顷竹的声音传到她耳中后才明白定然是刚刚磨墨的手撩碎发时在脸上留了印记。她拿着那冰冷的带了檀香的帕子在右脸上擦了擦,再放下时,那帕子上便沾了墨色。 “公子,这块帕子,我洗干净再还给你。” “不必。” 墨夷顷竹又抬头,见到察陵湄的脸时却怔了一怔,而后蹙了蹙他那修长的眉,拿过了察陵湄本来收回去的帕子,起了身。 察陵湄本以为,墨夷顷竹此人,靠近他二丈以内,便是寒冬将至;靠近他一丈之内,便是泡于冰中,若是不小心碰了他,那便无需大雪凛冬,也可结冰了。可如今,墨夷顷竹拿着那冰蓝色帕子替她擦脸,不经意的触碰,她分明感受到他手上是有温度的。 墨夷顷竹放下了手,收回了帕子。察陵湄仍旧保持着刚刚睁大双眼,一动不动的姿态。 是的,她惊得连后退都忘了。 直到墨夷顷竹又开始执笔写字后,察陵湄才反应过来,“公子,多……多谢。虽然母亲因为公子而没有关我禁闭,但是我笨手笨脚,公子若是觉得我招待不周,换人也是无妨的。我韫姐姐就十分细心,公子要不要我去找韫姐姐来作陪?” 察陵湄一下子说了这许多话,而眼前的人又默了声。她死死咬了咬唇,心中暗暗骂自己话多,这被无视冷落的滋味儿实在是尴尬。 过了许久,飞扬的字体又铺满了一张纸,墨夷顷竹将纸拿开时,突然道:“不用换。” 察陵湄心头跳了跳,手中拿着的那玉制镇尺险些砸到墨夷顷竹的手上,她心中失望叹息,不甘心问了又道了一句,“公子,我其实磨墨也不太会的。我容易手酸,久了这墨就磨不匀,我怕影响公子你练字。” 墨夷顷竹不作声,只是看了看墨砚里的墨块,顺手拿起方才那块被察陵湄随意丢在一边的墨锭静静磨了起来。察陵湄心里惶急得很,此事若是哪个下人经过看到墨夷公子在亲自磨墨,告诉了母亲或者大伯,她要是不被再关禁闭才怪。可要从他手里夺回那块墨锭她是万万不敢的。 她泄了气,服软道:“公子,那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墨夷顷竹忽地停了手,抬头,“就这样,在我旁边,站会儿。” 作者有话要说:  呼~今天喂流浪猫,码字的手仍然留着猫粮的味道!呼呼呼呼··· 友情提示:不要轻易被某公子圈粉,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当我没说,逃~ 第25章 晚间,察陵府内灯火明亮。烛火有好有次的,而察陵府内的烛火,不论是厅堂廊道,还是闺房书屋,用的皆是添加了名贵香料的蜜蜡,自天黑燃到第二天天亮,有下人轮流,一刻也不歇地照看着。 其实,虽然察陵家最不缺钱,然这府中原本也不是这样奢侈的。只因墨夷公子近来居于府内客居,而他夜不能视物,据说是从小便有的毛病。察陵沐因恐他晚上要是有了兴致想在府内闲逛,摔了可就是自家的大罪过,因此便吩咐府内这一个月的夜晚要灯火通明。 是夜,刚过了戌时,察陵湄遣走了房内丫鬟,打开了门正要出去时,却见察陵韫和她阿母正笑盈盈朝自己房中过来。 “湄儿,这个时辰,是想去哪里?” 盛妍携着察陵韫,走到了察陵湄面前,眯眯眼刮了一下察陵湄的鼻子,又道,“进屋吧,你回来后,阿母和你韫姐姐都没同你好好说说话。” 察陵韫见自己堂妹一副怔怔的样子,也打趣附和道:“湄儿,如今你挂念或者是该挂念的人,可都是住在了咱们府上了,总不见得要大晚上翻墙去哪里吧?” 察陵湄被她戳中了自己心事,急得跳了跳,佯装气恼,“阿母,你看韫姐姐这般揶揄我,你管是不管?” “管管管,你们两个丫头我都要管!”盛妍笑笑,一手携着察陵韫,另一手挽过察陵湄,将二人一起带到了屋内座上。 三人落座后,察陵湄乖巧摆了两个小茶盏在二人面前,为二人倒了些冒着热气的茶水,眨眼道:“阿母,韫姐姐,这是合欢花干泡的茶水,晚上喝一些是能安神助眠的。” 察陵韫看着那清透深红的茶汤,微微顿了顿,拿起喝了一口。她放下后点了点头赞许道:“这淡香的茶汤确实怡人舒适。湄儿,从前倒是未有见你这样讲究过。” “姐姐喜欢就好, 分卷阅读42 我房里还有合欢花干,等会儿阿母和姐姐都拿一些去罢。”她看着对面察陵韫,妆容还未脱去,眉心画了极其精致的梅花花钿,搭上她一双柳叶眼,就是在烛光下也显得清丽而温婉。她托腮一笑,“韫姐姐,最近几日,你都好生漂亮啊!” 察陵韫一怔低了头,面上飞了两朵红霞。盛妍知道自己女儿的心思,察陵韫心仪墨夷顷竹已久,如今几日墨夷顷竹住在这察陵府,察陵韫便刻意打扮着自己。她轻“咳”了一声,“湄儿,你韫姐姐脸皮子可薄了,她的心思我们明白就好,哪里是能说出来的。” “阿母,我明白,我最明白。”察陵湄吐了吐舌头,又给对面的人添了一杯茶,“湄儿这就给姐姐赔不是了。” 察陵韫接过,“这还差不多。” 盛妍看着这堂姐妹说笑逗趣的样子,才又觉得府内热闹了起来。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绵软精致的小物什递给察陵湄,“湄儿,我知你睡觉不喜有光。如今这廊前如白日一般亮堂,即便这帘子再严实,也总有亮光透进来。阿母为你做了个眼罩,你睡前戴着便可安睡的。” “多谢阿母!”察陵湄欣然接过,展眉欢笑,将那眼罩在自己头上戴了拿下,拿下又戴上,对着二人摇头晃脑摆弄许久才停下。 “哎!湄儿,有时我真怀疑你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母亲都不给我做这些。”察陵韫撇撇嘴,作委屈状看向盛妍。 盛妍拿起察陵韫的手,拍了拍,“韫儿,这话就数你小气了。前几日,母亲是给谁亲手做了芸豆卷?” “母亲,那是阿拓吵着要吃,你不才顺便多给我做了一份?”察陵韫娇娇地反驳了一句,见自己母亲应不上话来,才笑笑道:“我说笑呢,母亲。我早就把湄儿看成亲妹妹了。母亲,阿拓常常喜欢在晚上练剑,你快去告诉他最近可不能这样,要是惊着了公子可怎么好?” 盛妍看了看眼前这两个对着自己笑眯眯的姑娘,摇摇头起了身,“知道你们姐妹两有悄悄话要说,我这个老人家还是先走了的好。” 见那房门合上后,姐妹两长吁一口气,对视一笑。 察陵湄摇了摇堂姐的手臂,眼里是一副颇焦急的意味,“韫姐姐,你帮我看着了没?这几日宁澜在府内做什么?有没有找过我?可有人陪他吃饭?他可有出去过,去了哪些地方?” “……” 察陵韫被她拽的手臂疼,重重点了一下她的眉心,嗔怪道:“你问这么多,我要回答哪一个?那宁公子这几日左不过就是和大哥下下棋,聊聊天,出去走走。吃饭么,自然是有下人送到他房中。不过么……” 察陵湄见察陵韫欲言又止的样子,愈发着急,“不过什么,姐姐你倒是说呀?” “不过今日大哥让我再安排一处女眷处的客房,说是宁公子的一位朋友要来。听说很通乐理,你知道文洁嫂嫂最爱乐曲,大哥还说等那姑娘来了,能陪陪嫂嫂呢。”她见自己妹妹神色愈发平静,似乎过于平静,便道:“湄儿,宁公子本就是个闲散江湖客,姐姐觉得……有几个红颜知己也不奇怪。只不过湄儿你,应当知道你与顷木少主的婚事早已铁板钉钉,所以其他念想,便不要再有了。” 察陵湄放下了姐姐的手腕,自顾自倒了一杯合欢花茶,在眼底下晃了晃,喝下了。她将那茶盏放下后,才开口,“宁澜送的这合欢花干,我真是喜欢。”她对察陵韫笑了笑,“韫姐姐,我此次回家,有一件大事要做。” “什么事?” 察陵湄眨眨眼,换了话头,“姐姐,墨夷公子的事,你不想听吗?” 察陵湄言罢,察陵韫脸上又晕染上了绯红色,她抿唇笑笑,点了点头,轻轻道:“湄儿,你与公子在一起的这几日,可有知道他喜欢什么,或是讨厌什么?” “哎!姐姐,我若告诉你,我招待他这数日。他开口次数屈指可数,你信么?” “我信。” 察陵湄一怔,随即又明了点头,“也是,姐姐你也知道他是个冰块。你看我这样聒噪的人,他都能全然无视,莫说是姐姐你这般怕羞安静的女子了,若是以后你们真的一起,那不是一年都说不了几句话?” 察陵韫羞赧,“湄儿,别胡说,什么在一起的!”她随之又低了头,喃喃道:“不过……若是真能与公子一处,即便一天只能说一句话,我也是愿意的。” 察陵湄托腮长叹一声,突然问道:“韫姐姐,你觉得墨夷公子这人,脾气如何?”她见对面之人一番疑惑之态,便又添道:“他喜怒不形于色,我实在不知他脾气如何。你说他不该是那种易怒之人吧?” 察陵韫摇摇头,“我觉得不会。公子这人就是面冷,但他对顷木少主相当好,所以湄儿你不必怕以后去了墨夷家,公子会苛待你。虽说你从前调皮,但想来公子不会这般计较的。” 察陵湄年少时进了墨夷顷竹那一方竹林禁地,被同样年少的他责罚清扫数十间屋子的事,记得的人倒是多。毕竟那竹林,是墨夷家的禁地,非墨夷家血脉是不能进的。 其实现在察陵湄想想,责罚得倒也算不得重。 “我不是这意思,我只是想,如果我去求公子收回联姻之语,不知他会不会同意?” “这就是你方才说的大事?”察陵韫一时怔怔,继而慌张道:“使不得呀,湄儿!且不说公子一向疼爱自己的弟弟,就是无关顷木 分卷阅读43 少主,他的话可谓一诺千金,岂有收回之理?如此大事,收回岂不是让人家笑话,于你一个姑娘家的名声更不好!” 察陵湄点点头,姐姐的恳切之言在她心里过了一过,只不过未作停留。什么叫做不好?难不成为了名声,与自己不爱之人在一起才好? “姐姐,你那客房可安排好了?” “啊?”察陵湄这话头转的太快,察陵韫过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宁公子那朋友的客房?准备好了,就在平常客人的居处。” 察陵湄笑笑:“韫姐姐,我与那姑娘认识,让她住我隔壁吧。” 作者有话要说:  通知:本文将于8月4日入V(顺V),届时三更掉落,希望天使们继续支持呐! 第26章 东琴在三国间常为中立之态,就是前几年北翟与南召动荡颇多之时,东琴也未曾有过多的参与。因此东琴这块地方,来往的人多,异国异乡来了人皆算不得稀奇。客栈,酒肆内常常是三教九流的人皆有,这儿,也是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 淸辽郡富庶,地方又漂亮,近来又听说有察陵郡主和顷竹少主成婚之事,因此许多人早已等在此处,想看看这东琴这两个豪门世家联姻之盛况。 一家较大的酒肆的二楼,靠着栏杆的地方,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女子着了一身明媚的轻粉色,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有勾魂之媚色。男子一身肃穆黑衣,在桌边放了一把利剑,他时不时捂着心口,蹙眉轻咳几声,有些受伤未愈的样子。 女子看着对面男子那一副疲累之态,轻蔑笑了笑,“冷星,你们金乌教的人,怎么连浔月一个普通剑门女弟子都打不过?还要我师姐去救你?” 那个被称作冷星的男子放下了捂在心口的手,冲着对面貌美女子冷“哼”一声,“小夭,那日要我去左容村客栈还不是诡先生的主意,那商若水虽是女子,剑术倒也厉害。我真是不明白,宁澜的身份既然已经确定,何不立刻杀了他,诡先生留着他是要做什么?” “我师傅的名讳也是你能直接叫的吗?”小夭瞪了冷星一眼,“既然我师傅说了目前不能动宁澜,那你们就别动。再说,单夜群不是也想凭着点浔月掌门白宁当年的风流韵事掀起一些风波吗?” “小夭,既然我们金乌教已经和你们巫族合作,那么你也总该尊称一声‘单教主’,何必每次说起我们教主都带这么大的戾气?” 小夭冷笑,细长的手指碰了一下对面男子的手,“我也只是听从我师傅命令才会愿意帮单夜群做些事情。现在是合作,从前单夜群还在浔月时候,他可是我们巫族最大的敌人!偷习我们巫族不外传之秘法不说,还帮腔描黑我们巫族!” 冷星受不了小夭这能够酥.骨的撩.拨,缩回了手反驳,“从前单教主会习你们巫族术法也是受了浔月前掌门的命令,他也是无奈。哪知前掌门那般言而无信,最后还是将掌门之位给了白宁。”他见小夭一番蔑视的淡笑样子,便停了话头,向后一靠,扬眉质问,“小夭,单教主要你拿的《净心策》你怎么过了这半年还没拿到?” “你!你以为墨夷家的禁地是那么好进的吗?还有那墨夷顷竹,你以为他身为掌教之人,真那么好对付?” 冷星看着小夭一副焦急驳斥的样子,讥讽笑笑,“那宁澜也就算了,他本就是没法施媚术的人。只是这墨夷顷竹,明明也是一个普通男子,还是说你能力不够,要不要让诡先生换你师姐来做?” “你——”她凤眸现了厉色,“难道我会不及我师姐?那墨夷顷竹,就是一匹披着俊美人.皮的阴狠毒辣的狼!” 冷星浓眉一挑,“是吗,我还以为向来心狠手快的小夭,见了那天人之姿便心软了?” “胡说!我难道还会被反迷惑吗?”小夭秀拳紧握,“再说我小夭从来不心软,你回去告诉单夜群,这《净心策》我一定会拿到!” “好,那我就静待你奉上此物了。”冷星说罢拿起了桌上之剑便离开了。 ** 青空朗朗,橙黄色的暖阳穿过带了寒意的朔风,洒落在察陵府内的各个角落。树影斑驳,汀兰园内一片红梅开得绚烂,暗香浮动在那个角落,在冬日里的醉了人。 察陵府内的汀兰园虽然只是一个花园,可到底是这富可敌国的察陵家的地方,就是这么个汀兰园也比得上皇宫的御花园大小,南北东西皆是足足跨了近二十丈。因此即便是一时间有许多人到这园内赏景,也常常是遇不到的。 察陵湄站在那融融的日头下,身上暖了起来,倒是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待她睁开眼后才觉醒到此刻墨夷顷竹还在自己身边练字,于是便端正了些姿势,站的离他近了一些。 公子过于安静,还是靠近些才能知道他需要什么——察陵湄已经能从墨夷顷竹的眼神或是动作推测出他要作甚。她现在内心里是极其佩服那些随侍在这墨夷公子身边的人,这些人不仅要练就少言少语的本事,还要极其懂得察言观色——这公子,分明不是哑巴,却不爱开口。 真不知道墨夷家这两兄弟性格差别怎能如此之大。 忽地,汀兰园另一个角落里,升起了一阵袅袅的笛音,悠扬恬淡,绮叠萦散,飘零流转。闻之令人心怡而神净。那乐声穿过层层花木,飘到了汀兰园的各个角落,察陵湄见墨夷顷竹闻乐竟停了笔。 分卷阅读44 这样好的乐声,即便是察陵家从前花重金请来的东琴最好的乐伎也是难匹的。何况这只是对面之人用区区一根简单横笛奏出来的声音。 “府上还请了浔月的人?” 墨夷顷竹清淡的声音混杂在了那笛音里,察陵湄一时竟没分清那是他在询问,待她反应过来,却是疑惑道:“浔月?我想那应该是宁澜的朋友,楚楚姑娘的笛音,楚楚昨日才来察陵府,不过她并非浔月之人。” 察陵湄答得自然,不管事实如何,这也确实只是她心里的实话。 墨夷顷竹不动声色听了片刻便又执笔写字。察陵湄眯着眼细细赏着那乐声,方才公子说起的浔月,倒是让她想起客栈白念危的箫声,凭借控制人的欲念使其痛苦。可这楚楚的笛音,平心静气,与那箫声是大不相同的。 一曲听罢,她自顾自开了口,“公子是不是也知道浔月的乐门能以乐声控人的心绪?许是楚楚姑娘的乐技出色,才会让公子误以为她是浔月之人。” 墨夷顷竹不语,察陵湄无奈耸了耸肩,抬头却见到对面一行人正要出汀兰园的门。她哥哥嫂嫂,还有多日不见的宁澜,和拿了一管长笛的楚楚。 她见宁澜眉眼间含笑,正与一旁楚楚谈话。她着了急想喊宁澜,都快搬起脚走向他,却被墨夷顷竹一个眼神阻拦了。察陵湄低头退后了几步,又到了他身边。 “公子,我知道顷木是你弟弟,你待他极好。我与顷木是从小便在一起玩闹的,自然也觉得他好。可是公子……”察陵湄的手指不安分地紧紧扭着自己的袖口,她心下一横,倒吸了一口气,“公子,我有一事,必须要求你!” 察陵湄看着卧躺在自己鞋上的梅花花瓣,动了动,就像她那将说未说的心思一般,正下了狠心要开口之际,却被她文洁嫂嫂的一声“湄儿”截断了。 她抬头,见自己哥哥正扶着嫂嫂站在了石桌前,文洁嫂嫂已经有了六个多月的身孕,因此肚子也有些显了。她一手小心撑着自己的身子,一手招呼着察陵湄。 察陵湄看看旁边的墨夷顷竹只抬头同自己哥嫂轻点头致意一番便又低头写着字,她便不待他的反应,径直朝着嫂嫂过去了。 “嫂嫂,你小心点儿。大夫说过你身子弱,这寒冬里的不该出来这样久的。”文洁见察陵湄一副正经样子,便笑笑朝旁边察陵宣道:“阿宣你看,谁说湄儿不懂事了?我看湄儿乖的很。” 察陵湄朝自己哥哥做了个鬼脸,又笑笑看向自己嫂嫂,“嫂嫂,方才我听到极好的笛声,是不是楚楚姑娘在吹?” 文洁点头,“你哥哥见我孕中无聊,便四处搜罗了一些曲谱过来。只不过有些谱子难了些,这笛子还是竹箫,古琴,看似文雅,其实样样都是气力活。我现在不能劳累,因此便请楚楚姑娘一奏尽兴了。还别说,那楚楚改了几个曲谱中的调,听来更是赏心悦耳了。” 文洁从前也是书香世家的小姐,家里虽不富裕,倒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熟稔的,乐理更是精通。察陵湄见自己嫂嫂面上一副赞许之态,便知楚楚手下绝非凡俗之音。 她附和道:“宁澜的朋友……自然是不差的。” “湄儿,你也与那姑娘很熟吧?前几日不是还让韫儿将她的房间安排在你旁边?” 察陵湄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此前只有两面之缘,说熟实在谈不上。她之所以那样做,只是心里头存了一些女儿家的小心思而已——宁澜与那楚楚那般谈得来,她……也想学学。 “嫂嫂,你特意找我过来是做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在公子面前说么?” 文洁见察陵湄转了话头,便也干脆拉过察陵湄的手,将一个鼓鼓的小袋子放进她手心,“宁公子方才让我们把这个转交给你,说是花种子,你应当会喜欢,就当是给你的成亲之礼。” “什么?”察陵湄秀眉紧蹙握紧了那小三角包,抓住了文洁的手,不满疑问,“嫂嫂,宁澜为何不自己交给我?” 察陵宣见自己妹妹这激动又急躁的样子,皱了皱眉头,“湄儿,宁公子明日就要同楚楚姑娘一起离开了。他见你最近忙着招待墨夷公子,便托我们交给你了。湄儿,今晚顷木就要……” 察陵宣话未完,自己妹妹便一甩手匆忙跑出了汀兰园。他着急向那背影喊道:“湄儿,你去哪里,公子还在这儿呢?” “找宁澜,我今日要向他问个清楚!” 第27章 宁澜和楚楚二人从汀兰园出来后,便径直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察陵府内大大小小的道路众多, 二人一路走去, 遇到不少府内下人的行礼致意。这府内下人见过宁澜几次,心里也晓得自家郡主多次偷溜出家,受夫人责罚皆因此人。有几个好奇的, 便在这二人走过后, 停下来远远地细细瞧这二人——一个如清风朗月, 一个则闭月羞花。他们在心里暗暗替自家郡主不值, 虽说这宁澜生的一副俊朗超然之态,却早已有佳人在侧。 好在郡主婚期将至,墨夷顷木是个贵气好玩的公子,察陵郡主与他是青梅竹马的情谊,该更好些。 一路穿过大道,小径,湖渠,总算是来到了客房。楚楚却未回到自己的居所, 而是随着宁澜一齐进了他的屋子。 宁澜找了屋中一个红木椅子便随意坐下了, 见楚楚正欲关门,便喊住了她, “楚楚,开着吧,亮一 分卷阅读45 些。” 楚楚将合了一半的门重新打开,回头在宁澜对面坐下,将横笛放下后笑笑道:“医者果然是细心得很, 我们虽只是多年好友,到底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还是会有流言蜚语的。” “连我想的什么,楚楚你都知晓,可见你确实蕙质兰心。”宁澜淡淡回应,作了个手势示意她自己倒茶。 “你听了我五年的曲子,我也不是白认识了你这么多年。”楚楚笑笑,拿过桌上的紫砂茶壶,倒了一杯茶水,见那透红茶汤后,她惊了惊,“没想到宁澜你也会喝这净心安神的茶?” “只不过从池铎出来时多带了一些,小小她说晚间睡得不安心,便送了她一些。其余的便自己留着喝了。” 楚楚喝了一口,又为对面之人倒了一杯,“所以你方才转交给侯爷夫人的其实是合欢花的种子吧?” 她脸上闪了莫测一笑:“合欢合欢,确实,作为郡主成亲之礼,不贵重倒也心意别致。最重要的,是能长长久久地留着。” 宁澜接下她递过来的茶盏,那清甜的花香萦绕在了鼻尖,他听得出对面之人的揶揄之意,便浅笑问道:“怎么,你也觉得我喜欢那小郡主,此番离去只是无可奈何吗?” 楚楚淡淡一笑,摇摇头,“宁澜,即使所有人都以为你对她有意,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 有人站在了门口,室内光线暗了一些。屋内二人侧头看去,只见察陵湄手捏着那三角荷包,泪眼朦胧却仍旧一副倔强样子。 察陵湄进门,走到楚楚跟前又问了一遍:“楚楚,你告诉我,为什么不可能?” 楚楚见这小姑娘一副委屈样子,正欲开口之时却见宁澜正示意自己先出去。她起了身,拍了拍察陵湄的肩,“郡主,我只知道结果,并不知道原因。我想,这究竟是为什么还是由宁澜亲自告诉你才好。” 房门合上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了房里。房里本就安静,此刻仿佛只有光下细小尘粒在扑腾,察陵湄看着宁澜落了光的脸,他那一双桃花眼比暖阳更和煦。 “宁澜,听嫂嫂说,你明天就要走了,和楚楚一起?” “是。” “宁澜,你送我这个,”察陵湄张开手,那荷包里的种子被她捏的有了温度,“是想祝福我与顷木一生同心,世世合欢吗?” “是。” “宁澜,你是不是其实喜欢楚楚?” “不是。” 察陵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人,宁澜脸上并未有半分遮掩之意。她咬了咬唇,“那么,你也一点都不喜欢我?” “是。” 察陵湄放下荷包,托着腮看着宁澜,那双眼里的泪止也止不住。她咧嘴笑着,泪到嘴里苦咸苦咸的。 “我初见你时,只有十四岁。那时候泼了你一盆水,是不是你觉得这小姑娘太不安分了?”她擦了把眼泪,又眨眼苦苦一笑,摇摇头,“也不对……后来在你面前我明明很乖的,也不闹腾,也……听话,你不该觉得我太吵才对……难不成是因为我比你小太多,可是阿母告诉过我,这喜欢啊……与年纪无甚关系的,再说只是九岁而已……” 察陵湄几度哽咽,语无伦次。 宁澜看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心里头有些闷闷。他起身向对面之人走去,拿下她托腮的手,往里面塞了一块素净的白帕子。察陵湄哭得小肩膀一抽一抽,手也握不紧,那帕子在飘到地上前被宁澜接住了 宁澜从未觉得自己的手这样笨拙过,他可以牵线搭脉,可以数针齐施,绝无错漏。此刻却不知她脸上的泪到底会流向哪里,他越擦越多。 “宁澜!”察陵湄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头紧紧靠在他身上,就连此刻他身上的淡淡药香也不再能让她平静,“到底是为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他被她死皮赖脸,猝不及防地抱过多次,这一次他身子竟然僵住了,许是从前他从未见过这样歇斯底里的察陵湄。他重重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后背。 “小小,你好的不得了。可是我,是个无情.欲之人,不会对任何女子动心的。” 察陵湄渐渐松了手,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记不记得你曾经在绊雪谷见到的意眠虫?” “记得,你说是你师傅将它封在了冰块里。你还说那虫子毒性烈得很,不比锁息虫弱,咬到了也是要死人的。” 宁澜点了点头,“那虫子毒性之所以烈,就是因为它靠毒性同样烈的紫珏果子为食。我师傅说我两岁时曾被那虫子咬过一回,他用了许多奇药才将我救回来。” 察陵湄睁着那双圆圆的水眼睛,紧抓着宁澜的衣服,“所以呢?” “那些药里面有一味忘尘藤,历经红尘的人吃了便会遗忘自己所爱之人。当时年幼本不知红尘之事,可那药我足足服了一个月,此生便再感受不到男.欢.女.爱之情。这就是活下来的代价。” 屋内突然安静了下来,针落可闻,死气沉沉。 察陵湄抓着宁澜衣角的两只手直直地垂了下来,她重重向后靠去,目光呆滞,脸眼里的泪也凝滞了。 宁澜坐回自己的位置,在对面静静看着一言不发的察陵湄。他刚要为她倒杯水时,却被她一把按下了拿起茶壶的手。 “宁澜,你是不是讨厌极了我,所以故意编这样的谎话来诓我?” 宁澜 分卷阅读46 抬头怔怔看着她,墨眉微蹙,“小小,其实你知道我没有骗你,只是你自己不愿意相信,不是吗?” 察陵湄不住地摇头,眼泪又吧嗒吧嗒地落到桌上,她甚至觉得从前那二十年都未曾掉过这样多的泪,“我不信,我不信……”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冲出了屋内,过了一会儿,便将楚楚拽了进来。 “楚楚,你在门外都听到了是吧?”察陵湄见她点了头,又哽咽追问,“那你一早就知道吗?” 楚楚摇了摇头,“我也是,今日才知他有这段过往。” “那你之前为何如此确定他对我无意?” “郡主,我是浔月乐门弟子,这个你恐怕还不知道。” 察陵湄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美丽女子,满春院的花魁,竟会是浔月弟子?只是她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楚楚的身份她可以不在意,“这与我问你的事有何关系?” 楚楚面有难色,看了看一边的宁澜,他面上尽是清明之意。她知道他很聪明,许多事瞒不过他,便径直说道:“郡主应当知道,乐门最擅长以乐声控人的欲念。宁澜听了我五年的乐声,琴、箫、筝、笛,我样样试过,奏的是皆弄情之调,却无一样能拨弄他的心绪。一个人可以高尚到摒弃财欲,权欲,可是情.欲是难以自控的。” 楚楚言罢,察陵湄重重靠在椅背上。她好像忽然记起很多事情,那些事终于有解了—— 初听楚楚的琴声,自己那日在满春院就被乱了神;白念危的箫声让客栈所有人不适,或轻或重,唯宁澜无异样;巫族小夭的媚术,宁澜受她那般挑拨,竟也不为所动。 原来,竟是他本身无欲,他对任何女子都不会有情,包括她察陵湄。他曾三番五次要告知她,她却三番五次断他的话头。 察陵湄失魂落魄走后,屋里又只剩下二人。宁澜默声许久,还是楚楚先开了口,“那小郡主这样趔趔趄趄回去,你也不怕她摔跤,也不跟着她?” “这察陵府里到处都是丫鬟和仆人,她不会有事的。” 楚楚见宁澜语气淡淡,神色却无往日那般散漫轻快,轻叹了一口气,“你对她到底还是关心的,对吧?”她未等到宁澜的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虽然你不知动心是何物,可是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去关心她……宁澜,忘尘藤当真无解吗?” “无解。” 他答得相当干脆,楚楚静默了半晌,“宁澜,是不是要你恢复成常人一般需要付出很大代价,所以你才说无解?” “无解就是无解。” “好,既然医圣都说无解了,我想也确实是无解了。”楚楚看着他早已平静的眉眼,也不欲多纠,她意味声长一笑:“那么宁澜,你可愿回答我一个问题,据实以告?” “你问。” “假如,我是说假如,你没有被喂下那药,你会不会喜欢那个小郡主?” 宁澜微微一怔,凝眉半晌,“楚楚,这是我迄今遇到的最难的问题了,难到我回答不了。你这就好比举着一朵花,问一个先天眼盲之人好不好看一样。”他见楚楚一副失语的样子,便随之亦回以一笑,“不是要与我一同去浔月吗,回去收拾一下,明天早些走?” “好。”商楚楚一时无话,只得点了点头便出了门。 第28章 正月十五,上元节。 往年这个时候虽还留着新年的欢腾气氛, 但终归该开业的店铺也早已开业, 该干活的伙计也早已各就各位,这上元节也得到了晚间,才会热闹起来。 今年却不同。察陵府的家主察陵沐因吩咐人将这个淸辽郡全部装饰了一遍, 彩色丝带挂满了街道的每一处, 各类花灯琳琅满目, 就连各家食肆, 客店,或是酒馆,都得了察陵家的赏赐——每一家足足一根十两重的黄金。但凡是携了察陵家请帖的食客或是住客,一概费用全免。 每个人出示的请帖皆为朱红色,上边写的则是察陵郡主与顷竹少主正月十六成婚之事。 这婚事轰动的倒是不止一个东琴,就连北翟与南召也皆有客人赶来。毕竟墨夷家和察陵家也算是江湖中的名门,结实的好友贵戚自然相当多。 察陵府,郡主闺房。 察陵湄呆呆坐在房内的床上, 她瞥了一瞥旁边的案几上, 那上面整整齐齐地放了一叠赤红色的鎏金丝线嫁衣。方才她才将丫鬟们赶出去,她记得丫鬟们说的好像是让她挑一件中意的, 其余的不要也罢。 于是她回了一句——“没有一件中意的。”于是丫鬟又急急跑出去,赶着让绣娘再去做了。 “大小姐。” 门外守着的家丁突然出了声。察陵湄头听见外室的房门被打开了,她头偏了一偏,见察陵韫正朝自己走来。 “湄儿,丫鬟们告诉母亲你今日又没吃饭, 母亲忙着替你准备明日大婚的东西,便差我来看看你。”察陵韫见床上之人面色有些发白,便抓过了那只瘦白的手,关切道:“湄儿,你这几日被婶婶关了禁闭,可呆在房里你不言语半句,倒真叫我担心。” 只知道前几日察陵湄去了一趟自己母亲夏惜蓝那里,二人不知说了何事,夏惜蓝动了怒,直接将察陵湄关了禁闭,还吩咐了不到大婚之日不得出房门。被差遣来守着郡主房间的家丁刚开始惶急的不得了,这样的事儿从前也有过,只是这郡主向来不安分,没到一两日便想着各种法子 分卷阅读47 逃跑了,家丁们免不得要挨一顿骂。 可这次,却不同了,这被关了整整五日了,郡主不声不响,不哭不闹,安静得不像话。 察陵韫见眼前的妹妹眼圈有些红,便摇了摇她的身子,语气有些急,“湄儿,你不要吓姐姐。你有什么委屈,就告诉姐姐。还是,你就是不想嫁给顷木少主对不对?” 察陵湄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终于开了口,“姐姐,他走了吗?” “谁?你是说……宁公子吗?”察陵韫听到对面之人一声轻“嗯”,她点了点头,“宁公子和楚楚姑娘四日前就离开了,说是要去浔月办点事,便不留下参加你与顷木的婚礼了。” “去浔月做什么?” 察陵韫摇摇头,“这我不知道。湄儿,我看那宁公子与那楚楚姑娘似乎……交情甚好,所以你不要再多想了。顷木昨日告诉我,他将以后你与他居住的宅院都准备好了,院落房间皆是按照你喜欢的样子造的,虽说也在甘泉岭,但是与墨夷府邸倒是不近,如此……你倒是也不用时常对着公子的。” 这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便是新人婚前几日不得见面,加之察陵湄又被关了禁闭,因此墨夷顷木与察陵湄已经许久未见。他倒是记得清楚,她曾说过她不喜与他哥哥一处,便忙活了这许久,为她弄了一个新的居所。 自己姐姐的话察陵湄好似没听到一般,直到听到最后一句话她脸上才算有了一些神采,立马抓住了察陵韫的手,紧张道:“公子,公子现在在哪里?” “公子,这个时辰应当是还在汀兰园内,你也知道的,公子日日上午都在那个地方写字。” “那现在可有人陪着他?” “公子应当只有一个人在那里,前几日我特意送了一些吃食给他,却也不好意思开口留下。”察陵韫垂眸,摇了摇头,“许是公子喜欢清静……湄儿,你要做什么?” 察陵湄放开了察陵韫的手,急急翻身下了床,随意找了一双鞋子穿上了。 “衣服呢,我的衣服呢?” 室外的丫鬟听到自家郡主的喊声,立刻跑了进来,却见察陵湄正急切在衣柜里翻着,她立刻上前,“郡主,你这是要找什么衣服?” “外衣,外衣!穿着能出去的外衣!” 察陵湄已经呆在房中简装五日,房内有炭盆放着,自然也不冷。素日里要穿的衣服皆是丫鬟们备着的,如今她自己自然是乱了手脚。 “湄儿,你,要出去吗?”察陵韫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衣服,给了察陵湄。 “嗯,”察陵湄一边点头,一边慌乱穿着衣服。 “你要去哪里,再说你现在被关了禁闭,没有母亲的命令,如何出的去?” 察陵湄扭上了最后一个扣子,拍了拍姐姐的肩膀,眨了眨眼睛,“去见别人自然不行,但是去见公子就另当别论了!” 察陵湄匆匆几步走到门前,不出意外地被家丁拦住了,“郡主,夫人吩咐了您……” 察陵湄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往下说,“我母亲是吩咐了我不准出门,可我突然记起来墨夷公子前几日的时候曾和我约了上元节去陪他上淸辽郡看花灯。”她说的理直气壮,又作势看了看日头,皱了皱眉,“现在这约定的时辰就要到了,若是误了时辰,怠慢了公子,你们说要怎么办?” 家丁们面面相觑,心里头默默盘算了一番。外边看守的紧,郡主出了房间也出不了察陵府,顶多知道了被夫人责骂几声;可若是怠慢了墨夷公子,那便是大罪过了,少不得挨家主的棍子。 家丁们让了路,察陵湄便大大方方走了出去。 ** 汀兰园内是岁月静好,诸事安定的样子。察陵湄一路从自己房间走到汀兰园,各处皆安了华丽的红色喜带与喜花,她觉得刺目,不愿多看。直到靠近汀兰园才摆脱了那些艳俗而讨厌的装饰。 她熟门熟路,一会儿便到了那石桌旁,果然,那里,仍旧有一个冰蓝色的背影端端坐着。 “公子。”察陵湄径直上前行了一礼,她看到他握笔的手停了,便继续道:“公子,我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须今日来求公子,才不得以打扰您。” 墨夷顷竹将毛笔搁在了白玉笔架上,抬起头看着察陵湄,静静道:“你说。” “公子,您定了我与顷木的婚事。顷木的请求您一口便应下了,您的请求察陵家自然也只会一口应下。可却无人问过我的意见,”察陵湄感到自己额间出了冷汗,心在胸腔内狂跳,她抬头看了看墨夷顷竹寒冷的目光,重重掐了一把自己手继续道:“公子,我并不喜欢你弟弟,我不想与他成亲。公子您是这桩婚事的挑起者,希望您及时终止,也好……止损。” 面前这个人是察陵湄最害怕的人之一,今日没有阳光,是青灰色的阴天。她觉得墨夷顷竹的周围是那样的冷,她撞上他的目光,那是一贯的居高临下,冰寒严峻之色。 “止损?” 还好墨夷公子的声音不像是发怒的样子,察陵湄默默镇定了心绪,连连点头,“是,止损。其一乃是您弟弟,顷木的损失,他将避免与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共度一生;其二是于墨夷家的损失,我素来任性苛刻,还胡作非为,若真嫁去墨夷家,少不得做许多让墨夷家丢脸的事情;其三是公子您的损失,您疼爱顷木,众所周知。可顷木却为了我另辟别院,可见我就是一个能挑拨你们兄弟关系的小 分卷阅读48 女子,还是不要的好。此乃三损,所以还望公子成全!” 察陵湄硬着头皮逼迫自己正视着墨夷顷竹,好让自己显得更加理直气壮一些。她看着对面之人那张绝伦的脸上,变了神色,可是……他竟然抿嘴,笑了。 只是这人的笑,怎么都有点深沉意味。 墨夷顷竹的脸上那笑意倏然而过,声音极为平静,“你比我以为的更加有趣。这桩婚事,绝无任何的变动可能。” “公子!”察陵湄快步走近,身子几乎要碰到他对面的石桌边缘,语气有些委屈,“我知道此事实在为难。事关墨夷家和察陵家的声誉,那么便由我提出,我就说…..我就说我有隐疾,配不上顷木,你只需到时候点个头就好!” 她语无伦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方才对这位高权重的公子说了什么话。只是明日是大婚之日,她心里已经急的不行。 墨夷顷竹淡淡问道:“是因为那个宁澜吗?” “不是!” “小妹妹,这否认得太干脆,反倒像是真的。”从梅树下走过来一个粉衣女子,那音容如同她本人一样妖而魅,“我的墨夷公子,别来无恙啊。” 察陵湄捂嘴大惊,“你…….你,小夭,你怎么进来的!” “你先走。”墨夷顷竹对察陵湄下了命令,却不见她挪步子。察陵湄看着一步一步走向墨夷顷竹的小夭,想到她对宁澜和顷木做的事,不禁不寒而栗,她无法想象小夭要如何在这清冷如冰的公子身上使用媚术。 “公子!”察陵湄来不及反应,拉过对面那冰蓝色的袖子,“她是巫族的人,肯定不怀好意,公子快跟我一起走!” 小夭一瞬间到了桌前,稳稳地坐在了那石桌上。她一把推开了察陵湄,勾魂一笑,“小妹妹,没看出来,墨夷公子让你走,其实是想与我独处吗?” 不知小夭是不是用了什么功夫,察陵湄竟倒退了好几步。她还想上前时,墨夷顷竹喊住了她,“你先走,这里没事。这个园子里,半个时辰后才可以来人。” 察陵湄听着墨夷顷竹冷淡而不容置喙的语气,不得已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墨夷顷竹看着察陵湄的身影消失在最后一株梅花树后,出了汀兰园的门,才站起了身,语气陡然寒沉:“你竟然敢,出现在这里?” 小夭一跳下了石桌,笑了一笑,“公子,怎么我出现在她面前,你不高兴了?果然我料的一点也不错,这女人的直觉,通常是最准的。” 墨夷顷竹一拂袖转了身,“你要的东西,不可能给你。再不走,这察陵府的侍卫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小夭看着面前那颀长挺拔的冰蓝色背影,不自觉用手抚了上去,靠在他身后轻轻道:“公子,好歹我们也是有过塌上欢的,你就这么对待人家吗?” 墨夷顷竹冷笑,“你很情愿,不是吗?还要我如何?” 小夭在他背后,只听得他极其冷漠的声音,她面上的笑滞了滞,“都说墨夷公子性子冷清,其实他的心啊,比性子还冷。不仅冷,而且阴。”她又笑笑,鼻尖轻轻触了触墨夷顷竹的背,走到了他跟前,“公子身上常年熏着檀香,以为这样就能掩盖你手上的血腥味儿吗?” 墨夷顷竹眸色冷厉,一把捏住了小夭尖尖的下巴,“我不介意再多一条你的命。” 小夭用手搭上了他的肩,妩媚一笑,“公子,你知道我没那么容易被杀的。若是我告诉别人你做过那许多肮脏事,就连这次你弟弟与那小姑娘的婚事,你其实也存了龌龊心思,你还会是旁人心里那个清高自持,寡欲淡泊的公子吗?” 墨夷顷竹拨开了小夭的手,盯着她那双凤眸静静道:“你不会告诉别人的。” “哈哈哈,没错,我不舍得。”小夭轻轻拍了拍手,“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和我一样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墨夷顷竹不动声色坐下了,继续拿起了笔,“半个时辰就要到了,这园子里马上就有人要来了。” 小夭自嘲一笑,“遇见公子你,我就像是被施了媚术一般,瞧瞧这张冠绝世间的脸,我还真想再多看一眼呢。”她坐到他跟前,突然敛了笑意,“顷竹,这《净心策》对你们墨夷家无甚用处,放在那里也只能发霉而已。何不就给我呢,给我之后我保证会永远闭嘴的。” “我不给你,你也会闭嘴的。” “墨夷顷竹,你还真是有恃无恐。我小夭阅人无数,没想到会栽到你这阴沟里。”小夭起了身,那双先前妖艳的凤眸里酿了一丝酸涩,“喜欢还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 察陵湄一路从汀兰园内小步跑出来,弯弯绕绕还得从几棵树底下钻过,还得提防着碰见家丁丫鬟。如今府内人都知道她被关了禁闭,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仆人看到了到母亲那儿说了,她可就又惹母亲生气了。 这察陵府什么都好,就是太大了些。她本想趁此机会直接再翻了墙出去,可想着方才那小夭那浪.荡笑容,怕墨夷顷竹受了她欺负,便急急地去找自己哥哥。 如今文洁有了身孕,嗜睡了些。 察陵宣刚刚从文洁床头起身,拉了幔帐要出来便听得察陵湄在室外喊了一声“哥哥”。他快步出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湄儿,你怎么来了,你这样私自逃出来母亲知道了少不得要……” 察陵湄未等哥哥说完话,便一把将他拖了出来 分卷阅读49 ,轻轻合上门道:“哥哥,刚刚我去汀兰园碰到巫族的人了,你赶紧派人去救公子!” “什么!”察陵宣说罢就要走,却又被察陵湄拽住了,“湄儿,怎么了?” “哥哥,我记得公子说半个时辰内汀兰园不能进人,你……你过会儿再派人去!” “啊?湄儿,你到底怎么了?救人哪有拖延的道理?你是不是眼花了?”察陵宣蹙眉,摸了摸自己妹妹的额头,自言自语,“这也没发烧啊……” 察陵湄一把拿下他的手,无可奈何解释道:“公子就是这么说的,他好像和那个小夭认识似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小夭,哪个小夭?” 察陵湄挠挠头,才记起哥哥是没有见过小夭的,急的跺了跺脚,“哎呀!反正就是那个……那个巫族族长诡先生的手下,反正哥哥你等会儿得派人去汀兰园。” 察陵宣被她这一通话弄得莫名其妙,只是事关墨夷公子的安危,他倒是不敢轻视的。于是立刻召来了一个廊前的仆人,“过一炷香的时间去汀兰园看看墨夷公子,就问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 他见那仆人颇有一种迷惘神情,抬头看到旁边察陵湄时又有些惊讶。便又吩咐道:“郡主来过这儿的事不必告诉母亲。” “是,侯爷。” 察陵湄见那仆人退下后,才抓着哥哥的衣襟摇了一摇,笑笑:“还是哥哥对我好,母亲要是知道了定又要骂我。” “你啊!”察陵宣重重一点她的眉心,故作嗔怪状:“明日就要嫁人了,还这样任性不安分。” “嫁不嫁还不一定呢,我又没答应要嫁…….” 察陵湄话还没收完,便被哥哥一把捂住了嘴,“湄儿,这话可不能乱说了。你随我来书房,我有话同你讲。” 察陵湄在他后面扮了一个鬼脸,又乖乖跟了上去。 察陵宣的书房到处都是古玩字画,他虽有定远侯的名号,从前未娶妻前就是一个诗酒风流的人,只不过自从碰上文洁后,便收了心,一心一意弄些书法字画也就罢了。 兄妹二人进屋后,察陵宣落座,察陵湄也随性就坐下了。她在自己哥哥面前是从来就不拘着的。 “湄儿,今日早晨顷木少主特意派人来问我你平日里的饮食作息习惯,明明他比我都要了解,却还不放心要来问一番。”察陵宣看着对面的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便敲了敲桌子,“顷木少主对你这般用心,你可不能辜负人家。” “哥哥这话说的真是奇怪,那从前那些名门淑女对你有意,你却不领情时,你可不辜负了许多人?”察陵湄快人快语,一时说的察陵宣怔怔,她又叹了口气,“哥哥你与文洁嫂嫂两心相悦,现在才能这般和乐美满,现在为何就不能理解你妹妹我了呢?” 察陵宣看着自己妹妹那噘嘴倔强模样,亦轻叹了一口气,“湄儿,我是你哥哥,你的心思我再懂不过。说实话,我与宁公子相交甚是投契,他通透洒脱,胸襟豁达,我也并非没想过替你去求求母亲,或是公子。只是事到如今,有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 察陵湄看着哥哥那一副锁眉愁态,心头有些急,“哥哥,什么事,你倒是说呀!” “湄儿,你说两心相悦……顷木喜欢你,你虽现在不心仪顷木,可婚后也必然会被他感动心悦的。可是你与宁公子,你即便将整颗心掏出来给他了,他也是给不了你一点回应的。” 察陵湄看着他,忽地笑了笑,“哥哥,我知道,我知道他不会对任何人动心。没想到……你也知道。” 察陵宣闻言瞪眼大惊,再看自己妹妹,那眼泛泪光的苦笑倒是揪紧了他的心。他半晌才开口: “那晚我去客栈接你,听到他唤你‘小小’,我以为你们……于是便不放心问了一句,他为了安我心便告诉了我。湄儿,你既然知道如此,难道还要抓着宁澜不放吗?” 察陵湄一眨眼,盈满了眼眶的泪掉了下来,嘴唇有些抽动,“那几日我陪他一起吃饭,一起打扫他的屋子,我想从前那偌大的宅院只他一人空落落地与草药花木为伴,我见他吃饭磨药也不多言一句,就是我在他也以为旁边没人。他那样善良美好的人,怎么可以永远孤独?” 她眼泪不住地掉,毫不在意地用袖口擦了一把泪,继续哽咽道:“哥哥,你从前诗酒风流,游山玩水,为何如今会甘心窝在嫂嫂身边?哥哥,可见没有人是真正喜欢孤单的,宁澜也一样。” 察陵宣刚想动嘴说话,却又被察陵湄先抢了话头。他许久未见自己妹妹哭泣样子,最后一次见也是许久以前被母亲责罚时了。 “哥哥,前几日我去求母亲时,被母亲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她还说绝不准我与宁澜在一起,我想许是母亲又怕我给她丢脸了。”察陵湄接过哥哥递过来的手帕道:“我这几日被关了禁闭,在房里想了许多,反正这婚,我是不会结了。我还……” “侯爷——” 察陵湄的话未完,房中响起了敲门声。察陵宣示意她先听话,向外扬声道:“进来。” 进来的是方才被派去汀兰园的那个仆人,他俯首道:“侯爷,郡主,汀兰园无异样,只有公子一个人在那里,公子说没有什么需要。” “好,知道了,下去吧。” 察陵湄听着家丁的话,心里头倒是有些奇怪。这小夭分明是一个乖戾之人,怎的能放掉公子那样不 分卷阅读50 会武功,又绝世容光之人? “湄儿,你今日为何会去见公子?” “我……我去求公子收回联姻之语。” “什么,湄儿你疯了吗?公子与顷木虽不是一母所生,但手足情深,何况他是掌教人,哪有话说出去又收回之理?”察陵宣起身,又扶起自己妹妹,急切问道:“公子可有生气?” 察陵湄摇头,“生气倒是没有生气。只不过他确实没有答应我,然后就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湄儿,你回屋吧。” “哥哥!” 察陵宣两手搭在了她的肩上,语重心长道:“湄儿,自小但凡你有要求,哥哥都会应你。只是如今此事,木几成舟,实在没有转圜余地。你还是回屋好好备嫁,若是日后,顷木待你有一点不好,哥哥第一个为你出头,好不好?” “不好!既然如此,我便用自己的法子来拒绝此事!”察陵湄一把拿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出了书房。 作者有话要说:  凌晨了,居然凌晨了!终于完成万字更新啦~~谢谢支持的天使们,真的感谢陪伴! 第29章 过立春也有半个月了,天气却仍旧不暖和, 凌晨时分, 气候可谓湿寒。昨日上元节,其实花灯游览会将近到了子时才结束,现在这淸辽郡的街道上终于清静了下来。 此刻, 万籁俱静, 鸦雀无声。 察陵府高墙外边, 却突然出现了两个男子。一个着紧身的黑衣, 手执长剑;另一个身材娇小,朦胧微光下只见其一身青色粗布棉衣,略显宽大,背了一个小小的包袱,一双圆眼仔细地观摩着四周情况。 若是此时有更夫经过,但看那矮小男子的神情姿态,定会以为这二人是来察陵府偷东西的。 黑衣男子突然抱剑跪下,“郡主, 宗牧只能帮你到这里, 往后,还请郡主自己珍重!” 察陵湄刚想要扶起宗牧, 肩上包袱却滑了下来。这一身家丁衣服果然穿着不适应。如今她打扮成一个公子模样,这寒酸落魄样子,大约也是没人认得出她了。 她将包袱放到地上,扶起了宗牧:“宗牧,对不起, 是我连累你。本来你可以安安心心做暗卫,可如今再回玄镜山庄,少不得要被你们庄主责骂。” 察陵湄心中对他有十分的歉意。宗牧跟了自己约莫有十年,作为暗卫他的职责本来就是保自己安全,不出格的要求自然都会答应。而到底付钱给玄镜山庄的还是察陵家的家主,因此宗牧做事总归不能违了察陵沐因的意。如今他应了察陵湄的哭求,带她大婚前逃出了府,恐怕再也不能做她的暗卫了。 宗牧面色仍旧沉静:“郡主,我不是一个好暗卫。但我跟着郡主这十年,见你痴情于宁澜。我知道你不愿做的事,就是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也不会做。因此与其……总之,没有宗牧在身边,出门在外,郡主你要照顾好自己。” 察陵湄看着宗牧硬朗的面庞上终于浮动了一丝情绪,鼻头忽地一酸,“宗牧,多谢。我这样任□□挑事儿的主,这几年你一定看护得吃力。回了玄镜山庄,若是庄主问责,你就告诉他是我以死相挟,你也是无可奈何。” 宗牧难得抿唇笑笑:“郡主放心,庄主性情平和,不会重责我。倒是郡主你,此次闯的祸,比从前叠加起来还要大许多。”他又一抱拳,慢慢退后:“郡主,一直往北走,你若雇一匹快马驾车,兴许几日后便能赶上他。” 宗牧说完便没了影,察陵湄一人在清晨的寒露里站了许久,心里头生出几分落寞之意。从前宗牧一直默默在暗处,他们二人虽无多少言语,可走到哪里,她都知道有人陪着,如今,真真是一个人了。 ** 魏县在东琴西北部,毗邻北翟的甘州。到底是国境交界处,守卫盘查必然严格一些。因此许多人便是排着队候着,这里边,就站了一对样貌出挑的男女。 宁澜和楚楚二人并非日夜兼程地赶路,因此二人从东琴南边一路北上到这甘州,虽说路上没有耽搁,也花了整整八日。到底是旅途劳累,二人脸上都有些疲态。 “楚楚,把你那包袱给我吧。我见你这一路累的很。”宁澜伸手便拿过了楚楚手上的包袱。 楚楚对着他娇俏笑笑:“那就多谢宁公子了。” 宁澜手顿了顿,方才楚楚那音容语气,倒是让他想起了察陵湄。算算日子,今日是正月十九,她应该是已经同墨夷顷木去了甘泉岭了。 宁澜笑笑默了声,二人之间倒是安静得很。前头排队等候,闲极无聊的人倒是开始闲聊起来, 不知是谁大呼了一声:“什么?这事你都不知道!”引得周旁人群纷纷围拢过去,对那些一惊一乍的人口中的谈资来了兴趣。被围在中间那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道:“正月十六,察陵郡主和顷木少主成婚大家都知道吧?” 周边人连连点头,附和道:“自然知道,好大的阵仗呢。只可惜我们普通人哪有去看的福分!” 中年男子眯了眯眼,叹了一口气,睁开眼道:“我是定远侯从前的一位故交,应邀去了一趟淸辽郡,却不想婚礼突生变故,家中还有生意要照顾,便马不停蹄地要赶回北翟了。” 经他这么一说,其余人更是好奇围拢过来。直到守城的侍卫冲那群人喊了一句“下一个”,众人这才又作势排了排队,却仍旧有好奇心重的人悄悄问询:“ 分卷阅读51 你倒是说呀,这样的婚礼能出什么变故?” “什么变故?”中年男子哼笑一声,“那准新娘,察陵郡主呀,在婚礼前夜逃婚了!第二日墨夷家的人去迎娶之时,人却不见了,最后只得顷木少主一人风光而来,狼狈而归,手里拿着的是一封郡主的致歉信,此事已经引得东琴南边哗然咯!” “这……还能有这样的事情,这墨夷家和察陵家乃是东琴的两大家族,这样一来,岂不是两者要反目成仇了?” “那倒也未必,墨夷家好歹掌管着国教,察陵家也有皇亲国戚。好歹皇家面子摆在那里,两家明面上肯定不会大动干戈,只不过以后恐怕就没那么好咯!” 宁澜和楚楚二人将这些话全部收入了耳中,一时之间竟都没有说出话来。楚楚见宁澜敛眉深思的肃穆样子,不禁先出了声:“宁澜,你料到没有?” 宁澜心绪难平,心中酸涩而闷痛,他不知那些翻滚出来的情绪从何而来,楚楚的问题他竟是没法回答。他重新提了提手上的包裹,“楚楚,我们先走吧。” 周边那一群人仍旧没有散去,宁澜见守城的侍卫正想喊人,便径直越过那一群嘈杂的人,先走上前去,只是不免还是听到了几句闲言碎语。 “你们知不知道,那察陵郡主自己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她呀,喜欢那宁大医圣……” “啊?从前还以为是谣传,没想到是真的!” “出动了好多人来找这郡主呢,夏夫人还扬言不要这女儿了!” “……” 宁澜听得那几句聒噪之语,并未插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进了城。楚楚见他刻意回避了那些人,便也只得随他先进去了。 ** 这甘州虽是北翟的边境之地,不过因气候宜居,物产丰盈,因此也算是一个富庶之地。二人赶路已久,总算回到了北翟,少不得要找家客店吃点东西,住一宿再走。 宁澜和楚楚二人总算坐下,桌上摆了几个小菜,和一壶清酒。已经是黄昏时分,这客店里住的人多,却少有人这个时辰还在楼下吃东西的。 “宁澜,我记得你喝酒只为意趣,今天何故要喝这许多?”楚楚一把夺过宁澜就要伸手去拿的酒壶,给自己满了一杯,笑了一笑:“难不成心中意难平,还是在担心那个小郡主?或是怕自己因为这郡主而要更加出名了?” 宁澜作罢,将面前酒杯顺势推开了,倒了一杯桌上的清水在茶盏里,“只是心中有惑而已,倒不是意难平。”他将面前那冷水喝了下去,却似乎并未让那颗跳得急躁的心缓下来:“她明明知道我……却还要逃婚……” 他到底还是低估了她对自己的心意。 墙边点了数支烛火,昏暗的烛光下,楚楚分明见到宁澜眉间似有浅浅的沟壑,她仰头将杯中酒喝尽,“少见你为什么牵动心绪的。宁澜,果然你这人没尝过爱的滋味,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通。” 她又拿起酒壶,为自己满上一杯,苦苦一笑:“宁澜,且不说察陵湄执拗不屈的性子,就是光谈她为你付出的那一腔深情,也早已收不回来再给别人,你叫她如何强行往心里头塞两个人。所以你啊,招惹了一块硬石头。” 宁澜摇摇头,“看来谁都是不能轻易招惹的,罢了,人各有命,她总归会回到自己的路上。”他又随散一笑似是将方才之事抛诸了脑后,“楚楚,你说白宁掌门有意让你跟护我,可你是乐门弟子,难道不该听命于白念危门主吗?” 楚楚松了刚刚微蹙的秀眉,正了正色:“浔月虽然现在有四门独立,各门也有各自的门主,不过任何人都是要听命于掌门的。因此掌门的命令,我自然不能违抗,再说,这五年与你一起……我很满足。” “也就是说,这五年内你未回过浔月,你师傅白门主也未曾来见过你?” 楚楚低头将那杯酒拿起,点了点头,喝了下去。 “好,我也不问你白掌门为何要你这般做了。”宁澜按住了楚楚要拿酒壶的手,道:“这酒,还是不要多喝了,明日还要赶路。” 楚楚缩回了手,微微一笑:“掌门并未告诉我原因,就是你问我,我也不能回答。不喝便不喝了,我们也算运气好,得了这客店最后两间客房,如此便先回去休息吧。” 二人起身之际,客店的门忽地又开了。 一阵夜风灌进来,冷醒了正在打瞌睡的柜台伙计。那伙计看到远远地来的是个身材瘦小,穿着寒碜的小少年,便摆了摆手,不耐烦道:“我们这儿没房间了,客官不如去别处问问吧!” 小少年仍旧径直走上前,把包袱往伙计柜台一扔,乞求道:“大哥,我夜以继日赶了四天路,可要累坏了,实在走不动了。不如我付钱你让我在这下面坐一晚如何?” 那伙计抬头看着对面之人微乱的头发,脸上沾了些尘土,却看得出是个清秀模样,那声音又着实委屈,便无奈点了点头,“行行行,那就付一半房费吧。” “小二,让他与我住一起吧。”宁澜走到柜台前,掏出了一些碎银,笑了笑,“房费我一起付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察陵湄转头,随即惊喜就要叫出来:“宁……”。 下一个字还没说出口,便都宁澜捂住了口,他淡淡笑了笑:“若这位小公子不嫌弃,今晚与我同住如何?” 第30章 独自“走江湖”,察陵湄还 分卷阅读52 是第一次, 如果这四天的行程算的话。 她心急, 又不懂得如何与人讨价还价,从家里出来时带的银子不多。她又不会骑马,雇马车时竟然花了她包里一半的银子, 她当时细细地想, 原来物价已经贵到这般地步。 可是她方才对宁澜说起这番经历时, 只看到宁澜脸上极其勉强的微笑。据他说, 那些自己花出去的银子,其实可以雇五十辆最好的马车了。 “哎!”察陵湄把自己洗漱完,穿上了楚楚拿给自己的衣服,自言自语道:“人家都是挑老实人欺负,可我哪里像是个老实人?”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察陵湄知道是宁澜敲的门。她赶紧扣上最后几颗扣子,向外喊道:“进来吧。” 宁澜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察陵湄穿着单薄的秋衣,乌发披肩的懵懂样子。他关上门, 摇了摇头, 立刻将自己挂在床边的大氅取下,披在了她身上, 看她一脸懵懵的样子,又顺势给她系好了带子。 “就算要扮男装,也该找一件厚一点的衣服,只带这一件薄衣,要是得了风寒可不好。” 察陵湄闻到了那衣裳熟悉的药香味, 如今听着宁澜温淡的声音,她格外地安心。 “我出来的太急,哪里还能顾得上找厚衣服。就那件衣服,”察陵湄指了指躺在地上那一摊寒碜布料,“还是我趁值夜家丁睡着时偷出来的。不过也算不得偷,我在他原来放衣服的地方放了些碎银子的。” 宁澜看着察陵湄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忽地想发笑,好在还是止住了,“小小,你胆子太大了。这一回真是做过头了,我同你讲你……” 宁澜话未完,察陵湄便捂住了他的嘴,如同刚刚在楼下一般。她定定道:“宁澜,我犯下这样的大错,已经不敢回去。要回去,也只能等家里母亲和大伯的气消了再去请罪。反正,你不要劝我。” 宁澜拿下她的手,好冰。他拉过她的手腕,到了床前:“你先躺进去吧,盖着被子也暖和些,今晚你就睡这里吧。” “那你呢?” 宁澜还未来得及答话,敲门声再一次响起——“是我,楚楚。”他示意察陵湄先到床上,自己转身去开了门。 “楚楚,有何事?” 楚楚站在门外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床上,半盖着被子的察陵湄。她怔了一怔,问道:“我是想,郡主今晚可以跟我睡,我们……也很方便。” 宁澜笑笑,“无妨,今晚让她和我睡一个房间。她扮男装而来,也不要露了破绽。”他见楚楚神色有些不自然,便解释道:“方才我让店家多取了一床被子,我等会就打地铺。” 楚楚点点头,“好,那我先回房了。” 宁澜合上门,转身又走回察陵湄床前,坐了下来,“我刚才并不是要劝你回去。”见她面露惑色,他淡淡一笑:“反正你也不会听劝的。我问你,前几日察陵家守卫如此严密,你怎么出来的?” “是宗牧,我那晚到子时也不睡,只是哭闹,宗牧看不过去,就答应带我出来了。” “那他人呢?” “宗牧说他做了违背规矩的事情,要去向他们庄主请罪。”察陵湄叹了口气,有些担心问道:“宁澜,你说宗牧会不会被责罚?” 宁澜点点头,“会,暗卫未尽己任会被责罚。不过玄镜山庄庄主是温和之人,你不必过于担心。”他见察陵湄眉间又平了,心中犹豫一番又问道:“小小,你这次大婚出逃,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是说,是为了我?” 察陵湄看着宁澜那双桃花眼里涩涩的光,便将手从被子中伸出,豁达地拍了一拍他的肩,“我本来就不喜欢顷木,我说过多次我不要与他结亲,他们不听我的,我只好逃出来了。”她又没心没肺似的笑了笑:“宁澜,这与你无甚关系的。就是我一人做的决定,你别多想。” 宁澜忽地觉得心好像被扎疼了,这种感觉有些奇怪。他点了点头,从床上起身,“睡吧。” 他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吹灭了烛火正要在地铺上躺下时又问了一句:“我与楚楚此行要去浔月,你要一同跟去吗?” 察陵湄的声音像是从被子里发出来的,“一起去……要跟你一起去……” 宁澜听她睡意浓浓的语气,便也不打算再问,直接躺下了。 ** 夜半时分,清朗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落在客房里。房里静谧异常。宁澜转过身瞧了瞧那月亮的位置,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约莫就要到子时。他不是会失眠之人,即使失眠,凭自己的医术,他也能让自己快速睡着。 而今晚,躺下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他辗转反侧,未能入睡,又好像是在惩罚自己一般,不让自己入睡—— 如今理智的做法应当是先稳住察陵湄,再派人报信给察陵府,将她接走。他躺在地上许久,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将这想法压了下去? “啊——” 听得从床边传来的察陵湄的一道喊叫,宁澜立即起了身,急切问道:“小小,怎么了?” “我摔下床了,我好像把……把手摔到了,好痛…好痛……” 察陵湄一阵呜咽之声,宁澜借着月色看到她正坐在床边的台阶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哭了的样子。 “别害怕,你坐那儿别动,我马上过来。”他随意抓起一件衣服披在身上,将桌上烛火重新点燃之后便到了察陵湄身边。 分卷阅读53 察陵湄此刻的样子确实,挺狼狈的。 被子半掉在了地上,穿着薄薄的中衣,头发散乱地背后有一些,胸前也有一些。两只脚搭在地上,一手放在胸前,另一手正努力想要从地上撑起。 她庆幸自己此刻是背对着宁澜,右手还在地上乱碰,想找个合适的位置撑起自己时,却突然感到自己腰间多了一只手,猝不及防地,就被宁澜抱起稳稳放在了床上。 察陵湄一时脸有些发烫,见宁澜将溜到床下的被子捡了起来,从容不迫地又盖到了自己身上。她掉在床下的那一件件衣服,也被他一一捡起,放在了床上该放的地方。 “手伤到了哪里?” 直到宁澜坐到她对面,她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左臂手肘有些隐痛。察陵湄泪眼望着宁澜,用右手点了点左手手肘的位置,可怜巴巴道:“这里。” 宁澜伸手就要去拿那左手,却见察陵湄微微退后了一步,他抬头对他宽慰一笑:“我得看看,才能知道是不是骨折了。” 见她点头,他小心翼翼把那纤细手臂从被子里轻轻抽了出来,放在自己手上微微弯了一弯,听得对面之人“嘶”的一声,便停下问道:“痛了是吗?” “嗯。” 宁澜抬头,“我得看一下你的手肘,看看有没有肿。” 察陵湄本身半眯着眼睛,此刻又睁开了眼不假思索道:“那你赶紧看一下呀!”随即便又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便轻“咳”了一声道:“你看吧……宁澜。” 她低头用自己还能动的右手卷起左边的袖口,一截皓腕便露在了他的眼下。好在宁澜脸上仍旧无波无澜,只是自然地拿起了她的手臂,看了看她的手肘处,便替她放下了袖口,静静道:“是脱臼了。” “啊?那怎么办?” “我帮你接回去。” 宁澜见察陵湄瑟缩了一下身子,便对她浅浅一笑:“别怕,不会痛的。” 察陵湄不住摇头,“可是从前我小时候也脱臼过,痛不痛我倒是忘了。只记得每次大夫来帮我接着,我都会哭上好久的。” “那是他们手法不好。”宁澜答得淡淡却未放下她的手臂,转而问道:“我问你,这床也不小,你怎么会睡着睡着就掉下来了?” “我…..我也不知道,一定是因为我太累了,就翻身。或者是我没习惯这客店的床。”察陵湄羞赧,她绝不会在他面前承认是自己睡相差,绝不! “好了,接好了。”宁澜将她的手放回了被子里,“这几日不可以拿重物,自己要多注意一些。” 原来他刚刚是故意岔开了话,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察陵湄动了动左臂,果然又灵活起来了,只是这过程确实未有多少疼痛。 “好了,睡吧。”宁澜起身正要离去,却被察陵湄一把拉住了衣角,他不得已又回过头去,“还有事?” 察陵湄瞧着他淡淡的神情,她心中忽然酸涩无比,仍旧不愿放开那衣角,怔怔望着他,“忘尘,当真无解吗?” “无解。” 他回答得干脆,她心沉了一沉,笑得有些苦,“既然如此,那我问你,我和别的女子……就好比楚楚姑娘,我们两人在你看来会有所不同吗?” 宁澜一怔,拿回了自己的衣角,又将她的手塞回被子,“我觉得,差不多。” 见察陵湄躺下,他回到桌边吹灭了烛光,重新躺回到了地铺上。看着浓浓月色倾泻在桌上,他突然又出了声,“也许,还是有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 宁澜好像听得察陵湄在床上跳起的声音,淡淡一笑:“我觉得,你比她傻一些。” 言罢,他又听见她窸窸窣窣重新钻回被窝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更新会晚一些,大概会在23点后更,么么哒! 第31章 几天之内,淸辽郡内所有的朱红绸缎皆被撤去。察陵家派出的人多, 手也快, 但凡从前挂上去的彩灯,喜结还是礼花,撤得一干二净, 这偌大的淸辽郡又恢复成了从前那般正经无聊样子。 那桩轰动大半个东琴的喜事沦为笑柄谈资之后, 察陵府的门闭得很紧。外边的流言渐渐由盛转衰, 可这察陵家的人却始终郁郁得很。 是日, 寻察陵湄六日无果,察陵家一大家子人坐了下来,还有一个外人,墨夷顷木。照理说最愤懑的就该是这准新郎,可光看面上神色,夏惜蓝倒才有瞋目切齿之态,若是察陵湄现在在她眼前,她这母亲恐怕要将她打得不能出门。 刚刚听了下人的一番通报, 仍然没有什么结果。夏惜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看向察陵宣:“宣儿,湄儿与你这哥哥关系甚好。听说婚期前一日还来找过你, 当真什么都没同你说吗?” 察陵宣心头一跳:“母亲,湄儿她……”他顿了顿瞥了一眼闷坐在一旁的墨夷顷木,“确实说过不愿成婚之语,可我只当她是抱怨,也劝慰了她。也不曾想她竟这般任性走了。” 夏惜蓝闭了闭眼, 无可奈何地叹了声气。她又看向盛妍母女,“大嫂,你向来比我还心疼湄儿,总不至于替她瞒着我吧?” 未及自己母亲答话,察陵韫便向夏惜蓝行了一礼,着急解释道:“婶婶,母亲与我也是一无所知。我那日十五去湄儿房中见她,她只说了要去见一面公子,未曾有其他的话。” 察陵沐因好歹是察陵家的家长,看到自 分卷阅读54 己妻女这委屈模样,自是不忍,但碍于夏惜蓝皇亲的身份,便放缓了语气道:“弟妹,事情已经发生,幸好公子也并未苛责于我们,顷木也留了下来一起寻找湄儿。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问责,好歹得先找到湄儿啊!”他见夏惜蓝点了点头,便转而向墨夷顷木道:“是察陵家对不起墨夷家,幸好顷木是宽和之人,若不是你在你哥哥面前为湄儿开脱,恐怕公子不会这般容易作罢。” 墨夷顷木回过神,语气却有些冷,“湄儿始终是我的未婚妻,我护着她是应该。不过若是一直寻不到湄儿,哥哥那里我也不能保证会如何,还望伯父知晓。” 夏惜蓝见他再不似从前那般礼貌模样,便勉强笑了笑:“顷木你说的不错,你早已是我心目中的女婿,湄儿的事我自会惩罚她。这几日你也累了,先回屋歇息一下吧。” 墨夷顷木一把拿起桌上长剑,行了一礼,“顷木告退。” 夏惜蓝见那身影远走之后,平稳心绪起了身,看向座上之人笑笑:“这几日就劳烦大哥出力了,弟妹光会生气,别的也做不了。”她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宣儿,你随我过来,母亲有话问你。” 夏惜蓝一路走出了大厅,察陵宣默默跟在后面,这侯爷一副乖顺模样。路过的几个仆人看了,有些忍不住笑一笑也就走开了。 虽说察陵宣也是已经成家之人,然他自小便听话,父亲过世早,因此他对自己母亲的话可谓言听计从。妹妹察陵湄犯了过错,他便常常替妹妹挡下,因为母亲责罚自己总是没那么重的。如今对察陵湄这小丫头,他倒是又心疼,又气恼。 “母亲,您有什么话,是要单独问我的?” “宣儿,你先坐。”夏惜蓝仍旧是一贯的严肃语气,“我问你,你当真不知道湄儿去了哪里吗?你可别替她瞒着母亲。” 察陵宣微微张嘴,随即着急辩解道:“母亲,此等大事,我万万不敢瞒着您的。湄儿去了哪里,我是真的全无所知。” 夏惜蓝冷哼一声,“这死丫头,猜猜也能知道她去了哪里。真是任性妄为,这次若是被我寻回来,定要她吃吃家法,长长记性。” 察陵宣看着自己自己母亲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倒吸了一口冷气,顿了顿道:“母亲,湄儿自小便被您责罚过多次,她这叛逆性子……母亲,湄儿不足月便到了察陵家,虽说不是您亲生,但是您也说是您从前旧友的孩子,好歹也得……” “放肆!你是在指责湄儿如今的性子都是母亲的过错吗!”夏惜蓝重重拍桌,瞪着察陵宣道:“湄儿非我亲生,此事在察陵家是绝密之事。你们小一辈的也就你知道,以后不可再提!” “是,是。是我说错了话,还望母亲息怒。”察陵宣行礼致歉,看夏惜蓝神色缓了缓,便又试探问道:“母亲方才的意思是,湄儿又去寻宁澜了?” 夏惜蓝无力握了握拳头,“八九不离十。湄儿,我绝不准她与宁澜在一起,她嫁给顷木是极好的安排。”她见对面察陵宣也点了点头,便疑惑道:“宣儿,你从前不是还劝说母亲放她与宁澜一处,怎么如今态度倒是变了?” 察陵宣皱了皱眉,犹豫几番才叹息道:“湄儿中意宁澜已久,可宁澜自小便被药物去了情.欲,这傻姑娘还说即便如此,也要一直陪着宁澜,守他不孤。母亲…..你,你怎么了?” 夏惜蓝不可思议地望着察宣,竟是浑身颤抖起来,“宣儿,你说……说什么!什么叫去了情.欲?” “宁公子从前为了安我心,便告诉我他幼时被意眠虫咬过,因此他师傅为了救他便喂下他喝了含了一味忘尘的解药,为救性命服用过量,因此便再无寻常情.欲,是不会对湄儿作他想的。” 夏惜蓝的手抓紧了桌角,咬牙紧紧闭了眼。察陵宣看在眼里,慌在心里,他不知母亲为何会有如此奇怪的反应,“母亲,你怎么了?” “无事。母亲只是觉得宁澜这般风逸之人,如此也是可惜。”夏惜蓝向后一靠,勉强一笑:“宣儿,你先回去吧。若是有湄儿的消息,一定要告诉母亲。” 察陵宣起身点点头,又道:“母亲,我想湄儿应当是没有去寻宁澜的。若是我们都能猜到的去处,她应当不会这么傻。” 他说完便退出合上了房门,门外跟着他的一个家丁递给了他一件披风道:“侯爷,老夫人可是又问责于你了?” 察陵宣摇头,走远了才命令道:“昨日我收到密信之事,不可与府内任何人提起,包括我母亲。” ** 北翟,霖州。 霖州是江湖最大教派浔月所在之地,因此即便实在常年冷清的北边,走进了也让人多出几分敬畏安生之心。 自三十年前浔月无端封教之后,有人传言那浔月山乃是仙雾缭绕之地,有了神仙居住;有人传言那浔月山成了世外的桃花源,有缘人才能找到入口;也有人传言浔月早已消失,浔月弟子也早已四处遣散,布于各地。 其实,浔月山仍然好端端在霖州,只不过周边迷雾遍布,机关重重,不知情者是无法入内的,就是找也找不到教址。若非近几个月来金乌教屡屡生事,外边的人时而会碰到浔月弟子来勘查事发现场,还真是有许多人会信了那些个传言。 一辆简朴马车在霖州之城门后便停了,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高挑俊朗的男子,一个姿色倾城的绿衣女子,还有一 分卷阅读55 个瘦小活泼的小少年,那少年用一个简单木簪盘了发,圆圆的眼睛却未离开过一旁那高挑男子。 “郡主这一身,刚穿上还觉得有些奇怪,现在倒是越看越合适了。”一旁的楚楚帮察陵湄拿过包裹,顺势拿出了一些碎银将车夫打发了。 察陵湄摸摸自己的发髻,咧嘴笑了笑,“楚楚,你盘发的功夫真好,定是练过的。”她见一旁街道有热气腾腾的蒸笼端出来,便跑跳着过去了。 宁澜看着那副活泼的小身躯,摇了摇头对一旁楚楚道:“楚楚,她向来有口无心,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楚楚温婉一笑,点了点头,“有郡主在,这一路倒是有趣得很。真是难以想到,这名门世家的郡主竟是如此爱玩的。只不过,郡主被人伺候惯了,这一路上她虽是未吱声,我却也看得出她吃住得十分不习惯。” “我见她这一路倒是学了不少东西,如今都会数着钱买吃的了。” 宁澜看着前面察陵湄从老板手中喜笑颜开地接过了用油纸包着的几个包子,一边小心翼翼捧着那包子,一边又艰难地去摸自己怀里的碎银子,细数一番过后才递给了卖包子的人。 楚楚看着宁澜嘴角浮起的微笑,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见察陵湄宝贝似的护着那几个热腾腾的包子转了身,拿起一个咬了一口,一副“好吃极了”的模样。 “宁澜,楚楚,这是给你们的!”察陵湄嘴里还吃着没吞完的包子,一边将手上东西递给了二人,含糊不清道:“你们都不爱吃甜的,就给你们买了大肉包。” 她说罢又扬了扬手中半露着深红豆沙馅儿的包子,朝二人眨了眨眼睛。 盛情难却,二人接过了包子,也吃了起来。 “楚楚,我从前真是没有想到。你竟会是浔月乐门弟子,难怪我第一次跟着宁澜见到你时,就觉得你手下的琴音有魔力一般,分外扰神。”察陵湄搓了搓手,似乎想让那包子的余热在手上再多停留一会儿,见旁边人还在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她便接着道:“楚楚,这个我能学吗?我少时也练过古琴,笛子什么的,就是被先生说天赋不佳,通不了乐理,所以就断了。” 楚楚收起油纸,笑了笑:“郡主,这乐门的功夫也不外传的。而且门主选弟子时,最看重的就是原本手上的技艺,非炉火纯青之地步恐怕驾驭不了自己日后所用的乐器。” “哦。”察陵湄失意点了点头,想起楚楚手下的笛音,确实无人能及。她瞥了一瞥身旁的宁澜,又不甘心再次询问道:“楚楚,那你们浔月可还缺什么扫地,擦桌子的人?” 察陵湄走在中间,这回两边的人一起笑出了声。 宁澜先行收了笑意,“小小,你是怕自己上不了浔月山是吗?”他见身边之人委屈点了点头,便安然道:“你放心,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让白宁掌门允你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始每晚九点更新,有变动会在作话提前通知哒! 第32章 若不是楚楚引路,就连宁澜也是无法想到浔月山所处之地的。 他师傅虽然也是从前的浔月的医门弟子, 师徒二人所居的绊雪谷离霖州也不远, 但白湛却从未带他去过浔月,甚至连提都提的极少。少时宁澜每每好奇问起浔月之事,白湛常常三言两语带过, 因此宁澜所知也只不过比平常人多了那么一点儿。 浔月山的迷阵乃是乐门所布, 三人走到霖州一偏僻树林, 前方雾气环绕, 难以视物。察陵湄见着这白日里仍然显得黑黢黢的林子,不免地有些心慌,抓紧了宁澜的手臂,却又听得从旁边楚楚那里传来了别样的笛音。 这乐曲,与从前她所吹的皆不同,音律平的几乎听不出任何起伏,只是若细细闻之,又是每一秒的音中都有数次细微转折。似有章法, 却又琢磨不透。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林子里的迷雾纷纷往旁边褪去, 连林木也一排排散开,中间留了一条不大却平坦的小径, 无草无花,只是干干的黄土。 楚楚看了看二人一时怔怔的样子,收了笛子,道:“你们跟着我走,旁边的树木石块, 万万不可触碰,这里机关太多。” 宁澜点了点头,却见旁边察陵湄仍然睁大了眼望着眼前景象,便一把拉过她的手,带着她走了。 察陵湄是走得最谨慎的那个,她靠紧了宁澜,记着楚楚的话,时刻注意着自己衣边不要擦到了旁边树枝。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便到了这黄泥小径的尽头,察陵湄再往后看时,方向身后树木早已恢复原位,迷雾又重新笼罩了整个树林。 面前是一座庞大的高峰,她抬头看看,主峰石壁上刻着极其大的“浔月”二字,而山腰处,似乎飘浮着五个小山峰,大小相差无几,峰上林木遮掩,看不到建筑。 楚楚走近,转动了石门上的一个机关,又回头对二人解释道:“等会儿便会有人来引我们上去。”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石门开了,出来一个穿着云纹白衣的执剑弟子,约莫十几岁的样子。他看到一旁的楚楚,立马笑着道:“楚楚师姐,你终于回来了!”他又看向另一旁的二人,对宁澜问道:“这位便是宁公子了?” 楚楚先说了话,“师弟,是他。掌门应该已经吩咐过了吧?” 那白衣弟子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察陵湄为难道:“掌门吩咐过请宁公 分卷阅读56 子上山的,可是这位小公子却……” 察陵湄此时仍旧一身男装打扮,又长得清秀水灵,因此那弟子也将他错认成了一个年纪很小的公子哥。 宁澜上前,行了一礼笑笑:“没想到这一身男儿装扮竟然把浔月的人都骗过去了。劳烦这位小师弟给白宁掌门传个话,从前浔月弟子夏惜蓝的女儿想要上浔月山拜见他。” “夏惜蓝?”白衣弟子点了点头,“好,那两位稍等。” 宁澜看着那弟子进了石门,又注意到此时旁边两道眼光皆落到了自己身上。他便转身向二人解释道:“夏夫人当年是浔月的弟子,并且曾受教于白宁掌门。我想自己徒弟的女儿,他可能会答应一见。” 察陵湄大惊,觉得难以置信,她连连摇头:“太奇怪了,我母亲是浔月的人我竟然不知道,而且我母亲总是不愿意提起浔月。宁澜你是如何知道的?” “是你母亲亲口告诉我的,她说你哥哥也不知此事。我想或许是白掌门素来严苛,她在浔月的日子有些苦吧,所以不愿提起。” 一旁的楚楚亦点头附和道:“几十年前,浔月有许多名门子女来求学,因此这倒也不奇怪的。” 不过片刻的功夫,那白衣弟子就又返回到了三人面前,他恭敬行了一礼:“掌门请我带二位进去。”言罢又看向楚楚,“楚楚师姐,我方才见到白门主,她让你直接去寻她。” 楚楚点头以示明了,向身旁二人笑笑道:“宁澜,郡主,以后便不能日日相见了。所幸浔月各门所居之地也相去不远。若是得空,可随时来乐门找楚楚。” 宁澜点了点头。察陵湄重重“嗯”了一声,眼中颇有些不舍之色,这一路上,楚楚如一个贴心的长姐一般照顾她,细致周到。白衣弟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二人便跟在他身后进去了。 在山脚处仰望,察陵湄本以为那五座环绕在半山腰间的小山峰是飘在这上空的。如今自己站在了这山腰上,才发觉这周边五座小山峰是这座主峰的五个分支,规矩整齐,相互连通,造型结构这样奇怪的山她是从未见过的。 那白衣弟子见她不动脚步,眼神却死死盯着那五座小峰,便也停下前行的步伐,介绍道:“这五座山峰上皆是住了人的,住的是浔月不同门派的门主和弟子。”他手往左移,指着最左边一个峰道:“这个是剑门,依次数过来是气门、乐门、医门,还有……还有从前的诀门。” 诀门已经叛出,不想那位置倒还是留着的。 “这么说,商姑娘是住在那里了?”察陵湄指了指左边山峰。 白衣小弟子挠了挠头,“不知姑娘说的是哪一个商姑娘,我们这一辈留在浔月便都姓商的,刚刚陪二位一起来的楚楚师姐也是姓商的。” 宁澜笑笑,看向察陵湄问道:“你是想问若水姑娘吧?” 见察陵湄点头,那小弟子便道:“是,是。若水师姐是在那里的,她半道转到了剑门,因此格外刻苦一些,常常能见到她练剑的。不过若水师姐面上冷了些,不似楚楚师姐那般近人的。” 小弟子说完便又做了个手势请二人走,察陵湄估摸着是他不敢让掌门久等了,便跟着宁澜和他的步子离开了。 这主峰上也是有许多屋子的,皆是青瓦灰檐的统一简单样子。各个屋子前皆有一些院落的,围成了一个四方的形状,正中间是一座稍高大一些的屋子。 察陵湄抬头看,牌匾上题了“清宁居”三字。 那弟子停了步,回头对察陵湄和宁澜道:“二位,这清宁居便是掌门居所了。掌门吩咐过,二位到了便直接进去,不必拘礼。” “清宁居……” 察陵湄听宁澜缓声读了读牌匾上三个字,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问:“怎么了,宁澜,我们不进去吗?” “只是这字迹觉得有些熟悉……”宁澜收回了视线,淡淡道:“走吧,去见一下这个向来只能在耳中听听的人。” 本以为浔月掌门所居之地当相当华丽,若是不华丽,至少也应当是气派十足的。只不过,当察陵湄和宁澜推门而入后,见到的却是一副清寒景象—— 入眼的唯有墙上的几幅剑术图,一个放满了整整齐齐书册的木制圆形书架,书架前是一个黑木书桌和一把凳子,其余的,不过就是待客用的椅凳与茶盏而已。 室内,幽幽地,闻得出几丝檀香,却无人。 察陵湄瞧见右边有一个门,估摸着是通往内室的,刚想踏步走上前,却被宁澜一把拦下了。 “宁澜携友,来拜见浔月掌门。” “好——” 随着宁澜话音落下,内室出来一声虽不响亮然中气十足的应答声。不久之后,便听得内室之人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二人。 察陵湄以为浔月教乃出尘绝世之教,其掌门自当是脚下生云,背后金光的神仙模样。这出来的年长男子,虽没有那两样东西,倒也真叫她心中凛然。 白宁,身姿高瘦,形貌清矍,身着玄色宽松外衣,一股湛然之态。面容周正,眼似流花,可见年轻时定是一个美男子。 他踱步到二人面前,看了看宁澜,又看了看察陵湄,点了点头道:“白湛的徒弟,惜蓝的女儿,不错不错,二位请坐吧。” 察陵湄见这掌门虽有一副仙风道骨模样,声音外貌却有些严肃,因此便挨着宁澜坐下了。 白宁回座后,微笑道:“我素来 分卷阅读57 不喜身旁有人,因此房中并无弟子侍候。茶水已经备下,二位请自便。”他用手示意了一下客座边的茶壶,继续道:“二位应当是初来此地,我也许久不见山下之人,今日便先随意聊聊罢。” 宁澜拿起一旁的茶壶倒了两盏茶,一盏推给了察陵湄。茶汤清透呈淡青色,他对座上白宁微笑问道:“掌门,这便是从前赫赫有名的‘寻灵茶’吧?” 白宁点头,“不错。不过此茶只产自浔月山,浔月封教已久,你这个年纪倒是不该喝到过此茶才对?” 察陵湄喝了一口,入口淡而涩,一口下肚后却觉得有浑然清明之感。她刚放了茶盏想要夸赞这茶汤,倒是被宁澜先说了去,“这茶汤我今日头一回喝,却是第二次见,少时见师傅喝过一次,师傅却说小儿不可尝之,因此便只得闻之。” 白宁看着宁澜面上那温朗笑意,不经意垂头抿了抿唇角:“你果然同意你师傅说的一样,记性极好,聪慧异常。”他见宁澜眼中似有微疑之色,便添道:“我与你师傅并非一门弟子,不过他与我关系不错,他去绊雪谷后,我与他时常有书信来往的。” 白宁说罢见一旁察陵湄又自顾自拿起了茶壶倒茶,便看向她轻笑道:“没想到察陵郡主已经出落得如此大方漂亮,你母亲近来还好吧?” 大方?漂亮?这说的好像是楚楚吧? 察陵湄心里头重复了一遍那两个词,好像白宁掌门还确实……挺客气的。她看着座上那个即使笑着也威仪毕露的掌门,展眉笑了笑:“多谢掌门关心,母亲身体没有大毛病,就是近几年来身子很软,没力气。宁澜也去看过,觉得母亲病症奇怪的很呢!” 白宁蹙眉:“她也是浔月出去的,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久症?” 察陵湄无奈摇了摇头:“我也是今日才知原来母亲从前还是剑门弟子,许是当时就没练好身体吧。不过也怪我,我自小不懂事,母亲为我生过许多气的。”她说着说着,竟觉得白宁眉头蹙得深了些,便停了话,小心翼翼问道:“掌门,你是不是担心我母亲身体?” 白宁抬头,眉间沟壑松了,“郡主,你母亲说她是剑门弟子?” 察陵湄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宁澜,又应道:“是,我母亲告诉宁澜的,难道不是吗?” “是……她是。” 白宁看着察陵湄的装束,又笑了一笑:“郡主几日前逃婚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没想到是扮了男装才未被认出来,你这倔强执拗的脾气与你母亲太像。” 母亲?自察陵湄记事起,夏惜蓝便端庄而严肃,难道母亲年轻时也如她一般? 察陵湄反应过来,惊得拿茶杯的手抖了一抖,圆圆的眼睛盯着白宁:“掌门怎么知道我逃婚一事?不是说浔月遗世独立吗?” “身在世间又怎能真的遗世独立?浔月有一个叫做天机楼的地方,每日都有专人将最新的消息往那儿送,世间之事,或大或小,都是知道一些的。” 察陵湄张嘴叹服,不住点头。 宁澜倒是面无惊色,反而接了白宁的话继续道:“浔月作为世间最大教派,有匡扶正义,惩恶扬善之责,自然需要目达耳通。我听师傅说起过,这天机楼,非但有世间各个角落的消息,还有从前浔月的史记?” 白宁点头:“确实如此。不过记载的也多是换位修习之事,并不有趣。” 宁澜闻言轻声一笑,倒是转了话头,“掌门,听楚楚说,是你派她跟护了我这五年?宁澜斗胆问掌门这是何故?” 白宁拿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确实是我的命令。你是我师弟的爱徒,他去世后我自然想照拂你。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放下茶盏,看向宁澜的目光笃定,“宁澜,当年你师傅医术冠绝浔月医门,可他却为一个女子甘心放弃门主一位。医门门主空缺,你的医术更胜你师傅,所以,我要你当浔月医门的门主。” 幸好杯盏已经放下,否则察陵湄再手抖一下,是真的要摔了。她吃惊几乎要跳起,“掌门,你不是说想请宁澜看病吗?难道你要把他留在浔月吗?” 察陵湄这一根筋的性子还真是改不了,宁澜轻“咳”一声才对白宁道:“能得掌门的欣赏是幸事,不过且不说我医术远不及我师傅,而且我也实在不是领导之才,做个江湖郎中倒是勉强可以,这医门门主只能敬谢不敏了,还望掌门理解。” 察陵湄见他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自己却更着急了。方才白宁的语气哪里是邀请的样子,分明如同命令一般。这浔月山没有他的准许,怕是出不去,难不成她与宁澜要被困在这清贫地方不成? 白宁不紧不慢给自己茶盏添了一杯茶,“宁澜,你实在谦虚。你师傅早年便告诉过我,说你是难得一遇的医学奇才,你的医术恐怕早已高出你师傅好大一截。”他晃了晃茶杯中的液体,慢慢道:“不过也不急,你们这几日就住在浔月的客房,好好考虑便是。再说我也有医学之事与你商讨,还望宁澜你,不要急着走才好。” 察陵湄推了推宁澜的手臂,却并未见他神色有异,反倒对着白宁点了点头。她鼓了鼓嘴,起身向白宁行了一礼:“掌门,湄儿说话向来心直口快,不经大脑。湄儿问您一句,若是宁澜不愿做医门门主,你是不是不打算让我们走了?” 白宁看着察陵湄这较劲的憨态,反倒朗朗一笑:“郡主不必担心,你若想下山随时可以走,要想 分卷阅读58 来浔月作客,我也欢迎。只不过宁澜,他就是为医术而生,若不能成为医门之主,实在可惜。” 察陵湄忽视了宁澜的示意,反倒蹙眉反驳道:“宁澜是为自己而生的,怎么就为医术而生了?掌门你……” “小小。”宁澜起身将她一把拉回,对白宁歉意笑笑:“抱歉,掌门。郡主话说的无心,只是一时着急了些。掌门放心,宁澜现在会安心在此地住着。浔月山上风光大好,我也不想这么快走的。” 白宁看着察陵湄那倔强而委屈的样子,便问了一句:“郡主,你背弃家族联姻,就是为了宁澜吧?”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白宁心中明了,继续道:“浔月掌门与门主皆不可婚配,但求清心寡欲,日进克勤,这是浔月历来的规矩。我想,宁澜这样本身无欲之人不是相当适合这位置么?” 察陵湄张大眼抬头看着白宁淡然神色,又忽然明白了。白湛是他师弟,他们常有通信,知道宁澜的事也不奇怪。她低声回了一句:“可我知道他不喜欢。” 白宁站起,笑出了声:“并非所有事都是出于喜欢,才能去做的。真没想到惜蓝带出来的孩子还能有这般天真?” 听白宁话里似有揶揄自己母亲之意,察陵湄更加不悦:“我母亲又不带我,这天真哪里算的上坏事?” 白宁见她一副委屈申辩模样,反倒拧了眉头:“你说,你母亲不管你?” “差不多吧。母亲喜欢哥哥多一些的,不过我自小顽劣,母亲要管我也确实辛苦,多半是做错了事直接打一顿了事。” 察陵湄说的漫不经心,宁澜和白宁听了这话倒是各有所思。白宁看她一副理所当然的纯然之态,兀自轻叹了一口气,不过轻得旁人察觉不了,“这么说,郡主你屡次从家中跑出,也是躲避你母亲责罚之故?” 察陵湄倏然抬头,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母亲身体不好,我本不该如此。可是……”她瞟了一瞟旁边宁澜,“可是我有时候想见宁澜……” 白宁扫了一眼宁澜淡云般的神色,笑了笑,“郡主,你还年轻,谁又没有年轻过?等你到了我这年纪,才会知道,年轻时的情.情.爱.爱不过云烟过眼。”他走了几步,“今日二位刚来,想必也累,门外弟子会引你们去客房。” “好,那我们先行告退了。” 宁澜携了察陵湄真要走,忽地又被白宁叫住,“宁澜,此次请你来,我身体有恙也是真。待晚些时候我让弟子来唤你吧。” 二人出了清宁居,一站得远远的弟子瞧见了,立刻迎了上来,行了一礼:“掌门先前吩咐过我带二位去客房,二位这边请。” 宁澜和察陵湄点头跟着他去了,这主峰上很大,甚至比那五个峰合起来还要大一些。然屋舍却不多,排的稀稀朗朗。那弟子引着察陵湄和宁澜一路过去,在一处竹林前停下了。 “往里走便是惜竹苑,最是娴静雅致。掌门说二位是贵客,要我们好好招待,二位若有需要,可随时来传唤我。” “掌门客气了,多谢这位小兄弟。” 待那弟子走远后,二人才走进去。 这惜竹苑外边围了一圈翠竹,二人踏进扇形石门,望到的是一片翠竹未曾的高篱,面对面有两间雅致的矮小木屋,中间是流水环绕。好一幅岁月静好之景象,不曾想如此恢弘的山峰上还能有这般可爱之住所! 察陵湄喜欢极了这小院落,她呆呆地扯了扯宁澜的衣服,道:“宁澜,我看你还是留下做医门门主吧,我就做那个伺候你的女弟子。”她又朝着他灿然一笑,“不过,要一起住在这惜竹苑。” “……” 宁澜径直往前走,半晌才道:“我若做医门门主,你这个资质,我不收。” 第33章 东琴,甘泉岭。 向来好山好水好地, 只轮得到富贵有权人家住。 确实如此, 甘泉岭这一块宝地,若不是因为在东琴的最东边,位置偏了些, 就是连帝都昊阳也是比不上的。四季和暖, 甘泉绕城, 空灵清净, 像极了一个礼佛修禅之地。 这地方不大,墨夷府邸居于中,若是凌空鸟瞰,恍如岭中城楼。墨夷家掌管的敛尊教,自古有之,以奉神尊灵为先,讲求净心除欲,天人合一。察陵家从祖上便尊崇敛尊教, 自察陵柔, 也就是察陵湄的姑姑成了东琴太后之后,敛尊教便成了东琴的国教。 人有外欲, 信仰却为大。因此身为敛尊教的掌教家族,墨夷家,在东琴举足轻重。传闻墨夷家有一份《净心策》,代代相传,唯有成为掌教可得之, 阅之习之可净心,平心魔,享天年。 二月初,草长莺飞时节。 墨夷顷竹正于庭内抄写敛尊教训,一个家丁匆匆赶来。 家丁见墨夷顷竹正专心誊写,便站远了些道:“公子,宫里太后娘娘要的礼文已经送过去了。” 墨夷顷竹写罢手上之字,见旁边之人仍然未走,便放下笔问道:“还有何事?” “回公子,太后娘娘说,墨夷家与察陵家此次联姻中虽然有些事故,可两家都是东琴举足轻重的大家族,万不能因为此事伤了和气。”家丁低着头,未有看主子表情,他知道他家公子无论遇到何事,皆是一副冷漠的样子。 “知道了,顷木回来没有?” 一旁之人连连点头,“少主已经回家,昨晚亥 分卷阅读59 时方归。说是今日晚些时候便会来见您,少主近日心情不佳,还望公子莫要怪他。” 墨夷公子待自己弟弟好,这是墨夷府上下皆知的事情。二人父亲是敛尊教的上一任掌教,顷木少主的母亲是权臣之女,自然是正妻,墨夷公子的生母身世却不好也早逝,公子十岁便没了娘亲,在前掌教去世不久后,人人皆道顷木少主定会成为下一任掌教,却不料其母入禁地被乱箭射死,顷木一时悲痛失意,其兄顷竹便顺理成章成了掌教。 本以为墨夷公子从前受继母欺凌,会以其人之道还其子之身,不曾想公子却以德报怨,十分善待其弟。自己还未有妻室便亲自为其弟向察陵家提亲。这桩亲事却如此惨淡收场,众人皆慨叹公子一番苦心付诸流水。 墨夷顷竹看向前面一排妖艳红梅,眸色暗了暗,静静对身边人道:“告诉顷木,今日可以不必来向我请安,让他好好休息便好。” 家丁一时困惑,犹豫一番才道:“公子,您知道少主这几日醉酒于烟花柳巷,日日晚归。您若是不劝着,恐怕他是不会休息的。” 那家丁抬头见,撞见了墨夷顷竹冰寒目色,他心头一颤,恨不得想打自己一巴掌,他怎敢质疑公子的话?墨夷家没有人可以冲撞公子,也没有人可以改变公子的决定,多说了话会被责;说错了话,会……消失。 “公子,小的多嘴,请公子责罚!” “自己去善清殿领五十掌掴。” “是,是,多谢公子!” 庭院中,春花烂漫,绿叶深深,尽是祥和美丽之景。这样好的景象,却被墨夷顷竹一道冰冷声音打破了——“出来吧,梅花够红了,我不想再染上血。” 小夭从花丛中款款走出,一身玫粉色褶裙,再加上眼尾那梅花花钿,媚笑上脸,让人以为她是梅花精,“公子与我总是这样心有灵犀,我才刚到,公子就发觉了。”小夭顷刻间便站到了墨夷顷竹身前,柔柔一笑,“总是这样屏退了旁人,让人家心里生出几分遐想来。” “去书房。” 墨夷顷竹并不理会小夭的搔首弄姿,一转身便径直朝书房走去。小夭本想触碰他身子的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来,会意一笑便跟了上去。 但凡墨夷顷竹所居之地,都是有上好的檀香熏着的。 小夭一进门又闻到了那熟悉的味道,她看了看墨夷顷竹淡云般的面色,坐到了他身边,“公子,这檀香闻多了,可是会净心的。这净了心,可就杀不了人了。公子可要三思而用啊。” 墨夷顷竹冷冷一笑,“我从不亲手杀人。让你进我的书房,不是听你讲这些废话的。” 小夭靠近他的身体,闭眼细细一闻,脸不由自主凑近他的脖间,“公子身上的味道,一点都不变,檀香也盖不住那些戾气。不过我真喜欢,公子这么性急,想知道什么,不如我们去榻上细谈可好?” 墨夷顷竹转头,二人鼻尖毫厘之距,他看着她那双凤眸,轻轻开了口,“你是巫族妖女,我是万人敬仰的掌教,我们,不合适。” 小夭听完忽然大笑,“公子那日解开我衣带,同我在床上翻云覆雨之时,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她见身旁人仍旧面不改色,便收了笑,一双纤手攀上他的脸,“这张脸如此绝色,我真是一点也舍不得再对你用媚术。可公子的心已经给了那小妹妹,我小夭好歹也要一直占有你的身啊。” 墨夷顷竹拿开了她的手,攥得却紧,冷冷开口:“查到了吗?” 小夭看着他眉心浅蹙,大方一笑,“自然。她跟宁澜走了,去了浔月。如今算是无人能接近了,浔月山,可不是谁都能上去的。” 墨夷顷竹甩开那只手,语气有些强硬,“我的条件不会变,你把她带到墨夷家,上卷《净心策》交给你。” 小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印,笑了笑,“人人道墨夷公子虽严酷冷淡,可其实仁心善意,我看你从里到外都是一块冰!这《净心策》若是给了我们巫族和金乌教,教主修习之时便无需再抽取活人清醒之神志来保自己不走火入魔。你说你若给了,这世上不是少死好多人么?” 墨夷顷竹起身,安然道:“你能力这般好,给了你,怎么再让你心甘情愿帮我多做些事?” “公子真是有趣,我小夭人都是你的了,怎么会不愿意为你做事?”她随着他起了身,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头,细细看着墨夷顷竹,“这里是一颗真心,若不是里头装着你,我早已将你弑母之事公之于众,而不是今日在此与你谈条件。” “我说过,”墨夷顷竹目色陡然狠厉,“不要再提此事!” “这继母就不是母了吗?你对你弟弟好,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小夭仍旧拽着他的手,引着不断向下,一边笑道:“好在这门亲事黄了,否则连你弟弟的命,你也会取不是吗?那察陵湄一旦嫁入墨夷家,守寡之后她的人还不是你说了算,到时候哥哥照顾弟妹也是应该,照顾着照顾着,说不定就成了你墨夷公子的人。” 小夭将他的手端端放在了自己裙带的位置,墨夷顷竹一把推开她的腰,力度很大。 小夭后退几步,摇摇头干笑几声;“被我猜中了心思,生气了?公子到底为什么对那个小姑娘会有如此执念?” 墨夷顷竹不理会小夭,径直坐回到了座上,静静道:“我再说一遍,我的条件不会变。一手交人,一手交物。” 分卷阅读60 “好,好——只是如今她人在浔月,实在不容易,这还需要一些时日……” 小夭话未完,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墨夷顷竹眼色示意小夭,她默默退到了屏风后。 “进来。” 门外家丁听到公子应答,推门而入,手中携了一封信:“公子,这是从察陵府传来的一封信,是让公子收的。” “好,放下吧。你先下去。” 门合上后,小夭再次出来。她走进瞥了一眼墨夷顷竹面前的信封,上头有落款人的名字,是大大的三个字——察陵韫。 小夭举着信好笑地把玩着,“这察陵家的大小姐还真是对你情有独钟,不过她那样规矩端庄的女子,写的估计也就是一些含蓄的小诗,确实不及她堂妹来的有意思。连我都没兴致看,别说公子你了。”她将信拿在墨夷顷竹面前晃了晃,戏谑一笑,“要不要我为你声情并茂地读出来?” 墨夷顷竹一把拿过她手中信,随意丢在了一边,道:“《净心策》有上下两卷,你若想拿到下一卷,就帮我再做一件事吧。” “什么事?” “那个宁澜,我要他死。” 小夭看着对面之人清冷笃定目色,挑了挑眉,“想杀情敌?若不是心里先装了你,那个宁澜我小夭可也不会放过,那般惊才风逸的妙人,我可舍不得下手呢。” 墨夷顷竹长眸微眯:“是吗?你一向心狠手辣,恐怕不是舍不得,是太难办吧?” 小夭咬了咬红唇,托腮笑笑:“公子,你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了。那宁澜,师傅说了暂时不要动他,而且他在浔月,根本动不了他。” “诡先生如此心慈手软,如何能成大事?”墨夷顷竹看着小夭,莫测一笑:“别以为我不知道,浔月有你们巫族的细作,所以别拿浔月作挡箭牌。” 小夭蹙眉起身,眼里神色复杂,“从前我以为是我用媚术魅惑了你,没想到那晚你得到的比我多。就连这些秘密,竟然也骗了去。墨夷顷竹,你定是我小夭命中克星。” 墨夷顷竹看着她将去的背影,浅浅道了句:“离开前记得将刚刚敲门送信那个家丁杀了。” 这个人绝不会漏过任何一个变数,小夭冷嘲:“公子果然,从来不亲手杀人。” 第34章 浔月高耸破云,却不知其高几何。 前几日察陵湄在山脚下遥遥仰望, 觉得这居人之地应当是在山腰, 离地不过数十丈。然昨日跟着那小弟子爬山,她气喘吁吁,脚不能再挪之时, 那小弟子却只道才行了十分之一。幸而那看门小弟子见她累极, 便领她与宁澜二人径直去了密道——按下机关便落下来一个挂篮, 再按机关便可径直上山腰。 只不过就是那样, 也足够她腰酸背痛好几日。若不是对门住着宁澜,出门才能见着,她恨不得自己一日一日就能在床上养着自己那两条腿。 “躺了这么多日,怎么这是还没歇够?”宁澜看着对面之人睡眼惺忪的样子,将刚做好的粥盛了一碗过去,笑了笑,“那日我们本该走上来的。初到浔月见掌门,为表敬意, 本是不能那样作弊上去的, 这是规矩。” “也就那样奇怪的掌门能定出那样奇怪的规矩。”察陵湄吐了吐舌头,搅了搅青瓷碗中的茶叶粥, 舀起来尝了一口,清甜柔滑,顿时清醒不少,“宁澜,这么好吃一定是你煮的!可我分明记得你说清晨不可空腹饮茶, 这茶粥喝了不要紧吗?” 宁澜着了一件竹纹青衣,本就与这惜竹苑的翠竹风光融合得极好。此刻他面上疏阔超然笑意,倒像是这雾霭朦胧的山上另一类绝美清霁风光。 “记的不错。不过这茶是我前几日从山上摘的,我稍稍做了些手脚,质性已经变得温平,搭上这健脾益气的江米,不会伤胃,反倒能提一提你的神。” 察陵湄听着他温温朗朗的语气,心里却欢快,一连又喝了好几口,“难怪一点也不涩,原来是你加工过的。” 宁澜看她像一个孩子似的喝得嘴角都沾了带了青色茶汤的米粒,不由笑了笑,却想着还是等着她喝完再提醒。 “宁澜,你是不是不会做菜的?我见这浔月的人都是一门一门的自己做饭吃,我们也不好一直让人家给我们送,不如你去找些锅碗瓢盆,”察陵湄刮了刮碗,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笃定道:“然后你学学做菜,饭就由我来做便好。” 宁澜轻笑出了声,那桃花眼显得愈发旖.旎美好。他收过她面前的碗,往她手里塞了一块帕子,道:“我不仅会做菜,做的还不错。今晚让你尝尝。” 察陵湄怔怔望着宁澜走进屋的背影,那青色长衫披在他略瘦的肩上多出一份潇洒意味。她摇摇头,有些慌张,若是今晚他做的不好吃,那自己不得硬憋着,然后笑意盈盈吃下去? 罢了,在浔月这几日,这清粥小菜都快把自己吃成了尼姑。 宁澜返回之时,正见她头枕着手臂,懒懒趴在石桌上,几根手指无聊地敲打着桌面。他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她的斗篷, “知道你这几日无聊,今日我们便去几个门派逛逛如何?” 察陵湄蹭的站起了身,她双手攀上宁澜的肩,圆眼里闪了光,“真的吗?前几日你总是在掌门那里,还说医家问诊,隐私为先,不许我跟去,我可不是无聊了好几日么?” 宁澜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拿了下来,顺 分卷阅读61 手拿起了桌上自己刚刚塞给她的帕子踹到了袖口里,“走吧,我们先去剑门看看,浔月的剑术是最精绝的。” **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察陵湄立于剑门入口这高阔的黑色石壁前,觉得自己如蚂蚁一般得小。她看着石壁上刻着的这几句话,不自觉读了出来。言罢又伸出手去碰了碰这坚.硬石壁,冰冷得她一哆嗦,“宁澜,这什么石头,这么冷?” 宁澜上前,也用手触了触,却未缩回,反倒磨搓了石山纹路许久,“这是苦寒石,不论何时都冷若寒冰。意在教导浔月剑门弟子,即便寒至霜天,也要苦练勤学。” “宁公子知道的不少。”石头后面突然冒出来一个少年的头,将察陵湄吓了一跳。 那少年见吓到了客人,便立刻端端走了出来,步法间还是有些跳脱的意味。他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手里拿了一柄长剑,浓眉大眼自含了几分可爱,“我是这剑门弟子商凌空,师姐说门口有客人来,让我出来迎接,不想却吓到了客人。” 宁澜回头看了看察陵湄,又朝那小弟子一笑:“你师姐是谁?” “我师姐是商若水,是我们剑门唯一一个女弟子呢。”少年脸上有些骄傲的意味,“剑门的功夫要用力气的,门主要求严得很。所以便少有女弟子敢来的,若水师姐学得却比我们好许多。” 察陵湄听得这话来了兴致,跑上去道:“少有女弟子敢来吗?可是我母亲当年也是剑门弟子呀!” 凌空挠了挠头,想了半日,“你母亲?我是听长辈们说过剑门以前是有女弟子的,不过是不是你母亲我便不知道了。” “凌空,让你迎客,怎么耽误这许久,是想偷懒吗?”商若水从背后小路款款而至,她与那日所见没有太大不同,一身雾白裙衫,仍旧是清水芙蓉的清傲娟秀之态,不过面上却多了几分严苛之意,想必在师弟面前,总要有些前辈样子。 凌空立马行了一礼,“若水师姐,我……我只是闲聊了几句,马上就去练剑。”他说完未有敢看商若水面上神色,便急急地跑开了。 宁澜见状走到商若水跟前,笑了笑:“早就听闻若水姑娘做了门主的掌事,如今一看在师弟们中倒是很有威严的。” 商若水神色缓和几分,拿着剑的手也松了松,对二人道:“不必这般客气,叫我若水就好。许是门主看我一个女弟子,可怜得很,便给我个掌事当一当罢。” “若水谦虚了,这浔月剑门的规矩最为严苛,你半道来了剑门,如今能成为剑门门主坐下掌事,必然是技艺出众。”宁澜似是想起了什么,兀自轻叹,“这剑门的弟子啊,不好当。” 察陵湄见宁澜眉间微蹙,知道他想起了谁,便上前问了一句,“他与你讲过在剑门的事情么?” 商若水那拿着剑刚刚松下的手又紧了紧,她自然知道察陵湄口中的人是谁。她就是为了那个人才从医门转到了剑门,可人家从前是皇子,现在又已经是北翟国主,自己也早已没有非分之想,不过听到心还是不由得一紧。 宁澜见商若水神色微微有异,便想带过了话头,“若水,不领我们进去看看?” 商若水嘴边浮起浅笑,“宁公子倒也不必这般小心的,那日在客栈我便说过情出于心,实乃自愿。慕息泽从前也不止是剑门弟子,他身份贵重,是掌门弟子,竟能气剑双修,师傅说他是浔月百年一遇的奇才。”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边走边道:“从前年少气盛,便从了一个先例,转了门派。” 察陵湄“咦”了一声,看向商若水:“若水,可我听宁澜说这转门派很难的,这也有先例?” 商若水点头,“是,而且听长辈们说,那人也是女子,从医门到了剑门。若是还在,我该称她一句师叔。” 察陵湄张大了嘴,看了看宁澜亦目露惑色,自己心中亦有疑便停下了脚步,“若水,听凌空说剑门很少有女子来。这女子怎么也愿意来学这辛苦难学的剑法?” 她到底没有直接问出心中所想,只是这拐着弯的问话却被迎面一道中年男声打断了—— “若水,你先去带着师弟们练剑吧。师傅今日空,正好与客人闲聊几句。” 察陵湄站住,看向前面,是一个五六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壮,方形脸廓,剑眉薄唇,自有一股威严之态。 商若水恭敬行了一礼,“是,师傅。” 宁澜轻轻拍了拍察陵湄的手臂,让她随着自己一起上前行了一礼。他看向那人,“第一次来剑门,就能见到白辞门主,当真有幸!” 白辞点了点头,笑却含威,“原来这就是白湛师弟的徒儿,当真是品貌非凡的谦谦公子。掌门同我提过,如今医圣可早已超过当年医仙了。” 宁澜回得敷衍,“家师永远是师傅,我能有所小成,全靠师傅一手教导。不给他丢脸便足以,怎敢谈超过?” “哈哈,”白辞拍了拍宁澜,他注意到旁边还站了一个姑娘,便道:“这小姑娘——”白辞的话突然停了,他落到察陵湄脸上的目光竟是有些惊讶,看了许久才又开口,“你……你这小姑娘就是察陵郡主?” 察陵湄看着白辞一脸错愕的表情,不自觉摸了摸自己嘴角,拿宁澜的帕子擦过,应该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白辞见察陵湄一 分卷阅读62 副局促不安的样子,便转而神色缓和下来,歉意笑笑:“郡主,实在是抱歉,许是年纪大了,事情记不清了。只是刚刚见到你的一瞬间,还以为……以为见到了故人。” 宁澜看了看白辞若有所思的样子,又望了望身旁察陵湄那眉清目秀的脸蛋,回想起夏惜蓝的样子,似乎这母女二人……并不像的。 察陵湄看着白辞反倒笑了笑,“门主,你说的那个故人是不是我的母亲?” 白辞蹙了蹙眉头,反问道:“你母亲,不是从前东琴端王爷的妹妹,夏惜蓝么?” “是啊,不过我觉得我与我母亲长得不像的。哥哥也说,我定是长得像父亲。”察陵湄凑到白辞跟前,眨巴了一下眼睛,问道:“门主,你能跟我讲讲我母亲在这里的事情吗?” 宁澜见白辞忽地面有难色,便拉过察陵湄,“许久之前的事情了,小小,以后直接去问你母亲便好。今日还是在这剑门随意逛逛罢。” 白辞豁然一笑,舒心朗声道:“这剑门啊,无非就是练剑的人。这剑光厉影的,二位莫要害怕才好。” 察陵湄跟着宁澜走,小步跟到他边上,看着前面白辞的背影有些距离,才悄声道:“宁澜,这个门主好奇怪,说话自相矛盾。一会儿说我和母亲像,一会儿又问我母亲是谁,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再问下去?” 宁澜并不回答她,只是看着前面摆了剑阵的弟子,淡淡道:“还是去看看人家练剑吧。” 作者有话要说:  啊说明一下~~大家不用为慕息泽(商若水喜欢的人)太纠结,他是作者菌上一本古言的男主,这本正文里不会露脸,只会因为情节需要提到一下下~~ 第35章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宁澜几乎是被察陵湄硬拉着走出了剑门的门口, 到了那块苦寒石前, 才停了下来。 察陵湄知道宁澜脾性平和,不论她做什么出格之举也是得不了他斥责的,便双手抱胸抢先解释道:“我就是觉得那掌门忒趾高气昂的, 一味地说自己剑门如何如何好。话里头还一副瞧不起其他门派的样子, 而且……我也看不懂那些剑阵, 很是无聊的!” 宁澜听她絮叨一阵, 瞟了她一眼,便径直走过了苦寒石。察陵湄急了,立刻小跑跟上去。 “宁澜,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保证,”她拉了拉他的衣服,举起右手,“我保证以后都听你的,你说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再也不这样随便出来了!” 宁澜停下脚步, 见她娥眉紧蹙的紧张样子,反而觉得好笑, “我并未生气,只是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我无话可说了而已。” “啊?”察陵湄一时怔怔,见他不似在开玩笑,便又追上他, “宁澜,可我看你好像和那个门主聊得很欢快,我还以为就我一人觉得无趣呢。” “聊,自然有我聊得目的。”宁澜话说得深,却忽然停住了脚步,看向前面。 二人已经走出了剑门,走过一条石道,此刻又位于主峰之上。前面是其余四座小峰,只不过这远远望去,其中规格形式同那剑门无太大差别。这四座小峰看似相隔不远,但山腰间雾气缭绕,一眼竟望不尽最远处的两座。 怎么有一块儿的雾气像是动的厉害? 察陵湄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她记得那日送他们上山的弟子说过那边是乐门的地方。不过这来了数日,倒是未听得一丝乐声,看来这乐门弟子没有剑门这般勤勉。 宁澜在那雾气里头倒是看到了一位故人的面庞,他对身边人道:“你看看前面是谁。” “诶,那不是……那个乐门门主,白念危,我们在左容村碰到的那个门主?”察陵湄目露喜色,对宁澜道:“她倒是平易近人,不像那个白辞,一副傲气的。” 宁澜侧头道:“我们是小辈,该去拜见一下。” 白念危一路上了主峰,看她走的方向倒是想要去清宁居的样子。浔月主峰上少有清闲走动的弟子,因此她一下子便见到了从右边过来的二人,顺势停了步子。 “楚楚前几日就回来了,她告诉我将宁公子和郡主一起带来了浔月。我这几日忙着指导弟子,倒是不得空来见见二位。”白念危面上仍是和蔼端详之态,她看着察陵湄又笑笑,“这浔月名气虽大,可山上生活清贫,不知郡主可还习惯?” 察陵湄不由自主拉了拉宁澜的袖口,看着白念危赧笑:“习惯习惯,有宁澜在我就习惯。” 白念危瞧着她一副痴样,又看了看一旁宁澜闲散而无奈的样子,兀自轻笑,“郡主也是个倔强爽快的女子,我倒是有些欣赏。若不是到了这浔月,我但是倒还真怕郡主会被责罚。” 察陵湄眼睛蓦地睁圆了,讪讪问了句:“我逃婚一事……怎么您也知道?” 白念危点头,“不过知道的人也不多,天机楼的消息,除了掌门也就门主能看。怕底下弟子分心,因此只有重要的事才会广而告之。”她又看向一旁宁澜,面色端肃了些,“这些日子,宁公子帮掌门看病许久,不知掌门身体如何?” “掌门素来健硕,也只是一些小病,门主不必过于担心。”宁澜看了看清宁居紧闭的门,又道:“看门主好像要去寻掌门,那我们便先不打扰了。” 白念危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察陵湄道:“郡主若是无聊,可多来乐门坐坐,那里女弟子多。不过最 分卷阅读63 好是晚些时候来,怕那些乐声扰了你。” 察陵湄看了看那座小峰,疑惑道:“白门主,现在不能去吗?我似乎没有听到弟子在练习。” 白念危笑着解释道:“二位有所不知。乐门不比其他门派,这乐声有控欲的作用,因此远扬必会扰了其他弟子修习,因此乐门有结界,将内外声音隔断了。” 宁澜也是头一回知道此事,他突然心领神会道:“乐门弟子,多半是不会被别人的乐声所扰的?” “可以这么说,不过若是二人乐技差异太大,那一人必定也会对另一人形成压制之势。” 察陵湄听着白念危的解释,会意点点头,“也就是说……门主你不轻易吹奏,否则你的弟子便不能练习了!” 白念危轻笑:“是,也不是。乐门之音也可以平人心绪,不单单只为了克敌。”她又道:“不过么,说起这乐技,楚楚的乐技倒是能赶上我了。她是我门下掌事,有空可以让她带二位在乐门走走。” 察陵湄看着白念危远去的背影,心里却有些迷惑。她再看宁澜,见他神色不似刚才那般平淡,便出声问了一句,“宁澜,你想的也是我想的吗?” 宁澜看着她,凝了凝神,“那你在想什么?” “楚楚是乐门掌事,自然乐技厉害,可掌事平日里极忙,轻易不该下山。”察陵湄又望了望快要走向清宁居的白念危,“难道仅仅因为掌门将你定为医门门主,才要找乐门堂堂的掌事,还这样辛苦地跟护你五年?看来你……很重要。” 察陵湄一语说到了点上,宁澜听罢倒是未马上应话,只是拿着竹扇轻轻打在手心,道:“我想,许是楚楚姿容出众,方便一些。” 不知是不愿多想还是刻意转了话头,察陵湄一时也没听出什么不对来。见宁澜淡青色的背影与前面雾霭融为一体,她才追跑过去,“宁澜,我突然想起,楚楚从前是满春院的花魁,那你到底是怎么认识她的?难不成你本就经常去满春院?” 宁澜但笑不语,这地方除了他耳边察陵湄的声音,倒是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怎么认识的? 满春院花魁楚楚,一来池铎便声名鹊起。他倒是不曾在意,只不过那日经过满春院,面前却冷不防落下一根横笛,这笛子简朴之至,不过寻常竹子做的。捡起归还之时,却被门口姑娘推推搡搡,推到了楚楚的房中。 本以为烟花柳巷之地的姑娘,美艳却俗气。不料这楚楚竟是一个懂山懂水,知酒知乐的快意女子。所谈之事,说及之点与他宁澜倒是有九分契合,曾以为世上真有知音这一样,只不过现在看来,许是自己师傅和白宁的功劳。 他是白湛一手带大,白湛自然也是最了解他的人,这一切竟是早已被安排好的吗? “宁澜,宁澜,你怎么不说话?”察陵湄见宁澜一副神思悠远之态,不满张开双臂拦在了他面前,“你是经常去满春院吗?” 宁澜见她一副执拗的表情,难得地心中来了意趣,他用扇子轻轻拨开她的手,便走边轻飘飘道:“是啊,你不知道吗?我以前可是满春院的常客,有时候就住在那里,吃喝也常在那里。” 察陵湄听着他一本正经的话语,忽然笑了:“宁澜,我不信。” “为何不信?” “你说过自己很穷,可是住满春院很贵的。” “看来聪明了一些,别人的话终于不全信了。”宁澜会心一笑,他亦知道她不会信,却不想她会顺着自己的乐子接下去,未有直接将那个理由搬出来。 察陵湄见宁澜一直向前走,却没有拐弯的意思,便又忍不住问道:“我们不去其他门派了吗?” “气门和剑门类似,想必你也觉得无趣。乐门现在不好进去,至于医门,我见你对医药之事一向不感兴趣。”宁澜用扇子指了指前头,“那里有一个天机楼,也许你会感兴趣一些。” “不是不是,宁澜,我要去医门的。我对医药之事很感兴趣的!” 宁澜停步,见她不像是在开玩笑,“绊雪谷的样子就是我师傅按医门的样子建的,你若只是好奇里面什么样,无非也就是放了一些珍奇草药,毒虫蛇兽的标本,还有一些医术古籍而已,你还要去?” 察陵湄使劲点头。 宁澜仍旧有些不解,“你不是从前还害怕那些兽物的样子吗?” 察陵湄使劲摇了摇他的手臂,脸上一副乞求样子,“可是我想学医!” “你要学医跟着我不就行了?再说我又不会真的做门主,你要学医做什么?” 察陵湄泄气一把放下他,“我要学医治病,要是跟你学,就怕你藏私。” 宁澜反倒来了兴致,反问道:“你要治什么病?告诉我,我一定明明白白告诉你解法,绝不藏私的。” 对面之人摇了摇头, “不,你说过你也解不了的。我要去医门,去多翻翻医书,兴许我就知道怎么解了。” 宁澜立于原地,看着察陵湄朝医门走去的坚定背影,遽然大悟。 她确实傻,那解法哪里是书上能找到的?好像又不傻,她那句藏私,倒是真。 第36章 察陵湄走了一段路,却未听到后头有脚步声。她回头一看, 见宁澜果真没有跟上来, 那青色背影融进雾里头,那个方向分明是通往惜竹苑的。 她有些失意,又有些庆幸。 她喜欢上一个医者, 分卷阅读64 还是这世上医术最好的医者。她自己却不通医药之事, 只知道他身上那淡淡的药香味儿很怡人。 如今, 靠近医门这座峰岭, 这药材味儿更加浓了一些,在这常年微寒的山腰这药味儿便这般浓郁,若是放到世间寻常人家的药铺里头,恐怕要将客人熏跑了。 不知是在心里打过底,还是经常被“医者仁心”灌了脑,察陵湄走近医门,只见了几片琳琅草木,几间窄小整洁的屋舍, 便觉得此地祥和质朴。 她也未见到剑门门前那样硕大石匾, 站在门口远远望去,只见得一间立于中间的稍大屋舍, 挂了“医门”二字的木匾,两边题了一对联——“春莲夏柳珊瑚树,青地黄瓜栗豆藤。” 察陵湄走了几步,自言自语,“这对联写得也太不正经了……” “小姑娘, 这对联上可都是药呐!” 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年迈的女声,察陵湄立刻回过身,她看到一个笑眯眯正对着她的老妇人,手上挎着一个竹篮,里面放了一些不知名的草药,这老人家一副慈祥和蔼的样子。 老妇人见察陵湄一时的呆愣样子,便指着那对联道:“小姑娘,你看,那春莲夏柳、珊瑚树、青地黄沟、栗豆藤,可都是药材,这对联,是从前我一位医术极高的徒弟随意题的,我觉得有趣,一直便没取下来。” 察陵湄“哦”了一声,又看向那妇人,“婆婆,那您是医门的……” “医门已经有近三十年没有门主了。掌门见我有些资历,便让我做了医门的掌事,掌管着这医门的大小事务。”老妇人走了几步,道:“小姑娘,既然来了,不妨就来医门坐坐吧。” 察陵湄点头,乖乖跟着那老婆婆进去了。 果不其然,一切如宁澜所说。这医门里头的物什和从前她跟宁澜去绊雪谷见到的差别并不大,只不过绊雪谷的东西没这样多。她跟着这婆婆走近,才发觉刚刚觉得很小的几间小屋舍后面皆是极大的封闭式庭院,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药柜,少说也有二三十个,每一个又有上百个隔层。 “这峰岭上藏了这么多的药物,难怪药材味儿这般大!”察陵湄浏览着这几个庞大的药柜,转而问旁边的掌事,“掌事婆婆,医门的人医术是不是都极好?” 掌事放下手中挎着的篮子,一边拿着草药一边慢慢道:“不知小姑娘你说的这极好是与谁比?老身学医许久,资历长一些,若说和普通医者比,那我倒是可以赞一句自己好的。不过这学医啊,不但要看资历,重要的还有胆子,勤勉,更有天分。”她指了指前头两个凳子,对察陵湄道:“小姑娘,你帮我把这两个凳子搬出去,我要搭个架子,晒晒这草药。” “哦哦好!”察陵湄本想一手拿着一个木凳搬出去,却发现高估了自己的腕力,于是还是放下,一个一个来回两次办了出去,待回来后,却见婆婆一人将一个硕大的木架子抬了出去。 她站在屋中讷讷许久,见掌事在外边散草药,便赶忙跑过去,帮忙铺着草药,“婆婆,您刚刚还未说完呢……” 掌事抬头朝她慈和一笑:“学医啊,若是只要平平之境,那么勤勉刻苦便可达到;若要稍有薄名,便要有胆试毒试药,以得旁人不能寻之经验;若要超群绝伦,那么要靠这儿了,”她指了指脑袋,“但凡圣手,都是极聪明的人,研奇病,究稀药,祛剧毒,样样都是不容易的。” 察陵湄忽地停了手上动作,眉头皱了皱,“婆婆,所以医术极好的人都是学得相当辛苦的?” 居于当今医学巅峰的他......以前是否也十分辛苦学过,抑或是如白宁所言,他聪慧通达,本就是为医术而生? 掌事点了点头,换了一边继续翻弄着草药。察陵湄闻着这底下草药的香味,闻久了,反倒觉得淡了,像极了从前宁澜身上的味道。 她也随着婆婆换了一边,“那婆婆,你为何不做门主,却做掌事呢?” 婆婆翻着草药的手忽然停了停,叹了一口气,“小姑娘,我方才说我的医术与旁人比算不错。不过说来惭愧,却比我一个徒弟差一些,所以没脸作门主咯,还是等更合适之人吧。” 察陵湄忽地抬头,“婆婆,你是不是有一个叫做白湛的徒弟?” 掌事点了点头,“我那几个徒弟呀,没一个省事儿的。这白湛可是我从前看好的准门主,平日里虽风趣洒脱,却不想为了一个女子下了山倒是有去不回了。在外头倒是成了医仙,这样也好总归没浪费他一身医术。” “婆婆,那您另外几个徒弟呢?他们人呢?” 掌事理完手下药草,抬头细细看了看日光下察陵湄的眉眼,竟是微微一怔。 “婆婆,怎么了?” 掌事摇头一笑,伸手拿去她头上粘的一根草,在她眼前晃了晃,“另两个医术极好的徒弟,是两个姑娘家。虽然逊色于白湛,但终归学得刻苦,也小有所成。”她再次细细瞧了瞧察陵湄那娥眉圆眼,静静道:“这二人从前尽爱争比的。其中一个半道转去了剑门,另一个只是当年的短期弟子,后来便下山了。” 察陵湄睁大了眼,“我知道,我听若水说过,是有一个人也曾经从医门转去了剑门的。这女子也真是厉害,学医学得这样好,竟然还会再去别的门派。” 掌事拿过察陵湄手中一直攥着的草药,微微笑了笑:“年轻时候,总是会 分卷阅读65 做一些这样的事。这若水啊,从前在医门也是个聪明姑娘,却也学着从前师叔的样子跑去了剑门。” “婆婆的意思是……您那个高徒也是为了她心仪之人跑去了剑门?那那个女子呢,后来怎么样了?” 掌事看了看察陵湄这一脸迫切样子,反倒宽慰一笑,“小姑娘,老身年纪大了,许多事记不得了。从前的事,何必记得那么清楚呢?” 察陵湄收起了好奇心,点了点头,“婆婆,我见您是这山上资历最高的人了。听宁澜说你们这一辈的都姓‘单’是吗?” 掌事脸朝着刚出现的日头,阳光洒在她脸上,她面上沟壑又明显了一些。对着那阳光半晌她才出声道:“是,我叫单浮。这山上姓‘单’之人不多了,还有一个在天机楼管着藏书,是个闲职。”她忽然转头看向察陵湄,“宁澜,你就是与他一同住在惜竹苑的那个姑娘?” “是。婆婆,你见过他?” “我怎会没有见过他?”掌事那苍老的面容上忽地爬满难言情绪,只是回头看着旁边人那好奇的乌眸,便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说话。察陵湄见她平易近人,便不拘着挨近了坐着。 “他前几日便来过,声称是我的徒孙该来拜访。我倒也只是差他帮我整理草药,存进柜子,理一理杂物,我看他做事比他师傅有章法,也耐心。”掌事兀自低头一笑,“不过看那利落潇洒的气质,倒像是白湛教出来的孩子。” 察陵湄听着掌事说宁澜的好,心里竟十分的雀跃。一时都忘了自己来这医门是做什么的,她便笑着边朗声道:“婆婆,宁澜医术可好了。掌门都想留着他医门门主呢!” “掌门?”掌事点点头,“白宁这孩子,这算盘倒是打得好。不过要让宁澜做门主,我还不想同意呢!” 察陵湄听得这婆婆称那个严苛的白宁为“孩子”本来觉得有几分好笑,可这下一句话却让她不服起来,她声音虽然不大,语气却急切,“婆婆,为什么您不同意?” “那孩子我一看就和白湛像,白湛从前洒脱随性,后来便深埋于红尘。这宁澜以后说不定也会因为儿女情长抛了医门。” 察陵湄虽本就不希望宁澜成为医门门主,她不希望他那般闲云野鹤之人被拘在这小小医门。只是如今,听得掌事这么一说,心里竟多出了几分酸涩的意味。她木木摇了摇头,“不会的,宁澜他不会的。” 掌事见她登时变成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便低头问了句:“小姑娘,怎么忽然不高兴了?” “无事,婆婆。”察陵湄忽然抬头,眯眼看了看那灿灿日光,“婆婆,一个人若是极其年幼时服下许多含忘尘藤制的药,那会如何?” 单浮微微一怔,继而道:“这幼时不知红尘之事,可这忘尘是黑也是白。幼时若服了两三日,那估计会永远埋住自己的情.欲,再无动心之可能,抑或动心而永不自知。” 两三日,他说他服了本月有余的。 察陵湄心头震震,蹙了眉,“那可有法子解?” 掌事思忖半晌,“这药材几乎是禁药,虽用来忘却红尘情.事,可用的人极少,因为是有违规律之事。幼童若不是得了什么必须要用此药物的解的病,是不该用此药的。”她摇了摇头,“凭我的医术,是解不了的。” 察陵湄叹息,“解不了……婆婆,世间之毒应该都有解吧,那这个我想也应该有解吧?” “小姑娘,你错了。”掌事笑着拍了拍察陵湄的脑袋,“有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告诉你药高一尺,毒高一丈。这世间总是先有了毒,人才会想着去制药。可这许多毒要么无解,要么解了还不如不解。” “什么叫解了还不如不解?” “小姑娘,你看那儿,”掌门用手指着蹲在门口一只雀鸟,“那小雀前几日掉在我门口,我一检查才发现是被毒虫咬了翅膀,心一软便救了它。可它那翅膀却废了,如今再不能飞于空中,只能日日在这里蹲着,什么也不愿吃。你说它是这般心伤饿死好,还是当日即死好?” 察陵湄若有所思道:“如今这般,怪痛苦的。” “所以说有的毒啊,不解也罢。”掌事起身,笑笑道:“好了小姑娘,门内还有几个弟子的功课要我去指导,今日就不陪你闲聊了。不过你这小姑娘有趣,我倒是挺喜欢的。” 察陵湄亦起身,眉开眼笑,“婆婆,叫我湄儿吧,下次我再把宁澜带来帮您搬凳子,晒药草!” 第37章 惜竹苑在主峰之上,不算偏僻却离哪个地方都有一定的距离。离清宁居约有一炷香的脚程, 离最远的剑门有半个时辰的脚程, 而离方才察陵湄所去的医门,算是最近,却也有半柱香的时间才能走到。 若不是这浔月山绝美的景色, 察陵湄真觉得这庞大的地方实在无聊。可她总记着自己母亲从前也是在这片地方待过的, 心里便多出几分安慰之意, 有时总想期盼着哪里能寻到母亲的过去痕迹, 就是听别人谈谈也是极好的。 自她记事起,母亲好像便没有对她笑过,甚至连喊一句“湄儿”都是那般生硬,虽说自己不及哥哥那般懂事知礼,可到底也没犯下过什么大错,如果这次逃婚不算的话。虽说母亲是皇室中人,可也不该对自己那样严苛冷清。察陵湄自知晓夏惜蓝从前是浔月弟子后,对她更是生出了几分 分卷阅读66 好奇。 这从医门回到惜竹苑的路上, 察陵湄踩踩小草, 摘摘春天冒出头的野花,走得倒也欢快。只是时而看到划过树梢的雀鸟, 总回想起那只蹲在医门门口的小可怜,心里头却是难过。 宁澜的医术好,她总常常记在心里并以此为荣,可她这个时候却希望这世间能有比他医术更好之人,如此, 他解不了的病,别人或许便能解, 若不是闻到一股极其诱人的菜香味儿,察陵湄差点就要走错了路。她走偏了,又回过来细查,没错,刚刚自己不经意间走过的可不就是惜竹苑? “宁澜!这是菜!”察陵湄循着那香味儿飞奔进入扇形石门,冲到那石桌前,见宁澜正拿着一个菜放到石桌上,这是石桌上的第三个菜。 春笋炒荠菜、蘑菇蛋花汤……还有一个是大饼? “小小,这是春卷皮。”宁澜看着察陵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那几张大而薄的饼皮,便知察陵府内估计是没做过这些。 他走近察陵湄,拿过她手上的一把不知名野花,顺手插在了桌边装了水的瓦罐里,“这花也是可怜,才刚冒个头便被人挪了位置。”他见察陵湄在一旁盯着那些菜傻笑,便继续道:“是我做的,快去洗一下手,凉了会不好吃。” 察陵湄顺从听话,立即赶到屋里将手上的泥渍搓了个干净,拿帕子反复擦了好几遍才又出门。 她刚在宁澜对面坐下,便接到了宁澜递给她的一个春卷。长长方方,鼓得可爱。 “唔,好吃,宁澜,真的好吃!”察陵湄一脸错愕惊喜的表情,嘴里满是春笋荠菜的清香咸味儿,话说的含糊不清。 宁澜看她那惶急的吃相,再一次想不通这从小锦衣玉食的郡主为何总像跟人争食长大一般。他拿过旁边的青瓷碗,要了几勺蘑菇蛋花汤递给对面的人,“慢点吃,别噎着了。” “汤也好喝!”察陵湄喝了一口那汤,半眯着眼睛朝宁澜笑得灿烂,睫毛抖得可爱,她伸手拿过一张面皮,“宁澜,你这菜是从哪里弄来的?我还以为你只会做粥,不会做菜的。” 宁澜看她往那面皮上弄了许多馅料,手却毫无章法地将那面皮胡乱一卷,便起身到了她的身旁,径直接过她手上的活,灵活利落地将另一个春卷卷好,递给了她。 “这些菜是你在医门闲逛的时候我去惜竹苑后边弄来的,如今惊蛰刚过,春分未至,这春笋格外嫩一些,荠菜却是正能吃得时候。至于这蘑菇和鸡蛋,是楚楚差乐门弟子送来的。”见察陵湄吃得欢,宁澜一边说一边卷起了春卷,“做菜倒是不难,只不过从前做太多了,如今想要偷懒而已。” 察陵湄娥眉一挑,“从前?你从前经常做菜?” 宁澜点头,“从前在绊雪谷的时候,师傅从不下厨,自我拿得动那厨勺开始,便是我做菜。因此做了也有十几年的。” 察陵湄拿起宁澜前面的青瓷碗,舀了半碗汤,又特意添了许多蛋花进去,笑眯眯地递给了对面人,“我方才听那个掌事婆婆说,你师傅没你这般耐心,想不到连做饭也都让徒弟做了。”待宁澜接过那碗后,她又道:“你之前便去过医门,怎么都没有告诉过我?” 宁澜从容喝下一口汤后,笑笑道:“原本师傅在时便对我说过他对不住教导了他许久的师傅,我去也只是拜访一下师祖婆婆。还有便是……”他忽然停下了话头,只一口一口喝着汤。 “还有什么?”察陵湄追问,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他,心里虽有些不确定,但还是问出了口,“是不是想问一下掌门的病?” 宁澜抬眼间,一丝重虑划过眼眸,他放下了碗点了点头。 “掌门他,身上的病很不好吗?”察陵湄手上卷春卷的动作慢了,她想起那日那个精神矍铄的白宁,似有些不信,“我还以为白掌门身体很硬朗的?再说浔月的医门应当医术很好?” 宁澜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只迟疑一阵道:“掌门倒也不是病,却不容易治的。浔月的医门,包括我,力量也是有限的。” 察陵湄见宁澜眉间有愁态,心想连他都那般说了,情况必然不佳,“可你为何上午要对乐门门主说掌门身体无大碍?你这几天去了多次清宁居,连我都看出白掌门的情况棘手,她定也能看出的。” 宁澜点头,静静道:“我没说真话,她自然知道。只不过我越是说这样不切实际的话,她就越知道此事点到为止,不可多言。” 察陵湄勉强学着宁澜的手法卷了一个难看的春卷,怯生生递给对面的人,见宁澜欣然接下,她才叹了口气:“你们这些聪明人之间说话还真是累。那掌门他?” “放心吧,有我在,暂时不会有大问题。”宁澜看了看察陵湄包的分外不均匀的春卷,一口咬下去,只吃到了面皮,他抬头正想说几句却见对面的人正闻着自己袖口。 “医门的药材多,味道又重,你这身上的药材味儿,没有两天是消不了的。”宁澜淡淡一笑,“能在那里呆那样久,看来你很喜欢掌事婆婆了?” 察陵湄点头,“婆婆和蔼得很,我帮她理草药,她便给我讲讲以前的一些事儿。”她歪头想想,蓦地笑了笑,“婆婆说她的几个徒弟都挺不省事儿,说的时候却又分明是维护宠溺的语气,我听了却觉得有几分心酸。” “哦?说来听听?” “婆婆说了她的三个弟子,一个是你的师傅白湛, 分卷阅读67 还有两个皆是女子。其中一个是若水口中的‘先例’,为了心仪之人转去了剑门,还有一个是临时弟子,后来直接下了山。医门弟子虽多,却没有一个医术能服众,因此婆婆便先当了这医门掌事。” “宁澜,你怎么了?”察陵湄见宁澜放下了手中吃了一半的春卷,一副凝神细思的样子,便停了话。 宁澜抬头,眼里虑思已过,“无事,只是觉得你包的这春卷,吃起来很多惊喜。一会儿有馅料,一会儿又没有的。” “我这是第一做这个,能裹一个成形的你就该赞我了。”察陵湄扬了扬眉,随即又接着道:“婆婆说,医门门主还得等合适之人。宁澜,最近你日日都见着掌门,他可有与你再谈此事?” 手上的春卷终于吃完,他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汤才道:“我下午还要去一趟清宁居,你便呆在此处吧。” 察陵湄看着他,噘嘴摇了摇头,“不能与你一同去也便罢了,我下午想去你之前说的天机楼,听婆婆说,那里有一个‘单’字辈的老爷爷,而且天机楼藏书众多,我也想去翻翻有没有我母亲从前求学的记录。” 宁澜眉心微蹙,见察陵湄一副纯然无知之态,便起身一边收拾桌上的碗碟,一边问她:“小小,今晚想不想吃我做的菜?” “嗯?”察陵湄讶然抬头望着他,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惜竹苑没有剩下的菜了,你下午去惜竹苑后边弄几棵儿菜来。然后在我回来前,将它们洗干净,切好。”宁澜叠好碗碟拿起,看了看她怔怔的神色,便添道:“儿菜的样子我画给你看,至于那个天机楼,我下回同你一起去,你就别独自去了。” “哦,那你可不能食言。”对于宁澜的话,察陵湄不会多想。他有别的心思,她自然也不会猜到。 ** 清宁居在主峰的正中位置,即便这居所看似简朴,可到底是浔月掌门的居处,终归还是在这山上众多居所中显得气派肃穆一些。 宁澜站在通往那居所的台阶处,望着这条笔直往前的道路,明明日光朗照,风暖气清,晨雾散去许多,面前是豁然开朗之气象。然他脚步却迟滞许久,踏不上那几级台阶,心中更似大雾弥漫,思绪纷杂,剪不断,理还乱。 白宁与他约了未时见面,他却在同察陵湄吃好午饭,见她挎着一个小篮子去了后山便立刻出了惜竹苑,去找了一个本以为能为他答惑的人,却不想一切越理越乱。 “守时是一个极好的习惯。来的晚,便会浪费别人的时间,来得早,便会浪费自己的时间。”白宁看到从容进门的宁澜,看了看外面太阳的位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微笑道:“宁澜,你师傅从前便是一个外表散漫,内里却十分细心之人,你倒真是随了他。” 宁澜行一礼坐下,“掌门不是第一个说我像我师傅的人。” “那还有谁?” “还有如今医门的掌事,我的师祖,单婆婆。” 白宁闻言微微顿了顿,他本就高瘦的身体竟显得有些僵硬,喝了一口桌上清茶后他才继续说话,“单掌事也算是我的师叔,我见她资历高,做个掌事倒也能服众。你去见过她了?” 宁澜看着白宁点了点头,随即淡淡一笑:“虽说单掌事是掌门您的师叔,不过如今浔月诸事由您做主,何以我方才提起她您竟有些紧张?” 二人这几日相处时间甚多,但两人也多在研究白宁身上的病症,并未有多少深刻的言语交流。白宁是长辈,亦是这浔月弟子皆敬而惧的掌门,可宁澜虽是小辈,坐于座下,却总是一不卑不亢,波澜不惊的淡定样子。 白宁此时看着他笃定的目光,竟不自觉微微偏头以躲避那道问询。他看着门外那几座极远的小峰,静静道:“单掌事于我而言是长辈,我自然有几分尊敬。她可有与你说什么?” 宁澜看着白宁那张布了皱纹却纹丝未动的脸,也沉下心:“我去过医门两次,一次只是帮单掌事打打杂。今天上午郡主去了一次,她回来后说了一些话,让我觉得有些好奇便又去了一趟解一下我心中疑问。” “那你可有了答案?” “没有,这浔月山上的人,不论老少,皆以掌门您的命令是从。有些事您若不愿坦白相告,我想就是谁也不敢乱说的,即便是单掌事,也只能说一些细碎的事情了。” 白宁的目光从那门外遥远的峰岭上收回,重新放回宁澜那漫漫淡笑的脸上,他缓缓点头,“宁澜,你是个聪明人,可越是聪明的人就越不该知道太多琐事。”他伸出手示意宁澜走近,“琐事只会让你分心,还不如来看看我今日的身体如何?” 宁澜未有应答,只是径直起身走向白宁,搭上他的手腕替他切脉。 白宁安然伸着手,也不看旁边人的神情,只是遥遥看着清宁居外面的一切,似乎是作为一个掌门在远远地管控着浔月的一切,将那些揽入眼底。片刻之后,他感到自己手腕上的手松开了。 宁澜坐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看着面前白宁清癯而坚毅的面容,心里竟有几分酸涩,他暂时将这归为医者的本性。 “掌门,我第一次帮你看病时便说过,您身上有双重的毒。一重是金乌教的秘毒‘淬血’,另一重是巫族的咒术‘影灭’。这咒术虽算不得毒,但唯有巫族诡先生能解。”宁澜见他神色微动,便又道:“如今我帮您施针,也只能暂时压制淬血 分卷阅读68 的毒性。这咒术一直存在于您的身体中,却意外地与淬血之毒融合得极好,我一边压制,可这咒术却能将淬血重新激活。” 白宁终于转头,却是淡然一笑:“没想到从前与他们交手竟吃了这样的亏。所以,还是如你从前所说,是死局。” 宁澜点头:“我回去细细研究过,您中那咒术已久,少说也有二十几年。可是据我所知,这咒术须得近旁有人操控才能起效,所以我想……”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这浔月,很有可能有巫族的人混在其中。” 白宁看了看宁澜认真的神色,竟回以爽朗一笑:“我果然没有挑错人,宁澜,你很聪明。浔月有巫族的细作我已猜到,只是却终究揪不出那人。之所以让你对浔月其他人瞒着我的病情,也是这个原因。” “我明白,浔月的人不能知道您的病况,否则恐怕会人心惶惶。如今金乌教与巫族看来已经联合,世间又多有他们行恶之事,确实这个关头,这里不能乱。” 宁澜一番话说得有些沉重,白宁见他眉间微锁,少了平常的随性姿态,便起了身示意他一起走到门口。 白宁用手点了点外面那一片恢弘景色,正声道:“宁澜,这是浔月教,是世间第一大教。如今我命该绝……” “掌门……” 白宁摆了摆手,示意宁澜不必多言。淬血之毒在于控人之血,他的身上有无解之咒术,相当于下了□□在他身上,慢慢侵蚀他的身体,留下一副空壳,而今寿数确实不久矣。 “宁澜,你是医者,死生之事应当已经看透。我要告诉你的是,如今巫族和金乌教对浔月虎视眈眈,我虽还强撑着,却也无能永远镇在此地,浔月不可以因我的而发生任何的变数。” 宁澜听着他一番坚定激昂之语,点点头道:“这是自然,我会尽我所能替您压制毒性。不过浔月人才众多,掌门可以细细安排以后的事情。” “宁澜,你还不愿意做医门门主吗?” 宁澜循着白宁的视线望去,望到了那第四座属于医门的峰岭,那里仍有淡云暮霭飘在峰的上空,像是一个缥缈旖.旎之境。他淡淡答道:“宁澜生性不喜被拘着,又向来没个规矩,对下无领导之才,对上少顺从之心,所以当不了这门主。还望掌门另择贤能。” 白宁笑笑转身,“罢了,此事以后再议。今日乐门门主来寻我,说她在之前在左容村视察金乌教所做恶事的时候,正好也碰到了你。你也见过那些被害之人的样子,可有什么看法?” 宁澜亦随着白宁回到原来的座上,顺势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这倒茶的间隙,又细细回想了一边当日在左容村看到的那个教书先生的病症——没了大半的精气又有些癫症,分明不是金乌教一教便能为的,如今看来更是如此。 “我当时便怀疑那些病症有巫族之人的手笔,只不过却不知巫族和金乌教已经联合,而且当时白门主也觉得这像是金乌教一教所为,便未做过多探究。”他拿起茶,在鼻下悠悠晃了一下,待那醒神的味道灌满他的脑子,他才又道:“如今我觉得,应当是这两方需要修炼什么术法,需要这些人的精神气息。毕竟据我所知,从前的诀门修炼的术法极容易走火入魔,若是抽取了平常人内里的清醒意志挪为己用,倒是也能控制一下。” 白宁静静听着宁澜的分析,即便他心中早有此想法,此刻再次被证实却也有些心惊。他亦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权当是净心,这宁神的茶汤一喝下,却让他忽然想起另一样东西来。 “宁澜,你可知道,诀门术法虽容易走火入魔,却精深有为,因此许多人即便冒着那样的分享也要一试。单夜群便是那个极端的例子,可他最近却在想法设法取一样能让他不作恶的东西。” 白宁注意到宁澜此刻投向他的问询目光,便接着道:“东琴,墨夷家的《净心策》。学会此卷册之法,便能自安心神,少了走火入魔的风险,自然也不必再取活人精气。” 宁澜听罢微微吃惊,《净心策》他确实有所耳闻。他脑中浮现出那日墨夷顷竹清冷的面庞,那人被外界敬仰尊重,可那日自己却分明能察觉那人寒幽的气息。 哥哥的光芒太过,相比之下,他对墨夷顷木的印象倒是浅许多。金乌教想要取代浔月在这世上的地位,那么必然凡事不能做得太过,杀戮嗜血之事太多,将来必然不能服众。 “难道墨夷顷竹要将《净心策》给他们?”宁澜面上有些矛盾,这给与不给,本身就是难料之事。 白宁见他面上神色复杂,便摇了摇头,“宁澜,你虽是智慧通透,可当了这么多年的医者,你习惯以仁善待人处事,可是这许多人内里肮脏不已,是你料不到的。” “哦?” 白宁反倒挑眉笑笑:“你若是愿意当门主,那么也就可以知道天机楼内许多关于外世的消息。什么人,做什么事,只要不是十分隐蔽,浔月都是可以知道的。” 宁澜知白宁意思,便只留了嘴角一抹淡笑,缓缓倒茶道:“那我不知便不知了。” 白宁见他随意,也不愿太迫切,转而道:“先前墨夷家与察陵家联姻,察陵郡主却为了你逃婚,如今又跟你上这浔月,你怎么也不遣她下山,就不怕她家人担心?” “上浔月山之前,我百般思量下已经写信将我们二人的行程告知她哥哥察陵宣。定远侯是个明白人,素 分卷阅读69 来知道她妹妹的心性,定然不会逼她下山。”宁澜停了停话头,看了白宁一眼,“她下山亦无处可去,而且我想这山上还有一些事情有关于她。” 白宁难得面上有些隐忧,他蹙了蹙眉头,“你这是何意?” 宁澜怔怔看了白宁许久,慢慢道:“今日我去见单掌事,她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我百思不得其解,如若掌门能为我解两个惑,或许我愿意考虑医门门主一位。” 白宁眉间沟壑更深,“你说,什么事?” 宁澜微微一笑,“郡主的母亲,分明自始至终都是医门之人,从未去过剑门,何以她与您都要瞒着此事?”他见白宁怔忡的神色,继续缓缓道:“既然郡主的母亲从未做过您的徒弟,何以那日您如此轻易地让她同我一起上了这浔月山?” 作者有话要说:  啊哈,高手过招,言必有中~~ 第38章 二月中旬,淸辽郡春意正盛, 接连几日的绵绵春雨过后, 天气终于放晴。 察陵府内的汀兰园内此刻亦是一副花开草茂的美好景象。早前被几场雨打下的红梅花瓣此刻碾进土里,消了冬日痕迹。倒是一旁的各色茶花开得正盛,硕大的花朵停在枝头, 尽态极妍。 一双手在那花丛中拨来拨去, 手指搭上那几朵好看的花, 一用力便扯了下来。 “母亲, 韫儿又不是不回来了,这几日您天天做糕点给我吃,都将我养胖了。”察陵韫伴着盛妍,声音有些娇滴滴,还不忘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上。 盛妍将地上放满茶花的篮子重新跨到了手腕上,起身看了看自己的女儿,笑眯眯用手拍了拍察陵韫的脸蛋,“韫儿, 你这脸上分明一点肉都没有, 女孩子家的太瘦可不好看。”她又拉过察陵韫的手,携着她边走边道:“这茶花饼呀, 从前湄儿总爱与你抢着吃,你做姐姐总是让着她,今日母亲便多做些给你吃。明日你便要去墨夷家,也不知还会不会回来?” 察陵韫听得这话,心里头百感交集, 说是心酸不舍,却又好似有些确幸。前一段时间她书信于墨夷顷竹,说自己要去甘泉岭赏玩一番,本想路过墨夷家的时候去拜访公子也好,却不想公子回信过来请她去墨夷家小住几日,也好将甘泉岭玩个痛快。 墨夷顷竹最是清冷避人,如今竟然主动邀请察陵韫客居墨夷家,这不得不让察陵家的人有了别样的想法——这墨夷公子莫不是对察陵韫有意? 察陵湄与顷木少主的婚事算是彻底无望了,虽有东琴皇室在其中周旋,两家也是未有过激的争执,只不过察陵家到底觉得对不住墨夷家。如今若是真能成了察陵韫和墨夷顷竹的事情,那将是更大的喜事,毕竟墨夷顷竹的身份可贵重许多。 “母亲说得哪里话?”察陵韫作一番嗔怪转推了推盛妍,“女儿只是去住几日,哪有不回来之理?” 盛妍轻轻拍了拍自己女儿的手,竟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从前你倾慕于公子,母亲虽不反对却也未支持过,我见公子虽然容资无双可待人到底过于冷淡,怕他无心于你。如今看来这念念不忘,终有回响啊。”她看着旁边察陵韫的脸红了起来,便笑了笑,“回来自然会回来,不过么,这一来二去,有了感情,恐怕回来不久也要再去的。” 察陵韫不知是被说中了心事,还是因为自己母亲这几句预言她听得开心,她低头羞怯笑了笑,正想与母亲再多说几句话时,却见到了前面大哥扶着文洁嫂嫂的影子。文洁嫂嫂已经有七个多月的身孕,肚子显了许多,今日难得开了太阳,察陵宣必然要将她劝出来见见日光的。 “大哥,嫂嫂,你们这是要回去了?” 四人相遇,小辈向长辈行了一礼。好在察陵家自己人见面倒也没有那么多规矩,盛妍是长辈,却也十分随和亲近,便主动上前扶了文洁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了。 察陵宣站在文洁身旁,一手小心翼翼搭着她的肩膀,点点头道:“是,本来想带着文洁多走走,不过母亲刚刚让我去她房里一趟,就要早些回去了。” 察陵韫眯眼看了看天上灿烂的日头,倒是觉得有些可惜,便回头对察陵宣道:“大哥去找婶婶便是,我在这里陪着嫂嫂,大哥放心,我一定将嫂嫂照顾得周全。” 文洁抬头笑笑:“韫儿,你明日便要去甘泉岭,这要带的衣物可备好了?”她见察陵韫脸上微有迟疑,便拍了拍她的手臂,“不用管我,你先去准备衣服。以后等你回来,再让你陪着我。” 盛妍见文洁面色有些苍白,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知道她这几日怀孕颇累,便对站着的两个小辈道:“行了行了,你们去忙你们的。我正好想多在这日头下晒会儿,陪陪文洁最是好的。” 察陵宣见状颇有些不好意思,“伯母,怎么能劳烦您照顾文洁?” 盛妍笑笑瞥了他一眼,坐到了文洁旁边的位置上,“湄儿可从来不对我这样客气的,你这哥哥倒是生分。弟妹近来身体像是好了一些,想来是先前宁公子开得药方有用。不过到底湄儿还没回来,你这个做儿子还是要多过去过去的。” 察陵宣点点头,“伯母说的是。那我便先去见母亲了。” 察陵韫与察陵宣一起告退,汀兰园中只剩下了文洁和盛妍,还有几个随侍的丫鬟。烂漫的花下,说说笑笑,倒也真是一幅安和场景。 察陵家久寻察陵湄无 分卷阅读70 果,开始整府上下的气氛还十分地紧张,不过正月一过,府中的人又似乎只当察陵湄又像先前那样逃出去玩了,几个主子不再追查,下人们顶多也就言语几句,府里头倒是也没有闹得多厉害。 察陵韫逃婚后,夏惜蓝本来是最气恼之人,后来也不得已渐渐冷静了下来。加上察陵宣一直在近旁宽慰着,还有她儿媳妇那渐渐大了的肚子,她也不好在这府内有太多埋怨,只不过夏惜蓝,面上一向是严苛了一些的。 “母亲,不知今日有何吩咐?”察陵宣进门,见夏惜蓝仍旧似平常那般静静坐于座上,翻阅着一本书册,也没有任何着急的神色。 夏惜蓝放下书,示意他到一旁坐着,随即便让身边的伺候的丫鬟退下了。 察陵宣见门合上,又问道:“母亲,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宣儿,今日要你来,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问问你,你可有派人去寻过你妹妹?” 察陵宣见自己母亲神色冷淡,心里倒是登时有些慌张,“母亲,湄儿从前玩一阵子也就回来了,这次她定然是知道自己闯下大祸,要晚些才敢回来的。我也一直在寻找,只不过就是无果。” 夏惜蓝笑笑,“你们兄妹自小感情便好,从前湄儿偷偷溜出去,你找她比母亲还急。如今湄儿不见了这一个月,你怎么反倒不急了?” 察陵宣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道:“母亲,我自然也急,只是这文洁有身孕,如今我是自顾不暇,我……” “好了。”夏惜蓝打断了他,瞟了瞟他一眼,静静道:“这些话在你大伯面前说说也就罢了,你骗不了母亲。你自小懂事,撒谎也瞒不了太久的。“她见察陵宣不再吭声,知道自己是猜中了,声音便严厉起来,“宣儿,你说,湄儿到底去哪里了?” 察陵宣叹气,低了头道:“母亲放心,湄儿很安全,只不过我想她现在是不愿意回来的。” 此话一出,夏惜蓝便猜到了个大概,只不过她忽然想起宁澜之前告诉她的话,蓦地紧张起来。她看向察陵宣,手紧紧地抓住桌角:“她,跟着宁澜,去了浔月?” 察陵宣猛然抬头,张了张嘴,眼里甚为惊讶,“母亲你,你怎么知道?” 夏惜蓝重重向后靠去,眼睛睁得很大,连眼角的细纹都几乎要看不到。她听到察陵宣在不住地询问她怎么了,她却一句也不愿多答。 “母亲,母亲!”察陵宣从未见过自己母亲这般失态的样子,急的站起了身,跑到夏惜蓝身边,“母亲,您可是身体又有何不适,要不要我请大夫来?” 夏惜蓝渐渐缓过神来,摇了摇头,“这里的大夫还不如我自己……”她意识到自己失言,又立即道:“宣儿,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湄儿竟然真的和宁澜一起去了浔月?” 察陵宣忙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母亲倒了一杯茶奉到她跟前,宽慰道:“母亲,您先消消气。您一向不愿让人提起浔月,而且我想湄儿在浔月至少是安全的,因此便将此事瞒了下去。” 夏惜蓝木木接下那茶杯,却未喝一口,直接又放回到了桌上。她忽然冷冷笑了一声:“瞒?瞒是瞒不住的。该知道的事情总会知道的,却没想到,一切进展得这样快。” 察陵宣听着这几句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见自己母亲面上神色颇为伤情,却还是耐不住好奇问道:“母亲,浔月乃是名门正派,您为何一直不愿提起?” “名门正派?”夏惜蓝冷“哼”一声,“你又没有去过浔月,怎么知道它如何。所谓的名门正派还不是传出来的?” “可母亲……” “我从前便是浔月教弟子,倒是看不出它哪一点是名门正派!” 察陵宣大惊失色,看着夏惜蓝愤恨却笃定的神色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自己母亲确实也从来不开玩笑。只是这几十年来,竟然从来不知母亲竟是浔月弟子! “母亲,这……这你为何从未说过?” 夏惜蓝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刚刚自己放下的茶轻喝了一口,面上神色渐渐和缓。她示意察陵宣先去坐着,“我在那里有不如意之事,因此不愿多提。” 察陵宣点点头,自然知道不该多加追问,只是浔月盛名在外,他倒也不至于被自己母亲这些偏见影响。 “母亲,虽然如此,但我想湄儿好歹也是东琴的郡主,想必浔月不会亏待于她的。” 夏惜蓝闻言冷冷一笑:“就算她不是什么郡主,浔月也绝不会亏待她。至少有白宁在,就会护她好好在浔月。” 察陵宣越发奇怪,这白宁是浔月掌门不错,可是听闻最是严苛,能让自己妹妹上浔月已经是不容易之事,如何能再护着她? 夏惜蓝见自己儿子面上疑云满布,便继续道:“宣儿,你可知当初是谁将不足月的湄儿送到我手上,让我抚养她长大?” 察陵宣茫然摇头。 夏惜蓝静静道:“就是现任浔月掌门,白宁。” 第39章 惜竹苑那两间相对的木屋形状规格皆一样,木屋中间那雅致的庭院常常是二人晨起或饭后的闲聊之地。然察陵湄最喜欢的还是那个石桌, 那石桌平平无奇, 甚是粗糙,只因她那石桌是她与宁澜能面对面食三餐的地方,她才爱极了这个地方。 两人对坐, 石桌上, 是一份颜色葱翠的清炒儿菜, 还有青瓷碗中盛的两碗白米饭。旁边是察 分卷阅读71 陵湄今日上午从医门回来时路上摘的一把野花, 宁澜将它们插在瓦罐里,放了些水,活的倒也不错。 “宁澜,这儿菜吃着是好吃,”察陵湄一边说一边又笑眯眯夹了一筷,拨了一大口饭给自己,“可是我从前吃到的时候好像切的形状这样的。” 宁澜低头看了看桌上切成了丁状的儿菜,静静一笑, “我也不想这样, 可我回来时他们的形状已经那般五花八门,大小都有, 我怕会炒的生熟不均,才将它们切成了丁状。” 察陵湄赧笑,筷子在嘴里含了一阵,眼睛眨了眨,“我又不是故意帮倒忙的, 我等你许久你也没有从清宁居回来,我便想着帮你切菜。反正小时候同顷木,还有我韫姐姐玩过家家就是这么切的……” 宁澜见她原本那眉飞色舞的脸上忽然敛了笑意,也默了声,便知她刚刚自己也没想到竟不经意提起了墨夷顷木。虽然在浔月这几日二人极少提起山下之事,可他却知道察陵湄心里终究对墨夷顷木有着十足的歉意。 他见她停了筷子,便道:“你放心,墨夷家和察陵家相安无事,墨夷公子也没有追究,顷木少主自是伤心,不过我想他会走出来的。” 察陵湄点头,又往自己嘴里面拨了一大口饭,吃着吃着又含糊道:“我这一走,母亲定会生我许久的气,我哥哥恐怕寻我寻得很急,我却不敢告诉他们我在此处。” 宁澜抬头瞥到她面上的落寞神色,顺势问道:“那你,想不想回去?” 察陵湄抬头,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一双眼里竟是有些惊恐,“宁澜,你今日去了清宁居那么久,不会是和掌门讨论了要如何赶我走吧?” “小小,你此次擅自离家,应该知道情形不同往日,将来该解释的,该请罪的,该受的罚我想你母亲一样都不会让你落下。” 宁澜见她那悲哀神色,又宽慰一笑:“不过我会陪你去受罚的,毕竟也是我将你带来了浔月。” 察陵湄蓦地眼里有了晶莹之色,她戳了一戳碗里的饭,吸了吸鼻子,“宁澜,你天天做饭给我吃,照顾我周到,如今还说要陪我去请罪,你真的对谁都这么好吗?” 宁澜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怔,随即自如道:“这不是好不好,而是应不应该。是我将你带来浔月,再说我比你大许多,理应照顾你。” 察陵湄抬头,他背后是青翠静雅的矮竹,他面上是淡云般的浅笑,如此安和坦然。她自己心里却不由得沉了沉。她刚刚又生出了不该有的希望,忘了他是怎样的人...... 宁澜是医者,对人皆抱有仁善之心,对她亦是如此,也只是如此。只是他淡而稳的几句话砸在她心头,如碎石一般让人难受。 二人吃完饭,酉时已过。好在春分将至,不至于在此刻天便暗了下来。察陵湄见宁澜收好碗筷,没有似平常晚上那般去房里捣鼓他的草药,或是看医书,反而安然在花圃周围的宽栏杆上做了下来,看着园内将绽未绽的茶花。 “宁澜,掌门的病是不是就要好了?”察陵湄走近,在他对面坐下,看他闭了眼似是在感受这山间的晚风,这几日宁澜日日在研究白宁的病症,倒是少有闲暇时刻。现在这般,她自然以为是白宁的病得解了,宁澜才会放松下来。 宁澜睁眼,摇了摇头,“掌门的病还未解决。今晚我要去一趟天机楼。”他见察陵湄眼睛里忽然亮了起来,便又道:“晚上冷,你就不要去了,下次再带你一同去。” 察陵湄蹙眉噘嘴,撒娇呜咽一声,手在栏杆上敲了敲,“不行,我也要今晚去。宁澜,你明明说好了带我一同前去的,再说我晚上不敢一个人呆在惜竹苑!” “可我只是去翻翻医书古籍,你要看的那些记录晚间是不对外开放的。”宁澜看她一副不屈不挠的神色,继续劝道:“你我都非浔月之人,所以除却那些通识类的书籍,关于浔月历代弟子,各门派历史都是不能看的。” 察陵湄“啊”了一声,叹了一口气有些不甘心,她原本想去找找原本自己母亲在浔月的记录,却不想这点痕迹都摸不到了。 “宁澜,你可有答应掌门做门主了?” “没有。” “宁澜,你不愿做门主,是因为不想一辈子呆在浔月吗?” 宁澜轻轻点头,笑了笑却又道:“而且掌门也未有真正给出值得我呆在此处的条件。” 察陵湄忽然有些茫然,“条件?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很是稀奇的。你做事向来只问愿不愿意,倒是从不在意条件什么的。那你向掌门提了什么条件?” 宁澜想起一个多时辰前在清宁居的对话,白宁终究未回答他的疑惑,夏惜蓝是医门弟子一事算不得隐秘之事,否则单掌事绝不会轻易说出。只是何以夏惜蓝要谎称自己是剑门弟子,白宁又为何偏偏顺着她的慌说了下去? 他从横栏上起身,并未回答察陵湄的话,反而转头问道:“小小,你母亲医术很好,你可知道?” 察陵湄向后倒了倒,差点儿就要翻下栏杆,她被宁澜这突然的一句话吓到了。在她的印象里,夏惜蓝身体一向不太好的,还要许多大夫来看过病,若是医术好怎会如此? 宁澜看她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便知道她全无所知。本也与他不相干,只是想起夏惜蓝从前的病症,总是心里有些悸悸。浔月医门有一种推穴手法,熟练之人用之,日复一日可使 分卷阅读72 人精神萎靡,疲软无力,若要恢复,停止即可。 夏惜蓝此前病症与用了这种手法极像,只是此手法乃医门之术,他便未曾想过此处,如今思来实在心惊。若一切正如自己所料,夏惜蓝为何要对自己施此法,让他去诊治? “宁澜,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说我母亲医术很好?”察陵湄亦起身,注意到他停滞的目光,便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母亲肯定是不会医术的,你忘了,她是剑门弟子。” “嗯,也对。”宁澜答得敷衍,他收回涣散目光,看了看渐暗的天色, “你若执意要去,我们现在便一起去天机楼。” ** 天机楼建于主峰之上的西北角,算得上是一个偏僻之所,却偏偏离从前的诀门之峰岭最近。如今那座峰岭已经荒废了有三十年,天机楼那一块地方更加显得冷清。 浔月的耳目几乎遍布天下,这些耳目时不时便会将最新发生的有价值的消息传上浔月山。而天机楼内的闵慧堂就是将这些消息收集,归类的地方,实在有紧要的便会派人直接去告知掌门,其余的只有门主有权查看。 除了闵慧堂,还有一个藏书阁。顾名思义,藏书阁内藏书万卷,各门武功绝学,剑门的剑法,气门的掌法,乐门的曲谱,或是医门的医书皆放置于阁内。据说从前诀门的诀术也是罗列于此的,只是单夜群带着诀门叛出之后,那些书皆成为了□□,被存进了不为人知的密室。 察陵湄跟在宁澜后头,二人朝着天机楼那个方向走去。从惜竹苑望天机楼,本以为距离不远,然二人走了半柱香的时辰却还只走到一半的路程,此时天却几乎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幸好今日十五,月光格外明朗。 “宁澜,是不是掌门的病很奇怪,所以你才想着要去翻医书?我见你从前也不怎么看这些的,向来是……信手拈来?”察陵湄一路上话也不停,走路十分不认真,说话间差点被一株藤蔓绊倒,便一把抓住了前面的宁澜。 宁澜感到手上重量,便停下了脚步,将她拉到自己旁边,“山路不平坦,你专心些。”他心中有事,语气不自觉严肃了些,见察陵湄木木点头便又缓了声:“我也不纯粹是去找医书的,还想去找一个人,单孤老前辈。” “单孤?姓单!”察陵湄忽然提高了声音,她想起了医门掌事的话,这浔月确实还有一个“单”字辈的前辈,算起来是掌门的师叔辈,“你要去找他做什么?” 宁澜正要答话,却听得前面有脚步声,待那脚步声走近,清白的月光下,这山间小径里,二人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容。 “楚楚?” 察陵湄见到许久未见的人,兴奋喊了一声。对面之人面上显然有些惊讶,只不过一瞬后便换了和婉的笑容在脸上。 商楚楚走上前,朗洁的月色下,越发显得那张瓜子脸清丽动人。她看了看二人,最后视线落在了宁澜身上,“宁澜,这大晚上山间极冷,怎么能把郡主带出来,也不怕人家生病?” 宁澜倏然一笑:“她一人在惜竹苑待不住。”他往商楚楚后面看了一看,“楚楚,你刚刚是从天机楼回来?” “是,你们也要去天机楼?”商楚楚明白,这条路只能是通往那里。她见宁澜点头便又问道:“宁澜,你不会这么晚还要去看医书吧?” 未等到宁澜答话,察陵湄便先开了口:“我们还要去找一位老前辈。” 商楚楚顿了顿,月光下看得出她那远山眉蹙了蹙。 宁澜见她不语,便问道:“楚楚,听闻单孤老前辈一直管着天机楼,你刚刚可见着他了?” “见,是见着了,只不过你们为何要去找单孤老前辈?” 宁澜看了看一旁东张西望的察陵湄,又淡淡一笑:“只不过是晚间无所事事,去见见这位老前辈,想听他讲讲故事而已。” 商楚楚看着前面的宁澜,眼前忽然出现从前在满春院的场景。二人有时共居一室,不说话不谈笑,她在一旁抚琴,他便凭窗静静听着。她为他泡上新得的茶,他有时带上自己亲酿的酒,五年下来,二人就似老友一般,无话不可谈。 她了解他,如今他敷衍答话,她亦不愿深究。 “宁澜,你们初到浔月,还有所不知。”商楚楚莞尔一笑,“这单老前辈啊,虽然年长可是记性却不大好的,一天当中难得有清醒的时刻,顶多也就一炷香吧。他在天机楼也就是个闲职,一般也是弟子们做事,现在天色已晚,我想他应当已经睡下了。” “啊?”察陵湄看了看宁澜,“那我们还要不要去天机楼?” 宁澜犹豫一番,瞥到楚楚手中拿着的书册,便问道:“楚楚,你是去天机楼寻书了?” “是,门主要我找几本书回去。” “好,那便不耽误你了,你先回去吧。”宁澜环顾了一下四周山景,见天上月亮浑圆,笑笑道:“我们便在此处玩赏一会儿。” 商楚楚轻笑点头,“宁澜,你果然还是这般有情趣,倒是一点都没变。”她看向察陵湄,行了一礼:“郡主,楚楚先走了,日后无聊之时,可来乐门找我。” 宁澜正要转身去往前边石座上时,却见察陵湄痴痴盯着商楚楚远去的背影看,他用扇轻轻敲了敲她的头:“你盯着人家楚楚好久了,又在想什么坏主意?” 第40章 察陵湄惊了一惊,吐吐舌头, “果然瞒不过 分卷阅读73 你。我只是想, 楚楚是浔月弟子,我能不能借她的名义,借从前剑门的弟子谱系来看看, 如此也好晓得我母亲从前是如何刻苦的。” 宁澜径直走到一旁石座上, 这石座是一个长椅的形状, 两个人坐倒是正好。察陵湄见他不搭话, 便知自己此话又不得体,乖乖地到了他旁边坐下了。 浔月教在浔月的山腰上,离地面也有好几十丈的,却让人觉得离夜空更加近了一些。此刻上方那一轮圆月倾泻下洁白如霰的光辉,山上的土地,草木,阁楼,野花野草皆被洒上了一层薄薄的月霜, 林间雀鸟即将安歇, 山风时而掠过,愈发显得此地幽静。 察陵湄紧紧挨着宁澜坐下, 又闻到了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药香味儿,在这冷清昏昏的夜里,让她觉得分外安心。她转过头去,看月光下的他,风逸出尘远胜于这寡淡月色。 “宁澜, 我见你与楚楚说话时总是那般随性轻松的,”察陵湄低头,手指与手指间不停地绕圈,“那时我们一起来浔月的路上,你与她有许多话能说,我有时候插不上话,可是看着你与她心照不宣的样子,我倒是有些……有些庆幸的。” “庆幸?” 察陵湄转身正对着此事亦转过身的宁澜,点了点头,“自从你告诉我你难对人有情之后,我便心灰意冷,后来任性逃婚又跟着你,我是想这世上也许不会再有人这么痴笨顽固,这么没脸没皮地赖着你,那么只有我能伴你左右,不让你形单影只。” 她见宁澜长眉微蹙,便笑了笑:“可我这几日也在想,你若真成了医门门主,那以后弟子众多,而且楚楚也在山上,我想是不是你也不会太孤单。而且,我好像只能给你惹麻烦,也从未帮过你什么……” 宁澜看着月光将察陵湄的长睫投射下阴影在眼下,一颤一颤地十分可爱。他嘴角掠过一抹浅浅的笑,“这么说,你是想下山了?” 察陵湄怔了怔,到底还是摇了摇头,“虽然我只会给你添麻烦,可我看……你好像也不觉得麻烦。” 对于她所搞砸的任何事,宁澜向来从容自如,处之坦然,甚至连眉头都极少皱的。 “嗯,这话才像你说的。” 察陵湄听着他淡淡的语气,却不知他是何意,反倒有些心急,“宁澜,是我说中了?你也觉得我只会添麻烦对吗?” 幽静的山林里,也只有察陵湄一人的清脆声音。宁澜听着她起起伏伏的语气,心间却不像这山林那般开阔超然,反倒有些闷而涩。他转身对察陵湄夷然一笑:“你搞砸的所有事,只要我能善后,便不会觉得麻烦。” “可你不会生气吗?我之前一直任性来找你,我自己的名声我倒是不在意,可到底给你抹黑了。我总是赖着你照顾我,还缠着你陪着我,你既然无意于我,为什么不生气呢?” 宁澜看着她较真的面容,摇了摇头笑笑起身,“生气对身体不好,医者怎能明知故犯?” 察陵湄站起一把拦在他身前,不让他走过去,她盯着他那双温润的桃花眼,定定道:“我做什么你都不会生气吗?” 宁澜觉得她有些奇怪,像是在耍小孩子脾气,不过他回答的倒是认真,“只要不违人道天理,我怎会因琐碎小事动气?” “好,那我接下来要做一件事,绝对不违人道天理。”察陵湄抬头,轻轻将两手搭在他的肩上,“有言在先……你不能生气。” 看着他浅淡的神色,她心跳的如玉珠落地一般。隔着朦胧旖.旎的月光,细碎清寒的山风,还有心头悄然而起的悸动,她踮起脚,在他薄唇上轻轻印上了一吻。 有些凉,不是寒凉,而是温凉。宁澜的唇和他那桃花眼里的笑意一样,温度都是淡淡的,浅浅的,凉凉的。 她蓦地睁开了眼,慌忙后退。刚刚自己是意乱.情.迷了吗? “宁……宁澜,我……我对不起,我刚刚……”察陵湄连连后退,清明的月色下,宁澜俊逸的脸上依旧无风无波,她想他是被自己吓坏了,“宁澜,你怎么了?” 宁澜淡淡看了她一眼,唇上明明方才只有蜻蜓点水的一碰,他却仍能敏锐地察觉出残存的她的温度。他看着她频频后退,就要撞到一棵树,立即伸手将她拉了过来,语气淡和,“走吧,回惜竹苑。” “啊?”察陵湄留在原地,一时怔怔,她看着他安静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空了,比任何时候都空。就像一口井,忽然被人抽光了全部的水。 “宁澜!你站住!” 察陵湄飞快截住了他,仰头看着月色下同样清冷的他,几阵山风从二人中间穿过,洒落下几片树叶,更添了一些清寂意味。 宁澜低头看着她倔强委屈的神色,反而淡淡一笑:“怎么了?” 他越是淡然冷静,她越是躁动难安,她无时无刻不记着宁澜缺了该有的情.欲,可又无时无刻不在按捺着自己对他的憧憬。 察陵湄咬了咬唇,手一把贴在他的心口,慢慢地那手又颤抖地移开了。她定定看着眼前的人,声音里是极致的失意,“宁澜,你真的没有一点感觉,连心都跳得如此平静。你真的没有……一点点感觉……”她说着说着,忽然蹲了下去,紧紧地抱住了自己身子,哽咽道:“为什么忘尘无解,宁澜……为什么会这样?” 宁澜低头俯视着察陵湄娇小颤抖的身体,心头有些酸涩。他俯身拿去她头上的几片叶子, 分卷阅读74 见她不准备起身,便双手扶起她的肩,让她站起轻轻靠在了自己怀里。 “小小,有得必有失。当初我得了性命,便要失去情.欲,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这划算还是不划算。”他生涩地抚了抚察陵湄的背后的长发,静静道:“不过既然我师傅替我做出了这个选择,我便安然接受就好。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未想过,这会给除了我自己以外的人带来……带来不好的事。” 山间的风愈加大了些,簌簌吹干了察陵湄脸上的泪,她抱住宁澜,头紧紧贴在他的心口,听完他的话,又胡乱摇了摇头,“宁澜,没有不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高兴,最值得庆幸的事情。” “你还小,这辈子还很长,这样的话说的太早了。” 她一直摇头,贪恋着他身上的温暖,和那淡淡的药香味儿,俨然如一只粘人的小兽一般粘在他身上,呜呜咽咽又像是在自说自话,“单婆婆说,忘尘是违背规律的东西,轻易不给人用的。宁澜,你从前不是最爱捣鼓那些药方,解药,奇奇怪怪的毒你都能解,你为什么不试试解自己身上这个连毒都算不得的忘尘呢?” 皓月照在宁澜清俊的面庞上,那淡云般的目色中终于掠过了一丝不安与慌张,他用手将察陵湄轻轻推出了自己的怀里,“解不了,我知道。” “宁澜,你没有说实话,”察陵湄抓起他的手,忽然认真摇了摇头,“你从来都是看着我说话的,如今天色这样暗,你都不敢对着我说话,你一定没有说实话。” 宁澜错愕看了一眼察陵湄,想要脱身走去,却被她一把拉住了。 “单婆婆说,有的毒解了还不如不解……你告诉我,是不是解这忘尘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宁澜回头看她娥眉紧蹙的紧张样子,宽慰笑了笑:“别多想了,回惜竹苑吧。你看,都这么晚了,该睡觉才是。” 他走了几步,却未听到后面的人跟上来。回头之间她仍然定定地站在那个地方,白辉似的月色下,是她执拗而苦愁的脸。 宁澜看了看山林中黑黢黢的树木,晚风愈加冷了起来,刮的察陵湄发丝都在飞舞。原本还以为她很傻,没想到其实也没那么傻。 “小小,这忘尘解了和没解是一样的,所以我不想解。”宁澜将手搭在她的肩上,“甚至解了比没解还要糟糕,你还想知道解了会怎样吗?” 察陵湄抓住他的手,毅然点了点头。 “我会和常人一样,懂得爱人,感受被爱。可忘尘会恢复它本来的功效,令我很快便彻底忘记爱过的人。所谓世间平衡,有舍有得,便是如此。” 察陵湄张了张嘴,半晌吐出三个字,“有多快?” “至多只能记住一天。”宁澜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吧。” 看着前面静静离去的身影,察陵湄怔怔许久,心头像被烈焰烧过的草原,本来春草蛮长,如今寸草不再。她飞快冲过去从后面抱住了那个高瘦的身体。 “宁澜,宁澜!你解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宁澜站住,看了看自己腰间那双环得紧紧的手,他慢慢地掰开它们,却越掰越紧。他无奈看了看前面,“如果解了,被我爱的人如果恰好也爱我,或者爱我的人,我恰好也爱着。那么我第二天便会忘了那人,那人该如何?” 察陵湄渐渐自动松开了手,木然道:“也是,宁澜从来不会做伤害别人的事情。否则就不是你了……就连我想被你伤害,你都不给我机会。”她苦苦笑了笑:“明明说好的有舍有得,那就真的没有办法能让你一直记着所爱之人吗?如果……那个人恰好是……我,我愿意付出任何……” 宁澜转身,一根手指抵在了察陵湄的唇上,也堵住了她后面的话,他摇了摇头,“小小,不要总是想这些不值得,也不存在的事情。走吧,我们回惜竹苑。” 作者有话要说:  码完这章,内心有点复杂,奉送一小剧场~ 路人甲:郡主亲你的时候,你什么想法? 宁某:没感觉...她亲完无所适从的样子有些可爱。 路人乙:你不是医圣么,真的不能彻底解忘尘吗? 宁某:此事,无可奉告。 路人丙:那换个问法,你准备什么时候喜欢郡主? 宁某:其实...... 作者菌一把拉过男主,向众人招呼:好了好了,今天的采访到此结束,感谢大家!【微笑脸】 第41章 二月底,春分已过, 清明未至。 北翟的霖州下过了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 尽管居于北部,向来更冷一些,可浔月山下已经褪去春寒, 变得温暖和煦, 就连棉衣都被人存进了箱子里。然浔月山上, 清晨时分仍旧是有些微寒的。 惜竹苑花圃里的茶花开得比山下晚许多, 现在还三三两两的绽放着,察陵湄一见那些娇艳欲滴的花朵,就忍不住想要采摘下来做些茶花饼,无奈只记得自己阿母从前做好的茶花饼的样子,从未看过是如何做的。 幸好有宁澜。 “宁澜,你这双手除了开药方,把脉,磨草药, 还会烧饭, 烧菜,竟然还能做出这么好看的糕点!”察陵湄拿起一块露了丝丝花瓣的茶花饼, 喜滋滋一口咬了下去,在嘴里品了几下后连连朝对面之人点头,“好吃好吃,比我阿母做的还好吃!” 宁澜见她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笑为她斟了一杯清茶, “慢点吃,你阿母 分卷阅读75 对你倒是极好。我见察陵府的汀兰园中也是种了许多茶花的。” 察陵湄吃罢一块,咕咚咕咚将茶盏里的茶汤全喝了下去,又伸手拿了第二块茶花饼,“这是自然,我阿母很疼我的,韫姐姐都时常眼红呢!”她咬了一口茶花饼,吃着吃着忽然叹了一口气,“还真有些想她们……” 宁澜静默几许,抬头道:“前几日我去清宁居,与掌门聊天时说起了山下的一些事。掌门说,你姐姐她受邀去了墨夷家作客。” “嗯?”察陵湄怔怔看着宁澜,面露疑惑之色,不自觉摇了摇头,“奇怪。顷木与她无甚交情,难道是公子请姐姐去的,可这……更加不可能,公子分明是一块寒冰,哪有那样的热心肠?” 宁澜对于墨夷家知之不多,对墨夷家兄弟二人的印象也多源于外面传言。尽管有过几面之缘,但是到底是没有深交过的。只不过总是想起那日白宁对于墨夷顷竹的一些评语,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宁澜静静拿起桌上最后一块茶花饼,不动声色地尝了一口,思忖几许才开了口:“小小,你在汀兰园也陪过墨夷公子几日,你觉得他是怎样一个人?” “冷淡,少言,说一不二,”察陵湄歪着头想着,又慢慢添了其他的话:“好像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不……还是不近人情。” 语无伦次,矛盾的很。 只不过察陵湄说这话时,回忆起公子帮她擦去脸上墨迹的画面,严辞拒绝她退婚的恳求的画面,让她尴尬站在他身旁却无言语的画面……种种因素综合一下,她的脑海中便生出了以上那没头没脑的形容。 宁澜付之一笑,正想拿起茶壶为自己倒茶,察陵湄的下一句话倒是让他惊了一惊。 “公子好像和巫族那个小夭挺熟的。” “什么?” 察陵湄见宁澜才倒了半杯茶便放下了茶壶,面容还有些惊异,便又重复了一遍,“我有一次去汀兰园找公子,小夭正好过来。结果公子把我支开了,最后公子还安然无恙地呆在汀兰园。”她放下茶花饼,摇了摇头,“你说奇不奇怪,我本以为公子生的那样好看,小夭定然不会放过他的……” 察陵湄后面说了什么,宁澜未有再听下去。他可以猜到小夭身为巫族之人,必然是为了《净心策》去寻墨夷顷竹,可小夭那般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女子,怎会放过那般大好机会? “宁澜,你想什么这么入神?”察陵湄见宁澜一直盯着前面的茶汤也不说话,便询问了一句。 宁澜回过神,放下了之吃了一口的茶花饼,“我此前听闻墨夷公子的生母身份有些低,怎么后来反倒是他成了掌教?”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察陵湄拿起被他动过一口的茶花饼,自然的塞进了自己的嘴里,边吃边道:“顷木的生母虽然身份贵重,可是却在前掌教去世后,擅自入禁地去偷墨夷家的《净心策》,不小心动了禁地的机关,被乱箭射死了。顷木悲痛又觉得羞愧,因此他哥哥,也就是公子便继任了掌教。” 她见宁澜还在凝眉深思,便又道:“这些事不是很光彩,因此墨夷家是按下不提的。所以除了东琴一些与墨夷家走得近的人知道内情,其他人是不知道的。” 宁澜点了点头,随之对她淡淡一笑:“这一早上吃了这么多,想必你中午也是不会饿了。我今日会晚些从清宁居回来,你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去认认后面菜圃里的菜。” 察陵湄可怜巴巴看了眼宁澜,瘪了瘪嘴,“你出去见掌门,那我也要出去,我要去医门找单婆婆。” “前几日楚楚不是让你去乐门寻她,我还以为你会更愿意去乐门,毕竟医门看起来无趣一些,” 察陵湄摇头,“去乐门也没什么用,去医门才有用……”她见到宁澜脸上神色微变,知道他早已经猜到自己心中所想。 那晚未去成天机楼后,在山间小路上发生的事,二人回来后都像自动忘记了一般,无人有再提起过。可察陵湄终归是不甘心的,既然宁澜不愿意告知关于忘尘更多的隐情,那便只能自己去探询了,这探询之地自然是医门。 宁澜倒是不在意她去哪里,因为不论她去哪里都是没有用的。那晚于他,心中不可能有更多躁动或是难安,即使有,也只是对于她的些许亏欠亦或是自己对于某些感情的好奇。可见她仍旧不停歇地坚持心中所想,他倒是有些愧疚那晚对察陵湄的有所保留。 只是,若是知道没有善终,总不该开始的。 “好,那你便去吧。也帮单掌事干干活,她年纪大了,有些事可能会做的不利落。”宁澜说罢便起了身,正要走出几步,又回过来对察陵湄道:“这浔月山上,虽无外人来,但是也并非十分安全,你去单掌事那里就好,其他地方就别乱走了。” “咦?”察陵湄抬头看着他认真的神色,有些奇怪,“这却是为何?你不是之前还让我去乐门?” “不,不要去乐门。”宁澜顿了顿,“下次我和你一起去。” “诶?”察陵湄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心里觉得疑惑倒也不甚纠结,反正她本来就只是要去医门的。 ** 宁澜走到清宁居的时候,不过辰时。往常都是下午才去给白宁施针控毒,今日早来则是应了白宁昨日的请求。 未曾想,清宁居却很是热闹。平常白宁不喜人跟前伺候,因此房内就是连弟子也没有一个,弟子 分卷阅读76 们都是远远地站在清宁居外边。今日这里倒是齐聚了三门门主,还有医门的一个女弟子,随云。 原来每月月底,浔月都有例会,门主禀报掌门一月内各门派诸事,医门单掌事常常让大弟子随云来,单掌事年事已高,又是自己的师叔,白宁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只不过,看着这济济一堂的状况,宁澜倒是有些尴尬,“掌门,既然浔月有要事相商,我便先在门外等候。” “慢着,”白宁出声拦住了想要出门的宁澜,“宁澜,我要你上午来,就是要你听我们的要事的。你不必拘礼,一旁坐着便是。” 宁澜看了看其余四人。 白念危含笑点头向他致意,随云是他此前去医门拜访单浮时便见过的,此刻亦冲他盈盈笑着。气门门主是个中等个子,壮实的男子,他知道这人名叫白林,单看外表是个倨傲之人。 气剑二门向来走动甚多,两门门主关系也不错。白辞此刻见自己好友面上对宁澜有些不服之意,为调节这场面,便道:“宁公子是不久前从山下来的,想必对山下之事知道也多。如今正要商讨金乌教与巫族之事,不妨让宁公子也听听,说不定会有别的办法。” 宁澜知道白宁挽留他做医门门主而自己多次推脱一事,在浔月山已经众所周知,虽然浔月教风严苛清正,但总归也是会有一些流言蜚语,诸如他看不起浔月,或是他过不得山上的清苦生活,亦或是……医圣看上的是掌门一位。 毕竟掌门以后总是从浔月的门主中挑选出的。 如今白林这般态度,想必是听多了流言,不过好在宁澜向来是不甚在意的。他随散一笑道:“我从前也只是山下闲人,怎会知道金乌教与巫族的事,还是出去等着罢。” 白宁摆了摆手,示意他坐到一旁。他正色沉声道:“宁澜是我请来的客人,来日还会是医门的门主,所以自然听得我们的例会。” 座下之人惊了一惊,毕竟宁澜还未答应此事的。只是白宁这语气不容置喙,有着十足的掌门的威严,就连方才的白林也闷声点了点头。宁澜不好在此时反驳,便默了声。 随云见宁澜顺势坐到了自己身旁,面上有些微红,心中雀跃几许为他倒了一盏茶。毕竟他在山下的盛名,即使是浔月的医门的弟子,也都是知道的,自然是有几分敬仰的。 “方才说到诡先生与单夜群勾结,我看日后世间会更加不安宁。”白宁看向白辞,“白辞师弟,你们剑门仍旧要派人在各处巡视,防止他们再作乱。” 白林亦点头,向白宁道:“掌门,几十年前浔月制压巫族,巫族族长诡先生带着族人隐匿许久,却不想竟然同单夜群勾结了去,这二人从前可是死对头啊。” 几十年前,单夜群还是诀门门主,奉当年浔月掌门的命令,带头制压巫族的巫术,与诡先生更是有过多次大战,水火不容。如今单夜群叛出浔月,诡先生竟能不计前嫌与他结盟一起与浔月作对,确实是令人不解的。 “哼,乌合之众,利益相关,能有什么立场?”白宁语气轻蔑,向座下的白念危又道:“念危,你曾经在巫族隐匿后,还发现过他们的一个聚居点,现在可还有新的发现?” 白念危摇了摇头,“狡兔三窟,我暂时找不到。” 一旁的随云见状忙道:“念危门主不必自责。当初您能找到巫族的巢穴已经不易,如今诡先生和单夜群勾结,想必实力大增,我们合力抗敌就是。” 白念危对随云笑笑,又看向一旁的宁澜:“宁公子,听掌门说,你见过巫族的人?” 宁澜点点头,“我是见过一名叫做小夭的女子,听说是诡先生的左膀右臂,我看她行事乖张,来去无踪……后来她还去过一趟察陵府,却是去找墨夷公子的。” 未及白念危回话,对面的白林便道:“哼,巫族的女子不过会些不正经的法术而已。定是听了诡先生的话来祸害谁的。” 白念危闻言笑笑:“说起来巫族在南召,历史倒也久远,这一族会许多不同寻常的咒术。只不过用的不好,便被世人诟病了。” 白宁清瘦的面颊上现了不屑之意,“巫族的咒术多是违背天理的禁术,虽然从前在南召也算一个正经族群,只不过这邪术就是邪术,上不了台面的。” 白辞附和,“掌门说的是,诡先生一直未露面,单夜群亦藏匿得深。如今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境况实在不好。” 这屋里的人所谈之事,宁澜多半都是知晓的。 他自小便随着白湛游历世间,听到的关于巫族的各种说法颇多,巫族最后被浔月派人制压,听闻是因为巫族对人用了影蛊,违背人道。但是世间对于巫族却褒贬不一,不过贬多于褒。如今在这间屋子里,巫族彻底就是一个为祸世间的邪族了。 直到白宁宣布例会结束,宁澜都未主动说过话。倒不是他不懂,只是不愿。 屋子里又只剩下了白宁和宁澜二人,待那门合上后,白宁先开了口,“方才我见你不欲多言,可是这些事你不感兴趣?” 宁澜摇头,回之一笑,“我时刻记得浔月有巫族或金乌教之人,方才在房中的人也并不能排除嫌疑。而且这些事关世间平和,我倒不会置身事外。只不过浔月多满腔正义之人,我说些中立的话恐怕不合适。” 白宁听着他处变不惊的语气,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反倒点头笑笑,“你倒是 分卷阅读77 谨慎。不过看来你是想为单夜群或是诡先生说话了?我倒是想听一听。” 这一个多月的相处,宁澜知道白宁虽面上严苛,但内里是一个讲理之人。他倒也不惧,只是从容道:“单夜群我倒无话可说,他因未夺得浔月掌门一位而叛出浔月,做那些杀伐之事无可辩驳。只不过这巫族从前在南召也只是帮人行占卜之术,历史实在久远,听闻他们亦助人平和安心,所用的影蛊也只是用来防御外侵者,因此倒不可说他们犯下不可饶恕的罪。” 白宁静静听他讲完,喝了一口茶,“你可记得我同你讲过,这世上多是里外不一之人,你是不容易见到的。” 宁澜淡淡一笑:“我虽资历不及掌门,但也已经到了而立之年,当不至于这么天真。我知道世上多不是非黑即白之事,因此凡事都要多看多思,不好因一家之言便做了决定。” 白宁自知自己的话并未说服宁澜,便也只悄然转了话题,“你方才说,小夭去察陵府找过墨夷顷竹?”他见宁澜点了点头,便又道:“小夭和这位墨夷公子,可真是关系不浅。” “掌门的意思是?” “据我所知,小夭去找过这位墨夷公子多回。无非就是为了《净心策》,你也见过她的本事,难道觉得她真的摆不平一个墨夷顷竹吗?” 宁澜看着白宁脸上莫测的笑,好似验证了晨间在察陵湄面前生出的想法,他顿了顿,“果真这墨夷公子也是有手段的人,不过他身为掌教,定然不该是柔弱可欺之人。至于小夭,总也有让她栽跟头的人。” 白宁笑了笑,“没错。”他见宁澜说完便安然地倒茶,便道:“我方才在众人面前说你会是医门门主,你今日倒是没拒绝?” 宁澜长眉挑了挑,“那个场合只是不好拒绝。只不过掌门终究没有告诉我想知道的事情,不是吗?” 白宁低头,轻叹了口气,“夏惜蓝是医门弟子不错,可是你为何想深究此事?” “来到这浔月,我隐隐便觉得有许多秘密,不过我并非浔月之人,本不该深究。可是郡主母亲曾三番五次请我去为她看病,我想我必须要知道她为何故意让自己久病?” “宁澜,你多想了,”白宁听得出宁澜话中少有的不安之意,他看了看门外渺远的峰岭,将袖口卷了卷,对他道:“还是来帮我切脉吧,看看我这身体还能撑多久。” 第42章 自清宁居出来再到医门,倒是有些距离的。宁澜思虑一番, 没有走回惜竹苑的路, 而是径直走上了通往那座医门峰岭的路。所幸察陵湄今早吃了好几块结实的茶花饼,想来不会那么容易饿,此刻应当还在医门闲逛才是。 他走到医门门前时, 却未见到察陵湄的声音, 只见到随云在一旁指挥其他弟子碾磨和存放药草, 另一旁是安坐在门前的单婆婆。 “单掌事, ”宁澜向单浮行了一礼,“不知刚刚郡主可有来过?” 单浮一见是自己的徒孙来了,脸上自是一股和蔼之笑,“你说湄儿?她来过,不过现在应该是去天机楼了,刚刚才走的。” “天机楼?”宁澜蹙了蹙眉头,歉意一笑:“多谢掌事告知,宁澜今日还有事先行一步, 改日再来拜访掌事。” “宁澜, 你等一下。”单浮叫住了匆忙转身的宁澜,顺便对一旁的人道:“随云, 你带这些弟子先下去,我有话对宁澜说。” 随云见到单浮少有的严肃样子,立即点了点头,向宁澜拜别后便挥手带一众弟子进了屋里。屋外青草离离的庭院里,只剩下二人。 “单掌事, 我……” 单浮却伸手制止他说了下去,反而示意他坐到一旁。宁澜自然不能对这位师祖不敬,便点了点头耐心坐下。 单浮看得出这年轻人眼里的急切,便淡淡笑了笑:“宁澜,如今浔月山也不安全,我知道你怕那小丫头一个人会有什么危险,或者是怕她到天机楼翻到了什么现在你还想瞒着她的事情。不过你放心,天机楼又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你可明白?” 宁澜看了看她笑中含威的神色,点了点头。察陵湄就算进了藏书阁,也只能翻到一些通识类书籍而已,断然看不到从前夏惜蓝的记录。他虽不知这其中有什么奥秘,只是在他还未弄明白之前,总觉得不该如此突然地告诉察陵湄。 单浮见他凝眉的样子,很轻地笑了笑,“在你身上,偶尔能见到我那徒弟的影子。不过白湛那孩子却没你这般细心稳重的。”她停了一停,又道:“你知道那个小丫头这几天来我这里都做什么了吗?” 宁澜想了想,试探问道:“许是问了您如何解忘尘?” 单浮闭眼点点头,“不仅如此,她还翻遍了我这里的医书,今日去藏书阁,也是去翻那里的医书的。”她见对面之人眉宇间微有愁态,便问道:“她虽然没说,但我猜她口中那个自小便服了忘尘的人是你吧,宁澜?” “没错,是我。是师傅为了解我身上意眠虫的毒,才不得以用了此药。” 云层被风吹开,几缕阳光洒在了二人面前的药架上。单浮不知是被这阳光晃了晃眼还是如何,未有应答宁澜的回话。静默了半晌,叹了口气才开口,“宁澜,我对她说我的医术不能解忘尘,这也是实话。忘尘乃性烈之物,从未听过有人能解。”她看了看对面之人,顿了顿,“可湄儿这几日又忽 分卷阅读78 然问得这般紧,是不是你告诉了她什么?” 许是心中有些杂乱,又许是不愿面对单浮带了些许苛责的目色,他起身到了那药架前,翻了翻挂着的红花檵木,缓缓道:“我告诉了她有解,和解后的结果。” 单浮起身,话里头很是惊讶,“你应当知道忘尘的功效是压制情.欲,遗忘从前的情.事。可你自小便被灌下那许多,至少情.欲已经被埋葬,如何解得?” “单掌事,”宁澜转身,“我以为天下没有真正不能解的毒或者病,一物克一物,一药克一毒,只不过解后的结果并非所有人都能承担。” 单浮缓缓点了点头,“没错……”她抬头看了看宁澜,“你或许真的比你师傅还厉害许多,那个小丫头说过,你帮她解过锁息虫的毒?” 宁澜放草药的手滞了滞,轻轻点头。 “这毒,你师傅当年也是不会解的,他那两个聪明的师姐也是不会解的。”单浮笑笑,“你可能是这世间唯一能解此毒的人,如此医术却不愿当医门门主,倒是可惜了。” 宁澜放下手中草药,忽然向单浮行了一礼,“单掌事,此前你告诉过我郡主的母亲也是医门弟子,我想知道她在浔月可有不寻常之事?” 单浮眉头皱了皱,“都是些过往的不如意之事,没什么好提的。宁澜,你是个聪明孩子,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能过得安然,知道了却反而会生出许多想法来。何必深究呢?” 宁澜见单浮面上浮着笃定的笑意,知道她不会多说什么,便只得点了点头,行了一礼就要离去的时候却又被她叫住了。 “宁澜,你我行医之人,都知道相生相克的道理。那么……你真的不知道如何能彻底解了你体内的忘尘而不留遗症吗?” 宁澜清癯背影顿了一顿,他回过身淡淡一笑:“单掌事不是说了?有些事情不必深究的。” ** 天机楼虽然不住人,看着却是浔月山最高大,气派的场所。 察陵湄抬头望了望,这天机楼黑瓦灰墙,看着无一点鲜明色彩,只不过样子却大气,粗粗估量少说也有八丈高,一共有六层,想来必定藏书众多。楼旁的栏杆上竟然停了几只白鸽,她正瞧得好奇之事,却见以为白衣小弟子出来了,定睛一看,竟是之前去剑门便见过的凌空。 “凌空!”察陵湄跑过去,却将那几只栏杆上的鸽子吓得飞走了。 “郡主?”凌空有些惊异,他见手中鸽子脚上绑着的纸条取下后将鸽子放了,“郡主,你怎么来此地了?宁公子呢?” 察陵湄笑笑,“我听说天机楼藏书众多,闲极无聊就来看看。凌空你不是剑门弟子吗,不练剑怎么来了此处?” 凌空叹了口气,大眼睛闭了闭,“郡主有所不知,这天机楼内藏书阁的活最是繁琐,整理书籍,打扫书架,样样都是我们这些普通弟子做的,一个月一轮,这个月正好轮到剑门执勤,师傅便将我遣出来了。我这剑术本就不好,如此耽误一个月,回去定然又要被师姐说了……” 察陵湄点点头,见他一脸颓丧的样子便拍拍他的肩道:“凌空,我来帮你整理如何?我很勤快的,你去练剑就好!” “真的!”凌空眼睛忽地睁大,随之有耷拉了下来,“算了,郡主可是浔月的客人。再说,这藏书阁许多书非浔月之人不能动的,我怕单爷爷会怪罪的。” “单爷爷?可是单孤老前辈?” 凌空点了点头,“没错,单爷爷虽然记性不大好,一天中也只有一个时辰清醒。可是天机楼的活到底还是他管着的,我可不敢……” “是哪个在说我记性不好啊?” 后面传来一阵苍老的男声,察陵湄见拐角处走出了一个发须花白,身形瘦长,慈眉善目的老爷爷,待他慢慢走近,凌空立刻转过身行了一礼,“单爷爷,我错了,我马上就去干活。” “嗯,去吧,你这孩子怪会偷懒的。”单孤笑眯眯说了一句便又看向眼前的察陵湄,那深目忽然亮了亮,“你这娃娃竟然回来了?” “啊?”察陵湄讶然,挠了挠头,“老爷爷我以前没有来过呀。我叫察陵湄,是一个月前才来浔月的,爷爷是不是认错人了?” 单孤又端详了察陵湄一会儿,皱了皱白眉,“这眉毛眼睛的清秀样子,我怎么会认错呢,你不就是……”他忽然又望向后面,“今日怎么这么热闹,又来一个人?” 察陵湄先后看,顿时眉开眼笑,“宁澜,你怎么也来了?” 宁澜上前,气息有些急促,分明是赶来的,“你怎么不打一声招呼便自己来了天机楼?”宁澜接着又看向单孤,笑笑端正行了一礼,“拜见单老前辈。” 单孤未立刻应答,反倒是上前细细看了看宁澜,还围着宁澜前前后后走了一圈,唏嘘道:“我老的这样快,阿宁竟然还如此年轻,还真是不公……” 察陵湄觉得莫名其妙,悄悄将宁澜拉过来,低声道:“宁澜,刚刚凌空说这个老爷爷一天只有一个时辰是清醒的,现在会不会正好是不清醒的时候?” 宁澜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他正想转身看单孤时,却见他已经摇摇晃晃向天机楼前面的庭院走去,不再理这二人。 “宁澜……”察陵湄摇了摇他的手臂,“你是来和单爷爷聊聊的?” “如今看来也没法聊了,只能看书解惑了。走吧,我们进藏书阁碰碰运气。” 分卷阅读79 “可是凌空说许多书是不准外人看的。” 宁澜看了看远处已经打起瞌睡的单孤,又看了看高挂的日头,黠慧一笑:“现在午时,藏书楼管辖之人最少,我们……偷偷进去看。” 第43章 天机楼六层之高。 上三层为闵慧堂,是收录外界消息并将其归类的地方。下三层为藏书阁, 可供所有人翻阅的书籍皆放在了一二层, 有关浔月教弟子的记录以及教史被收在了第三层,据说浔月弟子得了门主的命令才可查看。 察陵湄来此藏书阁,既想要翻阅一些在医门见不到的医书, 又想要翻翻从前自己母亲的记录。如今她觉得夏惜蓝有些神秘, 再说母亲向来不和自己亲近, 这就令她更想要探究母亲的过往。 二者孰轻孰重, 是很难说的。 面前是一排排的书架,书册厚重而繁多,令人眼花。察陵湄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道:“我们先去哪里?” 宁澜见她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不禁笑了笑,“我们还在底楼,还可以大大方方的,到了第三层才要小心些。” 察陵湄顿时挺直了腰板, 浏览了一遍眼前的书架, 左边写了“医门”二字,右边的写了“剑门”二字, 这一层放的想必就是医门和剑门的通识类书籍。那么乐门和气门的应当就放在二层。 “你不是要看医书?”宁澜侧身指了指左边那一块的几个书架,“这一块都是医门的书,你便呆在这里吧。至于那个要偷偷摸摸进的地方,我去就行了。” “啊?”察陵湄有些犹豫,“可是我也想看我母亲的事情, 而且我要和你在一起的。” 宁澜看的出她眼睛里的期盼,知道怎么也是拦不住的,只得点了点头,“那你上去了,可要听我的话。” 一路从一楼拾级而上,果然自己师傅从前聊及的经历于他也有些用。白湛从前做天机楼的执勤弟子时,便是午时小憩偷懒的。此刻巡逻的弟子多在午休,是最懈怠的时候。 三楼陈设和一二层并无太大区别,只不过书卷明显放得更加密密麻麻些。二人轻轻推开了三门紧闭的门,四下望望,里面安静非常,似是无人。 察陵湄跟在后面,紧张之余还有些兴奋。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她自小便做惯了,从前在家若是不偷摸着便只能被关在察陵府内,她从来都是不计后果地逃出府,被抓回来后无非就是母亲的一顿重责。 只不过她倒是从未想过宁澜竟也会有这般出格的时候,本以为他头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定然会小心谨慎,紧张不已,可看他却仍旧一副淡定闲散的样子。 “宁澜,你认识刚刚那个单爷爷吗?” “不认识,为何这么问?” “因为他叫你这般亲切,我还以为你见过他。你知道这个单老爷爷从前是哪一门的吗?” “诀门,他是曾经诀门门主单夜群的师兄。” 二人声音本来压得极低,察陵湄听完那话却惊讶得“啊”了一声,宁澜不得不回头给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实在压不住好奇心,继续拖着他的衣角问道:“单夜群不是带着所有人叛出诀门了吗?” “单老前辈是唯一一个不愿离开浔月的,听说年少时修炼诀门术法有些伤脑子,如今记性才会变差。掌门体恤他,便让他呆在天机楼做个管事的闲职。” 宁澜边走边快速浏览着书架上的各类标签,终于在一个书架前停下了脚步。察陵湄看向那个大书架,上面写了“剑门弟子编录”六个字。 “小小,你不是要看你母亲的记录吗?那便在这儿看吧。我去医门那里瞧瞧。” 察陵湄还未回答,便见宁澜径直走向了前面写着“医门弟子编录”的书架,她知道自己离他不远,便也安然在近旁的书架上找起书来。 浔月有几百年的历史,因此这书册极其多,倒是没有一处是有灰尘的,可见弟子打扫得倒是勤快。这三楼是最少有人上来的,一来进来有些门槛,二来少有人对这里面的内容感兴趣。察陵湄倒也聪明,她明白这些弟子编录定然是按照年份来的,自己母亲三十年前才离开浔月,自然离得很近,她想着应当在最上层。 “这么多……算了,随便拿一本先看看吧。”察陵湄自言自语,顺手拿下了上面的一本,一路浏览过去,目录上“白”姓的弟子最多,其他姓的也不少,想来那个时候,浔月还未封教,许多山下贵胄弟子还是会上山来求学的。翻开中间页,则是某某弟子何时入剑门,习武经历,何时出剑门等等记录。 “诶?这个人……” 察陵湄手指一路划过去,看到一个不同寻常的标记——“转”,几页下来就这么一个名字前头有这样一个标记的,看名字应当是个女子——“霍青鸢”。她忽然想起商若水和婆婆口中,那个由医门转到剑门的女子,想必就是此人了。 她来了兴趣,立刻翻到后面想看看此人的记录—— “霍青鸢,北翟曦族首领霍至陵堂妹,入医门拜单浮为师……医术出众……后转至剑门随剑门掌事白珏习剑,一年后……” 察陵湄粗粗看了这女子记录第一页,倒是无甚好评价的,再想翻过去后却断了。 “这是……被撕了?”她抚摸了一下那非常光滑的撕去的边缘,若不是自己看到页码不对,竟是发现不了的,“怎么有头没尾的,后 分卷阅读80 来也不知她怎样了?” 察陵湄摇摇头,确认手中这本书上没有自己母亲的记录后便放回了原处,继续拿了下一本看。只不过下一本才看到一半,便听得宁澜在叫自己了。 “宁澜,我这还没看完呢。”她见宁澜示意她回去,有些委屈地示意自己只看了半本手中的书,“还没看到我母亲的记录呢!” 宁澜缓步上前,拿过她手里的书:“今日来不及了,以后我们再来。” “你都看完了?” “想看的,能看的,都看完了。” 二人从三楼往下,察陵湄看着身边人薄唇紧抿的样子,却有些疑惑,“宁澜,我看你怎么好像有心事?” 宁澜回过神,努力将思绪从刚刚自己见到的那些记录中抽离出来,淡然一笑:“没有,只是有些累了而已。” “也是,今日还没吃过午饭……不过没关系,我这里还藏了一个你早上做的茶花饼。”察陵湄拿宝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手帕包裹住的饼,开开心心递到了宁澜的嘴边。 “小小,你还真是……时时刻刻不让自己饿着。”他接过那块有些变形了的茶花饼,正想要尝一口时,却发现前面正对着来了人。 倒也不是执勤的凌空,不是单孤,而是……商楚楚。 “宁澜,你们?”商楚楚一脸的错愕,似是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碰见这二人。 察陵湄心里乱跳,到底还是宁澜先反应过来,“楚楚,这偌大的浔月我们碰到的倒是频繁。本来想去三楼看看,后来被告知三楼不能进,因此便又下来了。” 二人此刻站在三楼与二楼中间,这好像是最合理的说法。 商楚楚见他淡然的笑意,亦点了点头,“师傅要我来取些书,我便来此处了。” “看来乐门门主最近要查得东西很多,”宁澜拉过一旁将心虚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察陵湄,又对商楚楚道:“楚楚,你我二人也许久未聚,若是有时间,可要来惜竹苑玩玩。” 商楚楚可人温婉的眸中露了明媚笑意,她慢慢走近,看了看宁澜手中的茶花饼,“我来了,也能尝到你的手艺吗?” “这是自然。” “好,我得空便来。” 察陵湄一路目送商楚楚进了三楼的门才放下心来,却又一把抢过了宁澜手中的茶花饼,“不给你吃了,我好饿!” 宁澜看着手中突然被夺去的饼,知道她孩子脾气又犯了,便笑了笑,“走吧,回去给你做午饭。” ** 二人进天机楼半个时辰也不到,出门时却也能见到日头西偏了一些。出天机楼的时候只能见到一排整整齐齐的白鸽落在栏杆上,这些白鸽是浔月与外派弟子之间联系的渠道,外派弟子驻守于山下各地,一个月内要收集信息且传送多次回浔月。 察陵湄兴起想去逗逗那些鸽子,却引得那一群白色乱飞了起来。一只划过单孤的头顶,扑腾几下翅膀硬是把单孤给弄醒了。 “你这小姑娘是谁,怎么到我这天机楼来玩鸽子?”单孤摇晃起身,负手而立于二人前面,虽然仍旧半眯眼,语气里却有了几分严肃意味。 察陵湄知道面前这个老人恐怕正好是清醒的时候,她低头走过去,一副领罪的样子,“单爷爷,你刚刚不就见过我吗?结果我还没来得及介绍自己你就过去睡觉了。”她抬了头朝面前发须花白的老人灿烂一笑:“爷爷,我叫察陵湄,是东琴国来的。” 单孤端详了她一会儿,清瘦的脸上神色竟是有些复杂,“察陵湄……就是那个不久前逃婚的小郡主?” 察陵湄鼓气,瞟了瞟身后的宁澜,又回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事儿都过了这么久,怎么人人都知道,爷爷快别说了……”她向后跑去,把一直置身事外的宁澜拉了过来,“单爷爷,我是和他一起来的,他叫宁澜,是从前医门弟子白湛的徒弟。” 宁澜执扇向单孤行了一礼,“单老前辈,晚辈宁澜,早就想来拜访前辈,无奈总是不巧,便到今日才来。” 单孤端详了二人一阵,遂点了点头,“此景真是似曾相识。我知道你,宁澜,”他闭眼笑了笑,“你师傅从前可是医门的红人,培养的徒弟也是这般厉害。听说阿宁要你当医门门主,你不愿意?” 宁澜一怔,“阿宁?” 单孤“哈哈”一笑,“我是这浔月年纪最大的人,我叫‘白宁’这孩子向来这样称呼,他少时也没少来诀门闲逛,与我关系好些。” 察陵湄“扑哧”一笑,“原来如此,可我看白掌门现在严肃的很,以前不像是好玩的人。爷爷,你刚刚还把宁澜错认成掌门了呢!” “你们现在见到的掌门自然不会是以前我见到的那个‘阿宁’,”单孤摇摇头,凝眉看向宁澜,“你说你要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宁澜神色沉静下来,看了看身旁的察陵湄,淡淡一笑,“只不过是对浔月的一些前事感兴趣,想听前辈讲讲,不过今日也晚了,改日再来打扰前辈。” 刚刚那一群吓飞的白鸽如今早已又整整齐齐排在了栏杆上,不远处又来了一只新的白鸽,单孤走近捧起它,一边取那细细的脚杆上缠着的纸条,一边道:“这浔月的历史,多半皆记在了这天机楼的书上。不过么记下的只是可以面世的。至于不该面世的,不在书上,也渐渐被人淡忘,你就是问我,我也不会知道。” 察陵湄看着宁澜眉心微蹙,又 分卷阅读81 走近单孤不解问道:“爷爷,为什么有不可面世的历史,浔月这样的名门正派难道还有不能说的隐秘吗?” 单孤放掉那只鸽子,见它稳稳停落在栏杆上,才回头对察陵湄倏然而笑:“小姑娘,这世上之事能有几样是非黑即白的?” 宁澜走上前拉过察陵湄,对单孤行一礼以作拜别,“单老前辈说的是,只不过隐去了黑的,便只能看到白色了。晚辈们先行告辞了。” 察陵湄本想再多问几句,却被宁澜拉着走了。就快要走下台阶之时,又听到后面单孤喊她的声音,“小姑娘,我手上的,是一个关于察陵家的消息,你要不要听一下?” 察陵湄看着日头下老人慈和的面容,想要点头却又想起白宁那张严肃的脸,便皱了皱眉道:“爷爷,我想知道。可是掌门说了这些外人不可以知道,他会不会责怪于你?” 单孤笑出了声,“阿宁还没那个胆子来责怪我。”他慢步走下台阶,将那张纸条放到了察陵湄的手上。 日光下纸条上的小黑字异常得清晰,察陵湄即使错愕非常,但也还是觉得自己不至于眼花。 “小小,你怎么了?”宁澜看着她越睁越大的眼睛,不禁问了一句。 她慢慢讲纸条还给单孤,一字一句道:“宁澜……我韫姐姐,她要和……墨夷公子成婚了!” 宁澜虽没有她那般反应这么大,但到底这个消息突然,他心里也震了震。他猜出墨夷顷竹此人并非外界所传那般出尘高贵,而察陵韫左不过是一个思慕墨夷顷竹的闺阁小姐而已。 单孤重新叠了叠那纸条,“看来这察陵家和墨夷家还真是斩不断的缘分呐。” ** 石桌上放了一份色彩明快的炒菜,用的是新鲜取来的春笋,红椒,木耳还有鸡肉。旁边的两份米饭亦煮的晶莹剔透,粒粒饱满,这庭院中春光本就好,这样一来本该是更加有食欲的。 宁澜再次抬头看了看察陵湄,见她筷子动的很慢,“你姐姐和墨夷公子成婚,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察陵湄咽下了口中的饭,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说不上来。韫姐姐喜欢公子这我一早就知晓,可我也知道公子向来无意于她,而且我怕……”察陵湄干脆放下了碗,向对面之人皱了皱眉,“宁澜,你说我才刚得罪墨夷家,公子不会把气出在我姐姐身上吧,那她嫁过去岂不是……” 宁澜给她往碗里夹了一块鸡肉,摇了摇头,“墨夷顷竹身为东琴敛尊教的掌教,就是不满你之前的做的事,为了墨夷家的脸面也不会做这样的事。而且察陵家好歹地位贵重,你姐姐是能任人欺负的吗?” 似乎觉得宁澜这话说的有理,察陵湄点了点头捧起了碗,吃了一口又问道:“宁澜,你今天在天机楼看到了什么记载?有没有什么特别有趣的?” “无非就是一些医门弟子的记录而已,并不有趣。” “是吗,可我看到那个若水口中和她一样转教的女弟子了,那人叫霍青鸢,是从医门转去剑门的,单婆婆说她学医也学得很好的,”察陵湄说着又夹起一块春笋,“宁澜,你厨艺真好,没有人比你做的更好吃了!” 宁澜淡淡一笑,漫不经心道:“我知道,今天我也看到她在医门的记录了。” “可是你说奇不奇怪,我想看看她后来如何了,那一页却被撕掉了。”察陵湄吃尽碗中最后一粒米,微微偏头思忖道:“你说,这算不算单爷爷口中说的不黑不白的事情?” 宁澜皱了皱眉,却未答话。 他今日看到的关于医门的记录也颇为官方。霍青鸢是曾经北翟曦族首领的堂妹,身份也算贵重,总该记录详细些才是。察陵湄的母亲夏惜蓝与这个女子同为单浮弟子,应当是师姐妹关系,然霍青鸢转去剑门那一年,夏惜蓝亦下了山,也正是那一年,白宁成了浔月的掌门,从此浔月开始封教,鲜少有山下弟子再上山求学。 “宁澜,你怎么了?”察陵湄看了看他面前只吃了半碗的饭,有些奇怪,“今日从天机楼回来你就有些……心神不宁,难道也是在担心我姐姐?” 宁澜抬头,嘴角浮起浅淡的笑意,“不是,只是近来在掌门处呆的久,才知山下不宁,总归有些不安。” “是金乌教和巫族吗?他们又做什么了?” “小小,这浔月有巫族混进来的人。”他看了一眼察陵湄惊恐的眼神,宽慰道:“不过你别害怕,只要别乱走就好了。” “真是奇怪,浔月布防如此严密,巫族的人竟也能上山?”察陵湄心里隐隐的不安,却默默将把自己在浔月认识的人全部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觉得没有哪一个人像是巫族的,“那掌门可有怀疑的人了?” “没有,”宁澜静静看了看石桌上那瓦罐里就要枯了的那一把野花,忽然道:“乐门女弟子众多,这春日里开得最好的花都栽在乐门峰岭上了,今晚我要去一趟那里,顺便为你折些花来如何?” 想起今日被楚楚“觊觎”的那块茶花饼,察陵湄听到这话有些隐隐的不悦,更多的是酸味。她撅了噘嘴,“可是楚楚说了,她自己会来惜竹苑的,你还要特意去看看她吗?” 宁澜笑笑起了身,“许久未听楚楚的曲子,想要一赏总还是亲自去更有诚意一些。” “那你去赏吧,我不懂这些,就不打扰你们了。”察陵湄见他收拾碗筷也不打算帮忙,她起身将那些干花拔 分卷阅读82 出瓦罐丢在了一旁的花圃里,烦闷转身要离去却又振振对背后的人留了句:“记得折最好看的给我!” 第44章 虽然清明将至,但日头到了酉时也就落下了。乐门那座峰岭上的弟子自然也和其他峰岭差不多, 早早吃罢晚饭便回了各自的房间休息。勤学一些的话还会钻研一下今日的乐谱, 不过倒是不会在晚上练习,只因晚间结界退去,此时起乐必然会打扰到浔月其他弟子。 白念危身为乐门门主, 自然有许多事要忙, 因此平日里辅导年轻弟子的事情便落到了乐门掌事商楚楚的身上, 好在她技艺出众, 沉稳耐心,颇得其他弟子尊重。 天色彻底暗下来,沉沉夜幕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稀落落的星星,然而站在这浔月山上,好似星星也离自己更进了一些。 商楚楚望了望后面紧闭的几个屋舍,独自一人悄悄出了门。 乐门女弟子众多,因此峰岭上多是漂亮的草木。此时夜间, 黑漆漆的一片, 看起来反倒有些可怖,在几丛密集的灌木旁边, 有一个人身着黑色斗篷静静站着。 “师妹。” 听到唤声,黑色斗篷转了身,星光下出现一丈妖媚美艳的脸蛋,看到商楚楚,脸上浮现娇俏的笑意, “师姐,来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这浔月的阵法若是没有你们乐门曲子的帮助,真是一点儿也破不了。” 楚楚淡淡道:“自然,所以让你最好不要轻易来找我。小夭,你到底有何事?” 小夭一把摘下了斗篷帽子,走到商楚楚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说师姐,你在这浔月待久了,还真把自己当正派弟子了,这么一本正经做什么?” 商楚楚秀眉蹙起,拿下了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照你的说法,难道我们巫族是不正之派吗?” “自然不是!浔月从我们巫族这里偷学了多少东西?”小夭声音里有些愤意,转而又冷冷一笑:“师姐,你还记得你是巫族的人就好。我之前便告诉过你,要你劝察陵湄下山或是杀了宁澜,别告诉我以师姐的本事竟会做不到?难不成是心软了?” “我没有!那我问你,取一本《净心策》而已,难道以你的媚术摆不平那个墨夷顷竹吗?”商楚楚脸上是少有的冷意,“你不是不知道墨夷顷竹是怎样一个伪君子,你为他做了多少事情了?” “墨夷家的禁地我进不去,”小夭咬了咬唇,“师姐,你帮我办那两件事又如何?” “师傅说过,宁澜不要动。至于察陵郡主,我会慢慢想办法让她下山。” “真不知道师傅为何要护着那个宁澜,我们巫族被浔月害到这个地步,如今还要与单夜群那个卑鄙小人合作,”小夭手掌重重敲了一下后面的灌木,以泄愤气,“师傅何必再护着未来浔月的人?” 树枝随着小夭的敲打而重重颤了一颤,商楚楚立刻拉过小夭,轻声道:“巫族在世人看来是歪魔邪道,可师傅并非那般狠心之人,我们要的不过一个说法而已。宁澜是真正仁善宽厚之人,又是医学奇才,我想师傅也是不忍心的。” 小夭忽然抬头,看着星光下商楚楚的朦胧目色,讥讽一笑:“师姐,不会是因为你喜欢他,所以才故意说不杀他是师傅的命令吧?” 商楚楚紧紧拿过她的手腕,“小夭,我从来不会忤逆师傅的意思!这里所有人都只道巫族族长诡先生乃阴邪之人,难道你也认为师傅是不辨善恶……” “谁!” 不远处有一根树枝踩碎的声音,二人警觉转过了身。后面一人长身玉立,就是在这厚重的夜色下,也难以盖住他身上风逸淡雅气质。 宁澜上前,看着那两双惊恐的眼神,淡淡笑了笑:“今晚连月亮也没有,两位总不会是在此处赏月吧?” 小夭拨开楚楚拦着的臂膀,声色严厉,“不愧是我们的医圣,见到我这个巫族妖女还这么镇定自若。你说,你听到了多少?” 宁澜目光从二人身上流转过一遍,“无论我说听到了多少,恐怕小夭姑娘都会默认我全听到了,不是吗?” 商楚楚再一次拦住想要上前的小夭,却又被她一把推开。小夭冷冷对宁澜一笑:“宁公子知道就好,所以你也知道我小夭的行事风格,如今你知道这么多,断然不能留下活口。” “小夭,你做什么!”商楚楚一把按住她要用暗器的手。 “师姐!就算师傅不要杀他,可是他知道了你是巫族奸细,留着他你就不能在浔月待下去了!” “不可以!” 小夭重重推开商楚楚,一枚暗器已经飞向宁澜,眼见就要刺进他的身体,然却被商楚楚飞移到他身旁,生生用手接下了。 “师姐,你疯了吗!”小夭正要拔出第二枚暗器,却听到远处一声门开的声音,这里的动静在这寂静的夜下被放大了,自然惊动了乐门未睡的弟子。 商楚楚握着流血的手,对小夭厉声道:“赶紧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小夭退后两步,咬了咬牙一挥袖便消失了。 灯笼的光靠的越来越近,有两个女弟子结伴到了此处,声音有些哆嗦,“是谁在这里?” 宁澜携着商楚楚走了出去,那两个女弟子听到声音,立即转了过来,才见到原来是这二人。 “师姐,你怎么和宁公子两个人……”一个女弟子没有再说下去,这黑灯瞎火二人躲在这不 分卷阅读83 易被察觉的地方,想想也知道是想要做什么,便不好意思戳穿了。 商楚楚正色道:“你们先回去吧。方才我们怕打扰你们睡觉,才没有在屋里叙话,寻了个安静的地方说说话。” 两个女弟子对自己师姐的这番说辞表示明白,点了点头,相视一笑便下去了,这灌木丛旁又只留下了那两个人。 宁澜看了看商楚楚手上暗器刮过留下的深深伤痕,沉声道:“楚楚,你这手要马上包扎,还是来惜竹苑吧,别的地方都不方便。” 商楚楚缩了缩手,心有犹疑,“宁澜,你知道我是巫族的人,你……” “去惜竹苑再说吧。” ** 还好宁澜的屋子里,许多常需的药草都是有的,因此不用特意再去医门求药,惊扰了别人。商楚楚静静坐着,伸出手任他处理。那素日里用来弹琴拨弦的玉手此刻掌心有一条深深的伤痕,看着就知道有多疼。 宁澜手法温和,商楚楚亦尽量忍着疼痛。 “楚楚,你这手恐怕一个月内是拿不了乐器了。” 商楚楚“嗯”了一声,看了看烛光下他沉稳的神色,禁不住先问出了口,“宁澜,从进门到现在,你没有问过一个问题,我是巫族的人,你不惊讶吗?” 宁澜悉心为她抹了最后一层药才抬起头:“我早就知道你是巫族的人。” “什么!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商楚楚惊得缩了缩手,感到疼痛才让自己静了一静,“难道是我和你一起在客栈碰到小夭那一次?也不对……那时候,你知道我是浔月的弟子……” 宁澜不动声色拿过桌上细细的绷带,轻轻抬起她的手,“楚楚,我是先知道你是巫族的人,然后才知道你是浔月的人。”见商楚楚满脸的诧异,他又耐心解释:“去年腊月,那个在客栈救下被若水刺伤的金乌教弟子的人,是你吧?” 商楚楚满目惊讶,迟钝点了点头。 当时她救下了冷星,那个客栈过道里,站着的就四个人——白念危,商若水,宁澜和察陵湄,本以为自己当时蒙面易装,却不想在那时他便已经发觉。 “那你……如何知道那人就是我?” “你当时说话了,你的声音我听了五年,怎会认不出?”宁澜在她手上缠了几圈绷带,拿剪刀剪断后继续道:“后来我与你一同去见了小夭,看你一下子便制服了她,我便知道你与她一定有关系,你是巫族而非金乌教的人。” “是我笨,我早该猜到你对我有所怀疑的。”商楚楚缩回了手,看了看上面整整齐齐的绷带,无奈笑了一笑:“郡主逃婚后在客栈找到我们那一晚,我便奇怪你为什么坚持要她和你住一个屋,其实是怕我这个巫族女子伤害她吧?” 宁澜不置可否,只是安静收起了桌上的药品,一样一样放到药箱里头。 到底是相熟之人,商楚楚明白他的沉默代表的答案,遂兀自苦苦一笑,“宁澜,既然你一直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掌门我就是巫族的奸细?” 宁澜将药箱拿了放进柜子,回到桌旁为她倒了一杯热水,“楚楚,若我告知掌门,你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好歹认识了五年多,难道我竟不相信自己的眼光吗?” “那你的眼光是如何?” “你并非恶人,我也并不觉得巫族之人就是恶人,所以静观其变就好。”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与小夭的对话,你也听到了。”商楚楚轻叹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又放下,“当年诀门未叛出时,浔月派单夜群偷偷习过我们巫族的术法,才得以让诀门那般壮大。可浔月却恩将仇报,不仅造谣我们巫族行禁术,违逆天理,还屠杀我们族人!” 宁澜见她向来温婉的脸上露了凶光,一时不知如何劝慰只得又倒了一杯热水,见她平静了一些之后才又问道:“所以你师傅,也就是诡先生便同单夜群合作了?” 商楚楚点头,“宁澜,你信我的话吗?还是你依旧相信白宁的话?” “我信你。”宁澜淡然笑笑,看到她脸上会心一笑又问道:“可浔月屹立于世亦久,它的正终归多于邪,白掌门于浔月更是举足轻重。他若一倒,我不觉得单夜群真能如此好心帮你们巫族澄清事实。” “单夜群野心勃勃,他要的是浔月掌门一位,可我们巫族如今势单力薄,不与金乌教合作,何时能重见天日?” 宁澜见她目色笃定,知道多言无用,只是想起白宁病情,虽知非商楚楚之力可解,可心中还是不忍,“楚楚,掌门的体内巫族的咒术“影灭”……” 话未完,商楚楚便摇头断了他的后话,“宁澜,那是我师傅从前和白宁对决时给他施下的,所以我肯定是解不了。”她见对面之人了然点头,犹豫一番才又开口,“那你不会告诉掌门我的身份是吗?” “从前我不透露你的身份,是我的恻隐之心,而且你也未做伤人的事情。”宁澜看向她,那双桃花眼里似有淡淡微光,定定道:“可如今,我想你做一件事来交换我的守口如瓶。” “什么事?” “巫族历史久远,精通各种术法。听闻有一种叫作‘倦生’的咒术,你会吗?” 商楚楚张了张嘴,眉头重蹙,“我会,但这是一种禁术,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吧?” 宁澜夷然一笑,“我知道,我想你给我施上这种禁术。” “不 分卷阅读84 可以,绝对不可以!”商楚楚遽然起身,压低了声音道:“宁澜,你疯了吗!你知道你受这种禁术要付出的代价吗?” “知道。” 她见宁澜云淡风轻的脸上竟有几分庆幸,忽地心骤地疼了一下,“我明白了,是不是……因为她,所以你才要我对你施这‘倦生’,好彻底解了忘尘?” “我只是,想对她再好一点。” 他越是冷静,她越是难安。 商楚楚重新坐下,重重咬了一下唇,“宁澜,如果我不答应,你会告诉掌门我是巫族之人是吗?” “是,楚楚。” 他的声音本是那样温和笃定,该给人一种心安,现在那三个字重重砸在商楚楚心头,如厉石一般,她闭了闭眼,重重叹气,“我如此珍惜你,你却不珍惜你自己……这咒术有去无回,永附你身,永不可解,你想好了吗?” “嗯。” 第45章 惜竹苑内的木屋虽然小,屋内陈设与察陵湄从前在察陵府的房间自然是天差地别。但好在山间空气好, 也安静, 她也习惯了这里的硬板床和粗糙的被褥,因此每每到了二更天必然已经熟睡。 然今晚心中有了心事,却又辗转难眠起来。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方包, 里面一粒粒结实的种子放在手里硌得慌。这合欢花的寓意好, 况且还是宁澜相赠, 所以即使是作为她与顷木的成婚之礼, 她也不舍得扔掉的。 察陵湄起身,披了一件外衣在身上,悄悄打开了窗子往外看去——对面那木屋里头竟然还亮着烛火,难不成是宁澜回来了,却还没睡下?心里头有些酸涩,窗子被默默地合上了。 说什么去折花,分明就是想去见楚楚。察陵湄始终觉得,那二人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若是宁澜能感知到情.爱, 第一个去寻的恐怕就是楚楚了。 不安心,不在睡前见他一面, 终究不安心。 “楚楚?”察陵湄推开门,见到对面木屋的门正好也开了,只是廊前微黄的烛光下,却不只有宁澜一个人的声音,旁边还有那曼妙女子的丽影。 对面二人正好也听到开门的声音, 朝她这边望来。三人皆走到了庭院的中间,面对面站在了一起。 商楚楚浅浅一笑,为察陵湄拢了拢披风,“郡主,山上晚间冷,要多注意些才是。” “多谢楚楚,你的手!”察陵湄看到她刚要放下的手,惊讶地喊出了声,“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楚楚用右手轻轻遮了遮那些白色布条,和声道:“不碍事。适才天黑走路不慎,刮擦到了树枝,不好去打扰医门的人,便来了宁澜这里巴扎一下。” 察陵湄看了看宁澜淡然神情,点了点头,认真道:“楚楚,你这双可是能抚琴奏乐的巧手,万万不能留下什么后遗症。”她又看向一旁未发一言的人,“宁澜,楚楚的手会好的吧?” 宁澜见她一副慎重神色,不由笑了笑,“自然会好,你还不相信我的医术吗?” 商楚楚望了望黑色夜幕上的点点星辰,再看向宁澜的神色竟是有些惘然。她轻轻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拍了拍察陵湄瘦小的肩膀,“郡主,你认识宁澜比我还早,你说他是个什么人?” 察陵湄被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得有些怔怔,若不是看到面前二人平静异常,她差点以为这二人方才在房内有过争执。只是大活人在面前,如何能客观评价? “楚楚,我觉得他……”察陵湄看了看夜色下仍旧一副超然之态的宁澜,低头轻轻道:“他好像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很平和的人,还很……我也说不上来……” 商楚楚漠漠一笑,“我只是随意一问罢了。郡主,我说他是个傻子,你信不信?”见察陵湄讶然张了张嘴,她又敛了笑意,漫不经心瞥了瞥一旁的男子,“太晚了,我回乐门了,改日再叙。 “诶?”察陵湄看着那个翩然而去的背影,一时木木。直到宁澜的声音再次在她耳旁响起,她才回过神来。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察陵湄看着烛光下他淡然安雅的面色,反倒衬得自己过于浮躁。她低下了头,寒凉的夜风让她将披风拢得更加紧了一些,“你之前说过浔月有巫族的人,你又大晚上出去找楚楚,我不放心,想看看你。” 没有月色,廊前灯火葳蕤,映得二人的身影在那灰白的地上显得愈发清晰。宁澜看了看她披散的乌发,直直垂到了腰间,山风一过,几缕发丝乱飞了起来。 浔月的山风最是清爽,却不想也能拂动他的心神,又许是‘倦生’这咒术实在厉害,他也不懂此刻自己跳得比平日快的心却是为何。 宁澜走近她,理了理她额上的乱发,她的眼睛告诉他,她在等着他说话。 “小小,去睡觉吧。” “啊?”察陵湄见他又要准备转身,一把拉住了他刚要放下的手,“宁澜……” “怎么,还有事?” “你说你喜欢听楚楚弹琴,现在她的手受伤了,”察陵湄不放他的手,慢慢绕到他身前,抬头仔细看着他的眼睛,“我以前也学过一些,现在我重新学,努力学,以后你想听就找我好不好?” 山风一下子大了些,穿过过道竟灭了几盏灯,灯火变得阑珊。宁澜看了看她抓得紧紧的手指,面上浮起温温笑意,“不必学了,我现在不喜欢听了。” 察陵湄皱了皱眉 分卷阅读85 ,轻轻放开了他,无奈点了点头,“那你现在……喜欢什么,我学还来得及吗?” “不必学,我喜欢的你都会。” “啊?” 宁澜轻声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楚楚受伤了,我也来不及折花。过几天,一起将之前带给你的合欢种子埋下吧。”他指了指花圃里中间的一个空位,“现在这个时节,种花种树是最好的。” 察陵湄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片蓝紫色的婆婆纳草中间确实有一个空地。只是这个宁澜,今晚的语气怎么有点奇怪? “宁澜,你没事吧?” “为何这么问?” “我觉得你……”察陵湄面露惑色,看着他平静神色还是忍不住道,“宁澜,你现在看着我的眼神和平日…….不太一样。” 宁澜回头看了看那留下的唯一一盏昏黄灯光,指尖不经意划过她脸颊,对她静静一笑:“太暗了,是你晃神了。好了,可以去睡了。” 察陵湄看着他安然离去的背影,也觉得是自己出现了错觉,亦转身朝对门走去。 ** 白宁这几年来许久未离开浔月,自从几年前与白念危一道剿了巫族在北翟的一个巢穴之后,便一直居于清宁居,除了每月例会的时候见一面众门主,倒是少有出门的时候。 这向来掌门一位多从门主中选出,但若是一门中有出类拔萃的弟子亦有成为掌门的可能。现在浔月这几位掌门都是“白”字辈的人,除了白念危是三十年前因乐技出众一入教门一年便成了乐门门主外,白林和白辞皆是自小就呆在浔月山的,可不管与这三人与掌门的交情如何,对于以后这掌门一位,总归是有些想法的。 前一任浔月掌门三十年前择了剑门门主白宁作掌门。但是白宁虽然年少有为,只是资历却比其他‘单’字辈的门主低了许多,剑门亦有其他精锐弟子不服他年纪轻轻成了门主又要跃为掌门,后来经过剑门内部一场比试,白宁胜过不服之声的带领者——白珏,才得到剑门众弟子支持,成为掌门亦简单了许多。 这些陈年旧事,若不是宁澜这几日频频去寻单孤,将他迷糊时清醒时说的话皆串联起来,才理清了上面这些事情,只是这乱麻般的前尘往事叫他不安。 “宁澜,听闻你这几日经常去天机楼?”见宁澜取回施在自己手腕上的最后一针,白宁突然就问了一句。 “是,浔月风光虽好,可终究长日无聊,因此我便去找单老前辈说说话。”宁澜将细长的针收回盒内,顺手搭了搭他的脉,神色微变声音到底生出几分无奈,“掌门,你的身体,你应当知道吧。” 白宁示意他到旁边坐着,“宁澜,我知道自己至多还有半年。也幸好你来了,否则定是连半年也活不到了。”虽说他早已知道自己病况极差,只是就是这半年,他倒也心满意足了。 宁澜见白宁一副爽朗的脸色,不由想象当年这人登上掌门之位时睥睨浔月的样子,“掌门,浔月的事情我本不该多言。只是我来这山上也有近三个月了,亦斗胆将您视为友人,”他顿了顿,“有些话,我想亲自问一问掌门。” 白宁闻言眉心微动,微笑点了点头,“宁澜,你问。” “金乌教屡屡在山下作恶,巫族亦正亦邪,掌门你身中之蛊只有诡先生能解。巫族与浔月若是从前有过节,为何不双方洽谈一番,好免除世间纷乱?” 白宁意味深长看了眼宁澜,唇边浮起清冷笑意,“巫族与浔月的过节?既然你说了,想必是听了一些话,是谁说的?” 宁澜把玩了一下手中竹扇,淡淡道:“这几日去天机楼,单老前辈不经意间讲了一些。他从前是诀门的人,知道的想必多一些。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因此我便记了下来。” 像浔月诀门偷习巫族之术这样的闲言碎语,不管是真是假,白宁作为浔月的掌门肯定是极其不乐见的。只不过这话如果是从单孤,这样一个他不得不尊重的老前辈口中说出来,白宁便不能苛责了。 白宁闭眼轻轻叹息,睁眼又看到宁澜笃定神色,对于眼前的人,他不能说也不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宁澜,前掌门确实曾秘令单夜群去习巫族的术法,单夜群确实也不负所托骗得了诡先生的信任,最终壮大了诀门。” 这事实虽然自己早就知道,只是从堂堂浔月掌门的口中说出来,还是给了自己心头重重一击。这一向堂堂正正的浔月教竟然会去做这样……龌龊的事情,对象还是一向为世人做诟病的巫族。 宁澜见白宁深渊般的眼里泛出浓重悲意,一时心头亦沉沉,“掌门,既然如此,诡先生要的无非就是向世人的一个说法,浔月确实有错在先,不如大方承认,还巫族一个说法,也免了巫族与金乌教合力对付浔月?” 白宁清癯面容上,早已收回刚刚的愁色,此刻他眼梢的皱纹间竟又显出坦荡镇定之色,“宁澜,浔月不能在我手上为世人所诟病,浔月要浔月的面子,再说巫族现在与金乌教勾结危害世人也是事实,浔月有惩恶扬善之责。” “好,”宁澜淡淡一笑,忽然在心底嘲笑自己的天真,“既然掌门是这样想的,我一个外人自然不能多说什么了。” “既然你说自己是外人,那我有一事正好问问你的意见。” “掌门请说。” 白宁倒了一杯茶,初春刚收的茶到底是上乘,清新茶香 分卷阅读86 溢满了整个清宁居,也适时地帮这个屋子换了一个氛围,此时转个话题倒是正好。 “宁澜,你应当知道,浔月掌门一位至关重要。如今我命不久矣,为了不让浔月大乱此事只有你知道,可我却不得不该挑一个能人领导浔月了。”他微微一笑,“你说,谁来继任这掌门一位最为合适?” 白宁谈及这些大事,仍旧是淡淡语气,宁澜长眉微蹙,“掌门,此事是浔月大事,我只知道浔月一向择贤而立,我对浔月的情况……” “宁澜,你不必介意,但说无妨,”白宁打断了宁澜的推脱之语,“你有识人之慧,我知道。” “好,那我便直言了。浔月掌门一般不是门主便是卓越的掌事弟子,可据我所知,现在教中没有从前像白珏那般可以与门主匹敌的掌事弟子,因此掌门一位应当只有从三位门主中选。” 宁澜言及此处,看了看桌上白宁,见他眉心微动,知道许是白珏勾起了他的一些往事。当年白珏亦是剑门精英弟子,可门主一位却被白宁得了去。他不服当时掌门想选白宁继任,继而又鼓动剑门弟子反对,不曾想再次被白宁打败,此后便销声匿迹。 “你继续说。” “恕宁澜直言,三位门主各有千秋,不论谁成了日后掌门,其他二人皆会不服。因此,这谁当掌门还是您一句话的事情。” 白宁朗声一笑,“看来你也看出这三人面和心不和了。没错,白林和白辞虽然看起来交情甚好,不过却也只是在我面前平和而已。至于白念危,她来浔月晚一些,即便这乐门门主当得不错,只不过她一个女子若真当了掌门,其他二人怎会服气?” 宁澜但笑不语,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品了一口,才不紧不慢道:“掌门心中果真似明镜一般,那么可有想好人选?” “很早以前就想好了,”白宁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宁澜,我选的人就是你。” 第46章 这清明前后播下的合欢花种子,如今立夏就要到了, 才长高了一点点。察陵湄每日晨起黄昏都忍不住给那些小苗浇些水, 却常常被宁澜喊住,说是再浇就要烂根了。 除了对宁澜,她对任何其他事情都是急性子。看了一个月的花苗, 竟然只长了那一点点的高度, 她恨不得就要拔苗助长了。 这惜竹苑只有她一人的时候也是无趣, 弄了半天的花草还没等到宁澜回来, 看了看渐盛的日头,她干脆坐在了花圃里,靠着矮矮的灌木盯着那个门口的方向。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等到了那个声音,她高兴挥了挥手——“宁澜,你过来,这树苗今天又多长了一片叶子!” 宁澜走近,看着坐在树下的察陵湄, 手上沾满了尘土之色, 放下药箱在石桌上,小心跨进了花圃, 配合她细细看了看那合欢花苗。 “嗯,大约再过五六年就能开花了。” 察陵湄蹭的直起背,“什么!那么久!那我定是见不到它们开花了。”她呜咽一声,看向宁澜,“你怎么送我这么久才能长成的树种?” “等的久的, 才是好的。”宁澜笑笑,随手拿了一根木杆拨了拨树苗旁的泥土,“你今日又浇水了?” 察陵湄连连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你说不能再浇我就不敢浇了的。这个水一定是山上的露水!”她拿走了他手上的木杆,扬着下巴道:“我又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养个花自然还是会的,何况还是你送我的,我自然会好好养的。” 宁澜起身,正想走出花圃却被察陵湄叫住了,“宁澜,你今日怎么在掌门那里留了这么久?是不是他又要让你做门主了?” 往常一个多时辰便会回来,今日却足足有两个时辰。 宁澜重新坐在花圃栏杆上,轻描淡写,“这次不是门主,他想让我做掌门。” “什么!他要你做浔月掌门!”察陵湄倏然起身,眼睛睁得就要比最大的山茶花苞还大许多,见到对面之人示意她小声一些,她才努力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宁澜,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不像……那你怎么说?” “我没答应。” 察陵湄忽地松了一口气,“这白掌门真是奇怪,一会儿要你当门主,一会儿又要你当掌门,你说他为何就赖上你了呢?”她见宁澜漫不经心摇了摇头,便随性坐到了他跟前,双手抱膝,头枕到了手臂上,眼神里有些空空,“白掌门从前所言也不无道理,宁澜你确实适合当门主或是掌门,你这样清心寡欲之人……再合适不过了。可是我总还是希望你不要做这些,这样我也好陪着你,将来你下了山,我也要跟你一起走……” 宁澜低头看着她眼里的落寞色彩,静静听着她向来没有什么逻辑的话,奇怪的是,他这次竟然全部听懂了。他不自觉伸手抚了抚她的白净额头,修长的手指一路向下,滑到了她的眉心,顺便抚平了她微蹙的眉头。 “宁澜,你在做什么?”察陵湄抬起头,惊异拿过他的手,“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对她从来没有过这样亲密的举动,今天这般,莫不是沾了尘土在脸上? 宁澜目中掠过一丝错乱,缩回了手,“没什么,只是你说错了。”见她一脸茫然,他继续补充道:“我现在不适合做门主,更不适合做掌门了。” 察陵湄怔怔望着他,手不 分卷阅读87 自觉攀上他的膝盖,“这是为什么?” 初夏的山风自带了几分清爽舒适,这一阵风过来,吹散了宁澜身上的淡淡的药香味儿,让他在恍惚时刻清醒了大半。一个月都过去了,今日竟然这般失态,他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番,随即脸上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还能是为什么,只是不想被束缚在这浔月而已。” “哦,也对。”察陵湄拍了拍手起身,忽然回过神,“宁澜,为何掌门要与你讲这些事情,难道他身体真的很不好吗?” 宁澜目中染上一层愁态,他虽未有言语,她却也猜到了大半。只是若白宁的身体,连宁澜也束手无策,恐怕真是到了末路了。 “宁澜,你别难过,我听单婆婆说过,世上有些毒本就是没解的,那么有些病本来也就是好不了的。这也不是你的错,你日日都去清宁居,必定也是尽力了的。” 察陵湄几句安慰的话,虽然也并未点到实处,可见她一副认真担忧模样,他倒是有些不忍,“我知道,生死本就是浮云流水之事。不仅我,白掌门自己也看的开。” “那你最近好像总是心里有事儿,”察陵湄重新又坐了下来,不自觉靠在了他身上,“宁澜,你告诉我好不好,你在不开心什么?” 宁澜看了看一旁自然而然把头枕在自己肩上的她,有几分庆幸又有几分惶然。她还以为自己不为所动,因此便这样随意坦然。 他慢慢扶起她,静静道:“最近总是去天机楼,听单孤前辈讲了从前浔月的一些事,有些感慨而已。”见她又要问,他便径直起了身,“陈年往事,你不爱听的。” “陈年往事?”察陵湄不依不饶,拉住了他,“那有没有讲我的母亲?” 宁澜顿了顿,察陵湄到现在还不知道夏惜蓝只是医门弟子,自己也还不知此事前因后果,还是先压下才好,“那倒没有。对了,你记不记得那个叫霍青鸢的女子?” 察陵湄歪着头细细回忆了一番,这一个多月前去的天机楼,只是匆匆翻了一眼的记录哪能记得这么清楚?她支支吾吾,“我记得我同你讲过的,她不就是从医门转去了剑门吗,然后跟着叫什么……白珏的人一起练剑了?” “白珏?” “是,有什么问题吗?” 宁澜缓缓摇头,“现在没有,只是今日正好同掌门说起此人而已。”见她面露疑惑,他笑了笑,“这白珏从前本事也很大,只是后来便消失了,我在想霍青鸢的记录又消失,会不会和他有关?” 察陵湄摇摇头,漫不经心道:“宁澜,你关心这些做什么?”她指了指头顶的太阳,眨眨眼推了推他,“这都午时了,我帮你一起去做饭吧。” 宁澜挑了挑眉,“你好好坐在这儿,就当是帮忙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菌将外出一周,放心有存稿,最近赶的血累QAQ!未来一周的章节都会由存稿箱每晚九点自动发,但愿晋江的存稿箱不要抽抽,万一抽抽了的话...不,一定没有万一!【乖巧.jpg】 待我一周后肥来,能看到文下有留言么? 第47章 五月初,天气渐渐热起来。但甘泉岭这样的地方, 清泉环绕, 绿树荫蔽,尤其是在墨夷府邸,几个主子的房内竟然已经放了从冰窖里启出来的冰块。 在墨夷家侍奉久了的人都知道, 墨夷公子每年从五月到九月, 都会吩咐仆人在其所在的房内添上足量的冰块。据说是公子最烦暑热, 修心静气便要呆在极其凉快的地方。其实墨夷家的下人都知道, 不管墨夷公子的房内有无冰块,只要靠近公子,那即便是盛夏,也是让人寒凉的。 墨夷府,秋棠居。 这闲置了十几年的空屋子,十几日前终于热闹了起来,只因这里现在住了墨夷府的夫人,墨夷顷竹明媒正娶的妻子, 察陵韫。 “秋棠居不需要这些, 你们撤去吧。这样的好物,何须现在费在此处?” 察陵韫揉了揉眉心, 连脸都懒得撇过去,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仆人将冰块搬走。她如今为人妻,尽管才半个多月时间,浑身上下却有了成熟威仪。 那下人拿了一盆冰块跪了下来,恭恭敬敬说道:“夫人, 这是公子的命令。若是公子来到秋棠居,觉得闷热,定会怪罪奴才,还请夫人理解。” 察陵韫旁边的丫头见自己主子合了眼,一副不欲开口的样子,便上前皱了眉头道:“夫人都说不要了,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再说,你们公子这样忙,难道还有时间来秋棠居看看这里有多不凉快吗?” 仆人肩膀微微一颤,刚刚出声的丫头是察陵韫的陪嫁侍女,芳筠。身份自然比府上一般得丫头贵重一些,她这是话里有话。 察陵家的大小姐,如今墨夷府的夫人,察陵韫二月中旬曾来墨夷家小住过一段日子。据说是墨夷公子亲自邀请,甚至还在那段日子亲自陪她游览甘泉岭,这在从前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以至于后来传出二人的婚事,墨夷府上下也是真道自家公子转了性,总算是有点人情味了。 只是令众人难以想到的是,这墨夷公子将察陵韫娶进门之后便放在了秋棠居,竟是连新婚之夜都没有去。如今算下来,半月快要过去,新夫人寻了许多理由要见见公子,却屡屡被公子拒之于门外。 此事府内人人皆知,只是墨夷家规矩森严,自然是没有人敢私下里乱嚼舌根 分卷阅读88 的,可察陵韫脸上到底还是过不去的。因此她身边的侍女芳筠话里含了怨气倒也能理解。 “芳筠,不准这样议论公子。”察陵韫放下一直安在眉心的手,瞟了一眼站在一旁忿忿不平的芳筠,示意她住口。她又起身,看向门口那仆人,轻叹了口气道:“罢了,我也不为难你们。既然公子那边难交代,你们便把冰块放下吧。” “多谢夫人体恤,” 跪着的仆人松了松心,立即起身,端端将冰块放在了旁边的冰架上,退了几步,又鞠了一躬道:“夫人,奴才在墨夷府呆了也有将近十年了,公子平素里不爱与人亲近,为人清冷些。但必然是对夫人有情的,还望夫人多给公子些时间。” 这几句话不温不火,察陵韫知道这只是宽慰之语,可到底听来也舒心,她淡淡笑了笑:“出嫁从夫,我怎会计较这些。公子是掌教,平日里忙我是知道的。” 仆人已经远走,芳筠见察陵韫视线随着那人的背影也放得老远,便走近桌前,往茶杯里倒了些茶水,“夫人昨晚便没睡好,现在午后想是乏了,喝点水奴婢扶您去小憩片刻吧。” 察陵韫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了,眉头又重新锁了起来,她搭了搭芳筠的手,“芳筠,你说公子是不是已经厌弃我了?” “夫人,您何出此言?”芳筠抓住了察陵韫的手,她自小陪主子一同长大,名为主仆,实为姐妹,“公子若是对您无意,怎会亲自向察陵家求娶您?只是公子并非常人,为人冷清也是众所周知,想来过些时间等公子空下来便会来秋棠居陪您了。” 察陵韫木讷点头,视线在门外的一圈绿树流转了一遍便收了回来,轻轻道:“这墨夷府我是第二次来,从前只听得湄儿告诉我墨夷府是如何绿树环绕,夏日里日头再毒也不怕,如今我倒是真的见到了,湄儿却不知去了哪里。” 自从三个多月前察陵湄逃婚后,即便察陵家派人寻遍了各地,却也未寻到察陵湄的踪影。事关东琴国地位最尊贵的两大世家,此事本该一查到底,可是却在不久前,察陵家和墨夷家双双停止了找寻察陵湄的事。 个中内情,少有人知。 自己妹妹自小顽劣任性,察陵韫是知道的,可却也从未犯过这样大的错。作为姐姐,她自然也是关心察陵湄的安危,出嫁前便追问过察陵宣,无奈这哥哥却三缄其口,她心里晓得湄儿应当是无碍,只是不好说在何处而已。 “二小姐也真是的,若是二小姐能听从家里的安排,嫁给了顷木少主,如今姐妹二人可不又在一起了?”芳筠一边替察陵韫揉着肩一边道:“即便那宁澜风逸朗趣,可到底只是白衣,哪及顷木少主身份尊贵呢?” 听着芳筠在自己耳边的碎碎念,察陵韫勾了勾嘴角,“其实我倒是羡慕湄儿的性子,喜欢便是喜欢,换做是我,倒是不会有这样的勇气。” 芳筠兀自撇了撇嘴,“可我看二小姐实在忒执着冲动,她为了宁澜前前后后被责罚了许多次,却还是……” 芳筠的话并未再说下去,她知道即便察陵韫素来温和宽容,可这样议论主子总是不对的。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却又被察陵韫忽然打断了。 “芳筠,你说我是不是太小心翼翼了?公子本就是那样一个拒人于千里之人的人,我若是再不主动一些,恐怕只会越来越远?”察陵韫忽地起身,喃喃道:“我若是有湄儿十分之一的勇气,我便……” 芳筠不解,“夫人,您这是何意?” 察陵韫上前,用手触了触那清透寒白的冰块,又往自己眉心点了一点,算是冷静了一下。她回过头对芳筠道:“去厨房做一份冰镇雪耳,我等会要去见公子,亲自给他带过去。” ** 两排梅树间,是一条宽敞卵石路,尽头是墨夷顷竹的书房。此地来的人却少,墨夷顷竹不喜仆人随侍在侧,书房内唯有一个铜铃,有事才会传唤仆人。 精致的木雕房门紧闭,房内却忽然传出一阵清脆铃声,一仆人匆匆踏过那条灰色石路,敲门进了书房。 房内微寒静幽,墨夷顷竹着了一件玄色冰丝袍,手握细毛笔,在宣纸上勾勒着山峰浅浅的影子。仆人恭敬行礼,“公子有何吩咐?” 墨夷顷竹并未抬头,只淡淡开了口,“顷木最近如何?” “回公子,少主近来仍然同从前一般,不是在外饮醉便是吩咐人寻察陵郡主,只不过也无甚结果。” “好,下去吧。”墨夷顷竹继续勾勒手中的墨画,却未见眼前的影子移动,便抬了头,“还有何事?” 仆人只觉得身上落了墨夷顷竹冷淡目色,惴惴跪下,“公子,您这半个月来还没有去见过夫人,前几日夫人来您也拒不见她。夫人好歹是察陵家大小姐,这样恐怕……” 墨夷顷竹不动声色放下了毛笔,细细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人。这是伺候了他近十年的老仆人,是从前自己母亲家中拨过来的。 “你想说什么?” 地上的人心头一跳,他在墨夷家资历虽然久,然墨夷公子之冷酷严厉他不是不知。今日自己这般多管闲事怕是已经犯了公子忌讳,“公子恕罪,老奴只是希望墨夷家与察陵家万万不要再有嫌隙,别无他想。” “起来吧,陈叔。” 地上之人惊异抬头:“老奴不敢担公子叫一声‘陈叔’,公子如此,实在折煞老奴了。” “你是我母亲从前 分卷阅读89 家中管家,你为墨夷家尽心我是知道的。”墨夷顷竹长眸微眯,“不过,即便如此,日后有些事情就不必多嘴了。若有下次,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陈叔猛然磕头,“是,是,老奴告退。” 房内的门还未完全合上,一个俏丽身影便悄无声息地掩了进来,此时房门才彻底紧闭。 “未至盛夏,这房内便如此冰寒,看来公子果然对前事难以释怀。”小夭轻轻移步,一瞬便坐到了墨夷顷竹面前,“还未恭贺公子大婚之喜,不知我现在来,可还有喜糖剩下?” 墨夷顷竹望了望眼前的人,那双妩媚的丹凤眼里头闪了黠慧目光。他一把抽出被小夭拿住一边的袖口,起了身,又一手搭在旁边的冰块上,连声音也变得十足冷漠,“小夭,你我各取所需,你还未办到我要你做的事,何必此时来我这府邸聒噪?” 小夭抬头定定看了看那淡漠的玄色背影,眉心抖动,抿了抿嘴却又挂上了极美的笑颜,“公子还真是不近人情呢。”她一边起身,一边走到墨夷顷竹身旁,“各取所需?公子这般会算计,还需要我来帮你取什么?为了得到一个察陵湄,竟是连自己的婚姻大事都能草草了了,你说你又想利用察陵韫做什么?” 小夭将手同样附在了那冰块上,寒意让她微微一缩又复而抓住了顷竹的手,她的声音有极其细微的颤抖,“察陵湄,到底有什么好?” 墨夷顷竹甩开小夭,负手冷冷道:“你只需要要做我让你做的事,其余的,都不是你该关心的。” 小夭后退几步,冷冷一笑,“墨夷顷竹,人人都道我们巫族是邪魔歪道,可我敢说,遍寻巫族众人,也绝找不出一个比你更冷情冷意,邪恶阴诡之人。你当真是有恃无恐,就不怕我终有一日会将你从前如何杀害自己继母,又是如何登上这掌教一位,公之于众吗?” 小夭凤眸微闪,墨夷顷竹静静走近了她,手上冰块的余寒并未褪去,他用手指磨搓着小夭的红唇,“小夭,我太了解你了。你这样桀骜的人,在制服我之前怎么舍得毁了我?”他轻轻一笑,附在小夭耳边道:“再说,人家难道会不信我这掌教的话,而相信一个巫族女子的话吗?” 小夭鼻尖萦绕了墨夷身上的冰凉的檀香味,闭了闭眼,睫毛微颤。她从前本是最无心的杀手,如今被人言语讽刺闭了眼却在回味方才那人的嘲弄一笑,恍若萧索黑夜里泻下的霰月光华。 面前这人,本是天人之姿,无奈却不会好好地笑。 “罢了,来日方长,我有的是时间和公子讲条件。”小夭强压下心中悸动,“既然察陵郡主的好姐姐如今就在墨夷府,姐妹情深,公子娶察陵韫想必也是早有了自己的想法吧?” 小夭正欲说下去之时,房门忽然被踢开。外面的一下子灌进了房中,屋内二人向外望去,门口直直杵了一个人——顷木。 第48章 墨夷顷木狠狠瞪着眼前二人,剑眉紧紧拧着, 手中拳头紧握, 咬牙切齿道:“哥,你竟然会与巫族的妖女勾结。刚刚她说的……她说我母亲是被你害死的,是真的吗?还有湄儿!” 墨夷顷竹看着眼前盛怒的弟弟, 静默几许, “谁让你进来的, 我说过任何人无事不得靠近我的书房。” 这样淡漠冷静的语气愈发激怒了顷木, 他闯进房中,顺手拿起墙上的一把剑,直指自己兄长的心口,“枉我叫了你二十多年的哥哥,你竟然是一个如此蛇蝎狠毒之人,我母亲做了什么你要如此害她!墨夷顷竹,你也配做这敛尊教的掌教吗?” 墨夷顷竹面不改色地拿住了剑锋,眸光寒冷, “顷木, 当你拿起剑的时候就应该毫无犹疑直接刺向这里,”他冷笑指了指自己心口, 握着剑的手渐渐滴下血来,“像你这般优柔寡断之人,注定只能被我踩在脚下。” 顷木的身后不知何时多了小夭,他只感到脖子后被重重一击,随之便失去了意识, 剑直直坠落在了地上,清脆响亮。墨夷顷木躺倒在地上,满脸的胡茬还未及清理,因为察陵湄逃婚一事,他日日买醉,更是无心打理自己,今日本想来求自己哥哥加派些人手去寻察陵湄,却不想听到了那一席话。 “你母亲做了什么……”墨夷顷竹望着地上昏过去的人讽然一笑,转身拿起一块冰,贴在了自己伤口上,另一只手却紧紧捏住了冰块,几乎就要捏碎。 若干年前的酷暑时节,墨夷顷竹曾经在烈日下,下跪受辱。只因继母坚持称他偷了自己房中的首饰,便要年仅十二的他在众仆人眼下下跪道歉,他倔强不愿道歉,便被继母命仆人抽了几十鞭,最后中暑倒在殿外,却也无人敢理。 若不是那年那个无畏纯善的小姑娘为他撑了许久的伞,递了一杯又一杯的水,等到了自己父亲从外归来,恐怕如今…… 手中冰块被人悄无声息地移走了,他低头却见小夭撕下衣上绢帛,为他包扎了手上伤口,手法极轻。 “公子方才想的好认真,手被我摆弄了这样久竟也没发觉。”小夭看着布条上染上的血迹,心中一紧,“疼吗?” 墨夷顷竹看着眼前的人,一时间竟然恍神。小夭桀骜不驯的样子,有时候是与她有些像的。他忽然抽开了手,眼角瞥了瞥地上的顷木,淡淡对她道:“这个人,我要你处理一下。” “呵,公子果然连自己的亲弟 分卷阅读90 弟也不放过吗?” ** 秋棠居内芳筠将刚冰镇完的雪耳汤放入食篮中,察陵韫坐在铜镜前拿着一支支叉子在自己头上试了又试, “芳筠,你看是戴这一支梅花簪子好还是这支碧玉钗子好?”铜镜中的人柳叶眼微闪,乌发高高盘起,虽然没了往日小姐时候清纯可爱样子,如今倒是多了一些端庄的韵味。 芳筠走近,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碧玉簪道:“夫人,现在是夏日,自然是戴这支更合适宜些。再说您本就生的好看,哪里还在意戴什么呢?” 察陵韫垂眼赧笑,慢慢起了身,“就你嘴甜,拿了冰镇雪耳,我们走吧。” 墨夷家虽然不似察陵家那般阔绰,但到底是东琴国教掌教的府邸,自然也不是小宅小院。察陵韫亲手提着食篮,芳筠在一旁为她打着伞,走了将近半柱香的时间,才到了墨夷顷竹书房所在的院子。 墨夷顷竹的规矩,察陵韫是明白的。她望了望书房的门紧闭着,便向路尾守着书房的家丁问道:“公子可在里面?” 家丁行了一礼,“夫人,公子确实在里面。不过方才顷木少主进去了,现在约莫还在同公子说话,待奴才进去为您通报一声。” 察陵韫正要点头,不远处的书房门却忽然开了。她见出来的人却不是顷木,竟是一个貌美女子。从房内走出的小夭恰好瞧见了她,丝毫不避讳地走了过来。 “她是谁?”察陵韫不满质问。 家丁傻了眼,“这……这小的不知啊!” 小夭笑意盈盈迈着轻快步伐走近察陵韫,浅浅一笑道:“夫人,我是谁你问我就好了。”她看了看察陵韫,摇摇头啧啧道:“一看就是个端庄无聊的闺阁大小姐,确实不及那个小妹妹有趣!” 芳筠上前一步,怒喝道:“你是谁,不得对夫人无理!” 察陵韫看着眼前这妩媚女子,心中不禁有些愤懑。她自小身处于各类公主小姐中,见过的美人自然也不少,而今天这女子,眼波妖而媚,天生尤.物。 “夫人一定在想我为什么会从公子房间出来是吗?”小夭媚媚一笑,一手轻轻搭在察陵韫肩上,“我告诉你,就是你想得那样。” 察陵韫一把拿开她的手,蹙眉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来的,为什么从前从未见过你?” “我叫什么,从哪里来都不重要。”小夭转身看向那书房,又傲然瞥了一眼察陵韫,“重要的是,我能随意进公子的书房,可你不行。”见察陵韫就要张口发作,小夭立马按了按她的肩,轻轻叹了口气,“更重要的是,我和你一眼,都只是某人的棋子。” “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墨夷顷竹清冷的声音从旁边想起,小夭回过身冲他娇媚一笑:“公子,你家夫人像是还不准你有个红颜知己了。好好劝劝吧。” 察陵韫还没反应过来,小夭便擦身而过了。她再回头时,却不见了那人的身影。 “顷木突发疾病,在我书房晕倒了。你去叫几个人来,把他抬到自己房间。” 墨夷顷竹淡淡向那家丁吩咐完这几句话,才转向在一旁惊愕而不知所措的察陵韫,“你来做什么?” 察陵韫听着这无波无澜的语气,虽说早已习惯,可自己的满腔热情却还是被生生地浇灭了,有些话自然也难以说出口,她抬头微微一笑:“芳筠做了冰镇雪耳,我吃着不错,便想着给公子带一份过来。” 墨夷顷竹没有应话,似乎是在等着她说下面的话。 察陵韫紧紧抿了抿唇,“顷木……没事吧?” “无事。” “那公子,刚刚那个女子是……”察陵韫低了头,不敢直视顷竹的眼睛。 “不重要的人。”墨夷顷竹接过察陵韫手中的食篮,神色语气却未变,“既然来了,就进来吧。我正好有事与你说。” 察陵韫看着自己手中忽然空了,心中雀跃了一番,小步跟着墨夷顷竹的修长背影进了书房。 第49章 自从三十年前浔月封教后,世人便对浔月多出了几分好奇之心。本也就是等闲人家去不得的浔月教, 现在更是连富贵有权人家也去不得了。 在宁澜过去几十年的生命中, 师傅与挚友都和浔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他却只是从这些人中断断续续知道些浔月的事情。而今却在这里呆了三个多月,虽说浔月风光名副其实, 只是自己的任务没有完成, 心中总是不安。 医门算是浔月最清静的一门了, 许是从前白湛在此待过, 他总觉得此地比浔月其他地方多出几分亲切感来。如今夏日,医门旁边药草遍植,远远地便能闻到清香味儿。 医门门前,几个年轻的弟子正跟着随云学习扎针之术。医门弟子向来刻苦,又因医药一事关乎性命,因此学习的时候更是要格外仔细,几个弟子露出了白乎乎的臂膀,闭了眼让其他同僚练习扎针, 如此轮流, 即便扎错也无人喊一声痛,至多皱一皱眉而已。 宁澜见此状, 会心一笑走近了看。 一个年纪尚轻的小弟子拿着同伴的手臂,歪着头拿着针喃喃道:“曲泽穴,然后是青灵穴……青灵穴在哪里……” “青灵穴,往左再走半寸。” 小弟子听到头顶响起的清朗男声,抬了头见是前几日来过的宁澜, 他们多多少少知道他的本事,便赧笑了一下手拿着针默默往左移动了半 分卷阅读91 寸。 宁澜走近随云,浅声问道,“随云姑娘,单掌事可在里面?” 随云点了点头,“掌事正在研习新药,宁公子直接进去就好。”她望着宁澜的青蓝色背影进了门,竟是许久没有移开眼。 “师姐,师姐,人家已经进了门,你怎么还盯着那里看?”一个小师妹扯扯随云的袖子,不怀好意地笑笑,“莫不是师姐看上这宁公子了?” “胡说什么呢?”随云面上过了两块红霞,立即道:“我只是在想,若是宁公子能留在浔月就好了,他医术那样好……” ** 屋内的陈设是宁澜极其熟悉的,倒不是常来的缘故,而是从前绊雪谷的陈设与这里几乎一致。这里的药香十分浓郁,只因此屋内放得都是密度极高的晒干的草药。粗粗一看房中的柜子,少说也有上百种草药。 单掌事正坐在桌前,面前铺着各类研磨过的药材。她听到了前面的脚步声,抬了抬头,“今日那小姑娘倒是没有同你一起来?” 宁澜见到掌事的示意,走近在对面坐下,“今日一大早掌门便将郡主叫去了,说是有郡主的家书。我得空便来医门逛一逛,还望没有打扰到单掌事才好。” 单浮笑笑,手上的动作却不停,“白湛那孩子跳脱,你却比他沉稳有礼多了。老婆子在医门向来闲来无事,何来打扰一说。” 宁澜目光扫过单浮面前的药粉,会意一笑道:“看来白掌门还是十分信任您的,不知单掌事可有找到什么办法能治掌门的病?” 单浮终于停了手上的动作,看向对面宁澜,慈和问道:“你看得出我在为掌门的病研制药方?” “掌事的面前,放的是磨碎的冬戟,苦芥草、摇铃子、熏兰花、叠幼草、还有这极其珍贵的麒麟角,这些药材向来无法放到一处,只因各有各的毒性。可单掌事却想制在一味药里,想来是想以毒攻毒了。” 单浮看着面前淡定沉着的宁澜,惊异点了点头,“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我磨的如此细碎你竟然还能识别?就算是从前的白湛,即便是闻,在周遭如此浓郁混杂的药香下,也是不一定能辨别的。” “实不相瞒,今天我前来也是为了掌门的病。单掌事今日还在此研习药材,想必也是还未找到根治掌门的办法?” 单浮点头,重重叹了一口气,“宁澜,你医术如此精绝,应当知道,如今任何药都只能推迟掌门体内毒发时间而已。要想根治,难。” 宁澜忽地起身,向单浮行了一礼,“单掌事,您是我的师祖,更是白掌门的师叔。我是晚辈,许多话劝不得白掌门,有一事还望单掌事能帮忙。” “你这是何意?” “掌门的体内有双重的毒,一重是金乌教的秘毒‘淬血’,另一重是巫族的咒术‘影灭’。这咒术虽算不得毒,但唯有巫族诡先生能解。如今我虽然一直在压制淬血的毒性,可这咒术一直存在于掌门的身体中,随时能将淬血醒来。” 单浮渐渐起身,愁眉紧锁,张了张嘴,“我知道他体内淬血之毒,也知道他中了咒术,只不过但是却不知道是何种咒术,只因巫族极擅此法,咒术更是千变万化。可这影灭……” 影灭是由巫族影蛊衍生的咒术,影蛊控欲,叫人痛苦却不至死。影灭却有催毒之效,一旦种下,来日复苏之时,便是身体死亡之时。唯一的办法,便是在影灭还未完全复苏时便将它拔去。 可影灭,是唯有巫族族长诡先生会使的咒术。 “宁澜,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单浮静静望着他,从他那眼里像是已经知道了结果,“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浔月与巫族的一些过往,所以你想来劝我说服掌门,与巫族妥协协商吗?” 巫族陨落不过几十年前的事情,即便浔月年轻一辈的弟子也不知其始末,所知的也只是浔月藏书阁中冠冕堂皇的话。可老一辈的人,好比单浮却是一清二楚的,如今浔月盛名已起,而巫族恶名昭著已成定局,自然没有人再想过前事。 若天下升平,河清海晏,又有多少人会真正关心从前的是非黑白? “是,也不是。” 宁澜拂了拂袖,面上是少有的严肃神态,“一来,掌门乃浔月支柱,若掌门倒下,浔月必然表里受敌。浔月乃天下大教,若浔月乱,天下必乱。二来,既然单掌事是知道从前因果的人,巫族想要正名无可厚非,浔月既然是名门正派,也总该有承认过失的责任与勇气。” 单浮如今古稀将至,屋内光线略暗,她看着宁澜俊逸不阿的面庞,再看看自己布满皱纹的双手,摇头唏嘘,“晚年惟好静,少有关心事。宁澜,我已年迈,能周全的只有医门之事。至于整个浔月,那早已不是我能涉足的了。白宁的性子,你与他相交数月,该不会不知道吧?” 宁澜长眉浅蹙,重新坐下,“单掌事,覆巢之下无完卵。浔月若是临危,医门岂能独善其身?掌门性格倨傲倔强,所以我才斗胆请掌事前去劝说,万望勿辞。” 单浮思忖之际还未开口,却听得外面一阵清脆女声——“单婆婆!” 察陵湄小步快跑进了门,却看到房内二人面容颇有些严肃,一时怔了怔,看了看宁澜,“宁澜,你在与婆婆说要事吗?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宁澜见她喘着粗气,连额间的碎发都未及整理,一看便是从清宁居跑过来的。他笑了笑,“要事也讲完了,你来的时 分卷阅读92 间正好,我见单掌事这里挺忙,你便留下帮忙吧。” 单浮抬头瞧了瞧察陵湄,这小姑娘在山上呆了三个多月,本来也就没有官家小姐的端庄样子,如今换上了浔月弟子所穿的简朴素衣,更显得跳脱伶俐。这医门察陵湄没少来,只是两人一起来倒是少见的。 “湄儿,听说你去掌门那里拿家书了。来得这么快,定是还没来得及看便赶过来找宁澜了吧?” 察陵湄看着单浮脸上揶揄之笑,几步走到宁澜身旁坐下,对着单浮脆脆一笑,“婆婆说什么呢,我是来看你的。” “既然如此,那我便先告辞了。”宁澜起身,向单浮行了一礼,又瞥了瞥地上不明所以的察陵湄,戏谑一笑,向门口走去。 “诶,宁澜你……”察陵湄瞪大了眼,嘴里鼓了气,忽然想到单掌事还在面前,便勉强扯了一个笑容,“婆婆,我能做什么?我看今日日头不错,要不再帮您晒晒草药?” 单浮将手中的药杵递给察陵湄,笑了笑道:“小姑娘,我见你倒是很急着去找宁澜。可你偏说了是来找我的,那么总得帮我把这桌上的草药磨完了再走吧?” 察陵湄眼神在桌上轮了一圈,粗粗一看一共五六堆草药,分量倒是不多。可是她眼见着单浮面前已磨完的草药粉,细如齑粉,这少说也得两三个时辰的功夫。 谁让她不好好承认是来找宁澜的? 察陵湄接过药杵,点头笑笑,“婆婆,我磨,我磨……”她吐了吐舌头,眨眨眼又问道:‘’婆婆,宁澜今日这么早来医门找您,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想知道?”单浮见察陵湄连连点头,却轻轻一笑,“磨完就去问他吧。” 察陵湄泄了气,捣鼓着药杵里的东西,喃喃:“最近总觉得宁澜心中有事,他却不想跟我说似的。他最近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可我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单浮看着她娥眉轻锁,心中亦划过愁虑,便敲了敲桌子,“湄儿,你这活干得可不好,连药粉都洒到桌上了。行了行了,这样三心二意的还是回惜竹苑吧。” 察陵湄看着药杵旁边洒出来的灰色粉末,挠了挠头,“婆婆,改日……改日,我一定来!今日还有我韫姐姐寄来的家书没看,所以有些心猿意马了。” 她起身匆匆告辞后,又是快跑了出门。 或许快一点,还能赶上前面的宁澜。 第50章 惜竹苑。 翠竹常青,这也就是惜竹苑的好处了。即便日头当空, 可这里的几片翠竹却生生将炎热挡了出去, 再加上那潺潺流水,居住于此也只觉得快意凉爽,净心安神。 宁澜从医门出来, 倒也没想到察陵湄在那里呆不久, 因此脚步极快, 并未想过等等她。待回到惜竹苑时, 却见一碧衣女子坐在石桌旁等着他。 “楚楚,你许久不来了。”宁澜朝她淡然一笑,自然地也在石桌对面坐下了。 一个多月前,被小夭暗器所伤的手上的伤疤还未完全褪去,商楚楚不自觉地紧握了一下手心,亦对宁澜回以柔和一笑,“宁澜,我不来你便也不来。我是乐门掌事, 而你是浔月的客人, 你明明不会比我更忙的,却未想过来乐门见见我么?” 宁澜但笑不语, 商楚楚亦会心点头,语气里颇有些自嘲意味,“现在倒不如从前在池铎之时,好歹你还会闲时来满春院逛一逛。罢了,此次来我也只是想来问你, 你近来身体可有觉得异样?” 宁澜轻轻把玩着手中的折扇,闻言反倒挑眉一笑,“楚楚,我的身体若有异样,难道我自己还不能治吗?该是我问你手上的伤如何,你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商楚楚敛了笑意,秀丽的远山眉紧蹙,静默几许才出声:“宁澜,你知道我的意思。那‘倦生’的危害,我但愿只有那一样,可就算只有那一样,我亦千万分不安。” 宁澜面色自若,反倒宽慰道:“楚楚,万事万物有得有舍,因果循环,结果如何,报应如何,都由我一人承担,我亦乐于承担。你我为友数年,当知我心。” 商楚楚看着他坚定坦然的眉眼,似是心中有些许释然,可更多的还是被失意盘踞。她抓住了宁澜把玩折扇的那只手,“宁澜,那晚我心中有那么一点点的侥幸,想着你心中装着的人或许是我也未可知。可是如今,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她注视着宁澜的眼睛,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宁澜,世上之事真是奇妙,百转千回竟仍然缘聚于此。” 宁澜抽出了手,眉心微皱,“百转千回?你是什么意思?” 商楚楚眼中晶莹,长睫微闪,起身笑笑:“没什么意思,宁澜,但愿你不会后悔。” 宁澜转身正想留住她时却见察陵湄正要进来,便又重新坐下,按下自己心中的思绪。浔月内部波谲云诡,许多事情难以捉摸。即便在这里只呆了几个月,他粗粗知道他自己和察陵湄都与这浔月有着微妙的联系,可在事情大白之前,他不愿让她忧心。 察陵湄迎面碰上刚要走的商楚楚,见她面色似是匆匆,便笑着打了声招呼倒也没有多说话。她快步走到石桌旁,在宁澜对面坐了下来。 “宁澜,楚楚来找你,可是她的手伤还没好全?” 宁澜点了点头,闲散一笑:“不是让你在单掌事那里帮忙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察陵湄撅了噘嘴, 分卷阅读93 从袖口掏出一封信,“单掌事体恤我看信心切,就不留我在那里了。宁澜,你定是故意将我留在那里,好自己一个人来见楚楚,对不对?” 宁澜耸耸肩,不置可否。他低头一瞥却见那信是察陵韫寄来的,心中顿时有些惊动,察陵湄在浔月的事情他只告诉过察陵宣,按察陵宣的性子,顶多也只会告诉他的母亲夏惜蓝罢了。 而今察陵韫嫁去了墨夷家,她知晓了察陵湄的踪迹,岂非代表墨夷顷竹也应当知道? 那么又是谁告诉了墨夷顷竹?宁澜细思几许,便有了答案。 察陵湄注意到他的复杂神情:“宁澜,我姐姐怎么会知道我在此处?” 宁澜听得出她话里有些质问的意味,便笑笑承认道:“你跟着我来到浔月那天,我便书信于你哥哥,告诉了他你在这儿。不过,我确实没有告诉旁人,许是你哥哥告诉了你姐姐吧。” 虽然他心中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可于察陵湄,这才是最好的说法。 察陵湄心中有些微微失意,不答话只是拆开信。她当初不顾一切,逃婚来到宁澜身边,他倒是一点也不在意自己会不会再被哥哥绑走。 对于宁澜,她一早知道不能有过多地遐想和不安分的念头,可有些情感,岂是自己能压制的?即便她知道宁澜对她绝无可能……可知道他有多不在意自己,心头仍然酸涩。 宁澜见察陵湄一双纤手握着信纸开始还稳稳的,看了不就竟发起颤来,一双眼里盈满了水色,一眨眼便落在了石桌上。他少见察陵湄这样失色的样子,不自觉上前抚住她的手,“小小,发生什么事了,能与我说吗?” 察陵湄一抬眼,一行泪又落了下来,哽咽道:“姐姐说……她说顷木因为我逃婚一事受了太大的刺激,又被众人非议,所以他……他得了失心疯。姐姐说自己……”她一度抽泣,竟是有些难以说下去,“她虽然嫁给了墨夷公子,公子却因为我的事对她十分冷淡,我……” 宁澜心中一震,墨夷顷木好歹是墨夷家的二公子,这样大的事情此前竟然没有一点风声,不过墨夷顷竹为保全弟弟颜面,不向外说倒也合理。可墨夷顷竹若是为察陵湄逃婚一事耿耿于怀,何故又要娶她姐姐呢? 察陵湄哭得伤心,信纸一角被她捏的皱乱,宁澜不及多思虑,看她如此自己倒是有些乱了方寸。他起身轻轻扶住了那纤弱双肩,让她轻轻靠在了自己怀里。指尖轻轻穿过她背后的乌发,又柔柔拍了两下她的背,算是安抚。 察陵湄向来贪恋他身上宁心静气的药香味儿,此刻更是将头蹭在他怀里哭了个够。过了半晌,她才抬头,抹了抹眼泪:“宁澜,我要回东琴,去一趟甘泉岭,去向公子赔罪。我对不住姐姐,更对不住顷木。” 宁澜只是用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花,未出一声。察陵湄望着宁澜的冷静神色,抓住了那只停在她脸上的手,“宁澜,我说我要去墨夷家,你明白吗?” 宁澜静静点头,抽回手淡淡道:“此事我也有责任,本该与你一起去,可现在因为掌门的病,我实在走不开。你去了若有何事需要我,尽管书信于我。” “宁澜,这与你无关,自始至终都是我一厢情愿。顷木的病,还是我姐姐的事,都与你无关。”察陵湄微微仰头注视着他,那眉眼间的云淡风轻倒是令她心中多了许多苦涩,“我说我要去墨夷家,我犯了这样大的错,恐怕再也不能回来……你,你也不在意吗?” 宁澜抬头看了看日头正当中间,洒下的光辉极其晃眼,几缕热风灌过竹叶间,吹过两人中间,他低头瞧着察陵湄脸上的泪迹似是干了大半,可那双眼里,只要一眨,仍然会有不断的泪珠下来。 只是“倦生”已下,不消不灭,他明知无法伴她长久,何必现在留情于她? 察陵湄是东琴御封的郡主,即便是墨夷顷竹,也不可能过分刁难她的。再说她有那样疼爱她的定远侯哥哥,她日后的人生,即使无他,也必然能灿烂顺长。 宁澜从怀里掏出一块手绢,稳稳放在旁边石桌上,从容道:“小小,无情不似多情苦,以后你好好照顾自己。” 言罢他便背过身,丢下呆愣在石桌旁的察陵湄一人。 宁澜静静往自己房中走去,合上房门的一刹那,才觉得心若山崩,他失神往墙边靠去,手指紧紧掐住了自己,极致的疼痛让他发颤。 “宁澜,你开门!你开门!”察陵湄不住地在外面敲门,他从来不锁门,何以今日大白天的要锁门,他在害怕什么? “宁澜,你开门,你开门好不好?我只想问你一句话,宁澜……”察陵湄手掌拍得通红,却没有停下动作,“我明日就走,你再也不会被我打扰,我就与你说一句话,就一句话……” 宁澜看着那门微微晃动,知道她在外面拍得有多用力,察陵湄向来执拗,他若是不开门,即便是那双手拍得废了,她也不会停。 门开得突然,察陵湄一个没注意便扑到了宁澜的怀里。她急切抬头,却也只看到眼前人泰然自若的目色,这样的情景倒叫她想起几年前那一次初见,她仍旧是如此莽撞不安,而他照旧是那个云淡风轻的温朗公子。 见她站稳了,宁澜前往桌旁静静倒了两杯水,喝下一杯后看向察陵湄,淡笑:“不是有话要说吗?怎么反倒失了神?” 他愈是平静,她愈是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明日 分卷阅读94 一去,不知何时能再见,或是再也不得见,想及此处,察陵湄心若刀绞。 “宁澜,我真羡慕你,若是一辈子不会动情也就罢了。可偏偏你又被我招惹,自从遇见你之后,我的人生便大改。”她自嘲一笑,重重叹了口气,“不过好在,这几年我在你的生命中始终扮演着这样一个不关紧要的过客角色,即便我一去不回,于你也无甚伤害。” 对面的人神情始终和缓,却是一声不发。察陵湄走近了他,凝视着他的双眼,兀自苦笑,“我曾经以为生的一双桃花眼的人都深情。不过现在我才知道,我眼前这个人,拥有着最美的眼睛,却最是无情。” 宁澜张了张口却未出声。 察陵湄继续道:“我知道你向来不在意我与谁一处,也知道你的心注定不能为任何人所动。那么宁澜,我问你一句话,假如当初你并未断情,你有没有可能喜欢我?” 这话当初他被另一个女子问过,至少他当时回答的也是真话。可如今,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答案,可又真的能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告诉她吗? “罢了,是我强人所难了。”察陵湄闭眼苦笑,“若是你没有断情,想来也该喜欢楚楚那样端庄聪慧,美丽大方的女子,你我始终是……” 察陵湄还未说完话,只觉得唇上被贴了温凉的两片,那股曾经只是若有若无的药香味儿如今竟然近得像融入了自己的身体一般。她错愕睁眼,却只见到宁澜俊逸眉眼。一瞬间,大脑仿佛空白了,腰间仿佛有那双手的轻柔抚摸,她又闭了眼,只是安分地随着他。 夏风偶尔穿堂而过,留下几缕旖.旎之意。 停下,该停下了。 宁澜微微睁眼,只见眼前女子安和微皱的娥眉,闭了眼睫毛上却还挂了细小的泪珠,他在心里给自己重重一锤——疯了,停下。 察陵湄始终麻木,亦或是醉于对面之人温柔缱绻的触碰,待那人松开她时,她还恍若在梦中。她望着他,见他眼中掠过一丝不安,可那样快而轻,仿佛是自己看错了。 “许多事情已成定居,郡主不必再问那些莫须有的话。”宁澜语气平平,面不改色道:“你我相交一场,我能为你做的至多是刚刚那样了。郡主若还有别的遗憾,我实在也做不到了。” 察陵湄用手抚了抚自己唇,那人的余温分明还未散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温和的男子,这样伤人的话竟能出自他的口中? 他是仁善和暖之人,如今该有多厌弃自己,才能对她如此? “宁澜,宁澜……”察陵湄边后退边喃喃:“那么这七年多来,让我感谢你,赠我……空,欢,喜。” 第51章 月夜凉风,山上总有不知名的虫鸟鸣叫。飘到惜竹苑这里, 只是散散落落的几声轻鸣, 倒不如被山风擦过的竹叶声音来的明显。 刚至戌时,惜竹苑一间房的门开了。察陵湄漏夜出门,在房里闷了大半日, 此刻铺面而来的凉爽, 让她清醒了许多。她抬头望望, 黑云飘过, 遮掩了一半的月亮,面前的一切登时黑了许多。 对面的门窗内,没有亮光,他是出门了,还是早已睡下? “宁澜,我是个不懂得后悔的人。在你身上,我耗了自己最美的年华,可因为是你, 我总觉得值。”察陵湄隔着山间薄薄的雾气对着那一头自言自语, “可是,我但愿今日是见你的最后一面, 我察陵湄最爱的人,愿你一世都这般潇洒自在。” 她打定主意明日就离开浔月,最好是天不亮就走。宁澜向来起得早,若再撞见……她倒也不惧难堪,她更怕的是自己难以断情。爱情最好的模样, 是两个人都不需要失了体面,彼此成全。 察陵湄摇摇头,知道自己并非放得下的人。可再如何,自己犯下的错,总该回去承担。现在去清宁居向掌门告别,浔月一行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 清宁居。 浔月掌门的居所本就清静,少有等闲弟子往来,从前时常来的也就几个门主或者是各门的掌事。而最近这一个月内,来人更是少之又少,就连四月底的例会也是没有如期开,而白宁吩咐下来的,不过就是自己身体微恙,各门一切事物由门主自行抉择。 如此一来,这日日都去清宁居的宁澜多多少少便要遭人非议。甚至有几个冲动的弟子半路拦了他,逼问他白宁的状况。这其中,难说不是某些门主的吩咐,这些不体面地打听消息的事情,也就只能差遣门下弟子来做了。 白宁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不难知晓他今日心中有难安之事。 “宁澜,我这黑子再走一步,你的白子可就要被困死在此处了。”白宁携手中黑子轻轻敲了敲棋盘,橙黄的烛光下,宁澜的影子才动了动。 “掌门棋艺一向精湛,我甘拜下风。”宁澜随手将手心中的白子放入了棋盒,向对面之人平和一笑。 白宁见他无心于面前棋盘,亦没有落下那黑子,只是坐正了问道:“我的身体如何,你心知肚明。今日见你眉心始终有愁态,恐怕不是因为我的病吧?” 宁澜一时没有答话,只是开始收起桌上的棋子,收完了一角,抬起头却转了话锋:“掌门,今日单掌事可来过了吧?” 白宁见他只是安然收着棋子,却也不抬头,便轻笑了一声,“宁澜,我希望你明白,我绝不会让浔月的名声 分卷阅读95 败在我的手上。我这一生,匆匆数十年,犯了许多的过错,可我护卫浔月,护卫苍生之心从未变过,至少……咳咳,”他心绪浮动,难免身体再度不适,轻咳了两声才道:“至少我任浔月掌门以来,为这天下做过的善事,自问……总也能赎清从前的罪孽。” 宁澜抬头望向面前白宁,那本就清瘦的脸庞如今轮廓愈加明显,这几个月来,他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尽管自己勉力压制金乌教淬火之毒,可巫族的影灭早已有苏醒之迹象,若是不祛除,白宁的寿数,至多再一个月。 “罪孽?”宁澜墨眉轻皱,认真看着面前的人,“掌门,你终于愿意承认从前屠杀巫族的罪过了吗?” 屋内即便不亮堂,却也能见到白宁眼中掠过的一丝不屑,他干干一笑,摇了摇头:“宁澜,壮大浔月,镇卫江湖就是我的责任,巫族此等宵小之辈,我灭除他们有何错?他们本非善类,否则现在如何会与单夜群合作,祸害世间?” 宁澜心中顿时沉下,看来今日单浮也是白来一趟了。他不欲与白宁多加争辩,便只是以和缓之色等待白宁后面的话,只是岂料等来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掌门师侄,别来无恙啊!” 只闻其声,却未见其人。白宁面色已然骤变,这个声音,他认识。 白宁倏然起身,忍着胸口剧痛,将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单夜群,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仍然只敢躲在暗处吗?” 宁澜一怔,起身扶住体力难支的白宁,“掌门……” 话音未落,二人面前便出现了一个男子。此人身材高大,身穿灰衣,高鼻深目,眼神如快刀一般锋锐,不难猜,他就是白宁口中的单夜群了,从前的诀门门主,现在金乌教的教主。 单夜群扬眉,笑声激亮,“白宁,只敢躲在暗处的只有我一个人吗,你不也是一样?我是恶人,可我如今恶得坦坦荡荡。没错,山下的人是我害的,我就是要你这浔月掌门之位!”他轻蔑扫了二人一眼,“如今的白宁可真是弱不禁风,怎么事到如今还不告诉他真相吗?” 白宁重重咳了一声,猛然推开了宁澜,拔出墙上的黑剑就要向单夜群刺去。单夜群轻巧躲避,白宁虽然身中剧毒,但毕竟是浔月的掌门,剑锋亦极快,干脆利落,直指敌人。 单夜群一翻身跃到了宁澜面前,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白宁见状收起了剑,重喘瞪眼道:“单师叔,这是你我的恩怨,何故累及他人?” 单夜群讥讽一笑,立即松开了宁澜,“呵,师侄,看你这个样子也是伤不了我了。”他看着赶忙扶起白宁,为他搭脉的宁澜,一字一顿道:“果真是,父,子,情,深。” 若非此刻周遭实在安静异常,宁澜定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搭着那混乱的脉象,抬头看了看白宁的神色——蹙眉闭眼,嘴唇颤动,却不加解释。 他是孤儿,白湛在绊雪谷附近捡到他的,师傅说过不知他父母是何人。白宁,宁澜。白宁身为掌门,一生未娶,如何会有儿子? “山上风雪起,可栖宁澜处。”白湛曾说过,他的名字只是自己从看过的诗集中,随意拿了两个字出来。 宁澜趔趄起身,心中似有波涛骤起,他看向站着的人冷冷道:“单夜群,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单夜群面露讽色,看着地上一语不发的白宁,语气却铿锵:“浔月掌门一生不得嫁娶。白宁,你为了当掌门,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可以狠心送下山去给自己的师弟抚养。你可对他,对他的母亲负责过?这些都做不到,你竟然还有脸做了这数十年的掌门?” 白宁咬牙,扶着一边的桌角踉跄起身,他看着一旁震惊愕然的宁澜,明白事实已出,难再隐瞒,“当年浔月本就有内乱,少有人能真正担得掌门之位,我不做,难道要让你这叛徒来做吗?” 这话,算是承认了单夜群的前言。宁澜脑中混沌,转头看向白宁,声音颤颤:“那么,我的母亲是谁?” 单夜群突然哈哈一笑,“宁澜,他是不会告诉你的,不如让我来告诉你。” “住口!” 单夜群丝毫不理会白宁的大喝,只是自顾自道:“你的母亲,可是一个身份贵重之人。她就是东琴国端王爷的亲妹妹,察陵家的夫人,夏惜蓝。”他言罢看着白宁痛苦皱眉的样子,似乎很是满意,扬了扬眉继续笑道:“宁澜,你以为你的父亲对不起的你只有这一样吗?我若再告诉你一件事,你恐怕……” 单夜群话音未落,白宁便又拿起地上的剑,无奈他方才过度动力,又急怒攻心,竟是连剑都拿不稳了。苍老而颤抖的手执着剑柄,欲指向单夜群,却反被他夺去了剑。 练剑之人被夺剑,这是奇耻大辱,更何况白宁曾是武功睥睨天下的浔月掌门。 单夜群将剑丢在地上,冷冷道:“你这样狠毒的人,也配做父亲?白宁,就算你做尽数十年的善事,想弥补的,不就是自己那颗愧疚之心吗?我沦为世人眼中的魔头,却也不会让你好过,我今日就偏要让你最在意的人知道你所做的事……” “师弟!” 房门忽然开了,进来的人,竟是单孤。单孤是留在浔月唯一一个诀门的后人,单夜群曾经是他的师弟,二人在同一门修习,自然是有几分交情的。 “师兄,你怎么来了?”单夜群看着推门而入的单孤,心中微惊。那是他从前同门, 分卷阅读96 数十年前在浔月山时交情甚好,可在他叛出浔月时,单孤却执拗不愿离开。 “夜群师弟,你我已经三十多年未见了。我垂垂老矣,你却仍然是这般精神矍铄。”单孤抚了抚自己花白的发须,径直走向倒在地上的白宁,一把扶起他,“阿宁,这过去的许多事情,并非你撕掉几页记录便能祛除的。重重叠叠的过去,不论是罪过还是功绩,自有世人评判,你何必执拗?” 白宁抓住单孤的衣袖,他强忍住喉咙中血腥之气,紧紧蹙眉向他摇头。墙边的宁澜目睹了今晚这一场,他压下心中方才涌起的风云,静静走到三人面前,语气冷静得可怕:“还有什么?还有什么不妨一齐说了?” 单孤感到那只抓着他衣袖的手一直在使劲,便知晓白宁此刻的伤痛与苦求。他给了宁澜一个坚定眼色,转而向单夜群道:“夜群师弟,孰是孰非,你我心中都清楚。近几年来,你勾结巫族,杀害无辜百姓只求自己练得无双功力。纵使阿宁从前犯错,可他这数十年来为浔月与黎民做的一切,难道不是在补偿你的罪过?” 单夜群冷哼一声,“师兄,这浔月掌门本就该是我的,是我当年遵了前掌门的命令,端了巫族的老穴,还精进了诀门的武学修为!可他白宁,当年不过一个毛头小子,还不是凭着铲除异己,取悦前掌门才得到这位置?” “师弟!”单孤加重了声音,“浔月掌门必然是一门中最优秀的弟子,阿宁剑术无人能匹,单凭巧语又如何能当掌门?” 单夜群仰头一笑,看向一旁的白宁,“那么我问你,你的同门师弟白珏,怎的后来消失了?我记得他可是一个剑术精绝,却不服气你的人。” 宁澜记得白珏这个人,是个出现在浔月剑门记录中的人。但只知道白珏不服白宁当掌门而鼓动剑门部分弟子反对,后来败在白宁手下,最后不知所踪。 白宁休息了片刻,精神回来了一点,反倒冷静下来,“单夜群,你猜的不错,他已经死了。白珏心高气傲,败在我剑下便自刎而死了。当年浔月本就动荡,他若不死,教内必不得安宁,只会让邪魔歪道有可乘之机。” 单夜群拍手大笑,“白宁,你总喜欢把自己做的事情说得这样冠冕堂皇。除了他碍了你的掌门之路,我想你还有一个恨他的原因,当年那个从医门转去剑门的女弟子,霍青鸢,你也好生倾慕吧?可她偏偏喜欢白珏,呵,从前你不过也是一个沾花惹草的小子而已!” 他满意看看白宁恼羞成怒的样子,又突然将话锋转向一旁那个静默已久的人,“宁澜,你有这样人面兽心的父亲觉得如何?” 屋内这场争执翻出了许多的旧事,也解开了自己心中早已存在的许多疑惑,宁澜却从未想到过,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卷到了浔月这漩涡中。白宁这样重名重权的人,何以愿意传掌门之位于他,他早该想到些端倪的。 他试图从从屋内弥漫的烂俗之气中寻得一丝清静,却是无果。宁澜看向单夜群,说出的话却仍然淡淡:“我向来都只是孤儿,来浔月也只是给人治病而已。至于白掌门从前做过什么,那与我无关。从前的恩怨我亦无意于理会,因此单教主想要从我这里获得愉悦感,恐怕是不行了。” 单夜群要的就是他们父子反目,这点宁澜一看便明。 “宁澜,你果真洒脱,却像是一个比你父亲还冷情的人。”单夜群继而冷冷一笑,“可是,他还做过一件事,误了你终身,你也不想知道吗?” 未及宁澜答话,门外的响声惊动了屋内四人,察陵湄扶着门框,即便是夜色如墨般沉重,也不及她此刻的悲惨神态,“宁澜……我母亲是你母亲……”她惨白的脸挂着万念俱灰般的笑:“我们,竟然是兄妹吗?” 单夜群偏过头去,看到紧紧扶着门框的察陵湄,心中一惊——那张脸他像是从前见过,只是却还未来得及细看,察陵湄已经晕了过去。 “小小!”宁澜疾步过去一把抱起倒在冰凉地上的察陵湄,那一声呼唤是从未有过的急切之意,他抱着她跨出门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白宁见着宁澜的背影似在微微颤抖,只是从那里传来的声音仍旧淡定——“你们二位都是如此强大之人,以他人之血铸自己威名,文过饰非之本领更是登峰造极。”他干干笑了一声,看了看怀中的人,清朗之声在这浑浊夏夜显得明澈而淡漠,“白掌门,有一件事我终于想通了,希望下一次我来问你之时,你莫要再有隐瞒。” 白掌门,何其生疏?白宁心渐渐下沉,他不配做一个父亲。 单夜群走上前,白宁此刻心气大伤,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单孤突然横在了两人中间,“师弟,你今晚除了来搅弄他们父子间的风波,你还想做什么?” 单夜群停了步子,看着神情坚定的单孤,冷笑道:“师弟,你看你身后那个掌门,就算我今夜不杀他,他也活不过一个月,我又何必浪费自己的力气?再说让他在这里体会被亲子嫌恶的感觉这才好呢!我即便要浔月的掌门之位,也定要让他白宁身败名裂后,顺理成章地做这掌门!” 白宁紧握双拳,狠狠瞪向单夜群,“你要做什么?” 单夜群冷哼一声并未答话,一挥袖跃出了门,屋中还残留着他的讽笑声。 单孤重重叹了一口气,一回头却见白宁捂着胸口,嘴角分明有了血渍。他走 分卷阅读97 过去将其扶到椅子上,倒了一杯水喂他喝下后,才道:“阿宁,你放心吧。我看着宁澜那孩子明慧通透,他会想通的。” “师叔……终是我对不住他。”白宁重重喘着气,尽力稳住自己体内乱窜的气息,“是我对不住惜蓝,对不住青鸢,也对不住……咳咳,”一声剧烈的咳嗽,截断了白宁的话,一口血又吐到了地上,他拉住就要转身的单孤:“不要去找他,今天有人比我更需要他。” 单孤蹙眉,语气带了嗔怪之意:“阿宁,你当年确实对宁澜太狠心。如今难道不打算告诉他们真相吗?你当真要耽误这二人的一生吗?” 白宁浑浊的眼中似有晶莹之色:“师叔,假若宁澜来问我郡主的身世,我自然不会再瞒着他。可是我却不能让察陵湄自己知道,她不可以阻碍宁澜!”他气息微弱声音却坚定,“她是青鸢和白珏的女儿,若不是白珏当年处处与我作对,我也不会除了他,可我哪知青鸢竟然不顾自己刚出生的女儿,为了他殉情……除了惜蓝,我找不到更适合抚养察陵湄的人,她虽高傲任性,却不是狠心之人。” 这些隐事在浔月已经被永久地埋葬,知道这些的恐怕除了白宁,也就只有另外两个单字辈的老人。单孤隐隐还记得当年情形。 夏惜蓝和霍青鸢本同为医门弟子,却都喜欢上了剑门的人,一个爱的是当时的剑门门主白宁,一个爱的是剑门的掌事白珏。霍青鸢与白珏两心相悦,她还为此转入剑门,后来二人终于修成正果,还拜堂成了婚。 白宁心中真正爱慕之人亦是霍青鸢,可却接受了夏惜蓝的情意。二人意外有了孩子后,白宁不愿因妻室儿女舍弃当掌门的机会,夏惜蓝亦心灰意冷。好在她身份贵重,端王爷即使愤怒,却也为了家门名声,只得寻了一个地方让夏惜蓝安静产子,只是这个孩子,夏家是万万要不得的。 当年尚在襁褓中的宁澜,当然只能交给白宁处理了。 单孤摇了摇头:“阿宁,我已经年迈,浔月的事情我早已不该过问。老了不中用,只是却因为你的缘故,宁澜他……” “师叔!”白宁知道单孤后面的话,便抢先开了口,“我也是为了他好,他是要做掌门的人,实在无需那么多情感。” 单孤面露微笑,却绝不像是发自内心的,“阿宁,看来你并不知道你错在哪里。灭人欲,乃大过。” 屋外月光早已散尽,黑夜更加深了些,疾风吹进屋中,想必是夏日雨夜。单孤不欲多言,径直往门外走去,到了门口又转过身来,“霍青鸢与白珏的另一个孩子呢?我记得郡主出生时,她哥哥也已经有五六岁了吧?” 霍青鸢与白珏确实有两个孩子,第一个男孩本也是已经归到剑门门下,可惜父母双亡后,留在浔月实在无意义,白宁亦怕他日后知晓父母之死的真相,便把他与察陵湄一同送下了山。若不是单孤提起,他早已忘了此人。 “他去了他该去的地方。青鸢是北翟曦族前首领堂妹,那孩子我交给曦族了。”白宁看向单孤,“师叔难道以为我会狠心到动这个孩子吗?我既然保全了他们的女儿,他们的儿子我自然也不会伤害。” 单孤点点头,转身轻轻道:“可你到底伤了自己的孩子。” 白宁看着黑夜里离去的苍老背影,紧紧咬了咬牙,“宁澜,别怪我…….” 作者有话要说:  哎,人性终究是复杂的~ 【千里之外的作者菌终于能登上晋江了,然而这里评论区抽的我啥也看不到,还是后天肥来再看吧~】 第52章 浔月的夜晚向来清静甚至肃穆,像今晚在清宁居这样的聒噪, 是少有的。好在无论如何, 总还有惜竹苑那一方安暖之地。 从清宁居到惜竹苑,并不近。宁澜穿过山间黑色的雾霭,月色稀朗, 他怀抱着晕厥的察陵湄, 一路未停径直走到了惜竹苑。心与手像是同时麻木了。 他将怀里的人轻轻放在榻上, 转身将桌上的蜡烛点着了。他站着静静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俯身看着榻上之人——仍然是从前那张无害纯良的脸蛋,这七年,她似乎从未变过。无论自己在她面前淡若白水还是故作轻薄,她从未退后过半步。 今日,自己对她行不义之举,方才又受到那样大的打击……宁澜坐回到她身边,寻思着是否该在此时设法将她弄醒。 还是不了。 宁澜用手轻轻抚平她紧蹙的眉头,他知道这样的机会不多了。修长的手指将她的发丝捋到一旁, 发觉枕边露出了一截线头。 “真是个傻姑娘, 这装合欢的荷包这样寒碜,还留着做什么?”宁澜打开荷包, 却见里面还剩了几颗合欢的种子,他摇摇头重新将东西放回原处,“合欢须尽时,小小,你若以后觅得良人, 至少还是有时间的。” 原来心中真正装着一个人的时候,是会那样容易忘却自己的纷繁杂事。亦或是他本就是淡漠无畏之人,那颗心倒是不易为自己伤感了。 白宁曾负绝世之武学,身及浔月掌门,而今却沦为单夜群的手下败将。利用又污蔑巫族,与教内女弟子私相授受,还有了那样一个作为私生子的自己…… 父亲么?他宁澜是没有父亲的。 对于白宁,他谈不上恨。亲情这种东西,他有能力淡然处之。 默默思忖之时,一只手悄悄攀上了他的手背。宁澜抬眼 分卷阅读98 ,却见察陵湄眼含泪光望着自己,他从未见过她那双明澈的眼睛里有这样悲戚的情意,像是被掏空了一切。 不知凝神望了他多久,她才开了口。 “从前我就说,宁澜你和我哥哥是有些像的,两个人都是那么潇洒闲散。我记得十四那年,我第一次见你,你换上我哥哥的衣服站在我面前时,当真……”察陵湄紧紧攥着那只修长的手,哽咽断了话,她重重咬了咬牙,“真是罪孽,我竟然会喜欢自己的哥哥,整整七年多,我竟然一直对你存荒谬之情,行悖理之举……” 她或许任性,或许无知,或许冲动,或许直白,却从未像现在这样绝望失魂过。宁澜抓起她的手,他想开口说话,想说他不是,她亦不是,他们不是…… 可是,或许什么都咽下去才是最好的安排。 “如今这样也好,你本来就要回东琴,去墨夷家,过了今晚想必该了无牵挂了。”宁澜柔柔的目色看向察陵湄,淡淡一笑:“你母亲的病倒也不用担忧了,她本就是医门弟子,只要她想好就会好。” 察陵湄看着对面清醒而冷静的人,心中更是凉了一大截,出语无奈而悲凉:“呵,我母亲,那也是你的……母亲,她的病,久不见好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澜敛笑,解释道:“浔月医门有一种推穴手法,你母亲身子虚弱是因为她对自己用了推穴之术。此术法非浔月医门之人不会用,我此前没有往那里想,是因为只以为你母亲是剑门之人,也不知……” 察陵湄见宁澜停了话,轻蹙眉头,便接着道:“也不知你是她的亲生儿子,她那样做只是为了留住你,或者只是为了寻个由头让你来看她对吧?” 察陵湄自己虽自小便在夏惜蓝身边长大,却只记得自己的母亲淡漠高贵,自她记事起便少见到母亲的笑容,便是同她温柔慈爱地说一句话也是少的。她偏又顽劣不似大家闺秀,因此从小到大不知受了夏惜蓝多少的教训,对这位母亲有时是避之不及的。 只是几年前宁澜第一次来察陵家,察陵湄便觉出母亲对他的不同,甚至于那日宁澜阻了她教训自己,夏惜蓝竟也不恼,反倒听他的话放过了自己。 如今想来,原来自己母亲竟是早已知道了一切。 宁澜点点头,看着察陵湄在昏黄的烛火下仍旧惨白的面色,蓦地有些心疼,“浔月这里本就不适合你常住,等你修养好了,这几日就下山吧。”他用手轻轻抚了抚她冰凉的脸蛋,“不管是上一辈的恩怨还是从前的什么情意,我都希望你能释然,无论你做过什么,就权当年少荒唐,好么?” “呵,年少荒唐?”察陵湄含泪冷笑,撇过头去,“宁澜,你说的对,无情不似有情苦,你一点也不懂,什么也不懂……” 她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心中愈发愤懑羞愧,紧紧地攥着被角,“宁澜,如今想来七年前你到察陵家便是由我母亲暗中安排的。我这几年如此任性不端,真真是困扰她了,若是母亲一开始便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不知还会不会拿她女儿的幸福打赌,让你来察陵家一趟?” 宁澜看着她面上的凄然之色,心上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苦闷。 是让她永远被蒙在鼓里好,还是拨开暗雾把真相赤.裸.裸.地放在她面前好?他明白察陵湄有知道一切的权利,可即便曾经超脱如他,现在亦只想将她放在一个茧子里,他的小小既然那样单纯,还是不要知道更多血淋淋的事实了。 “单夜群今夜能来,说明浔月也不再是一个安全之地。改日我便拜托了别人将你送下山吧。”宁澜松开了她的手,缓缓道:“你要去墨夷家也好,要回自己家也好,或者……你想去别的什么地方,安全就好。” 察陵湄看着面前之人,眉眼间尽是平缓温和之色,仿佛今晚的这场风波在他心里没有掀起一点点的波浪,从前她只当这是平静,现在却扎扎实实感到了冷漠。 原来宁澜此人,外热内冷,皮相如此俊朗仁善,内里却可以这般极度洒脱,直至于冷漠。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走就是了,再说如今,我哪里还有呆在这地方的理由?”察陵湄重新躺下,背对着床边的人,声音沙哑:“我明天就走,下次相见,恐怕要以兄妹相称了。”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坐着的影子站了起来,不带一点犹豫地走了出去。听得门合上之后,她存了满眼的泪才吧嗒吧嗒落在枕上,呜咽呢喃:“宁澜,你不要来察陵家,我永远也不会承认你是我哥哥的。” ** 山雨欲来风满楼,惜竹苑的竹叶被急速而过的山风刮得沙沙作响,在这院子里极尽张扬,可漠漠夜色下,却更显得萧索寂寥。 不知靠着外面那扇冰冷的房门多久,宁澜才迟迟睁开眼,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平息了自己的心绪。他直起身向前走了一步,才发现院子里一直站了一个人,风刮得那人的长发乱舞起来,那灯下清丽的身影却始终未挪动一步。 “楚楚,这么晚了,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你过来做什么?”宁澜若无其事走到她身旁,淡淡道:“不会是仅仅来看看知道真相的我有什么反应吧?” 商楚楚那双温柔地丹凤眼里本酝酿了安慰之色,可是看到眼前人仍旧一副超脱潇洒的态度,便只得浅浅一笑,她早该知道宁澜本就是这样心绪难动之人。可方才从那扇门里出来时,她分明能 分卷阅读99 从他的面上看出他内心的挣扎。 “宁澜,事到如今,你可后悔让我对你下了‘倦生’之术?” “不后悔。” 商楚楚看着面前那双坚定的眼睛,难以置信摇了摇头,“你知道你的身世,你知道察陵湄是你妹妹,你……” 看来巫族的人,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 宁澜松快一笑:“果然,楚楚,你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世,看来除了原本浔月的几位老前辈,巫族的人知道倒也不少。” 商楚楚低头,半晌才出声:“对不住,宁澜。你虽是我商楚楚最看重的人,可我毕竟是巫族的弟子,我有我的责任,也有我不得违抗的师命。当年白掌门要我跟护你,我便觉得蹊跷。因此暗中告诉了师傅此事,细细盘查当年线索,便不难知晓你的身世。” 商楚楚慢慢抬头看了看对面的房门没有一点的动静,察陵湄今夜是不可能睡着的。多亏了这满园的竹子造出的声响,否则真怕察陵湄会发觉园中有人。 宁澜见她不再言语,便道:“那么我问你一句,单夜群今晚是怎么进浔月的?他三十多年前就叛出了浔月,如今浔月的迷彰是乐门在单夜群离教后才设下的,若无乐门相助,他进不来。” 商楚楚抬头,张了张嘴,讶然过后忽地笑了:“宁澜,现在你倒还这般清醒。是我,是我把单夜群放进来的。” 宁澜摇摇头,淡淡道:“楚楚,你说谎时的样子一点也没变。今晚不是你,而是另一个潜在乐门的巫族之人吧?”他见楚楚神色紧张,又继续说道:“你这般维护那个人,想必那人在巫族地位颇为重要,他到底是谁?” “宁澜,过慧易夭啊。我从前爱极了你的聪敏透彻,如今只愿你再愚笨一分也好。”商楚楚皱了皱眉头,退后了两步转身留下最后一句话,“我不会告诉你,可我也绝不会让其他人伤害你。” 她心中有他,可她身体里终究流着巫族的血液。 第53章 浔月的山风从未像昨晚那样大作过,这样呼啸的夜风, 刮走了昨夜一切凌乱的痕迹, 也亏得这样嘈杂的风声,遮盖了处于浔月山中心的清宁居内发生的打斗和骚乱。 宁澜清晨走到清宁居时,只看到几个小弟子将路上的乱叶清扫了走, 匆匆忙忙的样子, 生怕撞见了掌门的样子。白宁平日里便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山上弟子见了他都是不敢抬头的, 虽说近几个月掌门出门的日子越来越少,然在清宁居服侍的弟子,却仍然是不敢怠慢的。 “宁公子。”一小弟子从清宁居出来,向宁澜行了一礼,展眉道:“这可巧了,掌门才让我去惜竹苑请您过来,您便已经到了。” 宁澜点点头回道:“我日日都是这个时候过来,何须来请呢?” 对面弟子深以为意:“正是呢!我也同掌门这样说了, 可掌门却像是怕你不来似的, 着急让我去请您。” “好,那现下没事了。”宁澜笑笑向前走去, 迈了一步回头吩咐道:“今日我与掌门有要事相商,若不见我出来,你们不必前来清宁居伺候。即使几位门主来,也请他们改日再来。” 小弟子心中疑惑,却也点了点头。这宁澜来了浔月三个多月, 掌门对他青睐有加,即便是不见门主,也要日日见到这宁公子,想必他的话多半也是掌门的意思。 到了清宁居的门前,宁澜脚步滞了滞,连即将要扣在门扉上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他昨晚离去得突然,悬心着察陵湄,可察陵湄也成了他离场的借口。这门内是浔月的掌门人,是单夜群口中的卑鄙小人,却是他挚友的师傅,更是世人称道的武学柱石。 还是他自己的父亲,名义上的。当然事实也是如此。 白宁正在房内打坐静修,经历昨晚那一场风波,他似乎已经耗尽了心力。然房门敞开后突现的亮光,以及那熟悉的脚步声到底还是让他心安。 他睁眼看到面前平静的年轻脸庞,仿佛见到了几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宁澜与他,像却也大不像。 “我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白宁尽力调整自己的气息,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仍旧平缓有力,可实在中气不足,亦知道以眼前人的医术,根本瞒不了他。 宁澜合上门后转身静静道:“我从未忘记过师傅的教导,医者救人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何况是掌门这样重的病,我虽然治不完全却也要尽医者的本分,为你减轻痛苦。” 白宁轻“呵”一声,“宁澜,你一口一个掌门……罢了,白湛的话你倒是很听,我这个师弟当年任性被逐出教门,却替我培养了一个医学奇才。” 宁澜缓缓走到他面前坐下,从他的面上看不出任何的悲喜,声音也只是平平:“想必我师傅也是什么都知道。不过他确实与你不同,我极其感恩他对我的养育之情,也从未疑心过他待我的真心。” “当年迫于无奈,是我从你母亲手中接过你交给了白湛。可白湛亦因为自己的心爱的人,得罪了当时的北翟国主,若不是我,你以为他能在绊雪谷如此安生吗?” 宁澜看着白宁,那张脸一夜之间似乎苍老许多,连头上的白发也多了不少。即便如此,他眼中透出的固执却未减半分,这人年轻时该是如何举世无双才能养成现在这般倨傲自负模样? 也是,当年的浔月掌门,哪里是常人敢接近 分卷阅读100 的? “如此倒要多谢掌门了,掌门向来不会忘记自己的伟绩。”宁澜话中疏离之意毕露,“我今日来,除了为您诊脉,还有一件事,我来要一个答案。” 白宁听得出他话里的讥讽意思,也许自己内心深处存在许多愧疚,可掌门的身份绝不允许自己低头。他将自己的胳膊放在桌上,看着宁澜将手指搭在上面后,才道:“是想问察陵湄吧?” “嗯。”宁澜搭过脉,长眉轻蹙,“这一次,我希望掌门不要再瞒我。” 白宁缩回手,重重咳了两声,他以手帕捂住嘴,却仍然抵不住喉间冲出的血腥。宁澜心头一跳,颤颤将自己随身带着的帕子递了过去。 白宁喝了一口水,平稳下来才低下头从桌下的暗格里拿出了一卷画轴递给宁澜。宁澜接过轻轻展开,一个女子的衣裙,发梢,执剑的手渐渐露了出来,可当他最终展开女子的脸,愣是惊了一惊,太像了。 这人与察陵湄太像了,娥眉圆眼,可周身的气质却浑然不同。察陵湄活泼跳脱,这人却沉稳内敛,最相似的是二人眉眼间的坚定。 “这个人……才是她的亲生母亲,对吧?”宁澜重新将画轴卷起,抬头问道:“掌门将这幅画保存的这样好,还放于自己的书房中,这个女子对您很重要吧?” 白宁小心翼翼拿过画像,却又重新展开,浑浊的眼里竟有几分少见的温情,“她叫霍青鸢,是当年从医门转来剑门的女弟子,我本以为她是为我而来才收下了她,却不想她执意要跟着白珏练剑,我才知道她思慕之人是白珏。” 白宁停下话,用布满皱纹的手抚了抚那画像,继续道:“我失意之下,接受了你母亲的情意,有了你……可我要做掌门,我不能……不能接受你母亲与你,你母亲是皇亲贵胄,更不能因此失了颜面……” “因此夏夫人有了我之后才下了山,生下我之后掌门你又神不知鬼不觉将我送到了绊雪谷,是吗?” 夏夫人? 宁澜的语气淡而轻,竟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冷静。白宁心中顿痛,嘴唇颤颤,“青鸢后来与白珏成婚,有了一个儿子,几年之后,又有了察陵郡主。若不是白珏处处与我作对,我也不会容不下他!” “所以你就害死了自己的同门师兄白珏?” 白宁紧紧握拳,重声说道:“不是我害他,是他自己剑术不济还要与我比拼,输了便自刎!只是我不曾想到,青鸢竟殉情,随他而去。” 宁澜见他情绪激动,便转而问道:“那么那个男孩呢?” “他也被我送下了山,如今已经是北翟曦族首领了。”白宁往后靠去,闭眼道:“至少我没有苛待他们的孩子,我自认为也将他们送到了极好的地方。” 宁澜不置可否,现今的曦族首领霍秉恩,他见过一次并没有多大印象,不过如今曦族安分他自然不会辛苦。而察陵湄,夏惜蓝虽然不会苛待她,可到底她的亲生母亲夺了白宁的心,夏惜蓝当真会不在意?好在察陵宣待这个妹妹倒是极好的。 察陵宣,宁澜在心中默默又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原来自己与他到底是有些血缘关系的,否则脾性喜好怎会如此相像? “宁澜,郡主的身世,你是这世间第五个知道的人,除了我和你母亲,也只有两位单性师叔知道了。” 像是不愿再继续此话题,宁澜转而道:“掌门,你的病我如今再如何也只能拖延。我也早已说过,你体内影蛊非诡先生解不了,可你执意不愿低头,我也只能用我的方法一试了。” 白宁心中生疑:“宁澜,你这是何意?” 宁澜静静答道:“我做了最不愿做的事情。昨晚,就在这个房间,我给单夜群下了毒。” 昨晚如此惊心动魄,何况他还知道了当年不堪的真相,竟还有余心下毒?这到底要怎样强大平稳的心境才能办到,自己倒是小瞧了宁澜。白宁张了张嘴,惊讶之余却未能掩饰眼中欣喜:“你……为了让他说服诡先生救我?” “事实上,并非为了救你。”宁澜回得不卑不亢,“而是为了救浔月掌门,如今世间不安,浔月不平,此时你出事,只会让单夜群有机可乘,到时候便是真的大乱了,苦的恐怕还是无辜之人。” “罢了,你总是不愿原谅我的。”白宁低头,心中顿沉。 “掌门,你错了。”宁澜不急不缓答道:“我对你无所谓怨怼之心,何来原谅之说?我自小便是孤儿,也习惯了是孤儿。父亲或是母亲,于我而言只是两个称谓而已。要知道,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渴求这些感情。” 白宁看着眼前人,这人如此俊雅又如此冷淡,他自嘲一笑:“宁澜,你当真成了我想要的样子吗?” “自然不是,我如何样子只能如我自己所愿。” 宁澜在桌上留下了一瓶药,便转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回来了··· 第54章 踏出清宁居那道门槛前,留给白宁的仍然是那个泰然清逸的背影。数十年前, 他或许得到过自己最想要的, 至高的掌门尊荣,独步一时的武学造诣,弟子世人的敬仰……如今他得不到的, 便是曾经自己舍弃的。 说到底, 今日的果是他自己种下的因, 悔或者不悔, 也便只有他自己心中明白。 宁澜静静合上门,心倒是异常地平静。他站在廊前,抬头看了看青天白日,流云掠 分卷阅读101 过,想必闵慧堂的鸽子在这样的好天气里,必然能行得更快。 不远处有一个白衣小弟子的身影匆往清宁居的方向跑来,到了再近一些的台阶处,才瞧得出那是剑门的凌空。宁澜记起他之前的抱怨, 今年山下情况特殊, 轮值闵慧堂的差事,剑门便都交于凌空了。其实原因也简单, 凌空是剑门最小的弟子,剑术亦弱些,如今局势不稳是帮不上什么忙,打发他到闵慧堂守着也不算浪费了人手。 “凌空,你急急忙忙过来找掌门可是山下闵慧堂有了什么急信?” 闵慧堂是接受山下消息的地方, 在那里守着的弟子,若不是有立刻要掌门知道的消息,时不能擅离职守的。 凌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从手里拿出一份叠得方方正正的信来,低到了宁澜跟前,“宁,宁公子,确实有急信,不过单老前辈说了,不是给掌门的,要我马上过来给您过目。” “哦?”宁澜接过信,嘴角浮起极其浅淡的笑意,还未看信便自顾自说了句:“他反应倒是快。” 凌空不解,“啊?公子说的是谁?” 宁澜将信笺展开,信的内容并不出乎他的意料,略略过目便收起信笺,“我说的是,单夜群。凌空,你随我去一趟惜竹苑,我要立刻手书一封你带走,就让浔月的鸽子将回信带回原处吧。” 凌空嘴巴开得老大,如今浔月弟子听得“单夜群”这三个字便如临大敌,何以宁澜竟与他有了书信来往,还处理得这般泰然自若?不过既然是单孤老前辈的吩咐,想必不会错。毕竟单老前辈清醒的时候是睿智的。 二人一同下了台阶,迎面却又走上来一人。宁澜不自觉心中一紧,却未将情绪浮在面上。 察陵湄步履沉重,她亦知道自己旁边即将经过的是什么人。因为此刻心仍然在胸腔内疼痛,剧烈跳动,这是看见这个人自然的反应,她自问与血缘无半点关系。 只消低头走路即可,眼不见心便净,可那人似乎并不打算忽略她。 “小小,你要去见掌门吗?”本以擦身而过,宁澜到底还是停住了脚步,同样地喊停了那个单薄背影。 察陵湄咬了咬自己没有血色的唇,硬是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她转过身去,“是,方才去医门告别了单婆婆,现在同掌门来道一声别,我午后便下山。” 到底算是看着她长大的人,宁澜听得出她声音中的颤抖,即便她如今面色平静,他却也知道她忍得多么辛苦,“午后就要走,也好。不过一个人到底不安全,如今宗牧也不在你身边,我等会儿找人送你回去吧。” 知道他从来不挽留人,可听他那样闲淡的语气,到底还是失望。 “不必了,浔月的人都这样忙,我自己走就好。”察陵湄声音里有些赌气意味,转身便上了台阶,不再理会宁澜。 凌空在一旁看得发懵,问道:“宁公子,你们这是吵架了?” 宁澜摇头,边走边道:“我永远不会与她吵架。只是到了该走的时候,总要做些该走的样子。” ** 金乌教善于隐匿,单夜群所在之地其实离浔月所在的霖州并不远。自从与巫族合作之后,他更是如鱼得水,便是作恶行乱,取人精气亦方便了不少。 可惜,他要的是浔月掌门一位,更要如白宁那般受尽世人敬仰赞许才好,如此一来,这害人之事也不敢做太多。可如今他正在修炼精进功力的邪术,若是不取旁人的清醒心智,自己极易走火入魔。 说到底,他还是怪巫族之人无用,没能取来《净心策》。金乌教与浔月一般,都在北翟极北边,离墨夷家所在的东琴甘泉岭实在远了些,再说金乌教如今树敌颇多,他更是不能离教太久,因此才要巫族的人去取《净心策》。 “教主,小夭姑娘来了。” 单夜群冷哼一声:“让她进来。” “哟!单教主这口气可不太好啊,到底是你有求于我们巫族,本该低声下气才对,怎的还这般桀骜?”小夭不等人通传完,便自顾自进来了。 单夜群下座,面上神色并未松动,对于小夭这般目中无人的样子,他亦不喜,“小夭姑娘的脾气还是不好,想来这就是诡先生不爱把你带在身边的原因吧?我要的东西,你取了这般久还拿不到,那么这次你师傅有何回复?” 小夭懒懒抬起眼皮,“巫族内部的事,单教主少说话的好。您自己要去的浔月,又无意间中了宁澜施的毒,你以为医圣的头衔是白得的吗?他若不想解,这世间根本无人能解你身上的毒。” 单夜群快步走向小夭,怒目道:“小夭姑娘,你明白我的意思,我要你师傅解了白宁的蛊,这样宁澜自然会给我解药!” “呵,我师傅说了,当年好不容易才能在白宁身上下蛊,如今解了他身上的蛊岂非功败垂成?”小夭冷冷一笑,语气中稍露鄙夷:“单教主,白宁若是好了,那浔月教主你可这辈子都别想了。” “小夭!你别以为你是诡先生爱徒我就不敢把你怎样?要是我无望浔月教主一位,我必然立刻让你师傅无处安身,浔月的人若是知道堂堂巫族族长藏匿在浔月这么久,该当如何?” 小夭狠狠剜了单夜群一眼,哼了一声:“单教主,我早就知道你只是利用我们巫族罢了,从未真心想帮助过我们。” 单夜群轻笑出声:“小夭姑娘,何必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我们是 分卷阅读102 互相利用,诡先生也只是想利用我打倒白宁,为巫族正名而已。”他仰头蔑视道:“所以,诡先生当真如此愚笨,不肯帮我一把吗?我要是死了,对你们巫族可没什么好处!” 小夭一拂袖,却是松快地坐在了旁边石头上:“单教主,师傅深谋远虑,就是不给白宁解毒,也有让宁澜心甘情愿交出解药的法子。” 单夜群深目中露出惑色,他蹙眉沉声:“小夭,你可别忽悠我。宁澜说了这毒在我身上存一日,便消耗我一些内力,直至比寻常人还弱。诡先生若不是有十成的把握,可别拿我做实验。” 小夭放声一笑,“宁澜倒真是聪明,素闻他仁心圣手,总是不肯害人性命的。他倒是知道消耗你的功力比拿了你性命更让你无奈。”她见单夜群面上甚是难堪,起了身却并不敛笑,“放心吧,我师傅说有法子就是有法子,总不至于叫你失了功力就是。” 单夜群愤然一拂袖,“你师傅说的倒轻巧,那宁澜比白宁更难弄,虽然一点武功也不会,可心志之坚非寻常人可比。你最好今天在这里把话说清楚!” “啧啧啧,”小夭嬉笑着摇摇头,却转而走到了单夜群的近侍冷星旁边,挑眉将纤手放到了他肩上,“这不是被我师姐以前救下的冷星吗?不过当初本也就是一场戏罢了。冷星,你说一个男人的软肋在哪里?” 冷星移了移脚步,低头道:“左不过权财名色罢了。不过那宁澜……倒是难说。” 小夭媚媚一笑:“是啊,是难说。不过宁澜如此仁善之人,总不可能舍得自己的妹妹受苦吧?” 单夜群恍然,“你是说,诡先生要在察陵郡主身上做文章?可白宁到底是他的亲生父亲,他未必肯为了察陵湄而放弃救自己父亲的机会。” 小夭此刻收了媚媚笑意,“单教主,你可一点也不了解宁澜。这个人心淡得很,什么父亲母亲,我看他未必会放在心上,可郡主到底跟他已久。我虽然说不出他对她何种感情,可宁澜待她与旁人不同,我确信他绝不忍心看着察陵湄受难。” “呵,那边希望你别赌错了。否则到时候玉石俱焚,也不好收场。” 小夭面上露出不满之色,“单教主,你别动不动就要巫族赔上性命。说到底你也是欠了我们巫族的,何以诀门自身武功还不及巫族这你也心知肚明。” 当年单夜群还是浔月诀门门主,奉了前浔月掌门的命令,带领诀门几乎屠杀了巫族的一半族人。而从巫族学来的术法也挪为己用,可到底不得其精髓。此刻这事再由小夭说出来,单夜群自觉面子上挂不住。 “小夭姑娘,待我继任浔月掌门,该给巫族的一分也不会少。诡先生对我的帮助我自然铭记于心,可前提是,我总得活下去不是?” 小夭心里舒快了些,摆了摆手道:“罢了,师傅还交代我一些事,要单教主帮忙呢。” 第55章 浔月山到底有多高,无人想过也无人去过山顶。愣是浔月轻功再好的人, 也不敢轻易尝试去山顶, 弟子们主要也就是在山腰住着。可就是山腰,也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宁澜站在山腰一僻静处,阳光透过树荫, 洒下层层叠叠的光斑堆在他的青衣上, 他负手而立望着山下, 单看那背影, 有些寂寂。 背后有人踩着碎叶走来,他并不回头,却也猜得出是谁。 “宁澜,这么高早已看不到她的身影了,你还要一直站在此处吗?”商楚楚用手拂开一枝丫,与他并排站在了一处,她随着旁边人的视线望去,只见朦朦胧胧的雾气, 虽然这里能看到下山的路, 可终归也只有那么一小截而已。 察陵湄徒步下山,那身影早已消失在山上之人的视线中。 “这几天她遭受了太多打击, 总是有些放心不下。”宁澜语气淡淡,眼睛却始终望着察陵湄最后消失的那个路口。 “若说打击,难道这几天你受的不多吗?”见旁边人不动声色,商楚楚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不过你向来万事都看得淡……话说回来,我原以为你或许会拜托我,后来我就知道不可能,毕竟你始终记着我是巫族的人,怎么会安心让我护送她回去?” 宁澜听得出身边人无奈之意,便道:“楚楚,说实话,我敬你始终存着对族人的责任之心,无论何时也未忘记过你是巫族的弟子。若水成熟稳重,与郡主也算熟识,有她跟着一起走,我也稍微安心些。” 宁澜的话说的平平,商楚楚自诩是最了解他的人,此刻却也听不出他对自己有无责备。她想这段日子,挣扎矛盾最甚的恐怕是自己。她有时恨自己生来是巫族的人,注定与他站在对立面。 “宁澜,我近来总是想起我们从前在北翟池铎的日子,那时候在满春院我或弹琴,或吹笛奏箫,你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静静呆在一旁听着……”商楚楚眸色变得悠远,不自觉靠近了宁澜,语气中尽是神往之意,“宁澜,那时候我总忘了自己是谁,只盼就那样过一辈子倒也……” “楚楚,”宁澜打断了她的话,“我在池铎定居的那几年,也是有我自己的任务。即便你不是巫族之人,我与浔月无半点关联。我能做的也只是一个赏乐之人罢了,我总有自己的去处。” 商楚楚深吸一口气,退后了几步,“从前我只觉得你是我见过的最潇洒透彻的人,你无意于我, 分卷阅读103 我亦无所谓。”她说着说着,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一手搭在宁澜肩上,一手放在他心口:“宁澜!你问问自己的心,你如今早已不是那个无牵无挂的人,否则你守在这里做什么?” 宁澜只是冲她淡淡一笑,拿下了商楚楚的手,“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从来都只做我自己乐意的事情,这牵挂的滋味,若是不尝尝,还真是枉来世间一遭了。” 商楚楚自知失态,便转了身看着远处云雾,失意道:“你乐意为她中‘倦生’,如今得知她的身世,难道你不后悔吗,你本可以洒脱过一世的。” “楚楚,我早说过我不后悔,是人就没有真正的洒脱。”宁澜笑笑,“看来许多事你并不知道,不过我仍然感谢你对我下了‘倦生’,即便那只是你我的交易。” 宁澜言罢转身就走,商楚楚一时竟挪不动步伐,只得听着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只是在心里反复地想着一件事,关于巫族禁术,“倦生”——有得必有失,倦生乃是巫族最强大术法。之所以为禁术,是因为它几乎能实现人的所有念想,可却要以吞噬人的生命为代价。 “宁澜,你记着,从此以后你会感受到她的爱。即便解了忘尘你也不会忘了她,可是只要你记着她一个时辰,你的寿命就减少一个时辰;你记着她一天,你的寿命就减少一天;你若记着她十年,你的寿命就减少十年……” 所以宁澜,只要你愿意,你至死都会记得她。 商楚楚想到此处,突然转身看宁澜,却只见到他青色的背影越来越远,就像那不断流逝的时间,怎么也抓不住。 ** 商若水一路跟着察陵湄下山,虽然在浔月山上见她的次数并不多,浔月教风向来严肃端正,却也不至于将一个活泼利落的小郡主养成如今这副沉重的样子,毕竟自己之前看到察陵湄,她明明还是一副好玩惹事的模样。 二人终于到了山底下,察陵湄忽然转身,仰头将手挡在眼睛前似是在遮阳光,她望了一会儿喃喃道:“宁澜说,第一次上浔月要爬上去方能显出尊敬之意。我上回作弊了,这次下山好好走下来,也算是真心诚意。”她看了许久,觉得脖子酸痛才低下头 ,扭了扭脖子对商若水道:“若水,你是剑门的掌教,平时事情必然极多,若真送我回东琴,没有半个多月是回不来的,便送到这儿吧,我自己回去就成。” 商若水坚定摇了摇头,“郡主,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宁公子嘱咐我一定要将你送回东琴,我便不能半途而走。” “可是……” “郡主,若水不会改变主意的。还是快走吧。” 察陵湄觉得商若水这姑娘生的很美,芙蓉秀面,身量纤纤,却自有一股清冷傲然气质,她语气不容置疑,自己也只得放弃。何况如今她并无与人争执的心思,才心力交瘁过,只想着闷头赶路才好。 掌管石门的弟子转动了机关,石门大开,二人一起走了出去。察陵湄还记得来的时候是商楚楚吹奏了乐曲,才让石门外的树木移位辟出一条小径来。如今自己从浔月山出来,倒是不必这般麻烦,石门大开同时,小径早已露了出来。 “若水,若是没有乐门的乐曲,是否外面之人绝无可能进来?” 察陵湄见商若水凝神细思后肯定点了点头。她便又问道,“我曾经听楚楚说过,并非所有乐门弟子都动的开启迷彰的乐曲,那么乐门中有多少人会?” 商若水想了想,“商楚楚是乐门掌教,自然会……乐门白门主定然也会,其余的便是乐门几个大弟子了。毕竟此曲不好学,而且关乎浔月安危,确实不能让所有弟子都学会。” 察陵湄“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却一直记着宁澜从前告诉她的巫族奸细一事。那晚单夜群能进浔月,必然是那个巫族奸细帮的忙,如今看来这奸细必然在乐门,只是……到底是谁? 罢了,她决定不再想。她都能想到的事情,宁澜必定早已猜到,他对自己三缄其口想必早已和楚楚商讨过。 二人一路上话不多,步子倒是快。只是如今是夏日,越是南下天气便越是炎热。商若水是练武的人,身体自然好一些,她见旁边的察陵湄额头冒汗,嘴唇煞白,极像是中暑。 “郡主,那里有一个茶水铺,我们不如过去喝口水?”商若水扶着察陵湄坐到了那亭子下,见她擦了汗,脸色终于好了些。 商若水从包袱中取出一个药瓶,倒了一颗递给察陵湄,“郡主,宁澜说这是解暑的药,你吃一颗歇一歇我们再走。到了前面便可以雇马车了。” 察陵湄看着商若水递过来的黑色药丸,动了动嘴轻声问道:“他给你的?” “宁公子今日来找我的时候准备了许多药。他拜托我送你回去时,脸上竟有急虑之色,我便知他是十分担心你的,也是信得过我。”商若水给察陵湄倒了一杯水,看着她吃下又问道:“郡主,你与宁公子之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商若水第一次见到察陵湄,便是在左容村。她当时便惊诧于这郡主的坦荡直接,爱人爱得明明白白,她与白念危离开那天早上,察陵湄竟还披头散发出来赖着宁澜唯恐他也一起走了。 虽然记着都是察陵湄的荒唐事,但自己对这个郡主倒是讨厌不起来。 察陵湄低头笑笑,只是摇头,摇出了眼泪来:“我跟他之间从来就没有事。若水,有没有那么 分卷阅读104 一个人,你明知不可能还要不断靠近?” 商若水眉头一紧,以喝水掩饰自己的慌张,她太明白这种感觉了。 察陵湄见状,知道自己失言,便握住了商若水的手,“若水,对不起。你那么优秀,喜欢你的人一定很多很多,可你至今仍然孤身一人,我想你也是一个傻姑娘。可我劝不了你,就像别人曾经也劝不了我一样,如今……” 商若水会意,她喜欢察陵湄不置喙她的执着。这世上,旁人若没有经历过自己所经历的,总把放下说得如此容易,好似春去秋来,不费力气。 “好久不见,小妹妹。”察陵湄听到这声音,倏然站起,小夭的声音向来就预示着危险与敌意。 商若水看着旁边坐下的不速之客,立刻执剑横在她与察陵湄之间,严肃问道:“你是谁?” 小夭看了一眼商若水,轻轻拨开剑,娇俏一笑:“这位姐姐别生气,我是郡主的老相识了,今日只是来闲聊而已。” 察陵湄坐下,她看不透这个小夭,却始终有着戒心,“小夭,这里是北翟,你不会特意赶到此处来与我说几句话吧?” 小夭自顾自倒水,边笑便道:“几个月不见,小妹妹倒是变聪明了。我只是受人之托,送你回去。” 察陵湄挨着商若水坐,并不放松对小夭的语气,“你又怎知我要去哪里呢?” 小夭喝了水,将杯子倒扣在桌上,盈盈一笑:“你对不起谁自然就要去哪里了。实不相瞒,墨夷公子嘱托我将你带回去见他,你姐姐也在墨夷家,你总该去一趟吧?” 察陵湄轻笑:“小夭,你撒谎不打草稿吗?公子是东琴掌教,会与你有交集吗?” 小夭抬头,扬起下巴,冷哼道:“怎么,我不配喜欢公子吗?别以为只有你喜欢过人,我待公子的心,你察陵湄是永远不会懂的。” 察陵湄脑中混沌,小夭的话她不知该不该信。毕竟她只记得这人心狠手辣,神出鬼没,可是那日汀兰园,她与墨夷顷竹确实像熟识。 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商若水开口向小夭道:“不管你来做什么,郡主有我护送,不牢你费心。” 小夭不傻,自然看得出商若水武功不低,若是真动起手来,自己恐怕不是她的对手。不过好在,还有一个人也就要到了。 第56章 小夭看着商若水执剑的手越来越紧,便冲她乖巧一笑, 再次按住了她的剑, “这位姐姐,我倒不知浔月还有如此貌美的姑娘,想必姐姐是剑门弟子吧?” 小夭本就生的极美, 此刻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 若不是商若水见察陵湄待她面色不好倒也不会有这样大的敌意。她回答得是一贯的冷漠, “我们不熟, 不必姐妹相称。” “果然美貌女子脾气都不好,”小夭轻呵了一声,“我本以为浔月女弟子都去了医门和乐门,却不想还有人去剑门,那可不是一个轻易能出头的地方。” 商若水本是医门的人,后来才转去的剑门,这些小夭自然不会知道,毕竟商若水从来不在她的关注范围内。此刻她闲聊于此, 不过是想拖延时间罢了。 察陵湄像是看出了一些端倪, 起身对商若水道:“若水,我也歇够了, 还是走吧。”她冲小夭扬眉,“小夭姑娘,虽然你口口声声说是公子的吩咐,可你向来足智多谋,我实在不敢与你走在一处, 只怕被你卖了还不知道呢!” 小夭掩嘴笑笑,样子愈发娇媚,生生把旁边吃茶的几个大汉看呆了。她抬头道:“小妹妹越发伶牙俐齿了,怪不得他喜欢你。不过,你们恐怕是走不了了。”她忽然提高了声线,“单教主,既然来了还是快快现身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唱独角戏实在无趣。” 商若水立刻将察陵湄拉到一边,看向从旁边走出的高大男子,眉尖目亮,手上明明颇多褶皱,可脸上却无一根发白须发,像极了修过邪术的人。她是小辈,来浔月的时候单夜群早已叛教,因此二人是从未见过面的,可是听到方才小夭的称呼,她对此人的身份已经猜到七八。 单夜群走近倒也不急,反倒向小二要了杯茶水,侧头对商若水道:“你若是商字辈的弟子,见了我也该尊称一声‘师祖’,向师祖拔剑是大不敬,白宁就是这样教导你们的吗?” 商若水轻蔑冷笑:“师祖?单夜群,你别妄想了。不过是一个邪教教主而已,竟还敢直呼掌门名讳。” 单夜群将茶盏置于手心,稍一用力便是粉碎。他抬头目露厉色,“剑门少有女弟子,更是从未有过女的掌教,你能做到这个位置想必有你的出色之处。左右我定会成为浔月掌门,倒也不想伤你,”他用手指了指察陵湄,“但是,你得把她留下。” 商若水用剑锋直指单夜群额心,坚定道:“不可能,除非我死。” 小夭在一旁看戏,倒是作出一副语重心长之像,故作怜惜道:“哎呀,姑娘真是倔脾气。宁澜拜托你护送郡主,可到底你也得顾全自己的性命,我们只是想留下郡主作客,姐姐不妨上山告诉宁澜一声便也罢了。” 察陵湄知道小夭的厉害,这人一向胡搅蛮缠却心狠手辣,而单夜群既然能成为一教之主,想必武功不会低,否则那晚白宁也不会拿他无法。商若水无辜,既然他们要的是自己,何必搭上两个人? “若水,你知道你救不下我的。”察陵湄抓住商若水拿剑的 分卷阅读105 手,“你走吧,否则我们二人一同被困住,才真的是无法脱身了。” 单夜群起身,显然已经失了耐心,“我放你去搬救兵还不好么?在这里磨磨唧唧做什么?” 察陵湄似乎觉察到单夜群醉翁之意不在酒,便退后了两步,附在商若水耳边轻声道:“你走,勿告知宁澜。” 商若水虽然心中矛盾,却也知道自己绝不会是单夜群的对手,就算真动气手来,也救不下察陵湄,倒不如立刻赶回浔月搬救兵才好。可察陵湄的话……似乎是猜到了单夜群冲宁澜而来。 “你愿意放我回去,必然有你的理由。”商若水收了剑,冷眼对着单夜群道:“是要我带什么话吧?” 单夜群会心大笑,“不错,有点慧根。去告诉宁澜,把给我的解药带上亲自来见我,否则我定让察陵郡主受尽折磨。”他见商若水眉间紧蹙,便添道:“你放心,我给他三日时间,三日内我不会伤郡主一根头发。” 察陵湄对商若水不住摇头,她不知什么解药的事情,可是她知道宁澜绝不可以来。他的身份自己已然知道,单夜群对他必然不怀好意。 商若水握了握察陵湄的手让她安心,便转身离开了。 察陵湄见她走远,按捺下自己慌乱的心,对单夜群道:“你想拿我要挟宁澜吗?” “不错。他要诡先生解了白宁身上的蛊,我偏不让他如意。” 察陵湄忽地坐下平平一笑,竟是有些苦,“如此……那你们的如意算盘恐怕打错了。一边是亲生父亲,一边只是一个连一声挽留都不愿施舍的女子,他会选谁?” 小夭扬眉摇摇头,为察陵湄倒了杯茶水,“小妹妹,你可到底是他的妹妹呢!再说,这几个月来朝夕相处的情谊难不成他还真不在意了?” 察陵湄总是不愿记得她与宁澜血缘上的关系,小夭的话像是戳中了她的心事,只叫她心中酸涩难安。可她到底不会赌宁澜来的,她不敢有那份期待,也没有那份信心,最重要的,她不想他受要挟。 小夭看着面前的察陵湄,面上虽然是一贯的无畏笑意,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她爱到骨子里的公子,为何要喜欢这个女子?年少时的执念当真如此难以放下,到底是她晚了一步踏进他的生命。 “走吧,小妹妹。”小夭冲着察陵湄吹散了放在掌心的粉末,对面之人便晕了过去。 ** 晨间才从山上下来,不想此刻又要回去。商若水虽然待人向来面上冷淡些,可是对于别人的嘱托是向来承诺便不会失守的。她与宁澜虽然不十分相熟,可因为某些原因,她总是希望好好完成他的嘱托,如今这般回去,并非她贪生怕死,只是聪明人都是该权衡利弊的,即便她今天命丧于单夜群之手,恐怕也没法救出察陵湄。 她快步走进惜竹苑的时候,不仅宁澜在那院子里,乐门掌教商楚楚也在。商若水早先也听说过商楚楚遵掌门的命令下山,守在宁澜身旁整整五年之久,几个月前却同他一同上山,可见二人关系匪浅。 她与商楚楚虽然同是浔月弟子,可一人在乐门,一人在剑门,相见也只是礼貌招呼,从未有过深交。但想到察陵湄之事重要,念及商楚楚亦与郡主熟识,便也没有顾忌太多,径直赶到了宁澜身边将路上发生的事一一告知。 “对不住,宁公子,是若水无用。” 宁澜起身半晌未有一句言语,看到商若水自责模样才出言道:“若水,这与你无关,是我考虑不周。”他平了平自己的心绪,嘱咐道:“若水,既然单夜群指明要我去,我去一趟便是。你留在浔月,我相信你能顾全这里。” 商若水少见宁澜这样郑重的模样,不安地问道:“宁公子,单夜群奸诈狡猾,你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是否要去请示掌门,派些人手跟着你?” 宁澜轻轻摇头,商楚楚抢先说道:“不行。单夜群早已有所准备,何况察陵郡主在他手上,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她看向宁澜,语气坚定,“宁澜,我与你一同去。” 商楚楚见宁澜打算回绝,便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而是直接道:“宁澜,你知道我是最适合和你一同去的人。” 宁澜知道商楚楚一向果决,想着她说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便点了点头示意商若水先等他一会儿。他快步走进屋中,拿出了一个药瓶交于商若水,“若水,你将这个交给医门的单掌事,就说按时定量给掌门服用,单掌事会明白的。” 商若水伸手接过,紧紧将药瓶攥在手里,她心里自责却又没法跟着同去。经宁澜如此一说,她更加确定掌门身体有大恙,剑门现在可谓是浔月抵御外敌的一道厚墙,她身为掌教此刻说什么也不该离开。 “楚楚,”商若水轻声唤了一声,眉间带了薄薄的忧虑,“你记得,一定要顾好宁公子安全。” 商楚楚亦听闻过商若水冷冰冰的性子,如今她这般关心宁澜,自己倒是有些好奇,可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只得点头让她安心。 商若水走后,宁澜只是将房门合上,将要走之际,却又喊停了商楚楚。 “怎么了?还有什么要拿的?” 宁澜停下脚步,往左看了看察陵湄从前所居房间的窗户,她一大早走竟是连窗户也没关。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风雨将至,总该为她合上窗,她或许还会回来住到那个房间。 商楚楚看着宁澜细心关窗的背影,心头似有凉 分卷阅读106 风吹过。等他再次走到她身边,她才出声问道:“你本就细心,如今更加细心了。难怪人人都注意你,放不下你。” 宁澜淡淡一笑,往门口走去,“楚楚,你想多了,若水只是爱屋及乌罢了。倒是你听到方才消息,仿佛并不惊讶?” 商楚楚心中一沉,幽怨之意露在了声音上:“宁澜,你误会我了。我并不知道此事的,也没有想到单夜群会这样做,何况你给单夜群下毒的事,也并未告诉我。” 宁澜没有接她的话,商楚楚第一次在他身边感受到了尴尬。她只觉得自己可笑,她如今做事,顾虑巫族,顾虑师傅,顾虑宁澜,竟是什么也做不好。可她要陪他下山,扪心自问,多半是不想他受伤。 “楚楚师姐,怎的今天进进出出的人这样多?” 商楚楚和宁澜要出浔月石门的时候,那看守石门的小弟子不经意说了这么一句。宁澜脚步滞了滞,回头问道:“除了若水和察陵郡主,还有谁出去过吗?” “还有白念危门主一早也出去了。”小弟子如是说。 二人紧赶慢赶,赶到了商若水所说的茶水铺,只是这里却早已没了任何痕迹,除了茶水铺老板还在一旁忙活,竟是连一个客人也没有。 宁澜拂袖安然坐着了,并且示意商楚楚也一同坐着,还喊了老板要一壶清茶。 商楚楚见他倒水的稳妥样子不禁心中疑惑,“你不是很着急吗?” 宁澜反而平平一笑将茶水递到了楚楚跟前,“狡兔三窟,金乌教聚点众多,我想就是你们与他有合作,他也不能完全信任你们,将这些地点一一告诉你们吧?” 商楚楚会意点头,“没错,我所知道也就一处。所以你的意思是?” 宁澜闭眼饮罢一盏茶,肯定道:“单夜群既然诚心要我去,必然不会让我找不着路。恐怕还得派个人来接呢。” 话刚尽,就有一黑衣男子快步朝二人走来。宁澜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没想到还是旧相识。楚楚,你当时救了这人,还记得吗?” 商楚楚闻言转头,见是单夜群身边的冷星。那日在左容村的客栈,商若水险些要了他的性命,当时她蒙面黑衣救下冷星,不想还是被宁澜认了出来。 冷星走近见到商楚楚,眼角显然有一分欣喜却不好表现出来,只是冷冷对宁澜道:“师傅恭候多时了,宁公子请跟我走吧。” “好”,宁澜镇定起身,不紧不慢道:“楚楚,恐怕等着我们的,还不只是他师傅。” 商楚楚心头一颤,她知道真相迟早会大白,何况宁澜还是那般敏锐之人。 第57章 浔月所在北翟霖州,人口本也不多。近来因为金乌教多在此地行动, 害人性命的事情多了, 百姓们走动的更是少。往年因为霖州在偏北之地,甚至还有北翟其他地方的人来此避暑,顺道远远一观浔月山之景。 可如今, 这里除了几大片苍翠绿树, 倒是人迹罕至。冷星带着二人越走越偏僻, 宁澜自小便呆在霖州, 却也没有到过这地方。 三人前面此刻是一汪黑水湖,旁边树梢窜动,显然有风,可这湖面却纹丝不动。冷星走到一颗空心树旁,将手伸进了树干内,转动了一个机关,此刻湖面中间竟然裂缝大开,原来这竟是假湖, 只因盛传黑水剧毒, 便无人敢接近。 冷星冲二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宁澜却出声问道:“她人呢?” “郡主这么重要的人, 我们这些做下属的,怎么会知道?” 商楚楚知道宁澜心里担心察陵湄,见冷星一副敷衍态度,便上前道:“冷星,你对我说句实话, 郡主无恙吧?” 貌美端慧的女子,向来让人无法拒绝,何况是商楚楚这样温柔知性的女子,冷星自然巴巴地便答了话:“楚楚姑娘,郡主……在这里。单教主只是将她软禁起来,并未伤她的。” 像是落了一块大石,宁澜虽然也觉得单夜群不至于伤了察陵湄,可是小夭性情多变,对她宁澜倒是没有什么信心的。 ** 二人按规矩蒙了眼睛,由冷星带着到了一处地方。耳可闻流水撞石之声,即便眼睛被蒙了布,却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一点光,不是烛火之光,而是日光。 冷星显然是故意带着这二人走了弯弯绕绕的路,本以为金乌教此穴应当在底下,可越走却越能闻到树木花香之气息,宁澜心中明了方才下的“黑水湖”只是一个过道而已。 冷星停下了脚步,二人随之便听得一句熟悉的声音——“贵客来了,早知师姐也跟着来,我该早早来迎接才是。” “小夭姑娘,别来无恙。”宁澜嘴角微弯,伸手再下了蒙在眼睛上的黑布,眼前之景倒是真叫他吃惊。 这是一个洞穴的出口,天光从硕大的洞口射下来,周边是建造精美的几座竹屋,时有滴水落在弯绕的流水里,倒是发出几声好听的鸣响来。此处,倒是与一个地方的布置颇像——浔月诀门。 单夜群坐于中间,看着这二人示意冷星去搬两把座椅来。商楚楚目光流转间,果然看到了熟悉的两个人,她的师妹小夭,还有她的师傅,白念危。 “师傅!”商楚楚上前走了两步,却不自觉又退回到宁澜身边。 宁澜静静道:“楚楚,你们确实是实实在在的师徒。”他冲白念危淡定一笑:“白门主,如今该称你一声诡先生了。” 分卷阅读107 白念危从座上站起,面上没了往日的慈和模样,而是一片端肃,“你果然聪明,竟然猜到了我的身份。” “宁澜不才,也是不久前才猜到。”宁澜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声音平缓:“人人都以为巫族族长诡先生是一个男子,再者当年您孤注一掷,以牺牲族人性命,剿灭巫族一部分族众才获得了白掌门的信任,任是谁也不敢来怀疑你。” 白念危听他娓娓说出当年她不得已而行的事,心中有些隐痛,毕竟自己是巫族族长。她慢慢踱步到二人跟前,问道:“那么宁澜,你是怎么会怀疑我的身份的?” 宁澜合眼一笑,继而看了看楚楚,“乐门掌管浔月入口之迷彰,单夜群堂而皇之进入清宁居,若是没有白门主你的策划,如何能瞒得乐门无人知晓?再者,楚楚她明面上时乐门的人,得听从乐门门主命令。可若不是真心臣服于你,她绝不至于对你言听计从。” 宁澜看了看白念危微微吃惊的表情,便明白她还不知道自己早已知晓楚楚的身份。他起身继续道:“诡先生,人总是会不自觉地维护自己的利益。恐怕你自己也没发现,你言语之间不时便有对巫族的维护之意,稍加留心便不难发现。” 单夜群静静听着宁澜的分析,待他语毕,禁不住拍手笑言道:“从前自以为宁公子圣手,没想到竟还有一颗玲.珑剔透心。诡先生,难怪白宁差你徒儿要将他护得那样好,就算是不会武功,倒也不是不能让浔月众人臣服。” 宁澜不为所动,只是安安接过单夜群的话头:“单教主夸奖,我倒真是不敢当。如今您这般忌惮我,想必就算今日我交出解药,你也不会让我活着出去吧?” 单夜群敛笑,不置可否。 商楚楚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出乎了她的意料。她跑到白念危面前,毫不犹豫跪下,恳切求道:“师傅,你曾经说过宁澜仁善,医术无双,不该伤害他。楚楚求您,不要……不要伤害他。” 小夭从后面嬉笑走出,“师姐,如今以大局为重,何况师傅对你有大期许,你可不能这样心慈手软啊!” 商楚楚瞪了一旁说风凉话的小夭,抬头泪目看向白念危,“师傅,楚楚从未违逆过你。可今日,若是宁澜不能安全走出去,我必舍身救他。” 白念危一拂袖,语气中有些微恼,“不争气!楚楚,你是将来要接任我位置的人,如此儿女情长怎么能当大任?” 宁澜慢步扶起商楚楚,示意她到一边坐着。他淡然看向白念危,“诡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白念危还未回答,单夜群便先插话道:“怎么,宁公子是当我不在了么?” 巫族与金乌教因利而合,而说到底两者之间的相同的利益也就一样——白宁。白念危要白宁向巫族低头,承认从前的过失,还巫族以清白;而单夜群则要白宁被天下人唾骂,身败名裂,自己取而代之。 因利而合,必会因利而散,单夜群自然担心宁澜会私下与白念危说些什么,而将她策反。 宁澜明白单夜群的担忧,便淡淡回道:“单教主,郡主还在你手上,我什么也不会做的。我只要一炷香的时间,问诡先生一些陈年旧事而已。” 白念危不知宁澜要问什么,可单夜群的态度却叫她不满。巫族族长好歹也该是与他平起平坐之人,何以她要跟人说句话还要他应允?白念危这份心思写在脸上,单夜群此刻中了宁澜的毒,而得解药的法子却还在于白念危,他便只得向二人做了一份请的手势。 商楚楚欲跟着同往,却被宁澜伸手挡住了。小夭不屑将自己师姐拉过来,“师姐,你紧张人家,人家拿你当外人呢!” 宁澜给了商楚楚一个安心的眼神,便同白念危一同去了一个僻静屋子。小夭冷哼了一声便寻了个地方坐下了,对着商楚楚背影嘲笑道:“师姐,宁澜一直知道你的身份却未告诉白宁,难不成是对你有情,铁树终于开花了么?” 商楚楚退回到座位上,却看也未看小夭一眼,只是轻飘飘说了一句:“铁树是会开花的,却不是给我看的。” 小夭不依不饶,轻佻一笑:“师姐,我们巫族的媚术虽然向来为世人所不齿,可你我都知道那是个博大精深之术。依师姐你的美色,怎么不见你对宁澜用过呢?” 商楚楚转头瞪了小夭一眼:“你以为我是你吗?我与他是至交好友,我宁愿我们永远如此,总不至于失去了他。” “嘁!”小夭轻蔑一笑,媚眼微合,“我要是喜欢一个人,就要用尽各种方法与他在一起,媚术又如何,我在意的只是和他在一处的分分秒秒。” 墨夷顷竹和小夭的事情,商楚楚这个做师姐的也略知一二,小夭从来都是不择手段手段之人,以她的本事,取一本《净心策》又岂会那样难?她转向小夭,话说得郑重:“师妹,墨夷顷竹不是宁澜,他的骨子里都渗着狠毒,你如此也只会被他利用而已。” 小夭哈哈一笑:“被利用?那是我愿意。师姐,有这会子替我操心的功夫,不如想想咱们师傅在那郡主身上下了什么功夫,才能这般肯定宁澜会将解药交出来吧。” 第58章 冷星依着单夜群的命令将宁澜和白念危带到了其中的一间竹屋,在白念危一个眼神下, 他便顺从退下了。 不想世人口中邪教居住的地方还能这样有这 分卷阅读108 样的清雅之风, 竹屋内凉爽清香,一切陈设简朴而整洁。宁澜实在想不到单夜群这样的人竟然也有闲心来布置这些么? “你仿佛是喜欢这里的景致,那倒是这间屋子的福气。”白念危与他面对面坐着, 凝眉问道:“知道这里原本是什么地方吗?” 宁澜摇头, 白念危似是料到了, 她幽幽笑了笑:“你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这是你母亲夏惜蓝怀胎十月待的地方,生下你的地方,也是白宁后来将你带走的地方。自然,这地方后来废弃了,白宁亦不会再到这里,单夜群稍加改造,便成了这样。” 这地方隐蔽,也在北翟北面。倒确实是夏惜蓝隐藏身份, 待产的好地方。尽管宁澜头一次知道这样的事, 心中却也并没有多少波澜,如他所言, 并非所有人都那样需要这些感情。 白念危见他面色泰然,便笑了笑:“还真是如楚楚所说,宁澜你果真面热心冷。你约我到底想说什么?” “不过两件事而已。”宁澜修长的手指在竹面铺成的桌上若有所思地一划,抬头道:“其一,听楚楚说, 您曾有意留我性命,在此谢过。” 白念危眼神闪烁,似乎并不希望他提起此事,她方才还在训斥楚楚,因此但愿在旁人心中,她这个巫族族长是个杀伐决断之人。 “巫族并非善恶不分,你既然有举世无双的医术,前辈的恩怨我也不希望延续到后辈,你若不加干涉,我也只希望你能造福于世间而已。” 宁澜微笑,注视着对面之人,“既然如此,诡先生为何要帮着单夜群祸害百姓,又为何要以郡主做要挟?” 白念危目中慢慢变得强硬而坚定,语气亦是铿锵,“我首先是巫族的族长,然后才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巫族几十年前遭受屠族之痛,本来我们是南召人人敬仰的一族,却因浔月的几句造谣的话,被世人唾弃至此!难道我不该讨回公道吗?” 宁澜点头,清俊眉眼间倒是平静,“该,自然该讨回公道。可是如今巫族与金乌教一起,帮助单夜群害世间百姓,搅得人心惶惶,倘若你们真的助单夜群当上浔月掌门,当真能世间太平吗?” 白念危一时语塞,可到底这些她早已想过,如今只是被别人提出而已。她握了握拳,依旧坚定:“白宁不可能低头,不可能认错,我早已看透他那伪君子的模样。我要为巫族正名,只能依靠单夜群的力量,毕竟我们有同一个敌人。至于世间太不太平,我已经无余力去管。” 宁澜摇了摇头,“我明白你的痛,还有你的重担。可你回望这几十年来巫族协助金乌教害的人,恐怕早已远远超过当年巫族被屠杀的族人了吧?诡先生,你若真要为巫族讨一个公道,那这些始终会成为巫族的污点。” 白念危冷笑:“宁澜,若是不为世人所知,便算不得什么污点。倘若单夜群真的成为浔月掌门,他说的话有谁会不听?到时候,那些人就不会是巫族和金乌教所杀,而是……白宁所害。” 宁澜看着白念危扭曲的眉眼,知道仇恨已经将她的心志蒙蔽,非他的言语所能说动。他起身静静问道:“既然如此,你我也不必多说。我最后只想问你一句,你对她到底做了什么?恐怕不止是软禁吧?” 白念危轻哼一声,亦起身冷冷看向对面人:“你的身份我早就知道,对郡主做的事,也早已做了。宁澜,你还真是后知后觉啊!” 白念危阴阳怪气的几句话盘桓在宁澜心头,他思绪飞快地厘清,早已,有多早? 浔月山?再早,便是左容村,客栈……客栈那晚来人颇多,最是混乱,白念危她到底做了什么? “宁澜,想必你已经猜到那日的冷星的到来只是我与金乌教一起安排的一出戏了吧?目的只是想试探你是否真的如楚楚所说那般,情.欲之乐对你无用。”白念危莫测一笑:“对你无用也就罢了,可对郡主很有用,于是我便悄悄在她身上种下了一点巫族独有的东西。” 宁澜瞳孔微缩,“影蛊,是吗?” 白念危点头,“那日早晨察陵湄曾拾起一个木匣子,影蛊就在那里头。”她得意道:“有谁会想到那木匣子并非冷星落下,而是我特意放在那里的,为的就是要察陵湄将它捡起。宁澜,你精通医毒之术,就是连巫蛊之术也了如指掌,这影蛊何用你也知道吧?” 他怎会不知道?影蛊是一种蛊虫,在人体内可休眠,可苏醒,全仰仗种下之人的意志而已。能将人的欲.望无限放大,若是得不到便身受焚心蚀骨之苦,痛不欲生。 宁澜心若被利冰砸中,他动了动唇:“影蛊,不死不灭,至多只是休眠而已。一旦醒来便不会再轻易睡去,诡先生当真好计谋。” 白念危看着他刹那间变得死寂的脸色,心中亦有无奈,“我本不是心狠之人。在她身上种下影蛊之时,也并未想过真有一天会用到,如今为了巫族的利益……宁澜,只要你交出解药,我……” 她没有将话说下去,是因为知道她根本做不了这个承诺。单夜群今日根本没打算将这二人放了活着出去,她即便是巫族族长,可到底是敌不过单夜群的。 宁澜面色沉寂,语气亦冷:“她在哪里?” 白念危:“就在对面竹屋。”她喊住了即将要踏步走出的宁澜:“解药,留下!否则……” 宁澜背影一停,并未回头,只是话说的清晰坚 分卷阅读109 定:“单夜群要置我们于死地,我若交出解药,恐怕一刻也活不了。诡先生,你千算万算,忘算了我是这世间医术最好的人,我定不会让她受影蛊的苦痛!” “不可能!”白念危亦回的坚决,“影蛊是巫族秘术,不死不灭,无影可寻,你杀不了影蛊,自然不可能解了它。只要你踏入对面那扇门,我便让影蛊苏醒,让你看着她痛苦!” 宁澜冷冷回道:“我如何解就不用诡先生操心了。”他说完便出了门,径直向对面走去。 ** 察陵湄从来都是心态极好的坚韧之人,只不过面对这竹壁一整天,到底还是愁上眉头。她甚少有这样安静得时刻,被小夭带到这里以后倒是在自己脑子里仔细过了一遍最近发生的一切。 顷木失了神志,墨夷公子似是不愿原谅她,韫姐姐被自己连累不受公子待见……她的母亲又成了宁澜的母亲,而她将真正失去宁澜。 察陵湄念及此处,心蓦地抽痛,谈何失去?弄得好像自己曾经拥有过似的。 他若不来,她会失望,可却也是能预料的结果,至于单夜群要对她做什么,她不得而知;可若是他来,单夜群必然对他不利,毕竟白宁是他的亲生父亲又有意传位于宁澜。 察陵湄缩在墙角,把头深深埋在膝盖上,若不是恍惚听到竹门开了的声音,她便但愿就在这竹屋待上三天,三天后便生死不计。 宁澜挺挺地站在门口,眼神落在墙角。察陵湄望着日光下的他,如此温暖而平静。 二人的目光相撞,没有人开口,她却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如果她还是从前的那个自己,此刻定会起身紧紧抱住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从未怀疑过这话的真实性,她定会雀跃欢呼他没有放弃她,恨不得拿一根绳子将二人永远拴住也就好了。 “你怎么来了?” 其实将千言万语按下,理智重新灌充大脑之时,她也是可以冷静的。 宁澜合上门转身进了屋,看着在墙角的她好似只是精神懒怠些,并不曾受到伤害。他走了几步到她身边,将手伸到她面前,目色温和,“湄儿,地上凉,起来吧。” 察陵湄直勾勾盯着他,甚至怀疑眼前的人是察陵宣。她如今知道宁澜和察陵宣是兄弟,可二人样貌并不相似,只是这一句“湄儿”,声色温和更甚察陵宣。 宁澜见她呆愣,便笑了笑径直将她扶起,还顺道解释:“叫你‘郡主’你定会怪我叫得生分,若是叫你‘小小’,我心里便总记着你还是那个十四岁的小女孩,”他温柔拂去她肩上蹭上的一些灰,目色浅而柔,“我还是觉得‘湄儿’最好一些。” 察陵湄不明所以,只是被他牵着到了桌旁坐下,直到二人面对面坐定了,她才慢慢开口:“在你心里,我从来都只是一个孩子,不是吗?只因为我比你小九岁,或者因为你对我的记忆永远停留在那个不羁痴傻的十四岁姑娘身上,又或者……只是你不愿意承认我早已长大。” 宁澜不置可否,这些话像都是对的。 察陵湄并不想听到他的回答,她终究还是不够了解他,从来都只是一股脑儿的去爱,如今连着爱的权利也被生生剥夺了,她内心早已空空如也。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来是来救我吗?” 宁澜点头,“你在这里,我当然只能来了。” 察陵湄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她等了许久,可如今听来却只剩心酸了。明明是盛夏,心中却像结了冰一样,她透过眼中水色看向对面清逸之人,“因为什么?因为我是你妹妹吗?” 对面的人好像在摇头,为了看得更加真切一些,她眨了眼睛,让本想存在眼眶里的泪掉了下来。察陵湄苦笑,“也对,医者仁心,说不定今日在这里的不是我,任何一个人都能让你来。” “湄儿……” 真是好听,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出来仿佛披上了最美的光霞,就应该早些让他这样叫自己。 “湄儿,人活于世总有许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于你,从前许多话并非发自我本心,只是你也全信了。”他淡淡一笑:“白掌门的命关乎浔月安危,关乎世间稳定,关乎百姓安生。所以,今日在这里的如果是你以外的任何人,我都不会来。” 察陵湄木讷,只是偏着头看他,那双眸子那样真诚不像是假话。可是他那样淡泊的人,这样好听的话不该从他嘴里出来,何况如今这一切都不再有意义。 “从前你向我抱怨你母亲管你管的异常严厉,如今我才知道是什么原因。”宁澜看向她,那端肃之色在他的桃花眼里很是违和,“湄儿,你有没有想过你也许并非你母亲亲生?” 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察陵湄难言半句,心中可谓震惊。当她终于反应过来想再问一点什么的时候,外面却忽然响起了一阵奇异的箫声,如灵蛇一般蜿蜒进入竹屋中,似是有形之物一般将察陵湄的心牢牢束缚,闷而痛,由心及骨,磨骨蚀肉一般得难受。 宁澜已经发觉察陵湄的异样,她知道她体内的影蛊在渐渐苏醒,诡先生即使慢了一刻,却终究还是唤醒了影蛊。 察陵湄手紧紧抓着桌角,她勉力站起只觉得身体躁动而疼痛,一股邪.热的气息在将她包围。神志渐渐变得不清新,像是抓起了座上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看着地上粉碎的茶盏,宁澜起身想靠近她,却被她一 分卷阅读110 把推开了,自己竟向后退了好几步。 “你别过来,你越过来我越……难受!你走!”察陵湄凭着仅有的一点理智退到墙边,坐在墙角,让自己的后背紧紧贴合冰冷的竹壁,她心里乱,如同陷入混沌。 宁澜不知影蛊的威力竟如此大,欲.望越强,影蛊越强。她对他已然用心到这种地步吗?如今她多忍一时,疼痛便加重一分。 若是一切由他来受,那便也无妨了。 那么,只能这样了。 察陵湄只察觉到自己被拦腰抱起离了地面,躺进了一个温暖舒适,散着淡淡药香味儿的臂弯,随后不知是被放在了哪个柔软的榻上…… “湄儿,不忍了,我们不忍了。” 身上一切包裹的重负被轻柔解开,她没有办法思考,却好像有人在替她驾驭自己的身体,从外至内,渐渐轻快而舒适。 每一寸仿佛在被最温凉的夏风抚摸,竹子的清香和那股让人安心的药香混合,察陵湄只觉得犹如在云巅一般,忘人忘己,醉身醉心。 涓流绕着竹屋,清风从缝隙中带出屋内的旖.旎,融在水里和风里,即刻消散而又源源不断…… 第59章 尽管察陵湄从小便养尊处优,可到底也在浔月呆了将近四个月, 晨间早已习惯了伴着鸟鸣山风醒来。今晨天色打脸之时, 她才朦胧睁眼,头顶是竹壁,四周皆是竹壁, 有一扇竹窗, 合着。 这是里屋, 她昨天被小夭带来时也只是粗粗看过一眼, 如今她只觉得自己身子沉重而乏力。将眼睛完全睁大,才渐渐意识到自己这还是躺在那床上,原来一夜已经过去了。 混沌的一夜,她猛然支.起身子,被褥滑下,身体猛地一凉让她逐渐忆起昨晚发生的一切。她与宁澜,她被他抱到了这榻上,然后他们…… 似乎身上所有的血液都冲到了她的头脑, 心跳猛然加速。察陵湄所有的思绪顷刻间又全乱了, 他们这是做了什么? 疯了,自己疯了, 宁澜也疯了,是白念危让他们一起疯了。 宁澜不会爱人,他只是为了减轻她的痛苦才行此无奈之策?这是对她的屈辱,也是对宁澜的屈辱。 察陵湄紧紧抱着自己的头,将脸深深埋进被子里。她不想再见任何人,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她不敢见宁澜,不敢见外面的人。她想呆在这里,即便让单夜群此刻便杀了自己也好。 “湄儿……” 宁澜的声音随着他的脚步声近了她的身旁,只是她现在最不能见人,便只是一扯被子,将头埋得更深了。 宁澜将手搭上被沿,试图将她的脸露出来,只是不想她的力气竟这样大。他无奈只得把手轻轻放在了她的头上,“湄儿,对不起。但凡还有其他的办法,我便不会让你这样为难。”他转头看了看外面,声音坚定起来,“外面的人还在等着我们,你放心,只要有我在,我不会让人伤你一分一毫。别忘了你还要回东琴,还要去见顷木少主,墨夷公子,你姐姐,你哥哥,还有你母亲……” 他的声音本如泠泠泉水安抚她,可听得“母亲”二字,她心头又猛地一跳,下意识抬起了头,“我母亲……” 她终于不再埋头躲着他,宁澜知道她在想什么,便一把将她拉入自己的怀里,“湄儿,我会解释清楚,不让你难堪……现在,我先去外面等你,你整理好我们一起去见外面的人。” 察陵湄紧紧抓着他,头搁在他肩上摇的厉害,“宁澜,不要,我不要见他们!” “湄儿,你没有做错什么。你是这所有人中最纯真善良的那个,即便要愧疚,也绝轮不到你。”宁澜轻轻推开她,拭去她脸上泪水,“湄儿,是我连累你。我们出去,我一定让你毫发无伤地去见你挂念的人。” 察陵湄只是无意识地点头,她大脑混乱不堪,只是本能地相信眼前的人。他总能让她心安,她总听他的话,这次也算是不明所以地答应了。 ** 外面的院子里空空的,只站了商楚楚一个人,还几乎站了整整一晚。 宁澜进去后便再也没有出来,白念危吹的那首“扶春英”是巫族唤醒影蛊的妙曲,商楚楚亦学过并且精通此曲。可师傅却像是算准了她心慈手软一般,只教给了她唤醒之曲,并未将能让影蛊再次休眠的曲子教给她。 这曲子本来婉转曼妙,可是对于中了影蛊的人,却是一剂毒.药。察陵湄昨夜的痛苦,商楚楚感同身受,想到宁澜要看着察陵湄癫狂痛苦之态,她心乱如麻却也无法。 身后的门终于开了,她回过头去,却见宁澜携着察陵湄的手出来。那人俊逸的脸庞上仍然冷静淡然,而后面的察陵湄却是一副少有的怯怯姿态。 “宁澜,你……郡主没事吧?” 察陵湄抬头看着商楚楚,她虽然在问自己,眼神却定定落在宁澜身上。 “楚楚,你过来!”白念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三人向旁边望去,其他人都在慢慢朝这边过来,像是料准了他们逃不掉一般,并不着急。 宁澜给了商楚楚一个安心的眼色,便拉过察陵湄亦朝对面走去。商楚楚不敢违抗师傅命令,快步到了白念危身边,与小夭并排站着。 单夜群正要说话,白念危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先等等。她走上前,将竹箫别在腰间,冷冷看向察陵湄:“郡主,这影蛊的滋味可好受?” 察陵湄 分卷阅读111 到的时候并未见到白念危,她还只道她是乐门的门主,可如今面前情景真叫她不解。 宁澜回以冷笑,对身边人道:“湄儿,你恐怕要重新认识一下白门主了。从今日起,便称她诡先生吧。” 察陵湄张大了嘴,震惊看向对面的人,目光继而落到紧挨着白念危的楚楚身上,“楚楚,你……你也是巫族的人!” 商楚楚并不回避她的质疑,只是点了点头。一旁的小夭却觉得察陵湄颇为好笑,讥讽道:“小姑娘,看来宁公子着实将你护得很好,竟是什么不好的事都不愿入你的耳。我师姐是巫族的人,他可是老早就知道了呢!” 商楚楚瞪了小夭一眼,小夭悻悻住了嘴。察陵湄不可思议看向宁澜,“你……你告诉我浔月有巫族的人,却不愿说出那人是谁,其实……也是为了保护楚楚吧。” 宁澜发觉他握着的手松了松像是要挣脱,他却反而将那手拉得更紧了。 单夜群并不愿意听他们多说,他唯一关心的只有解药一事。他上前眉头微凝,“宁澜,影蛊如何你也该知道了。如果不想让你身边的人再痛苦,把解药给我。” 单夜群趾高气昂看着二人,声色异常严肃。他本以为宁澜就要乖乖将解药交出,却不想对面之人只是不屑一笑,“单教主,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你非但不了解我的心性,甚至也低估了我的医术。”他淡淡看向白念危,“巫族的影蛊当真解不了么?我解了。” 白念危师徒三人不可思议看向宁澜,这巫族的影蛊乃不死不灭之蛊咒,从来只有苏醒和沉睡,绝不可能消失,若是不懂让它休眠的乐曲,可谓无解。即便宁澜是杏林圣手,也不可能解了影蛊。 小夭走上前,首先争辩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宁澜,你别想糊弄我们!” 白念危亦笑笑:“宁公子,我巫族最擅长的就是巫蛊之术,可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蛊其实算不得毒,它是活着的咒术,无形无影,向来也只能用无形之物压制,没有我的乐声,这世上任何人都解不了。” 单夜群本来方才慌张了一下,听了白念危的话,倒是心又定了一定。他再次看向宁澜,想听听他还有什么说辞。 宁澜松开了察陵湄的手,夷然道:“是不是真的解了,诡先生一试便知。” 商楚楚见宁澜平静似水,便上前将手搭在了察陵湄脖颈处,巫族的人能以此感应到蛊咒,确实……没有了。 小夭和白念危看到商楚楚的反应,皆不敢相信。白念危推开商楚楚,将手指点在察陵湄额间,闭眼细感,果真没有一丝影蛊的痕迹。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白念危难以置信地看着宁澜,连连后退,“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宁澜静静答道:“我是怎么做到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对你们已经没有用了。” 单夜群几步走到白念危面前,疾言厉色道:“诡先生!你拿我的命开玩笑是吗?” 商楚楚横在师傅和单夜群之间,据理力争:“单教主,绝非如此,你不要为难师傅!” 白念危并未将单夜群的质问放入耳中,心中的疑云越来越大,她一把抽出腰间的竹箫,正准备放在嘴边吹奏,却被楚楚拦下了。 “师傅……楚楚来代劳。您,您也累了,况且吹奏此曲必然要心无旁骛,您现在恐怕……” 小夭在一旁冷冷瞧了自己师姐一眼,上前阻挠道:“师姐,让你来试,放水怎么办?谁不知道你可是最心疼宁公子的,连带着连郡主也一起心疼了又该如何?” 商楚楚瞪了小夭一眼,“师妹,难不成你想来试试吗?” “你!”小夭气得说不出话,这曲子白念危并没有传授于她,只因为她从小便性子顽劣狡猾,又生的颇媚,因此白念危只是让她好好学媚术。 “好了,别争了。”白念危将手中竹箫交给商楚楚,正色道:“楚楚,即便我现在心浮不能驾驭这曲子,你若是变了调子要袒护谁,师傅耳朵可没有聋。” 商楚楚点头,将箫放到了嘴边,袅袅乐声骤然升起。 本来慌张得心就要跳出来一般,察陵湄双手紧紧交叠在一起,害怕自己像昨日在宁澜面前那般失态,可渐渐地她便发觉自己只是听到了林籁泉韵一般,只觉着松快并不半点不适。明明是和昨日一样的乐声……看来宁澜说的是真的。 众人的目光皆在察陵韫身上,见她并无半点疼痛之状,也便只能相信这察陵湄体内的影蛊是真真不存在了。 商楚楚停下,白念危颤颤接过竹箫,“影蛊磨骨蚀肉之痛,可谓世间绝顶之苦楚,根本不可能伪装如常一般,”她看了看察陵湄,握紧竹箫:“何况你只是一个小姑娘,哪里受的了这种苦?” 宁澜上前,淡淡一笑:“诡先生,现在可以相信了吧?” 察陵湄看向身旁宁澜,见他嘴唇微微发白,似有虚弱之态,正想走近询问之时却被他推开了。宁澜向其余几人道:“让她走吧,她是东琴的郡主,在北翟被拘着不合适。解药在我这里,把我留下就是了。” 小夭一把抓起察陵湄的手腕,冷眼盯着宁澜:“宁公子今日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怎么她身上的毒你都能解?”她一把拽过察陵湄,手臂横亘在她脖子上,“宁大公子,我要你现在就把解药拿出来,否则这小姑娘的脖子可脆的很,我只需稍稍一用力,说不 分卷阅读112 准就断了呢。” 宁澜紧紧攥着手中折扇,“小夭姑娘似乎总是很喜欢为难郡主,是有什么其他原因吗?” 小夭眉头微跳,乖戾一笑:“真是难得见到公子你皱眉头,看来果然是自己妹妹,不舍得,是不是?” 天生反骨,越是让别人不如意的事情,小夭越是乐意为之。宁澜深谙此理,此刻干脆转过头不再理她,只是轻飘飘道:“本以为小夭姑娘消息灵通,没想到却连郡主的身世都没查清楚。” 小夭的手松了下来,察陵湄顺势挣脱了她,拉住宁澜衣袖,两眼渴切,“宁澜,你到底知道什么?我父母到底是谁?” 第60章 天道轮回,因缘邂逅, 有因有果, 有始有终。命运有时就是喜欢安排这样滑稽的事情,或许这二人的羁绊由来已久,宁澜犹记得那日察陵湄翻阅藏书阁剑门谱系之时, 还对“霍青鸢”这个人有些兴趣。 ——“霍青鸢, 北翟曦族首领霍至陵堂妹, 入医门拜单浮门主为师……医术出众……后转至剑门随剑门掌事白珏习剑, 一年后……” 后面的记录被撕掉了,察陵湄那日即便好奇,却也并没有刨根问底。若是那时她便知道霍青鸢与白珏是她的亲生父母,恐怕闹翻了天也要挖出所有的事情。 察陵湄见他眼神飘得很远,分明想将眼里那一份惘然遮掉。她又使劲扯了扯他的衣袖:“宁澜,你不可以瞒我。我有权利知道这些事情。” 她说的对,他亦承诺过叫她一声“湄儿”,便是再不将她看成小姑娘, 她应该知道一切始末, 至于知道之后如何,那也该由她自己决定。 不仅察陵湄, 在场的所有人都将眼睛放在宁澜身上。他们自始至终关心的只有宁澜的身世,却未曾想过察陵湄与浔月到底有何渊源。 宁澜抓过她的手,注视那双澄澈的双目,“湄儿,也许你还记得霍青鸢这个人, 本为医门女弟子,却半道转入剑门,师从当时的剑门掌教白珏。” 他感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于是握得愈发紧了,看到她眼中迷惑神色,宁澜点了点头:“没错,他们才是你的亲生父母。” 察陵湄身子一僵,不可思议地望着宁澜,一时面色煞白。这就是他方才说要给的解释? “哈哈哈哈!”一时的僵持和寂静被单夜群的高声一笑打破,“真是没想到,白宁害死了你的父母,却将你留了下来给老相好抚养,倒也不怕你去找他寻仇嘛!” 白念危师徒三人亦是震惊,商楚楚终于明白了宁澜当日那句“不悔”的意思。她竟还自以为了解他,没想到连他心中放着这样的大事也察觉不出。他早已猜到二人并非兄妹,只因身中“倦生”之故而疏离察陵湄,眼睁睁看着她下山。 商楚楚看着宁澜面上无奈之色,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察陵湄转向单夜群,死咬着发白的嘴唇,“单夜群!我问你,你那晚在清宁居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单夜群冷哼了一声,“自然是真的。白珏当年不服白宁,死在白宁剑下,你母亲殉情而去,丢下未满月的你……” 一切都来的太突然,她需要时间冷静,再厘清这些事情。她本来恨自己与宁澜是兄妹,终于撇清了这层关系,如今却又告诉她二人的父辈之间有这样的恩怨血仇。他明明知道,昨天怎么还可以做这样的事情? 察陵湄甩开了宁澜的手,退后了几步,日光照的令人发晕。她只是冲着他摇头,一再摇头,面色惨淡而绝望。 宁澜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察陵湄,她像是失了声一般只是木讷摇头,没有笑没有泪,目色死寂无神,不断地退后,退无可退。 “湄儿!”宁澜正要跑过去,却不料小夭早已瞬移到她身旁,一把将她敲晕。 “你要做什么?” 小夭扶起察陵湄,冲在场的人笑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郡主我今日要带走。放心,我绝不会伤害她,毕竟那也是她本来要去的地方。” 单夜群早已知道小夭是受了墨夷顷竹的命令将她带到墨夷家,他自然无异议,毕竟《净心策》还在墨夷顷竹手中。白念危自然与单夜群同样想法,再者,她确实有几分恻隐之心,察陵湄还是早点离开为好。 宁澜看着静静靠着小夭的察陵湄,终于出声:“小夭姑娘,那就请你务必将她好好送到墨夷家。” 小夭此人虽骄蛮,武功却不差。再说有她护送,巫族和金乌教的人都不会来扰。宁澜猜得出她对墨夷顷竹是何心意,断然不会违了他的意。 “宁公子,你放心。”小夭挑眉,语调高扬,“左右这小妹妹今日在这里也伤心够了,再醒来见到你还要想着你那恶人父亲!我这也是行一善事,啧啧啧,亏得这小妹妹还对你……” “够了!”商楚楚打断小夭的话,严肃道:“小夭,你既然有任务就赶紧走,在这里还磨蹭什么?” 小夭白了商楚楚一眼,向白念危行了一礼便带着察陵湄轻跃离开了。 单夜群走近宁澜一把抓起他的手,他的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宁澜的骨头碾碎一样,“我可不管你是谁的儿子,总之今日你若是不给我解药,我便让你命丧于此。” 商楚楚正要上前却被白念危一把拉过来,宁澜看着自己的手,倒是已经没有将这点疼痛放在心上了,反而淡漠笑笑,“单教主是要同归于尽吗? 分卷阅读113 那也好,白掌门都无需想法子对付你了。” “你!”单夜群放开了他,讥讽一笑:“想当年白宁风光无限,剑术无人能匹,如今他的儿子却在我的手上,而他也只能窝在浔月等死而已!” 不知是生来淡泊还是本身洒脱,提到白宁之时,宁澜确实眉目之间无甚波澜。只是看到单夜群这样得意桀骜模样,终究不满,“白掌门确实不能和单教主比,今日没落确实不及单教主恶名昭著,人人皆知。” “说得好!” 一阵男声忽然降落,令院中还在对峙的几个人皆惊了一惊。单夜群这洞穴找的极为隐秘,要想找到此处,避开门口的重重守卫进入这里,还能不被在场的人发现,此人功夫惊世骇俗。 白宁提着剑只身出现在宁澜身边,仍旧以一副清癯高傲之态睥睨单夜群等人。宁澜转身看他精神矍铄,不似之前病态,惊疑问道:“掌门,你怎么来了?” “宁澜,你要商若水瞒着我,我便真的能不知吗?”白宁利剑已然出鞘,指向单夜群,“单夜群,你与巫族苟合,杀戮成瘾,为了一己私利害了多少人?你当年是我的手下败将,今天仍然会是。” 白念危哈哈大笑,走到白宁面前,眼中尽是藐视怨愤:“白宁,你果然是道貌岸然假君子!事到如今还在坚持说我们巫族的不是!当年屠杀巫族族众,偷习巫族术法,桩桩件件你即使没有参与,也必然清楚!” 白宁剑锋快速一划,舞剑之快更甚闪电,一道白光下去,白念危快速躲避,胳膊上却仍然被划开了一道血口。他厉声说道:“白念危,你欺骗了我几十年。好一个巫族族长诡先生,竟能埋伏在浔月这么久,不过今日我定要让你和单夜群一起魂归西天!” 单夜群看着白宁凌厉模样,心中不解:“白宁,你身上有影灭,强行动武只会让你精神血管爆裂而亡!” 白宁冷笑:“我要如何死是我的事情,今日玉石俱焚也不失为上策。”他将剑狠狠插在地上,目色狠厉,声音铿锵坚定:“我白宁,为浔月生,为浔月死!单夜群,你指摘我的过错,可你自己所行之事不过只是为了夺得浔月掌门一位,受世人敬仰而已。而诡先生,你,以复仇之名,助金乌教行杀戮之事,又当真清白吗?” 白念危捂着手臂,白宁的话重重敲打在她的心头。即便她不愿承认,可他说的却是事实。复仇已经蒙蔽了她的双眼,即便有些理智留存下来,终究敌不过仇恨的烈焰。 趁白宁与众人对峙之际,宁澜悄无声息拉过他的手腕,他极为清醒地感受这白宁无序而强有力的脉搏,终于知道了为何白宁精神忽然抖擞,不再有恹恹之态。 “掌门……看来你在来之前就做好了打算,”宁澜无奈放下他的手,“我做的一切算是徒劳了。” “宁澜,我是浔月掌门,有要尽的责任。”他攥紧了剑,唇微颤,“还是你的父亲,让我最后护你一次,算是我对你的……一点补偿。” 单夜群拔出身边随从冷星手里的剑,二人的剑锋立刻相对:“白宁,你若还在鼎盛之年,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可如今你身中剧毒,以一对二,你没有胜算。” “哈哈哈,”白宁忽然大笑,“单师叔,你从前身为诀门门主,应当还记得‘洄灵’这一诀术吧?” 单夜群拿着剑的手忽然软了下来,他不可思议看向白宁:“‘洄灵’早已被禁用,你……你竟然对自己用了这么恶毒的诀术吗?” 白念危见白宁不屑一笑,心中亦惊疑,她上前几步道:“诀门与巫族术法有许多相似地方,这‘洄灵’之毒堪比巫族‘倦生’之毒,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白宁,你当真是想鱼死网破吗?” 洄,逆也。所谓洄灵之诀,便是施加之后,便能骗过自己的身体回到鼎盛时期,外表矍铄而内里早已掏空,洄灵之效一过,人只有死路一条。 因此洄灵是走向必死的解药。 单夜群自然希望白宁死,可是他心里亦明白有了洄灵之力,白宁武功修为巅峰之时,即便和白念危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何况此时宁澜给自己下的毒还未解,实在不适合大动干戈。如此想来,只有一法或可一试。 单夜群剑锋忽然转换,刀顷刻之间架在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的脖子上。 商楚楚大惊失色,慌张喊道:“单夜群!你要做什么,放开我师傅!” 第61章 单夜群动作极快,在场的人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倒是白念危最先笑出声来, 她能感受到那刀子架在脖子上的那份冰凉。 “真是可笑,单夜群。”白念危面上尽是嘲弄之色,不仅是嘲讽单夜群, 也是在嘲讽自己, “当年你带领浔月诀门的人毁我巫族, 今日当然也能再牺牲我的性命来换自己安生。是我蠢, 竟然相信了你这个奸佞之人!” “闭嘴!巫族早已没落,若不是看你还有点价值,我会和你合作吗?”单夜群剑往她脖子上又靠近一分,他抬头对宁澜道:“宁澜,我会逼她给你父亲解了影灭,你给我解药。只要你劝得住你父亲今日不动武,我们便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宁澜看着单夜群这狗急跳墙的模样,蔑蔑一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单教主, 你以为诡先生是会受你胁迫之人吗?白掌门又是听得我劝的人吗?”他摇了摇头, 看了一眼旁边焦急 分卷阅读114 的商楚楚,又道:“你今日若真杀了诡先生, 那日后你的敌人可就不止浔月一个了。” 白宁执剑岿然不动,只是看到面前这窝里斗的情形倒觉得大快人心:“因利而聚,必会因利而散。单夜群,你始终只能做一个见不得光的邪教教主而已。”他看向合眼微笑的白念危,“诡先生, 你从一开始便信错了人。如今这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白宁谈及白念危仍旧有愤恨之意,毕竟白念危曾经装模作样剿灭巫族巢穴来换的他的信任,还在浔月隐匿成了乐门门主,甚至于给他施下‘影灭’,他这般高傲之人,最恨别人的欺骗。 白念危睁眼,却不欲与白宁争辩,关于巫族往事,她说的已经太多。她将目光放在了宁澜身上,突然笑出了声,对白宁道:“我今日就算葬身于此,我也要让你的儿子恨你。” “宁澜!”白念危忽然大声问他,“你师傅白湛告诉你你少时被意眠虫咬了所以才服的忘尘是吗?” 宁澜心头一跳。 白宁将剑指向白念危,厉声喝道:“你闭嘴!我杀了你!” 单夜群却忽然放开了白念危,将白宁的剑挡了回去。他看向白念危,“诡先生,既然因利而聚,那么就请你好好把真相告诉宁澜,我倒要看看这父子情深还能持续多久?” 白念危冷冷瞪了单夜群一眼,看向一旁错愕的宁澜,“从来就没有意眠虫这回事,那是你伟大的父亲,浔月的掌门早就算好了要你继任他掌门一位,才让白湛给幼时的你服下忘尘,好叫你断情,不要像他那样沾花惹草,让女人成为你的累赘!” “师傅……”商楚楚走近白念危,不可思议问道:“你从前从来没告诉过我,这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白念危挑眉看向白宁,“白宁,你自己说,是不是这样?” 宁澜惊愕之余转向一旁掌门,也是所谓父亲,他目色再无往日平静温和,不必出声质问,单看白宁恼羞成怒的表情便知白念危所言之事不假。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哈哈……”宁澜对着空无一物的青天干干笑了两声,对身边人冷言:“白掌门,不愧是浔月掌门,当真是未雨绸缪。你可知你的这个决定几乎断送了我一生的情感,当然现在更是可笑,你的爱护竟然逼得我舍了多年的性命……” “宁澜……”商楚楚上前,极其心疼看向他。他原本是她心中最憧憬的那道光,如今失意样子真是十足悲戚。 白宁握着剑的手松了松,“你什么意思,宁澜?” 宁澜转身不欲多言,商楚楚心中愤恨白宁,便上前径直道:“白宁,你说我师傅咎由自取,我看你才是咎由自取。你当年可以为了私欲命令白湛灌了宁澜忘尘,他如今自然可以有自己的主张,呵!”她眼中有晶莹之光,却不乏对白宁的唾弃之意:“你可知他为了解忘尘,让我给他下了‘倦生’”? 白宁猛然剑落,巫族最强大的术法,倦生。以生命为代价,解身上之束缚。 白念危亦瞪大了眼,抓起商楚楚的手臂,苛责道:“楚楚,这是巫族禁术,谁准你私自使用了?” 商楚楚闭了闭眼,咬了咬唇,“师傅,宁澜早已知道我是巫族的人,他一直没有拆穿我,护我性命。我对他下‘倦生’,权当报答。”她感到白念危渐渐松了手,眼里的泪再也忍不住,“师傅,你知道的……我是绝不会想用倦生的,何况是对他……” 白念危心中竟也如乱麻一般,毕竟自始至终,她恨白宁,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可对与宁澜,更多的却是作为长辈的怜惜与欣赏。自己最疼爱的徒弟,商楚楚对他的心意她洞若观火,如今她更是心疼楚楚的心思。 “宁澜,你不惜命吗?”白念危上前,“忘尘无解,即便是‘倦生’,也只能以命为解,即便我是巫族族长,也无法解这禁术。没错……你不会再忘了她,可你记得她多久,你的命便少多久。所以可以说只要你愿意,你至死都记得她。” 白宁一把拉过宁澜,深目含怒:“你真是疯了!为了一个女子,值得吗?” 宁澜一把拂去他的手,“于你而言,情感关切不值一提。可于我而言,我能得到一颗懂得爱人的心,知道自己对她的喜欢与中意,我很乐意,无需谈值得。”他合了合眼,终于归于一贯的平静:“她的父母因你而死,我为了她折寿,也算是因果轮回。” 商楚楚走上前,使劲摇了摇宁澜的肩膀,泪眼婆娑,大声问道:“宁澜,你只是为了她折寿了吗?刚才我吹奏‘扶春英’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郡主身上,只知道她身上没有影蛊......却只有我注意到你额间都是冷汗,怎么样,解了忘尘后,影蛊的滋味不好受吧?” 白念危听得商楚楚的话,豁然开朗,终于知道为何宁澜会与察陵湄呆在那里整整一晚。影蛊不死不灭,这毋庸置疑,她本来一直奇怪宁澜如何能真解了影蛊,却未曾想他竟然用那方法直接将影蛊转到了自己体内! 这影蛊现在苏醒着,必然会一直折磨着他的身心。 宁澜淡淡一笑:“楚楚,你真聪明,也够了解我。否则,断然是猜不出来的。”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古而有之。人活于世,没有绝对的自由与潇洒,即便内心若明镜般透彻,却总有人出现,能在你心里搅弄风云。无情久了,就不要轻易尝试 分卷阅读115 感情,否则深陷泥淖,便无法自拔。 “单夜群,你站住!”白念危首先发现身边的人在慢慢退后,她纵身跃起,到了单夜群前面。 单夜群本想趁这几人沉溺往事之时逃跑,却不想还是被白念危发现了。白宁还在为宁澜震惊悲伤,若是等他反应过来,今日便真的要葬身于此了。他拿起手中利剑,径直向白念危刺去,白念危手中并无武器,何况方才还为白宁的剑气所伤,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师傅!” 过了几招之后,白念危逐渐占了下风。未等商楚楚赶到,单夜群乘势直接将利剑捅入了白念危胸口,鲜血蔓延,顷刻间浸湿了白念危的上衣。 “师傅!”商楚楚狂奔过去,一把扶住了即将倒地的白念危,痛哭不已,竟是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白宁一跃到了单夜群跟前,同他搏斗起来。尽管这个地方是从前夏惜蓝的住处,白宁亦来过,可这几年单夜群早已将此地大改,白宁并不熟悉此地格局。因此单夜群防守为上,不断逃窜于各个洞穴之中,更有金乌教守卫掣肘白宁,因此一时无法结果单夜群。 宁澜快步跑到白念危身边,劝住痛哭不止的商楚楚,先检查了白念危的伤口。血肉模糊,剑已经刺入心脉半寸多,所以才会不断有鲜血喷涌而出。 他叹了口气,即便是他,也是回天乏术。 白念危颤颤抓起了商楚楚的手,嘴角不断有血流出,话语含糊不清,“巫族……交给你,楚楚,竹箫拿……拿走……” “诡先生!”宁澜喊了一声,却也只看到白念危渐渐往后仰,不再吭声,只是直到断了气却还睁着眼。 “师傅,师傅!你不能离楚楚而去,巫族不能没有你,师傅!”商楚楚泪流不止,紧紧将白念危抱在自己怀中,撕心裂肺的悲恸让她几乎要晕厥。 宁澜从未见过这样的楚楚,他记忆中的商楚楚,那个满春院的花魁,大方端庄,安静自持,□□干净,如今面对着白念危的离世,她确实方寸大乱,悲痛欲绝。可见诡先生对她有重恩,平日里确实待她如亲女儿一般。 “楚楚……”宁澜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只得安慰道:“你师傅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巫族,你作为她最信任的弟子,万不可在此时倒下。我会尽力助你。” 商楚楚泪眼盈盈看向宁澜,失色的花容当真显得楚楚可怜,“宁澜,我并非不明事理的人。我知道白宁是白宁,你是你,你在心里也从未承认过他是你父亲。可是他到底与你有斩不断的血缘关系,他曾害我巫族,如今我师傅又被单夜群所伤,你怎么能助我?” 宁澜起身,目中逐渐放空,他看了看无云的天空,远处还有白宁和单夜群手下打斗的剑声,果真树欲静而风不止。 “因为,我会是浔月下一位掌门。” 第62章 从北翟到东琴这条路,察陵湄再熟悉不过。从十四岁到现在, 她已经反反复复踏上这条路好几遍, 只是为了寻宁澜而已。 她从未怀疑过这辈子她定会陪宁澜度过余生,如此盲目而又如此执着。她眼前再次出现他那双桃花眼,潇洒而温柔。 小夭和她共坐在一辆马车上, 眼神未离开过察陵湄的脸。小夭一会儿见她痴神, 一会儿又看她泪目, 本想说几句, 可一想到自己要将她带到墨夷顷竹那里,心里便不痛快。 察陵湄撩起帘子看了看外面,脸色变得悲苦,又放下了帘子靠在了角落里。小夭觉得奇怪便也撩开一旁帘子看了看,看罢便朝角落里的人笑了笑:“原来是到了水蓼湾啊,说起来此地还是我与你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呢。” 察陵湄并不出声,只是偏过头去,不愿理会小夭。 小夭才不管察陵湄如何, 何况这闷了一路, 她也确实想找些话来说说。她看到察陵湄袖中一个粗制的荷包,一把夺了过来。 “你做什么, 还给我!”察陵湄登时清醒,怒目而视。 “这么紧张?看来是宁公子的东西吧?”小夭见她生气,自己却愈发高兴了,便拿着荷包在手里甩了甩,骄纵道:“别急呀, 你陪我说说话,我高兴了就还给你,否则我就把它丢了。” 她见察陵湄不再反抗,便笑了笑问道:“小姑娘,我问你,你与墨夷公子怎么认识的?” “公子是东琴的掌教,我自然是跟着哥哥一起认识的。” “是吗?据我所知好像不是这样。那换个问题吧”小夭眨了眨眼睛,挑眉一笑:“墨夷公子地位尊贵,天人之姿,我看更甚宁澜,你喜不喜欢公子?” “什么?”察陵湄觉得莫名其妙,却毫不犹豫答道:“不喜欢。公子地位贵重是真,绝世容资也是真,可却是一座万年冰山,近他身我都觉得心慌。” 小夭竟灿灿笑了起来,一双丹凤眼异常妖媚夺目,连察陵湄这样的女子看了都不能移开眼睛。可却不知为何,那双眼睛里慢慢地就没了笑意,平添了几分失落。察陵湄乘势道:“不能光你问我,我也要问你!” 小夭“嘁”了一声,算是答应。 “小夭,你到底认谁为主,诡先生还是公子?你为何要帮公子做事?”察陵湄死死盯着小夭的脸,生怕她又要胡搅蛮缠,说谎骗自己。 “呵。”小夭懒洋洋看了她一眼,“诡先生是我师傅,可我却想认公子为主,你懂吗,小妹妹?” 察陵湄 分卷阅读116 见她一直揉.搓着手中荷包,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她试探问道:“你喜欢公子,对不对?” 小夭直起身,淡淡一笑,脸上是少有的认真神态:“没错。我对他的喜欢绝对不会比你对宁澜的喜欢少一分。只可惜……罢了。” 察陵湄见她眉眼间竟然有落寞之色,猜也能猜得出墨夷顷竹定是不喜小夭。她从来只觉得墨夷顷竹高贵冷清,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样的性子如何能跟小夭搭得上。再说如今公子已经娶了察陵韫,对于小夭更加不可能垂眼。 她趁小夭不注意,一把夺回了那个荷包,塞回到了袖口中。 小夭冷不防被人从手里夺了东西,反应过来却哈哈笑了两声,“不错,还挺机灵,我还以为前几日在单夜群那里,你被伤透了心,路上还防着你想不开呢!” 察陵湄白了她一眼,可小夭的话确实又叫她想起了宁澜。她在不知不觉的时候被小夭带走,却不知宁澜在那里如何。他手里有单夜群的解药,楚楚也在那里,又那样聪明,想必也不该有大事。 至于父母,察陵湄已经痛心多日,可是扪心自问,她在察陵家过得不算差。她更加不可能恨宁澜,那日只是震惊之余无话能说,上一辈的恩怨怎么也不该怪到他身上。只是二人之间横亘着这道坎……罢了,幸好也只是她而已,她还有那些往事大约不会落在宁澜的心上。 “你看着我干什么?”察陵湄凝神想了许久,才注意到小夭一直盯着她看。 小夭不屑道:“我就是搞不懂,小妹妹你长得不及我和我师姐七分美貌,怎么就人人都喜欢你呢?” 察陵湄靠在马车上,苦苦一笑:“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犹豫一番终于忍不住问道:“宁澜会不会有事?” “且不说宁澜自己就有自保的能力,有我师姐在,就不会让宁澜有事。我师傅又最疼我师姐……”小夭耸耸肩,“所以大概是不会有事了。你相信我的话吗?” 察陵湄心里松了一口气,“小夭,你是坏人吗?” 小夭闻言纵声大笑,“郡主,你是个傻子吗?这世界上哪有非黑即白之事?坏人会做好事,你以为的好人也会做坏事。不过么,我肯定不是一个好人。” 察陵湄见她一副吊儿郎当的姿态,便不再愿意与她说话。可细细想来,小夭的话和那日单孤的话一样,世上之人心往往很难一分为二,她从前眼中的世界充满善意,只不过是因为身边人替她挡去了不堪的黑暗而已。 ** 过了水蓼湾,墨夷家所在的甘泉岭也不远了。越是接近那个地方,察陵湄越是紧张,不仅紧张,还有愧疚。不管是对于顷木还是察陵韫,她都觉得惭愧。顷木的失心疯不知如何,而察陵韫,墨夷顷竹是否迁怒于她? 即便是害怕,该面对的都要去面对。她早已不该再是那个随意任性的小郡主了,做错了什么事,就应当去好好承担。从前不论如何,知道自己是察陵郡主,总是有些有恃无恐,如今明了自己与察陵家其实并无半点血缘关系,倒是不敢再想着哥哥会如何帮她。 再说,她这次犯的,可是逃婚的大过。 下了马车,墨夷府就在眼前了。察陵湄正想绕到正门请家丁通报,却被小夭一把抓了回来。 “我们不从这里走,我带你翻墙进去。”小夭在察陵湄耳边神秘兮兮说道,“你就不想知道公子一个人在做什么吗?” 察陵湄皱眉,连连摇头:“不行!私闯墨夷家是大罪,我又为什么要知道公子在做什么?” 小夭冷哼一声,一把拉过察陵湄,“这可由不得你,我偏要带你翻墙进去。据我所知,郡主你翻墙的次数恐怕比我还多。” 察陵湄挣扎,“那是翻自家的墙,这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你简直是无法无天,你……” 小夭嫌她叨叨,一把捂住她的嘴,径直将她带到后面,纵身一跃便翻过了围墙。落地后,察陵湄还恍恍惚惚,这小夭的轻功倒是和从前自己身边的暗卫宗牧有的一比。 小夭寻的落脚点倒好。察陵湄看了看眼前,如果没有记错,这是墨夷顷竹书房的后院,可谓是墨夷府最为清静的地方,也没有人敢擅自前来的。少时她倒是和顷木常常在这里盘桓,那时候墨夷顷竹还不是掌教,因为生母地位不高,便住在西偏殿。 小夭这熟门熟路的样子,令察陵湄怀疑她定是这里的常客。 “还呆站在这里做什么?”小夭推搡了一下察陵湄,“快进去呀!” 察陵湄看看前面紧闭的书房门,不自觉生出一股寒意。她记得墨夷顷竹总是呆在这房中,从前盛夏时节,只能看到仆人们将一盆盆的冰块拿到公子房中,公子却不出门。即便有时她偶然遇到出门的墨夷顷竹,也会拉了顷木远远躲开。 如今来请罪,墨夷顷竹平日里便不苟言笑,她实在不敢想象等会儿房中会发生怎样的风波。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台阶,敲了敲门。 两下,三下,四下……无人应答。 “公子是不是不在?”察陵湄转过头去问小夭,却见她笃定摇了摇头。 小夭一把推开她,正要推门而入时却被察陵湄拉住了。她不满问道:“你做什么拉着我?” 察陵湄义正言辞道:“这里看来没人,就算有人你怎么能这样直接进去?” 小夭白了她一眼,甩开她的手,径直推门而入了。 分卷阅读117 “哎,你怎么!” 察陵湄没规没矩的事情做的极多,可是对于墨夷顷竹,她是从来不敢的。自从少时被他罚着清扫了几乎一整个墨夷家,便再也没敢乱来过。只是如今看小夭这般随性,自己便也后脚跟了进去。 察陵湄从未进过这里,如今看了一眼,只觉得墨夷顷竹的书房如同他本人那样,极其整洁,极其冷清。书卷摞得方方正正,房内的冰块将夏日的暑热清除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寒凉。 “你看,我就说吧,公子不在这里,你还不信!”察陵湄一叉腰,扬了扬眉毛看向一旁小夭。 小夭瞥了一眼旁边的香炉,几缕烟还在缓缓升起。弄得屋内檀香一阵阵的。她笃定道:“公子一定在内室,否则他是不会留着未焚完的香离开的。” 她断言后便要转身去内室,却被察陵湄一把拉住了。 “小夭,墨夷家的内室可不是可不是藏书阁,那是主人小憩的地方。你这么进去,不合适。” 小夭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小妹妹,你错了。这世上,唯有我进去,是最合适的。” 察陵湄看着小夭大摇大摆往内室走去,不禁心中一惊。只不过她是绝对不愿意去冒这个险的,也没有这份兴趣,便回到了桌前静静等着。 等着公子出来,接受属于她的惩罚。 第63章 小夭本就身量纤纤,轻功又极好, 走路自然可以做到没有什么声响。她静悄悄步入内室, 果然不出她所料,墨夷顷竹确实在这里。 床上之人的睡颜绝美,墨夷顷竹静静躺在床上, 一身冰蓝色的丝袍衬得他清冷高傲异常, 不似尘世之人。榻边还有一盆冰块, 为这小小的内室添了十足十的寒气。 小夭敛声屏气坐在了他床边, 乖巧地将头伏在他手臂旁。屋里静的针落可闻,她似乎能听到旁边人的心跳声,呼吸声……她沉浸在他身上的檀香里,纵使她知道这檀香只是他为了掩盖自己手上的血腥而常燃的。 “公子,只有这时候,你才准我接近你吗?”小夭嘴里轻喃,合了眼,长长的睫毛微颤, 却努力使自己清醒。这是她和墨夷顷竹在一起的时间, 她决不允许自己有一刻的走神。 “母亲……母亲!”旁边人忽然传来急切呓语,小夭即刻抬起头, 见墨夷顷竹俊美的面上出了冷汗,长眉紧蹙,脸上俨然一副痛苦神色。 小夭见他如此,自己亦揪心。她轻轻拭去他额间冷汗,却不想他终是被自己的噩梦惊醒了。 墨夷顷竹见身边有人, 顷刻起身,抓住了那人手腕。看明白了是小夭,反倒松了手。他淡淡一瞥身边人,“谁准你进这里了?” 小夭起身,娇嗔道:“公子,你从前不准我进书房,我不照样进了。再说……”她将脸凑到他跟前,黠慧一笑,“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在榻上相逢了,公子何必跟小夭这么生分呢?” 墨夷顷竹对她的挑拨置之不理,起了身问道:“我要你做的事,你办好了吗?” 小夭心头一沉,却仍旧笑意盈盈,她轻轻搭上墨夷顷竹的肩,将头枕在上面,“人我给你带来了,就在外面,公子你可要好好感谢我。” 墨夷顷竹推开她,正要疾步向外面走去,到了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对后面人淡淡道:“我会实现我的诺言,给你半卷《净心策》,不过我想,你现在应该不需要它了。” 小夭惑然:“为什么这么说?” “你取这《净心策》不过是为了给单夜群,可如今他做了这样的事……看来你还不知道,”墨夷顷竹长眉微挑,将旁边书架角落里的一个纸条丢给了小夭,“我昨日收到的,你自己看看吧。” 小夭接过纸条,看着墨夷顷竹莫测高深的表情,缓缓打开了纸条。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小夭看罢满目通红,将纸条静静攥在手心,使劲摇头,“不可能,我师傅不会死!你是不是在骗我,只是不想给我《净心策》?” 墨夷顷竹亦未看到过这样歇斯底里的小夭,她或许跋扈妖艳,或许骄纵蛮横,或许放浪无矩,可他从来不曾想过她也是个会伤心的人,他看着面前泪流满面的女子,道:“我没必要骗你,你回去一看便知。” 小夭死咬着发白的嘴唇,连连后退,“若是真的,我必要将单夜群食肉寝皮,还有白宁,还有……”她说不下去,泪珠连连滑落。 即便如此,面前的人仍旧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看着她。小夭将纸条丢在地上,一抹眼泪最后看了他一眼便越窗而走。 墨夷顷竹看着小夭粉色的裙带消失在窗边,不禁上前几步,拾起了那张被她丢下的纸条,又往窗外看了一看。只不过一想起察陵湄此刻仍然等在外面,便即刻转了身往门外走去。 ** 察陵湄在外室安安等着,见那扇门终于有了动静,便顺着声音往那里看去。一袭冰蓝色的长袍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她又见到了墨夷顷竹那张冰山脸,再往后看却未见到小夭出来。她正兀自纳闷着,墨夷顷竹已然走到她明前的桌前端正坐下了。 察陵湄顾不得小夭,立即行了大礼,低头郑重道:“公子,我来请罪了。” “起来吧。”墨夷顷竹的声音仍旧是那样冷,冷到察陵湄辨别不出他到底生气到何种程度,心里竟一点准备也做不了。她按照他的命令起来了,抬头悄悄看 分卷阅读118 了她一眼,却见那双重眸也在同样望着自己。 墨夷顷竹看着察陵湄局促不安的样子,便轻轻道:“外人都道你任性,从小便天不怕地不怕,怎么你好像一直很怕我?” “不……不是,”察陵湄连连摆手,却听不出墨夷顷竹话里的意思,只是掩饰说道:“公子您身份尊贵,平日里又极少与人亲近。不过,不过现在您是我姐夫了,我自然不怕你的,我只是……只是尊敬您。” 墨夷顷竹看着她慌张解释的样子,竟觉得有几分好笑,他伸了伸手,“你过来。” 察陵湄站的远远的,恨不得就要靠到对面墙边,如今见墨夷顷竹面色不改地要自己过去,她反倒更加慌张,毕竟顷木的事情,她实在有愧于心。 可公子的命令,是不该违抗的。察陵湄慢步走到桌前,木木看着他。 “坐下。” 察陵湄听着他冷冷的声音,只得乖顺坐下。她正要鼓足了勇气问询顷木和姐姐的近况时,却被铺面而来的一阵冷风弄得打了寒颤。本来这夏日的风总是温热的,可墨夷顷竹书房放了太多冰块,就连这风也冰。 “公子,你书房太冷了。”察陵湄皱了皱眉,“夏日里屋内这样冷,外边又这样热,进进出出最是容易生病了。” 墨夷顷竹见她终于放松了一点,便淡淡笑了笑,“你知道的倒是多。” 察陵湄从来没有见过墨夷顷竹这样微笑的样子,她此时心里一惊,但是却也松了一口气,语气便轻快起来,“在浔月的时候,翻了很多医书,自然而然也就知道一点了。” 墨夷顷竹却忽然又没了笑意,他牢牢盯着察陵湄,薄唇轻启:“跟着他去浔月,好玩么?” 察陵湄真想扇自己一巴掌,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真是没脑子。当时为了宁澜逃婚,闹得满城风雨,给察陵家和墨夷家蒙羞,墨夷顷竹作为掌教,只怕已经恨死自己。 “公子,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太任意妄为了。”察陵湄低下头,“这次,无论你怎么惩罚我,我都认了。还有顷木,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暑热吗?” “啊?”察陵湄抬头,自己的话被墨夷顷竹截断,他又问了这样没头没尾的话,当真奇怪。 “我本以为你会知道的。”墨夷顷竹看着她不明所以的样子,浅浅蹙了蹙眉,道:“你很小的时候来过墨夷家,那是你第一次来墨夷家。你曾经在大厅前为一个被罚跪的男孩撑伞,喂他喝水,为他争辩……你还记得吗?” 察陵湄讶然,她想着墨夷顷竹的话,慢慢将思绪拨到十几年前。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那个酷暑,她向来对看不过眼的事情都爱插一手,当日大夫人实在恶毒,她自然不能不管不顾。初生牛犊不怕虎,如今察陵湄倒也不记得年幼的她当日说了什么顶撞大夫人的话。 “约莫有些记忆,公子,不知那个受罚的家丁现在可还在墨夷府?” 墨夷顷竹微微一怔,“他在你眼前。” “什么?!”察陵湄大吃一惊,那日那个小男孩穿着破烂,脸上尽是灰扑扑的,她只道是一个墨夷家买来的奴才。她向来知道当年大夫人,也就是顷木的生母轻视顷竹母子,却不想竟会这样待他。 “我原本以为你是知道的……”墨夷顷竹语气里不乏失望,不过转而一想,心里反倒松快了一些。这十几年,察陵湄眼中的自己并无半点低下,难怪她这样敬怕自己。他看着眼前那明媚纯净的双眸,道:“所以,你于我有恩。” 察陵湄张了张嘴,摇头:“公子,我并不知那日是你,即便是任何人受那样的委屈,我都会出手相助。所以,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不敢称有恩于公子。” 任何人,都会吗?墨夷顷竹眼神暗了几分,可只要一看到察陵湄明亮的双眼和清脆的声音,他便忘不了当时那个温柔的小女孩。 年少的执念往往持久而疯狂,更何况对于墨夷顷竹,那是他黑暗童年唯一的一束光。 “公子?你怎么了?”察陵湄见他不作声,只是皱了眉头凝思,便又出声道:“公子,我此次来,其实是收到了韫姐姐写的信。我知道我有负于顷木,可这与姐姐无关,既然姐姐已经成了您的夫人,还望公子不要迁怒于她。” 察陵韫,墨夷顷竹在心中漫不经心过了一遍这个名字。顷木的婚事,他自己的婚事,根本没有一点意义,他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想将眼前人骗到这里,永远留住她。 “不迁怒于她,自然也可以。”墨夷顷竹挑眉,“你留在这里。” “好。” 察陵湄答应的干脆,毫无犹疑。墨夷顷竹反倒一惊,“你愿意?” 毕生所求无意于自己,心向往之不可得。她也不再是察陵家的女儿,外面还有什么可值得留恋?她点了点头,“公子,是我害的顷木这样,照顾他一辈子,也是应该。” 墨夷顷竹看着她无奈之色,几天前单夜群那边发生的事情他亦知晓一二,察陵湄这般恐怕只是心灰意冷而已。他缓缓起身,走到她跟前,俯下身道:“我要你留在这里,不是照顾顷木。” 察陵湄不自觉地往后仰,身旁人的气息让她凛然,她硬着头皮对上墨夷顷竹的眼睛,“公子,那你要我留在墨夷府做什么?” 见察陵湄对自己仍旧一副抗拒害怕之态,墨夷顷竹一拂袖转了身,将房门打开淡淡命令道:“先去见 分卷阅读119 见你姐姐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专栏《剧本外》更了一章商楚楚的番外,感兴趣的可以去瞅一眼哈~~ 第64章 浔月山上有了三十多年不曾见到的乱象。 三十多年前,巫族仍旧兴旺之时, 浔月与之为敌, 那年恰逢浔月掌门换选,浔月内部亦乱象丛生,幸而白宁杀伐决断, 雷厉风行, 屠剿巫族后强力镇压教内不服之气, 才使得浔月安生, 威名远扬,无人敢犯。 掌门出山已经少见,如今白宁负伤归来,更是引得教内惶恐唏嘘。教内只剩下两位门主,剑门门主白辞和气门门主白林,二人曾在日前掌门下山时请求跟随,却被白宁严词拒绝,还吩咐了他们二人好好镇守浔月。 白宁一回来便直接进了清宁居, 跟随他一同进去的唯有宁澜一人。白林与白辞站在门外, 却被守在清宁居外面的侍从告知等白宁吩咐了才可以进去,二人眼见着浔月人心惶惶, 风声鹤唳之象虽然着急,却也不敢违令,只得在门口守着。 “掌门,洄灵是是走向死亡的解药……”宁澜看着眼前不断呕着鲜血的白宁,亦无计可施, “与单夜群一战,几乎耗尽了你的所有精力,我也是回天乏术。” 医者惯于看淡生死,可无力救治的痛却会扎在心头,何况他是医术最精之人,何况眼前之人与他有血缘关系。 白宁接过宁澜递过来的帕子,勉力撑起身子,将嘴角的血迹擦净之后,合眼一笑:“几个时辰总还是能熬的。宁澜,我本以为你恨透了我,不会再为我难过。”他粗粗喘了一口气,睁眼看着面前的人,“可惜,我没能杀了单夜群,本想让你安生做这掌门的。” 白宁语气中不乏忧虑,这或许是他此生最失意之时,他从未败过,这是唯一一次,也将会是最后一次。“洄灵”已经到了极限,肉体凡胎,终究是撑不过的。 这一天中,大喜大悲都经历了。早已经不是那个心淡如水的自己,宁澜蹙眉看向白宁,“我终究是个俗人。许多事情在不知道的时候人很容易满足,一旦知道了,心就变了。忘尘也好,夏夫人也好,你也好,”他苦苦淡笑,“知道自己的人生从一开始便被摆布,自然不悦。只是过去之事无力改变,便只能不在意了。” 尽管洄灵已经让白宁内里掏空,可听着宁澜平淡的语气,他仍能感到自己心中疼痛,“你到现在仍然叫我掌门,可见你并不能真正释怀。”见宁澜没有作答的意思,白宁重重叹了一口,“罢了,自作孽不可活。宁澜,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会对自己用‘倦生’之术,向来医者惜命,你实在愚蠢!” 尽管知道自己没有被宁澜承认,白宁却仍旧以父亲的姿态指责着他。可自己的疾言厉色却也只能换来对面之人淡漠一笑。 “忘尘是违逆任性的药物,你当年可以给我服下,我现在自然也可以为了用另外的禁术解了它。至于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甘之如饴。” “青鸢当年恨透了我,我想她定然不会料到自己的女儿竟然与我的儿子还有这样一段孽缘。”白宁垂头打开了桌子里的暗格,却并没有将里面霍青鸢的画像拿出来,而是将里面一枚青玉指环拿了出来,颤巍巍递给眼前人:“宁澜,我希望你接下这枚掌门指环。” “好。”宁澜拿过,却只是将它放在了桌上,“我会接过你肩上的任务,会给浔月安生,也会惩治金乌教。” 白宁欣慰点头:“宁澜,你终于肯了。如此我死后也可以合眼了。” 宁澜盯着那一枚碧翠的指环,只觉得十分沉重。那上面并非只有当掌门的荣耀,更多的是掌门的责任。如今乐门一下子没了门主和掌教,必定会成为一盘散沙,气门和剑门门主心思各异,垂涎掌门之位却都不是有胸怀格局之人,看中私利更甚整个浔月。 他拿起指环戴上,“我不愿,却并非不能,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一切。” 白宁欣然,心里渐渐松下,“我很放心,你会做得比我好。将死之人,能为你做的不多了。宁澜,原谅我……”他看向门外,费力出声,朝门外弟子吩咐道:“请两位门主进来,另外,再去请两位单老前辈来清宁居一趟。” ** 五月尽,山间芳菲尽。浔月本有大美之象,然多时动荡,又突遭今日变故,无人能赏山间好景。 浔月掌门,白宁,故去。 灵柩位于清宁居中央,浔月门主和掌教皆站于堂内,其他弟子便站在了清宁居外,白衣素冠,时有呜咽之声,个个面色沉重,无一人言语。 黄昏渐近,暮色笼罩。丧葬之礼已经完毕,浔月所有人今天都是滴水未沾,昨日见到白宁血染而归已经惊恐,却还听他要将掌门之位传于一个不是浔月的人,众人更是觉得难以置信。 即便凭着宁澜的医术,当医门门主绰绰有余,可他毕竟只是浔月之客,如何能当得浔月掌门?不服之人甚多,而最不服气之人,自然是剑门和气门的两位门主。 可昨日到清宁居之时,掌门指环已然戴在他手上。就连从来不插手浔月事务的单浮和单孤二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也力挺宁澜做这掌门,白辞和白宁也不敢多加反驳,可到底心中是十足的不悦。 “今日大家都累了,让门外弟子先去休息吧。”宁澜吩咐完,又示意身边随从先出去,房内便只剩下两位门主和两位单姓 分卷阅读120 前辈了。 单浮和单孤二人站在一处,自成一沧桑景象。二人皆是白宁长辈,今日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尽管二人对前事知道的甚多,却忍不住唏嘘。单孤直直望着灵柩,重重叹了几声后便不发一语,而单浮眼眶微红,也只是站着。 宁澜走到二人面前,行了一礼:“两位前辈还请先回去歇息吧,今晚就由我一人在此守夜就好。” 还不及二人点头,旁边白林便冷哼了一声:“呵,山下俗人才守灵,浔月历代掌门故去从无守灵规矩。再者,只有亲人子女才可守灵,宁公子你仿佛不合适吧?” 宁澜的身份,白林和白辞是不知道的,白宁生前亦不能告知。浔月掌门向来要求无婚无配,清心寡欲,若是得知宁澜身份,白林和白辞必定第一个不服。 宁澜转了身看向满脸桀骜的二位门主,静静走到二人面前,正色沉着道:“二位门主虽然辈分比我大,可此时我才是浔月掌门,你们对我的称呼也该改了。” 话说的不急不慌,面色亦无波无澜,可语气中竟包含着二人从前从未感受过的威压。他们看了宁澜一眼,见他神色清冷恍若当日白宁,心里颤了颤,毕竟宁澜是白宁选中的人,他们两个门主如何真能与其作对? 白辞首先歉意一笑:“是,掌门,只是前掌门故去,我们都过于悲痛,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 宁澜转身看向灵柩前的牌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白掌门已经去了,还请两位门主告诉自己门内之人,浔月有主,若有生事不轨之人,严惩不贷。” 白林和白辞看着宁澜冷静自持,不卑不亢的样子,心中暗道从前小看了此人。只以为他闲散随意,却不想临危受命也能这般泰然处之。 “是,掌门。那我们二人就先告退了。” 白林和白辞端端行了一礼,退出了门外。单孤忘了一眼灵柩亦离去,他更愿意继续不清醒地守着他那闵慧堂,看鸽子飞去飞来也就罢了。 单浮上前,一手拍了拍宁澜的肩,看到他眼内布了血丝,便叹了口气道:“宁澜,你如今是浔月掌门,教内之事如今千头万绪,我信你的能力,可你也要珍重自己的身体。” 宁澜点头,回以淡淡一笑:“多谢师祖。” 单浮见他面有倦色,便又道:“你这一声师祖,倒是又让我想起你师傅。从前的许多事,你若不能释怀,折磨的还是你自己的心。” 宁澜看着单浮担忧面色,反倒平静:“师祖,从前的对对错错,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我无意于怪谁,只是想来唏嘘而已。” 宁澜的身世,单浮知晓。自从那日察陵湄问她忘尘有无解药之时,她便猜到白宁对幼时的宁澜所做之事。即便她眼中所见的宁澜霁月清风,洒脱淡漫,可见他偶然看着察陵湄眼中微愁的样子倒也觉得心酸。 “师祖,我有一事相求。”宁澜忽然行了大礼,“浔月近来必定动乱,等我做完我该做的事情,恐怕不会长留在这掌门之位。到时候还请师祖能信得过我选的人,扶立那人成为新的掌门。” 单浮讶然,“宁澜,你为何不愿长留浔月做掌门,是因为……因为湄儿吗?” 浔月掌门不得婚配,而察陵湄那小姑娘整日缠着宁澜,可二人之间如今有这样的隔阂,单浮到底想不通了。 宁澜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只恐我寿数不长,身体不康,不适合做太久的掌门。” 单浮蹙眉,额间沟壑加深,“宁澜,你说实话,为什么?” “我不愿意期满师祖,”宁澜淡淡一笑:“只是我身上有巫族‘倦生’之术,还有便是……我体内有巫族的影蛊,被唤醒的影蛊。” 单浮震惊,后退了几步,连连摇头:“没想到…….没想到你从前和我说的解法便是‘倦生’,你疯了吗?倦生可解你的的忘尘,却也要了你的寿命啊!”她神色悲痛,“宁澜,这影蛊是不是诡先生给你下的?” 宁澜只是微笑却不答话,单浮眉头重蹙:“你不爱权财名利,影蛊本该对你无用,可你如今忘尘已解,你若是……若是对谁有意,必然日日都有几个时辰要受它折磨!” “我知道,所以我总要为长远计。” 单浮听着他平静超脱的声音,心中只觉得酸涩。不用问她也知道,宁澜对那小姑娘动情了,否则何须担忧自己的身体?她摇头叹了一口气:“罢了,你是有打算的人。日后你看中的人,我也必然放心。” “如此甚好,多谢师祖。”宁澜转身,又静静跪在了灵柩前。 第65章 这墨夷家,察陵湄从前来得频繁, 但是顷木邀请她的多。二人都是顽劣的性子, 倒是臭味相投。察陵韫所住的秋棠居,即便不由家丁领着,她也能凭着记忆寻过去。 那地方秋海棠甚多, 秋日里才好看。 察陵湄走得倒也不快, 并非不想念自己姐姐, 只是心里终归有些惶惶。墨夷顷竹喜怒难测, 一朝将察陵韫娶进墨夷家却又对她淡淡,察陵湄想起姐姐给自己那封信的内容,便觉得愧疚。墨夷顷竹终究还是迁怒于察陵韫了吗?那当初又何必娶她? 远远地便瞧见芳筠站在门前,那是自己姐姐的贴身丫鬟,察陵湄眼熟的很。 “郡主,您来了。夫人知道你来,还备下了你最爱的茶点呢!” 察陵湄见芳筠一副欢喜的样子,觉着自己姐姐总也 分卷阅读121 不至于太埋怨自己, 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竟热泪盈眶起来。 “韫姐姐!”察陵湄冲进屋里, 见察陵韫端端坐在桌前,见到自己的那一刻脸上划过一瞬的惊喜却并未起身接待, 她放慢了脚步,到她跟前又唤了一声,“姐姐,我来晚了,对不起。” 察陵韫心中五味杂陈, 她自诩是察陵家最端庄的闺阁大小姐,温柔贤惠,大方亲和,严于律己,自小便是家里人夸赞的对象。相比之下,这个眼前的堂妹自小任性泼皮,没规没矩。因此察陵韫从来都是认为自己优她一等的,然现在,一切都变了。 “湄儿,坐吧。”察陵韫尽量保持着脸上那一份微笑,拉着她的手坐下了,她将桌上的茶花饼推到察陵湄跟前,“你从前最爱吃的,给你备下了。” 察陵湄看着眼前精致的糕点,心里却蓦地一疼。她并未伸手去拿,只是反握住了姐姐的手,“姐姐,这半年,发生了太多事。你信上所说可是真的,公子真的薄待于你?” 察陵韫苦苦一笑,点了点头,“谈不上薄待,你瞧这秋棠居,装饰的多么堂皇富丽。只是公子……从始至终,都不喜欢我罢了!” 察陵湄看着她的眼睛,透着晶莹又埋着怨恨,“怎么会?若是不喜欢姐姐,公子怎么会娶你?” 察陵韫将手从自己妹妹手中抽出,顿时觉得尴尬便佯装拿起侧边帕子抹了抹泪:“罢了。嫁给公子是我毕生所求,只要能和他呆在一处,即使不喜欢我也罢了。” 察陵湄见她委屈幽怨模样,心中躁动难安,便径直问道:“姐姐,是因为我逃婚,给墨夷家抹黑了,所以公子才这般吗?”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察陵湄握拳起身,定定道:“姐姐,一人做事一人当。如今我已经回来了,外面……外面也没什么好牵挂的。我会在这里照顾顷木,尽我所能赎我自己的罪,会说服公子不要责怪你,我马上再去找公子!” “够了!”察陵韫声音不大,却含了十足的怨气,她起身一把将察陵湄拉过来,“你总是这样,从小到大,你从来都是这样!” 察陵湄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姐姐这样发怒的样子,在她的印象中,察陵韫是最最温顺之人。 “韫姐姐,我……我知道我是鲁莽,可我……” “你从小便任意妄为,婶婶管教你,你哥哥会替你挡下;你犯了错误,婶婶要打你,我和母亲都会竭力替你辩解,从小到大,我哪一点不如你?”察陵韫忽然声泪俱下,颤抖指着察陵湄道:“如今却因为你,我一生的幸福和信念都离我而去!” 察陵湄一时怔怔,她想伸手去搭察陵韫的肩膀,就如少时那般,可这回却被重重掸开了。“韫姐姐,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我向你保证,我觉得公子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察陵韫讽笑:“我仰慕公子,从年少到现在,从未变过……你保证有什么用,你能让公子不再喜欢你吗?” 一时之间犹如冰雹降身,察陵湄心脏似乎瞬间停了一下,面色煞白,“姐姐,你在胡说什么?” “呵,胡说?”察陵韫眼泪簌簌落下,她手紧紧抓着桌角,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片刻之后,她坐下朝对面失色之人道:“那封信是我写的不错,只不过是公子述的。你与顷木的婚事,我与他的婚事,这一切的一切,他所在都只为一件事,那就是得到你!” 这清晰愤恨的话语,一字字传进察陵湄的耳中,犹如麦芒刺心,疼痛震惊而不知所措。她连连后退,“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公子从前还罚过我……不可能的,姐姐!” “那点惩罚算什么?你可知你当日闯入的墨夷家禁地,若是换了旁人便是乱棍打死,公子只是罚你打扫整个墨夷家。现在想来当年如此兴师动众,未尝不是在保全你,”察陵韫不再看她,眼中绝望,良久才继续道:“你走吧,从前我对你的好不是假的。可如今我们姐妹情分已尽,在我还不那么恨你之前,不要再来秋棠居了。” 她最温柔可亲的姐姐,如今要与她断绝姐妹关系了。一切来得那么突然,察陵湄只觉得天旋地转,可她不能倒下,如今身边再也没有自己信任可依恋的人,她不能倒下。 秋棠居跑出了一个人,小小的身影顶着暑热,一路急速奔跑,径直往墨夷顷竹的书房跑去。 ** “让开!” 守在书房外面道路上的家丁被察陵湄一把推开,来不及阻挠她,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冲进了公子的书房。 察陵湄推门而入,扑面而来是一阵冷气。这屋子像冰窖一般,面前的人更让她觉得寒冷。她合上门快步走到墨夷顷竹桌前,刚刚心头的动荡还没平,气息仍旧急促,“公子,你让我去见姐姐,是想让姐姐亲自告诉我所有的事实吗?” “没错。”墨夷顷竹头也不抬,仍旧专心练着字,“所以你知道我要你留下来做什么了吧?” 所有的疑问得到了证实,察陵湄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她从来不敢靠近的人,几乎要将嘴唇咬破:“公子,我敬你怕你。你光芒万丈,万人之上,我不敢接近,也从来没有对你有过那种感情,还望公子不要勉强。” 墨夷顷竹停笔,抬头望着她,俊美墨眉蹙得都那样揪心,“我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道理。我要你接近我,喜欢我,必须要。” 墨夷顷竹说话是一贯的居高临下命令态度, 分卷阅读122 当了这许多年的掌教,他早已经习惯别人对自己言听计从。察陵湄的违抗,于他是一份新鲜,亦是一份不甘。 “公子,这是勉强不来的。你已经有妻室,还请你不要对不住韫姐姐,她爱你,很爱你。” 墨夷顷竹看着她倔强的脸蛋,起身负手而立,“是因为宁澜吗?” 察陵湄心里咯噔一下,苦涩疼痛。听到这个名字,满脑子都是宁澜,他那双桃花眼,他清朗的声音,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还有他们曾经共枕缠.绵的那几个时辰…… “怎么,一说起他连我的话都不回了?”高傲冰冷的语气再次将她拉回现实,察陵湄回过神时墨夷顷竹已经站在她面前,她不喜欢那种威压,不自觉地退后了几步。 “公子,不是因为他,不是。”察陵湄木讷摇头,“没有他……我也不会与您有交集。我这样顽劣的人,哪里能入公子的眼?” 墨夷顷竹步步向前,将她逼到了墙角,语气却温和下来:“湄儿,没有交集可以制造交集。你若不在我眼里,我何须为你费那么多心?” 察陵湄慌张撇过脸,“公子是说,你拿顷木和我的婚事,也拿自己和韫姐姐的婚事……只是为了让我来墨夷家是吗?” “是,这还不够吗?” “呵,”察陵湄冷笑,“公子,你并不喜欢我,你坚持的只是自己的执念。若是真的爱一个人,便不会伤害他在意的人,不会让他难堪,不会强求他,就算注定无果也甘心默默陪伴,看他安好便心满意足。” 墨夷顷竹见她一副排斥绝望的神色,刚想搭上她肩的手又缩了回去,他退了几步,“我的感情我自己知道,而你注定要永远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 察陵湄皱眉看着他,从前墨夷顷竹清冷孤傲的样子她仿佛一下子全不记得了。如今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固执而霸道的权者。 “顷木呢?你说他得了失心疯不是真的吧,到底有什么隐情?” 墨夷顷竹唇边掠过一丝冷笑,“你倒还记得顷木?他是得了失心疯,不过你不准见他。” “为什么?” “他看到你难免激动,若是病情加重该如何?” “我远远看他一眼就好,我想……我想照顾他。”察陵湄不依不饶,“公子,你让我见他一面!” 墨夷顷竹伸手想触一触她的脸,却被察陵湄躲开了。他挑了挑眉,“不是宁澜就不可以碰你吗?想必你还不知道,白宁已故,你心心念念的宁澜如今已经是浔月掌门了,浔月掌门可是注定一生无婚无配的。” !! 察陵湄瞪大了眼,她那日被小夭带走,后来到底在那个地方发生了多少事?白宁故去,白宁到底是他的父亲,此刻他身边可有人陪着? “那诡先生呢?” “死了。” “单夜群呢?” “逃了。” 察陵湄身子一怔,浔月此刻必然不安定,宁澜临危受命,必定棘手。然片刻之后,她又在心里嘲笑自己,宁澜什么事都能解决,就连诡先生所说无解的影蛊都能解了,想必在浔月也会有自己的办法。 毕竟自始至终,自己在他心里如浮光掠影,他不会对自己动情。就连那晚自己中影蛊迷.乱之时,他都能如此随便与她一处,想必他是真的不懂,也不甚在意。 “你为什么要哭?”墨夷顷竹见察陵湄呆滞的眼中,有泪夺眶而出。 察陵湄一把擦了泪,“不为什么。公子,请让我见一面顷木。” 墨夷顷竹只道她还念着宁澜,心里不满,便转身道:“要见他,可以。你让我高兴了,我就准你见他。” “你!不可能!”察陵湄寸步不让,“公子的要求,我答应不了。” “现在不答应,不代表以后不答应。”墨夷顷竹勾了勾唇角,“我有的是时间和你磨,反正没有我的允许,你也踏不出墨夷家。” 察陵湄恨得牙痒痒,一拳砸在门上便径直出了门。墨夷顷竹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重瞳黯淡下来,屋内的叹气声听起来可悲。 “墨夷公子,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突然凭空传来一阵男声,墨夷顷竹心里一紧,往四周望了望却并未见人。 “阁下既然来了,不如现身一见?” 一高鼻深目的男子突然跳了下来,和墨夷顷竹面对面而立。他眯眼一笑,“公子不认识我也是正常,毕竟您身份尊贵怎会同我这种邪教首领来往?” “你是,单夜群。” “没错。” 墨夷顷竹定定看着他,冷冷道:“即便你武艺非凡,可你前几日与白宁大战重伤在身,而且你以为墨夷家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地方吗?” 单夜群哈哈一笑,浓眉一挑,“墨夷公子是聪明人,我今日来是想和你谈一笔生意的。” “我和你,无话可谈。” “若是,为了刚刚走掉的那个小姑娘呢?”单夜群见墨夷顷竹表情微有松动,便接着道:“公子一番痴情真是令人感动,可惜只要宁澜在,那小姑娘便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墨夷顷竹像是被击中了心中脆弱的一角,紧紧握紧了拳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单夜群莫测一笑:“想向你借一个人,察陵湄。” 第66章 到底是皇亲国戚,察陵家孩子的满月酒都办得如此奢华。 如今六月中旬, 察陵宣和文洁的孩子刚 分卷阅读123 好出生满了一个月。察陵宣本觉得这孩子在自己夫人肚子里的时候便不老实, 常常扰得文洁不能安枕,定是一个男孩,不想却是一个白花花的小女孩。 夏惜蓝是东琴端王爷的亲妹妹, 她的孙女自然也沾了一点皇室血脉。再者如今东琴的太后还是察陵家家主的亲姐姐, 因此东琴皇室也派了人来送礼物给这小女婴。 除却皇家, 墨夷家也送来了厚礼, 毕竟这两家之间如今是亲家的关系。照理说墨夷公子身为掌教,即便事务繁忙也该派个亲近的人来问候道喜,可惜来送礼的也不过是墨夷府的普通仆人。不过察陵宣倒是也能理解,毕竟墨夷顷木得了那样的病症,察陵韫又早来信说自己身体不爽,墨夷公子恐怕抽不开身,如今备了这样的厚礼倒也算客气。 晚间,宾客终于散去, 初为人母的文洁忙不迭地便从乳母手中将孩子接了过来。她本就是一个极其温和之人, 如今更是添了一分母韵。 察陵宣搂着她的肩膀,也伸手去逗了逗她怀中的孩子, “文洁,真希望这孩子长大了也同你一般温柔良善,不过看她哭笑声都这般响亮,恐怕以后会是一个淘气的。” 文洁一哂,“淘气的, 就像湄儿那样,我看也过得挺快活。” 家中许久没有提及察陵湄,文洁刚一说出这话,便见察陵宣敛了笑,顿了顿。她一向知道自己夫君最疼爱的便是这个妹妹,倒是比夏惜蓝更胜几分。每每察陵湄犯错,察陵宣都是第一个替她挡罚的人。 如今察陵湄消失将近五个月,却未见察陵宣坐立不安的样子,她心里也猜得到几分。 “阿宣,你一直知道湄儿在哪里,是不是?” 察陵宣点了点头,“是,我知道。”他叹了一口气,示意乳母将孩子抱走,便挨着文洁坐了下来,“半月前浔月大变,你也是知道的。此前她跟着宁公子到了浔月,不日前我收到宁公子的信,他说湄儿现在在墨夷家。” 文洁大惊:“墨夷家?湄儿去那里做什么!顷木不是已经……” 察陵宣示意文洁轻声,他起身合上了房门,又走到床边道:“湄儿的性子我最是了解。她虽自小任性随意,却最是重情重义的。顷木的病是缘何而起,墨夷家封锁了消息,不过我想也许和湄儿逃婚有些关系,所以湄儿定不会不管不顾的。” 文洁皱了皱眉头,靠在察陵宣肩膀上,“当初何必要定下这门亲事呢?湄儿是个倔脾气的孩子,她不愿意做的事情,拿刀架在她脖子上也是没用的。” “文洁,这门亲事我起初并非没有反对过,只是墨夷公子位高权重,又有皇上的意思,我们根本无法反对。”察陵宣话里无奈,“我也是没有料到,她竟然对宁澜那样认真……” “可你不是说,宁澜如今已经是浔月掌门,湄儿岂不是更没有可能?” 察陵宣点头,“这半年来,世易时移。我这个做哥哥的,更是不知道湄儿到底经历了什么,浔月又经历了什么……”他望着房中跳动的烛火,忽然收住了话头,“罢了,不谈浔月,叫母亲知道了不好。” “阿宣,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让谈浔月。那日知晓浔月前掌门逝世,母亲竟晕了过去,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 察陵宣一边放下床帘,一边摇了摇头,“这些事,母亲不愿多提,我自然也不能多问。也许有一天母亲会自愿说出来。睡吧,文洁。” ** 甘泉岭,墨夷家。 夜已沉,窗外蝉鸣不断,墨夷顷竹坐在桌前,却被这蝉鸣扰得心乱,他放下手中的书册,将自己刚才写的字帖揉成了团,径直扔到了地上。正准备起身时,却见前面多了一个人。 “我以为你最近不会来了。”墨夷顷竹心中微动,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小夭。 他记得小夭从来都是媚艳无理的,今日她一身青白素衣,只化了最淡的妆容,离自己上次见她不过半个多月,她的面颊却清瘦了不少,眉间似有愁态。 小夭唇角勾了勾,到墨夷顷竹面前坐下了,话说得分外轻柔,“公子,小夭不来哪里,都不会不来你这里。” 墨夷顷竹少见她如此乖顺样子,心里却知道诡先生的离世给了她很大打击,那她不该在此时出现在墨夷家。他挑了挑眉,“你还没说你是来做什么的?” 小夭抬头一笑,托腮认真看着墨夷顷竹,“公子,向你打听一个人的下落,单夜群。” “不知道。” 小夭冷笑道:“公子,我一定要杀了他为我师傅报仇的。他来过你这里,不是吗?” 墨夷顷竹俊美的墨眉微蹙,他看向小夭,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你的眼线倒是灵通。他不过是来同我谈一笔生意,我没有同意,他自然就走了。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 小夭抓住了他冰冷的手,“他要《净心策》?” 她说完自己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不…不会,他如今中了毒,当务之急解毒才是……我明白了,他要你交出察陵湄是吗?” 墨夷顷竹缩回手,嘴角轻扬,“你很聪明。” 小夭苦苦一笑:“公子还真是看得起她,怎么竟连能伤自己情敌的好事都不答应了?单夜群拿到解药想必也不会伤了郡主的。” 小夭的话说的不急不缓,是试探还是陈述,墨夷顷竹无力去追究。他亦不是没有考虑过单夜群的话,可是察陵湄的安危,他 分卷阅读124 到底还是在意的,毕竟单夜群本非善类。 “公子不说话了?”小夭合眼摇了摇头,“公子,若说这世上有谁是最了解你的人,那我小夭当属第一个。你一定是考虑过单夜群的这笔生意是不是?” “没有!” “否认得太快总是叫人觉得假呢,”小夭起身,来到了他的身边,欣然坐下,“顷竹,承认吧。始终你最爱的都是你自己,即便是对于察陵湄,也恐怕只是你的占有欲在作祟吧。” 墨夷顷竹一把推开小夭,却不想她这般虚弱,手撑了撑地上才稳了身子。他偏头冷冷道:“你不懂。今天你白来了,可以走了。” 小夭仰头看着他冷漠侧脸,仍旧那般清冷绝色。然他对她不带一丝感情的话语却像冷风一般吹过自己心底,她开口缓缓道:“察陵湄是单夜群对宁澜的一个赌注,他不会就这样放弃。即便他无法将她从墨夷家带走,也一定会给你能找到他的方法吧?” 墨夷顷竹不答话,小夭知道自己说对了。她伸手抓住了墨夷顷竹的手,“告诉我!” 墨夷顷竹感到手上力道并不重,便知道小夭此刻精神并不佳,他犹豫一番到底还是甩开了她,“不可能。敌人的敌人也算是朋友,我倒并不想单夜群就这样死去,说不准他还能想到别的方法对付宁澜呢?” 小夭起身,看着他理所当然的神情,心蓦地一痛。她忽然紧紧抱住墨夷顷竹,用从未有过的柔弱语气说道:“师傅已去,公子已经是小夭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顷竹,你扪心自问,好好问问,自始至终真的对我没有过一点点的喜欢吗?” 墨夷顷竹一怔,他低头看了看小夭紧紧扣住的双手,仍旧毫不客气地掰开了,静静道:“既然不会再有瓜葛,我们以后不必再见,你走吧。” 小夭听着他淡漠的声音,自嘲而笑,慢慢放开了手。 她走到门边,背对着墨夷顷竹:“顷竹,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从来没有对你用过媚术。即便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也并未对你用媚术,那天发生的一切,皆是你情我愿,你明白吗?” 墨夷顷竹看着夜色中离去的孤独背影,心中重重地跳着,慌乱无序。他握紧了拳头告诉自己,她只是一个巫族女子,自己不会喜欢她。他要去见察陵湄,那才是自己心悦之人。 ** 察陵湄一人在房中,即便已经到了亥时,有了些许睡意,她也不想入睡。到了墨夷家,不想却被困在了这里,见不到顷木,察陵韫又与自己翻脸,墨夷顷竹更是令人琢磨不透。 她现在可谓惶惶无依,偶尔梦里出现宁澜温和清朗的声音,醒来却又什么都抓不住。墨夷顷竹的到来,着实令她一惊。 察陵湄怔怔站着看着眼前的人:“公子,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墨夷顷竹看着眼前不知所措的人,静静道:“我来问问你考虑的如何了?” 察陵湄泄气坐下,她就知道自己不该有任何期待的。墨夷顷竹难不成会半夜来告诉她自己改变主意,要放她走了吗? “公子,我的答案不会变。还望公子让我见一面顷木。” 墨夷顷竹冷哼一声,坐到了她的面前,“果然还是和从前一眼倔。在这里呆了这么久,难道也不想知道你心上人的消息吗?” 察陵湄看向他,眉眼间有了一点光彩,她动了动唇,“他……他怎么样了?” 墨夷顷竹眉眼间显然有了愠色,“他自然是忙不迭要对付单夜群了。对了,忘了告诉你,单夜群可是很想利用你来逼宁澜交出解药,或者……直接杀了这掌门。” 察陵湄张了张嘴,她不想这一切再次重演。宁澜是否会豁出命来救她,她不得而知,可但凡有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愿发生。如今他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宁澜,他属于浔月,肩上责任远胜于一个小小的她。 可笑,他何曾是她的了? 见察陵湄愣神的样子,墨夷顷竹冷冷一笑:“我当时不答应,不代表我以后不答应。” 察陵湄起身,定定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墨夷顷竹向她莫测一笑,伸手将她拉了过来,“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你若一直拒绝我,我便答应了单夜群,这样他对付宁澜可就简单多了。” 察陵湄想挣脱墨夷顷竹,可她哪里能敌得过他的力气。她咬牙说道:“公子,单夜群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害人无数,公子竟也能和他同流合污吗?” 墨夷顷竹拿一只手便轻松将察陵湄两只手的手腕抓住了,他牢牢扣住她的肩,“我只在意我要得到的人,别的我不在意。本来就不是圣人,何须考虑这么多?” 夏夜的屋内本来只剩下从外边传进来的蝉鸣,如今屋内察陵湄却几乎能听见自己因为紧张而强烈的心跳声。她不断扭动着手想挣脱出来,可墨夷顷竹却将她锁得死死的。她转头想咬那只附在她肩上的手,不想却真将墨夷顷竹惹恼了。 他一把将她抱起,径直走进了内室。 “公子,你放开我!放开我!”察陵湄在他的怀里不断挣扎,她知道接下去要发生什么,几乎是带着哭腔地乞求着。 墨夷顷竹将她重重放在床.上,一把按住了她,“不是说湄儿从来都不会求饶的吗?”他俯身下去在她耳畔轻轻道:“就现在,取悦我,我就不把你交给单夜群。我知道你不惜命,可是也不在乎宁澜的吗?” 察陵湄转 分卷阅读125 过头去,面上都是泪,她心中惊惶而绝望,“如此强求,又有什么意思?公子,我早就说过,其实你并不喜欢我,你坚持的只是自己心中的执念。若真……” 若真喜欢一个人,一点点可能让她涉入险境的念头都不会有。 她看着头顶的幔帐,感到身体渐渐沉下去,不愿意再思考更多,眼前仿佛见到了宁澜那温浅清朗的笑靥,她记得自己曾经呆在这世上最温柔安心的怀里过,曾被最美好良善的人爱护过,玩笑过,相拥过,共枕过……足矣足矣。 而那些她不知道的大多数,正在遥远的山上,孤寂的房中,由另一个人默默承受。 墨夷顷竹见她不再挣扎,正想伸手解她衣扣之时,却见察陵湄嘴角有血,流的极快,到了脖子上。他没有想到察陵湄的性子竟然这样烈,情愿咬舌自尽,也不愿委曲求全。 墨夷顷竹起了身,又惊又愤,“好,好!我不逼你。但是记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第67章 白宁逝世后,浔月消沉了一阵子。如今半月有余, 在宁澜的治理下, 浔月的一切倒也井井有条。 宁澜刚上浔月之时,浔月大多数弟子也是见过他的。那时他们见到的是一个俊朗清逸的年轻人,散漫温厚还惹桃花, 只知道这人医术无双却也不信他能有领导之才, 毕竟他并不似白宁那般是个酷厉冷傲之人。不想这半个月, 这年轻的掌门恩威并施, 宽严并济,倒治得所有人心服口服,无一人敢再生事。 清宁居是浔月历代掌门居所,然宁澜却不愿住着居中之位,仍旧安安呆在惜竹苑。几个弟子有事禀报,除了见他处理公事,其余时间便会见他或一人坐在院中石桌边,或打理着庭院内的花草, 听说那棵正在慢慢长大的树苗, 名为合欢。 白林和白辞二人到了惜竹苑门口,差弟子通报后得了应允才进去, 却见惜竹苑内不止宁澜一人在,商若水似乎也是刚到的样子。 白辞皱了皱眉,看向她问道:“若水,你身为我剑门掌教,有事也该直接找我商量, 来打扰掌门做什么?” 白辞知道商若水和宁澜是故交,他与新掌门的关系还没熟稔到这种地步,可商若水却常常出现在惜竹苑,他到底是有些不悦,甚至一度怀疑自己这掌教已经成了宁澜的心腹。 宁澜淡漠瞥了他一眼,“白门主,是我有事要若水去做。怎么也要经过你的同意吗?” 白辞拱手,压了压声音:“不敢。” 宁澜向商若水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退到一旁。他看向面前二人,出声问道:“山下的事,办得如何了?” 白林上前一步道:“掌门,自上回前掌门与单夜群一战后,他元气大伤,只不过隐匿的极好。他的踪迹我们虽未能寻到,不过我们发现了他两处巢穴,未敢擅动便先回来向您禀报。” 宁澜点点头,“好,单夜群如今受损,再加上我给他下的药,想必不能久战。” 白辞看着宁澜平静沉着的面色,出声问道:“掌门的意思是攻其不备?” “他不是很想当这浔月掌门吗,若是连自己的弟子都没了还能当什么掌门?”宁澜嘴边掠过一笑,“他不愿让自己手下见到自己狼狈样子自然不会回到老巢,不过么那里的动向他不会不注意。两位门主,分别带领两队精锐弟子在那里设伏,五日后,就去。” 白林和白辞相互看了看,看似有些迟疑,“掌门,单夜群功夫不低。而且诀门虽然叛出,可浔月当初最精深的武功确实还在诀门,我怕……” 宁澜接了他的话,“怕浔月弟子敌不过金乌教之人?” 二人一阵沉默,不置可否。宁澜看得出二人的心思,微微一笑:“我近几日无聊翻阅了浔月的□□,关于诀门倒是知道一些。如今金乌教的诀门术法早已被单夜群歪曲,根本发挥不了十分之一的功效,否则单夜群根本无需寻《净心策》。他虽狡猾,却也是冒进之人,你们前后夹击,胜算应当不小。” 白林和白辞点了点头便拱手告辞了,院中除了宁澜便只有商若水了。宁澜朝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坐下。商若水亦不拘礼,放了剑在石桌上便坐下了。 “若水,你说凌空接到了信要给我?” 凌空是剑门的人,如今还在闵慧堂跟着单孤整理信件书籍,他和商若水这个师姐倒一向走得近,。商若水点点头,看了看宁澜清瘦的脸颊忍不住道:“掌门,你是不是身体不适?” 宁澜闻言一笑:“若水,我若身体不适难道自己会治不好吗?” 商若水见他神情散淡,她心里却有些不忍:“掌门,你忘了我从前也是医门的人。即便我的医术远在你之下,你有意瞒住,别人看不出,我却也看的出来。” 宁澜看着商若水认真的神色,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浔月极其优秀的一个弟子。巫族的影蛊果真名不虚传,这半个多月,每日两三个时辰的折磨,即便是他也只能减轻十分之一的痛苦,好在这些不是由察陵湄来受。 他朝对面的人点了点头,静静道:“若水,既然你看出来我也就承认了,你也无需问原因,我不会回答。不过我有一事,希望你能考虑。” 商若水面露惑色,“什么事?” 宁澜瞥了一瞥桌上的剑,淡淡一笑:“从医门到剑门,若水你在哪里都称得上是佼佼者。如今的浔月能者 分卷阅读126 不少,可惜德能兼备之人寥寥无几。我希望,待金乌教之事了结后,你能接任掌门之位。” 商若水目露惊慌之色,她摇了摇头,“我怎能担此重任?掌门,如今浔月也算上下一心,你为何不能继续当下去?” 宁澜笑笑,越过商若水的肩看了看庭院中那一株合欢树苗,静静道:“若水,我只恐寿数难长,倒是更希望余生能在山下度过。” 他的语气无波无澜,商若水心中愈发疑惑,她秀眉微蹙:“我不敢多问作为掌门的你。可是宁澜,作为朋友,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许久没有听人叫自己的名字了,宁澜心中咯噔一下,他收回视线,“只不过是做了一个以寿命为代价的交易而已。”他看得出对面之人并不满意自己的回答,便利落地截断了她的话头,“若水,我希望你考虑掌门一位,你行事端庄稳重,为人刚正不阿,而且……我知道你没有其他的打算。” 商若水明白宁澜话中的意思,她确实不会有婚配的打算,曾经沧海难为水,她更愿意一辈子呆在浔月。可至于掌门一位…… 宁澜见她稍有动摇,便道:“若水,我不逼你,你可以慢慢考虑。现在还是说回正事吧。” 商若水点了点头,却更加不知所措起来。只因这正事,实在是棘手。 宁澜看得出她的异样,“你刚才特意避开两位门主,看来这信件的内容如此隐秘吗?” 商若水抿了抿唇,把揉在掌心的纸条交给了对面之人。 这纸条是否是单夜群所写,她不得而知,可确实涉及了察陵湄,她不得不交给宁澜。照理说察陵湄在墨夷家,怎么也是个安全之地,又怎么会再次陷入单夜群的魔爪? “咳咳……” 商若水大惊,见眼前宁澜捂着胸口,神态甚是苦痛。她不顾他的阻拦,伸手切了他的脉,急行如乱珠,时虚时强,体内分明有吞噬他精神的异物。 “宁澜,你到底怎么回事?你自己是这世上最好的医者,应当不用我说这样下去会耗尽你的生命吧?”商若水这样冷清的性子,却几乎是跳了起来。 巫族的影蛊过于强大,一点点的心绪和欲望波动都会被感知。无奈那纸条写的又是他心系之人,这蚀骨的疼痛确实一时半会儿无法控制了。 他极力克制自己,分明额间都冒了冷汗,却示意面前的人冷静,“若水,你帮我传一封信给巫族族长,也就是从前乐门的掌事,商楚楚。” 白念危和商楚楚都是巫族的人,这浔月上下都知道了。商若水一向知道宁澜与商楚楚交好,却不想至今还未断了联系。她看着宁澜极力克制的样子,知道此刻不是质问的时候,便连连点头:“好,好,你要我传什么?” “告诉她,我们将会与单夜群一战,不过来不来看她自己。” “你这是想增加几分胜算?可巫族与我们浔月一向不合,你就不怕他们反咬一口?” 宁澜摇头:“单夜群杀了白念危,楚楚并非不明是非之人。” “那……那察陵郡主,你要如何?若单夜群所说为真,那郡主和浔月之间,你……你如何权衡?” 周身蚀骨的疼痛几乎要让宁澜喘不过气来,他却不能让自己如此垮掉,他忽然取出了几枚银针,深深扎在了自己手上,这利落的疼痛终于让自己清醒许多。 一抹苦笑浮在那惨淡的唇上,如此却依然未减宁澜半分冷静,那向来温情的桃花眼里,此间多了几分坚毅,“若水,你放心,我不会忘了自己是浔月掌门,浔月与她,都要无恙。” 浔月是他的责任,而她等同于他的生命。 第68章 几十年间,浔月与金乌教敌对良久, 前掌门白宁也曾经是叱咤风云的人物, 在任掌门期间确实护得了一方安宁,至少在三十多年的时间里,单夜群并未敢明目张胆行凶作恶。 只不过近几年北翟霖州的动荡, 有金乌教日益壮大的缘故, 自然也有白宁身体不济的缘故, 浔月以乐为迷阵隐匿教址, 单夜群本为浔月中人,虽不懂乐术却也勉强能以诀术隐藏自身所在,只不过诀门诀术终究出于巫族,要找到金乌教巢穴,有巫族出手,便不难。 巫族远在南召,自诡先生逝世后,商楚楚继任为巫族族长。即便与浔月相距甚远, 然这里的风吹草动, 她却时刻关注着。即便宁澜不书信与她,今日她也是要来的。 本身就是草木稀少之地, 如今经过一番厮杀,血染的热闹只是添了一份悚然。商楚楚看着金乌教的人一批批倒下,看着浔月弟子白衣上染上一道道血痕,将手里的横笛握得更紧了。 小夭看了看旁边眉头紧皱的商楚楚,话里有几分蔑蔑之意:“师姐实在过于心善, 即便浔月中人与你同门十几年,可终究也算是我们的敌人,有何可惋惜心痛?” 商楚楚声音却镇定:“不知者无罪。即便白宁和单夜群有罪,可我在浔月,看到的多数弟子皆是良善之辈。” 小夭轻哼一声,“浔月日日用冠冕堂皇的话教导那些弟子,只不过是愚从而已。倒是师姐你……”她循着商楚楚的视线望过去,挑眉一笑:“如今你的心上人成了浔月掌门,我可真害怕你会因此忘了逼浔月为巫族正名一事。” 犹如芒刺在心,商楚楚忽然觉得手中那管横笛重了许多,她将横笛别在腰间,目色坚忍而笃定:“小 分卷阅读127 夭,我首先是巫族的族长,然后才是那个曾经与他相知相伴的商楚楚。即便为了他我可以豁出命,却也一定会在完成了师傅嘱托之后!” 巫族众人皆在后面站着,小夭不再揶揄商楚楚。她自小便不服师姐受师傅宠爱信任,可扪心自问,商楚楚确实比她更适合成为巫族族长。 “师姐!单夜群!”小夭看见远处的人,激动之余一把拉住了身边人的手臂,“我现在就要去找他算账!” “慢着!”商楚楚一把拉回小夭,并回头向身后众人道:“谁也不准擅动!单夜□□诈狡猾,你们在此等候,我和小夭先出去。” “族长……”身后众人担虑喊住她,毕竟诡先生刚逝世,现在的族长绝对不能再出事。 商楚楚面色果断而刚毅,“巫族还未正名,我还要用余生护你们,放心吧,我不会有事。”她看向身边小夭,“我知道你没法呆在这里,那与我一起去会会单夜群吧。” 即便金乌教用过不正之术修习,其弟子武力的增长亦比寻常人更快一些,可浔月的百年根基到底不是徒有虚名,医门不习武术,不过单凭其他三门的精锐弟子,也已经能重创金乌教众人。 本来金乌教众人已呈颓靡之势,教主的突然出现倒是叫他们看到了峰回路转的希望。只不过教主向来独来独往,可这次身边却多了一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上回来过一次的察陵湄,这郡主上回还那样刚烈不屈,今日却相当乖顺地跟在单夜群后面。 两方暂停刀剑,单夜群直挺挺地站在了浔月众人的前面,面上是一副皮笑肉不笑之态。 浔月这边的弟子见着单夜群这一副轻狂的样子,恨得牙痒痒。若不是宁澜下了命令,几个冲动的弟子恨不得就要冲出去与之硬拼。 白辞手中的剑几乎就要抽出来,却被宁澜一个眼神逼退了。白林拳头紧握,却也知道单夜群并非他可以与之匹敌,若是硬拼,只能两败俱伤,甚至鱼死网破。 宁澜的视线越过单夜群,他清醒的理智告诉自己现在应该同单夜群巧妙周旋,可在现实的剧痛之前,一切理性都显得过于渺小。 这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疼痛,她在离他不过几尺的前方,对于她的思念和担忧却成了他体内影蛊最佳的食粮。就如银针同时扎进他的每一根骨头,让他面色煞白却保持着异常的清醒。 “掌门,不可再前进了!”商若水喊住了宁澜,她见他背影顿了顿,转身见到的只是如以往一般从容沉着的神色,只不过唇色却比地上的白沙还要寡淡。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出手,违令者按教规重处。”宁澜向身后众人下了命令,看着些许人的紧张神色,干脆利落道:“既为掌门,自当不负浔月。” “宁澜!”商楚楚突然出现在他的身边,“郡主的样子应该是被单夜群施了诀术,她此刻只会听单夜群的话。” 宁澜定神看着单夜群身边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女子,那人清秀的面颊上没有笑容,没有悲愁,只是低眉顺眼跟着单夜群。这不像察陵湄,不像从前那个明艳活泼的女子。 单夜群忽然放声大笑:“不愧是诡先生的爱徒,没错,我是对她施了咒术,不觉得这小郡主如今听话的很吗?”他递给察陵湄一把刀,向她微微使了个眼色,便见察陵湄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手臂上深深割了一刀,鲜血直流,她面上却无半分波澜。 宁澜紧握双拳,他捧在手心爱护的人,如今竟叫单夜群这般糟.践?那一刀分明扎进了他的心里,裂开的口子胜过以往所有他遇到过的伤口,到底是影蛊作祟还是对她的心痛,他已经分不清也无力去区分。 “湄儿!”宁澜几步先前,察陵湄却直接拿着刀明晃晃地对着他,冷漠空洞的眼神叫他不得已止了步。 “单夜群!你言而无信!” 突然出现了一个久远未曾听到的声音,从后面到前面。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着冰蓝色长袍的俊朗男子疾步上前,面色冷清无比。 小夭大惊,“公子,你怎么来了?” 墨夷顷竹将所有人的疑惑惊讶皆漠视掉,直直看向单夜群,有些愤恨:“你忘了吗,我说过不准伤害她!” 单夜群冷笑一声:“墨夷公子竟然会屈尊来到这种地方,划一刀而已,不算什么伤害,”他拿过察陵湄手里的刀丢在了地上,又看向那怨愤的人,“墨夷公子,只有恶人才懂恶人。放心吧,不会叫她没了性命就是,事成之后把她还给你就是。” 宁澜看着眼前二人一来一去,稍加思虑便猜得到来龙去脉,可笑他当初把察陵湄从魔窟里救出来,如今竟被这名声远扬的墨夷公子亲手再送进魔爪。他忽地发出一阵冷笑,看向墨夷顷竹的目光嫌恶至极,“墨夷顷竹,东琴掌教,万人尊崇却不想只是人面兽心。看来我最大的错,是放她去了墨夷家!” 墨夷顷竹看着宁澜,这是他怀恨多年的人,此刻他满腔的怒火却在这年轻掌门铿锵决绝的话语前无法发泄,况且他也从未承认过自己是一个良善之人。墨夷顷竹咬牙:“你最大的错,是一开始就不该去招惹她!” 宁澜再不屑看他一眼,果断看向单夜群,“你要如何,才能放她?” “好,痛快!”单夜群张嘴一笑,拍手称快,扬了扬下巴,“两个条件。一,你给我解药;二,将你手上的掌门指环给我。” 察陵湄手臂上的 分卷阅读128 口子不小,红色的鲜血一点点地流在黄白相间的沙地上,夺目而惊心。宁澜望着地上愈来愈大的赤红,目色果敢:“人心不足蛇吞象。单夜群,只怕你担不起浔月掌门的重担!” “废话少说!” 小夭和楚楚看着面前单夜群的嘴脸,憎恶至极。商楚楚顾全察陵湄的安危不会擅动,可小夭却早已按捺不住愤恨的心,她向前一步恶狠狠道:“混蛋!你还我师傅的命来!” “站住!” 小夭听到那清冷严肃的声音,停住了步。就是方才商楚楚都拉不住她,可墨夷顷竹的话她却没法当耳旁风。她不惧死,却怕这个人厌恶自己,恨自己。 “公子……”小夭动了动嘴,回望他的眼里蒙了一层泪。 “单夜群,你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宁澜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深绿的翠玉,抬头向对面之人一笑:“这两样东西都在我身上,你把她放过来,我便跟你走如何?” “掌门!掌门……”后面的浔月弟子听到宁澜的话,顿时起了骚乱。 宁澜向后一扬手,示意众人噤声。身后之人即便不安却也不敢违抗掌门的命令,声音渐渐轻了下去,只不过白林和白辞二人面上却是十分地不满。商若水看着宁澜果决无畏的背影,她心中明了宁澜终究会这么做,否则便不会在下山时将真正的掌门指环……放到自己手中。 墨夷顷竹看了看一旁的宁澜,自己却始终无法向察陵湄再多迈出一步。他看着单夜群身边木讷无神的人,那曾经是多么欢蹦乱跳的可爱女子啊!或许察陵湄并不曾说错,小夭也并不曾有误,他不可能像宁澜那样爱惜察陵湄,这几年来坚持的不过是自己心中的执念,欲填满的不过是心中扭曲的占有欲。 单夜群看着宁澜沉着冷静模样,反倒不安:“你要我如何信你?万一你再次向我下毒又如何?” 宁澜医圣之名,单夜群早已耳闻。他从前身为浔月弟子时,便知其师傅白湛医术精湛,而宁澜师承白湛,却能神不知鬼不觉给他下毒,可见其医毒之术早已出神入化,无人能及。 宁澜眼睛始终不曾离开察陵湄太久,他又看向单夜群:“你若不放心,现在给我下毒就是。” 商楚楚忍不住,拉了拉宁澜:“你疯了吗,难道真的不要命了?” 单夜群冷哼一声:“下毒?我这里的毒,在你宁澜眼里恐怕什么都不是。”他一把拉过身边察陵湄的手臂,狠狠道:“宁澜,你自己过来,我便放了她!” “好。”宁澜淡淡答了一声,微微转头看向神色焦虑的商楚楚,轻言道:“等会儿不必顾及我,等湄儿过来,你想做什么就做罢。” “宁澜!” 商楚楚伸了伸手,却没能拉住他的一点点衣襟。原来他今天,并未打算活着离开。可是宁澜,你在那里,要我如何动手? 单夜群微眯着眼睛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人,心中得意却仍留有警惕,他始终未有放开察陵湄。在所有人似乎都静止的这一刻,宁澜身后浔月的人中却忽然飞身出来一人,举着利剑直指单夜群。 白辞耐不住性子,拔了剑不顾商若水的阻挠径直向单夜群袭去。白林见状,知道白辞此举的目的,他自然不愿白辞一人得了剿灭单夜群的功劳,也冲出来直逼单夜群。 “你言而无信!”单夜群发了怒,他自然以为这一切是宁澜早已安排好的,就等他放松警惕便生擒了自己。 白辞和白林二人的举动是宁澜未曾预料到的,他只料了自己的结局,担心察陵湄之余却忘了那二位门主也是对着掌门之位虎视眈眈的。若是能擒住单夜群,可谓硕大的功劳,何惧没有威望来做掌门? 单夜群迅速拿起地上的刀,眼见着就要刺向察陵湄,此刻宁澜想要劝住那冲动的二人,竟是分身乏术。墨夷顷竹看着那明晃晃的利刃,一把冲了过去。 “单夜群,难道你不是言而无信吗?” 墨夷顷竹眼中有怒火,可单夜群如今在生死存亡之际,哪里顾得了这些。他不假思索便将刀刺向疾步过来的墨夷顷竹,出手极快而狠,就在他自己以为鲜血即将染上那一袭冰蓝长袍之时,却没有感到预期的疼痛。 刀刺在了另一个人的心口,鲜血染红了她的素衣。 “小夭!”墨夷顷竹抱住软软倒下的小夭,“你做什么!” 小夭看着眼前顷竹那双好看的眸子里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担虑之色,她竟忘记了心口极端的疼痛,痴痴笑了笑:“顷竹,你永远不知道我有多么在意你。如今见到你为我担心……死也值了,只可惜……可惜没能为师傅报仇呢!” 墨夷顷竹只感到心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剧烈跳动,周身笼罩着一种难明的情绪。那是害怕,极度害怕,他害怕他怀中的女子死去。 “小夭,你坚持住,你不准死!”墨夷顷竹使劲晃了晃眼神愈来愈迷离的小夭,那心口流出的鲜血几乎浸湿了她半件衣裳。 “顷竹,小夭……小夭再也不能来烦你了,你要好好保重……” 他胸腔内的心在狂跳,一张绝色的脸在日光下煞白惊慌,仿佛是滚烫的泪,一滴滴落在小夭血染的衣上。墨夷顷竹将怀中的人紧紧抱住,声音颤颤:“你不可以死。小夭,小夭,我要你永远呆在我身边,听到没有!” “呵.....”日光刺眼,小夭甚至看不清墨夷顷竹脸上的神色,她想伸手碰他的脸却没了 分卷阅读129 力气,“公子,我的公子,你终于不厌烦我了么?那你......那你娶我,你愿意吗?” “娶!我娶!”墨夷顷竹狠狠抱着她,身体一直在颤抖,“不准合眼,听到没有!我......喜欢你,小夭!” 小夭微微睁开眼睛,惨淡一笑,气若游丝:“顷竹,为什么这么晚才承认?我……我等这话……等了好久,我……” 怀里的人终于默了声,墨夷顷竹的眼神逐渐成为空洞的黑穴。 他被年少的执念所欺骗,早已爱上这个张狂明烈的女子却不自知。如今人去始知情深,留给他的不过将是无尽的悔恨和孤寂。 一切仿佛都乱了。一切发生得都那样始料未及。 巫族的人已经悉数出来,浔月也开始纷乱,单夜群一把将察陵湄推倒在地,他飞身一跃便消失在了金乌教密密麻麻的各弟子中。白辞和白林二人早已知道定会受到重处,便干脆破釜沉舟,向单夜群逃窜方向追去。宁澜无暇顾及二人,快跑过去扶起了在地上的察陵湄。 商楚楚怔怔看着被墨夷顷竹死死抱在怀中的师妹,一时只感到眩晕。她实在无能,有何资格为巫族长老,不能护自己的师妹,不能杀单夜群,不能放下宁澜,好恨! “湄儿,湄儿!”宁澜坐在地上,抱着失神的察陵湄,痛心而不知所措。 商楚楚缓步过去,看着被宁澜紧紧拥在怀里的察陵湄,她甚至可想他体内此刻的影蛊几乎能让他痛不欲生。她看着灰蒙蒙的天,重重叹了一口气,伸手在察陵湄额间点了一下。 “宁澜,诀门之术源于巫族。这失心诀我帮她解了……”商楚楚的声音死水般无奈,“过一段时间她便会清醒,你好自为之。” “楚楚!”宁澜叫住了她,“多谢。” 商楚楚停了停脚步却并不回头,她看了看空荡荡的天,身子发颤:“宁澜,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她闭了闭眼,两行泪流在她清婉的两颊上,“我知道你此刻有多痛苦,堪比碎骨焚身。影蛊的催眠术,师傅并未告诉我。或许有一天我能参悟出来,在此之前,望珍重。” 商若水带着众人围了过来,“掌门,你没事吧?你的面色很差。” 宁澜摇了摇头,抱起了察陵湄,却是径直走向了墨夷顷竹,此刻这平日里清冷高贵的公子,只是将头埋在小夭肩上,一声一声抽泣着,似乎忘了这里刚刚还是战场。 “若我请墨夷公子到浔月一趟,不知公子可能同意?”宁澜声色淡漠,巨大的痛苦已经让他不能再有任何余力制造其他感情,除了怀里的人,他还能留给她一些温存。 墨夷顷竹抬头,神色复杂看向宁澜,他动了动唇:“等我……等我安置好她,我会来。” “好,但愿不要让我等太久。”宁澜转身就要走,又对背后之人留了一句话:“记得带上《净心策》,如果你真想为小夭再做点事。” 果真是浔月掌门,墨夷顷竹仅存的一点理智让他知道宁澜要做的事。这个人始终从容而负责,清醒却深情,察陵湄见过这样的人,难怪再难将其他人放在眼里。 夕阳的余晖将宁澜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黄白色的沙粒不时随风起了一些尘土,浔月众人远远跟在掌门后面。 宁澜走得很快,总要在自己倒下前,将察陵湄安放到浔月的惜竹苑,那个她曾经那么喜爱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愿你们抬头能看见月亮~~这肥章就当是个无糖月饼吧,至少重逢了嘛,表打我......(逃 第69章 离开一个多月,惜竹苑却未变多少。除却院中离离草木更加繁盛, 一株合欢长势极快, 显得突兀。其余的,竟是分毫未变。 看来宁澜喜欢惜竹苑更甚清宁居,否则身为掌门, 总是不该呆在这个浔月偏僻的地方。察陵湄本以为自己从前住过的屋子早已蒙了灰尘, 或是有别的住客也未可知, 却不想这屋子内整洁干净, 比她在时还明亮宜居些。 看来宁澜也是喜欢这间她从前住的屋子,否则便不会时常来整理着。单婆婆说,这里无弟子前来打扫,唯一会进来的不过只有掌门一人。 察陵湄坐在石桌边,不知是臆想还是幻觉,她总觉得这石桌上有股若有若无的清淡药味,像极宁澜身上的味道。日头渐渐毒了起来,照的她后背发烫, 看着对门并没有一分动静, 她叹了口气,还是起身进了去。 这里没有墨夷家的檀香味, 有的只有浅淡的药味,如此舒心而安然。她从前喜欢檀香,而自从这回从墨夷家出来,她开始厌恶这名贵佛性的香料;少时她最嫌恶药草之味,自从见过宁澜后, 她便只知道唯有药草可稍稍麻痹自己思念他的心情。 一天一夜已经过去了,床上的人还未醒来。即使他合着眼,睡颜仍旧如此温朗俊逸,这样光风霁月的男子,察陵湄自想此生恐怕也只能遇到宁澜一个了。 她一点也不敢碰他,连推推他的胳膊肘,抓抓他的手也不敢。从前对他那样越矩的自己,如今拘谨得不得了,也害怕得不得了。 察陵湄知道,他很痛,至少单婆婆是这么说的。 即便昏沉和疲累,只要心中有牵挂之事,便是不可能真的让人无意识太久。宁澜恍惚睁开眼时,刹那间竟是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这屋内的凉爽,让他想起从前的绊雪谷的日子。清冷而无 分卷阅读130 虑的日子,离他很远了。 他稍微转了转头,却发现自己的床沿上趴着一个人。察陵湄席地而坐,静静地将头枕在手臂上就那么安安睡在了他的床边,那肩头微微一耸一耸,还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这样子,真像一只无比乖顺的小猫,也只有在他身边,她会这样安心了。 宁澜支起了身子靠在床上,他细细瞧着她眼下的乌青,眉头皱了皱。想要掀开被子下床的瞬间,却将她吵醒了。 察陵湄跳了起来,看着床上的人她先是惊诧后退了几步,仿佛不敢相信他如此活生生地醒来。她张了张嘴,激动地说不出话来,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向前一步,又哭又笑,突然狠狠地、紧紧地将宁澜抱住了。 “你醒了,真的醒了吗?”她抽抽搭搭,几乎要把他抱得喘不过气来,“宁澜,宁澜,我一定是在做梦,你不要推开我,让我多做一会儿这样的梦好不好……” “湄儿……别抱这么紧,”宁澜轻咳一声,将她拉了拉,“你手上的伤,给我看看。” 他安和淡然的声音再次传入她的耳中,叫她忽然想起手上的伤,确实很疼,不过方才倒是忘记了。这道伤怎么来的,商若水已经原原本本告诉了她,虽然她并不记得被单夜群带走后的点点滴滴。 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咬破自己舌头昏过去的那一刹那,墨夷顷竹震怒的眼神叫她不想再记得后来更多事。 “单婆婆说,是你帮我包扎的?” 宁澜点了点头,想要拿起她的手腕,她却一缩将手缩到了背后。他抬头撞见她惊乱抱歉的眼神,淡淡一笑:“留了疤,肯定不好看。把手拿过来,我看看要不要给你换药。” “单婆婆已经帮我换过了……”察陵湄将手伸出去,安心放在他的手掌上,看着他淡然神色,心却抽了一抽:“宁澜,你,你好吗?” 自己的嘴不知何时变得这样笨拙?明明以前也是伶牙俐齿的人,如今被巨大的悲痛堵的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好。心中有多恨,面上便装得有多浅薄。 宁澜啊宁澜,我宁愿你一辈子无情无欲。 “我,好吗?”宁澜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样子,薄唇掠过一丝浅笑:“湄儿,你想问什么?” 察陵湄慌里慌张起了身,退了几步,转身却拿起了桌上的一碗药,颤颤巍巍端到床前:“这是单婆婆特意给你熬的药,说是能……能补气镇神,祛邪散热,药到病除……我,我喂你喝!” 话说的语无伦次,床上之人却轻轻笑了笑。 “宁澜,你笑什么?”察陵湄舀起一勺汤药,正要送到他嘴边却被他满脸的笑意弄得干干将手缩了回来。 桃花眼里仿佛有春日绚烂之景,他看着那碗在她手上的药,略微闻了闻便能分辨出里面有哪些药材。单浮怕他受影蛊疼痛,竟还加了止痛木神的药,剂量不多却还是被他察觉。可如今正是该殚精竭虑之时,怎么容许自己有一点点木讷? “这药我先不喝,你去放着吧。” 察陵湄急了:“不行!婆婆说一定要让你喝!” 宁澜笑笑摇摇头,将她手中的碗接过放在了一边,“是不是必须喝,你难道信不过我的医术吗?” “不是信不过你的医术,只是你……你一点也不会爱惜自己。”察陵湄低下头,看到他本就瘦长的手指如今愈发清瘦,果真从前的无情都报复在了他的身上么? “上次我失算了,只是当时场面混乱,让你跟着小夭离开单夜群也是没法子的事。”宁澜停了一停,向后靠了靠,似乎又冷静思虑了一下:“等到你手上的伤好了,我再差人将你送回家。听闻你哥哥有了孩子,你不想去见见吗?” “为什么,你总想着把我从你身边赶走?”察陵湄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委屈得掐得出水来,她抓过宁澜的手,“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你赶我一次,我会来找你第二次;赶我两次,我会来找你第三次。我要在这呆着,直到你不赶我为止,就像从前那样,让我跟着你,好不好?” 这话说的铿锵有力,坚决果断。好熟悉的话,从前她也这么对他说过,当年她硬闯北翟睿王府寻他之时,在众目睽睽下也不曾掩饰过她对自己的半分真心。 “跟着我,也不会有任何结果。”许是想到了曾经自己对她的多次冷淡,宁澜一时沉寂,只是再出声时却仍旧未松口:“再说,我们之间早已回不到从前。湄儿,你该知道的。”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没心没肺的小郡主,他也不再是那个洒脱利落的医者,更甚的,他们之间,还隔着父辈的仇怨。 察陵湄不松开他的手,仍旧倔强,“既然如此,就不要回到从前。不如我们重新开始,宁澜,好不好?”她见他没有应答,便继续道:“我从未见过我的亲生父母,可我知道这二十年来,谁真正待我好,我对那一切充满感激。我亦知道自己心里一直装着谁,又为何要因为从前我们都未参与的恩怨来将你我划开?” 她诚挚的双眸比外面的天还干净,愈发美好的事物却叫他愈发不愿糟.蹋。宁澜笑了笑,将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单掌事告诉你什么了?” 察陵湄心里咯噔一下,使劲摇摇头,“什么……告诉我什么,我听不懂你的话。” “真是傻,撒谎也撒不好。”他太熟悉她,即便偏过头不见她神色,他也能听得出她在刻意隐瞒事实。宁澜手指 分卷阅读131 轻轻划过她的衣袖,淡悠悠道:“湄儿,你不会是因为可怜我,才想要陪着我吧?” 果真自己还是不善于伪装,又或者是眼前这个人太会察言观色,她一点点的异样都会被他发现。影蛊还是倦生,她都知道了,原来自己年少时那惊鸿一瞥果真是没有错的,向来无情之人一旦有情,便深到无可自拔。 “我就知道你会误会,所以我才不敢问你。”察陵湄大大的眼睛里落满了害怕,她害怕得就是此刻宁澜的质疑,她对他的真心何曾变过? “宁澜,这么多年我对你从未变过。人道得不到的是最好的,可如今我知晓你心里有我,我却更想与你相伴此生。”察陵湄握着他的手,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因为我从来不把你当成我要完成的执念,你于我而言更甚信念。我是真真正正喜欢你,宁澜,拜托你不要再推开我!” 不想自己随意一问,却叫她这样慌张。宁澜想要将手拿出来,可她握得太紧,他放弃了试探,偏过头去静静道:“影蛊的存在会让你我永远无法亲近,倦生更是永不可解之术,我注定不能陪你过完余生。” “这影蛊本身就该在我身上,对不起,我那日还冤枉了你……”察陵湄脸有些微红,可见宁澜眸色平平,她便定了定心道:“我便离你远远的,远远地跟着你,我瞧得见你,你瞧不见我,或许影蛊就不会让你那样疼了……” 宁澜见她神情颇为认真,自己却轻松不起来,他注视了她一会儿仍旧摇了摇头:“湄儿,我并没有开玩笑。这于你于我都是另一种折磨。再说,我或许会先你十年二十年而去,难道你愿意余生孤寂吗?” 察陵湄一怔,十年,二十年……他的话果真是吓到自己了,没有宁澜的日子,她的世界将黯然失色。 “湄儿,听我的话,趁现在还有机会回头,不要把心思放在我这里了。”或许是看到了她脸上深思过后的悲伤,见到了自己劝说的效果,宁澜脸上有些欣慰,尽管自己身体深处似乎在渴求着眼前人留下。 他正准备等她点头离开时,却又被她猝不及防地抱住了,“宁澜,我要喜欢谁,与谁一处都要自己做主。”察陵湄将头深深埋在他的肩颈处,声音果决而温柔:“我要的,是与你在一起的时时刻刻,人生多长我不计较。只要你还在,我便要赖着你。” 她还和几年前一眼,任性而执着。他任由她抱着,半晌才问了一句:“我若死了呢?” “掌门?” 没有等到察陵湄的回答,便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察陵湄松开了宁澜,坐回到了床边,宁澜正了正色朝门口道:“进来吧,若水。” 商若水推门而入,看到察陵湄盈盈泪眼愣了愣又恢复了她一贯的镇定姿态,“掌门,二位门主刚才回来了。只是……伤的很重,恐怕近期是再不能管理门内之事了。” “单夜群太过强大,本就不是轻易能暗算的人,他们确实过于鲁莽了。”宁澜顿了一顿,反倒没有太过惊讶:“白林和白辞,本身也是浔月的变数。若水,剑门便暂时由你担任门主,至于气门,我会再任他人。好好安置二位门主吧。” 商若水犹豫一番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察陵湄又道:“掌门,还有……单掌事请郡主过去叙话。” 宁澜笑了笑拉住听到这话准备安静起身离开的人:“湄儿,你就是这样赖着我的吗?” “啊?”察陵湄一时怔忪,看着宁澜面上似笑非笑的样子,一时竟不明所以,“可单婆婆……” “不要走,我还有话要和你说。”宁澜拉着她坐下了,又抬头看了看神色不自然的商若水,笑了笑:“若水,告诉单掌事,就说我等会儿再放她过去。” 商若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从怀里掏出一枚翠玉指环,将它重新递到了宁澜面前:“掌门,你回来了便还是由你保管着这指环最好。” 宁澜轻轻推开了,“放你那儿吧,它始终不会在我身上待太久。” 见宁澜面色坚决,商若水收回了手,“那掌门,我先告辞了。” “若水,多谢。” 背后传来宁澜的声音,商若水走到门前的身子顿了顿,她终究是答应了宁澜的请求。其实于她而言,成为门主还是掌门,亦或是普通弟子她都不甚在意。她未怀疑过自己的能力,只是既然注定此生都将在浔月,那么独居掌门位,了此孤寂生也是不错。 商若水推开门:“不必言谢,毕竟你是他的挚友,这浔月也是我想守护的地方。” 合上门,屋内又只剩下了那二人。想起刚才在商若水面前的话,察陵湄睁着明眸,笑得有些傻里傻气:“宁澜,你是不是答应我留在这里了?” “我不答应好像也没什么用,反正你也不会听我的。” 察陵湄吐了吐舌头,“那你要我留下来做什么?” 宁澜示意她看了看桌上那药,黠慧一笑:“单掌事若问起来,就说我喝完了。” “啊?”察陵湄看了看他笃定神色,不情愿点了点头,“好吧,我就帮你瞒着一次,以后我定要看着你喝完。那我走了。” 宁澜目送着她离开,门合上的一刹那,身体再次垮了下去。他疲累闭上眼,若是喝了那药现在至少能减少几分痛苦,可惜却也终究治标不治本。如今这疼痛只会让自己更理智,也不算坏事。 毕竟,他始终都该比她清醒。 分卷阅读132 第70章 浔月成立已经有百年之久,在世人眼里那座山上的人都是素衣清寒, 正气凛然, 逢乱必出,浔月的一点轻微动荡都能为外界津津乐道许久。自浔月封教以来,这山上的神秘不减反增, 说到底还是因为浔月是天下名门正派之翘楚。 从前因为夏惜蓝的缘故, 察陵湄即便对浔月好奇也不敢多加打听, 生怕犯了母亲的忌讳。如今她自己也终于清楚这忌讳源于何处, 原来母亲是在这山上受了极重的情伤。算下来自己作为霍青鸢与白珏的女儿,日日晃荡在夏惜蓝面前,偏还这样顽劣不堪,能在察陵府待这样久也是不容易。 可到底是数十年的养育之恩,即便夏惜蓝素来严苛,察陵湄心里到底还是将她看做自己的母亲。 眼前的单浮慈眉善目,磨草药的手仍旧有力,即便已经年迈却仍旧精神矍铄, 风采奕奕。想必医门的人都深谙保养之道, 到老也不会如常人那般木讷。想到这一层,察陵湄心里稍稍松快了一些。 “婆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世,还有宁澜的身世?” 单浮手上动作停了一停,她抬头注视着察陵湄点了点头:“湄儿,你不知道你与青鸢长得有多么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第一次见到你, 我便知你绝不该是惜蓝的女儿。” 察陵湄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刚上浔月的种种,又何止单浮一人对她那张脸起疑的?可真正敢确定的,却也只有几个人。 “青鸢性子极其刚烈,没想到你也是一样。”单浮拿下她的手,见她眼神复杂,便道:“当年青鸢与惜蓝二人都拜在我门下,二人禀赋出众却不能共处。后来青鸢转去了剑门跟了你的生父白珏,而惜蓝则早早与白宁一起……哎,早下山也是好,毕竟她本身是皇室中人,吃不得太多的苦。” “我与他之间的缘分,竟然这样深吗?”察陵湄兀自喃喃,心却疼的厉害:“察陵家待我很好,婆婆,我对过去之事没有怨恨。可是宁澜确是真真的受害者……” 无父无母,在绊雪谷由师傅照料长大,那样小的年纪却被下了忘尘,如今因果循环,从前父辈的作孽却都要他来承担。 单浮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似乎也在发泄一部分心中的悲哀,她缓缓道:“凭宁澜的医术,想要有怎样的作为都不难。可这孩子正直,连下毒都是不太愿意的。若换了旁人知晓这些前尘往事,又有他那样的能力,恐怕真会搅得世间不宁。” 人都有怨怼之心,仇恨的能力,可要坦荡地面对过去,释怀愤恨,再走接下去的崎岖之路却是少有人能做好的。也唯有宁澜这般通透敏慧之人,才能在独自承受这些山崩般的事实之余,还有闲暇周全浔月,顾及察陵湄。 “可仁善之人却也不该为从前种种负责,我实在心疼他……这里面也有我的许多过错。” 单浮瞧着察陵湄凝噎失落的样子,再难想起年初刚来浔月时候那个随性明丽的小郡主。 “湄儿,宁澜并非生来仁善洒脱。他身上的点点滴滴或许来源于白湛的教诲,或许来源于世间百态的遍览,或许是自己内心的参悟。他有权利选择他想守护的事物,那不仅是成全浔月和你,也是成全他自己。” 察陵湄点点头,宁澜从前一向散漫自由,她从不曾想他有朝一日会成为万人之上的浔月掌门,不曾想他也会有严苛肃穆的时刻,所谓能者,便是如此吧。 “婆婆,他身上的痛苦……你也没有办法是不是?” 单浮轻轻叹了一口气,“宁澜医术远在我之上,他也无法,我自然也无法。影蛊出自于巫族,或许也只有巫族的人能有法子了。” 楚楚,楚楚,你去了哪里?白念危已经去世,如今唯一还有可能解蛊的唯有楚楚一人。巫族远在南召,难道那次大战之后她又携巫族群众回南召了吗? “掌事,山上来客了。”随云进来禀报了一声。 单浮抬头:“何人?” 随云看了看察陵湄,答道:“是东琴掌教,墨夷顷竹。” 听得这四个字,察陵湄身子晃了一晃。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惊乱绝望的晚上,那个差一点点便再也见不到宁澜的时刻。墨夷顷竹,她对他再无半点敬意,还有的只是怨恶。 “他现在在何处?” “郡主,墨夷公子正在和掌门叙话。” 察陵湄遽然起身,“婆婆,我要先离开了。改日再来医门。” ** 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到惜竹苑,墨夷顷竹此人太具威胁性,似乎不近人情,偏执而顽固,为了一己私欲竟能将她送到单夜群手上。她不敢想象他见到宁澜会做什么事,宁澜竟还让他上了浔月? 惜竹苑内倒是并没有她说想象的乱象,反而日光明媚,潺潺流水倒显得此地静谧和谐。察陵湄的心却没有半分放下,既然院内不见这二人,那必然是在宁澜屋中了。 “宁澜!”门也没有关,察陵湄径直闯入了房里。 房中二人皆看着惶急而紧张的她。墨夷顷竹一身玄色长袍,不过几日未见却觉得他脸颊消瘦不少,眉宇之间再无那日的狠厉决绝,唯有几分端肃悲寥之意。 宁澜冲着日光下的她温和一笑,伸手道:“过来,湄儿。” 察陵湄惴惴走到宁澜身边,紧紧挨着他,眼睛却直勾勾瞪着墨夷顷竹,终是出了声:“你来这里做什么? 分卷阅读133 ” 没有尊称,没有一点点的和婉之意,语气里只有巨大的敌意。宁澜听得清楚,即便察陵湄向来没规没矩,可她从前对这个墨夷公子到底又敬又怕,今日这般看来当真是在墨夷家受了很大的委屈。 “湄儿,公子是我请来的。”几分自责叫他不自觉握紧了察陵湄的手,示意她坐下后,宁澜重新看向墨夷顷竹:“你可想好了,九死一生的事,你真的决定自己去做?” 墨夷顷竹眼中似是无物一般,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若没有想好,我也不会亲自来浔月。”他将面前的两份竹卷推到宁澜面前,“我亏欠她太多,留着这条命就当是帮她做一些事了。” 察陵湄张了张嘴,不可思议看着桌上的册子,那是墨夷家世代守候的宝物——《净心策》,从前顷木的母亲为此而死,她亦因为误闯竹林而被责罚过。 “公子你?”脱口而出的话叫察陵湄来不及改称呼,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又放低了姿态,她心中有些不悦怪自己,然此刻却不该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公子为何要将《净心策》拿出来?” 墨夷顷竹看向察陵湄的眼神和柔不少:“这是单夜群一直所求之物,我要亲自拿着这《净心策》将单夜群引诱出来。” “为了……为了小夭?”察陵湄话说的很轻,只因为她不敢相信。墨夷顷竹这样自私倨傲的人,是难有真心的。 墨夷顷竹看着察陵湄紧紧抓着宁澜的手,似乎落了一声轻轻的叹息,“是,为了她。”他看向一旁安静的宁澜,又道:“我有话想单独和她说。” 宁澜看了看墨夷顷竹,夷然一笑:“不必问我,她同意就好。湄儿,你自己看吧。” 墨夷顷竹仿佛变了,他不再如从前那样冷冽清高,反而此刻留了一些似有似无的卑微神伤。即便察陵湄不愿与他再多讲话,可她毕竟还有牵挂的人在墨夷家,有些事还得听他亲自说一说才好。 宁澜看得懂她的心思,静静起了身:“这屋子留给你们了,我也有教内的事要忙。” 察陵湄一把拖住要离开的宁澜:“等会儿,要到哪里才能找到你?” 宁澜浅声一笑:“我去你屋里,那两盆花你定然又忘了浇水。” 墨夷顷竹看着察陵湄明艳羞涩的笑脸,直到宁澜出门她才收回视线。他曾经也渴望过她能与自己在一起的时候能有那样心悦的时刻,然而终究一切都败在了自己手里。 “公子,你有什么话要说?” 墨夷顷竹看着她陡然严肃的脸,反倒苦笑一番:“他值得你喜欢多年,你的选择,不错。从前觉得小夭的性子有些像你,肆意任性。现在才知道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你,也不是像你的她,而确确实实就是她一个罢了。” 在这盛夏里,他的语气透着浓浓的悲凉。察陵湄心底里觉得寒,小夭亦正亦邪,不想这样张狂自傲的女子却甘愿舍身护他而死。 “公子,我早就说过,你喜欢的不是我,你一直在坚持的只是心中的执念。” 墨夷顷竹似笑非笑,长眉微挑:“那么你,何尝不是与我一样呢?” 察陵湄笃定摇了摇头:“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坚持去追寻他,一旦论及“坚持”二字,那跟着的必定是不易甚至不愿继续的事。”她目色坚毅,“因为他是我毕生所爱,所爱之事无需谈坚持。我对他不是执念,我并未以得到他为目的,只愿他安康和乐罢了” 说到最后,察陵湄眉头皱了皱。如今就连这小小的愿望,也因为自己而再不能成真了。 墨夷顷竹若有所思,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妖媚真情的小夭。他曾经那样言语侮辱她,让去做最危险最违心的事情,她一一照做却少有怨言,这何尝不是对自己的热爱? 俱往矣。 “我知道你愿意留下来,是因为想知道顷木的消息,对不对?”墨夷顷竹看着察陵湄缓缓点了头,顿了一顿重重叹了一口气:“抱歉,湄儿。” “你什么意思?” “顷木从来没有得过失心疯,那也不是你的过错。” 察陵湄心头一惊,瞪大了眼,“他现在,在哪里?你把他怎么了?” 墨夷顷竹看着她紧张的样子,自嘲一笑:“我倒有些羡慕他,至少他还能得到你关心。我只是将他软禁在了墨夷家的禁地,并无半分损伤。” 察陵湄难以置信地不住摇头,“仅仅是为了骗我回去吗?你未免,太狠心,他可是你的亲弟弟啊!” “不仅仅是因为你,而是当时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墨夷顷竹的目光直直落在察陵湄脸上,“是我,杀了他的母亲。” 恍如晴天霹雳,察陵湄甚至觉得此刻坐在自己面前就是一个疯子。她颤巍巍站起了声:“你欺骗了所有人,说夫人是因为擅闯禁地才被乱箭射死,致使顷木终身抱憾,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你倒还博得了好哥哥的名声,其实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掌教之位,对吧?墨夷公子!” 面对着面前情绪激动的女子,墨夷顷竹不置可否,他默声几许,接而道:“当年你时常来墨夷家,他母亲待我如何你很清楚,我若不先下手为强,迟早也只能被他们踩在脚下欺凌。”忆起往事,墨夷顷竹心中仍有隐隐的疼痛,他始终还不能学会放过自己,“罢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不必为顷木和你姐姐自责,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墨夷顷竹起身,转 分卷阅读134 而向门外走去。 “等一下!”察陵湄叫住了他的背影:“你不怕我将这些公之于众么?” 察陵湄不是小夭,也许不会像小夭那样护着他的秘密。墨夷顷竹惨淡一笑:“此事过后,我将不会再是东琴掌教,若我死于单夜群之手也是咎由自取,若我活着,也不会再让世人寻到我了。” 墨夷顷竹颀长的背影显得孤寂苍凉,察陵湄站在门口,远远地望着那个人离去,直到那玄色的长袍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她扶着门框坐了下来,原来没有人能逃过因果报应,即便尊贵如墨夷顷竹,也会有陨落名裂那一日。 “湄儿就这么喜欢坐地上吗?”头顶传来宁澜温朗的声音,察陵湄抬头,日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只能看到宁澜向她伸出手,她将手伸过去,一把被他拉了起来。 宁澜的手那么温柔而有力,察陵湄被他带在后面,心里有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心安。这样的事,在几个月前,还是她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在几年前她只觉得这是一个遥远而美好的梦。 “墨夷顷竹对你做过什么吗?”宁澜放开了她,冷不丁问了一声。 察陵湄低头,不敢去看宁澜的眼神,她咬了咬唇:“没什么。” “对不起。”宁澜忽然走近,轻轻抱住了她,将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肩上,“你不想说我便不问了。以后我不会再送你去那样不好的地方。” 察陵湄鼻子发酸,突然哭了出来,这个拥抱她等了整整七年之久。从来都是她缠着他,即便是拥抱也是她死皮赖脸地索取,而宁澜从未有过哪怕半分的主动和回应。可是此时此刻,她分明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声,他真的已经承认她了吗? “宁澜,其他再好的地方我也不去,除非那里有你。” 第71章 北翟霖州近来人少了许多,即便是在偏北的地方, 可到底暑气来了还是觉得热。加之近来世道不安生, 浔月与金乌教大战已经被传出,单夜群逃匿却未死,总还是有可能来害人的。 一条长长的官道上立着一个石头做的凉亭, 已经好几日没有人去坐过了。如今里面却坐了一个极其俊朗贵气的公子, 他背靠着凉亭石柱, 望着茫茫的日光, 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个高壮的蒙面人忽然飞身入了凉亭,见四下无人,才将面纱摘去,露出了高鼻深目,眉间有狠厉之色。那贵气公子站起,邀他坐下,看来是等的人到了。 “我还以为单教主会怕得不敢来,没想到还真让我等到了。” 单夜群仍旧抱有警惕之心, 时刻注意着周遭动静。他冷笑了一声:“墨夷公子, 你以《净心策》为礼邀请我,我怎能不来?再说我早就说过, 你我同为恶人,是最知道彼此心思的。眼下我是浔月最大的敌人,公子若想除去宁澜,我便是最好的帮手。” 墨夷顷竹不屑一哼,“如今你逃亡如丧家之犬, 你说还能有什么法子除掉宁澜?” 单夜群拳头紧了紧,“即便杀不了宁澜,得不到浔月,我也要搅得那里不安生,要他们与我一起颠沛流离!” 墨夷顷竹向外望了望,白色的日光下偶尔有几个人走过,却也不停留,只是行色匆匆要赶回家。这石亭旁边唯有一座酒馆,可惜废弃已久,饮酒是不能了,藏人倒是可行。 “可单教主却不怎么守信用,”墨夷顷竹声音冷淡,“我给了你《净心策》,你要怎么回报我?” 单夜群哈哈一笑,“公子还在为我伤害那个郡主而生气吗?还是说公子觉得我杀了小夭而生气?”他见对面之人面色寒冷起来,便敛笑道:“小夭一个巫族女子,向来桀骜不驯,轻狂张扬,这样的女子怎么能配得上公子你?” 心里似有翻滚的火焰,若自己手中但凡有一点能与之匹敌的力量,墨夷顷竹都想掐住对面人的脖子,将其生生折断。可惜,他做不到。 “单教主说的不错,那小夭即便貌美无双,我也看不上。”墨夷顷竹笑了笑,俊美的脸颊藏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杀意,他将手中两份卷册推到单夜群跟前,“《净心策》今日就交给你了,还望单教主能办成我想要的结果。” 单夜群双目放光,颤巍巍拿过石桌上的竹卷,激动地声音都不稳了,“这就是《净心策》,我梦寐以求的东西,有了他,至少能更好地修炼我的术法,压制一些毒性。”他起身将书册紧紧抓在手上,“墨夷公子,今日你有这样大的诚意,我单夜群来日必定涌泉相报!” 墨夷顷竹唇边浮起一丝冷笑,起身负手而立,直直看向单夜群那得意嘴脸,缓缓道:“单教主,有一句话方才你说错了。我是恶人,却从来都是和你不一样的恶人,至少我还恶得不够彻底。” 单夜群浓眉一蹙,“你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我还存了点良知,必要时候来祸害一下真正的恶人。”墨夷顷竹看着单夜群拿着《净心策》的手,忽然一拳重重砸在石桌上,“你当日用那只手执刀捅了小夭,今日我便要你那只手从此溃烂废掉!” 单夜群登时一惊,《净心策》被一把扔在了地上,再看自己的右手,已然开始红肿而木讷,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咬牙切齿指着墨夷顷竹:“你竟然敢,暗算我!我要你死!” 单夜群飞身越过石桌,一把将墨夷顷竹击倒在地,鲜血瞬间从他的喉咙里吐了出来,胸腔内一 分卷阅读135 切仿佛都碎裂了一般。单夜群震怒之下,此掌用了十足的力,若不是左手,恐怕地上的人已经殒命。 正当单夜群要加第二掌的时候,却有人在背后拿剑径直捅向了他,无奈单夜群发现得快,躲开了要害,伤在肋下不足以致命。 “呵!我道是谁,原来是新的巫族族长啊!”单夜群捂着伤口阴冷一笑,“浔月也是你的敌人,怎么就偏帮着浔月呢?” 商楚楚紧紧攥着剑,她向来善于使用乐器,刀剑并非她所长。可单夜群善于攻击,没有刀剑便不能护身。她冷冷回道:“几十年前,你带领诀门灭我巫族,如今你杀我师傅和师妹,我与你不共戴天!” 商楚楚不愿与他废话,出剑将单夜群逼到了亭子外面。终于那破落酒馆里的人皆一涌而出,带头的便是如今浔月剑门门主商若水。 刀光剑影间,单夜群即使一只手不能用,却仍旧能在一时间压制众人。商楚楚跳出重围,正准备拿起腰间笛子之时,却被一人按下了。她回头惊诧,“宁澜,你也来了?还有郡主……这么危险的地方怎么你也来了?” 宁澜点头,一手护住身边的察陵湄,看着眼前的刀剑相交的境况,静静向面前的人解释:“楚楚,你的乐声厉害不错,可是你一旦奏乐,伤的却是在场所有人。” 没错,乐声并不能针对某个人而作。控制心欲的东西,只会让所有人都闻之痛苦。商楚楚无奈放下了笛子,重新拿起剑要进入重围之时却又退了几步,“论剑术,我此时进去只会给浔月弟子捣乱,不如呆在这里保护你们二人。”她瞥到宁澜静静抓住察陵湄的手,便下意识离了二人两三步。 单夜群知道今日自己九死一生,因此更是使出了自己毕生所学。他毕竟是曾经盛极一时的诀门门主,功夫之精深确实非普通弟子可以匹敌。他看到外边站着的二人,忽然纵身一跃,眼见着就要逼近察陵湄和宁澜,商楚楚利剑出鞘,却被单夜群一掌打开。 察陵湄和宁澜竟想到一处,共同想要推开对方,单夜群的掌风已然触及察陵湄的头发,就在她以为自己命该绝之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现了。 黑衣男子快速出剑,竟然削掉了单夜群一层掌皮,鲜血喷溅在了黄土上,他一把将察陵湄推后。 “宗牧!”察陵湄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喊道:“你怎么,怎么回来了?” 单夜群忽然也意识到这是何人,他停下了手,怒目切齿道:“玄镜山庄的暗卫竟然也会来此处?素闻玄镜山庄不问江湖事,怎么今日却来插一脚?” 宗牧剑已经归鞘,冷冷道:“单夜群,我不插手你们的事,只是要保护郡主而已。其他人,我不管。” “你!”单夜群方才那突破重围一跃,已经是绝地反击,如今无望拿察陵湄做人质,其他弟子又围了上来,他无法与宗牧争执,便又开始还手。 宁澜心生好奇走了过来,察陵湄却抢先一步问道:“宗牧,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走了吗?” 宗牧执剑抱拳:“郡主,那日离开后我便回了南召向庄主请罪,好在庄主也并未太怪罪我。不日前庄主听闻浔月与金乌教大战,便要我再次出来保护郡主了,此事一了,宗牧还是要回去的。” 宁澜蓦地一笑:“玄镜山庄庄主,果然其聪慧谋略非常人可比。今日之事他倒是也能推算的出来,那就代我多谢他。” 宗牧面色未变,看向宁澜:“庄主要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你于他有恩,今日之举投桃报李而已。” 察陵湄不解这二人的话里的意思,“宁澜,你何时与玄镜山庄庄主有过往来?” 宁澜会意一笑:“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以后有时间再说吧。” 他不自觉地将手臂挡在察陵湄面前,继续看着前面激烈的大战。单夜群渐渐寡不敌众,出手速度明显慢了许多。他在《净心策》上抹的是使肢体麻痹的药,再加上他早前在清宁居下在单夜群身上的毒,二者合一,他今日必败。 商楚楚知道有暗卫在,宁澜和察陵湄都不会有事。她见单夜群逐渐有疲软之象,浔月弟子也体力开始不支,她拔出剑,径直闯入了剑阵的中心。 众人交战,剑锋难免会伤到自己人,商楚楚本不善用剑,手臂已经被剑风划伤几处。她仍旧不知疲累不断攻击着单夜群,终于商若水刺中了他的左臂,趁单夜群未反应过来之时,商楚楚利剑刺入单夜群后背,贯穿心脏。 众人皆停了手。 单夜群直直站在中心,瞪大了双眼,看了看自己身上插着的剑,身体开始摇摇晃晃,他看向苍茫的天际,嘶哑笑了两声,用尽全身的力气撕扯着嗓子:“生,为浔月人,死,为浔月鬼!” 这是当年拜入浔月时,他起的誓言。从前也是干净透彻过的人,无奈利欲熏心,终究蒙了心智,到死之言倒也有几分可信了。 二人一把将剑拔出,单夜群晃了两下身子便倒下了,他瞪着双目,看着发白的天际,“掌门之位不该给白宁的……我也是浔月优秀的弟子,我也是!我也是!” 灿烂的日光普照在这一片人烟稀少的土地上,尘土飞扬间将单夜群的呼嚎之声冲散,时间仿佛暂时停在了这一刻,那激亢的声音回响在这苍茫大地上,最终一起埋进了土里。 单夜群,从前煊赫一时,如今恶名昭著。这世上谁都会被埋进土里,善恶到头便是尘归尘, 分卷阅读136 土归土。单夜群曾觉得一直不公的掌门之位,却也是他无法承受之重。 浔月众弟子举剑欢呼,他们知道目前的一切结束了。商楚楚默默退出了这一阵狂欢,她看向远处的人,犹豫一番还是走到了他身边。 察陵湄激动之余,全然不顾周边之人事,紧紧地抱住了宁澜。直到商楚楚慢慢走近,她才松了手。 宁澜面色本来欣慰而松快,瞧见商楚楚手上的伤,却皱了皱眉头:“要不随我上山,我让人帮你包扎一下?” 商楚楚收了收手,眸中有光,“好。那些未解决的事情,还有你的承诺,这次一并完成吧。” 第72章 “率之于掌门宁澜,浔月弟子大战诀门叛徒单夜群于霖州介岭, 单夜群败亡……” 闵慧堂前, 一花白胡须的老者亲手执笔写下这一行字,交给一旁的小弟子入藏书楼存放后,他便起身开始仰望那青天下的鸽群, 白色的羽翼时而扑腾, 落下细小的绒毛, 犹如春日柳絮。 “单老前辈。” 背后有人唤他, 单孤笑了笑,将视线收回转了身。 宁澜和商楚楚二人并排站着,见着单孤都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商楚楚始终微微低着头,此次上山,浔月众人都已经知道她的身份,平日里与她交好的弟子竟然鲜少有人问候于她,甚至不少人白眼相加。若不是宁澜在,恐怕她行走一步都将如芒刺在身。 “原来楚楚回来了。”单孤语气平静安然, 倒是未有一分的蔑视。 商楚楚淡笑:“多谢单前辈不另眼看待我, 从前在浔月时,也未有常常来拜见您, 还请前辈莫要怪罪。” 单孤回以一笑,额间皱纹愈发深,“从前你来都是去藏经阁寻书,现在想来都是诡先生的命令吧?也罢了,如今一切都过去了, 我活到这把年纪,若是连善恶都不分,那真是枉过此生了。” 宁澜看着他眼中悠远淡然的神色,悬着的心放下了些,“前辈,单夜群是您的师兄,我知道他骤死您必定感慨良多。可却也知道您并非放不下的人,浔月的透彻之人实在不多了。” 单孤朗声而笑,拍了拍宁澜的肩膀:“身在浔月几十年,我见过的精英弟子不少。有的人武功登峰,却心胸狭隘,有的人心宽似海,却好逸恶劳。宁澜,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才能举世,宽厚睿智的年轻人,最要紧的是你内心的通达温良。” 宁澜看了看落在栏杆上分外乖巧的白鸽,眉宇间有了几分坚定从容,他忽然又向单孤行了一礼:“有一事我要拜托单前辈。”他看了看身旁的楚楚,“浔月还欠了巫族一个说法,巫族要正名无可厚非,如今单夜群已死,我希望用最快最有力的方法昭告天下从前的所有事实。” 商楚楚紧紧咬着嘴唇,这是她等了十几年的事情,是诡先生和所有巫族族众盼了将近一辈子的时刻。 单孤一时默声,静静看了宁澜几许:“从古至今,没有非黑即白之事,没有非善即恶之人。你一定要将所有事大白于天下吗,世人真的愿意相信吗?” 商楚楚上前一步,神色有些激动:“前辈,巫族自会承认所犯下的错误,可却不能背一辈子的黑锅!” 宁澜示意她冷静,看向单孤的目色果毅冷静:“若是所有人都只愿意将利己的事实抛出,而隐瞒不光辉的部分,则世人永远在被迫偏信,弱小之族永远被迫为恶人。浔月既为江湖正派,有责任为世人打开兼听的大门,这是我身为掌门该赋予他们的权利。而至于世人会不会相信,则是他们的意愿。我虽然不能清除所有人心中的迷雾,却必须给他们走出迷雾的选择。” 单孤一时怔怔,他看着宁澜,风姿俊逸,气度超然,内心的清明智慧可在他目中遍览无遗。他绝不是白宁,如此博爱温厚之人,果然当得浔月掌门。 “好,好。”单孤笑笑点了头,看向栏杆上一排白鸽,“浔月据点遍布天下,我会差闵慧堂的弟子拟好书信,就让这一排小东西把你要公布的事实带到所有地方吧。” 商楚楚喜极而泣,行了大礼:“多谢单前辈成全,楚楚至死不忘!” 单孤扶起她,“不必谢我,你要谢的是你身边的人。”他看向宁澜的目光始终饱含赞许之意,向四周望了望,忽然问道:“不是说郡主也在山上吗,怎么今日这小姑娘却没粘着你?” 宁澜一怔随即笑了笑:“看来单前辈是想湄儿了,只是今日她母亲也来了浔月,湄儿正在作陪。” 她母亲何尝不是他母亲……单孤花白的眉毛皱了皱,可抬头却只能瞧见宁澜淡然平静的眸光。他看不懂这是真正的释然还是隐匿的在意。从前之事,种种悲涩,实在非常人能放下。 “若前辈没有别的吩咐,我们先告退了。” 单浮点头,看着远去的二人,他知道这是三十年后,浔月的又一次大变。不同的是,这次巨变之后浔月将再无难以启齿的历史,即便一时要忍受世间诟病,可时间会证明一切。而未来百年的光辉,都将由那个渐行渐远,惊才风逸的年轻掌门开辟。 ** 宁澜和商楚楚从天机楼出来,一条暗幽小径是必得通过的。就在二人就要走到浔月主峰之时,商楚楚忽然拉住了前面的人,将二人生生留在了这小径的末尾,此地少有人至。 “宁澜,多谢你做的这一切。虽然我知道这并不是 分卷阅读137 为了我,我也仍旧要说一声谢。”商楚楚凤眸含泪,激动之色难以掩饰。 宁澜淡淡一笑:“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再说这是我应尽之责。” 夏日的暑热被二人头上的树荫隔绝的严严实实,旁边只有潺潺溪流,嘤嘤鸟鸣,宁澜清霁和淡的眸色让商楚楚不禁动容,他曾经是她的知音之人,是她在满春院唯一的盼望,是她无数次遥望不舍背影的人。 商楚楚抬头眨了眨眼,收了收眼中泪花,抽出了腰间横笛,“宁澜,师傅临终前要我拿着这笛子,我本以为这只是族长信物而已,不曾想师傅她老人家竟是这般打算……”她眼中泛着悦色,“影蛊的催眠术在这笛子上,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 宁澜心中一惊,原来白念危早就有了解他影蛊的打算。可惜那日被单夜群重伤而死,竟是连这也来不及交代。可她至死都记得要楚楚拿着这横笛,可见她并非善恶不分之人。 商楚楚接着道:“师傅是善良的人,可惜为了巫族,一时被单夜群蒙蔽利用,可她确实是不愿意伤害你的。” 她看着宁澜仍在深思,便微微一笑在他眉心一点,手向下一滑便令他合了眼,轻轻道:“宁澜,你只是暂时没了意识,一曲过后,你体内影蛊将永远沉睡。” 林间升起袅袅笛音,所有的雀鸟皆静了下来。这笛音轻灵飘逸,清柔如水,又似幽兰飘香,仙弦轻舞,让这一整个林子都成了极其空灵安谧之所在。商楚楚的乐技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力度掌握的十分好,一曲罢了,宁澜体内的影蛊终于休眠。 她重新将横笛别在腰间,看着眼前的人却还闭着眼。在他猝不及防之时,她施法让他沉睡,唯有再次施法才能让他醒来。商楚楚看着眼前的人,竟然有那么一瞬希望时间就此停止,他和她就永远被锁在这林子里也好。 一声雀鸟的名叫让她醒了神,她在心中兀自嘲笑自己痴傻,抬手正要去点他眉心之时,却又放下了,“宁澜,对不起。”她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前面还未清醒的人,“对不起,对不起,这是唯一一样,也是最后一样我从你身上索取的东西。” 风吹涟漪,光影斑驳,她的手指在他眉心利落一点,他便渐渐睁了眼睛。 尽管巫族的术法向来厉害,宁澜却也能觉出方才一刻的沉睡,“楚楚,你解了影蛊?” 商楚楚点头,浅笑过后眉间却重新有了忧虑之色:“宁澜,我能解影蛊,可是你要记住‘倦生’是无解的。即便我师傅在世,那也是没有可能的。所以即便你能与她如正常人一般相爱,可你能记得她多久,便会折寿多少。” 他要给她回应和爱,便必得依赖“倦生”,可有了“倦生”,他便不能与她厮守白头。世间果然难有两全之事,从前的恩怨是非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 宁澜早已平静,头点的很轻,“我知道,我这一生已经注定如此。可她还有别的机会,我不会叫她抱憾就好。” 商楚楚方才止住的泪水此刻却忽然决堤,“宁澜,我真羡慕她,有你这样爱护着。我知道......我们再回不去从前安宁和乐的日子,从此以后我会永远在南召巫族,等着你的拜访。” 商楚楚拥有着一等的美貌和才情,从前在满春院便是万人瞩目。宁澜仍旧记得那些与她诗酒闲聊的日子,无关风月,只有真心。可是生命中大多数人都被他当成了过客,这中间亦包括她。若是不能给她结果,亦不该留下任何希望。 “楚楚,你是巫族族长,事务繁忙我来拜访恐怕也多有打扰,还望你珍重自身。” 商楚楚苦苦一笑,眼泪滑到了脸颊,她带着任务接近他,对他动情是偶然也是必然,他不属于她亦同理,“那么宁澜,此去一别,山高水远。此生与你,后会无期。” 商楚楚言罢便快速走出了林子,不愿意再回头多看一眼,背后之人她毕生不会忘,与他相识的这几年,沉淀的所有回忆足够她过完这一生了。 宁澜目送她离开,许是见多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他内心虽有微澜却不至于悲伤。 “掌门,掌门,可算找到你了!”一弟子匆忙过来打断了宁澜的沉思,“郡主和夏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好,我知道了。” 该见的人终归要见,该安排的事情一件也不能落下。宁澜透过树的缝隙看了一眼清白的天色,眼中安然而笃定。 “黑暗已经褪去,湄儿,你的往后应当一片光明。” 第73章 察陵家向来不准提及浔月之事,这是夏惜蓝的规矩, 也是察陵家所有人墨守成规的事, 少有人知道夏惜蓝曾受教于浔月,如今山外知道夏惜蓝和白宁那段过往的人,也早已经离世。可两个月前白宁的去世, 新掌门的即为到底还是穿过了察陵家密不透风的墙。 五十多年前的一幕幕, 如同野草新生, 蔓延在她的心里, 那个长眠的人始终是她跨不过去的坎。半个多月前抱着自己那小孙子的时候,那初生懵懂的样子却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初次躺在她臂弯里的那个婴儿,如今已经是万众瞩目的浔月掌门。 那座山,总还是和她有解不开的缘分。向来坚决如她,便是家人劝阻也是不可能拦住她去浔月的决心。 昨日上山,始终陪着自己的只有察陵湄,她最想见的那个人 分卷阅读138 , 据说忙得很。 “母亲, 你不要急,宁澜这几日一直在整理教中事务, 既然那弟子说他就要来了,便肯定会来的。” 夏惜蓝看着对面明眸皓齿,笑靥如花的女儿,眼神却有一瞬的躲闪,她在察陵湄面前一向严厉, 如今心里却只剩愧疚。 “湄儿,你肯叫我一声母亲,我很高兴。从小到大,其实我不曾对你有过母亲该有的半分温柔慈爱。” 察陵湄摇了摇头,她竟害怕见到母亲无助的样子,“您始终都是我的母亲,我在察陵家被那么多人宠爱,已经感激不尽。如今知道这一切,我对您只是更加感激,还有哥哥,阿母……所有人。” 夏惜蓝眼中朦胧,点了点头,“湄儿,你好像真的长大了。从前你是那样冲动任性的孩子……”她忽然会心一笑:“你跟着宁澜,我向来反对,只是因为我怨恨你的生母,不希望她的女儿和我的孩子再有缘分。” 察陵湄着急正欲出声,夏惜蓝却又道:“如今看来你倒是跟对人了,至少他的温厚通达你是耳濡目染了。” “夫人的赞誉,我倒是不敢当。”宁澜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口,长身玉立,舒浅一笑便从容不迫地走近了屋内。 “虽然时下动荡已平,可教内纷繁杂事诸多,因此这几日便埋头于书房,未能及时来迎接夫人,还请见谅。”宁澜进屋,举手投足间竟是瞧不出一丝不安,即便面前是他知道的所谓生母。 这句“夫人”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味道。 夏惜蓝怔怔望着他,从那双桃花眼似乎看到了当年意气风发之时的白宁,可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淡然疏阔。若他有一分,哪怕半分的局促也会让她知道他的心里终究是放了这母亲的,可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实在冷静超然,倒叫她失意。 “宁澜,你快坐下坐下!”察陵湄见气氛有些冷却,便站起生拉硬拽将宁澜安在了夏惜蓝对面坐下,“我这几日是不是很安分?都没来缠着你!” 宁澜看着她笑了笑:“是啊,真叫我不习惯。还以为湄儿你下山去了。” 察陵湄“哼”了一声,“我见你这几日一会儿见楚楚,一会儿见若水。我又不如她们二人漂亮懂事,当然还是在这儿陪母亲的好。”她言罢却又灿然一笑:“如今既然你在这儿了,我也该去陪陪单婆婆了。” 未及宁澜应答,察陵湄便走出了门。他心里明白,她只是想留给二人说话的空间。 那活泼明媚的人走了,屋内二人一时寂寂。宁澜并不曾见到夏惜蓝这般难安皱眉的样子,便先行开了口:“察陵家离此地也有十几日的路程,那时候单夜群未除,即便夫人身边有高手护着,就不怕自己有什么闪失吗?” 夏惜蓝摇头,语气深重而无奈:“我更怕,你和湄儿会有什么闪失。”她的眼睛忽然直直看向对面之人,唇齿颤颤,“宁澜,对不起。我生你却不能养你,还瞒了你这样久。” 拿着竹扇的手顿了顿,修长的手指磨搓那扇子上的半块翠玉许久,这冰凉的触觉倒是容易让人冷静。难言的情绪终究只是变成了他面上一抹淡笑,“所以夫人,从第一次见到我就知道我是谁,以至于后来故意屡屡拖延自己的病症,只是为了让我来看你,是吗?” 夏惜蓝僵硬点了点头,略微哽咽:“虽然我与你分离,可我一直关注着你,你同白湛在绊雪谷生活,我在遥远的东琴听闻那个神童一般的医者,心里不知道有多喜悦。可是,我终究不能与你相认,我不能令察陵家蒙羞……” “蒙羞?”宁澜的声音陡然有些寒意,须臾语气却又平平:“夫人是王侯的亲妹妹,自然要保清白之名。而我从小倒也过得自由安生,因此夫人实在不必自责。最重要的……” 夏惜蓝见宁澜忽然停了话头,眉心浅蹙,便追问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年之事,湄儿也是受害者。她自小失了亲生父母,您若真的没有离开我,她后来便也不可能养在您膝下,过养尊处优,平安顺遂的日子。”宁澜眼中有舒朗欣慰之意,“若是必得有人从小承受这失去亲人的痛苦,我宁愿是我,也乐于替她承受。” “湄儿这孩子,宣儿疼她比我多,即便他早就知道那不是他的亲妹妹。”夏惜蓝看着眼前的人,一直在眼眶打转的泪终于落了下来,“若不是宣儿告诉我,我不知道白宁竟然……竟然让那样年幼的你服下忘尘……他的私欲和他的能力是一样大的,从我认识他起,他便是这样。” 忘尘……好久远的事情了。即便解了才几个月,却好像自己已经快忘了当时那个清心寡欲的自己,影蛊曾经让他撕心裂肺地痛,甚至是彻夜难眠,而“倦生”这强大的术法做了他的解药,也成了他心头忧虑的烙印。 “这些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也已经解了。” 淡淡的一句话惹的夏惜蓝心头一跳,她从前也是医门弟子,忘尘是否可解她清楚不过,即便宁澜医术高明无双,却也不该制出忘尘的解药,毕竟这是不可逆的。可见他方才看着察陵湄的眼神,分明情意缱绻。 “宁澜,你如何解的了忘尘,它是违逆人理却一去难回的东西。你怎么能解的开忘尘?” “一物克一物,只要付出代价,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宁澜慢条斯理为夏惜蓝倒了一杯水,怡然一笑:“夫人,我告诉你始末,你可否帮我一件事 分卷阅读139 ?” 夏惜蓝眉头微蹙,木讷接过他递过来的水,“你说,什么事?” ** 南风开长廊,夏夜如凉秋。 浔月山上的夜更是清凉而静谧,山上弟子入睡后,唯能听见偶有的几声虫鸣。夜色本身浓厚得如推不开的墨汁,可今夜星光簇簇,忽明忽暗,月朗而清,硬是给地下的一切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银霜,温柔而清淡。 惜竹苑里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叙话之余不忘赏景。 “宁澜,之前我见你同若水谈了许久,你可是有什么要事吩咐于她?” “没有,只是问问她做了门主可有什么不适应而已。” 宁澜的眼神始终轻轻地落在察陵湄身上,那样安静温和,力道轻的对面之人都感受不到,何况如今这夜里更是多了一层阻碍。他话说得坦然,察陵湄“哦”了一声又道:“若水姑娘倒是个能人,武功也好,就是性子冷清了一点,不似楚楚那般亲和。” 言罢她故意看向星空,眼角余光却瞥向宁澜,可她忘了他喜怒少形于色。 宁澜见她手托着腮的无奈样子,便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石桌:“湄儿是想问什么吧? 察陵湄觉得脸热了一热,好在薄如水雾的月色下,宁澜定是瞧不见的。她转过头,小嘴一扁:“宁澜,说实话,我有点吃醋。” 对面之人愣了一愣,这几日他是与商楚楚在一起时候多了些,可也是为了讨论如何安顿巫族,如何让两派弟子渐渐消除嫌隙之事。她这几日安生必然也是想到了这层的,可终究在他面前还是有小孩子的脾气。 察陵湄见宁澜只是安静望着夜空,好似没有听见自己的话一般。她委屈巴巴扯了扯他的衣袖:“宁澜,楚楚在你心里终究是不同的吧?或许有一日我也会为了你,变得和她一样端庄大方,你说好不好?” 宁澜转头看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楚楚曾经是我的好友,她身上确实有着令许多人羡慕渴望的东西,”他忽然认真看着她的眼睛,生怕她因此而错过什么,“可是在我这里你永远不需要改变。湄儿一定要记住,如果你需要大改自己才能换得一个人的爱,那这样的爱多是不会诚恳持久的。原原本本的你就是最好的,至少在爱你的人心里必然如此。” 云层褪去,月亮愈发明亮,察陵湄看到他眼里少有的庄重。她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低头轻轻问道:“我很遗憾,遗憾那么早见到你,我怕你心里的我始终只是那个顽皮任性的小女孩。那么,你喜欢原本的我吗?” 这话确实戳中了他心中原有的想法,可这许多年过去,那稚嫩的娃娃脸他就要忘记,他如今真真正正放在心里的她,是作为他最心爱之人。 宁澜并未言语只是松了她的手,黑云飘过,他不知道察陵湄有没有看到方才自己轻点的一下头。他重新看向夜空,月亮朦胧,他静静对身边人道:“今晚的夜空这样好看,明天一定是个晴好天气。” 察陵湄走到他身边,毫无拘束地坐在地上,将头伏在他膝上,糯糯自言自语道:“宁澜,我喜欢你,喜欢十四岁时遇见的你,喜欢过去几年里每一天的你,也喜欢现在身为掌门的你。你若要做一辈子掌门,我就跟在你身边,做一辈子伺候你茶水的弟子也好。” 浔月掌门不得有家室,这是规矩,难为她这样挂在心上。 可惜,她想的太远,也终究没有摸透他的打算。 若是此刻察陵湄抬头,便能看到宁澜眼里从未有过的旖.旎温情,星光下那眼里似有薄薄的水色。 宁澜只是浅浅笑了笑,知道趴在他膝上的人始终没有懂自己有多爱她,他摸了摸她的头发,“你笨手笨脚的,怎么能伺候茶水?再说,我怎么舍得让你做这些?” 察陵湄蹭了蹭他放在膝上的手,心里有些暖,“那我要做单婆婆的弟子,或者我帮单孤爷爷整理书籍也好。” 宁澜望着远处,听着她纯真美好的话语,仿佛夜空中那颗最美丽温柔的星辰。微风吹过风干了眼角的泪,酸涩苦闷顿时在他心里蔓延开来,“湄儿,不管在哪里,余生你必然美好和乐……”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抱住了她的肩,就这样静静地呆着,一分一秒都不要浪费了。那些疼痛而温暖的话,却只能一遍遍回响在他的心底。 “湄儿,余生你必然美好和乐。你会与心爱之人,春植花,夏纳凉,秋登高,冬赏雪,与之举案齐眉,儿孙满堂,白头偕老。” 第74章 尘埃落定,千里同风, 四海波静, 有人终于功成身退。 浔月从未有过这样年轻便禅位的掌门,从未有过只当了两个多月的掌门,从未有过掌门之位过度得如此平和顺遂的时候, 也从未有过掌门一夜之间便销声敛迹, 杳无音讯。 时年仲秋, 浔月剑门门主商若水, 接任浔月掌门一位。此事突然,即便商若水的能力在浔月众弟子中是出类拔萃的,然议论之声到底不能平息,宁澜早已经是浔月众人认可的掌门,却忽然消失,还将掌门指环交给了一个女子,毕竟浔月从来没有出过女掌门。 “底下若是还有不服者,不如上来与我一较高下, 也好叫你们心服口服。” 商若水站在清宁居前, 执剑冷言。即便她容貌姣好,可这冷清孤傲的性子便令不少同门弟子难以和她亲近, 可说到底也是 分卷阅读140 没人敢和她比试的。 弟子们逐渐平声,商若水看向众人,冷静而坚定道,“这掌门之位乃是宁掌门亲传于我,我问心无愧也敢于担任。宁掌门嘱咐过, 凡浔月弟子必日进刻勤,存良善之心,除奸恶之念。浔月之责在惩恶扬善,匡扶正义。” 商若水一抬手利剑便出鞘,她接过剑一把将其利落地插在了地上,大声道:“我商若水在此立剑起誓,往后担掌门之责,必定恪守前掌门教诲,带领浔月众人走光明大道,为浔月立名扬威,为众生除恶驱邪。” 单浮看着高高在上的年轻女子,带头拍手,“好,真不愧是宁澜选的人。”她上前两步转身看向众人,“我老婆子第一个同意若水做浔月的新掌门,你们可还有人有异议?” 单浮虽然只是一个医门掌事,却是浔月山上最德高望重之人。再者商若水确实德才兼备,众人自然不会有异议,可到底还是有人喊出了声。 “我有异议!” 察陵湄拨开人群,直直向前面的商若水走去,她抬头面目憔悴却清醒倔强:“若水,你若不告诉宁澜的去向,我就有异议。一日,两日,三日……我便在浔月闹过去,除非你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了出来,察陵湄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如崩塌之瀑,“你知道他要走,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个上午过去了,察陵湄几乎已经跑遍了整个浔月,身体已经筋疲力尽,心里却崩溃而清醒着——一早起来便不见了宁澜,母亲说他走了,走到哪里却不知道了。 昨夜自己分明还趴在他的膝上,他那样温柔,原来所有的话,都是话里有话。 单浮看着察陵湄眼眶红肿,面色苍白便上前扶住她,“好孩子,你听婆婆说,好不好?” 察陵湄使劲摇头,此刻她心如刀割,痛不欲生。全然不顾浔月众弟子在场,只是歇斯底里大声哭喊道:“我不听,我什么也不要听!他不辞而别了,他不要我了!他是你们的掌门,可他是我的宁澜,是我的命啊!” “湄儿,你别闹了!”夏惜蓝上前,对单浮歉意行了一礼:“师傅,对不起。是我没有劝住她,我这就带她走。” 夏惜蓝与单浮时几十年前的师徒,如今她这一声师傅倒是叫到了单浮心坎里。可眼前景况却容不得她们再叙前缘,察陵湄身体像是溃散了一般,软软坐到了地上,目光呆滞而无神,如同堕入了最深的绝望深渊。 单浮示意商若水继续掌门继任大会,她和夏惜蓝一左一右将察陵湄扶着离开了。众弟子视线往那三人的方向瞧了瞧,只道那个逃婚的郡主终究没能俘获宁掌门的心。 ** 医门。 众人几乎是看着察陵湄疯疯癫癫地被二人架了进来,随后便被一针扎晕,如今已经静静躺在床上了。 “且让她好好静静吧,没有一个时辰恐怕是醒不过来了。”夏惜蓝看着床上的人,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叹了一声气。 “没想到你离开医门那么久,刚刚给湄儿扎针手法倒还是不错。”单浮静静道,“惜蓝,你不愧也是我当年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啊。” 夏惜蓝转过身,向单浮行了一礼:“惜蓝当年年少无知,又好争风吃醋,给师傅惹了不少麻烦。多谢师傅不计前嫌,还这般照顾湄儿。” 单浮看了看床上的人,亦轻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像她的生母,倔强执着,宁澜此一去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夏惜蓝眉头皱了皱,再次想到霍青鸢,她的心里终究复杂难言,何况察陵湄还长得跟自己昔日情敌如此之相像。可数十载过去,如今孩子们已经长大,她该放下的也大多放下了。 “师傅,宁澜告知过我‘倦生’之事,”夏惜蓝睫毛颤动,神情悲伤,“他对谁都好,唯独对自己狠。他实在不忍心湄儿以后孤独地度过没有他的十几年乃至二十几年,长痛不如短痛,他希望湄儿能自己想清楚。” 单浮点了点头,无奈在桌边坐下了,“我知道他的意思,如今这浔月一切都好了,他将浔月所有事都安排好了,自己却消失了。其实就是若水,也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若是想躲,恐怕也没有人能找到。”夏惜蓝忍不住看了看床上的人,回到桌边继续道:“可湄儿这孩子性子实在太倔了,我怕她再做什么傻事……” 单浮笑了笑,宽慰道:“惜蓝,你莫慌,要做傻事她早就做了。照我说让她离开宁澜一阵子也好,好叫她想想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在意什么的。我听说原本湄儿是和墨夷家的二公子有婚约的?” “是,师傅恐怕还不知道。如今墨夷家的二公子已经成了东琴的掌教,而原本的掌教墨夷顷竹却不知去了何处。” 单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此倒也说得通,上次湄儿去墨夷家可见到那二公子了?” 夏惜蓝摇头,“据我所知是没有。不过……不过顷木说他会亲自来浔月接湄儿回去,我也确实是答应了的。他们二人青梅竹马长大,顷木那孩子的品性我是知道的。” 单浮眼里掠过一丝惋惜,她看向夏惜蓝:“那宁澜呢?” 夏惜蓝微微一怔,“师傅,即便宁澜不是我的孩子,我也要说他是举世无双之人。可惜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这也是冥冥中一种注定,湄儿在我心中也是有着同样的分量,我却也不希望湄儿将来 分卷阅读141 后悔,受到伤害。” 她将目光放在了察陵湄身上,缓缓道:“等顷木来了,我和他会把湄儿带下山。可我也不会再逼她,我只会劝她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顷木一个机会,更不要辜负了宁澜的一番心思。” “惜蓝,你……” “师傅,”夏惜蓝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哽咽:“我最是知道年少爱上的人终难忘记,我只是希望湄儿分清楚那感情是否值得,希望她多一点时间去看清自己的内心。” “罢了。”单浮起身,淡淡一笑,“既然这是你们共同的决定,我又能说什么?一切都过去了,一切却也都不会真的过去,但愿你们现在的心思不会白费。” 夏惜蓝起身目送单浮出去,外边云散风流,叶摇影绰,几十年前一幕幕骤然出现在她的眼前,深刻怀恋,深刻心痛。那时的情伤,无人可解,离开浔月,离开白宁的痛苦依旧清晰,她最是明白生离与死别是一样令人恐惧的。 “湄儿,这是母亲最后一次替你做主。” ** 浔月不再闭教,商若水大刀阔斧开浔月之门,向教外广征优秀弟子,这几日来有源源不断的年轻人来浔月求教,皇亲贵胄,世家子弟,平民百姓一视同仁,商若水的考核方式极其严苛,因此最后能真正进入浔月的,少之又少。 察陵湄日日坐在惜竹苑之前,看着来人走了一波,又来一波,却始终望不到那个自己思念到极致的人。 “湄儿,前几日你说要吃茶花饼,我亲自下山去买了干茶花,亲自做的饼,你赶紧尝尝。”来人已经把一块饼递到了她的嘴边,察陵湄点了点头接下饼。 “顷木,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不必当真的。”察陵湄轻轻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有一点,却不及那人做的十分之一,她冲对面人笑了笑,“很好吃,我先放着,饿了再吃。” 墨夷顷木将包着茶花饼的油纸放在了石桌上,坐到了察陵湄旁边,犹豫一番问道:“湄儿,你……你可想下山?” 暮秋已至,山上落叶也多了起来,察陵湄看着院中花坛里渐渐萎去的矮草才发觉她已经在这里等了那人两个月。 母亲早已离开,接着墨夷顷木便来到这山上接她回去,二人许久不见,察陵湄对他抱着十足十的歉意。可他竟既往不咎,仍旧待她如初,竟默默地将家里的东西搬来,住到了原来宁澜的屋子里,每日就这样默默守着她。 “湄儿?”墨夷顷木见她愣神,便又叫了她一声。 察陵湄的视线从院中心的那颗合欢上收回,静静道:“顷木,既然我答应你这个月底回去,我便不会食言的。明天就走吧,毕竟你是东琴如今的掌教,也不好一直住在这里,我们也太叨扰人家了。” 墨夷顷木高兴起身,扶住察陵湄的肩膀道:“好好,湄儿,我现在便去整理东西,明日一早我就让人来接我们回家。” 察陵湄动了动肩膀,将他的手拂去,不动声色站了起来,“顷木,我想先回家见见我哥哥嫂嫂,还有家里的许多人……然后我再去你家见见我韫姐姐。” 墨夷顷木点了点头,张了张嘴,见她欲回房便又赶紧问道:“那之后呢?你……你还要离开我家吗?” “之后,之后啊……”察陵湄顿了顿,又背过身笑了笑,“顷木,我先去收拾东西了。” 第二日晨间,二人极早便离开了惜竹苑。暮秋的黎明很冷,山上更是如初冬一般,草木皆挂上了露珠和薄霜,墨夷顷木将自己的大氅都给察陵湄披上了,她却还在打寒战。 商若水本来想送送二人,无奈她日日晨间都要亲训入门弟子,因此便不得空。还好浔月山上的两位老者都醒的极早,单浮和单孤二人近来确实闲了不少,便一同出来送这二人。 四人已经走到了下山的路口,察陵湄停住了脚步,转身遥遥望了望后面的景色,想起几个月前初次上山时的懵懂冲动,心里倒有几分苦涩。 “单婆婆,单爷爷,多谢你们前来相送。”察陵湄带着墨夷顷木一同行了一礼,一抹淡笑浮在她清瘦的脸颊上,“这里是风口,冷的很,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单孤眯了眯眼睛,“小姑娘回家可要好好补补,这几个月在浔月清粥淡饭的,都瘦了不少。” 墨夷顷木笑了笑,“前辈放心,我定会好好照顾湄儿的。” 单浮上前拉起了察陵湄的手,轻轻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湄儿啊,你们是我最喜欢的孩子,日后你但凡做了什么决定,受了什么委屈,都可以到婆婆这里来。只要我还活着一日,便必定能陪你说一日话,就像你从前也陪着我一样。” 察陵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点了点头,“是,婆婆,湄儿一定常来看你们。这浔月山上,有许多我记挂的,此生不忘。” 单孤和单浮,这两个浔月最年迈的人,此刻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山腰,看着下面的二人一点点走下去,身影越来越遥远渺小,最终一点也不得见。阳光忽然从云层里蹦了出来,金色的光束顿时笼罩了视野可及的全部范围,仿佛山间落叶都焕发了生机一般,被金色所覆盖的地方,寒冷都在逐渐褪去。 单孤看着东边的朝霞漫天,向身边人问道:“最喜欢的孩子?那顷木才来两个月,就成了你最喜欢的孩子?” 单浮白了他一眼,“你这人到老了就会装糊涂,我说的是谁你难道不知道吗?” 分卷阅读142 单孤爽朗笑笑,花白的胡须飘在了微风里,他捋了捋胸前那一束纷乱,“你说那小姑娘以后可还会去寻他?” 单浮抬头望了望东边霞起时从未消失过的殷红波澜,她眼角宽额间的皱纹渐渐舒展而平坦,目光飘得极其悠远,“我不知道,你说呢?” 单孤耸肩,莫测一笑:“我自然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正文部分将完结~ 第75章 终章 元月初一,北翟帝都, 池铎。 即便不是在北翟最北之地, 此刻池铎亦是冰雪覆盖,岁除之夜下的雪洗净了旧年的铅华,家家户户皆在门口贴上了红色的对联。街道上一大早便分外热闹, 红绸飘扬, 灯笼高挂, 声声叫卖不绝于耳。 不仅池铎, 即便是其他的小镇小巷,人来人往也分外热闹。 自从去年金乌灭教,浔月大胜后,再没有人心惶惶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世道终于安生,他们已经得人庇佑,有了清平世界。 一男子孤身走在池铎街道上,眼阅车水马龙, 耳闻笑声嬉闹, 他流花似的的眼睛里,也有了悦然之色。 “哎!这不是, 不是宁公子吗?”一打扮富贵样的妇人本已经挎着篮子走过,却又退回了男子身边,她一笑眼角细纹显了出来,“宁公子,你可是将近两年没有来我们满春院了?” 妇人的嗓音高得很, 果然满春院的妈妈仍旧保持着招客的热情劲。宁澜停步,却见不少过路人往他身上望了望。生的一副俊朗风逸模样,却不想是个经常逛.窑.子的,他心里估计那些行人大概是这么鄙夷他的。 “哦,我这两年……” “我明白了!”还未等宁澜说话,妇人便哂笑道:“宁公子的红颜知己,楚楚姑娘不在咱们满春院了,难怪公子不来了。哎,自从她走后,我们店里生意可冷清多了。” 宁澜只想尽快脱身,便笑了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说不定日后会有佳人再来满春院。” 妇人仍旧只是叹气,摇了摇头,“前年这个时候你离开满春院,楚楚不久后也走了。你可知道她去了哪里?” 宁澜轻笑,“您就不必把心思打在她身上了,楚楚是不可能回来的。今日初一,想必您也是抽不开身的,我先告辞。” 不顾身后人的叫唤,宁澜便信步而去了。他从容不迫向前一步步走着,却终究不知道自己今日想去的到底是什么地方。这条街他从前常来,至少在如今北翟国主,他的挚友慕息泽还未登位之时,他曾经是这条街上睿王府的常客,如今再来,物是人非。 医者的本能让他对草药的味道分外敏感,这里有药馆倒也不奇,奇的是他察觉到了碧寻草的味道,此草难得,也不该是北翟该有的。 宁澜驻足,犹豫一番还是拐进了旁边的药馆。 “哟,这大年下的,公子可是要为谁抓药?”店里的老板故作惊讶,像是为有人身体不安感到难过,看宁澜只是在看药柜,便又接着道:“这条街上啊,现在这个时辰也就我家还卖着药,这还不是以备你们不时之需嘛。” 宁澜收回视线,淡淡一笑,“老板倒是仁心了,可我只想要一味药,碧寻草。” 老板张了张嘴,诧异之色毕露,他摆了摆手,“公子,您说笑呢?我们这里哪来这样的草药,那是东琴才特有的。” “您开价就是,我知道这里有。”宁澜仍旧只是微笑,语气却分外笃定。 老板一怔,眉头一跳,“你怎么知道?我从未对外人说过我有碧寻草,此草难得,我确实是不想卖的,只作收藏。” 宁澜长眉一挑,“只做收藏实在浪费,我也略懂医术,不如卖与我,我好去入药。” “不行不行,公子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这草药珍贵,医术不精者得到了也是浪费。” “您说的不错,”宁澜静静一笑,点了点头,从怀中拿出一袋银子却又放了回去,而是将自己折扇上的半块翠玉扇坠取了下来,递到那老板面前,“这翠玉是极其上乘之物,也是东琴而来,虽然只有半块却也价值不菲。我见老板虽开药店,然药柜皆有玉作镶嵌,想必是会赏玉之人。” 老板伸手接过那翠玉,冰凉光滑,确实是快好玉。他踟蹰一番,点了点头,“好吧好吧,公子既然执意如此,我也便将碧寻草换给你了!” “多谢老板。”宁澜接过他从暗格中拿出的瓶子,打开轻闻了一下,“果然是这个草药。此草药分明产于东琴,一向也不流传到别国,怎么您倒是有呢?” 老板笑笑,“这不是前几日我一个友人带给我的。东琴的察陵家想必公子也有耳闻,名下药铺众多自然也掌有碧寻草,不久前察陵家和墨夷家结了秦晋之好,这碧寻草啊是察陵家的馈赠之物,到底是富可敌国的人家啊,出手真是阔绰得很!” “哐当——”瓶子落地,还好只是木瓶。 “哎,公子你,你怎么了?”见宁澜面色惨淡惊哀,老板一惊,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离开浔月,离开她已经一年半,刻意躲避,刻意隔绝世间竟然已经这样久。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心中的滋味,仿佛巨石瞬间落在了他的心上,压制得他无法呼吸和思考。一切都是他的思量和准备,甚至是他曾经希望之事。 这新春之礼,当真重若石山。 宁澜弯腰将瓶子捡起,再次看向对 分卷阅读143 面之人时,已经换上了平静之色,“无事,只是想起了旧事,分神而已。” ** 一辆马车驶过东琴和北翟的国境线。马车素篷双辕,夹在路过城门的车水马龙中,毫不起眼。 车内女子掀开车帘,望了望外边之景,若是此时有人瞧见她那纤细手腕上戴的名贵白玉镯,便可知这朴素马车内的人身份不凡。 “郡主,雪下得大,北翟不比东琴,虽说现在是元月中旬,可却不比腊月暖,还是放下帘子吧。”车内另一个黑衣男子轻声提醒。 确实,马车外,白雪霏霏,屋子的屋脊上早已盖上了几床棉被厚的干雪。马路上亦有着结实的冰雪,只有路中间几个官兵在不住地铲雪,启出一条路来给车马走。 这明晃晃的白色,让人觉得分外寒冷。 “宗牧,多谢你这一年半一直陪着我。”察陵湄搓了搓手,朝旁边人莞尔一笑,却又无力向后边靠去,语气重得无奈,“来了北翟这么多趟,却一无所获,他真是诚心躲着我的。” 自察陵湄年少之时,宗牧便一直是她的暗卫。即便自己助她逃婚后,离开了半年之久,后来却也又得到庄主应允,又跟在了她身边保护她。从前总是见她活泼跳脱的样子,然这一年半,他看到的察陵湄,却是真正的失魂落魄了。 察陵湄在五百多天里,只做了一件事,唯一的一件事,那就是找宁澜。 “郡主,是宗牧无能,不能为郡主达成心意。” 察陵湄偏过头看到宗牧的自责神情,笑着摇摇头,“不是你无能,是他太能干。玄镜山庄的暗卫,很是擅长追寻跟踪。这么久连你也找不到他,他果真是有所准备的。” 宗牧点了点头,明白察陵湄话里的意思。宁澜能在北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并非他一人之力可以做到,可若是他那位情同手足的北翟国主有意替他隐瞒,那么依北翟之大,想要寻到他便如大海捞针了。 “郡主,这次宗牧确实有可靠的消息,我相信我们这次不会白来的。” 察陵湄看着他笃定的神情,心中所抱希望虽然不大,可到底眼里还是亮了亮,她的目光比宗牧更加坚决,“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便不会放弃,无论多久我都要找到他。” ** 若说这世上哪个地方是最寒冷的,那必定非北翟的绊雪谷莫属。 绊雪谷在北翟极北之地,浔月已属北方,绊雪谷却还在浔月的北边,这地方是从前医仙白湛的居所,少有人至,寻常人是不愿到这样冰天雪地的地方。 此刻绊雪谷白雪皑皑,万物皆银装素裹,树杈枝丫上皆挂了厚厚的冰晶,日光照射下亮闪闪地让人找不着路。空气中的温度足以让露在外面的任何一寸皮肤冷到极点,脚下的雪一踏便是一个厚厚的脚印。 察陵湄两手拖着斗篷,双脚艰难地前行,凭着她仅存的一些记忆,想要去寻找这冰天雪地里的小屋子。朔风卷起一层雪,扑到了她的身上,宗牧及时挡到他前面,却也只挡了一半的雪花。 脸上一阵刺痛,察陵湄不得已停了停步子,漫天雪花沉下刹那,她终于隐约看到了那个屋子,心中雀跃竟是蹦了起来,“宗牧,宗牧,我找到了!就在那里,在那里,他一定就在那里了!” 宗牧定睛一看,那不过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小木屋。此刻屋脊上银雪覆盖,倒像是雪铸成的房子一般,他回头眼里亦有些惊喜,“那郡主,我们这就过去。” 察陵湄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却忽然停下,“宗牧,多谢你送我前来。你在我身上所有的任务,就在这一刻完成了,不必陪我过去了。”她爽朗拍了一下宗牧的肩,“我知道你不喜欢金银财宝,我也不知道能拿什么报答你,日后若是有什么用的着我的地方,尽管来此地找我。” 宗牧身子一滞,“郡主的意思,是以后都要在此地吗?”他言罢又望了望四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实在不宜居。 察陵湄却展眉一笑,“他喜欢这个地方,我再也不会离开他,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宗牧看着她脸上重回的明媚笑靥,心中微动,抱拳行礼,“郡主,那宗牧在此告别。日后郡主若有差遣,随时可来南召的玄镜山庄寻我。” “好!”察陵湄爽快答应,转身便朝那个屋子快步走去。后面的宗牧看着她跌跌撞撞的样子,很想上前扶她一把,可却也知道她需要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细雪纷飞下,背着剑的黑衣男子转了身,沿着来时的脚印慢慢返回。 愈靠近那个屋子,察陵湄反而走得越慢。她此刻插在雪地里的脚仿佛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手指冷得直不过来,掌中却还握着她让人修补好的一整块翠玉。尽管已经筋疲力尽多次,可身体上的所有不适她都不经意间忽视了,雪落得声音极其安静,她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近一点,再近一点,她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此刻自己的睫毛上都挂了雪,却一点也不妨碍认清那个人的面容。 “宁澜——” 宁澜在门前刚刚沸腾的小炉子里加着一点点细碎的草药,听到从雪里传来的这一声疾呼,心头一震,手中所有的草药都落在了锅炉里。他抬头看向雪里的那一团明黄色,恍惚间只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看来这几日是太想她了,宁澜低头,看到锅炉中飘浮的草药,甚为心痛。 “宁 分卷阅读144 澜——” 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带了哭腔又有些沙哑。宁澜再次抬头,那团黄色又近了一点,皑皑白色中无比明艳而温暖的一抹,这不是幻觉,这真的是他的湄儿! 他缓缓起身,走了几步,尽管仍旧觉得不可思议,下一刻他却向那一团娇小的明黄色快步而去。 “你,湄儿,你……” 她站在他面前,小脸儿冻得通红,发上睫毛上都挂满了雪花。察陵湄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只有此刻从自己眼眶里滚下来的热泪。 眼前的人仍旧未变分毫,他早已习惯了这里的天寒地冻,可那俊朗清逸的面庞上惊异之色却无法隐藏。 “宁澜!”眼泪如决堤之水,她使劲全身的力气紧紧抱住了他,在他怀里一颤一颤地抖动哭泣,“你怎么可以不告而别,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你怎么这么狠心?”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他怔怔,一切都有点莫名其妙,宁澜却下意识地也同样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上,一只手帮她拂去斗篷上的白雪,“湄儿,你怎么来这里了?” 察陵湄鼻头又一酸,重重敲了敲他的后背,分明是在气愤责怪,“你在这里,我能去哪里?你可知我找了你整整一年半?” 宁澜渐渐放开她,低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眶,伸出手拂去了她冰凉面颊上的泪,“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察陵湄一把推开他,眼里委屈得不得了,她根本收不住眼泪,“你隐瞒了行迹,我和宗牧怎么也找不到你。直到日前宗牧发现了一药馆里的半块翠玉,才知道你去过池铎,我们便一路问过来,才知道你又回到了绊雪谷。”她抽抽搭搭,将掌心摊开,一枚圆形翠玉递到了他跟前,“一半在你身上,另一半原是我母亲保管着,母亲将它给了我,我将你给药馆老板的半块赎了出来,如今已经补好了。” 宁澜接过那翠玉,见到她通红的手掌,心疼地将那只小手放在了自己的手里,给它一点温度也好。他替她搓着手,按捺下自己的纷杂心绪,静静问道:“你这样出来,难道他不会有意见吗?” “什么?”察陵湄不明所以。 宁澜手上动作停了停,却终究没舍得放下手,“你和墨夷顷木,已经成婚了是吗?” 察陵湄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扑闪扑闪,几粒雪掉了下来。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来他心里竟是这样以为的。 “你一向知道我的性子,我只会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原来这一年半里,墨夷顷木终于让她给了真心。宁澜看着她笃定清澈的眸子,慢慢将她的手放下,“是,你一定只会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如今你既然已经承认他,为何今日还要路远迢迢来此地?” 察陵湄觉察出他眼中落寞,想起那日他离开时自己的崩溃绝望,却不想这么快放过他。她一笑指了指他手中的翠玉,“母亲让我把它交给你,我便来了。” “哦,其实你大可不必亲自前来。”宁澜轻轻出了声,攥紧了翠玉便转过了身,他不想让脸上绝望神色叫她看见了,“绊雪谷素来清寒无聊,你还是快些回家吧,想必他会担心的。” “你站住!”察陵湄喊住了正欲离开的宁澜,“你介意我与他在一起吗?你……在意我吗?” “如今一切已成定局,我在不在意,又有什么关系呢?再说这结局仿佛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宁澜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极了落在地上的雪,那雪是最悲伤的一片。 “既然已成定局,那么你也无需避讳,告诉我,你到底在不在意我?” 宁澜望着门前煮沸的锅子里冒出的热气,眼里仿佛也有氤氲水色,他终于动了动唇,话说得艰涩:“我在意。”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都被封住了一样,三个字过后只留下一片安寂,漫天飞雪也像是凝固了一般。察陵湄呼吸滞了滞,血液奔涌到头上,“那么,有多在意?” “以命换来的人,你说多在意?” 他的腰上忽然环上了一双臂膀,察陵湄紧紧贴在他的身后,头靠着他的后背,心满意足:“九年了,宁澜,我终于等到了你这些话。” 九年,原来已经九年了,她将她美好的年华,全都用来追逐他了。宁澜低头看着那双通红的小手,握得很紧很紧,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他有些僵住,“湄儿,你……” “宁澜,”察陵湄打断了他的话,轻轻道:“察陵家是和墨夷家结亲了,可结亲之人不是我,是我韫姐姐。” 宁澜心中一惊,转过了身,捧起她的脸蛋,“湄儿,这是什么意思?” 察陵湄冲他灿然一笑:“墨夷顷竹当初赐了我韫姐姐和离书,姐姐却不肯离开墨夷家。顷木疼惜她,照顾她许久,两人一来二去便生了情意,顷木亲自来察陵家求娶了我姐姐。” 内心的惊喜总归还是浮在了脸上,化成了那桃花眼里最明媚的一抹眸光,宁澜用自己的大氅将小小的她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怀里,声色温柔到极致,“湄儿,你想好了吗?以后你也想过了吗?” 察陵湄在他胸前蹭了蹭,脸贴着他心跳的位置,“我九年前就想好了,只是你磨磨蹭蹭不答应,害我追得好辛苦。什么以后,我只要现在和你在一起的分分秒秒,一刻也不可以再浪费。” 宁澜低下头,亲吻了她的额头,手指轻柔地掸去她肩上的雪花,便一把将她拦腰 分卷阅读145 横抱起,朝屋内走去,“湄儿,不管我的余生还有多久,我再也不会让你等了。” 察陵湄明眸含笑,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我早就知道,你的身边最后一定是我。除了我,哪里还有那么痴愚固执的傻子?” 年少之时,遇过于惊艳之人,或成余生之孤,只得相守以解。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关于这部小说里人物的想法,还有某些番外我会陆陆续续放在《剧本外》,不管什么时候,都期待你萌的评论啦~ 之前跟编辑报备这文快要完结了,编编问我啥时候开新文?我:???编编:不尽快开读者就会忘了你哦!嘤嘤嘤,感谢编编厚爱提醒,作为扑街总是容易被遗忘,然而我真的没有时间马上开新文了,没有存稿容易断更,我不喜欢断更啊!!专栏那本《沧海志》你萌感兴趣就收一下啦,也许文案(c6k6.com)脑洞会再变,但想写男女主都心机的故事,嘻嘻。 第76章 番外 一 宁澜在绊雪谷的屋子其实并不小,可是容得人住的地方却不大。从前白湛在时, 还有两间卧室, 几年前白湛去世后,属于他的那一间卧房也成了储物室,用来放置一些珍稀药材。 今年之前, 宁澜也是许久没有来绊雪谷长住了。当年白湛逝世后, 他便离开绊雪谷搬到池铎定居, 因此在察陵湄找到他之前, 他也不过在此住了半个月而已,自然而然也没有整理出一间能让她睡觉的空房。 过了正月中旬,夜里的绊雪谷依旧严寒非常。门早已经关上,可朔风依旧呼号在屋外,愣是给这屋子增添了几分冬寒。宁澜早已经习惯这样的凛冬,看到察陵湄瑟缩的样子,便知道她冷得受不了,在屋子里添了炭盆。 “宁澜……这里真的好冷, 你从前是怎么在这里过了二十几年的?”察陵湄裹紧了宁澜披在她身上的大氅, 身子瑟瑟发抖,只露出一个头。 宁澜见着她一双眼直愣愣瞧着那炭火, 却仍旧一副委屈模样,他心里觉着她可爱得很,出声揶揄:“我早就说过不是?跟着我可是要吃苦的。” 察陵湄猛然摇摇头,眼睛瞪得老大,她害怕宁澜说这话, 从前他一说这样的话便是要丢开自己,“不让我跟着你,我才吃苦呢。你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 察陵湄话里有些委屈,头也低了下去,想起过去一年半的经历,她不想让面前的人看到自己眼里的一片湿.润。 宁澜从炭盆边起身,径直走向她,未等她反应过来便抱起了她。 “裹紧被子就会暖和许多。”宁澜将她放到了床上,把两层厚厚的棉被盖到了她身上,“湄儿,这里只有一张床,你只能睡在这儿了。” 察陵湄点点头,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抓住他的一缕头发,“那你怎么办?这么冷的天,打地铺一定很冷。” “嗯?”宁澜拿过她的手——像冰块一样凉,他将它放在自己掌心热了热,浅笑看向床上的人,长眉一挑:“这床又不小,怎么也能睡下两个人吧?” “啊?”察陵湄缩了缩手,向后一靠,看着昏黄烛光下宁澜温暖的眉眼,有些愣神了。 宁澜放下她的手,脱了自己的大氅,便径直坐到了察陵湄旁边。他从容不迫地为自己盖了半条被子,还顺势将一时怔怔的察陵湄搂进了自己怀里。 “这样,是不是暖和一点?”宁澜让她紧贴在了自己的胸口,用自己的体温让她暖起来,他能感到现在贴在自己身上的简直是一个小冰人,果然这娇贵的郡主身子到底是不会变的。 察陵湄被宁澜行云流水的动作弄懵了,她对他从来不会有防备,即便此刻自己和他这般亲密她也不会觉得害怕,方才还冰冷的手此刻在他掌中已经有了温度,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味儿似乎也是暖融融的,叫人心安。 她忽然更加抱紧了他,呜咽道:“宁澜,我好怕这只是我的一个梦,我怕醒来后什么都没了。” 身边人是她的日思夜想,如今这般是她从前不敢奢望之事。宁澜知道自己从前的多次拒绝叫察陵湄患得患失,那“消失”的一年半更是让她心碎,他此刻心里有些抽痛,却不知道如何才能让她知道自己有多爱她。 “湄儿……” “嗯?”察陵湄听到宁澜的低唤,便抬了头。 宁澜伸手轻抚她的脸,一低头便轻轻碰上了她的唇。 察陵湄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离开,面前人正眸色缱绻望着自己。她面上飞过红霞,低了头却仍旧凑在他身上,“过去一年半,出了绊雪谷,你都去了哪里?” 屋外朔风一阵阵地吹,屋里的炭火散发着暖暖的光热,时而发出一些声响。尽管如此,宁澜仿佛仍能听见二人的心跳声,如此接近。他稍稍动了动,被子里的手准确地搂过她的腰,让她更加贴近了自己。 “湄儿,那么过去一年半,你找了哪些地方?”他温柔的声线叫她觉得不真实,她的头紧紧靠在他心脏的位置,仿佛只有感受那里的起伏她才能说服自己此刻并非做梦。 “东琴,北翟,南召……该去的地方都去了。在浔月等了你两个月,你没来。也来过这绊雪谷,当时是夏天,等了你一个月,你没来。后来去池铎原本你住的府邸,等了你两个月,你没来。又去巫族等了你几个月,你也没来。再后来……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宁澜听着她细语,心疼不已,不自觉将 分卷阅读146 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你还去了巫族?” “是,我想你也许会去找楚楚,所以我就去那里等你。楚楚说你不会来,我还不信,没想到你真的不会去。” “对不起,湄儿。我本以为我离开才是对你最好的安排。”宁澜再次低下头吻向她的眼睛,轻柔无比。 “哎,你始终小看了我对你的喜欢。”察陵湄在被子里动了动,双脚不经意触碰到了宁澜,她立刻缩回,生怕惊到他。 方才身上那一阵寒冷才让他感受到原来怀里的人脚上还是怎么冷,他知道她始终还是有些羞怯,还好他比她高许多,随便一动便将她的双足勾了过来,照旧用他的体温去温暖那双冰凉的小脚。 察陵湄面色红了许多,却也没有反抗,只是将头埋进了宁澜的臂弯。 “湄儿,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这绊雪谷确实无聊,你想去哪里,这次换我跟着你。” “真的吗?”察陵湄笑了笑:“我知道你从前便去过许多地方,那你去过的地方我都要再去一次,你要告诉我你曾经在那里发生的故事。” 宁澜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的故事?不过是一些治病游历的故事,也不有趣的。”他抱着怀里的人,却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湄儿,你喜欢孩子吗?” 察陵湄一抬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怎么了?” “我只是想,或许你以后会希望有孩子陪着你,或许我们可以……有一个孩子。” 察陵湄脸有些发烫,再次深深将头埋进了他怀里,发出的声音有些模糊却也能叫人听清楚:“我知道你想得远,可说实话我更愿意与你两个人,对我来说宁澜你就是最珍贵的人,我都不想让孩子分走我的感情。” 宁澜点了点头,静静道:“不想要孩子倒也不难。” “啊?”察陵湄不解,“什么不难?” 宁澜忽然将她放下,自己亦躺进了床里,一伸手便将她再次拉近自己身边。他与她在枕头上四目相对,看到她慌乱的目色,便笑了笑:“不难的意思便是我医术还不错,知道如何遂了湄儿不要孩子的心意,又同时能不妨碍你我亲近。” 察陵湄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蛋滚烫滚烫,不敢再去看他那双眼睛便转过了身轻声道:“我什么都没听见。” “也不是第一次了,湄儿何故这么害羞?” 宁澜的话叫她想起那次竹屋的经历,她在影蛊的作用下神智不清醒,虽迷迷糊糊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不记得到底如何发生的。察陵湄忽然又转过了身:“影蛊,你以前是不是很痛苦?” “还好。” 察陵湄摇摇头,眼睛耷拉下去,“一定很痛。你解了忘尘不告诉我,你将影蛊转移到你自己身上,也不告诉我,我该受的罪全让你受了。我真是笨,若不是……” 她的话未完,就被人堵住了嘴。宁澜听不得她怪责自己的话,只好用最简单的方式阻断了她说话,她显然是被吓到了,好在他极其温柔的动作不会让她过分慌乱。 雪花一朵一朵打在窗户上,窗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屋内却暖的不像话。夜半时分炭火已经燃尽,室内旖.旎温情让整个屋子暖了起来,床上二人紧紧依靠缠绕,不会觉得一丝寒冷。 ** 晨间。 如今冬日里,阳光来的晚一些。许是昨日累坏了,直到窗里面透进来的光照亮了整一个屋子,察陵湄才朦朦胧胧醒来。她转过头,却不见了身边的人。 “宁澜!”察陵湄蹭的起身,心里一惊,她拿起床上的衣服,胡乱穿了一通,就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门“吱呀”打开,铺面而来的是一股冷气,带着点凌厉的雪花,察陵湄的脸被风雪擦得有些痛。裹紧身上的斗篷,她踏出门却见前面院子里一背影正弯下腰,手正要碰到那披雪挂银的植株。 “宁澜!”察陵湄飞奔而去,打下了那只正要将一颗紫色果子放进嘴里的手。 宁澜看着滚落在地上的果子,一时怔怔,“湄儿,你这是做什么?”, 这是紫珏树的果子,察陵湄记得他同自己讲过,这果子剧毒,长在愈寒的地方,就愈毒。绊雪谷乃极寒之地,自然紫珏也到达了剧毒,他这是要做什么? “宁澜,我还不想做寡妇。”察陵湄哀怨对上他的眼,睫毛上挂了雪,话说得一本正经。 经不住笑了,宁澜在她头上敲了一敲,“紫珏剧毒不错,不过少时我服过忘尘,那是解以紫珏为食的意眠虫的良药,所以这果子于我无害。” 这些事,他总是三言两语带过。 “那你做什么要吃它,很好吃吗?”察陵湄弯腰捡起,看了又看,经不住就要将它送到嘴边。 宁澜一把夺去,将果子放进了自己嘴里,长眉终究还是皱了皱。 察陵湄久久没合上嘴,她不是不信宁澜的话,只是这样剧毒的果子他就这样面不改色地放在嘴里品味,实在令人瞠目。 “还是有些苦,看来还是有毒。”宁澜又弯下腰,拨弄着那紫珏树的叶子,查看埋在下面的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紫色珍珠,“没了毒性才好作寻常人家的观赏植株。” “所以……你只是在培育无毒的果树?” 宁澜起身,点了点头,“种了许久,还是有毒,看来要重新培育。” 这果子实在惊艳,若是能作寻常人家的观赏花木,倒是能成为一道好风景。这里是宁澜自小住的地 分卷阅读147 方,察陵湄自问并不知道他一个人独居时是在做些什么的,总不会像在浔月那样过得那样紧张而劳碌。可她不知道,他竟然还热衷于培育花木? “总还是有毒的,你别吃太多......”察陵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生怕下一刻他就会倒下似的。 宁澜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莞尔:“我是医者,很惜命的,尤其是现在。”话完见察陵湄上眼皮耷了一耷,睫毛上的雪落了几片下去,他伸手理了理她背后的头发,“不是说累吗,怎么这么早起了?” 察陵湄拉着他的衣服,头不自觉靠到他胸前。她突然发觉自己好矮,要稍稍踮起脚才能将头抵到他的下巴,一抬头倒是正好能对着他那双眼睛,“醒来不见你,怕你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宁澜用手掌替她遮了遮飘来的雪,顺着她的眼睛往下,看到那花瓣似的的唇禁不住又凑了上去…… 雪下着,四周静悄悄的,唯有气息声和唇齿碰撞的声音。。 “咳咳……”察陵湄急促呼吸间,忽然咳了起来。经验太少,也许早上的她还不太清醒,他的热息碰到她脸颊刹那,她便紧张。 从来都是自制力极好的人,宁澜立刻便放开了她,故意忽略那不知是因为羞赧还是咳嗽而红的脸,“怎么了,着凉了?” 察陵湄不说话,宁澜明了,淡淡一笑便牵过她的手将她拉到了屋子角落的另一处园圃,雪地上又留下了一串脚印。 “湄儿,我记得在浔月山上时,你说过要学医的?”宁澜指了指埋在雪地里的几百颗植株,偏过头向身边人道:“那就先从认草药开始吧,依湄儿你的资质,一天认五株,再加上药性,磨药手法,相宜相克之理……也许还是多了些,我看三株差不多。” 有点讽刺,偏偏他说得那么坦然。学医多累,身边有个他,学什么医? 察陵湄赌气哼了一声,“没有,我从来没说过我要学医的。” “是吗?”宁澜挑眉,修长的指尖穿过她的发梢,手自然落在了她的肩上,“真是可惜,可我总得收个弟子。湄儿帮我想想,是再找个弟子来绊雪谷和我们同住呢,还是我上浔月去做医门门主,我记得随云那个姑娘好像还挺聪慧的……” “宁澜!”察陵湄转身,使劲拽了拽他的袖口,心不甘情不愿,“我学,我学还不行嘛!” 宁澜满意点头,“考虑到湄儿的基础和资质,我会编写几册最简单的医书,这几日就先背着吧。”他看着她耷拉下眉毛,顺便用指尖捋了捋平,“别担心,我每日都会监督你的。” 察陵湄第一次无话,眼睛不眨不动,楚楚可怜。为什么要她学医,他在想什么? 宁澜浅笑,她安静的样子似乎也很可爱。他拉过她的手往屋子里走去,那里有他刚做好的茶花饼,他记得那一直是她喜欢的。 第77章 番外 二 东琴,淸辽郡, 一酒肆内。 甘冽清香, 一杯又一杯,醉人得很。察陵湄舔了舔嘴角,正欲拿起酒壶为自己再添一杯时, 却被对面之人按下了手。 “就一杯, 再一杯……”她眨巴着眼睛看着宁澜, 这果酒不似寻常的酒, 清冽却甘甜,唇齿间还留着花果香,察陵湄自觉脑子有些糊糊的,可还想喝。 “湄儿,不听我的话了吗?”宁澜拿过她手里的酒壶,另一只手碰上她的脸颊,烫烫的,“等会儿我们要去见你母亲, 你这个样子, 我少不了要被怪责的。” 察陵湄抓住他的手,眉头一皱, “你明明说过只要你在,我便可以喝醉的!” 宁澜摇摇头,“这贪吃的毛病真是改不了。我的原话分明是若只有别人在你身边,你便不可以轻易喝醉。” 世界上只有两种人,别人和宁澜。这么一想, 察陵湄自觉逻辑没错,“反过来不就是你在我便可以喝醉吗?快把那果酒给我,我就再多喝一杯嘛!” “那你松手。”宁澜往那只被她死死抓着的手上示意了一下,察陵湄乖乖放了手。 宁澜慢悠悠掂了掂酒壶,估摸着刚好还剩一杯酒的量。他拿起面前的杯盏,不急不慢地满上,修长的手指拿起酒杯,没有递给对面嗷嗷待哺之人,而是堂而皇之地……自饮而尽。 察陵湄大眼睛扑闪了一下,怔怔过后下一刻就整个人扑了上去,不依不饶,“宁澜!你怎么跟我抢酒喝?” 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他在人前常常保持着一贯的温朗淡泊,从前在她面前也一样。只是如今,时而爱欺弄她,似乎很爱看到她一惊一乍的跳脱样子。 “不可以吗?”偏偏又是一副理所当然的平稳样子,他看着那壶嘴里勉勉强强漏下的一滴清澈,故作惋惜道:“我本以为还有的,湄儿就当让给我喝了吧。” 察陵湄嘴巴鼓鼓的,明显是不服气。宁澜浅笑摸了摸她的头,“在外不方便,等回了你家,你好好喝。” “我哥哥定不给我喝。” 宁澜听着她闷声闷气的话,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察陵宣那张风流潇洒的脸。他站起拉过察陵湄,“墨夷顷木和你姐姐早该离去了,我们可以走了。” 二人本也选了一个明朗气和的日子回察陵家去见见夏惜蓝和察陵宣,察陵湄更是极其想念自己的小侄子,也就是她哥嫂的孩子,察陵煜。上回见到这孩子才不过半岁,如今又过了一年,走路该很快了罢? 分卷阅读148 然她确实是要躲着墨夷顷木的,今日察陵韫和墨夷顷木夫妇俩作客察陵家,她便刻意拉着宁澜晚一步去家中。 “宁澜,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愿意见顷木?”二人出了酒肆,察陵湄忽然拉住了宁澜。 宁澜站在路中间,出众的外貌格外的惹眼,他顺势揽过察陵湄的肩,断了周边一些姑娘的念想。他的目光越过长街,见到了察陵家的朱墙碧瓦,静静道:“我不问是因为我知道。”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到了一年多前商楚楚对他说的话——“此去一别,山高水远。此生与你,后会无期。”墨夷顷木不是商楚楚,恐怕还做不到她那样拿得起放得下 人的一生中,难免会出现一个得不到的人。如果注定他不属于自己,不再见,那人是天上月,再见,那人便成了水中月。商楚楚深谙此理。 察陵湄被他带着走,并不知他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她信察陵韫和墨夷顷木二人会彼此珍惜,可自墨夷顷竹消失后,她再未从自己姐姐眼中看到过类似于爱慕的情绪。她明白至少自己此刻不该出现在墨夷顷木面前。 “宁澜,你知道墨夷公子去了哪里吗?” “怎么,湄儿你很关心他吗?” 察陵湄摇摇头,才发现自己又习惯性地称呼那人为公子,“只是好奇而已,公子说他若不死也不会再让别人找到他,我总觉得你知道什么。” “既然如此,他不会希望你记得他的。”宁澜轻描淡写,并不想提这个人。或许是因为察陵湄,或许只是单纯看不上,惊艳的皮囊撑不起他空虚的内里,那便注定只能成为浮光掠影。 ** 如今是早春时节,吹了些冷风,察陵湄面上因酒热而起红晕褪去了一些。她站在门前竟然挪不动步子,其实自去年从浔月下山后,她并未住过家里,只是跟着墨夷顷木回了趟墨夷家,随后回察陵家见了母亲,哥嫂还有那小侄子,便一刻不歇地开始满世界找宁澜。 其实自她知道自己并非夏惜蓝亲生后,多多少少有些不敢将此地当作自己家。她瞥了瞥一旁的宁澜,也不说话,他在想什么? 门前仆人见郡主回来了,迎了出来喜上眉梢,“郡主,您可回来了。侯爷天天念叨着你呢,还有老夫人也盼着你呢,不过不巧了,夫人刚和大小姐去了甘泉岭作客。” 察陵湄一惊,“你说什么?我母亲随姐姐去墨夷家了吗?” 甘泉岭是墨夷家所在之地,如今春日里景色自然美妙。这样一想倒也合情合理,夏惜蓝从前本也不是爱被拘在一地的人。 宁澜拍了拍她的肩,“湄儿,那就去见见你哥哥吧。” 察陵湄点头,仆人自觉让开了。他们明白,自家人,本就不用通报的。 ** 汀兰园内春日融融,和从前的许多个早春一样,梅花半落,还留了清香,惹得人心醉。察陵湄不必多想,也知道自己哥哥约莫就是在那里了。 “咯咯咯……”清脆的孩童笑声从梅树旁传来,旁边是察陵宣和文洁二人,好一副岁月静好的景致。 宁澜看着远处三人,心中有股难言的情绪,如云雾般缭绕在心。察陵湄早已给远处的小孩子抛了一个明媚的笑容,叫得却是他身旁的人,“哥哥,嫂嫂,我回来了!” 察陵宣抬头,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二人,一时怔怔忘了起身。方才放在孩子嘴边逗弄的手指被小煜儿咬了一下也没发觉,还是文洁推了他一把,“阿宣,你念叨许久的妹妹回来了,怎么反倒无话了?” 察陵湄拉着宁澜已经到了那三人面前,她冲着哥嫂二人笑出了声,却赶忙弯下腰去逗弄自己的小侄子。 “湄儿,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讲一声?”察陵宣冲宁澜一笑,便看向自己妹妹,语气里颇有些兄长的关照微责意味。 察陵湄朝他吐了吐舌头,文洁却抢先一步笑道:“要提前通知做什么?反正你不是吩咐下人一直好好打扫湄儿的房间么?” 察陵湄忙着逗弄孩子,也习惯了察陵宣如此待她。宁澜见她一时半会儿定然不愿离开,便对察陵宣道:“侯爷,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没有找任何借口,并非粗心忘了,只是宁澜知道,无需找任何借口。察陵宣点了点头,温声道:“文洁,这边你照看吧。” 遥望察陵宣和宁澜二人,一人身着华贵紫袍,一人仍旧是一身淡青色竹纹长衣,尽管样貌不像,可身高很像,背影透出的风骨很像,也许还有其他很像的东西,察陵湄一时想不出。 二人离开了汀兰园,察陵宣请宁澜进了自己的书房,落座后,他看着眼前人,忽然苦涩一笑。 “侯爷。”宁澜只是安静看着他,好像知道他内心所想。 察陵宣摆了摆手,“说起来,我该称宁公子你一声兄长。” 他们才是同母异父的兄弟,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人。宁澜静静一笑,“算了吧,我想你大概和我一样,还是喜欢原来的称呼。也和我一样,大多时候并不在乎甚至不喜这些称呼。” 察陵宣听着宁澜讳莫如深的语气,眉头一紧又一松,反倒又笑了笑:“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过慧易夭?” “可不正是如此?” 对面的人过于坦然了,察陵宣抿了抿唇,娓娓道来:“年少之时我便被封为定远侯,本该早就结下姻亲,可偏偏几近而立才成家。外人道我诗酒风流,快意潇洒才不愿被家 分卷阅读149 室所牵绊,就连当年东琴先皇要将心爱的长公主许配给我,我也婉拒了。” 察陵宣叹了口气,一时无话,宁澜接过他的话,“你一早就从自己母亲那里知道湄儿并非你亲妹妹,湄儿在规矩严苛的察陵家长大,可年少的胡作非为和顽劣任性几乎都是你惯的吧?看来侯爷一开始便不希望湄儿成为一个大家闺秀,觅得良人么?” 察陵宣微微睁大眼看着这个平静的人,心跳还是快了许多,“我承认自己的私心,我曾经甚至希望把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即使只是以哥哥的名义,我也一定会护她一世周全。” 心中的猜想被证实。 察陵家的小姐怎么也该是察陵韫那样中规中矩的,怎么也不该是察陵湄那个肆意闹腾的性子。看来察陵宣这个兄长做得过于好了,无止境地纵容,无止境地替她受罚,无止境地以哥哥的名义把她带回家...... 呵,好算盘。 “那么何时改了主意?”宁澜出口照旧是平淡的语气。 “我若说是遇见文洁开始,你大概也不会信,自然这也不是真的。”察陵宣直直看向宁澜,“从湄儿遇到你的那一刻,我看到她眼睛里从未有过的光芒,我便知道你将是个可怕的人,至少在我这里是这样。” “你终究还是个好哥哥,不是吗?”宁澜并不对他的哀愤作答,反倒淡淡一笑,“多谢你的纵容,否则终我一生,我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值得我去解忘尘。” 心忽然抽疼了一下,察陵宣终究不是恶人,“湄儿永远是我的好妹妹。说实话,宁澜,你是令我仰望的人,可我并不想将湄儿交到你手上,你应该知道原因。” 宁澜点头,心很重可是不能被眼前的人发觉,还是一贯地淡定,“我能带给她的快乐,即便旁人有一辈子的时间,也给不了她。” 很少有人能像宁澜那样,用温平的语气说出这样笃定决绝的话,并且毫不矛盾,不可置疑。 输了,很早就输了。 察陵宣看着门外春和景明之色,目光变得柔和,“如今我已有家室,文洁和煜儿在我心中非常重要。至于湄儿,她是我妹妹,我不会忘了这一点。”他看向宁澜,笑了笑:“至于你,不是我兄长,是我的妹夫。” “哥哥,哥哥……”远处传来察陵湄的呼声,那声音越来越近,不一会儿那源头便到了二人面前。 “湄儿,你急急忙忙做什么?” “哥哥,刚刚煜儿叫我姑姑了!”察陵湄毫无拘束地坐在了宁澜旁边,紧紧挨着,一边眉飞色舞地讲述如何连哄带骗地让小煜儿叫她一声“姑姑”。 讲完了却见二人都沉默了,她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转,“这是怎么了?” 二人心思各异,她是看不出来的。察陵宣瞥了瞥察陵湄紧紧抓着宁澜的那只手,轻咳起了身,“湄儿,快到晚饭时间了,我去吩咐厨几个你爱吃的小菜。” 察陵湄看着哥哥疾步离开的背影,拍了拍宁澜,悄声道:“你有没有觉得我哥哥今天怪怪的?” 不知怎么地,就是有一种冲动,想要紧紧搂着眼前的人。宁澜长臂将她牢牢锁在怀里,并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湄儿,你分明很喜欢孩子,是吗?” “我……我更喜欢你,宁澜。”察陵湄忽然抬头在他脸上轻轻一啄,“不是更喜欢,是最喜欢你,宁澜,没有人可以跟你分享我的时间,孩子也不可以。” 孩子也不可以,那就随你愿罢。宁澜一动不动抱着怀里的人,反思着那错漏的九年,心疼不已,天知道自己要怎样去弥补? 作者有话要说:  抓住今天的尾巴,突然觉得自己有望日更到完结了...... 第78章 番外 三 绊雪谷这个地方极冷,长年累月得白雪皑皑。自师傅去世后, 门外的雪好像又比往年厚了一点。 师傅曾言于我, 死生乃浮云流水事。我从小随着他云游各地,给人治病,见多了生离死别, 对于生死之事看得相当淡。师傅合眼的时候, 拉着我的手, 气若游丝:“出谷, 帮他。” 我听得很明白,师傅口中的“他”便是慕息泽,他要我出谷,帮助慕息泽夺得皇位。看来师傅终究没有放下慕息泽的生母,从前倾国倾城的洛妃。 我点点头答应师傅的遗愿,他合眼放手的刹那,我的心痛了,不过程度相当一般。用师傅曾经的话来说, 便是我的心淡得如白水一般。他说这话时总是意味深长, 我却不以为意,甚至心里很是庆幸——年幼时被喂下忘尘真好, 从此以后便少有俗事能困扰我。 绊雪谷愈发冷清,连师傅的咳嗽声也没了。整个绊雪谷除了雪落的声音,便只剩风擦过屋檐的犀利叫声。 架子上的医书早已经倒背如流,有些甚至还是错的,我十几岁时便改了医书里好几处注释, 如今再看也觉得乏味。屋子里的草药堆得很满,许多都是极其珍稀的药材,治罕见之症方用的到,可近几年罕见之症并不多,我在绊雪谷闲来无事只能自己制一些剧毒,再设法解开。 慕息泽从浔月回到池铎后,便住在了睿王府。他性子高傲冷清,少与朝中人往来,睿王府空荡荡得很。他曾邀我住睿王府的客房内,只是他身为皇子,以后总有妻妾成群之时,我倒不愿扰了别人的兴致,便在巷尾随意择一个宅子住了下来。 慕息泽总是比我这个 分卷阅读150 闲云野鹤之人忙上许多,我并非日日都会去见他,更多时候一个人在池铎逛得多一些,所以便结识了楚楚。 我素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交朋友只看心情。不管楚楚是满春院的花魁,还是溪边的浣衣女,她的乐声合了我的心意,我便愿意常常上门听一听。 楚楚貌美,门客众多,她却总是推了别人来留我。别人亦有不满的时候,可见我常常去睿王府便知道我与皇室中人关系匪浅,因此只是颇有微词罢了。 我与她之间从来不问过去,只谈现在。更多的时候,只是她在一边抚琴,我坐在窗边品茗,看楼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偶尔有话,楚楚言语里也从不涉风尘之事,我便也愿意多说几句。 “宁澜,你是我见过的最淡漠的人。” 有一日,我快要走时,楚楚说了这么一句。我看着她美目中的点点星辉,心里也无甚感觉,只是自然而实在地回了句:“不懂何为热情,抱歉。” 楚楚抿嘴一笑:“那么,那个前几日来找你的小郡主,你觉得如何?” 小郡主,察陵湄么?去年年初时去了一趟东琴,帮定远侯察陵宣的母亲看了病,才认识了那个察陵郡主,倒是来找过我几回,不过我倒也没放在心上。 “一个小姑娘而已,天真烂漫的很。” 我实话实说完,便转身走了。可才出了满春院的门,却见有人在等着我。我看着那娇小的背影坐在一旁的台阶上,头枕在膝盖上,手还在地上无聊地画圈圈。 一年多前初见察陵湄时,便觉得这小郡主分外活泼跳脱,有些缠人甚至聒噪。我这人虽然很难厌恶谁,可却也不会喜欢聒噪之人。这小姑娘话多还粘人,那时我更想躲着她。 “宁公子,我在这儿呢!” 看来躲是躲不过去了,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笑了笑:“郡主怎么一直呆在池铎,你哥哥不会担心吗?” “宁公子,我及笄已过,已经不小了。” 这话真是无厘头,我细细一想才记起来我当时离开察陵家似乎留了一句她还小的话。本也就是随意说说,不想她倒是记得牢。一年多过去了,她今年应当是十六。 “所以呢?” 我话少,察陵湄似乎有些气馁,她眨巴眼睛:“公子不嫌我小了吧?” 这话于我看来也是无厘头,她年纪是否小与我有何关系?再说我与她日后也不该会有过多交集,我又何必费心去嫌她年纪小? “小郡主,你来这里可有别的事?” 察陵湄只是在我面前摇摇头,眼里可怜巴巴的:“我就是来找你,宁公子。” “找我做什么?”我刚开始走的脚步又停了,看着她纯然天真眼神,觉得有些好笑。 察陵湄忽然拉着我的袖子,低头吞吞吐吐:“宁公子,我,我喜欢你,想……嫁给你。” 我心里愈发觉得好笑,看着她渐渐红了的面色,轻轻拂去她的手,“小郡主,我比你哥哥都大,而且还是个清贫无聊的郎中,你我实在不合适。” 这样官宦家的女子我见得不少,从前也有许多爱缠着我的。只不过一次两次,三次四次,见我散漫又不爱多言,她们也便逐一走了。如今这察陵湄,左不过又是这样一个骄纵任性的小姑娘而已,应付起来应当不会太难。 “宁公子!”察陵湄追了上来,在我耳旁开始喋喋不休:“我哥哥说过,这喜不喜欢和年龄无关的。而且公子还不了解我,我其实不任性也不顽劣的,我很听话的,宁公子我们可以慢慢相处……” 有一点我没有想错,这郡主话真的不少,和察陵家其他人都不同。可我偏偏喜欢与这样吵闹的人保持一定的距离,我是不需要任何人陪的,此生也不可能会有喜欢的人,孤身终老是一种独特的恩赐。 察陵湄滔滔不绝许久,我也并未将她后面的话听进去。一些小女儿家的心思,我没有太大兴致,只是想着如何将她劝回去更妥当些。 “宁公子……”察陵湄似乎是说累了,她停在了原地,又开始扯着我的衣袖,“我想住你家,好吗?” 我闻言一惊,并不想同意这个恳求。她是东琴的郡主,如今还未成婚便住在一个陌生男子家里,传出去总归不太好,日后她哥哥若追究起来,我也不好解释。 “郡主,我想这池铎有许多客栈,你随意找一家便是。我的宅子即小又寒碜,你大概住不惯。” “不!”察陵湄似乎是犟脾气上来了,“我要住你家,哥哥说了女孩子不能一个人住在不认识的地方,客栈太危险了。” 不认识的地方?这小郡主还真是自来熟,难不成我家就是她认识的地方,我就是她的熟人了? 劝女孩子这事我并不擅长,我见她孤身一人在这街上游荡也是不安全,便不得已只好点了头。记得那日她一下子便欢呼雀跃起来,在我周围蹦蹦跳跳,笑个不停。 还记得那日我没有太多想法,只是觉得身边有些吵,但愿晚点她能自己觉得无趣离开。毕竟这小姑娘该是娇生惯养的,我那简单的屋子不会合她的心意。 同样地,我这样淡泊少爱的人,想必也不会合她的心意。就像现在的她,乃至今后好几年的她,在我眼里,至多就是一个年纪轻轻的憨真小女孩,忘尘更蒙了我的心,将我与她隔得清清楚楚。 第79章 番外 四 稀稀朗朗的星挂在 分卷阅读151 墨色的夜空,湄儿此刻伏在我的膝上, 她乖顺的样子, 我从未觉得如此可爱。 金乌教,单夜群,诡先生这些终于都结束了, 若水是我极其信任的接班人, 即便她是一个姑娘, 我却也知道她有普通男子没有的毅力和执着, 最重要的,是刚直不阿。浔月掌门一位,她当得。 湄儿的母亲此刻也在山上,我仍旧不习惯让自己与他人建立起血缘关系,自然称呼她为“夫人”更合适一些。于我而言,那些往事,无可谓恨,自然也无可谓原谅。时至今日, 我仍旧常常想起师傅那句话——“宁澜, 你的心淡得如白水一样。” 湄儿懂事许多,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扎进了我心里,我不愿意再喊她“小小”。今日她识趣给我和夏夫人腾出了时间说话,但她必然不会知道,我们谈的几乎都是她。 夜色很浓,山上却也凉。湄儿总是喜欢趴在我身上某个地方, 然后便沉沉睡去。现在也是如此,我的指尖放在她的鼻下,能感受她均匀的呼吸。风过,她的身子颤了颤,我知道自己应该把她抱回屋里,可我私心里,还想让她伏在我膝上多一会儿。 毕竟,今晚,我就要离开她。或许,一别就是一生。 “宁澜,我会尽力……撮合湄儿和顷木,你会去哪里?” “她找不到的地方。” 白日里夏夫人焦虑的眼神依稀出现在我面前,我知道她在担心我,也在担心湄儿。我再一次将湄儿推给了别人,与以往不同的是,心里不舍到疼痛,极致。我不会告诉她我要去哪里,不愿有一日她因为心软而将我的行踪告诉湄儿。 思绪纷杂,山中凉风吹过,伏在我膝上的人动了动身子,她冷了。我不能任由她就这样在外面熟睡,照顾她的最后一次,不能让她生病了。收回散落在夜空的目光,我轻手轻脚抱起她进了屋子,将她放在了床上。 月色透过窗,洒在她的脸上。我坐在榻上静静瞧着她,她长而曲的睫毛一颤一颤,娇小的嘴唇抿了抿又松下,眉间微蹙,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做了梦。 以后也会有另一个人睡在她身旁,看着她的睡眼而兀自发笑欣慰吗?想及此处,心似乎被针尖刺痛了一下,我俯下身在她唇上留了最后的印记,隐秘而温柔。 “湄儿……”合上门的时候,心中闷涩,只是自行反复念叨着她的名字。 夜色厚重,山间寂静,走出了惜竹苑,走下了山,我什么也没带走。 ** 北翟的皇宫,恢弘而简单。 住在这里一年,没有外人打扰,慕息泽的确够义气。他甚至没有向任何人说明我的身份,我曾玩笑于他不要让宫里的太医问我任何问题,我在皇宫,只做一个散漫闲客。他嘴上刻薄,到底还是应了我的意,让我住到了宫里僻静的一岛。 我知道湄儿会找我,我有时恍惚会看见她泪目委屈的样子,那时会觉得自己分外好笑,于是只得拿出几根银针来,用最温和而绵长的手法,逼迫自己清醒。 “你在做什么?”看书时候走了神,连背后来人也未察觉。慕息泽少来此处,他政事繁忙,今日来想必也不是来闲聊的。 “这不是很明显吗?”我举了举手中的书,又放下了。 慕息泽眉间似有愁色,我与他似乎互换了角色。从前我担心他多一些,许是他从未见过我这副儿女情长的样子,近来倒是时常以此事揶揄我。 “呵。”慕息泽一把拿过我手里的书,瞧了一眼,“这本医书我记得你说过错处许多,怎么还在看?” “你这皇宫无聊得很。” “她今日来了。” 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谁,我清楚得很。湄儿果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地方,我一时接不上话。 “别满脸清心寡欲的样子。”慕息泽又甩了我一句话,他说话向来不好听,我却知道他其实在问我的意思。 “果然不负所托,把她唬走了?”此刻我脸上的笑容应当有些不伦不类,可我想不出更合适的表情。 “找了你几遍,没找到就走了。” “好。”我起身拍拍他的肩,走出了门外。绿意浓浓,云霞融成了极其耀眼的橙红色,我想起湄儿脸颊印有绯红的样子,不经意出神了。 “你不想被她找到,我会成全你。可是你自己要想清楚,她并非会轻易放弃的人。”慕息泽不知何时站到了我的身边,他很少将话说的这样明白而恳切。这些话我早已在脑中过了许多遍,可我始终记着“倦生”,即便我是医者,却也不能确定我还能看多久,这样的霞光。 我的湄儿,总不能孤独过余生好几年。也许没有人像我这样爱惜她,所以他们都劝我三思,包括曾经的夏夫人。 “好了,你去忙你的吧。” 慕息泽冷哼了一声:“这个宫里,还没有人会赶朕走。” 我笑着望着他的背影,冥冥中却觉得另一个敢赶他走的人就要出现了。 我无聊坐到庭前石板上,近来甚至没有情致去研究医药之事,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觉得它定然木讷不少,最好不要退化到宫里太医那种地步,切个脉都要许久。虽说太医也算拔尖的医者,可到底过于墨守成规。当然这些我不会明言。 若不能确保那些人跳出规矩能做好,不如就守着陈式不做坏。 一声雀鸟叫将我纷乱的思绪打破。原来为了不想她,我竟然开始挑着别人 分卷阅读152 的短处来想。 我起身看着远处高而深的宫墙,知道自己不适合一直呆在这个地方。也许至多再半年,我就会回到绊雪谷。 听闻墨夷顷木这个新掌教做的不错,他亲自接湄儿下了山,看来也算用情颇深。若是二人走到一处,我倒也不需担心湄儿会受欺负,墨夷顷木似乎对她言听计从。至于他哥哥,据慕息泽所说,已经遁入空门,不问世事。 原本也就是为了湄儿,我才托慕息泽查了墨夷顷竹的下落,人变坏很容易,要由坏变好却难得多,我并不希望湄儿再受他扰。他只是选择了逃避,以赎罪的名义。 我在逃避吗? 慕息泽曾说过我在逃避,可我不以为然。我并不怕她此刻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怕的只是她被自己的执念蒙了心,就像我曾经被忘尘蒙了心一样。 可就像她一直高估了我内心的洒脱,我亦低估了她对我的情。 作者有话要说:  熟悉小说情节的人应该能看出这章两个场景发生的时间~这文要正式标完结了哦!最后的番外以男主第一人称写也许不是很多人心水的,这波操作是我自己的执念吧,从一开文就打算要写这样的番外,勉强算首尾呼应。 还有一些番外在我存稿中,但是那几章番外牵涉很多上一部同背景古言里的人物,考虑到大多数人没有看过那一部,所以写完我会直接放专栏随笔里。如果有人正好看过上一部,或者无聊时想看看,可以移步去那里。 年纪大了不会卖萌了,沧桑点烟.jpg。最后还是感谢一路支持的小天使们,愿你们!永远不书荒!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