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渊》 分卷阅读1 九渊 作者:當歸 回京 此次回城,打了胜仗,皇帝老爷欣然请钟离央留城数日。 “王爷,这才刚刚回来,当真要出城吗?”谷沛小心翼翼地问道,又被钟离央的一记冷眸吓了回去。 “谷沛。”钟离央道,“到外面叫公子就可以了。” “是。” 钟离央下了马车,看着人群熙熙攘攘不禁蹙眉。 谷沛看了钟离央甚差的脸色一眼,问道:“公子,要换一个清静点的地方吗?” “不必。”钟离央拂袖迈开步子。 钟离央走进一家客栈,一袭白衣格外显眼,谷沛紧跟其后,倒没有引起别人多少注意。主仆两人不快不慢地上了二楼。 “钟离央,许久不见,还是老样子嘛。”钟离央对面斜躺着的女子媚笑着。 “事情办得怎么样。”钟离央云淡风轻地问道。 “啧,不愧是钟离央,气势就是软不了。”女子小抿了一口茶,“都稳妥了,不过,我劝你小心蒲家的人,尤其是,蒲、尘、轩。” 钟离央起身欲离,“啧啧,这么快就走啦,也不跟我喝几杯,这可是极好的龙香茶呢。”说罢,女子轻摇茶杯,不见茶水溢出。 钟离央走了出去,只闻身后人道:“谷沛啊,你跟了你主子这么久,也不帮改改他的死脾气。” 谷沛跟在钟离央身后,也不便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待钟离央上了马车,对谷沛吩咐道:“密查蒲尘轩。” “是。”谷沛顿了顿,“王爷,回城吗?” “去江南亭。” 谷沛恍惚了几秒,又微微一笑。 江南亭在卓山山脚,位置偏僻,景色倒是幽美,亭后还有无边的竹林。谷沛便从这里出落长成,投入钟离央帐下,一晃六年过去了。 两人来到江南亭,身后成林的竹子愈发青葱了,亭边的莲叶却是枯了一大片。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的声音,隐约飘来一阵清淡的竹香。良久,谷沛问道:“王爷可要去谷夫人那里?” “你可记得住处?”谷沛深谙自家王爷只是性子冷,心肠却是好的。 “怎忘。”谷沛笑道。 谷夫人家在竹林中,但这竹子郁郁葱葱,从军两年未归,草木换了几番新貌,路着实不好认,钟离央随谷沛一路上走走停停,却望见远处青翠的竹林中一袭红衣。 “何人?!”远处一声清冷女声喝道。几片竹叶随之刺向两人,钟离央和谷沛纷纷避过。 “姑娘,我与我家公子只是前来寻旧人住处,并无恶意。” “偌大竹林,怎会有人住。”红衣女子的声音不紧不慢。 两人不动声色避过又一发竹叶。“姑娘,若是方才我们的失礼,在下甚是抱歉。但若姑娘太过蛮理,就是姑娘的失礼了。” 谷沛向前踏了一步,漫天竹叶刺向他们。谷沛也不甘,踏着竹叶飞向红衣女子,钟离央只是在原地徒观。 “我劝你拔剑。”红衣女子一手扶着竹子,脚下没有借力之物,顺着竹子蹬着空中,想来功夫上佳。 “姑娘未使剑,在下怎可。”只闻女子冷哼一声,两人便在竹林中飞梭,谷沛自诩也是在钟离央眼下耍过几回剑的人,武功说不上绝佳,但绝不至于能到丢钟离府颜面的程度。 钟离央却是无心观战,他对谷沛的武功还是有信心的。 未几,原先在半空中的谷沛被一阵带着犀利气流的竹叶逼得避退三尺,如倏尔断翅的白鹤从空中直直坠落,他单膝跪向地,手捂着胸口,右手手臂被竹叶划破了两道,有丝丝血渗出。 “还有一个。”红衣女子望向钟离央,语气冰冷,风过衣袂猎猎,气势不减。 钟离央一顿,身子前倾飞向谷沛,把俊眉一蹙。 “属下无能。” 钟离央徐徐转身面向红衣女子,女子一袭红衣几乎裹着全身,飞舞的黑色长发和苍白的脸庞被红衣衬得更加显目。钟离央飞向她,白衣与红衣相对。红衣女子借着竹子的韧性绕着钟离央,只手进攻,钟离央或侧身或飞身,两步避开。 十几招下来,钟离央只守不攻,红衣女子却并不处于上风,她极尽地想要逼退他,可钟离央面对她的进攻,不假思索甚至是不费任何气力地避开,她越是借竹叶使出内力想打伤他,就越显得她笨拙不堪,她和钟离央之间,存在的是赫然的实力差距。 许久,两人都立在竹顶上对峙着。 “姑娘可知竹林中人家?”钟离央一身白衣仍无暇。 “不知。” “那——不知姑娘可否让在下借道寻人了。”钟离央说话时毫无问意。 “找谁?”她心里却是很清楚,这竹林里多年只有两人居住。 “谷千茹,谷夫人。” 红衣女子微微扬起下巴,睥了主仆二人各一眼,冷冷道:“你们是什么人?” 分卷阅读2 谷沛正在原地运气,声音不大,却能够在这静谧竹林里传得很远。“你又是谁?为何在这?” 红衣女子闻言看向谷沛,发现相貌与谷夫人竟有些相似,微微惊异,思忖片刻,她从竹子上跃下,走向谷沛,问道:“你是谷沛么?” “你怎么知道?”谷沛抬眼诧异看着她,再次确认一遍他从没见过她,对话惹得钟离央又多看了红衣女子一眼。 “你跟我走。”说罢,红衣女子也未管身后人是否跟上,轻车熟路走向竹林深处。 钟离央微微颔首,示意谷沛跟上,三人行至屋舍前。眼前的屋舍早已跟谷沛记忆中的家截然不同,篱内外都翻修过了,牵牛花藤蔓顺着篱笆生长蔓延至屋顶,在屋顶的干草堆中扎根多年。 门外地上的竹屉里晒着什么,谷沛只一眼,无法判断是茶还是药草。 推门前,她转头道:“她还未归。” “去何处了?”谷沛问道。 “山上采药。”女子推门而入。 “采药?她病了?”谷沛凝眉问道。 “不。”她踟蹰道,“是我。” “你是她什么人?”女子却没有回答,打开了窗户。 三人在屋中许久,一言未语,眼神乱跑。钟离央冷冷清清负手站在一旁,目光扫了房间四周一眼,最后落在这个红衣小姑娘身上,而谷沛四处走动张望,一会去厨房看看,一会又绕到外面打转,看看哪些是新添置的,欲图从这些东西之中搜刮分析出一些谷夫人的生活近况。 秦年则是时刻戒备着这两人,尤其是白衣服的那个,有椅子也不坐,也不请‘客人’们坐,一双大眼睛盯着钟离央,眼珠子转也不转,这个人虽没带任何防身武器,但足以见得武功了得,光是看气势就不容人小觑。 直至天色暗沉,谷夫人回来。 “谷夫人。”“娘。”谷沛扑上去,像个小孩子。 “你们两个何时回来了?等多久了?”谷夫人喜颜问道,抱了抱多年未见的孩子,“都长比娘高这么多了。”谷夫人看着自己孩子,泪眼朦胧。又看了看钟离央,笑道:“央儿,又俊朗许多啊,太瘦了,平时多吃些东西才是。” “夫人见笑。”钟离央淡淡一笑,露出少见的笑容,秦年瞥见,觉得这个人应该多笑笑,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实在浪费他俊俏的脸蛋。 “好容易回来一趟能让娘亲摸着脸,留下来一起吃个晚饭吧。” 谷沛望向钟离央,询问意见。 “好。”钟离央答道。 红衣女子只道:“夫人我去备膳。”红衣女子转身接过谷夫人装着药草的竹篮,走向厨房。 谷夫人含笑点头,转向钟离央,道:“一转眼央儿这么大了,哎……怪我怪我,还念着你小时候,该叫王爷啦。”她笑笑又道:“钟离王爷,可莫要嫌我这个丑老太的菜品烂,蓬荜自然是比不上钟离府上的菜色。” “不会。”钟离央道,“您是前辈,官职如草芥,无需挂怀。” 谷夫人欣慰笑道:“好,好孩子,和你父亲越发得像了。” “娘亲,那个姑娘是什么人?”谷沛问道。 “她?”谷夫人一笑便知她多年前应当也是个风韵美人,只是又不像江南水乡的姑娘家那般莞尔,恬淡的举止投足间却又不失飒爽英气,“她是六年前我从竹林里捡来的,这孩子天赋极高,说事一点就明,聪颖是聪颖,只是唉……这孩子性子冷,身子弱,和人都不愿意亲近。” “她身子弱?!”谷沛眉间多了几丝鄙意。谷沛见到母亲又忍不住抱怨在竹林里与她交战的事情。 似乎是多年以来第一次这么热闹,谷夫人也格外高兴,菜也比往常多了许多,并非山珍海味,只是些山肴野蔌,钟离央和谷沛二人倒也吃的甚香。谷夫人一边夹菜一边与孩子叙旧,言笑晏晏。 红衣女子名叫秦年。 “当真要走了?不多留一晚吗?”谷夫人挽留道。 “不了。”钟离央转身问谷沛,“你可要留下?” 谷沛看了秦年一眼:“还是不了。”谷夫人也不强留,送他们到江南亭便离去。 上了马车,钟离央对谷沛道:“可看清了秦年的招式?” 谷沛怔了怔:“嗯。”钟离央却是再无言语。 相遇 次日,府中。 “王爷,这是蒲尘轩的密案。”谷沛递到钟离央手中。 “先下去吧。”钟离央抬眉道,“两个时辰后备马。” “是。” 钟离央看完密案后,轻放一旁。起身向后亭走去,亭中景色不如江南亭,但也不乏美,呆在亭中,澄净湖泊撞入眼,岸边便是一望无际的桃林,他的母亲喜静,以前常常坐在亭中观水,偶尔拉着钟离央一起观水参悟,小时候的钟离央也不知道能悟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至于岸上边的那片桃林,则又是另一个故人的手笔了。 钟离央爱琴爱得 分卷阅读3 痴,一去边关多年不还,暂别古琴简直是要他手指无处可施,好容易回京一趟,不弹个弦断琴啸见指尖血不肯罢休。 “王爷。”谷沛不敢打扰他,只得默默听他弹完此曲,“时辰已到。” 钟离央轻抚七弦琴,起身离去。 蒲家人甚是好客,钟离央一到,便很是欢迎。蒲家老王爷不在,只得少爷蒲尘轩出来迎客。这对钟离央来说倒是件好事。 “蒲兄,好久不见。”钟离央言语近人,明明十分亲切却透着冰冷。 “钟离兄何时回城的?尘轩未去看望甚是赧然。”蒲尘轩迎笑。 “我来是为了旱民一事。”钟离央看着他,“近日旱民流离,此次回城只留数日,还想请蒲兄帮我解旱民之难。” 蒲尘轩一顿,笑道:“钟离兄说笑了,旱民之事在下也是急在心中,既是为百姓之责,也不辜负朝廷对蒲某的信任,实应效力,在下定不负钟离兄之托。” 钟离央一秒钟也不想多呆地离开蒲府,再面对蒲尘轩那副奸佞奉承的假笑脸他今晚晚饭就吃不下了,他对谷沛道:“你先去谷夫人那边,我随后到。” 谷沛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是。” 钟离央徒步去了因果寺。因果寺收留着很多难民,可旱灾越来越严重,一个小小的寺庙怎负担得起这么多人。 钟离央和这里的方丈甚是熟悉。因为父亲对他的严格要求,习武定要苦其形心,幼时便来到因果寺听众道僧诵读经文,也帮他们挑桶担水,山路崎岖弥远,每日也在去往山寺的路途中修身习武。 钟离央凝眉看见这么多难民,方丈便叹气道:“旱民又比昨日多了许多。”钟离央没有说话,蹲下身子注视着一个孩童,童子很黑很瘦,嘴唇干裂,眼瞳清澈得像林间小鹿般。 “大师,有水吗?”钟离央问。方丈便递了一勺水给他。钟离央喂了童子几口水,又起身照顾另一个旱民。 末了,钟离央把身上的银两都给了方丈。 “这……” “这些银两拿去救灾济民,还请大师收下。” 方丈作礼:“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施主乐善好施,渡世间苦疾,禅途徐行,佛境自来。” 钟离央不知道禅途也不在乎佛境魔境,他只知道撕下敌人军旗和战死沙场,是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两件事。 钟离央顺着昨时的路到了江南亭,又穿过竹林,未见到红衣女子。他来到屋前,轻叩了几次门,竟无人应。 “谷夫人?”钟离央喊道,屋内竟无人答。 钟离央推门而入,却见秦年蜷在角落,用大红衣裳把自己裹得紧紧的。钟离央走上前:“秦姑娘,你怎么了?” 秦年没有说话,只是不停颤抖,嘴唇发紫。钟离央这才觉得不安,走近一看。她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 “秦年姑娘?”钟离央试探性碰了她的手,却无意识地缩了回来——太冷了,她的手冷得吓人。 钟离央向秦年运气,许久,秦年缓缓睁开了眼,倒在钟离央的怀里。 “秦年姑娘,你怎么样了?” “冷。”她哆嗦着,抓着他的衣襟,眼皮一抬,睫毛颤抖着,又闭上了眼。钟离央向怀里的秦年不断运输着内力,直至她的温度有了回转。 谷夫人和谷沛下山回来,看到此番情景都吓了一跳,谷夫人急忙道:“央儿你先照顾一下她,我立刻去熬药。” “嗯。” 秦年渐渐有了反应,推开钟离央,妄图起身却发现没有丝毫气力,只能瘫坐在原地。 “王爷没事吧?”谷沛不安地问道。 钟离央摇了摇头。谷夫人熬好了药,顺着秦年唇边送下去。 “谷夫人,她为何会这样?”钟离央问道。 谷夫人一边细细喂药,一边答道:“秦年被我带回来的时候,我就发现她身上的阴气极重。内息不能在她身体里正常游走,每至月圆之夜,尤其子正时,她的身体就愈加冰冷,即便是说话和正常行走,也变得艰难。”谷夫人扶着秦年站起,“去休息吧。” 秦年去休息后便没有出来,三人吃过晚饭后,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钟离央回到府上,便收到来自北疆的书信。凝眉看完,谷沛忙问如何。钟离央把书信丢给他,便转身看窗外。少时,钟离央背对着他道:“桌上的那本拿回去看罢。” 谷沛拿过,是本剑谱。“谢王爷。” 钟离央闭目而卧,北疆近来战事连连,只怕再赶不回去又要引起几场恐慌,旱民一事还未解决,唯恐旱荒之事有关于北疆,要早日回北疆才好。 闻鸡鸣,钟离央早饭后见谷沛无事做,便道:“昨日剑谱中学的让我看看。” 两人来到庭下,谷沛取剑起舞,钟离央于亭而观。少顷,钟离央用笛代剑,飞身攻之谷沛。谷沛舞的这招被钟离央看出破绽,钟离央一招即破,长笛咫尺谷沛长剑。 钟离央收笛而道:“罢了,回去再去领悟其中 分卷阅读4 意。” “是。” 钟离央带着谷沛去了因果寺,钟离央济贫爱民是老百姓远近皆知的。主仆二人在寺里照顾了难民一个下午。 黄昏已至,钟离央告辞寺庙前去竹林。 两人未到屋前,谷夫人便迎了上来,面色愁容,道:“秦年方才与我道别,说是要走了。这孩子与我生活多年,无依无偎,这一走拦也拦不住,这可怎么办?” “娘,你别急,我去把她追回来。”谷沛上前安慰道,但转念一想,这其中必有纷争,自己不是她的对手,就算追上了,如何能打得过她。他转头看了钟离央一眼,低声喊道:“王爷……” 语未毕,身后白衣便不见,往竹林深处飞去。谷沛亦随之跟上。 即便天色暗沉,一身红衣在竹林中却是分外明显。 “我去意已决,公子何苦强留?” “秦姑娘这是要去何处?”钟离央淡眉道,见秦年不答,又道,“既然姑娘未定去处,为何不留下安住?难道姑娘抱愧于谷夫人?” 听罢,秦年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若是姑娘信得过在下,可以到钟离府住。” 谷沛接过话:“我家公子不久便要离开,秦年姑娘大可留居钟离府,这样也不必有愧于我娘。” “与你们无关。”秦年拔剑直指谷沛,谷沛心道:这女的好凶,怎么动不动就拔剑? 谷沛身子前倾,挥剑砍下阻挡在前的竹木,竹子逆着剑气刺向秦年。秦年执剑迎竹,一分不差地削成筒竹停在身前,形成一股流动的气流。气流中的竹子一发一发冲向谷沛,数量之多,谷沛挡竹之际已无暇顾及秦年直逼而来的长剑。 只闻铮然一声铁器声响,长剑反逆秦年而来。 “钟离公子是定要与我作对么?”秦年凌空执剑而立。 “在下并无此意。”语断,便见剑指自己咽喉,钟离央勾起嘴角,不动声色道,“秦年姑娘以为打得过我吗。” 四目相对。 “是。” 人比剑快。钟离央侧身一闪,合掌一推,刹那,漫天竹叶筑成墙隔没于两人间,长剑穿墙而过,钟离央退而高起,秦年亦飞起欲攻之,却不见竹墙高。秦年侧身穿墙,却被竹墙气波所伤,身子不停后退,与此反手一推,长剑剑气冲墙,竟打散了竹墙,直逼钟离央。 月高风清,不见星辰。 秦年扶竹而立。 钟离央翻身欲躲,却被剑气扯下衣袖一尺。 竹叶都已归位,徒留一尺白布空中飘荡。 钟离央手握她的长剑,剑身精致映着月辉,难得一笑:“这剑倒是稀罕。” “你欲如何。”秦年看着他。 “姑娘应知今夜月圆。”秦年不语,钟离央来到她面前,“既然你怕拖累谷夫人,为何不住上钟离府。” 秦年不语,半晌抬起头看着明月。 “我不想欠你们。” “你没有欠任何人。”钟离央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绕过她,离去。“谷沛,带回府。” 贵客 钟离府。 钟离央拿走了她的剑,一回来便呆在房内,只是叫谷沛回竹林小屋告知谷夫人秦年无事。秦年被带到空房,一声不语。 开着窗,她望着明月。马上又是子时了,昨日听谷夫人那番话,内心徒生波澜,自己生而逆命,本不该存于世,却是被谷夫人救起。秦年深知每至月圆之时,谷夫人的真气便全都给予她,谷夫人本身便有上好武功,却是被自己所用。谷夫人从来都是待她千般好,而自己却百无一用。 钟离央走出房间,心疑蒲尘轩此番来访。谷沛未回,钟离央隐约感到不安。 “蒲兄这番来府可有急事?”钟离央道。 “是在下失礼,尘轩只觉今夜花好月圆,闲来无事,想与钟离兄对弈一盘可好?” 钟离央应声接客。 二人皆知醉翁之意不在酒。 钟离央无心应棋,连连败了几盘。谷沛此时还未归,他便知晓了蒲尘轩用意。 “钟离兄为何无心对弈?莫非有心事?”蒲尘轩浅笑道,浅酌杯中茶。 夜本寂,对弈亦剩落子碎声,这一盘棋无心胜似有心。但闻身后房间传出一声响,甚是刺耳。钟离央起身而去,蹙眉心思明明点了穴道,为何这般。 “王爷这是何去?”蒲尘轩拦住他。 钟离央深知此刻脱身两难。 “钟离央,这里交给我。” 窗前跃现青衣女子,女子高束长发,竟是当日与钟离央客栈相谈之人。 “这个时辰了,林大小姐还在钟离府上,看来平素令尊管教不严的言论倒有几分可信。”蒲尘轩轻笑,眼中惊诧一闪而过。 钟离央未有迟疑,飞向秦年所在之房,不出所料。他翻出窗外,飞向后亭,着亭尖而立,观遍全盘,却不见秦年之处。 他凝了凝眉,怕是被人带 分卷阅读5 走了。 他抬头望月,还有半刻便要进入子时了。 两人打到屋后的庭中,蒲尘轩持扇为攻,林紫玄持鞭。 “蒲尘轩,上次那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林紫玄扬鞭而起,两面桃花被打落。 蒲尘轩轻功极高,踏着湖面避开鞭攻,扇飞而直攻林紫玄,林紫玄扬鞭而挡,却无其之疾速,攻己而来,却被突现的长笛挡了回去。 蒲尘轩见钟离央来,便忙逃走。林紫玄欲追,却被钟离央拦住:“谷夫人那边恐怕出事了。” 林紫玄收鞭道:“那姑娘如何了?” “找不到,怕是被人带走了。”钟离央知林紫玄此问之意,问道,“你怎么知道?” 林紫玄轻哼一声,飞向竹林,钟离央随之而去。 月正圆,白衣与青衣相并而飞。偌大竹林无打斗之声,寂静无比。 钟离央来到小屋,并未有人。 “来晚了?”林紫玄皱眉问道。 “肯定在竹林里,找。” “这么大地方,怎么找?” 钟离央看了看四周,一字一顿道:“一、处、一、处、找。” 找了将近一个时辰,林紫玄一声大喊:“找到了找到了。”钟离央急忙走向她,发现谷沛和谷夫人都昏迷在地。 “谷沛,谷沛?谷夫人,谷夫人?”林紫玄喊道,昏迷的两人毫无反应。 钟离央看了看天色,沉声道:“先带回去。” 林紫玄把谷夫人带回后,便离去了。 钟离央见那两人并无大碍,也便回房去。 推门便见一袭红衣蜷在地上,不是秦年又是谁。 脸色苍白如纸,怀里拿着她的佩剑。原来她是为了取佩剑欲离而身体不支倒下了。 冷似冰,竟比当日还低上几度。钟离央急忙探了探她的呼吸。 已没有了呼吸。 钟离央抽掉她手中的长剑,把了把她的脉,竟发现还有一丝微弱的跳动。急忙将她穴道点住,妄图输真气给她,却发现她的身体已经无法正常运作,温度太低无法回应他的真气。 此刻他已顾不得男女之别,只得把她抱入怀,试图让她回温。 她身上的温度已是非常人的温度,钟离央像是抱着一个大冰块。少顷,钟离央就发现自己身子似乎已冻麻,他便只能这样一动不动。 这样的女子活着一定很辛苦吧,他想。 良久,她的身子回暖,渐渐有了鼻息,钟离央给她的真气也能存于体。钟离央的源源不断的真气输入她的体内,却与她身体里的阴气相抵。她未醒,钟离央竟因一时失去真气太多,昏了过去。 秦年醒来时已经天亮,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努力回想起昨日的情景,脑子却一片空白,头疼欲裂。她起身看到茶桌上自己的佩剑,走起路来踉踉跄跄,半扶半行地取来又走了出去。看到同时走出房门的谷沛。 谷沛一愣:“你怎么在……王爷房间……里……” 秦年没有理会他,只是向自己房间走去。谷沛晃了晃神,向钟离央的书房走去。 “王爷。”谷沛道,“秦姑娘醒了。” “嗯。”钟离央正在看书,并未抬头,“谷夫人醒未?” “还没。”见钟离央不再问话,谷沛正准备离开。 “慢。”钟离央抬头道,“叫秦年去用早膳。” 谷沛一怔:“是。” 谷沛把早饭放在秦年桌上,瞥见她正在坐在床榻上运气,便道:“早膳我放这了。”秦年没有任何反应,谷沛也没有在意,似习惯了秦年这般冷淡的性格,也便出去了。 许久,他又进出秦年的房间,报告给钟离央:“早膳一直放在桌上,秦姑娘并没有用。” 钟离央正躺在床榻上,他看了谷沛一眼又合上眼,少顷,才吐出两个字:“随她。” 谷沛离开后半刻,钟离央正坐,试图运气,却一口黑血吐了出来。他凝起好看的眉宇,把目光移向窗外。 晌午,谷沛端着午膳进入钟离央房间,见地上淤血忙问:“王爷您怎么了?” 钟离央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说道:“下午你代我去寺里看望旱民。” “王爷您的伤……”谷沛的话被钟离央打断,“谷夫人可有大碍?” “没、没有。她受了惊吓,静养几日便无事。”谷沛显然还在思索王爷为何受了伤。 他闭上眼,道:“嗯,退下吧。”谷沛担心地看了看他,又离开了。 整个半日钟离央都呆在房间里。若是平常,他总是看书、弹琴、吹笛,安排下午的出行。而现他没想到体内的真气几乎都给了秦年,自己所剩无几,内力大损。 无心吃午饭,他闭目轻寐了两个时辰。醒来时,地上的淤血已被清理,他走出房门,径直向秦年房间走去。 秦年散着长发,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榻上,闭着双眼。 桌上的早饭已被人换成午饭,饭菜已 分卷阅读6 凉。 秦年察觉到人来,睁开眼,看着他。钟离央扫了一眼桌上微丝未动的饭菜,看向秦年。 两人亦不语,房内一片死寂。 良久,钟离央开口道:“你要走便走。”语毕,他转身便离。 走出门外,便闻秦年道:“我欠你的,势必要还。” 白衣脚步一顿。 重影 钟离央去了书房。 少时,便瞧见林紫玄闯了进来。 林紫玄今时换了一身姑娘装扮,黑发垂腰,笑容满面。见钟离央正在看书,也坐在他身旁同他一并看。 “《九天心法》?” “你怎么来了?”钟离央抬头看她。 “我怎么不能来。”林紫玄皱眉道,“今天见谷沛只身一人来因果寺,不见你,我便找他问话,我和他一同照顾难民后,就与他一起回来了。” 钟离央正等她继续说,林紫玄却在此停话,眨着眼睛看着他。“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 “你要是有事,我便把蒲尘轩的皮扒了。”她哼了一声。 她还想继续抱怨,只听钟离央把话锋一转:“你倒是跟踪起我了。” 林紫玄没好气地说道:“哼,我要是没跟踪你,你就没机会去寻那姑娘。” 钟离央只是看了她一眼,低头看书,也不说话。 两人走出书房,见谷沛搀扶着谷夫人走出房间。谷夫人甚是虚弱,昏迷后更是弱不禁风,气色也比平时差了许多。钟离央上前询问道谷夫人的情况,谷沛凝眉愁容,谷夫人勉强一笑说无事。 钟离央吩咐道:“去厨房熬些滋补的汤药给谷夫人。” “谢王爷。”谷沛感激地看着钟离央,“娘亲说要去庭中散散步。” 林紫玄欣然道:“谷夫人我陪你去吧。”说罢,觉得失礼便又补充道,“谷沛他事多要忙,夫人应该不介意我吧。” 谷夫人一笑:“姑娘如此善心,怎会呢。” 林紫玄便扶着谷夫人到庭中赏花看水,两人相坐于水榭,共赏成林桃花,便开始聊起天来,林紫玄很是讨谷夫人的喜欢,不久,两人便谈笑风生。 一袭红衣出现在远处,谷夫人一眼望见,便喊她来。 秦年已将长发束起,清瘦苍白的脸庞更为明显。 秦年走到面前,谷夫人便问秦年身体如何,可有事。秦年摇头,却道:“夫人你怎么了。” 谷夫人正欲说无事,林紫玄却道出了缘由。秦年看向林紫玄,林紫玄微笑道:“你叫秦年是吗,我是林紫玄,听得谷夫人说你武功极好,我甚是赞服。” 秦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以示问好。 “秦年,你为何不与谷夫人回去呢。” 开门见山,秦年不答,望见谷夫人的眼神哀愁,淡淡开口道:“秦年与谷夫人无亲无故,谷夫人待我如亲,秦年抱愧于您,不愿为拖累。” 谷夫人闻之,摇头道:“你怎会这么认为,既然我待你亲如儿女,我怎会当你成拖累呢。这么多年了,你我早已血浓于水,你的心思我明白,如果是沛儿和央儿说了什么外话,你万万不可当真。” 秦年不出声,林紫玄却道:“秦年姑娘,既然你认为你是谷夫人的拖累,不妨与我比试一番。若是你赢了,那便表示你即便独自一人在江湖上也不被别人欺负,大可离开谷夫人独自生活,若是输了,你便留下来陪谷夫人,这样可好?”语毕,林紫玄看了两人的脸色,皆不甚乐观。林紫玄朝谷夫人投了一个暖笑。 谷夫人更是纠结两难,她既不希望秦年离开,亦不想要秦年输,再者,她深知秦年体弱未愈。 秦年却答应了。 林紫玄看了一眼秦年背后的佩剑,道:“你是要用剑么?” “不。” 林紫玄笑道:“秦年姑娘果然特别。”林紫玄没有带鞭,本是要来钟离府看望钟离央的,未曾想到秦年的出现。 是场内力战。 两人纷纷踏至湖上,留谷夫人一人独坐亭中。 水面忽起千层浪,朝秦年的方向覆去,秦年踏浪飞起,借之两掌一推,骇浪化作无数针状向林紫玄攻去。 林紫玄面前的气波把秦年的攻击一滴不露的归回湖水中。 两人打了几十招,皆不分上下。林紫玄却暗叫不好,这几十招费去了她过多的内力,而对方竟没有一丝停留,攻之而来。 秦年也渐渐发现了自己似乎用之不竭的内力,竟可以轻易的改变整个湖底的水流。 林紫玄见势急忙转移至陆上,刚过了几招却更懊悔不已。秦年在陆上比水上更如鱼得水,连连几招逼得她无路可退。秦年见状亦无心比下去,便罢手了。 “秦姑娘好武功,紫玄服输。” 面前走上三人,不知钟离央和谷沛两人何时来到。谷夫人看着秦年,蹙眉问道:“秦年,你怎么会有这番内力,昨夜月圆你理应再无内力,为 分卷阅读7 何这般?” 秦年亦摇头:“我也不知。” 晚宴上,谷夫人显得忧心忡忡,众人也无心吃饭。 林紫玄见气氛沉闷想要找些话题解闷,犹豫了半晌一字未出,谷夫人也知道她的好意,回以强笑,气氛极为尴尬。 林紫玄与谷夫人一问一答,妄图调节气氛,秦年本寡言,钟离央更是军人出身,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吃得林紫玄心力交瘁。 饭毕,林紫玄道别钟离央后离去,谷夫人与秦年去了桃花林散步。 天已暗,风吹桃林。湖水泛起微波,两人沿着湖岸走着,良久无话。 “阿年啊,我一直知道你是个勇敢善良的好孩子,自从我将你从竹林里带回的时候便深知你的秉性,我决定让你待在我身边多年,不但是因为你的天赋与悟性,更重要的是你的善良和执着。”谷夫人徐徐走着,语气又柔又轻。 直到又一阵轻风吹起秦年的长发和谷夫人的衣袂。 “我一直知道,这么些年,你都没有放弃寻找你爹娘的消息,从我一见到你,你就穿着一身红衣,紧抓着一把长剑。然后你长大,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姑娘,你的一切都是自己创造出来的。”谷夫人停了下来,看着秦年,“所以,你不必抱愧于我。这几日我也想了很多,我不该执意禁锢着你。” 谷夫人接着向前走,声音又慢又轻:“孩子,是该让你出去闯闯了。” 秦年无言,四周静得只有桃花飘落的声音。 “你今时的内力是怎么回事?” 秦年看着湖面,一五一十地说出月圆之时自己的行动与第二日的情形,谷夫人不动声色听着。 “夫人,夜凉,该回去了。” 秦年送谷夫人回房后,便回到自己房间。 未几,便有人叩门。 一本剑籍丢在秦年面前,秦年未抬头:“你这是作甚。” 白衣男子轻言淡语道:“我知道你不会看,但如果你不想拖累谷夫人的话,它也许对你有用。” 秦年抬头与钟离央对视良久。 钟离央离开后,秦年有心亦无心地翻看了剑籍。 “九天心法。”她轻声说道。 秦年垂眉看了几页,却发现这与平常所见的剑籍不同,里面竟是一章章的曲谱和少数的史载,却是极少有剑法的记载。 载曰:上古四大神兽之一,玄武,盘踞于朔,而后泯于荒。不明其踪,遗落玄武神石。于守神者世代掌守。后世异界冥妖抢夺,神石被盗。 后几张便都是曲谱,史载没了后续。秦年合上书,心中起惑,起身关上了窗。 次日破晓。 秦年早起后向谷沛借琴。 “琴?”谷沛问道,见她的神情急忙道,“琴倒不是问题,只是你要它做什么?” 秦年没有回答,这也在谷沛的意料之内。 “还请秦姑娘稍等片刻。”谷沛走向钟离央的房间。 钟离央正专注地调着琴弦,谷沛犹豫半刻,“王爷,秦姑娘她……”不等他说完,钟离央便开口道:“带上琴,随我来。” 谷沛怔了怔,才跟上已经出门的钟离央。 钟离央经过秦年身边,轻瞟了秦年一眼,走向后亭。身后谷沛捧着琴,示意她跟着钟离央。 亭中晚春景色正好,几朵未绽的莲蕊立于池上。钟离央正坐于亭中,秦年观于一旁。两人皆不语。谷沛在一旁也不知个所以然,不敢说话,想请示可否离开却不知该不该开口,只好默默地退了下去。 良久未言,气氛十分怪异。 钟离央有意无意地拨弄着琴弦,嘴角似乎带着笑意。 两人僵持着不说话,末了,红衣女子开口道:“不知公子可否借我古琴一用?” “秦年姑娘可会弹琴?” “否。” “若是姑娘不嫌弃,在下可为姑娘抚一曲。”不等秦年回答,钟离央就先弹了起来。 琴色悠然,宛若清风,却又不乏月阑之境意。 “这一曲便是《九天心法》中的听风月阁。”钟离央看着秦年,秦年闭目不语,睫毛翕动着。钟离央知道她体内的真气正在反向式地游走,而她正在尽力压制自己的内力。 钟离央亦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觉察她。 待秦年睁开眼后,才缓缓开口道:“公子能否说明此曲其中之意?” “曲无言,惟有声,其中深意,在下不懂。”说罢,他起身走向亭外,徒留琴与她在原地。 秦年恍神间,钟离央已不知去向。她不知此时要做什么,只好待在亭中未动作。 她看着古琴,忽而想起《九天心法》中简短地带过一句—— 世有重影逍遥二琴,重影叠长悠远,恢恢兮穿浪,凡尘绝响;逍遥轻盈飘渺,恍恍兮隔世,天上仙乐。 叠长悠远,凡听不忘。 若是她没有猜错,她面前的古琴,便是重影。 故 分卷阅读8 人 一早,钟离央穿戴整齐,进了趟宫。 下了朝,谷沛还在宫外候着,马儿温顺地俯首面朝黄土,钟离央对谷沛道:“我去北营。” 谷沛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并未,只是今日百鬼节,我回北疆看看,你留下好好照顾谷夫人和秦年便是。”百鬼节是北疆的民俗节日,为了纪念消灭百鬼的女子而彻夜不眠,同欢起舞。 京城离北边驻扎军营其实不远,若是赶得快,最早能在深夜后到达北疆。钟离央吩咐完谷沛几日的行程安排,便匆匆上马离去。 赶往北疆的路上,埋伏偷袭却不少,这也在钟离央的意料之内。就算他很早就知道庙堂纷扰人情世故,可身居高位,却如何能轻易两袖清风呢。 钟离央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行速,他不想这些人误了他的时辰。 到北疆终是晚了几些时辰,远处升起篝火,传来久违的欢呼声。 守哨的士兵高呼两声:“将军回来了!”木栅大门打开,钟离央策马。 马蹄渐渐变缓,他停在千万士兵面前,看着他们欢呼、舞蹈,吃着牛羊肉喝着马奶酒,不觉微笑起来,他下了马,站在篝火一旁。 士兵们喝得畅快,舞得尽兴,竟没一个听到守哨士兵喊的那句。他的士兵们足足怔了几怔,才高呼一声“将军”。随之,齐舞高歌。 钟离央的副将,名魏兮,递了一壶酒给钟离央,在旁打趣道:“将军怎么不去舞一舞?” 钟离央斜了他一眼。 伴着歌舞,钟离央和着曲吹起了笛,笛声激昂,无悲无怨,无喜无欢。一直到了深夜,只有隐隐篝火,帐内士兵们却格外兴奋,一边谈论着不久后的战事和遥遥无期的归乡日,一边苦中作乐,再多寻一些酒肉来。 钟离央清楚,这些士兵离乡数年,不见亲人,而沙场征战,死生性命悬于刀刃,就算哪天战死了,尸骨也就这么被黄沙掩埋,孰人与记? 回了帐,钟离央细问魏兮这几日的情况后,便策马而归。钟离央仰首,月明星耀云清,风飒沓马长嘶,这也便是在南方看不到的景色。 钟离央回到府上,便是第三日正午了。谷沛正在忙活琐事,便见自家主人回来。“王爷,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他诧异道,王爷竟没有呆在军中几日,这么快就回来了。 钟离央回房便歇着了。若是在北疆,连着几夜未眠也无事,可现在身子却正在调息阶段,竟如此疲乏。 晌午过后,钟离央正欲出城探望旱民,谷沛见此便问:“王爷这是要去何处?” “不闻蒲尘轩这几日办事办得如何了,我去看看。” “王爷大可不必担心,林姑娘每日都暗中勘察此事。况且王爷您还未休息够,不应出城。若是王爷不放心,我便代王爷您去。”钟离央与谷沛虽是主仆两人,但谷沛却不太习惯称‘您’,并非他不懂得礼仪,大概因为钟离央正值风华年少,故而谷沛屡屡改口失败,后来努力克制,才勉强道出口。 钟离央踟蹰片刻,准许了。 谷夫人今日气色好多了,她和秦年在庭院中。见钟离央来,谷夫人道:“央儿,你昨夜去了北疆?” “嗯。谷夫人身子可有恢复?” 谷夫人笑道:“没事的,本来就无大碍。” 良久无言。 谷夫人被冷风吹得有些乏了,便回房去了。秦年起身欲走,谷夫人忙说道:“不用送了,你与央儿二人好好谈一番罢。”秦年一愣,谷夫人不可能不知她的性子淡,向来不爱与外人交谈。 但她还是应了下来。因为谷夫人这样说必有她的缘由。 钟离央似乎也不急,待谷夫人走远后才缓缓开口道:“书看得如何了?” 这无由是废话,一本多为曲谱的书不弹奏出来怎知其意。而里面的史载也是一知半解,剑法却普通而无用。这明摆是明知故问。 秦年不答而望着他。钟离央便继而说道:“你可记得其中剑法招式?” 秦年一怔,而后点头。 钟离央走到亭中,桌上还摆着昨日未收的古琴。他指勾琴弦,道:“我把昨日的曲子再奏一次,你用剑法舞一次。” 秦年站在亭外,道:“钟离公子,你如此帮我是为何?” 钟离央怔道:“秦姑娘,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的佩剑从何而得。”钟离央只手抚琴,却凝眉望着她。 琴声起,风声欲止。 钟离央正专注抚琴,秦年身后佩剑出鞘,凌空而立于她面前。钟离央却是一言未语,不愿坏此景。 末了,秦年还是握住剑柄,飞向湖面。 一袭红衣舞于水面,泛起涟漪,琴色悠然胜过景。 钟离央微微转头,望向红衣女子。 曲毕舞也尽,秦年这才明白这看似简单的剑法舞起来的真谛。秦年执剑踏着湖面而向钟离央飞去,他却拂袖起身离开。 分卷阅读9 秦年停在水面上,亦未追亦未阻,只是看着他走远后,自己再慢慢踱回房。 她回到房内,却想不明白一件事。为何谷夫人要她与钟离央谈一番,钟离央却抚琴一曲,何谈之有?再者钟离央问自己的佩剑从何而得,自己没有作回复他却离开了,这又作何解释。她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些,不明白。 谷沛回到府上,已是金乌,身后还跟着林紫玄,两人脸色皆不乐。 堂中不见钟离央,只有谷夫人闲坐在椅上。 “娘亲。”“谷夫人。” 谷夫人点头迎笑。 “王爷呢?” “可能在□□,出什么事了吗?”谷夫人有些担心地问道。 “没事。”谷沛满脸的愁容就可以看出必定有事,谷沛不愿说谷夫人也不问。 谷沛和林紫玄在□□大找了一番,直到在钟离央的房间里才看见他。 钟离央正在看着册子,也不抬头,道:“如何?” “蒲尘轩都拨款到旱民手上此事不假,但似乎他在暗中派人调查王爷的款项来历。我和林姑娘在调查此事时,发现蒲府的手下埋伏在钟离府的附近,怕是在监察王爷。” 钟离央并未抬头,一边执笔写着什么,落笔从容,一边淡淡地说道:“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谷沛愣了愣,本以为能瞒得过去,正想回复,林紫玄却抢了话头:“是他们小人偷袭我们行动。” “罢了。谷沛,北疆战事紧急,是时候回去了。”钟离央起身又道,“今晚收拾,明早便走。” “这才住几日呢,干嘛这么早就走。”林紫玄不舍道。 “西北部尚有一支队伍欲犯界,若是再不处理,恐怕势力壮大,日后难除祸害。”钟离央这话亦不知是说给林紫玄听还是谷沛。“该是晚膳了,走吧。” 宴席上,谷夫人无意间提起不久后的仙武大赛,“听说啊这次地点居然设在迷雾竹阁,每年的地点都百思不得,上次似乎是在荒漠阵。” “迷雾竹阁?”谷沛反问。 “谷沛你在北疆待了这么久,也不打听一下南方的消息。迷雾竹阁可是最神秘的阁楼哦,迷雾竹阁设了这么久,还没有人能够走完呢。”林紫玄有点小得意地说。 “为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我是没去过。”林紫玄耸了耸肩,又道:“上次荒漠阵的首冠还是钟离央呢,不过这次没去,真是可惜。” 钟离央不动声色地吃着,也不做出反应。 “央儿,这是要走了?”倒是谷夫人问道。 “嗯,明早便走。” 谷夫人想说些什么,却未是说出口。 次日,天未亮,钟离央便叫谷沛备了马,吩咐几个仆人钟离府的打理,未跟谷夫人离别便急着走,上马前,钟离央问:“可要与谷夫人道别?” 谷沛强笑着,眼中还有着留恋,道:“还是不了,北疆要紧。” 钟离央微微点头,便上了马。 行路北,温度亦冷了不少。方才行了半个时辰,便遇上不少偷袭,钟离央只顾着前行,全交给谷沛收拾了。 清静了之后,谷沛道:“王爷怎会有这么多仇家?” 一直望着前方的钟离央道:“非也,此乃千般挽留。” “千般挽留?”谷沛被钟离央的冷幽默呛了一下,不免揶揄回去,“莫非是王爷熟人?”谷沛接触钟离央身边的人很多,但真正是钟离央身边的熟人却少之又少。 钟离央连自己都没有发觉地微扬起嘴角,长长的睫毛上翘,胡子未刮去,显得更加英气,他道:“故人。”他难得又补充道:“上回仙武大赛之战,我赢了他,摘得首冠。” 谷沛没有参加荒漠阵之战,不详钟离央当时之事,却可想而知当日两人对战时的轩昂。 快马加鞭,谷沛欲言又止,想要问钟离央其人之名,却担心自己多嘴。他其实跟了钟离央不久,刚入军营的时候跟在钟离央身边,后来就被调去京城,在钟离府当个本分的管家了,对于他主子的过去和真正武功的深浅,他几乎是不知道的,也没人知道,因为钟离央的冷漠寡言,没人敢去缠着他问。 钟离央似乎知道谷沛的心思,道:“你可曾听闻南山隐仙向天阑其人” “向天阑……”谷沛若有所思,“我见城中百姓谈起过他,其人隐于南山,却不详其真人之容。王爷此言可是……” “正是。当日向天阑与我对战。”钟离央顿了顿,微微把头向后转,“若是你有幸与他过几招,便会知道他何以称之为仙。” 谷沛却是十分诧异,因为这么久以来,都从未从钟离央口中听过这番夸赞别人的话,更甚评价如此之高。他看到钟离央的神色有几许不同,道:“听王爷此番夸奖,向天阑定是不凡之人了。” 行行复停停,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斜长,这才到了塞北。 两人下马,眼前遍野花开成雪。不远处,士兵正在驻察,不知谁高喊一声‘将军回来 分卷阅读10 了’,士兵们都从驻台上下来迎钟离央,个个皆喜色若笑。 “下来做什么,都给我上去!”钟离央冷色厉声道,眼底的欣悦却如何亦掩不过。士兵们一听这话便乖乖地回去了,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许多,心情的好却藏不住。 几里远的雪坡上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见钟离央走来,迎了上去,“将军你可算回来了,副将早已等候多时了。” 钟离央听这话便向副将魏兮看去,却也没说什么,直径走向军营。魏兮向谷沛不怀好意扬了扬眉,一个拳头砸在谷沛的肩膀,谷沛嫌弃地躲过他。 饭毕,帐外闲游的将士都在议论着为将军归来举杯庆典的打算,帐内的钟离央与魏兮正论讨着攻守路线。 夜深月明,两人前后走出帐篷。方见士兵们在讨论着举行篝火宴会,好好庆祝一番,钟离央蹙眉看着,叱道:“都无事可做了吗,全部给我领罚去。”说罢,士兵都没了声音。 魏兮见状忙解围道:“将军,他们只是见你回来太欢喜了罢,并无……” “罢了,近来又要再战,都回去歇息。”钟离央扬手道,他又何尝不知将士的热血心肠,只是这万里疆土,何处为乡。 高人 自从钟离央和谷沛走后,钟离府就更加清冷了,谷夫人应了谷沛的嘱托,留住府上顺便也帮忙打理钟离府的事物。 倒是秦年让谷夫人放不下心,她一直心里清楚,一旦钟离央和谷沛二人离开,继而离开的定会是秦年,她曾告诉过自己,日后定要寻到爹娘,再回来给自己报恩。 秦年若是执意要离,自己便是不得不放手,但秦年的身体又让她如何不担心。 每日秦年都去外边打听关于她爹娘的消息,谷夫人吩咐她日暮前定要回来,生怕她出事,而谷夫人自己,却也独自在四处打听城中可有高人能医治秦年的身疾。 傍晚,秦年正独坐房内,回想着几日来打听到的断断续续的线索。关于她的爹娘,她没有记忆,一点都没有。她只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里火光划破长空,熊熊烈火怎么烧都烧不完,她在疯狂地奔跑,被身边人拖着身体,身后嘶吼声惨叫声兵刃声不绝,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不停响起——莫回头!快跑!往前跑!莫回头!莫回头! 她的记忆只在与谷夫人相遇的那片竹林里开始,一把冰冷的长剑,一身艳红的衣袍,少的奢侈。 午膳后,谷夫人欣然叫秦年与她一同去南山,秦年不问亦不爱问为何,答应了下来。正欲出发时,林紫玄却来到了钟离府。 “林姑娘是我请来的,她会带你上南山去寻一个人。”谷夫人解释道。 “何人?” “一个高人。”林紫玄神秘兮兮地笑道。 谷夫人继而说道:“孩子,我担心你的身子,闻说那位高人可以医治你的病疾。” 秦年没有说话,只是跟着林紫玄行向南山。谷夫人目送着两人离去。 一路上林紫玄总尝试着找各种各样的话题,可不论她说什么内容,秦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要么不说话,要么则应她一声。 望不见山峰的南山,上山的路很陡峭,烈日当头,已有了几分夏天的模样,山脚下的矮灌木长得十分繁茂。秦年记得自己与谷夫人曾去过一次南山采药,那时的南山景色却是十分萧条,一眼望去全是凄瑟的落叶,大不如今日所见的美色佳景。 爬到山腰,秦年的脸色便苍白了许多,毕竟是女子,两人皆有些体力不支,林紫玄也不说话,尽量保持体力。山愈险峻,便行地愈慢。 江南竹高高垂下,日光透过竹叶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高处蟠绕的山路旁许多松柏耸入云天。 又行了一阵子的路,终是未看见一户人家。二人停下来休息,林紫玄望了望远处,风止而闻见童子的声音,二人一齐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哼哼,叫你去接干嘛还要拉上我啊,真是的……”小女孩说道。 “喂,你话很多诶。”男孩说道。 “别说话,你听。”女孩突然认真起来,望向林木掩着林紫玄和秦年的方向,“过去看看。” 林紫玄看着远处走来的两个童子,倏忽跑向他们,一边喊道:“妙妙!” 女孩定睛看了看林紫玄,大喊道:“林姐姐!” 林紫玄抱起妙妙,笑道:“好久不见啦,小傲有没有欺负你啊?” 妙妙撇撇嘴,道:“有啊有啊,小傲最可恶了。”说罢,还鄙视地看了他一眼。 “才没有!”名叫小傲的男孩大喊道。 “哈哈……”林紫玄看着两个小冤家,笑道,“快带姐姐找你们师父去。” 妙妙轻巧地从林紫玄怀里跳下来,一蹦一跳地跑向前,小傲摆着一张臭脸在后面慢慢挪。 一行人盘进了深幽偏僻的小路,豁然开朗,看见几里桃林,若是平时桃花此时早已开尽,可偏偏这南山上的桃花开正好,也是这南山绝无仅有的景观。 沿着桃林方行 分卷阅读11 了未几,便看见一座短亭,亭中正闲坐一人。 “啧啧,什么风把我们的林大小姐给吹来了。”幽幽的声音从亭中飘向他们。 “哈哈,自然是我想你了呗。” 只闻亭中人声调一变:“这话不可乱说啊,要是某某人听到这话,非得不赴万里来杀了我不可。” 四人来到亭中。 说话人身着暗袍,举杯浅笑,闲靠亭榻,不失风雅,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格外迷人,不禁让人多看上几眼。妙妙钻进他的怀中,他轻揉她的头发,瞟过秦年,问林紫玄道:“这番前来为的何事啊?” 林紫玄也坐下来,直入主题,正色道:“这位是秦年姑娘,是这样的,秦姑娘她身子与常人有异,受谷千茹夫人之托,想请你医治她。” 听后,男子脸色沉了又沉,良久方道:“上这南山之人,不求物不求事不求人,只为举杯闲谈,我想你不应不知我的规矩罢?” “既号为南山隐仙,岂有不救之理?”林紫玄看着他,只见他勾唇轻笑,不愿多说。连林紫玄自己都知道,这样的理由他听了几百遍。“……我本以为,你会看在我和钟离央的面子上,破例一次。” “多说无益,你可留我南山吃一膳?”向天阑抬眉。 “林姐姐留下来吧,师父的手艺很好哦。”一旁妙妙附和道,随后,又被向天阑轻敲脑袋,“多话。” “不了,我和秦姑娘还有事,改日吧。”林紫玄莞尔一笑。 妙妙故意把声音拉得长长的:“啊——不要嘛,林姐姐好久都没陪我和小傲玩了。” “妙妙乖,不能这样。”向天阑轻声道。 林紫玄笑道:“林姐姐下次一定陪妙妙小傲玩好不好?” “好吧……”妙妙故作失落状,甚是可爱。“林姐姐再见,秦姐姐再见。” 林紫玄应了声,笑看向一直在生闷气的小傲。向天阑说了声:“小傲。” 小傲这才不情愿地说道:“林姐姐再见,秦姐姐再见。” 林紫玄摸了摸小傲的头,笑道:“再见啦。” 望着离去的二人,向天阑微抿茶杯,倏尔凝视着秦年身后的佩剑,眼神只停留了几秒,向天阑不禁怀疑起来,莫非是自己看错了? 二人正下山路上,闻听身后幽林中一声喊叫声:“喂,臭小傲,明明师父叫我们两个一起去干活的啊,啊喂——师父,小傲欺负我!” 林紫玄一边加快脚步,一边浅笑道:“本以为可以帮谷夫人一个忙的,结果真是失望啊,白走了这么远的山路。” 秦年想了想,不知怎么安慰,还是说道:“林姑娘不必失望,我命格如此也改不了。” “不不不,你不应这么想,还是有机会的。”林紫玄急忙道,“今年的仙武大会向天阑一定会参加的,秦姑娘如此好武功,到时候同他比一比,说不定他会回心转意呢。” 秦年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秦年又何尝不愿自己的病好,又何尝不想早日去寻她的爹娘,只是言不由衷。 月光洒落庭院,谷夫人叫秦年早些去睡,秦年却毫无睡意,趁谷夫人回屋睡下,只身去了庭中。夜深微凉,两岸桃花开得稀,湖水在夜光下看得有些不真切,风起微波。 忽然她飞上湖面,剑舞风起。使的正是那日亭中钟离央奏的剑法。一曲舞毕,她却将剑收回剑鞘。她心中自明,此曲若是没有声乐,便再也不是剑谱,舞起来便断断散散,再无当日行云流水之仗。 远处,谷夫人正轻拂着帘子,透过窗望向湖上人,末了,垂下眸子终是叹了口气。 近来打了三战,把敌军势力逼到西北边的荒漠,所幸这三战伤亡不多。 魏兮喝尽一杯茶,笑道:“将军用兵如神啊,这连胜了三战,想必他们也不敢进攻,我们也该是歇息几日了。” “切不可,敌害一日不除,便留一日祸害,日后更加难除。”钟离央几日未闭眼,更显得他消瘦。褪去白衣,披甲在身的他,仿佛更入得了尘世。 “恐怕就算我们乘胜追击,也没有多少体力,反而对我们不利。” 钟离央思忖了一会,方道:“休息几日也好,但此战还要速战速决。”钟离央收起地图,走出军帐。 飞沙迷雾掩住了月。若是日子没算错,明日就是仙武大会了罢,钟离央望向一望无涯的荒沙。 下山 幽幽南山。 膳上,向天阑与徒弟二人说道:“明日就是仙武大赛,为师已经帮你们报名了,你们两个不准给我丢脸,知道了吗?” “放心,徒儿我一向机智过人,一定会把师父发扬光大。”妙妙一脸傻样。 听了这话,向天阑嘴角抽了一抽,菜到嘴边却没敢张嘴。小傲在旁暗笑。 不久,向天阑停箸,拂袖起身,幽声道:“妙妙留下清理饭桌,小傲随师父到林中走走。”二人同时愣住,倏尔心中明了,为何师父点名要妙妙清理饭桌。 分卷阅读12 “是……”妙妙拉长声音一脸不悦答道。 桃花林中。 “小傲,帮为师把天梦花采回可好?” “这……”小傲欲言又止——天梦花,纯白无味,因其多生壁崖,藤粗茎硬,鲜为少见,故又名难天花。 “顺着这桃花林走到尽头,左右两边各有一条岔道,往右边走,循着水声便能找到一个瀑布林,在瀑布之下便有着天梦花。”向天阑停下步子,看向他,“可愿替师父这个忙?” “……是。” “早些去吧,这夜色也快近了。”晚风习习,吹着他如墨长发。 小傲回去取剑,而后赴往瀑布林。向天阑望着这个孩子离去,心却愈加不宁。 穿过这几里桃林,小傲循着水声,不久便看见了瀑布。若不是趁着夜色而观,这万丈之高的瀑布如何不让人心惊神畏。他走到瀑布之边,飞溅的水珠就已经打在衣发之上了。 月儿刚刚出来,夜色亦不浓,依稀能看见一帘瀑布之后的洞崖下生长着的天梦花。 他轻巧地越过急湍的帘水,纵然他横穿过瀑布的速度再快,也躲不过水流的冲涮。小傲站在洞崖之上,水珠顺着发梢不停地滴落在衣衫上。 现在他要攀着崖壁采回天梦花。 因为不绝的瀑布飞逝而下,崖壁上苔藓横生,十分湿滑。小傲反身附壁时险些失足,好在天梦花的藤蔓粗大,给他提供了落脚之地。 小傲很是聪慧,他既然知道藤蔓是他的落脚之地,亦不难想到自己若采了天梦花,这藤蔓也定会垂落下深崖,便无法攀上洞崖,甚至坠落深谷。 寸步难移,忽然间他有了主意。他顺着藤蔓走回一段路程,眼观洞崖与天梦花之间的直径,而后拔剑插在中心位置,谨慎地又丈量了一遍,方才去采天梦花。 采下天梦花是不难,拿剑一挥便能了事,但此刻没了佩剑,徒手而采谈何容易。既要保持自身平衡,又要避开茎叶上的刺,在采下的同时亦要立即转身踩到剑上,差迟一秒便是万丈深渊。 此时早已忘记了恐惧,他深吸了一口气,提脚轻蹬到枝梢,同时快速俯身一手扶壁一手采花,人与花之间僵持了好几秒,在嘈杂的水声中花与茎‘叭’的一声分离,与此小傲侧身,侧身的角度与预想的差了几许,也就是说离所要到达的剑身要多了一步。 他停不得一秒,脚尖快速地点落预想的位置,终是差了一步。就在命落深渊之时,他急中生智用另一手抓住了剑柄,身子绕剑柄一周,重新找到落脚点,蹬回剑身,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他踩在天梦花的主茎处,一蹬飞身抽出了佩剑。正欲将剑收回剑鞘的刹那间,枝茎处突然断裂,人与剑坠崖。 “小傲——!” 向天阑飞向小傲坠落的方向,同时小傲将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剑抵着崖壁,减小下落的速度,一边将天梦花护在胸前。 向天阑一手抓住小傲的腰带,顷身踩落在另一株藤蔓上,转身飞向瀑布林的崖岸。 小傲睁开一直紧闭着的眼。 “师……师父……”他张开手心里的天梦花。 向天阑一边飞一边低头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他始终还是个孩子,他想。 月儿高高升起,星星却未见一个。向天阑将小傲送到屋前,叮嘱小傲去洗个身子,早些睡去。却是对今日天梦花之事只字未提。 次日,妙妙一早起来就闹腾个不停,又是叫向天阑给她挽发,又是叫小傲给她选衣裳。 小傲脸臭地鄙视道:“臭美。” “我说妙妙啊,你这是去比武,可不是去相亲啊。”向天阑打趣道。 一师二徒拖拖拉拉懒懒散散下了山,妙妙一边喊着快点快点赶不上赛会了一边却一手拿着冰糖葫芦一手拿着雪花糕。 三人正巧碰上同赴往仙武大赛的林紫玄与秦年二人。林紫玄看着妙妙吃得停不下嘴:“啧啧,看你师父把我家小美女给饿得,像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 “你也去比武?”向天阑一脸怅然地走着,丝毫不受妙妙的影响。 “怎么?不行么。” “当然可以。”他眉眼笑意,“不过,依我看,去比武的都是些五大三粗的壮汉,姑娘家的,上去比合适么。” 林紫玄敛了笑,道:“你放心好了,今年我在底下看,你的第一没人跟你抢,倒是要小心我带来的秦姑娘,她可是高手哦。” 向天阑瞥了秦年一眼,嘴角含笑,也不应答。 还未行到迷雾竹阁,街巷就人挤人,看来今年前来比赛的人不少。只闻妙妙捂着肚子,喊着:“哎哟我肚子疼……” “啧,谁叫你吃那么多。”向天阑反倒怪罪起她来。 妙妙轻哼一声,抱怨道:“坏师父,嗷……” “妙妙这样如何比赛?”林紫玄担心问。 “无妨,我向天阑的徒弟是什么人,自然有优势,妙妙小傲的第一场比赛都在第三日,免去了初赛、复赛、次赛。”b 分卷阅读13 r   林紫玄听罢,一直发出“啧啧”的声音。 “所以说,前两日我们可以去城里玩喽!”妙妙扬眉。 “如果你想一上去比武就直接被别人打下来,尽管去玩。”向天阑斜了她一眼。 五人走到藏竹轩门口,就停步难移。藏竹轩早已水泄不通。 从藏竹轩到迷雾竹阁的一段路,足足有十几里,其间有奇石怪林,灵水异花,可谓是困难重重。而迷雾竹阁之上,谁人也不知是怎般情景。 “要想有资格到迷雾竹阁中去,必须通过三大考验,也就是方才向天阑说的初赛、复赛、次赛,这都是在藏竹轩中举行的,这三大赛后留下的一般不过十人,按历年的规矩,休息一日后,便前往迷雾竹阁中去。”林紫玄的这些话都是给秦年听,说完,她看了秦年一眼,却发现她眼神淡淡的,亦不知有无在听。 “若秦姑娘你有幸登上竹阁,便获得最后之战的资格。”向天阑继而补充道,“竹阁的第九重,乃是仙武大赛的目的点。” “登上第九重之后呢。”秦年看向他。 他怔了怔,在她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不可思议。他失笑,“那里自然有好东西等着秦姑娘去拿。”话语一顿,又道,“不过不要怪向某没提醒过你,这个比赛不比别的,就是拿命去换宝物,你可想清楚了。” 秦年不解地望向他。 “多年来仙武赛事受到那么多人的觊觎,不单单是因为里面的宝贝,还有……每次都死了不少人,死于机关暗器,是你武功不扎实,死于敌手,无非追名逐利自相残杀,你要是有仇家,你就让他去参加。” 在藏竹轩无心看了几场赛后,便轮到秦年了。 对战秦年的倒正是向天阑言中的五大三粗的壮汉。 向天阑对林紫玄道:“这秦姑娘是何人?” “是谷沛的娘亲收养的孩子,天资极高。”林紫玄答道,“我曾与她交过手,却是败了。” 向天阑嘴角上扬,似有嘲弄。 一场下来,秦年却丝毫未使出真武功,毫无阻碍地胜了。 秦年从台上下来后,向天阑道:“闻秦姑娘武艺高强,不知在下有幸邀姑娘同我徒弟切磋一次?” 秦年很是诧异,却也无从拒绝。 末了,还是林紫玄解了围:“我们不妨先去吃点东西,这里人挤人,说话也怪难受。” 客栈二楼。 妙妙一副自来熟,擅作主张要了十几份菜。向天阑在旁,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待店小二走后,向天阑缓缓开口道:“妙妙,为师觉得你比较适合在这里干活。” “哈?”几秒过后,“师父……师父——师父啊徒儿知错了。” 逗得林紫玄笑颜不止:“没事没事,有林姐姐在这替你撑腰。” 出了客栈,林紫玄却道:“我有些事,秦年姑娘先托付给你,两三个时辰后便会回来,若是不便,你大可以把秦姑娘送到钟离府。”说罢,匆匆而离。 “这……”向天阑哑然。连妙妙都反应不过来,林紫玄就没了踪影。 林紫玄如此心急所谓何事,自然是钟离央留下的烂摊子没收拾干净。晚春过后,旱情大大减轻,旱民们也都解除了危难。 因果寺内的旱民也纷纷有了处所,吃着每日钟离府上的粮食,饮的水也是钟离府提供的,这早在钟离央离开之前就布置好了。林紫玄花了将近一个时辰在因果寺,谢过了方丈后,却是回到自己家,调查起蒲尘轩。 在藏竹轩中,林紫玄看见了蒲家的人,只是无心之见,亦不放在心上。但在方才的客栈中,再次看见,却不能不留心。 林紫玄自己先抽身出来,留秦年一人在向天阑身边,蒲家的人定也注意到了秦年,必定跟踪她,而自己先在家中待一些时辰,再演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中毒 从客栈出来,花了不少时间,绕了几条长街,方来到西河岸。 “二徒之中,姑娘任选。” 秦年看了看手捂着肚子可怜兮兮的妙妙,才无言点了小傲。 向天阑像是早已心中明了,让他们到对岸去。 “秦姐姐加油哦!”妙妙坏笑着,有意大声说着。二人正渡桥,听罢,小傲停步回头瞪了她一眼。她又做了个鬼脸。 到了河岸的另一端,秦年不出剑,小傲亦在原地不动,二人就这么僵持着。向天阑在一旁观战,也不急。 “你先吧。”秦年说道。 小傲望向向天阑,想听他发话。但向天阑却未看着他。 从小随向天阑呆在南山上,除了平常与妙妙比武便无人了,再者,与妙妙比他也不会犹豫丝毫。但秦年不同,本是无怨亦无仇,一声师令无法违背,却不好意思率先出剑。 秦年见势也不好一直僵着,便抽剑向着小傲,无心伤他。 小傲也顺势出剑迎了上去,两人皆无意比这一场,秦年不愿伤了这个孩子,却也知道向 分卷阅读14 天阑此人不凡,能顺即顺,不愿招惹。而小傲习惯性地抵触这个素不相识的人,招式舞起来也有几许不自然。 秦年正一边应付着小傲,一边在想如何找个借口结束这个莫名的比剑。正分神之际,一支暗镖从秦年侧身袭来,疾速无误地刺入秦年左肩。 向天阑凝眉喝道:“谁?!” 秦年低吟一声,两人立即停下动作。秦年拔出镖,与此,向天阑渡岸,问道:“秦姑娘你怎么样了?” 秦年不语,只是一直盯着手中的镖。 “此镖有异?”向天阑见状问道,又接过秦年递来的镖。令向天阑蹙眉的不是秦年所在意的镖上的‘军’字,而是这镖尖上的毒。 “秦姑娘。”向天阑凝色说道,“这将军镖上涂了毒,此毒无色无味,却可见其镖尖上锈迹已深。” 秦年只是将佩剑收回,未言。向天阑抓着她手臂,道:“还请秦姑娘随在下先回一趟钟离府,好让在下替姑娘解毒。” 秦年见向天阑如此心急,怕是此毒不凡,点头随他回府。 向天阑又吩咐道:“小傲妙妙,你们去唐门把唐杉子叫来。” “是。”向天阑虽隐居南山,在消息道上一向与唐门断不了联系。 回到府上,向天阑却寻不到林紫玄,问人也只知道谷夫人一早便出门了。 钟离府偌大,寻了半天才寻到药房,要了几方延缓毒症的药材,便急速赶回,为秦年看伤。向天阑把了把她的脉,并未发现毒性蔓延,却发现她身子里的异常。 良久,他低声问道:“你可曾吃过巫山果?” 秦年一怔,摇了摇头:“从未闻说。” 向天阑用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几下,才道:“恕在下直言,秦姑娘你的身子奇异,真气存于体内浑厚,却会被自身阴气反噬,这种病症难见难医,想必当日林姑娘就是求我这件事吧?” 秦年不说话,算是默认。 “在下让姑娘受伤中毒,着实抱歉,愿做报偿,替姑娘医治。” “若是劳烦了公子,大可不必。”秦年觉得受伤事小,着实抵不过医治她这番麻烦差事。 向天阑浅笑:“不劳烦。秦姑娘武功奇才,若是不治,岂不是屈才了?” “有劳公子。”秦年微微颔首。 “有一种玉石珮,似琥珀似玉石,其有失魂噬魂之效,佩者若是常人,必将恍恍惚惚,神鬼缠体,但若非常人——而是像秦姑娘这样的阴魂之体,则可吸附如玉,真气便可安。不知姑娘可有意?”向天阑指尖轻点,似笑非笑问道。 秦年还未答,便有人走来。推门而入,唐杉子身后跟着小傲妙妙。 “向兄这般急促召我来为的何事?” “秦姑娘随我出游之时,被人暗伤,中了千水毒,这天下也只有唐门能解,自是叫你来了。” 唐杉子带笑,望向秦年。纵是红衣,他也一眼便能找出伤口。唐杉子从腰间解下金瓶,取出两颗药丸,叫秦年服下。又转头问向天阑道:“她中了可真是千水毒?为何没有毒性蔓延之迹象?” 向天阑拿出那枚镖给他,道:“无色无味而渗透血骨,是千水毒没错了。” 唐杉子仔细看着镖,道:“这就怪了,怎么可能没有迹象呢?” “不论是什么原因,既然是千水毒没错,就配出解毒药方便好。” “还劳烦笔墨。” 闻言,秦年起身回房取纸墨。 唐杉子挥墨大笔,便道:“傍晚我会叫人把解药送来,服下解药后,按我所写的调休便可康复。” “劳烦了,秦年谢过。”秦年淡淡地说道。唐杉子回笑便作别离去。 “诶,等一下!唐大师,麻烦帮我带一包泻药来。”妙妙眨着眼,喊道。转眼便被向天阑撵住。 “妙妙,你先到房间里帮秦姐姐把药敷上。” 妙妙撇撇嘴,答应道。 傍晚,谷夫人和林紫玄一并回府。 谷夫人见到向天阑,足足愣了几愣,向天阑见状,赶忙起身笑道:“在下向天阑,见到谷夫人甚是失礼。” “向大仙?久闻大名,不见真人。”谷夫人欣然道。 “谷夫人抬举了,我并非什么大仙。其实谷夫人先前见过我。” 谷夫人正想继续问究,但见向天阑转移了目标,向林紫玄手中的白玉瓶看去,问道:“这是……解药?” “解药,呵呵……这解药吃下去,怕是尸骨无存。”林紫玄摇了摇手中的瓶,皮笑肉不笑。 向天阑微微眯起眼,看向瓶子,听她说下文。 “你说好巧不巧,唐门送药人在来的路上被人杀害,真假两药偷天换日,偏偏被我撞上。”林紫玄得意洋洋地说道。 “那真的解药呢?”向天阑不以为然,又问道。 “在我这。”谷夫人把白瓷瓶放在桌上,十分担忧地看着秦年。 秦年淡淡地说道:“我没事。” 分卷阅读15 秦年服下药后,林紫玄送她回房休息。 留谷夫人与向天阑二人。 “不知向大仙是否看过小女的病情?” “看过。”向天阑又觉得听着着实别扭,道:“谷夫人唤我向天阑便好。秦姑娘她的确与常人不同,好在我有法子医她。” “太好了,谷千茹感激不尽。”说罢,谷夫人要跪下。 向天阑哪里经得住这一跪,急忙把要跪下的谷夫人扶起来,眉毛一抖,道:“天阑哪里受得住前辈一跪,助人本天经地义,在下一定不负所托。” 向天阑这话恰好被从房间走出的林紫玄听到,林紫玄默默翻了个白眼,忆起当日自己苦求向天阑的景象,又将某人的‘天经地义’一词重复。 向天阑听到林紫玄的呢喃抱怨,瞥了她一眼,勾起嘴角。 “这天色也不早了,你们都留下来吃饭可好?” “好。不过还麻烦谷夫人还要再多添两副碗筷了。”向天阑又解释道,“此次下南山,我还带了两名徒弟。” “无妨。向公子真是年少志远啊。” “前辈过奖。” 晚宴上。 “哇塞,好多美菜!”妙妙一声高呼,虽然向天阑和小傲都是一脸见怪不怪,但还是沉着脸。 谷夫人听着一声呼,更是高兴起来,给妙妙添着菜, “秦年呢?不叫她出来吃吗?”林紫玄问道。自从谷夫人和秦年入住钟离府以来,还靠林紫玄的照料,自然称谓亲近了许多。 “方才去叫她,她说她还不想吃,我便让她早些睡下。”谷夫人道,又摸摸妙妙的头,“慢点吃,别噎着了。” 妙妙一边大口吃着一边‘唔唔’的说着什么也没人听清。 “今日秦年的比武如何?”谷夫人小酌一口,问道。 “谷夫人放心好了,秦年武功这般好,上竹阁都不是问题。”林紫玄笑道。 忽然妙妙一个不稳,瓷碗从桌上摔下。小傲反应十分快,右手还执着箸,左手稳稳地接住碗,波澜不惊地还回妙妙手中。 谷夫人笑道:“不亏是向公子的徒儿,好武功。” “前辈见笑。”向天阑看了小傲一眼,微扬嘴角。 小傲依旧不动声色地吃着,也不说话。 晚膳过后,谷夫人留在堂中,让林紫玄带着宾客去□□散步。 月色不是很好,云雾掩住了大片的月,星点微光。 向天阑让小傲带着妙妙去其他地方玩,小傲自然懂其中之意。 “今日我离开之后,你和秦年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 向天阑犹豫半刻,道:“我叫小傲与她切磋一番,可惜秦姑娘遭人暗算。” “那人模样你可有看清?”林紫玄问道,其实她没不必问,心中自明是何人。 “没有。但很清楚的是,那人发的将军镖。”显而易见他的官职,将军,可钟离央已经离京数日,无非是某些人无端陷害罢了。 林紫玄走向桃花林。她转移话题道:“诶我说,你怎么会这么好心去帮秦年啊?” 向天阑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折下一段桃花枝,道:“你这话说得,难道我不是一向都善人怀善心行善事吗?” 她走上亭子,一边摇头听着他满口放屁一边口中发出‘啧啧’的声音。 半响,向天阑把手中把玩的桃花枝投向亭下湖中,笑道:“这臭小子还是一点都没改。”落水的位置泛出几层涟漪。 林紫玄坐在亭子,愣了一会,望着两面桃林,方想起向天阑言中之人,才笑起来:“说起来,你们俩也有很久没见了吧。” 良久,向天阑都没有回应,林紫玄才向他看去,发现他手中也没有动作,几缕头发长得遮住了好看的眉眼。 “嗯。”他抬眉向大堂走去。走了一段路,才道:“对了,记得跟谷夫人说一声,我要留在钟离府住上几日。” “自己说去。”林紫玄从后面追上来,“诶,不然把妙妙小傲接到我家住几日。” 向天阑斜了她一眼:“妙妙到你家中不闹翻才怪。” “小住几日不会如何的。” “小傲留在钟离府,妙妙住你家便是。”向天阑脚步一顿,“要是仙武大赛上,妙妙没上到竹阁便是你的过咎了。” “好呀。”林紫玄听出向天阑的言外之意,欣然答应道。 谷夫人听闻自然是十分欢迎,忙给向天阑和小傲二人安排住房。 “多劳烦夫人了。”向天阑谢道,“这夜色已深,谷夫人还是早些休息罢。” “好。向公子也奔波已久,也早些休息罢。” 向天阑作别谷夫人之后,送小傲到房门口,叮嘱道:“小傲,这几日在钟离府上还要保持警惕些。今日也累了,早些睡去。” 九渊 次日。 向天阑才出了房门,便瞧见谷夫人早已迎在外头等候。 “ 分卷阅读16 这方才鸡鸣,天气尚未回暖,谷夫人在门外等着,可是有何重要之事?” 谷夫人笑道:“昨日向公子来府上,自是招待不周,生怕公子住不惯,特来问候。” 向天阑暗自难为,又浅笑道:“谷夫人何须如此款待,天阑不过一介平民。” “向公子过谦了,早膳已备好,还请公子移步。” 正好小傲也已洗漱完,同向天阑一起去用早膳。 趁着谷夫人去看秦年的空子,向天阑细酌了一口茶,挑眉看向小傲,道:“怎么,昨夜没睡好?” “嗯,有点动静,不太习惯。” “慢慢习惯。”向天阑勾起嘴角,敲了敲他的头,“对了,一会还得陪我去藏竹轩一趟。” “叫上秦姑娘么?”小傲抬头看着向天阑。 “没大没小,叫秦姐姐。”向天阑纠正道,正巧被走来的秦年听到,秦年向他看去。 向天阑干咳两声,没好心地斜了小傲一眼,“刚刚小傲说要和你去一趟藏竹轩。” 小傲正在夹菜的竹箸停了下来,僵在空中一动不动。向天阑嘴角带笑,似乎很满意小傲的反应。 “哦,好。”秦年看了小傲一眼,没有表情,又坐下用膳。 谷夫人闻言走来,道,“午膳之前会回来吗?” 向天阑起身,一顿,道:“可能不回来了,想去城街上吃吃。”谷夫人自然无从拒绝,只是担心秦年的身子,看了她一眼。 “谷夫人大可放心,此次带秦姑娘出行只是不让她的毒势误了赛事,在仙武大赛上不必让秦姑娘弃权名额,好让她免了今日的两场赛。”向天阑一语道破。 谷夫人愁容淡开,道:“让公子操心了。” “应该的。”向天阑转身,却看到秦年原先就是一本面无表情的脸,现在更加冷漠。 三人前往藏竹轩,没了妙妙,去的路上倒也清静,但藏竹轩门口仍旧昨日般挤满了围观的人。 费了好一会劲,三人才挤进去,向天阑带头绕过比武台,走到报名处。 “公子是要报名?”那人执笔书墨,微抬眉看了向天阑一眼。 “不。是帮这位姑娘免除今日的比赛。” “公子何人?好大口气。”那人不由好笑道。 向天阑回了个浅笑,从腰间取下牌符。 那人看了腰牌一眼,刹那脸色大变,“向……向公子……” 向天阑打断他,用手指轻敲桌面,“这位姑娘名秦年,你把她的赛事都免了,直接参加决赛。”他一顿,丝毫没有问意,“你说,可好?” “好好……可若是上面问起来……” “就说是我徒弟。”周围人声嘈杂,又十分闷热,向天阑不耐烦道。 “啊……徒弟?哦哦……”那人急忙执笔写下。 向天阑又朝后面走去,走了一段路,在拐角处忽而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将头微侧,眼神看向报名处。秦年和小傲看着向天阑,也微微瞥向后方。 因为距离过远,无法听到他们说什么。 报名处前黑衣男子正与执笔人谈论。 “徒弟?怎么可能……”黑衣男子转身朝同样着装黑衣的几人走去,说了些什么,道:“你们先回去禀报。” 向天阑勾起嘴角,道:“走吧。” 三人登上二楼,向天阑在一间茶香甚浓的阁房门前停了下来,秦年也未曾想到这比武之地之上竟有如此闲歌雅致的地方。 向天阑在门前踌躇了一会,像是在听房内的声音,又推门而入,果然无人。 “主人不在。”向天阑笑道,“这天儿热得厉害,秦姑娘不妨坐下喝几口茶,打发打发辰光。” 秦年走进房间,只见桌上摆在几副茶具,未曾见茶水,茶香却愈烈。 “这里的主人茶艺高深,日日茗茶。大概是久了,这房间也自有这股茶味。”向天阑像是明了秦年的心思似。 向天阑随意的坐下,似乎与这里的主人十分交好。小傲关了门,也坐了下来。 “姑娘可知道刚才那些黑衣人?”向天阑伸手随意拿了几盏茶杯,在茶架上滤洗了几遍。 “呃,大概是蒲尘轩的人。”秦年也不打算瞒他,毕竟无关她事。 “哦”向天阑挑眉,手中沏茶的功夫也没停下来。“秦姑娘不成是惹上他了?” “不是。大致是钟离家与蒲家的事。” 向天阑手中的动作停下了半刻,蹙着眉又继续手中的事,问:“那他们又为何多次蓄意谋害你呢?” “秦年不知。” 待向天阑泡好茶,沏了三杯,递过一杯给秦年,凝着眉:“恕在下冒昧,在下可否问姑娘一个问题?” “请说。” 向天阑喝了口茶,道:“你的佩剑……小傲,茶要凉了。”众人还未反应过来。 发现向天阑却不是对小傲说的,而是对着门外。 三人隔着木门,望向门外悄无 分卷阅读17 声息走过的身影。一片死寂。 末了,向天阑扶了扶额:“阴魂不散真是。” “公子方才要问什么?” “你的佩剑可是‘九渊’?” “九渊?”秦年反问。 “你未曾听过九渊之说?”向天阑疑惑道。 “不曾。”秦年摇头,她忽然想起,若论乐曲,《九天心法》之中倒是有一篇九渊之曲,但若说出来,岂不是牛头不对马嘴。 “那你的剑又从何而得?”见秦年一脸欲答难答,便浅笑道,“是在下冒昧,秦姑娘就当在下没问过罢。” 秦年犹豫万分,终还是未开口。 “鲵旋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氿水之潘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汧水之潘为渊,肥水之潘为渊,是为九渊焉。而相传九渊之剑是用这九渊之水熔炼铸成,剑身寒气透骨,而能够持剑之人少之而少,其因剑柄之寒少人能承受得住。”向天阑说罢,又酌了口茶,“我想,秦姑娘你之所以能驾驭九渊还因为这奇异的冰凉之躯。”【注】 “这剑是我爹娘离开前留给我的。”秦年有了一点变化的表情,温和起来,“他们生前从未告诉我这把剑是九渊。” “那他们可有跟你说你身上的病疾吗?” “那时候尚未学武,亦无病发之症。” 向天阑点了点头,道:“体内真气越多,被阴气反吞噬的也越多。在下有一个不成器的办法,能暂时克制住你体内的阴气。” “愿闻其详。”秦年抿了口茶,茶色调和,入口味淡,绕舌复浓,茶香悠长。秦年看了向天阑一眼,眼中是少有的惊艳。 “这茶叶还只是三叶尖,他日邀秦姑娘上南山品一品云眉茶。”向天阑微笑道,仿佛能看透她的心事般,“要说这方法,大抵只能一试,把秦姑娘你体内的阴气逼出来,转移到九渊剑上。”说罢,像是习惯性地用手指在桌面上轻点,又看向秦年。 秦年不作声,只是望着那杯软暖秋色的茶出神。 向天阑慵懒地靠在长椅上,看向小傲,“小傲,下了山练武也不可怠慢,晚饭后要找地方像往日那样练。” “是。”小傲答道,“那妙妙呢?” “妙妙么……她在林家我也不指望她能勤修武艺。也罢,就当放她几日假。” “哼。”小傲闷闷地发出一声。 向天阑敲了他一下,笑道:“说不定你还比不过妙妙呢。”向天阑这话惹得小傲把头转向另一边。 其实向天阑说得也并无道理,论武功而言,妙妙小傲二人不相上下,小傲招招精准,式式到位,一招制敌。妙妙善于谋策,突出于招式融会贯通。若要把向天阑的这两个门下弟子比出胜负,恐怕连向天阑自己都无法判断孰输孰赢。 “咱们也已小憩过了,差不多该去吃午饭了。”他微笑着看向秦年。 “嗯。”秦年回过神来,应道。 三人走出藏竹轩,随着向天阑走到了街上。 因近来的赛会,街上格外热闹,随处可听见吆喝声。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引得不少人驻足把玩。走过这一家的泥人摊,便是另一家的包子铺,接着还有发饰摊。令人觉着这条街一直走下去都是热闹不休似的。 虽然小傲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但眼神中垂涎还是显而易见的。目光在摊子上一顿一移,这个孩子毕竟很少下过山。 “喏,我就随身带了几两,想要什么自己去买。”向天阑给了小傲几两银子。 向天阑带着秦年走到一家摊店前,他拿起一支黑玉簪子,勾起嘴角看着秦年,把簪子放在她的发边,也不说话。秦年习惯性地无视了之后,他却也不打算作罢,道:“老伯,这一支簪多少?” “不用。”秦年淡淡地说道。他看向她,似笑非笑。秦年倒也不避开他的注视。 已而,他付了银子,亲自将簪子插入她的发上,他想看看她的反应。 秦年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向天阑,依旧面无表情。令向天阑意外的是,她竟没什么抗拒。 他笑着俯身在她的耳畔轻声说道:“很漂亮。” 小傲不知何时已来到向天阑身边,尴尬地看着暧昧不明的两人。 三人一行游至夕前日暮,买了许多,当然,都是向天阑和小傲买来的。 “师父不是说没带多少银子么。”小傲小声地嘀咕道。 “是没带多少啊。”向天阑道,“你看,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那是因为你买太多了。”小傲抱怨道。 向天阑买了几幅山水画,玉器瓷瓶,还给三人各买了几件衣裳。自然,给秦年买的衣服,秦年二话不说地都拒绝了。 三人回到钟离府上。谷夫人见秦年无事归回,舒了一口气,笑道:“一定都累了吧。晚膳都准备好了,正等着你们呢。” 晚膳过后,向天阑回房整理东西,小傲去了庭中习武,秦年留下帮谷夫人收拾 分卷阅读18 碗筷。 “阿年,今日过的如何?” 秦年怔了怔,道:“呃,还好。” 秦年见谷夫人眼中藏着话,问道,“怎么了吗?” “阿年啊,我可能……”谷夫人语气哽咽,叹道,“可能要去宫中。” 秦年抬眸,她知道谷夫人年轻时便是宫里的人,问道:“要去多久?” 谷夫人不语,只是握着秦年的手,道:“阿年,自打你儿时在竹林中落难,我便知道你定是个不同凡响的人物,定有大作为。你虽然表面冰冷,却心地善良。这半生都在让你受苦,如今真是后悔啊,后悔没早些帮你找个好人家。” “是秦年一直都在让您受苦,秦年都没能好好报答您。” 谷夫人轻摇着头,淡淡地笑道:“孩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便好。” “秦年不会有事的,谷夫人安心去宫中便是。” 秦年回房休息后,心绪却如波澜万千,安宁不得。她又起身开窗,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今夜无风无月,星星明朗得倒是出奇的好。 向天阑斜倚在窗榻前,望着前方花落百里的桃花林。他所在的房间是钟离央特意留给他的,窗外正好可以看见一整片的桃林,只可惜此时春尽花落。 他看向天空,夜空明朗得比南山上的清澈万分。他有些懊悔,竟没有把琴带下山。此刻大好景韵,浪费了着实可惜。 他推开门,正打算去庭院看小傲练习的如何,却远远地瞧见亭上的人正在舞剑。他停下脚步,静静地远处看着。 那袭红衣随着剑锋飘舞,脚尖踩着湖面轻点,剑锋划过水面回荡起层层涟漪。长发被风吹的遮住了脸庞。 他看得出神,无声微笑着。 舞毕,她把剑收回剑鞘,踏着脚步返回亭中。 向天阑这才回过神来,又走向庭院中去。 赛事(一) 仙武赛事。 秦年和向天阑带着小傲一大早便去林家,闯入妙妙房间时,妙妙还是一脸死猪相的睡姿。小傲和秦年均做视而不见,向天阑大步走上前,一手拎起妙妙,在空中晃来晃去,动作相当娴熟…… 林紫玄、向天阑一行人来到藏竹轩。藏竹轩外人山人海,多半是来看热闹的,但也不外乎一些人家的宏大排场,上官奚燕——城中赫赫有名的大户人家的千金,武功了得,擅长暗器。 赛事宣布开始后,向天阑带着徒弟二人和秦年一起进入了藏竹轩,林紫玄在外等待。至于赛事情况,除了竹阁之中的人能清楚当前的状况外,在外观战者一无所知。故作神秘,这也是为何历年的仙武赛事都如此引人入胜的原因之一。 一行人走进藏竹轩后,与往日不同的是,一阵浓郁的檀香弥漫在空气中。藏竹轩中除了一位琴女正在弹琴之外再无任何人。 上官奚燕性急,风风火火地对琴女说道:“快说,该怎么个走法,别给我装愣。” 紫衣琴女不应声,继续拨奏优雅的弦乐。 身边高大硕壮的秃头粗汉,持着打狗棒,在一旁大声的附和:“对啊对啊,别弹那破琴了,是驴是马拉出来溜溜,本大爷赶时间陪我家小红小黄。” 紫衣琴女终于抬起头来,望向诸位。起身施了个礼,浅笑道:“各位久等,小女受主子命令,要我告诉诸位大人,自藏竹轩至迷雾竹阁共有九条路径,条条凶险至极,诸位向藏竹轩后径深处走几里路,便可看见九扇石门,每扇门只允许一人通过,若有第二人,必死。” 紫衣琴女回到位置上,抚琴说道:“诸君可以前往了。祝诸位安好。”语毕,便又响起悠长的琴声,檀香又不知从何处飘来。 一行人来到石门之前,上官奚燕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在九扇门前来回观察,秃头壮汉拿着打狗棒在每扇门上敲来敲去,还有一个一路无话的黑衣蒙面男子粗略地看了各扇门后,毫不在乎地按下开关,进入石门之中。 上官奚燕心高气傲,看见比自己早进去,便火急火燎地开了一扇门,犹豫半刻后,傲然走进。 接着另外两人也脚步匆匆地进入,只留下秦年、向天阑及师徒二人。 “师父,怎么走啊?”妙妙问。 向天阑若有所思地看着石门,末了,还是耸了耸肩,唇咬自己的食指指头,作考量状:“不知道,大家……随意吧。” “……” 向天阑走到一扇石门前,按下开关,向身后三人微笑道:“师父我先走一步,竹阁上见。” 顷刻,三人也纷纷进入石门。 石门中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秦年下意识地握住剑柄。在视线障碍的作用下,听觉显得异常灵敏。秦年听得到在她前方的水滴声,一滴一滴,打在地上。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触碰身边的石壁,很潮湿。她试图找到壁上的机关,却无果,只好向前走去。 方走了几步,石壁上的灯火突然亮了起来。原来机关在脚下。 四 分卷阅读19 周跟一般山洞差不多,只是壁上附水很多,苔藓也长满了一大片。借着熹微的灯火,她向前走了几步,灯火又暗了下去,又走了几步,前方的灯火又亮了起来,忽明忽暗让秦年的视线感到十分难受。 倏尔,她听到前方不远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群蜂般。秦年都还没看清是何物,黑压压一大片的东西已经向她扑来。她反应很快,挥剑快斩,这才看清原来是蝙蝠。 这些蝙蝠个头大得吓人,眼珠子发着绿光,看上去阴森恐怖。秦年的剑使得很快,但这群蝙蝠好似怎么杀都杀不完,一波刚解决,另一波又来。 秦年明白,这些蝙蝠定是嗜血的,看它们的样子就知道是很久没进食了。 亦不知过了多久,杀了多少只,她不停地使着剑,她感觉她的手臂有些乏了。这样下去一定会死,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她还有许多的内力,只是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根本使不出来。 秦年趁着一个空档,起身向前方飞去。因山洞过低,她只能伏着身子疾速前行,她身后的大群蝙蝠亦向她追赶来。 俄而,秦年感觉周遭骤然冷了许多,她放慢速度,竟发现身后的那波蝙蝠没有了踪影。灯光越来越微弱,她依稀听到流水声。 又向前走了几步,即使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踩到了机关,疾步后退时,石壁上如细雨般的银针向秦年袭来,秦年右手持剑抵住一边的袭击,而侧身跳起,银针从她前方斜射过,离她最近的一根几乎贴着她的手臂擦过,还有几根银针从她的裙袂穿过。 连喘息的机会都没给,秦年脚下的暗格突然开启。 在她脚下的左边一格的机关洞口打开,仿佛是黑暗的深渊。连锁机关突然在秦年的脚下的暗格开始,秦年迅速向前跳去。脚下的暗格毫无规律的打开又闭合,越来越快速,有时同时打开两个,停顿一秒就可能摔下万丈深渊。 秦年把剑抵在石壁上,把自身重心移到剑上,有条不紊地踩着格子。秦年沉着地踩着,步子快而不乱,可这样下去不是突然摔下去,就是活活被累死。 这时,她感觉到她身后有一阵疾速的气流向她袭来。她无法拿剑抵挡,只得侧身躲过——那向她袭来的是涂满毒粉的乱石。 秦年明白,她快撑不住了。她不断改变着她的位置,既要顾着脚下的机关,又要躲过身后的乱石。 正如向天阑所言,这是在拼命。 她的眼中露出深深的悲哀,她只是不甘心,她还没有见上自己的父母亲一面,她还没有好好感谢谷夫人一番就要死了。 她闭上双眼,屏气拔剑而立在空中,九渊剑在这寒气逼人的地方使的更加灵活。她用内力将散在附近的石头碎屑筑成一道气流墙,飞来的乱石一一被这道墙击碎。 她不知道她的隔墙还可以支持多久,她只能尽快地前进,走出这石洞。 这次,秦年走了好长一段路,这一路都没有伏击。潺潺流水声离她越来越近,她隐约觉得快走完这道石洞了。 当她发现她脚下的积水变成粘稠状类似胶水之时,她向前迈出一步已是万般费力。 原来一开始进入石洞之时的‘水’就并非是水。 身后转来隆隆的声响,她侧目一瞥,竟是巨大得几乎填满石洞的滚石向她滚来,不止一个。此刻,她寸步难行。 她顾不上别的,只身将脚下的鞋子脱下,持剑起身向前方飞去。 她快如箭矢,视野里突然出现一道白光晃着眼。她飞得太快,直到她飞出了洞口老远,才停了下来。秦年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秦年看着眼前的景象,美得出乎意料。 在秦年出来的洞口边,正是一座小山,山上流水蜿蜒而下,流入亭下的池塘。池上虽不见莲花开,莲叶却翠绿欲滴,池中鲤鱼悠然自得。远处竹柏青葱入云,水天相接,层层云雾笼罩着传说中的迷雾竹阁若隐若现。 亭前牌上题‘竹墨亭’,竹墨亭中坐着那位紫衣琴女,她抱着琴,膝在地上,依旧是熟悉的檀香从亭中飘出。 “赤着脚?”在秦年身后的声音响起,她转身,向天阑正浅笑着看着她,“不冷么?” 秦年没有回应,她倒是觉得这样的温度对于她特殊的身体比较合适。 “竟然有人比我更快,唉,难道我真的老了么?”向天阑叹道。 秦年疑惑,只见向天阑朝着不远处的黑衣蒙面男子指去。 “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头,神秘兮兮的。” “怎么不上竹阁?”秦年问向天阑。 “我等那两崽子。”向天阑漫不经心地答道。 “……” 秦年朝竹阁方向径直走去,被向天阑喊住:“去哪?” “竹阁。”不轻不淡的回复。 向天阑上前拉住她,道:“上面的机关可比石洞中的厉害百倍,咱们还是先让那边那位黑衣大侠先上去帮我们挡挡吧。”看着向天阑一本正经地说出口,秦年无语。 不远处,黑衣男子正静静地 分卷阅读20 观望着眼前这座竹阁,他昂首望眼欲穿,迷雾缠绕却遮住了视线。他眼神瞟向紫衣琴女,似乎在听她的琴声抑或在打量她的身份。 逾时,琴声止,紫衣琴女施礼抱琴起身,道:“小女在此等了诸位一炷香有余,迷雾竹阁即将开放,竹阁之上危机重重,登上最高层第九重夺取镇楼之宝的人便是此次仙武之主。诸位侠士可移步赴阁了,相信竹阁内的机遇与珍宝定会让诸位尽兴。” 黑衣男子闻言便起步前往竹阁。向天阑待在原地,神情担忧地望着远处的石洞。 无奈,他轻叹了口气,淡淡地说道:“走吧。” 秦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那三人刚走,紫衣琴女眼前便出现一袭白衣,站着笔直,就算是一身素衣也掩不住凌云气势,神情却风轻云淡。 “挽琴,好久不见。” 紫衣琴女一怔,以为自己看错了人:“你怎么在这里,王爷您不是该在北疆么?” “回来看比赛。”钟离央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平淡道。 赛事(二) 出乎意外,在去竹阁的路上,明明看起来离竹阁还有数几里的路,竟这么快就到达了。 向天阑与秦年一起登上第一重,二人惊诧——眼前一片狼藉,除了四壁和脚下踩的竹子没有被毁,阁内所有的东西被毁得不成样子。 这还只是第一重,那位武功不输于向天阑的黑衣男子尚且如此,怕是上面的路凶多吉少。 二人登上第三层,传入双耳的便是楼上的声响,像是千军万马偕行而来的气势,却近在咫尺,历历入耳。而二人眼前的同样是一片狼藉,地上还有着一段黑纱衣襟,边痕像是被扯下来的,显然是黑衣男子扯下来。 “这竹阁内还有其他人么?”秦年微微仰首,观察着竹子排成的隔层。 “天知道。”向天阑耸了耸肩。秦年能感觉到他一路上仍旧心系着他的两个爱徒,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等会到了第四重你自己得小心点。”他顿了顿,神色凝重,“在还没到第九重之前,我们都得在同一叶舟上。”这话倒是说得十分实在。 二人走上第四重,向天阑脚步一顿,秦年轻瞥了他一眼,便听见有人踏上竹阁,但她无法辨认出是谁。 “是我那两崽子。”向天阑见她疑惑,解释道,“当初在南山上,我在山上都能听见他们在山脚吵架。” “你赤着脚走,得小心点才是。”向天阑低头瞥见,又提醒道。 登至第四重,看见黑衣男子在角落一动不动。向天阑凝眸便瞧见他被丝线缠绕住,不能动了。 向天阑正欲过去救他,方迈出一步,如暴雨般的银针却不知道从何处向他疾速袭来。 还来不及让人看清,向天阑一侧身翻去,速度几乎快得过人的眼睛。 他向前飞去,机关再次被触动,可一瞬之间,他已经在黑衣男子身边,那些多如麻的暗器纷纷落在地上。 “别动它,这丝线割不断,猎物越动它越勒得越紧。”黑衣男子开口道,沙哑的声音仿佛被烈火灼烧过。 “那你说怎么办?”向天阑问道。 “火折子。用火烧,有没有带火折子的?” “我没有。”向天阑转头,“秦年?”秦年摇了摇头。 是时,妙妙和小傲亦登上第四重。“我有。”妙妙道。 向天阑道:“你们都别过来,妙妙,把火折子拿出来,我过去拿。” 眨眼间,向天阑来到他们身边,毫发未伤。他接过火折子,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他温柔地笑了一下,揉了揉妙妙的头。 向天阑又到黑衣男子的身边,点燃了火折子,那些极细的金色丝线遇火纷纷收敛,未几便都退了下去。 “多谢兄台。” “不谢,一会儿就到你救我了。”向天阑一边道,一边向第五重走去。 “……” 向天阑一顿,后撤步微微转头,说道:“小傲,脚怎么了?” “呃,没事。方才妙妙已经帮我包扎过了。” “一会儿到了上面,你们俩不要乱来。” “知道啦。”妙妙不耐烦道。 众人来到第五重,黑衣男子和向天阑在前,小傲妙妙跟后。 第五重之上,被竹子隔挡住空间的前进的路变得狭隘,只容得下一人单行通过, “等等,若有机关暗器来袭,一行人通过定会来不及撤退。”向天阑说道。 黑衣男子说道:“那我先来。时辰差不多了你们就走。”说罢,便起步前行。 一盏茶过后,向天阑对秦年说道:“小傲跟我一起先过去,妙妙跟你一起过去。” “嗯。” “听方才的声响,似乎是唐家堡的机关暗器,唐门的毒,”向天阑顿了顿,道,“还是小心为好。那么妙妙就拜托秦姑娘了。” “嗯。”秦年目光瞥向前进的路。 分卷阅读21 向天阑侧身向前走去,小傲亦紧跟其后身。 “记住我教过你的,行要快过念。”向天阑嘱咐小傲道。 “嗯。” 二人向前走了几步路,未等小傲看清,向天阑已翻身躲过。 随即而来的暗镖,小傲亦一个侧身避开。 “身后。”向天阑道。二人起身跳起,小傲执剑回挡,三两下,飞镖纷纷落地。 复前行几步,便又是一阵如雨般的短箭,支支剧毒。 小傲见向天阑还未拔剑,只用轻功而避过便越到他身前,用剑挡回一支支毒箭。 毒箭虽不多,疏而不密却逼人性命。 机关几重重,前行却是越来越艰难。 二人身后袭来的暗器,名为梨花暴雨针。 向天阑并未回头,他倾身而起,脚尖点地,手扶竹壁而翻身,银针从他肩膀擦过。向天阑又一次转向,脚点在竹壁上,倾身而过。动作快过那一根根银针的速度。 但暴雨梨花针一出必见血。更何况这狭隘的空间,纵使轻功再高,也很难逃脱这二十七枚针的袭击。 这梨花针疾速,若要用剑抵挡势必是浪费时间浪费性命。向天阑也已顾不得其他,只得用轻功躲过,能避过一针是一针。小傲趁这时机离远,削弱银针的速度,毕竟暴雨梨花针对小傲来说,必是一大劫难,更可能为此付了性命。 就在向天阑翻身面朝上,耳边银针掠过,气流声清晰可闻之时,又一枚针从他鼻尖掠过,同时手扶竹壁,再次侧身,躲过一枚,另一枚从他袖间穿过,险些刺过手骨。来不及喘息或庆幸,背后的一枚针向他的后脑袭来。 向天阑启唇,一个侧身,衔最后一枚针在唇间。 这二十七枚暴雨梨花针,针针夺命。 向天阑有意将每一枚针都扭转了方向,为的便是小傲。 小傲看得目瞪口呆,在南山上,他的师父很少施展出这样的轻功,堪称完美。 连惊叹他的精彩招式的时间都没有,向天阑便拉着小傲快步前行。因为向天阑知道,方才他能一针不误地避过,很大部分只是运气,他猜中了时间和袭来的位置罢了,若是这其中快或慢了一秒,他现在可能已经千疮百孔了。他怕再有更狠毒的机关,自己就保护不了小傲了。 庆幸的是,那是最后一发机关——他们二人通过了第五重。 然而秦年妙妙早已出发,一路上机关很少,显然暗器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最需小心的还是身后的机关,所以秦年让妙妙先行,自己在后。 二人一路走来,机关并不凶猛,秦年也护得妙妙的周全。 “姐姐快看,师父他们就在前面!”正当妙妙喊出时,秦年的注意力被转移。 二人异口同声。“小心!”小傲喊道。 “追命箭!”向天阑说道。 秦年反应力也是极快,这时她已经来不及回头看了。 秦年侧身跳起,用剑挡住最快飞来的一支,箭矢与她的剑磨擦而过,电光火石。同时向天阑已经返回到了妙妙身边,把妙妙拉到身后,“向前,快走!”语毕,又翻身后倾,避过从他头上袭来的追命箭。 秦年速度不敌向天阑那般,裙裳已被箭矢穿出了几个洞,所幸未刺穿身体。秦年手执长剑,速度却并未减缓。向天阑在她身边也用轻功躲过一箭。 秦年撤步后仰,避过头上箭矢,又侧身一步,却来不及避过向她眉目袭来的箭矢。是时,向天阑拉住秦年手腕向左扯去,及时躲过这致命箭矢。 最后三箭齐发,向天阑把九渊剑一夺,起身越过秦年,双手握剑,用剑刃挡住袭来的三支箭,向天阑被它的威力逼得后退一步,嘴角溢血。他一手擦了擦血迹,转身将剑还至秦年手上。 “走吧。” 秦年一怔,方答道:“嗯。” 前方黑衣男子和小傲妙妙都在等着他们。 一齐人登至第六重。 “小心地上的线。”向天阑轻声说道。 不仔细看,很容易无视地上布下的无色透明的细线。这些细线的两端连接着竹阁的两壁,可想而知带动着机关运转。纵观大体不难看出,这些细线的分布有一定的规律。 “你们看,这些线像什么?”向天阑问道。 “像一只鸡?”妙妙答道,“不对不对,像兔子。” “会不会是某种卦阵?”黑衣男子道。 向天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可能。” “像不像‘壎’字?”秦年见众人疑惑,便解释道,“土加熏。” 听秦年这么一说,众人皆醒悟过来。 “可是这个‘壎’字又是何意?” 向天阑拍拍了小傲的肩膀,小傲解释道:“壎是一种陶土烧制而成的乐器,宫商角徵羽五音便是从壎的五种发音而来的,金石土革丝竹匏八音之中,壎独占土音。” “可是我们该怎么走呢?”妙妙这么一问,众人皆陷入了沉思。 分卷阅读22 “踩线走。”秦年清冷的声音徒然响起,“这个字的组成在这个房间内恰好可以分为五个部分,我想,在每个部分中的线中有一根线是宫商角徵羽五音之一,踩着这五根线就可以避免触发机关。” “怎么知道哪根是五音?”黑衣男子问。 向天阑道:“宮音漫而缓,商音促而清,角音呼而长,徵音雄而明,羽音沉而细。在下不才,但在乐理上还是略知一二,若信得过我,便跟着我踩过去。”语毕,向天阑便踩到第一条线上,又踩至第二条线,发出缓慢而悠长的音色‘宮’,片刻,果真没有触动任何机关。 随后,便又踩上第三条线,清脆而短促‘商’音在第二条线上发出。向天阑点脚停留在第三条线上,眼神示意小傲妙妙跟上。又跳到第四条线上,转头见秦年原地不动,开口道:“秦年,跟上。” 秦年犹豫着,但还是走了上前,身后便跟着黑衣男子。 向天阑准确无误地踩完五音线,接着便是小傲,妙妙在第三条线上重心稍有不稳,右脚向下一斜,秦年立刻跳至她的身边拉起她,险些触发机关。五人又踏至第七重。 在走向第七重的途中,渐渐地闻见一股尸腐臭味越来越浓烈,众人皆隐隐不安。 直至视野里看到第七重的景象,众人都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意识到——开始玩命了。 赛事(三) 地上密密麻麻的长蛇扭曲着身子,没有在地上留出一点空隙,那些长蛇纷纷扬起脖颈,吐出信子,发出瘆人的声音。然而更不止这些,在四面的竹壁上十几只八脚蜘蛛赫然倒挂在壁上,这些蜘蛛个头大得难以置信,一节腿就和常人的手臂一样粗壮,它们的眼珠子注视着不明来客。在这些大蜘蛛周围的蛛丝上有无数只小蜘蛛,定睛一看,这里除了蛇和蜘蛛、蛛网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眼前的景象令妙妙躲到向天阑身后,连秦年都忍不住蹙眉。 向天阑用飞石掷向地上的蛇,蛇被击中后掷飞在墙壁上,被蛛网黏住。 连挣扎的瞬间都没有,仅仅一瞬,蛇被涌来的蜘蛛吮吸立即毙命。 大家表情纷纷凝重起来。 “这些蛇是来自苗疆的品种,叫百步蛇,被它袭击的人不及时医治,百步之内毒发身亡。”黑衣男子说道。 向天阑开口道:“小傲妙妙,这里太危险,你们不要继续上去了。” “可是……”妙妙话未说完,就被向天阑打断,“你们能够闯到这里,对于为师来说已经足够了,师父我很欣慰了,真的,你们已经把为师‘发扬光大’了。走吧,按刚刚来的回去,你们两个在竹阁下等我。” 小傲欲言又止,妙妙不舍道:“那师父你小心点。”末了,二人离开。 然而三人眼前却是满路荆棘。 “怎么办?”黑衣男子问道。 “只能硬拼了。”向天阑回答道,“东墙的三只大蜘蛛,秦年,交给你。南墙四只交给我,至于北墙的就交给兄弟你了,然后三人再一并歼灭西墙的五只。小心点。” 黑衣男子和秦年点了点头。 黑衣男子脚尖点脚,飞向北墙,立于空中,双手从胸前拿出双环,向离他最近的蜘蛛掷去,瞬间毙命,鲜血喷射出来,地上的百步蛇闻见味道飞快扭转着身体涌去,舔舐着血液。 “杀人环。”向天阑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嘴角扬笑,“难怪。” 四面竹壁上成千上百的蜘蛛一齐迅速从嘴中向黑衣男子吐出丝线,秦年和向天阑一齐飞向他。 黑衣男子一手从腰间取出匕首,一手从胸前拿出飞镖,掷出飞镖割断蛛丝。 向天阑脚尖点在蛛丝上,从身后拔剑。秦年这才注意到在这之前他的剑竟然还未出鞘过。剑身本身并无特别,剑刃薄而锋利,剑柄显得很陈旧,剑柄上的缎子上系的一颗白玉珠子却格外抢眼。 秦年停下,用剑割断黑衣男子身后袭来的蛛丝。刚吐出的蛛丝黏滑而难断,秦年的速度自然也慢了许多。向天阑也前来帮忙,帮黑衣男子解了围后,三人又一齐作战。 一瞬,向天阑已解决了两只大蜘蛛,秦年也杀死了一只,而黑衣男子只剩下了一只。 不知地上的百步蛇是否预感到什么或被鲜血味道刺激了,皆变得兴奋起来,朝着他们飞舞,时而被同伴挤到空中,嘴中信子亦吐得愈加猖狂。 俄而,三人都完成了分配的任务,立在蛛丝上,一起攻向西墙。 在他们附近已经有许多的蛛丝来不及被割断,几条百步蛇攀上蛛丝,从三人身后无声无息的爬来。 “秦年你去吸引它们注意力,我来杀。”向天阑道。 秦年点头。 “我辅助你。”黑衣男子道。 秦年从五只蜘蛛面前极快的飞过,五只蜘蛛一起向秦年的方向爬去。秦年后退一大步,同时,向天阑趁其不备,一剑毙命了两只蜘蛛。 动作几乎没有停顿,向天阑又一脚蹬在蛛背上,快速将右手 分卷阅读23 执的剑切换到左手,刺杀第三只。 黑衣男子也拿出武器,利箭从翎管中喷射而出,在第四只蜘蛛背面射穿了三个洞。 向天阑也毫无停歇,只身飞到最后一只蜘蛛前,却听见秦年一声痛苦的□□,正欲转头,但蜘蛛的触角向他袭来,向天阑飞快后撤,黑衣男子见势迅速发出两支夺命镖,蜘蛛身上迸射出的鲜血差点溅到向天阑衣裳上。 而不料,秦年却被身后伏袭已久的百步蛇咬上了手腕,她顾不上伤势,一手执剑劈向蛇冠,否则被袭中的可能不只是手腕,而是脖颈。 向天阑发现蛛丝上爬来的百步蛇,急忙用剑杀了几条,前去看秦年伤势。 黑衣男子也飞来,道:“先离开这里,到上面去。” “嗯。”向天阑看了看秦年,点了她的穴道,延缓毒性蔓延。 在登至第八重的途中,向天阑扯下衣襟,裹在秦年伤口处止血。 未步入第八重,便闻见有琴声从中传中,那琴声分明与竹阁之下紫衣琴女所弹的一模一样。 向天阑动作一顿,抬头看了看秦年,见秦年眼中也有所疑虑。 “三位都进来吧。” 三人进入第八重。果真是紫衣琴女挽琴。 “这是解药。”挽琴将一个药瓶飞向秦年,“百步毒的解药。” 秦年接过,却犹豫着服下。 “姑娘若不相信也罢,只不过百步之后就死而已。”挽琴轻轻抚着琴,“小女觉得,姑娘你倒不如搏一搏,助你的同伴一臂之力打败我,虽然——你们是到不了第九重的。” “你?”黑衣男子嗤笑道。 挽琴笑道:“怎么,这位大侠若是不信,就试试吧。” 隐隐约约感觉到面纱下的黑衣男子笑了笑,纵身一跃起,双手不知何时所拿出的杀人环,反光刺眼。还没出手,挽琴手指按下琴弦,琴声恍若一阵音波便把黑衣男子弹了回去。 黑衣男子被弹到竹壁上,一脸狼狈。 此时,秦年已经服下了解药。向天阑静观其变。 黑衣男子靠在壁上,他从轻笑一直到放声大笑,他摘下面纱,收起笑容,脸上满是扭曲的纹路,像是病入膏肓,他冷冷地看着挽琴。 挽琴瞪大眼睛,不可思议般道:“是……是……你……” 黑衣男子扔下杀人环,从身上拿出一支支短刀,在双手指间夹住了十支短刀。“我倒要看看,是你的琴快,还是我的刀快。” 眨眼之间,短刀飞驰而出。大概是挽琴被惊吓或在犹豫着如何带琴躲过,两只短刀割断了三只琴弦,另两只短刀生生插进了木琴里,其余的皆与挽琴摩擦而过。 挽琴反应过来后,也毫不示弱,抱琴奏弦向他攻回。 黑衣男子又高高跳起,躲过攻击的同时,从发射出一枚枚银环,银环在过程中不断加速,直逼挽琴的咽喉,忽铮然一声,银环尽数被一把长剑挡下,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做什么?!”黑衣男子喝道。 向天阑的速度快到黑衣男子几乎无法看清,教黑衣男子和秦年一次又一次的震惊,他执剑挡在挽琴面前,道:“你以为杀了她就能上到第九重吗。” “不然呢?” 向天阑侧身走了一步,道:“看到第九重的通道是锁着的吗,你把她杀了,我找下面的百步蛇撬锁是吗?” 黑衣男子歪着头看着他,向天阑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我知道钥匙在哪。”挽琴勾起笑容,一点都看不出上一刻的惊慌失措,“你敢杀我吗?” 黑衣男子冷哼一声,余光一扫四周,道:“在何处?” “就在我身后的木台上的小盒子里。”语毕,便见黑衣男子起身准备飞去,挽琴似乎早有预料,手指快速一拨琴弦,音高而短促,黑衣男子已经前倾飞起,来不及闪躲,硬接了两招后步步败退。 晃眼,向天阑已经把剑架到挽琴的脖子上,淡淡地说道:“秦年,去拿。” 秦年正走向木台,挽琴突然又拨起一阵琴音,音高而韵快,扬起不易察觉的微笑。 向天阑反应最快,长剑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双手捂耳喊道:“捂起耳朵!” 可惜迟了一步,秦年脚步一顿,瞬间感觉天昏地暗,重心不稳,半跪半蹲在地上,双手捂耳。 而另一边,黑衣男子本被琴声的攻击震得从嘴角流出血,单手捂着胸口,又闻见向天阑的话,急忙捂耳。 挽琴本屈着身,后抱着琴起身,笑看着三人,不停地奏着琴,笑声越发响亮。 秦年双膝跪地,满脸痛苦,眼前景象模糊成两个。向天阑亦是头昏脑涨,他咬了咬牙,跳起越过挽琴,一脚踩在琴弦上。挽琴大惊,急忙放手,向天阑连人带琴一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秦年见势拔剑飞快上前,即使眼前黑白交错,也硬生生地向琴劈了下来。 挽琴惊呼一声,瘫坐在地上。 秦年面无表情,她稳了稳重心,向木台走去。 分卷阅读24 向天阑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将劈成两半的木琴归还至挽琴手上,惋惜道:“这琴,倒是难得一见的好琴,你却不知爱惜奏了断魂,可惜了……”他长叹一声。 挽琴又气又恼,却只能干坐着。黑衣男子看着她,快意胜过恼怒,想杀了她,又想到登上第九重为重,弃了杀意。 秦年取了钥匙,开启了第九重的路。向天阑拾回他的配剑,走向第九重,黑衣男子似乎伤的最重,步子沉重。 向天阑顿步,好心提醒道:“兄台要是实在撑不住,便放弃罢,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莫误了性命。” 只听他冷哼一声,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俯身拿出两只匕首,抬起头看着向天阑,又说道:“我倒要看看你快得过我的匕首吗。” 转瞬即出,未等他看清,匕首已经完完全全插入自己的双肩。 可他却连向天阑出手的动作都未见到,满眼难以置信:“你是……怎么……做到的……” 向天阑眨了眨眼,笑道:“用我的剑挡回去的。” 黑衣男子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向天阑又缓缓说道:“我使起剑来,比你的匕首,快、百、倍。”一字一顿,咬牙而道。 他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声音沙哑无力道:“敢问英雄大名……” 向天阑将剑放回剑鞘,浅笑道:“小名不值一闻,不提也罢。”说完,他转身走向第九重,悠悠道,“我本不想杀你的,只是,不杀也难了。” 向天阑没有杀意,一路提防着这名黑衣男子对自己和秦年下手,见他下死手,自己也只好结果了他。 “留步……告诉我……”他用他最后一点声音喊道。 “向天阑。”云淡风轻,似不惹一丝凡尘。 上山 他看见前方秦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由疑惑道:“怎么了?我身上很脏吗?” 秦年摇了摇头,半晌,才闷闷地说道:“你……很厉害。” 向天阑“噗”的一声笑出声来,看了她一眼,走到她身边,挑起眉毛,低声说道:“就是说,你认输咯?” “不,”秦年很快反驳道,“虽然我打不过你,”她抬头注视着他,认真说道,“但是我不好容易活下来了,那么我就要试试看。” 向天阑一怔,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不说话。 两人走上第九重。 来到第九重,飘着淡淡竹香,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看起来很陈旧的宝箱架在竹面上,窗子打开着,青葱竹木引入眼帘,云淡天青,高雁入云。 向天阑脑海中倏尔晃过上次仙武大赛的来人,一袭白衣翩然,竹林相斗,琴笛相携,晃眼间,时光竟已飞逝。 “秦年。”一片寂静被向天阑打断。 “嗯?” “你为什么想要那个东西?”他侧着脸问道。 秦年也偏过头来,她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他:“为了证明自己。” 活在尘世里,就要接受尘世,滋生贪欲,千万人各自为千万中欲念而行。她谈不上什么风雅高尚之人,既落入尘网,便潜心前行。 向天阑又微微笑,道:“那你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吗?” 她又点头:“知道,是本秘笈。” “那么,就开始吧。”向天阑拔剑,剑光凛冽,银白色的剑锋晃到了她的眼,秦年暗暗吐槽,这把剑好破,又薄又烂,不似剑的厚度,反而像刀,向天阑敛了笑,道,“拿到秘笈并先到竹阁下的人,就算赢。” “好。”秦年亦拔剑。 向天阑一个快步上前,打开宝箱,里面只有一本破烂的书籍。向天阑刚取出,便被秦年用剑挑了回来。 秦年一拿过,就直飞出窗外。向天阑似乎有所预料,微扬嘴角,也追了出去。 向天阑一个翻身,越到秦年面前,一手抓住竹子,一手执剑妄图挑过秘笈,却不料,秦年一个侧身,踩至另一株竹子上,被秦年躲过。 同是争夺,同是两个人,昔日与钟离央过招,竟与此番如此相像,秦年不免晃神。 向天阑持剑飞向秦年。只是普通的招式,向天阑以为秦年可以轻轻松松地躲开,却想不到她正出神,没有杀意,却眼见自己手中的剑就要刺上她。 一颗石子倏尔横空飞来,打中秦年所踩竹子,竹子一偏,秦年身子也跟着倾斜,竟生生避开了。 秦年回过神,顾不得思考,又顺着竹子跳下。 向天阑也来不及多想,也跟着跳了下去。 二人的下坠速度越来越快,这样下去落地时就有危险了。秦年用剑抵着竹子,划着竹干以减缓速度。 向天阑眯眼——机会来了。 他趁与她并肩的一瞬,用另一只空手夺过秘笈,同时一脚蹬在竹上,他借着竹子的韧性跳回另一株上。 秦年被他所蹬的竹子一震,几乎失衡。好在离地面近,她空中起跳,落在地上。而向 分卷阅读25 天阑拿着秘笈,顺着竹身滑下,面带微笑,也到了地上。 远处,小傲妙妙一边欢呼,一边快步向他们跑来。 向天阑走向秦年,衣袂临风,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看不清眉目,道:“你、输了。” “嗯。”秦年也只是淡淡地应答道,把剑收到剑鞘中,依旧没有表情。 这一场热热闹闹的仙武赛事也就这么结束了,向天阑得到了许多黄金珠宝,许多达贵赞诩,也有许多闲言碎话,许多虚名声色,许多纷扰仇怨,当然,还有一本天下难求的秘笈。 茶阁内,向天阑品着茶,斜倚榻上,闭着眼勾起嘴角浅笑着,与对面人执子对弈。俗世多纷尘,携童南山归。 这日,马车停在钟离府门口,向天阑已经收拾好准备回南山,林紫玄也前来送别。 “也不多留几天,还把秦姑娘带走,真是的。”林紫玄抱怨道,“秦年,他要是没好好待你,跟我讲,定要他好看。” “林姐姐山上要来看妙妙哇!”一旁妙妙依依不舍地吵着。 “阿年她身子弱,还劳烦向公子照顾了。”谷夫人站立在钟离府门口。 “夫人言重,向某定不负所托。”向天阑行礼作别。 秦年从府中出来,仍旧是平常般冷清,向谷夫人道别后,坐上马车,同向天阑一起回了南山。 “你能赏光随我去南山,我感到很意外。”马车上,向天阑开口道。 “没什么好意外的。你肯出手医治我,秦年已是感激不尽。” 一路无话。 午后出发的马车至落日时分才停在南山脚下。 路途颠簸,向天阑看秦年脸色发白,白得瘆人,便将她的包袱取来提。 亦不知走了多久的山路,只晃眼见几里桃林再现,一地桃花纷纷,秦年方忆起应该是此处了。 向天阑又带着秦年向前走,道:“前面,便是住处了,蓬荜简陋,望姑娘莫嫌。” 屋子宽敞,格局简单安逸,房子里有一股雅致的清香。 虽是远不及钟离府的木屋,却十分精致。不论是坐落的位置和门窗的朝向,都可以看出主人的有心。 一进屋,向天阑便沏了茶给秦年解渴。 “云眉茶的茶叶还未到季节,将就喝吧。”向天阑笑道,将茶杯递过。 秦年接过道谢。 “秦年,你一路过来也累了,先去休息吧,晚饭好了叫你。”向天阑将秦年的包袱给她,“妙妙,带秦姐姐回房休息。” “是。” 向天阑下厨做了许多好菜招待秦年,秦年就坐,开始用膳。 菜色虽清淡,不比钟离府,但味道鲜美醇正,颜色也漂亮。 “这个呢,叫白玉青葱,秦姐姐,尝尝这个,这个呢,叫紫霞落虹,尝尝这个。”妙妙看见这么多好吃的,很开心地给秦年介绍到。其实这些菜名都是妙妙编的,材料不过是些青葱萝卜,妙妙洋洋得意地说道,“都是小傲做的,很好吃吧?” “嗯,好吃。”秦年说道。 向天阑露出软暖一笑,一双桃花眼忍不住让人看了又看,道:“喜欢就好。” 晚饭吃完,小傲留下洗碗筷,妙妙照常去后山练武。向天阑则带着秦年来到藏阁,藏阁内放了许多向天阑所珍藏的东西,平时从来不让小傲妙妙进阁。 向天阑开了阁门,灰尘已经积了不少,向天阑挡在秦年之前,拂袖驱赶了几下。 眼前所见,所摆放的大部分是些雕木玉瓶,题字名画。看起来很是珍贵。 向天阑走到壁柜前,打开其中一个小柜子,取出一个小东西。秦年在远处看的不是很清楚,向天阑向她慢慢走来,她才看清那是两条玉石坠子,玉石一大一小,白玉洁净无瑕。 “这儿尘沙多,借一步说话。”向天阑低声说道。 向天阑把藏阁锁上后,带秦年来到月下。 今晚月色朦胧,天边薄雾覆盖着月光,晚风习习。 “你手上拿的叫做玉石珮,它本是一只,只是缺了一角,便成了你手中的一对。它能够一点一点吸取你的阴气,以你的阴气为引,传递到小的玉石珮上。你将大的那块带在你身边,小的挂在你的佩剑上,我觉得,这样一举两得。”向天阑微笑道,耳边的头发被微风吹开,“秦年,你觉得呢?” 秦年看了看玉石珮,又看了看向天阑,问道:“转递到我的剑上?那阴气就都在剑上了?” “嗯。所以眼下便是你的用剑成了问题。九渊剑本身特别,也正需要像你这样的体制用操控,我想,就是别的人想要也无济于事。”向天阑总是似有似无地笑着,双腿总是没法站直,东歪西靠,非得倚着什么,他的目光瞟到九渊剑上,痴望了一会,道,“我相信,秦年你根骨这么好,只要用心学剑,操控九渊是没问题的。” 二人分离后秦年回了房休息,向天阑去监督二徒练武。 夜深,三星在天。向天阑正卧床,双手抱着头,一只脚搭在另一条腿上晃 分卷阅读26 啊晃,思考着今日与秦年比武之时横空飞来的那颗石头,会是谁呢?那时余光晃见一抹白,速度如此的快,身法相当好,究竟是谁呢。 脑海钟竟晃过故人,他浅笑着摇了摇头,不可能。 此时,他的房门被叩响。 向天阑起身开门:“秦姑娘,这么晚了,有事么?” “我……我想,”秦年说话吞吐,令向天阑看得有些好笑,“向你拜师……学武。” “噢?做我徒弟么?”向天阑倚着门槛,眯起好看的眼,偏着头打量着秦年,晚风吹起她的长发,他嘴角上扬,声音慵懒,说道,“等你先把黑玉簪子戴上给我看再说吧。” 拜师 “急报!急报!”听着外面旗鼓声四起,号角吹响,“北狄夜袭!敌人已火烧我军后营!” “什么?!”魏兮站起身。 钟离央蹙眉,一句话不说就出了军营。 刚出军营,谷沛就赶到,汇报:“袭来敌军人数不多,大概一万人左右,此番敌军夜袭,必定有所谋划……” 士兵们都已整装待发,只待号令。 “各方将士听令,骑兵步兵一万随我至前线,弓箭手三千,后防轻兵两万。魏将,你带着三万将士立即奔赴入关处,以防狄寇入城。”钟离央有条不乱地号令着,高声说着,“还是那句话,凡贪生怕死之徒,心慕功名之辈,留在军营饮酒作乐便可,剩下的好男儿都随我誓死保卫家国!” “是!”士兵们异口同声,血热志高。 钟离央跨马执长缨,扬鞭策马而去,后方跟随将士皆奔赴前行,鼓声催马蹄疾。 一月当空,照亮夜的却是凄烈的火光,沙尘滚滚,却掩不住四方席卷而来的杀气。 “将军,前方北狄已经被我军扫荡得所剩几无。” 钟离央摆手,道:“勿切掉以轻心,既然是偷袭,必定没这么简单。” “将军将军……”一士兵冲至前线,“将军,敌寇带十万兵力大举入侵关口处,直逼城中而去!” “所有将士听令,留一万兵力在此处候敌,撤军十万火急赶至入关口!”钟离央一手抹去衣上鲜血,掉头提马而去。 那晚,秦年辗转反侧,久久未眠。 她想起了她的爹娘,自己多久没有过家的感觉了,那声声爹娘对自己也早已遥不可及;她想起了谷夫人,为她又惊又怕,尽心关切的模样;她想起了那夜钟离央抱着她传给她的真气,醒悟了他为她奏的九天心法里的听风月阁之中的不屈和高远;她想起了向天阑为她戴上发簪的笑容和给她的玉石珮。她想了好多好多,梦了好多好多。 天未亮起,秦年便起身更衣梳妆。秦年向来素雅,发饰手饰从来不戴。她望着铜镜中的人儿,轻轻合上了眼。 向天阑推开门,秦年便定定地立在他的门口,险些吓了他一大跳。 向天阑打量着秦年头发上的黑玉簪子,颈前和剑穗上的一对玉石珮,轻轻笑着,仿佛很满意的样子,看了很久,才悠悠地开口道:“不错不错,走吧,先去吃早饭。” 向天阑正欲迈步出去,只见秦年站在门口,丝毫没有避让之意,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向天阑大概是被她看得有些受不了,开口道:“罢了罢了,吃完早饭便收你为徒。” 秦年这才肯侧身让步。 “师父师父,快来尝尝这个玉溪莲子汤!”妙妙从厨房端出一道菜,满眼带笑道,“这个可是我做了一大早的哟……” “好好好,我来尝尝。”向天阑坐下来,尝了一口,手抖了一下,嘴角一抽,随即便笑道,“来,妙妙,给秦姐姐盛一碗去。” “好咧。”俄而,妙妙又端上一碗, 秦年也尝了一口,动作明显一怔,目光对上向天阑似笑非笑的眼,只听妙妙问道:“怎么样,好吃吧?” “……”二人皆沉默不语。 “嗯?好吃不?”妙妙依旧面不改色地问道。 “呃……不错,比上次的椒盐甜豆好吃了一点点。”向天阑仿佛回想起昔日的痛苦,勉强地说道。 “那我再去盛一碗吧,厨房里还剩下好多……”未等妙妙说话,向天阑就急忙打断,“不用不用,我的好徒儿,为师一碗足矣。”每次轮到妙妙做早饭,感觉命都没了半条。 早饭吃完后,小傲妙妙按照往常本都该去练武,却被向天阑带去桃林前的短亭。 那是向天阑秦年初遇的地方。 向天阑抱着琴坐在亭中,问道:“会舞剑吧?” 秦年一愣,犹豫着应道:“会。” 向天阑一边低头调琴,一边说道:“怎么,连这个要求都做不到?”向天阑抬眸看着秦年。 秦年从身后拿出佩剑,起身踏至桃林。 暖阳尚好,飞鸟入云,起弦翩跹,一舞惊鸿。 琴声飘渺虚无如系游丝,辗转浮沉如梦浮生。 秦年舞的是听风月阁此曲的招式,而 分卷阅读27 向天阑所弹的却不是原曲,而是他自己奏出的,却丝毫不比听风月阁逊色。 小傲妙妙两人在一旁看得、听得如痴如醉。 一曲舞完,向天阑似乎意犹未尽,秦年却不打算继续舞剑。 向天阑笑道:“也罢,收了你做徒儿,还怕看不完。” “我要学武。”清风吹着她的长发,吹来一阵花香。 “噢?为何?”向天阑挑眉有意问道。 “不为何。”秦年冷冷地回答。 向天阑敛起方才嘴角的笑意,神情变得严肃了一分,“要学武功,总有一个理由,我向天阑的徒弟,若学武为了杀人报仇,祸害苍生而学,我又有何脸面面对众生?”他话语一顿,“嗯?不说么?” “保护所爱之人。”她抬眸看着他,缓缓地说道。 他一怔,失神笑了一下,起身说道:“好,我不知道你是否只是为了一个理由而编出的,但是我相信你。秦年,过来。”秦年走到亭前。 “从今日起,秦年,便是我向天阑的徒弟。”向天阑朗声说道,“小傲妙妙,便是你的师兄师姐了,秦年,便是你们的师妹了。” “啊?”妙妙疑惑又带着惊讶,道,“师……师妹?” “对。”向天阑笑道,“走,带你们的师妹习武去。” 小傲妙妙便带着秦年去后山,向天阑跟在最后。沿路桃柳相交,虫鸣之声还未响起。暖风吹动着衣袂,褪去了晚春的寒意,天气难得如此温和暖软,向天阑不觉轻哼着曲调,心情舒朗,双手抱着头,想着,大抵是这夏天也到了吧。 与秦年意料中的生活不同,这南山的生活不似那钟离府上的烦闷无趣,倒跟竹林生活几分相似,却又不似。 看闲云野鹤,听渔樵共话,一把琴,一身轻衣,闲情散漫坐亭奏曲,多少人眼中的悠然风雅。旧友新客来寻访,也无需盛情相邀,不必扫榻以待。 说这南山隐仙的日子闲雅快哉也未必,向天阑每日带着三徒儿练剑习武,妙妙骑行玩乐也对秦年‘师妹’相邀,被徒弟们闹得整日麻烦事也不少。稀罕时,也见向天阑烹茶与客对酌吟咏。 这日,正逢向天阑临窗对弹一曲,秦年在窗外意外与他对视一眼,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走到向天阑旁边,安静地听他奏完一曲后,问道:“师父,我曾有一本曲谱,说是习武之用,但一直不解其意,闲置在旁,能否请师父解惑?” 向天阑歪着头,手指有意无意挑弄着琴弦,道:“好啊,拿过来与我看看。” 待秦年取书来,向天阑看到书面,一怔,翻看了几面,凝眉问道:“这书,你是从何而得?” 秦年想了想,不知从何而说,友人?恩人?钟离央于她是什么人,她也不知道。她只道是:“养母之友所与。” 向天阑思忖了半刻,端正了身子:“罢了。这乐曲也多,一天半日的也弹不完。反正这日子也长,我便一曲一曲地弹奏给你听。”说罢,便挑了一曲熟悉的曲子弹响。 琴弦奏响,万籁入声,辗转清灵,清风微动穿梭山水之际,星辰月明高悬夜空,一位舞女在亭阁之中风动舞袖,琴师在旁弹奏,奏过春雨夏月秋风冬雪,秦年眼前浮现的一切,犹如庄周蝴蝶一梦,久久不能脱身。 直到琴声骤停,秦年感觉自己的额头被弹了一下,才猛得睁开眼睛。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眼,向天阑不禁被秦年这副升仙入境的模样逗笑了:“怎么?都听得呆啦?” 秦年刚想开口解释,便被头脑中一阵眩晕冲散,笔直地倒在向天阑身上,失去了意识。向天阑迅速接住秦年,立即探了探手腕,真气飞快地在她体内游走,体温正常。 这时,她身后挂着小玉石珮的九渊剑在振动,随后平息了下来。怀中的秦年也随之恢复了意识,她挣扎着动了动,随即闷声说了一句什么话,向天阑没有听清,呼吸均匀地睡去了。 向天阑看着她入睡的样子,笑着伸手勾了勾她的鼻子。抱着她缓缓起身,抱回了她的房间。 湖泊 秦年觉得自己睡了好久,醒来时在自己与妙妙同住的小屋里。 头昏沉沉的,她只手扶着床起身,看了看四周,这番睡去恍如魂魄飞出三界外,在天地间行游一遍。 秦年回了神,此时妙妙不在房间里。 她起身拿起桌上的佩剑,用衣袖轻轻擦拭剑身,剑身比往常更加冰冷,她轻轻念着:“九渊。” 秦年走出房间,在后山的路上碰见小傲和向天阑二人。 “师父。” 向天阑回头看见秦年,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秦年摇了摇头:“无碍。”看了看向天阑,又问道:“我睡了多久?” 向天阑想了想,伸出两个指头,“两天。”他伸手摸了摸秦年的脑袋,吓得秦年后退一小步。 向天阑无奈,笑道:“想看看你的体温而已。”秦年把头别向远处,无声拒绝。 “肚子饿了 分卷阅读28 吗?”向天阑细心问道。 秦年习惯性地摇了摇头,而后略微一怔,确实饿了。 向天阑看着她的样子忍俊不禁,转头对小傲说道:“今日师父就不带你了,自己练习。温习昨日的剑法,去小瀑布前面练习,酉时我会过去。” “是,师父。”说罢,小傲沿着去小瀑布的路走去。 向天阑露出微笑,对秦年道:“哪能不饿,你可不是神仙。走吧,我给你煮点东西吃。” 走了几步,向天阑似乎想起了什么,对小傲离去的方向大喊道:“看住妙妙,没有三个时辰不可以叫她起来!” “……”没有回应。 向天阑对秦年解释起来:“那个死丫头,被我罚了瀑布山洞里禁闭三个时辰。” “为何?”秦年正奇怪为何不见妙妙。 “你说可不可恶。她居然摘了我在亭边种下的莲花的莲子,煮成了那个难吃到吐血费我二十年武功的莲子汤,就那碗破莲子汤,你肯定记得吧。”向天阑回想味道,露出难堪的神色,感叹道,“那可是三年一开花的莲花啊,就这么给这个臭丫头糟蹋啦。” 秦年没说话,不作评价。 秦年在堂屋里等向天阑,本来秦年可以自己煮好,但是被向天阑以‘病人’为由拒绝了,叫她在堂屋等着。 她倒是没吃过向天阑亲自下厨的食物,她入住南山以来,都是徒弟三人轮流为师父做饭,说是三人,但是还是小傲烹食次数居多,大家似乎都不约而同的让妙妙躲过这份差事。 她与妙妙一同入寝,因为没有多余的临时房间,难免有点挤。 晃神间,向天阑端着滚烫的白粥进来,飘来丝丝香气。“好久没下厨啦,尝尝吧。”他坐在秦年旁,“厨房里没什么好东西,想着你身子也不宜滋补,便煮了淡粥给你。” 秦年倒是不在意,礼貌道了声谢。拿了勺子吃了起来,向天阑在旁看着她,露出满足的神情。 吃完粥后,秦年正打算收拾,便被向天阑抢先把碗端去厨房,背影朝她,留下一句:“你今天就好好歇着,先别去练武了。” 秦年一愣:“是。” 送秦年回房后,向天阑才去督查徒弟练武。 天已暮,秦年开了窗,微风拂面,晚归的大雁在融暖的斜阳烟波里辗转,虫鸣声在远方的山林里传来。 世有朝暮,在这南山上过余生又何尝不是种风雅呢,她想。可是她还要寻她的爹娘,还要报恩还情,还有很多事未完成也不知道何时能完成。 “小师妹,吃饭饭啦!”妙妙的小脑袋从窗棂之下探上,睁着大眼睛,额前刘海乱糟糟的。 秦年走了神,急忙应一句好。 去堂屋的路上,妙妙便与‘小师妹’抱怨一天下来她的师父如何待她,如何罚她,跟小傲撒娇半天才图得一点点偷偷休息的时间,一边双手叉腰卖萌一边数落他们。 “我趁着好不容易偷得的时间,跑去很远很隐蔽的小山谷玩噢,那里连小傲都不知道,我经常不练功偷偷跑去玩噢,小师妹我下次带上你,可你千万别告诉师父噢!”妙妙笑眯眯地说道。 “好。”秦年在跟妙妙相处的日子上,绝对算得上融洽,虽然妙妙的确是个‘小话痨’,但是小孩毕竟小孩,天真单纯的她与秦年相处,从未有矛盾或不悦。 步入屋内,二人已在等待。向天阑道:“到齐了,开饭。” “是。”三人皆应答,语气不一。 四人动箸,尽管师父已经告诫过徒弟“食不语,寝不言。”但是妙妙还是喋喋不休地与秦年谈论,秦年不善言语,自是没有搭理。在秦年未拜师以前,妙妙的谈天对象是小傲,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后天被妙妙折磨的,小傲和秦年一样也不爱说话。 向天阑对秦年摆出的表情是‘习惯就好’。 饭毕,向天阑依然不肯秦年收拾洗碗,为了给秦年解闷,带了她去桃林。留下小傲和妙妙收拾,临走前,妙妙突然朝向天阑比了个“羞羞脸”的手势,令人好笑。 走在桃花林的路上,晚风拂过桃花面,落英缤纷。 “要去哪?”秦年跟在向天阑身旁问道。 “喜欢这里吗?”向天阑偏头笑问。 “呃……喜欢。”秦年难得言多,“从小,我就跟养母谷夫人一起在竹林生活,景色自然是比不上这里的。” 风清月朗,景色不同,可那一轮月却依然如昔日般盈亏圆缺。 “养母?”向天阑疑问道,“那你的生父生母呢?” 秦年摇了摇头,没有语气,却望眼欲穿:“不知道。不见了,或许……不在了吧。” 温暖的晚风吹散秦年脸庞的黑发,令秦年感觉有些痒,也吹散了向天阑额前的碎发。 “这样啊。”此刻向天阑的神情不知悲喜,“你还跟我有点相似呢。” 秦年疑惑。 “我也是没爹没娘的,儿时被我师父收留,抚养长大。”他笑了笑,却不像笑,揉了揉秦年的头,“ 分卷阅读29 没事的,为师帮你找。” 秦年抬起头碰上他的一双笑意盈盈的眼,那一双眼仿佛蕴藏着洞庭湖光的彻通明清。 二人穿过桃林,走上与平时去后山不同的阡陌。映入秦年双眼的竟是两轮明月,一轮在天,一轮在地。 是小湖泊。看不清湖面波澜,看不清水天交汇之处,浓墨的夜色与湖月山色完美交融,不分彼此。 竟与钟离府的夜色如此相似,这个想法在秦年脑海中一闪而过。 “又看得痴了?”向天阑笑着,打断了秦年飘远的思绪。 秦年摇了摇头,没说话。此刻无风长吟声,寂静得只听见幽幽流水和身旁的鼻息声。 向天阑转身面对着秦年,说道:“今夜还不是最美,你知道最美的是什么样子吗。”他微微抬头,看着夜空,“当无风无月只有碎星坠点悬空之时,你站在这里,融于墨色的银汉碰触星河满襟袖的壮丽,万籁入耳。” 他倚在湖泊前的大石边,碎发遮了眼,看不清神色。 “往昔,我常常与一位故人对坐张琴拨弦,手谈酒觞。”神情仿佛是天生带笑般,语气却满是寂寞,“可如今纵是良辰美景,抚弦作一曲,独坐天明,唯有指尖听罢了。” 秦年一直很认真地在听,向天阑讲完她也没有说话。 “跳舞吧。”向天阑看着秦年,眼中繁星微亮,“下次我若带了琴,你便舞给我看吧。” “好。” 返回之时,秦年问道:“那位故人与师父何为相离了?” 向天阑先是觉得好笑,而后正色道:“不是相离,他有他的路走,我有我的逍遥去寻。” 秦年愣愣地点了点头,向天阑笑意更浓了,他总觉得这个姑娘性子冷归冷,但是还是很可爱的。 到达屋舍,见小傲妙妙在屋外打得不可开交,一边打一边吵。“你干嘛把我的零碎钱给师父!”“是你先偷看我的日志!”“是你把我摘师父的莲子的事告诉师父的!”…… 向天阑把手背在身后,深深叹了口气。真是对活宝。 向天阑送秦年回房后,站在门外,对秦年道:“明日我带着妙妙小傲去采药,你好好调息身子便是。你的病我也已有七分把握,安下心来。”他暖心一笑。 秦年眼中掠过潋滟波光,道:“谢谢师父。我身体已无大碍,明天我跟师父一同去。” 采药 下了一夜的绵绵细雨,清晨却是阳光正好,照得山路泥泞斑驳。今早秦年和妙妙洗了许多衣服晒在屋前,檐上浮光跃金,青瓦泥墙也饰作金璧银砖。虫鸣鸭雀声在夏雨洗礼过后更加生动,一行人沿着山路向下走。 路过青草池塘,见到草长莺飞,听得蛙声燕争。 向天阑轻哼着曲调,日光泼洒在他暗格灰袍上,洒在长长的睫毛上,天风拂发。 小傲和妙妙二人各自背了一个竹篓筐,小傲拿着狗尾巴草插在妙妙的头发上,妙妙沿路采了许多初开的芳花到处同小傲乱跑。 秦年低头看着泥泞路,跟着向天阑后面走。 向天阑悠哉悠哉走下山,声音慵懒至极,低吟着:“正是江南好风景。” “落花时节又逢君。”秦年脱口答道,倏尔抬头,正对上向天阑满是笑意的眼。 “现在可不是落花时节噢。”向天阑纠正道。 妙妙从前面大跑来,不怀好意地笑道:“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妙妙的小脑袋被向天阑的大手一巴掌拍远。 辗转过山路阡陌,似乎到了山腹,秦年的脸色苍白了许多,小孩子的精力似乎永远花不完,小傲妙妙一会儿跑远不一会儿又能跟上向天阑的脚步。 “小朋友们,要步入荆棘丛林了,待会儿别打闹了,猛兽会出来吃人的。”向天阑对着不远处打闹的二人喊道。 “好的好的,第一个把师父吃掉啦,耶呼呼!”妙妙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一边朝向天阑的方向追上一边喊道。 向天阑暗自切齿:“臭丫头。” 穿越一个极窄的草丛道,来到荆棘丛。道中的荆棘丛长过成人的腰,覆过小傲妙妙的头。丛林的株株植物的长刺都是多年生长,最多见的也有手指头那么粗。 “瞧你那怂样!”妙妙在旁嘲笑小傲惊讶的模样。 “切,你何来的自信?” “我跟师父早去过了。”妙妙一脸不屑。 “何时?我怎么没去过?”小傲好奇。平时向天阑有好吃好玩都是平分二人,没道理妙妙去过而他没去过。 向天阑对小傲解释道:“你小时候有次发了高烧,三日不退,差点一命呜呼。可惜为师医术不精,寻了很久的药方,最后同妙妙一起去今日要去的地方采了药。故妙妙去过一回。” “对!我那时候还被刺给刮伤了呢,疼的要命,呜呜呜……”说罢,妙妙便作梨花带雨状,对三人撒娇。 “笨蛋。”小傲非但没有怜惜之意,还鄙视之。 “接下来的路 分卷阅读30 ,能用轻功的都用上,万千小心避开荆棘,可能有毒。”三人点头示意。向天阑在前,次而妙妙和秦年,最后小傲。 四人之中,秦年轻功稍逊色几分,但都小心谨慎地度过荆棘丛。 算是松了一口气,向天阑犹如鸡妈妈带一群小鸡崽一般,四人站定,他才露出笑容,道:“其实吧,这荆棘草丛之间也长着许多奇花异草,救命良药。主要是我没胆子去摘。” “……” “接下来的路不难走,但藤蔓很多挡在道中,小心为妙。注意不要随意触碰盛开的花,切记切记。”向天阑提醒道。 三人跟着首领踩点走,一个接一个,丝毫没有危险感,倒像是玩游戏般,乐得妙妙笑出声。 走过崎岖道路,接下来的路豁然开朗,眼前是地势低平的山谷,星星点点的花朵绽开,因是初夏,日照尚未充足,大多还是花骨或含苞待放。无法想象在这开阔得不知边际的谷地上,那万花盛开,清风徐来,蝶舞蜂飞的模样。 “哇——”连小傲都忍不住惊叹道。 “哇哦去玩咯去玩咯~”妙妙开心地喊道,又拉着小傲四周奔跑。 “方才见你低头看路时,频频被头发遮挡视线。”向天阑看着秦年,莞尔一笑,“不如,把头发挽起来吧。”说罢,便试着将秦年脸庞和耳边的散发挽起。 反常的是,秦年没有抗拒,呆呆地站在原地。待向天阑轻车熟路挽好后,挽起的头发敛在黑玉簪子之下,向天阑满意地微笑着。 秦年的面容比往常更加娟秀,更显眉骨的她不似初见时冰冷傲气而显露出大家闺秀的女儿态,眉眼也比往常多了几分温柔。 “好看。”向天阑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秦年别过头去,目光望向远方。 害羞了。 “我去寻药。”向天阑笑着,眯着眼看向一望无际山谷。 “那我呢?” 向天阑又一次打量了秦年,浅笑道:“你呀,就在这吹吹风,看看风景,打发打发辰光。” “……好。” 向天阑朝着远处走去,徒留秦年一人站在原地,秦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恍如那沉入深海的心初觅天光,沐浴温暖的阳光,酣畅淋漓地在生命旅途中快意长歌而行。 秦年心中燃起微弱火光,照亮不可及处,她看着小傲和妙妙还在乐此不疲地耍闹,看着师父在为辨识着不同的药草而伤脑筋,连她都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她正在微笑,像个小孩子初尝糖酥时满足地扬起嘴角,目光发亮,回味悠长。 不知多久,向天阑采了几味药草回来,唤着小傲妙妙的名字叫他们回来。 “师父这是采好了药材?”妙妙看着向天阑将他采回的药裹上草纸包好,放到小傲身后的篓筐里。 “嗯。”向天阑拍了拍沾了尘土的双手,衣角边也沾上了雨后的黏土,额边微微渗出细汗,“现在去摘茶叶啦。” “哇耶耶耶!我最喜欢摘茶叶啦,我这次一定要比小傲摘的多!”妙妙欢呼雀跃着。每次采茶,妙妙和小傲总是比赛看谁最后采得的茶叶最多,每每两人都是摘得满筐而归。 小傲哼了哼声。 穿过山腹,又往山的深处走去,妙妙一边同秦年并肩走着一边跟秦年说着以前同小傲比赛的光辉壮举,惹着小傲白眼相看。 向天阑不时地瞥了瞥秦年,她认真听妙妙说话的样子温柔如水。 未几,四人走到四面树林环合的阴凉低地,阳光被高大的树林遮挡,如恬静月光微微洒下。低地上的云眉茶长势正好,新芽催发早,或垂叶扬枝,或蝉栖嫩芽。 向天阑还没发话,小傲妙妙二徒就完全淹没在绿丛之中,开始飞快地采摘着茶叶。 “这南山之上,最好的茶叶就是云眉茶,地处山腰之阴,雨水丰盈,日月盈仄,实属世间可遇不可求的珍宝啊。”向天阑对秦年介绍着。“今日是来晚了,清晨趁新叶还挂着露水的时候摘下来,竹筐装回,那味道可是美哉美哉。” 向天阑蹲下,摘了两片云眉茶茶叶,教着秦年如何辨识如何采摘,秦年也蹲下身子,二人凑在一起,“采摘看眼力,一芽一叶初展新叶为最佳,芽叶要成朵,大小均匀,留柄要短……”向天阑盯着秦年的脸温柔讲着,秦年也直勾勾地盯着把玩在他手上的茶叶认真听着。 “待阳光正盛时再翻晒压揉,为师啊虽然医术不精,琴棋酒茶之道还是略有小成。”向天阑笑着,眼眸中映着的人儿颜色万千。 眼看接近正午,摘得满筐的云眉茶叶负在二童的身后,晃悠晃悠地相互打闹着。跟在灰衣男子的身后,一袭红衣惹眼而安静,青丝缠绕依稀可见得黑玉簪子。 吃过午饭,向天阑去了书房看书,妙妙小傲带着秦年在屋外翻晒着茶叶。 黄昏已近,秦年去厨房备膳,未进厨房便闻见浓郁的苦药味。推开房门,却见向天阑正蹙着眉头熬制着什么,那味道,愈近一分愈加不好受。小傲在旁添加柴火。 向天阑做手势示 分卷阅读31 意秦年先不要进来,在外等候。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才见向天阑打开门,药味扑面而来,向天阑闻到外面空气,舒展了眉头,微笑道;“啊……可算是熬制好了,快进去尝,秦年,这个药定要趁热喝。” 秦年点头,抬脚便进。桌上放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可那味道却直叫人发呕。秦年连眉头都没皱,就弯腰打算一饮而尽,连忙被向天阑拦住:“慢!我叫你趁热喝,也没叫你一出锅就喝下去。这么烫怎么喝,傻姑娘。” “哦。”秦年愣愣地回答道。 “先放那,等可入口了再喝。”向天阑又忍不住说道,“真是佩服你,味道这么难闻也敢尝。” 秦年没说话。向天阑心想,真乃奇女子也。 待药喝完,这晚饭也误了。 妙妙大吵着要吃饭,宣告着不满:“你们不下厨我可下厨了啊,饿死我了。” 向天阑正摆手拒绝,秦年便回答道:“我来。” 秦年在厨房里忙活,妙妙本吵着想帮忙,被小傲和向天阑拉出去了。 晚饭比往常迟了两个时辰,妙妙坐在椅子上荡着脚丫子大喊大叫道:“怎么还没有好啊,饿死我了饿死啦饿死啦!” “别吵,吵死了,再吵别吃饭。”小傲说道。 “哼!你说的又不算,你又不是我师父,你凶什么凶!”两人大眼瞪小眼。 向天阑用筷子敲了敲桌,无可奈何:“行了别吵了,你们俩过去帮秦年端菜出来。” 两人听完立马离凳,很快又被向天阑喊住:“诶诶诶,妙妙你过来,你别去了,一会保不准又打碎我的碗又要把菜掉地上,烫着我的地板可不好。” 妙妙一脸鄙视。 菜齐人落座后,向天阑坐在中间位置,正色道:“下面我要宣布一个重大消息。诶,妙妙先别吃。”眼见妙妙饿得直直把头都埋进饭碗里了,嘴巴塞得满是食物,一边嚼一边不停嚷嚷着听不懂的话。向天阑叹了一口气,默许妙妙先吃,“自明日起,小傲妙妙都要开始读书了!晨读后才允许练武,吃完早饭就在书房集中。” 妙妙听完一下被呛得噎了食,秦年急忙给她拍拍背,喝了汤水才缓过来。 “啥?干嘛要读书哇!”妙妙问道。 “你看看你,还好意思说,人家七岁吟诗作对,你呢,整天就跟小傲作对。大字不认几个,还老乱用成语。”向天阑回应道。 妙妙哼哼两声,挠挠头。 “记住,不可以乱动为师书架上的书。违者,格罚勿论。好了,开饭。” “……” 山雨 天色早已明亮,妙妙果然又睡懒觉睡迟了,急忙叫小师妹帮忙梳妆,匆匆忙忙吃了留下的早饭。 向天阑已经领着小傲到了书房在读书,妙妙和秦年后脚跟来。 妙妙一进门正准备坐下,就被向天阑喊住:“慢着,你站着念书,椅子给秦年坐。” “啊……”妙妙理屈,也不好顶嘴,“哦,好吧。” 秦年看了看书房四周,第一感觉就是空间狭隘,书房不大,藏书倒是很多,书架上满满的书倒是占据了很大空间,只留得一座一桌,桌案上笔墨纸砚随意摆放,身前身后便都是书书书。 今晨,向天阑跟小傲跟特意带了三张小椅,四人呆在其中,不免觉得有些拥挤。 第一天,是从简单字学起,小傲妙妙二人学得快,几十字不一会儿便习得了。 秦年在一旁安静看着,自己虽然没有特意从师学习,但好在谷夫人时不时便给秦年一些书看,她看不懂便问,不认识便学,虽说没有满腹诗文,但总归文化水平也不差。也不知道谷夫人怎么样了。 回过神来,正对上向天阑不经意看来的眼神,秦年视线转开。 她轻轻站起身来,在书架上看书名转悠,没有拿下。书太多了,从经文论道、军事医药到奇闻异录、占卜星变,甚至连律法都有,乐曲书也不少。没等秦年惊叹完,小傲妙妙二人就拌着嘴出了书房。 秦年一转身,险些撞上向天阑,吓了她好大一跳。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向天阑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样子笑道。 “没,好多书啊。”秦年指着,“这些你全部看过吗?” “当然没有,有些看,还有很多没看完。” “哦。”秦年微微点头。 “有你想看的书吗?喜欢便拿去看。” 秦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些书,我都没有看过。在竹林里谷夫人也没有教,也没有特意学过,只是有书时候便学些。” “没事啊,闲暇时候拿去看便是了。”说罢,向天阑便拿出一把钥匙,开书房的。 秦年摆手欲拒,向天阑又道:“借书而已,又不是赠你,拿着吧,多读些书总是好的,记得将书归于原处。” 秦年接过,表示感谢。 “有看不明白的只管拿过来问我。”向天 分卷阅读32 阑转身走出书房,身后秦年应答着好,二人也去后山练武了。 白昼变长,吃完晚饭后还是昏时天色,归鸟似乎也不知疲倦,新燕长栖枝头欢喜不休。 秦年看到向天阑手捧着竹屉走过后院。真稀奇,往常这种事都是小傲跟秦年做,难得看到向天阑亲手放置茶叶。 秦年向他走去,向竹屉望去,竟不是茶叶,不知何物乃问道:“师父这是什么?” 向天阑回答道:“桃花。且放在这儿阴干。”他整理了桃花的摆放,而后抬首朝秦年道,“过些日子便有桃花酿了,待你身子好些,便与你盛来。” “桃花酿?” “嗯。”向天阑眯眼笑道,“迎接友人,每年都备了些桃花酿,我寻摸着再过些日子他也就回来了。” “每年。”秦年重复着,又问道:“每年他都回来吗?” 向天阑摇了摇头,“有时回,时而不回。” “那一定是对师父来说非常重要的人吧。” 向天阑一听便嗤笑出声,急忙摆手,“可拉倒吧,脾气臭得上天,说好听些是故交,难听点就叫宿敌了。” 秦年不明所以,也没有再问了。 日子过得倒也是快。秋意没来,却像是梅雨时节来了,夏初蛙声塞蝉鸣犹在耳畔,可西风萧萧像是宣告着夏季的尾声来临。迎来连续下了好几夜的雨,雨水浸透得山路变得湿滑,泥土柔软得塌陷,前些日子蔫尾的花草一夜间也变得生动起来。 闷湿的空气将人都充胀得慵懒起来,妙妙不好好背书,被向天阑命令得睡前夜读,叫秦年帮忙监督。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哎呀,什么跟什么嘛,太难念了我不干了。”妙妙一摔书本,双腿一伸躺在床上,一边骂向天阑一边骂小傲,而后小机灵一动,坐起身扯着秦年的衣袖,撒娇道,“小师妹啊,你帮我去跟师父求求情好不好,这篇我背不下来,我根本就不明白它讲什么嘛。好不好嘛,师父最听你话了小师妹……” “师父早晨不是一字一句跟你解释过意思了吗,是你不好好听。”秦年整理着妙妙的头发,并到耳后。 妙妙哇得一下子就呜呜哭了,小脚丫子直踢:“连小师妹都不疼我了,呜呜呜呜……你们合伙欺负我呜呜呜呜……” 秦年不太擅长哄人,但是眼见这幅情景也心生怜惜,道:“那我跟你说一遍意思好不好?慢慢背,妙妙这么聪明,很快就会的。” 妙妙含泪点头。 秦年便耐心地向天阑所教转述给妙妙听,妙妙流着口水听着听着睡着了。 秦年看着她睡着的模样,不由笑了笑,将她睡姿摆正,盖上薄薄一层被褥。秦年自己倒也不困,翻了翻千字文,读了会起身站在窗前。 在南山上的这几个月,病情也好得很多,月圆之夜也没有再冷到昏迷,这一切都归功于向天阑,若不是他记得按时入药煎汤,弹奏乐曲调息身体,自己的病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的好转。 欠的这笔情,又该如何还清。 秦年辗转反侧难成眠,起身披了见薄衣出了门,夜风夹杂着细雨拂发,漫无目的地走着,竟走到了当日向天阑带她去的小湖泊。 途中的桃林被风露呵护地显得葱茏繁盛,夏初刚冒出的新芽此时已经长成大片桃叶,而秦年面前的小湖泊更显静澈,吹过的夜风也更加清凉。 好久没跳舞了。秦年想着。舞蹈是从谷夫人教的,从她刚来竹林的时候起,因为畏惧蜷缩在角落,以御敌姿态看着谷夫人的秦年,没有说一句话,却因为谷夫人的舞蹈而愿意接纳新的生活。小秦年睁大眼睛看着谷夫人跳舞,温柔的裙袂伴着飒飒的竹叶在她眼中纷飞,她便这般一步一步跟着谷夫人学舞,跟着谷夫人去认识生活。 秦年跳起了舞,有晚风和鸣,有细雨长绵,有星河璀璨。 “哟——稀客啊。”向天阑挑着眉,倚靠着亭柱。 “林姐姐!”妙妙飞奔过去讨抱抱,“林姐姐可好久没来了。” 林紫玄抱过妙妙,捏了捏脸:“想不想我呀?”妙妙拼命点头。 “无事不登小南山。”向天阑说道,“一来肯定没好事。” 林紫玄把妙妙抱在怀里,走到亭子里坐下,道:“嘁,什么事您这神仙不知道吗?” “啊?”向天阑一脸茫然,“也什么事啊?我不知道啊。” “啊?”林紫玄也一脸不可置信看着他。 “啊?看我干啥,我真不知道啊。”向天阑一摊手。 林紫玄睁大眼睛:“你虽然身居南山,这通风报信的人不是也不少吗?真不知道?” “唐门给我传消息的都三四个月没来了,这山下的事我怎么知道。”向天阑开始有意识地蹙了蹙眉。 “那我长话短说。”林紫玄一脸严肃道,“之前的旱灾闹得饥荒四起,百姓就等着朝廷拨粮下来,可你也是知道的,佞臣蒲家当道,前几月蒲家最小的千金出嫁,嫁给了蒋家蒋明,这 分卷阅读33 一联姻,加上原本就有好几家联手,再从中作梗。” 话说一半,被向天阑摆手打断:“得得得,大小姐你挑重点说。” “哎,你有点耐心行不行。”林紫玄翻了个白眼,“本该朝廷拨给受苦百姓的粮食,被他们暗渡陈仓,还向上反映说是供应给军中充粮。” “噢——”向天阑拉长声音,又道,“哎,那你林家就什么动作都没有?” “我父亲是想,但是不敢轻举妄动。你是不知道,两个月前,玄殊方丈被杀,唐门那边又下了禁出令,江湖势力几乎被封锁,众世家依附的依附,自保的自保,百姓的哀怨声一日大过一日,估计那帮孙子就等着咱出头打抱不平呢。” 向天阑听到这凝了眉头:“枪打出头鸟啊。”又笑道,“那你找我做甚,朝堂事朝堂毕,江湖不也忙着自保,我这手头也紧得很,借不了你银子。” 林紫玄送来一个大白眼:“这钱啊,早就不值钱啦。再说了,别人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穷,谁稀罕你那点碎银子。”林紫玄喝下小傲送上的茶水,看了看秦年,微微点头以示问候。 “蒲、蒋两家的势力加上后宫散碎势力,如若不反抗,亡的只怕不仅我林家,怕是这天下。” 向天阑饮了一口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才缓缓道:“朝堂如何我不知,但借江湖的势力,倒不至于落得如此狼狈。” “说的轻巧,我林家和世交穆府光是唐家堡和风云盟都跑了几趟了,唐堡主脸色臭得不行,还有那个黄金阁,给了那么多钱财,事情办的也不怎么样。” “噢,合着你不靠谱的都去过了,现在才想起来上山求我。”向天阑噗的一笑。 “切,说的你是有本事解难一样。” 向天阑指尖轻点石桌两下,微笑道:“纵使那内宫狼鼠一窝,你可莫忘了你还有一个众人难求的机会。军方一大势力,对于那些鼠辈来说可是求之不得。我帮不了你什么,但是我认识的人之中,或许可以扭转局面。” 林紫玄眉头舒展,松下一口气,微笑着行礼表示感谢。而后又浅谈了几会,眼见着日暮,向天阑邀她同膳,林紫玄称不便留下,婉拒后向四人一一道别,下了山。 “师父,林姐姐今日都没有同我玩!”妙妙在一旁小声抱怨道。 夕阳映照天尽头,倦鸟方才返归。夏风阵阵,穿梭云雨回荡山林。向天阑叹了口气,将手背在腰后,缓缓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你在说什么呀师父?”妙妙抬头望着他,不解问道。 “读书去。” “哼。” 奖励 像往常般,向天阑领了妙妙小傲去书房读书习字,秦年前些日拿了些书便在屋中看,不再来了。 吃完早饭,向天阑便邀秦年留下,任另二徒去练武。 向天阑拿着本书在秦年眼前晃了两下。 熟悉,秦年脑子中飞快回想——那本秘笈。仙武赛事之争,一帧帧回放在秦年的脑海中。 向天阑温柔地笑着,倚着柱子问道:“想起来啦?” 秦年点头。 “给你了。” 秦年倏尔抬头看向他,眼神中是惊诧,而后才问道:“为何?” “你想不想要?” 秦年点头。 “算是为师给你的奖励好不好?”向天阑见秦年还是一脸抗拒,又道,“为师呢要到山下一趟,期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还有他们两个,别让他们闯祸了。这本秘笈呢,算任务也是奖励,归你了。” 秦年启唇却没有说话。 向天阑摸了摸她的头,问道:“想不想打赢我?” 一瞬,秦年眼瞳放大,方又点了点头。 “学了它才可能赢我。”向天阑手指比了比秘笈,又掸了掸衣角,眼中带笑。 秦年又点头,说了声好。 “嗯。没事了,放回房间就去练武吧。”向天阑微笑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诶,记得莫让他们两个知道这事,免得说我偏心。我只是觉得你近来武功火候到位了才予你的。” “好。”秦年欲离,又转身看向他,“谢谢你,师父。” 回应她的是如常温柔的笑容。 后来的几天,日子倒是平静。看向天阑的意思,仿佛没有这么急着下山,每日还是耐心教着二徒读书,闲里时间便上山采药草或是茶叶,有时带上徒弟们,有时独自一人。 林府派人送上几箱财帛,林紫玄知道向天阑多半是看不上金银,大部分送来衣物等日常所需。毕竟在南山之上,日常生活还是有所不便,即便是山肴野蔌,要想讨生活也并不是容易的。 是日晚饭后,向天阑方宣布明日下山的消息,妙妙便敲桌舞箸欢呼喝彩:“太好啦好久没有下山去玩啦!”小傲眼中也满是期待。 向天阑清了清喉,又环视一圈,目光落在秦年身上,又严肃一分道:“这次,是为师一人下山处理事务。你们俩留 分卷阅读34 着山上,都听秦姐姐的话。不得下山。” “啊……”传来妙妙不情愿的拉长声,把小嘴撅得老高,不开心都写在脸上。 晚上临睡前,妙妙还不停抱怨着向天阑:“臭师父坏师父!讨厌鬼!臭师父坏师父!讨厌鬼!” 次日,为师父送行。昔日遇上向天阑有要事下山的情况也都是携二童一齐去,这是第一次将二徒留在山上,独自下山。 也是因为有了秦年可以照顾他们两个,自己便能更加有效率、不分心地去办事。 可昨晚还在抱怨师父的妙妙见师父离去,却红了眼眶。 “师父……”妙妙欲言又止,声音也带着哭腔。 向天阑蹲下身,摸着妙妙的头,安慰着:“怎么啦,师父下山有事要做,有小傲跟秦姐姐陪呢,没事的。乖。” 小傲在一旁点点头,妙妙也可怜巴巴地点点头,一把抹过眼泪,扯了扯向天阑的衣角,抬头轻声问:“那……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向天阑微笑,敲了敲她的脑袋:“等你把昨日那篇文章背熟了,为师自然回来。” 那么少说也要两个月了。妙妙沮丧脸,撇了撇嘴:“什么嘛,最讨厌师父了。” 向天阑起身站立,对秦年行了个礼:“小傲妙妙,就拜托你了。” “师父放心。”秦年微微颔首。 “嗯。行了,也别送我下山了。都回去罢。”一身轻衣洒脱去,千里不见白头人。 钟离央方到京城中,便直冲皇宫而去。因这几个月的战报军情急着呈递给皇上,铠甲也未卸下,一刻也没多休息。 皇帝老爷龙颜大悦,直夸钟离将军,赐了好些赏赐,命人送到府上去。 又赏了钟离央休沐一个月,皇帝也深知钟离央懒得说话与官员争辩的性格,又怕文武官不合引得外界议论纷纷,故索性顺水推舟,送他一个假期,需要钟离央时便宣旨觐见,但审批的军务情报还是必须及时呈递。 刚出殿门,便听闻某些朝臣议论之声。 “你看那钟离将军,甲胄也不脱了就急着上殿,莫不是急着邀功请赏急着连换朝服的时间都没有了吧?” “哈哈哈,我看也是。看到他脸臭得跟什么似的没有?如此仪容,分明了不把咱陛下放在眼里。” 有人冷嘲热讽,也自然有人趋炎附势。钟离央的脚步连停顿都懒的,直接出宫去了。 回了府邸,褪去了战甲,吩咐了谷沛些家常事,便休息去了。 这半年来,竟未曾好好休息。军中饮食居息都乏陋,即便钟离央强壮的体魄,也变得清瘦了许多,未变的还是那副清冷的面容。 一睡便是两天两夜。钟离央起身就感觉好多了。 久眠后散下的长发也懒得绑起,换上了往常的白衣便走出来。 食过后,径直去了琴房。 谷沛在远处守望,心想着自家王爷果真乐痴,太久没弹琴,手定会痒痒。 钟离央一去便呆了半天,愈弹便愈入迷,晚膳时刻也错过。 钟离府的下人们好不容易等着主子回来,正想团聚一番,一齐吃个晚宴,也被这不休的琴声扰了好念头。 谷沛在琴房外等了好些久,不敢进去打扰,钟离央想必也知道门外有人。房门不肯开,乐曲声不肯停。 谷沛倒也不急,听着钟离央的琴声,愈听愈是享受,泠泠声入耳,如山涧泉流,如九天行云,如银河奔腾,绕梁不绝,房内定是另一番洞天。 待这曲毕,钟离央方才走出房间。 谷沛急忙行礼道歉,言打扰王爷的美兴。 钟离央摆了摆手,转身关上琴房,道:“无妨。难得回来,大家都等急了。” 主仆二人赴宴,钟离府上上下下都站在各自桌边的位置旁,等待入座。 说来也奇怪,钟离府的下人们都不是聘用来的,原先是皇帝老爷安排的人,可当时钟离央的父亲钟离觫,当朝大将军,位比钟离央还高一品,婉拒了皇帝赏赐的下人,说是钟离府上已有仆人管事,皆是早年结交故友落魄流荡至此或路遇可怜之人救之欲报而效事于钟离觫之辈。皇帝曰善,便允了这桩事。 钟离觫已故多年,可府上这些下人们都还在,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钟离央入座不坐,倒了杯酒示意众人,众人皆倒酒捧杯于手。 “各位,久别半年,辛苦了。敬大家一杯。”说罢,钟离央衣袖遮觞一饮而尽。 众人亦倾杯而饮。 方落座,夏尚末秋即来,所幸饭菜未凉。 难得团聚,大家倒不似往常那般拘束,斟酒问候,举杯相庆。 “王爷,今年回京晚了些许,可是这戍边有什么……”话未毕,便被一边忙着给茅叔夹菜的黄婆打断,“你这死老头子,小王爷这才刚回来,讲这些打仗的事做甚,妇人家如何听,难得一聚,你就莫要扫了大家的兴。”茅叔忙闭了嘴,低头吃菜。 茅叔是钟离觫的故交,在钟离府上效事多年。 分卷阅读35 而黄婆年轻时,家境不好,街边流落。当日,大将军撞见时,被街上混混殴打,一条腿折了。接回府,请来城中名医医治,好一段时间是瘸着腿走路,茅叔一直在旁照顾,年华正好情愫相生,大将军也高兴,竟在府上办起了这桩喜事。 在当时,佳话算不上,闲话倒是传了好几条街,说是钟离将军给下人办的婚事热闹得还以为是大将军自己娶了亲。 茅叔黄婆也恩爱了大半辈子,小两口也偶尔吵个小架,茅叔是个酒鬼,时时忍不住要尝个酒,可茅叔年岁已高,身子渐渐变差了,爱酒的劲倒是一点没减,黄婆没啥学问,大夫说喝酒伤身,茅叔不听话黄婆便拿个扫把气得乱打,说是打倒也不敢真打,茅叔急了也直呼黄瘸子黄瘸子,黄婆便执棍在后面追着。一把老骨头扶着腰,明明是慢走,却像是小孩子打闹般欢趣。 大半生也算幸福,唯一遗憾就是两人一直不肯要个孩子,都念着在将军府上,生了不方便,又没自己的房子,这事渐渐就被忘了。 “今儿个热闹,诶,怎么紫玄小姐没来?”牛婶又从厨房端了两碗菜,将手蹭了蹭衣裳。 “哥哥说他去通知过了,林姐姐说有事在身,不能来。”小牛回答道。牛婶的丈夫早逝,有大牛小牛两个男孩子。大牛已是弱冠之年,人虽瘦弱了些,但是属府上下最勤快的人,跑腿的事叫上他,他总乐呵呵的。小牛还是小童,顽皮了些,闲来也会帮府上做些小事。 “王爷好不容易才回来,这当未婚妻的,怎么也不来候着?”黄婆一向不喜欢林紫玄,想是应找个贤惠点的大家闺秀来服侍王爷。 可这门亲事,是皇帝老爷定的,钟离家与林家本是交好,在二人未出生之前便定下这门婚事,当时说是各大家争着要抢着做钟离府的亲家。本来皇上也只是说说笑,没想到真生得一男一女。 “你这妇人家的,怎知道外面风云色变的。”茅叔刚想反驳,又被黄婆瞪了一眼,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钟离央倒是听得风轻云淡,不曾言语。 饭毕人也散去,钟离央转身便去了后庭。夜色渐浓,顺着桃林的路走到尽头,走上亭子,莲叶不似之前的繁盛,也无清水出芙蓉的美景了。 钟离央闲坐亭中,晚风拂面,天星相看。 倏尔,茅叔走向亭中,端着茶水。“王爷,醒酒茶。府中每人都发的,尝一尝。” “嗯。”钟离央接过茶水,小酌一口。并无醉意,道,“是有何事?” 茅叔将杯碟放在石桌上,挠了挠稀少的头发,笑呵呵道:“方才啊,碍着黄婆的面,想说一直没敢说。近来城中状况一直不好,您刚回京中,很多事情都……”话道一半,被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打断。 “我说茅叔啊,您这都替我说完了,我这做情报员的该说什么呢?”一个身影从亭上翻下,落地无半点声响,“您说是不是?” 茅叔想说话的脸都憋绿了。 来者侠客打扮,黑衣面纱披挂,腰间一柄弯刀,刀柄处用红布裹着,少年名为江落霞。与远处裙袂款款走来的少女江落梅是兄妹。 “是是是。”茅叔忙拱手告退。 “王爷,属下来迟。”江落霞行礼。江落梅也至亭前,行礼问安。 按谷沛闲言碎语的评论,这江氏兄妹,哥哥落霞打扮风流,总是喜欢黑衣侠客或风流公子,满足自己的各种幻想,武功也并不是很好,轻功为佳。妹妹落梅,声柔步轻,为人恭谦,相貌又佳,府内府外都心悦这位姑娘,尚懂些防身的武功。兄妹俩均作为情报员,江落梅明里勘察社交,江落霞暗中洞看时局,二人整核反馈。 钟离央又品了口茶,微微点头,不作声响。 江落霞呈上密报。钟离央侧着身子,借着月光看着,眉骨借着月光映衬得更加显眼。 “民意越来越差,公饱私囊风气也盛行。林家明面没有动手,可暗地里倒是让那些贪官吃了不少亏。”江落霞说道,“但是各大世家联手,做的不过杯水车薪,唉,只怕是林府自身也难保啊。” “哥哥说的是,如今王爷您回城,难保也会被卷入这场官斗。” “知道了。”钟离央仍是一张波澜不惊的脸,“同样的资料,交给林紫玄一份。不要被林府任何人知道。” “是。”兄妹异口同声回答道。 乌龟 而后几日,大清晨钟离府便门庭若市,均备了大礼要见钟离央。多是高官权贵,拉拢附和之意甚多。 钟离央向来倨傲,皱了皱眉便道:“一个都不见。”自己从侧门偷偷地溜出去,叫谷沛收拾这摊子。 谷沛也司空见惯,收了别人礼,请了别人茶,问了别人事,恭敬有加,转头便不理不睬,托的事儿一个也懒得办。黄婆知道这事便哈哈称好,倒是江落梅明理,言这样不好,恐得罪人。 钟离央不怕得罪人,朝堂上仍摆着臭脸,谁的面子都不给,有时见解相左,也直言不讳,谁的脸色都不看,这一点,跟他老爹是出了名的像。b 分卷阅读36 r   到了南山,钟离央负琴从马车上下来,向随从们吩咐了几句,便独步上南山。 脚踏山水,手触飞鸿,一步步登临故人处。解战袍,着白裳,笑意勾勒唇角,钟离央抬首,一刹那望见天光波折穿过闲云,望见飞鸟孤鹜在天水相逢处交汇,自有故人来候。 到了短亭,钟离央生了疑惑,往日应是一曲《将军归》相迎,今日竟只清风来吟。 再往前走了些,方看清红衣女子携二童练剑。 秦年反应也快,知道有人来,转身看向白衣处,人一怔。 妙妙看清了来人,便朝着钟离央跑去,喊道:“哥哥~” 小傲亦停下动作,与秦年一齐走向钟离央。 “你师父不在吗?”钟离央难得语气轻了些。 妙妙摆摆头,随即露出委屈的表情,道:“师父……师父说……文章不背好……不回来……” “……” “不是的。”小傲解释道,“哥哥别听她瞎说,是师父有事要下山。” 钟离央卸琴走向亭子,将长琴放在石桌上。抬首看着秦年,没有作声。 妙妙倒是机灵,帮着介绍:“这个是我的小师妹,秦年姐姐。” 二人自然识得。 秦年行礼问候,钟离央倒也不在意,垂下眼睫随意拨弄着琴弦。良久,低声问道:“病好了吗?” 秦年怔了怔,回答:“嗯。师父……他赐药医我,调理得已无大碍。” “嗯。”钟离央抬首,说话也直,“今日算是白来一趟,小傲妙妙,同我比试比试,且看看你们的进步。” “啊,一回来就打架。”“好。” “没有带剑。”钟离央起身走向秦年,眸子相对,“秦姑娘的剑可否借在下一用?” 秦年取下负剑,交予钟离央:“请便。” 钟离央接过剑柄便走出亭台。来到空地,大声说道:“两个一起。” 远处小傲妙妙持剑而冲,一左一右夹击钟离央。钟离央御守得游刃有余,几番防御之后开始反攻,剑过处惊鸿。 方几招二人便都败下阵来。 末了,钟离央收剑:“妙妙时机抓得不够,速度尚佳。小傲出招不可犹豫,剑出心随人走。” “是。受教了。”小傲回答。 妙妙稍微显得有些失落,道:“知道了哥哥。” 钟离央把剑交还秦年,简单道了谢。回身去了亭子中坐下。 “今日带了礼物来,”钟离央看得出妙妙不开心,从长琴背后的暗格取出两个相同的小锦囊,“给你们的。” 妙妙立即笑颜绽开,跑上亭子拿。小傲跟在后面也拿。 “里面是什么呀?”妙妙打开,里面是一个机关木盒,被锁上无法打开。妙妙七扭八旋,也无法打开。 “这是机关木盒,不能乱旋,会锁死。”钟离央说道,伸手拿过木盒,熟练地旋转开,一枚玉璧安静地躺在里面。 妙妙拿起玉璧,定睛一看,惊叹道:“哇!好好玩!”碧色的玉璧上雕刻的非龙非凤,像是龟背一般,又不似,在像龟背的图样周围绕着许多叶片,头部抑或是尾部有一朵盛开着的巨大莲花,连叶片的纹路都用手可摸得,实乃天工地斧之作。 “好奇怪噢,这是什么东西?”妙妙看不出来,小傲也凑过来察看,妙妙趁机打开小傲的礼物。里面是精致的紫檀木盒,而非机关木盒,飘出浓淡适宜的香味。妙妙打开木盒,是一枚白无瑕的珍珠,足足鸽子蛋那么大。 “哇——好大的珍珠!”妙妙开心的不得了。 钟离央纠正道:“是夜明珠。” “夜明珠?!”妙妙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说道。她拿出珍珠,仔细捧在手掌观察,看了半天,“跟普通珍珠也没有什么差别嘛。” “笨,这个是要在夜晚才看得出,会发光的!”小傲嘲笑妙妙,把玉璧安放于木盒中。 妙妙指着手中的夜明珠,又指指小傲的小木盒,笑嘻嘻地说:“小傲,我不喜欢那个玉璧,跟你换嘛。你个男生要个珠子干嘛,不如把它给我吧,好不好嘛。”妙妙撒娇,把手中的夜明珠护得紧紧的。 小傲鄙视地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妙妙便开心地拿着夜明珠,小心翼翼地归于原处。 “不知道你在,没有给你的礼物。”钟离央摆正了琴尾。 愣了一下,才知道这话是对秦年说的。“没事。” “还有一份礼物是给你师父的,既然他不在,就把它送你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值当东西。” “不用,谢谢钟离公子。”秦年还是一股劲地拒绝。 “方才借姑娘的剑一用时,在下看到剑柄出悬挂着一颗小玉石,虽小到不起眼,根本不影响用剑,但不巧,在下识得这块玉石。”说罢,钟离央便拿出那份礼物,用着普通甚至可以说粗布包裹着,他摊开粗布,里面是一堆碎沙。 “如果在下没有猜错,姑娘身上应该还带的玉石珮 分卷阅读37 ,连同你佩剑上的小玉石,将体内阴气相引。今日带来的岩沙,便是我打算将破碎两块的玉石珮黏合在一起。”钟离央抬首,风吹动脸庞的发,“这事,还需等你师父回来再议。” 钟离央收起岩沙,留琴于石桌上,走向书房,一行人跟在其后。“钥匙在何处?” “不知道。”妙妙回答,“师父一直保管着,从未交与我们。” “我有。”秦年道。惹得钟离央一怔,转头看着她。 秦年拿出钥匙,缓缓说道:“师父下山前给我,说闲时可进书屋借阅。” 钟离央接过钥匙,打开书屋房门,噙了几分笑。 这把钥匙的原主人是他。 “我查些资料,晚些就下山。你们且不必跟着,该干嘛干嘛。”钟离央侧身进门,嘱咐道。 “好。” 太阳渐渐高升,该是午时了。钟离央伸了个懒腰,眯着眼望向窗外,没有聒噪的虫鸣声,清风穿梭着树林留下沙沙声。看来很久没有下过雨了,他想着。 秦年来到书房,叩了叩门:“钟离公子,请去用午膳。” 钟离央合上书,从座位上起身,打开门,道:“我何时说过在你们这吃的?” 秦年一怔,纠结了一番,回答道:“方才问过妙妙,她说你每次都在这用膳的,便没有再去过问了。” 钟离央掩上门,转身道:“看来向天阑这一年,没有多拿多少好书。” “听他们说,公子每年都来这里。”秦年不知为何,同钟离央说话时,总是犹豫着。 “嗯。”钟离央问道,“你在看兵书。”此句却毫无问意。 秦年一愣,抬首惊诧地看着他,脱口而问:“你怎么知道?” 钟离央眨了眨眼睛,没有停下脚步,眼神看向远方,没有回答。 用膳过程倒是不同寻常,妙妙没有像平时同小傲拌嘴吵闹,与钟离央同坐,安静地非凡,只有妙妙闲言碎语小声几句。 大抵是钟离央的气场太强,表情又严肃,站如松坐如钟。吃个饭都能感觉置身军帐,难免都有些不自在。 小傲和秦年留下收拾碗筷,妙妙按照与师父的约定去背诵课文,钟离央也随妙妙一同去书房。 许久,妙妙跑出来,在厨房外喊着:“小师妹!小师妹!乌龟哥哥叫你过去。” 秦年探出头到窗外,睁大眼睛:“什么乌龟哥哥?” “就……就是那个哥哥啦。”妙妙跑进去,拉着秦年的手就走。 “为什么叫乌龟哥哥?” “呃……师父说的,师父说了暗地里称他乌龟哥哥就好了。”妙妙笑着,“我也不知道啦。” 秦年没有说话,觉得好笑。 走到书房门口,尚未踏进,便闻钟离央声道:“去背书,背不下来不要找我。”接着便是一本书丢出来,正好落在妙妙的脚前。 “知道了。”妙妙哭丧着脸,不情愿地回答,领着书朝着回去的方向走了。 相隔十尺,秦年都能感受到这强大的威慑力,觉得师父还是太善良了。 走进书房,等候钟离央发话。 “西域岩沙,色白碎晶,附着于荒漠岩石之上,见光而透,融水而化,滚沸茶水倾之,大火烧之,至少一个时辰,沙而熔土,成胶着状,涂抹于玉石碎裂两侧,阳光下晾置至胶土无色,便可缝合。”钟离央念着书上文字,读到这,抬首看着秦年,“知道该跟你师父说什么了吗?” 秦年睁大眼睛表示疑问,而后走到钟离央旁,看了一遍方才他读过的文字。 “你身上还带着一块玉石珮吧。”钟离央说道,秦年点了点头,钟离央挑眉问道,“知道它多值钱吗?” 秦年看着他。 “别那么紧张,能多值钱?”钟离央看着她紧张的样子,手指敲了敲桌面,“当年,北狄拿两座城池,不换。” “两座城池?!”秦年重复了一遍,满眼惊诧。 “玉石珮是我赠你师父的,怎么处理,是否黏合,他说的算。方法在这书里,我同你说了,便没我的事了。” 钟离央说的秦年一愣一愣的,“好。”秦年回答,略带迟疑,“谢谢。” “那些书,有看不懂的,拿过来问我。”钟离央侧过头看着她,眉骨分明。 秦年又一怔,应了声好。 “那么些书,看的时候不明白也是正常的,有些地方,论你师父也未必明彻。”钟离央有些笑意,又道,“姑娘家的怎么会对兵书感兴趣?” “世人咸言女儿家应当女工织绣,相夫教子,我不是大家闺秀,秦年从小被谷夫人教导的,便是从心。”秦年望向窗外,星眸明亮,“文韬武略,如何不令人向往呢。” 听过这番话,钟离央笑意渐浓,缓缓道:“你倒不似你师父。” 秦年看向钟离央,眼中带惑。 钟离央不说话,低头看着书。 睫毛温柔地落在眼下,又向上扬去。他太瘦了,比第一 分卷阅读38 次见到他时,瘦多了。秦年想着。 午后的寂静被钟离央低沉的声音打破:“比起在这看我的脸,我觉得秦姑娘不妨多看看书。” 秦年被说了不好意思,便起身去书架上兜转着寻些书来。 “钟离公子是怎么知道我看兵书的?”秦年还是忍不住问道。 等待了好一会,未闻他回答。秦年从书架边上探过头去看钟离央,半遮半掩露出半个脑袋。 钟离央看得太过认真,好一阵子才抬首,看着她略带俏皮的模样,有些失了神,不由地笑了笑,道:“每年我都来这里,有哪些书自然都记得。进屋寻书时,便看到没了些书。” “噢。”秦年点了点头,又在书架背后寻起了书。取下一本后,倚着书架翻看几页,或放回,或饶有兴趣继续看。 秦年一连翻看几本,巧有不明白之处,边绕过书架边低头看书,正好找钟离央请教。忽撞上一堵高墙,眼前而入是一袭白衣,衣领边上精致绣织着翠竹。 秦年尚未反应过来,踉跄欲倒,钟离央立即扶住了秦年的腰。 秦年抬首刹那,看到钟离央一副如常波澜不惊的脸,竟心跳加快。一时尴尬,秦年忙后退抱着书转过身子去。 “抱歉。”好在钟离央适时开口。 “没事。” “书看完了,想过来放的。” “嗯,我正巧也有想请教公子的地方。”秦年又抱着书转回身来,丝丝红晕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若隐若现。 “好。”钟离央突然走上前去,离得秦年很近。秦年吓得屏住呼吸。 气氛变得一度暧昧。 钟离央突然挥起手,将书送上最高层的书架位子上。 然后又后退一步,保持正常距离。钟离央看着她的样子,有点想笑,但还是佯装镇定。 秦年松了口气,又翻开书的其中一页,询问起来。 钟离央讲解地十分详尽,秦年低头看着书,不敢看着他的脸。一直无声听着,可脑海里反复浮现着方才撞入他胸膛的画面,心脏又一次开启了迷失之旅。 “听明白了吗?”钟离央注视着她如墨的长发。 秦年方回过神,抬首眼神慌乱间,忙应了声:“嗯。” “下次把头发绑起来吧,嗯?”钟离央想着,头发遮着两边的脸,他看不清楚她的神情,于是编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衣冠整,仪容正。表示对读书的敬重。” “好。”秦年点头,行礼表示感谢。又拈来个理由离开这里。 刚出了房门,秦年摸了摸心脏位置,又心虚地从窗户看了钟离央的方向一眼,松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裳,走了。 日暮时分,钟离央向大家道别后,负琴下山离开。 素晖映照在他无瑕的白衣,秦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莫名地竟感觉有些奇怪,那种奇怪,还带着一点点的……失落? 赴宴 一去便是几日。 秋收时分,秦年与小傲忙着运收靠着唐家堡的联系送来的粮食,再过几月便入冬,经过之前的旱灾断粮,百姓们赶忙堆起了粮,粮价连着几月飙升不减。不当家不知道这南山上闲云野鹤般的日子竟也如此凡俗。所谓的南山隐仙,也并没有听起来那么潇洒快意。自己体验过才知道,落入这尘俗便避不开尘事。 妙妙平常很是黏向天阑,师父这一走便念得紧。这几日向天阑不在,小傲一跟妙妙拌嘴,妙妙便要吵着找向天阑告状。 “是师父的信。”小傲单手有力地抓着白鸽,另一只手取出信条。 “我要看我要看!”妙妙一听闻便伸手去夺,奈何小傲高出妙妙一个头有余,把拿着信的手举到最高,故意让妙妙够不着,气得她直跺脚。 秦年俯身把新摘的桂花铺在竹笼中晒干,散落的长发遮掩着侧脸,温柔又添一分。一边小心翼翼地轻揉翻晒一边问道:“写了什么?” “只写了两句。不日即回。赴宴。”小傲念着。 “什么意思呀?”妙妙抬头睁大着眼睛。 小傲摇了摇头。秦年不安地微蹙着细眉,低声也不知道在问谁:“什么宴?” 疑问很快就有答案了。 二日后,正值当午。 秦年从远处望去,便觉得上山之人在哪见过。 来者青衣金纹,对着秦年行礼微笑:“见过秦姑娘。” 说来也不奇怪,一直跟着钟离央身后的随从而已,之前都是与钟离央一起,目光大多被钟离央吸引过去,竟没有好好地看过谷沛。 低调而不失华贵的衣裳,袖口的暗金回纹,腰侧佩剑流苏,举止从容一言一行恰到好处,足够显露出将军府的威严气派。谷沛双手递过请帖,请秦年接下。 秦年双手接过,打开来看。里面的内容便是一同随将军赴宫宴,此宴乃赐钟离将军的庆功宴和蒋蒲两家联姻后又生下个孩子的喜宴,双喜临门,皇帝自然命人热热闹闹地办下宴席广邀诸多贵族国戚。 分卷阅读39 可这件事跟秦年八杆子都打不着,怎会邀她前去。可请帖上名字写的分明是她,落款是钟离央。 “娘亲一定也很想你。”谷沛看着秦年认真地在低头看请帖,说道。 她猛地抬首,眼波流转,而后坚定地点了点头:“承蒙厚爱,我一定会去的。”这便是向天阑信中的赴宴。 “届时府上的车马会准时在南山下静候姑娘。”谷沛示以微笑。 “只是我师父下山有事,只怕到时尚未归来……”秦年担心独留妙妙小傲在山,谷沛明显已经规划好,便接过秦年的话道:“不必担心,虽不能一同携向公子的二小徒赴宴,但我家主子已吩咐过,可接到敝府上小住,让秦姑娘也可与向公子有个交代。” 秦年捏了捏手里的帖,应答了声好。 谷沛称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如飞燕般消失于眼前。 秦年没有忘记向天阑的话,每晚都手捧秘笈,领悟其中。一得空闲,便在后山空地有模有样练习起来。有时沉浸其中,忘了时间,妙妙跑来催促她去吃饭或是做其他事。 比起秦年刚入山时候的武功,狠绝蛮横,招招带着杀意,目标明确而直接,有时甚至不惜伤了自己。此时的她武功大有不同,懂得进退有度,一招一式皆干净利落,更加注意起自身修为调息和剑气的配合。 她倏尔想起师父常在她练武时站在身旁双手抱腰前,慵懒道:“这才是练功嘛。” 晚风抚过湖面,岸上一身红衣裙袂纷飞,剑身轻盈,纵掀不起惊涛亦可使潋滟流水不息。 一直以来都想要自己变强,不为名为利,只为寻回父母,找到自己的家。可叹可笑自己竟连自己是谁,从何而来都不知,或许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假的吧。 在南山练武的日子里,秦年没有机会探听自己父母的消息,她想着,待她有足够能力打败她师父之时,再下山闯荡。此生无依无靠,便索性无牵无挂。 是日清晨,谷沛亲去南山山脚下接秦年与小傲妙妙上马车,奔向钟离府上将小傲妙妙二人安置后,在前牵马,而后钟离央一身白衣,腰间一支短笛,跨马而上。 马车里的秦年将帘子拉开,看着他。 谷沛早在几日前便命人给秦年送去衣裳饰物等女儿用品,并嘱咐说届时穿得体面些。秦年今日亦是一袭红衣灼灼,长发稍盘了一些,木簪插入其中,大部分头发散落身后,粉黛未施却眉眼动人得总惹得旁人多看上几眼。 钟离央并没有看秦年一眼,上马后便策马而去。 秦年意识到此刻她坐下的位置本该是钟离央的,她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看到钟离央离去地头也不回,谷沛也随即驾马出发,她又将帘子放下,阖眸静坐。 不知妙妙的调皮性格能不能在钟离府好好地待上几日,但愿别出事吧。不,出事可能性还小,只愿别闯祸。 弥散的思路被帘外响亮的争吵哭喊声打断,侧首探看。前方不远处,几名壮年男子围着褴褛老妪施展拳脚,一稚儿在竹筐中悬其胸前,拼死护在老妪身前的少年方不过十三四岁,瘦弱却刚强,一边替她挨受拳脚,一边大声喊道:“俺娘不过是拿了你们吃不完的剩菜剩饭,你们这群豺狼凭什么欺负俺娘!啊!”又受一脚,生理反应眼泪夺眶而出。 没想对方骂得更凶:“豿娘养的,这个死老太婆偷我家的东西吃,还他媽不承认!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又猛地踹一脚。 他受不住力滚了几滚,用手一摸眼泪,更加大声:“俺娘在你们家当牛做马二十几年,月钱几时发的下来,俺弟还小,没粮只得偷,你们官家肉菜多到可以屯臭……啊!”鼻子被打得流下鲜血,老妪想爬前制止,无奈筐中小儿狂哭,她一边流泪一边大喊:“别打了别打了别说了儿啊别说了……” 钟离央显然也看到了这幕,身形一顿,马蹄未停,接着赶路。 秦年不知该不该出手,谷沛侧身安抚:“秦姑娘,不用担心,有人会处理的。”说罢,便见秦年身后跟着的府上的随从已经有一部分出列,出手相救母子。 “你们是什么人?还想装好人?想从我手上救人?也不打听打听我们是……”“赔多少?这三个,全部要。”“呵,就凭你们,付得起吗?”钟离府上一个随从上前轻松将对方其中一人手抓领口拎起,对方一脸恐慌,忙改变态度。 马车已经赶远,声响在身后越来越小,秦年又闭上双眼,心中惊叹着将军府。 阳光逐渐明媚,过桥听闻流水,近晚秋,不过多了面宫墙,墙外几多萧索,墙内无处凋零。 碧池白桥,鱼跃雀栖,何曾流露出半点秋意?石柱上的雕刻龙分精致欲起,檐牙高啄,金瓦琉璃,大门到殿前的距离便足够让人心生敬意。 抵达后,一行人下车下马,跟随着钟离央身后行走。门口的公公一见钟离央便殷勤地迎了上来,嘘寒问暖废话一通,接着给一行人安排住处。 “切记,你进宫的身份是舞姬,晚宴过后,会安排你跟娘亲私下会面。”谷沛在秦年进入安排 分卷阅读40 的房间时,低声对她说道。 秦年明白谷沛的话,吃过下人送来的宫廷美食后,一下午便乖乖地呆在客房里。 傍晚便闻有人叩门而唤,她取过桌上的佩剑置于身后,打开门,是一个丫鬟。细声细语地对秦年说道:“请问你是秦姑娘吗?”万分胆怯。 秦年余光扫了一眼四周,点了点头。 她把头压得低低的,不敢对上秦年的眼,身形娇小的她足足比秦年矮了一个头,结巴地说:“奴婢……是谷千茹大人……的手下,尚宫……大人请你过去……” “好。”秦年看着她这副害羞的模样,也没有多说什么,合门跟着她走了。 顺着几条蜿蜒的小路,周围花丛锦簇,美景环绕,秦年脚步加快,虽表面不起波澜,内心却因急迫见到谷夫人而雀跃万分。 绕过一堵宫墙,远远地便望见谷夫人双手叠于身体前下方,满面笑容,在门外迎着秦年。 秦年疾步走去,正欲跪下对谷夫人行个大礼,忙被谷夫人拦住:“傻孩子,跪什么跪呀,一见面就跪,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来,快进屋。” “天已寒,夫人还站在屋外等着秦年……”秦年常年若冰霜的脸上,总算融去寒水渐浮温煦。搀着谷夫人一同进屋。近大半年不见的谷夫人,气质姿态仍不见一丝一毫,只是脸上遮不住的皱纹时刻提醒着秦年飞光不肯留。 婢女给秦年和谷夫人端热茶,两人坐在室中,久别一叙。 “这么久不见啊,看到阿年实在是……”谷夫人衣袖一挥,擦拭泪眼,“心想着如果见不到孩子你该如何是好啊……” 秦年不忍见她伤心模样,转移话题:“您在宫中生活得如何?可曾受过委屈?” 谷夫人平复了几分,眼眶中还带着泪,微笑道:“傻孩子,你看我现在过得怎么样,有仆人端茶送水,好着呢。平时呢,就管一管那些个低阶的丫鬟奴才,训练那些新来的宫女罢了,能有什么委屈。” 秦年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谷夫人摸着秦年的头发,温柔地问道:“阿年呢?南山上好玩吗?” 秦年立即点了点头,又愣住,不知从何说起,脑海中第一个想到便是师父,然后是妙妙小傲,一花一木接而浮现。 不知如何说,说什么。秦年就先说了日常琐事,一件一件道给谷夫人听,有时讲到山谷中偶遇野兽,也提起星辰倒影的湖泊美景,也有采药煎茶时的历练,妙妙闯祸时的顽皮栽赃。谷夫人一边微笑一边耐心地听,满脸宠溺。 秦年不知不觉间说了好久的话,突然意识到谷夫人一直在旁听着她说话,忽觉不好意思,停下了说话,就这么跟谷夫人安静对视着。 谷夫人笑得更满足,然后问道:“孩子,那是个让你很快乐的地方,是吗?” 秦年一怔,点了点头。 “那我就放心啦。”谷夫人起身,走向秦年身边,双手紧紧握住了她的双手,“好孩子,回头替我好好谢谢那位仙人。” “好。” “来,孩子,让我好好给你梳一梳发,今儿个晚宴,打扮地漂亮些。”谷夫人知道秦年肯定要拒绝,又道,“好容易一见,你可莫拒绝我这个老太婆的要求。” 秦年只得点头答应。 说来也怪,谷夫人只作了些简单的挽发和装饰,轻扫眉黛,胭脂微透,再出谷夫人的门的时候,竟如画中仙,天上来。 与谷夫人匆匆一别,又不知何时再相见。 谷夫人望着秦年离去的身影,朝着天空看去,她喃喃道:“好似下雪了。” 乐师 秦年回自己客房的一路,一直感觉有人跟踪。她声色不动,回到房间掩上门。 不久后,便有奴才来叩门,邀请秦年前去赴宴。 宴上,佳肴仙饮陈列,君王高高在上,美人侍君在侧,群臣排列跪拜。众[]臣行礼入席,谷沛使了个眼神叫秦年坐在他身后侧。谷沛[]侍于钟离央身侧,钟离央仍一袭白衣,在这浩大宫殿中,不细看当真容易被忽略。 他还是一副冷清不理人的模样,正坐在垫上,目光不知是看着白玉盘中还是夜光杯中。[] 而后歌舞渐起,管弦不歇,皇帝老爷被身侧美艳的宠妃杯酒灌得迷醉,有宫女给宾客斟酒,公公对着礼单宣读,一位位臣子送上贺礼,一面给君王一面给喜家一面给将军。这场景好生热闹。 秦年坐在卑位,不容易被人瞧见。目光将全场扫了一遍。谷夫人品级不够不能参席,根据刚刚那些人的对话,秦年可以推测,来的人大致有穆府、林府、郡主府以及各个世官大家,自然少不了主角蒋蒲两家。 秦年目光一顿,停在了蒋家主人蒋明身后的随从,心中惊诧,那人不正是今早街上辱打那对母子的带头人吗?她忍不住多看一眼确认。 钟离央饮下杯中美酒,余光正将秦年看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酒樽,低声说了句:“不是好东西。”惹得秦年和不知所云的 分卷阅读41 谷沛转头看着他。钟离央身正头不倚,不说话了。 要说这蒋蒲两家可是占足了风头,蒋明与蒲尘轩两人像是八百年不见面一般,聊个不停,一唱一和,将群臣一一相邀,弄出个好些花样。可偏偏皇帝喝到正尽兴,也纵容去了。 大多世族大家都给足了脸面,关系真亲近假奉承也好,厌恶他俩也罢,都让这两人痛快一番。却也有人摆明就是不理,钟离央这副模样大家早已见怪不怪。林家长女林紫玄自然也没给他好脸色,一个劲地毒嘴嘲讽。 皇帝是醉了,倒也没傻,听得吵架腻了,一摆手斥责,众人无言,而后该帮蒋两家打圆场的打圆场,穆府也站出来替林紫玄说话,穆府大公子穆尚旻站起身,对着蒲家蒋家的方向双手执杯自罚三杯,笑道:“紫玄说话直了些,在下在这给各大[位]公子赔不是了。” “穆大公子这又是何必呢?要论赔个不是也该是某位将军来赔,论关系也轮不到你吧?”蒲尘轩笑意盈盈,像是打趣,倚着身子在等钟离央的反应。 钟离央自然脸色如旧,不理不睬。谷沛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而秦年一边无事看戏一边琢磨着这面前的菜肴糕点是如何做到这么好吃的。 “听闻钟离将军今日携一名舞姬进宫,蒋某实在心生好奇,想必这钟离将军请来的人定是舞技超群,圣上也偏赏舞乐,不如将这位美人请出来,供圣上和在座大家大饱眼福一番,如何?” 谷沛听了想骂人。 整场晚宴到现在为止,钟离央都没有什么大的动作,听到蒋明的话,他抬首冷眼看着蒋明,几乎脱口而出的‘不’字被皇帝老爷的笑声掩盖过去。 皇帝老爷推开一侧宠妃递上的酒杯,笑眯眯地说:“好好好,没想钟离爱卿竟有此心,来,请上来给朕舞一曲,让朕看看。” “……”明显看出钟离央身形一怔,秦年正吃着的山茶酥糕,手一抖。 谷沛、秦年都看向钟离央,面面相觑。秦年睁得大大的眼睛眨了眨。 圣命不得抗,如何是好,几秒内三人脑子飞速旋转。 “去吧。”钟离央轻叹了声气,“小心些。”倘若不是圣命已下,纵是满殿朝臣大官要求,他也不会答应,可偏偏蒋明这厮拿准了钟离央忠君的性格。 秦年轻拍了拍手上的糕粉,起身向殿中央走去。再跪皇帝,行礼后道:“草民秦年,无德无才,承蒙圣上抬爱。”虽比不过皇帝的后宫佳人艳丽华服,浓妆彩饰,却眉眼不失春色,看似不经意的饰物都表现地恰到好处,再少一分未足姿色,再多一分添了阘冗。 “好好。”皇帝已是醉到人影不分,眯起了眼睛看向她,也没听清秦年叫什么名字。 此时,郡主起身说道:“父皇,儿臣今日带了一名乐师,平素难得请来,请父皇允许他与这位秦姑娘一起乐舞相奏吧。” “哈哈哈,好好。来,都带上来吧。”皇帝自然乐意。 人从殿后方走来,身着一袭如墨长袍,衣袖边银纹足够证明身份不凡,长发散落身后,脖子上挂着红绳穿孔而过的苍绿色小竹节直向下,而他俊朗的脸看上去似比宫中佳人还要白皙,即使穿着宽大的黑袍,从眉骨分明的脸庞也能看出他的清瘦。 他走到秦年身边,短促地看了她一眼,面圣,跪下行礼。 “草民云焂,拜见吾皇。”分明有七尺的身高,说出话来的声音文文弱弱,像个书生。 “好,起来吧,都起来。”皇帝又被灌了一杯酒,大抵目眩头晕。 殿中正后方不知何为搬来一架古瑟,所用梧桐木成色上佳,云焂跪坐在锦瑟前,俯首黑发垂下,指尖抚上弦的那一刻,一人一瑟融为一体,如泼墨山水画般安宁而隽永。 从按下第一声弦开始,秦年就呆住了,应该说不知是秦年,在座的每一位,都被惊艳到了。空气中一瞬间充盈流转着的音律明快舒畅,他指尖扣下的每一根琴弦泠泠作响,乐声在整个大殿中盘旋,又轻而易举得越过耳朵穿过肉骨直达心脏。 秦年很快开始舞蹈,和着乐声起舞,要说这音律对于秦年来说,太过容易了。云焂所奏的乐曲显然勾勒的是宫廷中歌舞升平、宴饮酣畅的热闹盛况, 红衣纷飞,音韵在足尖、腕间、颈间萦绕,偶因动作露出的雪白肌肤在辉煌灯火映照下显得娇嫩欲滴吹弹可破。伴着舞乘着乐,斟酒赋咏者有之,眷侣相伴者有之,纸醉金迷者龙椅之上,臣子相候妻妾相伴歌乐相赏江山相守。 恍若这两人一舞一乐,能造就出一整个盛世的锦绣辉煌。 不知哪个指尖一扣弦,只闻音调一转,沉鸣低声,拨弦缓缓,如怨如诉。秦年步调一停,摆手掩面如泣,身体旋转,饰出曲中凄怨,苦涩顿生。 曲调再转激昂悲烈,沉郁顿挫,像傲立九州的神龙困于方寸鳞片尽拔,扶摇万里的鲲鹏撕扯羽翼折断趾爪,浴火嘶鸣,像天灾似人祸,有杀戮有奔逃有哭笑。 秦年听得痴了,舞不出来了,她第一次觉得,她的舞蹈无法映出他的音乐,他的故事。恍惚间,众人如醉如 分卷阅读42 梦,表情不一,有的甚至闭上双目,魂游身外。 秦年看向他,看不清他的脸,头发遮出了脸的大部分,长发随指尖飞舞而颤动,若非用情至心,绝不能奏出如此天上之曲。 最后,一弦一扣,久久未绝。血流千里,缟素万里,满目山河尽悲壮。听罢只叫人叹一声‘哀绝’。 云焂抬首,先是看向秦年,他眼中一瞬的星火寂灭于如夜的双瞳。然后起身走向中央,站于秦年身侧。 “大胆!如此良宵佳宴,你竟敢奏如此情的乐曲!”显然皇帝酒醒大半,勃然大怒,一拍桌,杯水晃动。 “吾皇息怒!”“皇上不可伤了龙体啊!”臣子们纷纷做起好人。 碍于皇帝向来宠爱的馥宁郡主的面子,没有人站出来批评云焂,只有郡主自己站起来道:“父皇息怒,手下乃一名乐痴,每当演奏起来便不知分寸,是儿臣职责有失,请父皇责罚。” 皇帝哪里舍得责罚,摆摆手抚了抚太阳穴,又侧头看向秦年,笑意渐浓,道:“这个小姑娘倒是不错,跳的好!给朕赏了!”后又瞥了钟离央一眼,“还有钟离将军,一并赏了,直接一齐送到府上去。” “嗻。”阶下的公公应道。 坐钟离央对面的蒋明脸色一下子臭得不得了,拼命跟蒲尘轩使眼色,蒲尘轩只是轻微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秦年回到原位,而云焂则退到殿外。 晚宴结束,各方散去。 两辆装载贺礼的马车并列停在门外,谷沛一边同各官员世家客套寒暄,一边收下贺礼命人整理上车,蒋明带的管事,脸皮倒是真厚,一边收着一边还不忘顺走点隔壁车上的东西。 把谷沛气得够呛,但是不露于色,脸色依旧笑意盈盈。 今宵月圆,有人相望。秦年还是没能再见上谷夫人一面,车马已候在宫外,钟离央看样子并不打算留在宫中过夜。 同来程一样,秦年坐在马车帐中,钟离央独身骑马,只是少了谷沛驾马,他押着一大车贺礼在最后慢慢赶着。 钟离央缓缓骑行,并至秦年帐侧,问道:“紧张吗?” “嗯?”秦年拉开帘帐,侧头看。 “跳舞的时候。” “嗯,从来没有想过。” “嗯。” 如果谷沛在的话,听到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难以理解为何语句不说完整,脸色一定挂满了省略号。 “身体可有恙?” 秦年正莫名为何突然问,可她看到眼前夜空高挂白玉盘,回答道:“无恙。” “他倒是有为医的天赋。” 秦年一愣:“我师父?” 钟离央一挑眉毛,也不说话。 行至府门口,钟离央侧身纵马一跃,落地无声。拍了拍手掌,往里走,“今晚就在我府上住下,明日回去。”脚步一顿,侧头又道,“或暂住下也无妨。” 秦年看到他走入府门的转头瞬间,好似有笑容。大概是看错了吧,毕竟他是那么冷清的一个人。 郡主府。 云焂正站在馥宁郡主阁中,暗香盈室。 “今日多谢郡主成全。” 丫鬟正帮郡主拆卸头饰和梳理长发,馥宁郡主微笑道:“什么成全不成全,不过是各自为利。” “嗯,答应郡主的事,云焂一定完成。”窗外的风吹进,黑袍晃动,云焂作揖,“云某告退。” 云焂作为郡主府上的贵客,已在府上住了数月[云焂作为郡主府上的贵客,已在府上住了数月],不只他一个人,他身边还有个声称是其父亲的人,上了年级,尚未白发。馥宁郡主私下调查过,此人并非云焂之父,只是一个仆人罢了。馥宁郡主猜测,说是父亲而非仆人更易不引起别人的怀疑,然奇怪的是,馥宁郡主对于云焂这个人的身份,怎么查也一无所获。 当日,鹤山出游之时,偶遇上这位黑袍男子,当时所说“山穷水尽,奏乐为生,家父尚在,难以度日”请求郡主带回府上,馥宁郡主也是见识过了此人高超乐艺,确实惊叹,府上也不在乎多两人,方带回。而在晚宴前几日,云焂斗胆请求郡主将其在皇上面前献上一曲。 “为何?” “讨个名声。”云焂风轻云淡道。 对于馥宁郡主对他几个月来的了解,她相信一定有别的缘由,云焂这个人并非声色所能打动的。既然他不说,也只好作罢,她道:“行啊,那你也得帮我件事。” 嬉玩(一) 妙妙一看到秦年回来就扑上去,泪眼汪汪。黄婆急匆匆地从房间出来,跟着妙妙身后。 钟离央一瞥就蹙起眉头,问道:“怎么了?” 黄婆一脸委屈道:“小王爷,这女娃娃也太皮了些,我头都大了,哄她睡觉哄了快半个时辰,又是哭又是闹,就吵着要她的什么小师妹,您说我怎么知道上哪儿找去。” “哦。”他转头看了秦年一眼,‘小师妹’正摸着妙妙头,带她进屋睡觉,“另 分卷阅读43 一个呢?” “那个娃娃倒也听话的很,一叫便睡去了。” 钟离央点点头,走向小傲房间。 轻轻推开门,才走了两三步,小傲倏尔睁眼转头看向他。 “吵到你睡觉了吗?”钟离央轻轻地问道。 小傲摇摇头。 钟离央靠近他的床前:“可是听见脚步声了?” “没……哥哥……走路没……声音……”小傲迷迷糊糊地说。 “好。睡吧,我只是来看看你。”钟离央帮小傲提了提被子,让他盖得更紧实些。 感觉到有人,钟离央一回头,便瞧见秦年在门口看着自己。 走出门口,钟离央轻轻合上门,道:“他睡下了。”想来秦年也是放心不下小傲,故来看看。 钟离央奇怪为何秦年一直盯着他看,眼睛里有话,他又道:“早些睡去吧。” “嗯。” 妙妙睡下后,这次换着秦年睡不着了。 脑海回忆着一天,见到谷夫人,满心的喜悦,离别时的不舍与依恋,再见,不知又是何时。接而晚宴上,见识过朝堂上唇枪舌战,面圣时,紧张到差点言辞不成句。 云焂,如同他的黑色长袍一般,望去深不见底的男子,她的舞蹈在他的乐曲前实在拙劣得不成样子。 钟离央,有时候觉得他是一个很冷的人,不爱说话,没有多余的表情,对人大多不理不睬,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可有时候她就是觉得,他很温柔。秦年想到这里,被自己想出的形容词震惊了。 温柔?!她轻轻摇了摇头,有些不可思议。 何以温柔?是清早让出自己的位置给她?或是那声脱口而出的‘不’字?又或月圆时行至她身旁一声“身体可有恙”?还是探望小傲时温柔的言语举措?她想着,渐渐想到他似笑非笑地唇,想着想着,睡着了…… 一大早,门便被敲响了。 妙妙还想着偷个懒今日睡个懒觉,翻了个身,不耐烦地对门外喊道:“谁啊?” “是我,小牛。” “是小牛哥哥呀。”妙妙眼神一下子放光,立即坐起来,“小牛哥哥你等等我呀,我整理一下马上出来跟你玩。” 原来早在昨日,妙妙见钟离府上还有一个同龄孩子,与小牛玩得来,十分开心。小傲脸色却差,素来不爱与陌生人打交道,见到小牛跟妙妙一同玩耍,闷哼了好几声,走开了。 行过早膳。 宾客三人与小牛正在庭院,牛婶穿着围裙急匆匆地跑来,喊住小牛:“听你哥哥说你要带着客人们去外边玩?” “对呀,妙妙说了她从没抓过螃蟹,我带她去那条小河边抓螃蟹去。” “胡闹!”牛婶一把抓过小牛的后领,生气道,“小兔崽子,小王爷的客人岂能给你带去!” 妙妙一听去不得,就露出委屈的表情,直拽着秦年的衣袖。 “去吧。”是有磁性的男声。牛婶回头,众人一望,钟离央站在远处,不紧不慢地道,后面跟着谷沛,方走来,“该出去玩玩,小牛爱玩,他带路。” “这哪成啊王爷,都是王爷的贵客,小牛不懂事得很……”牛婶话还未说完,钟离央摆摆手,“无妨,我也去。” 妙妙兴高采烈“耶”声,冲向钟离央不知体统地一把抱住他的腿。同时,谷沛一脸震惊地问道:“王爷也去?!” 钟离央因被妙妙抱着腿动弹不得而微微侧头:“不行么?” “行是行……可军报和府上下一应事务不得由您审过……昨日又来一批……”谷沛被钟离央一记冷眸吓得不说话了。 “你是死人吗。”钟离央松开妙妙的手,转身走了。 “谷沛你也真是的,小王爷近来累得很,你也不替他分分忧,让王爷好好出去玩几次。”留牛婶在旁数落谷沛。 谷沛内心一万个委屈,从回京之后的所有事务都是他操办,吃苦受累不讨好,自家王爷撒手不管,一副‘朝堂之事关我屁事’的脸,苦啊。 午后,一行人准备出发。 “牛婶,晚饭我们到外面吃。”“好咧。” 就这样,内心极不平衡的谷沛眼睁睁看着钟离央随他们出去玩了。 小牛好玩,平时串门几个邻家孩子一同去大街小巷玩耍,对于路线是再熟悉不过了。 没有马车,没有随从。钟离央跟在三个稚子后面,慢悠悠走着,感觉倒也特别。 “小牛。”钟离央说道。 “嗯?”小牛提了一路的木桶,转头,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齿。 “抓完螃蟹回来,去街市上转转。” “好咧。” 跟着机灵的小牛从小巷道里绕转,穿过几条长街和热闹集市,竟很快到达了河边。 流水潺潺,水清得看得见下面的石头摆布交错,两岸水陆交汇处也茂盛生长着许多河边草,河水很浅,有的石头稍大,便能裸露在河流之上,流水从侧面穿过,更多的是石子在水底, 分卷阅读44 踩上去滑溜溜的,最深处也不过到正常成年人的膝盖。 “就是这里啦!有很多小螃蟹,运气好还能抓得到鱼呢。”小牛一边说着一边放下木桶,脱掉自己的鞋,将裤脚扎得高高的。 妙妙兴致冲冲,也有样学样,脱掉鞋,因下身裙摆不能扎,索性把下裙的腰带提得高高的,跟着小牛一起冲下水。 “外裳脱了吧。”钟离央说道。 秦年怔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连忙摆摆头。 “小傲,不下去吗?”钟离央又问。 小傲臭着个脸眼巴巴地望着妙妙跟小牛两人欢快玩耍的身影,分明是想。 “来,一起。”钟离央脱了外套,只见白衣人晃眼一跃,将外套披挂在高处的树枝上,而后落地脱了鞋,小傲也跟着脱,也将外衣挂起,扎起裤腿。 “抓过螃蟹吗。”钟离央对着不知所措的秦年问道。秦年摇摇头,一脸犹豫。 钟离央走到秦年身旁,蹲下帮她将裙摆系上一个结,让下水时裙摆尽可能少的触到水。秦年身体明显僵硬,眼睛直直看向正前方,不敢低下头看他。 当朝将军……蹲着……给她……裙子系结?受不起,当真受不起。 “嗯?怎么?还要我为你脱鞋?”钟离央好听的声音从秦年下方传来。 秦年险些站不住,脸红一片,强装镇定:“我自己来。” 钟离央看着秦年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可惜是在秦年俯身下去脱鞋的那刻,可惜她没看见他笑得多温柔。 踩下水的那一秒,冰凉透体,钟离央拉着小傲的手踩着石子慢慢踱步。因为石子在水里十分滑,不小心便站不住脚要摔倒。 尚在岸上的秦年被钟离央叫住:“头发绑起来些,散下遮脸看不清石子。” 简单绑至身后,秦年第一步踩石子显然没有料到石子竟如此滑,险些摔倒。踉踉跄跄走了几步,钟离央前手拉着小傲的手,小傲慢慢向上游妙妙的方向移动去,钟离央后手朝着秦年伸去,看着她。 秦年抬头一愣,看着他的脸,鬼使神差地去牵。一触到便一个劲地往回缩,可钟离央力气大,紧紧攥着没放。 秦年羞红了脸,低着头一直看着水路,不敢抬头。 三人就这么一个牵着一个慢慢向上走,有时一个不小心摔倒,钟离央有力的大手就支撑着向上。只听见前面妙妙拍打着水面开心地大喊道:“抓住啦抓住啦!” 小傲快步踩水而过,当然带着后面的两个人,看着小牛双手捧着一只小螃蟹,眼睛里满是惊奇:“是螃蟹!” “嗯!放到桶里。”小牛笑得眼睛眯着一道弯弯的细线,自豪地露出小白牙,将抓到的小螃蟹放到木桶中。 “那边还有!那边还有!”妙妙指着水草丛的方向大喊道。 一行人缓缓踱步,跟在小牛身后,小牛一边轻车熟路地淌水走,一边告诉他们抓螃蟹的技巧[:]:“螃蟹一般在阴处,水草边上,石头下面,下手一定要快!看准了抓!抓这个!” “咻”的一声,双手入水,一抓而起,溅起许多水波,其他螃蟹同伴落荒而逃。 妙妙也投入水中去抓,小傲反应也快,一下子也学着抓,扑了个空。头几次都抓不着,后来也能抓得一两头。一向孤傲的小傲露出难得的笑容,越抓越投入。 三个孩子都埋头苦抓,各自抓各自的,有时候因为双手一用力,脚一滑便摔倒在水里,下身被水弄得全湿了,拍拍屁股接着抓。 有笑声有怨声有哗哗水流声有风穿林声。 秦年在原地站了很久,也不动,脚下正有小螃蟹躲在大石头下,秦年盯了它一会,缓缓俯下身,眼睛一直盯着它,双手做出要抓的姿势,倏尔入手一抓,搅起水底淤泥,浑浊水色,手指因为太用力撞到了石头一下子缩回。 跑了。 秦年眨巴了一下眼睛,转头看着钟离央。 钟离央一挑眉,道:“再来。” 秦年又往前走了几步,提着裙子蹲下身,找水下石子边的石头,钟离央也上前,也蹲了下来。 不久,一个大螃蟹出来,横行着要爬到另一颗石头下。秦年迅速伸手去抓,大螃蟹格外灵活,手刚一下去,水一动便溜走,搅得浑水。钟离央眼力好,单手一抓,抓得个螃蟹老祖。 大螃蟹的八条腿和两个钳头在他两个手指间来回晃荡,奈何被钟离央死死夹住。 “哇。”秦年不由惊叹。 钟离央看着她的模样,将手里的螃蟹在她脸前挥舞了一下,吓得她直向后仰。钟离央起身,把螃蟹投入木桶中,又回头看秦年,她低着头,怕是又害羞了。 “有鱼!”在上游的小傲大喊,刚说完就整个身体扑进水里,接而小牛妙妙二人也迅速去抓。 “跑了!跑了!”小牛没抓到,鱼儿顺着水流游下。 “在那!下去了!下去了!”妙妙朝着钟离央和秦年的方向喊。 眼见鱼儿窜来,游到秦年脚边,钟 分卷阅读45 离央埋头,正准备出手,只听见“啊”的一声,鱼儿攥到秦年的脚底下,一痒,脚本能性地向后一踏,又因裙子被系结困住了另一只脚的距离,后仰摔了…… 钟离央根本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秦年整个身体没入水中,嘴里还冒着气泡,咕噜咕噜冒至水面。 这下,钟离央非但笑了,还笑出声了。可惜秦年再一次地没看见没听见。 钟离央把秦年捞了起来,秦年呛了水,不停咳嗽。 孩子们走下来,妙妙:“小师妹怎么了?”小傲:“没事吧?”小牛倒也实诚,跟着喊道:“没事吧小师妹?” 湿了衣裳湿了头发,秦年摇摇头。随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抱起,一步一步朝岸上走去。 “你们接着玩,我跟小师妹上岸了。”她听到抱着自己的人说话。等等,小师妹?小师妹成统称了? 没等秦年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放下来了。 嬉玩(二) “站好。”钟离央一跳,取下他的外套,给秦年披上,站在她身后,用头拧干她的长发,“发带掉了?” 秦年往身后头发一摸,之前随意系发的发带不见了。 钟离央转到秦年的面前,看着刚刚秦年摔倒的地方,又向河流的下流看去。 “被冲下去了。”钟离央转身看着秦年,两鬓还在滴水,脸色还满是水珠,钟离央将自己的衣袖拿去拭去她脸上的水珠。 “不用。脏了。”秦年正常性抗拒。 钟离央认真擦完水珠,放下袖子,垂下眼睫,道:“洗洗便是。”正欲帮秦年把裙摆的结解了,秦年突然连退几步,自己俯下身子给解了。 钟离央看着她这副模样,也见怪不怪,转身看着上游的孩子们。 秦年和钟离央立于岸边,也不说话,等着孩子们玩疲了上岸。可三童子就像是永远玩不疲一般,直到素晖披肩,亦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木桶里的螃蟹抓了又爬走。 “回去了。”钟离央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喊道。 妙妙明显还想玩,可看见小牛和小傲一听到钟离央的话就停下来,也撅着嘴不情愿地上岸了。 小牛用桶盖将一大桶螃蟹封好。小傲将树上的外衣取下,披上妙妙的身上。 秦年看到这一幕,眨了眨眼睛,又心虚地看了一眼钟离央,钟离央正看着她不说话,眼中分明有笑意。 “外套还你。”秦年说罢,顺势要脱下。 “披着。”钟离央冷冷地说道,“披着。”又说了一遍,直接走上前,提着小牛满载而归的木桶走了。 小牛跟在钟离央后面一直说着:“使不得使不得,快把桶给我提,被娘亲看到我要被打死的。” 钟离央头也不侧,步也不停地道:“嗯,等到府门口了我再还你。” 小傲妙妙又如往日在南山上一般,肩并肩走着,妙妙喋喋不休开心地说着,小傲有时打断说几句。秦年走在最后。 一行人走回街市,“去吃饭。”钟离央在前面与小牛一并走着,没有回头,道,“小师妹跟紧。” “……” 五人行至长街,天色渐暗,街道灯火渐渐升起,好几家店面门口摆放的食物热气腾腾,香味弥漫满街。 “哇!好香!肚子好饿呀。”妙妙一路走走停停,看这个瞧那个,“哥哥,我们吃什么?” “前面有好吃的。” 花楼的老鸨倒是勤,一早跟众多花姐姐就在门口招揽,对着路过的钟离央便道:“公子进来瞧瞧呀,里面的妹妹可多啦。” “滚。”钟离央骂人的时候,秦年真怕顺手把手里的木桶给抡到人家脸上。 从客栈走出来,妙妙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还没说话先一声嗝。 “猪。”小傲瞥了她一眼。 “太好吃了,我真是一百年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了。”妙妙闭着眼感叹,身后小牛也跟着附和。 “前面还有小吃。”钟离央说道。 “我要!我还要吃!” 小傲嘲笑道:“你吃得下么?” “吃不下我打包装袋嘛,带回去慢慢吃。”妙妙舒服地摇摆着身体和头部,一脸享受,“哎,要是我能跟哥哥天天混就好了。” 这话倒是引得钟离央一侧头:“可以啊,你跟你师父请示一下。” 妙妙睁大双眼:“真的可以吗?” “师父打死你。”小傲冷冷道。妙妙瘪瘪嘴,哼哼两声。 走过热闹灯市,这一条街卖小吃,下一条街卖衣服,街上叫卖不绝,人群熙熙攘攘,钟离央特嘱咐万千别跟丢。 钟离央心里也有数,自己一行人身后不远肯定有着那么几个跟踪狂,每次出来不做点手脚他们的癫痫就好不了。 “想买什么就说。” “哇!哥哥超级好!”妙妙欢呼道。 “你师父好还是我好?”钟离央嘴角上扬,眼中带笑。 “当然是 分卷阅读46 哥哥好!”妙妙明显被收买,毫不犹豫地回答。 小傲不服:“师父好。” “小师妹。”钟离央微微侧身,看向秦年,“谁好?” 秦年淡淡地回答:“师父。” 路上妙妙买了好些东西,衣裳、饰品及众多零食,小傲秦年不肯买,小牛自然不敢买,钟离央负责掏钱袋。 “等等。”钟离央停在一家店铺前,买下一根红色发带。 秦年只看了一眼,道:“不……”“要”字尚未出口,便被钟离央打断:“闭嘴,没说买给你[中间多一个空格]。” 秦年只得闭嘴。 走过又一条街至街尾,人群渐少了些。十几颗飞石从后方袭来,钟离央像是早就意料到了,把小牛护在身前。 小傲反应极快,十二颗石子尽数挡回原来的方向,只有几颗簌簌落在地上。 大概是小傲的武功把对方给吓呆了,没有后续了,五人就这么有恃无恐地打道回府。 第二日一早,钟离央刚刚从卧房出来,黄婆堵在门口,说道:“不得了王爷呀!您的那位客人,就是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一大早就跟我抢衣服洗,您的衣服她执意要洗。” 钟离央眼都不眨:“让她洗。”秦年向来都是这个性格,昨日脸上的水弄脏了他的白衣,便一直记在心上。 “这……”黄婆还想在说些什么,被钟离央一摆手便住嘴了。 行过早膳,妙妙同小牛在庭院后面玩耍,钟离央带着小傲去练武,顺便将秦年也带上了,剩谷沛一人在房中忙着公务事。 在桃林之后的那片空地,钟离央秦年小傲三人组,姑且称之为不爱说话队。 钟离央指导小傲练武,一开始还会言简意赅地指点一两句,后来就只“再来[“再来”、“继续”]”、“继续”两个词随机指导。小傲一开始也会回应“好[“好”、“是”]”、“是”,到后来也不说话了,直接对着练上。 在南山的锻炼不少,小傲体力一直都尚佳,与钟离央对练了半个时辰,剑锋交错目光不暇,对手又是实力超群的钟离央,小傲的精力消耗已是大半。期间,秦年一直都在亭中观看。 差不多了,身法已经慢下来了,再练下去就是过度疲劳了,百害无一利。 “换人。”钟离央剑锋一转,偏着头,剑指秦年,“小傲退下休息,你来。”秦年点了点头,从亭中走出,拔剑迎战。 秦年开始进攻,连贯的招式用下来,钟离央一边防御一边道:“不错。”秦年用剑愈加得心应手,几番进攻下来,逼得钟离央连连后退。 钟离央尚未尽全力,正探索着秦年的水平,慢慢开始用力反击。 钟离央出剑非常的快,一招一式[一招一式]都浑然天成,一剑连着一剑,没有任何犹豫,格挡过这一剑,下一剑又劈头盖脸而来,让对方觉得根本接不完他的剑。 不论是秦年还是小傲,凡跟他交过手的人都知道这强大的压迫感。 秦年一开始格挡地有些吃力,一连接了他二十几剑,招式转换不带停歇,边防御边诧异[边防御边诧异]。 被钟离央冷声一句“专心”重新调整了她的节奏,抵御得比之前更好了。 早在他与小傲对战时她就发现,只要钟离央想进攻,对方连一秒反击的时间都不会有。[对方连一秒反击的时间都不会有/连一秒反击的时间都不会给对方]在自己与钟离央对战时,亦是如此。 这压倒性的实力,让秦年愈战愈勇,愈来劲。 一打便又是半个多时辰,钟离央没有任何指点,秦年出招接招也会自行调整,二人来来回回攻守转换,这一场对练,可谓酣畅淋漓。 钟离央又一侧身旋转,剑身抵着秦年剑锋,呼吸急促,微微喘气:“累了吗?” 秦年没有回答,剑锋转向钟离央脚下,九渊剑在钟离央脚下的尘土之上水平扫荡,显然意未尽。 钟离央起身上跳,跃至秦年身后,转身扬手便取下秦年的黑木簪,瞬间,一头墨色长发洒落,他道:“我累了。”长剑回鞘,钟离央走了。 他实在是太厉害了。秦年想着。 远处,钟离央抛回黑木簪子,顺带一句:“我府上差个会洗衣服的。” “……” 钟离央回到书房,谷沛埋头苦闷几纸文书。 抬头,只闻钟离央叹了一句:“累。” 谷沛内心吐槽,您累个啥劲,我这都快疯了。表面还是十分诚恳平和地问道:“怎么了?” “两不说话的,一直都是我说。”钟离央掩门,摇了摇头。 “王爷,案边右侧都是我批好了的,王爷只需过目审查即可。左侧尚未批出,中间那叠是谷沛不会处理的,还请王爷亲批。” 钟离央听完险些推门离开,还好被谷沛喊住:“诶诶诶……王爷你再不批这些军案可又得被那些个官员弹劾了。” 钟离央转身,神情似冰,走向堆叠如山的书案。[走向堆叠如山的桌案 分卷阅读47 。]面无表情的钟离央,唇间慢慢地吐出一个字:“烦。” 王八 钟离央这一坐下便是好几个时辰,午饭也是下人送进屋里来吃的。没了夏蝉的聒噪鸣声,只剩萧索的秋风游荡大地,倒也落个清静。 窗棂落下白鸽,钟离央停下墨笔,留满卷丹青于桌,纸上字俊俏,笔锋稳重却纤瘦,果真字如其人也。 钟离央揉了揉眼睛,转了转脖颈,起身取下信鸽中的信,也顺带舒活一下筋骨。 “不准欺负我徒弟,三日后府上要人。” 钟离央第一反应:这狗字。第二反应:这狗人。 然后唤谷沛进来:“留客三日。” 钟离央再次出房门已是晚饭,天色暗得很快,入夜后温度也下降了许多。 “钟离公子。”晚饭散席后秦年喊住钟离央。 钟离央转身看着她。 “为何再住三日?”秦年没有想多呆,奈何妙妙一直赖着不走,想与小牛玩乐,谷沛下午一说再留,正合妙妙之意。 “向天阑说的。” “师父?!”不仅秦年,连妙妙小傲二人也回问道,“师父什么时候回来的?”“师父在哪里?” 钟离央挥了挥袖,一脸不想搭理:“不知道。” 妙妙便发了一连串的追问炮弹,钟离央一瞪,一大堆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露出委屈的样子扯着秦年衣裙躲其身后。 “三天。”钟离央留给三人一个背影,潇洒离去,“三天后你们的尊师驾临,你们自己去问他。谁再吵我揍谁。” 说到这位尊师,消失了上上下下二十几天,可一点没闲着。从京城赶到南疆,啥都没干,光陪着一位人称撼山先生的老者作画临。 是的,画画。按钟离央的话,向天阑活该没老婆! 琴棋书画样样在行,种花扫雪,烹茶煮酒。饿了做饭饱腹,病了诊治采药,闲了作琴对弈,闷了乘风放歌,活得跟神仙一样。 活该!没老婆! 撼山先生不过一个称号,其名庞锋。过年过正好悬车之年,按官职算下来,血缘一半与皇帝家沾边,也算半个王爷。庞锋盛年时也任职过将,在钟离觫麾下效力,而后战绩突出,皇帝也提拔了不少次。之所以有撼山之称,全因一次战场上,在庞锋率领下,以我军五千对敌方三万大胜的恢宏气势,使得西戎多年不犯国土,那也曾是几十年前的一段传奇了。 其子庞楚却没他的父亲如此出色,整日沉迷美色,饮酒作乐,庞锋年迈后渐渐恩宠渐失,庞氏被谪南疆守境,曾荣华一时,到现在这个人早已被皇帝忘个干净。南境向来安宁,这个空虚席位给庞氏父子也给的正好,既省得伤了皇族颜面,于庞锋而言也能轻松胜任。 庞峰除了带兵大战之外唯一的爱好就是画画,向天阑画技也能让人看得过眼,带了几幅画去请教庞峰。 “在下拙作,还请撼山先生提点一二。” 向天阑千里迢迢找庞锋不可能来作画,庞锋虽老也不傻。他记得向天阑,钟离觫大将军尚在之时的旧交之子。 向天阑明言了朝中形势,皇帝老了力不从心,被奸臣贼人骗得团团转,这时候更需要庞老站出来秉持正义,他陪了陪几日便携庞锋回京了。 这三日,钟离央吩咐谷沛对外称恙闭门谢客,让客人们玩得更自在些。 小牛带着妙妙到处玩,玩遍各种游戏,与街坊邻居家的小朋友们打成一片,平时欺负小牛的,被妙妙揍了之后就不敢拿他们两怎么样了,两人一时竟成了孩子界的地方一霸。[没看懂] 而钟离央每日带着秦年小傲练功,有时一对一单挑,有时一对二的对练。三日下来,对于钟离央来说,二人的套路招式已经基本摸清。而对于他们二人来说,每日心照不宣的练习与其说是对练,不如说是一种乐趣与享受。比起南山上枯燥的练功生活,当然是有个无敌的敌手更加深得二人心。 钟离央早上陪着二人练武,下午便独处,或书房看书或琴房练琴或忙着公务。 秦年不若平时在南山上做饭打扫,闲来无事做,便去了书房看起了书,钟离央倒也不在意,随她去了。 在钟离央的书屋中,大部分都是兵书,各类兵马器具分配制度体系方法在书中都写的甚是详尽。 叹为观止。 有时,秦年在书架上拿下一本书,翻看了几页便站在那里,看入神了,一站便是一下午。自然也遇上许多不明之处,午后钟离央正忙,秦年怕打扰他,便晚饭后找他请教。 钟离央的作息是晚睡早起,鸡鸣时便穿戴整理准时迈出房门,晚上夜深后他房间的灯火还不灭。 钟离央见到秦年晚上叩门而进,十分诧异。她捧着两本书,进来时也有些不安与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钟离央的房间。所有物品的摆放整齐有序,没有任何多余冗杂的东西,连桌上的两个茶杯都摆放得绝对对称,简约得简直不像将军府邸。 钟离央扫了一 分卷阅读48 眼书名,大致已猜出秦年来的意图。他也不急着说,请了秦年入座,合上了窗。“这几日,在府上住的习惯么。” “嗯。多谢公子照顾。” “近来天冷,衣裳被褥可够?” 秦年愣了愣,看着窗边正看向自己的钟离央,这话,谁说都不应似他说出的。 “不够直接跟府里人说。”钟离央走近她,在秦年身边坐了下来。 秦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哪不懂,问吧。”钟离央指尖轻点桌面,眼瞳里的倒影全是她。 一问便有许多问题,复杂时钟离央执笔画图示意,秦年有时也道出她自己的理解,一时话竟也多了起来,二人不可思议得投趣。 直到妙妙过来敲门,秦年才意识到该睡去了。时间竟过得如此之快,感觉分明才坐下谈论不久。 “今夜打扰公子了。”秦年离开时道谢。 “无碍。”钟离央淡淡地回答,“早些休息。” “好。” 第三日,如旧的早晨对练,红白纠缠剑影纷飞时,从房檐之上传来熟悉而慵懒的声音:“我不是说了嘛,不准欺负我徒弟。” 一个身影轻飘飘地落地,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折扇唰的一声打开来耍帅,扇啊扇,扇得自己长发翩翩,仙风道骨。 钟离央第一反应:斯文败类。 “师父!”小傲秦年齐声道。 妙妙一听声响一溜烟地就跑过来,一把抱着向天阑后背不放, “小宝贝们,想我没有呀?”向天阑抱着妙妙走向众人。钟离央听了想翻白眼。 “这个王八有没有欺负你?”向天阑指着钟离央的方向转头问秦年,一脸诚挚关切。 王……王……王八? “……没。”秦年震惊,下意识地看向钟离央,此人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孔。竟然不生气? “哼,他倒是敢,我揍不死他我。”向天阑收了折扇插放腰间。 钟离央冷笑一声:“呵。”剑收回剑鞘,转身就回亭子,一边走一边说道:“江落霞,你死了吗?” 又一个身影从檐上落下,低着头走向钟离央,闷闷地说道:“我拦不住他。” “罚。” “是。” “别,这也不能全怪他,你这换了谁也拦不住本公子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毕竟我轻功……”话还没说完,被钟离央一声“滚”打断,江落霞应声消失。 “师父,这些天你去了哪里呀?”妙妙抱着他,撒着娇。 向天阑看着妙妙,腾出一只手来弹了她一下脑门,吓唬她道:“你还有脸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么些天都在干嘛,回去再收拾你。” “呜呜,救命哇小师妹。”妙妙挣扎着要逃到秦年那里去,被向天阑用手拍了一屁股,安分下来了。 “师父,什么时候回去?”小傲问道。 向天阑一手托腮,装作思忖状,道:“明日吧,为师乏得很,歇息一日再回家。” “好。” “喂。给我安排个房间,要最好的。”向天阑对着钟离央喊道。 钟离央回复没花一秒:“客满。” “噢,那我睡你房间。”向天阑开启不要脸模式。 “脏。滚。”钟离央不说还没发现,向天阑身上的衣裳沾了好几滴血渍,比较小,很难叫人发现。 “切,死洁癖。”向天阑拂袖背手,转头道,“小傲,带为师去房间休息。” 二人正欲走,秦年跟上来,道:“师父,秦年替您洗下脏衣服。”秦年也注意到了向天阑身上的血迹。 向天阑回首对她温柔一笑,道:“还是我徒弟知道疼人。” 钟离央虽嘴上话难听,还是肯将自己的衣裳借给向天阑。向天阑去洗了个澡,换下旧裳,回来换上了钟离央的白衣。 原先钟离央穿着着显得仪表堂堂,霞姿月韵,怎么这一袭白衣穿到向天阑身上就显得这么不正经了呢。 向天阑回到小傲房间,眼未落满室茶香已斥入鼻息,只有钟离央一人,坐于木榻,显然已恭候多时。 向天阑整了整领口,勒紧了腰带,道:“这衣服上还有香味啊。” 钟离央一挑眉,道:“体香。” “得了吧,骚不死你。”向天阑扑哧一笑,身体砸向床,瘫成一个大字,“累死。” “不来喝喝茶?” “不喝,你这龙香茶哪有我南山上的云眉好,过些日子我派人送些到你府上。”向天阑继续躺着,“你倒是挺闲,听说还赏了一个月休沐,明日直接去我那喝酒吧。” “你事情办完了?” 向天阑叹了一口气:“算是吧,该帮的都帮了,剩下的,看造化吧。” “你不是向来不掺合这事吗?”钟离央倾倒一杯茶,小抿一口。 “但是这次情况特殊啊!”向天阑立刻反驳,坐起身来,手拍床头木,“唐门被他们欺负了,我被 分卷阅读49 他们整得饭都没得吃!咱也得出口气是不是!” 越说越来劲。“诶,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倒腾来倒腾去,请了谁回来?”不等钟离央反应,向天阑就自己说起来,“撼山先生庞峰啊!” 钟离央又一挑眉,见怪不怪。 “这皇帝老头八成快忘了他吧,我把他安置林府,让林家将他接回朝。那些小辈不知道他,但江湖上那些长老帮主可不会忘记他当年的名头,朝中也有不少敬重或畏惧庞老先生的人,江湖势力少了,帮着咱这边的人多了,足矣煞煞那帮孙儿的威风。”说完又倒下。 “将军府的床就是舒服,这被子,啊……真舒坦啊……”向天阑发出享受的声音,手摸着被褥,又滚了几滚,似又想到些什么,停止了动作,“不过说来也奇怪,我又不是你,到处给人臭脸结了满街仇,这次来去途中都有人想害我,我就奇了怪了。” “有什么好奇怪的。” 向天阑连忙摆摆手:“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会是他们那边的人,他们的动作不可能那么快,从我一开始走的时候就有所察觉,这绝对不可能。应当不会是他们。” 向天阑揉了揉太阳穴,小声嘀咕道:“会是谁呢。” 好一阵子不说话,钟离央突然开口:“你徒弟不错。” 向天阑一愣,坐起身来,大笑道:“哟,我徒弟可很多人追的。来来,排队,交钱。”此徒说的正是秦年。 钟离央起身欲离。 “诶诶,等等。”向天阑喊住他,“拜托你个事儿呗,有个事我一直弄不清。” 钟离央顿步,嘴角一勾:“噢?稀罕。”南山隐仙还有搞不定的事。 “有关那孩子父母的消息,我费了好多心力,还是查不到。”向天阑表情认真了起来。 “哪个孩子?” “你喜欢的那个。”向天阑这话才刚刚说完,从钟离央方向而来的碎石便冲着向天阑的俊俏脸蛋袭去。 向天阑侧头一躲,没中,砸到床壁弹回地上,他急忙喊道:“妈呀,我就是开个玩笑,开玩笑开玩笑。” 钟离央连看他一眼都懒得,直接出去了。 回家 晚饭后,一如前几日,秦年捧书去钟离央房间请教问题,在房门口欲叩门却正好被向天阑撞见。 “这是去做甚?”向天阑自然拦下要问。 还未等秦年回答,房门自己打开了,钟离央走出来,对着秦年道:“马上,进来。” 秦年只得匆忙回复向天阑道:“读书。”秦年前脚刚进门,后脚钟离央就把门关上了,留向天阑一人在外面不停拍门大喊:“哇靠,你们孤男寡女大晚上在干嘛啊,钟离央你这个色魔你赶紧给我把我徒弟放出来!” 拍门声不绝,秦年想出去跟向天阑解释,被钟离央扯住衣袖,钟离央淡淡地道:“别理他。” 不一会儿,谷沛就出现在门外,劝解完将向天阑拉走。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靠近钟离央,闻见一股淡竹香忽远忽近飘来,勾起了秦年在竹林里同谷夫人一起生活的那段回忆。 见她走神,问道:“怎么。” “没,想起以前的事。”只几日,秦年与钟离央的感情却增加了不少,从前不肯多说一句话,现在却肯将内心的想法表达出来。 “嗯。”大概是钟离央清冷的缘故吧。秦年不愿多说的钟离央便不会多问,愿意听他也倾听,更重要的是,两个人哪怕呆在一起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不会觉得空气安静得诡异,两个人依旧是该干嘛干嘛。 有时钟离央批军务,秦年就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书。秦年若有疑问,待他停笔后又过去请教。 钟离央同她说的时候,秦年脑子转不过来,就一直盯着书上想,好一会儿也不说话,神情动作一动不动,钟离央就一直看着她的呆样,又突然用手骨节敲了敲她的脑袋,眼中满是笑意,低声道:“想不通就算了。” 秦年哪会就此算了,每个不懂之处都执意要弄懂,一直要求钟离央再讲详细些。 钟离央倒也稀奇,竟不厌其烦地说上很多话,与她讲解,与他认识三个月以来的话可能都没一晚上多。 “时辰不早了。”钟离央提醒秦年。 秦年点了点头,合书抱于胸前,起身欲去,又转身问道:“你像是跟师父认识了好多年。” 钟离央双手抱于胸前,头斜靠着柱子,大概是坐太久累了,他一向都是军人风范,难得见他露出如此懒散的架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道:“嗯。快二十年了吧。” 秦年噢了一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唤了他一声:“钟离央。” “嗯?”他应声抬首。 秦年走到他面前,特别认真地看着他,郑重其事道:“谢谢你。” 钟离央一怔,浅浅地笑了,用不知从何处拿出的折扇轻轻敲了一下秦年的脑袋,看着她道:“竟敢直接叫我名字?”钟离央关注的重点居然是名字吗? 分卷阅读50 秦年更是一愣。钟离央在笑吗?钟离央在对她笑? 分明不疼,秦年还是用手摸了摸被敲击的脑袋部位。然后,她也忍不住笑了。 奇了怪了。 见了鬼了。 什么好笑? 秦年嘴角刚上扬,便迅速转过身去,背对着钟离央,偷笑了两秒,只是轻轻的笑。 这哪能逃过钟离央的眼睛。 “你在笑?”钟离央感到不可置信,问道,“背对着我干嘛?”他起身,走到她身后。 秦年好一会才慢悠悠地转回来,一转身便发现离钟离央好近,他的胸膛离秦年的脸不过几尺。 秦年不敢抬头看他,羞红了脸,低着头也不说话。 周围特别安静,安静得秦年听得到钟离央心脏有力的跳动声。 她身体突然前倾,脸埋进钟离央的胸膛,钟离央怕她摔倒,下意识地双手抱住她。 秦年钻到他怀里,不动了。 “怎么了?”钟离央温柔问道,她的眼睫眨呀眨,蹭他衣裳蹭得有些痒。 秦年用双手撑着他的肩,离开他的怀抱,她终于抬头,眼眸里流转的是银汉,咬了咬唇,开口道:“我也不知道为何,我特别开心,每次同你晚上读书的时候。” 钟离央双手仍环绕着她,看着她,不说话。 “我从来……从来没有过一瞬间这么开心……”秦年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而后又低下头,放下撑在他肩上的手,摇了摇头,缓缓道,“太失态了。对不起。” 钟离央没说一句话,用手将秦年再次拥入怀中,将她的脑袋再次埋入他的胸膛。 秦年在他怀里好久,她的声音贯穿他的胸膛,达到他的心脏,像撒娇似得说道:“真的……好开心……” “我知道。”钟离央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在温柔地笑。 夜来南风起,吹落窗外树上最后一片旧叶,辗转跌进一池碧水,惊起一片涟漪,搅扰丛中虫眠。 刚从钟离央房中出来,向天阑就堵在门外,碎发遮掩眉眼,看不清神情,像是几分疲倦。 “师父。” “读什么书。”向天阑一脸不爽。 “《六韬》。”秦年如实回答。 “不会的干嘛不问我。” 钟离央走出来,一挑眉:“你会什么?敌方用火攻如何防御?凭何预见战争胜负?兵力配备有何要求?” “……”向天阑一愣,骂道,“靠,这什么题。” 钟离央转身合门:“秦年,你替我好好教教他。” 风尽头,恰逢一场秋雨入凉夜。 “昨夜下过小雨,今早日头却好大,好天气啊。”黄婆在庭子空地上翻晒着被子。雨浇淋过的土地被阳光晒得更加坚实,远处马厩中传来马鸣三两声,该是进食时间了。 小傲一早就跑来□□练武,被黄婆喊着:“小子!早饭吃过没有?” 小傲停下脚步,转头回答:“吃了。”黄婆听完就乐呵呵地笑。 谷沛在府门前候着,备了两架马车,秦年收拾了一堆钟离央给妙妙买的东西放上车,妙妙还在依依不舍地与小牛道别,那副模样像是生离死别,向天阑把小傲喊回,自己便先上了第一辆马车。 秦年与妙妙坐入后面的马车。 待小傲也上了向天阑的马车后,向天阑喊道:“行啦,到齐,出发。” 他见喊半天车也不动,隔着一层马车帘子感受到一股冷意,拉开一看。 果然,钟离央背着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冷冷地说道:“下来。” 得,好汉不吃眼前亏。向天阑起身下车让座,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他见钟离央入座:“那我坐哪?” 对方面无表情:“前面。” 前面驾马的车夫位置还空着。 秦年闻声拉开帷裳,忍不住问道:“你也回去?”脑海中闪过昨夜暧昧不清的画面,立即放下帘子,脸藏车里去。 “听到没有,连我徒弟都不欢迎你来,哈哈哈。”向天阑在旁大笑。 “谷沛,走。”钟离央没理他,谷沛一跃身跨马,出发了。 “诶诶。”向天阑连声喊住,只见马车未停,忙坐到秦年那辆马车上,不情愿地驾马追着走了。 “师父,我来。”秦年想帮着他驾车。 向天阑头也没回,笑着问秦年:“你会吗?” “……不会。” 想是早料到一样:“那你乖乖呆着。” 一行人车至南山,上山途中,飒沓穿林的山风吹拂过鬓发脸颊,明显地感觉到寒意几重。 两旁的竹子早已没有秦年第一次上山时那么葱翠,竹身露出的苍青色像是为了不久后霜覆作准备。 秦年察觉到钟离央不时洒落的余光,她假装没有看到他一般,没有理会没有交谈。 向天阑与钟离央走在前闲谈着,当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向天阑在滔滔不绝地讲着,钟离央 分卷阅读51 随意听与不听。 妙妙有罪在身,怕向天阑责罚,跟着秦年小傲在后边走着,不敢大声说话。谷沛跟在最后。 秦年注意到,虽负在钟离央身后的长琴被琴套包裹,只露出琴尾一隅,她能断定是上次钟离央上南山背的那架。 到房中,钟离央小心翼翼地将琴卸下,向天阑与钟离央相坐对面。“准备些饭菜,也该吃饭了。” 因为出门时间也不算早,车程加上山路时间算上花了快两个时辰,登临南山住所眼见晌午也不为奇怪。 秦年与小傲在厨房做饭烧菜,下山几天新鲜食材所剩无几,只能拿出一些平时晒干的花果凑合,秦年叫小傲同妙妙去外面抓几条鱼,煲个汤,不然满桌的素菜如何招待客人。 红糖醉藕,豆豉蒸鱼块,紫苏炒鸡蛋,百合煨鱼汤,香芋饼。一道道菜肴端出,六人齐聚开饭。 “肉呢肉呢?!”向天阑扫了一眼,不满问道。 “库存的鲜肉蔬菜好几日前都没有送来。”秦年答道。 “吃吧。”钟离央淡淡地说道,众人起筷。 钟离央没说话,倒是谷沛对秦年做的菜赞赏有加:“秦姑娘做的菜很好吃。”其实还有一句话未出口,与母亲做的菜很像。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徒弟。” 妙妙夹了一口糖藕进嘴,含糊不清道:“小师妹做的糕点小吃可好吃了,山茶饼,桂花酥……”后面的话实在听不清。 秦年为每人都盛了一小碗鱼汤,端到向天阑面前,向天阑暖笑:“真乖。” 盛给钟离央,端到他桌上,钟离央抬眸看着她:“贤惠。” 秦年不敢看他,避开他的目光,盛给谷沛,谷沛双手接过:“有劳。” “唰——好喝!”妙妙端起碗,一口喝光,手背抹了抹嘴,道,“小师妹,再盛一碗来。” 向天阑从桌下踢了妙妙一脚,瞪了一眼,斥道:“自己去!” 妙妙咬了咬嘴唇,“哦”了一声,自己下桌去盛。 饭毕,秦年留下洗碗收拾桌面。 小傲同向天阑一起整理房间,钟离央要住下,便把小傲的房间腾出来给他,小傲跟向天阑挤一间。 妙妙被罚,又是抄书又是被逼着练功。 最惨的是谷沛,被主子活活踹下山。钟离府可以一日无主,不可一日不处理事务。 钟离央不帮忙向天阑,闲到看天高云阔鸟飞兽走。 钟离央在不远处看秦年在厨房认真忙碌的样子,饭桌上的残渍还未清理,钟离央正想拿布擦,就被警觉的秦年拦下。 “我来。”秦年夺下桌布,侧过身避开钟离央,擦起了桌子。 钟离央站在那看了她好一会儿,道:“我帮你。” “公子尊贵。哪能劳烦王爷做这等事。”秦年擦完转身回厨房。 钟离央倚着柱,看着她俯身清洗东西的背影,不说话。 秦年知道钟离央还没走,转头看了他一眼。 终究还是停下动作,走到钟离央面前。语气比刚刚放柔了些:“这里的事我来做,你去忙吧。” “晚上再来找我好不好?”钟离央像是撒娇,秦年抬头看着他,四眸相对,秦年立刻把头撇开,应了声“好”,背对着他,继续忙碌。 双琴 午后,秦年刚忙完,妙妙就跑进来,边跑边喊:“小师妹小师妹,快来看快来看,师父跟哥哥打……打架啦!”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秦年一直很好奇,向天阑与钟离央单挑,孰胜孰负。至少从上上届仙武大赛的结果上看,钟离央更胜一筹。 能亲眼目睹两大高手的对战,也是难得一求的。秦年对钟离央的武功还算有几分了解,但她师父向天阑的武功却没怎么对她展示过,只知道定是轻功了得。 钟离央被一时无聊的向天阑拖出来拉练,向天阑持着手中数月未出鞘的宝剑,格外惹眼。 钟离央此行未带佩剑,便借了小傲的剑一用。 二人对练,剑锋过处有星芒,两身衣袂起落回旋,有攻有守,二人出剑皆快,快到让人看不清,万籁俱寂,空气中徒留兵刃相交声来判断几招几式,何为翩若惊鸿游若蛟龙,此也。 分不清谁上谁下,二人像对彼此出的招都了然于胸,向天阑一出剑,钟离央眼睛都不眨地拆招。 一打又是一个时辰,与之前早上同秦年小傲的对练不一样,之前二对一还绰绰有余,此次的钟离央明显不留余力,跟向天阑是势均力敌。 “还得打多久啊?”妙妙站一旁看累了,问道。 “早着呢。”向天阑长发飘飘,潇洒着呢。 散了散了。妙妙不看热闹了,拉着小傲去书房帮忙她抄书。 小傲是疼妙妙的,嘴上说着两句不要不帮自己做,最终还是帮她解决。 秦年又多看了半个时辰,也回房间看书去了。 看的是那本秘笈,师父回来可是要 分卷阅读52 复验的。 虽早已全部看完,可招式与招式之间的转换连接尚未连贯,还可被敌人找到些破绽。 再出房间时申时将尽,再回空地找向天阑已不在,被小傲喊住,奉命叫秦年做些糕点小吃,取来桃花酿,送到小湖泊。 秦年一愣,小湖泊。 耳边倏尔响起向天阑的声音——“往昔,我常常与一位故人对坐,张琴拨弦,手谈酒觞。”继而响起钟离央不淡不浓的音色——“快二十年了吧。” 脑海定格在二人比剑时,默契的交锋动作。 秦年随手便做了好些花样小食,取来桃花酿,打包装盒,走去小湖泊。 可方过桃林,便听见有琴声潺潺不绝,不,是不同的琴声。 若说当日云焂一曲荡气回肠,那么二人的琴声,便是巍巍青山遇上泠泠流水。 昏色沉林海,清晖拂衣裙。双飞翼朝着晚霞振翅,晨霭暮霜夏雨冬雪诗酒山川泼墨成曲,双琴声若春风似秋水跌宕心胸,琴弦交错之间,弹拨破晓展露天光,弦中云湖落玉烟绕舟,自有客天边来,有童岸上追,亦有人登楼凭栏清风盈袖,弦外有长风跋山渡海穿云踏虹歌尽水天一色。 秦年循着琴声找去,二人临湖对坐,张琴横膝。 一曲毕,秦年方敢上前打搅,俯身在二人前设食置酒。起身,心里仍满是惊艳,木讷地问道:“这两张琴,叫什么名字?” “重影。”钟离央回答,正如秦年所料。 书有云;世有重影逍遥,二琴相奏,上荡云霄下流谷地,七弦九州十地百转千回不绝,弹指千秋,流转日月,天涯方歇。 今日有幸一听,才觉书上说的,难免有些过了,但其中雅韵绝弦当真不假。 向天阑拨弹琴弦,对着她一笑,悠悠道:“逍遥。” 一人是庙堂在官,扬戈万里黄沙,权掌百万军马,另一位隐入山乡,抬眼青雀衔花,怀拥茶酒风月。 湖畔对觞,再敬相逢。 有曲下酒,妙哉。 秦年为二位倾倒酒酿杯中。 “尝尝我徒儿的手艺。”向天阑将琴放至身侧,打开食盒,自信满满地说道。 钟离央看了秦年一眼,似有似无地勾起嘴角,挽袖拿起当中一个小食,吃了一口便道:“香。” “那可不。”向天阑笑着,饮杯尽。 “里面什么这么香?”钟离央侧首问她。 “茶花。山茶酥。” 钟离央点了点头,吃完又酌酒。钟离央一连吃了好几样,都甚符合他的胃口,直言要秦年到府上当厨。 向天阑第一个不同意,摆手就拒绝:“可拉倒吧。千金不换。”向天阑看着秦年被夸奖害羞的模样,不由笑道:“你也过来吃。” “不了。” “乖。吃。吃完才有力气跳舞。”向天阑温柔道,秦年一愣,向天阑又笑,“忘记啦,答应为师要跳舞的。” 那夜的小湖泊——“跳舞吧。下次我若带了琴,你便舞给我看吧。” 秦年想起来了,点了点头,俯身去拿食物吃。 “坐下吃。”钟离央道。 秦年左右看,没有可以坐下的地方,只能像他们俩一样直接坐在地上。 向天阑噗嗤一笑:“你这叫姑娘家的怎么坐下。”钟离央才觉不对,立即将自己外衣脱下在地上铺开。 “不用了。”秦年哪里受得起,连忙道。 向天阑倒是脸皮厚:“没事,你坐。把他这个死洁癖的白衣服弄脏。” 对面钟离央一瞪过来,向天阑还给他一个贱贱的挑眉。 秦年就站着原处,不知如何是好。 “坐。”钟离央一副风轻云淡。 秦年从命,同钟离央并排坐,因为衣服原因,距离相当的近,难免有些不自在。秦年草草吃过之后便道不吃了,分明才吃了两三块,哪里够饱。 食盒中食物本就不算多,再加上刚刚被钟离央吃了好些,秦年也不好意思再多吃,钟离央轻声道:“多吃些,我不吃了。” 秦年哪里肯,只说声“吃饱了。” 二人也深谙她的个性,也不再强求。 “对了,比剑谁赢了?”秦年似突然想起。 “当然是我。”向天阑用手一撩刘海,觉得自己全场最帅。 钟离央只将身子向着秦年倾去,脸朝着秦年贴近,看着她,不说话,眼神透露信息——一个字:“我。” 秦年朝着钟离央眨了眨眼睛,又侧过头去,不再看他。 忽闻向天阑沉声道:“徒儿,何时与他这么要好了?” 秦年一怔,看向向天阑,不知如何作答。又听向天阑道:“罢了,跳舞吧,我作琴。” “好。” 一舞一琴,向天阑时不时抬首看着她翩然飞舞,好久没看到了。 钟离央一边缓缓斟杯酌酒,一边观舞赏乐,月色慢慢倾入杯中,酿出一点醇香,唯曲声和着晚风流入湖 分卷阅读53 泊中的镜花水月。 真乃平湖秋月,知交美酒,佳人绝色。 一曲毕,向天阑便叫秦年先回去准备晚饭。 二人再在小湖泊逗留。 琴声再响再歇,恍若百年。 收琴起身,二人高山流水之宴将散。 走在回舍的路上,向天阑沉声道:“竟舍得把衣服铺给我徒弟坐,你是真喜欢她。” “你不也是吗。”钟离央眉目低垂,望向远山。 “胡说什么呢,我可是她师父啊。”向天阑一拍他的肩旁,转而一瞬的苦笑。 两人久别再相逢以来,还有好些话没说出口,比如向天阑新收的徒弟,比如她身后的九渊,比如一些过往恩怨事,只是自打他们分道扬镳一个当神仙一个当将军之后,两人多余的话便不多说,相逢相惜二十年,当是三生有幸。 晚饭上,入座候宴。妙妙咬着箸敲着碗,大概是因为抄完书了特别高兴,小脚丫子在空中一荡一荡的。 小傲帮秦年从厨房端菜出来,钟离央一如既往正襟危坐,妙妙在旁摇头晃脑,这一静一动,着实反差过大。 向天阑双手抱胸前,一脸“要不怎么是我教出的徒弟”的样子,从脚到手指尖也都是动个不停。 “对啦,下午的比赛谁赢啦?”妙妙问道,连呆在厨房的小傲都竖起耳朵听。 “当然是我。”向天阑笑眯眯地看向妙妙。 妙妙又转头看向钟离央,希望从他嘴里找出答案。 钟离央垂着眼睫,专心地盯着一碗碗端上来的菜肴,连嘴角都懒得动一下。 “菜齐了。”小傲道。秦年背身忙着给众人盛饭,给他们三人盛惯了饭,却不知钟离央的饭量如何,妙妙吃不下一整碗米饭只半碗,爱吃菜肉,小傲满满当当一整碗,给他多少他吃多少,向天阑就比较讲究了,晚饭只吃七分饱,饭不盛满,说是老年人了不能吃太饱,对消化不好。秦年犹豫了一下,依旧按正常成年男子的饭量,一碗饭按压地十分严实地盛满给钟离央。 “不够再添。”秦年俯身端上。 向天阑瞥了一眼,撇撇嘴道:“我的宝贝徒儿,你看他那么瘦,平时就是吃不多,干嘛打那么多饭给他?” 秦年听信了向天阑的话,正欲拿过碗撇去米饭,被钟离央拦下:“别听他的,三碗我都吃得下。” “三碗?!”妙妙瞪大眼睛,惊呼道,“那么多!不会吧,那哥哥怎么还吃不胖?” 向天阑听完大笑,道:“那是因为他在外头没得吃。” “不会吧,师父不是说,哥哥当的可是超级大超级大的官,怎么会饿肚子?”是超级大,当朝将军,就一个,能不大吗。 秦年怔了怔,钟离央看着一脸天真烂漫的妙妙,淡淡地道:“听惯了宫池春水哪里还知道远在天涯的西风送骨。” 八成是妙妙没听懂,就自顾自的吃起来,秦年看向钟离央,看着他脸上不喜不悲的模样,看着他[多了一个空格]那双望遍风林长海千军万马星河沉寂的眼睛。 “吃饭。”钟离央道,秦年才发现这句是对她说的。 向天阑依然一副悠然惬意的样子,也似钟离央风轻云淡,这两人倒是也颇有相似之处。 晚饭的菜做了很多,中午配菜不是很好,秦年特意多做了些。钟离央留的最久,向天阑和二小徒都已经收箸起身撤离,独他还坐下吃光菜,厨房中的饭已经都被打光,向天阑离开前还特意嘱咐秦年:“别管他,撑死他。” 秦年站在一旁,尴尬地看着钟离央吃着剩菜,想说些什么又欲言又止。秦年倒也不是一两次与钟离央同席而坐,前几日在钟离府上也有不少次同他上饭桌,竟然直到今日才发现,钟离府没有剩菜。 钟离府上每个人都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规矩一样,不允许浪费,绝对没有剩菜。 秦年看着饭桌上几乎被一扫而光的菜肴,看着钟离央安静地吃菜喝汤,从心中倏尔涌上一阵酸楚,翻腾至喉难以下咽,那样的感觉,像是塞外征鸿停驻孤冢,是双膝跪地抱着一堆白骨的悲哭。 ——是苦。 秦年双眼泛起泪光,低着头,就杵在那。 钟离央饮下最后一口汤,看向秦年,说道:“好吃。”秦年抬头,穿过眼中氤氲看到钟离央满是笑意的眼。 钟离央一愣,脱口而出:“怎么了。” 秦年摆摆头,说了句没事,上前去收拾碗筷桌面。 钟离央扯了扯秦年的衣袖,放轻了声音,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秦年没有回答,端着碗转身就回厨房,钟离央的目光就一直跟着她,停停走走。 向天阑也不知何时来的,用手叩了叩门,道:“排队洗澡,热水烧好了,柴火不多。” 钟离央还是盯着她,没有动作也不回应。 向天阑正疑惑,看着背对着他的秦年在洗碗,也没有任何异常,斜倚着门,一条腿弯曲着像痞子一样抖啊抖,对着钟离央喊话:“死洁癖,没热水 分卷阅读54 别怪我没提醒啊。” 钟离央才把目光挪开,一言不发出了门。 待钟离央走远,向天阑走到秦年身后,问:“怎么回事?” 秦年头也没回,便道:“没事。” “那死王八是不是欺负你了?跟师父说,师父揍死他。”向天阑还是不死心,囔囔道,“你不喜欢他,我就把他赶下山。” 秦年转身,抬头看向比她高一个头的向天阑,认真地说道:“没事,师父,真的。” “好。”向天阑目光温柔注视着她,将她把脸颊的碎发并到耳后,“有心事定要跟师父说。” “好。” “洗澡的时候把门锁好,千万别让钟离央进来。” “……好。” 逼婚 穆尚旻喜欢林紫玄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林府一遇事,先不提钟离府,穆府绝对是第一个冲出来护着林府的,穆府在朝中的地位自然要比林府、将军府低,也惹来许多流言蜚语,很多朝臣更是没少当面为难穆尚旻,好在这位穆大公子人好,品相也佳,脾气更是好,不少姑娘家都喜欢得不得了。 林紫玄与钟离央的婚事,可又是父母期皇帝命,没人敢说。 可钟离央倒是一点没有要娶亲的意思,众人也不知道钟离央到底喜不喜欢她,反正无论什么事,钟离央永远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对谁都一样。 林紫玄喜欢钟离央倒是明显,打小就是,以前总是三天两头朝钟离府跑,年幼时的钟离央就一点没委婉,道:“别老过来。”“别烦我。” 长大后,林紫玄也懂事了些,知道钟离央年纪轻轻就肩负将军之任,没老敢打扰,也是因为他长年出征在外,没法见他,她也顾起自己府上的朝责,林府只有她一名女辈子嗣,也不求林府能兴盛富贵几世,嫁得好人家一直都是林老的心愿。 林紫玄的性格不似大家闺秀,说话性子都直,更是动不动扬鞭持剑,可偏偏穆尚旻就是喜欢她,大概是儿时那一次,一群孩子堆在一起偷尝大人们的酒,年幼的穆尚旻说:“不行,父亲会骂的,不可以做这事。” 然后那群孩子中就有人起哄嘲笑他道:“我看你是不敢吧,哈哈哈。”个头大力气壮的孩子王就抓着他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提起,另一个胆子大的就打开酒坛子直往穆尚旻嘴里灌,呛得他一边手乱挥一边流眼泪,大半的酒水都从嘴边留下来,湿了干净的衣襟。 林紫玄也是从小英勇到大的,一见到有人欺负弱小,操起一个最大的酒坛子就往孩子王头上砸,掺满泪水的穆尚旻眼中就只有她一人了,没想到这咣当一砸,就砸到一个人心里这么多年。 而后林[开头两个空格]紫玄也受了罚,被林老锁在屋中好几周,所幸那被砸的孩子没啥大事,命是保住了,一朝被坛砸,从此大老远看见林紫玄就绕着跑。 馥宁郡主年二十有三,至今未婚嫁,缘何?别人不知,可她自己却是狠了心,只想嫁给穆府大公子。那日请云焂帮她的一个忙,如今也算是圆满了。 “今晚,一点都不冷啊。”云焂站在窗前看着夜空,“尘世之人啊,无非情爱最动人。” “公子,别站在窗前,快些来炭盆前暖一暖身子。”老仆端来一盆正旺的炭盆,摆到他座前。 “近来宫中越来越无趣了,今夜过后,但愿能添些热闹吧。”黑色长袍坐于席,双手放在炭盆上来回翻转。 钟离央洗完澡,散着长发,披着薄薄的一层外纱,坐在房中调弦。 秦年洗完衣服,趁着空便去找他了。可其实她今日没有时间读书,没有什么好请教的。 钟离央听到她进门,便把他的宝贝琴放到一旁。 秦年明显一愣,今夜的钟离央,不一样——散着黑色长发,白净的衣袍随意地穿在身上,透过宽松的领口还能看到他线条流畅的锁骨和锁骨之下的肌肤。 与平时穿戴整齐的军将风范,太不一样了,于秦年而言,竟显得有那么一些……诱人。 被自己脑海中的形容词吓了一跳,急忙把视线从他身上撇开。 钟离央唤她名字叫她过来。 秦年一过去他就伸手想抱她,她下意识地避开,钟离央也不强求,看着她直接问道:“是不是我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了?” 秦年摇了摇头,她对上他的眸,看到他露出无辜又可怜像是小孩子渴求原谅的眼神,她一愣,目光扫到颈间一处伤疤,像是刀痕。 原来她一直认为所向披靡的钟离央,也会负伤,会流血,他不是神。 钟离央也注意到她目光停留在他的伤痕处,用衣领上提,掩了掩伤痕。 “钟离央。”不知她从什么时候开始,都是直呼他的名字,“你几岁开始上战场?” “十三岁。”钟离央如实回答,那时候他只有到现在的他的腰的个头。 “疼吗?” 钟离央摇了摇头,太多了,多的他早就忘记落下颈上这条伤疤时的疼痛感,身上那 分卷阅读55 样的伤痕无数,那是他半生浴血沙场的见证,永远镌刻在他的身体。 “我以为你从来不会受伤。”秦年看着他,“……你那么厉害。” “傻姑娘。”钟离央揉了揉她的发,对她笑了,他好少笑,“厉害有什么用,两军对战,从来不是靠一人之力,哪有征伐不落伤的。” 秦年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秦年,你在我面前不要有顾忌。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不是什么王爷将军,更不是什么武功盖世英雄战神,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秦年想反驳,可终究没有说出口。你不是普通人,你就是英雄战神。秦年上前做了个更惊人的举动。 她解了他的腰带,撩开他的上衣。 满目疮痍,触目惊心。数不清的伤痕烙在他强健有力的肌肉上,短的几寸,长有数尺,更有长矛穿骨刺肉留下的洞痕。 他看到秦年明显一震。 “你别哭啊。”他慌了。 “别哭啊,我不疼的。” 秦年没有说话,眼泪在流,他刚想帮她擦眼泪,秦年就扑到他怀里。 她的脸贴着他胸膛的肌肤,泪水顺着他的身体下滑。 他紧紧拥着她,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 秦年在他怀里埋了一会,拿手抹了一下眼泪。 钟离央坐在床榻上,将秦年搂过,看到她仍泪眼婆娑,心疼要命。可一时不知说什么安慰,一直抱着她,根本舍不得放开。 秦年将身体扭转了些角度,侧身去仔细看钟离央的伤痕,在他的左胸膛上,有道离心脏咫尺的大洞痕,秦年用指尖去触碰抚摸,即使结了疤,秦年也能想象到,那该是如何般的疼痛啊。 “钟离央。”秦年的声音从他耳下传来,软黏似春日初开的花茶,“我不想你再上战场了。” 这叫什么话,一代将军,不上阵杀敌怎么行,难道在府里赋诗诵词,刺绣女红吗?可偏偏,秦年就是把内心的自私说了出来。 你不要当将军了,不要再受伤了。 钟离央穿戴整齐出门时,便看到秦年正在空地晾晒衣服,那件多年不改的白衣,正是自己的。当然除了他自己的,也洗了其他人的。 秦年转头看到了钟离央,又别过头去。 钟离央想过去同她说话,被身后向天阑一拍肩膀,听他道:“呀,死王八,起得挺早,走,去吃饭。” 钟离央移步,一路上没搭理他,却冷不防说了句:“她挺辛苦的。” 向天阑一翻白眼:“得,您就上我这泡妞来了是吧,我让我徒弟做点日常家务,她还没说啥呢,你这心疼什么劲啊。” “她在我府上就不用做这些。” “是是是,我还不知道你,你整天教她什么?”向天阑一副‘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口味的屁’的嘴脸,“教女生如何带兵打仗,哈哈哈,笑死我了。” 钟离央转头就坐下,离向天阑远远的。 今早是小傲煮的早饭,大家凑一块一起吃,吃完该晨读的去晨读。 “秦年,别再被那死王八骗去,走,随师父去书房。”向天阑亲自站起收拾了碗筷,钟离央微微仰起脸,像是与他对峙。 秦年刚准备走,便被钟离央的横笛拦下。 向天阑侧着头,嘴角上扬,瞥了长笛一眼,道:“哟,你徒弟还是我徒弟,你看看她听谁的。” 秦年匆匆看向钟离央一眼,说了声“抱歉”就随着向天阑和二小徒出门了。 钟离央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低敛着眼睫。 书房被占去,空间少人多,钟离央不愿再凑进去,便闲庭信步,逛至山林。 此一去再返,双手各握一山鸡,向天阑看到此番拍手叫好。 “诶,我跟你说,宫里头出大事啦!”向天阑拍着桌子道。 钟离央提着两山鸡步也不停地走向厨房,秦年跟小傲正在里面,见山野便接手帮忙。 向天阑扯着嗓接着道:“据可靠消息,今早馥宁郡主上金殿,哭喊着自己昨夜被穆尚旻玷污了,皇帝老头那一听就勃然大怒,姑娘家的,这种事上殿说,可也真是……唉……” 厨房里的人听没听不知道,妙妙倒是听的有滋有味。 “当场叫来穆尚旻,好小子,深藏不露,自己也不知道睡没睡,说什么稀里糊涂第二天就在她房间了,不认账的语气又惹郡主一顿哭,皇帝直接摔案重罚。”向天阑讲得是眉飞色舞,厨房里制伏山鸡闹出的声响也甚是应景,“馥宁一听就护着姓穆的,‘这怨不得穆公子,怪只怪我,是馥宁太天真,听信昨夜他那些甜言蜜语,只可惜我这女儿之身……’” 向天阑嗲声嗲气,演至动情处还假装拿出手帕擦泪,还好只有妙妙一人看到,不至于鸡皮疙瘩掉了满地难清理。 “末了,皇帝逼婚,穆尚旻不得不娶啊。诶,钟离央,你可别说你不知道啊,穆尚旻喜欢的是谁。” 钟离央拿布擦了擦 分卷阅读56 脏手,道了句:“你、很、八、卦。” “我可告诉你啊,本公子的消息绝对真实也绝对灵通,你府上的消息也绝对没我快,怎么说也得过一两天这消息才传开,降罪文书下来都不会写得那么细致,毕竟家丑嘛。” “唐门的人来过。”钟离央看到厨房食材一下子充盈起来,说的是肯定句。 “当然啦!我都说了是可靠消息嘛。”向天阑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剥起桌上的栗子,而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将一粒塞进嘴,“噢!对了,没柴火了,下午记得去山上劈点柴。” 钟离央走出厨房,一脸不屑,居高临下的王爷风范,双目若会说话,必定是:“你在跟谁说话。” “看什么看,我下午要检阅徒弟们的武功,就你最得闲了。” “滚。” 向天阑翻了个白眼,对厨房方向喊道:“为师要吃板栗鸡,荷叶裹着的那种。” “是。”“好。”秦年小傲同时回应。 等饭菜的过程,钟离央同向天阑有一聊没一聊地回应着。 “诶,臭小子,我老有种预感,郡主下嫁给穆府这门亲要是定了,你那门估计也要被催得定下,双喜临门嘛是不是,这皇帝老头子最贪这吉利喜庆事儿了对吧,到时候占卜五行八卦一摆,选一良辰吉日。”向天阑笑眯眯看着钟离央,“怎么样?到底有没有想娶那姑娘啊?那未婚妻可挂牌多年了啊。” 话一出,钟离央听得依旧没反应,倒是惹得秦年在厨房忙活的手头一愣。 “林姐姐吗?”妙妙接过话来,“哥哥要娶林姐姐。”后面那句,半疑半肯定。 “对。”向天阑微笑着,摸着妙妙的头。 “哦,那师父呢,师父娶谁?” 向天阑不动了,敛了笑容。钟离央果断且冷漠道:“他没老婆。” “……” 妙妙道:“那……那我当师父老婆好了。”一说完,向天阑就怔住了。 钟离央眼中似乎要笑,但并没有笑。倒是小傲从厨房说了句:“笨蛋,不可以,有悖人伦。” “哦。”妙妙竟颇有些失望。 钟离央挑眉道:“你上回不是说我比你师父好吗?” 妙妙一边挠头,一边认真道:“但是你不是已经有老婆了吗,难道还要我给你当小妾?” 向天阑再也听不下去了,道:“滚滚滚,死王八,你们在谈些什么狗蛋玩意儿!” 怪兽(一) 吃完饭后,向天阑拉着妙妙跟秦年去练武,小傲与钟离央上山砍柴,人手一把斧头。钟离央本是不去的,向天阑拉着钟离央在他耳边咕囔了几句,竟是肯了。 向天阑带着小徒前往后山空地,双手抱胸,道:“你们,哪一个先来?” 妙妙自知前些日子偷懒没练功,不敢与向天阑对上。 于是秦年自觉前行一步,双手握剑柄行礼。向天阑没带剑,示意妙妙把她的佩剑丢给她。 说到妙妙这把佩剑,是向天阑从摆摊的街市上几个铜板淘来的。小摊老板:“大侠!看一看瞧一瞧!买佩剑送玉佩剑穗!” 向天阑脚步一顿,讨价还价半天,买了两把。另一把,自然是给了小傲。 后来,向天阑得意洋洋地跟钟离央炫耀:“剑不过是破铜烂铁一把,这玉可是不可多得的宝贝!”吹嘘起色泽如何如何,做工如何如何。 连玉佩带剑穗都给系着两把破剑上,两徒弟当宝一样好好爱护,竟是到现在都没锈蚀。 向天阑接过妙妙佩剑,上来对着秦年就是一顿猛攻,秦年尚未进入状态,抵挡稍慢一步,没想到向天阑一出手就这么快,秦年没有挡下的招式向天阑总是点到为止。 向天阑攻势没有慢下来,秦年也及时调整了状态,趁着向天阑不知是否是故意留下来的空档,反攻他。 见秦年也渐入佳境,愈战愈勇,向天阑微扬嘴角,像是故意让她施展招式,全面进入防御状态。 几番剑锋相对下来,不知是向天阑的剑不趁手还是秦年新学招数的原因,向天阑竟渐落下风。 秦年不会点到为止,止不住剑锋,她也从未曾想过她的师父会敌不过他,即便她很想打败他。有几招险些伤到向天阑,向天阑咬着牙硬生生扛了下来。 见向天阑有些招架不住,秦年不由得动作一怔,却听到向天阑气息不稳,带着一点点怒气,大喊道:“干什么!接着打!” 秦年便继续,下手却没刚才那么猛,虽仍旧按照那本秘笈招式出招,但每一招式九渊剑刺向的方向总是浅浅向前一探去,隔靴搔痒般。 向天阑却一反常态,嘴角沉稳几分,眉目也开始认真起来。 最后一招,未看清前一招,九渊倏尔一横,直索咽喉。 咫尺处,剑锋停住,秦年收回九渊,再次行礼。 “没想到这本破秘笈竟这么厉害,是为师大意了。” “师父没有提前看过吗?”秦年问道 分卷阅读57 。 向天阑抬手一丢破剑,边伸懒腰边翻白眼道:“没有。我以为,这本破书,还不能入我眼。” “……” “有空把书借我一看,好不好?”向天阑微笑道。 “好。” 向天阑转身,笑容消失,看着妙妙。妙妙顿时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向天阑拿过秦年的佩剑,又对妙妙阴森森地笑起来。 “师父,我打就是了,别笑了。”妙妙脸上分明是一万个不愿意,她道,“又丑又吓人。” “……”向天阑眉毛抖了抖,恨恨道,“臭丫头,看打!” 要知道,向天阑最恨别人说他丑了。他一直以美如冠玉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俊逸出尘千古风流的绝世美男自诩,一身灰袍银纹低绣,风雅闲姿,直到那天南山之上遇见钟离央,从小家世与名声流芳,才识与相貌相传城中,多得广大女性喜爱,不论老妇还是小姑娘,一并欣赏追捧至极。 遇到钟离央的时候向天阑才七岁不过,钟离央八岁。钟离央被父亲送上南山练武习琴,而向天阑则从幼时就被其师父收养,二人同拜入师门,一同练武习琴,那时,向天阑一见到他就不爽。 因钟离央比他大一岁,师父要求向天阑叫他哥哥,向天阑不叫,直呼其名,被师父罚连挑二十桶水外加倒立一个时辰。 这王八蛋! 钟离央一来南山后,好几个女孩子携大人就上山,时不时探望,随带些好吃好玩的,其中就有林紫玄。向天阑心中更是百万军马呼啸踩踏钟离央身过,这小子凭什么这么好待遇!没有泻药下酒菜,实在此恨难消,当然向天阑摸了摸良心,也没有下泻药,也只敢梦一梦。 没想在山中同落雨共扫雪赏春去盼秋来竟也数载年岁,二人俯仰二十载同窗同眠,见过向天阑边睡觉边抠脚,见过钟离央摔进泥坑嘴里冒泡,亦见过多得是旧友新交聚散别离再难相逢相送一曲天涯远,多幸得此间二人尚能把盏相知守得平淡岁月。 小傲背着个大竹筐,与他瘦弱的身板比显然极为突兀,筐里面放两斧头,步伐沉稳带着钟离央上山。 南山隐仙住所在山中,不在山顶,故还能向上走,只是再向上路就变得很难走,飞禽走兽时常出没,路遇什么也说不准,鲜有人问津。 “平时都是你砍柴吗?”钟离央问道。 小傲摇了摇头,道:“不是。唐家的人会定期送来,偶尔才会出现柴火不够用,妙妙和我会去砍柴。” “哦。” 越向上树木越多,路狭树密草高,好在前几日未下雨,阳光灿烂晒得土地坚实。深山老林中,连树干上蚂蚁都有拇指那么大,更不要说从地面窜上来的蜈蚣,可以成精了。 二人踏着草凭着树夹带些小轻功,没几会便到了。 “就这里。”小傲道,放下竹筐,先递过一柄斧头给钟离央,再拿上自己的。 这一带叶如伞盖,正好遮荫,晒不着阳光,但飞虫也格外的多。 小傲刚一撩起袖子,飞虫就拥过来,在他白皙幼嫩的肌肤附近盘旋,小傲不耐烦地蹙着眉,用手挥了挥。 钟离央若有所思地看着斧头,小傲注意到了,走到一棵树干大小均匀的树前,一边挥起斧头一边跟钟离央说如何选树干如何砍,想来小傲是考虑到他身居王爷之位,打小喊着金汤匙,没做过这些粗活。他的心思竟如此的细腻如末。 钟离央思绪被拉扯回过去。那时候,太阳比现在灼眼多了,向天阑皮肤白白净净,像个小姑娘似的,怕晒,着个蓑笠,被钟离央无情地嘲笑:“跟个娘们一样。” 钟离央将门出身,早晚沙场征伐,不养肤自然不怕晒。 一人背着一个竹筐一柄斧,随着师父爬上山也没现在这么容易,瘦小的钟离央落下师父好大一截,遥望师父高大伟岸的身影,一袭白衣,下裙蓝白仙鹤飘然欲仙,一尘不染,他叹一声,在他心中,他的师父,永远是那么可望不可及。 向天阑比钟离央走得快,手持着剑狂砍那几近到他胸膛的杂草丛木,嘴里咒骂着飞虫,一边开道。 第一次拿起斧头,钟离央没想到竟有这么沉,心中波澜被向天阑看穿,向天阑已经不是第一次砍柴了,贱贱地笑道:“跟个娘们一样。”向天阑心中暗爽,总算扳回一城。 师父在旁告诫徒弟,如何选择树干,如何砍下以及一些小技巧,与小傲说出的话如出一辙,便是向天阑言传身教的功劳了。 平时什么都争输赢,砍柴也要比多少,向天阑砍得比平时更起劲,钟离央也是不肯言败的性子,师父在旁双手背在身后,只是看着,微笑着也不说话。 最后,两个少年都背着满满木头回家,钟离央自然比不过向天阑砍的多,师父也赞许有加地摸了摸他的头。 钟离央满意又有些羞涩地笑起来,看向师父,眼中流萤溢满双眸。 再回神,小傲正拿着刚砍下的木头看着自己。 钟离央转身挥着斧头朝着枝干砍下,太轻了这斧头,这么多 分卷阅读58 年过去,至今两柄斧也没朽烂,被向天阑反复磨利过的斧头也比当初锋利许多。 二人动作利索,没几会儿便添满了一筐。 小傲背上竹筐本想下山回舍,钟离央却道:“去过山顶的屠龙洞吗?” “什么?”小傲一愣,眼中又是惊诧又是好奇,对于这个年纪的他来说,传说中的巨龙对他的吸引力不小。 “你师父居然没跟你说过吗?”钟离央略带笑意,轻扬嘴角。 钟离央在小傲摇头作答之前就开口道:“相传,山下有介书生,家贫有老母卧病多年,书生寒窗苦读欲上金殿可偏不如他意,书生年年不中,有日,书生上南山给他母亲采药,迷了路撞见一巨龙,逃跑未遂,被那龙追赶至一山洞,书生正叹命丧于此时绝处逢生,石洞深处一柄长剑微微颤动,竟灵犀出鞘飞至书生手中,长剑几乎是拖着书生,正面迎上巨龙,一场恶斗,巨龙死了。” 小傲听呆了,双眼睁得大大的。 钟离央瞥了他一眼,又缓缓道:“后来,他被百姓尊称为屠龙先生,过上了很好的日子,但是他不开心。” “为什么?” “在他屠龙持宝剑下山后,他的母亲病死了。” 小傲怔了怔,哦了一声,再也没说话。 “柴且放在这里,去后下山再拿。” 钟离央掸了掸衣角,迈步向山顶走去。小傲放下背后负重,下意识追上去,喊道:“去那里吗?师父会不会骂……” 钟离央背对着他,白衣烁烁,轻笑道:“我还没给他这个胆子。” “师父从来没有带我们去过。”看得出来他的犹豫,害怕向天阑责骂,心中还是很想去的。 “危险,他怕护不过来你们两个。” 小傲微微一怔,问:“师父也不敢吗?”以向天阑的身手,不说京中第一,第二也是算得上的,只有钟离央可以与他一战。 钟离央侧首看他一眼,是玩味的眼神,道:“敢。自顾不暇。” “那么危险吗?”小傲低声喃喃道。 路途不算艰难,除了野草荆棘丛生、树茎乔干临云和虬根百曲盘地便没有什么阻碍了,二人皆轻功随便过,倒是一个不注意有荆棘长刺划破衣服,钟离央衣袖被划破一道,也不明显,教他直皱眉头,小傲也难幸免,所幸没有刺到皮肤。 以为至少在到屠龙洞之前是顺利的,直到遇到那头长毛怪兽。 怪兽(二) 只见前方的钟离央脚步一顿,转头对小傲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钟离央立即后退至小傲身旁,平素脚步声音很轻,此刻踩到草叶的声响显得就自然比平时大一点。 长毛怪原先背对着他们,人类的听觉哪比兽禽,忽地一转身,便朝钟离央方向狂奔来,一脚一落震得虫物该怎么逃怎么逃,果真是个庞然大物。 钟离央小傲这才看清这是个什么东西,耳上一对长角冲天,独一黑目,张着血盆大口,嘴里还吃着不知什么动物的尸体肉,獠牙中倒挂食物血肉,鲜血随着口水砸向地面,嘴边乱毛姑且称为长髭颜色比身上都白净,虽然此刻沾上猎物鲜血,两只巨大的鼻孔直冲向前,脊背的长毛尤其长,尾巴似好几节鞭,随着扬起的尘土向他们奔腾而来。 小傲睁大双眼,惊了。这是猪啊还是牛啊?!吃惊归吃惊,身手也没落下,钟离央一下令跑,便一个劲地随钟离央从左侧横向奔逃。 那怪兽盖是许久没见着活人,嘴里猎物尚未吞下,便对他们穷追不舍,四足一前一后轻轻松松撞开百年老树,不知是树干倒地之声还是那怪兽奔腾蹄声竟惹得二人脚下震了几震。 似是四蹄被路途荆棘缠绕牵绊住,那怪兽生气般地嚎了几声。“哞……哞……”低沉浑厚似从地面咆哮而出,竟是牛叫声。 那些跟大腿粗壮程度相当的荆棘哪里能困得住这巨大怪物,没几秒就直接摧毁,蹄子又向‘猎物’追去。 目下除了树木草丛无处可躲,钟离央调转方向,朝着上山去屠龙洞方向而逃,对着小傲大喊:“跟上!” 小傲落下他一大截,离怪兽距离也近,神情慌乱,钟离央定睛一看,足下被荆条缠了去,只低声害怕地喊道:“哥哥……” 钟离央倏尔拔剑,脚踏枝丛,徒现剑影,砍下小傲脚下粗荆,推了他一把,大声喝道:“走!”自己却转身迎战,似是算准了时机,那怪兽正刚到他面前,撞入钟离央视线的是一对巨大犄角,眼看就要撞倒他。 钟离央扬剑直插那怪兽一只眼目,怪兽瞠目圆睁,眼珠爆血,只听剑身嗡了一声,钟离央全身凭剑借力而腾起,脚尖刚至犄角,一踩,那怪兽似疯了一样向前直冲撞,口中残肉也不要了,吐在地上一滩肉泥和着血。钟离央拔剑的一刹那反身向上坡方向而去,剑尖沾血,他道:“向上走!翻上山坡!快!” 本是独眼,瞬间被钟离央戳瞎一只眼,怪兽愤怒极了,刚一反应过来,就转向再一次冲着钟离央撞去,可惜目瞎了。 分卷阅读59 钟离央哪里给他机会,闪身被往树多的地方去,任凭身后那怪兽凭着声响乱撞,撞倒一路树,若是向天阑在此,一定会道:“树祖宗,罪过罪过,也不知道这大块头头撞得痛不痛。” 怪兽被树阻碍速度放慢,钟离央很快就到小傲的身边。 小傲气息紊乱,头一回见这种怪兽,不免心惊胆颤乱了魂。不只他,钟离央也是第一次见,但沉稳多了。 钟离央一拍小傲肩膀,道:“别愣,走!”二人都没有回头,身后只有疯兽狂撞树和大好山木轰然倒塌的声音。 翻过这片山林,小傲看到眼前景象,像是脚被灌了铅,人被定了神,一动也不动,钟离央倒是显得比平常无异,淡定自若,看向眼前,眼角余光扫了小傲一眼。 前方——赫然一断层,脚下山脉与眼前山脉骤得分离,像是硬生生被什么东西割断。 断层中间出现一峡谷,深渊万丈不可度,飞禽可渡,走兽止步。二人便是立足于眼前这番景象之前,小傲动也不敢动。 身后渐渐没了声响,似是那怪兽瞎了眼找不着方向了。 “这……这是哪……”小傲呆呆地问道。 只听钟离央字句清晰缓缓道:“屠龙谷。” 屠龙谷。知道的人不多,见过的人下去过的人更甚,谷内景象更是让人倒吸一口冷气。 民间的屠龙传说七分假,书生也是书生,神剑倒也真的有把,神不神不知道,谷下也真有个山洞,是不是在里面屠的不一定,是真龙还是什么奇葩物种也无从知晓。只是一个噱头。 但这个谷,叫屠龙谷。当真屠过龙,是钟离央向天阑的师父亲口告诉他们的。 不过不是人屠,是谷下那些血衣草,那些沿着水岸生长满谷疯狂嗜血的草。 从钟离央这个位置望下去,那些水面陆地上密密麻麻长满的血衣草简直像是一条浩浩荡荡的血河,屠尽千人万兽才历成。 钟离央没有告诉小傲谷下要命的血衣草,因为眼前尚且面临一个困境——钟离央说:“我们要下去。” 小傲的惊恐溢出眼瞳,像春江潮水涨至脸庞,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颤抖。 恐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小傲的神情比之前采天梦花从崖上摔下更紧张害怕。 钟离央能够理解他的恐惧,万分理解。因为他就是从这里跌下,从地狱归来的。 “谷底有条路,可以出去。”钟离央镇定得不可思议,语气像是说吃饭睡觉的事那样平常,“必须跳下去,身体抵着崖壁,到深处山壁有黄岩,数块成片,踩在上面,身体平衡,很快就能出去。” 下面的血衣草随风飘摇,似张牙舞爪,俯瞰去,怎似花草,分明血流成河,不息翻涌。 二人背后那怪兽仍在就地打转,时不时发出沉闷的牛叫声,如果不跳,只有原路返回,不可避免地与怪兽一场硬战。还有时间,他正在等小傲做抉择。 小傲死盯着天堑,咬着嘴唇,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钟离央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又睁开眼睛,望向血谷,满目悲惧,突然后退一步。 钟离央对小动作十分敏感,脑子也转得飞快,第一想法就是他要后腿起跑助力下坠,即刻抓住他的小臂。 却听他十分痛苦道:“哥哥,我不行,不行……回家,下山吧,回家……”一边摇头一边退后,几近央求的语气。 钟离央看着他,良久,道了句:“好。”也就意味着他们要返路回去杀了那头巨兽。 不被怪兽发现是不可能的了,但凡一听到声响,它就会冲过来拼命。 最关键的是,钟离央要它死。 独眼怪瞎了眼之后,凭鲜血尸肉气味循回原地,开始吃起原先吐在半路的猎物,血淋淋的大嘴咀嚼起自己眼上流淌的新血和食物一起下咽实在令人作呕。 “别怕,站远,我来杀他。”钟离央看了一眼小傲手里的破剑,心中骂了向天阑几百遍。这锈剑破铜一刺怪兽肤肉就折断,哪里伤的到那铁甲似的兽皮。 钟离央往前跨了几步,怪兽警觉地停止口中咀嚼的动作,钟离央静止不动,直到怪兽再一次吃起来,他又前进几分。 拉锯战开始。 白衣从怪兽背后接近,随着钟离央离它越来越近,怪兽呼吸声也越来越清晰。不知什么时候被发现的,似长蛇扭曲的尾巴本垂在空中,顷刻间高高扬起,尾部骤然一甩,径直向钟离央打去。 钟离央身手可以说快如光影,瞬间侧身避开,下衣还是被尾巴鞭打到,看似柔软的尾部竟如刀锋般锐利,将他的衣摆打烂。 白衣被打下一大块,飘落在地,被尾鞭抽打到的小腿部位显出触目惊心的血痕。 鲜血几乎是从伤痕出喷涌出。 钟离央眼都没眨,动作也没有任何停顿,扬剑而起直砍尾巴。 切口出鲜血喷溅,尾鞭掉落在地,像蛇一样在地上蠕动,倏尔立起半节尾鞭,仿佛是活物。 分卷阅读60 钟离央一蹙眉头,正欲对着那尾巴砍去,怪兽又被砍去尾巴重重的鸣了一声,转身,脏乱不堪的头部向钟离央撞去。 钟离央又一侧身躲开,只听那怪兽发出一声嘶吼,那尾鞭像得到了允准一样,扭曲着尾巴快速地爬回怪兽尾部,重新接回切口处。 接……接回去了? 怪兽(三) 正常人看到肯定都懵了。 好在钟离央不正常——他后撤几步,踏树借力而起,对着牛身劈去,一连十几剑的划痕声,怕那要是个人,尸体都烂成泥滩了。 可那怪兽一点事都没有,坚硬如铠的鳞甲之上留下不浅不深的划痕,犹如挠痒虫叮的力度可能还让这怪兽感到享受。 刀枪不入,跟这大块头近战丝毫占不到优势。 形势胶着,顾不得血染白衣,钟离央表情没有明显变化,皱起的眉已经充分说明他非常不快。 小傲在不近不远处待命,让自己保持随时可参战可逃跑的状态。 钟离央伤不到它,便又开始拉锯战。 怪兽一直向他撞去,钟离央一边躲,一边喊道:“尾巴!” 小傲应声而来,趁其在攻击钟离央的时候,斩下尾巴。 “砍烂它!快!” 怪兽知道自己背后受袭,四足疯狂后退,逼小傲连连后撤,突然爆发出一阵吼声。 不同与之前的嘶吼,这次几乎是要叫破天,震天堕地之响,二人不约而同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太阳穴似要爆开,一阵呼啸而来的眩晕感。 险些要聋。 怪兽那只巨大却空洞的眼眶,突然喷出鲜血,一堆粘稠分泌物随着腐烂的肉溢出,嘶吼声旷远弥长,回荡整个山林。 一只眼睛凭空生出。重生了! 新生的眼眸像是好奇外面的世界,手掌般大小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个不停。 钟离央几乎就要破口大骂。 什么鸟玩意?尾巴剁了能接回去?眼睛戳瞎还可以长出新的? 小傲因为后退了好几大步,离怪兽的尾巴远了,倒是钟离央离得比他更近些,尾巴掉在地上一扭一扭朝着怪兽尾部爬去,像是游玩在外调皮的孩子归家。 怪兽头部在钟离央这头,屁股朝着小傲。长了新眼之后,独眼怪如鱼得水,重见天日,两只犄角对着钟离央横冲直撞。 尾巴眼见就要爬回它身体,像是也获得眼睛一样,不接着寻尾部接回来,突然朝着小傲飞起,腾在半空只一瞬,徒然暴长数倍。 长了新眼睛也长回智商了?! 小傲倒也聪明,见它在空中,快剑截了它几段,可它犹如毒舌扑面而来,缠绕在小傲身体,从腰向上盘绕捆绑。 钟离央眼见不妙,一跃起飞身脚踩兽背径走,那怪兽反应也快,转动身体方向想把钟离央甩下来。 全程不过三秒。哪里能得逞?钟离央跃下背脊,挥剑斩尾鞭,尾巴尽数折断。不过眨眼,钟离央一转身正与怪兽面对面,差点亲在一起。 扬手起剑,向前一插。 长剑又一次戳瞎了它的眼睛,一束血花喷在钟离央白白净净的胸膛衣裳上。 怪兽简直气炸了!他随便一抬手又戳爆了一次眼睛!那声牛叫长鸣声从头部传来,沉入地底。 钟离央也要气炸了,作为一个高级洁癖,生平最讨厌别人弄脏自己的东西。 钟离央拔出自己沾满血腥的佩剑,往瞎了的眼里再补一剑。 看来是不够解气…… 他喝道:“犄角根部,小傲!” 小傲一跃用他的破剑直插犄角根部,那一抹长毛遮盖出的最柔软部位——唯一的弱点。 居然插进了。 小傲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分明连钟离央的佩剑都无奈它何。 钟离央再一次补刀,提剑再插入另一边的犄角根部。 很明显地看到,那怪兽身体突然一僵硬,肌肉收缩,不动了。 顷刻间,如尊大佛般的巨兽重重地砸在地上,四足跪地,头部趴在地上,独眼处还是不断流血。 二人落地站立,小傲目瞪口呆。 只听一声响,那对犄角从兽首脱落下来,滚了数尺。 钟离央轻呼一口气,道:“结束了。”过去捡了那对犄角。 原来,钟离央在边与怪兽展开拉锯战的同时,一边观察它的弱点,毛发遍身,毛下有鳞甲护体,故金刚不入,头顶一双犄角更是坚如顽石,可是他注意到,在犄角根部那里的毛发尤其长,且密。他就猜到可能是这种生物为了掩盖它的弱点——那个地方没有鳞甲! “那……那个……是什么东西……”小傲低声断断续续问道,被吓得不轻。 钟离央只摇摇头,没说话。 小傲魂飞,身上被尾鞭捆后衣裳绽裂,皮肉见红,一愣一愣跟在钟离央身后返归。 钟离央回到砍柴的那片山林,背上竹筐,随手将犄角一丢进 分卷阅读61 背后,便走了。 黄昏在后,二人在前,血迹斑斑回舍,尤其钟离央胸上腿上留下的赤色,比晖霞更惹眼。 向天阑第一个看到他们回来,傻眼了。 一个双目无神,像是被勾去魂,一个一脸无畏,血衣背柴。二人离屋舍尚远,向天阑在窗边嗑瓜子喃喃道:“我的妈呀。” 本在厨房给秦年打下手的妙妙被向天阑唤了去,二人赶紧跑过去帮忙。 钟离央扶着小傲的肩膀走着,道:“我没事。”然后看了看魂不守舍的小傲。 “怎么看都是你比他更有事好吗。”向天阑直言道。 胸膛前满是那怪兽喷出的血,比任何伤口都要瞩目。 “衣服上不是我的血。”那血已经变成暗红色,微微透着些紫,腿上的伤已经成了疤。 向天阑匆匆瞥了一眼,确认了确实不是人血之后,一把拉过小傲。妙妙跟在小傲后面,看着他那副模样,不停地问他怎么了。 小傲没说话,呆呆的样子叫向天阑也看得忧心忡忡。向天阑倒也没问他,带着他回房疗伤。 连妙妙都没心思吃饭。饭桌上只她一人。 看着满桌好菜好肉,胡乱塞了几口,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啪嗒啪嗒就跑回小傲房间。 “师父!”门关着,妙妙一个人在门外拍门。 向天阑开了门,把手指放在唇前,道:“小傲说累了,咱们不吵他,让他休息会。” “他有没有事啊?”妙妙泪眼婆娑,哭腔道,“他怎么回事,怎么弄的满身都是伤?” “没事。”向天阑柔声道,摸了摸她的头,“回去吃饭吧。” 妙妙点点头,不死心地仍朝着房间内眼巴巴瞅了几眼才走。 “秦年,出去陪妙妙,我来包扎。” 屋内传来回应:“是。” 秦年方才给钟离央清理伤口,上了药,怕弄疼他一直小心翼翼。钟离央倒是不在意,大大方方撩开下裳露出腿毛,血凝的久了,有些地方血肉和衣裳紧紧黏在一起。 秦年看着也皱起眉头,脸色不太好。 钟离央手中攥着那对犄角,柴火甩手丢后院里。他丝毫不在意伤口,神情也不是很好,像是有心事。 秦年离开前道:“衣裳脱下来洗,身体拿水擦一下,伤口不要碰水。” 钟离央也只“嗯”了一声。 向天阑进来坐在钟离央对面,一坐下就随手拿了桌上一长条白布,三下五除二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 钟离央低头,翻了个白眼。他向来不翻白眼的,难得赏光。 “向天阑。” “嗯?” 向天阑知道,钟离央一叫他名字,准出了事。 “我们遇到蜚了。”钟离央把其中一个犄角抛到向天阑手上。其实向天阑从钟离央拿出这个东西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只是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向天阑双手接到犄角明显一怔,瞳孔放大,无意识高声道:“什么?!” 之前他们俩说话都压低声音,为了不吵到小傲。 看钟离央那副低眉不展的样子,向天阑知道他不是开玩笑。当然,他也很少开。 这下,换向天阑沉默了一会,他摸着手上的玩意儿,确实前所未见。 “你确定吗?”钟离央要是能说出来的事,几乎错不了,还是这事叫向天阑都不敢置信,不免多问一遍。 “独眼,蛇尾,牛首,还有这个角。”钟离央没有任何语气地吐出这几个字。 《山海经》册载: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 虽今日所见,未如书中所记那般,经行处水枯草衰,但与之一战,威力可见一斑,重生能力更是令人瞠目结舌。 向天阑撒手,双手托着后脑勺,长叹一声,半笑半不笑道:“唉,凶蜚现,必祸国,天下大乱之兆啊。”这也是为什么钟离央非要取它命不可。 “放你的狗屁。”钟离央突然彪出这么一句,后又沉声冷静道,“我从来不信这些。” 向天阑低低地笑起来,他知道钟离央忧虑或者生气的时候会说很难听的话。 二人出房门时都显得与平时无异,向天阑自然还是神清气爽的样子,好在遇到蜚兽的事只有二人知道,不足为外人道也,若是有心人传出去,必让满京城人心惶惶。 小傲的睫毛翕动着,似是做了一个不好的梦。 发火 晚饭本是按时做好,却因为突然出现的伤患耽误了不少时间。秦年又回厨房重热菜饭,桌上人大多无心吃饭,各怀心思。 妙妙担忧小傲. 钟离央在想蜚兽。 秦年在想二人到底遇上什么东西,伤成这样。 向天阑在想这豆角回锅重热一遍果然味道次了些。 饭后,向天阑怕妙妙吵闹不准她去小傲房间。 分卷阅读62 钟离央换了身干净衣裳,放了南山的信鸽去钟离府叫人送上来他的衣裳。好在钟离央上山前,叫谷沛多带一套衣裳,都是白衣,图样只有边缘处有些差别,整体看来别无不同。 夜来庭前风雨惊落叶,被霜月看在眼里,只可惜这南山上没有梅林,否则便可以看到凌寒料峭枝头的那点点花苞。 向天阑素来爱桃花,桃花开满枝,树下风流拈花低眉浅笑向来是他为快意逍遥小神仙这个名号的执着追求。早年钟离府有十几株梅花树的,树苗还小的时候,向天阑就叫人给弄走了,说是这春儿刚过,还要等大冬天的,麻烦要死,便一股气全种了桃花树。钟离央那会在北境不在京,尚不知情,回家时瞧见桃花满树摇的样子倒也蛮惊诧的。 于是造就了钟离府和南山桃林堪称桃花二绝的传言,钟离府闲人不敢进,南山却是个好去处,到季节了年年都有慕名赏花的人前来吟风咏月,再与南山隐仙江湖一叙卖弄情怀一番。 徐徐冷风吹翻向天阑的下裳,秦年和妙妙早就添了衣,他只着一件白色里衣一件暗色外裳,骨子也没钟离央耐寒,他站在窗前,双手掌心对搓了几下,轻叹道:“当年真应该种几株梅花,眼看就入冬了,真是越过越寂寞了。” 钟离央拿了他一本书,随意翻看着。 “诶,你说,等寒冬了咱们去红梅斋看看吧。”向天阑转头对他喊道,笑的时候露出白牙,“前年去年你都没回来,今年哥哥我带你好好玩玩,怎么样。” 钟离央斜了他一眼,又翻了一页书,慢悠悠道:“没空。” “可拉倒吧你,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幸好不是梅雨时节,不然你这个王八龟子就闲得发霉了。”向天阑快速反驳道,后来一想,的确皇帝只给了他一个月的休沐,那时候恐怕他又要三天两头被宣进宫。 向天阑把那痞子声调一变,正经问道:“你带他去了没有?” “没。”又翻一页。 “怎么?” 钟离央翘起二郎腿,把身子向椅背一靠,目视书页,长长的睫毛垂下眼睑,淡淡道:“孩子还小。” “屁,本人在他那个年纪,都已经夜闯红幽楼,私会牡丹娘。”向天阑说的颇为得意,大言不惭,仿佛是什么能见光的事情,转念一想,有些发愁,又道,“我跟你说,自打上回我叫他去采天梦花,他从崖下摔下来之后,他就落下了深深的阴影,一练轻功眼神就开始飘,脚开始不稳了。今天就想让他试试,等下次真正下去了,也不会太惨。” “那么危险的地方,你倒是够狠。” “这回不是你带着嘛,而且我的徒弟,我有信心。”向天阑说罢,还拍了拍胸脯,给自己壮壮胆。 话语一落,两人就齐齐转头看向门,警惕性不分上下。屋外的秦年正准备叩门,道:“师父。” “进。” “小傲发烧了,像是昏迷了。”秦年语气中带着少有的急迫。 向天阑一听便迈步出门,二人紧跟在后,移步小傲房间,向天阑手一探小傲额头,果然,发高烧。 “去叫妙妙,叫她拿我药箱过来。”向天阑背对二人吩咐道,手中开始为小傲诊脉探穴。 若换身白衣,往那一坐,飘飘欲仙可谓妙手神医。 妙妙进屋后,也轻车熟路地在侧帮忙向天阑诊治,看起来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一向闹事的妙妙竟也懂得看场合安静了下来。 秦年钟离央二人帮不上忙,问过向天阑需不需要帮忙之后遭到果断拒绝便退出房门了。 “衣服上血渍洗不掉了。”秦年道。 “扔了便是。”钟离央漫不经心地拖着一条腿坐向堂中的木椅。 若是向天阑看到,又要毫不留情地揭穿道:“装的。” 秦年看到他的腿伤,问:“疼吗?” 钟离央毫无表情摇摇头。笑话,这点伤给他放血都嫌少。 “你有伤,遇事不方便的话就叫我。” 钟离央凝了凝眉头,未语先叹:“唉,澡还没洗,俯身不方便,你看,要不要帮我……” “……” 秦年看到他装模作样的神情,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他是装的,脑海转瞬的画面是夜晚解开他上衣,千疮勾勒的肌肉线条,秦年低下头,脸一下子红了。 再抬眸,对上他的一双微微弯起的笑眼。 心跳漏跳不知几下。 “我要吃好吃的。”他褪去假意哀叹的表情,语气竟似撒娇,好看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受伤了要补身体。” 再看不出他腿上根本无碍就是傻子了。 秦年看着他,她不经意眨了一下眼,钟离央故意地眨了两下眼。 “……”这智障劲怎么跟某位向姓男子这么像,假的吧。 秦年移开目光,平复了自己的情绪,道:“要吃什么?” “随便。”钟离央敛去笑意,手扶着脑袋,又补充道,“你做的,都行。” 秦年木讷应了声好,转身离开 分卷阅读63 。 出了门,秦年轻呼出一口气。可算逃了,再多待一会儿就不是心不跳就是心跳过快猝死了,不知从哪[哪]一刻开始,在钟离央面前感觉手脚无处安放,呼吸都变得愚钝。 脸上的红晕还在烧,钟离央那双朝着自己笑的眼睛还在脑中晃。 自己该不会是傻了吧。秦年拍了拍自己的脸,走向厨房,去做宵夜了。 等秦年端着做的好宵夜回厅中,钟离央与向天阑在正中对坐。 钟离央也不投眼,只看向墙上那幅山川水墨画,大概出自前代什么大家之手,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向天阑见秦年一进来,把眉一挑,略有意味地看着她。 别人家生病发烧医治,自己却给另一个人做夜宵,想来还有点惭愧。 幸好没只做他一个人的量。 秦年端到桌正中,面对众人,妙妙也在,坐在向天阑那侧。 “哇!第一次吃宵夜!”妙妙拍手道。 第一次?!秦年感到疑惑。 钟离央把中间的盘连着菜肴一起托向自己面前,动箸道:“我的。” 说完就开始吃。 “秦年,过来。”向天阑脸色阴沉,半天不说话,秦年从未见过他这样,心里略感不安。 秦年走到他身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钟离央仿佛没感觉到对面的结界有着不一样的气氛,依旧吃着香气浓郁的汤面,碗中有切得很薄的牛肉,葱绿的菜叶,蛋花打碎泛在汤中,酱汁是特殊香料腌制过的,碗中热气在空气升起,扑向他长长的睫毛。 “你在做什么。”向天阑低声道,这个句子明显不是疑问句,低沉的声音里有着难以遏制的怒气,喝道,“现在什么时辰了,一日几餐你不知道吗!不知晨昏,颠倒日月,成何体统。” 妙妙也不敢说话了,闭着嘴巴眼瞅着可怜的小师妹,她从未见过向天阑这么生气。 向天阑看着秦年,盖是觉得自己太凶了,又将语气温和了些,道:“明天,小瀑布后的山洞,三个时辰。” “是。” “还有,外面一整片桃林,剪掉多余的枝干,只留主干,明天之内,做完。”向天阑把盯着她的目光收回,转向对面那碗汤面,道,“不准找人帮忙。” 最后那句话,是说给钟离央听的。但钟离央不听命于他,未必不插手。 钟离央转头问秦年:“还有吗?” 秦年还浸在刚刚淋头一骂的事情中,听到钟离央的话一愣,看完他碗中物只剩浅浅的汤末。 见她没反应,又道:“面。” 哦,他吃完了。秦年忙点头,尚未来得及问是否还要再来一碗时,钟离央拿起碗盘径直走向厨房。 他一走,留三人气氛异常尴尬。 向天阑那张脸表明了他不想说话,妙妙也不敢说,眼神偷偷地在秦年与向天阑之间瞅来瞅去。 秦年就站在原地,也不说话,一动不动,散落的长发遮了两边侧脸,没有抬眼,只盯着桌角出神。 终于等来钟离央,端来三碗汤面,悠悠开口道:“吃吧。” “……” 妙妙眼巴巴看着那碗热腾腾的宵夜,恐是晚饭没怎么吃,这会正饿着,又碍于刚刚向天阑发的火,不敢妄动。 钟离央放下盘,扯着秦年衣袖往自己的位置坐下,秦年被他拉到他身边的座位上。 钟离央端过一碗放在她面前,轻声道:“吃。” 秦年低着头仍不肯动。 “骂也骂了,罚也罚了,煮了就得吃,还顾虑什么。”钟离央道。 秦年还未反应,只听向天阑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吃。” 妙妙比起秦年更像是得到恩赦,扑腾两下小手向食物伸去。 见秦年还是不肯动,向天阑又道:“禁宵夜,绝对禁止,今天吃完,下不为例。” 秦年咬了咬唇,神情看的不分明。 最后,还是吃了,好不好吃秦年没有尝出,一阵阵的苦涩从胸腔漫上口,热气蒸腾得眼前氤氲一片,秦年只觉得面前的这碗面怎么吃都不见底。 “小傲怎么样了?”钟离央发问道。 “昏睡了,烧退了就没事了。”向天阑盯着面前的汤面,独他没有动筷,“今天我守夜,你就去我房间睡。” “嗯哼。”钟离央随意应答着。 众人散去后,向天阑锁在小傲房间里一直没出来。 秦年帮钟离央烧好热水后,他便去洗澡了。秦年走到外面,晚风穿过襟袖,头发被吹起,露出整个清秀的脸庞。她想,真冷啊,是不是冬天到了。 她脑子一团糟,也没心思走路,随意乱走的,也不知怎么,走走停停,短亭几回桃林几遭,兜兜转转来到了小湖泊——天星成湖,湖下有星的地方。 若是仲夏夜,肯定有许多萤火虫吧,那时候该是多美啊。美中不足的是,这个地方没有石椅或者其他可以休息的地方,秦年把身体靠到一块大石头上,石 分卷阅读64 头大到比小傲还高一个头。 她脑中浮现的画面一件接一件,毫无逻辑,一会想到与向天阑仙武赛事的比试,一会又是小傲发烧的模样,还有谷夫人。 秦年揉了揉眼睛,谷夫人最近过的怎么样了,在宫中有没有被别人欺负,天气这么凉有没有生病。 一股脑的念想如洪水般斥入她的耳喉鼻息,如窒息般,淹没她所有的理智,她有点想家了。 不对,家?家在哪?竹林是吗?南山不是吗?何处为家?何处不为家? 可知父母安在否?兄弟姊妹可有恙?她顿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风过湖面吹得草木沙沙作响,突然无端难过。 她什么也不记得,一睁眼便是在谷夫人身边,可明明,那些梦里的熊熊烈火烧得那么真实,可明明,她对家人是有记忆的,可她什么都想不起,那些被生生切断的记忆和梦中模糊而又似触摸成真的画面叫她魂断梦醉。 像皮肉倏尔被拉扯分离,思绪一下子被抽离。 她轻喝一声:“谁?” 抓鱼(一) 背后一个如泉溪泠然澄澈的声音响起,秦年警惕的心一下子得到安放。 “在想什么?”钟离央就站在石头背后,晚风送来他刚刚出浴的香味,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我来了这么久都没发觉,嗯?” “嗯……”秦年不知怎么,就嗯了一声,知道是他,也不回头。 “在想什么。”钟离央又靠近她几步,与她并肩,将一裘斗篷披在她身上。 “刚刚……在想谷夫人……”秦年总算转头看了他一眼,只一件里衣,“你不冷吗?你怎么在这里?” “谷夫人在宫中,我找了人照顾,吃穿住行都比外头好得多。”钟离央完全答非所问,他一个翻身,坐上石头顶,“上来。” 他伸出一只手,想拉秦年,秦年没有接应。 “坐在这里,能看到全部的湖,远处的山,躺在石头上看星星。”钟离央看着秦年的背影,“小时候,学不会师父教的招式,被师父责罚,晚上就偷偷来这里,解闷。” 秦年回头望向高处的他,他仰头看着星空。钟离央也有学不会的时候吗? 秦年也一跃身,跳上石头,坐在钟离央旁边,望着眼前暗夜中水天两月,头顶星河惹飞燕,美得乱人心扉,静得思虑纷飞。 她道:“美。”只是夜幕降临,大多都看不清。她用不着转头看他,她知道钟离央一定在看着她。 秦年抬头看着星空,好一会儿不说话。 奇怪,每次他总是在自己狼狈或者情绪化的时候出现,自己又会不自禁地向他倾诉,说完心中总会舒畅许多,之后见面又莫名的不自在,心安定了,手脚却无处安放。 “钟离央。”秦年终于开口道,“我……我不开心。” “我知道。”秦年散着的长发时不时被风吹向钟离央的脸,挠得有点痒,“所以,对不起。” “什么?” “是我才让你被他骂的。” 秦年摇摇头,犹豫着说:“不是。” “我刚刚洗澡的时候就在想,终于想到了,向天阑小时候,半夜肚子饿跑到厨房偷吃东西,被师父抓住,脱了裤子光着屁股吊了房顶一天一夜,那时候他十二岁。”钟离央叙述着往事,即便是趣事,语气还是很平淡,“师父不让吃宵夜,他大概也沿袭了这个戒规,我不知情,秦年,对不起。” “没事。”秦年看着他,良久道,“那师父,对师祖的感情,一定很深吧。”她隐隐约约猜到,师祖应是不在了。 秦年不确定他有没有笑,即使距离很近,也看不清他的脸,她直觉他是有笑的,钟离央敛了敛自己的襟口,道:“他,呃……以后再跟你说吧。” “嗯。回去吧,你穿太少了。” 这下绝对肯定钟离央笑了,秦年听到他短促的笑声了。 秦年问:“笑什么?” 钟离央不答,把手去牵秦年的指尖,秦年被吓得一下子弹起,跳下石头。 二人返回,钟离央低声哼着一曲歌,是秦年没听过的,歌声轻轻似飞羽,如墨晕开。 “洗完澡早点睡。”钟离央离别前嘱咐道。 秦年应声好,脱下斗篷还给他。 “就放你那。” “不要。”硬是塞给钟离央。 檐上灯笼高照钟离央的脸,脸上写的应是‘无可奈你何’,便抱着斗篷走了。 云雾遮挡明月,濛濛细雪,还未来得及下落,便化作水滴,夹着风吹入窗,恰逢一曲笛,悠长盈柔,婉转处圆滑,缥缈飞升,好似要随长风携星月去至天上那边。 不眠又几人? 次日,大牛送来衣裳,和一堆军案。 钟离央那个眼神简直是要把谷沛给吃了。不错,还知道叫大牛来。 向天阑嗤之以鼻,他本来也是可以入仕途的,再不济也能在钟离央手下当个副官,未必锦绣前程一片大 分卷阅读65 好,至少吃穿成家不愁,可他偏偏不。 会书法会作画会弹琴会武功会医治,蒙上眼布还可以给人当算命先生,城里随便混,哪里饿的死,可他就乐意在南山上当他个什么假神仙,表面看起来几多风光,实际上一身穷的叮当响,靠着唐门的粮财没皮没脸活了这么多年。 若不是当年赶巧救下唐门的少堡主,只怕向天阑这时候正扒着钟离央下裳求着施舍点救济粮。 钟离央有伤在身,正好批阅军务,尽管武将不参政,谷沛还是夹了几页纸在册子里,汇总了钟离央离开几日宫里宫外发生的零零碎碎事。 钟离央不是不爱看军务,是讨厌看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宫中妇人又因为什么什么事闹到皇上面前,几皇子又犯了什么什么事哪位尚书又关联进来,甚至光靠蜚语流言也能平白无故构陷起哪位大臣。 甚至有人上本弹劾钟离央长年拥兵在外,不知君臣之道,阶下之礼。后面的话无非就是钟离王爷脸色太差,言辞不行,谁也不搭理,位高权重,迟早功高盖主云云。 为了屁大点事伤春悲秋闹上云霄。 钟离央自己也不明白。 钟离央的性格随他的父母,母亲性淡清韵,不争世事,越沉静越安稳,父亲直言果断,从不会朝堂那些弯弯绕绕奉承巴结之词,出了名的一根筋。 皇帝年轻时候与钟离觫最常朝堂吵架,但有意见不合,钟离觫就直言不讳,甚至顶撞年轻气盛的皇帝,最后落得几百次处罚,坚决不改,下次再吵。 钟离央倒好,取了母亲话少沉静的性格,取了他父亲的直脑筋,还有天赐的臭脸臭脾气,好家伙,造就了他高冷脸臭言少还凶的个性,活了小半辈子还学不会人心谋算,踏踏实实做一棵一心扎根边疆,整天与黄沙铁甲作伴的小白杨。 谷沛时常问魏兮:“你说咱王爷整天脑子里都想的是些什么啊?” 得到魏兮耿直的回答:“大概全是地形图吧。” 看完了军情,没什么要事,钟离央一眼扫一页谷沛纳上来的八卦消息,粗粗看到几行赐婚穆府王爷与馥宁郡主,另择吉日良辰大婚,缘由写的晦朔。 又要赴一场无聊至无与伦比的宴席,他想。 倒是有一条消息难得吸引钟离央,民间一十八九岁少年弹琴技惊四座,扬言若解千愁在世,定当与他不分伯仲。名声大振传满京城。 钟离央冷笑一声,鼻孔呼出的气流都夹带着不屑。 秦年未至卯时就去后山瀑布后面自罚去了,路途隐约看到一身熟悉白衣山林里蹿动,定睛一看,原来是钟离央在跑山路。 怪不得每天换衣服那么勤,体格如此健硕,除了每天练武还有最基本的体质训练没有懈怠。 下午的修剪树枝,钟离央不帮忙,不想让她为难。因为他知道秦年肯定会拒绝,毕竟向天阑特意讲过,她向来听她师父的话。 抱恙后日子更加清闲,连练武都省了,除了军务就剩读书抱琴,偶尔也对着明月吹曲短笛。 秦年定时帮他清理伤口涂药换布条,他腿上的伤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秦年不识伤,也不懂究竟是伤口广而不深的原因还是他强壮的体魄的原因使得身体修复能力这么强。 向天阑只说不用管他他自己会好。 “你就使劲屯膘吧你。”向天阑见他一日五六餐,活脱一副要坐吃山空的样子,向天阑愤愤暗骂,唐门的人一次送上来食材的量可以维持一周甚至更长,这家伙一来,三四天吃空我厨房,我怎么会结交上这种猪? 钟离央淡然自若,照吃不误,秦年手艺当真好,同样食材就是轮着三日都可以不重样。 钟离央原先瘦得骨头尤为突出,小半月下来也丰润了些许,与其说养伤,不如是养膘。 小傲发烧近两天一夜,一直昏昏沉沉,昏醒不定,第二夜发了一场大汗,烧才退了下来。 期间向天阑一直在照顾,由于上次向天阑训斥了秦年,造成接下来几天他对秦年的态度一直不痛不痒。只一些或嘱咐或命令,多余的话不说,实在不符平时吊儿郎当的性格。秦年虽表面也没说,内心还是在意的。 小傲早起又开始勤奋练功,大病一场后人消瘦很多,胃口也没有以前好。像是蜚兽一事乱了魂,做事时不时注意力不集中,精神涣散,这些大家也都看在眼里。 向天阑与钟离央商量,决定做一些有趣的事情转移他的注意力。 于是——向天阑一拍桌:“走!去抓鱼!” 两顶小蓑笠分别落在小傲,妙妙头上。 秦年身披一件戴帽正红斗篷,不厚不薄,在今天这初冬而暖阳高照的天气穿刚刚好,是前几个月向天阑托唐家堡在城中最好的纺织店里定做的。 向天阑的三徒弟都戴上帽子——出发! 南山有很多河流,山下人当然不知道,只一些卖鱼小贩偶知一两处。 但向天阑这只老狐狸在这南山上生活了二十多年,就是半夜闭着眼睛爬起来撒尿也知道向哪处方便,他自然知道 分卷阅读66 哪处流水多时鱼肥。 弯弯绕绕一大堆山路小丛,到了树木环合之处,脚下所踏从黝黑的土壤变成黄沙细粒,所踩之处渐渐有水从底析出,快临水了。 从其中两棵大树略拥挤处穿过,便见一石潭偌大,潭水碧绿,尤为清冽,底沙浅黄,潭中卷石星罗棋布,目光可见零零散散游鱼多呈金银色,视力好便可看见大多成群的鱼呆着远处深水的山崖壁下或从山壁攀岩生长的树木下。 一行人走在大片接连的石头区,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长满野草,偶尔开出一两朵紫色小花,要从这里走下水,与抓螃蟹的溪流不同,这里的水位非常深,最深处也到了妙妙肩处。 有了上回小牛带领的抓螃蟹之旅,这次大家都有了经验,裤脚扎高,衣袖撩起,该脱该取下的都高挂树上,着装从简。 初冬时节,未见冰雪,水温却也不低,大多鱼都慵懒不爱动,即便摆着尾巴也游得缓慢。 “小心扎脚!”向天阑做出表率,先踏水而去,清澈的水泛起浑黄的泥色,水底不仅有柔软的泥沙和肥鱼,还有高处山崖脱落的老树枝干沉在水底。 妙妙拉着小傲也光着脚丫也兴冲冲地下水了。 “小师妹!你不下来吗?”妙妙到潭中,英勇无惧,回头喊道。 钟离央打断秦年的回话,直接道:“我们两就在这,不下水了。” 秦年转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向天阑动作一愣,动了动唇,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三人在潭中俯身忙活半天,要不就是鱼游太快根本抓不住,要不就是抓住几秒鱼身太滑又让它跑了。 钟离央突然向水面抛了几个东西,向天阑余光一扫,急忙跑过去拾起,骂道:“我X,你缺德吗你,有鱼篓不早点丢给我!看我们在水里瞎忙活很有意思吗?” 钟离央微微勾起的嘴角表明了‘有意思’。 水上三个广口鱼篓正是从向天阑一路背上身后的行囊拿出来的,只因行囊卸下的太早,他本人早就把自己的装备忘得一干二净了。 随后钟离央弯腰又从装备里拿出大鱼篓,接而叉架、细竹签、竹筒、蒲扇、荷叶、调味料。 等等?调味料?这都是些什么玩意? 秦年呆滞了。 白衣俊郎抬头对着她做了口型,无声道:“烤鱼。” 抓鱼(二) 钟离央熟练地搭起烤架,然后在刚刚来的路上寻些柴火。 “你别动手,这些我来,待会你有的忙。”钟离央不让秦年做这些脏手的事,抱了一大堆柴火来,麻利地生了火,炙烧乃是北疆常事。 待会的事当然是让秦大厨烤鱼了。 可是两人隔岸观鱼半晌,潭中三人一点收成也没有,全身湿得透心凉。 柴火在空气中烧得啪吱啪吱作响,秦年钟离央等到无聊,又一炷香过去,二人坐在较为干净的石头上守着渐渐熄弱的火,也不添柴了。 “……”向天阑回头一望二人孤寂的身影,这鱼,咋就是不进篓呢? 是水中鱼有灵?还是潭中人无心呢? 不行,今天是帮小傲恢复心伤的。 得改变方略!向天阑开始指挥起二小徒前后夹击,自己负责补抓逃鱼。 一时水花乱溅,小傲露得少有的笑容,妙妙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师——父——怎么还是抓不住!”妙妙拉长声音,不满抱怨道。 “唉,肚子真的饿了……”向天阑心念道,对不住了兄弟! 忽然一个起身飞向石岸边,拾起三颗小石子,只一眼就往水中三个不同方向掷去。 头两颗分别掷向水底下两头晃晃悠悠的大鱼,石头倾入水中离游鱼尚有距离的时候大鱼就纷纷逃离了。 好在最后一颗石子击中了另一条鱼,恰巧刚浮出水面探出头的刹那,祸从天上来,精准打到它的头部,然后华丽地坠落水底。 真惨,对不住了。向天阑趁鱼被打晕还未来得及清醒挣扎,见一个大步流星走向它,一个完美空抛把它丢到大鱼篓中。 “哇!有一头啦!”妙妙拍手叫好,随即妙妙小傲也开始效仿其师父。 可想而知,对于畅游其中的鱼来说,头穿身坠真无辜,飞来横祸何其惨。 岸上人开始忙了,钟离央用细签条穿过鱼身,秦年接过开始烤鱼。 又是添置柴火扇风加火,又是翻转烤鱼挥洒调料。火星子飞出至地面熄灭,青烟缥缈,香味起伏。 三人全身挂着水珠劈波斩浪上岸来,不顾光脚湿身便吃起烤鱼。 “好吃!”妙妙满心欢喜地吃起自己的劳动成果,潭中鱼仍不时浮至水面,看到同伴身焦肉脆此番场景不知作何感情。 “来。”秦年递给钟离央一串。 钟离央接过,看了秦年一眼。秦年不知为何感到那眼神中透出几抹温柔,大概是出现幻觉了吧。 众人草草吃过几 分卷阅读67 头鲜美的鱼,妙妙又扯着小傲下水继续嬉玩,毕竟是小孩子天性。 向天阑拍了拍身上水,认真拧了拧两边裤脚,道:“我不下去了,你们多抓些丢竹篓里罢,鲜鱼带回去煨汤喝,你们俩小心点,别向太深的水域走。” 徒弟们纷纷答应着。 秦年见向天阑不下水了,浑身尚湿着,起身并道:“我去拿衣服。”朝着来时路披挂衣服的方向走去,给向天阑拿外裳。 见秦年远去,钟离央开口道:“跟她谈一谈吧。”钟离央只一眼就能看得出向天阑的心不在焉,吃饭有时吃的出神,忘记自己带了行李,抓鱼也抓得六神无主。 “谈什么?” “说那天你骂她的事,说你的心情,说你怎么想,说你喜欢她。” 向天阑听到最后一句,不过脑子嘴里飞快吐出一句:“滚吧你。”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一串鱼不知熟否就啃了起来,另一手执蒲扇扇着火。 半晌,二人都没说话。 向天阑突然来了句:“我他妈才不喜欢她。” 钟离央斜眼看着他,毫不客气道:“你光着屁股学飞檐走壁的时候我就在下面看着你,你什么鸟样子我不知道。” 第二次:“滚吧你。”有那么一霎,向天阑想把吃完鱼剩的竹签笔直地插进他嘴里。 秦年把向天阑的暗色外裳拿回来了,递给向天阑。 向天阑慵懒一抬眼,也没说什么,只落落大方地披在身上,踏过泥沙的衣角有些脏,泛着泥黄借着火烘干了。 不远处还有孩子们欢笑声声,似是妙妙抓了一条巨大的鱼在雀跃,此处却是寂静,向天阑往里拉了拉肩上衣裳,烤着火还有驱散不去的余冷。 不知是不是向天阑比钟离央稍矮一点的原因,向天阑此刻佝偻着背,在地面的石子上拿着细木枝条随意写字的时候,身板竟显得有些瘦弱。 “还要吃吗?”秦年发问,不知向谁问。 向天阑不答,钟离央道:“带酒了,差点忘了。”说罢,推了坐在地上的向天阑一把,示意他去拿。 向天阑丝缕绕心间,脑中正在杂乱,干脆枝条一丢,起身趔趄便去取酒了。 “这个我嗅的出,另一个什么玩意?”向天阑手提两壶酒。 “桂花糖水,给他们喝的。”钟离央道,他们自然是指小傲和妙妙,钟离央瞥了瞥,又道,“杯呢?” 向天阑一愣,讪讪笑道:“哦,忘了。” 钟离央投以‘满脑子都是想些什么’的目光。 “我去拿。”秦年说罢,便起身去拿,不知是不是错觉,似是听见向天阑坐下时发出一声轻叹。 待酒入喉,向天阑晃了晃脑袋,慢悠悠道:“哎,你说咱们怎么喝清酒了,该是烈些的葡萄酒酿就好了。”颇有点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味道。 钟离央懒得说那么多,分明是他自己说过的小酌清酒修身养性,烈酒伤肝劳体。只是这时向天阑有郁结在心罢了。 向天阑有点郁闷,喝了好几杯,就瘫在大石头上懒洋洋地晒太阳。 相比之下,钟离央坐的笔直,全身除了尊臀以外每处寸裳都不沾尘埃。 不禁感叹,这简直是军人与野人之间的差距啊。 向天阑躺了一会儿,一扭头就喊道:“喂!你们两个!留着点啊!鱼呢?!鱼呢?!” 一时辰前满潭游鱼,现在零零散散水中逃命,其他同伴皆入鱼篓。 把大自然馈赠的一池方潭全部收入囊中,两个小徒还在发连环夺命石,平时练功都没这么积极。 秦年还未看清向天阑如何起身飞起,他就一手提一娃蹭着水回来了。 秦年不由轻呼一声“哇”。 “他天天被他师父追着打,轻功了得。”钟离央淡淡开口道,揭短如家常便饭。 钟离央很少夸人,想来必定是相当厉害了。 向天阑轻放二徒落地,努嘴向右脸长发吹了吹,盖是试图挽救自己渐渐颓败的伟大形象,道:“王八,不讲那个死老头子会死是吧!” 不知是不是此刻他不太高兴的原因,对师父如此出言不敬,让秦年暗自一惊。 估计是也怕刚刚的口无遮拦让小徒弟们有样学样,向天阑假正经一咳嗽,转移话题道:“玩累了过来吃点鱼,配着糖水喝。” 向天阑蹲下身子把妙妙湿透的衣服拧干,小傲也跟着拧干自己的衣服,想是玩得有些渴了,妙妙一把夺过桂花糖水咕噜咕噜地喝起来。 向天阑起身一拍她的小脑袋,道:“你这样口对口别人怎么喝!有杯子不倒,怎么这么懒。” 妙妙边笑边喝,眼睛似月牙弯弯,喝完又将壶子递给小傲,可爱的样子叫人根本提不起劲骂。 “小师妹,我要两串鱼!”小手比了个耶。 “好。” 尽管身上还挂着水珠,微风过一阵凉,咸甜交互进入口的瞬间,小傲妙妙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幸福的笑容。 吃饱喝足 分卷阅读68 后一行人准备回去了,但出现了一个争执。 谁提满载的鱼篓? 向天阑第一个不干,嫌腥。秦年自告奋勇要提,钟离央不干,不让她弄脏手。 “哦?那你来呗。”向天阑挑眉贱笑。 钟离央冷哼一声,提了就走,身后的向天阑发出啧啧的声音。 秦年脸上冒出两抹绯红,取了树上的斗篷穿在身上也快步走了,小傲妙妙提着酒壶一人拿一叉架也向前跑着。 见他们远去,向天阑脸上的笑很快淡去,盯着红色的背影良久,嘴唇紧闭。 晚饭炖了鲜美鱼汤,香醋炙鱼下饭,自是出自秦年之手。 小傲今日玩得很开心,向天阑特意嘱咐他多休息,好好调理身体。 小傲一休养,秦年就变得忙了,练武与家常压榨得她几无时间。 夜色渐渐苍茫,手头刚刚忙完,就被向天阑喊到外面,那人正斜倚亭柱,散着长发,半干不湿,应是刚沐浴完,领口松垮,似有朦胧醉意。 “师父。”秦年低喊一声。 “嗯,坐。”向天阑声音喑哑,秦年不由一愣。 只听他接着道:“这几天辛苦你了。”秦年上南山半年多了,没有听过从他嘴里吐出辛苦你三个字,一度怀疑师父今天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秦年只摇了摇头。 良久无声。 “你怪师父吗?”倏尔空气作响,不等秦年回答,向天阑又接着道,“我这几天不太好受。” 向天阑自嘲地笑了笑,把一直看向别处的眼神终于挪到秦年脸上,道:“我以后不会那样了,好不好?” “没事的,师父,没事,秦年没有怪过师父。”秦年前进一步,又发现自己什么也不能做,又道,“本就是秦年错了。” “我以后不会了,绝对不会了。”向天阑道,认真注视着她,他的那双眼似被赋予刀盾铁甲,那样坚定而穿过千山万水。 秦年看着他一双桃花眼,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扬起一个漂亮的笑容,有点像女孩。因为发上水的重量,风吹不起他的黑发,黑眸却像装满星星一样闪烁。 “那我们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吗?”向天阑说出的话就像小孩子吵架后认真地说出“我们和好吧”一样软腻。 “嗯。”有时秦年真的觉得她的师父跟个小孩子似的幼稚。 向天阑伸出双手作环抱状。 秦年自然不接受,就愣在原地。 “师父要抱抱。”向天阑撒了个掀天揭地的娇,对于秦年来说,简直比山崩海啸临前更考验定力。 空气似一刹那凝固。 没有撒腿就跑已经很给面子了,但秦年大概已经丧失正常走路的定力,这才是真正的举步维艰。 秦年突然很想呼喊一个人的名字——虽然有些对不起师父,但是——心中还是“钟离央,你在哪里……” 向天阑看着秦年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半泪半笑道:“算了算了,逗逗你,看你吓的。” 秦年心中总算放下屠刀,哦不,放下重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同手同脚就跟逃命似的跑了。 向天阑转身背手对月长叹一声,嘟囔道:“我这么帅,是不是撩得太直接,把她弄得不好意思了……唉……没办法,下次注意点好了。” 离别 纵使秦年厨艺再高,天天吃鱼搁谁也吃不消,妙妙最近一看到鱼就发怵,可是鱼这种东西一定得趁鲜吃,秦年也暗自伤神。 小傲休养有方,又有鲜鱼鸡鸭汤药滋补,个头像是春雷乍响惊起笋芽猛长,晃神不过才一周,一下子就长到秦年胸前了,这孩子日后一定比向天阑还高,秦年默默想着。 尽管心有余悸,小傲表面还是装作平静,对于师父一系列的肆意放水假意夸耀动不动就让他休养等行为,他心里还是有数的。小傲心智成熟,向天阑让他休息他仍练功勤奋。 说来也奇怪,分明女生比男生早熟,可妙妙只比小傲年幼一些,少根筋的性格似是天定的,向天阑要是让妙妙休息一天,她就能浪二十四小时。 妙妙抱怨了一段日子:“不公平!凭什么小傲可以休息那么久!” 向天阑把她的后领一提,丢得远远的。 在谷沛书信千呼万唤终于迎来钟离央下山的那天——天空飘下小雪,铺在门前石阶。 谷沛大清早就外面候着,他瘦了一大圈,主子却在别人家鱼肉诗酒丰润了不少。 “王爷,该走了,一会太阳大了融成雪水了,山路就不好走了。”谷沛就在那眼巴巴地看着,仿佛多一秒他的主子就会改变主意再多玩上几天,谷沛是下决心不接回他终生不还,说罢,还贴心地给钟离央带了件灰色斗篷,给他披上。 小傲妙妙认真与钟离央告别后,退到门前,与向天阑站在一排。 向天阑倚在木门上,晨曦照得眼睛眯成一条线看向远方,懒散道:“可赶紧给我走吧你。” 分卷阅读69 他又往身后催促道:“快点,直接拿给他,别弄那些包装了。” 秦年小碎步半跑出来,递给钟离央一个精致的大红色锦盒。 钟离央还没问,秦年就道:“云眉茶。” 钟离央“嗯”了一声,谷沛把礼物接过,道:“蒙向公子和秦姑娘厚爱,多谢今日馈赠之厚礼,我代我家王爷……”还没说完,钟离央咳嗽一声,示意他闭嘴。 谷沛尴尬一笑,那些客套话不过脑子直接从嘴里溜出,职业病又犯了。 钟离央侧身在秦年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众人看来不免暧昧,秦年听完退回向天阑身边,低着头也没说话。 钟离央最后扫了众人一眼,目光在秦年与向天阑身上停了又留,负琴同背着大包小包的谷沛下山了。 车马滚滚,路长辙远,这一别,又不知何时再见。 秦年看着向天阑,他安静地望着钟离央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低低地笑了声,叫秦年去拿酒来。 亭中独酌,喝九杯洒一杯在地,寂寥背影惹得几分心疼。 秦年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向天阑也没醉,瞧见她了唤她过来:“给为师倒酒。” 闻言,秦年拂袖在侧斟酒。 向天阑不知是对着酒杯还是对着秦年低喃道:“每次看着他走,心中每次惶恐,最怕的就是……此一别相见无期……妈的我一个大男人说这话好恶心,真矫情啊……”他自嘲地笑了笑,又一杯一饮而下。 “你知道吗,有一年他在外头打仗,雪下得特别大,天寒地冻,军饷被截断,大雪封山,雪阻援军无法增援,他就率领不到一万的地方军抵抗戎狄,身陷绝境,全身负伤,最后保住了北面战线,失血过多,昏迷四日不醒,心跳呼吸几度停止,魏兮后来跟我说,他身上伤的最重的那个伤口就离心脏数寸,足足有拳头那么大的血肉窟窿。”他停顿了一下,神情就像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时的场景仍历历在目,他把酒含在嘴里,犹似苦酒难以下咽,不知在沉思还是在出神。 “一个月后我才知道这件事,当时魏兮护送着他回京,全程都是魏兮告诉我的,他半个字都没提,看着他那副拽得二五八万的嘴脸,我就想给他几拳,再他妈捅自己几刀。之后几年,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时数月回来一次,又或三年不还,我就在想,忍不住地想,要是那个死王八哪天没了……从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到京城,死讯传来皇帝下旨尸骨收殓都得十来天……连尸首我他妈都见不着……” 他以手掩面,不知作何神情,半晌他放下手,一杯又进肚,又骂了一句脏话,道:“王八羔子要是死了,以后都没人跟我打架了……这天下第一当的太孤独太无聊了……”向天阑突然抬头看秦年一眼,半醉半醒半笑半吟,可那弯弯的双眼里,分明盛满了春江潮生的悲哀。 两盅酒喝完,向天阑起身,出了亭子后伤悲好似一挥就散,上一秒还浩叹往事,下一秒跟没事人似的。 亭外该潇洒该风流该逍遥该干嘛干嘛去了,末了,向天阑风骚一回眸,对着正收拾酒具的秦年问道:“对了,王八临走前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要不要去他府上做厨娘……” 向天阑嗤笑,骂道:“长那么丑,想得倒美。”转身扬长而去。 日子淡如水流去,冬天似到又似没来,气温时热时冷,好不容易冷几天让人以为冬天要来了,方下过一场雨夹雪,太阳又出来了,温度又回升至秋温。 “我早说了这时节最容易生病了,骤冷骤热的,你们充耳不闻,这下知道了吧。”向天阑拧着毛巾上热水,给躺着的秦年擦脸。 另一张木榻上倒着另一个病号——妙妙、秦年两人光荣生病,说不清谁传染谁,反正都感冒流鼻涕咳嗽头晕脑涨,两名男性上阵照顾。 “可别再发烧了。”向天阑伸手一摸秦年的额头,看着她一身瘦弱病骨,眼神里分明的心疼,忍不住低声道。 妙妙发了低烧,迷迷糊糊就睡了很久,嘴巴还时不时咕囔一两句梦话。 “小傲,你也得注意点,不要也跟着病了。”向天阑回头不忘嘱咐小傲。 这几天整得两人身心俱疲,就差给两病患把屎把尿了。 妙妙虽是发了烧,但烧一退后便无大碍,没几天又能活泼乱跳了。 秦年身子与常人不同,病情不严重却也不见好转,苦药大口大口往下灌也没有效果。向天阑虽说略通医术,但毕竟什么技艺都会的人必定无法什么技艺都精湛,故自己不免担心,恐埋下些怪病 自己诊不出来,病情不见好转的第三日便请来唐杉子上山。 唐杉子一诊后大喜,吃惊道:“这位姑娘真的是上次中了千水毒的那位吗?身子竟然调养得这么好!” 向天阑眉毛一抽,道:“大师,真的没有毛病吗她的身体?” 唐杉子一双真挚无辜的小眼睛看着他:“没有啊。” “那她为什么一直躺着?喝了那么多药为什么都没好转?” “小风寒嘛 分卷阅读70 ,不都得缓个三五天,向兄莫急,依唐某看,那些药就不要给她服下了,没用。”唐杉子从床边起身,挪到桌边,喝起小傲沏的茶,“你肯定也知道,这位姑娘身子的阴气只是不断被转移到别处,并不是真正的治愈,对吧?” 向天阑没说话,算是默认。 听他接着道:“真气与阴气相抵相冲,平时看起来与正常习武之人无异,是因为体内维持着平衡,但如果长时间不转移她体内源源不断产生的阴气,也就是这种平衡被打破,就跟之前一样了嘛,你给她灌什么药都一样嘛,都没用。” 向天阑内心翻了个白眼,心说都是些屁话,在桌下悄悄对他比了个中指,道:“那你说,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也不会医,看造化呗。”唐衫子刚说完,向天阑就做了个‘慢走,不送’的逐客手势。 唐杉子一边浅浅笑,一边无奈道:“这真的是没办法,要不凭咱俩交情,要是有解,解药早就批量生产高价卖给你了,不是蛊毒不是外伤,只能看她自己能不能捱过这一道了。” 向天阑推他肩膀,道:“我谢谢您嘞,走吧,下次叫人多给我带些鸡鸭上来。”把他赶出门后,向天阑关上门,一个人坐在秦年床边。 看着她的睡颜,又想触摸,又怕惊醒她,于是就只看着她,一看就是一下午。 可以说向天阑几乎是没日没夜地守在秦年身边,药方换了又换,每日汤药没停地熬,真如唐杉子所说,一点用都没有,一入腹就被阴气冲的七零八散。 分了一半的心给秦年,另一半还得看着两个小徒,四个人,都不约而同都消瘦了。 秦年一直半梦半醒,感觉身体无比沉重,想抬手也抬不出,想开口也没力气,隐隐约约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境 秦年站在地面,眼前不再是火光熊熊、黑烟弥漫的世界,而是一片澄明,极目远眺柳绿花红,碧空如洗。 不远处有一小女孩,着浅裳,青蓝色上衣上绣着细柳翩翩,与眼前春景相衬,显得尤为动人。 即便[开头空两格]是一个尚年幼的女孩,也能看出她眉目秀气,丽质天成。 秦年在一个旁观者角度,看到一位翩翩少年走向她,是书生模样,披着深蓝外袍,执扇昂首而来。 “你在这做什么?”那蓝衣少年郎发问。 分明离他们二人还有些距离,秦年恍若置身其间,那声音传来不过就离自己几寸。 “我……我在等我哥哥……”不认识眼前人的小女孩羞涩地回答。 “哦,你哥哥还在练琴,你恐怕还得等上一会儿。”蓝衣少年冲她笑了笑。 小女孩“哦”了声,点点头,随即又问道:“你是谁呀?” “在下周启衡,是你哥哥的同窗伴读,乍来京城。”说着,他作揖行礼,“周某远远就望见你,如远山芙蓉,冰肌玉骨明眸皓齿,让我不禁想起那句诗‘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想必你就是东隅公主吧。” 恐是一长串的话把她绕晕了,勉强回答道:“……嗯!” 东隅公主?秦年启口重复了一遍,但是没人听到。 “来!到廊下休息会!”周启衡道,“太阳晒着可不好了。” 东隅公主点点头。 廊上爬满紫藤萝,花朵垂坠而下,将廊下遮了半片荫,清香阵阵传来。 “你这手上拿着的是什么?”周启衡问道。 东隅公主将手上的食盒提到他眼前,道:“吃的,给哥哥的。”话语还透着稚嫩和害羞。 “哇,这么好,是你做的吗?” 东隅公主摇摇头,不说话了,看向不远处的房门。 良久,房门刚一打开,廊下小女孩便冲那方向飞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喊道:“哥哥!” 从房门中走来的是白衣少年郎,那袭白衣穿得如此俊朗,秦年目光不禁多停了停。 那白衣的目光一扫四周,似乎看到了秦年,目光一顿。而后又朝着东隅公主走去。 秦年思忖,这是梦,他看不到我。 白衣少年将东隅公主高高举起,又抱在怀里,单手怀抱,另一手顺势接过食盒,朝怀中人温柔地唤了一声:“阿年。” 秦年一愣,几乎应声而出。她叫阿年? 很快,秦年发现自己的五官是与那位‘东隅公主’相通的,被白衣少年抱起的触感她是能够亲身感受到的。 随后周启衡也走向他。 “哥哥,这是我的新朋友。”尚有奶音的东隅公主在她哥哥怀着说道。 “见过殿下,在下……”周启衡话未说完,便被这位‘殿下’给打断了,白衣少年道:“我记得你。”被阳光照射得蹙起了眉,抱着东隅公主便走去了廊下。 周启衡屁颠屁颠跟在后面,道:“承蒙皇子抬爱,周某仅与您一面之缘,殿下您就记得。” 白衣少年把 分卷阅读71 食盒放在一旁,将东隅公主放到腿上,一手环绕着她的腰,懒抬眼道:“这是东隅公主,我妹妹,秦年。” 秦年?!秦年又一愣,她是秦年?不禁凝眸一看,这个‘小秦年’倒真与自己相似。 周启衡浅笑道:“早就听闻东隅公主仙姿玉色,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大概是这个‘小秦年’也听出这句是在夸她,抬起头对哥哥嘿嘿的笑了两声,露出的小白牙显得颇为可爱。 秦年感觉被人摸了摸头,果然——白衣少年正摸着‘小秦年’的头,笑意盈盈。 这样的感同身受对秦年来说并不美好,反而受了不少惊吓。 还没听清白衣少年在小秦年耳边低语了什么,秦年一阵目眩,场景转换到茫茫雪地。 脚下触碰到柔软的白雪,雪刚停。 秦年一眼就可认出这名白衣少年,他的个头又高了不少,他牵着一匹马,毛色纯白,一看就知是匹好马。 “阿年!”他突然朝远处喊道,他不喊秦年都没发现,只星星一点的小人儿在雪地中挪动,他朝着小秦年挥手,“来哥哥这!” 小秦年又大了一些,看上去也有十二三岁了,面容更娟秀了,衣袖上柳色依旧青青。 秦年开始怀疑这真的就是她自己。 “阿年,我比武胜了!这是父皇赏给我的马!”少年牵马到小秦年面前,不知是不是错觉,秦年还是觉得,他是看得见她的。 “好漂亮的马!”小秦年踮起脚,抚摸着柔软的毛,转头对少年道,“我想骑!”星眸闪亮。 白衣胜雪的少年跃身跨马,眉眼如画,伸出一只手,小秦年牵上他的手,踏鞍上马,被少年有力的双手一拉,稳当地坐在他身前。 感同身受功能又一次开启。 秦年闻到一股清香,少年身上独特的花香,她一时想不起是什么花。身后人抱着她的腰,将头倚到小秦年的肩上,寒风凛冽中策马奔腾。 秦年向来讨厌肢体接触,可不知为何,那人温热的怀抱竟让她沉沦,不惧寒冬烈雪。 小秦年一边骑马一边发出轻灵的笑声,口鼻中呼出的热气遮挡视野,不过又有何妨呢?缰绳在身后少年手上牵纵,有力的手臂将她环抱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给秦年无尽的温暖。 秦年忍不住想,干脆将命交给他吧。 秦年闭上眼睛,那股暖流就在她身体里肆意窜行,迟迟不肯消融。 小秦年此刻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秦年再一睁眼,画面消失殆尽,熟悉的火光再次在城头烧起,秦年无法抑制恐惧,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不同往常的是,漫天血色离她越来越远,这次她不再是一个旁观者的角色,她置身其中!她在奔逃! 不止她一个人。 有人牵着她的手,一路向前,将她的手攥得死紧,是熟悉的白衣。身后也有人,脚步不停,一直催促道:“快点!再快点!他们追上来了!”“皇后娘娘快走!千万莫回头!” 身后传来厮杀声,短兵相接,秦年很想回头看看,可身体不听使唤,一声声“莫回头”犹在耳畔回响,她没有回头看,追兵不止,身后跟随的人越来越少,她知道他们正在被杀光。 “母后!”白衣喊道,“不要回头!快走!” 秦年被两人牵着,一边是她的哥哥,一边是母后。 在秦年左边的母后停下脚步,秦年抬头,看见她望着远远的城头,泪流满面。 隔着梦境,秦年身体一震,心头肉被狠狠一揪,真实得不可思议。 秦年和她的哥哥都没有回头,几乎拖着母后往前跑。 像是不知疲倦,也不知跑了多久,力气都用来拼死逃命,没有力气哭了。 直到他们身后一个人都没有了,少年转过身后,朝着火光仍燃烧不止的天边,重重一跪。 夜色渐浓,挂在树梢的弦月此刻显得格外讽刺,三人逃到一片山林中,歇了脚,母后一语不发竟昏了过去。 两个孩子把母后拖到树边靠着,少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背对着秦年,一屁股跌坐在落叶狼藉的地面。 秦年扯了扯少年的衣角,她听到自己说道:“哥哥,别哭了,阿年在这里……”他停下双肩的颤抖,转过身来。 本将含在眶中的泪水咽回腹中,一听到秦年的话,西风中突然泪涌。 秦年抱着他,他紧紧拥住秦年,像个小孩子一样拽着她后背的衣服,无声地恸哭。 许久,秦年感受到他渐渐均匀下来的呼吸,带着鼻音和轻微抽泣声,他枕在秦年的肩上,问秦年道:“阿年,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秦年听到她从心底而出的声音回荡肺腑升至喉口,她说:“我会!” 他放开秦年,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泪,捧起秦年的脸,泪光烁烁地冲她一笑,他轻轻落在秦年的额头一个吻,逃亡许久后干涩的唇瓣并不柔软,秦年却觉得这一刻的吻如柔软柳叶拂过脸庞,蕴蓄万千。 分卷阅读72 刹那间,秦年的眼前一片黑暗,她努力地睁开眼,却发现睁开眼后的世界就是黑暗的。 忽然一道光划破黑暗,一身白衣已经肮脏不堪,他伸出血迹斑斑的手将她从黑暗里拉上来。 像是许久不见天光,秦年用手遮挡着睁不开的双眼,适应了明亮后,秦年看到少年满头鲜血,血迹一直流淌至胸口,头发杂乱,脸上也不知道被什么脏东西粘上,唯独一双眼睛,一如初见,明眸中一直一直刻印着自己的模样。 见他此模样,秦年心头一缩,几乎窒息。 他正在笑,他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他伸出双手,一直对秦年温柔的笑——他在消失! 秦年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迎接他的怀抱,扑了个空,她对着缺水到干裂的土地迎面倒下,鼻子和下巴砸地却一点都不疼。 她翻了个身,对着苍天泪流。 天青色一如梦中初见他的第一幕,澄净明朗,如他白衣,杨柳青青新两岸。 都……都结束了吗…… 对了,那是梅花酒香。秦年想起来了,他的味道。 秦年挣脱出一直以来不受操控的身体,有了自己的意识,于是——梦醒了。 睁开眼就看到了向天阑,秦年不受控制地一缩。 夜静得可怕,四周昏暗只留有一盏油灯,照得眼前人影影绰绰,耳边余梦尚在回响,向天阑也 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倚靠在床边,十分疑惑地看着她,他声音有些沙哑,问:“刚刚梦到什么了?” 秦年摇摇头,忽觉口干舌燥,因为生梦而满身都是汗,觉得很热,翻开被子。 向天阑抓住她的手腕,紧切地问道:“那你刚刚为什么喊钟离央的名字?” 秦年一愣,回过头来,一脸惊诧地看着他,对上向天阑一双透着热切急躁的眼睛,不知怎么回答。 向天阑松开她的手腕,收敛了眼神,探了探她的额头——退烧了。他回到原先倚靠的位置,又闭上了眼睛,神情疲倦。 秦年下了床,去桌上寻水喝,就着冷水入腹,离开被窝后身体感觉到有点冷,她朝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向天阑不知何时站起,给秦年披了件裘毛披风。 “如厕。”秦年自知睡了很久很久,确实是憋了尿要上厕所。 “我陪你。”也不知向来没谱的向天阑说这话时是过了脑子的还是没过脑子的。 “……”秦年也没太在意,走去舍后了。 向天阑倒真的一路跟在她身后,二人殊不知在他们走后,床边的九渊忽长鸣剑啸,似要灵犀出鞘,振动数十秒后又再一次安静下来。 夜凉如水,秦年被寒风吹得眼睛发涩,上完厕所回来后,被向天阑安置到屋内。 “肚子饿不饿?”向天阑道,“想吃什么我去做。” 秦年想一个人静静,于是一点头,道:“都可以。” 向天阑颇为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出去了。 到现在为止,秦年的梦境还在脑中回放,好似白衣少年襟上余温尚在。 秦年摸了摸九渊的剑鞘,它就像个安静的孩子,不会说话却什么都懂。 那个小女孩真的是自己吗?可是为什么,自己却一点也想不起来关于过去的事?那白衣少年是自己的哥哥吗?可为什么自己在梦醒刹那脱口而出的会是钟离央的名字?那个少年,在哪呢?梦境,会是真的吗? 她将九渊剑抱入怀中,阴气正源源不断被九渊从体内牵引而去,秦年感觉身体不那么难受了,可脑中却一团糟,那种想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出现了。 秦年朝着窗外望去,她突然很想见到钟离央,很想触到他柔软的白衣和来自胸膛的拥抱。 初冬(一) 京城下起第一场大雪,皓白覆上房顶、树干、街巷,街上尽是步履匆匆的人,有的撑着伞,有的戴个蓑笠,有童子朝着叫卖声婉转的小吃铺狂奔,夺了两个冒着热气的烧饼就跑,似赶着上早课,背后有人喊着:“二狗子!还跑!你昨天的钱还没结呢!” 谷沛在府前备了马车,正在跟瘦得跟竹竿似的大牛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大概是交待什么府里的事项,嘴里吐出白气徐徐上升至空中,这方才有了冬意。 不一会儿,钟离央从府门出来,衣着整体仍为白色,襟袖边添了很多金色龙纹,再没有淡竹雅意,腰带正中镶着一颗巨大的水蓝色宝石,光彩夺目,正装出席——去上朝。 途经宫城门口,正好遇到大门值守的谭云飞,人称少年将军,年方二十血正热,年纪轻轻,武功却不低,当的官是掌管皇城治安。 当年钟离央也一样有着少年将军这个称号。 论称谓他该叫钟离央一声师父,谭云飞打小就被叔父宰相大人送到钟离府学治兵,也练了一身的好武功。 但是钟离央非常不喜别人屡次打扰,尤其是年幼的谭云飞不懂礼数武人心思总喜欢有事没事没时没地地去找他,吃了无数次的闭门羹 分卷阅读73 之后总算有些长进,正门不走翻府墙,头一次翻墙就吓得黄婆腿上旧疾差点复发,谷沛拎着耷拉着脑袋颇为失望的他去见了钟离央。 钟离央轻叹了一口气,耐着心告诉他几时可以来书房找他,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 这些话明显已经是钟离央最后通牒了,谭云飞还想说一连串的屁话,被钟离央一个杀人眼神吓得生[吓得生生咽下去]生咽下去,酝酿成了一个长长的嗝,悻悻地走了。 第二日,谷沛收到了来自宰相大人送来的几大箱的财帛厚礼,大概算是照顾倒霉侄子的安慰金。众人对宰相大人的大手笔叹为观止,钟离央冷眼一觑心里寻摸着看来这位大人吞了不少国库。 学有所成后好几年没有再去拜会请教钟离央了,如今谭云飞也领会了不少人情世故,受了叔父大人不少‘指点’后立马也当上了官,背地里撒了出去钟离央不少坏话。 因为钟离央的能力确实是他望尘莫及的,心生嫉妒也乃常理。 但这孩子心眼实就是实,铁打的实,钟离央教他数日就可见得,所以钟离央没必要担心谭云飞落井下石,因为他至多背后散播一些黑心话,偷偷往钟离央地板上撒点尿,打点蜡让他当众摔一跤,再昧心设计害人的事就做不出来了。 谭云飞好久不见钟离府的车马,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便朝钟离央大声招呼。 钟离央将马车侧面帘子一拉,露出个脸,微微一点头。 谷沛驾马一催鞭,就直奔大殿了。谷沛见识过这小子,说不上喜欢或者讨厌,总之能避着就避着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雄英宝殿四字大牌匾高悬门上,这等又俗又丑的名和字出自钟离觫的手笔,壮年时大手一挥泼墨成殿门四字,钟离觫深得皇上宠爱,宠幸至什么程度?连后宫皇上的宠妃们都看钟离觫不顺眼,个头大说话直得难听,究竟哪一点让皇帝青睐至此?大家都不明白。 钟离觫去世后皇帝就更宠钟离央了,打小至现在的宠,大家看在眼里,妒在心里。 钟离央踏入殿,对龙椅上的人拜了又拜,皇上一个月不见他,这会儿高兴得不得了,关切问候扯天翻地了半天,才端正身子开朝。 钟离央上朝其实没多大意义,听七嘴八舌的大臣递奏谏言,看几个位份够大的皇子争吵不休,无聊得很,于是望着那片贴金彩绘的栋梁上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纷杂之声渐弱,钟离央恍惚间只听到上面一声响:“钟离爱卿,你可务必要赏脸去啊。” “是。” 是什么呢?鬼知道,管他呢?到时候就知道了。 退朝后,各路朝臣有匆匆离开的,也有结伴而行的,也有找钟离央嘘寒问暖的,即便大部分都是热脸贴冷屁,但他们还是愿意多贴一贴。 大多数对于钟离央来说脸都没认熟,即使名字一两个耳边吹过,也对不上脸,草草应付了事。 穆尚旻[开头两个空格]脸色暗沉,昔日的丰神俊朗今日一见却颓败不少,他扯起嘴角一笑,竟比哭还难看:“钟离兄,多谢赏脸来在下婚宴,到时候可得多喝几杯啊!” “好。”钟离央点了点头。哦,原来是你的婚宴啊。 穆尚旻正想开口说话,眼见孙公公朝这走来,欲言又止,同钟离央匆匆行礼作别。 “钟离王爷。”孙公公毕恭毕敬,行礼道,“皇上命小的过来传话,下午如果没事的话就留在宫里陪皇上吃顿午膳吧。” “臣自当奉命。” 钟离央让一直在宫墙外等候的谷沛拍拍屁股走人,自己趁早进宫去了。 见寝殿中棋盘正展,皇帝与钟离央手谈一局,钟离央黑子紧逼,皇帝步步熟虑,胜负未分输赢已定,皇帝一拍榻:“好!好!这子落得当真好!” 皇帝将曲着的腿松了松,身边浓妆艳抹的妃子正给他按摩,只听他叹道:“唉,你啊,就这棋走的跟你父亲最像了!别的哪里都是你母亲的样子,唉……叫朕真……好生怀念……” 火盆在不远处加热着空气,对于钟离央而言有些闷热了。 他还没开口,那位钟离央不知姓氏的宠妃便嗲声奶气说道:“皇上这话说的可不太准确,以臣妾看呀,王爷这一身将门风骨不就是钟离大将军一脉相承下来的么?眉骨也是大将军的样子,独那双眼睛,[这里应该没有换行吧]像极了他母亲。”这话倒是不假,唯独钟离央那双眼睛,与他母亲如出一辙,透着几世的孤傲清冷。 “你啊你……冷冷清清的样子跟你母亲一模一样……”皇帝收回流连在妃子身上的目光,转向钟离央,愁眉不展,道,“你父亲也走了那么多年,你也老大不小了,再没给你婚配钟离觫也该怪朕了。” “皇上言重了,父亲哪里敢怪皇上,父亲不论在世在天,一心尽命忠君,江山永安,至于臣,亦是如此。” “话是这样说,可是朕眼看着馥宁郡主出嫁了,一桩婚事稀里糊涂也成了,心里就寻摸着你啊,跟紫玄也都大了,林老王爷也眼巴巴地盼着,朕就想啊,这两桩婚事索 分卷阅读74 性就一起在宫里办了!” 向天阑那乌鸦嘴一说三中。 钟离央眼睫垂落,盯着棋盘中央落下的第一颗黑子,淡淡回答道:“臣注定半生沙场,为国为君,虽战死不惜,但不希望辜负任何一人,亦不敢随意婚约,对您,对钟离府,对林家,都不愿造成伤害。” 妃子道:“王爷不愿这么早成婚,也情有可原,臣妾虽不懂宫外之事,但臣妾明白王爷一片忠心,若是外边战事未稳,皇上还是再将这事缓缓吧。”妃子也站在钟离央这边,想必也不愿让权掌三军的钟离央[???]与势力谁也不依傍的林家联姻,而是使缓兵之计,日后再徐徐图之。 “唉,既然你自己没有意愿,朕又如何逼得了你呢?”皇上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叹道,“罢了罢了,时辰不早了,去吃饭吧。” 皇帝起步,臣子在后。 钟离央出宫时日头正大,没了车马接送,凭脚程到钟离府上起码要一个时辰,潭云飞正好要换班轮值,正准备回去吃午饭,见钟离央从宫里出来,也没随从跟着,便邀他同行一程。 钟离央二话不说便上了人家的马车,丝毫不跟谭云飞客气。 谭云飞穿着半身铠甲,大手大脚将短剑往身边一丢,双手对搓掌心生热,开口白气生空,他道:“王爷这么迟出来,是不是被皇上特召进宫了?” 钟离央微一点头。 “莫不是被责骂了?你不在京的时候,我听说啊,蒋明上折拿旱灾难民说事,朝廷拨下来的粮有一半被充了军饷,官兵强抢民粮民财,皇上顿时勃然大怒,拍案要找你问话,幸好林老王爷把这事压了下来[多了一个空格]。”谭云飞又小声问道,“这事应该不是你做的吧?” 钟离央冷呵一声,投眼望向外面。 谭云飞立马赔笑,道:“我就猜王爷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嘛。” 钟离央明显不想搭理他,可谭云飞话唠属性值满点,连睡觉都在说梦话,嘴是不可能闲下来的,于是他又道:“你休沐那段时间,我听说林老王爷好几次去拜访你,但是怎么一次都没见到,不少闲话都在传王爷功高自恃,王爷可知道这事?” 钟离央的脾气全京城不是聋瞎人大概都知道,功高谈不上,目中无人目下无尘倒是真的。 钟离央听完谭云飞的话,微一蹙眉,心里想着这厮怎么跟向天阑一样八卦后,惜字如金道:“知道。我不在家。” “想来也是了,我看那谷沛端着一堆本子天天往宫里跑,王爷府门外那一车车都是他亲自过目点阅的,他年纪同我差不多大吧,工作估计比我还累上一倍,哈哈哈,怪可怜的。”谭云飞说话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想来应是与谷沛仇恨不浅。 钟离央一想谷沛忙活这些的画面,倒是有些同情他了,怪不得一个月憔悴了这么多。 “再等过一阵子估计就不会这么忙了,王爷这次打算在京多久呀?可别像上次那样,来去匆忙,郡主马上就大婚了,婚宴可赶得上?”谭云飞天生少跟筋,说话不知是无意难听还是有心刺耳的,反正钟离央永远是一张臭脸,也不生事。 婚宴不过十天半月的事。 “赶得上。”钟离央倒没显得几多不悦。 “我可真羡慕你,那天喝几杯我就得出去当班咯。”谭云飞笑道,“我也就纳闷了,穆小王爷好端端地怎么就跟郡主搭上了呢?我还以为他喜欢的是林……”后面的话没说出口,谭云飞转念一想,要是直接说出眼前这人的未婚妻,双手一捧给当朝将军一顶尊贵无比的绿帽,服务要不要这么贴心?他还想多活几年,于是闭了口,小心翼翼睹了钟离央一眼,发现这位仁兄真是刀枪不入,话都说成这样了脸色变都没变过。 谭云飞到钟离央下车后都没想通,究竟窗外什么东西这么好看值得钟离央看了一路,连一眼都没往自己身上瞧,他抬头四处张望,天上不就一颗大太阳吗? 钟离央回到府上,看到谷沛忙进忙出,心想,嗯,是有些辛苦了。 钟离府上新添了三名下人,是上次赴宴路途偶遇救下的那老妪和两个孩子,老妇人干活还算灵活,一个大孩子跟着大牛做事也不赖,另一个尚在襁褓无非多一个人丁。 听过谭云飞的话,钟离央特意提醒谷沛可以将一些事交予他们做,可谷沛不领情,说是不放心,还是自己看着比较好。 钟离央从上至下打量了谷沛一番,觉得这又是一个找不到老婆的人。 原先把谷沛招到自己府上是看他武功底子不错,想让他当个随从侍卫,没想两年来武功进步得不多,料理琐碎杂事倒是一学一个快,自己离开京城那么长时间,府上事全没管,谷沛一人将全府人事打理得清清楚楚,细至鸡毛蒜皮的支出平素都要念叨半天,哪像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 而谷沛呢,见自家主子回了家之后一到饭点,见了饭菜脸色臭得可以吃人,他想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就是钟离央的嘴在南山上被养刁了,秦年做的饭也没有多好,牛婶烧的菜也不算太差,怎么就入不了他的口呢? 于 分卷阅读75 是谷沛琢磨了许久,还投入了不少银两改善伙食,最后发现于事无补,索性也放弃了。 初冬(二) 厚厚的白雪压着松枝,压弯竹尖,向来生气的南山一下子变得静谧下来,秦年恍惚一场梦下来,外面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定神一看,却又什么都没变。 添衣加褥,妙妙没有因天气寒冷而减缓四肢活动的频率,鹤唳炊烟,小傲也依旧山野间孤倨练武,向天阑因为上次与秦年对战大意,手捧着那本秘笈也认真学习了一阵子,摸清了套路,一时新奇,用着里面的招式跟秦年对练了不少日子。 或许是仗着秦年根骨好天赋佳,也可能带着几丝丝的偏心,向天阑把这本秘笈交给秦年之后,秦年的武功一下子比小傲和妙妙高出许多,更多时候是向天阑陪练。 又是一夜大雪纷纷扬扬,地上积的雪厚得没过妙妙的膝盖骨,早饭刚吃完,秦年在厨房忙,向天阑一句“出去扫雪”把妙妙小傲两人撵出去,自己留下把藏的最后一斤牛肉干给吃了。 对于会武功的人,所谓扫雪不是执帚扫门庭前满地积雪,而是激烈刺激的雪暴对决,不像打雪仗那般温柔沁心,若是实力悬殊的双方,弱势者可能会遭遇雪崩浪打身残脑瘫般伤害。 小傲掌心向前一推,内力顺应而出,眼前数丈炸出层层雪浪,积雪成飞花,朝远处而去,此乃所谓‘扫雪’。 较之妙妙,小傲已经算温柔的了,另一边的雪地,白雪三百六十度腾空而起,站在圆心处的小女孩还没有身边环绕的雪墙的一半高,妙妙一使气,白雪爆炸成碎花,顺着气流飞上小傲头顶的天空,一场急雪从天而降,毫不留情地洒落,‘赐’给小傲,单凭它的个头和数量可以把小傲砸成傻子。 小傲拔剑在空中挥舞,大块雪花眨眼间化作一场头皮屑之雨飘落,风一吹散去。 小傲怎肯服软?声势更加浩大的千层雪浪朝着妙妙推去,妙妙飞身踏浪立于浪尖,提气抵着小傲的浪涌,使出向天阑新教的一招‘天女散花’赏了小傲一脸的头皮屑。 倏尔,妙妙脚下抵着的雪浪骤然升高,排空而起,围着妙妙作水漩状,雪沙狂飞,本站在浪尖的妙妙被飞雪冲了个措手不及,一纵身跃入低地,又被眼前漩涡包围,冰雪打了满脸。 妙妙更生气了,反手推出气流,与小傲的内力相抗,雪漩以妙妙为中心扩大了半丈,小傲似乎也用尽了内力,环绕在妙妙四周的雪峰冲破束缚,随着身后长剑一声长鸣,尽数散落。 原先‘扫’出的数丈空地,又被人工落雪掩上了层层白纱。 向天阑双手抱于胸前,脸色不虞地看着门前两人,牙缝里还有几丝牛肉干在嚼啊嚼,看样子已经见怪不怪了。 对于练功之人来说,有雪无雪根本无碍,真正厉害之人一般都踏雪无痕,于是向天阑趁着雪霁天晴,积雪未融,领着三徒弟练轻功。 向天阑把这次练轻功的行动代号为“踏雪寻芳”,先是搔首弄姿秀弄一番自己雁过无痕水无漪的佼佼轻功,再装出自己隐世高人深不可测的样子,简单发表几句讲话和身法精髓,丢下一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后,带着徒弟跳屋顶,跳完屋顶跳松枝,跳完松枝跳山峰,脚点桥桩过山峦,靴踩雪岩穿山瀑,如果能看到白虎黑熊,向天阑大概都能点着兽背飘飘然而过,总之大自然都给他们游历了一遍。 成群结队的大雁都惹不住一振翅三回眸,眼观着这一个‘怪兽妈妈’带着三个‘小怪兽’在自己的家门边擎天撼地。 小傲妙妙对于踩雪历峰已经很熟悉了,虽说远不及向天阑那样行云流水恍然飞仙乘风凌云飘荡,所行处不惹半点雪尘坠落,但也算是有脚踏长虹手摘天星之势了,但秦年却没有两小徒那么轻松了,她落在最后,堪堪踩到枝干,秦年的力道和身法角度掌握度都欠佳,一开始一点足就晃动身影,枝条摇晃,压在松枝上的大片雪花一泻而下,足够把人砸得沁凉透骨。 向天阑眼看秦年要被雪块砸到,一晃身回去,步法轻鸿掠影,揽着秦年腰将她带到下一个落脚点,溅起的雪泥未触及他脚尖就散去了。 秦年悟性好不是说说而已,没一炷香的功夫已经能从每步踏下头顶必雪崩到了每步踏下马上跑走头顶再雪崩也没关系的境界。 向天阑倒也不急,教徒弟用的是放养模式,他讲究的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教学方针,不论是妙妙还是小傲,他都是放任他们自己去琢磨方法,怎么顺怎么来,怎么舒服怎么来,因此他的徒弟们的练功方法各不相同,只要不练什么邪魔歪道,即使是绕了远路摸索他都会放任不提醒。 所以在开始踏雪寻芳的第一天,秦年吃了一肚子的碎冰沙,当晚就拉了肚子。向天阑煮了热姜汤送去秦年房间驱驱寒,后来在房间里抬眼四处望望,觉得这个小房间妙妙和秦年两人住未免太挤了些,等这个冬天过去了干脆砍些木头建个小屋给秦年好了。 第二天的踏雪寻芳,秦年踩得已经颇有心得了,向天阑带了一圈后,就放任‘三只燕雀’展翅翱翔了。 分卷阅读76 小傲眼神飘忽,下身不稳,妙妙身法太晃,闭着眼皮瞎跳,向天阑翘着二郎腿在树枝上吹着口哨,看来看去还是秦年轻功扎实,就是力道太狠了些,一脚下去那架势是要把百年老松上积雪全震塌了。 接下来的几天,众人逢雪霁便出来蹦达,有时踩上去的雪又松又软,身子忍不住陷下去几分,或遇崖边磐石覆上薄雪,没注意脚尖一提劲脚趾头还会磕上。在雪地上很容易看出轻功好不好,一踩雪散落多少,自己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秦年是其中最惨的一个,一踏上雪全没了,即使向天阑什么都没说,但是秦年还是很在意的。 于是她便去请教这位仙人如何御风踏虹不惹尘埃的,妙妙小傲也在旁侧耳听着。 向天阑提了提领口,郑重其事地一咳声,故作神秘道:“知道为师轻功怎么练的那么好吗?” “怎么练的?”妙妙问道。 向天阑顺手一拉过妙妙的耳朵,笑眯眯道:“为师小时候经常被你师祖打,棍棒底下出轻功,知道了么?” 妙妙作恍然大悟状,一边点头一边重复了向天阑的那句“棍棒底下出轻功”,愣了足足几秒,才明白了向天阑的意思,决定先跑为敬。 向天阑在她身后哈哈大笑,但是秦年和小傲并不想笑,站在他身边一会,都纷纷离去了。 向天阑转念一想,这个师父当得好像有那么一些不称职,会失去徒弟对师父的敬意,于是赶紧把他们唤回来。 “为师跟你们说啊,练轻功,跟练剑不一样,身法重心也不一样,轻功讲究一个稳字,下盘稳身法定,身形才不会晃,也要注意气息配合和内力蕴吐,力道不轻不重,角度不偏不倚,一开始要求躯体与内息的结合,不求快,求稳。只有基础一旦打好了,后续才能提升。”向天阑走向外面,折了根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个火柴人,双手双脚平摊着,一个圆形加一个大字,头发都没加上,“平衡与协调是轻功的基础,灵敏和反应力决定轻功的提升空间,耐力决定你用轻功能跑多少路,速度和眼力是最关键的一部分,眼力关乎你路线的选择,速度往往是最难练的。” “我刚刚跟你们讲的,为师小时候常被你们师祖打,他一打我就跑,这练得是眼力耐力和速度,速度之所以不好练,是因为你决定路线的时候往往难以果断,在眼力上浪费时间,速度当然提不上去了。”他在第一个火柴人左边画了第二个火柴人,一手拿着长棍要打,“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眼力都能练得差不多,高手间速度差距,往往出现在爆发力上,你一曲膝能跳多快多高,一转身能跃多远,都在爆发力上,哪怕一个动作相差毫末,最后差距就相败千里,这个,恰是最难的地方。” 向天阑撒了手中枝丫,回旋转身加速腾空而起,速度极快,竟能比屋顶高出一丈有余,落地如羽,只留浅浅脚印。 妙妙一声惊呼,拍手叫好。 “我话先说在前头,要练到爆发这层,必须把前面我所说的都掌握好,不然爆发时内力一不注意收不住,或者肢体协调有问题,随随便便就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听明白了吗?”向天阑张大眼看着一脸惊奇的妙妙。 妙妙眨眨眼,回以一个茫然的眼神。向天阑早就知道此人的脑子纳得下零食留不住知识,于是将期待的目光投下剩下的二人。 小傲和秦年点了点头,总算给向天阑几许宽慰。 “如果觉得基础的都练好了,就过来给我检阅一下。”向天阑拍了拍妙妙的头,被妙妙嫌弃地挪开爪子。 “怎么练,能说的具体些吗?”小傲问道。 向天阑认真地思考了一阵,他道:“不能。” “……” 雪松上一个身影窜动,发出微弱的响声,许是松鼠把冬粮踹下了窝。 “你们之前瞎飞瞎跳,师父我没说什么,但是一旦你想学轻功啊,就得下功夫,这练武啊,都不能是我讲什么你做什么,你们得自己琢磨琢磨,好比你第一次拿到剑,你得先挥舞几下不是?一开始学,不得拿着比划比划,把自己伤着砍着,流血了才知道‘哦这玩意是这样玩的’对吧,师父看着你们玩,有危险为师救你们,不会出事的,你们自己瞎折腾去吧。” “……”还真没看到心这么宽的人。 于是三徒弟就开始练起了轻功,怎么练的都有,有跳木桩的,有踩房檐的,还有踏雪泥地的,只有向天阑想不到的,他开始思考他的徒弟脑回路竟何才能想到去踩山腰下别人家养的山鸡的背,还是一头一头的点过去,山鸡不被这莫名其妙的飞来横脚踩傻了不可。 小傲和妙妙去踩完别人的鸡后被向天阑锁在书房里抄《道德经》十遍,向天阑前脚刚出房门,心想还是秦年省心的时候,后脚迈起就望见一抹鲜艳的红在松尖疾跃,欲与孤鹜齐飞,可是野鸭不领情,振翅鸣叫落跑了,震落满树的雪花都飞到向天阑刚换的衣裳上了。 “我的妈,这是要上天啊。”向天阑抖落衣上素雪,仰天大喊,“你飞那么高干嘛?” 谁知秦年突然被向天阑这么一扰,竟一踩 分卷阅读77 空,从参天老松的松尖上跌落了。 向天阑心一紧,冲过去就要救,可他离秦年尚有几里远,怎么来得及?——没接到。 秦年哪会摔得着?只见她反身翻腾,三两下蹬回低处树干,站在树枝上一脸莫名茫然地看着朝自己飞来的向天阑,问道:“怎么了师父?” 向天阑尴尬停步,挠头道:“……没事没事,看你在上面跳得那么开心,我也想加入。” “……哦,好。” 向天阑趁秦年转身又准备上松尖的时候,用手轻拍脑门,叹了声气。 足点松枝,衣拂银雪,向天阑一踏一升,恍惚到云霄之间,什么风光感觉都没有,也没有一丝一毫要欣赏秀丽山光雪色的心情,他只想长吼骂脏话:“我X——怎么这么他妈冷!” 他从来没有像秦年一样闲得没事做跑到那么高的松树上学松鼠蹦来蹦去,不知道这上面这么冷,寒风一吹骨头都僵了,真是服了秦年了。 但是身为师父,硬着头皮也要先跳几下再下去,否则也没没脸面了。 于是向天阑装作潇洒,荡了几回觉得好没意思,说不定还没踩鸡好玩呢,又一想妙妙小傲体重还行,自己上去那山鸡肯定就歇菜了,又转念,等等,自己怎么会这么无聊?完了,他的徒弟的蠢劲估计会传染。 向天阑想到这,不由脚下抖了抖,再看向秦年,像个小儿蹒跚学步般认认真真在练着, 向天阑干脆停了下来,负手立于松尖,看着红衣纷飞的样子不禁一笑,一张嘴寒风入口,像含了满嘴冰沙,他打了个喷嚏,竟还没摔下去。 向天阑一屏气,朝着秦年的方向踏去,速度超过秦年前行的速度不止一星半点,下个松尖就到秦年身边,向天阑脚尖一点,未到她身侧就伸出一只手揽她腰,将像纸片人似的秦年从松尖扯下来了,脚点着一阶一阶的枝干带着秦年下落,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即使带着个人,依旧轻盈如燕,教秦年看什么才叫“身似浮云,气若游丝”。 向天阑吊着半口气,腿僵得不行,硬是咬着牙到了地面,心叹着不服老是不行了。 向天阑松开秦年,再一看她,满脸满眼惊羡,心里几多洋洋得意。 可令向天阑头疼的是,这姑娘一转身咋又跑上去了呢? 望着远处红衣女子不停在树里面蹿着,震落满地硕雪,向天阑想着:反正我腿脚是不行了,随她去吧,且让她进化成松鼠吧。他一摆袖,回了堂屋。 天空飘落几点雪花,风一吹便化成了江河水,纳入天公杯中,邀天下人对饮。 琴瑟和鸣(一) 感觉白昼未揭多少,昏色便已如伞盖了。 今日便是郡主大婚。 老早谷沛就驾车驱往皇宫了,前拜会后送礼顺带去看望会他的母亲,钟离央着了正装,一脸‘闲人勿近’地踏入宫殿,被林老王爷找去谈话了。 林老王爷有意试探,想看看他是否想与自己的千金成婚,奈何林紫玄在旁一直打岔,撒泼中又有几分羞涩,分明不想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林老夙愿未清,说自己年迈,所愿唯此,问他想不想娶,搬出皇帝,搬出钟离觫,搬出祖宗十八代,钟离央态度也明确,一再委婉拒绝,言下之意——不想娶,我祖宗十八代都不想。 林老王爷出门时那张脸绿得赛草原。 灯火璀璨如明珠,美人舞衣香,歌乐荡酒酿,皇帝大醉一把,馥宁郡主三拜谢天子隆恩,谢父母养教,红盖头下浓妆和泪水混成一片,几番愁肠宣言后,伴着应景的奏乐声,出了宫门,穆尚旻早就候在门口,和迎亲队伍一起等待,身前身后是阵势浩大的车马和匪匪翼翼的列队。 红鞭彩炮,放了一路,吵得林紫玄耳朵要聋了,直蹙眉头,原先满是积雪的道路早被人清扫得干干净净,将馥宁郡主送入穆府府门中的那阵子,钟离央连身边人说的一句话都听不清,吵得头疼。 府中布置热闹,正堂里墙面上一个硕大的囍字红得晃眼,真教穆尚旻看得讽刺。 迎客入座,钟离央一身白衣在堂中人堆里也显得惹眼,腰杆像是天生弯不下来似的,再加上生的俊朗,穆府请来的几个亲戚姑娘不由多看几眼,连抛好几个媚眼。 陆陆续续进来好多人,携礼添彩,其间一人黑衣素装,钟离央一瞥来人,颈间红线挂一短节翠竹,再阔大的袍子也掩不住消瘦的身形,衬得五官更加立体,不是云焂又是谁? 彼夜的瑟乐可谓一曲倾国倾城,在场的人都印象颇深,不留心是不可能的,钟离央也找江氏兄妹问过此人,竟没有查出来历。 钟离央只微一抬首,正对上云焂的眼睛,他微微一笑,远远地对钟离央行了个礼,入了席。 他这一笑却惹钟离央一愣,那双眼睛似乎在那一瞬间见过。 钟离央看了他好几秒,从举止到谈吐都得体雅正,分明再正常不过,一颦一笑却令钟离央一顾再望。 不知是不是错觉,有好几次云焂也在往这里望。 分卷阅读78 门外紫衣见蝶袖,青丝镶红钗,走姿却没有丝毫款款柔步,当年一缸砸一人的架势依稀可见,穆尚旻的眼神似要把她望穿。 林紫玄也不避嫌,直接上前去该说什么贺什么该送什么给什么,然后也就回席上了。 林紫玄位置就在钟离央旁边,刚一入座,就将身子一侧,冲钟离央神秘兮兮道,“我爹前几天得了个字画,本想拿给你的,结果我爹被你弄的不高兴了,不给了,等会婚宴结束后你叫谷沛来拿下。” 钟离央一记奔逸绝尘的冷眼赏得可叫惊心动魂,好在林紫玄司空见惯,也不以为意。 空气变得燥热,满堂座无虚席,温酒倾杯祝良人,主角穆尚旻一来,众人起身,迎酒把盏灯花繁,恭贺声响溢满堂。 穆尚旻也提了几分精神气,毕竟一生难得,再不情不愿不也抱了个美人归么?若再是个哭丧死人脸,别人的闲话传到圣上耳里不也徒添一烦恼吗? 馥宁郡主一出场又是一出满堂彩,钟离央简直要怀疑这是不是请来的群众演员。 穆小王爷与馥宁郡主堂前三拜,又领着她在自家父母前拜了又拜,欢喜声中穆尚旻将新娘送入洞房。 接下来便是众英豪饮酒作乐,吃酒下菜,樽前比划,赏舞听曲,聊天正欢,新郎官自然是一个一个敬酒过去,远看蒋明这毕恭毕敬的样子,有点要讨好穆尚旻的意思。 郡主下嫁给穆府,本来就不是风光的事情,但是对蒲、蒋的势力扩增来说,是有益的。 先前馥宁郡主欠了蒲尘轩的人情债,后来蒲家好多事情都是借馥宁郡主的手做的,包括馥宁郡主在内,知道的人也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近年来以蒲家为首势力做大,内宫一半以上私下都归蒲尘轩调配,且不论蒋家如何,前一阵子江湖势力大半被封锁,光看这阵势,便知他蒲尘轩的势力足可撼动半个皇宫,这一点,除了苦命的老百姓和整日纸醉金迷的皇帝恐怕无人不晓了。 蒲尘轩倒也聪明,素日里不爱出风头,不像那蒋明,十足的谄媚样。在皇帝眼前,蒲尘轩低调得跟个透明人似的,案本参册都是借他人之手达天听,一到关键时刻,他往往三言两语煽风点火,一点一个准,都是些鸡毛蒜皮无端小事,日子积下来,在皇帝眼中,只会觉得蒲尘轩只会最后附和几句不足为患,倒是心中有介他们口中的钟离央官大权重,一直想找机会削下来。 凭往日死命保住林家的态度,穆尚旻与馥宁郡主成家后会不会顺依蒲、蒋两家尚不可知。钟离央眼观这势头,想来穆尚旻除了言不由衷之外更多的是力不从心。 倒不倒他们那头,都无关他钟离央的事,本就独善其身一世,即便身陷险境孤立无援,他也从未曾想过要靠过谁,在不可一世这一点上,钟离央和向天阑带着相似的清狂桀骜几乎如出一辙。 佳肴美酒[开头没有空两格]不比皇宫宴会中的差半点,谷沛这没出息的光是寿面就吃了三碗,整得自己府上没吃的一样。 钟离央忽然想起秦年,这小丫头片子要是见到这一席菜,又不知要露出什么惊诧面容呢。 穆尚旻朝着钟离央这走来,酒又斟满。为了给婚宴添彩,按照他们刚刚订下的规矩,一人一句恭贺之词,四字,不多也不能少,不能重复。钟离央把盏起身,微一弓身,道:“琴瑟和鸣。” “好!多谢将军赏赐。”二人对视一眼,杯一仰,皆把杯底呈现给对方。穆尚旻喝得也有些上头了,胆子也大起来了,语气不似平时那么儒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正难受,眼见下一个便是林紫玄了。 下人继续给穆小王爷斟酒,林紫玄站起,道一句:“相敬如宾。” 未等穆尚旻反应,座位上众人纷纷囔囔着:“说过了说过了。”接而“罚酒罚酒。” 林紫玄“哦”了一声,大方地喝了一杯,舔了舔嘴角,思忖道:“举案齐眉。” 穆尚旻听完一浅笑,只恍惚道:“谢过紫玄。” 又祝酒了几个,轮到云焂,他起身,竟比穆尚旻要矮上几分,但其实并不矮,因为穆尚旻的个头也属于偏高的,盖是云焂太过于瘦弱,远看过去跟个竹竿似的。 云焂执杯微笑道:“其实我想说的词已经被钟离王爷说了,草民不才,自罚一杯。”说完,立即杯酒入腹,眼角余光似与钟离央相碰。 “穆王爷与郡主,是俊郎丽人,天偶佳成。”云焂主动推杯出去,与穆尚旻碰杯,提高音量道贺词,“鹣鲽同寿。” 刚一说完,众人便起哄云焂才学过人云云。 穆尚旻略尴尬一笑,也谢过他,走向下一位的时候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喝懵了,咋听不懂他讲什么。 一场婚宴也就在这么无风无浪中结束了,还好没生出什么事端,众人拜谢完便酒酣腹饱把家还。 一大堆人在穆府门口寒暄几句道谢几句交代几句才离开,钟离央本想撒丫子就走,刚一迈步,却被云焂拦住。 云焂行礼,低声道:“听闻王爷琴技超绝,小生斗胆,可否求得一琴瑟和鸣?”云焂离钟 分卷阅读79 离央十分近,从宽大的黑色袖子里伸出一张折叠好的纸,以一个极隐蔽的角度快速递给钟离央,确保没有多一双眼看见。 钟离央一瞥身下,犹豫了顷刻,接过藏于腕底,面上不动声色道:“不敢当,闲时来在下府中留一曲。” 云焂客气地谢过,行礼离开。 于是这个‘琴瑟和鸣’就像是接头暗号一样,扣开了钟离府的大门。 琴瑟和鸣(二) 天星缀满夜幕,小雪簌簌落襟,弦月爬上树梢,拉扯着少年的衣角。 云焂故意绕远路,朝着与钟离央反方向离去又悄悄绕回来,钟离央早就吩咐下人见他来就开府门,云焂着黑色绒袍,连着衣帽,掩盖得可谓严实,被下人领进侧门,做贼似的进了屋。 钟离央早迎候多时,一琴一瑟摆得正好,一入屋热气涌向身来,顿时一阵温暖。 “天寒雪落,哪里值得使公子周折临敝舍?”谷沛正在钟离央身旁烹茶,温柔问道。 云焂脱下衣帽,黄婆拿着白净的绒布上前将云焂身上小雪扫落,云焂轻声道了句:“有劳。”将外袍脱落,任黄婆披挂。 “若不是实在找不开第二人,云焂也不会如此费周折。”云焂也不拐弯抹角,大方落座,黄婆见无事就退下了。 谷沛将正热气腾腾的茶杯递给云焂,云焂握杯于双手,寒气满身散出,惨白的面色方有一些好转。 “常闻王爷冷淡不易近人,今日有幸仰望,云焂看来是那些人有眼无珠了。”云焂将目光从澄明的茶水转向钟离央。 “哦?” “阶前扫雪迎客,满室温热茶香,又有一琴一瑟,扫我衣尘埃雪,我若再看不出君心美意,也太不识抬举了吧。”云焂一笑,明眸皓齿,当配天上月。 钟离央嘴角上扬,笑意也浓,他道:“我也听闻公子张狂一言,论琴技一曲就算解千愁在世,也不在话下,今日见其容,想来定是谬传。” 这话惹得云焂一愣,随即释然一笑,道:“王爷耳目具明,云某的这点小把戏就不要拿出来笑话在下了吧。” 钟离央捧一杯茶,小酌一口,抿了抿嘴,眉毛上挑道:“说实话,如果你是女的,我会很喜欢你,你常常让我想起一个人。” 云焂眼底一惊,谷沛更惊,差点手一抖把热水打翻。 云焂笑眼看着钟离央,道:“这话倒让云焂太受宠若惊了,云焂斗胆猜一猜,莫不是我让王爷想起心上人了?” 若是平常,钟离央是不会应这种话的,但今日却出人意料的一答:“嗯。你很像她。” 云焂眼睛一弯,笑得更开心了,抬手饮茶,道:“真香,敢问这是什么茶?” “云眉茶。”钟离央指尖放在桌上轻轻敲着。 云焂一瞥,疑惑道:“这是个什么茶种?云某才识疏浅,未曾听过。” 谷沛向炉中添了一勺热水,答道:“那是南山特产的一种茶叶,市面上买的贵得很,不知道也罢。” “哦,原来如此。”云焂点点头,从腰间取下小锦囊,拿出几根细丝,道,“一点见面礼,还望王爷不要取笑。” 谷沛偏头一看,是琴弦,他连摸都不必摸,一眼便可看穿是上好蚕丝作的,平时自家主子的琴弦都是他一手买办的,错买了一次钟离央就要杀人,谷沛这辈子都忘不了。 钟离央双手相握于桌案下,淡淡道:“能结为乐友,在下倾身乐意,若是政友,恕我不能如愿。” 空气一下子变得安静,汤水正沸,咕噜咕噜冒着气泡。 云焂一眨眼睛,站起转身,在瑟架边上坐下,拨弄着琴弦的动作跟钟离央相差无几。 泠泠乐声在空气中响了两声,他先是试了几下音色,随即信手快拨出一段乐声,又清又悠宁人心,丝毫不带半点寒意。 “王爷不妨先听我一曲,再做决定。”他低眉垂眼,轻抚弦上,随即声乐升平,是空山落雨声,是脚踏秋萍山风拂调的沁宁,是新雨方霁哼童谣见松涛的畅快。 别人不知,可钟离央听得出,他这是故意弹出解千愁的那曲《空山新雨》。 一曲毕,钟离央直夸道:“公子好指法,师系何人?” 云焂抬手一笑,道:“云焂虚度年华,至今二十又四,无派无师,惭愧矣。” 本以为云焂年纪小,没想到才二十四岁,竟只比钟离央小一岁,但从相貌看上去,两者不像是相差一岁的人,不是钟离央老,而是云焂肤白清瘦,一双大眼睛则更显得年轻。 “《空山新雨》应是家师独曲,云公子这是从哪里而得的曲谱?” 云焂抱笑道:“尊师的曲子既是弹过,就难免被有心人听了去,一两首曲谱流落在外,也是正常不过的,云焂向来贪玩,平素爱向四处借曲谱,随意拿来弹弹解解闷罢了,王爷可千万别介意。” 钟离央微一颔首,一边打量云焂。 “都说以乐代语,不言亦知汝意,不知王爷可能赏我这个光?”b 分卷阅读80 r   钟离央起身走到琴架边上,坐下之前把外衣给脱了。谷沛在边上一看,一黑一白往那儿一坐,其中一个面相还那么凝重,大晚上看得心一慌,还以为那谁来索命的。 接着谷沛就听到一阵接着一阵琴瑟双声,谷沛闭上眼,右耳悠远绵长,琴色醇厚浓情,似高山巍巍不可攀,长河涛涛不肯休,嗯,这是自家主子的乐声。左耳空灵澄净,韵平弦清温软,如春风化雨歌阙起[多了换行],燕影掠湖波万里,明明指尖只按下一点,却惊起万千涟漪,缭绕心头。 一起一落,一沉一浮,这琴瑟之间竟像是藏了无数呢喃软语,至于在讲什么,谷沛能知道才怪。 谷沛再偷偷观察二人神情,钟离央腰背挺直,只微微低头,着眼于指尖行走,弦停音断之间余光看向云焂,云焂就更入迷了,原本散落于肩的长发现在已经垂至脸颊,眉眼安静,似将那颦笑尽落瑟上,埋头于此,除了手指,其他部位始终没有任何动作,每看到云焂作瑟时,第一感觉便是去听声,他总是能够让人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乐声上,忽略掉表演者的存在。 可以说谷沛的左右侧完全两个景观,右边白衣星芒耀眼,锦歌指尖流淌,左边安静得像一幅画,仿佛除了他膝上那张瑟,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属于他的了。 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却在这个茶香满襟之地得到了不可思议的交汇融合。 钟离央嘴角似有笑意,谷沛深知此刻他心愉悦,云焂更甚,面无表情,手指飞舞,尽兴至全身投入,所有情绪所有动作都交给乐声,手指一挫顿音符一停歇,耳朵变开始更加疯狂地找寻下一个音色。 钟离央与云焂合奏了三曲,其中每曲都是钟离央先奏响,钟离央意下也明,曲曲都出自解千愁手笔,他想试探云焂是否真如云焂口中所说,仅是漏网外在的一两首谱子。 可首首云焂都能够用瑟弦弹奏出来,虽说并非是一韵不错的地步,但大体上与钟离央在解千愁门下拜学相教的所差无几。 云焂既然有意对奏,说明是想让钟离央知道他与解千愁的某种联系,但又不肯名言与解千愁的关系,想来可能是有谷沛在场,不想透露。 而解千愁终岁隐于山林,门下只有向天阑和钟离央两个徒弟,而这个云焂,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钟离央来不及多想,怕指尖有疏,强压下乱飘的思绪,认真弹琴,曲毕,钟离央抬首望对面,双手放松于身体两侧,活动开五指,云焂似乎意犹未尽,看着钟离央知道他不打算继续了,便对他绽开一笑。 “王爷,这张琴可当真是千古好琴,云焂今夜此行不虚,能见到传说中的重影,三生有幸。” “云公子当日的那架古瑟,想来应也是绝世之器,不过在下眼拙,辨不出。”钟离央起身,大概是觉得有点闷热了,半推开窗,风雪缱绻而入,月光泻落室中。 “王爷抬举了,哪里是什么绝世乐器,云某出身低贱,无财帛无权势,抱着一架破旧老瑟四处流亡,空有一双皲茧十指,胡乱拨得起丝弦,堪堪入耳罢了。”云焂转头去看钟离央,他背对着云焂,负手立窗前,冷风吹着长发。 半晌三人不说话,只有风吟落雪声,烹茶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冷熄了。 “今日听君一曲,疑是天上乐,仙人指。”云焂披了衣袍作别,垂眸一拱手。 钟离央转身,行礼道:“公子乐诣无双,指拨胆魄,家师若有幸逢你,当与公子张琴拨弦千场,夙夜一较高下。” 云焂一愣,失笑道了一声“告辞”。 谷沛拿了把伞给云焂遮雪,道:“霜重雪寒,公子走好。”谷沛把门半掩半开,客人前脚一出,他便后脚跟出去送云焂,留钟离央一人在屋内思忖。 钟离央拿出云焂给他的那张纸,纸上落笔纤细,看得出腕力不强,内息空乏,字却是俊秀,与钟离央的字有着同一份的清韵,上面写着:英雄意气,和光同尘,琴瑟合鸣,当知汝意。 此人究竟什么来头?瑟技达到如此登峰造极,之前十几年来竟一点消息都没有,在上次宫宴上匆匆露面,后又在江湖小道上持续出没,他意欲何为?与师父解千愁又是什么关系? 谷沛屋外轻叩门,钟离央不紧不慢折起纸,收于胸口衣裳里,谷沛听钟离央一句“进来”便推开了门。 “王爷,我刚刚试探了那人,确实一点武功都没有,身子骨跟个姑娘似的,弱得很。” “你不是他说绝非等闲吗?”钟离央一挑眉。 谷沛挠了挠头,道:“之前不是看他神神秘秘的么,又是帮郡主又是在外面散谣言的,还给您暗递信纸,可今日一见,不也同那些人一样么?恭维几句送点礼,没什么不同。” 钟离央只丢下一句“盯紧了”就走向里屋。 断腿 妙妙可谓初生牛犊不怕虎,私以为轻功不错,没耐住性子练了几天就第一个前去找向天阑面试轻功。 向天阑一看有人来找他交代轻功了,很欣慰,跟妙妙说只要 分卷阅读81 跟着他踏雪寻芳一遍过就好啦。 妙妙一听只是踏雪寻芳这么简单,也高兴得不得了,直说好呀好呀这就开始吧。 然后……折了一只腿。 被向天阑背着回舍,一路上嚎啕大哭。 向天阑嫌她重,一把将她丢到床上,妙妙哭得更大声了,向天阑第一想法就是转身先去找棉花塞耳朵,快聋了要。 秦年和小傲本在练功,闻哭声都赶了回来,一看妙妙折了腿,担心地问道怎么会这样。 向天阑一边拿药箱一边叹气,道:“自找的,练功没好好练呗,脚一滑就从崖上摔下来了,摔山沟里了。” 妙妙一听,急得大喊道:“谁叫你走的路跟平时不一样!还说踏雪寻芳呢!把我寻到山沟里了!骗子骗子骗子!”要不是她现在脚动不得,估计现在要把床板跺蹋了。 “还说!没有为师救你,你现在断得就是双腿了知不知道!” “我再也不要理师父了!”妙妙把头扭向墙壁。 向天阑闻言,眉毛一抬,把药箱放下,双手抱胸前,道:“哦?好啊好啊,那你找他们俩正骨去吧,我且看看你以后会不会变成瘸脚婆。” 妙妙想了想自己余生瘸脚行路众人讥讽的样子,吓得抛了志气,马上求饶。 小傲与秦年面面相觑,没有发表意见。 向天阑摆出一副‘大人不计小儿过这次且饶了你’的嫌弃脸,帮她正了骨位,一声震天惨叫差点让向天阑弃她扬长而去。 向天阑原地跳了跳脚,喊道:“谁来说句话?我好像聋了!我是不是聋了!” “……”众人配合默契无人言语,唯妙妙一人张口无声。 向天阑一脸落寞,眼中光渐渐熄灭,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一语不发地取出药膏替妙妙上药。 “拿木板。”向天阑背对小傲,吩咐一句。 小傲拾了快长度大小合适的木板,递给向天阑的时候说了句“给”。 向天阑猛地一转身,欣喜地看着小傲,发现自己没有失聪,兴奋地拍了拍他的脸蛋好几下,道:“你真是为师的小宝贝!” 小傲并没有因为向天阑的夸赞感到一丝高兴,反而警觉不安地后退几步,向天阑翻了个白眼,不跟他计较,心里自我安慰,毕竟他是个没意思的人,哪及自己有情趣。 妙妙折了一条腿之后,不敢妄动了,乖乖躺在床上养伤,向天阑正欲用此事给她一个教训,让她以后练功不敢大意,以后能更加勤奋云云,可这等美滋滋的想法只能在向天阑晚上梦一梦,事实证明,这泼孩冥顽不灵,变本加厉好吃懒做,仗着自己伤病挥斥他人奴役。 而剩下两个徒弟见识了在师父面前的第一次测验是如此的艰难,于是更加辛勤地练功,向天阑再看榻上慵懒吃板栗的一人,还丢了满地的果壳,丝毫无廉耻之心,他可算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妙妙挂彩的半个月来,小傲和秦年都通过了向天阑的第一次检阅,并且能够随时迎候他的突击检查——“一味练轻功可不行,真正有能耐的人学了新式从来不会忘了旧招。” 檐上落白,有人在上飞鸿踏雪,以身追风,檐下正有人持剑对峙,皑皑雪地上飞花随着衣袂旋落,敛了剑影,乍一看像极跳舞。 良宵佳月,小傲炖着鸡汤香气逼人,妙妙奋力爬上饭桌,向天阑从外面回来,望了一眼圆月,将门阖上,双手对搓,呼出一口寒气,道:“冷冷冷,今晚月亮真圆,马上要年关啦。” 秦年温一壶清酒给向天阑暖暖身子,向天阑笑得满脸白牙,道:“身体怎么样了?还冷不冷了?” 秦年下意思与向天阑对望一眼,摇了摇头,而后身形一晃,似想起一事,道:“师父,徒儿要有一事要讲,望师父恕罪。” 向天阑喝了一杯酒,抬了抬眉,一双桃花眼张大看着手足无措的她。 她懊悔道:“秦年之前一直忘记了一件事,先前钟离央在师父离开时曾上山,告诉徒儿将大小两块玉石珮黏合的方法,后来随他下山回山,竟一直忘了告诉师父,方师父一提醒,才想了起来。” “哦,我还以为什么事呢,碎了就碎了呗,干嘛黏上,戴在你身上不好好的吗。”向天阑平淡地道,对价值连城的宝玉的分开完全不以为意。 秦年垂眼直看着向天阑,满目流光,教向天阑看得心头漾开波澜,向天阑一想:这傻丫头,别人一对她好,就感动成这样,下了山不得被别人骗得团团转,叫自己怎么放得下心让她走。 小傲端出鸡汤,秦年细心地将妙妙碗里的大蒜挑出,多盛了几粒蜜枣给她。 “你们就宠着她吧!哎!慢着慢着!马蹄和鸡肉!给为师留下!”向天阑伸筷直取碗中重点,边吐出鸡骨头边道,“嗯,这个鸡不错,小傲厨艺见长。” 妙妙对碗里的东西拣拣挑挑,忽然道:“对了!我想吃雪水鱼!明天去河里钓鱼,给我做一道焖雪水鱼吧?”她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小傲和秦年。 “我可去你的,外面天 分卷阅读82 寒地冻,河都结了那么厚的冰,要钓你自己刨冰去吧你。”向天阑忍不住骂道,“真该把你另一条腿都打断掉。” 妙妙一听瘪着嘴,不高兴了,秦年哄道:“没事,我明天给你做。” 向天阑不快,气得用嘴向上一吐气,吹起碎发,边吹边翻白眼,让众人直怀疑当初怎么会拜一个智障为师。 “王爷!有密信!魏兮的人送来的!”门外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灯花跳动得厉害,砚中的墨快干了,钟离央执笔撇尽最后一点墨,还未落墨就被谷沛搅扰了。 “进来。”钟离央放下笔。 谷沛匆匆忙忙,一刻也不敢耽搁,生怕北疆出了事,钟离央稳重接过信封,看了一眼谷沛,谷沛立马沉稳下来。 钟离央看完,面无表情把信纸放到烛火上烧掉。 “魏兮写的什么?可是出了什么事?”钟离央离开戍边,副将魏兮便代理他在外面的所有军务,正如钟离央不在府中,谷沛就是府中掌事的存在。 钟离央起身收拾行囊,道:“我得回去一趟,你打点好,我明早要进宫面圣,请缨回疆。” 谷沛单膝一跪地,抱拳道:“王爷这次务必让我回去!” 钟离央手头没停,抽空回头看他一眼,一边整理衣物一边道:“朝局多变,你留在京城,有所照应。” “王爷!”谷沛再次恳请,语气深沉迫切。 “留下。外面的事无非斩几颗人头,你留京要参谋人心,要防那些佞臣谗言祸国。此事只有交给你这种婆婆妈妈的人,我才放心。” “……”谷沛猛地一抬头望着钟离央,这话是好话,怎么听起来这么不舒服呢,谷沛十分郁闷,道,“好,谷沛知道了。王爷,北疆的事要紧么?” “没要紧,不过是孙勇和孙智几个小动作,我军吃了些苦头。” “我就说这两兄弟不能放在一个营嘛,孙勇这厮,就当上了个大督统,嚣张得跟个什么似的,他弟天天跟他明争暗斗,早就该治治他俩了。”谷沛站在身,不满道。 “嗯。孙智为了拉他哥下马,不惜通敌告诉贼首作战方案,他部下有他哥的暗桩,正愁没地方取掉他。” “后来呢?” 钟离央利索地收拾好行装,给行囊打了个结,放到桌上,道:“孙智见此事败露,狗急跳墙,深夜一把火烧了军营,自己落跑了。” 谷沛倒吸一口凉气,接着听钟离央道:“人没烧成,粮仓被烧光了。” 谷沛噗的一笑,道:“那魏兮不得气死了。”话一出,被钟离央死亡之瞪吓得一秒敛了神色,马上咳嗽一声,正经下来。 “魏兮大怒,叫孙勇去擒拿他,一去半个月没有回来,此间粮饷供应不足,打了一场败仗,士气低落。” “叫朝廷拨粮啊。”谷沛理所应当回应道,后来自己转念一想,若拟草二次拨粮册案,先不论皇帝肯不肯,喊骂的肯定不在少数,上次旱灾偷粮嫁祸外官一事就已经惹皇帝不悦了,就算托出这次事件原委,可贼子尚未到手,立案尚需时日,凭什么又是你叫拨粮?谷沛摸了摸下巴,讪讪道,“这事好像有点麻烦噢……” “所以,京城这边就靠你了。”钟离央用手拍了拍谷沛的肩,一股无形的压力铺天盖地席卷来,谷沛忍不住想再一次下跪。 “那王爷打算怎么办?亲见圣上……求粮吗?”谷沛绞尽脑汁想圣上后面的用词,始终觉得“求”这个字跟自家主子完全沾不上边。 果然,钟离央蔑视地看了谷沛一眼,眼睛在说:“我钟离央会求人?”谷沛身子不觉抖了抖,只闻钟离央冷冷道:“信中说剩下粮草勉强撑得过七八日。” 钟离央收了笔墨纸砚,关了窗,脱了衣裳只剩一件里衣,准备就寝,谷沛正思考是要留要撤,就听他道:“七日,够了。” 这一刻,谷沛觉得,面前这个人,帅呆了。 战神(一) 退出房门,谷沛托腮思忖,觉得领兵打仗这种东西真的靠天赋,就好比他从小在谷夫人的武功熏陶下长大,就算有招有式,也没见得武功有多好,比秦年早练个几年不也一见面就被打败了么。又好比他学管事,认面孔、记忆琐事大事到最大效率化规划执行,他一学就会,这大概就是天公为他开的独特的一扇窗吧。再看钟离央,世人谁不知他承他父亲一脉风骨,咸言用兵如神,但大多都是众口铄金,说天下第一,谁又能真正证明普天之下再无最强者呢,谷沛呆在军中一年多来,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做用兵如神。 要说谷沛与钟离央的相识,起源于谷夫人。谷夫人以前是宫里的人,与钟离觫也有君子之交,服侍于当时宠冠一时的许妃。谷夫人是许妃的近侍,武功是女子中少有的好,后来据说是与宫外男子有染,被驱逐出宫,钟离觫施予援手,帮她在外面安家落户.十几年后,谷沛报军从戎,钟离觫已逝,谷沛功夫出尘,正巧投入钟离央的精英军队帐下,追随钟离央到现在两年尔。 一年的时间在军中度过, 分卷阅读83 后来不知道怎么着就从钟离央身边近侍化身成为府里管家大半年了,对于这一点,谷沛也很纳闷。在军营的日子,他是亲眼看到钟离央三天滴水不进,鏖战至四万敌寇退兵十里。 还有老百姓口中借兵三千布下天人通灵阵法,困敌于万顷火海,短短五日除去南蛮叛乱军四万的事情,当时谷沛听了直发笑。真实情况是——南蛮素来多瘴气,又多有奇绝毒物,光是巫师和蛊术就把中原大军吓得够呛。于是钟离央决定行远程战,能不接触对手最好。那天夜里钟离央的先锋军将敌人引入铺满火油的山林,林中设置了四武冲阵,前方布战车,通过爆炸声引起敌人戒备,骑兵趁机从原定路线撤出,引线一点,各种不知名的毒物八方窜逃,操纵毒物的敌人一慌乱,操纵毒物的能力大大减弱,导致咬死许多自己人,一片混乱。林外钟离央军队按兵不动,等火一熄,扫除余孽不在话下。 但谷沛可以保证,当时一战出兵绝对不止三千,以三千取敌四万?梦里偷想吧,以为提枪打仗是神话故事吗?只手翻云覆雨,天下神魂湮灭吗?盖以为钟离央是一千零二夜的缔造者吧。 年仅二十岁的钟离央,器宇轩昂,为一年前沙场战死的父亲雪恨,取下匈奴首领头颅,高悬城楼三天三夜,此事不知几虚几实,谷沛抱憾没有亲眼所见。 钟离央今二十又五,世人皆知他是旷世英雄,领兵才能惊世绝俗,仅凭两战惊天下,此为一也。 其二,也是江湖传说之中,大将征战以来最神的一事,也是谷沛身历其中、亲眼所见,此后每想起每惊叹,感觉自己白活二十年的一件事——那时谷沛刚归入钟离央帐下没多久,而二十三岁的战神钟离央早已叱咤南北。 钟离央接到圣命,说在西北山腹中一直埋伏有一支强悍的外虏军队,是从蒙古高原东部迁来的鞑虏,好骑善射,山谷盆地作战没有怕的,多次抢劫来往贸易商队,欺压百姓,连地方大官都敢叫嚣,要钟离央率五千精兵,一煞他们的威风。 五千?!谷沛一听到这个人数就已经骂出口了,开玩笑吗?这么点人去打那么凶猛的部队?你咋不直接叫钟离央一个人去呢你?真仗着战神之名嚣张起来了…… 但钟离央就是钟离央,一句话不说就接了下来,光凭这胆魄,谷沛就决定生死相随了。 按皇帝要求,一路大张旗鼓,非让敌人知道自己五千人多了不得。驻扎在离鞑虏阵地最近的城郊边上好几日,钟离央深思熟虑部署,但由于不知敌方实力斤两,战术制定也偏向保守型。 山中的这个部队可真称得上虎狼之师,钟离央从来没有一次打得这么狼狈。 骑兵派出,山林乱阵迷得团团转,沼泽地也多,视野被高大的树林遮挡得十分狭窄,四周封闭如天井般的低洼地,试探兵小心翼翼前行,却遇到上一大堆原始人才会用的陷阱,京师之兵反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踩了好几次陷阱,非但连鞑虏的栖息之所都没有找到,反而折了不少伤兵和战马。 士兵一回去报告钟离央,帐内众人听完直皱眉。 “沼泽、低洼、草丛罗网,这些都是最危险的‘杀地’啊!”魏兮指着士兵刚刚绘制出的地图道。 “客场作战,勿入险地。”钟离央言简意赅道。 二次入山,钟离央亲率军队,按照原部署,三分之一的骑兵和弓.弩手组成先锋军在前负责破阵,众兵盘旋环绕几近山腹的一半,紧张戒备了一个时辰,仍不见敌虏踪影,毕竟在别人的老巢顶风作案,时间拖的越久己方的心态就越疲。 钟离央在马上朝着上坡密林之中拉弓射箭,羽箭如飞,一声惨叫划破长空,射中了!埋伏在树上的敌人被弓箭射中从树上跌落,沿着坡一路滚下来。 来了! 暗中匍匐的敌人进攻,一阵石头流从山坡上滚落,朝着钟离央的军队袭来,来势汹汹,钟离央一挥手,后方马上集结成防御阵势,立盾墙在最前沿,凡有被石头击落者,立即有一人上前补上空缺处。 山上冲下第一批鞑虏,谷沛当场就看傻了眼,好家伙,个个上身赤.裸,下身穿着短毛兽皮,基本身高都高达两米,最矮小的也有钟离央那么高,强壮程度叫人直怀疑是不是吃怪兽长大的。 估计大家都像谷沛一样看傻了,被钟离央高喝一声“愣什么”心态和思绪才调整回来,此时钟离央五箭发出,敌方三人当场穿心,一个被箭钉在树上,表情狰狞像凶兽,其中两人中完箭直接把箭头拔出,继续战斗。 鞑虏一边直接面对面跟钟离央的军队打着硬仗,一边陆陆续续派出树上窝藏的射手暗中协助。 钟离央的精英部队也不是吃素的,两方一开始打起来,竟也不分上下。 到现在为止,大致情形都合乎钟离央的想象,钟离央的先锋军出其不意硬抗上前去卸下敌方树上的射手,虽负伤累累,仍顽强赴战。 敌方似乎也未料到对手有这么强势,暗协被杀得差不多后,鞑虏领军打了个撤退的手势,残军赶忙往山上跑。 钟离央正愁没机会端他老巢,这下好了,驾 分卷阅读84 马前行,踵军跟着钟离央一起跟进。 鞑虏一路将他们牵引至沼泽地,似是提前部署好的,将沼泽外面一圈团团围住。 谷沛跟在钟离央身边,左肩部负了伤,但是不重,他望着一群彪形大汉围站在他们面前,他的脑子发懵,心念道,这哪里是人,简直是怪兽,又看向提枪纵马的钟离央,不知他的主帅此刻的心跳有没有他的一半快。 谷沛绞尽脑汁拼命想策略,想了半天才依稀记得面前敌方摆出的是簸箕阵,谷沛的第一反应就是掩护主帅突围出去,但看钟离央那张山崩于前不动声色的脸,他就觉得钟离央真的可能战神光辉一现,长缨横扫八方。 “四方列阵!”钟离央话语一出,防御阵势就已显个大概,立盾后一个士兵踩在两个士兵身上叠出四院高墙阵,每个防御盾交叠的空隙驾着长箭,蓄势待发。 “放箭!”金鼓长鸣,进攻! 弓箭簌簌而去,敌方受箭不退反进。有的中箭后反手拔出,朝着自己这边就掷来,隔得这么远,他都能感受到对方力大如牛,即便那一支箭被盾牌挡在外面,作为无效进攻。 放箭对鞑虏的影响不大,他们的簸箕阵以包围合拢之势,正欲把钟离央的军队逼退至沼泽。眼下是绝对不能退的,要是被逼进沼泽,那就是瓮中捉鳖,对方随便一抬手就集体翘辫子了。 钟离央进攻令一发,众队按计划散成疏阵,分成若干个战斗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行进攻抢占先机!谷沛是分配到矛戟兵中的,先前在丛林中作战空间狭隘,没有优势,如今虽说是沼泽,却可以发挥出长兵器的优势了。 谷沛暗想,这群原始人没有战车和铠甲,我军皆精英士兵,即便没有占到地利,单打独斗亮刀枪至少不会输,然后他忽觉身子一轻,紧接着就被一个壮汉举起,被狠狠抛上天。 轰的一落地,谷沛觉得骨头散了不少,左肩上伤口一瞬被撕扯,痛得叫娘,趴在地上的时候胸口和大腿还被踩了,防御兵趁机拖着他回军队中央。 紧接着军队的分散队伍节节败退,对方的一个胸脯抵得上三支戟,而且对方还是那种必须戳他个十几下身子倒地了才肯罢休的,这种不要命的战斗精神真是百闻一见。 当时自诩功夫不错的谷沛在还未挥戈进攻的之前就被敌人掀翻,华丽挂彩,面对这种爆表的战斗力,谷沛简直要怀疑人生了,不得不承认,跟这群蛮子强干简直就是以卵击石。 鞑虏看得出钟离央是主帅,包围在钟离央身边的皆是九尺壮汉,任谁看了都要倒退几步,可钟离央身边的也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平时都是以一挑十,就算这次对方实力强劲,再不济也能以一挑五。 此时形势算不上胶着,我方的疏阵分散并没有捞着益处,依旧正在被敌军包围,向沼泽处逼退,但谷沛知道,此刻最好的方法确实只有小部队战斗了,可守可攻,转化迅速,放低敌人进攻频率。 目前只有中央圈是较为安全的,四面都是战斗部队在咬牙抵抗,谷沛很不争气地被保护在中间,却是将钟离央面对的南面山坡突然高举的旗帜看得很清楚。 谷沛一路上都在想的一个问题——现在他终于知道魏兮跑去哪里野了! 战神(二) 客场作战地势上没有占尽优势,那么钟离央就利用起方位来,南面布阵的山是生山,钟离央特意留守两支部队,以击鼓为暗语,一面假意进攻,与鞑虏厮杀,一面将部署的两支队伍调动过来。 敌方有人反应过来了,朝着同伴打手势,说着谷沛听不懂的话,鞑虏迅速集结到一起,形成防御态。 正合钟离央意,就怕他不集合到一起。 钟离央下令合拢,摆开锥型阵,前锋军蓄势已久,朝前冲去,主线三分之二的兵力随着前锋向敌军的中枢攻去,进攻迅猛如虎,现在只能竭尽全力一鼓作气!如果不能截断敌人的队伍,就无法让踵军有效攻击敌阵两翼。 谷沛只恨自己此刻如此不争气,只能在后方替军队壮一壮士气,钟离央在前,惊涛中快马扬缨,長枪斩首无数,教谷沛对‘万夫莫敌’这个词的使用对象有了新的归属。 魏兮率队伍左右合攻,战旗随风飘扬,敌军左右翼被钟离央这出其不意一计打得溃散。 本以为此一出‘树上开花’胜券在握,可那如百足之虫一般的鞑虏求胜的心甚是癫狂,一朝溃散竟能够凭垂死之力重新组成两支编队,腹背受敌的两支队伍从左右两边相向攻击中线,不顾防守拼死也要进攻的心态倒真像野蛮人干得出的。 众人都以为他们只是垂死挣扎一下,可离奇的是,一左一右相向攻击的阵法让钟离央军队的前锋队伍前后分散开,一下子拉开了几里的距离。 倏忽,十几个壮汉围到钟离央身边,个个身形彪悍,九尺之上,即便没有骑马,持大刀立于地,凶恶煞神的模样也足够令人退避三舍。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自己怎么被敌虏从主帅身边调开时,魏兮最先大喊了声:“将军!” 主将孤身落险 分卷阅读85 境,军心必定动摇。 此时钟离央单枪匹马,四面受敌,孤立无援,离他最近的卫兵都被拖到百丈远,如何叫人不心惊。 钟离央一扫眼前景,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众兵都安定下心,他道:“别管我!接着打!一个头六十两。” 钟离央知道,军心若散,此役不战亦败矣。所以他在大敌当前之时,先选择的是稳定军心。只要战争没停,他也不会停止,他也不会允许他的士兵停下。 战鼓停了声,兵刃却仍相接,风声呼啸,似如狼在吼叫,所有人恨不得此刻一秒当十二时辰用。 钟离央面前一名颇为雄壮的汉子,头戴金色短巾,独树一帜,之前说话的也是他,应是在发布命令,谷沛虽不懂外文,但猜得到他应该就是这些鞑虏的首领。 鞑虏首领正对着钟离央,因为语言不通,他指了指四方正在混战的钟离央的士兵,打了个下等的手势,又指了指钟离央,竖起了大拇指,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被敌方首领夸奖后的钟离央一点都不领情,一如既往臭着脸,右手执红缨枪一扫,便逮到一个没来得及躲开的,一枪锁喉,当即送了个见面礼给鞑虏首领。 鞑虏首领露出恼怒的神色,嘴中说了一句什么,钟离央身边围着的大汉们一齐举刀向他砍来, 钟离央一起身,从马上向上空一跃而下,在空中的功夫又索得一条人命,身形动作如飞影,在场无一不震惊,可怜他身后那匹骏马,被那群野蛮鞑虏大卸八块,刀下血肉横溅,连骨带蹄被劈个数半,只闻得死前一声仓促的呜咽。 钟离央方一跳马,从十二壮汉的围合中逃出,鞑虏首领便反身一刀砍向他,可这次他没能躲开,因为刚从空中落地来不及再次闪避,只能硬生生接上这一刀,而这一刀,不偏不倚,正好插进他的左胸膛。 谷沛当时根本无法应战,看到自己的主帅遇险,又是如此凶狠的一刀,脑子一片空白,事后回想起来,钟离央当时其实是直接拿胸膛抵上去的,因为如果不那样做,就等于给对方空间一刀劈下去,直接刺过来总比被劈得一分为二来得好受吧。 几乎所有人的动作应这冷刀入膛声而停下,鞑虏首领将原先竖着插入的刀片大力一横,转过九十度,生生凿出个大血洞,触目惊心。 钟离央左手握住身前的刀刃,反向一拔,鲜血狂涌出,染透铠甲,谷沛几乎一窒息,而钟离央不带一点犹豫地右手扬起长缨,向敌人刺去,同时头也没回地高声喝道:“愣什么!我死不了!” 鞑虏首领没料到钟离央如此坚毅,本能一躲,险些被刺中,随即另十一名壮汉也围攻上来。 士兵听到自己的主帅这么威风凛凛的一喝,士气大振,金鼓重鸣,更加卖力地厮杀。 谷沛那一瞬间真想拜倒在钟离央的银甲血衣下。 顶着这么大一个血窟窿,面前还有那么多把大刀威迫着,钟离央只身以一敌十,以卓绝轻功踩着众大汉的肩膀和关刀不停地躲闪,扬缨直接瞄准鞑虏首领,一枪又一枪,脚尖在刀刃在盘旋,速度快到让众人眼惑,点足可有落地?是否是神将下凡?一起一跃,抬手电光火石间就是一枪,竟五枪之内杀掉了鞑虏首领,并且在此之后一枪一个,动如雷霆,□□所向,锐不可挡。 顷刻间,鞑虏首领被歼,敌军没了主将,方寸大乱。 钟离央以缨枪尖撑地,不让自己倒下,一张嘴满是鲜血,喊道:“魏兮!” 魏兮接到示意,朝着钟离央一点头,砍下敌方旗帜,高声道:“全军士兵听我号令!玄襄布阵!兵力中央圆阵,刀盾兵包围在外!保护好将军!” 军令一出,金鼓齐鸣,霎那间如同闹市纷杂,除了兵线内部的人在防御候命,外部集结的士兵迅速脱离战争,立刻组织起来,将受伤的主帅包围在安全区内。 鼓声密集,响得震天动地,外线的步兵和骑兵以一种独特的混乱步法,又吵又乱,惊得敌人摆出防御状态。 敌人还没反应过来这种酒后醉舞的阵势是想干嘛时,离外线兵最近的一批敌军已经被歼灭得差不多了。 而剩下的鞑虏就像是无头苍蝇般四处窜逃,魏兮一下令变阵分散,三分之一的轻兵便前进追击歼灭,其余留守。 “将军!” 钟离央猝不及防地倒下,闭上眼睛前只含糊说了一句:“歼灭干净。” 魏兮迫不得已,将一半的防御兵调出,随轻骑兵下山立刻抢救钟离央。 之后山上的事谷沛就不知道了,因为他也是被救的那一批伤兵之一。 只听闻那支鞑虏从此声销迹灭,再无敢犯。 江湖上传言此役钟离央单枪匹马,万夫莫敌,帷幄五千凝日月,扬缨既出定乾坤。 更有话本词唱道,天光乍泄,神兵天降,天赐雄将,身披银甲手执红缨,龙翔凤翥,御风乘云,擎天驾海,挥师百万天兵天将,九尺虏敌魂飞魄散,天兵化为万顷金光,散落四海八荒,镇守六合九州。 谷沛哑然。 此战过后,谷 分卷阅读86 沛便将钟离央仰为神光,那时钟离央躺在榻上养伤,风轻云淡地跟谷沛说兵法谋划。 谷沛不顾肩伤,兴奋地跟钟离央比划那时的阵仗,用五千士兵演绎出数万将士的风采,以鼓声为契,魏兮率兵突袭敌方,左右合围之势,这一计‘树上开花’当真妙绝。 谷沛问钟离央如何预料到敌人会置我军于险地。 “时春草木丛生,泥泽与黑土易混淆双目,敌方必让我陷入绝地,上屋抽梯为的是探巢胥取,料定有险,我让魏兮踵后接应,故而魏兮的那环比我更重要。”钟离央道,“若他不慎误落杀地,但凭我一人之能,此战恐难胜矣。” “倒是那‘钩击’孤将一计出我意料。”钟离央阖目假寐,谷沛看着他胸口上的血洞,想到彼时他身陷敌伏,孤立无援时镇定自若,化险为夷,可谷沛无法想象冷锋入膛时的挫骨钻心,那是何等之痛啊,却换来钟离央一句风轻云淡的评价,“此战不虚。” 次日,谷沛随着钟离央带上行囊就进宫了,宫外等候没多久就见到钟离央回来了,钟离央打了个手势麻利地就上车了。 分别时刻,送至城门口,钟离央回身一抱拳,谷沛亦简单行礼作别,无需多说,一个相望的眼神便足够。 万里赴黄沙,白衣染飞雪,谷沛望着钟离央离去的身影,心中几多感慨,四处张望,竟没有一人来送钟离央,林紫玄也好,蒲尘轩也罢,这些朝堂相遇形形色色的人,始终没有一个人进得了他的生活,向来孤身一人,来去何须相送? 练武 暖阳高照,在妙妙躺在长竹椅上先磕瓜子懒晒太阳的时候,秦年和小傲已经在进行耐力训练了。 向天阑把训练方法凝练成一个最内涵的字:追。 “要想练出极致的轻功,外界的压力是非常重要的。”向天阑正色道,“我这个方法可以说是千古流传,既能练出眼力又可以练出耐力。” 众人看着他得意的样子就知道大事不妙。 然后每天妙妙就看到她的师兄师妹负剑狂跑,堂前屋后房顶墙檐满大山的跑,向天阑在后边追,像是在玩跑跑抓的游戏,向天阑一抓二,追着两个徒弟,被抓到就要被罚,向天阑的规定是前三次被抓,每次打一架,输了就去山下买五斤酱牛肉,打赢就不计前嫌,后面就没这么轻松了,向天阑总会分布一些苦差事,被抓住后都要去完成,至于具体是些什么事,众人不谋而暗契,并不想去询问。 下山买肉再上山,这一趟下来少说要三个时辰,路途遥远加上又没有车马,谁也不想沾上这破烂摊子,于是只有死命地跑。 头日,小傲和秦年两人都下山了,傍晚将十斤酱牛肉奉上,妙妙如果知道她伤好之后要面临更惨不忍睹的一对一训练,她此时就不会幸灾乐祸,笑得那么开心了。 为了不被向天阑追上,二人可谓使劲浑身解数,又跳又飞,恨不得插翅翱翔,短短一个时辰就已经累得够呛,小傲甚至钻进树洞避难,与其被向天阑抓住,不如与狗熊干一架,鸠占鹊巢先避避难,骨不骨气另说了。 秦年发现自从向天阑这一损招实施以来,不仅耐力提升了,眼睛一扫四方,什么都敢翻敢跳,处处都是逃窜之路,而且听觉也灵敏了,身后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得秦年退避三舍。 秦年生怕一个分神的刹那,转头就会发现向天阑正在身后看着自己幽幽地笑,秦年一想到这里,脚都不敢停顿,不停往高处跳,想俯瞰山林看看向天阑在什么地方。 奈何向天阑衣着浅色,再加上松枝遮挡视线,在茫茫雪原中不好找,却一眼望见一人正在爬山。 秦年又在高处往来人的方向前进了些,凝神一看,那一身青衣在山间移动得不紧不慢——是谷沛。 定是有事来访,红衣从松尖跳下,秦年灵巧降落,不远不近正好落在谷沛身边。 谷沛也十分警觉,在秦年接近他之前就已经听到动静了,反手握着剑柄,准备时刻出鞘。 一看到是秦年,谷沛松了口气,行礼拜会,道:“奉我家主子的命令,谷沛这次上山前来给秦姑娘一样东西。” 秦年一愣,不安地朝身后看了看,确认倒霉师父没有在附近后,问道:“何物?” “王爷走之前叫我把这样东西给你。”谷沛从袖口中拿出一封信,封口严实,封面写着秦年亲启。 “他走了?”秦年接过,将正反面都看了看,只是普通一封信,道,“这是什么?” “王爷回北疆了,秦姑娘自己打开就知道了,谷沛任务完成,先行告退了。”谷沛一拱手,低头间扫过秦年的脸一眼,疑惑道,“秦年姑娘,你是不是生病了?怎么大冬天出了这么多汗?脸怎么这么红?需不需要去看大夫?” 秦年双眼睁大,眼神一飘,道:“没……没事。” 倏尔空中响起慵懒之声:“我的宝贝徒儿,为师来了,你在哪儿呢?”其声贱兮闻即跑。 “别说见过我!”秦年丢下一句,飞快逃窜,谷沛望尘莫及,一脸莫名。b 分卷阅读87 r   俄而,一人披着厚绒斗篷,暗灰色与银雪恰为相配,点足落地风流不减,向天阑风度翩翩,扫了谷沛一眼,又将一双桃花眼眯起,朝着四周望了望,双手抱胸道:“怎么,那个王八没来?” “……”谷沛强装镇定道,“我家王爷离京了,谷沛先走了。” “慢!”向天阑拦住他,道,“你什么事都没说就这么走了?” 谷沛吓得一怔,木讷道:“此次前来为的是告诉向公子一声,王爷已经回北疆了。” “哦。”向天阑冷漠地回复一句,又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谷沛轻呼一口气,转身就走。 “等等!”向天阑在他背后喊道,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谷沛吓得脚一软,只听向天阑道,“你刚刚可曾看见过什么人?” 谷沛一颤,背对着他道:“没有啊。” “哦,没事了,你走吧。”向天阑拍拍他的肩,走了。 秦年藏了钟离央的信于里衣腰带间,一下午东躲西藏,生怕听到关于向天阑的半点消息。 秦年偷偷摸摸地回到屋舍,连回个自己家都不得光明正大,这叫什么事,秦年四顾,小傲没回来,只妙妙一人在歇,幸好向天阑也没回来。 秦年安心回房,把信放在柜中,转身便去厨房做饭了。 外面安静得很,菜刀下胡萝卜被利索斩下,落在砧板上声音显得突兀,恍惚间想起,盛夏拜师,如今已隆冬尔,心叹一声,飞光飞光何所似? “徒儿,我回来了。”向天阑声音骤然响起,秦年差点把手中菜刀掷到墙上。 “师父。”秦年回首应他一声。 向天阑走到她身后,声音又轻又软,仿佛咫尺之间,听得秦年耳朵发痒,他道:“跑去哪里了?今天为师可一次都没抓到你。” “……”秦年不想说话,只好岔开话题,“小傲回来了吗?” “嗯,回屋闷着了,他又被我逮了,正不高兴着呢,你多做点他爱吃的给他,下午他又要下山买酱牛肉了。”向天阑笑道,可秦年一想到二十斤的牛肉还屯在那,心情还是很惆怅,他接着道,“他小子也知道自己功夫不行,内疚了,哈哈哈,幸亏他遇到这么好的师父,又英俊又有责任心,润物细无声说的就是我啊。” “……”秦年心想,您太谦虚了。 向天阑拿下巴靠在秦年肩上,闭着双眼,浓密的睫毛在他白净的脸上显得更纤长,十分暧昧地道:“今天是不是背着我见了别的男人?” “嗯。谷沛拿了东西送我。”秦年倒是诚实。 向天阑听了也没多作反应,抬了下巴,去翻看旁边砂锅中炖着的汤,漫不经心道:“收就收,不打紧,但是记得啊,咱们拿人手不软,吃人嘴不软,可别接下他们什么烂摊子,无需理会他们,我们且过我们的逍遥。猪骨棒子多浇点酱汁啊!” “……好。” 小傲闷闷不乐,吃完午饭就要下山,妙妙喊着帮她买麦芽糖回来,小傲回头瞪她一眼就走了,向天阑养成睡午觉的习惯,每天午后都小憩养养生。 秦年也趁机回房,留妙妙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倒腾什么劲。 关上门,打开柜子,一如既往发出“吱呀”的声响,木柜是上好的老红木,上面落了不少灰,秦年想着得闲时要好好打扫一番了。 木柜里面被向天阑放了好几个沉香,是助眠的,冬日烧上一点,又香又暖身子,三日衣香不散,但是这玩意是相当奢贵了,秦年都不敢用,都是向天阑到屋里顺手焚点香。 秦年在架上取下书信,打开一看,一纸文书中赫然夹着一根红色发带。 秦年看着红发带,愣了半分钟有余,才看起了书信,字迹俊秀纤细,笔锋辗转处却稳重遒劲,上面写着:见字如面,此去一别,不知何日再期,冬雪至,念安康,春同盼,赠海棠。伊人载于心尖,万千珍重。钟离央手肃。 秦年想起那日被水流冲走的红发带,而后钟离央在摊子上买发带,分明说不是买给她的,离开前还是将它送至秦年手上。 秦年取下原先束着头发的那根发带,用钟离央给她的那根重新系上,折好信放回原处。 她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桌子,脸枕着小臂,双眼放空,初遇他至今,一年将满,自己在南山避尘度日,不识烦忧,他却已两去两回,刀尖滚膛,比起他受的满身疮痍,自己更像是从他本该过的生活里偷来的安生。 她经世浅薄,南北未历,不知塞北朔风是否一如书中说的冷,不知风雪行路是否一如诗中写的难,也无法想象行军作战究竟有几多苦,可她知道,钟离央非天生强大,行过的路吃过的苦必远超常人,难以想象。 自从向天阑开始‘追杀式’的训练,秦年每天都很疲惫,睡眠都很沉很踏实,可今夜她却睡不着,听漏夜里风雪至屋舍前,吹吹停停动静不歇,愈吵心愈乱,秦年听着身旁熟睡的妙妙均匀的呼吸声,将目光投向窗外,望眼欲穿。 残更刚过,秦年带着一身的疲倦起身 分卷阅读88 穿衣,洗漱整理,拿起九渊便去了后山空地练武。 又冷又倦,全身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九渊刚一出鞘,忽闻几声振动,秦年俯首,发现自己胸前的玉石珮正同时与九渊剑上的小玉石珮颤动,尽管微弱,但声音足够让秦年觉察。 秦年胸口那块玉石珮正在发热,热气斥入胸口,传递蔓延到全身各处经络,秦年猛地一抽气,将九渊剑向远处一甩,胸口热气慢慢减弱,内息还在滚烫翻涌,秦年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暖,内力变得更加充沛。 怎么回事?秦年心中满是疑问,她捡回佩剑,重新运气,她惊奇地发现满身疲惫褪去了,身体轻盈畅快,内心也愉快了不少。 练了向天阑教的整套剑法几遍,又温习了秘笈上的招式,觉得还是有不连贯之处,秦年抬头望了望青天,觉得差不多该回去了。 吃完早饭,秦年找向天阑问了这件事,此人高深莫测地凝眉,看向远方,良久,道了一句:“你随我来。” 过年(一) 秦年跟着他来到书房,他打开书架背后的暗格,小心翼翼地取出秦年不久前供奉上的《九天心法》一书。 秦年观这架势,暗想此书定是不凡。 向天阑叫秦年带着书去亭中等他,他取了琴就来。 外面还在下雪,秦年撑伞遮雪来到短亭,亭前雪一天没扫就积得很高,少顷,向天阑冒着雪抱着琴小跑过来,用袖口小心地擦拭着琴上雪。 秦年轻轻拍着他发上和肩上的落雪,向天阑回顾一笑。 向天阑打开《九天心法》,前前后后翻来覆去地看,终敲定一页,他嘱咐秦年道:“这次你只打坐运气,不要动。” 秦年点头示意,坐在向天阑对面打坐,闭眼运功,向天阑膝上抱琴,开始弹奏。 “集中精神,不要想别的。” 琴音刚缓缓弹起几句,秦年就感觉身体内有许多股气流在窜动,从胸腹到手指,从脚掌到脖颈,全身无处不动荡,头脑难受发晕,感觉就要吐了。 向天阑拨弦越来越快,力道也足,琴音如急雨堕落,说不上魔音穿脑,但听了身体感觉也好不到哪里去,秦年感觉是自己身体在回应他,内息便手脚颠倒,四处乱窜。 秦年额前出了蒙蒙汗,呼吸开始不平稳,向天阑一边持续不断地拨弦一边高声道:“继续运气!坚持住!” 接而一阵低沉雄厚的弦声,似雷声轰鸣地震落在秦年肩上,压得她透不过气,一时间身形晃动,体内多股气息相互冲撞着,像在害怕这乐声,亡命窜逃。 “稳住!” 秦年汗从鬓角渗出,流淌至颔下,一滴一滴打落在她的衣上。 向天阑指尖下骤雨已过,狂风未停,声声催得秦年要吐,强大的冲撞感充斥着她的身体,四肢即将分崩离析,骨肉如同抽丝,她感觉她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只有听觉和大脑正在工作,她咬牙忍着,不确定身体还在不在了,耳朵不停传入的琴声渐缓渐歇,似海啸过后浪涌拍岸,残余一片狼籍的沙滩。 琴声停了许久,秦年正在混沌天地太虚大道的万千游魂中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个,她转过熙熙攘攘的大街,走过云雾缭绕的山巅,看到星辰更迭和云开见月明的夜空,听到一句慵懒之音,恰挠过心头:“睁眼。” 秦年一个激灵,睁开眼,好家伙,一双弯弯似月牙的眼睛正色眯眯,不,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向天阑轻声问道:“怎么啦?睡着啦?” 秦年想回答,刚一开口,汗水便流进嘴里,措不及防一咽惹得向天阑大笑不止。 “……” 寒风吹过秦年的脸,吹得那叫一个快意,‘杨柳风’侵入刚刚炽热沸腾的身子骨,秦年只觉十分舒畅,不暖不寒,身体飘飘然。 “来,让为师看看领悟到几重了,手给我。”向天阑探了探秦年的手腕,故作高深地“嗯”几声,“不错,第一次就能破到第三重,已经非常本事了。” 秦年不想说话,虽是身体通畅,但精神乏了许多。 向天阑道:“你现在把玉石珮摘下来吧,剑跟主人有灵了,你的病不打紧了现在。”秦年自然听话,卸下脖子上和佩剑上的玉石珮,交还给向天阑。 她站起身子,低声道:“师父,我想休息。” 向天阑表示理解,免去她的早训,搀着她的胳膊扶她回房,郑重其事地告诉她:“晚饭给我做叫酸菜烤鱼,不然我不给你准假。” 秦年微微一点头,眉眼处不经意一弯,看到远山覆雪,碧空如洗。 大年将至,唐门这次送上来的东西多得堆满厨房和后院,生活用品也送上来几箱,为了辞旧迎新也是有心了。 这几天向天阑带着小傲忙上忙下,练功完就去砍木头,锯木头,又勘测位置又测量长度,要建房子,起因是向天阑上次说妙妙和秦年两人同住一屋太拥挤了,于是就趁年尾给秦年做一间屋子出来。 秦年也趁午后这段空闲时间不停运功,一连几天 分卷阅读89 没断地把内息障碍破至第五重,向天阑赶紧抓着她喊停,说这样练下去迟早要走火入魔,赶紧去休息调息身体。 练功之人,不但外练筋骨皮,更是要将内息与身体脉络充分融合运用,从外练到内,又要从内用到外,顶尖的外功通过内功来增加伤害,此间内外存在障碍故难以相融,武林将障碍划分层次,从一重到十重,若是能练到第十重,外内功相融的境界就堪称一绝了,越往上练越难,消耗身体也就越多,往往使人容易疯癫,江湖高手就有许多因此走火入魔的。 前几日的玉石珮之所以忽然发热,传递给秦年能量是因为它有灵,将蕴含的能量传给身体虚脱的秦年,秦年身体属阴,九渊剑寒,加上她修的是向天阑的剑术,几门不同路数体内交叠,一时间玉石珮灌入的灵力不知去向何处,向天阑觉察到这点,立即帮秦年破除障碍层,遵循她身体的抉择,内力中的一部分折损化劲归入另一部分,说得好听是多种形式融合,其实也跟打架差不多,成王败寇,弱的就归顺强者,所以过程必定是不舒坦的。 故这几天身体有恙,秦年看二人搬东挪西,刚想上去帮忙就被向天阑一手撇开,叫她去做点好吃的犒劳他们,于是秦年就负责起厨房事务,妙妙在腿伤期间,持刀下厨的心死灰复燃,趁向天阑不注意开始重操旧业,秦年悬起半颗心,想拦也拦不住。 由秦年接过妙妙煮好的美食,亲手端给向天阑。 少顷,向天阑双手一抽,骂了句极其难听的脏话,仰天长啸:“谋杀啊!” “……” 向天阑手指着秦年,眼睫颤抖着,双眼睁得老大,他问道:“你你……你怎么能让她进厨房?!” “……”秦年只眨了眨眼,缄口注视着他。 “你……你就宠着她!过几年你就等着看她弑师灭门吧你!”向天阑无奈,双手重执斧头,愁眉道,“你给我把这玩意端回去,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不要让妙妙继续祸害我了。” 秦年应了声“好”,端着碗回去了,向天阑半信半疑地看了她几眼,心道:不是吧,世界上还会有让妙妙消停的方法吗?真叫他枉称神仙了。 越想越好奇,向天阑把框架架得差不多了,示意小傲今天就做到这里,洗洗手回去了,迫不及待一睹秦年让妙妙消停安分的风采。 没料到秦年舍身除害报师恩,竟与妙妙坐于同桌,一身肝胆肯将红尘八苦尝个遍,品尽妙妙各类菜色并且面不改色,还附加几句平和的评价。 向天阑惊了,准备把神仙名讳拱手相让,又想到秦年正在内外力破重阶段,生怕多吃几碗,非但功力没练成,还折了身体,急忙拉开秦年和她面前的碗,道:“我的神呀,有你这样身先士卒的吗,愣是你有九条命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啊。” 妙妙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叫嚣起来:“你干嘛这样说!小师妹都说了,我比上次进步很多了。” 向天阑在妙妙和秦年之间扫了一眼,熟稔拎起妙妙的后领就甩向外面,道:“道德经十遍,没抄完不许出来。” 妙妙十分生气,在门外边跺脚边喊:“向天阑你这个傻蛋!活该没老婆!” 众人一惊,心想大事不妙,向天阑倒是摆出不愠不恼的样子,把碗里东西往泔水桶里一倒,悠然自得道:“五十遍。” 过年(二) 妙妙斗不过向天阑,乖乖认命,被关在房间里抄了两天,一出屋眼前焕然一新,大喊道:“哇!” 面前新立一小屋,木门打开着,墙面才刚刚砌好,内室空无一物,只开着一扇窗,光束从窗口泄入暗室,里面脏兮兮的,一看便知肯定不是垃圾就是尘埃。 “哇什么哇。”向天阑不知什么时候在妙妙的身旁,一弹她的脑袋,道,“抄完了没有就出来看。” 妙妙自知在抄书的过程中咒骂向天阑的次数肯定超过五十遍,正对眼前此人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委身’回答他道:“抄完了。” “好,真乖。为师下山给你买零食吃,想吃啥写下来,师父给你带回来。”向天阑摸了摸她的脑袋,微笑道。 妙妙到底是孩子,一给点甜头就忘了之前的‘血海深仇’,绽开灿烂笑容,道:“真的吗?!师父真好!” 向天阑接着道:“真的,只要你和小傲留下来帮为师帮这个新房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我就给你买。” 妙妙欢乐的笑声戛然而止,表情随即无缝转化成一个假笑,心里暗骂着师父不是人,嘴里答应着没问题。 转身向天阑就去找秦年,邀她一起下山买东西。 “不是有年货了吗?”秦年问道。 “那不是唐门送上来的嘛,又不是你爱吃的,走,跟我下山去看看什么爱吃,整点回来。”向天阑料想她定会拒绝,又道,“妙妙正好也闹着要我给她买点零食,一道下山,随我看看,好不好?”最后一句向天阑说的又轻又温柔,一双桃花眼巴巴地看着她,也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秦年也没忍心拒绝,便随他去了。 分卷阅读90 向天阑一下山,便去借了林府的马车,逛遍西市东街的架势比女人还专业,先是不由分说地购置了妆台、床榻和桌椅,没有过问秦年的意思,秦年也不傻,一看便知向天阑此是为新室添置家当。 “衣柜样式帮为师看看,哪个更喜欢些?”向天阑敲了敲柜木,有模有样地来回踱步推敲哪个质量更好一点,店里的老板娘在旁边热情介绍,冲着向天阑的风流外表囔囔着要给他打七折,并旁敲侧击地问有没有心上人,旁边那位可是未婚妻,缺不缺女朋友云云。 向天阑应付地得心应手,非但没将话都说满说破,还把老板娘逗得一个劲开心,打了五折,捞着个送货上门服务,哼着小曲离开了。 秦年跟着他下山一趟,这才知道自己需要学的还有多少。 “瓷器花瓶什么的,要不要去看一看?” 秦年摇头。 “那走,买年货。”向天阑心情大好,面朝满街路人,对谁都满脸笑容,那双月儿弯弯似的眼睛可是将京城里不少的女子都吸引了过去。 向天阑拿出妙妙写下的一长串纸条,得心应手地与店中女性攀谈,不久就顺利拿到了妙妙指定的零食,秦年自动闪远,待时机成熟后靠近,最后只要了一些花果干。 买了好多吃的扛到车上,向天阑大概是有些累了,与秦年一起坐在车上,靠着秦年的肩小憩着。 秦年浑身不自在,不动也不是,动也不是,没过多久喉咙痒咳嗽了一声出来,向天阑总算知趣地把尊首挪走。 向天阑抬眸,问道:“你最近怎么不带那个黑木簪子了?” 秦年一愣,道:“簪子盘发吹得脖子寒。” “哦。”向天阑摸了摸脖子,道,“还以为你不喜欢那个簪子呢,不喜欢的跟师父说,师父给你买新的。” 秦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把头偏向一侧,马车夫摇摇晃晃驾着车打道回府。 “阿伯,刚刚那是乐班子吗?怎么大庭广众跟别人吵起架来了?”向天阑拉起布帘,问马车夫道。 车夫估计是上了年纪,语速缓慢到向天阑听了心累,像极书院里胡子花白的古板先生的语调,他道:“那个啊,是常事啦,前一阵子突然冒出来个天才少年,传言都说是琴技一流,好几个乐坊都争着抢着要呢,都是出来混的,都不容易啊,突然窜出个什么天才少年,让好几个走江湖的乐班子没生意做啦,人家当然不乐意了,堵着那少年闹事情呗。” 向天阑简单“哦”了一声,倒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也没作评价,拉下帘子闭目养神。 到了南山山脚,车马行不动了,车夫好心要帮向天阑搬东西上去。 向天阑马上拦住他,这一上一下外带上这么重的东西,一把老骨头非散架了不可,他可担待不起不孝不义之罪,忙同老伯作揖感谢告辞,和秦年一人扛两麻袋那么大的负重上山。 秦年和向天阑两人都是瘦子,没多少肉的,不似钟离央那体魄健壮,肌肉随便有的,他们两个一把扛肩上就磕得肩骨大片大片红,没多久热得大汗全身。 向天阑偷瞄秦年几次,一路上别说一句话一声语气词,连表情都没变过,他一个成年男人都咬着牙走上山,这种负重可想而知,况且秦年一介弱女子,方生过一场病,还能坚持至此,实属不易。 于是他为了让秦年休息会,喊了个暂停道:“宝贝徒儿,歇一会,我累死了。” 秦年应了声“好”,把负重放下,一俯身脑海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若将内力推向那一大麻袋,把它们送上去,看看行不行得通。 想完就做,于是双掌向前一推,重物訇然作响,麻袋被撕开,里面的东西全都飞溅在外,有水果有糖糕,都因秦年一掌纷纷向上边‘爬’,秦年身体一僵,转头对上向天阑满是问号的脸,眨了眨眼。 “……” “你干嘛?” “……” 向天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苦笑道:“你不会是想……” 秦年无奈一点头,满脸无辜。 向天阑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默默地上去捡起地上的东西。 秦年也上前捡,向天阑看她一脸不高兴,安慰道:“没事哈,下次要是再有奇思妙想,先跟师父说一声,再做也不急哈。” “好。”秦年认真点点头。 幸好还有袋子,二人把零落的东西塞回另外一个麻袋里扛上山。 期间,向天阑认真思考了面前这个女人的脑回路,想也是白想,怪不得说女人心海底针,后车之师啊。 大汗淋漓,好不容易把这一堆东西扛回了家,看见两娃子兴致昂扬地在玩泼水,向天阑欲哭无泪。 “你们在干嘛?” “回师父的话,在打扫呀。”妙妙还文质彬彬地回答他。 “有你们这么打扫的吗?”向天阑看见他们俩不知从何处挪了一口缸回来,里面打满了水,一人一大勺子从里面不停舀水,往新房间里泼洒。 “里面太大了,又脏又黑 分卷阅读91 ,当然先用水洒一下,洗一洗冲一冲,跟洗澡一个道理嘛。”妙妙说得理所当然,向天阑听得呼吸困难,把手按在胸口顺气,把熄灭得只剩一点星火的目光投向小傲。 见小傲甚觉妙妙的话有理,还跟着点了点头,向天阑顿时觉得人生艰苦,前路茫茫,眼中最后一点星子注定熄灭,一手扶着柱子,一边对秦年说道:“我回屋了,你帮我把这些事解决了。”说罢,留给众人一个落寞的背影。 秦年听到他离开时小声呢喃着的话:“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没想向天阑这一卧床就卧过了晚饭,小傲送饭进来他摆摆手说不饿。 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向天阑出门就看到新屋从里到外干干净净,大小物件摆放整整齐齐,简直跟被翻修了一遍一样。 “妈呀妈呀,田螺姑娘驾临有失远迎。” “师父。”秦年正从屋子里出来,肩上挂着一条白布,手中端一面盆,盆里的擦过家具的脏水。 向天阑露出一副‘朕心甚慰’的样子,摆了摆她的肩,毫不吝啬地夸奖她。 吃完早饭,又开始‘追杀式’训练,秦年和小傲与向天阑斗智斗勇的几天里,耐力眼力和速度都得到了不可思议的提升,他们自己没有意识到,但向天阑和妙妙都能很轻易地看出。 之前是向天阑一天抓两个,然后是一天抓一个,现在抓着一个都很吃力了,非是向天阑的轻功不佳,而是他们两个逃脱的路线走得十分精妙,有时二人甚至还会互相配合,雪原中各种障碍物更是可以做掩护,好几次向天阑差点抓着他们,却被他们挥剑斩雪块后掉落的雪泥砸个头昏脑胀。 不错,相当不错,向天阑暗暗赞赏两个徒弟,即使悟性和底子都各有欠缺,但这么短时间能够练到这个份上,可以说下山闯闯江湖都没问题了。 申时向天阑召三徒弟书房议事。 “大后天便是大年三十了,各项事宜为师在此宣布一下,秦年,你负责好各个房间的卫生情况,该打扫打扫,破旧的东西丢掉换新的,小傲,这几日厨房交给你,日常食物供应还是由你来,门庭外的积雪你也要及时扫,妙妙,你负责……负责……呃,洗衣服吧,帮你小师妹分担些,后院有锦花的那个箱子里面有新衣裳,过年时才能穿,另外闲了就给我去书房读书,看看你,整天吃吃玩玩,像什么话。” 妙妙翻了个白眼,以示坚决不悔改。 “今晚每个人都要去洗澡,要洗得干干净净,除晦气,脏衣服全洗掉不许剩,听到没有。” 众人纷纷点头应声,各自领了任务散去。 过年(三) 腊月二八,秦年端出笼屉里热乎乎的馒头,馋得妙妙立马爬上椅凳,衔了块来,入口香甜,一大早的寒意被这热气驱散,满室奶香让人心情大好。 小傲一拍妙妙的手,拍掉馒头,道:“去!洗手。”妙妙理屈,伸腿一蹬跳下椅子,去厨房洗手了。 向天阑进屋,带着一身的懒意,捂嘴打了个哈欠,拉开椅子坐下,道:“我不是跟你说厨房让给小傲吗?晚得起床多睡会也不会,笨。” 秦年掰了半个馒头给刚洗好手的妙妙,道:“习惯早起,一时也改不掉,顺便做个早饭。”秦年每天一早就跑去空地练武,众人还在睡觉,练完也正好回去煮早饭。 “小傲,你可多得向小师妹学习。”向天阑笑着,夹了一个馒头,塞进嘴里。 小傲点点头,拿勺舀粥。 向天阑喝完一碗粥,又夹了一块馒头,道:“今天不陪你们练轻功了,我有好些事呢,你们谁留下来帮我打下手?” “我。”小傲和秦年异口同声回答,这下让妙妙显得十分尴尬,忙也举手,表示愿意。 众人从后院的几大箱子里找出杂碎东西一堆,妙妙拿了大叠窗纸,一副‘老本行’的样子三两下用剪子剪出漂亮的窗花,小傲被叫去桃林折几枝桃木和找一块桃木板回来,向天阑从箱子里抱出许多红纸,揣在怀里,对秦年道:“没你事了,去打扫打扫,掸掸尘吧。” 向天阑把红纸抱回书房,在桌上抻平,酝酿半天,挥墨一连写下几张都不满意,揉了又抛,墨笔干得差不多了,撅起嘴叼在上面,眉峰一弯,嘴一吐,袖一抖,洋洋洒洒大几张写下。 他取来浆糊,带上笔墨,抱着那一坨杂乱的纸跑向正舍门口,正逢上秦年。 “诶,你过来帮帮我。”他把怀中红纸和笔墨往秦年手中一放,笔墨放地上,跑去远处,一跃身折了枝细树干,回来又撕下旧联和取下门上桃木板。 不揭下来秦年都没有注意到,旧木板上画着两个人像,只是日子久了,已经看不清楚了,只见向天阑拿枝作笔,给新联涂上浆糊,在门两边贴上。 ‘老树相迎夫不候,东风且贺月来酬。’ 接着又移步向里屋,在妙妙门前贴上:‘晨时勤练武,要睡先读书。’向天阑退后两步,一扫眼前景,点点头,觉得甚是满意。 “……” “ 分卷阅读92 你要不要也写春联贴新屋子上?”向天阑问道。 “好。”秦年取来笔墨,在桌案上铺纸写道:九渊何用?当撼百罹。 “秦年拙迹,师父见笑了。”她的字型方正,笔锋处圆厚,看得出并不是从小就习过文的,起落之间尚有一些笨拙,字体不似钟离央的俊秀,也无向天阑的洒脱,一笔一画更像是认认真真镌刻出来的。 向天阑没有取笑她,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道:“人不大,胆魄倒是难得,跟了我这么久,我的精髓可是一点都没有秉承下来。” 向天阑一瞥门外来人,叹道:“哎,后继无人了。” 来人正是二小徒。妙妙把每个窗户都贴上窗花,花鸟虫草,无一不精,剪裁得活灵活现,被众人一夸,乐得花枝乱颤,小傲折了桃枝,放在门旁辟邪,向天阑取过桃木板,挥笔画下左右两个人像,是简笔画。 “此是哪两位门神?”秦年问道,她知道桃木板上画下各色神仙门将,挂于门前驱邪保平安。 “我知道我知道!”妙妙回答道,“这是师父和乌龟哥哥。” “别乱说,边儿去!”向天阑弹了弹妙妙的脑袋,信口道,“此木左边乃逍遥大仙,右边乃九州战神。” “秦年学识鄙陋,还从来听过此二神将。”秦年认真思考了一番。 向天阑的嘴角上扬至一个诡异的弧度,笑颜将展。什么逍遥大仙九州战神,这种话糊弄不了小傲,骗不到妙妙,也就秦年肯信。 小傲朝着秦年微微一摇头,想提示她不要信。 秦年盯着小傲好一会儿,后知后觉领悟,哪有什么逍遥大仙九州战神,分明就是暗指向天阑和钟离央嘛,借神喻人,只有向天阑这种极度自恋至病入膏肓的人才想得出来的。 秦年一脸无奈地看着向天阑仰天长笑,一时想不明白这家伙到底是缺心眼还是缺脑子。 秦年忙活了半天才把所有房间收拾完,趁着离晚饭还有些时间,提前先去洗了澡。 妙妙腿伤虽未痊愈,但小孩子身体恢复得很快,已经可以行走了,小傲还顺便给她找了根木棍作拐杖,有了拐杖之后妙妙胆子更大了,拄着木棍开始到处跑。 向天阑对此不以为意,你跳随你跳,出了事别叫。 夜色降得很快,小傲连晚饭都没煮好,依稀就可看见天上星星数点,寒气笼罩山脉,向天阑预感马上又要下雪了。 秦年沐浴后裹着厚裘,一出房门满身寒毛倒立,寒冬的夜晚简直冷得鼻涕眼泪都要被冻在脸上,她的头发还挂着水,走路时不停地往身后衣裳和土地上滴。 向天阑看不下去,拿了毛巾帮她擦干头发,在秦年身后忍不住嘟囔道:“晚饭小傲在做,他一个人就可以了,你这么着急帮他做什么,头发还这么湿,不擦干头疼了怎么办?” 秦年反手抓过毛巾,自顾自地拧干,道:“师父,今晚能弹琴吗?我想再破一重。” “你身体能行吗?”向天阑蹙眉问道,固执地夺过毛巾,硬是要帮她擦头发,“再休息几天嘛,着什么急。” “我可以的。”秦年也不反抗了,任凭向天阑□□她的湿发。 擦干了大半,向天阑停手,把毛巾挂回原来的架上,忧叹道:“你啊你……” 戌时已近,屋外果然下起了大雪。 洗衣裳的冷水让妙妙冻得满手通红,直吵着不洗了要小师妹来帮,小傲特此去烧了热水,倒入冰水中和一下温度,让妙妙好受些。 ‘小师妹’闻声前来帮忙,奈何向天阑阴魂不散,阻挠秦年施以援手。 “偏——心——!”妙妙举起搓衣板指向向天阑,十分生气,道,“你偏心!偏心小师妹!我再也不跟你好了!” 向天阑把秦年拉回他身旁,一揽秦年的腰,挑眉道:“我就偏心,谁让我最喜欢小师妹呢,当然偏心,如何?” 秦年立刻窜出他的环抱,像是没听到一样,蹲下身子帮妙妙洗衣裳。 没想到向天阑变本加厉,道:“秦年,不许洗衣服了!过来,跟为师一起回房间。” 妙妙一脸吃惊地看着秦年,目光又转向向天阑,嘴里发出的“啧啧”声显示出她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情商和与年龄不符的悟解力。 向天阑似乎很满意现在的状态,一边看着妙妙自得地笑,一边牵着秦年的衣袖,秦年只得住手,跟着向天阑乖乖地走。 二人自然是到了秦年的房间,新屋子比妙妙的房间大了整整一倍,宽敞得略显孤单,向天阑提议要不要再添置点家具赏玩之类的,自然被秦年拒绝了。 向天阑抱着琴卷了一身寒气,一进屋就埋怨道干嘛不燃香。明明一身穷困,不知他这种挥金如土的豪迈从何而来。 秦年也不吝啬沉香,借着灯火焚起香,反正花的不是她的钱,秦年本身是不怕冷的,寒也寒习惯了,倒是向天阑久居南山,吃穿玩乐不愁,公子哥的气息没有改掉,山水作邻里,伸手玉器来,日子过得赛皇帝。 缕缕青烟从小香炉里飘出,散发出 分卷阅读93 浓郁苦涩的药草味,苦中带着微微的甘甜,后知后觉间还有几丝龙涎香的香味,沉香整体清冽却不寒,最是宁心安神。 向天阑随意几拨弦,秦年回到床榻上打坐运气,他道:“这次可能会很痛,受不住了一定要跟我说。” “好。” 一曲势如破竹,如临千军,万马齐鸣,浩荡之景从曲中溢出,燃烧秦年的五脏六腑,秦年咬着牙关,身子微颤,琴声在她体内游走,经脉处爆发出羸弱的响声,像是火花爆裂之声,内力源源不断地冲击四肢,九渊剑忽振动长鸣不止,她感觉呼吸困难,身上又酥又麻,关节就要被冲散了,咽气时感到喉头全是鲜血,上涌至口腔,嘴里顿时一股血腥之气。 向天阑很担心,边弹边抽空去看她的情况,他这个徒弟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脾气八头驴都拉不回,他生怕秦年痛得半死,一声不吭先晕过去了。 向天阑也出了半身汗,秦年难受他也紧张,没想到的是她真的一声不吭地扛过来了。 向天阑指尖刚停下几秒,秦年就往身后倒下,吓得向天阑立马过去察看。 向天阑一摸她手腕,秦年就醒了过来,下意识地挣脱他的手。 “乖,让我看看有没有事。”向天阑温柔道。 秦年闷哼一声,无力张嘴说话。 却听向天阑大惊失色,快语道:“完了完了,完了完了,第八重,你快要赶超过我了。” “……” 他见秦年无比虚弱,也敛了嘴皮子,把她打横的身子摆正,盖上被子,立在床边的九渊剑还在微微振动,他单手朝它一推,驻入一掌的内力,九渊一下子安静下来。 秦年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睁眼看着他。 “睡觉,乖。”向天阑帮她放下床帘,道,“我先出去了,好好休息。”他摸了摸她的脑袋,莞尔一笑。 向天阑离开了不久,秦年昏昏沉沉,身体累得透支,却始终也睡不着,隐隐约约听到琴声悠扬,是从屋外传来的,又轻又软,似远忽近。 她闭着眼睛,思绪不由自主跟着琴声荡漾开,远山似有一人踽踽独行,负着暮雪与晨霭,晓风同他吟着歌,飞雁恰踏过残虹,而他正风尘仆仆地赶到她身边,五光十色处,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正在望着她。 那琴声像春风万里行过荒漠到了雪原,融化一池雪水,一时雀鸣莺娇,正疑莫不是东君到? 一连串轻灵飘逸的拨弦声泠泠响起,琴弦又转,突然声调变低,音沉声缓,朝暮成岁月,恬静而安逸,两人执手,在日暮西山头,望着轻鸿入长川。 秦年睡着了,面容平静。 窗边月正被徐来的云雾遮眼,星辰不见一颗。 细雪飘落向天阑的琴上,廊下,向天阑一拂落雪,嘴里轻哼一曲小调,眼角上挑。 新年(一) “起床。”向天阑闯入妙妙的房间,抓起她的双脚头朝下,左右晃动。 妙妙迷迷糊糊,半睁眼就瞧见自己升至半空,大喊大叫起来。 “我昨晚不是跟你说了吗,今天早点起来去祭祖。”向天阑一拍她的屁股,把她倒置回正常受力姿态。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出去,我换衣服马上就好。”妙妙撅着嘴,呢喃道,双手推着向天阑的腰,把他赶出去。 “喂喂,你可别又睡下去了啊。” “知道了知道了,婆婆妈妈唧唧歪歪,怪不得没老婆。”妙妙下床穿鞋,把床帘拉开卷起。 门外向天阑一听,双眼睁大,气得嘴巴发抖,恨得牙痒痒。 秦年这一觉睡得很沉,险些起晚,吃过早饭,见小傲拿着锄头,桌上放着行囊,里面放着许多东西,不明所以。 向天阑把妙妙抓来,见到秦年目光放柔了好些,问秦年身体怎么样。 妙妙睡眼惺忪,瞅见包裹里的糕点垂涎三尺,小傲迅速给包裹打了个结,断绝了妙妙的念想。 “没事,师父,这是去做什么?”秦年问道。 向天阑拿起靠在门后的两把伞,似负九齿钉耙扛在肩上,拍拍秦年的头,道:“见你祖宗。” “……”秦年实在不想与他这个没谱的人费口舌。 一行人结队出发,执伞遮雪,到了目的地秦年才发现,向天阑并没有说错什么,只是语言不够得体,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去见祖宗。 之前夏日里碍人的草木不是被负上霜雪压枝低,就是只剩下粗茎光棍,比之前好走多了,只是清晨太冷了些,喘出的气都化作白雾。 秦年未曾想到这行是去往山顶的,愈高往高处行,积雪愈是厚,掩埋的东西也越多,脚下一不留心或看走眼,就可能从雪坡上滚落,好在四人都不是娇滴滴的主儿,到了山峰处也面不红心不跳。 放眼四下,除了白花花的雪就剩下衣着颜色不同的四人了,想来平时必定景色惨淡,承今日吉时多添份热闹。 跟着向天阑行行复停停,最终在一个地方停下来 分卷阅读94 ,向天阑把伞递给秦年,冒雪蹲身,用手在地面上抹了抹,抹开一堆白雪,渐露出石碑一角。 他用双手熟稔刨雪,待石碑露出全貌时他双手已通红,又叫小傲递给他锄头,以石碑为中心处,划方圆五丈,叫小傲用锄头把雪扫开,自己就着刚刚刨开雪的三尺之地而立,唤秦年到他身边来,道:“喏,这个就是你师祖。” 秦年看了看‘师祖’,又看了看向天阑,又转头看‘师祖’,认真道:“师祖好。” 向天阑命妙妙将祭品拿出,在碑前次第摆开,又拿出三炷香,交予秦年,自己取出火折子点燃,山顶风急也啸,向天阑吹了好几下都没点着,最后一手捂着火折子挡风,终于点起火了。 向天阑纷纷给了小傲和妙妙三炷香,帮他们点着火,自己也持了三炷香行主祭,在石碑前跪下三磕头,插香于土中,举一盅酒而浇,刚落下薄雪被热酒浇融,徐徐白烟上升,热酒流了几尺,才灌入土中,碑上被酒浇后刻字显得清晰,上面写着:南山解千愁之墓。 三人纷纷效仿,按师门辈份从小傲开始,最后是秦年。 每人持一盅热酒,浇灌开几丈,露出细冰与泥土,酒浓而雪冽,闻来也独特。 秦年祭拜完后,向天阑拉着秦年跪在地上,同她并肩,面朝旧碑,用一种十分欠揍的声线道:“这个是新收的徒弟,脸蛋又漂亮身材又好,可惜你这色老头子没眼福了,再加上天赋尚佳,练武勤奋,人也贤惠,做饭好吃,你要是见着一定喜欢得不得了。来,秦年,跟你师祖多说几句,他刚刚说他很喜欢你。” “……”秦年被夸得不知所措,小傲递来一个眼神表示‘你习惯就好’,秦年张口酝酿半天,道,“承蒙师祖厚爱,秦年定当……加倍尽心。” 向天阑很满意,拍拍秦年肩膀,示意她可以起身了,该换下一个了。 “还有两个小徒弟,妙妙一如既往,准备跟我混吃等死,两个月前还把一条腿给摔断了,平时闹得要死,偏偏那俩还把她宠上天,小傲武功也不怎么地,你要是看到肯定又要骂跟我半斤八两了,哦,还有钟离央,这小子今年又跑了,估计就是没脸见你,混得当然比我好了,有官做有美女追,不知比你当年风光多少倍,哦,戳到你痛处了不好意思哈,反正大家过得都不错,起码比你好,哈哈哈……” 秦年不知道师祖在世时,向天阑是不是就是这么跟他说话的,还是今日一祭惹得他伤感故意耍嘴皮子掩盖,反正她是听得满心颤抖。 “知道你爱喝酒,上次跟死王八一起喝的时候偷偷给你留了一坛子,反正我也没钱,正好你也爱酒不爱钱,旁边那坛子酒就算我孝顺你了啊。”向天阑拿起酒坛,全部倾倒在地上,他道,“喝了我的酒,你就得给我庇佑那个死王八,别可死在外头了,对了,今天懒得买纸钱了,也不烧给你了,我阳你阴,各自凭本事拿钱吃饭咯。” 秦年很好奇以前解千愁与向天阑师徒在一起生活的日子是否也像如今他与妙妙一样拌嘴难休。 向天阑话虽然说得贱兮兮的,但行动起来却一点都不含糊,总共行了四跪十二拜,动作的郑重与语言完全不符。 祭拜完众人整理包袱离开,茫茫雪地上徒现一片裸露的土地和孤立的石碑,香在无声地燃烧,青烟升空又烟消云散,雪还在下,扫出的空地再一次被大雪掩埋。 回去的路上太阳正盛,积雪似融不融,妙妙拄着木棍稍慢,落在人后,小傲怕她摔,离她不远不近,向天阑走在最前头,吹着口哨,悠哉悠哉之貌。 秦年还是忍不住问道:“师祖,是个怎么样的人?” 向天阑闻声转头,噙笑看她,道:“一半钟离央,一半向天阑。” 秦年脚步一顿,似是在思考。 “依你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向天阑问道。 秦年不答,他又问道:“钟离央是什么样的人?那么你师祖就是我他的结合体。” 秦年想不出来,她一向觉得向天阑和钟离央两人相差甚大,却又在某些方面不谋而合,一个在朝不动声色,一个在野喜形于色,一个冷漠威严,挥戈战百万,另一个却平易近人,拈花惹风流,她想象不出向天阑的师父该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妙妙啊,过年后马上操练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腿一断可别把武功全忘了。” “师父,你真的好啰嗦啊,我都这么大人了,心里有数的好吗。”语毕,妙妙看到向天阑转头挑起一边眉毛,眼睛睁得老大,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打不赢小傲你就等着揍吧你。”末了,向天阑只撂下这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除夕夜。 天公作美,今夜无雨雪,天星只几颗,明月当空。 从山上可以望见远方,还没过饭点,烟花和明灯就从很远的地方升起,点亮半片夜空。 向天阑望着远处的灯塔,星星点点,忽明忽暗,秦年和小傲正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连妙妙都被派出去掰豆角,可想而知今晚饭桌上的手笔之大了。 向 分卷阅读95 天阑把屋舍四面顶上都挂上了花灯,还未完全入夜便已透彻明亮。 先端上来了一笼屉的饺子,是秦年下午的时候包的,随即小傲端出十几碗菜肴,桌子一下子显得拥挤,碗筷都没位置放了。 为了晚上的盛宴,妙妙还特意中午少吃了许多,饿得饥肠辘辘的她立刻蹦上桌。 “去,长辈没上桌,不许动箸。”向天阑闻着香味,也进门来。 “哇这个酥肉好香!” “还酥肉,多吃点鱼补补脑子,文章背了一星期还背不熟,猪都会上树了。”向天阑给妙妙夹了块鱼肉,另给自己夹了块酥肉,又道,“每人都要吃个鸡蛋,保平安。” “好。”小傲应道。 秦年手剥水煮蛋,分别递给大家,向天阑看到后直叹一声贤惠。 “小师妹这么好,可千万别嫁给师父。”妙妙忍不住嘟囔一句。 向天阑已经不止一次想把妙妙丢下山了,而且这个想法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他有预感不久之后这个想法就要实现了。 向天阑只一瞥妙妙,妙妙一副‘你能拿我怎么着’的得意脸,夹走了最大的一块鸡肉。 饭菜没吃完,几乎剩了一半,残宴够秦年和小傲收拾好一阵子,妙妙拉着向天阑出去放爆竹,吵了半天,向天阑原先说没买,后来嫌吵就改口了,干脆也带她出去放爆竹。 小傲一听动静就探出头去,毕竟孩子心性,向天阑一看便知他也想到外面玩,索性也唤了出来。 “秦年,洗碗缓缓,闲闲跟他们出来放爆竹吧。”向天阑轻叩门,懒散道。 身后两小童争相夺爆竹,有声道:“给我给我,这次我来!”“小心!”“哇呜呜,差点炸到我手指头了呜呜好险……” 秦年正忙活着,淡淡道:“不了。” “出来玩呗。”向天阑直接走到她身后,抓着她的手腕,不让她洗碗,委屈巴巴地道,“陪陪我嘛。” 秦年停下动作,面不改色地洗了洗手,默认答应他了。 向天阑同秦年一起出去,说是放爆竹,结果两人在外吹着冷风,看着妙妙小傲放得十分开心,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秦年对向天阑投去一眼,向天阑确认人老之后对好些事确实提不起兴趣,轻叹一声:“回去洗碗吧。” 夜色竟比不过烟花浓,众人就着一点零碎材料做了一盏长明灯,四人围着灯各站四面,沾墨提笔在上面写上新年愿望,约定好谁也不许偷看,写好后一起放飞明灯。 抬头看着自己的长明灯渐升渐远,飞入高空,同不知谁家的明灯一并漂浮着,点缀进人间烟火里。 秦年满心雀跃,轻盈又满足,不知她的愿望会飞向何处,会被何人看到。 凉亭厚裘抱温酒,满目灯火入万家,向天阑带着三徒弟短亭里等着新年,妙妙一开始兴致勃勃地熬年,到后来热情渐冷,闹了一天身子乏了,枕着小傲就睡着了。 向天阑看到,直接去妙妙房间抱了一卷被子出来,给妙妙盖上。 “冷不冷?要不要回屋去?”向天阑轻声问二人。 二人齐齐摇头,向天阑微一点头,坐下来望着山外不说话,偶尔酌几小口酒。 山外灯火处通明,夜空中烟花渐盛,依稀可以听到远方万人空巷齐贺新春的欢笑声。 直到一阵喧闹如雷霆的烟火升空声响起,华丽地盖过世上万物的声鸣,终于迎来新的一年了。 小傲推醒妙妙,三人相互恭贺一声:“新年快乐。” 妙妙睁开一半眼睛,有气无力道:“快乐快乐。”然后又倒下睡觉了。 守岁后,向天阑把妙妙抱回屋,众人也随之散去。 檐下花灯在风中摇曳,屋外是烟火盛宴,屋中有沉香游散,秦年忽然明白,原来就算是仙雾缭绕的高山也挡不住世俗的烟火尘埃。 新年(二) 第二日,日头打妙妙屋里出来了,妙妙一大早就起床了,穿着明黄色的新裙子冲出门。 “压岁钱!压岁钱!我的压岁钱呢?!”她扯着向天阑的衣袖,问道。 向天阑挣脱开她的手,找小傲要早饭吃,妙妙仍在黏着向天阑要压岁钱。 “先吃饭先吃饭。”向天阑朝秦年摆摆手,示意她过来帮忙解决这个臭丫头。 向天阑也事先给秦年准备了新衣,凭她喜好自然也是大红色的,领口至肩部和袖口都有着精美的刺绣,锦线织绣百千祥纹,匠人必定鉥心刿目地工于这件衣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向天阑另外也给了她和小傲一人一双好靴,靴轻底实,穿着十分柔软,尤其是冬季,穿上靴子更加便于练轻功, 秦年从盒子里取出好几个糖酥,放在妙妙前面。 “谢谢小师妹,等我师父给我压岁钱了,我就给你发压岁钱。”妙妙剥了一颗糖,眼睛笑成一条线。 向天阑嗤笑一声,懒得说话。 吃完早饭后,向天阑叫诸位留下等他片刻,他回房间取出什么东西藏于 分卷阅读96 身后,再次回到众人面前。 向天阑故作神秘地负手踱步,在三人用看猴一样的目光的注视下,他一手拿出一袋的东西一边道:“当当当!” 妙妙从袋中夺了一个玩具放在双手捧着,惊讶大喊:“磨喝乐!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的!”妙妙又伸手取来另一个玩具,直径四寸似陀螺,象牙所制,平面镂上花鸟,底部细尖只有银针那么细,妙妙又道:“千千车!有没有打娇惜?” 千千车以手旋转,打娇惜是另一种需要用鞭子抽打的陀螺。 向天阑直接把整个袋子抛给她,道:“自己找。” 妙妙打开一看,喜出望外道:“哇!怎么我昨天写的都有!这些都是我想要的玩具!” 向天阑不答,另一手拿出一把长剑,晃到小傲眼前,笑而不语。 小傲双眼睁大,又惊又喜,愣了半晌,才接过,从剑鞘到剑身,又捧又摸,十分珍爱,向天阑道:“这把剑稀得很,从剑柄到剑锋都是不可多得的好材料打造的,自然能长锋不朽,剑身很轻,是把好剑,小傲,你可得好好用这把剑。” 小傲点点头,又问道:“师父怎么知道我的新年愿望……” 向天阑轻笑几声,大伙都明白了。 向天阑昨夜趁大家动笔写下愿望之时和放飞长明灯之时,以小时候深夜偷溜出去玩练就的超凡视力瞄到三个人的新年愿望,小傲的新年愿望是长锋不朽,他扫了一眼妙妙的愿望,满脸黑线,整面灯纸都被她写满了,都是些玩闹器物,怪不得明灯飞天之时左右摇晃。 于是向天阑连夜飞鸽传书,命唐门的人搜罗出这些玩意,一大早给他送上山来,妙妙写下的玩具名太多了,向天阑一时记不住,就叫人当下流行什么送什么上来,倒是小傲的‘长锋不朽’让向天阑费脑费力才弄到手的。 妙妙发话质问道:“你偷看我的新年愿望!你怎么可以这样!” 小傲也附议道:“对,不能偷看的,说好的。” 向天阑直接无视他们两个,对坐在椅子上的秦年道:“你的新年愿望,有点难……不过徒儿你放心,为师尽全力帮你做到。” 秦年望着他,眨了眨眼,沉默了良久,道:“谢谢师父。” 妙妙左思右想,捧着一袋的玩具,想着,让他知道就知道,反正拿到这么多玩具,也没亏,于是慷概道:“谢谢师父,我的压岁钱呢?” “滚,拿了我的东西还想要压岁钱,没门。” 妙妙翻了个白眼,窃窃私语骂了向天阑一句,被小傲拍了拍脑袋,小傲制止道:“新年第一天,不可以说坏话。” 向天阑不知从那个旮旯角落拿来个荷包,倒出十几两银子推给秦年,秦年一秒拒绝,妙妙直吵着不公平。 “你和小傲都有新年礼物了,你的小师妹还没有,我不得给她点表示嘛。”向天阑道。 这话说服了妙妙,她也不再吵闹,心满意足抱着玩具回房间玩,走之前还顺便分了一个‘水上浮’给秦年,后来转念一想这礼物份量大概不够足,撑不起她这个作为师姐的面子,又多加了个人马转轮给她,自己还颇留恋地投向人马转轮临别一眼。 “师父。”小傲把长剑归鞘放好,道,“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这话引得秦年也一好奇抬头看着向天阑,他眼珠一转,笑眯眯道:“山不老水长流,日日桃花配美酒。”其实他当时忙着偷看别人的愿望,自己根本什么都没写,刚才的话只不过随口拈来的,让他们省省心而已。 小傲有心,将自己零花钱发给两个师妹作压岁钱,向天阑都要被这三徒弟的愣头愣脑劲笑到抽搐了。 小傲把他的新年礼物当宝贝,去哪都带着,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练剑,向天阑观望,发现小傲不论是剑术还是轻功都高了妙妙不止一星半点,与秦年相比,只要秦年不使出秘笈中的那些招式,论剑术,一时间也与小傲难分高下。 向天阑看了半天,判断不出这二人的轻功孰高孰低,因为他觉得,他们都太差了。 除夕夜的剩菜舍不得浪费倒掉,一连吃了好几天的残羹,总算把它消灭掉了,向天阑在妙妙的强烈要求下终于宣布下山玩耍了。 妙妙嫌拄着木棍碍事,索性把它丢掉了,腿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只要腿骨不用劲不用气,平时行走小跑都是没问题的。 “晚上提前收拾一下,明天照旧晨读,没下雪的话上午练功完再下山,全体人员参训。”向天阑用折扇敲了敲妙妙的头,示意她也必须到场。 “干嘛不一大早就下山去玩?”妙妙纳闷道。 向天阑抓了一把花生,一颗一颗朝妙妙的辫子发射,又塞了几粒花生进嘴里,慢慢地嚼完才开口道:“我现在放你下山,你断得远不止是这一条腿了。” 小傲轻笑一声,嘲笑了妙妙。 妙妙不服气,决定跟小傲一决雌雄。 向天阑一挑眉,冲小傲点了点头,默许他可以一战。 二人出屋门到空地上,小傲刚拔出剑,妙妙便道 分卷阅读97 :“不行,你那是新剑,我是老剑,不公平。” 向天阑一笑,道:“好,小傲,你不要用剑跟她打,用轻功就够了,妙妙你不可以用轻功噢,腿会受不了的。” “好。”“知道了。” 妙妙扬剑,一开始朝小傲虚刺两下试试手,倒是出乎向天阑的意料,这么久时间没用剑,速度竟也没有下降多少,七八招之内就找回了手感。 妙妙的身法与手法都没忘记,向天阑看了十分欣慰。小傲也丝毫不落下风,光靠闪避就可退身几丈,这都得归功于每日向天阑剑锋闪过的劫难,没有点本事真不敢在向天阑的手下扛过三天。 妙妙进攻速度快,但小傲更快,光是一味的避退就让妙妙狼狈不堪,有效进攻一次都没有,这让妙妙更加恼怒,章法大乱,不停地朝小傲逼近,小傲也不断改变路线逃脱,正当妙妙想再一次举剑进攻时,向天阑高声喊停。 “胜负已分,妙妙,不要浪费腿劲了,好好养伤,都回来吧。” 妙妙看上去有些气馁,向天阑拍了拍她的头,也没有责骂,小傲胜了,显得十分高兴,几分得意外露。 第二天的早训,妙妙果然早早到场,她昨晚在房间里痛思了良久,展现出睚眦必报的性格,倒与向天阑有几分相似。 向天阑指点和纠正了妙妙几个招式的破绽后,妙妙立刻领悟,重学一遍施展效果非常好,向天阑私以为她这方面的天赋比小傲高出一等,智商低于同龄人九个年头。 而秦年近来与向天阑对练的次数居多,一方面是向天阑有意让她使出全力,以便他知道她还有何处可尽善尽美,一方面是不想让秘笈中的招式流传出去,哪怕是小傲和妙妙,他都不愿意多传授一分,因为他觉得那本书是属于秦年一个人的。 向天阑特意嘱咐秦年道:“那一整套招数平常不要随意使出来,内力消耗太大了,尤其是‘探魂’和‘千铗绝尘’,断不能给人传了出去。” 盖是休假的最后几天,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车马早就堵了个水泄不通。 向天阑这次选择了一处繁华之地,雇的马车半个时辰内尊蹄贵辙挪了不到一里,妙妙急得朝车外吼叫,向天阑只在等不住了,眼看着暮色四合,旁边花甲老妪都要赶上自己的速度了,于是索性跳车步行。 正好赶上一顿晚饭,一行人迈进一家客栈,生意出奇得好。 “客观里边请呐,这位公子,打尖还是住店啊?”店小二接待热情,满脸是牙,向天阑一扫价目表,心里暗骂:靠,这儿物价这么贵,还让不让人过年了。 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面子还是要挂住的,他轻声一咳,一手伸出两个指头,道:“住店,我要两间房。”另一只手拿的扇子还在不停地扇啊扇。 “得嘞您,客官楼上请。” 向天阑挪步上楼,耳边听到几句闲言碎语,小声是小声,可惜山野之人耳朵尖得很。 “诶,你说那个人是不是有病啊,这么冷的天还用扇子扇风。”“哪个啊?”“喏,就上楼灰衣的那个,看见没?”“哦哦,看见了看见了,哈哈哈还真是,现在这世道也有这么傻的人吗?看来真是病的不轻。” 向天阑执扇的手微微一抖,原先满面春风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一秒,硬撑着最后的倔强上楼了。 赏梅 正月十五,向天阑一大早携三徒弟造访红梅斋。 红梅斋自是以梅花享有盛名,此时当值花开正盛,红梅斋算是京城中规模较大的一个书斋,斋 中最有声望的先生当属张眄老人,治学严谨,因此平日就有许多文人礼士找他讨教学问,也特意开了一个班,每年只招收十几个孩子在红梅斋中学习,而向天阑和钟离央‘有幸’被解千愁撵去这里读书。 向天阑肯定是耐不住和一群呆瓜坐在屋里一上午,捧着本经书摇头晃脑的,他不知道钟离央怎么熬过来的,反正他不行,向天阑果断在第三天翻墙出去,找隔壁家的姑娘洽谈风花雪月,张眄先生双眼老花,学问在脑,根本不管今天来了几个孩子。 于是向天阑在外逍遥了大半年都没被发现,混遍了城中所有的烟花柳巷,当然他并没有行过‘買春’之事,令人难以想象,他就往那高台上一坐,点一壶香茶,同楼中妙龄女子对坐,各自一张琴,弹了一上午,弹累了就聊天,聊完接着谈。 所以他的年少风流事是逛遍了京城中所有的烟花地,竟只与人家弹琴唠嗑。 最后被解千愁发现了之后,自然是一顿惨绝人寰的毒打,向天阑被打得身上都是淤青,还笑眯眯地跟解千愁和钟离央说:“全京城所有弹琴的,都没我厉害哈哈哈哈……” 当然,这段往事向天阑没想对他的三个徒弟说,一是有失风度,二是怕他的徒弟们跟着学坏。 红梅斋的大门内两边都两颗百年梅树,左边是白梅右边是红梅,高出院墙两丈高,此时正是花开满树,行人未近,梅花香就已扑鼻而来。 向天阑一如既往打扮得衣冠禽兽,刚踏入红梅斋时就有 分卷阅读98 人相迎。 向天阑拱手作揖,自报家门:“在下向天阑,儿时有幸在门下求学,身后皆是在下的小徒,此番前来探望张老。” 那人书生模样,颇为有礼,一听向天阑的话便疑惑问道:“张老?哪个张老?” “张眄张老先生。” 那书生一愣,道:“张老先生两年前就仙逝了,你不知道吗?” 向天阑吃了一惊,伫立良久未言。 书生慷慨解围,道:“既是张老先生门下贤才,就快进敝斋来,且赏赏梅花也好。” 向天阑失笑:“惭愧惭愧。”那人只当他是谦虚,哪里知道向天阑是真的‘惭愧’,来之前他本就没指望张老先生记得他,因为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老师长什么样了,就算他不是门下弟子,光凭一身色相和这么多年累积出来的文雅谈吐,他也能不要脸地进去赏花。 “多谢款待,这是学生的一点小心意,请主人收下。”说罢,向天阑便从腰间取下一块白玉环,那是他出门前随意佩戴上的,平时在山上也没见他戴过,一下山就先骚起来。 “这怎么好意思。” “在下是看那些后辈学子还在勤学发奋,斋中延续兴旺少不了香火,乌鸦尚能反哺,这一点东西还是不要拒绝学生了吧。”向天阑信口说道,花言巧语又博得书生的不少好感。 一行人光明正大踏斋赏花,向天阑这嘴皮子除了说贱兮兮的话,难得还有这点用处。 行至书斋旁,听到书童稚嫩的读书声,向天阑不禁感叹自己又老了。 凉风满襟袖,梅落满地,花香飘来,一入鼻息,整个人恍惚半醉半梦。过了书屋,后面是一整片的梅林,面积比不过南山上的桃林,却也不小,可嘉的是,梅林之中设有长廊,供人休憩避风雪或者赏花论经纶。 好在今天是个好天气,艳阳高照,比起山上,这里自然不冷,眼前景也美不胜收,只可惜少一面湖水。 妙妙见到这么大一片花林,自然拉着小傲就去玩了,在花树下一个跑一个抓,秦年与向天阑同坐廊下,秦年看得担心,向天阑只道:“没事,她腿早就好了,早上只不过吓唬她一下。” 没玩一会儿,妙妙哭喊着:“呜呜呜呜……我的新衣服……师父……”她朝向天阑这边跑来。 向天阑一看,原来是妙妙跑的时候不小心,衣服挂到树枝上,被枝头戳出了一个小洞,一扯下来,裂口更大了。 向天阑也不吝啬钱财,道:“没事没事,师父再买哈。” 妙妙一听可开心了,蹦跶着又去玩了。 向天阑见秦年有些走神,便问她:“在想什么?” 这一声不轻不重,却是把秦年吓了一跳,全身一抖,她看向向天阑,显得有些难为情,她摇摇头。 向天阑见她不跟自己讲话,脸上表现得有些郁闷,但毕竟也是知道这个徒弟的性格的,也没说什么。 秦年闻着梅花的香味,带着一点淡淡的酒香,让她想起生病时做的那场梦,那个少年身上也是有着一股梅香,她被香味牵引着,重新回忆起那个遥远的梦,才走了神。 斋中主人从不远处端来糕点和茶水,向天阑忙起身双手接过,礼貌道谢。恰逢小傲妙妙回来,他们本是跑步跑得出汗了,想脱掉外套的,正撞上主人来送点心,妙妙也毫不客气地吃起来。 早饭也是吃过才来的,所以除了妙妙,众人都不是很饿,只是礼貌性地吃了一点,在那书生看来这行为更像是儒学大家才有的温文尔雅,对向天阑青眼相加。 小傲和妙妙脱了外套又一次跑去玩了,书生也不敢多打搅客人赏花,也退下了。 向天阑坐在秦年身边,本哼着小调,忽然从他背后的梅林中窜出一个孩子,与小傲一般高的个头,但也有十三四岁了。 他跑到廊下,站在向天阑面前,问道:“你是向天阑吗?” “啊?呃,我是。”向天阑一脸惊诧,表示不认识面前这个孩子。 “你真的是向天阑?传说中的隐仙吗?那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使出你的剑意四诀?”那孩子非常激动,小心翼翼地触碰了向天阑的手,觉得自己离仙路更近一步了。 向天阑一挑眉,笑着问道:“小毛孩,你从哪里听说的剑意四诀?” 那孩子激动地一拍身边的柱子,道:“江湖上谁不知道你的剑意四诀!自从上两届的仙武大赛你与钟离将军的那场精彩对决之后,江湖上把你的‘云垂海立’都传遍了!实话告诉你吧,我这次是从书斋里偷溜出来的,正好听到了你的名字,我最讨厌跟那些书呆子在一块读书了,要不是我爹硬要我读这些乱七八糟,我早就成为跟你一样的传奇大侠了!”说完,向天阑哈哈大笑。 那孩子感到自己在‘偶像’面前夸下海口,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接着道:“所以,向大侠,你能使出‘云垂海立’给我见识一下吗?” 向天阑敛了笑,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风范,拍了拍孩子的肩,正色道:“小朋友,好好读书,不要听那些江湖上的 分卷阅读99 谣言,多学些知识,不比啥都强嘛。” 要搁以前,他做梦都不会对别人说出这么积极向上的话,要知道这孩子的现在就是向天阑的过去,谁料今朝物是人非,这种‘金石良言’竟从他嘴里说出来,谁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 孩子一听这话就变了颜色,推开向天阑搭在他肩上的手,丢下一句“什么垃圾大仙”就气冲冲地跑走了。 向天阑震惊半晌,似受了委屈,眼巴巴地看向秦年寻求安慰。 却看到秦年双目炯炯,她问道:“什么是剑意四诀‘云垂海立’?” 向天阑笑着,摆摆手道:“什么云垂海立,都是他们瞎掰的,所谓剑意四诀,分别是天公垂裳,地圻立乌,衔花填海,狂酒凌云,这四个呢,各取一字连起来,他们管这个叫‘云垂海立’,我管这个叫‘花天酒地’,多好听,是不是?” “……”秦年不动声色,又接着问道,“那你真的会使剑意四诀吗?” 向天阑贱兮兮地扬了扬双眉,低声道:“你师祖传的,只能传给一个人,钟离央想学我的‘花天酒地’也学不到,哈哈哈……”向天阑说出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仙武大赛上确确实实地输给了钟离央。 秦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故意装神秘道:“‘衔花填海’使出来非常漂亮,想不想看?” 秦年果然点点头,向天阑高深莫测地扬起嘴角,半天不说话,后又觉得等待秦年追问是一件概率小于陨石坠落的事件,故直接说道:“等咱们回去了,我使给你看。” “好。” 等小傲和妙妙玩得差不多了,向天阑把二人叫回来,妙妙不从,向天阑危言道:“再不走你就等着被主人扣下来做门童和扫地的吧,撞下了人家那么多梅花,还不跑!” 妙妙听信了,转头就往门外跑,向天阑示意小傲跟上她,叫他和妙妙现在门外等着,自己和秦年去拜别一下就来。 可向天阑和秦年围着书斋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那书生,临窗侧耳,正听到教书先生在斋中谈论起前朝旧事。 “当年我军自西北起义,一路朝旧都逼近,救百姓于水火,当时的旧朝内忧外患,上有皇帝宰相不思朝政,下至县令丞尉鱼肉百姓,万物陷入疾苦,是当今圣上拯救了众生,钟离觫大将军挥师二十万,推翻了恶罪的统治,建立起今朝的盛世辉煌,此之谓邪不胜正,古人云:圣人不积, 既以为人,圣人之道,为而不争。为君为官者当毫无保留,为国为民而奉献,不与百姓争利,若还像前朝一样,不懂得居安思危,高瞻远瞩,那么我们的国家一样会倾覆。” 向天阑在窗边听得哑然,没想到时至今日,那些老胡须子还在宣扬着这些传教般的话,难怪那孩子会逃学。 他看向秦年,她倒是听得认真,眼睛盯着教书先生,一眨也不眨的。 二人都听到有脚步声,齐齐转头,只见那书生提了两壶酒,朝他们走来。“二位贵客,方才看到二小童出了门,这可是要走了?” 向天阑为了不影响到书房中孩子们听讲,向前走了好几步,才道:“此番冒昧前来,多有叨扰,望主人勿怪。”他垂眉拱手,秦年也跟着行礼。 “向公子太客气了,这是蓬荜酿好的梅花酒,还请公子一应带去,聊以慰师生之情。” 向天阑见酒就高兴,恭敬地收下,大概二十年就这么一瞬觉得这教书老头真不错。 出了大门,一行人不想这么早回去,妙妙提议在外面逛会儿再吃午饭,向天阑提着两壶酒,欣然答应了。 秦年与他们完全不在一个频率上,她问向天阑道:“正定能胜邪吗?” 向天阑蹙眉,觉得这个问题当中弯弯绕绕的很多,还真不好说,思量了片刻,道:“这么跟你说吧,所谓的正呢,都是胜者,一场战争我率兵打你,我说我是为了拯救黎明苍生,你也在城门口迎战,你说你这是反抗贼寇,保家卫国,最后呢这场战我打赢你了,你死了,好,我就命史官写下你的滔天罪行,我就说你是邪恶,史书上就写下你是邪,邪不胜战,所以你死了。” “那其实没有正邪之分了?” “当然有啊。”向天阑一笑,道,“你看那衙堂面前写的,烧杀□□抢掠,不都是恶者才做出来的吗,这就是邪了呀,倘若有日我坐上高位,我改掉这些刑律,我说凡作奸犯科者皆是勇士,大赏五百两黄金,那么这就是正了呀,前提是我要有爬上龙椅那能耐。” “所以,是强者定规矩?” “聪明。” “可总有人会站出来,告诉你这是不对的。” 向天阑侧首,看着街边小摊上热乎乎的年糕,有点想吃,他风轻云淡道:“那便让他口不能言,如果他要用行动来证明,那便让他身不能行,除非他比我强,能够打败我,取代我,他才有机会说话,否则,他就只能跟他儿子诉诉衷肠,你爹爹我满腹经纶,你且听爹爹我与你说来。诶,老板,一碗米线多少钱?二十文?!这么贵,你去抢劫好不啦。” “… 分卷阅读100 …” 上元(一) 街上商品琳琅满目,各地的美食都有,一行人关于中午吃什么意见不合,于是向天阑给三人发了点碎钱,各自吃各自的。 “至于集合地点么,就到那边最高的那楼门口集合。”向天阑一指南面最高处,众人转头,顺着他手指看去,满脸黑线,那不是青楼么。 再看了一眼向天阑的脸,神情自若分明就是已经知道那处是青楼。 算了,这幅德行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妙妙和小傲跑跑停停,很快就离向天阑很远了,向天阑根本不担心他们两个,胸有成竹,料定出不了什么事,要是出事了那也是把别人给揍了。 秦年跟着向天阑走了一段路,被街边一个卖包子的店面吸引,热气腾腾的蒸笼摆在店口,笼屉累得高高的,食客排了一大长串队伍,不少人驻足停留,向天阑提着两壶酒说他不等了,再向前看看什么好吃的东西。 秦年看买到的人立刻吃起来,一个个皆赞不绝口,想排队试一下,于是与向天阑分开了。 秦年前面的大高个挡住她的视线,秦年踮起脚看菜目牌——灌汤包、奶黄包、蟹黄包、翡翠白玉包…… 太多了,秦年不知道该买哪一个。 “这家包子铺生意太好了,一大早就人满为患。”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秦年转头,少年面如冠玉,眉眼弯弯,濯濯如春月柳,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秦年一怔,少年轻声道,“抱歉,是我吓着姑娘了吗?” 秦年摇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盯着少年,不是因为他的俊朗,而是他令秦年想起了梦中的少年,那双眼睛,简直是一模一样。 “姑娘。”少年轻轻牵了牵秦年的衣角,浅笑道,“到你了。” 秦年“哦”了一声,赶忙转身,后边排长队的人不耐烦地催促秦年。 她伸出手指,从菜目牌至上而下地挪动着,犹豫着不知买哪个,身后少年走到她身侧,适时开口道:“老板,请帮这位拿一笼蟹黄包,另外我要两个糖三角。”说完,朝秦年说道:“这家的蟹黄包很好吃,姑娘拿去尝尝,就当我给你赔不是了。” “不用,我自己来。”秦年推辞道,正欲拿出钱袋付钱,哪想那少年速度更快,已经取来包子并且付好钱了。 二人被后面排队的人挤出去,少年被推搡着,险些一个趔趄摔倒,一抬首对秦年腼腆一笑,少年将弓着的腰杆挺直,秦年发现他并不高,只比她高出三寸余,低眉的瞬间她隐约看到少年一身黑衣下颈上的红绳,秦年一怔。 二人走到人略微少的地方,少年把手上的包子分给她,问道:“姑娘第一次来这儿吗?” 秦年点点头,蟹黄包表皮松软,刚出笼颇为烫手,她一闻,确实很香。 “一个人来吗?”少年拿起自己的糖三角,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不。”秦年余光一扫,几个女孩在不远处对着她那边指指点点,偶有几个暗送秋波。 少年全然当没看见,道:“姑娘不爱同我说话,是我惹姑娘讨厌了吗?” “不是。” 秦年正欲拿起包子,少年刚道了一句“小心烫口”,秦年就被烫得舌头一缩。第一口咬下,除了烫口,当然还有满口的鲜香入喉。 少年垂眼看着她,嘴角带笑,问:“好吃吗?” 秦年点点头,咬着包子抬头看着他,忽一失神,恍惚间眼前闪过几道画面,看不清也记不得,几秒后眼前又是他那张朗朗如日月之入怀的脸。 “小姑娘不要一个人来这里玩噢,这几条街虽说是很热闹,但坏人也多得是。” 秦年思量着眼前这个少年分明也没比自己大多少,比自己小还说不定呢。 少年的话音刚落下,秦年倏尔一转身,转身的方向来了几个壮汉,不知是冬□□服穿的厚还是身形壮硕的原因,身后背着的大刀也变得不怎么显眼了。 行人见他们走来,纷纷避让,但凡知趣的人都知道这种人不好惹,原先几个嚣张说话的行人见到他们也都摇身一变纸老虎,纷纷乖巧把家还。 秦年没学过避让,凭着一腔‘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正义理念站在原地,不进不退。 “姑娘,快走吧。”少年微蹙眉头。 只见七个壮汉已经上前把他们二人围在半个圈内,二人身后只有一堵墙和废弃的摊位,秦年下意识站前一步,把少年护在身后。 “哟,这个小妞可真漂亮,不如跟了哥哥我吧,跟着这个小白脸讨不了什么好的。”其中一人轻浮地对秦年吹了个口哨,他脸上的胡茬不着边际地乱长,看得令人头晕,叫声叔叔都嫌喊得太年轻了,还敢自称哥哥。 秦年警惕地看着对方,身后温和的声音却道:“不要伤害她。” 壮汉中间的一个不耐烦地挥了挥刀,道:“别屁话,拿下这个病秧子回去跟大哥交差。” 另一个眉毛粗得跟擀面杖一样的男人道:“好,先说好,这个小妞 分卷阅读101 我要了。” “凭什么啊?谁先弄到手给谁!”此话一出,几道刀光闪过,朝着目标秦年而去,而另外两个壮汉扬刀攻击少年。 秦年从壮汉跟她说起的第一句话到动手的时间内,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要不要动手?动手到什么程度? 时不待人,秦年终于在他们动手之时做下决定——九渊不出鞘,公平起见,每人卸一只胳膊。 卸胳膊这招是谷夫人教的,在她小时候,谷夫人就告诉她女孩子要懂得保护自己,遇到坏人的时候要坚决反抗,关于如何快速有效的卸胳膊谷夫人教了她一个月,如何让敌人卸下武器,等等等等,从动作到方向到力度,秦年在睡梦中都可以复刻出来。 这些彪形大汉看着吓人,真功夫没几点,秦年利用谷夫人告诉她的,加上刚略有小成的轻功,三下五除二地让他们的大刀飞出十丈开外,并且轻松地卸了五人的胳膊,剩下三个扶着同伴慌不择路,曳兵而逃。 周围大刀散落,被过路人纷纷捡走,长街又重现一派热闹。 “姑娘好厉害。”少年从身后站出,从袖袍里伸出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行礼道,“我给姑娘添麻烦了。” 秦年摆摆头,道:“那些是什么人?” “仇家。”少年垂眸,眼中落寞。 秦年身边闲言碎语又变得多了起来,几个姑娘嘟囔着,惹秦年分心。“那些人又找云哥哥来了,专欺负他不能武功,真是恶心!”“我也看到了,不就是抢了他们的生意么!自己技不如人,还要搞这些下三滥的勾当!呸!我绝对不会去他们家学曲了。” 少年举止端正,拱手作别道:“姑娘早些和你的朋友们会合吧,小心那些人找姑娘麻烦,我得回去了,有缘再见。” 秦年微一点头,也行了个礼。 秦年返身走了一段路,一拍脑袋终于想起了什么事没做,去寻那少年早已不见身影,她想:一定要把包子钱还他。 秦年简单吃了碗烩面,在街上买了零零碎碎好些她从没见过的食物来尝,思忖着用材什么、如何制作,脚步也没停下,丝毫不敢耽搁得赶往集合地点,最高处挂着大字的牌子‘春色楼’叫人不想看到都难。 秦年到春色楼的时候只有小傲在门口等候,叫孩子到青楼门口等人,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想的。她把买来的豌豆黄和芸豆糕递给小傲,小傲也有备而来,从身后拿出葱包桧,只是有些冷了,他朝秦年稚嫩一笑。 交换完买来的食物,二人边吃边等另外两个回来,脚下薄雪化成融水,浸润青石板路,门上楹联尽是喜词,天青水盈,路上多行客携伴出游,秦年想来,是春将归了。 二人等了一炷香,终于等来向大公子风流归来的时刻,酒是没了,不知道给丢在哪家店里,倒是手提了不少东西回来,秦年粗略一眼,大概也是些地方特色美食。 “妙妙呢?这家伙……”向天阑刚想骂,就听到妙妙一里外狂奔而来,朝他们大喊道:“本女侠回来了!” “你你你……都带回来些什么玩意?!”向天阑一看她买的都是些玩具,一步过去就要打她的头,被妙妙低头一扭身躲过。 “干嘛!钱到我手上了,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哼。” “回头再收拾你,现在出发去乐坊。”向天阑把他买的吃的分散到众人手里,接过妙妙手里的东西,迈步道,“我听附近人说,近来‘清韵坊’请来个大牌,琴技高超,抢了其他乐坊的生意,天天人满为患,难求一座,为师倒要看看是个什么货色,我刚刚煞费口舌,好不容易得来四张票,虽说只有二楼,但为师已经尽力了,但是我跟你们说啊,绝对不是我买不起三楼的票。” “哦,这个我也听到了。”妙妙嘴里嚼着糖,道,“听他们说,是个帅哥,说话又温柔人又帅。” “切,不可能,再帅能有多帅。”向天阑从来只觉得自己天下最帅,连钟离央的外貌都不看在眼里。 妙妙不以为意,眼瞅着一个一个摊位不肯放。 一行人还未到清韵坊门口,人潮涌动,向天阑远望坊门,感叹道:“当年我求学时,这个地方才屁点小,现在这牌价都不知道翻了几番,唉。”他眯起眼,道:“老板娘也换了。”秦年有点不敢相信他的视力。 “哟,薛大公子里边请,您放心这次我们给您留的是上等座,只隔着一个对面……”“这不是粱千金吗?今儿个有空过来听小曲啦,快请快请,听说令尊从西域进了一批珠宝,那可是价值连城啊。”清韵坊内一个接一个出来迎客,来客随便一打赏用的都是金子。 “看什么看,走了,光凭为师的风度翩翩玉树临风,足够压倒他们那一群败家子。”向天阑昂首挺胸,迈步前行,直到从大门走到内厅,除了一个检票的人就再也没人搭理过他。 步入二楼,向天阑入座四望,不少雅士都坐在附近,而望眼三楼的‘贵宾席’,三面有座,朝北的那面被一块黑色的幕帘遮住,看不清之后之景。 没人搭理向天阑,向天阑就发挥起自说自话的乐观主 分卷阅读102 义精神,点评起清韵坊的装潢布置,还外加今昔对比,向天阑渐渐发觉连他的徒弟们都不爱搭理他了。 来客越来越多,炉暖又熏香,只听楼下有人叫起来:“来了来了,云哥哥来了。” 上元(二) 众人循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黑色幕帘微微吹动,影影绰绰一人坐在帘后正中,另一人似是随从,弯腰俯在那人身边,坐在位置上的人正低声跟那人说着什么。 楼下议论纷纷,多数都是赞颂之词,那随从退下后,忽闻三楼争吵声。 “凭什么我不能坐这里?我可是交了那么多钱的,今儿我可是带着我的一群朋友来的,你可别欺人太甚!” 另一个恭敬的声音响起,不大不小。“刘公子不要生气,这事儿不是我能做主的,小的只是负责传话的,上头的人命小人叫公子挪步他座,只说是……”那声音突然变小,低声私语,正好让向天阑的耳朵听到,“我家主人说您府上私藏的那一千两白银……” 那人一听这话,立刻变了脸色,一言不发拉着他的几个朋友,沉着脸离开了。 这事儿刚消停下来,便有人来到向天阑面前,毕恭毕敬地行礼。 向天阑偷乐暗想:总算知道要来恭迎我了吧。 只见那人对秦年道:“这位贵客,我家主人诚邀您移步三楼入座‘听风台’。” 秦年一脸茫然看着他,向天阑也是一脸震惊。 “我们在听风台另备了三个位子,贵客的三个朋友们也可以方便听曲,希望您赏脸入座。”那人说完再一次诚恳地行礼。 秦年转头询问向天阑的意思,向天阑一点头表示‘先上去看看什么情况’。 向天阑怀着一副‘不应该啊’的沉重脸色上了楼,一看四下,好家伙,贵宾席就是不一样。 清雅而不失大气,四角摆放着香茅,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大屏风,左边绣有白雪红梅的图景,右边屏上是春花盛开彩蝶双双之景,沉香的味道更重了,此处比楼下还要暖上三分。 放眼可将全景囊括,敛目可赏曲听风,周遭皆是权贵,对面就是表演台,眼下便是茶水糕点,佣人在暗处静候,向天阑不觉微笑,这生活真是美滋滋,就是哪里有点奇怪。 楼下有人叫喊道:“今天弹的是什么曲儿啊?”问完便有人附和。 帘后人动了动,立即有人迎上他在侧,他低语一句,那人便朝着帘外高声喊道:“云公子说有贵客幸临,弹一曲《逢此春》。” 楼下叫好声一片,八成都没听说过这个曲子,曲名一出,向天阑执着茶杯怔住,眯起眼睛朝着帘后看去,奈何他的视力再好,可毕竟一层幕帘隔着,也没法透视。 琴声一起,众人骤然安静下来,只是弦音在楼层之间回荡,向天阑一听便知,这不是琴声,是瑟。 耳边辗转而来的是如涓涓细流般的轻灵声,音调不高不低,几声短促的清铃声,却不偏不倚地敲进听客的心房。 帘后人促弦作急声,如春风化雨,雀跃莺啼,隐约流水声泠泠,又似一场微雨,万物逢春,恰故人再逢,喜不自胜。 中间是不淡不浓的清平调,节奏渐缓,偶有几音如星子般坠地,教在场人听了莫不心动。 接而几弦连拨,瑟声加重响绝四方,几声高音过后又沉吟,往复几次,似耳语似诉情,似双飞翼灵犀对鸣,振翅齐飞。 众人正沉浸在这阵隽永美好的瑟声中,忽然峰回路转,音调又趋于平缓,一弦一声慢奏,情感平静却充盈,柔和却深厚,意境一下子变得深远开阔了。 尾声是一阵明亮悦耳的泛音,似勾勒出一派春和景明,弦动由快及慢,最后四声缓慢浑厚的散音作为一个令人回味无穷的结束。 众人耳听不够,喧闹声四起,扬声要再来,坊主像是早已习惯了,在一楼厅内站出来打圆场,帘后的乐师悄悄地离场。 秦年暗暗观察到向天阑的神色不是很好,凝着的眉头好长时间没有松开。 接下来请上的是几个琴姬救场,安抚一下众人不甘的心灵。 此时又有人来传话:“贵客,云公子邀您阁内一叙。” 这次秦年没有过问向天阑的意思,竟直接应了声“好”,惹得向天阑右边眉一挑。 秦年直接答应下来的原因是还欠着人家钱呢。 “我也去。”向天阑双手抱于胸前,道,“我和她一起去。” 那人面露难色,犹豫着道:“云公子体弱,不宜见外人,哪怕是最小的普通疾病,云公子都抵抗不了。” “我没病不传染,再说了,见我是外人,见她就不是了吗?”向天阑反驳道,还翻了个不雅的白眼。 那人还想再说些什么,被他身后的另一个止住,也是坊内的人,只听他道:“云公子有请二位。” 向天阑得意扬扬看着那人,大摇大摆跟着领路人走了进去,还不忘转头对小傲妙妙说:“你们两就呆在这儿,想要什么跟旁边那人说哈。” 分卷阅读103 秦年和向天阑跟着领路人走,顺着东南角的一个小道拐入,里面好几条岔道,向天阑和秦年走的时候都有意识地背下路线。 “前面就是云公子的‘望南阁’了,小人不被允许进入,贵客敲门便可以了。”那人把他们俩带到门口便走了。 浓浓的苦药味从门缝里溢出,二人还没敲门,门便自己开了。 阁中人一身黑衣,正是十八九岁少年郎,眉骨立体,双目如皎珠,湛然若神,他俯身行礼,温润如玉。 秦年果真猜得不错,此人便是少年。 少年将二人引进,关了房门,整间屋子都是苦药的味道,叫向天阑闻了直皱眉。 “我身子不好,常常都得泡到药罐子里头,见怪了。” 秦年上前一步,拿出钱袋,把包子钱还他,少年抬眼,看着她眨了眨眼,温和地笑道:“姑娘太见外了,不过是几文钱的包子而已。” 向天阑诧异:“怎么回事?” “是我之前遇到这位姑娘,除掉了一些恶人,慷慨帮我解围。”少年看向秦年,道,“你帮我这么大的事还需要姑娘还这几文钱吗?” 秦年坚定道:“要还。” 向天阑当然习惯了,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接受这个脾气姑娘的钱。可人家就不会这么想了。 少年邀他们入座,音色温润如水,他道:“这位是姑娘的情郎吗?” “不是。”秦年道。 向天阑不回答,打量着座位上的这位少年,少顷,才悠悠开口道:“我是她师父,要泡她先过我这关。” 秦年听了没什么反应,少年倒是不拘一格地笑开怀,道:“能成为南山隐仙的徒弟相必也是不凡,只可惜我一身病骨,未能指教一二。” “天下英才出少年,你年纪轻轻,琴技如此超神,虽是后来人也未必低前辈半分。”向天阑说话的口气像是自己比少年大了一个父辈,凭相貌不过年长四五岁而已。 “可若是跟南山隐仙相比起来,恐怕还是望尘莫及。” 向天阑笑了起来,一点都不谦虚地接受这份美意,道:“我在山上呆这么多年,论弹琴的名声,可一点都比不过你才来京城的这几个月啊。” “众口铄金,不值一提。”少年起身把窗户微微打开,阳光落进来,终于把阴暗的房间照亮了一点,怪不得秦年一进来就觉得沉闷,缘是这房间阴得很。 “今夜上元灯会,二位可打算去看看?”少年转身,浅笑起来如和煦春风,可不知为何,这春风总带着寒冬的刺骨。 “好不容易下山,正打算在外面过元宵。”向天阑道,“怎么?云大牌劳心邀我徒儿,不至于只是为了在这闲情逸致地谈天吧。” “看来云某实在是不受人欢迎。”少年微微一抿嘴,转头对秦年道,“其实我想邀姑娘吃一碗元宵的。” 向天阑一听噗嗤得笑出声,一拍大腿,道:“你这小伙子太不像话了,就请人家姑娘吃一碗元宵哈哈哈……” 少年腼腆一笑。 “好,你且看她答不答应。”向天阑笑着摇了摇头。 少年一顾秦年,秦年表现得十分冷漠,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少年显得有些难过,垂了眉敛了眸,有些可怜兮兮,沉默了一会又重新展露笑颜,道:“没关系,我会记得姑娘的恩情的,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虽然云某无财无权,但愿效犬马之劳。” 向天阑摆摆手,不经意道:“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你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 秦年忽然开口道:“元宵走百病,公子今夕多走走。” 少年一听,眉眼弯弯,眼中藏山河,暖笑道:“承姑娘吉言,不过我得罪的人太多了,出门不安全。” 向天阑听出来他想叫秦年陪他一起以便保护他,冷笑一声,故意挤兑他道:“莫不是调戏了别家姑娘太多了,招来一堆仇家?” 少年也不生气,依旧温文尔雅,道:“向公子素来闲云野鹤,诗酒风流,云某比不过。” 被这黄口小儿反骂了回来,向天阑自然不甘,准备使出挤兑钟离央的五成功力集火他,秦年站起身,道:“该走了。”怕是秦年也听得出来,担心向天阑闹个没完,提前结束这场战役。 少年立刻站起身,大度道:“多谢二人今天赏光前来,云某不胜感激。” 向天阑皮笑肉不笑,道:“下次我带了琴,就来找你玩。” “恭候大驾。”少年为他们打开了门,外面虽无风,温度却比室内低了很多,他道,“我带你们出去吧,这里岔路很多,不好走。” “不必,我们会走。”向天阑拱手作别,秦年也行礼,淡淡道了一声“告辞”。 少年微一欠身,拱手道:“有缘再会。” 二人刚离开几步,向天阑就低声在秦年耳畔道:“这人戴着人皮.面具,绝对不简单。” 秦年问:“你怎么看得出?” 向天阑眉毛一抖,恢复到正常音量,道:“废话 分卷阅读104 ,你见过这么帅的人吗?整张脸完美至极,挑不出缺陷,绝对是假脸好吗。” “……” “离他远点,什么来头都不知道。” 出乎向天阑意料的是秦年这一答:“他姓云名焂,之前是宫里馥宁郡主的乐师,不知为何到了这里,当时我与钟离央赴宴,见过他一面,相貌也不是今日所见这般,应该确实是易容过了。” 向天阑眉头一紧,道:“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身上带的饰物没变,虽然有意掩着,又弹瑟弹得上佳,机率太大了。”秦年如是说道,要不是买包子之后不经意看到他颈间的红绳和瘦得如骨、指尖修长的手指,秦年还真想不到把他和云焂联系起来,这年头弹瑟的人太少了,况且还能够弹得如此动人,直到听到别人那一声声‘云哥哥’‘云公子’让她心中猜疑更真一分。 “嗯。”向天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露出一点轻笑,道,“不错,秦年长大了。” “……”秦年不想听任何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夸奖话。 上元(三) 二人分毫不差地从岔路中走回到听风台,小傲和妙妙正在跟人大打出手,不打不知道,原来那小道的隔音效果这么好。 “什么情况?”向天阑大老远就听到声响,忙过旁边人问道。 那下人颤颤巍巍,手脚并用道:“薛大少爷看到刘公子从听风台被赶下来,想为刘公子出气,刘公子一直拦着他,也拦不住他,喊了好些人手来,哪里知道那两个孩子的武功这么好,二十多个壮汉直接从三楼被掀到一楼去,现在双方僵持着,谁都不肯让步,薛少爷可是京城里有名的贵族,平时没人敢得罪他,这会他颜面尽失,哪里肯罢休……” 向天阑一听,哦,合着是面子问题,那好办,于是他大步流星走过去,拉住正在气头的薛大少爷,充分发挥出自己见鬼说鬼话的拿手本领,又是赔笑又是美言,最后再一句“以后来我南山桃花美酒不要钱”,此句无疑自报名讳,再不识相的人也该明白了。 刘公子也知自己的那些勾当事被人知道了,拉着薛大少爷不要惹是生非,哪想大少爷不肯罢休,指着妙妙和小傲要他们道歉,二人被莫名其妙一顿辱骂,心高气傲自是不肯道歉,看架势是准备再干一架。 刘公子眼看局面又要僵住,忙劝道:“两个小孩而已,我看倒是那位红衣姑娘抢了薛大少爷的位置,叫她赔个不是就行了。”刘公子看着至少这事可以平息了吧。 向天阑心中冷呵一声,可真会找角儿。秦年还未发声,向天阑抢话道:“公子们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位姑娘得了伤寒,半月难愈,特此下山寻医,向某一听说清韵阁中有新曲名师便一时起了私心,欲一睹为快,就……” 众人当即变了脸色,秦年也会意,十分配合地咳嗽两声,有人道:“真的是伤寒!会传染的!快走快走!”在场一听,撒腿就跑,薛少爷又恐又恼,原先还想找秦年骂几句,一听到会传染,头也不回地走了。 向天阑一边回听风台一边窃笑,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机智了。 坊主怒火冲冠,不敢离秦年太近,捏着鼻子道:“你……你们明知会传染,还去找云公子!你们……是故意的!你们成心要砸我场子!我……我记住你们了!” 向天阑一耸肩膀,摆出一张‘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脸,抖抖袖子,心情愉快地走了。 向天阑带着徒弟们一走到街上,行人就对他们唯恐避之不及,想必是‘消息’都传开了。 “也好,路都宽敞多了。”向天阑笑道,“既然戏都做了,就干脆演到底吧。” 秦年看着他,不知何意。 向天阑笑眯眯跑到摊位旁,买了个红色面纱给秦年戴上,道:“戴上它!我们今晚逛花灯便可畅通无阻了!” “……”秦年顿时觉得向天阑太不厚道了。 因是下午,向天阑逛了一会便觉得乏了,一行人便依着他回客栈休憩一番,准备晚上赏灯会。 妙妙出门前特意换了一件新裙子,迫不及待要出去玩,一行人简单地在客栈吃过,天色已暗,街上行人愈多,少女提灯,老人拄杖,扒手行窃,青年吃霸王餐,一条小街可谓什么样的风景都有。 向天阑拍了拍秦年的肩膀,示意她打头阵,戴上面纱出去开路,秦年默默接受了这份使命。 果然,离清韵坊越近的街,秦年的‘威力’就越大,他们走得越是畅通。 花灯挂满大街小巷,各式各样都有,街道两边也有很多卖花灯的小摊小贩,向天阑掏钱给每人都买了一个,妙妙买的是孔雀状的,小傲是老鹰的,秦年是金鱼的。 三人提灯行街,街头廊下都有成团的表演,有表演杂技的,有歌舞鼓乐的,还有戏班子唱戏的,踩高跷的,凡是人能行走到的地方,热闹非凡。 “哇!这里有猜灯谜!”妙妙朝向天阑招手。妙妙因为个子不够高,看不到灯谜,向天阑便一手抱着她,将她送至适宜的高度。 分卷阅读105 “清晨日出,打一字。”小傲读道。 “这个简单,我知道,是辰。”妙妙小手在空中乱抓,想把字谜扯下来。 被向天阑阻止了,向天阑腾出一只手来,指着旁边的一个灯谜道:“这个呢?” “雨后清道。”妙妙正疑惑,“这是个什么字?” “是露,雨露的露。”小傲最先想道。 “哦哦哦,对对。”妙妙恍然大悟,向天阑拍了拍她的脑袋。 “这个呢?”向天阑指着另一个灯谜,上面写的是枝头残雪水已化——打一字。 众人闷了半天,秦年清冷的声音道:“是棣,左木作枝头,雪上雨字化作底下水,故是棣字。” 妙妙还在“什么敌?哪个笛?”的时候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向天阑笑道:“那我出一个。”他走到摊上跟老板简单交谈几句,就借来笔纸,趁着灯色写下——春秋各一半(打一字),另一张写着——正午两口一缺(打一字)。 第一个好猜,三人都猜的出来,是个‘秦’字,第二个三人愣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 “算了,我先挂在这上面,回头想到了再摘下来,走,接着逛去。”向天阑道。 “我们去走桥吧,那边好多人都在提灯走桥。”妙妙提议道。 小傲应了声“好”就要跟着走,被向天阑一把抓住胳膊,道:“诶诶,提灯走百病那都是妇人家做的事,你跟着掺合啥,妙妙和秦年去就可以了,咱们男人就该干男人的事。” “……”小傲看着向天阑不靠谱的脸就知道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向天阑大笑道:“要不要去看舞狮子?说不定要有耍龙灯呢,跟师父我还是跟她们去,想好了啊。” 小傲被向天阑三言两语说服,跟着他走了。这不论男女都能被向天阑弄得五迷三道的本事也是没谁了。 向天阑临别前又给了秦年一些散钱,特意嘱咐她小心些,回头在这里集合。 秦年和妙妙跟着长队的姑娘们一起兜兜绕绕,逢桥必过,以求消灾除病。 “要走多远呀?”妙妙忍不住问道。 前面一个妇人笑意盈盈地回头告诉她:“还早着呢小朋友,从这里一直要走到宫城外,摸一摸城墙,才算走过一半呢。” “啊……那么远……”妙妙腿倒是没累,就是懒字作祟,乍一看提灯到处晃很好玩,其实自己玩起来也就那么回事。 结队游到半路,她就拉着秦年从队伍里偷溜出来了。 妙妙终于呼出一口长气,道:“终于解脱了。”秦年四处张望,妙妙也反应了过来,眼前有一个更严峻的局面——二人迷路了。 脚下是泥土路,两边的远处是似田地,风一吹大地,草木鬼祟作响,远处灯塔忽明忽暗,刚才都无事,怎么这会觉得这地方阴得很,前面传来女人的欢笑声,分明是之前一同结队的妇人的声音,这会儿怎么听怎么奇怪。 妙妙心揣不安,拉着秦年就回头走,走过一座桥,视线内看得见花灯盏盏,心里总算好受一些了,忽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姑娘。” 妙妙受惊,尖叫了一声,这一声倒是吓坏了秦年和少年。 少年被吓到之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温声道:“抱歉,吓着二位了。” 妙妙刚想喝一句“来者何人”时秦年就出声道:“云公子。”妙妙一听认识就放心了。 少年头戴连衣帽,身披黑袍,长发被压在外袍之下,只露出一张俊俏的脸蛋。 “刚才在不远处看得面熟,没想到真是姑娘。”少年微笑道,秦年从头到脚都裹得严实,托向天阑的‘福’,戴上面纱更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这也能认得出来,也真服了。 “我叫秦年。”秦年被一声一声姑娘的叫,叫得有些别扭,索性说道。 “我叫云怏怏,大家都说我病怏怏的。”少年一对明眸在夜色灯火下颇为动人,秦年甚至觉得他笑起来的那瞬,万千星海都为他停止流转。 “哇!这个名字有意思,云怏怏,很好听嘛!”妙妙大笑,又色眯眯地看向他,道,“这位哥哥,你的脸上好像有小飞虫,要不要我帮你把它弄掉?” “……”秦年常年冰山的脸上有了点变化,她的眉毛略微上抬了一下,说明她刚刚感到极大的震惊。 云怏怏抬手擦了一下脸,笑道:“这个小朋友很有趣,是秦姑娘的妹妹吗?” “我才不是,我叫妙妙,我觉得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好像是梦里,或者是心中。”妙妙脸不红心不跳地一本正经说出这等骚话,怪不得是向天阑手把手教出来的,果真名师出高徒,平素看不出来,一见到美色就原形毕露。 “……”被强撩过后的云怏怏抿着嘴憋笑,向秦年投去意味不明的眼神。 秦年都快说不出话了,但是再不说话又该听到妙妙的胡言乱语了,她道:“我们迷路了,你知道怎么走吗?” “知道。”云怏怏道,“秦姑娘脚力可好?离 分卷阅读106 闹市有些远,走起来有些累脚。” 秦年却问道:“那你走得了吗?” 云怏怏一怔,没想到秦年会突然关心他,随即绽开一个笑容,看得秦年心怦怦跳,他认真回答道:“走得了。” 妙妙一路上不停地从嘴上发射出一堆大胆妄言,深得向天阑精髓,秦年瞥见云怏怏那张半笑半不笑的脸,想着向天阑早点到制服住她,后来连秦年都听不下去了,寻思着找些吃的塞住妙妙的嘴,正好有一家店里正在煮元宵,可秦年碍于‘传染病患者’的身份迟迟不敢向店里进发。 “秦姑娘想吃了?”云怏怏轻声问道。 秦年只得点点头,能让她闭嘴一会是一会,吃了东西就没嘴说话了吧。 云怏怏走去就向老板要了三份元宵,秦年像是想到了什么,也跑过去,道:“我来付钱。” 云怏怏春风一笑,道了声“好”。 店中没什么人,因此处离繁华地段尚远,生意自然也平淡,老板倒是热情,幸好他还不知道秦年光荣成为‘伤寒患者’,三碗热腾腾的元宵一上桌,原本不饿也变得甚有食欲了。 事实证明,食物也不能让妙妙停止她的‘求偶’行为,嘴既然被堵上了,那么就直接行动吧。 妙妙一手执勺,一手罪恶地朝着云怏怏的衣袖伸去,云怏怏不动声色地避开,妙妙眼看要发动第二次攻击,云怏怏忽然道:“妙妙,吃完东西再玩好不好?” 哪想妙妙竟然甜美地答应了,真乖乖地不动他了。若是向天阑在场,一定瞠目结舌,一定想不到妙妙这种生物竟会又朝一日被一人降伏,真是天道好轮回啊。 连秦年都暗吃一惊,只听云怏怏轻叹一声:“今天就该吃元宵啊,入嘴顺滑轻烫至心口,美哉。” 秦年不淡不浓地说道:“元宵该和家人一起吃。” “是啊,一家人团团圆圆。”云怏怏咬下一口元宵,任馅儿流到汤里,他泛着春波的眼眸中映着秦年,每一次眨眼都像是要把山河纳入怀中。 灯谜 吃完元宵走出店面,身子暖了许多,云怏怏道:“你们要到哪儿去?去清韵坊附近还是?” “我们和师父是在猜灯谜那条街分开的。”妙妙好不容易正经了一句。 “那里离清韵坊还有四条街,不过也不算远。” “没关系,怏怏哥哥去哪,妙妙妹妹也去哪。” “……”又来了。 又行了两炷香时间,街市行人变得多了,花灯随风摇曳,隐隐约约听得到几句戏腔,看样子差不多快到了。 “人马上就要多了,女孩子家不要在外面太晚,我送你们到灯谜的地方,我也要回去了。”云怏怏果真如其‘名’,走回来一趟脸色就已经很差了,再不让他走真怕什么时候他就被风吹倒了。 秦年本想就让他送到自己认识的地方就好了,可看到妙妙那副眼珠子都要贴在他脸上的恋恋不舍的样子,心想还是且让她最后观望几眼吧。 又转过一条长街,秦年自带的‘行人避退’效果开始变得显著,云怏怏也有所察觉,只是没有说出来,有人突然喊道:“云公子!云公子!你怎么能跟这个人呆在一起!她说她得了伤寒,会传染的!你看她都带了面纱!云公子快离她远点!” 云怏怏转头看了那人一眼,比起周围无辜群众的惊慌,他显得尤为淡定,他扬起笑容看了秦年一眼,对那人道:“不要紧,她不会传染给我的。” 那人又劝了几句,眼看云怏怏听不进去,也放弃了。 云怏怏可能是等着秦年给他个解释,一路上看了她好几眼,秦年倒是想说,只是一言难尽,都赖向天阑,罢了她向来最不愿意费口舌,也懒得说了,于是到了猜灯谜的地点也没能给云怏怏个说法。 “就是这。”秦年道。 云怏怏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秦年,问道:“要不要一起等你师父?” 秦年摇头,妙妙狂点头。 “……那,我先走了。”云怏怏指尖点了点秦年手上提的金鱼花灯的眼睛,莞尔一笑,道了一句“汪汪流水今何在,了然双雁难三聚”便走了。 秦年不明所以,妙妙也不管他说什么,口水先流了一地。 秦年想不明白,就先记下等向天阑回来去问他。 向天阑和小傲没多久也回来了,吵着肚子很饿忍了半天,要带上秦年和妙妙一起去吃元宵。 秦年和妙妙对视一眼,各自有各自的心思,因为有共同利益所以选择对‘已经吃过一碗元宵’的事绝口不提,秦年是怕向天阑因为自己和别人吃了元宵而再次发飙,妙妙是担心将自己的‘怏怏哥哥’分享出去,惹人眼红,或者多一个竞争对手。 秦年问向天阑道:“汪汪流水今何在,了然双雁难三聚。这句话什么意思?” 向天阑疑惑了半天,重复了第一句话后,脱口而出反问她道:“这个不是字谜么?就是琴字啊。”两个‘汪’字流水而去,剩下两个‘王’字,底下加个‘ 分卷阅读107 今’,汪汪流水今何在,乃琴。 “琴……那第二句呢?了然双雁难三聚。” 向天阑抬头盯着花灯作冥想状,又像个老头一样低头来回踱步,冥思苦想后,打了个响指,道:“我知道了,是承,承担的承,了字作轴,承字的左右两边是双雁形状的,双雁难聚,因为中间有‘三’隔开了。” “了然双雁难三聚,对,承。”秦年道,“琴承……琴承,何意?” 向天阑也不明白,问她哪里看到的。 “灯谜罢了。”秦年掩道。 向天阑“哦”了一声,随口道:“那指不定他写错了呢,管他呢,没准就是你看错了。” “嗯。”秦年想:没准是自己听错了。 向天阑侧首一望好几排的花灯,眼尖得很,扫了一眼就问道:“我的灯谜呢?” 众人转头一看,果真不见了。按照规则,猜到谜底的人才可以摘下灯谜的,向天阑去找了之前借纸笔的老板,询问道:“老伯,你可曾看到我左边手第二排第七八列的灯谜被谁拿走了么?” 老板皱眉看了半天是哪个位置,想明白后一拍脑袋道:“哦,你们刚走没一会儿,就有一个黑衣男子过去把那两张揭下来了,说已经知道谜底了,还留了张字条给写灯谜的人,哦,那个写灯谜的,就是你吧?” 向天阑:“嗯,是我。” “诺,这张。”一张皱巴巴的宣纸被老板蹂躏完不知从哪个角落给拿了出来,向天阑打开一看,哭笑不得,正面举着给老板看,老板只一眼,脸色大变,慌忙收起来,道:“错了错了,不是这张。” 原是一张春宫图。 另一张暗黄信纸被老板掏出来,被对折得很工整,字形纤俊,上面写着:不日春下禾,金晖一人舛。 不日之春,去下留上,多添一禾,是为‘秦’字,金晖是可见日光,意在夕去,‘舛’字剩下右部,再添一‘人’字为盖,成了‘年’。 不日春下禾,金晖一人舛。秦年二字藏在其中,向天阑立刻就悟到了,叹一句:“以谜对谜,妙啊。” 向天阑收了那张纸藏于衣怀,假装无事地走到众人身边,道:“走了,去吃元宵了。” 小傲问道:“是有人猜出来了么?” 向天阑点点头,秦年问道:“是什么?” 向天阑弯起桃花眼,含情脉脉地看着她,笑意盈盈道:“不可说。” 小傲的身体突然震了一下,道:“我好像知道了。”秦年看向他,寻求答案,向天阑睁大眼睛也‘热切’地注视着他,小傲懂了,他道:“不能说。” 妙妙完全不在状态,听他们的对话也没有起一点反应,向天阑注意到了,拍拍她的头道:“你的魂跑哪里去了?” 妙妙当然不会告诉他早就某人一起飞走了,于是她敷衍道:“走吧,我饿了,去吃元宵。”向天阑向她投去疑惑一眼,这不该是他的那个倒霉徒弟的正常表现。 众人都玩得很累了,草草吃完一碗元宵就回客栈了,当然,对于秦年和妙妙来说是第二碗,尽管不是很想再吃,但幸好也都吃完了,没惹向天阑什么怀疑。 但实际上向天阑早就起疑心了,秦年的态度还算正常,再看不出妙妙有事瞒着他他就是傻子了,只是向天阑没有说破罢了。 小傲因为想出了向天阑写下的字谜所以显得有几分高兴,秦年始终没有想出来‘正午两口一缺’到底是什么字,也不明白‘琴承’一词究竟是何解,她自己都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他到底是不是云焂,还是别的什么人?意欲何为? 天上烟火盛放,地上爆竹鸣响,人间华灯初上,铜锣花鼓正闹,戏词唱得婉转,有人意兴阑珊,便有人斟满一斗春光,彻醉好梦帝乡。 十六早上向天阑准予大家伙睡个懒觉,吃完饭之后就回南山了。 众人站在门口半天,妙妙忍不住问道:“马呢?” 向天阑晃晃悠悠刚从店里走出来,道:“刚付完房钱,没钱了,没马。”这一句犹如晴天霹雳,滂沱雷雨劈头盖脸而来,叫众人被浇了个痛快。 秦年犹如救世主一般从钱袋里把所有的钱倒了出来,全数交给向天阑,妙妙高声欢呼。 雇来了马车,向天阑一上车可谓将‘懒’一字发挥到了至极,整个人都倚在长座上,弯曲着双腿悠闲地哼着小曲。 妙妙拉开车上的侧帘,望着外面,不知对着哪处恋恋不舍。 立于南山山脚,秦年抬首,春光明媚,一切还都是老样子啊。山下无雪山中有,山上云雾蓬荜显,山路两边有新笋将现端倪,秦年想着再过一个月就可以采摘了。 “回家之后,一切照旧。”向天阑道,“尤其是你啊妙妙,再不练功等着变成傻子吧。” 妙妙全然当他放屁,一副爱搭理不搭理的样子,最后被向天阑扭了耳朵,喊着大侠饶命。 夜半惊蛰,几声春雷乍响,天边滚过几道紫光,被雷劈开的乌云仓皇逃散,冬天算是正式结束了。 “紫 分卷阅读108 光一现,福降人间啊。”向天阑低声道,忽又想起蜚兽山中现之事,一凶一吉,是个什么结果呢,管他呢,终究不关他的事。 熬过一整个寂寞难耐的寒冬,向天阑千呼万唤的桃花终于在三月半冒出第一枝花骨朵,他也答应秦年等桃花将谢的时候使出一次‘衔花填海’给大家开开眼界。 清明的一场雨后,桃花一夜尽开,远望一整片桃林美得动人心魄,不少人慕名而来,向天阑整日‘应酬’个没完,尽显风流快意小神仙的雅韵,秦年和小傲帮着酿酒烹茶。 来南山拜访的红尘客一吐心中不快和愁闷事,有仕途不顺的,有家世败落的,有苦于知己难觅的,也有感情或财帛不如意的,向天阑一应纳入江海胸襟,也不言语安慰,也是聆听者,心情好的时候就给对座倒一杯盏,上个点心瓜果。 当然也有颂喜谈雅的,少数人罢了,更甚者,衣衫褴褛,干脆跟向天阑讨一壶酒,一躺那桃花树下就是一天,倒也落个快意。 秦年疑惑向天阑每天耳边吹的都是这些红尘风,作何态度。 向天阑没皮没脸地笑道:“人生就是这样嘛,十有八九不遂你的意,他们诉诉他们的苦难,见识一下他们的欲望,我们且过我们的逍遥,听听而已。” “那师父,你的欲望是什么?” 向天阑一愣,笑容少了一分,目光一望桃林,不知凭他的视力看不看得清蜜蜂正在花上忘情地吸允花蜜,他的一双桃花眼再一次弯起来,笑道:“我呀,废物一个,没啥追求,功名利禄,最好都别跟我沾上关系,我也没志向,盖世神功无缘习得,锦衣玉食无福消受,名士狂侠无力高就,向某甘愿做个混吃等死的颓废人士,好好在这儿过个安生日子,来去自在,清静逍遥,就算是上辈子积德了咯。” 秦年想,向天阑这般洒脱也担得起半份豪气,受得起薄名,至少对于她自己来说,是绝对达不到他三分的随性的,非自命不凡,而是不可不去争命,从竹林孤儿身负奇疾,到如今手持九渊略有小成,前途险阻何茫茫,纵荆棘缠足,也终要被她一支支斩断,父母生死未卜,谷夫人恩情难报,她自知她注定不是这南山之人,学不来向天阑的豪情,享不得半点清闲。 她摸了摸九渊的剑鞘,这里,是留不住她的。 桃花 掰掰手指头,这满林子的才开了不到两个礼拜,落花积了满地,腐烂了很多也不扫。 秦年这几天都在研究剑术,因为她发现光凭秘笈的那些招数,想要战胜向天阑,还是太难了,即便一两个招式能压他个无力反攻,但要想完全驾驭在上,还差得远,所以她在想如何把招数无缝衔接,效果叠加,比如使出‘披风’后一个回旋可以马上接上‘斩月’,效果相当于借轻功后,借位加速伤害攻他个措手不及,于是她每天老早就一个人偷偷跑到后山空地上练习,练得差不多再去找向天阑切磋。 “不是说想看我的‘衔花填海’吗?今儿个就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风骚,啊呸,风流。”向天阑飞身似要御风而行,踏至桃林中,难得拔出他那把久久不出鞘的配剑,剑刃薄得在白日下发亮,柄上系的缎带上悬一颗白玉珠子极为晃眼,这把剑上次出鞘还是在与钟离央对战的时候,小傲和妙妙受命立在不远处观望,就秦年被指派出去,与向天阑对练一番。 “赐教。”秦年头次换了个场地,向天阑的佩剑也有幸出鞘,观众在旁,不免有些隆重感。 她行了个武礼,向天阑:“哈哈哈,这么正式,好,宝贝徒儿可要小心咯。” 向天阑惯例,先是一个侧身,剑锋从秦年身后袭来,秦年轻车熟路地避开,随即给出一个漂亮的反击,高手过招,开头总要摆出些基本架势,一出手就让人家战退,看戏都嫌不够精彩。 平时与向天阑对练,向天阑总是从哪个角落随便拿一把破铜烂铁出来或者借小傲妙妙的剑跟秦年打,而这次,秦年明显地感到向天阑的这把佩剑十分独特,她自己的九渊剑比普通的剑沉几分,用灵比用力多,属寒性,一般人乍一使觉得也没什么,越挥越使劲就会觉得剑身越沉,直到如同握如千斤,挥也挥不动了,向天阑的这柄剑,剑刃薄而剑身轻,这就意味着它的格挡就弱,与刀异曲同工,持着这把剑一扬手,用劲很省进攻却可以速度很快,对于轻功了得,不论防御还是进攻,速度都占优的向天阑来说,使这把剑可以说很吃香了。 向天阑用佩剑进攻速度确实更快了,一上来眼花缭乱的攻击逼得秦年一连退了十余步,秦年一边抵挡向天阑一边还要留意后边有没有桃树,要知道在多阻碍的地方打斗,没法像在空地上手脚无束缚,要是在战斗中一个不小心想左行几步,却发现自己的衣裳被树枝挂住了,一秒钟的动弹不得,那可就是生死之别了,即便这次是自己的师父向天阑,不会下杀意,也难保日后遇上之人会留自己一命。 秦年前有猛虎后有隔山,被夹在其中,落不得一点好处,她蓄力向左前方一闪,将剑横于身侧,冲出一条路来,与向天阑拉开一段距离,与其被他一路逼 分卷阅读109 退下去,不如胆子大一点劈开一条活路。 右手边有空位,后面也有足够的空间起步轻功加速,秦年忽一后撤,还一记‘披风’加‘斩月’给向天阑。 向天阑本是追击动作,秦年这一反击,教他原地腾空上跃,双眼睁大,明显吃惊,秦年的‘斩月’是三连的,起势动作向天阑是看得很清楚的,第一次是横斩,对手的最佳防御必定是后退或者腾空上跃,但是斩月是有后续加力的,一次横斩后徒生变化,二次纵斩速度更快,并且是能够顺着对手躲避的方向调整进攻的。 秦年使出‘披风’是事先给出一次加速,向天阑躲开了第一次横斩,跃得老高,秦年顺势轻功加速,一抬手又给出一次更快速的纵斩,本是无意伤他,却因为向天阑没法及时躲开,衣裳竟被九渊的剑气撕开一道裂痕,叫小傲和妙妙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向天阑一落地就笑了,还笑得十分开心,秦年止剑,出乎意料地先伤了他一分,向天阑顺手摘了一朵桃花,往天上一抛,剑尖去抵花朵,精准无误地接到了,他把头一歪,笑得比花还灿烂,左手将指尖朝秦年一勾,挑衅道:“再来。” 秦年闻言一点头,手刚一握紧九渊,向天阑便如鬼影般朝她而来,身法竟比刚才还快一倍,根本看不清脚步,毕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会徒添慌乱了,秦年开始用耳朵听,向天阑挥剑成风,但秦年毕竟是他的徒弟,基本路数都是摸得清的,一看剑影,二听剑风,还是能勉强应对。 只是这种持续高强度的身法移动必定消耗体力,她不知这种鬼影式进攻向天阑能够坚持得住多久,秦年专注于防御,且等他累了放慢速度了再找机会。 “这个是‘狂酒凌云’的小规模版,对付一般的绝对绰绰有余。”对于秦年来说,向天阑的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她不知道他怎么还能边说话边维持如此快的进攻速度,反正她是连分神的时间都挪不出来了,更别提说话。 几乎是过了半炷香,向天阑的速度没有一丝减缓的迹象,秦年几乎要被这密不透风的进攻压得喘不过气,汗水落地。 向天阑闪过一丝笑意,故意放慢了速度,与秦年拉开了距离,边往边路跑边喊:“休息一下。” 他又飞快摘了几朵花,攥在手心,刚跑远又从远处再次跑回来,秦年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一直看着他不敢放松警惕。 向天阑一面往回跑,一面提速腾空脚踏花枝,凡被踏过的所有花枝,上面的桃花不下落反而上升,有的数丈有的数尺,向天阑左手捏诀,右手长剑乱挥,如影如风,提剑所行之处飞花升溅,而他身后是更加震撼之景,他携着一片花海踏枝而来,成百的桃花‘紧随’他身后,有的飞得慢,有的飞得高,恰如无数堵花墙,每一朵花都在自旋。 妙妙和小傲都看呆了,不要说‘衔花填海’就在眼前的秦年了。 向天阑一边微笑一边悠哉地说道:“再不跑就真来不及咯。” 秦年虽被这漫天飞花惊艳,却也没有傻傻地沉浸面前的胜景,有些东西看着漂亮夺目,背后可是地地道道的绝情夺命。秦年除了后退,没有办法躲开这一整片的飞花,向天阑来的速度有多快,那些花就有多快地纷至沓来,要想从这重重花墙中穿身过而不触到任何一片飞花是不可能的,唯一避开它的途径就是跑,只有超越向天阑的速度,比他多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但是……这也是不可能的。 秦年也不退也不躲,定定地站在原地,她脑子飞快闪过所有躲开它的方法,最后已经知道计无可施了,干脆就站着不动了。 向天阑朝她奔来,见她迟迟不动,自己又无奈她何,只好减速,离她三丈,一念转身,穿过了花墙! 所有人都怔住了——向天阑怎么会自己去穿花墙? 桃花无情,不重亦不轻地砸在他全身,包括他的脸和他的发,他负伤后没有一丝犹豫,剩下没有触到他身体的飞花,皆因他突然的一转身,迟缓得前行,速度减慢,最后,在秦年的面前变作落英,桃红点缀碧空,簌簌而落。 秦年没想到,‘衔花填海’最后竟变成漫天落花,带着万千柔情在她面前归入尘埃。 她连挥剑斩桃花都忘了,眼中满是惊叹,前一秒滔天之势扑面而来,这一刻红衣配桃夭,一朵桃花正落在她肩上,恰似灵蝶栖息,当胜人间万千景。 而向天阑一转身,从嘴里吐出一朵桃花,头上还顶着一朵,满身狼狈地冲她一笑,剑一回鞘,他就朝秦年跑来,道:“好看吗?” “嗯。”秦年双瞳剪水,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虽短暂却足够让向天阑镌刻在心,她道:“谢谢你,师父。” 向天阑露出十二颗牙齿,像是丝毫不记得自己身上挂了几十道彩。 秦年明白向天阑为什么要突然转身穿过重重花墙了,因为那时候已经就要攻向秦年了,向天阑选择自己受伤去阻挡速度,否则就要伤到秦年了,以至最后化作毫无伤害的花雨而下。 其实向天阑此时心中是有一点纳闷的,因为他的原计划并不是这样的,向天阑 分卷阅读110 本指望使出‘衔花填海’之后,秦年会退避,至少会后退,那么他就可以在她后退的路径中减缓速度,他到秦年面前时飞花和他都能够停下来,最后二人在一场满天花雨中浪漫一刻,也许还能来个甜蜜相拥什么的……可是百密一疏,他没想到秦年根本不后退,这下他就很郁闷了。 最后落了个狼狈下场,虽不遂意,好在赢得美人一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大好表白时机错过一次,花开又得等一年,向天阑自怜自艾,算了,下次努力吧。 妙妙飞快地跑过来,对向天阑的‘衔花填海’赞不绝口,几乎是扒拉着他的裤脚求他教的。 “不好意思,这是祖传的,一代里面只能传一个人,不传外人。”向天阑摆摆手指头。 “那你传我嘛传我嘛。”妙妙道。 “那不行,还没到时候。” 除了小傲完全不屑学这种花里胡哨还略带有‘娘娘腔’性质的招式以外,妙妙和秦年都觉得这招‘衔花填海’炫酷无比,怪不得能称上‘剑意四诀’,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服得五体投地。 妙妙这几天把半年份的殷勤都献给向天阑,又是说尽好话又是帮他伤口擦药捏肩捶背,可惜向天阑这人冷漠起来比钟离央更甚,说是没到时候不传就是不传。 秦年也没闲着,只要一有空就回房里,一个劲儿琢磨着怎么打赢向天阑,见识过了‘衔花填海’,她更加好奇剩下三诀是什么样的,而他到底藏了多深的功力?秦年快把那本秘笈翻烂了,却始终找不到击破‘衔花填海’的招式。 她突然想起钟离央的话——“小时候,学不会师父教的招式,被师父责罚,晚上就偷偷来这里,解闷。”她也不知道为何来到小湖泊,似乎已经一整个冬天没有过来了,而这片镜湖像是永远都是那么温柔,都在安静地流淌着水流。 秦年借着夜色,跳上大石头,躺在上面,也学着钟离央一样用双手枕着脖子,看到远山和繁星,突然一个激灵,她想到了! 她才刚到没一会儿,又飞快地跑回去了,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老半天不出来,向天阑意识到给她单独一间房似乎是个错误,以前好歹有妙妙跟她一起住,能给向天阑通风报信,现在秦年在干什么他都不知道了。 向天阑亲自去敲她的门,她遮遮掩掩地藏着什么东西,向天阑自认视力绝佳,虚扫一眼,只隐约看到她背后手里攥着图纸,大概是画,向天阑先套话几句,探出她最近在忙什么,奈何她七情不上脸,金口难开,向天阑慨叹,哎,怪徒弟,一个比一个难伺候,一个不肯奋进,一个不肯嘴软,一个不肯说话,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正当向天阑觉得秦年正在房里‘密谋’着什么的时候,妙妙恶补了断腿以来近三个月落下的武功,轻功差小傲一大截,一出剑就乱来的本领倒是一如从前,小傲使着把新剑把妙妙耍了个团团转,气得妙妙找向天阑诉不公。 向天阑一挑眉:“怎么就不公平了?你休息的时候人家在练功,你还说不公平?” “那是因为我的腿摔断了!” “哦,合着你摔断腿难道不是因为你轻功练得不扎实吗?”向天阑双手抱于胸前,懒散道,“你现在是我的徒弟里面武功最差了,还想我把我的招式传给你,你就想着吧你。” 妙妙叉腰,气打不一处来,痛改前非是不可能的,她决定先超越小傲再说。 秦年的轻功破到第八重,体内好长时间都没有内力堆积了,像是个漏了底的身体,刚盛了点能量,立刻漏光见底,向天阑对此表示:“正常,越练越是这样。” 向天阑自己都忘了自己破的最后一次是第九重还是第十重,他告诉秦年只要到第八重就够了,越到后面越难克制住身体。 可秦年就是不服,你行为什么我不行,是地狱是天堂非得闯闯才知道。 向天阑:“那你也得等你身体正常了再练,轻功平时也得加把劲了,不然破不到第九重你就废了。” 忽一日,秦年让向天阑再一次指出‘衔花填海’。 “哈?”向天阑问道,“怎么了?” “再来一次。”秦年力求,向天阑只得答应。 小傲妙妙二人赶来,再一次参观盛景。 凭阑斟星 桃林只剩残花在树和落英在地,只够勉强做出上次的半个花墙大,向天阑拔剑捏诀,剑尖周围生了剑气,以剑代足,所有花朵被剑气震得上升一丈有余,花的布阵稀疏却比上次高了很多,向天阑御风而来,秦年就离向天阑半里,聚精凝神。 待向天阑到秦年身前十丈有余时,秦年突然飞身前进,运气脚踏枝芽三步,正好到达花墙的位置,向天阑步伐明显一怔,这时候的他已经没法停下来了,秦年算好角度,与向天阑完美侧身而过,空中挥剑朝前方一劈,徒劈开重重花墙的一道裂痕,接而再次侧身,左手一掌前推,那道裂痕突然被撕扯,秦年的一掌震得一部分花向后飞去,右手的九渊冷锋一闪,在她右侧所有范围都能施展的到——剑斩桃花。 分卷阅读111 她竟然从那道裂痕中抓住了空隙,毫发无损地渡过了‘衔花填海’,向天阑落地转身的霎那,是震惊的,他没有看到秦年劈开花墙裂缝的那一剑,却是将她后来的剑斩桃花看得清清楚楚,小傲和妙妙十分惊叹,从使出‘衔花填海’到秦年破解它不过两回鼻息的时间。 秦年落地,呼出一口长气,向天阑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问道:“你刚刚……用的是‘摘星’?” 秦年道:“是,也不是。” “你自己创的吗?”向天阑想到这几天她总是闭关在房间里,忽然有了眉目。 秦年花了近一周的时间,琢磨着既然学不到‘衔花填海’,至少见识过后不能白当光景,那日夜晚躺在小湖泊的石头上,看着山际入天色,夜空缀繁星,突然来了灵感,何不借着高山攀上云天,摘下几颗星星? 秘笈中有一式名‘摘星’,教的是在大范围群攻中快速有效直取要害,从围攻中生出一条活路来。但同时如何在速度极快攻来的花墙中造出一次机遇来呢?秦年最后想了折中法,先是纵劈开一条裂痕,但光凭那一道裂缝她的人是根本渡不过去的,于是她接而使出横空一掌拉大空隙,再使出‘摘星’剑斩桃花。 三个招数相连,秦年从腾空高度、切入角度、纵劈长度、推掌力道再到‘摘星’一次‘摘’多少、要多少次都进行了无数遍的推算演练。 秦年点头。 “刚刚那招很漂亮,能让我再看一次吗?”向天阑收回长剑,终于正经了一次,颇郑重道。 秦年自然可以,一周之内她至少练了两百多次,在其他三人的不知情的情况下,在没有敌手没有任何飞花的模拟下,偷偷摸摸地进行。 秦年再一次借桃枝上腾,在空中徒劈一道银光,左掌熟练一推,右手持剑立刻‘摘星’,秦年轻松落地后,向天阑劈头就问:“你这个‘摘星’可以多久?” 秦年回答道:“腾到最高,最多五次,每次最多三个方向。” 向天阑思忖,托腮道:“那不够,这次我的花阵太稀疏了,你堪堪能过,等等等等,且让为师想一想。” 他拿了秦年的九渊,在空中随意地挥舞了几下,眼神看着空气,好像是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突然高举九渊,至上而下纵劈一段,离地一跃,在一点上点足,使出的正是‘摘星’,共三个方向,使了五次,手法比秦年快上一倍。 他落地转头,道:“看清楚了吗?” 秦年点头。 “要点是纵劈之后脚去踏桃花借力,能够省出之前推掌的时间,直接‘摘星’,肯定比之前的次数多。” “踏桃花借力,桃花在动……” 向天阑笑着拍拍她的肩,道:“轻功呗,慢慢练。” 秦年之前脚下借力腾空而起的都是静物,第一次被向天阑提点,借桃花斩桃花,半疑半惊。 “回去自己多练练,不错不错,徒儿当真厉害了。”向天阑笑眯眯,双手负于身后,转身朝着小傲妙妙道,“你们看什么热闹,都给我去练武。” 二人悻悻离开。 人间正是四月,碧空如洗水澄净,莺雀啼,花正娇,散竹下正生长着新笋,秦年带着妙妙一起到山低处采摘嫩笋。 正逢海棠花开满树,忽飘来一阵淡得无味的花香,与梅花的香气相似,只不过淡得难以令人发觉,站近海棠树一闻,便陷入满树繁花之中,花如豆,淡粉色配上秦年的鲜红衣裳,也衬出别致的美。 摘下鲜嫩的竹笋,秦年折了一支海棠,放入竹筐中,便上山了。 “今晚吃竹笋炒肉。”妙妙看到满满一筐的鲜笋,美滋滋地幻想着,自言自语道。 秦年一直没忘钟离央的那句——冬雪至,念安康,春同盼,赠海棠。既然这里的春来得比你那里更早,那么我便先赠予你吧。 她托了唐门的人帮忙寄信,信中除了一张纸还有一支海棠。 “最近都不要下山了,唐门的人说城中近来瘟疫盛行,现在是春季,很容易感病,得了瘟疫的人四肢无力,不能行走,全身起红点,除了躺,什么动作都不能做,跟废人没差。”向天阑召集三徒弟,叫大家都警惕起来。 山高是非远,再说练武之人体魄强健哪有那么容易染病,妙妙满不在乎,后知后觉想起她的云怏怏可还在山下呢,这可怎么办,她立刻找‘小师妹’商讨,秦年表示最近都应该避免下山,妙妙哪会死心,一心想着找个时机溜下山去看望云怏怏。 为了练向天阑说的“踩桃花”,秦年全身的骨头都摔到淤青了,向天阑也十分心疼,晚上送药白天发射铁盘让秦年接着摔,倒也不是向天阑绝情,是秦年对自己太狠心了。 向天阑真怕这么性烈的女子以后会不会干出点傻事来。 在秦年半个月来满地的摸爬滚打下,她不仅顽强地存活了下来并且还学会了向天阑教她的所有武功路数。 向天阑没有表现出喜悦之色,反而有点无奈,因为他的得意弟子准备去破第九重了。 分卷阅读112 “慢慢慢,这几天你身体缺乏休养,你且不急着再折腾,等你身上那些伤好了再破也不迟。”向天阑好说歹说,秦年才勉强不执意,虽然她还是申明自己受得都是些皮外伤,不影响她破层的。 向天阑露出一个假笑,试图转移话题,他道:“诶,你也练成了那招,那么漂亮的招式以后一定名扬四海,不如取个名字吧。” 秦年成功被吸引了注意力:“好。” “那叫什么呢?” 秦年沉默半晌,道:“凭阑摘星。” 向天阑一听直乐:“哈哈哈哈……一语双关,不错哈哈哈……不过我看,这个摘星太俗了,改叫‘凭阑斟星’吧,有点我的味道。” “好。” 向天阑反复道了几遍“凭阑斟星”,觉得颇佳,仰天大笑了好几声才满意地离去。 秦年把‘凭阑斟星’练得如火纯青后,向天阑再也拦不住她练第九重了,要知道她如果练成,几乎就能跟向天阑平起平坐了,向天阑有他的一套招式,秦年也有属于她的招数,即使向天阑多半都会使,但两套武功修性不同,剑性也不同,井水不犯河水,一旦越界,破坏的就是自己身体的平衡。 “你可想清楚了,这不是闹着玩的,一旦失败,之前所有功力都会废掉,这次全靠你自己,没有任何曲谱可以帮你,我也做不了任何事,你自行运功,一旦我发现你身体有异,我会立刻打断你,成也好败也罢,都不要拿自己生命开玩笑,知道吗?”向天阑正色道。 江湖上许多人本也都可以保住自己的武功,只因一时贪念,或不甘居于人后,或欲望再进一步,成者万丈荣光,渡劫失败者毕生功力尽废,多得是走火入魔和自殒之徒。 向天阑也误打误撞,凭着自己混吃等死能风流几时算几时的安稳心态,连钟离央也只能止步第八重,他竟能顺顺利利地度过第九重,不知天意弄人还是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可向天阑自己全然没当回事,觉得度过第九重大概也不是什么大事,自己这副德行也成不了什么大侠,殊不知天下者这么年轻就破了第九重的只他一个。 至于第十重,他师父没提,他也不思进取没去破,一心认为只要胜了钟离央便是人生赢家。 向天阑特挑了个良辰吉日,关了房门,让小傲妙妙二人去外面哪凉快哪呆着,不许进来打扰,让秦年安心渡劫。 果然,这个时候往往师父比渡劫者本人还紧张,想向天阑当年,解千愁把向天阑看得心都虚了,向天阑压根就没当回事,解千愁却紧张得冷汗直流。 向天阑此时也是坐如针毡,秦年一开始运气。向天阑就在她身侧,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他的右手虚握着秦年的左手手腕,方便时刻探出她身体动向。 过了半个时辰,粘腻的汗液使衣裳和肌肤紧贴着,空气闷得要命,向天阑非常想动一动身体,想下榻去开个窗户,又生怕一声一息惊扰到她,故一直忍着。 秦年从开始到现在,呈打坐状感觉就要入定了,气息均衡内力有序源源流动,可越是这般不出错差向天阑就越是担忧暴风雨随时随地地到来,冲破这美好的宁静。 果不其然,突然间秦年身体一震,向天阑紧张地也跟着一抽,手指探她的腕底,发现几股气流相撞,在身体里翻腾,向天阑静观其变,如果最终有一股气流打赢了这场战争,那也算是成功了,所以向天阑继续探她的身体动向。 秦年面不改色,从她的表情上根本看不出她有没有在受痛,经过前几次的破重,她大概对这种疼痛也有所适应,但不可否认她的抗压耐痛能力是一流的。 向天阑微微一松手指,胜了,只剩下一股气流了,他轻出一口气,等待着秦年身体慢慢冷却恢复下来。 不对,向天阑一蹙眉头,这股气流竟然是她自身体内的阴气! 秦年半天又是没有动作没有表情,向天阑一边探脉一边心急,不知该不该打断她。按理来说,内息混乱打通过后应该是各自归位,才算是成功,可秦年的身体特殊,阴气最重,战胜了别种,阴气是她从小体内而生的,身体是最直接的本源,阴气驱赶着别种气流四处逃窜,像是不愿意把身体任何一个部分给‘别人’占据,因此造成她身体再一次的动荡。换句话来,就是这九重,再次唤醒了她体内的阴气,打破了近一年来向天阑苦心维持的平衡。 向天阑不知道该不该打断她,因为他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 秦年脸上的神色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体内也迟迟不肯平息,向天阑想再等等,只要秦年露出一点‘皱眉头’的表情,他就立刻出手打断她的运气,以防她陷入难以自拔的境地。 又半柱香时间过去了,向天阑真要怀疑她是不是化佛了,除了剩下呼吸之外,光是身体外部看,已经没有人类的正常行为了。 向天阑最怕的就是没声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没关系,就是别叫人没声,一没声音他就会慌,只有有声音就能让他定神,此刻他不知如何是好,断,还是不断? 一声轻灵的女声飘入他的耳中,吓得他险些魂飞魄散 分卷阅读113 尿撒身上。 “我不能运气了,师父。”秦年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向天阑怔怔地看着她良久,大喊一声“太好了”,从她的侧面一把抱住她。 秦年怀疑自己的师父是不是又傻了还是属于幸灾乐祸,忙开口道:“我内力运转不了。” 向天阑“哦”了一声,还赖在她身上,道:“不练了,太吓唬人了,我们出去玩。” “……”看来是傻了。 向天阑不情不愿地直起身子来,探着她的手腕,半天道:“阴气盛炽,逼得其他内力无路可走,气脉不通,被自己内息封锁,我x,你真是神仙啊,都这样了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我是不是失败了?” 向天阑斟酌半刻,虽然着实不愿意伤这个姑娘的心,还是道:“嗯,算是吧,练不成就不强求,没事的哈。”向天阑虚扫她一眼,没想到这么冷峻的脸色还能更臭一分,佩服也。 成也好,不成也罢,这件事总算过去了,向天阑告诉她:“算到了个八点五重吧。”信或不信,至少也给了秦年一个答案。 事变 妙妙最近总是变着法子要求要下山,死活不告诉向天阑原因,向天阑也死活不放人。 “你这皮泼猴,知不知道山下有多乱现在?”向天阑叉腰。 “没事的嘛,我保证我不会生病!我这么厉害,谁能近我的身,师父~求求你了,让我下山吧。” 向天阑冷呵一声,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想干嘛?” 妙妙投向不远处的秦年虚心一眼,支支吾吾道:“我……我上次洗坏了小师妹的贴身衣裳,想和她一块下山买个新的来着,正好我也没衣裳了,一道去看看嘛。” 妙妙人小鬼大,对向天阑的命门一击一个准,果不其然,向天阑唤秦年过来问她有没有这回事,秦年侧首同妙妙对视一眼,一点头,向天阑就放行了。 “多久?” 妙妙露出小白牙,伸出三个手指头,道:“三个时辰。” 向天阑点头:“成,从现在开始计,到晚饭前没回来,二人都给我倒立两个时辰外加绕山跑两圈。” “是。”妙妙依然开心得不得了,秦年可就有点发愁了,好端端的,就把她给带上了。 妙妙果然朝着‘云怏怏’而去,攒了大半月的零花钱全搭在去看望他的路费上。下了车,眼前萧条景色却让二人大吃一惊。 哪还有元宵时万人空巷的盛景,家家户户门窗关得密不透风,街上除了正在巡逻的官兵就剩下废弃的摊子和破烂的垃圾竹篓了。 妙妙大吃一惊,道:“怎么变成这样啦?”秦年微微一摇头,不语。 又转过一条街,如果没记错,这条街的街尾应该就是清韵坊了。 可二人行到门口,牌坊仍在,大门不开,没有人可以询问,除了街边匍匐在地上的乞丐。 秦年拦住欲上前询问的妙妙,摇了摇头,示意她这个乞丐八成已经染病了。 “我来。”秦年高声朝着那个乞丐喊道,“请问这个乐坊不开门了吗?” 那个乞丐突然睁开眼,混沌不堪的眼白吓得二人倒吸一口气,乞丐又闭上了眼睛,分明不想理她们。 妙妙壮着胆子,喊道:“问你话呢,死老头子,怎么不回答我们?云哥哥在里面吗?” 乞丐继续装作听不见,妙妙拾起一颗石子就朝乞丐的背后掷去,一击即中,乞丐受痛大叫一声,动作却一动未动。 “不说我可接着打了。”妙妙无理道。 乞丐投降:“我说我说,你这小妮子也太坏了吧……那个乐坊是吧,人都在里面呢,那坊主心也太狠了,染病的人都被扔在街上,让他们自生自灭去了。” “那我的云哥哥呢?” “傻妮子,现在谁还管别人呢,自己命都保不住了。”乞丐再一次闭上眼睛,缓缓道,“我没几天日子了,让我清静清静吧。” 二人决定去敲门,敲到一半放弃了,默契一眼,告诉彼此上次得罪了坊主之后,再难受到贵宾之礼,既然正大光明行不了——二人同时抬头望着乐坊最高处,嗯,这个高度还可以。 秦年自己都不一定知道,在长期同向天阑相处之后,耳濡目染行为也不大像正人君子的风格了,二个女子光天化日飞檐走壁,爬到高处窗户上,秦年有幸来过云怏怏的房间,记得窗户的样子,但由于路线不熟,兜兜转转了好久,才找到了云怏怏的房间。 秦年朝着妙妙一点头,示意她就是这里,准备好。哪想妙妙双脚倒挂房檐,整个身子倒立着,朝秦年做口型道:“等等,我今天打扮得怎么样?” “……”同样倒立在房檐上的秦年点点头。 倏尔窗户一开,声响吓得两个女贼险些把脚一松,人头坠地,只闻云怏怏温润的声音:“正觉无聊,恰瞥见窗外两只燕雀嬉闹,今春来迟。” “怏怏哥哥,你怎么知道我们来啦?”妙妙兴 分卷阅读114 奋一喊,脚底不牢,瓦片摔下一块,秦年单手抓住她防止她掉下去。 “窗里露出秦姑娘的红衣服了。”云怏怏一笑,柔声道,“先进来。” 秦年离窗户最近,手抓窗棂,一翻身先进来了,妙妙身小手短,抓了半天也够不着,秦年将她抱了进来。 妙妙嫌这样在云怏怏面前丢脸了,不高兴地嘴巴向上一吹气,把刘海吹得高高的。 “公子身体还好么?”秦年问道。 云怏怏关了窗户,邀她们入座,道:“想必秦姑娘也听说了,从姑娘回去之后,这里爆发了瘟疫,从京城南面传来的,这附近人流也多,谁都没想到会这样,不过那几天我没出门,倒也苟活了下来。” 妙妙一听云怏怏没事,舒了一口气,道:“可是我刚问那个乞丐,他说这个乐坊里面也死了很多人。” 云怏怏点点头,道:“这种地方整日人来车往,有也正常,很多官宦人家也都得了瘟疫,更不要说普通老百姓了。” “那哥哥,你跟我们上山吧,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南山上面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事儿。”妙妙一语惊人,惹得秦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我不行,我没有二位女侠这么好的身体,出门几步就要人伺候。”云怏怏瞅见妙妙一副‘我愿意伺候你一辈子’的脸,忙又添道,“况且,秦姑娘的师父好像不太喜欢我。” 秦年深知让妙妙与云怏怏见面是个天大的错误。“妙妙,这次是背着师父出来的,早些回去。”秦年的这句话是说给云怏怏听的。 妙妙被扫了兴,显得有些不快,回以一句“知道了。” 云怏怏一笑,道:“多谢二位美意,当下确实不好说话,等这段时间过了,云某就上南山拜访。” 妙妙一听摆摆手,热情道:“不用了不用了,我会经常下山来看你的。” 秦年心道:不会有下次了。 云怏怏面带微笑,看向秦年道:“姑娘病好了吗?” 秦年一愣,想起上次向天阑干的荒唐事,只道:“好了。” 他把头微微倚向秦年这一侧,轻声道:“可不要再生病了。”这一句着实让妙妙吃了一回醋,一瞪秦年。 秦年不知为何,心虚道:“嗯,得走了。” 云怏怏站起身行礼,一笑:“好,委屈二位女侠了,又得走‘老路’了。”后为她们打开窗户。 妙妙不舍,掏出一个打娇惜,道:“云哥哥,这是我最喜欢的玩具,送给你。”云怏怏礼貌地收下,妙妙才翻窗离开。 秦年回头看了他一眼,翻身出去时,云怏怏短暂地握了一下她的手,秦年一惊,动作却比思想更快,离开了。 因这一握,良久,秦年翻涌的思绪都未能平息下来。瞬息的一触,好似在秦年身上烙下一划,可明明却又什么都没有落下。 做戏做全套,为了回去好给向天阑一个交代,二人还是得去买点衣裳搪塞他,路途却遇上官兵抢人。 那些官兵直接踹开百姓家的木门,高声喊道:“朝廷急征兵,速速开门!十六岁以上男丁无条件服从!速速接受搜查!”相同的话喊了几十遍,七八家门户被三十几个官兵敲响,出来迎门的都是些七老八十的老人家,一上来就抱着官兵裤脚,苦苦哀求。 那些官兵像是早就看腻了这些苦情戏,一把把他们踹开,直接进去搜查。“这个男的是染病了!”“有病的不要!” “十几个人里面就剩一个没病的了!” “大人,这户人家全染瘟疫了,怪不得没人开门,都躺着了。” “呸,太晦气了,赶紧把门关起来,走走,快走。” 官兵挨家挨户地搜寻完,只带走了一个男子,秦年和妙妙离他们不远,官兵们见是两个女子,只瞥了一眼,也没管。 二人沿路听到官兵们抱怨道:“完了,完了,这下回去又要被杖责了,今天爆发瘟疫,害死了这么多人,哪里还有人能当兵的……朝廷又要人要得急,跟催命似的,说是今年又要打仗了,你说哪有这么多仗要打,大家伙哪次见得打到京城来了?” 一人附和道:“我道也是,年年都征那么多兵,最后到底去哪里了,谁也都没见着,指不定就到了哪个将军王府去当私兵去了,我看根本就不需要那么多兵,有兵没兵,那钟离央不是也一样能打么?搞得我们乐意抢人充军一样。” 他们的头儿轻咳一声,示意身后还有二个外人在,道:“都给我少说两句。” 秦年也示意妙妙不要多话,虽然二人听了都很窝火,但在其位,谁没有苦衷的?即便秦年不爱‘退让’一词,也记得向天阑下山准则——别惹事。 秦年抬首间,看到官兵被抓走的那个少年转头对她们无声做口型道:救、我。 二人同时一怔,对视一眼——救不救? 双手被麻绳缚住的少年时不时回头望着她们,做口型求救,被官兵发现不老实后,重重地拍了几下脑袋,让他安分点。 那麻衣少年央求的样子让人 分卷阅读115 看了揪心,就在刚刚,跪在地上的他被官兵硬生生拖了半里,裤子被磨破,双膝鲜血直流,实在于心不忍。 救的话,那些官兵白忙活半天,空手而归,必定又是挨罚。可不救,那个少年家里多病患又无人照顾,相当于亲手送他们去死。都是做恶人,不如多救几命。 救! 秦年快步上前,妙妙也立刻明白,官兵手下明目张胆抢人,三个字‘快准狠’! 官兵明显没料到两个女子会突然偷袭,秦年只打算救人,没必要恋战,少年被押在最后,偷袭得手后,秦年一把拉过少年,往身后撤退,妙妙拳打脚踹最先反应过来的两个官兵,应声而走。 秦年逞一时之勇,力气变得巨大,扯着少年往远处跑,边跑边胡乱带上些小轻功,妙妙一下子追上秦年,给他们两个引路,一群大男人竟追不上两个小姑娘的速度,二人摔了他们两条街上,官兵们就放弃了追赶。 妙妙得瑟道:“切,不过如此嘛。” 少年本不指望两个姑娘,结果竟然营救成功,感恩戴德,忙要下跪磕头,被秦年拦住,少年一再坚持,涕泪纵横:“求求你们,救救我全家吧!” 秦年一听,现在才反应过来,坏了,不该救的。 离山 回山的路上,秦年一路沉默,也顾不得云怏怏的临别一握,脑海里反复上演着少年跪地痛哭的那几幕。 她的内心叹道:不该救的,不该救的…… 当那个少年求她求求他的全家的时候,秦年就明白她错了,她不该图一时英勇的,她是什么身份?救得了他一时逃脱从军,救得了他全家的病痛吗?救了他之后呢?他是回家呢,还是担上逃犯之名,带着他的一家人逃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能去哪?他只能再次恳求他的‘恩公’再帮他一次,可这次她又能帮他出头吗? 秦年不得不承认,她没有这个能力,她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她害了所有人,害了官兵们回去领罚,害了少年难逃从军,害了他全家依旧苦于病痛。 她逃了,她没法拯救那个少年。现在那个少年一定更恨自己吧,救了他之后却将他丢下,抛给他一个更重的罪名。 她不停问自己:九渊何用?九渊何用?脑海中闪现一片火光,耳畔哭喊声隐隐作响。 九渊何用?当撼百罹。 秦年回到南山,静思三日,她站到向天阑前面,一字一句认真道:“我要从戎。” 向天阑正坐在椅上,手抓着一只白兔放在桌上玩,听她这一句,松开好不容易才抓到的小白兔,抬头看着她。 秦年目光坚定,也毫不躲闪地注视着他,桌上白兔逃之夭夭。 向天阑半晌开口,几不可闻地说道:“你不要命了吗?” 她一动也不动,只一双明眸泛着万千光景,道:“我要下山,从军。” “呆在这里不好吗?”向天阑看着她良久,满目难以置信,他道,“这里,山水无忧,闲云野鹤,风月花鸟,风流韵事,多少人求之不得,这里没有风尘,远离世俗,是千金不换是你做梦都能笑出来的地方你知道吗?来来往往多少行客上山,跟我诉说他们的烦忧他们的苦楚,他们中哪一个不想要生活在我这样一个清闲无忧的地方的?”向天阑说到后面语速加快,有些激动,看到秦年的脸后,才稍有缓和。 “你以为你可以避世退隐,一世无忧,可以不陷入尘世纷争,可以在南山上逍遥快活吗师父?”她抬头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他看不懂的骄傲,“你错了,当这个江山社稷倾覆了,你以为你还有安生之所吗?所有士兵都在为这个国家抛头颅洒热血,难道你还能心安理得逍遥下去吗?” 向天阑怔住,看着她许久,第一次从她口中能听到这么多话,实在惊讶与喜悦,却又有着无奈和失落,第一次听她畅述她的志向竟然是要离开他…… 向天阑没有立刻回复她,她认为向天阑不懂她的热血,而她也未必知道她师父也曾不甘隐居世外,她亦不懂他半生守于南山为的什么。 世人皆苦,纵是神仙也言不由衷。 秦年想清楚了,她要救,便全部救——她替少年从军,锦衣宝饰典当,散财让少年给家人治病,代官兵受罚,戴逃役之罪名,远赴黄沙。 秦年要离开,向天阑自知是拦不住的,可他不愿放手,拦不住也要拦,他下了死令:“要走可以,打败我,这个地方,从此,你想来就来,需走便走。” 向天阑不说这句话倒也罢了,此话一出,秦年顺理成章敢圆了自己一直以来都想打败她师父的梦,拔了剑每天冲着向天阑大挥干戈,向天阑心比水凉,这么久的真情实意不如喂狗,这徒弟狠起心来,欺师灭祖恐怕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向天阑不让秦年走,几乎时时刻刻地防着她,秦年也是分毫不退,每天事情做完除了思考怎么打赢他就是跟他打架。 破他的‘衔花填海’她花了一周,打败他需要花多久?要知道,秦年的大部分招式都是向天阑教的,无论几招几式向天阑 分卷阅读116 不仅比她熟练,速度更要快她三分,使出来的效果同样比秦年好,秦年唯一的优势只在那本秘笈。 单凭一本秘笈,可能吗?秦年手撑着下巴,盯着跳动的灯花出神。自己是在他眼皮子下练武的,光是秦年的起势动作他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除了出奇制胜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她闭着眼睛,脑海就可以浮现出那本秘笈的每个角落的一字一图,纵是一招一式了然于胸,纵是这套招数使出来可以轻易名扬天下,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这段时间秦年几乎封闭了自己,和谁也不讲话,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打败向天阑的想法并非一时脑热,妙妙小傲得知她要走之后不断地过来劝她,好不容易愉快生活近一个年头,融合在了一起,断是舍不得‘小师妹’的。 向天阑的态度不浓不淡,反正一时半会秦年也打不过他,也走不了。他每天该吃吃,该喝喝,该闲闲,一个都没落下,还能应付秦年时不时的挑战,把握分寸伤她三毫,日子越拖他越得意,秦年越是心急。 向天阑坐在饭桌上,学着妙妙拿着竹筷敲着碗边,催促着秦年快点上菜,秦年端出碗时,还在思考怎么打败向天阑。 向天阑一挑眉,道:“怎么?难不成还想饭里下药毒死我?” 秦年一愣,一瞬心念:此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还好向天阑没有读心术,否则非心寒到泪流不可。 秦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伤到向天阑,还是一剑刺胸膛的那种,也从来没想过,一个月都不到的时间,竟然真的打伤了他,竟然真的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烟雨微寒,山色笼罩在一片灰蒙之中,清明要来了,好不容易卸下的冬装又得翻箱倒柜地找出来,几日不见太阳,天风吹来又潮又冷。 秦年剑也越使越快,一招‘披风斩月’无解,屡试不爽,向天阑除防御外别无他法,秦年趁势再举剑进攻,对手一连后退半里,竟逼得向天阑使出一招‘天公垂裳’,向天阑轻功跳起纵身跃下,一剑从天上袭来,如天光乍破,剑光闪得秦年一时睁不开眼,如影纷飞,秦年不肯退,向天阑好不容易挣开束缚,趁这个时机要进攻。 秦年第一次见到‘天公垂裳’心中惊叹,向天阑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有人见到‘天公垂裳’竟然不后退,还傻站在那里企图要进攻,也算是开了眼界。 天公垂裳最宜战况大好一举拿下和绝处逢生的时候使用,凭借犀利的剑法,通过剑光营造夺人的气势,在近战时可让敌人畏而却步,尤其在日光正盛的时候,银剑折射出的光芒更烈,对方往往睁不开眼,一剑如天光乍破,再睁开眼时,横剑锁喉,而执剑人仍衣袂翩翩,甚至面带微笑,一派风流。 向天阑年过后二十又五,五年前的他山下一战,使出‘天公垂裳’和‘地圻立乌’两招后名声大噪,两年前与钟离央仙武大赛对决,传闻‘剑意四诀’齐聚,一灰一白衣可谓一仙一神将,二人神乎其神的剑术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秦年亦不知借了谁的几两肝胆,不闪不避,被剑光闪了眼,就索性闭上了眼,闻声识剑式,用的正是向天阑教的“剑随心动”——当你耳目皆无时,你就用剑,剑有灵,它可以快过你的手。 视野黑暗的秦年竟一连抵挡了十几剑,她突然睁开眼睛,翻身而起,九渊朝着寒光处刺去,向天阑疾速侧身,以剑横挡在胸前,抵住秦年横斩的一剑,两剑相交处电光擦过,秦年左手给九渊注力,全身借力而起,峙在半空,双手依旧让剑身打横,以俯视的姿态面对着向天阑。 秦年几乎将整个身体都以九渊为立足点倒立在剑上,把内力灌入长剑,与向天阑对抗,但那不是明智的选择,论内力,向天阑比起秦年只多不少。 向天阑正要注力抵抗,秦年忽一抽剑,竟跃身向上一丈有余,向天阑发现她并不是要以内力对内力硬碰硬,立即收回手,腾空而起,出手欲追。 空中没有倚物,二人匆忙过手五六招,纷纷落地,秦年甫一触地,将九渊横扫向天阑胸口,向天阑立即展现一个漂亮的后倾身闪躲,脚没动,身已半倾而立,而他手中的剑已经到了秦年的腰侧。 秦年也是早有预料,微一侧身躲过剑锋,朝向天阑的右边进攻,又是一次‘披风斩月’,速度更快,势头更猛,向天阑躲开得有些狼狈,第三次的‘斩月’险些斩断他的衣角,秦年落地之时,向天阑跃身准备回敬她一次小规模‘醉酒’进攻,秦年忽绕他背后,再次起身而上时差向天阑半丈,向天阑余光一扫,边转身到右面边挥剑而下。 秦年微一眯眼,双腿原地一蹬,起身剑横向天阑的长剑下,向天阑半身力压在剑上,而秦年在下,哪能敌过向天阑的力道? 向天阑正慨叹这女的不要命地进攻,死都不防守的烈气,他剑锋一转,秦年低空忽借力再次腾高,双脚抵住向天阑的剑身,她在升高,向天阑已过了至高点,正在下坠。 忽闻九渊凄厉剑鸣一声,秦年在高出向天阑半丈之后突然一个转向,脚离开向天阑的剑身,九渊在半空八方作旋,快到只剩剑影和剑声,在飞速的旋转中九渊不知 分卷阅读117 何时止住,长剑竖直向下疾速坠去,坠地的方向只差向天阑的衣角几毫末。 九渊插入地面三寸,被剑气震开的尘沙覆上向天阑的脚尖,秦年以剑为轴,半空握剑,身体几乎放平,绕九渊半周,双脚朝外朝向天阑蹬去,向天阑后弯身躲过,秦年双脚落地,抽出剑尖,扬起的尘土高出人身,黄沙漫天,颇有塞外茫茫之景。 秦年在尘沙之中如影穿梭,剑锋过处卷起黄沙迷人眼。 一声剑啸,向天阑蹙眉看着穿过右胸膛的长剑,厉声喝道:“谁教你的?!” 她胜了。 秦年放大双眼,颤抖着手,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失控一剑刺伤了向天阑,她把九渊从他胸膛中□□,失声道:“师父……” 向天阑脸色苍白,神情冷峻,胸前伤口处血染衣裳,他沉声再一次问道:“这招,谁教你的?” “对不起……师父……”秦年收了剑,慌乱道,“你受伤了……怎么办……止血……” 向天阑凝着眉头,目光一低,用左手在胸口点了两个穴道止血,冷冷地说道:“无碍,你怎么会使‘地圻立乌’?” 秦年一愣,道:“我不知道……那招是谷夫人教我的……”秦年想了好长时间,如果用向天阑教她的招数不能够打败他,那么她可以用他没见过的招数试试,今日一用,哪想它竟然成了向天阑口中的‘地圻立乌’,竟然打败了他,那就意味着她可以离开这里了。 向天阑沉默了许久,垂手长剑抵着地面,低头淡淡地笑着,长长的睫毛翕动着下敛,却还是忍不住颤抖说道:“刚那个不算,再来一次。” 若是平素,秦年一定会顺着他的意,可这次好不容易才胜了他,是她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秦年摇了摇头,她不得不承认即便她真的会使‘地圻立乌’,她也不能再一次打赢向天阑,她需要这次机会,她得下山。 向天阑敛眸伫立半晌,突然松了手,长剑哐当落地,他钳住秦年的小臂,湿了眼,声音低到颤抖,他道:“别走,我求求你……” 秦年淡淡地看着他,推开向天阑的右手,弯腰帮他拾起长剑,交还他手上,离开了。 “我的逍遥快意,万世无忧,怎么在你这里变得这么难?”向天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苦笑着摇头,我以为时光很慢,日子很长,我还有很多曲子还没弹给你听呢。 秦年走的那天,妙妙和小傲送了一路,到山下才临别。 “小师妹,呜呜……你什么时候回来?”妙妙舍不得她,一把抱住了秦年。 向天阑没有来送她,他一大早就提了两壶酒,上山去拜见祖宗,在解千愁石碑前坐下,共酩酊一场。 秦年负着行囊,仰首望着巍巍青山,石阶微雨青苔,梨花依稀欲绽。 她鲜有地笑了笑,俯身道:“我会回来的。”她不会忘记这里,夏有蝉冬有雪,晨曦初茶沾露水,漏夜天星落湖泊,亭中烹茶亭外扫雪,瓦上挥剑林下酣畅,窗边新雁排云上,钝刀如雷落砧板,山上还住着一个混帐师父,两个欢喜冤家。 这些光景,都镌刻在她心上,她会回来的。 赴行(一) “抢什么抢什么!” “拿过来吧你。”士兵一把夺过手中信封。 “咦,我没看错吧!居然有给将军的信。” “开什么玩笑,将军是什么人,人家的信都是特级良驹来送的,跟咱们沾什么边。” “你自己看看,是不是写的咱将军的名字!” 那人接过信封,一瞅神色一惊:“嘿还真是,我摸着这里边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呃……好像是木枝还是什么的……” “诶诶快拿过来,弄坏了有你受的,我得赶紧交给魏大哥。” 那人挤眉弄眼,撞了撞他的肩膀,笑兮兮道:“我寻摸着,这莫不是小姑娘写给咱将军的情书吧?” “去去去,有你什么事儿,滚一边儿去。” ‘情书’一事在军中八卦传开,魏兮一拿到信封,惊了。封面写着‘钟离央亲启’,有敢直呼姓名的吗?!他不敢妄动,但是他实在很想一看究竟,暗想了一下钟离央高不可攀的脸,十分不甘心地弃了偷看信的想法。 当他递给钟离央的时候,魏兮的脖子赛王八一样伸长,恨不得飞到钟离央身边看信中内容。 钟离央一拿到信,就瞥见魏兮那张双眼珠子突出的脸,纡尊降贵地给了他一脚,示意他滚。 魏兮识相离开,钟离央卸甲,一身白衣坐在帐中,身后木屏上和桌上都是各种地形图,兵器架就立在帐内边上,身后的短屏上挂着一把长弓,木屏之后是一张木榻,平时钟离央就睡在这里,屏前正对着帐门口办公,屏后私人场地,他人不能踏入一步。 一见到秦年的字,唇角便微挑,打开信封,一支早已经蔫得找不到北的‘垂头’海棠先撞入他的眼帘,他挪开花枝,翻开信纸,上面写着的字虽工整却不怎么能入眼,钟离央却认认真真从头到尾看了数十遍,才折回原样,装 分卷阅读118 回信封里,藏于榻枕下。 又找了个石罐把花儿立起,盛了点水,安置在桌角养着。 下午魏兮进来看到此物,嘴巴张大到都可以把石罐给吃了,再看一眼钟离央雷打不动的面瘫脸,思忖着要不要护着脑袋孤胆上前一问那封信到底藏了什么乾坤,居然能让这个桀骜霸王柔情捧花。 “没事出去。”钟离央的眼神里写的是‘再看就把石罐塞进你嘴里’,让魏兮撤眼。 “将军,今年募兵人数很少,据说瘟疫连发五城,连京城大半都受了灾……”魏兮赶紧有事说事。 钟离央只淡淡地“嗯”了一声。魏兮又道:“那还需要向朝廷要兵吗?今年新兵怕是还不足三千人。” “不要。”钟离央惜字如金,魏兮叹了一口气,扫了海棠花一眼又走了。 一名鹅黄色衣裳的女子进帐,一头乌黑的秀发盘得端正,小部分散下披肩,只一支翠绿色的步摇简单点缀,曼妙身材勾勒易显,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点脚款款步,隐藏声响。 钟离央耳朵灵得很,头也不抬便问道:“何事?” 她嘴角一弯,嘴唇左边一颗朱砂痣格外显眼,弯弯的眉毛又细又长,她柔声道:“听他们八卦,有姑娘给你写书信了,魏大哥还说你突然开始插花,白露好生好奇便来看一看。” 这名女子名唤白露,是京中有名医师‘回天神手’白仲堂之女,好好的京城宝地不呆,和平闲静不享,来军旅中当军医,给士兵们治病疗伤,为的是谁,无人不明。 钟离央冷眼一扫,道:“没事出去。”怜香惜玉这个词跟此人八杆子打不着。 白露也不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委屈和气馁,保持着微笑,走到桌边仔细观察着蔫了的海棠,又来到他身边道:“哪里能没事,让我检查一下之前的伤。” 钟离央挪了挪位置,腾出他背后的空间,白露跪在他身后,娴熟地脱掉他的上衣,检查着他的伤口,又从腰间取下一个小药罐,倒在手心涂抹在伤口上,垂下眼睫温柔道:“将军多休息才是,睡眠不好伤口也痊愈得慢,一听到您回来了,那些贼子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外面也有魏大哥担着呢,将军每天莫要这么警惕。” 钟离央全然当没听见,白露一双纤纤玉手开始给钟离央按摩起背部,钟离央如冰的脸色略微缓和,笔墨渐干,他放松了身体,投眼看向那支海棠。 秦年想不明白这算是出逃呢还是出师,等她到了那条街去找少年的时候,少年的家房门大开,空空如也。 一问才知道,少年全家都死了,尸体前几天就官兵搬走了,而那个少年逃逸参军当晚就被人抓了去,一条腿给打折了,送回来后不久也染了瘟疫,浑身不能动弹,眼睁睁看着亲人相继离去,最后也咬舌自尽了。 邻里说完这番话,也没有过多的伤感,流露出的反而是冷淡和无奈,自保都不暇,人情自然也变味了。 秦年震惊半天,对面叹了一口气就把房门关上了,留她一人独行此街——太迟了,都死了。 秦年恍恍惚惚走到官衙门口,不等她进去,两列官兵就上前把她押了。 进了衙门,秦年被一脚踹到下跪,一句话都还没说呢,就被堂上人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秦年还沉浸在少年全家都死去的悲痛中,也不恼,上面人骂完,见她面不改色,准备摔签子要杖罚她,秦年忽然抬头道:“我要参军,替他。” 坐堂长官一愣,一下子欣喜起来,朝廷天天囔囔找各地官员要人,他正愁找不到人充军,这下好了,一个傻不愣登的姑娘一上来就说要替别人从军,能叫他不欣悦吗? “好,谅你有悔过之心,本部堂且饶了你之前的罪过。”他生怕秦年反悔,立刻拍板,很快就有人上前把秦年带走,坐堂官紧紧盯着秦年的背影,希望她赶紧被带走,征兵功劳算他一份。 秦年脚步一顿,坐堂官屏气凝神,她转身道:“请问,上次征兵的那些官员怎么样了?” 坐堂官打发她道:“还能怎么样,该罚的罚着,罚完滚出京城等着统一分配边远之地呗。” 他语气轻松,神情自然,风轻云淡的话语却如雷霆骤雨一点一滴打在秦年心头,她怔了半天,坐堂官使了个眼神,秦年身边的官兵就赶忙把秦年带走了。 她救得了谁?可笑她自以为九渊既出,可平万千苦难,山下的江湖哪会是她心中清明的世界,今走这一遭,才知蚍蜉撼树,苍天嗤笑,她谁都救不了。 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让她比别的新兵更早办完一系列流程,当官员要她写下亲属的时候,秦年谁也没有写,谷夫人她不能写,秦年不想让她再操心宫外之事,师父她不能写,朝堂事朝堂毕,毋需让他沾染红尘之事,于是秦年寥寥几笔,将空白纸张交还。 交接官最喜欢像秦年这样的人,无需安抚家人,少了拨款补贴,少了多少麻烦事儿,任谁不喜欢? 新兵们被临时安置在一个旧屋子里,男女混舍,屋子里大多都是男性,只有三名女子,另两名女子很快与秦年站在同一边, 分卷阅读119 一名身材比秦年更矮小的姑娘名叫郑思思,是替兄从军的,口齿伶俐,脸型圆润,十分讨喜,衣着整洁明亮,猜过去家境至少不错。 另一名没说名字,只说大家都叫她刘三妹,体型微胖,皮肤暗沉,麻衣破了又补,补了又破,双手老茧十分明显,看样子秦年得管她叫刘三姐,她的个头是三个女性中最大的,面对上级官员十足的奴颜婢色,说话圆润,教秦年看得十分不舒服。 女子们站在角落半天,也没有榻椅可以坐下休息,几个男兵朝着秦年和郑思思吹着口哨有一会儿了,郑思思吓得直往墙角躲,恨不能钻到地下,而秦年面无表情护住郑思思,任凭他们吹口哨,要是敢过来就一人卸一只胳膊。 刘三妹倒是一副满不在乎,取了点茅草堆起来,靠着墙面就坐下休息了。 那些颇有流氓气质的男兵们看秦年一脸凶神恶煞,身后还背着把剑,不敢贸然进犯,夜幕降临,官兵进房探查一次,大多数人便抱着破茅草休息了。 秦年真没想到自己下山的第一晚,竟要枕着这又潮又臭的茅草睡觉,不加颜色的现实和她所想的江湖仗剑走天下的梦想实在云泥之别。 四面的呼噜声一阵比一阵响,对面男兵们脱了鞋后,秦年别说是睡觉,她连呼吸都不想呼吸了,身边的郑思思脸色比她更差,整张脸一会紫一会绿,不知道还以为中毒了,这两人哪里睡得着,只有刘三妹一声不吭最快沉入梦乡。 秦年也不知道她这一夜到底有没有睡着,反正五更不到她已经醒来了,坐在茅草地上不可置信地想着自己是如何和几个男人和臭茅草度过这一夜的,正在发呆之时,屋外响起窸窣动静,秦年顺着光亮的门缝看去,几个身影鬼祟窜动,可惜她没有向天阑那样超凡的视力,除了能判断出有几个人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晨时已近,屋中人几乎都已经醒来,声响惹得官兵把门打开,所有人都无可幸免地被抓去干苦力,三个女子干的活较为轻松,从井里打几桶水上来抬到指定的房间里就可以了。 刘三妹勤快地干活去了,郑思思颇显为难,小声朝秦年嘀咕一句:“还没吃早饭呢怎么干活……” 秦年利索地抬了三桶水不带喘气的,郑思思打了半天,抬不动,抬了两米洒了半桶,被痛骂一顿,双眼立刻就红了,秦年过去帮忙,秦年一共提了十八桶,郑思思两桶,官兵看着秦年人小力气却不小,一时吃惊又暗暗佩服,纵使男性也难做到十八桶面不改色大气不喘。 干完活后,刘三妹坐地休息,郑思思跑去问官兵道:“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守门大哥斜了她一眼,不耐烦道:“出发?哦,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是吧,等上面拨下战马和粮草,还得等附近三城人数汇合,还早呢……” 郑思思一听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瘪了瘪嘴,也没多说,回到了秦年身边,跟秦年小声抱怨着,秦年不爱说话,郑思思又以为是自己太娇贵了,讪讪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好意思再说话了。 赴行(二) 傍晚集中破屋统一拿饭吃,秦年和郑思思将近一天都没吃东西了,不是不发东西吃,而是看着一碗的糟糠实在下不了口,刘三妹瞅了她们俩一眼,在怀中拿出一个白馍馍,撕了两半分给她们,低声道:“吃吧,干净的,我趁他们不注意偷的。” 二人犹豫半天,郑思思耐不住饥饿,道了声谢谢,接受了一半的白面馒头,秦年摇了摇头,拒绝了,刘三妹也不跟她客气,秦年不吃她就自己吃了起来。 秦年肚子响个不停,此时她哪里都去不了,跟被禁锢没差,平素信手摘来山肴野蔌她都能做出一席美味佳宴,哪里会受得如今这般委屈,她最终拾起地上旧碗,扒了几口糟糠饭草草了结肚子的饥饿,刘三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到了第二天的夜晚,几个男兵也开始受不了了,向外大声喧闹着要出去,官兵给门窗都上了锁,不理睬他们。 一两个不怀好意的男子偷偷到三个女子这边,一声妹子一声美妞的叫,秦年九渊刚一出鞘,他们就怂得弹开三丈外,不敢吱声了。 空气中弥漫着臭脚味,秦年和郑思思的肚子很快又饿了,郑思思也学着秦年沉默,不说话浪费体力,她们偎在一起,身下垫着茅草,身上披着秦年的外套,靠着墙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第三日,秦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了,除了食物实在难以下口,其他她都可以忍受,那十来个男子中也有给女子们施以援手的,其中就有一个叫大风的少年,跟秦年、郑思思差不多年纪,肤色黝黑衬得牙齿特别白,眼睛小小的,乍一看还真不像什么好人,大风干活很利索,做完事情后看到郑思思举步维艰,便上前帮忙,郑思思又羞又怯,道了声谢,大风也只乐呵呵地一笑。 和大风一块参军的男孩子叫河水,二人都是寄人篱下,看秦年和郑思思不像粗人,吃不了这种苦,时常关照她们,因此他们俩算是秦年和郑思思较熟的男性朋友。 一群人一开始无话,过了几天渐渐有伴,熟络了起来,晚 分卷阅读120 上也开始热闹起来,既然都被锁在房间里,倒不如开一场无茶无果盘还外带有点味道的茶话会。 一名胖似水桶的男子先开始做起自我介绍,扬声说起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家乡自己的祖宗十八代,略有愤懑地诉说着自己本带着满腔壮志从戎报国却在此无故受罪,英雄意难平。 一番激昂慷慨的话惹来许多人的热烈拥护激情喝彩,纷纷迎合他,一个接着一个开始自我介绍,说着天南地北因何相遇,或时运不济,或遇人不淑。 秦年记不住他们的名字,也混淆了他们来自何处为的何事,她面前形形色色相遇相聚的人,个个相貌身材不同,性格喜好也各有差异,东面那个看向女子的时候眼神总是色眯眯的,北面瘦瘦的那个爱打量别人身上的装饰挂件,有爱顺走别人东西的,有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就闹得惊天动地的,可这些人在她眼中却是如此的相像。 “诶,那个红衣服的小姑娘,该你啦,你叫什么名字?”秦年被人喊住,说话人正是长河,他自言自己被捡到时是在一条长河上正随破舟漂流着,被收养人取了个名字就叫长河,说的时候笑嘻嘻的,也不怕别人笑话,长河性格开朗,为人热情,总爱帮别人做事,大家都对他印象不错。 “秦年。” 对面有人小声嘟囔道:“这个姑娘性格怪孤僻的啊,平时就不爱说话。” 长河又问道:“你是打哪儿来的?”秦年摇摇头。 这下长河伤了脑筋,只好转了个话题:“你总是背着那把剑,你会使剑不?厉害不?”众人一听来了兴趣,有人直起腰杆听。 “会,不厉害。”秦年如果知道以她现在的水平在京城内能打败她的不出三人,恐怕也会对自己略感佩服吧。 秦年成功地扫了大家的兴后,大家把注意力转向郑思思,郑思思略带胆怯,她道:“我叫郑思思,是京城人,家父在外从商,家中有一个兄长,兄长好文,马上就能参举考试了,他不愿参军,我便替兄从军。” 姑娘声音虽小,讲出的一番话便知是有些魄力的,大风对她比了个大拇指。 而刘三妹,不出意料,也是个奴才命,家中父母儿女多,一半染上了瘟疫,正常生活已经不可能了,朝廷答应只要一个从军就救济他们家,老二生病,四弟不肯,五妹尚小,于是刘三妹便当此重任。 刘三妹话说得随意,自己觉得倒也没什么,秦年细想下来,一个人撑起一个家,何其难?她算是半个山野之人,体会不到半成人间疾苦,秦年比起他们,好太多了,山中清闲不享,跑来替不想干的人从军,说出来怕是谁都不肯信,信了也要笑她三天。 可哪家少年十几二十出头不曾狂言壮志的?纵是苦难当头,苍天不怜,谁不曾想过逆天而行,妄图想成个救世英豪仗剑九州?可最终又被什么而尘封在心底了呢? 众人谈天论地,打诨插科,等官兵进来点人头,灭了灯之后又就去睡觉了。 熬到了东方露出鱼肚白之色,秦年再一次因为饥饿而饿醒了,唯有这清晨的安宁她才能得到几许的歇息。 伙食奇迹般的得到了改善,他们头一次见到白米饭覆盖碗中的面积大过糟糠,汉子们把碗舔了个遍。 昨夜的茶话会颇有成效,众人熟悉过脸和名字之后交流更加密切了,郑思思闷了几天,这下朝着他们吐了一肚子的话,新兵们做完事情就坐在地上坐了一排,围着郑思思听她讲家里的事,在场大部分人都是穷苦老百姓,郑思思的家境算是富裕,她知道很多他们都没见识过的东西,再加上郑思思语言表达得好,玩得熟悉了她就变得风趣开朗,故新兵们十分乐意听郑思思讲话。 日子好不容易才变得好一点点,又生事了。 傍晚,当大家在屋里坐在潮湿的地面上饿着等饭吃的时候,门从外面被打开,众人欣喜抬头,却没有看到伙食,失望地低下头来。 进门的是领头官兵和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秦年目光在男子身上一顿,心疑怎么这么眼熟的时候,看到他身后背着的短弩,瞬间想起来了——这服饰这装备,不是唐门的人吗?怪不得秦年第一眼就觉得这么面熟。 “哪个叫秦年的?”领头官兵大声问道,吓得郑思思往角落缩了缩身体。一般官兵进来喊人多半是任务没做好犯事了出去挨罚的,屋子里静得可怕。 刘三妹对秦年使了个眼色叫她不要出声,秦年挪了挪身子,开口道:“我。”秦年不顾众人惊惶的神色,站了起来。 “秦姑娘,麻烦您跟我走一趟。”唐门的人温和开口道。 “做什么?” “别怕。”他微笑道,弓身行了个礼,道,“在下唐德钏,是唐家堡的人,托少堡主之命将秦姑娘安全带到伏雁城的大兵营,提前安排您入队。” “为何?”秦年不悦道,秦年倏尔就想到其间定是向天阑插手,想她要受不少苦,托了人将她提前送出城,到军队中。 “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望姑娘不要为难小的。” 秦年本来想一口拒绝,可余光一瞥,看到郑 分卷阅读121 思思满眼嫉羡的脸,她一怔,她知道郑思思很想离开这里,如果能够带上她一起离开,她就能少受些苦了…… 男兵们有的事不关己就各干各的,有的抬头看戏,一时间什么样的眼神都有往秦年身上投的,刘三妹嘴上没说,也歪着头没多作表情,可秦年知道,她也想离开这里,大家都想沾一沾秦年的光。 “我能带人走吗?”秦年话一出口,郑思思和刘三妹二人齐齐摇头看向她。 领头官兵面露难色,他们好不容易才找来这么十几个新兵,本来将秦年送到城外就已经是相当于拱手让人,少一个人头数了。 唐德钏也明白官兵的苦衷,被背后递给他个钱袋,秦年的这个角度正好看得见,不由思忖向天阑好大的排面,成天让唐家堡破财费力。 领头官兵咳了咳嗓子,背手掂了掂钱袋,道:“看在唐公子的面子上,只能一个,少一个我都不好交差。” 秦年点头,转身朝着郑思思和刘三妹走去,二人目光如炬,谁都没有多说一句,争抢名额。 秦年伸手去拉郑思思起来,她选择带走郑思思,常人看来也不足为奇,郑思思一向娇惯,人也瘦弱,吃不了苦,刘三妹却是在肮脏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遇事也不怕,当然选择郑思思了。 刘三妹本想也没抱多少希望,看到秦年选择带郑思思离开后,只说了一句“再见”就靠着墙角闭眼休息了。 秦年有些不敢看刘三妹,她怕她责怪怕她怨恨,但她两番斟酌,还是选择了郑思思。 赴行(三) 离开了这个破地方,秦年和郑思思感觉简直就是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晚上酒楼随便一顿家常菜,便可吃得涕泪纵横,秦年和郑思思的钱袋子早就被几个官兵收走了,只留下了他们用不着的东西给她们二人,所幸秦年包裹在衣裳里的几本书没有被搜查出来。 晚饭自然是唐德钏付钱,秦年默默在心中记下这一笔账,不日要还。 秦年真的怀疑唐家堡的钱花不完,唐德钏一出手就是京城最豪华的酒楼,还是一人一间房,价格必让向天阑看得满身颤抖。 真是遭过地狱,方知天堂。 秦年终于能够好好地洗一次澡,沐浴完后她一碰到软床,就一秒入睡,一睡便是整整六个时辰,郑思思在她隔壁,想必也是如此。 食过早膳后,三人坐着马车一路奔向城外,出发前唐德钏再三询问可有什么东西需要买的,确认过之后才上路,路途萧条不减,枯骨倚老树。 “今年不是什么好光景。”唐德钏道,绅士地接过秦年的行囊,放在车上,“这儿这么乱,怎么不呆在山上,偏跑这么远的地方做什么?” 秦年自然不肯多言,只道:“人各有志。” “你是不知道,你这一走,可把你师父愁坏了,少堡主都被他吵得头疼,整个唐家堡都知道了你要去从军,连老堡主都知道了,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你师父放不下心,天天念叨来念叨去,上头受不住了,才叫我来接你,唉……向天阑也真是的,自己不愿意下山,明明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你调出来,非要闷在山里头天天拉着我师兄喝酒,最近公务那么忙他又不是不知道……” 秦年被他这么一说,心中隐隐作痛,向天阑向来不把心底事说出来,整天吊儿郎当的也没个正经样,可他一沾了酒就听话了,乖乖地坐着,面对随便哪个人他都能吐出满心窝子的话。 唐德钏低声嘀咕了一句:“他要是这么喜欢你,干嘛放你下山。” 唐德钏这人看着一派温文公子,其实也没多留几个心眼,当着郑思思的面就说出来了,郑思思惊讶道:“什么?!你师父居然是向天阑?那个南山隐仙?!” 秦年淡定地看了她一眼,郑思思接着兴奋道:“天呐!难怪我就觉得你有女侠气质!天呐……这下我风光了……跟南山隐仙的徒弟交上朋友了……太开心啦!我回头一定要跟我哥讲!” 唐德钏闷咳两声,心想这唐家堡的名号怎么还没一个南山隐仙来的大? 秦年把头看向车外,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出京城,忍不住多看几眼,除了官道上有车马人流往来,四周皆是丛林树木,野迹难寻,别过头回望京城,东南面仙雾缭绕的山峰离她越来越远,她儿时时常听谷夫人说起,那座山上住着仙人,一世无忧。他日若遇上谷夫人,秦年一定要告诉她,那山上面住着的不是个仙人,而是个爱装风流的智障。 到伏雁城之城已经是夜晚了,郑思思和秦年都没有来到过这个地方,放眼四下,跟京城平时街道并无两样,伏雁城属北,瘟疫还没有蔓延到这里,不若京城繁华,却也没有太多荒芜。 在驿站换马车的时候,唐德钏提议要不要去吃晚饭,一路狂奔到这里,午饭也没有吃,不饿就是神了。 于是三人一起在外吃饭,唐德钏怕是全身能装东西的地方都拿去装了银两,一路花不完,还施舍给了路边乞丐。 “这里离军队大营还要多久?”郑思思坐了一天的马车,屁股都坐 分卷阅读122 疼了。 “很快,两个时辰不到,姑娘若是受不住路途颠簸,在这儿歇一晚也是可以的。”唐德钏点了一大桌子的菜,恨不得宴请整条街的人一起来吃。 郑思思不想再坐马车了,可她拿不定主意,便看向秦年,让她定夺,秦年虽然马车坐得也不是很舒服,但她不想再让唐德钏仗义散财,垫付一晚的房费,于是便道:“不用歇,今晚就到。” 唐德钏公务在身,力求速度解决,她们不歇息也好。 到了军营夜已深,风声和战马嘶鸣灌入耳,冷得郑思思直打喷嚏,守哨兵一看到来人,就给另外的值班士兵打手势,俄而,伏雁城将领出来相迎。 唐门明显已经提前跟军营的人打好照面了,唐德钏简单寒暄几句,将领就把他们三人带到帐里。 每个帐外矮柱上都拴着战马,空气里有着烈风都吹不散的牲畜味,此处平地无草,驻扎在这里正合适。 将领留唐德钏一宿,另外带着秦年和郑思思说明军纪要事,对她们也十分客气,无怪乎是受到向天阑的好处。 郑思思和秦年合睡一帐,风声整晚呼啸,吵得二人又惊又怕,不敢熟睡,伏雁城的新兵队伍已经集结准备好了,只等秦年一来便可出发。 拜向天阑所赐,秦年在这个新兵队伍里的威望莫名的高,比她高一级的士兵都对她礼让有加,郑思思因此也十分得意。 可秦年不甚高兴,如果没有他的师父动动手指头,她此刻一定还在跟一群脏兮兮的男人们呆在又闷又臭的潮湿破屋里,等着每日的天光再现。她忽然想起了刘三妹,那个黑黑胖胖的姑娘,屋里唯一的一个女生,会不会被人欺负? 第二天,唐德钏不告而别,等两个小姑娘看到高大的战马的时候,她们意识到她们并不会骑马。 这里的新兵们多多少少都经过了一些基础训练,作为今年第一批新兵送往各个军队,再各自分配到各自的兵种营里训练。 由于二人不会骑马,步行必定拖慢行程,将领临时决定现教现骑,即使不能够完全地掌握马匹的方向,跟着整体队伍前进也不成问题。 于是秦年和郑思思花了一炷香时间,跟她们的马匹充分交流后,勉勉强强踩上马镫上路了。 一路向北,秦年总算体验了一番冷风吹得头晕脑胀,颠簸得全身想吐,如厕也要跑得大老远,自己都照顾不来,还要清理马匹,给马喂水喂草。 秦年尚且这样,郑思思当然更惨,脸色惨白吓人,令人看一眼就觉得她要羽化升仙了,别的新兵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边走边吐,头一天停停走走,晚上驻扎休息。 行路并不需要花脑子,跟着大队伍任东西,秦年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无脑行军,望着天际白茫茫的雪山,无边无际的荒沙寸草,身后万里的城关山海,她有预感,她离钟离央越来越近了。 温度一路下降,秦年带了过冬的衣裳,提前拿出来给冷得不停打颤的郑思思披上。 第三日的正午,到了北部军队总营,正好秦年和郑思思的水喝完了。 每个新兵到指定处登记检查,军中不让秦年带私剑,秦年不肯卸下九渊,起了争执。 驱逐令正准备下,秦年便又被人带走了,这次没能及时带着郑思思,秦年与郑思思就此分开。 而带走秦年的正是钟离央帐下的人,秦年猜的正准,向天阑一定会把她送到钟离央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两人两匹马,又狂奔半天的路程,秦年被带到九州十地内最精英的军队里来了。 见过了之前的军营场景,再看这支精锐之师,才知差距在哪。都说军纪严明,可秦年从未见过如此森严的军队,帐内所行之兵皆铁甲持枪,步行的每一步都规整沉稳,只有风声,连马鸣声都没有,安静得不可思议。 栏外士兵拦下秦年和身边人的马,喝道:“来者何人?” 那人下马,立刻出示军牌,道:“奉命带人。” “暂等片刻。”士兵派人进去通报,秦年也下了马,牵着马,一双大眼睛在四面来回看个不停,将军帐在正中,光是帷帐就跟别的不一样,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通报的人回来,士兵放行,秦年跟着前面的人走进去,魏兮从将军帐内走出来,见到秦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道:“将军就在里面,直接进去吧。” 秦年微一颔首,摸了摸九渊剑便进去了。 祖宗(一) 钟离央坐在帐中,束发戴冠,白衣如旧,旁边铁架上挂着铠甲,铁架旁边是兵器架,秦年少见他如此正式办公的模样。 海棠花没能救回来,依旧垂头,钟离央从魏兮对秦年说话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抬了头等着秦年进来。 钟离央又瘦了,白在南山上吃一个月了,秦年想着。 钟离央看了她好一会儿,见她还是迟迟不肯先开口,他便道:“过来。” 秦年前进两步。 钟离央又温声道:“过来。” 秦年又前 分卷阅读123 进两步。 “过来。”秦年迈了一步,到了桌前。 钟离央一蹙俊眉,冷声问道:“你干嘛来这里?” 秦年目光捕捉到桌边海棠,停留在花上不答,她不知为何,一见到钟离央便心安了。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得你一个女儿身来这里玩过家家?” “我不是来玩过家家。”秦年抬眸盯着他,丝毫不畏惧他的强大气势,字句铿锵道。 “我告诉过你,这里,黄沙洗面,连马革裹尸都不能。我劝你还是归乡女红,相夫教子。” 秦年不顾钟离央的冷言冷语,负着行囊,也硬气道:“以我轻骨,筑万里江山,死生又何妨?” 钟离央沉默半晌,轻叹一口气,站起身来,隔着一张桌案,伸手牵过秦年的手,低声道:“怎么瘦成这样了?” 秦年一点都不领情,别过手来,道:“是不是我师父告诉你我到这里的?” 钟离央没想到秦年会这么说,一愣,又蹙眉道:“他没告诉我。” 他看到秦年面露疑惑之色,又道:“是我自己看到的,新兵名单里,我命人只要你一到总营报道,就把你带过来。” 秦年“哦”了一声,又不再说话了。 钟离央忍不住温声道:“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是不是我刚刚太凶了?” “不是,有些水土不服而已。”钟离央帮秦年卸下包袱,唤帐外守兵叫白露进来。 钟离央腾出自己的位置给秦年坐下,三军之首的位置,秦年哪敢坐,一连退后五步,钟离央无奈,拉扯半天,白露进来了。 秦年见有外人,不再跟钟离央纠缠,转身就要走,一把被钟离央抓住。 “听话,不然军法处置。”钟离央把她擒到座位上,秦年如今反抗不了钟离央,她现在是新兵的身份,钟离央是谁?统领万军的将军,不听他的话他一挥手就要了自己的命。 “将军。”白露温柔开口道,“将军唤我何事?” 秦年坐在将军之位上,手脚无处安放,钟离央就站在秦年旁边,这场景怎么看怎么怪。 钟离央看着秦年,眼珠子也不转,对白露道:“帮她检查身体。” 白露随身携带药箱,上前替秦年把脉问诊,钟离央毫不避讳地站在一旁看着。 白露扫了钟离央一眼,压低声音对秦年道:“姑娘是不是来月事了?” “嗯。”秦年答道,惹得钟离央本转开的目光又落在她身上。 “之前是不是挨饿受冻了?身内气血不足,寒气偏重,是不是常常头晕目眩,胸闷想吐?” 秦年点了点头,钟离央在旁直皱眉,白露又道:“姑娘莫担心,我回去配些药给姑娘,每日早晚服下,必有好转。” 秦年道了声“谢谢”,侧首看向钟离央,眼神问他能不能走了。 苍天有眼,钟离央道:“你可以走了。”秦年还以为他真的大赦天下,结果发现他这话是对白露说的。 “将军。”白露起身,朝他走去,道,“我再帮你检查一下伤口吧。” “不要,出去。” 钟离央重新走到秦年身边,白露低声告退,钟离央俯身解开秦年的包袱,从红衣裳里抖落一堆书本和剑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钟离央想骂人,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姑娘家? 由于他凝着的眉头半天没松开,秦年拾起她的宝贝书籍,道:“我没事。” 钟离央蹲下来,把衣裳重新折叠规整到她的包袱里,冷声道:“你在信里怎么说的?照顾好自己就是这样照顾的?” 秦年懒得跟他说话,提了包袱别过头不再看他。 “你这样怎么呆在这里?收拾东西给我回京城。” 秦年不悦道:“我说了我没事。”她一听钟离央这一说便松开了包袱,伸手去拿那支海棠。 钟离央一直看着她,拿她毫无办法,堂堂当朝将军在她旁边蹲了半天,最后只抬手拍了她一下脑袋。 “……”秦年不忍再坐着,赶紧把位置让给了钟离央,道,“我现在能留在这里吗?” 钟离央坐回位置,挪了一半的位置给秦年坐,一张椅子两个人,秦年会坐才怪。 “按理来说,不能。”他翻开新兵名册,眼花缭乱,道,“我的军队是最强编制,万里挑一。” 他有意抬眉看着秦年,嘲讽她道:“你什么都不会,拿什么呆在这里?” 被钟离央这么一说,秦年脸色更臭了,她摘下一朵一朵海棠花,扔在桌上,愈加不想搭理钟离央了。 钟离央正是故意逗她这幅表情,他捉了她的衣袖,笑道:“留在这里,做饭给我。” 秦年气得提包走人,顺便还把钟离央精心照料好几天的海棠花顺走了。 秦年被安排在单独的帐中,旁边便是白露的帷帐,白露拿了药来给她,趁机还认识了对方。 傍晚还没到,气温就低得吓人,钟离央在秦年帐外 分卷阅读124 进不出,被她拦在帐外拦了十分钟,秦年死活不让他进来,惊动了半个军营。 钟离央站在帐外就说要叫秦年下厨做饭给他吃,秦年果然拒绝,并且拒之帐外,钟离央要硬闯,秦年说她在换衣服。 双方僵持不下,钟离央一声军令把秦年喊了出来,白露过来温柔相劝,可怜无人领情。 “秦姑娘身子还虚弱,将军还是让她多歇息吧。”白露最后的这一句话终于让钟离央撤步,秦年几个月不见钟离央,发现他不仅变得更加霸道,还有点唠叨。钟离央也怀疑是不是向天阑的混账性格带坏了曾经天真单纯的秦年,如今都学会耍嘴皮子了。 就因为那句“你什么都不会”,秦年不服输的性格又开始驱使她学习,她在钟离央面前从不怕丢脸,反正从一相识就已经丢过了,再丢也丢不到哪里去。 吃完晚饭她就闯入将军帐内,问钟离央要学些什么。 钟离央帐外的士兵没拦得住秦年,纷纷进来请罪,钟离央淡淡道:“以后就让她随便进。” 他吩咐完帐外士兵别再让人进来后,就领着秦年去了屏后,秦年刚来不知道,可士兵们都知道钟离央严令禁止任何人到木屏之后,因此看到秦年作为荣誉第一人踏入圣地后瞠目结舌。 矮木屏后是钟离央的私人用地,一张床榻,榻前是一张桌子,左边有一个木柜。由于没有椅子,秦年和钟离央同坐一张床上,秦年眼尖地看到他藏在枕下的书信,把信抽了出来。 难得看到钟离央一瞬的紧张,他问秦年道:“干嘛?放回去。” 秦年举着信在空中晃了晃,突然道一句:“我的。” 钟离央真是觉得她变坏了,似笑非笑道:“别闹,还给我。” 帐外风声渐响,帐内比外边要暖很多,还飘来淡淡的香气,有一点竹叶的味道。 秦年把重新塞到了枕下,钟离央问道:“身体还难受吗?晚饭吃得习不习惯?” 她一扫眼前,“嗯”了一声,懒得应答。 钟离央一听就知道她又在敷衍,贴近她的脸部,道:“嗯什么?头还晕不晕了?药吃了么?” “没事。”秦年别过头不再看他,故意把他叠得方正的被子弄皱。 钟离央继续喋喋不休问道:“我叫人给你布置的新帐,你看看还差什么东西,这里昼夜温差大,被褥衣裳够不够?” “钟离央。”她打断他,道,“婆婆妈妈。” 她看见钟离央明显身体一僵,半晌不说话。八成是钟离央这辈子第一次听到别人说他婆婆妈妈。 秦年噗嗤一笑,扑到他怀里,钟离央立刻抱住她,圈着她的腰,纳闷道:“跟谁学的?变得这么坏了。” 秦年半抬首,眉眼弯弯,眼睛格外动人,对上钟离央的双眼,她拿着手指头戳了戳他健硕的胸膛,意思是:你呀。 钟离央感到又好气又好笑,用头轻轻撞了她的头一下,把她搂得更紧了。 秦年把头伸到他肩上,正色道:“我要学什么?除了骑马,还有什么?” “嗯?”钟离央让秦年的头枕在他的臂弯上,明白了秦年的意思后,道,“学什么学,什么都不要学。“ 她在狭小的空间里转了转身子,面向钟离央的胸膛侧躺着,闷哼了一声。 钟离央心情大好,笑意盈盈,低声哼着小曲儿,望着怀里的红衣姑娘,秦年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他的胸膛总是让秦年感到温暖和安心,从第一次拥抱开始,秦年似食髓知味总忍不住要再尝一次,如春风暖阳,拥着她的全身,秦年长途奔涉,身子好久未得到充分调息,她很快地睡着了。 钟离央将她抱到床上,放平她的身体,给她盖上被子,轻声道了句:“小祖宗。” 秦年闻声半醒过来,他急忙哄道:“睡觉。”秦年模糊不清地应了声,又睡去了。 祖宗(二) 第二天,秦年从将军帐里走出来的那一刻起,可热闹了。 她不知道钟离央昨晚睡在哪里,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帐外已经开始训练了,校场满目士兵身披铁甲,动作整齐,而钟离央也换上了铠甲,神色一如往常的严肃,站在军队前指挥,看到几个犯错或动作不合格的士兵便走下去指点微调。 他侧身一瞥,看到从帐里刚走出来的秦年,他示意魏兮过来督察,自己抽身去找秦年。 不知是不是穿上银甲的缘故,秦年总是错觉他变得更加高大了,秦年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时常要抬头跟他说话。 “带你吃早饭。” 秦年知道他忙,不愿意让他陪自己,道:“不要,我自己去,在哪里吃?” 钟离央也不跟她废话,径直走向西北方向的一个白色大营帐里,秦年只得在后面跟上。 秦年惊奇地发现,这儿连做饭的都是男人,这个大帐是吃饭的地方,简易灶台上放着许多口巨大的铁锅。 “将军。”帐内炊事兵大声问候道。 钟离央稳重一点头, 分卷阅读125 淡淡道:“要一碗青菜肉粥,一个鸡蛋。” “好咧。”炊事兵熟练起火开工,秦年跟着钟离央坐下来。 秦年环顾帐内,除了他们二人,只有一名炊事兵,疑惑为什么没人吃早餐,她轻声问道:“现在很迟了吗?” “也不算迟,现在不到晨时。”他补充道,“他们,卯时一刻没集结,通通滚蛋。”这倒是秦年意料之中的事。 粥和鸡蛋端上来,秦年边吃边开始思索起打算学哪些,昨晚本来想找钟离央探讨成为一个精锐兵要学习的内容的,竟然什么也没探讨成,就睡着了。 秦年决心去学骑马,还是背着钟离央去学的,可惜她找人没有找对,吃完饭趁着钟离央去训练士兵,她四周转悠,看到魏兮,这人给她的第一印象不错,便就去问他马场在哪。 没料魏兮这人一身忠肝赤胆,是钟离央手下第一铁杆粉丝,私下号称将军的第一迷弟,从书信和海棠花到红衣女子初临大营,再到来军营的第一夜彻夜呆在将军帐内,事无巨细地被他记在心里,私下八卦小道消息传得满军皆知也不少都是他的功劳。 可他这人又贼得很,平素在钟离央面前表现得一本正经,稳稳当当,背后隐姓匿名就开始宣扬钟离央的大小事迹,这次他打仗多少败多少也好,他几天洗一次澡也罢,反正他对钟离央的迷恋之情,除了钟离央本人,可谓是军中无人不知了。 于是秦年偷跑去马场的事被魏兮告诉了钟离央,在她上马又摔,摔了再上,屡战屡败,被摔得头昏脑胀,骨头关节都伤过一遍之后,钟离央驾临,亲手把她从马上拽了下来。 他厉声喝道:“你干什么?生病了还在瞎闹腾,给我下来!” 秦年不从,又一次爬上马,一拍马屁股任其东西跑,钟离央气得要命,抓了旁边的一匹马,蹬上去就去追。 秦年哪里是骑马,简直就是被马甩了一路,身体左右前后摇晃,钟离央驾马很快就来到她身边,起身一踩他胯下的马,弃马跃向秦年的马。 只闻那匹背载两人的可怜马儿一声嘶鸣,钟离央稳当地坐在秦年身后,抓了缰绳很快找回方向。 只有神经病才在这里学骑马吧,偌大草场,那些马好好地在吃着草,突然间无辜被自己的同伴左冲右撞,也怪可怜的。 “你想干嘛。”钟离央双手绕着她的腰牵着缰绳,睨着她。 “……骑马。”秦年闷闷地说道,她不用转头看他,就知道钟离央肯定在笑她。 果然,钟离央语气带着浓浓的笑意,道:“要不要我教你?” “不。”秦年牵回缰绳,马匹被两只不同手牵引着两个方向乱跑,秦年被晃得头晕得厉害。 钟离央料到她要拒绝,脸色不虞道:“好,你就摔吧,骨头断了你才肯安分。”他话虽这样说,双手却覆在秦年牵着的两根缰绳的手上,手臂把她的腰环起来,把头放到她肩上靠着。 “手这样抓,然后腿夹紧马肚子,嗯,对,这里放松……嗯,脚不用这么使劲……”钟离央在她耳畔轻声道,“别看我,双目看前面。” 秦年小声嘀咕道:“谁看你了……” 钟离央右腿用力夹紧马腹,把缰绳左拉,身下的马一个左转,不晃不险,他用他的右脸摩挲着秦年的耳朵,暧昧道:“学会了吗?” “嗯。”秦年推开他的手,示意自己来。 钟离央便随她,一到速度无法减速或者面对障碍物来不及转弯的时候,钟离央便及时拉回缰绳,化险为夷。 阳光正盛,照得睁不开眼,秦年只要一抬头,便觉得这里离天空很近,这里的天空很澄净,很少有成片成片的白云。 “走了,回去了。”钟离央收紧缰绳,马匹脚步放慢。 秦年偏跟他对着干:“不要。” 他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马停了,环着她的腰的双手依然没松开,他道:“月事来了还骑马,你是不是傻了,跟我回去。” 秦年不动,行动表示:就是不回。 钟离央看了她半天,道:“是不是向天阑指派你来跟我对着干的?” 秦年也回应道:“是不是我师父要你来管我这么多事的?” 钟离央气得牙痒痒,动也动不了她,无奈她何,点了她的穴道让她不能动弹,直接把她抱了回去。 秦年每天乱跑,除了骑马还要射箭,跟着五大三粗的壮汉拿刀乱挥,钟离央每次都亲自出马把她擒回来,然后对着看守士兵大发雷霆,士兵也无辜受罚,委屈巴巴表示打不过秦年。 钟离央因为秦年的折腾,一天下来出出进进帐内至少二十几趟,军营方圆又广,不同场地来回一趟也要很久,搞得他浪费很多时间没法批军务。 众目睽睽之下,钟离央下令秦年软禁了起来,秦年当然不肯,又开始吵了起来,没完没了,士兵上前欲押秦年入帐,秦年一招擒拿手卸了人家一只胳膊。 钟离央头痛叹了一声,亲自制服她,秦年打不过钟离央,被锁在帐内。 二人尽管天天 分卷阅读126 吵架打架,但一码归一码,钟离央对于秦年的一切饮食起居,衣裳被褥都无不精细吩咐下去,生怕她不适应这里的食物和气候,每天叫白露看着她喝下药才能离开。 白露再一次给秦年诊脉,告诉她身体已经恢复了,秦年道谢,月事已走,准备冲破牢笼,骑马放飞,解这软禁三天之闷。 秦年用轻功在帐上飘,刚没一会儿就被巡逻兵发现了,好在他们一时半会也抓不到她,她麻溜地就到了马场。 本以为钟离央这次又会来抓她的,结果并没有,秦年痛痛快快地策马奔腾了一下午,肚子饿了回去吃饭。 囚禁她三天来,钟离央每天都会来帐内勘查她,她也没指望不被发现自己今天逃出去了,钟离央肯定是要知道的,可秦年不怕他,虽然他平时也会责骂她几句,但秦年知道钟离央没有真的生气,都顺着她的意。 帐内正热闹,大伙都在吃着晚饭,秦年刚来没多久,却因为整个军队中独她红衣鲜艳,很多士兵都已经认识她了,不少同她打招呼,也有不少见到她就自动绕远路的。 有个去年刚来的兵,年纪轻轻,刚满二十就入了钟离央的军队,实在少见,他名叫苏致牧,上次帮秦年从兵器库里拿了一把长弓,秦年记得他,秦年盛了饭菜之后,就坐到他旁边的位置,因为眼下人多,再没有适合的位置可以坐了。 苏致牧朝她笑了笑,饭碗一挪,腾开了一点空间给秦年,秦年轻声道谢。 帐内人声嘈杂,平时没多少可以说话的机会,大家也就趁这时候多交流交流感情。 苏致牧本也跟旁边同伴说话,见秦年来了,就也同她说着:“秦姑娘,好几天都没看到你了,今天怎么出来吃饭了?” 秦年心想这人也不太会说话,道:“闷,出来活动。” “哦,我们刚刚在讨论,今年会有几个新兵到这里。”苏致牧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怎么会来到这里的,但是能来将军营的都有过人之处,不容易啊。” 秦年如果告诉他,她是凭着一手厨艺被扣这里的,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苏致牧又开始自说自话,他边吃边道:“我啊十几岁的时候,就非常非常想投到将军帐下,当时咱将军的名号就叱咤天下了,他二十岁亲手将敌首悬挂城头三天三夜,以报杀父之仇,从那之后,长枪一出无人不降,我做梦都想成为像将军一样的盖世英雄,我就拼命练习,骑射刀枪,兵法列阵,莫不第一,哎……直到我真的投到将军帐下的时候,亲眼窥到将军的圣颜,我才知道我跟战神的差距有多大……” 他左边的士兵接过话,因为帐里有些吵,故扬声道:“谁不是景仰将军,想成为将军那样的人而来的?你看看军中哪些个好汉兄弟没流血掉肉过的?即便是出个一百个你我,也敌不过咱将军一人啊。” 秦年瞥了二人的脸色,心里寻思着哪有这么邪乎,这就是盲目崇拜嘛。 “是啊,咱都是四海而来,一路过关斩将,也不及将军的一半啊,也不知道今年又有几个能入得了咱将军的麾下,诶,秦年,你好像是今年刚参军的吧,你比我还厉害,我当时也是过了半年才敢参加‘龙试’到将军麾下的,当时的骑射考试我可紧张了,一千人只挑五个,现在想想都觉得刺激啊。” “龙试是什么?”秦年这一问可把二人问傻了。 “你没参加过?”苏致牧旁边那人疑问道,秦年诚实地摇了摇头。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将军点名。”秦年言简意赅。 “哦……”那士兵一长声的哦留下广大浮想联翩的空间。 苏致牧给秦年解惑道:“‘龙试’是民间叫法,士兵参加骑射测验和兵法谋略的考试,拔得头筹便可被招入将军麾下,一旦被招入,不仅饷钱无忧,连祖孙三代都有朝廷专人照顾,每年参加的人都很多,千人成一批次,竞争相当激烈啊,是龙是虫,一试便知。” 帐内骤然安静下来,秦年转头一看,想曹操曹操就来了。众人之中就他身着白衣,人未到气势先震慑人也,一个个前一秒还侃侃而谈,下一秒就乖乖闭嘴,无人敢言。 秦年想:大概这里吃饭也是不让说话的,钟离央是想培养出个哑巴军团。 钟离央打了饭菜,众士兵自动腾出位置给钟离央,钟离央方圆十尺皆是空位,无人敢与之并肩,分明秦年进来的时候还拥挤得险些找不到位置。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停留在秦年身上一秒,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单独吃饭,士兵个个只顾埋头吃饭,不敢再言,秦年背着钟离央而坐,她顶着背后注视着她的‘关切’的目光,强令自己不要转头,快些吃完。 于是一群人狼吞虎咽,都争先离开这里,秦年吃完起身,排队去放碗筷处,发现人多得排起一条长龙,合着钟离央一来就相当于清场了。 倏忽队伍前进的速度变快了,秦年侧首一扫,果然,钟离央吃完了,起身朝这边来。 他怎么吃得这么快,不是刚刚才坐下来的吗?秦年惊叹,心觉不妙。 分卷阅读127 排到秦年了,她把碗筷放置好,赶紧开溜。哪想钟离央一过来便有士兵殷勤接过他的碗筷,帮他回收省得他排队,于是在秦年闭眼默念‘不要过来不要过来’的时候,钟离央站到她面前了。 她一睁眼:“……” 钟离央倒也没为难她,风轻云淡道:“得空了过来找我,今天之内。” 秦年很想回他一句没空,虚看他一眼气势凌云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下,点了点头就溜了。 刚出帐,秦年转念一想,不对,找他就找他,怕什么。她一向敢言敢做,这可不是她的作风,后知后觉无形之中就被他的威严震慑住了。 秦年边走边想,先去骑马骑一会,再洗个澡,再找他,反正他说了有空再找他,光脚不怕穿鞋的,反正他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于是她成功地完成了她的计划之后,悠哉游哉还顺便洗了脏衣裳晾晒,殊不知在自己的帐内,那位战神已经驾临已久。 雷霆马 晚风又凉又急,很快将秦年湿漉漉的头发吹干,当她回到自己帐里,看到钟离央拿着他写给她的书信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是僵住的。 钟离央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将信封夹住,嘴唇微张,抬眼朝着她轻轻挥动两下,秦年僵完把手中的洗衣盆放到角落,跟他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是心有灵犀还是你学我把它藏在枕头下面?” 秦年看了一眼他身后自己的床榻,敛了敛宽松的衣襟口,道:“你翻我东西。” 钟离央起身,把书信塞回枕头,双手交叉抱胸前,抬眉道:“今天我要是没过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么‘忙’下去,嗯?秦大小姐?” 秦年自认理亏,上前一步,索性道:“你要罚便罚。” “嗯,还知道错了。”钟离央一抬手,秦年见势就要躲开,没想他取下粘在她脸鬓上的大颗尘沙,他不以为意道,“披上厚衣服,跟我出去。” “去哪里?” 钟离央不答,直接打开她衣柜,随手拿了件衣裳替她披上。 “你不冷吗,穿这么少。”秦年看钟离央只穿了两件,两件都不是很厚,忍不住问道。 他冷冷回一句:“要你关心。”秦年一句关心莫名其妙被他当驴肝肺,也懒得再说话了,吃力不讨好。 钟离央把她带到军营北部的马厩里,里面是专人饲养战马的,不似秦年常去的马场,这里的马厩里每一匹战马都是良驹,是真真正正的马比人贵。 “走快点,别被马踹了。”钟离央回头拉过身后的秦年,秦年正觉莫名,这人今天脾气臭得怎么跟谁都欠他千百万钱似的。 “干嘛来这里?”秦年随他一同进入马厩。钟离央跟马倌简单交谈了几句,马倌牵出许多匹战马出来,拴在中间的一个大柱子上。 “回将军,都在这里了。” 钟离央微一点头,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他转头对秦年道:“挑。” “什么?” “你不是喜欢骑马吗?挑一匹给你。”钟离央摸了摸其中一匹马的鬃毛,还不忘嘲讽她道,“整天骑那些垃圾马有什么意思。” 秦年遗憾今晚没带上九渊,道:“不要。” 钟离央正色道:“没有人上战场用烂马的,好马有灵性,骑得久了,就算你不指挥它,它也会知道你的意思。” 秦年看了他半天,面无表情道一句:“我不会挑。” 钟离央一挑眉毛,摆出一副‘我知道你不会,态度好点来求我’的表情,哪料秦年随便指了一匹马,眼睛都不眨的就道:“就这个吧。” “……”钟离央抿了抿嘴,拍了拍秦年的肩,什么都没讲。 “挑好了,然后呢?拴到我帐外面?”说罢,她就要去解开拴绳。 钟离央一把拦住她,道:“脏,别碰。你又不会养,拴你门口何用?把它放我马厩里一起养,你别牵它,叫人来牵。”钟离央拍掉她的手,叫马倌派人把秦年挑的马带到他的马厩里。 秦年“哦”了一声,缩回手。 皎月当空,风声呼啸就像是野兽在山野里嘶鸣,很多面军旗高高飘在营地上空,除了几棵东倒西歪可怜兮兮的胡杨木,就只剩满目的黄沙了。 钟离央把秦年带到他的专属马厩里,秦年亲手挑选的战马随一个士兵牵着跟着后面慢悠悠地走着。 “相马,先看马的全貌,毛色和筋骨肌肉是否均匀健壮,再看面相,耳小鼻大目明为上,鬓甲要高长,脊背要平宽,尻部稍宽,肌肉要强壮,蹄趾要厚。”钟离央淡淡地说着,颇有背书的味道,“你挑的这匹,除了眼下肉不丰满,性情凶狠,容易咬人之外,其余都算不错的了。”他顿了顿,瞥了秦年一眼,笑道,“跟它主人很像。” 秦年瞪了他一眼,又问道:“这些,书上有教吗?” “书上没教,我教你。”钟离央感到好笑,又投眼向远山,淡淡地道,“这些是我父亲教的。” 秦年想起钟离央为钟 分卷阅读128 离觫报仇雪恨一事,情绪一下子沉缓下来,道:“大将军一定很了不起……比你还厉害吗?” 他脚步一顿,道:“嗯,谋兵比我厉害,武功比向天阑还差。” “……”秦年不动声色思忖着:他的意思是向天阑武功很差吗?不对,他好像是说他自己的武功比向天阑好。秦年恰逢对上他的眼眸,此刻他的眼睛不笑也不寒,认认真真的模样,眸中映着的是红衣和皎月。 马厩里只一匹骏马,安静地立在茅草地上,光看那马鞍,便知一定是相当的锦衣玉食了,专人伺候,那马见钟离央过来,低低地鸣了两声,把秦年吓了一大跳,这马还会识人。 钟离央马厩里的马倌看到钟离央比他的马看到主子还晚,反应过来的时候立马上前迎候,道:“将军,您看,雷霆今天也好好的,晚点我就把夜里的饲料拨下。” 可钟离央一眼都没看他,径直走向他的马,捋着它的鬓毛。 “它叫雷霆?”秦年问道。 钟离央还没答,那马就短鸣了两声,似是回应秦年。钟离央道:“雷霆还挺喜欢你的。” 秦年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靠近‘雷霆’,学着钟离央的动作顺着雷霆的毛,旁边士兵已经将秦年的马牵入马厩。 “雷霆。”秦年觉得好玩,又喊了它一声,雷霆又鸣叫了一声,朝秦年的方向挪动了身子,可把秦年逗开心了。 钟离央见自己的马弃己投‘敌’,道:“雷霆,踹她。”雷霆长鸣一声,不知所云。 秦年拿手肘撞了撞钟离央的胸膛,以示反抗,抬头看他,道:“那我的马叫什么?” 钟离央眼神说:我怎么知道。 “将军,已经拴好了。”士兵道,刚说完,秦年的马儿就鸣了一声。 钟离央一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秦年却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看着她的马,半天不说话,钟离央正疑惑,她突然轻声对马儿说:“将军,已经拴好了。”那马又叫了两声。 秦年又惊又喜,又缓缓重复道:“将——军——”马儿再一次回应她。 钟离央忽觉情况不对,秦年转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道:“现在有名字了。” 钟离央无奈,看了她良久,低低地笑了两声,道:“胆子很大。”秦年得意转身,钟离央神情一变,对马倌冷冷地道一句“好好照顾”便离开了。 对当朝将军直唤大名,管马叫将军,真教钟离央啼笑皆非,放眼全天下,也就她一个敢这样。 秦年放慢脚步,似在等钟离央,钟离央看她侧颜,觉她心情应该不错,道:“洗澡水够不够?这边水少,不若京城。”自从上次秦年说他婆婆妈妈,他就不太敢直接问她琐碎事。 秦年道:“嗯,水是很少,而且不热,地方还小,所有女子都是一个地方洗,不太习惯。”秦年难得坦言,看来心情是真的不错。 钟离央点点头,道:“那你到我洗澡的地方,地方大点,水很少没办法,不能经常洗,跟你说了回京城呆着。” 风吹散秦年的长发,她停步一回头,差点撞上钟离央的胸膛,她道:“就不。” 钟离央轻笑道:“那你等着臭死。” “你都没有臭死,我也不会。”秦年接着走路。 “你特别像一种动物。” “嗯?什么?”秦年脚步一顿。 钟离央大步一迈,与她并肩,道:“鸭子。” 秦年满脸疑惑地看着他,只听他接着道:“死鸭子嘴硬。”秦年狠狠打了他一掌,他半迎半躲地侧身,秦年手掌一半打到他腰侧,一半打到空气。 钟离央“啊”了一声,惹得秦年有些歉意,秦年以为钟离央能够躲开,这一掌速度也不快,力道也不轻不重,挨上这一掌也是够呛。 由于他有装伤前科,秦年这次没有贸然询问,讪讪地快步往前走。 钟离央捂着腰侧,故意把语速放慢,道:“好痛……我的肾……好像……啊……”最后一声哀嚎尽显凄惨,实在是实力演技派。 秦年有点担心,还是停下来去看他,道:“一会叫白露姐姐给你看看吧。” 钟离央一听,脸上受痛的表情就立刻消失了,变成平素的冷淡脸,不悦道:“你之前都会帮我上药。” 秦年看穿了钟离央的计谋,冷眼道:“我又不是医女。” 钟离央扯了扯她的袖子,轻声道:“那你好歹也算半个厨娘吧。” 秦年一甩袖子,巴不得再给他一掌,道:“杀将军,判什么罪?” 钟离央笑了,也耍起嘴皮子,道:“屁股挨板子三下。” 秦年侧首,忍不住一瞬偷笑,又正色道:“我回去了。” “送你。”钟离央淡淡说道,他的大帐只离秦年三个帐的距离,说白了就是差几个隔壁。 钟离央把秦年送到帐门口,秦年转身问他道:“钟离央,今天我听魏兮说,别人半月不能洗一次澡,你五天就要洗一次,是因为你身子会流臭汗,是真的吗?” 分卷阅读129 钟离央眉毛一抖,嘴角抽了抽,尚且能沉得住气,准备回去把魏兮暴打一顿,他道:“我臭不臭,你没闻过吗?” “嗯……闻过……挺香的……”秦年回忆了一遍每次与他亲密接触的画面,不觉脸红起来。 “过来。” “嗯?” “再闻一下。”钟离央一把把她揽到怀里,道,“臭吗?” 秦年挣扎了半会,周围还有巡逻兵在巡查,这么明目张胆的拥抱,她哪里有心情闻他的味道,小声道:“还在外面呢……” 钟离央知道她容易害羞,放开了她,认真打量她的神情,半晌,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今天干嘛离他那么近?” “谁?”秦年抬头。 “就那个矮矮的,黑黑的。”钟离央语气中充满不屑。 “……”秦年一怔,哦,他说的是苏致牧。她道,“吃饭的时候太吵了,听不清他说话。” “就这样?”钟离央目不转睛看着她。 “嗯。”秦年也不避退,迎上他的眼神。 钟离央甩下一句:“那你不要听他说话。”秦年一脸莫名其妙,怀疑这个人是不是今天吃错药了,语气时冷时热,没个准数,怕莫不是个善变的女人吧。 将军 秦年有了‘’之后,可谓每天都跟马儿呆在一起,吃完饭就溜,骑马范围再也不限于马场,营里营外茫茫黄土,在营外随便找个地方就可以策马奔腾半天。 将军肤色呈暗红,鬃毛是黑色的,体型整齐,筋骨分明,头昂得老高,确如钟离央所言,性情凶恨,故意撞了马倌好几回,谁都不理,秦年也制服不了它,除了唤它将军它会回应安分之外,其余便如野马一样,任它去来。 刚开始将军与她不熟,一驾马就撂蹶子,成心想要把秦年摔下去,秦年在马场随便找匹破马她好歹也能骑个大概样子,可一碰上将军,马上功夫不扎实的她立马被将军甩了个‘马仰人翻’,头一次就摔伤了手肘。 秦年心道:什么战马,还不如马场那些破烂马好骑。 她负了伤之后勉勉强强把将军牵回了马厩,雷霆亲密地拿头蹭了蹭将军,将军用头撞回它,雷霆被绳子拴住,不能避退,被撞翻在地,狼狈立起,委屈地发出一阵长长的低鸣。 “……”秦年心叹,将军真是太坏了,纵是你是汗血宝马出身,十个你也赔不起雷霆这一摔啊。 秦年狼狈回了帐,骑马的时候不免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衣裳被黄沙卷得脏得不堪入眼,不知道还以为她是从流沙里捞起来的。 她的右手手肘负伤,使不上力,想去洗澡再换身衣服也不方便,后来转念一想,昨日刚洗的,这下八成连洗澡都是奢望。 她顶着灰头土脸去找白露,让她看一看有没有折了或是关节扭伤,去了她的帐内发现她不在,问了将军帐外的守卫才知道她在将军营帐内,给将军看伤去了。 秦年正想算了过一会儿再来找她,却听帐内低沉而有力的男声说道:“进来。” 不——! 秦年转身就走,背后又传来:“别让我亲自出来抓你。” 秦年此刻蓬头垢面,脏得就像个泥孩子,钟离央见了一定是要骂的,所以她一听钟离央叫她进去调头就走。 半晌,帐内不再传来声响,秦年站在门口犹豫半天,最后还是决心进去了。 一拉开帷幄,秦年马上又放下,快步退了出去。 妈呀,太香艳了这画面,少儿不宜。钟离央脱了半身坐在正中,白露侧身跪拜在旁,伏在他身上替他上药,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进来。” “不要。”秦年站在帐外,还在为刚才的画面所心惊肉跳。 “进来。” “不要。”一男一女呆在里面,画面暧昧不清,何况钟离央还光着上身,叫她如何进去? “秦姑娘莫怕,将军已经穿上了。”白露温柔道。 秦年犹豫着不知应不应该进去,后一想自己右手有伤,以后拿不拿得了九渊还是问题,且不顾他们之间几何的浓情蜜意了,治伤要紧,一拉开帷幄进去了。 钟离央上衣已经穿好了,白露也退开了三尺,在一旁俯身收拾着地上的药箱。 秦年长舒一口气,左手抱着右手手臂,定定地在原地看着钟离央,钟离央把秦年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打量了不知道多少遍,秦年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他道:“白露,看看她的右手。” “好。”白露应声,秦年朝她走去,白露看过之后,取来药膏迅速在手心打转晕开,给秦年涂抹上,秦年关节被她揉搓得一片红肿,皮肉上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痛。 钟离央倒是看着冷漠,等二人处理好后,他才问道:“如何?” “大小臂处关节错位,已经接回了,不要紧,剩下只是扭伤了,秦姑娘也太不小心了。”白露看了秦年一眼,轻声道,“身上弄的这么脏,怕是伤得不止这一处吧。”b 分卷阅读130 r   钟离央也没骂秦年,又道:“还有哪里受伤?” “没,白露姐姐给我一点擦伤的药便可,我自己涂。” 白露看了钟离央一眼,向他询问许可,钟离央微一颔首,白露取来小药罐交予秦年。 “出去。”钟离央开始赶人,秦年闭着眼睛都知道他又要留下自己,开始教训了。 白露告退,秦年很适时地把药罐藏好,拍了拍脸上的土灰,钟离央起身,去屏后拿了干布回来给秦年擦了擦脸,难得没发难,耐心道:“昨天才洗的澡,今天就脏成这样,哪里还有水给你洗。” 秦年胡乱用布抹了抹脸,满不在乎道:“那就不洗。” 钟离央轻叹一口气,喊了外面的人打水进来,问她道:“是不是被马摔了?” 秦年颇有郁闷之意,应了一声“嗯”。 钟离央接过士兵的水桶,把水倒进面盆,白布浸水拧了拧,又给秦年擦了擦脸和脖子,秦年手不能动,也任着钟离央给她擦,钟离央做这些奴才事竟也做得这么得心应手,他道:“祖宗,能不能乖一点?” 秦年左手扯过他的白布,精确抛入面盆中,道:“是将军不乖,又不是我。” 钟离央乍一听还以为说他自己不乖,一想才明白她说的是那匹马,看着她满身的黄沙,忍不住骂道:“屁,是你不会骑。” 秦年不满道:“你上去一样被它甩飞。” 钟离央嗤之以鼻:“呵,驾驭不了它我把雷霆送给你。” 秦年嘴硬道:“好啊。” 钟离央又走回屏后,秦年不知他在捣腾些什么,身上脏得一动就不停地掉沙,她不敢多走一步弄脏他的房间,良久,钟离央走出来,抱着一坨兵书,道:“你这几天给我安分点,呆着房间里多看点书,好不好,祖宗?” 秦年手不能接过书,但是双目已经被这一摞书给吸住了,点点头表示答应。 钟离央看着她眼巴巴盯着这些书的可爱模样,不由气消了大半,道:“等我闲了,就带你去骑马。” “嗯。”她抬首嫣然一笑,可把钟离央心动坏了。 可惜这些书并不能就此停止秦年征服将军的念头,但也确确实实分散了秦年不少的注意力,至少她的手伤了,骑马勉强可以,但手腕没有力气去射箭了。 秦年满身弄脏后,没有机会去洗澡了,钟离央把本该是自己洗澡的时间让给她,军中作息严整,洗澡时间与次数都是明文规定的,纵是他钟离央官位高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军法面前一律平等。 将军跟秦年熟络了不少,更加熟练地把秦年摔下马,秦年也习惯了,摔多了反应也快,每次当她知道将军要甩她下去的时候,她立刻起身一跃,在半空中翻转几个跟头,安全落地,避免了又滚上满身的尘土。 钟离央百忙之中总算抽出时间大驾光临马厩,秦年牵了将军出来,雷霆委屈地低鸣好几声,无端被戴绿帽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子跟别的马跑了。 将军果真不负秦年所望,钟离央一接近它,它就用马屁股对着他,马尾巴晃晃悠悠地甩动着,丝毫没把这位九州战神看在眼里,钟离央想叫它名字,奈何酝酿半天却怎么也叫不出口,自己本是将军,却要叫别的马为将军,敢问心态如何? 秦年看着钟离央无可奈何样子,隐隐笑意,她温柔地唤了一声:“将军。” 两‘将军’同时转身来看她。 “……”秦年顺了顺旁边这位略输风采的将军的鬃毛,将军纡尊降贵地把头凑向秦年的脸,亲昵地蹭了蹭。 钟离央一脸不爽,拉开秦年,不满道:“叫它叫得那么好听。” 秦年微微睁大眼睛,眨了眨眼。钟离央一脸醋意,翻身跨马,扬长而去,秦年瞪大眼睛,这还是她的‘将军’吗?怎么不摔他?怎么光摔她不摔钟离央?撂蹶子啊倒是,不应该啊……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马儿任他驰骋。 可没过多久,将军骤停,差点人仰马翻,到底是烈性之马,随它主子,不肯屈从人下,秦年内心喝彩:好样的。 钟离央向左驱驰着它,可它偏要直走,钟离央大腿一使劲,将军不从也得从,四蹄奔腾扬黄沙,它越跑越快,一个急转弯欲把钟离央甩出去,钟离央纵横沙场这么多年,哪里是这么容易能挣脱开的,他的身子被将军的一个急停变向晃至右侧,上身已倾,下盘却稳稳当当。 他调回了方向,想让它回到秦年身前,将军心高气傲,没把他甩出去非常不高兴,脚步虽变慢了,却绕着秦年转了好几个圈,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钟离央也没遇上这么倔的家畜,他的脾气也不比将军差,马不停他就直接翻下来了。 秦年得意洋洋地看着他,钟离央气不打一处来,双手叉腰,不知该不该把这匹马大卸八块,秦年抬头道:“跟你说了吧,是它不乖。” “嗯,都不乖。”钟离央牵着将军,淡淡道。 “我来。”秦年翻身而上,将军的马尾晃啊晃,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钟离央不 分卷阅读131 敢松开绳子,怕秦年手上有伤,不能驾驭得了它,道:“下来。” “没事,我可以,放手。”秦年倾身握了握他的手,钟离央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放开了。 秦年驾马顷刻跑去几里之外,行进相当的稳,她一转头朝他看去,颇有炫耀之意,哪料将军屁股风骚一扭,脊背不平,秦年顺势摔下,一声“哎哟”的第二字话音未落,就溅了满身沙土,将军得逞后扬长而去。 “……”秦年纳闷,吐了吐吃进嘴里的沙子,狼狈模样再一次被钟离央看进眼里,他朝着秦年大步走来,秦年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屁股,他扶着她的手,撩开她右手的衣袖察看伤势,蹙眉道:“疼不疼?” “没事,不疼。”秦年刚说完,就被钟离央抱得紧紧的,她一脸莫名其妙,惊诧道,“别……我身上脏了,别抱。” 钟离央叹了长长一口气,松开她,轻轻捏住她鼻子,道:“不玩了,回家。” 秦年抬头皱眉,拍掉他的手,道:“不要,你忙你就先走,我自己玩。”钟离央拗不过她,既然好不容易有时间,就多陪陪她吧。 将军不紧不慢地回来,在他俩身边踱步,钟离央一翻身上马,伸出手拉着秦年上来,秦年坐在他身前,他环着她的腰,双手覆在秦年的双手上,四手牵缰。 将军这下压力可大了,两人压在它背上,想甩难甩,要甩两个一起甩掉,它慢慢地奔跑起来,钟离央坐在后面牵引,秦年道:“你不要动,我来。” 秦年大腿一使劲,将军忽地一加速,二人险些一同向后飞出去。 “慢慢来。”钟离央低声说道,把秦年缚得很紧。 秦年慢慢找到节奏,转了几个不急不缓的弯都平平安安的,心生雀跃,把脸一侧瞥向钟离央讨要表扬,钟离央也很配合地“嗯”了一声。 后来,钟离央没看清是谁出了岔子,不知道是秦年打错了指挥还是马儿又闹起脾气,二人从马上滚了下来,钟离央立刻抽出一只手护住她的头部,另一手缠着她的腰,紧紧地抱着她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这下好了,钟离央的白衣也脏了。 这下二人脏得可谓是相当均匀了,从头发至脚靴,都是沙子。 钟离央压在秦年身上,四目相对,正是安静时,秦年正对着钟离央的脸吹出了一口的沙子,打破了所有的美好和浪漫。 “……”钟离央起身,抿了抿嘴,没有说话,秦年也站立,拍了拍身上沙子,对钟离央道,“再来。” 她一跃跨上马,简直一身的豪气侠胆,钟离央奉陪,又一次上马。 二人不知道摔下多少次,身上脏得怕是‘土色’白衣再难洗白了,每次摔下去的时候,钟离央总是护住她,不让她受伤,秦年心里直泛甜。 终于,将军不知是累了没力气把二人甩下去还是彻底屈服了,二人稳稳地骑在它身上,行了半时辰的路都没有跌下来,秦年很高兴,抓着钟离央脏兮兮的袖口,扬起笑道:“我们成功了。” “嗯。”他低眉看着她。 “那……这算是你驾驭它了吗?” 钟离央微一斟酌,道:“是你驾驭它的,你比我厉害,雷霆送你了。” 秦年喜出望外,很快神色又归于平静,她道:“才不是,我比不过你。” 钟离央抱着她跳马,一边认真道:“谁说的,要论嘴硬性倔,谁比得过你?” 秦年一听他又在损她,右手手肘顶了他腰侧肋骨一下,她受痛把肩膀一缩,钟离央立刻把她放下,揉了揉她的手肘,蹙眉道:“你是猪吧。” 秦年别过头去,钟离央边给她揉手边笑。 从这之后,将军真的变听话了,当然只听命于秦年和钟离央,秦年驾驭得了它,说明乘骑那些温顺之马定也不在话下了。 秦年即便全身摔得淤青,心里一想到那些跟钟离央一起策马扬鞭的画面,纵是痛也化成甜了。钟离央也摔得够呛,身上淤青了好几处,白露每天过来帮他上药揉搓,没几天就好了。 秦年手肘伤了之后每天日常便是看书和骑马,她第一次明白为什么人家常说对兵家而言战马就是媳妇了,可不是嘛,秦年自从有了将军之后,对它的吃喝拉撒都关心至无微不至,便如有了孩子一样,它一鸣一动都像是给予她信念,成为她离家万里远行黄沙的支柱。 君归 突然有一天醒来,她发现人都没了,校场上那些士兵呢?钟离央不见了,没有看到动作整齐的训练了,只有十几人懒懒散散在外面走着,各忙各的。 人呢?人呢?! 秦年拍拍自己的脑袋,揉了揉眼睛,不会还在梦里吧。昨夜分明还好好的,白露还给她送了一包驱蚊草药,然后钟离央也进来照例教她用兵法,等等,不对,这日头不对。 秦年望着天上的太阳,什么时辰了?她一问人才知道——巳时了。 她气得直皱眉,她被下药了,昨碗白露端进来一碗汤,说是安神助眠的,秦年没有防备,喝下后白露一走,钟 分卷阅读132 离央就进来了,没说一会儿的话秦年便觉得头晕犯困,钟离央就让她去睡觉,替她盖好被子,她隐隐约约听到钟离央在她睡下后低声说了几句话,可那时候她晕得很,脑子根本转不动。 这下她明白了,他们背着她跑了,一夜之间,人都走了,就剩下零零散散的人,钟离央居然对她下药,居然丢下她走了。 秦年越想越气,一路想着走去吃早饭,好在这钟离央良心未泯给自己留了炊事兵,一拉帷幕,呵,这场景真是惨淡,没桌没椅,就一人一锅。 “妹子,你醒啦。”炊事兵抬头道。 “他们去哪里去了?”秦年心情巨差,开门见山,冷然道。 “呃……那个……秦年妹子我说了你别生气哈。”士兵显得有点吞吞吐吐,他道,“这些将军吩咐的……将军这次去匪山以北出征,至少得半个月多,留了一部分士兵原地驻扎,他不放心你跟着去,所以才……诶,妹子你别走啊……” 秦年冲出帐外,放眼四下,再也没有整齐列阵,她回到将军帐前,门口依然有士兵站岗,她一眼都没看径直迈入钟离央的房间,一扫桌案,干干净净,什么都没落下。她又走到屏后,摆放得生活用品也一扫而光,被褥枕头都不见了。 秦年心中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感觉,红了眼,暗骂了钟离央二千五百遍王八蛋,转身忽瞥见床头一张纸,上面写着俊朗纤字: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秦年一下子哭了出来,坐在床榻上流着泪,泪水打湿了文纸,晕散水墨。 她翻到背面,是他画的一副极丑的画,画中勉强看得出是两只马儿头碰头在亲嘴,画技了得,哪像是马,简直就是骡子的脸加上猪的身体王八的尾巴,秦年破涕为笑,轻声骂了句:“流氓。” 她孤身一人,只好找将军了。雷霆也走了,马厩中就将军一匹马儿,秦年算是与他同病相怜,她抱着它的脖子,道:“就剩下咱俩了。” 将军呜呜地低声回应她,秦年抬起头看着它,摸着它的身子,问道:“你是不是也不开心?” 将军这次没有说话,埋头吃草。 秦年原先没当回事,可钟离央一走,她头一回感到这么不自在,做什么事都无法集中精神,每天总是会朝着钟离央的帐子望几眼,每天也陪着将军说说话,数着日子。 听士兵说,匪山在北面,钟离央是从那个关口离开的,她便每天早上带着将军去关口,等也好,望也好,算是给将军兜风溜达也好,反正每天都在那儿呆半个钟头,然后再牵着将军回来。 等归等,她也丝毫没耽搁自己的进程,她手的伤好了之后就开始射箭,不得不说,钟离央带着军队走了之后她练箭方便多了,地广人稀,进出自如,虽然说留下的都是功夫不怎么行的士兵,但好歹骑射都比她强。 期间,秦年也认识了一名士兵,是看管射箭场地的,大家都管他叫老原,已经快四十岁了,半生也没干出个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守着个靶子场兢兢业业,跟箭矢长弓过几十年日子,也足够令人心生敬佩。 这次钟离央出征没带上老原,留着他看场子,秦年一来进进出出射箭场次数多了,二来老原也是热心肠,教秦年怎么射箭,二人便就此熟悉了。 秦年学射箭晚了些,定点射击虽是薄弱了点,好在她反应灵敏,骑在马上行进间射箭却比一般人都要准得多,老原笑着直夸道:“你这么聪明,多练练,都不是难事。” 没人跟她争抢弓箭,场地不限,还有专人指点,没人再在她耳朵边唠唠叨叨,骂他她怎么一点都不安分,秦年一边愉快度日,一边盼着白衣轩举湛然若神的身影。 帐外风不清月不明,黄沙茫茫不知边际,在最好的军队中洗澡尚且成为奢侈,更不用说在普通军中了,她不知道郑思思怎么样了,与她不告而别这么久也没有消息,秦年不知道她去了哪个军队,也不知道刘三妹启程到了塞外没有,长河大风是不是还被关在破烂屋子里吃着糟糠饭。帐内飞着好多虫子,白露给的驱虫囊真是及时,是不是夏天到了?她想起初夏时来到南山上,认认真真地拜师学武,那时候竹林郁郁葱葱,山涧莺雀争鸣,花谷虫毒纷杂,这时候的故乡想必是一片锦色山川。 靠,钟离央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是死在外面了吧。秦年忍不住把第一个字骂出声来了。 她翻了半天书,愣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在帐子里走来走去,最后找出了那本秘笈,决定认认真真再看一遍,等钟离央回来轰轰烈烈跟他打一架。 忽一日,哨兵有人高喊:“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秦年正准备溜着将军出营呢,一听钟离央回来了,手一松,丢下绳子跑了出去。 秦年正跑着,忽一个黑影就从她身边窜过,秦年一看,好家伙,自己的马儿一看到钟离央撒丫子狂奔向他,比自己催促它前行的速度快了不知几倍。 将军见‘将军’,两眼发明光,将军冲到钟离央面前停下,高声嘶鸣了两声。 钟离央率兵马停下,他看着将军,又朝大营口望了望,雷 分卷阅读133 霆正亲密着蹭着将军的脸。 钟离央打了个继续前行的手势,将军便与雷霆一起并肩而行。 秦年原本立在营外等候着他,看到这么大堆人马凯旋归来,她不敢独身贸然站在他们的面前,于是决定先回营帐,反正他回来了,有什么话也不急于一时说。 钟离央风尘仆仆,铠甲都没来得及脱,下了马就去找秦年了,一到秦年帐内,被一身红衣扑了个满怀。 二人相拥很久之后,秦年一把推开他,一连打了他十几下,力度都不小。 钟离央无辜受痛,委屈道:“干嘛?早知道你这样我就迟点回来了。” 说完这话他又挨了一连十几下拳头,他捂着胸口,道:“我打仗受伤,刚回来又挨一顿打,没天理。” 秦年一听他这一说心又软了,轻声问道:“哪里受伤了?” 钟离央双手捧着她的脸,低低地笑道:“想你想得内伤。” 秦年用力一推他,把钟离央赶到帐外,冷冷道:“滚,去拿剑,打一架。” 要不怎么说女人心海底针呢,前一秒才扑上来一个拥抱的,下一刻就被逐出门外,将要面对一个冰冷残暴的女人。钟离央不是很懂。 秦年提着九渊一路追杀钟离央到他帐内,白露进来劝架,道:“将军刚回来,舟车劳顿,秦姑娘还是多体谅一下将军吧。” 相比之下,帐内两个女人,一个蛮横无理一个温柔达理,视觉差距太过分明,魏兮不忍直视,埋头替钟离央整理着文书。 “不劳顿,等我脱了这身就跟你打。”他仍衣着着战袍,双手抱于胸前,悠然道。 秦年闷哼了一声,出去了,白露也跟着她出去。 “秦姑娘。”白露喊住秦年,“秦年姑娘,恕我直言,我觉得你对将军太无理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曾经和将军有什么瓜葛,让将军对你一直忍让至此,但至少在这军中,没人敢对将军这样,你这样太不像个姑娘家所为了,从你一来到这里,就对将军不敬,非但没有节制,还变本加厉,让将军一直为你分心,赢得对你的注意,你这样真的合适吗?” 秦年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从小到大,没人这样说过她,谷夫人也好,向天阑也好,他们都能够包容接纳她,但那是因为他们都算是她的亲人,白露说的对,没人敢对堂堂将军如此,她自己算个什么东西?仗着钟离央对自己的一点情意就蹬鼻子上脸,确定该骂。 白露有些激动:“我在军里陪将军生活了三年之久,未曾敢以这样的态度对过他一分,让他专心军务,不再为更多的事操心,而你呢?千方百计让将军为你做事,为你操心,你有没有觉得你太自私了?你有没有为他着想过?” “滚。”钟离央从帐内走出来,低喝一声。白露露出愤懑的眼神,不甘心地看了钟离央一眼,尖声道:“她有什么好让你这般宠着她?”说罢,用袖子拭泪跑走了。 钟离央上前一步靠近秦年,秦年一语不发,像在思考。 “别听她的。”钟离央淡淡说着。 秦年握着九渊在黄沙地面上胡乱划着,始终低着头,俄而雨打黄沙,可无端这天气怎么会落雨呢?——是她的眼泪。 钟离央立刻哄着她,搂过她的肩膀,柔声道:“莫听她胡说,你这么乖,哪里会让我操心。” “别哭了。”钟离央捧起她的脸,看着她泪眼婆娑,心疼得难受,帮她擦泪。 秦年抓着他的手,哽咽道:“我……我真是太坏了……” 钟离央恨不得亲上去,忍住情愫,缓缓道:“我记得有个人曾跟我说,世人咸言女儿家应当女工织绣,相夫教子,可她却偏爱文韬武略,后来她好好地京城不呆,不远万里跑过来,你知道她被我训了一顿之后说了什么吗?” 秦年微微抬起头,认真听着他说话。 “她说‘以我轻骨,筑万里江山,死生又何妨?’,她一个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傻里傻气,却把我说愣了,我那时候就想,幸好她遇上的是我,不然性子这么烈,摊上别人,不是让她战死沙场就是直接丢到军妓营里去了,可偏偏这个女孩一来军队里,就去学骑马射箭,身上摔得都是淤青还不肯罢休,是不是又傻又乖?叫我怎么舍得不对她青睐有加?” 秦年眼睛微微睁大,看着钟离央带笑的双眼。 “你不知道你有多好,真的,千金不换的好,所以你莫轻信别人的谗言,好吗?”钟离央低着头,温柔道。 “嗯。”秦年点点头,抓着他的左手一直没放开,她道,“你也很好。” 钟离央低低地笑了两声,长长的睫毛翕动着,道:“走,去不去打架?”她点点头。 士兵们刚回来,东西一放下就纷纷跑出来看热闹了。 “将军用剑了!快出来看!”“不会吧!将军很少用剑的!”“千真万确!快点来看!东风剑出鞘了!” 东风剑 钟离央与秦年对立着,远远围着一大堆士兵。 “真是东风 分卷阅读134 剑!‘风雷枪’三绝我都见到了!天呐……俺此生不虚啊……” “东风剑,雷霆马,長枪既出定乾坤!不愧为九州战神!我的超级偶像!将军太帅了!” “东风剑,雷霆马,長枪既出定乾坤。”这句朗朗上口的话流传在大街小巷,说的正是钟离央的三绝‘风雷枪’,与向天阑的剑意四诀‘云垂海立’齐名,有人看过钟离央使出东风剑,也有人见识过他策马沙场,缨枪取敌首,或剑或枪,却很少人能够将这三者都看尽,今日有幸大饱眼福,许多士兵兴奋地呼朋引伴,驻足观望不敢靠近。 魏兮现在的工作本该是驱散这些看热闹的士兵,打哪来回哪去,可他也想看钟离央的东风剑,遂立刻决定加入观众一队,景仰战神的英姿。 秦年一看这么多人,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东风剑,雷霆马,不明所以,管他的,先打一架再说。 于是九渊剑光一闪,先使出一招向天阑的‘小狂酒’,不是向天阑教的,她自己私下琢磨的,虽不及向天阑使出的,也足够令人眼花缭乱。 钟离央嘴角微扬,一边挡招一边道:“不错。” 秦年紧接着一招‘地圻立乌’把钟离央震到数十丈外,风沙毫不留情地砸到他身上,弄脏了他刚换上的白衣,她听到钟离央在不远处怒骂道:“是不是向天阑他妈的让你用这招搞我?” “……”秦年满脸问号,无辜道了一句,“没有啊。” 边上有人喊:“这女的什么人啊?这么牛,敢打我们将军!她要是不是女的,老子早就上去打她了!” “行啊,你去啊……咋不说话了……哈哈哈……” 钟离央提着东风剑,气势汹汹朝秦年飞回来,一路剑尖抵着黄沙,剑气的周围的气流圈起黄沙如尘,提速而来。 太熟了,这个起势动作,秦年一秒就看出这是向天阑的‘衔花填海’,不,此刻它已经不叫衔花了,改叫‘扬沙填海’,黄沙扬起,沙墙不高也不大,看得出钟离央绝对是手下留情了,而且留的还是柔情。 可惜钟离央并不知道秦年为了破她师父的‘衔花填海’苦练了一个月,骨头都摔散了,加上她轻功长进迅猛,破层至八成,与钟离央旗鼓相当,她在空中劈出一道银光,因为钟离央沙墙自地面而起,高不过秦年三尺,她连借力腾空都不用,使出三个方向的‘摘星’共三次,虽有段时间没练习了,但还是轻松瓦解了钟离央的进攻。 在场无一发声,徒怔在原地,皆作震惊状。 黄沙打了钟离央一脸,他眯着进了沙的双眼,道:“这个是什么招?有意思……” 那是向天阑给她这一招赐的好听名字‘凭阑斟星’。 秦年反手把九渊立在身后,道:“专克‘衔花填海’的。” 钟离央嗤笑一声,拿着东风剑在空中随意挥了挥,道:“我看是专克我的吧。向天阑的招真垃圾,不好用,你看清楚,我的东风剑。”钟离央扬剑在她身边,东风剑作旋,内力一涌,秦年四周起了呈半球状的黄沙,密不透风的黄沙不停转动着,堆积出个空心堡垒把秦年圈在其中,却没有一颗沙土脱离钟离央的掌控,没有一粒打到秦年的身上,秦年与钟离央隔着一道黄沙,在内的她可想而知钟离央对这一招数的把握力这么精湛和强悍。 秦年四面转头,到处看哪里有出口,思索着如何冲破钟离央的屏障,忽一道白光不知如何穿越黄沙墙来到秦年面前,一把东风剑直索她的咽喉。 钟离央左手手掌向外一推,球状黄沙作的堡垒顷刻间朝外分崩离析,崩塌时有士兵高声大喊道:“是‘飞燕封山’!” 这声过后,一群人喝彩道:“‘飞燕封山’,太帅了!将军的‘飞燕封山’无人可挡!” 秦年低声道:“‘飞燕封山’。” 钟离央收剑,挑眉道:“嗯,如何?” “哼。”秦年也收了九渊,拍了拍他的白裳,抖落刚刚打在他身上的黄沙,道:“不怎么样,你也赢得狼狈。” “嗯。”钟离央把她散落的头发别到她的耳后,柔声道,“有没有开心一点了?” 秦年狠狠瞪他一眼,冷哼一声,走了。看样子,不但没有开心,反而更生气了。 钟离央哀叹一声,歪着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念:你真是我祖宗。 经过这一打,秦年更纳闷了,骑马射箭,兵法谋略,通通比不过钟离央,苦练这么久的剑术,还是打不过,她一个人在帐里生闷气。 “秦年姑娘。”魏兮在门外唤道。 “进。”秦年收了思绪,冷淡道。 魏兮捧着一碗荔枝,笑着进帐,把荔枝放到秦年面前,道:“南边专人运来的,将军叫我拿来给你,趁鲜快吃。” 秦年看了荔枝一眼,道:“魏大哥,坐下一起吃吧,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问呗,客气啥。”魏兮接过秦年递来的荔枝,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秦年剥开一个荔枝给他,道:“这里,谁射箭最好?” 果肉进嘴,他 分卷阅读135 脱口而出:“将军。” 秦年再次剥开一个荔枝,递给他,冷然道:“谁骑马最好?” “肯定是将军啊。” 秦年这次没有给他剥了,自己吃了下去,脸色更臭,语气更寒,问:“剑术呢?” “废话,还是将军嘛。”魏兮似乎不太会看人脸色,这次他自己伸手去抓荔枝吃,理所当然道,“东风剑,雷霆马,長枪既出定乾坤。全天下都知道的嘛,九州战神,万夫莫敌。好吃,将军统帅三军,用兵如神,你要是跟他一起做事,你就知道他为什么被称战神了,实至名归啊……啊真好吃……” 秦年看着一整碗荔枝渐渐只剩残骸,不动声色,问道:“那你知道他有什么弱点吗?” 魏兮眼珠一转,思忖再三,道:“没有……我跟了将军这么久,他什么都没怕过……” “哦,荔枝你都拿去吃吧。”秦年把碗推到他面前。 魏兮笑嘻嘻道:“那怎么好意思呢。”手还是接过了,如捧珍宝般端走了,末了,离帐前,回头朝秦年道:“对了,将军这会儿忙着统核伤亡,给朝廷报军情,他说叫你不要气坏身体,他晚点会来找你。”一瞥秦年如冰的脸色,生怕一把剑随时刺向自己,赶紧溜了。 秦年趴在桌面上,敲着油灯的底座,闷闷不乐,心想着,什么九州战神,万夫莫敌,还什么都不怕,怎么可能?人无完人,她总能找到他的弱点打败他的。 “真有这么神吗?”她低声自言自语,东风剑,雷霆马,还有長枪一杆,万人拥戴,在她看来,钟离央脱下战袍也不过一介白衣,也是凡胎肉体,在她面前的钟离央,只不过是个时不时损她戏她的霸道王爷,跟向天阑颇有共通之处的嘴贱,对,画画还贼丑。 她突然想起他画了两头骡子,忍俊不禁,心情好了一些,准备找老原射箭去。 刚没走半里,她就发觉不对劲了——身后跟着好多鬼祟的士兵,在自己背后指指点点,说着什么。她尽量表示出自然的姿态,不去管他们,突然一名老兵冲到她面前,低头抱拳道:“秦女侠,请教我您今天使出的那招吧!” 秦年一看,这不是她跟钟离央对战时扬言要替钟离央出头上来打自己的那个人么?这么快就叛变了…… 秦年:“……借过。” 虽然拒绝了他,但是秦年心里还是有一点小愉快的,这算不算崭露头角拥有了一名小粉丝呢? 到了射箭场,老原见了秦年就道:“天呐!听说你今天跟将军比试了!我听他们说我听得都心有余悸,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啊!那可是将军啊!坏了规矩可是要掉脑袋的。” 秦年道:“他允许的。”她记得钟离央曾经跟她说过,在他面前不要有顾忌,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他不是王爷将军,不是九州战神,她不需因此忌惮他。 老原叹了一口气,道:“秦年啊,虽然我听说你今天真的很厉害,但你还是不要跟将军作对了,这不适合啊。” 秦年点了点头,去拿了弓箭,一箭一箭射到靶子上,八环,九环。 “诶诶,你看,这个就是今天跟将军对战的姑娘,红衣服的那个。”闲言碎语纳入秦年的耳中。 “哇,我知道我知道!她一上去就使出一招,把将军震出好远,将军险些被她打伤,将军被逼得使出一堵两个人高的沙墙,结果竟然被她两三剑劈散了,当时我都傻眼了!” 秦年停下动作,心说:十剑。 “没错!将军那招那么厉害,居然能够破开,这姑娘真了不起!” 秦年又射出一箭,十环。 “靠,这女的射箭也不赖。” “嘘,你他妈这么大声干嘛,等会被她听到了。” 秦年:“……” 秦年练了一个时辰半,回来时心情好得不得了,一个人牵着将军和雷霆两匹马在马场晃来晃去,抬首青天薄云,远处山顶积雪常年不化,山腹呈青翠色,她好像记得她登上关口的时候,西面有个很大的湖泊,牛羊群总喜欢在那里喝水洗澡,她停下了脚步,低头一看——哎,踩到了马粪,她的黑色短靴是向天阑新年送给她的。 她俯下身子,摘了几片牧草擦拭马粪,她下意思地回头看,这种丢人时刻钟离央每次都要在旁边,所以这次秦年也习惯性地去搜寻他的身影,这次奇怪地不见他。 少丢一次人也好,她拍了拍双手,重新牵着雷霆和将军,慢悠悠地散步回去。 秦年把两匹宝贝马牵回马厩,马倌早已跟她熟络,道别后秦年就回去了。 回到自己房间,钟离央还没有找她,她除了等晚饭,一时也无事可做,就决定去找钟离央。 将军帐外两个守卫受命,见秦年从来不拦,秦年来去自如。 进帐,钟离央执笔写着什么,腰杆挺得直直的,认真垂睫写字的样子似乎没发现秦年进来。 秦年半天不动,就看着他忙公务。 “傻站着干嘛,过来。”钟离央好不容易停下笔,却没抬头看她,说完又继续写着 分卷阅读136 。 秦年犹豫着走了一步,又停下来,道:“你好忙。”又一顿,小声道:“我不打扰你了。” 正要转身,钟离央放下笔,把写好了的文纸放到桌角晾干,抬头道:“叫你过来就过来。” 股肱 秦年走到他身边,看了他半天没说话。 钟离央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休息,道:“是不是又闯祸了?” 秦年突然蹲下来,伸手帮他揉着太阳穴,钟离央睁开眼睛,诧异地看着她,脸色一变,道:“你是不是把雷霆弄死了?” “……”秦年睁大眼睛瞪着他,不满道,“好心当成驴肝肺。” “不是,你这……呃,太突然了……我有点受不住……小祖宗,你真的没干什么坏事吗?”他反握住她的手腕。 秦年看着他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心想看来不能对这人太好,不凶点对他,他还不乐意了。 秦年挣脱他的手,道:“你以后再敢把我一个人丢下,自己跑了,我……我就打你……再把雷霆杀了……” 钟离央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双手托着她的腰,让她不再蹲着,秦年坐到钟离央的座位上,钟离央道:“好,保证,没有下次。” “嗯。” 钟离央莫名地笑了一会,侧头看着她道:“有没有想我?” “没有。”秦年果断回答。 “哦——”钟离央故意拖长低低的声音,显得失落和不快。 “我能帮你吗?” “嗯?”钟离央不解。 秦年指着那一坨军案,再一次道:“我帮忙。” “好。”钟离央道,随手拿了一本展开。 “这是什么?辎重……长弓……兵甲……这是战后装备兵器的回收?”秦年侧首问他。 “嗯。你看前面,这是战前数量,这一页是战后的,你帮我算一下损失几成,后面有从敌方那扫荡的可用兵甲数,帮我加起来,损失数,回收数,总数,每项都要记录,会不会?” “……这么麻烦,魏大哥不来帮忙吗?” “魏兮傻,做不了,以前都是谷沛做,我把他留京城了。” 秦年点点头,拿了笔,道:“我知道了,我会,你去后面歇一会,算好了我叫你。” 钟离央背靠在椅背,闭目道:“我在这里休息。” 秦年不应声,钟离央睁开眼,她已经开始认真地写起来了。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秦年放下笔,轻声道:“写好了。” “嗯。”钟离央坐端正,阅览着秦年的成果,道,“不错。” “还有吗?” “有。”钟离央又拿一本,道,“伤亡人员名单,跟这本核对,还有这个,从尸体上搜刮来的敌方的信函,这个,他们的部署方案,这个,他们的军事地图,全部都要誊抄一遍备份留这里,原件交上去。”他转头看到秦年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忍不住又道:“算了,我来吧。” “不,我来。”秦年用手肘占了他书写的空间,一把拿过他指过的所有文书,“你去休息。” 钟离央正面趴在她背上,睁着眼睛拿起她一小撮头发把玩,哼着小调。 “在唱什么?”秦年似乎经常听到他在哼同一首曲调,誊抄不费脑子,她边抄边问道。 “秘密。”钟离央道,秦年“切”了一声,他轻轻凑过去,贴近她的脸,问道,“好不好听?” 秦年笔锋一顿,收笔道:“我好像听过……” 钟离央神色一变,道:“哪里听过?” 她想了半天,轻拍大腿,道:“师父!师父弹过这首……对,怪不得耳熟。”那晚,向天阑与她在屋子里,破到八层的时候,她体力不支,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听到的正是向天阑在弹这首曲子,又轻又宁,身心舒服极了。 钟离央半天不说话,她转头一看,他正垂眸盯着自己写的字,面无表情。 “怎么了?我写错了吗?” “没,没事,继续写吧。”钟离央又向后靠,倚在椅背上,漫不经心问道,“向天阑怎么会放你走?” “他说我若是打败了他,便可以离开。” “他教你了剑意四诀,怎么可能还让你离开?” “嗯?”秦年转头,又转回来接着写字,道“没有,他没有教我,‘地圻立乌’是谷夫人教我的。” 钟离央又是半晌沉默,魏兮进入帐内,一看秦年正和自家老大坐在一块,脸色略显尴尬,秦年抬首看一眼,也没多反应,接着埋头写字了。 “如何?”钟离央下巴示人。 “回将军,战场已经清扫完毕,又找回伤兵五十三人,正在救治,另外在敌军中找到董廖二人,确实叛变了,已押回等待处置。” “杀了。”钟离央淡淡道,秦年听得手上笔一抖,钟离央不动声色抚了抚她的背,接着道,“马上再一次统计战耗,叫白露把人都看紧了,谷沛那边还是没消 分卷阅读137 息?” “是的。” 钟离央一点头,魏兮就出去了。 “按军法处置,叛军,就是杀头。”钟离央说给秦年听。 “嗯。” 秦年流畅落笔。“为什么要叛国呢?” “无非利欲二字。”钟离央淡淡道,“如果有人说你投奔他,你就能当上国君,权掌天下,你干不干?” 秦年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不干。权掌天下又能怎样?无边富贵又当如何?当皇帝难道就不累吗?你九州战神纵然万人之上一人之下,就能逃脱得了责任吗?皇帝也好,草民也罢,哪个不需肩负起责任的?那些羡慕来风流渴求去财权的人好没意思,人们口中的向天阑钟离央又何曾值得羡慕?” “我忘了,你脑回路不一般。”钟离央道,秦年转过身,刚准备拿笔戳他,他就抓着她的手,不知学着谁的口吻,道,“阿年长大啦。” “滚。”秦年转过身接着写字。 钟离央环着她的腰,趴在她背上,道:“既然向天阑钟离央都入不了你的眼,那么敢问您想成为什么人呢?” 秦年一本正经地回答道:“现在暂且没想到,姑且先当个小士兵吧。” 钟离央看着她背影半天,末了,闭上眼睛,道:“那正好。”咽下了后半句话——我护着你。 钟离央等秦年一个时辰才写完,二人一齐去吃饭时酉时已过,眼前正是大漠孤烟直的壮美景象,落日下沉至黄沙尽头,火烧天色一望无际。 “累了?”钟离央看到她无精打采的样子,猜她是抄累了。 “钟离央,你平时就干这些吗?” 钟离央点点头,又道:“不,还有更无聊的,时不时一群文臣上本要改兵马制,说得头头是道,没一个行得通,我还要一条条批回去,告诉皇上行不通的理由。” “好辛苦。”秦年道,“怪不得师父老说做不得官。” 钟离央轻轻扭了她的耳朵一下,道:“向天阑吊儿郎当,净教你这种东西,你倒是学得快,他整天幻想全天下都是桃源仙境,你也跟着逍遥快活是吧?” 秦年委屈地看他一眼,莫名其妙又被教训了一顿,道:“我这不是到这里来了么。” “以前还不愿跟我说话,现在被他教得懂得跟我顶嘴了。”钟离央斜她一眼,看到她一脸怨气,放弃了接着教训她的想法,便道,“你师父什么都做得了,唯独就是做不得官,知道为什么吗?” 秦年睁大眼睛,钟离央继续说道:“他这人,相当没志气。若有日路见不平他肯仗剑帮一帮,若叫他拯救苍生,他便装傻充愣撒手不管,自言大有高人在,扫世间万千苦难,他半生放浪形骸,随性云游,小小庙堂困不住他,倒不如随便让他到街上摆摊算命,来得自在。” “那他怎甘居南山上?”秦年问,二人步入营帐,吃饭的人只有一半,吵闹声瞬息化为乌有。 钟离央环视众人一人,低声道:“先吃饭,以后再说。” 秦年借着钟离央自带的‘三丈之内无人敢近’效果,很快地打饭入座。钟离央坐在她旁边,秦年一扫他的饭碗,太少了,确实不够他吃。 她很想出声问他怎么不多吃,可周围一片静谧,还不时有异样眼光朝着她身上看,钟离央不走,无人敢说话,她就在钟离央旁边,一说话,岂不是顶风作案,教钟离央骂也不是,罚也不是,于是决定还是乖乖闭嘴。 第一次与钟离央在军帐里吃饭,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吃了,吃得要不要跟他一样快还是慢一点吃,等他先走?还是一起吃完?吃这么少,他肯定吃不饱啊…… 鬼使神差地,她突然从自己碗里添了一大勺米饭给他。她心念道:天哪,我在干什么…… 钟离央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眼角微微上挑,左手在饭桌下暗暗地握了握她的手。 他的手心温热柔软,修长的手指覆盖她的整个手背,轻轻摩挲着她的手,秦年心中不觉砰砰作响。 最终秦年还是与他一齐吃完,出了营帐。 “你是回去还是……”钟离央问她。 秦年道:“我得去牵着雷霆将军溜达。” “……它们是马,不是狗,溜达什么?”钟离央好笑。 秦年辩道:“它们都有灵性,多遛遛,跟它们交流,总不是坏事。” 钟离央无语,随他的小祖宗去了。 秦年去溜马,他得呆在帐内接着忙。 下厨 她碰上了号称‘骑射小霸王’的杨抉羽。 秦年渐渐意识到一件事,她好像不止一个小粉丝了。凭借着与钟离央的对战,虽然失败,但一战成名,军中大多数人都知道了秦年这个名字。 遛完马之后,秦年正打算回帐,路过草场,却听见两个鬼祟男声,秦年四处张望,声音是从后面一间茅草房传来的。 秦年本是无意多耳,却隐约听到了‘钟离央’三个字,于是悄悄走过去听一听。 分卷阅读138 风声呼啸,加之周围有好几匹骏马时不时传来的低鸣声,秦年无需踮着脚踩草,声响也一点都不会被人发觉。 “我今天去看了他们俩,他们说了他逃了,没被发现,你说钟离央会不会逼他们招出我们?” “难说,现在他们二人被抓,在劫难逃,既然他们迟早都要死,咱们就帮帮忙,你找个机会帮他们抹了脖子,省得活着话多。” “明白。” “另外,通知暗桩早点把他派过来,最近钟离央必定看得紧,我们暂且不要有动作,缓过这阵子,等他来。” 秦年正全神贯注听着,身后突然有手搭上了她的肩,秦年受惊,倒吸一口凉气,好不容易忍住没叫出声,没被说话人发现,身后那人倒好,开口便问道:“你在干嘛呢?” 茅草房旁的人低喊一声:“不好,快走!”顷刻,草丛那侧窸窸窣窣的声响消失。 秦年出了冷汗,转过身来,看到一名黑衣男子在自己面前,比自己高了半个头,黑暗中一双明亮的眼睛显得像猫头鹰,怪吓人的,看样子不过二十四五岁。 “你是谁?”秦年道。 “你别怕,我叫杨抉羽,是骑兵队的。”他抓了抓头发,笑嘻嘻道,“我知道你,你是秦年,你跟将军打了一架,整个军队都知道你啦。” “哦。” “诶,我刚刚看到你站这里半天,你在干嘛呀?” “……” “你不乐意跟我说话吗?平时看你就挺冷漠的,怎么啦?是不是遇上什么伤心事了?说出来给大哥听听,大哥给你排忧解难,大哥一定帮你!”杨抉羽是自来熟性子,刚认识就当上秦年的‘大哥’了。“刚来军旅,是有点苦,不过你放心,这边人都很好的,你有什么不满的,缺了什么东西使的时候,尽管招呼我,大哥帮你。” “……”秦年启步要走。 他追上去,道:“秦年啊,你不要不说话嘛。诶,你是不是被人罚了,禁言了吗?不要怕,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是什么兵?平时训练我怎么都没有见到你?不是骑兵营吧?是不是轻兵营来的?” 秦年觉得这个人好烦,像个苍蝇一样在她耳边嗡嗡嗡地吵。她摇了摇头。 “我今天下午看到你在射箭了,你射得还不错嘛,我听老原说你刚练半个月不到,我当时吃了一惊呢,练半个月就能这么准,比我刚开始厉害多了。”杨抉羽看到秦年摇摇头,回应了他,更加断定秦年是被人禁言了,并且坚定认为对方是愿意同自己聊天的,于是又开始喋喋不休道,“不过我看你有些动作做得不够好,会影响命中的,你下次练习可以叫上我,我可以教你呀,我可是号称‘骑射小霸王’呢,整个骑兵队里没人射箭比得过我,每次比赛我都是头名呢。” 如果秦年知道,他每次比赛的时候都凭借着一张巧嘴伶牙俐齿,把同一场次的对手影响了个遍,让对手发挥失常,从而巧夺桂冠,她此刻一定不会点头答应。 杨抉羽看到秦年点头,更高兴了,道:“我教你骑射,你教我使剑吧,你那招霹雳一震太帅了,我当时看得热血沸腾!” 秦年心疑,什么霹雳一震?!面无表情的她淡定地回应他了一声:“好。” “我先回去了哈,魏大哥刚叫我去拿点铁片,喏,就我背后装的那些。”秦年一看他身后,竹筐里确实装着许多破铜烂铁。 杨抉羽面带笑容朝她挥手,边跑远边回头,大喊道:“有空找你玩!” 刚跟秦年分道扬镳几步路,秦年又听到来自杨抉羽的咆哮:“靠——!哪个傻逼马拉的屎?!我刚洗的鞋!” “……” 秦年回去,一路思忖着那两个神秘人的对话,事关钟离央,虽然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决定回去告诉钟离央。 钟离央听完秦年的话,脸上还是一副‘山崩地陷气定神闲’的景观,他将桌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脱了外衣挂起来,欲走到屏后去歇息,他看了秦年一眼,语气悠闲道:“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睡觉?” “滚。”秦年一时间心里飙出了一连串脏话,不敢置信自己竟然曾经觉得他和向天阑是云泥之异,明明两个人都是同一类的流氓混账。 钟离央走到秦年身边,道:“以后不要掺合这种事,再遇上就跑得远远的。” 合着他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秦年暗自生气,心想等出事了有你受的。 钟离央看着秦年又在瞪自己,笑道:“明天继续帮我写。” 秦年“哼”一声,转身便走。 一早,列队如旧,金鼓整齐,钟离央着铁甲在阵前指挥,发号施令,秦年躲在角落偷看偷学,钟离央瞥见,也没说什么,任由她去了。 杨抉羽一训练完就去找秦年了,秦年一身红衣,最好找了,躲不开杨抉羽,正要被他邀去练箭,苏致牧来了。 “致牧,来得正好,我正打算跟秦年去射箭,要不要一起来?” “好啊。” 秦年心里一叹,来一个话唠,又添一个没 分卷阅读139 脑,她微微侧首,望见钟离央正无声息地看着自己,两人对视好几眼,钟离央转身进了帐。 秦年暗骂:他明明看到自己被两个男人围着,居然不过来解救自己? 要说这苏杨二人射箭真不错,技艺皆在秦年之上,定点十环命中对于他们来说几乎是挑一挑手指,弯一弯关节的事,好在二人意在聊天,不在比试,边谈天说地边随手放箭。 他们俩漫不经心发一支箭都是十环,秦年专心致志射出,八环。 秦年非常郁闷地看着二人聊得正酣,分明没有一点要教自己的意思。 杨抉羽聊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他把秦年落下了,忙去教秦年,纠正她动作。 不得不承认,秦年今日听他一席经验之授,远胜过自己傻乎乎练了十来天的成果,她按照杨抉羽说的,起手发了好几箭,一次比一次长进。 苏致牧喝彩道:“秦年你好厉害啊!” 杨抉羽抢着说道:“那可不,你别看她不爱说话,头脑可聪明了,我一教她就会,可有灵性呢,我上次看她在马场,随便找一匹马就可以驰骋一下午,你猜人家花了多久?——才十几天,就问你服不服我秦女侠?” “……”明明是夸秦年不是在夸杨抉羽,他怎么看起来比秦年还开心百倍。 二人插科打诨,秦年认真习射,一个时辰过去了,日头渐渐变大,温度升高,秦年额头也出了汗。 “我饿了,要不要去吃点东西?”杨抉羽拍了拍苏致牧肩膀,道,“我跟你说,我发现东南面的厨房有个后门,里面有很多食材,有面粉有青菜,专门放食材的,平时没人,咱骑马去山上抓一头牛,借一口锅,做点东西。” “这样不好吧,若是让人发现了偷跑出去,可是要关禁闭的。” 杨抉羽抛了长弓,不虞道:“所以我说你还是太年轻了嘛,你要相信我,杨大哥我偷跑出去这么多次,一次都没被抓到过,走,男子汉莫畏手畏脚的,让人耻笑了去。” 苏致牧面有豫色,道:“那行吧,秦姑娘呢?也一起去吗?” “不行,她一身红太惹眼了。”杨抉羽转头对秦年道。“秦年啊,你先呆着这里,我俩兄弟去去就来,你在这儿等我,到时候我们回来了一起去厨房做点东西吃。” 秦年点点头,幸亏没拉上她一起去。 巳时已过,秦年手臂都快拉伤了,不远处帐外升起炊烟,已经快开饭了。 她还以为他们不回来了,结果忽闻身后几声似鼠不鼠似虫不虫的难听响声完全吸引了秦年的注意力。 只杨抉羽一人,蹲在草丛后面,自以为被草木完美地遮蔽了,可那矮草还没他的短靴高,乍一看像条黑狗。 “秦年,走啦走啦。”他见秦年看到了自己,转身又偷偷摸摸地返回。 “……”秦年放下弓箭,朝他走来,见他这样,道,“杨大哥,你这样四肢着地趴着走路,更容易被发现。” “你不懂,这是我的战术。” 秦年无语,心念:好的,那你接着爬吧。 一人半兽行至杨抉羽口中所说的厨房,见苏致牧手提血淋淋的黄牛身,牛血一路流过来,幸好沙地血迹干得快,否侧轻易就被人发现了。 “走吧。”杨抉羽拍拍脏手。 苏致牧颤抖着手,指着厨房背后一处三尺高的破洞,对他说道:“这……这就是你说的……后门?!” 杨抉羽诚实地点了点头。 苏致牧与秦年一顾:“……” “猎都打了,总不能打退堂鼓吧。”杨抉羽弯身先入洞,一个六尺男儿看一个七尺男儿进洞,自己也即将仿效,也够辛酸的。 秦年身子小,人又瘦,不拘小节,微微一弯身便进去了。 “我操啊啊啊啊——!”苏致牧一进去就咆哮道。 “叫鬼啊你……把他们招来呢才乐意啊是不是?”杨抉羽迅速把正门锁上。 “不……有……有……老鼠啊……”他蹲下来抱头痛哭。 “靠,老鼠而已,秦年都好好的,你一个大老爷们你至于吓成这样吗?”杨抉羽把牛身抬到桌上,挥刀削皮。 秦年立刻过来帮忙,动作利索,刀功娴熟,清洗切块捞煮,最后两个大老爷们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等着秦年的土豆牛肉煲和番茄葱花饼。 “好香啊,馋死我了,好了没有啊?”苏致牧肚子咕噜咕噜乱叫。 杨抉羽道:“不错啊秦女侠,不愧是我的女神,连做饭都这么厉害,深藏不露!服!” “好饿好饿啊……” “诶秦女侠你说说,你除了打架、射箭、骑马、做饭,你还会啥?” 秦年险些没忍住说出:杀人。最后只平静道了句:“好了。” 苏致牧立刻站起来,去拿碗筷,秦年给他们盛上之后,一个个都泪流满面。 “……”她小心地问道,“怎么了?不好吃吗?” 苏致牧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嘴里含着牛肉始终不肯 分卷阅读140 下咽。 杨抉羽一口喝下半碗汤,痛哭道:“太好吃了……呜呜……我来军中两年,从来没尝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苏致牧终于舍得咽下去了,含泪望着秦年,道:“你知道吗……这是母亲的味道……我想家了……呜呜呜呜……” “……”秦年心想:这么夸张的吗? 连碗带锅剩下的残料,两人全部吃完了,还贪婪地抬头看着秦年,道:“还有吗女神?” “……肉都给你们吃光了。”秦年自己倒是一口都没尝,不过也无事,看他们二人吃得那么开心,自己晚点去帐里吃也是一样的。 “没事,我和致牧下次再去打猎回来。”杨抉羽一抹嘴巴,苏致牧在旁疯狂点头。 龙试(一) 吃完午饭,到钟离央帐内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去吃饭。 “钟离央。”秦年见他半天不抬头,也不说话,难得率先破冰。 “嗯。”钟离央依旧写着字,背挺得直直的。 “我来,你去吃饭。” “嗯。”钟离央停笔,一眼都没看她,站起身去穿外裳,道,“桌上左侧那堆全部核对一遍,誊抄一份给我,前面那几本不要动,我批。下午要训练,我晚一点回来。” “好。”秦年坐在他的位子上,开始研墨。 钟离央瞥她一眼便出去了。 又两个时辰,秦年还没完成,帐外已经解散了,钟离央还没回来。 秦年还不知道,短短一个下午之内,有人已经把她在军中捧上天了。 秦年如果知道杨抉羽除了射箭骑马之外,最大的本事就是靠着一张嘴把消息传得天南地北,她死都不会给他做饭。 最可气的是杨抉羽那天并没有把牛肉全部吃完,他可恨地把牛肉夹在葱花饼里带回去给他的同伴吃,另外引发了一场面饼争夺战,军中把秦年的厨艺传得沸沸扬扬,很多士兵更是见到秦年便上去打招呼,笑脸相迎,再看钟离央,正是一副比茅房还臭的脸色。 当她知道这件事后,一对上钟离央的眼神,便不敢说话了,不是绕开他就是假装看不见,知道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心里也是有数的。 这天,钟离央刚训练完,秦年按照与杨抉羽的约定将一篮子的酥饼和南瓜糖水奉上,那是她与杨抉羽射箭比赛输了的惩罚,当时秦年一想也不是多大的事,就应了下来。 哪想军中有人起哄,杨抉羽一拿过秦年的小点心,几个与他比较熟的兄弟就开始就眉飞色舞,露出不怀好意的神色,许多士兵哄抢食物,好不热闹,巨大的喧闹声把本已经走远的钟离央招了过来。 有士兵使了个神色,抢完就迅速开溜,有人没抢到,一看钟离央来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也撤了,留下秦年和杨抉羽整理残局,还有一个不会看别人脸色的苏致牧,小眼神还在篮子里探索剩下的琐碎食物,丝毫没有意识到头顶将要变天。 钟离央站在秦年面前,冰冷的眼神扫过杨苏二人,厉色道:“做什么?!” 杨抉羽不禁身子一抖,颤声道:“没有……秦年给大家送食物……” “一人十圈。” “是,是。”杨抉羽赶紧拉着傻愣在原地的苏致牧走了。钟离央所说的十圈,就是绕着跑整个大营十圈,虽不算多,但大热天没有喝水也要累得够呛。 自始至终钟离央都没有看秦年一眼,秦年也看到形势不对,准备趁钟离央不注意溜走。 可钟离央哪刻不注意她?秦年刚一转身,钟离央就道:“你要躲我多久?” 秦年站在原地,不说话。他又道:“你整天跟这种人混在一起。”语气尽是鄙夷。 “什么叫这种人?”秦年反问他道,眼神中有少见的怒气。 钟离央凝视着她,良久不语后,离开了。 这下换秦年不理钟离央了。 她得知魏兮全权负责‘龙试’一事,不需经过钟离央之手后,毫不犹豫地报名了。 “你不是已经留在这里了吗?干嘛还要参加龙试?”魏兮问。 秦年因为自己是名不正言不顺地留在军中一直耿耿于怀,苦练一个月的射箭功夫也正是为了能跟普通的士兵齐头并进,而不是仗着钟离央,受到别人的关注。 “我要参加龙试。”秦年又重申一次。 魏兮心念:自己看起来像是个聋子吗? “一般人都是在别人军队里,想要投入将军麾下才参加的龙试,你这……也不是不行,但是在这里没有人跟你一块比试,我只能将你送到别人营里,跟一千人一起,统一进行比试选拔。” 秦年点点头,又道:“你不要把这事告诉钟离央……我给你做点心吃。”秦年已经意识到自己做的食物有多么大的杀伤力,故以此收买魏兮。 魏兮一想,反正龙试的事钟离央也不管,钟离央只在选拔精兵之后检阅一次,也未曾明言要知晓士兵人名,不说也不会受责罚,还能吃上秦年的点心,想想还是很划算 分卷阅读141 的。 于是他安排了秦年不日去参加龙试。 得知秦年要去参加龙试,杨抉羽和苏致牧轮着番给她指导,之后杨抉羽拍着胸脯保证她一定能夺得桂冠。 秦年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蓄意报复钟离央上次的不告而别,她在没有告诉钟离央的前提下,离开了军营。 秦年带着将军走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些不舍的,抚了抚雷霆,心想着很快就回来了。 魏兮派人将她带到总营,数百人已经浩浩荡荡集结在一起,有的骑着马,有人牵着马,耳边都是聒噪的马叫声,明晃晃的阳光照得秦年眼睛难受。 只她一人红衣鲜艳,十分惹眼。好在大家都忙着准备考试,没工夫搭理这个新来的女子。 按照名单点名考试,测骑射和谋兵两个大项目,其中谋兵是要答题写在纸上的,每天能测完两百余人,十人一组挑出一个最优秀,再反复比试,一天只选出一个头名,一千人都测完,选拔出五个精英人才,所以要摘得桂冠,运气也是很重要的成分。 头日,没有轮到秦年,秦年暂宿一夜,被临时安排到女兵帐里睡觉。 在将军营内她都是一帐一人睡,说不上多宽敞,但至少算是整洁房间,可她来到这个新环境,狭窄的空间要住下六个人,除了低矮的木板床之外几乎没有立足之地,连站着都嫌挤。 今晚,还要加上秦年一人。 她刚刚进帐,帐外传来熟悉的女声:“我都说了子楷肯定是第一名的。” 这声音!那是秦年找了半天的郑思思。 郑思思一进帐,看到秦年,喜出望外,上前拥抱她,道:“秦年!你可算回来了!你去哪里了呜呜……” 秦年淡淡看了一眼郑思思身后的同伴,道:“说来话长,我这次是来参加龙试的。” “真的吗?!”郑思思一屁股坐到床上,惊讶道,“我也报名了!你走之时我问他们你去哪里了,他们说你朝着将军营去了,要想见到你只有通过龙试,所以我就报名了!” 郑思思的同伴也进帐,大方介绍道:“我叫崔玉英,你叫我小崔就行了。” 秦年微一点头,道:“秦年。” 郑思思兴奋地拍了拍崔玉英的背,自豪道:“这就是南山隐仙的徒弟,是我的好姐妹,你看我没骗你吧。” 崔玉英打量了秦年一番,目光最后落在九渊剑上,道:“看来是真的,我还以为你是吹牛的呢!没想到思思你这么本事,能跟仙人的徒弟交上朋友。” 看着郑思思得意洋洋的神情,崔玉英又笑道:“不过我也算是认识秦年了,哈哈,等我回去我就跟我的朋友们炫耀一笔!” 秦年不想被缚在向天阑的盛名之下,她道:“思思,你考过了吗?” “没有,我问过了,我是明天参赛的。”郑思思道,“不过我肯定没法通过了,我今天看了比赛,我们营里面的叶子楷,超厉害你知道吗!射箭百发百中,骑御也是神了,兵法谋略也对答如流。我是到不了这种水平了,唉……” 秦年听完也没有多作惊讶,毕竟她认识的人中,闭着眼睛也能十环都是常事了。对她来说,百发百中也不是难事。 “明天加油。”秦年说道。 “嗯!一定!”郑思思露出白牙,道,“秦年,要不咱俩都留在这里吧,反正咱们也没他们厉害,一千人里面才挑五个啊你想想。我打听过了,东面的青岱营治军不会那么严,女兵也相对多一些,我们可以转去那里。” 秦年想摇头告诉她自己非夺冠不可,却又不想刚一见面就扫了她的兴,于是什么都没说。 郑思思见秦年还在斟酌,也没强求,问道:“你知道刘三妹去了哪儿了吗?” 秦年摇摇头,道:“没有消息。” 郑思思轻叹一口气,道:“我也不知道,这么久了也打听不到她,也没来总营报道……罢了,不提这些,秦年你今晚跟我一起睡吧,有点挤,别介意哈。” 秦年与郑思思连又脏又臭没床没枕的小破屋都一起睡过了,又怎会觉得这种地方苦呢? 郑思思紧张得睡不着觉,第二日无精打采地参加龙试。意料之中的结果,大家也没说什么,安慰鼓励偏多。 秦年一直等,等到了第五日,最后一天才安排到她。众人早已没有了一开始的激情和热忱,再来一个头筹也不见得意外了。 郑思思托腮在一旁看,秦年心态比一般人都要好,有人紧张拿弓手都在抖,有人刚上马没一会儿就翻下马,她牵着将军,将军正在为这几日的糟糕待遇而鸣不平,秦年可心疼了,顺着它的鬃毛安慰它。 第一个项目是要直线骑马并且在行进中射箭,路途设置了五个路障,西面有十个靶,按所得总环数和时间计算所得成绩,环数越多时间越少则最优。 秦年翻上马,催马前行,一路射箭,前九个都是十环命中,最后一个了!秦年手一摸背后,没箭了?! 靠,考官给少了一支,秦年想骂人。 分卷阅读142 龙试(二) 于是她要求重来。考官:“不行,没时间。” 好在秦年的运气不错,在她同一组的十个人中都不怎么行,最后一靶放空也能排上第一,上天保佑。 第一轮休息期间,郑思思在场外大喊:“秦年!你好厉害啊!要不是你少了一支箭,你就全都打满了!” 崔玉英也在旁喝彩点头。秦年注意到郑思思旁边站在了高瘦的黑衣男子,自然卷的头发是棕黄色的,一条红色额抹,配上一身黑衣,十分扎眼,他双手抱于胸前,漫不经心地扫过秦年一眼,瞥向远处。 半个时辰之后,二百人中决出了二十人,第二轮考试开始,同样十人决出一人,最后最优二人对决。 二十人被领到另一个场地,一看靶距,有人破口大骂道:“我操,这么远!这起码有五十丈吧!” 考官淡定道:“如你们所见,一共五个靶子,依次为二十丈,三十丈,五十丈,六十丈,八十丈。每个靶子间距半里,每人每靶发三支箭,在射箭之前要骑马通过这里的三里弯道,评定很简单,环数越多时间越少者,胜。” 众人点头,秦年对这个距离分布早已烂熟于心,经过杨抉羽和苏致牧的指点,秦年已经制定好战术了,既然最远的距离是八十丈,就相当于闭着眼随便打,反正也看不清靶心。 轮到秦年,出发前她特地认真数了是否有十五支箭矢,她刚行了半里,就发现她的将军好像是不乐意再跑了,速度慢得像骆驼,秦年驱策它,它也只加快了屁点速度,心里正是万般焦虑,忽然灵光一现,冷静道:“钟离央在前面。” 很好!果然!这蠢马撒丫子狂奔。秦年一时也顾不得多思这匹马到底是什么禀性,直往前冲,有什么事赛后再解决。 马上就要到射箭区域了,秦年向身侧摸出三支箭矢,箭已按在弦上,她眯起一只眼睛,还有五丈,发射! 七八十环!这时机一分不多一刻不少,开门红,赢得场外围观士兵一片喝彩。 将军还在狂奔,趁着它还没反应过来‘被骗’,秦年又迅速摸出三支箭,准备下一靶,还有十丈!秦年蓄势待发,突然将军长鸣一声,吓得秦年手一抖,当场爆了粗口。 箭已离弦,秦年大致一看,估计最高只有五环。管他的,破罐子破摔了!这破马,赛后再打!秦年一夹紧马肚子,速度更快了。第三靶,秦年一眯眼,一瞬发出,这下精确率一下子上去了,至少有七环。 眼见就要过第四个靶子了,众人一惊——秦年竟然起身跳了马!将军发现主人丢了之后,忽放慢马蹄,不知该不该走,秦年竟然直接跑到射击点前,一拉手三箭脱弦而出,出手三六九环! 了不得,还有这么玩的!众人一叹,竟然谁也都没想到还可以这样。这招是苏致牧教她的,反正规则也没说不能跳马,定点射箭岂不更准? 秦年射完立刻大跑向将军,可这匹傻马非但不懂得回去接主人,还一摇一晃着尾巴悠闲走着,秦年顾不得哀怨,抓着将军的缰绳翻身就上,立刻准备第五发,杨抉羽很认真地告诉她:“第五个瞎射就行。” 秦年想:瞎射怎么行?她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于是她再一次跳马而去,这次还不忘用力一拍将军的马屁股,将军长鸣一声扬长而去,秦年落地,不慌不忙将箭按在弦上,眯着眼,停留了几乎二十息,众人都在疑惑她为何不抓紧时间反在最不可达的地方停留如此之久时,秦年微微侧首一瞥将军,胆气凝一线,倏忽三箭齐发,尘羽飞掠,沛然莫御,教人如何不心惊? 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三箭之中倘若一箭中靶,另外两箭必当射空,但秦年中靶的这一箭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怵目惊心。 秦年顾不得旁人舌挢不下的吃惊状,转身去追赶那匹傻马的时候,将军已经到了终点线的。 考官结巴道:“你……怎么能……让你的马先到终点?” 秦年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道:“规定上写着,从马前蹄起步到马后蹄过终点线之间计时的,我五靶已发,马已过线,有何问题?” 考官语塞,也说不出哪里不对,这么多年第一次碰上这么个别出心裁的比法的。 一时无声,突然响起一阵拍掌声,众人转头一看,是那名黑衣男子正在慢悠悠地拍掌。 郑思思低声喊一句:“子楷……” 这位便是头筹之一,叶子楷。他的声音比正常男性都是尖上几分,略带女气,嘴角一勾,道:“好,这姑娘真是超尘出俗,这骑射,实在漂亮。” 出乎众人意料,秦年凭着流氓般策略,赢得第一,不论是环数,还是时间,都教剩下九人望尘莫及。 秦年之所以能够赢得这一场,全仰仗她的两个好兄弟一人出的一个法子,杨抉羽提议的跳马,苏致牧说规定上以马作为计时标准,于是秦年结合二人的想法,闹出个这么流氓的头筹。 第二组的十人很快也开始纷纷效仿秦年的做法,但成绩无一比得过她。 两组决出一雄 分卷阅读143 一雌,郑思思和崔玉英等人都在旁边给秦年拼命加油打气。 秦年的对手也不是凡俗之辈,身强力壮得让人光是看他一眼便足以退徙三舍,那身高,比钟离央还要高半个头。 考官将二人带出考场,身后跟随的士兵如尘,拥挤在一个地方,天热气温高,说是袂云汗雨也不为过。 “接下来,你们二人决出一位胜者,规则很简单,诸位面前不是有个高台吗?上面东西两面各有一面军旗,你们二人只要拿到任意一面军旗并且最快将军旗交予我手上的,就算获胜,期间不得用武器。”对于这个规则,有很多士兵不太明白,它分明并没有考验骑射,却将它作为考核的最后一关。 对此,魏兮表示,如果上阵不懂得冲锋夺帅,再厉害也是白搭。 钟离央曾经满不在乎地道:“随便,反正给我一群傻子我也能打赢。” 秦年早已听杨抉羽叨念了这最后一场的规矩,按往年惯例,都是还没抢到旗帜就先打起来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 鉴于杨抉羽和苏致牧二人给秦年的参考意见,秦年选择了东面的军旗下手,东面宽阔,夺旗后返回也能够很迅速,秦年考虑到这一点,对方肯定也有此打算。 因此,一出手比的就是速度了。 考官一下令:“开始!” 秦年一跃身,选择了最快的路径达到,论轻功而言,比起这位彪形壮汉,秦年还是有一定优势的。 眼疾手快的她率先抢到军旗,壮汉立于她身前拦截,先试试身手,简单过两三招,这壮汉也是有备而来,进攻数招都被秦年一一化解。 秦年不进攻,反正意在军旗不在打斗,即便在他人看来,一昧的防守和规避实在不怎么入眼,但秦年不贪图喝彩,赢得比试便止。 在向天阑手下摸爬滚打这么多个月,放眼天下也称得上几份斤两,秦年三两招绕开壮汉,径直返回,眼看就要把旗交给考官。 突然袭来一颗石子朝她身侧袭来,秦年反应奇快,身子向后一仰,不料此时壮汉赶了上来,正要将她的军旗夺过,秦年把手一扬,军旗迎风猎猎。 壮汉借身高优势,握住军旗的杆尾,用力一拽,秦年哪里知道他力气这么大,连旗带人都往他的方向倒去。 秦年为了不失去平衡,松了握旗的手,此时二人离考官不过十丈。 眼看胜利的旗帜就要被夺去,秦年开始进攻,既然不能用九渊,那便凭自身武功,秦年原地起身,腾空数尺,一脚踩在大汉粗壮的手臂上,另一脚狠踢他后脑勺。在场人不少都捂着眼睛,崩溃喊道:“这女的也太狠了吧。” 壮汉明显被她这一脚踹懵了,怒目圆睁,另一手要去抓她的脚腕。 向天阑说过抓女孩子脚腕的都是流氓。 秦年撤脚直接踢到旗杆上,竹竿叭的一声断了,秦年和‘流氓’对视了一眼,她立刻抽身去夺高台西面的军旗。 壮汉也没有意气用事,追在秦年身后,但毕竟速度差距就摆在那里,秦年抗着西面大旗回来的时候,他直接阻拦在秦年面前,出手夺旗,秦年在高台之上,一跃身再次在壮汉脑袋上点足,如蜻蜓点水轻而易举踏过他,空中几个凌云步便到了考官面前,将军旗交给考官。 壮汉技不如人,又恼又躁,在后面破口大骂。 秦年交了旗,没多作停留,便走去找郑思思了,郑思思朝她疯狂挥手,跳起身子不停呐喊道:“秦年,你太棒啦!” 秦年抓过将军,走到她身边,微微一点头。 崔玉英也开心道:“秦年你真是超厉害!不愧是南山隐仙的徒弟!” 身旁的叶子楷一怔,微微弯起眼,道:“恭喜秦姑娘摘得桂冠。” 秦年轻轻一点头,道:“还有文试,未成定局。” 叶子楷摇了摇头,缓缓道:“那大个头能武不能文,不必放在眼里,秦姑娘必定拔得头筹。” “承君吉言。”秦年难得跟他客套一句,拱手作别。 果真如叶子楷说的那样,那壮汉对兵法谋略不甚在行,秦年一看题目——‘敌众我寡,敌强我弱,为之奈何?’【注】 这钟离央讲过,要用‘退威’战术,避开敌方火力集中的区域,避其锋芒,做好掩护,要让军队安全退后,长兵器的士兵在前,短兵在后,弓箭在这时作应急之用,同时伺机而动,善于抓住战机,自身不要陷入敌人的疑兵之计,一旦有可趁之机,派出强弩战车和骑兵快速攻打敌方薄弱之处,或击其表,或击其里,敌兵一旦陷入慌乱,三军疾战,敌必败矣。 秦年落笔如行云流水之仗,吹了吹墨便交卷了。 尘埃落定,敲定桂冠。郑思思在秦年即将离开的前一晚哭得稀里哗啦,第二天红着双眼与秦年依依不舍,道别道:“秦年,你走了之后可千万别忘了我,我过一阵子就会转去青岱营,我会给你写信的,到时候你记得给我回信啊。” 秦年点了点头,给她了一个拥抱。 郑思思挥手送别,秦年翻身上了马 分卷阅读144 ,将军低鸣两声,这家伙倒是有灵性,知道要回家了。 秦年朝她挥了挥手,随着领路人和四个头名一起赴往将军营。 路途黄沙迷人眼,叶子楷单手牵绳,仿佛任何时候都是一派游刃有余的神态,他与秦年并肩,侧着头道:“她害你差点输了,你还这般惜着她?” 秦年摇了摇头,不知是不可说的意思还是不想说。秦年是知道她比赛之时那偷袭她的石头是郑思思发的,但这件事她也想不清楚,她知道郑思思是舍不得她的,明面上替她加油打气,嬴了之后道喜恭贺,暗下却一发暗器差点让她输了比赛,秦年想,这一点点的私心,她是能原谅的。 叶子楷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女子有时候心狠性烈,又有时候善良得傻。 天湖(一) 甫一到营,通报一番,魏兮就出来相迎。 “怎么才四个?”魏兮问道。 “还有一个说去系马了,一会儿就来。”叶子楷答道。 此人相貌颇有异域风情,魏兮不由多看几眼,道:“待会儿将军就来检阅你们,说话注意点,也别太紧张,都是各路英才,迈过龙试就相当于跨入半个将军营,别担心。” 众人点头示意。 半晌,钟离央到来,一望四人便微微蹙眉。 恰逢秦年跑来,赶上检阅,她匆匆忙忙入列,四个大男人站她旁边,就属她最矮。 秦年目光灼灼,似等钟离央表扬她。 钟离央自左到右依次扫过五人,目光最后落在秦年身上,眼神中什么也没流露出,牙齿咬着口腔内壁两边的肌肉,显得颧骨更加分明。 “去射箭场。”他下令道,将军威严立显无遗。五人乖乖跟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到了之后,一人发了一弓箭,他淡淡说道:“随便射个我看看。” 这点距离对于鳌里夺尊的五人而言,根本没有难度。叶子楷率先展示,完美十环,接着三人,相继十环命中,秦年出手,六环。 “……”四人莫名看着她。 秦年平静道:“不是说随便射吗?”她是故意射歪的,就想看看钟离央作何反应。 “嗯。都回去,各项事宜有人给你们安排。”钟离央简单说道,转身离开。 出乎秦年预想,她觉得钟离央理应是要把她训斥一顿的。 四人散去,秦年一路无声跟在钟离央后面回帐,钟离央前脚刚进帐,秦年后脚刚踏入,便响起一阵巨大的声响,眼前一片狼籍,桌案所有书文全被他打落在地,踢翻了椅子,钟离央正负手背对着她。 隔着三十丈都能感受到他的怒火,秦年被吓了一大跳,分明刚刚在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生这么大脾气? 早知道她就不跟着他进来了。 钟离央站了半天,动也不动,秦年不敢贸然开口,于是弯腰一本一本拾起散落在地的公文,帮他整理好放回桌面。 半晌,钟离央端正椅子坐于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秦年,道:“你他妈……非得干这种事,非得上战场才肯……我当时就应该把你撵回京城……” “不告而别,让你担心,我道歉。违反军纪,偷做食物,让你生气,我请罚。”秦年认真道,双目如炬,“可我参军请缨,赤胆忠心,何错之有?” 钟离央抬眸,眼神中透着说不出的愁思,看了她好一阵子,看得秦年自己都觉得自己太蛮横了,心中一阵心虚和愧疚意,却听他低声道:“你没错,是我错了……” 秦年看着他痛苦的双眸,轻声唤他:“钟离央……” “训练很辛苦,几千人一起,我没法再单独照顾你一人,战场千军万马厮杀,我也可能顾不上你……”秦年打断他,道:“求之不得。” 钟离央一叹,揉了揉眉心,道:“你啊,真是,叫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不是小孩子了,别老用那种语气对我说话。” “好。”钟离央朝她一笑,秦年看愣,这家伙气来得也快,消得也快,他抬手轻轻一弹她的脑门,道,“知道错了吗?” 秦年半坐半跪着给他研墨,点点头道:“将军降罪吧。” 钟离央把眉一挑,道:“你的将军不是在茅草堆上站着吗?” 秦年抬头,眉眼带笑,像是拨开一池春水,道:“嗯。” “多久没给我做饭了?”钟离央自顾自道,“罚你给我当厨娘三个月。” 秦年长长“哦”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小声嘀咕一句:“看我都瘦了……” “……”秦年瞥他一眼,噗嗤笑了一声。 钟离央捉了她的袖子,道:“笑什么?”秦年神秘地摇了摇头,似在道不可说。 “明天新兵就要开始训练了,你明天记得排前面些,好让我看到你。” 秦年用眼神坚定地告诉他,不要。 钟离央嗤笑一声,道:“随便你。到时候受不了了,跟我说一声,我好把 分卷阅读145 你送回京城。” 秦年回头瞪他一眼,推了一下他的手肘。 钟离央忽低眉道:“你最近跟他们两个走得很近。” “嗯,他们射箭都很厉害,教我很多技巧。” 钟离央冷呵一声,满地的不屑。 秦年看他露出一副忽冷忽热的神色,怕再说一句他又要骂自己了,于是道:“昨日我射到了八十丈的靶子。” 钟离央斜她一眼:“嗯哼。” “还抢到了军旗。” “嗯哼。” “经纶也拔得头筹。” “嗯哼。” “……” 钟离央依旧一副被人挖了祖坟的脸色,秦年不满地挪开了目光,看到桌角下藏的卷轴,大胆地拿了出来。 钟离央眼神一紧,伸手要夺,秦年侧过身打开,目光一亮,笑意更浓,问道:“这画的是什么?” 画卷上都是简笔涂鸦,画技令人不敢恭维,所有人都是一个圆圈加一个大字的火柴人,第一张小图上画着很多小人在挥刀列阵,第二张画了两个人训练完刚出校场,走到另一个人面前,而钟离央用心地给这个人添了些头发,是区别男女,这样一来,就是两个男人训练完找这个女的说话了。 紧接着他们三个一起去射箭,简单勾勒出几个靶几个人手中几轮弯月,第四图,三人离开射箭场,即将分别,不远处有个黑影在暗戳戳处看着他们,秦年尤其注意到这个黑影虽小虽暗,但画家给他下了不少功夫,从发型到靴子的长度形状都精心雕琢了一番。 第五图,女子离开后,那躲在暗处的黑影跑到二人面前,挥枪跟二人打斗。 以二人倒在水墨色的血泊光荣牺牲,神秘而不失俊美的男子高举缨枪英姿飒爽为结局,在最后一张图中精彩落幕。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钟离央相信也绝对不是因为自己画作的高超水平把她震慑住的。 秦年默不作声地圈回了画卷,不动声色故意问了一句:“那个黑影是谁呀?” 眼看钟离央就要说出,他刚做出个‘我’的口型,又改口淡定道:“不知道,胡诌瞎画。” 秦年又道:“那两个人为什么被他杀死了?” 钟离央鄙夷道:“该死。” 秦年憋笑,看着钟离央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挪开目光,道:“我走了。” 钟离央瞅她一眼,惆怅道:“我不喜欢他们。” 秦年见怪不怪,起身道:“我知道,我也不喜欢。” “嗯。”钟离央整了整桌面,抬眉道,“以后别让我看到你跟他们混在一起。” 秦年斗胆上前揉了揉他的脸,道:“你还是画骡子比较好看。”说完气都没出就一溜烟跑了,留下惊异的钟离央独坐帐中。 “胆子越来越大了。”钟离央自语道,手指敲打着桌面,再不端点架子出来,她万一在众人面前这般大胆,不日将军之位就易主了。 卯时三刻,早训。 秦年第一次换上士兵的铠甲,长发高束,削瘦的脸庞更显英气,提刀持盾的笨拙模样让钟离央看得好笑。总是慢半拍的跟着前面师兄挥舞着大刀,模仿着动作。 她个头小,又不愿排在前头,钟离央停停走走,来回巡视,实在看不下去了到秦年身边,纠正她丑陋的动作。 在钟离央的军队中,没有指定意义上的兵种,每个士兵几乎都是全能,只能说是哪个更擅长更有优势就划分到哪个兵种队伍中去,因此每日的训练都是要求全员到场的。 集训后,秦年脱去一身臭汗黏住的铠甲,换上常服,洗了把脸,转身就看到钟离央在自己帐内,离自己只咫尺。 这人走路没声,要不是秦年定力好,早就喊出声了。 钟离央也换回白衣,垂睫看着她。 “进来前都不问一下,没礼貌。”秦年抱怨道,心想还好不是在自己换衣服的时候进来。 钟离央一语道破她心中所念:“早知道早一点进来了,还能看你换衣服。” 秦年给他一脚:“滚。” 钟离央半笑,将身子一歪,躲过秦年的攻击。 “来干嘛?”秦年没好气问道。 他拉过椅子,翘脚一坐,这姿势,与向天阑怕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道:“没事就不能来吗?” 秦年此刻只想翻白眼。 钟离央道:“累不累?” 秦年摇摇头,把面盆里的水泼到帐外,道:“很多不懂,列阵变换把我都弄晕了。” 钟离央眼扫四周,道:“不难。” 秦年撇了撇嘴:“说得轻巧。” 钟离央又道:“我教你。” “不要,你那么忙。”秦年把九渊负在身后,道,“我请教谁都一样。”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秦年转头看着他。 他认真道:“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秦年莫名其妙瞅 分卷阅读146 他一眼,心想算了,这家伙八成也跟向天阑一样,脑子不太正常。 钟离央道:“今天没公务,下午去不去玩?” 秦年没想到钟离央会对自己发出邀请,脱口道:“什么?” “你不是说想看天湖吗?带你去看。” 秦年一愣,绞尽脑汁想了好久,才想起来某夜在钟离央房间的时候,不巧说过一句,当时无心之语,竟然被他记住了。她点点头:“好。” “戴个斗笠遮太阳,要变黑的。”钟离央提醒道。 秦年没有斗笠,顺手抓了个向天阑上次给她买的红色面纱随钟离央出去吃午饭。 为了避免上次进帐后不能说话的尴尬局面,秦年特意在进帐前告诉钟离央:“多吃点。” 二人吃完饭牵马出发,雷霆呆在马厩里久了,一看到主人带它玩,马蹄扬沙,变得十分欢脱。 将军之前同秦年去了总营五六天,营养没跟上,毛色也不亮了,不像雷霆,一身白毛永远不染纤尘,倒似它主人了。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红裳骑赤马,白衣配白马,坐骑的颜色都相当符合各自主人的配色。 一路向西,行至山麓,阳光正盛,波光万顷连天,秦年一望三叹,不知是云在水上,还是湖在天际,美得不可置信。 野鸭成群,在湖岸栖息,时不时飞掠水面,在天水交接处有大片云朵随风而动,刹那间偌大天地安宁,红白二人二马伫立湖边,灵犀对视一眼。 钟离央牵马靠近她,抓着她的衣袖,轻声道:“你看那边。” 天湖(二) 秦年朝他眼神的方向看去,瞳孔放大,道:“那……那是什么?”她和将军不约而同吃了一惊,岩石后面有一只狗熊半立半倒着,悠哉地晒着太阳。 钟离央下了马,把雷霆和将军相互系在了一起,伸手抱秦年下马,秦年一手打掉了他的双手,自己翻身下来,满眼喜悦地看着狗熊,踮着脚尖偷偷摸摸朝它靠近。 钟离央抓住她的手腕,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过去。 她满脸好奇,看着狗熊半晌,不肯挪开眼睛,那狗熊也看到了外来客,睁开眼轻蔑地瞅了秦年一眼,转个身子又懒洋洋地躺下了。 钟离央拉着秦年的袖子,指着另一个方向。秦年一看,更吃惊了。 一大群野驴正成群结队朝这里赶来,看见人之后调转了方向,去湖边喝水和沐浴。 “妈呀……”秦年轻声低喃道。生平第一次看到这么浩浩荡荡的队伍,教谁不吃惊? 钟离央抓着她的手腕,生怕她脑子一抽冲了过去,她抬头对钟离央兴奋道:“驴子!驴子!” 钟离央眉毛一抖,道:“看到同伴了?这么高兴?” 秦年回瞪他一眼,心情好就懒得跟他计较了。 “祖宗,别过去,你一过去它们都跑了。” 秦年不满地看了一眼,甩开他的手,朝着湖中涉水而走。 蓝天雪山,碧水红衣,与鳞鱼而戏,白衣俊郎牵马而望,他抽出腰侧的短笛,面对天水一色处横吹一曲《秋鸿》。 笛声悠扬,歌诉北雁远行万里,平沙掠影,冲入孤瞑,鸣的是搏长空填瀚海的霄汉之志。 秦年闻笛声,提裙回眸一笑,脚下故意踏起的水花在阳光中闪耀,她大喊道:“钟离央,快看那边!” 笛声骤停,他一看秦年指的方向,狗熊入水了! 没想到秦年这一喊,把狗熊引来了,这狗熊不怕人,朝着秦年的方向游去,要把入侵者赶出圣地。 没等钟离央开口,秦年就三步并两步,回头是岸,一路朝着钟离央大跑。 鞋和裙角都湿了,跑步的时候差点自己被自己绊倒,秦年扑到钟离央身上,惊恐之余,还有几丝兴奋。 钟离央扶着她的双臂,啼笑皆非,道:“慢点慢点。” 秦年鬓发也挂着水珠,贴着他的胸膛,抬头道:“好玩!” “嗯。”钟离央用手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指了指一片翠绿的山谷,道,“上面还有。” “走。”秦年一笑,双目放光,钟离央在后面牵着将军和雷霆,秦年小步快走着,在前催促着 钟离央,表现出像个小孩子初见天光般的喜悦。 让堂堂将军牵马在后也是相当少见了。 “慢点,慢点……”钟离央不断提醒道,这种地方肯定避免不了满地的粪便,脚下要留点心,秦年半走半跑,说不准就要踩到,踩到被风干了的兽粪还好,踩到新鲜的就欲哭无泪了。 “哇!”秦年惊讶眼前草地上数百头牦牛,黑色的长毛披身,头上的两个犄角尤其长,发出猪叫的声音,她露出皓齿,指着道,“钟离央,猪!看!猪!” “骂谁呢你。”钟离央牵马来到她身边,拍了拍她光洁的额头,道,“那是牦牛,你见过角这么长的猪吗?” “……”秦年摸了摸脑门,小声嘀咕道,“我又没见过嘛……” 钟 分卷阅读147 离央笑着把她抱到马上,自己也跨马而走,两匹马顺利混入牛群,将军埋头吃起了草。 秦年又惊又喜,伸手去够着摸牦牛的背,可人家牦牛不赏脸,尾巴一甩,屁股对着她慢悠悠地走了。 “将军饿了吗?”秦年问,将军埋头吃着草,抽空叫了一声。 钟离央不经意回答道:“还好,你饿了?”说完,意识到了什么,对秦年仓促尴尬对视一眼,移开了目光。 秦年背过身轻轻笑着。钟离央觉得自己大概被她的傻给传染了,为了缓解尴尬,他开口道:“我已经跟皇上请旨下诏解除婚约了。” 秦年回头看他一眼,牵着将军转头,道:“所以呢?” “……你没点表示吗?” 秦年点了点头,认真道:“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钟离央翻了个白眼,道,“没良心。” 秦年调转方向,准备回去,道:“又不关我的事,干嘛骂我?” 钟离央又弃马跳到秦年马上,坐在秦年身后,道:“什么叫不关你事,嗯?” 他抱着秦年不撒手,贴在她耳畔说话,秦年知道他话中之意,羞红脸不肯转头看他。 雷霆慢悠悠地走着,将军载着二人,委屈一鸣,又回到了天湖边上。钟离央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部,他道:“秦年,嫁给我,好吗?”他的声音很轻,却安如山。 秦年勒马停下,没有声息,这一刻万籁俱寂,钟离央在耐心地等她回应。 这一次,她主动将双手覆在钟离央抱着自己的手背上,她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显得镇静一些,她道:“还不行,谷夫人说遇上情郎的话,得先让她瞧过眼才行。” 钟离央啃着她的耳朵,宠溺道:“好,等我们回京,谷夫人同意后,就办婚礼。” 秦年终于转头,钟离央撩开她的面纱,他的唇热切地覆上她的脸颊,秦年抓着他的手,道:“钟离央,我觉得……有点太快了……” “嗯?”将军慢吞吞地走在湖边。 “我们好像才遇见了几次。” 钟离央把头枕在她的右肩:“嗯。” “呆在一块的日子也就两个月不到。” “嗯。” “所以……我们是不是……太快了?” 钟离央直起身子,反问道:“太快了吗?可我一天都不想等了。” 秦年微微侧过身子,揭下面纱,抬颔大胆地亲了他的唇。 甜咸交织的霎那,点燃了万千心火,如她穿过浩渺尘烟,山川星河,天地无猜间,相逢一如当初白衣胜雪。 钟离央拥上她,反吻住她的唇,唇舌分合缠绵,二人身体贴得很紧,相拥良久,亲吻至深,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某个部位的变化,她推开他,娇嗔道:“钟离央……” 他停下动作,睁开眼睛,眼神迷离地看着她,食髓知味不知餍足。 “回去了。”秦年讪讪转过头,调转马儿的方向,轻声说道。 钟离央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道:“等一下,还有件事没做。”他又转了将军的方向,此刻的雷霆就像个孤寡老人。 他环抱着秦年,行至天湖的北面,系马后牵着秦年的手走到湖边最大的一块礁石上,这里看得见整片天湖和东西两面的山脉,南边万里之遥的故乡望眼欲穿。秦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双膝跪地面向天湖磕了三个头,钟离央扯了扯秦年的衣袖,道:“跪下。” 秦年照做,跪地的时候钟离央牵着她的手,二人对视一眼,钟离央对着湖面道:“父亲,这是秦年。” “……”秦年一愣,后来一想,应当是大将军的骨灰洒在了这片湖上,于是见怪不怪,淡定问候道,“大将军。” 钟离央接着道:“我很喜欢她,不会娶别的女人,林家的事我也会处理清楚,望父亲宽谅。”湖水拍岸,礁石反射着日光,成群的野鸭低掠过水面,乐此不疲地享受着夏日。 “钟离央……”秦年弱弱地喊了一声,他握了握秦年的手,朝她温柔一笑。 “走吧。”他率先起身,牵着秦年的手回去。 方行了几里,离大营尚有些距离,此处渺无人烟,连蜥蜴都躲进了地下躲避天光,忽传来几句窃窃私语的人声,是从沿途的巨石阵后面传来的。 秦年和钟离央不约而同地停下马,雷霆和将军也非常配合地没发出任何声音。秦年看了钟离央一眼,钟离央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下马。 二人无声翻下马,靠近巨石阵,秦年的手搭在九渊剑上,蓄势待发。钟离央没有负剑,除了腰间短笛勉强能算得上武器之外,只剩传说中的雷霆马了。 钟离央依旧牵着秦年的手,让秦年在自己身后,选择了一块高大的石头作为隐匿点,离说话人的距离不近不远,足够藏下两个人,不会被发现。 “你跟他打过照面了吗?” “嗯,您放心,我们这次选的人做事绝对靠谱,保证马到成功,您只要叫大人在京城跟我们保持联系,只要我们同时发难 分卷阅读148 ,定教这些人插翅难飞。” 秦年一听第二个人的声音,心道:这声音,不正是上次那个人躲在茅草房后面密谋的人么?刚一抬头正想对钟离央说的时候,被他的手捂住了嘴巴,钟离央低头亲吻了她的额头一下,秦年睁大眼睛瞪了他一眼,忍不住偏过头从左边石头的缝隙中看去。 只隐约看到一个黑衣人来回走动,其他都被生长错落的石头遮挡住了视线。钟离央似乎无意去看,站在石头后面专心地看着秦年。 “蛮夷那边你也安排好了人手吗?” “放心,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次受益的只会是我们这边。” “你自己在这里要小心,那钟离央小儿贼得很,你万不要被发现了。” 秦年不安地瞥一眼钟离央的脸色,发现此人的脾气在这时好得耐人寻味,薄唇抿成一条上挑的曲线,俊眉下垂,目光一直流连在她的嘴唇上。 “明白,小的告退。” “嗯。” 秦年手按在九渊上,再不擒拿就来不及了,她刚踏出一步就被钟离央抓住后领,脱住了脚步,对话人各奔东西,秦年回头看着他:“……” “别动,有虫子。”他低声道,从她肩上捉下一只小虫,弹飞在空中。 “……”秦年收手,道,“干嘛不出手?他们都跑了。” 他满不在乎地扣了扣手指,道:“跑就跑呗。” 秦年又一次发现了他和向天阑的一个共同点:心真大。罢了,他大概觉得世界上没有他摆不平的事,随他去罢。 将军仰着脖子看天,雷霆用头蹭了蹭它的脖子,二人就这么有惊无险地回去了,秦年看着他,哪怕山崩川竭,纵是栉风沐雨,他便是心安处。 备战(一) 二人的隔着一层窗户纸的关系终于捅破了,魏兮在军中长期出售的关于钟离央的八卦报近日卖到脱销,从一份一两卖到五两,暴富指日可待。 钟离央每天跟秦年呆在军帐中,除了甜蜜就是吵架,一吵起来魏兮就兴奋,耳朵贴在帐外偷听,闲来就执笔记下,秦年的大胆言语和举动更是让他欣赏不已,众人一听钟离央竟肯低头弯腰好奇不已,正是因为秦年这种不羁的个性才让八卦报的销量居高不下,魏兮简直要一日三谢秦年,滚滚财源因其而出。 “钟离央,你为什么让人把厨房锁了!”秦年气势汹汹冲进帐。 钟离央抬首,理所当然道:“因为你会给别人做吃的。” “明明每次我都有分给你吃。” 钟离央放下笔,双手抱胸道:“但是他们就是因为吃的天天找你。” 秦年瞪他:“那谁都不要吃好了。”甩下这一句她就出了帐,回到射箭场三箭齐发,把怒气发泄在靶子上。 但是秦年的人气并没有因为不做吃的而减退下去,每天仍有不少人找她比武切磋,因其剑术高超,军中私下成立了‘秦老师’的剑术班,虽然这个老师有点冷,但是还是很多人表示愿意学。 钟离央一看锁了厨房之后她来找他的次数就更少了,便立即重新解放了厨房,近来,西戎叫嚣不断,皇帝已下诏要征讨,钟离央没时间管秦年,也不知道她白天都跑到哪里去玩了。 可这姑娘又不爱呆在帐里,拴不住她,钟离央又念得紧,没事就喊她到自己身边,秦年一开始以为有事找她,就应声回来,后来发现钟离央纯粹没事找事,喊了也不回来。 钟离央有时候干脆直接出去把她抓回来,一边抱着她一边在桌案前看公文。 “外面到底什么那么好玩?”钟离央低头看她。 “射箭骑马舞大刀,反正比你这里好玩。”秦年理直气壮。 钟离央咬咬牙,装平静道:“这些都是大老爷们干的事,你人这么小,出去就被欺负了。” 此言差矣,且不论她在军中的受欢迎程度,光是看到她一骑绝尘的剑术,谁还敢欺负她? “那……依你之意,我是不是要跟着白露姐姐捣药煮浆才好?” 果不其然,钟离央“嗯”了一声。 秦年白了他一眼,道:“我整天呆在闺房里女红刺绣岂不更如你意?” 钟离央又长“嗯”一声,落眼纸上。 “我要去玩,放开我。”秦年掰开他紧紧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手。 钟离央喉结一动,把脸埋在她锁骨上,闷声道:“你陪我嘛。” 秦年一看他这样又心软了,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道:“每晚不都陪你了嘛。” “哪有,每次都只那么一会儿你就走了。” “那你还想干嘛?” 钟离央抓着她的手,垂眸望一人,道:“陪我睡觉嘛。”眼中满是深情,说出的话却是如此流氓。 “休想。”秦年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每次亲的时候你都乱摸我,跟你同床共枕还了得。” 钟离央一脸无辜看着她,眨了眨眼道:“我可是成年男子。” “滚。”b 分卷阅读149 r   钟离央变回正经调子,道:“这几天晚上都有集议,你乖一点,自己先睡去。” 秦年一边点点头,一边看着钟离央衣服领口的翠竹,伸手去摸,钟离央一手环着她,一手翻书,由着她在自己身上来回摩挲。 突然她转身正对着钟离央,坐到他大腿上,双手圈着他的脖子,直着腰,微微抬头,道:“钟离央,他们说你挂在屏上那把弓是把射日神弓,可以射到三百丈之外,你借我玩几天好不好?” 其实是杨抉羽怂恿秦年去拿这把弓,并且很多人都因此打了赌,赌秦年能不能拿到钟离央那把高高在上的神弓。 他面对秦年少有的撒娇和咫尺的胸部,有点把持不住,拍了拍她的屁股,道:“别闹,我硬了。” 一听这话,秦年马上从他身上爬下来,吓得一言不发。 钟离央一勾嘴角,淡淡道:“要拿便拿,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不值钱吗?” 钟离央摇了摇头,心念:这些东西,哪及面前这个倾城倾国的宝贝。 秦年道了声“好”,取下弓便出去玩了。 夜阑,众大将围坐于一方桌,钟离央一人独坐西位,舆图平铺于桌面,有人侃侃而谈。 正因意见不合而吵得热火朝天之时,秦年端着一盘子的点心走进来,众人转头,见食物眼神放光,钟离央俊眉一蹙,说好的乖乖睡觉呢? 大家都碍于钟离央在场,不敢明面恣肆争抢,惺惺作态各自谦让一番,一边打量着钟离央一边感谢秦年,都‘客气’地拿了一点点。 钟离央起身把位子让给秦年坐,自己站立着,指着地图划分阵营,秦年拿了一块糕点边听他说话边吃了起来。 “这条河东西走向,隔绝北面山脉,隐匿山中,涉水而走,是敌人最可能偷袭得手的路线。”钟离央指着地图,“我们选择可以驻扎的地方只有两个,一在扬水以东,平原处,二在扬水以南,扬江城的北面有军营,我们可以暂时驻扎在那。” “但是那里离战场很远。”杨抉羽插嘴道。 钟离央点头,又一士兵道:“脚程也只比平原驻扎处多了半天而已,扬江城有援军和粮饷支援,比较稳妥,我觉得选择扬江城北面驻扎好。” 钟离央“嗯”了一声,道:“诸位意下如何?”钟离央目光一扫众人。 众人各持己见,有不愿拖战的,有一心求稳的。 “先定下我们基本作战方略,再做驻扎选择。”钟离央道,“北面有山,我们至多在扬水上战斗,不能在向北,易落敌人险地。” “我们可以借船只,水上作战,我们没有怕的!” 钟离央摇摇头,道:“夏季水流湍急,易出险况。” 魏兮附和道:“远程战少不了弓弩,水流快非常不利命中。” 秦年扫了一眼地图,道:“隔水作战,用长兵器和强弩战斗,进可达水岸,乘船顺流追击,退可至城郭,筑垒防御再图。”她喝了一口水,避开众人投来的目光。 “秦姑娘好眼力,我也是这么想的!”一人附和道。 “那怎么确保敌人一定沿扬水袭来呢?”魏兮托腮问道。 众人沉默,钟离央风轻云淡一句:“卑飞敛翼。”鸷鸟将击,必定要收翼低飞,让敌人到预想的路线上,必定要现出我方漏洞,引蛇出洞。 秦年站到钟离央身边,道:“选择两个驻扎地,扬水以南的平原可以让敌军看到漏洞展开进攻,扬江城的军马借此袭击。” 众人又陷入一阵思考,此方法不是不行,只是如何让扬江城的部队及时赶到平原区的部队边上支援作战呢? “秦姑娘,你是新来的,可能不太了解我们的部队,我们的作战目的不仅是歼灭敌军,还要绝对避免一兵一卒的牺牲,我的意思不是说没有牺牲,而是最大化的减少牺牲。你说的交战时再调来扬江城的兵马,兵马行进需要半天的时间,这半天的时间会让我军作战效率大大下降,避免不了平原区作战的兄弟白白的牺牲。” 秦年瞥了钟离央一眼,自家这位非但没有帮着自己,还“对”一声赞同说话的那位勇士。 “那干脆就把主要战力放到平原区。” “对,与其畏畏缩缩犹豫不决,不如主动制敌。” 杨抉羽道:“说的轻巧,你当人家傻呢,跋山涉水来给你送命呢?人家要是不愿意过河,咱就算在河对岸锣鼓笙歌,也拿他没辙不是?” “那又什么办法,主要火力集中在平原地带总归是没错的。” “那你不兴人家逃跑?” “嘿你干嘛老煞自己威风,你莫不是军中的细作?” 钟离央一拍桌面,道:“别吵。一共就两个驻扎地,你们回去写作战方案,老规矩,所有的,我都要两套方案。” “另外,这次可能要借船只,许洲你要记得保障水路通畅。”魏兮补充道。 “是。” “如果要水战的话,弓箭供应可能不够。”有人 分卷阅读150 说道。 “借。”钟离央一瞥秦年眼皮都快睁不开的样子,道,“明天交策案,先回去想,明晚接着集议。” 众人行礼散去,桌上盘子里的食物不知不觉被一扫而空。 魏兮照例留在帐内整理东西,秦年虚看钟离央一眼,怏怏离去。 钟离央紧跟在她后面,拉着她的胳膊,道:“都几更了还不睡觉。” “三更,困。” “我不是说你自己先睡去么。”钟离央搀着她走路。 “不。”秦年闭上眼,死撑着精神回一句,“等你。” “等我做什么?这么困了还不睡觉。”钟离央跟她走进她的帐里。 秦年反手抓过他的手,撅了撅嘴道:“就不。” 钟离央一把抱住她,顺势亲吻了一阵,把她放倒在床上。亲完之后秦年精神了许多,睁大眼睛看着他,钟离央放下床帘,帮她脱了靴子和外衣,盖上被子。 秦年牵着他的手,弯起眼睛,道:“唱歌。” 钟离央一手覆在她的眼睫上,一边哄道:“唱完就去睡觉。” “嗯。” 钟离央轻声唱起小调,是那首他常常在她耳边唱起的歌谣,他说那是首情歌。秦年说好听。 他的声音沉稳有磁性,唱歌的时候尤其温柔,秦年闭着眼睛聆听,温柔这个词配上他简直太美好了,她想着。 “好了,睡觉了。”他摸了摸秦年的脸,秦年点点头,额头被柔软的唇瓣轻触,白衣将军入梦来。 次日,秦年差点起不来,还好钟离央料到她会睡迟,亲自到她床前叫她起床。 准确来说,秦年是被他抱起来吻醒的,睁开眼的时候他的一只手还放在自己胸上,秦年轻轻推开他,脑袋迷糊,发出的声音还带着奶音,她道:“你干嘛……” 钟离央边笑边亲她,低声道:“要迟到了,还不起床?” 秦年身子一颤,立刻推开他,跑下床快速穿衣理发。 “不急,还有时间。”钟离央看着她端着铜盆就向外冲,忍不住说道。 顷刻,他听到秦年在外面大喊:“钟离央,洗脸布!拿给我!” 他无奈摇了摇头,给她拿了洗脸的白布,出帐的时候所有士兵的目光都齐聚二人身上,魏兮忍不住感叹爱情的力量。 备战(二) 早训一结束,钟离央的帐内陆陆续续就来了十几个人,策案堆叠了三十几本,一行人杵在一旁听候发落。 魏兮在旁分类,钟离央一挥手,道:“都先退下,一会儿我点名召见。” “是。” 钟离央大致过目一遍,把基本敲定的放在一旁,值得商榷的放在另一边,然后再将还需定夺的再看一遍,召人进来。 被召见的那人一进来,钟离央就开始对问,定完粮运工作又找股肱,讨论御守问题。 “平原之地,蒺藜布阵,以作壕沟,战车前置,以作壁垒,盾牌为矮墙,长兵器为后手。” “哨兵可有望台?” 那人答曰:“有,望台和守卫阵地可以相互看见,高处设方形望台,白天举旗联络,夜晚鸣鼓传意。” 钟离央点点头,道:“平原区的防守未必比扬江城差。” “是的,要论防御,自然是有城池的胜过无城之郊,平原开阔,数量战有优势,但不利防守,好在东面有山丘,可以做屏障掩护撤退,只不过防御不甚方便,一旦敌人渡水而来,进攻就好办了。” “攻防都不利,平原之战不是最优之策。” “可是我们退战至扬江城,进攻就更不方便了。” “嗯。”钟离央道,“你退下,叫陈肃德进来。” 接着进帐的一人是秦年,她用牧草编了个草环给钟离央带上。 “好看。”她在钟离央身侧,冲他眨了眨眼。 “……”一顶青翠欲滴的草环戴在他头上,教魏兮再也忍不住不笑场,噗的一声哈哈大笑,钟离央死亡之瞪再现,魏兮赶紧撤下笑容。 钟离央拿下草环,拿在手里反复看,评论道:“不错,谁教你编的?” “子楷,他教我的,他还说喜欢谁就把这个戴到谁头上。”秦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钟离央拍了她的脑门一下,道:“莫要听人胡说,什么东西都瞎玩。” 魏兮化身隐形人,秦年拿过草环,不满道:“哼,不喜欢就给我,我拿去给别人。” “谁说不喜欢的,拿来。”钟离央伸手要夺,这时陈肃德进来了。 “将军。”他行礼道。秦年闻声停下动作,乖乖蹲在一旁撩开他的裤腿,认真数着钟离央的腿毛。 “水路进攻方案很不错。”钟离央劈头赞扬道,“控制急流口,舳舻疏密分阵,步兵在陆路配合作战,北上迎战,实在不易,可以一试。” “但是这只是进攻,一旦需要回防,就很难争取要时机,逆流退守,弃船避垒,损失都不少 分卷阅读151 。” “所以我打算急攻弃防。”钟离央眉毛一抖,几乎变声——秦年正在拔他腿毛。 陈肃德抬头斗胆一看,只看到将军脚边红衣窜动,道:“将军三思,切勿以身犯险。” 钟离央抓着秦年的手,让她不再乱动,面不改色心不跳道:“我自有数,无需多言。” “那……那属下告退。”陈肃德扫了秦年一眼,看不清她到底在干什么,疑惑地走了。 钟离央把秦年拎出来,正要亲她,一瞥魏兮,冷眼道:“滚。” 魏兮心里苦,麻溜地滚了。 “钟离央,你怎么说话没个准数?”秦年坐在他大腿上,问道。 “什么没个准数?” “昨晚还说不宜水战,今日就说可以一试,之前还在说平原区的防御,你就对这一个说要急攻弃防,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钟离央搂过秦年的腰,低眉道:“都是真都是假。” “我不懂。”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用懂,你就跟着我过日子。”钟离央吻了她一会儿,道,“我一点都不想当这个破将军了,我想跟你回家。” 秦年直起腰杆,双手抱着他,认真道:“不能这么自私。” “嗯,我知道。”他用唇蹭了蹭秦年的鼻子。 “快工作!”秦年催促道。 钟离央委屈地看着她,道:“媳妇太美了,不想动。” 秦年翻了个美美的白眼,翻开桌上的策案,又铺开地图,对着一本本策案左思右想。 钟离央道:“看来我夫人的志向是要统帅三军了。” 秦年垂睫,反复翻看书页,道:“才不稀得。这里的水路进攻优势很大,但是防守有欠缺,防御基本只能定在平原到山丘这一带,跟这个人写的相差无几,所以我觉得,最好的方案是水战,但如果敌人不能及时给出反击的话,我们只有渡水而走,陆地交战。” 钟离央“嗯”一声,一本正经道:“夫妻所见略同。” 秦年受不了钟离央这种流氓调子,转头瞪他一眼,道:“如果敌人真不出击,退避到北面的山林里,我们只有下船举兵,同时平原区的防御阵可以变成后备军跟进,一起进攻河对岸。” “林战,擅长。” “如果敌人不退反进,相当于开始水战,陆军协战,长兵器较量,平原区随时防御,以便前锋部队回撤。” 钟离央拍了拍掌,道:“夫人好谋略。” 秦年看出他是毫不走心的恭维,推他胳膊道:“少来了,你这些明明早就考量好了,还叫你的下属们写方案,安的什么心。” 钟离央低低地笑了两声,道:“我若不扰扰他们的视线,哪知他们之中哪一个会不会通敌害我呢。” “难怪师父老说你贼得很。” 钟离央嘴角一弯,道:“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一动不动是王八,你是王八,还说你武功没他好,长的也不如他。”秦年看了钟离央一眼,脸色尚可,不算太臭,又补充道,“其实……他很想你的,你每年离京的时候,他都喝很多酒……” “嗯。”钟离央盯着桌上的水杯,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波澜,道,“那臭小子现在……一定也很想你……” 秦年抬头看着他,钟离央又道:“如果……如果你没来这里……我可能……要把你托付给他了……毕竟他也是那么喜欢你……” 秦年半天不做声,抿了抿唇,钟离央紧紧地抱着她,道:“如果是那样,我的难过一定不会比他现在的少。” “钟离央……”她轻轻地喊他名字。 钟离央低头啃了一口她的下巴,温柔笑道:“等我们回京,我就把你带到他面前好好炫耀一番,气死他。” 秦年眨眨眼,道:“他肯定要骂我的。” 钟离央毫不犹豫道:“他骂你我揍他。” “那不行,不能揍我师父。” 钟离央“哦”了一声,不说话了,秦年看着他这分明是吃醋的模样,安慰道:“不要吵架,三个人和和气气的嘛。” “看在媳妇的面子上,下次不打他脸。” “……”算是帮向天阑免去一点点的灾难了吗? 钟离央接着叫了人进来,一一对问,秦年在他旁边有一聊没一聊地闹着他,钟离央在桌下暗拉着她的手,谈兵时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所有人都打发过一遍之后,魏兮道:“粮道线路基本已经定下来了,扬江城也会运粮支援我们的后备军需,兵器点检已完毕,等将军方案部署落实,立刻派发。” “嗯。长兵器多少?” 魏兮答道:“弓.弩八千余,羽箭四万余,矛戟两千余,投石机和战车各五百。” “我需要战马。” 魏兮点头:“战马管够。” “飞钩和蒺藜一定要够。” 魏兮点头表示没问题,他道:“还有,许洲说还在借船中。”b 分卷阅读152 r   钟离央蹙了蹙眉,道:“联络船确保不可出差错。” “是。” 第二天集议的夜晚,钟离央初步定下了将平原区作为驻扎地的决定,继而粮秣筹备和粮道都有了定数,在平原区挖机沟堑和构筑壁垒的工作马上实施了下去。 还剩下进攻方案的规划和兵甲配备。 秦年坚持给夜晚辛苦加班的士兵做吃的,故而他们无一缺席。 秦年不肯去睡觉,熬到三更天,钟离央又生气又心疼,散会后马上抱着她回去睡觉。 之后的几天也都是这样,秦年越坚持夜深越精神,有时钟离央都困了她还不困,两人换了个角度,秦年抱着钟离央睡觉。 在准备行军出发征讨的前一天夜晚,钟离央特意把秦年找来,严肃教育她一番。 “你明天要跟着我,不准乱跑。”秦年点点头。 “听从指挥,不要冲到前面。”秦年再次点头。 “打仗的时候我会把你丢到后备军里面,你不要出来。”秦年再次点头。 钟离央终于忍不住问道:“我刚刚说了什么你重复一遍。” 秦年一愣,睁大眼睛看着他,而后把头一扭,看向帷幄。 钟离央轻叹一口气,就知道她压根什么都没听进去,他把秦年拉过来,拍了拍她的屁股,道:“我是谁?” “钟离央。” “你是谁?” “秦年。” “回过神来没有?”秦年点点头。 钟离央又道:“明天,乖乖听话,好不好?”秦年点点头。 钟离央亲了她的额头一下,道:“睡觉。” “这么早?”秦年疑惑,这几天夜晚都有集议,正常都是要开到半夜三更的,今晚突然没有了,这会儿刚过人定。 “今晚没集议,人事已定,不若早点休息。”钟离央揽过她的腰,一齐坐到床上,帮秦年脱了靴。 “干嘛?”她警觉问道。 “睡觉。”钟离央眼神无辜,自己脱靴脱衣。 “我回我房间睡。”秦年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准备走。 钟离央钳住她,隔着老远吹灭了油灯,帮秦年脱了外衣,魏兮隔着数十丈都能听到将军帐里传来秦年的声音:“放开我!臭流氓!” “今晚不跟我睡,明晚驻扎在外面也得跟我睡,不如今夜先跟我适应一下。”钟离央把秦年放倒在床上,秦年怒蹬着双腿挣扎着,钟离央压在秦年身上,贪婪地亲吻着。 “流……氓……”秦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的时候,钟离央的吻如骤雨已经落在她脖颈上了。 二人来回折腾良久,秦年累了,力气没他大,斗不过他,末了,放弃挣扎。 夏风滔滔,赶着黄沙不停留,暖帐影影绰绰,清辉洒情长,应是明月知。 征战(一) 兵马集结完毕,准备出发。 魏兮一进帐就看到钟离央英俊的脸蛋上有一只乌青眼,一看就是被人一拳打了。他急忙问道:“将军,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不要紧,磕床角了。”钟离央淡定回一句,身旁的秦年低头偷笑,其实是昨晚帐中风流的时候秦年一开始无法适应,一拳把钟离央给打了。 由于秦年的‘身体不适’无法骑马,钟离央亲自把她抱上马,秦年因为无法忍受众人炽热的目光,把钟离央踹下马,坚持要自己骑马。 魏兮、白露、杨抉羽都行在前头,后面千军万马扬起黄沙漫天。 因为第一次征战,秦年和将军情绪都不低,一路昂首挺胸放眼远望,那姿态像是要并吞四海。 秦年的红衣和钟离央的乌青眼二者的回头率难分高下,雷霆依旧跟将军并排走,虽然秦年身下有碍,但好在将军已经不用指挥可以自己走了。 白露头戴着白色斗笠遮阳,杨抉羽一身黑衣十分吸热,一路囔囔着好热要脱光,浩荡人马行到傍晚,原地休整,简单吃了一顿,秦年胃口不好,脸色也苍白得吓人,钟离央担心,忙叫白露来看。 白露问诊把脉后,打开药箱,取来药罐给秦年服下,道:“无碍,睡眠不好加上路途颠簸,食欲减退,正常。” “多谢。”秦年被钟离央搀扶着,轻声道。 白露点点头离开,钟离央抱着她在滚烫的石头上坐下,道:“身子难不难受?” 秦年摇摇头,握了握他温热的双手:“没事。” 钟离央蹙着眉头,带着一点生气,道:“天天没事没事,有事也都说没事,你叫我怎么放心把你带出来?” 秦年伸手去舒展开他的眉头,道:“真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我现在都可以策马行万里了你信不信?” “信你个鬼,今晚不赶路了,你安分点休息。” 秦年制止道:“不行,不能因为我一人误了全军行程,必须赶路。” “可你身体……”秦年打断钟离央,她道,“没事,不信你 分卷阅读153 去问白露姐姐。” 钟离央吻了吻她的额头,道:“不舒服了一定要跟我说。” “嗯。”秦年与他的手十指相扣。 钟离央喂了她一些水,等大伙儿休整得差不多了,又开始赶路。 入夜之后,临时驻扎。 夏天蚊虫多,帐子一搭起,蚊子就钻了进来,秦年忙着打蚊子,白露在门外请见。 钟离央应了声,示意她进来。 “将军,白露看到您眼睛上有伤,特来帮您上药涂抹。”她的声音永远都是温柔的,教人怎么也不忍心拒绝。 当然,除了钟离央。“药放那,我自己涂。” 秦年转头,正踮着脚打蚊子,道:“我腾不开手,白露姐姐帮他涂一下吧。” 白露望向秦年,又看向钟离央,一愣,心想莫不是轮秦年来当家作主了?她再一次询问钟离央能否帮他涂抹上药。 钟离央微微颔首,闭上眼睛,白露温柔上手,涂抹乌青处,道:“将军,有一事,不知能不能说?”她眼神一瞥秦年,示意有外人,哪知那位可是将军的内人。 “说。”钟离央眼睛也没睁。 “前几日,在军营里照顾伤兵的时候,听他们说……秦姑娘是戴逃逸征兵之罪参军的……”她看到钟离央睁开了眼,接着颤颤巍巍道,“还说……还说她把官兵给打了……” “还有什么?” “还说她就是使半个京城瘫上瘟疫的传染源……他们说有人在一家乐坊亲耳听到的……后来她还大肆上街提灯游行,最后与城中一名江湖乐师一同回来……”她看了一眼钟离央脸上的愠色,不安道,“白露估计也是他们满口胡说的,真假难辨,白露也是担心将军,所以……当着秦年妹妹的面也要说出来,白露是真心念着将军,请将军明鉴啊。” 钟离央冷冷地喊道:“秦年,过来。” 白露颇为得意地看了秦年一眼,嘴角一弯,秦年走到钟离央面前。 钟离央挑眉:“解释一下。” 秦年犹豫半天,回忆了一下白露说的话,道:“白露姐姐说的大致没错,除了我是瘟疫的传染源我不承认外。” “那你的意思是,你某夜跟别的男人出去厮混了?” 白露和秦年同时震惊,这是重点吗?! 钟离央盯着秦年,半天不说话,这模样教秦年开口承认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 “我想秦年妹妹也有她的苦衷,将军还是不要为难她了。”白露幸灾乐祸,假意帮秦年解围。 秦年眼看钟离央脸上青筋都要爆出来了,忙道:“只是迷路时偶遇的一个朋友,顺便带路。” 钟离央脸色好不容易缓和了一点,白露又道:“可是后来下山你又偷偷去找他,而且不走正门,从窗子翻进去的。” 钟离央又面露愠色,秦年心叹:您怎么什么事都知道啊? “呃……那是因为……”因为什么?因为一个不到九岁的小女孩喜欢他所以一直闹着要见他?说出来也得有人信啊…… “白露,你先出去。”钟离央道,这倒是让秦年不再花精力去想该怎么回答。 “是。”白露开心地告退,不管怎么说,她的目的还是达到了,至少让秦年惹得钟离央生气了。 钟离央生气地坐在床上,一坐便是雷打不动的一炷香,秦年又是道歉又是哄,发现怎么哄也哄不好他,不知是自己嘴笨还是他嘴俐。 “为什么跟他一起吃元宵?” “因为想堵住妙妙的嘴。” “为什么要堵住妙妙的嘴?” “因为她一直胡言乱语。” “为什么胡言乱语?” “因为她想跟云公子搭讪。” “为什么想跟他搭讪?” “因为他长得俊。” “你敢看别的男人?” “没有……不是……我……” 然后钟离央又气愤地坐了一炷香不说话。 接着钟离央又盘问起秦年为什么第二次要偷偷摸摸去找他,问来问去又归结到妙妙喜欢云怏怏,秦年何答? “因为他长得俊。” 钟离央怒道:“你还是看了别的男人!” “我……”秦年哑口无言,叹了一口气,道,“……我错了。” 钟离央恼怒,一把抱过秦年强吻,吻完之后照例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道:“这次姑且原谅你,没有下次。”秦年点点头。 钟离央怕秦年身体再出问题,今夜便什么也没有发生地度过了,除了夜半二人睡着时钟离央不小心把手放在秦年的胸上时被秦年狠狠地踹下床之外,一切平安。 行军至第二次日暮,到了原计划的平原区驻扎,临近水源,活动起来也方便得多。 舟车劳顿了两天,却一个也没敢歇,士兵们都忙着为作战做准备,筑垒搭营上望台,晚饭煮好后,大致事项都已经备齐,秦年再一次对这支精锐部队的能力产生非人类的质疑。 分卷阅读154 钟离央在帐内铺床,秦年在外面看着士兵们各司其职,想着钟离央是如何让这些士兵心悦诚服地为自己卖命的。 “秦年,过来帮我搭把手。”苏致牧支起一根高大的木柱,独木难支。 “来了。”秦年跑过去,帮他扶着木柱。 “等一下哈,我要把战车推过来。”苏致牧跑到东面去推战车,留秦年一人撑着木柱。 既然木柱朝着另一个方向倒去,一只大手扶住了它,一看来人,叶子楷轻笑道:“我来,回去罢,将军看到又要骂我们了。” 秦年:“没事,我来。”新兵到这儿都得吃点苦的,叶子楷同秦年一批次来的,整天被人叫来叫去,又是拣箭又是搬东西,可秦年就不一样了,不傻不瞎的人都看得出她和钟离央的关系,都不敢得罪钟离央,没叫秦年做这做那,除了没眼见力的苏致牧比较特别外。 “那好吧。”叶子楷松了手,去搬她身后的木柴,不经意道,“第一次打仗,可要小心了。”弯起嘴角的样子跟向天阑有点像。 不久,苏致牧拖着辎重回来,蹲下身子卸了滚轮上的铁钩,擦了擦头上的汗,从秦年手里接过木柱,道:“行了,女神去玩吧,剩下我自己来。” 秦年刚准备说:不用我帮你,钟离央的声音就从不远处传来:“秦年,过来。”她转身就去找钟离央,丝毫不敢耽搁。 她前脚刚走进帐里,钟离央就委屈道:“媳妇,挂帘子的时候我的腿磕到床脚了,好疼。” 秦年蹲下身子,翻开他的小腿,给他揉了揉,道:“下次小心些,我刚好还有外伤的药,给你涂。” “嗯。” 秦年边给他上药揉搓,边想眼前这个人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现在连撞了脚都要委屈巴巴地跟她说上一声。 “什么时候开战?”她问。 “不日,也得跟附近的城池联络好。” “我能上战场杀敌吗?” “不能。” 秦年加重力道下手,钟离央也不喊疼,道:“不能就是不能。” “为什么不能?我保证听从指挥,我能够上阵杀敌。” 钟离央把秦年从自己脚边拉起来,双手钳住她的肩膀,正色道:“听我说秦年,我知道你有满腔热血,恨不得杀尽天下贼子,很多新兵都是这样,可你的临阵经验还不够,就算你斗志昂扬,壮志凌云,也只会去送死,战场时刀剑无眼,难保你安然无恙。” “我不要你保我安然无恙,我也知道刀剑无眼,甚至会为此送命,可是我一定要去,管它是第一次还是最后一次打仗,我都要去。”秦年看着他,她知道她在钟离央面前一定会得逞的,“提枪纵马,卫我山河,既是军人的责任,又是我心之所向,若我畏缩在春香暖帐中,同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又有何差别?” 钟离央没敢回应她,良久不语,最后松了手,算是让步,秦年抱着他,软软地说道:“谢谢你。” 钟离央没心情抱她,摸了摸秦年的头,叹了一口气。 瞭望扬江,近千只舳舻横行江面,无数面军旗临风飘荡,江水映着余晖一齐退潮至边际,青天像是被血洗过,明月仍在,烽火未起。 征战(二) 鼓角声四起,大战在即。 开战的前一天晚上,钟离央与秦年又一帐良宵鱼水相欢,钟离央一本正经地说为了明天打仗放松一下身体也是应该的。 秦年咬了他肩膀一口,二人赤条条着身体纠缠在一起,他把秦年压在身下,道:“明天一定要跟紧我。” “嗯。”秦年玩弄着他的耳垂,漫不经心地应道。 舟师横江,朝着对岸进发。 钟离央等人乘坐王舟指挥舰,前后左右都是船舰包围着,船阵匪匪翼翼,两个时辰后已经达到了江面中央。 钟离央指挥船只放慢速度,从这里看不见敌军是否犯水,联络船找探勘船要消息,一来一回竟快到不要一盏茶的时间。 最前方的船只突然鸣起了重鼓,那是紧急鼓! “有埋伏!有埋伏!”有士兵高喊,一船接着一船传话。 “停船戒备。”钟离央扬手指挥。 魏兮在他的隔壁船大喊道:“怎么回事?!” 联络船很快就到了,士兵道:“报告将军,敌船来袭!数量不多!” 魏兮骂道:“那前面鸣什么紧急鼓,有病吧,太久没打水战了是不是?” “回副将,是个新兵鸣鼓,可能是太紧张了。” 钟离央高声道:“分布圆阵,继续前进。”钟离央下的口令是防守阵型,敌方先派来少量的船只意在试探,在探清我方规模之前剿灭他们是最有利的,可钟离央非但没有自动出击,还摆出防御态。 今日天气很好,江面无雾,敌我双方一览无遗。 秦年一路仰着脑袋,站在高处同钟离央并肩远望,一鸣鼓就神经紧张,坐立不安,钟离央叫她回船内她也不回。 分卷阅读155 船只又行了一个时辰,依稀看得到江岸,这回是集体鸣鼓,敌船大举进犯。 钟离央下令道:“放箭。”众军蓄势待发,无数支羽箭朝着敌人全速前进的方向射去,半炷香的功夫,看来敌船就要将钟离央的船只围住,钟离央道:“分船!” 提前约定好命令的鼓声响起,所有听到口令的人纷纷复述,传达给下一船的人听。 敌人火速反攻,也送来漫天箭雨。钟离央的军队便分散开阵型,边用盾筑起防御阵。 此时钟离央的船只是顺流,船速快过于敌方,敌军为了不让对方登岸,已经开始登船厮杀了,敌方抛出铁锚,铁钩和绳索联接,快速地打在对手的船只上,匍匐着登船。 高处的强弩兵直接出手,射落三人在水,然而绳不断敌人就不会停下,长戟兵列队将绳索一一隔断,尽管有盾牌,仍挡不住敌人源源不断射来的箭,有不少落入水中。秦年抓过旁边的长弓,朝着远处射箭。 钟离央一动不动,俯瞰着全局,眼看敌人势力正不断被削弱,终于下令道:“登船!”不动如山,动则若雷霆万钧!三分之一的兵力出动,铁环加上绳索,飞奔而去,在敌船上与敌人展开厮杀,秦年虚看他一眼,跃跃欲试,刚行一步,就被钟离央拎着后领,禁锢在他身边。 联络船又来报:“将军!敌舰又来了!是‘拍竿’!” 秦年凝神一望,远处数十辆大规模的敌船,船速极快,几乎在江面上横冲直闯,秦年问:“什么是‘拍竿’?” 钟离央顾不上回答她,动了动眉,立刻下令道:“避船!分散!马上!”他的急切语气足够表明事态已经变得严重了。刹那鼓声四起,听鼓识阵!在敌军靠近时下令是会被敌方听到的,以约定好含义的鼓声为暗号,进行部署分阵。 不等钟离央回答,秦年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拍竿’——敌船在接近我方船舰时,原本高高系在大桅杆顶端的巨石轰然放下,巨石滚落直接残暴地把对方的船只砸烂,非沉即毁。 前方一只船只率先失去平衡沉水,钟离央立刻变了脸色。紧接着几十只船只纷纷中招。 魏兮骂道:“我靠,他妈的砸我们船就算了,他们怎么连自己的船都砸?!” 钟离央沉着应道:“看来他们比我们会水战。”秦年心急如焚,真是佩服此时的钟离央还能这么镇定。 骑射小霸王在此时也变成了骑射小王八,道:“这群犊子连自己船都砸!我们的士兵没地方跑了!” “火攻。”钟离央打了个撤退的手势。鼓声鸣响,船头调转,边撤退边射出淬了火的箭,逼退敌船。 魏兮怒骂,吼道:“愣什么!你他妈快捞人啊!” 不少士兵被逼得无路可退,船只已沉的士兵只好选择跳江,运气好的兴许能被队友捞着,捡回一条命。 “子楷还在敌船上!快点去救他!绳子呢绳子呢?!”混乱声一片。 钟离央的精力刚刚被分散,当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立刻转身去抓秦年,可是迟了! 秦年毫不犹豫一跃,以卓绝的轻功跳船朝敌船而去。 顷刻间踩着船顶连跳三船,钟离央怒骂:“操!”想追秦年却身为三军之首不能离开位置,他咆哮道:“快他妈拦住她!” 哪有人能抽出时间?就算够胆自投罗网也没有实力拦下秦年。 火光中秦年的黑发空中飞舞,穿上银甲的样子让人觉得好笑,她翩若惊鸿,一双黑色短靴在船上点足而跃。 她看到叶子楷正在被敌人掳上敌船,边飞跃向他边拉弓射箭,一弦三发,命中两个,射出后她立刻抛了弓,登上敌船,九渊出鞘,剑比人快,出手取下三个人头。 这是她第一次用剑杀人,即使在他人看来剑法很快,她自己却清楚地知道,她的手在颤抖,她心里是害怕的。没时间去感叹自己的不争气了,秦年拉着叶子楷的手臂,道:“快走!” 叶子楷纹丝不动,秦年转头,八架强弩对着她。 叶子楷一把拽过她,秦年摔在地上,她正佩服他此刻还能笑得出来,叶子楷扬起一个跟向天阑如出一辙的笑容,道:“别动,招降吧。”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而另一边,钟离央的船舰离敌军越来越远,钟离央急得要死,疯狂骂脏话,魏兮道:“将军莫急,他们抓到人不会杀掉的,以秦年的聪颖伶俐,他们会留着做俘虏,做交换条件的。”其实魏兮这番话也是乱说的,会不会杀他也不知道,这时候稳固军心最重要,谁也不想徒增惶恐。 现在他们的船只处于撤退状态,得等后续部队补给军资才能重返战场,而这来回一趟,至少半天,是个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秦年此行凶多吉少。 “操他妈的!早知道我就去追了!”钟离央怒火冲天,只手砸烂了一个木桶,众人谁都没见过钟离央发这么大的脾气,还飙出这么多脏话,躲在一旁哆嗦不敢多言。 “将军,当务之急是补给船只,切不可因小失大,误了战局啊!”白 分卷阅读156 露大胆上前劝说,把钟离央惹得更恼火了,怒吼一声“滚”把众人吓得够呛。 回程是逆流,船速在钟离央逼迫下不敢减弱,钟离央的怒气堪比滔天巨浪拍翻沙岸,船只两个时辰到岸。 这两个时辰对于钟离央来说煎熬百倍,他满心满念都是秦年,火速地部署,疯狂地填充军资,再一次进攻,扬枪指天,咆哮道:“给我开快点,老子要掘了他们的祖坟!” 暮色四合,秦年被敌人带到军营,叶子楷换下铠甲,一身黑衣,一条红色额抹,一派悠然自得。 秦年冷声道:“先锋船鸣紧急鼓混淆视听的是你吧。” 叶子楷轻蔑地看她一眼,不答。 “引我上敌船去救你,接而用我做交换条件,去谋取你的利益,对吗?”秦年狠狠地盯着他,道,“故意喊话说是遇险的那个人,也是你的人。” 她早该想到那两个神秘对话人口中新派来的人应该是他,能作为新兵入营的仅仅五人,而他每次却又不动声色地接近自己,时不时帮自己一下,却又没显得十分刻意。 “小美人儿,知道太多,一点都不好。”他用着痞子一般的声调说着,捋了捋秦年的长发,要不是此刻秦年作为战俘被封了穴道捆绑在地,九渊剑早就取下他的首级了。 “滚!”秦年怒骂一声,呸了一口。 叶子楷怂了怂肩,歪着头朝她一笑,那笑容在秦年眼里实在下流,他道:“对了,你要不要见见你的老朋友?” 他打了一个响指,从门口被丢进来一个脏兮兮的人,双手被缚,身体被捆住,那人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一声不吭,等他停止滚动的时候,那人颤颤巍巍地抬起脸,蓬头垢面。 秦年全身一抖,双瞳一缩,哀声道:“刘三姐……” 征战(三) 刘三妹双目俱湿,头发油得粘上了很多尘埃,光线照射下显得一片白一片灰,满嘴都是血,一开口却还是客客气气地道:“……秦姑娘。” 秦年一时也不知道是悲是喜,应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刘三妹正要说,那厮便轻笑几声,道:“好好唠唠嗑,以后就见不着咯。”走了出去,锁上了门。 刘三妹也算是半个女中豪杰,自言从京城的预备军中被调到戍边的路上被人打晕,坏人一麻袋套上她,她一醒来就到了这里当了战俘,已有一个月之久。没洗过一次澡,身子散发着恶臭。 秦年一想这事儿就不对,边思索着边安慰刘三妹,道:“没事,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刘三妹倒是很现实:“怎么可能?他们不会因为一条贱命跋山涉水浪费他们的战力,就算是有人肯来,那也不会是因为我。” 秦年很肯定地告诉她:“会的,要是我知道你在这里,我一定会来救你。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刘三妹叹了一口气,节省体力不再说话。 秦年闭目休息了一会,开口道:“刘三姐,你手能拔出我的剑吗?” 刘三妹的双手被绳子捆住,大动作是很难做到,但努力一下还是有望拔出剑的。 刘三妹点点头,道:“我试试。” 二人背对背,上下角度来来回回配合了好几十遍,终于才将九渊剑拔出。 刘三妹明白秦年的意思,握着剑柄,剑锋抵着秦年的后背,来回摩擦,九渊剑很锋利,不仅轻易地割断了绳子还划伤了秦年的铠甲。 解开绳索之后,秦年立刻帮刘三妹也解了绑,想要逃脱此地,一击命中才行,再被逮回来一次可真就无力回天了。 秦年留意到这个房间有个小窗,她走到窗前,透过窗缝探看,发现此地位于高处,四处都是山林,一轮月亮已高高挂起。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去看江在哪,有没有火光,哪里有她的军旗和船舰,她的钟离央有没有漂洋过海来到她身边。 秦年回头对刘三妹道:“走,我们溜出去。”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想送命!” “我保证,让你平安到军营。” 秦年脱下甲胄让给刘三妹,自己只剩下一身单薄的红衣,她反手用红发带将头发系得更紧了,道:“一会儿你跟着我,不要发出任何声音,紧跟着我。” 秦年此时穴道被封,内力被锁得死死的,除了用剑和几式花拳绣腿之外,别的无异于常人。 她刚推开窗户,吱呀一声,她整个人都愣住了,静默半分,还好没人听见,幸运! 秦年手扶着窗台爬下,心想如果有内力就好了,用轻功一提腿,不知道有多快。 她顺利跳到一棵树上,又落到地面,轻声道:“下来。” 刘三妹颤颤巍巍伸出半条腿,够到支撑物,秦年踮起脚,用手去够她,很快她也爬下来到树上,安全着陆。 秦年抓得她的手,躲到丛林里,夏天借着蝉鸣声的掩护,她们两个身材不大女子倒是不显得注意。 弯弯绕绕十几遍,总算摸清了方向,她们现在 分卷阅读157 在山的后方,偏北位置,而山前是扬江水,从山峰以南的位置开始就已经有大量的士兵把守,要想凭二人之力避开士兵成功逃出去,基本是不可能的。 要等,等到钟离央的舟师渡江火攻而来,那时候敌人会调转兵力,在这个空隙中能够逃脱。 秦年领着刘三妹躲在高处的大树后面瞻仰着钟离央的舟师,环顾着局势。 隐约能看到火光在天水处延长,秦年隔条大江都能感受到钟离央的冲冠怒火,这会儿自个儿不危险,等到钟离央的军队冲过来了,自己就是最危险的那个。 “等会照我说的做。”秦年话音刚落,扬江上滔天的火龙照彻夜空,金鼓震耳,黑烟从江面滚滚升起,秦年看不清远处自己的舟师了。 而秦年这边的敌营已经早早做出了反攻,近五百辆船只刚一下水,就被着火的剑矢点燃了木船,敌船被钟离央的船只撞得七零八落,己船的桅杆下用干草和木头点燃起巨大的火球,在全速前进的航行下一团团巨大的火球径直撞上敌人的船只,随着一声声巨响,士兵们把装着燃油的木桶踹到敌船上,滚动的油桶一遇上火焰便助燃,火势越来越大,夜风怎么吹也吹不灭,钟离央的舟师渡江逼岸,火龙从江面一路蔓延至岸上。 钟离央高声道:“上岸!” 敌军仓皇逃离,隐匿山林之中。千军撤船上岸,按照原部署,弓.弩手和枪戟盾等长兵器士兵布设在外,接而骑兵在次,掩护后面从船上撤下来的大型武器,数百辆战车和投石机着陆在岸,诸军准备完毕,钟离央骑马扬手,声音不高不低,道:“上。” 与此同时,秦年抓着刘三妹,凝着目光,道:“走!” 二人从树林穿过,直冲向江岸处,接着树木与夜色的遮挡狂奔而去。 树上都是暗敌,到处匍匐着□□手和刀兵,山坡后面还有骑兵和投石机,这几点秦年是毋庸置疑的,她故意在山林中窜行,一来是制造混乱,找到空间突围出去,二来是分散敌人的注意力,给钟离央争取更多的进攻时间。 钟离央的军队此时正在越过沟堑,果然!敌手的强弩和长箭先发制人,秦年松开刘三妹的手,跑了出去,一定要赶在敌人的骑兵出动之前冲出去! 红衣灼灼让月华失色,引来无数箭矢,九渊一出,格挡一支不漏,提前逼出了刀兵,秦年心声叫好,一招‘凭阑斟星’按耐已久,正愁无处可施,锋芒既出,正是英姿飒爽时,她暗骂一声:“靠!”——她忘记了她穴道被点,内力被封的事了。 那便只能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了。好在生死时刻,九渊剑灵,秦年顾不得别的,舞起来竟比平时快几倍,刀兵们一时也近不了她的身,秦年要急死了,这穴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开啊,不然她一招‘摘星’通通让他们见阎王。 秦年解决了面前的十几个刀兵,眼见敌人又要派兵,一瞥身后援军的方向,钟离央的兵马气势汹汹而来。 她想:他肯定不敢用弓.弩手,毕竟自己还在这山林里面,除非他不想要媳妇了。 秦年喊道:“三姐,快来!”刘三妹慌不择路,跌跌撞撞跑到秦年的身边,秦年抓着她拼命朝钟离央的方向跑,身后是无数箭雨。 钟离央的先锋军率先进入山林,盾兵列阵,接而跟着的就是佛挡杀佛魔挡杀魔的钟离央。 敌人的弓箭纷纷告罄,钟离央的骑兵率先杀入山林深处,引出敌兵,随后钟离央横枪纵马,顷刻间取下数十个人头。 秦年在不远处一边厮杀,给刘三妹开道,一边朝着钟离央大喊:“带她走!”尽管鼓声震天,兵刃相结,到处是惨烈的厮杀,她仍相信在一片混沌中他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 秦年一把将刘三妹推了出去,自己转身迎敌,钟离央听见她的声音,只身朝着她的方向冲来,一路刀枪戟如密雨,东风剑,雷霆马,長枪既出定乾坤!钟离央扬手刺向敌人,孤身穿过敌阵,却只见一人仓皇失措地朝自己跑来,秦年呢?! 操!她又跑回去了! 钟离央左手把来人往身后一提,刘三妹被摔在马上,钟离央低声喊了声“雷霆”,调转了方向,一拍马,雷霆朝着大部队的方向奔跑,自己朝着秦年的方向冲去,边跑边想:回去搞死她。 敌人立刻调来骑兵,围在钟离央身前,钟离央飞身而起,一脚狠狠地踏在其中一人的马头上,战马重心不稳,将那人狠狠摔下,钟离央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朝身前刺去,一枪五个。 “过来!”钟离央朝秦年喝道。此时的雷霆已经成功将刘三妹运送到后续部队处,返身营救主人,四蹄一跃过十人,怪不得能够与钟离央的剑枪并称‘风雷枪’三绝。 钟离央把長枪一掷,左手接住,右手拔出东风剑,直接一招‘飞燕封山’堪称完美。 秦年得空,退回钟离央身边,同时雷霆也已经就位。钟离央刚用东风剑劈开一圈的空档,正欲把秦年抛上马,秦年就道:“快把我穴道解开,我内力被封了!” 钟离央还来不及说话,眉头一蹙,收了剑就把她穴道给解了,秦 分卷阅读158 年憋了半天的内力可谓是一下子爆发,气流震得雷霆都退后两步,正准备发力,钟离央怒道:“给我回去!” 秦年一看钟离央那要把她活吃了的脸,收了剑上马,心里好不痛快。钟离央翻身上马,坐在秦年后面,调转马头直往西面的山林赶。秦年都不敢与之说话,她闭着眼睛都知道钟离央气得要炸。 雷霆飞奔,背后袭来的羽箭速度慢得可怜,几乎可以无视掉了。 赶到主战场时,魏兮已经指挥了军队进行混合编队,小作战群厮杀,钟离央被掩护着退至后面安全区,忽有人高喊:“后部被截断!敌人在绕山背!” 魏兮回头,看到秦年安然无恙,喊道:“将军,我留在这里!” 钟离央道:“嗯,端他老巢,我回去。”魏兮带着大队兵马杀上山去,一百人跟随着钟离央撤退回江岸,敌人在绕山背行至江岸,想趁机偷袭钟离央军队的后部,毁船灭资。 钟离央派了三分之一的兵力防守,按理来说这是不够的,但在未找到秦年之前他都是把重心放到进攻抢人上。薄弱处正中敌人下怀,只可惜钟离央也早有预算,数百辆战车配置在前方,轻兵在后防守,船上布满了弓.弩手,怪不得一直没看到弓.弩进攻,敢情这人把弓.弩兵用来防守了!秦年拍案叫绝。 钟离央一来回防,军心已定,偷袭未遂,敌人投降,在山峰处高挂起的军旗和高昂击响的金鼓宣告着这次战役的胜利。 接下来是剿灭残兵和清扫战场的工作了。 钟离央回了船,留下一批人处理后续,秦年扶着刘三妹上船,钟离央一上船,白露就过来问他可有受伤,钟离央摇了摇头,道:“你去看看那姑娘。” 将军看到秦年,难得主动朝秦年打了招呼,为她丢下自己独自战斗而鸣不平,秦年抱歉地看它一眼,摸了摸它的脖颈,用湿布帮刘三妹洗了把脸,刘三妹低头道了声“谢谢”。 “我说过,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秦年再次重复了保证,不远处高高在上的钟离央翘着腿,用下巴对着她,将她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地审视了数遍。 刘三妹点点头,因为自己浑身又脏又臭,什么都干不了,讪讪地笑了。 白露来到秦年的身边,闻见刘三妹身上的怪味,不禁皱了皱眉,问道:“秦年,你有没有受伤?” 秦年摇了摇头,道:“请帮我的这位朋友看看伤势。” 白露非常为难地看了刘三妹一眼,粗粗地翻看了衣甲之下的伤口,都是些皮外伤,她道:“没什么大碍。”秦年点点头,表示感谢。刘三妹掩了掩衣袖,退到离人最远的角落。 接而隔壁的船只扛上来数几十的伤员,军医立即展开救治,白露也马上跑下船到隔壁去救治。 秦年听到士兵们的长吁短叹:“太好了!我们赢了!危险终于过了!”一瞥某人的脸色,轻叹一 声,他们的危险倒是过了,可她的危险要来了。 秦年很自觉地到了钟离央身边,露出虔诚的目光,恨不得一秒三鞠躬,钟离央正在很认真地擦拭着东风剑,不曾抬头看自己,让秦年产生错觉他要杀掉自己泄愤。 东风剑剑光一闪,回了剑鞘,坐在高位上的银甲战神缓缓抬起了头,看着身边的红衣良久,又移开了目光,望着广阔无垠的江面,船只随着江流渐渐驶离敌岸。 钟离央的尊眸终于再一次移回秦年身上,道:“下次别想出战。” 秦年早就料到他要这么说,蹲下身子,可怜兮兮地摇着他的手,仰着面道:“不要嘛……钟离央,我下次不会了,保证。” “保你个头的证,说了要听我的话,结果呢?!你丫的就是欠操!你知不知道打仗多危险?我要是没来你就见祖宗了知不知道?!”钟离央反握住她的手,凶恶地说道。 “你会来的,而且我自己也能逃出来。”秦年还在顶嘴,钟离央一瞪,她便服软道,“我下次不会了,真的,真的!” 钟离央垂下眼睫,朝秦年伸手,语气放软,道:“起来,抱一会。”蹲着的秦年站起身子,扑到钟离央的铁甲上,钟离央把她抱得紧紧的,他把脸凑到秦年脸上,小鸡啄米般亲了亲,鼻孔喷出的气息让秦年又热又痒,二人相视一笑。 钟离央用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轻声道:“还笑的出来,我快担心死了知不知道?” 秦年撇嘴,道:“知道。” “看我今晚搞不搞得死你。”他低声道。 秦年“噫”了一声,赶紧从他身上跑开。 内鬼 钟离央的首批舟师回到了驻扎营地,携着大量的伤兵,全力医治。 帐内几乎彻夜灯明,军医们因为要治疗伤兵而忙得焦头烂额。刘三妹服下了药便去睡觉了,也没有时间跟秦年交谈,毕竟受苦受累了近一个月,搁谁不想放下防备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觉? 钟离央让秦年呆在帐里,自己脱了铠甲,出去纡尊降贵给伤兵们上药包扎,战后破旮旯事一大批一时人手也不够,这一点秦年是亲身体 分卷阅读159 会过的。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躺在床上,素面朝天,思忖着叶子楷和刘三妹。不该啊,叶子楷怎么会抓刘三妹呢?还是早在一个月前就抓了她?关在战俘营?此举何意? 她侧首盯着钟离央放在椅子上的染血铠甲,第一次杀人,竟在眨眼间就实现了,那时的自己,急着救叶子楷,手中九渊无情索命,见血的那瞬她的头脑一片空白,下一个动作根本没滤过脑子,挥剑即落,沙场征战,她不过就只杀了几个小卒尔尔,到现在几个时辰过去了,仍心有余悸,还心思可笑觉得钟离央也并没有什么了不得,到头来百无一用的还是她自己。 等钟离央回来的时候秦年已经睡下了,钟离央理了理满桌公文,准备脱了外衣休息,帐外就有人急报催见,他转头看了秦年一眼,把她往床的内侧挪了挪,放下床帘,走到屏前,低声道:“进来,轻点。” 那人本急急忙忙,见帐内有人,放轻了手脚,呈递给钟离央了密报。 钟离央打开一看,微微蹙起的眉头让人心头一紧,他看完把书文放在烛灯上烧了,道:“知道了,退下。” “是。” 也不知道秦年什么时候醒的,钟离央刚吹了灯,她就迷糊不清奶声奶气地喊他:“钟离央……” “嗯?” “我怎么睡着了……何时了现在……”秦年转了个身,去抓钟离央。 “睡吧。”钟离央亲吻她的额头。 这一吻让秦年一下子清醒了,她突然抓住钟离央的手,道:“钟离央,有事跟你说。” “嗯?这么迟了,明天再说。”他把被子盖实,漫不经心道。 “不行,很急。你听我说,那个叶子楷,是个奸细,他故意引我上船,还在一个月前抓走了跟我一起从军的一个朋友,这个人肯定与上次我们在巨石阵偷听的两个人有关。” 钟离央不以为意,摸着她的肚子道:“好,我知道了,睡觉了。” “你怎么能这么随意?!你留个心眼好不好?他们要害你!”她义愤填膺。 钟离央的语气依旧平淡,道:“是你没留。” 秦年一怔,道:“我当时只是……一时脑热,顾不得那么多……” 他允许了她为自己开脱,道:“我知道,所以,下次,一定,不可以了。” “嗯!”秦年翻来覆去,刚才小睡过了,这会儿睡不着了,闷闷道,“钟离央,那如果你的好朋友救难了,你不救吗?” “救。”钟离央道,“但也不是你那样救。” “那我该怎么做?” 钟离央握紧她的手:“你告诉我,我来救。” 秦年侧过脸,看着他,摇了摇头,道:“我能做什么?” 钟离央不答。 “我想做点什么,我还不够强,没能力改变现状,一无是处……我想成为你,想能够与你并肩,钟离央……你太厉害了,我觉得……我根本赶不上你。” 钟离央凑过去亲了亲秦年的嘴,道:“放屁,什么一无是处,你不要胡思乱想。” 秦年轻拍了他的脸一下,很肯定地说道:“不,就算你说的是对的,那么我也不够好,我还能更好。” “好,那我陪你一起变好。” 第二天一早,外面的动静把秦年吵醒了,天色还暗沉沉的,她同钟离央一起走出帐——魏兮回来了。 魏兮刚刚带着大队的士兵回来,秦年眼尖地看到叶子楷夹杂在人群中,心中一怒,捏着钟离央的胳膊道:“他怎么回来了?!” 钟离央淡扫一眼,转身回去,道:“没事,一会就处理了。” 魏兮进帐汇报,钟离央打断他,道:“昨夜谷沛来信了。” 魏兮猛地一抬头,道:“说了什么?” “穆府要和蒋府翻脸。” 魏兮问:“干我们何事?” “原因是,穆尚旻抖出蒋明安插在我军的内鬼。” “这也没什么吧。”魏兮司空见惯。 “通敌。”这两个字一出,性质可就变得不一样了。通敌叛国跟朝堂内斗可就不是同一个等级概念了,以往争权夺位,再怎么吵怎么闹说白了不过是窝里斗,皇帝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闹也掀不起多大的波澜,可一旦是通敌叛国,涉及了江山社稷,这一罪定当不轻。 秦年本在屏后整理着衣裳,听到钟离央对魏兮这么一说,立马走了出来,道:“叶子楷这个叛徒。” 哪想钟离央摇了摇头,道:“不是他。”秦年瞪大双眼,似道:怎么可能不是他?! 钟离央肯定地点点头,对魏兮道:“放掉叶子楷,先把损失往上报。” 魏兮点点头,出去办事了。 秦年到他面前,震惊地看着他,要求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钟离央明白她的意思,开口道:“你有没有怀疑过,你入战俘营,遇到你的旧友,成功逃脱,这一连串的事,太连贯了?” 此话一出,秦年点点头, 分卷阅读160 这确实是她怀疑的点。 “我问你,假若叶子楷通敌,并以你要挟我索要他的条件,他为何会让你逃脱?” 秦年一怔,道:“可是他引我上敌船是真。”说罢,钟离央点点头,看着她,期待她自己能够想通。 秦年整理了思路——叶子楷引她入敌营,接而遇见刘三妹,她救了刘三妹出来,最后……秦年一拍大腿,对!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是暗度陈仓,叶子楷和刘三妹一起回到了钟离央的军队里。 接下来疑点就转到了刘三妹这个人身上,秦年坐了下来,目光一动不动地锁在帷幄上。 钟离央:“在我到敌岸之前,他派人联系我,告诉我敌人的部署,助我很快拿下这一战,所以,通敌的,另有其人。” 秦年一脸惊诧,很快平静了脸色,思索道:“所以,叶子楷,是反奸细。”不可置否,叶子楷跟敌人有联系,他伪装投敌,让秦年救刘三妹回营,最后还帮了钟离央一把,他,究竟是什么人?刘三妹又是什么底细? “现在你知道叶子楷是谁的人了吗?”钟离央又问。 秦年诚实地摇了摇头。 钟离央勾起嘴角,道:“笨,笨得无可救药。来回就几个人,猜也能猜得中。” 叶子楷不是内鬼,反而帮了钟离央,与此同时,穆府告发了蒋家,说明穆尚旻在钟离央军中必定也留了人,才能抓得到奸细。秦年缓缓道:“穆府的。” 钟离央接而又问:“那你觉得,他是好心还是别有用心?” 秦年再一次摇了摇头。 钟离央又一次毒嘴道:“一共就两个选项,笨。” 对于这个选择题,秦年是真没法答,毕竟人性这东西,光凭她自己是说不准的。 钟离央一笑,道:“算了,别想了,你去玩吧。” 秦年不高兴,眼神四周游走了一遍,再一次暗暗对钟离央另眼相看。权谋人心、统筹三军、兵法策略、武功身手,哪一个称不上绝世真丈夫?他是圣颜是将神是高山不可攀汪洋不可渡,而她自己又何德何能,竟有幸入得了他的眼? 想到这里,秦年没有感到一丝高兴,心底反而生出一种悲哀和无力感。 钟离央料得真真准——在午后秦年和钟离央高坐帐中,处理战后之事时,又有一封急报一路快马加鞭而来,据说跑死了三匹骏马。 魏兮心道:扯吧你三匹马,三十匹马都不够你从帝京半日内就跑到这里。 平原区的驻扎地近水源,伤兵们包扎换洗都十分方便,因此钟离央并不急着回兵大营,他在帐中平静地看着来信。 那是穆尚旻的来信,信中委婉地告诉钟离央自己犯下的过错,不该在帐中安眼线云云,最后恳请他放过叶子楷一马,将他留在军中诸类。 秦年凑过头去看,便道:“你猜得好准。”果然,叶子楷杀不得。 她问钟离央道:“那刘三妹呢?留否?” 钟离央睨她一眼:“夫人意下如何?” 秦年摇了摇头,说不清。刘三妹对于她来说,是可怜的,虽然秦年一开始与她相遇,她的举手投足都让秦年不喜,但要说到讨厌这么难听的份上,倒还不至于。 魏兮:“是敌是友,尚可未知,与其遣远还要叫耳目防备着,不如就让她留下来,眼皮子底下我就不信她胆敢犯事。” 钟离央默不作声,看着秦年,示意她定夺,秦年横竖没更好的法子,于是点了点头。 “先去忙,回营再说。”钟离央道。魏兮应声行礼离开。 军队休息了两日半,回程锐气不减。 秦年身骑将军,与钟离央并行,白衣俊郎不论何时都挺直腰背,面容镇定,秦年看着他自己的腰杆子都累,转念又想起向天阑的流氓站姿,心道:这两人真是师出同门吗? “夫人。”秦年听到钟离央郑重其事地说道,“怎么一脸疲态,莫不是昨晚做得太累了没睡好?” 秦年咬咬牙,瞪他一眼,拍板定案:绝对师出同门! 见秦年扭头,他还特意把雷霆牵得离将军更近了,关切地看着她,欲问究竟。 秦年被他凝得受不了了,心叹这人怎么这么不知臊!快马先行一步。 回营之后秦老师的剑术班开班了,大家伙儿训练完就一齐聚在开班地点——马场。 魏兮一看,怎么又是马场?!以手抚膺,希望钟离央不要再找他定罪。 秦年不太会说话,言少行多,杨抉羽这个话唠子就负责口头分解动作的要点,二十几个士兵就有模有样地学起来,秦年自然不会把向天阑教她的秘技告诉他们,只教了一些基本功。 渐渐地,‘学生’人数开始变多,从二十几个多到近百个,钟离央闲了时候也会出来转转,看到秦年和士兵们其乐融融的样子也很满足了。只是可怜那些马儿,无辜被霸占了家园,被驱逐到了角落吃着烂草。 战报送去了帝都也有好几日了,魏兮寻摸着大概到了,也不知道谷沛那边什么情况,再不回来这一堆 分卷阅读161 军务就要把他累死了。 叶子楷留在军中,全然不在意自己曾经跟秦年发生过的口角,依旧时不时找她搭话,一副气定神闲的浪子模样叫秦年和刘三妹看得不舒服,是故谁都没有跟这个浪子耗费生命时间。 刘三妹没有与他们一起训练,因为不够格,被纳入炊事部,平时负责做饭,洗洗衣,打个扫,虽然是没地位了点,教别人看不起,但至少也能安然。 “使剑使得那么好做什么,上阵杀敌又杀不了,别人一刀了结,你这还得刺来刺去,效率多低呀。”叶子楷双臂交叉于胸前,睥着秦年,说完打了个哈欠。 秦年冷然看他一眼,想着这人怎么这么烦,天天冷嘲热讽,吃饱没事做,真想朝他嘴里送一剑。 马场上的‘学生’们一听老师被辱,不乐意了,纷纷放话道秦老师的剑法在群敌面前很有优势的。 众人皆知叶子楷的弯刀使得最好,就有人起哄道:“别光说啊,秦年你跟他打一架,是驴子是马,溜溜便知。”不少人便跟着起哄热闹。 “不行,私下斗殴违反军纪的。”有人说道。 “哎呀我说你多大的人了,咱几个不说谁知道呢!你看见他俩斗殴了吗?!你看到了吗?!你呢?!”所问的几个人连连摆头,一看这么给面子,一拍掌,道,“哎!那不就成了!” 叶子楷一挑眉,似问秦年来不来。 秦年也好奇他的那把弯刀不是一天两天了,据说叶子楷的弯刀使的是西域刀法,耍起来又快又狠,跟鬼魅似的,诡谲的很。秦年一望,钟离央和魏兮都不在这里,点点头,刀剑之下见真章! 叶子楷的手按在腰侧刀鞘上,朝她勾起一边的嘴角,道:“小心了!” 弯刀一出,黑影如鬼魅,果然很快!秦年闪身向上一跃,九渊自动出鞘两寸,反手拔剑,低喝一声,众人纷纷退开十丈,九渊划地而数尺,炸出黄沙漫天,一堵堵沙墙跟在她背后朝着叶子楷冲去。 观众们喊道:“看呐!那是将军上次使的那招。” 那是向天阑的‘衔花填海’,被钟离央学会之后,再一次被秦年学了去,说句不好听的叫偷学,但毕竟师承一派,怎么说秦年也是向天阑的徒弟,倒也算不上偷师。秦年自然不会在向天阑和钟离央面前班门弄斧,学得这招也像个七八成,断没有他们那么厉害,但也足够应付其他人了。 衔花填海一出,叶子楷的刀锋横空一划,隐约听到秦年身后的沙墙发出一声声爆裂,身影如电,叶子楷一下子闪到秦年的身侧,冷笑一声,弯刀不知何时就从他的右手转到了左手,刀刃迎着黄沙奋力一劈,震得无数黄沙后退并簌簌下落。 秦年没来得及看到是怎么一回事,甚至她都不知道叶子楷在来到她身侧的那一瞬间她自己无法呼吸,她身后的沙墙破碎而塌,‘衔花填海’……被破了?被他破了? 震惊之余,她转身迎刀,叶子楷的一套诡谲刀法名不虚传,秦年一剑一剑防御得直晃眼,好在向天阑耍剑也快,一招‘小狂酒’就让秦年头疼得要命,故面对叶子楷耍起来的快刀也勉有余力。 周围不少有人拍手叫好,苏致牧暗暗为秦年捏把汗,秦年也心叹这位浪子不容小觑,还不知道今日一战他留存了几成实力,不定刀法快过向天阑的剑,与他也难分伯仲呢。 叶子楷攻势不减,秦年一连退了二十尺,眼看要被逼得马场的围栏角落,再抽不开身子就要抵挡不住了!她一咬牙,找空档!左脚作旋,单脚踏起,‘披风’加上‘斩月’,幸亏轻功不赖,抓到左边的空位使出了‘披风’,得以加速再生一波进攻。 叶子楷反应也快,瞠目倾身向后,弯刀从腰部向上一横,抵着九渊剑刃,铮然相对,秦年在半空抵剑而立,烈烈西风,红衣飒沓,黑发遮得她的面容又冷又狠。 半顷落地,弯刀霜刃飞快朝自己斩来,秦年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的‘摘星’会用来防御,但是,实在是太适合了!面对叶子楷不同方向不同角度的弯刀攻击,用‘摘星’作为防御衔接,实在太合适了。 见她竟打架打到一半,目光闪烁喜色,叶子楷好生好奇,停下刀作防御状,心道:这姑娘怎么回事,打着打着眼睛竟然突然诡异地笑,她想干嘛?! 秦年见他不攻,一连打出一波向天阑所授的快剑,论格挡,弯刀的优势就明显比不过长剑了,叶子楷一连撤退了十几步,秦年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见战况至此,便也收了手,微微一颔首,示意战尽于此。 叶子楷噙笑收刀,拍掌道:“秦姑娘好身手,早听闻南山隐仙风采烨烨若神人,今之一见秦姑娘,实至名归也。” 秦年最恨此套说辞,心里暗暗翻了好几个白眼,刚刚真应该把他的卷发削下来的。周围一群人又一次围上来,激情喝彩发表言论,秦年二耳放空,走了。 回到钟离央座上,闷闷不乐,钟离央抬眸一看,拿手指刮刮秦年的脸颊,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钟离央,我不用我师父的剑法了,我要自己发明。” 钟离央 分卷阅读162 不知秦年又要闹哪出,只道:“好啊,练。” 她短叹一声:“怎么练?” “我不是给你书了吗?”钟离央一说,秦年扭头疑惑看他,半晌一拍大腿,哦!是那本《九天心法》! “那不是本心法吗?” “对,练呗。”钟离央随意说道,让人感觉他是在说笑似的,但秦年知道,钟离央说对就是对,说练就是可以练,从不会夸夸其谈。 秦年故意说道:“都是曲谱,怎么练?” 钟离央笑她,然后抱过她继续看书。 见这厢不接茬,秦年又道:“干嘛不理我?” “乖,先把书里能看的都看了,晚上吹给你听。”钟离央道。秦年抽出他腰间的笛子,有一响没一响地放在嘴边吹着,一半的气流都漏在外面,钟离央也不管,凭她玩去。 启张 香炉打翻,满地狼藉,穆尚旻咆哮道:“我说过你不要再跟那些人有联系了!你为什么还找他们?!是不是嫌现在不够乱啊!” 馥宁郡主双目涨满血丝,挺着大肚子坐在椅子上,地上的瓷瓶碎片离她的脚只有咫尺,怀胎九月,接近临产。 她抓住袖袍,含泪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之前欠他们的人情都还清了,阿旻!我保证,最后一次帮蒲家了,真的!” “你要我怎么办啊?!你要我怎么做?!你这般护着那群小人,你要我和穆府怎么办?!林府怎么办?!钟离府怎么办?!你偷偷摸摸这种勾当!现在我又和蒋明蒲尘轩闹得这么僵,外面的瘟疫还没平息,你又在军队里闹出这么一回事!你教我怎么做人?!”他说到激动处,失手推了馥宁一把,馥宁郡主摔倒在地,在穆尚旻的视野里狠狠一震,大哭了起来。 穆尚旻手足无措,连忙把她搀扶了起来,道:“我……我刚刚……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再生出这么多事端,就算为了我们的孩子也好,你不想让他平平安安地出生吗?”他恢复了公子仪态,柔声道:“以后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馥宁郡主把嘴紧紧地抿起来,点点头。 “馥宁,我问你,你要老实回答我。”穆尚旻负手踱步,转头道,“那名乐师到底是何许人也?” 她抽泣了一声,调整了情绪,端正道:“我也不知道,但唯一肯定的是,他背后的江湖势力很大。” 穆尚旻点了点头,道:“这个我猜得到,他背后有唐门和少林的人,这点府上的耳目多多少少都查到了,来者不善,我怕就怕在他跟朝堂上的官员有瓜葛,除了和你,你还知道他跟哪些人有过往来?” “不少都认识,交往深浅几何就不知道了,但是跟蒋蒲两家,十之八九有勾连。”馥宁郡主道,“他帮蒲家的耳目送到钟离央身边,也是个没安好心的角儿。” 穆尚旻肃然道:“这事儿你可千万不要再和着掺和进去了,如今皇上正在气头上,要是被人知道了这事,穆蒲蒋三家和你那边,谁都不要想往外摘!唯今之计,只有看钟离央给不给我面子了,他若要是发难,这皇宫半边天都要翻了!” 此刻屋外大雨滂沱,惊雷翻江,惊坏湖上野鸭,行人抱头鼠窜,病狸奔走回巢,权贵们躲在酒馆里饮酒作乐,身边围着一群歌女,琵琶正唱着流行话词:“紫光一现,天下重醒,盛世初启,福泽万代,长安千秋。” 六年前的一天,天之北际一道紫光降临,平息了翻滚万里的血河硝烟,万人朝拜向北,泱泱开朝,江潮拍岸,江山绵长,盛世开张。 年初又是一道紫光劈下,人们满心欢喜地以为新年安泰,而今却内忧外患,瘟疫席卷,教人何以不假想这江山是不是又该易主了? 六年前,钟离觫带着三十万大军攻下旧都,那时候的京城早就满目疮痍,被轰炸得面目全非,尸横遍野,那是蝇鼠的天地。 城头旗帜高扬,浩荡江涛颂贺,钟离觫的身后是他们所扶持的皇帝,身旁另一匹马上坐的是十九岁少年,他戴着宽大的头盔,尺寸非常不合适,他们来自西北,这时候早已入秋,可这里依旧酷暑,热浪让少年有些无所适从,只想早些回家。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远处延绵的江山,对他笑盈盈地说道:“咱们有新家了,以后那些都归你们钟离家管了。”那时的钟离央称其为朱叔,是钟离觫的拜把子兄弟。 “这些日子,多亏你了。”皇帝对身后说道,那人一身黑衣,面容和善,与钟离觫和皇帝不是一个辈分的。 “朱兄说笑,属下办事不力,还是让几个逆贼朝南逃去了,伪太子也包含其中。” 皇帝摆手,笑道:“诶,不要紧,让钟离兄去肃清贼人,央儿也跟着去杀敌。” 于是钟离央随着父亲叱咤南北,灭敌无数,高帽宽服、平头百姓皆跪倒在他们的脚边,请求着不要杀自己不要杀自己,钟离觫眼都没眨,一枪挥了下去。 钟离觫说:“要换血,才有新的江山。” 可钟离央不相信,也不赞同,他看着父亲杀了旧帝,又 分卷阅读163 要去杀旧皇族的人防止他们死灰复燃,枪下无数人头之后,他们如愿以偿坐拥了新的江山。 龙椅还没坐热,尸血还没变冷,北狄听说江山易主天下大乱,趁着热闹举兵而来瓜分国土,又是一场轰烈硝烟。 钟离觫的兵还来不及休整,箭雨刀光随即驾临,这场战乱持续了半年之久,兵疲马惫,一路打到钟离父子的故乡,钟离觫誓死不退,最后人去,兵戈也安定下来。 北狄退兵,十九岁的钟离央撑起万甲,将钟离觫的骨灰撒在故乡最澄净的湖泊中,而今的天湖。因为启世北狄进犯的那场战乱,把钟离央的故乡涤荡得所剩无几,只剩残垣废墟,人畜竞相奔走,没有了人迹,那片土地渐渐便风沙覆盖,有些化为了绿洲,更多的是成为荒沙。 钟离央想过,要是秦年同他说“我没有家”的时候,他也能够说:“我也没有,我的故乡已经变了一片黄土。” 二十岁的钟离央为父亲雪恨后,去找告别庙堂云游在外的陆衍,那个他从小最崇敬的师父摇身一变为一身黑衣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廷乐师,从与世无争的南山隐仙解千愁转眼化为辅佐他人登上皇位的一把利器。 在他眼中的解千愁分明是神圣不可侵的伟岸背影,在向天阑口中竟变成了江湖逍遥花天酒地的风流浪子,九年之久的师徒之情在解千愁狠心将二人抛下屠龙谷之后受到重创,而他又眼睁睁看到自己的师父离山潜伏在皇宫两年之久,为的竟是夺取他人的江山。 他究竟是钟离央眼中稳重拘谨的巍巍高山,还是向天阑口中整日花街柳巷的风流浪子,还是臣服他人身侧和善可亲的宫廷乐师,还是闲来无事演绎着的为人臣子?他看不清解千愁,他太厉害了,厉害得教他佩服,教他害怕,教他再花上十年之久也看不透摸不清他。 所以在钟离央北征之前,他必须得去问问他,他到底是谁,意欲何为。 可解千愁哪里会回答他。 那时的解千愁在一家酒馆,和一群烟花女子吟诗作乐,那时候的钟离央也是穿了一身白衣,干净明媚的少年从未历过如此境地,小心翼翼地上楼,生怕衣裳被这些尘埃弄脏。 “师父。”他生涩地喊道,解千愁这副脸色微醺乐在其中的模样怕是教钟离央这辈子再难看到一次。 “徒儿。”解千愁笑盈盈地回应一声。 钟离央深吸一口气:“您……到底在做什么……” 解千愁举起一樽酒对着钟离央邀请,他漫不经心道:“如你所见。” 钟离央怔在原地,难以置信。 “徒儿啊,你看我,看看我这一生,富贵不沾,功名随口,风月信手,闲情我有,生只百年,恣情快意至我这般,天下孰能?” “师父,恕徒弟不懂。” 窗外余晖脉脉,千般流水向东流,解千愁笑了笑,道:“算啦算啦,你回去吧,哦,同那小子说一声,当上了南山隐仙,就好好在山上呆着,我抽空会回去揍他。” 等到来年钟离央从北疆回来的时候,向天阑正好在南山的小短亭里摆酒,桌上放着两张琴。 向天阑看到钟离央先是一笑,后来安静下来,钟离央感觉不对劲,向天阑第一句话就是:“老头子死了。” 钟离央脑子一片空白,怔在原地好久,被向天阑随手拨弹的琴声唤回,他提脚一步一步登临短亭,步伐却愈加沉重。 钟离央缓缓道:“怎么……回事?” “就是……死了呗……两个月前,他突然上山一趟,带了两架琴给我,说要等你这王八回来之后分你一架,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了,也没说去哪,不出三日,就有人上山找我,说去认尸体。”向天阑递给他一杯酒,钟离央的手全然没动,向天阑接着道,“我去问那人,人家说,这个人,睡了人家的老婆,别人一路追杀他,他倒好,来几个杀几个,拽得二五八万,还他妈一路大喊:‘我是向天阑我是向天阑!’娘的,我真是开了眼了,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骚的,后来他跑到一家叫什么天酒馆里,喝了烂醉,被一个女的从楼上推了下去,没死,趴在地上起不来,之后就有几个人拿刀子狂捅他,没了。” 听完钟离央脑海里只有‘荒谬’二字,南山隐仙,一代宗师,武林豪侠,开国臣子,指尖一曲解千愁,当年白蛇一剑出山也曾惊鸿万千,这般的人物,最后如此死法,能不荒谬? “王八,听傻了?” 钟离央不解道:“他这一生,到底在做什么。” 向天阑嘁了一声,道:“谁知道,我都说了他就是个疯子,妈的,我怎么摊上这么个师父,八成就是个精神分裂狂魔。”他又倒了一杯酒,一口气喝下,道:“看看琴吧,挑一个,难得那老头子有心拿了个好东西给咱们。他说什么,一张叫逍遥,一张叫重影,贵得很,什么狗屁凤凰木做的琴身,你看看喜欢哪个,拿去。” 钟离央双手各拨双琴,一听便知,音色大不相同,没花一秒,结果就尘埃落定。 向天阑见钟离央这副模样,便知道结果,大笑起来:“我当时便与老头子 分卷阅读164 道,这两张琴天生就不同,就像我和那王八一样,一试手便知,无须多想。喏,重影,拿去,又闷又沉的大木头,哈哈哈。” 向天阑又犹豫了片刻,从胸口拿出一张纸,道:“你看看,老头子尸体里面找到的。” 字迹是潇洒的毛笔字,似乎是早有预料自己有这一天而提前写下的。 ‘吾生求而不得者,唯九渊矣。’ 向天阑道:“这个九渊?什么东西?你晓得不?” “九渊?”钟离央蹙眉,道,“九泉神话?” “我不知道,我查过了,九渊有九水的说法,也有什么修道哲理在里面,也有一曲《九渊》之说,书中说已经失传,这老头子说什么九渊,我猜不是个宝物就是个美人,这老头子,什么意思也不说明白,你管他呢。” 钟离央:“书房,查。” “查屁查,那里面的书老子都翻烂了。” “藏阁。” 逍遥发出铮铮几声弦音,向天阑道:“先去山顶看看老头子,再去藏阁翻翻吧。你带上几坛酒。” 钟离央望了望云天,斜阳映山红似烈火,好久之前,解千愁带着他们两个徒弟爬山砍柴、摘茶叶、酿花酒,师父永远都行在最前面,常常负着手,宽袖两边纹着仙鹤,祥云绣纹在阳光下发着蓝光。 他就像个仙人,永远地高高在上,两个小徒弟追随其后,步履不停。 怀犀 黄沙满地。 “笨,我说了这招那样使最快。”钟离央拿笛子敲了敲秦年的头。 秦年“啊”一声,辩驳道:“快有什么用,杀伤力不大,不实用。”她挥舞着长剑,和着钟离央的笛曲,似火衣裳随风而动。钟离央陪着她练了好几天的《九天心法》,从头至尾又从尾至头地一曲一曲吹,其中有一张名为《九渊》,秦年第一遍听的时候几乎魔怔了,手握着的九渊发出一阵一阵的白光,剑身滚烫,热量传递至秦年的手上,秦年如触到烫手山芋般立刻把九渊剑松开,好长一阵恍惚过后,才记得去看钟离央。 钟离央抱着秦年缓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怎么样?” 秦年摇摇头,道:“无妨。” “这首与你的佩剑同名,是专为它写的曲子。” 秦年睁大眼睛,问道:“恁地讲?” “常言剑随心性,这曲子修的是心性,表现出来的却是剑的灵性,九渊阴冷,常人之躯不可驭,因此它又要有专修的心法,不然用剑者心剑不合,要么物不能尽其用,要么人魂被剑灵反噬,所以这曲子就专门为九渊所作。”钟离央覆上秦年温热的手,又道,“向天阑的那把剑,你看见了吗?剑身尤其薄,他那把剑很有来头。” 秦年抬眸,看他一眼,钟离央嘴角一勾,道:“想不想听故事?”秦年点点头。 向天阑的那把剑是解千愁传下来的,相传,原是从一头千年白蛇腹中所得的,当时斩蛇人也是一代枭雄,只是这人不慕朝政名权,只爱逍遥江湖,凭着一身的非凡气度和一把‘白蛇’神剑震慑了整个武林,江湖门派无一不敬畏之。 这位名士年轻时云游四海,仗剑行义,之后遇上一位姑娘,一见倾心,再见相恋相爱,好景不长,仇人太多,一版本传闻心上人被害中毒,另一说是重病,去世后侠士伤心欲绝,从此隐匿南山,终生不娶,只收一徒,传授剑道剑意,这人就成了南山的开山鼻祖。 他的白蛇剑传到解千愁已是第三代,祖训规定一旦授剑,须以命守山,一生不离,尸骨魂魄和七情六欲都要留在此山中。 乍一听还挺变态的,死都死了,什么叫七情六欲都要留在山中?众人不解,也不稀得要到这师门中,不就一把白蛇剑么?天底下名剑神器多了去了,光为了一把剑终生守在山上,也并非人人所能接受的。可坏就坏在,南山隐仙第二代传人是莫错。 莫错莫错,名叫莫错,可他偏偏错了,莫错这个人志高心气更高,他出师后不久,约莫在他师父把白蛇剑传给他的第二年,他背着他师父下山,趾高气扬地挑战三十八个江湖名士,其中有宗主盟主之位的,也有狂士浪子之人,反正皆是当时极富盛名的武林高手,莫错最后将他们一一逐败,高手们非死即伤,莫错从此名震天下,民间送给他一个响当当的名号‘莫错至尊’。 莫错该打也打了,名号也封了,回山之后他师父只说了一句:“你的贪嗔痴不在山中。”他师父便废了他的武功,不仅如此,还丧心病狂地将莫错挫骨削皮,那是何其之痛!莫错整日绑带缠身,靠着他师父的回天医术,宛若废人般整日瘫痪在床,半死不活。 后来他师父死后,一堆人上山求莫错大侠收其为徒,奈何迷阵未破,无功而返。有人机缘巧合下破了南山迷阵,到莫错身边请求收他为徒,这个人,也就是南山隐仙的第三任,向天阑的师父解千愁。 莫错身边无人照顾,自然解千愁就留下来一心一意待他,莫错半生弥留之际还未能参透他师父所言之意,除了白蛇剑和那个‘莫错至尊’的狂名留 分卷阅读165 于世间,其他早已不复存在。可解千愁不一样,他打小安稳内敛,呆在南山上二十年不出,解了南山的迷阵,行人们来去自由,他好琴,为人正直,渔樵共话,一有人来上山,他便铺膝张琴,漫拨两三曲,一曲解千愁,人谓他‘解千愁’,真名不详。 后来他捡了一个孤儿,捡到时那小儿面仰落日天尽头,一直在呵呵傻笑,解千愁就将他取名为‘向天阑’,正巧他的小手向树上一抓,扯下来半片桃花,抓着就不放了,一握就是两天,解千愁噙笑:“此儿当是个情种。” 钟离央十六岁,也就是向天阑十五岁之时,迎来出师之战。 两个人,一把名震江湖的白蛇剑,自然是要夺的。但向天阑的对手是钟离央,钟离央何人?大将军之子,终生居于南山是不可能的,这第四任南山隐仙的位置便顺理成章给了向天阑。 “百年神剑。”秦年总结道,“那白蛇剑也要练特殊心法吗?” 钟离央颔首,道:“孤本独修,只有一徒有。”言下之意是那本心法书现在只在向天阑手里,钟离央都不曾见过。 “终生守山?这便是我师父甘居于南山的原因吗?” 他点头:“是,他的三个徒弟中也必须有一个,延续使命。”他看了秦年一眼,接着道:“不过现在算是二选一了。” “嗯?为何?” 他弹了秦年的脑门一下,笑道:“因为,你不能回去了。”他这笑容,充分诠释了秦年要入钟离府家门的意味。 秦年轻轻打了打他的胸脯,朝他娇嗔,又抬眸道:“那东风剑呢?” 钟离央道:“破剑一把,没什么了不得的,主要是看人。” 用剑在人,铸剑再好再工,遇不上对的主,也是破铜烂铁一堆,破剑在天选之人手中,也能成惊天之用。一把宝剑,从来是为人锦上添花,绝非雪中送炭,此话当真。 东风剑就算是破剑,也是为人称道。“可我还是不能打败你。”秦年道。 钟离央低吻她一口,道:“你能。”秦年对上他的双眼。 “来,再把‘怀犀’跟我过一遍。”钟离央把她支起来,扶着她的后背站起来。 ‘怀犀’是他们刚练成的新招,二人相互配合,在马上也可以施展,自从叶子楷说用剑上阵效率不高之后,秦年想了一个晚上,才想出招式方能解决这个问题,第二天便告诉钟离央,与他一起练,后来钟离央跟她探讨这招两个人用才能最大效益化。 初步事成后把这招取名为‘怀犀’,二人唯有心怀灵犀,此招才能成,误半毫都不行。 秦年一边同他配合‘怀犀’一边思忖,这个人虽然平时挺讨厌的,又霸道又多管闲事,但是只要是同他并肩时,无须言语,一眼自会意,她总会忍不住地想,全天下恐怕找不到第二人能够有如此默契吧。 “可以。”钟离央收剑,简单点评。能说他口中说出可以,必定是不错的。 秦年点头,道:“那你来看看我的新剑法,有没有破绽。” 九渊带着白色的剑气,红衣如艳蝶,黑发下冰冷的脸庞决绝又凄寒,气势恍若要划破长空,熔融星月。 “剑法是好剑法,就是太阴了,一身寒气。”钟离央又补充了两字,“狠绝。”要是被向天阑看到,肯定直接破口大骂:我教你那么久的剑法你不用,又练这种又冷又阴的剑法,跟以前有什么差别,白教你了! 秦年听到钟离央这话就放心了,就怕不够狠,就怕杀不了敌。“那,凭这个能打败你吗?” 钟离央挑眉低笑道:“对手是夫人,在下,不战而降。” 秦年一听他又在油腔滑调,斥道:“没个正经,我问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钟离央说道,还双手向上,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秦年非常难得地赏了他一个白眼。 “凭这个,打败向天阑,绰绰然。” 秦年一下子来了兴致,睁大眼,喜道:“当真?” “嗯,不过得再练。”钟离央肯定道。秦年听了很开心,跑到远处接着练习去了,钟离央突然喊道,“夫人,莫跑太远去!” 秦年灿烂回眸,用力点头。 钟离央正想回帐,一转身便看到叶子楷正在不远处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身倚木柱,一臂搭在柱上,毫不避讳,笑着道了一声:“将军。” 钟离央心道:这人怎么看着这么欠打? 钟离央负手而立,叶子楷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道:“将军和秦姑娘感情真真好,真教我羡慕。”语气中总是带着笑意。 钟离央冷着一张脸,道:“何事?” “没呀,就随口说说。”叶子楷双手向外一摊,眉毛跟着自然地一动,钟离央一听便启步要走,又被叶子楷一句话惹得停下脚步,只听他悠然道,“听说秦姑娘下山时不慎得罪了清韵坊坊主,虽相隔万里,叶某人还是要好心提醒一句,多多防备啊。” 钟离央睥他一眼,拉开帷幄,意味深长地道一句:“进来说话。”说 分卷阅读166 罢,自己先进入了军帐。 叶子楷后脚跟进,双手抱胸,先在帐内打量一圈,晃悠着脑袋,钟离央坐在正中,心道:这人站没站相,驼背屈臂单脚支撑,活脱一流氓,回头整死他。 叶子楷娓娓道来:“向公子和秦姑娘砸了清韵坊的生意,坊主恼怒誓要让秦姑娘不好过,私下托人为难秦姑娘,时逢瘟疫征兵,途中若不是唐门的人出手相救,只怕现在还见不着将军呢。” 钟离央不动声色地听着,道:“所以?” 叶子楷眉毛一挑,作吃惊状,道:“不是吧,将军您心也太宽了,那可是您的宝贝女人啊。” “我知道你是谁的人,别给我耍花样。”钟离央敛目平淡道。 “啧啧……您这可是太抬举叶某了,叶某不过小心提醒一句而已,有句话叫什么来着,最毒妇人心是吧。”叶子楷一手作拳掩嘴笑了笑,“至于我是什么身份,受命于何人,将军莫要多想了,咱们现在可是同一战线。” “若不是有人保你,单凭你碰秦年的那一下,我就能让你挫骨扬灰。”钟离央放话。 叶子楷不怕死地轻笑两声,假惺惺地退了两步,毫无诚意地道:“惶恐至极,请将军千万饶小的一命。” “滚。” 叶子楷怂了怂肩,满不在乎地走了。 钟离央想起解千愁经常骂向天阑的一句话:面上笑嘻嘻,不是好东西。 二战 这日操练完,杨抉羽约了人去击鞠,怂恿了秦年一起,苏致牧实在看不下去了,道:“要被将军发现了,免不了又是罚。” “诶你这人怎么可以这么没意思?罚就罚,又不是第一次了,我问我女神去不去打马球,又不是问你,你爱去不去,反正你都输给我这么多次了。”杨抉羽道。 苏致牧双手叉腰,道:“去就去,怕你不成?” 另一人凑过来,道:“诶诶!这次我还赌阿羽赢!” 此人被苏致牧一脚踹开,苏致牧道:“军中赌博,等着死吧你。” “秦老师加入哪边我就赌哪边!”一人高举手道。 叶子楷凑过来,笑眯眯道:“我也要加入!” 奈何没人睬他。“秦年,到我这队!”苏致牧开始抢人。 “不行不行!到我这边!他踢得可差劲了!”杨抉羽高呼道,“我准赢!” 秦年略有纠结之色,投了叶子楷一眼,指着苏致牧,表示加入他的队伍。苏致牧跳起欢呼,杨抉羽面露沮丧,只好拉了叶子楷充数。 两队开始,杨抉羽作主帅指挥,调配人马,攻守转换,一路喊打喊杀,疾呼:“这边!给阿鼓!快快!抢球抢球!后面!后面!” 苏致牧也不甘示弱,喊道:“快防叶子楷!不要让他拿到球!” 叶子楷个子大,弓腰勾球,一路快马急转,连过两人,秦年拍马横挡于叶子楷身边,手持球伏,与一人左右合攻,将军机灵,叶子楷的线路一一被它看穿,被将军及时拦截,而秦年与叶子楷正在激烈角逐。 叶子楷笑道:“小美人儿好凶,快让哥哥过去。”嘴上还是戏谑不羁,手中动作却犀利干脆。 两边正难分高下,忽闻一阵急促的鼓角声,所有人一齐停下动作,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有敌情! 所有人策马狂奔,赶到校场下马集结。 钟离央已经站在前头了,神情肃然,魏兮在队中火速点清人头,众人一溜烟地入列站立。 钟离央道:“一炷香,东面校场,集结。” 所有人火急火燎散去,该装备的该带的该写的都要在一炷香都做好。秦年跑到钟离央身边,问道:“出什么事了?” 钟离央回答:“东夷越界。” “东夷怎么会到这边?”秦年瞪大眼睛,舆图上把守东夷的至少也有三个营,要想到将军营的位置来说,至少要过五个营,怎么可能这么突然?秦年道,“何时的事?” “两日前。”魏兮替钟离央回答,“青岱营失守,东夷北上偷山而走,偷袭赫玄军,西面冕峰营受命迁兵南部守城。” “退兵?”秦年吃惊道,冕峰营一旦退兵南守,敌人极有可能绕开西南面的岸曜营,北上便是将军营,不消说,一定是钟离央让冕峰营这么干的。 只是两天不看军情,战局就这么激烈紧迫了?!秦年暗自懊恼,再偷瞄一眼钟离央,他的神情好似在嘲讽秦年这两天只顾贪玩不理他,也看不出任何的焦虑和不安,他道:“击鞠好玩么?” “……”秦年自知理屈,不再争辩,回帐整理装备,钟离央紧跟其后。 钟离央帮秦年穿戴衣冠,秦年嫌他多事,钟离央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吻了吻额头,道:“万事小心,跟紧我。” “知道,又不是小孩子。”秦年摆正腰带,踮脚仰首还了一个吻。 准时集结,整装待发。 雷霆也被牵来了,正在跟将军亲密,魏兮正在划分作 分卷阅读167 战兵种,看样子钟离央是有备无患了。 骑兵先行,随魏兮前去阻截敌军,钟离央随后布阵起兵,秦年被安置在钟离央身边,几乎寸步不离,钟离央经过前车之鉴后把她盯得死死的。 “敌人此行欲与西戎会盟联手,此战仓促,打退即可,毋需恋战。”钟离央跨马扬枪,威严道。 身后三千士兵齐声回应,金鼓鸣响,整齐行进。 秦年平时没看出来,她身边这群玩起来疯到不知天南地北的同伴们到这时都拿出十二万分的力气冲锋陷阵。而钟离央仍是银甲长缨,凛然威风,周遭盾戟枪刀,依次排列,不论是攻还是守,都令敌人感到被压迫得密不透风。 军令如山,千军铁甲列队冲上前,兵刃相接处寒光凛冽,阵仗如排山倒海般浩大,毋需秦年和钟离央动手,大部分敌人被斩落马下,其余皆落荒而逃。 魏兮在前指挥,示意莫要追击。钟离央则更加简单地说了句:“不战。” 即日起戒备更是森严,东夷匿藏盘旋在东南方向的山中,钟离央早已派别的营前来围合夹击。 钟离央不让秦年再一个人呆在帐内,请她到将军帐内,正襟危坐冠冕堂皇地说道:“为夫要全天保护夫人的安全。” 秦年很好奇堂堂一将军,恁地把脸皮修炼地这么厚的? 这晚钟离央抱着秦年,将她放在床上,全身上上下下亲了一遍,道:“从上次回来,到现在,只顾着玩,多久没跟为夫亲热了?” 秦年不服气,明明没有只顾着玩,要操练,还要做饭,还要教一群人剑术,自己还要研究新剑法,除开七七八八的,睡觉都没多少时间了,她嗔道:“屁,天天亲亲亲,还不满足?” 钟离央吹了灯,脱下她的里衣,一本正经道:“本将军岂是那么容易满足的人?” 秦年主动爬到他的身上,脸贴着他的胸膛,一边听着他的心跳,一边摩挲着他胸膛上的肌肉,道:“这两天出了事怎么都没跟我说?” “你整天忙到不爱见我,几句话都说不上,还跟你说这些公务干嘛。” 秦年见他吐露不快,连忙抬头亲了亲他的脸,道:“我怕我影响你。” 他淡然道:“你不在我的视线里,才是时时刻刻地影响我。” 秦年轻挑他的下巴,柔声道:“不生气,我陪你。” 钟离央垂眸看着她,脸上还是如旧的安定,道:“媳妇,手不能放那里,为夫要干坏事的。” 秦年瞅着他,眼神直白道:本就没指望你不干。 安然无事过去了一天,敌人在第二日的傍晚被前来围攻的暗曜营袭击,但是没有得逞,又不想让敌人失去腹背受敌的形势,于是暗曜营主帅柳育派人寻钟离央请求支援。 钟离央出兵讨伐,魏兮一听暗曜营便皱眉,心直口快道:“柳育这个人,脑子有病。” 钟离央点头,把秦年看傻了。 很快,她就知道为什么说柳育这个人,脑子有病了。 新兵们围着杨抉羽,听他讲柳育这个人。承祖荫有了官职,本是该他哥哥坐的位置,结果世事难料,他哥柳旭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后脑勺着地,精神失常,整日疯言疯语,柳岸做官之后,打仗不听谏言不按兵法,完全凭自己意愿出兵,头几次走了狗屎运,连胜三场,更是让他得意自满,之后打战,军师部下的话一概不闻,天不眷他,二十年过去了,他也就只能走到这个位置了。此为其一。 其二,柳育这个人心胸狭隘,见不得别人比他优秀,见人就要谈起他年轻时的光辉往事,可其实也没多光辉,他一见到钟离央,就以老前辈的口吻教训告诫他何为用兵之道,何以担任将帅,反正钟离央的脸色已经够臭了,也不担心再臭一点这个老头子能拿他怎么样。 再谈柳育的部下,都是无用鼠辈,缘何?先前他的部下是出过英才人杰的,结果不是被柳育用来上阵杀敌兵败战死,就是不得以重用委身离去投向别处,他的部下无用就对了,因为他不允许有用之人爬到他头上,故干脆养一群龟傻子,安安分分唯他独尊。 再举一事,便是有次他同钟离央一起举兵讨贼,到了战场,非但不听钟离央的指挥,还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一半的兵力受困几近瘫痪,末了,还是钟离央以身犯险力挽狂澜,救回全军,最后人家倒好,双手一拱朝圣上揽功,自己的错误和钟离央功劳只字不提,厚颜无耻教众人甘拜下风。 简而言之这个人就是又没本事又固执己见又小肚鸡肠还狂妄自大。 苏致牧听完直摇头,叶子楷托腮评价:“这种人就是命好,活这么长没死。” 可怕的是魏兮告诉秦年,柳旭摔成傻子这件事是柳育做了手脚,那时候柳育只有十二岁,要说柳育这个人没有一点本事就爬到这个位置也是不可能的,魏兮喟叹:“反正能不招惹就不招惹吧。” 钟离央不爱揭别人短,或者说他看谁都差不多不顺眼,只道:“呵。” 钟离央心里清楚,此战定要自己亲率士兵,换了别人前去和柳育打 分卷阅读168 配合战,只怕还没打就先吐血了,自己若要去,秦年也留不住,再一看她忙碌的背影,她正忙着叠自己的衣裳,一边若无其事道:“何时回京?” 钟离央回神,道:“这战打完。”想了想,又补充道,“成亲。” 秦年转身,坐到床榻上,道:“皇上同意撤亲了么?” 钟离央卧床闭目,不答。秦年知道了答案——尚否。“林老王爷不会同意。” 钟离央睁眼,双手放在脑后,道:“由不得他。” “林姑娘也喜欢你。”秦年用的是肯定句。 钟离央挑眉看她一眼,姑且算肯定。 “白露姐姐也是。”秦年接着道,一个名门千金,权势财帛皆有,一个闭月羞花,人谓大家闺秀,哪个不比她这个山野落魄之人好百倍? 钟离央又闭上眼睛,没打算说话,闭了一会,听到没动静,忍不住睁眼,看到秦年雷打不动默不作声,绽颜笑道:“怎么,我这么丰神如玉,还不兴人家心悦我了?你天天同一群男人厮混我还没数落你呢。” 秦年负气道:“不睬你了。” 钟离央忙哄道:“我错了,夫人莫要动了胎气。” “哼。” 弯月悄然挂山头,天星耿耿,钟离央把被褥拉到身上,道:“夫人来休息,明早出兵,同我一起。” 三分之二的兵力留守营中,钟离央带着一千余人赴山,须知,东夷举兵进攻可有近一万的人,相当于以一敌十,论别人定说是螳臂当车,可领兵之人是钟离央,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魏兮留在营中,实诚地自言怕去了之后,敌人还没灭掉,先跟暗曜营的人打起来了。 此次,与秦年玩得相熟的同行之人只有苏致牧一个,其他的都被分配在后备军中了。自然还有白露跟在钟离央身边,作为军医时刻不离。 钟离央派人通知了暗曜营的人自己的部队已经到了山脚下,当士兵问及是否等待消息一起围攻之时,钟离央的回答:“不,直接打,速战速决,省得他们添乱。” “……” 结果真的被钟离央说中了。 钟离央这支虎狼之师进了山,百毒不侵,钟离央与秦年二马并肩,初次一招‘怀犀’使出来灭了五十多个人,效果把自己都震惊了。不要说以一敌十了,这两人杀的人数加起来都大几百,凡红白二人所过处,敌人望风丧胆四处溃逃。 福兮祸所伏,柳育来了……不仅用暗曜营的鼓声完美打乱了友方军队的规划阵型,还将自己的部署阵型告知敌人。 “……”苏致牧扶额叹息,秦年虚看钟离央一眼,依旧不露声色的神情让她心生敬佩。 钟离央军队刚击鼓几声,暗曜营的金鼓也开始鸣响,东一声西一阵,知道的是在打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戏班子来山了正在搭台热闹演出呢。 秦年心中感叹:魏大哥说得对,敌人还没解决,两边自己人就要打起来了。 钟离央不愧为三军之首,这时候还能沉得住气,他边打手势边道:“撤退。” 就要到手的肥肉拱手让人?暗曜营还没怎么进攻,敌人就被钟离央的军队灭了个大半,这时候宣布撤退就是白白把机会让给柳育。 但钟离央的威严气势不容置喙,分批掩护,千人军队撤退到山下。 苏致牧受伤了,他的左肩被一支利箭击中,流了大片的血,险些要晕,队友一路把他拖回山下,军医立马上前救治。 一路尸骨如山,有人一个没注意碰到了什么东西,秦年定睛一看,头颅正滚落坡下,实在瘆人,秦年挪开目光,钟离央正站在离自己不远不近的位置,温和地看着自己。 秦年正有牵马再行,突然目光一紧,猛地转头,刚刚那个!地上那尸体的背影是—— “秦年!”钟离央高喊一声,没喊住她,秦年翻身下马,飞快朝尸体堆积处跑去。 钟离央见势不妙,立刻让人布下防御阵在山前以防不测,自己弃马跑到秦年身边,她正在不停地翻开一具具尸体,正在找着什么。 钟离央拉住她:“你在干嘛。” 秦年一把推开他的手臂,一语不发,继续疯狂地找着。 “找什么?” 秦年突然停下动作,低头一动不动,小声呢喃着,钟离央俯下身子,靠近她侧耳听,她一直在反复说着三个字:“郑思思……” 战场 面前这具尸体,痛苦的脸庞,鲜血干涸,伤口已经发黑,一手握成拳,双目紧闭,秦年脑海一片空白,耳畔回响着一句话:郑思思,死了…… 低语半晌,秦年抬头,钟离央看到她红着双眼,一脸茫然,眼中祈求着他能够救救她的朋友。 秦年喉头像被一团淤血堵塞,张了张嘴,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钟离央抓着她的手腕,道:“秦年,走吧。” 此刻的她听不进任何话,她觉得四周有一股滔天的浪潮,四周黑压压一片,覆盖了所有的天光和璀璨,阴翳正在无情 分卷阅读169 地朝她袭来,她痛苦地捂住脸,捂住眼睛和嘴,还剩一双耳朵暴露在外面,她听到有人在嘲笑她讥讽她,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哭喊和歇斯底里地咆哮。 钟离央摇了摇她的肩膀,语气坚定:“秦年,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她精神恍惚,身体仿佛不受自己的支配,前脚一步提起,后脚忘了跟上,只感觉重心一歪,整个人被打横上升至半空,托着自己的两只手有力而坚实。 秦年被钟离央抱到马上,继续被撤出山脚,呆在安全区静候,期间神魂颠倒云游九天,钟离央什么也没说,与她共坐一马,在她身边自始至终搂着她,眼神不离。 “苏致牧昏过去了!箭有毒!血还在流!现在怎么办?!” “别慌,刚刚喂他吃了药,延缓毒性蔓延。”白露相比那人,显得格外镇静。 “他还在流血啊!快救他!”那人咆哮如雷。 “已经做过简单止血处理了,没办法了。” “什么叫没办法了?!你是医师!你明明可以救他的!是你弃了他!” 白露挪到下一个伤兵的位置,垂目道:“这里还有很多人要抢救,如果我只抢救他一人,便是害了剩下的伤者。” “去你他妈狗屁的救死扶伤!”那人骂了出来,转身又去求别的军医救苏致牧,可大家心里清楚,白露是军中最好的医者,如果她不肯救,说明那一定是很难救活或者救不活,她尚且如此,别人就根本不用说了。 “救救他吧,救救他吧!”那人拉着一位又一位的军医央求道。 秦年眼睫半开,感觉眼前朦朦胧胧,身上没有丝毫想动的欲望,钟离央覆着她的手背,给她最坚实的胸膛。 那士兵的痛苦嘶吼彻底唤醒了秦年,把她从浑浊的幻境中撕扯出来,如同一道晴天霹雳,要把她炸得脑袋开花四肢飞溅。 她的头脑终于肯转动了,然而脑袋传达给她的第一个消息却是——苏致牧,死了! 死了,就是……再也醒不过来了吗……这个人,没了?郑思思,苏致牧,都不在了?平时吃不得几许苦头的小姑娘,她不是还要回家告诉她的哥哥自己交上了名人的徒弟吗?那个平时傻乎乎跟着自己后面,见到老鼠就要吓得飞起的愣头青,怎么他们好端端地就没了? 秦年抽出全身的力气挣开钟离央的双臂,刚下马却无由地双膝一软,跪了下来,视线早就模糊不清了。 她不顾别人像打量稚童一样的看她的鄙夷目光,双手撑地,站在了起来,一双手扶住了她,秦年还没来得及跟那双手的主人说上话,东南面一阵急鼓声已经敲响。 鼓声使她在恍惚中用力一震——这里,是战场。 钟离央抓起她,把她架到马上,稳当地坐在她身边,指挥道:“锥形阵,进攻。” 两翼截断敌军左右进攻路线,先锋士兵举兵前冲,突破敌人阵地。原来钟离央撤退的意图是让暗曜营感到杀敌压力,等其进攻不支时自然会退师三里,这时候的敌人依旧是腹背受敌,但钟离央故意留出让敌人喘息的空间,在山脚下留有余地,这样敌人一来可以占到地利优势,尽管微乎其微,但有胜过无,二来敌人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朝西北行进,同西戎会合,若是途中前后遇险,相较之下,断不会作出南辕北辙的决定。 这便是钟离央的以退为进,不仅让暗曜营自然而然的滚蛋,还能让敌人无处可退。钟离央把两方都判断得精确无误,既能料定他柳育组织进攻不仅愚昧而且成效甚微,必当偷鸡不成蚀把米,而敌人也会受迫选择进攻钟离央这边,可谓一箭双雕。 秦年被他圈在怀里,他的枪法又快又准,策马扬枪一路绞杀,秦年不争气地倒在他身上偷懒,想到长枪一出定乾坤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被晃得头晕目眩,失去知觉前她真切地感觉到钟离央把她抓得很紧,他喊道:“秦年!” 不知睡了多久,等秦年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安置在自己的帐里了,她第一反应就是去摸一摸九渊剑,还好,在床边。 她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发生的事,赢了吗?郑思思,苏致牧,这两个名字在她刚刚的睡梦中来回浮沉,苏致牧因为救治不力没能救回来,郑思思死因不明,尸体还在山里!她得找到郑思思的尸骨! 她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走到外面,天色昏暗,士兵们熙熙攘攘步行,像是刚吃完饭,她不禁疑惑,这是什么时辰了? 她还没走到钟离央的帐前,就听到里面爆发出一声怒喝,和来自女人的哭啼,她停下了脚步。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伎俩,我不是没有提醒过你!”钟离央怒道。 “对不起……呜呜……我真的,真的没有多想,我只是……只是看不惯她那样,所以才……” 钟离央一拍桌案,听得秦年心头一慌,他喝道:“你给我滚回京城!” 秦年走进去,大声道:“你不要这样,白露姐姐也是没办法,换谁也救不了所有人。”秦年怪不得白露,伤兵那么多,不能因为苏致牧跟她玩 分卷阅读170 得熟就选择先救他,别的人也同样想要和需要活下去,医者仁心,也想每个人都救,谁不想每个人都平平安安地生活呢?出了这种事,又怪得了谁呢?顾大局不拘小节也是无可厚非,哪怕自己对苏致牧的死有诸多不舍和悲痛,也不得不承认白露在这举动上是正确的。 白露跪在地上,猛地抬头,满脸泪水,狠狠瞪她一眼又低下头,钟离央一看秦年进来了,脸上怒色收敛了很多,道:“身体怎么样?” 秦年摇摇头,表示无碍,她道:“你别责骂白露姐姐了。” 白露却丝毫不领情,尖声道:“不要你这贱人管!” 钟离央直接朝她脸上砸了一本书,秦年迟一步,没来得及截下。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秦年,过来。”钟离央道,秦年略有豫色走过去,钟离央起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道,“还烧着,快去躺着。” 秦年再一次摇摇头。 白露恨恨道:“我哪点比不过她了?” 钟离央冷眼一睥,道:“再说一个字,割掉你的舌头。” “钟离央。”秦年嗔他,“出什么事了到底?” 钟离央腾出座位,给秦年坐下,没等他开口,白露自己先说道:“没什么事,不过是给你吃了点‘东西’,让你在打仗的时候四肢无力,失去知觉,我不辩驳,是我做的,我就是不喜欢你,我在将军身边服侍了三年,整整三年,打动不了他的心半分,可你,刚来两个月,却轻而易举将他弄得五迷三道,我心有不甘!” 秦年瞪大了眼睛,半晌不说话,她这才知道为什么钟离央大发雷霆了。白露让她在打仗的时候突然昏倒,这是动了杀心,而之前恰因为郑思思和苏致牧的死让秦年精神恍惚,钟离央把她跟自己绑在一起,这才免于惨案。 可钟离央却道:“撒谎。”秦年转头看他,白露也愣住了。 “白仲堂有一侄媳,名陈容浣,为清韵坊坊主,对否?”钟离央话说三分,剩下七分已明。清韵坊同秦年曾有过节,心存怨恨,请求同身在军中的白露对秦年下手,身为医师,下药自然最方便的,至于有无白露自己承认的私情成份作祟就不得而知了。 白露含泪大喊:“休管这些,这个妖女,该死!不得好死!” 这下秦年立刻拦下了钟离央的手,冷静道:“别意气用事,我人好好的。” “魏兮。”钟离央沉声朝帐外道。 很快魏兮进来,听候差遣。 “把她软禁起来,不要让她出现。” “是。”魏兮带着一路咒骂秦年的白露离开了,一阵冷风趁着帷幄翻开的时机蹿了进来,让秦年身子一缩,视野晃晃。 “钟离央,莫生气。”尽管秦年知道这话灭不了他的火,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道,“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钟离央总不能告诉她是叶子楷某日特意过来提醒自己的吧,他臭着一张脸,不肯说话,秦年只当他是生气,也没多问。 被这事一搅,差点忘了!秦年忙道:“郑思思的尸体还在山上!” 钟离央道:“带回来了。”又补充道:“你别去看。” 秦年哪里会听,一路小跑出去,钟离央跟其后,最后钟离央带着秦年来到尸体堆积处,秦年分不清哪些人是敌是友,横七竖八一通乱放,堆得山高,腐尸找来的苍蝇在低空飞了又停,吵得头晕,难怪钟离央说不要去看,这些人都是战后如同垃圾一般要被清理掉的。 郑思思的家门好歹也算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到最后不明不白地死去,尸骨未殓,跟这些不相干的人死在一起,何其悲哀。秦年启口问:“这些,要怎么处理?” 他们自然不会把这些尸体一具一具运回京城,大面积的掩埋很容易造成尸变,钟离央道:“火烧。”她早该想到,一把火,把这些似浮萍般的蝼蚁,全烧光,剩下一片灰,也分不清谁是谁,灰飞烟灭。 钟离央拍了拍她的肩,此刻秦年也无需他人说安慰的话,冰冷的尸骸和未凉的沙地才教她认清楚,这就是战场。 “苏致牧,也在里面吗?”秦年望着尸山,低声问道。 “运回京。”秦年没想到钟离央的回答,转头去看他,钟离央又重复了一遍,“运回京。” 苏致牧是钟离央的部下,尽管从军时日不多,却称得上人中蛟龙,留得下史册笔墨一点,自然不能同寻常士兵一起处理,秦年想通这点后,回到钟离央的身旁,牵着他的手,另一手揉了揉眉心。 钟离央带她去吃晚饭,路上碰到杨抉羽,神色也不是很好,却还是扯了一个笑容,跟他们二人问好,谁失去挚友都不会愉快,可生活还得继续。 秦年又一次觉得,他们远比自己认得清现实。 秦年身体尚需要时间调息,钟离央还有一堆破烂杂碎事儿要忙,指不定又要忙到深夜,虽然钟离央不放心,但还是让秦年回自己帐内休息,若是在钟离央帐内休息,进进出出的人肯定会影响到她。 帐内,秦年在钟离央的监护下,喝了一碗碗苦得催 分卷阅读171 命的药,大气不喘两眼一闭地倒下睡觉了。 东隅 梦中廊下一串串紫藤萝悬下,秦年此时意识清晰,又是这个梦!她四处张望,下意识地去找寻少年的身影,忽被唤一声“阿年”,秦年转身,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白衣少年正朝自己走来。 “哥哥。”她听到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声音,“你课毕啦?” 他点点头,道:“阿年等多久了?” “不久,一炷香。”她回答道。秦年特意瞧了瞧这个少年的模样,一双眉眼似曾相识。 “阿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牵着秦年的手,一路走到房檐燕巢下,“是长者新请来的老师,比起龟老和李公,这个乐理老师可好了!” ‘小秦年’看上去有点胆怯,进门前不安地巴望着哥哥。 “别怕,陆老师很好的。”他刚说完,秦年便看到黑衣背影在抚琴,这位老师背对着她,乌黑长发用红线随意绑着,长发落在肩膀,他停下手指的动作,一转头,抬眼,正眉目温柔地笑,缓缓起身,行礼恭敬道:“太子殿下,东隅公主。” ‘太子’小手一挥:“不必拘礼。”后带着秦年走到他面前,道:“这是陆衍,我的老师,是不是很好?” 秦年眼珠转动,在这个俊逸温尔的人身上打量,点了点头。 陆衍没有气势,一副温和近人的样子让向来害怕老师这个职业的秦年感到不可思议,陆衍正在朝她温柔地笑,让她心头一暖,回以一个腼腆的笑容。 房间角落传来沉香的味道,又静心又安逸,少年跟秦年一同坐下来,他笑道:“阿年,陆衍老师琴技超高的,我第一次听的时候都惊呆了。” 秦年眼露惊喜,看着陆衍一会儿,目光又落在他面前的那张琴上。 陆衍道:“太子抬举了,拙手尔尔。”说罢,以手抚琴,长短音错落纷沓而至,琴音又幽长又清灵,身心舒畅,陆衍敛目垂睫,修长的手指触碰到琴弦的那刻,恍若全世界都在他的指尖弹彻。 一曲毕,秦年发出赞叹:“好听极了。” 少年一笑,道:“对,太好听了,什么时候我才能修炼到老师这种境界,长者肯定高兴疯了。” 陆衍噙笑,道:“公主冰雪聪慧,太子睿智俊才,莫要跟在下这凡夫俗人相比,太子若要是用心勤学,到我这种水平还不是轻而易举?” “老师你可是不知道,光是那些文章啊武学啊就足够让我头昏脑胀了,平时带阿年出去玩都要偷偷摸摸的,哪来得轻而易举啊!” “那是太子身负国运,肩担重任,用心不一,陆某文不成武不就,平时什么都做不了,不过一双手能动动,弹出来的东西能勉强入耳罢了,太子殿下您就不一样了,文武礼乐,您都得是佼佼者,您是天骄种,未来几十年,四海皆以君为准。” 少年摆摆手,表示不爱听,道:“长者也是天天跟我这么说的,可我不想学,我就想陪阿年四处玩乐。” 梦境外的秦年暗想:长大便是昏君一个。 “那太子倒是独特,不被权势禁锢,雄鹰肯为暗香嗅,也不枉人杰也。”他把手放回袖中,恭敬坐正。 秦年接着心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一瞥旁边少年的神情,他显得颇为喜悦,大言不惭地跟陆衍说着什么地方好玩什么地方被禁了。 那黑衣男子静静听着,时不时低眉含笑说几句。 秦年觉得这个人,绝对有问题。可惜座上的少年少女笑得天真灿烂。 画面一转,两人出门,暮色四合,黑衣少年倚在柱上,背后绣有一只很大的红老虎,肩上和下裳也有红色虎纹,袖子被交错有致的红绳束紧,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 “太子!”他扬手高喊道。 少年牵着秦年,脚步沉稳地走向他,少年点了点头,道:“长清。” 名叫长清的少年露出白牙,笑道:“走!去喝酒!” 少年瞥了秦年一眼,用手肘撞了长清一下,斥道:“少在我妹前面说这个,要是被发现了有你好受。” 长清耸耸肩,道:“反正不止一回了,我都被长者喊打喊骂这么多回了,不差这一次,走走,咱这次不带上周启衡了,那小子上次又去长者那说我坏话,害得李公罚我倒立了一个时辰。” “好,我把阿年送到母后那,就来找你。”少年牵着秦年的手,穿过百花阡陌,莲塘翠荷,转到宫门前,他温柔笑道,“阿年乖,去找母后,哥哥先走咯。” 秦年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想挣脱这个幼小的身躯去抓住他的手,可这是梦,她无法行动,喉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得眼睁睁看着他离去,她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眼前一片黑暗,视线也变高了许多,视野更加开阔,秦年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裳,不再是浅蓝色的衣裙,而是自己熟悉的大红衣裳。 身体能够行动自动了,秦年向前走了两步,这是哪?周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身边唯一的生灵便是低声呜咽的 分卷阅读172 病鹿,走一步,跨过一具尸体,这种熟悉的窒息感感觉,这是——战场! 她蹲下身子,颤抖着手翻开离身边最近的一具尸体,蓝衣被黑血染透,那是周启衡!她艰难地挪动身子,掰开下一具身躯,她惊恐地睁大眼睛,那是苏致牧! 她慌乱站起身,后退两步,又踩到一具尸体,双袖红绳交错,背上大虎纹不知被什么秽物遮挡住了,她毋需再看。 秦年闭上双眼,一时间天旋地转,耳畔回荡哭喊救命声,她恐惧地蹲下身子,双手抱头,忽然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一个女声在她身后幽幽地说道:“秦年……救我……” 她闻声全身一颤,避无可避地僵硬转身,声线无法控制地颤抖,道:“思思……” 她面前的郑思思只有一颗头颅,头发脏乱,眼鼻二窍流血不止,双目只剩眼白,她的头颅轻到随风而动,秦年伸手轻轻一触,头颅顺势一路滚下坡去,秦年喊叫道:“不要——” 随着她的这一声吼叫,脚下突然开始晃动,地面出现缝隙,正越裂越大,越来越长,世界开始分崩离析,她就要陷下去了,她要被吞噬了! 秦年倒吸一口气,惊醒时一身冷汗,她用袖擦了擦脸,摸了摸九渊,周围一片黑暗,夜深人静处,唯有风马萧萧声。 她蜷缩在床角一处,一手抓着被褥,脑袋埋到并屈的双膝之下,肩膀忍不住颤抖, 泪水滴落在衣裳上,又湿又热。刚刚那个梦,是真的吗?都死了吗?郑思思,是不是在怨她?在怨她为什么不保护她,为什么不在她身边…… 秦年的指甲深深扎进自己的肉里,又麻又疼,无声地质问自己,为什么当时不在她身边?为什么当初没有提剑杀死敌人? “秦年?”钟离央进帐,听到了声响,轻声疑问道。 秦年没有抬头,只是在快速地平复情绪。 “怎么还没睡?”钟离央察觉不对,走到床边,黑暗中依稀看到一人蜷缩在角落,忙问,“怎么了?秦年,怎么了?” 秦年从角落缓缓爬出来,到钟离央身边,摇了摇头,抽噎了两声,道:“做噩梦了。” 钟离央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背,道:“没事,我在这。” 秦年把脸贴在他的胸膛,无声流泪。 钟离央也不说话,秦年哭了一会,安静地躲在他怀里睡觉,他的胸膛早已成为她的另一个世界,安稳和温暖来自他有力的心跳,那里有着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白衣俊郎的温柔。 钟离央规律地轻抚着她,直到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他才低下头,心道:你每次哭,都是在要我的命。即便手腿发麻,他还是抱着她抱了一个晚上。 秦年醒过来的时候钟离央正垂睫面无表情看着自己,她动了动身子,钟离央沙哑着嗓子道:“醒了?” 秦年一怔,道:“几时了?你没睡吗?我们……”钟离央打断她,道:“起床,手麻腿麻了。” 秦年连忙起身,站在钟离央的面前,讪讪道:“干嘛抱一个晚上,放床上就可以了。” 钟离央站起来动了动筋骨,道:“昨晚有个丫头一直钻到我怀里。” 秦年捏了捏他的手臂和大腿,没说话。 钟离央淡声道:“我得回去,你再睡会。” “好。”秦年嘴上答应,可心里没想着再睡了,待钟离央走出去,她坐在桌旁,倒了杯凉水润润嗓子。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一觉过去,梦境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可她独记得一双笑眼,梦里的她冥思苦想这双眼睛是属于谁的,梦醒之后她确信她知道了。 操练完毕,众人如常,该玩乐该打诨,秦年一瞥叶子楷,目光落到他袖口上交缠的红绳,脚步略有迟疑。 她来到钟离央帐内,钟离央正背对着帐门卸甲,头也不转地道:“夫人挑的好时机。” “谁要窥你换衣服。”秦年娇嗔他,站到他身后替他把后领整好,道,“昨天忙到很迟?” “嗯。” “下午叫魏兮带兵操练吧,你去休息。”钟离央转身贴着她的正面,秦年替他系好腰带。 “不可。”钟离央道,他摸了摸秦年额头,确认烧退了之后,牵着她一同坐了下来,秦年熟练地把一堆书文拿到自己面前,取笔沾墨着笔。 魏兮在门外通报,钟离央准见。 他进帐行礼,道:“将军,有来信,字迹分辨不清,署名好像是向无闱还是什么无阑的,您看看。” “……”钟离央和秦年同时抬头,面面相觑之后,钟离央道:“给我。” 秦年一扫,非常肯定,绝对是向天阑的字,龙飞凤舞,别人写信都要用密文,以防书信在半路被截,落入他人手中,而向天阑就方便很多了,除了解千愁和钟离央,没人能看懂他的狗字。 钟离央面无表情看完,秦年正想凑过去看写的什么,钟离央突然内力一催,纸张粉碎,摆明了不想让秦年看。 秦年道:“干嘛!” 钟离央淡淡道:“那 分卷阅读173 是他写给我的。” “那是我师父。”秦年辩道,“写了什么?” “无甚。”钟离央把手敛到袖中,秦年有预感这信中一定有什么秘密,让钟离央看完立刻摧毁它,秦年一边继续落笔一边思忖着。 钟离央从看过信后便显得心不在焉,批了几纸书文后,索性弃笔,靠在椅背闭目而憩,秦年余光一直偷瞄钟离央的神色,她看得出他眉宇间的愁虑,要说他一定会说,他若不肯开口说,那一定是不会告诉她。 究竟是什么事瞒着她呢?她猜不透,那么魏兮会不会知道呢? 秦年借口说出恭,偷跑去问魏兮,很可惜,此人一问三不知。她灰溜溜地回来,左一句右一句试探钟离央,奈何他刀枪不入,演技也精湛过人,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事。 “师父有没有提到我?” “有。” 秦年惊喜道:“说了什么?” “腹饱,住暖,衣足,无他。” “……就这样?” “嗯。”钟离央闭目,秦年摸了摸膝盖,心想:太假了,钟离央根本不会撒谎。钟离央沉默了一会,又道:“过几天就回京。” 秦年点点头,此来北疆,大小战也就两役,说不上苦,也谈不上乐,日子自然比不上南山上的渔樵共话,却也见识了生离死别和人心不古,幸得一人伴身,虽然此人面如寒山,还凶得不行,近来有事瞒她,罪加一等。 “秦年,九渊剑是谁给你的?”钟离央突然问道。 秦年记得他同她第二次见面出手帮她的时候,问的也是这个问题,当时的秦年并没有回答他。 “我不知道,谷夫人发现我的时候,就有。” 钟离央一蹙眉,他发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秦年在遇见谷夫人之前,是没有记忆的。 她有些笨拙地摇摇头,吞吐道:“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钟离央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何妨?记得我就可以了。”秦年勉强点头,思绪又散到别处去。她想起梦境里的白衣少年,他们称他太子殿下,另一位是东隅公主,她应该去找向天阑的,他对解梦略懂一二,说不定是前世记忆或者这个梦的内容是在传达什么信息。 “钟离央,宫中曾有过东隅之称的公主?”秦年问他,钟离央毕竟也算是宫中的人,若是问他,兴许也能解答一二。 他摇了摇头,道:“宫中皇家子嗣,只出过贞宁公主和馥宁郡主,公主仅三岁。” 秦年沉默,又提笔帮钟离央分担公务。 过门 不日,皇帝诏书已下,同意了钟离央的回京请求,另外送达来的一个晴天霹雳般的讯息是林老王爷薨了,缘于瘟疫。知晓这事的人都暗吃一惊,林府大门,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进的,要想传播瘟疫给林老王爷,怕是京城中不少世族大官也得了这瘟疫。 令秦年吃惊的是,她没料到这场瘟疫持续了这么久,从略有耳闻到恣意盛行已然三月之久,迟迟不肯平,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 钟离央像是看出了秦年心思一样,道:“莫忧心,天意也好,人为也罢,我与夫人同福共难。” 启程时,秦年抚着将军依依不舍,因为钟离央道马儿留这里更方便,有专人饲养,无需长途跋涉,故无论是雷霆还是将军都不能陪他们回京,魏兮自然要留在军营,刘三妹是留是走,倒是让秦年费心了一番,魏兮道留在军中,新兵刚来没事也没理由回家。加之钟离央说出不了差池,秦年便同意了。 她同刘三妹简单道了几句,临了众人出来相送秦年,‘秦老师’人气值居高不下,一整个军队一半是秦年的粉丝团,原因也多,有的士兵是因为秦年的剑术高超而高山景行,有的是因为秦年烹食美味而拜倒裙下,甚至有因为秦年成日的冷酷漠然状而心生迷恋的,魏兮表示不是很懂,他还是热衷于化身钟离央的世界第一迷弟。 钟离央看到军心所向已然变味,也不是很乐意,一来崇拜自己的人少了,二来他也不愿意让别人成天围着自家媳妇团团转,保不定哪日头顶就突然出现一片广阔无垠青翠欲滴的大草原了呢。 杨抉羽偷偷塞给秦年一袋银子,同她低声说道:“回头你到了京中,若是能见到致牧的父母,替我给他们问个安康,这点钱也算是我替致牧孝敬他们二老的。” 秦年心生波澜,点了点头,收下钱袋。钟离央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秦年,看到她和杨抉羽的小动作,抿了抿嘴,脸色更寒。 秦年回身上了马,望帝乡赴故人。跟着秦年和钟离央身后的只有散碎三百人,大多都是因家中瘟疫告假而返的,归乡之心又烈又急,恨不能日行千里,秦年知道,瘟疫平不了,这婚也成不了了,谁会在灾病如山洪的时期办喜事?谁能乐得起来? 钟离央赶回京城的时候,林老王爷已下葬,最后一面尚来不及见,林紫玄更显憔悴之色,满府上下皆着缟素,林老王爷一去,林家势力就更加单薄了,任她林紫玄再蛮再横,一个女流之辈也掀不起 分卷阅读174 什么风浪。 秦年记得向天阑说过,兴衰之事,自古多有,此消彼长,任它再阜盛的天,终也会盈满而溢,溢则倾,倾则亏覆。其实这话出自他师父解千愁之口,解千愁常常将它拿捏于口,向天阑则有样学样道出来端个架子过个场子。 要说京城萧条还不至于,只是比起钟离央印象中的京城,确实惨淡了许多,暑热地燥,好长一段时间没下过雨了,这一带的治安都很好,没有看见什么横尸街头,也没有哀怨民声。 风尘仆仆回到钟离府,秦年遇上好久不见的谷沛,问候了一声,谷沛不似魏兮爱整天乐呵呵的傻笑,仪容举止都显得出将军府的不失风度却又尊贵得不可侵犯,见到钟离央带着秦年回府,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自然的神情。 钟离央微微一颔首,示意回来了。府中仆人又喜又叹,忙活起来晚上设一桌家宴,魏兮给秦年安排了房间,钟离央简单吩咐了两句,对秦年道:“去林府一趟”便同着魏兮一块出门了。 秦年一度心想盖是林老王爷一事,钟离府还是需要去站站位子做做场面望望形势的。她把行李规整了一番,其实也就几件衣服几本书,连个脂粉都不见,她整理完房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 这种奢侈的事平素在军中她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她一定要洗一次半个时辰的热水澡,好好放肆一把! 下人们认得秦年,黄婆打了满满一大木桶的热水给秦年,秦年显得十分不好意思,看他们服侍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决定还是正常洗一洗,不给大家添麻烦了,毕竟要洗半个时辰的澡,热水来来回回得打多少次才行啊。 “小王爷可从不把女孩子往家里带,我听谷沛说,小王爷对你可上心了。”黄婆笑吟吟道,边手脚麻利地干活。 秦年一边宽衣解带一边暗想,亏她还把谷沛当礼士,表面看着正经私下竟也这么八卦,果然同他主人如出一辙的人模狗样。 她接过黄婆递来的干净白布,把衣裳放在翡翠屏风上,道:“多谢。” “姑娘莫客气,有事招呼我哈。”黄婆退身阖门。 热水温度正好,秦年解了红发带,褪去衣裳,露出大片光滑白皙的肌肤,纤细的双腿依次轻缓伸入水中,没有一滴温水外溅。 她闭上双目,整个人沉入水下,长发在水中四浮,她憋了一会儿气,头才缓缓从水中伸出来,脸上挂着水珠,她不着急睁眼,安静地冥想着——等钟离央忙完,就先回南山,然后再到宫里找谷夫人,不,现外面这么乱,还是要把瘟疫的事解决了,还有,要去找苏致牧的父母,再行打算。 她睁开眼,扫了倚在屏风边上的九渊一眼,无端想起云怏怏的面容,她沉思片刻,想着这些事儿过后,她得去会会这位云公子。 思忖中途,黄婆又一次叩门进来添热水,秦年拿了面巾掩身,道:“有劳,我就要洗好了,不必再添。” 没等黄婆退出去一会儿,门又一次被推开,秦年背对着门,以为黄婆又进来伺候,还没看人便道:“我这就出来了。” 却听一声低沉又有磁性的男声道:“别,夫人多洗一会,为夫这就来了。” 秦年动作几乎一僵,本打算出浴的身子飞快地再一次入水,整个头埋进水中,鼻子吐出气泡,“咕噜咕噜……” 钟离央脱到一件,解了腰带,里衣大开,露出胸膛健硕俊美的肌肉,不由分说地将一条修长的腿迈进澡盆,水中之物倏尔被秦年抓住。 湿漉漉的秦年终于肯钻出水面,眼前雾蒙蒙,舔了舔嘴边的水,瞪道:“出去。” 钟离央也不同她答话,勾起嘴角,眼睛盯着她胸前一片雪白可口处,眼珠子转也不转,偏偏他垂下眼帘,眼角带笑,氤氲濛濛的样子,又俊又温,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教秦年看得满心欢喜。 好看归好看,该打还是要打,秦年一抬脚就把他踹出去,只闻那人慢悠悠一声:“啊……疼……” 秦年冷眉,装,此人乃是个惯犯。 “衣服湿了,夫人赔。”钟离央抓起下摆一大块入水沾湿了的衣角,道。 秦年不睬他,还特地背过身去。 钟离央索性把衣服都脱了,跨入足够两人共沐的澡盆,秦年一听声响抬腿就跑,一把被钟离央的长胳膊圈住腰,秦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半个脑袋浸水,嘴里又咕噜咕噜吐出两个泡泡,钟离央低低笑了两声,把她捞出来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等秦年的气顺过来之后,开始对钟离央拳打脚踢,满堂满地水花飞溅,好不热闹,钟离央也任她打不还手,虽然秦年下手并不重。 不还手当然没意思,不久秦年便感到索然,心骂:以静制动,这钟离央太坏了。 钟离央:“夫人按摩。” 得,还没过门就开始使唤了。秦年尽职尽责地给这位满身疮痍的王爷舒舒服服地按摩,她心里寻摸着,她半辈子还没给人这么按摩过呢,谷夫人和向天阑都没过这待遇,太便宜这小子了,要不是每次看到他身上的伤 分卷阅读175 都心疼得要死,才不会给他捏肩捶背呢。 “外面还好吗?”秦年看钟离央这么早就回来了,问道。 钟离央简略回答:“不太平。” 秦年揣度着,如果钟离央说不太平,那么情况一定是很糟了,毕竟这个人一向心宽体胖。 “这阵子你老实呆在府里,我得进宫跑几趟。”钟离央说罢,想了一想,觉得‘老实’这个词跟秦年八杆子也打不着,补充道,“天子都城不比北疆蛮地。”下一句本来还想说:再闹我可护不住你。结果还没说出口便被秦年倏地加重了捏肩的力道,钟离央忙低声道一句“媳妇饶命”她才肯罢手。 “我能帮你吗?”她还是忍不住问道。 这句话钟离央都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心道:姑奶奶,您老实呆着就算大恩大德帮我了。奈何没胆说,狡黠一笑,说道:“不如替为夫生个孩子。” “滚。”秦年掌心一推,水花冲上钟离央的长发,掌风乱发,钟离央侧首一瞥秦年,轻轻一笑,反手按住她的腰窝,再向下一些便是禁区,秦年一下子老实多了,敌不动我不动。 “放手。” 钟离央这回倒是听话,手一放身子一转,飞快揽住她的身子,捧起她的脸又亲又咬,可恨一只手还在她胳肢窝下轻轻挠着。 秦年又气又笑,止住他的一只手,抬眼便看到他一双□□燎烧的眼,蓦地不再乱动,一双大眼睛水灵灵,正无辜望着他,钟离央一咬唇,心道:烽火戏诸侯算什么,若是能让面前这位开心,什么荒唐事他都肯心甘情愿地干。 洗澡水由温到凉,二人出浴,擦身穿衣,到了正厅,黄婆朝他们掩袖而笑,秦年回身一瞪眼,似对钟离央道:你干的好事!钟离央回以一个意味不明的挑眉。 秦年本想去厨房帮忙,结果却被牛婶等人七嘴八舌地轰出来,牛婶道:“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您就乖乖在外面,等家宴好了,再让下人们为您接风洗尘。” 秦年长期亲下厨的心愿未遂,前脚刚出大厅找钟离央在哪,后脚被听到了徐徐琴声从琴房里溢出。 也难怪,太久不弹琴真把他憋得够呛,平时就算没琴手指头也不肯闲着,指尖在桌面老爱叩个不停,更别说现在有琴了。 既然钟离央不愿意她知道太多外面的事,她便去问谷沛好了。 瘟疫(一) 京城的仲夏是闷热的,唯有到昏时才得以解脱一点,且不论万户千树和肖墙之下都有聒噪的蝉鸣,光是四处的飞虫蚊蝇和头顶上的毒太阳就足以让人门户大闭,等着扇底风或是穿堂风来,在床上大腿一伸颐养天年。 只见谷沛正在庭上亭中同一男一女讲话,秦年停了脚远远地瞧,不敢贸然过去。却见那黑衣侠客打扮的少年郎正朝她笑嘻嘻地招手,叫她回去。 秦年疑惑过去,发现这一男一女长相非常相像,这位少年就开始说话了,还是不容置喙的那种:“我叫江落霞,这是我妹,江落梅,久仰秦姑娘大名,百闻不如一见,气质中的漂亮,风范中的美,怪不得担得起王妃的名号。” “……”秦年僵在原地,心中道:定是谷沛这个大嘴巴,怎么什么事都往外传!虽然内心惊涛骇浪翻涌不止,千层浪卷席岸上拍死人不偿命,但秦年表面依旧如常,定力非凡,道,“江氏情报员,久仰。” 江落梅一直噙笑着的嘴角僵了僵,江落霞问道:“不是吧?!王爷连这个都对你说了?!果然对内对外区别待遇啊!” 秦年总不能告诉他,钟离府上的情报她十之八九都看过了,还学会了情报整理归纳核实。她都能想象出江落霞吃惊的嘴脸和说出的话:“不是吧?!你为了当王妃还做了不少功课嘛!” “诶,秦年你快说说,王爷平时怎么对你的?”谷沛打断了江落霞的八卦探求之旅,道:“秦姑娘,可是有事而来?” 秦年点点头,道:“本想请你将瘟疫之事说与我一二,看谷公子有事在身,不便多扰。” 江落霞置喙道:“不扰不扰,反正这会儿我们正在讨论这个事儿。”江落梅递了个眼神给江落霞,让他不要逾了矩。 江落霞心虚地看了谷沛一眼,只听谷沛笑道:“无妨,既然都是王爷的人了,一起来听听,也能出谋划策什么的。” 秦年不知此处“王爷的人”四个字于她和于他们是不是同一解。 谷沛:“这事儿,得从三个月前说起,据江氏兄妹的调查,这瘟疫最初是尸变传染到人身上的,从炎城顺着天鸠河,瘟疫横向蔓延,短短一个月内殃及三城,朝廷播银散两,各大医家倾巢出动,事发突然,解药尚在研制,就有一批接着一批的百姓死亡。” 江落梅道:“此症患者潜伏期为三日到一周时间不等,症发时从手臂到全身都会出现下凹的小红点,一开始是关节处渐渐僵硬,至全身不能动弹,而后感官渐失,呼吸缓慢,最后不知不觉死亡,从症候病发到死亡,时间短至两周长至一个月。” “两周和一个月的人什么差异?”秦年抓住 分卷阅读176 要点问道。 江落梅:“青壮年和习武之人更久些。” 不待她思索,江落霞又道:“不过已经找到传染途径和预防药物了!以白医堂、唐门和回春坊三大医学世家为首,联合江湖大小医家终于研制出解决办法了,先说传染途径,之前说逮谁传染谁都是瞎掰的,人家说了,在与传染源直接肌肤接触之时不会造成传染,只有不慎发生患者的内液接触皮肤时,才能传染,内液嘛,自然就是血液啦,皮肤黏液啦,唾液啦,还有那什么什么……不说了你看,谷沛又瞪我了,我继续,使患者康复的解药尚未研制出,但已经有让尚未得病的人不再患此病的药丸在市面上销售了,也就是预防药物。”江落霞又补了一句:“而且,价格高得惊人。” 秦年转了话题:“林老王爷有无染病?” 这话倒是让谷沛很惊讶,上头明文旨意说是林老王爷薨于瘟疫,这小丫头片子竟然明目张胆地怀疑起来,这一点让她与钟离府的意见不谋而合。 谷沛直言道:“这件事,没得到王爷首肯,我不敢与秦姑娘说。” 谷沛这样一说,秦年心中隐约之觉更加重了,秦年不指望钟离央会将这些事告诉她,于是她道:“你先说与我,钟离央怪罪下来你就说我逼迫的。”末了,她又残忍地补充一句:“你打不过我。” 谷沛面露难色,江落霞听了哈哈大笑,拍手道:“大嫂真性情!” 秦年看谷沛还是不肯让步,道:“比一场?” “久闻大嫂武功高超,今日有幸得以远观!”谷沛狠狠瞪一眼还在旁边看热闹的江落霞,江落霞立马止住嘴脸。 “三个一起吧。”秦年淡淡说道。 张狂至极!教在场三人无一不震惊。 看谷沛的表情,他是想打的,毕竟近一年没有比试过,双方都有进步,只是不知深浅几何。 “如果要比的话,动静小点。”江落梅忍不住说道,言下之意是别让钟离央发现。 在谷沛左右为难的时候,江落霞撸了撸袖子,手按在腰间弯刀上,一副准备开始干架的样子。 谷沛:“……”就凭江落霞那三脚猫的功夫,去打秦年简直是不堪一击。 谷沛松口:“不动干戈,点到为止。” 秦年点点头,谁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到江落霞身后的,剑鞘一挥,抵在江落霞的腰间,轻轻一点,示意得手,江落霞起身一跃,打斗不行,轻功还是看得过眼的,他跳到池中莲叶上,红衣随即跟上,莲叶晃动,惊起憩息在暗处的青蛙和游鱼。 谷沛抛了一个眼神给江落梅,叫她在原地望风,自己也加入战局。 月白星黯,亭外湖中浩然成风,半晌江落霞落败,立于亭上,谷沛推出内力充盈的一掌,水波荡起三尺,随机被秦年镇压下来,转身想提剑来一招‘衔花填海’,转念又弃了剑,说好了不动兵刃,一刻失神,谷沛踏水而来,秦年似脚踏惊鸿,不知向何物借力,腾空而起,空中旋身绕到谷沛身后,剑鞘直指。 谷沛惊于她的速度,反应却也不慢,跳到另一叶上,让秦年这一击落了空,秦年又滑出一步,左手捏诀,顷刻间二人脚下暗潮翻涌,谷沛见势心头暗叫不好,想退到岸上,秦年更是迅速,堵了谷沛的去路,身影更是快得没边,三下五除二点了谷沛的背、肩、腰各一下,三两下的比试,胜负已定,秦女侠高抬贵手。 二人回到岸上,江落霞和谷沛一阵唏嘘,月光下的秦年更显眉清目秀,淡然道:“说与我。” 江落霞这不靠谱的一秒松口:“我们调查了好一阵子,林老王爷病发时间在这月初五,到现在不过两周时间,林老王爷是习武之人,身体素质自然高于常人,死亡时间不对,这是其一,再有,患病死者在死亡之前舌头肌肉不能动,不能言语,但据林家大小姐说,去世前一个晚上,林老王爷尚能说话,以上两个疑点,说明林老王爷有可能并不是被瘟疫害死的,最关键一点,也是本大侠劳心劳力才探到的消息,林老王爷的房间里,发现了案台上的鲸香中有雷公藤。” 秦年疑惑看他一眼,只听谷沛缓缓吐出几个字:“巨毒之物。” “这不足以说明什么。”江落梅说道,“有大夫说它可以加速瘟疫症候,不靠谱。” 秦年思维跳跃得谁都没搞明白:“卖解药的都有谁?” “自然是各大医家,唐门、白医堂、回春坊手下大大小小门店都有,低价购入高价抛出的商贩也大有人在。”江落梅道。 一个要活命,一个要索财,太正常了。 茅叔在不远处喊道:“开饭开饭!姑娘小子们过来吃。” 江氏兄妹对视一眼,江落霞耸了耸肩,道:“食不能言,我还是拿点饭菜蹲在门口吃吧。”一闪身不见了。 谷沛朝秦年一点头,道:“我去叫王爷用膳,秦姑娘请先入座。” 秦年启步回厅,心中思索着京城风波,听到琴声走走停停,似在撩拨心间细痒,她几乎能想象到他端正身姿低头拨弦沉浸其中的样子,不由心底一喜。 分卷阅读177 家仆们肃立站在一旁,列成左右两队,低声细语交谈着,不敢入座,秦年看这一脸慷慨赴死的人们,也不敢入座,等着佛祖钟离央驾临。 一炷香后,此人终于泰然自若地来到众人面前,目光一扫似是被罚站的人儿们,微一颔首,风度不凡地坐下。 往常是钟离央一人于坐西向东位,众人依次南北而坐,今日多一位秦年,大牛有心布置,把次尊位给了客人,却没料钟离央直接将秦年的椅子拉到了与他并排的位置。 钟离央:“坐。”众人忙不迭入座。 “今日不必拘礼。”钟离央一手在桌下暗握于秦年的手,道,“这次回来,无甚缘由,是我要与秦年成亲。” 秦年本抬手要喝杯中水,直接被钟离央的后半句给呛住了,钟离央淡定地拍了拍秦年的后背,帮她顺顺气,面对众人一致惊诧的目光,他更加平静地道:“这阵子要忙一些,诸位辛苦了。” 黄婆掩嘴笑啊笑,茅叔抱拳恭贺道:“辛什么苦!小王爷要成婚,大伙儿不知道要多高兴呢!” 钟离央起身,举杯敬众人,众人亦起身,笑脸相迎,这就让坐着的秦年很尴尬了,左右各看一眼,才缓缓起身,一望杯中水,不想再喝。钟离央知道她不会喝酒,给她倒了淡茶,而且还是跟白水味道没差的茶。 不敬酒也无伤大雅,反正身边这位开心就行,秦年想着。 大家伙儿没有说外面那些风浪扫兴事,反倒对秦年十分感兴趣,言笑晏晏问个不停。 秦年又不爱搭话,一个眼神施向钟离央,要他救场,钟离央就光负责表现风度和气势,时不时勾一勾嘴角,不睬秦年。秦年一气之下,踹了钟离央一脚。 离得又近心情又气,不踹白不踹! 这动作被黄婆看见了,掩嘴直乐,一笑眼角堆起一大串皱纹,道:“小王爷也是个怕老婆的,真真跟老王爷一个模子。” 牛婶道:“那可不叫怕老婆,那可是疼老婆,没瞧见小王爷把秦姑娘宠成什么样了么。”边上的小牛还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 秦年偏头看钟离央一眼,似问他:什么样?她还真没看出来。钟离央就似笑非笑地夹菜吃饭,不说话。 秦年咬着箸,一边想着:这人太可恶了,见死不救,一会出去一定要跟他打一架,这饭吃得还不如在军中呢。 “夫人,再咬筷子就断了。” 钟离央见她没吃多少,低头朝她小声道,“怎么,府里菜不合胃口?” “没,不习惯。”她启筷轻声道。 钟离央当是知会她的,捏了捏她的手,表以安慰。 最后上甜汤的时候,牛婶给每人端了一个棕色的小药丸,只一眼,秦年便猜到它是预防瘟疫之药,钟离央特地看了秦年一眼,确保她吃下之后,还赏了她一串荔枝。 秦年也没说什么,主动留下帮家仆们收拾碗碟,下人们哪能让王妃动手,毕恭毕敬苦言相劝,秦年哀叹一声,作罢。 瘟疫(二) 钟离央一吃饱又回琴房,一进不知辰光,秦年跟在他后面,低头看着地面边想着,不若等钟离央年老离职以后,回家开个乐班子吧,教教一群小孩子弹琴什么的,也蛮好的,转念一想,不行,他不会说话,凶巴巴的,怎么教得了孩子,他那个凶神恶煞脸指不定把娃子们都吓坏了呢。 前面脚步一顿,白衣转身,吓得秦年立刻停下脚步,抬头一看,钟离央身正影直,道:“不揍我?”他倒是心里有数。 秦年赐一个白眼,心道:从未见过这么欠揍的人,一天不打还自动请缨,贱绝。她道:“明天你要进宫么。” 钟离央点头,转身开门,进了琴房,道:“面圣,提亲。” 秦年后脚进入,关了房门:“婚事缓缓。” 他侧首而问:“怎么?” “我想去查查瘟疫的事,外面瘟疫起难民生,喜事也成丧。”秦年料到钟离央又要骂她,直接坐到他腿上,扯扯他的衣袖,双目泛秋波,乃美人计也。 “别来这套。”钟离央环上她的腰,敛目道,“你师父没教你吗,这种事岂是你能管的?” 向天阑教她的那些明哲保身、不染红尘,秦年确实一点也没学会,独善其身也非她所愿,尽管她知道对于钟离央来说,这种事最好离他越远越好,一点微风吹到他身上就有风声说是将军作祟,独善其身对他来说太不容易了,但对秦年而言却不一样,既然身在红尘,放任不管实非她心所从。 “我不会连累你,我可以自己做,这事不关你,不关钟离府,我住到外面……”话还没说完,就被钟离央打断,他疾言厉色道:“什么叫不关我?你出事了怎么办?遇险了怎么办?你叫我怎么办?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什么事你都要掺一脚,计后果否?考量自己未?” 钟离央冷静半刻,又道:“不是所有事情单凭一腔孤勇意气就可以做到的。” 秦年被他骂得一愣一愣的,末了,钟离央又心平气和说道:“ 分卷阅读178 我帮你,我们一起,好不好?” 怀中人儿一点头,道:“我知道了。”她又一顿,咽下满腔苦闷情绪,道:“你先弹琴吧,我好好想想。” 钟离央摸了摸她的头发,调整了她的姿势,让她倒在自己腿上,双手勾弦作曲。一曲似柳絮轻柔一曲如落雨飒沓,耳外如何秦年皆不管,认真想着自己的事怎么处理。 靠,这人弹琴跟催眠似的,又想睡觉了!秦年突然起身,音断弦停,她埋怨道:“难听。” 钟离央俊眉一挑,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弹琴难听。 秦年出于无法持续思考的原因才骂出来的,她也意识到自己可能太小家子气了,心虚地望了钟离央一眼。 没想他道:“好,不弹了,坐。”秦年闻言端坐了身子,剑鞘碰到椅子,这才发现她躺在钟离央腿上的时候,九渊也是一直抵着他的骨头的,那样弹琴,该多不舒服啊。 “钟离央,等你以后老了,带不动兵了,就在府上开个班,教娃娃们弹琴。”秦年又想了一想他变成老古板教书先生的样子,胡子长长,头发花白,弯着腰拿着木条走下去打孩子手心,生气的时候便吹胡子瞪眼,秦年一时忍俊不禁。 钟离央瞥她一眼:“那你呢?” 秦年托腮,略一思忖,道:“我就烧饭做菜,做做点心给孩子们吃,当厨娘呗。” 她耳边传来钟离央一阵低低的笑声,他道:“听上去不错,媳妇,你是不是惦记着要孩子了?” “滚!”秦年又是一脚,钟离央未卜先知地躲开了。 之后迎来一阵沉默,秦年面容惆怅,面对瘟疫风波不知从何下手。 她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非要插这一手,分明解药已出,动荡了三个月的瘟疫也将随之一点一点地安定下来,林府的败落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可直觉告诉她,这一场瘟疫爆发,并不是意外,而像是有人精心谋划。 她低眉垂目的时候,钟离央一直盯着她看,眉目温柔,秦年一抬眼,钟离央便问道:“有何指教?” 不知为何,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怪了,第一次跟他亲密接触就一直漏心跳,到现在跟他呆在一起这么久了还在漏心跳,是不是得病了?她咽了咽口水,道:“我想从卖药人查起。” 此时高价出售必定牟取暴利,如果兴风作浪的人不想丧国灭族,那么他闹出可怕的瘟疫,必定要通过散播解药才能平息,而通过药坊入手,多多少少能查出些凶手的交易痕迹,但这一切建立在秦年的猜测正确的前提上。 药坊以三大著名家业为首,回春坊和白医堂她不熟,眼下唐家堡是最好人选。 秦年道:“明天去药坊一趟,问问唐门的人,解药的来源。” 钟离央道:“等等,夫人,你想查什么?不是林王爷?” “不是啊,我查老王爷做甚,我要查谁害出的瘟疫。”秦年坚定道,一个人被害死,或爱恨情仇或恩怨纠葛,不值得她大张旗鼓地查,可若是有心人害死的是黎民百姓,掀起满城风雨,那么瘟疫过后,难保这个人不会再兴风作浪,将京城弄得马乱兵荒,甚至国破家亡。 庙堂损失一大世家固然可悲可叹,但若是真能抓出这目无王法嚣张跋扈的凶手,岂不是比失去这一条人命重要得多? 钟离央惊于这个姑娘的眼见和魄力,喟叹她的天真傻劲儿,凭她无权无名一己之力,怎可能从那些精打细算之人身上查出东西呢?可她满身上下全是少年意气,不见棺材便不肯相信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他道:“你觉得你能盘问出什么吗?” 秦年摇摇头。 钟离央干脆转了身,面对着她,道:“他们那些人精得很,要真有你想的那种事,也不会与你说,不若你同江落梅一块去,她善打听,你善打,事半功倍。” 钟离央的意思很明确了,叫秦年与钟离府的手下一同去,没人敢为难她。换句话说,便是钟离央揽过这个事情,顺便捎上她而已。 次日初曦,钟离央正装上朝,在府门临别前同秦年贴耳交代了几句,分明没过门娶亲,二人却像是寻常老夫老妻般,动作神情也不刻意。 谷沛心中五味杂陈,好奇自己不在主子身边的几个月,前前后后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让钟离央这个不弯腰不低头的七尺大丈夫对一个女人俯首称臣,谷沛摇了摇头,不懂,怪不得说爱情让人脱胎换骨,岂止啊,简直是夺舍重生。 谷沛随钟离央车马走后,秦年和江落梅也行车走了,车后还偷偷摸摸跟着一个鬼祟身影,车马方行一段路,秦年就注意到了,江落梅淡然道:“那是兄长,我明察,他暗访。” 秦年颔首,她是知道的。 “听秦姑娘之前讲,此番可是去查问唐家堡的人?” 秦年道:“是,我与唐门常有联络。” 江落梅道:“唐门的人我们不熟,势力太广太大,堡中光是内斗就不少,少堡主和他二舅舅就是最典型的两派,从早吵到晚,钟离府平时都与白医堂打交道。” “堂 分卷阅读179 主白仲堂?” 江落梅点头:“对,‘回天神手’,他的千金承袭了他老人家高明的医术,早年就投入到王爷帐下,想必秦姑娘也有所耳闻吧。” 秦年对白露不予置评,只问道:“白仲堂人如何?” “既是王爷时常交往的人,自然是不错的,不论医德还是人品,都是有口碑的,如果秦姑娘不固执一处的话,其实我们也可以向白医堂的人打听的。” 一早街上袂云汗雨,每条长街上都总有一两家医馆子排着长龙似的队伍,三五店铺开张,陆陆续续行人上街买菜,看样子日子正在一点一滴地恢复原貌。 秦年阖目而歇,忽车顶传来两声短促的鸟鸣声,江落梅扯了扯秦年的袖子,轻声道:“小心了,有情况。” 秦年正要拉开帘子,前方爆发出一阵人群轰动声,车夫勒马道:“前面好像是吵架了……” 江落梅与秦年眼神对视,她道:“下去看看。” 里三层外三层堆满了看热闹的人,秦年和江落梅是女子,断没有身高优势,仰首看了半天也不知所以然。 又一声鸟叫,江落霞不知从何处蹿出,一手提着江落梅的胳膊一手揽了腰就飞到茶楼房顶之上,秦年很快反应过来,跟了上去。 立于高处,俯瞰喧嚣。 五个大男子围着在白医堂的招牌门口,正大声喧哗着什么,为首的一名壮年不停把手中白玉瓶朝空中抛去,另一人突然推了白医堂的小姑娘一把,姑娘摔到桌后椅上,泪眼婆娑,周遭人帮了她一把,喧嚣声更大了,众人对着这些欺人太甚的男子指指点点。 “抢药了。”江落霞双手抱胸前,道:“那些是蒋明的走狗,为虎作伥惯了,这时候还欺压百姓,简直找死。” 他说的在理,猪上树狗跳墙,这时候人人为了活命,被逼急了可不比往昔有所顾忌,横竖索命不如自己反抗去争。 人群中不知谁斥了一声,几个男子上前挥拳直揍向蒋明的手下,那些个人也不是吃素的,双方开始扭打起来,瓶瓶罐罐砸落在地,白医堂的医女们和百姓纷纷弯腰去捡。 江氏二人还没看清秦年什么时候消失的,蒋府的五个人就发出了凄惨的叫声,红衣女子冷眼道:“滚。” 江氏兄妹对视一眼,心有灵犀道:“坏了。” 整理完散落的瓶罐残局,百姓们又开始排队买药,白医堂的管事对秦年欣欣然施礼感谢,江落梅此刻也正好现身,盈盈施以万福,出面介绍秦年。 管事一看,太好了,钟离府上的,是个熟人,她道:“真的是太谢谢你们了,江姑娘,实在不好意思,您看我这实在抽不开身,排队人太多了,没法好好招待你们,若是江姑娘和江姑娘的这位朋友有时间的话,一起到屋里坐坐,等人不多了我这就来,若是没时间也无妨,鄙堂改日必定登门拜访,送上谢礼。” 江落梅道:“登门还礼便不用了,举手之劳而已,能相互扶持一把就多帮帮,小妹这次前来正好也有事想请教贵堂。”她说到这,使了一个眼神给秦年,秦年会意,来到管事身边,道:“我来接手。” 秦年留下药铺门口帮忙,江落梅随着管事一同进了房内。 江落梅懂得说话,管事一下子就把蒋家的人为什么来闹事的事说清楚了,还顺便吐了一肚子苦水。 早先解药研制出来准备抛售的时候,蒋蒲两家就看准了里头的利润,准备来插一手,可三大药首态度强硬,断不同意,你又不是医者,解药也不是你搞出来的,凭什么你白赚一笔是不是?于是两恶人不爽了,四处为难他们,唐门实力最强,他们不敢惹,回春坊背后有药王谷势力撑腰,药王谷虽是离得十万八千里,天高皇帝远,可各地宝贝药材都是从那出产的,别的不敢说,钱多得光是雇打手就可以把十个蒋府十个蒲府打得连祖宗都认不得,回春坊他们断然是惹不起的,只剩下个老堂主白仲堂经营起来的白医堂好欺负,可以摆布几道。 三天两头过来一趟,推人抢药砸东西,就怕坏不了堂里的生意,老堂主没朝廷势力,任凭着鹰犬爪牙欺负,咬着牙坚持下来,等过了这一阵子便好了。 江落梅故意又把话绕回去,道:“其实当初把利益让给他们一些,也不至于让白医堂像现在这么狼狈吧。” “哪能啊,你是不知道,我们白家和剩下两家联手,花了多少功夫才研制出的解药,当时瘟疫传了半个京城,上上下下急得焦头烂额,我们当时都想着,非得要把药王谷老谷主请来,这事儿才有的解决,结果还是唐家堡人多势众,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一张纸,竟写了解药秘方,唐少堡主和他二舅还因为要不要独吞这一份吵得天昏地暗呢,最后还是少堡主英雄慧眼,拿出来同两大医家共享,说来也奇怪的很,有秘方也难配出解药,又是熬煮又是隔着空气抽压,实在难弄,从研制到发售又花了好一阵子。” 江落梅略一斟酌,道:“这解药听起来花费成本很高,怪不得售价高昂。” 管事拍大腿,一慨叹:“是啊,民声哀怨的很,就以为我们趁火打劫,一个 分卷阅读180 劲的剥削他们,他们倒是没亲眼见到制作流程,辛苦要命哟,奇奇怪怪折腾,倒像是西域制毒一样做出解药,我也不是很明白,管他的,有用就行,大家伙儿不得病就好了。” 江落梅跟着点点头,道:“医者仁心,不是每个人都能懂得,活得久了,人情味自然也会变,要是人人都能像贵堂一样干净不染,日子就安定多了。” 管事拍拍她的肩膀,略显疲惫地笑道:“小姑娘家的,也别想太多了,坏人总会有,好人自然也不会少,去日苦多,比起前七八年的混乱世道,现在好太多了,日子总会一天天变好的。” 江落梅莞尔一笑,道:“今日多谢夫人陪小妹一叙。” 管事疑惑道:“诶,不是说有事要问我吗?” 江落梅笑笑不说话,该问的她都吐露出来了,自然不再问了。 江落梅起身道谢,管事的仍有惑,不知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要紧的,被她套话了去,待江落梅走出三丈后,她还在踱步思忖,半晌开始怵惕不宁,这个姑娘真不凡,平和安静的面容之下简单几句话便勾出了自己的腹肠之言。 瘟疫(三) 与秦年一起再次与江落霞碰头,江落梅三言两语理清了大概说与二人听,江落霞直接点出:“唐家堡有问题。” “刚才你们呆在白医堂的那会儿,我跟着蒋明那几条走狗跟了半路,意外瞥见唐门的几个弟子在偷偷摸摸交易着什么东西,一时好奇,弃了那些走狗,躲在暗处观察,你猜怎么着,那些人在换药,以假充真,我倒是看了半天没弄明白,闹哪出啊。”江落霞道。 江落梅点破:“唐松的人。”唐松是唐少保主的二舅,素来与他不睦。 江落霞摸了摸下巴,笑眯眯道:“不愧是我妹,这么聪明,我估摸着,这假药掺真卖,不是唐二舅想出了事嫁祸少堡主,就是要少点成本多分一杯羹。” 秦年道:“换药,然后呢?” 江落霞无辜挑眉,道:“什么然后,没有然后啦,我就回来了呗。” 听秦年语气是想先杀之而后快,江落霞垂手摸了摸刀,道:“小妹妹,有道是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咱外人掺什么热闹,他们要内斗且让他们去,我们可不能惹祸上身,咱们贱命不提,王爷可要脸呢,别老整天打打杀杀的,多不雅呀。” 秦年可不管脸不脸雅不雅的,若是她在场,必定又是脚踢四海拳打八方,好容易学了一身武艺,怀着几两胆魄,不拿来激浊扬清怎么行? 秦年道:“找唐门,问清楚。” 最近的唐门暗桩是一里外的锻铁铺子,京城中最大的接头地点却是一家名叫‘钱多多’的茶馆,一听耳边就有沉甸甸的银两声,茶馆离钟离府不近,边上挨着的横纵都是繁华商业街,生意自然也是一如店名的好。 秦年思考片刻,还是决定改道去‘钱多多’一趟,毕竟那里有一位熟人,做事靠谱一点。 江氏二人不得违抗,谁让那位是钟离夫人呢。 行车不比脚力,轻松得多,车里还有茶水点心伺候,有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有据可查。 这次江落霞也一同乘了车,毕竟十里地,任你腿力再好,也赶不上马车,一行人落车,江落霞抬头一看店牌‘钱多多’:“嗬!瞧瞧人家这名字!大气!我喜欢!” 来来往往的江湖过客偶尔会进茶馆坐坐,点一壶清茶浊酒,听一段说书唱词,打发打发辰光,当然,大部分人都没这么闲,这年也并非盛世,指不定哪儿又会出了灾祸。 江落梅随口一问:“秦姑娘知道找谁么。” 却见秦年一脸茫然,江落霞忍不住问:“等等,等等,你不会不知道暗桩暗号吧。” 秦年心道:我又不是唐门的人,怎么知道暗号。于是道:“……不知道。” 江落霞用略带郁闷的眼神看了他妹一眼,双手抱头大摇大摆地走进茶馆,道:“得,权当咱王妃给我们放个半天假,走走,茶博士!来壶茶给我!你们这唱的最火的话本是哪一出?” 茶博士肩披一条桌布,面端微笑,道:“现在啊最火的可不是天将下凡只身破万敌了,都说红白策马双踏耀日月了。” “哦?这倒是新鲜,我可没听过,茶博士,这红白策马说的是个什么?”江落霞问道。 茶博士手头利索,一边给客人们看茶,一边笑嘻嘻道:“客官要问,那我可说了,其实也都是那些写词的胡诌的佳话,当闲话听听便罢了,那出说的可是当今的将军同一名红衣女子沙场策马共征战的事,要我说啊,这故事忒假了,说什么红衣女子蛮横得很,将军对该女子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二人并肩而战,那可是所向披靡,诸位别笑啊,我都说了是那些个酸书生胡诌的。” 红衣女子呛了水,放下茶杯,眼神望向街上,剩下二人皆眯起眼笑吟吟,茶博士又道:“恁地?不爱听这段也没事,咱这要词话多得是,客官想听哪一出?” 江落霞指了指楼上,问道:“现在那位老爷子唱的是哪一出 分卷阅读181 啊?” 茶博士弓身道:“那是旧本,老生常谈了。”见江氏二人目光如炬,他又忍不住多说道:“讲的是两个琴童对飙琴技的故事,据说啊其中一人便是当今大名鼎鼎的南山隐仙,儿时与同伴一起学琴,死活分出个胜负,次次都是他赢啊,他那同伴也是相当厉害的角儿,曲中说的是他苦练琴技,六个手指弹琴弹到流血,终于有一次赢过南山隐仙了。” 江落霞不以为意,道:“这也不是多大的事嘛。”江氏兄妹二人还不知那南山隐仙的同伴就是自家王爷,当然觉得无甚大事,比起这出,倒不如听听红白双踏的故事来得心悦神怡。 茶博士立刻哈腰点头道:“是是是。” 秦年道:“就听这出。”王妃有令,不敢不从。 三人移步二楼,听起了向天阑与钟离央年少往事。 要说这向天阑也是从小玩世不恭到大的,小时候皮得不认真读书不好好练武,整天就爱到处摆弄破琴,四处找人挑衅一较高下,被他师父抓回南山后,自然也只能跟钟离央呆在一块,他嫌钟离央太闷,天天招惹他。秦年抚了抚额头,心道:这人真欠,还好遇上的晚。 托向天阑的福,钟离央的琴技也算是超凡脱俗,又过了些年头,二人除了吵架打架,便是双膝对坐,张琴拨弹,甚至有时候特地找了个地方躲开师父,一日不吃不语,漫天尽是琴语,醉琴狂拨,用心至情至性时二人弹得双手流血,酣畅淋漓一场后两个少年郎仰天迎面倒地不起,累得精疲力竭,向天阑转头看着他,没心没肺地扬起一个笑容。 “后来呢?这对竹马竹马后来怎么样了?”江落霞嘴欠地问出来。 秦年正疑“竹马竹马”是啥玩意的时候,这唱词人便捋了捋胡子,笑道:“各走各的路咯。” 江落霞嚼了两颗花生米,不予置评,秦年心中却是生出几道波澜,她想起向天阑笑眯眯的双眼,他曾经说的“他有他的路走,我有我的逍遥去寻。”想起钟离央风轻云淡地道“他半生放浪形骸,随性云游,小小庙堂困不住他,倒不如随便让他到街上摆摊算命,来的自在。” 后来呢?——一人拥兵百万坐镇帷幄,一人梅妻鹤子不知四季,江北饮马,南亭折花,各有传奇,却依旧不负当初,一盅酒两张琴,回到山中不知烟霞的年岁中。 思绪漫漫之际,二人走进茶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秦年一眼瞥见,其中一人,不正是唐德钏么。 二人正同茶博士耳语,别人听不清,可秦年五感通明,耳力可是从山中惯出来的,他们在对接头暗号——“和气生财钱多多。”“财生和气多钱钱。” 靠!什么傻逼暗号……若不是秦年从钟离央那里学得一点沉得住气的本事,早就像向天阑一样骂出来了,这么大的一个堡,文化水平堪忧啊。 唐德钏转眼要被茶博士迎到房间去,秦年及时喊住,唐德钏抬眼一望楼上人,微微笑上了楼,朝三位抱拳问候,自报家门:“唐家堡唐德钏。” 江氏兄妹双双起身,一抱拳一万福,报了府门和名姓。 秦年道:“唐兄坐,有事要问你。”这么直白生硬的开场怕也是没谁了。 还好唐德钏久经江湖,倒也没见怪,江落梅接过秦年的话,道:“恕晚辈冒犯,近来唐家堡可有风浪?” 这话问得也颇直了,不符江落梅平时说话的风格,唐德钏一愣,笑道:“阁下莫不是听说了什么谬传,我唐家堡无生事端,有什么风浪?” 江落梅款款笑:“早闻少堡主唐蒙与唐松不合已久,此次解药来历不明,想来也有诸多声音吧,且不论堡中自成两派,加害自家兄弟的事,就拿解药来历而言,恐怕两派势力已然有了高下,这阵子堡中必当不安宁吧。” 唐德钏垂眼,目光落在她面前的茶水上,语气不浓也不淡,道:“那不过就是有人觊觎堡主的位置尔尔,算不得什么风浪。” 江落梅见唐德钏金口难开,又道:“江湖事我也不多言,唐前辈负责来往物资运输,人情练达,自然得以高瞻远瞩,知道越俎代庖的事做不得,还希望您回头得空跟唐二舅说一声,朝堂事还是少沾手为好。” 唐德钏似吴牛喘月,心虚地将眼神别开,秦年雾里看花,听得不明不白,江落梅轻点几句竟让唐德钏冒了冷汗,唐德钏忍不住道:“你家王爷也知道这事了?” 江落梅依旧温柔笑笑,也不答,这笑容在唐德钏眼中竟似蛇蝎毒物,一切不言而喻,而秦年这边完全搞不清状态,不知所云,怪不得向天阑最厌文人打官腔了。 “江姑娘,唐家堡无意与将军府作对,兄弟们也只是奉命行事……”江落梅打断他,道:“钟离府虽说是将军居所,但也没有唐前辈想得那么狭隘,世家关系错综复杂,我们王爷也非委曲于人情世故的人,唐家堡屹立百年,这么多年的风口浪尖也捱过去了,不论是江湖还是官场,站得住脚的都不容易,只要不做鱼肉百姓的事情,我们府断不会掎挈伺诈。” 秦年虽然还是听不太明白,但她也听得出江落梅这是在让步,张弛有度方显气 分卷阅读182 度。年纪不大,一张利嘴演绎一出唇枪实战,不输丈夫,教秦年心服。 唐德钏承言而道:“姑娘说的是,唐某受教了,改日必定登门拜谒,以报王爷厚恩。” 江落霞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把手按在腰间弯刀上。 唐德钏离开后,秦年问怎么回事。 江落霞笑吟吟道:“不知道,我妹瞎说的。” 秦年一脸不相信,江落梅轻声解释道:“其实我也就猜了个大概,老实说,真实情况我不知道,唐门的人口风太紧了,不比白医堂那管事,不攻自破是不可能的,只有我们先发制人,让敌人以为我们是知道他的底细的,我说得理直气壮一些,他才肯松口肯服软,要是我话说得不弯一点,说不准就被他看破了。” 秦年若有所思点点头,难怪刚刚江落霞装了半天的深沉,一副高深莫测不开口的样子,敢情是一开口必露馅啊。不得不服,这小姑娘的试探能力太强了。 江落霞低声道:“这样一来,林老王爷的死倒是真的与蒋蒲两家、唐门有关了,那白家管事的话也说不准了。” 江落梅点点头,道:“有点头绪了。” “那百姓怎么办?”秦年问道。 江落霞把茶水一饮而尽,笑道:“放心吧,我妹最后不是同那个姓唐的说了么,叫他别做鱼肉百姓伤天害理的事,咱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我们钟离府的威严可不是用三两句话信服于人的。” 秦年点点头,这件事在这里停手就足够了,从唐门刨下去找到幕后黑手,诚不是她所能,自己的斤两她也会意了,江落梅毕竟还是钟离府上的人,懂得进退有度,足以自保,又将百姓的霍难止于唇齿间,让秦年的愿望也实现了,堪称完美收官,自己再不知深浅也要知餍足的。 “走了,早点回去,王爷可吩咐了,他夫人没回家吃午饭,我们兄妹俩的狗头可要被撵出京城的。”江落霞故意说道。 “……”秦年舔了舔唇,挪开目光。 江氏兄妹把秦年送回府,正好赶上午饭,差点狗头不保,兄妹二人基本不在府上吃饭,在外面另有住处安排,与秦年匆匆一别,说还有事在身,不进府了,还嘱咐秦年大可不必把今天的事告诉钟离央,等他们兄妹二人都探查清楚后,整理在册再向上汇报。 钟离央在书房看书,秦年悄悄走到窗边,把头一探,蹑手蹑脚从窗子翻进来,本以为已经够小心了,动作的声音几不可闻了,钟离央还是缓缓开口道:“如何?” 秦年正常走到他身边,钟离央自动腾出位子给她坐,秦年道:“乱糟糟。” “早该知道。”他敲了敲她的脑袋,道,“皇上下诏解除婚约了,说要见你。” 秦年缩了缩手,道:“我不要。” “你不是说要把我给谷夫人瞧过眼么?趁机会进宫见一面。” 秦年又犹豫着点点头,目光放缓在他的书上,奈何字句不入眼,她道:“明日进宫?” 钟离央偏头看她,道:“不急,这几天皇上身子不太好,不见外人,大臣辅政。” 门外谷沛叩门,唤钟离央吃饭。 钟离央应了一声,合了书,对秦年道:“下午出门。” 秦年问他去哪,他拂袖不答。她也懒得追问,跟着走便是了。 婚服 饭毕,顶着烈日,头戴斗笠,秦年随着钟离央出门乘车,秦年靠在钟离央肩上小憩,车马行得不快,不甚颠簸,秦年也不知自己到底睡着了没有,到了目的地撩开车帘一看——全京城最大的布庄。 人还没站稳,就脂粉味迎上去,围着钟离央恭敬见礼,店主笑道:“一听说王爷要来,姐妹们全在这里候着呢,最好的布匹都在这儿了,您看看,哪些合心意的?” 钟离央牵着秦年走进店里,那老板娘又道:“这是云锦,这是蜀锦,还有鸳鸯绮,都是一等一的好,王妃有福了,来挑一挑,看看喜欢哪个?” 满目鲜艳大红,秦年这下整明白了,钟离央这是带她来订做婚服呢。 钟离央目光灼灼看着她,秦年闭目抬手随机一点,就这个。 老板娘拍手叫好:“哟,王妃可会挑了,这款布料叫凤凰火,再配上一件香云纱,宛若天仙啊。” 秦年扫了一眼,恍若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东流去,正打算换别的找个便宜的,没想钟离央拍案道:“就这个。” “好咧!姑娘站好,让我量量腰身。”她在秦年身上量了尺寸,不觉喊道,“哎哟,姑娘的身段真真好,老身开了这么多年店,还没见过有姑娘那么好的身材的!” 秦年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微微侧身,躲在钟离央后面,却见钟离央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秦年也不管他出于何原因,先打再说。 “三日后,必当亲自送上府门,您就请好吧。”老板娘掩袖笑道。 出了布庄,秦年小声嘀咕了一句:“谁答应嫁你了。” 钟离央脚步一顿,睇眄着她,微微蹙眉道 分卷阅读183 :“不想嫁?” 秦年瞄了钟离央的脸色,略有点生气的意味,她道:“皇上、谷夫人、我师父,还都没同意呢。” 钟离央紧紧抓着她的手,道:“哪怕天王老子不让,我都娶定你了。” 秦年不知是被他的气势如虹吓到了还是怎么地,在原地怔了半天,被钟离央抱上了车。 车马回辙,秦年一摸腰间,才想起来,自己得带着杨抉羽的钱袋子去找苏致牧的父母,却不知道他父母的住处在哪,于是她便同钟离央说了。 钟离央正襟危坐:“先回府,查册有住处。” 秦年扫了一眼他的身板,眼神耐人寻味。钟离央受到打量的目光,道:“怎么。” “钟离央。当日,在迷雾竹阁之上,是不是你救的我?” “嗯。你怎么知道。” “那时,我好似看见一袭白衣,心念着可能是你。” “钟离央。” “嗯?” 她对上他好看的眸子,心跳漏了一拍,故作镇定道:“没事。”其实她想告诉他,这袭白衣,没有人比你穿的更好看了。 钟离央疑惑看了她一眼,也闭口不言了。 二人哪怕是都安静着不说话,灵魂还是合一契的,心怀悠然也好,愁绪也罢,皆于二人灵犀一隅,便是三生有幸。 到了府门口,钟离央让秦年呆着别动,自己进府很快就回来。 一炷香过后,谷沛和钟离央都回来了,钟离央倒也有心,知道自己和夫人二人都不会说话,便拉了谷沛来,可以同苏致牧父母道清情况顺带安慰一下,这种事都不是秦年和钟离央所长。 “这种事情直接交给我就好了,还劳烦王爷王妃集体出门,这么大面儿,估计得把那孩子的父母吓得够呛。” 秦年觉得谷沛说得甚是在理,于是转头对钟离央道:“你回去,我和他去。” “……”钟离央委屈地看着秦年,很快回头狠狠瞪了谷沛一眼。 秦年轻轻踢了他一脚:“回去工作,长得凶巴巴,恁地还出去吓人。”出了军帐,便是王妃,还是无法无天的那种。 婚前的男人最怕老婆不乐意,断不敢招惹,钟离央悻悻而去,留下二人,谷沛瞠目结舌,半晌,舌尖打颤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秦年给了他一个居高临下的眼神叫他自己体会。 到了苏致牧的住处,规矩小屋,房门外除了有一只坏掉的扫把和盛满清水的黑缸之外,其余都很干净,家境不贫寒不富裕,称得上体面。 谷沛礼貌叩门,一位头发半白的老丈人开了门,谷沛立即拱手作揖道:“老伯,我是将军府派来的人,令郎光荣殉国,我此次前来,代表鄙府慰问二老。” 老丈人一听是官爷,忙让客人进来,招呼着老婆子过来伺候。 给二人倒茶摆座,谷沛将秦年带来的钱袋递过去,道:“在下知道令郎是家中独子,二老没了爱子痛心不已,这点心意,还请二老收下。” 老妇人贪钱,一下子收下了,老丈人颇有气度,问道:“我们已经收到了朝廷发下来的补贴,体恤金已经够我们两个老不死的过余生了,这是何意?” 谷沛正要开口,秦年却道:“非朝廷之财,军中兄弟自筹,一点心意。” 谷沛点点头,接过话:“我和这位姑娘算是半个军旅之人,知道兄弟们都不容易,都是刀尖生死关口滚过的,失去战友的痛不比丧子之痛轻多少,虽说致牧是新兵,苦头也吃了不少,军中大家也都是相互扶持相互关照过来的,令郎平时也没少仗义,大家知道他光荣牺牲后,都自发地拿出一点钱财,也算是替致牧孝敬你们二老了。” 老妇人听完眼圈都红了,无甚文化的她弓着腰边抹泪边点头,含糊不清地道:“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老丈人咽了咽口水,启口道:“那小子自参军以来,一年到头也没回过家,唯一两次写信回来,一次说他终于纳到了将军麾下,高兴得半死,拿了好多钱,说可以好好养我们了,老婆子听完很开心,天天把儿子名字挂在嘴边,到处同邻里四巷讲。前一个月我们刚刚收到信,那小子说他新认识了好些人,一个个都厉害得很,平时当鸡首当惯了,一到新地方却发现自己平平无奇,还说他又打了一场仗,将军用兵如神云云,阿牧说他听说京城不太平,还叫我们留心,可千万别生病了,结果……他倒是先去了……”说道最后,他哽咽了。 老妇人听到这“哇”得一声,彻底崩溃大哭了,老丈人摆摆手,示意她去角落哭去,别在官人前面丢脸。 谷沛像是见惯了白发人送黑发人,面容一如平常般端正,语气却忍不住放柔:“苏兄弟生是少年豪俊,军人义气,死亦镇守乡土,护国永安,大家都会记得他的。” 老丈人含泪点了点头,道:“老婆子,带大人们去看看儿子。” 妇人哎哎应了两声,抹了一把泪走向后堂,说是后堂,不过一间小屋,正中摆放祖宗牌位,许久没擦,落了好些灰,唯一个牌 分卷阅读184 位崭新得格外显眼。 谷沛借了香火,就着脏蒲团跪下祭拜,秦年随其后,虔诚祭奠。 与长吁短叹的二老告别之后,谷沛打算回府,秦年却要改道清韵坊——找云怏怏。 出门前支开钟离央时,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只不过不足为外人道,更不能被钟离央知道。 秦年让谷沛在坊外候着,自己从大门进去了。 今非昔比,盖是向钟离央借的胆,她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进来了,料坊主上回碰了一次壁后不再在明面上再动手了,只要不来阴的,要论打架,秦年也没在怕的。 “哟,我道是谁,这不是将军夫人么?王妃今日怎么有闲心来我这个黾穴鸲巢听小曲了呢。”未见人声先闻,坊主陈容浣正从二楼楼梯上缓缓踱步下来。 秦年不与她多说,只道:“我找云公子。” “呵,你还好意思提他,若不是你,今日我清韵坊的生意怎会每况愈下。”秦年微微睁大眼睛,陈容浣一看她的脸更来气了,忿忿道:“若不是你,他怎么会离开清韵坊!” 秦年闷了半晌,末了只问了一句:“他现在在哪?” “我若是不说与你,爬上凤凰位的王妃怕又不是要找那将军诉状了么,我当真惹不起,我命比你贱,要说便说,那人现在在南街的柳云阁,你要找便找吧,不过,我今日把话在这撂下,食溷之雀就算找了棵梧桐栖息,也变不成凤凰,总有一日会有人收拾你!” 秦年冷冷地看着她,忽然间学到了钟离央一点精髓,微一颔首,倒像是高高在上的姿态,笑纳了“柳云阁”三个字便走了,欣然想到:谁让我家那棵又木又老的梧桐看上了小麻雀呢。 她对车夫道:“去柳云阁。” 谷沛拉开帘子,疑惑道:“去柳云阁做甚?那离这里还挺远的。” 秦年上了车,道:“那是何地?” 马车稳稳当当出发了,谷沛道:“你不知道?不知道还去……也不是什么稀罕地方,只说是早些年莫错大侠住过的地方,现在给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住了,里面有个小书斋,不少藏书还蛮有年头的。” 秦年斟酌半刻,心想一会到了还是让谷沛在外面呆着,虽然外面热得要中暑,有点对不起他,但事关私人,还是她与云怏怏单独见面比较好。 半个时辰过后,秦年下车一看,诶这不是‘钱多多’旁边的那条街么。 谷沛见秦年环顾四周,道:“你身后便是南山了,柳云阁位置不错,正面南山,东面城河,山水兼得。” 秦年又一次学着钟离央微微颔首,道:“你,呆着外面,等我。” “……”谷沛笑到一半,笑容凝固。 秦年眼神自得,似道:反正你打不过我。 东隅 柳云阁确实不是了得的地方,门徒要了秦年的姓名后进去禀报了,未几,秦年进阁。 柳云阁门面虽小,内部却广,一进门豁然开朗,楼后还带有一个小花园,扶桑花开得正俏,秦年被带到二楼的房间门口,门又一次自动打开,中药味扑面袭来。 云怏怏面带笑容,温软如初:“好久不见。” 秦年对上他的眼睛,更加确信了心中所念,她迈步进门,目光咄咄逼人,问道:“你是谁?” 他敛了笑,眼中波澜转瞬即逝,踟蹰而道:“云怏怏,或者说,云焂。” 他拉开椅子给秦年坐,自己坐到对面,秦年坐下,坚定道:“不,都不是,你到底是谁?”是梦中的那个少年吗? 云怏怏淡淡地笑道:“那我不知道了,秦姑娘说说,我是谁?” 秦年摇摇头,道:“是我冒昧了。” “秦姑娘,云某也是逼不得已,糊了一张假脸在江湖上混饭吃,得罪了皇上也不好混,不要见怪。” 秦年只道:“没事。”这点她也能猜到,只是没想到当日向天阑初见他时就玩笑说了那是假皮囊,竟一语成谶。若是让疯狂迷恋他那张皮囊的妙妙知道他的真面目也是个跟向天阑一个年纪的男人,她会不会暴哭一场呢。“我一直在做一个奇怪的梦,梦里的人我不认得,模糊不清,我记得里面有一双与你一模一样的眼睛,还有很大的火。” 云焂看了她很久,不像平素,不笑也不说话,一袭黑袍落于座椅竟显得独孤。不知是何处而来的错觉,秦年觉得他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他身上带着常人没有的孤楚又偏偏爱浅浅淡淡的笑容。 秦年目光突然锁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字上,字迹又清瘦又细长,孱弱却不失大气,写何?二字——东隅。 云焂道:“失之东隅。” 秦年脱口而答:“收之桑榆。” 云焂一笑,道:“但愿吧。”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秦年盯着他问。 云焂偏了偏脑袋,笑意更浓:“我知道的不少,姑娘想听什么?” “我记得有个黑衣服的琴师,气势也是同你这般软,你知道他么?”——那是秦年 分卷阅读185 梦中的陆衍。 云焂再一次收了笑,垂了眼,语气透着难得的寒意:“不知,秦姑娘可是见过?” “没有,梦了一点点,记不清。” “秦姑娘夜来多梦,想来白日思虑过多,才应运生梦的,云某泡在药罐多年,有一些安神好梦的药,姑娘要不要?” 秦年听出他有心撇开话题,摇摇头:“那坊主可有为难你?” 云焂温柔笑道:“为难?怎可,我手无缚鸡之力,随便来个人一棍子便一命呜呼了,要说我没点本事,早活不到今天了。” 这点秦年倒是早有预想,此人必定有些手段,只是敌友未知。 “我倒是有三月未见姑娘,秦姑娘可有被人找上麻烦?”云焂道。 她便是个大麻烦,别人倒想为难她,哪里来的本事啊。 秦年冷淡道:“不曾。” “有一事,姑娘莫笑我八卦,只是听闻有关秦姑娘,云某忍不住多听了些。”云焂抬眸一笑,教秦年认清什么叫‘顾盼生辉’,他突然轻声道,“那钟离王爷可是要与你定亲了?” 得,莫不是全天下都知道了这事。 “嗯……尚未定,等我家人同意。” 云焂目光飘摇而落,望着角落,兀自淡笑,半晌道:“玉成双偶,届时定是佳话满城,只是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份荣幸得以远观了。” 秦年赏脸:“有你一帖。” 云焂又笑:“若是你师父也在场,秦姑娘也要帮忙拦着点,别让他揍我才好。” 秦年想:向天阑哪来这么大的戾气,即便不喜欢云焂,也没必要一见面就打吧。 见秦年不信,云焂又道:“姑娘出嫁,有人欢喜有人忧,总得宣泄一下吧。”他的意思是彼时向天阑不爽,逮个看不顺眼的揍谁,嗯,这样想来,甚是有理,那秦年要防着向天阑和钟离央在婚宴上大打出手了。 “其实我也不舍得秦姑娘嫁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眸如星子沉沉,语气又平淡又清澈,叫人听不出什么深意,“秦姑娘冰山美人,霞明玉映,倘若我有点武功,倒也还能跟他们争一争。” 向天阑若是在场,必定是给他泼一盆冷水,劝他别白日做梦了。秦年也并非听不出云焂的意思,只是不敢接话而已。 云焂猜到秦年会难为情,便笑着把双手拢在袖子里,道:“反正也要嫁人了,姑且让在下说一说求而不得的胡话,也算是没白相遇这一场。” “多谢美意。”秦年起身行礼,“若是云公子哪日想同我说一些事了,秦年随时恭候。” 云焂拱袖作别,笑道:“那我若是想吃元宵了,也能来找你么?”他眉眼带笑,春水漾开。 秦年眼睛微微一弯,不答转身,背影未见云焂黯然失色的面容。 谷沛在外面等得久了,脸色煞白,感觉双目就要只剩眼白了,秦年抓了几页废纸给他扇了几扇,他才渐渐清醒恢复过来,道:“可以走了?” 秦年点点头,他如蒙大赦,给秦年拉帘请座。 木辙前进,谷沛问道:“柳云阁可是有异样?” 秦年猜度谷沛大概把柳云阁和瘟疫之事联系了起来,是以问道,她道:“无事,故人一叙。” 谷沛点点头,不再多嘴了。 回府吃完晚饭,钟离央在庭后信步,秦年回房整理东西,谁知还没一盏茶的时间,就变天了。 谁也不知恁地,钟离央鼻孔朝天,臭脸相对,缄口无言,难得的,对谁一句话都没说便回了房。 谷沛和秦年都纳闷得很,面面相觑一阵子,谷沛道:“王爷这是怎么了?” 秦年倏地一拍脑袋,道:“你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 谷沛一脸茫然:“也没啥要紧啊,就汇报了行程。” 秦年沉了沉面色,不声不响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道:“他心情不好,你别惹他。” 谷沛摸了摸脑袋,点点头,心想:我哪有那个胆啊。 一个时辰过去,秦年再次从客房出来,钟离央的大门已经紧闭,隔着木门都可以感受到层层凉意。 秦年房前屋后逛了一遭,还顺便帮黄婆洗了衣裳,回来后仍不见钟离央。 谷沛恰好在正厅,她忍不住问道:“他人呢?” 钟离央告诉谷沛的原话是:“跟她说我去了醉春楼。”谷沛不敢逆主犯上,转达道:“醉春楼。” 秦年几不可闻地脱口而出:“什么?”再看谷沛那张欲言不言的脸,九分笃定那是个什么鬼混地方了。 秦年愣了半晌,摸着剑柄思前想后,终于放弃了把醉春楼招牌给捅烂的想法,朝着房间的方向走了几步后,她又觉得心有不甘,回到荷塘,一个人坐在亭中与月共骂钟离央。 他知道她去找云焂的事,居然为了报复她,跑去那么不堪的烟花柳巷花天酒地,真有他的!秦年手支下巴,望着偶尔泛起微澜的湖面,内心暴躁无比,不停地用手指敲着桌面。 就在不远处的琴房里,钟离央正借 分卷阅读186 着窗将亭中人望眼欲穿,那目光像是一团黏胶,怎么撕扯都无法从她身上扒下来。 一大早,府中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这股不同的气息,由于钟离央和秦年二人异常安静,府里上上下下都安分做事,不敢多言,最后端着一盆生扁豆的小牛打破僵局,随口问道:“王爷和王妃是吵架了吗?” “……”连小孩子都看得出来,是有多明显。 用膳,沉默,沉默,一片沉默,桌上每个人各怀心思。 茅叔心道:怎么这么安静? 黄婆白了他一眼:你会不会看脸色?这两人明显是吵架了,识相就闭嘴闪远点。 谷沛:还有好多事要忙,主子最近不工作了,怎么办怎么办,我好累我要辞职…… 钟离央搅着碗中米饭:找男人,找男人,背着我找男人…… 秦年咬箸:醉春楼,醉春楼,让你醉春楼…… 无数心中所念无法被听见,只有牛婶在最后几口菜弥留之际,道:“今天闹七夕,外头可热闹了,王爷王妃若是无事便出去走走。” 黄婆想帮忙缓解一下二人的僵局也不错,也附和道:“对,我听小牛说花灯下午就都挂上了呢,老长一串串灯挂长街,还有那棵百年老树,天色还没暗就有人等不及要把红纸挂上树求婚姻呢。” 茅叔的碗见底,起身帮忙收拾碗筷,道:“年轻人就是心急,这还没晚上呢,一对对就挽着手上街了,诶,咱那时候谈个恋爱都要偷偷摸摸的,哪像现在这么奔放啊。” 黄婆斥道:“你以为谁都像你啊,牵个手还要向酒盅借个胆,去去,你个死老头子别耽误事儿,咱王爷好不容易有机会逛逛花灯,你别老在这瞎回忆陈年烂事。” 钟离央瞥了秦年一眼,摸不清她是想去还是不想去,于是只好意味不明地道:“小牛,一会你同我去。” 小牛兴高采烈点点头,道:“好啊好啊,我能带上我哥哥吗?” 钟离央点头,牛婶道:“臭小子瞎凑什么热闹,回去多读点书!秦姑娘也该出门逛逛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迟早要生病,外面也卖不少好玩东西,不妨去看看?” 牛婶有心牵出秦年,秦年自然也听得出,此时正和钟离央吵架,去吧,与钟离央在一块显得尴尬,不去吧,又显得是不领大家的情。 秦年点点头,想着不就是出门嘛,大不了不走一条道不就行了。 众人散去后,秦年再次从屋中走出来的时候,活脱一天仙,脸上白了几度,妆容不淡不浓,虽说手生粉有些抹不均,青丝粉黛亦显倾城风韵,钟离央低声对身旁的谷沛骂道:“谁给她买的脂粉?” 谷沛道:“林小姐听说秦年回来了,昨儿就遣人送了几箱姑娘家东西,说这样方便些。” 钟离央鄙夷一眼,心里咒骂:方便个屁,打扮得这么漂亮做甚,又出去找男人! 钟离央越想越气,孤身径直出了大门,顺带一掌拍断了不知谁家的树,谷沛叹道:爱情使人幼稚,爱情使人掏钱。得,他又得去隔壁赔礼道歉了。 府门口马车早已备好,秦年前脚刚进去,就发现钟离央跟鬼似的无声无息坐在最角落,很好很知趣,秦年坐到了与他相对的最远端。 “王爷,前面便到了,车就停这了。”车夫道,不等秦年,钟离央利索地下车。 七夕(一) 街市熙攘,花灯又大又亮,挂满了一整条街,食物香味弥散,惹得馋猫抢食,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二人刚走几步,便有人喊着:“姑娘小伙看一眼我家这些货,便宜大甩卖哟!”“这位俊郎,快给姑娘买朵花吧,今早刚摘的,又香又大!”“看看我这翡翠大扳指怎么样!送一个给姑娘作定情信物吧!” 钟离央淡淡扫了一眼,昂首挺胸大步向前走,不管不顾秦年,秦年也丝毫没有给面子,走到街尾,二人朝着两个相反方向而行,各逛各的。 一个疾跑的小孩子没留神,撞上秦年,跌倒在地哇哇大哭,娃子的母亲跑来忙不迭抱起孩子抱着身上,一边赔笑道:“不好意思啊姑娘,我家泥子老爱乱跑,撞到你了。” 秦年淡淡道:“没事。” “喏,这个小莲灯送给你吧,就当给你赔不是了,姑娘可别推辞了,我家就是做这个的,过节嘛图个喜庆,送你了。” 泥子涕泪纵横,竟抓过河灯塞到秦年怀里,秦年身上也没带什么,取下剑穗给他,剑穗上有个小玉环,是向天阑送给她的。 泥子的母亲还以为是什么贵重东西,忙挥手说要不得要不得。玉环在灯光下照得通亮,金光闪闪,泥子一把夺过,破涕为笑,很是欣喜。 “不贵,不要紧,孩子喜欢。”秦年道。 泥子的母亲赧然一笑,道:“我家就在前面那个巷口,姑娘到我家店里挑几个好灯拿走吧。” 秦年微一行礼:“不用,我先走了。” “那好,姑娘再见啊。” 秦年小心翼翼握着那灯,边走边想着,不若去跟钟离央认个 分卷阅读187 错,一块将这河灯放了,她顿了顿足,正巧一抬眸高处‘醉春楼’的招牌又大又亮,歌舞升平,再看门口一个个妙龄正好的姑娘挥舞着手帕,招揽客人。 找个屁!认个屁错!她继续向前走,一边咒骂,指不定那人现在就在醉春楼里快活着呢。 月宇入琼楼,风吹星沉,有人正为热年糕卖不出去而发愁,冰糖葫芦却排了好长的队,一对对佳偶逛街赏灯望月。 钟离央原先是打算跟着秦年的,走了一会儿被江落霞拦下。 “王爷,移步酒楼一叙。” 钟离央随着江落霞到了一家酒楼,江落梅已经备好茶水,站在门外敬候。钟离央到座后,江落梅拿出一叠书文,江落霞关门关窗,确保隔墙无耳。 江落梅道:“我们已经查清了,林老王爷之死果然并非意外,凶手有二,一为投毒主谋蒲尘轩,二是害病凶手白医堂。他卧房里的雷公藤的原主人是蒲尘轩,得瘟疫只是一个幌子,去世时间也对不上,白医堂的人趁着送药的时候将收集来的病患内液沾染上林老王爷的身体,故而染上了瘟疫。” 蒲尘轩这个人,钟离央是有数的,他看不惯林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锄掉林府势力的算盘打得满朝响,但白医堂的人出力相助,这倒是让他意外。 钟离央道:“白仲堂?” 江落梅摇了摇头:“不确定,要说白仲堂的出手动机,就只有一个,就是王爷您先前与林紫玄有婚约,而老堂主的千金,您大概也知道的……她也是众多心慕王爷者之一,所以,要说动机的话,大概也就剩这个儿女私怨了。” 钟离央摇了摇头,表示不同意,白仲堂这个人,他心里是有数的,朝中哪边都不站,说不上有多清明廉洁,却不失大家的侠义豪气,虽然确实很疼他的宝贝女儿,但绝不至于为了私情出手害命。 江落梅又道:“我们得知解药配方是唐门的人意外得到的,加之昨日上午我们意外撞见唐门的人将解药以假换真,遂立即派我们在唐门的暗桩深入探查。”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缓缓道:“给解药配方的是穆府的人。” 钟离央几不可闻地停滞呼吸,一只手的手指下意识地放在桌面上敲着,道:“继续。” 江落梅点点头:“唐家堡少堡主唐蒙和唐松不睦已久,解药到手之后两派意见不一,一边说要私吞牟暴利,却苦于制作不出解药。唐蒙手下有一得意弟子,唐高恕,原名乐正沚,通晓西域制毒之法,都说药毒不分家,那唐高恕不知用什么奇怪法子,真的制出了解药,在病人身上做实验后,发现他们一半以上的人都能恢复。” 钟离央本垂睫倾听,听到这里,倏地睁大眼睛。 “对,是能解瘟疫,但是他们没有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而是辗转一阵后,制出另一种解药,对外说是能预防的。唐蒙作为主力,将这份美事分给三家,没有让他的二舅得逞,其间的原因也算是很多,一是唐蒙欠了药王谷一个人情,前些年江湖动荡,火烧唐家堡的时候老谷主给了老堡主不少经济援助,所以回春坊得以拿到解药,原因之二是唐家堡要借白医堂的人涉入朝政,寻求更稳固的地位,但其中借的人求的位,尚不明确。” 江落霞道:“吵来吵去,不就是唐家堡那群孙儿没钱没本事吗?分三大医家就是制药成本不够嘛,给点好处大家帮帮忙,白仲堂也不是傻的,一边帮他一边要防他,不然为什么蒋蒲两渣滓天天缠上他们,唐门受了穆府的益处,自然也要准备好与蒋蒲两家作对,要打先打狗,白医堂老实敦厚,自然招罪。” 钟离央快速扫了纸上几眼,道:“非也。” 江落霞围到钟离央身边,挠了挠头发,目光不解。 “江落梅说了,为何白医堂要加害于林老王爷。”钟离央这一道,连江落梅都睁大了眼睛,他指节一敲桌面,道,“借人求位。” 白医堂分到一杯羹,自然要为唐门做事,假设白仲堂答应了帮唐门锄掉林老王爷,也就意味着这是给出解药配方的穆府下达给唐门的条件之一,所以穆府要锄掉林府,一直以来穆府都作为林府最直接的盾牌,有锅有难,穆尚旻总是一语不发地顶过,这显然出乎意料,再反观恶人团,白医堂可以说是顺手也帮了蒋蒲两家一把,而他们要处处为难白医堂的人,即便没有分到羹酿,少了一个一直以来对他们作对的势力,难道不算喜事么? 于两边都说不通,江落梅想不明白:“穆府为什么要害林府?” 钟离央吐出两个字:“郡主。” 这下江落梅想明白了,郡主下嫁后,穆府内部无疑发出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势力不一,要说哪边势力更强,半斤八两说不清,但八两的也不会是穆府,对于馥宁郡主来说,加害林府的理由有一万个,她又道:“明明是少了一个死对头林府,蒋蒲两家又为何要与三大医家过不去?” 钟离央微微摇头,道:“蒋蒲不知道这事是他们干的。” 江落霞不可置信:“雷公藤的毒都是蒲尘轩下的,他们怎么可能不是一伙的?!” 江落梅却置喙道: 分卷阅读188 “不一定是他下的,你那天潜到林府翻查物资记录时,也只看到了鲸香是出自蒲府的手笔,这运输其间,经过多少人手,动过多少手脚,你我不得而知。” “你的意思是这事居然跟他那个鸟人没关系吗?!” 江落梅摇头:“有没有关系尚未可知,我只是说有可能,是经过第二人手中,加害林老王爷。” 江落霞嗤笑:“那就是有人要陷害蒲尘轩咯,活该!谁叫他作恶多端呢?” “不过穆府之前刚刚用王爷军中出内鬼一事打压过蒲尘轩,蒲尘轩在圣前恩宠大不如前,有可能也会狗急跳墙先把林府打掉,不过,就蒲尘轩个性而言,可能性很小。” 钟离央点头,若将蒋明比作夜间扑食的恶狗,逮住猎物就死不松嘴,那么蒲尘轩可以说是一头非常聪明的厉鹰了,目光放得明亮长远,表面装得一派正人君子风度翩翩,背地里从不伸出自己的脏爪,都是叫别家去干,是以他的势力日益壮大,若说在蒲尘轩朝中不得意的时候,他还不懂得戢鳞潜翼贸然出手的话,实在太不符合他老狐狸的名讳了。 纸上条条调查事项写得明晰简练,又事无巨细,所有疑点也列在其中,真相呼之欲出。“这事,到此为止。”钟离央阅览完文书,还给江落梅,道,“可有告诉过别人?” 江落霞道:“哪里敢啊,我们刚查完,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冲过来找王爷您啦。” 钟离央微一颔首:“勿说与第二人。” 江落梅是个明白人,道:“知道,王妃拿剑架在我们脖子上,我们都不会说的。” 钟离央别有深意地道:“不止,她还学会拿刀了。” 江落霞捧腹大笑,道:“哈哈哈,服了服了,也是,她要是知道明明有药可以救病人却藏着掖着,恐怕唐家堡又要历一次火光之灾了。” “你们吃饭。”钟离央起身离开,他还得追着他的祖宗呢,免得又跟别人跑了。 七夕(二) 秦年瞎逛了一阵,兜兜转转,发现好几家美食于是跃跃欲试,却苦于没带荷包,失落而走,拱桥对岸好一派热闹,一群人围着参天大树掂足扬手,树上挂满了红丝带,夜风吹过,若是无人,还略有阴森感。 她走到拥挤的树下,发现树上哪是红丝带,分明是一张张红纸用红绳挂着,这大概就是牛婶说的祈愿树吧,信男信女来此求姻缘。 老树的东面挂着求姻缘的,‘我的如意郎君眼睛要多大鼻子要多挺身高家世如何如何’云云,西面是求美满的,写着‘某某和某某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生是谁的人死是谁的鬼’诸类的土话。 树下置一桌子,桌上有一投钱铜盆,一叠红纸和短绳,笔墨伺候。秦年一回身,正看到桥对岸站在那一介白衣,疏朗而澄澈。 她确信钟离央正看着自己,对视片刻,钟离央步伐沉缓朝自己而来。 秦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把一直护在手心里的河灯递了上去,钟离央接过它,不作任何表情,但对于秦年来说,这样便已足够了,他已经做出让步了。 “写。”秦年道。 钟离央牵了她的衣袖,距离不远不近,朝桌上投了钱,领了纸,在墨水旁上握笔沾墨,道:“写什么?” 秦年沉吟:“楼中春色好,醉后不需归。” 钟离央接道:“常闻云公貌,可是比我俊?”秦年移开眼神,不再说话,只见钟离央写下:步月如有意,情不自禁来。 秦年是看过这句诗的,酸酸的话不是她心头好,那时便也一眼扫过了,而今钟离央写下,滋味便大不一样了。 “姑娘要写么?再写一张,成双成对挂上,凑个吉利呗。”那老板说道。 “不用,就这样。”秦年淡然道,钟离央树下一跃,将红纸挂起。 钟离央示意一眼,秦年随他离开。 湖面倒影万千,度过灯火明灭的长桥,远处放起了烟花,哄闹声一片。 二人转过长街,来到暗巷,钟离央猛地拉住秦年,把她往墙上一摁,一手护住她的后脑,抓着河灯的另一手环住她的腰。 就着烟火盛放和哄闹笑言声,钟离央低头亲吻秦年,由浅至深,最后甚至是撕咬她。秦年的上唇被他轻松衔咬着,她渐渐拥住钟离央,享受他似野兽般的入侵。 钟离央停下动作,声音低沉沙哑,他恶狠狠道:“再跟他见面一次,我就杀了他。” 秦年握住他的手腕,睁开双眼,道:“嗯。” 他的眼神渐渐冷清下来,镇定道:“我没去醉春楼。” 秦年松开手:“嗯。” “那晚我就在琴房,看了你一个晚上。” 秦年动了动唇,喉头一热,咽下一大串话,最后只道:“放河灯去吧。” 秦年又向老板借了笔墨,在河灯的莲花其中四片瓣上写了四个字:山河清平。 桥下柳岸,灯烛点火,秦年将它送入长河,这四字也是她在南山上放灯时写下的新年愿望,不知 分卷阅读189 可有人看见。钟离央抓着她的一只胳膊,怕她掉下水。 烛火摇曳,莲灯在水面晃晃悠悠,几次就要被风吹水流撞翻倾倒,却恰好又几经风雨大难不死地顺着河水飘向远方。 秦年用河水简单洗了洗手,衣袖不慎被落水,钟离央蹙眉捞起沥干,道:“什么时候长记性。” 秦年心怨他总是爱骂自己,罢了,看在此刻心情还不错,她道:“吃东西,饿了。” 二人逛过大街小巷,难以置信高高在上的钟离央纡尊降贵地光临门面又小装潢又破的烧烤店。 “烧臆子两份,炙鸭整只,炙金肠三两。” 这大概是钟离央从秦年口中听到的说与陌生人最长的话了。 “好咧!这位客官呢,还要点些什么?”掌厨兼店小二掂勺问道。 钟离央面无表情:“一壶酒,一碗肉粥,不要姜。” “好咧!” 秦年踹了他一脚,暗骂道:你有毒吧,你喝酒配烧烤,我吃粥?! 钟离央禁止秦年喝酒已经是军中不争的事实,他道:“喝酒伤身,女子更勿。”可秦年的师父,秦年师父的师父都是出了名的酒鬼,秦年在南山上学了不少杂学,其中就有酿得一手好酒,虽是清酒不上头,但不比烈酒逊色,秦年在南山偶尔小酌两口,只觉酸酸甜甜,也没什么大不了,离了山后,却比以往更渴念酒味。 可钟离央就是不让她碰酒,滴酒不沾。秦年气得要命,道:“我要酒。” 却不想那人正襟危坐,道:“孕者不可沾。” 秦年身形一抖,心道:看来光用脚踹已经不能解决问题了,九渊招来! 钟离央未卜先知,与秦年拉开距离,掌厨端上香气诱人的美食,秦年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住了,她拿起竹签,吃了几口,问道:“师傅,这个金肠怎么看内馅已熟否?” 掌厨笑呵呵道:“姑娘问得好,这烤金肠啊,外面的羊肠被蛋液涂抹上,不容易看出里面的羊肉有没有熟,不过啊,如果将装好内馅烤至半熟的羊肠再涂上蛋黄液,你待那蛋液成金色时,便是熟的。” 秦年点点头,道:“多谢。” 钟离央倒了酒:“敢情你整天心念这些。” 她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掌厨在腌肉,洒完了醋,又快速到右边木炭火上翻转炙物,对秦年青眼有加:“姑娘说得好啊,有道是民以食为天,咱老百姓吃饭多重要啊,衣服再贵打扮再好,口舌不满,那也全白搭了是不是,咱做这行的,就贵在精这个字啊。鸭子还有一会啊,客官别急,尝尝刚烤好的烧臆子。” 得,这厨子跟秦年一唱一和,欢欢喜喜闹七夕,钟离央对着角落翻了个惊天动地的白眼。 秦年心情颇佳,把烤金肠递到钟离央面前,弯了眉眼,道:“吃点羊肉,补补身子。” 钟离央接过,张口无声说话,那口型做的是:“今、晚、老、子、干、死、你。” 秦年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夹了烧臆子送入口中。 钟离央推粥到秦年面前,秦年视而不见,继续吃肉,吃到口干舌燥后去拿酒,被钟离央一掌截下。 秦年:“出去,打架。” 钟离央漫不经心酌了一口酒,一抬眉,道:“好啊。”那语气分明是在嘲笑秦年打不过他。 秦年气得拿筷子就要戳到他,钟离央不躲不闪,倒是厨子发言道:“姑娘这可太欺负人了啊,你看你夫君人高马大一汉子,被你欺得巴巴在原地也不躲开,可真是宠你宠到心窝子里啦。” 秦年停下动作,看向厨子又转头看着嘴角噙笑的钟离央,小声忿忿道:“哪有……” 厨子端出炙鸭,鸭上淋上一层酱料,开怀笑道:“这年头这么好的丈夫可不好找咯,姑娘可得抓稳了。” 秦年闷哼一声,低头吃肉,心思着,这王八蛋整日在外头装得堂堂正正一表人才,心里坏点子不比她师父少多少,可恨此人演技实在精湛,除了她和向天阑,没人看得穿这个人真实的嘴脸。 钟离央有意扯了扯她的袖子,轻声道:“知道你多蛮横了吗?”秦年听完当即给他一脚,钟离央悠悠然躲开。 二人饱腹喝足完便打算回家了,正打算上车,一个身高不过钟离央膝盖的娃子拽住了秦年的衣角,鼻涕都快流到嘴边了,他灿然一笑,小手握着一朵玫瑰花,口齿不清道:“发……发……” 秦年不知所措,看着泥子。 钟离央蹲下身子,与泥子同视线,道:“送给谁的。” 泥子有些害怕钟离央,尽管钟离央已经表现得够和蔼可亲了,但毕竟不是他的强项,泥子躲到秦年身后,小手还拽着她的衣角,另一手把玫瑰花举向秦年——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你母亲呢?”秦年问道。 泥子又天真一笑,听到他母亲的呼喊声,把玫瑰花丢在钟离央的大腿上,慌乱地跑走了。 钟离央无奈拾起玫瑰,站直身子,装模作样把花递到秦年面前,学着某 分卷阅读190 人相似的痞子语调,道:“秦小姐,可愿下嫁给在下做王妃,顺便到府上再兼任个厨娘?” 秦年靠近他一步,顺势抬腿踢他膝盖,钟离央假意吃痛,毫无诚意地叫唤了一声,再把花插到秦年的发上,侧身避开下一波攻击,边上车边轻声道:“香花不红,红花不香,我家夫人又红又香。” 秦年心骂道:什么破烂句子,跟唐门学的吧。 驾崩 柳云阁。 “我说公子啊,这玉佩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你怎么看了这么久啊。”老仆人道。 云焂把玩着手中的小玉环,目光温和,任晚风吹衣,道:“我乐意。” 老仆人弓腰呵呵笑,点了香,道:“难得你心情这么好。” “你说,怎么会有人被送了一个破灯之后取下自己剑上的佩物再送给人家呢?一个莲灯,就把姑娘之物轻轻松松骗来了。”云焂边说边笑道,“怎么这么傻呆呆呢……” 仆人道:“要不怎么是你的心头肉呢?” 云焂微微一笑,把小玉环放到柜里,脱了外衣,道:“倒了个林府,蒲家元气也伤了,现在要看看穆府有多大能耐了。” “那馥宁郡主也横得很,也有不少朝政势力,护食起来,怕是不好对付吧。” 云焂垂睫,道:“有势力更好,就怕她没势力,如今唐门乱成一锅粥,白医堂受牵扯无力抵抗,那朝堂不比江湖安稳,不知是天意还是哪位有心,狗皇帝年迈,大病数十日至今不起,为了那万人之位,皇子们争得头破血流,后宫那些阴毒妇人也是算计到你死我活,你且等着看,这京城啊,内内外外,又要开始热闹咯。” 老仆人叹气道:“哎,你都病入骨髓了,不好好养着病歇息着,无端搅这趟浑水干嘛,要我说,不若直接把真相说与秦姑娘,省得这麻烦劲儿,一个一个算计来算计去。” 云焂坐到床榻上,笑道:“我说你这个老头子,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怎么还这么没出息,一点头脑都没有,还说辅佐我呢,我若是同她说了又如何,难不成让她单枪匹马灭了这个王朝?我若不在此之前把那些个杂碎绊脚的都扫除干净,怎么还阿年一个山川清平?” “你倒是为她操碎了心,又是军中安排人手保护,又是送灯送花的,可人家呢,一点都没领情,还怀疑你呢,跟着那钟离小子跑得头也不回。” 云焂闭着眼,道:“只要能让阿年开心,随便如何。” 老仆人半天没反驳出一句,摇摇头哎了一声。云焂倒是舒心,手握着胸前挂着的竹节,温柔笑着。 第二日,天还没塌,皇帝却驾崩了,六宫鸣钟,惊彻了全天下的人。 皇子百官后宫之人皆前来吊唁,北京城内的各寺庙宫观,敲丧钟三万下,突如其来的国丧给不少人当头一棒,其中包括钟离央。 钟离央甚至没来得及跟秦年说一声,脱下锦衣换了缟素就进宫了,一去三日。 举国素缟千里,哀声不绝,国丧一个月不许办喜,秦年这三日一反常态,安分地待在府中,缘何?因为谷沛在皇帝驾崩的那一天就告诉她:“等王爷回来,千万别乱说话,他一定非常难过,因为……世界上他最敬重的三个人,都不在了。” 这三人,一为钟离央的父亲,钟离觫,二是他的师父,解千愁,这三,便是他的主君,全天下都知道钟离央肯为这三人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钟离觫没把多少兵书和武功传授给自己的儿子,他这一生只告诉了钟离央一个道理,便是忠心。忠君、忠国都是他们钟离父子的于世准则,钟离央在府也告诉过每一个人:“孝当竭力,忠则尽命。”对于父亲的感情,是孝与敬,对于主君,他便是满腔的赤胆忠心,在朝多年,唯圣命谨遵,任凭别人讲得如何天花乱坠,他也充耳不闻,在外领兵,未敢过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都是狗屁,他说:“君命如山,不论朝野,力竭至死,未敢不从。”只要是皇帝说的话,他定会披肝沥胆而赴。 谷沛接着道:“当然,除了他向皇上提出撤婚,要迎娶你的事。”谷沛改了口,道:“那时不论是大行还是朝臣,都惊诧不已,这是他第一次,在大行面前,自己提出的请求。” 不管是请还是求,开口的是不苟言笑不知摧眉折腰是何的钟离央,这都让秦年无法想象。 “不过,我真是很好奇,你和王爷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要知道,王爷这个人可不会乱用感情的,对外人,他永远都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对我们这些常伴多年的下人,他不过也只是稍微缓和一点,可是他对你……”后面的话不消说,谷沛百思不得其解。 这话问秦年,她也说不明白,感情这东西,鬼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当时王爷为了一场仙武赛事,不分昼夜赶回京城,当时我想不明白,这下傻子都能琢磨出来了,敢情那时候王爷就对你……咳咳……” 谷沛顺口提了一下,秦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道:“那时候,我和他相遇,不过两面。” 分卷阅读191 才见了两面,就动了感情,而且还是像钟离央这样的人,可能吗? “厉害啊王妃!两面!服!”谷沛突然不正经了一下,把秦年吓坏了,谷沛接着正色道,“不过两面也没什么嘛,不是老说什么一见钟情一见倾心的嘛,说不定真是命定之人,都是天意,缘分嘛这东西,要是来了挡也挡不住的。” 谷沛说话成熟老练的语气好似过来人,黄婆揣着菜篮子路过,忍不住插嘴道:“你小子,说的跟你谈过一样,活了二十几年了,也老大不小了,怎么没见过你跟哪个雌性好过?” “咳咳……话不能这么说,咱家王爷之前也没跟女孩子呆过。” 黄婆道:“你个毛头小子才来府里几年懂什么,小王爷打小便是一堆女孩子手心里捧出来的,七八岁追小王爷的女孩就可以排成一条长街,那时候你还指不定在那个旮旯洗菜呢。” 谷沛摆摆手:“好好好,是是是。”打发黄婆走,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黄婆笑嘻嘻地走了,谷沛没好气地说了一句“我去忙事情”便走了,留下秦年一人坐在廊下思忖着,两面倾心,可能吗?还是在此之前,她和钟离央就相遇过,或是发生了什么,只是她不记得了。 正午热得要死,秦年没什么胃口,拿了个桃子吃,照例坐在廊下摇着扇子等钟离央回来,她一边看着树下的虫子乘凉,一边想道:之前好像也是这样的,钟离央不告而别,她带着她的马在北面的关口等了他近一个月,满心担惊受怕,那时候的自己,竟一点都不像自己。 门口小牛大喊道:“王爷回来啦!” 秦年丢了扇子,嘴里尚嚼着桃肉便冲过去,什么也不顾,什么也没多想,对着钟离央迎面一个大抱,钟离央受宠若惊,在她脸颊亲了一口,拿过她手里的桃子,咬了一口,道:“好热,好饿。” 皇子百官祭孝又跪又拜,不得进食,秦年想来他已是饿得饥肠辘辘了,外面天又热,一抱上去便知道他汗流浃背。 钟离央进了府,牛婶烹食小牛摇扇秦年捶腿,谷沛小心翼翼问道:“宫里怎么样?” 钟离央摇摇头,表现得十分平淡,道:“夺位。” 谷沛道:“国不可以一日无主,争权夺位也是日升月落的常事,只是不知道先皇怎么想的,大病的时候也没有册立太子,任凭眼下几个皇子斗得你死我活。” 秦年问:“宫里很乱?” 钟离央颔首,谷沛道:“那肯定的,先皇驾崩第一天,六宫乱成耗子窝了,说来倒也好玩,后宫那些嫔妃啊一边以泪洗面哭天喊地,一边给对手下毒手,恨不得那些个得势皇子也随先皇去了,谁叫母凭子贵呢,皇子中哭丧的倒没几个,国库里那些东西兄弟几个划分的倒是一清二楚干干净净。” 谷沛在府说话口无遮拦,他下意识看了钟离央一眼,见他没责怪之意。 秦年道:“谷夫人呢?” 钟离央抬眸看了她一眼,谷沛道:“不知道,后宫乱着呢,母亲聪慧,足以自保,等过些天,新皇登基了,一道进宫看看她。” 钟离央起身拍了拍谷沛的肩,道:“这几天辛苦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回屋休息。 “辛苦什么?”秦年问谷沛。 “那些人都等着坐皇帝的位子呗,当然忙啊,他们那边忙,肯定又要散出势力,心里算盘打得响当当呢,一边拉拢咱将军府,一边又想着等他坐上位置,第一个干掉我们,随便捏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收了兵权。”谷沛叹了一口气,道,“你说我们能不辛苦吗?” 于是秦年道:“我帮你。” 谷沛做了个阿弥陀佛的手势,道:“姑奶奶,您呢,啥都不用干,现在就去安慰一下王爷受伤的心灵,剩下的我来就好了。” 秦年有一瞬间觉得,这谷沛啊魏兮啊叶子楷啊杨抉羽啊还有向天阑,这几人她哪天真的会忍不住全揍一遍过去,钟离央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秦年进了钟离央的房门,见他已经入了床被之中,她掩上门,道:“过会儿牛婶就煮好东西了,吃点再睡。” 他眼睛半睁半闭,露出一只手在被子外面,招了招手。 秦年走近,他侧首看着秦年,道:“国丧一个月内不能办喜,不能房事,要命。” 秦年不知道他的要命是指前半句还是后半句,钟离央又道:“要不是现在膝盖疼得动不了,真想现在就跟你……”话未尽,他先投向秦年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秦年难得地没揍他,挪动了身子,坐到他腿边的位置,给他揉腿和膝盖,面不改色道:“你可以不用动,我来。” 钟离央睁大眼睛,道:“你……来?”说罢,自己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是想说她在房事上可以主动吗? 秦年忍不住加重手上的力道,嘴上语气还是放柔,道:“谷沛叫我来安慰你,可我不会。” 钟离央闭了闭眼,淡淡道:“猜到了。” 门外有人,钟离央倏地睁开眼,秦年与之对视一眼,他微微颔首,秦年起身开 分卷阅读192 门。 牛婶小声道:“小王爷睡下了吗?我这小米粥煮好了。” 秦年接过,道:“有劳。” “国丧腥荤不沾,只得委屈一下小王爷了。” 阖了门,钟离央半个身子已经躺起来了,摆住受害者的姿态正等着秦年喂他呢。 看了秦年半天,见她坐视不理,闷声道:“还说安慰我呢……” 秦年心叹:好好好,服了你了。端碗送勺到他嘴边,看着钟离央心满意足地一口一口吃下。 秦年欲言又止,一碗吃完,钟离央抿了抿嘴,道:“怎么?还想用身体安慰我?” 秦年瞪他一眼,道:“你看上去也不难过,那我走了。” 钟离央抓住她的手,道:“难不难过也是你能看得出来的,过来,过来!”他又轻声道:“给我抱会儿。” 秦年爬上了床,两人不知怎的,就换了个位置,秦年把他偎在怀里,钟离央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一盏茶时间过去,她就要以为钟离央睡着了,却闻他沉声道:“秦年。” “嗯。”秦年覆上他的手。 “你不能离开我。” “好。” “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能。”他像是个心有余悸的孩童般,攥住了她的手。 “好。”秦年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本来她还想问问他以前他们有没有见过面,有什么前尘往事,还想问问到死是不是真如谷沛口中说的一见倾心,可现在她不想问了,她心道:管他呢,我爱他,就够了。 钟离央挪了挪身子,不再压在秦年身上,缓缓睡着了。 秦年看着他的睡颜,嫣然一笑,管他什么前尘旧事,她只知道,反正她是对他一见钟情的。 秦年走出房门,转身就去找谷沛,帮他处理事情,谷沛平时一个人处理事情惯了,突然间多一个人,他一时半会也梳理不清秦年要做什么,但他知道秦年这人态度强硬,随便甩了两个简单的事情给她,好让她消停会。 “好了。”秦年神速交还谷沛,谷沛惊于她的效率,秦年道,“有军情战报吗?” 谷沛心想:这女人啊,果然一个比一个奇葩,竟然讨要起军案来了。 “有,等着。”他起身去拿,随即抱了一大坨放到桌上,这数量能让秦年看得够呛。 钟离央睡到昏后,起床正好吃个晚饭,跪了三天全身酸痛,一个肢体动作也不想多做,于是他没羞没臊道:“媳妇,帮我洗澡。” 秦年回瞪他一声,警告他不要这么大声,钟离央嘴角一勾,风度翩翩离开正堂。 她想起来了一个词,常常用来形容向天阑的词——衣冠禽兽。 谷沛随着钟离央一早便进了宫,秦年早晨的拉练对象一个都找不到,只好自己在后.庭里练剑,大小牛兴高采烈跟在后面学,茅叔趁黄婆出去置办日常用品,抱了一壶酒在亭子里笑呵呵地看他们练武功。 江落霞从天而降,笑眯眯道:“茅叔又偷酒喝,给你媳妇看到,又要拿扫把打你啦。” “就你小子屁话多,怎么你今天有闲情回来了?” “瞧您说的,还不兴我回来了,我不回家我回哪?真是的……诶,王妃身手真不赖,我看,能跟王爷打个平手。” 茅叔摇摇头,道:“这哪知道,王爷的武功,这么多年深藏不露,这丫头么,也是不赖的,不好说,呵呵,不好说啊。” 江落霞朝秦年挥了挥手,道:“大嫂,我陪你练练手!”说罢,飞身而去。 二人顷刻打到空中,江落梅坐到茅叔身边,道:“又偷酒尝,黄婆看到可又……”茅叔立刻打断她:“诶诶,你们俩兄妹,真是的,一个劲儿扫兴,没意思没意思。” 江落梅笑笑不说话,作壁上观。 “可有宫里消息?” 江落梅道:“您当我个神人啊,纵有三头六臂,那宫城可是随便闯得进去的?外面传闻天花乱坠,众口铄金听不得,还是等王爷回来吧。” “啊啊啊……”江落霞大喊道,二人竟已打到屋顶上,“救命救命,没路啦,大嫂女侠,饶命饶命。” 牛婶朝上喝道:“你小子,敢把瓦片打下来,等着被谷沛揍死吧!” 秦年收剑,心道:没意思,他们俩什么时候回来。 她跳下屋顶,回了房,边走边想,等钟离央不忙了,找个时间回南山,好久没回了,得去看看妙妙小傲,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还有混帐师父,回头一定要和他痛痛快快打一架,如果钟离央准许的话,最好再呆上一段日子,酿酿清酒,再晒晒茶叶什么的,那桃树该是要结果了吧,不知道回去的时候还吃不吃得到桃肉了。 一连好几天,钟离央和谷沛都泡在皇宫里,每天秦年只得到处找江落霞或是大牛当木桩,江落霞她打得倒是顺手,就是大牛实诚忠厚,她欺负得不那么理直气壮。 是日,新皇登基,钟离央终于肯带秦年出去透透气了。 这些天秦年呆得都要发霉了 分卷阅读193 ,一听到出去便双目放光,进宫,那就意味着她可以去看望谷夫人了。 上了车,路边百姓都在谈论新皇继位的事,说什么五皇子害死三皇子,又恁地恁地,最后败给了七皇子,反正她也听不懂,倚在钟离央肩上偷懒。 “一会进去别乱跑,跟着谷沛,知道没有?” 秦年不耐烦地点点头,面朝他怀里。 “不要打架,要被抓走的。” 秦年:“婆婆妈妈。” 谷沛噗的哈哈大笑,被钟离央死亡一瞪,立刻收了笑容,随即又忍不住笑出声,钟离央当即给了他一脚。 谷沛摸着腰,疼完暗戳戳对秦年比了个大拇指。 群臣百官三叩九拜于殿门,祭天封禅,由于仍在丧期,只午门鸣钟击鼓,没有作乐。 一道诏书,一樽酒,大赦天下。 宣诏后,新皇接授传国玉玺,祭告宗庙社稷和黎民苍生,众生俯首称臣,戴龙冠着龙袍之人登上皇位,钟鼓停下,天子在上,万人来朝,八方来贺。 一朝新皇就位,挥袖张口便赐天下无罪,挥金如土就道是救赎百姓,轻徭薄赋奉法为重便是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一句天下大同便可将过往种种虿盆黥刑一笔勾销,谁又知这千呼万唤的新世是一如心中清明太平,还是身陷囹圄沆瀣一气呢? 千铗绝尘 晚上宫宴大开,没有歌舞作伴,没有腥荤鱼肉,平平淡淡倒也好。 钟离央带着秦年赴宴,新皇没有过问的意思,毕竟不能办喜,问了也白问,无法成人之美不若视而不见。 “臣等恭祝吾皇万寿无疆,吾国盛世绵长!”蒋明率先起身举杯,以茶代酒,恭贺新皇。 皇帝全然当他放屁,一面郑重接受,一面不予理睬。 如今新皇在位,庙堂之中势力大洗牌,原先趾高气扬的蒋明和向来颐指气使的蒲尘轩除了兵权无势力以外,可以说是权掌半个皇宫,可如今坐上皇位的偏偏是先帝的七皇子,把一直以来暗中作祟的蒋蒲两家恨得牙痒痒,这下能不打击他们吗? 有道风水轮流转,只是以来不被看好的穆府而今因祸得福,嫁入馥宁郡主,地位日渐攀升,新皇待他这个妹妹更是好得不得了。 蒋蒲恩宠渐失,穆府如日中天,将军府不寒不暖,战乱时站出来帮忙平定,没事时乖乖闭嘴俯首听话,一面夸奖恩宠一面又要提防兵权做大,随时调控。 蒋明尬笑半天,见吃力不讨好,也只能作罢,朝着蒲尘轩使了眼神,没料那蒲尘轩竟没理他,盯着秦年看了半天。 蒋明道:“怎么?那是钟离央刚讨的老婆?” 蒲尘轩点点头,蔑视看他一眼,低声道:“你忘了?上次在白医堂打了你好几个手下的那个女的……” 蒋明惊讶道:“那个红衣服的,就是她?哦!对,看我这脑子,她穿的白衣服我就认不得了。” “找时间会会她。”蒲尘轩低头喝了一口茶。 蒋明道:“我看还是别,据说那钟离央护她护得紧,眼皮子下抢女人,还是别了,咱打不过钟离央。” 蒲尘轩嗤笑一声,道:“你当老子吃素的吧,要的就是她,不然拿什么让钟离央心慌意乱。” 蒋明虚看他一眼,见他在幽幽地冷笑。 宴散后,众臣散去,几名官员背着皇帝讨论晚上还要不要到某某府上开宴,新来的某某歌女如何如何好,钟离央无声无息从几人背后经过,一行人吓得立刻噤声,钟离央连瞥一眼的时间都没分给他们,带着秦年和谷沛去找谷夫人了。 谷沛轻车熟路找到谷夫人的住处,先叩了叩门,无人应。 秦年探了探头,忍不住喊了一声:“谷夫人。”谷沛又敲了敲,不应,最后钟离央一眼示意推门而入。 钟离央最后一个进入,只听谷沛第一个大喊道:“娘亲!娘亲!” 秦年也惊慌失色:“谷夫人!” 钟离央大步上前,看到谷夫人一动不动倒在桌上,道:“别慌,我看看。”钟离央摸了摸她的脖颈动脉,眉头一蹙,摇了摇头。 桌上还摆着两杯茶,钟离央伸手一触杯身,道:“茶还温,没多久。” 谷沛面露恨意:“是谁?!” 秦年双目含泪,却没有哭出来,若是半年前的她,此时必定泪流满面,可经世历人了几遭,再苦再恨也要学着把口中碎牙吞入腹中,她道:“我出去看看。”既然茶水尚温,下手之人说不定还没走远,宫城之地不比别的,天网恢恢逃不得。 未得钟离央同意,秦年就消失了,谷沛正要说“我也去”的时候,被钟离央摆手打断,钟离央道:“你看。”他指着茶杯。 谷沛道:“怎么了?” 钟离央目光就一直凝在茶杯上:“你觉得,谷夫人是如何被害的?” “娘亲……”他平复了情绪,道,“娘亲身上没伤痕,施害者没使用凶器,最大可能就是下毒……下毒,怎么又是下毒?!” 分卷阅读194 钟离央颔首:“还有么。” “还有?还有什么……”谷沛愕然。 他吐出一个字:“茶。” 秦年翻上宫墙,借着树影遮蔽,恨意涌上喉头,满心满念便是挫骨扬灰四个字。 忽闻一声口哨,极其轻浮,蒲尘轩道:“哟,这不是秦小姐么,大晚上跑那么高做什么,可别摔了呀,快下来。” 秦年摸了摸九渊剑柄,厉声问道:“是不是你干的?” 蒲尘轩抬眉一笑,道:“什么我干的?秦小姐可不要血口喷人。” 秦年一跃而下,道:“空口白话。” “秦小姐这么气势汹汹的做什么,在下就是偶然路过的,不信就算了。”蒲尘轩把手一摊,道,“不过倒是姑娘你鬼祟跑到后宫中,在下有些疑惑了,是不是有什么隐情,要么秦姑娘你到在下府邸一叙?” 蒲尘轩响指一打,四下跳出十几个黑衣人,他冷声道:“动静小点,速战速决,要活的。” 黑衣人一拥而上,刀光立现,秦年怒火中烧,想都不想,认定了蒲尘轩是罪魁祸首,也不顾向天阑曾经说过的不要随意使用‘千铗绝尘’,持剑纵劈,左手捏诀,内力爆发,周遭一圈的剑气震开草木,十几道剑影围着黑衣人。 “这……这是什么?!”蒲尘轩惊道,眨眼间同一把剑复刻在每个人的身边,剑刃带着冷光选抓,黑衣人面面相觑。 秦年怒喝一声,剑芒闪过,蒲尘轩根本没看清是怎么回事,所有黑衣人同时毙命,而那数道一模一样的剑影冲天而去,最后回归到九渊剑上。 “你……你……”蒲尘轩瞠目结舌,手扶在剑柄上,不停颤抖着。 “秦年!”钟离央赶来,大声喝道。 蒲尘轩终于有一丝力气了,趁着机会溜掉,忿忿丢下一句:“钟离兄真本事啊,找了个妖女祸害朝堂!真教我甘拜下风!” 秦年冷静下来,九渊哐当落地,身子半跪在地上,钟离央扶起她,蹙眉道:“冷静。” 谷沛看着满地尸体,道:“这些……都是……”钟离央打断他,道:“你留下善后,有什么事都报我名字,不要扯到秦年。” 谷沛犹豫着点点头:“好。” 秦年被他打横抱起,一滴泪从眼角顺流至鬓角。 钟离央带着她回了府,一路上一句话也没骂她,倒是一掌将内力推给了秦年,他已经看出了刚刚秦年使出的那招让她内息亏虚,秦年闷哼一声,钟离央压低眉头,道:“很疼?” 秦年抹了抹嘴唇,道:“没事。” “那招,哪里学的?”钟离央赶来之前就隐约看到剑光闪动,他问道。 “书里。” “我料也不会是向天阑教的,你不要老学那些凶狠的招,一步不慎便会反噬。”钟离央动了动怀里的她。 “给你添麻烦了。”秦年闭上眼睛,她杀了蒲尘轩那么多手下,蒲府必定不会放过钟离央,她又给他拖后腿了,秦年缓缓道,“我得离开。” 钟离央垂睫看她半晌,淡淡道:“别想。” 她反握住他的手,睁眼道:“钟离央,我不能连累你。” “你答应过我的,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离开我。” 秦年听到钟离央的话,身子狠狠一颤,她心中发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像这一次那般莽撞行事了,她再也不要连累钟离央了。 秦年仰首道:“怎么办,钟离央,还没把你带到谷夫人面前瞧过眼呢。” 钟离央摸了摸她的脸,道:“她会知道的。”秦年点了点头,抓着他的衣领闭上了眼睛。 夜深人未眠,谷沛忙了一宿没有回来,钟离央让秦年去洗个热水澡,不要担心。 第二日午后,谷沛抱着一罐骨灰,面容憔悴地回来了,秦年一见眼眶又泛红,谷沛对钟离央道:“没事了,被刑部关了一个晚上,蒲尘轩虚情假意当和事佬,找皇上说了几句就把我给放了,尸体也给我们处理了。” 蒲尘轩损兵折将,钟离府理亏,他便当起了大好人,一面惺惺作态一面悄无声息夸大案情,把秦年端了出来,赢得皇帝注意,既装得君子慷概又显得有心帮皇帝分担琐事,这招讨巧卖乖使得让皇帝和钟离府都哑口无言。 钟离央还没来得及发话,秦年就道:“凶手呢?查了吗?” 谷沛看了钟离央一眼,道:“查不了,没有目击者,盘问了附近的宫女,她们只说近来皇子争抢皇位,后宫自然也乱得很,早就死了很多宫人,无非名利争抢,刑部也忙,后宫妇人这些事,他们不可能事事都查,没点名声名头,事不至大无以惊人的,他们都不理不睬的。” 秦年拍桌:“怎么能这样?!” 钟离央看她:“你要报仇么。” 这一问,她便犹豫了,以往恩仇必报不死不休的决心仿佛一晚上被打磨得圆润,发不出一点锐利的声响,心里的声音是:你不能连累他啊。 她看着钟离央,她知道只要她说要报仇,钟离央便会 分卷阅读195 不计后果为她逆天而行,秦年踟蹰半晌,最终化为一声叹,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有朝一日会说出这样的回答:“算了。” 谷沛面露诧异,钟离央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什么也没有说。 秦年抱着骨灰罐,坐在堂中坐了一下午,手捧骨灰,心如死灰,心头又沉又闷,一句算了,算什么到底,谷夫人含冤而死,她竟然就这么算了……这世上,再也……再也没有人会噙着笑温柔唤她阿年了……再也没有人温声细语教她跳舞了……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就这么没了,就这么算了…… 谷沛不声不响坐到她对面,缓缓道:“娘亲在生我之前,是宫里的人,武功很好,在许妃身边当近侍,可后来被外妃陷害,被逐出宫,娘亲也不喊冤不澄清,凭着坚韧的骨气在外面讨生活,生下了我,后来,王爷的父亲,就是老王爷,伸出援手,让母亲得以苟活,我不争气,没什么大作为,老王爷提点我,十八岁便将我送到军中,三年过后投入王爷麾下,王爷也很照顾我和我的母亲。”说到这,他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下来,道:“我并非不想帮娘亲报仇啊,可身不由己,我……也是钟离府的人,王爷一个人的肩膀要担起整个将军府,要担起百万兵马,要担起天下苍生,我没王爷那么大本事,我只能做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眼下朝局暗涌,我心里有数,我再怎么不争气,也不能拖累王爷……” 谷沛猛地一抬头:“秦年……你能……能……理解我么?” 秦年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她好不容易练成一身武功,凭着几两肝胆活到现在,可现在又何尝不是在这软红千丈中缚于桎梏呢?好友战死,亲人被害,她不止一次地问自己,她能做些什么,她的这把九渊能做些什么?当初在南山上的誓师之词如今回忆起来,又嘲有几分怜几分笑呢? 她艰难地点点头,道:“能。”最后只剩两个同病相怜的人相坐堂中自怨自艾。 钟离府上下披麻戴孝,雪上加霜,日子更加不好过了。谷沛没有明确的官职,夺情也只需在府。 谷沛回宫收拾了谷夫人的遗物,秦年却说想回南山了。 钟离府风波正盛,一个不小心便被推上风口浪尖,钟离央和谷沛近日也心感疲惫,秦年要回,钟离央必然要跟,于是钟离央问谷沛道:“一个人能行吗?” 谷沛扯出一个笑容,道:“没问题的,王爷尽管去吧。” 江落霞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拍谷沛的肩膀,道:“什么一个人,府里这么多张嘴吃着饭呢,又没断手断脚,咋就让谷沛一个人担着?” 江落梅从门口走来,微笑道:“说得对,我和哥哥最近都没什么任务了,一起帮帮谷大哥,谷大哥不要嫌弃才好。” 黄婆道:“小王爷要走就走,没什么好担心的,大家伙儿这么多年了都好好的,以前生活再难再险一样闯了过来,如今又掀得起什么浪来,怕什么呢!” 钟离央欣慰道:“诸位辛苦,去去就来。” 秦年道:“你不用来,我一个人就行。” “不行,他不会让你下山的,你不想同我成亲了?” 秦年踟蹰道:“那……好吧。” 钟离央摸了摸她的头发,道:“还得在他面前炫耀你呢。” 小牛捂住眼睛,作少儿不宜状,江落霞发出啧啧的声音,道:“真是闪瞎我的狗眼啦!”谷沛见怪不怪,淡定面对。 钟离央临走前:“谷沛,有事立刻上山找我。” “好。” 钟离央微微颔首,同秦年一起上车了。 出师(一) 几日不出府门的秦年,再一看外面,全然没有了当初瘟疫横行的萧条惨状,百姓安乐,街市热闹,桥头谁家白猫正在睡懒觉,河上行船的又是哪户人家?说书先生檀木板一敲:“今日故事就说到这里。”高楼上聚着一群人,好似是西边来的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赢得满堂彩。 秦年枕着钟离央肩膀,心想着:真不错。 “是不是想在世道蛮好的?”钟离央启口道。 秦年侧首看了看他,道:“你怎么知道?” 钟离央笑她:“就像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想跟你上床一样。” “去。” 钟离央正色道:“新皇初立,收拢民心。” “那皇上会收回你的兵符吗?” 钟离央摇了摇头,道:“眼下局面尚不稳定,先收拾文臣,继而武将。” 秦年若有所思,道:“去芜存箐,还是削权制衡?” 他略有深意地看她一眼:“皆有,当他发现他做不到河清海晏时,他就会选择保全他的利益。” 每个人一开始都有自己的梦想,就像初入江湖的新人们也有着仗剑天下的大侠梦,就像解褐任职的官员最初也有着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政治抱负,最后在形形色色逆旅之中,一低头发现困于桎梏,再难委心而行。神仙如此,百姓亦是。 “你呢,钟离央,你也会这样吗?” 分卷阅读196 半晌,他道:“也许吧。” 秦年果断回答道:“那你这人不行。” “我知道,你行。” 秦年嗯哼一声,躺在他大腿上。 到了南山,秦年朱唇轻启,对着林深草密处道:“我回来了。” 二人相执手,踏着层层台阶而上,徐行闻松涛,她依稀可以看到门口对联那飘逸的字体——“老树相迎夫不候,东风且贺月来酬。”桃林应是果香满园,不知小傲妙妙还有没有像以往般拌嘴吵架。 “我靠,你你你……秦年啊,几月不见你怎么黑成猴了?!”一个欠揍的声音从亭中飘来,不是向天阑又是谁,一身灰衫,坐无坐相,不改当年,“死王八,你他妈手放哪里!放开我徒弟!” 钟离央抬眉,秦年松开钟离央的手,上前一抱拳:“师父。” “师个屁的父,还记得来见我。” “……” 两道旋风般的身影从松林中窜来,妙妙弥天大吼:“小——师——妹!” 小傲也开颜道:“小师妹!” 妙妙扑到秦年身上,似一团胶漆不肯下来,她笑出泪,道:“小师妹!你可算回来了,呜呜想死我了,你去哪里玩了,师父老说你跟别人跑了,呜呜弄得我每天都担心你再也不回来了……” 秦年摸了摸她的头,向天阑翘着二郎腿,道:“都先回屋去,大热天的。” 妙妙小傲拥着秦年进门,钟离央与向天阑走在后面,钟离央沉声道:“这几天你都在山上?” 向天阑瞥他一眼,勾起一边嘴角,笑道:“怎么?难不成你喜帖没发给我,我还恬不知耻地下山讨你喜酒喝?” 钟离央冷呵一声,一脸‘你不是这种人吗’。 “够本事,我宝贝徒弟这么倔,你都搞得定,现在摆个臭脸上来向我炫耀,有你的。”向天阑用手肘撞钟离央的胸膛,他刚说完,秦年就转过来看他,向天阑双手抱胸,装作郁苦道,“得,就知道女大不中留,刚说他几句就回头瞪我,哎……师父心里苦哟……” 秦年打量他,心道:这两人表演起来,倒是有九分像的。若是之前,秦年肯定要上当的,今非昔比,受过钟离央无数的苦肉计,此招已然不管用了。 妙妙道:“小师妹,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今日我就亲自下厨,给你做一大桌子的好肉好菜!” 向天阑闻声色变,立刻摆手道:“别别别,你小师妹好不容易来一趟,这还没说几句话了,就要被你赶下山了。” “啊?我没赶小师妹下山呀……”妙妙疑问。 向天阑笃定道:“你有。” 妙妙坚持:“我没有!” 向天阑懒得跟她吵,双手托着后脑勺,慵懒道:“秦年,去,下厨,我要吃你做的菜。” 钟离央突然咳了一声,众人转眼看他。 向天阑一挑眉,头跟着上下一晃,道:“哟,怎么着?护起食来了?秦年,你说说,你听谁的。” 秦年就知道不应该让他俩见面,或许是她就不该来。“……” 钟离央仰面看她,向天阑朝她吹胡子瞪眼。 救命…… “我……给你们做饭。” 钟离央倏尔把头别开,大步走出门,向天阑仰天大笑,拍手叫好:“哎呀,还不怎么说我家宝贝徒弟好呢,教我惦念这么久,真是没白疼,死王八,看到没有,听到没有,哈哈哈哈……” 秦年拉着小傲赶紧进了厨房,风雨欲来啊。 妙妙也进了厨房帮秦年打下手,向天阑吹了个口哨朝钟离央追了出去。 一拍他的肩膀,标准痞子语调:“嘿,死王八,活得好不好?” 钟离央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继续走着。 “得,够给我面子。”向天阑道,“我可听说了啊,我徒弟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头,你说你这么大威风,怎么不罩着点?” 钟离央道:“你这么大本事,怎么不告诉她实话?” 二人行至桃林,向天阑一愣,笑道:“你不也没告诉她么,事关前一辈恩恩怨怨,我思来想去,觉得没必要她也跟着受苦受累,倒不如带着一片空白活着,也干净利落点。”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向天阑又一愣,随即举眉张大眼睛,无辜道:“什么?” “谷夫人。” 向天阑伸手摘了一颗桃子,拿衣袖擦了擦,一口咬入,专心致志地吃起来,半晌不答话。 那晚,钟离央指着茶杯。 谷沛道:“怎么了?” 钟离央目光就一直凝在茶杯上:“你觉得,谷夫人是如何被害的?” “娘亲……”他平复了情绪,道,“娘亲身上没伤痕,施害者没使用凶器,最大可能就是下毒……下毒,怎么又是下毒?!” 钟离央颔首:“还有么。” “还有?还有什么……”谷沛愕然。 他吐出一个字:“茶。” 钟离 分卷阅读197 央举起茶杯,送到谷沛鼻下,谷沛嗅后,双目睁大,道:“……云眉茶。” 钟离央又问:“你平时可送过云眉给她?” 谷沛摇头:“娘亲她不爱喝茶,我从未送过。”说完,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钟离央。 钟离央望着窗边月出神,半晌,他道:“谷沛,接下来我告诉你的话,你死都不要说出去,能做到么。” 谷沛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半月前,向天阑来信,说秦年是前朝遗女,当时的东隅公主。”钟离央摩挲着茶杯,眼中不见山河。 向天阑抬眼一笑,一双桃花眼看得又撩人又舒心,他吃完,把桃子一丢,道:“我算是明白了,原来我们的钟离王爷今日上山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 “向天阑,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钟离央转身直面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不要动她。” 向天阑双手一举作投降状,双肩一耸,道:“哟嗬,我是怎么样的人你说说啊。”见钟离央不答,他又自嘲地笑笑,轻声似呢喃道:“你别忘了啊,我也是很喜欢她的。” 钟离央动了动唇,没发出声音。 “钟离央啊,我跟你,不一样的。虽然那些人说很多事呢,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可对于我来说,过去了确实是过去了,可我不会忘记,也不会原谅,我心不死,这座山魂便不休,世世代代如此。”向天阑说的时候把头转向山峰,他的碎刘海被风一吹,遮住了眉眼,树木茂盛如海,不知遮住了谁的墓碑。 “她是无辜的。” 向天阑猛地转头看向他,双目欲裂,喝道:“可我也是无辜的啊!” “向天阑,你爱杀谁都可以,只要不动她。”钟离央凝视着他。 向天阑噗的一声笑出来,那笑容苦涩似泪,他摇摇头道:“我不会动她的,我那么喜欢她,我要杀她,何须跟你通风报信再等你通知我?不过,我倒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自己也会养虎为患啊,哈哈,你说好不好笑?” 钟离央垂了眼,道:“谷夫人,与你说了什么?” 向天阑冷哼了两声,道:“无甚,不过是同我说了说秦年小时候的事而已。” “说。” 向天阑又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笑道:“她说,秦年十三岁的时候倒在竹林里,满身是血,被她发现,秦年的衣服里面塞有一封信,信里说逃难之子云云,求人救救她,信后含了秦年的生辰八字,她怀里有一把剑,昏了还攥得死紧。谷夫人救下了秦年,却发现她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一切都是空白的,再后来,便是竹林同居,练武习剑,身体异常,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依我看,谷夫人并不知道秦年的真实身份。” 钟离央微微点头,道:“因为那封信,你杀了她。” 向天阑微笑:“说对一半,秦年的事无需第二个人知道,与其防着一张嘴开口,不如跟死人打交道,总会有有心之人前来撬开谷夫人的嘴嘛,我这也是为了秦年好。” “她很难过。” “废话,我当然知道,她把谷夫人当作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能不难过吗?不过没关系,我是她师父,也算得上半边亲。” 钟离央没心思听他开玩笑,道:“她若是知道了这事,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你帮忙劝劝呗,最多断绝师徒关系,老死不相往来咯,她又不至于会杀我。”向天阑仍旧没皮没脸。 钟离央沉了沉气,道:“我再问你,你有没有让唐门做事?” 向天阑比了个三的发誓手势,道:“天地良心!唐二舅上次派人差点把我打了一顿之后,我他妈见一次唐门的人跑一次,那孙子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无缘无故揍我,我还敢求他帮我做事?” 钟离央没说话,踱回屋舍。 “诶,王八,小傲好像知道了什么,最近一个人老爱往屠龙谷跑。” 钟离央难得斜他一眼,道:“出师?好事。” “不是。”向天阑摇头,“好像是他知道了自己的来历,我怀疑,有人渗透信息给他。”幽幽南山之上,能充当上情报员传递信息的角色之人,怕只有唐门了。 钟离央略一思忖,这唐家堡啊越来越乱了,他道:“你且让他试试看,留不住终究留不住。” 向天阑没好气地呸他一声,小声学着他的口吻,沉声道:“留不住终究留不住……切,有本事你让秦年知道真相,你留住试试?站着说话不腰疼,那屠龙谷是什么地方你还不知道?小傲上次也随你去了,不也无功而返吗?我真担心他一个脑抽跳下去。” 钟离央道:“也许能行。” “行你奶奶个腿,他现在才多大?!十五岁不到!就他那点屁武功,别出去给我丢人现眼报他师承我就谢天谢地了。” “你出师的时候也只有十六岁。” 向天阑翻了个白眼,道:“那不是情况特殊嘛,你知道的啊,当时咱两个一起跳下去的,不然那老头子就等着 分卷阅读198 挨个给我们收人头吧。” “那你也可以让他们两个一起。” 向天阑立刻摆手道:“不行,妙妙绝对不行的,她怎么说也得再过个三五年再说,老子命还长,又不像那老头子爱拈花惹草的,我三五十年都等得起。” 钟离央不说话了,只身往屋里走。 “吃饭吃饭啦。”妙妙恰好喊道。 出师(二) 钟离央揽过秦年的腰,带着她回房,擦了块干净的布帮她擦干头发和身子,点了油灯在她身上烤了一遍驱驱寒气。 秦年脸色不虞,在等他骂她,但看此人半天没有发怒的意思,只抱着她上了床。 “钟离央。”她把脚翘到他的小腿上,捏了捏耳垂,欣然道,“怎么不训我?” 钟离央平和道:“这么喜欢我骂你?” 秦年凑到他脸上,弯了眉眼,道:“没,你一向都好小气的。” 钟离央忍不住像小鸡啄米般亲了亲她,道:“哦,那我难得法外施恩一次,倒是折煞你了?” 秦年低头不说话,专心致志地摸着他的胸肌。 “夫人,有件事要告诉你。”秦年头也不抬,嗯了一声,听他接着讲。 “要想彻底摆脱南山,回到山下生活,要通过屠龙谷的试炼。”这事秦年已经听过了,不以为奇,他又道,“屠龙谷之下有一条血衣河,河上河边都长着血衣草,碰到活物即嗜血,顺着河往东,会到一个山洞,洞中两条路,一为水路,一为山路,前为南山隐仙之路,后则赴往红尘道。” 秦年脱口而道:“既然不能纤尘不染,那便去闯闯红尘道。” 钟离央握住她的手,道:“一起。” “钟离央,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你是这么好的人。” “嗯?多好?” “那时候的你,从头到脚的冷淡,冷言冷语,我行我素,心思让人猜不透,蛮理霸道。”钟离央打断她,道:“打住,说现在,我想听。” 秦年浅浅一笑,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柔声道:“现在呢,现在……也差不多吧,多了一个婆婆妈妈。” “……”钟离央斜她一眼,没好气地哦了一声,道,“我遇见你的时候就想,天底下怎么有个这么大的冰块,怎么抱都抱不暖,怎么说都说不动,又没脑子,下手还狠。” 钟离央笑意渐浓,后面的话咽回肺腑没有说出口,“后来啊,她蛮横无理到我部下都看不下去了,坐在当朝将军身上使坏,骨子里却流着义无反顾拯救苍生的血,还有着恨不能什么都要掺一脚的毛病,躺进棺材板都不得安宁。” 钟离央温柔笑着,心道:她不肯安宁,我此生便陪她不得安宁。 秦年一拳打到他胸膛上。 钟离央假惺惺地“啊”了一声,把她搂得更紧了。 一场雷雨过来,草木汲取养分,肆意生长,小傲一大早就起来练功,练完妙妙也差不多起床了,再一起吃完早饭到书房读书。 钟离央有着变态般的作息,五更起床跑山路练武功,秦年在府在外都没看到他这么勤奋,最后他流了一身臭汗把衣裳丢给秦年洗。 秦年等小傲和妙妙读完书,正打算找他们二人对练一番,向天阑就已经和钟离央打到天上了,对于这样的场景也不是第一次见了,秦年也不作惊叹。 白蛇遇上东风,场面已经不能用肉眼去辨识了,两人如幻如影,剑刃相接相对之声不绝于耳,上次是观者无心,这次秦年定睛凝神一看,向天阑使出‘天公垂裳’之后又立刻施展‘地圻立乌’,钟离央躲得了前招逃不过后面,被剑气击中之后也马上给出了反击,不是‘飞燕封山’而是向天阑的‘小狂酒’,但又不似,进攻方向相同,招数不同,大概是偷师而得。 秦年自认有看几遍便可以记下并复刻出招数的本领,故而一眼看出这是改编自向天阑的‘小狂酒’,既是临摹来的,自然是半分像半分假。 向天阑不仅有‘狂酒’进攻的本事,防御‘狂酒’的速度也丝毫不差,钟离央发起的一波快攻一一被向天阑挡下,向天阑在半空笑了两声,道:“学得真蹩脚。”说罢,他左手捏诀,右手挥剑下斩,数道剑光自地而起,向天阑手中的长剑如灵蛇一般,无孔不入防不胜防,钟离央的武功绝对不差,在向天阑挥剑之时已经提气执剑防御了,却还是二十招之后落败。 钟离央左肩负伤,被向天阑的剑气刺破一个大洞,暂无鲜血渗出,落回地面,向天阑一吹刘海,自以为帅到天下无敌,悠悠然笑道:“哈!怎么样,爷的‘狂酒凌云’可不是随便给的,今儿个,算赏你了!” 秦年跑上去,关切地问钟离央怎么样了。 钟离央心情不好,回了一句“死不了”后,提剑再战。白衣飞身而上,东风剑在前一斩乱麻,光影之间不见长剑,忽闻一声剑吟自云霄传来,似东方长龙一跃而啸,如天光乍破,一束黄光倏尔从天而降,秦年呼吸停滞。 那哪里是什么光,分明 分卷阅读199 是速度如飞的东风剑!分毫不差地落在向天阑头顶,咫尺距离停住。 向天阑立刻抛了剑,双手上举表示投降:“哟!‘沧海龙吟’啊!不得了,果然在心上人面前,丢了性命都不能丢面子哈哈哈……” 东风回剑鞘,向天阑落回地面,像是发现新大陆般,兴冲冲跑到秦年身边,一手放在嘴边作秘密传声状,却说得分明大声:“诶,徒弟,我告诉你,他这招‘沧海龙吟’几百年不使出一次,你也看到了,太强了!根本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哈哈哈,要不是今天你在这,他怕在你面前丢脸,他才不会使出这招呢哈哈哈……” 妙妙惊呼:“哇!太厉害了吧!刚刚就像一声龙啸!然后咻一声,消失的剑就突然到师父的头上了!好惊险啊!”小傲点头。 秦年却转头问钟离央道:“有没有副作用?” 向天阑一副吃了屎一样的表情瞪眼看着她,完了,养了头白眼狼。 钟离央摇了摇头,道:“平时没多用,耗内力。” 向天阑又补刀道:“突然停剑,手下留情,更耗内力。” 秦年嗔钟离央道:“以后别用这招了。” “好。”钟离央嘴角一勾。 向天阑翻了个白眼:“喂,要腻味回头到自己府上腻味去,别在这污染我这圣洁清新的空气,诶,秦年,打架来不来?” 秦年点头,飞到十丈外避免误伤。 毋庸置疑,秦年在下山之后功力也进步了不少,尤其是她在军营中的苦练剑法的那段时间实力大增,从前都是被向天阑碾压着打,可现在有了自己的招式,加之基本功扎实,一亮剑便教向天阑青眼相加。 一炷香打下来,向天阑并没有占得多少上风,相反,有时候还会被秦年的一两招牵制,而秦年虽大有长进,但在南山隐仙的白蛇剑之下也没有赢得多少优势,两边都没有使出杀手锏,只能说是旗鼓相当。 钟离央也没打算一直看着,他料定向天阑不会伤她,挑了小傲和妙妙,一对二开练,算是检阅一下他们的长进。 向天阑似轻鸿般点足落地,衣袂缓缓飞动,他收了剑,扣了扣指缝的尘埃,一吹而散,道:“好了,身热得差不多了。出发吧。” 妙妙问:“去哪?” 向天阑对秦年一挑眉,道:“你们不是急着走吗?走着,去屠龙谷一探究竟,试试斤两。” 妙妙拍手一跃:“好哇好哇!走着走着!” 刚说完便被向天阑大手一掌拍开,他道:“没你事,一边去!” 钟离央拉过秦年低语几句,妙妙啼哭道:“我就要去我要去!” 向天阑苦口婆心跟她解释了此行如何如何艰难,如何九死一生,她都置之不理,一个劲地吵着要去。 秦年拉过妙妙的衣角,平和道:“妙妙听话,我回来给你做甜豆花。” “真的吗?”妙妙双目放光,又一秒黯淡,道,“不行,不够,还要冰糖葫芦,五串!”她的小手一伸。 秦年点头,向天阑还想再说点什么,想了想又按捺下来。 说服完了妙妙之后,四人穿行至屠龙谷。 途径过一堆臭气难掩的荒地,附近有一片黑成烂泥,似有毒气,巨大块的兽骨躺在地上,方圆百里草木不生,飞禽走兽避之不及。 钟离央走到这里,已经明白了这是个什么地方——是蜚兽现身之地。 “是这里吗?”向天阑问道。 钟离央点头,挥了挥手,示意大家不作停留。 秦年不知内情,目光停在蜚兽一年未销的尸体上,向天阑叹了声:“走吧走吧,别看了,不是什么好东西。” 再向上走,竟似到走到峰顶处,秦年记得解千愁的墓地就是在山顶上的,可不知怎么地,这片山林她从未走到过,不知不觉间,眼前竟赫然出现一断层,不知是鬼斧神工之作还是人为的,世间几人有此手笔?秦年不知。 谷下漫漫血衣草,随风张牙舞爪,竟偶有一两声惨绝人寰的嘶吼咆哮声传到山上,听起来怪为恐怖凄惨,那是误入此地的生灵不能幸免于难。 秦年惊呆,即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却是牢牢拽住钟离央的手。小傲盯着谷下出神,那神情着实让人担忧。 “怎么着?是你带着秦年先下去还是小傲先来?”向天阑挑眉问钟离央。 秦年张大眼睛,道:“小傲一个人?” 向天阑负手在后,点了点头,道:“对啊,没办法。师门规定了,师父不能带徒弟,要不怎么叫你师叔带你下去?”他似乎在故意强调钟离央是秦年的师叔一事。 钟离央冷冷道:“那就一起下去,一带二。” “死王八改成属牛了啦!本事啦!那我也不煞你威风了,不送哈。”向天阑一拍钟离央肩膀,被他快速躲开。 向天阑定了定语调,故作深沉道:“万事小心,两个时辰后我在出口等你们,没动静了我就去给你们收尸,放心,棺材一定会是最大最好的。” “滚。” 分卷阅读200 向天阑拍了拍小傲的肩膀,胸有成竹道:“放心,只管去吧。” 小傲一点头,拔出向天阑给他宝贝剑,剑光一闪。 “踩着崖壁下去,都跟着我,听我指挥。”钟离央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故意看了秦年一眼——这个不省心的丫头就从没让他失望过,前一刻钟离央刚说的“听我指挥”下一秒就随风逝去。 向天阑留步,三人依次而去,钟离央打头阵,小傲最后。 飞檐走壁的要诀就是不得犹豫,平时飞个屋跳个墙最多缺胳膊少腿,可这里是万丈深渊,一个踟蹰便是万劫不复。 “找重心,慢点下去。”钟离央身体后倾,脚抵着山壁滑落,声音却不徐不慢。 二人都与前一个人保持着相当的距离,速度几乎一致,谈不上落后或赶超。 不幸的是,昨夜刚下过雨,地表上的雨水虽说已经是被蒸发了,可山壁石隙里有雨露还没消失,加之现在气温没下降,尚不至秋,青苔野蕨一夜之间铆足了劲朝外长,三人越至深处谷底,下落速度就越快,急停时最容易出意外了。 眼看高出人两丈的血衣草离视野越来越近,钟离央反身而出,先行发力,朝下方黄岩踏去:“拔剑抵着壁,谷底有片黄岩区,踩到停住。” 连片的大块黄岩阻绝在山壁野草和谷底血衣草之间,三人几乎垂直于山壁,纷纷沓至黄岩之上,一刻也不敢做停留,怕重心不稳就此摔下血衣河中。 三人之中,唯独小傲听了钟离央的话,用剑抵着山壁,减小下落的速度。 “别看下面,看前面。”秦年难得像个大人一样,命令着小傲。 “马上到,坚持住。”钟离央一瞥身后,脚下功夫丝毫不懈。 小傲几乎是憋着一口气,从山下滑落,而后又马不停蹄地反重力而行,自己都不知道中间换气了没有,呼吸了几何。 忽一声咆哮自后方而来,小傲和秦年同时被吓到,小傲脚下一滑,手中剑抵着黄岩,险些跌下谷底,大难不死。 钟离央也够呛,一面顾着前方,一面还得看身后的人怎么样了,实在分身乏术。 “什么东西?!”秦年紧张问道。 “别看!不要管,往前跑,快点!”钟离央语气中是鲜有的急迫。 秦年一边提速一边心中终于忍不住暗骂道:有病吧这南山隐仙的祖宗,列了这种规矩是要害死谁? 小傲忽然大叫一声——因为太紧张,力度没把控好,长剑正好卡在石头缝中,人还是不断借力朝前跑,而他的佩剑却摔入谷下。 那可是向天阑给他打造的佩剑啊,长锋不朽的愿望向天阑没忘,秦年也没忘。 秦年最先看清,想都不想,立刻返身向下,道:“小傲,接着往前,我去拿。” 钟离央猛地回身:“你他妈……”他往回跑,抽出了东风剑,对小傲快速道:“前面有个低洼地,左右两个圆阵你站右面,在那不要动,等我们。”他脚步一顿,回头道:“如果一刻钟没等到,你就自己闯闯。” 小傲心头一酸,吸了一口气朝前大跑。 出师(三) 九渊剑光暴涨,剑气凌厉,一记‘千铗绝尘’瞬间要脚下无数的夺命血衣草撕扯个粉碎。 “不要碰水!”不远处钟离央御风而来,大声喝道。 秦年催动内力,搅乱水下暗流,九渊剑一声剑啸划破长空,水流猛地暴涨。 钟离央暗道不妙,这丫头竟然想把整条河水抬起来! 秦年双目瞠大,运出浑身内力,血衣草根离茎断,离她方圆两丈的血衣草直接化作齑粉,爆在空中。 钟离央剑抵黄岩,借力而起,一记‘飞燕封山’把血衣草拢成一座堡垒,片片不差,将它们作为保护秦年的壁垒。 秦年没想到‘飞燕封山’还能这么用,可以变成保护人的招式。 河水竟真的被秦年抬起了一点点,水土分离几寸,却是微不足道。钟离央看到水底下小傲的长剑,右手腾不开,便左手一掌打在水上,冲破水面,剑身露出。 秦年深吸一口气,竟然强行冲开‘飞燕封山’的屏障,向下沉去,眨眼间拿到小傲的佩剑,飞身而还。河水重新‘摔’回河岸下,钟离央根本来不及收回‘飞燕封山’,秦年就先行破开,他惊怒之余,立马提着秦年回到黄岩之上,带着她边跑边给她注入内力。 一口气还没缓过来,一个贴近秦年的声音忽然响起,那是一声怒吼!她顿时一阵眩晕,觉得整个大地都在晃动。 钟离央倏地把秦年丢在身后,自己转身执剑而迎,东风剑横向抵过一招,秦年这才有机会转身看清楚来者的真面目——蜚兽!比上回体型更庞大的一只蜚兽! 当然,秦年此时并不知道这是蜚兽,只拿它当独眼怪。 钟离央一跃身,晃开蜚兽,以自己作为目标,将它和秦年拉开一段距离,独身迎战,秦年哪里肯罢休?九渊朝着它的屁股纵劈一剑,蜚兽背对着她,还未 分卷阅读201 来得及作出反击,当即被她踏到脚下,此时钟离央格挡住蜚兽,吸取了上回的教训,这次在戳瞎它眼睛的时候,避开了飞溅出来的鲜血,没弄脏白衣。 东风剑鸣了一声,秦年使出‘摘星’,一次性卸下它的两只犄角,只剩两个触目鲜红的伤口,钟离央知道它的弱点,朝着犄角的伤口刺去,蜚兽长啸了一声,大地为之震动,蜚兽倒地不起。 钟离央投给秦年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提着她的后领跑了,内心感概万千:上古凶兽就这么三两下被她锄去了,妈啊,老婆这么惊人的战斗力何须我动手? 秦年宛如钟离央的另一把剑,他就这么一路单手提着她,到了低洼地,刚放下她,右手催出内力运向秦年,秦年身上的血衣草粉末霎那炸在空中,逼出血衣草之后却在秦年身上留下密密麻麻无数破洞,全身肌肤透过红衣上的细洞显露出来,无数黑发也随着一声声轻微的炸裂声断在地上,一个好端端如花似玉的姑娘被摧残迫害成失足少女的模样。 钟离央眉头一凝,脱下自己的外衣给秦年穿,骂道:“那东西不能碰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怎么不长记性!” 秦年撇了撇嘴,闷闷道:“我以为血衣草断了就不会腐蚀人体了。”她没想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钟离央用血衣草打造出为她护身的壁垒,她却强行突破出来,血衣草化为齑粉飞到她身上,将她衣裳都给侵蚀了。 “哥哥!”小傲站在右边的圆阵里,挥手大喊道。 钟离央扶着秦年朝小傲走来,问道:“怎么样?” 小傲接过秦年给的剑,指着前方地面,道:“刚刚我一来,就有东西袭击我,按照哥哥说的,我进了这个圈,就没了。” 钟离央点头,抓着秦年的手腕,道:“对面藤蔓掩盖了山门,待会我出去引开那些东西,秦年,你速度到山门门口,左边狮头朝右数第十根藤蔓拉一下,你和小傲马上进去。” “你呢?”秦年反问道。 “我个屁,我不得陪你闯到底么。” 秦年依旧不肯罢休,道:“等等,这些,刚刚那些,你都闯过?” 废话,不然他怎么可能出得了南山,这些都是必经之路,必受之苦,只不过钟离央二次深入龙潭虎穴,给秦年和小傲指明了捷径。 想当年,他与向天阑二人共比肩,被解千愁残忍从屠龙谷上抛下的时候,钟离央才十七岁,与向天阑亲眼看到飞鸟停息在血衣草上,只来得及鸣叫一声,就被吸干了血肉,化成兽骨,沉到河水中,他们把剑插进石缝中,整个身体就靠着一把剑,才没有坠入河中,当时的场景,比起如今小傲和秦年,凄惨得远去十万八千里。 彼时没有蜚兽追赶着他们,等他们二人过了血衣长河后,来到了低洼地,侥幸逃脱血衣草攻击的食人鳄栖息在此,身形巨大,一头头张着血口大口朝着两个黄口小儿叫嚣,数量不多,不超过十头。 当然,两人也不是吃素的,食人鳄与白额猛虎相比,其实也都差不多,钟离央带着前不久刚获得的战利品——东风剑,可谓是英气十足,那时的向天阑尚没有装备师门的传家神器‘白蛇剑’,威力只有钟离央的一半,两人合力绞杀了食人鳄,却没想到之后有更可怕的东西。 钟离央拍了拍秦年的头,郑重警告她:“一切听我调度。” 秦年十分坚定地点点头,心中所想不得而知。 当秦年看到钟离央走到远处,在自己的胳膊上割出了好几道血痕后,看到一大群犹如百足之虫的兽类从地面冒出,以钟离央为中心,围绕了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的生物——巨蚁的身躯,蜘蛛的长腿,头顶两条触须朝入侵者挥舞着,它们感受到人体的热度,嗅到鲜血的气味,更加亢奋了。 向天阑和钟离央当年遇上的也是这群生物,他们容易被热量和气味吸引,这群生物本质上没什么威胁,只会朝着热源不断爬去,而且作为群居生物,数量庞大到惊人,一旦人去斩杀它们之后,这些生物自身内液的气味散发到空中,又会引来更多的同类生物,这些生物靠着生物体的内液过活,沾上任何温暖的生物都会爬上它们的表皮,从孔中钻入身体内部,吸吮它们的内液,直到热量退却。 密度惊人,秦年看得头皮发麻,顾不得钟离央的话了。她抓住机会,跑到藤蔓下,按照钟离央所说的,左边狮头朝右数第十根藤蔓,就是这根。 她一拉,头顶铮的一声,山门上十余只短弩朝秦年射去,秦年反应够快,立刻避身躲开,钟离央看到秦年这边不对,一边斩杀地面上源源不断钻出来的怪兽,一边高声喊道:“回去,先回去!” 手起剑落,他便知道了何为第十根不是打开山门的正确机关了——这些藤蔓是活的,它们会长长也会长多的啊!之前他与向天阑来此地的时候,已经是八年前了,藤蔓传宗接代都不知道多少回了,哪里还是以前的第十根!他和向天阑也没在那根藤蔓上做记号,毕竟当时他们都一致认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到这个鬼地方第二次的。 藤蔓被打乱,机关无从破解,钟离央身陷虫窝。 分卷阅读202 秦年心中默念:我可是想过要听你调度的,但是时不得已了,九渊剑出! 一记来自向天阑的‘衔花填海’!秦年已经想到这招是最适合面对群攻的,面积最大,伤害也足够杀灭这群蝼蚁,可她却不知道杀光这些虫兽后残留下来的尸液,会招来更多的同类。 钟离央看到秦年挥剑朝着自己冲来的时候,一个头八个大,一边从衣衫里拿出火折子,一边喝道:“滚!” 火光初现,原先战力被转移到秦年身上的虫兽们纷纷便更炙热的火折子吸引,调转了方向。钟离央把火折子朝身后一抛,火光迅速蔓延至草木,低洼地一圈零星之物都成了可燃物,噼里啪啦空中作响。 钟离央携着秦年逃出群虫地带,重新回到山门前,没时间骂她了,等所有能烧的烧完了,那群虫子又会回来找他们了,钟离央蹙眉道:“只有试试看了,随机触发机关,你站远。” 五十多枝藤蔓,只有一个是正确答案。 钟离央拉了第一根,轰的一声,石门大开。 “……”二人面面相觑。 靠。 见了鬼了,这运气也太好了吧,要是向天阑在这,必定破口大骂,当初他和钟离央从右狮头的第一根藤蔓拉起,躲过了四十多道机关,其中一道还是把防御圈给撤去,向天阑骂爹骂娘骂到没嗓子,四肢都不受自己控制了,石门才肯大发慈悲打开。 事后,解千愁一脸悠然自得,笑道:“这便是上天要锻炼你们的筋骨之能、智勇之志、不懈之恒啊!”然后向天阑就‘不小心’把他的祖宗十八代给问候了一遍,被解千愁追着打,一条腿不小心摔断了。 “小傲!”钟离央朝小傲一摆手,小傲跟了过来。 三人一起进洞,钟离央走了几步,就道:“歇一会。” 小傲停下脚步,看到秦年和钟离央都有几分疲累,自己却一点都帮不上忙。秦年也不顾地上脏不脏了,枕着钟离央的肩膀就坐在地上阖目休息,内力耗费太多了。钟离央也不例外,此时都是自顾不暇,还要带上一个孩子,好不狼狈。 钟离央轻轻捏了捏秦年的手,她一睁眼就看到钟离央睥睨着她,用眼神完美诠释了又恨又怒的感情。 秦年讪讪一笑,道:“别给我输内力了,自己留着。” 钟离央无视了她,对小傲道:“往前走有两条路,沿水路向下走,便是通往南山的密室,拿到山魂石便能接任你师父了。避水而上,就能离开南山,别了师门。” 他想起昨日小傲充满期待的认真眼神——“我能下山看看吗?看看外面。” 他握进秦年的手,低头看了她一眼,道:“想清楚,做选择。” 小傲点点头,昂首阔步朝前走去。 秦年累得眼皮直耷拉,看着渐渐离去的小傲,有气无力道:“钟离央,你说,为什么要有这种地方?” 钟离央道:“历尽磨难,走到最后的,才是强者。” “师门本意是世世代代都有强者引领着,可最后却不是这样。” 钟离央低头:“嗯?” “你看,第一个走到最后的是谁?”秦年之意是指小傲,她闭上眼睛,想起向天阑时不时感叹:“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此话当真,师门通过屠龙谷的历练筛选出最强者,给了洞中人去留的两个选择,却未曾料到有人曾并肩而行,甘愿将选择的道路拱手相让。 去日苦多,来日安稳,历经乱世的那一辈和如今渐渐安定下来的一辈相比,可不是一代不如一代么,学了本事是为了活命的,当命不再贱时,大家就开始图别的手艺了。 “你别小瞧他,日后指不定成为一代豪侠。” 秦年窝在他怀里笑了笑,道:“那我呢,我成为什么?” 钟离央看她一眼,半天才道:“我家厨娘。” “去,好没志气。”秦年嗔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说师祖当年设计的两条道路,是不是这个道理?” 前方两条路,一条向上走为山路,一条向下淌为水路,当初向天阑与钟离央不明真相,彷徨在岔路口半天,也搞不清哪条路是心中所念,向天阑扶着伤了的腰,道:“我看沿水路走就能出去了,肯定是离山之路,这向上走么,就是隐仙之路咯。” 钟离央摇了摇头,道:“山路离山,水路上山。” 结果钟离央走了山路,果真如他所料。 秦年听完,好奇问道为何。 “水可洗尘,往之仙路,山高万仞,志在凌云。” 秦年疑惑看他一眼,道:“那你说,这南山,也是山,到底是要桃源隐居还是志凌云天?” 钟离央难得轻叹一口气,缓缓道:“谁知道呢。” “我休息好了。”秦年起身,拉了钟离央一把,二人继续出发。 遇上岔路口,对视一眼,牵紧对方的手,坚定往一个方向而去。 秦年在心中念道:若合一契,死生为虚诞。【注】 出师(四) 分卷阅读203 他们是从山洞里出来的,看到天光的时候不约而同地眯起了眼。 “得,我就知道三个人都在这里。”向天阑站在山脚亭中,手扶着额,又晃悠了两步,到钟离央身边,手指着他道:“真有你的,一下子掳去我两个徒弟,剩下一个最不靠谱的给我,最后一个你咋不也带去?” 钟离央淡定一挑眉,似道:未尝不可。 向天阑吃亏似的点点头,朝山下打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去留请便。” 钟离央抖了抖袖,扶着秦年朝山上去。 向天阑喊道:“诶诶,你们走错了吧。” 钟离央头也不回,冷冷道:“行李没拿。”小傲也紧随其上,附上一句:“我去整理行李。” 向天阑气郁心塞,抚摸胸膛顺着气,道:“师门不幸啊。” 秦年和钟离央没急着要走,秦年答应了妙妙要做甜豆花和冰糖葫芦给她吃,便征得钟离央许可,多留了一日。 趁着秦年在厨房忙活的功夫,钟离央去向天阑的房间找他。 “向天阑。” 该死的,这人一叫自己名字准没好事,向天阑眉头一凝,不耐烦问道:“怎么了?” 钟离央走到他面前,道:“你还没告诉我全部,关于谷夫人。” “什么?” “那天谷夫人说的,不止那些。”钟离央道,“我想了想,光是书信和知情,罪不至死,还有别的事你没告诉我。” 向天阑面色终于有所变化,他比钟离央矮了一点,抬眸道:“还有什么事?” “她跟师父的关系。” 钟离央是后知后觉想起来的,在军队中秦年同他比试身手,使出的‘地圻立乌’是南山隐仙的传家绝学‘剑意四诀’之一,可秦年却说曾是谷夫人授予她的。这事向天阑知道后,就开始怀疑谷千茹是否与解千愁有联系了。 当日,向天阑跑去盘问谷夫人,谷夫人一开始所陈述的情节确如钟离央听到的那般,但后来在向天阑的逼问下,她说出了其中的隐情。 秦年今年二十,也就是事发七年前,那是个什么时候?向天阑十八岁,钟离央十九岁,那一年可谓是轰轰烈烈,旧朝覆灭,百年山河在血泪的浸泡下孕生出一脉新气象,开国功臣钟离觫奉命杀光异己,重整旧河山,而解千愁已离开南山两年,将自己的两个徒弟丢到屠龙谷之下。 须知,谷夫人先前是宫中的人,这里的宫指的必定是旧朝的皇宫,而新王朝开启的时间恰是秦年十三岁之时,可谷夫人是在被外妃陷害驱逐出宫后,才在竹林中定居生活的,按照谷沛出生年份往回推,逐出宫的时间应当是在旧朝覆灭的前十七个年头,这时的谷沛投入钟离觫帐下参军,而谷夫人恰好捡到秦年。 “她撒谎了。”向天阑眯了眯眼睛,道,“是解千愁亲自把小秦年寄托给她的。” “为何?” 向天阑摇了摇头:“以我之见,他不该留下活口,除非……除非有什么东西在这孩子身上,他拿不到又杀不得。” “师父跟她是什么关系?” 向天阑诡谲一笑,道:“说你傻你还真不聪明,这么简单的事都没想明白,谷千茹被逐出宫的原因是什么?那时候解千愁在里面干什么?这些线你连一连看看。” 谷千茹被逐出宫的導火索是与宫外男子有染,而解千愁这时正好也辅佐完皇帝,退出了朝堂,云游在外。 宫外男子…… 钟离觫暗中出手相助谷千茹,让她诞下一子,在竹林中苟活,为什么要出手相助呢? 钟离央想到这,一切昭然若揭。 向天阑摇了摇扇,一派风流,道:“你当你老爹是傻的吗?到处出手相助,正因为谷千茹跟的是他的结拜兄弟,又怀孕了,你爹才不忍心把他的血脉放到外面落魄,哎,可惜了你老爸不知道那老头子年轻时在外面天天风流成性,撒种八方要多辽阔有多辽阔,你爹还以为难求一子呢,千方百计保下他们母子。” 钟离央提醒道:“别对师父不敬。” 向天阑满不在乎地吹了两声口哨,贱兮兮道:“怎么样?知道自己整天欺负解千愁的儿子有多大逆不道了吧?还是说你已经猜到只是故意不说,也想尝尝欺师灭祖是什么滋味?” 钟离央感觉闷热,渗了一丝汗,道:“你杀了师母。” 向天阑嗤笑一声,道:“她算什么师母?老头子在外面搞的女人比你见过的女人还多好不好,说不定他孙子比你还大呢。” 钟离央淡淡道:“嘴下留德。” 向天阑摆了摆手,道:“不说了,今晚去喝酒吧,就算是敬你婚宴那一场酒了,到时候我也不去了。” “怎么?”钟离央微一抬眸,他记得向天阑曾有一段日子天天嘲讽他,扬言等他结婚了,一定要好好看看新娘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奇葩女孩才能看得上一只又臭又硬的死王八,然后再在婚宴上对着新娘子倒出一堆钟离央的儿时烂事,供他人耻笑作乐。 他 分卷阅读204 把盏抿了一口茶,漫不经心道:“人老了,腿脚不便,懒得下山。” 钟离央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了。 “你说她以后还会不会念我的好呢?”向天阑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道,“你说你又没跟女孩子呆过,又不会说话,天天脸臭得跟茅房似的,她怎么会喜欢上你呢,我以为至少在感情这方面,我不会输给你的……两个大冰块呆在一块,我真是想都不敢想你们以后的夫妻生活,哈哈哈……” 他揉了揉眼睛,道:“死王八,我怎么什么都比不过你?从小打架就是你比我强,老头子也宠着你,女孩子也追着你,你从来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最多就弹个琴比你强,出去能炫耀一点,结果呢,你这个王八蛋又开始死命练琴,又能追上我了,现在还抢走我的女孩,诶,你说你这个人,咋能这么讨厌呢?” 钟离央捏了捏衣袖,平淡道:“你比我会讲话,比我会拿捏人心,轻功比我好,会作画会种花会做饭会治病……”向天阑一挥手:“停停停!打住打住!爷不需要你安慰,也不需要你盘点我的本事,我就是随口说说而已,你就当……呃,就当我不小心失恋了酒后胡言好了。” “好,那我也酒后胡言一句。”钟离央道,“如果哪天我死了,你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顾她。” 向天阑眯起一双桃花眼,笑道:“那是当然,要与王八争寿命短长,我也蛮佩服我自己的。” 夜色已深,秦年忙完零碎事后回房,就发现钟离央满身酒气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一蹙眉:“怎么喝这么多酒?” 钟离央与向天阑喝了一个时辰的烈酒,也不知向天阑是从哪里搞来的,之前分明说是最后一坛了,他还好,向天阑醉得够呛,边走边叨边吐,小傲扶着他差点被他吐了一身。钟离央在北疆常喝的马奶酒,酒量比一般人都好,几坛子下肚也都走得稳稳当当。 他撒娇般地喊了声:“媳妇。” 秦年端了水,给他擦脸,道:“傻了是不是。” 钟离央听到她骂他,闷闷不乐,又喊了一声:“媳妇。“ “干嘛?” 钟离央委屈巴巴:“呜……媳妇瞪我。” 秦年十分确信,他不是傻了,而是醉了。 钟离央解了腰带,露出半片胸膛,双手作环抱状,声音还带着奶气,道:“媳妇,做……做……” 秦年凭着一点灵犀,知道他想做什么,一手立刻捂住他的嘴巴,他的脸颊微微泛红,手捂住的地方还有一点胡渣,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睛的开合舞动着。 四目相对良久,秦年吹了灯,解了衣,坐到钟离央身上,二人又抱又亲,连空气都变得黏腻。 秦年刚在他身体上蠕动了几下,钟离央就发出一声低吟,她不由得停下动作,他向来很少发出声音的。 秦年把头靠他肩上,凑到他耳边亲了又咬,他胡乱地“嗯”了一声,双手抓在秦年脊骨之下。酒后的钟离央倒是一点也不一样,秦年一边心情愉悦着,一边道:“我继续了?” 他又模糊不清地嗯一声,用身体回应了一遍。 几乎都是秦年在动,钟离央像是乖宝宝似的在下面,还时不时发出愉快的声音。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秦年身体湿润如潮海,快感让秦年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几声低吟,钟离央的双目渐渐清透,低声喊了两遍秦年。 秦年骤然停下律动的动作,轻声问道:“醒酒了?” “嗯……”他发出了个极长的回应,让秦年不知如何是好——自己这回可真的是坐在他身上,自己动了起来。 钟离央环着她的腰背翻了个身,秦年在下。钟离央一面近距离打量着她,一面低声道:“辛苦夫人了。”似笑非笑,态度不明。 秦年讪讪道:“不做了,起开。” 钟离央摁住她的手腕,道:“不行。”他轻轻咬着她的唇,深入唇舌之中缠绵,下半身大力肆意进攻,疼痛和欢愉在秦年体内交织。 “疼……啊……”秦年齿间发出的低吟让钟离央欲罢不能。 她越是这样,钟离央就越是霸道凶横,越是不肯停,全然没有醉酒后那副沉静的样子,除了眼中燃烧狂热的欲.火和凶猛如兽的动作、低头快速地喘息,没有任何多余的形色。 秦年摸着他的脊背,避开一道道伤痕,指尖温柔地抚摸着,闭上眼贪恋此刻。钟离央一阵持续地猛攻,秦年发出的亢奋声音就缠绕在他的耳边,钟离央的器物一振,浊物射出,半晌,他把头缓缓埋在秦年肩下,秦年摸了摸他的头,良久钟离央都不舍得挪动身子,他抬头轻轻一笑,道:“怎么样。”钟离央从秦年身上翻下,四仰八叉痛快躺着。 “禽兽。”秦年下床找了块干净的布,擦了擦他的下身。 钟离央赤条条抱着被褥翻了个身,对着墙小声嘀咕着什么。 秦年穿回里衣,重新上床,抱着他睡觉了。 次日,大早钟离央又跑去锻炼身体,秦年做好了大缸的豆花,热得 分卷阅读205 满头大汗,小傲去打了山泉水,甜豆花泡在冷水里吃起来更爽快可口。 钟离央也热,正想端起豆花吃,被秦年斥一身臭汗去换衣服,向天阑哈哈大笑,捧起碗降降手心的温度。 向天阑:“妙妙再不起床可就没豆花吃了,小傲,快去叫她。” 小傲遵命,向天阑对秦年道:“你们下山前摘几个桃子走吧,熟得快烂了,再不吃就浪费了。” “好。”秦年给妙妙的那碗豆花里多添了勺糖。 钟离央换好衣服,衣冠楚楚走来,拿起秦年的豆花就吃。 “脏衣服就搁那吧,也别带下山了。”向天阑啃着枣,瞥他一眼,“一脸肾虚样。” 钟离央推开椅子坐下,淡淡扫一眼秦年,道:“东西收拾好了吗?” 秦年重新打了碗豆花,道:“嗯。” “小傲呢。” 向天阑道:“诶诶你带着小傲做什么,他走不走还不一定呢,你们俩走你们俩的。” 钟离央欲言又止,看了秦年一眼,没说话。 秦年也看出了端倪,回身去了厨房,好给他们机会聊天。但钟离央没顺着秦年的意,紧跟着秦年进了厨房。 秦年背对着他洗碗,钟离央站在她身后,道:“还疼呢?看你走路脚都软了。” 秦年怒道:“还不是你早上又弄我。” 钟离央摸了摸她的肚子,笑道:“媳妇这是在怪为夫太猛咯。” “滚开。”秦年后抬腿踢他一脚。 钟离央低低地笑了两声,又正色道:“下山后顺道去一趟白医堂。” 秦年一想到上次的瘟疫风波,应了声好。 妙妙吃完豆花后又一次睡过去了,因为向天阑为了防止她因为‘小师妹’再度的离开而大闹天宫所以干脆给她下了药蒙头大睡。 钟离央陪着秦年摘了一筐的桃子,向天阑躲在屋子里没有出来。 “都要烂熟了,怎么不全摘了?”秦年问。 小傲道:“师父知道你爱吃桃子,一直都没舍得摘,说要等你回来。” 秦年停下手中动作,盯着桃子半晌,又将桃子纳入筐中,喃喃道:“酒还没给师父酿。” “你还管他,全天下都死了他都死不了。”钟离央斜一眼道。 小傲鼓起勇气,对秦年说道:“师父他……真的很喜欢你……那个灯谜,你记得吗,‘春秋各一半,正午两口一缺。’那就是你的名字,还有你生病的时候,他就一直坐在床边,好几天没合眼,还有,使出‘衔花填海’的时候,他为了不让你受伤,自己穿了花墙……” 秦年目光一滞,定定地看向小傲,钟离央看着秦年。 “还有很多师父不让我说的,我也不会说,但是你要知道,你走之后,师父很难过,很想你。”小傲缓缓道,“这些……你下山之后,别忘记了……” 秦年点点头,道:“谢谢你。” “走了。”钟离央不耐烦道,背起了装满桃子的竹筐。 秦年走到钟离央身边,脏手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再去牵他。 下山的时候,秦年朝他郑重一拜别,向天阑站在亭里,手背在身后,手里攥着秦年还给他的黑木簪子,琴琴躺在他的脚边,看着二人离去。 秦年记得他的愿望:山不老水长流,日日桃花配美酒。但愿他真的能够赏青山不老听绿水长流,而苦难崎岖,就交给她吧。 白医堂 一路上钟离央的脸色都不太好,虽然秦年自己也搞不太懂自己是怎么从他这张臭得赛茅房的脸上看出他的喜怒哀乐的。 “吃醋了?”秦年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心翼翼地道。 “没。” 秦年一听,那就是有!她快速从他背后的筐中拿了一颗大桃子,哄道:“吃桃吗?” 钟离央睨她一眼:“……” 谷沛候在山下,二人上车,道行白医堂。 秦年下了车才知道,钟离央口中所谓的顺道其实一点都不顺,他们这次是去白医堂的总堂会见‘回春神手’白仲堂。 谷沛凭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在前面开路,钟离央负责昂首挺胸冷酷到底,秦年刚吃完桃子,脏手在钟离央头发上擦了擦,面上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钟离王爷快请入座。”管家哈腰迎笑,“堂主马上就来。” 谷沛道:“老堂主是还没起么?” “哪能啊,只不过我们堂主因为前一阵子瘟疫解药的事累得这几天腰伤复发了,现在在里屋针灸呢。” 谷沛含笑道:“白医堂救死扶伤,这次瘟疫之灾可是立了大功啊,圣上可是明文夸赞了。” 白仲堂拉帘走出,一笑扯起五道皱纹,道:“要歌功颂德做什么,白某可受不起,钟离王爷大驾光临敝舍,有失远迎。” 钟离央起身拱手作礼,白仲堂还礼请坐,笑道:“百闻不如一见,这位想必就是王爷金屋藏娇的未婚妻了吧。” 分卷阅读206 钟离央颔首,秦年道了声“见过白堂主”,坐在钟离央身边。 谷沛低眉道:“老堂主,我们这次来是有事相求于贵堂。” “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凭老身和钟离府这么多年的交情,哪里还有‘求’这个字,有什么只管说。”白仲堂摆手道。 谷沛礼貌地笑笑:“那小的便直说了,昨日鄙府的下人刚得了玩意儿,一时觉得好奇,闲了把玩着,想让见多识广的老堂主给看看,这东西的背面刻的是不是白医堂的徽记?”谷沛拿出一个银白的长命锁。 白仲堂脸色倏尔发青,手指着长命锁,颤颤巍巍道:“你……这……” 谷沛恭敬地把长命锁双手地上,道:“老堂主放心,人在钟离府上,堂主要之即刻奉还。” 白仲堂稳定了情绪,看了钟离央一眼,和气道:“我没有那个意思,一时心急,王爷不要见怪。” “人之常情。”钟离央比对面这个年长他三十岁的老人还要稳重,双手微拢放在腿上,道,“人在三天前已救下,我有些事,不能立即找您。” 白仲堂收下长命锁,藏于袖中,道:“王爷折煞老身了,王爷能从那些歹徒手里救下我的孙女阿媛,义薄云天,日后凡有需要我白医堂,白某万死莫辞!” 钟离央道:“言重。” 谷沛接过话头,道:“非鄙府爱管闲事,只是这种事,该是上报官府。私下了结,总归不是正道。” 白仲堂冷汗渗出,喝了口桌上的茶觉得凉得要命,道:“我也是被逼无奈啊,唐狗劫持了阿媛,还放出狠话,你也知道,那唐家堡的势力有多大,我们白医堂这么多年了,只负责治病救人,那些朝政的事我们从未插手啊,上报官府,能救下阿媛的概率有多大呢?” 钟离央厉声道:“既已知道不该插手,何为要越俎代庖?” 白仲堂手上的杯彻底不稳了,哐当一声摔下地,白仲堂起身跪拜在钟离央面前,喊道:“王爷恕罪王爷恕罪!我知道此事千错万错,我不该答应唐门的条件去害林老王爷,可人命关天,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出尔反尔,阿媛才那么小,手无缚鸡之力,我真的也是走投无路了啊。” 谷沛道:“白医堂在贩卖解药中牟取暴利,又借机加害林老王爷,在鲸香中添置雷公藤,欲陷害蒲府为杀害林老王爷的凶手。论罪,当诛。” 白仲堂闻言,彻底扑倒在地上,猛得给钟离央磕头。 钟离央目视前方,淡淡道:“一箭双雕,好大手笔。” 钟离央起身双手扶起白仲堂,白仲堂满脸惊诧,钟离央道:“桎梏在身,难以委心。” 谷沛又微笑道:“王爷深知老堂主为人,必是被奸佞蒙蔽双目,是以出手相助。如若老堂主还念着与大将军的一点故交,可否说一说幕后黑手?”看谷沛跟钟离央一唱一和的架势,秦年惊呆了。 白仲堂冷汗便热流,管事递过手巾,白仲堂一边擦汗一边道:“内情正如你所说的,是唐门以媛媛要挟我,许我获得解药牟取暴利,要我将蒲府林家陷之害之,我也不知道唐家堡与他们什么仇什么怨,何以至此啊!” “好。”钟离央把他扶入座,道,“那你知不知道唐门匿藏真正解药的原因?” 白仲堂眼皮一跳,秦年望着钟离央,双目睁得老大。 “白某知道一些隐情,但真假未定,王爷权当碎语听听——解药最先是由西域炼毒之法制出,据说是唐蒙的一个名叫唐高恕的手下做到的,可大家都知道,唐蒙二舅唐松平素就爱跟他对着干,他说将死之人身上做不出文章,那原本的解药制药成本颇高,他便提议做出预防药物,高额贩售,牟取暴利,最后……最后就是这样了。” 钟离央和谷沛还没出声,秦年一掌拍下椅子的扶手,怒不可遏。 “夫人。”钟离央制止道,他知道几个贪官污吏不能让这位心有鸿鹄的贵人抬眼,一听到这样草芥人命的事情,她就要揭竿而起了。 秦年知道不要惹事生非,朝他瞪了一眼,老实坐在原位不出声了。 谷沛拱手:“今日多谢老堂主告知,钟离府午后便将人送来,至于这事,在尚未水落石出之前,钟离府不会多说一个字,还请老堂主一定要堂中好生休养,切勿沾惹是非,再遇小人,必先通知钟离府,只要不越及原则,必当为之排忧解难。” “多谢王爷高抬贵手!”白仲堂起身朝着钟离央行礼。 钟离央道:“毕竟事关一条人命,罪责所在难免。” 白仲堂道:“白某深知罪孽深重,绝无怨词!” “今日,还要再请堂主帮一个忙。”钟离央拉过秦年的手。 白仲堂一听又是一个忙,差点给跪了下来,擦了擦新冒出的汗,道:“请讲。” “把脉。” 白仲堂即刻会意,把钟离央和满脸问号的秦年请到了里屋。 里屋宽敞明亮,格局也一如正堂,十分大气,端坐着一位身着素衣的公子,看上去年龄也不大,与钟离央相近。 “这 分卷阅读207 是家侄,医术也与小女不分伯仲,方才就是他给我治疗腰背的老毛病了,王爷和秦小姐若是不嫌,就让明恩为老身代劳吧。” 白明恩起身作礼,钟离央用眼神询问秦年,秦年点点头,向前走一步,借位掩身狠狠掐了一下钟离央的胳膊。 秦年走向帐内,白明恩搁帘牵线把脉,二人坐在一旁静候。 半晌,白明恩道:“无喜。”他脸色徒然一变,惊道:“这……这……”他颤抖着手,牵着线,半边帘子都在颤动,转过头看着白仲堂。 白仲堂凝着眉头,斥道:“这什么这,这么大人了话还说不清!”盖是有碍于外人的面,白仲堂又平和了几分,道:“快说,秦小姐,怎么样了?” 他颤颤巍巍的唇齿间吐出的三个字令白仲堂闻之面变:“巫山果……” “让我看看。”白明恩起身把位置让给白仲堂,白仲堂一探线,大惊失色。 “如何?”钟离央目光如虎。 白氏二人面面相觑半天,眉头都快揉在一起了。 钟离央指节扣上桌面:“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白仲堂上前一步,俯身请罪道:“老身不敢,王爷未婚妻在此,惶恐言语不当,多说错话。” 钟离央道:“只管讲。” “愚侄诊出的与老身不差,秦小姐身中巫山果之毒。巫山果乃世间奇毒,稀罕得很,连我都未曾见过,据记载,服下巫山果的人体寒性阴,身子都要比常人弱一些,不得习武,内力不能存于体,阴气以身体为养料反噬内力得以壮大,可我却诊得秦小姐不但习武,且身体强健,内力深厚,这真是教我百思不得其解。” 钟离央与秦年隔着帘子对视,他沉声道:“还有什么危害?” 白明恩接过白仲堂的话。“食用巫山果之后会忘记所有记忆,这是最直接的影响,短时间内不能站立行走,继而身体阴冷,不能生育,每逢月圆子时阴气反噬最盛,中毒者往往挺不过而生生被寒死,即便没被寒死,中毒后久而久之,阴气大盛,气脉颠倒,人也不能活得长久,再多补药神仙药,最多就……”白明恩看了钟离央冷峻的神色一眼,把寿命翻了一番,“……三四十年吧。” 钟离央听到不能生育的时候,皱起的眉头就再也没有松开过,他开口道:“解药。” 白明恩手一抖,道:“巫山果是世间奇毒,无药可解……”钟离央的目光仿佛一座泰山把他压得喘不上气,“不过……不过,中了巫山果的毒后,就算是百毒不侵了,再毒的毒都对秦小姐无效了。”说完,他就想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钟离央沉重的目光落在秦年身上,想张口说话,瞥了白仲堂一眼,白仲堂知趣地拉着白明恩去了门外,谷沛也退了出去。 钟离央想牵秦年的手,又想抱着她,头一回双手不知去向,心间方寸大乱,他道:“没事,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秦年握紧他的手,想学着向天阑轻松的语调去安慰他:“我刚刚故意抹在你头发上的桃汁儿现在沾到你白净无暇的衣服上啦。”可她也做不到,她抿嘴一笑,起身抱紧了钟离央。 钟离央抱着她的头,双肩不由颤抖,嘴里只会念着:“没事的,没事的……” 秦年很想像平常钟离央说的那句“死不了”来告诉他,头一次看到他这么慌乱的样子,加之刚刚得知的消息,就连她自己都不知如何是好,她抬头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柔声道:“没事,老婆在呢……” 钟离央吻了吻她的额头,镇定下来,道:“嗯。” 回春坊(一) 回到府上,秦年被勒令躺在床上休息,这一躺下一闭眼,倒是让她对常年执着于家庭于父母的追寻感到有些释然了,自己大概就是那种经历苦难的过去剩下残败的身躯,侥幸活在人堆里苟活的人吧。 上天待她不厚不薄,命不久矣之时还赐了她一名情郎,真不知是福是祸。 与其囹圄于过去,不如好好思虑一下眼下。唐门要挟白医堂并给之暴利,欲锄去林蒲两家,此为何意呢?秦年思来想去,却始终少了一个关键点的信息——穆府给唐家堡解药。 以解药为引子,以唐门为中介,扳倒林蒲两家,不知一口想吞下这么多东西的是穆府之中哪一位狼子野心的枭首? 钟离央为了找到巫山果的解药火力全开,茫茫古籍,搜寻其中一种病疾简直是羚羊挂角,钟离府上下为之头疼,钟离央更是连公务都懒得理,整日坐在书屋,饭也不记得吃。 秦年看到心疼要命,道:“不急在这一时,别把身子搞坏了。” 钟离央一看到她就蹙眉,凶道:“回床上去!药喝了没?” 秦年全当耳旁风,走到钟离央身边,道:“你整天净看这些,公务都没批。” 钟离央懒得抬眼,目光在书上一列一列的搜索着,道:“你整天批军案,病不养,要么你坐我这个位置?” “我又没病。”秦年顶嘴道,还作生龙活虎状摆动了两只胳膊。 分卷阅读208 钟离央脱口而出:“滚回床上。” 秦年充耳不闻,拉着钟离央的胳膊,道:“整日坐着也不动,出去打架。” 钟离央坚定地拒绝了。 秦年知道剑架在他脖子上他又不会改口,硬的不吃,只能来软的。 “美人计没用。”秦年刚准备钻到他怀里撒娇,钟离央冷酷无情地打断她酝酿半天的情绪。 秦年忿忿看他一眼,直接坐在他大腿上,把他的书合上,丢在一边。 秦年眨眨眼睛,侧首对他说道:“出去玩嘛,我好闷。京城好玩好吃的地方你知道,带我去吧。” 钟离央一招不慎还是被她美色蛊惑,看了她眼睛半天,亲了一口她的脸颊,道:“好。那你等等。” 他整理了书本,回屋换了衣服,交代了谷沛几句,随秦年出府。 钟离央知道谷沛的身份后,没有表现出异常,除了少欺负他之外,其他事仍旧交给他,毕竟他的父母双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之间的风花雪月往事更是无需多一人再说,让谷沛知道也无益眼下,不若就此隐瞒。 秦年一到了车上,就骂道:“我又没断手断脚,你别每次都抱我上车。” 钟离央不以为意,朝前面车夫道:“天滇城,回春坊。” 秦年一听到有关与药的就想吐了,立刻冲钟离央喊道:“不去!我要回南山!” 钟离央背靠着座,阖眸休息,淡淡道一句:“别想。” “天滇城离这多远,你明天怎么来得及上朝?” “不上。” 秦年一下子想起来前些日子他也告了假陪她回南山,之前在南山上还呆了一个月不去上朝,她有些笑意,道:“皇上知道你这么不爱上朝么。” “嗯哼。” “请的什么假?” “病假。” 秦年一听到就笑了,她猜得不错,谷沛在他们出门前就失礼咆哮一声:“又是身体告恙?!” 七尺男儿堂堂将军,沙场身中数刀仍站得起来扬戈万千,三天两头称身体不适不去上朝面圣,有他这么体弱多病的么? 秦年偷看他的脸,心想着这人到底是怎么这么面上正经却干得出这么好笑的事。 钟离央闭着眼睛,道:“那次在书房里,你也是这么偷看我的。” 秦年:“嗯?”后来她又立刻想起来,他说的是他造访南山再一次见到她的那回,他在书房里看书。她终于问出了一直以来很想问他的问题:“钟离央,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钟离央睁开眼睛,似在思考,垂睫而答:“一见钟情。” 秦年有些拿不准他,平时虽然也喜欢说这些酸话来讨好她,但秦年每次都能看得出他的意图,这次他说出“一见钟情”的时候颇有认真之意,秦年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她问:“何以钟情?” “不知。”钟离央看着她,有时候他也想不明白,要论起何时喜欢上的,还真的无从考证,或许一开始不是喜欢,他也只是对这个冷冰冰的红衣女子一点好奇,夜以继日赶回京城,看看她和向天阑仙武赛事的胜负,又或许是因为她背负着九渊剑,赢得他对她的多一点关注。 相遇时没有发现,可分开之后,当他坐在军帐离京万里之时,他才发现心上多了许多重量,心有期盼念念不忘。感情,向来都是无声无息的,在浃髓沦肤之前,都不知道它是如何得逞的。 “我也是。”秦年突然说道,看着他很肯定地点点头,“一见钟情!” 钟离央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噙笑亲了亲她的双眼。 二人午后出了城,行了三个时辰的车,在天滇城的客栈落了脚。 钟离央和秦年刚上了二楼,就听到对面房门打开,一身黑衣招手大喊道:“大哥!大嫂!你们来啦!” 不是江落霞又是谁? 江落梅在江落霞身边,只露出半边身子,款款一笑,轻声道:“王爷,王妃。” 钟离央微一颔首,也不多说,进了自己的房屋,秦年也学着他的高深,淡定一个颔首,紧跟其后。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王爷王妃的气魄就是不一样,要么人家怎么坐的上这位置,搁咱们谁做得到啊……”江落霞啧啧赞叹道。 秦年一关房门,钟离央把行李一放,一把秦年抱到桌上。 一个激吻结束,秦年抓着他的衣襟,道:“吃饭。” 钟离央舔了舔嘴唇,满眼留恋在她身上,似乎意犹未尽,道:“好。” 秦年跳下桌子,打开包裹——满满的桃子。她拿出一颗,在袖口蹭了蹭,边走出门边吃。 钟离央带上门,手还摸了一把她的屁股,一本正经地问她:“想吃什么?” 二人下楼,一个拐角处秦年狠狠踩了钟离央的白鞋一脚,她还毫不走心地道:“呀,对不起,无心的。” “夫人高明。”钟离央拱手相让。 江氏兄妹已在一楼等候,最高 分卷阅读209 领导人发话:“就在这吃吧。” 钟离央、江氏点头。 秦年点完菜,江落霞道:“我和我妹刚查完京城北面的回春坊,就被王……咳大哥您召回来了,就到这里等着您了。” 钟离央:“如何?” 江落梅摇了摇头:“巫山果鲜有人知,我向好些人打听了,都一知半解,我想除了找回春坊坊主或者老谷主,没别的办法。” 钟离央沉着脸思索半刻,道了一句:“吃饭。” “啊……好久没跟大哥一块上桌吃饭了,我都快……”江落霞还没说完,江落梅咳嗽一声,示意他闭嘴。 江落霞打了自己嘴巴好几下,笑嘻嘻道:“哦哦哦,忘了忘了,食不言食不言。” 他大口扒了几口饭,夹了几次菜,看了三人好几眼,面露难色,又忍不住道:“太闷了我不行我不讲话会死……我走!” 秦年:“没事,讲吧。” 钟离央斜她一眼,没说什么。 江落霞喜出望外,又开始一个人好似呢喃般的喋喋不休,没一个人搭理他。 “……唉,要么怎么说高手总是寂寞呢,我的心,无人能懂,能不寂寞吗?”江落霞痛心疾首,夹走了一个鸡腿。 秦年舀了一碗汤:“我认识一个人,可能懂你。” 钟离央又要了一碗米饭,不假思索道:“杨抉羽。” 秦年嗯了一声,江落霞目光如炬,道:“什么人?!” 秦年沉吟片刻,道:“另一个高手。” 江落霞拍手喝彩道:“好哇,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我一定要见见他!诶大嫂你说,他在哪现在?是个什么身份的人物?武功怎么样……” 三人低头吃饭不语,江落霞自言高处不胜寒。 饭毕,江氏累了一天要上楼回屋,秦年见他们男女二人睡一间屋子,道:“怎么没分屋?” 江落霞返身道:“想得美啊,每次出门,谷沛那家伙就给那么些银子,小气抠门,多买一根葱就要被他指着鼻子骂,怪不得这么老还找不到老婆,我们这些下人啊穷得叮当响,只得委屈我妹妹跟我一个窝了,哎……”他故意说的十分凄惨,赢得秦年的怜悯。 谁知秦年不是金主,也不爱大手大脚的花销,道:“要不你跟钟离央一个屋,我跟……” 江落霞和钟离央异口同声:“不要!” “……好。”秦年无奈道。 二人上楼,钟离央带着秦年出门逛街。 这儿水路多,运货大多走船,交通工具也属船最多,河岸沿途风景也佳,旅店居所傍水而起,桥上人走,桥下船行,灯火璀璨,初春时岸边杨柳依依煞是好看。 “坐船?”钟离央一下子道出了秦年心中所念。 这时候也不热,行人少,相比京城,不吵也不闹,灯火倒映水中,好看且宁静,若是此时能行船赏一番春花秋月风光,也算得上人生一桩美事。 二人立于船头,船夫摆渡前行。“如果这时候有桃子吃,是不是更美哉了?”钟离央笑她。 秦年瞪大眼睛,吃惊道:“你怎么知道……” 他从袖子拿出一颗桃子,道:“喏,你以为为夫是这么好当的。” 秦年接过桃子,扑到他怀里笑。 钟离央道:“完了,以后如果我府上的桃子没比南山上的多,我媳妇就要跑了。” 秦年绝情道:“那你加油。” 天上两声闷雷,乌云遮住弯月,眨眼间下起了倾盆大雨。 船夫带上斗笠:“公子小姐都快进蓬里避雨,好不赶巧,下雷雨啦!” 二人走到船内,外面行人纷纷快步行走檐下躲雨,秦年脚步一顿,看到一身黑袍站在渡口,身边一人给他撑伞。 “船夫,去那边,接两个人。”秦年道。 回春坊(二) 秦年担心钟离央看到云焂又要喝醋,不安地扫他一眼,却见钟离央眉宇一凝,隔着草蓬目光紧锁在云焂旁边的那人身上。 “真是不赶巧,刚来小镇上玩,想游船赏景的,没想到碰上这么一场大雨。”云焂立在岸边,对船内二人一拱手。 秦年道:“先上来避雨。” “多谢秦姑娘美意,不过姑娘身边这位,看样子是不太乐意,云某还是去那茶馆里躲躲吧,反正这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钟离央冷冷道:“上来。” 三位男子皆是高个头,坐在蓬里避雨,秦年从容吃桃。 云焂身边这位唐门服饰的男子开口道:“钟离王爷。” 钟离央淡然道:“唐高恕。” 云焂用着一张假皮囊笑道:“原来二人见过,也好,不用相互介绍了,王爷好久不见。” 钟离央怎么看云焂怎么不爽,完全不理睬他,秦年一边吃桃一边不动声色看戏。 唐高恕原名乐正沚,是钟离央儿时在红梅斋一起就读的学子,十几年不曾往来,前些 分卷阅读210 日子却从江落梅口中看到一些风声。钟离央对这个人完全不熟,不知秉性不知为人,叫过江落霞查一查他的底细。 “侍主不二,你改姓唐,为何又要与他纠缠不清?”钟离央道。 唐高恕道:“收起你那套诲人不倦的嘴脸,侍主不二是对你而言,我呢,向来只为明主效力。” “这么说,你在为他卖命?” 唐高恕不可置否地轻哼一声,云焂笑道:“各取所需罢了,没有为谁一说。” “看来唐门不似看上去那么固若金汤。”钟离央瞥见秦年吃完桃子,正眼巴巴瞅向自己再要一颗呢。钟离央动了动袖子,示意她袖子空了他只带了这么一颗,秦年撇嘴不再搭理他了。 “唐家堡人口众多,心怀鬼胎者无数,之前是看唐蒙有点雄才,才归他门下,不想唐门而今风雨飘摇,人人自危,难成气候。”唐高恕怒道。 钟离央双手虚握,略一挑眉:“那乐正兄是志在鸿鹄。” “不敢当。”不知为何,唐高恕对钟离央道态度极其的差,“钟离府只手遮天,府上情报员本事得了,龙潭虎穴无所不敢探,又有秦小姐这般风月佳人,一招秒杀蒲尘轩手下高手十余人,王爷的实力真是不容小觑,前有暗手从机关遍布的唐家堡劫走白医堂的千金小姐,后又兴师动众求问巫山果的解药,要问京城风雨为谁而刮为谁而下,作答者恐怕是敢想不敢说啊。” 云焂制止道:“阿沚。” 唐高恕冷笑一声,道:“老话说得好啊,爬得越高,越是得当心啊。” 钟离央目光一转,对云焂道:“穆府喜得一子,自保不易,江湖如晦,还望云公子,高抬贵手。” 这钟离央实在不会求人,在外人面前也放不下架子,说出“高抬贵手”的时候冷漠得就像是在说“你去死吧”。 秦年听得雨里雾里,别过头打量外面的雨。 云焂浅笑道:“王爷抬举了,云某可没有那么大本事,只是有些人心贪,利欲熏心,一直不肯罢手,拦也拦不住,在下也没有办法。” 唐高恕讽刺道:“那狠毒妇人贪得无厌,新皇初立,她更是嚣张跋扈,这种傻逼,早晚有一天溺死在自己手里。” 此人说的正是馥宁郡主。 云焂笑笑不说话,秦年低声道:“雨停了。” 云焂拱手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二位游湖了,先行一步。” 钟离央颔首,秦年挪了挪身子,腾出船口的位置,道:“再见。” 大男人只能在蓬内弯腰行进,云焂经过秦年身边,脚步一顿,轻声道:“看来秦姑娘的婚宴云某是去不得了,不止一人不欢迎我,秦姑娘还是,不要给我送帖了。”云焂笑了两声,眉眼一弯,恰似守得云开见月明。 二人离开,秦年立刻坐到钟离央身边,在他袖子中掏啊掏。 “……”钟离央用鼻子叹了一口气,道,“回家再吃。” 游船一周,瞧见河岸上那一个个招牌赫然,有大闸蟹的,有龙井茶的,有造着赫赫有名的辑里游丝的,皆是江南水乡风物。 秦年心情大好,挽着钟离央的手臂,道:“有空去江南玩吧,我想吃醉泥螺,师父也喜欢绍醪配大闸蟹,带一些回去。” 钟离央斜她一眼,道:“那我呢。” “你,爱什么买什么。”秦年眉眼带笑,指着不远处的小摊,“再买一把油纸伞给妙妙,呃,再买一把龙泉剑,给小傲。” 钟离央听出她这是故意不给自己买,道:“媳妇好坏。” 云焂与唐高恕在路上走着,云焂拿布擦了擦衣服,漫不经心道:“也不知道,先倒下的是,姓穆的还是姓蒲的呢。” 唐高恕冷呵一声,道:“都差不多吧,打得两败俱伤,结果都是一样的了。不过我看那女的倒是有点小聪明,还想同蒲蒋两府一起对付钟离央,叫子楷来接应蒲家的暗桩,蹲守在钟离央身边,这颗棋子埋得够深,可惜啊,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棋子没用,正好供我们端了蒲府。” “馥宁没把穆尚旻算在内,穆尚旻向着钟离央,摆了蒲尘轩一道,联盟失信,蒲蒋定会找机会反咬回来,叫子楷做好掩护,不要被发现了。” “新皇早就看不惯蒲蒋两家,偏向穆府和郡主,除非蒲尘轩挑个大事出来,让穆府和皇帝无话可说,不然他们依旧翻不了身。” “等时机到了,叫子楷把刘三妹拎出来。”云焂温声道,“对了,他们去找解药,明天你跟着他们走,多帮着点,别老是凶巴巴的。我不能在外边太久,身子骨受不了了。” 唐高恕鼻孔朝天:“知道了。” “还有,记得去买几斤桃,挑软一点的,给阿年送去。” 唐高恕龇牙咧嘴,讽他道:“阿年阿年,天天阿年,叫得比钟离央还亲,怪不得人家厌死你。” 云焂斜他一眼,没说话。 二人进了一家茶馆。 唐高恕扬手高声道:“茶博士,两杯茶,要热的,越热越好。” “ 分卷阅读211 好咧好咧!这就来!” 入座后,云焂抬眼朝楼上瞧去,认真听了半天唱的曲。 未几,茶博士端上热茶,桌上是精致的紫砂壶,云焂指了指楼上,露出微笑,柔和道:“新出的话本呐?” 茶博士拿抹布擦了擦手,笑道:“有一阵子啦。” 年轻人血气方刚,钟离央和秦年一夜翻云覆雨,累得早上难醒,都睡了个懒觉。 刚起床就听到楼下一阵打斗声,秦年和钟离央出门凭栏一看,江落霞正上蹿下跳,追着唐高恕大打出手,这唐高恕手中还提了……一篮子的桃…… 江落霞查案的时候就发现这唐高恕不是什么好人,心里就对他唾弃得没边,今早刚碰见,唐高恕就说要找钟离央和秦年。 江落霞可得护主,不由分说先上去打一顿。 “我真的只是送桃!我家主子吩咐的!你他妈别追我了!”唐高恕放下桃子,抄起一张椅子,怒吼道。 江落霞追着不放,道:“傻逼才信你的鬼话!我们这里没有一个吃桃的!还不快滚!” “等等。”秦年阻拦道,“冷静,是不是有误会?” 江落霞收手,唐高恕放下椅子,低声骂道:“我操云焂这个狗逼,净是给我布置这种难题。” 钟离央翻过栏杆,落到一楼地面,取了一篮的桃子,抬眉道:“收下了。” 秦年下楼,站在江落梅这侧,道:“都坐下,有话好好说。” 钟离央破了点财,赔了人客栈的桌椅碗碟,围在一桌吃早饭。 “说说,有何贵干?再说送桃我揍死你。”江落霞道。 唐高恕翻了个白眼,身子转向钟离央,不想再与江落霞废话,道:“我奉我主子之命……”他抱拳,深吸了一口气,道:“……送桃。” “……” 江落霞扬起拳头,钟离央适时道:“好了,收了,滚吧。” 唐高恕咒骂了云焂两声,理直气壮地出去了。 钟离央略有意味地看了江落霞一眼,意思是叫他盯紧唐高恕。秦年吃粥配桃,津津有味,钟离央想:完了,以后别人几篮子的桃子就可以把这傻媳妇骗走了。 早饭后钟离央与秦年出发去回春坊,江氏暗随其后。 秦年一路吃桃,江落霞与唐高恕打了一路。 “你他妈能不能别打了!” “你为什么跟着我们?!” “我跟你们顺路了不行吗?!” “放屁!你安得什么心我不知道!你信不信我把你打残了!” “老子让你一只手你都碰不到我一根毛。” “放你他妈狗屁!要不是我带着我妹你现在都断子绝孙了知不知道!” “老子提着一篮桃子你都追不上我,就凭你这种三脚猫的功夫,赶紧回炉重造吧你。” …… 钟离央颇不耐烦,撩开车帘,怒吼道:“闭嘴,滚远点!” 车内秦年问道:“那不是云焂的人么。” “嗯。” 秦年抛了桃核,摇了摇头,道:“搞不懂你们。” “一会到回春坊小心些。”钟离央整了整衣领,准备下车。 回春坊依山傍水,四季如春,毕竟是医学大家,门徒众多,多为女性。钟离央与回春坊不相熟,在坊外等了半天,也不让进,门生说找不到坊主人在哪。 唐高恕出示了唐门令牌,那势利门生立刻开门迎客:“唐家堡的贵客,快请进快请进。” 江落霞气得要死,合着将军府的招牌还没区区一个唐家堡的管用。 江落梅低声道:“每个地方都有他的规矩,有的吃官场势力,有的志不在此,在江湖上混的,便奉江湖老大为主,江湖人看不起朝堂人,朝堂人也不稀得与江湖混混打交道,这很正常。你看这回春坊,离京城离得远,自然需要倚仗外头的地方要比白医堂的多得多了。” 唐高恕趾高气昂,得意地朝钟离央看去。 “我们王爷拜访回春坊,你小子顺路顺到这份上?真的假的?”江落霞拿刀鞘戳了戳他的背。 唐高恕咬牙切齿:“对,没错,太顺路了!” 江落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的好的,我先到屋顶上了,妹妹,你跟着王爷,小心些。” 一行人被接引至偏厅等候,路过山重水复的大小回廊,花木茂盛,林间虫栖,泉下鱼跃,几名衣着浅绿色服饰整齐的姣好少女提篮采药,有说有笑。 偏厅正座内有一位女子,年龄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岁左右,一副温婉如水的样子,她见众人到来,款款施礼道:“回春坊弟子高迎水见过各位大人。” 钟离央和秦年整齐一颔首,江落梅介绍道:“这是钟离府的王爷、王妃,这位是唐门弟子,我是钟离王爷的手下,江落梅。” 高迎水侧身对江落梅盈盈一万福,道:“不知贵府大驾,有失远迎,诸位快请座。老坊主已闭关三月有余,坊内一应事务交予门下三大弟子,故 分卷阅读212 而我前来迎客。” 茶水奉上,江落梅微笑道:“此番前来打搅,是有要事求于贵坊,还望高前辈能施以援手。” “回春坊救死扶伤,职责所在,但凡能为百姓们出一点力的,我们定会不吝解囊。” “解囊倒是不用,高姑娘有所不知,我们的王妃中了奇毒,我们倾遍京城无人能解,这不,听闻贵坊妙手回春,是以特此驱车前来拜会。” 高迎水被江落梅说得端起了架子,双眉微微挑起,道:“何种奇毒竟让你们如此费周折?” 唐高恕抢了话:“阁下听闻过巫山果么?” 高迎水谈虎色变,立刻与旁边仆从交换了眼神,镇定道:“巫山果是世间奇毒,大小我也是听说过的,不过至于解药,除了得知南山隐仙于巫山果有些渊源外,其余的,一概不知。” 钟离央微微抬眼,江落梅道:“愿闻其详。” “江湖传说剑动四方的莫错至尊被南山开山鼻祖抓回南山后,受内力尽失、削皮挫骨之苦,可这并不是内情,莫错手刃三十八个武林高手之后,却在南疆之地被人投毒,此毒恰是巫山果。他的师父把他带回南山,发现之后又怒又恨,因为南山开山鼻祖的妻子也是被巫山果之毒活活寒死的,莫错的师父为了自己的徒弟能够活下来,只得将他内力废去,莫错的师父自打妻子中毒后便一心求药,已经失去过至亲至爱的人一次了,他铁了心要救回徒弟,于是带着全身缠满绑带的莫错去药王谷求药。”高迎水喝了一口茶,道,“人救回来了,以命换命,莫错活了下来,一个人回到南山,终日绑带缠身,自然没有常人的日子可以过。” 前前后后中巫山果之毒的人都与南山有关系,巧合也好诅咒也罢,最后下场都是不得善终。 钟离央脸色已经很难看了,秦年暗暗伸手去牵身边的钟离央,宽大的袖袍下两手紧紧相牵。 江落梅点了点头,直奔主题:“那么就是说,药王谷有解药了?” 高迎水不可置否,也不说话。 “你们回春坊素来与药王谷断不开联系,当是知道巫山果解药的。”唐高恕道。 高迎水微笑,双手在腹前一握,道:“唐兄这话说的,就算我们回春坊确实有药王谷的人相助才立足脚跟,但人家药王谷是什么势力,怎可能告诉别人煞费苦心得来的解药?” “跟他们屁话什么,送客!”侧门穿来凛冽的男声,身着回春坊服饰、身材魁梧的男子走出来。 回春坊(三) 唐高恕冷笑一声:“高迎山,就你这副德行,还能在大弟子里排老三,怕不是你跟什么人沾了那种关系吧。” 来者高迎山,回春坊坊主座下三弟子之一。高迎山怒喝一声:“滚!” 唐高恕道:“解药不给就不给,算了,毕竟药王谷的走狗也不是这么好当的。” 高迎山剑眉一横:“你找死?!” 高迎水制止道:“不要吵了,我说了没有解药,王爷王妃,实在不好意思了,爱莫能助。” 钟离央起身走出去,抬头一望。江落梅辞行,高迎水眼看唐高恕与高迎山就要掐起来了,忙叫高迎山退到一边去。 秦年想安慰钟离央些什么,想了半天,到底是说不出口。突然,两名浅绿碎花裙的妙龄女子提篮跑到钟离央面前,钟离央定住脚。 两名女子羞红了脸,眼神遮遮掩掩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便将篮子里的鲜花塞给钟离央。 钟离央手攥着花,一时纳闷,姑娘们早已跑得老远。他反应过来后,把花一丢,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一身正气地出了坊门。 唐高恕后来居上,看到此景,站在秦年旁边捧腹大笑,手指着钟离央的背影,道:“这傻逼,小时候就这样,读书的时候班上一共就两姑娘,一个喜欢向天阑,一个喜欢他,人家向天阑多会讨女孩子开心,结果他呢倒好,人家姑娘上课给他传情书,转眼他就把情书给了先生,还一本正经地说:‘她影响我听课。’哎哟笑死我了,十几年过去了,我以为他会改呢哈哈哈,是我高估了他。” 秦年冷冷瞥他一眼:“辱骂将军当论何罪。”她自己怎么都想不到有一日会如此护着钟离央。 唐高恕悻悻地踢了一下脚下的小石子。 一行人到马车前集合,秦年道:“打道回府?” 钟离央摇了摇头,道:“差一人。”——江落霞还没回来。 江落梅道:“他去刺探敌情,也不知道探得怎么样了。” 话正说着,江落霞一个身影落到马车顶上,又身手敏捷地跳下地面。 他弯着腰,气还没喘匀,就连连摆手道:“王……王爷,快……老谷主……在里面……” 江落梅道:“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跟高迎山那孙儿打了一架,腰被揍到了,不是,那什么,王爷,我跟你说,老谷主跟回春坊大弟子高迎风在密室里,我潜进去的时候正好唯一会点武功的高迎山出来了,我趴在墙上偷听,听 分卷阅读213 得我耳朵都累成狗了!” 钟离央严厉打断他:“讲重点。” “哦!原先高迎风高迎山跟药王谷老谷主在里面交谈,内容大致是怎么打压唐家堡。”江落霞停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唐高恕一眼,发现他在无所事事地看天,心宽似海,于是江落霞又接着道,“半路进来一个人,说是外面有人求巫山果解药,高迎山就出去了,里边二人就说到了巫山果。” 钟离央终于摆出一点在听的神色。 “巫山果其实根本没有解药,当初莫错的师父一命换一命,就相当于把毒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具体过程我没听懂,只知道这是一笔很不公平的交易,过程十分痛苦故双方必须心智坚定,转移一旦发生不可逆转,否则死的就会是两个人,且转移者必须有深厚内力,还要修的是阳性的内功,一旦成功,转移者就要中毒死亡,被转移者终生修不得内力,反正我听来听去,都是一笔很烂的买卖,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脑残用巫山果下毒呢?我祝他祖宗十八代不得安宁。” “走了,回去。”秦年说出第二个词的语气更像是命令。 钟离央原地不动,秦年更加急迫了,道:“你想都不要想,给我回去!” 江落梅生怕钟离央拿自己去换秦年,也连忙劝道:“王爷,此事不宜操之过急,王妃身体到现在也没有毒症发作,尚且克制得住,我们可以再问问,说不定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钟离央终于动唇:“去找老谷主。” “钟离央!”秦年怒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是什么身份?!你想过你麾下的士兵吗?想过需要你保护的百姓吗?你的国家、你的子民……” 钟离央摁住秦年的肩膀,双目紧紧死锁着她,良久才把眼中翻涌的恨意和痛苦平息,道:“我知道了。” “嗯。” 钟离央转身,对唐高恕道:“回去问你主子,如果知道怎么救秦年,在下生当衔环,死当结草。” “哟,稀罕,我还真想看到你衔环的样子,不过真是遗憾,他肯定不知道。”唐高恕环抱双手。 “说什么呢你,敢这么跟我们王爷说话!活不耐烦了吧!”江落霞道。 江落梅抓住重点,道:“为什么说是肯定?” 唐高恕笑道:“这不废话吗,云焂多喜欢秦年不知道,天天在我耳边就是……咳,那什么,我的意思是,反正!他!是不会害秦年的!要是有解药,早就双手奉上了,不至于叫我他妈千里送一篮子软桃。” “他怎么知道我爱吃软的?”秦年道。 “呃……这个,打听些私人喜好也很正常嘛,虽然我觉得他已经很变态了。”唐高恕十句有三表现出对上司的嫌弃。 “滚,让他滚。”钟离央果断回应。 唐高恕耸了耸肩,看了江落霞一眼,感觉又要打起来了,道:“行了,任务也差不多了,我回去了,你小子也别老瞪我了,又打不过我。” 江落霞怒发冲冠,手指着唐高恕气不打一处来,说不出口:“你……!” 钟离央不予理会,抱着秦年上了车。 “我们研究巫山果之毒几近五十多年,从南山鼻祖的妻子被人投毒之后,南山隐仙便一直有求于我药王谷,直到他徒弟莫错也受毒害,我们的救治方案也才刚刚制定出来,毕竟是第一次,谁都没有把握,我师父当时不在谷内,我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喜出望外发现成功了。”老谷主双手捧着温茶,精神矍铄,满头银发似乎象征着福寿绵延。 在他对面盘腿端正的是回春坊大弟子高迎风,文雅道:“换血之术对医者手上针的位置和力度都有着极高难度的要求,一针不慎,便打破平衡,功亏一篑。” 老谷主点了点头:“当时大家都抱着试试看心里,没想成功了,活下来便是希望,南山隐仙便由莫错继任了,不过我们当时觉得这个方式太残忍了,就都没对外公布,但意外的是,十几年后,一对兄妹为此事不远万里找上药王谷。” 高迎风认真听着老谷主讲话:“那是一年初冬,也不是很冷,一个少年怀中抱着一个小女孩,大概就十一二岁吧,很小很瘦,跟着冰块似的全身,从北边到我药王谷求医,一开始我们谷里的人还不搭理他,后来他在外面跪了三天三夜,手下松了口,才让他进来,说实话,老朽活了快八十年了,也是第一次见到一个男孩这么坚韧,我问他:‘这是你的什么人呐?’他说这是他的妹妹,我当时就问他怎么弄成这幅模样了,他说被人害的,国破家亡——‘只要你能救我的妹妹,我什么都可以给你,虽然我已经没有都没有了,但是,我一定会努力回报你,包括我的命,你都可以拿去!’我当时很感动,但心里没底,我告诉他,不一定能救活,要做好心理准备,以命换命。”老谷主闭上了眼睛,似在休息又似在回想。 “最后成功了吗?”高迎风问道。 老谷主摇了摇头,道:“能救活莫错的一次也是剑走偏锋,南山隐仙内功深厚,才得以成功,可这对兄妹根本不行,少年虽说武功也不差,但修为远不 分卷阅读214 够,但当时根本没办法了,我再三提醒过他凶险程度,少年坚持要救,我一咬牙就下手救了。结果,他妹坚持到一半到就昏迷不醒,少年舍了所有内力,两个都中毒了,但情况特殊,我更是闻所未闻,两个人分了一个毒的量,都没有死,只不过都是两个废人,女孩的毒症轻了一点,少年惨一点,转移了大部分的毒,走路都走不稳,弱不禁风的。后来我看这样不行,给了他一些补药,没多大用,至少能撑过刚开始病发的那一阵,之后就离了谷,到现在已经很久了,是死是活,不知道咯。” 高迎风道:“这种事,一半看人一半靠天,义父无需自责。” “哎,也是,能遇上巫山果这种毒的,百年见不着几次,我药王谷天高皇帝远,什么风浪也掀不到我这,若不是唐家堡近来叫嚣不断,义父我也懒得走这一遭。” 高迎风拱手:“多谢义父再次出手相助。” “诶,谢什么谢,你啊就给我安心钻研药理,你是大弟子,多的不消想,只有安分地把学问做到最好,这回春坊啊才能走向兴盛。” 高迎风还笑。 唐高恕把一路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云焂。 云焂坐在药炉前,漫不经心地用药勺搅着热汤,道:“阿沚,你觉不觉得你话太多了?” “会吗?”唐高恕坐在席上,双手抱胸前,一双大长腿弯曲着无处安放,一会儿放到案上翘高,一会儿放低。 “你看清那小子的态度了吗?” “谁?钟离央吗?废话,当时秦年就凶他了,江落梅也来劝,他是真想用他的命换。” 云焂哼一声:“切,想归想,做又是另一回事,随便几句话就能打动,算什么真心。” “那你也不看看人家是什么人,当朝将军,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你以为说挂就挂,人家命多金贵着呢。” 云焂冷笑道:“将军算个屁,我还是……” “是什么?”唐高恕把腿一收,好奇问道。 云焂摇了摇头,眉头也不皱一下,一口气把苦药喝完,道:“是你大爷。” 唐高恕翻了一个白眼,道:“诶,有时候我觉得,你一定有着非常了不起的过去,而且绝对经历了什么大灾大难,我的这种念头不止一次,单看你那张清心寡欲和假得要命的笑容我就觉得你一定有故事。” 云焂叫老仆人进来收拾药具。 唐高恕接着道:“而且你对那个秦年非常执着,而且已经不是可以喜欢两个字来形容了,可人家对你爱搭不理。哎,要说那钟离央也是,几百年也没见他搭理过哪个女孩子,如今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你们俩真是叫我无话可说。” “我对阿年的感情,世间无人比我更深。”云焂双手拢在袖中,不温不火道,“钟离央也好,向天阑也好,都不及。” 唐高恕半信半疑看他一眼。 “对了,你说行程被蒲府的人看见了,这下蒲尘轩定以为唐门与钟离府有勾当,瘟疫解药一事他们在唐门吃了亏,手下又让阿年打了,定要为难钟离央,你让子楷做好准备,阿年回去若是少了根头发,叫他提着全天下所有姓蒲的狗头来见我。” 唐高恕拱手,毫不走心地道:“是是是,你是我大爷。” 云焂轻叹了一口气,眯起眼看窗外的白鹭,道:“那姓穆的也嚣张够了,差不多要收拾了。” 唐高恕道:“药王谷和回春坊要替江湖同胞们整顿唐家堡,而穆王府和郡主这边罪孽深重,咱们只需把事情告诉蒲尘轩,证据我们也有,何愁锄不掉一个穆府?” 云焂微微一摇头:“不够。” 唐高恕不解。 “受害的不止一个姓蒲的,还有林家,另外,白仲堂之女在外头做了不少好事,这次,连同白医堂,一块端了。” 唐高恕一听即意会,白露在军中耍阴招,害得秦年吃了不少苦,云焂这个人,一向都是“阿年受一分苦,要那人百倍奉还。”江湖起势讨伐唐家堡,唐家堡可以被江湖势力遏制住,但这次事故与白医堂直接勾连,一旦东窗事发,走大狱封药堂在所难免,唐门保全自己尚且难,更不消说会出手救白医堂,穆府和郡主为幕后操纵者,上面追查下来也未必能重罚他们,事不至大无以惊人,除非能激得他们再做出些什么事,让蒲蒋两府和林府的人追查此事,才能让他们永不翻身。 唐高恕问道:“敢问云大公子有何指教?” 云焂起身,从药柜的暗格里拿出一封信,道:“这个,给馥宁,不要暴露身份。” 进宫(一) “江湖快报!江湖快报!一份十文!江湖最新事!五毒挑衅唐家堡,后援竟是药王谷!中原大地再掀波澜,门派之争鹿死谁手?欲知详情,速买此报!京城独一份!只要十文!” 江落霞见众人蜂拥抢购,也买了一份,被谷沛骂了个狗血淋头:“十文钱!十文钱!你是不是脑子进屎了?钱多的没地方花了是不是?这种报上的消息你也要关注?亏你还是钟离府上的情报员 分卷阅读215 ,我看你是闲得发慌,脑子被那树上的蝉钻了进去吧,我叫你出去看看林府怎么样了,你就给我整这玩意儿回来?” 江落霞捂住双耳,躲在黄婆背后,大喊道:“我就是买了份速报,探听一下江湖形势,你这人比知了还烦,逮着十文钱就开始唠唠叨叨,我作为情报员不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么,仅有的一点上进心被你打击得荡然无存,我不干啦我要请辞!” “你!”谷沛一瞪,黄婆道:“好啦好啦,一点小事,没什么要紧的,大不了从臭小子月俸里扣嘛。”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必不必要的问题!黄婆你别护着他,他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不教训他他永远都改不了。”谷沛说道。 牛婶从秦年屋里走出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吵什么吵,王妃刚刚喝下药,准备休憩了,都安静些。” 江落霞嘁了一声,道:“休憩,她会休憩才怪,不出一炷香就又从窗户跑出来了。” 牛婶摆手道:“这回王爷亲守着,跑不出来的。” 江落霞一听就乐了,直拍手道:“哈哈哈,这下可热闹了。” 果然,没读完报的时间,屋内传来一阵锒铛物件落地声后,来自钟离央一声低沉的怒喝响彻将军府:“还跑!给我睡觉!” 江落霞还没哈完,房门大开,红衣身影溜之大吉,钟离央喝道:“谷沛!” 谷沛得令,在正门门口拦截秦年,江落霞看热闹,笑道:“牛啊我的嫂子,能从我大哥眼皮子底下溜出来!”江落霞还没夸赞完,秦年就和谷沛交上手了。 江落霞道:“大嫂我来帮你!”白衣如影袭来,江落霞一秒变成鼹鼠,噤若寒蝉,钟离央搂过秦年的腰,连提带抱拖回屋里。 转眼瞬息万变,秦年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别碰我!别脱我衣服!” “闭嘴,再说一个字我连哑门穴一起点。” 谷沛收了江落霞的速报,有意接着数落他,江落霞很快反应过来,一溜烟跑出门了。 谷沛摇摇头,扫一眼报纸,嗤笑一声,嘀咕一句:“还没完没了了。” 江落梅急匆匆进屋,道:“坏了,王爷呢?” “里边呢,怎么了?急成这样。”谷沛手指了指秦年的房间。 江落霞见自己妹妹来了,也从屋顶上跳下来,进了门。钟离央正好走出来。 江落梅道:“线人来报,蒋明像是知道了白医堂的事,奏折已经呈上去了,蒲尘轩看到前几日我们与唐门的人一起出行去回春坊,断定瘟疫的事与咱们王爷有联系,蒋明添油加醋这么一说,这下林老王爷的事就赖在我们头上了。” 谷沛蹙眉:“怎么会这样?蒋明知道了?知道了多少?全部?” 江落梅摇了摇头:“不清楚,但皇上看到了,一定会召王爷进宫的,到时候听听皇上怎么说,就知道个大概了。” “不应该啊,他们要是知道了全部,找的不该是我们王爷啊,他们要出手的对象绝对是穆府啊。”江落霞用手摸了摸下巴。 “清者自清。”钟离央说完便回了书房。 江落霞瞅见钟离央离开,自己转身出了门,绕到秦年房间的窗户外面,敲了两下窗棂,轻声道:“大嫂大嫂,我来救你了。” 里面没声响。 江落霞又道:“大嫂大嫂,听得到吗?我来救你了,前提是你给我做一碗排骨牛肉面,不要葱花,同意了你就吱个声。” 屋里传来踢床板的声音。 江落霞一笑:“得了。” 他推开窗户,三下五除二解开秦年身上的穴道,道:“走走,窗户走。” 秦年抓了衣服快速穿上,跳窗逃跑。江落霞跟着后面,道:“我饿死了,中午在外面就吃了一碗粥。” 秦年朝厨房的方向而去,丢下一句话:“等着。” 秦年煮好面,江落霞如捧珍宝般蹲在墙角开心地偷吃着。 秦年来到谷沛房间,叩门进来,谷沛一抬头就道:“妈呀,你怎么在这,快回去快回去,王爷看到了要拿我问斩的。” 秦年冷静地关上门,道:“今天军情还没看。” “姑奶奶,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看,你知不知道昨天你逃跑之后我和江落霞都被吊打了一通,我现在腿都软着呢,您快回去歇着。” 秦年果决道:“不。” 谷沛扶着额头,头疼道:“要看可以,抱着军案回您房间,好不好?” 秦年点头。 军案刚刚批完,秦年正收拾着本子,钟离央临门,秦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床上,闭上眼睛,心道:坏了,衣服还没脱,要露馅。 钟离央一进门就皱眉头,扫了桌上一眼,又看向秦年,道:“别装了。” 秦年假装一脸茫然睡眼朦胧地醒来。 钟离央走到她床边,道:“宫里来人了,我得马上进宫一趟。” 秦年立刻恢复神情,道:“这么急,马上就晚饭了。” 钟离 分卷阅读216 央在她额上留下一吻,柔声道:“你们先吃。” 她抓着他的袖子,道:“是不是出事了?我同你一块去。” “没事,你还不能进宫,在家等我,乖。”钟离央摸了摸她的脸蛋,秦年点头,他便离开了。 谷沛随着钟离央进宫,晚饭完秦年百无聊赖,若是平常,她洗完澡,会到庭上的亭子里听钟离央弹琴,心情好时再舞一曲,钟离央不弹琴时便在书房,她也跟着他看书,钟离府的书她也没看过多少,遇到感兴趣的都会从书架上拿下来看一看,遇上不懂的就像当初那样问钟离央。 今晚钟离央不在,秦年一时半会找不到事儿做,闲得在府上晃悠了两遍,江落梅笑她道:“王爷不在,王妃是不是感觉心空空的,什么做不了了。” 秦年一愣,道:“才不是。” 江落梅笑着看了她半天,道:“王妃真是有趣,怪不得王爷那么喜欢你。” “啊?” 茅叔突然跑进来,喊道:“来客人了!是林小姐!” 江落梅应声:“没事,我出去看看。” 秦年坐在堂中,远观不动。 江落梅施礼:“林小姐,好久不见。” 林紫玄披麻戴孝,目光望向秦年,不温不寒,开门见山问江落梅道:“你们王爷人呢?” “王爷下午被急召进宫去了。” 林紫玄“哦”了一声,小声说了一句“我是来找他的。”又笑了笑,道:“算了,没事,我这就走了。” “林小姐若是有急事要说,可以说与我,或是不方便的话,写下来也是可以的,我一定会第一时间转交给王爷。” 林紫玄假笑道:“也没什么事其实,不过是我现在身份特殊,还在守孝期间,不能面圣,我父亲的事我已经查明白了,我只是想把这些证据证词交给皇上处理,别的也无怨词,所以想托钟离王爷帮我转达一下。” 江落梅点点头,道:“这个好说,我会告诉王爷的。” 茅叔唯唯诺诺出来,道:“王妃请客人进来说话。”说完,林紫玄的眼神变得有些不自然,“王妃”这个称谓让她很不舒服,茅叔浑然不知,江落梅却洞察得清楚。 江落梅圆场道:“林小姐若是有事,先走一步也无妨。” “不必,找故人叙叙旧也好。”林紫玄苦笑了一下。 江落梅点头,二人进屋,林紫玄大方坐下,道:“秦年,恭喜你。” 秦年一愣,不明所以。 林紫玄笑道:“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还没定。”不知道为什么,秦年老有一种小三上位的错觉。面对着‘原配’,神情总有些不自然。 “其实我很早就看得出来,他是喜欢你的,你也不用太在意以前的事,本来钟离央就不喜欢我,只是父母命罢了。”林紫玄就一直笑,看得秦年有些心疼。 秦年道:“我知道你喜欢他。” 林紫玄怂肩,咬了咬唇,笑道:“十几年的单恋咯,说出来也是笑话。” 秦年摇了摇头,认真道:“你很了不起。” 林紫玄一愣,笑着环顾了四周,对着江落梅道:“你哥呢?平时都来找我打架,今日怎么不见他?” 江落梅道:“兄长随王爷进宫了。” 林紫玄长长“哦”了一声,道:“你们家王爷知不知道真相?” 江落梅假意迷惑,问道:“什么真相?” 林紫玄抿了抿嘴,作思忖状,道:“之前你哥不是来我府上调查么,我爹爹的病其实根本不是致死的原因,传染瘟疫的是白医堂那帮人面兽心的渣滓,亏我之前还待他们那般好。那雷公藤来自蒲尘轩,我原先以为这事是蒲尘轩干的,结果一查,蒲家贺礼中的鲸香送了好几家,而且是从店家那直接走货的,蒲尘轩看都没看一眼礼单,根本不知道送过什么东西,所以我们从当天送货的人马入手,果然发现人员中混入了白医堂的人,队伍和时间都是对的上的。” 林紫玄有些口干舌燥,黄婆正好端上了茶,于是她喝了一口,接着道:“我们到白医堂去抓人,但奇怪的是,这个白医堂竟然乖乖地交了人,那人也亲口承认,写下供词,我们还有证词,这一切顺利地有些出乎意料,我一直担心他们有后手,暗伏了几天,相安无事后,这才敢将真相公布出来。” 江落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这个白医堂,平素看上去十分安分老实,没想竟这么居心叵测。” 林紫玄用力一捏茶杯,怒道:“可不是么!当初对狗都不该对他们好!” 江落梅故意在秦年面前这么一问:“那林小姐是要把供词证据交予王爷?” “嗯对!差点忘了。”林紫玄从腰上解下一个锦囊,递给了江落梅,“都在这里面了。” 江落梅将锦囊收好,微笑道:“我们定会第一时间转交给王爷。” 林紫玄点头,松了口气,将目光移向秦年,道:“秦年,这么久没见,要不要比试比试?今晚江落霞不在,我白带鞭 分卷阅读217 子了。” 江落梅朝着秦年微微摆动了头。秦年一瞥,道:“身体不适,恕不能奉陪。” 林紫玄道:“好呗,那算了,我先走了,你早些休息。” 秦年起身行礼,林紫玄作别。 前脚茅叔把林紫玄送出府,下一秒江落梅就拉着秦年朝侧门跑,秦年还没来得及问她,江落梅就道:“快!上车!我们得拿着证据进宫,蒋蒲肯定要为难王爷的!林紫玄正好给的及时。”江落梅早在林紫玄进屋前就已经示意了大牛侧门备马车。 秦年终于脸色起了一丝波澜,她问道:“出了什么事到底?” 灯火明彻城外河,远山苍茫,皇宫的红墙像是隔绝了两个天地,大殿竟比之前布置得更加辉煌大气。 新皇比钟离央的年纪还小,无精打采地坐在龙椅上,手指敲着扶手,一脸不耐烦。钟离央站得笔直,不声不响已有半个时辰,可那扬言要弹劾将军的蒋明和蒲尘轩却迟迟不见。 先来的却是馥宁郡主。“参见皇兄。” 皇帝睁开了眼,笑道:“馥宁,这么晚了,可是有事找朕啊?” 馥宁郡主一跪三拜,瞥了钟离央一眼,哭声已出:“皇兄可千万要为妹妹做主啊!” 皇帝一看这样子眉头就锁了起来,道:“来来来,有话起来好好说,起来说话起来说话。” 馥宁郡主一边掩袖抽泣一边道:“馥宁今午刚刚收到一封匿名信,读来后万分惶恐,不知为何是好,踌躇半天,这事只得找皇兄做主了。” “诶,馥宁说的是哪里话,有什么事尽管找朕,朕的天下,谁敢为难你让你惶恐,来,说与朕听听,究竟是什么信让你此番紧张?” 馥宁郡主呈上一封信,道:“请皇兄过目。” 皇帝简单阅览完,便觉得馥宁是在大惊小怪,道:“这就是封匿名恐吓信嘛,哪里值得皇妹如此忧心。” 馥宁郡主立马又跪了下来,声泪俱下:“馥宁原先也是这么想的,可就在下午,钧儿就突然起了高烧,昏迷不醒,与信中所述的完全相同啊,皇兄,这是诅咒是巫术啊皇兄,有人要害我!皇兄千万为馥宁做主啊!” “巫术……”皇帝低声喃喃,又道,“馥宁最近可是与什么人结上仇了?” 馥宁郡主哭得正伤心,不顾回话。 皇帝忙安慰道:“这事皇兄一定会为你做主的,小李子,去查一查可有哪位官府大家最近走动得多,府上又有什么巫师。” 未几,奴才复命道:“林府的林老王爷不久前薨逝,府中请人做法事,还有之前林老王爷也请了方士求仙问药,不过前一阵子都遣散了,张侯爷的小侄子得了热病,也……” 他话还没说完,馥宁郡主就不由分说地打断道:“我想起来了!我府上家奴说发现那封信的时候林府的手下就在附近!”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那皇妹是怀疑这事是林府做的了?” 馥宁郡主又哭出声,抽抽噎噎道:“皇兄你也看到了,那封信实在歹毒,说我儿要发病,父母得瘟疫,丈夫弃之不顾,非要我家破人亡,分明是蛇蝎心肠。” “好了好了,不哭了,朕一定会查清楚,给皇妹一个交代。” 馥宁郡主抽泣点头,钟离央冷淡至极,全程没有浪费脸上的一块肌肉。 此时,蒋明、蒲尘轩二人进殿拜见。 馥宁郡主一下子收敛了神态,冷冷斜眼打量身后两人。 蒋明道:“皇上,臣此番弹劾钟离王爷,实在是要紧事,前一阵京城瘟疫一事沸沸扬扬,民生哀怨民心不一,江湖势力中的三大医家高价抛售瘟疫的预防药物,百姓们入不敷出,国库久久未有能增添,利用灾害牟取暴利的手段实在恶劣,臣已参本上奏,皇上也有所了解,此事,恐怕与钟离王爷脱不了干系。” 皇帝问钟离央道:“爱将,蒋爱卿的指控是否属实?” 钟离央淡淡道:“不实。” 蒋明又道:“胡说,我府上的人明明看见前日你同唐门的人一起去了回春坊,相处时间甚久,三大医家此占其二,白医堂素来也与你府上交好,如果没记错,前一阵子钟离兄的未婚妻还为白医堂的人出手鸣不平,三大医家勾连已齐,还说这事与你没关系。” 唐高恕与江落霞都打上天了,在蒋明口中竟是简单一句“相处时间甚久”,他眼睛没瞎吧?蒋府的手下自己先为难白医堂的人,秦年出手相救,而今在皇帝面前咬文嚼字,“为白医堂的人出手鸣不平”,他脑子没病吧?这两件事追根溯源,没有任何一件事经得起推敲,钟离央也不费口舌,只冷冷吐出两个字:“无据。” 蒋明气得要死,蒲尘轩上前一步,道:“九桥镇的李氏贩桃商售卖出三斤桃子给唐门弟子,经唐门核实确认,此名唐门弟子为瘟疫解药制作人唐高恕,第二日一早,福缘客栈的店小二看见唐高恕送桃给钟离王爷,钟离王爷也收下了,紧接着,唐高恕与钟离府的车马一同赶赴回春坊,进坊一刻钟有余,坊内有来访客人名单登记在册,无法造假 分卷阅读218 ,证据确凿,三位证人,李氏贩桃商、福源客栈店小二和回春坊来客登记门生,都能够提供证词。” 钟离央听着他这模棱两可的辩词,直想朝着他脸上来两脚。 皇帝将目光转向钟离央,道:“爱将,他说的这些,你可承认?” “认。”钟离央面圣,道,“前日为爱妻寻病解药之事去了回春坊,唐高恕顺路送桃,但蒲王爷所说,并无半分将我与售卖高价解药之事关联。” 蒋明笑道:“你已经认了,接触的人已经如此明显了,再说尚无关联,我是相信钟离兄,恐怕皇上也不相信吧?” 皇帝蹙着眉头不说话,似在考量,馥宁郡主在旁却道:“蒲王爷这么一提醒,我也想起来了,之前我家家奴去卖瘟疫预防药的时候,瞧见钟离府的下人也在白医堂买呢,白医堂居然不收钱他钱。” 馥宁郡主一下子站明立场,钟离央瞥她一眼,道:“收了。”他明明白白记得谷沛为了这破解药的高价钱囔囔了一炷香。 馥宁郡主眼神闪躲,道:“钟离府家奴坚持要给,最后好像是收了。” 皇帝扶额道:“这叫什么事啊?你们说来说去,倒是说出一条能定罪的啊,此等破事抖出来也能做文章么,这不是叫钟离爱卿看笑话么。” 太监上前殿门外喊道:“皇上,那个,钟离王爷的未婚妻求见。”说话略有磕磕绊绊。 皇帝举眉道:“啊?” 馥宁郡主、蒋蒲二人齐齐转头,钟离央脚步微移,神情一动。 进宫(二) 江落梅接过秦年的剑,道:“一会儿啊面圣,你就按我说的讲,什么都不用担心,放轻松哈。” 秦年点点头,二人差不多年纪,秦年反倒像个小孩子般。 “我就在宫外头等你,你进去的时候会碰上我哥和谷沛,他们都候在殿外,不用担心,大家都在。”江落梅看得出她的压力,一个劲地安慰。 秦年捏着锦囊,吸了一口气,出发。 正如江落梅所言,殿外的江落霞和谷沛倾耳恭候殿内的人,秦年微微一颔首,朝着出乎意料的二人脸打了招呼,走向金殿。 阶下跪拜,皇上单手一挥:“免礼平身。朕见过你的,是钟离爱卿的眷人,不用太拘束,说吧,是有什么事?” 钟离央的目光一直停在秦年身上,秦年也不顾他,起身把锦囊双手一捧,道:“受林家林紫玄之托,特将林老王爷薨逝一案彻查,桩桩件件写明,证据供词俱全,望圣上惩治,以明公道,昭天下,服民心,还太平。” 馥宁郡主一看秦年郑重其事的样子,慌了神。 锦囊被递上,皇帝看完之后,当即面色就阴沉了,厉声道:“唐门挟白医堂千金,杀害林老爱卿,幕后伸手之人乃穆王府,馥宁,你可认罪?” 馥宁郡主一下子红了眼,跪倒在地上,一口咬定:“冤枉啊冤枉啊皇兄,这是他们在陷害我!是林府与钟离府联手!在陷害我!那封匿名恐吓信就是林府干的!皇兄明鉴啊!” “借瘟疫一事掩盖林老王爷的死,明面染病,暗里投毒,皆为穆王府所为,林老王爷一生为朝奉献诸多,恪守职责,忠肝义胆,林府顶梁柱一倒,众人将目光聚焦于瘟疫一事,雷公藤被查出,矛头直指蒲府,投毒之物乃蒲府送往各王府礼单之一的鲸香,林府垮台,陷蒲王府于不义,而今蒲府蒙在鼓里,以为是钟离府的计谋,几句谗言把朝廷搅得一缸浑水,皇上断不能被蒙蔽双目,辜负天下人。”秦年按照江落梅告诉她的,几乎不落地一口气倒了出来,差点忘词。 钟离央嘴角一弯,一听便知不是这小妮子该说的话。 蒲尘轩明白了穆府欲加害他之后,果断抛弃阵营,联盟失信,各自为政。 皇上被吵得头疼,一个上去就说林府要陷害自己,另一个抛出一大推破事,说钟离府有猫腻,最后还有一个义正言辞指认穆府的。 “此事,朕交给大理寺处理,审查后,必当严惩,绝不姑息。” 馥宁郡主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本想害林府一把,叫林紫玄不得翻身,没想突然冒出个秦年,教自己显得是在反咬人家。 秦年说完了江落梅交代的事,要开始说自己念念不忘的事了:“秦年还要一事要报,有人故意将炎城尸变引发的瘟疫病人引入京城,病疾肆虐,民不聊生,唐家堡明知有解药却不出手相救,三大医家联手牟利暴利,见死不救,幕后之人更是万死难辞其咎。”钟离央听得出,这话肯定是她自己的肺腑。 皇帝还没说什么,馥宁郡主却朝秦年大喊道:“一派胡言!” 蒲尘轩怒道:“人家又没说你!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莫不是你心里有鬼?” “不!不是!皇兄信我皇兄信我!” 皇帝恼怒一拍桌案:“别吵了!你们也不用在这互相攀咬,这事朕自会处理。” 钟离央却道:“法设而不犯,犯而必诛,吾皇圣明,当平万千怨词,定天下之心。”皇帝一听这话,便知此事在 分卷阅读219 民间闹得颇大,不得偏私,新皇初立,要得就是使万人臣服,使民心安定。 “朕当然明白,这件事朕定会严查,揪出凶手,不论是谁,朕都不会徇私枉法,当诛当斩,一律按法治罪。” 馥宁脚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不起,皇帝看到心都凉了大半。 钟离央与秦年一齐走出殿,江落霞没大没小一拍秦年的肩膀,道:“可以啊大嫂,今日觐见,太威风了!” 钟离央冷冷一瞥,江落霞十分惜手地收回,灿烂笑容收不住。 钟离央一路到了宫外,才与秦年说话,道:“林紫玄来过?” 秦年点头,江落梅担心道:“王爷怎么样?” 钟离央:“无事。” “皇上肯定焦头烂额,我在外面听得都头晕。”谷沛道,“那郡主也不知怎么,林府都这样了,她还要借恐吓信咬一口,非得叫人家父女双灭才肯罢休。” 钟离央抱起秦年上车,道:“江落霞,跟着馥宁。” 江落霞应声而去,其余人分两车回府。 秦年从车椅上拿出饭盒,饭菜尚温,一打开香气扑鼻。 钟离央接过筷子,笑道:“夫人今天真英勇,救为夫于水火。” 秦年嗔道:“英勇甚,紧张死了,落梅教我说的话可难记了。” “夫人说的挺好。”钟离央夹起豆腐,吃了起来,刚吃两口,便问道,“媳妇做的?” “嗯。没有剩菜,晚上没事,就另外给你做了。” 钟离央津津有味吃起来,一脚在不停地抖啊抖,看上去很高兴,秦年一看便知道是学向天阑的痞子样,踩了他一脚。 钟离央咬箸,道:“夫人,家里所有白鞋都被你踩遍了。” “哼。”秦年一瞥他委屈样,又忍不住心软道,“回头给你洗洗便是了。” 第二日一早,谷沛随钟离央进了宫,退朝后朝堂又变天了,世家背地里都炸开了锅。 钟离府上,江落霞拿着把扇子,边摇边啧啧喟叹道:“大嫂我跟你说,那画面可是惨不忍睹啊,穆府被查封,全府上下大小家眷仆人关押收监,没收所有财帛,馥宁和穆尚旻作为主谋,关在刑部大牢,馥宁抱着她儿子哭得昏天黑地,我跟你说,我就站在宫墙边上,耳边都要被吵聋了,这女人真厉害,这么会哭,眼泪说来就来,诶要我说,以后再闹旱灾,直接把她招过去,坐那一哭,也算积积德,造福造福百姓咯。” “去,再口无遮拦,也送你去做大牢。”谷沛道。 秦年斟茶,心里却寻思着美酒,问道:“这么快查好了?” “哪能啊。”江落霞喝下秦年倒的茶,趁王爷不在,偷坐在她身边,道,“昨夜我不是跟着馥宁么,没想到我们离开后,她转身就去找皇帝求情,事情抖落得半真半假,把她老哥气得呀哈哈哈,后来眼泪哭了一条长河,皇上一挥手道从宽处理,她才离开,前脚刚走,蒲尘轩带着蒋明气势汹汹上来了,甩出刚从穆府偷的信封,先前给皇上的那封信什么恐吓信呀是假的,馥宁自己写的,真的信被翻出来,上面列满了一大堆穆府和馥宁郡主干的勾当,皇上一看,八成都是真事,怒极,蒲尘轩一张贱嘴这时候发挥得可厉害了,散播瘟疫,解药牟利,害死林老王爷,陷害蒲府,恐吓信欺君,叫林府彻底衰败,又对钟离府针锋相对,在圣上面前颠倒黑白,为非作歹,皇上能不处置么。” 谷沛道:“要我说,皇上忍得了穆家势力与朝堂其他势力相抗衡,忍得了他们背地里那些小偷小摸见不得光的勾当,忍得了馥宁栽赃陷害的手段,唯独忍不了她欺君罔上,在自己面前玩弄黑白,其实馥宁若不是心里有鬼,看到真信之后欲除后患制造了恐吓信来欺君,以新皇的性格说不定真的会放过她,馥宁败就败在她不懂一个君主的心,尤其是像皇上这样刚刚初立,天下民心不稳,馥宁要是知道自己千错万错,都不应该错在去挑战一个君主的权力,质疑一个主帅的威信,她也不会沦落至此了。” 钟离央从房间走出来,冷冷道:“都闲坐着聊天是吗?没想怎么保住白医堂。” 江落霞一拍大腿,道:“哦!差点忘了这事!唐门势力够大,巴蜀也远,有能力自保,白医堂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一看钟离央朝自己走来,立刻起身,将座椅让给了钟离央。 谷沛直言道:“保不了,白医堂欲这事直接干系,皇上若是不把这笔账算到穆府头上,那白医堂就要直接担下罪名,毕竟是杀了林老王爷的一条人命,光是这个罪名,九族当诛了。” 秦年瞪眼道:“这么狠?” “不然你当以为呢?国法立着好玩呢,林老王爷也算个开国功臣,你以为功劳说说玩着呢,新皇刚上位,一上来就赦免宗亲,天下人肯定要议论的呀,一来顺应民众,民心所向嘛,二来杀鸡儆猴,叫那些蠢蠢欲动的朝臣们看清楚下场,这样国家以后才好管理。”江落霞侃侃而谈,殊不知钟离央沉重的目光已落在自己身上很久了,治国大事,非一个小辈能够讨论的。 分卷阅读220 钟离央道:“慎言。” 秦年问道:“非要灭九族吗?”毕竟白医堂受人牵制,不得已才加害于人,灭九族相当于一个医学大家的败落,无辜之人也被白白牵扯进来,她记得白家还有个小女不满三岁,白露还未出嫁,白明恩也没成家,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若是要治罪,一个白仲堂难道还不够么。 “别忘了,这皇帝也是从他诸兄弟里生死搏斗里爬出来的,手腕硬着呢,不知者不罪那套对他没用,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树立威信。”谷沛残忍分析道。 钟离央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 秦年瞥他道:“就你读过书啊。” 江落霞偷笑,道:“这白医堂能保下多少,还要看皇帝怎么断决这事,若是查明了一切,责罚倒是不会太重,白仲堂心存善念,若是皇上知道的话,不至于诛九族,但若是案情没查到穆府这层,白医堂肯定是再难东山再起了。” 谷沛点头道:“对,这不好说,要是穆王府和馥宁郡主单凭欺君已定罪,欺君罪判都判了,皇上也不想再把他们牵扯进去,那说不定林老王爷的事就直接挨在白医堂头上了。” 钟离央道:“明天我进宫,看看情况。” 鸿雁忙着觅水,没空传书,钟离央走了近一个月,北疆就再也没下过雨,黄沙大旱,寸草不生。 叶子楷把脚架在桌子上,翘得老高,嘴叼着笔杆思索着,杨抉羽坐在他对面,仰面朝天呼呼大睡。 叶子楷心烦意乱,把笔朝着杨抉羽脸上掷去,杨抉羽一下子醒过来,忙道:“集合了?这么快?” 叶子楷翻了个白眼,双手托着后脑勺,道:“睡睡睡,你说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副将跟那个刘三妹的关系啊,你之前不是说了这个刘三妹不是善茬么。” 杨抉羽眨巴眼睛,清醒了过来,道:“知道啊,我也奇怪得很,刘三妹也没有生得多漂亮,魏将怎么就跟她好上了,这阵子军纪明显涣散了下来。” 叶子楷眯了眯眼,小声道:“魏兮别没想过这人什么来头吧,一点警惕心都没有。” “魏将跟在将军身边也有四五年了吧,不至于没有防备,不是说那刘三妹是秦年带回来的人么,以前还跟她一块入伍的,恁地?你怀疑她是谁的人么?” 叶子楷努着嘴,道:“也不是,反正感觉这段时间副将有点不对劲,怪没神的,训练也不比以前了。” “等将军回来吧,等将军回来肯定就好了。” 叶子楷叹了一口气:“鬼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哟,日子不好过哟……” 二更天,刘三妹捧着一碗热汤面走进帐,魏兮在自己的位置上埋头看书。 “魏大哥,我煮了面,来吃点吧。” 魏兮抬头一笑,道:“我不饿,你先放下吧。” 刘三妹把面放到桌上,用手抹了抹围裙,笑道:“多少吃点吧,你这样工作,太辛苦了……” “好!” “将军几时回来?” 魏兮边吃面,边道:“不晓得,琐碎一忙,至少也要等今年秋吧,恁地?” 她道:“没事没事,我就随口问问,等将军回来了,你就不会这么累了。” 魏兮道:“等将军回来,我就跟他说明你的事,放心,将军人很好,不会为难你的。” 魏兮把手搭在刘三妹手背上,轻轻抚了抚。 寻药(一) 钟离央下朝回来之后脸色差得吓人,喊了谷沛进屋,接着便是一场怒骂。 “属下知罪,只是平时交予兵部的战马和兵器汇报都是魏兮负责的,当时您在南山上,我也没细看,就上交了,谁知道这次竟然会出差错。”谷沛跪在地上,腿麻得要命。 就因为这事,钟离央被兵部侍郎抓了错,钟离央也没有看过折子,回答不出错处和大概,皇帝责骂他办事不力。 钟离央坐在位子上,冷眼看得谷沛寒得要死,他道:“今天开始,每本军案都在我面前批过再递上。” “是是,之前的军案都被王妃拿去了,再由我第二次遍审过,事大或有疑的,都转交给王爷您。” “我知道,之前我忙着求药,是疏忽了一阵。”钟离央蹙着眉。 “那属下把军案这就搬到您这。” “嗯。”钟离央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又揉了揉太阳穴。 未几,秦年就跟着抱着大叠公文的谷沛进了屋,她第一句就道:“你被皇上骂了?” 钟离央不悦地瞥谷沛一眼,他并不想把这事告诉秦年。 秦年走到他身边,道:“最近魏大哥遇上什么事吗?军案很多都出了错。” 钟离央低声道:“可能。” 谷沛肃然道:“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危险?要不要赶回去?” 钟离央瞥他一眼:“滚。” 谷沛讷讷“哦 分卷阅读221 ”了一声,滚了。秦年道:“这么凶做甚。” 钟离央不说话,抬首埋着她的胸。 一个月已过,可以办喜了,但皇帝为了穆府一事心力交瘁,罪责也没定下来,此时再提,实在太不为人着想了。钟离央已经拖了几天,却眼见北疆军队出了岔子,如若不先回去处理,恐怕夜长梦多。 江落梅来报:“降罪诏书已经下来了,与料想几乎不错,不论在京在远的大小医馆封锁,禁止经营,白仲堂被关押判死,所有白医堂的有关知情者按法处置,牵连不广,唐家堡的唐蒙与唐松出逃在外,避避风头,向朝廷交了十几个替罪羊上去,主谋馥宁剔去皇室血统,穆尚旻削去爵位,因其与馥宁有一子,二人携子流放鋆州,不得回京。” 钟离央微一颔首,示意她退下。 没有诛九族,已经从宽了,对穆府一家人,更是宽上加宽。 钟离央一个下午就坐在案前批公务,秦年坐在他身边,一起看,他心情不好,秦年也没去吵他,吃完晚饭后,两人打了一架。 九渊对上东风剑,才将狠绝一词完全展示在众人面前,谷沛早就知道她的剑法十分凶残,以往是伤对手三分害己七分,现在是实打实的伤对手十三分,要不是站在她对面的是京城知名第一高手,随便来一个人走下三招,恐怕就命不久矣了。 江落霞叹为观止,江落梅则道:“戾气太重,不健康。” 红衣猎猎,剑光纷飞,满天霞光霎时黯然失色,白衣与红衣纠缠上天,兵刃相接处气贯长虹。 秦年一招‘凭阑斟星’使得得心应手,‘披风斩月’更是屡试不爽,谷沛在一旁暗戳戳做笔记。 而今秦年的武功扶摇直上,钟离央已经不能够只防不攻了,三两招之后,钟离央就要想办法抵御秦年,偶尔会被她逼得无路可退,但大多数时候都还游刃有余。 钟离央的招没有稀奇,平时不轻易使出‘飞燕封山’和‘沧海龙吟’,用平平之招足矣解决眼下,基本功扎实得惊人。 “哇!妈呀!大嫂踩着王爷肩膀上去啦!”江落霞大呼道。 钟离央闷哼一声,一面潇洒落地,一面慢悠悠道:“甘拜夫人裙下。” 秦年点足收剑,傲然道:“假。” 谷沛和江氏二人都笑吟吟看着他们,钟离央一瞥,道:“看什么,都滚回去。” 江落霞悻悻一耸肩,跳上了房顶。 第二日,逢上钟离央休沐,一早却有客人拜访。 来者不善。 “不知蒲王爷大驾,有何贵干?”谷沛端了一杯茶给他,皮笑肉不笑道。 “前几日那事情闹得,让钟离府上与我双方多有不快,蒲某得知真相,特此前来赔个不是。”蒲尘轩转头,态度一转,吩咐自己的手下,“都给我轻一点,不要把这几箱磕了,就你们这些个的贱命,九条命都赔不起。” 又笑对钟离央和谷沛道:“那什么,我不是之前跟你们的王妃有些误会吗,从手下那得知巫山果解药,今日啊,就来与钟离兄会面了。” 听到这里,爱答不理的钟离央终于抬起了眼皮。 蒲尘轩见钟离央有意,道:“手下也是听人说的,不知道靠不靠谱,我不是学问没钟离兄多么,这不,不管消息是真是假,都来先告诉你一声,人说啊东海有一蓬莱仙岛,常年雾气笼罩,岛上有一种仙草,十年长一叶,十三叶一开花,花开七瓣为朱砂色,长于山巅绝壁,能治百病解百毒。” 钟离央与谷沛对视一眼,谷沛笑道:“蓬莱何处?仙岛几山?” 蒲尘轩喝了一口茶,赞叹一声好茶,对着钟离央摊手道:“我也不知道啊。” 钟离央的手指敲着桌面,敲到第八声时冷漠地道了一句:“送客。” 蒲尘轩巴不得秦年病死,这回却来告诉钟离央解药何处,一出黄鼠狼给鸡拜年再明明白白不过,但钟离央的命门蒲尘轩掐得很准,这消息不论是十成的假也好,其中有诈也好,钟离央一定会去,而且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果然,祸不单行。 下午从军中传来消息——粮仓失火,战俘逃散。 谷沛瞪大眼睛:“损失几何?” “四十万石。” 秦年在房外停下脚步,房内谷沛直接骂出来了:“我靠!四十万石?!你们他妈火烧赤壁了吗?你们他妈怎么烧的?” 钟离央则道:“逃了多少?” 那士兵来报:“一千三百有余。” 钟离央:“究竟怎么回事,详细与我说来。” “事发下午,天干物燥,谁也不知道恁地粮仓会自燃起来,值守的士兵在偷懒睡觉,未能及时发现,再灭火时,火势已经大到浓烟滚滚,一连烧了五六个粮仓,所有人乱了阵脚,都来灭火,谁知道那守战俘的也跑了,俘虏逃窜,一时间兵荒马乱,一边忙着灭火一边还得截下逃跑的俘虏,副将赶来后立即组织了起来,最后……最后就这样了……”士兵双膝跪下,双手碰上一封信,“这是魏副将的自状罪手 分卷阅读222 书,请将军过目。” 谷沛接过给钟离央,钟离央扫过一列又一列的字,在最后一列上目光停留了足足十秒。 谷沛不由疑惑,钟离央缓缓道:“你回去,告诉副将,他坐得这个座位,轻重不差分毫,不必妄自菲薄。” 士兵抬头:“啊?就这样?” “嗯。” “属下遵命!” 士兵一走,谷沛就问道:“将军,这下可怎么办?咱要不要马上赶回去?怎么跟上头交代啊?” 钟离央相比谷沛,淡定得没边:“进宫请罪。”最快半日,最晚两日,这个消息便会传入皇宫,与其到时候让皇帝震怒,不若现在就前去认罪。 谷沛还想再说什么,钟离央已经迈步走出门了,秦年在门外偷听身怔心思之余,被钟离央逮了个正着。 “钟离央,我回去。” 钟离央拉过她,站在一旁:“呆着。” 秦年面对钟离央一脸冷淡,依旧不依不闹:“魏大哥忙不过来的,如果他的状态还像前一阵子那样,我一定要回去帮忙。” 见他依旧不睬自己,秦年索性丢下一句“你拦不住我的”便回去整理行李了。 钟离央对着她傲气的背影抿了抿嘴,歪着头,道:“谷沛,滚来。” 身后人:“来了。” “叫江落霞整理行李,随我去蓬莱,备马送秦年,你,留府。” 谷沛深吸一口气,双目张大,确定没听错后,问道:“王爷,江落霞都可以随您一起去,为什么我要在府上,就没有别的选择么?” 钟离央出乎意料地回答道:“有。” 谷沛惊喜道:“什么?” “叫秦年在府,你即可去。” 谷沛一听,耷拉下脑袋:“那就是没有选择,我知道了王爷。” 钟离央瞥了他一眼,轻叹了一口气,谷沛也跟着他,叹了一口气。 钟离央换了衣服便进宫了,不久,秦年也上了马,一路向北,来不及告别,只留下一条字条:待事毕,带婚服,见我,否,斩。 谷沛随钟离央从宫里回来后,一直愁眉不展。户部弹劾,他无疑被迎头痛批一顿,钟离央认罪,态度诚恳,还向皇帝告假,皇帝不搭理。 对于粮仓失火一事,有大臣提出异议,皇帝着御史台调查此事,刑部复核,钟离央虎符被收,被迫接受审查,整个府邸的人当晚就全部被带走。 天已晚,秦年在一家客栈歇脚,听着不入耳的戏曲出神,忽一阵清香的草药味扑来,甚是好闻,面前那人生得端正,气势软如柳絮,让秦年想起云焂。 白明恩拱手笑道:“秦小姐,可记得在下?白某受钟离王爷之命前来与您一同回北疆。” 秦年想了想,道:“白兄。” 白明恩道:“要不是钟离王爷上书苦劝,皇上定不会治罪从宽,难保九族不诛,这份恩情,明恩此生难忘,愿为王爷效力,尽犬马之劳。” 秦年没学会客套话,思索道:“此次军中有难,我急着回去,白兄可知?” “自然是知道的,军中无端粮仓失火,想来是有心人故意而为之,不过白某这番的任务可不是协助秦小姐平定此事,而是作为医生的身份,照顾您的身体。” 秦年一听就想翻白眼,又是钟离央的主意,罢了罢了,多一人只一人都不碍事。她便默许道:“今晚在这住店,明早出发。” 天际露白,二人走马朝北,白明恩比弱女子还要孱弱上三分,路途没颠簸一会儿就吐了个人仰马翻,还有空对着秦年竖起大拇指。 秦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还是照顾好自己吧。 二人若是走得晚一些,便能听到那些饭桌上讲琐碎八卦的人道出将军府上上下下被抓去大牢拷问,彼时秦年是去是留还未成定局。 今秋来早,还没等来一场又潮又冗长的雨,西风衔着落叶就姗姗而来,雪山遥遥在望,关口谁人横吹《关山月》一曲笛? 秦年突然很想见钟离央,他每次赴万里黄沙的时候,也会不会与她一样,听到路途上行人歌唱着行路难呢? 白明恩直起身板,意外道:“秦年,你看前方,是不是行军之人?!你看看是不是你的战友?”一路上他发现这个姑娘没那么多礼节,不爱说话也不爱生气,便对她不那么讲究了,直呼其名,对话倒也轻松。 秦年:“上去看看。” 是之前带领通过‘龙试’前去将军营的领头,“秦姑娘,这么巧。”不知道是不是魏兮畅销卖报的功劳,这个人对秦年恭恭敬敬。 秦年微一颔首,道:“这是去哪?” “秦姑娘,我正带着新兵去将军营,你也知道嘛,喏,这些都是通过龙试的人,最后面那批,运粮的,你也知道军中现在……”那人看了白明恩一眼,不再多言了。 “嗯。辛苦。” “秦姑娘也是回去的?将军呢?没回来吗?” “嗯,他在京,忙事情。” 那 分卷阅读223 人若有所思点点头,道:“身边这位是?” 白明恩立刻拱手,自报家门:“白医堂弟子白明恩,路上照顾秦小姐身体。”说完才意识过来,再也没有什么白医堂了。 众人也没多说什么,继续赶路。秦年很自然地走在最前方,很快身后白明恩晕得眼冒金星。 寻药(二) 雷声大雨小点,御史台和刑部都从钟离府审不到什么,没两天就放回了。皇帝强命钟离央在府,随时听候差遣,可钟离央却等不及了,随着江落霞直奔东海,谷沛留府应付京中之事。 谷沛分析过,东海有药,军中失火,战俘逃窜,分明是蓄意而为,穆府势力不再,这次蒲尘轩引虎出山,定当意在兵权。当今江山新启,文臣武将,革故鼎新势在必行,虎符已收,新帝也不再宠爱钟离央,这时候最好就是出点事端,让钟离府也随着穆王府一同没落下去。 即便他已经提醒过钟离央此去找药,百分九十九的概率不是有诈就是落空,不若将此事交予自己,让钟离央在京。 钟离央道:“不成,他要的就是我去,况且这事我自己去办,才放心,我相信你们。”若是没有什么仙草,就给她带些珍珠彩贝也好,海鲜也捞回来一些,才能教他的小祖宗开心。 钟离央走后一日,蒋明就来钟离府上试探,几回见不到人,都被谷沛挡了回去,蒲蒋二人便知道钟离央已去了口中胡诌的蓬莱。 江落霞负责帮钟离央四处打听,行动也快,凭着几日来打探到的消息,很快到了东海边上,面朝大海,发型被巨大的海风吹乱,江落霞破口大骂:“岂有此理!我打扮得如此风流倜傥,居然在这里一秒被吹成傻逼!” 钟离央一脚踹他屁股:“别屁话,找人,问岛。” 二人随船夫乘船破浪,海上浓雾重重,船身不稳,几个翻涌大浪冲得人头晕眼花,好在钟离央与江落霞轻功都好,平衡力强,和老练的船夫一起穿渡了几十里的海面。 江落霞身体不舒服,抚膺长叹道:“哎,艄公,上面是不是很危险啊?” “年轻人你没看见么,上面雾很大啊,说不定就有许多蛇蝎虫蚁出没啊,没几个人回来过。” 江落霞坐在船上,学着钟离央打坐,道:“那好歹有人回来,艄公,你知不知道回来的那些人看见了什么?说岛上面有什么?” 船夫摇了摇头,道:“说什么的都有,不可信。” 江落霞道:“那有没有稀世珍宝之类的传闻?” “当然有啊。”风变大了,船夫拉低斗笠,道,“喏,前面呀,就是两位大侠所说的小岛了,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最多等两个时辰,在这接你们,天色暗了之后就不能行船了,诸位请见谅,我们这一行都有规矩,靠的是水神吃饭。” 钟离央给了个眼神,示意江落霞掏钱。 船夫停船,二人上岸,朝陆地走了一会儿,钟离央走在前面,停下脚步,低声道:“他走了么。” “嗯。听得很清楚,他走了。”江落霞觉得这里雾气诡异,给自己的口鼻遮上了黑纱。 原来他们早就乘船之后就已经发现,带他们走船的这个船夫有猫腻。 初来这里,他们发现船夫们都不会做雾岛的生意,唯独这个船夫,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应承了下来,说只要钱给够多。旁边人都骂他不信恶浪不惜命。 总有人目光短浅贪图小利,这也没什么,等三人登船之后,钟离央就和江落霞先后发现,此人如此爱钱,竟没有主动开口谈过一次价格。 船夫是真船夫,使得多年的船,技术也是相当娴熟,只是少了常人的好奇,一路上也安分地摆渡,但这只能让他们产生怀疑,直到江落霞有意试探问他岛上面是否危险的时候,这位艄公的回答竟然是上面有蛇蝎虫蚁,且是有几个人回来过。 这与他们沿路的打听大相庭径,沿海一带的百姓都说岛上住着神仙,神仙本领高脾气差不敢招惹,敢去的人不是被恶浪淹没无法回来就是在岛上当上了神仙过上了快活日子不肯回来,总之,这个岛屿是海边人家的禁地,敢来一探究竟的人大多都是外乡人,当地的船夫更是不会做这种生意。 钟离央不相信岛上居住着神仙,毕竟京城里就有尊称仙的,人们百年赞颂,实际上没几人知道他活成那副狗样子。 不出所料,这位艄公在承诺了会等他们两个时辰之后,便立刻把他们抛在岛上。 “走。”钟离央摆手,示意他跟上,只剩二人也好,面对着怪兽毒物,也比面对着人面兽心强。 “这里雾气好大,王爷走慢点,容易……啊!我操!什么东西?!” 江落霞惊呼一声,惹得钟离央返身寻他。 钟离央隐约感觉不安,皱眉问道:“你在哪?” “等一下,我好像陷到泥潭里了,脚下很滑……王爷你别动,泥沼里好像有东西。”江落霞依旧心宽,不慌不乱。 “我一路走来都是平坦土地,哪来泥沼?” 分卷阅读224 二人心中咯噔一声。 钟离央忽然低喝一声:“谁?!” 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人声,不大不小,这声音离钟离央尚有距离,离江落霞却是很近,江落霞头脑飞速运转着,想了半天这是谁的声音。“这位兄弟,你陷入了泥沼,脚下有泥鳅,不要乱动。” 钟离央循着人声靠近了几步,东风剑出鞘半寸,他听见江落霞松了一口气,笑道:“多亏你啦兄台,我终于从这个泥坑里出来了!哦!对了,这位兄台,你是谁?怎么在这里的?”江落霞已经知道了此人姓名,故意这么问道,拖延时间,等钟离央循声过来。 江落霞随着浅绿衣裳走,只听他道:“在下回春坊大弟子,高迎风,前来此地采药。” 江落霞一听来了兴趣,大声呼道:“王爷王爷,快过来,直接过来,这人不会武功的,放心吧。” 高迎风:“……” 江落霞脸皮厚,嘿嘿两声又道:“此地凶险,阁下不是一个人来的吧。” “我就是一个人来的,凶险?怎生讲?” 江落霞啊了一声,看了身后相安无事的钟离央一眼,道:“我听老百姓说,这个地方凶得很,迷雾重重,又有什么神仙显灵,不得冒犯,什么说法都有,我们就被蒙来了。” 高迎风点点头,表达可以理解,道:“我来过这里不少次,这里就是雾气重,多注意脚下,时常有不明生物,其他没什么的。” “诶,那为什么周边百姓都说没人能回来?” 高迎风道:“因为我是自己划船自己来的,回去的时候也没人看见,我的船就系在那边。”他手指比了比,显然他对方向掌握得很好,因为雾气茫茫,钟离央和江落霞什么都没看见。 江落霞自顾自往前走,踢了一颗小石子,随口道:“诶对了,高兄,你刚刚说的来这里求药,是什么药啊,我家里有位嫂嫂生病了,能不能顺便也帮她求一求呀?” “这片岛无主,一草一木天下共享,自然是可以的。”高迎风掏出火折子,在空中挥舞了几下,雾气散了很多,又拿出小罐,道,“前方有蛇出没,二位小心,我这有些硫磺粉,二位兄台拿出驱蛇。”他把硫磺倒在江落霞手心后,江落霞嗅了嗅,确认后对着钟离央一点头。 钟离央也接受高迎风的硫磺,他终于开口道:“你在找什么药?” 高迎风道:“不瞒诸位,这里有许多蕲蛇栖息,蕲蛇鲞是珍贵中药,祛风邪通经络,为配制定命散、追风散的原料,我这次就是来打蛇的。” 他从边上一颗树下拿来竹筐,里面放了七八个石罐子,他道:“喏,这里面都是蛇的尸体,不过今天来迟了,抓不着太多,这些蛇爱在晚间出没。” 江落霞灵机一动,露出小白牙,道:“高兄,你看你这身板也不禁蛇咬,我和我大哥都是会耍兵器的人,不如我和我大哥帮你打蛇呗。” 高迎风道:“这不妥吧,太麻烦二位侠士了。” 江落霞见他是真的天真无害,不知自己的身份后,又灿烂一笑,道:“别这么说,你可是救过我一回呢,见面皆缘,这点小忙,我还真忙定了。” 高迎风答应,带着他们走到蕲蛇常出没的地带。 江落霞没打过蛇,但是自己吹的牛自己只得硬着头皮上,钟离央袖手观望,高高在上,江落霞眼睛一闭,管它打蛇七寸还是八寸,先瞎打一通再说,于是还真交了两头蛇到高迎风手上。 江落霞笑眯眯地问道:“高兄啊,我能虚心求教一下么?” 高迎风把蛇装罐,道:“嗯,不必客气,直说。” “那什么,我等来这里是因为听说这里有什么仙草,可以治我嫂嫂的病,但苦于不通医术,高兄你厉害,你能给说说不,这有什么仙草?解毒的那种有没有?” “《道藏》曾云中原有九大仙草,霍山石斛、天山雪莲、三两人参、百二十年首乌、花甲茯苁、深山灵芝、海底珍珠、冬虫夏草和苁蓉,其中霍山石斛名列其首。我看这里只可能有石斛或者茯苁,生长于峭壁,秉山川之灵气,为不可多得的瑞草。岛上西北方向有座山,我时常去采药的,不过没看到过仙草,二位既然都到了这里,我便给你们带个路,一同上山看看罢。”【注】 “啊!高兄实在太好心了!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江落霞看了钟离央一眼,这高迎风也实在太好了些,好到让江落霞又重新开始怀疑不会是谁安排的人手吧。 江落霞又道:“山高不高啊?其实高兄你送我们到山脚下就可以了,还要让你同我们一起爬山,多麻烦啊。” “不麻烦,医者,是乃仁术也,若无善心,纵有回春之手也是枉然,想必你嫂嫂病况也急,侠士不识药草,鄙人认得一二,高某也只有这个能帮得上忙了。况且,我也能顺便采一采山上药草,填充一下坊内的库资。” 江落霞听得出最后一句纯属扯淡,只是想帮自己故意说得冠冕堂皇而已,便拱手道:“那便有劳高兄了。” 一路上遇上了不少飞禽走兽,各种怪 分卷阅读225 模样的都有,有些高迎风能说得上一二,有些则是书上都没有写过的,教人大开眼界。 “啊,这山没有路啊!”江落霞惊道。 “是的,鲜有人来,还没被人开辟过。”高迎风道,“说来不怕被大侠们笑,每次我都是手脚并用爬这个山的,摔了不少次,且爬不高。” “高兄辛苦了,不过这种事怎么能叫你这么文弱的人来做呢?会点轻功的人就好爬了,叫你坊上那个高迎山来,不就吃香很多了么?” 高迎风摇了摇头,道:“迎山负责坊内的安全,自是有他的事要做,我虽身为大弟子,有很多事还是亲力亲为得好,义父说过,医者无尊卑,不被名利所打动,才能更上一层楼。” 钟离央道:“回春坊后继有你这样的英才,老谷主定当欣慰。” “谬赞了。”高迎风笑了两声,道,“这位公子气度非凡,刚刚听你的同伴称呼你为王爷,可是京城中哪一位贵族?” 钟离央淡淡道:“非富非贵,无足挂齿。” 高迎风见其不肯多说,也没有多问了。 钟离央对江落霞说道:“你给他搭把手,我上去看看。”说罢,自己起身就要向山上去。 高迎风立刻拦下,道:“这位公子,等等,带上这个。”他拿出一个布囊,道:“里面有驱散虫兽的碎药材,带上它好走。” 钟离央瞥他一眼,转身上山。 江落霞尴尬笑了一声,道:“没事没事,我家王爷不用这些,武功好得很,他不怕。” 高迎风若有所思点点头,低声道:“我好像知道是哪位王爷了。” 江落霞手握成拳在嘴边轻声咳嗽一声,道:“我们也出发吧。”高迎风点头。 叛徒(一) 魏兮见到秦年,只来得及仓促一笑,又低下头忙着写着什么,边写边道:“你等等啊,我这个马上写完了。” “没事。”秦年转身就让士兵把白明恩安排住处,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白明恩道,“你要不要见见白露?” 白明恩欣然道:“可以啊,不过等我缓缓吧,我还是想吐。”秦年点头。 送走了白明恩,秦年想了想,先去找了杨抉羽。 杨抉羽近来和叶子楷走得近,同住一帐下。秦年走进帐,杨抉羽光着上身,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一看见秦年,惊得瞪大眼睛。 秦年刚进帐又立刻退了出去,里面随即传来叶子楷的爆笑声。 杨抉羽憨笑道:“行了行了,我穿好了,秦年,进来吧。” 秦年道:“抱歉,刚刚进帐没有先说一声。” “没事没事,咱不计较这个。”杨抉羽道,“女神你啥时候回来的呀?” “刚刚。”秦年看了叶子楷一眼,道,“我有事要问。”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叶子楷伸了伸拦腰,慢悠悠说道。 “我来说!我来说!”杨抉羽举手自告奋勇,“你要问的肯定是这次失火的事情吧,我跟你说……” 秦年打断他:“不,不是,我问,现在事态发展到哪一步了。” 叶子楷一挑眉毛,十分惊奇。 杨抉羽道:“现在啊,现在就这样了,魏大哥已经调了粮回来,军队供应没问题,他好像也请了罪,朝廷那边指令还没下来。” 秦年:“逃逸战俘呢?” 杨抉羽回答道:“没找呢,请旨调粮最快也要三四天,粮运了也要四五天吧,你要抓敌人,这段时间兄弟们作战吃啥?” 叶子楷道:“副将已经派出一支队伍去找了,大概就昨日早上吧,粮饷不够,两日必回。” 秦年“嗯”了一声,出帐紧接着便去找刘三妹了,没找着,之后问了人,说可能在副将身边。 她心中存疑,去找了魏兮,刘三妹坐在他旁边,与他耳语着什么。 魏兮见秦年尴尬在一旁,同刘三妹说道:“你先回去,我跟她解释一下。” 刘三妹应声出去,魏兮道:“将军没来是吗?” “嗯。”秦年坐在一旁,道,“情况怎么样?” “是我的疏忽,我对不起大家。” “魏大哥,你先告诉我当下情况。” 魏兮感激地看着她,道:“粮食已经运到第一批了,就是与你一同前来的部队,迅速分配下去填充粮仓,不日军队便能恢复正常,接下来的话,我打算再派出兵马,一来搜寻散落的逃兵,虽然找到的概率渺小,但也得试一试,二来能接应先前就去找的兄弟们,有粮草军心就稳了。” “皇上那边呢?” 魏兮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一向对上面束手无策,我不懂那些,只会带兵打仗。” 秦年道:“没事,回复朝廷就交给我。”她犹豫了一下,又道:“魏大哥,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魏兮倒了一杯水,推到秦年面前,道:“看来将军没跟你说,我也不想欺瞒你们任何一个人。” 分卷阅读226 秦年捧起水杯,下意识抬眸看着他。 “三妹她,可能有了我的孩子。” 秦年手一滑,差点让杯子掉落,魏兮及时接过,淡然道:“一月前,大家刚打过一场胜仗,你也知道的,那晚兄弟几个都喝了酒,我也喝了好多,也迷迷糊糊记不清事,醒来之后我就和三妹她同床了……三妹她人很好,这一段时间来没有趁火打劫,一直在身边照顾我,无怨无悔的,我真的……很感动,最近她一直会呕吐,我……想等将军回来,与他讲明,没想大火事发突然……” 秦年很快镇定下来,钟离央不在军中,她就是要替他担下大任的肩膀,她一针见血地问道:“魏大哥,你喜欢她吗?” 魏兮一愣,道:“我不知道,以前是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事发之后,我就想着照顾她,毕竟我有责任。” 怪不得钟离央说魏兮做不了上呈朝廷的琐碎事,他的脑子其实也是直得一条路直通南北极的,把义务当作喜欢,不知不觉中被接受了负罪者的名号,说白了就是欺负老实人,他的性格就是敌柔我弱,敌强我刚,所以最吃这一套。 当局者迷,秦年已经有五成把握粮仓失火一事跟刘三妹脱不了干系,想来杨抉羽叶子楷等人也是心里有数,杨抉羽想说的也一定是这件事。 秦年起身道:“我先回去,你只顾整顿兵马,剩下整理成册的事,交给我。” “好。”魏兮笑了笑,感激道,“多谢你了。” 秦年回帐后与帐外的刘三妹打了个照面,就回将军帐里开始忙起来,一直到晚饭都没有休息过,眼睛盯纸面盯得有些酸疼了,她侧着身子朝着包裹里掏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掏出个桃子,是钟离央不知何时往里塞的一颗,这时正好放得也软了。 她拿袖子揩了揩桃皮,单手吃了起来,一手在钟离央桌下找着新兵人员名单,找了半天没拿到,却翻出个稀奇玩意儿。 好像是本画册,秦年翻了头几页,便笑了出来,因为她发现那是钟离央在他孤身沙场闲时无聊画的话,推算时间盖是去年的冬天,与秦年分开之后。 画的除了马就是她,尽管秦年很不想承认那画中人是她,因为……实在是……太!难!看!了! 想他钟离央半生峥嵘,面相俊朗,身材健硕,声音又好听,家世又是多少人求而不得,能打架能打仗,琴棋书画占得三样,人生总没有完美,败在画画上面,实乃难以启齿之恨。 她起了坏心思,拿笔蘸了蘸墨,在册上涂了几笔,添了几划,满意地把画册放回原处,装作从未看过一样,转念一肯定,嗯,自己的确是变坏了。 吃完桃子,她出了军帐,安排了白露与白明恩见面,自己才去吃饭。 时辰已晚,凉饭吃来吃去也没什么意趣,秦年感觉索然,打算牵来雷霆和将军四周散步。 雷霆大老远看见她就嘶鸣了一声,将军一脸孤傲爱理不理,雷霆与她亲昵,将军一个劲儿把马屁股对着她,秦年叹道:这什么马这。 溜完马,秦年忙了一天才记起来,还没洗澡,身上都臭了,于是前去洗个澡。 塞外用水不比京城,木桶里有满桶的水就偷着乐吧,秦年边泼边擦身子,想着还要完成的工作,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打斗。 秦年迅速穿了衣服,湿着头发提了剑就往外赶,恰时一个身影晃过,秦年一时不知道要不要动手,让他跑了。 好死不死,前方那人是叶子楷。 双方加起来不过十余人交战,秦年喝道:“怎么回事?!” 叶子楷身法很快,立刻闪到秦年身前,弯刀已出,他低声道:“小心,有叛军。” 秦年不知该不该信这个人,流氓似的一贯作风和一开始诱她深入敌营的做法就让她对叶子楷这个人没多少好感。 秦年目光一扫,面前黑衣人和士兵兵刃相对,数量不多。 用不着秦年动手,将军营之中多的是万里挑一的好手,然而对方明显也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一旦落得下风明白不可逃脱,立刻吞下毒藥自尽。 秦年防备着叶子楷,不知这又是闹哪出,警惕地望着四周。 “跑了,跑了十几个。”叶子楷弯刀回鞘,回顾秦年一眼。 “你哪里调得动这些士兵?”秦年问。 叶子楷剑眉一挑,双手一摊,笑道:“这是我的人。” “你是谁的人?” 叶子楷轻笑两声,俯身贴在秦年耳边,低语道:“故人。” 叛徒(二) 秦年上前检查黑衣人的尸体,看看有没有信物可以证实是谁的人,而叶子楷则像早就洞明了一切般,双手抱于胸前,笑吟吟地看着秦年。 “穆府倒台,这些黑衣人是蒲尘轩的手下。”秦年转头看他,道,“你听命谁?”彼时钟离央让秦年猜度叶子楷是穆府手下的人,如今看来,并不是最终答案。 叶子楷笑笑:“答案我都说了嘛。” 秦年又问:“怎么发现叛军的?”b 分卷阅读227 r   “耐心等。具体的,你该去问问另一个人。”叶子楷略一斟酌,道,“刚刚,她大概朝你来的那个方向逃走了,你没看见?” 秦年脚下踯躅,她还是比较怀疑叶子楷。 “你随我走。”秦年道。叶子楷一挥手驱散了那些士兵。 叶子楷跟着秦年到了她的帐前,他故作沉重地一叹气,道:“看来你还是怀疑我啊。” 看他那副轻佻的嘴脸,想不怀疑他真不容易。 “诶,不过你把我带到你房间,你我孤男寡女,这让别人瞧见,再跟你家那位威风凛凛的将军王爷说了去,你这不是间接判我死刑么?” 秦年从不废话,待他落座后,冷冷道:“全部交代。” 叶子楷本来想把脚翘上桌,一瞥她的眼神,心想还是算了,他悠哉道:“那好,你等等哈。” 一溜烟功夫,叶子楷提了两坛马奶酒,嘴里叼着一坛,麻溜地窜进帐里,放下酒坛子,秦年一见酒双眼就倏地睁大,内心雀跃不已。 “等着啊我弄几碟小菜来。”叶子楷一看她这样子,双眼笑得眯成一条线。 “等等。”秦年道,“我来。”她刚起身,又顿足,不对,要审问他来着的,怎么开起茶话会来了? 叶子楷噗嗤一笑,开了酒坛子,直接对口喝了三大口,道:“我不走,就在这喝酒,你早点回来,酒喝完了你要是没回来,那可别怪哥哥我先走了。” “好。”秦年快步走出帐,谁让自己想喝酒呢。 秦年偷拿了好几碟凉菜回来,叶子楷看到酱牛肉就乐开花了,夺过筷子就开始吃,一口肉一口酒,咂嘴击节赞叹道:“神仙不过如此快活!” 叶子楷推了一坛酒到对面,笑眯眯道:“你是女孩子,只能喝一坛,我嘛,就喝两坛,没有杯盏,将就一下,学我这样,直接举起来喝,怎么样,敢不敢?” 秦年瞥他一眼,叶子楷又道:“哈哈,是不是怕我在里面下药?来,拿过来,哥哥我先喝一口,你才好下嘴是不是?” 这流氓等级怕是不在向天阑之下,好在秦年也是和向天阑呆了一年的人,一身冰冷高贵稳得住场子,秦年端起酒坛咕噜咕噜五六口下肚。 “好!果然女中豪杰!”叶子楷也喝酒,笑道,“再来!” “慢。”秦年面不改色道,“边说边喝。”正事可不能忘了。 “好。”叶子楷道,“哥哥我要从哪里说呢。” “听命何人?”秦年突然将桌上的酱牛肉拿到自己面前,叶子楷夹不到。 叶子楷一副吃了哑巴亏的样子,双目睁得老大,无辜道:“这个,他不让说。” 秦年夹起酱牛肉,毫不犹豫送入自己口中。 “诶诶,别别……那我给个提示啊……”叶子楷大惊失色道,“那什么,就是,呃,一个很关心你的人……” 秦年抬眸看着酒坛,不知是不是钟离央不在这里,自己在偷尝禁酒,心虚得紧,一下子就想起了钟离央的脸,生怕他突然闯进帐,被抓个正着。 “性别。” “男。” “官民。” “民。” 秦年心头一紧,不会是向天阑吧。 她循着自己的思路问下来:“善琴?” “是。” 秦年把牛肉推到他面前,道:“吃。” “哎,谢谢,谢谢,谢谢您。”叶子楷如蒙大赦,一口牛肉到口,眉开眼笑,道,“其实你跟他挺像的,有时候,真的,一模一样。” 啊?向天阑?秦年一愣,心道,你才跟他很像好吗,天下流氓一家亲。 “不过,他没你这么傻,啊,不是,天真天真,你比较善良,没受多少戕害。” “恁讲?” “这个……也不让说。” 这回秦年也不拿酱牛肉要挟他了,不讲就不讲,秦年不是非要听。 她道:“蒲尘轩这回想干嘛?” 叶子楷摇了摇头,道:“初步推测,目的是你。趁你在沐浴的时候,下手杀你,想你衣不蔽体必当有所顾忌,比较好得手……啧,真亏的他干得出来,要是给你家将军知道,啧,千刀万剐都不够给他出气。” “你怎么正好在?” “姐,我的姐,您说呢?” 秦年想来是向天阑派他来照顾她的。 “刘三妹与你有关。”秦年这句说的是肯定句。 “这点我不否认,我帮过她一回,帮她送到军中,当然,其中有利益牵扯,不过现在,我跟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秦年又喝了几口酒,道:“刘三妹是蒲尘轩的人?” “又漂亮又聪明的女人可不多见了。”他又油嘴滑舌道,“怪不得那么多人追你。” 秦年没心思听他扯,心寻着向天阑与蒲尘轩曾经竟然是有过交易的,实在难以想象。 “失火一事,事关她否?” 叶子楷挑眉一笑,道:“你觉得 分卷阅读228 呢?” 秦年不可置否地看着他,头有些晕,这酒当真烈。 叶子楷:“今晚你不是看见她了么,我从她手里截下来了一样东西,你猜是啥。” 他毫无问意,从怀里拿出几张纸,又皱又破。 秦年看得出那纸上写的不是字,是画。 “这是她要交给蒲尘轩的消息,这人估计没上过学,不会写字。”叶子楷把东西交到秦年手上,双手抱头,慢悠悠道,“我刚趁你出来拿菜的时候看了看,这刘三妹画了整个军营的地图,圈起了一些隐蔽地和低地,驻守人数用墨点数表示,后面的纸,画的大概是补粮大队已到,还夹了两张换班人员的时间表,不知是哪里偷的。” 秦年看了看,叶子楷的话不假。 “小美人儿,你说,他们这是想干嘛呢?” 秦年看着他,钟离央说不知不言,看起来比较高深。叶子楷喝光酒坛,长叹一口,笑吟吟道:“看来小美人儿真沉得住气,我今早刚接到消息,蒋明偷偷买进了好几车的火藥。” 秦年几不可闻地倒吸一口气,他这是想要炸掉军营。 叶子楷道:“此事,倒也不急,怎么说也得等你家将军来不是?他煞费苦心布下这一局,怎可能不把钟离央算进去?要炸个尘土飞扬你死我活也得等他回来,一切才有得说不是?” 秦年想道:我得知会钟离央一声,叫他别来。她道:“当下该怎么办?”听到这消息,酒入喉已经不美了。 “他蒲尘轩敢走这一险棋,必当要敢担得住风险,即便他已有准备,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滴水不漏,我们总能抓得蛛丝马迹,在他引线点燃前杀他个措手不及。” 秦年道:“那,刘三妹,现在抓吗?” “你是老大,你说得算。”叶子楷把菜吃了个精光,见她无意攀谈,拍手起身,提了三坛走人,丢下一句,“那碗碟你帮我处理了哈。” 他出帐两秒,一个脑袋又探入帷帐,笑眯眯道:“对了,刚刚看刘三妹情报的时候,顺便拿了你几个桃,桃都这么软了,不好吃了呀。” 秦年气得要拍案而起,把他瞪了出去。 半刻,一个男声在门外响起,秦年没注意,以为又是叶子楷,准备操起碗碟丢他,余光一扫,白衣飘摇,差点以为是钟离央,吓得目光四处瞟,想找地方逃窜。 “进。”她收敛了心中的魂飞魄散,镇定道。 白明恩郑重一行礼,道:“对不起,小妹不懂事,给秦小姐添乱了。” “往事不提,进来说话。”秦年道。 白明恩谢过后,道:“白露无颜见你,没能亲自过来,望秦小姐宽谅。” “白露姐姐得知父罪业倒,定当难过。” 白明恩叹了一口气,道:“可不是嘛,眼泪汪汪流了半天。我听闻士兵说小妹诸多罪行,若不是你苦心相劝,怕是军中也容不下她,如今对小妹来说,算得上亲人的也就家父家母和我了,我这做哥哥的,实在也是愧疚难当,可白露年纪也不小了,在军中过日子不如送回京城找个好人家嫁了,都说光阴似流水,留得住几载?秦年,你能懂的吧。” 秦年点头道:“这事,得跟钟离央商量。” “多谢。”白明恩下跪,抱拳道,“白某此生有幸能留在军中,定当竭力医治,恪守本分,其他的,绝不多想。” 秦年扶起他,道:“起来说话。” 白明恩感激道:“若是小妹能与我家人团聚,一齐得以安定,我白明恩唯命是从,随主姓秦。” 秦年请他入座,道:“白兄慎言,军中当唯将俯首,没有二主之说。” 白明恩立刻改口:“秦小姐说得是。” 空气中还散着香醇的酒香,秦年的脸庞也白里微微透着红润,白明恩低声道:“王爷叫人特意跟我说过,您不能喝酒。” 秦年:“……”这下被逮个正着。 “秦年,手给我,检查一下身体。” 秦年乖乖配合,白明恩似是比秦年本人还要紧张,细细把脉后长舒一口气,释然道:“还好,没事,你要是有什么事,我还得提着自己的狗头回去见王爷。” 秦年看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那你别告诉他,被他知道了,咱俩都不好过。” 白明恩抚膺道:“那是那是,我不会说的。” 白明恩一走,秦年拿出刘三妹的情报,又看了会舆图,一拍大腿,端上碟碗就朝外面跑,到厨房后放下盘子又走向叶子楷军帐。 她走得也急,在帐前一个急刹车,停下脚步,喊道:“叶子楷,出来。” 里面传来欠揍至极的声音:“诶,来了。” 帐内杨抉羽似是睡下了,迷迷糊糊说道:“谁啊都这么迟了。” 叶子楷穿了衣裳,笑吟吟走出来,边走边回答道:“当然是我家小美人儿啦。” “怎么啦小美人儿,今晚要哥哥陪你睡么?” 秦年急不可耐拉过他,走了好几十丈,确保没人之后 分卷阅读229 ,同他说道:“不是要等钟离央回来!” 叶子楷急停脚下,把头一歪,道:“什么?” 叛徒(三) “上次失火,这次爆炸,不一定要钟离央在。” 上次粮仓失火,战俘逃逸,钟离央不在军中,结果何如?魏兮救场,钟离央在京负荆请罪,且秦年还不知道的是全府被刑部收押,钟离央的虎符被收,但她不难想象后果。这次呢,如果钟离央依旧不在军中,而将军营突然发生爆炸,将军失职,皇上必定勃然大怒,要治谁的罪?上次虎符被收,那么这次呢?朝服官帽一齐被缴? 那些人要的并非是钟离央的命,而是他下台,是他手中的兵权,是江山社稷的千军万马。 经过秦年这一点,叶子楷也不难想明白,对这个女孩的机敏再一次刮目相看。他道:“我懂了,他们反正只要让他下台就可以了是吧。没事没事,小美人儿,哥哥保护你,让我想想办法哈。” 叶子楷漫不经心地走着,一会儿抬头看看月亮,一会儿低头踢踢沙土,开口道:“两个办法。要么现在呢,咱把刘三妹抓来,人和证据一齐摔到副将脸上,然后直接抓人,他们不是要偷偷摸摸埋火藥么,埋多少咱们掏多少,实在不行,直接告到皇上那,证据证人咱也有,我不信刘三妹嘴巴那么严。” “不可取。”秦年否认道。抓来刘三妹,魏兮公私为难,况且刘三妹对于蒲尘轩来说不过一粒棋子,命不足惜,到时候舍了便舍了,水来土掩的方法也十分被动,防得过这次,谁敢保证下次又能安然呢? 除非……除非惩治了蒲尘轩…… 叶子楷比了个耶的手势,道:“第二个办法,既然他不死不休非得想尽办法害咱们,我们就干脆借力打力,把他们打得无力还击,最好教他们再也别来骚扰咱们,滚得越远越好。” “说。” “现在呢刘三妹知道情况败露,想法肯定是逃跑,但是呢,魏副将在那雷打不动,肯定不会跟着她跑,这时候我们按兵不动,假装我没有告发她,你也根本没发现她,一切按他们的计划来,但是呢,咱们……” 秦年听完叶子楷的计划,思忖半晌,道:“这事太大,得等他回来决定。” “没时间了,你好好想想。” 秦年点头道:“我先把事跟魏大哥说了,我回去想想。” 叶子楷拍了拍她的肩膀,打了个哈欠回帐睡觉去了。 秦年回去之后先是呆在自己屋里想了好一阵,时辰已晚,她想着还是明早同魏兮说吧。 烛火跳动,秦年望着帷幄出神,眼皮无由一跳,吓了秦年一跳,她回过神来,突然很想给钟离央写信。 于是提笔又踟蹰,她一向都不是很能说话的人,连写字也不例外,心里一会又一会地想他,却难以启齿。 她一咬牙,写下第一个字‘夫’和第二个字‘君’之后,一动气把这页纸撕了下来,揉皱扔在地上。 第二次,写了‘钟离央’三个字后又对自己的丑字不满意,揉皱扔掉,她叹了一口气,放下笔,安心地收拾收拾准备睡觉。 秦年忽然听到帐外有人踱步之声,她放轻动作,听着帐外动静。 时有时无,带着焦虑和不安的脚步声,绝对不是一个练武之人踩出来的。 女子清冷的嗓音传到帐外踯躅而来的人耳中:“三姐,进来吧。” 进来的人果真如秦年所言,秦年渐渐发现她好像摸到了一些传说中钟离央用兵如神的一点门路。 刘三妹先是对她一笑,那笑容她见了很多遍了,是门生迎客的标准笑容,同与刘三妹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让人想起谄媚讨好者,教秦年看得讨厌,但这个笑容之中却带着很大程度的疲惫和苦楚。 “那个……你今晚有没有见到什么人?”她说话吞吐。 秦年不动声色问道:“什么人?” “黑衣人……之类的?”刘三妹眼神躲闪,她想问的一定是她自己。 秦年不是撒谎的料,两秒的犹豫,就被刘三妹看出了真相。 刘三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秦年还没来得及拦下来,她便道:“我错了秦年,我错了……求求你,不要把这事告诉魏大哥,求求你了秦年,我们曾经一块吃过苦受过难,我们也算是战友,求求你了秦年,我是有苦衷的,我家人都在蒲尘轩手上,我迫不得己啊秦年,你别告诉魏大哥好不好……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 第一个头还没磕成,她就被秦年扶了起来。 秦年道:“起来。”秦年没使力,没拉起她。 刘三妹跪在地上不肯起,耷拉着脑袋。 “原则问题,恕我不能隐瞒。”秦年认真道,“但我会尽可能帮你。” 第二日早训完,秦年收到了钟离央的来信,一时心头大动。 “啧,小美人儿,一看昨晚就没睡好,哥哥看了可心疼了。喏,你家将军的信,给你的,收好咯。”叶子楷笑眯眯道。 秦 分卷阅读230 年一扫看到‘夫人亲启’四个字,欣喜不露于表面地收之于怀,去找了魏兮。 头一句便问了他刘三妹在哪。 魏兮道:“从昨天下午开始她就说不舒服,我让她回去休息了。”他一抬头,又道:“哦,对了,将军来信了。” 秦年问:“写了什么?” “刚收到,我现在打开看看。”魏兮低头打开信封,边看边念道,“整顿兵马,军心为重,揪贼除恶,保护秦年。没了。” 秦年心道:谁要他保护了。 “魏大哥,有件事我必须同你说。”秦年认认真真从头到尾把刘三妹的事告诉了魏兮。 魏兮听完后愣了半天,秦年最后问刘三妹何如,他发出了一声“啊”表示我不知道。 “如若叶子楷所言为真,我们不得不做出些反击。”秦年已经接受了叶子楷的说辞,她道,“蒲尘轩想炸掉军营,情报被我缴收,我换了份假的给刘三妹叫她送出去,埋火藥的地点被我换成无人区,届时叶子楷手下做掩护,刘三妹的人埋好火藥,将蒲尘轩的人引来,炸他们个措手不及。” 这便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蒲尘轩自己下的套,自己吃了苦头,上报皇上也不是,不报也不是,必定恨得牙痒痒,这时,再按叶子楷说的,京城自会有人把这个老狐狸的罪行端出来。 魏兮惊道:“这怎么行,将军不在军中,这种事不能擅自做主,况且将军素来告诫过我们不要惹事。” “所以私下人称他王八,逆来顺受。”秦年难得鄙夷道,“你借兵给我,这事我做主,出了事报我名字,与你无关。” 魏兮暗想:哈?!有人居然私下称将军为王八!这消息太劲爆了,我一定得写下来!他坚决道:“不行,借兵必须请得将军批准。” “好,不借无妨,反正你也拦不住我。” 魏兮叹息着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看着红衣女子潇洒离去的背影,竟生出和远在京城的谷沛如出一辙的头痛感。 秦年的追随者在军中大有人在,但以魏兮多年治军辅助的经验来看,将军营之中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心里有数,知道军纪军令,知道何而为何不为,钟离央麾下的精英如若那么容易易主认帅的话,那么这个军营,早就该换帅了。 他们是不会有人帮秦年的,孤胆英雄有几何能耐? 秦年回帐前又找了刘三妹,把叶子楷也喊来,同他一起生硬地做了刘三妹的思想工作。 秦年:“弃暗投明,回头是岸,我们一起帮你。” 叶子楷:“你的家人不用担心,京城里我那边有很多人手,我叫他们从蒲尘轩那救回你的家人,不成问题。” “可……魏大哥知道我的事,怎么办……” 秦年道:“放心,魏大哥知道也没说什么,他知道你有苦衷。” 终于处理完一干人等,也打发了进来检查身体的白明恩后,秦年迫不及待打开钟离央的信。 ‘吾妻秦年,见字如面。今秋早来家桃熟尽,多添衣勿生病,再三言毋沾酒,属阴寒者,不饮不食,皆听医者言,莫作妖,月事将近,需安神多眠,洗汤须暖,喝药勿缓。夫人坐镇三军,断不可意气用事,谨言慎行,副将可佐,参将可信,决断在于军心。为夫携珍珠彩贝自东海归,望夫人能喜。待罪行水落石出,定策马黄沙相见。彼时嫁娶,天星成花烛,素晖为霞帔,夫人勿嫌才是。’ 秦年翻了个白眼,暗嗔道:“婆婆妈妈。”又视之一笑,手指触摸着落款人的姓名。 反击(一) 几日后,魏兮一边眼看着过冬的大衣被褥一车一车运送到营内,一边双手对搓着生热感叹时间真快啊,这么早就开始冷了。 运输车马的背后,藏有一批批的火藥,隐藏在暗处,被批量转移到刘三妹的手下。就在魏兮不相信孤胆英雄能多少本事的时候,秦年与叶子楷的计划已经不知不觉地部署了起来。 魏兮一边要护着秦年,一边又要防着她生出事端,加之钟离央有言,要肃清奸佞,正逢多事之秋,他自是一个头八个大,忙到感觉分身乏术。 秦年看得出刘三妹对魏兮是动了真心,刘三妹一面受命于她,一面仍旧为魏兮操着心,而魏兮对她的态度不淡不浓,较之以往确实有变,多了平淡,却也没有疏离几分。秦年觉得奇怪,魏兮这个人,称成熟稳重说不上,说幼稚天真也相去甚远,知道是叛徒也不显得厌恶,冷幽默也有,平静的时刻也多的是,各方面都是中规中矩,多之平平无奇,却能让钟离央如此器重他。 叶子楷和秦年多次背着杨抉羽出动,杨抉羽有所察觉,偷偷跟上二人,再慎也被叶子楷发现,杨抉羽指着叶子楷骂道:“说说说!你最近怎么老跟秦年呆在一起!莫不是你要趁将军不在,从大家眼皮子底下抢女人?!快说!你进入军营,是何居心!” 叶子楷一摊双手,难以置信地看着杨抉羽,道:“大哥,我抢谁不好,抢钟离央的女人我不要命啦?” “反正你们今 分卷阅读231 天去哪,我也去哪,我非得一探究竟不可,敢有事瞒着我,我骑射小霸王可不是这么好打发了,哼,管你们今天去哪,我跟定了!” 叶子楷扶额,这事多一个外人知道,就是多十倍的危险。 恰时白明恩出现,与秦年对视一眼,上前同杨抉羽道:“这位小兄弟,我看你最近诸事不顺,额上灰青,将有血光之灾啊!” “胡说八道,我不信这个,你谁啊你?!”杨抉羽转移注意力。 “兄台,借一步说话。”白明恩噙笑道,“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好,晚睡多梦,且早上起不来啊?还有做事焦虑,心情急躁?晚上是不是还爱喝酒吃肉?频频起夜,尿色偏黄,排泄不顺?” 杨抉羽大惊,高呼道:“妈呀妈呀,神仙啊神仙,阁下贵姓?” 白明恩颇有深意地笑了笑,道:“免贵姓白,你中午还吃了羊肉对不对?” 杨抉羽神色一变,压低声音,道:“白仙人太神了,只是这事莫要声张,不太见得光,嘿嘿。” 叶子楷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杨抉羽拉过白明恩,道:“那个,大仙,你刚刚说我将有血光之灾,当真呐?有没有解除的办法?救救我……” “有有,办法就是……” 于是杨抉羽完全被白明恩吸引过去,叶子楷和秦年趁机逃之夭夭。 秦年忍不住问道:“白兄什么时候会卜卦了?” 叶子楷噗的一笑,摆手道:“哪能啊,老杨之前磕了好几斤的瓜子,额上冒痘你没看见啊,上火上得那么厉害,还有羊肉膻味儿满嘴跑,没闻见?这才叫他成了白大仙,哈哈哈,就他这么傻会被骗。” “……”嗯,好的。 叶子楷把头一歪,道:“对了,白明恩现在是你的部下?” 秦年道:“蛮算吧。” “厉害,刘三妹也成了你的辅助,小小年纪,真不赖。”叶子楷拱手笑道。 白明恩,钟离央派来治她的病,因为白露的事莫名其妙对秦年感恩戴德,刘三妹也是阴差阳错弃暗投明归入她手下。当然,这二人比起钟离央的左膀右臂,自是半分不及。 秦年轻瞥他一眼,道:“你年纪也不大。” “叶某不才,今年二十有一。” 秦年思忖道:大我一岁,怎么能这么欠揍呢? 刘三妹在指定区域已等候多时,人手搬运动作不停,她见秦年走来,立刻抽身去迎,笑道:“一切按照计划。” 叶子楷一扫周围:“这人手不够啊,我只用五个就能调开你这些人,你这样不行,别自己还没点燃引线就被别人给炸了。” 刘三妹挠了挠头发,阳光刺眼,她粗糙的脸流下了很多汗,她道:“没办法,人都在这了,我没要蒲尘轩给的那些人,只有这么点了。” 叶子楷一挑眉毛,看向秦年,道:“我借你点兵?” 刘三妹也看向秦年,秦年点了点头,道:“全天监守,不得有误。” 叶子楷抿了抿嘴,笑道:“我借兵给你,你给我什么好处?这次可不能光好吃的就把我打发了。” 秦年道:“要什么?” 叶子楷不怀好意地看她一眼,贱兮兮道:“陪我打架呗,上次让了你,这次好好跟你打一架。” 秦年颔首,欣然答应。 刘三妹突然躲在秦年身后,她的个头比秦年高,所以要稍稍猫着腰,秦年与叶子楷一看远处,发现了魏兮的身影。 魏兮负着手远立驻足观望着,没有动兵阻拦,没有摆明态度。 叶子楷伸了个懒腰,拍了拍秦年的肩膀,道:“你得好好跟副将说说,这样不行,咱三妹容易害羞,他这样会影响我们的进度。” 秦年不睬他,对刘三妹道:“没事,你继续,他是好男人,不会为难你。” 叶子楷慢悠悠走开了好几丈,与后来居上的秦年低语道:“你说,副将会选择自己的主帅呢,还是会保住他的相好?” 秦年不言,突然又想:钟离央还是晚点来的好,至少等这事儿安然度过之后再来。 远山苍茫,夜空飘落了第一场小雪,叶子楷与秦年约战今晚,一群士兵闲来围观。 “诶诶,这次你押谁?”“废话!当然倾家荡产秦老师啊!”“对对,咱这边的都押秦女侠,哈哈哈,这次稳赢了!” 经过一场精彩叫绝的打斗,秦年华丽地落败。在一群人的长吁短叹中。叶子楷得意一声笑,欣然收刀道:“哈哈哈!你输啦!” 秦年被叶子楷的快刀使得眼花缭乱,诧异于向天阑的每一招他都有防御之策,像是有备而来,并且出刀速度比上次更快上一倍,进攻也招招要害,没有虚晃之形,不似向天阑飞鸿踏雪泥的轻盈,也没有秦年用剑的阴冷狠绝,反倒更像钟离央剑法的实在,每一招单独拆开来看,谈不上惊艳,招招相连一气呵成,却无一不让人拍案叫绝。 这样卓绝的刀法,囿于‘新兵’的名讳,太屈才了。 叶子楷见秦年脸色不善,安慰 分卷阅读232 道:“没事没事哈,多少我也比你多吃了几年的饭,比你厉害点也是自然,哈哈哈哈。” 秦年收了九渊,冷冷道:“一年。” “哈?什么?” “一年的饭。”秦年离去,叶子楷发笑,笑到肚子痛,弯着腰朝杨抉羽喊道:“老杨我没骗你吧,我赢了,这次咱兄弟赚大了,走走,喝酒去。” 秦年正闷着气,白明恩进了帐,道:“月事期间,不宜动武,且还是这么大阵仗的。” 秦年忍住翻白眼的欲望,心道:又来一个烦人的。 白明恩叹了口气,又道:“给我把把脉。” 秦年闭目运气,不管他,且让他摆弄。 “秦年,你今天消耗了很多内力,内息顿塞,体内不畅,怪不得脸色这么苍白,哎呀阴气怎么这么重,见鬼见鬼,最近不要碰冷水了,还有什么洗衣裳洗菜这种菜根本不是你应该做的好吗,还有,切忌饮酒啊,寒食什么都碰不得。” 秦年缓缓睁开眼,如果眼神会说话,那么说的一定是:“好的,请滚。” 白明恩走后,秦年的耳根终于落得一点清闲,她随意翻了翻剑谱,找不到灵感,呆坐在椅子上一盏茶时间,闭目脑内回想的皆是方才叶子楷诡异的刀法,刀刀凌厉。 不知是走神的原因还是帐外人轻功颇佳,听到那声“小美人儿,在不在?生气啦?”的时候吓得身体一抖。 “哥哥我进来咯。”隔着三层帷幄她都能知道叶子楷此刻那副欠揍的嘴脸。 叶子楷笑眯眯地提着两壶酒,自顾自道:“小美人儿猜猜哥哥今儿带了什么来,诶诶!别打别打!这可是西域的葡萄美酒,金贵的很!人生四大美事之五!怎么样,整两盅?” 几里之外白明恩要是知道,势必气得吐血。 秦年“哼”了一声,让他入座。 叶子楷此人天生不知羞字怎写,没脸没皮接着道:“别老一副死妈脸啦,来来,喝酒喝酒,一会儿老杨端着牛肉过会儿也来,赏个脸,一起喝呗?” “哪里喝?在我这?” “随意都行啊,兄弟不认地儿,有酒就行。”叶子楷抱着一壶酒,美滋滋道。 “行,那就在我这吧。”秦年一看见酒就懒得挪了。 “行,那说好了,我和老杨要坐外边,要是你家将军突然杀进来了,我俩撒丫子就跑。”叶子楷揶揄道。 秦年难得眉眼一弯,倒了一杯酒,未下肚便颇有醉意地道:“你说,我剑法还有什么不足?” 叶子楷思量片刻,道:“不足么,倒也无甚吧,各方面都不错,就是……不够灵动,流畅感,懂吧?就是一种感觉,要的是那种行云流水,你不够顺。招和招之间你的停顿太久了,我不知道是因为你需要思考下一步还是有这个停顿的习惯,稍有空歇,就能让人找到反击的余地,就能找到漏洞,虽然我得承认你已经很厉害了,但要是能更上一层楼,当然就更好了。” 秦年点头,就是无法一气呵成嘛,说了那么老长。 叶子楷低酌一口葡萄酒,舒畅地叹了一口气,欣然道:“冰凉凉,浑身都来劲,诶诶,以后有酒,我都来你这喝得了,要说酒友的话,我一定选你,老杨那家伙太烦了,跟个苍蝇一样整天嗡嗡嗡个不停。” 秦年不知怎么地,也“嗯”了一声,教叶子楷大惊,以为她也认为自己是酒友,奈何秦年只是也认为杨抉羽太吵了。 可秦年没想到,这含糊不清的一应真让叶子楷成了她的酒友,每次打完架洗个澡,这个黑衣棕发少年总是恬不知耻地找她喝酒,笑眯眯的模样让秦年看惯了,竟也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了。 反击(二) “是今天吧。”叶子楷一仰首喝尽碗底酒,拿着碗在秦年面前晃了晃,红绳缠绕手臂教她看着晃眼,“等人进去,我就在外边调一圈兵,团团围住,我怕刘三妹万一耍什么阴招,也稳得住局面。” “我不怕刘三妹,倒是担心魏将。”秦年道。 “怕什么?都到今天了,难不成他还会阻我等不成?”叶子楷说到悠然处,敲起长腿架在秦年桌上,秦年手掌向前一推,叶子楷身子朝后倒去,一屁股摔到地上。 “哎哟!你!你!亏我给你带这么多天的酒,你就这么待我!下手可狠!不识好人心,等你家将军回来,没人可给你带酒咯。”叶子楷哀嚎几声,一摸屁股,拍了拍手。 帐外忽传来三声马鸣,在军中呆得久了,一听便知那不是马叫声,太假太难听了。 叶子楷起身,道:“走。”秦年随后。 二人二马在途中奔波,却听到意料之外一声巨大的闷响,秦年和叶子楷面面相觑后,提速赶去事发地。 叶子楷的兵最先来接应他们:“老大,不好了!山下融化的雪水渗到了地下埋的火藥!” 叶子楷撇开他,冲进人堆里找刘三妹。 刘三妹在她的人中间,对叶子楷低声道:“计划提前,蒲尘轩派来的人手比预先说的多,前 分卷阅读233 面那个,好像是蒲尘轩额外派来监视我,好像已经看出端倪了。” 叶子楷单挑一眉,手按在腰间,声调不高不低,道:“那还等什么!”话语未毕,语句快不过手起刀落,前面一颗人头已落地,叶子楷抓着刘三妹的后领丢到马上就往回跑,同时大吼道:“就现在!快!秦年后退!” 叶子楷手下奉命点燃引线。刘三妹激动地反抓住叶子楷,咆哮道:“我的人还在里面!” 叶子楷咬牙:“来不及了,能跑都跑吧,看命了。”心道:我的兵我也没管呢。 刘三妹道:“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马上二人一口气溜开三里有余,马蹄仍不停,道:“再屁话我一掌打晕你,秦年呢?!秦年!没过来?!” 叶子楷这么一问把自己和刘三妹都问懵了,刘三妹问道:“怎么还没炸?不对啊……” 叶子楷转头看向她,整个头都炸毛了,他一咬牙,道:“靠!坏了!”雪水渗透,火藥受潮,不知还能不能炸,这刘三妹太没常识了吧!不懂得提前学习一下防潮措施吗? 他调转马头,拎起刘三妹的领子,想把她丢下,刘三妹立刻道:“我也回去!”刘三妹补充道:“我好像看见魏大哥的兵刚刚朝那边去了,我怕……” 叶子楷打断道:“好了好了,甭废话了,快上来,到那边我可没时间顾着你,好自为之。”要是秦年少一根头发,他头头就要把他大卸八块了,秦年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心悬八丈,听到一声訇然爆炸声,叶子楷暗出冷汗,好了,这下悬到十丈了。最外层团团围住的兵竟不是自己的,果然,被秦年猜中,魏兮调兵来了。外围的兵不参战,只立着不动,而自己的兵和刘三妹的人正和蒲尘轩的人打得激烈。 叶子楷勒马飞身,到人群之中协助秦年交战,一边挥动弯刀跟耍着玩似的一边朝秦年怒吼道:“你他妈怎么不跑啊!你在这干嘛!” 秦年冷淡道:“跑了一会,回来救人。” “救你妈啊?!”叶子楷气得要吐血,救什么人,刘三妹的那些属下吗? “围住围住!不要让他们跑了!”“他妈的炸不炸啊!前面那片有火藥啊!我不知道炸不炸啊?老大!老大!咱要不要过去?会不会炸啊?” 叶子楷整个人都炸了,吼道:“我他妈怎么知道!滚过去追!一个都不能放出去!”话音未落,一声爆炸声响起。 炸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捂住了耳朵,叶子楷都快被震傻了,摇了摇头,一抖刘海,恶狠狠低声咒骂:“妈的。” 秦年周围只剩下叶子楷的士兵,她捡起震落的佩剑,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啊?” “魏大哥,不要过去!”刘三妹趴在地上大吼。 秦年把目光一转,魏兮正率着百人骑兵围在刚刚发生爆炸的地点上,但凡有一个逃出来的异己,尽被绞杀。 蒲尘轩的人也好,叶子楷的兵也罢。 魏兮没有应刘三妹,有条不紊地号令着,稳固着局面。 四面八方大大小小的爆炸声时不时响起,计划中埋下的火藥区,有的炸了,有的成了哑炮,惨叫声无处不有,沙地和着血水,那炸得血肉模糊的躯体已经分辨不清是哪方的人了。 秦年痛苦地闭目,心里哀求着,谁来喊停啊。 驻守高台的士兵高喊道:“将军回来了!”一呼百应,重复的皆是:“将军回来了!” 茕茕明月,拨云破雾终得见。秦年一下子抬起头,期盼着那道光芒降临。 叶子楷拉了拉她的袖子,轻声道:“你先冲出去。” 秦年回神四望,周遭除了魏兮的兵之外,敌我双方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想冲出去的被魏兮的人缴获,冲不出去的,不是被秦年等人杀死就是炸死了。 “你呢?” 叶子楷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道:“你别管我了,先找你家将军认个错,再回来保我。” 秦年翻身上马,冲了出去,钟离央此时离大营尚有三里远。秦年狂奔而去,见到钟离央的时候马都不要了,反正不是将军。 她跃马起身,点足一踏马背,飞到钟离央马上,当即扑了他个满怀。 钟离央搂住她,双腿夹紧马腹,马不停蹄,亲了她一口,低声道:“又给我闹事。” “对不起。”秦年反了个身子,牵了他的马缰,坐在他身前驾马,心还系在那头,恨不能马上到,“这马跑得好慢。” “你是不是吃胖了?”钟离央催促马跑得更快些,“魏兮不在那边吗,怎么炸了这么久?”钟离央一路上都能听到爆炸声。 秦年咬了咬唇:“出了意外。” “你没回信,我就知道出事了。”钟离央把头靠在她肩上,“我累。真不省心。” 钟离央突然直起身子,蹙眉沉声问道:“喝酒了?” “……”秦年手一僵,心里骂道:狗鼻子这么灵。 “等着,回头收拾你。” 终于 分卷阅读234 到了魏兮面前,一路上钟离央的冷峻眼神就这么一直盯着秦年,教她不寒而栗。 “将军!”魏兮回身抱拳,道,“已经处理完毕。” “今日来得要是是敌军,主营区早叫别人劫完了。”钟离央莫名大火气,教魏兮委屈。 “属下调有三千兵马在正面以应对敌人后手,只是我实在放心不下,才亲自来看看,各区域早已部署,有备无患。”魏兮道,“缴获百余人,有的是……” 钟离央一摆手,打断道:“关起来,其余人等。”他调马转身离去,冷然道:“你看着办。” 这其余人等中就有刘三妹,钟离央也是有心让魏兮自己思虑处理。 钟离央没有穿铠甲,一身白衣风尘仆仆,放下行囊,坐在帐中看着桌上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军案,气打不一处来,秦年小心翼翼跟进帐,瞅了一眼他的神色,又装乖巧地把他的包袱放在屏后。 包袱内衣裳叠放整齐,还真带了那件布料足厚细腻的嫁衣,占了好大空间,最上面便是草纸裹着的五个桃,秦年心中一紧,取出衣裳放入柜,才发现最下层有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秦年打开一看,彩贝珍珠,排列整齐。 秦年收拾好后慢腾腾挪到钟离央身边,弯下半个身子,道:“钟离央,我错了,莫要生气了。” 钟离央不睬她,倒了半杯凉水,润了润喉。 “钟离央。”她又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钟离央突然伸手把她抱入怀,手抚着她的后脑勺,头碰头依偎着,半晌他道:“好困,想睡觉。” 秦年听后立刻挣开他的怀抱,柔声道:“那快去睡。”方才钟离央在外面强撑着,回帐借光一看,才见他的憔悴面容。 自收到魏兮的回信以来,就知道秦年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几番周折向皇帝请旨,事情安排完夜以继日披星戴月地赶路回来,不曾闭目未敢耽搁,临近北疆大老远听到爆炸声时,更是恨不能腾云驾雾飞到她身边。 “不,还有一堆事。” 秦年捧起他的脸,从鼻子亲到胡茬处,点点滴滴吻若有若无,她道:“你别管了,我来。” 他拍了秦年屁股一下,道:“还不是你。” 秦年突然眯起眼睛朝他一笑,双眼弯成天边月,看傻钟离央也。他严肃道:“做甚。” “……没有,就哄你一下。”秦年纳闷,叶子楷不都是这样没皮没脸的吗?她起身拿起脸盆出去打水。 钟离央以为她不开心了,正打算收敛一下态度,没想她再次端着脸盆进帐,拧着面巾来给他擦脸。 他看着她认认真真的模样,舒舒服服叹了一口气,心想:完了,这辈子要是娶不到她,不活了。 秦年擦完,肃然道:“不好,又帅了,早知道不擦了。” 钟离央轻笑一声,抬眉看着她,道:“那,亲帅老公一下。” 秦年转身洗着面巾,嗔他道:“美不死你。” “媳妇,最近跟叶子楷走得很近,跟他学坏了。”钟离央一边拿起笔沾墨一边面无表情说道。 “嗯。”秦年把面巾挂在架上,漫不经心应道。 “跟他一起搞事。”钟离央执笔写着什么。 “嗯。” “打架喝酒。” “魏兮鸡毛屁事都讲。”秦年骂道。 钟离央嘴角一弯,道:“该当何罪?” 秦年出去把水一泼,随口道:“悉听尊便。” 钟离央不说话了,还在写着字,秦年凑过去一看,写的应是爆炸案一事的处决,事关多人,谋事者死者伤者俘虏,事后如何云云,一应都有。 思虑缜密,笔若惊风,各方面判断又快又准,秦年惊叹。 “蒲尘轩的人,放回?!”秦年惊道。 “嗯。扣着无用,多一张嘴要饭。”钟离央淡淡道。 “他回去会告诉蒲尘轩的。” “嗯。” 秦年转念一想,告诉就告诉呗,蒲尘轩能拿他恁地?火藥何来?事从何起?他便想向皇帝诉状,也是有苦不能言。 “秦年,这事当是叶子楷教你的,他在利用你,我不希望你去学着杀人,学着害人。” “可蒲尘轩要害我们。”秦年反驳道。 “那你杀那些人做什么,都是无辜的命,杀来杀去,害来害去,最后剩下什么。”钟离央放下笔,把纸放在一旁,“满心的仇恨,绵延几世。” “你不也是杀了千万人才有今天的么。” “我不一样,我是将。”四目相对。 “那又如何?你也是人,也为肉体凡胎,抛去身份地位,功名富贵,我也是同你一样的,我也能杀人,也要保护身边之人。” 可万代千秋以来,抛不掉尊卑贵贱,摒不尽权贵名誉,黄袍与褐布如何平等?钟离央注视着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责骂,只平和道:“你这女儿家以后了不得。” “九州战神钟离央,十七岁出师,此后随父出征,第一战拿下五 分卷阅读235 十三个人头,十九岁南下举兵歼灭敌军一万余人,二十岁替父雪恨手刃敌首,二十三岁身陷埋伏孤立无援,单枪匹马化险为夷,但凭盖世威名无敢犯者,这样的人,才是了不得。”秦年站立着睥着他,“能与你并肩而立,是我的梦想。” 钟离央笑了一会,站起身来伸出双手,道:“荣幸至极。” 成亲 杨抉羽拉着白明恩,给众人介绍神仙:“我给你们说,就这位白大仙啊,你们什么命数气数婚姻他都能给你们算,可准了我告诉你们,我可是亲眼看见他教飞云当面化龙蛇,不是我瞎说,他一下子就能说出我相好长什么模样!” “长什么模样你给说说!”身边一士兵起哄道。 “诶我让我的白大仙先说说。”杨抉羽拍了拍胸脯,叶子楷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看着这一场闹剧。 白明恩咳了一声,一本正经道:“好,我来算算,三庭五眼,应该是个标致人物,小嘴巴。大眼睛,弯眉毛,长头发。” “听听!听听!我都说了是大仙!句句皆准!”杨抉羽高呼道。 叶子楷嗤笑一声,另一士兵笑道:“你可拉倒吧,长这样的都是漂亮女的,是个漂亮的都算你相好,我还不知道你?” 杨抉羽朝此人肩上打了一拳,道:“神仙面前,莫要造次,不得胡言乱语。” 那人啐了一口,翻了个白眼,道:“脑子有病。” 叶子楷笑道:“又不是一天两天知道他脑子有病了,见怪不怪了,走,打马球去。”他揽过那兄台的肩膀。 自打他上次与秦年一战获胜后,人气高升,玩伴日益增多,虽然尚未一呼百应,但与刚来军中时的场景相比,好太多了。 “子楷啊,你上次闹得那个事儿,将军没罚啊。”高宣问道。 叶子楷双手托脑袋后面,道:“罚啊,怎可能不罚,要做好几个月的苦力呢。” “哎哟,这算轻的了,我听说啊,魏大哥罚得好重,差点革职呢。那晚上阵仗那么大,我们还以为有敌人偷袭呢,” 叶子楷一挑眉毛,道:“这不是差点嘛,还好没真革职。” 蒲尘轩的手下逃回京,魏兮重罚,刘三妹和叶子楷被秦年保下来,最无辜的白明恩,知道秦年喝酒不报,一样按军纪处罚。 钟离央并非要革魏兮的职,而是放了点风声在外,让士兵们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罚,明面是还是要罚的,叶子楷刘三妹也好,秦年也罢,或多或少都要钟离央作出处罚结果。 当然,秦年一定是受罚最少的那个,这一点,大家不言而喻也无可厚非。 钟离央前阵子在京中被迫接受刑部审检,虽然查证清白,却倒是给了新皇提了个醒,此人兵权太大,定要削之,因此,案情结束后,钟离央连着几日被皇帝召见,皇帝说了一些意味不明的话,有意收回兵权。钟离央本人没有太多意见,全程死人脸,要收便收吧。 将军府势力不知不觉中也被打压了几分,朝中势力随新帝开世更迭,六部中三位老尚书下台,新侍郎上位,一半的人归园,这才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朝中文臣换了半边天。 新人旧臣各自有各自的为难处境,简言之,都不太好过,谁也猜不准这位皇帝在想什么。 钟离央回来后,把秦年看得很紧,半点不让她与外人往来,尤其是叶子楷,美其名曰:软禁。 秦年嚣张气焰一如往常,把剑横在胸口,大眼一瞪:要杀要剐随便,大卸八块不还手,五马分尸二十年以后还是好汉,你不要把我关在这! 钟离央把披风给秦年系好,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准备过冬,他帮她带上披风的帽子,从脸到肩到腿摸了一遍,确认各部位都打包得厚实了之后才带她出门吃饭。 “钟离央,我要闷死了。” “雪下得很大。”他给她打了伞,紧搂着她的腰,“冷不冷?” 她一撇嘴:“热死了。” 钟离央与她一起进帐,全场肃穆,秦年坐在位置上,钟离央去打饭,来回两趟端了两人份的菜汤饭,羡煞旁人,当然,已经没有什么旁人了,大家都按常规飞速撤离。 钟离央这次给秦年的饭打了很多,一碗里的米粒压得严严实实,看上去虽只一碗,实际却有两倍的分量,秦年把菜里的姜丝挑出来给钟离央吃,轻声道:“干嘛盛这么多饭。” 钟离央瞥她一眼,不答,夹了肉给她。秦年看他吃姜的样子有点寒酸,好菜好肉不知不觉都给自己吃了,她一只手便从桌子偷渡而来,牵了他的另一只手。 钟离央反握住她,牵得紧紧的,表面还是镇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俄而,秦年轻推碗,道:“帮我吃,我吃不下了。” 钟离央又不声不响地尽数吃光,秦年舔了舔嘴唇,看着他的侧颜,心里赞叹道:真好。 “什么真好?”钟离央侧首问道。 秦年睁大眼,道:“我说了真好?” “嗯。” 分卷阅读236 “……没事。”居然不小心说出口了吗…… 钟离央意味深长看她一眼,起身收拾碗筷,秦年连忙接过碗碟,替他跑腿。钟离央站在门外撑伞等她。 秦年跑出去突然从他后面一把抱住他,钟离央身形晃了一下,任她抱了一会,温柔道:“怎么。” “能遇上你,真好。”像一阵春风,软暖温酽。 钟离央转身,低头看着她,细细品一阵,认真道:“我们成亲吧,就现在,就今晚。” 秦年一愣,轻轻一笑:“嗯!好。” 雷霆和将军被拴在了将军帐门口,左右各一,当作迎宾兽,雷霆的俊美长颈被一条红绳系住并打上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帐内装饰还没来得及布置,也没有材料布置,皇帝没下旨如何,天下皆不知又如何。 兵器陈列架上,衬得一身红嫁衣明艳。 若是谷夫人尚在,此刻一定帮秦年竖着长发,笑吟吟念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地的话。 “好不好看?”秦年腼腆问道,带着一点期待。 桌上两杯酒,钟离央点完烛,不答,直勾勾看着她好一会儿,喉结一动,缓缓开口道:“好看。”说完,又觉得不够,补充了一句:“特别好看。” “头发没弄,也没脂粉。”秦年只是简单把一部分头发挽到了后面,素面朝天,“会不会很奇怪?” 钟离央弯了弯嘴角,道:“不会。下一次婚礼,补给你,媳妇。” “好,你也去换衣服。” 钟离央道:“我穿红色不好看。” 秦年拉着他,嗔道:“去嘛。” 一晃身钟离央再次从屏后走出来的时候,秦年将钟离央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看足足五遍,最后噗的一下,捂住嘴巴笑道:“对不起……哈哈……” 钟离央俊倒是俊,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黑了点,在外征战,这也是在所难免的,加上高高瘦瘦的身材,平素刚正的表现,朴素不染的白衣,而今穿上大红婚服,怎么看怎么奇怪。 钟离央无奈地看着她,委屈道:“我说了我穿这颜色不好看。” 秦年朝他奔来,抱住他,哄道:“好看,哪里不好看。” “不行,我要换回来。”钟离央坚决道。 “不用,就这样,蛮好。” “不,我要换,好不容易成亲,一定要最好。” 秦年想了想,把他的“最好”的意思理解为最帅,她温柔道:“什么好不容易,等回家了,要成几次亲便成几次。”她把钟离央牵到屏前,轻轻道:“拜堂啦。” “嗯。” 二人走到帐外,正是落日将尽时,天星成花烛,素晖为霞帔,沙作彩烟骏马轿,一拜天地,二拜山河。 二人对视一眼,跪着转身夫妻对拜,起身时同时一笑,钟离央扶着秦年,送入洞房。 喝下交杯酒,掀起红盖头,此处没有红盖头,故而秦年喝完骂道:“这是白水!” 钟离央笑盈盈:“我分明是倒了一两滴酒进去的,算不得白水。” “厌你了。”秦年放下杯子,气鼓鼓道,“这婚,不结了。” 钟离央揽过她的腰,耳语低声道:“那不成,三拜都过了,为夫可是盼了很久的洞房呢。” “要让夫君失望了。”秦年抬眉,钟离央“嗯?”了一声后,她又道,“月事还没走。” 钟离央低头看了她半天,眼里不是滋味,秦年勾了勾他的下巴,蹭着他的胸膛,笑道:“骗你的。” 钟离央把她打横抱上床,从额亲吻到唇上,久久相拥过后,钟离央道:“以后得听我的话了,三从四德知不知道?” 秦年很肯定地一点头,嚣张地轻轻咬了咬他的肩膀,道:“我是你祖宗知不知道?说不得打不得惹不得。” 钟离央哭笑不得,抱着她的腰身,道:“是是,祖宗。” 秦年爬起身压在钟离央身上,亲亲又啄啄,又坐在他身上,解其腰带脱其上衣,这才心满意足趴在他的胸膛上,摩挲着他的胸肌,静听着他的心跳。 “魏大哥和刘三妹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秦年问道。 “尊重当事人。” “魏大哥太老实,吃亏了。” “嗯。”钟离央也应声道。他与秦年有着相同的想法,认为魏兮受了刘三妹的牵制,前一阵子才会让军中出了状况。 “失火一事朝廷查得如何。” 钟离央简练回答:“找到证物,指向蒲尘轩。” 秦年动作一停,微微抬头道:“可我问了刘三妹,她说,不是蒲尘轩做的。” “你信她?” 秦年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知道她是真叛假叛,既然她投靠我们这边了,就用人不疑。” 见钟离央闭眼,她又喃喃道:“除了蒲尘轩,还有谁呢。”排除了朝中势力,还有江湖门派,难不成得罪过哪个江湖势力?回春坊药王谷?还现在自顾不暇的唐家堡?散落天涯的白医 分卷阅读237 堂弟子?不对啊,哪个都跟钟离央没仇没恨吧。钟离央把每件事都完美完成得无话可说,哪来的仇人给他拷上桎梏送入大牢。 “秦年,对不起。”钟离央突然抱着她的腰,“没替你报仇。” 秦年一想,说的是谷夫人的事,她向前挪了挪身体,双手捧着他的脸,柔声道:“我说了,算了,我不需要你报仇,你不用对不起我。”秦年拿起自己的一撮头发刮了刮他的鼻子,又道:“我既与你死生与共,得为你担些责任才行。” 钟离央一愣,笑道:“谁准你与我死生与共了?” “不行么。” 钟离央紧握她的手,道:“不行,你是我最宝贝的人,你必须好好活着,就算哪天我死了,你也……要好好的。” 秦年重新趴回他的胸口,闷闷道:“真要那样,我就去找别的男人,跟他玩乐跟他好,气也要把你气活。” “好。”钟离央闭目。 半天没动静,秦年又眼巴巴看着他,一会儿看看头上的帐,一会儿看看他胸口的伤疤,最后揉了揉眼睛。 钟离央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她红着眼睛,他抱过秦年,吻了一口,心疼道:“我乱说的,老婆乖。” 哪知此人眼泪还没流出来就随风散去,大义凛然一拍钟离央的肩膀,豪迈道:“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钟离央毫无诚意一拱手:“夫人英豪。” 秦年接着一鼓作气道:“虽然我打不过你,但我也要保护你。” 钟离央含笑“嗯”了一声,惹得秦年不高兴,瞪他一眼,道:“打架也好,领兵也好,我都要超过你,骑射我也进步了,现在已经能跟杨抉羽打平手了,你还笑!笑什么笑!” “笑我老婆可爱。”秦年拍掉他的手,把被子摆开,盖在身上,躺下睡觉。 钟离央阻拦道:“诶,还有事没做,媳妇不能睡。” “滚!” 出兵 江南还没有冬意,京城下起第一场雪,云焂身子弱,裹了一层又一层,领子立得老高,车子四面密不透风,都说今年会极冷,云焂、唐高恕等人便驱车去南边。 “遇上了高迎风,他们三人一起回来的。”唐高恕道,“他们一起吃了个晚饭,没有找到什么仙药仙草,带了一堆草药和死蛇,中途钟离央还托人在当地买了珍珠和贝壳,估计是讨他老婆开心使的。” “小叶刚刚传信到,说秦年半根头发都没丢,还多了两个手下,一为刘三妹,二是白明恩。”一直在云焂身边照顾他的仆人道。 云焂盯着香炉,双手搭在一起,果决道:“你听他屁话。” “叶子楷那厮说什么都别信,他就会保自己的狗命,上次为了帮蒲狗,差点让秦年出事,现在都不敢回来了,整天只会说秦年没事秦年少不了头发之类的屁话。”唐高恕翘起了二郎腿,“白老头,那什么白明恩,好像是你家的人吧?怎么样,熟不熟?” 被唐高恕唤作白老头的仆人,名为白才福,以前也是白医堂的人,却在堂中发生了些恩怨,后来受了云焂的恩情,才易了主。白才福低首回答:“是,白仲堂的大侄子,公子为人还可以,规矩本分,医术也仅在白露之下,虽不会武功,还是很会看人眼色的。” “叫子楷盯了,全盯了。”云焂随意道,“靠近阿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唐高恕嗤笑着摇了摇头。 云焂瞥他一眼:“唐家堡近来如何?” 唐高恕高雅地扣了扣指甲泥,一吹,道:“鼠辈一群,东逃西窜,朝廷还在抓,一面还要防着五毒教闹事,妈的说到那些不洗澡的傻逼,老子就火大,上次穿着唐门的衣服出去办事,被一个五毒王八孙子丢了只夺命蝎,他妈的,就朝老子脸上丢。” 云焂很配合地问道:“然后呢?你死了吗?” 暴脾气唐高恕立刻道:“废话,不然现在在你面前的是鬼啊,还好老子袖子平时没少放装置,一盒暴雨梨花针都交出去了,连人带蝎,教他穿肠肚烂。” 云焂不以为意:“唐门的招倒是使得很顺,自家的是不是都忘光了?” “没。”唐高恕平静了些,双脚换了个位置,道,“你不是叫我不必要的时候不用么。” 云焂漫不经心“嗯”了一声,他撩开侧帘,总算有几丝日光漏进来。他眯了眯眼睛,望着太阳,一张嘴便有热气冒出。 “圣旨已到,事发突然,将军,让我去吧。”魏兮单膝叩地,自愿请命,他身边还有跪地的三人,亦为请缨而来。 此次西戎来犯,与边境小国联盟,意在拿下西部四城,因撼山将军当年雄伟一战,西戎不犯国土已多年,此次嚣张来袭,叫人出乎意外。 将军营主北,离京城不算远,一旦出事能够及时出兵赶到,北狄叫嚣多年,钟离央在此镇压,是绝好之策。西部没有这么好的人马,镇守西边的是李茂,封号‘衔虎将军’,与守南面的撼山将军是一辈人物,皆已过不惑之年,虽同为将军,但二人的官 分卷阅读238 都不及钟离央。 钟离央镇守北方和东方,可以调动全国兵力,换言之,李茂和庞峰都必须听之调度。 连破两城,李茂向皇帝借兵求增援,圣旨就快马加鞭到了钟离央这边。 “我去。”秦年毛遂自荐,钟离央当作耳旁风。 钟离央点名道:“魏兮,岳善,各领两千,互相照应。”又补充道:“一切服从衔虎将军。” “属下领命!” 二人点完兵后,兵马粮草立刻跟上,总数一万三千余,朝着西部出发,其中四千为钟离央的精锐兵,剩下是北部各城借下的士兵。 “才给了四千,你好小气。”秦年道。 要知道,四千的钟离央部下,在真正的主帅手中,便能用出四万的士气。“四千足够。”钟离央淡淡道,“用兵之道,不在数量。” “那你说这战该怎么打。” 钟离央抬眉:“我想先听听夫人的高见。” 秦年看着挂在屏上的舆图,道:“岩城和藩城被破,继而敌人的目标应是,鸪城或猃城,猃城偏北,鸪城仍处高原,吐蕃有作战优势。” 钟离央略有笑意看着秦年,双手交错放在桌上,道:“继续。” 秦年扫了他一眼,看到他这样子实在欠打,一瞪眼又把目光一转,附在舆图上,道:“吐蕃以农耕和游牧为主,种植青稞,兴修水利,占据地理优势,敌人体力惊人,且以部落形式四面征马征粮,敌强我弱。”说到这,她不禁一顿。 “分析不错,那你可知为何吐蕃多年不敢进反?” “我记得你说过,是……内乱?” 钟离央点头:“庞峰一战如鱼得水,正是利用了敌人内乱、争权夺位的空隙。” 秦年歪头道:“那他们现在整顿好了,要来打我们?” 钟离央不可置否,伸手揽她的腰,秦年坐在他腿上,秦年道:“这仗可怎么打,相公?” 钟离央听到一声“相公”很是满意,低头亲了她一口,道:“再叫一声。” 秦年嗔道:“得寸进尺。夫君,说与我。” 钟离央笑道:“我同你说过的。” 秦年疑道:“何时?以前吗?” “嗯。”钟离央弹了弹她的脑门,道,“敌强我弱,突击为上,材士强弩伏于左右,车骑坚阵配合。” “说得轻巧。” 钟离央继续道:“近雨多粮多,植被高硕,借夜色打偷袭战为佳,先锋部队要迅猛,开辟道路,主力跟上,战车压在山谷和要道上,若敌走猃城,必要渡水,我军埋伏深草,引其日暮渡水,发动伏击,若他走鸪城,我军除夜袭疾战外,没有更好办法。” 秦年听呆,半天问了一句:“你脑子里塞的是地图吗?” 钟离央长舒一口气,道:“你不是要超越我么,这么笨,怎么胜过我。” 秦年一听这话就皱了眉,她很少皱眉头,大多数时候都是没表情的,她委屈道:“我反应没那么快嘛,你多教我,我会记住的。” 钟离央笑道:“好。” 任钟离央再怎么分析得头头是道,远在千里的李茂也无法接收到他的作战方案。 秦年被钟离央说得头晕,光是分析一处深草掩护作战所需要关注到的问题就够她消化好一阵子,又一次教她好好领悟到了钟离央的兵法精髓——“细枝末节见真章。” 秦年喝了一壶热茶暖暖身子,枕在钟离央手臂上假寐,她思忖道:当初钟离央就是这么泡到我的吧,一表人才,风度翩翩,武功上佳,用兵谋略皆能做到八方思虑,那时候的自己万千没想过,日后竟能与他一起策马双踏,征战沙场。其实在这里,也蛮好的。 秦年睁眼偷看着钟离央,他低头认真看书的样子,比平常还要好看。若是数落出钟离央最好看的样子,看书的时候当排得上第一好看,第二好看当论他骑白马扬银枪的那刻了。 这第三么,执剑的姿势也十分帅,弹琴的时候也是好看的,非论个排名她一时半会也难以抉择。 “媳妇啊,你这样傻笑看着我,我其实是有点害怕的。”钟离央实在忍不住说道。 秦年立刻收敛了目光和唇角,埋头向地下看去,半天默不作声。 钟离央道:“方才在想什么?” “想知道?” 钟离央感到有些好笑,道:“到底在干嘛。” 秦年的头突然抬起来,差点和凑过来的钟离央撞到一起,她一本正经道:“我刚刚在想,你穿婚服画画的场景。”秦年抽出桌案下那本不慎翻开的画册。 她认真想了一下钟离央穿婚服画画的样子。完了,十足的好笑了。 钟离央目光一紧,伸手把画册夺了下来,秦年虚晃一挥手,也不知哪条线没装好,书页就这么似纷纷扬扬窗外雪般飘落,目之所及,捧腹大笑。 钟离央委屈巴巴坐在一旁,秦年边憋笑边一页页拾起来,多看一眼多笑一次。 “唔哈……”尽管秦年收 分卷阅读239 拾好了,画册也合上了,仍时不时发出窃笑声。 “老婆……还笑。”钟离央忍不住道。 秦年转头笑盈盈地与钟离央面对面,最后半起半坐,温柔地将自己的唇覆上他的唇。她想:能在这里玩上一辈子,也无怨。 钟离央手环住她的腰,不知餍足,垂眸吻回了她。 “秦年,你这样,我都不想战死沙场了,就想与你这么纠缠着。” 秦年与他头碰头,道:“你好没骨气。” “还不是遇上你才这样的。” 秦年抱紧他:“我真是千古罪人。” 鸿雁飞回故乡,到了远方才知道原来它们从不会托书,月牙儿变得圆满,秦年差点数错日子,虽然此地似乎没有秋,但中秋还是要过的。 秦年回帐的时候房内地上放着两坛酒,她来不及嗅是什么酒,提起酒坛小跑往床下藏,还不安心,找来一块破布,遮在面上。 叶子楷被魏兮点去打仗了,好在临走前还记得给她赔酒。剩杨抉羽一个人在帐中玩,整天自说自话也不知道会不会精神分裂,刘三妹执拗要随魏兮一起去,魏兮本是万千不同意的,谁知道钟离央嫌烦,一挥手让她走了。 钟离央手又痒了,好久没弹琴,今晚又拿出笛子呜呜地吹,秦年在厨房听得都嫌吵,面已经发好了,这几天熬夜做一些月饼,等大家回来,一起吃。 “雁儿雁儿快些回故乡,黄沙莫扰它眼莫惧怕风霜。”秦年嘴里瞎哼两句,抬眼望向白杨上的白衣横笛,翻了个白眼,“吵死了。” 谜团 李茂制定完作战方案,魏兮扬手提出质疑,李茂很不满意,认为这个年轻人浮躁不够老练,说话也太直白,李茂不光对魏兮如此,他连钟离央都鄙夷,认为其一干人都是缺乏历练目光短浅的年轻人。 毕竟钟离央气傲功高是事实,平素两人挨个西北,也不甚相关。 魏兮的意见没有被采纳,还被李茂说是不熟悉这边的战斗环境,魏兮气得要死,回去的路上,岳善拍拍他的肩膀,和善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咱算了,打完这一仗也就回去了。” 魏兮道:“他根本不知道当年的吐蕃有多强大,吐蕃统治一百多年,只要首领一声令下,挥手间就可集结四十万兵马,我们皇帝都做不到如此!连吃两次败仗,还如此小觑敌人,不败才怪!” “话也不能这么说,衔虎将军一向都是这样,事越大他越重视便越急,谁也不听谁也不信,那些谋士于他到关键时刻都是摆设,上次他也是这样,一意孤行之后还打了几场胜战,先帝一时高兴,封给他衔虎了,要我说,他用兵也还是可以的,就是不肯听取意见,西戎多年不犯一次,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师,他这不是也想像撼山将军那样,一战震天下么。” 魏兮唾弃道:“反正我不喜欢他,还是我家将军带兵好。” 岳善压低声音:“这话留着回去说,这边说话还是小心些。”这一说,魏兮更不爽了,朝着明月连翻两个白眼。 叶子楷被罚做苦力,来往信件都由他传递的,这时他不在,杨抉羽担起这个艰巨而光荣的任务。 说来也巧,这日秦年拿着一篮果仁去晒,看到杨抉羽抱着一叠信件,于是就放下篮子去帮忙。 “哇女神,我差点没看见你,啊,这信堆得太高了,你看看有没有你自己的或者将军的,直接拿走吧。” 秦年取来高处一堆:“跟你一起发。” 要说唯一会给她写信的人,此时正在将军帐里面正襟危坐着,能沾上半边父亲之称的不靠谱师父大半年也没给她写过信,虽说写了也看不懂,秦年自然没个盼头。 “这个是子楷的信。”杨抉羽示意了一下,他眼下没空手,就叫秦年抽出来,秦年一扫,目光凝在信封上,杨抉羽问道,“怎么了?” “没。” 杨抉羽大叫起来:“哇!完了完了,有将军的信,快拿走!快快!你拿去给将军,千万要说刚到的啊。” 秦年点头,把叶子楷的信还给他,只身走回将军帐,还没走到帐门口,信就看完了。 是谷沛的信。 因军粮失火一事的证据链指向蒲尘轩,皇帝龙颜大怒,蒲府无处开脱,一口咬定说是钟离央的阴谋,是将军府陷害于他,恰时蒲尘轩的手下伤痕累累回京,途中写了血书,不料被大理寺的人截获,未来得及让蒲尘轩知晓,人关押大牢,刑部人手查下去,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便呈于殿上。 那封血书便是蒲尘轩手下回复给蒲尘轩的情报,刘三妹叛变,□□地点错埋,未能炸毁将军营,反倒让百二十个弟兄牺牲。 贩卖黑火的人已经被蒲尘轩灭口,可车马出城入关的记录却铁证如山,何时何地几车几人,却无法销毁。接着蒲尘轩的二十几人安然回蒲府,可不料蒲府如今已经被朝中几十双眼睛盯着,没过多久,又被抖落出来。 同时钟离央又写了请罪折子,说军中发生爆炸案,报了伤亡人数,已处理完毕, 分卷阅读240 其余再无多说,关乎蒲尘轩的,半个字也没有说。 皇帝看完后更生气了,一对比看来,简直是一个在溷一个在天。军粮纵火使得战俘逃脱,还要咬定是别人陷害于他,转眼间又被抖落出自己加害于钟离央的事实,皇上破口大骂:“实在丧心病狂!” 粮仓纵火案、军营爆炸案两起,足以教他百死莫赎、满门抄斩,加之皇帝心爱的妹妹远谪,皇帝暗火迁怒于他,死罪免不了了。 蒲尘轩被拖出金殿的时候,双眼充血,不顾礼仪,冲着皇帝大吼着:“我没有纵火!我没有!不是我干的!有人陷害我!” 朝中皆知,蒲尘轩,完了。 钟离央看完就丢在一边了,没有浪费一个表情。 秦年道:“我觉得,纵火案不是他干的。” 钟离央漫不经心喝了一口水,没应她。 “之前你说,叶子楷是穆府的人,我觉得不对。” 钟离央飞快回应:“嗯。” “你知道?” 他又不应。 秦年道:“本以为这么久了我俩能够相照无猜,但今天看到唐高恕给他写信,我觉得无人可信。” 钟离央在位置上抬眼看着她,她的眼中好像有什么不同的东西,钟离央抿了抿嘴唇,道:“眼睛看见的,也不一定为真。” “上次我问他,听命何人,他答:‘男、为民、善琴。’我以为是我师父,如今一想,有第二个答案。” 钟离央垂下眼睫:“云焂。” “你早就知道了?”秦年看到他平淡的样子,不可思议道,“你不告诉我?” 钟离央偏着头,一直没敢与秦年对视。 “你有事瞒着我,钟离央。”秦年上前摁住他的双肩,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你知道什么?告诉我。” 对视良久,钟离央反抓住她的手腕,道:“你只需知道,我瞒着你,是为了你好。” “放屁为了我好!”秦年用力挣开他的手,怒道,“这些事,你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你凭什么什么都自己扛着?装着一副闭口不言神通广大翻手覆云的样子?蒲尘轩被人陷害你为什么不说!前段时间魏大哥在军中出事你也没告诉我!师父写信你也瞒着我!人心算计貌合神离我是不懂,可你要是早一点告诉我……爆炸案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你知不知道?” “秦年!冷静一点。过来,过来。”钟离央张开双臂,“我抱你。” 秦年红着眼睛,胸中却是怒火重重,她道:“我问你,你回答我。” “好。” “粮仓纵火案是谁做的?” “叶子楷。” 秦年倒吸一口气,接而道:“穆府倒台,幕后之人,也是云焂?” “云焂推动,主谋馥宁确凿。” “那天,我师父信中写了什么?” 钟离央不答,秦年咄咄逼人:“好,再问你,谁杀了谷夫人?” “秦年,你不是想要山河清平吗。”钟离央缓缓道,“很多事你不知,就会清平。” “放屁!那是假的清平!什么狗屁河清海晏!看起来琼楼玉宇,浇筑的都是滚烫的人血!”秦年拔剑,九渊指着钟离央,“你只告诉我,谷夫人是谁杀害的,我不报仇,我就想知道。” “我杀的。” 长剑咣当掉落,落在桌边一滑又摔到地上。 秦年把自己锁在厨房里,一边揉面一边泪流满面,好久没都哭过了。钟离央四处找她,最后知道她在厨房,拍了几下门,未果,索性踹开了。 “你别过来。”秦年背对着面,迅速控制住泪水,语气装作轻松,“你敢走一步,我把这团面扔在你脸上。” 钟离央不曾犹豫,大步上前,从后面抱住她。 “我不知道你们要干嘛。”秦年哽咽了一下,又轻声道,“你让我静静。” 钟离央垂下眼皮,道:“我请辞卸甲,我们回家,建个小房子,就我们两个人,过日子,好不好?” “别……你别说话了……求你了……” 钟离央就真没说话,一直在她背后抱着她。 秦年面无表情,揉着同一团面,突然停下动作,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道:“我该相信你吗?” 钟离央道:“我永不负你。” 八月十五,月亮最亮最圆,士兵们围成好几组,篝火生得正旺,柴火劈哩叭啦响,秦年搬出藏在床下的两坛酒,还没闻过是什么酒呢,她拿出一篮子的月饼分给大家,她记得钟离府的侧厅是有一棵小桂树的,若是有桂花酿就更好了。 士兵们蜂拥争抢,没剩下一个,秦年和钟离央都没来得及吃,杨抉羽自告奋勇:“给,吃我的!” 钟离央视若无睹,秦年道:“你吃。” 杨抉羽笑嘻嘻,冲着身边人道:“你们这些什么人呐都是,粗人一堆,月亮还没破雾,你们就把月饼吃光了,一点情趣都没有!” 秦年倾杯,给钟离央和自己都倒了一 分卷阅读241 杯,各自敬了大家一杯之后就回帐了。 纵然外面热闹,秦年的情绪也高不起来,就算与钟离央并肩而坐,却恍若相隔天涯。她无心满桌书文,投眼帐外,亦知身边人目光在己。 “我想喝酒,钟离央。”若是以前,她会说“我要喝酒”,可不知什么时候,她变得需要征求他的意见了。 “不行,伤身体。”钟离央坚决道。 秦年很深沉地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忧郁情绪教钟离央颇为担心,他道:“干嘛叹气。” 秦年:“难受,感觉全世界都是假的,你也是假的,爱也是假的。” 钟离央信以为真,伸手拥抱她,秦年靠近她,假装投入怀抱,突然扯过他的耳朵,半拉半扭,钟离央“哎哟”一声,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秦年不肯松手,咬牙道:“说,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为什么害谷夫人?” “媳妇,疼……”钟离央低声道,“放手放手,我说。” 秦年不放手,力度减轻了不少,道:“说。” “为夫……迫不得已……” 秦年又加重力道:“什么不得已?” 他反手钳住她的手臂,淡淡道:“我只想让你别离开我。” 态度变化得太快,教秦年有些懵,她轻声喃喃:“什么跟什么嘛……”又道:“我不离开你,你告诉我。” “不说。” “不说我便走,就作与你不识,从今陌路。”秦年甩下狠话。 “秦年。”钟离央的声音有点像哀求。 秦年握住他的手,道:“我们之间,不该有隔阂,对吗?” “好,我说。”钟离央囫囵咽回了悲哀,面色恢复如水的平静,“你是前朝的东隅公主,你的父母,被我的父亲杀了,你中的毒巫山果,是解千愁下的,而谷夫人,是向天阑杀的。” 秦年被惊人的信息量惊呆了,久久不能恢复过来。 钟离央一直握着她的手,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我的父亲和师父、先帝三人是知交多年。七年前,一支西北而来的军队连下七城,父亲率兵与宫内伪装为乐师的解千愁里应外合,攻破旧都,先帝要的是江山,解千愁想要九渊剑,师父如愿拿到九渊剑,但不知何故,盖不解其中奥秘,于是将你和九渊一齐托付谷夫人,当时谷夫人被逐出宫是因为怀上了解千愁的孩子,也就是,谷沛。” 秦年连自己的呼吸都忘记了,目不转睛盯着钟离央,手紧紧拽着衣袖,冷汗从手心里蹿出。 “战未平,北狄来犯,开国四月,父亲战死,第二年,我出兵北征,师父却因故去世。向天阑,他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嘴上犯贱,可对师父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深,师父死后他下山报仇,白蛇剑斩下六十条人命。至于谷夫人,向天阑害怕她会将解千愁的事说出去,或者说,所有威胁解千愁的人,向天阑都要杀。” 秦年低下了头,揉了揉眼睛,感觉有点困倦,心却越来越明晰,她冷冷道:“六十条人命,他担得起吗?” 钟离央不语,秦年摸了摸他的脸,竟教他怀揣不安,钟离央不敢看秦年。 静默片刻,秦年面如寒霜道:“是你吧,你替他担下的。” 战归 他钟离央磊落一生,唯此事难以启齿。“我……找了个人,当替罪羊。”他不敢看秦年的灼灼目光,低眉垂眸。 “你还有事瞒着我。”秦年笃定道,“是云焂,对吧?”那名宫中黑衣乐师,与梦中的陆衍不谋而合,有着同样柔和的气势。 钟离央突然抬首,一把抱住她,他颤抖道:“你别问了。” “你在怕什么?”他的情绪比知道真相的秦年还激动,秦年顺了顺他的后背,安抚道,“那些国仇家恨,都不会让我离开你。” 从刚刚钟离央说出的那些话中,秦年就听出了他有意绕开了所有有关云焂的部分,钟离央说向天阑为了报仇,杀了六十条人命,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才让钟离央不得不提一提向天阑下山报仇的事,但说完六十条人命之后,他却把话头转到谷夫人身上,既然说出了六十条人命,秦年一定会追究下去,钟离央的过错也随之揭开,钟离央这个人心气高得很,不会只想说六十条人命而让自己的错误被秦年发现,一定还有事瞒着她。 可说什么钟离央也不说话了。 秦年向来不会软磨硬泡,钟离央这个人性子也傲气,他不说的,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说。 秦年回了自己的帐内,琢磨着事情。 她的师父,向天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幽居南山上,无心云下事,功名利禄哪比一坛美酒,醉眼里尽是桃花,一袭灰袍举盏风流,有客便谈笑风生,不论何处来去。可就是这样一位云外飞仙,斩下六十条人命,杀了谷夫人,转眼回到南山上,同她说些柔软胜过春风的话,明明多情似桃花,却又生杀无情,一面诗酒花茶,风流爱天下,一面却囿于山水旧人,半生不得挣脱。 而让钟离央坚决不 分卷阅读242 让步的云焂,一名气势软绵、体弱多病的宫廷乐师,才华惊绝于京城的假面少年,在一场席卷肆虐而来病疾之中安然无恙,手下有着刀法诡谲如影的西域少年,唐家堡堡主得意弟子唐高恕竟然也是他的人,悄无声息地扳倒了穆蒲二府,林府亦倒,势力不再,如此想来,朝中文臣除蒋家之外再也旧势力,这样一位人物,无官无名,文不成武不就,但凭一张旧瑟,一张春风拂过的盈盈面容,这样的人,实在太可怕了。 包子铺相遇,遭人追杀,秦年出手,坊内再逢,贵宾相待,灯市迷路,又遇云焂,如今看来,回忆起的这一切,都像是精心安排过的剧情。 云焂,云怏怏,黑袍乐师,白衣少年,太子,哥哥……我是东隅公主,你是谁……秦年脑袋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眩晕感,脑海突然浮现云焂的笑容,画面倏尔与梦中的白衣少年的笑脸重叠。 秦年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整晚就睡在桌上,脸颊压在手臂留下红印,她直起身子缓了一会,清醒过来。 外面整戈扬沙的动静教她立刻整理衣裳走到帐外,今天的天空特别清澈,可风沙却异常大,欲遮天蔽日。 校场没人,一队人马朝营外而去。 她找到士兵,问道:“出什么事了?” “魏将他们回来了。” 她又跑到将军营找钟离央,发现他不在,问门口守卫,说他摔大队去接弟兄了。 “不对啊。”秦年喃喃道,他怎么可能离职去接归来的军队呢。 她解了别人帐外系着的一匹马,拍马而去,未行至营口,钟离央率兵回营,秦年还没开口,目光就被身后担架上的白布凝住了,她一扫队伍,呼吸一滞,嘴唇太干了,她想开口,可上下唇瓣相黏得紧——这一批人中,没有魏兮。 一架尸体后跟着一架,而第二驾的白布,并不是盖着全身,露出的那颗头颅,她是认识的——刘三妹。 她身下的那匹不知谁家的马用蹄子踢了踢沙,不满意地鸣了两声,因为她胡乱地掌控着马,秦年全身都是麻木的,她下意思将目光投向钟离央。 钟离央与她对视片刻,依旧威风凛凛,率着一干人等走了回去,那脊背好似生来不懂得弯曲,他的肩上好似天生扛得住五岳。 她在队伍外面,慢腾腾地驾着马,不知不觉落在最后,因为神魂飞到九霄云外,并没有看到被搀扶着的伤兵有大风和长河两人,更没有注意到同样伤痕累累的叶子楷投来的目光。 她知道钟离央有一大堆的事要处理,可她实在没有力气去帮他,她蹲在两具尸体旁边消化眼前的事实。 看惯生死离别的老兵想安慰她,唠唠叨叨半天却见这姑娘一点掉眼泪的神情都没有,垂着眼皮,不论是面部表情还是肢体都一动不动,心生纳闷。 另一位参战的士兵想告诉秦年事件经过,可秦年毫无反应的样子又让他欲言又止。 钟离央还在安置伤兵,有人在统计伤亡,军医疗伤,连白露都被放出来医治,没有留给人恍惚的时间。 秦年旁边的闲人都已经走了,两具尸体已经被人拖到后面,按章法处理。 秦年拖着脚步去找钟离央,她知道这时候他的心情肯定也不是滋味,可她一见出了事便满心满念地只想找他。 一堆伤兵之中,叶子楷双腿叉开,坐着地上,他伤了左胳膊和右肩,一边喊疼一边没忘调戏白露。 “哟,小美人儿来啦。”叶子楷痞子般吹了声口哨,白露见秦年立刻走到角落,继续救死扶伤。 钟离央身形一顿,向她走来:“走,回帐。” 秦年尽可能地使自己的情绪镇定一些:“不要帮忙吗?” 钟离央一瞥,想牵她的手,自己的手却脏了,他道:“不用。” 秦年一路上看了钟离央好几次,钟离央冷冷淡淡地将各部检阅一遍,又绕过好几个帐,来到魏兮尸体旁。 他翻开白布,布下的人面容一点都不安祥,眼角残血未逝,咬紧牙关,生前定当经历过万分痛苦,身上羽箭留下的三个血洞里的血已经干涸,伤口紫黑,已有腐化之迹。 钟离央握了握他的手,替他蒙上了白布。 秦年全程没敢吱声,周围都是战死的士兵,都要运往京城。 帐内铺天盖地的事项等着他们二人处理,失去了魏兮,上天也不会给他们时间喘息,秦年强压下自己所有的情绪,按捺着所有震惊、不甘和悲痛的心绪,坐在钟离央身边,统计着数据,未几又出帐亲自审核,未几本该找魏兮汇报军情的士兵又纷纷到钟离央帐内报告。 事情做完已经是申时了,午饭也是在帐中囫囵吞了几口冷饭菜。 秦年累得倚在他怀里,眼睛干得发涩,她问:“怎么回事?”她害怕真相又是什么人设计什么阴谋,牺牲别人的性命高就自己的目的。 他低头,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也不知道,一会岳善会过来,我问他。” “钟离央。” “嗯。” “等事情过去,我 分卷阅读243 们去江南玩一阵子,什么都不睬,好不好?” “好。” 秦年在钟离央怀里偎了一会儿,岳善在外通报请见。 “将军降罪,末将忙到现在才能回禀您。”岳善跪了下来。 钟离央微微抬手,道:“先说说,发生了什么。” “此战虽胜,却与打了败仗几无分别,衔虎将军欲以刚克刚,我军夜雨行进时,却遭吐蕃突袭,深草泥丛混战,魏兮为首左翼军受到重创,衔虎明知却不救,而是利用魏将拖延时间,绕开敌人主力区,末将受命打断敌人踵军的跟进,衔虎却没有速战速决的打算,取下敌首头颅之后下令剿灭残余,末将违反军令,独另一只小队冲到前线,却还是……还是……未能及时营救副将,请将军降罪。” “违令,当斩。念你未害军队,作罢。”钟离央丝毫没有人情,又冷淡道,“敌数几何。” “粗略估计有四万,具体的,等衔虎将军上呈军情才知道,但将军您派出的增援,您也看到了,非死即伤,像末将这样,四肢健全者寥寥无几,末将斗胆进言,衔虎分明是有意耗费将军您的战力,敌方主力都是我们在拼命抗,咱们的弟兄伤得普遍都比他们的重。”岳善说完,当即磕了一个头。 钟离央依旧面无表情,只道:“我知道了。岳善,方才的话,不可再言。” “将军……” “退下。” 岳善隐忍道:“是,末将,告退。” 秦年没有怪钟离央不解人情,在军中呆了大半年之久,她也知道哪些话是说出口的,而另一些话是这位九州战神藏于心底的。 岳善走后,钟离央略有不爽地踢了一下桌案,半个字也没有说。 离开 秦年是在伤兵来营的第二天才遇上长河和大风,长河喊她名字的时候秦年愣了半天。 叶子楷就剩一双腿能活动,仍不知停息,他偷偷摸摸找秦年好几次,秦年不应他话,扭头就走。 叶子楷完全不知她这是何意,只叹女人心海底针,蹦跶着回去睡觉了。 大风伤了一条腿,与同样负伤长河被岳善的兵救了回来,他一笑眼睛就没了:“嘿,你还记得我不?” 秦年点头:“好久不见。” 长河比较惨,胸骨之下被射了一箭,现在只能躺在地上,面仰天花板与别人说话,他道:“真没想到在将军营里能看到你。” 秦年犹豫道:“你们,见到刘三妹了么。” 大风点头,道:“我们看到了,我们跟在岳将军部下,魏将军遇难后,刘三妹就自杀了。” 长河跟着一叹息,摇摇头道:“怎么那么想不开呢?我们这里多少人想活命活不成,哎……” “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棕黄头发,高鼻子,头上一条红色抹额的男子?”她又补充道,“手臂紧束交错红绳。” 大风愣着,摇了摇头,说没印象,长河本来也想附和,双腿朝天上一蹬,恍然大悟道:“我好像记得!他是不是有一把弯刀?不是很长,但是很细,很奇怪,我没见过那样的……” “对,是他。你们知道他当时在哪么。” 长河激动道:“我晓得!当时我跟着岳将军去救受困的弟兄,他特厉害,刀甩得贼快了,唰唰唰,就在魏将军的队伍里,说以一敌百都是贬他了,我……咳咳……”他捂了捂胸口,有点踹不过气来。 大风道:“慢点!慢点说!别激动!” “我跟你们说,九州战神麾下的兵,以一敌百真是不假!那个弯刀人更是了不得,妈呀我当时都看呆了,右肩流了一片血,手速依旧快得眼花缭乱,真不是我吹啊,我读书少,我说不来,我跟你们比划比划,他就是这样,这样,然后又这样,倒下一大片啊我跟你们说,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受伤了,但杀了至少有百五六十个人,右手伤了还能百余人,什么概念,你们晓得不?” 大风点点头,赞叹道:“是厉害,相当厉害,我当时还在后面,没看见,可惜了。” “别,不可惜,等你也看见了,就成我这般了。”长河指了指自己胸下的伤口,确实,大风算是幸福的了。 秦年道:“好,多谢。好好养伤。” 长河看着她离去,道:“哎,这姑娘还是这么冷冰冰的,我还想问问思思去哪儿了呢,诶,你帮我侧个身,我腰疼,翻不过来。” 秦年以为这一次又是叶子楷在暗中捣鬼,若按照长河这一说辞,叶子楷在这件事中也是受害者。 云焂接二连三地让朝中势力崩塌,文官殆尽,下一步不应该是钟离府么。 秦年要去问问他,云焂究竟要做什么。她确认杨抉羽离帐后,让白明恩缠住他为她拖延时间,秦年去找叶子楷,而且必须不让钟离央发现。 叶子楷累得倒头大睡,秦年一进帐就拿剑鞘戳他,他也十分警觉,在秦年靠近的时候就立刻醒了过来,眯了眯眼睛,笑道:“小美人儿,想哥哥啦。” 她一踢床板 分卷阅读244 ,冷然道:“起来。” 叶子楷散着头发,晃晃悠悠爬起来,笑吟吟看着她。 秦年:“云焂是你什么人?” 叶子楷一翻白眼,不想回答这问题,道:“顶头上司。” “他想干嘛?” 叶子楷一愣,又笑道:“什么干嘛,我哪知道。” 秦年当他装傻充愣,道:“我知道他想报仇。” 叶子楷不可置否地耸了耸肩。 “你替我告诉他,往事东流水,逝去弗须追,就此罢手,兄妹赤诚,秦年愿千里相认。” 叶子楷故作惊叹状,双眉上扬,道:“什么?!我一直以为你们是情人关系!居然是兄妹!” 秦年轻瞥一眼,一眼看穿,道:“我已知晓全部真相,不必故弄玄虚,你叫他安心养病,我回去,自会找他。” 叶子楷把双手托在脑后,道:“养什么病?他有什么好养的,他又没多少日子了……” 秦年一愣,看到他随意的姿态,倒不像作假。 叶子楷看到她讶异的眼神,他也奇道:“怎么?你不知道啊?你哥中了巫山果的毒,巫山果天下奇毒,必死无疑啊。”千里之外的云焂要是知道他这张贱嘴八面漏风向秦年抖落了他的病,一定会把他倒挂在廊下风干成腊肉。 秦年心惊,这巫山果那么好找到的吗?随便一个人一不小心都可以中此毒?看来自己的手气也不是特别背。 她低声说道:“他……也中了巫山果之毒?” “你这个‘也’字,用得好啊,怎么?还有谁也中毒了?”叶子楷问道。 难不成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事?云焂没有把事情告诉他?还是云焂也不知道自己的病?这一连串问题倏尔罗列在秦年脑中。 不行,她得问个清楚。 “没,他中毒很深?” 叶子楷打了个哈欠:“我不懂,反正看他成天病怏怏的样子,大概病得不轻吧,反正我们总说他活不了几天。” 秦年瞥一眼他的弯刀,睡觉时也刀不离身,她问道:“你打哪儿来的。” “西边。”叶子楷躺了下去,仿佛对秦年一点防备都没有,此时要是秦年一把长剑袭来,叶子楷必定一击毙命,他轻松道,“我老爹是西域商人,给京城运些珠宝,玛瑙翡翠什么的,我小时候,就经常跟他四处跑动,遇神杀神,遇魔杀魔,唰唰唰!” “怎么遇上我哥的?” “哟,小美人儿,这会儿开始探我底了,干嘛,还担心我会害你哥么,云焂那家伙可比你聪明,你放心好了,虽然他一点武功都没有,光凭他的头脑,就足够降服他的手下了,不然你看唐高恕干嘛好好的唐门得意弟子不干,跳槽出来给你哥卖命?” 这一点,秦年不可否认。 秦年吞吐道:“我想,偷偷回去,找我哥,你帮不帮忙?” 叶子楷微微仰起脑袋,惊讶一挑眉,笑道:“背着你家将军?这么刺激?” “你,帮不帮我?”魏兮刚去,钟离央身边正缺一个鼎力相助者,这时候离开,确实有诸多不妥,但秦年心中有无数疑问,既然钟离央不愿意多说关于云焂的一个字,她就只能亲自求证了,花不了多少时间,只要弄清真相,她就立刻回去找他。 叶子楷拍掌起身,道:“这么刺激的忙,我帮定了。说吧,怎么帮?” “你跟我,一起逃出去。”秦年的第一步,便是要把叶子楷从钟离央的身边调离,她不确定叶子楷会不会对钟离央下手,会不会对他造成威胁。 “成啊,一路上哥罩着你,不过,有个条件。” 秦年给了个眼神,请他讲。 “你到他面前,替我美言两句,什么挺身而出啦英勇相救啦相见恨晚啦推心置腹啦,反正能多体现哥好的你都说出来,最好能表现出你对我的崇拜敬仰依恋喜欢之情,总之,语言越真越好,感情越深越好。” 秦年面无表情,冷不防道:“你,做错事了?” 叶子楷挠了挠头,尴尬笑道:“那个什么,上次我不是……把你引到敌营了么,然后他就写信痛骂了一顿,说等我回来要削了我的头发,我这不是一直没敢回去么,他最疼你了,你护着我,我肯定能免于一死的。” 秦年特想翻白眼,道了句:“活该。答应你。” 叶子楷舒爽一身懒腰,道:“咱啥时候出发?” “你伤什么时候好?” “还早呢,没个十天半月好不了,没事儿,死不了,不碍事,哥绝对把你安安全全送到他面前,否则我也甭回去了。”叶子楷一拍胸脯。 秦年点头,道:“明晚,四更。” 钟离央没有发现她去找了叶子楷,白明恩圆满完成任务,秦年回去找他的时候,钟离央在写最后总汇的公文,这一次不是他负责的,出战的主角不是他,故而工作无需全权让钟离央负责。 没了魏兮,他也能勉强应付上来。当务之急,是缺一个副将。 屏后,秦年抱着钟离 分卷阅读245 央,在他脸上又亲又啄,手还不忘抚摸着他健硕的胸膛。 钟离央被她弄得有了想法,手在她身上开始不安分起来,秦年娇嗔他:“色。” 钟离央霸道地吻了一会她,反问道:“方才谁摸我胸肌摸得那么酣?” 秦年羞得把脸埋进他的怀里,钟离央怀抱着她,道:“好久没做了,你昨天跑回自己帐里睡觉。” “不做,我累,睡觉。”秦年钻到被子里。 秦年能明显感觉到她的臀部后面有个硬柱紧挨着她,钟离央低声,用几近撒娇的声线在她耳边道:“老婆……” “叫老公也没用。”秦年残忍道。 钟离央不依不挠地舔着她的耳朵,惹得秦年又痒又好笑。 “老婆,摸摸它,你看它都翘上天了。” 夜沉灯暗,秦年的脸烧得又红又烫,她道:“你先把手从我的身上拿开。” 钟离央放手,又迫不及待压了过去,强硬地吻了上来,动作霸道,力量也丝毫不逊,秦年紧合着双腿,负隅抵抗,教钟离央看得恼火,他声音低沉:“把腿打开。” “不要。” “打开。” “不。” 钟离央的眼里是滔天的火光,放下狠话:“最好别让我进去,不然,你完了。” 他拥着秦年的背,将她的上半身抬了起来,秦年双手环着他的肩上,两人缠绵地亲吻着。秦年缓缓坐了起来,钟离央双手丝毫没闲着,四处奔走。秦年如同在海上翻滚,被巨浪一推上天,一波接着一波浪潮汹涌澎湃,身下渐渐流出湿滑的液体。 巨物在她的洞口摩擦着,她发出的声音更是让钟离央失去理智,一次次在身下紧闭的双腿间蛮横入侵。 钟离央心痒难搔,低喝一声:“打开。” 秦年不从,依旧闭合着双腿,把双腿一弯曲,侧身对着他。 钟离央怒骂一声,朝着她背面冲撞而去,几下未果,他用两根手指插入洞穴,两根、三根……等到巨物冲进去的一霎那,秦年身子一震,高昂一声娇吟。 钟离央不知为何,突然又骂了一句:“干。”更加大力地入侵了。秦年把身子蜷缩到一起,强烈的疼痛让她身体不停颤抖,冷汗直冒。 秦年受痛一缩,这下让钟离央也吃了痛,他微微张着嘴,喘着气,摁住秦年的腰背,加快律动。秦年体内已经开始有一点湿滑了,这至少说明她是欢愉着的。她齿缝间吐出的字眼让钟离央更加欲罢不能,他用手撑着床,此刻他哪里能停得下来,一刻不停的冲撞带来的畅快让他无法自拔。 秦年的后部又酥麻又疼痛,她的十指紧抓着被子,痛得要昏厥,却又期待他的每一次挺进。 秦年唇瓣之间吐出的字词连不成句,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那柱物就在自己体内一通乱搅,在深处不停地冲击。 钟离央身体一顿,秦年骤然松开紧拽着被子的手指,相交处无声颤动,良久,秦年如释重负般转过身体,正面朝上。 钟离央缓缓从她身上移开,倒在她身边,一手牵着她的手,偏过头,微微有汗,气息平稳后,他道:“干嘛这几次这么抵触我。” 秦年还在痛着,有气无力道:“你每次都那么重,疼了我好久。” 钟离央沉默半晌,道:“下次,疼了叫我停下。我一定轻点。” 秦年笑了,她想,那你每进来一下就得停下。“每次都那么凶,怎可能轻得了。” 钟离央小声道:“可我每次都控制不住……” 秦年挪了挪身子,侧过头亲了他的侧脸一下,笑道:“没关系,那样也挺好。” 钟离央又搂着她亲了一会,盖过棉被,道:“明天给你剪指甲,太长了,刚刚挠我。” 秦年捏住他的鼻子,弯了眉眼,柔声道:“挠死你。” 钟离央笑着吹了灯,秦年牵着他的手,道:“谁替上魏兮的位置,有人选了吗?” “没,都差不多。睡觉,莫想这些事。” 沉默了一会儿,秦年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又道:“都差不多,你的手下,都很优秀。” “嗯。不讲话了。” 秦年又道:“最近忙的话,调谷沛过来。” “睡觉。” 秦年接着道:“其实岳将军也不错,沉得住气,陈肃德也可以。” 钟离央打断道:“你今天不对劲。” 秦年立刻安静下来,钟离央又道:“这些为夫可以做好,夫人不必担心。” “知道,就是随口说一下。”秦年一下子钻到他的怀里,小声道,“我爱你。” 钟离央一愣,搂紧了她,那句“我更爱你”与他有力的心跳声一起闯入她的世界,声音又轻又有磁性,教她听了心尖瘙痒,分明雁过无痕却又留下惊鸿照影。 秦年欣喜,却嘴硬道:“方才我是随口说的。” 钟离央一笑,蹭着她的脸,温柔道:“我也是随口说的。” 分卷阅读246 相认 如约,秦年与叶子楷明面上依旧是两不相见,暗地里整理好了行囊,当晚,秦年在自己帐内桌上留下了信,她从没想过对当朝将军下药是件这么容易的事。 药量能睡上一天一夜,秦年下手是狠了点,毕竟钟离央不是一般人,她提前告诉了白明恩,第二天一早派人来叫醒钟离央。 秦年坐在他床边,她立刻就能想象出他明天一早大发雷霆的样子,她忍不住亲了亲他的嘴唇,从他柜子了掏了两块令牌以防不测。 叶子楷的兵调开把守的视线,二人快马冲出营外,好在叶子楷给自己和秦年备了不错的马,马速够快,不至于被发现。 行夜路,风雪加急,秦年披着斗篷,戴着帽子,回望一眼。此去万里,愿将月华照君侧。 行了一夜的风沙路,到了白昼,温度回升了不少,二人来到最近的城郭饮马歇脚,这时人还不多,不知有没有早市,就算有也没有摆开,家家窗前门上披挂黑布遮阳,视野可见的茶棚也没有一个小二,自然也没有食客,极目远眺只有一两只驴子拴在门柱外,荒凉村落可见一斑。 叶子楷的水壶告罄,他举杯道:“啊……你水剩多少,我没水了,我去敲门找人家讨水喝。” “嗯,我也没了。” “拿来,我给你一块装。”他径直走向一户人家,敲开了门,秦年都不用看,就知道此刻他是什么神情——深邃眼窝,高鼻梁,笑容就是他的招牌,他一脚弯曲,一手扶着木门,吊儿郎当模样问着人家姑娘讨水。 她记得向天阑也是他这副样子,每次都能讨得姑娘家满心欢喜。 叶子楷果然成功要来两壶水,秦年站在茶棚下避日,她接过水壶,道:“魏大哥战死,是意外么。” 叶子楷一愣,道:“你每天都在想什么啊,哪有那么多设计陷害,战死沙场这种事,天天都在发生,最正常不过了。” “最好不是我哥做的,否则……”否则她能怎么样?杀了他吗? 叶子楷迅速道:“不是,这个肯定不是他做的,那阵子他压根没空理呢,跑去南边拿解药了。” “什么解药?巫山果?” “我也不知道,他没说清楚。给,刚姑娘送的。”他从背后拿出个黑色斗笠,自作主张戴在秦年头上,“别晒黑了,我会给你哥骂死。” 秦年“哦”了一声,摆正了斗笠,头上一个帽子加上一只斗笠,她问道:“他很凶吗?”在她印象中,云焂应是个很温柔的人,是她认识的人中最温柔的。 叶子楷立刻道:“不凶,他……怎么说呢,他就是属于那种面上笑盈盈,背地里不是好东西的那种人,不是我骂你哥啊,他确实就是那种人,想想就让人毛发悚然,就比如说有一次,那时候,我还没投到他手下做事,他身边打手只有一个唐高恕,云焂遇上一个仇人吧还是咋的,那人发疯了一样杀了很多人,云焂半路还假惺惺过去救了他一次,帮他引开追杀他的人,去了另一条道上,你哥原先让唐高恕把当时唐家堡少堡主引出来,故意设计让唐蒙遇难,那人阴差阳错救下了唐蒙,从此与唐门交好,唐高恕在其中借机得到那人多年以来的所有情报,你想想,你哥眼眉伏低这么多年,一出手就干掉朝廷一票子的人,你看他这种人,是不是很可怖?” 叶子楷的反问换来秦年一阵又一阵的沉默,叶子楷又连忙安慰道:“不是,那什么,你也别觉得你哥特坏,他对你特特特好,好到十万八千里你晓得不?虽然我也不知他什么来头哪里来的那么多深仇大恨,但是!他对你真的!好到没话说!我以前真的以为他暗恋你!” 原来他不知道云焂的真实身份。秦年淡淡道:“那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兄妹的?” “他身边有个老头子,有次不小心说漏嘴了。” 秦年牵了马,道:“走吧。” “诶,虽然黑纱遮住了你的脸我看不清,但我听你语气好像特别不开心,你也不必这样,回头劝劝你哥就行了,你哥肯定听你的话。” 秦年敷衍道:“嗯。” 叶子楷翻身上马,道:“咱们只要到了徽城就成,你哥肯定会派人来接。” “你告诉他了?” “当然啊,我当晚就给他写信了,你猜我写了什么?我写了——你的阿年说想你了要来见你,叶某人化身护花使者时刻保卫公主的安全。哈哈哈哈你哥看了指不定有多开心,肯定屁颠屁颠跑来接你了。” 秦年心道:我看是要来揍你了。 秦年边行路边算着时间,这时候钟离央已经醒了,应该已经发现他的老婆丢了,正在大发雷霆吧,希望白明恩能够逃过这一劫。 二人又行了两城,云焂等人也在往北赶,日暮之后,秦年与叶子楷刚进入徽城北城门,唐高恕就披着一身黑衣人模狗样出现在二人面前。 叶子楷捧腹大笑,道:“别说,你偷老大的衣服穿,还真像个大角色,哈哈哈哈,不错不错。” 唐高恕忿忿道:“唐门的衣服最近穿不得。” 分卷阅读247 秦年朝他一点头表示问好。 唐高恕道:“在客栈了,走吧。” 叶子楷跳下马,笑眯眯道:“你俩认识啊。” 唐高恕瞥他,冷冷道:“先顾好你自己吧。” 叶子楷去撞他肩膀,道:“怎么样?那家伙今天心情好不好?” “还可以。”唐高恕道,“但对你,没差。” 街上相比之前,已经热闹很多了,行了一条街便能听到诸多吆喝叫卖声,店铺也开张到现在。 “啊……理发店!”叶子楷顿足,呼喊道,“我好久没做头发了!妈的我好想去烫个卷!” 秦年:“……” 唐高恕:“滚!” “妈啊!这是脚店!天呐!好多酒类!我要沽酒!”叶子楷又到一家店铺门口高呼道,简直像个刚进城的乡下人。 唐高恕怒不可遏抓住他的后领,吼道:“你他妈闭嘴!” 叶子楷全然不在意,道:“得得得,我先找老大请罪,再跑出来浪。” 唐高恕前面气势凌云地开路,叶子楷摇头晃脑东张西望走路,怎么看都不像是军队里出来的。 三人行至一家客栈前,这家客栈相较京城的规模自然不算大,但在徽城已经算是豪华的了,秦年突然发现其实大家都很有钱。 房间在二楼,一进屋强烈的温差就让秦年感到不适,房间很香,但秦年说不出是哪种花香,香味很淡很甜,暖人心脾,室内摆放的君子兰叶肉厚实饱满,质感看上去很好。 开门的人是老仆人,云焂坐在椅上,手里握着个玉环,脸上挂着温文笑容。 秦年率先进房,走过老仆人身边,突然九渊出鞘,秦年右手抽剑,剑锋直冲云焂。 空气变得凝重,唐高恕大喊:“小心!”叶子楷也激动喝道:“秦年!” 云焂却是波澜不惊,笑容还未散去,他起身朝着长剑走了几步,距离剑尖尚有几寸位置的时候停住了,他在秦年眼前摊开手,露出个翠玉环,眼中万千星河流转,最后化成一鉴深不见底的墨池,他笑道:“这个,还你。”恍若二人之间根本没有隔着一把冰冷的铁器。 叶子楷和唐高恕二人明显还想上前制止,云焂却接着对他们道:“你们,出去。都出去吧,不会有事的。” 包括白才福都退了出去,秦年知道他们三人都守在门口没有离开。她瞥了他的手一眼,冷然道:“你究竟要做甚。” 云焂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好看到会让人怀疑美好的东西是不是都是可怖荼毒欺瞒之后的成品。 他俯身给秦年倒了杯水,道:“久闻秦姑娘武艺高强,可云某连个马步都扎不稳,实在不能与姑娘比试拳脚。”他请秦年坐下,再一次把小玉环递给了她。 这次,秦年收了剑,也收下了玉环。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面对至亲至爱,却最难相认相记。 “舟车劳顿,不妨先喝口水润润嗓子,有什么话慢慢说。” 秦年是渴了,一杯水豪迈一饮而尽,道:“停手吧。” 云焂眉头一紧,随后又舒缓开来,双手手指交叉,轻声道:“是钟离央同你说了什么么?” “不。”关于云焂的事,钟离央分毫没说,秦年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前尘已逝,不若让旧恨东流,至少我还在这,哥哥。” 这声哥哥让云焂心头狠狠一震,他笑道:“对啊,阿年还在我身边,也不算落得个国破家亡的结局。” 秦年看到他的笑眼里泛着莹莹光芒,自己也如鲠在喉。哪怕自己忘却从前,抹去所有记忆,隔着重重梦境,隔着千山万水千人万人,她也能笃定这份兄妹之情在任何风霜刀剑之中日升月恒。 “很多事,我不记得了。你……身体怎么样了?”秦年气势软了很多,毕竟是自己的亲人,没有私心是不可能的。 云焂笑道:“好,好得很呢。白大夫,进来吧。” 白才福应声推开门,走到秦年身边哈腰。 云焂温声道:“阿年,把手给他看看,把个脉。” 白才福侧身诊脉,半晌,喜道:“公子!起作用了!散了!散了!毒散了!” 秦年惊奇抬眸,看到云焂绽开笑容,他道:“太好了!” 白才福道:“小姐接下来应该多休息,解药还在驱毒,最近一段时间要格外注意身体。” 秦年问道:“什么解药?” “您身上毒的解药。”白才福躬身道。 秦年立刻问道:“那我哥的身体……” 云焂摆手,白才福退下,他笑吟吟打断道:“世间独一份解药,再难求咯。” 秦年几近拍案,她不相信,道:“解药在哪?我去找。” “好,好。阿年先去休息,等身体好了咱们再慢慢找。” 秦年不喜欢他哄她的调子,更像是敷衍,她神色骤然冷了下来,道:“你下一步,要做什么?”她又道:“你不要动钟离央。” 分卷阅读248 云焂笑道:“我不会动他,就算我不喜他,我的阿年还欢喜他欢喜得紧呢。我没想做什么,现在只希望能多见见阿年几面,多同你说上几句话。” “当真?” “嗯。”云焂搓了搓手,朝着手呼出一口热气,起身伸出双手,浅笑道,“阿年,哥哥很久……很久没抱过你了。” 秦年站到他面前,抬首看着他,面对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面容,她不得不承认,她心中是无比欣喜的,原来她并不是孤单着的,原来世上还有一人唤她阿年,可是这个人,却又残忍地结果了许多人的性命。 她给出了一个拥抱,她承认,自己素来没用,一面做着拯救苍生的春秋大梦,一面包庇纵容着自己的私情。 果然,只剩满衣裳苦不堪言的药味,再没有梅花酒香了。当年的白衣也换成了一袭黑袍。 “这里,藏着什么秘密?”秦年看着悬挂在他脖子上的竹节。 他温柔地笑着,轻声道:“不是秘密,是一件全天下都知道的事。” 秦年投眼,想听他接着说下去。 云焂却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道:“你先去休息,好好睡上一觉,醒来你想听以前的什么事,我都告诉你。” “好。”秦年离开他的怀抱,“那你答应我,第二天就去找解药。” “好,答应。”他浅浅笑道。 “还有,莫为难叶子楷。” “好,答应。” “不要再设计害人了,等你身上的毒解了,就跟我去北疆,我照顾你。” 云焂一愣,淡淡道:“好,都答应。” 秦年被安置到隔壁的豪华大房,刚一睡下,叶子楷就头脚抱成一团滚到云焂面前。 “我叫你在外面护着阿年,你呢,你倒好,教她喝酒。”叶子楷刚一站起来,云焂一脚踢在他膝盖上,力度不重,他拽着叶子楷的头发,语气不暖不冷道,“我防了这么多人,不让阿年学喝酒,没想到啊,最后败在你小子手上。” “……”叶子楷纳闷半晌,憋出来一句,“你听谁说的?”军中难不成还有他叶子楷不知道的人是云焂的手下?竟敢泄密。 “你甭管,黄毛怪,罪大恶极,光是这项罪行就够你死十万八千遍了,还敢怂恿我妹妄图从宽处理,我看你是不想要头发了。”云焂转身背对着他,“再有下次,我叫阿沚把你全身上下所有毛发都削了。滚吧。” “啊?我……可以滚了?”叶子楷一脸不可置信,张大了嘴巴,手指了指自己,反应过来后,脚下两步溜出门外,心里想着绝对得给秦年烧个高香,这人简直是神仙。 云焂徐徐走出门:“阿沚,收拾一下东西,准备下江南去了。” “什么玩意儿?刚去了一趟还来?搞什么?” “阿年说要找解药,陪她找找。” 唐高恕炸毛,骂道:“找个屁找,找不找得到你心里没点数啊?” 云焂心情大好,笑道:“这不是能让她多陪我一段日子么。” 太子 夜晚的宫城,格外漂亮。 城头上点起的一片彩灯,照彻城楼绿瓦红墙,明光映着万里星空照耀四境。殿下屹立两柱石狮像,长守殿门,纵百代风雨亦无法侵蚀它们的外表。 正殿之中高挂匾额,金边蓝底,题四个大字‘海晏河清’,金壁之中有一龙首衔开朝宝剑于龙椅之上,金殿中龙凤环绕两柱在侧,房顶至房檐铺雕满琉璃,抬首遍观彩凤祥云苍龙鬼神,无一不显奢华贵族之气。 这不是当朝,不是钟离央与秦年共赴的庙堂。 是前朝! 宫中很安静,只有太监宫女提灯疾走偶尔窃窃私语的声音。 宸华殿中突然爆发一阵玉器落地之声,随即而来一声怒吼:“朕都说了,你不要来烦朕!你个女流之辈你懂什么!朕的社稷怎么管还用得着你教朕吗!都给朕滚!” 皇帝手指着皇后和她身边的孩子,气得手都在发抖。 尚年幼的秦年被父亲这么一骂,不由退后几步,感到害怕。皇后抱起秦年,红着眼离开,出门前回头看了皇帝一眼。 自从做了皇帝之后,要处理的事务繁多,文武百官各怀心思,九州百姓呼声不一。 皇帝愁,皇后也愁。 皇后无法参政,愁深宫寂院无处不萧索,皇帝掌政后几乎没什么时间陪她,夫妻二人感情一落千丈,时不时爆发争吵,便如今夜那般。幸有一儿一女陪着她身边,落得几许宽慰。 二人自幼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皇后出生达官世家,从小知书达理,可谓大家闺秀,皇后云氏不比寻常女子,她更喜武三分,但在那时候,女子是要锁庭院中的,更不要提什么女子尚武,大户人家说出去给人家笑话。 于是云氏便夜深偷偷在自家院子练,皇帝那时也尚是皇子,尚未册立东宫,常翻墙进入云府陪她打斗,时常带些兵器,刀枪棍棒都让她见识过了。 “哇!这柄枪好酷啊! 分卷阅读249 ”云氏忍不住赞叹道。 他得意洋洋道:“这算什么!我家光是这些兵器就好几间摆满屋子呢!” “真的吗!哪天能带我去你家吗?”果真武痴,与秦年如出一辙。 他想了一想,道:“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得等我表现好了,母后就会允我带你去了!” 她笑意盈盈,道:“太好啦!一言为定!” 后来,云氏怀上了他的孩子,生下秦年的哥哥,秦琤,那时,云氏方十六岁,未婚先孕。朝中风言风语,先帝沉下脸允了最疼爱的皇子的婚事。再五年,诞下公主。之后迎来登基。 几十年感情恩爱,明月分明还在多年前初见他那时的那轮,轩窗外那棵他手值下的海棠树也花开花落数载春秋,皇后云氏抱着怀中的小秦年,哄着她入睡。 “母后,我很久都没有跟父皇睡觉了,父皇为什么赶走我们呀?”秦年睁着大大的眼睛,问道。 皇后看上去有些乏累,眼皮总是重重地砸下,还未来得及卸去她的黛眉粉饰,轻轻地道:“你父皇有很多事要做,不希望我们去吵他。好啦,闭眼睡觉了。” “嗯。” “哥哥,好了吗?”小秦年被黑布蒙了眼,站在原地喊道,那时的秦年身着浅蓝色衣裳,袖衫上的青柳刺绣绣工精致似仙衣。 “等一下等一下。”秦琤踮起脚尖,躲进一丛矮草堆里,把长长的衣角塞进草堆里,“好了好了!” 秦年双目被蒙蔽,双手前伸四下挥舞,道:“好,哥哥,我来找你啦。”她取下布条,眨了眨眼,四处张望。 是在玩捉迷藏。 “呜哇,耶!找到你了!”秦年揪起秦琤一片衣角,大喊道,“哥哥太笨了,衣服那么白,一下子就被秦年发现啦!” 秦琤笑盈盈钻出来,直起身子比秦年高了半米多,秦琤才十五岁。 秦琤道:“阿年太聪明了,每次都发现我。” 秦年被他夸得得意地笑,秦琤曲了曲膝去牵她的小手,道:“走,哥哥带你玩秋千去!” 二人走在草坪上,木枝在地差点把秦年绊倒,幸亏秦琤把她牵得紧紧的才没摔,见前面路不甚好走,秦琤一把公主抱起秦年,长腿跨过重重障碍物,到了秋千处才轻轻将她放在秋千上。 “抓紧咯。”秦琤开始推秋千,一开始力度不大,慢慢加劲,秦年站在上面,双手拽得紧紧的,笑得越来越开心,笑声如清透泠泉。 “秦琤!在做什么!还不去练功!”一位发丝尽白、白中有带着些许黑的老者驻着拐杖快步走来,腿脚分明灵活得很,拿起手上的杖就策打着秦琤的屁股。 这位银丝满头、脾气暴躁而威望颇高的老者就是这个国家的长老,非国师,非太常,没有任何实职,地位却高得惊人。 只要国家发生大事,皇上必定要过问他的意思,这已经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了,只因为立国之时长老的祖先有着硕大的贡献。 长者十分无聊,国家发生重大事项可以说百年一遇,于是他便在宫里当了皇子的老师,脾气火爆言辞犀利,一向对秦琤管的很严。 秦琤被抓去练武,秦年没玩够舍不得哥哥,便撅着嘴眼巴巴地望着他。 “阿年,你乖乖地先回房间,哥哥练完就去找你。”秦琤被拎走也不忘回头冲她大喊道。 论起谁最宠爱秦年,秦琤排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半点儿都舍不得让妹妹受苦,秦年做了傻事要挨罚时,秦琤也是直接背锅替她受罚,连皇后都拿他没办法。 于是从秦年十岁开始,有了男婚女嫁意识之后,决定这辈子非秦琤不嫁。 两年之后,当她知道自己不能嫁给比自己大五岁的哥哥时,内心崩溃嚎啕大哭两天两夜。 “哥哥在你出嫁之前绝对不会找别的女孩。”秦琤朝天认真起誓,惹来妹妹又是一顿惊天动地摇山撼海的恸哭。 “……”秦琤内心告诉自己,以后绝对不能提起这个话题。 秦琤文武双全,相貌又佳,不似同辈男孩那样顽皮,翩翩有礼世家风范,任谁看了都满意。 他的父皇没有多管教他,皇后也疼惜孩子如命,只长者天天跟着他后头,亲自监管他,亲挑几名老师,上至国事军政下到家训礼乐,每天轮着不同课程来上。 从小秦琤就被人告诉,自己是未来的太子,要以德治国,要文武兼修,要知书达理云云,这些秦琤都知道,但与他跟他妹妹玩在一起何干?为何老要阻止他与秦年玩乐? 所以当他的老师问他如何治理好他的国家时,他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一边以德治国一边陪阿年玩好玩的,一边选贤与能一边带阿年吃好吃的,一边轻徭薄赋爱护苍生一边带阿年看尽大好江山……” “完了,完了,这国迟早要亡……”长者抚膺长叹,活脱一副要被气吐血的样子,要不怎么说红颜祸水。 长者这话倒是真真灵验了——倒不是亡在秦琤手上,而是当今的圣上,也是他的父亲。 开朝近三百年,历 分卷阅读250 二十二代君主,出过无数忠良死节之臣,恐怕那万人之上龙冠之下白发苍苍的皇上都没有料到,这万里江山会断送在自己手上。 那是个酷热难耐的夏天,也就是十八岁的秦琤正式册封为太子的第五个月,飞虫多得绕耳聒噪,面对案折成山,皇上心烦意乱,于是挥手下令——去栖清宫避暑。 于是一行浩浩荡荡的队伍从京城出发,南下迁移,从来车马结队声势浩大。 皇上皇后同乘一车,正值午后,车帘内皇上倒在皇后怀里,睡得昏昏沉沉,满身是汗,皇后一边轻轻摇着扇一边时不时透过镂窗的纱帘巴望着何时才能到。 另一辆车内,秦琤抱着秦年正在闭目养神,在怀中的秦年正对着长者眨眼。 长者不说话的时候毫无表情,浓浓的粗眉向下垂着。眼皮上松弛的肉耷拉着,好似要遮盖住眼睛了,嘴巴紧闭着,严肃到堪称凶神恶煞的表情让孩子看了都感到略微恐惧,他额上的汗珠不知从哪儿出现,历尽千沟万壑的皱纹浸入长长的髭须里,不见了。 秦年仔仔细细地看着长者脸,感到十分新奇。 只见那天堑纵横的脸部肌肉被拉扯起来,秦年的第一想法就是,他更皱了。 他启唇道:“东隅公主,你这样枕着你哥哥,他会不舒服的。”长者像来不喜欢女流之辈,他不喜欢秦年正如不喜欢皇后一样,他常常说,头发长见识短,女人都干不出什么大事。对秦琤如此严苛就是望他终成大器,成为一代明君贤主,所以秦琤需要什么都学什么都懂什么都要鳌里夺尊,而秦年便可以‘女子无才便是德’打发过去。 秦年闻言刚想挪动身子,秦琤就睁眼开口道:“没有不舒服,阿年莫要动。” “嗯。”秦年抬头朝她哥哥开心地笑,皓齿朱唇。 秦琤微微低头,又长又密的睫毛触到下眼睑又上扬,朝着秦年温柔浅笑。 长者叹了一口气,那张脸上的表情分明想弃车而去,愤懑地将目光挪向窗外。谁让他的国主只娶了一个女人只生了一个皇子呢? 随皇帝迁宫同行的都是些官居要职的大臣和皇亲国戚,车尾的大臣皆是一人一车,只有皇上亲旨才能携带妻儿,否则只能是独身,相当于改个地办公。 栖清宫在山上,那里地势颇高,林深幽密,山间泉流沁入心脾,悬崖绝壁瀑流飞湍,两袖满盈清风,一行人舟车劳顿近两天,一见此景,忽觉心情大好。 宫外远远有人相迎,栖清宫一应住行事项都早已准备妥当。 秦年被秦琤抱下车的这一幕,不知被多少少男少女妒忌在心。 “太子真是把东隅公主宠上天了!”有官员不由感叹道。 “阿琤这么宠她,阿年以后可怎么找驸马爷呀。”皇后搀扶着皇帝下车,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眉开眼笑,“娶我们家女儿,都得过她哥哥那关才行啊。” 皇帝睹了秦琤一眼,也浅浅地微笑了,朝着宫门去。 秦琤把秦年放在地上,拉着她的小手,脚步放慢让秦年跟着向前走。 “朽木啊朽木……”长者摇了摇头,完全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拿拐杖直敲地面。 韶光 这日,秦琤又被长者拉去学武。 一起练武的另一个孩子手拿着长剑,他的身高只比剑身长半米,应是与秦琤一个年纪的,秦琤站在他身边,相较秦琤,他显得格外的壮。 秦琤虽也不矮,但是很瘦,与秦年一样眉骨精致分明,着白裳颇有书生气息,细细一看却不是,虽温良如玉却丝毫不减帝王风骨、王者之气。 “慕长清,认真跟太子学!”站在不远处的老者大声喝道,那是教授他们武艺的老师,李建威,大家都称他为李公。 那名叫慕长清的黑衣少年与秦琤一起向李公学武,他的肩上和下裳都绣了不同大小程度的红色虎纹,背后黑衣绣上的那只红色猛虎格外大,腰间和双腕都用红布系紧,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且是武门,奈何慕长清悟性没有秦琤好,总被老师骂。 慕长清每次私下都爱向秦琤抱怨,自己真不想承父业。秦琤总微微一笑,这位高贵的太子,从不倨傲亦未令人有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之感。 因为出身于将门,身为国中慕振大将之子,当然得学武,却慕长清偏喜好奇书异闻,正经书目又不爱读,练武拿枪也没多得心应手,文不能文,武也是半吊子一个,家族更是恨铁不成钢,再看看秦琤……自是不能与太子相提并论。 不知是不是长者处心积虑想将这块朽木再雕雕看,给太子配了一位武友之后,也增添了一位文友,周启衡。 如果说慕长清是长者出手失常误给太子的一位‘榜样挚友’,可以说这位文友相当不错,周启衡不像慕长清那样不正常,相反地,谈吐文雅,挥墨成诗,水平均在秦琤和慕长清之上,于是——周启衡与慕长清成了生死相交的挚友。 慕长清经常半夜爬墙去找周启衡,周启衡收录了一大堆奇闻怪事把慕长清迷得团团转,为了听那些 分卷阅读251 真假未卜的故事,慕长清没少给他好处,闲来还会揶揄他为‘周老’,因为他们的教书先生是大名鼎鼎的老古板,人称‘龟老先生’,白胡子比头发还长,背佝偻得真跟龟壳有的一比,孩子们心情好叫他‘龟老’,要是被骂被罚抄书背地里都喊‘老龟老龟’。 龟老教书,周启衡总是很认真,每一应必一答惹得龟老对他这名弟子非常得意,而对秦琤而言,周启衡最好的一点就是帮他解决了老师提出的一系列疑问。 就这样,相交数十年的两位同窗与秦琤结下深厚友谊。 长者奢望着他俩能成为太子的左膀右臂,幻想着太子终有一天唤醒思想觉悟,不求太子对他结草衔环感恩戴德,也希望能明白他的一片苦心——这一点点念想也从一个名叫秦年的女孩出生随之破灭。 长者曾问秦琤:“好文还是好武?”——渴望挖掘出一点潜力便于以后在某方面有更好的造诣。 “阿年。”七岁的秦琤脱口而出,而后一顿,又更加坚定地说,“我就喜欢阿年。” 俗话说的真好,棍棒底下出孝太子,长者忍无可忍照着秦琤给了一棍子。 后来,长者为了太子的‘文武礼乐’四大学问都请了老师,文友武友对太子毫无标榜效果之后,长者果断放弃了找伴读的想法。 于是当秦琤十七岁——长者再一次问:“文武礼乐更好哪个”之时, 秦琤假意仔细斟酌了一番,眼珠一转,道:“随便吧。”转身坐在书案前,低声又道,“没阿年都一样。” 很好,长者咬着牙,最后一丝希望也依旧泯灭在这个名字中。 慕长清比秦琤年长两岁,武功没秦琤好,长大了没以前那么冲动了,虽也没多稳重,也懂得要认真学武了,如今人高马大,负剑拿刀的样子倒也有那么几分侠士气概。 一训练,凡是谁动作不到位或者招式使错的时候,李公总要拿着那柄钝得跟石头似的长戟戳他背,错一次戳一下,戳一下慕长清哎哟一声。 末了,慕长清溜到周启衡府上,撩开他的背,青一块紫一块让人无法入眼,十几处红印必定是今日新作。周启衡给他上药抹背散瘀,一边对他冷嘲热讽咋怎么不长记性。 今日武课毕,慕长清趁李公走远,拉过秦琤低声道:“太子,等会去不去喝酒?和启衡一起。” 秦琤侧首,轻声道:“我申时还有乐理课,晚上有时间就去。” 慕长清啧啧两声,道:“行,那我们等你,老地方,带上你的小公主不?” “不。”秦琤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他才不愿意教他的小公主尝酒喝。 教授秦琤乐学的老师很有意思,比起太子家的‘三恶’——李公戳背,龟老罚抄,阎罗长者闹殿霄,这位名为陆衍的青年先生就是天赐大礼,为人和善,性格也好,教学正常不生事端,简直就是教学界一大珍品。 一身黑衣,眉目俊逸,一头乌黑长发随性用红线扎着或者干脆散下,年纪方过三十五岁,弹的一手好琴,却常常自谦道:“不能文不能武,一无是处。” 秦琤很喜欢这位老师,是老师也是大哥哥,私下交往也甚,连慕长清、周启衡都不时跟陆衍混在一起,他常常还会讲一些闲话旧事给他们听。 长者对他的态度不淡不浓,陆衍虽不是让他特别的满意,但好在太子在乐学上的表现比其他科目来的好多了,故长者也无可厚非。 秦琤终于所有课毕,第一时间向长者汇报,与父皇母后问安后,找秦年去了。 发现秦年不在,一问下人,原是被周启衡找去玩了。 秦琤蹙着俊眉,很不痛快,迈开大步就找周启衡去了。 栖清宫的路不好走,好在也去过几回,秦琤找了一刻钟,远望就看到青葱林下,泉上亭中,一名又蓝又紫、又紫又蓝的书生坐在秦年旁边。 周启衡这人贼的很,书生模样,梳着书生头,蓝偏紫色的发带成天绑着,淡紫色衣裳一表风骚,那么热的天穿着深蓝色外袍也不嫌热,所谓何事——呵,秦年不知晓,可他秦琤却自周启衡遇见秦年的第一眼就警觉地发现——不好!这臭小子要泡我妹! 所以每次秦琤看到周启衡向秦年投去猥琐的目光时,都要忍很久才忍住没把他头捏爆。 秦琤边走向他们边听周启衡这人又在说什么骚话时,秦年一转头就看到自己的哥哥来了,离开石椅一路朝他跑来。 秦琤温柔抚了抚她的发,牵着她的手就向亭中混账走去。 “长清不是说要找你去喝酒吗?”秦琤拉过秦年一同坐下,不动声色问道。 “对。但是长清说你没这么快过来,周某就想着,不若我去找东隅公主,太子您一回来肯定就找公主去了,这样我就能第一时间知道你回来了。”说罢,还自作聪明地笑了笑。 秦琤心里冷笑一声,你看我弄不弄得死你。表面平静自若,谈笑风生,道:“我还要跟阿年去吃晚饭,回头再找你们。” 周启衡目光又依恋地朝秦年瞥了瞥,起身行礼道: 分卷阅读252 “行,恭送太子,恭送东隅公主。” 秦琤没走两步就迫不及待地跟秦年说道:“阿年,下次他约你你一定不要跟他出来。” 秦年不明所以,看着哥哥,点了点头。 周启衡满脸黑线,太子这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吧,麻烦您远走点跟秦年说,也不用后脚刚离就说出来吧。 十五岁的秦年已经接受了自己无法嫁给哥哥的事实,眼看着秦琤课业繁忙,自己却闲得慌。 身为公主,不用学女红不用学什么文武礼乐,更不需干什么活,每天除了在房里休憩,出门给父母请安,秦琤空时几乎都粘着秦年,秦琤不在时秦年就去找母后。 母后也闲,这母女俩一块闲,于是搞出好多些名堂。 比如说时不时去兵器房溜达,皇后挑上一两件称手的兵器,穿着华服耍弄一番,秦年在旁也兴致勃勃地学起来。这场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再比如有聊无聊去找门口站岗士兵打一架,要知道那就是皇后娘娘,那小卒三两下便被打趴下,虽不知武功孰高孰低,但让身为皇后兼母亲获取一点虚荣心或者成就感也是情有可原的。 所以让这些下人最头疼的就是皇后娘娘弥久不散的英勇豪气了,大抵是为了再做一做年轻时仗剑策马江湖的大侠梦。 当然这些事要瞒着皇上,倒不是怕他责骂,只是不想让他因无关紧要的琐事再添白发。 讲到这位皇帝,虽谈不上能让朝政清明百姓安乐的程度,但也绝不至于是无所作为的庸主,再看秦琤把秦年宠得就差亲自给她喂饭脱衣洗澡,那副‘朕的天下你随便拿’的样子,实在是有成为一代亡国昏君的气概和能力。 哄完秦年入睡已经过人定了,年少青春轰烈岁月要配上深夜美酒才不负少年心性。 秦琤躲过巡逻,在宫墙内外翻躲,溜过不少弯弯绕绕,才到几棵参天大树环抱的空地,未踏近便听到两个少年窃窃私语之声。 “你给我少喝点!太子还没来!这是我好不容易才从我爹那地砖下面偷的酒!名贵着呢!”一听周启衡的声音,秦琤牙就痒痒。 两人抱酒坐地,秦琤想来他们已经是尝至微醺了。 于是秦琤干咳一声故意让两人听见。 一听见声响,两人都转头,没有行礼,只纷纷喊了一声太子,然后对他露出一致的傻笑,让秦琤心中暗惊道,坏了!莫不是酒中被人下了什么药,会令人痴笑不止。 秦琤正犹疑时,见周启衡拿出纸笔墨,道:“好了,老规矩,开始了。” 从来诗酒趁年华,三坛酒,一人分一坛,一人一大口,一口喝完便跑去纸墨边作诗,由一人出题,三人轮流喝酒作诗,一人一句,接上一句而写,要求四句压三韵,直到有人作不出或者写的烂了或写满四句,这道题就作废,换另一人出题,而作不出诗的那一人便要拿着方才所作的所有诗爬上树,夹在高高的枝干间或者直接挂起来。 对周启衡来说作诗易,爬树难。对慕长清而言,爬树易,作诗难,对二者也公平。 “听题,今天写萤,萤火虫。”周启衡率先出题,夜色正浓,月下美酒,不远处正有不少萤虫低处飞舞,正是好光景,他道,“那在下就先抛砖引玉了。”于是他借着月光和赢弱萤光挥墨——白月归山缚轻鸿。 慕长清正一脸‘什么玩意儿’的时候秦琤就接过他的笔,洋洋洒洒写下。 周启衡读道:“星河未改夜光珑。好!” 慕长清饮了一口酒,胡乱也写了一句:“谁将雪萤观烟火。”写完嘿嘿地笑起来。 秦琤瞅了两眼,觉得尚可,点了点头。 周启衡结笔:缘是杯中扇底风。 第二轮,出题权给秦琤。 “写征伐诗吧。”秦琤没忘某人调戏妹妹之仇,出了个险韵。 他写道:苍龙搏海退三江。 慕长清两眼一闭,自动拿上萤火虫那首诗爬树。 “咱继续,你接。”秦琤朝着周启衡道。 周启衡喝酒一口,皱眉片刻,写下:雨索秋梦窥锦窗。 秦琤看完表面赞扬了一句好,实则觉得他写的颇柔情些了,又斟酌了一番,写下:飒沓西风衔胡骨。 周启衡一时间对不出下句,讪讪对着酒盅思考,树上慕长清一跃而下,边跑边道:“我知道我知道!呃……今月满关……振吾邦!” “嗯……行……我写。”秦琤提笔写下最后一句,这次换周启衡去挂树枝。 爬一步掉三步,叫他好狼狈,摔了三次才挂上去,二人在地非但不帮忙,还幸灾乐祸,慕长清更是捧腹大笑。 秦琤不会就此放弃为难他的念头,于是这一个晚上,周启衡挂了四次树枝,摔得鼻青脸肿,离开时脚也一瘸一拐的,看样子一段时间内是不会有脸找秦年了,秦琤很满意。 战火 第二日,一张张诗纸在文臣大官们面前传来传去,那手上的诗自然是昨日深夜三人所作。 分卷阅读253 原来是一官偶然路过那处,眼见高树满挂纸,一时好奇取下几张,一看大惊,不知是谁写的,一一取下给百官传阅点评。 “这句好这句好!”一人指着其中一纸对另一个道。 “你看这句啊,秋意无端曲声虞,用在这真是好啊。”一听这酸不拉唧的句子就是周启衡之作。 “这个意象不好。”另一位点了点另一首另一句,要是他们知道这句是太子所作,给他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说出这话。 一两首佳作也会在百官手上反复传阅,还有亲自上门找龟老点评的闲官,秦琤感觉不妙,别人还好,自己的老师一看就知道这是谁写的,尤其是周启衡那酸溜溜的诗整个宫里找不出第二人,独他一个够这种风骚。 “一般吧。这里这个字欠佳。”好在龟老没有道破,敷衍打发走来客,师生间谁也没说,谁也没挑破,看龟老的意思也是没想将此事告诉长者,众人松了一口气,要知道,深夜偷酒即兴作诗还挂树上这种事让长者知道了,绝对叫他们三不好过。 三名少年经过昨夜偷偷溜出去兴风作浪已经解了许多烦闷,还没被发现正得意洋洋,一个噩耗却在朝中炸开了锅。 那时慕长清正在与秦琤上武学课,抱着能坐绝不站能躺绝不坐的态度划水了一整堂课,刚试手完一场,与秦琤一起离开,便听到神情慌张的一官吏对着另一位说道:“慕振将军战死了,北关已被破三城!这这这下……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你说什么?!”黑衣少年冲出去一把抓起说话人的领子,明显很生气,慕长清吼道:“你好大的胆子,胆敢说出这样大不敬的话,我叫陛下将你满门抄斩信不信!” “慕小王爷,这是真的,我没有乱说,下官哪里敢啊……慕将军他……他是真的战死了……尸首……就在……在……”官吏手指向大殿方向,腿都软了,颤颤巍巍道。 慕长清朝殿中大跑去。 昨夜偷酒尝醉的少年今日再见,容颜未改神魂已变,秦琤赶到宫殿中时,怀疑自己是不是昨夜酒未醒,醉眼仍朦胧,又好似沉眠梦中,醒转睁眼一场秋雨,西风吹冷小楼。 黑衣少年跪倒在残破的担架边上,一面白布盖在尸体上被血染成暗紫黑色,在美玉金殿之中显得格外骇人。 一些官员在不远处观望,议论纷纷,也有一两个想上前安慰,一一被秦琤拦住。 从来大悲无声,慕长清这处是整个殿中最安静的,他伏在尸体边,一动不动,脸面向慕振,看不清神情。 终于——皇上驾临。 众臣行礼,独慕长清不动。 一官吏上本道:“北玄关一役,城关被破,三万贼寇进犯,我军出兵两万不敌,后方粮草供应被截,援军被阻,我军伤亡惨重,慕振将军战亡,此战宣败。” 另一官上前读本:“正如梁相所言,此役失利,据粗略估计,城中被俘百姓十二万余人,被降士兵两千余,战马兵器等消耗数量都正在统计,一应数字将在明日前秉呈上。” 又一官员上前道:“慕振将军被敌军斩落马下,尸首内有书信一封,八百里加急送达,亲兵拼死相护,务必上达天听。”说罢,书信双手呈上。 “皇上,算上此役,敌军已连下我三城,我军大将尽折,百姓凄苦不堪,财力物力消耗不计其数,北边而来的战火已经直逼京城,谁去统帅大军,如何逆转颓势,如何平哀声民怨,皇上!此事一刻都不能再拖了……” “够了!”皇帝怒喝一声,吓得呈递书信的大臣双手一抖。 面对眼下如此头疼的局势,群臣百口,皇帝心情自然也不会好。 皇帝缓了一口气,扫了一眼背对着他的慕长清,他从皇帝进殿那一刻起到现在一动未动,一字未说。 皇帝沉声命人揭开白布——布下尸首分离,颈下伤口无数,血已经流干,血肉与铠甲紧紧粘在一起,手中紧握的军旗披在身上,大片血色染花了眼,旗上用鲜血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战死不退’,此刻仍可以想象,当时慕振声嘶力竭,满身鲜血,横枪策马,手持军旗高扬,直到最后一刻…… 可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一颗孤零零的头颅——眼睛褪去鲜红,直勾勾地盯着天,剜去的肉微微腐烂,唇齿发黑,微微张开,似要说些什么。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过这么血淋淋的画面,一旁有人干呕恶心,有人暗自惊吓,有人叹有人愁。 只有慕长清一人,忽然抬首,第一眼没看向天子而是望着秦琤,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秦琤想走过去,想安慰他,想说些什么,可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枉然。 “来人,先把穆将军抬下去,长清,长清!你别太伤心了,你也先下去陪陪你父亲吧。”皇帝喊第二声长清时加重语气,眼中也是掩不住难过和心疼。 慕长清清了清嗓子,失魂道:“臣……臣遵旨。”随着被人抬走的冰冷尸体,一起消失在视野里。 “皇上!军情切勿再缓!”刚刚那名大臣依旧忍不出再喊。 分卷阅读254 “皇上!”呈递书信的大臣也随即喊道,双手仍高捧着书信。 “阿琤,你是要留在这还是去看看他?”皇帝命人拿过书信,正欲打开时,注意到秦琤跟随慕长清离去的目光。 “儿臣……恳请父皇……”秦琤语未毕,皇上一挥手,明了他的意思,道:“去吧。” 秦琤退朝找慕长清,身后依然君臣争吵不休,刚一出门,就看到殿外一直焦急等待着秦琤的周启衡。 “出什么事了,怎么会那样!刚刚长清出去,跟着他父亲……呃,我很担心他,问他话他也一句没说,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也不敢贸然追上去,便在这里等你了。” 秦琤本有很多话要说,可一开口,又不知说什么,不禁哑然,最后只摇了摇头,道:“走吧,去看看他。” 来到一间灰暗的空屋,慕长清跪在角落,对着黑暗中那具躯骸,喃喃道:“阿爹,我真的不知道会是这样……明明昨天还好好的……你离家前我还跟你闹别扭……我不知道……我……我不会了……爹……我不会不听话了……” “长清。”周启衡忍不住唤道。 慕长清侧首,喉结一动,目空一切,看着周启衡和秦琤,又转头将白布盖过慕振的头,久久没说话,腿跪得有些麻了,单手扶地起身,一步一停。 二人不知说什么,周启衡平时酸话此时也是多余的,看到慕长清双眼红肿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秦琤没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 慕长清扯起假笑,想说些什么,最终跌入周启衡怀抱,身体不能自已开始颤抖。 十里缟素,慕振将军隆重而草率下葬,椴木制的棺椁设于高堂,灵碑上写着‘忠良爱将慕振之墓’,来祭奠的人络绎不绝,慕长清三天没有闭眼,没有进食,一字没说。 周启衡秦琤没少来看望他,不过一周,慕长清整整消瘦一大圈,冒出暗沉的眼圈,下葬后的第七日,他对俩兄弟张口第一句:“我想喝酒了。” 秦琤肝胆一颤,心中大恸,却依然勉强支起一个苦涩的笑容:“等丧期过了,咱们不醉不归!” 可惜那天永远都不会到来了。 朝中大乱,争吵不休,皇帝的脾气越来越糟,动辄摔杯踢案,民怨沸腾,最坏的是——敌寇攻势迅猛,势如破竹,已攻下七城。 又或许是主心骨一去,无人号令三军,又或许是群臣口舌纷杂,老骥无力改天,更或许是君心敌不过天意,军心民心皆散,皇帝这几天只觉栖清宫阴凉的很,突然很想回皇宫,回到宸华殿上看看他的百官群臣,回到后花园赏赏开的正盛的月季和满池芙蕖,回到儿时与青梅嬉玩的墙院再吹风观月…… 哪里还回得去呢,眼下局势乱成一锅粥,无人能站出来安定人心,就是苍发暮年的皇帝也无法改变这个局面。 而慕振留下的那封信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垮了这位一直以来踽踽独行的王者。 信上的内容告诉他——这些天的暴雨腥风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多年来恶苗壮大声势积攒酝酿出一场蓄谋已久的好戏。 秦琤原先本是奉母后命去看望一下父皇,不想却看到这封信,皇后和秦年被皇帝锁在屋中,大概是不想让她们知晓如今乱局。 秦琤进门时皇帝坐在桌案上疲惫地睡着,睡着的皇帝没有发现他,秦琤看见信中提到好些个人名,内容过于惊骇,他一连反复看了足足八遍,才肯相信。 十八岁刚满的他,尚不能理解一颗帝王的心,这很正常,他整日锁宫中,面对的是老师和课业,庙堂人心他能度得几分? 他给皇帝披了薄纱就离开了,那一日他迟迟不能眠,他想了一晚上——固然他想不明白,但秦琤想了很多,父皇那些苦衷以前他不懂,现在却清晰了许多,那些深夜房间爆发出的摔砸之声,那些神不知鬼不觉爬上青丝的白发和皱纹都得到了解释。自己眼前所见非父皇眼前之景,父皇所思所能做的也非自己所意,信中真假他不知,连那些人名他都只依稀记得见过寥寥数面,可连败七城绝非偶然,连叱咤沙场的慕振都命丧贼手。 如若信中所言属真,那么下一个被攻破的就是——皇城! 秦琤身体一激灵,心中无由怒火,缠丝燎骨。 君臣 在之后的日子里,秦琤的课业都停了,书中的兵荒马乱不可置信地逼近,身边皆人心惶惶。 皇帝没到一蹶不振的地步,他不相信也不甘心他的国家会就此止步。 即使下一战是离栖清宫只两城的皇城,皇帝也要不遗余力保住它。 南疆西境驻军将领迁调了一部分回京,全京城集兵防御,城楼上更是布下各种警戒。 这晚,小辈被难得地召去房中,里面只有皇帝和老臣八人。 见秦琤与慕长清到齐,皇帝单刀直入:“朕完全信任你们,所以你们十人能够面对面站在这个房里。朕把话挑明,如今宵小犯我国土,奸臣当道,通敌叛国,你们可愿助 分卷阅读255 朕除去敌寇,护我国邦?” 其中一老臣行礼,道:“臣万死不辞!” 随即数位大臣纷纷皆道:“臣万死不辞!” 慕长清虽尚未从浑沌中恢复,但也不忘杀父之仇,抱拳朗声道:“臣万死不辞!” 皇帝将目光投向秦琤,秦琤亦在众臣的目光下,沉声缓缓道:“儿臣,万死不辞!”眼眸如一鉴沉静的墨池,深不见底。 秦琤知道,父皇今夜所召之人是愿将性命托付于国家的,其他的人,或许并非不忠,而是皇帝看不懂他们的心,不信任罢了。 可悲可叹的是,皇帝辛辛苦苦经营二十多年,算上自己的儿子,只有十人相随。 却没有时间悲怆了。 皇帝请众人坐下,道:“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军队中有人通敌,朝廷中,也有。”他打开墙上的地图。 秦琤暗暗思量着,除开自己和慕长清,这八个老臣中没有一个是自己的熟识,也就是说,连他的老师们都有嫌疑在内,就是说,连长者都可能是内奸了?心中惊起一点涟漪,即便表面依旧不动声色。 经过一个晚上的分析讨论,秦琤基本摸清了概况。 连败北面七城的确事出有因,单从敌军入侵的第一战来看,显露出许多蹊跷,当时敌军以三千对我军两千,即便人数占微弱优势,但绝不是能成为让第一道关口被破的原因。 当时慕振将军不在此地,率军的是李韦展,是李建威李公的侄子,当时失守一城皇帝也不以为意,没想日后竟会发展成这样。 “兵部呈上来的军情特别模糊,只说是李韦展战死,不论是战死人数还是兵器收缴也都十分含糊,当时未曾发觉,如今一想,其中必有问题。”这名被称方尚书的老臣缓缓道,沙哑的嗓音就像在喉咙里来回颤抖,花白的头发从帽子里钻出,秦琤目测比长者还老,大概有五六十岁了。 “但是李韦展已经死了。”一位道。 “未必。”另一位臣官起身,他是八人之中最年轻的,秦琤对他有印象,如果没记错,他应是这些人中唯一的武官,成平。小时候跟他打过几次,故而还依稀能辨出。成平道:“我记得这位李将军的尸骨尚未被人遣回京,只说是找不着了,可他身上那么多信物,连一两个随身碎物都找不到吗?下官斗胆,思量这个李将军或许根本没死。” “如此说来,臣想起,他带去的二千士兵竟一个也没回来,这实在太巧了!”另一名站起道,“这个李韦展绝对有问题!” 皇帝沉着脸,一语不发。 眼下李韦展嫌疑最大,生死未卜,秦琤突然发问:“李公知道吗?如果他……”本来大家都忘记了李公与李韦展还有这层血缘关系,现在一提就想起来了,后面的话不必讲,众人一点就醒。 一片沉默,众臣未敢应答。 “再看第二城的失守,守城的是姜将军,他的确是战死,尸骨衣冠都已回京。”成平道,“军案说,当时我军全力反击,八千士兵抵御,敌军才不到四千,但中途我军后方营地有人纵火,一片混乱,右翼被破,后方遭袭。” 秦琤问道:“折兵多少?被俘多少?可有回?” “禀太子,五千余战死,不到三百人回,其余皆被俘。”一位也是上了年纪的官员回复。 “后方被纵火,有叛军,数目不少。”慕长清难得发言,虽语言简练,但总结得非常到位。 皇帝也难得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不敢继续往下测度,皇帝示意成平继续往下讲。 “第三城,慕振将军战死。”成平有些不安地扫过慕长清一眼,见他依旧不悲不喜的模样,于是又道,“由于前两战失利,慕振将军对此役非常重视,战前规划部署充分,作战方案策略也相当完善,但敌军完全避过了他的所有反击地点,连我军的进攻战术都有十足的应对之法。” “我们以为只是巧合,直到第五城败退,我们一下子都反应过来了。”成平说到这,对秦琤微微一点头,仿佛看穿他心中的想法,他道,“对,有内鬼。” “可我们无法找出。”从刚才开始一直在说丧气话的那位老臣让秦琤心中暗火直窜,攥紧拳头想揍他。 “但我们可以通过地图上这些作战线路,找出来哪些方位的军队是可疑的,哪些军队一直不在敌人的进攻范围内,我们不知道哪个是内鬼,但是我们可以避开这些军队的调用,可以防止这些军队可能出现的动作。”慕长清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众臣心中俱暗暗一惊,包括秦琤在内,都不由升起敬佩之心。 慕长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刚刚的一席话,跟自己的父亲是多么的相像。 而后众臣围在一张桌前,对地图来回比划几个时辰,几个文臣不懂战术,基本以皇帝和成平为主,秦琤和慕长清为辅,来制定战略。 没有了军师将帅,十人刚开始几乎被几个地方的部署绕得摸不着头脑,靠着几本兵书现学现卖,未等到油尽灯枯,几人纷纷都有了倦色,国难当前,却一个都不敢懈怠。 分卷阅读256 确定了基本方略后众人方散去,夜深不知几更,独秦琤一人留在房中同皇帝对坐。 “皇儿可是有事?”皇帝闭目,以手支撑着额头,疲倦不堪,叫谁看了不心疼。 “父皇,儿臣愚钝尚有惑。”秦琤道,“这成平是什么人?” 倒这危难时候,秦琤面对房内八个老臣,还是忍不住开始一一怀疑,如果这其中有奸佞呢?他不敢再将令人发颓的想法告诉他的父亲,任何人都承受不了在这种时候还要对身边仅存的几人心生疑虑。 那几个年老发白的老臣尚不说,最令秦琤生疑的当属成平,他展现出与他年龄不符的言辞风范。 “哦……我还以为什么事,他呀,小时候就跟着朕了,那时候才那么小,现在都是宫城禁军统领了,朕是看着他长大的,早年朕好几次遇险时,凡他在场,说是拼死相护都不为过,阿琤可以放心了吧。”皇帝最后一句说出时,是有笑意的。 “嗯。”秦琤颇为忧心地点点头。 “要不要把另七人都跟你说一遍?” 秦琤连忙摇摇头,浅浅地笑了一下。想必是父皇看到他这副模样,故意发问的,秦琤只是不想父亲再被奸人欺骗,可皇帝又怎会傻,非生死之交不敢委命,剩下几位老臣,八成也都是这样的,于此,秦琤便也不过问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皇帝缓缓地说道:“阿琤,如果皇城被破,我会把你们送到吴城,南方离这里尚远,你要好好照顾你母后和阿年……” “父皇!”秦琤忍不住打断他的话,高声道,“不会的,父皇,不会的!” “冷静些,我说如果,万一连皇城也沦陷,你要护着她们母女,可以吗?” 秦琤几乎要流泪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含泪于眶,道:“那您呢?” “朕不能走,朕必须在这,守着这,与我的子民一起,跟慕振一起,跟慕振一样……”皇帝哽咽,双眼通红,后面的话不言而喻——跟慕振一样,战死不退。 秦琤闭上眼睛,不让眼泪流出,凝着好看的眉,睫毛忍不出颤动。 离开房间时天蒙蒙亮,秦琤忽觉时间竟真如驹中隙,恨不能一天掰成几天用。 好久没看到阿年了,秦琤忽然想到,于是启步。 虽然每天早中晚都去看望,但心中就是感觉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这个时辰秦年肯定没醒,秦琤直接从正门进入,门口护卫都没敢拦着,秦琤轻轻走到秦年床边,看着她安稳均匀的呼吸,他不自觉温柔地笑起来。 她是他的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没有构陷没有猜疑,没有叵测的人心,没有冰冷的刀剑和沉默的尸骨,在那里,春华秋实夏蝉冬雪,他的阿年会每天守在门口等他下课,会给他带来解暑去热的银耳莲子汤或热气腾腾的鲳鱼汤,她会偷偷跑进他的书房,帮他捏捏肩捶捶腿。 即便她挨了长者的骂,被训斥‘不要再来打扰你哥’后,依然面不改色坚定不移地选择陪伴。 长者脾气臭,骂人也凶,不单是小孩甚至大官见他都要退避三舍,更不要提秦年了,小时候一见到凶神恶煞的长者就直往别人身后躲。 秦琤知道她依旧害怕长者的叱咄,但她的妹妹已足够坚强,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她能够独当一面,而当他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永远都是那个被他抱在怀里长不大哄不完的小女孩,撒着娇跟他讨要喜欢的东西。 秦琤看到她恬静的睡颜,一夜未眠的倦意早就消失不见,恨不得韶光慢到凝固。 内鬼 第二日早朝又是乱成一锅粥,吵架声听得秦琤直想翻白眼。 秦琤当然没有露出不适宜的表情,他无声打量着每个人的神情,奢想能从中不同的神态中找出一点内奸的线索。 可那些诡计人心岂又是他这个涉世未深的黄毛小子能思量着的? 第二天的晚上,群臣依旧集结在小房间里,如火如荼地展开反攻策案,昨日一窍不通的文臣更是回家做足了功课,效率比昨夜不知高了几倍。 即便刚刚丧父的慕长清几宿不眠不食,这几日也很快地调整了状态,往昔贪欢享乐风流公子哥的影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军队推演得专心致志的他当真令人感叹时移世异。 一连几个晚上紧急备战,纵使揪出朝廷上的内奸进展依旧一无所获,但军事演习上的准备已经准备得不能再充分了。 要想消除士兵的颓势,就要让他们相信此战能够胜利——主动出击一鼓作气! 可现在谁能稳定军心,来率领这皇城内外两万的精锐呢? 五天内调动了整整两万军队,可以说此役是一战定存亡,没有一个优秀镇定的将军来领兵,先不论那些朝臣同不同意,那些士兵就未必服从命令未必服气。 这件事不是皇帝太子老臣几个能私下决定的,推举将领还是得人心所向。 好在皇城中留守的武将并不多,众人只能劣中择优,成平毛遂自荐,皇城的地形他最熟,人手调动属 分卷阅读257 他本职,但没有实战领兵经验,群臣意见声也颇多。 但太子站出来鼎力发声,一时也让不少人闭了口。 成平去率军自然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因为他是皇帝这边的人,无论是原计划进行还是中途调整命令都能够保证不叛变。 在朝中还未决定谁去领兵时成平就快马加鞭从栖清宫赴往皇城。 朝中两个势力鼎立,一个是以太子为首,推举成平去打皇城一战的一派,另一边是以新丞相傅时海为首,推举现身在皇城中的一个新武官,叫的名字秦琤更是闻所未闻。 傅时海势力不大也不小,多是些无头苍蝇附庸他身后,雷声大雨点小,最令皇帝头疼。但凡提出什么建议,他们总是“这个不行,那个不好”,皇帝问那你们说说怎么办吧,结果就是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意见最大又是你,做不了实在事又是你。 对于当下的情形,皇帝已经没有心情撤掉这个丞相的职位了,且让他放屁去吧。 值得注意的是,秦琤的老师李建威,李公也站在傅时海这边。 于是皇帝闭眼撒手一拍案——好!定下来了!就成平了! 早已万事具备了!北边一报来敌寇举兵的消息,城中士兵便热血沸腾。 他们中的大部分半辈子都没提过刀杀过人,往日他们看管治理着京中治安,看到哪个流氓强盗欺压民女强抢民财,一呼喝便把他们吓得落花流水,再甚者收押缴堂,自己也不当回事。 可这次不同,眼前是国难,手中是生死,肩上是存亡,所有的兴奋激昂惊恐愤恨都在城门大开的刹那,随疾速的飞箭,随奔腾的骏马,随手中的缨枪和身负的铁甲一起,再难回头。 城头上第一批羽箭已经随着火焰射向敌寇的方向,熊熊烈火燃烧在干燥的土地上,愈演愈烈。 “成将军!第一批箭已经放光了!”城头上一个士兵向下喊道。 成平点了点头,吼道:“后备军资补给准备!”成平站在主城方向挥师向北,另外东西两个方向的侧门也打开,三个方向的军队按原计划主动出击。 栖清宫上的人都眼巴巴等着消息,从号角擂鼓响起到现在,已经一天有余,百官坐立不安。 京城中百姓来不及撤离,为了部署军队封锁了每个城门口,但许多官吏都偷偷摸摸将自己的妻儿老小接出城,避的避,逃的逃,寻常百姓都被困在城中,虽有军队驻守,但流言蜚语不止,人们也不知如今形势究竟如何。 “皇上皇上!胜了胜了!我们胜了!”报信人一路策马飞奔,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栖清宫中,“咱们把他们打了个落花流水!” 宫中朝臣一听便展露喜颜,连声叫好,接而开始赞颂他们的皇帝,甜话一句接一句,可以唱成快板了。 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看上去没有多开心,反而十分镇定,他只问道:“成平有没有带什么手书来?” 报信人一拍脑门,忙道:“哎呀差点忘了!有有有!”双手递给阶下的公公。 奴才立马把手书呈给皇帝看,众臣皆好奇信中内容,等着皇帝发话。皇帝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微微一颌首,将手书藏于身上。 “皇上,可要小的传话给成大人吗?”报信人不知皇帝是喜是怒,小心翼翼地问道。 皇帝看向正前方的殿外,道:“此番敌我皆有备而来,切不可大意,达变通机,誓守宫城。” 报信人拱手一行礼,弓腰道:“遵旨!” 秦琤目观皇帝神情,已经猜到个大概了。按之前的计划,两万兵力先兵出一万,成平料定敌军也不会一举大肆出兵,于是用数量优势先碾压,以保第一战一定要胜。保守估计,敌方兵力原有四五万,连下七城后又添一翻,至少十万!南疆和东境可调动的兵力相加亦有十万有余,但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来不及支援,还要剔除他们之中可能作乱反叛的军队。 成平之意:将手中这两万血热气昂的精兵在短时间内发挥出最大效益,最迟两天最快一天,从东部最近地区而来的几大援军就能到达战场,只是数量不多,相加起来最多不超三万。 而敌军来势汹汹,一日便可调出十万大军,最要命的是,皇城难守易攻,若李韦展真的是内奸,他一定将皇宫中三大入口的布局设计告诉了敌方,西面的城门口有一个视野死角,从那里登梯爬上的机率最大,一旦敌方到了城门这道防线,可谓是命悬一线了。 南疆的军队能及时赶来固然好,但成平作出的判断是,正面战场持续猛攻,让东面援军绕路而行,从敌军后侧方打他个措手不及。 栖清宫最高处每日都有人二十四小时驻察皇城那边的情况,个别老臣们弓着背踱步乱走,恐是犯上焦虑症。 在这个时候,每个人心中不忧心不急躁是不可能的,连向来声色不露痕迹的秦琤这几天也显得心浮气躁。皇后听闻了风声,被锁在屋中几日便吵着要出来,几日夜间竟生了银发,秦琤看到后很是心疼,便偷偷命人将皇后和秦年带出来。 “来了来了!援军到了!”最高 分卷阅读258 处驻察员兴奋地嘶吼道。 栖清宫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快通知皇城!”“快快快!快马加鞭给成将军报信!”“咱们现在宫里物资还有多少?先拿去给援军吧!” 沉入深渊的心一下子得以救赎,往日冤家路窄一碰面就要掐架到你死我活的政敌们,现在系舟同浮沉共性命,四目相对一眼万年,就差抱头痛哭,老泪纵横了。 总是生死攸关时刻的大家一心系国,精诚团结,可若是大家一直都如此,又何至结此苦果,沦陷到今天这个地步? 皇城中。 得到栖清宫情报后,消息在军中四处传开。“最多再坚持半日东面援军就到了!” 城中百姓听闻后纷纷奔走相告,民怨好不容易平息几会。 岗外士兵传来的话却给成平当头一棒:“敌军队伍在东面进行大规模截援军!” “什么?!”成平倏忽一起身,碰倒了椅子,“在什么位置?皇上怎么样?!” “已经过了栖清宫!离在临天城最近,大概五百里。”地图上,临天城正夹在皇城与栖清宫南北之间。 身边副将急忙道:“怎么会这样?!他们什么时候绕过皇城的?我们分明没有勘察到他们穿过长堑山一带!”话一出,他自己和成平都意识到了什么的。 他们确实没有穿过长堑山,胡人善骑,最快的路当属长堑山,而成平早就将伏兵派守在山口,时刻准备着歼灭敌人。如果没有经过长堑山,那么——长龙江! 成平与副将慌乱中对视了一眼,成平点了点头。 他们绕远路从长龙江而过,从他们入水口到临天城要三日,正逢烈夏水势湍急,顺水而东去,最快两日半就可以达到。 “坏了!难怪这几次进攻他们都只是小试牛刀!”成平立即调动部下,展开地图,制定紧急作战方略。 几个手下围在桌旁,焦头烂额。 成平更是显得尤为着急懊悔,成平意识到原来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设在栖清宫,而他们把大多数兵力都调动到皇城,他道:“现在栖清宫留守的兵力是多少?五千?还是八千?” “回成将军,是五千。已经是各大主城驻守的最多兵力了。” 成平怒不可遏,道:“才五千!” “那现在怎么办?”副将问道。 “还能怎么办?!于晁!马上迁兵一万赴敌!从东城门走!刻不容缓!另外派人马上去通知南面援军加快行程赶往皇城!”成平话一说完,就将虎符交予他,于晁接过虎符,行了个重礼,一切言语不需表,于晁转身冲出门。 “将军,如果您不亲去率兵勤王的话,那边万一有个变数,于晁肯定不知道怎么做!”旁边另一人道。 成平摇头:“不行,皇上下了死命,我只能誓守皇城。” 栖清宫上也炸开了锅。 “援军半路被阻截!”“敌军知道我们东面有援军!提前就料到了!”“怎么会这样?!” 看到前面兵戈相接,宫中一时间乱了阵脚。 “慌什么?!我们有五万援军!现在打得到你们头上吗!”皇帝把桌案往前一推,桌上器具文书摔了一地。 七嘴八舌霎那间安静。 “父皇说的对,将士在前方浴血奋战,我们不应在这时候自乱阵脚。”秦琤沉声道。 慕长清上前一步,道:“太子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弄清敌军意欲何为。” 突然之间,嘶哑声音从殿角落冒出。“我们之中必有内鬼。”‘丧气话’老臣道。 此话一出,满殿寂静,气氛骤然紧张,群臣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出。 白衣少年从殿中走向阴沉的角落,对着人群之中的一人,劈头一问:“李韦展人在哪里?” 几官转头互相看对方,不知秦琤在跟谁说话,未几,人群中缓步走出布衣老者,面容苍老,相较别的背部佝偻的老臣,他的腰杆挺得直直的,军人风范格外突出。 “这是我最后一声叫你老师!”秦琤更大声地说道,声音在宽阔大殿中显得尤为突兀,他用着几近呵斥的口气说道,“告诉我,李韦展在哪里?” 李建威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雄迈,吐纳出的每个字都像是在肺腑之间蕴藏了一个世纪,他缓缓道:“老臣不知。” 秦琤冲上前一把抓住李建威的领口,这个十年前只到李建威腰前的少年如今比他高了半个头不止,秦琤眼中满是怒火,手握成拳,咬牙切齿。 慕长清急忙拦住,一手钳着秦琤的手,低声呵道:“别冲动!” “阿琤!”不知何时来到正殿中的皇后携着秦年制止道。 秦琤这才松了手,隐忍不甘,退回原处,垂头不语。 “太子,把你母后和妹妹带回屋。”皇帝发话。皇帝知道,这个殿中最不能怒不能慌不能乱的就是他,他的国家陷入水深火热的困境中,就算秦琤也失控冲动了,自己也一定不能表现出一丝惊恐慌乱,谁都可以退后可以逃,独他不行。 分卷阅读259 他的朝臣、子民都在看着他,俯仰着他这座泰山,即便他真的害怕,就是装也得装得神情沉稳。 秦琤闻声没动,秦年略有顾忌,还是走过来轻声喊了一句“哥哥”,他还是没动没吭声,最后皇后过来扯着他走了。 皇后不甘又被皇帝喊回去,但这时候谁都怕皇帝突然的奔溃,皇后最知他心,一声不响地回去了。 人都会有被压垮的那一刻,任谁都恐惧,众臣心中最多的无非是恐惧,可那人不是,他是万人之上的天选之人,与神灵心意相通,就算他的国家湮灭沉入一片死海,也只能是他高举火炬点燃最后一颗星光。 皇后牵着秦琤和秦年的手走,她的手指修长好看,保养的很好,手却很冷,凉意传到秦琤手上,他忍不住用力地多握了一握,试图传递热量。 三人走到屋门口,皇后到底忍不住问道:“是不是出事了?” “没事,就是几个老臣爱闹,吵了几架,没事。”秦琤朝皇后笑了一下,挤出的这个笑却让皇后感觉有什么正一鞭一鞭被抽打在她的心头,疼得窒息。 秦琤最后投给了秦年一个短暂的目光,送她和皇后回屋后,走向廊下。 硝烟从北面漫起,一瞬他仿佛真的能听到不远处号角声凄鸣。 秦琤的怒火无处发泄,一拳头一拳头砸在柱上砸个不停,直到被来人抓住手腕。 “阿琤。”皇帝心疼喊道。秦琤停下动作,手骨处留下大片红印和痕迹,石柱却丝毫未损,燥热的风吹开他的发,眉目蒙着一层阴翳,他把头撇向远方,不让红了的眼眶被皇帝看见。 “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吗?”他咬唇道。 皇帝缓缓地摇了摇头,启口道:“我们所有能做的,都做了,成事在天,现在……只有等。” 他不可置信地摇摇头,快速道:“只能干等?我什么都不能做?!” “阿琤,每个人都是每个人的使命,将军保家卫国,皇帝勤政为民,每个人能力所及不同,既然成平去打这一战,我们就要相信他,我们有我们自己要做的。”秦琤听完这番话,知道皇帝此刻不再是以天子身份跟他说话,而是以一位父亲的口吻告诉他人生之道。 “什么要做的?我可以做什么?” “你要保护你的家人和朋友,你的母后,你的妹妹都需要你。” 秦琤闻言一怔,方才眼中的热切和激动消退了大半,愣愣地一点头,又倏尔抬首问道:“那您呢?” 皇帝温和笑了笑,将沉重的手搭在秦琤肩上,秦琤从未感觉到他的父皇竟真如泰山北斗那样坚韧,他道:“朕说过的……朕……要保护朕的子民……朕不能走……朕要留在这里,战至最后……阿琤,你能明白父皇的心吗?你一定能的……为父深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阿年,更对不起你母后,可朕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朕对得起苍生!从朕登基的第一天,到朕入土化成一堆白骨为止,朕没有一天辜负过朕的子民,没有辜负过朕的天下!”上了年纪的皇帝说到后面,情绪激动,有些喘不过气,那颤动的声音在秦琤的耳边回荡,无声息地撼动他的灵魂。 他是他的父亲,是全天下百姓的神,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但就算是神,也有做不到的事吧。 守城 金乌西坠,临天城边厮杀蔓延。 于晁赶来,与东面的援军一起夹击西南方向的敌军。 马蹄下扬起的尘沙将青天颠倒成黄土,两方对抗不相上下,敌军涉水踏岸来略显疲态,被夹击着攻打并不占优势,东面援军意志高昂,杀敌千万,于晁只有一万人,势力单薄,敌寇正面战场攻击狼狈,向后撤退——杀五万难!杀一万人还不容易! 敌军忽然间转变策略,后方领军突然冒出,向于晁方向大肆进攻! “贼子首领朝我们这来了!”前方士兵大喊道。 原先于晁的军队只扫除零零碎碎的残兵,敌军的主力不在他这,于是便可轻轻松松斩灭。 于晁提高声音道:“调整状态!给我杀——” 可奈何如何以一敌十,于晁眼睁睁看到自己的一万士兵付之东流,敌军摆脱东面军队后转战北面,简直单方面屠杀。等于晁反应过来这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撤退了——胡人的大刀横在他的脊背,没有杀他,以他听不懂的语言简单快速交谈。 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无非就是将军队首领压下,作俘虏,或者让他臣服,去领敌人的军队,为他们打天下。 于晁心一横,夺过敌人的关刀,手一拉,不过碗口大的疤,鲜血从脖颈喷涌而出,身首分离,人摔落马下。 成平从敌军开始转战北面的时候就明白了——原来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栖清宫,不是皇帝,是皇城!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分散自己的兵力前去营救,折兵赔将依旧扭转不回局势。 “将军!他们来了!”在城头喊话的士兵是个新来的,言语中透着浓浓的恐慌,他才十六岁,是前几天紧急征兵刚抓来的。 分卷阅读260 “五——百——步——”他身边的老兵沉稳喊道。 成平高举军旗,高声道:“准备——” 剩下不到八千士兵,两千都是新抓来充军的。他们屏息凝神,悬着心等待着。 “三——百——步——” “怎么这么快?”身边的新兵忍不住问道。 “他们被我们的援军追赶着!”老兵回答道。 成平冲城头大喊:“敌军多少人?!” 又一士兵从东面城头喊下:“粗略五六万!” “援军呢?” 又一声音从正城门上传下:“一——百——步——”同时另一边声音:“不知道!太远了!” 成平点了点头,扬声道:“弓箭手准备!” “五——十——步——” 成平挥手,拉长着声音嘶吼道:“放——箭——” 被后方追赶向前的敌军马不停蹄,箭疾射下也无从躲避,前方一批率先倒地。 “放倒多少?” “报告将军,七千到八千!” “继续放!”成平刚说完前两个字,忽被一阵呼喊声打断。 “什么声音?”不少士兵也问道。 城头西面士兵报告道:“是援军!北面来的!” “胡说!北面哪来的援军!” 西边城门大响:“成将军请开城门!玄武军前来支援!”“成将军请开城门!岩龙军特来增援!”“将军请开城门……” 是成平舍弃的那些军队,他怀疑他们之中有领军将领反叛,故干脆一个不用。 “将军,北面援军在城外杀敌了!” 另一边声音:“将军,开不开西城门?!” 正面城门正在被敌军强硬地冲撞着,发出巨大的响声,吵得成平一个头七个大。 他心中疯狂地咒骂着,他怎么知道那边的是敌是友,他怎么知道开不开! 突然身后传来惨叫,一阵厮杀,成平猛一转身,双目圆睁,那是——李韦展! 他蒙着黑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成平一下子就认得出他,此刻成平只想把他剁成肉末,碾成齑粉。 李韦展竟然匿藏在皇城里?! 李韦展率着身后的士兵,从敌军朝皇城冲来开始,就一直在城中大肆厮杀城中毫无防备的士兵,成平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城中百姓从四面八方冲出,冲到各个城门边,哭喊嘶吼着…… “放过我们吧……”有个白发老朽跪倒在成平脚边,瘦骨如柴,却不停扒着他的裤腿,不停喊着,“求求你了,开城门吧……马上就死光了……都死光了……开城门吧……我儿子都被你们抢走了……为什么还要害我们全家都死……” 不一会儿,更多几个老人也匍匐着,把头磕得满是鲜血,他们喊着:“我们半身入土的老不死的死了没关系……我的孙女才刚出生未满五个月啊……” “你们不是说要打那些贼寇吗?怎么现在自己人开始打起来了……放过我们吧……你们那些仇怨与我们无关啊……” “开开城门吧,让我们逃走吧!”“与其留在这里被你们这些人杀光,还不如让我们逃出去,说不定不用死在那些野胡人手上!” 成平身后的士兵倒下了一大半,那些百姓的呼喊求救声就在他身边缠绕着,生生掐着他的灵魂,他快窒息了,他绝望地抬头看向李韦展。 在马上的李韦展居高临下地看着成平,带着高傲,扬起嘴角,一挥手,他的士兵停下厮杀。 “成平,你弃城吧,开城门,我念一点旧情,留你一条命,逃吧。” 成平攥紧拳头,咬着牙关咬得发麻。 城门忽然大开,人群一窝蜂地冲出。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兵,看到自己的家人逃难,起了私心,将城门打开了。 成平转身大惊,身边人喝到:“谁开的城门?!谁?!” 城外有人冲进,城里有人冲出,一片混乱,哪里有人回答他。北面而来的援军快速分散成两批,一批冲进城中守卫。 一进城就傻了眼,两边都是自己国家的人,兵刃相对。 “我有三个疑问。”成平冷冷地看着他,眼中什么情绪都没有。 “死到临头,我就屈尊回答你吧。”李韦展脸上依旧笑眯眯。 “你什么时候藏在京城里的?” 李韦展一歪头,托腮道:“这个嘛……太久了都有些忘了,大概是两三个月前吧。” “不可能!你根本进不了京!” “哈哈……兄弟,话可不能说这么绝,凡事都有办法的嘛。我记得慕将军的小儿子两个月前办了个加冠礼,不是有个从北面来的队伍,说是备了好几车的大礼吗?”李韦展不用说完,成平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他就是在那时候,躲藏在车队里蒙混过关的。 “第二个问题,慕振将军是不是你害死的?” “哦?你这么说倒让小弟我受宠若惊了,叱咤风云的慕将军怎么可能被我这么 分卷阅读261 一个小角色困住?”李韦展笑意更浓,扬起的眉更是显得自己得意。 “我不想听你这些场面话。”身后兵戈不止,两面援军同仇敌忾,头尾夹击,但是效率很低,因为城里数万百姓逃跑,敌人中也有不少本国叛军,场面混乱,下刀之前还想打量清楚这是不是自己人,可对面贼子就不用顾虑这么多,不论是民是军,一路砍杀,血溅七尺。 “我都说了,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赶紧的,最后一个问题。”李韦展看到城外情势胶着,有些不耐烦。 “最后一个,你还有哪些同党?”成平盯着他,恨不能杀尽所有奸佞。 李韦展褪去笑容,面目凶狠,道:“我突然失去耐心了,果然还是死人安静些。”于是手一扬,身后士兵呼啸向前,朝成平攻去。 好似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李韦展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对了,估计这时候栖清宫那边也已经乱得不得了了,没有了武将,那个老头子估计正被我的好兄弟拿刀驾着脖子呢。” “你他妈说什么?!”成平身形一晃,险些被人刺下马。有士兵挡在成平身前,替他挨了一刀。随即北面留守城里的军队也很快弄清了状况,与成平的军队一起对抗李韦展的叛军。 成平乱了心神,怒意更甚,冲向李韦展的方向,直索人头。李韦展那张恶心的脸又露出猥琐笑意,他也不退,直面迎上成平。李韦展的功夫比成平好太多了,成平没有马上作战的经验,李韦展却是在恶寒环境呆了近十年,成平此举不异于以卵击石。 不等李韦展出手,他身边的卫兵都已上前,眨眼前,八柄長枪交错驾在成平身上,成平的士兵大喊,成平也不惧,八柄枪也震慑不住他,他用手中缨枪向那人身体刺去。 同时敌人的兵器也没有留情,两柄□□将他的肩刺穿,第三枪直索成平的喉颈,鲜血喷涌,一枪一刺宵小的手却没有停下,李韦展笑意渐消,以一种不可置信和恐惧的目光注视着成平,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成平刺得稀巴烂。 成平憋着最后一口气,花掉所有的力气扬起手向他胸膛刺去,那長枪仍插在他的喉中,肩下千疮百孔亦不比李韦展身上的少,却迟迟不肯倒下。 直到李韦展从马上重重摔下,成平的眼中满是血丝,闪着泪光,终于松开了手上的枪。一柄枪哐当落地,震醒在场的每个人,随即整个人倒下,死不瞑目。 原来,他一直都在等李韦展先倒下。 这一切在一口气还没喘完的时间内,结束了。不,百里外兵戈声不息,没有结束,只要这里一方的兵没有全部倒下,就没有结束。 逼宫 另一边,青山映金殿,绿水绕朱宫。没人再有闲心赏风景,从东面援军开始与叛军作战以来,再也没有来人给他们报信。 除了女辈和下人,其他人等聚殿一齐在等。 天神应允了他们的祈愿,终于——一个满身血痕的士兵踉踉跄跄爬上宫殿,表情万千悲切,殿中每个人在将注意放在来人身边,盯着他的嘴,凝神屏息听他吐出的每个字,紧张的样子像是下一个横刀抹脖的人就是自己。 来人直接跪了下来,一边哭喊道:“败了!皇上——!败了!”一边双手高举,面对阶上不停磕着头。 百官恐慌,忍不住呢喃道:“怎么会败了?”“这下怎么办?”“完了完了,下一个就是我们!” 皇上面色更沉一分,一语不发,却如何也掩不住眼中的悲痛,语速忍不住激动道:“败了?如何败了?败于何处?快与朕细说!” “是皇城!皇宫也沦陷了!”那人说话惊魂未定,跪在地上以手掩面,“叛军突然从城内冲出,城门打开,两方混战,最后……最后……” “不可能!我们有五万援军!”荀卿恼怒道。 “可是对方有十万余!”他反驳道。 秦琤突然问道:“你是哪个军队的?” 来人倏尔一抬首,略有迟疑:“小的在成将军部下。” “城门何时被破?那时你身在何处?东面援军如何尽数被歼灭?” 面对秦琤一连串的发问,来人语无伦次,一时竟说不出话,支支吾吾半天,道:“小的不记得了……那时满天黄沙,大概是午时,那时小的就跟在成将军身后……没看见援军赶到皇城……就……就……” 秦琤眯了眯眼,打量着眼前这个人,露出令人心悸的微笑,众臣不解,恐慌还没褪去又多了几分迷惘,脑子估计已经被兵败城破吓得不会转了,秦琤快步上前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拎起来,厉声喝道:“你撒谎!你来栖清宫所经之路必过援军处,满地尸骨未寒,军旗靡倒你说你没看见?!从皇城赶到这里最快要多久?!至今昏时未尽!你能在三个时辰内赶来?” 那人声音满是颤抖,道:“当真啊,小的跑死了两匹马才赶来的……途中无数尸骨,小的心慌意乱,根本无暇顾及路上那些……” “好,就算这些都说得通,那么——请问你身上那些鲜红的血迹几时染上 分卷阅读262 的?”秦琤抓着他转身,将他衣甲面对皇帝和朝臣,扬声道,“这么新鲜?一点殷红的黑都瞧不见,怕不是四个时辰前负伤流的吧,莫非是你刚刚上山遇到老虎被咬的?” 秦琤话一出,众人皆醒悟。来人见事情败露,一手从胸口快速掏出什么,刀光忽闪而过,速度快得晃眼,匕首对准秦琤胸膛刺去。 秦琤早有防备,在他未下手前,一脚狠狠踢在他下身要害处,一记‘断子绝孙腿’叫在场每个人都看呆了,那人明显也没料到,他吃痛,一把松开匕首,身前手一松,重重倒在地,捂住裆部打滚,没几下就被秦琤踩在脚下,大喊饶命啊再也不敢云云。 当众人的目光都关注在秦琤和来人身上时,谁也没看到一个身影悄无声息窜到龙椅边上,慕长清反应最快,大喊道:“皇上,小心!” 众人目光又一转,大殿骤然安静,只有一声铁剑出鞘干脆声,架在皇帝脖子上的,是一柄闪着锋芒的短剑。 “傅时海,你这孽畜要干什么?!”方尚书沙哑的嗓子几乎嘶吼着。 秦琤背对着皇帝,闻言几乎身体一颤,脚下还有一个渣滓,他身上没有武器,他不能松腿。 傅时海藏了武器,也是准算了时机偷袭,他拿剑架着皇帝脖颈,面目狰狞,似笑却恶狠狠地瞪着阶下,道:“方千峥,你这老不死的没算到我走一步吧?哈哈哈,我想干什么?你们莫不是没看出来吧,好,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我在逼宫造反!哈哈哈哈哈……” “是你……”皇帝没有露出恐惧的神色,只缓缓吐道,“是你……给他们通风报信……是你……” 傅时海睥睨众臣,又高傲地瞥了皇帝一眼,满意地笑起来:“不错,是我。如何?你心里是不是想,真是瞎了眼了宠幸我至此?哈哈哈,你当真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你这个狗皇帝害我父亲入狱,害我妻儿奔逃丧命,你知不知道这天下有多少人巴不得你死?我今日就要当个弑君叛国之人叫那些敢说不敢做的人看看什么叫做敢为天下先,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忽然冷锋一闪,‘咣当’一声短剑从傅时海手中滑落,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怒目圆睁,看着自己胸口喷出的鲜血满是震惊。 何人?慕长清还在远处,他离皇帝的距离根本来不及救,秦琤还在制服伪信人,在场哪里还有武将?是谁竟能在惊魂一刻斩杀傅时海? 秦琤生生把脚下人踩晕过去了也或许是踩死了,他转过身,惊诧的双目映出的那人正是自己的老师——李建威。手里拿着的不是别的,正是平日里教训弟子用的戳背神器,长戟是也。 戟尖已钝,不能杀人,早就不算把武器,李建威有事没事总喜欢拿在手,戳戳不听话学生的背。 年岁已大,身手却没不慢,在傅时海夸下海口的时候,李建威就在他身后了,只听了他三两句狂言就忍不住戳死了他。 长戟年岁也大,许久再见血,老骨头禁受不住,戟身一折,果断地西去。 皇帝神色自若,面对这个大势已去的宵小之徒,不知他有没有断气,还能不能听到,只沉声对他说道:“你这是被奸人离间了……傅泰贪禄受贿,施压百姓,使民生凋敝民怨沸腾,府中搜出万两黄金,证据确凿,付司详查,你父亲万死之罪,朕只将他打入天牢,你以为你是怎么年纪轻轻当上宰相的?你母亲和妻子以性命相挟,留你一方存活之地,你夫人已有身孕,朕不忍心殃及无辜,你夫人执意离开,你就不曾反思过是不是你自己的过咎?朕有心留你一条路反倒‘苦’了你了?” 傅时海还没断气,双目紧盯着皇帝褶皱的面容,挣扎着还想说什么,刚出口两个字,李建威手中长戟变短戟,又一次刺向身体深处,傅时海痛苦地闷声胡乱说了几声,谁也听不懂,又一刺,倒地不起,这次彻底断气了。 众人尚惊魂未定,此刻见贼子落败如梦初醒,一跪二磕头三呼着护驾有失,请皇上降罪。 几个太监涌上来,颤颤巍巍把傅时海的尸体从皇帝身边拖下殿,无辜金碧染脏血。来来回回将地面那被踩昏的仁兄也给处理了,断了的长戟也给扔了,地板也擦得干干净净。 众臣稽首未敢起,一直扒在地上不敢抬首也不敢吱声,用小眼神偷瞄皇帝的脸。 皇帝尊臀落座,大手一挥:“众爱卿都先散去,战事未定,万分都不可松懈。” 众人唏嘘散去,见李建威要走,秦琤转头同龙椅上的人做了个眼神交流示意,追出宫去,连忙喊住:“老师,留步。” “太子。”李建威停步转身,不紧不慢行礼问候。 “学生不对,秦琤自愿领罚。” 李建威只呵呵笑了笑,捏着胡子摇摇头,道:“君臣有别,在朝上,您是太子,我为臣子,何来对错?太子心系家国,臣等喜乐不及,不必如此纡尊降贵向我道歉。” “不,那样对您,实在太不应该了。”秦琤愧疚道。 “我不过是斩灭一个傻子奸佞,太子就不怀疑我是内奸了么?”李建威话中带笑,打趣说道。 可秦琤无论如何也笑不 分卷阅读263 出来了,只讪讪道:“您知道的,我们怀疑领军的李韦展已经叛变了,而且在我们推举谁领兵作战皇城时,当时……您站在傅时海那边。” 李建威若有所思,最后一摊手,直言道:“我没你那么心思缜密,我只是真心觉得成平不行,遇事太急太浮躁,脑筋太死,成不了领兵之人,两方相较,我就选了那个小辈。至于那个傅时海么,在方尚书没喊他名字的之前,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李公的实诚劲儿令秦琤一时语塞。 “天色渐晚,太子尽快用膳吧,保重自己身体才是。” 满殿素裳白衣,慕振将军升灵一月将满,许多官吏行过晚膳,自己屋中没家人呆不住,纷纷来到正殿上翘首以盼。有的也直接走到宫城边上瞭望,望着不知边际的夜色和归家的漫漫长路。 皇帝去了栖清宫中的高阁,小阁子里没有什么稀罕宝贝和装潢,几件器物摆放也不算规整,只一处好,便叫人眼穿肠断——此处看往国都的风光极佳。 可此时,再没有看到城头燃起曾经夜夜不息的高高灯火,高阁之上,伫立远望的那人,朝如青丝暮成雪,华服褪尽,也不过肉体凡胎尔。 夏天过了多少?意识有些模糊了,记不清了。以前虽热,但总是懒懒散散不知觉间过完了,回首也未曾觉得有多厌恶。而今掰着指头算日子,竟好似怎么过都过不完这个冗长烦躁的夏天。 “太子,天下人真如傅相说的,那么厌恶朕吗?”皇帝站立良久,转过身负手坐回座位,轻叹一声。 秦琤坐在一旁,原本发着呆,被皇帝一发问扯回现实:“父皇,根本不是的,休要听那小人的片面之词。” “或许他说的真是对的,背后诟病朕的肯定不少……唉,都说为君者大公为民,何为公呢?除暴安良,抑强扶弱,哪个又算得上真正的公?天下哪里来那么顺心顺意的事?有人得到益处,另一些人就必须接受罹苦,这就是公平——公就是私,朕也改变不了这样的规律,朕不是神,朕也想享极繁华,朕也想国泰民安……” 秦琤不理解,他不明白父亲的话,不明白私公混搅一谈,何为公就是私,他只看着黯然神伤的皇帝,没有回答。其实他不知道皇帝是不是为天下人所诟病,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杀皇帝的头,为何而杀,他只知道他是他的父亲,如高山景仰,如长河奔腾,脚踏泱泱国土,掌权巍巍皇权,虽无法寿与天齐,至少能让百姓记得,青史垂名。 “父皇,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母后,照顾好妹妹的。” 皇帝走到他身边,用手搭在秦琤的肩上,拍了拍肩,道:“还有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秦琤抬首看着皇帝,眼中流转过温热春水,重重一点头,随即绽开一个温柔笑容。他的笑,像春日辰光照得百花尽开,点燃心中沉寂已久的星火,熔岩化冰山,满腔沸腾。 东风催梅熟,吹落星湖,拨云破雾八万里,推着朗月一轮却不肯走。 秦琤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好几天没日没夜的忧思绕骨穿肠,身体状态也十分的糟糕,迷迷糊糊感觉有人为自己盖了薄被,秦琤翻了个身,动了动唇,似前方一场美梦袭来,他睡得更沉了。 他依稀记得这个夜晚房门之外吵得很,睡梦中的他蹙了蹙眉,该不会又是那些朝臣在吵个没完没了吧,他想着,不管了,索性由他们去吧。 等他再一次醒过来,夜色浓得正好,不见五指,太久没好好安睡的他虽只睡了几个时辰,却感觉身心愉快,他第一个反应是,几更了? 外面吵得不可开交,怎么回事?秦琤推开门走出去,正殿竟仍灯火通明,视力绝佳的他一下子就可以看到殿里人影攒动。 他脑中嗡的一声,暗道一声,不好,出事了。起步飞快跑去殿中。 报信 秦琤未进殿就看到殿中地面一块白布盖着什么,他骤然停止疾速的步伐。 他已经对这块白布产生了阴影,白布下的‘东西’他更是不想再看不想听。殿中百官的嘴动个不停,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一片空白,进殿后他下意识地搜索熟识的身影,看到不远处慕长清脸色也差得吓人,本没有资格上殿的周启衡竟也站到了慕长清身边,这让秦琤愈加的不安。 “太子,你知道出什么事了吗?”反倒是慕长清先开口问他,秦琤一怔。 “你们不知道吗?那你们大半夜站殿里吵得天翻地覆干嘛。”秦琤更是感觉莫名其妙。 “不懂,我来的时候殿里已经站很多人了,很多也是我来之后才来的,咿咿呀呀鬼哭狼嚎半天,愣是没人敢上去揭那块布。”周启衡道,嘲讽的口气似是自己敢上去揭开一样。 秦琤斜了他一眼,没回他,慕长清也不说话了,秦琤只把手放在他肩上拍了拍。 看来他们是在以这种方式的抗议‘请’出皇帝。 如他们所愿,皇帝睡梦中惊醒,着龙袍,匆匆戴上冕冠,赶到正殿时气息尚不匀,看到白布掩尸,脸色就更加苍白了 分卷阅读264 。 一如慕振将军身上那块白布,是国恨家仇的起始点,再看到这样东西,无形的恐惧笼罩大殿——他们不能再失去什么了,如果皇城被占领,剩下能保卫这个国家的只有他们自己的身体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命人揭开白布。秦琤和慕长清都下意识地去闭上眼睛。 只听一句“李将军?怎么是李韦展?”众人大惊。闻声秦琤定睛一看,那尸体竟是李韦展。 “人呢?运送尸体的人在哪?在殿里吗?”皇帝心中又惊又喜,忙问道。 “禀皇上,不在,奴才让他在宫外候旨。”角落一个太监回复道。 “快!把他带上来!” “喳。” 未几,一名妇人携着一女童进殿,衣裳整齐却风尘仆仆,步伐缓慢,虽秦琤瞧着眼生,在殿的不少人却认得出,这是一对母女,是成平的妻儿。 小女孩在宫外等了半天,趴在母亲的肩头休憩,等到深夜才被召进宫,满脸倦色和困意被头一回见到的华丽的金殿驱赶得烟消云散。 成夫人将女儿的小手攥得紧紧的,看得出二人都十分的紧张,成夫人拜见皇帝时庄严叩头行礼,她的女儿在左后侧照着母亲的样子也认认真真做起来,余光在殿中四处乱飘。 “免礼。”皇帝端了几分样子,道,“朕认得你们,你们是成爱卿的家眷,可是成爱卿托书,让你们来找朕?” 成夫人欲言又止,又微一摇头道:“没有手书,夫君让我带话给皇上,夫君他……他……”话已说不出口,众人心中已经明了——成平已经牺牲了。 成夫人眼泛泪光,强忍伤悲,道:“孩子还小,她还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奔逃了四个时辰,还望皇上成全,先将小女安置回房,我……我再把发生的事细细说与皇上听。” “来人,将成卿的爱女带下去小心照料。”皇帝十分慷慨地答应。 女孩见陌生人上来要拉走她,胆怯畏惧,死拽着母亲的衣角不肯放,母亲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了几句,小女孩方跟着人走了。 成夫人又磕了一个头,道:“谢圣上隆恩。”见女儿走远,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眼泪倏尔流出,一面道:“他……战死了……托了遗嘱……他说:‘皇城未得保,臣无颜面圣,尸骨抛荒野,不必挂念,未能斩尽宵小奸孽,臣唯愿百死,换得海晏河清。’夫君命我带着女儿将李韦展这个叛徒的尸首送到圣上面前,也是最后留点私心让我们逃出战火,还望皇上切勿怪罪我夫君的一念私心。”成夫人将成平最后的遗言复述得一字不落,也说得真切无悔,最后一拱手叩首谢罪,动作和言语不似别家温柔闺房姑娘的柔情,分明透着烈性不屈的斗志。 此话一出,将在场所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成夫人倒也是个清楚人,虽方历丧夫之痛,思绪却没混乱,她又道:“从东面援军半路被敌人截杀后,夫君分出一半兵力去支援,他自己和剩余兵力留守城中,后来敌军大肆进攻皇城,李韦展携叛军在城内现身作乱,有人私开城门,百姓逃窜,我和小女便是在这时候被人一路掩送至栖清宫,那时,夫君正与李韦展殊死搏斗,最后……都死了……” 成夫人说完一段话,留给大家和自己喘息时间,众人不敢妄动妄言,只闻李建威一句:“愚矣愚矣。”语气中没有谩骂之意,叹息和惋惜易闻得。 这声叹让秦琤一下子想起李建威对成平的评价——此人不行,遇事急躁,成不了领兵之人。如今再说些什么都为时已晚了。 成夫人接着说道:“后来,我们一行人偷偷出城,躲在西面郊林里,在城门打开之前,北面有为数不多的几支支援军赶来,他们正好在西郊林留了十几匹马,我们潜进树林深处,抓了马,城内外一片混乱,东面援军压着敌军逼近,北面援军突袭敌人,叛军作乱,百姓流窜奔逃,一时间难辨敌友,很多人都是死在自己人刀下的,人越杀越少,城里的兵都被杀光了,东面援军眼睁睁看着自己把他们逼入皇城中,最后占领了皇城……我想进去的……成平还在里面……连尸骨都没办法好好入土……连家都不能回……”成夫人抓着自己的衣角,也狠狠地抓疼了不少人的心。 “我们的援军是不会看着他们侵入我城的!”慕长清高声道。 成夫人含泪点了点头,眼底是汹涌的悲痛,她道:“我们的军队剩下不到一半,当然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我们的军队打算硬冲进去,可是当第一批和第二批人马冲进去,皇城突然爆炸,一声惊天巨响,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城内升起滚滚黑烟,进去的人都再也没出来,那时候我已经失控了,一个老人家拉着我不让我往里面冲,若是我冲进去,只怕也变成一堆焦灰……” “怎么会这样?突然爆炸?!” “火藥,有人提前在城里埋了火藥。”秦琤说道,李建威在秦琤的对面点了点头。 “是李韦展这老狗吗?”殿中又一人发问。 满堂寂静,这个人是不是李韦展已经不得而知了,眼下更关键的问题是,这个人究竟站哪一边?敌我 分卷阅读265 双方都在城中,点燃引线火藥爆炸,是哪种方式用不得,非得用这样玉石俱焚的办法让两方都全数消亡?秦琤脑海中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他两边都不站呢?如果他既叛了自己的国家又骗了狄寇,等敌我斗得两败俱伤,而这个人闲看鹬蚌相争,再坐享渔利,最后建立一个自己的政权呢?这个人是谁? 秦琤正胡思乱想,成夫人又开口接着道:“后来,我们没有接着等,我们一行人马不停蹄地逃,最后只有我和如儿一起到了这里,其他幸存者分别逃向更远的地方。如今夫君尸骨未殓,国土未收,望皇上千万为我们守疆土定安康!” 秦琤不知身为皇帝的父亲作何感想,但他知道皇帝绝不比自己少半分难过,百姓逃亡,心里想的不是投向有君主的地方,而是想方设法逃向天涯海角没有战乱的地方,然如今民心尽失,兵败如山倒,国之将倾,覆水难收,怨不得别人,享极万人之上也要捱得了众叛亲离。 “成夫人放心,成将军以身殉国,朕绝不会让他白白牺牲,定要叫那些贼子碎骨粉身!” 成夫人再拜。 “那京城是守没守得住啊?”一官忍不住问道,有人也跟着问道,殿里一阵骚动,却迟迟没有一个肯定的回答。 “尊夫人不是说了吗,她也没有看见爆炸之后发生了什么!”“都埋了火藥了,我们这次不会又……” “夫人此行艰险,这几天务必好好休息,不要再担心外面的事了。”皇帝言于此,成夫人是个明白人,毋需点破便先行告退。 或许是因为成夫人在场未敢闲言,又或许是众人一时半会难以接受京城也败了这件事,成夫人一被皇帝请回屋中好好安定休息后,金殿哗然,眼下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替旧臣报仇雪恨,还天下太平江山绵长,笑掉大牙。 “你们大晚上没事瞎嚷嚷什么,是不是非得把我折腾到棺材里去才肯罢休啊!”七嘴八舌骤停,一看来人——长者挥着拐杖活脱一副要指点江山叱咤乾坤的样子冲着声音最大的那个官员扬起拐杖,而后又想起龙颜在上,对皇帝作了跪拜后也伫在一旁才忍着没发作。 长时间的沉默让众人无所适从,因为突然现出个‘阎罗王’,光是气场都叫人退避三舍,此阎罗迈出一大步,拱手道:“皇上,臣虽已到了半截身子入黄土耳目聋哑窗外事的年纪,但国家存亡危机之际,臣不可再不言了。” 长者一转身,声音不知比刚才高出个几度,接着道:“如今还没到胜负已定的局面,你们呢?外面的士兵还没说什么,你们自己倒是先个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了,就你们这样,就是能赢,也被你们活活哭丧成死局!” 众臣被长者劈头一骂,气氛更僵了,大气也不敢出,有的甚至手脚冒汗。 “长者有何高见?”皇帝倒也不怕僵不僵局的,发问道。 “高见谈不上,臣只知道尽人事待天命,若是上天要我国亡,臣也认了,倘是我们连能做得到的都没有做,连挣扎反抗都不会,白给贼人送命,还要怪天怪地哭时也命也,活该你们丧命!”长者继续开嘴炮轰众人,好在皇帝脾气好得纳四海揽九州,否则单凭这几句话就够让长者死一千次了。 盖是觉得自己死到临头索性野马脱缰,一个胆子大的官吏叫嚣道:“你以为谁都是你不怕死的吗?我们难道不想赢吗?我们难道期盼国破家亡吗?现在我们一败如流水,怎么赢?怎么赢?!你只会说这些屁话,怎么做能赢,怎么打能赢你倒是说啊!” 长者听完这些话气得连棍子都不要了,直接准备把身子扑过去打算与他共赴黄泉大道,幸好被几个人拦住,劝了半天好话。 其实他的话倒也说到秦琤心坎里了,动听的鬼话谁不会说,哪个人不是急得焦头烂额?中听的一句也没有,但秦琤也颇为理解他们中每种人的心境,像普通朝臣那样心急如焚的,像出言不逊的那位官员破罐破摔的,像长者那样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这些热得冲脑冷得伤肝的情绪他都能理解,因为这些情绪他或多或少都有,可是他和他的父亲一样,他不能将这些纷杂的情绪说出来,他肩上也有重量,虽不可与皇帝相称,亦要让自己的身躯撑起一方天空。 “好了,都不要吵了,大家现在都沉下心来,我们还绝没有到放弃的时候,不要忘了,我们还有南面的援军,就算是失了京城,又何妨?下一战在此,朕亲自率兵出战,敌亏我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必讨他个弃甲曳兵!”皇帝这番话无疑给在场大家吃了一份强心剂,不吃也得吃。 一声“各自回屋休息”将人心涣散的众人斥散,各怀心思离开。 之后的几天,伫城的士兵依旧值守,没有烽火没有硝烟,贼子没有进犯,派去探查皇城状况的人也再也没回来,日子变得安宁,京城是败了还是没败,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 秦琤开始害怕,这难能可贵的安宁往往是腥风血雨的前奏。大家没有一个有心情享受这份美好,这些天,他不知道他的国家怎么了,四处阴郁,无处可遁,所有人都浸在悲哭中,所有人都身着丧服,所有人都是一张落魄失 分卷阅读266 望的脸,他讨厌身上的缟素,他不知道这身丧衣仅仅是为了祭奠已故的慕振大将,还是在提前为他命数已定残喘苟延的国家尽忠尽孝。曾经他是那么喜欢明朗的白衣,如今只想撕开这一身麻衣。 明明他要跟他的妹妹一起观山海看日月,还要跟两个兄弟一起举酒对月饮山河,怎么会这样…… 他想奔逃,想嘶吼,想哭。 公主 南境的士兵到栖清宫的当天,领兵将领安超明参拜皇帝,宫城外浩浩荡荡士兵罗列让人看得不由心安,然这只不到三军将士总人数的五分之一,皇城外那一战的近十万大军恢宏气势绝不是如今城外这五六万可比拟的,可谁能想象到最后滚滚大江东去的壮阔,顷刻间化成白骨携着黄沙消散云烟。 南境援军被分散成两大批,主力留守栖清宫以防生变,另一部分前往北上看看能不能与东面援军汇合。敌我双方都损伤惨重,现已进入疲态,在没有调整状态前不会轻举妄动,但皇帝心里清楚,此战拖的越久,军民心中越疲,到时候紧张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越是容易出现差池。 晚上,皇帝、皇后和秦氏兄妹久违聚在一起吃饭,桌上没有什么山珍海味,都是些平常菜色,烛火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火苗平静得就似连外面都无风无雨。 皇帝先举杯,笑道:“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今天不谈国政,只说闲事。” 皇后略显愁容,但也提了一些精神气,不愿扫兴。秦年坐在秦琤身边,应该也是知道外面的局势,余光瞅了秦琤一眼,乖乖地坐着没说话。 秦琤一微笑,桌下悄悄一握秦年的手。四人围坐一圆桌,再无君臣再无贵贱,执箸添菜,言笑晏晏,没人间烟火助兴,蝉鸣却响个不停,窗外晚风暖软吹过耳,灯花雀跃闪跳,秦琤想,这样就很好,不分开都很好。 晚宴上,秦琤时不时说些趣事笑话,说有次周启衡偷喝了他叔夫藏在地窖下面的酒,正逢雨天结果不胜酒力走路摔到马厩沾了满身马粪,落得一顿痛打,说有次跟妹妹去放纸鸢放到树上,偷偷拿了李公那根快生铜锈的长戟挑了下来,万幸没被发现,秦年听了直笑。 说来也奇怪,平日里这些话秦琤当着父母亲的面是千不敢万不敢说的,今日却一股脑儿把这些不光彩的调皮事全说尽了,也不怕责罚。 皇帝听了也没说什么,偶尔一蹙眉后又很快释然了,有时还真被秦琤说笑了,同皇后一起又无可奈何又感觉好笑,甜蜜地对视几眼,心中一齐感叹生下的这对小机灵崽。 四人心中都有意,天下终无不散之宴席,只恨时光不能再慢一点。 明月姗姗来迟,清风入喉微苦。 秦琤将母女两人送至房门口,便被皇帝拦下,让秦琤先走。 秦琤一向只安自己课业,也不管国政朝堂,可经过这些日子,他似也生了一颗愁天愁地愁国家的帝王之心,开始揣度人心开始多疑,从最初议事的大臣到身边的老师甚至是长者,他都要埋下怀疑的种子,风吹日晒生根发芽,过得他好不自在。秦琤情商很高,交涉能力也是鳌里夺尊,他早已猜出他的父亲此夜此宴想要做什么。 秦琤就站在房外不远处,拿着晚饭剩的一小坛酒,一个轻功翻上树,坐在树干上举酒对月。 他很少在这看月亮,总觉得没有家乡的月亮圆,他自嘲地勾起嘴角,哪来月亮不一样圆的,于是咕噜咕噜两三口酒下肚,再抬眸看月亮竟被一片模糊氤氲罩住了,这么朦胧的月光他倒是第一回见,景色倒是不错,就是树上虫子有点多,好像有几只往他裤腿里钻了。 屋里很快传来争吵声,有东西被摔落地的声音,秦琤闭了会眼,抬手将最后一口酒饮尽,从树上一跃而下。 恰逢秦年推门跑出,撞了个满怀。 “怎么了?”秦琤将她揽在怀里,温柔的声音比风还轻,“眼圈都红了,跟哥说,是不是父皇骂你了?” 秦年摇了摇头,抓着秦琤胸前衣裳,抬起头泪光迎着圆月,她的双眼正好将那轮满月一滴不露全装下,映入秦琤眼帘,闻她道:“哥哥,我不要跟你们分开,父皇要赶我们走,我不要走。” 秦琤几不可闻地哽咽一声,又摸了摸秦年的头发,道:“嗯,不会分开,咱们一家人不会分开的。” “可是,父皇母后又开始吵架了,父皇要我们离开这里,母后不肯走,他们吵得很凶,砸了一地东西,我……我跑出来了……” “阿年乖阿年不怕,哥哥进去劝,好不好?”秦琤帮秦年擦了擦泪眼。 “不要,他们会拿你撒气的,他们会说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 秦琤看着秦年替自己着想的模样,心中直泛甜,笑道:“好,那哥哥陪你。” 秦琤担心在树下会招虫咬,于是将秦年带到檐下休息的横栏边坐下,自己跑走又跑回,不知从什么地方寻摸回一个蒲扇,坐在秦年身边,像个老爷爷一样有模有样地扇着蒲扇帮她散热。 “哥哥,我知道外面在打仗,死了很多人,母后也跟我说 分卷阅读267 这几天不要去打扰你和父皇,母后说我们的家没了,父皇要去夺回来,是不是,哥哥?” 秦琤平静地嗯了声,天气燥热又喝了酒,脸色浮上红晕,眼神恍惚,不知看着月亮还是远方。 身后还是阵阵争吵声,秦年又问:“父皇要把我们送到哪里去?” “不知道。” 二人安静下来,听到屋内皇后坚决拒绝的声音:“我不离开!郢王暗杀天子我没走,京城暴民之乱我没走,六宫乱政我没走,这次,我也绝不会走!” “可这次不一样!”皇帝喝道,秦琤听得出他很生气。 “有什么不一样?哪次你出事我离开过?这次凭什么要我走?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肯苟活?” 皇帝放慢了语速,沉声道:“这次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我可以让你们安全撤离,等我打完仗,就把你们接回来。” “如果打不完呢?如果你回不来呢?我和孩子们逃到哪里去?有什么事我们不能一块担着吗?”皇后已有哭腔,大喊道。 “可孩子们怎么办?阿年还那么小,阿琤才刚成年,你忍心他们跟着我们受苦吗?” “我们可以把他们都送走,送到安全的地方,对了,昌礼府,我们可以把他们送到昌礼府,是我堂哥的地界,那最靠南,没有战乱,怎么样?” 一个身影扑进门,秦琤激动地抓着木门,喊道:“不,母亲不走,我也不走!” “阿琤!”皇帝怒斥道。 秦琤身边又多了一个人头,蓝衣小姑娘也闯了进来,她道:“我也不走!” “胡闹!简直胡闹!你们一个个……要气死我是不是……”皇帝后半句未出口,先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感觉一阵呼吸困难,秦琤和皇后急忙去扶他,皇帝闷吐了一口黑血。 “夫君!”“父皇!”众人疾呼。 皇帝被搀扶着坐了下来,皇后帮皇帝顺了气,皇帝缓了一会,有气无力道:“你们……还听不听朕的话了?!” 皇后心疼得不得了,这时也没逆着他,秦琤也点了点头,服了软。 偏偏秦年硬气道了一句:“不,我不走,我哪儿都不走,我要回我的家,我哪儿都不去。” 秦琤和皇后都怕这几句话又激了皇帝,连忙看向皇帝,皇帝倒是没有再吐血,只眼神复杂看着秦年,动了动唇,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召了太医来给皇帝看病,太医只说龙体无大碍,只是气虚,再加上近日没有好好睡眠,心神难安,思绪顿塞,郁结于体。服了药之后被皇后安抚着睡下了。 皇帝一觉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外面怎么样了,在旁伺候的小太监说无事,皇帝便释然一笑,又吩咐皇后告诉两个孩子昨晚吐血的事不可告诉别人,龙袍一披,又跟没事人似的去早朝了。 早朝也没什么内容了,相比之前的兵荒马乱,现在殿中可安宁多了,一个个手藏衣袖,俯首听命,百年难得一见的安分样子让皇帝一早上讲不出几句话,几个老臣间对视更像是一眼万年惺惺相惜,被等待着的时间往往才是使人最煎熬的。 秦琤心神不宁,下了朝便路过练武空地,便看到慕长清正在教着周启衡练武。 “你们在干嘛呢?”秦琤瞧见那书生模样连长刀都提不起,马步更是扎得跟闺中大小姐给人请安似的,两人停下动作,纷纷行礼问候太子,秦琤蹙眉问道,“长清,你今天怎么没上朝?” “没看到呐,我一整个早上都花在给这个婆娘教武功去了。”慕长清道,刚说完便被周启衡推了一把。 “喂,说谁婆娘,怎么说话的你?!”周启衡直冲他囔囔。 “哈哈哈哈,诶太子我跟你说呀。”慕长清左撤两大步,拉着秦琤,道:“就之前提那个铁箱子,周老脚后跟一个打滑,直接给我跪下了,哈哈哈笑死我了,你说这还没过年呢压岁钱还来不及拿就先行这么大个礼,哈哈哈哈……” 秦琤唇角正欲一勾,见那蓝衣书生平日白皙的脸上生出青一团紫一团的晕色,看样子被慕长清气得不轻,憋回了笑,赶紧一拍周启衡肩膀,故作正经问道:“你无端怎么想学起武来了?” “呃……就突然想学了呗……随便学几招,兴许能保命。”周启衡胡乱答道。 往常周启衡张口说话都是千字文章一泻而下,秦琤见他这会儿吞吞吐吐,心中一下子明了。 可慕长清脑回路不带弯的,这厮道:“拉倒吧你,平时叫你练练脚力,你死活不肯,好家伙,那跟要你命似的,还说我粗俗,你不是一向看不起武人吗?咋今天脑瓜突然开窍了?”听完,秦琤直怀疑自己脑子有病,竟觉得慕长清长大了成熟了。 周启衡闷哼一声,接着甩他手上的大刀,就差抹点粉戴个假胡髭上台唱曲耍大刀了。 慕长清毫无遮掩地取笑他,惹得周启衡故意一阵一阵把刀往慕长清那耍,慕长清连连避退。 盖是秦琤懒得再跟一群智障玩,道了句找公主吃午饭,拂袖便走了。 秦琤往秦年住处去,却 分卷阅读268 到处寻不到秦年,秦琤急坏了,抓了好几个人问都说不知道,这才跑去问皇后,几番小心翼翼地试探后,秦琤方知连皇后都不知道她去哪了,命人屋前屋后大找,又不敢大张旗鼓,怕让皇帝知道,找了半个时辰无果,秦琤心急如焚,正准备找皇帝告知此事,却撞见秦年站在皇帝面前,张开手臂拦住皇帝不让他走,合着秦琤找了她半天,她在跟她老爹在殿里玩老鹰抓小鸡呢。 “……” “太子!”皇帝正被秦年折腾得焦头烂额,见秦琤来,急忙道,“快过来管管你妹!” 秦琤一脸懵,他不知道秦年在干嘛,但他知道他管不了秦年的,秦琤问道:“阿年,干嘛呢?” 秦年无视了他哥,继续拦着皇帝,道:“没有答应我我就不走!谁来我都不走!”撒泼样子任是天王老子在上都拿她没辙。 “阿琤,快把她拉走!”皇帝端着样子,外面还有几个朝臣在,秦年从退朝后就在殿后等着皇帝,拦着他,愣是把他从殿后逼到殿前,殿前逼到殿后,迂回盘旋,死活不放他走。 秦年回头一瞪秦琤,轻轻松松就把他哥震慑住了。 秦琤确实不敢‘违抗’她。 “答应不送走我们,我就不闹,不答应我就不回去,你去哪我也跟到哪!”秦年继续撒野,气势滔天,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脾气跟她母亲一脉相承。 皇帝见秦琤也不帮他,喊道:“来人!来人!把她拉下去!” 上来两个小太监,正欲将张牙舞爪的秦年带下去,秦琤一瞪眼,叫两个奴才直打寒颤,不敢动了。 皇帝道:“愣着干嘛!快把她给朕弄走!” 两个太监前进一步,秦琤挡在他们身前,他们每近一步,秦琤也挡一步,秦年还张着双臂不退不让,皇帝气得要吐血。 “太子,您这是存心为难奴才啊。” 秦琤扬起下巴对着他们,摆明一副‘对没错我就是要为难你们’的模样。 皇帝知道秦琤十成要护着他妹,那群奴才也不敢跟太子对抗,只怕再这么闹下去又要惹得殿外有心无心人看热闹,于是摊手坐回龙椅上,道:“好好,朕答应你了。”皇帝妥协,秦年身子一退,皇帝松了口气,心想还好没让这女娃子学武,不然房顶非让她掀了不可。 见皇帝让步,秦琤也忙着给自己揽罪责,说都是自己平时娇惯着她,日后必将严加管教公主云云。 皇帝听了几千遍这样的话,也不见他履行后半句,永远只贯彻了前半句。皇帝扬扬手说:“斗不过你们,散了罢,都散了。” 秦年心满意足地笑,秦琤一瞥秦年,也跟着偷笑,二人行礼告退,皇帝扶额叹息,什么孽啊。 托秦年的福,皇帝倒真没赶他们走。 国灭 而今朝中大臣如散沙,非忠胆之臣莫能守于此,殿内没有什么人了,自此皇帝允准了各位官员无需参朝,自愿原则后,殿内只有冷冷清清十几人,剩下都呆在房里混吃等死,当然,不少官员早买通了城门口的士兵,就等着皇帝这句恩赦放行的话来逃出这里。 离栖清宫较近的几个城池早已没了人迹,百姓闻风丧胆,拖家带口迁向南方,只有野兽和来不及牵走的家禽仍待在它们熟悉的家园,国破如此,如何怪得了苍生呢? 前去探路的士兵也都回来了,反馈给皇帝的消息是皇城里没有人。他们在皇城郊外的几个山林里找到了几十名幸存下来的东部援军,是军队散落的后备军。 幸存士兵说前后一共听到七次爆炸声,每次规模都不大,但每次都赔入不少的人命,可最奇怪的是,原先占领了皇城的敌军却不停地往城外跑,很慌乱的样子,自己军队在城外想进却不敢进,见敌人出来,就死命地打,城外一片混乱,城里尸体堆得比山还高,混战两天一夜,最初几近十万人的军队,如今三万不到,敌军也战力殆尽,可谁都没料到那一声滔天巨响,接着皇城四周全都被炸成废墟,火藥的威力涉及几百里,数万人的命眨眼间都燃成烟末,都死光了,没人赢了。 苦战了这么久,谁都没想到最后落得个玉石俱焚的结局。 大家都稀里糊涂的,谁也没弄明白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面面相觑,没有吱声。秦琤心中隐隐不安,他那个大胆的想法似乎是得到了验证。 现在敌我两败俱伤,而那个第三人只区区在皇城边上埋下了火藥,未折一兵一将就把面前的敌人除了个干净,如果秦琤的这个想法是对的,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秦琤蹙了蹙眉,他没有思绪,他尚不清楚他父亲在朝局上布下的势力关系,倘若是关于上一辈百年累下的恩怨情仇,他就更不知道了。 秦琤能够想到的,自然也有人想到。 李建威找皇帝呈情,把他与秦琤一致的想法告诉了皇帝,皇帝听完之后也没露出惊异的神色,如今有几人觊觎这片江山都已变成无关紧要的事了。 日子还有几天能过,心无定数。 “我们有五万援军驻守栖清宫,敌军尚有多少兵力, 分卷阅读269 我们估摸不清,历大小几次爆炸,想来敌我都已所剩无几。”李建威道,“可是如果这时候有第三方敌人袭来,便可轻轻松松歼灭异己。” 皇帝独坐房中,屏退左右:“依你之见,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朝中除老臣外,再无武将,臣愿率兵御敌。在敌军来之前,应尽早将皇上您以及诸皇室宗亲送至南面,分出兵力护送。” “不行,朕不能再退了,这次,朕御驾亲征,是死是活,朕都不会离开这里。”皇帝握紧椅子的扶手,“至于朕的家人,你也知道的,皇后性子烈,断不肯离开朕苟活,公主年纪还小,脾气犟过她母亲,太子有气魄,也可沉得下气,若是朕战死,你们定要辅佐他,将来的皇权之位必在于他。” 皇上揉了揉太阳穴,道:“他们不肯离去,一旦城破,你替朕,带着他们一起向南逃去,务必保他们平安。” 李建威俯首,朗声道:“臣领旨,势必守皇后太子三人安全。” 三日后,一切部署都已完备,所有能做的人事都已经做了,最后这五万军队是他们全部的希望,是唯一的曙光,然而他们的这一道曙光在红日初升的万丈光芒面前,卑微得像是蚍蜉撼树。 因为这一轮红日足足有三十万。 三十万人,何其可望不可及的人数。这三十万人,有大小战役之后的战俘,有城中百姓自愿的投靠,也有少数民族的归降。 西北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如同扫荡一般,走过生灵涂炭的半壁江山,无人可挡。 “钟离兄,是时候去摘摘咱们的硕果了。” 钟离觫带着他的独子,钟离央,一路朝着兵荒马乱的都城踏近,他道:“千愁也平安回来了,一切顺利,新的天地,风调雨顺,民心所向。遥遥在望。” “是啊。”朱承杞笑道,“多亏了他匍匐的两年,咱们才能这么快拿下江山,走,去接解千愁,等这一战打完,咱们啊,痛痛快快喝一把。” 当秦琤牵着秦年的小手站在城楼上俯瞰这来势汹汹三十万大军时,人都是傻的,无疑所有人都恐惧了。 皇后站在皇帝身边,自己脚都是软的,还要扶着他的手臂。 皇帝披铁甲戴兜鍪,一把长剑划破黄昏,容不得踯躅,今向死而行,没有退路便不要回头。 山林中已经埋伏了兵马,只要敌人上山立刻作出反击。 彼方旌旗高扬,踏着温血浇筑过的疆土,一步一马啸,一箭一尸骨,对于城中的五万士兵来说,他们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眼前此般惨烈的厮杀,他们也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三百年的江山,二十二代君主,无数忠良死节,慕振将军更是死不瞑目,皇帝握紧了剑柄,纵是身死魂灭,此恨难消。 羽箭如雨纷至沓来,刀刃如酒迎头大浇,城楼上的秦年看得又惊又怕,皇后攥得她的手更是死紧,出了温热的手汗。 慕长清请缨在城门作为第一道防线迎敌阵,待城头羽箭重石都耗尽,在敌军的战车一次又一次猛烈地撞击之下,城门破开,大地震怒,父仇国恨,在这个黑衣少年心中汹涌而来。 他怒吼一声,扬□□向涌入城中的敌人,血溅兵甲。 天上雁阵排列整齐,被一声声短兵相接惊得四散,最后又归于天际,弯月偷偷从云上冒出来。 秦琤手握成拳,在衣袖下拧得青筋暴起——那个平素最爱鬼怪故事练功总是偷懒的轻狂少年,被乱箭射穿在城门口。 慕长清从马上摔下,脚步踉跄没法站稳,趴在地上被马蹄踩了三次,長枪就在脚下三尺外却没够着,从肩到胸膛到腿上都被羽箭射中,满口鲜血涌出,疼得咬牙切齿,他满眼泪花,伤口又疼又辣。 慕家少年伏在地上侧首,一笑起来便能看见牙齿被鲜血染得殷红,他自嘲一想,说来惭愧,这辈子到现在还没落过几道伤呢,他父亲像他这般年纪都不知历过多少次鬼门关了,第一次战场挨伤,就哭得这么狼狈,给慕家丢脸了。 耳边风声呼啸,天地皆肃杀,他有点看不见了,不知道谁又顺手补了他一枪,后背有几个洞有多痛他也没力气去思考了,他只听见敌军朝皇宫逼近的脚步。 他铆足气力,爬了起来,没站一会儿,双膝突然一跪,朝着山河而拜,磕了第一个头就断气了,整个人蜷缩着倒了下来,很快就在尸海里显得微小不足惜了。 山海为之怒啸,赤胆照红霞。 今月满关……振吾邦…… 秦琤默念他这一句不知青天高黄土厚的诗句,长清,等我下去了,黄泉作酒,陪你醉上他几个轮回。 紫夜被几颗星火点燃,敌军向上涌入宫殿,皇后秦琤等人被文臣们拉走,一路逃向后山。皇帝冲了出去,半月前磕到案角的腰伤还没好,挥剑时还需费劲,他不再年轻,银丝白发笑他,这把长剑都在笑他,全天下都在笑他,都在盼着他死。可江山断送在他手中,他怎么甘心? 弦月爬上树梢,拉扯着少年的衣影。秦琤记得,他的父皇告诉他,一旦敌寇举兵进殿,立刻带着母后和 分卷阅读270 公主朝东面城口逃去,一定要保护好她们母女二人,这是他的责任,这是他能做的事。 山林中燃起的火花似一条长龙,疯狂地蔓延向四方,皇后和秦年随着一行人逃离宫殿,秦琤守在最后,临走前取下正殿中龙首衔着的宝剑,把剑背在身后,朝着皇帝厮杀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淬火的羽箭从四面射向宫殿,点着了紧闭的门窗,星火借着可燃物肆意燃烧,皇后和秦年被大臣们拥护着纷纷逃出宫门,树木茂盛交错造就出一场火海,秦琤奔逃出门的时候,一颗大树訇然倒下,恰倒在门口,阻隔了秦琤的去路。 火势越来越旺,浓烟呛鼻,秦琤的白衣早已脏得不入眼,他听到母后在喊他的名字,听到秦年带着哭腔的呐喊声,听到此起彼伏的“太子”声。 “太子!”门外的长者一手拄着木拐,一手挥着把大刀,狼狈而笨拙地砍断正在燃烧的树枝,妄图劈开这熊熊火焰。 自然是不可达成的,长者干脆弃了刀,撒了拐,冲进浓烟滚滚的殿中,那是濒临死亡的世界,大火烧着他的衣裳,肆意蚕食他的白发,他奋不顾身地将秦琤推了出去,自己跌入火光中。 大火烧得四周发出噼里啪啦作响,秦琤被推出的刹那,错愕地转身看着殿内的灰烟,他感觉他的身体正在被人四分五裂地拉扯,有好多人扑了上来,一边大喊着太子一边为他扑灭身上的火。 他什么都不想听,他只想确认此刻殿中燃烧着的声音,是不是长者的身体。 长者的木拐转瞬被大火烧光,秦琤被黑烟呛得满眼泪花,他被人左右驾着一路下山,像一个掏了五脏六腑的傀儡。 他还没晃过神来,追兵就已合围了过来,李建威见状立刻从皇后身边赶到秦琤的前方持刀迎敌,可是来不及了。 长戟兵无情地朝秦琤刺来,秦琤下意识地闭眼,再一睁开,一个紫紫蓝蓝平素看了就要心烦的文弱书生挡在了自己身前,秦琤还没来得及张口,周启衡就一个侧身,迎敌又替秦琤受了一枪。 这次他喊出了声:“周启衡!” 可周启衡没有应他,第三枪送到他身上,教他体验了一次穿肠烂肚的滋味。 这怕是周启衡最豪迈最英勇的一次了,他转身狠狠推了秦琤一把,咆哮道:“走啊!快走啊!” 周启衡不知道人的极限在哪,他从未没听龟老说过,他挨上了第五枪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光辉伟大,膨胀的自信心和光荣感让他觉得他还能挨上个十几枪不死。 他的眼皮好重,好想合上,视线模糊到看不清他的朋友们是否已经逃远。 他最后一念想着,也不知道秦年看到了他这么勇敢的一幕没有…… 周启衡并没有能像想象中的挨上十几枪,第八枪的时候他就倒下了。 秦琤满目猩红,他觉得自己要炸了,几个月以来体内积蓄的热火比这漫山遍野的大火燃烧地更激烈更灼人。 他发誓有朝一日要杀光入侵这里的所有人,一个不留! 逃亡 李建威率着散兵拼死抵抗,掩护秦琤等人离山,一路向南。 这场逃亡持续了很久,久到秦琤不知道龟老什么时候脱离了队伍,久到秦琤不知道李建威是怎么战死的,久到大火一路连烧了好几个城池,欲上夜霄。 早就没有了恐惧,好似拖着一具不知死活不知六感的肉体,他除了逃,什么都不会了。 身后的人,脚步不停,一直催促道:“快点!再快点!他们追上来了!”“皇后娘娘快走!千万莫回头!” 他恍若被赐当头一棒,打醒懦恧畏缩的自己,打掉太子这个浪得虚名的称谓。 他还有母后,还有妹妹,等着他守护啊。 身后的人越来越少,他知道他们一定还在为活下去而厮杀。 他视线模糊成一片,将秦年牵得紧紧的,他看见同样牵着秦年的皇后脚步一顿。 秦琤喊道:“母后!不要回头!快走!”他看到皇后回头一望,再转过来的那张脸上,满是泪水。 他不敢回头,他不知道身后是什么样的场景,是残骸还是焦土,不堪回首,身后已成了故国。 所以他没看见那万人之上的皇帝,高山仰止的父亲的头颅被悬挂在城头上,胜利者的旌旗在夜空火光中猎猎高扬。 他只知道拼命地跑,带着他的亲人,跑得越远越好,逃离着火光漫天对于他们来说只剩下冰冷残骸的乱世。 华盖星离秦琤越来越远,今夜的天空却格外低,低到秦琤感觉要朝他们压下来,对于这个十八岁的太子来说,天已经塌了。 秦琤和秦年拖着悲痛到失去气力的皇后一直向前,直到打斗声越来越小,直到他渐渐确定了身后一个人都没有了,只剩下三个人了,他才停了脚步。 偌大疆土,只剩下三个人了。 秦琤转身,朝着火光不止歇的末日天边,朝着他曾经向往过的无边江山,跪了下去。 此刻能将夜空中星子看 分卷阅读271 得一清二楚,夜空从未如此清澈过,他没力气哭,视野将前方看得很清楚。 秦琤和秦年将一语不发就昏迷过去的母亲安置在林子里,秦琤面对着落叶狼藉的地面想着,这个夏天算是过完了吗……结束了吗…… 他一屁股跌坐了下来,像是被夺去了魂魄。 秦年小心翼翼地扯了扯秦琤的衣角,她低低地说道:“哥哥,别哭了,阿年在这里……” 他停下双肩的颤抖,转过身来。 他扛过人心算计之劣,受过师友离去之痛,含泪含血真真正正体验过国破父死之恨,一路的风霜刀剑都不曾让他停下脚步,可听到这个一路上比任何人还要坚毅、还要勇敢的小女孩的话,他一下子崩溃了。 心上所有刚刚结上的痂倏地撕裂开,这种生不如死的滋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秦年抱着他,他抓着她后背的衣服,无声地恸哭。 慕振将军、成平、慕长清、长者、周启衡、李公、龟老、父皇……秦琤闭上了双眼,一张张脸庞一幕幕画面在秦琤的脑海里弥久不散。 上天在戏弄他,他一张嘴,风灌入喉头,昏天黑地的窒息感让他无处可遁,连西风都在嘲笑他的无能。 可这一隅心安处,这个无人能敌的怀抱,独他外,无人能求得。他平静了下来,枕在她瘦弱的肩上,轻声道:“阿年,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秦年坚定地一点头:“我会!” 他放开秦年,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泪光烁烁地冲她一笑,捧起她的脸,在秦年碎发散乱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三人在林子里过夜,秦琤去河边找水,兄妹俩喝了水后给母亲喂了水,早已经饥肠辘辘,可夜晚太黑了,秦琤走了几步路就怕母女二人出事,便寸步不离地守着。 皇后昏过去后就再没醒来,秦年在秦琤怀里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秦琤早就疲惫不已,他耷拉着眼皮坚持着不肯睡,可精神耗不过身体,还是昏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过来,他一睁眼就远处被燃烧着的火光吓得心头肉狠狠一揪,他低下头,双目睁大,阿年呢?! 秦琤慌乱起身,皇后还在原地昏睡着,秦年不见了。他心慌意乱大喊道:“阿年!阿年!” 很快就有了回应——“哥哥,我在这!”秦年的浅色衣裳已经变成了灰色,裙角还泛着泥黄。 秦琤激动地跑过去,一把抱住秦年,厉声责道:“你乱跑什么!” 秦年委屈地瞅他一眼,小声道:“肚子饿,我去摘果子,摔了好几次。”秦年把枣子藏到了袖子里,打开给秦琤看。 他心疼地把秦年搂了过来,低声道:“下次你别一个人跑走了,哥哥看不到你,会怕。” “好。”秦年一笑,把枣子都递给了秦琤。 俄而,皇后也醒了过来,喝了点水吃了些枣后,三人继续踽踽赶路。 他们要去哪里,前方是哪里,他们不知道,反正,这里已经不是他们的家了,他们没有家了。 等待着他们的还有一场追杀。 钟离觫、钟离央和陆衍等人朝着他们追来,要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赶尽杀绝。 他们逃不过马匹的速度,三人被逼到草丛堆里,没有退路。 皇后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狠狠瞪着陆衍,道:“是你!” 陆衍坐着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个亡命之徒,笑道:“皇后娘娘还记得在下,实乃在下的殊荣。” “你来干什么?!你要干什么?!”皇后抓狂大喊道。 秦琤不可置信,碎碎念道:“老师……你……” 秦琤从未见过陆衍这样诡谲的笑容,他心头无由恐惧,比起发生过的所有事,都没有这个笑容来得令他毛发悚然。 他笑眯眯道:“太子不要害怕,我只是来向你的母后,来要回我的东西。” “你不要过来!啊啊——!你不要过来!”皇后发疯了一般,不停呼喊着。 “云琦,你早该知道有今天!”陆衍提着皇后的衣领,把她重重地摔在地上,恶狠狠说道。 他朝着秦琤二人继续靠近,秦琤挡在秦年前头,双手张开作守护状,却已经害怕得唇齿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子,你很听话,我不杀你,乖,把你背上的那把剑交给我。”他朝秦琤又进了一步。 秦琤好不容易从齿间挤出一个字:“不!” 陆衍神色一变,皇后从地上爬起,朝他扑了上去,拽住他的裤脚,歇斯底里喊道:“阿琤!快跑!快跑啊!” 陆衍厌恶地一脚踹开她,钟离央从马上一跃而下,扬剑立刻斩下皇后的头颅。陆衍拍手叫好:“徒儿,做得不错,干净利索,不过还不够快,要像师父这样。”说罢,他的身影在秦琤身边一闪而过,在秦琤和秦年惊愕间,已经摁住了秦年的喉咙,打开了她的嘴巴。 秦琤要疯了,他大吼道:“你给她吃了什么?!” 秦年被呛到了,呼吸困难,咽下后大口呼吸了 分卷阅读272 好几次,陆衍笑吟吟道:“顺手喂了她一颗巫山果,好东西哟。” 秦琤没听过那是什么东西,他知道反正肯定不是好东西。他冲上前一把推开陆衍,咆哮道:“我跟你拼了!” 他拔剑冲向陆衍,一阵疯狂乱刺,陆衍轻轻松松避过,看到秦琤恼羞成怒的样子,还笑道:“你的武学老师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秦琤哪跟他废话,握着剑柄又是一阵猛攻,皆化为清风拂过陆衍的衣袂。 “教你看看这把剑到底是怎么用的。”陆衍腾空一脚踩在秦琤的手臂上,秦琤受痛一松手,长剑落在陆衍的手上。 只见陆衍手执长剑,身体起落间落叶飞散空中,剑锋一转,叶片尽数打在秦琤身上,秦琤倒在地上,怒视着他。 陆衍翻转着长剑,志得意满地看着它,翻身上马,悠然道:“走吧,钟离兄,两个小孩不用管了,活不了多久了。” 钟离觫犹豫着看了秦年一眼,却发现她身形大晃摇摇欲坠,弱弱地喊了一声“哥哥”后摔在了地上,倒地不起。 他们离开不久,秦琤挣扎着爬起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在地上爬着去抱秦年,一探鼻息还有气,他哭喊着推了秦年几下,秦年没醒,秦琤没顾上他的母亲,踉踉跄跄朝着远方跑去,虚弱地喊着:“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的妹妹……救命啊……” 他不知道什么支撑着他走了两天,他身后的大火还在不止息地烧着,他什么都没有了,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所幸秦琤遇上了一个肯出手相救的老人,虽不是医师,却肯收留他们兄妹俩。 秦年醒过来的时候被重重棉被包裹着,哥哥担惊受怕的面容就在眼前,他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阿年?你怎么样?冷不冷?” 秦年艰难地动了动身体,而后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着周围,昏迷五天后的第一句话便让秦琤傻了眼:“你是谁?” 巫山果之毒,忘却所有记忆,身体阴冷,不被寒死,也会因体内阴气大盛而活不过几年。 秦琤在救命恩人家中休养了一月有余,他终于打听到了能救秦年的方法,于是他向救命恩人道谢后带着秦年去了药王谷。 这天下是生是灭他不管,这江山允谁归谁他不管,他只要她的妹妹安康。 朱承杞坐上龙椅,不久却有北狄来犯,钟离觫带着钟离央出兵。 这夜,解千愁与新皇对座,一盘棋下得二人心情大好。 “臣弟认输。”解千愁与皇帝对视一眼,边摇头边叹道,“皇上这一子落得真妙。” “哈哈哈,朕还不知道你啊,这是你又在让朕了,不然朕哪下得过你啊。”皇帝靠在一位娇艳妃子身上,笑道。 “臣弟,今日进宫,是为了与皇上告别的。” 皇帝一听这话,当即变了脸色,把奴才和嫔妃屏退,问解千愁道:“怎么?还有事没做?什么事你直接跟朕说,朕派人去做,你就呆在宫里陪朕,不好么。” 解千愁拱手道:“不是皇上想的那样,臣不爱过朝中日子,皇上也是知道的,解某一生放荡不羁,这皇宫臣弟实在呆得闷,一两月就算了,长年呆在这,臣弟定要闷出病来的。” 解千愁知道,一旦皇帝认为他的思想行为对他有威胁,必定会想办法锄掉他,自古兔死狗烹,当初与钟离觫、朱承杞二人结拜,便心有目的。钟离觫他不知道,可朱承杞与自己的为人相似,同样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结下情谊,他要江山,自己要九渊,自然能一拍即合,如今目的到手,与其留在宫中让皇帝忌惮,不如告辞庙堂来得快意。 “朕听明白了,你这是想出去玩是吧。哈哈哈,要么钟离爱将怎么说天地都困不住你呢,成了,朕准了,但是你呢,莫要忘了你的两个义兄,玩得累了也来皇宫看看朕,陪朕叙叙话。” 解千愁笑道:“一定一定。” “对了,你心心念念的那把剑,可是琢磨出一点名堂了没有?” 解千愁立即敛了笑容,目光落在棋盘上,平和道:“没有,可能当初真的为了骗我胡诌的。” 皇帝“唉”了一声,拍了拍解千愁的肩膀,道:“算了,你也莫要再想了,过去了就过去了。” 解千愁浅笑道:“都说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但对我来说,只要没忘记,没原谅,我心就一刻不死,就是半只脚踏进棺材板我也要后空翻翻出来。” 解千愁出宫后,马不停蹄赶向药王谷。 这时候的秦琤和秦年刚刚换血完,冬天过去了小半,出谷时下起了一场小雪。 秦年仍记不清过去,但身体已经比之前好多了,秦琤走路颤颤巍巍,十分虚弱,他被夺取所有内力,终生不得习武,一声“阿年”还没喊出口,就遇上了他恨之入骨的人,他曾经赞不绝口的老师,害他国破家亡的伪君子。 可是秦琤不能奈他何,此刻更是自身难保,他警惕地护在秦年身前。 “你不用紧张,现在呢,我对你们俩的命不感兴趣。”解千愁从马上晃晃悠悠地走下来, 分卷阅读273 双手抱在胸前,笑道,“你妹妹身体怎么样了?” 秦琤怒道:“明知故问,恶心!” 解千愁低声笑了几下,道:“好歹我也算是你的半个老师,这么跟我说话,老师可是要难过的。” 秦琤喝道:“你这种野畜,不配做我老师!”他的声音吓得秦年身体颤抖。 解千愁接着笑道:“我请了辆马车在谷外,你们兄妹两个要不要去坐坐?我料到了你要拒绝,也罢,小太子,我问你件事,问完我就走。” 秦琤装作平静道:“说。” “你母亲,有没有同你说过九渊这个名字?” 秦琤偏头一想,回答:“没有。” 秦年却轻轻复述了这个词:“九……渊……” 解千愁注意力一转,凝眉看向秦年,道:“怎么?小公主,你听过?” 秦年犹豫着点了点头,秦琤却抢在她前头,对解千愁高声道:“你想做什么?!你不要碰我妹!” 解千愁眯了眯眼睛,小声道:“有意思,吃了巫山果竟还有记忆。” “阿年,别跟他讲话,我们走。” 秦年此时仍意识不清,一听到九渊这个词就头脑发晕,她身体晃了晃,一身黑衣如燕般掠过她身边,抱起她就飞身向谷外,脚踏青松,不留雪痕。 秦琤双拳紧握,眼中爆出红血丝,大吼道:“阿年!陆衍!把阿年还我!把阿年还我!你这个王八蛋!把阿年还我啊——!” 解千愁留下的马匹在百无聊赖地踢着雪团,秦琤大跑着欲上马追去,可他的身体却不允许,他一个趔趄摔在马蹄边上,秦琤怒锤着雪地,牙齿都要咬碎了,他不甘心地胡乱嘶吼着,在风雪中流泪满面。 蛰伏 解千愁在马车上问了秦年半天,可秦年头晕得紧,一个字都没说就睡了过去。 解千愁气得要把她扔下车,想了想,还是把她丢给谷千茹吧,儿子刚去参军,一个人住在竹林也怪无聊的。 他望着九渊剑,喃喃道:“你……是骗我的吗?” 在解千愁十五岁的时候,就上了南山,阴差阳错成了莫错的弟子,可在他十五岁之前,他过得一直都是悲惨的生活。 他的母亲是青楼名妓,年轻时很有姿色,可惜怀了解千愁之后男方甩手不见人,这也是妓伶生涯中司空见惯的桥段了。解千愁的母亲也捱不过岁月,渐渐年老色衰,无人回顾。 解千愁儿时不叫解千愁,随了母姓,大家都叫他小樊,但他的母亲认认真真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樊等,意思是要等他的父亲回来,这个名字平素她不敢说出来,怕被青楼的众姐妹们笑话,因为她们老说盼男人回来不如盼时光倒流。可念想还是要有的。 解千愁打小就聪明,小时候跟着青楼女子学弹琴,一学就会,机灵得很。母亲说他的父亲是个侠士,背上背了一把长剑,路遇不平,拔剑相助。 他也不知道那些个豪侠故事是不是母亲信口胡诌的,可他一听到有剑,他就找楼下打铁铸剑铺子的师傅求教。十岁的时候就自己打了一把破剑,在姑娘们面前大展拳脚,母亲哭笑不得,那时候,他的个头才比剑高出一点点,挥着都费力。 又过了两年,解千愁的铸剑手艺已经如火纯青,还跟着铸剑师学着一点鸡毛蒜皮的武功,当然,苦头也没少吃,他平日负责给客人端茶送酒,打翻了食盘就要被鸨母拿棍子打,经常打到浑身都是伤,遇到脾气不好的客人说错一句话,或者敲门的时机不对,都会被他们从二楼丢下去。 解千愁常常看到有客人拿着木板或者鞭子打母亲,他便上去跟那人打架,到最后自然没有好果子吃,好几次母亲拖着他跪在老鸨面前,一边哭一边磕头道下次不会了下次不敢了,不要赶他们走。 解千愁从小跟着母亲忍气吞声,心念着练就了一身本事定要去找父亲,求父亲把母亲从这个可怖的樊笼里救出来。 一日,解千愁在厨房里偷尝酒喝,从客人的酒里偷抿一口,美味无比,却不敢耽搁,给客人送上楼去。 母亲在楼下迎客,他送完酒探出头去,却看到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在砸牌楼,用板凳朝着青楼女子的头砸去,一时尖叫连连。 他的母亲恐惧着拼命后退,解千愁一翻身跳下二楼,拉着母亲朝厨房跑,半路被一名高大的男子拦下,解千愁弱小的身体被他一脚踹飞,紧接着他的母亲被男子提起后领,朝墙上凶狠撞去,只砰砰两下就头破血流。 解千愁没带剑,大吼着扑向那男子,欲同归于尽,奈何实力悬殊,又是被一脚踹开。 闹事者散去后,青楼过了一段安稳日子,这种地方,总难免得罪些人,总有飞来横祸。 可解千愁却急哭了,因为他的母亲痴呆了,疯疯癫癫不认人,除了她的宝贝儿子外谁也不认。青楼哪会要她这样的疯子,没两天就把两人丢了出去。 好在解千愁可以在铸剑铺子工作,维持生计并不难,支个茅草房过苦日子他也不在意。 分卷阅读274 直到莫错路过打铁铺子的时候,他那疯疯癫癫的母亲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莫错笑呵呵地胡乱挥手,解千愁急忙问怎么了。 “你爹!你爹!那是你爹!”她喊得非常大声,惹得周围人看得过来。 解千愁一听也高兴坏了,撒了铁块就飞奔过去。 莫错听到第一声“爹”的时候就一脸错愕,这会儿莫错至尊的名号刚封,大盛于江湖,崇拜者如过江之卿,大家伙一听到关于他的八卦新闻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诶你们看,那不是莫错至尊么?!那孩子怎么喊他爹!”“认亲来了呗!我估计啊是真的!你看那孩子激动那样!” “爹!爹!是我啊!爹!你不认识我了么!”解千愁宛如智障一直喊着爹,他生以前他爹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哪里还见过娘胎里尚未成形的他。 莫错坚持道:“你认错人了孩子,我不是你爹。” 直到听到解千愁坚持不懈的第六声“爹”的时候,莫错终于忍无可忍地咆哮道:“爹你妈爹!老子练的是童子功!滚!” 解千愁一愣,回望母亲一眼,她手捏兰花指,指着过路的每一个男人笑盈盈喊道:“郎君啊,郎君啊……”手里还作捏着绢布状。 解千愁吸了一口气,双目通红,深深地朝莫错举了一个躬,大声道:“对不起!是我认错人了!” 莫错拂拂衣袖走人,众人也一哄而散。 之后的一个月,解千愁的母亲病情恶化,口不能言也不能行为,整天只会傻笑,坐在打铁铺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过路人流口水,有时还会朝着其中一两个人瞎囔囔,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在他母亲弥留之际,意识得以恢复清醒,她告诉了解千愁父亲的身份。其实她一直都是知道解千愁父亲的,只是不肯说,因为那人做了大官,早有了家室,并且明言不必再来找他,故而解千愁的母亲一直不敢言。 “以后你一个人生活,要是撑不下去了,就去找云小王爷,把这个信物交给他,他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还有,小樊,若是他不认你这个儿子,你也不要怪他,要怪,就怪娘亲没本事,没能……” 解千愁抓着母亲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他哭喊着:“别说了别说了,娘亲,我这就去找父亲救你!你别说话了!我马上就回来!”说完,他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小樊……”她朝着解千愁的背影伸了伸手,末了,无力地垂下,眼皮还没来得及合上。 解千愁找到了云府,在府门口疯狂地拍门,最后被门徒棒打了一顿,他不死心,又跑去敲门,后来闹得管家出来叱问。 管家一听解千愁的口气,再一看那泪声俱下的模样,手中还真有一如口中所说的信物,连忙进府找王爷报告。 云王爷一听蹙了眉,现在夫人还在府上,听到这些风流往事不得怒极发作,一挥手叫管家把那人逐远些。 坏就坏在云王爷的小千金听到了这番对话,一气之下顺手拿了门外的一根铁棍出门,不分青红皂白地揍解千愁,以为能替父亲除恶。 解千愁候在府外,管家还没出来,云琦就翻墙冲了出来,对着解千愁一顿狂揍,云府小千金好武,平素刀枪棍棒就没少碰,解千愁不明所以,拔出身后佩剑与她对决。 云琦与解千愁相差不过两岁,解千愁比她高壮些,武功虽不如她,但此刻也使出了全身力气去拼命,一时间也分不出高下。 管家赶来,一看到此景便头疼得要死,叫了人立刻把解千愁连拽带拖地拉走,云琦享受到众星捧月般的待遇,解千愁却被打得满身是血,肋骨断了两根,左脚也断了,被丢进积满臭泔水的河道里。 他满身秽物又臭又黏,因为断了一只脚,想爬也爬不起来,他被臭气憋得满脸通红,又急又怒,母亲还在等着他! 他挣扎了一下,却像是踩到了泥泞,身子徒然下沉,泔水漫到他的脸上,差一点就没过他的鼻孔,苍蝇嗡嗡地在他耳边叫嚣,在他眼皮上飞旋,在他脸上落脚。 他想怒吼,一张嘴污秽吃进嘴里,恶心得要吐,全身却像是被绳子紧紧捆绑住了一样,浸泡着泔水和他身体的河道在他眼中像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冥河,眼里极致的恐慌像是在畏惧某一时刻会从河里伸出无数只手将他拖拽入深渊,强大的窒息感教人不能动弹也不敢动一下。 解千愁就这样一动不动了两个时辰,最终被人救了出来。 他僵住的身体让他短时间内无法行动,可他的脑中无时不刻上演着仇恨的大戏。伤痕累累的身体被泔水泡得发臭,那些秽物也随着伤口漫漫浸入骨髓,数十年不散。 他简易地安葬了母亲,混入云府,当上学徒,低眉颔首卑躬屈曲了整整一年,为了就是在他老爹视野中多出现几次,也为了让自己在出生就含金勺的云琦的面前扬眉吐气一次。 当时的解千愁尚不懂得洞明全局,他根本不知道云王爷是什么样的人,他只知道自己太恨云琦了,太恨这个与自己一般年纪的小女孩了, 分卷阅读275 明明他也是云王爷的孩子,地位待遇却是云泥之异。 他不甘心坠溷飘茵,年少气盛的他也学不会服输,在他遭受下人们一次又一次的白眼后,云王爷终于露出了一两次赏识的目光。 解千愁高兴得要死,他就是要把云琦比下去,就是要证明他比她好,比她强。 但解千愁不知道,云王爷压根就没想过要认这个儿子,云王爷便是看中了他这股傻劲来利用他。 “小樊啊,有件事压在我心底很久了,我一直没告诉别人,可看到你如此为我分忧,我还是打算说与你。”云王爷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家祖传的一把剑,被皇上看上,说喜欢便收了去,可那把剑对于我们云氏来说万分重要,是我们云氏的传承,你若是帮我拿到了,我便认你进我们云家的门!” 这番话彻底激励了解千愁,云王爷恐怕从未想到自己的这番话会对一个十四岁未满的少年产生了近二十年的影响。 他太想要进云家的门了,太想把云琦踢下去,太想要他的父亲眼中只有他一人了。 于是解千愁想方设法拿到云王爷口中的那把剑,那把剑是云家的继承物,只要他拿到,他就能扬眉吐气就能光明正大昂首阔步地走进云家的正门。 可那把高悬皇宫正殿的开朝宝剑怎么会是他一个黄毛小子能够得着的呢。 于是解千愁持续一年上南山,次次遇上迷阵进不去,又花了好久才得以下山,次次碰壁却次次重蹈覆辙。莫错至尊响当当的名号他至今记忆犹新,成了他的弟子,继承了他的武功,一把九渊剑,何愁不得? 正逢南山开山鼻祖与中了巫山果之毒的莫错换血,莫错独自一人从药王谷回到南山,解千愁又一次上南山拜师,迷阵已解,终于得见。 江湖传闻说的解千愁机缘巧合上山拜师成功,可只有他一人知道,哪有那么多机缘巧合,什么狗屁阴差阳错,那是他坚持了一整年的酷暑严冬才换来的,那是他应得的! 于是整整二十年,他呆在南山上,渔樵琴画,诗酒茶花,他练就了深厚的修为,收了两个优异的徒弟,且其中一个非常欠打。 他守了二十年,按照师嘱,守着南山的山魂,没有显露出任何的七情六欲,人人赞他琴技高超,一曲便可解千愁,谓他心善,有客皆为其看茶斟酒解惑。 苦乐咸甜在他面前并无不同,蝼蚁王侯在他眼中众生平等,可他唯独忘不了九渊,那是他要得到的,那是他的证明。 解千愁三十五岁遇上钟离觫,与其、朱承杞结为兄弟,所谋之事一拍即合,于是他决定下山了,欲离山,必要有继承者,于是解千愁眼都不眨地,将十六岁的向天阑和十七岁的钟离央丢下屠龙谷。 自己洒脱地进了宫,默默无闻做了两年的宫廷乐师。 他一拿到九渊剑,就迫不及待给云老王爷看。 九渊 云老王爷早就被他困在监牢里了,从一开始便没有移驾去栖清宫避暑,云老王爷看到剑后,眼眸发亮,立刻夸道:“不愧是我儿子!比云琦强多了,她进宫那么多年,一心系在那皇帝身上,死活不帮我拿九渊剑!”他太懂得解千愁的心思了,从他小时候便能一口吃准他。 二十二年过去,依旧能。 如今云老王爷的年纪已经和钟离觫差不多了,平时只会修道炼丹求长生,故而看上起比同龄人更老一些,头发更早地就白了,他拿到九渊剑,实实在在地拿捏了一番,前后左右翻转,似乎在找什么机关。 解千愁站在牢房外面,问道:“你在找什么?” 云老王爷喃喃道:“不对啊,怎么没有……不对,为什么找不到?怎么回事?”他猛地抬头,急迫地问解千愁:“你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被人掉包了?不是这把啊……” 解千愁一愣,脱口道:“怎么可能?”他可是从秦琤手里抢来的,那分明就是正殿上的开朝宝剑,他觊觎了整整两年,每次都朝着九渊张望,如果目光是利箭,早就把那龙椅之上的龙首射穿了,怎么可能不是? “不是不是的,这肯定是假的。”云老王爷不停摇头,道,“他明明说过九渊剑有主江山兴亡的玄机,这把不是!这没有!” “主江山兴亡……”解千愁重复道,他已经确定了云老王爷压根没见过九渊,否则不至于看到了也认不出,那什么云家的继承都是幌子,是为了骗他,可是哪怕他已经知道了云老王爷是这样一个卑劣的小人,他依旧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他,谁让他太想要父亲了呢…… “假的!假的!没有玄机!你拿假的骗我!”云老王爷手抓着牢房的栏杆,冲他咆哮道。 解千愁受了辱,依旧好脾气地回应道:“你等等,我去找人问问。”他依旧选择为他做事,二十三年饮冰,他什么都做尽,如今江山已乱,他也不差这一步。 于是他打听了秦氏兄妹的去向,启程去了药王谷。 秦帝已死,云琦也被杀了,只剩下两个孩子,他们可能知道九渊中的玄机吗?如果他们不知道,如果云老 分卷阅读276 王爷得不到他想要的,那么自己的心血,是不是也付之一炬了? 车马摇摇晃晃,秦年坐在解千愁身边,感觉很难受,但是身体很沉,她醒不过来。 解千愁看着九渊,反反复复地琢磨着这把剑,主江山兴亡,呵,又与自己何干?他忍辱负重,做过家奴,为他锄掉眼中钉,为他杀人无数,为他满手鲜血,回头早已不是岸。南山隐仙他不稀得当,白蛇剑典当了不过土炕大的银两,一曲解千愁从一开始就浪得虚名,他连自己解不了,为何要顾上这天下人的愁? 他自嘲地笑笑,把九渊丢在一边,瞥了秦年一眼,娇小的秦年蜷缩成一块,他又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她的鼻子好似与自己一模一样,原来应该是浅蓝的衣裳不知怎么都染上了暗红色的血,几乎每片衣裳上都有。 解千愁心中思量道:蛮好看的,若不是臭小子拿到了白蛇剑,继任了南山隐仙,没法娶老婆,我就把这个红衣小姑娘许配给他,哎,真没缘分。 秦年是被一阵尖叫声吵醒的,说醒其实也不是醒,眼睛睁开了,但是视线模糊成一片,脑中没有任何意识,她感觉有人在摇她,摇得她要吐了。 解千愁摇晃着她的肩膀,道:“你再不醒来,我就把你丢进粪池里了。” 秦年倒是想醒,依稀看到他的脸,吓得又晕了过去,不久又被他晃醒,他在自己耳边骂道:“迟早扒光你的衣服,把你拿去喂狗。” 秦年一手全力朝解千愁声音的方向一推,解千愁略带惊异,但也游刃有余地躲开了。他又凑了过去,笑眯眯道:“好啊,可算醒了。” 秦年不知道此刻身在何处,屁股下好像是张柔软的毯子或者是价格不菲的褥子,她还中着巫山果的毒,而且失了很多血,全身筋脉像是一齐被切割去了一般,一动就麻,麻得发晕。 好在听觉和视觉正在慢慢恢复,她听到身边的男人说道:“我再问你一遍,九渊剑,有没有什么机关?其中,究竟有何玄机?如果你不说实话,我立刻就杀了你。” 秦年艰难地摇了摇头,她舌根都是麻的,根本说不出一个字。 解千愁叹了一口气,一甩袖把她丢在马车上,拿着九渊剑去找云老王爷。 他走到牢房,问看守道:“人呢?” “他去解手了,小崔跟去的。” 解千愁复退到牢房大门口等,等了半天,感觉不对劲,走出去找云老王爷。 冬雪覆盖着房檐,尽管夜色还没降临,欲黑不黑,檐下的大红灯笼已经被点亮了,总算在白雪之中驱散了一点寒意。 解千愁将头微微一偏,背后左侧草丛中的一点动静被他洞悉得明彻,他这人没别的优势,就是耳朵在山林里呆得久了,变得尤其刁。 草丛中一把利箭向他袭来,解千愁悠悠然侧身晃过,还未转身,草丛中的人影猛地扑向他,握着一把匕首的手转瞬就被解千愁牢牢钳住。 解千愁面向他,面无表情道:“云家没人了吗,怎么能劳烦您动手?” 云老王爷大吼道:“还我琦儿命来!还我琦儿命来!为什么要杀我女儿?!你这个狗娘生的,你丧心病狂你不得好死!” 解千愁双目瞪得鲜红,嘴上却还挂着笑,他道:“我是丧心病狂,我是不得好死,可我是不是狗娘生的,你心里难道不是最清楚的吗!我为什么杀她,我为什么帮你做事,我为什么犯贱这么多年,你难道不是最懂的吗?你要什么,我都帮你,什么狗屁王权富贵江山美人长生修仙,老子都不要,我就想要进你家的门,我就想要你认我这个儿子!” 解千愁单手脱去了剑鞘,九渊剑锋迎着云老王爷的咽喉,解千愁却没有下杀手,他越笑越像哭,越笑越苦。 “小时候你给我个打赏的眼神我都开心得半死,为了你能多看我一眼老子每天都扛着把铁棍在院子里跟傻逼一样挥舞,你夸云琦学琴有天赋我就立马苦练起来,为了等你一句话我花了二十三年,我什么没有?什么得不到?可唯独九渊二字成了我二十多年来的奢求。”他把九渊抛在地上,一手迅速摁住他的咽喉,“我曾经想着,只要我拿到了九渊剑,就能证明我比云琦强,够格当上你云家的儿子,才对得起我死去的母亲,可如今我拿到了,你呢?曾经把我当作一颗可有可无根本没指望的棋子,可一旦我拿到了九渊,你就笃定我拿到了执掌江山兴亡的利器,你怕我变强大会回来对付你,还怕我抖落出你这么多年来的秘密,所以,你要杀我,是不是?” 云老王爷被他的魔爪拧到半空,他难以呼吸,双腿离地,疯狂蹬着,没法回答他。解千愁也不需要回答,因为他早有答案了。 “那狗屁江山老子一眼都没看,天王老子我也不稀得当,你要做什么得到什么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通通不在意。我活到现在我都在为了你,这天下谁都能负我,唯独你不能!”解千愁说到最后一句情绪突然失控,朝他咆哮道。 解千愁手一松,云老王爷从空中摔到了雪地上,因为缺氧而大口大口地喘气,解千愁面前升起一片水汽。 “我只想问 分卷阅读277 你一句,这么多年来,你有没有一刻,想过认我做你的儿子?” 云老王爷顺过气来,怒瞪着他,恶狠狠地骂道:“你这个魔鬼!娼妓之子,也配进我云家的门!” 解千愁怒不可遏,一掌朝他拍去,力道大得惊人,云老王爷只剩残肢断颅,脑浆四溅。 风吹雾散,皓月迷人眼。 解千愁垂下手,愣在原地,苦笑道:“我早就该知道的,只是我一直……不信啊……” 后来的天下,又是一场大乱。钟离觫战死,钟离央北征,天下渐渐太平,解千愁云游在外,被仇家追杀,意外坠楼身中数刀身亡。 秦年在竹林里与谷夫人一起生活,相安无事,而秦琤大难不死,心志更加坚韧,于盛世中颠沛流离,这千万众生,山川锦绣,与他何干? 哥哥 秦年这一觉睡了整整三天三夜,醒来发现自己就靠在云焂身上睡觉,她睁开眼,与他对视,同时判断自己此刻应该是在马车上。 “醒了?”云焂轻声道。 秦年的头痛爆了,那些模糊又真切的画面至今在脑中回放。 “起床的动作要慢一些,不要急。”云焂提醒道。 她就倒在云焂的腿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汪汪流水今何在,了然双雁难三聚。谜底是琴承。 琴承,秦琤…… 秦年耳边回响起自己曾经问他的话:“你是谁?”她竟然忘了自己的亲哥哥,这世上唯一相依为命的人。 原来他早就告诉过她了…… 秦年有好多话难以启口,过去的好多事她在三天三夜的睡梦中也隐约梦起过,可零星散落,醒来后又记不太清了。 幸好她记得他的名字,天骄太子,白衣少年,她的哥哥,秦琤。 秦琤看到她在看自己,笑了笑,轻轻把她扶了起来,道:“怎么啦,想起来啦?” 秦年点了点头,环住秦琤的脖子,带着哭腔喊道:“哥……” 秦琤拍着她的背,柔声道:“阿年……”语气温柔至极。 秦年又迅速放开了他,道:“我们这是去哪?找解药!你答应过我的!” 秦琤笑道:“知道,这不正带你去么。” 秦年看到他笑,尤其开心,忍不住也跟着他笑,心境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她每看秦琤一眼,就像看到自己满心欢喜的模样般,原来有亲人的感觉是这么的美好。 “哥,好多事我记不起,你给我讲讲么。” 秦琤道:“好啊,想听什么。” 秦年真的觉得要开心疯了,她道:“呃……就这个竹节吧。” 秦琤一直在笑,笑得秦年也跟着他弯了眉眼,他的声音软绵而温柔:“这个么,是阿年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呀,哥哥十岁生日的时候,跟你一起溜到宫外去逛集市,你给哥哥挑的。” 秦年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道:“全天下都知道?” 秦琤又笑,道:“我说的全天下都知道的事,不是竹节本身,而是我藏在竹节里面的一张纸。”说罢,他从竹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纸,把束状的纸打开给秦年看。 皱皱的纸上画着四个人,站成一排,两男两女,两大两小,父母一对,兄妹一对,父亲黄袍在中,左边站着白衣男孩,右边是着华服的母亲,母亲牵着小女儿,眉开眼笑。作画者不知怎么,盖是感觉小女孩离小男孩太远了,画家给女孩画了一条很长的右手,长得像怪物,去牵最左边的小男孩的手。 一家人手拉手,在站紫藤花开成伞盖的廊下,灿烂地笑。 但画技拙劣无处不见。 秦年看了一眼,脱口而出:“好丑。” 说罢,心却沉了下去——不是什么秘密,全天下都知道的事……那是曾经美满的日子,全天下都惊羡的生活,彼此欣喜着,彼此爱着……而他,一纸一竹节,一戴十五年,旧人不再,人间已变。 秦琤轻轻敲了敲她的头,道:“还不是你的杰作?” 秦年一愣,噗嗤一笑,扑倒秦琤的怀里,软声道:“哥……” “看到你这么开心,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要生哥哥的气。”秦琤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提还好,一提秦年就把他推开,变回原先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秦琤一看,哭笑不得,连忙安慰道:“好了好了,去玩,哥哥带你去江南玩,一边找解药一边陪你玩,好不好?” “不要玩,找解药,回北疆。” “好。”秦琤道,“那阿年也得陪哥哥呆一阵子,等初春过了再去北疆,不然我要寒死。” 秦年瞥了他一眼,不语。 “很想他呀?” 秦年不答却道:“他见到你,非把你砍死不可。”她现在连想都不敢想钟离央的样子,砍死秦琤,未尝不会。 “那怎么办呀?”秦琤假意蹙眉,“哥哥现在可没武功了,被人欺负了,阿年会不会保护我?” 秦年看得出他在 分卷阅读278 表演,冷冷道:“不会。” 秦琤难过地耷拉下眼皮,小声道:“就知道,找了男人就不要哥哥了……”秦琤又偷看她一眼,秦年正在看着他笑。 秦年从来没有这么短时间内笑过这么多次,连和钟离央呆在一起都没有这么经常笑,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可就是一看到秦琤,心花就不由自主地怒放,有人白首犹新,也有倾盖如故的,秦琤这两种都不是,她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温酽似茶,清冽却也醇厚,没有威慑寰宇的凌人气势,却不容人忽视,淡可君子如水之交,浓亦彰显枭雄本色,他是她见过最融晴的茶,蕴散着最隽永的香。 恰是故人,再期亦白首,管他倾不倾盖。 我当然会保护你了,秦年偷偷想着。 车后传来唐高恕的声音:“老大,到了!” 外面的叶子楷立刻打了个哈欠,像是刚醒过来,囔囔道:“啊,总算到了,哇呼,小桥流水,不愧是江南好风光啊。” 车内秦琤先下了车,秦年刚想下来,就看到秦琤朝她张开双臂,准备抱她下来。 秦年一愣,梦里是不是也有这么一幕?她好像有一些印象。随即她开口道:“哥,我这么大了,再抱,人就该笑话了。” 秦琤正色道:“谁敢笑你。” 秦年搭上他的手,灵活从车上跳下,既能不伤哥哥的心,也没让秦琤花力气抱她,聪明之举。 叶子楷道:“啧,怪不得老大这几天这么开心,艳福不浅,前有年轻姑娘泛大街追着你讨亲事,后又有仙女般貌美的妹妹相伴,诶,怪不得你活不长!” 秦琤还没开口,秦年已经一脚踩上叶子楷的鞋子,让他闭嘴,顺便一瞥他那突兀的棕黄卷发,她忍不住想,说不定哪天没看清楚就把他当戎狄贼子给办了。 叶子楷脸皮厚得惊人,得意洋洋道:“怎么样,哥新做的头发,俏皮性感的小卷发,来衬托我帅气的脸蛋,还不错吧?都怪你哥急着赶路,理发店老板还欠着我一次保养没做。” 秦琤与秦年默契地齐齐绕开了他,置若罔闻。 唐高恕停了车,朝叶子楷翻了个白眼。 兄妹二人在前面走着,秦年道:“我记得一个人,也是黑衣服,小臂上绑着红绳,跟他很像,是不是?” 秦年口中的他,指的是身后的叶子楷。 秦琤脚步一顿,道:“嗯,穿衣很像,个头差不多,就是性格不同。” 她不敢再问下去了,她知道不是个好结局。 叶子楷和唐高恕去客栈放行李,秦琤和秦年在街市上走着。 “小郎君,买个坠子给姑娘哇!”“这里的花都是今早刚摘的咯,香着咧!”“橘子要不啦?特新鲜,尝一个滋味!酸了不要钱!” 熙熙攘攘他乡客,桥下流水桥上过。 不少姑娘瞧着秦琤纷纷递了秋波,秦琤没瞧见,看见了也不理会,秦年道:“这么多姑娘,没个钟意?” 秦琤停在一家胭脂铺前,侧过身子笑道:“哪里敢,你小时候知道兄妹不能结婚后,哭得护城河水位高涨,三天三夜没个完,打那时候起,我身边就没有女孩子了。而且,哥哥不是答应过你么,你结婚之前,我绝不找女孩子。”他挑了个水粉递给秦年。 秦年把水粉放回原处,轻轻笑起来道:“阿年不记得,哥哥莫要唬我。”其实她是记得的。 可她才不会承认她曾经为了这事哭了三天三夜呢。 秦琤却以为她这话是在怀疑他对她的真情,把铺子上的簪花插到她发上,淡淡道:“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抱着一张瑟在流浪。” 秦年转过身,侧对着他,双目酸涩,一直眨眼,取下他胡乱插上的簪花,还给老板,走了几家店,半晌道:“云焂的焂字,是何意?” 秦年知道姓氏自母姓。 “火光炽盛。”秦琤吐出这四个字。 秦年握住他的手,认真道:“火什么火,你叫秦琤,秦家公子,美玉琤琮,不许乱取什么名字。” 秦琤笑:“好。” 秦家公子,美玉琤琮。这句是儿时秦氏兄妹、周启衡和慕长清一块溜出宫去玩的时候,周启衡朝别人介绍起秦小公子的名句了。当时小秦年觉得好听,牢牢记下了,而今秦家公子丢了名姓,时隔多年竟教她再次道出了这句。 天色渐晚,有人收摊有人刚摆起摊来,逛了两条街,秦琤有些站不住脚了,秦年眼看他只听听走走,净给她挑些东西买,只有闲逛之意,秦年斥道:“解药呢?” 秦琤眨眨眼,望着长空,叹道:“哎呀,妹儿啊,天色已晚,人家都收摊了,咱也回去了,吃个饭准备休息了,明天再去问药哈。” “……”秦年抿了抿嘴,这种人最可恶了,摇摇欲坠打不得,叶子楷还说什么最听她的话,男人屁话信不得! 二人回到客栈,唐高恕被五毒的人团团围住,叶子楷倚在门口看戏,摆手一口咬定:“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压根都不认识他!” 秦 分卷阅读279 琤碰了碰他的手臂,问道:“咋回事?” 叶子楷笑道:“哈哈哈,老熟人了呗,人家认出来了。” “哦。”他拉过秦年,往边上走,避开人群,边淡定道,“我们不认识他。” 店小二一边躬身擦汗一边劝道:“诸位好汉啊,小店这会儿要做生意了!大爷们要打架还请移步去外面,店里桌椅板凳都是上两月新来的,这可折腾不起啊!” 唐高恕吼道:“你们又打不过我,叫你们那群傻逼蛇别烦我了行不行?” 众客一听到有蛇,立刻停下手头动作跑了出去,一时间空旷了许多,秦琤和秦年立在二楼栏杆上看着,叶子楷尚在门口,老板欲哭无泪。 五毒教一听气坏了,纷纷出招,蛇蝎从襟袖中爬出,暗器也不知朝谁丢去。唐高恕没穿唐门服饰,大部分暗器还在楼上,身上没带够,他不耐烦地向前推开一掌,喝断毒蛇,三步并两步朝叶子楷跑去。 叶子楷当即大喊:“我X!你别过来啊啊啊啊!”唐高恕身后跟着的自然是一堆毒物。 叶子楷撒腿就往外面跑,唐高恕一脚挑过板凳,顺势朝后一砸,后手又扯下半扇门,将木板一横,朝五毒教的人掷去。 五毒教火正大,只闻秦琤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店小二,端些好菜到客房去,三菜两肉一汤,不吃酸不吃辣不要姜。” 店小二颤颤巍巍地答应,不知五毒中的哪一个手一挥,向二楼抛出一条毒蛇,这下倒好,秦年身形纹丝未动,九渊就出鞘,将蛇斩成数段。 有人拍掌,喝道:“姑娘好剑法!” 闻声望去,那喝彩之人就站在他们的对面二楼,服饰皆是青山绿水之色——高迎山。而他的身边,不声不响站着高迎风。 余毒 “不知是不是在下眼花,姑娘可是钟离府上的王妃?”高迎山问道。 九渊回鞘,内息与九渊剑的契合度竟越来越高了,教秦年自己都大吃一惊。“秦年。” 高迎风拱手道:“久仰大名,都说将军府上卧虎藏龙,如今一见,名不虚传。” 秦年看向高迎风,微微颔首。 五毒教一看到回春坊的人出面,霎时明白了回春坊的意思,朝秦年一抱拳:“敝教眼拙,不知泰山在此,改日定当负荆请罪!”纷纷撤离。 秦年也不知道在场的哪个算是泰山,但好歹是回春坊出面解围,让五毒客客气气地走了,这份人情还是要还的。 “云公子也在这,好巧。”高迎风笑道。 秦琤还笑,作揖道:“故人同游,真巧。” 高迎山大步迈下楼梯,招手道:“不若一起吃个饭吧!小二,整理一下!招呼起来。” 秦琤看了秦年一眼,点点头,店小二笑眯眯道:“好咧!有忌口么?” 高迎风:“勿酒。” 秦年睨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好没意思。秦琤对店小二道:“同刚才一样。” 秦年偷偷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小声道:“我现在会吃酸了。” “噢,行,酸的也上。”秦琤改口。 高迎山用方言朝高迎风喊了句:“他们俩长好像!” 高迎风几不可查地一点头,下了楼。“秦年姑娘的身体怎么样了?” 秦年一愣,忙抓起秦琤的手朝高迎风塞去,回春坊大弟子的医术她也是略有耳闻的。 秦琤当然知道她要干什么,不动声色地抽出手。 秦年只好含糊答道:“还行。” 秦琤:“能请迎风兄看看她的身体么?” 高迎风欣然点头。 秦年非但没有让秦琤得到医治,还被他一语将自己跌了进去。她伸手给他,高迎风道了一句:“冒犯了。”给她诊脉。 而后高迎风缓缓道:“内息充盈,阴阳平衡,秦年姑娘,你是个奇葩。”阴阳并存,自由在体内游走,正常人哪里吃得消。 秦琤听完比秦年还欣喜,问道:“那她体内可有什么不好的病症么?” 高迎风摇头,道:“身体极好,比寻常人还要好上百倍。” 高迎山兴奋问道:“秦姑娘可是有什么长寿健身的秘方么?!介不介意分享给我们?” “……”秦年冷静道,“再请您帮忙看看云公子的身体。” 秦琤刚要摆手,叶子楷闻着味道就冲了进来,道:“大夫是吧,赶紧看看他什么时候死。” 高迎风:“……” 秦琤摸了摸额头,笑道:“这个我手下,被签了十年的劳动契。” 高迎风礼貌地点了点头,高迎山把头一扭,目光正撞上大摇大摆走进客栈的唐高恕,“哼”了一声。 唐高恕忿忿道:“赶紧给他看看。” 秦年坚决一点头,秦琤只得服从,高迎风诊完,神情变得异常凝重,说道:“云公子……你的身体……” 秦年抢过话,快速问道:“怎么样?” 高迎风答: 分卷阅读280 “公子痼疾多年,早已……无药可救。”他看到秦年那幅急迫的模样,不确定要不要说。 秦年几乎要拍案而起,她道:“怎么可能?我的病不一样治好了么?!” 高迎风一怔,朝秦年看去,思忖着老谷主曾经的话,一对兄妹,换血之术,双双中毒…… 秦琤按住秦年的手,让她平静下来。秦年痛苦地喊了一声:“哥……” 高迎山又用方言朝高迎风低语道:“果然是兄妹。” 高迎风蹙眉问道:“方才秦姑娘所言,可是巫山果之毒能得到治疗?” 秦年道:“我不知道,我哥他……云公子找到了解药,如今我病已好。” 高迎风沉思,道:“你的病确确实实已经好了,但若你中的真是巫山果之毒……那是没有解药的……” 秦年不信,看向秦琤。 秦琤淡淡道:“没有解药,只是你没有完全中毒。” 秦年一脸茫然。 高迎风却道:“秦姑娘体内的,应该是巫山果的余毒,余毒与完全中毒相比,唯一的不同是毒性可以镇压下去,余毒的毒性不敌完全中毒的,故毒性排不上前头,以毒攻毒是唯一的办法。医者五药之说草木谷虫石,虫类药毒性最大最难掌控,以蝎、蛇、蜈蚣、蟾蜍、壁虎五毒为毒物之首,研制出的毒物可以作为解药,医治秦年姑娘,但在下听闻,这种毒物作为救命的解药只有避世百年的五毒教才有,而且,极难炼成,故极其珍贵,一般不会出现在中原。” 唐高恕嗤笑一声:“再难的事,到本大爷手上,还不是吹吹刘海的事。” 叶子楷恍然大悟道:“哦!原来你们之前去南疆就为了这事啊!你偷了人家的宝贝,怪不得五毒追你追得这么惨!” 唐高恕道:“放屁!老子才没偷!光明正大地对决,我抢来的。” 店小二端上菜肴,叶子楷还在冷嘲热讽唐高恕,秦年却无心听了,巫山果之毒……无药可救…… 秦琤温声道:“阿年,咱们吃饭。” 秦年低声“嗯”了一声,吃了一口米饭,不知滋味。 饭后,秦琤回房,秦年声称帮白才福煎药,伺机去找了高迎风。 “他还有多久时间?”这一句,秦年一直不敢在饭桌上问,可她怕不问,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会再一次地离开她,让她体会天下独孤的滋味。 房间内点了香,高迎山怕寒气进来所以关了门。 高迎风料到她有这么一句,道:“寿命这种事,谁都说不清的,只要人想活,医者说两个月他也能活两年。恕迎风直言,云公子的身体确实很差,差得可能活不过今年冬天,但是他的精神气比以前好多了,所以,命数未定,不敢妄言。” “那最长……最久是多久……”秦年有些语无伦次。 “迎风不敢妄言,姑娘执意要个答案,只怕又惹来你的伤心。书上所记,年岁无非三五七年,可云公子中毒已久,灵丹妙药仙草神石加起来,也怕是难捱过一年了。” 一年……她想了想,一年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过几天就是腊八了,马上就要过年了,元宵节还可以一块赏灯会,吃元宵,再过几个月,等到了小满,江南一带还有祈蚕节,端午后还有中元中秋……还有很多事可以跟他一起呢…… “秦姑娘?秦年姑娘?” 高迎风一直喊她,秦年回了神,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道:“谢谢你。” 七年重逢,一年相伴,老天待她不薄。 “何必言谢,秦姑娘,其实我知道你们是兄妹,你哥他当年以命换命救你,是我义父,如今的老谷主出手,却没能救回你,害得你们双双中毒,害得你们受了这么多苦,这份愧疚,我代我义父,向你们道歉。”高迎风低头拱手,没看见秦年惊愕的脸。 秦年把手握成拳,藏在袖下,掩盖住她的颤抖:“你说……他是为了救我……才中的毒吗……” 高迎风也纳闷道:“你不知道吗?我以为……我义父说当年换血失败,你哥中的毒比你还深,所以你能减少毒性,你受过的苦痛,你哥的那份一定不比你的轻,他能走到现在,说实话,方才我诊断后也十分惊异,这种阴冷之痛,非心志坚韧者不能坚持至今。” 秦年沉默半晌,也忘了行礼告辞,缓缓转身离去。 高迎山追了出来,叫住秦年,挠了挠头,道:“那个……秦年姑娘,有件事拜托你一下,虽然我知道现在说非常不合时宜……” 秦年转身,道:“没事,你说。” “就是……那个……你们府上,不是有个叫江落梅的姑娘么……你知不知道她有没有……有没有……那个什么……”高迎山吞吞吐吐,教人好笑。 秦年努力藏住心绪,问他道:“哪个什么?” “就是……男朋友……或者……心上人……” 秦年一听就明白了,道:“男朋友没有,心上人不知道。” 高迎山舒了一口气,笑道:“那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交给她?就 分卷阅读281 说……就说我送她的就行了。” 秦年一看,是个小锦囊,里面放了很多晒干的小碎丁。 她问:“这是什么?” 高迎山道:“就是些干花茶,泡水喝的,有覆盆子、柠檬、洛神花、黑莓、红莓、玫瑰花和去核红枣,味道很好闻,加点蜂蜜就更好了,作用很多,明目清肝、利尿消肿、调理气血、缓和肠胃、疏肝解郁,还能美容养颜,对女孩子最好了。” “好的。”秦年暗想道,嫁给医者也不容易,说不定整日被要求吃些奇奇怪怪的药。 “你跟她说,吃完了再找我要哈。”高迎山说完就脚底揩油溜掉了。 秦年收好小囊,心叹道:追女孩子送药材,厉害。再看看自家哪位送什么,兵书一坨加一匹马。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北疆近来可安好?他是不是一如她一样思念成疾,还生不生气了,回头该怎么跟他说呢…… 可眼下房内这位才更是要紧,秦年打了打自己的脸,收拾了所有的破烂情绪,进屋去找秦琤。 秦琤看到秦年微笑着进来,半天没挪开目光,直言道:“阿年今天怎么这么爱笑?以前对谁都冷冰冰的,眼神要杀人似的。” 秦年阖门,道:“哥哥的意思是,非要我拉下脸同你说话么。” 秦琤笑道:“我才不要臭脸妹妹呢,阿年就是要多笑笑,才漂亮呀,不,更漂亮呀。” 秦年不吃他油嘴滑舌的一套,指着桌上热气腾腾的汤药,道:“喝了。” “阿年煎的呀?” 秦年端到他面前,没好气道:“白叔煎的,快张嘴。” 秦琤假惺惺地蹙了蹙眉,叹道:“啊……好苦……” 如果面前是钟离央,他说出这种话,她可能当场一碗就扣上他脑袋了。 秦年冷静道:“装吧你,你之前眼都没眨就喝了。” 秦琤笑嘻嘻道:“阿年太聪明了,哥哥在你面前藏不住。” 秦年也笑,看着他默默喝下一大碗家常苦药,笑容慢慢凝固。 他咂巴了一下嘴,把碗底朝向秦年,道:“好了,阿年这下放心了吧。” 秦年“嗯”了一声,道:“白叔说,喝完药过一刻钟睡觉。” 秦琤摆摆手,随口道:“饱着呢,连睡觉还早着呢。”秦年一瞪,秦琤立刻改口:“好的,一刻钟后就睡觉。” “这还差不多。”秦年端碗走出去,出门后偷笑了一会,回望秦琤一眼,又认真道,“一会过来检查。” 一早,秦年拉着秦琤起床吃早饭。 “干嘛,让我多睡会。”秦琤衣衫不整醒来,卷了被子,背对着秦年,“我不起床。” “猪吗你,马上就巳时了。”秦年真想一掌拍下去,“你不起来我就带着他们出去玩了,你接着睡。” 秦琤立刻转身,抱着被子,头发遮住半张脸,伸了一下腰,懒洋洋道:“起来了,哎……刚梦到下课阿年在门口等我,还给我带了银耳莲子汤,又甜又香,然后周启衡那个狗家伙跑过来吵我,说要约咱们去哪里玩……”他顿了顿,又笑道:“这货天天想着泡你……他要是知道你跟钟离央在一起了,肯定要哭死的。” 秦年卷起床帘,道:“我记得他,他很勇敢。”为秦琤挡下八枪,她看到了。 秦琤看着她,扯了扯嘴角,没笑成,最后低声道:“阿年……他们为了救我……都不在了……你知道么,这七年来我每一天,睁眼是恨闭眼是泪,生不如死的滋味我尝了六年,我想过自杀,可我重新遇上了你,万幸我并非一无所有,阿年。”她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唯一,也是全部。 “哥哥……”秦年拿了他的外衣,走到他床边,浅笑道,“我最厌酸酸的话了,大早莫说这些,我和叶子楷找好了船夫,等你吃完早饭咱们就出发去玩。” 秦琤笑道:“好。” 二人下楼,遇上回春坊的一行人。 高迎山率先抱拳:“云公子,秦姑娘,我们要走了,日后有缘再会!” 秦琤作揖,道:“一路平安,有缘相会。” 高迎风也作别,道:“告辞。” 秦年:“告辞。” 白才福端出甜粥,道:“主子起来啦。” 叶子楷嗤笑道:“猪都起来了他还不起来?” 唐高恕斜他一眼:“你猪啊?” “滚!” 秦琤缓缓挽起袖子,不经意抬眼看向秦年,对叶子楷轻声道:“你信不信我让你今天就滚回北疆去。” “信信信,我滚了也会捎上你妹的。”叶子楷坐上桌子,二郎腿一翘,秦琤顺手丢了支筷子,竹筷华丽地没有击中目标,落在地上。 “今日要去什么地方?”秦琤转头问秦年。 “西溪。” 西溪(一) 车马行路,一行人渡头乘船,白才福从车上抱下一张瑟上了船,秦琤随后。 秦年:“还带这个?” 分卷阅读282 秦琤拢了拢衣袍,笑道:“到哪都带,习惯了。”一张口白气升空。 叶子楷嘲道:“到处卖骚到处弹。” 秦年瞪他一眼,看秦琤已经进了乌篷,懒得再骂他,只道:“你跟唐高恕坐下一船。” 别了粉墙黛瓦,两船朝着山水深处行去,江南的冬天从来不是银装素裹,色彩纷呈,早一些来能看到点点雪花随处落,风一吹过又只剩下溪流潺潺了,玉树翠竹,梨花朵朵,鸥鹭芦花荡,鸟鸣山涧中。 摇橹船行过狭窄的水道,长篙拨开草木,眼前又是一卷豁然开朗的湖光水色画,忽而一条巨鱼从浅水岸边腾跃而起,天地静穆处众人被这一声吵闹惊叹。 叶子楷高呼:“哇!好肥的鱼!” 唐高恕鄙夷道:“见识短浅。” 秦琤闻声撩开船帐,满眼装载山水色,他喜道:“阿年看天上!”秦年抬首,一群白鹅在空中飞渡过竹林岸。 秦年脱口而道:“鸭子!” 叶子楷哈哈笑道:“什么鸭子,那是肥鹅,看哥弯弓射大鹅,今日午饭有着落咯,咦,哎我没带弓,老唐把你暗器借我使使,看哥一箭打下两肥鹅!” 秦琤正色道:“阿年说是鸭就是鸭。” 叶子楷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唐高恕拿出两个长钉,分与叶子楷一个,道:“这次你别再甩到老子身上了!” “知道知道。”叶子楷一挥手,长钉朝天上掷去,为首的一只最大最肥的白鹅惨叫一声,直直坠落而下,成群之鹅纷纷逃散。 黑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上船篷,一跃而起,单手伸出去抓去落下的白鹅,落回湖面凌波微步,又回到船上,高举猎物得意洋洋。 船夫不由喝彩道:“好轻功!” 唐高恕冷呵一声,长钉出手,一击而中,被巨大的冲击力击中的白鹅失去平衡,斜成一个角度朝另一只白鹅撞去,竟撞落了第二只。 一石二鸟。 他腾跃飞起,一手抓一只,身子一个回旋,又快又准地落回船头。 这回换秦年惊道:“好轻功。” 秦琤眼皮也没掀,淡定道:“阿沚是今年仙武赛事的头甲。” 秦年眼神一亮,道:“这么厉害,一会我要同他比试比试。” 后一艘船的叶子楷笑道:“太好了,三只肥鹅,够吃了!最好再去抓几只兔子山鸡来,烤来吃最香了!” 唐高恕把一命呜呼的三头肥鹅往船篷一抛,拍了拍手,问道:“艄公,山林里头有人家住么。” “有的,但是不多,与外界交通多有不便,不过我劝诸位大侠们还是不要在这过夜了,听说里面人家特讨厌外边人来打搅他们,上回还死了个外乡人呢。” “多给些银两不就行了。”唐高恕理所当然道。 秦年想道,唐家堡的人都是一等一的有钱。 船夫笑道:“银两打发我等粗俗之人还行,里面人家看不上的。” 唐高恕耸了耸肩,意思是不要钱就拉倒吧。 叶子楷刚拍了拍他的肩,还想说话,一声泠泠瑟音划破水面,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叶子楷低笑道:“来了,又开始弹了。” 当然是云大公子的手笔。 万物寂寥,似都在倾耳聆听这神来之手抚出的琴声,音调安宁而轻柔,天地虽大却好似比不过这琴声辽阔。 乐声带着不言而喻的雀跃,溪流失语青山失色。飞瀑悬泉,疑是自碧落九霄纷纷来下,群鱼听得欢了,绕着秦琤的乌篷船游弋,长尾灵猴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在树丛中探头探脑,试听这乐音是天上何处传来,半百老龟刚冬眠不久,在石缝里微微睁开眼睛,且看是哪位何方神圣前来叨唠。 这一幕,任是天公也难调此光影山水色。 秦年不顾万千景,眼中惟他一人。 黑袍银纹,竹节低悬,散发披身,唇角微扬,他指下的世界,只有他她二人能知。这个人,只有她一人能知能会。 秦琤一抬眸,对上秦年的双眼,莞尔一笑。 秦年忍不住也跟着他笑,她知道,下一秒,他就要温柔地唤她“阿年”了。 他停弦看着她,每一次眨眼都要把她纳入怀中,她就是他的万里山河。 “阿年。”他轻声道,“我的阿年,能陪着我,真好。” 秦年不喜欢他说出这种话,她总会忍不住多想,想以后,所以每次秦琤说出这样的话语,她都会故意绕开。 “前面就上岸了,哥哥,一会去抓鱼吗?” 叶子楷一拍脑袋,道:“对哦!鱼那么肥,我咋没想到!向人家借一口锅,小美人儿煮一锅酸菜鱼,陪个烤鹅烤兔子,妈呀,光是想想就美滋滋,哎呀怎么忘了带酒,人生大恨啊!” 船靠岸,秦琤从篷里钻出,睨他道:“小美人儿是何人?” 叶子楷眼珠一转:“是树上那个猴。”忽然脚下船一阵晃动,徒生一股暗流,船夫左右摇晃,船又渐渐平稳下来。 分卷阅读283 叶子楷扶额,道:“我说小……秦年,你比你哥还坏啊。”秦年没睬他,留下一个潇洒的登岸背影。 唐高恕斜叶子楷一眼,走上岸,道:“你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叶子楷耸肩大笑,提了三只肥鹅,仰首阔步,低声道:“怎么死我不管,反正我死之前,钟离央得死。” 秦年当然没有听见。兄妹二人正在朝林子深处走去,秦年挽着秦琤的手臂,秦琤全神贯注地看着脚下的泥土。 “阿年,找个地方歇一会。” 秦年看得出他脚步已经不稳了,只应道:“好。” 放眼四下,不远处有座石桥,石桥边上有一片的残荷枯叶,夏天开时定当漂亮,左手边是竹林,右边是方才船只行过的芦苇荡,高得起码快两丈,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 她道:“哥,我背你,你上来。” 秦琤俊眉一扬,笑道:“哈?” 秦年沉重一点头,小小肩上势要扛上青天,她笃定道:“你趴我背上休息。” 秦琤舌头舔过嘴唇,轻轻一笑,道:“哥今年都二十五了,还要阿年背么。” “怎么不行,你小时候不也常常背我么。” 见她这么理直气壮,秦琤不由感觉更好笑了,摇了摇头,喊道:“阿沚,找个地方给我歇脚。” 唐高恕得令,三两步离地,借着竹子的韧性来回跳跃,在高处展望。 秦年问:“唐高恕怎么当上你手下的?”这样卓绝的武功,屈于一个文弱公子的手下,怎么肯甘心呢。 “阿沚是我逃难的时候遇上的,顺手给救了,算得上是半个旧朝的人,我安葬他的父母,教他武功,他替我办事,你别看他脾气火爆了点,可比叶子楷那个狗东西忠心了不知道多少倍。” 逃难的时候,顺手给救了……秦琤当时也重病在身,内力全无,自保尚且是奢望,秦年不知何来“顺手”之说,她知道秦琤一定不会告诉她他这么多年来的困苦崎岖,他总会把最好的最美的呈给她,苦恨仇痛他来扛,所以她能在竹林里与谷夫人相伴相依,在南山上逍遥无忧,而尝尽的冰凉苦痛还不及他的千分之一。 唐高恕跳到地面上,喊道:“东南方向有一池潭,周围有一圈的大石头可以坐下。” 秦琤侧首朝叶子楷道:“走了。” 唐高恕在前面带路,秦年扶着秦琤前进,白才福抱着瑟背着包袱,叶子楷提鹅殿后。 走过一座石桥,复入树林中。秦年脚步一顿,唐高恕停步一摆手,示意有情况。 秦年侧身盯着方才传来声音的方向,在树林深处,有一行人正步履匆匆。 “你保护老大,我去看看。”唐高恕对秦年来了一串无声之语,眨眼就不见了。 秦年没听懂,看了秦琤一眼,管他呢,反正她得呆在秦琤身边。 等了唐高恕不久,他轻鸿般落地,又无声说了一句。 这下秦年听懂了,他的口型是“回春坊。” 她纳闷想道:怎么又这么巧。 他们只得前进,不管发生什么,都得先让秦琤歇脚再说。 白才福给秦琤递了一壶水,秦琤先给了秦年。 “不要,你喝。” 秦琤笑了笑,喝了水。 又走了一盏茶,才来到唐高恕口中说的石潭之地。 秦年扶着秦琤坐下,白才福从包袱里拿药,唐高恕在秦琤后面给他推送内力,内力运送完毕后,秦琤服药,秦年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要输内力?”按理,秦琤的身体已经容不下任何外力,内力到他体内已经没有作用的空间了,相当于没有任何效果,输与不输没有差别。 唐高恕道:“刚才几掌是活血的,强制打通筋脉,让他体内先热起来,不然吃下去的药发挥不出作用,就白吃了。” 秦年点了点头,道:“那你能教我吗?” 唐高恕斜了秦琤一眼,点头。 叶子楷本站在石潭入口处守卫,突然大喊一声:“你们干嘛?!” 众人目光被吸引过去,一看才知道,石潭外来了一大批人。 叶子楷囔囔道:“你们别进来!” 高迎山带人高声喊道:“回春坊领地!禁止进入!” 西溪(二) “你哪只眼睛看到这里写了是回春坊的领地了?”叶子楷敲了敲竹子。 高迎山板着脸敲了敲他边上的石碑,叶子楷一看——回春坊领地。 “咦?哇靠,还真有!”叶子楷惊道。 唐高恕冲出来,道:“吵个屁!爷就在这休息两下,什么屁都不拿你的,小气跟个娘们似的你们还济世行医,拉个你妈妈的倒吧高迎山!” 高迎山回骂道:“你!狗牙吐不出象牙!人家钟离央叱咤南北的时候你还在唐家堡给人洗碗呢别以为我不知道!” 唐高恕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准备干架,秦年扶着秦琤走了出来制止,秦琤笑道:“迎山兄, 分卷阅读284 实在抱歉,方才我们没看见,误入私人之地,我们这就出来。” 高迎山敛了怒眉,道:“不是什么大事,云公子,只是你这手下可不太懂礼数,需多管教管教才是。” 秦琤作揖,唐高恕踢了死肥鹅一脚,气得更甚,蠢蠢欲动。 叶子楷嫌弃地看唐高恕一眼,道:“你气就气呗,踢午饭作甚。对了,迎山兄弟,你们家的那什么大弟子是不是也来了?这是你们家的地头么?” 高迎山不计前嫌,客气道:“最里面那片地是回春坊的,刚刚你们进来的那片山水便是大家共有的,只是你们今天误打误撞,一直朝深处行去,这才误入了龙潭。” 秦琤点头,道:“这就走了。” 秦年道:“你们有没有地方,方便我兄长落脚?” 高迎山看了秦年一眼,犹豫着点了点头。 秦琤等人便随着回春坊浩荡的队伍向深处行去,秦琤一路被秦年扶着,勉强支得住脚。 这下换唐高恕殿后,叶子楷一路跟高迎山畅聊无阻,弄清了来龙去脉。 山水深处有几户人家,都是受回春坊照顾的人,其中有一户人家,人称谢公,前几个月刚来的,金贵得很,回春坊弟子日日精心照顾,连高迎风都没少往这跑。刚刚秦琤等人闯入的龙潭就是谢公常常打坐参悟的地方。 游山玩水,性志淡泊,这一号人物都爱号谢公。叶子楷笑道:“哟,你们家这谢公还挺会享受生活啊,还打坐参悟,想干嘛?成个大肚佛啊。” 秦琤:“不得无礼。” 秦年问道:“刚刚船夫说上阵子死了个人,恁回事?” “我们这有人家养狗,上回那外乡人也不知怎么回事,来了之后被狗追了,人生地不熟的,那人估计也是被狗追得慌了神,没路逃跳水里了,不会水,淹死的,哎,你说这什么事啊。”高迎山摇了摇头。 叶子楷也笑着跟着摆头。 高迎山问道:“你们要不要借一宿?我同他们说一声,给你们安排个房间。” 秦年看了看秦琤,道:“可以吗?” 高迎山爽快道:“可以啊,只要你们不要让谢公不快就行,谢公向来讨厌外人的。” 叶子楷嗤笑道:“那我看我们还是走吧。” 唐高恕:“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秦年道:“还是日暮前回去吧。” 高迎山没多说,又走了一会儿,到一面镜湖前,一里外的对岸又是一片土地,放眼只有三四间屋舍。 众人停步,叶子楷疑问:“没路了?” 高迎山指了指湖边,有竹筏。 “……这么麻烦,咱这有这么多人,只两片竹筏,岂不是要来回数趟?”叶子楷搔首。 高迎山道:“不用,我这一队人都是会轻功的,这湖泊不大,可以踏水而过。”怪不得回春坊都是姑娘,男性都跑到这边当护卫了。 叶子楷假意惊诧道:“哇喔,这么厉害,回春坊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会武功的?” 高迎山尴尬一笑:“保护谢公。” 叶子楷只“啧啧”两声,自己先不要脸地跳上竹筏,装作文弱公子,叹道:“哎呀那我只好坐竹筏了。” 秦琤和秦年也上了竹筏,白才福随高迎山上了另一架,唐高恕翻了个白眼,噌噌噌踏水到了对岸。 “哥哥是不是饿了?”日头正盛,温度比早晨上升了许多。 “还行,阿年饿不饿?”秦琤一笑,生病以来感官衰退得厉害,肚子很少饿。 秦年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够,冲他笑了笑。叶子楷惊奇地看着他们俩。 高迎风在对岸,朝着率先抵达的唐高恕作礼,唐高恕难得没脾气地问候了他一声。 秦琤大老远就作揖笑道:“有缘果然能再见,迎风兄,好巧。” 高迎风衣袖飘飘,作揖道:“云公子,秦姑娘。” 叶子楷小声道:“就我没名号。” 高迎山喊道:“哥,他们误入了龙潭,被我碰上,云公子体弱,借个地歇脚。” 高迎风点了点头:“我会安排的。” 秦琤在房间里休息,秦年和白才福照顾着,叶子楷寻人家借东西,准备把三头肥鹅处理了,唐高恕不知又哪句话得罪了高迎山,两人扭打了起来。 高迎风前来看望秦琤,秦琤道:“阿沚又和迎山闹上了,会不会吵到那位谢公?” “不会,谢公住处离这里尚有距离。” 秦琤道:“今日多谢迎风兄了。” “举手之劳。”高迎风浅笑道,“还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回春坊别的没有,药材管饱。” 秦琤笑着颔首,道:“多谢美意。” 高迎风离开后,秦琤坐了许久,又说在里面胸有些闷,外边风清,不若搬了椅子去外面吹吹风赏赏山水。 秦年给他披了厚斗篷便允他去了。 秦琤笑她:“完了,要是给钟离央看见了,哥哥非得以死谢罪不可 分卷阅读285 。” 秦年也轻轻地笑了一声,要给钟离央那醋坛子看见了,自己都要完蛋。嘴上却道:“怕什么?他若是欺你,我便揍他。” 秦琤摸了摸胸膛,灿烂笑道:“没白疼阿年。” 白才福把椅子搬到外面,唐高恕如旋风般从屋顶跳下,大吼道:“傻逼!敢过来我就再把你丢到湖里!” “唐大哥,哥哥要休息,休要吵。”秦年道。 秦琤坐下,捧过白才福递来的热水,道:“阿年不是要跟他比试么。” “嗯。唐大哥,我们到湖那边比!”秦年目光一转,疑惑道,“你没有带剑么?” 秦琤笑道:“他不用剑,一双手,迎刃而解。” 秦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飞身后倾半里,声音清零穿林而过,红衣道:“唐大哥,请赐教!” 唐高恕正欲迎上,却被秦琤喊住:“阿沚啊,你可以骂我,但我妹不能输。” 唐高恕竖了个中指,直言不讳道:“狗人!”遂点足一跃,踏空而去,秦琤屋前椅上,远远地看着两人打斗,双手把杯盏捧在膝盖上,浅浅一笑。 光阴虽长,却难从老天爷手中偷来半日逍遥。 秦年与唐高恕从岸上打到水上,秦年防了唐高恕好久,一直担心他发唐门暗器之类的,结果并没有。 他修的是掌法,凶猛如本人,掌力大得惊人,秦年避过的方向,竹林倒下大片,这还没完,空手接白刃说来就来,一双手掌可攻可守,没有武器却比有还可怖。 当然秦年也不是吃素的,她身体大盛,九渊剑也是召之即来,好久没遇上这么强劲的敌手,兴致也倍增,招式信手来,一记‘探魂’教唐高恕连连后退,招如其名,失魂之意名不虚传,唐高恕十招之内竟然只守不攻,似是没找回魂魄。 衔花填海也使得比之前好很多,借着竹叶朝唐高恕纷纷袭去,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唐高恕掌气一堆,一整堵竹叶墙朝四个方向散去,七零八落。 秦年反身跃起,剑光一闪,‘地圻立乌’! 而他就像早有预料般,几掌气流加上几个侧身,以极快之势躲开了,秦年惊了,这是在她面前躲开地圻立乌的第一个人。 果然,仙武赛事夺冠,此人不得小觑。 一招出自秘籍的加速技能使出,却又一次教唐高恕昏了头,一时找不到南北,她一愣,又故意使出几招向天阑的招数,一一被唐高恕熟稔化解,她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 这两日,她总有一种感觉,她越活越清醒了,她不知道是不是明白了人情世故,洞明了人心人性,才算是彻悟人间。 她手中的这把剑,浴火又饮冰,也曾气贯长虹,瞥过滓泞邪佞,锋指枯骨守江山。而她浊世中孑然而行,也曾壮志凌云,行途披肝沥胆,孤勇委心抱长终。 原来人忽然变老,只一梦而已。 叶子楷从西边奔来,左右手各有叉着半只鹅的竹签,鹅肉在秦琤面前晃了两下,贱兮兮道:“喏,刚烤好的,趁热吃,我可不管你什么能吃什么吃不了,人生嘛,先快活地吃肉喝酒,再论那些个悲壮死生,来!你不吃我可独吞了!” 秦琤抬眉笑眼看了他一眼,接过一支竹签,又朝着红衣望去。 叶子楷咂了咂嘴,用鹅指了指前方,道:“诶我就想不明白了,怎么你妹一见到你,就变了个人似的,天天柔声细语的,学会跟人说话了,还天天笑,诶你说他妈是不是见鬼了?” 秦琤把目光从秦年身上挪开,对着鹅肉啃了一口,眉眼又弯了:“变开朗了,那还不好?” “不是,我就不明白了,她之前还防你,厌你厌得半死,平时跟她心上人在一块都没这样,怎么一碰上你就有说有笑了?你是不是下了什么药给她?” 秦年和唐高恕那边已经结束了,正朝秦琤这边赶来,秦琤起身,眼中红衣翩跹,语气都忍不住温柔下来,他道:“你不懂。” 叶子楷:“嘁,我不懂,就你懂女人心,行了吧。” 秦年跑过来,一看到叶子楷的烤鹅就蹙眉头,道:“哥,少吃油腻的,我去抓几条鱼,给你做鱼汤。” “不用,这个就挺好。”他转了转竹签,笑眯眯道。 唐高恕也至,头四处转,问道:“我的呢?” 叶子楷撕下肉,满嘴油腻,含糊不清道:“哦,在那边,烤架上还有一头!” 秦琤一脚踹向叶子楷:“还不快给阿年拿过来!” 叶子楷转头朝他翻了个白眼,晃晃悠悠走去拿。 白才福小步跑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紫,让人看了感觉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秦年道:“白叔,不急,慢慢说。” 白才福吞了一口口水,道:“不好……不好了……谢公……谢公发现了……在……在骂高迎山……” 秦年道:“我去看看。”转头又吩咐道:“唐大哥你去抓几头鱼,鳞片刮干净,等我煮鱼汤。” 秦琤拉住她:“我也去。” 西溪(三 分卷阅读286 ) 俄而,叶子楷回来后发现空无一人,连椅子都不见了,纳闷地蹲在地上吃着烤鹅。 在秦年秦琤来之前,高迎风先赶来,盘问了事因之后劝解,谢公前一秒还大发雷霆,后一秒见到高迎风就敛了怒气,被高迎风几句话劝得和和气气,和他一起回了屋子。 兄妹二人站在篱外,被回春坊弟子拦住不让进,高迎山转头看见便去迎。 秦琤率先开口:“给你添麻烦了。” “无事。”高迎山道,“谢公脾气就是这样,除了师兄,逮谁骂谁,也不全是你们的关系。” “就是高迎风么。”秦年问道,“谢公偏宠他?” “对。谢公最讨厌习武之人、俗世之人,以前有中原人来,欺骗谢公的感情,还杀了很多人,最后偷了谢公的宝物,逃之夭夭,谢公因此痛恨不已,师兄为人忠实,心慈仁厚,又刻苦于医术,不为名利所动,是难得一见的奇才,自然颇得谢公喜爱。” 秦琤颔首:“如此……也难怪。” 秦年思忖道:原来谢公还不是中原人,应是有地域偏见。 突然,高迎风一脸沉重地从屋里走出来,喊道:“云公子,谢公……有请。” 篱外三人同时一愣,秦琤迈步而行,没等高迎山阻拦,秦年不由分说地也跟着闯入。 遇上正要开口的高迎风,秦年臭脾气又发作:“别拦我,谁拦打谁。” 木门忽然打开,一个粗犷的声音暴喝而出:“哪来的小妮子胆子这么大!” 秦琤怔住,半天没说话,秦年注意到哥哥的眼神,随即朝谢公看去,只见那谢公也愣住了,半晌捋了捋胡子,笑道:“天意啊天意……” 兄妹俩进了屋,‘谢公’摇身一变,成了药王谷老谷主。 老谷主坐下,叹息道:“今日我心绪顿塞,到在龙潭参悟不久,忽听到一阵琴声,那乐声,又不似七弦琴,又不似阮筝,却教我听得心安神宁,远山如黛,绿水盈盈,东君姗姗而来,教我一下子想起那句‘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老夫踏山访水一辈子啊,什么山光水色没见过,可我听到那琴声啊,闭上眼,浮现出的山水是我这辈子都看不见寻不得的,听那一曲啊,可比我这参悟半时辰有用多了。”他说到动情处,还享受般的闭上了眼睛。 他呵呵笑了两声,睁开眼,道:“这不,叫迎风找来那弹琴的人。” 秦年瞥了他一眼,想道:这老头子也没高迎山说的那么偏心嘛。 老谷主摇了摇头,又道:“那乐曲一看就不是这鲁莽小妮子能作出来的。” 秦年内心翻了一个白眼,暗骂道:我收回前一句话。 秦琤笑道:“事隔多年,没想到能遇上您,恩公。” 老谷主哈哈大笑,道:“是啊,还好老夫对你印象颇深,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记得你当年的模样,倒是这小妮子,看她现在这鼻孔朝天的模样,怕是把我忘了个干干净净咯。” 秦年一愣,看着秦琤半天,也没想起来。 秦琤作揖道:“妹妹当年基本都是昏迷着的,就算醒着也是神志不清,不记得您也是情理之中的。” 秦年这才犹豫道:“……老谷主?” 秦琤回顾秦年一眼,想她应是知道了当年在药王谷的事。 “哈哈哈……”老谷主喝了一口热茶,“这小妮子可真傻,老夫不喜欢。” 秦年:“……” “迎风,带这小妮子出去,她影响我聊天的心情,我同这小子单独聊聊。”老谷主又残忍地说道。 高迎风只得带秦年出去,门外便对秦年道了歉,叫她不要放在心上。秦年心胸倒也没这么狭隘,不至于听了两三句坏话就记恨在心。 秦年不放心秦琤,也没有擅自离去,就和高迎风在门口守着。 不免一阵沉默,高迎风率先开口道:“你不用担心他,义父绝对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嗯。” “他们可能就叙一叙当年话,也没什么的,义父向来欣赏云公子这样意志刚强的人。”他看秦年一脸不安,又道,“钟离王爷没有跟你一起来么。” “没有,他……留在北疆,指挥军队。” 高迎风笑道:“噢,上次还在东海蓬莱遇上他,帮了我大忙。” 秦年把头一歪:“他去东海做甚?” “不是替你求药么。”高迎风疑惑看她一眼,“不知谁与他说的,蓬莱岛上有仙草,能治百病,这话一听便知是唬人的,可他却认认真真找了一整天,石头下都翻过去,悬崖那么危险的地方也执意要去,看他那眼神,整座山都想翻一遍找过去,想来钟离王爷必定与你情深意浓。” 秦年“嗯”了一声,又想了想他,发现还是很想他,忍不住又想了一会。 高迎风笑道:“你这样子同他有点像。” “嗯?谁?”秦年第一反应是与秦琤有点像。 “钟离王爷。”高迎风笑笑,“你应是很想他,方才看你 分卷阅读287 伫立不安的样子,在紧张云公子,可我一提钟离王爷,你便转了心意,很认真地在想他的事,也不担心云公子了,是不是?” 秦年不可否认,却不好意思说出来,只把目光别向远处,看见唐高恕高举着死鱼不知在篱外站了多久,跟高迎山大眼瞪小眼的。 还没煮鱼呢,哥哥肯定饿了!秦年猛地一想,随即同高迎风说道:“我得去煮鱼了,我哥哥……我叫唐高恕过来,守在门口行么。” 秦年没想着高迎风能同意,却见高迎风微笑着一点头,道:“行。” 这人真是太好了,秦年不由感叹。 秦年与唐高恕换了任务,找叶子楷打下手,开锅煮鱼。 叶子楷好久没跟她单独说话了,好久不唤小美人儿让他心痒嘴贱:“小美人儿,你最近怎么跟转性了似的?” 秦年忙着给汤水添料,懒得理他。 叶子楷拿起一头鱼,在空中抛来抛去,又笑眯眯道:“怎么不理哥哥啦?跟哥说说,怎么一看到云焂就那么高兴?” 秦年回瞪他:“闭嘴。鱼给我。” “嚯,脾气还是没改,跟以前一样凶。”叶子楷把鱼抛给她, 秦年眉目收敛了一些,专心剁鱼。 可叶子楷就是闲不下来,没事找事,不一会儿又在秦年的眼前晃来晃去,道:“诶你说你之前恨他恨得半死,现在咋又这么宠他了?” 秦年刀下一顿,启唇道:“我从来没恨过他,他一直很好。” “害了那么多人都很好?” “很好。”她笃定道。 叶子楷摇摇头:“算了,跟你们这对兄妹说话隔着千沟万壑。” 沸水翻滚,鱼下锅。秦年思索着,这个盛世对谁都很好,唯独对他,每时每刻,都在扼杀他无上的灵魂,无处可遁。 未几,飘香半里,唐高恕和秦琤都朝着秦年走来。 “哥,马上就好了,你先回房间呆着。” 秦琤笑道:“搬椅子在外面吃吧,大家一块吃。” “好啊!”一人拍掌称快,秦年一看,秦琤背后徐徐走来一位胡髭长长的老翁,秦年直想翻白眼。 叶子楷惊呼道:“哟,这位莫不会就是谢公吧。” 秦琤颔首微笑:“正是。” 老谷主眉毛太长了遮住眼睛,他一手拨了拨眉毛,打量了叶子楷一番,道:“你……不是中原人?” 叶子楷理直气壮:“对啊,怎么了?你有地域歧视不成?” 老谷主哈哈大笑,道:“小伙子,来,一起吃鱼。嗬!小妮子还不快把鱼端上来!” 秦年目光别开,秦琤笑着哄道:“鱼好香啊,辛苦阿年了,阿沚过去帮一下。” “哦。”唐高恕冷冷回答道。 老谷主又喊来高迎风和高迎山,秦年、唐高恕给每人都剩了一大碗,除了云焂和老谷主,其他人皆站着吃。 尤其秦年,和老谷主站得最远。 “老夫知道,就是因为这小妮子,你才不给我当琴师。”老谷主把一碗鱼汤吃得只剩鱼骨,汤汁都一滴不剩,用胡髭擦了擦嘴,“我看来看去,这小妮子除了一张漂亮脸蛋,也没什么好的嘛,连做菜都不怎么样。” 士可杀不可辱,秦年负气端着碗走得远远的。 秦琤大口喝了一口鱼汤,作惊叹状,又毫不做作,温柔道:“这鱼汤真好喝,味鲜肥美,一点也不腥,阿年是怎么做的呀?” 秦年回头,不高兴地朝他走了一步,看到他的脸便完全生不起气来,道:“把醋和胡椒放到水里,鱼泡过水之后再下锅,便没了腥味。” “哇,小美……秦姑娘懂得还挺多!”叶子楷赞道。 老谷主不以为意:“吃完了,再盛一碗。” 秦年不睬他,唐高恕照做了。 老谷主又嘲讽道:“老夫一看就知道,这小妮子以后嫁不出去。” 秦年发出一声巨响的“嘁”惊呆众人,她一扭头,高傲地彻底走开了。 叶子楷大笑道:“谢公您还真说错了,那小妮子马上就嫁人了。” “哦?何许人也?敢要如此凶女?” 秦琤浅浅一笑:“将军府,钟离王爷是也。” “嚯!好家伙!”老谷主一下子站起身,接过唐高恕递来的碗,“小妮子有点本事。” 秦年从房门中探出半个头来,颇为得意地看他一眼。 秦琤转头冲她一笑,问道:“咱们下午去玩什么?” 秦年略一思忖,道:“要么接着行船吧,方才打架的时候看见东面还有好大的湖,哥哥坐船不会累。” 高迎山立刻道:“那面湖也是回春坊的地盘。” 老谷主摆手道:“诶,什么地盘不地盘的,拿去拿去,给你们玩去,玩尽兴了赶紧走,小子又不给我弹琴留着何用?小妮子看着碍眼,赶紧走。” 秦琤领情,笑道:“多谢恩公。” “哈哈哈,要谢啊就谢你 分卷阅读288 那张琴,过会儿老夫耳朵可得先洗干净了,什么时候弹琴了,找人高呼老夫一声,老夫就准备着趴在地上,倾耳听一曲仙乐,小子可不要教我失望啊,哈哈哈……” 秦琤微笑,双手交错放在腿上,道:“区区一张破瑟,普天之下要几张有几张,恩公这样说,可真是折煞我也。” 老谷主舀起最大一块鱼头,端着碗悠悠然朝林后走去,笑道:“是琴是瑟老夫压根不放在眼里,你当是知道的,老夫最钟意的,是你那春风化雨的双手啊……” 唐高恕突然低声对秦琤说道:“老大,这老头子要砍你手,你小心了。” 秦琤抬脚踹他,一面又柔声道:“阿年啊,你一碗吃不饱的,别躲了,出来再舀一碗吃。” 秦年从房门中走出来,撇嘴道:“哥,那老头子真讨厌。” 他起身摸了摸秦年的头发,笑道:“嗯,以后咱不见他。” 高迎风道:“秦姑娘,谢公平时说话难听了些,他没那个意思。” “谁看不出来他口是心非?明明我家小美人儿煮的鱼这么好吃,他也吃了两大碗,还硬说难吃,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就是故意跟秦年说反话的。”叶子楷道。 秦年睁大眼睛:“真的?” 连唐高恕都忍不住点点头。 秦琤却看着叶子楷,正色问道:“谁家的?” 叶子楷不明所以:“啊?哈?你说啥?” “你刚刚说,谁家小美人儿。”秦琤重复道,神色严肃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冲到他面前给他一记断子绝孙腿。 叶子楷眼珠一转,拿起一碗鱼汤就跳上房顶,逃之夭夭。 秦琤有午后小憩的习惯,重病后格外嗜睡,秦年照顾好他之后出了房门,找门外值守的唐高恕学了活血的掌法,又找高迎风请见老谷主。 高迎风奇怪道:“义父一向惹你厌,秦姑娘怎么会想找他去?” 秦年腼腆一笑道:“我还是想找他问问,我哥的病,还有没有办法。” “好。”高迎风点头,少顷,秦年被领到老谷主住处。 “真是烦人的妮子,老夫就快睡着了,你来做什么幺。”他刚刚鼾声如雷,又被扰醒,躺在床上也懒得起,一见秦年便竖起眉头。 “前辈。”秦年行礼道,“我来只为一事,问完绝不再多嘴。哥哥的病,真的没得救吗?” 老谷主把身子转到一边,背对着她,缓缓道:“我若说有办法,办法就是拿你的命再换回他的命,你肯么。” 秦年上前一大步,激动地问道:“可以么。” 老谷主瞥了秦年一眼,道:“不可以。若能换得了,你哥身边那个板着脸的手下早就来换了,还用得着你。” 秦年垂下眼皮,半晌道:“那……哥哥……” 老谷主不耐烦地挥手打断道:“哎呀,你们兄妹两个,一共只有这么一条命。你哥为了换你活着,受了七年的苦,你呢,就安安心心活着吧,省得你哥生前死后都为你操心。” “不。”秦年反驳道,“正如你说的,我和哥哥两个人,只有一条命,这条命,不是谁用来占为己用的,而是我们兄妹俩一起分享的。” 老谷主一愣,转过头看向她,问:“所以呢?你当何如?” “我会和他一起,好好活着。他生,我不会再让他受苦,他死,三途路上我也不容有任何人欺他阻他。” “好,小妮子,狠话你放得信口,虽不知真假,我也希望你能如愿以偿,不过,要为此付出的代价,你准备好了么。” 秦年勾了勾嘴角,只道:“前辈好好休息吧。”转身离去。 昏迷(一) 待秦琤睡醒,不,确切来说,是秦年把他摇醒的。因为白才福说不叫他他能睡一整个下午。 秦年迅速给秦琤穿了衣袍,从头到脚包裹严实,忽想起以前钟离央也是这样照顾她的。 叶子楷在门口哈哈大笑:“你把他包得跟这粽子似的。” 一行人乘两张竹筏在湖上任波漂泊,叶子楷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鱼篓鱼线,装模作样泛舟垂钓。 唐高恕实在看不下去了,骂道:“你有毛病吧,不放鱼饵钓个毛线?” “你不懂,愿者上钩。”他捻着不存在的须子。 唐高恕把长腿盘起来,边打坐边骂:“傻逼!” 另一叶竹筏上。“阿年,干嘛一直盯着我看。”秦年又朝秦琤笑笑,这才将目光移开。 秦琤又牵过秦年的手,轻轻道:“哥哥弹琴给你听,好不好?” “好。”秦年把瑟搬于他身前。 秦琤甜甜一笑,信手拨弦,云海递送,山水长青,飞仙来谒。 叶子楷弃了鱼竿,藏了很久的温酒也失了热度,与唐高恕对饮起来,醇香勾得秦年朝他们看去,叶子楷举起酒坛,扬了扬眉,似问要不要来喝一杯。 秦年瞪了他们一眼,乖乖呆在秦琤身边,秦琤瞥她,似乎不满意她在分 分卷阅读289 神。秦年挪了挪身子,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小鸟依人。 各有一叶舟,各自一传奇。 “多谢谢公款待。”秦琤作揖浅笑。 老谷主拽了拽眉毛,揪下一只小虫,一弹指,笑道:“这就走了啊,不知道下一次,你再见到我这糟老头子的时候,我是不是一堆骨灰了。” “恩公福寿绵延,倒是小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再见到您。”秦琤道,站在不远处的秦年等人准备离开,回春坊的小舟送他们出去。 “迎风啊,拿点好药送给小子,小子在这附近你们就好生照顾着,莫吝仙药。”老谷主摆袖,晃晃悠悠走回屋子,似说似唱,“肚子填饱咯,可耳朵没听够哟……” 高迎风拿了好些名贵药材,细细说与秦琤听,什么药什么疗效。秦琤却问:“常人吃了什么功效?” 高迎风虽感奇怪但还是回答道:“补身体,但也不能吃太多,若是给习武之人食用的话,除身体强健之外,修为也将飞速长进。” 秦琤与高迎风作别,转身就把送的一堆药材包丢给唐高恕。 唐高恕纳闷道:“干嘛?” “给阿年吃,我不要这些,阿年不吃你吃,再不然就丢了。”说罢,秦琤就大步朝秦年走去。 唐高恕小声忿忿道:“‘阿年不吃你吃’……狗人一个……” 满街摆的都是年货贺礼,新裳招摇高挂,火树银花妆点长夜,回街市的时候正好赶上吃晚饭,几个姑娘挑灯回看。 叶子楷笑道:“你们俩一起走,会让别人误以为是情侣的。” 秦年道:“哪会?我跟哥哥长这么像,别人一看便知。” “像个毛,你哥斗篷帽子一戴,黑乎乎一片,晚上人家哪里看得清,一看你们这么挽在一起,就以为是那种关系咯。”叶子楷说完,朝卖簪姑娘吹了个口哨。 “俊郎,买朵花给中意姑娘不啦?”卖花姑姑在旁高喊着,小男孩飞快跑过来,一朵花已经朝秦琤递上了。 秦琤身边哄笑一片,他与秦年面面相觑后,笑问小男孩道:“多钱呐?” “一支两文,六支八文。过年了,图个吉祥。”姑姑吆喝道。 “好。”秦琤笑意盈盈,“阿沚,掏钱了。” 唐高恕眉也不抬,道:“你有多少支,都要了。” 姑姑一听可欢喜:“好咧!” 秦年惊叹:“哥,有钱也不是你这样花的。” “听到没阿沚,下次别这样了。”秦琤一本正经教训着唐高恕。 唐高恕一边掏钱一边斜他一眼:“傻逼。” 秦年在众路人惊羡的目光下,捧了一大束红花,面色平静地走着。 “哎呀我的妈,瞎了我的狗眼。”叶子楷捂着眼。 秦琤等人瞎逛了几条街,云怏怏走不动了,从最短的路走回客栈,秦琤刚坐下,唐高恕一掌打向他后背,白才福把热药端上来,灌下去一气呵成。 饭前饭后一碗药。 围坐饭桌的时候,秦年听到隔壁桌讨论。 “如今啊北边战事吃紧,分不出兵了,吐蕃跟吃了春藥似的,拼命朝西北边打,衔虎将军吃不消了,败了两战,现今啊皇帝跟吐蕃国求和呢!” “诶,怎么?那九州战神还打不过吐蕃军么?” “钟离将军坐镇北方,走不开啊,听说之前他损失了一个得意部下,现在北方也不平啊,除他之外无人带兵啊!” “啊这事我倒是知道一点,听说他老婆还跟别人跑了,有这事么?” 叶子楷喝茶喝呛了,心虚看了秦年一眼。 “这我也不知道啊……诶,不过你听说么,吐蕃这次与西边各小国联盟,所以这回实力才这么强的,之前下的圣旨说上半年战力损耗太大,这次才求的和,不过西边开出的条件之一,有一个奇怪的要求,说什么安全送回他们国家的皇子,皇上都说这从来没有什么外族的皇子,可那边执意说有,后来啊就闹得满京城上上下下地找。” “后来找着了么?” “据说是找到了,正准备遣送回国呢。” “哦,那还真不错,不打仗了就行。” 秦琤看秦年听得愣了,扯了扯她的衣袖,道:“吃饭啦。” 她低低地说了一句“哦”。 秦琤又看了她一会,忍不住与她耳语了一句。 看到秦年露出一脸震惊,叶子楷挑眉:“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呐。” 秦琤假笑:“没事,吃饭。” 秦年知道了小傲正是这满城风雨之源后,彻底没胃口吃饭了,边吃边走神,叶子楷眼睁睁看着她吃了两头虾没吐壳,惊了。 晚上没活动,都各自回了房,戌时白才福端了碗臭到十里没人可近的药到秦年房间。 白才福说是清余毒的。 秦年忍了半天,最终一口气把这碗魔佛一念间的药喝光,喘了一口气:“我哥呢?他喝药了没?” “喝了,这会 分卷阅读290 刚睡下。” 秦年小声道:“这么早……”平素他白天爱睡,晚上哄半天不肯睡。 白才福迎笑着退下了。 就在她隔壁的房间内,唐高恕坐立不安,叶子楷被秦琤房间里的热气熏得毛躁,直用手掌扇风。 床上躺着面色苍白的秦琤,冷得睫毛上蒙了层薄霜。 叶子楷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这月十五刚晕过去么?” “提早了。”唐高恕蹙眉道,“白叔说恶化了,之前赶去接秦年就没休息,下江南也没休息。” “推掌了么?” “推了,没用了,他体内阴气大盛,内力送多少就被吞噬多少。” “不知道这次他又要睡多久,还说让咱们瞒着小美人儿,明早他要是不醒,秦年马上就知道不对劲了,到时候,谁他妈拦得住他妹。” 唐高恕不耐烦地一摆手:“你先滚去睡,今晚轮流守夜。” 第二日早上,秦年像平时一样早起练功,后和白才福一起煮药,唐高恕在一楼桌边坐着,秦琤起得最晚,不见叶子楷,她也没在意。 眼看秦年朝楼上抬眉的次数愈来愈多,唐高恕故意避开与她交错的目光,望向门外,秦琤还没醒。 时辰差不多了,终于,秦年上楼了。 叶子楷听到唐高恕的两声咳嗽,立刻从门里出来,手肘靠着门边,搔首弄姿,笑眯眯道:“小美人儿,早上好呀。” 秦年冷冷道:“你怎么在这,我哥呢,起床没?” 叶子楷抓了抓头发,犹豫道:“好像……还没吧……” 秦年一瞥他,欲从左边越过叶子楷。叶子楷忽又把左手手肘靠在门边,换了一个方向的站姿,摆明了不让秦年进去。 “滚开。” “诶,小美人儿,你哥昨晚跟我说了,玩得很累,今早要多睡一会。” “那也该起了,他睡了六个时辰了,也不能睡太久。” 叶子楷看到她那杀人目光,知道他要拦不住了,故意倒退了两步,碰倒了木架上洗脸的铜盆,且大喊了一声:“哎哟!” 此举无疑是要弄出点动静让秦琤尽快醒过来。 “完了,腰磕了,哥的肾,坏了坏了,妹儿快过来跟哥看看有没有流血了?”叶子楷接着装模作样地哀嚎道。 秦年瞥他一眼,确认完全没事,又走向秦琤。 叶子楷还想再嚎,忽闻秦琤懒洋洋的声音:“好吵……又闹什么……” 秦年坐在床边,怨道:“哥,都这么迟了,还睡。” 秦琤的双手从被窝里钻出,朝她伸出双臂,像个小孩般撒娇道:“阿年,抱。” 叶子楷眼看他没事,假意咳嗽了一声,偷偷爬了出去。 秦年笑着抱起他,只剩骨架的身子,又轻又空,让秦年不由搂得更紧些。 “阿年,我做了一个梦。”秦琤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又轻又软,“梦到我们两个人跑到一座雪山上,朝着远方大声的呐喊,声音传的很远。” “我们说了什么?” 秦琤带着笑意道:“你说,天地原来这么大,有雪兔,有老鼠,雄鹰盘旋,白狐静栖,有忍冬,有箭竹,杜鹃低敛,云杉整齐,雪水融后等天气一暖,黑熊一醒来,哇得一声看到百花齐放,欣喜地在地上打滚。” 秦年轻笑道:“拉倒吧,还哇得一声,净是鬼扯。” 他委屈道:“真的嘛,然后我信誓旦旦地说,天底下有意思的事多着呢,冰雪融成山泉代替江海奔流,火山喷出熔岩缔造重生涅槃,日升月恒,星辰转斗,俯仰人间,周而复始,却没有一次相同,江南烟雨,塞北大漠,巴蜀险道,南疆虫蛊,东海惊涛,阿年,天下大好河山,那么多光景,哥哥都带你看。” 秦年离开他的怀抱,已经分不清哪一句是梦里梦外的话了,她嗔道:“黄泉碧落红尘紫陌你都要带我看是不是?” 秦琤一惊,笑道:“巧了!梦里的阿年也是这般对我说的。然后我说啊,碧落也好,黄泉也罢,都要哥哥先去探一探究竟,就像这红尘紫陌一样,我先比你到人间五年,先替你尝尝甜酸苦楚,才好护着你,让你平平安安地享受这个世界。” 秦年嫌弃地后退一步,道:“不听了不听了,酸死了。” 秦琤看到秦年这幅模样亦觉很可爱,一伸懒腰,笑眯眯道:“好啦好啦,不讲,等你嫁人了,看谁还会同你讲这般话,哥哥起床咯。” 秦琤掀开被子爬下了床,秦年才发现他穿着厚衣裳睡的觉,小声怨道:“怎么穿那么厚,下楼吃早饭去。” 秦琤噙着笑,看她一眼,忍不住在她脸颊上啄了一口。 哪想秦年暴怒,一抬手抹去刚刚亲的位置,骂道:“你干嘛!不害臊!” 秦琤一边整理衣襟一边睁大眼睛,惊讶道:“干嘛,哥哥亲都不行?” “不行!”秦年负气冲下楼,没回顾。 秦琤一边叹息一边徐徐行走:“人都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 分卷阅读291 水啊,再看我家的,还没嫁呢,就泼回来一堆屎。” 秦琤刚念叨完,就看到一碗黏糊糊的东西被抛到半空,秦年朝叶子楷喝道:“你干嘛加糖啊你白痴吗这是咸粥!” 叶子楷跳起身子去截下那碗粥,大声道:“我又不知道!我习惯喝甜粥了嘛!” “滚开!不要碍我视线!” “哥长得这么风流倜傥一表人才的,恁算碍你视线了?”叶子楷放下粥,气得直吹卷发。 秦琤咳嗽一声,慢悠悠踱下楼,道:“不要欺负阿年。” 叶子楷深知在有关秦年的这件事上,他和秦琤没有任何共同语言,便也懒得说话了,腿一翘看着门外路过的姑娘。 秦年端来热粥,宣布着计划:“今天只去买些新衣裳回来,回来吃午饭,下午就呆在客栈休息。” “好。”秦琤笑意盈盈应道。 叶子楷举手:“老大,我能不能请求脱离组织?” 秦琤问道:“何事?” 叶子楷手臂交错抱胸前,道:“我又不爱逛街,你们去逛你们的呗,我听说隔壁街刚开了一家酒楼,说拉弹唱样样都有,膏蟹还买二两送二两,我去凑凑热闹。” “凑屁热闹,我还不知道你。”秦琤道,“小翠小黄一堆轮流找。” “屁,明明是她们争着找我好不好!” 唐高恕翻了个白眼,秦年道:“那你走呗。” “得嘞!召必回!”叶子楷挥手,脚下一滑,溜得没影。 秦琤吃完后也出发了,白才福没跟出门,只兄妹与唐高恕三人。 秦年自己倒是不必买新衣,打的算盘便是给秦琤买些厚衣服穿,过完年就更冷些了。 她到成衣店才发现,唐高恕是个隐藏极深的闷骚男。 秦年给秦琤挑衣服,秦琤坐在一边看,唐高恕一人则为自己挑挑拣拣,一挥手:“这个包起来!那个也包起来!” 秦年:“……” 秦琤依旧不肯穿回白衣裳,只道一身黑也蛮好看。 唐高恕拎着大袋小袋,一行人转过一条长街,碰上了意料之外的一群人,为首的正是陈容涣。 “陈坊主,好久不见。”秦琤先是作揖一笑,“如此兵戈相见,不知有何指教。” 陈容涣背后的一群人是她雇来的打手,有赤手空拳的,有提剑横刀的。但闻她动了动手指,蔻丹艳丽,腕上的玉镯珠链叮当响,开口道:“云公子深藏不露,教我这半年好找,我道是为何,原来是有变脸之术。” 秦年挡在秦琤面前,瞪着她。 陈容涣面露凶色,冷笑道:“哟,这不是钟离府上的贵人么?今儿个真稀罕了,看来钟离央跑了老婆这个传闻倒是真的了,踏破铁鞋无觅处,今儿个陈姐我走大运了,秦年,你害得我家业尽毁,看来你今日走不出这里了!给我上!” 唐高恕抛下新买的衣裳,双掌朝前一推,可掌风不能像兵器一样在空气中长距离存在,他的攻击范围远不如秦年的长剑大,是近身搏斗的一把好手。 瞬时九渊出鞘,直索陈容涣咽喉,即刻毙命。后一批打手眼看雇主遇难,前一批已经倒下,眼前不是对手,立刻交换眼色,准备跑路,秦年手掌一动,九渊有灵,‘千铗绝尘’惊天动地,所有落跑的打手,瞬间倒地,一个不剩。 剑法快极,秦年人在护在秦琤身前,手未碰剑,亦能精确操控,教唐高恕都惊异不已。 秦琤什么也没说,依然保持着温柔的笑容,握了握秦年的手,继续走路。 过往者无不惊呼咋舌,避而远之。 这时的秦年,早已作出决定——为他,与天下人为敌,不惜不悔。 晕迷(二) 大年三十的晚上,人间热闹依旧,烟火比星辰璀璨,爆竹门户响连天,年夜饭完,江南下起了一场小雪,叶子楷打着大蒜味的嗝,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到街上看热闹,手里还拿着两个葱包烩,此前他已经吃了不下十个了。这里不吃饺子,秦琤和秦年都还是比较思念饺子,不像叶子楷,入乡随俗信口即来。 唐高恕提前买了炮仗,跟大家一起到街上空地放。秦琤被秦年灌下一肚子的苦药,皱皱眉头伸手找秦年要抱抱,秦年笑着打了他的手一下,骂他没羞没臊。 她在他身边绕了两圈,最后神秘兮兮地摊开手,手心躺着两颗桂花糖。 秦年打着伞与秦琤一起出门,叶子楷身边不知何处又围了一群女孩子,欲与她们一起放烟火爆竹取乐,唐高恕在他旁边和他吵架,因为那是要给秦琤秦年放的烟花。 过年就是这样,走到哪都要预防着被炸的危险。 兄妹二人打伞在树下立着,且看他们放着烟花爆竹,秦琤把手藏进袖里,一张口白烟升空:“马上就可以吃元宵了,我要跟阿年一块,吃十碗。” 秦年取笑道:“你吃得了十碗,我便给你煮百碗。” 秦琤瞥了她一眼,笑道:“浪费粮食,你小时候吃不完米饭, 分卷阅读292 父王就要打你,后来你长了记性,每次都拿个勺,偷偷从桌下面递饭给我,好久都没挨打了。” 秦年露出好奇模样听着,这段她倒是从未记得过。“哥,以前你老师是不是常常说,你长大就是昏君一个。” 秦琤抬了抬眉,露出一个为难不堪的表情,道:“应是有的。” 秦年轻笑:“我做梦梦见你的时候,我也是这般想的。” “好哇,阿年真是白眼狼。”秦琤低声道,边笑边骂,骂人也是温柔至极。 这个人真奇怪,教她无论如何都生不了气。 秦年挽着他的手臂,眉开眼笑地望着夜空,烟火盛放。 店铺都关门歇业了,街上仍是不少人,都来图个热闹。家家户户挂两个吉祥灯笼,串串红辣椒摆在门外,甜橘蜜糖候在桌上。 秦琤在外呆不了多久,没一盏茶便被秦年领着回客栈了。 跨年时,唐高恕发压岁钱,见者有份,客栈上上下下几乎都对唐高恕感恩戴德马首是瞻,给秦琤和秦年的分量更是惊人,几张银票洒下来,秦年便觉得后半生不用工作了。 满客栈弥漫着有钱啊有钱的叹息声。 秦琤撑到了子时,已然十分了不得了,新年的道贺声一结束,秦年立刻把他扶回房间,擦了擦他烟尘厚重的脸,身上都是爆竹香火的味道,秦年道:“快些睡了,明儿再洗澡。” 秦琤笑着点头,细语道:“阿年也去睡吧,很迟了。” 秦年走之前,秦琤极快地握了握她的手,松开时秦年一下子想起上回和妙妙偷鸡摸狗地去找他时,他也这么握过她的手。 “新年快乐。”他的声音极轻,秦年差一点都听不见了。他闭上眼睛,又道:“还没有买新年礼物给阿年,等过几天店铺开张了,哥哥买给你。” 秦年甜甜应道:“嗯。哥哥,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你要好好的,阿年陪你看江山。 新年初一,谁也没想到,秦琤醒不过来,白才福和唐高恕等人都没有及时发现,秦年是第一个发现他不对劲的,全身温度低得可怕,呼吸十分薄弱,一时慌了,翻了二楼栏杆跳到一楼去找白才福上来。 白才福迈开老腿,恨不得四肢并用爬上楼梯,到房间一看秦琤,又昏迷了。唐高恕和白才福二人熟练地配合,一人推掌一人行针。 碍于秦年在旁,二人眼神交流,怎么这么快又复发了。 秦年焦灼地等待,全程盯着秦琤一语不发,不敢问也不敢想。 最后白才福谦卑开口道:“公子暂时昏迷了过去,方才行过大穴,不知何时能醒来,如果今晚之前不能醒来,奴才便再行一次针。” 秦年着急上前,道:“那他……会不会很危险……” 白才福缓缓摇了摇头,道:“尚未可知,每一次昏迷,他都是鬼门关走一遭,秦姑娘放心,云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数百次的历练苦痛他都捱过来了,更何况如今他同您在一起,更不会轻易认命的。” 秦年咬着唇,双手握着秦琤冰凉的手,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满心忏悔,是她没用,练了一身武功,可到头来还是不能与他并肩战斗。 夜晚秦琤仍没有醒来,秦年一整天守在他身边,吃不下饭,白才福又行了一次针,说秦琤这次昏迷很深,今夜是醒不过来了,需明早行第三次针,第三次也是最凶的一次,如果这一次不醒,就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秦年听完脑袋一片空白,险些也晕了过去,白才福看出秦年脸色苍白,一天没吃饭,这样下去肯定也是要病的,便叫叶子楷把她送回房间,煎了一剂药请她服下,秦年躺床之前叮嘱道务必保证有人看护秦琤的安全。 唐高恕和叶子楷轮流守夜,秦年这一觉睡得很沉,又梦到了新的记忆,梦外的她看着梦里的自己和小秦琤想着,醒来一定要告诉他,竹节里面那副画上原先明明没有那只长得跟怪物一样的胳膊手,那是小秦琤嫌离妹妹太远,最后一笔添的,才不是秦年的杰作! 可秦年醒来的时候,秦琤还是没有醒来,白才福已经行过第三次针了,秦年草草吃过清粥之后,又守在他的床边。 最迟七日,七日之内不醒,任是老谷主驾临此地,也无力回天了。 秦年终于知道为什么有人拜佛拜天拜菩萨了,她一直以为那是傻子才会去做的事情,她以前总是认为自己能够完成完美,用不着他人置喙,可现实一次又一次证明她的无能,她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世界,她也要有所精神寄托——所以,拜佛也好,跪天跪地跪宗庙也好,让他醒过来吧,求求你们了。 七日有多难熬,秦年从来不知道,她有时候伏在秦琤床边胡思乱想,有时候在发呆,发着发着就睡着了,有时候替白才福上街跑腿买药材,走着走着就忘记了是哪几样,折回去问白才福,他后来就写纸条给她。 唐高恕和叶子楷两兄弟为了秦琤也是够呛,昼夜颠倒,白天睡觉,晚上值班,这几日开销莫名其妙地少了。 大家都没有露出着急的样子,秦琤 分卷阅读293 不见醒也没有说什么,日子也一天一天过去,越等反而心越平静,只等着第七日的到来,再将心中的汹涌爆发出来。 任凭外面锣鼓喧天爆竹震耳,任凭大雪纷纷橙黄橘绿,都与秦年无关,这个年谁也无心过。 第七日终于来了,大家安安静静等过了白天,没醒来,没要紧的,还有一个夜晚呢。 秦年没有睡,守在他的床边,不知第几百次盯着他胸前的竹节发呆,失而复得,总是不得长久的,这个道理,她早就明白了。 她在想,如果秦琤先去了,她该怎么办,日子还得一样过,回北疆,跟钟离央接着过军旅生活,眨眼间光景变,二人白发苍苍,唯独那个温柔的少年,与天不老,时光带不走他。 江南的夜晚也是安静的,但是有水流声,风一吹,便觉得忽近忽远,朦朦胧胧。偶尔看到几个书生骑骏马进京赶考,意气风发,秦年好似也瞧见了自己当年下山,初入江湖的样子,自嘲地摆弄了嘴角。 她又想起钟离央,他曾说过当自己发现做不到河清海晏时,就会选择保全自己的利益。秦年那时问他你也会这样吗,他说也许,彼时还嘲笑了他,而今不知谁又在笑谁。 向天阑曾问她,练武是为何,她答为强者,能护得住心爱之人,可她还是没能成为强者,到底怎么才能呢,她想了想,找个机会,再去问问向天阑。 一个晚上,四双眼睛盯着秦琤,他安静得像一幅画,迟迟不肯醒,而其他人,也舍不得打扰他。 第七日的夜晚过去了,好像结束了……秦年恍惚想到,结束了吗?奇怪,自己的心怎么可以这么平静,为什么一点波动都没有,大家为什么都这么平静,静得像是一场梦,究竟是秦琤睡在梦里,还是秦年从一开始就没醒过来…… 她突然转头,把白才福、叶子楷、唐高恕的三张截然不同的脸一一看遍,然后再次看向秦琤,狠狠地甩了自己一耳光,火辣辣地疼,在此刻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清脆响亮。 受罪的不该是他啊……老天爷……开开眼,求求你了……换我去吧……换我去啊…… 秦年痛苦地闭上眼睛,紧紧握住秦琤的手,秦年忽然抬头,猛地睁开红了的眼睛,他动了! 她刚刚感觉到他的手指主动去碰她的手指! 秦年激动地转头,说与他们听。 白才福欣喜上前给秦琤把脉,眯起眼睛仔仔细细一番查看,秦琤全身上下仍是毫无动静,没有苏醒之迹。 白才福道:“您是不是太激动了,感觉错了,公子他……明明还没有醒……” “醒了!”秦年激动地大声反驳道,“真的!千真万确!他动了!他刚刚握了我的手,碰到了我的无名指,第二个指节!我发誓!你们信我!信我!哥哥醒了!哥哥醒了!” 可秦琤依旧面容安详地闭着眼睛。 叶子楷拍了拍她的肩膀,稳定她的情绪,道:“好,我们信你,我们信你,再等等看。” 秦年含着泪点点头,又趴回秦琤的床头,看着他风雨不动安如山的脸,偷偷地流下几滴清泪。 哥哥,哥哥,睁眼看看阿年吧,阿年会乖的,阿年不会再偷偷给你绑麻花辫了,不会再在你脸上画王八了,不会再骂你了,不会不听你的话了……阿年不会再离开你了…… 哥哥……醒来吧…… 哥哥……看看阿年吧…… 别把阿年一人丢在这个世界啊…… 秦年没熬到次日清晨,喝下了白才福端来的一碗药,昏睡了过去,这碗药剂的量,是整整两天,她好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如果秦琤真的没有醒过来,他们会按照秦琤的原话,把秦琤的骨灰送到故国的旧城,与他的国家、他的将士、朝臣、老师、兄弟、父母,呆在一起。除了秦年,他们都不知道秦琤是什么来头,只知道他是旧朝的人。秦琤还说:“还有,不要让阿年知道,如果她不稀我,你们就什么都不消说,如果她难过了,你们一定要帮我哄好她,保护好她,未来的日子,让她健康快乐地活下去。” 所以他们选择了先让秦年歇上两天。 秦年醒来的时间比他们料想之中的早,一昼夜加上半个白天,她感到手脚发麻,动了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她好些了,终于能动了,意识也清晰了,也回想起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了。 她猛地起身,走向门外,起得太快,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视线还全是黑的,眼前密密麻麻一片黑压压的星子,口腔干涩,嘴上喊着:“哥……” 她出门只需转身走几步就可以到秦琤的房间了,因为就在隔壁,直到走到他房间的门口,她的视线才恢复过来——门没关,秦琤醒了! 她大跑过去,头更晕了。唐高恕和白才福还守在床边,叶子楷听闻秦琤已醒,便睡去了。秦琤正半躺半坐倚在床头,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吹着气,白白净净的脸蛋,一抬眼便对秦年温柔地笑。 眼花一瞬间泛出来了,她想冲上去抱他,又忍住了,他太脆弱了,她生怕不小心弄坏 分卷阅读294 他。所以她没有人情味地只说了一句:“把药喝了。” 秦琤不高兴地收回目光,一口气喝光了药,把碗给白才福,双手空空才好拥抱她。 秦年抱了上去,动作很轻,一笑就要哭出来了。 秦琤故作轻松地问:“哥哥不在的时候,阿年有没有乖啊?阿沚说你不吃饭,有没有这回事,嗯?” 秦年正流着眼泪,背对众人,一开口就暴露了,她才不会回答呢。 “阿年以后不许这样了,要好好吃饭、睡觉,要照顾好自己,听见么。” 秦年点了点头,把眼泪抹在他肩上,离开他的拥抱,水汽氤氲的眼睛看向他,相视一笑。 谢谢老天爷,把他还给了我。 白才福说秦琤虽然醒了,身体还没恢复过来,还不能下床,没两天缓不了。故而这两天秦年便守在他身边,几乎同吃同睡。 秦年闲下来的时候想想,其实江南这个地方选得蛮好的,冬天不冷,偶尔细雪飘来,行水船赏风物,走走青石板路,抬眼水榭歌台,只要不是过年过节,夜晚就会极早安静下来,开店的纷纷收摊,几个温婉姑娘执伞而行,细语呢喃。 所以她才想跟老了之后跟钟离央到江南住啊,他会吹笛会弹琴,到哪都好过活。她有点不敢想他,新年了,他是不是还在北疆,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仔细想想,他好像也总是一个人,富贵高官,他从没入眼过,论知交,只有向天阑一个,孤身多年踽踽独行,偌大天地竟无一与他合拍,他是不是也如自己般,被天下遗弃的呢。 白衣 正月十五,元宵之夜,秦琤吵着非要跟秦年出去走。 白才福偷偷告诉秦年,秦琤去年元宵也是这样,执意出走,回来的当晚晕迷地厉害,两天没醒。 听完秦年又惊又怕,她记得去年的元宵,是与他一起过的。 唐高恕意外地爱吃元宵,吃了三大碗,秦琤从大病醒来后便一直吵着要吃元宵,还非得是黑芝麻馅的,天天在床上嘀咕着要过元宵,秦年听得直想翻白眼。 结果终于等到了元宵,秦琤吃了一碗元宵就说饱,吃不下了。秦年叹了一口气,把他的份倒进唐高恕的碗里。 今夜雪下得很小,街上热闹,有舞龙舞狮的,戏班子走场的,花灯街离得他们有些远,秦琤这身子肯定是去不了了,只在客栈附近的街巷走走,叶子楷难得没有出去风流,买了四盏灯来放。 烟火声吵得秦琤耳膜微微疼,面上还是装作很平静,周遭响连天,他瞥眼看到别家屋檐上飘着谁家亵裤,凑到秦年耳边说了一句,惹得秦年掩嘴一阵笑。 店铺满街,人挤人看灯花,孩童奔走,追逐烟火,秦琤没叫上唐高恕和叶子楷,停在一家首饰铺子上,又在挑些什么。 “哥啊,不要买这些了,这时候买多贵啊。” “阿年你看这个耳坠好不好看?” “不要不要不要通通不要。”秦年翻了个白眼,把那老板的热情推销权当放屁。 秦琤牵起秦年的手,柔声道:“哥哥看到你身上都没什么东西戴,哥哥买一个给你,你日日戴着,也能作个念想。”见她落莫地垂下眼皮,他忙又笑道:“这个呢?这个银镯子蛮好看的,花纹也细致,老板这银真的假的呀?” 老板拍拍胸膛打包票如假包换。 秦年一听价格就拉着秦琤道赶紧走,秦琤笑吟吟地掏出银票付钱,亲自给秦年戴上。 秦年忽觉自己的右手有千金重,看着漫天银雪,心直叹:太贵了太贵了,卖自己都没这么值钱。 秦琤依旧笑着看着她,道:“阿年是不是又要骂我挥金如土了?” “还有点自知之明,罢了,反正你们钱多,我习惯了。”秦年转身,不再面对着他,听到身后来自叶子楷的一声惨叫,叶子楷骂道:“操!谁他妈把炮仗炸到老子身上的!” “活该。”秦年笑道,一抬眼前望,笑容倏地消失,不远处之人教她半晌不敢动作。 人间喧闹之中,花灯明艳之下,那人撑着一把素伞,静立在雪地上,白衣胜雪。 钟离央,这身白衣,天下无人穿得比你好看。 秦年眨了好多次眼睛,呼吸都紧促了起来,执伞的手微微颤抖,秦琤转身问道:“怎么啦?”一抬眉,也看到了钟离央,一愣,随即笑道:“去找他吧。” 秦年踟蹰在原地,缓缓侧首与秦琤对视了一眼,把伞递给他,秦琤温柔道:“要哥哥陪你过去吗?” 秦年摇摇头,小雪中跑向钟离央。 一路的奔跑似乎花了她好长一段时间,这几日来,她的脑子不停在想钟离央,却到现在都没想出如何面对他,盼着他出现,又盼着他不要那么快来。 她停在钟离央面前,不敢抬头看他,此刻她身前身后都有一道如炬的目光。 二人半晌没说话,末了,还是秦年率先开口,她缓缓道:“钟离央……对不起……” 钟离央依旧不说话,神色冰冷, 分卷阅读295 目光从她身边移开,落在她身后那人的身上。 秦年又向前一步,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在他身上:“我离开只是因为……因为……有事情要查……钟离央,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见他还是不肯原谅,秦年扑到他身上,强行抱住他。 钟离央终于有了反应,他推开秦年,喉结一动,目光重回她肩上的雪花,启唇冷然道:“如果我今天不来找你,你打算一直跟他过下去,是么。” 秦年诧异地看着他,因为那是钟离央第一次拒绝她的拥抱,把她推开了。 “我……”秦年忽然不知道该讲什么,她垂下手,憋了半天,只道,“……不是那样的。” “我看见了,你们,过得很开心。”钟离央淡淡道。 “不是的……”秦年刚想解释,身后叶子楷忽然大喊道:“老大,你怎么了?!”秦年猛地一转身,看到秦琤虚弱地撑在摊子上,双膝弯曲,正向后倒去,她双目圆睁,伸手大喊道:“哥!” 她朝秦琤跑去,钟离央伸出来的手抓了个空,他抿了抿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眼睁睁看着她离自己远去,朝另一个男人奔去。 钟离央真希望此刻目光能够抓人,把她牢牢地,抓回自己身边,让她一刻都不得逃脱。 秦年到秦琤身边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了,叶子楷比她更快地抱起他,唐高恕也赶来,秦琤蹙着眉头,似乎很难受,他轻声道:“阿年,他走了……去找他……别管我……” 她从叶子楷怀里抢回秦琤,紧紧抱住他,带着哭腔喊道:“哥,你怎么样了哥?哥,你不能有事啊……” 秦琤挤出最后一抹笑容,一句“我没事”才说到第二个字就昏了过去。 钟离央撑伞只身远去,只回顾了一眼,看到她跪在地上抱着秦琤。 熙熙攘攘之人,无一他心之所向,他远离人群,走得越来越远,他想,只要秦年追上来,他便原谅她,和她在江南小住一阵。哪怕只要喊一声他的名字,他就不走了。 可她没有留他。 唐高恕也赶到了秦琤身边,推了几掌,抱起秦琤就向客栈走。 事发突然,白才福诊了脉后说没有大碍,一阵子后应该会醒,便唤了秦年帮忙一起到楼下煎药。 叶子楷留在秦琤房间,一脚踢得把门关上,挪了张凳子坐下,道:“就我一个,别装了,醒来。” 秦琤蹙蹙眉头,伸了个懒腰,假意惊讶道:“发生了什么?” “我赌输了,喏,五十两银子,给你。”叶子楷洒脱道,“没想到啊,你妹面对钟离央和你,居然没选择她的将军,不过要我说你也演得太好了,当时我还真的懵了一下。” 秦琤侧首看着他,道:“比一比谁在阿年心里更重要这个主意不是你出的么,叫我装病倒不是也你出的损招么。” “哎,现在我可就放心了,不然之前要杀钟离央老是担心你妹要恨死我,这下她弃了他选你,我心里就有着落了。” 秦琤闭上眼睛,道:“你确定你能杀得了他?” 叶子楷脱口道:“废话,不然我干嘛在你手下干活。” “阿年不会让你得逞的。”秦琤平静道。 叶子楷摸了摸腰间弯刀,指尖似留恋不舍,笑吟吟地随口道:“试试才知道呀,不然,我这么多年刀尖舔血而活,怎么能甘心呢……” 钟离央不知不觉走到河边,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没什么行人,也安静了许多,只有一位卖河灯的老妪,孤苦伶仃坐在河边,一盏盏莲花灯摆在地上,灯芯已点,无人问津。 他脚步一顿,走向她。 布衣老妪朝钟离央笑了笑:“买河灯么,便宜卖,一只两文钱。” 钟离央扫了一眼地上,道:“你有多少,全要了。” 老妪惊讶地看他,一边从布袋里面拿出未摆出的河灯,一边问道:“小俊郎,你要这么多河灯做甚呀?” 钟离央不答,垂了眼眉,钱袋里掏钱,又道:“全点了,帮我都放了吧。” “好说好说。”老妪笑笑,莲灯照彻许多皱纹,“小伙,我看你不太高兴,怎么啦?元宵节没跟家人一起去看花灯么,看你也年轻,有家室否?” 钟离央犹豫道:“尚无。” “懂了懂了,看你这样子,定是心仪姑娘没同你在一块了。”她熟稔地拿蜡烛点燃一盏盏灯芯,“你也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倒是缘分,我相公去得早,大儿子战死了,小儿子从商,去了京城三年没回来了,家里留一个儿媳妇和四岁的孙女,儿媳妇眼睛瞎了看不见,孙女孝顺不得了,唉,小娃命苦哟。” 钟离央淡淡“嗯”了一声,蹲下身把一盏盏河灯放入水中。 老妪点完灯,笑道:“你是个好人。” 二人合力把所有灯都放光了,数十盏河灯顺流河水徐徐而下,钟离央望着一条清辉长河,道:“早些回家吧。” 老妪收拾包袱,道:“你心里的那位,肯定能看见这些河灯的。 分卷阅读296 ” 飞雪飞雪应何似,天公眉下尘埃屑。 秦琤喝了药偎在被窝里,秦年来看望,目光一直飘向木窗外,细雪和风,点点微光,秦琤看透她的心思,道:“我叫阿沚去找找他,现在这么晚了,他应当还没出城。” “不用,没事,哥,我陪你。” 秦琤假意打了个哈欠,笑道:“我困了,要睡了,阿年,晚安。” “嗯,晚安。”秦年为他把被子盖平,冲他一笑。 她阖门而出,回到街上转悠,她也不知道找不找得到钟离央,可一颗心揣揣不安,总得出来透口气。 “王妃。” 秦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转身一看——江落梅。秦年点头,问道:“就你一个?” 街上人多眼杂,秦年和江落梅又往前走了走,秦年想了想去酒楼旅店都不必要,最好找个人少安静些的茶棚食摊坐下来说话。可她们走了半条街,只有两家面摊子,不是客满就是嫌吵,末了,在一家生意清淡点的饮品店落脚,这家饮品店以中药为源,调制些健康养生的热饮给食客,然价格并不亲民。 路上江落梅说了谷沛被调去北疆的事,此次下江南,钟离央、江落梅、白露三人并行,江落霞留在府中。 秦年点了两杯饮品,看到中药二字,想起另一件事,她问道:“白露也跟来?” “对,她哥白明恩留在军中,据说是在军营里白露犯了错,但白医堂早已不复存在,她明言要跟着王爷,王爷本来没想理她的,可回京城一听说您……跟男人跑了,怒不可遏,此行江南,带着白露,一来是为了让她看护您的身体,二来……也为了气气你,您也知道的,王爷之前没过情史,面对这种事,难免小孩子心性了一点。” 秦年心中吐槽:何止一点。 “落梅冒昧,想问问您为什么不随王爷回去?” 秦年拿出高迎山嘱托她送江落梅的锦囊,放在手心掂量,并没有直接给江落梅,她道:“我还有点事……做完就回去,府上怎么样了?” “挺好的,一切都是老样子,朝中新上任了很多文官,司部的各项事宜也多,这个年不太好过,平时与府上不对付的那些人,一时找不到党羽依附,都没空参将军府了,但是咱王爷这边也不好过,军中前一阵子刚出事了,魏将战死,西边攻不下,向吐蕃赔钱交人,兵马也空了不少,李茂上书向皇上抱怨,说钟离将军不肯发兵,王爷远在北疆,传书回京只说他打不过,把衔虎气得够呛。” 秦年喝了一口参茶,道:“钟离央说的实话。” 江落梅又道:“虽说是实话,但王爷不加辩解,就这么给皇上呈上,惹得皇上都不甚乐意了,责王爷无心战事,前几日,李茂带着一堆人要弹劾王爷,现在还不知结果呢。” 秦年捏了捏锦囊,想到钟离央传书回京的时候,估计是自己刚逃跑回去的那会,约莫他正心烦意乱,恰李茂来说他不是,他又懒得说话。“钟离央何时回去?” “不知道,正月初十才到京城,接着去宫里两日,皇上补了他过年的十天假。王爷今晚没接到您,回了客栈喝了十几坛闷酒,醉得不省人事,落梅知道你们是真心相爱,所以请您,尽快回到王爷身边,不论何事,将军府、我们都一起扛。” 今天是十五,短则再呆上两日,他就要回去了。 “好。”秦年浅笑了一下,拿出小囊,“这是回春坊三弟子,高迎山,托我给你的,嘱托我,若有需,这些泡水喝的药材可以再找他要。” “好,谢谢。”江落梅没有显得多惊讶,依旧温柔端庄,道,“王爷就住在您住处街对面的丰瑞客栈,王爷离开之前我也会告知您的。” “好。早些回去。”秦年起身出门,江落梅遂跟上,秦年又道,“对了,吐蕃军要的那位皇子,送去了?” “肯定的呀,不然战事怎么能平。” “你知其人否?” 江落梅看了秦年一眼,道:“知道,多年前战争后西境遗落下的皇室血脉,阴差阳错成了南山隐仙之徒,也就是您的……师兄弟,听哥哥说,应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王妃您应是知道的。” 秦年也只微微颔首,二人并肩回去,客栈前分开。 “你回去劝钟离央,叫他少喝些酒。” 江落梅点头,隔着一条街宽,有五个路人挡在二人之间,光线很暗,声音很吵,秦年却能够真真切切看到她的模样,从她的口型中辨出她的话,她道:“早点回来。” 叶子楷哈欠连天,比秦年更快地回到客栈,找秦琤汇报了秦年的行程,秦琤听完后,把被子拉过头,这次才是真的去睡了。 分手 第二日卯时过半,秦年就出了客栈,这会没什么人,大家也都没醒,赌一把钟离央变态般的作息,也许能碰上。 丰瑞客栈还没开门,秦年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这家客栈的客房布局,若是江落梅告诉她钟离央住在几楼几间就好了,这会还可以使出飞檐走壁的功夫 分卷阅读297 ,破窗而入也未尝不可。 她呼出一口气,还是扣了扣门。跑堂的应了声诶迷迷糊糊地来开门,秦年掏出碎银,问道:“昨晚有个要十几坛酒的公子,住在哪间?” “啊?哦!”他拿过钱,笑嘻嘻道,“上楼二楼左拐第五间,这位客官,不若小的上去给你敲敲门,问问他醒未?” “不必,我自己来。”秦年抬脚跨步,衣角带风,跑堂的怕自己是睡糊涂了,揉了揉眼睛,看到红衣凌波微步般登上二楼,霎时以为是仙女下凡。 扣门,无人。秦年特意倾耳仔细听了一会,发现确实无人声,想了想还是不要特意因为此事惊扰了江落梅,便如风如影般离开了。 他去哪里了?秦年在街上左看右看,没有钟离央的身影,倒是有一人的身段令她眼熟——唐德钏。 和气生财钱多多,财生和气多钱钱。这弱智的接头暗号愣是教秦年半年没忘。 唐德钏身边还有几个人,看他们毕恭毕敬的态度应该是他的手下,这次他们皆是穿的私服,有黄有白有褐,就算不穿唐门的衣服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也如此的灼眼。 正好,问一问。 秦年走过去,一拱手:“唐兄。” “哦,秦姑娘,太巧了,你也在这?”唐德钏等人站在三辆车周围,车上都是黑布掩着的木箱或是货物,有部分的黑布已经被掀开了,似乎先前是在点货。 秦年点头:“唐兄,移步一叙。” 唐德钏扬手示意他的手下就暂停一下,与秦年一同走到小巷口。 眼下没耳目,秦年开口道:“秦年想跟唐兄打听一下我师父近来的情况,听说小傲被送去他国了?” “不错,小傲的真实身份被查出,时逢战乱,也避无可避,南山上的消息一向都是唐杉子负责,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南山隐仙亲自送小傲下山,之后就回去过年了,年前大家都忙嘛,南山上倒没有出什么事,怎么?秦姑娘有什么忧虑?” 秦年踟蹰道:“你能否帮我捎个口信给我师父,就说,小心唐高恕,用你的人,不要用唐杉子的。” 唐德钏深深地瞅了她一眼,道:“秦年,你是认真的不?虽然唐高恕已经叛出唐家堡,唐门诸兄弟人人厌之,但是我与他的情分还是有一两分的,你这样当我面说他,有点……咳咳……” 秦年才管不了那么多,她道:“唐兄,我师父也算是你唐家堡少堡主的救命恩人,有人要害他,你身为下属,提醒一声也不算越界吧。” 唐德钏又深深地瞅了她一眼,缓慢地点了点头。 唐德钏离开后,秦年又往前走了几里,漫不经心毫无目的,走着走着思绪飘散,然后她就发现……她迷路了。 也罢,反正这会问不到路,再向前走吧。 这下秦年便是更加委心乱走,从街巷走到泥土地,走过青石桥走过大津渡,眼看着离酒旗招牌越来越远,她终于停下脚步,眼望四处,似乎除了远处的一个驿站,再也没有别的标志物了。 西面有大片水田,种着她不知道是什么的作物,东南侧居然还有林子。 她约莫是走到城郊了,完了,这下真没人了。 秦年本应该朝农田方向走,才更有机率碰上一两个指路人家,但她偏偏反其道而行,恰逢心情低落,破罐破摔了,也不差这个决定。 她踱进那片林子,竟遇上了野鹿,野鹿见她就拼命奔逃,她也全然不在意,只是慢悠悠地跟着野鹿的方向走。 鹿一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索然跳上大树,一只死蛇突然从树上掉了下去,秦年低头看了看,叹了一口气,一抬眼却是另一幅风景——这片林子的尽头是一座矮山,杳杳青山,朦朦烟雨,结对的飞鸟自天边朝它落去,而就在三里外,数十头鹿群正在树木环抱的湖边饮水。 果真是不可思议的江南。 鹿群听到人声的靠近,纷纷逃散,秦年根本还没来到湖边呢。 湖边有许多巨石,大概是人为摆放在那边,供人们休憩赏光或者垂钓的。秦年垂眼一扫,便眼尖地发现石头上叠放着人家的衣物,只一眼,她就能断定,那是一袭白衣烫金云纹,富贵人家才穿得起。 有不少长条树干朝湖面伸展,阴翳下的湖水中很难发现有一人,那人背对着秦年,披散着如墨长发,露出宽大的肩头,肌肉线条明显。 秦年有些不确定,她又蹑手蹑脚地在林子里行进,躲在一棵树后面,偷看这个沐浴的男子。 男子似乎是很享受泡在水里的感觉,身子时不时后倾,秦年想看他的脸,哪怕是侧脸也好,她就能判断是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钟离央。 忽然天上落下一只白鹤,恰停在湖边的大石头上,白鹤把头一歪,似乎是看了一眼旁边的衣裳,又将长喙啄了啄水面,跳到另一块石头上,准确而轻易地叼起那人的衣裳,盖觉得是块不错的筑巢良物,振振翅膀欲飞。 秦年一看不妙,不是都说鹤有灵么,你咋能偷人家衣服呢? 她徒手掰了根灌 分卷阅读298 木枝条,一寸长,朝它袭去,白鹤倒也聪明,瞬时丢下衣物飞走了。 那人转过身,朝秦年看去,秦年一看,傻眼了,明明他又老了一岁,怎么还是教她如此动心呢。 钟离央也是诧异的,瞥了衣服一眼,又看向她,最后徐徐从湖的角落走出来。 秦年直直地看着他,钟离央从水下走上来,裸露出的部位自然也越来越多,这一身的千疮百孔,一千次看一千次心痛,腰上的那道,是刚落下的伤疤么。 一个女孩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怎么说都是件羞耻的事,可秦年依旧面不改色地这么干了。 钟离央光着身子,到石头边穿衣服,秦年静静地在他身后等着,边等边想,这江南真是块宝地,迷路迷进一片林子,满目美景就罢了,非要再送个美男给她,而且还是她想了一夜的那个。 钟离央转身的刹那,秦年就抱了上去,吓得钟离央险些没站住脚,差点两人跌下水。 秦年呜呜抽噎了两声,抬头仰望他。 她背后的鹿群好像不吃这套恩爱,见怪不怪地低头找食物。 钟离央低头看她一眼,这下无论如何也推不开她了,他的喉结动了动,可就是不说话,待秦年平静后,她揉了揉眼睛,道:“你怎么在这,身上还有酒味。”确切来说,是汗味和酒味,钟离央有晨练的习惯,冬天出点薄汗也正常。 钟离央的视线从她的发顶又移向她的脸,感觉她瘦了很多,他咽下一口气,道:“早上醒来客栈还没洗澡水,来这洗酒气。” “我早上去找过你,你不在。”见他一脸淡泊,秦年又道,“后来到街上打转,我迷路了,误打误撞来到这里……你不要喝那么多酒,你平时不让我喝,自己也要以身作则。”她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怕他又不理自己。 “抱够了没有,把手拿开。”钟离央如是说道,神情冷漠,语气冰冷,他等她到现在,就是为了她一句我跟你回家而已。 秦年看着他,眼中有泪有难过有失落有不敢置信,他产生的一种陌生感甚至让她害怕。她渐渐放开了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踯躅不前,半晌轻声说道:“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身后的钟离央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回答。 “如果你不喜欢我了,就……我们就算了吧。”她又自嘲地笑笑,洒脱道,“反正我跟你,也不是一路人。” 钟离央走了一步,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他道:“对你来说,他比我,更重要吗。” 秦年哑然,她其实想过要在两人之中做选择,她的答案是秦琤,可她在钟离央面前,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钟离央知道答案,她不告而别,走的这一个月,已经告诉了他答案,就算在此之前他千般万般请求她别离开自己,还是留不住她,只是他不死心,不亲耳听到答案他不死心。 “他是我哥,我只有这么一个哥哥,他活不了多久了,最后的日子,我一定要陪在他身边……哪怕全天下都死光了,我也不能让他再受伤害。” 钟离央握紧拳头,又松开,他难受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头被一阵温热堵上,胸膛左侧的那颗东西疼得不得了,空气中好像又一双手把他掐住,死是死不了,可那种窒息感,比死还难受。 秦年侧首,不知有没有将他这生死交迭的一幕看入眼。 钟离央想,大概是没有的,不然怎么可能还能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钟离央,我答应你,等他死了,我就去找你。” 那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所以,在此之前,我们各过各的。”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头也不回。 她一回头,满面泪痕就会让她刚刚听似铿锵决绝的话露馅,她一回头,就会看到钟离央颤抖的双肩,看到他散发垂手,双眼通红。 秦年没想过天公有心赠她江南迢递好景,她走这一遭却为与他分离。 各过各过,呵,听上去冠冕堂皇,不就是她去陪他,而他享受孤独寂寞么,想他钟离央一生戎马,敌血、兵刃、箭雨、尸骨、兵符加身、朝堂算计、千军万马,他怕过哪个?一条孤身之路走到头走到黑走到战死沙场埋骨无人问,就是他的命,罢,在与她表白心意之前,不就是这么想的么,自己穿戴甲胄的那刻起,接过虎符的那刻起,护卫的就是万里山河、天下苍生,哪里能与她像寻常人家般为彼此白首。 确实,确实不是一路人,她嫁哪一个过得不比他好?过什么日子不比沙场浴血、命悬一线来得安稳?只要她过得好就是了…… 水秀山川赠你,太平盛世赠你。 仇怨 秦年出了林子,朝驿站方向走,好巧,老天又在玩弄她。 高迎山就在驿站,驾着马车,朝街市方向驱赶,秦年拦下他,问路。 高迎风撩开半边车帘,看一眼秦年,道:“秦姑娘,看你面色不是很好,是不是生病了?” 秦年疲倦笑笑:“没事。” 昨夜失 分卷阅读299 眠一晚,到现在还不曾吃过早饭,还行了几里地,加上方才情绪波动正大,有点头重脚轻,眼也有些花了。 “秦姑娘若是不嫌,一起乘车吧,我们的目的地也正好要经过吉祥街。”高迎风浅笑道。 高迎山也附和道。 秦年想来晨时降至,还得早点回去照顾哥哥,便没有多少顾虑地上车了。她坐在角落,与高迎风隔着最远的距离,车马摇晃,秦年便感觉天昏地暗,枕在车壁上阖眼。 高迎风放低声音,道:“你哭了?” 秦年也不知怎么,发现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已经止不住了。罢了,哭一会就好了,秦年这么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隐约高迎风又询问了她一句还是两句,她都没应。 高迎风不知她怎么时候睁眼的,秦年醒的时候头枕在他的大腿上,也不吭声也不动作。 之前好几处颠簸,秦年靠着车边而睡,东摇西晃,险些头砸到车木,高迎风便缓慢地把她搬到自己身边,原先是枕在自己肩膀的,后来又顺着身子倒下来,最后躺在腿上安定了。 秦年动了动手指头,轻声问道:“世上有善恶正邪之分吗?” “有的。”高迎风略一斟酌,“义父说,世间事有所为有所不为,损人利已为恶,大公天下为善,善怀行义为正,恶念祸世为邪,上善若水者含霜履雪,恶贯满盈者死有余辜。” “何为恶贯满盈?” 高迎风低头看她一眼,道:“所欲者掠之毁之,无辜者害之杀之,不孝不忠,叛亲欺师,恃强凌弱,尸位素餐,暴君苛政,私念滔天,祸及黎民,皆十恶不赦。” 秦年依旧躺在他的腿上不肯起,她想着,高迎风真是算得上少有的正人君子,她师父教她的就不是这般——“强者定规矩。”“如果有人告诉你这是不对的,那便让他口不能言,如果他要用行动来证明,那便让他身不能行,除非他比我强,能够打败我,取代我。”没有正邪,只有强弱。 而在高迎风这里,公私的胸襟决定了善恶,为民者,为善为正。 秦年问:“我欲护亲,然天下不待亲,我不护亲,是为不孝不道,我与天下为敌,是为不义不忠,何如?” 高迎风道:“舍亲为天下,大公也。” 她能想象到向天阑的回答:“杀天下儆之以为孝。” 两个答案,孰高孰低?秦年倒是想听听钟离央的回答,天下不待者若是她,他会怎么选。 秦年又道:“舍亲为天下,天下人不屑,我疮痍未愈,又受天下口沫,又当何如?” “公天下者,胸怀大梦,饮冰不言,披霜亦行。” 秦年笑了笑,撑着座慢慢起身,道:“高公子真乃光风霁月,这般凌云人物,秦年比不得。” 高迎风笑道:“秦姑娘抬举了,这些话不过是在下受教才悟得的,像我这样的小人物,也只当是说一说,过一过口瘾罢了。” 也是,秦年想,若是你有剑,有至亲至爱,也许就不会说出今日这番大义凛然的话了,明知谷夫人被何人杀害却不能报仇,眼睁睁看着家人病重而死,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救不了,谁还会管苍生生死?谁还会两袖清风言之凿凿论天下公私谈江山兴衰? 高迎风自作主张地给秦年诊了脉,秦年眉头一跳,倒是吃了一惊。 高迎风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温声道:“秦姑娘,吉祥街上有一家粥铺,铺里的八宝粥卖得正好,温热且不腻舌,正好我肚子也饿了,要不要去尝尝?”其实他是吃过早饭的,只是看秦年的身体实在危险,再不吃点东西就要晕过去了。 秦年摇摇头:“我回客栈吃。” 高迎风认真地看着她,看得秦年发怵,他郑重其事说道:“身体很重要,一定要吃。” 秦年一笑:“好的。” 秦年搭了回春坊的顺风车,不然回到客栈之时说不定秦琤都已经醒过来了,到时候又不好解释,倒不是怕他责,虽说他也从不会生气不会骂自己,她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他多想。 晌午过后,江落梅就派人来通知秦年,钟离央离开江南,打算回京了。秦年也没什么好说的,要他走的是她,说各过各的也是她,他钟离央怎么说也算是天下人杰,大丈夫壮志凌云,总不会扒着她的裤脚跪在她的靴边央求她别分手。 两个人都太有骨气了,咬碎牙的思念也要吞入腹中,不面不言,这样最好不过。 日子又过了半个月,秦琤说要回京城一趟。 他同秦年说这句话的夜晚,天空下着小雨,朦朦胧胧的明月穿上一层薄雾白纱,就算看不见星星,也甚是好看。 秦琤的身体比之前有所好转,但也只有那么一点点,十天里五天醒不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白才福说这是病情恶化,身体需要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 秦年房间里摆了好多枝梅花,是秦琤要求叶子楷每隔几天就去买的,这附近没有梅树,最近的梅林也离这好十几里地,偏偏要摆梅花的原因是秦年偶然说梅花香很好闻,淡淡的,清冽中带着甘甜 分卷阅读300 ,有点像清酒的味道。 秦琤就坐在榻上,披头散发玩着一块香木,秦年坐在桌前竖着书看,书是前些天和大家一起去书局买的,唐高恕买了一本名为《落魄书生艳遇记》的书让秦年另眼相看。 秦年随口问道:“回京城干嘛?” “办事。”秦琤道,“办完就回来。” “何事?”秦年放下书,转过身面对他。 秦琤没法接着装平淡下去了,把香木放在边上,站起身来朝秦年走去,又缓缓曲膝蹲在她的脚边,仰望着她,道:“去杀一个人,杀完,我就罢手,一切结束。” 秦年面无表情看着他。 “阿年,信我,这是最后一件事了。”他的眼睫颤抖着,“他如果不死,等我到了黄泉下面,去见我的父母、兄弟、老师、子民……我有何颜面……这么多年,我匍匐偷生,死都不敢死,五十多万将士子民,在天也好,在地下也罢,他们看着我,盼着我,杀了那些佞贼,如果我不杀了他,我就算是死,也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秦年知道他口中的“他”是指何人,她相信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秦年扶起他,让他坐在自己身边,道:“杀他可以,杀了他,你的将士、你的子民、你的国家就能回来了吗?杀了他,时光就能倒退了么,我们就可以回到过去,一家人幸福美满了么?哥哥,你也知道仇恨只会带来世世代代的恩怨,就算你暗中让人挑起西边战事,就算你把小傲从向天阑身边挪走,你就能保证等他知道了真相后,他就不会回来,不向你我复仇么?” 秦琤冷笑道:“小傲是个聪明孩子,他也担着国仇家恨,一个国家和一个师父,他知道怎么选择,等他回国,秦琤早就死透了,到时候阿年也不用担心他会为向天阑出手报复你,没人能伤害你,就算我死了,也会有人替我保护你。” “我比你更了解小傲,向天阑对他来说重要的程度不亚于解千愁在向天阑的心中的位置,他会选择为向天阑报仇。” 这也就是为什么,秦琤执意要杀向天阑的原因,因为向天阑太爱解千愁了,解千愁一死,他便发狂杀人,所有会伤害解千愁的人,他都不能容忍,而秦琤对解千愁更是恨之入骨,向天阑若是知道在暗处的秦琤,他一定杀了他,而秦琤也是如此。 但秦年不能理解,这样互相看不顺眼的仇,在秦琤口中,似乎格外的大,她想过,是不是因为解千愁意外死亡,秦琤把仇恨迁怒到向天阑身上,向天阑才会‘非死不可’。 “要报便报,阿年,我向你保证,就算哥哥死了,也不会有人能伤害你。”秦琤认真坚定的样子和秦年如出一辙,很久之前她也同钟离央说过这般的话吧,“所有伤害过你的人,都不得好死。” “为什么……为什么向天阑是你要杀的最后一个?” “我说过,所有伤害过你的人,都不得好死。” 秦年不解,要论向天阑做过对不起自己的事情,只有杀了谷夫人这一件事。“我以为,你要杀他,是因为他护着解千愁,杀了他,你才能解恨。可是哥哥,他并没有伤害过我……”他甚至在她面前亲自穿过了杀人如麻的桃花墙。 秦琤笑了一声,问道:“你可记得他曾给过你一个价值连城的玉石珮?” 秦年不动声色地点头。 “他是不是跟你说,大小玉石珮相互牵引,阴气能够被传送到九渊上?”秦琤那副表情摆明对向天阑十分的憎恨,不等她点头,又道,“呵,你当以为他对你一见钟情,一见面就把人家两座城池都不肯换的宝贝白白送到你手上?是,那玉石珮确实可以把体内的阴气牵引到剑上,可你知道最后的后果是什么么?一旦阴气在九渊剑上大盛,到了九渊无法承受的地步,剑身就会自爆,你是习武的,你当知道剑器自爆对执剑者本身的伤害,轻则废内力,重则五脏六腑炸裂,佩剑多年自爆的威力更是严重,你现在可知道他当初给你的那枚玉石珮,是多么宝贝了么?” 秦年彻底愣了,她从没想过,那个整日风雅成诗待她千万般好的师父,会在一开始,就下手害她。“可要是他不知道后果呢?” “你问问自己,问自己信吗?他见你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九渊剑,那是他师父心心念念的东西,他师父孜孜不倦,甚至不惜为此丧命,你觉得他看见你带着它重现江湖,会如何?” 秦年不信,她只有当面去问向天阑,她才肯信。 秦琤拉着她的手,语气缓和了一些,柔声道:“阿沚和子楷已经动身了,我们明早去京城,尽早完事。” “好,你答应我,与我一同上山去找向天阑。” 秦琤温柔一笑:“阿年,从小到大,哥哥哪一件事没有答应过你。” 是啊,眼前这个人,从她生出来看到他的第一眼,到他永别人世,哪一刻没有在不对她好呢。 秦琤曾经有过两个天下,一个是万里江山国泰民安,一个是她。 死别(一) 雪下得很大,南山的路不好走,白才福没有跟着 分卷阅读301 ,在山脚守车,秦琤提着下裳,低着头一步一步迈上台阶,偶抬眼一望前路,脸色苍白,后背冒出虚寒,他微微喘着气,对秦年微笑了一下,又专心埋头走路。 路还长着呢,从江南行到南山山脚下,花了三天半,为了减少颠簸,马车行得很慢,生怕秦琤受不住。秦年很想背他上山,形销骨立的他一定很轻,抱他上山也未尝不可,可秦年知道他不会答应的。 她便搀扶着他,一步一脚印,秦琤时不时需要歇息,或坐着白雪皑皑的石头上饮水,或就坐在薄雪覆盖的石阶上同秦年说话,他的模样一点也不像上山去杀不共戴天的仇人,而是去郊游去赴一场曲水流觞觥筹交错的冬宴。 早上太冷,秦年和秦琤是巳时上山的,爬到可见短亭处时已经是未时了,秦年从未在上山的路途耗过这么长的时间,那样早就被向天阑骂死了。 她记得初见向天阑时,他懒散地坐在亭中,一身道骨仙风,举杯就是请客人吃一杯茶,摇扇就是邀山水赏一阵清风,那双桃花眼一弯教谁看了都欣喜。 站在亭前,放眼就是十里桃林,待到三月春桃生,满眼满心都闲情逸然,正如向天阑说过,这里,山水无忧,闲云野鹤,风月花鸟,风流韵事,多少人求之不得,这里没有风尘,远离世俗,是千金不换,是寻常百姓做梦都能笑出声的世外桃源。 可这份闲情恣意,她无福消受。 秦琤和秦年经过亭前,风雪满襟,秦年望了望四周,现在还不是桃花开的时节,雪地里又低矮又乌黑的桃树光秃秃的枝桠看得也挺凄凉的,没有人声,向天阑呢?妙妙呢?都去哪儿了? 秦琤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他打了好几个冷噤,秦年解开他帽檐两边的绳结,重新打了一个更紧的结。 每接近屋舍一步,陈年的回忆就在秦年的心底炸开,如同多年不问的木箱,一翻开盖便尘埃翻涌散落,又迷眼又呛鼻,不可避免要吸入肺腑,又想闻闻是何种气温,又小心翼翼阻止自己不要深陷其中。 离房子不远处,一滩狗血在白雪中流淌,十分刺眼——琴琴。秦年看得出那是被掌风所伤,看来唐高恕已经到了。 到了屋前,木门是合着的,春联也换了一张,改成了‘女大不中留,男大不成器’,横批‘罢罢罢’。 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是原来的好听。 秦年忍不住一瞥斜后方,那是向天阑为自己搭建的木屋,门边对联还没有换,当年自己亲手写下的‘九渊何用?当撼百罹’而今一读,却是别有一番滋味了。 秦琤也注意到了,唇齿分离间无声读了一读,转头对她微微一笑。 秦年正想解释什么,刚起唇忽听见屋内传来的一声迸裂,她心头一慌,推门而入,下一幕直接让她屏息瞠目——一柄银月弯月横在钟离央的脖颈,钟离央身后之人正是叶子楷。 秦年紧张到红了眼,连九渊都忘记拔了,冲了过去,秦琤及时地抓住她,道:“别过去!” 秦年激动大吼道:“叶子楷!放开他!” 叶子楷诡谲一笑:“小美人儿,你别逼我。” “他不会有事的。”秦琤低声道。 钟离央一声不吭,身上也未见血,东风剑竟不在身侧,秦年暗暗吃惊,就算叶子楷武艺高强,但以钟离央的身手,会被叶子楷挟持住吗? 左手边传来一声闷咳,秦年一瞥,才发现里屋门大开,那应是向天阑的声音。 叶子楷冷笑一声,道:“我不杀他,我答应过你哥,等他完事了我再动手。秦年,进去看看,里头更精彩。” 秦年手心出了一把冷汗,不敢回头看秦琤。 叶子楷推了钟离央一把,弯刀险些划过钟离央的脖颈,他挟着钟离央去了里屋,秦年咬着牙跟上。 里头果然精彩,榻柜桌椅无一不断,逍遥一琴摔裂在地,弦断琴毁,分为两半,想来秦年刚刚进门前听到的声响就是它发出的了,唐高恕面对着向天阑,负手睥睨,不可一世的样子似曾相识,而向天阑被卡在被唐高恕拍断的床榻之间,身陷囹圄,满身是血,侧身散发,好不狼狈。 他歪过头,对着秦年咧嘴一笑,没想过以这种方式见面,实在丢脸,可明明,方才眼见被唐高恕拍断的一张逍遥还双目充血,咬牙切齿。 秦琤在站在门口,冷漠道:“阿沚,先废掉内力。” 唐高恕活动了手腕,道:“废了。” “折四肢,断筋脉。” 唐高恕应声动作,秦年看了这场面,倒吸了一口气,把目光移开。 只听见向天阑闷哼一声,唐高恕拍了拍手:“好了。” 向天阑拧着的眉头花了一阵功夫才解开,脖子再也不能转动了,就保持着歪头不正的姿势看着秦年,他嘴角溢血,气若游丝,还逼出一口气,假装不经意笑道:“好久不见。” 秦年该说些什么?好久不见?不要杀他,那是我师父?我哥的夙愿,你能理解吗?一大堆话语在喉头翻涌,秦年吸了一口气,把它们通通咽回腹中,连同与向天阑所 分卷阅读302 有的回忆,都打入无底深渊。 太难受了,这样的场面,亲历一遍,何其残忍。 叶子楷幽幽道:“我劝你不要乱动,二打一你没有胜算,安分一点,还有机会跟你老婆说上几句话。”这话是对钟离央说的。 秦年转身,去看钟离央,受人横刀悬颈,真难得。唐高恕对付向天阑,叶子楷挟持钟离央,这复仇,安排得明明白白。可钟离央本该在府,此时为何会上南山,恰遇上唐叶二人。 她问道:“你为何在这?” 钟离央只看着她,不置一词。 向天阑却嗤笑道:“你说呢?天底下谁能奈他王八蛋何?让他上山,自投罗网,多容易啊,不就一个名字的事么?” 一个名字的事。秦年定定地看着钟离央,他垂下眼睫,眼神冷淡,根本没看她一眼。 秦年又把头一转,冷声道:“哥,我是许你杀向天阑,我从来没有让你动过钟离央。” 秦琤淡淡道:“我没有动他。” “啧,秦年啊,你以前可没有这么凉薄呢。”向天阑轻叹道。 叶子楷刀尖动了动,置喙道:“不是你哥,这是我的私人恩怨。他钟离央,欠我一条命。” 秦年追问道:“什么命?” “你问问他,看看他到现在,还能不能想起来,九州战神,位高权重,只手翻云覆雨,一条贱命的陈年旧事怕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秦年目光又追寻着钟离央,钟离央侧脸垂眸的样子好看得紧,平素只有看书和弹琴的时候才能看上几眼。他淡然道:“叶淳,西域珠宝商,拒缴税款,被官兵捉拿。” “好啊,我真该谢谢您没有贵人忘事,还记得我父亲的一条贱命。”叶子楷啐了一口。 秦年想起来了,一条命……钟离央说过的那件事,此生为耻……因为向天阑杀了六十条人命,钟离央找了另一个人当替罪羊……此人正好是……叶子楷的父亲,叶淳。 还当真是人生如戏。 向天阑大笑,笑出泪花,道:“你就欺负那王八手里没剑吧,要不是秦年跟他吵架,你现在早就人头落地了。”说罢,唐高恕一脚狠狠堵住他的嘴,秦年不知道此刻他是哭是笑。 九渊出鞘一寸,秦年冷冷道:“吵不吵架,你都不能伤害他。” 叶子楷嘴角一弯:“我跳槽了,不用听你哥的,自然杀得了你。” 剑光一闪,秦年一字一顿道:“试、试、看。” 秦年是真气到了,以至于左手反掌向上一推,整个房顶被掀飞,栋梁裸露,叶子楷刀锋一转,提起钟离央的后领,蹬上房梁又借力到外面,秦年到外面的时候叶子楷那厮又将刀横在钟离央身侧。 秦年忍不住抱怨,这钟离央也真是的,是真的被他钳制住了还是活腻了故意不逃脱,刚刚叶子楷起跳那么好的时机他都不逃开,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刀一在钟离央的脖前,她就不敢乱动了,再看钟离央的神情,冷漠至极,也不在乎她,也不在乎刀。 叶子楷又把弯刀反了一个面,皮笑肉不笑道:“小美人儿,你这样逼我,我怕我一激动,手一抖,就把他脖子给抹了。” 秦年盯着钟离央,心里暗骂道:王八蛋,你到底是想活还是想死?暗器暗器暗器,怎么身上就没带些暗器呢?急死个人。 秦年一咬牙:“叶子楷,拿他,换我。” 钟离央的头终于抬起了一点,眼神也略有变化,叶子楷笑道:“换你?我跟你又没有仇。” “我有虎符。” 叶子楷一愣,收敛了笑容,道:“你莫把我当黄口小儿耍。”心里却考量道,若她真有钟离央的虎符,调度三军,握得住这一块虎符,半壁江山都握得住。 秦年从胸前拿出一块铜物,不等叶子楷看清楚,就已经全部稳稳攥在手中,道:“换我过去,你有虎符,我在你手里,钟离央不敢轻举妄动,秦琤也只能跟着你,要江山还是权位,随便你。” 钟离央嗤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因为秦年的哪句话而嗤之以鼻。 叶子楷一想,觉得不管她有没有虎符,都真的不亏。“你过来。” 秦年顺势走过去,离叶子楷尚有三丈距离,突然把手中‘虎符’朝钟离央掷去,叶子楷想也不想伸手就要去拿,刹那九渊脱手而出,紧跟‘虎符’身后,叶子楷左手抓住虎符,右手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弯刀格挡九渊。 坏了!叶子楷暗骂道,注意力被分散了!钟离央趁机从刀口脱险,几步退回三丈外。 计谋得逞,秦年得意地笑了,就怕你没这么快速度,就怕你不去用刀抵挡九渊剑。 叶子楷低头一看左手,哪里是什么虎符,只是那日溜出军营从钟离央帐内偷的令牌!岂有此理,小妮子气煞我也。 叶子楷丢开令牌,起手就朝秦年杀去。秦年右手一动,九渊召之即来,从叶子楷左面攻来,秦年知道叶子楷近身战了得,一旦弯刀近身,他便有极大优势压制自己。 秦 分卷阅读303 年有什么招什么招来扛,钟离央倒好,站在一旁无事一身轻,不帮忙来看戏。 屋内跃出唐高恕,低喝一声:“叶子楷!” 叶子楷一边快刀迎剑,一边低声道:“该死,把云焂这狗人给忘了。” 秦琤当然不会让叶子楷伤她,屋内头那人已经是妥妥的残废了,遂派唐高恕来保护秦年。叶子楷当然也知道秦琤的秉性,刀锋一转趁机攻向钟离央,这下唐高恕不会插手了吧。 钟离央没有武器,只有拳脚,只守不攻,叶子楷一瞥,他妈的,九渊又过来了!一打二,还来?! 叶子楷闪身躲开,朝唐高恕咆哮道:“你他妈是不是人?!还不来帮忙?” 他又晃身躲开了秦年的几招,那唐高恕才慢条斯理地挪过来,指了指白衣,道:“我帮你打这个,至于那个,你不能打。” “滚吧傻逼!”叶子楷肺腑都要气裂了。 战局就变成了唐高恕正打着钟离央,叶子楷打了一会秦年,唐高恕就过来帮忙秦年,叶子楷不敌唐高恕,就连忙改变策略去打钟离央,秦年一看到他又过去打钟离央,她就帮钟离央打,好了,唐高恕也跟着过来了,一面护着秦年一面打叶子楷一边打钟离央。 “我可去你妈的!”叶子楷破口大骂。 唐高恕头一回觉得,这是他人生最有挑战性的一次战斗。钟离央没有武器也能落得一身轻松。秦年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头,必须由她出手结束。 她心一横,决定向个钟离央示个软。 她把内力注入剑中,九渊脱手,凭空不见,叶子楷和唐高恕正疑惑间,秦年搂住钟离央的腰,朝屋内跑。 忽地一声剑啸自叶子楷头顶传来,似天光乍破,又或许黄龙天降,那是——沧海龙吟! 秦年跑了门前才回头,九渊已经将叶子楷的身体一劈而二,什么叫肝脑涂地,这叫肝脑涂地。 唐高恕怔在原地,钟离央只淡淡说了一个字:“剑。” 秦年觉得自己天下最帅,颇为得意地看着钟离央想讨个夸奖,见他一脸‘你欠我二百五十万’的样子就知道没戏,遂豪迈道:“不要了。” 哪敢不要九渊,秦年知道一会儿唐高恕会给自己送来罢了。秦年再一瞥他,思忖道:这人怎么回事?有这么生气么?到现在也不给自己好脸色,好歹也算是救过他一命。 钟离央径直走向里屋,秦年快步抢先堵在门口,不让他进去。里面还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秦琤,秦年保不准钟离央会对他动手。 钟离央低头看着她,这一次的目光是今日她与他几次目光交错以来最长久的,他的眼眸很深,深不见底,似浓墨似一滩死水,他的目光很沉,落在秦年身上,秦年感觉要被压垮了。 不,身后就是哥哥,她不能让。 死别(二) 唐高恕提了九渊剑,也来到屋内,钟离央此时被秦年和唐高恕一前一后夹击着。 钟离央:“让开。” “不让。”秦年与他对视,她的眼神与第一次他在竹林时遇上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像个勇敢的小刺猬,带着寒冷和敌意。 “就为了他,杀向天阑,与我作对。” “是。”秦年说这话的时候,猛地想起与他竹林相遇的那幕。 那日离开谷夫人,谷沛和钟离央追来。 “钟离公子是定要与我作对么?”秦年凌空执剑而立。 “在下并无此意。”语断,便见剑指自己咽喉,钟离央勾起嘴角,不动声色道,“秦年姑娘以为打得过我吗。” 四目相对。 “是。” 不知道钟离央此刻有没有跟自己心意相通,她觉得,是有的。 秦年隐约听到钟离央冷笑一声,又不太确定他有没有笑,只见他眼皮一抬,看向里屋,秦年也随之看去。 秦琤从他床头拿到剑,将白蛇从剑鞘中抽出。 向天阑怒吼道:“别动它!”他似乎是想蹬腿,但是他动不了,身体一震,被卡在坍塌的木床之中,倒也倒不了。 秦琤先是一笑,后又不笑了,把玩了一会,不屑地看着他,道:“这把剑我见过,他常常背着这把剑在外面晃荡,对了,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秦琤又自顾自地讲下去:“我想想,那天他穿的一身白,来到他常去的鸿天酒楼,要了二十盅烈酒,点了三个酒楼数一数二的琴女,在三楼的一间凉阁里,喝得狂醉,夺了姑娘的琴拨弹了两曲,趾高气扬地嘲笑别人琴技巨烂,其中一名女子卖艺不卖身,他便当众羞辱,强要了她,之后被那名女子失手从窗子推下,被追杀他的仇家发现,又在他的尸体上……” “够了!”向天阑暴喝道。 秦琤笑盈盈看着他,问道:“够了吗?没够吧,仇家在他身上捅了十几刀,当场扒光了他的衣服,阉割了他,接着又有人朝他撒尿泼粪,想必你来收尸的时候,也看到了吧。” “闭嘴!给我闭嘴!”向天阑手不能 分卷阅读304 握拳,只恨手脚皆断,不能手刃了他。 “我什么都没干,根本不消我出手,就有那么多人恨之若狂,得而诛之,想想就欣喜……” 向天阑牙关紧咬,眼鼻二窍流出鲜血,像是身体痛到了,说不出话,眼睛闭了一会,再睁开就看到白蛇剑尖抵着地,被秦琤一路拖到他面前。 秦琤瘦弱的手臂拿起剑,指着向天阑,双眼鲜红满是恨意,手忍不住随着话音颤抖,秦琤恶狠狠地盯着无法反抗的他,咬着牙道:“亡国时,我十八岁,我的妹妹十四岁将满,我的母后三十五岁,再过四个月是我父王的四十大寿。” 秦琤走近了几步,向天阑无路可逃,直到秦琤拿剑抵着他的喉咙,向天阑清晰地听到他牙关紧咬至咯咯作响的声音,他的眼中尽是狠戾。 “我的老师六十又七,我的两个兄弟,一个与我同岁,手无缚鸡的柔弱书生替我生生挡了八枪,另一个,两个月前方过加冠,最后被乱箭射穿在城门外,死前跪向城外山河,磕了第一个头就断气了,而他的父亲,我国大将被人斩落马后,尸首随着残破的军旗一齐送回京,早已被鲜血染得面目全非的旗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战死不退’。”秦琤哽咽着说到这,向天阑抬起脏乱的脸看着他,刘海不长,应是不久前剪过的,他的目光笑意扑朔,竟丝毫没有感受死前那种压迫,而是从容。 “那场火,从城外烧到城灭,长者将我从火海里推出来,而他,匍匐在地上被大火蚕食殆尽……一点灰渣……都没剩下……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满城火光和哭声酿出一条怎么也流不干的血河,城破的那天,父皇头颅高悬城头,我和母后阿年一直跑,视线被眼泪模糊一片,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抓着她们一直向很远很远的地方跑……母亲一边跑一边回望,泪流满脸,我不敢回头,就一直跑着……你笑什么!”秦琤看到向天阑倏地大笑起来,一拳挥到他脸上,向天阑没回答他,反倒越笑越大声,秦琤怒气更甚,丢了剑,无数个拳头如落雨般接连而至,直接朝向天阑脸上招呼,直到他满口鲜血溢出才停下。 向天阑吐了一大口血,笑道:“笑你可怜啊!天底下怎么还有你这么惨的人,全天下就剩你一个了你怎么还有脸活着啊?” 秦琤冷笑道:“你都还活着,我怎么敢死?” 秦年眼睁睁看着他们相互谩骂了起来,眨了眨眼,心里五味杂陈。钟离央抬起她拦在门上的手,想进入。秦年把头侧回来,不肯放手。 “末世亡徒,天下弃你,可怜啊可怜,孤家寡人苟活八年,贴个假皮遮挡狗面,向别人乞怜摇尾讨活。” 秦琤拿着白蛇,说话每停顿一次就赐他一剑:“何及你这个认阉宦作父的尝粪孝子,拼了命想在你师父面前胜过钟离央,可笑解千愁临死前还在夸钟离央剑术见长,何曾把你当回事,好个南山隐仙,在南山煮几壶酒假洒脱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不过还是个伏在解千愁□□永远在钟离央之下的饭牛屠狗。” 从肩膀到胸膛到下腰,每一剑力度都很小,伤口也不深,一道道伤疤却教秦年不忍看,这不叫杀,这叫折磨。向天阑似乎也不疼,眉头皱完又笑,依然不知死活地辱骂他。 不知道多少剑了,秦琤口不择言骂了他一句:“竖宦,汝何物等流!”奋力刺了他一剑,白蛇插入向天阑腹正中。 向天阑痛到不能语,咬着下唇咬出好多鲜血,向来讨人喜的桃花眼噙着泪,满脸肮脏血迹也盖不住他的好看。长剑竟脱手,秦琤没□□,向后一个趔趄,脚绊到了断裂一半的逍遥,身体失去平衡,左腰撞上桌角,吐了一大口血。 “哥!”秦年转头大喊,朝他跑去。钟离央随即到床边,把白蛇拔出,双手抱起向天阑,大步朝外面走。 在秦年扶起秦琤之余,钟离央经过二人身侧,向天阑一笑,眼泪就流出来了。他说:“别吵架……你们给我好好的……我徒弟那么好……你这王八……不要再……”钟离央抱着他走得很快,后面说了什么,秦年没听到了。 秦年突然不想质问他到底知不知道玉石珮使用的后果,她觉得不重要了。 她扶着秦琤就着一个床角坐下,外面有唐高恕守着,即使钟离央打得过,向天阑也伤得快死了。 “哥,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她慌乱地从秦琤的腰间拿出玉瓶,那是白才福给他留的救命药丸,以防万一。 水壶里幸好还剩一点水,秦琤就着水咽下药丸,捂着左腰,虚弱道:“阿年,帮我……杀了他……” 如鲠在喉,不能回头。“……好。” 唐高恕堵在大门口,钟离央不知道怎么放置向天阑,正厅七零八落,只有一张双边扶手的木椅还称得上安然无恙,那是向天阑为了秦年的新房子,和她一起下山买家具时顺便购置的梨花木,向天阑逗得老板娘眉开眼笑,人家送的。 两个大男人坐在一张小椅上,一个抱着一个,向天阑的双腿直直坠地。 都这时候,向天阑还在笑,他就是活活笑死的。 钟离央源源不断给他注入内力,没用了,筋脉都断了 分卷阅读305 ,而且身中数剑,伤口处还在涌血。 “哦,对了,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向天阑弯起一双桃花眼,又拈起欠揍的嘴脸,真是头可断血可流,风度不丢,他道,“其实啊……我早就亲过她了。有一次她生病发烧,趁着她昏迷的时候,我偷亲了她的脸。” 他的笑容转苦,心叹:也只有这种时候,才能让我小人得志。 钟离央眉目低垂,向天阑嫌不舒服,想挪身体,但是他办不到,他接着道:“我感觉好一点了,你别给我推内力了……你听我说一会儿话……妙妙被唐高恕推下屠龙谷了,你待会去那边看看,白蛇剑你替我交给她……还有,我死了之后,就把我埋在南山上,离老头子的墓远点,那个美人松边上就不错……以后你每次来看我,酒肉花饼一个都不能少,还得是我徒弟亲手做的……” “向天阑。”钟离央打断他。 “听我说好不好。”他叹了一口气,抬眼看着钟离央,“我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轮回路,我能不能走对,反正你等着,二十年之后,如果我还能投胎做人……我一定会把秦年抢回来。” 钟离央又喊道:“向天阑。” 向天阑合上眼睛,泪痕分明可见,嘴依旧不肯停歇:“终归……活不过王八……帮我照顾她……帮我跟她……道歉……跟她说……” 秦年拿着白蛇剑,站在里屋门口,呆若木鸡。 说什么? 他不说话了。 说什么啊?你快醒过来接着说啊向天阑!你平时不是屁话最多嘴闲不下来吗!说啊! 钟离央摇了摇向天阑,不停喊着他的名字:“向天阑,向天阑!向天阑!向天阑……” 秦年走了两步,突然一跪,白蛇插入土,头埋向土地,双手掩面无声息,也不知道泪流否。 他死了,秦琤的愿望完成了,那日登临南山,为保护心爱之人信誓旦旦拜师学艺,于是……欺师灭祖,这一生也算得精彩。 钟离央睃她,颤抖着声线:“你还要作甚……杀我么……” 秦琤从房间里缓缓走出来,施施然道:“我倒是想杀你,她哪里舍得。” 秦年闭着眼,眼睫难以不颤抖,微微侧首:“走吧,哥。” 钟离央抽出一只手朝大门一堆,木门砸倒在唐高恕身上,钟离央红着眼:“敢走!” 唐高恕怒骂:“你他妈有病吧!” 秦年站起身,把白蛇剑还给他,咽下一口气,终冷漠道:“我不能回头了,钟离央。算我负你也好,恨你也罢,我们……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钟离央看着秦年,扯了扯嘴角,半晌没说出一个字,向天阑的尸体还躺在他腿上,父亲走了,解千愁走了,向天阑也走了,她也不要他了,这世道可真好。他咽了一口气,肠中情愫翻涌,恰逢那下咽的一口气,活生生地将他的衷情砸个稀巴烂,末了,他道:“滚吧,带着他,滚!”最后一个字的音量格外大,他激动得以至于说完咬到了自己的舌尖,尝到了一点血腥。 秦年扶着秦琤下山之前,回顾了屋舍一眼,很多东西,都没了。 死别(三) 秦琤一下山就被唐高恕扛进马车里,白才福给他看病,秦年被江落霞和江落梅二人拦下了。 “大嫂!留步!”江落霞喊道,“大嫂!王爷听说你有危险,就冲上山了,叫我们一路暗伏着以防有后手!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事?!王爷呢?!” 秦年哑然,看了江落梅一眼,淡淡道:“不用叫我大嫂了,我与他……生分了。他还在山上,没事。” 不待他们二人反应,她便坐上了车,扬长而去。 秦琤吐了一口心血,白才福竟说对身体有好处,半年郁塞的思绪都消除了,算得上一个好消息。 秦琤决定在京城暗处呆些日子,京中如今风云莫测,向天阑一去,不知钟离央会如何处理,朝局在年后的这些日里,也会慢慢地稳定下来。 如果真能众望所归不节外生枝,秦年就会回到江南,陪着她哥哥度过最后的日子,那样当然最好不过了。 钟离央两天后才下山,进府没一刻钟又坐车去了宫中请罪,随后的几天都是大牛上山。向天阑的死讯是在一周之后才散播下山的,自唐家堡传出,唐蒙下令劫杀叛徒唐高恕以报此仇,以至于唐高恕这些天都躲躲藏藏,秦琤身边只剩白才福和秦年两人。 少了一个能打的,秦年担心秦琤会出什么事,为了夜晚他也能安全,搬到了他的房间睡,她睡地板秦琤睡床。秦琤坚决不答应,两人来来回回说了半天,秦年还是决定在他房间打地铺。 秦年这些天睡眠很不好,总是梦到谷夫人、梦到向天阑,梦回曾经的时光,还有一次梦到大街上一群人围在一起,秦年拨开人群,看到满身血的秦琤,脑子一片空白,醒后半身冷汗,当晚吓得再也睡不着觉。 她时常盯着秦琤,这个人,几乎成了她的全部依存。春风起于青萍末,捧入掌心,格外小心。 “ 分卷阅读306 哥哥哪里得罪你了,最近阿年怎么老看着我。”秦琤剥下一片橙子,漫不经心塞进嘴,投眼向她。 “没有。” “是哥哥最近变老了吗?” “没有。” “那是哥哥最近变帅了吗?” 秦年认真想了想:“也没有。” “好呗。”秦年成功地扫了兴,秦琤取来巾帕,“好闷呐,出去走走么,听说东门那儿新开了一条美食街,大江南北的菜肴齐聚,今儿出去吃晚饭,高冷的秦小姐,赏个脸呗。” 秦年瞅他一眼,去拿他的厚氅,没好气道:“秦大公子开金口,还能怎么着?” 秦琤低低笑了几声,在秦年背后抱过她,柔声道:“阿年……” “干嘛。”她轻轻拍掉他的爪子,转身嗔道。 秦琤可怜兮兮道:“哥哥喊喊都不行么。”秦年露出笑容,给他披上衣服。 这条街刚开业没三天,行客热闹,寒气都被驱散了不少。 担担面、叉烧包、东坡肉、云吞面、手撕鸡、糖醋里脊、江米扣肉、四喜丸子、扬州炒饭、驴肉火烧、兰州烧饼、煎饼果子、烤羊肉串…… 白才福在后面跟着,秦琤拿着两个驴打滚笑盈盈地在秦年面前晃,秦年没睬他,拉着他去买了臭豆腐。 卖臭豆腐的铺子人挤人,队伍排得老长,秦琤捏着鼻子说好臭,秦年踮起脚一边张望前方一边道:“香!超级香!” 等了一盏茶的时间,秦年端着一碗臭豆腐和秦琤从人群中钻出来,热气扑面,臭气扑鼻,秦年兴奋地吃了两口,又给了秦琤两片豆腐。 帽檐下的秦琤皱眉:“我不要。” “吃!”秦年一瞪眼硬塞给他。 秦琤为难地嚼了几口,咽下去,眉头舒展,过了一会儿,郑重其事道:“走,再买一碗去。” 秦年哄笑着把臭豆腐塞给了他,注意力又被另一边的叫卖声吸引了过去,她搀着秦琤,道:“热干面!走走!” 刚走还没两步,便听到了两声粗犷的鸦鸣。秦年脚步一顿:“……” 秦琤头也不抬,笑道:“别管阿沚,咱们吃咱们的。” 唐门耳目众多,唐高恕只要一露面,便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新仇旧账一起算。 唐高恕也绝对算得上武艺高强,作恶多端,在唐家堡偷师学技,暗器信手来,没几个人能近得了他的身,一双手更是将他嫉恨在眼的事物以摧枯拉朽之势毁灭,所以说与其担心他的处境,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再磨蹭下去就赶不上吃热乎的面了。 随着两个妇人的尖叫声,前方人群突然一哄而散,映入秦年眼帘的是一男子倒地血流不止的场面。 “刑部办案!杀人犯逃窜在此,无关人员散开!”一男子扬声道,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百姓们只得退避回店铺两侧,空出街道。 面对着举起通缉令的官兵们的询问,众人纷纷摇头表示没有见过这个杀人犯,秦琤保持着得体的笑容站在一旁,好似生来就气度不凡,带头办案的那个男子在人群中注意到这个黑色笼罩着的男子,指了指他,手下就到秦琤前面,喝道:“你!脱下帽子!” 秦年护在他身前,正想开口,被秦琤扯了扯袖子,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把右手的那碗臭豆腐换到左手,脱下帽子,向带头办案的人微微一笑。 那人一愣,摆了摆手:“不是他!走!接着找!” 待刑部人员走远一些,秦年耳语道:“你认识?” 秦琤彻底吃完:“打过两次交道,不太熟。” 秦年本想问你熟哪些的,想了想又算了,生熟的关她毛事,朝野两不沾,才是最好的日子。 有人大喊:“怎么又打起来了!官爷官爷!不要在我的店里打啊!”——唐高恕穿着唐门服饰,带了个枪黑色眼罩,公然挑衅刑部,一直以来明追暗伏唐高恕的唐门看到唐高恕显身,冲起来横弓驾弩,刑部不知道情况,以为新来的这一干人是唐高恕的帮手,也纷纷亮刀,唐门之前也惹毛朝廷过一次,人没抓到多少,这下刑部更是恼火,一时混战停不下来,反倒让唐高恕脱身逃之夭夭。 秦琤评价:“到处惹事。” 好戏没停,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五毒教的人也到了,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放过唐家堡的人?刑部的人手不够,也不耐打,没一会儿又跑回去请求支援,这下换五毒跟唐门扛上了。 秦年懒得看,拉着秦琤走到安静点的店里坐下吃椰子鸡和椰子饭。她从来不喜欢和秦琤面对面坐着,而是两人坐在同一排,能挨得更近。与其说她的安全感很弱,不如说她害怕失去秦琤,怕得要时时刻刻寸步不离保护他,离得稍微远一些心中就揣揣不安。 秦琤的手很冷,冷得不像话,碰到木桌,桌面好像马上就要起一层霜,秦年握着他的双手,朝他手心呵气。 胖掌柜看他面色苍白,上了一碗热姜汤,温和道:“公子,喝喝姜汤暖暖身子,不要你钱。” “多谢。”秦年道。这碗东西,她是 分卷阅读307 打小就讨厌的,一闻到味道就想吐。 这家店店面小又破,没什么人光顾,胖掌柜踱了半天步,又绕到他们俩身边,搭话道:“看你们这样,是情侣不?刚在一起的?” 秦琤喝光姜汤,略有意味地咂了咂嘴,发出一声模糊的“嗯”让人浮想联翩,故意一顿,笑吟吟道:“好喝。” 秦年小声骂道:“好喝个屁。” 胖掌柜只当红衣小姑娘是害羞,乐呵呵道:“我家里有个闺女,身子不太好,所以店里常煮些姜汤备着,小伙子看起来身子也不好啊,脸色煞白煞白的,得多吃些,姑娘也太瘦了,年轻人要爱惜身体啊。” “好的。”秦琤笑道,“就是这个小姑娘太挑食了。” 秦年嗔他:“哥……” “什么都要吃,吃什么都补身体的,年轻人,以后路还长着呢,身体要养好,营养要跟上,才能说什么跋山涉水肩扛重任,你们现在是年轻,不惜身体,可你们到了我这般年纪哟,才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我现在腿疼腰伤齐发,治也治不好咯,你们可要吸取教训啊,趁着年轻!多吃饭!多锻炼!什么都要吃!好好吃!知道么!” 秦年瞅了秦琤一眼,这套话她听了很耳熟,可她想不起来是谁说的。 秦琤竟郑重地一抬手:“晚辈谨记。” 椰子鸡和椰子饭都上来了,胖掌柜招呼了一句“吃好喝好”后又笑嘻嘻溜到下一桌聊天去了。 兄妹二人吃完后,秦琤去结账,柱子后面钻出半张脸——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瘦瘦黑黑的。 胖掌柜讪笑,低声道:“那个……那边那个是我家闺女,她托我问你……如果你非要娶那个小姑娘做妻,能不能考虑收她作妾……” 秦年正在喝茶水漱口,听完呛了,用手背快速地抹了一下嘴,顺便把笑掩了。恰时秦琤也将似笑非笑的眉眼投向她,开口道:“不纳妾,家里那个凶得很,回头跟我呷醋。” 小女孩听到后沮丧地回了二楼,秦年向胖掌柜解释道:“休听他胡诌,他是我哥哥,亲哥哥,还没家室。” 秦琤听到最后四个字,略有意味地微微挑起眉。 胖掌柜惊讶地看了看两人的脸,恍然大悟道:“哎别说!真还挺像!亲兄妹呐……哎,真幸福!”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浅笑如出一辙。 秦琤婉拒了美意后,与秦年在街上闲逛了一会,遇上买了两个奶黄包在啃的白才福,秦年道:“白叔,吃个包子恁地饱腹。” 白才福笑笑,指了指不远处老鸭粉丝的招牌,嘴里还有包子,含糊不清道:“吃啦吃啦,吃过面啦。” 秦琤微微点头,问秦年还想吃些什么。 秦年表面四处张望了一下,实际却在考量秦琤的身体了:“都差不多,无甚好吃,给唐高恕带只烤鸭,咱就回去吧。” 秦琤微微一笑:“阿沚有的是钱,肚子饿让他自己买去,还用得着我家阿年给他料理?走吧,回家。” 行呗,小醋包。秦年暗想着。 马车停在这条街的街头,白才福去牵车,眼下官兵在途,江湖门派子弟众多,马车想必是过不来接应秦琤的了,行人反倒安全些,秦琤让白才福先去牵车,自己和秦年二人慢慢走到街头,若是车不来他们便走过去。 秦年护着秦琤走在街道最边上,也就是离刑部办案最远的店门口一侧,她正想着离这些刀剑之人越远越好的时候,百骑官兵朝着自己呼啸而来,为首一人大喊道:“抓住前面逃窜的杀人犯!蒙面的那个!快!抓住有赏!五百两银!” 秦年刚听到前半句,左手把秦琤推向里侧,右手朝着前方疾跑的蒙面人一抓,朝着裆部狠狠踹了一脚,蒙面人倒地,迅速爬起来还想跑,秦年又补了一脚。 周围百姓一下子散开,官兵为首的那人下马,拿出手铐利索地将人质铐上,蒙面人已落网,停止了挣扎。 “多谢姑娘仗义出手!朝廷必将重谢,随我去衙门一趟,登记名册,赏额五百两银不日送上你住处!” 秦年正欲摆手拒绝,忽一阵箭雨惊了官兵们马蹄,秦年极快地侧身掩在秦琤,周遭连连几声惨叫,偷袭而来的羽箭射落了两名官员,为首的官员高声大喊:“有埋伏!下马!” 秦年也大声道:“趴低!”周围百姓皆恐慌抱头蹲下或就着周边物体趴下,又是一阵箭雨簌簌而落,秦琤握住秦年的手腕,快速道:“唐门。” 灯火晃眼,酒楼最高处腾跃而下一只机关鸟,坐上的男子带着半边银色面具,从露出的半张脸中可以看出他有着薄而长的嘴唇,一双丹凤眼微微弯起,眼角上挑,该是个比姑娘还美的男子。 “阿年,快走。” 秦年不明状况,看着从夜空中徐徐落地的机关鸟上走下的一位应是身份尊贵的人,但闻他缓缓启唇道:“唐家堡唐蒙,如今方见云公子本尊,真是失敬。” 秦年身子一僵,秦琤道:“抬爱了,贵堡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微笑作揖敬语,完美的一气呵成。 分卷阅读308 为首官员在边上看傻眼,官兵们不知道怎么回事,默默退守到一旁,取而代之的是唐门弟子。 “设计瘟疫落得天下动荡,恩赐敝堡解药秘方,放出风声,搅得江湖庙堂人人诛心猜忌,不日前又将南山隐仙杀害,桩桩件件做得滴水不漏,唐某花了这么久时间,才查出幕后之人,阁下好大手笔。”唐蒙扬起下巴,动了动一只机关手臂。 秦琤微微一笑:“唐堡主未免太看得起在下了,云某一介草民,不能文不能武,如何搅得这天下动荡。” 唐蒙勾起嘴角,灯下照出半张俊美的脸庞,他动了动指节,阴戾地笑着:“若真如你所说这么没本事,唐某这遭岂不是白来一趟?叛徒唐高恕已落网,现在且让我看看,你身边这位来头不小的小姑娘,护不护得住你?” 死别(四) 他一抬手,近百台弓.弩就往秦年方向架,离得尚远的官兵们都不由后退几步,百姓们更是避之不及。唐门的人已经将秦年秦琤二人包围了半圈,二人除了上天入地无处可遁,九渊出鞘,秦琤眼皮一抬,笑意全无,看向唐蒙的眼神中带着不可名状的凶狠,比秦年瞪向他的眼神更令唐蒙感觉悚然,唐蒙微微一滞,沉声道:“动手。” 唐门弟子应声放弩,同时秦年左手一动,内力暗涌,其实她心里也没底,究竟是她的‘千铗绝尘’快还是对手的弩.箭快。 为首官员虽不知唐家堡的真正实力,却也知道不能贸然出手相救,更何况罪犯还押在边上,要是为了这些江湖恩怨丢了罪犯,位置就保不住了。 千钧一发之时,一道白得刺眼的剑光从唐蒙面前闪过,秦年一怔,随即脚下黄土喷涌而上,如袭来一股诡异的暴风,席卷了秦年周围的轻物,可明明没有风,密密麻麻的沙土和物品在秦年脚下三尺外筑成一道半球状的墙。 密不透风的气流墙护住了秦年秦琤二人,所有人屏息注视,这是——‘飞燕封山’! 半球墙外似有一股强劲的气流,抵挡了所有的弩.箭,弩.箭一瞬被挡,射回唐门众弟子的方向,众人皆一惊,弩.箭速度太快,无法撤退,唐蒙一手挥动,暗流一出,为他的手下挡下了半边的暗器。 天色暗沉,秦年一手抓着秦琤的手腕,在半球墙内完全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只能凭听觉判断了。 为首官员大喜道:“钟离将军!” 唐蒙转过头,看向快马奔来之人,嘴角一弯:“哦?钟离王爷么?这招有意思。” 钟离央勒马,东风剑执在手,目不斜视看着唐蒙:“这里面,有我的人,你不能动。” 唐蒙朝着秦年的方向眯了眯眼,转动着手腕,皮笑肉不笑道:“是么?那唐某若是,非动不可呢……” 钟离央侧首朝着为首官员一睃,冷冷道:“谭云飞,带罪犯撤离,借我十人。” 秦年觉得耳熟,谭云飞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谭云飞急忙道:“我只要十个人!其余都给你!” 钟离央回绝:“不必。” 钟离央又转头对着半球墙外的空气道:“你们,过去,排开站好。” 谭云飞上马,调转马头前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身后,他手下的十人按照钟离央的话过去排好,唐蒙脸上挂起丝丝笑意,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手下依然架着弓.弩,撤也不是,不撤也不是,面面相觑好一会儿。 钟离央执剑徐徐走向这十个人正中的一个身前,既不杀人也不作出下一步指令,唐蒙眯着眼看着,也不动。 直到半球墙突然爆开,沙土和物件不定向地朝八方内外砸去,唐蒙脸上有些揣不住笑了,僵住的嘴角透露着他此刻的难堪——敢情这十个人是为了遮挡这突然爆发的黄沙和物体,不是打手,这算什么,如此看不起他唐蒙么。 这次秦年未卜先知地掩住了秦琤,兄妹二人背对着外面,避免了突然爆开的物体的袭击。 尘埃还未落定,只见东风剑锋一转,划过即将落地的一件破罐,破罐当即碎成数片,如同枯木逢春向上攀升,他点足一跃,起身作旋,剑锋划开周遭无数,皆随他起落。 秦年转过身,她眯着眼,虽被沙粒迷了眼,但通过人墙间的罅隙,她看到的钟离央起手动作足以让她判断出这一招——‘衔花填海’。 ‘花墙’借势一起,唐门子弟便无法招架,连连后退,慌乱之中未受命发出的弩.箭也纷纷被‘花墙’弹回,唐蒙眼见钟离央和他身后诡异的墙飞快地直逼向他,脸上再也没有笑意了。 钟离央穿过了面前的唐门弟子,‘花墙’接踵而至,无情地砸在唐门弟子身上,不是吐血就是倒地,此时‘花墙’离唐蒙还有三丈的距离,眼下进退维谷,只有上天或许能有一条路,他侧身后撤,踩着身后手下的肩膀腾空而上,袖中暴雨梨花针瞬即释放。 钟离央似是早有预料,骤然身形向上,速度丝毫不落直上青云的唐蒙,避开唐蒙的攻击,他身后的‘花墙’也随之向上,且随着钟离央不断靠近唐蒙而逼近。 分卷阅读309 唐蒙的上升高度已经到了极限,他咬了咬牙,三枚毒镖朝着钟离央发出,东风剑一挥,两声铁器碰撞声响起,挡下两枚,另一枚毒镖被钟离央避开,此时钟离央已经到了唐蒙身边,剑光一闪,对面着弥天花墙即将到来,唐蒙出了一丝冷汗,高声下命道:“追命箭!” 地上的手下受命放箭,可就在他下命之时,另一发追命箭从街头袭来,目标正是唐蒙! 一身深蓝服饰身上尽是锒铛铁器的男子在茶楼房顶出现,脸上用一张枪黑色眼罩遮住眼睛,夜晚谁也看不清远处的这位男子,可秦年依照身形,就能判断出,是唐高恕!他歪了歪头,目不转睛盯着唐蒙。 唐蒙正与钟离央纠缠,腹背受敌,面前一柄东风剑,一堵‘花墙’,脚下还有来势汹汹的追命箭,钟离央也好不到哪去,唐高恕发出的追命箭也不知用心射了没有,朝着唐蒙也朝着他射去,相当于两发追命箭威胁着他。 钟离央与唐蒙错身,唐蒙避无可避地受了‘衔花填海’一击,鼻孔瞬间滴血,他侧首一瞥,唐高恕追命箭朝着他射来,他把嘴唇咬出血,伸手朝着花墙一抓,抓出了一大块罐片朝着追命箭掷去,同时自己的手探入花墙,已经满手是血。 唐高恕发出的追命箭被唐蒙的罐片击中,偏转了方向,同时以卵击石的罐片瞬间化成齑粉,追命箭朝着钟离央而去。 钟离央挥剑一斩,斩断那支追命箭之后,唐蒙手下发射的三支追命箭直向他逼去,钟离央双瞳放大,一袭赤焰红衣闯入眼,‘披风’‘斩月’两招一气呵成,右手九渊翻转,将三个方向的追命箭尽数斩下,剑法快得眼花缭乱,剑术进步速度快得惊人。 忽然地上一声马惊,谭云飞手下十个人中的一人忽然把秦琤推向马匹,提着他的后领翻上马——如果唐蒙方才所云为真,那么趁着乱把秦琤带回府衙问责,岂不是立了大功光宗耀祖后半辈子吃穿不愁? 空中三人落地,秦年一僵,唐蒙左手的机关臂一动,一发孔雀翎朝谭云飞手下那人射去,吼道:“截住他!” 唐高恕离秦琤足足有一条街宽的距离,来不及营救,秦年倏地转身朝着秦琤追去:“哥!” 孔雀翎射中的那人惨叫一声,重重往地上摔去,惊了马,秦琤当即从马上狼狈摔下,他一侧首,大喊道:“别过来!”——因为他看到了秦年狂奔而来的身后无数密密麻麻刺眼的——暴雨梨花针! 唐高恕从房顶跃下,想去救秦琤,被唐蒙阻拦,二人厮打起来。钟离央挡下秦年身后,快剑挡下朝她射去的暗器,可没能挡住射向秦琤的两根疾针。 匍匐在地的秦琤逃不开这两根针。 “哥!”秦年双目睁大,猩红欲裂,大吼道,“哥——!” 她脑袋嗡了一声,四肢僵化,像一瞬被抽干所有力气,她什么都不顾,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泪水模糊视野,路途远得像是终点在天涯,怎么跑都跑不到他身边。 今夜尤其漫长,唐高恕还在与唐蒙近身搏斗,知道秦琤遇险,却抽不开身,钟离央眼见秦年离自己越来越远,东风剑在剿杀残余的唐门弟子。 秦年跌坐在秦琤身边,慌乱地把他从地上抱起,抱在自己膝上,不顾泪水打在面色苍白的秦琤脸上,秦琤淡淡地笑着,缓缓伸出手去牵秦年,柔声道:“阿年,不要哭,这一天迟早要来的。” 秦琤牵住秦年的手,一双手瘦得指骨分明,秦年攥着他的手,双肩连着手臂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语气比平素更轻,极尽温柔,似一阵轻风,一场好梦,一触即灭。“阿年……没有关系……没有人能伤害你……哥哥先下去,看看有哪些好玩的、好吃的……我等着阿年……再陪你……” “哥!哥你别说了,不要说话了!”秦年抱起骨瘦形销的他,朝着马车奔去,“我带你……带你去找大夫!对对!找大夫……他们可以医好你的,大夫,大夫……” 秦琤气若游丝:“阿年……不要跑了,没用的……阿年……” “别说话了!闭嘴!”秦年依然大跑,泪水不知什么时候也不流了,咽回心中,攒了满满一盆,小心翼翼地防止它溢出来。白才福和车夫并驾而驱,秦年跳上车,立刻扬声道,“回春坊回春坊……快快!去找老谷主!快转车头啊!” 她又想起了什么,把秦琤放平在车内,手忙脚乱地取下他腰上的玉瓶,拿起车上的壶水给他服下药丸,全程手都是哆嗦着的。 不吃不喝车马不停,到达回春坊最快也要一天一夜,哥哥捱不住的,她一定还能做些什么,她能做些什么啊?!眼睁睁看着他死去吗?!不——! 她把秦琤抱在怀里,白才福从车外进来,开始拔针去毒。 他看起来好痛,好难受,秦年的五脏六腑像是被揉成了球,疼得不敢呼吸。车马离那场纷争越来越远,她不知道唐高恕能不能对付得了唐蒙,不知道钟离央怎么样了,她什么都不想管了,你们爱打就给你们打吧,你们想要什么想害何人与她何干? 只要哥哥好好的……只要再多陪他一些日子… 分卷阅读310 …为什么……为什么不放过我……我帮你们抓逃犯,我保护百姓……我做了这么多……你们害我亡国不够,还要搭上我哥一条命……你们……不得好死…… 秦琤脱了上衣,面对着秦年,背后有白才福在行针。 “阿年。”秦琤抬眼,朝她温柔笑着,“阿年真好。” 救命啊啊啊……你还在说什么胡话啊……求求你省点力气吧……别说话了…… “公子,唯今之计只有行大穴,毒性才不会那么快蔓延至肺腑,您会暂时昏睡,凶险程度五五分,如果能成,可以捱到回春坊问问老谷主有没有法子,如果挺不过去……便是一睡不醒了……”白才福道,“但车行太快,路途太过颠簸,很容易误针,最好还是停一停车。” 秦年垂下眼皮,秦琤转头蹙眉道:“行什么大穴,我不要,多睡上几天醒来不过多活两个时辰,与其那样,不如在这一个时辰里,全心全意陪着阿年。我的身体没人比我更清楚,没有办法了,我活得够久了……来,帮我把针全拔了,免得伤到我妹。” “公子……”白才福还想说什么,可秦琤毋庸置疑的态度让他不得不从。 “哥,还是试试吧……万一老谷主有办法呢……” 秦琤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道:“要是我睡死在梦里,我就再也看不到阿年了……我还有很多话没跟阿年说……我不要就那样离开你……阿年,我们说说话吧……” 秦年差一点又要让眼泪决堤了,她扯了扯嘴角,似笑似哭,道:“好。” 白才福将银针一根根拔除,秦年抱着秦琤,白才福为他穿上衣服。车骑过红尘,秦年看着他的眼睛,忽觉她什么都有,眉是峰峦破青云,眼是秋波横兰舟,万丈软红、天下河山,何及他一双眉眼。 她不在这跌宕红尘中,她在他的世界里——风烟梳她娟发,远山描她黛眉,绿柳裁衣,红花点砂,而他撑莲作伞,抬手邀雨,一笑就是情话千百首,开口又是一声温柔:“阿年。” 我也怕你离开,一想到阴阳相隔,教我如何承受…… 二人相顾良久。 “我想过这一天,要跟你说什么话,酝酿好的一大堆话在肚里翻江倒海,可真到了分离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没力气讲话了,也无需讲,阿年,你都知道的。”秦琤断断续续讲完这番话,把手放在秦年的银镯子上,笑意清浅,“阿年会不会想哥哥?” 秦年眨了眨眼睛,脸上神情还是没有多作变化,以一种不软不硬的语气回答:“废话。” 明知故问,好没意思。 秦琤又笑,笑的时候有些不自然,想来他现在定是强忍痛苦,毒性在全身扩散,他能坚持多久?秦琤看着她,不说话,只浅浅地笑,秦年告诉自己绝对不要哭,此时多看一眼就少一秒钟,泪水溢出来就会模糊视线,她就看不清他了,他是豪奢品,是一触即破的旧梦,是她的天下。 “哥,行针吧,我们试试看……”秦年还是忍不住道。 万一呢……万一能挺过这关呢……万一老谷主有办法呢…… 秦琤似乎是想摇头,但他没有浪费力气,柔声道:“阿年,现在这样就很好,你陪着,哪怕相顾无言,都很好……” “好。”秦年抽噎了一下,又咽下所有伤悲,挤出一个笑容,苦不堪言,“阿年陪你。” 他又温柔唤道:“阿年。” 要命……真要命……哥哥……我能怎么办……能做什么……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只要你别离开我…… “哥哥,你不要说话了,你听我说……我常常梦到以前的事,总是梦到你,可那些人事离我很远,我提不起恨,解千愁、朱承杞或者谁,我一点都不恨,今朝如何便如何,与我无干,哥哥,我只想保护你,就像……以前你保护我那样……” 秦琤只安静听着。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宫殿里,嘉宾满座,灯火摇曳,你坐在馥宁郡主身后,黑漆漆的像一团影子,后来你弹琴,我跳舞,独那一次,我痴住了,我从来没有听过那样的乐曲……那是刻到骨子里的声音,痛得直逼灵魂,你就坐在那里,散发垂眸,指下是另一个人间,我怔在原地回望着你,你就像一鉴沉静的墨池,深不见底,难量难测,当时我在想,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后来她才知道,有什么难量难测的——他做的一切,不过是在找他的家,在保护她。 秦年双眼微微向上看去,从秦琤这个角度看来,她有着线条分明的下颏骨,下巴稍稍尖,她思忖片刻,道:“后来的云怏怏,温柔得像是个坏人,好到没边,让我时时刻刻戒备,或许是你的姣好面容在作祟,当时我想,这个文弱公子值得一交……后来大梦了几场,我记得一张少年的脸,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好看的,眉眼带笑,尤其好看……也巧,云怏怏也戴了那样一副皮囊,不怕哥哥笑,阿年借妙妙以前的话——惊为天人。” 也是因此,她把云怏怏和梦里美玉琤琮的秦家公子联系在了一起。 “后来,我在铜镜里看到自己 分卷阅读311 的脸,看到自己的五官,我开始思虑你,一面大义凛然地说着激浊扬清守天下太平,一面却真切而自私地希望你能安康幸福,哥,阿年没你想象得那么好——我开始会逃避自己的责任了,我没法大公天下,甚至会为了一己私欲报仇泄恨……我……我变了……” 秦琤牵着她的手,他的手冷得像冰块,嘴唇已经毫无血色,白无瑕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紫色的血管纹路,他艰难开口道:“不……阿年……” 秦年反握住他的手,语气郑重如同宣誓,目光灼灼如炬,道:“可是……若是为了哥哥……就算我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百死莫赎的人,秦年也无怨无悔。因为……” 秦年的话音戛然而止——她一低眉,看到秦琤闭上了双眼。 再也没有睁开了……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听到她说的话了没有…… 哥哥……你知道为什么吗……你肯定知道的—— 因为,我爱你。 秦年出乎意料地平静,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成心死。 “哥,你别怕,没人敢欺负你,你先去,五年之后,我就来陪你,我们来世再做兄妹,好不好?”秦年轻声道,颤颤巍巍搂紧他的躯体,她低头蹭着他的脸,泪流满面。 索命(一) 唐高恕赶来回春坊的时候,伤口都好得差不多了,听白才福说,秦琤去世的时候他都不知道,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秦年抱着一具尸体在车里坐了两天,喊她她也不应,怪吓人的。 “也没哭声,我以为小姐至少会大哭一场。”白才福望着庭外红衣落莫的背影,叹了一声,“不吃不喝,也不动,迟早要垮的。” 唐高恕不耐烦地把眉头一锁:“他人呢?” “火烧了,昨夜回春坊大弟子主持超度,你晚了一步,现在骨灰罐还在小姐房间,就等你回来一起回故地埋葬立冢。” 秦琤曾说过,如果他死了,就葬在旧都遗址下面, 唐高恕用鼻孔出了一口大气,大步流星走到秦年身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踟蹰一会儿,道:“那个……他死了之后,我就跟着你……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节哀顺变。” 秦年眼白布满血丝,只抬头斜了他一眼,那一眼竟教唐高恕畏惧了,左脚微微一退——她的眼中尽是不屑的张狂狠戾。 昨晚高迎风也说:“我能理解你的哀伤,我也一样难过。” 当时的她眼见秦琤在柴火堆之上安静躺着,高迎山一把火将他烧成骨灰,曾经鲜活明媚的白衣少年,温柔似水的黑袍琴师,至亲骨肉在她眼前湮灭,如今一抔灰烬,他说他能理解?他说一样难过? 太好笑了。 干柴在烈火中燃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到秦年的脸上,留下灰烬,她也没动一下,一阵冷风吹乱她的长发,一双猩红双目在月光下尤其可怖。秦年看着高迎风,冷笑了两声,咬牙道:“你能理解?你理解个屁,你跟我一样难过?你知道我的心情吗?他是我哥!他是我哥!他死了!你懂吗?!”秦年最后几句接近咆哮,她从未如此失礼过。 她咄咄逼人接而道:“你有多难过?嗯?你说来我听听?”高迎风自然没有回答,他知道她在崩溃在发泄。 “如果你有我万分之一的难过,我把头砍下来给你!这世上根本没有感同身受……你不知道我有多难受,我宁可自己跳入虿盆火海,我也不要看着他这样离开我……”秦年看着他,满眼是泪,是恨,泪水在眼眶打转,她咬着牙不让它掉出来,“好个大公天下,好个善怀行义,你看看我,国破家亡,你可满意?” 高迎风很想伸手擦擦她的眼泪,很想抱抱她,可最终收了手,只轻声道:“秦年,我不想这样的……” 秦年突然干笑起来,喉头像被淤血堵塞,她抬头咽回眼泪,星河迢迢,明月皎皎,倘若九渊冲破天光,劈开千山万水,度过黄泉碧落,可否见你一面? 她面朝夜空往回走,低声喃喃道:“只剩我一个人了……” 唐高恕一时无语,拍了拍秦年的肩膀就走了。 春分至,春桃开。 江南也有大好桃林,秦年匆匆扫过几眼,总觉得没有她呆过的那两处好看。把秦琤葬到旧地,然后呢,去何处?再回到钟离央身边,告诉他事情结束了,可以好好过日子了?钟离央也好,战事也好,她心乱如麻,暂时还不想去考虑那么多。 药王谷老谷主缩在西溪不问世事,听说了秦琤去世的消息后真真切切地惋惜喟叹了很久,又在龙潭里参悟人生去了。 唐高恕被回春坊的众妙手回春的姑娘们医治完心情畅快,第二天便随着众人一起赴往旧城,同行的还有高迎风。 唐高恕嫌弃道不会武功跟着去干嘛。 高迎风掀眼皮表示:“顺路。” 外面风浪掀得几丈,恐怕这位整日泡在药罐里的贵坊大弟子无法估量,所以,唐高恕自动将他的话理解为送死。 唐高恕耸耸肩,随便他了。秦年更是不 分卷阅读312 会有意见,确切来说,如今的秦年比山水相逢处的‘谢公’更加不闻人事。 高迎水镇宅,高迎山看宅,回春坊最宝贵的弟子一个人出走,也没有派出一个会武功的保护,白才福也将此疑问问出,对方表示出行一向没有保镖,凭借随机应变的本领和福缘深厚的优势存货,君子如风,心宽体胖。 秦年抱着骨灰罐在马车里发愣,高迎风坐在其旁边,秦年两个手下在车夫位置驾马。 他们行得不快不慢,后边高迎山率着五名弟子策马狂奔,拦下他们——“哥!等一下!” 唐高恕勒马,高迎风撩开车帘,高迎山到他们面前,道:“你们别去了!江湖快报都在传,唐家堡和你们不共戴天,出去就是被唐门弟子包围,另外,钟离王爷重伤了唐蒙,唐堡主逃脱后将云公子之前做的事大肆宣扬,弄得官民皆知,外头还说……说秦姑娘欺师灭祖、忘恩负义,还有……还有很多有的没的,反正……你们这段时间还是别去了……外面太危险了……” 呵,欺师灭祖,忘恩负义,秦年把这八个字一字不落地笑纳了。 唐高恕不以为意,转头朝高迎风挑了挑眉毛,问道:“你还去不去?不去现在就跟你老弟回家。” 高迎山明显是来劝阻高迎风的。 高迎风摇了摇头,道:“你回去吧,照顾好义父。” 高迎山还想再说,只见高迎风已经放下了帘子,唐高恕动了动缰绳扬尘而去,边驾马边骂道:“唐门那帮孙子,还不共戴天,怎么着,还想分半边天给他是吧?唐蒙被我重伤一掌,腿被钟离央刺了一剑,我看现在也只有嘴皮子能耍耍,傻逼,笑死人了。” 白才福叹了一声,缓缓道:“年轻人心高气傲,唯我独尊,但有个词叫人言可畏,你不要小看嘴皮子的厉害。” 唐高恕斜了他一眼,道:“云焂死了你就开始讲道理了是吧?你是老大了?”说完,又觉得在秦年面前明目张胆地说云焂死了颇为不妙,心虚地向斜后方瞥一眼。 白才福也很识趣地没接话。 秦年抱着骨灰罐就这么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地坐着,若是没人叫她,也许她能坐到灯枯油尽。 白才福怀疑她已经到了另一重境界,不需怎么要进食也能活下去。然而并不,高迎风给她诊脉,明言再这样下去身体真的会垮掉。 最后让一行人下车迈步进店的是唐高恕——“你们肚子不饿,我饿。” 于是一行人点了一桌子菜,只唐高恕一个点了两壶酒,秦年索然看着,高迎风劝道:“多少吃点东西。” 白才福道:“是啊小姐,这样下去,你可就升仙了。” 唐高恕拿起筷子,眼都不歪地正色吃着,高迎风突然道:“云公子一定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秦年一愣,突然想起秦琤,他倚在病榻上,七分温柔三分认真,他说:“阿年以后不许这样了,要好好吃饭、睡觉,要照顾好自己,听见么。” 她动了筷子,面无表情扒着米饭,一手抱着秦琤的骨灰,高迎风给她夹菜。 边上一桌三个大汉正谈着闲话。 “现在京城可不太平了,前几天唐家堡跟朝廷的人打了一架,唐门还出动了堡主,听说是钟离将军的未婚妻跟别的男人跑了,然后得罪了唐家堡,听说唐门弟子马上就要到咱这边找人呢,从蜀中到江南,又要打仗咯。” “诶阿隆,你说的那女的什么来头啊?怎么之前都没听说过啊?” “我就说你不要老是死读书嘛,多听听外面事,这个女的啊相当本事,在南山上拜师,之前北边不是爆发了瘟疫么,听说就是她散播出去的,后来离山从戎,没一年又跟另一个男的跑了,跑回京城,杀了她师父,据说她有把神剑,一把能变成好多把,有人曾看见她在皇宫里一眨眼间把十几个黑衣人杀死,还有还有,好像就在咱这边,有人看到她跟一个黑袍男子一起出入,钟离将军多大身份啊!特此来找他的未婚妻,结果人家不跟将军回去啊!” “这女的怎么这样啊?!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钟离将军干嘛非得追着要啊?真是搞不懂了,天底下那么多貌美贤惠的姑娘他一个大将军干嘛非想不开?” 另一人嗤了一声,不屑道:“要么怎么说是红颜祸水,妖女祸国呢?阿隆说的只是街巷流传最盛的版本罢了,真相远不止如此!” 那人给他斟酒,好奇问道:“哦?沈兄快说来。” 沈兄很配合地接过他递来的杯盏,慢条斯理地浅酌一口,眉宇间还真有几分高人的味道:“阿隆刚刚不是说么,那个女的后来跟了一个黑袍男子跑了,你们可知那黑袍男子系何人?” 客栈霎时间安静下来,众食客一面假意吃着饭菜一面拉长耳朵听着八卦,连店小二的神情都有着微不可察的期待。 沈兄的同伴成全了他装高深的口瘾,顺势追问。 “半点武功都不会的宫廷乐师!你们绝对想都不敢想,一个病怏怏的乐师在朝廷扳倒了林、穆、蒲三大势力,而民间传闻的那个‘妖女’其实是他妹妹 分卷阅读313 ,一文一武,哥哥将满朝文臣弄得闻风丧胆,妹妹将当朝将军弄得五迷三道,一个国家,文臣武将都被这一对兄妹控制,你说这样的两人能不能留?好在唐堡主的追杀下,那哥哥中毒死了,当今满天下都仇杀着那个‘妖女’了,依我看,这次前来索命的,绝不仅仅是唐家堡。” 连阿隆都忍不住跟着惊呼咋舌:“天呐!这还了得!得赶紧把这个女的抓到杀死啊!” 这时,他们隔壁桌的酒杯突然被摔在地,碎成数片,唐高恕眉毛都没抬,将一筷青菜送入口中之前淡定道:“手滑了。” 再看向秦年的脸色,好家伙,七情不上脸,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表现得依旧无关痛痒。 高迎风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担心地拿筷子戳了两下自己碗里的饭,不敢跟她说话。 这桌沉默无声,隔壁桌侃政完又聊起别的鸡毛蒜皮事,客栈宛若一个江湖,形形色色之人路过或踏进,便不会再相见,流言飞沫或是悲喜苦笑,都不曾因为谁而停歇。 待秦年吃完碗中米饭,离桌前只朝着高迎风风轻云淡说了一句:“你说的天下大梦,我也曾有过,可是现在,我避之若浼。” 好,就让她当一个货真价实的祸国妖女,衅稔贯盈百死莫赎。 唐高恕见高迎风追出了门,知道这顿饭到此为止了,迅速与白才福瓜分完盘中菜,付钱出门当回车夫。 期间在车内的秦年与高迎风相顾无言,一个不想说,一个不敢说。 秦年一直低着的头突然抬起来看他,她说道:“你知道吗,我竟然为了抓一个逃犯,带着我哥,停留在街上,为了你口中所谓的黎民苍生,没带他逃开那里……到头来,我什么都没有了,高迎风,你说的天下,那个你心心念念的天下,有没有可怜过我?我为天下,天下可曾为我?不孝不道不忠不义,我犯,欺师灭祖私欲滔天,我认,搅弄风云难辞其咎,随便,可我扪心自问在此之前我不负这天下苍生,我也曾胸怀大梦饮冰不言,我也曾大爱无疆止于至善,也在男女混舍脚气熏天的茅草房里吃着糟糠菜,那时候我想着:‘没关系,山河我来守,疾苦我来平。’甚至在我知道是这个盛世害我国破家亡的时候我都没有生恨。” 高迎风看着眼前二十岁出头的女孩,觉得不可思议。 “你有过特别想保护的人吗?我想保护他,想得快疯了,可我没办法陪他,多一天都没办法……就像抓在手里的沙子那样,抓得越紧,留下的越少,我一闭上眼睛,看到的全是他的笑容,一躺下就能听到他在叫我阿年……我很想……很想下去陪他……” 高迎风倏地抓住她的手,扬声道:“我有!” 秦年一怔:“什么?” 他的双目睁得明亮透澈,抓着秦年的手没放开:“我有,有特别想保护的人。”说完,又像触到炽手火炬一般收回了手。 秦年淡淡道:“那你保护好他,别像我这样。” 高迎风认真地点了点头,秦年又垂下了头,倚着车边,没有看他。 “我真的很佩服钟离央,以前是佩服他用兵打仗武艺高强,现在是佩服他在浊世之中尚能够怀瑾握瑜抱诚守真,可我不行,我做不到他那么伟大,他们不是要来杀我么,来吧,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杀到天下人都死光了,给他陪葬为止!”秦年歪着头看着他,失笑轻声道,“怎么?吓到你了,见不得血便回去吧,回你的世外桃源。” 高迎风摇头:“没有,没有吓到我,其实……我很羡慕你,如此敢爱敢恨的你。” 秦年嗤笑了一下:“我宁可什么都不会,没心没肺像向天阑那样,不去向往诗酒江湖,管他江山兴衰,陪在一人身侧,共看青天明月,可如果那样……我也不会遇上钟离央,我也不会知道,原来天地有那么大……”她轻叹了一声,垂下眉毛的时候像是杨柳垂入荷塘,惊起蛙声一片。 “义父说,医者大慈恻隐,普救终生。我行医多年,从来只会救人,不以恶意揣度他人,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要害人,没丈量过人心,除了戒律法度,不分善恶,以前我以为黑白分明正邪有条,却因为你,我想去尝尝红尘千丈的滋味,即便是滓泞溷浊、浃髓沦肤,我也愿意。” 车窗外泄进来几缕阳光,高迎风偏过头望着车马匆匆而行的街道,秦年见过这幅神情,那是少年意气。 “如果你要看看这个世界,跟着我干嘛?找别人去。”她给不了高迎风要的行善积德,至少从现在开始,她给不了,她有的只是怨恨,是打抱对于她来说,所有的不平。她带给他的这些东西,对于一个初入江湖的公子来说,太过残酷阴险。 车外似有喜事,锣鼓喧天,高迎风把头侧回一些角度,柔和一笑:“为什么你不行?若是行善仗义都是自欺欺人的把戏,天下自诩清高的人不比那些个鸡鸣狗盗之辈高雅出多少,那么我跟着你,凭何算是错误?” 秦年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可在她的内心深处,还保留着最初行侠仗义的温柔,她不认为那是错,也不否认她的自私是对,她只 分卷阅读314 是要做她想做的,无关善恶,无关对错。 她摸了摸骨灰罐,带着些许笑又漫不经心道:“我去杀人,你也跟着?” 只见高迎风点了点头,一副实诚耿直的神情:“无妨,花开生两面,若世间阴阳相衡,有碧瓦朱甍膏粱锦绣必当也有卖儿鬻女哀鸿遍野,我跟着你,不过是站在最卑劣的角度看这个世界罢了,相比跟着别人,没什么不同。” 没什么不同?秦年眉毛微微跳了一下,好吧,随他怎么想。 车身突然斜了一下,车轮似乎被什么东西绊到了,一个大颠簸,差点掀翻了骨灰罐,幸好秦年抱得紧。 唐高恕喝道:“滚出来!” 索命(二) 秦年把骨灰罐递给高迎风:“抱着它,呆在车里。” 高迎风拉住她的衣袖,还想说什么。车外的唐高恕已经跟敌人交上手了,秦年来不及听他说完,道:“抱着它!别出来!”说完便争分夺秒地跳出车外。 秦年一露面,果然将敌人的大部分火力转移到她身上。对方的远程攻击了得,唐高恕只能勉强顾上身边的白才福和自己,没有机会反攻。秦年吃了顿饭,有力气了,五感通明,九渊一出鞘便是一招‘千铗绝尘’,近百把相同的九渊顺着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像是各有线路事先安排般冲破对方首级,霎时毙命。 无论是路途不明不白的行客还是在车窗内侧首而望的高迎风都瞠目结舌。如此精准的定位控制需要多么深厚的内力修为才能完成的啊,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身上,到底是有什么秘密能让她变成如此强大。 连唐高恕都不能确定,再次跟此时的秦年过招,还能否打得赢她了。 接着暗巷处冲出一队人马,提刀而来,秦年冷笑,不是说唐家堡与朝廷的人都闹翻了么,怎么一波唐门后这么凑巧又跟上了暗伏在后的黑衣‘官兵’大队呢?看来为了锄掉她,真是费了不少功夫。 想来那江湖门派和朝廷官员便是诸多不和,一个嫌另一个没本事,一个嫌另一个没规矩,谁也看不起谁,就算是为了灭掉‘妖女’也不愿暂时合作,而是一波跟着一波地追杀。 冷铁相交,秦年更显得游刃有余,挥剑速度更是比当年快上数倍,唐高恕完全不担心她,掌外三尺再无人敢近后,他和秦年渐渐撤回到马车边,九渊过处血溅五步,百姓早已落荒而逃,敌人更像是乌合之众,死的死,伤的伤,曳兵弃甲溃不成军。 秦年回到车内,拿水壶里的水洗了洗九渊剑锋,不经意瞥高迎风一眼,道:“这里离回春坊还不算远,现在走还来得及。” 高迎风惊魂未定,略一失神,道:“你杀了那么多人……以后他们肯定要追杀你的……你怎么办?” 九渊回鞘,秦年微微扬起下巴打量着他,他像是小心戒备周围的雏鸟,未来的点滴都要在他柔软的小心脏里思虑一遍,秦年接过骨灰罐,靠着后车壁,道:“什么怎么办,他们来杀就来,比比看谁有本事能活到最后。”语毕,把脸藏在了阴霾中,不再看他惊异的模样。 秦琤与秦年最大的不同便是秦琤会将感情藏在面容之下,而秦年将她的悲喜怒忧写在脸上,譬如此时她带着孤倨与高傲,彷佛能把世间一切斩在剑下。 马车刚启程一会儿,马儿就开始叫嚣,唐高恕下车,撇去车外大大小小的暗器不看,他发现其中一个车轮被铁箭射裂,马车宣布报废。 一行人只得弃车徒步,唐高恕骂人几句的功夫就已经租到了新车。 秦年眯眼看了看太阳,让高迎风怀疑她要飞升逐日,她问:“还有多久到?” “今晚不休息的话,明天晌午之前就能到。”白才福回答,再看一眼秦年的脸色,上面赫然写着:天杀的怎么还要这么久! 终于昼夜不歇,唐高恕与秦年轮流值班驾车,唐高恕赌到目的地之前还有两次偷袭,可惜没人鸟他。 可是一夜相安无事地过去了,除了过野郊时有狼群出没,出乎众人意料地没有伏击。 晨曦微露时,车停在路边,水尽,唐高恕去讨水,高迎风说坐久了要下车走走。瞥一眼秦年,看样子是不想动,故而二人一起去讨水。 秦年刚睡醒,正恍惚着,白才福撩开车帘,指给她看:“喏,前面雾气之中露出个小山头,公子说那是当年堆弃尸骨的地方,再往前面二十几里就是故城了。” 三月柳色青,春风满面燕来吟,那片尸骨成山血流成河的地方已经被黄土被林木覆盖,故人旧事如白驹过隙,轰烈王朝如雁过无痕淡人耳际。 睫毛沾着湿露朝她下眼皮扑去,唇瓣因缺水而微微干裂,她刚启唇,发现喉头一股腥味,她咽了下去,心里酸涩得紧,一望向朦胧白雾杳杳青山,像是着了迷般痴望,忘了自己在刚想说什么,思绪乘风露千里相送而去。 唐高恕和高迎风回来了,甫一启程,人马具惊,车的四面被飞跃而来的铁爪缚住,在暗者一发力,马车四面訇然破开,秦年把眼一眯,快速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把骨灰罐再次交给 分卷阅读315 高迎风,进入备战状态,活动了一下手腕,她高声道:“秦某人头在此,赏金万两为何不要?躲躲藏藏有何意趣,各路豪士,出来吧。” 果然,八方皆有伏兵,伪装在行客之中的暗手也纷纷停下动作,偏过头伸长耳朵贪看。率先出面的是少林武僧,一身袈裟佛光普照,头顶寸草不生,幸亏阳光不大不会折射人眼,大师的禅杖击地两声,未发表意见先一句“阿弥陀佛”开始问候,之后的言辞也格外高尚:“我少林寺远道而来,不为黄金白银,我佛慈悲,既袈裟披身,当渡万千世人,而今妖女祸世,害得病疾肆意,朝廷四分五裂,人人危言惧之,百姓人心惶惶,汝等视人命如草芥,何其歹毒!吾曹今日为天下抱不平,为苍生锄恶邪,望施主成全。” 又一白胡子飘飘的道士站在西面,拂尘在手,衣袂翩翩,横眉立目,喝道:“老秃子,你休要再同这个妖女说些老好人话,这个女魔头早已病入膏肓,说什么都没用了,现我武当弟子一齐下山歼邪,不需多言,刀剑底下见真章!” “诸位且慢!”半男不女的声音是从东面街道传出的,只见几个褐衣走货商身后,徐徐走出一位华服金衣之人,近七尺的身高,脸戴金色面具,好不好看不知道,但易知此人相当华贵。此人摆弄了几下戴在手上的白色手套,高贵得闪闪发金光,带着笑意道:“都说无商不奸,鄙阁与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不同,不认识江湖道义,只知道拿钱办事,今日,这个妖女的头,黄金阁要定了!” 黄金阁的弟兄还没站齐位置,秦年马车面前一道紫底黑龙旗自天而降,稳当地插入土地,一群紫衣男女倏尔落地,一人一剑。 半男不女的金面人拍手叫好:“嗬!原来风云盟都忍不住来抢这桩大生意了!” 紫衣人堆里站出十几个布衣男女,手执长剑,还未开口,倒是坐在车夫位上的白才福先疑惑道:“你们怎么在这?!” 一直旁观无言的唐高恕挑起一边眉毛:“怎么?你认识?” 对面布衣之中一位有些年纪的男子站出来:“才福兄,大小姐已下命追杀这个妖女,风云盟已答应施以援手,白医堂东山再起指日可待,看在你我同为白医堂门下的份上,且饶你一命,快逃命去吧。” 唐高恕听完哈哈大笑,道:“好啊好,少林武当黄金阁风雨盟白医堂,一个小姑娘能劳驾你们这么多人出马,哈哈哈,诶,还有一个老冤家没来?怎么?还要我们请他出来?” 武当道长怒发冲冠:“还不是这个妖女,将我朝将军惑了心,只身一人将唐家堡打得元气大伤,唐堡主重伤身残,唐松趁机夺位,哪里还有空来管你这个妖女的事!” 秦年冷冷地睥睨着他,只字未言,听着他们一口一个妖女,好个渡万千世人,偏偏弃她于众生之外,视她为苦难奸邪,家破丧亲之痛教她尝了一遍又一遍,你佛慈悲,何不渡我?好个草芥人命,不过是杀了几个谋害我亲人的小人,却要被冠上如此沉重的高帽,将从前的舍生取义视之无物,好个为天下抱不平,当初是谁血染河山屠城灭国,是谁陷苍生于战火如今又堂而皇之地声称锄天下祸害,究竟是谁先将伤天害理之事做尽,然后胜者为王高举大旗宣扬着敢为天下先? 唐高恕还翘着二郎腿坐在车夫位上,歪着一边嘴角转头对站在原地脸色难看的高迎风道:“不错啊兄弟,这么多家都到齐了,就你家的没跟着掺和,够义气。” 高迎风哑然,此刻唐高恕的尊臀还能坐得住,实在佩服。 见唐高恕到现在为止面色还是一脸无忧,暴脾气武当老道长怒极,一挥拂尘众子弟一拥而上,秦年身形一闪,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方丈大师的身边,九渊正与禅杖纠缠。 众人暗自一惊,好快的身法! 接而场面大乱,谁也不想秦年这块肥肉进了别人嘴里,纷拥上前,刀枪棍棒无所不用。唐高恕把白才福和高迎风推出人潮,只身加入战斗,但闻九渊一声剑啸,剑锋回转白光闪烁不止,九渊剑三尺外敌人皆重伤倒地,无人敢近,或家主枭雄或门派长老都退避两丈开来,暗捏一把汗。 半男女金面主与其弟子隔岸观火,似是已打定主意秦年的首级非他莫属别人动不得般,少林与武当弟子已经重伤过半,出乎秦年意料的是风云盟的紫衣弟子都是一等一的精锐,极难缠。唐高恕作为近身战的佼佼者,面对近百把长兵器也倍感压力。任秦年再怎么内力深厚修为不浅,在一个晚上滴水未进粟米不食早上喝水只浅尝辄止的情况下,剑锋斩下近百人已是奇迹,若不是她脑子此刻实在腾不出地方夸一夸自己现在也能做到钟离央的以一敌百,她定会得意一番。 唐高恕一咬牙,挡下所有风云盟弟子,给秦年争取时间与武当和少林的家主厮杀,少林大师防守一流,刀枪不入,秦年先针对了武当道长,‘探魂’过后紧接着一波‘小狂醉’,一剑穿肩一剑穿腹,两剑宣告了此人死于话多。大师把禅杖一横朝秦年挥去,秦年眼利翻了个跟斗避开,脚正好踩在禅杖上,借力一蹬,蜻蜓点水般把脚尖点在了大师的光头上。 “……” 分卷阅读316 气煞大师!他一掌把内力拍入禅杖,一棒子朝秦年砸去。秦年凭借着比向天阑稍逊色一点的轻功,在大师周身滑来滑去。 秦年发现此人虽然内功深厚,防守上佳,但毕竟年迈,腿脚没有年轻人快,手里武器虽得心应手,但二人对战转身的瞬间他落下的时间差却让秦年有机可乘。 九渊剑气流转,行走过处仿若被圣光劈开,目之所及皆恐慌之色。剑下纵是浴火之金,也能被秦年斩断。 她与少林大师走了不过五招,剑意的境界却比在竹林中呆的三五年的领悟多出百倍。 她忽然想起高迎风的话,哪怕是苦恶,他也想尝尝红尘的滋味,因为生只百年,如果不踏出家门看看江湖,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能够挨上那么多的风浪刀剑,负伤也好流泪也好,都顽强抵抗,都不曾回头。 这是场磨砺,不知者心之所向素履往之,知之者身陷囹圄迷途欲返,独磐石坚毅之人明知深渊而卓尔独行。 她知道,所谓无底深渊,下去,也是光芒万丈。【注】 索命(三) 秦年神游间九渊已经领着她斩下十余条人命,回过神来,眼角上挑,目光一凝,九渊剑啸一声,八柄九渊剑自八方朝少林大师袭来,同时秦年一跃而上,九渊在他正上方竖劈向下——八柄长剑不过是迷惑人眼的噱头,真正致命的是九渊本身的这一击。 方丈圆寂时双目瞠得老大,似乎还要说些什么,是“阿弥陀佛”还是“施主饶命”秦年都不在乎了。 唐高恕也支撑到了尽头,被紫衣弟子逼得连连后退,掌风虽狠,但掌法却是要时间推出的,人多势众也要吃亏的。九渊铮然鸣响,斜剑划开一条八尺长的轨迹,划开五人的后背,虽不至死,也足够分散对方的注意力,血红衣袍狠狠提了一把唐高恕的后领,帮他避开了左后方袭来的长剑,唐高恕还没脱身,尚不能够废话,留得一点喘息机会,掌风一推,秦年跃到众人身后,接过空中剑光大盛的九渊,咬牙起手一招‘衔花填海’,内力已亏,这是最后一击,再不速战速决,只怕自己和唐高恕都不得全身而退。 与此同时,东面站队的黄金阁与风云盟的十余名弟子吵了起来,风云盟中一位颇有名望的弟子过来劝阻:“金阁主,高公子乃是回春坊首徒,回春坊背后有实力雄厚的药王谷撑腰,只怕你若是伤了高迎风,他们不会放过你。” 金阁主弯了弯嘴角,歪着头瞥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道:“你看现在这么乱,江湖各派势力齐聚,就是这里的尸体也有上百具了,谁能预料到乱斗之中,高迎风是被误杀的呢?” 他取下白丝手套,取来手下毕恭毕敬递来的弓.弩,眯起一只眼睛对准目标,离弦之箭即发,白才福双瞳骤然放大,暴喝一声拼尽全力推开身边的高迎风,自己的上半身却移动到高迎风原先的位置,中了铁箭,目中有血有泪有笑有憾,就是没有畏惧。 此生医者仁心,忠心护主,到如今,也算是……值了。 秦年听到身后声响,右手抵挡风云盟,侧首一瞥,几乎面目狰狞,青筋爆出,提气穿过‘花墙’,赶到高迎风身边的时候,鼻尖似乎嗅到了自己脸上的血腥味道。 她握着九渊的手微微颤抖,衣衫炸裂,怒目散发,满脸血痕,每一个动作都拉扯着身上的数十道伤口,痛得差一点就要把泪水逼出来。生死时刻容不得她半刻迟疑,她抛了九渊,几乎斜着身体冲到高迎风身边,双手抓着他的双肩,拼了命地把他往旁边扔,金阁主的第二发短驽已离弦,唐高恕睃目,动作一顿,眼中惊魂。 但见铁箭穿过骨灰罐,唯一声玉碎瓦不全,高迎风被秦年推了一把,失去平衡,手松开了骨灰罐。 松,罐不中箭也将落地;不松,铁箭穿罐亦穿心。 灰飞烟灭…… 碎片落地,骨灰漫散空中,夹杂了黄沙红尘,触碰了肮脏龌龊的鲜血冷铁,最后只一阵轻得无声息的微风,吹散了最后一点灰烬,也正是这一抹微风,轻而易举地吹出了她一生的泪水。 骨灰罐落地之声使得风云盟之剑略一停息,唐高恕从袖中抓出信号弹,黑色盘龙状的浓烟在天上散开,金阁主抬首一望,不知这是向何人求助的信号弹。 唐高恕的肩膀生生挨了一剑,鲜血涌出,一狠心放出最后一盒暗器,逼退风云盟,转身把掌风推向金阁主,大吼道:“走啊!走啊!” 秦年还没从秦琤骨灰殆尽的事实中醒过来,高迎风半拖半抱着她伤痕累累的身体朝着西侧的树林跑,黄金阁的弟子猛地扑过来要截住秦年,霎时天降黑袍死士,与黄金阁的弟子绞杀,使出的武功是跟唐高恕相同的掌法,而在满眼泪水的秦年看来,这些背影像是秦琤死而复生,重新回到她身边。 秦年撕心裂肺地哭吼道:“哥哥!哥哥!我不要走!”面容痛苦得像是全身的伤口都被撕裂了般,高迎风一路拖着她远离战场。 直到打斗声离她越来越远,周围一切还都是春暖花开锦绣山河的模样,她满脸泪水,高迎风紧紧抱着她,不让她逃脱,秦 分卷阅读317 年狠狠咬着他的肩膀,咬出一排清晰的牙印,她耳畔都是秦琤的声音,他说——“阿年,我向你保证,就算哥哥死了,也不会有人能伤害你。”“所有伤害过你的人,都不得好死。” 哥哥……他是我的哥哥啊……为什么……为什么连他最后一件东西都保护不了…… 秦年死死叩住他的双肩,泣不成声。 高迎风一手抱着她的头,抚摸着她被血肉溅过的头发,从她身上散发出的血腥蔓延到高迎风衣襟,他一直道歉,说着:“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她又哭又咬,咬一会歇一会,高迎风的左肩都快被咬麻了,觉得自己肩上的那块肉就快被咬掉下来了,疼得直想哆嗦,可他忍住了,如果她这样咬着自己,能让她好受一些,那掉块肉下来也没关系。 秦年不知道自己和高迎风在树林里僵了多久,她知道秦琤为她训练的死士能摆平一切,她不担心唐高恕,此刻她精疲力尽,身上的伤比起心伤根本无关痛痒不值一提,她只想睡觉,睡上长长的一觉,能梦到秦琤,梦到以前快乐的时光。 高迎风也不知道该去向何处,只是看着秦年满脸泪水,他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她太累了,肩上的担子太重了,他害怕终有一天会压垮她。 秦年渐渐冷静下来,不咬他了,也不哭了,离开他的怀抱,抓着他的衣袖,头也不回地向林深处走,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树,枕着高迎风的肩,什么都没说,泪痕还没干,就睡着了。 她醒来的时候夜深霜重,高迎风竟然仰面朝天睡着了,她动了动腿,伤口似乎是被简单处理过了,伤口处多了黑乎乎的草药,头昏沉沉的,她转动脖子,缓缓起身,看着高迎风累得够呛的睡颜,想了想,把自己脏兮兮的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刚走没几步,赫然发现斜对面树下坐着个与大树完全融合的黑袍人,一手抱着另一边的手肘,似乎是受了伤,正一动不动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唐高恕。 秦年:“……” 她懒得说什么,绕过他,走开了。 离得他们不远,秦年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满天星斗,远山雾沉,笑天地虚妄,心里空得可怜,她凝视着右手的银镯,忍不住抚了抚。 忽一颗黄光撞入眼,秦年下意识地向后一仰,那是一只孤零零的萤火虫。似是有灵般,它绕着秦年飞了两圈,最后停在她的手背上。 离孟夏尚有时间,现在不该是萤火虫飞舞的时节。 秦年像着了迷般痴凝着它,它扑了扑翅,又在她面前飞着,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又适时退了两寸,它放慢速度,在她面前环绕。 秦年鼻子一酸,带着哭腔轻声唤道:“哥哥……是你吗……哥哥……” 没有任何回音。 萤火虫扑到她脸上,像雨滴般冰冷落在她的脸颊一侧,反反复复凑近她四五次。 秦年把眼泪咽回肚里,露出笑容,她不敢伸手去碰它,怕伤害它。 萤火虫用身体覆上了她的唇,若即若离至轻至淡。一吻即别,光亮渐渐暗淡,它扑闪着翅膀,最后在秦年眼前,跌落在地上。 她颤抖双肩,把手心攥得死紧,终闭上了眼睛。 黄泉路寒,奈何桥长,勿盼勿念;三途孤魂游荡,可有故人?故国林深花谢,不需再望;殿前停步暂缓,血衣来闯,护你来世安康。 既然苍天无眼,世人耳聋眼盲,此身便以血洗剑,予尔一个温柔天下。 高迎风的睡眠质量出奇得好,以至于秦年从他身边溜开了一个晚上他都没有醒过来,第二日卯时三刻准时醒了过来,看到秦年和唐高恕分别坐在两棵相距老远的树下瞅着他。 他咳了咳,赧然起身把外套还给秦年,看了看两人平静的脸色,问道:“现在怎么办?还去那个地方吗?” 唐高恕也看向秦年,等她发话。 “回去,回京城,有事要做。”她一字一句口齿清晰,其他人的表情却像是吃了屎。 “回去?!都什么时候了!回去找死吗?”唐高恕毫不留情道。 秦年起身,轻蔑地睃了他一眼:“愿意走的走,不愿意的滚蛋。”她也没多客气。 唐高恕翻了个白眼,拍拍屁股,往街道走去。 如今三人都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但这个喊打喊杀也仅仅局限于在人后喊喊,当真遇上了他们三人,老百姓撒腿跑还来不及,跑不掉的跪地求饶,以往还需唐高恕花钱租个马车,现在好了,别人拱手相让,白送! 不要白不要,尽管受天下人的唾弃谩骂,可他们这些蝼蚁之辈在人前不也要低声下气百依百顺才能讨来他们的命么。单凭这一点就能说明向天阑曾经说的“强者定天下”不假。 出城门被拦也是意料之中,昨日血洗两派三帮尸骨堆成小山谷,妖女祸国一说变成比真金还真的真相。虽然最后黄金阁阁主带着子弟逃之夭夭,但重创了黄金阁和风云盟已是不争的事实,还差点让少林和武当两派灭门。 如今他们可是顶着杀 分卷阅读318 人狂魔的称号,朝廷当然不会坐视不理,赏金已是天价,只要能将秦年‘刀之以法’的,无所不为。 对此,秦年一瞥而过,心中嘲讽道:唯一能打得过她的两个已经死了一个了。 过了两城,秦年挥挥手又灭了一批,唐高恕右臂负伤专心驾车。秦年干脆坐在他身边,若无其事问道:“我哥留了多少人手?” 唐高恕思忖道:“你说他给你留的那些死士么?大概有八百人,云焂说你遇险的时候就放信号弹,但是要省着点用,他叫我别有事没事就放,信号弹在我这保管,要给你么?” “不用。我问你,他在朝中有什么人手?” 唐高恕惊奇看她一眼,眉头一蹙道:“这个我不知道,之前我就负责打,他很久没有在朝中动手了,大概是因为自从蒲尘轩逐出京城之后,剩下的那些人他都看不上眼。” “柳云阁还在不在?我回去拿东西。” 唐高恕点头:“在,那边留了人看守着。” 秦年抿了抿嘴,不再说话了。 途中高迎风不止一次问过秦年此行到底要做甚,秦年本高冷地闭目假寐,置若罔闻,可实在受不了高迎风坚持不懈地盘问,很想给他两脚,看了看他弱不禁风的样子,打消了这个念头,尽可能柔和地说道:“报、仇。” “还打啊?!”高迎风脱口而出。 这下连唐高恕都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鄙视之。 车过处十里门户紧闭,人人胆颤,只剩车轱辘在咯吱咯吱的作响,她左右相顾,确认无埋伏之后,回到了车内,与高迎风对坐,很认真地问他:“你怎么还不走?” 高迎风一脸天真无邪:“走?走去哪里?” 秦年沉声道:“回你的家。” 只听高迎风字句铿锵地回答道:“不,我不会去,我说过了,要跟你一起去闯荡江湖。” 秦年忍住翻白眼的欲望,努力忘记他被短弩射击前屁滚尿流的模样,冷静道:“你跟着我干嘛?找死吗?昨天那些刀剑弓.弩你没看见吗?” 他实诚道:“看见了。” 秦年又骂道:“那你还跟着我?!你一点武功都不会,连拿个罐子都拿不好,跟着我做甚?除了拖后腿害我分心你还干了什么?” 好好的公子哥日子不过,大老远跑来与她一起颠沛流离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秦年一看到他就忍不住感叹:世上不惜命的人可真多,有多少人想多活一刻都是奢求。 可她看到高迎风真真切切地失落了——他垂下眼皮,紧闭嘴唇,手有气无力地下垂着,落在座上。她方才自己说的话太过分了,高迎风眼皮一掀,咬了咬下唇,小声道:“对不起。” 秦年轻叹一口气,看到他柔软的性子完全不像一个男子汉,无端也不想再生气了。 他又磕磕绊绊道:“我……我不知道可以为你做什么……我只会救人……不会杀人……” 秦年枕着车壁,揉了揉眉心,道:“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你爱跟谁跟谁。” 高迎风却忧心地看着她,道:“你是不是头疼了?让我看看。” 秦年一摆手拒绝了他,摇头道:“我没事。”又严肃地看着他,道:“对了,你手上有没有人?我缺人手。” 高迎风道:“有是有,可我的人,不会杀人,借了何用?” 秦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有用,你肯借么。” 复仇 秦年回了趟京城,呆在柳云阁内三日,整理了秦琤生前留下了所有物件,还在秦琤留下的笔记中得知了他手中还保留着的势力。 一个月后,天下大乱。 蜀地先出了事,唐家堡堡主唐蒙下落不明,打斗现场没有一具尸体,只留下了唐蒙的一只机关手臂。 五日不到,东岱黄金阁被血洗,金银完好无损仍在原地,阁内除了血迹和兵器在地,一个人都没有,事出两日无人敢近,之后有一人壮着胆子进去,喜获财宝五车,消息一传传百里,一时千百人簇拥而入,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洗劫一空。 全天下人心惶惶,不知道下一个灾祸降临在谁头上。有心之人发现端倪,风言风语四起,风云盟上下恐慌,风云盟盟主也沉不住气了,全天戒严,甚至还向官府请求支援。 钟离央早在一月前就离京远战在北,近来京城内的治安已经让官员们十分头大了,降服‘妖女’一事尚没有着落,各地突发规模重大的失踪案更是无从下手。 离风云盟尚远的官府内。 墙上立着一名黑袍男子戴着面具遮住了整张脸,远远望着风云盟的方向,旁边站着的红衣女子戴着红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眼中除了冰冷再难找出一丝温柔,比一树枫花更加烈艳,灼煞人眼。 黑袍一动,衣袖灌入暖风,唐高恕跳下高墙,往府里走。走过几个偏室,按下机关开关,密室通道缓缓开启。 前方暗黑无灯,无风却阴冷,他无需借光就可以快速地下楼梯,密道很长,因为下面 分卷阅读319 的密室出奇的大,原先是放金银财宝的,而今被秦年制成了一座巨大的监牢。 相同的监牢,还有七座。两座在蜀,两座在京,两座在江南,一座在此地,江南的两座是高迎风派人建造的,其余都是秦年的手笔。 一开始没人理解秦年要做什么,唐高恕眼睁睁看着她砍下仇人四肢,挖眼割舌,最后竟让高迎风手下的弟子医治他们,不让他们因失血过多而身亡,最后把上百个相同遭遇的人抛入监牢中,让回春坊弟子看守,只有两个要求——不能逃不能死。 吃拉在牢,牢中人不能说话,一开始咿咿呀呀乱喊,桎梏在身,像无头苍蝇般乱撞,最后有人实在受不了这种生不如死的生活了,一心寻死,回春坊弟子就负责制止。 不必需要会武功的,断了四肢眼瞎不能语之人何须畏惧。 唐高恕对秦年这种残忍折磨仇人的方法佩服得五体投地,心叹真不愧是云焂的亲妹妹。 另外秦年还对唐蒙和金阁主‘照顾有加’,若是唐高恕在,便叫他每日带一壶辣椒水给唐蒙灌下去,死不了,但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顺着食道通过胸腔肺部,窒息感冲上头脑,一瞬间从清醒到爆炸,痛不欲生。而那位半男不女的金阁主,则在被关入牢的第一天,被奉秦年之命要看是男是女的唐高恕给阉割了,起初这件事秦年想叫高迎风做,好让他锻炼胆魄,可惜此人不争气到极点,一听完就闭起眼睛冲到外面去。 唐高恕也没有做过这种事,看眼下没人比他更像个大男人,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此后金阁主沦为阉宦,每日早上被鞭子抽醒,晚上被铁烙烫过一道印才能放他休息。 何止丧心病狂,简直惨无人道。 这座密室还没有人‘住’,高迎风在里面勘查每间牢房,记录位置信息和人手安排的事宜,唐高恕蹙着眉头对高迎风喊道:“这里通风比京城的还差,我他妈还不得臭死。” 高迎风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以往唐高恕或高迎风进牢房探查,从头到脚包裹地严严实实,布条包住头发掩住口鼻,眉头一锁就再也没松开过,恨不得把眼睛都塞进布条里。 唐高恕踢了踢门口的铁栏杆,不耐烦道:“你最好快点,那疯女人明天又要大开杀戒了。” 对于新称呼“疯女人”,高迎风不敢苟同,却觉得并非没有道理。 第二日,高迎风携众弟子赴往风云盟当医护人员,医的还是敌人,祸国妖女就光明正大地站在风云盟大门口。 剑还没出鞘,三百骑兵就冲了上来,秦年细眉一皱,她最讨厌这种人了,无心杀生却有这么多人对索她命这件事不屈不挠前仆后继。她能有什么办法呢?有心留他一命,可人家不知足不惜命啊。 面对集体寻死这件事她已经见怪不怪了,好吧,顺手送一程了。 唐高恕的伤早已痊愈,但是懒得出手,一来是他需要站在回春坊的旁边,以防对手向这边出招,二来是秦年一个人已经到了万夫莫敌的境界,留在她身边她只会嫌弃自己碍手碍脚。 风云盟确实实力雄厚,与唐家堡的实力不相上下,但唐家堡对于他们来说优势极大,一是戒备松散,没有人料到秦年这个女魔头会突然发难,再有唐高恕这个唐门叛徒深谙路线和地理监察漏洞,天时地利人和可谓占尽,得手自然要比风云盟容易。 而黄金阁是属于典型的易攻难守型,阁里大部分弟子都是为钱卖命并非真的忠主,一看到有人进攻方寸大乱,没两下便溃不成军抱着各自珍宝急着逃命。 风云盟这次未雨绸缪,弟子更是训练有素,官兵在外暗伏着,让孤身奋战的秦年感到有些吃力,唐高恕度量着她还能撑多久。 不光是风云盟未焚徙薪,他们也是有备而来,唐高恕调集人手围着风云盟一圈,一吹哨便出动伏击。秦琤手下那些死士的功夫可不比唐高恕的双手差,八百人,虽不能翻手覆云玩弄天下,却足够保秦年此生不受伤害。 唐高恕双手抱胸前,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尽管对面人多势众,却在秦年面前讨不到一点好处,唐高恕可以看出自秦年上次与他切磋以来,她的剑术就在以惊人的速度进步,而且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战斗,她的剑法越来越凌厉狠绝且内力越来越深厚,虽然事后确实精疲力尽,但战斗状态一次比一次可怕。 他忍不住思考,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她的战斗力飞速提升,这个小姑娘的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秦年成功闯入了风云盟,盟内早已部署完毕,待秦年一进入,万箭齐发,秦年周身气流突然暴涨,红衣颤动着浮动,九渊一声剑啸,脱离了秦年的右手,直直冲向盟中华丽高楼前的一人,此时秦年与他隔着整整一里。羽箭射来的时候唐高恕正好冲进来,一激动吹了一声长哨,同时秦年周围形成的球形气流将数百羽箭一齐挡下,教人看清什么叫人挡杀人魔挡杀魔。 唐高恕尴尬地与秦年对视了一眼,知道自己错放了一次信号。 九渊冲向前方,忽又凭空消失,最后从天上笔直落在那人头上——楼前的那人是当日 分卷阅读320 风云盟找秦年索命的领头人。 太快了……这简直……不是人…… 风云盟弟子脸色俱变,面面相觑好一会儿,决定跟这个妖女拼了。众人忽身后多了一大批来历不明的黑衣人,手无寸铁,却只一掌就将自己拍得肝胆俱裂,肺腑内翻江倒海,顷刻间弓箭手们都倒下了。 持剑弟子浑身颤栗,硬着头皮冲上前与秦年决一死战,秦年的步伐快得晃人眼,数十人冲上前拿剑去刺她,却没一个见清她的身法,秦年轻松地越过百人,用脚尖勾起九渊后,迅速拿下了十余人的胳膊并丢给了回春坊众弟子治疗后,对方几乎都愣住了,没有敢靠近她的,甚至有没出息的向她跪地求饶。 黑衣死士无坚不摧,众子弟倒下了近一半,死倒没死,都是被打昏过去的,秦年特意嘱咐过不下死手。 红衣女子朝房内走去,盟主的近卫果然身手更好,秦年与三人足足过了二十招,才把一人刺伤。盟主是个白发老头子,坐在高座上横眉,露出凝重的表情,又看了与三人纠缠的秦年,大声喊道:“外面没人了吗?!还不死进来帮忙?” 九渊刺烂了两人的一条腿,她一边与第三人搏斗,一边脸色不虞地冷然道:“死人是进不来的,老头,都到这份上了,你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 盟主慌张四望,结巴道:“我我我……我不会武功啊……” 秦年把九渊架在那人脖子上,斜了盟主一眼,左手一掌拍在那人胸膛上,那人闷哼了一声倒下了。 秦年一跳,站在盟主身前的案上,问道:“我跟你有仇吗?” “没……没……” “那你为何派人杀我。” 盟主被吓得尿了一裤子,屁股坐在椅子上,双腿都能打颤,他颤颤巍巍道:“你是邪……我盟要刬恶锄奸……” 秦年冷笑一声,弹铗一声,质问道:“我是邪?那你们算什么东西?一口一个天下大义,一剑一命刬恶锄奸,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就算不得伤天害理?凭什么我就要国破家亡?我不也是人吗?” “你你你……”盟主颤抖着衣袖,指着秦年,“你是妖女……” “呵,妖怪啊……那你看看我,我是妹喜还是妲己?是不是法力无边颠倒众生?还是我妖言惑众欺世盗名了?我比你们多一条尾巴还是少一只眼睛了我他妈算不得人?你们说我祸国?我不过是把你们所掩盖的那些食骨吸髓之处翻了出来,你们说我祸国?这个表面繁华背地无处不是蝇营狗苟之辈的国家需要我来祸?它不配!”秦年扬起下巴,收回了九渊,一掌打到他的胸前。 世上从来不缺提携玉龙国士无双,那些欺诈压迫尸位素餐者也从未减少过,比起认清这些黑暗,更多人选择仇视,跟着高举旗帜之人一起高喊着激浊扬清的宁奉伪善者才是葬送国家的真正凶手,疾呼“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和“玉石俱焚”的犬儒才是这个国家最野蛮粗暴的黑恶。 何为妖邪?六合之中游走的皆为肉体凡胎,如何凭他人一张口定善恶?如何从一人手中剑断生死?世间清浊不分,黑白不辨,凭何要我沦为天下弃子? 盟主被她一掌拍得只剩半口气,嘴角流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秦年不再看他,跳下案走到门外,高声道:“你们不是要我饶命么,听好了,只有七个人能完整地走出去,你们,谁想。” 谁都想谁都不敢做第一个,众人一阵相顾无言后,有一人终于上前一步。 秦年拍了两声掌,皮笑肉不笑道:“好,过来,去卸掉那老头一只胳膊。” 那人“啊?”了一声,踟蹰半晌,终究还是上前卸了奄奄一息的盟主的一只胳膊。 “很好。”秦年转身,“另一只,还有人胆敢否。” 第二人左右相顾,终是无颜也无言地上前,卸下了盟主的第二只胳膊。 “还有两条腿。”秦年将空洞的眼神望向手足无措的一行人,渐渐有了笑意。 因为她看见许多人不再是蠢蠢欲动,而是争前抢后地上前砍下盟主的腿以表自己为新主效力的忠心。 盟主四肢已废,一双皱纹如沟壑纵横的怒目欲瞠裂,痛得面目狰狞,口水就着血水一起从嘴角流下来,唇齿含糊愤懑骂道:“不忠不义,死且无救!” 秦年笑意更深了,是那种尤其阴森诡谲的笑,她眨了眨眼,缓缓道:“下一个人,割掉他的舌头。” 话一出,不少人当场打了个寒噤,却仍有勇士上前。 秦年转头看向高迎风,示意他过来救盟主,以防他出血量过大死掉。 “最后两人,挖掉他的双眼。”秦年顿了顿,抬眼望向天空,“其他人,跟他的下场一样。” 众人当场变了脸色,争先恐后抢起最后的两个名额,最后甚至不惜打斗起来。场面一度混乱,秦年不动声色地避开地面污秽,走到门口,黑衣死士还在外面待命。 秦年清冷道:“全部带回去,别弄死了。” 所有人为了七个名额争得头破血流,盟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四肢和舌头被人拿走, 分卷阅读321 比起那些求生的人,他宁愿去死也不愿受辱。 唐高恕虽说脸上凶狠,脾气暴躁,却如何也不至秦年这般冷血,第三次看到成百人被卸去四肢、割掉舌头、挖去双眼,痛得在地上打滚,血淋淋的双目,满嘴都是血,发出啊啊呜呜的鬼哭狼嚎声,满地血秽肉滩,他还是忍不住想呕。 秦年回到临时府邸,把秦琤的笔记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又派人联系了其中的五六个人名,皆为朝中文臣,之前就已归入秦琤势力之下,但秦琤在秦年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动用过朝中的势力,荒废至今。 秦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或秦琤完成他的愿望,还是其实也是在完成自己的梦想? 信徒 谷沛十分担心自家王爷,因为从他回到军中开始就魂不守舍,一天除了吃饭睡觉训练打仗和坐在案前就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说,尤其在谷沛呈上京城情报的时候,他面无表情看完后烧掉纸就回到屏后呆了半天。 天下出了这么多的事,北疆路途再怎么遥远,也终归会闯到士兵耳中的。 杨抉羽一听到风声就冲到将军帐里,问钟离央:“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到底是真是假?秦年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啊?” 钟离央低眉执笔写字,听到“秦年”两个字的时候落笔的笔锋没稳住。他淡淡说道:“不关你事。” 杨抉羽还嘴道:“怎么不关我事啊,传言秦年做出那样的事,天下人都要诛杀她,我不信!她之前是个多么善良的人啊,虽然性格是冷淡了点,可我们每个兄弟都受过她的照顾啊,军中每个人都盼着秦年回来,将军,求求你告诉我吧,到底怎么回事?她什么时候回来?” 钟离央垂下眼睫,他又何尝不想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呢,他每天早上都会去看雷霆和将军,每天都被公务充斥着,不敢闲下来,每晚睡前总要喝得烂醉,倒在床上恨不得马上睡着,什么都不敢想。这一个月来,做过多少次关于她的梦了?他记不清了。每天从谷沛口中或者纸上得到零零碎碎的消息,有时候他会想她要做什么,有时候他却想着她做什么都不重要了,如果她能回来……回到自己身边,哪怕是天天吵架打架,哪怕是恨他捅他一刀,都好。 “还有叶子楷!”杨抉羽眼巴巴地看着钟离央,锲而不舍,“他去哪里了?为什么他们说他死了?为什么他们说是秦年杀的?他们之前明明那么要好……不会的……秦年不是那种人!她是很厉害!但是绝不是他们口中的杀人狂魔!什么祸国妖女!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说她!将军!你不是很喜欢她吗?!快跟那些人澄清啊,秦年根本不是那种人!” 钟离央抬头,盯着他半晌,开口道:“那些事,都是她做的。” 杨抉羽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愣了半天,崩溃问道:“为什么啊?为什么她要杀叶子楷?为什么她要去害人?” 钟离央动了动喉结,把目光挪回纸上,艰难道:“出去吧。” 杨抉羽不死不休,转身前还是朝钟离央说道:“将军,我还是不信,我认识的秦年是个正义善良的女神,胸怀天下,就算吃了很多苦头也不会抱怨,不会因为艰难曲折就停步不前,她可以为全军士兵为天下百姓为任何一个不相识的人掏心掏肺,将军,你不能让她这样被天下唾骂。” 钟离央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喃喃自语道:“她不需要我……她不要我了……” 三日后,皇帝有旨,命钟离将军速归京。眼下内忧外患,内有祸国妖女屠杀千人,外有北狄掠地虎视眈眈,欲攘外必安其内,如果说秦年最听谁的话,那么这个人一定是钟离央。 谷沛不能跟进,钟离央交代了事项之后,回望了雪山好一会儿,他不放心这里,尤其这一阵子,敌人的试探性进攻只多不少,西戎无疑也有在暗中捣鬼,他担心谷沛应付不过来,毕竟他与魏兮有天壤之别,可军权交到其他人手上,一旦手下通敌叛国,恐怕自己就是百死也难赎。 “放心吧王爷,北疆这边一有什么事就会传书京城的,况且您这次回去平定京城之乱,想来也不会很久,王爷只管放心去吧。”谷沛递给钟离央行囊,行礼作别。 钟离央微微颔首,翻上了马,带了五百人回京,这五百人中有直接从将军营挑出的,也有从总营调出的,又几年没回去的,也有即将离开军队的。 北疆的飞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偌大天地没个尽头,白衣俊郎又一次地听到有士兵在唱行路难,他低头摸了摸腰间横笛,又挺直腰杆像一柄缨枪般一去不顾。 而在钟离央回京的这段时间内,京城中又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新皇在位以来,司部革故鼎新,在朝中依旧还有不小势力的就属刑部尚书了,刑部尚书从事二十年有余,大小案件处理得井井有条,连远在小地方的离奇怪案他都能派人彻查协调清楚,口碑远近闻名,就算周边五部大官都落马远谪,朝廷闹翻天了,殃也轮不到他身上遭——大家都是这样想的。 可是某日五名官员联名上书参 分卷阅读322 他,缘何?刑部尚书被爆出与馥宁郡主私通,且是在馥宁郡主上金殿向皇帝强求与穆尚旻配婚的前一晚。 当时朝堂上听闻这个消息的官员们都像是炸开锅的蚂蚁,面面相觑低声议论,刑部尚书当即反驳,可上书内容中的时间地点人员口供和府邸来往记录写得一清二楚,桩桩件件条理清晰,刑部尚书想找出漏洞都难。 皇上的脸色阴得厉害,下了朝,议论的浪潮更是一波高过一波。 “天呐!穆小王爷就这样被戴了绿帽?” “我觉得这事听起来不像是假的,老牛死咬口没做过这事,可是我看他藏在袖子里的手都在抖啊,看来确有此事。” “那咋办?这样想来,那穆小王爷也够可怜的,馥宁郡主逼着他成亲,屎盆子一堆往自己头上扣,又被谪迁了一年有余,到头来孩子还不是自己的,哎……可怜哟……” “嘘!”那人比了个手势,拢了拢本子,假装正直道,“你我且各自保命要紧,何须再管他人闲事,仕途难啊……” 联名上书参刑部尚书的五名官员自然是秦年的人,馥宁郡主之前帮秦琤在宫宴上抛头露脸,秦琤自然要还她这个人情,穆尚旻能不能酒后乱性说不准,若是没有怀孕也不能让馥宁郡主心心念念的婚事索要到手,秦琤与刑部尚书的来往书信被秦年翻出,来龙去脉不难想到,当然书信本身并没有面呈给皇帝,秦年稍稍动了些手脚,毕竟证据确凿,既是做过的事便逃不过。 就这样,最后一位民间传闻德高望重的老臣也落马了。 群龙无首的局面再一次出现,刑部乱了套,皇上含着一口老血,桌上奏折如山,就差大庭广众下抓耳挠腮了。 唐高恕夸耀秦年道:“行啊你,一箭双雕!靠云焂的东西,报了刑部害云焂命的仇,又千里迢迢给馥宁送来个飞来横祸,比你哥还行啊你!” 秦年坐在榻上,房间里还有高迎风。她漫不经心翻折着袖口:“他们欠的。” 唐高恕一笑而过,又道:“对了,我听说钟离央被召回京了,差不多快到了,放着北狄不管,皇帝请他回来降服你,怎么样?你如今的身份可是万人莫及,一个名字放出去便是百万人奔逃,天下第一也不过如此啊。” 秦年“嘁”了一声,道:“天下第一鬼见愁吧。” 高迎风拿拳头捂着嘴巴,以咳嗽来掩盖笑声,表示所见略同。 “如何?钟离央要是回来了,你还继续么。”唐高恕问道。 秦年动了动唇,又踟蹰半刻,语气毫无波澜,她道:“我说过了,早与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再见也无话可说,我欲灭天,他又能拿我如何。” 唐高恕扫她一眼,半信半疑道:“那最好。”而高迎风则是深深地瞅她一眼。 钟离央回城的那天,城门内外被堵得水泄不通,城外是列阵迎接的文武官员,城内是踮足盼望的老百姓,他们上下一心,希望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九州战神能够为他们锄掉祸国妖女,以为那位妖女怕的人是他,可他们不知道,钟离央怕的才是她。 秦年也到了,她站在不远处酒楼的房顶,一身红衣似烈焰,黑发飘扬遮住半张脸,高傲而张扬,钟离央抬眼一望,好似他初见她时的场景。 军旗猎猎,身下的骏马还在奔腾,百姓们的欢呼声并没有随着飞扬的尘土的靠近而衰减半分。 秦年清冷地望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近在头顶的蓝天白云一尘不染,难怪高处不胜寒。 钟离央行到城门口,跃马而下,正同官员说话,秦年觉得他又瘦了。 百姓们簇拥欢呼,官兵们拦也拦不住,钟离央的军队直奔向皇宫。 秦年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回到住处,那是回春坊在京的私人住所,唐高恕正在庭院里翘着二郎腿,与黑狗冷眼相看,手里还抓着一把的杏仁,他把嘴一歪,眼一斜,道:“早猜到你要偷偷去看他,哎,两个哑巴谈恋爱,够辛苦的。” 秦年冷冷瞥他一眼,道:“吃你的。” 她回到屋里,脱了鞋,往床上一躺,成个大字型,如果没猜错时间的话,钟离央来找她问罪,应该是今晚,而且阵仗一定不小。 如果她跟钟离央打,是什么结果呢?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跟钟离央真枪实弹你死我活地打过一场,也没有想过会有那么一天,她不得不承认,在以前钟离央都是宠她的,吵架也好打架也好,他从来没有打心底地动过手,她不知这次,二人兵刃相对,她该以怎样的心态面对他,爱恨两难。 房前屋后种了大片的药草,高迎风就在她隔壁,中药味从室里溢出,约莫又在捣煮什么奇奇怪怪的中药,一阵香一阵臭。 在京城安定以来,他就开始帮秦年调理身子,秦琤一去后秦年的体重就在疯狂下掉,食欲不振,脸色苍白,让人一眼看过去更像是活不了几天的失魂之人。 午后秦年好不容易刚睡着一会儿,就有人来敲门,秦年裹了裹领口,一脸哀怨地爬起来开门,发现是端着中药的高迎风。 她很想再次把门关上, 分卷阅读323 看了看他手上热气腾腾的汤药,想了想,还是把他请了进来。 高迎风拘谨地避开与她的对视,把目光转向别的地方,不去看她松散的中衣和散下的及腰长发。“这个是安神助眠的,刚刚熬煮出来。” 秦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望向门外。 高迎风又小心翼翼道:“你中午饭吃得好少,这样下去,身体撑不住,人迟早要倒下的。” 秦年别过头看他一眼,道:“无碍,我这种人吃再多也是浪费生命。” 高迎风怔怔地看着她,她转头的时候,露出一副风轻云淡的脸,一双清冷的大眼朝他一眨,长发随意地散落在肩上背后,他竟觉得这样的她,有些……妩媚……他被自己心中的措辞吓了一大跳。 秦年轻轻一笑,这一笑让他想起一个词‘风情万种’,只听她道:“怎么?是不是觉得我很恐怖?” 高迎风摇摇头,很认真道:“你不恐怖,相反,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就算全天下都误解你,都唾骂你,你也是我心中最敬仰的人,最想一起携行的人,想成为你这样的人,何其有幸。” 所以,他甘愿做她的信徒,背负她的骂名。 秦年愣了愣,垂下眼看着汤水里映着自己的面容,她又想到秦琤了,不论她做什么,秦琤永远都会面带微笑张开双臂,迎着他的阿年回到他身边。 她咽了咽口水,一闭眼把汤药全喝光了。 见底的碗还给他,秦年道:“谢谢你。” 高迎风站起身,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站在秦年面前,道:“我会保护你,用尽我的全力,哪怕只剩下我的躯体。” 秦年与他的身高尚有差距,她踮起脚,双手拍了拍他的双肩,不解人情地道:“醒醒,还是保护好你自己再说吧。” 还债(一) 钟离央破天荒地早早出宫,因为皇帝正焦头烂额叫他把秦年的事处理了。他先是回了将军府,匆忙洗了个澡,江氏兄妹极早地把有关秦年的动向整理好放在钟离央的桌上,他们也不知道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听大牛说,钟离央把向天阑葬在了南山山顶上,把断琴逍遥和自己的爱琴重影也一起烧成灰烬。 府内之人听到这件事无一不震惊,钟离央平时如此宝贝这一张琴的,全府下至扫地婆娘无一不知,好好一张琴,竟亲手将之焚烧,高山流水成绝响,世间再无逍遥重影。 江落霞站在钟离央面前:“王爷,什么时候动身?皇上派的兵已经到咱们府门口了。” 钟离央背靠椅子,似乎格外的疲惫,江落霞尴尬站了半天,也没能等到他的回答,走也不是,杵着也奇怪。 “她现在在哪?” 钟离央突然发问,以至于江落霞一时反应不过来,“啊?”了一声,然后道:“哦!秦年啊,在京城,东街后巷的小院,是回春坊的势力。” 钟离央目光落在纸上,盯着高迎风的名字,问道:“她一直都在跟这两个人在一起么。” “是的,原先还有一个叫白才福的老头子,是云焂的医师,在六家追杀秦年的战斗中被箭射中不治身亡。”江落霞道,“之后便是他们三人屠杀江湖势力,凡是得罪过他们的,无一放过。” “你确定各家主都在秦年手里么。” 江落霞叹了一口气,道:“除了她,没有谁都这个能耐,唐高恕是不可多得的打手,回春坊在秦年背后给了她很大的支持,可是王爷,我一直想不通一点,一向幽居江南不谙世事,只知行医济世的回春坊,怎么会与秦年扯上联系,怎么肯给她做事呢?” 钟离央借着灯火烧了情报,垂睫而道:“你跟外面的士兵说,我睡一会,晚上听命行动。” 江落霞领命告退。 钟离央转身就独自一人从侧门离开,不到半个时辰,出现在了东街后巷,这一带早已无人敢进,反倒是牲畜们栖息的胜地。 钟离央还没靠近院子,院外的黑狗就开始犬吠,嗓音洪亮清澈,唐高恕不慌不忙地拍掉手上的糕屑,走去开门。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唐高恕啪地一声就把门关上,可钟离央反应更快,在两扇门还没来得及完全合上之前就已经伸手破门而入。 唐高恕怒道:“滚出去。” 钟离央径直向里走,擦肩时睨他一眼,道:“当起看门狗了?” 唐高恕暴怒:“滚!”黑狗不知是不是通人语,吠得更大声了。 回春坊弟子不认得钟离央,多看他几眼觉得怪俊俏的,见有生人才想起要去禀报高迎风。 钟离央不擅长硬闯民宅,再说唐高恕也不是吃白饭的,钟离央没往里面走几步,唐高恕就冲过来要跟钟离央打架。 钟离央是带了东风剑的,可是他没用,意思很明显了——要我用剑,你不配。 高迎风得知消息,刚出门就碰到披头散发的秦年睡眼惺忪地推开门,他忙道:“你醒了?再回去睡一会儿吧,还早呢。” 分卷阅读324 秦年摆摆手,打了个哈欠,道:“不早了。”她顿了顿,眉毛一动,已经听出了外面有动静,一语不发就往院前赶,高迎风追上去,秦年突然脚步一停,高迎风差点撞到她背上,只见她盯着白衣挪不开眼。 唐高恕打不过钟离央,见二人来,适时地退出战斗,瞪了一眼钟离央。 高迎风挡在秦年身前,作揖浅笑道:“不知钟离王爷大驾,有失远迎。” 钟离央无视,直接道:“秦年,跟我走。” 秦年缓缓从高迎风身后走出来,未言先一声轻笑,她道:“走?去何处?天牢?怎么个死法你安排好了没有?白绫还是毒酒?” 钟离央注视她良久,吐出三个字:“将军府。” 高迎风却道:“她不想跟你走。” 钟离央大步朝她走去,没到她面前便被高迎风一手拦下,他微微侧过脸,孤傲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有暗火,他冷然道:“我一只手指就能废了你。” 高迎风也仰起头,毫不畏惧他的眼神,语气依旧柔软,却坚定如磐石:“你是高高在上的将军,当然可以轻易地杀了我,为了你的国家,你的君上,你的苍生,杀任何你想杀的人。但是我不一样,我不会武功,可我能给她安宁的庇护所,无论她做什么,我都愿陪她,就算是倾覆天下血洗江山,也无所谓。” 钟离央冷呵一声,不屑地扬起嘴角:“死人是不会说空话的。” 秦年抬眼,一字一顿:“尔、敢。” 钟离央咬了咬下颌,看着她,点点头道:“男医女侠,好,好个佳偶天成。” 秦年气得咬牙,骂道:“你有病。” “把人放了,罪不至死。” 秦年嗤笑:“罪不至死?笑话,我屠了千人,狗都知道我非死不可,怎么?难不成你这个老好人又要去帮我说情了?人就在回春坊的监牢内,你大可以派人去劫狱,不过他们好像走不了,只能扛着了,眼不能看口不能言四肢全无,你们拿了也没用。” 钟离央面无表情:“你想到底怎么样。” 秦年抬眸,眉眼一弯,笑意动人:“没想怎么样,就想让这个狗皇帝跪在我面前磕三个响头。” 钟离央眼底掠过哀苦,半晌,他轻声道:“他们欠你的,我来还。” “你来还?还全天下的债?那我真是好感动,钟离央,你这么大公无私,天下人知不知道啊?会不会对你感恩戴德结草衔环?”秦年拔起九渊,指着他,字字诛心,“忠君爱国,戎马为战,救苍生于水火,品德如此高尚的你,我配不上,我是个低劣小人,钟离央,你不是说要替他们还么,来吧,往前走,过来。” 往前走,便是九渊穿心。 唐高恕双手抱胸前,尽是看戏的模样,高迎风则是神色严峻地盯着钟离央,秦年根本没想他会前进,没想过他真的会迎剑而上。 她算错了,因为她没想到,往前走,也是她站的方向。 所以,当她眼睁睁看到九渊刺到他肉身的时候她倏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大声质问道:“你为什么过来?!为什么不躲开?!” 她飞快地抽出九渊,丢在地上,剑尖刺得不深,但胸口鲜血滚滚涌出,血染白衣。他皱了皱眉头,淡淡道:“为什么要躲?只要你想要的,哪怕是自由,我都给了,又何惜这一条命。” “怎么会这样……”秦年一下子红了眼睛,疯了一样抓着他的衣襟,激动地问道,“你的府兵呢?为什么没来保护你?你的府兵呢?!那些要来杀我的人呢?为什么没来杀我?!” 钟离央垂眸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他曾经与她说过的一句话——营帐之中秦年问他凭那一套狠绝的剑法能不能打败他,那时候的他低眉浅笑,道:“对手是夫人,在下,不战而降。”秦年只当他是油腔滑调,没当回事。 他怎么敢带兵杀她…… 对手是她,甘愿不战而降。 钟离央一抹苦笑转瞬即逝,努力想睁开眼睛看看眼前的人儿,可是视线渐渐模糊了。 他听到秦年叫高迎风马上给他救治的嘶吼声,听到秦年间断地呜咽声,和自己清晰的心跳声,他好想抱抱她,他好想她。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心底发出,可他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宣之于口——我来接你回家,回将军府,像以前那样。 钟离央醒来一睁眼的时候,月光从窗户泄进来,他转头看到秦年坐在桌前,只手托腮正在歪头看他。 神情恍惚,脑海里一下子闪过与她在营中的生活,他一屁股坐在桌前就会老半天不起,秦年每隔一会儿就会拉着他的手臂吵着要他陪自己去外面骑马射箭或是去哪里玩,那些时光想来就像是一场梦,梦得酣畅淋漓,醒来怅然若失。 自她离去,已是半载整春秋。自别后,炎阳冷寒飞雪无姿,他发现原来日子可以过得如此寂寞难挨,原来孤独是这般寥落滋味。 秦年早已恢复平素冷漠的神情,道:“迎风说你没事了,需不需要我派人送你 分卷阅读325 回府?” 钟离央起身,低头看了看胸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得十分平整,他取下挂在架子上的外衣穿上,道:“不用,我走了。” 秦年目光随着他出门,最终还是追了出去,钟离央的步伐也格外缓慢,秦年与他并肩:“我送送你。” 钟离央不知道路,与她兜兜转转走了半个院子,秦年也不告诉他大门的方向也不给他带路,两人就这么一路无言地散着步。 月儿爬上树梢,星子沉沉,晚风浅浅,一长一短的影子缓缓步向树下。 待钟离央站定,秦年抬头面对着他:“你恨我么。” 还债(二) “恨。”他注视着她的眸子,垂下睫毛,“抵不过思念。” 秦年微微一笑,想抱他的,可是怕自己会舍不得分开,便假装洒脱地转过身,把手背在身后,抬头望着月亮,眨了眨泪水氤氲的双眼,道:“今晚月亮好漂亮。” “嗯。”钟离央看着她,生怕每眨眼一次她就会突然消失不见。他突然想跟她私奔了,想牵着她的手吻吻她的额头,想跟她说:“我们浪迹天涯吧。” 秦年把头一偏,笑着道:“明天,明天你就把你的兵带过来吧,我们好好打一架,最好把我打死。”这样才好跟皇帝交差。 见他魂飞天外,她又唤道:“钟离央?在想什么?” “没,没事。”他忽然想到他还欠她一场婚宴,一场举世瞩目万人来贺的婚宴,“你刚说什么?” “我说……你早点回去吧。”秦年刚说完钟离央就扑了上来,紧紧抱住她,秦年彻底愣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你杀了我吧……” “钟离央……”秦年轻声喊道。 “我好难受……你杀了我吧……”他闭上眼睛,喷涌出的鼻息打到她的脖颈上,他用唇抵着她的脖子,“你为什么离开我……为什么不要我……秦年……” 秦年感觉颈间一股湿润,他颤抖着身体,沙哑的声音萦绕在她耳畔。 “别离开我……别不要我……求求你别离开我好不好……好不好……” 她突然意识到他在哭,堂堂七尺男儿在她面前落泪,顶天立地九州战神,南征北战半生戎马,披荆斩棘万敌不侵。二十岁,器宇轩昂,为父雪恨。又三年,身陷埋伏孤立无援,镇定自若化险为夷。之后的他,不论统帅千军还是单枪匹马,所向披靡。 这样的他,在世人眼里无所畏惧。这样的他,整个天下在他转瞬一念间倾覆。这样的他,会落泪,会害怕,会像个孩子一样乞求自己别离开。 “钟离央,我做了很多坏事,你该为你的国家为你的子民,把我杀了。”秦年缓缓道。 “我做不到。”他平静下来,离开她的怀抱,红着眼看着她,“只要你回来,我保证,你会相安无事。” 秦年摇了摇头,她知道他会为此付出多少代价,她不是不相信钟离央,她只是不相信这天下,会放过她。“回不去,我们回不去了。” 钟离央垂下了双手,放下了全部尊严,一次又一次求她,都没能挽回她那颗钢铁般坚固的心。 他今日面圣,当众禀明态度——他做不到,他杀不了秦年。圣上大怒,劈头盖脸痛责他不忠,骂他被妖女迷得乱了心智,最后皇帝还是派兵给钟离央,强令道:“若是不把这个妖女抓回来,你的位置就给谭宰相的侄子坐吧!” 出殿门时钟离央还想了想,脱掉官服之后就跟秦年一起去江南吧,那丫头馋大闸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到洞庭一带让她吃个够。 可是她告诉他,回不去了。 狠狠地掐灭了他眼前所有的光亮,他能怎么办?回府带兵再气势汹汹地杀回来?还是强硬拉着她天涯奔波度过余生?他该怎么办…… “走吧,不早了。”秦年扯了扯他的衣角,往大门走去,“我叫人驾车送你。” 钟离央闭了一会眼睛,道:“不了,不想回去,一会去附近酒楼喝酒过夜。” 这话惹得秦年侧头看他一眼,又若无其事道:“行啊,带上我呗,我也好久没喝了。” “高公子不让吧?”高迎风和唐高恕都站在不远处的药地前。 秦年笑道:“我还需听他的?” 钟离央神情好不容易缓和了一点,跟在秦年后面走着。 “你这样,真的很难嫁出去。”钟离央不着腔调地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秦年低笑了一会,转头道:“那还不好?岂不是遂了你的愿?” 钟离央低声道:“你知道就好。” “那你还去外面过夜。”秦年转身定住,“住在这里不就得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钟离央摇头:“不行,就是不行。”她就在自己附近,却抱不到得不到,教他怎么能安心睡眠。 “说个理由。” “那条狗太吵了。” “晚上它不吵除非有人 分卷阅读326 。” “没喝酒睡不着。” “这里有自家酿的酒,果酒花酒米酒,都有。” 钟离央叹了一口气:“你在这,我睡不着的。”言下之意是希望秦年能舍身陪他。 秦年才不会让他得逞,遂欲擒故纵:“那算了,你走吧。” 钟离央果然上套:“罢,且呆一晚。” 秦年往回走,嘴角微扬,冲唐高恕和高迎风喊道:“他要借宿一晚。” 唐高恕以鼻孔出气,把不欢迎写在脸上,高迎风则浅笑温和道:“好,我命人整理间空房来。” 秦年走到二人面前,低声道:“都不许欺负他。” 唐高恕翻了个白眼,忿忿地走了。高迎风问道:“需要准备些什么吗?” “不用,早点休息。” 钟离央没有回房,一个人坐在草坪上,面朝着一条不大的河流,两边的柳树已经枝叶茂盛,初夏的夜晚不凉不热,风过留下的体感刚刚好。 他知道秦年会来找他。 秦年提着两坛子酒,手肘上挂着一篮子的小食,裙角扫过百合,尚有花香,钟离央没有转头,她放下酒和食物,坐在他身边。 她先是双手撑地,望了望星空,又从篮子的拿起一片桃花干,在嘴里嚼啊嚼。 钟离央微微侧首,偷看着她。 “莲叶炊糯米,百合甜团子,糖炒板栗,岭南进的荔枝,要哪个?”秦年睁大眼睛。 钟离央的长手从她身子前穿过,拿了一坛酒昂首对口喝。 秦年想到空腹喝酒不好,硬塞了个莲叶糯米给他,随口道:“酒曲配糯米。你打算怎么办?”尽管秦年知道他一定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她还是要问。 莲叶尚热乎烫手,一打开香荷扑鼻,明月看得眼馋,周遭蝉鸣更大声了。 钟离央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过了今夜,他该怎么办,回去要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我不知道。你呢?”他咬了一口糯米。 秦年拣了一颗荔枝,把果壳往身后一丢:“就这样咯,仇报完了,只要他们不惹我,我也安分呆着,可能会跟高迎风他们回江南吧,毕竟还是南边好一些。” 钟离央抿了抿嘴,望着依依杨柳,神情难免有些不自然,沉声道:“嗯。北疆近来战事颇多,我要尽早回去。” 虽然连钟离央自己都不确定这次皇帝还能不能让他带兵打仗。 秦年拍了拍下裳的尘屑,戏谑道:“好呗,我的大将军。”说完,她发现钟离央正神情凝重地看着她,她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钟离央也收回了目光,喝了一口酒。 “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钟离央突然问。 “谁?” “牢里的。”苦心孤诣断四肢挖双目断舌头,派人救治,每日看守照顾,不能逃不能死,唐高恕以为是要折磨他们,可钟离央知道她不会。 秦年看着远山处,眼眸映着漫天星河,流萤在近水青草边飞舞,她摸了摸银镯,淡淡道:“我不能让那些狗东西到下面欺负他。” 沉默半晌,钟离央忽自嘲地笑笑,饮尽了一整坛酒。 秦年眼见他的喝酒频率,忍不住提过篮子,剥开板栗,送到他嘴边,嘟囔道:“你这样喝,信不信死得比我还快。” 钟离央的脾气也是臭得一流:“我巴不得我早点死。” “怎么?江山安稳不守了?天下苍生不要了?九州战神不南征北战戎马一生了?”秦年挑眉。 钟离央皱眉:“你嘴巴什么时候这么刁钻了?满身的戾气。” 秦年轻哼了一声,道:“知道就离我远点。” 钟离央转头望向躲在角落的高迎风,又对秦年道:“你跟着那胆小如鼠的公子哥,有什么日子可以过?” 秦年又塞了一颗板栗给他,道:“怎么过不是过,听你这说话语气,好像对他很不屑,怎么样?这板栗酸不酸?”她故意这般问道。 钟离央当然听得出,瞥她一眼,道:“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对你有意思。” “嗯哼。” 钟离央突然双手抓住她的肩膀,靠近她的脸,四目相对,他动了动喉结,道:“你给我离他远点。” 秦年的态度也很明确,口水沫子喷他一脸:“关、你、屁、事。” 钟离央气得冒火,凑到她的脸蛋前狠狠咬了一口。 “……”秦年一把推开他,“滚开!狗啊你!” 钟离央也骂道:“老子就咬你!” 高迎风在远处看他们一来一回有说有笑有吵架,眼红至极,瞅了几眼灰溜溜地走了。 秦年和钟离央在草坪上一打一闹,钟离央一手搂着她的腰硬要咬她的脸,一手挠她腰侧,秦年双手拳打着他,边笑边躲他,钟离央没忍住,把她推倒在草坪上,压在了她身下。 不远处流水潺潺,灌木丛传来虫鸣,二人突然不打闹了,没人说话,刹那的安宁竟教他们贪婪不已。 她能看到 分卷阅读327 星辰闪耀,能看到弦月疏朗,能看到满眼深情。 她多希望今夜永远不要过去,她知道他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二人僵持着没有下一步动作,钟离央觉得他可以就这么看着她看一辈子,手麻手断也不在意。 “秦年。” 她眼睛睁得老大,一眨一眨地看着他,她应了一声“嗯?”,但他又不说话了。 秦年被他看得有些毛,赧然道:“好了,下来吧,挡着我看月亮了。” “那你今晚陪我睡,不然我不下来。”这种话出自钟离央之口,秦年蔚为惊叹。 “你是流氓吗你?!”秦年屈膝向上一顶,奈何钟离央抓着她的双肩,两人顺着草坪翻滚了三回,秦年压在钟离央身上。 “……” 她两腿分开跪在地上,身子赶紧坐起来,很明显能感觉到屁股坐着的地方有微微凸起。 钟离央上半身起来,抱着她的后背,以一种奇怪的体位强吻她。秦年瞪大眼睛,挣扎了半天,拗不过他的大手劲,呜呜咿咿了半天,最后还是咬下了他探入自己口中的舌头,钟离央受痛,停下动作,意犹未尽地看着她。 秦年毫不客气地骂道:“你变态啊!”说完,觉得不解气,狠狠打了他一掌。 钟离央神情冷静了许多,像个偷尝烈酒的孩子被怒火中烧的父母打了一个火热的耳光,他缓缓垂下了眼皮,道:“走吧。” 最后一坛酒还是被钟离央喝了,秦年只拿到了最后两滴,悻悻地看着他回到他的房间,想到他最后与分开时的神情,不由担心起来,有伤在身,还让他喝那么多酒,饱食没吃多少,加之愁郁在心,再强健的体魄也挨不住这么糟蹋啊。她思忖片刻,决定还是去找高迎风叫他煮药给钟离央调理身子。 高迎风虽眼红钟离央,但也绝不至于小肚鸡肠到用药来害他,这点,秦年打包票地放心。 当她端着药在门外站了半天的时候,还在想一会怎么拒绝钟离央同床共枕的邀请。可她渐渐发现没有人给她开门,她试探性地敲了敲,无人,她可以九分肯定这个人溜出去了,于是她踹开门,却意外地发现钟离央躺在床上,她把药放在桌上,轻轻地走过去,判断他有没有异样。 钟离央睡得很沉,连睡着的模样带有几分凶神恶煞,眉头微微皱起,秦年贴近他,嗅到连中衣都沾着酒气,他好像真的很累,不然不至于连敲门声都喊不醒他。 从北疆一路快马加鞭,昼夜不息,今上午刚刚抵达京城,然后又进宫面圣,舟车劳顿又赶到她这里,生生挨了她一剑,他肯定好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秦年这般想着,一垂眸看到他枕下有一张纸,她小心翼翼地取下来看。 ‘与故人书 夜阑风轻,梦故人于桃红深春,三坛酒,两张琴,山林相对坐。尔喜《秋水》吾善《秋鸿》,相奏甚乐。以为辰光漫漫,明月永耀,今双琴已毁,天人相隔,曲再难全。料君已是天上仙,风雅如昨,举盏邀之,愿偿君一醉。 钟离央顿首’ 秦年把纸还回原处,望着他的睡颜,心里突然涌入一阵酸涩。 钟离央,如果你不是将军该多好,我就可以带着你,离开这肮脏的乱世。 只要你说你可以为了我放弃你的天下,我一定会奋不顾身地回头找你,皇帝诛杀你,我便杀了皇帝,天下非议你,我便屠尽天下。 我只要你再自私一次。 药摆在桌上摆到凉,秦年没叫醒他便离去了。 请旨(一) 第二日秦年再去找他,已经人去房空了,秦年还多确认了一眼——他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据说钟离央被削官了,不知道消息可不可靠,秦年猜过去十有八九是自己的原因。群情激扬的老百姓们得知他们的九州战神不愿意为自己斩妖除魔,风言风语传遍大街小巷。 以前骂自己从不觉得有什么,可这次的对象换成了钟离央,秦年才真的体验到什么叫“人言可畏”。 钟离央戎马十年,平乱千次,用身上的伤疤换来天下人的安康,如今不愿意牺牲自己的爱情,违背了天下人的意愿,就要受到难听的辱骂。 说他不忠君,天下能比他忠君的屈指可数,说他不爱民,拨款散粮济世都济到狗身上去了?在百姓眼里一向大公无私的好人一旦有了一点自私的心,就要被千夫所指,就要被冠上道德的高帽被别人追在后面要求他完成他所谓的“责任”,他欠谁的?非要自始至终为国为民,非要牺牲自我成全他人? 而那些振振有词的人,以伤害别人的手段来掩盖自己的软弱无能,可耻可笑。 高迎风被回春坊总坊的人通知,药王谷老谷主得知他与秦年呆在一块,数月不还,勃然大怒,现在派人来把他领回家。 高迎风像被灌了迷魂汤一样,死活不肯离开秦年,弟子们一天来回好几趟,就差痛哭流涕给他下跪了。 从此江湖上又多了妖女的一件风流事,迷得回春坊首徒神魂颠倒。 分卷阅读328 不过诛杀祸国妖女的口号喊得渐渐小了下来,大抵是因为秦年许久没有出来作祟了,风不起尘沙渐定罢了。 初夏羊蹄甲开满眼,秦年和唐高恕也不嫌热,在树下面打架,高迎风坐在屋檐下剥着玉米。 说到此位公子哥,可谓是怂到一种境界,与秦年呆了将近三月之久,除了在钟离央闯来要带她走的时候站出来表现一下男子气概外,其他时候在秦年面前都怂得堪比太监,每天除了采药抓药煎药煮药就剩看书吃饭睡觉和问候秦年的身体状况,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作为。 唐高恕近来被频繁前来要人的回春坊弟子整得心情很差,除了和秦年打架之外找不到别的乐趣,被悠闲日子折腾得倒是学会看书了,虽说也不是什么正经学问。 秦年打得大汗淋漓,准备去洗个澡换件衣裳,听到犬吠,有人在门外。唐高恕眉头一蹙,不耐烦地过去开门。 钟离央一脸淡泊地走进来,唐高恕向上一吹头发,一个白眼迎接。 秦年一愣,第一句话便是:“你还没走?!”她以为钟离府近日没有传出消息是因为钟离央已经回北疆了。 钟离央粗鲁地抓着她的手腕往房间里走,秦年挣脱不了他,骂道:“你干嘛!放手放手!疼!” 钟离央把她甩进房间,关了门。秦年一脸警戒地看着他,双手护在自己的胸前:“你你你……想做甚……” 钟离央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两件事。妙妙下山了。小傲回来了。” 秦年一怔,失笑垂下眼,道:“所以呢?就为了这个你过来找我?确定不是随便说一个理由过来跟我上床的?” 钟离央咬了咬牙,道:“老子跟你上床还需要理由?小傲这次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秦年假装惊讶,微微挑起眉毛,倒了一杯茶水给他,在他喝水的时候拿袖子为他擦掉额角的汗。 钟离央抬眉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落茶水里,继续道:“西北动荡,李茂前后吃败五仗,国界线逼退一百里,已经进犯到祝城一带。敌军之中,就有小傲。” 秦年毫不惊异地点点头,道:“妙妙呢,去找小傲了?” “嗯。具体我不知道,但小傲这次回来应该是报仇的。” 看来秦年猜错了,亡国之仇、杀师之仇尽数奉还。 秦年沉吟片刻,问道:“所以呢?你今天过来告诉我这些,想让我怎么样?” 钟离央脸色沉重,抓着秦年的手,道:“我是为你好,不要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国中人心涣散,加上这次西戎来势汹汹,非同小可,你孤身奋战,没有胜算。” 秦年内心暗骂:合着万千戎狄大军就打我一个? “钟离将军,你有事说事,休与我拐弯抹角。”秦年抽出自己的手,顺便按了按自己的虎口穴。 钟离央一手揽过她的腰,逼着她坐到自己的腿上,顺势揉按着她的虎口穴,温热的鼻息从秦年耳后传来,他好听的声音萦绕耳畔,听得秦年一阵酥软:“你随我回军中去,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承受。” 秦年不懂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脸红一大片,还要装作平静:“你少动手动脚。” 钟离央抱着她,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亲她的下巴,良久不说话。秦年疑惑地看他一眼,想到他应该是在等自己的回答,她咳了一声,一本正经道:“你什么时候走?” “皇上还没下旨,不过应该快了。” 秦年瞅他一眼,道:“那你急什么。” 钟离央前言不搭后语:“我想跟你上床了。“ “……”秦年小声道,“我也有点。” 钟离央低笑几声:“可是你身上好臭。” 秦年嗔道:“你也香不到哪里去好吗。” 钟离央吻了吻她的嘴唇,又啄又咬,秦年干脆把双腿张开,面对面坐在他身上,纠缠难分。衣裳一件件剥落,律动带动着热吻,空气中弥散着暑气和情.欲,依稀传来沉吟和娇喘。 两人换了好几种体位,从秦年叠在钟离央身上到她背对着钟离央趴到桌上最后二人滚在床上正面回应着对方。 直到钟离央缴枪,落日西沉了,秦年才发现自己跟他共赴巫山了整整一个下午,她脸上的潮红还没褪去,钟离央被她推去洗澡,不若那样,看他那副一夜七次的神采秦年怕十天下不了地。 钟离央出浴的时候朝她抱怨水里都是草药味,秦年表示习惯就好。 钟离央缠着秦年在洗澡房里又亲了一会,秦年笑他这次竟真的是来找她上床的。 钟离央拿布擦了擦头发,睫毛湿漉漉地垂下,他扬起眉毛,颇有委屈之意,道:“没有,只是一见到你就忍不住。” 钟离央洗完就出来让风吹吹头发,换秦年洗。他见唐高恕跑到秦年房间门外大吼:“我的饭呢?晚饭呢?饿死了!快出来!再不出来晚上又要吃高迎风那个傻逼做的药膳了!” 钟离央不动声色听完,一想:不成,自家老婆成天给别人做饭,这一群杀千刀的,迟早 分卷阅读329 全阉了。 秦年洗完之后高迎风药膳做到一半了,唐高恕和秦年合力要把他做的一堆鬼东西扔出去,高迎风不让。 唐高恕抠鼻:“哦,那行,你自己做的自己吃吧。” 高迎风郑重地点了点头,秦年就和高迎风在厨房各忙各的,钟离央站在门口,侧着身子冷眼看着屋里,唐高恕也不敢走远,站在屋外面盯着钟离央。秦年觉察背后一直有着一道犀利的目光,被盯得有点毛毛的,想叫高迎风递过来一些煮好的豌豆也不敢说。 钟离央一上桌,气氛变得格外不同寻常,怎么看怎么怪,秦年早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可唐高恕夹一筷菜吃一口饭就瞅他一眼,不爽都写在脸上,高迎风面对独特的药膳,心平气和地吃着,吃了一会看了钟离央一眼,又觉得自己的背挺得没钟离央直,又仰首挺胸了一下,于是在众人眼里的他,低头吃了几口又突然直起背,然后过一会又松懈下来,如此反复循环。 一场晚饭下来,没人说话,太诡异了。 罢,就此散宴。 唐高恕背倚门框,对着桌上吃着剩菜的钟离央忍不住问道:“你还不回去吗?” 钟离央喝完鲢鱼汤:“不。” 唐高恕嘴角歪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气的。 秦年笑了一下,给钟离央递来擦嘴巾,边收拾碗筷边道:“府里饭菜哪有这里好吃,怕是钟离王爷要赖着不走了。” 钟离央道:“我在等圣上旨意,在哪等都一样。” 秦年看他一眼,一样才怪。高迎风接过她的碗,端去厨房洗碗,秦年把凳子推进桌下,学着秦琤的口吻,道:“阿沚,若我要跟着他去打仗,你跟否?” 唐高恕捂了捂胸口,似乎一口老血要吐出来了,脸上一阵绿一阵紫,憋了半天,终骂道:“你说我能不跟着吗?” 问的是反问句,秦年生生听成了疑问句,回答道:“可以啊。” 钟离央反感地皱眉:“他跟着干嘛?” 秦年笑眯眯地看着钟离央:“他要是不跟着我,也只能留在回春坊跟狗玩了。” 唐高恕听完脸色当即变了,恐说道:“我不要。” 高迎风从厨房探出一个头,道:“我也要去。” 唐高恕扶额,钟离央更是“啧”了一声,秦年也习惯他的积极了,好声好气道:“那你先回去同老谷主请示一下。” 高迎风耷拉下眼皮,继续默默洗碗。 钟离央留在这里等了两天,跟秦年上了五次床,就是等不到旨意。秦年看得出他隐约有点不安,遂道:“这里消息闭塞,外面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我们回去看看吧,反正现在我坐马车都不用钱了。” 对于秦年的自我戏谑,钟离央并没有表现得很愉快,只握了握她的手。 既要出动,唐高恕势必随行,高迎风就显得很委屈了,被勒令在家——为了替他们甩开回春坊和药王谷等一干势力。 唐高恕道:“反正你也没什么用处。” 钟离央很高兴,纡尊降贵道:“你的任务光荣且艰巨。” 秦年摇摇头,感叹这一群人都是个什么些人,留下个纤长的背影。 请旨(二) 唐高恕驾车前往钟离府的路上,众百姓相顾皆避之唯恐不及,唐高恕对此还是很满意的:大家没把我忘记。 秦年怕进府尴尬,几番推辞之后与唐高恕呆在停于侧门的马车里。 钟离央没有强求她,只身进府,探听近日来的情况。 意料之中的是,战事愈演愈烈,戎已连下三城,直逼京城,听闻风声的百姓早已迁徙南下,来不及躲过人祸的只能长眠故土。 可出乎意料的是,皇帝对此竟无动于衷,倒不是什么都没做,只是派了几个领兵并不出色的将军去守卫国土。 可人民坚定认为,除了钟离央出战,其余派谁去,都是送死。因为他们心中的九州战神,从来百战百胜。 他们早已将以前被妖女祸害得五迷三道的将军事迹抛到九霄云外,口沫疯狂追捧,理直气壮要求派钟离央出战。 讲来其实也不是多过分的请求,可皇帝却听恼了。 这一天钟离央进宫请见,秦年身份多有不便,蒙了个面,凭着卓绝的轻功在宫墙宫殿之上滑行,躲过众士兵来到殿外,倒挂在房檐上偷听。 钟离央还在宫外候旨,金殿内却传来皇帝暴怒的声音。 “九州战神!九州战神!一口一个九州战神!朕的江山难道只有他一个能守吗?!你们一个个……除了屁话一通还会什么?!一出了事就只知道钟离央钟离央的进谏,开朝以来军权就握着钟离家手上,到现在!还是!天下英雄豪杰如过江之鲫,凭何非要他钟离央来领兵打仗?!” 秦年一听就知道,这皇帝,是对钟离央生疑了,怕他军权做大,翻手覆手就可以要了他的江山。 “前些日子你们上书力劝朕将他的军权削弱,现在你们又把他捧到天上,要叫朕派他 分卷阅读330 出战,如今他被妖女迷惑得黑白不分,你们叫朕如何放心让他独拥虎符独掌万兵?!” 阶下大臣们叩首惶恐,直呼不敢。 秦年暗自冷笑,恐怕皇帝对钟离央的这份猜忌不光是从妖女祸害他之时开始萌芽的吧。 此时太监已经进殿高呼钟离将军请见,皇帝一下子收敛了怒气,摆了摆龙袖,允准了。 百官缄默不言,白衣眼皮向上一掀,看到了秦年,面上无所动,郑重地进殿。 钟离央行礼:“臣,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清了清喉咙:“免礼平身。爱卿前来,所谓何事啊?” 钟离央一愣,道:“臣听闻贼人已攻至徽城,眼下战事已至燃眉,臣请缨而来。” 皇上没沉住气:“你可知你不愿诛灭妖女,已犯欺君大罪,今还有颜面前来讨要兵权!” 钟离央重重一跪,磕了一个响头,道:“臣罪当诛。” 殿外倒挂着的秦年心中咯噔一下,群臣傻眼。 不置一词毫不推辞,只一句“臣罪当诛”揽下所有罪责。 百万子民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万里山河流血漂橹生灵涂炭,而在恢宏华丽的宫殿之中,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还在为了把控自己的江山,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念,为了坚持所谓的帝王风骨,将千里之外的烽烟战火视为烟云良辰,将百姓的生死视如草芥,以为外戚重臣随时随地会抢夺自己的皇位,却不知那些踏尸而来的敌人会毫不留情地屠城血洗这片疆土。 这种人,除非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才会意识到自己的命是宝贵的,而他人的命,就不是命。 可怜可恨钟离央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子,这辈子都是个死心眼,忠君爱国到一种境界,才能说出“臣罪当诛”这种话。 一个竖子,一个傻子,好,再多加一个疯子! 秦年从房檐落下来,红衣灼灼闯入宫殿,百官当即变了脸色,皇上双眼佥惊恐,喝道:“来人!来人!护驾!” 秦年快步走进,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钟离央,道:“你不要给这种人下跪,他不配!” “来人!来人!”太监们也跟着高声大喊。 接而守卫冲来进来,长刀出鞘,百官纷纷退至宫殿角落。 秦年冷哼一声,钟离央斥她道:“不要添乱,出去。” 秦年不听他的,抬眼看向皇上,道:“你不用这么看我,若我要杀你,你这时候的尸体早就臭了,我告诉你,钟离央为了你这个狗皇帝,胸口生生挨了我一剑,才换来你这满朝文武苟活到现在!你放着天下死生不管,宁可坐在这里高谈阔论猜疑人心,我且问你,钟离央这么多年来可做过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祖上的事了?他在百姓口中的赤胆忠心怎么到你这里就变成拥兵自重了?到底是在你眼前耳边的每一个朝臣随时都会被宣判着欺君叛国的罪名,还是你的心太狭隘根本装不下这个江山?” 皇上气得眉毛都歪了,钟离央低声喝道:“闭嘴!” 秦年转过身,瞪着钟离央,厉声道:“还有你!钟离央!你以为你的忠正真的是为你的国家好吗?!你以为你的忠君就是爱国爱民的伟大行径了么,你这是愚忠你这是活该!你摸一摸身上你挨过的上百道伤痕,扪心自问,为了这个满腹猜忌贪婪成性的昏君,为了那些自私自利虚与委蛇的百姓,为了普天之下食骨吸髓的人面鬼魂,值不值?” 秦年扫一圈众人,包括守卫在内,所有人都听傻了。秦年轻笑一声,拍掌几声,道:“好个盛世繁华,好个清平山河,钟离氏满门忠烈,方在看客杯中作了笑谈,又在天潢贵胄受够外巧内嫉,你披肝沥胆你穿肠肚烂,你也斩不尽这天下的附骨之蛆,钟离央,这天下配不上这么如此忠贞高尚的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点明钟离央的同时也是在嘲讽她自己。 皇帝踢掉案前的果盘和文书,大吼道:“不要听她妖言惑众!来啊,给我杀了这个妖女!” 白刃刚一声响起,容不得人眨眼,一柄九渊架在皇帝的脖子上,他身旁站着的红衣女子眼神狠厉,喝道:“谁敢?!” 众人见到皇帝被妖女挟持,方寸大乱,不敢上前,钟离央凝眸注视着秦年,不出言不制止,因为他知道,秦年不会弑君。 秦年突然笑了一声,语气轻柔,问皇帝道:“你父亲有没有跟你说过这把剑的旧事?” “没……没……”皇帝吓得结巴。 秦年语气冷了下来:“没有就好。我问你,刀剑在身的滋味怎么样?” “放放放……放过朕……”他的倒八眉头都要拧在一起了。 “我告诉你,你说白了也不过只是一条命,我今天杀了你,不过是多一个剑下亡魂,而你坐着的位置,也不会就因空荡,马上就有新的君主接任这个江山看护你的子民,可戎人要是来了,地上地下皆为地狱,山是万民骨,河是万民血,而你被千军万马践踏,脔体滚沸汤,残骸祭新帝,青史不过记你一笔亡国昏君。如此想来,也无甚关系,对吧。” 分卷阅读331 皇帝连连摆首否认道:“不不不……不是的……有关系……不是……我错了……我错了……” “不要跟我说你错了,你该告诉我你要怎么做。”秦年扬起下巴睥睨众人,仿若她才是那个万人之上的君王,不可一世的千古女帝,此刻她脸上的张狂让钟离央都得俯首称臣。 皇帝的冷汗如涓流般从脸庞流下,张口的热气贴到剑锋上,他战栗道:“钟离将军……出战……” 秦年嘴角一弯,收了九渊,大逆不道地拍了拍皇帝的肩膀,让他更安稳地坐在这个龙椅上。 秦年幽幽道:“叫他们退下。” 皇帝便像傀儡似的任由秦年牵引,镇定了一点,道:“退下。” 秦年踩着桌案一跃而下,回到钟离央的身边,满意地看着满朝文武,对着至尊皇位道:“希望你能记得我今日的话。” 她微一侧首:“走吧。” 钟离央刚随她出了宫门,就被她一手扯过耳朵,秦年骂道:“你出息呢你?就那样任人宰割?我今天还是没来偷听,你是不是当场就被就地正法了?” 钟离央心情极差,眉头一皱:“我还没说你大放厥词呢你就反客为主了?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吗?这仗打完你觉得你还有活路吗?” 秦年上了车,毫不在意道:“那又怎么样,我有没有活路不是别人能定的,再者,我死了,天下少了个祸害,你们各活各的,没什么不好。” 钟离央对她这种破罐破摔的态度很是生气,自知说不过她的三寸不烂之舌,负气坐上了车,寒着一张脸一路不说话。 钟离央何尝不知道秦年殿上所言,他何尝不知道秦年在想什么,她若是真如世人所言妖邪祸国,何至于今日闯殿挟君,她仗着“妖女”这个名号以背负骂名的方式来拯救这个国家,绝情无义这四个字如何轮得到她头上呢。 钟离央也清楚此役很可能是他的最后一战,今日有女如此冒犯皇帝,钟离央从来不觉得这位皇帝会因此感动,只是现在正是非常时期,天下有求于他,一旦这一仗结束了,他和秦年会有怎么样的下场,可想而知。 这一点,秦年也并非没有思量过,可即便这样,又当如何?天下既奉她为祸国妖女了,区区几千官兵,几张帝王将相之嘴,何足惧也? 秦帅(一) 一日后,九州战神向北赴去,千万逃难百姓向京城奔流,独他们逆流而上,身后一万士兵击鼓持枪,其中包括了不停翻白眼的唐高恕和情绪激昂的高迎风。 秦年不知道高迎风怎么逃开回春坊弟子的,看到高迎风跟来也没多在意,战场不是官场,没有人会停下来拍拍你的肩膀关爱你注意安全,这一点不是谁告诉你的,手中的那柄缨枪会说话。 谷沛退守到南面的一个关口,现在正驻扎在平地,等待与钟离央汇合。 秦年听闻风声,道:“难为他了。” 当晚所有士兵就赶到了驻扎地,高迎风成为白明恩手下,帮忙医治伤兵。 白明恩一看到白露也跟来了,抱着头叹息:“妹啊,我好不容易把你弄回京,你咋又回来了,给哥省省心好不?” 白露笑笑:“国难当头,何处安身?” 军中八千是钟离央麾下的士兵,剩下是京城和附近四城调来的兵,共计四万人。 还有一万士兵被敌军阻隔在西面城关过不来,这是最令人头疼的问题。 钟离央和众部下坐在帐内,心急火燎的众人七嘴八舌地向他汇报军情战况,一两个是熟人,大部分都与钟离央和秦年不相识。 身边坐着的秦年适当地与众人保持着距离,她知道他们肯定对她避之不及,也没有言语交流,只默默地旁听。 “西面一万人必须要救,我们需要这些战力。” “可阻隔在其中的戎人足足有五万人,加上路上的降兵少说有一万人,如何救?” 目光聚焦在地图上的若干人开始吵架,这才认识没多久就开始相看不顺眼争锋相对。 越心急说出的话便越漏洞百出,最后谷沛听不下去了,一边擦汗一边劝和。 本就能在闹市之中超然入定钟离央习以为常,认真思考着该如何做出最好决策。 秦年也想飞快盘算着最佳策略。 钟离央手中这五万兵马,一半以上没打过真仗,有精兵有散兵有败兵甚至还有连枪都没摸过的新兵,鱼龙混杂唯九州战神是瞻,可毕竟作战经验摆在那边,对手是教自己骑马作战的游牧民族,规模宏大,更是趁乱入侵。 不过戎子听说钟离央和秦年率兵前来抵御,吓得五日没有动静。 三人成虎,千万人口中的秦年更是被说成了妖魔鬼怪,之前秦年一直不认为是什么好事,但如今一想,这些传言到了那些西北蛮子的耳中,无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力。 九州战神加上祸国妖女,光是这两个响当当的名号就足以让敌人望而却步,当然,却步肯定是暂时的。 双方都调整到 分卷阅读332 最好状态,做足打持久战的准备。 白天士兵拼命演练,新兵们南腔北调八方而来,所行只一个目的,守卫自己的乡土,而那些稍有些资历的士兵们则期盼建功立业,多抢一个人头。将领们连着几日晚坐在帐里,喋喋不休讨论起军情,钟离央和秦年大多时候都是光听不说话,偶尔钟离央会给出自己的意见,不过很少很少,因为他左右两排义愤填膺的谋士们更喜欢自己掌控话语权好显示他们高瞻远瞩的能力。 钟离央回帐时已是四更了,秦年跟在他身后,一屁股坐到他腿上,看上去累坏了。她活动着脖子,问道:“已经五天了,这战怎么打?” 钟离央低头看了她一眼,帮她把外衣脱掉:“西部一万人,要救。” 西面由陈将军领兵,归道被断,粮道被阻,而军队所退守的乾豹山被称天险,南可通经济要道陵城,向东过天堃关直入百里便是京城,当然,能打到京城自然也要过钟离央这关。乾豹山是块绝佳的跳板,兵家必争之地,所以戎人宁可在乾豹山四周耗上半月,把这一万士兵逼上绝境。 秦年偏头:“乾豹山四周被围,我攻贼逃,南下渡水,可取陵城,我若不攻,贼子上山,怎么救?” 钟离央静默半天,回了她一句:“你好傻。” “……”秦年狠狠踩了他一脚。 钟离央缓缓道:“敌人四合而围,断我归道,绝我粮食,敌人既众,粮食甚多,险阻又固,我欲逼出,为之奈何?”然后他跟背书似的,自顾自地说道:“夜出,先锋开道,材士强弩,为伏兵居后,弱卒车骑居中,以武冲扶胥前后拒守,武翼大橹以蔽左右,待敌追击,以火光金鼓乱其耳目。”【注】 秦年听明白了,问道:“那是他们冲出敌阵干的事,你干什么?” “既然他们出不来,我们就去诱敌。一场奇袭,最好的谋略。”钟离央道,“我已派斥候察看地形,再看看怎么偷袭,至于得手之后,至少需分军三支,一支追击敌方,一支掩护万人下山,一支回防天堃关,凡大河、广堑,敌不多设防,南下有水道,可以派兵,以飞江、转关与天潢济吾军,若得以渡江,发信号弹,知会南岸山林的援军,援军亦如此回复,高举火把,斥候巡查,敌不敢追。” “若不渡,敌破掩护部队,追至水道,当何如?”她补充道,“水战的军需,我们根本不够。” “掩护部队我来带领。” 秦年斜了他一眼,她听得懂他的意思——若是他带兵,百战百胜,不存在失利。 老大的人了,还这么张狂。 秦年起身,布在面盆中浸了水,她拧起来擦了擦脸,道:“我觉得没必要,掩护部队本身就要鏖战几个时辰,完了还得给下山的士兵拖延时间,战力消耗太大了,赔本机率高。” 钟离央弯腰脱鞋:“有何见教?” “如果水战没法打,我们其实可以在水边低地设伏,夏季雨露充沛,水位高,草木繁盛,我军借此作掩护,蒺藜地罗也好,天槌飞钩也成,在水岸伏击追上来的敌人,不过需注意埋伏时间。” 钟离央低眉思索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妮子的头脑偶尔还是转的蛮快的。 即便初步作战方案定下,需解决的问题还有很多,奇袭怎么打?各部队采取何种方式联系?如何让困守在乾豹山的士兵有备冲出?救出他们之后如何不让戎子上山且逼退他们?若他们攻往天堃关又当如何抵挡?各路部队谁来领兵? 细枝末节对于钟离央来说是胜败关键,他记得钟离觫告诫过他的话——“身为一个将军,你打过的每一仗,都要为你手下万千士兵的性命负责,为天下百姓负责,为你的国家负责。” 又等了三天,京城的百姓望眼欲穿,皇帝也是一天天眼巴巴地盼着消息,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谷沛汇报道:“股肱四人,修沟堑,筑壁垒,守御已完备,通粮和军用物资也没有问题了。” “好。”钟离央收起图纸,拿了一本名册交给谷沛,“里面圈起的人名,一个一个找来,面谈。” 那是钟离央在老兵中选出的部队领将,但多数不知其真正为人和处事的能力,还需考察。 秦年坐在钟离央旁边,如今安安稳稳地当上了‘妖女’,士兵中没人愿意跟他玩了,除了,杨抉羽。 秦年一直想不通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有没有脑子,传言把她描述地已经够可怕了,他居然还能够不依不挠地找她。 对此,秦年拒绝了他每一次见面,不见就是不见。钟离央在其中发挥了很大作用,让杨抉羽每次都灰溜溜地离开。 秦年平素就呆在钟离央帐里,除了看书就是做点东西吃——钟离央为了让她少根别人接触,把厨房都给她搬来了。 白明恩和高迎风他们也好久没见了,钟离央说唐高恕被充军了,秦年不敢多想唐高恕的神情,叹了口气:“活着就好。” “在写什么?”秦年探过头。 “阴书。” 阴书用于通过书文传递军事消 分卷阅读333 息,将书信分成三份,分别通过三个人三条路线传递,信中所写皆为密文,解密的文件只在对方和自己手上有,此所谓三发而一知。这样一来,即使是半路有人丢了文纸或有人叛变,也获取不到传递的军事信息。 “写给谁?” “陈班英。”困在乾豹山上的陈将军。 秦年嚼着块糖,道:“他不是被困了吗?怎么能收到?” “总得试试。”乾豹山被敌军包围,几乎不可能能收到阴书。无论陈班英收不收得到,钟离央都得这么做,因为做与不做,意义不同。 秦年坐在他身边,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就这样让我看,不怕我泄漏军机?” 钟离央平淡地瞥了她一眼,毫无诚意道:“怕,怕死了。” 秦年低低笑了两声。 白明恩一直想找机会见一见秦年,因为在军中近一年的时间内,他听说了太多不敢相信的事实,他受过秦年的恩情,胸无甚大志,没有白露光复白医堂的决心,只想着能忠一主而尽人事,可自秦年一别,除了跟着领将南征北伐本分地当个军医外一直无所表现。 可自秦年回来之后,他的身边多了个大公子,说话温和得不得了,医术也比他高明得多,全身都很完美,就是一点,他受不了了,天天跟在他后面问着什么时候能找秦年或者是秦年在哪里的问题。 因此,白露格外讨厌他。 军医们很少有时间,因为伤兵多得可以堆满几个粮仓,且各种药物的运输和预算每天都要及时统计整理,白明恩接下了白露的位置,这一个月来忙得人都消瘦了一大圈,就算秦年回来,也没有时间能够去找她,而她整天跟钟离央呆在一起,似乎连外出透气的时间都没有。 后来白明恩渐渐发现,其实还是有时间避开钟离央与秦年碰面的,比如秦年洗澡……呃,不太理智,秦年上茅房的时候?呃……貌似也不行…… 白明恩叹了口气,这钟离央实在把秦年管太紧了,连洗澡前后都要跟着。 白明恩也没有机会见到钟离央,因为这一阵子,他实在是太忙了,将军帐内一天都进进出出近百来人,想来军情紧急他也没敢去打扰。 钟离央思虑好了各方面的谋略,还剩下将领死活定不下来,要知道,兵法谋略通晓得再怎么滚瓜烂熟,都不如一个临战老练见机行事的将领来得重要,毕竟战场上不可预知的因素太多了。 秦年看完他画的鬼路线,基本摸清了他的计划,虽然她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懂的。“一共不就四支部队么,你一个我一个谷沛一个岳善,不齐活了。”秦年理所当然道。 钟离央早猜到她会这么说,因为选自己的老将听起来是人之常情,更重要的一点是,无需担心叛乱。 他道:“三军之中,有军级比谷沛高的,而你,你自己想想,你带兵,谁敢听你的?” 秦年挺起胸脯:“谁敢不听我的?!” “为将者,何以服众?” 秦年脱口而答:“将威。” “将何以为威?” “杀一人而三军震,赏一人而万人悦,刑上极赏下通。”敢杀犯了事的权贵重臣,能赏牛僮马夫此等底层的人,将威从来是日积月累的结果,要让一群各自为营的人听命于他们眼中无异于敌人的妖女,她一声令下就要拼尽死生,能吗? 钟离央问道:“那么短时间内要想他们听你的,信服于你,该当何如?” 秦年很认真地想了想,第一想法是学着钟离央那般板着个脸,对谁都凶巴巴的,一脸高贵不可亲近,最后她又觉得都不靠谱,于是摇了摇头。 钟离央严厉道:“所以,你不行。” 秦年一听就来气:“那你说,怎么做到。” 钟离央很认真地跟她倔强的眼神对视了一秒,无比正经地说道:“我、不、知、道。” 秦年一咬牙,一拳头砸到他大臂上,太欠揍了。 钟离央悠悠然地看着地图,其实真没有什么太有效的方法,来自天南地北不同阵营的士兵自然人心各异,撇开个人喜恶的私人因素不说,光是平素训练方法就截然不同,军风军纪自是有差异,难以调和,但并不是就此妥协了。 练还是要练,不然枪都忘了怎么拿,阵都不记得怎么摆,训还是要训,不然到作战的时候人家根本不适应听你的,兴许一亢奋连主将都认错了,赏罚分明也都是屁话,最重要的还是他们心中你的口碑如何。当他们知道他们的主帅即将换成了叱咤风云一枪定乾坤的九州战神,哪个不是言听计从深信不疑的?可若是一个祸国妖女来领兵,哪个不会犯嘀咕,自己这个队伍是不是要去投敌的? 可不管是谁领兵,公关还是要做的,思想口号是要喊响的,要让每一个士兵都清楚——他们要去打仗!要去杀敌!要保卫国土!此刻他们是同袍!为国家而战!为人民而战! 士气足了,战才能打,不若,未战也败。 秦年道:“那你说,还有比我更好的人选么?你选将不能只靠军级选 分卷阅读334 ,尸位素餐的人不在多数,你若不信,你把你看中的人都喊过来,你随便考,看看究竟是他们老辣还是我厉害!” 对于秦年的才智,钟离央是打心底的佩服,不然怎么能成他老婆,不论是口才还是实干,都能做得井井有条。他不是对她领兵的谋略不放心,而是对那些士兵不放心,若是他们无法信服于秦年,打到一半自己人先乱斗或者他们先反了不干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谋略固然重要,但军心才是胜负关键。”论战,没有人比钟离央看得更清楚,而他说的这个道理,两人都懂。 秦年道:“你给我三天时间,给我一支队伍,军心不向我,你另请高明,若我能办到,把领队的兵权给我,我保证此役必胜。” 钟离央难得翘起二郎腿,身体向椅背一靠,把她从头打量到尾。 秦年开始嘴炮:“你不得不承认,论兵法,我是除你之外最好人选。”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钟离央,你若信我,就让我试试,无论你选何人为将,整军列阵怎么说也要三五天,你给我三天,不成,我绝对乖乖回帐里面吃饭睡觉。” “好。我把我麾下士兵给你,你打回防战。”钟离央让步,并开出条件。 然秦年并不领情:“不,回防战根本无需那么高的战力,我调你的兵守关,你要其他人去敌营送死?还是说你又想亲自上阵以身犯险?”秦年瞅了他一眼,她当然知道钟离央是在保护她,她语气放柔,道:“这样吧,我去打水岸伏击战,但是我不要你原先的兵,你的精兵需要去攻下乾豹山。” 钟离央想了一想,若是他在领战攻山的时候就将敌人杀退,只要不让敌人追击而来,就能省掉秦年那一战。 “可以,但你先把军心立稳再说。” 秦年露出一个笑容,道:“那请钟离将军赐兵吧。” 钟离央架下腿,叹了一口气,翻开兵册,又开始执笔写着什么,秦年心情好,扫了一眼又屏后找自己的铠甲了。 秦帅(二) 钟离央肯拨兵给她,士兵们不肯给她卖命,这一点,秦年早有预料。 所以她给她的士兵们上的第一课就是念军法。跟钟离央的方法一样,首先思想工作先做足,律法先说再前头,然后她预料到肯定有人不屑于此肯定有人犯事,于是之后怎么做呢?杀呗。 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 杀。 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治,此谓构军。 杀。 两条人命,秦年手刃之。 众目睽睽之下,她收起剑锋,抬起下巴,负手而立。 这是立将威。 接而第二件事是除疑。 你被世人称为妖女,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而今你领兵打仗,别人因何信你?凭何为你卖命? 秦年翻身上了马,在离靶子远至半里的地方,一边策马一边拉弓射箭,中靶之后跳马拔剑起手便是一式酷炫华丽的‘衔花填海’,扬起漫天尘沙,看得众士兵目瞪口呆。 衔花填海一出必要击中目标,秦年目光一扫,转身朝着钟离央的营帐冲去,轰的一声全打在他的帐外,黄沙震荡不止。 在场所有人掂足眺望,只见钟离央一脸无辜地走出帐,看了秦年一眼,又走回去了。 众人哗然,秦年回到自己士兵的面前,一脸严肃,她这是让他们看清她的功底,让他们清楚她是确确实实通过了‘龙试’,论刀剑骑射,她绝对不输他们之中任何一个。 这是在炫技。 武的警示众人结束了,该要文的了。 当晚秦年就把他们集结在校场,士兵们坐在地上,听秦老师高谈阔论,九州战神也搬了张椅子坐在一边听讲号称乘凉。 兵阵兵势兵权机变,战前预天时勘地利,如何完善武器装备以及如何预测所要打的仗将要出现的局面,各种地形战天气战武器战,战时通过五音乐声探知敌人方位和统一我军的作战指令,何为五度九夺,如何将‘正奇’把握得当,只要是秦年知道的,她都一股脑地吐在他们面前。 他们听不听得懂不重要,吃不吃得消不重要,她只要他们知道,兵法谋略和作战机变能力,她也丝毫不差。 消除士兵对主将的疑虑,这是第二件事。 第三件事,是立军信。 该打赏该惩罚的都要明确,这是守信用。 再有,士兵怕你,你就应适当亲近,士兵放松,你就该严肃,做到可敬不可犯。 这才第二天,士兵们对秦年的态度就大有改观,虽然肯定不至能做到对一个主将真正敬仰和唯命是从,但起码‘造反’的少了。 第二天秦年讲的是团结精神和竞争意识,没花多少时间,接而便是开始布阵训练,没有时间给他们把所有阵法都学习加巩固一遍了,只抓伏击战所需要的用到的。 钟离央今日没有呆在帐内埋头案桌, 分卷阅读335 而是出来带兵训练了,他的兵在半场,秦年在另一个半场。钟离央的兵训练起来当然没有秦年的兵那么困难,军令如山军纪严明,各种阵法站位整齐威严,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相比之下,秦年这边简直是一群乌合之众,而钟离央呢,就站在两个部队之间来回游荡,眉宇间都是悠闲,颇有种看戏的神态。 秦年牙痒痒,时不时瞪他一眼,在烈日下挥汗如雨。 她疲惫了一天,洗澡时险些睡着,这两天才知道将军这个位置,说简单也简单,可若要当个好将军,还是数十年如一日的那种好,太难了。钟离央也知道她辛苦,不让她参加晚上的集议,秦年摇了摇头,说不搞特殊化,哪有将领不集议的。 钟离央笑她还挺有责任心的。 钟离央选任领战的四个将领,正如秦年那天所说,钟离央、秦年、谷沛、岳善,备选人员有张清和徐施员,张清作为秦年部队的副将,徐施员协助谷沛,这两人都不是钟离央麾下的。 张清这个人,领过不少次兵,好争功,因而军级只在岳善之下,以为这次必定是他领兵无疑了,没想到被一个人人喊打喊杀的妖女夺去了位置,心有怨恨,背地里经常离间将士之间的关系,秦年苦心经营的战队被一颗老鼠屎祸害了。 可好在秦年对士兵们的‘危机公关’做得充分,加上为将者以身作则,大多数士兵还是肯跟肯信她的。 但是唐高恕在她手下做事就从不管那些七七八八的戒律清规,知道张清这个小人的行径,挥起拳头揍到你娘都不认得你——欺负我主子?下辈子见。 秦年看着唐高恕,平静地道:“去领罚。” 三日方过,皇帝催得急,叫人传消息马上开战,解决敌人,耀我国邦,扬我国威。 秦年嗤笑一声:“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有本事他来统帅三军啊。” 她权当皇帝在放屁,可钟离央这个乖得跟他儿子一样的大忠臣可就不是这么想了,皇帝说要马上打,就马上打。 于是当晚召集诸将,宣布明日晚上就打,最后一晚准备时间,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钟离央和岳善打乾豹山,岳善打先锋战,钟离央的军队打断敌人追击和掩护困兵下山,岳善夺下天险,谷沛在天堃关防守,秦年在南边水岸埋伏,水上船只等渡河工具也交给秦年提前部署。 钟离央再次强调道:“夜间行进,一定叫你们的兵认清主将的旗帜颜色。听清鼓角声,记清楚命令含义。” “岳将,出战前再派人探查一次敌人的战车数量,避开直面方位,偷袭战要快要猛,才能给陈将军一个突破口。” 岳善道:“属下明白。” 钟离央不想给秦年压力,但大战在即,第一次领兵,压力是在所难免的。 从集议帐里走出来,毫无困意,秦年走了一里路,站在东面的哨塔上。值守士兵跟她问候了一声,不再多说。 她抬首望着天空,钟离央来到她身后,凑到她的耳边,低声道:“看到了什么?” “夜空。” “还有呢?” “月在大雾后。” 钟离央笑了两声,道:“好笨。” 秦年不明所以疑惑地看他一眼,道:“无故就骂我。” “大雨。”钟离央捏了捏她的手掌,噙笑道,“浓雾三日,必有大雨。” 秦年“哦”了一声,瞅他一眼,忍不住道:“你的关注点好奇怪。” “不然我没事看天干嘛,又不是失恋。” 话这么讲也没错,没事干嘛仰着脖子看天,可她不观测天气,为什么看天呢?因为心情突然的惆怅?因为担忧明晚会突然出状况?害怕明天领战领不好? 现在忧心忡忡,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说着豪言壮语? 你好没用,当年的你没用,现在依然没用。 没用还要逞英雄,你到底要干什么。 “秦年,很迟了,回去睡觉。”钟离央去牵她的手,见她无动于衷,又道,“无需担心,乖,回去了。” “如果明天有意外怎么办?我怕我做不好。”她抬眸看着他。 “计划之外的,用眼睛用耳朵,做出最好的判断,不要慌乱不要迟疑。有意外,你也可以做得好。你要相信自己,一如我相信你一样。”钟离央平静地注视着她,目光似给她注入了一股平天下的力量。 哪有什么用兵如神,百战百胜,全靠自己的脑袋作出判断。 兵都给她了,兵法也教了,这时候还有脸说胆怯?秦年坚定一点头:“好。我知道了。” 钟离央抬头看了看天,微微一笑:“走吧。” 经过钟离央的提醒,秦年在最后一次训练时,多了一项模拟计划,夜降暴雨,水位高涨,山上受困的士兵撤离时道路被水隔断,敌军追杀而来,为之奈何? 准备堵水用的草料物资,准备越沟堑的飞桥、转关、辘轳,逆流而行,所需浮海、绝江等器材,落实好了器械数量,士兵熟悉了器材的使用,人事既已尽,意外 分卷阅读336 再来,又何足忧惧? 解散之后士兵们去享用打仗前最后一顿饱餐,秦年把将军系在帐前矮柱上,汗水黏得全身难受,铠甲从头包着脚,快中暑了。可越是这般艰难,她便越难倒下。 秦年望着大漠孤烟,抚摸着将军的鬃毛,自语道:“落日云里走,雨在半夜后。” 即是偷袭,必然见不得光。 岳善打头阵,草丛窜过人影,留下窸窸窣窣的声音,戎人养的狗耳朵灵得很,在岳善的军队靠近敌军大营门口的时候,齐齐地犬吠了起来,给先锋军当头一棒。 好,开门大吉。 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举火冲锋。 “杀——!” 要快要猛,打个措手不及。 以鼓声为联络,火光为信号,钟离央在不远处凝望着,雷霆脖子伸得老长,此时秦年已经带兵赴向水边。 钟离央身后的全军将士屏息而待,钟离央坐在马上一动不动,保证第一时间看到岳善放出来的鼓角信号是请求支援还是已破围守。 半个时辰过去,终于,信号放出——已破重围,援救陈将军的军队。 钟离央一干人从草堆后面举旗冲出,骑兵一马当先,势如破竹,围山驻扎的敌人本就被岳善的偷袭打得狼狈不堪,现在又看到后续冲锋更是猛烈,为首的不出所料是九州战神。 敌人作出的反应很快,反抗也十分勇猛,火光熊熊之下,数支戎人队伍从山的四面转战至山脚下,那并不是他们的全部兵力,对方正在试探我军的人马。 钟离央没心情跟他玩拉锯战,他的人,从来不会去送死。 “将军,戎贼放火烧山!不让兄弟们下来!” 钟离央扬枪下令:“只管杀!” 来自九州战神军队的军鼓声四起,传得八方震响,这是虚张声势,让敌人以为他们的军队人数只多不少,其实沉下心来仔细听,会发现其中不少是回声,而有些地方只是空有鼓声没有队伍,但敌方此时受到重袭,大乱阵脚,岳善的队伍还在敌人两面夹击下努力让那个突破口变得更大,伤口拉得更长。 晚风一吹,火光烧得更旺了,所有人不仅要判别敌人方位还要避开烈火,而山上被困的一干人下不了山,因为即使有路,他们也不可能能飞过火场。 岳善这时更是作战艰难,前后两道火圈夹着他,钟离央不能来救,陈将军也下不了,而他带领的士兵们的进攻势头早已没当初那么猛烈了,面对入火化成焦史的战局,谁会想被活活烧死呢? 两方都好不狼狈,岳善这边几乎快引火上身,但没有听到钟离央的任何指令只能风雨按如山,敌方想往山下冲,没了营地大不了退守一城,葬身火海,不值得。可钟离央的军队步步紧逼,以一敌十的精锐根本不让人有逃跑的空间和喘息的余地。 “妈的!还不救我们!我们就要被烧死了!”岳善手下黑烟满脸的士兵忍不住骂道。 岳善从马下翻下,背后险些受了一刀,一个踉跄后又站稳,挥枪咆哮道:“闭嘴!专心打仗!” 钟离央动作迟疑了一秒,因为头顶之上,乌云迷雾之中,有雷声轰鸣,分不清雨水和雷声哪个先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但对于浴血奋战的士兵们来说,天降暴雨的那刻,无疑是皇天给他们久旱逢甘霖的恩赐。 终于——下雨了。 秦帅(三) 钟离央的心头重石算是落下一半了,而另一半——某人伏在草堆的大石头上,腿都蹲麻了。 秦年埋伏了一个时辰,眼看着自己手下不成器的垃圾们从亢奋的瞪眼凝目到如今睡眼惺忪摇摇欲坠,心叹着怎么还有这么不靠谱的仁兄,顺脚一踹,踹倒了一个蹲在地上打呼噜的。 雷鸣配合着队伍中一人沉睡的鼻息很有节奏地闷响着,狂风携带着暴雨,从山顶旋至低地,雨水砸在埋伏着的士兵身上,秦年看着自己脚下的泥土渐渐松软,不少人调整了位置防止陷入沼泽地。 她一颗浮沉不定的心渐渐安稳下来了,看着满山火光渐渐消失,听见山中传来鼓角声阵阵,似还在列阵进攻。 即使她手下的所有垃圾士兵都处在慵懒懈怠之中,她也不能放松片刻,因为她是领将,一声口令就决定了近万人的死生,眼中所见、耳中所闻,每一个判断都至关重要,她要对他们负责。 她觉得快了,远处有黄色军旗高扬着了!他们正在拖延时间给陈将军的队伍撤离。 而钟离央这边,各路士兵心中大喜,大火熄灭,岳善的燃眉之急也被这场暴雨成功地解了,陈将军带着士兵们冲下山,置之死地而后生,因为一场雨找回了士气,三军将士无一不赞叹钟离央的料事如神。 一道闪电劈向大树化成焦木,大雨滂沱,山路湿滑,战斗多有不便,敌人前后被围,无路出逃。 忽然山巅隆隆巨响,大地撼动,山顶巨石滚滚而来,碾压过的草木仍可生长,可还是滚过的是人肉,性命一去不返。 有士兵高声呼喊,钟离央抬眼一 分卷阅读337 望,急忙下令:“散开!给陈将军让路撤离!” 敌人也一回头,山土即将分崩离析,这时候不跑等阎王爷请你吃饭啊! 刀刃之下尚有薄命,天灾面前绝无生还!不但敌方慌乱,钟离央一半以上的队伍都开始惊慌失措,他们半辈子都没见过打山林战打得遇上了泥石流。当然,出自将军营的士兵们依旧不动如山,会瞎跑瞎叫的都不是他的人。 “撤出战斗!”岳善收到指令,领兵往山下跑,陈班英随后紧跟,一边杀敌一边向前推进。 而钟离央则带着他的人逆流而上,因为巨石滚滚的速度远大于撤退的速度,这样下去,陈班英的部队一定会损失过半,那他们苦心的营救都白费了。 所以钟离央选择援救。 雷霆马一跃五人,長枪在大雨中在刀光中挥舞,枪下立斩十个人头,后来人随之冲锋陷阵。 陈班英抹去脸上雨水,高喊道:“巨石凶猛,将军毋要再救!” 又一声巨响划破长空,是巨石碾压过的人发出的惨叫,泥石流把敌人的兵力尽数逼出,从埋伏的树上、坡后和各种遮掩物之间跑出,戎人手执大刀,一边冲下山一边杀人,身后大批骑兵部队朝钟离央冲来。 好家伙,原来还留了这一后手,不愧是骁勇善战的马上民族,作战环境如此恶劣,还能表现得如此勇猛。 马蹄差点陷入泥泽,钟离央一咬牙继续上山,号令道:“岳善,截下溃散敌军!”又挥师断开陈班英部队与敌人后续部队之间的罅隙,厉声道:“陈将速速领兵下山南去,撤退,自有队伍接应,我军其余将士随我断后!”自己转身执枪一掷,击中一名戎贼,勒马一喝,东风剑出鞘,尚未到手,一声厉耳剑啸,正前方的巨石碎成齑粉。 对方明显比之前的部队还要强劲还要训练有素,不畏天灾,依旧在山中与钟离央的队伍厮杀,而岳善和陈班英的部队离自己越来越远。 两边都是骑兵阵,在狂风暴雨中浴血,在轰鸣巨石中杀敌。 钟离央丢了枪之后拔出东风剑,长剑三尺外无人敢近,他将军队分成小战斗群,鼓声阵阵号令攻势,他知道,对手还有东西没使出来——战车。 至少有十辆战车。 敌人在逼他们下山,逼他们撤退,这样一来,他们就有时间有空间把他们的战车搬出来,否则,泥石流之下一切军资的摧毁,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不能退! 撑到最后一刻!撑到敌人倒下的最后一刻! 血水和雨水一起浸入泥土,松涛怒吼,铁冷坠地,一声声怒喝惊得鸟飞兽走,戎子和我军各占半壁江山,论地势而言,泥泞沼泽之地是难守易攻的,面对数万敌军早有预谋的围剿,钟离央的军队想不退都难。 如今只剩下近身搏杀,刀剑下互送死生。 对方十名壮汉策马冲破钟离央身边的包围,大刀直面主帅。九州战神的项上人头,换来的可不止金银权位,更是名垂千古的荣耀。 钟离央一剑斩三人,可还有七人合围,在各个方位站定,嘴里念念有词,说着听不懂的话,利刃却没停,不停向被包围的钟离央砍去。 孤立无援的境地是那么的似曾相识,四年之前落下的那个大窟窿,永生不忘。一晃征战十四年了,见过的血,斩下的命,踏过的路,怎么算得清。 既然曾经单枪匹马挨上开膛剜心的一刀都死不了,而今长剑在手,面前不过是十个贼子宵小,如何挡得住他的丹心赤血。 一剑一命,血溅眉宇。 直到最后一人,从钟离央的侧面袭击,欲腰斩钟离央。钟离央起身一跃,东风脱手而出,刺向对方,对方虽毙命却来不及停手,大刀斩下雷霆的马首,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就与万千忠魂一起,镇守此方。 天下三绝,从此缺一。 林上孤月林下血,山河,从来都沉默。 鼓声响起,士气大振。 钟离央耳畔突然响起秦年的声音:“你摸一摸身上你挨过的上百道伤痕,扪心自问,为了这个满腹猜忌贪婪成性的昏君,为了那些自私自利虚与委蛇的百姓,为了普天之下食骨吸髓的人面鬼魂,值不值?” 值啊,拿我挨过的伤,换天下太平山河浩荡,太值了。 “数阵!”钟离央满身血水,浑身湿透,拾回东风,站在泥泞之上,将剑锋转了个方向,令毕,金鼓角齐响,各方向旗帜挥舞。 这是在防御,使对方不能分割消灭我方军队,同时结束快节奏地强攻,这是要打持久战的铺垫。 一旦结成防御阵,就表示退让出空间,给敌人驱使战车的机会,可没有办法,现在已经不能用势均力敌来形容了,钟离央要以八千打三万,况且还是三万精锐,一味的快攻只会适得其反,得不偿失。 强攻不行,就用巧攻。 论谋兵,钟离央敢肯定读过的书比那些戎子加起来都多。 你打不死我,我玩得死你。 钟离央是这么想的,可是秦年看到大批士兵掩护 分卷阅读338 下陈班英将军安全达到,看到岳善负伤又折兵,看到敌人大刀蜂拥,打得你死我活,却没看到钟离央银甲飒飒。 陈班英看到秦年的时候愣了一下,还是带着感激地对她点点了头,上船了。 确认没有友军后,按计划秦年的人把陈班英的士兵送上船只济水,接着截杀后方追击的残兵,蒺藜拒马羽箭强弩一气呵成,敌军惨叫连连。 旗帜高举——进攻! 秦年蹲麻了的腿上被蚊子咬了无数个包,率先从草丛里杀了出来,巾帼飒爽惊风雨,一如红衣猎猎动天下。 九渊剑啸承天纵,当冠千军撼百罹。 暴雨泽泞,敌军路途追击,疲惫不已,没想到在此还布有伏兵,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大势东流去。 可并没有那么的顺利,成功歼灭了残兵败将之后,秦年那些垃圾堆里捡来的手下们终于按耐不住蠢蠢欲动的狼子野心——敌人也杀了,这时候不杀掉祸国妖女坐享几世荣华还等何时? 以张清为首的数百人突然举兵弑将,拿着银枪朝秦年的背后刺去。仅仅银光一闪,晃入秦年的决眥,秦年右手一抬,剑气震退众人,张清在后,推开他前方的手下,大骂道:“滚开,没用的东西!区区一个小丫头,也敢这么放肆!敢占我的位置!我就不信连一个丫头片子都杀不了!”语毕,向前一迈步,突然“哎哟”一声倒了下来。 “……” 说大话的时候没看路,大力一脚踩进了泥泞,大脸朝下摔倒了…… 秦年扯了扯嘴角,想道:这叫什么来着?自作孽不可活? 张清以手撑地,抬起一张被污秽亲吻过的不敢恭维的脸,竖起中指,忿忿道:“你使诈!” “……”使个毛诈啊,对你使诈,简直是侮辱诈。秦年一边缓缓摇头,一边叹了口长长的气,不鸟他,转头道,“岳善,你家将军在哪?” 岳善在船上,被一群军医包围着治疗,道:“还在山中,乾豹山发生了滚石,将军想把他们逼退。” 秦年眼皮一跳,道:“对方多少人?” “估计两万。”岳善答道。 他身边有一士兵插嘴道:“不止吧,前面出了两万,破开重围追杀下来至少又七八千,山上可能还有三万。” 秦年暗骂:八千打三万,钟离央脑子有毛病么,对方是什么人,真以为自己能以一敌十? “岳将,你的兵听话些,借我五千,你在这看守着,等我救你家将军回来。” “……”岳善与她面面相觑,眼中有惊险有质疑,毕竟秦年的身份太特殊了,擅自把兵权交给她,上身的一定不是福,答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我也去!”忽然船板上一声温柔的女声传来,语气却并不算温和,她举起一只胳膊,独树一帜。 秦年瞥了她一眼,道:“你去不了,在这等,我保证钟离央毛发无损地回来。” 白露不再坚持,安静地点了点头。 “岳善,你不给也无妨,我自己去。”她扫一圈自己手下的垃圾们,怕过去了跟强劲的戎狄作战也是去送死,想想还是算了,大不了自己孤身一人去救他。 “秦将!我们也跟去!”忽然她视野中有人振臂高呼,还不止一只臂。 “我也去!” “我也去!” “秦将,带上我!” 更多的人自告奋勇。 好吧,秦年不得不承认,除了唐高恕,这些垃圾们的勇气义气还是可嘉的,就是菜了点。 秦年心里是有感动的,假装漫不经心地踢了踢趴在地上的张清,道:“看来你真是这锅粥里的老鼠屎,有没有感到很光荣?” 张清闷哼一声,仍嘴硬骂道:“你们别忘了,她可是祸害了满朝文武屠杀千万人命的妖女!南山上出现百年不遇的凶兽蜚,就是老天在向我们暗示她!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瘟疫、林穆蒲倒台,将军被迷惑,朝廷沦陷,白医堂覆灭唐家堡大难,江湖在劫难逃,而今又在虚情假意地帮你们保家卫国,你们谁能担保她没有通敌?谁能担保她这次不是帮戎贼前后夹击围歼将军的?” 秦年用脚把他的头彻底塞进泥土里,她确定她听到了他骨头碎掉的声音,雨水打在她的盔甲上,顺在鬓发流到脖颈里,又黏又热,她厉声道:“我没空跟你们屁话,去留自便,要跟我走的,立刻提枪上马!” 秦年转身策马不顾,哪怕身后空无一人追随着她,赴此战,也只去不悔。 天上星,地上魂,泉下骨,总有一人死生相伴相护。她知道。 秦帅(四) 秦年胯.下将军蹄子狂撒,从未跑得如此快过,以至身后的士兵都追不上秦年。军旗插在马的身侧,迎风飘扬。 钟离央左右狼狈,敌人用战车和骑兵作为左右翼,朝他的防御阵开道,钟离央的弩兵已经用完,对方的人数足够可以把自己的人包围三圈。 战车一出,四面敌兵,这下可谓进退维谷了, 分卷阅读339 两边都互攻不下,钟离央无法快速地组织起进攻,自身的防守又让猛攻的戎人很是头疼。一阵拉锯下来,大雨中的双方都倍感压力。 所以当士兵们看到红衣妖女带着她的垃圾士兵踏雾而来,看到她身后的黑衣人如影随形,看到竟然还有未着银甲布衣朴素的药王谷弟子怒目横眉的时候,展露笑颜。 将军越过两个敌人,落到钟离央的身边,看到不远处雷霆的尸首,高声长鸣了两声,秦年想单手把钟离央的后领提起来丢到马背上,奈何太重了她没这个力量,最后拽了拽他盔上的毛:“上来。” 钟离央急急地回头瞪了她一眼,又转身杀了一个敌人,边怒道:“谁准你过来的?!” 秦年还没回答,九渊已经拔出,随着剑啸,一道剑光冲破山顶上方的浓雾,电闪黯然失色,九渊凭空消失,只有那道冰冷的白光冲入云霄,与月色同辉。 千把九渊剑尖朝地从天而降,落地时所溅起的戎血沾满草木,染了故土。 眼见一招就把敌人灭了近千人,士兵们欢喜不已,九渊落回秦年手里,她举剑扬声号令道:“鼠辈胆敢藏兵犯土!兄弟们!杀——!” 士气大振,援兵齐齐冲上前,前赴后继投入战斗。 秦年紧紧地拽着缰绳,身子突然一阵颤抖,眼前黑了好几秒,嘴角溢出鲜血。钟离央快速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腰,苛责道:“你他妈是不是傻?!你哪来那么多内力供你乱花?你来干嘛?我一个人就能解决!”说完,封了她的大穴,不让她体内紊乱翻涌的内力爆体而出。 千铗绝尘,需要耗费大量的内力,复刻出一千把九渊剑,足够要了一个修为深厚之人的命。 可换得军心振奋,此战大胜,也不亏。 秦年偏头打了他手背一下,背靠在他的胸膛上休息,扶膺喘息道:“你一个人能行?刚刚谁被打的那么狼狈?你能以一当百万,还要这些手下做什么?钟离央,山河那么沉,不只你一个人来扛,你说让我相信自己,所以我来了,死生负胜,我跟你一块担着。” 钟离央用掌把内力传到秦年体内,蹙眉道:“我知道。” 秦年反抓住他的手,道:“还说你信我,分明就是不信我。我同你醉过沙场,骑过劣马,历过山川,喝过合卺,你要相信我。”她微微一笑,将军前行两丈,九渊剑锋一转,秦年跳马腾空,挥剑快斩敌人。 钟离央温柔地看着她的背影,策马驰骋,东风低吟。 雨量有变小的趋势,滚石砸了敌人的两辆战车,大多的巨石都卡在林木之中。像悬在脖子上的飞刀,稍一眨眼就会掉下来,两个时辰过去了,站着的每个人都踩在尸骨上战斗,有同袍的,有敌虏的,血水雨水泥水飞溅在身,关刀長枪冷剑永无止息,闷热饥饿疲乏涌上心头,不能停下,只要没战死,只要敌人还没杀尽,只要铁甲缨枪还披握着,教贼寇不敢犯我河山半步! 天光乍破,云飞雾散,熹微的晨光从天际泻出,将士们终于盼来了他们的曙光。 鼓角四起,似一首宛宛动人的朝歌,秦年手下的士兵激动地抱头痛哭。 “胜了!胜了!”“我们胜了!” 军旗再次高扬在山头,含泪流血掉肉的战士们高声呼喊着,声音传遍整座山,一阵阵亢奋激昂的宣泄过后,藏于喜悦之后的疲累才铺天盖地地卷来,前一秒激动地绕山狂跑的弟兄,下一秒一屁股跌坐在脏兮兮的泥土上像傻子一样哭喊妈妈妈妈我要回家,画面一度混乱。 钟离央扶起军中几个受伤的兄弟,一扬手又开始组织起回营集合的队伍。 高迎风望着五万人马只剩下一万五不到,老谷主‘拨’给他的药王谷弟子重伤的也只多不少,唏嘘不已。可他的这份唏嘘也只能到哀叹的程度而已,而亲身参战的这些士兵,才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血淋的现实和冰冷的死亡面前是一份多么深沉的无力回天,在一声声怒喝和咆哮之下是一躯的忠肝义胆心系家国,才明了那句“恨不能战死疆场”何出此言。 船只南渡,陈班英众人被安全援救,秦年却在船上晕了过去,高迎风大跑来救治她。 白露温柔地问了钟离央有没有受伤,然后鄙夷地看了高迎风一眼,接着去医治别的伤兵。 论医术,这两人应是半斤八两的,当然,八两肯定是高迎风。 钟离央见高迎风不停翻弄着秦年的护甲,不耐烦问道:“怎么样了?” 唐高恕靠着船杆,知道他这是吃醋,嘲笑道:“治病人都要静心的,你没一会儿就打断他,叫他怎么给疯女人看病。” 钟离央斜眼瞪他,似乎是想把他扔进江里。 高迎风皱着眉,脱下秦年的护手,翻转她的手臂,摸了摸她内侧的筋脉,余光一瞥,看到钟离央一边目光凶悍地看着他一边在给他的东风剑擦血,吓得他赶紧撒了手,退开两尺,一本正经道:“秦姑娘有十几处气脉震碎了,身体处于混沌,所以晕了过去。为今之计,只有让秦年自己挺住醒过来,再行药物才能入体,否则,一切外物都是白费。” 分卷阅读340 钟离央收了剑,终于骂道:“滚。” 唐高恕完全不担心,一手扶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受伤的腰,站姿同歪瓜裂枣叶子楷神似,道:“疯女人福大命大,天下死光了她都死不了。” 虽是安慰,听起来却叫人无处舒服。 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剜的不是自己的肉,当然不心疼。 钟离央把她从座椅上抱起来,走到船舱内,把她平放在床上,牵着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唇边摩挲。 船行到日暮才能到岸,在此期间,援兵、伤兵、后续战场的打扫和在关御守的谷沛军队的情况,都断了联系。 如果没有意外,谷沛得到胜利的消息后就会派兵来扫荡驻守乾豹山,同时进行战后处理。 钟离央锁在房间里,脱下战袍换上白衣,不肯进食,秦年午后发了高烧,出了很多汗,钟离央拿着布不停为她擦拭着,秦年的身体有时候会突然震一下,或是小臂突然水平挥动一下,然后又安静地睡着,高烧的时候半昏半醒地喃喃着什么,钟离央凑近一听——“哥哥……阿年就来陪你……” 钟离央垂下眼睫望着她,双手垂在膝头,弯着腰背,哪里像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分明是一个劳作了三天三夜累坏了的孩子。 躺在床上的秦年闭着双目,秀眉舒展,唇角微扬,却有泪水从眼角流出,钟离央静静地看着她,喉结一动,依旧面无表情。 过了一个时辰,秦年醒了过来,意识清楚后急着爬起来,发现身子像散架了一样,半天使不上力,钟离央扶着她帮她缓缓起身,握着她纤细的手腕,发现筋脉已经接上了。 钟离央调整了坐姿,把她抱到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发。 秦年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怎么昏倒的,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看着他满脸倦怠,问道:“怎么了?” 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低沉而沙哑:“你梦到了什么?” 秦年一愣,如实回答:“雪山,很美的雪山。” 雪山上可以看到很远的城头,雄鹰盘旋在离自己很近的天空中,生长着忍冬箭竹云杉,杜鹃盛开,雪地里有老鼠白狐雪兔,黑熊冬眠后醒来抱着一块木头在地上打滚,暖暖的太阳照在身上,温度刚刚好,阳光照射下石头上半消融状态的雪水上,折射出七彩的光。 一切正如秦琤所言。 她和秦琤并肩站在高山上,将世间所有美丑纳入双眼,他说:“天底下有意思的事多着呢,冰雪融成山泉代替江海奔流,火山喷出熔岩缔造重生涅槃,日升月恒,星辰转斗,俯仰人间,周而复始,却没有一次相同,江南烟雨,塞北大漠,巴蜀险道,南疆虫蛊,东海惊涛,阿年,天下大好河山,那么多光景,哥哥都带你看。” 一场好梦,美得令她沉醉其中,还好,差一点她就随他而去不可自拔了,还好,世间尚存一丝眷恋,教她不敢割舍。 “我带你看。”钟离央抱紧了她,泥垢藏于指缝的双手上细纹明显,让她觉得这个人也很快会老去。若说秦琤是一池春水,那么钟离央则是一阵清冽的寒风,吹过盛世繁华吹过荒芜喑哑,哪儿也不停留,起于青萍末,不偏不倚撞入她眼波。 旁人只当他是遥不可及的雪峰,是杯酒词话中的孤月,可她知道,他有独一份的温暖,给她。 秦年挪了挪身子,把头凑近他脸边,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道:“让你担心了。” 钟离央抓住她的手腕,又说了一遍:“我带你看。” 秦年温柔一笑:“知道啦。” 钟离央带秦年出船舱透透气,顺便也给众人报个平安,高迎风原本担心坏了,看到秦年大难不死,又开心地为她抓药去了。 白明恩很想找秦年交谈一下,好不容易她闲下来了,可是他却忙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再一看高迎风那小子倒好,还能抽出身来去给他心上人诊脉配药。 等高迎风端药进房的时候,秦年正支着脑袋坐在桌后,钟离央坐在床上闭眼休息,二人表情都是一致的冷漠严肃,高迎风斗胆揣测这两人都是相处模式莫不是一直不说话? 事实上,秦年是有所思虑故而神情凝重,而钟离央则是单纯地累了,在休息。 高迎风也没指望自己悄咪咪地进来不被钟离央发现,毕竟人家和自己不是一个等级的。他还在措辞怎么跟秦年表示关切问候的时候,秦年却先开了口,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药王谷怎么肯派人帮朝廷打仗?” 高迎风一愣,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道:“义父知我执意赴乱世,放心不下,派一些武艺高强的弟子护我随行,也不足为奇,且令兄已逝,义父感念当日一碗鲜美鱼汤之情,今日助你也当一次谢礼。” 没想到那个讨人嫌的老头子还有点良心,想喝鱼汤明说嘛。秦年稍微开心了一些,对他道:“承蒙谢公抬爱。” 高迎风微笑,道:“你的身体不堪重负,需静养一段时间,以后切不可再像这次般瞬时爆发大量内力了,否则就算你命再硬,也耗不起第二次了。” 分卷阅读341 钟离央闭目插嘴道:“外面伤兵都医好了吗。”迫不及待下逐客令。 高迎风看了秦年一眼,依旧翩翩有礼:“还没有,只是看到秦年醒了,一时冲动就过来了,迎风这就回去救人。” 钟离央睁眼看他,恨不得他马上滚。 高迎风刚走,秦年便笑道:“你没瞧见他委屈巴巴的模样么,还没说两句话你就赶他,好生小气。” 钟离央不说话。 秦年喝药,抬眼看他,又接着取笑他:“你看看人家素质多好,文质彬彬,说话客客气气,你整天凶得跟恶鬼似的,又开始皱眉了,你啊,一皱眉头的时候就像你祖宗坟地被人刨了一样。” 钟离央皱着眉瞅了她一眼,目光又移向角落,委屈得不得了,他闷闷道:“我就这样。” 秦年朝他走去,脱了外衣,放下床帘,故意激他道:“所以我觉得还是跟他待在一起愉快些。” 果然,醋王垂眼,紧闭着嘴唇,不说话了。 秦年噙笑跌到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亲他的脸颊,道:“没有,我开玩笑的。” 钟离央抬眸看她,抱过她头碰头,低声道:“别开这种玩笑。” “好,好。”秦年像个慈爱的母亲摸着他的头发安抚着。 秦年又回床上躺了一会,钟离央倚在床边陪她,也睡了一会儿。 安然至此,二人都已考虑起一件事——小傲妙妙呢?这场仗打到现在都不见他们的人影?举国瞩目的异国奇才少年呢,为何没有领兵跟他们厮杀?若非如此,他们必是另有安排…… 妙妙(一) 金乌西沉,船只到岸,南城的援军如约而至恭迎九州战神的军队,当他们看到钟离央抱着红衣女子下船的时候,才知道原来那些江湖传言并非虚妄。 从陆路回到城关驻守大营与谷沛汇合,需要半天时间,士兵们早就累坏了,眼看就要入夜,想休息一晚再行军也没什么关系,可钟离央不肯,立刻!马上!一刻不停地回营,于是在补给完粮草饮水等军资之后,一万余人的队伍又浩浩汤汤地出发了。 天堃关的谷沛早就收到消息,派兵前往乾豹山,自己坐镇关口,迎候钟离央。 一回到营便是四更,天马上就亮了,士兵们解甲撒蹄子倒头大睡,因为毫无人情味的钟离央宣布卯时三刻全军集合,敢迟到你就完蛋了。 刚打完一仗又紧锣密鼓地展开训练,叫谁不骂钟离央?但谁敢骂,军令如山,谁有异议过去跟钟离央打一架,打赢了爱睡睡几个日夜无妨。 这种人不是没有的——唐高恕看不爽钟离央十几年了,管你让我睡还是不睡,我都跟你作对,我都跟你打。 二人真的打了一架,钟离央的脾气也没比唐高恕好多少,在唐高恕几次挑衅下,钟离央忍无可忍卸了他一只胳膊,唐高恕骂了他半个时辰骂到口干舌燥仍难泄心头忿。 唐高恕集训不去参加,想找秦年结果钟离央还不让,骑了匹烈马四处奔腾。 钟离央在校场带兵训练,谷沛在写战后报告,白明恩打发走高迎风,终于有机会去找秦年了。 他假意拿了外伤药进来,以防钟离央半路杀进来也好有个交代。 秦年不是没有料到他会来,但看到他时还是微微抬眉惊讶了一下,大方扬手:“坐。” 白明恩点头,问道:“身体怎么样了?” “没事,使剑不方便,打架还是可以的。”秦年这么说是为了让紧张戒备的白明恩稍微放松一点。 “那个,你离开的那段时间,我就呆在军中,慢慢将军医的担子接过手,现在也习惯了,你走后将军也没怎么罚我,就洗了一个月的马厩而已。”白明恩磕磕绊绊说道,只顾着尴尬的笑,秦年一听觉得洗一个月的马厩也是够呛的,这人还挺乐观的。白明恩接着道,“我听说你的巫山果之毒已经解开了?” 秦年点头:“嗯,说来话长,不提这个。” 白明恩应了声好,也傻傻地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秦年看出他的心思,道:“以前的事,不必耿耿于怀,你能呆在这里,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也是你的本事,恩也好,怨也罢,只管你自己便是,无须牵挂我。” 秦年知道白明恩想为她做事,甚至还说过可以不事钟离央只事秦年这样的话,而今非昔比,麻雀飞上枝头,摇身一变金凤凰,不过是又邪恶又耀眼的那种。白明恩毕竟是白医堂出身的,肩上不是没有责任的,这时候再讲肯为一个祸国妖女上刀山下火海之类的话,恐怕连自己的良心都会不安吧。 白明恩踌躇道:“我明白。我听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我之前觉得肯定不是你干的,可这几日下来,我觉得你好像……有点……” “变了。”秦年接过话来,她很清楚地知道白明恩要讲什么,他不好意思说,所以她帮他说了,“我走之后,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人离开了,心境不同了,人当然是要变的,你经历过家破人亡,你应当是知道的。” 分卷阅读342 叶子楷、向天阑、秦琤,每一个带给秦年的情感都是不一样的,忿怨、疯癫、痴狂、温柔,哪一个不被称为一份真情,哪个人对她不是一份真心,最后殊途同归,教会她成长、看清这个世界的人儿们,都离开了。 白明恩点头,苦笑道:“身不由已,言不由衷,世间万事,岂尽遂愿?” “白兄阅历比我丰富,当能在漂泊处泰然处之,这点秦年不担心,只是白露小姐家业之恨未解,在京也不甚安分。”秦年轻轻笑了笑,“又跟我结下了梁子,我看白兄还是把你拎在身边吧,让她在军中跟着钟离央她才会安分点。” 白明恩点头,赧然笑道:“明白,秦小姐有自己的事要做,不想周遭有那么多顾虑,明恩了解,我不会去打扰你,但如果你有需要我的地方,明恩,鼎力相助。”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秦年从案下拿出一包的茶叶饼给白明恩,“这个是我去江南买来的,也不知道品相好不好,本来想给弟兄们分一分的,恐怕眼下也没人敢喝我的茶。” 白明恩接过她的茶,她干笑了一声,道:“一大饼的,浪费了可惜,给你吧,拿去分一分,给士兵们,长河大风他们都没喝过,念叨了好几次……” 白明恩唇瓣分开,颤抖了两下,启齿打断她:“秦年,他们死了……” 秦年抬眸一怔,眼皮又向下垂,眼神中没有惊诧没有悲痛没有怀念,有的只是麻木,她的语气又轻柔又平静:“哦。” 白明恩拿着茶饼和药箱,起身告辞,秦年微微颔首。 就在白明恩将要出帐时,秦年忽问道:“骑马还会不会晕了?” 白明恩回首,愣了愣,也笑道:“早就不会了。”看到她温柔的笑容,恍惚觉得故人未变,初遇时冰冷是她,相识后温柔也是她。 白明恩走后不久,秦年也出帐了,立在帐外,看着千万将士随着号令而握枪挥刀,看着大漠戈壁满天黄沙,疑问自己如何来到这个地方的…… 她身负行囊不远万里,黄沙洗面唇舌干涩,来到国土边陲,明明累得马上就要倒下了,还撑着口气硬朗道:“以我轻骨,筑万里江山,死生又何妨?” 然后呢,她遇见了好多人,见过严苛军法治兵,见过处处防备人心,见过敌人刀剑无情,尝过血海深仇欺凌背叛,也历过至亲至爱相继而去,郑思思、刘三妹、魏兮、长河、大风、叶子楷……故人来来去去,当年对着一具尸首抱头痛哭,而今见过的白骨已如山高,受过生离死别,终变成世人口中麻木不仁的魔头。 她望着钟离央如高山般巍峨的背影,想着这个人,会不会跟自己一样,也曾丢过初心? 这袭白衣,什么时候脏过呢。大概也只有向天阑死的那时候,他才会这么狼狈吧。 秦年目光不由放柔和,轻轻一笑转身进了帐。 次日下午,皇帝的旨意就到了将军营——接着打,打得直到敌人把所有的城关还给我们,直到把他们逼出境外才停火。 秦年把双脚架到桌上,嘴角一勾,冷笑一声,不作声了,倒是钟离央毕恭毕敬,跪在地上接受圣旨。 待属下退去,秦年嘲讽道:“呵,狗皇帝不是信不过你么?乾豹山战役才结束,又叫你去平祝城,还不派兵来,光是美言几句就完了?” 钟离央不会接过她的话,起身道:“西戎此次来势汹汹,不会轻易罢手,不拿回疆土,将来再谈几次和都没用。” “你什么时候也这么爱说白话了。”秦年看他一眼,卷宗在手里抛了抛。 “谷沛上次见到小傲,还是在祝城。”钟离央说道。祝城之北有见过小傲的身影,之后的两战就再也没有见到踪影了,直到这次在乾豹山的奇袭,依旧没有看到他。 传言这位十六岁的少年郎,纵马快剑,杀敌百千,风华正茂,率领的队伍扬起浩荡尘沙,半年间从西陲一路杀到都城至北两城,堪称传奇。 而世人不知,此少年郎正是南山隐仙首徒,传奇之传奇。 “小傲不足为惧,我更关心妙妙站哪一边。”秦年微微挑眉,骨子里的冰冷和向天阑的随性相结合,变成一个令人可怖的人,更像是他人眼中的云焂。“妙妙成为新一任南山隐仙,不问世事,要守着什么山魂不是?这次下山去找小傲,算不算破禁?” 钟离央微微点头:“她小小年纪,很多事尚未看清,就要肩扛重任,也算是一种历练。” 秦年略有笑意,扬起下巴问他:“那你猜猜等向天阑祭日的时候她会不会让你上山。” 钟离央不作无意义的考量,撇开话题:“你会留小傲一命么。” 秦年眨了眨眼,反问他道:“你呢,若是干戈相遇,你会饶他一命么。” 钟离央淡淡道:“看他觉悟。”话说得像个高人一样,语气和神情却是平淡无味。 对于钟离央的态度,秦年早就度之八.九——悔,不杀他,抓回去问个罪从宽处理,没多大事;执迷不悟,他钟离央身为一国之将又能如何,杀敌护国为本分,奈他是故交之徒又如何,只 分卷阅读343 得杀了。 秦年笑笑,双手环抱着曲膝的小腿,没穿鞋,她晃了晃身子,道:“那我也一样,若他执意要杀我,我就不客气了。” 钟离央坐到她身边,不语。 她带着浅浅笑意,瞥了他一眼,露出的脚趾上下摇动,语气不经意道:“钟离央,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笑我。”她顿了顿,脚趾也不动了,目光直直看向前方,脸上挂不住笑了,抿了抿嘴,轻声道:“天下和我,你选哪个。” 钟离央转头看她良久,秦年一直不敢以目光与他相对,无论他出口的是哪个答案,回答都太过沉重。 盖是周围太安静,静得连一声一息都听得一清二楚,秦年哂笑一声,垂了眼皮,喉头苦涩,道:“其实也没什么,答不出来就算了,算了……”她覆上了钟离央的手背,谁让他是将军呢,谁让他是全天下的指望呢。 钟离央翻过手心握着她的手,抬手吻了吻她的手背,道:“我不会做选择,也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秦年故作轻松地叹了口气,道:“若是两者都能保全,我还用问你,哎……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没种,老婆也要江山也要,做了一生的好人,顾这个保那个,最后被参的本数也没少别人吧,还整天说我笨,我看最傻的就是你吧。”可若不是这样,她又怎会爱上他呢。 钟离央竟自嘲轻笑:“也许吧。” 没急着回师,钟离央还在辛苦训练一团狗屎般的士兵,皇帝催得急,严苛的训练也几乎要了新兵们的命。 秦年不急,坐在扶手椅上嗑瓜子。 屁股挨上椅子五天不到,又出事了。 正是午时,炎阳在天。 有人硬闯军营,近百把羽箭挡不住,来人也不报姓名,负剑闯入,打伤十余人,没出息的士兵连滚带爬冲进钟离央帐子里,看到秦年正坐在钟离央身子分开大腿,作亲吻姿态,士兵一时语塞。 钟离央不悦蹙眉,士兵连忙解释道:“外……外面……有人硬闯,是个小女孩!” 秦年背对着门口,没有转头,舔了舔下唇,笑吟吟看着钟离央窘迫的样子,她从钟离央身子下来,不虞道:“我出去看看,你先把裤子穿上。” 士兵麻溜地抱作一团滚了出去,心想完了升官是没可能了,这条命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 妙妙站在秦年面前,双手抱腹胳膊夹着一把剑,古旧的剑鞘在日光下再也无法闪耀起来。 妙妙(二) 妙妙长高了很多,稚嫩的脸庞在阳光暴晒下薄汗层出,穿着一身白衣,戴着竹笠,这幅打扮应是她囔囔好几个月向师父讨要的侠客衣,五官长开了许多,头发也跟秦年一般长了,她束了一个马尾,不高也不低,正如她出口的那一声“小师妹”,语气不温也不寒。 “妙妙。”秦年弯了弯眉眼,尽可能温柔。 昔日同袍,转眼不止陌路,更是仇敌。 妙妙也笑了笑,那笑容像是被针刺过般,令人看得战栗,她道:“小师妹,我就问你一句,当日我被抛下屠龙谷,师父身死琴断,你在不在山?” 钟离央提裤子系腰带的速度极快,转眼也出了帐。 秦年该说什么,向天阑、叶子楷、秦琤……旧人一张张面容一闪而过,她该怎么回答她,是的,她欺师灭祖,小傲押送回西境,她跟周围所有人都撕破了脸,她默许了这一切发生…… 妙妙双目含泪,把白蛇剑握在身侧,听着秦年无声的回答,把泪水咽了回去,她昂起头,笑着看着钟离央,道:“你呢哥哥,你就这么容忍她做尽一切事吗?师父被杀,小傲作为人质远送别国,江湖动荡天下大乱,对于你来说,都没关系吗?” 钟离央哑然。 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哪怕初入江湖踏下的是同一条路,最后谁不是各走各的? 一人怒目而斥,二人缄默闭口。 白蛇剑在颤抖,妙妙的手在颤抖,她不可置信道:“你们都疯了!你们三个都疯了!” 三个,秦年、钟离央,还有小傲。 妙妙咬牙,眼底满是哀痛,道:“师出同门,却要打个你死我活,小傲掠地攻城,你弑师屠杀千人,你们到底是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不是说你回来的时候就带我和小傲去抓鱼的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回来后小傲走了,师父也没了……我什么都没了……” 秦年又何尝不是什么都没了,偌大天下,只剩一个钟离央。 妙妙重重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明眸善睐如昔,可怎么也回不到当初了。 夜灯下秦年帮着她一起抄着被师父罚上百遍的文章,炎夏里练功偷懒求秦年网开一面掩护自己爬上果树偷吃果实,长亭短亭桃花鲤鱼柳絮彩灯燕儿来了又去,她答应她的这些光景,所有的回忆和期盼,都没了。 依旧是那座南山,春华秋实,物还是,却已经空空荡荡。 秦年道:“妙妙,我欠你师父欠小傲欠你的,我没办法还,身负骂名 分卷阅读344 孽债,我只能把这个恶人做到底。” 她上前一步,视面前白蛇剑为无物,她缓缓曲膝,向她张开双手。 “妙妙,对不起……” 这时候只要妙妙把剑一横,悬在她喉前,秦年纵是身法再快,也没法躲开,这一条命,这一条全天下心心念念的命,就到手了。 白蛇剑哐当坠地,妙妙猛地扑向她,泪水一瞬间决堤。 妙妙的头抵在秦年肩上,她呜咽道:“小师妹,小师妹……呜呜……” 她到底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秦年蹙着眉,闭着眼,把妙妙搂在怀里,一直道歉。 一直在边上看着的钟离央等她们俩冷静下来之后,才开口道:“进来说话。” 妙妙喝了两杯水,解了喉舌之涩,她缓缓道:“我去找了小傲,他说能把这个国家打成什么样他不关心,他只想找你报仇,小师妹,他很恨你。”妙妙抬眼看了秦年一眼,见她一脸平静,接着道:“小傲在他的国家里,地位很高,武功也是数一数二的,他们的国王见到了他,知道了他有宏图大志后很高兴,多次和边上诸国联结,欲图进攻中原。” 她的目光又转向钟离央,道:“他人现在在天丰城,城内外都是他的兵,城里关着的都是被他抓去的百姓。不是我帮你们,我谁都不帮,是小傲要我告诉你们,城里三十万百姓,会在三日之后,被城外埋下的火藥,炸得尸骨无存。” 钟离央的手指敲着桌面,依旧不动如山道:“你劝过他了没有。” 这时候还记着试探妙妙,秦年瞥他一眼,佩服得五体投地。 妙妙摇了摇头,双手一摊:“劝过了,又能如何,灭国之仇弑师之恨,他心已定,拥兵二十万,岂能悬崖勒马?” 秦年虽然知道此时重点不在这,却还是忍不住吐槽这几年妙妙的文采见长。 钟离央竟微微颔首,秦年也不确定他这是赞同妙妙的话的意思否,秦年道:“三日,天丰城,现在开始跑都来不及。” 钟离央还没发话,妙妙笑了笑,道:“那就现在跑呗,我也要走了。”她起身一拱手,长剑背在后:“小师妹,大师叔,路远霜寒,多多保重。” 秦年和钟离央都没有多作挽留,因为他们眼前确实还有更棘手的事要做。 妙妙离开军营之后,他们都长舒了一口气——还好,她没有对他们刀剑相向,至少他们还能够坦诚相待。 当然,另一个就不是这么好解决的,对于小傲来说,没有见血就不可能平息恩怨。 秦年看着钟离央忧郁的神情,觉得好笑,手肘撞他一下,眨眨眼睛,故意问道:“郎君,刚刚没做完的事,还继不继续啦?” 钟离央心忧天下,自然不会再沉溺于男欢女爱,摆开舆图就开始锁眉。 秦年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同他一起瞅着地图。 三天,如何赶赴得了千里外的天丰城。三十万百姓,对方二十万兵马,如何救下。 正如秦年所说,就算现在杀过去,也来不及救了。天丰城四周都没有自己可以调动的一兵一卒,是死路。 她看着钟离央认真思考的样子,真好看,像浩荡长天里一场泠泠孤雪,绝色落人间。 钟离央长长的睫毛上翘,眼皮一抬,问她道:“你说小傲怎么能肯定你一定会来?” 秦年以为他应该思索的是如何救三十万城民,结果听他这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问,被问愣了,她“啊?”了一声后,狠狠一怔。 对啊,小傲的目的不正是找她报仇么,她不来,他劳心劳力地关这三十万百姓做甚,论领兵,国中国外谁人不知九州战神,此番明目张胆,打得又是哪般算盘? “我就在你身边啊,当然来。”秦年回复道。 钟离央点头,又道:“那你说,他会急着炸城么。” 秦年思量道:“如果对手是别人,结果我说不准,是小傲的话,我觉得……不会,冤有头债有主,毕竟比起三十万百姓的命,他可能还是对我的命比较感兴趣。” 尽管秦年把这话说得再轻狂自大,钟离央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确实不假。但他还是抬手捏了捏她的耳朵,以示出言不逊的警告。 钟离央道:“他这么说,无非就是让我们尽快赴去,缘何?” 秦年拍掉他的手,她也不知这般天赋如何异禀,脱口而道:“兵衰。马弱粮尽兵少,总之就是有不利因素出现了,才使得需要速战速决。” 钟离央点头称赞:“胸大且有脑。” “滚!” 钟离央低笑了一声,道:“所以,我们该派兵过去还是得去。” 秦年听出来他话里有话,只是停下来不讲了,见他把手指放到地图一角——京都东二城的天闱城。 天闱城的东侧,虎穴关作为一个颇为重要的城关,东有东岱营和南北两营镇守与东夷的界限,三面环合防止外虏侵入,剩下一面为西,天闱城西面直通天浒城,天浒城再西行 分卷阅读345 ,便是京城,天闱天浒两城中间有一个隔板,作为敌人破开虎穴关三营之后的第二重防线,那就是殷天营。 秦年明白钟离央的意思,他要把自己的军队先派去天丰城营救难民,同时调出本该镇守皇城安危的殷天营再去天丰城,螳捕蝉雀在后。 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之后最佳的补救方法了,当然,对于秦年来说,最好的方法肯定是不救,置之不理最好,别人挖的大坑大湖不去碰,别人自然奈何不了你,但这条路,对于钟离央来说,明显不行。 秦年道:“殷天营,近七年来无所作为,能行吗?” “那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秦年的目光扫了整张地图两遍,西北整边的土地都被戎狄夺了去,陈班英南渡,衔虎在京,撼山守南,离天丰城最近的己方军队便是钟离央的……一万五千人。 要打胜仗,就要支援,除了钟离央言下之意,没有更好的方法。 秦年拍了拍钟离央的肩膀,表示无计可施。钟离央取纸执笔就挥墨写下请皇帝赐兵的书信,叫受伤后伤口方愈合的岳善即刻前往皇城,书信务必上达天听,若成,岳善率领援军飞马赶回天丰城;不成,钟离央战死沙场,也算是一生的荣耀。 岳善刚走,钟离央和谷沛就开始整兵出征。 红衣立在帐顶远望,唐高恕跳上来,站在她身边。 秦年面无表情问道:“她走了吗?” “嗯。”唐高恕道,“黄毛丫头还挺机灵的,出了钟离央的帐还要多晃悠几圈,应该是在找我,差点被她发现,看来把她丢下屠龙谷,还真把她搞生气了,小妮子还挺记仇。” 秦年平淡道:“一会儿就去天丰城了,敌众我寡,九死一生,你帮我把高迎风支走,这公子哥怕是福气再厚,也熬不过这次了。” “知道了,早就觉得这小子很麻烦了。”唐高恕扣扣手指指甲缝隙,又一顿,道,“诶,不对啊,你对别人可不是这样,别人爱死就去死的性格哪去了?……哦!莫不是你心疼这公子哥的命了?” 秦年懒得理他,冷冷道:“我觉得这次单刀赴会,你会死,你把信号弹给我吧。” 唐高恕露出一个假笑,从袖口取出几粒东西,道:“你说话还挺直接。” 秦年接过信号弹,掂了掂,道:“如若这次我不能全身而退,如若你还能活着,你不要救我,帮我把钟离央救回去,废他武功戳瞎双目,随便怎么安置,总之帮我照顾好他。” 唐高恕翻了一个白眼:“拉倒吧,我可不想跟他过一辈子。要救一定救你,我答应过你哥的。” 秦年点点头:“好,你救我,我救他,飞蛾扑火,最后你还是得救他,你想清楚了。” 唐高恕抚了抚胸口,叹一口气,似乎是想仰天长啸。 高迎风从马上摔下了三次,狼狈爬起,委屈巴巴回望了军营,想再见秦年一面,却被不耐烦的唐高恕赶上马,唐高恕踹了马屁股一下,快马摇甩着高迎风如离弦之箭直冲而去。 高迎风被赶出军营的理由是天堃关附近难民成山,多被战争残害,难求一医,众生疾苦,派他去义诊,末了,唐高恕还一本正经地补充这是秦年的意思。 高迎风当然从命,刚走没几里就想到,这种话秦年是说不出口的,自己又被骗了! 回头一望,军营大门早就关了个紧。 小傲(一) 钟离央的军队在傍晚便上路了。 期间秦年还故意跑去问钟离央:“带不带上我。” 钟离央瞥她一眼,冷淡道:“能不带最好。” 秦年黏着他衣袖,笑意盈盈道:“那不行,不跟着你我可没地方可去了呀。” 钟离央多看了她两眼,最后搂着她的腰,亲了她额头一口。 京城里的官民们也不比征战的将士来得轻松,钟离央的书文送到皇帝手里,皇上一看大发雷霆,本来就看这官大位高的将军不怎么顺眼,此次兵权交到他手里就不甚乐意,这次他倒好,叫皇帝移交天闱城的护城兵给他打仗。 皇城周围再无守兵,整个国土的一半以上都是他的兵,每次都要调兵来调兵去,皇帝看不明白兵法谋略,却盘算着钟离央这人把天子周围的护城兵尽数散去,举兵造反简直轻而易举。 再加上朝中总有闲官管不住自己的唾沫星子,做梦都想打造好钟离将军的棺材板子,你一言我一语,说动了皇帝对钟离央摇摇欲坠的信任。 乱臣贼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之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岳善刚跪下,就听到这些个风言风语,他的脾气可不比谷沛,武将向来不懂官场应对的这些交涉花招,只知道有话直说,所以他当即怒发反驳,结果文臣们又以酸言酸语相加,岳善气到就差挥刀干架了。 这次没了秦年横剑在脖颈前,脑袋瓜子不好用了,皇帝斟酌半天,愣是没分清轻重,新仇旧恨一起算,算了算,心里已经宣判了钟离央死刑,一挥手肃然道 分卷阅读346 :“天闱城乃是京城东面重要防御关口,一旦城破,一旦殷天营的守军不在,京城危在旦夕,朕不能乱了大局。” 蒋明直呼赞同圣上英明,就差五体投地了,众官一听也觉得自己的命重要些,啥都能丢,京城不能被拿下,随即纷纷附议。 岳善重重磕了一个响头,义愤填膺道:“皇上!三思啊!” 饶是一百思都没用了,皇帝又道:“钟离爱卿号称九州战神,百战不殆,此般蛮夷之辈,又何惧焉?朕相信他的能力,朕和朕的子民都等着他凯旋而归。” 言下之意,就是不给兵了。 一万五打二十万,怎么凯旋?岳善一声声呼喊一声声哀求,没有换回皇帝一点的回心转意,皇帝只嫌他吵闹烦人,没多久又呵斥他离开了。 岳善离开的时候在袖中握紧拳头,低声骂道:“河山已残君不振,妖女仗义官索命,佞臣当道乱圣听,徒叹良将不足多!” 不懂得吟诗作赋的他大抵只是如此喟叹一声了。 北征的军队不知路过哪一座石堡,骷髅残躯早就风干在这里,几百年的这里,也历经浩荡的战争,亦有无数淌过热血,忠魂永世诀别故土,长眠于此。 洪荒争霸,部落战斗,诸侯分裂,合纵连横,从楼兰锈铁到崖海沉船,战争从来没停过。 只要人生有欲念,战争就永远不会止息。 统治者的野心吸食人肉鲜血,日益滋养壮大,何曾有过与蝼蚁浮生者的思想共鸣和灵魂合契? 远征的马蹄也不会为肃穆的石堡停歇半步,其实谁心里都清楚,今一遭,向死而行。 行军四天,终于到了。 天丰城恸哭声传十里,荒地上腐烂的尸体和染病被丢弃的活人比想象中还要多,城墙壁上挂着的或干枯或血淋淋的头颅都是向逃跑的城民们的。即使很多人先前都做了思想准备,等到亲眼所见时还是忍不住作呕或是寒颤。 一只只求助的手臂从城头冒出,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天丰城恍若寂静已久的汪洋,忽然发出惊涛骇浪的咆哮,那是求救声,是哭喊声,这座城的难民都恨不能爬上城墙,挥舞双臂,向援救他们的军队展示他们受过的所有疮痍苦痛。 目之所及抵达到胸口化成刀刃,一笔一画铭刻在每个人心上。 来者一万余人,看似浩浩汤汤,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敌人数目与钟离央的军队相比,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他们当然不知道了,他们看到钟离央如同看到曙光,尽管微弱却足以振奋人心。 然而,仅仅一刻钟后,这道曙光被一轮灼眼的骄阳完全遮挡住了——西戎惊人的数量把城民们惊住了,二十万足够围着天丰城四圈,更不要说只守下钟离央进攻的这面了。 秦年看着对面的队伍一支支紧密有序,马上执盾持刀,发号施令者整兵列队,一幕幕都是如此的熟悉。而她的身后,是未战先败的衰兵,她不用转头看就知道。 这场战,不用打了,没得打了,胜负已定。 她看一眼钟离央,银甲猎猎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他并没有作出任何多余的神色,只是把目光投向前方敌营。 秦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越过千万敌军,她的脖颈微微扬起,城头已经没有任何一只求助的手臂了,没有一个呼喊的城民,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矜傲严寒的少年。 小傲戴着他的国家特有的花冠,腰间系着一枚硕大的琥珀色兵符,身后背着的,是向天阑送给他的那把三尺青锋。 他一挥手,停鼓罢兵,盾牌击地之声不再响起,骤然安静,城下二十万敌军皆听之号令。 钟离央乘马独自前进半里,秦年也跟进了,半晌唐高恕推开他身前的士兵,从人群里钻出,面有难色地追上秦年。 小傲开口道:“师叔师妹,让我等很久了。”语气冰冷,不再是亲人,千军万马相隔,阻拦着回不去的曾经。 “小傲,停手吧。”果不其然,钟离央先劝道。 小傲冷笑一声:“停手?你们欠我的,凭什么要我停手?我问你,师父死之前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不阻拦,钟离央,是不是他死了就没人跟你争秦年了所以你迫不及待是吧?你跟他二十年的相交相知抵不过跟她一年半载的情深意切是吧?为了讨她开心你就眼睁睁看着师父去死是吧?” 钟离央喝斥道:“胡说些什么!” 可他说的,并没有大错。 “当日我发烧,听到你同师父说的蜚兽现世,见则天下大乱,果然,妖女祸世,天下大乱。”小傲冷冷道,“九州战神,智勇无双,怎么可能不知道这蜚兽出现,暗示的人是谁呢?祸世妖女,天下诛之,你相护至今,真教我刮目相看。” 钟离央凝目看他,道:“小傲,你我恩怨,何必牵扯上无辜百姓?” 小傲轻轻拍了两下掌,露出阴冷的微笑,道:“是啊,说来只是你我她之间的仇怨,不过,我得让天下人评评公道,该死的,到底是谁。你带来的这些人,不过蚍蜉撼树而已,我无心厮杀,谈个条件吧 分卷阅读347 ——拿她,换三十万人命。” 秦年挑了挑眉毛,纳闷想道:我这还一个字没说呢就要被卖了。秦年牵了牵孤苦伶仃的将军,右手转了转手腕,银镯微微发亮,秦年嘴角微微勾起,道:“别,千万别,师兄太抬举我了,我可换不来三十万人命。” 小傲也幽幽一笑,一抬手便有十几个士兵把老弱妇孺从城楼上抛下去,有的直接摔成肉泥,死了,有的没死被地面上的士兵补了几刀。 小傲道:“你能。” 钟离央牙关紧咬,秦年竟表现得比他还要平静,她侧首看钟离央,语气轻松道:“怎么样?世间两全你怎能做到,选吧,舍我,还是,舍天下?” 钟离央蹙眉道:“别添乱。”此刻心情差到极点。 打不过,确实没法打,就算九州战神也嬴不了,如今一人换三十万,做梦都换不来的大买卖,换的还是天下不容的祸国妖女,这个选择太简单了。 秦年笑道:“没添乱,我来帮你选。”说完,她摸了摸将军的鬃毛,翻身下马,身后是千万双沉默的眼。 她向前走了几步,抬首望着城头的小傲,道:“要我上去还是怎么?” 钟离央怒喝道:“谁准你走的?!” 秦年回头看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傲就道:“不行,我打不过你,你上来我就危险了,你就在下面,走到我的兵阵中间,对,最中间。” 秦年在走,钟离央咆哮:“回来!”驱使马匹欲追。 秦年已经走了十几步,听到他的怒吼,站定回头,对他笑道:“你别误会了,今天我作出的牺牲,不是为了这三十万百姓,不是为了这一万多士兵,是为了你,我说过,要保护你的。” 她看到他的目光锁在自己身上,哪里都不关心,抿着嘴唇满眼情深的样子……真好看。 她拔出九渊,剑尖指着黄沙,黑发红衣飘扬,孑然一身,她眨了眨眼,温声道:“钟离央,我不会有事的,你要信我。” 小傲(二) 秦年一步一步走向敌阵,敌军没有收到主将的命令不敢妄动,一个个退让出给秦年走进正中的空间。 钟离央弃马,跳到将军上,这一动作就足够让敌方二十万大军警惕,钟离央对身后沉声道:“你们别动,听我号令。” 他策马飞奔,冲进敌阵,到秦年身侧,唐高恕一看,看来自己也得跟进,挠了一下头皮,也上了。 小傲冷眼道:“我没请这么多人过来吧。” 唐高恕回应道:“你有二十万,我这三人,你怕什么。” 小傲哼一声,抬手又按下,他身边数人手持的铃铛声泠泠作响,城楼下所有士兵以盾击地三声,齐喝一声,开始进攻! 钟离央把秦年提上马,信号弹从秦年袖中滑下,三颗訇然上天炸开。 包括小傲在内的所有人神色一变,不知道上天的是什么玩意,在敌营之中的三名异己,无论哪一个都不好对付。 小傲凝眉高声喝道:“杀啊!” 城下霎时一片混乱,兵戈扬黄沙,钟离央起手一招飞燕封山把自己等三人护了起来,无人能近,秦年打断他:“废什么劲,直接干他啊!” 钟离央斜了她一眼,停手了。秦年抓着他的手腕,冲出去,道:“走!” 唐高恕眼看黄沙坠地,还时不时刮到自己身上:“……” 黑衣人如一群诡异的蝙蝠,从钟离央的队伍之后窜出,八千死士齐齐扑向敌军。 秦年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与钟离央配合使出一招‘怀犀’,在敌阵之中大杀四方。 等戎狄反应过来,秦年和钟离央四周已经只剩尸体了,小傲怒气冲天,身体前倾,一拍城墙,向下怒吼道:“在干什么?!打啊!” 唐高恕和黑衣死士各自站位,形成一个奇特的阵法,秦年外圈八方的敌人竟都被钳制住了,无法攻入,而对于这种保护秦年的方法,秦年本人是完全不屑一顾的,她与钟离央二人乐于当靶子,人多站哪,大杀特杀。 小傲眼看这些黑衣人都不是俗物,叫来弓.箭手在城头上往下面射。 以少敌多也不是没有优势的,弓.箭瞄准率只要一低,射死的往往都是自己人。 对于秦年、钟离央这般轻功佼佼者,更是难以中招,唐高恕单手抓过一个贼子就能挡下背后一箭。 一时间,二十万大军竟没落下任何好处。 钟离央因为离自己的军队有些远了,蹬上马背而立,给谷沛打了一个进攻的手势,接收到指令后,一万士兵整装待发。 小傲怎么也没想到会如此发展,没想过二十万精兵奈何不了秦年,也没想过区区一万小兵居然花了这么久时间还干不掉。 谷沛率着队伍开始与二十万大军厮杀,浩荡而悲壮,不论秦年和钟离央如何稳固局面,有一点小傲说的是不错的——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九州战神终归不是神,没有天兵天将,没有金刚不坏,也不会一枪定乾坤。b 分卷阅读348 r   二十万摆在那里,你就是得奋战三天三夜,就是身不倒枪不折继续打。 哪来一夜东风火烧万里船,哪来引沂泗淹下邳四面围城,哪来那么多奇谋突袭万夫莫敌,青史一共就那么多页,一笔一百年勾勒带过,哪容得为你详撰。 纵然你料事如神,也该料到此战必败。 自日暮打至正午,又晃过夜幕,又是一天的艳阳明媚,周而复始,不是去杀,就是被杀,秦年很享受战场的这种非黑即白,比起江湖比起庙堂,这里干净多了,功名利禄哪堪比醉卧沙场畅快。 当初爬上城头给钟离央打气喝彩的百姓已失去耐心,囔着口干舌燥去找东西吃,他们认为士兵们救他们天经地义,却不曾考虑到他们滴水未进。 二十万大军也是人,为歼灭这不到两万冥顽不灵的残军,这三天把体力也耗尽得所剩无几。 持久战,比的是军需物资谁雄厚,比的是士气谁恒久心智谁坚毅。负隅顽抗分等级,灭国之战最难打,被逼入绝境最无法估量,因为所有人孤注一掷所爆发出的力量是此生最大的搏击,最顽强最持久。 人族之所以能够存活能够延续千年,因为敬畏生死,否则早便被茫茫万物淘汰灭绝。 没有人不怕死,只有愿意死和不愿死。 死亡面前惜命的人不在少数,所以这一战,实在难打。 西戎打不掉自己,我军攻不破城门,敌我可退,可钟离央等八千多人还困在二十万大军中,想出出不来。 秦年、钟离央皆满身是伤,唐高恕当然更惨,内力花光了没有钟离央和秦年那么牢固的外功,左臂挡一下右脚踹一下,好不狼狈。 所有人亟须休息,除了小傲。他还没拔过剑。 别人如履薄冰,高墙之上他食饱力足。 秦年和钟离央互相搀扶着,支撑着不倒下,西戎也打不动了,他们两个也打不动了,所有人都在等小傲撤兵,可他没有。 秦年对钟离央摇了摇头,似是告诉他——援军不会来了。 钟离央擦拭着脸上鲜血,腰侧和背上的铠甲早被刀锋划烂,不知有无深入血肉,他抬头看着小傲,竟露出一丝笑意,他满喉咙都是黏乎乎的血,一开口便尝到腥味,声音虽沙哑却不至于无力,他道:“你不适合领兵。” 小傲嗤笑一声,道:“我当然不适合,我又不要江山,我就要她死。” 秦年抬眉睨他,冷笑道:“有本事你来啊。” 小傲道:“就凭你现在,跟我走不过三招。” 秦年把九渊转了一个圈,最后反插在黄土里,露出染血的牙齿,笑意盈盈道:“来试试啊。” 小傲扫一眼四下,他的兵已经差不多化成木偶,动作缓慢得连王八都砍不死,这时候大家不过都是在拖时间而已,他思索道:看来还是得自己来结束这一切。 小傲从城楼上飞跃而下,轻松地踩在一具尸体上,灵巧踏至尘沙,长锋出鞘,走向秦年的瞬间,钟离央内心是害怕的,他害怕秦年没有力气与他对抗,已经负隅顽抗了三天了,哪来气力走得过三招,他紧紧攥着秦年的胳膊,盯着小傲。 唐高恕见识过这个女人的可怕,越是在黑暗深渊之中,便越是顽强不肯认命,骨子里的刚毅不屈驱策着她一日日一步步到达高处,哪怕到了山穷水尽处,她便只身执剑为峰。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能确认她真的有力气与小傲决斗,因为她满身是血,满身是伤。 到这份上,他们三个人加起来,都不一定能打得过小傲。可这女魔头竟还要故意激他下来,怕不是赶死投胎心急。 唐高恕没时间抱怨了,微微屈着一只腿道:“小子,你要杀她,先过我这关。” 小傲歪头,看他一眼,轻蔑道:“你?你算什么东西?” 唐高恕双眉上挑,忍辱负重道:“把那个小妮子扔下屠龙谷的东西。” 小傲动了动牙关,微微点头,一边把长剑在手中摩挲,一边再一次以独特的目光从头到脚地审视唐高恕,他微微笑:“好,很好,那你先来。” 秦年低声骂道:“我就说你会死,这时候逞什么英雄。” 唐高恕对她笑了笑,很想告诉她这是她教会他的唯一有用的事。 容不得唐高恕再多说一个字,小傲的剑光一闪,朝他袭去,九渊剑的速度也分毫不落,朝着小傲左后方刺去,小傲早有预料,侧身一转,唐高恕手掌没有掌风,还是装模作样向他拍过去,小傲不会判断,自然要躲。 与小傲周旋的二人都没多少力气进攻,秦年没有,唐高恕更没有,能够防下小傲两招已经很不错了。 唐高恕想不通秦年都这样了为何还要惹小傲下来。 小傲每每举剑进攻唐高恕,都会被秦年分散,一旦与九渊剑纠缠上,又要担心唐高恕突如其来的掌风,时有时无,没个准数。 对于这一点,唐高恕也很无奈,他自己能不能施展拳脚都没个定数。眼见秦年生命力之顽强,唐高恕真的自叹不如,在与小傲纠缠了弥久的三 分卷阅读349 个回合之后,在秦年爆发出‘探魂’的时候,钟离央突然从小傲背后出手,以快到晃眼的身法闪到他身侧,东风剑啸,沧海龙吟! 小傲惊诧瞠目,一声巨龙吟啸从他头上传来,他微微昂着头,想看头顶究竟是什么状况,此时唐高恕正好拍了他一掌,小傲身体歪了一下,他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但闻铿锵长剑笔直落下,插入小傲的右侧肩膀,顺势削下他的一小半身体。 不朽青锋脱手落地。 连秦年在内,除钟离央在外,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怎么也没想到能让小傲失手的会是钟离央的东风剑。 秦年反应过来的时候,不失严肃地对小傲说道:“你不尊重你的士兵的生命,他很生气。” 小傲呆滞地看着钟离央,嘴巴微微张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右半边喷涌的鲜血和在地的长剑都在沉默地告诉众人,他结束了生命。 小傲倒下的时候仍睁着眼睛惊诧看着钟离央,唇瓣颤抖。 “就这样?!”唐高恕下巴就要拖地。 秦年微微点头,钟离央重重出了一口气,拿着东风的手颤抖了一下。 唐高恕注意到了,问:“你怎么还有内力?” 秦年瞥他一眼,替钟离央回答道:“看局势就知道要给自己留退路,就你没多留心眼。”说完,九渊剑反转一圈,剑尖向上,忽一声清脆剑啸,九渊在她手中消失,顷刻后化作一场纷纷剑雨,数十把九渊从贼子头顶降落,鲜血飞溅。 原来秦年和钟离央方才只是装出精疲力竭内力耗枯的样子,秦年一招打空一招不中和唐高恕真实无内力和稀泥的配合战术,再看钟离央不动也一副拄剑肾虚的样子,这才让小傲掉以轻心,方能让钟离央得手。 唐高恕舒展眉头,道:“你们都这么贼的吗?” 秦年吐了一口黑血,钟离央过来扶她,他哑声道:“别高兴太早,还没打完。”他把秦年的手臂卷到自己后肩,搂着她的腰,这时候,二人的内力才算真正枯竭。 然他们的四周还站着十余万的敌人,他们和他们的军队之间恍若隔着不可逾越的山海。 秦年擦了擦血,喉咙被血堵着,声音变得浑沌,道:“阿沚,剩下交给你了。” “……呃啊?”唐高恕应道,“我啊?” 秦年浅笑,缓缓道,“我真没力气了……” 城头突然发现暴动,城民们和戎兵们扭打起来,百姓们得知敌人主帅战死之后纷纷起来反抗,千呼万唤九州战神来解救自己。 钟离央的头发从冠上散落出来,裸露着的肌肤血痕累累,他拖着秦年向外走,边道:“将已亡兵无首,把死士分三部,一部往我军方向开路,剩下作为两翼,攻破敌阵掩护,我和秦年出去,乐正沚,我在跟你说话。”钟离央别过头,嫌弃地看他一眼。 唐高恕:“……啊?什么啊……我不会啊……” 钟离央和秦年拖着脚步向外走,秦年轻叹一口气,也顾不上嘲笑唐高恕了,钟离央蹙着眉头,凶神恶煞,对唐高恕发出最后通牒:“用你的人,把我们护送出去。” “……哦。”唐高恕弯下侧腰,锤了锤自己快废掉的右腿,吸了一大口气,把两个手指头放在唇边吹了一个极响且长的口哨,听到此声音的黑衣死士都停下战斗,汇集了过来。 钟离央不顾周遭,只朝着一个方向走,带着她,逃离这个血肉横飞的地方。 “我好累……我……闭一会眼睛……”秦年被他牵着,手握着剑柄,九渊在沙地上被秦年拖出一道又长又浅的痕迹。 好重,她好想抛下这把剑。 “不要,不要闭上,看我……看我……”钟离央把她搂得更紧,脚步更沉重,他咬着牙坚持走下去,听到身后城内百姓们一声声呐喊嘶吼,他们正在叫钟离央回头,回去救他们……风沙吹进了他干涩的眼睛,怎么眨也眨不走沙粒,他眼中泛起大片红血丝,与秦年对视。 秦年疲累地睁着眼睛,看着他笑——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我们……我们就成亲吧。 她心里是这么想的,眼波也代替口舌说话。 唐高恕骑着一匹赤马冲到他们面前,大喊道:“照你们这速度走,到军队的时候,老子的尸骨都被蝇鼠吃光了。” 骏马嘶鸣一声,停在秦年和钟离央的身边——将军。 秦年欣喜,内心夸赞道:好家伙,关键时候比人有用多了,尤其是骑在你背上那个。 钟离央托着秦年上马,二人同乘将军,唐高恕竟真能指挥起死士们冲锋为他们俩开路。 敌军无首,士气式微,再加上原本就粮食紧缺,最佳策略本该退守几日,待粮草运来再开战为佳,可小傲偏偏等不及,大动干戈整整三日,士兵们都疲倦不堪,他都不肯叫停。 小傲一死,大江东去不复也。十万精锐成散兵,在唐高恕的瞎指挥之下,竟也能够产生以一敌百的效果。 头一次领兵便有如此大成,话不多说先自满的唐高恕彻底膨胀起来,心里寻摸着这沙场闯个三五年 分卷阅读350 ,没准也能被封个四海将英之类的称号。 骄傲让他愈战愈勇,愈指挥愈自信,从申时指挥到亥时,几近失声,最后看到谷沛率兵冲过来接应钟离央,看到黑衣死士剩下三千不到,心脏砰砰直跳,累得往后一躺,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放手 紧接着是全军休整,钟离央、秦年和唐高恕都被架去救治,谷沛调度各部队补水补粮补兵甲战车。 钟离央的军队花了整整两天才恢复了过来,而这时,岳善回来了。 岳善的身后,是所有药王谷的子弟,队伍中前方乘着四马轩顶大车,一边笑吟吟摸着白胡子,一边对着车内心爱义子谈笑风生的,正是山水相逢处的谢公。 一眼望去,队伍竟看不到头。 谷沛大喜,迎上去问是谁家的兵。高迎风撩开帘子下车,端庄一作揖,微笑道:“得知北征有难,今药王谷弟子三万人前来相助。” “快快请进!”谷沛命人开了军营大门,迎来三万余人的队伍。 安置好援军之后,谷沛又是忙得不可开交,和岳善一起点清人头整理登记,把送来的粮食衣物归类存放分配,还要派发兵器等事务呀,一天下来滴水未进。 ‘谢公’住进豪华大帐,食饱喝足后点名要见‘野蛮小妮子’。 秦年理直气壮进帐,后面跟着外伤尚未痊愈的钟离央。 前一秒见着秦年还抓着肉桂嘴里嚼着的‘谢公’,后一秒见到一脸正直的钟离央进来就连忙起身要给他行礼:“草民拜见钟离将军!” 秦年不满地撇撇嘴,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钟离央双手托住正要行礼的老谷主,道:“谷主不必多礼,今日仗义出手,是晚辈该重谢您。” 秦年的目光在这两人身上转了两圈,觉得自己大概是多余的,走到旁边索性坐了下来。 谢公斜了秦年一眼,捋了捋胡子:“哎呀……这件事说来我也惭愧,我药王谷久居南疆,天高皇帝远,朝堂不管我,我早已不问世事,只是还有些恩怨旧事牵绊于我。”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腰背已佝偻,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接着道:“我药王谷从南赴北,千里迢迢,却不是为朝廷做事的,原因嘛……一来,是你这小妮子……呵呵,说缘分也太折煞她了……罢,思来想去,就当……敬你兄妹俩相逢一场吧。” 秦年瞅了他一眼,没说话,表情是相当的稳重。钟离央也没接过话,做了个手势请老谷主入座。 老谷主点点头,边坐下边接着说道:“原因之二啊,哎……也是我的那个臭小子不争气,吃了秤砣了非要我派人来救,我也不知道你这小妮子给他吃了什么迷情丹,让他连回春坊坊主的位置都不要了……要我说啊,你这小妮子还真有点本事,当初是老头子我小瞧你了。” 秦年轻哼一声,傲慢道:“我就知道是高迎风让你来的。” 老谷主哈哈大笑两声,转头对钟离央道:“以前倒只觉得这妮子只尝过油盐酱醋,哪里配得上你,现在我倒是有点明白你们这些年轻人了……”说完笑吟吟地喝了一口茶,摆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钟离央道:“谷主,沙场点兵之事何须您亲劳一趟,生死悬于刀刃乃兵家常事,药王谷家业重大,群龙无首方寸难行。” “我这把骨头半截入土,既然决定来了,自然就没想过活着回去。”老谷主一笑就堆出满脸皱纹,“我听说了,你们只有一万多人,对方有二十万,我今天带了三万,还有十万在谷,若钟离王爷有需要,尽可拿去,不过,我有个条件……” 钟离央道:“请讲。” “我家小子喜欢小妮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整天为她茶不思饭不想,前些日子回春坊坊主刚被人暗杀,本该迎风坐的位置现在无人接手,这小子,好好坊主不做,宁可跑出去跟小妮子过颠沛奔波的生活。”老谷主双手握着茶杯,垂目的时候眼皮快把视线都遮挡光了,“老夫呢,也不是什么高尚人士,我就想啊……让他好好做学问,所以呢,老夫恳请钟离王爷,若是此战结束,日后都将秦年安置在回春坊内,她的人身安全、衣食住行一应,回春坊与药王谷,都包了。唯有此计,才能让迎风重新研心医学。” 也就是说,调来十万人的条件是让她跟高迎风在一起咯? 秦年再一次觉得自己身价不菲。她带着笑意,看了老谷主一眼,很想剪掉他长到可以做拂尘的眉毛,她投眼钟离央,看到他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眼底却藏着一份小心坚守的感情,揶揄他道:“有意思,你的爱情真是多舛。” 钟离央没看她,站在那里半天也没有说话。 “虽然嘛我也不是很喜欢这个小妮子,不过能让迎风继续医行大业,我少活几个年头也没事,放心,这个小妖女若是放在回春坊护不住,就搁到我药王谷去,仇家再多,也奈何不了我谷。我药王谷守不了清净,只怕天下再无避风港。”‘谢公’敲了敲自己的膝盖,舒活筋骨,颇有试探意味地问道,“考虑一下?” 分卷阅读351 钟离央道:“考虑一下。”是肯定句。 本在玩头发的秦年猛地一抬头。 什……什么?! ……完了。 秦年把钟离央拽到他的帐里,狠狠一推到椅子上,骂道:“你怎么能答应他?!” 钟离央徒坐在位置上,低着头不回答,任凭秦年红着眼拳打他肩膀也无动于衷。 “为了三十万百姓,为了一个君主,你就要把我卖了?”秦年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质问他,“钟离央,你真够正直的,真教我望尘莫及。 钟离央眼皮上抬,道:“秦年,不为三十万,不为圣上,为了你,能安康地活着……岳善同我说了,皇上不肯发兵,与我之间的罅隙越来越大,而你,就算是打了胜仗回来,也会被皇上惩治。” 钟离央的顾忌,除了她的安全之外,还有自己身为臣子,尽忠尽孝,是责任,更是本职,走了半辈子的仕途,啥也没学会,只有一份忠正诚心能算得上瑰宝,君王有所猜忌,君要臣死,臣领命就死,钟离央肯定是宁死不反,可他死了,秦年该怎么办呢?住在哪里?能去哪里?怎么保护自己? ……一连串的顾虑在他心底敲打下一个接一个的黑洞,每每看到她身上刚落在的伤疤的时候,这些顾虑又浮上心头,正如在密密麻麻的每一个冰窟中都放上一个炙热的烧炭,徐徐升起的热气和满世界的火星子让钟离央难受得难以呼吸。 他能怎么办?护不住她,只得把她托付给别人。 秦年蹙起眉头,理直气壮道:“我又不怕,就算天王老子来了,都挡不住我。” “可是我怕。”钟离央道,“我怕我保护不了你,我怕再像上次那样,让你成为拯救苍生的砝码,让你犯万险受唾骂,让你受伤害。” 寂静了一阵,秦年坐到他身边,轻轻问道:“你不怕我离开你了?” 钟离央缓缓摇摇头,低声道:“我只要你好好地活着,平安健康地活着,哪怕……哪怕跟别人过日子……都可以。” 秦年盯着他,问道:“哪怕我跟别人牵手接吻上床生小孩……都可以?” 钟离央沉默半晌,眉宇间万马齐喑,抬眸似星辰黯淡。 “……可以。” 秦年吸了一口气,咽回所有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好,很好,你真伟大,我比不了。”说罢,她起身就走。 十万人在途,秦年被作为交易条件,换来稳固的军心。 高迎风知道这件事后,却当场失礼地拍案而来,赶到钟离央和老谷主的谈和现场,直言老谷主的行径无异于趁火打劫。 老谷主听完大怒,自以为是牵了红线功德圆满,却不料高迎风丝毫没有理解他的苦心,他斥道:“我还不是为了你?!” 秦年与钟离央吵完架之后就没找过他,所以没在现场,只有钟离央一人见证了高迎风与老谷主争吵的过程。 “乘人之危的成果我不要!”高迎风先是高声说了一句,后来情绪渐平,又道,“义父,迎风潜心修学多年,习君子之道,行仁义之事,从未学过趁火打劫,纵使我再喜欢秦年,也不能在他们之间横刀夺爱!” “你你你……我煞费苦心为了你,迁来所有人手,就是想让你迷途知返,回到你该在的位置上好好钻研学问,你看看你!这半年来都干了些什么?!跟着那个小妖女受气受苦,人家最后稀得看你没?人家是什么人?!一剑屠千万,天底下多少人追着她要诛杀!你呢倒好,跟在人屁股后面作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不去行医济世,无端去淌这趟浑水!”老谷主气得整个袖子发抖,手臂抬起又落下,再抬起时,挥了挥袖,道,“罢了,我不管你了,你爱咋咋地,不想做坊主就叫迎水去做,随你了,反正我管不了你了。” 高迎风又变回好脾气翩翩公子,忙赔礼道:“义父,先前的事是迎风不对,不该任性妄为,如今义父仗义出手,高迎风领情,愿重返江南,继回春坊之荣兴。” 老谷主一听喜颜尽露,道:“当真?” “当真。“ 钟离央走到高迎风身边,低头轻声道:“多谢。” 高迎风微笑,摇摇头,道:“这种事本就是一厢情愿的,无需言谢,你也不是肯为了她而作出割舍。” 钟离央舒展俊眉,微微颔首。 一波三折之后,老谷主成全诸位,只有秦年还蒙在鼓里。 好似作为商品交易物的她憋了一肚子的气,找杨抉羽弯弓射雕。 杨抉羽看出她负气而来,话唠属性开启,一边策马射箭一边依依不舍地盘问道:“咋了?跟哥说,谁惹你生气了?总不能是有人欺负你吧?现在谁还有这能耐?得,我晓得了,就将军有这能耐吧……” 秦年忿忿道:“闭嘴。” 杨抉羽哈哈大笑,把牵着缰绳的手松开,搭在弓上拍掌,道:“果然果然,你们这一对啊,真是好玩。” 秦年瞅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弓抛给他,翻身下了马,道:“不玩了,没意思。” 分卷阅读352 杨抉羽阻拦道:“诶诶诶,别啊……来来,跟哥哥我说说,究竟咋回事?” 秦年背朝着他,九渊铮地出鞘半寸,瞬间禁了杨抉羽的言。 杨抉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耳畔突然响起四五声轻浮浪荡的口哨声——有个少年郎习惯把手腕处交错的红绳系得很紧,顶着一头棕发站得七歪八扭的,总喜欢到处凑热闹。 口哨声渐渐消失了…… 不知何时他也能半时辰一句话都懒得说,不知何时他也能一个人坐在帐门口翘着二郎腿托着下巴望着明月皎皎。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战死,或许黄泉路上能碰上许许多多曾并肩战斗过的兄弟的英魂,或许来世能生在一个太平盛世,没有硝烟没有烽火,人人以真心相对。 “……会有那么一天吗?”他望着天空喃喃道。 生病(一) 一边等支援,一边整兵,秦年已负气多日,钟离央似乎也没有要把高迎风的决定告诉秦年的意思。 说起这个男人,十分奇怪。胸怀装的下万里河山,面对爱情,却小气得不肯让心上人见得别人半点好,看到秦琤是如此,看到高迎风也是如此。 所以高迎风成全他们的事情,他没跟秦年讲,让秦年继续以为,她还在被卖。于是她继续不理钟离央。 药王谷离这里远得相差十万八千里,从南调到北至少要半个月。期间,要防备西戎的再次进攻,死了一个小傲并不意味着西境无人领兵,相反,对方痛失皇子,可能怒气更甚,除此之外,还要策应好皇帝那边。 皇帝的态度也是时好时坏,心情好点时派人送一点军需来,心情差一点就命人催促钟离央马上开打!马上拿下!在那边一个多月了你怎么还没收复领土?!不会是在那里做日光浴吧?! 一颗糖来转眼又是一巴掌,秦年也习惯了,这段日子本来就是爱睬不睬钟离央的,皇帝那边爱怎么地也不关她的事。 秦年有意亲近高迎风,尤其是钟离央在场的时候,除了嘘寒问暖,还做了许多小点心,美其名曰慰劳医者,一切被白露看在眼里,这下好玩了。 呐,现在可是你主动让出机会的。 白露又开始拼命示好钟离央,端药送茶,捏足捶背再来个全身按摩。钟离央呢,看到秦年那么贴近高迎风也是不爽了,遂故意默许白露做出这些举动好让秦年吃醋。 秦年和白露互相不喜欢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么一闹,更加看对方不顺眼了。 “这些年轻人,呵呵呵呵……”老谷主倒是抱着看戏的态度看得乐呵呵的,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对高迎风道,“哎呀,这才八月,恁地这么冷呢。” 高迎风道:“我这就让人给您加被褥。” 老谷主摆摆手:“算啦算啦,反正就一把老骨头了,能活多久,被褥什么的,就给外面那些年轻士兵留着,他们那点军需,肯定不够的。” 高迎风踯躅半刻,道:“多谢义父宽谅。” 老谷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不远万里遭这一场罪,还不是为了你呀……哎……回去了给我争气点,别老对儿女私情念念不忘的。” 高迎风行礼:“迎风受教。” 谷沛说前去探敌的斥候回来了,西戎弃了天丰城,去搬兵力了,不可避免有一场硬仗。 钟离央点点头,带着三万人亲去天丰城开道护送,三十万城民得以拯救,先前的谩骂全变成似快板顺口的夸耀。 极早地下起了第一场细雪,雪停后士兵们坐在篝火旁喝着醇香热融的马奶酒,钟离央坐在帐内看书。 秦年时不时进来瞅他一眼,又一句不说地出去了,如此反复几次,钟离央忍不住问:“何事。” 秦年吞吐道:“……出去吃东西。” 钟离央合上书:“好。” 秦年与钟离央之间还没有破冰,她做了许多小食给士兵们,心想钟离央好久没有做过自己做过的食物了,于是自己私藏了一点,在他帐外踯躅好久。 两座冰山的冷战和两座冰山的恋爱都足够吸引人的,所以不少士兵都隔岸观冰,希望这两座冰山能对撞出一些激情的火花,然而,奈何温度太低,燃点太高,此事盼了一个月也没戏。 当然,就他们本人而言,也是够折磨人的。 见了面不敢多说一句话,看到对方在跟别人交谈,自己的目光总是收不住地乱跑,每天故意在对方帐前晃一晃,还总是要先摆出自己过得很好的样子。 两个都是铁骨铮铮的领将,明明相互在意,却非要全副伪装出宁折不弯的骨和铁打的心。 幼稚,相当幼稚。 十万援军到了,钟离央马不停蹄花了三天分队整军训练,要在敌人还没准备好之前打过去。 一来,震慑敌人扬我士气,二来,是给等待已久的皇帝一个回复——我没在晒太阳。 一战收复领土打退西戎是不可能的,但每一战至少都要有所收获。 钟离央牢 分卷阅读353 抓这一战略,先打赢第一战,而且还要大捷。 于是乎他抓来领将,开始连夜制定兵略。秦年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居然点了她的名。 出了七成兵力,兵分四队攻打下一城。 以前求他他都不同意,现在选四个人,也能点中她,绝对是故意的。 秦年对着高迎风骂钟离央。 高迎风道:“不想去就推辞吧。” 秦年哼了两声,道:“怕他干嘛,去就去。” 高迎风看了她一眼,心有嫉难消。 只花了一个晚上,钟离央就作出了所有安排,可谓面面俱到。 通宵的最后,钟离央和秦年谁也没理睬谁,当钟离央准备把舆图收起来时,随口问道:“在座,谁还有异议。” 秦年忽举起了手,抬起下巴,钟离央给她一个眼神,示意她讲。 “城东方向的城外有野林,狭路众多,突袭为上策,你把城北旷野作为主战场,城东就无需分我两万兵力,给我一万就够。” 依照钟离央所说,一共八万士兵,四万安置在主战场,两万在秦年所要攻下的城东,其他两个方向各一万。秦年认为,她的兵太多了,还一点给钟离央。 钟离央没瞅她,收好图纸,淡淡道:“你拿两万,刚好。” 秦年当他在质疑她的领兵能力,蛮横道:“一万。” 钟离央无视她,扫众人一眼,道:“无事可以去休息了,明天不要误时。” 秦年发怒,一拍桌面:“你……!” 众人本来困怠,被秦年这么一拍,惊醒了,眼看好戏上演,哪舍得走。 钟离央依旧不睬她,绕过桌子,自行先走了。 秦年向来学不会忍气吞声,尤其是在钟离央面前,她倏地站起身踢了自己椅子就追了出去。 在白衣身后大喊:“钟离央,给我站住!” 钟离央停下脚步,慢腾腾站定转身,秦年气冲冲到他面前,道:“你什么意思?!别人只一万兵你给我两万?” 钟离央偏过头,冷淡道:“你打完第一次突袭,我这边也攻城了,到时候你吸引首批兵力,还要赶到我这里,就给你两万,懂了吗。” 秦年轻声长长“哦”一声,感情是给少了,嘟囔道:“我不知道还要赶到主战场……” 其实两万这个数字刚好,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给少了,但对于秦年来说,确实是刚好的。 钟离央劈头盖脸骂下来:“你刚刚在想什么?为什么没听?” 秦年低下头,咬了咬下唇,难堪地别过头。 钟离央都不知道多久没有这么近地看她了,心上像是落了一场秋雨,又轻又痒。也不知道她身上的伤好了没有,每天叫人给她敷药也不知道成效怎么样了,想说“我们和好吧”心底的话上升到喉头却变成了“回去睡觉”。 秦年转身,一人落寞离开。 首战告捷,军士欢呼。 消息传到京城,官民赞许有加,皇帝怎讲?——“哈哈哈哈……哎呀,朕就说嘛,钟离爱卿有胆有谋,区区二十万小兵而已,我国大将以一敌百,怎会放在眼里!” 林紫玄听完后翻了个白眼:呵呵,您太谦虚了。 二十万,一双眼都装不下。 若非血扛三日,此身恐早已是黄沙白骨。 除了换来几句夸赞,就剩下君臣民众们更加理所应当地认为——钟离央是神,没有打不赢的战,就算只有一万兵力,也没关系。 皇帝依旧按照礼法,封赏钟离央,兵送过去,军资也送一点,什么都只一点,反正他是神,他的兵也不会饿死,总会有办法的。 谷沛忍不住道:“这一点兵,根本不够完全打退敌人。” 药王谷十三万,朝廷充其量能派四万,加上零星散兵,勉强算个十八万,而对手少说还有四五十万。 钟离央却道:“够了。” 说出这两字的时候,谷沛内心是服的,他几乎就能想象魏兮在一边作惊羡仰慕状的模样。 拿下一城之后,钟离央没有急着趁胜追击,给了对方松一口气的机会,同时更是为了给自己的士兵准备充分的战前准备。 氛围好不容易不再那么紧张了,大家训练后射箭策马赌钱该干嘛干嘛,正是欢愉时,钟离央却生病了。 众人惊诧——战神居然也会生病?! 转秋时最是易得病。钟离央的病是有前兆的,白露前些日子就已经觉察到了端倪,钟离央睡眠变浅,时长严重不足,进出帐时会出一层蒙蒙的虚汗,带兵打仗完又开始对付下一战,白天校场训练,连夜制定策略,其余时间被公务压榨殆尽,他在严重地消耗自己的身体。 天气冷热反复无常,之前明明还下了一场雪,今夜秋风就送来一场冗长的细雨。 钟离央发了烧,白露忙进忙出,谷沛忧心忡忡,主动帮他接过所有担子,谷沛从未见过他生病,吓得愣是一个晚上没敢合眼。 秦年在他 分卷阅读354 门口不远处徘徊,靠近帐一点,又见白露端着面盆走出,她又躲远一点,来来回回几次,都没有进去。 进去了干嘛?有白露和谷沛可以把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自己进去了也只会添乱而已。罢了,回去吧。 秦年回到自己房间,辗转反侧,直到寅夜都睡不着,撩开帷幄,望着一帘秋雨出神。 钟离央退了烧,睡得也很沉,白露照顾到三更天,熬不住困,去隔壁谷沛帐里浅眠,谷沛则在将军帐内守着钟离央。 下半夜,钟离央醒来时头脑昏昏沉沉,忘记清醒之前发生了什么,但他记得很清楚,他刚刚做了一个梦。 他迅速下了床,倒了杯凉水醒醒神,扫了一眼睡倒在案桌上的谷沛,没有叫醒他,钟离央的胸口砰砰直跳,梦醒刹那脑中一片空白,直到此刻仍惊魂未定。 他坐回床榻,从床下拿出私藏的酒坛,趁着头昏脑热,大口饮下。 什么时候开始嗜酒了?大概是从秦年离营的那天开始,每天都要喝上大几坛,恨不得灌醉自己马上倒头就能睡。 这个糟糕的习惯到现在,还没有改掉。若是让她给发现了,会不会又会大骂自己一顿呢。 五坛入腹,身子更热了,从肚子开始,全身都像是烧起来了一样,他满脑子都是一个人——我要见她,现在就要见到她。 钟离央无视鼾声如雷的谷沛,跌跌撞撞走出帐。 生病(二) 秦年踢了踢压身的被子,感觉热得不得了,心里暗骂:这么早就给我换上这么厚的被子,到底是哪个孙子干的。 内心烦躁外体自然就冷不下来了,她转了个身,背对着门,落雨声又轻又软,可她只觉得吵,索性又一只手捂住了露在外面的耳朵。 捂住了耳朵,又闭上了眼睛,可终究遮掩不住心。 思绪早就飞出帐,落在他身上。 他烧退了没有,醒了没有,有没有人时刻看护着他…… “关你屁事。”她对自己说道。 突然一阵冷流钻入她的被子里,向她背后袭来,秦年觉察到不对劲,刚一转身,脚准备发力,却被钻入被窝的不明生物一把抱住。 这抱住的姿势么,也很奇怪。 对方一手抱着她的腰,一手抱着她整颗头。 呃……嗯,看来是个人。 对方满身酒气和寒气,拿着扎人的胡渣去蹭她的脸,最后还想吻她。 秦年抽出一只手,手掌挡在他们之间,轻叹一口气,还没发怒呢,却听钟离央先反咬一口,他带着一点奶声,说话声音又十分的低,飞快道:“你干嘛!” 秦年:“……” 她掰开他拽着她的头发的手,再不松开脖子就要被扭断了,秦年去探他额头上的体温,烫的不是人,骂道:“还在烧……又喝酒,发烧了还喝酒,你是不是赶着投胎?!”还穿着里衣,连披件外套都不懂。 钟离央一皱眉头,不开心地瘪嘴,迷迷糊糊道:“呜呜呜呜……老婆又骂我……呜呜呜……” “……”秦年在想,刚刚为什么不把他踹下床? 她把被子往钟离央那边拢,确认被子的边角都把他包起来了之后,又起身把他挪到床正中。 钟离央倒好,双脚一蹬又把被子掀翻,双手一揽把秦年放倒在自己身上。 秦年出了一口气,心里连翻三个白眼,又掰开他的手,起身把被子重新盖回他身上。 秦年作出凶恶状:“别闹,马上睡觉。” 钟离央看着她点点头,也不闹了,但就这么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秦年起身,他就盯着她,躺下,他也侧头盯着她。 秦年被看着有些毛,顺手送他一掌——当然不是打,而是一只手掌抚过他的眼睛,帮他闭上眼睛。 结果这家伙刚闭上眼睛又睁开了。 秦年咬了咬牙,还是柔声道:“闭上眼睛,明天再玩,好不好?” 钟离央又点点头,这下真闭上眼,不说话了,一只手在被子底下偷偷牵着秦年的手,秦年也没有抽开。 一炷香过后,钟离央睡得很香,秦年没睡着,周围变得不吵了,秋风秋雨在枕边人安稳的呼吸声之中变得宁静。 秦年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次醒的时候钟离央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她。 她被吓一跳,跟钟离央对视了几秒,忍不住笑了笑。 “笑什么?”钟离央声音低沉得好听,磁性的嗓音加上平淡无奇的语气与醉酒时的撒娇大相径庭。 秦年一愣,试探问道:“酒醒了?” “嗯。”钟离央松了手,这时候秦年才发现自己藏在被子下的手还被他抓着。 秦年装作若无其事,道:“你还发烧么。” 换来钟离央一阵沉默,秦年疑惑地看他一眼,又道:“连小孩子都知道生病了不能喝酒,还是烈酒,你想干嘛。” 钟离央还是默不作声,眼 分卷阅读355 睛也没闭着也不看她,望着帐顶发呆。 得,全当她屁话,简直是热脸贴冷屁,找罪受。 秦年想着:还是醉酒后的钟离央有意思点,至少有话讲,还会撒个娇什么的,这个正常的钟离央真是太令人讨厌了。 “滚回你房间睡。”她不客气道。 钟离央雷打不动,秦年也懒得一直执拗于此,侧过身背对着他睡觉了。 俄而,她听到床板呀了一声,钟离央侧身朝着她,又是半天没动静。 她有点不敢睡了,犹豫半晌又转了个身,二人相对,她摸了摸钟离央的额头,还是很烫。 钟离央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沙哑着声音,问道:“你是不是想跟他回江南?” 秦年眨了眨眼睛:“啊?……谁?” “你说,要跟他去江南,游船赏月采药做食。” 她努力地想了想,她确实同高迎风这么说过,不过那是故意在他面前说的,而且还是好久之前的话,她都快忘得差不多了,没想到他竟然一字不差地记住了。 秦年缓缓道:“……没有,那是我故意说给你听的。” 钟离央放开她,闭了会眼睛,秦年忍不住问道:“白露说你思虑过度损耗身体,你不会……就因为这件事吧……” 钟离央不说话,也不睁眼。 “你还烧着,我去找人给你医治。” 他皱皱眉头,道:“不要,睡觉了。”他转过身子,正面朝上,牵回秦年的手放在被子下面。 秦年盯着他的侧颜,心里偷笑,其实钟离央醉没醉,也没差吧。 大早醒来,钟离央的烧已经退了,正衣衫单薄坐在她身边打坐,躺在床上的秦年睁眼偷看了一会儿他,想他是不是已经入定了,半天不动如山。 秦年拍了拍床,故意出点声音惹他注意,但见他慢慢侧首,看了她一眼,又接着转回来打坐。 秦年心想:在搞什么? “清净心法。”钟离央道。 原来是在修心法。 秦年腿夹着被子,滚了半圈,侧着身子问他:“做什么用的?” 钟离央瞥了她一眼,一本正经道:“克服欲念。” 秦年长长的“哦”一声,挑了一下眉毛,道:“在我床边修这些?” 她笑吟吟爬到钟离央身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宽松的里衣半掩着肉体,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展现在他面前。 钟离央果断闭上眼睛,勿视勿念。 秦年起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挑逗心理,想看看自己的魅力与清净心法相较下,钟离央能否把持得住。 于是她坐在他腿上,小鸡啄米似的亲着他的胡渣,从左到右,又用手捏捏他的耳垂,挠挠他的耳背,温热的鼻息和喘气声包围着他的耳边。钟离央的睫毛翕动着,除此之外,脸上倒是没有任何七情六欲。 清净心法与她相抗衡的结果钟离央的事物一会大一会小,秦年边挑逗他边笑:“好啦,从了我吧。” 钟离央睁开眼,道:“别闹,一会要去集训了。” “不要嘛……”秦年难得地撒了一个娇,钟离央咽了一口口水。 秦年突然亲了他一口,她志得意满,她赢了。她慢悠悠从他身上起开,敛了衣口,下床穿上衣服,她知道钟离央肯定在目光灼热地盯着她。 果然,半晌,钟离央低声道:“秦年,我都一个月没碰荤了。” 秦年转过头眯眯笑:“那你就吃素呗。” 钟离央委屈道:“老婆……” 秦年多看了他一眼,心软了,把刚穿上的衣服脱下来,道:“好吧,那你快点,别迟到了。” 训练完秦年跟着钟离央回帐,白露如常端药进来,看到秦年愣了愣,又温柔笑道:“将军,今天好点了么,让白露给您诊诊脉。” 秦年不爽地哼了一声,走到屏后。 钟离央道:“药放桌上,不必诊了,出去吧。” 白露轻轻“啊?”了一声,看了屏风一眼,低下头告退了。 钟离央侧首,对屏后的人儿说道:“过来。” “不要。” “过来,乖。” “不要,厌死你了。” 钟离央走到屏后,双臂张开作拥抱状,秦年撇撇嘴,钻到他怀里,嘟囔道:“早知道不跟你和好了,你出轨。” 钟离央动了动眉毛,眼神无辜,道:“我没有。” “就有!” “就算有,也是你先出轨的。” “放屁!”秦年打了他胸口一掌。 “你跟那位高大公子,说了多少话……去苏杭去扬州去洞庭,船舫歌台细雨烟柳梨园烟火……我都记得。”钟离央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尽是难过。 秦年哭笑不得,那都是故意说来气他的,没想他竟然那么在意,秦年摸了摸他的脸,温声道:“你真是好小气。” “嗯。”他低下头注视着她。 秦年拉 分卷阅读356 着他的耳朵,瞪大眼睛,道:“钟离央,以后不许因为这种事把自己身体弄坏了,能不能做到?” “尽量。” “尽个屁量,再生病我揍扁你。” 秦年拽疼了钟离央的耳朵,钟离央把她的手拿下来,道:“你不要跟别的男人呆在一起,我就不会天天思虑这些。” “尽量。” 钟离央咬了咬牙:“尽个屁量。” “谁叫你把我卖给别人。” “没有,我反悔了。” “放屁,高迎风早就把事情跟我说了。” 钟离央不悦地皱皱眉,从秦年嘴里听到高迎风这个名字产生的厌恶程度不亚于秦年从他嘴里听到白露这个名字的厌恶程度。 秦年笑了笑,看着他道:“算了算了,知道你这个七尺男儿心怀天下,怀的还是不准别的男人踏进来的天下。” 钟离央的脸皮厚度有所长进,听完不啻无动于衷,脸上的表情还有一丝的从容和理所应当,还咬了咬她的脸。 秦年一边挠他痒痒一边笑,心说:以后都不吵架了,舒心过日子,就算跟他一起战死,也无憾了。 解甲(一) 他们花了整整一年又一季,搬空了药王谷的所有人力物资,经过大小二十多次战役,前后共出兵三十万,不仅完全打退了西戎,还将他们的八成兵力尽数殆尽。 西境诸国被迫紧急求和,分割国土,每年两次进贡黄金白银和各地名贵原料物件,钟离央和秦年二人的名字在国中国外叱咤风云。 其中这一年多的征战时光说不苦是不可能的,值得一提的是,次年春,钟离央带着秦年去爬了一次雪山,各带两坛酒,各祭一故人。 天地浑白,雪融时,老谷主终究没挨过冰天雪地,不知不觉中去世了。 高迎风大恸,十万药王谷弟子突然没了支柱,只得仰望高迎风。 药王谷自然由在谷的少谷主继任,老谷主出门前就已经做好埋骨他乡的准备了,已把谷中一切都安排妥当。 皇帝终于记得把他们召回京城了。 三十万余人,活下来的,只剩下不到七万。而这七万人,还要握着一杆枪,站在戈壁上,从北望到南,能归乡的,不过寥寥。 皇帝说了,待钟离央和秦年回来开庆功宴。 高迎风率着弟子们南下,打算先回回春坊。钟离央开恩让白明恩带着白露回京城,安置好她,待命回京城。 天大雪,披着灰色厚斗篷的林紫玄从钟离府后门登门拜府,告诉他们——“鸿门宴,别去,有诈。” 秦年呵呵一笑,请了她一杯茶,施施然道:“多谢林姑娘提醒,不过你说了也没用,你道钟离央敢不敢不去。” 林紫玄瞥了钟离央一眼,遂微笑道:“他需遵圣命,你可以别去。” “皇上都点名我啦。”秦年坐在她身边,“我岂能不去?”说完,还故意投向钟离央一眼。 林紫玄敛了笑,放下茶杯,手指节叩了叩桌面,正色道:“你可知你若是前去,一场干戈绝对少不了,若是钟离王爷单刀赴宴,皇上最多委婉问罪,尚可逃过一劫,可你……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秦年辛辛苦苦打了一年半载的仗,没人体恤就罢了,还要杀她。不过秦年也从未想过他们能想起‘不计前嫌’这个词。 秦年作恍然大悟状点点头,假笑道:“林姑娘所言不假,不过依秦某拙见,结果未必就是我和他受罪。” 林紫玄苦言相劝:“可他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了呀!” 秦年与她对视,握了握她冰冷的手,低声道:“只要是网,就一定漏洞。” 林紫玄勉强地点点头,道:“你们自己小心。” 秦年翘起二郎腿,双手交迭放在膝上,活脱一副女主人当家做主的模样,而钟离央坐在房间角落暗处,寂静无声。 秦年道:“林姑娘不用担心我们,倒是妙妙一个人呆在南山上,想必林姑娘很久没有上山看望了吧。” 林紫玄怔了一下,苦笑道:“是啊,也有两年没有上山了……自从家父去世,忙了大半年,后来又出了一堆事,向天阑被杀,小傲押送出境,你们俩北征,一晃眼,也快两年了……秦姑娘要我上山,可我思来想去也说不了什么话,不论妙妙过去再怎么天真无邪,到了现在,也该明白人情世故了……” 秦年打断道:“我的意思并非是要你去开导她,只是妙妙一个人在山,难免孤寂,我希望林姑娘可以陪陪她,唠唠家常,比比武功。” “我明白了。”林紫玄暖笑,又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我总算知道他为何那么喜欢你了。” 秦年微微一抬眉,钟离央的目光也若有若无地扫来。 林紫玄也没有准备开口讲的意思,笑意盈盈望着窗外,道:“对了,你们可能还不知道,皇上给我赐婚了,是新礼部侍郎家的大公子……我今年二十五岁了,天天被催婚,烦都烦死了……” 她 分卷阅读357 听了一会儿,一扬起笑容,就看向钟离央,问道:“下月初十我婚宴,还请你们二位拨冗赏个脸呗?” 钟离央点头,秦年道:“一定。” 林紫玄拒绝了在钟离府用膳的邀请,甫一离开,江落霞就从房顶跳下来,一推门冲进来,扫一眼灰暗的四下,没看到就在门边悄无声息的钟离央,大步一迈,溜到秦年面前,作拥抱状,开心得眉飞色舞,露出十二颗小白牙,大喊道:“大嫂!好想你啊——!”说罢,就要抱上去。 秦年尴尬地没做出任何动作,但闻一个黑漆漆的角落突然响起一声短暂的闷咳。 江落霞骤然停下动作,身子先是僵了一下,笑容渐渐凝固,他缓缓转过头去,看向刚刚声音来源的方向,眨了眨眼:“……王爷,哈,今天天气真好……啊,我想起我还有事,我先走了。”脚下准备揩油,又被正准备走进来的江落梅堵回去了。 江落霞捂了捂额头,江落梅抖了抖衣上雪才进了门,分别对着钟离央和秦年施礼,徐徐道:“落梅来晚,请王爷降罪。” 钟离央一挥手,江落霞看到自家王爷极为嫌弃地看了自己一眼,仿佛在说:看看你妹妹再看看你,钟离央道:“讲。” 江落梅阖上门,轻声道:“皇上听信蒋明等人的谗言,欲图宴请百家,届时皆蒋明之口煽风点火,将秦小姐推向火坑,待群情激愤时派早已安排好的死士护卫军千人剿杀秦年。据林紫玄所说,那时会故意引开钟离央,主战力一分开,就好对付了。” 秦年假意配合:“好高明的计谋哦。” 钟离央起身,走到稍微亮一点的地方,五官光影斑驳,对江落梅道:“那天,你在宫外跟林府一起接应着,谷沛随我进宫,江落霞,你在暗以防万一。” “那我呢?”秦年问这话的时候还有点小期待。 钟离央脚步一顿,道:“随你。” 秦年走过去挽着他的胳膊,摇晃着手臂,问道:“什么叫随我?去也可以,不去也可以?” “嗯。” 秦年睁大眼睛:“唔……真的假的,你不听你皇上的话了?” 钟离央瞥她一眼,不回应,江落霞啧啧作叹。 秦年笑嘻嘻地回头看了江氏兄妹一眼,颇为得瑟,跟着钟离央回房间。 唐高恕在钟离府打转了半天,旁边有小牛在殷勤地给他介绍府内的一草一木,唐高恕对于钟离央此人没有任何好感可言,顺带连坐了府里所有的人和物,觉得连隔壁家的狗都不如自己家的看得顺眼。 冬天到处都无甚好看的,除了温暖的归宿——被窝外,哪儿也不想去,因此唐高恕想拿几本有意思的书回自己房间看。 他跑去钟离央书房瞅了几眼,过去避之不及的兵书现在瞄上几眼,还觉得自己领的那一次辉煌战役和古人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有着不可言说的异曲同工之妙呢。 他顺着书房的窗外看去,有个欠揍小子在屋顶上跳上跳下,还不时翻个筋斗,嘴里念念有词,檐下衣袂款款的姑娘嫌弃地捂上双耳,细声低喃道:“吵死了。” 唐高恕看了看天,似乎很久很久,没有和叶子楷喝过酒了,也不知道他那边,有没有人陪他唠唠嗑。 自从秦年回来后,江落霞就开始不务正业,天天绕着秦年打转,钟离央倒也大气,叫黄婆把打茅叔的扫帚交给江落霞,把庭院上落雪扫个百八十遍。 仲冬初八,皇帝宴请百家,庆贺四方平定天下大荣。 钟离央在出发前被秦年拉去刮胡子,见她手执小刀片三下五除二剃得茬都不剩,谷沛心惊肉跳。 秦年把刀片抛到桌上,拍掉自己手掌的毛发屑,得意道:“好啦。” 钟离央风轻云淡:“嗯。” 屋外传来江落霞的暴喝声:“卧槽!你对我的脸做了什么?!” 唐高恕扣了扣鼻,满不在意道:“面膜啊,现在都流行这个啊。”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我的脸又烫又痒?!红得跟大猪蹄子一样啊啊啊啊!救命!我待会怎么出门啊啊……” 唐高恕一边轻松躲开他的进攻一边哈哈大笑:“因为我不小心在里面加了辣椒油,哈哈哈哈……” 江落梅看到江落霞红着的脸跟关公有的一拼,也忍不住掩嘴笑。 “姓唐的,我杀了你——!” 秦年一身红,身边那位白无瑕,各一毛裘,站在门口,谷沛叫牛婶打盆冷水来,让江落霞赶紧把那张不忍直视的脸洗了去。 秦年催促道:“快去,马上要走了。” 江落霞委屈不已,还没说完“没人疼没人爱”,脸就被唐高恕按进水盆里了,哀嚎声化作几个气泡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两辆马车候在府门,下车前天色已黑,撩开车帘不见星河长明,可见灯火璀璨。 钟离央如旧告诉秦年不要乱来。 秦年理直气壮:“我可是圣上钦点来的,恁地算乱来?” 钟离央向来不与她争口舌之快,抱着她下车。 分卷阅读358 秦年伸了伸懒腰,环视周围一圈,慨叹道:“哎,好久没来了呀……”她笑着看钟离央一眼,反手摸了摸身后九渊的剑鞘,问他:“我能不缴剑么。” 钟离央连东风剑都没带,赤手空拳以表忠心,可惜传到别人耳中就变成了功高自恃。 “缴。” “我缴了,你行不行啊?”秦年故意这般问,意思是她保得住自己不一定护得住他。 钟离央没理她,面色沉重地进宫,仿若迈向刑场。 解甲(二) 百官尚未来齐,众人一见到钟离央就露出笑容,又看到挽着他手臂气场大开的红衣女子,脸上惶恐不敢迎上去。 这样很好,钟离央也懒得跟他们应酬,和秦年一起坐在席位上。 群臣们一想,没点表示可不行,以后升官发财路说不定还要全仰仗这位将军了,于是众人们把目光转向谷沛。 谷沛假笑:“……” 众人七嘴八舌一通庆贺还没结束,谷沛还没坐下歇会,哪位公公一声凄厉的“皇上驾到——”让全场肃穆,众人立即站起,退至应该站的位置上。 皇上高戴龙冠,一边环视众人一边朝至尊之位走去,目光落在钟离央身上时点了点头,移至秦年的目光意味深长。 尊臀一落座,大袖一拂,嫔妃站两排,众人齐齐跪拜,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除了秦年,她仍平静地坐在位子上。 皇帝有意扫过她一眼,心仍有余悸,面上还要强装镇定,双手抬升,笑道:“众爱卿平身。今日宴请百家,为了是庆贺朕的如画江山,西戎无敢再犯,蛮夷如鼠避之,国泰民安,繁华盛世,其中的功劳少不了朕的钟离爱卿啊!” 众臣随即附和,妃子们一笑脸上的白粉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钟离央作揖,平淡推辞道:“皇上言重。” 皇上笑吟吟看着他,目光又忍不住看向秦年,再次飞快地挪回来,笑道:“诸位爱卿,不要傻站着了,都入座吧!” 众人又纷纷入座,太监与皇上打了个眼神,一队队裙边似海带的舞妓们飘了上来,秦年看得眼馋,咽了口口水。 歌舞升平,佳肴也纷纷呈上。 秦年肚子饿得要命,又不敢吃,怕有毒。好不容易活到现在,别一碗山珍海味就把命给带走了。她可怜巴巴地瞅了钟离央一眼,钟离央给秦年分羹,他盘里的食物与她平分,看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皇上未必不会给秦年下毒,可绝对不会给钟离央下毒。 接下来就开始吃吃喝喝聊天庆贺,钟离央无话,众人自然没有一直把话题放在他身上,从西戎求和一直谈到谁家孩子婚事。聊到没东西聊了,酒也喝了大半,开始醉眼迷离了。 蒋明提议玩点游戏找点乐子,秦年抬眼看了他一下,把他吓了个哆嗦。 皇上便同他配合,假意问道:“怎么个玩法?” “微臣前日刚得了个有意思的物件,今日刚好,派上用场。来人,拿上来。” 几个下人将一个巨大木人桩合力搬上到宴会中央。 木人桩除了桩手桩脚之外,木桩处有着密密麻麻的罅隙,罅隙用木片间隔,人一看望去,木桩像是黑色的。 众目睽睽之下,蒋明起身道:“诸位,这物名为机关木桩,是蒋某几日前刚得的有趣物件,只要开启机关,木桩内便会从不同方向射出攻击之物,诸位放心,我已经将此物稍加改造,不会伤人,毕竟是宴会,供大家娱乐娱乐。” 他坐下一挥手,其中一个下人为众人示范。机关开启之后,木人桩开始沿着一个方向持续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直到众人的肉眼无法分辨出桩手的时候,这个木人桩的速度才不再增加,保持在一个平衡的速率。 在座聚精会神凝望此物半晌,突然机关木桩朝着四周射散出四张纸条,分别射出却是几乎同时到达到目标人的身上。 因为是纸片,毫无攻击力,打到目标身上,都相安无事。 不知是不是故意安排过般,四个随机目标人之中竟有蒋明,颇有抛砖引玉之意,他笑意盈盈,打开纸条高声诵读道:“左手环过右手手肘,并捏着鼻子,围绕众人走三圈。” 语毕,哄堂大笑。 座上一位老臣板着脸,脸色颇为难堪,道:“金殿之上,有伤大雅。” 皇帝一摆袖,否决道:“诶,今日大家难得一聚,宴上贪欢,不谈政,既不伤人,众卿们玩点乐子也无妨。” 蒋明看了老臣一眼,又对着皇帝迎上笑容,一拱手:“那微臣就……献丑了。” 说罢,竟真的左手绕右手捏鼻缓缓走过宴厅三圈,脚步磕磕绊绊,十分笨拙。 同时,其他被木桩射中的三人都悄悄地打开了纸条,有的看到内容后眉开眼笑,有的皱皱眉头表现难堪。 蒋明一回到座位,一人就高举纸条,道:“上面写赏一百两白银。” 蒋明还没说话,皇帝看得高兴,道:“好!朕赏了!” 接而, 分卷阅读359 又一人起身,头上顶着个酒壶,闭上眼睛念完一篇歌赋。 众人一看有赏有罚,乐子还颇多,都愿意加入这个游戏。 转眼就剩钟离央不搭理了,蒋明笑脸问道:“钟离兄,你要是不喜游戏,可以派一人参与参与。” 皇帝目光一转,看到钟离央扫兴的模样,不高兴了。 秦年还嫌不够热闹,抢先谷沛一步,举手落落大方道:“我也来。” 谷沛一愣,钟离央瞥了她一眼,蒋明却拍手道:“好啊好啊,秦姑娘肯赏脸一起玩,最好不过了。” 明知是火坑,还这么积极地下跳。 众人脸色一变,生怕秦年一个不高兴翘起小拇指就把他们都灭了。 参与游戏的人围坐木桩一圈,圣上所在的那面更是被一个比木桩高度还高的屏风遮挡,机关木桩再一次开启,不停地旋转加速,随后射出七八张纸条,其中一张完美地砸到秦年的身上。 好,开门大吉。 秦年回眸看钟离央一眼,还得意洋洋地举起纸条,敢情乐在其中。 有了秦年的加入,众人变得拘束,没有谁敢率先说出内容,都盼着先把秦年的赏罚先办了自己才安全。 秦年打开纸片,念道:“最想回去的时光是……”声音虽轻,四周却静,足够能让每个人听到。 这什么问题,这么幼稚。 她虽这么想,脑海里无数画面却飞溯而过,与谷夫人一块生活的日子,在南山上安逸的时光,沙场戎马亦或是前朝旧梦…… 最想回去的时光吗……故国、谷夫人、向天阑、哥哥…… 可现在论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秦年愣了数秒,周遭之人都看着她,秦年回头望着殿后,眼前晃过黑袍乐师抚瑟畅弹的画面,她又下意识地看向钟离央,恰时钟离央也在望着她。 她失笑,把纸条折成小方块,道:“哪来这么多无意义的幻想,回不去便是回不去。“ 蒋明当她没有回答问题,道:“既然秦姑娘不好回答这个问题,不若给大家跳个舞助助兴吧?正好,我也带了几个数一数二的乐师。” “是啊是啊,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几人附和道。 秦年动了动食指,露出十足的假笑,看上去有几分瘆人,她道:“跳舞不行,你们还没有资格看。这样,我拿剑出来给你们舞舞?” 众人脸色大变,钟离央当即就阻拦道:“秦年。” 秦年背对着他,摆摆手,眉毛都懒得动,道:“知道,下一轮,我兑现内容。” 其他人执行完内容后,又开启了第二轮,而这一次,机关木桩发射出的纸条更多了。 秦年一次得了两张,被自己的好运气折服。 谷沛紧张坏了,把手藏进袖子里,攥着袖衣手都出汗了。 机关木桩自动停止后,皇帝命人撤屏,秦年打开纸条,自己先看了看,再将正面面对众人摇摇:“展示一个最得意的技能。” 皇帝脸都绿了。 秦年呵呵一笑,众人见她转身走向殿外,翻身上了屋顶。 屋檐上唐高恕和江落霞与一群皇家死士对峙已久,两边都不敢妄动,匍匐着大眼瞪小眼,唐高恕和江落霞不知道对方还有多少人手,一方面还要注意金殿内的主子安全,不敢动手,而另一边可想而知,是皇帝的手笔了。 秦年这一上来,把满屋顶的人吓了一跳,她从唐高恕手里拿到九渊,抓过唐高恕的衣袖,跟他一起下了屋顶,回到金殿。 众人看她拎了一人进来,面面相觑,却忽略了她背上多了一把长剑,蒋明徒然瞳孔放大,但闻秦年一本正经道:“交朋友算不算技能?” 皇帝舒了口气,群臣不知怎地,盖是见她不开杀戒非常开心,忙声附和道:“算算算……” 唐高恕挑起一边眉毛,道:“我不是她的朋友。” 钟离央抬杯酌了口酒,不动声色。 秦年前进几步:“蒋王爷,你还识不识得我刚交上的这位新朋友?” 不知谁家座后的下人多嘴,指着唐高恕道:“这,这不是前日来蒋王爷府上的客人吗……他负伤而来蒋王爷还救了他……” 好在声音小,没多少人听见。 可第二声嘟囔却让满堂心寒:“这不是唐高恕吗?!妖女的手下!” 蒋明唇瓣分开,抖了抖:“不……不认识……” 唐高恕咧了咧嘴,走到机关木桩旁边,亲密地拍了拍桩头,又悠悠然转了个身,正对蒋明:“哦?你不认识我?那我的宝贝木桩,怎么在这里?” 蒋明唇色更紫,面若冰霜。 唐高恕接着道:“蒋王爷不用如此紧张,今日唐某凑这热闹,一来呢,是想让众人知道,声名显赫心善德高的蒋王爷是唐某人的救命恩人,前日唐某左肩负伤,还多亏了蒋府上的灵丹妙药,蒋王爷可算是在下的救命恩人,二来呢,虽然我同你说过,机关一旦开启,只有一个方向是安全的,但我过来还是想提醒蒋 分卷阅读360 王爷一下——这唐家堡的机关木桩杀人无形,毕竟是多方位射杀的武器,你还需多多照顾你的诸多同僚的安全啊。” 众人很快就抓住了唐高恕话中的重点——“只有一个方向是安全的。”哪个方向呢,一定是蒋明自己所在的方位。 也就是说,连皇帝这个位置,也是在他的谋取之内。 解甲(三) 皇帝锁着眉头,沉声问道:“蒋爱卿,此人所言,可是确真?” 蒋明的脑子里装着宛如一盆满满当当的浆糊,越想浆糊就被搅动得越厉害,简直一团乱,根本想不出应对对策。 唐高恕的表演天赋卓越,后退一步,假装惊慌:“啊,我不知道皇上您还在这里,从我这个角度皇上您正好被屏风遮挡住了,草民该死草民该死,此事不关蒋王爷,全是唐高恕一人所谋,不关蒋王爷的事啊,弑君之罪草民一人承担!” 蒋明一听到“弑君”便慌不择路,脱口而出道:“是啊是啊!不关我的事,全是他一人所谋!” 此言一出,便是承认了——承认了所有秦年为他设下的局,承认了他前日救了唐高恕,接受了唐高恕的恩惠,带机关木桩上殿,不仅要射杀秦年等人,还有谋取皇位之嫌。 皇帝是个何其多疑之人,眼中容不得半点沙子,夺嫡之争他花了近五年,兄弟反目,最终得以坐上至尊之位,故而他最大的逆鳞便是有人要夺走他的皇位。这一点,太容易看破了。 秉着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处事原则,皇帝怒目而视,扬声下令把蒋明先带下去关押起来,付司调查考证,如此事确凿,绝不姑息。 朝廷风云莫测,前一秒如日中天的蒋家势力,下一刻被打入樊笼。 皇帝无视蒋明的哀嚎,把目光聚焦在机关木桩上,思忖着这确实是唐门的东西,他问唐高恕道:“你老实告诉朕,你现在到底在谁的手下做事?” 唐高恕一愣,这他倒是没考虑过怎么回答,回答诈降蒋明也太不厚道了,回答还在秦年部下肯定活罪难逃,干脆自立门户吧。 他下袍一动,恭敬下跪,一拱手:“皇恩浩荡,草民唐高恕不在任何人手下做事,只忠于家国,忠于圣上。” 秦年眉毛一抖,钟离央险些被酒酿呛到,放下酒杯,凝重地抿紧了嘴巴,难得脸上起了风浪。 这叫什么来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怕不是得了谷沛的一脉真传? 皇帝一听又是屁话,但是这屁话听了还挺欢喜的,面上缓和了一点,却没有笑容,道:“这木桩是你给蒋明的?” 唐高恕稍显犹豫,作出左右摇摆不定状,一面是恩人蒋明,一面是恩泽君上,他该怎么说呢。 证明演技的时刻到了——唐高恕徐徐道:“蒋王爷有恩于草民,高恕为报恩竭力满足他,赠予唐家堡机关遁甲,便是此机关木桩。”他提气亲手劈开木桩,木头化作齑粉,哪里还有什么纸条,铜铁之器纷纷掉落,有镖、钩、爪、箭、针等独门暗器,这等物件要是到了文武百官和天子身上,那就是血溅三尺了。 唐高恕接着道:“不巧,唐某今日正想跟谭丞相的侄子喝上两杯,竟遇上宫宴,只得作罢。”谭丞相颤抖了一下,这时候点到谁谁倒霉,“正想回去,却见到机关木桩运送向宫内,草民暗自思量,忽觉心惊,这才冒昧闯入,跳上屋顶一探究竟,奈何武功低劣,直接被秦姑娘发现,羞愧羞愧。” 一气呵成,一派胡言。 事实是——前日唐高恕故意挑了蒋明回府的时间,伪装成负伤的样子在他家门口落单,求助于蒋明,蒋明一看是秦年的走狗,本想坐视不理,可唐高恕说愿意投敌,并且出谋献计杀掉秦年和钟离央,加之万人之上的皇位都可能谋取到,蒋明鬼迷心窍听信后,接受了唐高恕的机关木桩。 这是秦年早就布好了的局,等着蒋明来入。 秦年偷瞄了钟离央一眼,断定他此刻是在度量的这一整件事的,瞒着他搞事情这么久,也难为他了。 皇帝脸色阴沉,心有余悸地看了地上成堆的暗器一眼,再虚看一眼薄得只一层绢纱的屏风,心佑着大难不死,后福快来。 沉默良久,皇帝道:“依你这么说,朕还要感谢你前来救驾了?” 唐高恕理直气壮拱手让礼:“草民死且不辞,岂敢邀功?” 钟离央听得快吐了。 谷沛暗想道自己平素也这么恶心的吗…… 秦年心叹道:狗啊狗…… 皇帝摆了摆手,叫人上前打扫残局,这一顿饭也没心情吃了,他别有深意地看了秦年一眼,道:“你刚刚翻上屋顶,可是看到了什么人?” 秦年受宠若惊,悠悠道:“圣上希望我看到什么。” 皇帝皱了皱眉头,怒道:“放肆!”百官把手藏在袖子里,都低着头。 秦年轻笑一声,向钟离央投去一眼,踱步回到他身边。 “今日的事,我不追究,我只想让你们牢牢地记住,不要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事。”她 分卷阅读361 把手搭在钟离央的肩上,声音洪亮,“我教这天下,再无人敢负他。” 钟离央抬首看她,而她却看向前方,认真而笃定的模样教他万千心动。 皇上怒目而视,喝道:“你在跟谁说话?!你好大的胆子!” 秦年嘴角挂着笑意,眼神却带着透骨的冰冷,她注视着皇上,一只手伸向靠近钟离央的方向,她低声温柔道:“我们走吧。” 胆敢无视皇帝,这下皇上圣颜挂不住了,一手拍在桌上,砸得果子滚地,惊得妃子们散开了好几步。 “谁准你们走的?!” 秦年连看都没看皇帝,拉起钟离央向外走。钟离央不太乐意,秦年拉不动他,回头瞪了他一眼。 皇帝接着发飙:“来人!给我拦下他们!” 就等这一句话,终于开打! 殿顶上黑衣人跳下来,四面八方的部署一窝蜂地冲进来,皇帝周围的护卫加上嫔妃也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他自己。 唐高恕退到秦年身边,双掌气流已有起势,九渊剑出,剑光大盛,唯独钟离央站得笔直,无动于衷。 皇帝派出的死士接踵而至,剑光凛冽,群臣被逼到墙角瑟瑟发抖,皇帝高高在上发号施令。 秦年和唐高恕在前面厮杀,钟离央连剑都没带,秦年忿忿地看他一眼,心想都这时候了江落霞还在做什么幺,还不下来把钟离央救出去。 冲进殿的士兵越来越多,武艺不见得精湛,但数目绝对够呛。 再这样下去,累积的尸体一定会把大门堵上的。 唐高恕和秦年同时意识到:不行,得冲出去。否则这样下去,不被杀死也得被淹死。 “带信号弹了吗?”唐高恕问道。 秦年平静道:“没有。” 唐高恕低声咒骂了一句,这人心怎么这么宽。 九渊劈开一条路,秦年喊道:“阿沚,你马上带他们出去!” 唐高恕回头,崩溃喊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他?”对于唐高恕而言,冒死救钟离央仿佛是最大的耻辱。 秦年很想把他的头摁到尸体堆里去洗洗,她咬牙切齿:“因为这里只有我能开路。” 钟离央和谷沛二人都没有带剑,唐高恕撤回钟离央身边,“哦”了一声,一边掌打附近攻上来的敌人,一边护着他们俩出去。 钟离央不肯走,正对着皇帝,凝目而望,在刀剑相交声中开口:“臣,戎马半生,南征北战,未曾不忠,家父所教,开国之誓,矢志不忘。今,微臣请君一深信,臣愿卸甲辞官,携秦年,不复出现。” 秦年一边执剑迎敌一边转头对着钟离央破口大骂:“你他妈求他做什么?!走啊!我们冲出去!” 钟离央向天子一跪,恭敬庄重地磕了九个响头,秦年本向外开路,见他这样又跑回去拉他,在他九个响头磕完之后,秦年赶到他身边,气急败坏地一手拉起他:“起来啊!你跪他做什么!他要杀你你还不知道吗!” 皇帝拧着眉毛,被一群人簇拥着,好不容易露出了一张脸,他道:“朕不相信她!她!祸国妖女!怎可能轻易随你离开?!” 秦年听完就想挥剑直取皇帝的项上狗头,钟离央及时拉住了她的衣角,道:“臣以性命保证,绝不再出现在朝堂之上。” 皇帝犹豫了,疑问道:“当真?” 钟离央郑重点头。 皇帝看了秦年一眼,扫过身后成堆的尸体和零落的刀剑,艰难地从众人中走出,龙冠已歪斜,他单手一挥,道:“好,朕退兵——给他们让路。” 秦年微微喘着气,血溅在散发上,她环顾四周,最后狠狠瞪了皇上一眼,把喉中一口血咽了下去,钟离央牵住她抓着自己的手,一步一坚定地向外走,二人都没有回头。 所有军队都小心提防这二人还有动作,列队从殿内排到宫外,千万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们。 可怜满门忠烈,赤胆忠魂,最后被驱逐出宫墙之外。 君臣相惜,从来难求。 秦年没有说话,她知道钟离央一定很不好受,所以她没有指责他为什么不随他们硬闯出去,为什么这么没出息给狗皇帝下跪讨饶。 天簌簌飞雪,细似撒盐,一路走来,有时候她觉得行途遥遥,远得像是已经过了百年,有时候又觉得,秦琤同她吃元宵的夜晚就在昨天。直到走出宫外,江落霞才现身。 “你死了吗。”秦年冷冷问道。 江落霞委屈巴巴,左右手交缠在一起,站在林府的马车边上,低眉道:“我……我去找救兵了……当时我看到那么多人冲进来,我肯定打不过,就想着赶紧叫林大小姐帮忙……” 林紫玄笑着拉开他与秦年二人,劝和道:“哎呀,没事了没事了,这不,也安然无恙地出来了嘛。” 唐高恕冷哼一声,一手抱着另一边胳膊,钟离央睨了他一眼,秦年惊讶道:“怎么,又折了?” 唐高恕反驳道:“什么叫又?刚才那么多刀枪棍棒,老子没剑没刀,赤手空拳 分卷阅读362 ,没死就算神仙了。” 秦年呵一声,拉着钟离央上车,丢下一句:“借口,实力不行就是不行。” 唐高恕气得踹了车轮一下。 钟离央和秦年坐在第二辆马车里,钟离央突然提出要去南山一趟。 秦年点头:“行,我陪你。” 林紫玄暂时把唐高恕安置在她的府里,谷沛也被她的人送回了钟离府,钟离央卸甲,府上听闻后必然大乱,朝廷不久后就会派人来收散财物土地,佣人们该交代的该遣散的事项也要做完。 林紫玄再三询问钟离央有没有事之后,与他们一起上了南山。 酒祭 一路钟离央绝对称得上郁郁寡欢,虽然他本来就没什么好脸色,但不同于以往,这次他的神情带着几分恍惚。 秦年也没给出任何安慰,反而跟林紫玄聊上天,把他丢在后头。 提到妙妙——“前几日找妙妙叙旧,她精神还蛮好的,跟我有说有笑,不过一个人的时候真的很落寞,就坐在那边,望着远处。”林紫玄道。 秦年低下头提了提裙摆,捋了一下头发,道:“其实我不想上山,见到妙妙,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山水不改,故人何在。 冬天的南山,下半夜总是会下雪,第二天一早松林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覆上一层极厚的白雪,她望着满山竹海松林,云水茫茫,望穿的是朝出暮归渔樵耕读的光阴旧岁,心中怅怅然。 从前被困囿于山中,想飞快长大变强,想冲破樊笼闯荡天下,痛悟大是大非承受因果轮回,可未曾料想,昔年人今时景,竟无期可往。 天色昏暗,浓雾散不开,看不到星子几点,登临屋舍,面目又变了许多,为秦年新建的房子已经不在了,屋外还多了一道篱笆墙,种了好些花。 向天阑若是看到,又要骂了——你咋把我这整得像农家大宅一样? 屋檐下,妙妙躺在藤编长椅上,闭着眼睛享受晚风,听到有人上山的声响,警觉地睁开眼睛,拿起身边的白蛇剑,起身躲到房柱后去,偏头朝山路口看去。 三人正提步向上,说来也正巧,从钟离央这个角度,抬眼一望,正好可以看到躲在柱子后面的妙妙。 妙妙与他对视一眼,又迅速撇开头去,吞吐着从木柱后走出来,大家这才看到了她。 林紫玄率先同她打了招呼,妙妙随即一笑,垂眼绕开长椅,扫过秦年和钟离央,道:“你们怎么来了。” 林紫玄道:“从皇宫里回来,顺道就来了。怎么?不欢迎我们呀?” 妙妙一笑,把门打开,转头道:“哪里会呢。” 礼数周全,浅笑翩翩。 秦年觉得,自己离她,又远了。 四人围坐一桌,与曾经的画面何其相似。 “大家吃饭了吗?”妙妙开口道。 秦年点头:“我和他都吃了。” 林紫玄摸了摸肚子,道:“我一直守在外面,还没吃,还爬了趟山,饿死了。” 妙妙眯眯笑,起身道:“我去做点东西给你吃。” 若搁以前,妙妙自动请缨去厨房是万万会被阻拦下的。林紫玄不知道,可秦年是了解妙妙的。于是秦年道:“我来帮忙。” 妙妙回头咧嘴大笑,道:“我一个人就行!放心啦,我早就会煮饭煮菜了!不会像之前那么难吃了!” 听完,秦年心中哽咽了一下,本来站起来又坐下了。 妙妙只身去了厨房,林紫玄看了秦年一眼,面带几分尴尬,也去了厨房。 秦年面无表情地盯着桌面出神,此时钟离央在桌子下牵了她的手,秦年诧异回看他一眼,道:“没事。” 谁知他也说道:“没事。” 秦年浅浅一笑,又是一段只有他们二人才懂得的对话。 “待会我去山顶喝酒。” 秦年点点头。 “你去么。” 秦年摇摇头,她知道钟离央是要去找向天阑,道:“不了,我怕我会把你师父的坟插烂。” 若早知师徒会有这样的结果,当初该不该轻易许下誓师之词呢,她苦笑了一下,靠在钟离央的肩上,回想今日,身心很累了。 钟离央没有说话,除了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覆盖在她手上,就没有任何动作了。 无何,妙妙和林紫玄各端两碗小碟上来,最后又端来一碗面,闻上去味道香极。 林紫玄迫不及待拿起箸夹面,第一口下去就道:“好吃!” 妙妙微笑。 秦年问道:“近来跟唐门还有联系吗?” 妙妙摇摇头,道:“很早就没了,唐门早就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空闲管外人。” “那衣裳食材哪里来?”秦年道。 “牛家兄弟平素轮流送食材,至于衣裳么,也不是很需要,家里也挺多的。” 唐门倒了,向天阑担着,向天阑走了,还有钟离府照顾,可钟 分卷阅读363 离央卸甲辞官,谁还能撑起南山这片天空呢? 钟离央把嘴抿成一条线,依旧沉闷着不开口。 林紫玄用筷子敲了敲碗,大方道:“没事啊,东西不够了我府上送啊。” 妙妙笑了笑,道:“没关系啦,反正我这就一个人,平时采蘑菇打山鸡,怎么饿都饿不死,不劳烦你们啦。” 越生疏便越遥远。 秦年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涩,用力地闭上眼皮再张开,疲惫地跟钟离央对视了一眼,道:“你去找他吧,我就在这等你。” 钟离央“嗯”了一声,当着众人的面轻轻吻了她的额头一下,起身对妙妙道:“我去拿点酒,找你师父。” 妙妙愣了愣,随即跟上他。 戌时上的山,钟离央子时才回来,秦年中途坐在桌边脑袋挨着手臂睡了一觉,林紫玄食饱后晃悠了一圈,又回到屋里等他们回来。 钟离央喝得烂醉,跌跌撞撞回到向天阑卧室,抱着秦年倒头就睡。林紫玄见诸位都安然,打了个哈欠就被请去妙妙房间睡了。 倒是秦年睡了一觉,这会儿毫无困意,好不容易从钟离央怀里溜出来,大口呼吸了几下新鲜空气,这才把满身的酒味撇干净。 秦年走到外面,妙妙正一个人躺在长藤椅上,双手托着脑袋看夜空。 秦年开口道:“想下山吗?” “……以前想,现在……只想要以前。” 秦年望向远山,把她想说的话全部吞下腹——我可以带你下山,带你到处看到处玩。 “小师妹,其实有时候我挺恨你的,可我一看到你,就忘了要恨你……我恨不起来,你……是我的小师妹呀……反目成仇什么的,我不想要,就想大家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开心快乐就好了呀……怎么就这么难呢……”妙妙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没有什么特殊的身世,没有前仇旧恨没有故事,我不懂你们这么做要干什么,小师妹,咱们像以前那样,不也挺好的吗 ……” 秦年想:是啊,不也挺好的吗?若非自己非要一意孤行,选择自己的梦想行侠仗义,这会儿还在南山上跟着向天阑夏听蝉歌冬踏飞雪呢,若没有离开南山,她和向天阑,和小傲,又何至于此…… 有个声音在秦年心底深处低沉地响起,像霭霭远山的暮鼓晨钟般敲打着她——你后悔吗? 悔?秦年想了想,想她一路走来,可有悔意?——没有的。 若是现在的她,回到过去,初入江湖的那会儿,一定不会像曾经那般意气用事,一定会用一个更妥当的方式来处理,可那并不代表她后悔她做过的事。 一颗心,坦坦荡荡,不一定对得起天地,却定要对得起自己。 山水困不住,庙堂留不得,天下安得庇所?红尘浩大,她应归去何处? 她哪里知道,索性泛舟漂泊,何处不为家?天下不容她,她也看不上这天下,又何以为家? 妙妙轻声说道:“师父临走前教给我了云垂海立,却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值得在这南山上守护一生的,是什么东西。” 钟离央曾经说与秦年,守的是山魂,可这座山的山魂又是什么呢?是过客旅人赏眼驻足的十里桃林,或是高山流水同求归人的痴妄,还是一份守护故人的深情? 钟离央不知道,秦年也不知道,妙妙更不知道。 这份执守传到了这一代,像深谷之上一座维系千年之久的铁索桥,啪的一声,突然断了。 南山隐仙,对于妙妙,对于向天阑,对于解千愁,不过只是噱头,谁又能做到成为一个真正的世外高人呢。 秦年道:“若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便舍了这里吧,随我下山,山下,又是一片天地。”她觉得,妙妙还年轻,有大好前程,不该困在一座小小南山上。她跟高迎风不一样,妙妙有武功,而且还是向天阑亲传的武功,再加上一番历练,不求将来独步天下,至少能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来,江湖对于她这样得天独厚的人来说,是一块宝地。 “山下,我去过了,不过是热闹凡俗。” “不。”可以前她并不是这么想的,秦年否定道,“你在这天地之中,哪里都是热闹凡俗。” 来了人间这一趟,吸是烟火气,呼便是七情六欲。 “这凡俗,听上去很愚蠢,然则磨砺人心。知晦浊同流而欣欣向荣,见豺狼分食而抱诚守真,一生做出的每一件事,不浑噩不违心不堕落,是很难的。”秦年看了她一眼,又抬首,“我不希望你对红尘抱着极大的热忱和执念,可避世也不应该是你一生的追求。” 妙妙交换双腿位置,翘起二郎腿,闭着眼睛没说话。 “选择权在你。”秦年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雪还没停,秦年就在空地上跟妙妙打得不可开交,昨日推心置腹的谈话也没使得二人的关系变得更僵或更好。 秦年实在对剑意四诀太感兴趣了,直到向天阑去世,她都未曾有幸见过一次完整的‘云垂海立’,而‘狂酒凌云’是四诀之中排 分卷阅读364 名最高威力最大的,如今第五任南山隐仙在此,深不深得上一任亲传不知道,但起码也是亲传了,不领教一下怎么行。 于是一上午打得没完没了,林紫玄光是在旁边看都看累了。 另外一个呢,就比较凄惨了——钟离央下半夜起来上厕所,结果吐了一身,秦年早上才给他洗的衣服,而这里多一件男士衣裳都没有,导致他到现在都光着身子,剩一条底裤,所以他很郁闷地坐在房间里坐了一上午,瑟瑟发抖。 秦年打完架出了大汗,就去洗澡了,坐在澡盆里满脑子都是妙妙使出的‘狂酒凌云’,剑法之快完全没法招架,妙妙要是决定闯荡江湖,那么江湖上大概就没有秦年的什么称号了,她苦苦思索着剑意四诀,以至于把钟离央孤守空房三个时辰的事彻底忘了个干净。 最后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钟离央十分委屈,不,起码有百分委屈地在下身围了一件粉红薄纱站在门口等他,秦年低下头,惊了足足五秒,噗的一声,笑出声:“哈哈哈……” “……” 秦年笑完之后,很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不是放了我的里衣在你床边吗?白的至少比这个好啊,你干嘛不穿?没看见?” 钟离央明显一怔,眼睛微微睁大。 “哈哈哈……服了你了。”秦年抓起他的‘薄纱’,还故意作披帛在空中舞了两下,“太好笑了,哈哈哈……” 钟离央一蹙眉头,一言不发,跑回了房。 秦年捂着肚子:“哈哈哈……” 秦年的里衣下裤对于钟离央来说,实在太小了,长裤穿成七分,抬腿都不便,上衣更是露脐装,秦年噙笑看他:“不错不错,我这个角度,不用撩就能看到你的腹肌。” 他闷闷道:“衣服还没干吗?” “还好意思说,叫你昨天喝那么多酒。”听妙妙说,昨天他去向天阑的墓前,浇了三坛酒在地,话还没说几句就喝得酩酊,倒在地上面吻黄土,秦年走到钟离央面前,踮起脚亲他,钟离央不低头,她只能亲到他的下巴,秦年轻声道,“呐,心里有没有好受点?” 钟离央低头看她:“嗯。” “别想那么多,我们做我们能做的,该做的,既然我们对得起自己良心,那么,管它将来是与世无争还是万人蜚谴,至少我们堂堂正正地活着,对不对?” “嗯。”钟离央点头,无官无职,白衣草芥,与她一世白头,不正是一直以来的祈愿么。 午膳是秦年和妙妙一起做的,钟离央穿上半湿不干的衣服,面色不怎么好,吃过这一顿,就要下山了。 妙妙得知钟离央辞官之后,神情复杂,也没多说什么,只笑笑道:“没事啊哥哥,你到我这玩也行,随时欢迎你们。” 日后住在南山这个打算也不是没想过,不过还需细细盘算一下,没收府邸也不在这一日两日的,他们还算有地方住,秦年道:“好,得空了就找你玩。那……我们先走了。” 妙妙点点头,林紫玄灿烂摆手同她道别,钟离央颔首,三人离开。 妙妙转身便恢复成一脸孤寂清淡的脸,叹了口气,拉紧了领口,不紧不慢同手同脚地回屋了。 成亲(一) 秦年和钟离央回了府,在谷沛的处理下,府邸里的下人都收拾好了行李,却没一个走的,都说要等主子回来。 黄婆一把年纪了扑到茂叔身上大哭,大小牛越了规矩擅自跑去抱钟离央,倒是江落霞这小子没心没肺,一个人站在角落靠着墙还在嘿嘿地笑,这家伙从不把真正的难过表现出来。 道别一场,人散楼空。 今晚是散伙饭,大家没了约束,畅所欲言,秦年不顾反对亲自下厨,饭桌上的男人们话没说几句,又开始喝起酒来,一场醉便是万语千言。江落梅忙着安慰牛婶黄婆,自己也根本没心情吃下一桌子好菜,时不时朝着秦年投去一个苦笑。 秦年倒显得淡然,好聚好散她太明白了。再看钟离央,酒杯时刻不离手,看来今早瑟瑟发抖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宴席散去,在谷沛给大家安排好去处之后,各自走各自的路。 钟离央和秦年在大门口送走大家,江氏兄妹最后离开,离开前,江落梅抱了抱秦年,江落霞吸了吸鼻子,露出整齐的小白牙,道:“大哥大嫂的恩情,我没齿难忘!等着!等小弟飞黄腾达的那一天!一定接你们回家!” 秦年忍俊不禁,轻踹了他一脚,如常般呛他:“拉倒吧,你牙齿都掉光了还飞不起来。” 江落霞严肃道:“放!屁!” “好了。”钟离央开口,“晚了不好赶路,注意安全,后会有期。” 江氏兄妹齐齐行了个大礼,皆道:“后会有期!” 送走他们之后,秦年与钟离央二人目光落在谷沛身上。 谷沛警觉道:“看我干嘛?!我不走!” 钟离央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牵着秦年转身往里走,边走边道:“你不走有什么用,我走了。” 分卷阅读365 谷沛大步跟上来,道:“王爷,我跟着您,我跟着您走啊。” 钟离央停步,没有回头,道:“别跟着我,你走吧。” “我不走,谷沛誓死追随您。” 钟离央转身,竟微微笑:“我要跟我老婆过日子,你凑什么热闹。” 这下谷沛没话了,这这那那半天,道:“那……我给你们当仆人行吗?” 秦年忍不住笑问:“你不打算找老婆吗。” 谷沛赧然道:“暂时还没打算,没老婆本,刚刚把钱都给大家分了。” 秦年掩嘴笑,抬眼看钟离央,钟离央淡定道:“我有,我给。” 谷沛连连摆手,拒绝道:“不不不……我不是伸手要钱的意思,我……哎反正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钟离央懒得说了,索性随他去了。 二更,钟离央和秦年偎在被窝里,秦年钻到他怀里,微微仰着头朝他,小声道:“咱们打算去哪里呀?” 钟离央动了动喉结,声音低沉,道:“你想去哪。” “都行,看你。” “依你。” 秦年白了他一眼,道:“那我想想……去蜀中?不行,在那里我已经被封杀成滔天罪人了。呆在京城嘛,又怕是非多,罢了,还是回北疆吧,我们去雪山天湖那边吧,有山有水,牛羊遍地,我们过游牧生活!” 钟离央低声笑着,道:“两个人白天放羊,夜晚睡在草原上,醒来发现牛粪满身都是,跟牲畜一起在湖里洗澡,嗯?” 秦年也跟着笑,眉目温柔,甜甜道:“听上去就很有意思。” 钟离央亲了亲她的脸颊,道:“不去江南了?” 秦年神情淡漠,闭上眼睛,轻声道:“不去,那里……没什么好的。” 江南好,风光旖旎,话本里的书生小姐都在那里相遇,微风细雨杨柳杏花共度一生。可对于她而言,江南是一段孤旅,连回首都不敢,多一眼都害怕,是怕故地重游,会将血肉里纠缠埋下的一根根丝线都挑出肌肤,绞心之痛至今不敢忘。 钟离央牵她的手,道:“好,那不去。” 秦年情绪又升了起来,道:“所以去北边!” “好。”钟离央闭上眼。 谷沛起了个大早,守在房门口,跟秦年说是因为生怕主子溜走。 钟离央确实在今早收拾了行囊,叫谷沛雇了马车。 “去哪。”秦年披头散发,迷糊站在门口。 钟离央背对着她,在厅里桌前整理着什么,道:“茗香阁阁主邀我们过去一叙,顺便送一套房子。” “哈?”秦年惊道,亏她昨晚还担心他们无处可去,今天就有人白送一套房子给他,还在京城的! 说来这位阁主,其实秦年四年前就拜谒过他的茶舍了,是当时和向天阑一起参加仙武赛事时二楼的房间,不过当时茶舍的主人不在,因此还未有幸得见。 秦年惊完又一脸平淡无奇地去洗漱了。 马车里,秦年昨晚思虑过度,没睡好,头晕又痛,靠在椅背上仰面睡觉。钟离央给她披了一件披风。 一下车,冷风迎面,吹得秦年长发凌乱,让秦年更凌乱的是——这是哪?都是些谁?干嘛围着我周围? 秦年第一反应就是去看钟离央,问他怎么回事,却见他朝众人行礼,欣然开口道:“多谢诸位捧场,今日午宴晚席,欢迎诸位携家带口前来,在下必恭候于此。” 什么午宴什么晚席? 秦年满脸问号,木讷地呆在原地,最后被谷沛恭敬地请走。 一进到正厅,正位上坐着的年轻公子就展露笑颜,唤道:“可算来了,几千双眼睛可眼巴巴地盼着你呢。” 秦年感觉莫名其妙,侧首只见钟离央平和道:“童阁主,别来无恙。” 这位童阁主听完噗的一下笑出声,道:“你啊你啊,跟向天阑呆十几年了,怎么还是这幅冷淡的模样,一点长进都没有!”他把目光转向秦年,抬眉睁大眼,抬手请座,道:“这位,想必就是名动江湖的……侠女了吧!哈哈哈!快!请座请座!” 秦年瞅了一眼这位脑子少根筋的阁主,道:“谢过。” 童阁主热情高涨,笑嘻嘻道:“莫要拘束!以后就是你们家了!在下童曜,和你师父是十几年的挚友了,当然,和你身边这位也是!哈哈哈,一看你这张脸,果然和他有夫妻相!” 秦年:“……” 钟离央正襟危坐,道:“这几日有劳童阁主。” “哪里话!如今你有难,做兄弟的我怎么能不来帮忙,再说我茗香阁三千佳……啊呸,三千空房,白天还嫌不够热闹,恨不得你早点搬过来!” 秦年正在以最快速度适应此人,钟离央司空见惯,道:“小住一段时日难免,日子长了我也要打算同她一起去外地生活。” 童曜大手一挥:“没事啊!你们可以到我这住一辈子啊!” 秦年又一次被他的热情雷到了。 分卷阅读366 钟离央假笑:“这件事之后再讲,我先带秦年回房。” “好!有事叫我哈!我一定帮你!” 秦年走出门,扫了四周一圈,天光晃眼,周围没有什么高大的树木,倒是钟了好几亩地的茶叶,不必抬头,就能看到矮墙之上云雾之间那座巍巍青山,而整座山就是她朝夕相处之地。 她无意间发现,这里的地理位置竟离南山这么近,以前却从没发现过。 就在她一走神间,被钟离央领进了客房,她刚一进门,什么都没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就朝她扑上来。 什么鬼?!惊得她倒吸一口气。 一个鬼哭狼嚎的声音响起:“大!嫂——!”刚说完,就被旁边的茂叔捂上了嘴,茂叔责道:“别人家!大呼小叫什么!” 黄婆牵着小牛,道:“就是!别人还以为咱将军府管教松散呢。” 江落霞挠了挠头,江落梅微笑,道:“恭贺王爷王妃大婚。” 秦年:“……呃?……啊?” 钟离府的下人们汇聚一堂,又散成两排,展露出房间内喜庆新婚的装潢,红艳艳闪瞎眼。 秦年睁大双眼,惊诧不语,静默了一会儿,问道:“主谋是谁?” 一行人齐齐看向钟离央,虽不语,已开口。 秦年盯着他的侧脸,见钟离央微微一笑,与她道:“我们,成亲。” 本是温柔的情话,浪漫的场面,哪想下一秒秦年抬手当场扯过钟离央的耳朵,道:“好啊你们,一个个,骗得我团团转。” 松了手,又分别踹了江落霞和谷沛一脚,凶狠道:“装,装,一个个,昨晚依依惜别还装得挺像,演技深得你们主子亲传是吧?” 江落霞眼珠子一转,看向钟离央求助。 钟离央为难地看秦年一眼,当众被老婆训也忒没面子了,他道:“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惊你个头。”秦年骂道,“我今天就这么蓬头垢面地被上千双眼睛盯着。” 牛婶笑道:“没事啦,我们王妃这么好看,素面朝天都赢过三千。” “不过披头散发的却是显得没精神,来来,这里坐,咱帮王妃梳个漂漂亮亮的头。”黄婆搬开椅子招呼道。 江落梅也去木柜里拿了梳妆盒,含笑道:“我也来帮忙。” 江落霞嘻嘻一笑:“那我去外面坐等美人出来。”刚一说完,就惨烈“哎呦”一声,他摸了摸刚刚被钟离央一掌打过的后脑勺。 茂叔嗤道:“活该被打!” 钟离央一句“出去”就把屋中所有男性赶了出来,在外头静候佳音。 男人们在廊外等着,江落霞扬眉得意道:“怎么样,我昨晚演得还可以不?” 钟离央难得地点头。 谷沛道:“不过看她那样子,好像气比惊多。” 钟离央道:“无妨,她心里高兴。” 茂叔道:“是啊,王妃爱面子,脸上生气,心里高兴得不知道哪里去了,不过,咱们再聚这一次,真该散了。” 大家接不了话,沉默了一阵,江落霞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突然以拳掩嘴干笑两声。 钟离央拍拍茂叔的肩:“今晚好好喝一晚。” 茂叔眼里闪过泪光,笑道:“诶——好!” 一炷香过后,房门打开,众人簇拥,秦年从房内走出来,嫁衣凤冠霞帔,光彩夺目,众人目光皆被她吸引,秦年朝钟离央腼腆一笑。 大家纷纷直言夸奖秦年,钟离央笑道:“盖头呢,怎么这么早就给别人看到了。” 秦年赧然:“少来了。” 众人围着秦年和钟离央二人哄笑,谷沛道:“我去应酬宾客,你们先预备着。” “好,我去厨房帮忙,看看午宴准备得怎么样了。”牛婶带着大牛小牛,走向厨房。 热热闹闹,各司其职,为的是帮钟离央完成最后一个心愿。 钟离央把秦年牵回房,低声叮嘱两句,亲了她一口,就让江落梅进来陪她,自己出去应酬了。 新娘是晚宴才该出来的,三千宾客们坐了八个大厅,午饭吃了两个时辰,整个下午又付给茶话会了,只要不会伤天害理杀人放火的事,在这个茗香阁,都是准许的。 有人谈生意有人泡妞,有人攀仕途有人唠嗑,说家常话长短嚼舌根,这些都无所谓。因为敢来赴这场宴的,都是勇士。 坐在房间里的秦年对着铜镜孤芳自赏,这时候格外思念谷夫人,思念秦琤,出嫁的时候没有家人陪伴,是件何其悲凉的事。 她忍不住地想,如果哥哥能看到今天这般场面,他是高兴呢还是难过,秦年觉得自己都可以想象出他的神情了,不知何时,她能知道他的所有情感。恍惚间,他离开自己,已经快两年了啊。 江落梅看到秦年呆滞在镜前,微微笑道:“在想亲人吗?” 秦年一怔:“你怎么知道?” 她温柔道:“每个女孩子出嫁当然都希望亲人陪在 分卷阅读367 身边啦,转眼就要离开朝夕相处十几年的人,这时候,不论是自己还是亲人,内心都是难过的。” “嗯。”秦年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听完她的话,不禁又想到了秦琤。 “云公子,在天之灵,一定很开心,能把你托付给王爷。”江落梅似乎能看透她的内心。 秦年垂下眼睫,坐在椅子上一会儿,又走到窗外,推开窗户,寒气涌入,她抬头望着青天,天清云淡。 成亲(二) 申时,林紫玄和唐高恕到了茗香阁,因为唐高恕身份特殊,直接被送到了秦年的房间前。 见秦年和江落梅从房间里出来,唐高恕扫一圈,钟离央不在,劈头盖脸道:“还活着啊女魔头。” 秦年司空见惯,瞥了一眼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得差不多了,她道:“你也不错,还没死。” 林紫玄感觉唐高恕似乎很轻易地能和任何一个人掐起来,赶紧转移话题,笑道:“秦年,你真漂亮!” “谬赞。” “皇上不知道你们这事,原先今天还约了后宫嫔妃们做指甲,我知道谷沛派人来报后,赶紧找了个理由脱身,还好还好,现在也不迟。” 江落梅欣然道:“有劳林姑娘这趟了,还来不及喝口水吧,一起到偏厅里歇歇,我叫人拿点小食糕点来。” 林紫玄颔首,跟着带路的江落梅走,唐高恕在后拉过秦年,低声道:“方才看到不少江湖人士,怎么,婚宴上也要闹一闹?” 秦年悠然道:“非也,今日肯来参宴的,大多是受过钟离央恩惠的人。你别瞧江湖杀人庙堂诛心无往不利,那些个报恩行善义薄云天的人从来不会少。” 唐高恕斜她一眼,讽刺道:“行啊你,没活多少岁,领悟的人生道理一套一套的。” 秦年踩了他一脚,衣袂带风而过。 主客在偏厅里坐了不久,钟离央也来了,换上了定制且搁置已久的正红婚服,发型一搞发冠一戴,倒也显得没有那么奇怪了。 秦年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见他朝自己走来,一抬首,毫不吝啬夸奖道:“风华正茂。” 本来想说的是风华绝代,后来一想“绝代”这个词不适合今日大喜,急忙改了口。 钟离央不在意夸奖,只平淡道:“一会回春坊三弟子会到。” 林紫玄一惊:“三弟子倾巢出动?谁看家?” 唐高恕一想到高迎风这个死执拗的脸就头痛,手指抹了抹鼻尖,痛苦道:“你还管他呢。” 江落霞冲进来,不知礼数囔囔道:“天快黑啦,赶紧准备一下,出去会宾客啦。” 江落梅和唐高恕不约而同非常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出乎意料的是,就在秦年盖上盖头走出房间准备赴往大厅的时候,不知从哪里溜出来的小女孩突然撞到了她膝盖上,秦年翻开自己的红盖头,一看,这小女孩正皱着眉捂着自己的鼻子。 小女孩委屈道:“呜呜好痛……” 江落梅拉远她,道:“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呀,爸爸妈妈呢……” 一听到“爸爸妈妈”,小女孩骤然反应过来,指着秦年道:“你……就是你……” 秦年第一反应就是:啊,该不会我杀了人家父母吧。 只听小女孩接下去说:“你就是江湖传闻的祸国妖女吧!我听我爸爸妈妈说了,你超厉害的,你教我武功吧!你缺徒弟吗!”她满脸崇拜,睁着黑溜溜大眼睛望着秦年。 秦年与钟离央对视了一眼:“……” 秦年走向小女孩,抱起她,道:“我不收徒弟,不过,你要学武功,可以找南山隐仙,她也是个小姑娘,很厉害。” 小女孩眨眨眼,似乎在思考“南山隐仙”这个称号,她天真问道:“比你还厉害吗?” 秦年点头。 小女孩踢了两下腿,在空中扑腾,大喊道:“那你还不把我放下来!放我下来!我去找她!” “……”秦年把她放在地上,小女孩一溜烟又跑回去了。 钟离央上前,重新把秦年的红盖头再次盖上,扶着她的腰向大厅走去。 酉时,高家三弟子也到了,安排入座之后,迎宾的大门也关闭了。 唐高恕坐哪儿都不适合,便被安排到了高迎风身边,同桌上还坐着江落霞和江落梅。唐高恕一望四周,呵,这排场,这四面装饰黄金璀璨,叹道:“结一次婚,要花这么多钱,哪里结得起啊……” 江落霞拍桌大笑:“哈哈哈哈……你这句话,跟今日早上谷沛说的,一模一样,哈哈哈哈……怪不得都找不到老婆,哈哈哈……” 高迎风稀奇道:“你之前不是很有钱吗?” 唐高恕作龇牙咧嘴穷凶极恶状,道:“早就穷了,云焂死了,你难道还指望那个女魔头给我发工资?” 同桌的人皆唏嘘,独高迎山目光灼灼,盯得江落梅头皮发麻。 高迎水拽了拽右边高迎山的袖子,小 分卷阅读368 声道:“你老盯着人家姑娘做什么?从她上桌开始就盯人家,怎么回事啊你?!” 钟离央看过来一眼,高迎风咳嗽两声,示意高迎山收敛一点。 礼炮齐鸣,高朋满座。昨日钟离央离开朝堂的消息一炸开,他的地位一落千丈,昔日跟钟离央是政敌的,没来,跟秦年有仇的,也没敢来,三拜敬酒之后竟能顺顺利利的,没有呵斥没有打架,相安无事,除了喋喋不休的聊天,就什么都没发生,谷沛简直要泪流满面了。 眼看就要把新娘子送入洞房,可不知哪一桌欠嘴地讨论起云焂此人的作风,突然安静的刹那,被远在二十丈外的秦年听到,与手挽手的钟离央同时停下脚步。 “你们都别瞎说了,我知道内幕!那云焂啊根本不是宫里的人!是个间谍!雇了一堆打手把刑部尚书给打了!还凌辱了馥宁郡主,怕怀孕之后会暴露,最后还嫁祸给穆尚旻!” 唐高恕正喝着一杯酒,听到“凌辱”二字后酒水从他嘴里完美地喷出一口均匀水雾,完美喷到左边的江落霞脸上。 江落霞狼狈且愤恨地看了他一眼,用手从额头至下巴抹去脸上水雾。 秦年转过身,钟离央拉住她,道:“三人成虎,不要听。” 秦年猛地甩开他的手,面色阴沉,向众人走了几步,拔剑而出,弹铗两声,瞬间全场寂静无声,她掀开盖头,幽幽笑道:“有些事能拿来嚼嚼口舌,有些呢,最好烂在腹里。” 刚刚八卦的那人不寒而栗,钟离央侧身,低声对秦年道:“不要冲动。” 秦年闭了一会眼睛,再睁开时狠狠盯着那人,道:“我不杀你,免得玷污了他的黄泉路。” 九渊剑倒转,剑锋朝上,别在她的身后,秦年道:“我要你们要记住,关于他的任何一个字,都不要讲,你们不配。” 十里寂静,秦年环视一圈之后,只身回了婚房。 众人擦了擦冷汗,继续吃喝,时不时朝着她离去的方向看一眼,生怕她会再出来,有些人甚至食物没塞几口,就提着回礼溜了。 钟离央实在不放心她,叫谷沛看住场子,而他去找秦年。 一进门,就被秦年扑了个满怀,他紧紧搂住她,抚着她的背,秦年抓着他的衣服,埋在他胸膛里抽泣颤抖。 良久,她抬头看钟离央,钟离央发现她竟没有流出一滴泪,只是眼眶红了。 “好了,你出去吧,我在这等你。”秦年离了他的怀抱,走到床边坐下。 钟离央到她身边,揭下盖头,一点一点取下她繁重的头冠发饰,又拿起铜盆出去打水,为她擦去脂粉。 全程一字未言。 秦年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忍不住道:“你出去,这些我自己做就好了。” 钟离央反复给她洗脸几次,把面布丢到盆里,坐在她身边,张开双臂拥抱她,交错之时对她说道:“我陪你。” 婚宴到亥时才结束,众人都累坏了,带着倦意互相笑着,秦年很早就被钟离央哄睡了,此刻钟离央和大家坐在桌边,一一敬酒。 热热闹闹醉这一场,不提往事不诉离伤,笑得坦荡。 很快,大家就各奔天涯西东了。 千杯酒换不来的一场醉,钟离府上下喝到杯倒人散,意识清醒的扶着醉酒的人回屋,江落霞边笑边哭,还拳脚交加,差点把江落梅的脸打到了。唐高恕指着钟离央鼻子就破口大骂,谷沛趴在桌上抱着一推金杯盏喃喃自语道:“你们别浪费啊,都是钱,省点钱好不好……” 林紫玄先回去了,高家三人因路途遥远没有离开,在茗香阁暂住一晚,高迎水抚额,看着高迎山高迎风,一个比一个醉得厉害,而且还都是酒后胡言乱语型的。 秦年睡了两个时辰,被尿憋醒,从茅厕回来就看到一群人倒的倒,吐的吐,唱歌跳舞胡言乱语什么都有。 她躲在柱子,不动声色看着这一场闹剧。 钟离央还没醉到人影不分,起身走回房,奈何走到一半,没看见脚下有木箱,一出脚就要被绊倒,秦年闪身过去扶他。 钟离央迷糊了一会,身体竟像一团海绵般瘫软在秦年身上。堂堂七尺男儿,突然地这么一倒,足够把秦年砸开半丈,好在秦年一咬牙,憋气硬接上了他的重量。 秦年顺势把他拖到椅子上,想叫人拿醒酒茶的,刚起身又被他一把抱住,秦年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钟离央几乎是拿双臂圈着她的,但闻他断断续续道:“……不要离开我……不要再离开我了……” 秦年沉默了一阵,反身摸了摸他的脸,道:“嗯。” 她背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当啷响,桌上的金杯玉盘被谷沛胳膊一挥,全都砸在地上,谷沛弯腰在吐,吐完自言自语道:“谁把杯子打碎了,是不是又是江落霞?王爷,我都说了不能老宠着这小子……” 秦年瞥了他一眼,心道:你明天醒来等着哭吧。 秦年对刚刚搬走高迎山高迎风的高迎水喊道:“高姑娘,能过来帮我架着他吗?你左边。” 分卷阅读369 高迎水点点头,眼神中可以看出还是对她颇有戒备。 把钟离央搬回房之后,高迎水劳顿了一天,还带派人照看坊内重器,还得带着十二个时辰的警觉去睡觉,她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她那一兄一弟如此执拗地要赶来这一趟。 秦年睡意全无,兜兜转转又走到外面,坐在草地上吹凉风,背部既没有挺着直如枪杆,也没有驮着背,全身便是一种舒展放松的状态,坐着坐着她就闭上了眼睛,且听风吟落雪声。 说来也奇怪,脑海里闪过的都是走过的日子,一幕幕都有着九渊相伴,从初冬松枝上踏下的一大片白雪,到后来剑走天惊万人谴,而如今甘愿同钟离央归隐江湖,半生未至,也算是传奇。 她抬首山风拂面,望着点点星光的夜空,哪一颗值得她守望?薄雾穿云逐月,手边的南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晚上山峦变成墨色,看不清,白昼山峦被浓雾层层笼罩,似幻似真,倒真应了世人口中的仙山模样。 她望着南山,依稀觉得,也有人在看着她。 第二日一起,钟离府上下一齐睡迟,唐高恕乌青着一只眼睛走出来,嘴里毫不留情地骂着肇事者断子绝孙。 他摇摇晃晃走到正厅,余光瞥过地上,以为是条黄狗,定睛一看,是谷沛蹲在地上愧疚地看着满地金杯琉璃碎盏,嘴里念念有词:“作孽啊作孽……” 不知他得知是自己打碎的以后会不会更加愧疚。 秦年一大早又去练剑,说来场地,是童曜特地为秦年钟离央二人开的一片空地,不若如此,可能自家后面的茶地就不保了。当秦年练剑回来的时候,钟离央难得地才起床,他换衣服的时候秦年恰时进来,听她讽道:“呀,我还以为昨夜你睡死过去了。” 钟离央背对着她,道:“童曜方才说,在这过年。” 秦年愣了愣,冲到钟离央面前,把他刚穿好的衣服又扒了下来,兴致勃勃道:“他们过年,咱们,溜吧!” 钟离央歪头:“……?” 秦年眨眨眼,眼神坚定。 私奔 暂住在茗香阁一周,大家喝了五十种不同的茶,钟离央倒是和童曜品得津津有味,秦年是喝不出个所以然来的。 江落霞最近喜欢上了赌钱,唐高恕没了工资之后,一个劲地挣钱——“小子,会品茶么?这桌上十二杯不同的绿茶,你品对一杯,我给你十两,品错一杯,你给我一两。” 江落霞一开始是拒绝的,觉得并没有什么好玩的。于是怀着无聊也是无聊不如陪他玩的心情,喝了第十杯,三对七错,心情激昂,一拍桌吼道:“来啊,给爷满上!接着来!” 绿茶局完红茶局,后边还有白茶乌龙等着他,赌注越来越大,江落霞也踩过几次狗屎运,中过一杯百两,不过大多数都是唐高恕赚得盆满钵满,结局肯定是江落霞喝得舌头发涩,一刻钟三泡尿,唐高恕抛出沉甸甸的钱袋子又接住,哼着小调过上大爷般的生活。 谷沛捂着胸口叹息,原先府上竟然养了这么一头猪。 这一阵子倒是苦了江落梅,高迎山总是时不时送给她一些药材,内服外敷泡水喝泡脚用,什么都有。黄婆笑道:“这小伙子心实得很!” 江落梅头痛不已,每每看到高迎山朝自己走来,就拐弯提速而行。 高氏兄妹没多久便打道回府了,离了回春坊太久会出乱子的,所以临行前高迎风和高迎山不约而同地给了各自的心上人一份足够吃上一年的中药。 秦年:“……” 江落梅:“……” 高迎水咽下一口气,满脸艰难的笑容,尽可能用温柔得体的口气道:“赶紧给我回去!丢人!” 朝廷封了钟离府,发下一大笔钱足够府上所有人过一生,宣布:你钟离央从此以后和我朝廷再也没有瓜葛。 高氏兄妹走了,谷沛也为府上的每个人安排好了去处,苦过福过,也该散了。 牛婶带着两个孩子先走了,接而是黄婆茂叔,下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他们互相留了地址,约定年年过节谁做东来哪里聚,谁也不愿意多吃一天钟离央的粮食,如今他们的王爷也是布衣草芥之人了,谁也没理由再赖着不走了。 秦年和钟离央身边,只剩下四个人了。撇去唐高恕和谷沛,还有江氏兄妹不肯走,主要是江落霞。 谷沛问道:“你干嘛?不是刚给你发钱了吗?还不走?” 江落霞道:“不想走,这里多好,童阁主热情似火,唐高恕还天天跟我玩,干嘛走?” 谷沛翻了一个白眼,骂道:“你这个鸟人。” 秦年轻轻一笑:“你也别骂他,你自己不也不肯走?” 谷沛心虚地瞅了钟离央一眼,不敢还嘴了。 众人还在茗香阁品茶的时候,江落梅从外面回来,对茶园里小憩的众人吐出的第一句便是:“林紫玄死了。” 钟离央和秦年皆是一愣,谷沛瞪大眼睛,惊道:“什么时候的事?发生了什么?” 分卷阅读370 童曜则一抬手邀江落梅进来说话,一声不响地倒了一杯茶给她。这位兄台唯有在喝茶的时候才显得如此闲情逸致,悠然自得,和向天阑的与世无争异曲同工。当然,除去喝茶的时候,此人其他的时候都没有这份逍遥自在。 江落梅脚步灵便,三两步迈上台阶,到圆桌边,满桌茶香浓郁,她道:“就在王爷婚宴回去的当晚。原先林紫玄的那门亲事就不被他人看好,是礼部侍郎家里的大公子想娶,礼部的那大公子品行不端,天天在外拈花惹草,今天玩腻了明天换另一个,传闻说是大公子不想娶了,又因皇帝下过命,礼部侍郎位置还没坐稳,不敢悔命,便下了杀手,亲取林紫玄的性命。” 童曜反驳道:“传闻?民间传闻多了去了,五花八门都有,不可信。” 其他人则是不可置否状,江落梅何许人也?若非情报确凿,不会上报。 可不论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杀害林紫玄的理由是什么,那对于他们这些被赶出来的人来说,都不重要了。 童曜捋了捋并不存在的假胡子,徒添阅历,振振有词道:“钟离府不再,林家独木难支,朝堂人心人脉,怕是都握在了奸恶之人手里。” 这话倒是说得真切。朝堂失去一个钟离央,再无中流砥柱,失去一个林紫玄,有义之士不得善终,只怕这江山,又该血洗了。 钟离央道:“罢,毋需再提。” 如今他们一行人,有什么资格对他人评头论足,独善其身且难,谈何兼济天下? 秦年投向钟离央一眼,她觉得钟离央这次是真的决心摆脱朝廷,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此后朝堂江湖佥沆瀣一气,又何关他们事?天下自己找死,何怪她顺手推一把?最后世人为了所谓天道为了所谓正义,‘冥冥之中’定要为江山衰败天下覆灭找替罪羊,不是秦年她,也会是别的人。 红台需要唱词,马上就要捏一个传奇出来,真不真不重要,关键是要奇,失败需要掩盖,马上就要把恶人推上断头台,恶不恶不重要,关键是有人上。 所以,累世骂名,秦年笑纳。 今日林紫玄的事,无非是陷害谋杀,放到江湖楼馆里不过是三天一上演的戏码,人道是利欲熏心,人道是人情世故,人道此方为现实,尽数放屁,尽是小人度世狗眼看狗屎。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小人鸡鸣狗盗掎挈伺诈,可偏偏多数人喜欢在道德境界里独树一帜或是高人一等,于是在跳出沧桑善恶之别后见风使舵,扬言看惯人世冷暖后,善恶再无需褒贬致词,捧一杯茶咂咂嘴,理所当然道:“这就是现实嘛。” 借刀杀人势利鬼,隔岸观火看戏人,满是附骨之蛆,势必肠穿肚烂。小人就是小人,你道什么世故。 就在秦年脑中长篇大论思索着的时候,钟离央又道:“若赶得上葬礼,你们兄妹俩替我去,谷沛显眼。” 江落霞江落梅点头。 仿佛只一夜冬雪就能掩埋住前日往事,一脚踩下去又是一片崭新的天地,人们又开始庸庸碌碌过起日子。 年关将近,京城内外都是车马,来往货物不绝,今年番邦进贡量比往年翻了两番,九州战神的喊声却日益渐小,炮仗店生意红火,高氏三兄妹已经离开了一个月,林紫玄也再没人提起,唐高恕不知从哪又弄来一堆白银,过起了更加豪奢的生活。 江落霞宣布彻底破产,整天没出息地扒着唐高恕的裤脚,被谷沛数落到天边去。 除夕夜启于烟花爆竹,抵消了许多清寒气,年夜饭花了好久时间准备的,众人都搓着手哈出热气等着开饭,殊不知已经失踪两天的秦年和钟离央二人并不是他们自己口中说的“闭关修炼”去了。 这时的红白二人已经紧赶慢赶地到达了雪山山脚。 二人一马,尤其马还是一匹极差的马,跑得比秦年想象中慢多了,她不禁开始想念起赤马将军,彼时赤马红衣城门一站,纵是千军万马在她面前,也无一敢进一步。 此时远在天边的将军被丢在马厩里养老,也不知道有没有因为独孤抑郁而终。 秦年走上山路,钟离央在后牵马,日前她对他说的“溜”便是此也。 大年三十,与抛下千军将士的钟离央私奔到雪山上,这是她万万不敢想的事情。 秦年转头笑眼看他,钟离央轻轻“嗯?”了一声。 寒风凛冽刺骨,好在二人皮实骨硬,秦年悠悠朝他走几步,牵他手一起藏于袖下,与他并肩而行,少了盛世烟火,满目只剩星河璀璨,漫天飞雪缱绻温柔,各披斗篷戴帽,画面静寂而隽永,恍若天下只有二人而已。 二人相视一眼,心有灵,不需言辞自会意。 秦年高高举起牵着他的手,放在她唇前,哈出的热气喷涌到他的手上,钟离央牵回她的手,另一只手把牵马的绳子一放,揽住她的腰,低头便亲吻她。 冷风吹得衣裙狂飞,秦年费了好大劲才抽出手来,本想从钟离央的怀里脱身,却不慎抬眸一望,满眼深情,她终没舍得,遂溺死在此刻。 分卷阅读371 抬手邀满天星河入怀,从后山河枯荣风雨刀剑,皆与二人无关。 “新年快乐。”秦年抬眸,语息温柔,二人眉睫相触,身后是万顷灯海。若是教她再在灯笼上写一次愿望,那一定是:天下何及君一顾,平生万里再无春。 又是新的一年,市井烦忧一如既往,阴沟里讨生活也永无止息。 一早,拜会茗香阁的旧友新人络绎不绝,生意好得很,昔日钟离府的下人喝水不忘挖井人,一早便纷纷登阁送来一堆土特产,虽然坍台面,但至少真情实意。 由于昨夜年夜饭秦年和钟离央的缺席,终于让众人发现了他们下落不明,于是互相指责过失,花了两个时辰接受了二人私奔的事实。 江落梅眼看谷沛忧郁得在新年第一天恐怕要自杀了,劝他想开点,江落霞和唐高恕因为各自失主又打了起来,童曜没拦住,茶地遭殃。 锣鼓队正走过大街,红条绕街,队伍里坐在大人们肩头的几个小娃扯着嗓子高唱:“爆竹响,串钱赏,贺岁声中藏几两,家业旺,福泽降,人间自有万万象……” 霜雪覆盖过的南山,是京城唯一宁静的地方,妙妙站在山顶上,身边便是向天阑的坟冢,雪地上两壶热酒,一碗荷叶蒸年糕。 她负着手俯瞰山下,山外多热闹,山中便多清冷。 那日钟离央与秦年大婚,帖子递到了南山上,只是她没有去赴宴,当时她一个人站在山巅,任凭凉风灌入衣袖,茗香阁离南山太近了,山下看不清山林,可山中却能将山下看得一清二楚。 长街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众人贺喜声一阵盖过一阵,礼炮鸣响,烟火高空绽放,彼时何其不是新春这般的热闹? 她思绪弥散之际,清脆的铃铛声响起,生生将她的思绪斩断,那是警戒声!是她在山道里摆的阵——有人来了。 她警觉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太远了,看不清,妙妙灵敏地朝山下跳去,身法快如闪电,身轻如燕,却依旧难以快过向天阑的三分速度。 来人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蛋还有微微的婴儿肥,走起路来带着一点点小碎步,她走到一半,因为听到很远处的铃铛声响,疑惑地停下脚步,四处张望,最后什么都打量不出来,又迈开腿朝天寒地冻走去。 置身在山,才体悟得到这山永远比自己站在山外看得要高要深,小女孩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走走停停,坐在石阶上吃吃喝喝,拍拍雪尘又接着爬山,弹尽粮绝后才走了半山腰,她抬头仰望山峰,觉得自己铁定是迷路了,不然何至于这么久都走不到呢。 她像是发泄似的朝前方大喊:“啊——喂——!有——人——吗!那个什么神仙,我听妖女说你很厉害,有胆子出来给我见识见识啊!” 在松树上的妙妙翻了个白眼:“……” “出来啊——!你是不是正找徒弟,你看我品相怎么样啊——?” 妙妙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微微点头,心道:不错,倒挺像个胖葫芦的。 “我要拜师我要拜师……”小女孩大喊,“是不是你长得丑陋不敢见人啊……啊——!你不出来我就下山了啊——!” 妙妙长发高束,悠悠然落地,惊不起一点白雪,学着向天阑作慵懒姿态,双手交错抱在胸前,笑眯眯开口道:“葫芦娃,方才是谁说我长得丑陋来着?” 天下 开朝十五年,这是钟离央和秦年私奔的第三年开春,外邦无敢犯者,内却忧心不已,宫城内大小发生过五次谋乱,其中一次乱臣手执长剑离皇帝咽喉不过三尺,帝王之位摇摇欲坠,朝野之上,乱臣贼子遍地走,良将忠臣棺里怒,问赤胆、问忠烈,何处寻? 谷沛率命回北疆去领兵了,而江落霞、江落梅和唐高恕在茗香阁呆了半年便离开了,三人最后一齐在东海边上落脚,那是童曜一手安排的无忧生活,据说那里有哪位富贵的江湖隐士正需要一位打手、一位管事和一只看门狗…… 如此天赐良机,只能一拍即合,在江落霞满脸不可置信之下,三人东赴。 钟离央和秦年在西北边的雪山上呆了三年整,过上野人般的生活,湖边漫步树丛打滚,牛羊肉青稞酒,天清看云观星,雨雪山洞取暖。 这日,二人在山洞里,燃烧着的木柴发出火光,映照在钟离央胡渣未净的脸上,秦年把刚洗好的衣服挂在壁上,她拍了拍自己衣裳上的水珠,望着山洞外老树新叶冒芽,春水自山崖流淌而下的场景,低喃道:“我想回去看看了。” 钟离央坐在地上,抬头看她,道:“去哪里?” 秦年甜甜一笑,道:“去南边看看吧,买点东西再回来,你看你那衣裳,都打了七八个补丁了。” 钟离央不以为意地扫一眼自己的烂衣裳,淡淡道:“都依你。” 二人没什么行囊,带点吃的喝的和两件衣服,抓两匹马就上路了,来去自如倒也轻松。 从北到南,行到江南半月有余,钟离央的银两花得也差不多了,二人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分卷阅读372 ,钟离央带一斗笠,秦年遮一面纱,一路上晃晃悠悠,道听途说近三年来中原发生了什么事——白医堂重现江湖,唐家堡重振雄风,各大帮派欣欣向荣,诸如此类,不足为奇。 秦年在客栈落脚,吃一顿午饭顺便打听一下如何去回春坊。 耳旁刮一阵风又送来客官笑谈闲话。 “哎呀现在世道早就变了,京城那边天天都在内乱,豺狼虎豹当政,江湖各大世家门派联合揭竿举旗,都说要举兵进攻皇城,诶领头人你晓得么,据说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人道武功天下第一,才能联合各大枭雄合力讨伐权贵。” 一人拍桌道:“我晓得啊!十六岁天才少女!南山隐仙啊,白蛇剑出屠龙惊天!你们晓得剑意四诀么?海立云垂,招起招落间就能统领江湖百家,当今谁人不知!” 第三人道:“传言是这样,不过要我说,这天下第一名副不副其实那可不一定,想当年那九州战神名号也响了一辈人,那祸国妖女一剑屠城,那时听到‘九渊’两字哪个不是色变心惊?最后不也落得狼狈收场不见踪迹么?这江湖啊,代代英雄出,风云时时变幻,谁能说清呢……” 秦年浅酌一口钟离央杯中的酒,钟离央看她一眼,秦年故意叹道:“没想到妙妙现在的名声比她师父还大,若是小傲尚在,只怕……”她说到一半,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朝着不热不冷的酒水吹了两口气。 钟离央夺过她的酒杯,一口饮尽,贪痴美酒极了,他道:“不许喝酒。” 她舔了舔嘴唇,觉得这个人好没意思,决定不搭理他了,系上面纱,投眼向门外,店小二在上菜,被她喊住,秦年问道:“请问,回春坊离此地多远?” “七八里地呢,姑娘要去啊?这条街朝西走到尽头,拐角处就有驿站啦,走马行车快!”店小二披着白布在肩,热情道,“不过这些个帮派都在准备打仗咯,那回春坊坊主不久前就赴往京城了。” 隔着面纱的秦年嘴角上挑,心道:有意思,怎么会连高迎风都在此事上掺一脚。内心思忖,面上冷漠回应道:“哦。” 钟离央斜眼不屑:“去哪干嘛?” 秦年利索地拿筷夹了个包子蘸着大面积的醋塞进他嘴里,故意问道:“是不是特酸?” 钟离央嚼了嚼,没应她。 “你呢,怎么不去京城?看看故人也好。”秦年漫不经心又夹了块肉给自己吃。 钟离央摇了摇头,道:“陪你。” 秦年一怔,上下齿咬着筷子不动,良久才把筷子拔出来,道:“钟离央,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我说以后,比如说呆在哪里做点什么的。” 钟离央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道:“有。” 秦年又给了他一个多余的眼神,期待他说下去。 “陪你,过一生。至于什么地方,随便。”他边吃边道,语气平静得不得了。 听到情话本该高兴满足的秦年,却在此时微微垂下眼睫,看着桌角下的衣角出神。 钟离央瞅她一眼,以为她是感动,没有觉察出什么,只温声道:“吃饭。” 京城一片动荡,名震江湖的南山隐仙号令千门百家,举旗锄奸铲佞,对那至尊之位究竟有没有意思呢,谁也说不清。 回春坊坊主率众子弟故地重游,上次来到京城还是在四年前,高迎风跟在秦年后面,眼看她屠杀千万,那时候的回春坊受到的唾骂也不比喊打喊杀祸国妖女来得少,拿药王谷老谷主的话来说,百年基业声誉被小妮子和臭小子毁于一旦。之后秦年退隐江湖,惊涛骇浪渐渐化成一场细雨和风,刀剑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无声无息的天潢贵胄杀人变革,忠臣冤死,良将落没,满朝臣子陪帝王上演一场太平盛世长安戏。 平民敢怒不敢言,江湖名士挺身而出,身份不上不下的人跟着这些人旗帜高举,心里打着打赢了分羹输了就跑的主意。高迎风出乎意料地来趟这一趟浑水,目的单纯而令人汗颜,第一,为了挽回回春坊的名声,四年在江南一边养精蓄锐一边行医济世,口碑在南方是树立起来了,可北边对回春坊的印象仍停留在当年一剑屠万千的‘帮凶’上,故而此行为洗白而来,第二,高迎风这些年千方百计地打听秦年的去向,一直未果,忽听闻此次起义的领头人南山隐仙的师妹是秦年,即刻加入大部队。 高迎水破口大骂:“你想怎么样?!四年了!你难道还要为她终生不娶吗?” 高迎风抱着一本《佰草典籍》,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高迎水指着大门:“滚!”于是高迎风和高迎山带着大部分弟子出门了。 十六岁的天才少女就带着这么一支鱼龙混杂的队伍,一路杀向皇宫,权贵闻风丧胆,官至京城最高级别将军的谭云飞带着五万兵力,夜以继日在宫城门口御守,皇城内外紧张得像是叠了千层木,一点风吹草动就足以干戈一场。 江南最大的桃花园中,花开得正好,赏花的人却难得的少。 秦年摘了一朵桃花,笑盈盈递至钟离央的眼前,道: 分卷阅读373 “这皇城,你道是攻得下,还是攻不下?” 钟离央拒绝了她的桃花,徐徐向前走,道:“以卵击石。” 秦年听完他的话,略有意味地挑了挑眉,手拈桃花,花朵转了转,道:“他们是卵,那我呢?若此番贼头是我,你道结果应是如何?” 钟离央回顾瞥她:“你会被我生擒。” 秦年“噗”的一声哈哈大笑,看他一脸严肃,遂敛了笑,又道:“再问一遍,你回京城不?不回的话,咱们一会儿吃个午饭就坐马车去回春坊了。” “不回。”钟离央一顿,道,“为何去回春坊。” “废话。地儿熟,过日子。”秦年一脸理所当然,接着便迎来钟离央深深的一眼。 二人傍晚抵达回春坊,周围街道大改,高楼店面增多了许多,其中一家高楼灯火璀璨,常常开到夜半,多是歌舞弹唱,美不胜收。盖是周围的繁华映衬下,回春坊显得格外凄清,低矮的大门只有两盏黄纸灯笼,门户紧闭。 秦年叩门,道明身份和来意后毫无阻碍地进了回春坊的坊门,得了间上房,好菜好肉伺候着,钟离央则是一脸清心寡欲闲人勿近的模样,整日除了跟秦年说话,就缄默跟着她四周走,一副天下除了她谁都不配跟我说话的蔑视姿态成功让回春坊众子弟敬而远之。 三天过去,皇城的消息快马加鞭就传到了江南,正如钟离央所言“以卵击石”,终是败了。一群江湖乌合之众被打的打,散的散,暴民该镇压的镇压,一时间竟鸦雀无声。皇帝大怒,点名要抓妙妙。 百家鸟兽散之后,都各自避难,旗子举得最高的,死的最惨——妙妙哪里都不能去,回的自然是南山,南山又在京城郊区,第二天便围了三千官兵,要拿下南山隐仙。 躲在山里,怎么拿?——放火烧,最快了!除非插翅,否则定难逃一死。 秦年一听,心暗道一声坏了。 钟离央眉头一皱,但闻那回春坊弟子接着禀报道:“没烧成。火烧了一半,唐高恕带着一批黑衣人突然杀出,和官兵扭打起来,接着便是坊主带着同门师兄弟冲上山救火,坊主去救南山隐仙,可她宁死不肯随众人下山,说什么都没用,末了,火是灭了,人却还在山上,救得了这次,谁又知道明天那南山会不会又是一片火海……” 秦年与钟离央对视一眼,秦年还没开口,钟离央就先淡淡说道:“听你的。” 秦年摇了摇头,道:“别,这次,我听你的。你要救她,我就去撬碎那狗皇帝的牙。” 钟离央沉吟良久,眼皮一抬,道:“除了闯宫,还有别的办法么。” 秦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知道的,要救,不只救妙妙,还有一整座山。”更重要的是,那里还是山中故人的家。秦年接着道:“要想保下一整座山,除了让皇帝改口,没别的办法。” 钟离央转头,目光望向别处。 “钟离央,你要是想救,告诉我,我去。声誉性命,我都无所谓的,只要是你想,我就去做。”四目交接,万千感情递送。 钟离央靠近她一步,伸手把秦年揽到怀里,半刻方听到他沉沉地出了一次鼻息,秦年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听到他以一种不淡不浓的语气说道:“算了,不救了。” 秦年一恍惚,不救了……不救妙妙了,也不要向天阑不要解千愁了吗…… 她往他胸膛上蹭了蹭,鼻头一酸,眼睛狂眨,难受不比钟离央来得少。 天下正收拾着残局,高迎风不知在作甚,好不容易能有个全身而退的机会却迟迟没有返回江南,反而是退守到江东观望战局。 其他门派不是回巢关门,就是回不去的跟别的家帮抱团防御,投靠的投靠,逃难的逃难。 朝廷的追杀不知要到何日才能收手,期间会落网几人也不得而知,一朝英雄奋起,半生颠沛流离。 开朝十五年,百家起义,皇城之乱,血战三天三夜,千门败走,换得史书一记。 秦年走向外面,扬剑疾步,九渊剑光凛凛,招式洋洋洒洒,如江涛浩荡无尽,一整套剑法舞下来,俱为惊叹声。 钟离央一把短笛别在腰间,肃容抱手而观。 秦年身子一跃,脚尖点地,把九渊往身后一收,回顾一眼,眉细而淡,微微一笑。 “钟离央,要不要跟我来比一场?” 钟离央微一点头,白靴一动,人影晃过,剑出鞘声就赫然响起,白光一闪,双剑交锋,红白纠缠难分。 再停下时便身在落日余晖了,二人打得酣畅,收了剑,泡个澡换件衣裳便要去吃饭了。 钟离央如常般捧着本书在桌边候着,秦年在煮饭,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问道:“媳妇,你有没有忘记了什么。” 秦年正洗菜,手头一紧,把菜叶握烂了,语气故作轻松,道:“没有吧,什么事?” 钟离央朝厨房看一眼:“没事。” 晚饭时,钟离央特意起身去了厨房打饭,确认过厨房没有任何祭品,心中固然有疑,却没 分卷阅读374 再开口问秦年些什么。 这夜,钟离央不禁多留意了秦年,发现她与平素并无不同。 钟离央对着她的背影思忖,她从来不会忘记的啊……明天是秦琤的祭日。 再见 与钟离央相识的第九年春,正好是秦琤去世的第五年,秦年自杀。 天大雪,枝上梨花被雪覆没,太阳在云后半遮半掩,似血水晕染了一整片天空。 这一日,一切如旧。 一早秦年便煮了一顿稀松平常的早餐,钟离央晨练完换了一身衣裳,眼都没眨把旧衣裳丢进木桶里,回春坊的门童来送了桃花酒,作为回礼,秦年也给了他一盒水果酥。 傍晚,钟离央和秦年在落霞中比剑,招式使起来眼花缭乱,整个回春坊的弟子都围过来看。 吃完晚饭,钟离央和秦年去了桃林吹晚风看桃花,钟离央还吹了几曲短笛,秦年坐在林子边上的屋檐上,面如桃花,痴望着他的无瑕白衣。 半个时辰后,下雪了。雪下得极大,树上檐下皆是落白,行人步履匆匆,撑伞而过,山依旧青。 二人极早便同卧共枕,睡前秦年侧身抱着他,道:“你相信来世么。” 钟离央并没有发现秦年事先就放在枕头下的遗书,他温热的鼻息打在她的额头:“不相信。” 秦年看着他,捏了捏他的脸,捏不出一点肉,她道:“我信。”她把手伸到被子下,牵着他的手,噙着春波般柔和的笑,“你信不信,我们下辈子还能再遇到。” 钟离央温柔地笑了笑,道:“信。” 秦年也笑,攥紧了他的手,眼睛一眨一眨咽回泪水,道:“那说好了,下辈子你可得长矮一点,免得我踮脚又亲不到。” 钟离央笑道:“好。” 秦年倚着他胸膛睡觉,闭上眼的画面便是二人一同走过的时光,第一次相遇的场景,第一次拥抱的画面,无数次不经意的对视,深深浅浅的笑容……她是真的舍不得。 夜深雪静落,她颤抖着睫毛,泪流在脸一侧,直至离开人世,她依旧牵着钟离央的手。 钟离央半夜无由来地突然醒来,发现秦年的手冰冷得很,侧过身来帮她把被子向上提,碰到她肌肤,冰得他手一抖,他心中一凛,片刻后颤抖着去摸她的脖颈一侧。 他彻底惊住了,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半晌,转头向天花板,给了自己响亮的一耳光,又看向她,沙哑着声音,唤道:“秦年……” 没叫醒。 九渊剑安静地躺在最里面,他咽了口气,起身把她抱入怀里,她冰得像一个大冰块,他记得刚遇见她时他也是这么抱着她的,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冰冷的。 他轻声问道:“你是不是生病了?怎么这么冷……我去叫大夫……叫大夫……”他抱着她哆嗦着离开被窝,一下床双脚刚落地,忽一个趔趄身形一晃,双腿跪到地上,秦年的头部和四肢毫无生气地向下垂着,她的面容平静,只是脸上多添了这九年来的风霜,一路千难万险都挺过来了,不治之症千古骂名枪棍刀剑在身都顶天立地地活了下去,她那么要命的人,怎么会死…… 钟离央到现在,依旧不肯相信。 跪在地,再次站起来,一步一怔地抱着她向门口走,腹腿一路撞到了不知多少桌椅陈设,坠地狼藉琅珰响,在深夜显得尤其刺耳。 他丢了五感,丢了七魄,全身麻木,什么都感觉不到,明明几个时辰前,她还在一脸温柔地同他说话,说下辈子……下辈子还要遇上他……她早就决定好了吗…… 房门“吱”一声被破开,回春坊的弟子看到此场景皆面面相觑。 钟离央抱着她的身体,满目鲜红与惊慌,他转头向门外闻声冲进的来人颤抖着咆哮:“怎么办?怎么办?!你们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我现在死也来不及了,我下辈子遇不上她了,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他手足无措,双肩抑制不住地颤抖,他绝望的眼神在每个人身上扫了又扫,恳求有人能说说话,告诉他该怎么办。 他低下头,怀中人像是睡着了。 头日,钟离央抱着秦年坐在房间里,整整一日,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没人敢来跟他说话,桌上送来的饭菜凉了又拿走,隔一段时间又送来。 翌日,屋外不远处就有回春坊守卫,拦着一批听说消息前来凭吊的人,多数都是这一段日子跟他们二人有来往的弟子。屋内仍紧闭着门,钟离央仍坐在那里。 三日,尸体发臭,秦年的皮肤已经出现了大面积尸斑。钟离央终于动了,他把她放到床上,小心翼翼地为她穿上外衣。那一袭灼煞人眼的红衣,黑色长发被风吹开,露出清瘦的脸庞,每每他一望,就知道是她来了。 四日,早早接到消息的高迎风赶回来主持大局,当天就下了葬,整个回春坊送丧。秦年盖棺入土前的那一刻,钟离央突然冲上前打开棺盖,弯腰双手死撑着棺椁,看着面目全非的尸体,泪流满面。 五日 分卷阅读375 ,安慰没用,节哀没用,说什么钟离央都置若罔闻。吃了半碗清粥,他回到房间,这才瞧见了压在枕头下的书信,上面写着‘夫君亲启’。他不敢打开来看。 六日,半个江山都知道祸国妖女死了,整个中原拍手称快。钟离央原府上一行人等不约而同朝江南赶去,第一个抵达的是在附近办事的唐高恕,钟离央终于启唇,整整六天,开口第一句话:“我等她回来。” 头七,桃花已谢,都说这日魂魄会归家,可怕只怕她的魂魄回了故国,怕她的故国,没有他。 江落霞和江落梅在第三天赶到,江落霞问钟离央:“你打算怎么办?” 钟离央身负双剑,满脸倦色风尘,平淡道:“随便如何。谋生,等她。” 江落霞不好多说,看了江落梅一眼,希望她一张巧嘴可以劝劝这个痴情郎,然而江落梅朝钟离央点了点头,只告诉他有困难大可过来找他们兄妹俩。 高迎风请远道而来的诸位聚餐,有钟离央认识的,也有因为百家起义结识的义兄义弟,久违的、新识的,各自谈谈各自状况,钱少的,苦一点,起早贪黑为了一份活争得头破血流,钱多的,累一点,提心吊胆唯恐得罪谁为了一条命四处流亡,三年一开花的高迎山也终于向江落梅表白了心意,最后拒没拒绝旁人也不知道。 钟离央实在坐不住,除了几个熟人说的话听得入耳,其他的一概旁置。 仲春,众人没在回春坊呆上几天,就各自散了。钟离央自然也不再呆,随着江氏兄妹一起离去。 思虑再三,他决定留在江南,找个小宅子,种上桃花,埋两坛酒,等故人归。 江落霞听完他的决定,与他挥别:“我以为你会像个大侠那样,仗剑走天下呢!你背着两把剑,左右手并用,唰唰唰,多帅啊!” 唐高恕双手抱胸前,翻了个白眼。 “留着天下,等她回来,再把人间走一遭。”钟离央侧首,余光瞥到九渊,淡淡一笑,白衣胜雪。 正文完 九州战神(一) 江南进入了雨季,一声惊雷炸开了草木里的飞虫,俊郎着了一件白裳,坐在屋子里,望着廊下雨水连成一线的坠落,听到瓦上落雨响得噼里啪啦。 秦年的墓就在他住的这个小屋东面的山上,小屋的西侧是一块农田,春夏时总事一片盛绿,满村的农民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耕作,他住的这个小屋,说来也不大,屋外有一个小马厩,饲养着两匹马,另一边有个茅草棚,棚下常铺张着一张大麻布,那是用来给小孩子坐下的地方。 附近的村民常常议论,这个小郎君身高七尺,相貌堂堂,听说是京城人士,却愿意留在这里,一个人过个清寒生活。 众人表示匪夷所思。 此美男琴技了得,这个村里没多少人见过七弦琴,更不要说会弹了,当村中的大人小孩们听到山林中常传来动人乐声的时候,都大吃一惊,操着家伙循声上山去寻,发现是这个新来的小伙子在弹琴。 不得了!村里来了个大人物! 消息一炸,炸出了方圆五里。 所有老小前来把土特产送给他,扒着求他教教自己的孩子读书弹琴,或者是请他娶自己家的姑娘,村长拿着把钉耙,敲了敲地面,朝村里义正严辞说着这个人他家姑娘要定了谁都不许抢。 钟离央掸掸衣角:“……” 他们当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九州战神钟离央,要不然绝不止是嫁出自己闺女的想法了。 于是,这么一个仅仅是长的好看又善音律的人,在众人的盛情下,开了一个乐班,收了村里的小孩,专门教弹琴。 当然不是白教,村民们给钱的。每天只一时辰,能赚钱过生活,钟离央想来也算是件好事。 村里没有现成的琴,去街市买又嫌贵,钟离央带着小孩们上山找木头,找到好的木头砍下来作琴身,解千愁曾教过他怎么做出一张音色上乘的七弦琴。 三天不到,每个小孩都有一张琴,钟离央连夜赶制古琴,指甲盖都差点掀翻。 这日,好不容易不下雨,孩提们又来钟离央家学琴了。 其中一人指着他的小马厩,问道:“哥哥哥哥,这儿为什么还养两匹马呀?你又不骑,你会骑马吗?”孩童们本该叫钟离央叔叔,却因其长相俊俏而统一改口叫哥哥。 钟离央低头调琴,头也不抬地道:“不骑。” 小孩又问:“那你为什么还养马呀?哥哥,我从没骑过马,以前偷爬上驴子的背,想骑,结果摔下来了,后来还被阿爹打了……哥哥,你的马能给我骑吗?” 钟离央把调好的琴还给他,道:“不行,哥哥要留给一个人骑。” 旁边一个个头稍大点的女孩探过头来,扬了扬眉,兴致勃勃道:“哦!我知道!一定是哥哥喜欢的人!我阿娘以前也是这样!阿爹没有回来,谁都不许动那碗豆腐卤!” 钟离央没说话,垂下眼睫望着地面。 又一个 分卷阅读376 古灵精怪的小鬼头凑过来,道:“我知道我知道!哥哥喜欢隔壁的翠姐姐!我娘说了,翠姐姐一定会嫁给哥哥的!” 年纪最大的小女孩一拍桌子,站起来,朝刚刚说话那人吼道:“胡说八道!我姐才是唯一可以嫁给哥哥的人!你们少听那些人痴人说梦了!” 一群孩子开始七嘴八舌地吵起来,钟离央也习惯了,只要他们一闹,他就回房,过不了多久,小孩子们发现自己的老师不见了,就会派人来敲门请他出去教。 钟离央果然又回屋了。 他关上门窗,从枕下拿出一封书信,对着封面‘夫君亲启’四个字看了半天,眼眶红了,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打开。 夫君,见字如面。 屈指数来,相逢八年,饮西风醉黄沙,心甘乐之,自兄长长辞,三魂尽失,阴阳五年,长恨难量,心字成灰。 与君别,无所求,唯愿君长命百岁,此后山河枯荣,天下兴亡,替年望之以君目。若君信之,等及十年,生当与君逢;不信不等,君亦可另寻良人,彼时若年归,可许妾房一厢? 余下俱不足道,君知我意,年素厌文绉酸辞,故托书一言,请君顾纳——来世相逢,不负君意。生,与君百岁安康,死,与君黄土一棺。此诺,天地为证,永世不忘。 他用指腹摩挲着最后二字‘秦年’,凝视了不知多久,又小心翼翼地将纸折回信封中。 门外有稚童敲门,呼喊着钟离央出来教他们弹琴。 钟离央把秦年的遗书放回原处,摸了摸九渊的剑柄,出去了。 日子过得飞快,日复一日的念想落在江南,在天高江阔的墨色水乡里伴着雨声敲响。 这日子越过,钟离央心里就越没底。他不知道还能不能遇上她,若是她重归人间,会降生在何处,是哪处人家,天南地北天地浩大,他怎么遇上她,她会不会忘记自己…… 他向来沉稳,唯有秦年二字能让他方寸大乱,炎炎夏日,烦躁不安的心绪呼之欲出,他想出走的心愈加强烈。 冥冥天意般,谷沛找上门来。 着青衣祥云金纹,一派风华正茂,这几年官职不断做大,正是少年风光时。 村里人一看,不得了,这是京城人物!连忙奔走相告,谷沛一路打听钟离央的住处,钟离央本也没指望村民们能封得住嘴,可怎么也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这么没有警惕心,竟一秒通通将他的所有讯息都抖落了,还格外热情地给谷沛带路,一路将他领到钟离央屋门口。 破旧的茅草屋顶,茅草棚,和不足一尺方的马厩,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东风剑雷霆马,长枪既出定乾坤,是何等的荣华耀世,如今偏安一隅,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村落里,过着贫寒的生活,不吭一声地当一个教书先生。 谷沛见此心里甚是感叹,纵使近四个年头不曾相见,纵使主仆关系不再,他仍永远是那个站在钟离央身后仰望他伟岸挺拔身影的追随者。 钟离央开门时一愣,看到谷沛,踟蹰了一会儿,向他点点头。 谷沛想喊他一声“王爷”,只是这一声问候卡在喉咙没说出口又咽回了腹。 把不相干的人请了出去,留钟离央和谷沛两人在屋里。 钟离央给他倒了一杯凉水,拿布浸了浸面盆里的冷水,拧干递给他,一开口又是一身的威严霸气,道:“谁告诉你我在这的?” 谷沛想都没想,直接答道:“江落霞。” 钟离央也猜到了。他坐下问:“近来如何?” 谷沛摇摇头,道:“在北疆守了一整年,上个月才被派回来,皇上赏了两个月的休沐,匆匆处理完事情,便赶来见您了。”对钟离央称‘您’的习惯还是没有改掉,钟离央动了动唇,谷沛说完才觉得不妥,索性也不改了。 钟离央简单嘱咐道:“万事小心。” 谷沛点点头,又道:“这次来,谷沛本是想来看看您……这下看来,您还是跟我回京吧,若是京城不方便,谷沛给您在郊边买个宅子,专人照顾您,或者您要是……”话还没说完,钟离央打断他。 钟离央蹙眉道:“我不跟你回去。” 谷沛道:“我没有让您重返庙堂的意思,谷沛只是……只是看不惯您在这受苦……这里这么破,屋顶还会漏雨!” 谷沛向来不会吃苦,看到他曾经的主人住着这么破的房子,自己又飞黄腾达了,当然要帮钟离央安置好去处,钟离央也明白谷沛的心意,他也深谙谷沛对他忠心不二涌泉相报的性子,若他要带钟离央回京,也绝不会坑他害他半分,这点,钟离央相信确凿。 钟离央道:“没有什么苦的,你不用担心我。” 谷沛急了:“可是王爷……” 钟离央摆摆手,只道一句:“勿要再谈。” 谷沛点点头,深深看他一眼,半晌,道:“晚上喝一杯吧。” 钟离央点头。 酉时三刻,二人坐在棚下吃饭。 说实话,谷沛的心里是非常忐忑的,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吃 分卷阅读377 到钟离央做的饭。一言蔽之,如其人,平平淡淡。说不上好吃,也不难吃。 谷沛不敢再谈京中事,简单问了两句钟离央的近况,也不敢多问,埋头吃饭,过了多年,钟离央带给他的这种压迫感依然存在,而且并没有减轻。 晚上,没有多一张床,谷沛抬头望了望漏雨的屋顶,对着一张破木床尴尬地站在原地,正在想如何今夜的解决办法。 钟离央看着他,平和道:“挤挤睡,或者去村里问问有没有空房。” 谷沛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没有资格跟钟离央睡上同一张床,于是一点头,走出去问。 翌日,谷沛抓着脸出来见钟离央,钟离央一看,他被咬了满脸包。 “受不了了,整宿的蚊子钻在我身上,咬得我体无完肤,下半夜耗子叫得比那大爷的呼噜声还大,吵得我快疯了……”金枝玉叶的谷沛向钟离央控诉。 钟离央早有预料,取来药膏给他消肿,道:“要么你早些回去吧。” 谷沛抓狂:“我倒是想,可王爷您呆在这,我怎么敢独身离去。”谷沛真的很好奇为什么养尊处优的钟离央可以忍受得了这样的生活,就算呆在军营,也比这里好一万倍。 钟离央瞥他一眼,道:“请便。” 谷沛叹了一口气,道:“王爷,谷沛是真不愿看您在这受苦。现军中股肱不力,遇上战事,谋士们束手无策,朝廷每况愈下,良将难存,凭谷沛之力,倾尽半生,也经不起一点江涛。” 钟离央拍拍他的肩膀,半晌,道:“朝廷我是回不去了,这片土地,你要看好,不教外虏犯我一毫厘,至于国土之内,如何腐朽没落,便不是将领的事了。” 谷沛拱手:“属下谨记。” 钟离央唇角微挑,道:“还属什么下。” 谷沛挠头,赧然笑道:“改不了了。” 九州战神(二) 早饭后,钟离央和谷沛去祭秦年。 谷沛还在屋里拿东西,钟离央停在家门口的篱笆外,站了良久,见他来,转身去了东面的荒山。 山路草木茂盛,却一点都不妨碍钟离央飞速爬山的脚步,他总能把走过的路记得很清楚。 三炷香后,二人站在一片荒地上,面前一块不高不矮的碑石被打扫得很干净。 谷沛点火上香,在碑前一跪,行礼再拜:“嫂子,谷沛来迟。” 拜完开始打扫,插香,烧纸,果酒一一摆上。 全程钟离央只垂眸站在不远处,望着石碑只字未言。 谷沛回头看他,他也没有丝毫挪开眼与他对视的动作,他只是凝望着墓碑,目光沉沉,似要把它望穿。若不是谷沛喊他,钟离央根本不会意识到这里还有一个人。 “王爷,多带了酒,过来喝吧。” 钟离央闭上眼,似是很难受,眉头一皱,“嗯”了一声。 二人在墓前席地而坐,钟离央一把抓过酒坛,和谷沛碰坛,直接对口仰首大口大口地喝下肚。 不消说,谷沛知道他很想秦年,比任何一人都想。 谷沛还在想怎么开口,钟离央已经喝完一坛了,他喝得很急,最后两口被酒水呛到了,瞬间红了眼,他咳了两下,毫无遮掩道:“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没能好好看上几眼,觉得她冷冷清清,性急气傲,不过如此,因为九渊多留了心,后来再遇上……一身红衣逆流而上,又狠又傻,却是教我……怎么都看不够……” 他哽咽了,眸子一抬,望着青天,道:“说来惭愧,我对她,没有一见钟情,可……八年深情,一日未断。” 谷沛感触很大,道:“嫂夫人总是那般直率,对士兵对属下们都一样真诚,对您更是……视若珍宝,那次您在军帐里发烧,在跟您闹别扭的嫂夫人便躲在帐门口偷看您,一看便是一个时辰,即使没有开口,可她的目光好似就要粘在您身上了。” 钟离央闭了会眼睛,像是在回忆。“我们总是在吵架,她总说我小气,可我就是这样……每次都忍不住去在意,甚至想把她绑在身边,即使以后跟她天天吵架,我也不要未来的那个人不是她……你记得么,五年前,你们都叫我回来降服她,我千里迢迢赶回来,当我坐在马上停在城门口,抬头看到她的一卷红衣时,我就知道我没办法降她,我敌不过她,而她轻而易举地就能降我。以前,我怕打败仗,怕辜负了全军将士,恨不能一夜读尽天下所有兵书,拼尽全力做到所向披靡无人能敌,后来遇上她才发现,什么狗屁无人能敌,她就是上天派来降我的。你知道么,她还问过我,天下跟她,选哪个……”钟离央笑了一下,泪光闪烁,他深深咽下一口气,“千里江山,何及她回顾一眼。” “她叫我长安康,我活,叫我看江山,我看,叫我信来世,我信,叫我等轮回,我等,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死了都等。”钟离央摸了摸衣下土,双目通红。 谷沛不禁想,若是秦年没让他好好活下去,他会不会就这么随她去了。谷沛看着钟离央落魄的侧颜,觉得这个念头不 分卷阅读378 是没有可能。 等钟离央缓过来,半个时辰过去了。谷沛收拾完东西,二人便下山了。 谷沛吃过午饭便启程离开了。送别完谷沛,钟离央在回去的路上,望着河堤垂柳青青,还是没有家乡的好看。 他回到屋里,卧在破床上,阖眸休憩,窗檐忽天光洒落,清风徐来。 他的脸庞被什么东西倏地啄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秦年的脸近在咫尺,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睫毛似蝴蝶翅膀扑朔。 钟离央毫不犹豫地抱住她,因他情绪非常激动,故而力道异常大,秦年没站稳,被他抓得一个趔趄直接扑到他身上。 钟离央抱着她的脑袋,简直就要把她揉到骨子里去,他喉头一热,低声喊道:“秦年……秦年……” 秦年费劲地扒开他的手,从他怀里钻出来,眉毛一弯,轻声道:“我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钟离央的眼泪顺着两边的脸颊一下子流出来了。秦年挪了挪身子,抬手给他擦眼泪,心疼地摸着他的脸颊,他的头发又长又乱,面容也好久没打理了,柔声道:“怎么啦?我家大将军可从来不流眼泪的。” 钟离央边哭边笑,又是抱她又是胡乱亲她,一脸胡渣刺得她一会痛一会痒,她嗔道:“好啦好啦,不亲啦,以后日子多着呢。” 钟离央凝着她,满目深情,她这张误终生的脸,也只有梦里能瞧见。 她离开的时候,千言万语捣绞在腹肠里无人可诉,现在她就在自己的面前,一时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去之后自己如何肝肠寸断如何销魂蚀骨,都不值一提。她答应过的,会来找自己的。 秦年坐在他腿上,微微笑,问:“我离开了多久?” 钟离央仰面脱口而答:“三个月又七日。” 秦年问:“三月做甚?” 钟离央答:“等你。” 秦年又问:“移情否?” 钟离央:“无。” 秦年:“思我否?” 钟离央点头。 “我也想,想得快死了,不对,想得都活过来了。”秦年趴回他身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嗅到了酒气,眉头一动,像以前那般,捏着他的耳朵,扭转了半个边,道,“怎么又喝酒了,找骂。” 钟离央抓着她的另一只手,笑意渐浓不说话,任凭她扯着自己的耳朵。 秦年趴了良久,又直起身子,把他从床上拉起来,拿起床边的九渊往身后一背,一双气势滔天的眉目不改当年,拖着钟离央便往门口走。 门外便是晴空万里,山光旖旎水恣意,钟离央满心欢喜,看着她系得端正的红发带,问道:“去哪。” 问完,他心道:只要是你,哪里都好。 红衣回顾,笑吟吟道:“你不是说,等我回来,跟我再把人间走一遭么。” 钟离央是被一声“哥哥”喊醒的,他的身体抖了一下,心惊地睁开眼,天气热得他睡出了一身的汗。 “哥哥,出来弹琴啦!你门都没关,我就直接进来啦!”孩童兴高采烈奔进来找钟离央,看到他躺在床上,惊奇地停下脚步,“咦?!哥哥,你怎么哭了……” 孩童明明看见他睁开了眼睛,而此刻却又闭上了,他一动也不动,只有流淌下来的泪水证明时间没有凝固,良久,他从床上坐起来,手抓着九渊,低下头,闭上眼睛,一口一口,抽噎喘息着。 小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满目疑惑地看着他,半晌,钟离央恢复过来,他努力地眨眨眼睛,待氤氲水帘从眼前褪去后,看清前方,透过窗子,看到风吹过芦苇荡,一簇簇山花艳艳似火,像极了红缨枪。 杀手 “说来当时那位太子殿下,芝兰玉树,文武双全,同辈之中无人可比,那名声,不论在宫内宫外都是响极,百姓们都道,这位太子殿下上位后定是个明君,国家只会越来越兴盛。” 隔壁桌的黑衣少年戴着笠帽,黑纱垂在面前,长发散在肩后,只露出一个标致的尖下巴,肤白胜雪,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身形高挑的美人,修长的手指握着杯身,骨节分明,甚是好看,他低眉酌了一口热茶,面有笑意,心思道:是么,可我怎么听到的说法俱是个昏君。 但闻杯前客接着道:“不过啊,谁想那灭朝说来就来,北边叛军朝中原进攻,帝王之师兵败如山倒,损兵折将大江东去,还没等那太子登基呢,国就亡了,死的死,逃的逃,旧京城一带的百姓都不是重伤就是惨死,大火烧了一整座太平城,三天三夜没个尽头。” 一人接过话头:“我当是那话本瞎编的呢,原来真有这事啊……那看来追杀前朝遗孤的事是真的了……” 黑衣少年面色一沉,放下茶杯,那人接着道:“是真的啊,从城里逃了不少人,新帝下令追杀的是旧皇室的血脉,逃出来的人中,便有那位大名鼎鼎的太子殿下。” “哦?那么现在捉拿归案了未?” 那人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喝了一口小酒,咂咂嘴道:“还没, 分卷阅读379 不过我听说抓到了一个小女孩,好像也是皇族的血脉。” 他追问:“怎么处置的?死了吗?” 那人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黑衣少年把胸前露出的悬挂在脖颈上的竹节塞进衣襟里,掩了掩领口,取来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匆匆起身离开。 出了门,他兜转了几条街,脸色一度苍白,他还是没想好他要去哪里。这里不是主城区,驿站也少得可怜。 人生地不熟,他绕了两圈,身子骨不行了,全身无力,他在一个黑暗的小巷里歇脚,背靠着巷墙,手抚膺咳嗽不止,飞沫掺着喉咙里的血射出来,他觉得整个肺都在喘。 身子在难受着,余光却没放过周围,他瞥到巷子角落的一个倒扣着的竹篓正在悄无声息地移动。 他咳得停不下来,不能说话,一边弯着腰咳嗽一边朝巷外走,他不知道那竹篓里的是什么人,现在他手无缚鸡之力,随便哪个小孩都能推之即倒,谁都招惹不起。 他极快地又将自己隐蔽了起来,歇完又行脚,从日头正盛行到金乌西沉,他终于找到了驿站。 附近都是要出城的人,或许他能从这里听到什么对他来说有用的消息,他先是假意在驿站附近兜转,来往的行人大多都是携家带口地出城去同一个地方。 黑衣少年心中有惑,又来回辗转了一盏茶,感觉再耗下去自己就要倒下了,强忍着铺天盖地的饥饿感,他掂了掂仅剩下几个铜板的钱袋,拍拍自己不争气的肚子,上前询问行客:“请问,这么多人行车出城,要的去是什么地方?” 那人以惊奇的目光打量着眼前人,黑纱笠帽都遮掩不住的美貌,不少女子驻足回望,行客道:“你新来的吗?还有不知道帝都昨日放行的吗?你哪来的啊?” 黑衣少年一怔,恰时,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地直响,好不困窘,行客睨了一眼他的穷酸样,没看入眼,鄙夷地转身接着赶路。 少年徐然作揖:“多谢。”谢完,他又去询问车夫。 做这一行的是何其精明的人,车夫只需看客人的行头一眼,就知道他钱袋子的饱瘪,于是当黑衣少年向自己打听京城的消息的时候,第一句话便问道:“你够钱么。” 少年微微躬身,低声下气,问去那里需要多少钱。 听到报价后就灰溜溜地转身离开,背后的车夫不屑一顾地耻笑他。 一辆马车飞速驶过,车里坐着老爷爷撩开车帘,腿上坐着他的孙女,他笑呵呵和蔼道:“过了这两道城门,便是一个全新的盛世了,开不开心呀,小妙妙?” 稚儿胡乱挥舞着紧握的双拳,张开嘴用刚长出不久的乳牙咬着自己的衣袖,把自己的手禁锢住了,怒目圆睁,家人哄笑着此女长大了不得了。 黑衣少年思量着凭着这几个铜板是否还够吃一碗热汤面,今晚该是住在哪里。附近有没有野寺?实在不行便是荒庙里跟流浪汉住一晚。他这么盘算着,一路低头走离这条街,忽一个人影撞上他,他重心向后,一下子倒在地上,肇事者逃逸,他也不顾,艰难地站起来拍拍衣上灰,一摸钱袋子,坏了,遇上窃贼了。 少年被这么一撞,身体不适,满头冷汗,加之一下午长途跋涉,滴水未进,此时已然头晕眼花。他站着身子晃了好一会儿,本来原地蹲下缓一阵子,屈膝的动作做到一半,身子再次仰天向后倒去,忽然,衣袂被一阵微风吹动,一只手扶住了他的小臂,那只手宽大而有力,轻而易举把他即将倒下的身体抓了回来。 警觉使快要晕倒的黑衣少年提起最后一丝力气回过神来,他站定,待视野里的金星消退,方才看清眼前人,他倒吸一口凉气,脚步不自觉地倒退两步。 那人满头是血,穿的是夜行服,衣衫褴褛,五官端正,尤其鼻子高挺,一双黑眸尽显戾气,个头极高,一看就是杀手。 黑衣少年下意识地想要逃,杀手的手却没撒开,将他连提带拖地拎到暗巷里。 黑衣少年想要呼救,一想起自己的身份觉得喊了跟没喊没差,所以没喊。 杀手把他像放置玩具般摁到倒扣在地的废弃竹篓上,从他扶黑衣男子的那刻开始到现在,眉头就一直没松开过,明明他自己也非常的肮脏,可他看黑衣少年的神情却有着强烈的鄙夷和不屑,他道:“之前你救我一次,方才我救你一次,正好抵了。” 黑衣少年有惑,旧伤复发,表情像是五脏六腑被一齐撕裂了,他犹豫了一会儿,问道:“我何时救你了?” 问的时候,他顺便把这个杀手给打量了一遍,这个杀手跟自己的年岁差不多,上下不超过两岁,从面部来看,不胖也不瘦,面相较凶,下颌尤为突出,应是经常做咀嚼或咬牙动作。只见那人把眉头锁得更紧了,不耐烦地把头一别,目光移向巷外,他道:“晌午后我藏在这条巷里的破竹篓里躲避仇家追杀,正好你进来了,还戴着斗笠,吸引了仇家的注意,帮我引开了,我身负重伤,若是他们发现我,我是打不过他们的。” 黑衣少年还在思考为什么那些仇家不抓自己奉给朝廷就有赏银万两的 分卷阅读380 时候,那杀手又道:“刚刚那小偷窃了你的钱袋,现在你怎么办?” 黑衣少年摇摇头,道:“我也是见不得光的人,是死是活,全凭天定。” 杀手再一次鄙夷地看他一眼,向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道:“西面有个荒废的马厩,你可以跟我一起睡。” 少年抬首一愣,渐渐面露笑容,是人间好颜色。 黑衣少年跟在他身后,满怀踌躇而小心翼翼,杀手时不时回头过看他一眼。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但是现在的自己的确无路可走。 杀手走到半路,停下来,从交领里掏出几个铜板,交给黑衣少年,他眉头一皱,快速道:“我肚子饿了,你穿得稍微比我体面一点,你去那边铺子给我买两个烧饼。” 黑衣少年“哦”了一声,接过钱去买。 铜板不够买两个,看来这个杀手也挺穷的,老板看他可怜,给了他两个冷掉的烧饼。 少年原封不动地把两个烧饼递给杀手,杀手斜他一眼,道:“你一个我一个。” 少年道谢,肚子太饿了,他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烧饼又干又硬,吃了半块不到,牙关便咬得很酸,他吃得急,没嚼烂就下咽,没一会儿就呛得直咳嗽。 在他前面的杀手的脚步停下来,杀手转头取笑少年:“哟,看不出来,还挺娇惯的,残羹剩饭吃不了?” 少年摇摇头,立刻否认道:“没有,没那事。” 杀手大笑,揽过个头比他矮的少年,问道:“小少爷,说说,是不是跟家人吵架,离家出逃了?” 少年摇摇头,咬了咬唇。 杀手放开他,一口将自己手上的烧饼吃光,包装袋随地一丢,双手托在脑袋后面仰天而走。 少年在后把垃圾捡起,和着自己的包装纸一起扔进街边竹篓。 二人走到荒郊野岭,真如杀手所说,有个破马厩,没有马,地上只有茅草,马槽里还有脏水,边上生满青苔,又臭又小。 杀手直接坐在了地上,借着月光打量少年的脸,好看是好看,一副标准的美人胚子,他毫不客气地朝少年喊道:“喂,你行不行啊?才走这么些路,你的脸色比死人还白!” 少年扶着结蜘蛛网的矮栏杆缓缓坐下,微微喘息,不回答他。 杀手挪到他身上,肮脏不堪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道:“没烧啊,诶,不对,怎么你身上这么冷……现在是夏天啊……” 少年不吭声,眼睫颤抖,长长的睫毛落上了一层白霜。 “喂!你还好吧!别是染瘟疫吧!可别传染给我!” 杀手就在旁边喊,少年听见的声音却一点都不真切,耳畔响起旧日的欢声笑语和不久之前于那场烈火浩劫中的哭喊哀嚎。 少年蜷缩着身体,整个身子倒在地上,嘴里不停喃喃着:“阿年……阿年……” 杀手又惊又怕,他年纪不大,得罪的人却不少,眼见过的尸体死法也千奇百怪,却从没见过像今天这样像是被下蛊了一样的折磨人的方式。 “喂喂,臭书生,你还能挺住吗?身上有药吗?我可没钱找大夫。” 少年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唇色发紫,满身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结冰了。方才他还在颤抖,现在彻底不动了,只一双眼睛睁着,看向茅草顶。 杀手傻眼了,踯躅着爬起来,在他身上找药,杀手也不知道他身上有没有救命药,他掏了掏少年的领口,除了一个挂链什么都没有,又一扫他全身,发现腰间确有一个细长的药瓶,他立刻取下来,倒出药丸,也不知道这是救命药还是催命丸,只抱着横竖一死不如试试看的心理,单手捏开少年的牙关,把药丸抛到他的嘴里,眉头皱起来,用手作勺舀了一抔马槽里的脏水,给他送入口。 接着,他又在少年身边等了他一炷香,摸了摸他的手,觉得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索性踢了他几脚,把他踢到马厩外面,好让自己今晚睡觉的空间变大一些。 尸体明天再说,先睡觉。杀手就这么想着,把黏在血肉上的衣衫扯开,伤口哗得一下被撕裂,鲜血直流,他像没有痛觉一样,拢了些干草作被子,睡去了。 天极早就亮起来,是个好天。杀手醒来的时候发现本该躺在地上的少年不见了。他“咦?”了一声,心里寻思着这人是死是活,罢,管他呢,反正自己得接着逃亡。 出城 杀手刚出走一里,又遇上了戴着斗笠的黑衣少年,见他朝自己走过来,杀手挑了挑眉毛,道:“还活着啊!” 只见少年撩开黑纱,面色沉重,拉着他的袖子,低声快速道:“快走。” 杀手警觉了得,知道肯定出事了,与少年一齐往暗处走。 二人走到茅草房后面,躲了起来,蹲在角落,杀手紧张问他出什么事了。 少年把揉成团一直攥在手心的黄纸打开,给他看,杀手看完脸色大变,抓过少年小臂说:“走!现在出城还来得及!” 少年拉住他,道:“不行! 分卷阅读381 我们还没钱!” 杀手翻了一个白眼:“小爷我今天让你开开眼界,教教你怎么没钱也能坐车出城!” 在去搭车的路上,少年仔细地捋顺了这几天在这座城里收集到的动向。 一、官兵在抓自己,但这座偏远城池的消息显然没有这么灵通,否则不至于连自己的通缉令都没贴出来。 二、秦年被抓到了京城,生死未卜。 三、眼前这位杀手,昨日结识的爱皱眉脾气欠佳的仁兄,也是朝廷通缉的对象,而且今早通缉令已经贴出来了,处境比他自己还危险。 少年思忖这位兄台的身份,打算找一个适当的时机试探一下,眼下他们是同一战线,没时间相互猜疑,先逃出去再说。 杀手出手前蒙了个面,随口问少年道:“你会武功吗?” 少年双手交握,摇了摇头。 杀手斜他一眼,道:“那你躲远一点。”少年自觉闪到一边。 江湖人自有江湖上解决问题的方法,这点少年仅有一点了解,却并不知道具体情况,遂好奇地站远负手观望。 杀手大抵是在挑战,与车夫交谈没一会儿,就在驿站外面动起手来,一时间行路人呼天抢地,这倒是清扫了很多少年视野里的障碍,他看清了杀手的拳脚功夫,无剑无刀,赤手空拳,使起来不像是名门正派的路数,反而像自创的。 少年自己见过的武功路数有多少,他自己不好大言,但至少所有兵器他都一一学过,关于奇门兵器武功秘籍的书籍更是堆满了四个书库,因此他判断此人武功不高,但力气却不小,一掌下去把顶上立着驿站二字招牌的木柱拍塌了,驿站总管马上跑了出来,惊呼大叫,到底是寻常生意人家,没有传说中的家家都卧虎藏龙,打不过了,最后驿站妥协,送少年一程。 杀手得意洋洋,朝少年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上了车,没想少年先批评道:“你这叫欺凌弱小。” 杀手睁大眼张大嘴巴,惊道:“怎么了?” “……”少年哑口无言,心叹:罢。 杀手靠着车壁,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偏过头,微微撩开帘子,看向外面的风光,露出姣好的面容,道:“云焂。” “哪个云哪个焂?” “白云的云,攸火焂。” 杀手点点头,又摇摇头:“没听过,我没认真读过书。” 云焂也没在意,看着他,问:“你呢?你叫什么?怎么被官府通缉了?” “我叫乐正沚。一个人出来讨生活,雇主给钱我杀人,犯了事呗。”乐正沚满不在乎地翘起二郎腿。 “你家人呢?” 乐正沚沉默了一阵,他怂怂肩,作无谓状:“旧帝都,都没了……”云焂分明看到他眼眶红了,听他接着问道:“你呢?臭书生,看你打南边来,一路躲躲藏藏,估计跟我差不多吧。” 云焂“嗯”了一声,不说话了,一路的颠簸使他持续头晕目眩。乐正沚看得出他很柔弱,脸色一下青一下白,可眼下他们一无所有,连口水都喝不上,乐正沚又问:“你犯的是什么病?咋怎么严重?” 云焂摆了摆头:“被人下了毒。” “惨。”乐正沚瞥他一眼,简单评价,心里想着可惜人长的这么好看,“眼下咱俩出逃,能到哪里去?” 车停,云焂不紧不慢道:“你该担心的是出城门时的官兵将会逮捕你。” 乐正沚心里咯噔一声,漏算一卦。然而马车已经停下来了,云焂把斗笠往乐正沚头上一套,自己蒙了个黑色面纱,缓缓下车,跟车夫低声说了几句。 车队正在一一接受检查,排队出城,云焂又回到车里,脑袋从车帘里探出,乐正沚正问搞什么名堂,只听守兵不耐烦问道:“几人去何处走的什么路做甚?车里装着什么?统统如实来报!” 云焂把乐正沚直接摁在了地上,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乐正沚安静地躺在地上,眉头皱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那老车夫沧桑开口道:“车里坐的是小女,乡里推举出来的,正要去京城进宫献给皇上,官爷要不要瞧瞧?”驿站内谁都不愿意给乐正沚当车夫,怕到地方了自己小命也没了,只剩个老车夫,被驿站撵出来给他们驾车。 官兵点点头,撩开车帘一看,车内美人肤色白皙,半遮半掩,一双大眼睛不弯也似笑,官兵将‘她’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当配得上沉鱼落雁一词,唯独漏过了‘她’坐在车上不应该有的身高。女子不能被男人多看,官兵一想车夫的话,又看车内果真坐了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觉得言之凿凿,于是放下帘子放行了。 出了城门三里,车内乐正沚捧腹大笑,老车夫小心翼翼问道:“英雄,咱们真是要去京城吗?” 乐正沚敛了笑,神情肃然,与云焂对视一眼。 阳关道走不了,只有独木桥了。 想躲还不容易?过日子才难。 乐正沚扭头问云焂:“咱们去哪?” 云 分卷阅读382 焂俨然在思虑,老车夫道:“好汉们,老头子我好心提醒你们一句啊,昨夜道上忽然来了一群劫匪,非但劫财还害命,凶得很!一车子人刚出城才行几里路,全没了!” 云焂于此没多在意,随后只平静地吩咐了一句。 车调转了方向,一路西下,行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的黎明,二人下车,乐正沚问道:“这是个什么地方?” 日头还没升起,云焂把双手放到宽大的袖子里交叠着,已经感到有微微凉意了,问车夫:“这是到蜀地了吗?” 车夫点点头,问:“还要接着走吗?” 云焂微微一笑,行了个礼,倒去:“不用了,多谢您。”又把剩下的所有银子都递给了他,腼腆道:“就这么点了。” 老车夫还有命就感恩戴德了,没想这一趟赴死而来竟还能得到报酬,连忙收下驾车驶离。 乐正沚瞪他:“你傻吧你,这下你一分钱没有,我看你怎么活!” 云焂笑道:“不是还有你嘛。” 乐正沚提脚就走,头也不回地乱走:“拉倒,我是不会管你的。” 云焂在后面跟着,边走边笑:“阿沚,我教你武功,你认我做大哥,怎么样?” 云焂本说笑,乐正沚脚步一顿,回头问道:“真的?”转念一想,又道:“骗人,你一点武功都不会,人一撞就倒,还说要教我武功,唬小孩呢!” 云焂笑吟吟望着他,也不答。就是这幅模样,越发让乐正沚觉得这个年貌跟自己相仿的少年像暗渊一样深不可测。 二人决定来到这里,缘于前日云焂听到了的“巴蜀地界,姓唐的说了算,唐家堡只手遮天,天各一边,哪里把朝廷放在眼里”,他们现在正需要这么一个庇护所,但二人怎么进唐家堡,成了眼下的难题。 云焂想,他自己是没机会进去了,不过乐正沚这个年轻小伙的潜力跟脾气一样大。 他们停停走走,一路打听,一时半会也到不了目的地,便怀着观光游玩的心情赏看巴蜀风物。 乐正沚玩得意犹未尽,云焂双腿发软摇摇欲坠,乐正沚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云焂去敲人家家门讨水喝,思量道他能活到现在,全靠相貌。 果然,云美人成功讨到了水喝,姑娘还送了一块薄饼。云焂笑着掰了一半给乐正沚。 乐正沚冷哼一声,非常不乐意,他道:“今晚打算住哪里?还是找马厩?” 云焂道:“先去看宿价,看看钱够不够。” 乐正沚道:“肯定不够。”他嘴上虽这样说,还是朝着一家客栈走去。 二人来的不是时候,掌柜正把店小二推搡着往外赶,一边赶一边怒吼道:“没找到个弹琴的你就不要回来了!” 云焂眉头一动,拦下店小二,拘谨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店小二摇摇头,哀叹道:“别提了,下午知县大人派人过来,要评比最佳客栈,原本约好的琴女被对面楼抢走了,没人听曲子,一天都没生意可做了,老板娘正在发飙呢!” 乐正沚不明为什么云焂要插手这种事,心想能少一事就少一事,在边上喊道:“走了走了,换一家!” 云焂不听,接着同店小二攀谈。 片刻之后,云焂和乐正沚被领进客栈,店小二同掌柜讲了几句,掌柜双手叉腰,打量着刚进门的两个穷酸小伙子,半信半疑问道:“会弹琴?” 乐正沚也半信半疑看着掌柜,随后又半信半疑看向云焂,云焂摘掉斗笠,笃定点头。 小二搬上一张琴,叫云焂先弹一曲看看水平,食客们一面吃饭喝酒聊天,一面期待着白听一曲。 云焂小心翼翼坐下,生怕身上灰土沾到琴上,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节,信手拨弹了几下,零零之音,教众人觉得他还真有两下子。 云焂很久没弹了,手有些生了,一曲下来也只能堪堪入耳,掌柜的眼看横竖也只他一人能凑合,皱皱眉让他去换身衣服打理一下准备弹琴。 “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云焂起身作揖,“掌柜的能否也将在下的这位朋友打理一下?” 掌柜不耐烦一挥手,准了。 授艺 一刻钟后,二人洗完澡,穿上了一身干净里衣,都觉得自己升了不止一个档次。下了楼,二人便看到一桌丰盛的餐宴,店小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二人皆一愣,咋回事? 要知道,狱中最后一餐总是格外丰盛的。他们现在的身份不得不让他们自己事事小心戒备。 掌柜的言笑晏晏,看得二人心里发怵,她道:“二人请座,没吃饱怎么干活,来,都坐下,好好吃一顿。” 二人坐下之前还要看一下椅上有没有安置了暗器,无一敢动箸,面面相觑。 掌柜的又道:“黑衣裳小公子,娶妻了未?” 云焂:“……” 掌控又乐呵呵笑道:“我家女娃子今年十六岁啦,相貌端庄,性格也好……”后面一长串的话乐正沚都没听, 分卷阅读383 率先拿起筷子吃饭了。 后来云焂也没在听了,瞅他一眼便也开始吃,掌柜的带着她的女儿坐在云焂身边,一个劲儿地黄婆卖瓜自卖自夸,云焂就负责笑,沉醉了一大批人,乐正沚则早已不以为意。 下午,店小二们便开始招揽生意,知县官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来,反正要随时恭候着。 云焂坐在二楼调着琴弦,不远处坐着乐正沚,他正百无聊赖地以手托着脑袋。掌柜的嘱咐,需不停地弹奏,十曲之内不允许有重复,否则会让知县官派的人察觉。 云焂一连下了三曲,赢得满堂彩,别人不知,可乐正沚知道,他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要弹一个下午,少说也要三十曲。云焂自知自己的身体是万万吃不消的,可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他抓不住,就意味着不能在这里讨生活,连巴蜀之地都呆不下去,谈何进京救他的妹妹。 忍辱更需负重,云焂一拨指便是一个时辰,别人不叫他他都不休息的,哪里管知县官的人来没来何时来,他只管弹。弹了两个时辰,咬着牙关坚持,食指中指和无名指都弹破了,仍一声不吭,乐正沚看得心惊,最后是掌柜的出面喊停,让他先回去休息,晚饭时叫他。 乐正沚扶着面色惨白的云焂回房,云焂累得站不住脚,眼皮子都睁不开,马上就卧了床,沉沉睡去。 晚饭之后,二人回到房间,房间里多了一个包裹,乐正沚打开一看,下巴就快砸到桌上——布上是白花花的银两。 乐正沚已经多久没有摸到这么多银子过了,他都忘记了,他摸起银两,幸福地朝云焂挥舞,惊叹完惊奇问道:“怎么回事?!怎么有这么多?!” 云焂淡淡一笑,道:“你看看压在下面的纸。” 乐正沚拿起来一看,这才明了。原来是今天的客栈评选结果出来了,他们所在的客栈拿了头名,知县奖了大把银两下来,其中自然也有云焂的功劳,这一袋的银两便是一点谢意。 这一点银两对于面临流浪逃亡的二人来说,是目前为止生活中遇上的最大的温存。 “喂,我要拿这钱给我双亡的父母置办个碑位。”他后一句小声了点,“行吗?” 云焂慷慨道:“行啊,都拿去都行。” “你不要啊?”乐正沚深深看他一眼。 云焂摇摇头,大半张脸陷在阴影里。 乐正沚点点头,厚着脸皮全笑纳了:“行吧,那都归我了。” 乐正沚简直对它爱不释手,整个晚上坐在桌前手捧着他,细数每一两银子何去何从。 钱才刚到手,已经就要挥霍离手了,真不知道逃难生活给他的教训到底是什么,云焂窝在床上,无奈地看着他,想道,这人以后要是有钱了,该是副什么败家模样。 云焂觉得他今晚就要抱着这个布囊睡觉,轻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躺回被子里去。 乐正沚朝着他背影喊道:“喂,要不然咱们就呆在这里好了,你弹琴,我改头换面去打杂,能赚很多钱呢。” 云焂面对着墙,道:“不成,我不会再弹琴了。” “为什么?” 云焂沉默片刻,语气无悲不喜,道:“我不喜欢弹琴。” 乐正沚疑惑看他一眼,“哦”了一声,见怪不怪。 云焂闭上眼睛,脑海里的画面全是故城旧人。 为什么不喜欢弹琴?因为害得他国破家亡的人,便是教他弹琴的老师。 乐正沚又问:“那我们明天走?去哪里?用这些钱做点什么?” 云焂皱皱眉,他还是很累,不想说话,却又在这个没头脑的人面前,不得不作出计划。他揉揉太阳穴,缓缓道:“明天走,走西南方向,有便宜的宿房,我们的这些银子够住一个月,我们尽量把住宿时间压在半月左右,你需去购匹马,去东市买一身像样点的衣裳装备。” 乐正沚敏感皱眉,问:“你要干嘛?” 云焂一字一顿:“教、你、武、功。” 乐正沚满脸不可置信,道:“真的假的?你真的会?你什么来头到底?” 云焂温和一笑,笑容让乐正沚觉得这辈子需离这个人越远越好。笑容渐渐褪去,云焂道:“如你所见,国破家亡之人。” 乐正沚抿抿嘴,觉得这个话题没什么好讲,于是又道:“诶你说你今日哪里都没去,怎么能知道哪里有空房租售哪里有卖马匹的?” 云焂又笑,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应该是武学的基础课吧。” 乐正沚耸耸肩,道:“我又没正儿八经地学过,我怎么知道。” 被窝里温暖得让他在大夏天里感觉很舒服,精神恢复了些许,云焂侧过头看他,一时兴起,问道:“那你小时候都做些什么?” “家里经商的,我就花钱,整天玩乐,大些了便被送去书院上学,还遇上个令人讨厌的公子哥,然后学了没两年,又跑回来了,又接着打架玩乐咯。” 云焂无语,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半晌,道:“那你的童年还真是 分卷阅读384 ……鸟语花香……” 乐正沚噎了一下,知道他在损自己,斜了他一眼。 云焂又翻身,背对他一挥手,示意他把灯灭了自己要睡觉了。 乐正沚一咬牙,觉得这个人总会不自觉地指挥他人做事,又总是从某些方面会不自觉显露出自己高人一等的姿态,明明有时候还会做出谦卑低敛的表现,尤其是那温和无害的笑容,可跟他呆久了就会发现,那些东西与他这个人的风骨格格不入。 第二天,在掌柜的千万挽留下,云焂和乐正沚离开了客栈,向西南而去。 先是花了半天看房子,后吃了一顿中饭,午后大热,二人在新房里歇息,云焂路途中买了份报刊,乐正沚看他的目光在招兵买马那页停留了半时辰,置喙问道:“你到底想干嘛?” 云焂折起报刊,把身子靠到椅背上,闭目放松,面色不改地说出口的话让乐正沚瞠目结舌,他道:“买点私兵。” 乐正沚吃完惊,眉毛垂下来,正色道:“你不会是想报仇吧?聚兵进攻皇城?就凭你一介书生?” 云焂静静看着他,他的目光里负载着的是乐正沚从来看不懂的安宁,他缓缓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日暮,赶在市集收摊之前,二人去买了装备,实际上,云焂并不需要武装,故而只是给乐正沚买了一套。 乐正沚高兴时的表现十分明显,可谓上是眉飞色舞,云焂觉得他的眉毛占他五官的表现力至少一半以上。 “要不要买兵器?大刀斧头之类?”乐正沚意趣正盛。 云焂笑道:“随你。” 乐正沚认真思考后,道:“那你打算教我什么样的武功?” 云焂又笑,一脸无谓,道:“都行,看你喜欢。” 乐正沚则又抬眉道:“真的假的?你什么都会?” 云焂压低了帽檐,又只是笑笑不说话。 回到住房,乐正沚便穿上武装,欣喜地打起功夫来,而云焂则坐在廊下,吃着街上打包回来的面条,看着他与蚊虫作乐。 吃完面,云焂教起他一些基本功,因为自己不能以身示范,教起来难免多费了些口舌,他多数时候是坐着的,偶尔乐正沚做错动作不改正的时候他就会站起来,摆正他错误的动作。 晚风穿过竹林,竹叶声簌簌,屋前那一大片竹海,颇有几分与世隔绝的味道,这也是为何云焂偏中意这个屋子的原因之一。 有几分像从前,只是少了萤火,云焂想到。 “喂,你教的都是些什么啊?厉不厉害?”乐正沚偏头问道。 云焂点点头:“掌法。” 云焂正是看中了他一掌就能拍断木棍的大力气,故而教他了一套掌法,练起来必定能事半功倍。 趁着乐正沚意气高昂,今夜多教了些,戌时将尽才回房睡觉。 拿着闲钱过了小半月的日子,托了人每天送菜,几乎家门不出,云焂就专心地教乐正沚武功,自己闲来就看看江湖快报,打听些哪里出售私兵的事。 乐正沚对这事一直都一知半解,没想他半月来还在为这事作盘算。但这人口风甚严,他不想说的事你就算割了他的舌头他也不会给你泄露一个眼神,还好乐正沚对此也没有太多的执念,整天看着他像个年过耄耋的老翁一样,不是窝在床上看书就是窝在椅子上看报。 这段日子里,乐正沚最经常问他的问题是:“你怎么什么都会?”而云焂最经常则是笑笑不说话,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会回应他:“不懂就学呗。” 乐正沚也常常忍不住好奇他的过去,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这么优秀?” 若非他一身病骨,乐正沚真要怀疑他琴棋书画射御样样都会了。 云焂怕冷,即使是夏天也爱穿着很厚的衣服,他总是把双手对拢在袖子里,披散着头发,微微打开着的领口露出一小段竹节,他笑道:“如你所见,逃亡之人。” 救人 不用为了想方设法挣钱而四处奔波,近来乐正沚和云焂精神都好了许多,云美人也好不容易圆润了一点点,但只是一点点,依然形销骨立。 然而花钱的时刻总如白驹过隙,这私兵还没买,钱已经不够算账了。 二人遂又开始考虑生计问题。 “你再去弹琴?”乐正沚问。 云焂拒绝。 若非走投无路,他绝不会再像那个人一样弹琴作乐。 “那不然我去卖艺?胸口碎大石?”乐正沚再问。 云焂笑,片刻道:“你要我当人肉垫?” “……” 乐正沚想不出来,觉得出谋划策这种事还是云焂比较好。 云焂思忖半晌,道:“开个武学班吧。” 乐正沚一想,拍手叫好:“行啊!” 云焂微笑,指了指他,道:“你来。” 乐正沚眉毛一抖:“啊?我?不是你吗?” “我教你半个多月了,总不是白教吧。” 分卷阅读385 “我不是认你做大哥了吗?” 云焂翘起二郎腿,微微笑:“对啊,那你能不听大哥的话吗?” 乐正沚咬牙竖中指,骂道:“狗人。” 叫乐正沚一个人开班肯定是不行的,账房掌事都缺人手,地点装备都没布置好,云焂愁眉不展,点了点余下所有的钱,决定招个人帮忙。 乐正沚有点怀疑他,道:“能行吗?咱俩可是逃犯!” 云焂道:“银子先赚够,我需要人手,然后把你送去唐家堡。”说罢,他起身朝里屋去,道:“这几天我要花点时间研究一下人面皮具,咱俩平素就戴着它出去,会方便点。” 乐正沚惊叹了一会儿,技多不压身,老话果然说的对。 云焂除了研制人皮面具之外,还在思考该怎么招人,招什么人,是否忠心,要是招了个朝廷的暗手,便是把刀递到敌人手上。这点,他也十分头疼。 什么样的人能够让他放心?云焂一怔,便是像乐正沚这样的,一样是遇难的逃犯,一样前有山后有虎的,才能自然而然踏上一条船。 云焂心里有了数后,闭关两天,完成了人皮面具的工作后,寒毒便发作了。 乐正沚推门进来,一扫他面若寒霜的脸,就知道又犯病了。一摸,冰得他手往回缩,又抽了抽嘴角,摇了摇他的肩膀,摇不醒。 他又取下云焂的药罐子,发现里面的药丸一个都不剩了! 他锁了眉头,捣腾出云焂的钱袋子,攥紧了几两银子,快步向外走,嘴里念叨个不停:“救不救……救不救……妈的这个病秧子……整天拖累我……算了,救一把!权当积德了!” 他一咬牙,冲到外面找大夫,连蒙面戴个假皮都忘了。 一路快跑,所行之路全凭印象。他拼命地找医馆,每家却如旧的人多,他推开人群大吼:“来人啊!救命!有人快死了!大夫快救救他!” 奈何他的声音还没收入到大夫的耳朵里,就被一大群看病的人给喊了出去——“没看到这么多人在等着看病吗?给我去排队!” 要不是云焂危在旦夕,乐正沚的拳头早就打到他脸上了。 乐正沚被众人排挤得连医馆的大门都进不去,气得整张脸都扭曲了。可没有时间供他泄愤了,乐正沚转头就走,当街一路高声大吼:“有没有会看病?!江湖救急!救命啊!有没有会看病的啊?!有没有啊?!”乐正沚最后一声几乎是咆哮而出的,他周围的行人都散开了,纷纷离他而去,街面变得空旷。 他不知道苍天有没有眼,或是早已习惯作壁上观,可这时候偏偏下起了一场暴雨,实在造化弄人。 他没有办法,在大雨中狂跑,高声喊叫:“有没有大夫?!有没有会看病的?!救命啊——救命啊——有没有大夫啊……” 街上早已空无一人,只留浑身湿透的他在街上歇斯底里地怒吼。 乐正沚想:走完这条街就放弃。 他就这么想着,一条街走完,咬咬牙,又走向下一条街,接着狼狈地嘶吼。 靴底踏到泥水里,黑色被泥黄玷染,那是云焂跟他一起去买的新武靴,乐正沚一直都很爱惜,这会儿也没空管了。 他跑得很快,边喊边跑,疏忽间岔气了,扶着腰躬身喘气,还不忘低声咒骂:“妈的,可别死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再直起身子时,看到一位戴帽白裳老人撑伞朝他缓缓走来。 乐正沚瞪大眼睛,这时候没别的想法——他就是能救云焂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在乐正沚的心中弥久不散,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跑过去抓住老人苍老的手,问道:“你会救人吗?!” 白裳老人把伞倾到他那边,看着这个年轻人双目通红,犹豫着开口道:“老夫也说不准,大抵能试试看。” 乐正沚用手背一抹脸上,抱起老人就往回赶。 老人抓紧伞柄,油伞乱晃,老人咿呀的喊叫:“使不得使不得,放我下来,慢慢走啊!骨头都要散了!” 乐正沚大喜,身上仿佛有着使不完的力气,一路举着他大笑,喊道:“废话少说!” 乐正沚把老人扛到云焂的屋子里,推着老人到云焂床前,急不可耐道:“快点救他!” 老人似乎也不在意这个年轻人的无礼,头发尚挂着水珠,伸手就去探云焂的脉。 乐正沚在旁吵道:“怎么样怎么样?!还有救吗?” 老人没理他,诊了半天,又把云焂的手放回被子下,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从腰侧取出布包,在被子上摊开,露出一排排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闪烁耀眼。 乐正沚倒吸一口凉气,眼看老人就要去取针,他忙拦住,道:“你要干什么?!”其实要做什么乐正沚心里也有数,只是实在不放心,问出口了。 老人看乐正沚一眼,收回了手,接着收起了插针的布包。 乐正沚一看,又道:“别别别,您请您请,您随意。” 老人又点点头, 分卷阅读386 面色沉重地看着云焂,摆开了针。 行针一共行了两个时辰,下过暴雨的土地被雨后天晴的烈日烘烤得坚实干燥,乐正沚焦躁的心渐渐平静,站在外头吹夏风。 老人走出时弓着背负着手,乐正沚迎上来便问:“怎么样了?” 老人垂目:“过一会儿会醒,你进去照看她吧,这位病人中毒很深,老夫也没有办法了,另请高明吧。” 乐正沚没管他后面的话,一听到会醒就冲进屋里。 等了一炷香,云焂果真醒了! 乐正沚欣喜,一股脑骂他。 云焂像是舍不得睁眼似的,多闭了会眼,问自己是怎么醒的。 乐正沚向他道出了缘由因果,云焂思忖片刻,对他道:“帮我把那个大夫追回来,快!” 乐正沚真想一巴掌拍到他脸上,叮嘱他呆在床上等自己回来,一晃身跑出去追了。 亏得老人走得慢,乐正沚再一次把老人扛在肩上时,老人几乎一命呜呼。 乐正沚边往回跑边朝肩上喊道:“得罪了!”老人气得呕血。 云焂坐在床边,裹了层被子等他们。 乐正沚回来,云焂先是浅笑恭敬地对老人表示感谢,随后叫乐正沚给老人些银两。 老人没收,说不要,又道:“小公子,你这病……很稀罕啊,恁地染上身?” 云焂又笑,摇摇头,道:“遇人不淑,不值一提。” 老人也不再问,只道:“老夫医术不精,救不了你,这天下……能救你的,恐怕只有一人,你可以去找药王谷谷主试试。” “找过了,这不是又回来了。”云焂如是道。 老人听完低下头,叹了口气,他明白云焂的意思,连药王谷谷主都救不了的人,还能怎么办呢。 “敢问老人家姓名,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云焂改日一定登门重谢。” 老人和颜悦色:“姓氏不足道,名为才福,没有家门,重谢就免了。” 云焂一愣,低吟而道:“白才福?白医堂‘素手使’白才福?” 素手使是白医堂中的一种敬称,这表示着这个人临时救人的医术高强。 老人笑着不说话,这是默认了。 乐正沚听得一头雾水,云焂又道:“素手使被白医堂同门陷害排挤逐出医堂的事,云焂有所耳闻,小人谄媚设计,君子难嗅清风,白医堂不留素手使,是他们的有眼无珠,素手使又何患人间无留君处呢?” 白才福苦笑:“既已被逐出医堂,素手使这个称谓便化为泡影,公子无须再称老夫素手使。” 云焂立刻改了口,道:“老人家如今漂泊在外,多有不便,若是此处遂老人家的意,老人家便可在这里留下来住。” 听到这里,乐正沚算是明白了。尽管他不知道这位素手使究竟是何许人也,但从云焂的言辞中他可以推断,云焂是不会放他离开的,一旦他离开,就可能把两个逃犯的窝藏地点抖落出来,而看云焂那张虚伪的笑脸,似乎颇有让他归顺自己的意思。乐正沚不禁打了一个颤,怪不得一醒来就要自己去追他呢,云焂这个老狐狸。 白才福还在犹豫,云焂片刻后又道:“不瞒老人家说,晚辈正在筹划开办武学班谋生,然人手紧缺,若您有意前来助在下一臂之力,将来的金银玉石,有您一份。” 云焂知道白才福现在的身份也同他们二人一样,不好出走。白才福自被同门陷害完,被冠以公财进私囊的罪名,事情闹到京城官府上,不得已出逃,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与云焂乐正沚二人不谋而合。 白才福道:“小公子如此坦诚,老夫也把话说开了,老夫这次出逃巴蜀,只是暂时的,待这波风浪过去,这京城,我是一定要回去的,否则老夫余下十几载,都不得安生呐。” 云焂点点头,浅笑道:“那么此地不正适合前辈留宿一段时日么?如您所说,到合适的时机,您再回去,替云某尝尝京城最有名的梨花糕。” 白才福见他这样,也没再推辞了,起身说是回去收拾行李再过来。 白才福一走,乐正沚就拉开椅子坐下问云焂:“你真打算用他?” 云焂好整以暇地理了理下裳,懒洋洋道:“嗯哼,开武班正好缺个掌事,怎么?有何高见?” 乐正沚皱皱眉,双唇紧闭很久,沉默良久,目视云焂肃然道:“你要找管事要找账房找先生,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找个大夫啊?你到底想不想活啊?” 云焂一怔,眨眨眼看着他,又温柔微笑起来,道:“当然想啊。” 乐正沚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云焂笑吟吟道:“阿沚,你总算有点人性了。” 乐正沚斜他一眼:“滚吧,赶紧死得了。” 云焂当账房,乐正沚现学现卖教人功夫,白才福成为管事兼职云焂的大夫。 不得不说,云焂出的这个方法来钱是最快的,只要一有人来,伸手啪得就要交上报名费,加之练武的衣服 分卷阅读387 装备,七七八八算起来,三人很快捞来第一桶金。 足足五十两银子,乐正沚做梦都笑出声来。 云焂弹了弹乐正沚的脑门,笑道:“把口水擦擦,来,都上交给我,别私藏了,藏到臭靴里不怕把银子都熏黑了?” 乐正沚回瞪他一眼,云焂接着道:“咱们再教一个月,就准备收手了。” 乐正沚惊道:“不赚钱了?我还想着暴富呢。” 云焂摇头:“不赚了,你再把我最后一套掌法学完,就给我去唐家堡干活。” “哈?” 云焂拍拍他的肩膀,拿过装着所有银两的钱袋,走了。 分道 打碎了乐正沚的暴富梦后,云焂购进了第一批死士,亲自教导他们练武,乐正沚闲了便在旁嗑个瓜子偷学几招,他还是很好奇,云焂培养这些死士是干嘛用的。 离乐正沚去唐家堡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他与云焂发生了一次争执,那是他与云焂相处两个月来,看到他脸色最阴冷的一次,他从没见过他发过那么大的脾气。 起缘是来自乐正沚一次痞子似的调戏,他坐在卧床的云焂旁边,忽想起一事,问他道:“诶,你之前病发差点死在床上的那次,嘴里一直念的是什么?阿……黏?黏什么?黏牙?” 云焂瞥他一眼,道:“无甚。” “说一下嘛,那时候你表情好像很痛苦,你梦见什么了?说说。” 云焂不开口。 乐正沚这次却兴致大发,追问:“那你跟我说说那个阿黏是什么?” 云焂惜字如金:“人。” 乐正沚乐了:“姑娘?” “嗯。” “在哪在哪我要看!是不是你心上人?漂亮不?!” 云焂又不答。 乐正沚顿了一下,看着云焂,轻声问道:“该不会是……遇难了吧……” 云焂喉结一动,沉默良久,道:“在京城,被人挟持。” “那你怎么还不去救她?!”乐正沚脱口而出。 云焂注视着他,反问:“怎么救?你看看我现在这样,怎么救?!” “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 云焂一口咬定:“我知道。” 乐正沚骂道:“你知道个屁!心上人落难了连救都不敢救,要是我,早就冲过去跟他干架了!你这个懦夫!” 云焂双手撑榻,猛地坐起,凶狠的目光射向乐正沚,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与他同归于尽,他怒视着乐正沚半天,末了终是垂下眸子,哀声道:“你什么都不懂。” 乐正沚冷哼一声,讥讽道:“是,我是不懂你,我是无知,但至少我明白,就算我哪天拳脚被缚、武功尽失,我也会为了我爱的姑娘冲上去与之拼命,而不是整日窝在被窝里当一个彻头彻尾的王八孙子!” 云焂再一次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三分愤怒七分动荡,他颤抖着双肩,质问乐正沚:“然后呢?拼完命之后呢?你也救不回她,你到了下面,你怎么跟你死去的父母交代?你到死还是一无所成,你有什么颜面去死?!”他说完这一段话,大幅度地用口呼吸着,良久都没有平息自己激动的情绪。 乐正沚震惊地看着他,一时哑然。 云焂披头散发,以手掩面,低声道:“你先出去,我再躺一会。” 乐正沚担心他一气之下身体负担不起,点点头出去了。 二人发生过这一次争执,乐正沚对云焂这人心里也有了数,知道什么能说笑什么不该提。 三人退了房子,驱车去唐家堡。 经过这段时间的退避,外头捕捉他们的风声果然小了,乐正沚和白才福不再需要掩藏,倒是捉拿前朝遗孤的官兵还在各城分布。 乐正沚坐在车夫位置上,问身后人道:“我这次真的能被唐门的人收?” “放心吧,你白叔在唐家堡有人脉,已经派人送信了。”云焂温声道,“而且我也在你身上花了一百两了,进去当个砍柴烧饭的不至于还做不到吧。” 白才福呵呵笑道:“做得到做得到,一百两足矣。” 乐正沚向后斜一眼,凶神恶煞道:“赶紧滚吧你们俩。” 云焂轻笑一声。 乐正沚又道:“我进唐家堡,那你们呢,准备怎么活?” “该怎么活怎么活呗。”云焂回应他,今天的他心情颇好,“你只需跟白叔的人做好交接,届时写信联系。” 乐正沚点头,心想云焂这个狗人怎么活都活得了,除非病死或者遇害,否则随便给他丢到哪个破地方他都能活得美滋滋。 离了乐正沚之后,云焂和白才福当天就出了城,住到了离这座城有两城之远的小城,离京城更近了。 这些日子云焂一直都在打听消息,京城中旧贵族云氏皆被杀害,九渊剑出现在世人眼前一次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而他的妹妹,被收留在荒郊野岭里,所幸没有丧命。 还需要多久?云 分卷阅读388 焂每天都在数日子,还有多久才能回到她身边?让她受了那么多的苦,怎么弥补她?云焂每天都在想。 白才福每天都在劝云焂:“你不要思绪那么多东西,你看看你整天都看些什么,门派斗争也关心,朝政利害关系也要关注,文臣革故鼎新你也要看,武将兵马征集你也要凑热闹,皇帝记得臣名都没你记得多,你说说你,没有皇帝的命,却操着一颗皇帝的心。” 云焂每天也听得腻了,每每白才福端药来要数落他,他摆出一张看破红尘漠然的脸充耳不闻。 云焂不知从哪里淘到了一张旧瑟,弦断了半张,每一弦都是重新他亲自安上的,于是他每天除了收纳资讯,还会在房子里弹瑟,一弹便是三个时辰,从没有一次是白才福不叫他他自己主动走出房间的。 白才福每天操心他的身体,他发现这个人面上总是笑吟吟的,以为很好说话,然实则倔得要命,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他也不加照顾自己,劝不听说不进耳朵,只好每天追在他身后请他喝药睡觉。 日子淡如水,云焂说,过了这个冬天,就进京吧。 白才福问:“那你呢?” 云焂瞅他一眼:“我跟你一起走。” “你这身子,能经得起这劳顿才怪。” 云焂嫌弃地看他,道:“当年我一路从药王谷摸爬滚打过来,不一样好好活到了现在?” “那是你运气好,遇上了肯帮你的兄弟。” “拉倒吧,能遇上阿沚我还算运气好?” 白才福大笑,笑完道:“遇上他你还能活着,这难道不叫运气好?” 云焂假笑,道:“也是,也是。” 白才福越是与他相处便越是发现,原先以为这个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小伙子其实一肚子坏水,这个坏也不是放火杀人的坏,而是少年脱离不去的清狂。 你同他说大道理,说一遍他笑纳,说三遍他嫌烦,说五遍他背地里已经开始叫你老头子了。 从素手使前辈到老头子的称呼转变,中途只花了三个月,白才福哭笑不得。 整个冬天,云焂几乎是缩在被窝里度过的,一个房子里放了三个暖炉,也不怕中毒。 白才福为云焂调理有加,云焂病发的程度稍有减缓。 三月后,过了一个寂寥寒酸的新年,提前收到了乐正沚寄来的贺岁钱,值得一提的是,乐正沚进入了唐家堡之后十分争气,现已正式更名为唐高恕,一路升官发财,动不动朝云焂寄钱,以示炫耀。 乐正沚还与云焂来往写信,有时跟他讲讲遇上的人和事,趣事糗事都讲,云焂心情好就回他一句,一般不回,有情报需要找他打听时才会主动写信,头几次还好,后来乐正沚发现了他屡屡这样的行径,写信破口大骂“云焂狗人也”。 云焂和白才福各吃过一碗寿面后,赴往京城,行李也没多少,白才福抱着一张瑟为他鞍前马后,别人看不下去了,都说这个儿子不孝,父亲年纪这么大了还不帮忙他搬一下。 云焂听完微微一笑,上车了。 钟离央北赴,为父雪恨,二十岁的他早已军功赫赫,九州战□□号更是响彻南北,而比他小一岁的云焂却丧亲亡国,本该年少有为载入的他却要每天没停地喝上苦药,每晚遭受冰冷和苦痛的折磨,时时刻刻吊着一口气在心里不停地告诫自己别死别死。 新岁至,腊梅尚在,秦家公子年有二十,院外戏台正唱谁家少年郎正茂风华。 来京城安家落户又去了半个月,初来乍到更需谨慎,云焂彻底贯彻大门不出礼教,带着第二批死士在庭后练武。 当然,他也循着打听的方向出去找了秦年一次,然秦年并不识得自己,匆匆一面,红衣灼灼,更加坚定了他覆灭这个天下的想法。 阿年,用这个天下来弥补你受过的苦,可好? 云焂埋头苦练古瑟三月有余,暮春,训练好的死士已经近百人,云焂的计划还在继续,有了这近百人,后续购入的死士便交接给这些人,省了云焂不少心,冬春一过,白才福的心也安了大半,至少度过了最危险的几个月。 白才福每天看云焂屁股不离凳不离榻,忍不住道:“我说小公子,你每天比我这老头子坐着的时间都长,你这样下去没几年就不会走路了。” 云焂笑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样?” “走走呀,你也要适当去外面走走,今天天气那么好,不若你再去偷看你那小妮子?” 云焂微微挑眉,道:“你这老头子会不会说话,什么玩意就叫偷看,我那是不到时候不去叨扰她懂吗?去,说的我每次出门就只会找她似的。” “难道不是吗?”白才福回道。 每次他说服云焂出门,云焂都是直奔卓山而去,竹林茂盛,不过大多时候他都没机会见到秦年,因为秦年不是随谷千茹上山采药便是在屋里,只偶尔会逢上她和谷千茹在林子里练武,每每云焂便让白才福把车子停在远处的道路上,自己坐在车里,远远地望着她,不敢离得近,他知道习武之人 分卷阅读389 五感灵敏,一有人接近就会觉察出来,所以他一望便是望到她们二人回屋。 白才福每次看着他痴望她的身影,都会不禁感叹云焂对她的感情,明明才是个黄毛小子,何来对她这么深的感情。 他人都以为是爱慕之情,唯他自己心里知道,他对秦年的这份深情远超爱情,千山万山不入眼,千人万人比不得。 白才福给云焂备好了车,云焂上车第一句果然又是“卓山”。 他们的住宅离卓山并不远,驱车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可是路途实在颠簸,面色苍白的云焂撩开侧面的车帘,朝小屋的方向望去。 竹林人迹空空。 “今日怕是又见不到了。”白才福轻轻拍着马屁股,无悲无喜说道。 云焂望眼欲穿,抿了抿唇,道:“再等等吧。” 等了三炷香,红衣没等来,等到了强盗大队。 金枝玉叶的云焂还是第一次见到成群结队的打劫,他不由震惊了一会。 大刀铁棍千金斧,挥舞起来一个比一个吓人,尽管这些人多数没多少真武功,但凭借这些打家劫舍也足够了。 “有多少钱!都给咱大爷他妈交出来!” 白才福下车稳住场面,忙躬身作揖道:“各位大爷,小的今日途经此处,实在没有多带银两,这个钱袋子,便是小的的全部银两了。”说罢,他递上一个钱袋子。 强盗中的一个掂了掂他的钱袋,啐了一口,大骂道:“就这点钱,还不够大爷我去爽一次?!我看你们这车就不错,叫车里人滚出来,把车送给咱爷们玩玩!” 白才福把腰弯得不能再弯,头低得几近贴近胸膛,道:“万万不可啊万万不可啊……” 强盗大怒,一脚便踹开他,另一个手握铁棍的强盗前进几步,用棍子撩开车帘,强盗愣了愣,惊呆转身,结巴道:“里里里……面……美……美人……” 众强盗一听是美人,纷纷朝车内而去,白才福摔倒在地,又爬起阻拦,可哪里挡得住一群五大三粗的强盗们呢。 只听强盗们七嘴八舌道:“我操,是个男的……我还以为是个美女呢……”“靠,真是个美人胚子!”“今儿个走大运了,爷就好这口!” 云焂面容平静地注视着他们,双手交错放在宽大的袖子里,背后一架古瑟安静躺着,他微微一笑,道:“开朝方两年不到,光天化日,皇土之上竟有如此成群结队之盗贼,国之不幸也。” “小美人,让爷来会会你。”一人也不管云焂说什么,搓了搓手,色眯眯地看着他,方踏入车夫位一步,青空之下一群黑压压的身影突然朝马车扑来。 铁器未响一声,强盗们俱哀声倒地打滚,黑衣死士铺天盖地严阵以待,四面都是讨饶声,云焂满不在乎地别过头,望向竹林,道:“白老头,你帮我处理掉,别让这些人再出现在这附近,我在车上再等会阿年。” 白才福:“……” 入局 一刻钟后,黑衣死士队销声匿迹,云焂和白才福二人上路,决定去外面吃个午饭。 新开的一家酒楼今日打折促销,送膏蟹二两,酒楼外排了老长的队。 云焂和白才福都不是爱凑热闹之人,看了几眼,去了旁边的客栈吃饭了。 他们在二楼吃到一半,听到外面响声大作,似是杯盘玉器摔地之声。 云焂隔壁桌有人呐喊道:“恁地回事?!” 小二忙不迭去外面打听,一路大跑回来,惊慌喊道:“不得了不得了!死人了死人了……” 客栈掌柜拿着账本拍到大呼小叫的小二脸上,怒道:“你瞎囔囔什么?!想把客人吓跑不是?!” 小二连连摆手:“不是啊不是啊,外面真的死人了!鸿天酒楼!三楼!人从窗户坠下!现在还躺在地上呢!现场围了一堆人!” 掌柜见他这幅模样,觉得所言不假,放下账本,搭住小二肩膀,道:“你先在这里看店,我去外面看看!” 一炷香后,掌柜回来,叹了口气,有好奇的食客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掌柜摆摆手,坐下椅子,倒水喝下,道:“别提了,太惨了!全身被仇家捅了十几刀!早就面目全非了!” “不会吧?!此人是谁?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侠中的大侠!高手中的高手!一代宗师,南山隐仙!” 食客之中有人脱口而答:“听君一曲解千愁!”此时的南山隐仙应当是向天阑,但向天阑方继任满三年,名声远不及解千愁来得响。 解千愁。云焂心里咯噔一下。 听掌柜的接着道:“正是啊!此人下山云游在外后,爱极风流,侠字道来道去,自然惹了不少仇家,可解千愁武功高,岂是那么容易就被仇家追到的,可就在一个时辰前,他在鸿天酒楼的凉阁内醉酒乱拨琴,羞辱了琴女,喝得烂醉的他被那名伺机报复的琴女失手从三楼推了下去!本来还没死,正好被路过的仇家发现,捅了十几刀,接着扒光他的衣服, 分卷阅读390 将他阉割,现场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云焂听完立刻起身,拉着白才福就往楼下跑,白才福道:“哎慢点慢点……” 前脚一出门,二人就被追出来的小二拦下——还没结账! 云焂速度掏了银子,直奔人群围集之地。 看戏的人自是围了大片,鲜血满地淌,云焂挤不进人群,兜转片刻,决定站在高一点的位置看。 白才福感到奇怪,他所认识的云焂决计不会爱凑这等闲事。 离解千愁尸体最近的一行人在尸体边上兜圈子,各路人马同仇敌忾,向四面宣扬着解千愁的恶劣行径。 人已经死了,现在凭这些人怎么说都行。 路人们听完有的摇头叹息,有的义愤填膺,更有甚者朝死者身上泼屎浇尿,侮辱到极致。 而云焂就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连自己都没有觉察到自己微微上翘的唇角,白才福默不作声看在眼里。 解千愁去世一事当天在山下传得沸沸扬扬,云焂在离去前特意嘱咐白才福叫人把这个地段看紧了,一有情况即可汇报。 两日后,向天阑下山收尸,将尸骨收殓安葬在南山之后,又下山打听解千愁的仇家,白蛇剑斩六十条人命,有的连全家老小都杀。 此事惊动了全京城,早早收到情报的云焂在向天阑出没的阳关道旁守株待兔。 白才福问他:“你为什么对向天阑紧抓不放?” 云焂没回答,摩挲着胸前竹节。 无冤无仇,为什么呢,细细想来,给解千愁收尸的那天是云焂第一次见向天阑——他穿着灰色袍子,个头很高,比解千愁还瘦,他跪在解千愁身边的时候面上看不出悲喜,桃花眼在不笑的时候也若常人,眉头皱起来不甚好看,云焂想,他笑起来的时候姿色一定不赖。 所以为什么讨厌他呢?大抵是他的举手投足间太像解千愁了吧,向天阑总喜欢负手而立,跟解千愁一样,眉毛一低下就要开始微笑了,跟解千愁一样,拿着白蛇剑杀人的动作,跟解千愁一样。 云焂想,向天阑这么爱惜解千愁,他一定是要死的。 或许是他看到了向天阑对解千愁的深情让他不能接受,又或许是云焂不能手刃解千愁,他便把宏图霸业大成之后的仇恨转移到他身上了,故而这份对向天阑的仇恨,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开始,就深深扎根于心,暗自滋长。 向天阑杀了六十人之后,引来了更多的仇家,一路追杀他。适逢街头行人众多,车马热闹,向天阑溜过几条岔道便把仇家摔开几里。 一行提刀来势汹汹的杀手冲到人群堆里,怒问道:“向天阑呢?!跑哪里去了?!” 行人们吓得多不敢言,畏缩着散开,独一名黑衣少年站出来,书生模样,明眸皓齿,开口道:“朝那边去了。”他指了个相反方向。 杀手们互相点头,朝着少年所指方向去了。 白才福上前拉开他,急切道:“你怎么能亲自上前啊?万一他们砍你怎么办?” 云焂微微笑,道:“没事的,接下来,看阿沚的了。” 托云焂的福,向天阑甩开了仇家的追杀,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上,朝着姑娘吹口哨,眉开眼笑。 忽闻几声低声呜咽,向天阑耳尖得很,警觉地向声音的方向看去,只几个匆匆人影向树丛窜去,夹杂着东西在草地摩擦的声音。 有东西被拖在草丛里了!向天阑的第一反应便是这个! 他眯起双眼,思忖片刻,决定跟上去看看。他躲在树后,几个黑衣人正拖着一个装着活物还在动的麻袋朝树林深处走,边走边窃窃私语。 “你刚刚看准了没有?可别抓错了人了。” “没错的,千真万确,绝对是唐门的少堡主!” “哈哈,这下我们可发达了。” 麻袋被越拖越远,人声也渐渐变小,向天阑微微皱起眉,手握着白蛇,指尖在剑柄上摩挲。 “救吧。”他突然低诉道。 向天阑腾空而起,脚踏过棵棵苍天大树,在茂盛的树林里飞速穿行,待与目标只有六尺的距离时,黑衣人才反应过来,立刻转身面对伏击。 可是迟了,白蛇剑光一凛,鸟惊飞人头落地,向天阑一挥剑截断捆着麻袋的绳子,静静看着从里面爬出来的蓬头垢面的小孩,向天阑“啧”了一声,道:“咦呃,好丑的娃子。” 乐正沚回来了,不,应该说是唐高恕回来了。 云焂笑吟吟地举起酒盏,和唐高恕捧杯,道:“做得不错。” 唐高恕一挑眉:“你也不错,还没死。” 白才福端上一笼屉的包子,笑道:“不错啊小子,混得风生水起啊。” 唐高恕摆摆手,不屑道:“以为那唐门多好呢,其实没两把刷子,跟我单挑三两下就不行了。” 白才福道:“话不能这么说,唐门以远程进攻取胜,暗器和纵毒见长,你专门用拳脚的,不能这般跟人家比。” 云焂蹙眉道:“阿沚,我 分卷阅读391 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在外面施展掌法么。” “我知道啊。”唐高恕徒手抓了个包子,满不在乎道,“跟他们打架,简直是浪费我的掌法,我随便几下他们就歇菜了好不好,何须我来真格?” 白才福大笑,云焂也笑他:“吹吧你。” 唐高恕忍不得辱,抱起整一笼屉,扬言要跟云焂打一架。 云焂连起身都懒得,懒洋洋地缩着脖子,接着问道:“这次你能出来多久?” 唐高恕伸了三个指头在云焂面前晃,道:“三个月。” 云焂点点头:“还不错。” 没等云焂盘问,唐高恕就开始自顾自说起来:“先大睡上几天,然后日日去酒楼喝酒,再花点钱把你这房子整修一下,不是我说,你这房子也太糙了吧,丑得不忍直视,然后么……再把后院扩建一下,那个篱笆墙是谁的杰作,太拉低风度了吧……”后来扒拉扒拉一通,谁都没在听。 唐高恕有钱,就随他去吧。云焂没在意,思量着之后的事去了。 当唐高恕看到云焂训练的死士已经到了三百余人时大吃一惊,脱口而出:“你要造反呐!”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云焂笑意盈盈的面容,那双带笑的眼睛有如针隐棉。那一瞬间,唐高恕恍恍惚真觉得他要造反了。 叶子楷 两个月后,钟离央回京了,向天阑犯的命案也要保不住了。 云焂让唐高恕用唐家堡保了向天阑两个月,累得唐高恕老久放不下心头重石,两个月,向天阑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唐高恕问道:“你到底在搞什么?” 云焂起身拍拍下袍,施施然道:“我一直很好奇,世人景仰的九州战神,看到自己的师父惨死,看到自己的十年知交落难,会不会秉持正直大义灭亲呢。” 唐高恕觉得他是个心理变态。 此刻的向天阑被偷偷接到了钟离府上藏匿起来,而谭云飞这个年轻小伙子天天来钟离府上找钟离央,钟离央烦他烦得要死,天□□谷沛撒气,谷沛委屈巴巴。 正逢刑部办案捉拿逃税的西域珠宝商叶淳,奈何这位逃犯是个武功高手,刑部借兵却屡次让其逃之夭夭。 皇帝怒斥其办事不力,上朝看到钟离央归京,呼出一口气,命兵部协刑部办案,这也就意味着,刑部可以请钟离央帮个忙了。 钟离央插手,不日即将叶淳捉拿归案,归案之后,处理犯人的时候钟离央命人做了手脚,在叶淳逃税的罪名上又加了一条——杀害六十条人命。 这项罪名一落墨,便不是关大牢这么简单了,难逃一死。 这件难以启齿的事钟离央连谷沛都没告诉,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一手完成的,每一步都做得滴水不漏。 可即使是这样,也逃不掉天下知情人的定论。亲眼所见是向天阑杀的,如何能改头换面? 钟离央只道:“只要他不死,以后的事慢慢打算。” 时间总会冲淡人事,这一页翻过去,没有人会念念不忘的。 叶子楷束紧了护臂上的红绳,笑眯眯道:“是吗?” 这位棕发少年一身黑衣,唯额上有一条红色抹额。他留给云焂的第一面,是他的背影,是一个像极了慕长清的背影。 所以当云焂坐在马车里,余光扫过车帘之外的黑衣少年时,他一怔,心头一紧,喊道:“停车。” 叶子楷正面对着石墙看着布告,身形比慕长清略微瘦了一些,但从背面和侧面看过去,实在与慕长清太像了。 云焂下车走过去找他的时候手心出了些汗,云焂刚一朝他走几步,叶子楷便转身瞪他。 好高的警觉度,云焂想到,必定是习武之人。 云焂粗略看一眼他的相貌,与慕长清相去甚远,很快又扫到腰间被他的手时刻按着的弯刀,更加笃定了自己方才的想法。 与他搭上第一句话开始,云焂就开始懊悔,自己怎么会觉得这个人与慕长清相像呢! 叶子楷开口第一句便是:“小美人儿,看什么看,再看哥哥就把你拐回家去。” 云焂:“……”他静默了一会儿,怪自己眼拙,上前一步,问道:“布告上的是你什么人?” 叶子楷反问道:“我何时说布告上的人和我有半毛钱关系了?” 云焂微微笑,道:“是在下莽撞了,只是在下见公子盯着布告良久,方才公子转身又看公子与布告上的人长得七成相似,故而鲁莽一问,公子莫怪。” 叶子楷饶有兴趣地打量云焂全身,道:“说的不错嘛,看你好看,不瞒你说,这上面的犯人,是我爹,已经被抓走了。” 云焂见叶子楷此时还能笑得出来,略感寒意,对着布告念道:“西域陇头珠宝商叶淳逃税拒捕,伤害六十条人命,罪大恶极,现罪犯已落网,依法处决,望引以为戒。” 念完,他看向叶子楷一眼,道:“这……是死罪吧……” 叶子楷点点头,嘴角上扬,不说话。b 分卷阅读392 r   云焂对这个少年的兴趣越来越大,一面觉得他笑容灿烂得不真实,一面觉得他远比自己眼前所见的更强大。 云焂道:“你是外地来的吧?父亲去了,你打算怎么过活?” 叶子楷低头摸了摸腰间弯刀,舔了舔嘴唇,笑道:“不知道。要不……小美人儿,你收留我吧。” 云焂也笑,问他:“我也是外面来的,怎么收留你?” 叶子楷绕着他走了一圈,咂咂嘴道:“可是你长得这么漂亮,钱一定不少!” “……”云焂笑得有些僵了,他伸手抓叶子楷的护臂,把他的小臂翻过来,将护臂上系得不甚均匀的绳结解开重新系端正。 叶子楷受宠若惊,略有深意地一挑眉毛,道:“哥哥我可是男女通吃。” 云焂系好转身走向马车,边走边笑道:“你再这么油嘴滑舌,就不要想跟我混了。” 叶子楷乐了,在后面狂跑跟上他的马车。 叶子楷认云焂做大哥之后,天天和唐高恕从房顶打上天,但凭他现在的功夫,比起唐高恕还差得远呢,于是次次灰头土脸落败,抱了坛酒坐在屋檐上郁闷。 云焂坐在小院里笑吟吟看着他,中气不足地向上喊道:“小子,你这武功跟谁学的?” 叶子楷一咧嘴:“我爹咯。” 云焂抬眉笑道:“肯定没跟你爹好好学吧。” 叶子楷嘴角一抽:“……” 云焂道:“刀是好刀,我这么多年来还没看过这么漂亮的弯刀形制,可惜了这挥刀人……” 叶子楷听不出来他的讽刺才怪,咬咬牙道:“臭书生,你想说什么直接说,不必拐弯抹角。” “都说剑走轻灵,刀行厚重,也有例外,你知道你腰前的那柄弯刀最快能到什么程度吗?”叶子楷给了云焂一个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云焂道,“百年来威名震天的古剑白蛇,知道吧?你这个,能跟他那个,打成平手。不过,前提是你够强。” “废话,你道变强那么容易啊?要是说说就能成的事,现在我还用得着坐在这破烂地方看风景不去给我爹报仇?” 云焂道:“你想报仇啊?我可以教你怎么用刀,你也帮我一件事好不好?” 叶子楷双唇闭合,单手提着酒坛从屋上跳下,到云焂面前,中途的时间都用来思量云焂这个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道:“你说说看。” “我记得你是西域来的吧,你们那是不是善药制毒?” 叶子楷点点头。 “你听说过巫山果么?”云焂注视着他。 不负众望,叶子楷果然没听说过。他摇了摇头。 “……”云焂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他整理思绪,耐心道,“天下奇毒巫山果,至今没有找到解毒的办法,西域以毒攻毒之法疗法显著,你看看能不能帮我问问你们那边的人有没有办法解巫山果之毒,暂时控制住也好。” “哦……”叶子楷稀里糊涂地承应了下来,云焂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也不知他到底听懂了没有,哪想叶子楷话题一转,无比上心地问道,“诶!你刚刚说的教我怎么用刀,没在开玩笑吧!” 云焂微微笑,道:“没开玩笑,阿沚的功夫就是我教的,我也想教你些,你争气些,至少跟他打个平手,免得他一天比一天横。” “……好。” 每隔几天,云焂总是找来白才福,很认真地跟他商量巫山果之毒的事。 白才福每每都略感欣慰,以为这个家伙终于肯爱惜自己的身体了,哪知他一心为秦年求药求医。 叶子楷受云焂教之后,刀法长进迅猛,每天与死士一起苦练,虽然与他们练得并不是一种东西,但每天面对着唐高恕一张欠他百八万的脸,叶子楷恨不得马上把他用刀挑上天。 又过了一季,唐高恕还有半月就要回巴蜀了,云焂把唐高恕和乐正沚二人拉过来,三人呆在房间里。 房间里点着奇怪的香,是叶子楷托人从西边运来的,呛得唐高恕贼不舒服,连连咳嗽。 云焂已经极早穿上了冬装,像个孤寡老人一样坐在床榻上,他摸了摸喉咙,道:“阿沚过些日子就走了,这一走不知道何时回来,眼下要做的事还很多,我必须先把招数交予你们,日后好方便行动。” 二人面面相觑,满脸问号。 云焂假笑,看向叶子楷:“你不是想报仇么?我教你的招数,专门克你仇人的。” 叶子楷不寒而栗,说实话,比起去挑战杀父仇人,眼前的这个人更让他心慌。 就算唐高恕跟了云焂这么久,仍摸不清云焂的深浅,更不要说叶子楷对云焂的怀疑程度了。 在叶子楷在思索云焂到底是什么来头的时候,唐高恕道:“你仇人?不是钟离央么?”说罢,他又欣然道:“那我也要学。” 云焂道:“当然,你俩都要学。阿沚你的时间比较紧,入了唐家堡又要学唐门的东西,长时间疏于练习,莫要遗忘了我教你的。” 唐高恕点点头 分卷阅读393 ,回答道:“知道。”潜意识里已经唯云焂是从了。 半月之内,唐高恕以极高的领悟力学完了所有云焂要他学的招式,而这些招式之中,绝大多数都是对付解千愁惯用的套路招式,这些招式都是云焂寤寐思索而得的。 此时的唐高恕对这些招式的熟练度还不够,可时间有限,只得草草收尾,记下方便日后再求得长进。 唐高恕别了云焂等人,回了巴蜀。钟离央远征,向天阑大难不死,继续隐居南山,云焂便以唐家堡为引线,密切关注他在南山上的一举一动。 “杀掉他还不容易,可总觉不够热闹。”多年后的云焂这般对叶子楷说道。 宫宴 朝局日益腐朽,皇子谋位,后宫争宠,多得是背面使手段的货色,而云焂暗培死士,权衡利弊,明悉漏洞,拉拢朝政上的大臣和江湖上的豪侠,处心积虑准备了六年之久,一切都在云焂预料之中,唯独一件事他没有料到——秦年上了南山,认向天阑作了师父。 之前秦年被谷千茹收留,云焂便觉得不妥,谷千茹是什么人?解千愁的老婆,谷千茹的品行他不知,可解千愁是个什么角儿他怎不知?好在秦年没了记忆,谷千茹对于过去也并不知情,二人多年相处下来,也算是清净。 可秦年逢上向天阑算什么事?! 这件事整整使他卧病在床一个多月,思绪万千使他的身体不堪重负,他看到九渊剑会对秦年怎么样?秦年对他的为人根本一无所知,向天阑到底想对秦年做什么?于是云焂又写了好长一封信给唐高恕,教他如何告诉南山上的牵引人关注哪些动向,甚至还想派死士上南山埋伏着以防秦年遭遇不测。 叶子楷一嚼麦芽糖,上下齿难舍难分,道:“你省点心吧你,你情人的武功你又不是没有看见,一般人谁拿得下她。” 云焂却正色道:“南山隐仙的名号绝不是说说而已,向天阑屠杀六十人的时候你是没看见,白蛇一剑‘狂酒凌云’非嗜血不能停剑,就以你现在的功力,勉强与他走上十招。” “放屁吧!我现在可不比当年了。” “我知道。”云焂显得异常冷静,“你还是打不过他,更不要说阿年了,我现在就怕向天阑知道阿年的身份后为了解千愁报仇。” “我估计不会,前段时间他们不是去参加什么武林赛事么,要是向天阑真想杀她,何至于让秦年走出赛场。” 云焂若有所思点点头,心思向天阑定会旁敲侧击秦年几句,可秦年中毒之后什么记忆都没有,由是她说,也说不出个什么前朝旧恨,这样想来,或许是因祸得福了。 呸,福什么福。云焂咒骂自己道,遇上谁不好偏偏找上向天阑。 静观了半月有余,阅过唐高恕呈上的情报,云焂总算打消了派死士上山的想法。而这时云焂却收到了前月向馥宁郡主谈的一笔买卖的允书,本是计划得完美无缺,偏偏在秦年这一环出了意外,要不要进宫,云焂纠结两难。 白才福看在眼里,劝道:“你都准备了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有这一次机会。” 云焂自然是问道:“那阿年怎么办?” “让叶子楷留在此处,老头子跟你进宫,分一部分人跟着,一部分死士留在这里照应,万一南山出了变数或者宫里有什么好歹,也好迁兵救人。” 云焂沉吟片刻,道:“我再考虑一下。” 都说今年不是个好光景,旱灾四起,民怨沸腾,朝廷拨下的救济粮不知所踪,少林方丈被暗杀,唐门下了禁出令,佞臣世家抱成一团,蒋蒲联合只手遮天,中间多少波折,自然少不了云焂的手笔。 这个难捱的夏季终于过去了,秋来晚,风萧瑟,向天阑下山出城,钟离央回京。 钟离央上南山的时候云焂心头又是一揪,生怕秦年出什么事,进宫的日子便又是一拖再拖。 宫里已有人来催云焂,有一场宫宴为期不远,是给钟离央办的庆功宴以及蒋蒲两家联姻的喜宴,这是一场对云焂至关重要的演出。 在得知钟离央下山秦年安然无恙之后,云焂进宫了,带着白才福,带着一张陪他流浪多年的旧瑟,揣着一个日夜不灭的执念进宫了。 一切该在他意料之内,可云焂怎么都没有想到,对于秦年而言,第一次见到他,竟是在这一日。 他躲在暖帐后面,好看的双目扫过满堂达官贵人,忽而红衣撞入眼帘,心跳停滞——多久没见她了,快半年了吧,从她上山之后,想看也看不到了。 她依旧这么瘦小,目光却炽热,她在盯着谁看?钟离央吗?还是盘里的食物?吃了多少?合不合她的胃口?云焂又是一顿马不停蹄地操心。 一会儿要赴宴了,他没由来地紧张了一会儿,她还记得他吗……如果待会她认出自己了怎么办……带着她逃吗……云焂如此想着,直到馥宁郡主起身,公公宣他进殿,他都没有回过神来。 秦年跪在地上,刚给皇帝行完礼。云焂一步一步,走上前,心中像是端着一碗盛得满满的水,片刻 分卷阅读394 动荡就能会溢出来,风过有痕是她,惊涛骇浪是她。他走过她身侧,擦肩前进,耳畔突然响起秦年稚嫩的声色:“哥哥!哥哥!” 云焂努力克制住自己不去看秦年,不要做出多余的动作和神情,可如何忍得?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妹妹啊…… 他还是瞥了秦年一眼,她无悲无喜的面容却藏着天大的温柔——你还记得哥哥吗…… 那是他心底的声音,无人听见,无人回应。 “草民云焂,拜见吾皇。”他嘴上是那么说的,余光满载的,还是她。 “好,起来吧,都起来。”皇帝醉醺醺的模样让云焂有一个立刻杀死他的想法,他忍住了,转身走到自己的瑟架边上。 一抬手便是先将她看入眼,乐音响起,秦年点足挥舞,衣袂动人。 瑟声是欢快幸福的盛世,是过去的锦绣山川,不属于殿内其他任何一人,只属于他和秦年的天下。 可是……他们的天下最终湮灭于一场熊熊烈火——于是指尖一顿,乐音一转,沉鸣几声,是悲歌的前奏。 敌人来了!战争的号角吹响了!接而血流漂杵,一朝兵败国破家亡,千里缟素万里恸哭。 将军战死,兵败山倒,君臣猜疑,众叛亲离,乱箭穿膛,火海尸山,墙摧城灭,头颅高悬,屈膝下跪,一幕幕如走马灯般浮现,如何能忘,如何能忘…… 君可见引颈自戮拆骨为刀?忠肝义胆何处?泉下孤魂无归。 山河沉寂于大火,常言道□□方能重生,可是这新生的天下,再与他无关。 秦年痴住了,回望着用情至深的云焂,一动不动。 皇帝一声暴喝,让他抽身于过往,他下意识地去看秦年,看到她一脸茫然无措的神情,看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还好,他还没输光,还没到家破人亡的地步,他还有他的阿年。 千万震颤渐渐归于平静,他离开位置,走到她身边。 之后皇帝的如何怒骂,他都没入耳。 云焂呆在宫里了一段日子,处理好他计划的事情,便出了宫。 馥宁郡主逼婚,云焂和馥宁之间的勾当也就此圆满。蒋、蒲、穆三家都有了人手,接下来,该是钟离央了。 对于钟离央这个人物,云焂一向很看好,拿他最经常评价钟离央的话来说就是:“不错,这个人,够硬气。” 大小话本评书,都说九州战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赤胆忠心保家卫国,怎么好听怎么来,怎么英勇怎么来,君主对他满是欣喜,百姓对他亦是赞不绝口,一个人能做出这种地步,那么这个人必定是本事的。 关于拉拢钟离央这件事,云焂考虑了很久,此人为蛟龙,非友即敌,若是不能同一战线,只能毁掉。 云焂凭借穆府大婚这个契机,用一张纸叩开了钟离府的大门。 天下小雪,落得云焂满衣袍都是,一路冷风吹得瑟瑟发抖,白才福看云焂的脸色像是下一秒就要晕了去,云焂把白才福留在车里,叫他不用跟了,钟离央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要问何来自信如此觉得,云焂也说不准,大抵是觉得他是整个天下与自己最相投的人吧,若不是身份特殊,这个人,他定是要掏心置腹相交的。 将军府十分宽敞,云焂一路走来风吹雪打,尽管裹得十分严实,依旧感觉快要一命呜呼。 好在一入房间便有人擦衣上雪,暖炉在旁,又煮茶待客,一下便觉舒心许多。 钟离央着一身素锦白衣,凛然正气坐在正中,边上一琴一瑟恭候。 云焂看着无由舒服,他接过谷沛递来的热茶,不喝用来暖手,抬眉开口便笑道:“常闻王爷冷淡不易近人,今日有幸仰望,云焂看来是那些人有眼无珠了。” 钟离央这才投眼向他:“哦?” “阶前扫雪迎客,满室温热茶香,又有一琴一瑟,扫我衣尘埃雪,我若再看不出君心美意,也太不识抬举了吧。”云焂忍不住笑道。 钟离央竟也笑了一笑,他道:“我也听闻公子张狂一言,论琴技一曲就算解千愁在世,也不在话下,今日见其容,想来定是谬传。” 云焂心头一颤,这个名字,无论听了多少遍,依旧恨之入骨,无法释然。他弯起嘴角,若是解千愁在世,必当使他削皮挫骨,尝尽人间疾苦。 云焂道:“王爷耳目具明,云某的这点小把戏就不要拿出来笑话在下了吧。” 出宫之后贴上□□,成为一个十八岁的翩翩美少年,在京城叫嚣乐艺高超,叫板解千愁,在京城掀起了一阵子的热潮。 钟离央看了他良久,看得云焂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被觉察出什么端倪来了,只见他低酌一口茶水,抿了抿嘴,挑眉道:“说实话,如果你是女的,我会很喜欢你,你常常让我想起一个人。” 谷沛吃惊得手一抖差点把热水打翻。云焂一愣,怎么也没想到这句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他回味片刻,浅笑不失礼仪,道:“这话倒让云焂太受宠若惊了,云焂斗胆猜一猜,莫不是我让王爷想起心上人了?” 分卷阅读395 “嗯。你很像她。” 云焂深深地笑了,没作多想,倘若要是他知道钟离央的心上人是自己的妹妹,一定会当场替秦年回绝,遂他抬手饮茶,道:“真香,敢问这是什么茶?” “云眉茶。”钟离央指尖放在桌上轻轻敲着。 云焂一瞥,注意到这个小动作,盖是想弹琴了,他疑惑道:“这是个什么茶种?云某才识疏浅,未曾听过。” 谷沛向炉中添了一勺热水,答道:“那是南山特产的一种茶叶,市面上买的贵得很,不知道也罢。” “哦,原来如此。”云焂点点头,假装从未听过,他的嘴角总是噙着笑,加之长相又柔美,总会让人忽略他眼中掠过的阴霾,他从腰间取下小锦囊,拿出几根细丝,道,“一点见面礼,还望王爷不要取笑。” 是琴弦,可谓是十分贴切的小礼物。 钟离央并没有接过,只把双手相握于桌案下,开门见山:“能结为乐友,在下倾身乐意,若是政友,恕我不能如愿。” 沸水咕噜咕噜冒着气泡,云焂没想过这么快就被钟离央看穿,险些失笑,他一眨眼睛,起身来到瑟旁。 一抚弦,泠泠乐声在空气中响了两声,他先是试了几下音色,随即信手快拨出一段零碎乐声。 “王爷不妨先听我一曲,再做决定。” 这一曲《空山新雨》是解千愁所作,解千愁多年隐居在山,乐谱极少流落在外,云焂起手先弹一曲,意味实在高深。 果然,一弹完钟离央便问他此曲从何而来。 云焂自然不会告诉他是以前他的一位好老师教他的,信口胡诌了去。 《空山新雨》勾起了钟离央对云焂的兴趣,此时云焂再请钟离央‘琴瑟和鸣’必当水到渠成。 云焂邀请钟离央以琴代语,几曲酣畅下来,旁人不知,可他们二人却似棋逢对手一曲难歇。 云焂苦练瑟技五年,还未像今日这般畅快过。 钟离央也是高兴的,曲毕后舒活五指,云焂意犹未尽,对钟离央绽开笑容。 别的不必说,倾盖如故之人当醉弹三千。 云焂起身,取来衣袍,垂眸拱手作别:“今日听君一曲,疑是天上乐,仙人指。” 钟离央亦行礼道:“公子乐诣无双,指拨胆魄,家师若有幸逢你,当与公子张琴拨弦千场,夙夜一较高下。” 云焂一愣,失笑道了一声“告辞”。 出门的路上,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笑意,今日被钟离央拒绝,其实早也作了思想准备,本是打着宁为玉碎的主意来的,可不知怎么,经过这一遭,他竟对钟离央生了柔情,舍不得毁掉了。 云焂拍拍自己的脸,手脚寒冷,自语道:“你还没资格怜香惜玉。” 元宵(一) 寒冬瑞雪,新年又至。 叶子楷被云焂烦得耳朵都起了茧子,正捂着耳朵飞奔出门,白才福从厨房出来,拦住他道:“恁又这幅样子?” 叶子楷翻白眼翻得利索:“云焂这个王八蛋又在说他的阿年了,同一件事!我听了二十遍!每次过年都要听他感慨!来来回回就那么些事!我都要疯了!” 云焂徐徐而来,笑道:“那我给你讲点新的啊。” 叶子楷狂抓头发,撒腿就跑,边大喊道:“啊啊啊——” 云焂司空见惯地鄙视他一眼,对白才福道:“对了,最近白医堂在捣鼓些什么呢,昨晚好大的排场,谁成亲么,闹得整个京城锣鼓喧天。” 白才福道:“不是成亲吧,好像是白仲堂的小孙女满月办酒。” “哦,那白仲堂钱够多的,出手一次便满城皆知。” 白才福唏嘘道:“白仲堂非常疼爱他的小孙女,盼了老久才诞下个小娃子,可不是要满城皆知嘛。” 云焂笑笑不说话。实际上,他想到了秦年生下来的那时候,所有人围着她,小秦年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一笑口水就流下来了。 那时候,他想:我会用生命来守护你。 白才福又道:“公子,你一会儿是不是又要去乐坊了?” 云焂拢了拢袖,道:“是啊,今天人好像又多了。” “不是我说,公子,人那么多的地方很危险的啊。” “你不是废话,那不是为了生计么,靠阿沚寄来的钱顶什么用,他那点钱够八百死士吃一顿饭就不错了。” 白才福八字眉一倒,道:“要挣钱有千万种方法啊,凭你的聪颖,干什么不是信手拈来,再说叶子楷今非昔比,你看他整日游手好闲,让他出门赚钱也不是一句话一百两银票的事么。” 云焂摇摇头:“不成,我叫他去找解药,这件事很重要,他毋需分心其他。” 一提到解药白才福头就痛,叹了一口气。 清韵坊今日又是人满为患,云焂贴上假面后往那儿一坐,高楼便满是呼声。 十八岁少年的超高琴技当今京城无人不知,云 分卷阅读396 焂利用这个身份做事最为方便,官员来找他会面,江湖客听一曲与他相识,于庙堂于江湖关系都大有益处,另有一点,也为绝妙,向天阑和钟离央都是爱乐之人,云焂名声大噪之后,‘被动’再遇他们便不是难事。 钟离央在北疆赴战,这会是见不到了,云焂这几天便总是在想何时再遇向天阑。 正月初二这天,正在清韵坊调弦的云焂突然倒下了,突如其来的事变,吓坏众人。 好在白才福一直跟在他身边,连忙上前救治,于是听曲的客人们不欢而散,接而的五天云焂一直都在家里休养,清韵坊坊主陈容涣视云焂为珍宝,从长远利益着想,她一直嘘寒问暖苦言相劝云焂多休息不要勉强,月钱照发。 云焂昏迷了三日,一醒来便看见叶子楷冲进来,在他耳边囔囔道:“找到解药了!找到解药了!” 白才福恨不得把他踹出去,云焂一听到找到解药就激动,踉跄着就要起身,奈何全身绵软无力,根本起不来,语气急迫,道:“在何处,细细说来!” “我老家!不过信里说的不甚清楚,恐怕要亲自回去一趟取药才行。” 云焂欣喜若狂,脱口道:“那你快去。” “……”叶子楷面部一僵,“要不要这么急……” 没想到白才福也帮着云焂说话:“若情报属实,这件事宜早不宜迟,你需快快回来,切不要被人利用了。” 叶子楷眉头一皱,想着白才福这句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被人利用?这话莫不是说自己多年前误入云焂处? 云焂附和道:“对,拿到解药就回来,不要落了他人圈套。” 叶子楷摆摆手:“知道知道,我回去收拾一下,下午就走,你这边自己可以吧?” 云焂点头:“放心,你需不需要带几个人手走?” 叶子楷痞笑道:“不用,小爷我孤身一人,来去自在。” 云焂轻声道:“银两自取,早去早回。” 叶子楷这么一走,来回少说也要半年,唐高恕在巴蜀正忙,此时云焂更需小心戒备。 上元佳节,满城喧闹,街道店铺开张,行人拥簇欢笑。 云焂一早得知向天阑带着三徒弟下山,紧张得出了一阵虚汗。 白才福好心提醒道:“公子,午后乐坊有场演出。” 云焂微微颔首,小心缓慢贴上假皮,道:“叫他们盯紧向天阑,阿年到何处,随时汇报。” 白才福习以为常,叹息一声,道:“明白。” 午前,云焂忍不住出门了,白才福早有预料,提前备好了马车,秦年好不容易下山一趟,半年见一次面的机会云焂就算一条腿进了棺材也要抽身出来见她,岂会错放? 向天阑一行人出了红梅斋,正要分散开去吃午饭。 云焂离秦年有些距离,一身红衣十分显眼,他远观片刻,向天阑和二小徒皆走远,云焂方靠近秦年。 云焂觉得自己很没出息,这么大的人了跟自妹妹见面说话之前还会紧张地搓手。 他站到正在排队的秦年的后面,看到她将九渊剑背在身后,贸然开口道:“这家包子铺生意太好了,一大早就人满为患。” 秦年转头看他,明显一怔,眼睛睁得老大,不回答。 云焂想起自己换了一副模样见她,她肯定只当是个陌生人,这样搭话,多为不妥,又忙道:“抱歉,是我吓着姑娘了吗?” 秦年完全呆住,直勾勾看着云焂,云焂几度以为她认出自己来了。 云焂平和地望着她,带着明明灭灭的笑意,宁愿时间停滞。说来这是她第一次见云怏怏,第二次见云焂,上千次见秦琤。 就要排到她了,云焂不知道她在愣什么,牵牵她的衣角,提醒道:“姑娘,到你了。” 秦年“哦”了一声,赶忙转身,慌慌张张地扫几眼菜目牌,伸出手指上下搜罗菜品。 云焂觉她实在可爱,忍俊不禁,道:“老板,请帮这位拿一笼蟹黄包,另外我要两个糖三角。”又同秦年道:“这家的蟹黄包很好吃,姑娘拿去尝尝,就当我给你赔不是了。” “不用,我自己来。”秦年正色拒绝,云焂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越礼付了钱。 离开人群,云焂被挤拥人群推搡着,险些摔倒,抬眼一看到秦年关切的眼神,便心花怒放。 走到人少的地方,云焂把手上的包子给她,问道:“姑娘第一次来这儿吗?” 秦年点头,细嗅蟹黄包。 “一个人来吗?”云焂啃了一口糖三角。 “不。” 云焂见秦年对他如此冷漠,略微心凉,低声小心问道:“姑娘不爱同我说话,是我惹姑娘讨厌了吗?” “不是。”秦年刚拿起包子,连吹都不吹,就咬了下去。 云焂脱口的那句“小心烫口”也作了枉然。秦年被烫得舌头一缩,眼睛一闭,云焂满是心疼,却见她也不喊烫不抱怨,眼皮流转过喜悦和惊艳,纵是嘴上不说,神情看得一清二 分卷阅读397 楚。 云焂的身高比她高三寸余,垂睫看着她的时候满是笑意,他问道:“好吃吗?” 秦年目不转睛看着他,点点头。 头发长了许多,鼻子也比以前高挺了,这副五官与自己如出一辙,阿年,你还记得哥哥吗…… 云焂舍不得眨眼,来往行人不绝,无一入他眼。 忽而,黑衣高楼越过对面屋檐,云焂目光一顿——是他在暗的黑衣死士给自己的警报,有情况。 可现在的云焂什么都不想管,只想一心一意陪秦年说话:“小姑娘不要一个人来这里玩噢,这几条街虽说是很热闹,但坏人也多得是。” 语毕,秦年倏尔转身,几个背刀大汉朝他们二人大摇大摆走来。 百姓们知道这种人多是贵人雇来的打手,这种恩怨事最好也不插手不招惹,于是纷纷避让。 云焂蹙起眉头,暗骂这些人好死不死偏偏这时候找上他,妨碍他和秦年说话,不得好死。他道:“姑娘,快走吧。” 只见七个壮汉已经上前把他们二人围在半个圈内,二人身后只有一堵墙和废弃的摊位,秦年下意识站前一步,把云焂护在身后。 云焂心又大恸,看着红衣灼灼的背影,却听到几个畜生发出的声音:“哟,这个小妞可真漂亮,不如跟了哥哥我吧,跟着这个小白脸讨不了什么好的。” 秦年狠狠瞪着打手们,云焂却生气了,可惜天生温润的他就算发起火来依旧让人觉得温柔,他道:“不要伤害她。” 打手们明显瞧不起他,其中的一个不耐烦地挥了挥刀,道:“别屁话,拿下这个病秧子回去跟大哥交差。” 另一个眉毛粗得跟擀面杖一样的男人道:“好,先说好,这个小妞我要了。” “凭什么啊?谁先弄到手给谁!”此话一出,几道刀光闪过,朝着目标秦年而去,剩下二人直冲云焂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秦年出手抓着彪形大汉的肩膀,一手拽着他的大臂,直接把胳膊卸了下来,大刀咣当坠地。 一连几个下来,敌退了一半,众打手都慌不择路地逃了。 “姑娘好厉害。”云焂从秦年身后站出,行礼道,“我给姑娘添麻烦了。” 秦年摆摆头,问:“那些是什么人?” “仇家。”云焂垂眼,看到秦年一双黑靴是他从没见过的,他转念想到,今日秦年这一出手,也相当于与那些畜生结了仇,会给她带来许多不便的吧,几家觉察到云焂暗中操作的人会误以为秦年同自己一伙,日后为难她怎么办,云焂越想越愁,自己与她见面时有太多考虑不周,给秦年添了麻烦。 云焂心想不能再逗留了,人多眼杂,便与秦年拱手作别道:“姑娘早些和你的朋友们会合吧,小心那些人找姑娘麻烦,我得回去了,有缘再见。” 秦年微颔首,也行了个礼。 元宵(二) 云焂步行半条街,上了白才福车。 白才福问道:“怎么样?” 没想云焂叹了一口气,道:“她有千般好,我有千般不好,冒失就找她搭话,遇上了我的仇家还要她出手相助。” 云焂回想了一阵,还是微微笑,道:“你猜我下一次遇到阿年是什么时候?” 白才福:“……你这还没跟她分开一炷香时间呢又寻思下一次相遇去了。” 云焂又兀自感叹了一会儿,白才福驱车去清韵坊了。 从三楼望下,人头攒动,云焂坐在黑色幕帘之后,古瑟摆在面前,白才福在他身边,弓着腰低声说道:“向天阑和秦年来了。” 云焂猛地一抬首,犹豫片刻道:“请他们到三楼来坐,我弹完这曲让阿年过来找我。” 白才福领命后退下。 云焂投眼向帘外,人群熙攘,如何望见。 未几,报幕人上前问云焂今日要弹的曲子。 云焂低语了一句,报幕人便朝着帘外高声喊道:“云公子说有贵客幸临,弹一曲《逢此春》。” 坊内叫好声一片。云焂一曲乐音如春雨流出,一泻千里,雀跃莺啼,万物逢春,故人又期,喜不自胜。 他人不知,向天阑却心头明了,这是前朝宫中的名曲,未得流传在外,但解千愁作为乐师进宫时手抄了一份,回南山时拿给向天阑看过,当时向天阑照着谱子弹,一弹便欣喜爱上,曾有半个月都在苦练这首。 向天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弹到云焂这种程度。 以缓慢浑厚的散音作结束,听客们明显意犹未尽,吵着要再来一曲。 云焂只想再次见到秦年,一抚瑟离了场。 他停在门前,抬首便是提着“望南阁”三字的牌匾。 他刚来清韵坊的时候,别人问他要给自己的小阁题什么名,他答的便是望南阁,那人低吟一遍,觉得甚是好听,只是不解其意。 那时云焂笑笑不语。殊不知从此处望去,便是南山的方向,山上有一位心尖人。 分卷阅读398 他进了屋,满屋子都是药草味,每每他弹琴回来,白才福都要给他灌一碗汤药下去。 他静候片刻,白才福叩门而唤:“公子,向天阑吵着也要来。” 云焂皱眉,道:“算了,让他来吧。” 白才福小心翼翼低声问道:“要不要叫人预备匍匐着?” 云焂隔门回应:“不必。”他不是相信向天阑,而是相信他的阿年。 未几,他听见交谈的人声在门外响起,起身开门时二人正立于门口。 云焂作揖浅笑,却见向天阑皱了一下眉,想了想,道:“我身子不好,常常都得泡到药罐子里头,见怪了。” 他侧身让二人进屋,秦年上前一步,拿出钱袋,取来五文钱,蟹黄包,一文不少,云焂愣了愣,随即温和地笑道:“姑娘太见外了,不过是几文钱的包子而已。” 向天阑没搞懂状况,诧异问道:“怎么回事?” “是我之前遇到这位姑娘,除掉了一些恶人,慷慨帮我解围。”云焂看向秦年,笑道,“你帮我这么大的事,还需要姑娘还这几文钱吗?”云焂见秦年如此见外,还是十分在意的,可本应如此,他云焂如今对于秦年而言算什么,不就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么。 秦年毫不犹豫道:“要还。” 云焂垂眼,只得妥协,他收下了秦年的钱,内心叹一口气。 云焂请他们入座,故意笑问道:“这位是姑娘的情郎吗?” 秦年立刻否认:“不是。” 云焂笑吟吟地看她,心道:要是是的话,我马上拿九渊跟向天阑拼了。 向天阑先是不回答,打量完云焂之后,才悠悠开口道:“我是她师父,要泡她先过我这关。” 云焂内心反骂道:你算什么东西。然面上还是不能露馅,笑道:“能成为南山隐仙的徒弟相必也是不凡,只可惜我一身病骨,未能指教一二。” “天下英才出少年,你年纪轻轻,琴技如此超神,虽是后来人也未必低前辈半分。”向天阑如是道。 云焂随口恭维一句:“可若是跟南山隐仙相比起来,恐怕还是望尘莫及。” 向天阑笑了,缓缓道:“我在山上呆这么多年,论弹琴的名声,可一点都比不过你才来京城的这几个月啊。” “众口铄金,不值一提。”云焂觉得再跟他说话自己就要吐了,阿年怎么还不跟自己说话。 他起身把窗户微微打开,阳光落进来,终于把秦年的脸看得清楚了。 云焂转身说道:“今夜元宵灯会,二位可打算去看?” “好不容易下山,正打算在外面过元宵。”向天阑话中带刺,道,“怎么?云大牌劳心邀我徒儿,不至于只是为了在这闲情逸致地谈天吧。” 云焂又紧张了起来,向天阑如此说话,怕他不会是知道自己的事了吧。云焂快速思索着,嘴角微挑,道:“看来云某实在是不受人欢迎。其实我想邀姑娘吃一碗元宵的。” 向天阑嗤笑一声,一拍大腿,道:“你这小伙子太不像话了,就请人家姑娘吃一碗元宵哈哈哈……” “好,你且看她答不答应。”向天阑笑着摇了摇头。 云焂看向秦年,可她毫无波澜,直接摇头说不。 云焂暗暗叫苦:妹儿恁地薄情至此,真教哥哥心寒意冷。 内心不知道叹了几声,半晌又重新振作起来,笑道:“没关系,我会记得姑娘的恩情的,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虽然云某只是无财无权,但愿效犬马之劳。” 向天阑摆手不屑道:“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你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 “元宵走百病,公子今夕多走走。”秦年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好似心上白月光洒落海面,千里清晖。 云焂眉眼一弯,欲擒故纵道:“承姑娘吉言,不过我得罪的人太多了,出门不安全。” 向天阑听出来他想叫秦年陪他一起以便保护他,冷笑一声,故意挤兑他道:“莫不是调戏了别家姑娘太多了,招来一堆仇家?” 少年内心狠狠唾弃了向天阑一通,表面依旧温文尔雅,道:“向公子素来闲云野鹤,诗酒风流,云某比不过。” 秦年站起身,面有寒意,道:“该走了。” 云焂的心一下子慌了,脑袋里想得全是如何挽留她再让她多呆一会,却看到向天阑似笑非笑的嘴脸正看着他,云焂顿了顿,为了日后的计划,此时还是说服了自己忍过这一时。 他站起身,行礼道:“多谢二人今天赏光前来,云某不胜感激。” 向天阑阴阴地笑道:“下次我带了琴,就来找你玩。” “恭候大驾。”云焂打开了门,再顾秦年,又道,“我带你们出去吧,这里岔路很多,不好走。” “不必,我们会走。”向天阑拱手作别,秦年也行礼,道了一声“告辞”。 云焂微一欠身,温声道:“有缘再会。” 许久,白才福来到他面前,晃了晃手,道:“人都走了老远了 分卷阅读399 ,还看还看,喝药!” 一碗苦药味飘十里送到云焂桌边,云焂关上门,坐到床上,叹息一声。 白才福笑道:“年纪轻轻叹什么气,一天见她两次还不偷着乐?”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可我就是看不惯她跟在向天阑身边,就是……很在意她不识我……”云焂突然睁大眼,道,“你说,今晚她会不会去逛灯会?!她要是没回去,我就可以一日遇上她三次了!” 白才福扶额:“你消停会吧你!” 然云焂此人对秦年的感情从未消停过,派人跟着秦年,择机又要‘偶遇’一次。 向天阑和小傲去看舞狮耍龙灯,秦年和妹妹提灯走百病,兵分两路之后,云焂从人群里缓缓走出,取下向天阑刚刚写的一句灯谜,向老板要了纸笔,题了一句挂上,满意地看了几眼,微微笑着向秦年的方向走去。 白才福从后面小跑跟上,气喘吁吁,道:“你乱走什么!差点就把你丢了!外面多危险啊!” 云焂头也不回,笑道:“你看看你,那语气,跟我爹似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了,你抬头看看天上。”云焂拿食指指了指夜空。 白才福一看,天上除了该有的,就什么都没有,他目光一停,扫到了俨然屋檐角上攒动的黑影,心中了然。 云焂这个面上如和煦春风的少年,心怀无数鬼胎,说处心积虑都不过分,白才福自嘲道,又何须处处忧心他呢。 “好了好了,那我不跟着你了,省得你又嫌我这糟老头子烦。”白才福摆手道,“那我去马车那等你啊。” 云焂这才回了头,笑意盈盈,迫不及待点点头。 多亏了黑衣死士引路,才让云焂不走弯路,最快时间跟秦年相遇,然走过这一带的荒郊野岭时,云焂的劲儿差不多花光了。 终于终于,他看见一个姑娘一个小女孩在桥上左右张望,欣喜若狂,顷刻间全身力气都回来了,他提步而去。 “姑娘。”他唤道。 这一声竟把二人吓了一跳,妙妙更是大惊,尖叫一声,把秦年和云焂都吓了一遍。 云焂立刻致歉:“抱歉,吓着二位了。” 秦年手提一个金鱼花灯,戴着面纱,全身红衣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清澈的双眼,她道:“云公子。” 云焂暖笑:“刚才在不远处看得面熟,没想到真是姑娘。” “我叫秦年。”她大方说道。 云焂又笑,他当然知道她叫什么了,不仅知道,还是打小与她在一块的,他道:“我叫云怏怏,大家都说我病怏怏的。” “哇!这个名字有意思,云怏怏,很好听嘛!”妙妙大笑,色眯眯看向他,语不惊人死不休道,“这位哥哥,你的脸上好像有小飞虫,要不要我帮你把它弄掉?” 云焂看到秦年微微抬眉,甚乐之,抬手擦了一下脸,笑道:“这个小朋友很有趣,是秦姑娘的妹妹吗?” “我才不是,我叫妙妙,我觉得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好像是梦里,或者是心中。” “……”云焂抿着嘴憋笑,向秦年投去意味不明的眼神。 秦年静默了一会儿,她道:“我们迷路了,你知道怎么走吗?” “知道。”云焂道,“秦姑娘脚力可好?离闹市有些远,走起来有些累脚。” 秦年却不顾他的问题,反倒问他一句:“那你走得了吗?” 云焂一怔,心底冬雪融成氤氲春水,喜了一池野鸭,他认真回答道:“走得了。”——死都陪你走完。 回去的路上,云焂瞅见秦年盯着元宵店不放,问道:“秦姑娘想吃了?” 秦年点头,云焂立刻就走进店向老板要了三份元宵。秦年跑过去,掷地有声道:“我来付钱。” 云焂回头看她,一笑轻天下,道:“好。” 三人开始吃元宵,一直都只是妙妙在说话,盖是喋喋不休久了,秦年嫌吵,时不时露出不悦的神色。 云焂突兀道:“妙妙,吃完东西再玩好不好?” 妙妙答应了,乖乖闭嘴吃元宵。 云焂看着秦年的脸,一垂眸咬下一个元宵,心花怒放,自己盼了这一刻,整整六年,相见不敢见,思之若狂却不能相认,逢年佳节,最是孤寂,而此刻,终于得以实现一愿,他道:“今天就该吃元宵啊,入嘴顺滑轻烫至心口,美哉。” 而秦年却像是与他心有灵犀般,回他道:“元宵该和家人一起吃。” 水雾熏得满眼氤氲,他鼻子一酸,险些落泪,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上,片刻不能语言,难以呼吸,他咬下一口元宵,努力下咽,这才得以喘息,眨眼看向她:“是啊,一家人团团圆圆。”每一次眨眼都像是要把山河纳入怀中——你就是山河啊。 吃完元宵,也正好歇了脚,继续行路回去。 花灯满城,戏台笙歌。 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要知道,让别人瞧见秦年和他呆在一起,百害无一利,遂云焂道:“人马上就要多了,女孩子 分卷阅读400 家不要在外面太晚,我送你们到灯谜的地方,我也要回去了。” 秦年欲言又止,看了会他,看得云焂心痒。 又转过一条长街,行人一见到他们就开始远离,这种现象愈加明显,有人突然喊道:“云公子!云公子!你怎么能跟这个人呆在一起!她说她得了伤寒,会传染的!你看她都带了面纱!云公子快离她远点!” 那又什么关系,云焂第一反应是这样,云焂转头看了那人一眼,又笑着看了秦年一眼,对那人道:“不要紧,她不会传染给我的。” 那人又劝了几句,云焂完全没当回事。 一路上看了她好几眼,云焂一直在思忖她到底是有多不爱说话,怎么着也要说几句吧,有病没病,好歹澄清一下吧。 云焂感叹:妹儿啊,你多跟哥哥说点话吧。 “就是这。”末了,秦年金口终于开了。 云焂停步,回头看向秦年,问道:“要不要一起等你师父?” 秦年摇头,妙妙狂点头。 他温和笑道:“……那,我先走了。” 云焂用指尖点了点她提着的金鱼花灯的眼睛,眉眼胜春江花朝,他垂眸再抬眼,无她有她,两幅模样。 阿年,你记得我么,记得我的姓名么。 他轻声道:“汪汪流水今何在,了然双雁难三聚。” 别了秦年,云焂全身的力气像是全被抽去了般,双腿无力,头重脚轻,他快步朝着自己马车的方向行走,生怕自己当街倒下。 最终到了车上,身体透支,在车里躺下了。白才福随身携带针药,满额冒冷汗,刻不容缓地给云焂行医。 当晚云焂大病一场,深睡昏迷不醒,吓得白才福一夜不敢合眼。 好家伙,醒来第一句话:“阿年呢?回去了没?” 白才福气得差点吐半口血,抚膺顺气,片刻后大骂道:“你这臭小子还要不要命了!一个女人而已,何以抛性命用情至此!” 云焂嘴唇干裂,他动了动胳膊,全身都在疼,他蹙了俊眉,盯着天花板,半晌道:“我苟且偷生六年,就是为了她活的。” 连环(一) 春桃谢一地,城里的百姓们总是说“三月桃,两处地,一山一府红十里。” 如红雨纷纷飘下的落英,云焂其实还是很想见的,钟离府不对平常百姓开放,南山他也上不去,两处地都无从去。 春归处美人迟暮,罢罢罢。 唐高恕传书回来,问:“炎城爆发瘟疫一事可有插手?” 云焂回复:“否。”白才福也不知。 仅仅过了半月,瘟疫大肆席卷半片疆土,连京城都有一半的人染病,朝廷火速下令封锁进出。 白才福紧闭大门,云焂派人出去打听风声,得知瘟疫病症之后非常担心秦年,拨了一半的人暗手在南山。 白才福简直要晕过去了。 两人后知后觉中,拍腿暗觉不妙,叶子楷呢?! 不回来也就算了,没有任何回音是怎么回事?四个月不回信,莫不是出事了? 云焂亲自提笔给他写信问好:“汝若未死,速来见。” 半个月后,依旧杳无音讯。 这下二人敢断定叶子楷出事了,云焂派人西行去打听叶子楷所经行处,十日未果。 京城一片凄惶,门户紧闭,乐坊前几日也有人染了病,闹了一出,坊主眼见近来也没了生意,索性关了门自保。 这日,白才福前脚刚走,云焂一屁股又坐回床上,准备窝在被窝里睡半天。 甫一脱鞋,便听到床头铃铛响了一声——此时云焂在屋顶装的机关,丝线连通床头,此物使用起来的便利是铃铛发出的声音微小,外人不易听到,且一旦有人上了屋顶,铃铛便只会响一声,那人离了屋顶,铃铛会再响一声。 这比一直震动声响不停的警报来得方便多了,这个小机关是整日不学无术的慕长清发明出来的。以往他们呆在书房里偷玩,总会在门上和桌上连一个机关,一旦长者或者老师进来突击检查,铃铛响一声,他们便飞快地把东西揽到桌下,瞎踢几脚,摆出正经做学问的模样。 云焂又穿回了鞋,起身朝窗外去,铃铛又响一声,云焂停步,正红衣角撞入眼,他犹豫了半刻,还是继续朝窗外走。 脚步又听,云焂站在角落,眼皮上抬,紧盯屋檐不放。 清风吹来,吹散窗外人的乌黑长发,吹进了他的眼,他不自觉微微笑,展眉柔和道:“正觉无聊,恰瞥见窗外两只燕雀嬉闹,今春来迟。” “怏怏哥哥,你怎么知道我们来啦?”妙妙兴奋一喊,脚底不牢,瓦片摔下一块,秦年单手抓住她防止她掉下去。 云焂笑道:“窗里露出秦姑娘的红衣服了,先进来。” 秦年手抓窗棂,翻身跳进房屋里,妙妙倒挂檐上,小手扑腾着进不来,秦年将她抱了进来。 秦年转身便问道:“公子身体还好么?”b 分卷阅读401 r   冷风从窗外吹进来,里外温差大得吓人,云焂穿得单薄,脖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关了窗户,邀她们入座。 这个房间的位置只有两个,一般是供叶子楷和白才福坐的,而云焂自己则喜欢卧在床上。 他的嘴角一直带着笑意,走到秦年身边,道:“想必秦姑娘也听说了,从姑娘回去之后,这里爆发了瘟疫,从京城南面传来的,这附近人流也多,谁都没想到会这样,不过那几天我没出门,倒也苟活了下来。” 妙妙如释重负,舒了口气,道:“可是我刚问那个乞丐,他说这个乐坊里面也死了很多人。” 云焂点头,道:“这种地方整日人来车往,有也正常,很多官宦人家也都得了瘟疫,更不要说普通老百姓了。” 没想妙妙道:“那哥哥,你跟我们上山吧,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南山上面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事儿。” 秦年偏头看她一眼,眼神带着提醒意味,云焂笑道:“我不行,我没有二位女侠这么好的身体,出门几步就要人伺候。况且,秦姑娘的师父好像不太喜欢我。” 秦年也附和道:“妙妙,这次是背着师父出来的,早些回去。” 妙妙一撇嘴,不快道:“知道了。” 云焂马上替秦年说好话:“多谢二位美意,当下确实不好说话,等这段时间过了,云某就上南山拜访。” 妙妙一听摆摆手,热情道:“不用了不用了,我会经常下山来看你的。” 云焂只微微一笑,看着秦年问道:“姑娘病好了吗?” 秦年一愣,道:“好了。” 云焂偏首一笑:“可不要再生病了。”语气尽是温柔。 秦年怔了怔,云焂的这幅模样,与梦境中的白衣少年的笑容,简直一模一样,心头砰砰作响,秦年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心虚道:“嗯,得走了。” “好,委屈二位女侠了,又得走‘老路’了。”云焂起身作别,为她们打开窗户。 妙妙掏出一个打娇惜,恋恋不舍道:“云哥哥,这是我最喜欢的玩具,送给你。”云焂微笑着收下,除却一声谢什么都没说,秦年翻窗离开之前,云焂忍不住去抓她的手,下一秒秦年翻出了窗外,连回首都没有。 云焂想好了,被骂无耻流氓无礼恶徒怎么样都行,六年没牵过的手,哪怕碰一碰也好。 秦年和妙妙二人离去之后,云焂心情大好,坐在床边,哼着小调。 白才福急匆匆敲门,坏了他的宁静。“进。” “查出来了!查出来了!”云焂敛了笑瞅他一眼,白才福上气不接下气,显然跑得很急,“炎城西侧的天鸠河,瘟疫的源头!” 云焂起身给他倒了杯水,白才福顾不得接过杯,又继续道:“我们派出查毒的人和派出去找叶子楷的人,沿着不同的线索找,最后同时查到了天鸠河。” 听到这里,云焂抬起了头,终于露出了正色,问道:“叶子楷他人呢?找到没?” 白才福摇了摇头,道:“没有,当地尸横遍野,连个可以问话的人都没有。” 云焂扣了扣指甲。 白才福无奈道:“我接着说,我们的人取了天鸠河的河水,发现此处上游的水有巨毒,再往西走十里,城郭百姓却安然无恙,末了,查瘟疫的队伍返回,途中却发现西域商人四处打家劫舍,百姓早已病入膏肓,无力反抗。” 云焂低吟片刻,道:“你这话中的位置范围太广了,叫他们队长进来细谈。” 白才福退出后不久,领队首领便进来与云焂交谈。 云焂听完后皱着眉,叫白才福备车回家一趟。 到家后云焂拿出叶子楷的档案,坐下看了半天,闭口不言,揉了揉眉心,内心狂骂叶子楷一千遍,气得胸闷头痛。 前去调查瘟疫一事的那批人回来了,可去找叶子楷的那批却迟迟没有回来,云焂唤白才福进来,道:“你派人通知他们,找不到就算了,先撤回来。” 好事不敲门,坏事如山倒。 白才福又一次进门,告诉云焂今天秦年下山找他之后在外救了一个拒绝从军的少年,得罪了朝廷官员。 云焂叹了一口气,叫白才福拿银子赶紧去收买官员,把这事压下来。 八日后,寻找叶子楷的队伍还是没有回来,但叶子楷回来了。 “好小子!还知道回来!”云焂听到消息立刻出屋,当即踹了他一脚。 叶子楷尚牵着马,舟车劳顿,蓬头垢面,一看就好几天没洗澡了,他撒手缰绳,抱头大呼“哎哟哎哟——饶命饶命——” “你干的好事!”白才福将一本书朝叶子楷脸上抡去。 叶子楷张大眼睛,眨眨眼,道:“干嘛?!出什么事啦?” 云焂瞪他一眼,转身叫他进屋。 叶子楷甫一进屋,一大卷竹简摔在桌上,叶子楷绽开笑颜,道:“不是吧?!什么年代了都,你还有这种东西?” 云焂坐在椅上,摊开竹简,手指着其中 分卷阅读402 一处,道:“炎风将军,智勇俱佳,胆魄过人,善射御,十二岁射飞鸟于百丈也,十五随父效忠于秦氏王朝,终年驻守陇山,灭国之初,战死于炎城。哦,刚刚漏读了,重来,是‘炎风将军,龙头人,智勇俱佳,胆魄过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陇头这个地方,好像是你的故乡吧?” 叶子楷挑挑眉,等他说下文。 云焂又摊开一张地图,低头又抬首,注视着叶子楷,道:“这次瘟疫也是从炎城开始爆发的吧。” 叶子楷诡谲一笑,道:“怎么?就凭这破烂往事和地理位置的巧合就想污蔑是我干的?” “你先别急着承认。”云焂毫不客气道,“再来看时间,你出走的日子往后推四个月,瘟疫初步爆发,不到半月,席卷至京城,和你到达陇头的时间大致吻合,别急,还有,我派出死士调查瘟疫一事,正巧撞上成群结队的西域商人洗劫因瘟疫而死去的住户的财物,根据我手下所说,他们直接接触死者的尸体,甚至是血液,都不会染病。而你,也没有沾染上瘟疫。” 叶子楷刚想开口,云焂又不容置喙地说道:“屁事等会再说,你先告诉我,巫山果的解药拿到了没有?” “拿到了。” 云焂大喜,马上起身,到叶子楷身边,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好样的,其他的事,既往不咎了,拿来吧。” 叶子楷一边眉毛挑得高高的,对这厮表示惊奇,变脸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快。 云焂收了叶子楷带来的小瓶子,叫白才福拿去验毒,又转头同叶子楷道:“你臭死了,先去洗个澡,老头子验毒还得好一会儿,我与你一起,你边洗便同我说说一路发生了什么。” 叶子楷惊呆,竟结巴道:“你你你……与我一起洗?!” 云焂一掌把他脸上:“想什么呢你,我是说,你去洗澡,我在边上,你跟我讲,保持三尺距离,懂?” 叶子楷故作恍然大悟状,连连点头:“哦哦哦哦……” 连环(二) 叶子楷潇洒抛了衣裳,丢在屏风上,云焂着着大袍,坐在一片温水氤氲之中,听着叶子楷悠哉游哉地哼着歌。 云焂也不急,反正人都在这里了,还怕摆不平? 半晌,叶子楷道:“刚才听你三五七言,此事你也猜到个八成了,我也瞒不过你了,我是到陇头了,可多年没回家,这回来一趟,人面兽心也渐渐看得出来了,我们那边的人恨你们这恨得要死,一朝能有机会让你们方寸大乱便绝不放过。” 叶子楷此言有章可循,西域的一方土地因为六年前的那次灭国之灾,多年来臣服归顺于中原新朝,按条例年年进贡量不堪重负,可西域毕竟不似中原繁华地段,民风淳朴,过得自然也是水平不高的生活,可年年按量进贡,丝毫没有得到朝廷的任何肯定和重视,这片土地愈加落没。 “所以,我千里迢迢跑去要巫山果的解药,他们给我开出的一个条件便是把一包毒粉带入中原,洒在天鸠河里。我问他们是什么,他们不肯说,我虽知道断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想想这笔生意划得来,于是便办了。” 云焂点点头,肯定道:“干得不错。” “你还是人吗?!这也夸得出口?!”叶子楷骂道,“你没看到全京都是死人吗?举国上下都是尸体!蝇虫啃个三百天都啃不完!” “那又怎么样,不关我事。” 叶子楷冷呵一声,道:“那可不?就你的阿年关你事。” 叶子楷刚说完,云焂脸色一变,问道:“瘟疫会染上阿年吧?解药呢?瘟疫解药在哪?” 叶子楷“哦”了一声,道:“我有,解药是鹰嘴香,在屋里点上,熏一会儿便不会得瘟疫了。鹰嘴香就在我包里,你都拿走也行。” 云焂点点头,喃喃低语道:“可得早点给阿年送去。” 叶子楷翻了个白眼。 “对了,洒完毒粉之后你又去了哪里?”云焂问道。 “哈?我哪儿都没去啊!”叶子楷继续保持装傻充愣。 云焂扯出一个假笑,道:“事已至此,你又何必半遮半掩?我派出查瘟疫的人都从炎城回来了,派出找你的死士到现在还没回来,你这多余的半个月跑去何处玩了?” 叶子楷打了个哈欠,伸了懒腰,慵懒道:“呀,哥哥我洗得有些困怠了,早点睡吧。” 云焂起身背手,道:“不说可以,你最好别让我查到。” 叶子楷满不在乎地拍拍水面,轻浮一笑,想道:查到便查到,顺道拐去北疆,瞅一眼仇人钟离央是否还健在不行么? 他投眼向屏上悬挂着的弯刀,咬了咬唇。 两个时辰后,白才福找到云焂和叶子楷,开口第一句:“假的!解药是假的!” 云焂一激动,没站稳,一个趔趄向前扑去,好在叶子楷及时拉住了他。 叶子楷凝眉道:“怎么会?你是不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白才福笃定道:“没错,我反复试了十次不止。你 分卷阅读403 这药中最稀罕的成分不过是天山雪莲,这东西我也给小公子试过了,没用,虽补体却远远不到能解巫山果之毒的程度。” 叶子楷风尘仆仆这一趟,就这么……被老乡骗了? 云焂侧首看叶子楷一眼,叹了一口气,也没有骂他,垂头走开了。 瘟疫大盛,所有医家手忙脚乱,京中的白医堂最惨,整天都要开张,病人不绝,却无药可医,白仲堂被口沫淹没得不敢见人,埋头试验有效药物。而唐家堡和回春坊较之地处偏南,情况相对好一点。 朝廷这时候没办法了,砸钱下来叫医者赶紧救人,平时打压、看不起医家,这时候夸几句,有用么? 九州十地风雨飘摇,云焂只顾山上一人。 秦年要是染上瘟疫了,他可怎么办? 白才福同他道:“公子,你放心好了,巫山果乃天下奇毒,区区瘟疫的毒性,中过巫山果之毒的人是沾染不上的。” 云焂认真地看着他:“你确定?” “是的,公子,我确定。” “好,那你把瘟疫病患的血液找来,我要试。” 白才福猛地抬头,吃惊地看着他,道:“你……你……在开什么玩笑……” 云焂笃定重申道:“把瘟疫病患的血液找来,我要试。你不是说中过毒的人不会染瘟疫么,我要试。”他的目光像是一把利刃,尖锐得可以劈开白才福,劈开那座青山,挥袍飞到他的阿年身边。 云焂都这样跟他说话了,白才福还能怎么样?找呗,给他试。 白才福出门便摇了摇头,道:“这人疯了……简直是疯子……”为了确保秦年不染病,以身试毒。 事实证明,白才福没有撒谎。 云焂确实不会得瘟疫。 叶子楷问他:“你有没有想过,白老头要是骗你的,你要是碰了那碗血死了,怎么办?” 云焂笑道:“我相信老头子,他如果骗我,一定会在我碰到血之前阻止我。”他又补充道:“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叶子楷咧嘴一笑:“我也不会。” 在南手驻守的唐门人士交给了云焂一封信,说是秦年写的,要寄给钟离央。 云焂看完一言不发,一步三叹,转身回床的模样教人看得像英勇赴死。 这一封信教云焂好几天没有缓过来,一天当中的好一阵子就坐在床上呆若木鸡,时不时低叹一声:“妹儿大了,有别人了……”“阿年变了,不嫁哥哥了……”“阿年把我……忘了……” 叶子楷看他长久老年痴呆状,心想还是劝说白才福放弃医治他的想法吧。 云焂一面还在打听巫山果解药的事,一面知道了瘟疫接触方法之后渐渐着手了这件事。 叶子楷拿着一盒沉甸甸的鹰嘴香,道:“拿给唐高恕?” “不。”云焂道,“知道馥宁郡主吗?你交给她,就说你是我的人,这是瘟疫的解药,盒子里的纸写了解药配方,叫她交给唐门。” 叶子楷有惑:“何必多此一举?”明明可以直接给唐门的。 云焂懒得跟他说,只道:“拿去给就是了。” 叶子楷得令。 三日之后,云焂得到密报,穆尚旻向皇帝抱恙,请假后当日下午便出了城,方向巴蜀。 叶子楷想不通,整日像只苍蝇一样在云焂身边乱飞,云焂嫌他吵,叫他滚。 叶子楷充分贯彻死不要脸的精神理念,理直气壮道:“行啊,那你先告诉哥哥我,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整天贴个狗皮面具做什么?培养死士练兵做什么?搅在朝廷里面做什么?” 云焂看他半天,道:“日后你就知道了。” 馥宁郡主现与穆府成婚,系在同一舟上,眼下临危,云焂将解药送上,必定是帮了馥宁一把,人情债一欠,日后就必当为云焂所利用了。 不出一月,秦年下山,主动找官府请缨从戎,云焂听到这消息时正在喝药,霎时岔气将药全吐了出来。 嘴边棕色汤药都没来得及擦,便急忙喊道:“备马备马!” 白才福气得够呛,骂道:“这小妮子又在搞什么鬼?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从军?她以为闹着玩吗?!” 好不容易花了一大笔钱买通关系,把秦年帮忙别人逃逸从军的事压下来了,可这小妮子倒好,自己又跑回来了。 白才福暗道:迟早要被这两人气死。 云焂换了衣服,急匆匆赶去官府,迟一步,秦年人已经被带走了。 从军人员名单一落笔,纵是再砸上千两银进去也难改了。 叶子楷看到云焂脸色一阵绿一阵紫,哈哈大笑:“我真不知道你那小姑娘怎么想的!” 云焂阴着一张脸,俄而,抬手指着叶子楷,道:“你,收拾收拾,给我滚去军营。” 叶子楷瞠目结舌:“……呃呃呃啊?” 黑袖一拂,忿忿而去。 云焂已叫人通知唐门,在外发现从军服役队伍行踪,立刻关 分卷阅读404 注其中有没有秦年,务必确保安全。 秦年作出这个决定,每个人都很意外,独云焂,只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她的意图。 任他人怎么骂秦年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任性女子,云焂也知道他的阿年一直以来都勇敢不屈。 云焂摩挲着古瑟的丝弦,如果你执意要去,那么就去,哥哥陪你便是。 连环(三) 蒲月花红,唐家堡得到了一两的鹰嘴香,和一张写着解药配方的纸,开始拼命研制解药。其他现成的鹰嘴香成品,都尽数归入穆府囊中。 唐家堡中,堡主不管事了,少堡主唐蒙和其二舅唐松形成敌对两派,唐门得到解药后,唐松说要私吞解药牟取暴利,唐蒙主张三大医家一同撒网获利更有效率,唐松不愿意分羹,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同时,云焂写给唐高恕的密信也到了,唐高恕接到密信后开始跟着信中所说的步骤进行解药配制,然后在病人身上做实验,竟然成功大半,唐蒙大喜,更加提拔唐高恕了。 馥宁刚欠云焂一笔人情,缘秦年的离开又让这人情债一笔勾销,云焂向馥宁借了一个人——刘三妹。 刘三妹作为馥宁安插在军方的一颗暗棋,随时窥探军方的情报,这在朝中早已是司空见惯的手段。 云焂派刘三妹在秦年身边照顾她,但由于刘三妹其人云焂不知,要是她阳奉阴违,纵使让她挫骨扬灰,也来不及了,所以云焂让叶子楷马不停蹄地滚蛋了。 因为非正式从军还有很多手续要办,叶子楷少说也要花上半月办清楚,等他办好入队,黄花菜都凉了。 云焂因为秦年这事,好几日都没有理过瘟疫解药这事,嘱托唐门在暗保护秦年的人回复给云焂,说上面派人直接将秦年带走了,正在送到军方总营的路上。 云焂差点一口血吐出来,大骂道:“谁干的?!”还没等叶子楷把事情处理好入队,秦年就先送到总营,谁照顾?!万一有个好歹,谁来负责?! 来人回复道:“向天阑。” 王八羔子。 云焂咬牙骂道:“阿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他妈就把他天灵盖给掀了!” 唯有关于秦年的事上,云焂会抛了所有虚假公子模样。 白才福在侧,道:“不要担心,都这么久了,向天阑还会害她吗?” “鬼知道!”在云焂心中,向天阑早和解千愁一样,该千刀万剐了。 连着三日没有秦年的消息,云焂才别了老年痴呆又患上了重度焦虑,干脆辞了清韵坊的工作,去了白才福先父的故居暂住,也落个清净。 预防瘟疫的解药已经在市面上高价出售,但产量很少,价格更是高得离谱,普通老百姓断是想都不敢想的。 唐门发出公告——预防瘟疫的药研制数月,花费成本不计其数,今瘟疫得以控制,仅需一粒药丸,服之无再患。 云焂道:“怎么变成预防药了?” 白才福大骂。 病的不救,在权贵身上使手腕,这是草芥人命,只要世人财,性命何曾看人眼? 云焂冷笑:“迟早要亡。” 一月之后方有回信,馥宁手下跟云焂说,刘三妹的情报上说秦年与她分开,此刻正在将军营。 云焂又紧急写信给叶子楷,叫他想办法进入将军营,保护秦年。 远在千里之外的叶子楷仰天长骂一声:“靠——” 须知,要进入将军营,只有通过龙试。龙试要通过所有项目并且通过龙试的人也必须是百里挑一的佼佼者。 这事虽然棘手,但对于叶子楷来说,不是没有好处的——能接近他的仇人,不也正是他饮冰六年梦寐以求的么。 叶子楷这边还在奋斗,唐高恕在唐家堡早已高就,不仅把唐门的武功耍得格外利索,手下还有一堆听其号令的弟子,可总待在巴蜀,和云焂联系实在不方便,是以云焂发话:“功成身退。” 于是近日以来江湖日报登上了‘唐家堡得意弟子携巨资巨款出逃’这样一则消息,隔天追捕令也下了,悬赏金高得惊人,唐高恕叛出唐门这件事荣登头条,关注度居高不下。 江湖将此事也传得沸沸扬扬,众说纷纭,有的说唐高恕窃取了唐门最高机密,有的说是唐高恕偷了瘟疫的配方出逃,有的说是唐高恕带着少堡主老婆跑路了。 柳云阁。 唐高恕翘着二郎腿坐在廊下,听到传闻一口水喷了出来,对着云焂破口大骂:“什么玩意?!少堡主老婆?唐蒙有老婆了?!他不是个斷袖吗?!” 云焂踯躅半刻:“……真的吗?” 唐高恕扬眉打诨:“怎么?你有兴趣?” “滚。” “哎,我可听说了,你那小姑娘够本事的,孤身一人往军营里闯啊,这么不怕死的?还有那什么,龙试?还是什么的,她也报了!你说好不好笑?!都在将军营里了,还报个屁!” 唐高恕笑着看云焂,云焂可是一点面子没给 分卷阅读405 ,寒着一张脸,冷漠地反问他:“好笑吗?” 唐高恕一下子不笑了,咳嗽了两声,转头看向别处,道:“这样说来,她就会遇上叶子楷咯。” “但愿吧。” “那小子还是没有给你消息?” 云焂摇摇头。 唐高恕大笑:“他每每都是这样,你也不用瞎操心,这人贼得很,事情没做好永远不会回复你,事情一完成马上向你邀功。” 云焂嘴角轻蔑一弯,道:“你们哪个不贼?” 唐高恕呵呵两声:“那不看看是哪个老贼教出来的。” 云焂也轻笑两声。 忽大门被叩响,唐高恕神色一敛,与云焂对视了一眼,云焂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先躲起来。 接着下人开门,云焂依稀看见那是一个全身包裹严实的人,递了什么东西给下人,遂拉低了帽檐匆匆离开。 见安全了,唐高恕又从天上掉下来,笑道:“穿成这样,也不怕长痱子。” 云焂接过下人递来的东西,是封密函,他转身回了屋,唐高恕知道不该跟上,就站在外面等。 是穆府的人,云焂看着纸上笔迹细细思忖,馥宁让他帮刘三妹一把,让她到将军营中,意欲何为? 构陷钟离央?拿到兵权?还是……造反?太多种可能了,云焂摇了摇头,将纸焚烧。自己现在算是和穆府联盟,馥宁的心思他还是知道的,她既嫁入了穆府,蒲蒋两头非友即敌,而依照她近月的动作来说,她是不打算与蒲蒋势力同流了,蒲蒋还没锄去,现在就迫不及待对钟离央下手,会不会太心急了?这么有把握的吗? 云焂想道,合适的时候,得斩断馥宁的这一条路。 这个忙,他得帮。帮了之后,刘三妹也在钟离央身边,也能给他提供情报,必要的时候,叶子楷也能对她下手。 半月不到,馥宁的人又来了一次,这次是送谢礼来了,因为叶子楷成功地将刘三妹送到将军营里了。 唐高恕惊奇道:“不对啊,搁平时叶子楷早就吆喝云焂发钱了,这几日一点动静都没有。” 连白才福都说:“绝对有问题。” 云焂太知道叶子楷什么德行了,到这个时候还不来邀功,绝对只有一种可能性——他闯祸了。 云焂稍加一详查,气得就要把他召回京砍头喂狗。 以秦年为饵,使其深入敌营救回刘三妹,大功告成。 云焂:“他是人吗?!他还是人吗?!” “得了吧你,你还不知道他,秦年没事就不错了。”唐高恕劝和。 云焂握拳咬牙:“他最好别回来,敢回来他就死定了。” 炎夏过去大半,温度忽高忽低变化无常。白才福着实替云焂捏一把汗,云焂倒好,一点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整日过着比白才福还安逸的生活。 唐高恕功成身退之后身藏万金,云焂也不用靠弹琴来挣钱了,白天就坐在屋子里看唐高恕进进出出添置家具不停挥霍,时不时加以喟叹:“败家子。” 这日午后,一个消息迅速轰炸了全京城——林老王爷得瘟疫薨了! 唐高恕跳到隔壁墙上,从别人的果树上摘了一个梨,用袖子揩了揩,边吃边道:“呀!稀罕!重臣大官也能得病!这下热闹了!”他把头一歪,居高临下问云焂道:“你干的?” 云焂轻笑一声,双手抱拳向他拱手,笑道:“唐兄抬爱了,我对林府还没兴趣。” 唐高恕“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嚼嚼果肉,又道:“不是你,那是谁呢?” 云焂笑问:“你非得这么多疑吗?人都说了得了瘟疫,你还非得怀疑这怀疑那的。” 唐高恕眉毛一动,跳到地面上,大步朝云焂走来,边走边道:“我跟你说啊,这种事都不是无缘无故的,瘟疫怎么来的,不也是咱某位傻逼给别人骗了造成的么。水涝旱灾,人死战败,归咎于天灾也好,人祸也罢,都是有因果轮回可溯可循的,小至出门踩狗屎凉水塞牙缝,大至灭国屠城改朝换代,说白了,都是报应。” 云焂不笑了,静默了半晌,只淡淡道二字:“迷信。” “切,爱信不信。” 云焂思索道:“这样一来,阿年是不是要回来了?” 唐高恕翻了一个白眼,走开了。 云焂说对了,秦年回了京。 她和钟离央一起回来的时候,云焂出门去接了,不过接不到她,秦年和钟离央直接去了钟离府。 这下云焂抑郁了。 云焂派人匍匐在钟离府附近后,自己失落落地回家了。 第二日,秦年随着江氏兄妹出门调查,一出手便仗义杀掉蒋家蛀虫,先后去了回春坊的门店和钱多多客栈,找唐德钏打听消息。 云焂在家听着唐高恕手下的汇报,面色平和,梅子磕得牙酸。 “现在呢?她在哪?”云焂不吃了,把沾着食物屑的手偷偷擦在唐高恕袖子上,唐高恕斜了他一眼。 唐高恕手下 分卷阅读406 回禀道:“午后又与钟离王爷一起出门了,去了最大的布庄。” “哦。”云焂没在意,以为是买买衣服什么的。 唐高恕问道:“奇了怪了,平素一听到你阿年回来,跑得跟狗一样快,今日你不去找她么。” 云焂“唉”了一声,道:“钟离央对我有疑,暗中观察我很久,现在阿年和他呆在一起,我去了便是打草惊蛇。” “哦……”唐高恕不以为意,“我道是如何呢,难怪,诶你不是喜欢秦年么,她跟别的男人跑了你不急啊?” 云焂回应道:“急啊,这不是在想办法分开他俩么。” 唐高恕不知何种心态地说出了“哦吼吼”三个字。 秦年和钟离央去完布庄,钟离央回了府,秦年和谷沛一起去了苏致牧住处慰问二老,云焂听说钟离央不在,准备收拾收拾出门来一场邂逅。 恰时来了情报,云焂匆匆一阅,这些个权臣算计来算计去,本不值得看入眼,但云焂可以从中找到罅隙推波助澜一把,加速其灭亡。 此刻他看完林府近日的进出名单和安插在他府的暗桩手笔,吩咐了一句:“钟离府林府若是要查,便帮他们一把。” 白医堂受唐家堡胁迫陷害蒲尘轩害死林老王爷这事云焂当是知道的。只是众人能把真相扒到哪一层,便是要靠查证人的功夫了。 云焂本对白医堂无甚兴趣,扳倒蒲尘轩才是他的要事之一,然听闻白仲堂爱女白露在将军营中欺负了他家阿年,任他钟离央宽谅或是秦年不计较,可他没这么好说话——你做点见不得光的勾当,只要没碍我没关系,可你要是碰了秦年,只怕落得下场是‘死’字,还是太轻了。 既然姓白的敢在秦年身上耍花样,便休怪他借力打力了。 云焂叫人故意做出些马脚把调查林老王爷的死亡线索导向白医堂,此刻他站在窗边,眺望远山,万里晴空,正觉心情舒畅。 忽一个消息传来如晴天霹雳。 还能怎么着?当然又是他的阿年的事了。 唐高恕拿着根冰糖葫芦走进来,大声道:“哈哈哈,你没戏了,秦年要和钟离央成亲了,全京城都知道了。” 云焂怔了半天,才问他:“阿年同意嫁给他了?” “嗯啊,不然咧。”唐高恕开始吃糖衣。 云焂回到床边,走过唐高恕身边的时候,唐高恕听到他嘀咕了一句:“我还没同意呢。” 唐高恕乐了,笑道:“你同意有个毛用,你是她什么人。” 谁知云焂却发了怒,语气十分不善,道:“滚。” 唐高恕只当他是失恋了,不以为意地走开了。 本打算出门找秦年的云焂因为这件事在家闷了一个下午,却未曾料想秦年会来找他。 下人来报的时候,唐高恕、白才福和云焂俱为大惊。云焂支开了唐高恕和白才福,带着一点小雀跃地在房间内等秦年上来。 佳人 秦年上楼的脚步分明没有声音,但云焂偏偏知道她何时临门,他打开门,春风一笑:“好久不见。” 果然还是他最喜欢的样子,一身红衣,明眸如初。 秦年前进一步,紧紧盯着他,问道:“你是谁?” 云焂不笑了,愣了一愣,肺腑之中什么东西在翻涌。 阿年,我是谁?你问我是谁? 我该怎么回答你……我该以何种凭证去与你相认……如何告诉你过去……如何许你未来…… 要你如何记起我……要如何继续多年来万里山河繁华盛世的美梦…… 云焂眼睫下垂,咽下一口气,他这七年来不知咽下了多少口这样的气,唯独这一口,最苦。 他只能告诉她:“云怏怏,或者说,云焂。” 流浪七年,于千万人前,仍道不出姓名。 云焂拉开椅子给秦年坐,与她隔着一张木桌面对面相坐,却听她坚定地摇头,道:“不,都不是,你到底是谁?” 云焂心口咯噔一下,喉头又热又酸。 其实他更期待秦年能说出他的身份来,说错也好,至少证明她曾认真思索过他。他淡笑道:“那我不知道了,秦姑娘说说,我是谁?” 秦年摇摇头:“是我冒昧了。” “秦姑娘,云某也是逼不得已,糊了一张假脸在江湖上混饭吃,得罪了皇上也不好混,不要见怪。”云焂如是说着,心里却如何也不是滋味。这般谦卑屈膝,不是他,不是那个桀骜清狂的太子殿下。 可是不若带上一张面具重返京城,他还能怎么做?身中剧毒命不久矣,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带他的妹妹安然生活?怎么去摧毁这个用他的天下高铸起来的王朝? “没事。”秦年清冷说道,看向云焂的眼睛,眼中深情一点也不比钟离央来得少,她犹豫片刻,又道,“我一直在做一个奇怪的梦,梦里的人我不认得,模糊不清,我记得里面有一双与你一模一样的眼睛,还有很大的火。” 分卷阅读407 云焂藏于桌下的手握成了拳头,看了她很久,拳头又松开了。 如何想象惊涛骇浪化成春水之上荡漾开的涟漪,本是浩瀚汪洋腾跃万里的蛟龙,如何甘心静眠于清池? 云焂不知道如何告诉她过去,他甚至不敢将他这七年做过的大大小小无用功宣之于口,甚至怕她责备他为什么不给他的国家报仇,怕她讨厌他。 秦年偏过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副字,那是他搬来柳云阁之后亲手提上的——东隅。 他也不知道写出秦年曾经的称呼是要作甚,可每每进屋时都能看到‘东隅’这两个字,他便有了多活一刻的精神支柱,他就能时时刻刻地记得,他活下去是为了保护他的阿年。 他不知道秦年看到这两个字会不会想起什么,他试探说道:“失之东隅。” 秦年脱口而答:“收之桑榆。” 没有,她并没有想起来。云焂一笑,道:“但愿吧。”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秦年兀自发问。 云焂偏了偏脑袋,作思考状,看着她认真而可爱的模样,笑意更浓,他道:“我知道的不少,姑娘想听什么?” “我记得有个黑衣服的琴师,气势也是同你这般软,你知道他么?” 云焂一瞬敛了笑,垂了眼,桌下的手又一次握成拳头,陆衍,解千愁,家亡国灭之仇,含恨九泉,百死不敢忘。 他说话的语气不自觉地都透着寒意:“不知,秦姑娘可是见过?” 秦年道:“没有,梦了一点点,记不清。” 云焂担心秦年的身体,她身上还有巫山果的余毒没有清理干净,也会像云焂一样,夜晚身体异常冰冷,也会常常做一些旧梦。他很想让白才福给秦年诊治身体,可凭他如今的身份,又怎么找到关切秦年的理由呢。 他道:“秦姑娘夜来多梦,想来白日思虑过多,才应运生梦的,云某泡在药罐多年,有一些安神好梦的药,姑娘要不要?” 秦年摇摇头,转了话题:“那坊主可有为难你?” “为难?怎可,我手无缚鸡之力,随便来个人一棍子便一命呜呼了,要说我没点本事,早活不到今天了。”云焂温柔笑道,“我倒是有三月未见姑娘,秦姑娘可有被人找上麻烦?” 云焂忽然想起诗经中的一句“一日不见,如三月兮”,那么三月不见呢,这份煎熬怕是可以酿成一年份的思念了。 可她却依旧冷淡:“不曾。” “有一事,姑娘莫笑我八卦,只是听闻有关秦姑娘,云某忍不住多听了些。”他突然轻声道,“那钟离王爷可是要与你定亲了?” “嗯……尚未定,等我家人同意。” 云焂心沉了沉,目光望着角落,飘摇而落,嘴角扯了半天,却再难温文尔雅地笑起来。 家人?除他之外,哪里还有什么家人…… 他静默半晌而道:“玉成双偶,届时定是佳话满城,只是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份荣幸得以远观了。” “有你一帖。” 云焂从未没有想过秦年成亲时他不会在场,他到现在甚至还觉得秦年还小,离嫁人这件事还远着呢。也不知道钟离央这人行不行,若是让秦年受委屈了,云焂还得计算好兵力,去对抗钟离央的千军万马呢。可是看秦年这副美满的模样,怕是对钟离央情深意切了,到婚宴那时候,可得好好给秦年把把关,莫教这傻丫头让人骗了去,他笑道:“若是你师父也在场,秦姑娘也要帮忙拦着点,别让他揍我才好。” 云焂见秦年不信,又笑道:“姑娘出嫁,有人欢喜有人忧,总得宣泄一下吧。其实我也不舍得秦姑娘嫁人。秦姑娘冰山美人,霞明玉映,倘若我有点武功,倒也还能跟他们争一争。” 一个钟离央喜欢秦年,一个向天阑也喜欢她,多一个云焂也好,这样说来,还能让他更合情合理地接近她关心她。 云焂看到秦年赧然模样,把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笑道:“反正也要嫁人了,姑且让在下说一说求而不得的胡话,也算是没白相遇这一场。” 云焂要是早知道这话会让秦年先行离开,他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秦年起身行礼,这就要走了。“多谢美意。若是云公子哪日想同我说一些事了,秦年随时恭候。” 云焂想拦,想留下她,可自己先前千万不愿同秦年说出真相,这会儿又该说些什么来挽留她呢,他内心哀叹一声,拱袖躬身,笑道:“那我若是想吃元宵了,也能来找你么?” 秦年眼睛微微一弯,眉眼带笑的模样和云焂一模一样。她没有回答他,转身便离开了。 云焂望着秦年的背影,直到望不见了,终垂下眸子,合上了门。 秦年一走,唐高恕就闯进来,门也不敲,笑呵呵道:“怎么样小公子?这下开心了吧,她可是亲自来找你了。” 谁知云焂没好气地回应他:“滚滚滚,出去,烦着呢。” 唐高恕挠头:“有毛病吧,人家来找你你还不高兴了?神经病……诶,我说,我刚刚看了 分卷阅读408 看秦年,从我那个角度看过去,她跟你长得好像啊!当然我不是说你那张假皮,我说的是你原本的脸。” 云焂又冷漠应一声:“哦。” 唐高恕不再自讨没趣了,翻了个白眼,走了。 乞巧之夜,听闻钟离央和秦年出了门去逛热闹街市,一下车却分道扬镳,云焂一惊,何及缘由,来汇报的人却道不出个所以然。 云焂想了想,决定出门。 白才福忙把他摁回椅子上,白眉一横,连成一片,怒道:“你找死是不是?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这种身体你出门?” 云焂最烦这些话了,可七年来的修炼让他不再像年少时那么易发作,听完白才福的话,云焂只皱了一下眉头,又微微一笑,道:“现在是夏天,捱得过捱得过……” 白才福怒到极点,皱纹集结一大片,喝道:“不许去了!喝了这碗药就给我回床上睡觉!” 云焂少见白才福发这么大的火,八成是前些日子奔忙一阵,又多思多虑,病情又恶化了。秦年一回来,云焂魂就飘了,白才福叫他好好休养也休养不成,一听到秦年怎么样就激动地找人过来大问一通,恨不得翻江倒海。 云焂表面应道:“好好好,我知道了。”他低眉把碗端回房间,朝唐高恕递了个眼神,唐高恕跟他上了二楼。 二人到了房内,云焂抬眼道:“阿沚,你可得帮我。” 唐高恕嗤笑道:“得了吧,你没看到老头子发火吗?我看这次你再不听他的话,先驾鹤西去的,一定是他。” 云焂一拂袖子,何曾把桌上的碗放在眼里,他叹了口气,半晌又道:“不行,今天可是七夕,我得见见阿年。” 唐高恕笑道:“行啊,你去,人家现在指不定都跑到城北了,你驾仙鹤去追吧你!” 云焂认真看了他一眼,唐高恕心头咯噔一声,心虚地不禁想:他不会真的会驾仙鹤去追吧。 云焂又叹一声,走到窗外,惆怅望明月,道:“阿年一个人在外面,会不开心吧……阿沚,帮我找个人,替我给阿年带份礼物吧。” 唐高恕不以为意:“哦。” 凰蛊(一) 人定已过,云焂喝完药已有一个时辰,就是迟迟不肯睡。 白才福来查他,发现他今晚被自己这么一训,真的听话多了,也没有出去找秦年,也乖乖喝了药。白才福颇有些欣慰,进门找云焂,向为自己之前对他怒极不善的语气道个歉。 没想他坐在桌前,低头对着个小玉环把玩了半天,还笑意盈盈。 全然不把白才福当回事,白才福实在忍不住,说道:“我说公子啊,这玉佩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你怎么看了这么久啊。” 云焂笑道:“我乐意。” 白才福为他点了安眠香,道:“难得你心情这么好。” 云焂看他一眼,道:“你说,怎么会有人被送了一个破灯之后,取下自己剑上的配物再送给人家呢?一个莲灯,就把姑娘之物轻轻松松骗来了,怎么这么傻呆呆呢……” 白才福这才听明白云焂这么开心是缘何,有点无奈道:“要不怎么是你的心头肉呢?” 云焂微笑,起身把小玉环收到柜子里,脱衣裳准备睡觉,眉毛一动,又想起近日钟离府的人动作十分迅速,已经把事情查得差不多了,蒲家背上罪名不止,还要祸及一整个白医堂,事情放到钟离央手上,不知钟离央要抖落几分。 若是他真能一五一十全部公之于众,恐怕忠直仁义的当朝将军的位置,也该动摇了。 朝堂的利害权衡,绝不是仅靠一腔丹心赤胆就可以把控得住的,臣与臣之间,君与臣之间,都有窗户纸隔着,不过是一层还是十层隔着的区别罢吧。臣子尽忠,直言不讳毫无保留,落得主君满腹猜忌、自己身死蒙尘的下场不再少数。若是钟离央懂得这一份君臣之道,方能在风雨庙堂之上久居安稳。 思忖片刻,他还没脱鞋,愣在床前,背对白才福道:“倒了个林府,蒲家元气也伤了,现在要看看穆府有多大能耐了。” 白才福道:“那馥宁郡主也横得很,也有不少朝政势力,护食起来,怕是不好对付吧。” 云焂不屑地一笑,想她馥宁不论多横,都不足以在他前行路上当他的道。“有势力更好,就怕她没势力,如今唐门乱成一锅粥,白医堂受牵扯无力抵抗,那朝堂不比江湖安稳,不知是天意还是哪位有心,狗皇帝年迈,大病数十日至今不起,为了那万人之位,皇子们争得头破血流,后宫那些阴毒妇人也是算计到你死我活,你且等着看,这京城啊,内内外外,又要开始热闹咯。” 白才福听他精打细算一番话,叹一口气,道:“哎,你都病入骨髓了,不好好养着病歇息着,无端搅这趟浑水干嘛,要我说,不若直接把真相说与秦姑娘,省得这麻烦劲儿,一个一个算计来算计去。” 云焂脱了鞋,坐到床上,笑看他:“我说你这个老头子,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怎么还这么没出息,一点头脑都没有, 分卷阅读409 还说辅佐我呢,我若是同她说了又如何,难不成让她单枪匹马灭了这个王朝?我若不在此之前把那些个杂碎绊脚的都扫除干净,怎么还阿年一个山川清平?” “你倒是为她操碎了心,又是军中安排人手保护,又是送灯送花的,可人家呢,一点都没领情,还怀疑你呢,跟着那钟离小子跑得头也不回。” 云焂闭着眼,嘴角尚有笑意,道:“只要能让阿年开心,随便如何。” 白才福思索半天,没反驳出一句,摇摇头哎了一声。云焂低下头,看着胸前挂着的竹节,手轻轻摩挲着,笑意清浅。 阿年,等哥哥找到解药,就来找你了。 七月十八。皇帝驾崩,钟鼓长鸣。举国上下千里缟素,哀叹不已,唯有云焂,依旧自得。 半月之后,宫内的阵仗终于小了下来,新皇登基,群臣赴宴,钟离央也要带着秦年进宫。 云焂喟叹一声,道:“不行啊,这钟离央,怎么能带阿年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呢……阿沚,阿沚,愣什么。你快去叫宫里的人手照应着阿年啊。” 唐高恕忿忿看他一眼,羡慕起远在北疆的叶子楷来。 夜晚回来的手下跟云焂汇报说,谷千茹死了,秦年把蒲尘轩的人都杀了。 云焂一愣,问道:“蒲尘轩干的?”问完,猛地想起半个时辰前南山那边的人来报,向天阑下山了,隐隐感到与这事有关。 “秦年发现谷千茹身死的时候追出来发现附近有蒲尘轩的人。” 云焂斟酌片刻,又问:“阿年呢?阿年现在怎么样?” 来人摇了摇头,道:“跟钟离央回去了,谷沛还在宫里,跟刑部交代。” 云焂压低声音:“好,这事你回去,通知宫里,帮钟离府压下去。” “蒲尘轩肯定又要大做文章,这事铁定是将军府理亏。” 云焂睨他一眼,淡淡道:“无妨,蒲狗嚣张不了多久了,叶子楷那边,我已叫人布置下去了,宫里只需好好守着,不必出手。” “是。” 第二日,钟离央和秦年上了南山。云焂在南山附近的手下没法跟上去看情况,只要跟得太紧,山上这些武功超群的人必定有所觉察,到时被发现了反倒得不偿失。 叶子楷来了消息,刘三妹那边也有了动作。 云焂回信,计划照常。 午后,白才福气喘吁吁上楼找云焂,满面欣喜,说有解药的消息了! 唐高恕不信,嗤笑道:“真的假的啊?别又像上次叶子楷那样傻傻被骗了?” 白才福懒得理他,对云焂铿锵有力道:“信我!这次是真的!” 云焂看他认真模样,知道此人比叶子楷靠谱得相去不止一星半点,他微微颔首,道:“说与我来。” “南疆五毒教以蛊毒之长久负盛名,五毒教长老孙天梏想必你们也所有耳闻,我收到消息,研究两年的凰蛊前月刚完成,天下十大毒物都比不过其毒性,以毒攻毒之法,在秦姑娘身上,或许能起到疗效。” 唐高恕没听明白,纳闷道:“怎么是秦年?你不是要医治这狗人吗?” 云焂没搭理他,接着跟白才福说道:“老头子,我不要‘或许’,我要的是‘一定’这个词。” 白才福摇摇头:“具体的,我还不知道,要问清具体的,恐怕得亲自去一趟五毒了。” 唐高恕背靠门,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懒懒散散,抬眉道:“你去有用吗?孙天梏恨中原人恨得牙痒痒,就凭你,怎么踏进那毒物遍布的泥泞沼泽?” 唐高恕说得一点不错,孙氏与中原的恩仇长达三百年,称血海深仇也不为过。 云焂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孙天梏……是不是有个女儿叫……叫孙璃来着?” 唐高恕道:“嗯啊。” 云焂拍手起身,道:“那好办了,走,收拾东西。” 白才福与唐高恕同时:“啊?” 云焂咂了咂嘴,又道:“哎呀,忘了阿年还在山上,哎呀,麻烦了,我想想……”他咬了咬下唇,思索着安排,半晌,道:“这样,阿沚,你留在这边,看护着阿年,我跟白老头走,带一行人去那边。” 唐高恕道:“你确定你会走吗?南疆那边的路,一般不是人能走的,就你这样,我看起码得五百个人驮着你才能过沼泽地。”唐高恕先前在唐家堡就率命去过五毒之地一次,这事他最有发言权。 云焂微微笑,道:“别以为就你去过。”他又穿上了一件袍子,转头对二人道:“还站着干嘛,该收拾该准备的赶紧干去。” 二人面面相觑,走了。 要说云焂心里有多少个心眼,没人能算得准的,外人评论他不是省油的灯,云焂自己的手下也是一个个心知肚明,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 唐高恕留在京城,云焂十分不放心秦年,多次嘱托唐高恕一定要照顾她,唐高恕毅然决然捂住了耳朵。 此去南疆,云焂虽要万分不舍秦年,但他知去五毒找解药这 分卷阅读410 事,非他能做到不可。 南疆多瘴气,对于虫蛇蛊毒什么的,白才福也不在行,他带了一麻袋的药草,生怕云焂有个好歹。 出门前唐高恕百般不放心,强调五毒教的孙天梏早就不见中原人了,具体来说,是见一个杀一个。 云焂微微笑摆摆手,一脸不虞道:“没事,孙天梏会见我。” 众人惊奇,云焂却不肯多说,上车启程了。 舟车劳顿十几天,二人到了渺无人烟之地,虽是白昼,四面却黑压压一片,瘴气弥散,天光透不下来,这下连车夫不知道怎么走了。 车夫无奈道:“十几年了,没人敢往这条路走了,我爹就是在这一带出事的,我不能再往里走了。” 云焂没有强求,示意白才福打赏银子。 云焂缓慢下车,向前走两步,眺望一番。白才福驮着所剩无几的行李,走到他身边,道:“公子,这下如何是好?” 云焂从袖子抖落出一个信号弹,放上空。未几,天空划过十几架机关羽翼,落于云焂面前的树林之上,一名名训练有素的死士进入丛林泥潭,向前深入。 前方陷阱重重,机关暗伏,看似宁静,却有千百生灵蠢蠢欲动,守此一方。 十几名死士奔赴而去,一炷香后只有两名狼狈归来,回复云焂,沼泽前面有大片蛇蝎毒虫,过完虫阵之后往前三里便是五毒教入口,入口处在密林之中,木林里暗藏五毒教卫士,操纵蛊术害死诸多死士。 白才福一听就头皮发麻,直道:“公子,这种地方你是断不能去的。” 云焂哪里能听句入耳,只心平气和道:“你再去一次,到五毒教入口前面,把这个放到地上,再回来。”云焂拿出一串苗铃。 死士恭敬接过,转眼不见踪影。 云焂再等来的,便不是这名死士了,而是一队一队苗疆男子,全身银饰满挂,腰带上的铃铛响个不停,一个个凶神恶煞,一开口就教白才福傻眼,说得还是苗疆话,听不懂。 云焂前进两步,施施然行礼,一张口又教白才福傻眼——云焂说的是苗疆语。 云焂与五毒领队头子简单交谈了一番,队伍中的几个壮年汉子粗鲁地架起云焂,朝沼泽深处而去。 白才福还没来得及喊,自己的身体突然打横,也被他们架了起来。 云焂在前面喊:“白老头,没事没事!放宽心!他们这在带我们进去!” 扛起二人的五毒男子们在危险地带蹦蹦跳跳,全然不把脚下那些致命的毒物当回事。 白才福在后面喊破了胆,惊吓过度导致一度变声:“你们放我下来!骨头都要被你们捏散了!放我下来!你们这些南蛮人!” 在白才福一路惊恐的喊叫声和五毒大队身上不停作响的铃铛声交织之中,众人来到了五毒教入口处。 迎接他们的,是一位娇小玲珑的女孩,眼大鼻小,没有江南女子的长眉入鬓,没有塞北人物的眉骨分明,可细细打量她,却不输一分风采,五官说不上精致,每一处却恰到好处。 小女孩手抓着云焂刚刚叫人带去的苗铃,没等到云焂双足落地站稳,就先跑过去,一跃跳起三尺,扑到云焂身上,以汉文大喊道:“秦琤哥哥!” 凰蛊(二) 云焂把她从自己身上放下来,弯腰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嘘”了一声,食指从唇前挪开,低声道:“现在我不叫这个名字了,你叫我云焂。” 小女孩“哦”了一声,又道:“秦……云哥哥,你怎么没变老,怎么长得不一样了?” 云焂身后传来惨叫,白才福吊着半口气也安全落地了。 云焂微笑,以苗疆语道:“贴了□□,方便活着。” 小女孩撇撇嘴,看向白才福。 云焂微微侧身,道:“介绍一下,这位,孙天梏爱女,孙璃。” 白才福恍然“哦”一声,忙行礼道:“见过孙姑娘,百闻不如一见,没想到孙姑娘是一个如此年轻可爱的小女孩。” 可孙璃却丝毫没有领白才福的情,反倒气势汹汹地瞪着他。 云焂笑道:“白老头,她最听不得别人说她小了,孙璃只是长得娇嫩,我记得……孙璃今年应该……应该有二十五了吧?” 白才福吃了一惊,根本看不出孙璃有二十出头。 孙璃听了云焂的话很开心,仰面对他笑道:“云哥哥还记得,真好。” 云焂微微一笑。 孙璃又以苗疆语道:“走吧,阿璃带你去玩。” 云焂躬身拉住她,温和道:“孙璃,我这次来是有要事,你先带我去见一见你爹爹,我来求药。” 孙璃犹豫道:“你生病了?” 云焂摇摇头,朝入口处走,边走同孙璃边道出事情缘由——为妹妹求药。 他用的是苗疆语。 孙璃是知道秦年的。 事情到这里,不难猜出,孙璃和云焂相识于前朝。 那 分卷阅读411 时的云焂名为秦琤,宫里宫外俱美名其曰:“秦家公子,美玉琤琮。”他与孙璃相识于九岁那年,孙璃与他同岁,身高却差常人一大截。 这年,南疆照例派使者进京献贡品献宝物,恰逢年幼的孙璃与其父孙天梏闹矛盾,孙璃一气之下离家出走,阴错阳差搭上了进京的车队,遇上了秦琤和年仅三岁的小秦年,愉快玩耍了近两个月,孙天梏在南边找不到自己的孩子,几近把天掀翻,待孙璃安然回家后,她老爹赏了她一个月禁闭。 掐头去尾算来,孙璃和秦琤只呆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却没想孙璃从此对他钟情不忘。而后的每年,孙璃都会随进京的车马一同进宫,找他们兄妹俩玩。 前朝倾覆,南疆匿藏迷雾密林之中,五毒避世数十载,秦氏遗子不知下落,孙璃跟他们的联系也就此断了。 六年前,秦琤为求药曾来过南疆,但那时五毒教主闭门造车不见外人,秦琤求了半天进不得,末了无功而返。 再后来,秦琤入京化名云焂,渐渐取得一点地位,才开始联系起五毒教,云焂写过三封书信,可对方没有回信一封,云焂想了想,不再拘泥于此,作罢。 这次前往五毒,其实云焂心里也没底,但凭孙璃对自己的一点情意,斗胆求见。 孙璃领着云焂进屋拜见孙天梏。 外人是见不到五毒教教主的,他们要求药,只能通过五毒长老孙长梏这一条路。 孙天梏也是个身材矮小的人,他坐在正中,云焂抬眼一瞧,这是他第一次见孙天梏,他双手搭在一个木拐上,眉毛下垂,已有白发,这些都不瞩目,最吓人的是他的左肩上探出一个蛇头,眼镜蛇睁着圆眼怵惕地看着陌生人,时不时吐着信子作恐吓状。 云焂和白才福都不怕蛇,两人齐齐向孙天梏作揖。 孙天梏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出口便是苗疆语,他道:“阿璃,如意郎君来了,这下开心了吧。” 云焂的苗疆语有几年没练了,一时没听明白“如意郎君”这个词,听懂了个大概,也不敢贸贸然说话。 孙璃也以苗疆语回答道:“阿爹,莫要胡说了,秦琤哥哥这次来是给他妹妹求药的。” 孙天梏搭在木拐上的手指晃动了两下,嘴角下垂了一些,长长的胡髭先动了动,开口缓慢而笨拙说道:“我……不会……说……汉人语言……” 说的有些不像,但云焂和白才福都能听懂。云焂微微一笑,以苗疆语恭敬道:“无妨。在下会说一些苗疆语,足以沟通。” 孙天梏盯了云焂很久,才开口道:“你就是那个丢了七年的孩子?” 云焂一怔,点头。 孙天梏又沉默一阵,道:“你想要什么药?” “凰蛊。”云焂不确定这两个字的发音,说出来时磕磕绊绊,他看了孙璃一眼,孙璃正对他点头。 孙天梏以鼻孔重重出气,站起来拄拐徘徊一会儿,未语先叹,背对着云焂走到房间背后,道:“来吧,你跟我到密室来,就你一个。” 云焂看了白才福一眼,白才福显然是听不懂孙天梏说什么的,孙璃看了云焂一眼,云焂踟蹰半刻,以汉文对白才福道:“你在外面等我。” 白才福阻拦道:“公子……” 云焂打断他:“我没事,相信我。” 孙璃看了白才福一眼,跟着云焂一起走了。 密室的扇门半掩着,云焂还没进入,孙天梏的声音就从密室里传来:“阿璃,出去!我没叫你进来!” 跟在云焂后面的孙璃紧接着大声道:“我不要!有什么事摊开说,大家一起知晓啊!” “你懂什么?!给我出去!”孙天梏眼见孙璃随着云焂闯进来,怒不可遏道。 密室又黑又潮,里面竟有水声,云焂需随着石阶向下走,他时刻注意着脚下台阶,以至于并没有示意到三尺前横在他脖颈上的尖头木柱,虽不是铁器,但其尖锐的一端也足以取人性命。 只需云焂再往前一步,就奔赴黄泉路。 孙璃抬眼一看,大吼道:“爹——!你做什么?!” 拿着武器的是孙天梏的侄子,孙天梏正坐在一张石桌前,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神态。 云焂停步,愣了许久,又微微笑开口道:“孙长老,是晚辈做错了什么吗?”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水声,云焂注意到这里有一个小池塘。 孙天梏亦沉默许久,方道:“小侄,你先出去,看着外面那人。”待孙天梏的侄子出了密室,孙天梏又道:“阿璃若是没有进来,方才我就在那里取了你的性命。” 云焂松开紧抓着的袖口,手心出了汗。孙璃瞪眼大喊:“爹——!你怎么可以这样?!” 孙天梏又叹了一口气,道:“凰蛊是何等的宝物,但凭你一句求药救人,我就能给你吗?” 云焂道:“孙长老,只要是我能承担得起的,我都付给你。” 孙天梏胡子一抖,冷笑一声,道:“付?你手无寸铁,你拿什么付?” 孙 分卷阅读412 璃又呵斥孙天梏道:“爹——!” 孙天梏笑道:“哦,我给忘了,阿璃倒是喜欢你喜欢得很,你就凭着这个来跟我讨要凰蛊?哈哈哈……野心不小!别以为我会纵容你,就算阿璃再喜欢你,我也不会让凰蛊落到中原人手上!” 这段话有些长,云焂费劲地听了很久,又花了一些时间理解,缓慢解释道:“我的妹妹,身上还残留着巫山果的余毒,我来此,为了就是求证凰蛊能消解巫山果的毒性。” 他念错了好几个字,孙天梏没听太明白,云焂又强调道:“我一定要救我妹妹。”这句话他说得铿锵有力,以至于密室萦绕着他的回声。 孙天梏心平气和道:“你要救什么人我不在乎,什么原因你也不必跟我说。凰蛊,你拿不到的。” 孙璃又急又气,说道:“爹!不就是一个凰蛊吗?!你为什么不给他?!” 孙天梏蹙眉,喝道:“你给我出去!不要掺和这事!” 孙璃上前直接把桌上的琉璃灯摔在地上,怒目而视。孙天梏怎么也没想她会因为一个男人而与自己翻脸至此,又惊又气。 “把凰蛊给他!” 孙天梏怒吼道:“休想!这么重要的东西岂是说给就给的!为了一个凰蛊我们搭进了多少弟兄的命你知道吗?!你知道个屁!我们花了整整两年,才做出一个凰蛊!全武林它的毒性独尊头甲!有了它,谁都不会再欺负我们五毒!我们也不必再受人白眼匿藏在这乌烟瘴气之中了!” 孙天梏这么一吼,把孙璃给吓住了,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满眼泪花。忽然,她双膝一跪,在她爹面前磕了一个响头。 孙天梏和云焂二人同时惊煞。 孙璃在磕第二个头之前,含泪喊道:“爹,如果你不把凰蛊给他,我就一辈子这么磕下去。” 孙天梏的面色沉了又沉,最后沉声道:“你要磕便磕,磕到海枯石烂吧。我孙天梏不能对不起族人。”说罢,孙天梏起身便走了。 孙璃听到密室大门关上的声音时,抽噎出声。 云焂叹了一口气,弯腰把她扶了起来,安慰道:“不要哭了,我们再想想办法。” 孙璃抬头,泪眼婆娑,正是一番韵味。 云焂愣了愣,拿袖子帮她擦了擦眼泪。 出了密室,屋中没有孙天梏,只有他的侄子奉命把守,白才福安然无恙,但看上去是一副担惊受怕的面容。 云焂拍了拍他的肩,微微摇头,低声说道:“孙天梏这里,没戏。” 白才福道:“公子莫急,我们有时间,再观望试探一阵。” 云焂摇摇头:“要快点,阿年等不起。” 凰蛊(三) 二人在南疆过的第一个夜晚,实在难以安宁。倒不是怪虫骚扰,而是他们发明的驱毒物的药水味道太过奇怪,加之蛇蝎都爱在夜晚出没,偶有声响,让初来乍到的二人时刻保持着警惕。 第二日,孙璃一早就去找云焂,带了一沓的黄纸,打开一看,一个字没有,全是图。 有几张是地形图,有几张画的则是记事图。 云焂看了半天,不明所以。 孙璃开口道:“这是我连夜收集到的一些关于凰蛊的资料,我打听了一下,凰蛊现在不在教主那,在另一位长老手里,公孙长老。” 云焂道:“紫面红蝶公孙裴,我记得。” 公孙裴的事迹,早年孙璃跟云焂说过的。公孙裴此人,身形魁梧,常佩戴一个紫色面具,旁人多不见其尊容,故世人不知其男女。在三十年前,中原朝南疆攻讨地盘,公孙裴率领南疆子民奋起抵抗,曾一战怒放千张嗜血红蝶,退避中原三万大军。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但凡谈起‘紫面红面公孙裴’,无一不色变心惊。 孙璃也曾与他说过,公孙裴其实是个女的,只是太过高大,人们往往被她的身高所误导。 孙璃点点头:“公孙长老年纪比我爹还大,白发都垂到地上了。” 云焂微微一笑,道:“那我们要去找她。” 孙璃又摇摇头,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道:“不成,公孙那人,武功又高,又心狠手辣。直接从她手里拿,还不如直接自杀来得爽。” 云焂:“……” 白才福:“……” 孙璃叹了一声,道:“云哥哥,你记得不?我跟你讲过的,公孙裴的小儿子,从小追我的那个……我昨晚去找他了……我……我同他说……”孙璃停顿了一下,换成了苗疆语接着说,“我让他去偷凰蛊,若是得手了,我便……便嫁给他……” 云焂哭笑不得,但面上不动声色,他抿抿嘴,道:“可是你们之后怎么办?” 孙璃无奈摇头,道:“到时候再说吧,先拿到凰蛊,反正要被孙天梏杀头,就算没死,还要嫁给不喜欢的人,算了算了,想想哪条路都差不多。” 云焂垂下眸子,再抬眼时唇角微挑,道:“孙璃,逃婚吧,我护着你。如果事成了,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中原?”b 分卷阅读413 r   孙璃一怔,眼眸泛着泪光,眼睛一眨一眨,她咽下一口气,一笑露出白牙,道:“好。” 三人沉默了一会,孙璃又道:“我备好了路线,不论事情成败,我都会第一时间把你们送上去……他已经去了,咱们等等看吧。” “孙璃,谢谢你。” 每当云焂一笑,孙璃便觉得为他做任何事,都值了。 两个时辰过去,日光渐渐穿透瘴气,洒下浅浅淡淡的一层清辉,不知何时,扑朔着翅膀飞来的蝴蝶落在云焂窗边。 孙璃抬眉一喜,跑去开窗,抬手邀蝴蝶至指尖,再将轻蝶放至耳旁,静静聆听。 白才福觉得不可思议,低声问云焂道:“她能听懂蝴蝶讲话?” 云焂摇摇头,亦轻声道:“非也,苗疆密术,人语通过蝴蝶携带传递,我也不是很懂。” 孙璃将蝴蝶放生,阖窗便迅速道:“成功了!凰蛊现在被转移到祭灵树下,走走!拿了就走!马上!” 云焂和白才福二人皆喜,简单收拾了东西就随孙璃出门了。 祭灵树离五毒教出口不远,三人疾走一盏茶时间,便到了。 孙璃驱使毒蛇前去拿凰蛊,没想到不灵,那毒蛇朝着凰蛊的方向挪了半里,竟仓皇逃了。 白才福道:“凰蛊非凡物,一般生物都会畏惧此等剧毒。” 孙璃点头:“我去拿。” 她走到树下,距离半尺时停下,绕树一圈,低头口中念念有词,最后才取回一个黑色的有盖小坛子。 西面突然出现大片的亮光,只听那方向传来几人以苗语高声呵斥:“在那里!不要跑!” 孙璃和云焂最先反应过来,孙璃抓着云焂,云焂抓着白才福,三人扭头就跑。 孙璃边跑边把凰蛊交到云焂手里,从腰间取下银铃,放在唇边念下一串咒语,霎时蛇蝎朝着他们三人涌来。 “快点跑!前面就是出口!”孙璃大声说道。 孙璃召来的蛇蝎包围着他们三人朝出口跑,一只也没有攻击他们。 出口处守卫的士兵们见有人要往外闯,正想拦下他们三人,却没想他们脚下凶猛的蛇蝎速度更快,顷刻间尽数毙命。 出口外孙璃的人在暗处接应他们,孙璃命令一声“快出来”,苗疆男子便飞奔而来,分别架起云焂和白才福,像猿猴似的跳出沼泽湿地外。 云焂身体被打横,他知道孙璃并没有跟着他们,大声唤道:“孙璃!孙璃!” 孙璃站在出口处,红着双目,口中不停下咒,没法回应他。 追赶而来的五毒弟子不能近孙璃半步,在半里处不是被毒蛇咬烂就是中了蛊身亡。 孙璃正要向云焂敢去,红光天降,血蝶振翅朝她而来。 孙璃身体一僵,心道:完了! 公孙裴一如既往佩戴着她的紫色面具,如孙璃所言,她肩上披着长到垂地到白发,身后尽是密密麻麻死去的蛇蝎。 孙璃停止念咒,满眼绝望。 公孙裴怒气冲冲,低声喝道:“阿璃,你别挡道!” 孙璃泪光烁烁,道:“公孙长老,对不住了。” 孙璃振铃,虫鸣大作,百顷密林之中的毒虫被她驱动,大地隐隐震动。 公孙裴怒目圆睁:“孙璃!你疯了吗?!” 孙璃哭喊道:“长老,我求你了……你别过来……我求你了……” 孙璃驱动了虫蛊术,虫蛊没有索要到目标着,便会把施蛊者自体蚕食。 公孙裴冷笑一声:“丫头,你以为你抢先对我下蛊你能就逃得掉么。” 孙璃瞪眼,左右张望,又道:“你想怎么样?!” 公孙裴不答,她的嗜血蝶已经和孙璃驱来的飞虫厮打起来,四处俱是聒噪虫鸣声。 不过一弹指,飞虫折肢落地,胜负已然分明。 孙璃吐了一口血,公孙裴低头看着她,笑道:“我不会杀你,怎么说孙天梏也跟我同僚十年,我的孽子更是心系于你,阿璃啊,别挣扎了,回去找教主认罪吧。” 公孙裴飞离地面,朝云焂逃离的方向而去。 没想孙璃紧紧抓住了她的袖子,含血嘶吼道:“你别想过去!” 公孙裴怒极,一使力将她甩飞,愤怒而去。 她正飞渡沼泽,忽被藏匿在树林中的毒物袭击,公孙裴暴喝一声:“滚出来!” 受五毒弟子驱纵的毒物一一暴体而亡,云焂的黑衣死士齐齐现身,赤手空拳近其身。 公孙裴的红蝶从空中如红衣纷纷而下,悄无声息攻击黑衣死士,被嗜血蝶吸吮过的死士皆大声惨叫,血流不止,一时间无人能近公孙裴的身。 待死士一一坠入沼泽,被毒物分食,不再有人阻了公孙裴去路,公孙裴便直朝云焂索命而去。 云焂和白才福都站在地面,没有驱车而去。 公孙裴看到云焂抱在胸前的凰蛊,气急败坏道:“中原贼狗!拿命来!” 云焂不 分卷阅读414 惧不退,眼见公孙裴朝自己而来,紫面之下面目狰狞。 咫尺之间,公孙裴一顿,惊恐色变,来不及说一个字,便向后直直倒去。 “怎么回事?!“白才福大惊。 云焂抬头,不远处飘飘紫衣朝他而来。孙璃落地,踉跄站到云焂跟前,凄惨一笑,声音沙哑道:“我来晚了。” 云焂看了看她,目光又落回公孙裴的尸体上——她的尸体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腐烂,虫蚁蜱蝇们正求贤若渴地分解她的肉身。 云焂拍了拍孙璃的肩膀:“走吧。” 孙璃点头,跟着云焂上了马车。白才福惊魂未定,还沉浸在前一幕发生的事中。 孙璃坐在车里,半倚半躺,疲惫道:“我知道我打不过公孙裴,所以我事先下了双重蛊给她,第一次用了飞虫蛊,虫蛊之中我放了齑粉蛊,通过她的嗜血蝶传播到她身上,还好,我算得勉强不错。” 云焂扶着她,让她躺在自己腿上,因为孙璃此刻的脸色,实在差,已经嘴唇发紫了。 云焂着实担忧,喊道:“老头子,你来看看孙璃。” 白才福去探孙璃的脉,倒吸一口凉气,道:“你中蛊了。” 孙璃平静地点点头,笑得满眼泪花,侧首看向云焂,又对白才福道:“我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他知道。” 孙璃对公孙裴下蛊,公孙裴自然也起了杀意,怎么可能会放过她。 云焂蹙眉,肃容问道:“那怎么办?” 白才福叹一声,背过手去,坐上车夫位置,驱车驶离。 云焂叩紧了凰蛊,眉头紧锁。 孙璃去抓他的手,她淡淡一笑,道:“没事啦,这样也挺好的。” 云焂望着她,没有说话。 他可以救她的,拿他手里的凰蛊。 只是……那样的话……他的阿年…… “秦琤哥哥,我从来……从来没想过……能这样死去……真……真好……”孙璃一直在笑,笑得云焂一动都不敢动,生怕下一秒她就不在了。 “秦琤哥哥……小时候……我们玩的那个手指游戏……你还记得吗……” “嗯。” “陪阿璃再玩一次吧,好不好?“ “好。” 云焂笑不起来了,看着她拼尽全力让自己的手指动起来,听着她气若游丝地说着游戏口诀,满心酸疼。 她念得又轻又慢:“小指弯,记桑蚕;勾一勾,等小满;食指弹,绕青山;中指缠,下江南;江南哪里玩?有花有酒山水郎。背背手,并肩走;十指扣,长相候;手心看,年岁晚;迤迤然,愿盛世无恙……”孙璃的话音戛然而止。 云焂不忍再看,闭上了眼睛,启唇将她未说完的接着念完:“长安……” 孙璃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她握着云焂的手,嘴角带笑。 背背手,并肩走;十指扣,长相候;手心看,年岁晚;迤迤然,愿盛世无恙长安。 愿盛世……无恙……长安…… 夜雨 马车出了渺无人烟的地带,云焂抱着孙璃的尸体,他想了想,还是觉得把她送回五毒,毕竟故土才是她的归宿。 但此情形下他和白才福二人是断不能回去的,故而云焂花了重金请当地的村民们给孙璃制个棺材,请一群壮年男子抬到沼泽地前,不论用什么方法,都一定要将五毒教的人‘请’出来,将孙璃还给五毒。 落日时,云焂才将事情办妥,而自己损兵又折将,在途还可能有五毒的追杀,情形棘手,也不知秦年那边怎么样了,唐高恕这么些天也没有传封信来。 云焂让白才福走人多的城关,五毒善纵毒物,他们饲养的一些生灵嗅觉灵敏,越是人少的地方,它们便能越快地分辨出目标值的气味,因此更容易被发现。 二人来到天滇城驿站换马,云焂随身的死士只剩下十几人不到,若是快马加鞭到京城,性命应该还是留得住的。 云焂突然道:“对了,凰蛊处理需要多久时间?” 因凰蛊乃巨毒之物,直接服用必死无疑,只有将毒物研粉变成药用,才能经过人体,方能以毒解毒。 白才福道:“具体时间不知道,估计要一两个月。” 云焂点点头,道:“没事,慢慢来,步步为营,咱们不差这点时间,万千毋要功亏一篑。” “可是公子。”白才福解开马缰,一顿,问道,“你就没想过你自己吗?” 云焂一怔,挺直脊梁微微一笑,道:“当然想过。生死的问题,我曾没日没夜地想,天道不善,饮冰七年,孤注一掷,又岂敢轻易死去……遗阿年于异国,我不敢死,枉故人于别世,我不敢活……我这种人,向死而生,没有未来,我每多活一天,都要对得起过去。” 白才福沉默了一会,道:“好,那么既然活着不易,就使劲活着,不负生不负死。” 云焂又笑,手握着胸前竹节,垂下睫毛。 分卷阅读415 忽高空一声隼唳,天际唯剩残影,云焂抬首一望,看到空中一队排成大雁形态的唐门弟子正驾着机关飞翼招摇过市,为首一人正是英姿飒爽唐高恕。 几天没消息,一来就如此大的阵仗。 云焂脱口而道:“要不要这么风骚?” 二人拐了几条街,选了一个人少的街道等唐高恕等人坠落。 一盏茶过后,唐高恕率众人游街,又晃过一刻钟,仍对云焂不理不睬。 白才福和云焂都纳闷,寻思这人在搞什么名堂。 又等了一阵子,二人等不住了,出去找唐高恕。 唐高恕遇上云焂的时候,大吃一惊,问道:“你怎么在这?!” 云焂满脸惊疑,道:“我要是不在这,那你干嘛在这?” “屁话。”唐高恕道,“还不是你那不省心的妮子来这里了!” 云焂又惊,立刻问道:“阿年?阿年怎么来这里?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讨死是吧?!” 唐高恕翻了一个白眼,吼道:“你他妈给我冷静点!秦年毛事没有!” 云焂心稍微安定了下来,听唐高恕接着道:“秦年从南山回来后,去了白医堂一趟,之后钟离府闭门好几日,大夫请了一堆。” 白才福道:“估计是秦年的病暴露了。” 云焂只听不讲话,唐高恕又道:“今午,钟离央就带着秦年来天滇了,估计是听到什么小道消息奔回春坊来找解药了。” 没想到云焂和秦年在同一天来到这里,怪不得唐高恕这么大张旗鼓赶来,云焂还以为是心有灵犀来迎接自己的。 云焂眉头一沉,道:“行,正好赶上了。阿年没事吧?” 唐高恕毫无诚意地呵呵一笑,拱手道:“能有什么事?一个南山隐仙护着,一个九州战神护着,京城里还有五百死士没日没夜看着,驱车下江南一趟还要地上一批,空中一批,谁他妈能动得了她现在?” 谁知云焂还作理所应当状,道:“那就好。” 唐高恕压下一口气,白眼相加。 一行人回客栈,云焂又多问了唐高恕几句,得知人还在跟着秦年,放心地出了一口气,歇了一会儿脚,让白才福在房间里呆着,好好研究研究凰蛊,傍晚,他便迫不及待地同唐高恕出门邂逅秦年了。 唐高恕虽然不情不愿,但想来可以借此赏光江南风物一番,此行也不赖。 云焂心情不错,一路低吟浅唱。唐高恕问道:“这么开心,解药找到了?” 云焂却打算瞒着唐高恕,他微微笑:“尚未。不过能见到阿年,我就高兴。” 唐高恕摇了摇头,觉得跟这人实在没话聊。 “阿年在哪里呢?”云焂轻声问道,也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问唐高恕。 二人在街上走了一阵子,没遇上秦年。云焂走累了,抬头望望夜空。 唐高恕知道他的意思,云焂是想让他的死士们探探秦年所在的位置。 唐高恕拐到不远处的小巷,抬手放了一个信号弹,让死士们明白他们的任务。 少顷,云焂循着指引来到码头。忽几下电闪雷鸣,一句话未出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二人都没带伞,面面相觑。 河道不远处有一架乌篷船,正缓缓来他们驶来。船舱布帘拉开,站在红白二人。 秦年正认真地吃桃,钟离央的目光扫过自己,云焂笑道:“真是不赶巧,刚来小镇上玩,想游船赏景的,没想到碰上这么一场大雨。” 秦年咽了一口,道:“先上来避雨。” 云焂道:“多谢秦姑娘美意,不过姑娘身上这位,看样子是不太乐意,云某还是去那茶馆里躲躲吧,反正这雷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钟离央目光落至唐高恕身上:“上来。” 云焂知道二人认识,但具体认识到什么程度,云焂拿捏不准,遂不敢贸贸然开口。 倒是唐高恕先破冰:“钟离王爷。” 钟离央则淡然回应道:“唐高恕。” 云焂假笑道:“原来二人见过,也好,不用相互介绍了,王爷好久不见。” 钟离央看了秦年一眼,没理云焂。云焂也没放在心上,笑看秦年一眼,只听钟离央冷冷说道:“侍主不二,你改姓唐,为何又要与他纠缠不清?” 唐高恕嗤之以鼻,道:“收起你那套诲人不倦的嘴脸,侍主不二是对你而言,我呢,向来只为明主效力。” 钟离央看都没看云焂一眼:“这么说,你在为他卖命?” 唐高恕不可置否地轻哼一声,云焂笑道:“各取所需罢了,没有为谁一说。” “看来唐门不似看上去那么固若金汤。”钟离央道。 秦年吃光了桃肉,将果核一抛,瞅着钟离央,想再向他讨要一颗呢。 这一幕看得云焂着实不好受,满心俱是酸溜溜的失落,像是儿时最喜爱的器物被邻家孩童夺去父母却不以为意时的酸楚,在无尽长河里泼洒。 分卷阅读416 唐高恕心高气傲道:“唐家堡人口众多,心怀鬼胎者无数,之前是看唐蒙有点雄才,才归他门下,不想唐门而今风雨飘摇,人人自危,难成气候。” 钟离央把眉一挑,略有不屑的意味:“那乐正兄是志在鸿鹄。” 唐高恕幽幽笑道:“不敢当。钟离府只手遮天,府上情报员本事得了,龙潭虎穴无所不敢探,又有秦小姐这般风月佳人,一招秒杀蒲尘轩手下高手十余人,王爷的实力真是不容小觑,前有暗手从机关遍布的唐家堡劫走白医堂的千金小姐,后又兴师动众求问巫山果的解药,要问京城风雨为谁而刮为谁而下,作答者恐怕是敢想不敢说啊。” 多说多错,云焂连忙制止道:“阿沚。” 唐高恕说得尽兴了,停不下来,对着钟离央又是一声冷哼,笑道:“老话说得好啊,爬得越高,越是得当心啊。” 秦年无心他们的对话,把头别向外面。 钟离央目光一转,对云焂道:“穆府喜得一子,自保不易,江湖如晦,还望云公子,高抬贵手。” 云焂的目光从秦年身上收回来,笑容中似藏匿着千万根毒针,教人一个不小心穿肠肚烂,他道:“王爷抬举了,云某可没有那么大本事,只是有些人心贪,利欲熏心,一直不肯罢手,拦也拦不住,在下也没有办法。” 唐高恕讽道:“那狠毒妇人贪得无厌,新皇初立,她更是嚣张跋扈,这种傻逼,早晚有一天溺死在自己手里。” 云焂脸上还挂着笑,是时秦年低声道:“雨停了。” 秦年这么一说,云焂和唐高恕二人自然也不好多做停留。 “那我们就不打扰二位游湖了,先行一步。”云焂拱手离别。 钟离央颔首,秦年挪了挪身子,腾出船口的位置,礼貌道:“再见。” 云焂弯腰行过秦年身边,想着此行还没跟她说上几句话了,这就要走了。他脚步一顿,轻声道:“看来秦姑娘的婚宴云某是去不得了,不止一人不欢迎我,秦姑娘还是,不要给我送帖了。”云焂干笑了两声,眉眼一弯恰似守得云开见月明。 云焂多留意了秦年一眼,她什么多余的神态也没多显露,教他止不住回想起方才她眼巴巴找钟离央讨要桃子的画面。他抿了抿嘴,没等唐高恕,兀自走了。 二人走进茶楼,婉转唱词从二楼飘下,云焂抬眼一看,只见那楼上唱戏的一男一女各戴假面,一枪一剑,英姿飒爽,戏子们在‘刀剑如雨纷纷而下’中铿锵飒沓,教贼人闻风丧胆,红白两衣演绎着盛世风云,台下叫好声一片。 茶博士端上热茶,云焂指了指楼上,露出微笑,柔和道:“新出的话本呐?” 茶博士拿抹布擦了擦手,笑道:“有一阵子啦。” 远道 第二日,云焂派唐高恕去帮秦年他们找解药,自己和白才福在屋里倒腾凰蛊。 白才福忙了半天,没有古籍典阅,没有场地设备,怎么忙怎么麻烦。尽管云焂在一旁全心全意地帮忙,摆了两个圆桌的阵仗,还是无从下手。 “没有专业用具,而且这里还不是自己家,还得四处提防,实在寸步难行。”白才福叹道。 云焂也知道这点,七年寻药,何差这一时?他道:“那等等吧,等阿年回去,我们也回去,到了京城,再好好操弄一番。” 等到钟离央无功而返,云焂也收拾了东西回京城,唐高恕同云焂回禀了他们在回春坊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云焂看到唐高恕对钟离央和秦年的感情坚信不疑的模样,实在忍不住要打击他,又一次想到秦年对钟离央情意绵绵的神态,好胜心作祟,掩埋不住的酸涩苦楚再次冒出头来耀武扬威。 回到京城,白才福全身心投入巫山果解药的研制,云焂分析战局,料定蒲尘轩在军方之中肯定有所动作,故让叶子楷做好防备,与此同时,将一封信交给了唐高恕,让他给馥宁郡主送去。 之后几天,唐高恕的日子忒不好过。 因为唐家堡私藏瘟疫解药的事被揭发,一时间成为江湖公敌,唐门弟子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而五毒教素来与唐门不睦,此次更是联合了药王谷来找唐蒙兴师问罪。 这下好了,唐高恕从唐门叛徒同门得而诛之的角色变成了全江湖的通缉对象——此人作恶多端,在唐门做卧底,在五毒偷凰蛊,为虎作伥,欺压良民,骗财欺君,总之什么屎盆子都往他头上扣。 这一阵子,江湖门派乌烟瘴气,庙堂更是乱成一锅粥,馥宁郡主因为坏事做多心中有鬼,伪造一份出自林府的恐吓信想借机掰倒林紫玄,不料寡不敌众,这次连蒲尘轩都站在对面,反倒将自己赔了进去,万劫不复。 白医堂也随之倒戈,白仲堂判死,相关者严肃追究,不知情家属宽大处理。除此之外,朝廷还对唐家堡下了追捕令,说是追捕,其实也就是打压一阵,毕竟唐门人口众多,要是朝廷出手真的调查起来,恐怕没个一年半载还查不清在唐家堡中经过多少人手。 唐蒙和唐松被迫出逃已久,唐 分卷阅读417 家堡正如唐高恕所说的“风雨飘摇,人人自危,难成气候。” 白才福为了凰蛊研成解药一事弄得整日心力交瘁,唐高恕也因为这几天外头风声紧而闭门不出,云焂坐镇屋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日子过得像一滩浑水似的,越搅越黑,谁都不好过。 钟离央被兵部抓了错,连着好几本弹劾,接而军营粮仓失火,战俘逃散,烧了四十万石,逃了一千三百多人,皇上大骂一通,气得没收了钟离央的兵符。 九州战神,又要为秦年找解药,又要顾着君主一方,又要护着疆土,也不容易。 消息传到皇城的当晚,秦年朝北出走,钟离府被查,六部一半的人介入此案。因日前蒲尘轩‘黄鼠狼’来谒钟离府,一出调虎离山使得钟离央动身蓬莱找解药,装载□□的车马也渐渐入了关。 叫叶子楷放火烧粮仓是云焂的手笔,一来是他想让钟离央不好过一点,好消减些许自己不胜对方的嫉妒,二来,云焂知道蒲尘轩不日便要出手,失火一事加之蒲尘轩的设计,势必混淆视听,连步步为营的蒲尘轩都会觉得是老天在帮他灭掉钟离府,这样,他掰倒蒲家的胜算才更大。 倒是秦年又往北边跑了,这事教云焂头痛。凰蛊研制成解药的时日还远远不至,这人又已经策马扬鞭了,云焂忧心再一见也该等待何时。 叶子楷写给云焂的上一封信中提到了魏兮和刘三妹的事,还将藏在军资车上的□□数查清了听候发落,而如今秦年已离京十日,钟离央也从东海回来,钟离府风波平息后,钟离央也立刻赶回北疆,按理说,叶子楷的书信应该在这几日就到了才对,可到现在,仍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得不说,云焂在叶子楷身上下了很大的赌注,叶子楷这一环要是断了,那么云焂在军中唯一的纽扣也就此断裂了,所以他对叶子楷的栽培丝毫不亚于在唐高恕身上倾注的心血。 外头说塞北已经下雪了,云焂拉开帘子,微微侧首,同白才福说道:“这才几月呀,塞外就下雪了。阿年那边是不是很冷?” 云焂从没去过塞北,没见过诗行写的千山飞雪,也没见过书里的陇头离人,他只知道所思在远道。 白才福埋头书籍,闻言抬头,白眉垂到桌上,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方道:“应该吧。” “解药研究得怎么样了?”云焂问。 “差不多了,现在还需要找地方测试一下毒性,眼下白医堂没了,唐家堡危在旦夕,还剩一个回春坊勉强可以一试。公子,可以去找那回春坊大弟子借个地试毒。” 云焂知道解药做好之后还需要专门的场地去测试判断成功与否,一般只有大规模的医家才有几所专业配置的房室。 云焂低眉,现如今天下的局面不容乐观,云焂最担心的还是蒲尘轩那边对秦年的动作,他斟酌了片刻,找唐高恕来代笔给叶子楷写信。 天气尚未入冬,云焂已经感觉十分寒冷了,白才福一分神捣鼓解药,云焂不肯好好料理的身体又开始走下坡路了。 云焂穿着好几件衣裳,领子拉得老高,打了一个寒颤,迅速地钻进马车里头。 唐高恕在出发去回春坊前又去信使那边看了一眼,那王八羔子终于来了消息。唐高恕把信封丢给白才福,自己一屁股坐上车夫位置,驱车驶离。 叶子楷在信中大放厥词,信誓旦旦说着秦年毛事都没有,安然得很,另外说了他与秦年联合反击蒲尘轩的伟大壮举,连刘三妹和白明恩都归顺秦年。 云焂深知这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对叶子楷的话嗤之以鼻。 在江南过了一个月了,云焂和唐高恕住在客栈,白才福孤身一人闭关于回春坊,和高迎风一起潜心研究。云焂百无聊赖,在暖阁里望着五里梅园寒梅含苞待放,鼻子已经闭塞到闻不到丝毫馨香。 他心里清楚,他的身体已经快到尽头了。 “还不成,还早呢,可不能现在就倒下……”他呢喃道。 西边开战了,江南仍旧一派湖光山色世外桃源,望不见战火,闻不见硝烟,更不知一代忠豪魏兮战死,刘三妹殉情,几万士兵白骨成灰,最后泯于黄沙万里。 云焂记得李建威说过:“只要有风吹来,就会有无数埋骨黄沙的忠魂乘风归乡,你要记得门户大开,请他们进来喝杯热茶驱驱寒。” 他蓦地想起这一句话,自嘲地笑笑。 待白才福出关,冬天也徐徐到来,云焂整天像个千年王八一样窝在被窝里一动不动。 前些日子,唐高恕因为和五毒从北打到南一路打过来,索性一把火烧了唐门的衣服,发誓再也不穿了,就穿云焂的衣服。现在呢,像个修炼上万年的黑袍魔头,上街衣袖飘飘,眼中带刀,逮谁瞪谁,百姓好几次都吓得报官了。 叶子楷好久没写信回来,但京城里的动静全天下都知晓了——蒲尘轩操纵军营失火一案,又赶了几车的□□炸军营,草芥人命目无王法,被判满门抄斩。 云焂听了很高兴,想来叶子楷倒也没少做手脚。 分卷阅读418 温度降了下来,唐高恕也不爱动了。白才福拿着一个小白玉瓶从回春坊回来,向云焂汇报大功告成。 唐高恕惊了:“你们他妈背着我搞了这么久的解药?居然不告诉我?!” 云焂心情舒畅,踹了唐高恕屁股一脚,道:“快去看看叶子楷传信回来没有。” 唐高恕鄙视一眼,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一刻钟后,唐高恕拿着信封的手随着下颌有规律地颤抖。 云焂喝着热茶,掀了眼皮看着唐高恕,道:“你干嘛?染上羊癫疯了?” 唐高恕磕磕绊绊道:“秦年……说……说要来找你……认认认亲了……” 云焂脱手,茶杯哐当一声落地,茶水溅到他的靴子上。 云焂跟做梦似的,张开的嘴巴好一会儿合不上。半晌,他又问道:“……你刚说什么?!” 唐高恕把信给云焂看,叶子楷说了很多事,云焂都一扫而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秦年决定瞒着钟离央和叶子楷一起来找自己,叶子楷说来徽城接他和秦年。 云焂低头良久,泪两行淌在脸侧,滴落在黄纸上。 他哭了…… 唐高恕想不到他哭了,结巴半天只说了一个“……你”字。 云焂抽泣了几下,抬头又哭又笑,噙泪的双眼弯了又弯,摆摆手道:“没事没事……太高兴了……” 云焂马上叫人收拾了东西,去接他的阿年了。 人道起死回生,以前他是不信的,现在他知道了,原来让他拖着残躯掀开棺材板只需要一句话。 耳鸣鼻塞头晕嗜睡,什么破病症,在看到手书的一刹那全都烟消云散。 唐高恕啼笑皆非,道:“看你那猴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得羊癫疯了,快把哈喇子擦擦。” 云焂不睬他,在车内嘿嘿嘿地傻笑。 紧赶慢赶,三人到了徽城。 饶是云焂精神亢奋,也受不了一路的风霜,终是受了风寒,一咳便难以停下。 白才福紧急停车,在客栈落脚,当即煎了药,给他灌了一大碗下去。 调养生息了几天,方才好一些,云焂不安问道:“什么时候好?可别给阿年发现了。” 白才福低声斥道:“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来着?!” 云焂呵呵笑,望着窗外,又道:“阿年什么时候来呐?” 白才福和唐高恕俱摆摆首,此人十句九句离不开秦年。 云焂背对着二人,长吁短叹:“阿沚啊,我说你也别坐着了,快出去等着,要是阿年进城了,找不到路可怎么办?” 唐高恕对着云焂的背影张牙舞爪,一咬牙恨不得把他锤飞。 等到秦年真来了,九渊直指云焂咽喉,众人全傻眼了。 归处 唐高恕和叶子楷同时大吼:“小心!”“秦年!” 唐高恕跟了云焂这么多年,还没有一次让云焂陷入过这么危险的境地。白才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叶子楷更是没想到竟会引狼入室。 唯独云焂一人平静得要死。 在众人看来,他确实表现的很平静。 不久之前,他在孙天梏的暗室里,也历过这么一遭。那时候的他,一点都不害怕,一点都没动摇,哪怕身边孤立无援,他仍坚信着他死不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秦年就站在他面前,她要他死,那么他就会赴死。 能结束在九渊剑下,也是好的。他想。 死就死呗,为了阿年,值了。 他的脸上甚至还挂着旁人看来丧心病狂的浅笑。 他迎着九渊剑尖走来,几寸之间,停下脚步,他把一直攥在手心的翠玉环摊给秦年看,偏偏笑得落英万千,他道:“这个,还你。” 唐高恕和叶子楷都冲上来,想把二人隔绝开,云焂却对他们道:“你们,出去。都出去吧,不会有事的。” 唐高恕、叶子楷和白才福三人面面相觑,终是退了出去。 秦年冷冷道:“你究竟要做甚。” 云焂还挂着笑,只是这笑容一点都不自然。 要做甚……云焂在内心问了自己一遍,这七年来,究竟做了些什么,芸芸众生擦肩云烟,天下山河不值一眼,他在做些什么?无非是把这个面目可憎的墨池越搅越黑,想要这个国家灭亡!想让它为他的过去陪葬!可这样自私恶劣的话,怎么能够用来回答秦年的问题,让善良正直的她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即将相认的哥哥…… 他不敢说话,他退缩了。 云焂附身往提前放置好无色粉末的杯中倒水,目光沉沉,像一夜之间覆上枝桠的白霜,心底书了几千篇的相思,落款却连一个名氏都留不得。 秦年没有收剑,冰冷的铁器依旧指着他,他转了话题:“久闻秦姑娘武艺高强,可云某连个马步都扎不稳,实在不能与姑娘比试拳脚。” 他拉开椅子请秦年入座,又一次把小玉环递给她。 分卷阅读419 秦年犹豫了一会儿,收了剑,也收下了玉环,什么都没有讲。 云焂把水杯挪到她面前,柔声道:“舟车劳顿,不妨先喝口水润润嗓子,有什么话慢慢说。” 不负他的期望,秦年没有防备地喝下了水,道:“停手吧。” 云焂先是蹙了一下眉头,思忖道:莫不是叶子楷这货走漏了风声吧?他又轻声问道:“是钟离央同你说了什么么?” 秦年否认道:“不。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前尘已逝,不若让旧恨东流,至少,我还在这,哥哥。” 云焂心头大恸,藏于袖子下的手握成拳头,指甲攥到肉里。 前尘不曾逝去,旧恨每天每夜就在他的脑子里打转,怎么流得走?可唯独那一声哥哥,将他从苦难乱世中救赎出来。 他怔了好久,失笑道:“对啊,阿年还在我身边,也不算落得个国破家亡的结局。” 秦年看他良久,眼中悲喜翻涌,最后归落凡土尘埃,她柔声道:“很多事,我不记得了。你……身体怎么样了?” 云焂忙低下头,脸上尚挂着笑意,眼眶却湿润了,他道:“好,好得很呢。白大夫,进来吧。” 一直守候在门外的白才福进来,云焂说道:“阿年,把手给他看看,把个脉。” 秦年照做。半晌,白才福喜道:“公子!起作用了!散了!散了!毒散了!” 云焂随即绽开笑容,脱口道:“太好了!” 白才福对秦年道:“小姐接下来应该多休息,解药还在驱散毒性,最近一段时间要格外注意身体。” 秦年惊道:“什么解药?” 白才福回道:“您身上毒的解药。” 秦年知道自己中了巫山果的毒药,也知道云焂也中了毒,遂问道:“那我哥的身体……” 云焂大乐,秦年一句可暖他三冬,他让白才福先退下,他同秦年说道:“世间独一份解药,再难求咯。” 秦年手一拍桌子,果决道:“解药在哪?我去找。” 那阵势,简直要把天地颠倒。 云焂快要开心死了,看着秦年关切自己的模样,恨不得将她全部纳入怀里。他哄道:“好,好。阿年先去休息,等身体好了咱们再慢慢找。” 可这妮子不吃云焂这一套,一听他的口气,神色就倏地一变,冷然道:“你下一步,要做什么?”她又补充道:“你不要动钟离央。” 云焂顿时觉得很委屈,他咬咬下唇,苦笑道:“我不会动他,就算我不喜他,我的阿年还欢喜他欢喜得紧呢。我没想做什么,现在只希望能多见见阿年几面,多同你说上几句话。” 秦年疑问道:“当真?” 云焂一笑,又笃定地“嗯”一声,他抖了抖袖子,对搓着双手,哈了一口热气,起身朝秦年伸出双手,心里像打了十几篮子的水,七上八下,紧张得不行,他道:“阿年,哥哥很久……很久没抱过你了。” 话毕,云焂觉得自己很没种,连向自己久别的亲妹妹要一个拥抱,都紧张得结巴了。 他小心翼翼地盯着秦年,怕她拒绝怕她生气怕她翻脸。 秦年踯躅片刻,起身扑到他怀里。 云焂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许久,秦年抬头,看着他脖子上的竹节,问道:“这里,藏着什么秘密?” 曾经全天下无人不知东隅公主为宫中瑰宝,上有皇上皇后疼爱有加,旁有太子殿下视之如命,兄妹情深似海,家庭美满幸福。 可又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件事开始沉默于口,难以启齿,最后成为了颈上物,可念不可说的秘密了? “不是秘密,是一件全天下都知道的事。”他注视着秦年,目光所及之处春风化雨欣欣向荣。 秦年大睡三天三夜之后,一行人又启程下江南,众人陪着无药可救的云焂上演一场根本不存在的寻找解药的大戏。 遇上了顺道的高家兄弟,又恰好进了谢公的老巢,乘舟吃鱼看美景,弹琴打架逛长街,新春烟火吃元宵,行过山山水水万里路,唯有她能入眼而已。 遇上她之前,他是云焂;遇上她之后,他是秦琤,她的秦琤。 如果不是拖着这一副残躯病壳,就这么跟她过一辈子下去,也算是劫后重生了。 迟早要分离的。秦琤想着。 可这一天来的时候,秦琤还是嫌早。 人总是这样,爱贪。老天好不容易开开眼了,把秦年送到自己身边了,好不容易把天下搅得一团糟了,好不容易让自己恨的人都死光了,好不容易过了几天的舒心日子,好不容易想安心过日子了,好不容易有了希望的火光,一阵风吹来,毫不留情地,又熄灭了。 当秦琤眼见自己被暴雨梨花针射中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有慌乱,反倒还有种自己死不掉的主角感,被射中时一点都没感觉痛。 可他看到秦年奋不顾身地朝自己奔来泪流满面的模样的时候,他慌得要命。 秦年 分卷阅读420 的泪水打在他的脸上,让他想起小时候,秦年总是爱哭,她一哭,秦琤就要哄她,每每揽她入怀,自己的衣裳总要湿掉大半。 秦琤惨淡地笑着,安慰道:“阿年,不要哭,这一天迟早要来的。”秦琤牵住秦年的手,一双手瘦得指骨分明,秦年攥着他的手,双肩连着手臂止不住地颤抖。 云焂意识有些模糊了,耳畔除了有秦年的声音,还陆陆续续传来过往的旧音。 他用尽全部力气说话,可声音还是小得只一阵风就可以把它吹走:“阿年……没有关系……没有人能伤害你……哥哥先下去,看看有哪些好玩的、好吃的……我等着阿年……再陪你……” 秦琤听不清秦年在说什么,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抱起,朝着逃离马乱兵荒的方向离去,他记得,九年前,他和秦年也是这样,不停地跑,跑得精疲力尽,却如何也摆脱不了由心而生出的绝望。 那种比死还难受的感觉,他不想尝第二遍。 “阿年……不要跑了,没用的……阿年……” “别说话了!闭嘴!”秦年大吼道,仍抱着他大跑。 秦琤被抱到车里,秦年颤颤巍巍给他取药。秦琤服下药之后片刻,觉得五感好多了,耳边不再有哭喊声有故人喧闹声了。 视野渐渐清明,他看到秦年泪眼婆娑,一点都不想死了。 白才福也到了车内,为他脱去上衣,忙不迭开始行针。 一针一针下去,秦琤眼睛立刻红了,他从来没有感觉这么痛过。说是回光返照也罢,人之将死也罢,秦琤自患病以来,身体的感官从未这么清晰过。 此刻,秦年正认认真真看着白才福行针,抿嘴闭口,眼里的泪水还没来得及收不回。 “阿年。”秦琤抬眼看她,多疼都忘了,他唤道,“阿年真好。” 他觉得时间变慢了,眼前人的一屏一息一眨眼他都能看得真切。想来上苍待他还是不错的,向死而生,却又失而复得。只是这一份隆恩,来得快去得也快。 白才福打断他的美好念想,他道:“公子,唯今之计只有行大穴,毒性才不会那么快蔓延至肺腑,您会暂时昏睡,凶险程度五五分,如果能成,可以捱到回春坊问问老谷主有没有法子,如果挺不过去……便是一睡不醒了……但车行太快,路途太过颠簸,很容易误针,最好还是停一停车。” 秦年垂下眼皮,看着怀中的秦琤,秦琤转头蹙眉道:“行什么大穴,我不要,多睡上几天醒来不过多活两个时辰,与其那样,不如在这一个时辰里,全心全意陪着阿年。我的身体没人比我更清楚,没有办法了,我活得够久了……来,帮我把针全拔了,免得伤到我妹。” 秦琤为了背后的银针不伤到秦年,刚刚一直都以侧身的姿势面对秦年,这样的动作极不容易保持平稳,因此秦年也一直紧紧抱着他不让他掉下去。秦琤想:自己一直以这样的姿势倚在阿年腿上,她应当是极不舒服的。 白才福力劝:“公子……” 秦年也不肯放弃:“哥,还是试试吧……万一老谷主有办法呢……” 秦琤看着她,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更是轻得不能再轻,他道:“要是我睡死在梦里,我就再也看不到阿年了……我还有很多话没跟阿年说……我不要就那样离开你……阿年,我们说说话吧……” 秦年把眼泪生生憋了回去,她点点头,道:“好。” 白才福将秦琤背上的银针一根根拔除,秦琤穿上了上衣。他望着秦年,忽觉自己什么都有,灯辉之城巍巍,江河长流不废,抬首星如伞盖,得见青山如之黛,俯仰之间,天下即是眼前。 自亡国,九年有余,恩义尽负,山河不如旧,这天下也早已不是他的天下,唯独她,鲜衣怒马立天地,提剑南北历山河,九渊既出,当撼百罹,而他委身匍匐,伪面假笑,连落款的名姓都不能存世,相认之时还会担忧她会不会接纳自己。 阿年,哥哥若是走了,你也不必怕,我会护着你,百年千年,天上地下,都会。 二人相顾良久。 秦琤死后的秦年,双眸磊落不肯臣服于世的模样,像极了此刻的秦琤。 “我想过这一天,要跟你说什么话,酝酿好的一大堆话在肚里翻江倒海,可真到了分离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没力气讲话了,也无需讲,阿年,你都知道的。”秦琤断断续续讲完这番话,把手放在秦年的银镯子上,笑意清浅,“阿年会不会想哥哥?” 秦年眨了眨眼睛,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不肯滴下来:“废话。” 秦琤又笑了,不知道扯到了哪处神经,后背传来剧痛,他只是极快地拧了一下眉头又松开,耳边又传来灭国那天的哭声,一如见到漫天火光、流血漂橹的城楼。 秦年用几近哭腔的声音说道:“哥,行针吧,我们试试看……” 秦琤想摇头,但是他的脖子有些僵了,身体不听使唤,他听到慕振将军将死时的仰天嘶吼,听到慕长清朝着山河重重一跪的声音,听到周启衡挡了敌人八枪之后鲜血喷涌而出的 分卷阅读421 声音,听到长者将自己推出火海的咆哮声,听到他至高无上的父皇长锋斩贼寇时的怒吼。 君可见拆骨为刀、引颈自戮?君可见放血追义、至死方休?一个王朝的风骨,便是千年来的风骨,是黑暗中千万只断臂高举起的炬火,哪怕一阵冷风一吹就熄,哪怕明知此去无归路,千万人仍昂首阔步,俱道举世无畏。 松涛难寂灭,忠骨未绝响。 他本该随之而去,却因为一人停留于此。秦琤眉眼一弯,柔声道:“阿年,现在这样就很好,你陪着,哪怕相顾无言,都很好……” “好。”秦年抽噎了一下,挤出一个苦不堪言的笑容,道,“阿年陪你。” 他温柔唤道:“阿年。”他说得很费劲,肺部就像一个破旧的风箱,一点意外就能让他喘个不停。 “哥哥,你不要说话了,你听我说……”秦年满眼是泪,泪水出来了又硬逼回去,周而复始,“我常常梦到以前的事,总是梦到你,可那些人事离我很远,我提不起恨,解千愁、朱承杞或者谁,我一点都不恨,今朝如何便如何,与我无干,哥哥,我只想保护你,就像……以前你保护我那样……” 秦琤只安静听着。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宫殿里,嘉宾满座,灯火摇曳,你坐在馥宁郡主身后,黑漆漆的像一团影子,后来你弹琴,我跳舞,独那一次,我痴住了,我从来没有听过那样的乐曲……那是刻到骨子里的声音,痛得直逼灵魂,你就坐在那里,散发垂眸,指下是另一个人间,我怔在原地回望着你,你就像一鉴沉静的墨池,深不见底,难量难测,当时我在想,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秦年双眼微微向上看去,从秦琤这个角度看来,她有着线条分明的下颏骨,下巴稍稍尖,她思忖而道:“后来的云怏怏,温柔得像是个坏人,好到没边,让我时时刻刻戒备,或许是你的姣好面容在作祟,当时我想,这个文弱公子值得一交……后来大梦了几场,我记得一张少年的脸,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好看的,眉眼带笑,尤其好看……也巧,云怏怏也戴了那样一副皮囊,不怕哥哥笑,阿年借妙妙以前的话——惊为天人。” 秦年说的话传到他的耳边断断续续的,他知道自己该去了,去找他的国家、他的子民、他的同袍,他一点都没慌,平静地耗干自己的最后一秒来陪她。 “后来,我在铜镜里看到自己的脸,看到自己的五官,我开始思虑你,一面大义凛然地说着激浊扬清守天下太平,一面却真切而自私地希望你能安康幸福,哥,阿年没你想象得那么好——我开始会逃避自己的责任了,我没法大公天下,甚至会为了一己私欲报仇泄恨……我……我变了……” 秦琤感官彻底失灵了,他听不到秦年说的,看不到秦年了。纵是睁着眼,所见的画面仍是一片漆黑。 他艰难开口道:“不……阿年……”如玉的脸上浮现出紫色血管,身上毫无人气,牵住秦年的手到死都不肯放开。 最后一刻,秦年反握住他的手,语气郑重如同宣誓,目光灼灼如炬,道:“可是……若是为了哥哥……就算我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百死莫赎的人,秦年也无怨无悔。因为……” 秦琤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有没有笑,心底应当是有的。 我知道的,因为,我也爱你。 经年 秦琤死后九年,秦年死后四年。 朝廷安定,百姓乐业,蓝天白云,绿水青山,看上去要多美满有多美满。 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皇帝制衡朝中势力,文臣勾结,沆瀣一气,武将戍边守卫多年,穷者苦,富者忧,一个个都在拼了命地过日子。 东海日出的时候,驶回了好几大艘船,据说是今年运往皇城的海中宝物。至于什么宝物,谁都说不清。 船夫裸着上身,肌肤被炎日晒得又赤又乌,他们一个接一个排着队,用打个粗大的结的布绳奋力地把船上的大件货物拉到陆地上。 汉子们一边干活,一边发出卖力的叫喊,旁边一人坐在椅子,翘着二郎腿,头戴草笠,手里一把蒲扇摇啊摇,笠下一张脸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看谁都不顺眼,眉头总是锁在一起。 他是这个码头的老大,每天有事没事就坐在那里,检察着大伙的工作。替人干活的船夫都知道不能惹这位大人,因为大家皆知晓——他的脾气真的很差。 就在三个月前,他的上头嫌他管的这个码头的走货量比不过隔壁的码头,这位脾气要上天的人物就把隔壁的码头给砸了。至于怎么砸的众说纷纭,传的最多的是说他用了一种闻所未闻的暗器,跟机关傀儡很像,一大群木头人脚下踏着铁轮,手臂连接着齿轮,见啥砍啥,戾气得很。 “唐大人,这单做完了!劳您过来看一看!”码头边的汉子吆喝着。 唐高恕“嗤”了一声,嫌烦,皱着眉走去了。 他随意地掀开几块布,布下的箱子麻袋里装着货物,往常他都是随机抽几箱检查,今天他也是如此,他开了一箱,面上几层珍珠彩石,习以为常,他正 分卷阅读422 想关上箱子,脚微微挪动,发现靴子踩到了一片浅灰色黏液,唐高恕当即皱起了眉头。 他的手下当即冒冷汗,弯腰就道:“前些日子不是刮大雨嘛,海浪也大,大概是雨水渗了一些下去……大人……” 唐高恕一摆手,转身道:“这几船,送到何处?” “回大人,这几船走的是京城、徽城、炎城的单。” 唐高恕走远,漫不经心踢了踢脚下的沙子,道:“都走北啊……” 江落霞坐在屋里,在桌前敲锣打鼓,抗议着饿死了。 房子是暴躁大哥唐高恕挣半年钱买的,不大不小,养个江落霞还是不在话下的。 江落梅一年前嫁人了,嫁给唐高恕一直很讨厌的高迎山,回春坊距离这儿也还行,总比京城离得近,江落梅一年也就来找她哥两三次,就因为次数特少这事,每次都要挨江落霞的骂。 倒是江落霞这货有事没事就爱拉着唐高恕往回春坊跑,去找他妹。唐高恕工作在身,很少陪他去,通常都是叫他带上钱滚蛋。 唐高恕端着热菜从厨房走出来,道:“蠢货,这么大的人了,连个菜都不会做,你以前到底怎么做家奴的?” 江落霞早已习惯他日常的冷嘲热讽,拿起筷子把饭送入嘴,道:“烧菜做饭又不是我的事,小爷我以前本事大着呢,洞察战局啊分析形势啊制定战术啊,那都得靠我。至于做菜这种事,一般都是我嫂子……”说到“嫂子”二字的时候,江落霞的音量徒然变小,后面的“伺候我”三个字说得更是含糊不清,索性和喉音混杂在一块了。 江落霞埋头扒了几口饭,唐高恕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 一晌,果然江落霞闲不住嘴,又道:“我妹说高家婆婆准了她入秋前来找我们玩一趟。” 唐高恕夹了一口菜,道:“哦,就她一人来么?那死小子没来吧。” 江落霞笑道:“不晓得。来就来呗,反正有人跟你打架,你还不乐意吗?” 唐高恕翻了一个白眼,道:“乐意个毛。” 不知为何,江落霞还从这个白眼里悟出点唐高恕的凄惨来。 今年夏天没前几年热得惨,两个月前来了几场暴雨,差点就酿成了山洪,脚下踩的硬邦邦的黄土变成了软趴趴的泥泞,百姓们可乐了,都忙着播种下去,今年一定会有个好收成。 外面又说要打仗了,西边好不容易安静了个两年,又准备打过来了。反正打也打不到南边,江南的人们总爱听戏看戏。 江落霞坐在廊下,对着唐高恕与黄昏孤影成三人。 江落霞朝鱼塘投了一根刚从嘴里挑下卡在牙缝里肉丝的狗尾巴草,惊了一池锦鲤。他漫不经心道:“打仗打仗又打仗,没消停几年。唉……诶,唐缺德,谷将军是不是好几月没传来书信了?” 他口中的谷将军,便是钟离央退位之后接上北边驻守的谷沛,论领兵论战力论名望自然都是比不过钟离央的,但毕竟是跟在钟离央身边多年的,彼时眼下也没有更好人选,皇帝只好分权给他。 谷沛的位置自然不能跟当年钟离央的地位等量齐观。当初九州分两边,一边钟离央统西北而战天下,另一边东南定而御异己,总的来说,就是钟离央管打,现在大不一样了,当今天下战局分四面,东南西北各有一将,其中东面水军最弱,南面次之,最强战力依旧当属谷沛率领的虎狼之师,要进将军营,依旧要通过万里挑一的龙试,握紧了一杆枪,依旧只能向死而进卫山河永安,只是……只有没有了当年叱咤天下的九州战神,没有了九渊既出当撼百罹的烈艳红衣,没有了红白策马双踏怀犀一战平百里之战。 话本依旧在唱,唱他们的传奇。 江落霞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么多年一晃眼就过去了。 唐高恕道:“没,将军都忙得很。” “这几天我眼皮一直跳,感觉要出大事。” 唐高恕永远都是一副不知青天高黄土厚的面孔,他嗤之以鼻道:“迷信。” 江落霞郑重地拍了他肩膀一下,道:“别不信,可灵了,以前出事之前我眼皮也会跳的,只是没这几天跳得这么厉害。” 唐高恕瞅他一眼,竟一脸正经说道:“眼睑痉挛?你要不要去找大夫看看?” 江落霞踢他一脚:“滚滚。” 谷沛高坐军帐之中忙得焦头烂额,这几天他不是忙得吐血,就是气得吐血。 一个月前,皇帝下令把国界线推进十里——要打;半月前,出征途中发生巨大叛乱,内鬼用□□炸塌了崎岖的山路,阻断了行军之路——又乱;就在昨天,锺军因路途隔绝不至,粮草供应不上,战打到一半又停下来,中原军队又跟戎狄蛮子面面相觑,互相提防——气死。 早在事出当晚,谷沛就派人查了叛军背后的人物,查了半月有余,方才有了头目。 按谷沛的料想,不出两种人,一为大官者勾结外敌,制造里应外合之景,二为戎狄安插在我军中的眼线行动干扰。可按照他抓出的几条线顺藤摸瓜查下来,发现 分卷阅读423 这次叛军背后的势力远超他想象。 谷沛低喃道:“东海的船,走私□□的夷子,黔西关的叛乱,流山的爆炸……” 从黔西关到东海,相当于横跨了整个天下,如若是东夷北狄联手,这意味着什么…… 突然帐外一声高呼,打断了谷沛的缠得跟乱麻一样的思路,谷沛指着舆图的手指不由一抖,他暗骂了自己一声,缩回手,沉声道:“进来。” 士兵来报:“将军!喜报!盗金贼在皖山出没!” 谷沛脱口而道:“喜你妈呢!”他顿了一下,睁大眼睛,又道:“盗金贼?!六年前的那个金矿被盗的案子?!” “是啊!”士兵也激动道。 谷沛低下头扫一眼版图,道:“天呐,六年销声匿迹,这时候逢乱又出?” 士兵道:“将军,您看要不要出师皖山?安嘉关的军队收到风声都夜以继日待命着呢。” 谷沛摆手:“别,别这么快出动,这事牵扯的是金矿,我得先上书天子一封,等上面准许我们插手,再出师。” “是!” 接着谷沛又连发三道将军令:“让安嘉关派轻骑绕山围住盗金贼,不要打,但也不要让他们跑了。”“黔西关逃窜的乱匪一定要抓回来,宁北逐不南放,勿要让他们南下入关!”“今晚再让兄弟们咬牙压住边界线,粮草将至,边界线只能进不能退。” “领命!” 士兵一出,谷沛叹了一口气,整个后背倚靠在虎皮垫下的椅子上,累瘫了。 他突然非常想钟离央,想回到那个并不华贵的将军府上,当回一整个府的老妈子。 谷沛一闭上眼睛,当年的人物就在脑海里出现,上蹿下跳的侠客少年,衣袂款款的机敏少女,视庖厨如战场的黄婆,酒坛和私房钱一起藏在茅厕边上的茅叔,三更来访的权臣贵客,只要钟离央一回京,他就要为他挡下永远忙不完的应酬,只要一听到琴声潺潺如溪水从房中泻出,他便觉得天大的事屁大的事,都不是事了。 他翕动着睫毛,双唇开了又合,末了还是没发出声响,只有内心徒叹一句:七年了…… 自钟离央卸甲别宫,君臣不再,已有七年。除了谷沛抽空时会亲自拜访钟离央,其他时皆无缘再见,谷沛寄给他的书信,钟离央一封都没回。谷沛相信钟离央决不是厌自己弃自己,只是自秦年死后,这个世上的事,都与他无关了,再理战事再关心纷争,又有何意趣呢? 等这风波过去,找来原将军府上人马聚一聚吧。他想。 义客 夏风呼啦一阵刮完,秋来的时候国界线只推进了两里,打了三个月,砸了两万人,辛辛苦苦种的粮一镰子又给收缴了上去,用岳善的话来说:“这两里,宁可不要。” 可不是嘛,为了回报皇命,掉了多少头发不说,光是将军营几千人等,就已节衣缩食苦战三月,进展却缓慢如蜗牛爬行。 江落梅终于来了,而高迎山由于公务缠身,无法陪江落梅找她哥,派了一干人等护送。 江落霞一看江落梅除了守卫之外孤身一人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下车,差点拿刀子冲去回春坊手刃高迎山:“这个龟孙子!看老子不宰了他喂我家的草鱼!” 唐高恕扶额:“什么草鱼,明明是鲤鱼。” 江落霞上去扶他妹,道:“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提前打个招呼我和你唐大哥就过去接你了!” 江落梅朝不远处的唐高恕微微一笑,道:“唐大哥工作那么忙,小妹不麻烦唐大哥,离得也不远,自己过来就好了。” 江落霞带着她进大门,道:“忙屁忙,他手下黑衣死士闲得满地找牙,叫十个他们护送你过来也比让百个回春坊的娘炮护送你来得好!” 江落梅:“……” 唐高恕一本正经:“这话说得不错。” 江落霞哈哈大笑。江落梅犹豫了一下,腼腆道:“哥,唐大哥,我有身孕了。” 江落霞飞快道:“废话,我又不是瞎子,当然看出来了。” 唐高恕则客客气气道一句:“恭喜。” 江落霞搀着他妹坐下,道:“几个月了?” “近乎四月。” 江落霞想了想,又道:“这都有身孕了还出来干嘛,不在家里好好呆着,有事叫哥一声,我飞都给你飞过去。” 江落梅笑道:“家里闷得不行,不若外去走走。” 江落霞把手搭在江落梅肩上,道:“成啊,想去哪?咱们一起。” 江落梅想了想:“我听说外面又打仗了,咱们回京城看看吧,探探风声。” 江落霞一听就骂道:“回京城?玩?你啊你,你整天想什么我还不知道!” 江落梅立刻驳道:“时局动荡,身为江家情报员,怎能坐视不理?” 江落霞压着怒火,真切地希望她能够在回春坊安安心心养胎,不要去淌外面的浑水,他想呵斥她:“钟离府都拆了,人都各奔东西了你还是什么江家 分卷阅读424 情报员!”但这种话,他是不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他酝酿了一会,耐心道:“可你就算理了这桩事,又能怎么样呢?” 这话江落梅竟回答不出,只扶了一下额头,该是累了,想去歇息。 江落霞叹了一口气,挥挥手叫人扶她去休息。 翌日,江落霞出房间时感觉头昏昏沉沉,不知是被江落梅的话影响了还是担心外面的局势,他一晚上都没睡好。 江落梅大早就院里走动,东面浇浇花,西面扫个地,一派安之若素,江落霞看得直瞪眼,抓过旁边的唐高恕问道:“怎么搞的?那帮猢狲没长眼还是天气热把痱子捂成了针眼?他妈敢让我妹干活?!” 唐高恕呵呵一假笑,甩开他的手,去码头上班了。 兄妹俩吃过午饭之后,正商量着打算去哪里玩,唐高恕便回来了。 江落霞惊道:“今儿你咋这么早回来了?” 唐高恕脱了工作外套,眼都不眨道:“上午告了假,下午陪你们去玩。” 江落霞乐道:“哇哇!几天假?!” 唐高恕比了个三,回屋里去收拾东西了。等他再次出来,江家兄妹还在厅内讨论去处,唐高恕眉头一皱,“啧”了声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活脱一副你大爷状,看两人吵得面红耳赤。 眼看日头高起又西下,唐某人一拍桌,道:“吵够没有?江蠢货,要走就赶紧走,别浪费爷一天的时间。” 江落梅迅速起身,道:“走吧,决定了,去京城。” 唐高恕也迅速撤出屋外,叫人备了马车。 江落霞眨眼间看到二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于他们三人而言,已经足足有三年没有踏足京城了,依旧繁华如初见,只是伤心画不成。 天子脚下,将军府邸,已然变了模样。 傍晚歇在客栈里,江落梅孕吐,回春坊随身带的侍卫都是治病的好手,江落梅服了点药,竟说要外出转转。 江落霞气得要吐血,而唐高恕则道:“出去走走也好。” 江落霞拿肘子撞唐高恕的腰,示意他别瞎掺和。 江落梅拎了荷包朝外走,唐高恕也走出门,一跳上车。 “江姑娘往哪去?”唐高恕问道。 江落梅一指高山处,林深雾缭绕。唐高恕一怔,半边脸落在阴影里,俄而又开口唤道:“蠢货,还不出来?!不上车我可走了!” 江落霞忿忿看他一眼,垂头丧气上了车。唐高恕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车夫驾车而行。 论京城这一带,唐高恕对它的熟悉度远不如打小就呆在京城的江氏兄妹,他草草想过江落梅要去的地方,大抵是在京城的暗桩处或是以往打听情报的旧人处,没想江落梅一指,便指向了堪称世外桃源的南山。 自十六岁天才少女携百家讨伐皇城,已是四年有余。起义失败后,众人都以为这领头人必死无疑,皇帝一开始也确如众人所猜的那样,非要取妙妙的项上人头不可,烧了一次山,还想烧第二次,但事出没几天,一声霹雳巨响,天下炸开了锅,惊醒龙椅之上的至尊王者,举国欢呼——妖女死了!祸国妖女终于死了! 至于怎么死的,并不重要,重点是死了,于是怎么个死法众说纷纭,三人成虎,从江南一带往北传,越传越离谱,越传越精彩,因为在老百姓眼中,枭雄的一生应要是传说,所以他们的归去一定要有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而世人恶弃者,在他们口中的结局必当污浊下流。 秦年一死,大家伙开心了,皇帝老子也乐了,南山也不烧了,只是命人守住南山,但凡妙妙一现身,立刻诛杀——只要她不下山搞事就行。 后来日子久了,皇帝也忘了这码子事,自己都不知道这南山隐仙到底死没死,日子平静地过了两三年,九州战神、祸国妖女、南山隐仙这些人物都淡出众人视线,连旁人杯中酒唇边茶都换了新的闲话。 唐高恕不知道江落梅恁地想上山找妙妙,或者其实是钟离央或谷沛的意思?他猜不到。 马车晃晃悠悠穿过小路,停在极为隐蔽的树林间,江落霞还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哦!这是南山吧!” 唐高恕斜他一眼:“辛苦您看出来了。” 江落霞不睬他,对江落梅道:“妹儿啊,你咋地想上南山啦?想吃桃?” 唐高恕用鼻孔笑出声,江落梅道:“找南山隐仙一叙。” 江落霞:“有什么好叙的?” 江落梅不讲了,下车往山上走去。 山依旧青,风一吹过竹林,竹香便好似从土地里钻出来朝人掠过去,今年雨水充沛,树木长得格外好,越往深处走,那草木就蹿得越高,遮挡个姑娘的身影绰绰有余。 江落梅有孕在身,走起来不免累脚,江落霞二话不说把她抱起来接着上山,走到半山腰,日头已经从山后头沉下去了,远远望去,山中只升起一道细瘦的炊烟,一吹就散。 江落霞乐呵呵道:“看来这小日子过得不错。” 迎接 分卷阅读425 他们的是一只身形硕大的黑狗,与唐高恕横眉冷对,相互犬吠。 江落霞把他妹妹放下,拉过唐高恕,道:“别吠了,我不爱吃狗肉。” 唐高恕踹狗一脚,咬牙快步先走,后边黑狗狂追不止。 忽“咻”的一声哨响,黑狗骤然一停,朝屋舍奔去。 妙妙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五官基本长成,曾经水汪汪的大眼睛不见了,现在总爱耷拉着眼皮看地上,像是蒙上了一层似有似无的灰雾,让江落梅想起第一次见秦年的时候,秦年也是她这般年纪。 可那时候的秦年和现在眼前的妙妙大相径庭,二人虽是都不爱笑,多数的时候都不爱摆出表情,但那时的秦年正是风华正茂仗剑走天涯的时候,冷起来有棱有角,丝毫不畏人情世故,可妙妙不同,她眼中流露出来的东西远超孤独,可以说是一片死寂,那是妙妙在她现在这个年纪里,不应该有的东西,她骨子里承载着的是江落梅从没见过的沉重。 江落梅没见过,但唐高恕见过,那种眼神,清清冷冷,又淡又远,教人怎么看都看不穿,他经常见的那双眼睛,除了见到一个人时,全都是这副模样。 妙妙开口也是先笑:“稀了奇了,今儿是什么特殊日子?”她扫过三人,目光最后落在唐高恕身上,没有作多余的停留,仿佛多年前将她抛下屠龙谷的,并不是这个人。 江落梅款款道:“久仰南山隐仙,一别多年,今日再见可是安好?” 她挥一挥手:“整什么虚词——活着就行。” 变了好多。兄妹俩心有灵犀想着。 妙妙转身,背对着众人走向厨房:“留下吃个饭?” “劳烦三双碗筷了。”江落梅道。唐高恕则没皮没脸地直接坐下来,随即江落霞也一派自来熟地进了厨房,左右打转,打量着菜色,有一聊没一聊地跟意兴阑珊的妙妙搭话,黑狗欢快地甩着尾巴向它主人讨吃的,妙妙洗菜时把篮子一抖,甩了黑狗一身的水。 江落梅那会开花的巧舌一点都没退化,勾起别人的消息还是一套一套的,饶是人情历练比别人先经历了个几年的妙妙,也防不住她。 江落梅先是提了一些□□进中原的事,后来江落梅笑着含了一口玉米汤,说道:“这么说,东海那帮倭子今年收获不少了。” 妙妙脸色不虞道:“东边那边的事,你应该比我这更清楚。” 江落霞愣了一下,笑道:“妹妹你要问往来货船的事,怎么不直接问唐缺德?” 唐高恕斜了他一眼,没吭声。 江落梅笑了笑,目光转向妙妙,道:“我记得回春坊在京城的暗桩,由你帮忙着手了两个,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下,京城进出□□的物流账目,还有……近半年来跟东海一带货船走得近的人。” 妙妙直白道:“我这是在山上呢,你当我哪日不是四面楚歌么?” “我知道,你过得可不是真逍遥。”江落梅再笑时,眼中竟多了几分寒意,“当初南山火光漫天时,可是回春坊坊主率人冲开火海相救,我想,盖世盛名的南山隐仙不会来这个忙都不帮吧。” 妙妙垂下眼,冷漠道:“你这是挟恩于我。” 江落梅微微一笑。 妙妙倒酒一杯,一饮而下,道:“行,走前给我留个地址,届时我叫人给你送去。” 江落梅“嗯”一声,唐高恕非请自上手,长手取过酒坛,自己为自己倒在碗里。江落霞道:“给我也来点。” “这么不防备我?不怕我在酒里下毒?”妙妙眯眼笑的模样,倒是与向天阑有三分像。 江落霞知道当初唐高恕杀向天阑且把妙妙丢下屠龙谷的事,唐高恕对于过去没有丝毫隐瞒,毕竟这个人对什么都不怎么在乎。 江落霞看唐高恕一眼,只见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大爷咧嘴一笑,摇了摇头:“以你的格局,不至于。”说罢,豪饮一碗。 盖是这家伙说了句正经话,江落霞再一次用认真的眼神打量了他一次。 妙妙扬起笑容,给自己倒一杯,喝完抬眼道:“一会出去试试手?” 唐高恕笑一声,翘起二郎腿,更贪杯了:“奉陪到底。” 忠士 晚饭后,黑狗守着木屋,妙妙跟唐高恕去打架了,留兄妹两个呆在屋前。 说来也奇怪,江落霞分明知道妙妙与唐高恕之间有着天大的恩怨,却一点也不担心他们中的任何一方对对方出死手,至于为什么不担心呢,他自己也说不来。 江落霞不关心远方二人,目光沉于当下,他道:“你觉得京城出问题了?” 江落梅微微一笑,道:“不久之前,流山爆炸一事你知道么。半个山都炸塌了,死伤无数,可是这成吨成吨的□□,竟然是从海上运来的,两批途经炎城、徽城,一批直接去了京城为过年做准备,我特地打听了一下数量,发现一共三批的□□,每一批,不约而同地汇往——西三城。” 江落霞愣了一下。多不熟地图的人都知道,西三城是占据 分卷阅读426 西北部至关重要的三座城池,是外敌进犯的一处跳板,犹如荆州一般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多年来安定一如今日,野心勃勃的外族人也无法跨越西三城借此掠地,缘何?因为钟离觫在灭前朝之后的一年,一直把守在西三城,为十几年后的西三城设下了严密不可犯的把守,石墙林立,高空中有特殊训练过的雕鹰盘旋巡逻,城管三里外的岗哨全天候监控,西三城被里外三层防守得密不透风,自此无人可破,遂不论是外敌还是国中人都把重心放在了北方或是西方。 很多人记得扼命的西三城,也有很多人忘记了。 江落梅又道:“钟离王爷曾经说过,西三城这个跳板,外人跳不进来,若是有朝一日,西三城被破,一定是有人跳了出去。” 江落霞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记得。” “眼下谷将军北逐东追,分身乏术,我怕这个地方出事。”她扯了扯江落霞的袖子,“我已经写信给王爷了。” 江落霞深深看她一眼,他们只有一个王爷。 唐高恕正和妙妙打得火热,白蛇剑薄又锋利,进攻起来一如飞燕轻灵,一旦皮肤被剑刃划破,那也不是很深的伤口,只是偏偏这些浅浅淡淡的伤痕,如鳞片遍布全身,杀人于后知后觉中。 当然,唐高恕眼前的这个人,比起当年和唐高恕过招的向天阑,还是差远了。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妙妙根本没想杀他。 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杀不杀他又是一回事。 妙妙确实不想杀他,这让唐高恕很疑惑,他高声问道:“怎么不来取我首级?” 妙妙亦大声说道:“拿你狗头干嘛?留着过年?” “……” 唐高恕三两掌把白蛇剑震落,飞快结束此役,摆摆黑袍拍拍手走了。意图很明显了——你用尽全力来杀我,我也不跟你浪费时间。 “可是为什么非要来找妙妙呢?”江落霞问道。 江落梅抬头看着她哥,姣瞳映着万千星海。“其实也不是非要找她打听消息啦,我若想知道的话,不过是一封信的事罢了,只是……”她一顿,笑了笑,“一点私心尔尔,想必兄长也猜得到。” 第五任南山隐仙,搭个关系算是钟离央的同门后生,向天阑死后,钟离央的悲痛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接而小傲一去,只剩妙妙孤零零在山,没个着落,火烧南山那天,钟离央更是悬了半丈的心,回春坊相助,如今江落梅也算是半个嫂子,既是要打听京城的消息,‘借道’来此一趟也是人之常情。 江落霞苦笑一会儿,见唐高恕回来了,道:“打完啦?回去了不?山上蚊虫多,我妹儿受不了的。” 唐高恕漫不经心应了句。 三人一齐走向下山的石阶,江落梅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妙妙,轻声问道:“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杵在原地的妙妙低着头,黑狗在她腿边绕来绕去,沉默了半晌,她哑声道:“替我向小……秦年捎壶酒。” 唐高恕乍一听还以为是“小秦年”,心道竟叫得这么亲密,唯有兄妹二人知道昔日的“小师妹”已经不会出现在妙妙口中了。 江落霞把目光从妙妙身上挪开,搀扶着江落梅,道:“行!也替我向向前辈问个好!” 妙妙苦涩一笑,转身回屋了,黑狗大摇大摆。 唐高恕轻轻踹他一脚,呲牙咧嘴道:“你咋不自己去向他问个好?” 江落霞吼道:“唐缺德!你闭嘴行不!” 江落霞把他妹背到山脚的时候,险些腿软到双膝跪地。 唐高恕尤其鄙视地睨他一眼:“肾虚。” 江落霞使出最后力气把江落梅放到车上,一屁股瘫坐到车里。 一行人去了客栈过夜,江落梅和随身医女归一间,随从和白医堂的弟子归一间,江落霞和唐高恕一间。 进房方过一刻钟,唐江二人的房间里传来一声暴怒:“姓唐的!我告诉过你亵裤不要混着放!” 下一秒唐高恕悠然自得道:“我告诉过你我不姓唐。” 江落霞又吼道:“唐高恕!你今晚不要想上床!” 唐高恕嗤笑一声,翘起二郎腿,表情里的不屑泻了一地。 第二日,盗金贼出没一事炸了半边天,天王老子邪笑三下又搓了搓手,对着折子咬牙切齿:“好啊,终于肯现身了,看朕不把你们吊梁三日。” 随即龙袖一动,赐墨于方寸,命人快马传旨。谷沛得令后,举兵围攻皖山,力图两日之内拿下。 可盗金贼贼得很,山下密道开了数十条,一个个跟钻地耗子似的躲起来,时不时反攻一下,山间崎岖,一旦打得分散了,还极有可能被敌人反绞,饶是仲秋,谷沛仍打得满头热汗,但凭现在的进展,别说是两天了,给他二十天,都打不下。 谷沛脑子里迅速整合出方案,要么调兵来——眼下人手还是不够,只能借些兵来打群落战才能赢得漂亮,要么烧山——密道曲折众人,要想一个都逃不掉,只有一把火才能烧得干净。 就在他在临时驻 分卷阅读427 扎营里焦虑地直打转时,一个惊天的消息劈头盖脸砸下来——西三城被破!而且是一夜之间! 谷沛顾不得骂娘,直接从那士兵手里夺回战报,颤抖着手看完,感觉自己一命呜呼。 什么烂摊子一波接一波! 他思索了整整半时辰,擅自撤兵回总营,这皖山!不打了!西三城被破!半个中原都完了!还抓个屁贼! “妈的!”谷沛踹翻了桌案,大骂一声。 股肱谋士们一个没出去一个又进来,进谏如烈雨一般纷纷而来下,东边倾水成灾,西边忙着救火,好个热闹。 闹了半天,诸位也没订下个方案来,谷沛拍案一怒吼:“够了!都先出去!” 他一屏息,沉声又道:“慢!传我命令,西三城所有邻近城郭全程戒严!让炎城所有士兵在北大门严阵以待!” “末将领命!” 待到帐中只剩下谷沛一人时,他喝下两大杯冷水,肠胃饿得已经叫不起来了,他坐在案前,思忖再三,终提笔落墨。 一炷香后,谷沛让士兵将书信快马加鞭送往江南偏远一处。 那个甲胄都穿戴不牢靠的士兵行了三个时辰的路,都忘不掉自己的将军重重地拍了自己的右肩一下,非常威严且帅气地道:“记着!死了都给我送到!” 小士兵觉得这个光荣艰巨的任务和谷将军沉重有力的大手就要把自己压得透不过气来,他身后同行的队伍中一人忽搭话道:“小裴啊,你咋地高低肩啊?” 小士兵蓦地回首:“啊……啊?啊?有……有有吗?” 那人很肯定道:“嗯啊,你右肩是想脱离组织要上天呐?” 钟离央这几天前后共收到两封信,一个是江落梅写来的,一个是谷沛,前者搁置了半月才送到他那,所以两封信他是一块拿到手的。 他扫了一眼,先打开了谷沛的信。看完后叹了一口气,又看了江落梅的,看完没有多作表态,将两封信一起烧毁。 那个送信的小士兵在村口焦急地打旋,眼巴巴地望着草棚的方向,好不容易才等来负责传消息的小孩,小孩道:“官爷请回吧,先生说了不见外人。” 小士兵凄惨道:“你跟他说了是十万火急的战况么?!” “说了,不顶用。” 小士兵就差跪地求他了:“你要不再找他说说?” 小孩犹豫着又点点头:“那好吧。” 不久,小孩无功而返,士兵垂头丧气上马回师。 就在士兵返程的当天晚上,几近四更天,一队高举火把的骑兵大张旗鼓地冲入钟离央所在的村落,在他的屋前拍门求见。 钟离央一听这么大阵仗,蹙了蹙眉,起身穿衣,顺手取来双剑,一开门,只听见那人朗声说道:“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圣旨在白月光下折射出一道金黄的光芒,照得钟离央脑子一片空白,当场双膝跪地。 不过须臾,钟离央双手抬上接旨,他沉声道:“臣……领旨。” 归者 谷沛在闷热的帐里被炉火熏得头晕,周边诸位争吵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直到一身白衣无声进帐。 面对聒噪的声响,他没有像以前一样蹙起眉头,他的视线越过众人惊奇的目光,和谷沛轻轻一碰。 片刻之后,帐内跪成一片。 “将军!”“恭贺将军回营!”“恭贺将军归来!” 钟离央迈开步子,淡淡道:“喊错人了。” 紧接着,他跪在谷沛面前,朗声道:“末将来迟,请将军降罪。” 谷沛到这时候还没反应过来钟离央这一跪,他是千万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的。将不将,臣非臣。 谷沛足足愣了半晌,钟离央没听见主帅的回应,一直长跪不起,身后众人面面相觑。 一声“王爷”已经卡在谷沛的喉头了,又匆匆下咽,谷沛忙过去扶起他,道:“快起身!谷沛受不起!” 钟离央站起后,目落地图,道:“现在战况如何?” 谷沛抖落一通,众人七嘴八舌添几句,差不多了。 钟离央听完静默片刻,只道:“错了。” 谷沛问:“什么错了?” “方向错了。”钟离央目光落在满纸山河上,那是他大半辈子的归宿,他面无表情如是道,“流山爆炸,黔西关的乱匪逃向北边,盗金贼出没于皖山,敌军方向皆引我军向东,东、东。”他连说了三个东字,第三下停顿得最长。 主力军自北向东被转移,□□自东偷渡至西,三个事出不同地的巧合都使我军向东逐,乃至最重要的跳板、十几年安然的西三城一夜被破——最简单的调虎离山。 所以钟离央才说方向错了,军师的方向指挥错了。 “将军。”钟离央抬首看他,谷沛不知为何竟觉心虚,连钟离央在叫他都没反应过来,钟离央道,“如果东夷真的跟西北外狄有勾当,一旦我们反应过来调兵回西三城,东边自青岱 分卷阅读428 营北上的蛮夷会趁机攻入,届时左右狼狈,加之西三城失后西北版图难守易攻,南下可攻伐兵力薄弱的藩城、炎城等,东走便与东夷结成合围之下,恐此战难胜。” 谷沛花了极短时间来消化眼前骑虎难下的事实,强作镇定,道:“劳烦指教。” “诸位,打胜仗从来不凭孤军奋战。人道西衔虎南水师东御城北坐镇,可如今西三城破,天下格局大改,必不可一取先前固有思路,宜联衔虎调我水军,水军自外围使东夷怵惕,御城兵不动,北大营分三成兵守皇城以北,其余兵力联衔虎一同抗敌。”钟离央一顿,敛了眼眉,“末将拙见,请将军定夺。” 战局被钟离央这么一捋,一下清晰了不少。谷沛听钟离央说“末将拙见”的时候就晃神,心道:九州战神都这么说了,哪个还不笑纳归囊? 谷沛道:“我明白了,这样说来,还是当把主战场放于西北,其余空隙分兵力但是不应多,留五万御城兵可四方调动。” 钟离央补充道:“十一万。北大营还留有六万。” “是的。”谷沛附和。这一对主仆,永远都是这对主仆。 果然钟离央一来,谷沛心里踏实来了,别人不消说,更是了。 谷沛不觉微微笑,又道:“诸将,时辰已晚,都回去休息吧。” 众将士领命回去,把空间留给谷沛和钟离央。 众人一走,谷沛起身就把位子让开,跪在地上给钟离央磕了一个头。 钟离央:“你这是做什么?” 谷沛直道:“谷沛不敢受您叩头,还您一个。” “……”钟离央无奈道,“起来。” 谷沛叩完拜完才起身,欣喜请人摆酒,笑道:“您看谷沛的信重新回来真是太好了!” 钟离央坐在卑位,谷沛更是没敢往上座,跟他并排都觉得没资格,思索了半天搬张椅子坐他对位。 钟离央接了杯子,道:“不是因为你叫我来的。” 江落梅叫不动钟离央,谷沛叫不动钟离央,现全天下只有一人能请钟离央入世,不凭别的,就因那人是君,而他是臣。 君王不需要他,他避世隐居,君王若还用得着他,那么他就继续提枪纵马,直到黄沙血浸满了他全身的骨髓才作罢。 谷沛“啊?”了一声,皇帝的旨意向南,并未传到他这里。 钟离央道:“皇上下命了。” “这样啊……”谷沛若有思索,后又赧然抓了抓头发,道,“我做得不好,请您责骂。” 钟离央看了他好一会儿,觉得实在没有什么可安慰的,于是诚实说道:“是做得不好。” “……” 钟离央又面无表情地补刀:“从盗金贼出现的时候你就该想到。” “……” “我很早就跟你说西三城外牢内疏,无论何时都要紧盯。” “……” “既然查出东西两边联合,就应当上达天听,让东御城军和南水军提前准备。” “……是,谷沛愚钝……” 钟离央微一垂眸,看着酒盅,道:“罢了。” “将军!”谷沛不由呼出这个称呼,出口方觉不妥,索性不改了,他道,“这次不免要一场持久战,由您领军吧!士兵们可巴望着呢!” 钟离央摇摇头,酒水里的人影跟着晃:“你来,我最多只能当得了一个亲兵。” “别啊……”谷沛大呼道。 钟离央直截了当:“我不领兵了。” 谷沛永远都是他的属下,就算如今将士颠倒,也改变不了。 “好吧……” 钟离央道:“水师有朱将军领兵,此行向西由你挂帅出征,发信衔虎退两城与我军汇合,明早须得动身,具体作战方案等衔虎退城之后再又密信往来。” “明白了。” 钟离央吃完酒,起身拍拍他的肩,不悲不喜道:“好好干。” 谷沛含着酒水的嘴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般,突然从嘴里漏出的酒水自唇须流下,乃至半天没给他个回复。钟离央也不等,径自离去了。 八月桂花香了半边天,全天下人欢喜疯了,九州战神回来了!消息一个接一个传,看一个个志得意满的样子,仿佛料定了此战必胜。 江落霞和唐高恕护送江落梅回回春坊,兄妹俩都高兴,就唐高恕臭脸摆上天。 “这下我的情报可派上用场了吧。”江落梅得意道。 江落霞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道:“是是是,我妹儿最厉害了!料事如神江孔明!” 江落梅懒得跟他皮,歪头道:“诶,唐大哥,三天假过啦!你不着急回去么?” 唐高恕道:“不急,打仗了,码头全停运了,不上班。” “哦哦。”江落梅道,“那你跟哥哥去我那边玩一趟呗。” “行啊。”唐高恕看江落霞一眼,见他那人正面色沉重地扣鼻屎,没什么意见。 到了回春坊之后, 分卷阅读429 三人先去会见了坊主,唐高恕不负众望地又跟高迎山吵架,吵着吵着打了起来,不欢而散。 江落霞指着他肿着的鼻子大笑:“不错啊不错!带着他老婆跑了!” 江落梅轻轻打了一下她哥的手,嗔道:“什么跑了!明明说好的我做东,带你们好好逛逛。” 江落梅嘿嘿地笑,身后突然传来唐高恕的咆哮:“你这孙子还跟来作甚!” 江落霞把头一转,看见高迎山提着行囊上车,无视唐高恕,朝江落梅招手道:“你来,坐咱的车。” 唐高恕啐一声,怒气冲冲上了第一架车,江落霞随后也上去,高迎山夫妇上俩第二辆。 江落霞认真看了看唐高恕嘴歪眼斜的模样,觉得刚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没长得这么残呀,于是他忍不住笑出声,道:“我去找找药给你脸消消肿吧,免得你回去之后旁人都不认你做头儿。” 唐高恕斜了他一眼:“滚。” 江落霞翻了翻车上的铁箱子,寻摸着这回春坊能在车上放的东西肯定是药物。他用匕首砍断锁头,打开箱子一看,果然不出所料。 奈何他不通药理,从箱中随手挑出几味‘幸运儿’给唐高恕盖在脸上。 唐高恕也从来不稀得治疗,用一种‘天高海阔任我闯千万刀尖滚爷都没事’的心态随他去了。 长安 车行了不过一炷香便到了,回春坊在江南吃得开,各处都有势力,落脚容易得很,出行都方便。 由于江落梅有孕在身,日暮时一行人也只转完了一条街,准备就在这条街吃。 江落霞一抬首远望,便见那薄云后的月亮圆滚滚,呼道:“哎哟喂,你们瞧今儿那的月亮,圆得紧咧。” “傻哥哥,今儿是八月十五。”江落梅笑道。 唐高恕毫不留情地吐出俩字:“蠢货。” 江落霞像以往似的装作听不见,又指着一处道:“海角美食……这家吧!门店小是小了点,不过装饰得很温馨!吃这个不?”他转头问众人。 “吃呗。”唐高恕率先迈步。 江落梅也进店,看了看招牌,道:“椰子鸡……椰子饭……不错诶,迎山,你想吃什么?” 高迎山道:“鸡积火,不可多食,椰子性平益气,来份椰子饭吧。” 唐高恕嗤笑道:“吃就吃,屁话真多。” 江落霞拿胳膊撞他,低声道:“你别老呛他,这地儿这么小,不够你打架。” 唐高恕“哼”一声,道:“老板,两份椰子鸡,三碗饭。” 一一点好菜后,四人坐一桌,唐高恕和江落霞并排,唐高恕便与对面的高迎山大眼瞪小眼,江落霞与江落梅对坐。 一桌有说有笑,有吵有叫,不消多说,有说有笑肯定不是出自唐高恕和高迎山二人的。 大姑娘端菜上桌,胖掌柜在厨房忙活半天,眼见没新客来了,便解下围裙出来透透气,笑吟吟地观望这一桌半天。 大抵是目光太过灼热,连说话顾不得吃饭的江落霞都觉察出来了,江落霞扭头一笑,道:“厨子,别担心,会给钱的,我旁边这位富得炕头堆金块。” “别乱说话。”江落梅立刻止道。这话可不能乱说,说出来会招来多少觊觎之手谁也说不清。 胖掌柜向他们走来,搓搓手,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他道:“是兄妹吧。” 江落霞停下筷子,双眉一抬,笑道:“哟!还兼职算卦!” “公子说话真风趣!我哪是什么算卦的!兄妹俩一看就知道啊,哥哥看妹妹那眼神,旁的人是永远学不来的。”胖掌柜道,“很久之前也有过一对兄妹来店里吃饭,那叫一个幸福哟……” 唐高恕比较相信红颜祸水这么一说,比如说以前他倒霉地遇上一心只有秦年的云焂,后来吧他又倒霉地跟着秦年赴南北,再后来吧,又倒霉地跟江落霞过日子,妹妹出嫁之后又要时不时地被江落霞倒霉地拉去找他妹。 所以女人这种生物,他始终保持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 江落梅笑道:“掌柜的,你可说错了,我哥傻愣傻愣的,对谁都这副模样。” 江落霞气鼓鼓一吹刘海,骂道:“屁话!” 诸位吃完后,胖掌柜一人送了一碗桂花糖水以映中秋佳节,唐高恕非常豪爽地付了一片小金叶。 胖掌柜和他闺女眼都看直了,江落霞笑眯眯地拍了拍胖掌柜的肚皮,道:“没事儿!不要找啦!这家伙缺德不缺钱。” “……” 长桥短亭上聚了不少人看明月,不知谁家的花灯落入水中,人群中响起一声惊呼,一个小孩推搡着周围的人,着急地要去救他落水的花灯。 桥面本就不宽,加之行人簇拥,一只手推一个身子倒,桥边上的人一时间不能抽身退出,整个身子栽进水里,扑腾跌落。 人群中又传来几声惊呼:“有人落水啦!”“救人呐!”“有人掉河里去了!” 江落霞一干人等刚踱步至 分卷阅读430 柳堤,瞧见桥上热闹桥下也闹,他们凝神一看,有人落水了! 唐高恕脱了外套就往水里跳,江落霞更快,大跑起跳,如蛟龙入海神龙摆尾。 两个巨大的水浪先后溅起半丈,泳姿各异,都急着救人。 唐高恕水性颇佳,首先救着人,提着落水人的后领游上岸。 桥上孩提大喊:“花灯!花灯!我的花灯!” 江落霞无功而返,听到小孩的话,又无奈朝着桥底的花灯游去。 半盏茶后,两个‘英雄’全身挂水,狼狈地接受行人们的赞颂。 江落霞一甩刘海,水珠甩到唐高恕脸上,惹来唐高恕忿忿一眼。 “哎呀,这叫什么事,月亮没看成,破藻烂草挂了一身,哥刚换的衣服呐……”江落霞哀叹。 江落梅与高迎山后来居上,江落梅道:“快回客栈拿布擦擦身子,泡个热水澡,夜凉要感冒的。” 江落霞瞅着自己捡个花灯什么嘉奖都没有,而唐高恕喜获二十两赏银,觉得天道不善。 好汉们回到客栈纷纷散去,店小二打了热水给某两位大爷洗澡,唐高恕一进门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脱光,噌的一下进入木盆。 江落霞瞅着木桶还挺大的,保不齐还能洗鸳鸯浴什么的,不过现如今里面的人嘛……唉…… 江落霞光着上身,着一条湿淋淋的亵裤,在木桶外面拿起一条毛巾,拧了热水,抡到唐高恕脸上,美其名曰:热敷消肿。 水汽朦朦胧散去,毛巾完美披挂在唐高恕脸上,从江落霞这个角度望去,只看见他强健的背肌和手臂上如小山凸起的肌肉。江落霞忍不住想:这肩膀也太宽大了吧。 “蠢货,你还站在那边干什么?要么给我搓背,要么你也进来洗?” 江落霞把目光挪开,道:“不要,你赶紧洗,洗完我洗。” 唐高恕转过身,应是在笑:“你怯个什么羞?都是男人,你有的我也有,什么稀罕?” 江落霞怒道:“我哪有羞!” “哈哈哈……行,你没有。”唐高恕一条腿跨出木桶,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出了浴,顺手取了面巾,低头擦身子,他匆匆瞥一眼江落霞,嘴角一弯,“你东西不大啊。” 江落霞一愣,握拳咬牙,低声吼道:“滚!” 翌日晌午,消息传到江南,谷将军领军首战大捷,不仅一夜之间拿回了西三城,还与西部衔虎大军呼应,将边境线又推了三里。 据悉是没钟离央什么事,呈书皇帝时也没写两句钟离央的功劳,但是传到百姓耳朵里后,大家就不是这样想的了。不管有没有钟离央的功劳份,百姓都是要夸一夸他的,就像平时多把“九州战神”挂在嘴边,多念念就会平安的习惯,已经传了两代人了。 江落霞和唐高恕没在回春坊呆多久便回去了。一到东海边上,就下起了一场小雪。 江落霞抬头看着浩浩飞雪,一张口便呼出腾腾白气,道:“时间咋过得这么快?” 唐高恕拉了拉领子,看着他不说话。 江落霞侧首与他对视,笑道:“今年过年我还要放一晚上的炮仗,你可得早点备好几大箱。” 唐高恕像看弱智一样看他一眼,嫌弃得马上迈开腿向屋里走,江落霞听到他遥遥传来一句:“知道了,蠢货。” 唐高恕一想到江落霞每回过年都要拉着他放一晚上各种烟花炮仗耳根子就痛,而且那蠢货还一脸乐在其中,往人裤管里藏炮仗的行为屡教不改,挨了唐高恕几顿胖揍,还是一脸笑嘻嘻的蠢样子。 唐高恕想到这里,眉头紧了一点又立刻松开了,不由显露笑意。 开朝第十九年冬月十八,西北戎狄再次举兵进犯,我军奋战三月,终退敌。 第二十年春,战未歇数日,军疲困怠,东夷扰乱领边诸城,假伪城中百姓纵火烧毁房屋,损失惨重。第二月,流民朝京城汇去,求屋讨粮,历四月方平流民之乱。 同年荷月,未剿灭干净的东夷军再次乱城,危害弥广,祸及皇城,谷沛为首包括钟离央等要将在内的军队自北境千里快马勤王,半月方平;皇城及京畿重地的损失尚未挽回和弥补,西北上百部落联盟再次攻打北部要塞,硝烟弥漫,鼓角喧天。 第二十年秋,皇帝默许谷沛让位钟离央,由谷沛守京,钟离央披甲挂帅北伐。 第廿一年,二月初七,沉寂已久的南蛮偷袭我军,流求兴师联岛夷进犯,全境警戒,烽火四起。 同年二月十二,水师出海对战,以六千对敌一万,历半月,战败。三月初八,率军南下的谷沛剿灭敌军,苦战四月,东南平息。 廿一年十月廿五,北疆打了整整一年的乱局终于结束,百家部落联盟瓦解。同年冬,北境全军仍严阵以待,不敢懈守。 廿二年新春伊始,举国浸透安定的喜乐中,九州战神双剑走天下的传奇变着花样传唱;正月初八,染疾半年的钟离央高烧不退,当晚离世,享年四十有一,被人发现时其手握东风,九渊躺于怀。消息传回京,九州 分卷阅读431 哀丧,万里缟素,皇帝追封为大将军。 谷沛将钟离央早写好的遗嘱呈于殿,仅有俊秀墨迹十字——铁甲埋戍边,尸骨葬霞山。 殿中人问:“霞山何处?” 谷沛答:“江南天楚镇孤村小山,九渊剑主,钟离央夫人秦年之墓落于此。”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