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雁》 分卷阅读1 《雏雁》作者:李庸和 文案(c6k6.com): 我中年时候,已做了姥姥。 我给我的孙女儿取名别花,我祈祷她别开这花花世界,我祈祷她别开那些曾经让我心有余悸的那类人。 我成了我前半生里最讨厌的长辈。 然而年轻时,我常常是这么向别人介绍我自己的。我名雁,大雁的雁,向往自由和远方的大雁,是一种热情的鸟。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花季雨季 虐恋情深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雁子 ┃ 配角:303…… ┃ 其它: 第1章 城里人 我二十七岁,在茶楼做柜台,离家已有七八年了。 我少不更事的时候,随了一个光鲜亮丽的男人从老家走出来了。 十八岁的姑娘一枝花,更遑论在乡下山村里头。那年,姥姥以及踏着门槛进进出出的媒婆已迫不及待要与我说亲。恰是这一年,山里罕见来了一位衣冠楚楚的城里人。 听说,是村里那教书先生的侄子,来山里看风景和写生的。 我和容芳是村里数一数二不怕生的姑娘,因好奇那城里人,光明正大便呼朋唤友来把人家当成猴子围观,实际上我们才是人家眼里的猴子,蹦蹦跳跳,窜来窜去的。 可是他从不和我们凶,也不会不耐烦来驱赶人,他常常温和的笑一笑,继续执笔在纸上擦擦涂涂,有时还要竖起铅笔对着风景比划,仿佛一位工程师。 他小叔父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也曾教过我,启围先生板起脸来训人,谁也不敢像以往一样插科打诨。没想到他和严苛的宋启围一点不同,看起来很好欺负。 我们也就时常围绕在他附近,继续将他当猴看。瞅瞅他身上时兴的行头,瞅瞅他盒子里色彩缤纷的颜料。 容芳喜欢闹人,推推搡搡要我凑上去近看一下那城里男人,瞧瞧人家的皮肤是不是跟剥了壳儿的鸡蛋似的光滑,瞧瞧是不是真比乡村姑娘的肌肤细腻。 我也推搡容芳,喊她自己去瞧。我们推来推去,她那蛮力不慎将我推得从小山坡上滚了下去,我还真就凑近了城里人,一路狼狈滚到了他的画架细脚前头。 周围人顿时哄笑得前俯后仰,连坐在树上的小春倌也笑得翻了个筋斗落了下来。她是我家后面那户年纪小的泼皮妹妹,个头瘦小,虽看起来营养不良,身手不差,爬树游水样样能。 我一边撑地欲爬起,一边悻悻回头骂那些看戏的人。 这时候,那正在写生的城里人突然发威了,他一脸严肃,死沉沉地说,肃静! 也叫我不许动! 我还真就信了他的邪,一动没敢动,忐忑不安又一屁股坐下了。大家也头一次见到这青年板脸,他道貌俨然的模样,同教书先生极为神似,特别是那一声肃静。有个小壮墩即大喊,他被宋老师上身啦。大家便出现一阵骚动,作鸟兽状纷乱地散去了。一个跑得比一个还惶惶,似乎宋老师当真现身了一样。 容芳念书时候最怕老师生气,因为笨又懒得写作业,挨了不少戒尺,她随流而逃,怂得将我忘得干干净净,就这么撇下了我。 至于我么,先前总以为他好欺负,他一露了严肃模样,我也怂了些,便咽了咽口水,冲那人试探地道:“我……我姥姥喊我回家吃饭,我……我起来了?得回去了。” 人家说处得久了,本来面目也会浮现,这时在他身上应了景。他不讲理地说,不行。 他要不是老师的亲戚,容芳那力气如蛮牛的粗鲁女人才不会怕,我正思虑打不打得过他,便听得他威胁道:“你不乖乖坐好,我回头跟我叔说,你每天喊人来骚扰我,我请他上门跟你家里人沟通你的情况,也跟村长说一说。” 城里人心思就是这么深沉,一捏便捏住了七寸。我说话绕不过他,老老实实坐下了。 我只有一个亲人——精神矍铄的姥姥。我家人丁不旺,前些年有个臭算命的来我们村里,为了博取眼球,巩固地位,还指我家这处有个小女子命硬,八字克人,命途坎坷。是容芳义愤填膺跑来告诉我的。容芳是我最好的金兰姐妹。然而我看出来了,她只是个过客。 姥姥慈祥,我不怎怕她,只怕她念我,也怕村长的威信。 我坐得尾巴骨都泛疼了,身子不禁扭来扭去,城里人仍不许我动。又过了半个钟头,他突然正色而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雁。” “哪个雁?燕子的燕么?” 我摇头,细细说来:“你叔以前说了,大雁的雁,向往自由和远方的大雁,是一种热情的鸟。” 他恍然大悟地噢一声,又在纸上写了写什么。“谢谢,你可以起来了。”他说着,从衣兜里搜出一张绣有梅花的帕子递给了我,示意我擦一擦。 我没好意思接,他径自将帕子塞到了我手里来,又把画架子上的素描纸取下干脆送给了我。我低头一看,画上竟是活生生的我,要是油画一定更栩栩如生。 我吃惊看了好一会儿,木讷睁着大眼,出口的话并非夸赞,而是问起了他的名字。“那,你叫什 分卷阅读2 么名字。” 他看着我的眼睛,微笑道:“宋元明,也可以叫青山。” 我疑惑道:“什么?那你到底是叫宋元明还是叫宋青山。” 宋元明的笑容仿佛天上散开的绵绵轻云,清爽着,柔和着,一点点变大了。他嘴里说道:“青山是小名,家里人那么叫,我作画的时候也用这名儿,其实小名和笔名是不一样的,我懒得再取罢了。” 我没理会他的纠结,而是好奇地问:“你是哪个宋??哪个元??哪个明??” 他露齿又笑了笑,清楚答道:“宋老师的宋,一元两元的元,明天的明。”他又如实说:“要是在学校里,我是这么介绍的,宋朝的宋,元朝的元,明朝的明。” “那你为什么不像在学校里那样介绍自己。” “我担心你不不知道宋朝、元朝和明朝。” 我叉腰生气地质问:“看不起山里人么你??谁说我不知道,我成绩好着呢,宋老师什么都讲,我们最喜欢听他讲朝代的更替。” “我只是担心……担心而已……没别的意思。”宋元明终于不笑了,眼神里竟有一些忐忑,他仔细了些注意我的神情。我才觉得他刚才只是色厉内荏,原来是只纸老虎。 我小心翼翼卷起那幅画揣回了家,并有些反应迟钝,回家后我才后知后觉的惊喜和高兴起来,越看这幅画心中越宝贝。我还跑去村长那里借了透明胶,将这幅画仔仔细细粘在了墙上。 仔细到什么程度呢? 透明胶贴满了画的所有面积,窗外的日头照耀进来,它还能反光呢。 后来宋元明说,我接到他的画沉得住气,和一般咋咋呼呼的乡里人有些不一样,没有极度热情的一通瞎夸,也没有受宠若惊,而是一种平常心。他唯恐我生气,又补充说,乡里人只是形容,形容而已,没别的意思。 这真叫我在心里笑了许久。我只是反射弧度过长罢了。再来一回,我指不定也咋咋呼呼的,但他既这样说,我即便高兴也得按耐住心情,一副见过世面的平常心。只是不想教他看低。 即使城里任何一个穿得体面的人来山里做客,那都算是贵客。每逢有城里人来村里,村长也都隆重接待,更不许我们这些野惯了的黄毛丫头和毛头小子打扰人家。 我帮助宋元明写生以及一帮青少年围观他画画的时候,撞见这般情景的村长便像个恶老头子一样来赶人啦,其他人一哄而散,只剩我还没有走。我耐心对村长讲道理,“我是给青山打下手的,帮他取水,帮他洗笔,帮他做事的,还能当模特。我是个有用处的人,和看热闹的人不是一伙的。” 村长虽然一本正经打量了我,却摇头笑道:“你在俺们村是算得上一枝花,可人家宋小公子什么没见过?人家见过的漂亮姑娘多着呢,你能当什么模特。别再这凑热闹打扰他画画了,你姥姥给你相中了好人家,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的门面吧。” 我张了张嘴,哑声了。 入定写生的宋元明早已停了笔,他微微蹙眉,侧头与村长不悦地搭话。“多谢村长抬举了,都是人没有区别,阿雁比城里娇滴滴的姑娘好多了,至少我觉得好。她文静乖巧,打扮一下,没差谁,她生得一副秀气的长相就是她的门面,甭操心什么,纯天然的。”又不忘说道:“我请她给我帮忙,是我得谢谢她,不存打扰这回事,您就别操心了。” 这回换村长哑巴了,他将手背在身后,转身离去的时候嘴里才嘟哝道:“城里人嘴皮子真厉害,好心当成驴肝肺,宋老师也没你这个小辈会摆谱,年轻人心气儿挺大,你是要是村里娃子……。” 村长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我和宋元明已意会到了。 宋元明并未接着写生,他清俊的眉目时皱时舒,待彻底搁了笔,人逐渐看向田野发起了呆。我蹲在地上继续帮他清洗毛笔,水墨从一团黑处渐渐化开,像他在纸上画山水时渲染的由浓渐淡。毛笔不大好洗,我以为洗干净了,再压一压毛根,又有了黑墨出来。 我把手放在自己身上擦干净了,才扯一扯他衣角问道:“你怎么不画了?” 他将恍惚的目光转移至我身上来,牛头不对马嘴地说:“阿雁,你在相亲吗?这么古老吗?” 我叹气噘嘴,将毛笔放入桶里混搅,漫不经心道:“都是大人的意思,我还没玩够呢,我也不想给别家做活,我姥姥的农活得有我帮衬。” 宋元明微微颔首,他将我手里的笔抽出来摆在一旁,抬手握住我的双肩,义正言辞道:“你才那么小,你有选择的余地,别听他们的话,你要有喜欢的人,才能嫁。你和容芳都不能活得那么草率,你们应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们呆在原地,难道要坐井观天一辈子吗?” 我怔住了,从没有人剖开表面的平静给我讲这一番残忍的话。即便是宋老师也只是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念好了书能去外面发展,外面的世界丰富多彩。 而我们那时问,既然外面的世界丰富多彩,为什么您要呆在我们的小山村里。宋老师说,他看过世界以后,才能真正选择自己想要的,他想要的不过是教书育人,平凡度日,城里的孩子不缺他这样一位老师,可山里的孩子却极度缺乏一位平凡的 分卷阅读3 老师。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闷闷打开宋元明的手,怏怏地道:“你现在就像一个……吃山珍海味的皇帝在对吃米糠野菜的乞丐说话。” 宋元明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异样的神采,他激动的一把逮住了我的手腕,有些结巴地道:“你……你是懂的,我没有对牛弹琴嗌。”他像往常一样解释道:“我只是高兴,高兴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于是他问我想不想听听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我点点头,他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讲了自己所见过的世面。他上大学啦,他去国外旅游啦,去丛林里探险啦,利用寒假暑假穷游做沙发客啦,总之,什么能讲的都讲了一遍。 他最喜欢讲的便是旅游和野外写生,城里事虽讲,讲得没那样兴致昂昂。 我在电视上也看过他说得那些,只是他讲起来更生动了些,我还能提问,知道得也就更详细了。但我知道得详细以后,又想知道得更更更详细。他也只好重新组几句形容词来精彩绝伦复述一遍。每一遍,我都听得津津有味,仿佛我也见到了世面,吃到了山珍海味。 我也积极告诉宋元明,我最喜欢看院儿里十二寸大的电视机。 村里只有这么一台。 我们似乎知足了,可是又好像不甚饱。如同姥姥从前吃不上大米饭,瞒着别家,鬼鬼祟祟喝点稀粥那样,当下满足了而又得克制贪婪。 第2章 不能飞 上一回村长心里不痛快了,未料他变成长舌妇上门来,天花乱坠说一通多管闲事的话。 什么雁子这么大年龄再嫁不出去,四肢健全能下地做活的好男人都被挑光了,到时候谁在前面等着你家雁子??鬼都要去投胎,不等人,更别说是人了。 村长又拍手讲起咱们村子里哪个十八岁的姑娘生娃了,哪个十六岁的娇女嫁人了。好命的鸟都已经先飞了,笨鸟还在野地里瞎等春天来临,春天没来,倒等来了冬天,冬天要是真的来临,就等着被饿死,被冻死了。 他这一番话分明是催我姥姥赶紧把我嫁出去,这也确实给姥姥带来了心理压力,使其产生了焦虑感。她老人家一焦虑起来,便绘声绘色模仿起村长那一番说辞,在我面前毫无意义重复几十遍,造成我也产生压力和焦虑感。 我心想,宋元明和我们不同,他能像雄鹰一样展翅高飞。我却还是个哺乳期的小雁,无法起飞,况村子里似乎只我一个是雁鸟类的。宋老师说,大雁是不能单飞的。唉。 既然不能飞起来,我也不想听宋元明讲远方了。那样更绝望了不是么。我没有再去小山坡上看他写生了,但小春倌跑来传话说,城里人在山坡上写生缺了个有默契的帮手,不能再顺心画画了,请我速速前去。 我费力抬起才从井里捞上来的一桶水,大汗淋漓了,也不愿意放下手中多余的重量。姥姥从前就是这样的。我就这么提着水桶和小春倌说话。 不去啦,你给青山传话,我要忙农活,要割很多猪草,要捡柴砍柴……还要相亲,这阵子很忙很忙,叫青山重新找个帮手吧,噢!不能再找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她们也忙!要找……小春倌!你不就是现成的帮手吗??快去呀! 说到后头我吃吃笑了,喜笑颜开,也空出一只手愉悦地擦汗。 小春倌头摇得厉害,苦恼地说,城里人不喜欢其他人帮忙,嫌他们不够默契还淘气,只有雁子和他最有默契。 不管小春倌如何请,我也不肯去,最后心气儿一上来即冲她大喊,我是要去相亲的人!没空! 小春倌被我喊懵了,她愣过以后嘀嘀咕咕说,又不是你一个人相亲,容芳也快相好了,可没你这么忙,奇奇怪怪。 等人走了,我不经意将沉重的水桶打翻了,继而无力跌坐在了湿冷的地上,我思虑重了些,也忘了起来。我呆呆地望向广阔又雾蒙蒙的田野,无论怎么睁眼也看不清平常能看见的事物,眼前仿佛被一团雾气给遮挡住了。我想,我只是太疲惫了。 余晖渐失,天色已昏,喜欢捶腿的姥姥顺着暗茫茫的小径也回来了,她在院儿门槛上却是一定神,连忙过来将我从地上拉起,心疼责备道:“你傻坐着干嘛呀?还是湿的地儿。” “羽毛要是湿了,就更飞不起来了,我知道,我不能飞。”我沙哑说着话,头晕脑胀的。 姥姥顺手一摸我的额头,便惊叫道:“发烧了,发烧了你!怪不得说胡话!你哪里有羽毛?你是人!是我孙女儿!只是名字里带一个雁字!” 可是我仍浑浑噩噩地问姥姥,我是大雁,你就不能是老雁吗?? 她露出心痛的表情,赶紧脱了自己的补丁外套披在了我身上,慌慌张张将我扶进了屋里,又跑去请村里的大夫给我治病。她还担心问了问大夫,雁子是不是烧坏了脑子。 那大夫嗯一声道,有可能。于是叫姥姥一整夜要给我勤换头上的冷帕子,再弄点儿酒精给我擦手心,擦脚心,擦腹部……烫的地方最好都擦一擦。 姥姥衣不解带守了我一整夜,我第二天中午退烧了,她才肯放心睡下。容芳从老辈那里知道我病了,便来看我, 分卷阅读4 还和我讲起她家来提亲的男人,她讲起来的时候大脸红通通的,仿佛她才是发烧的病人。她嬉笑一会儿,又问起我相好了男人没,是本村的还是邻村的,亦或者是镇上的! 我稀里糊涂说是城里人。 她便捧腹大笑说,你还没退烧吗?做梦了吧! 我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这时候,门外又来了一个人,穿得清爽体面,手里还提了一瓶银亮的保温杯。 容芳不笑了,而是一捂嘴感到恍然大悟,她太喜欢闹人了,赶紧摆出让位的架势,还真出了门槛,并高喊道:“我懂了!城里人!” 宋元明不甚明白,他拉过吱呀摇晃的椅子稳稳坐下,边问容芳在说什么。我闭眼无力躺下,将被子拉起来盖过了头,动作一气呵成,不言不语的。 他便打趣我,人生了病,也会变害羞吗? 他强扯下我的被子,温和地帮我把被子掖好,又拿过枕头垫在我身后,谆谆说道:“要呼吸新鲜空气,不能闷着,你们这里空气好,放心呼吸,你也要多喝水,促进新陈代谢。对了,我叔听说你病了,就熬了点绿豆蒲公英粥,让我给你带来,这是降火的,多喝些。” 他把保温杯拧开,双手捧到了我面前来。我低眼看里面淡绿的粥水,扑面而来的氤氲热气即迷了我的眼,我嘴里不由嘀咕了一句,还以为是你来看我。 他竖耳一听,弯眼与我对视,作古正经地问:“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局促接过保温杯,岔开话说:“没什么,宋老师真好,毕业了还惦记我们,虽然严厉,私下里特别好,我以前生病的时候,他也送过红枣来,说我看起来贫血,要多补血,多吃点猪肝、豆腐、蛋黄……叫我姥姥给我做那些营养餐搭配。” 我仔细想着,尽量还原宋老师的话。 他见了我这模样,微微前倾颀长的身躯,竟亲昵摸了摸我的脑袋,也将手穿进我的发丝里顺势一路梳了下来,最终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轻拍。“憨厚的姑娘呀,你确实贫血!看看你的头发稀疏发黄,明显是营养不够。你想吃什么,来我小叔家蹭,他日子好着呢,是个有口福的人,不会亏待自己,也好客。” “我……不敢,跟老师吃饭,多不自在,要是用饭规矩不好,他要是抽出戒尺罚我怎么办。”这从骨子里敬畏老师到惶恐的恐惧,我和容芳感同身受。 宋元明却哭笑不得,于是,他讲起宋老师以前也做过混小子的事,也说他们私下相处更像是兄弟,没有长辈与晚辈那一套。大约他们年岁相差不多的缘故。 他眼里的宋小叔,与我们眼里的宋老师截然不同,我甚至不敢相信他嘴里那位玩世不恭又执拗的人是宋老师。 宋老师虽正值壮年,却喜欢故作老成唬我们,特别是当年他二十出头刚上任教我那会儿。因此,隔几日我再见到看似古板的宋老师时,脑里不禁浮现他不着调的一面,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 不过,他在学生面前从来端端正正,没有一丝不着调,举手投足一副标准的教师范儿。近日,宋老师像往常一样夹着书本,在狭窄的小路上碰见了我,还露出一些笑容与我打招呼。“嗌,你病好了吗?前天青山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子给你熬了降火粥,好喝吗?” 我顿时一愣,连时时刻刻敬畏老师的心在那一刻也暂停了下。他见我一时没反应,揶揄起我从前上课的时候,只要问住了我,我就这么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真是娇憨。 我转身追上宋老师的步伐,原想问出口的话,变成了另一个平常的问题,“老师,他……你们怎么都知道我病了。” 他这时完全笑了出来,说我姥姥一路请大夫,一路大喊雁子发烧了,谁人能不知。噢,果然是我姥姥的作派。 但我姥姥的另一作派使我头疼欲裂,这似乎是从村长那边发酵来的,但又似乎是她的本意,而恰好找到了形象的话,终于能理直气壮发作出来了。四肢健全能下地做活的好男人都被挑光了,到时候谁在前面等着你?? 好的鸟都已经先飞了,笨鸟还在野地里瞎等春天来临,春天没来,倒等来了冬天,冬天要是真的来临,你就等着被饿死,被冻死了吧! 她老人家记性说好也不好,说差也不差。偏偏将村长这两句奇奇怪怪的话记得门儿清。 于是我明知故问,我为什么会被饿死,为什么会被冻死?我这十八年不活得好好的吗?嘿,笑人。 姥姥急那一下,没多少肉的脸墩儿即刻泛了红。她捂着下垂的胸脯,将她那薄瘪又翘起的油壶嘴儿一抿,组好话语才谆谆告诫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崽子,不是你姥姥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能活得好好的吗?看我以后死了,往地上一躺,谁来照顾你!在这山里头,女人不靠男人,可怎么活呀,退一步说,你能自己种田一辈子吗?忒笑人的就是你!” 一股莫名的怒火从脚底直窜到头上,仿佛冒着一缕缕涩辣的烟气儿,直呛住了我,也闷住了我。我当即冲她大吼,“谁要种一辈子田了!” 姥姥被我吼呆了,讷讷地问了一句,“你不种田你能干啥呀?”她微垂已耷拉的黄眼皮,唉声嘀咕道:“你啥也不会,你就算去镇上学点什么,也得嫁 分卷阅读5 人,嫁了人你也得顾孩子,最后也都是白想。听过来人一句劝,还是想想当下,正是好时候你不嫁,眼光太高挑挑选选,鬼影都没……。” 我不耐烦地捂住耳朵,夺门而出,却还是听见了姥姥后头的那句话。你将来不能动了,谁又来给你养老。我百年后去了,怎么能安心。 我心里一酸,脚下却跑得更远了。姥姥又在后面远远儿地喊我,雁子!雁子!别在外面飞得太晚! 夜晚的霜露多了,雁子的羽毛将变得沉重,它飞着飞着,累死了便回不了家,回不了家便被野狼叼走,便喂那狼孩儿吃。姥姥从前爱讲雁子被累死被叼走的故事给我听,目的是要我不能在外面逗留太久。于是只要我一出门,她即大喊,雁子!雁子!别在外面飞得太晚。 我毫无目的地跑着,渐渐歇了下来,后知后觉发觉这是去小山坡的那条泥泞路。此时夕阳西下,连地上的黄泥也泛了金,水坑处被清风微拂而浅浅荡漾,折射出碎碎的波光。我一路盯着脚下选了平坦的地儿踩着,出神中已到了山坡下头。我驻足,抬头一望,那上头果然有一个胡桃色的稳固的画架子,被画架子半掩着的青年正全神贯注在纸上窸窸窣窣用功。 我才看得入神,又听得一道温懒的声音发号施令道:“不来帮我洗笔,又想我给你画呀?得,你就站那儿和风景相融,我奖励你的。” 我突然来了气儿,真讨厌他说话的语气!就蹬蹬从侧面的石阶爬上去,立马捡起乌水里的毛笔朝他画上狠一甩,那幅油画便横出现一道粗粗的灰渍杠。我倒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态,不禁退后一步感到心虚,气馁地道:“我帮你洗笔打下手这回事,你就是吃定了我,你以为我爱洗笔呢,我就是喜欢看你画画。” 这些日子我看出来了,一天或几天之中的一幅画是宋元明最重要的成果。我坐地垂头,捡起一根草茫然拨弄,默默等着他也朝我生气的时候,我头上忽然变得热乎,被一只手沉沉按了按,又略摸了摸。 我疑惑地抬眼一瞧,他在夕晖那明黄红光中不由自主眯起眼,从上而下沉着注视于我,他脸廓被这刺眼的残阳照得分明而又相融,那尚在发育的喉咙藏于阴影当中,只见他喉结一动,方温和地说:“我知道。” “知道什么?”我一下忘了先前的话,沉迷于他和他身后的景色,而痴痴地问。 “知道……”他一拖声调,猛从我头上扯了一根发丝下来说:“你这儿有一根又粗又长的白头发。” 我闷哼那一声被他听见了,他又忙道歉道:“对不住,我只是不小心的,不小心的而已。” 他说着话也帮我揉着痛处,只是那一刹痛罢了,不过他愿意揉,我也没阻止他。我的注意点还在画上,便伸长了右手指向那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灰渍,刻意装憨道:“我也对不住,只是不小心的,不小心的而已,没别的意思。” 他倒噗一声笑了出来,揶揄我,“你这是憨中透着聪明啊?” 我讪讪笑了笑,见他没半点生气,心底彻底踏实了。“怎么办?“ “这好办。”宋元明转过去坐好,把脏笔递给我,又摊手示意我给干净的笔,我迅速洗干净一支笔交给他,也定定在旁边看着他进行调色又涂涂抹抹,那一横脏的地方不多时就给画成了更美更烈的落日残辉,却有一种清清冷冷的凄感。 我先前站在那小山坡下头的影儿宋元明也确实画了点,眼下他全靠与我这些日子的熟悉、刚才的记忆和一些想象,很快也将村姑驻足端详城市小伙的画面完善了。 不过在他眼里,这是少女和青年的乡村邂逅。我纠结地说,我们这儿哪叫邂逅。 他唔一声点点头说,也是,你专门来给我打下手的,叫邂逅就太假了。 我却又喜欢他用邂逅这个词语,腼腆争辩着告诉他,谁说我今天是来给你打下手的,我明明是和姥姥吵嘴才跑出来的,无意识跑过来的,没有想到这里来才到这里来。 他定神细问我,“怎么回事?不会又是为了相亲吵的吧??” 我闷闷地嗯。 “你才十八岁。”他叹道。 “这在村里已经是大大大姑娘了,她们有的嫁了几年,有的生了孩子,也有的生了两个孩子。”我又补充道:“别看容芳牛高马大,其实她比我小两岁,她念书不行,但是体力好,做农活厉害,不用媒婆上门,别家就眼巴巴去说亲了,连容芳都相好了,我姥姥见了,心里更急了。” “这是不好的,风气不好,本质更不好,你为什么不……。”他停住了接下来要说的话,正眼瞧我,又唉声叹气道:“算了,我要是多嘴那一句,就是何不食肉糜,我知道,你也没法子,目前只能闹啊吵啊,是吧?” 是的吧…… 第3章 你可以 因前些天儿下过暴雨,小山坡附近坑坑洼洼的土坑全被填满了水,泠泠的月光的映照下,下面的水坑波光粼粼,显得四周清冷极了。宋元明看着下面静谧的光景,时不时搓一搓裤腿,摸一摸头发,似乎欲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我们在小山坡已经呆了多时,姥姥来寻我的时候 分卷阅读6 ,我还拉着宋元明仓促躲到了树林里去藏身。他的画画工具当时全被匆匆混装进了布包里,乱七八糟的,眼下也丢在了一旁没拾掇。我原想帮他理一理,他已将我按到了山坡草地上坐下,喊我仔细看看月景。宋元明还猜,我一定没仔细看过家乡的夜景。 他说,山里的景色一到了夜晚更是一番寂美滋味儿,满天的繁星,连绵不绝的山峰,清新的空气,在大城市里不好见。雾霾能少一些,那已算是幸事了。 我静静看了好半晌我那亲爱的又使我痛恨的家乡,忽想起宋元明是宋老师的亲戚,我不由碰了碰他胳膊说道:“青山,我先前拉你进树林的时候,还以为你会把我拖出去交给姥姥咧。” 宋元明被我那几碰,碰得回神了。他客观地道:“我知道你这个时候一定不想见姥姥,这当然不能勉强。” 我见他心不在焉,频繁抿嘴又搓腿,似乎当真有什么话想说,就先开口直白地催他,“你……有话就说。” 他瞅一眼我,做了一个来回的深呼吸,缓缓地道:“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的人生做主。” “谁不想呢,容芳以前还说以后她的孩子想干啥干啥,不干农活就不干,她常常最讨厌起早贪黑干农活了,天没亮就起来,早上都睡不够,浑身都疼,后头又纠结说,活到了点儿摆在那儿不干不行,不然,喝西北风去。然后容芳就变成了她爹的嘴脸说,好吃懒做的话,吃屎也找不到热乎的。在我们这个山沟沟里,女人的出路是靠嫁人。以前我也认为女孩子能嫁地多的人家是最好的,每个月能挣一千块钱那一定是非常满足又幸福的事。但是宋老师来了以后,他讲着不同的世界观,讲着和村里人不同的思想,我的想法就开始不一样了。”我渐渐笑了,又渐渐没了笑。 宋元明也笑着笑着就凝了下来,他终于开门见山了,“我是说,那……你有没有想过去城里?不想坐井观天的话,就走出去,干其他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逐渐握紧拳头说:“想,做梦都想。”我苦涩地笑,“我以前还说要去北京上大学咧……然后……就没然后了。” 于是宋元明转过半个身体来,突然握住了我的双臂,他眼里不经意间冒出希冀的微光,仿佛在引诱我,以一种致命而直白的方式。他斩钉截铁告诉我,“你可以去大城里!” 前一瞬我确实在期待,在亲耳听到这话时,心里甚至裂了一个胆怯的小口,今天晚上的泠泠月光仿佛也全映照了进来,使我整个人震动兴奋之余,又渐渐泛了冷,慢慢的,这种冷意顺着皮肤上的鸡皮疙瘩,攀爬上了能思考的发热的大脑上。我很快就冷静了,即刻拂掉了他的手。“我不能的。” 他这一时是茫然的,“为什么不能?” “我只是知道,我不能的!”我干干地低嚎。 “为什么不能?!” “我……就是不能。”我的声音渐渐小了。 他收敛了莫名的气,耐心鼓励我,“你可以的,年轻人就是要大胆一些,做自己想做的事,你才十八啊,还这么年轻,你起码得尝试尝试你想做的事吧。”他的声音不由沉了下去,“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我是说真的,就像我要在大学结束以前尽情的画画,尽情的去我想去的地方。” 你才十八啊。宋元明最近常常这么说。这句话就像带着无限憧憬的自由,为任何诱惑开脱的理由,煽动着我向来犹豫的情绪。彼此默有一会儿,我的启口终于为这场谈话带来了续命。“我会想想的。” 他就问我,“那有一天,你会来城里吗?我们那个城。” 我说,可能吧。 他忽又转了一个态度,纠结地说:“其实城里不见得好,像你这么单纯的人容易被骗!城里坏蛋多,啥啥都坏,坏到你们山里人想象不到的程度。比如说吧,你买东西容易被骗,假货多,食品还有问题;你好心帮人,可能被讹,再严重点,就性命不保;你还可能被乞讨的骗,装乞丐讨钱的家里都几套房子……啊,太危险了!”接着,他令人哭笑不得的质问我,“你怎么就那么容易相信我,这黑灯瞎火的,还敢和我呆。” 宋元明发牢骚又纠结的模样使我捂肚而笑。“因为你是宋老师的亲戚呀,要不是宋老师的门面在,村里人才不会待你这样客气过头,一口一个宋小公子的。”我也有样学样道:“哼,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就不怕被村里人强留下来当压寨丈夫吗?深山老林都敢来,这去镇上可要走一个多小时,也没车!我看你遭殃了怎么逃!” 于是他又打趣道:“我这不想拐一个少女去我们那儿吗?” 我瞬间大惊失色,“你……你这是要拐我?” 他被我吓到的样子而吓到,连忙摆手解释,“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而已,没别的意思。” 我也连忙摆手,“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而已,没……没别的意思。” 他反应过来后直挠我胳肢窝。 ………… 总之,我稀里糊涂就这么和宋元明谈了大半夜的人生。直至回家都感觉走路轻飘飘的,脑海里浮现的那些想法,都不大实在。但是在我后来和姥姥起争执的时候,我才实实在在感觉到我是活着的,至少没有以前那样迷茫和麻 分卷阅读7 木。 宋元明写生的旅途即将结束了,那几日里,我没有一天落下帮他打下手的事。我知道他快走了,工作起来,更负责认真了些,我总能有条不紊的帮他做关于画画需要的任何事,让他可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描绘他纯粹的艺术。我这一丝不苟的态度,也使得他开始担心日后没有助理,懒惰的他,一定没法再眼睁睁看着画画工具被自己混装得乱七八糟,从而要更辛苦了些。 我懵然地问,这有什么好担心?这算什么辛苦? 他耸耸肩,十分夸张地说,城里的许多年轻人患有一种病——懒病。有时候起来拿个东西,也觉得快要累死的那种。癌症晚期的话,可能连咀嚼食物也感到累,任何事都能使自己沮丧到无法言说的地步。大约到了这个地步,那又并发了另一种名为抑郁的病。不止人,动物也会患这种病,精神上的非常痛苦低落的病。 我那时以为,这一定是宋元明为自己个人的懒而杜撰出来的胡话。未曾想过若干年后,我也患了这种无可救药的懒病。 短短个月,我做他的助理做惯了,竟有些舍不得他那堆毛笔、颜料和水桶。想我做了十几年农活,不仅没舍不得过,还巴不得卸下这辛劳的担子。仔细想了想,我大抵也舍不得这堆画画工具的主人罢。 宋元明走的时候,也还是夏至酷暑难耐时,天气炎热到我对所有的所有都到达了某种难以忍受的地步,鸡毛蒜皮的事,我都能和姥姥吵得像打仗一样,我真是个心浮气躁又混蛋的乡巴佬。 我也主动替宋元明送行,老实巴交地送了他一大段路,从矮在山边的村里走到碎石子儿路上,惟有这时我虽然被太阳暴晒,身上却暂时消了难以忍受的热。宋元明也总赶我回去,说姑娘家不能被这样晒,这要是在城里,那些姑娘得涂上厚厚的防晒霜,打上遮阳伞才肯出门。高温的时候,不管男女老少,大多也不愿意出去晃,怕中暑了,怕晒都是正常的。 我一点儿也没退步,还将我从前在太阳底下暴晒着插秧、打谷子之类的事说给他听,以表明送他这一段路不算什么。可他看我的眼神愈发可怜了,我绝不要这样的眼神,于是我又半真半假告诉他,我最喜欢那个时候,因为晒太阳能补钙,况一忙起来无聊的日子能马上消失,过得充实又踏实。 他的好吧是那样无奈的口气。 今日顶着酷阳,我们却很快到了路口上。那里停了一辆笨重的面包车,脏灰灰的车身生了点锈,烈日正热情烧灼着它,加上透过空气形成的热浪在起伏,我甚至产生了错觉,觉得它会被这日头熔化,迟早变成一滩不规则的液体。就好像工厂里的废旧钢铁回炉熔进铁水里一样。而载不走宋元明了。 这是宋老师昨儿替他叫的车,镇上来的司机,一个穿着白背心褂子的清瘦中年人,已汗流浃背了也不愿意开空调。他坐在被车遮挡了阳光的地方使劲儿扇着蒲扇,见宋元明来了,他才赶紧起来招呼人。问宋元明渴不渴,他那儿有凉茶。 宋元明客客气气的,摆摆手说自己有水,还叫了人一声郭叔叔。我和这个司机有过数面之缘,他有时候会载宋老师来回去镇上,宋老师唤他老郭。 老郭先坐上驾驶座打开空调,还将自己的蒲扇塞给了宋元明。我帮着宋元明整理了一下他的画画工具,煞有其事进行清点。完了后,我有模有样地敬了个礼说,报告,最后一次检查完毕。 宋元明也回敬我一个礼说,收到,over。 然后我就傻乎乎笑了。他随手将兜里的梅花帕子搜出来替我擦汗,擦得细微,温和地按。他还拨开我额上濡湿的发丝,然后用帕角细细拭着。就像我曾经对待他为我画的素描画,抚了又抚。他的手指头有些凉,可能我被晒得体温过高了。 前头驾驶座的老郭调侃说,这谁家的闺女,脸都热得贼红,喝口凉茶不? 我一咬牙转头对那老郭说,您自己慢慢儿喝,当心塞了牙缝,待会儿开车注意点,别把我们宋总磕着了。 老郭噗嗤一声笑。哟!还宋总,那我岂不是老机长了,车开得比飞机还稳,稳中带飞,飞中带稳。 我哼哼地道,我还村花儿呢。 宋元明笑我们一老一少说起话来旗鼓相当,别离的什么愁啊滋味儿的都烟消云散了。他不紧不慢上了车,并好心赶我回去,埋汰我别给晒成一头黑牛了。我坚持目送他,退后几步呆在路口上咧嘴看着他们。 有些年龄的面包车在烂路上被颠簸的哐嘡响,我仍然一顺不顺盯着笨拙的它,间接性冲他们挥手道别,面包车开了一会儿,它又缓缓停下了。 我东张西望地看,还以为车出了故障。宋元明却莫名其妙从车上下来直奔我而来,他手里捏着什么黄黄的东西,近了后,我才看清那是一个土黄的信封。 他朝我而来,我也迎了上去。 宋元明塞了两样物件给我,有些鼓的信封和苏绣的梅花帕子。帕子是拿来擦汗的赠品。他气喘吁吁地说,我真的走了,别看了。 我低喔一声,缓缓即将转身,可是我又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他。我问,蒲公英绿豆粥是不是你亲手熬的。 他温笑着说是的。 谢谢。 得接受这 分卷阅读8 个道谢。他说。 而后我就忍住不舍转身了,他忽又喊住了我,我刚一回头恰好与他撞了个满怀,那是一个清香清冽的怀抱,有着淡淡皂香、掺杂着尘草味和他自身荷尔蒙相融合的气味儿。 他大大方方拥抱我,在我头顶上用他充满力量的嗓子说,雁子,你可以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似一阵清风又回了面包车那处去,他上车的身影缓缓的,因为他总是冲我挥手示意我回去。 直到面包车变成一个微小的灰点,消失在了崎岖的山路拐弯处,我才收回目光,掉头走向了属于我的下坡路,顺顺利利的下坡路,看似轻松又戚戚然的路。 第4章 悲秋情 宋元明临别时留给我的那封信,我磨了好几天后才舍得拆开。我那几天里,总在想他为什么最后停下返回来才给我这封信,直至我打开这封信才知道他曾经的犹豫。 里面有几大百“银票”,说是付给我做助理的工钱。我这辈子第一次挣到这么多的钱,因此内心实感惶惶。在我慢慢读信下去,这种惶惶终于随着他留下的书信而消失,那换上的心情又比惶惶颤动多了。 如果可以,这笔小钱可以作你将来的出路,买一张火车票,走出大山,尝试其余的选择。如果你需要帮助,这是我的地址和电话,请不要遗失,也请不要因为感到难以启齿,而不寻求我的襄助。人要敢于接受真诚的援手,万不可被自尊心迷惑。愚友元明谨启,灯下某年某月某日。他郑重其事留下了落款。 他的信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我晓得这是用钢笔写出来的字,其笔力劲挺,字迹墨饱钩锋。我曾借过宋老师的钢笔写字儿,可从没他们写得那样好看。 我生平第一次藏钱,却不是私房的,只是觉得这钱不能被随意动。至少在我没有想好之前,它必须原封不动的在床铺下度过一段静待日。况我认为自己没资格得到如此丰厚的工钱,心里总感到不踏实,一阵儿一阵儿的心虚。想着,若没有用它作出路,将来宋元明重游此地时,得还给他。不然,交给宋老师也是好的。 我们乡里人虽粗俗,有时良心是敏感的。特别是对于劳动的付出与踏实的回报这回事。 宋元明走了几个月,我同样思虑了几个月。 我原还想等一等,再好好想想自己的路。可是姥姥的逼迫使我不得不为自己当机立断做打算。是的,我不愿意年纪轻轻嫁了人,一辈子坐井观天,不如放手一搏。 姥姥太希望我嫁给隔壁村的某户人家,喋喋不休地讲那户人在邻村有几亩地,土地有多肥沃,家里有几口人……说得相当详细,连公公婆婆多少岁都打听到了,还唠唠叨叨从早念到晚。我却说,地多了,可不累死我,我才不嫁地多的,我要嫁没地儿的。 姥姥立即横我,你少瞎说些疯话!哪有没地儿的人家?!地多你不乐意,地少你也不乐意;多口人你不乐意,几口人你也不乐意!你是挑金还是挑银呐?!要不是你小脸长得有模有样,村里癞蛤.蟆都不要你这口好吃懒做的家伙。 我和姥姥吵了几回合下来,终于忍不住一说去城市里挣钱的事! 姥姥一点儿不当真,还笑话我东想西想。我和她几番沟通,她全当我在发疯。 待我计划了一些日子,敢于安排了一下后头的行程,在家认认真真先收拾些行李的时候,姥姥这才正视起来我的态度。她上来便扯住我的粗麻布袋子,不明所以地问:“你这是干啥呀??衣服也没几件,瞎倒腾什么??怎么把东西都塞进去了??” “去城里挣钱啊。” “哈,又在想疯事了,你有钱上路吗你?你一个人东南西北都找不找,你还想去大城里。” “我之前不是和你说了吗?有朋友借了我火车票钱,我打了工挣了钱就还给他,他还留了家庭地址给我,我刚去的话,人家会帮我的,帮我找工作。” 姥姥睁大了那双深陷的老眼,眨了一眨,感到好笑道:“朋友?胡诌的朋友吧!你自己想去想疯了,还编了些这么离谱的话,再说了,如果真的有,你对人家知根知底啦?不怕被骗?你什么时候交了这么有能力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丫?” “他是宋老师家里的人!就是……那个老爱在山坡上画画的宋元明!你先前也老夸人家好!夸他是青年才俊!”我一急,就把宋老师给搬出来了,宋老师的门面在村里最好使。 姥姥不再逃避我想要出山的强烈意识,而是试图封住我那苏醒的勇气。 我和姥姥在院子里争吵得脸红脖子粗,邻里也渐渐围过来看笑话了。我急脾气上来,掉着眼泪说了一通最无情的话,劈头盖脸的将姥姥的气势全说没了。“你要呆在穷乡僻壤里,别耽搁我!我不想这么早嫁人,什么都没尝试过!我不想穷一辈子只能下地做活,做牛做马的。我不甘心,我不想像你一样!窝窝囊囊地呆在山沟沟里一辈子不出去看一看!你凭什么不要我走自己的路,我又不是你养的那些牲畜得被关着!我是人!我不想做牛做马重复这些对我来说没意义的事一辈子!” 姥姥就那么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神分外得无 分卷阅读9 助,也无措地搓了搓宽松的裤腿,她稍微低了头,翕动着瘪嘴,嗫嚅道:“我没文化……又不懂……我……我就是为了你好。” 我逃避似的坐到了小板凳上背对着所有人,抬袖默默地擦泪,也有些懊悔自己口不择言。 而那些围观的邻里咸吃萝卜淡操心,骂我命轻骨头硬,又说姥姥太惯着我,看中了哪户人管雁子什么意见,幺蛾子真多!以为自己取了个带雁的名字,翅膀就真硬了? 他们不断说着头发长见识短的话。 这下姥姥又生气了,气的是旁人对我的贬低。命轻不就是命贱的意思么!姥姥一帮我说话,也被那些邻里指责。最终我忍不住一转头说,你们都是自私的人!自己不敢做出选择,也不想别的女人向上!我知道你们没读过书,没看过外面的世界!所以,我原谅你们! 我憋红了脸,说出这么一番话。他们也都愣住了。 …………后来宋老师听说了我要去城里的事,虽然向我说了一些劝话,却也替我说了情,然后姥姥稍微退步说,先不给我相亲。她又从了宋老师的说法,你如果想去城里打工,先去镇上学个什么试试,不急于一时啊。姥姥不识字又没钱,去不了外面,我又不放心你,虽然宋老师帮小宋为人做了担保,姥姥心里还是……不想你以后嫁得远。她嘀咕,你一去了城里,哪儿还收得住心,将来可不得远嫁了吗。 年轻人的事,不要管太多。这是宋老师持中立的态度,他不赞成我的贸然,也不偏帮姥姥的旧思想。 我当时一门心思的想走出去,任何人的谏言都被消除在了自我保护的那层隔离上。最终我还是决定了走目前最想走的路,唯恐给将来烙下后悔二字,才急慌慌要背井离乡。 离去前我单独找上了容芳,我请她要多帮衬我的姥姥,等我赚大钱回来了,一定给她包个大红包。她高高兴兴的答应了,我就知道找她准儿没错,她是个热心肠的大姑娘。 我走的那时,天已有些寒冷,山野间的芳草已不萋萋,而是凄凄,一眼望去,秋深处草木皆是黄澄澄的颜色,特别是梧桐叶堆满的那片金黄。这秋季的色泽虽明亮,却是寂然悲凉得很。宋老师说的悲秋情结真是不假。 那日早上,我五点便起床了,宋元明虽然在信里留了老郭的联系方式,我也没舍得坐私车妄图奢侈一把。出门在外,能少花钱就少花钱,这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片子的宗旨。 我将自己收拾妥当,抱着麻布袋一路摸黑上路了。 姥姥啰里啰嗦跟在一旁讲了许多话,中听的,不中听的,都塞满了我的耳朵。她仍然不想我出去,和那些日子以来嘲笑我的邻里一样,说着陈词滥调。似乎只要是个女性,是没有活路可言的。更遑论赚钱这回事了。村里有人嘲笑我在外面要沦落成小乞丐和老姑娘,姥姥则怕我离了她迟早要被饿死。我偏是不服的。只对她老人家说,我一定会过得很好,有一天我还可能会开着汽车回来见您。 在那村里为数不多的使我暖着的某位伟大形象的人,从未让我失望过。我和姥姥冷战着走到了碎石路口上,忽见寂静幽森的路边有一辆眼熟的面包车,我向前几步凑近了看,里头果然坐的是老郭,他正抱着手臂打盹儿呢。 我正盯着他看的时候,他忽然睁了眼,吓得我就是一退。他嘿嘿笑了两下,忙下车打开后面的车门热络招呼我上去坐。我懵愣地说,我没喊车呀。又不禁转头看向姥姥。她摆摆手说,也不是她喊的。 老郭连忙说,这是宋老师喊的,要他五点之前得到路口等雁子。 这时姥姥一拍大腿说,最近宋老师是问过她,雁子什么时候上路。起初我没肯坐这车,怕花钱。老郭便告诉我们,宋老师已经付了钱了。 我问什么时候付的。 老郭说,上回宋老师去镇上顺便付的,要我把你载到火车站去,钱我都收咯,就别推脱了。 姥姥也想上车,我没让,等到了火车站天就亮了,我一看清她垂老的样子想必会更难受。我始终保持着冷战,利索关上了车门,一副不冷不硬的模样赶她回去。 姥姥忽然从肚子那处搜出一个布包着的圆形物出来,她从窗口塞给我,嘱咐说,这是今儿早上她刚做的馍馍,捂在肚子里还是热的,趁热赶紧先吃一个,她刚才顾着说话忘了给馍馍。本来想着把我给说通了,这热馍馍就当是奖励我的,结果还是成了给我出远门儿垫胃的馍馍。 我眼睛一发酸,将头偏到一边去,一句话没说,把窗户摇了上去隔绝姥姥那道可怜巴巴又磨人的视线,并催促老郭开车。老郭说我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要是他亲闺女,他……他回家得哭出来。 老郭磨磨唧唧的启动面包车,为了让姥姥在窗外多看我几眼。 我一眼也不瞧她,但是等老郭走远了一些的时候,我悄悄地张望后面,还把车窗摇下来了。那个走路都不利索的老人在弯路上跟着我们蹒跚地跑,她看见我探出头来了,于是跑得更快了些。她嘴里喊着什么,我没太听清,心里很揪心。幸好她停下来了,但她佝偻着身体,抬高手臂使劲儿挥着,竭力地喊。雁子,雁子,别在外面飞得太晚! 这话从路深处清远的传来。 分卷阅读10 我眼泪几乎快落下来了,我这一次没再逃避,而是死死盯着老人平静的垂暮身影,她最后沉默的目送,好像一座沉甸甸的山头压住了我,我喉咙上仿佛也被什么沉重物给镇压了,我只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和手里的馍馍,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 老郭这时轻松笑着说,还以为你真是白眼狼叻。 我碎碎念说,是的,我是,我是…… 他倒不跟我争这没意思的话,开始问我要去哪儿,干什么之类的话。除了回答那个城市,其余的,我迷茫着,皆说不知。 车里静下来的时候,我掀开了包着馍馍的布,小心翼翼取了一个出来先吃上,也给老郭拿了一个,却意外在最底下瞧见一角红白的纸,我定睛翻出来一看,那是好多张皱巴巴的钱。我前些日子还闹着要做新衣服,假使姥姥在一旁,她大约会说,我本来想你不走了,去镇上给你添几大件时髦的新衣裳,痛痛快快花些钱。 她把攒下来的钱都给我了。 我眼睛又开始发酸了,食不知味地咬着馍馍侧头看向窗外。这一坨布包在我怀里的温度正在逐渐降低,我紧紧将它捂在了肚子上。 记忆里这个时候的山谷一如既往那么荒寂,远远望去,真有几分月黑风高的味道,虽然这是黎明以前。天黑得那样纯冷,星星和月亮像是被谋杀了,寂静也仿佛是哀默。只偶尔有几户人家的屋舍里传来空荡的犬吠声,山谷始终是阴沉沉的诡静,似乎要吞噬那些蝼蚁一样的人户。天空里模模糊糊有一张暗存幽光的脸,一直延伸至山外,像乌黑的犬间或呲着牙,蠢蠢欲动。 我看着外面惨淡的天色,想起以前念中学时,每天要痛苦地早起一个多小时,和村里年龄相仿的孩子一起走山路去镇上。 我们那个师生寥寥无几的中学是没有晚自习的,怕天黑了孩子们回不了家,或跌倒受伤,或遇到野物,或迷失在黑夜里。 眼下我又瞧着那些皱巴巴的红票子,又想着我和姥姥一年的开销用度极拮据,很难得添一件新衣裳,因为以前都得攒起来给我读书,后来又得攒起来给我作嫁妆。姥姥怕我嫁妆少了,以后在夫家撑不直腰杆。 ………… 然而现在,却都这么给了她眼中一事无成的我。 第5章 在路途 我第一次见到火车这样的庞然大物,见它之前,我是那样容易惶惶。 不论是排队等待,还是过安检,我总是一副战战兢兢的紧张模样,于是只能更用力地抱着我那土得不行的麻布袋,以此来消除一点我的忐忑不安。 别人同我说话什么的,我也吞咽着口水忙答应好。一股子清贫的乡土气息不用介绍便也这么外泄了。我甚至感受到来自于茫茫然外界的轻视和嫌弃,心里愈发低落了。 幸得老郭先前亲自将我护送了进来,不然哪儿是哪儿我都分不清,也不太好意思问人,问话的时候,我得深呼吸几个回来,也会用宋元明的话给自己打气儿。万不可被自尊心迷惑,这样念上许多遍。 待我终于上了长不见尾的绿皮火车,踏实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我才敢于正视其他人,慢慢地打量车里熙熙攘攘的一切。车内也有不少像我这样落伍又实在的人,带着更大的红蓝白三色的蛇皮袋,或者灰不溜秋的塑料麻袋。但也有很多带的是优质的行李箱,看起来很坚固很光滑,不像我的袋子软成矮焉焉的一坨。我衣物并不多,拣了看起来不算太旧的,越发没几件能看了。 宋元明留给我的几大百足够买卧铺的票,我为了省,还是拖来村里送信的邮递员帮我买了硬座。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看着外面的风光给精神透透气儿,心里的不安逐渐减少了。 瓜子花生矿泉水,饮料薯片八宝粥,来!麻烦把脚收一收了啊…… 推着装满食品小车的售货员,在狭窄过道里断断续续前进。 车上的食品我倒不敢买,听说比外面要贵,就算是外面原价的零食我也不曾买。那么多元钱的一份饭,我巴巴望了好几眼更没舍得买。几天里,全靠吃馍馍、喝水充饥,差不多就饱了。 坐了几天几夜火车,我浑身腰酸背痛到比农忙时干活还要累,颈椎泛疼,腰背也涨,导致头脑发昏。加上生平第一次在身上揣了这么多钱,因而睡得极浅,一夜里不由自主要恍恍惚惚的醒来多次,慌慌地检查我的钱财和麻布袋。对面还坐了一个呼噜声震响的中年人,周围什么样可怜睡姿的人都有,狐臭、汗臭和脚臭混合起来的味道也早毒了鼻子。 因而我刚下火车时,迎着清新凛冽的冷空气,竟一时迷茫了分钟余。 火车站附近三三两两的黑车司机老招呼拖着行李的路人,也招呼过我,我摆摆手说要坐出租车,转身却拖着疲惫的身体四处问路找公交车坐。 我磕磕绊绊的坐公交车,中间转了多次公交车,有一两次困得睡过去导致迷路,下车后分不清东南西北,分不清该坐几路公交车,又是苦恼地看站牌又是找人问路。 后来天黑了就坐不了公交车,我感到崩溃之余,终于狠下心来花了一笔肉疼的钱坐计程车,坐了计程车又碰上要拼车 分卷阅读11 的,初来时我并不清楚坐计程车是可以拒绝和别人一起拼车的,茫然而憨迁就了司机,唯恐给旁人添上了一丁半点儿的麻烦。 迟迟到达宋元明的住所时,头脑昏沉的我还是走错了楼,敲错了门。我还和对方互相歪头打量了一会儿,是个邋里邋遢又略奇怪的女人,她油腻腻的中长发掩了晦暗不清的半边脸,神态迟钝地着看我,整个人闷声不响的,有些诡异。我吓得连对不起也忘了说,赶紧跑出去藏到了拐弯处。等我后面再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看,那门已经关了。 我最后也不算很确定地来到了一个门外面,敲了很多次门,里面未有响应。直到对面那户人进出,我问了一问,他说这里好像是住着一个大学生,我才安心下来等待。 我又累又饿又困,逐渐缩在门口的地毯上打起了瞌睡,同之前在火车硬座上一样,又开始了浑浑噩噩的感觉,而这漆黑的门口风中要冷得多,门口的地毯成了我唯一能取暖的地方。 我睡着的时候朦朦胧胧看见宋元明了,好像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样,擦亮火柴看见了她想看见的。宋元明在昏淡的橘黄灯光里显得格外梦幻,他捧起我歪着的脑袋说,我来接你了,我等了又等,你不在车站,我就赶回来了。 我以为自己做了梦,就敢于在梦里的人面前流了泪。我半睁着眼皮泪眼朦胧地看他,咕哝说,青山,我真丧,丧得只想哭,你让我哭吧,我想靠着你哭,痛痛快快在梦里哭一回。 他祥和地注视我,点点头说好。我一投进那风尘仆仆又透着温暖的怀抱里,哭着哭着就什么也不记得了,我似乎在梦里又一度昏睡了过去,陷入了头脑空白的梦中梦。 “小叔已经提前打电话通知我了,我本来安排好了时间来接你,谁知道路上堵车,就迟了点到,所以我们可能就此擦肩而过,错过了。”宋元明一边向我解释,一边给我碗里夹菜。 我吃得狼吞虎咽,没太在意已经过去的事。今儿早我昏沉欲睁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门外缩着睡,等彻底一睁眼我才发现身处一个杂乱的公寓里,我愣愣看了好久,以为仍在梦里。 宋元明把沙发上凌乱的被褥往后又推了推,他忽然用急急的语气道:“你这么能吃,我怕襄助不了你,怎么是好??” 我的狼吞虎咽停止了,一副感到犯错的模样微低眼睛,手下也搁了碗筷。“我……我吃饱了。” 他噗嗤笑了出来,左右瞧着我,又给我加了一些菜。“我只是调侃,调侃你而已,没别的意思。你上路这几天是遇到了什么,几天不见,你好像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一样。” 我顿时放了心,又捧起碗瞎吃闷胀,边含糊不清地道:“没有,也就是第一次出远门,还是这么远的远门,有点怕了。” “怕什么?你都能自己一路找来了,是聪明有胆的姑娘了。”只要一提起出远门什么的,宋元明一定夸赞我。 我很少睡到日上三竿的时候,现在吃饭也不知算是早饭还是该算作晌午饭。 我和他边吃边聊,聊到了我昨天走错地方敲错门的糗事,我还将那个女人的古怪样告诉了他。他一听是那栋楼的303号,便讲,这边的单身公寓里什么样不同个性色彩的人都有,好像那边303号的住户前不久还出过事,出事后邻居说,她平常看起来恍恍惚惚的,反应迟钝,目光冷漠。被人说像精神病,可能是个疯子。 我听他说来,更觉得那恍恍惚惚的女人是我,我这几天正是这副模样。 宋元明接着又娓娓道来地说。那个女人失业后,在家里呆了很久,足不出户的,似乎有社交恐惧症,越来越难以出门,后来有一天她烧炭自杀,自杀到一半自己又爬了出来。 大家都窃窃私语骂她就是闲出来的。例如,她怎么能这样呢?我觉得就要活得积极开心,有什么事不能想开,就是没遇到过困难,明显抗压能力不行。 真是不孝,为什么不能乐观?经历太少了吧!要是家里的人这样窝囊,自己先给打死了去。 一身穷骨头,还有富贵病,最瞧不起自杀的人。 想得太多,就是矫情,就是懒。 这些人批判他人的同时,却从未付出过什么帮助,反而给人增加了另一重痛苦。宋元明想起他的叔公有次哮喘病发了,家里年幼的孩子在旁边用力地喊,呼吸啊!你为什么不呼吸!笨蛋!你这么老了,怎么连呼吸都不会! 她更绝望的时候少不了那些说三道四的人的份,她应该是患了精神上的非常低落痛苦的病,她每个夜晚也许都在烧灼精神进行化疗,化疗也是很痛很痛的。宋元明唉声叹气地说。 我听得似懂非懂,但一样和他认为,那些窃窃私语的人是没有资格对人家评头论足的,他们的形象使我联想到村子里那些不了解事情便道人长短的长舌妇,以及村头那位时常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寡妇。 我疑惑宋元明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他说偶然在楼下听见几个孤寡老人谈论的。末了他叫我别将这件事太当真,也许人家只是烧炭取暖不小心中毒了,这只有当事人才清楚。 他起来收拾盒饭残余时,我刨尽最后一口饭,马上抢着收拾,将他挤得没 分卷阅读12 地儿,他也只好放手由我来了。吃了他一顿,我又想起他曾经付给我的工钱,于是忙从麻布袋里翻出来欲还他。他却态度坚硬,如何也不肯收回,还编了一件胡诌的事说,在城里请兼职的助理,比他给我的还要多。 以至于后来我找工作时,一时想不开,专门去大学门口蹲点,问那些正儿八经学美术专业的大学生收不收助理,然后才知道宋元明是胡诌诓我的。人家还当我脑子不好使,年纪轻轻,竟还想赚同样年纪轻轻又生活拮据的大学生的钱。 饭饱茶余谈论起工作的事,他自然是第一个想要帮助我的人,我却为了逞能,为了不麻烦他,决定自己先去找一找。他无意间夸我是聪明有胆的那一句,我忘不了。 于是,逞能的下场使我知道了什么是挫败。那个初次进大城的乡巴佬姑娘看见什么都感到新奇,大半天时间里为了一饱眼福,光顾着欣赏川流不息的大城,忘了要找工作。这逛逛,那儿逛逛,看了许多家店的物品,都只看看不敢买,这里的大部分东西在我眼里都是天价。我唯一花了点钱的地方,是在地摊小吃上,填饱了肚子我才正视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偏这时又是下午,没找到工作时,只是觉得太晚了而导致的。 我心虚地回到宋元明的公寓时,他还宽慰我不急于一时,得慢慢来。他并将自己的旧手机送给我用了。我推拒的话,他则一本正经地说,城里大联系不方便,我们都没有千里眼和顺风耳,一出了什么事,靠手机才好联系,如果因为逞能而耽搁了自己的安危和要紧事,是万万不值的,况他的旧手机不用的话,也是摆在柜子里闲置,倒不如物尽其用。 他总是能耐心的说服我,说服我那鸡肋般的自尊心,使我渐渐坦然接受他的好意。 因为宋元明的租房是单身公寓,没有多余的房间,他特地从朋友那里借了一个单人床垫过来,在窗边给我安置了一个临时床位。他是绅士的人,原先叫我睡他的床,我说自己喜欢看城市的夜景,所以靠窗的地方有了个属于我的单人床位。 我在睡前对他保证,一定尽快找到工作,在几天里找到能包吃包住的工作。他倒不慌,也不觉得我给他添了麻烦,认为有人在这租房里,使得屋里添上了一些人气。他还调侃自己吝啬没有给我钟点工的费用,因为早晨我一看见他混乱的摆设,随手乱搭的衣物,即开始了一发不可收拾的整理和打扫。 我开始尝到挫败的时候,是自己那初中文凭仿佛一团小雪球从雪山上滚下,一路不由分说沾走坡下的雪花泥,逐渐变成一颗巨大能淹没人的雪球,遽然吞噬了我摇摇欲坠的自信心,这样席卷而来又突然的冲击。 在我们那个地方,它常常是我的骄傲,是我俯视乡里人的资本。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意识到那么一张轻轻薄薄的纸会给我带来多大的阻力。我不厌其烦进进出出那些眼花缭乱的场所,常常换来他们客套的假微笑或者毫不加以掩饰的鄙夷眼神,我那颗热情的心逐渐凉了下去,最终不出意外的冷却了。 我想起了姥姥说,在镇上试一试的话。如果在镇上我大抵不至于如此沮丧,可唯恐后悔的我,绝不允许失掉出来的机会。我惧怕姥姥把我嫁给别人,就那么笑呵呵又慈祥的把我给嫁了,美名其曰,为了我好,实际上却做着伤害我身心的事。 那天没有星辰的晚上,我还是拖着身心俱累的躯体坐在了公寓楼道里,等宋元明下课回来。 第6章 我信你 很长时间里,我坐在楼道里把我的脸沮丧埋在膝盖上,惟有这样我仿佛才能避开嘲笑我的那座大城……路人窃窃的低语,汽车清远的鸣笛,不同楼重叠的脚步声,我敏感的时候,认为他们好像都在用自己的声音嘲笑我。即使我缩在角落里,也与这座城格格不入。 接着我就听见越来越逼近我这里的脚步声了,我因此还朝墙壁旁使劲儿挪了一挪,让自己尽量不要成为任何人眼中的多余物。 但是那个脚步声似乎停下了,在我的前方,我缓缓抬起脸,便看见了一张能令我稍微精神的面孔,他出现的时刻,所有的声音仿佛静止了,我的耳朵里只剩下他发出来的声音。“诶?……你在这儿等我吗,怎么不来找我拿钥匙。”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了些,“我觉得你应该先熟悉一下我们这边,正好到了双休日,我尽地主之谊带你逛一逛。”他在黑暗中看着我困倦的脸认真说。 我舒缓了神情,朝他展露一点儿微笑,“好啊,正好……我也没找到工作。” 宋元明的身体被楼道阴影遮挡了大半边,他和煦会心的笑容就像开在墙面阴暗处的绿色植物,缓缓修复了我颓丧木讷的精神面貌。我打哈欠伸懒腰的时候,他顺手拉了我一把,我一起来就跟随在了他身后,开灯时却又抢在他面前,还为自己的胜利由衷而笑。 于是宋元明说,他有时为我感到担忧的时候,下一刻我却恢复了活泼,再过不久,我已忘了不愉快,反而只记得那些不算多么愉快的愉快。例如我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我在街上看见了潮男靓女,我去了哪些地方。 宋元明问我最想去哪个 分卷阅读13 地方的时候,我憧憬地看着他每天早上离开的那个方向说,大学。这两个字轻轻缓缓从我嘴里实实在在说出来的那一刻,我甚至害怕我身处城市只是一个幻觉,一个快要做完的美梦。 我只是一点点注意大学里的任何角落——它基本的一切,坚固干净的墙面,宏伟耸立的高楼,平坦光滑的地面……宽路两边光秃秃的树木我都觉得它像人一样精神抖擞,无时不刻挺立着它在学校里该有的精神气。 然后我脑海里浮现了我过去的学校,几间简陋的教室加上破烂的矮墙围起来的学校,中间是一起风就沙尘满天飞的沙场,最前面有一个不算稳固的旗杆。至于村里那小座破败的学校就更孤零零了,只有那么一间裂着缝的教室,宋元明他小叔来了以后还爬上爬下修缮了不少。 我现在都不想承认那是个学校,但宋小叔说,有老师有学生的地方就是学校。 我们漫步大学时,宋元明也想起了我家乡的学校,他说,去过一趟后,他现在压根不敢犯懒旷课,一那么做的话,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在亵渎山里的孩子。 我倒不认为有何亵渎,城里的他们更需要追求精神层次上的文明进步,于是选择广泛,但就算失利一两次,也有其余的资源可以发挥。而我们一旦失利,则与锦绣前程此生都绝缘了。宋小叔从前粗略的讲过。 我带你去听课。在大学里宋元明不用问我想不想,他知道我在这样的地方想要得太多太多了。他没有在上课中途带我进去,而是等人家开课前先混进去,他说如果老师讲到一半自己又迟到最好就不要进去了,显得不尊重人。我担心蹭课被发现,他表示不要紧,除了学生会认出陌生面孔,老师通常记不得人,而且有时候连老人也会来蹭课旁听,这样热爱学习的人,是受老师欢迎的。 虽然我听不太懂大学的知识,也正襟危坐入了戏,假装自己是个大学生。我随着教授的讲解点点头,也同大家一起嗯嗯回应,我这有模有样的神态甚至被宋元明给偷拍下来了。他翻着照片揶揄我时而微微皱眉,时而恍然大悟,他感到自行惭愧而又无地自容,因为他从没这样生动的上过课。 我一害臊握拳捶他肩膀,他不慎将手机摔了出去,噼里啪啦的还往阶梯下一路滑去。教授马上注意到了这里,他先一步过来捡起了宋元明的手机,板着老脸叫他下课后来拿,并且把我们两个的位置分得远远的。教授话里有话地说,不要在他的课上谈恋爱。 我当时一紧张,不仅结结巴巴道了歉,还将自己老底都掀了出来。我捏着衣摆说,对……对不起老师,我跟他没……没谈恋爱,我……我山区留守儿童。 宽阔的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片哄笑声,教授甚至以为我是来砸场子的,在宋元明极其认真地介绍我的来历后,教授敛了愠色,竟然让我站起来讲一讲山区的情况。 面对那么多双陌生的眼睛,那么一群知识分子,我磕磕巴巴讲了起来,两手相互拨弄着,眼睛也无措地转动,在我看到这当中最熟悉的宋元明给予我鼓励的眼神时,我后来全程只看着他,便安定了下来,讲话也逐渐利索了。 我讲话完毕,由教授带头鼓起了掌,起初他对我是半信半疑的,在我毫无保留的情况下,他甚至肯定了我,说我讲得这些,比他上的这堂课要深刻很多。然后这位教授当众宣布,我可以在任何时候来上他的课,最后还咳嗽两声调侃我和宋元明,明明讲话只看着相好,两人含情脉脉对视,还说没谈恋爱。 宋元明旁边的某几个男同学还把他重新推到了我旁边坐下。他摸摸头只好瞎解释,不是你们想得那样,我是她表哥。 他这么解释,有些人更是起哄得厉害,喜庆唱起了一首很有山里味道的歌。什么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要不是教授制止,那群自来熟的大学生怕是要给我和宋元明唱一节课的山中情歌。我倒坦然自若,转头让宋元明帮我解释不懂的地方时,瞧见他耳垂微微泛了红。我心里想,他还经不得闹,难不成脸皮比我还薄吗。 我短暂抛开了令人沮丧的事,几天里和宋元明来回穿梭在清净的大学和人声鼎沸的街上,我真的从未从未度过这么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不用担心要早起做农活,不用担心晚间迟归被责备,可是卸下担子的我,又有另一种不安的空虚。这种空虚转变为精神压力在催促我赶紧找工作,我一旦想起姥姥一个人在家中干活,我的玩乐即变成了浓浓的负罪感。 我们走在人头攒动的繁华夜市里,我渐渐停止了步行,宋元明也停顿下来看向了我,他以为我是又想吃什么东西了,阔绰地吐了一个动听的字儿,买。 我却一蹲下来叹息道,宋元明,你能给我一份工作的吧。 他过来蹲到了我的旁边,和我一起看向车水马龙的中心。他说,这不用担心,再放松几天就给你安排,我只是觉得你没放松过,想让你能拥有彻底放松的时光,一旦工作了,人就会变成骡子,只能周而复始让自己劳累,失了精神气,精神气就相当于魂。 他总是把话说得有些深奥,我有时候听得似懂非懂,但又能逐渐明白过来。 有些天后,他给我暂时安排了 分卷阅读14 一份朝九晚五的文职工作,是他前辈才起步的小公司,正缺人。对于我这种学历来说,捞得这样一个差事,已算非常不错了。只是那公司不包住,宋元明和我商量了一下说,我可以暂时同他合租,每个月交点钱给他,这样我不用紧巴巴的过日子还能攒钱,现在的租房对于我这点工资来说,不够吃。 宋元明问我怎么报答他。 我回答得循规蹈矩。发工资了,第一时间请他吃饭。 他笑说自己平常饭局多着呢,不差我这一顿。 我思来想去,开窍了又感到亏本地说,免费给你做画画助理。 如此,皆大欢喜了。 后来我不止给他做画画助理,还做了保洁钟点工,公寓里只要一乱七八糟的,我则忍不住要收拾,常常一开始收拾就将整个屋子一起打扫完毕。他每隔一段时间都是喊钟点工来打扫的,既然我帮他做了卫生,他以后就不请外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这钟点工的费用就直接给了我。他还发牢骚说,钟点工打扫得还没你干净,没你准时,没你勤快,我应该给你个全勤奖加年终奖。 我以为大学生都像宋元明这样手头宽裕,他说只是朋友炒股投资进去有了点回报,再加上小金库和家里的生活费,他生活才滋润很多。宽裕的他还大方给舍友买了一个稍大的床垫,并替我床这边做了一个严严实实的挡帘。一切完工后,他拍拍手愉悦地道,不错,我也有舍友了。 他见我面上仍有犹豫之色,特地往我手机里存了幺幺零的快速拨号,还存了公安短信报警电话。主动给我讲了一些防范危险的注意事项,特别是城里的各种危险。他讲得那些案例,使我觉得哪儿哪儿都是危险的。因为大学生走在路边都会被车上下来的歹徒抢走。 我当下不禁嘲讽自己,瞧,犯罪的都看不上你。转念又开始担心,我年纪明明和大学生相仿,谁晓得我是不是大学生,更何况宋元明说了,很多时候只要是个年轻女性就成。该是我的祸,我也跑不了…… 他严肃地说,不要随意跟陌生人走,陌生人寻求你的帮助,或者你寻求陌生人的帮助,都是不行的,这个时候让陌生人找警察…… 于是我沉默盯了他好一会儿,他一度也察觉到了某种诡异的情况,便东扯西扯地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既然我小叔是你的老师,那也就是你的父亲,那么说来,我就是你的哥哥,远房的,不是陌生人。 我们又静了一会儿互相看着对方,他又补充,除了他,其他人是不可以随随便便当远房亲戚的,要是其他人,那一定是骗局。 讲安全防范的时候,我们一静再静,直至最后都低低笑了起来,互相道,按理来说我不该让自己要命的善良泛滥,引狼入室,现在有些女人什么都骗,不过么,我相信你。 按理来说我不该让自己掉以轻心陷入狼窝,听楼下老太太说,现在的男人什么狼都做,不过么,我相信你。 第7章 是益事 住进这间公寓,我继续为宋元明做助理,既有了安身之处,又能欣赏美丽的艺术,对于合作双方来说,都是益事。 他把画架子摆好,继续画着他上次画到一半的素描,一面说,其实他结束山谷写生的时候,更担心的是以后没人能为他这样上心细致的打下手,失了不可多得的惺惺相惜,而多出一种孤独。他是由衷高兴自己多了这样一个舍友。 我问,你为什么不和其他人合租呢。 他沉吟后说,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舍友不容易,懒的懒,脏的脏,不合的不合,而且他一旦入定了,房子里脏乱到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抽出神后,间接性能把屋里打扫到一尘不染又不希望别人破坏,然而总是他入了神画画后把屋里弄得乱七八糟,而遭人诟病,被嫌弃,被抗议。他也不喜欢有人打扰到他画画,我却比较安静,不必说还会协助他画画,是一道福音。 我第一次工作,更别说是在那样的地方工作,三天两头出点小差错,被骂是在所难免的,人未免要垂丧一些。初时那些天一回到公寓里,他一旦察觉到我的情绪,比我亲姥姥还姥姥,又是倒水做饭,又是开导鼓励。我后来能渐渐稳定,少不了他的心理辅导。 宋元明还会发短信督促我去商场,他下课早的话,会在我下班时来接我一道去,这倒不能算约会,只是他担忧我在公司的穿着不合宜,态度严肃地说得搭好衣着,一个员工的仪表是对公司的尊重。再说这是他推到前辈那边的人,他是要负责任的。我就不能再有推脱的理由了。 然而每每到了试衣服偷看价格的时候,我总能感受到那来自内心无比诚实的惊悚,从而想方设法找借口逃离,比如我不喜欢这件衣服啦,不适合我啦,去看看下一家云云。 后来次数多了,宋元明也察觉到了我的小九九。于是他带我去了另一家价格亲民的服装店,又说要送给我初入职场的礼物,让我不要太有负担。他送我一套,我再买一套,先暂时换着,等到了后面我想看了想买了再来也不迟,那时候他就不奉陪了,由我自主选择。后来我的确在他没提醒的情况下,反而请他帮我一起看看,来买质量 分卷阅读15 好些的衣服了,也不过是因为职场里人对我穿着的窃窃私语,以及她们光鲜亮丽的对比,促使我去的。 宋元明说得没错,人都是要体面的,穿着考究了,精神气也会变好,更容易代入职场角色。 往往购物以后,他一定是会请我去吃小食的。我们在路边等待一个新疆人烤羊肉串,一边把冻得发红的手放在火上取暖的时候,我看似云淡风轻实际上很重视地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除了姥姥、宋老师和容芳,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这么好的人。 宋元明被烧烤的气味儿给刺激,一时呛到了,他转过去一阵咳嗽,顺气后说,是小叔让他好好照顾我的。 这样啊。我有些拖腔拉调。 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巴,轻嗯了那么一小声,几乎淹没在了烧烤的滋啦滋啦声里。 我们倒没有在温暖的店里坐着吃东西,习惯于迎着冷冽的寒风一边吃一边说笑,走路的快慢都已是最不要紧的事。他说过,在外逛的时候不用那么赶,享受当下就行了,我们可是有公寓的人。 我喜欢他说,我们。 我们常常吃着小食走到公园的河边,走累了,就停下来坐在草坪上,一起静看河里浑浊的夜水。即使有时手握冰冷的矿泉水或者什么也没有,我们也能坐着呆上一会儿,但那样嘴巴要寂寞些,于是话就更多了。 我吃小食的话,会把嘴吃脏的概率很大,他则在身上四处找纸,找到后分成均匀的一半,他一半,我一半,要是还不够,例如我想擦个鼻涕,他就让我在原地等着,自己小跑去了附近的商店买纸。有一次我在马路牙子上踏脚等着他,路边骤然停下了一辆黑亮的私家车,离得我很近,影影绰绰看见里面坐了一个龇牙咧嘴笑得一言难尽的大光头,我登时猛拔腿就跑,唯恐后面有什么坏人追上来将我抢到车上去,使我重回深山老林里。 那光头师傅降下玻璃窗后,分外委屈地骂,神经病!问个路而已,至于吗?我长得有那么可怕吗,你这是在明目张胆的歧视我是个秃子!秃子怎么你了?!你小学班主任是秃子吧?! 我只是边跑边回头,给自己找了一连串乱七八糟的借口回应,我内急!我没有急支糖浆!我也不是本地人! ……我是个连广告都能看得津津有味的人。 自宋元明给我讲过女大学生被抢的事,只要有车在我面前停下,我从此以后就是个反应,哪管什么三七二十一,拔腿就跑是我预防危险的保险招式。他讲的那些案例,已深入我心造成强大的影响力,使我身上的各路器官一嗅到丁点儿的危险,即有了电路太过通顺般的过敏反应,我由此也成了很多问路车主眼里的神经病。 平常的晚间没有宋元明陪伴出行,我大多是不会出门的,即使是白天我也不太会出去独自闲逛。更何况在城里除了宋元明,我没有真心的朋友,也没有和蔼的亲人,工作稳定下来以后通常就无所事事了,是一种感到迷茫的无所事事。 这个时候,我想起了一个足不出户的女人,这当然不是我自己,而是另一栋楼的303户。我某次提起过她,就随口问了问她家里有没有人来看她,有没有邻里关心她。宋元明道不清楚,有可能是背井离乡出来打工的人。我于是将她记得更深了。 他还说,城里住得近的人没有乡中邻里互相那么亲热,要冷漠一些,各管各的,不怎么搭理对方,也不会串门。两种情况都有好或不好,不过都有一个喜欢讲闲言碎语的通病。 有一段时间里,我很注意303户的女人,但没有一次见她出来过,那生了锈迹的铁门总是闭得紧紧的,毫无人气。我也不曾见她出来买过菜或倒垃圾。在我和楼下那些孤寡老人聊天的时候,我还向她们打听过她,这并非是为了我八卦的私欲,我只是想知道知道她,才好去关心这样一个邻居,虽然不是挨在一起的邻居,总归是来到一个地方的有缘人。 自从303户自杀未遂以后,她们也再没见她出门过,没有见她买过菜,更从没见到来人探望她,同栋有个拾荒的老头儿怕她死在屋里没人收尸,隔一阵子还会去敲敲门听听她在不在。 想着她们所说的话,上楼以后,我在厨房悉心捣鼓一阵,做了满满一碗菜肉搭配得当的饭。再抽走一双筷子横摆于碗上,我用宋元明一个有边框的旧画板当作食物托盘,将饭菜放置其上,顺便写了一张纸条。 我稳稳端着食物来到303户门前,将它轻放在门口,也将纸条理到她容易看的方向。来自新搬进这里的某位邻居的关心。 嘚嘚嘚! 我心里狂跳着,敲了门以后拔腿就跑,躲进了最近的楼道拐弯处。我鬼鬼祟祟地伸出头看,门依然紧闭着,没有要被打开的迹象,看了一会儿,我轻手轻脚过去使劲儿敲了几下门又立马跑了。这下我听见里面有道低冷的声音朦胧地问,谁…… 我没有回答她,又藏起来探头探脑地看了过去。那道门被稍微打开了,隐约能见有一条防盗链阻止门被开得更大,她的目光有些痴钝,缓缓抬眼四处地看,我们视线撞上的那一瞬,我及快收回了头,贴紧了身后凉硬的墙面。 准确来说我是一个做好事的姑娘,却莫名其妙感到紧张 分卷阅读16 和不安。也许因为她在我眼里有些神秘。 过了有两三分钟,我才慢慢地挪眼又去看,饭菜还在外面,原封未动。我于是再次走到303户的门前,把纸条从门缝底下塞进去,最后敲了门三下,尚在犹豫中我的腿还是控制不住带着我跑了。 这次我等得久了一些才探头看,饭菜竟然真的消失了,我是说,它被她接受了。我以为她会无动于衷,假如我门外有一碗香喷喷的饭菜,我下意识会想有没有人投毒。这样换位一想,我认为自己的举动很贸然。 但是在我一个小时后试着去收回碗筷的时候,我好像能确定她吃掉了,碗里还剩一半,吃得不算多,有被吃过的迹象,饭菜被吃得乱,碗边有油印。要是真的一粒不剩,碗边也干干净净的,我才会觉得她是偷偷倒了饭菜。 因为这么一件很小的事,我愉悦到喋喋不休向宋元明说上了半天。 我的画板被你拿去当托盘? 他沉脸捕捉到的重点,让我不知所措的解释。他早前说那个画板已不用了,磕破了点,可以扔…… 我正解释着,他忽然神采奕奕,合起双手做出一副感动的模样,让人感到无言以对的称赞。啊哈……废物利用……好人好事……我们阿雁……我们阿雁这明明……明明是雷锋他后代啊! ………… 他很庆幸,我用来殴打他的工具是软绵绵的枕头。 第8章 这个年 撇开宋元明那夸张的称赞,实际上我做此类的事,他是支持的。 后来我们做饭总是会留一份出来给303户。从他那天做饭的时候问过我要不要多做点给她留一碗,之后我们就保持了这种多做些饭菜留给她的习惯。 我还问过303户喜欢吃什么菜,她没有回纸条给我。我耸耸肩,端起碗的时候忽然察觉到碗和平常很不一样,它被吃完了,很可能剩下的部分被倒掉或者保存在了冰箱里当宵夜也未可知,我看见空荡荡的碗里有些特别的一点残余,一粒玉米、一根土豆丝和小半截青椒。 后来她有什么爱吃的,都会挑一点出来留在碗里。 她的胃口时好时坏,起初吃完就放在外面,剩菜会被我拿去喂附近的流浪猫。后来过了一阵子,吃完的碗不再是油乎乎的,它变得干净了,被洗得明亮到反光。 基本上是由我去送饭给303户的,双方不必见面,没有什么交流,有的话也只是我用小纸条传递话语,除了第一次敲错门,我们甚至没有再见到过对方,只是各自保持着默契,我送,她吃;她洗,我拿。 偶尔我因为工作快迟到,或者加班回来得太晚,我会让宋元明帮我送一下饭。 宋元明说,他觉得我们有了一个大孩子。他下意识说出口后为了缓解什么,又笑着说,好像回到小时候办家家酒那样。我嘲谑说,那我一定是累死累活的乡巴佬爹,天天坐着的那个才是富太太。 他听出我言外之意后,倒坦然接受了这角色,时不时玩笑说,孩她爹,快去送饭了。他这富太太一样的后妈就去创作其他的孩子了——画。 不过也有时候我和宋元明都忙到不能给她送饭,下一次送饭的话,我会写一张表达歉意的纸条。于是为了弥补303户,我利用废旧纸箱试图做一个装饭菜的小房子。一则我想得过多,怕过路人看到饭菜会下毒或者吐口水;二则冬日里风异常冷,轻轻一吹,饭菜也凉得很快,她吃了伤胃;三则要是路过的猫狗过来吃上几口,很不卫生。 我将将好完工的时候,宋元明也下了晚自习,八点左右他开门进来了。平常的话,我一定积极给他开门,顺便再说一句你回来了,今天我没有迎接他,就好像他回老家理查德没有高兴地冲上来。他说,理查德是他的家人,一条绅士的金毛。 我随手捡起一片纸片飞过去,他灵活地闪了开。我为损而损地说,取的名字里都透着慕洋气息。 他耸耸肩一笑。 我得意洋洋向他展示我辛苦了个把小时的成果,在美术造诣上有点儿道行的他中肯评价道:“嗯,像狗啃的房子,303号一定做好吃了得狂犬病的准备,毕竟报答你这些日子来的包饭之恩。” 我当场就发了狂犬病,一边在不算宽阔的屋里追着他,一边露出我的牙咔嚓咔嚓着要咬他! 宋元明认输以后,将我那摇摇欲坠的纸房子扔到了一边儿去,他准备大显身手用木板制造一个结实的房子,并且画上美丽的图案。他还翻着他那姨太太气质的白眼,自持高贵地说,要不是看在孩她爹的份上,富太太后妈肯定不能干这样的粗活。 我觉得理查德看到他这副尖酸的模样,别说亲热的上去迎接他,一定会及时刹住脚,也发了狂犬病咬他一顿。我正在想象宋元明被他家理查德修理的场面,忽然感受到脸侧被某种微热的气息吹得泛痒,我一回头就将他鼻血撞得直流,好几滴鼻血刚好掉到了木板上。 他微微颔首说,正好是冬天,可以画梅花了,梅花香自苦寒来。 我抽出纸巾帮他止血,对他感到五体投地,这个时候了在他眼里只要有艺术,疼痛似乎都不算什么。我说 分卷阅读17 ,你刚刚要是靠得再近一点,我可能削掉你的狗鼻子。 刚刚你痴痴傻傻的笑,像个二愣子一样,就……近了些想看你笑什么。他耳根子有些发红了,连脸庞也有一点红晕,大约室内空气并不流畅,我走过去开了一点窗户透气儿。 宋元明储藏的木板原先是要用来做小凳子的,方便写生坐的凳子,说是准备给我做的,不然我每次在旁边蹲着肯定很难受,下次再补充材料就行了。他有一个柜子里面装的都是杂七杂八的工具和材料,这屋里的一些小物品是他自己动手做的。比如我现在喝水的茶杯。 他一制作起小房子来,雷打不动,坚定要一气呵成的完成。不过有我在一旁协助,他也算是事半功倍了。我脑中浮现出最形象的画面,他要是给病人动手术的医生,我就是给他递手术用具的护士。 我们辛辛苦苦完成的梅花木房子放在303号门外,没高兴几天,它整个被一锅端,连里面的饭碗也被人一起偷走了。我没能再收回上一套碗筷时,我就知道木房子被偷走了,也许是哪个小屁孩干的,也许是哪个贪图便宜的大妈干的,我知道不能乱揣度人,但生气的时候只觉得满栋楼的人都是贼。 路不拾遗,难了。宋元明还说漂亮的东西都容易被偷走,他不应该煞费苦心做那样好看的木房子,就应该用我那狗啃的纸房子,连狗都嫌弃,就不会被偷了。 好吧。后来用了我狗啃的纸房子,果然没人偷,就连一个路过的小屁孩都呕吐着说,好丑的房子,跟屎一样,怎么还往里面装饭。 我当时气得逮住那小屁孩要他给我的纸房子鞠躬道歉,没想到他回家以后告状搬来了大人,贼眉鼠眼在303户外面蹲点找我,幸亏我眼神儿好,远远看见了他们就机敏地跑回去让宋元明来送饭了。 宋元明哭笑不得,他回来后同外人一样嘲笑我,说那小孩是带着自家大人光明正大来看屎一样的房子的。我没再蜷着了,气愤地出去找他们理论,批评他们不懂得尊重别人的作品,可以评论丑,但绝不能说是跟屎一样! 对方那大人也不算太野蛮的人,只动口不动手,一样有理有据的理论。说小孩子有想象力,怎么能扼杀呢! 有想象力就可以不尊重别人吗?!这算哪门子歪理! 对方还说他儿的同学都比我做得好。 我垂死挣扎地说,你是从小被比到大的吧! ………… 我们叽里呱啦在过道里吵着,宋元明硬将我给拖到了后面去,我以为他要劝架,没想到他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将对方战败。诚实地说,他从来不喜欢和别人争什么。回去的路上我说他装生气装得真像。他却说他是真的生气,他可以嘲笑我,但别人不行。 他讲义气的事不止这么一件。 临近过年他同那些大学生一样该回家则回家,我却没回乡,留在了冷冷清清的公寓里,看看他那堆书充实自己,也给将来定目标定计划。比如攒到多少钱做个什么小本生意,也得给姥姥攒一笔丰厚的养老金,让街坊邻居好好看看。 快过年了,我既不回去,得给姥姥写一封平安信,我斟酌了半天,连墨水都滴到了纸上,也没开始下笔,最后定了定只写了一切安好,新年快乐几个简单的字。 我还分别给宋老师和容芳写了信,请他们帮我照拂姥姥一二,等我衣锦还乡,定予回报。我寄好了书信以后,在同样冷清的街道外面晃晃悠悠地闲逛,屋里冷清,外头更没有人气,竟是有生以来初次感到如此的默寞,即使往年我只有一个姥姥,也不会有太多消极的情绪。 这时候我恰好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服装店,不经意听到了两首感觉尤佳的粤语歌,就驻足听了下去,最后进店一问方知这歌是黄家驹的光辉岁月和海阔天空。于是我跑遍人走城空的大城,寻找还没有关门的唱片店,终于买到了黄家驹的专辑,在老板的推荐下,我还买了李克勤的红日。 回到公寓,我用油性笔在专辑上写下一行字。你可以为自己考虑考虑。新年快乐,请收新年礼物,雁留。我像往常一样将东西放在303户外面后,敲几下门就走了。后来我也再没有想过去看她的模样,她在我心里只是一个不能被世界遗忘的不熟朋友,如是而已。 过年那一天,我在公寓里拾掇着前儿才买的烟花爆竹,打算前往人民广场乐一乐,即使是一个人过年,也希望热闹点。更何况我想邀请303户一起去。 下楼之前我去关窗户,适逢外面放起了烟花,动作就渐渐顿住了。为这流星般的稍纵即逝,我双手合十,望着苍旻而冀望,一定要赚到大钱,才能回去。 咚咚…… 外面忽然响起极轻的两下敲门声,大过年的犯罪率高,又是半夜深更,使近来爱看新闻的我不得不胡思乱想。 我提起棒球棍,以一副谨慎的态度走近玄关问,是谁。 宋元明的宋,一元两元的元,明天的明。那道温朗的声音说。 我连棒球棍都没放下,就像他老家的理查德那样欢喜迎接他,非常兴冲冲地开了门。不过我及时刹住了脚,一脸傻笑,定定地看着这个让我感到不可置信的人。 他在门外也笑得有几分我的 分卷阅读18 模样,他穿着黑黑长长的外套,里头有些单薄,一件绵衬衫加上灰色的毛衣背心,人站得笔挺,手上提着同样黑的行李包。他第一句话是,我回来了。 我见他穿得不算厚实,先将他给拉进了门里。 宋元明进门后放下行李,他第二句话是,这个年,我陪你过好了。门外灌了冷风进来,他顺手关好了门。 我垫了垫脚尖,笑着想应他,不一会儿出口的话变成了煞风景的问话,你怎么能不和家人一起过……这样……不太好吧…… 他倒不以为然地说,年年都在家里过,过腻啦,出来尝尝打工族的艰辛。 我替宋家人数落他一阵,他被我念得头都大了,脱口而出一句,这不是为了你吗? 那一时我什么话都戛然而止了,默了片刻,不知该如何接话的我选择揭了过去,转身抱起那箱爆竹,兴致昂昂地说,我们去人民广场放烟花吧。 宋元明一打响指说好,他刚刚在楼下路过小商店就想买烟花的,后来嫌拿着累赘,打算叫上我一起下楼买的。 出门后我提醒他,叫上303一起。 他皱起的眉头渐舒展,嘴里缓缓呵出一口气,模样老态龙钟地说,可以,不叫上303孩子,少了点什么。 ………… 我们去人民广场之前,郑重去敲了敲303户的门,却听见她屋里放着很大声的歌,是我送给她的红日。我对里面的人说,新年快乐!和我们一起去人民广场玩吗?!我是……雁! 门里没有反应,我转头看了宋元明一眼,他鼓励我再试试。 我于是又喊了好几遍,和我们一起去人民广场放鞭炮度岁吗?! 屋里的歌停了一会儿,在我喊的时候,我似乎听见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几声新年快乐,她恍惚的声音含混不清,接连不断,接着红日又被放到了非常大声。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回家,不知道她为什么关闭心扉,也不知道她的状态为什么这样糟糕,我只是想尽我所能给予她不值得一提的关心。这个世上不只有冷言冷语,还有的更应该是不以人类为界限的温暖,楼下的流浪猫狗,有时候也会陪伴那些孤寡老人呢。 我和宋元明认认真真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有开门,我们只好走人了,走前我再次很大声地叮嘱她,我们在人民广场等你! 宋元明在楼下的小商店里买了一箱大型烟花,我们放完零零碎碎的小鞭炮和小烟花,就在人民广场等着十二点的时间,准备进行大轴子。 十、九、八、七、六……他看着表进行倒数,也将仙女棒点燃塞入我手中,一气呵成的,就握住我手腕,带着我用仙女棒把那箱大烟花点燃,然后一起惊慌失措地跑远了。 第一声嘭着实响,我抖那一下,被宋元明笑话了,他猜我害怕打雷。 我说,我害怕雷公打你! 嬉闹一阵,见四面八方都升起五彩斑斓的烟花,前前后后响起不同节奏的声响,那些同时间放烟花的人,使夜空真个有云蒸霞蔚的景象。宋元明渐渐大声地说,就当这些烟花是流星,大声许愿吧人们! 我双手作喇叭状,铿锵有力的发誓,我一定赚大钱! 他在一旁大喊,你想赚钱对不对! 我说,对! 他又喊,你有信心对不对! 我说,对!! 阿雁!我们在一起了对不对! 对!!! 我没带脑就先回答了,后反应了过来,从头直热到了心里去,原先还觉得冷,现在倒觉得我需要用手扇扇风。他见我涨红了脸,只低头看着鞋子,不言不语的,就叹息说,不能反悔,要是反悔,新年许的愿就都不灵了,神不会饶恕出尔反尔的人。 宋元明从大衣口袋里搜出了什么个小巧物,他温和拉起我的手,将这物放在我掌中,才看清那是一把精细的小木梳,边纹是镂空的傲骨梅花,细齿间隔均匀,尾部刻了一个雁字,是温润细腻的檀木所制,质地坚硬,有着淡淡幽香。 他正经地说,如果你收下这定情物,那就代表答应了。 我缓慢又腼腆地把它收入了衣兜里,接着我后颈突然被一只暖和的大手轻贴而掌住了,他将我稍微按了过去,我嗅到了他身上的清香。 青年浓重的鼻息吹起我额前发丝,随之他的唇缓缓印在了我额上,一路若即若离滑过脸侧,最后实实吻住了我。 也记不清是两年还是三年以后的事,宋元明告诉过我,他原来想过带我一起回家过年,但是如果他放弃了回家过年,选择来陪伴我,那么我一定会很动容,也就更容易水到渠成了。 这个年,我有离开家乡的默寞,也有被新的感情填满。 这个年,我对303发出的邀请到底也不了了之,我甚至不知道我们算不算是朋友,但她在我眼里,一定是我在城里交的第一个朋友。 第9章 信信信 我没指望姥姥能回信,但是年后我收到了她的信,我和姥姥之间仿佛回到了那个车马很慢的年代。 我以为那可能是宋小叔写的字,打开信来认真看了看, 分卷阅读19 字迹歪歪扭扭,笨拙得像幼稚园的孩子刚学才写得字,只有熟悉的一句话,雁子,雁子,别在外面飞得太晚。 这边情绪才一喜一愧,开春时候的某一天,我同往常一样去给303送饭,却见昨日放在小房子里的饭菜原封不动,已然馊掉了,我正担心303在家是否出了什么意外,隔壁出来一个老婆婆说,303搬走了。 我从这位老人嘴里问不到什么,除了303已走的消息,她不知其余。 我端着两副碗筷悻悻地回家,开门时,我心不在焉把碗筷放在地上,却在地毯边缘发现了鼓起的异样,我看到了淡褐色的一角纸,正疑惑那是什么。提着垃圾准备下楼的邻居说,今天有一个素净的女人在门口徘徊,放了一封信在地毯下面。 我拿起信封端详,上面干净得过分,只有潦草的两个字,雁收。 老实说这信封简陋得很,没有外面买来的那样雅致,但又很精心,似乎是自己裁出来的纸,纸边略毛,整个又折叠得分外整齐。 打开信以后,证实了我的猜想,同时又万分诧异303会写信给我,我以为她始终是漠然的,然而信的内容颠覆了我对她的表面印象。 今天阳光很好,我心里的话终于被阳光蒸发而飘上了喉。 难以置信,吃着您做的饭,我想到了我的父母亲,您似乎很像我的母亲,我的父亲,也似乎有点像我的外婆。比起正年轻的您,请允许在这一天满二十八岁的我更愿意称呼您为您。我虔诚感恩您这些日子以来的照料,我在外面第一次感受到了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有着那样存在特别的人。 我细细读来这封信,心里一时安定了。邻居扔了垃圾上楼时,我还蹲在门口,她见我捏着信出神,随口扯家常问我,留信的人是不是我亲戚。 我愣了一秒,冲邻居摇摇头,又问了下303来的时候精神气如何。 邻居不止说了她的精神气,还将她整个面貌和穿着都讲了一下,讲得颇为碎乱。邻居还说虽然自己喜欢白皮肤,不至于想像那个女士一样白到病恹恹的样子,太苍白啦;虽然还喜欢瘦,也不至于像那个女士一样瘦得贴骨,最后悔的是没上前问人家的衣服和帽子是哪里买来的…… 总体来说,那是一个穿风衣的瘦弱女人,戴着一顶可能是草编的圆顶礼帽,打扮得过于利落,因此正面看着还算精神,但是背影暮气沉沉的,让邻居开头以为,那是我和宋元明家里的老人家。 如此看来,邻居对她的印象是苍老的。 我在沙发上坐很久,期间吃掉了原本该送给303的饭,加上先前吃过的,肚皮鼓得有些厉害,我心口上仿佛也鼓起了空虚,像一个吹起的气球,里面全是孤独的空气,由丧人吹出来的气。 我突然感到我没有朋友了,应该说我那位同样在城里而孤独的朋友和我远别了。由于我对她一无所知,连揣度也不能,想象不到她会去哪儿,更不敢想她以后会不会活着。 接着,我念起了容芳,她对我唯一的要求是希望我来到城里转一圈后,绝不能嫌弃她。 宋元明回来也看了那封信,他的侧重点是,303应该用真诚这个词语,虔诚是对信仰。他又揶揄我,说不定你成为了她的信仰。 他不急不缓的轻松语气抚平了我的失意,我不喜欢自己无事可做,平常多将空闲时间拿来变着花样给303和宋元明做饭,现在我又只剩下宋元明了,我还是要做精致可口的饭菜,还是要做不知名画家的助理,想了想没有303,也没什么不同,我那点儿莫名其妙的焦灼渐渐消去了。 我和平常一样主动帮宋元明打下手,过去在303身上关注较多,我其实没有了解过宋元明的大学状况。这天我才刚刚知道他学的是什么专业,这让我惊讶之余,感到匪夷所思,继而情绪又掉到了另一层低落上。 他一面极其认真地画画,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注入笔杆上,深深地刻进画中封存住,一面漫不经心地说,他学的是工商管理,以后依着家里的人际关系,能去好点的企业上班,都是已经安排好的事,他觉得家里的提议也不错。 我看着他捏得泛白的手指,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认为画纸被他戳破了,他的笔划到哪里,哪里就给破了。等我回神一看,画是完好无损的,那只是我太过担心导致的神经兮兮的通感。 我有多明白他最喜欢的是画画,就有多疑问他为什么不把画画当作职业和梦想。他理性地说,人得活得现实,他身处现实,怎么能只有画画。 后来他讲的话我没怎么细听,大概是说他的画技是从一个精神有宇宙那么广阔的世伯那里学来的,这是真正开学的时候,在外面报的机构艺术班,让他自满又迷茫,不知问题所在,而不能再进步。从世伯打击他画技没灵魂开始,他觉得自己回到了小学生拿油画棒的时期。 宋元明呶呶不休讲述那时学得有多困难,多挫败,他完全是一张白纸,白纸上现在才好不容易有了点褶皱。 我建议他可以像街头画家一样卖画给别人,顺从自己内心一点。又或者多搞搞宣传后卖,画得好,不如宣传得好,现在人都这样。 他凝了一下回答不这样卖,又不是做生意,他垂 分卷阅读20 着眉眼一时讲自己不能卖掉他的艺术,宁愿赚钱养起画来,等自立了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他的目标是有一天能毫无顾忌做自己喜欢的事,但在我们这种社会,很有可能要等到退休以后;一时又讲他母亲认为这样很不体面,是要朝他发疯的,或者对他露出伤心的脸色,他不太能承受得住。 他又若有所思地说,人们常常侮辱艺术,连他也不可避免。 我不太懂他很多时候的话,也不太明白他的顾虑。可能我只顾着今朝有酒今朝醉了。 303走后,我的生活愈发单一了,以前也不知怎么就觉得303是我在城里的精神伙伴之一。现在,我常常只能围着宋元明转,或者把剩菜剩饭喂给楼下的流浪猫。我发的工资一部分攒了起来,一部分用在宋元明身上,但我从来就不告诉他,我为他购买的东西花了多少心思,我给他做饭洗衣有多充实,我日复一日为我们的公寓打扫卫生又有多满足。 我默默的付出,好像终于等到了回报似的,到了第二年他就准备带我回宋家见见长辈了,那是我理解的。他说的是大过年应该一起回去过,老呆在外面,怕我忘掉什么是热闹。 我哪管什么热闹不热闹,我初次进城的那种忐忑和紧张感完全重现了。去之前由于我的不自信,一晚上无法困觉,就向昏昏欲睡的他不停搭话。 我思虑半晌,以寻常的口气说,你家挺好的吧…… “一般。”他的语气我听不出是真一般还是假一般,但无论如何这是真的。“你的一般在我眼里就是富人。” “真不如何,就是都有点文化。”他这次解释的时候,我察觉他的睡意好像没那么浓重了。 “在你眼里,再不如何,那在我眼里都是……我怕他们看不起我。”我在床垫上翻来覆去的,惴惴不安,索性伸长了手拉开一点窗帘看暗淡的月色去了。 他忽而笑了,“真文化的人不会看不起人,对文化有的是敬畏,而不是优越。至于假文化的人嘛,该你怜悯他,你都怜悯他,他就更可怜了。” 他这明明是拐着弯洗刷我,我就笑了一笑说:“我怜悯你。” 他便夸我,“你聪明了很多,一下打破了这局。领你回家也不怕你被欺负了,谁要是这么话里有话,你也别怕,就这么呛回去。” 这时我虽答应着好,可真到了宋家,我怂得连久闻其名的理查德都怕,它实在太肥大了,兴奋冲过来的时候都能将人撞到地上去,宋元明险些撑不住,不禁踉踉跄跄地后退,一边也忍不住蹂.躏它蠢嘟嘟的毛脸。 理查德很自来熟,用它的大尾巴时蹭时甩初次见面的我,我被它的大尾巴打得有点疼,因为它体型巨大,面对它的亲近,我不敢多动地受着。宋元明带着我略颤的手去摸了摸理查德,它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害怕,遂一屁股坐下去仰着头给我摸,我唤它一声理查德,它汪了一声儿,我才算和理查德正儿八经的相识了,虽然还没握手。 宋家的老房子我瞧着略眼熟,大体白墙青瓦,旧青苔久生于墙如皱纹,檐上还有古旧韵致的老石雕,周围的房屋也多是这样,鳞次栉比,灰白丝雨迷蒙,安静坐落青山绿水中,已是一幅清清淡淡的水墨画。 我恍然从记忆中回神,这分明就是宋元明的水墨画,他说过,那是祖辈上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房子,有百年的历史。不仅他家房子有背景,我来后又得知,宋家算得上书香世家,也有族谱之类的东西,祖上是出过状元的,他的好几位长辈与同辈也是从名牌大学毕业。 那时我的不自信如同爬山虎在心上不停地生长、蔓延,他的家,他的家人就是生长剂,让爬山虎长得更厉害了,慢慢茂盛起来遮掩住了我整颗心脏,使其在阴影下小心翼翼地跳着,活着。 我初来乍到,遇上那些长辈,双手如何也放不对,像铁架子上正在被火烤得焦灼的鱿鱼,宋元明就悄悄将我的手给握住了,他给予我手心里的温暖,仿佛通过经脉传递到了心上,稍微拨开了点那些恐怖的汲取心血的爬山虎,我虚弱的灵魂才暂时稳住了。 我见到宋小叔的时候没有太惊讶,这一年他可能回来我是有所预料的,他见了我,也没有太惊讶,只是帮着宋元明一起夸我的好,还说我是他曾经最得意的学生。这算是无意间扯到了敏感上,元明母亲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问我,小乖是哪里人,什么学历,现在是做什么的。 宋元明解颐笑给他母亲看,和颜悦色嗔她,不是说好不公开问人家隐私的么,回头屋里说。 宋小叔也赶忙补救说,现在的年轻人哪像我们那会儿,人家注重隐私是好事,就别忙着打探了,人回来就好,还带个秀气乖巧的小媳妇,该偷着乐了。 元明母亲并不领情,撇撇嘴先将矛头指向宋小叔,训道这家里只有他最没有长辈样子,仗着这辈年纪最小,胡作非为得很,几年不回家看老人家,非得妈装病才舍得回来。她向宋小叔摆出一副厉害的脸色,转头对上我后,虽亲亲热热拉着我的手,那张端庄的脸容却仿佛是在一层剔透的玻璃后面,笑意展现的清楚却又如幽溪般清冷。她仍然打听我的身世,见我支支吾吾的,更是问得紧。 这时坐宋小叔身旁嗑瓜子的一 分卷阅读21 个女人懒洋洋地说,是儿子和女朋友过,又不是二嫂和人家过,问那么多也是白费。 堂里这时只有我们几个,元明母亲也不顾忌很多,立即呛了回去说,不问那才是奇怪的呀,哪对父母不关心儿女交往了什么人?我就不信你将来能不过问你女婿和媳妇,你就是太年轻,未经人事。 那女人把瓜子壳吐在手上,潇洒撒进垃圾桶里,拍拍手满不在乎地说,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问也没用,老问人家,显得自己像狗仔队,一点不尊重人。 徐小姐,你就知道尊重人了?元明母亲的问话已起了火花星子。 宋小叔和宋元明早想劝话,见这下势头不好,哪里还管等不等人说完话,当下就分别劝了。宋小叔压低声音好言好语对徐小姐说,个性好歹收敛点,这也不是在国外了,就当给我几个面子,别忘了,咱约法三章的了,再不敛,回头我也上你家这样。 徐小姐霁颜笑了,撂下一句谁怕谁,跟着要出堂屋。 至于元明母亲不等宋元明多说,很快已恢复了和和气气的模样,还让徐小姐和宋小叔不要因为这种小事吵嘴了。 她又朝我微笑起来,好像一只暂时温和的老虎在向我发出友好的信号——我不能信。 第10章 徐小婶 在宋家认完了各路长辈,主见了宋元明他奶奶和清癯的爹,算是完成了介绍仪式。 和动物之间的确是不必顾虑许多的,面对宋家的诸位长辈,我宁肯和理查德在院子里憨憨地呆在一起,对着两棵亭亭如盖的古树。 老实说,我很不喜欢这条金毛的洋名,趁四下无人,我又给他起了名字叫地皮,不过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又没喂过地皮,它自然不能熟悉这个名字,我在它耳边念了无数声地皮后,它仍是茫然,或歪着头瞧我。我笑了笑,还唤它地皮。 我才和地皮相熟一会儿,先前帮我解围的徐小姐款款而来了,她下半身穿了条青叶般盎然的窈窕棉裙,走来的时候扫到了不少枯黄落叶,仿佛生机勃勃擦过了萎靡不振。徐小姐大大方方的把裙子往上面提了提,同时和我打了一个招呼,就将毛呢大衣收拢一下,也蹲下来摸起了懒躺着的地皮。 我为堂屋里的事向她道谢,她调侃说这是小媳妇帮小媳妇,一个战线的罢了。我已猜到她是宋小叔的那位了。“该怎么称呼?” “我也大不了你多少岁,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徐孟冬。”下一瞬她眼睛笑得亮晶晶的,俏皮地说:“不过你要是想叫我小婶,也可以,但其实八字没一撇呢。” “怎么会?” 由我的这一疑问,牵扯出了孟冬和小叔一段古里古怪的相亲佳话。又由于我和孟冬几日里渐渐交好的关系,断断续续知道了些事。 她这几年光景,都躲去国外进修至博士,年龄在国内算是大龄剩女,一回来就被家里安排了多回相亲。大概是她学历的缘故,总给男方造成压力,要不然就是接触下来,她这在国外形成的思想行为,和国内人的观念常产生摩擦,又无法将就所以不能修成正果,在家里已是毒瘤般的老剩女,恨不得被立马清除。 而宋小叔是将余生奉献给山区的伟大志愿者,被人打趣是要立贞洁牌坊的人,一个为山区守寡的男人。没有哪家敢把女儿相亲给宋小叔,即使有不知者,一听他的事业,也不欢而散了。 宋小叔在孟冬妈眼里已是最后一道防线。 宋家老太太也年年催一道的,带着饱含痛恨的情绪给徐家打电话,复读机般向他们诉苦小儿子过年都不回家,又打老光棍,都是徐家造的孽。 小叔当初去山里做志愿,也有徐先生鼓励的一份功劳,因此招来宋老太太几年的埋怨,一直赖上徐家,要徐家给小叔找媳妇。 正逢清除剩女的档口上,孟冬妈心一狠,终于给她和绰号“宋深山”的小叔安排上了相亲,但前提是希望宋小叔回归城市。 至于孟冬和小叔在相亲过程中,也没什么看不看得上对方的问题,对于对方的背景也不感惊讶和恐惧,两人在家里都听闻过对方的绰号,一个死读书剩女博士,一个深山老林志愿者。两人颇有惺惺相惜之感,只恨相见恨晚,互相露丧吐苦水,绘声绘色吐了大半天倒被双方长辈认为剩女有梦,深山有心。他们以不动应万变,先借对方挡一挡家里的来势汹汹,暂时处着,能处上再好不过,处不上另外暗中等良缘,也可借对方搭伙过给双方长辈看,左右他们不认为一定要结婚,撂了个随缘,合合适适处在了一起。 宋老太太早前有意两家结亲,但孟冬母亲是万分不愿意的。 说起小叔能去我们那个山里做老师,也是靠了孟冬的父亲从中搭线,徐先生多年前就在我们村里做过老师。苦了孟冬妈曾经年纪轻轻就过上了守寡的日子,仔细说来第一个绰号叫“深山”的应当是徐老先生了,所以孟冬妈一直不愿意把孟冬相给小叔。 我想起村里廿年以前也有个姓徐的老师,常常在山里和大城里两头跑,一边想着学生,一边想着妻女。他害了痼疾以后,不得不回省城治病保养去了。 听姥姥说,我的名字 分卷阅读22 就是他取的,后头上任的老师都呆得不久,直到宋小叔来了以后,才长久驻留。 “你父亲也在我们山里做过很久的老师吗?” 徐孟冬点了点头,她热络握住我的手,恍然大悟道:“对的,我也才想起来你是那个地方的人,启围说,你是他的学生。” “我出生的时候,有个徐老师给我取了名字,不知道是不是你父亲。” “应该是了!”徐孟冬的情绪和我一样高涨了起来,我顺便向她要了家庭住址,希望将来能拜访一下。 在我得知和徐孟冬父亲的渊源,我从心底开始更和她亲近了,她也有什么话就竹筒倒豆子一样同我说。讲得最多的其实宋小叔,说他是同辈里最任性的,稳重又玩世不恭,是一个复杂的男人。别看他现在做老师做得有模有样,年轻气盛搞乐队的时候,跟人来疯一样,她还偷偷把宋小叔当年录的视频放给我看。 小叔搞过乐队,我是听宋元明说过的。但我刻意去问徐孟冬,讲了这么多,你不怕我泄露你们的话吗? 她笑眯眯地说,不怕,我对你一见如故,我看你也不像嘴碎的人。 我故意叹气,“你不怕我怕,按理来说你是我师母,我压力好大,宋老师以前可凶了。” 说曹操曹操即到,小叔和宋元明从外面钓鱼回来恰好听到了我的话,小叔就作出一副当场逮住我的严肃模样,“嘿!我就知道你背后要讲我的小话,报复我当年打你手掌心。” 说来惭愧,我曾对小叔有过倾慕之情,他刚来的时候,村里所有的年轻男性都黯然失色了,他有文化又有男子气概,青春期的女学生都很喜欢他,不过她们的喜欢是正经的孺慕之情,我就显得龌龊了些。 如今我面对他总是很拘谨,夹杂了青春里根深蒂固的态度,虽然他已让我改口叫他小叔,我下意识还是尊敬地称呼他老师。 孟冬就打趣我,“怕他干什么呀,又不吃人,他要是敢凶你,我先吃了他。” 宋元明也很配合地勒住小叔脖子威胁,“你说过咱哥俩可没有长辈和晚辈那套哦,那阿雁成了我的媳妇,跟你也没这套,你要凶她,先过了弟弟我这关。” 小叔被锁喉,孟冬比谁都急,当场嗔怪宋元明没大没小。 我们几个都看向孟冬嘿嘿笑了起来,她蜜色的脸稍微泛了红,还企图拿我打掩护,又变了一副高傲的模样警告小叔,我是她新晋的金兰姐妹,不得瞎唬。 宋元明惆怅而苦恼,小叔投胎过早,要是跟他投一个肚皮,那大家现在就能正儿八经称兄道弟,不必在长辈面前装模作样。 小叔掏了掏耳朵说,青山从小念到大的话是,此生一恨没和他投一个肚皮,其余两恨还没来。 孟冬以为终于能报复刚才被我们一起笑的仇,她马上补充,二恨还没娶小雁!三恨也是还没娶小雁! 宋元明叫嚣,迟早得娶,没阿雁的恨! 她存心调侃宋元明没调侃着,反而将我闹得脸红,我也跟着他们一起嘿嘿,在一旁腼腆又安静地笑。人多的时候,我话向来是不多的。 年轻人之间没有沟壑,容易打成一片,而单单是我被小孩子“打成了一片”。宋元明有个小侄子,喜欢舞枪弄棒,偏又是宋家目前唯一的小曾孙,在家里找不着什么伙伴,他似乎见我一脸老实像好欺负,时常提棒追着我打,一口一个呔!女妖怪别跑! 只有宋元明在的时候能呵斥住,小侄则不敢太放肆。其余人面上训过他一下,嘴里仍笑呵呵的宠着。但小侄不太敢惹徐孟冬,孟冬沉脸一瞪他,又夺了棍子往腿上折成两半,他只好哭哭啼啼一会儿。 孟冬是好不容易来的老三媳妇,也没人说她什么。至于我,不是不敢,是不想坏了我在宋家的印象。一碰上了小侄,我只好苦跑,惹不起我至少躲得起……可是那天从外头躲跑进院儿里时我不慎踩到一颗滑石,足足摔了一跤,额头也磕破了,小侄还从后头用棍子猛敲了一下我的头。当时我眼睛晕黑了片刻,人也趴着没缓过疼痛劲儿来。徐孟冬冲过来抢了已愣住的小侄手里的棍子,也往他头上重敲了一下,才转过来担忧地扶起我。 小侄当场哇哇大哭,扯着喉咙大喊自己被巫婆敲了头!堂嫂闻声过来对我和孟冬一番疾言厉色的质问。 孟冬冷脸说,小宝不仅让小雁摔跤,还打了人。 堂嫂立即气愤地指责她,何必要跟小孩子计较,那么小的孩子打几下又没力,能把你们这么大个人敲坏呀?再说,小宝只是喜欢玩,喜欢和小雁玩,大人都能和小孩子闹起来,一个两个真没度量! 我出面说不关孟冬的事,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想将这事归于我和小侄的玩闹。但孟冬长臂一伸挡住了我,哼笑着也一副无赖模样说,她也是在跟小宝玩,她也只是喜欢和小宝玩,玩不起还玩什么,您有度量又干嘛要反过来指责人,小宝玩得,我们就玩不得?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种家里,连小孩子都敢明目张胆的不尊长辈,嫁过来还了得! 她们的吵架声陆陆续续引来了其他人,孟冬那一句嫁过来还了得,惊落入宋家人耳中,他们先训了堂嫂那边,再反过来安抚还不亲近的我们,并叫我们大人有大量, 分卷阅读23 不要和小孩子计较。 堂哥样子还算做得不错,捡起棍子折了几折,警告小宝不许再玩危险的东西,容易打到人,也容易戳到自己眼睛。 孟冬懒洋洋翻了白眼,意有所指地说,早干嘛去了,事后诸葛亮。 大家都退了一步,小叔也不得不劝孟冬几句。既有人帮我出头,宋元明也不火上浇油了,抱有歉意又心疼地要扶我回屋里上药,这时候仍然没消气的徐孟冬将宋元明从我身侧抵开,抢了位置来扶我,还转头堂而皇之摆起准婶婶的气势教训起大侄来。连媳妇都护不好,我都替你害臊!既然没护好,还不知道补救去教教你的小侄子吗?!这种皮外伤我来敷就行!人家心里的气啊,忍多少回了! 当着宋家长辈的面,我赶忙说,没气!没气!真没气! 宋元明莞尔,微微颔首,顺从地说,小婶说得对,是要给小侄子做做思想工作,您给我做的思想工作我受教了。他放心把我交给了孟冬,还真就转身往小侄那头去了。 徐孟冬的气消了许多,她满意地拍拍小叔肩膀说,你这侄子孺子可教也,就不知道你以后像不像他了。 她这不相让的态度,惹来小叔的说教,她头疼中赶紧扶着我走了,将我扶到坐下,元明母亲就送来了消毒的药水和创口贴。 等长辈走了以后,我流露出对她的佩服,吃吃笑着问她,你这样闹,不怕吗?真是叫我大开眼界,还没过门,底气比谁都足。 怕什么!畏畏缩缩忍气吞声活不好的!男人又不是他一家有!谁还不是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凭什么受人家的气!受别人的气就是对父母的不孝! 她终于忍不住咒骂起来,口气毫不畏惧,还作古正经地说,小孩子有时候就是小畜生! 顿了顿,她又这么说,小孩时而是小天使,时而是小畜生,他们不知道好和坏,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好奇心常常大过一切。孩子还小不懂事得让,这明明是一句屁话,被些不明事理的大人说成了经典,好笑得很。正是因为小,所以得教,难不成要等人老了再教?一旦定型于事无补。要教孩子是是非非,长辈才是最大的责任人,而不是一昧护着。 她竟又出我意料的夸赞小侄很可爱,很好顽,但叹息说,只是遇到堂嫂这样的女人,可惜的了。 我原先以为她不喜欢小孩子,现在明白她只是不喜欢同孩子一样没有是非观的长辈,所以连那样长辈的孩子也敬而远之了。 我委婉表示,她刚才作为大人敲了小侄一棒,我们心里是痛快了,这样好像不太好,他们心里……也得黑我们一笔。 我这是在提醒人,她不教孩子,迟早有别人教,亏得是遇上了我,要是遇上跟他们一样没理不认错的,准把小宝收拾成癞疙宝。孟冬显然不以为意,她还揶揄我是有多恨嫁,她这老剩女都没急。又说要是把宋家气没了,她帮我找好人家,要海归博士,还是外国绅士,都随我,选择相当广泛,我是没见过好的,才对宋元明视若珍宝。 恰巧宋元明就跨门进来了,他一听徐孟冬的怂恿话,脸色有些发黑,这屋里本生就灰暗,使他脸庞晦暗不清的,暗中加黑,看了教人怕。 徐孟冬咔嚓给他拍了一张照片,并且赞道,这表情吓唬小孩子最成! 宋元明拍拍胸脯,反将孟冬一军,大梦初醒般说,还好他的媳妇是我,屋里视线不好,他刚才不小心看错了,差点以为凶悍的小婶是他媳妇,他又不禁设想了一下小婶这脾气的女人做媳妇,别说小孩子怕,他都要怕死了! 孟冬听了他这话,更要凶悍几分了,一边打他,一边骂他,不知道把伶牙利嘴用在欺负媳妇的人身上,小雁白瞎了眼! 我坐在床畔只顾着笑,他们俩还真说得来,倒像是冤家小友。 第11章 乌托邦 这一傍晚来说,宋家上下老小从各处回来都到齐了,在大堂屋吃得那一顿饭,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团圆饭了,因而这顿饭极其丰盛。 席间,孟冬仿佛是最受宋家欢迎的女士,他们逐个与她祝酒,客套话里不乏恭维徐家的,恭维她本人的,更恭维怀瑾握瑜的徐老先生教出不比先生们差的女学问家。还给孟冬冠以另一个徐先生的尊称。 宋老太太早把孟冬安置在身旁了,这时顺便就能亲热握住她的手,顺应大家的话,略一提她和小叔这一段门当户对的好姻缘,是老天赐下来的,所以才等到这个时候。她老人家笑嗤嗤着,又回过头拍拍宋元明的手补充,小雁和元明呢,是新世纪的先进自由恋爱! 孟冬微笑着讲,新世纪已经发生很久了。 年纪大的老人会产生错觉,以为没过去多久,时代是与时俱进的,不等人。宋小叔和她一唱一和。 宋元明中和说,像他长大了,也还觉得小时候犹如在眼前。 堂嫂似乎难得捧场,她说,元明和小雁有乌托邦的浪漫。 座位里年轻些的人微微一凝,长辈们则笑说附和话,宋元明于桌底下却忽然握紧了一会儿我的手,渐渐又松了些。 你自个儿就能和自个儿有帕拉图式的浪漫 分卷阅读24 ,用不着羡慕别人。孟冬皮笑肉不笑打趣堂嫂时,小噙一杯酒掩了真实脸色。 老人家不懂,侧首热络地请教徐孟冬,孟冬伏在她肩旁低声解释。不知道到底说了什么,把老太太逗得直笑。 他们说的话,我都插不上嘴,也只是迷茫的跟着他们笑了一阵儿又一阵儿,笑过后,一种极度的空虚蜷缩在胸腔内,又不放开来使人痛快点,好像积液发作,鼓胀得身心难受。仿佛在提醒我,你有些病了,得回屋休息。但我走不开,只能坚持。 今儿个热闹的饭桌上,我才看清孟冬是有多么光彩闪耀,就连她脸上的红晕,都能被人夸出一朵昙花来。问她皮肤怎么这样好,是怎么做到润里透红的等等。孟冬态度总是不太亲人,也不至于疏离人,安静些坐着的时候格外端庄。有人一听,她是哈佛毕业的博士,饭桌上又生起了热闹的话题。 她却平淡地说,我以为相过亲,我的底细,你们都应该知道了。 还是有人很惊讶地说,才知道!才知道的勒! 庆幸没人要提我的学历,我这边显得冷清些,不由开始胡乱思虑起来。侧头想对宋元明露出安然的笑,却是笑得一哆嗦,紧接着问出了心深处的话,只是在那一瞬对着他清明冷静的脸孔而问了出来。我没给你丢脸吧? 他终于握实了我的手,在桌子底下的时候,他的手一时紧,一时松的,还出着腻汗。他给我碗里夹了菜,平平常常地说,想什么呢,好好吃你的,平时要是看见这些菜你早乐死了,还不快满足你的无底胃。 我也给他夹菜,夹得多了,他就说只吃七分饱,还得喝酒,要不得这么多。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宋元明他父亲是长辈里最维护我的,也造势给我引了些祝福来。他母亲只是保持基本的和气。 有位长辈说起某道菜的味道像他曾经吃过的素熊掌,他们渐渐就说起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典故,明明是人尽皆知的典故,他们也能探究起更深的学问。 堂嫂还突然问宋元明,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要是你,你是选珍贵的熊掌,还是选普通的鱼? 老太太顿时看了过来,一双黄皮子眼明明和姥姥差不多,有耷拉的褶皱,老得不行,眼神应该混沌些涣散些,却是比在座间年长年少的人眼睛都明亮,视线也相当集中,要人提起精神也不敢与她多对视。 宋元明只是很笼统地说,知足常乐。 堂哥拍拍小叔肩膀说,看看咱小叔,人生赢家,鱼和熊掌皆可兼得。 小叔替宋元明一带而过,是不是赢家,还是自己晓得,别人怎么说都是天上的嘴,我们是实在走在地上的人,如人饮酒,冷暖自知。 ………… 一顿饭席下来,什么都没参与,什么也没多说的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过度疲乏,沾上了枕头眼睛便不想再睁开,只想沉下去,陷入梦后面的那一片黑之中。但我又睡得不踏实,能隐约感到外界的响动,有人给我掖了掖被角,掖得仔仔细细,他还低声说,一向羡慕你沾了枕头就睡了。 我想睁眼告诉他,我没有沾了枕头就睡,就动了动沉重的眼皮,不知怎的,没给睁开,似乎太眷恋闭眼后的安宁,但头脑和眼睛一起混沌又模糊了。 不知过有多久,周围出现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忽大忽小,屋里依旧灯黄昏暗,透过帷帐朦胧地看到有两个人影在床尾不远处。那中年女人推心置腹地说……能当饭吃吗?好的,你现在就暂时吃吃好了,等你清醒了走外面去,你还不知道你更应该补什么?吃对了吸收入身体是营养,合二为一长成你的血肉,你好了不自知;吃错了排泄出去,你不仅没补着,还亏了身体,胃才安生了,你还念念不忘。等你再成熟些,人到中年你开始后悔,才知道要怎样成长和保养就迟了。 唔。他晃了晃手上的表,抬起手腕瞧的时候不由晃了晃。他的嘴将将一张,不注意吸了些空气进去,半卡在喉咙往下一点时,她又开始讲话了,那团空气他只得闷闷咽了下去。 她似乎是跟他说,有个和他相差不大的女孩子,各方面都相差不大,现在不想认识人家,也没关系,都是慢慢来的,走到路口再深思熟虑抉择,不慌的,不过他最好记下人家的名字,以后在公司遇到人家了,心里有个数。 帷帐遮住了他们,影影绰绰如何也看不清晰。他脸上也模糊一团,像梦里记不住的无脸人,察觉他挂起乖顺的模样低嗯了一声,忽然他脸就清晰了多,似乎是苦瓜那类的乖,嘴边也是苦笑,但这种笑延长一会儿,对他自己也坚定保持着。仿佛女人被朋友羡慕有很多人喜欢,而这个女人苦笑了说烦恼。 我疑心这是在做梦。他母亲忽然不端庄了,瞥了过来的时候我也马上闭上了眼,她喁喁私语地骂徐小姐厚脸皮,门都没进,就那么端身份,拿着鸡毛当令箭。还真以为妈很满意她?不过是没路可走,才走她,妈说了,孟冬要是有小雁的脾性,小雁要有孟冬的背景,两人这方面换一下,那才叫好。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被宋元明握住肩膀给送出门了,所以声音也是渐行渐远的。 我仍以为这是在做梦,闭上眼,翻了身,继续睡了下去,以便梦中梦。 第二早我看见 分卷阅读25 孟冬的时候,梦里那些刻薄的话也不时飘到耳心里去,让我对孟冬生出了歉意。她亲密拉住我的手说话,还说帮我打听过了,宋元明家在城里几套房子呢,以后我是不用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的。要是成天住在这老房子里面对那群长辈和妯娌,真是头都大了,她都应付不过来,别说是我,一定日渐被他们……还是西方国家好些,不和公婆住,家庭之间保持距离,互不干涉。 这话不晓得是不是被堂嫂听见了,她端着水盆往外一泼,一副酸唧唧的嘴脸指桑骂槐。这泼出去的水就是收不回来的,有些人只在国外留了个洋什么做派都从头换到了脚,都该好好学学先辈钱学森,别忘本。 孟冬忽地笑了,也意有所指地说,不晓得谁上次和怨妇们嘀嘀咕咕讲婆婆小话,总有人中毒久了,患了斯德哥尔摩症,再说了拿钱学森来说婆婆妈妈的事,真是玷污了老先辈。 堂嫂单手将盆子抵在腰侧,趾高气扬叉着窄腰,翻着她的三白眼又回,国外的月亮比国内的圆,想必国外的课程也相当圆,圆到足够洗脑洗心。 这时候有个长辈似乎是听见口角,才出来假装活动筋骨了。 孟冬依然说,我在国内学习爱好梦想,被老师说不务正业的时候,你怎么没记着,我一啪痰糊住你眼睛了! 孟冬有时候当着长辈的面,语出惊人。她仿佛是一件艺术品,能雅俗共赏。这是宋老太太上回赞美她的话。 堂嫂气得咬牙切齿,也泼辣骂了一句粗话。那出来活动的长辈大动作摆起姿势,一边退步打拳,一边中气十足地说,咳!这一招是海阔天空! 我将孟冬拉走了说,你怎么敢当着长辈这样。 她哼说,我又不跟长辈过日子,在他们眼里我始终是外人,被冒犯了别指望忍一忍就过了,你厉害点,他们作贱你之前也得三思。 我真是渴望她有我没有的底气。 离开宋家前,小叔私下找过我,劝我记得回去看看姥姥,别在外头憨傻傻地闷头干,老人仅剩的光阴最不可磨,和家人相聚重要,身外之物不必看得太重。 他说我的时候,自己却渐渐红了耳根子,也不时抿嘴舔唇,似乎底气不足。他还晓得背着手望天叹息,自己都没能做到的事,又怎能叫晚辈信服。 这叫躲在屋侧的孟冬嘎嘎地笑,他挂不住脸问她笑什么。她直言笑他模样憨蠢。然后,两个快步入中老年阶段的痴男痴女你追我打,在廊里和屋里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叫人的心脏蓦地漏一拍,是一种鹿角顶破喉咙的窒息感。宋元明说。 我不由捂住自己的脖子,了悟笑了。 宋元明想过要把地皮带回公寓里养,但又怕它的毛掉得到处都是,使室内不好打扫,所以走前到底没将这可爱一并带走。但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扫得麻烦,我们两个,虽然都有参与家务,主要常常是我更主动也更有时间做家务。 第12章 校青春 他对你真好,还带你回家。我茶楼的同事李琳达说。 我无意识点着柜台上的收账电脑,一面不停地刷新,一面说,好过的吧。 …………他毕业前后两年里是我们感情颇深的时候。而我在经历过门不当户不对的见面后,深藏的自卑开始从泥沙底下浮出水面,尽管那些泥沙拥有凝紧力能暂时压抑住它,但仍旧透过被时间冲刷过后的间隙慢慢渗上去,见了光后被定死,经由太阳暴晒消毒化为一种波光粼粼的坦然。 我老实巴交的挣钱,也老实巴交的用钱。我个人的消费需求总能被压制到最低,我不像有些女孩子能放开手脚花掉工资还无所察觉,就这份工资来说,我还要年幼一些的时候是没敢想的。我最初眼里的丰厚,在他人眼里是非常微薄的,在几年后的我眼里同样微薄。之后的我,也渐渐模糊我原先是用怎样的意志力去压抑,去苛待自己了。 我不买昂贵的化妆品,我可以采摘免费的鲜花,捣鼓简易些的胭脂;我不频繁购买衣服,有的穿搭,体面些即好。不必要的一切,可以省下来的,我尽量为之。但在宋元明身上,是我唯一能释放的时候,这时我的超额支出是安心的。因为当时那种拥有巫力的爱情,能替我覆盖掉那像小蚂蚁爬来爬去一样的焦虑。大脑里发出的信号是,我为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而他也同样,我喝到糖精多的奶茶会逐渐心慌没力,继而全身发抖,出现像低血糖发作的反应,于是他就会绕远路去给我买良心店的奶茶。他知道我馋嘴却舍不得买价格偏高的吃食,就三天两头打包些回来说犒劳自己学业辛苦。 他知道我愿意听课,有时候会带着我去上课,甚至会悄悄帮我录课。他也买了个小黑板挂在墙上,并带来几本书,先做中学老师给我讲课,为了显得同学多一点,他摆了不少布偶在凳子上,以及小小的手办都被摆出来了。它们每一个都有名字,这些名字都是从昔年他讨厌的同学那处借来用的,然后上课的时候他就可以公报私仇了。点名次数最多的是小莫,如果他让小莫答不上来,就会揪起它一绺头发扯来扯去,凶神恶煞责备它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他还会变个腔 分卷阅读26 调做小莫说,我会的话就不会来上学了。接着小莫布偶会被打得更惨。一面打着,他嘴里不住地说,天道好轮回。 我听其他布偶同学说,我的同桌宋元明小学时候数学不好,也这样被老师对待,上了中学以后宋元明的数学才渐渐上升。而那样对待他的老师,姓莫。 宋元明为了弥补我和他的青春校园时光,特意安排了宋元明布偶做我的同桌。我是班上所有委员,这又是为了弥补我从前竞选班长被淘汰的失落,我特意介绍过我的从前,至于其他布偶,宋元明有声有色模仿过被它们代表的真人。 当学习到了白热化阶段,他讳莫如深地拖来一麻袋书和一大袋卷子,据说那是他从小到大都没舍得扔的…… 我和宋元明的校园时光持续发展了一下,听说他的初恋是在中学时候,我遗憾没能参与他的过去,很想体验校园恋爱,实际上也暗暗妒忌着。因此他找旧同学借来两套黑白相间的运动校服,在某个星期天带我去他以前的学校体验了一回。我们翻墙的时候,他从犄角旮旯的杂草堆里找来了一把有些腐旧的梯子,他惊呼竟然还在这里。我于是知道这把梯子不简单,过去他初恋翻墙不算利索,所以他亲自据木头做了那小梯子给她一个方便。 我闷声不响夺了梯子独自上爬,踩到一半它咔嚓折了,我一脚踩空往后仰倒,幸而宋元明眼疾手快接住了我,但我比他初恋要重一些,他没抱稳,我们双双小摔。我自己认为我比他初恋重。 他见我脸色不对,忙说他刚刚踩到石头崴了脚,再来一回他百分百接得住,又说我一点儿也不重,是他最轻的一个女朋友。这一听我脸色更不好了,我问他到底有过几个女朋友。他数了很久没给数清,我干脆向那把差点摔死我的梯子发作。 我说,它好像很认主人。 宋元明当时举起梯子就毫不手软砸了个稀巴烂,一脸厉色,嘴里边重复地骂,我叫你帮助学生逃学!我叫你帮助学生逃学! 我一愣,真心地说,别破坏回忆啊。我只是想他帮我骂一骂,没想到他会砸。 我话刚说完,不远处一个穿同样校服的男生向我们跑过来,并指向宋元明,带着口音激动破口大骂,你他妈哪个班的孙崽!敢砸你爷爷的忒子!我干里凉! 我又是一愣,宋元明这时扔了手里的梯子残渣牵上我就跑。我说,你跑什么,这不是你做的忒子吗? 宋元明笑得不能自已说,是他做的忒子没错,估计给那犊子占了当逃学用的,砸了好。至于为什么要跑,他认为逃跑更能气着那不学无术的犊子,找不着人发泄,堵在胸口想发发不了才是最气人的。 不过后面那犊子真能追,硬生生追了我们五六条街,像动物界里记仇的平头哥死咬不放。一边追还一边用他口音浓重的普通话辱骂我们,并叫我们赔他的忒子! 我们异口同声模仿他口音说,赔不起你的忒子!要忒子没有,要命一条! 我乡里人说话都没这么土。我和宋元明在前面笑得险些跑不动,幸亏我们体能都算不错,才甩掉了他。那犊子最后还放狠话说,他是体训队的,有种我们再也别去操场上,他记住我们的脸了,要举报我们谈恋爱。宋元明还他一击说,举报他藏忒子逃学。 为了躲避“平头哥”,防止他蹲点逮人,我们去了宋元明当年另一个充满回忆又热闹的小吃店,墙上有密密麻麻的情侣名字,我刻意寻了半天,总算寻到了宋元明,令人惊讶的是,他初恋名字的开头字母与我名字的一样! 他露出和煦的微笑看着我。起先不知道他初恋名字的字母时候,我还能接受知道他的恋爱过往,现在心里是正儿八经堵得难受了,要比那平头哥刚刚没追到人堵得多几倍。 他还是看着我微笑。我咕噜咕噜喝完整整一杯奶茶,像老年人吃食慢慢地咬着满嘴的珍珠,味同嚼蜡地说,是不是因为我和她名字的字母一样,你才让我做你女朋友。 他微微一愣,刚一摇头又马上凝住了,最后还是坦诚地点头了。 我在桌下掐住自己的腿,又炮语连珠地问他,我跟她长得像吗?她跟你处得好还是我跟你处得好?你们还有联系吗?她在读大学吧? 他毫无遮掩的回答,联系是有的。又避重就轻地说,阿雁……就是阿雁。 我掩住怏怏不乐,跟自己说好了只参与和体验,不能无理取闹。他能坦诚也是他的勇气。我在心里为他说话,自欺欺人起来,似乎就好多了。 我在墙上使劲儿写下了我和宋元明的名字,把人家墙壁都写破了,掉了些粉灰下来,完成这种青春写名仪式,就迟了些去学校。星期日上晚自习的学生陆陆续续多了,这样也算有氛围了,只是不知道好不好再进他原先的班级里去瞧一瞧。 趁好些学生没进教室,他还是带我去逛了一逛,那些专注复习的学生也没空理会教室后门出现的陌生人,最多看了几眼,就安静伏在高高的书堆里独自闭关了。我轻手轻脚走了一圈,并择了一个位置感受他们的高中氛围。我和宋元明坐在窗边的书堆桌上,他趴下时把我的头也按到了桌面上贴着,我们四目相对,他在下午那像梦一样鲜丽又柔和的红日浮光里,轻声地对我说。闭上眼睛,我们 分卷阅读27 回到五六年前,你是教育局资助过来的学生,千里迢迢来到我们这个城里念书,我成为了你的同桌,班主任把你的学习任务交给我,我又成了你的小老师,我们因近生情,因为差异对彼此产生好奇和新鲜,没有死去活来,没有撕心裂肺,总之我们细水长流。高考你发挥失常,我肩负起我们两个的前进任务,至今我上的大学,也连着你那一份上了。我们一路扶持,成了今天的老夫老妻,返回母校,趴在课桌上来回忆青春了。 这么着就完了?凭啥教育局只资助我一个?凭啥我一个人幸运?你太不现实了,也没这么资助的,都是在当地,凭啥就是我被资助来城里,怎么不是你过来体会人间疾苦。我鸡蛋里挑骨头后,改了版本娓娓道来。我们回到五六年前,小叔为了让曾经不学无术的你奋发图强,特地将你转到我们山里来念书,我跟你不是同桌,坐得很远,一个在教室前头,一个在教室后面,即使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你每次转过头来整理书包,我们都能不经意对上眼,寥寥几位学生里,你还是看上了歪瓜裂枣的我,我也早对你一见钟情,终于鼓起勇气写情书给你,你回信给我,一来二去我们谈了一场乡村恋爱,你甚至去请求小叔让我们做同桌,好景不长,大少爷到了时间必须得回城朝无量前途而去,灰丫头穿过千山万水,终于寻到了心上人,他们幸福美满的在一起了。 宋元明一转脸将额头磕在了课桌边沿,他忍笑而没能忍住,声音吱吱的,尖酸笑得有几分娘们儿气。他说,到底谁最不现实了,最近看了一些童话,就编得这么俗,俗不可耐。 我没好气找他麻烦,问他和初恋是不是每天这样趴在桌上讲小话。他还真够坦诚,点头点得我心痛,我又作死问他初恋是什么美好模样。他透过我回忆往事,形容说,记得清晰些的是,她通常穿得朴素,运动校服里是格子衬衫,脚下是帆布鞋,喜欢扎低些的辫子。 我又想知道又嫌膈应,不禁唾弃自己自找罪受。他只要说话,我面上都认认真真听着,但他看着我老笑,未免有些没心没肺,态度真的风流。 教室里人渐渐多了起来,我们有眼力见儿的出去,不过多扰人。他们学习氛围好到让我想象中的青春校园如泡沫般碎了,和电视上演得不大一样,有些低气压,他们似乎很疲惫,暂时没见到人黏黏糊糊谈恋爱。一去了林荫小道才见到有情侣抱着走路同企鹅似的,嗲来嗲去瞧得我略起鸡皮。还有路过的一辆自行车上俊男载靓女,女同学坐在横杠上被环抱着分外甜蜜。这一对是真个养眼,我正看得甜滋滋,宋元明忽然把硬朗的下巴磕到我肩上来,他从背后拥着我也腻歪走起路来,还在我耳后呼着热气意味深长地问,去小山坡吗? 我随他去了,小山坡那边儿没什么特别。宋元明似乎有点儿失望,嘴里喃喃不对啊,怎么连个鬼影都没有。才说完,便见一国字脸老师绷着脸朝我们大步而来,仅凭各自的上学经验,我们敏锐察觉到来源于老师气场上的危险,我们二话不说默契牵手就跑,国字脸在后边儿莫名其妙追着我们跑,我以为他发现我们是外校人员。他一疾言厉色发话,我才晓得他是来棒打鸳鸯的,说是已经记住我和宋元明的脸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去班级里挨个认脸找我们,必须给我们处分,不好好准备高考,还抱着侥幸心理敢来小山坡干坏事儿。 我麻子脸顿时热了,宋元明也白净脸变粉脸,恍然大悟说,怪不得小山坡的狗男女们都不来这儿了,原来有老师守。还说今天老被人记着,恋爱不顺。 我和他在生活上虽然熟悉,一亲嘴儿依然红脸,谈恋爱谈得略保守,但双方大抵不嫌保守的,每天都在热恋当中,保持着害羞,相当美好。 我们最后倒是没在操场上多晃,免得遇到平头哥惹麻烦,被追得跟丧家之犬一样,我认为是丧家之犬,无趣的宋元明觉得有趣而已。 在小卖部买了好些吃的,就坐在长廊里悠悠地吃,我喝多了水,去了厕所一趟,出来洗手时发现鞋带散了,蹲下去仔细系好了再起来洗手,漫不经心掠过几眼镜子,忽地感到眼熟!我怔怔盯着镜子里那女同学,她校服里穿了浅蓝格子衬衫,后头编了低低的麻花辫子,我从镜子里回神过来一盯脚,赫然是帆布鞋。今天早上没睡醒,没曾注意到穿了什么鞋。 想起宋元明这一路上描述初恋时,笑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笑里总夹杂了神秘和耐人寻味,难怪使我心底产生怪异感。我这下总算明白了过来,杀回去就痛打了他一顿,报复他一路上将我当傻子似的调侃,让我眼下臊得慌。原来我才是他正儿八经的初恋,他以前那些单相思都是不算数的,还恨自己以前勇气不够,没敢给人家表白。 他还说,梯子是无意间看见就临场发挥的,那确实是平头哥的逃学梯子,被他借花献佛给我这个初恋方便一下,没想到梯子不争气,只好让它死亡,既可以哄初恋,又可以减少梯子主人的逃学次数,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他这样好的口才,让我觉得平头哥也不算冤了。 第13章 皆可选 对于我是他初恋这回事,很长时间 分卷阅读28 内我都在处在不可置信当中。 渐渐相信这件美好的事以后,我既然是他的初恋,就义不容辞去做很多让他深刻的事了。我是说,有时候我会清楚认识到自己的位置,担忧将来我们无法一路走到底,而想让他对我深刻,是一种怀着恶意的使其刻骨铭心。如果他没有和我在一起,我要他记我一辈子。这是我曾经稚嫩又好笑的执着。我这个人一旦认准了某个男人,想的就是嫁给他一生并照顾他,成为兼顾工作和家庭的贤妻良母。我不觉得在我身上会出现感情疲惫的时候,但在对方那里很不确定,我的仰视带来的弊端是时不时浮现的危机感。 我尽量使自己不那么保守,尝试主动些,我还和他同床共枕,但并没有踏破底线,察觉他和我躺在一个床上会出现生理失眠,我却睡得和死猪一样,也就没怎么睡一个床了,大多分帘而睡。 隔着一道帘子,晚间我常常和他谈心,引导他将不快说出,希望他会依赖我。 有一天我甚至对他说,还需要人体模特吗,我可以……我可以做你的模特。这是他以前提过的,画过男体模特,还没画过女体模特,心里遗憾。我当时羞愧得装聋作哑,这件事我在心里的确磨了很久,他不强迫人,只是不经意表达一些自己的想法,要是我没有反应,他就很少再提了。 我可以做你的模特。当我说出这句话,他那双眼里冒出的激动简直像刻板父亲提前见到了亲生骨肉,而又得表现得平静,缓缓流露欢欣。对于有些人来说,出卖艺术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对于宋元明来说,艺术是他永远不可能出售的骨肉,即使闹了饥荒,也准儿割肉喂子,或者将艺术存于襁褓中。 我第一次要做他模特的时候,光是脱衣服那层我就抖了好久,他见我身体反应并不接受,叹气叹了一半止住了,默默过来捡起衣服给我穿上。他给我穿衣的中途,我握住他的手,对他说,我就是冷,缓一会儿,缓一会儿就好了,你退回去画。 他没肯,掰开了我的手。他将他的嘴若有若无贴在我头上宽慰说,我等你,顺其自然。你看我们的感情也是害羞的,不能强迫的吧? 后来在某一晚月色里,黑夜与遮掩物替我克服了一大部分心理困难,我的身体才自然了一些,至少没再发抖。屋里没开灯,拉过半边纱帘若隐若现挡住了我的裸体,借着窗外清黄的微弱月色,他坐在床畔执笔,一丝不苟地进行人体素描。 窗外那冷光小心翼翼流连在我皮肤上,他的目光也一寸一寸而至,似乎微微颤抖着,连带着他的眼皮和睫毛也在颤。我身体时凉时热,外界的通感如冰柜电源和点火开关,源源不断在我身体上冰着火着,我僵硬得像打针后那阵儿的肌肉硬化,无法控制它的别扭,但我的一动不动,恰好方便他素描。至于线条方面的美感,一定非常欠缺,但他没有批评过我一句,甚至没有叫我要如何如何摆姿势,从我坐在窗边准备好了,他便全神贯注开始描绘了。 我皮肤某些地方是粗糙的,脚杆上和手臂上还有些疤印子,以前干农活被割伤的,在心底上我不愿意将这种表面的丑陋展现给他看,即使我知道只有肤浅的人才格外在意表面,但最肤浅的莫过于卑微的本人了。多亏今晚月光朦胧,它赋予我遮掩与美丽。 在经历多次人体模特之后,我逐渐放开了手脚,刚开始只是在夜晚才敢做模特,然后尝试在白天,后来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我总是过于僵硬。他会去赞美我的身体,从不批评一句,我臊得同时益发自信了。 我身上的那些瑕疵在他眼里是生动的美。我曾想过挪用从来不舍得花的钱去点掉脸上的雀斑,每每看到宋元明那张干净的脸,我就认为我的麻子不能被饶恕,加上我的同事跟我说,可以花点钱祛掉雀斑和痣这种破坏美感的罪魁祸首,我终于想花钱祛掉麻子。是宋元明告诉我说,我们国家的人缺少一种接受生动的瑕疵的勇气,而这种生动也是美的。 有太多人一辈子都不能去从另个角度发现美,如果不和群体一样,他们会感到害怕和空虚,于是拼命否认本可以充实自己的特点,而变得真正空洞。他又说。我身上的这些疤印是生活的痕迹,我的经历与自信能给整体带来魅力。不管他说得如何天花乱坠,我心底的空洞是从出身上根深蒂固的。 从出身上根深蒂固的弊端有时候难以改变,我的一切从简,有时候会和宋元明享受生活的态度上发生碰撞,只是我不能坦然享受而已。 起初他还没有毕业的时候,要买什么,钱不够了,我就会把我的工资塞给他。他接受我的钱财帮助时,必会说是借的,后头工作了还给我。 城里人的需求我总是不太懂的,他们常常买不必要的东西,买了又用得不平常不实际,只是爱若珍宝,或者是一时的珍惜,过后是遗忘与遗弃。比如我从未接触过的观星望远镜,他一时兴趣冲动买的,观了几次天,差不多丢开了;他喜欢收藏价格不菲的打火机,又不抽烟又不烧火,和他手指头谈恋爱用的,摩挲来摩挲去,爱抚后则小心翼翼收放好。还有一双又一双的球鞋,特别是这类我看起来差不多的球鞋,在他眼里是五花八门的。贵得把我这大活人卖了也没这么多钱,买了又放在那里收藏着不常穿,不过 分卷阅读29 可以拿来当“模特”,以便插画。 他喜欢就算值了,少不得支持他。 当我习惯支持他的这些爱好后,渐渐也主动攒钱买了些当礼物送他。但他给我的回报,我常常感到很不踏实,几次三番偷偷将他买的贵重物给退了,下次他需要买什么的时候,用的也就是这退回来的钱。他要是没见着我戴那手镯,穿那裙子,疑心问起来时。我就谎称手镯不知什么时候丢了,同事不小心将咖啡洒到裙子上来,没让人重新赔一条。 然后他又补偿几支名牌口红给我,我留了一支,其余退掉,故技重施说,同事喜欢就送人啦。这些谎话倒是把自己塑造得相当大方和包容,我讪讪之余,有时便受着他的礼物。 这时他尚是温和的,即使有那么些摩擦和不同点,大多默不作声揭了过去,求同存异。但从他出了社会,工作以后,脾气浮躁了些,我们之间就少了平静,只在物质上似乎丰富了些。 他有资本带我去更好的地方吃饭,从西餐厅奢华的双开门走至靠窗的卡座,我每一步都走得虚浮,东张西望间,地下的毯子让我的脚有点儿发软,大约它太软绵绵又厚实了。等我拿到菜单的时候,手也开始发软了。我先礼貌的要了一杯没有柠檬的白开水,支开侍应生后,我悄声说话时下意识用菜单遮掩了下半张脸。我拧巴地说,看了一圈没啥胃口,吃不惯这种,还是想吃大排档那种有滋有味儿的。 他说,料定我吃不惯,所以带我来这家店,有些食物经过改良迎合我们的口味,也有正宗的异国风味,两者皆可选。 他如何介绍这家店,我也不为所动,互相鸡同鸭讲,他以优美的词烘托着西餐,我以干巴巴的话说着外头已吃惯了的小食。宋元明先前哄我说这家西餐的价格实惠,我犹犹豫豫间来的。可能这对他来说的确实惠,毕竟我从没吃过西餐,他也许吃过更贵的,因此做了比较。可这能吃掉大半月工资又几口就没的东西……实在让我难以享用。 我们的暗流汹涌冒了点尖儿时,侍应生持盘有条不紊端来了那杯白开水,我相信她的一举一动受过严格的培训。因此,我们在这样充满礼仪的时刻收声了。 当侍应生面带笑容微微弯腰向我们介绍菜品,接着又耐心等待后,我无法再启口离开这家餐厅的借口。 而宋元明再对我说话的时候,也不由放低了声音,他旁击侧敲的要我别搞砸这场约会,他最近在公司忙得有些疲惫,不想为了吃饭这种小问题费心神,又说公司的餐实在不合他胃口,我平常吃得也简单朴素,我们今天都应该好好吃一顿。 其实他说话比较温和,在我听来,不知怎的有一种胁迫感。 面对殷勤的侍应生,以及似乎已习惯西装革履的宋元明,我只好顺着台阶下,点了最便宜的菜品,他看了看不太满意,又一连替我点了好几样。我姥姥以前心疼钱的嘴脸,在我心里活了。这可是他辛辛苦苦赚来的实习工资,虽然比我工资多,但他每个月仍然不够用。 抛开了那些意见不合的口角,我依然由本能照顾他,把我吃到好吃的食物分到他盘子里去,他见我切不好牛排想要帮助时,也被我拒绝了,我让他安心用餐,至于怎么用刀叉,我看着他学就是了。也默默在心里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用餐的时候,我明明要东施效颦的学着礼仪和刀叉使用,却不由自主总看着他出神,他身着正装的模样好不体面,从他嘴里飘出来的话也恍惚了起来。帕子要怎么用怎么放,刀叉要如何摆防止离座后被收走……听起来真是麻烦又啰嗦得不得了,我也无心记住。不过我还是喜欢安静听着他说话,中听的则记住,不中听的左耳进右耳出。 第14章 轨道上 后来也陪他吃过几次西餐,但他好像对西餐的兴趣淡了下去。 他就是这样,一时喜欢了,一时又淡了,我的心情有点儿复杂,隐隐希望他喜欢什么都能喜欢得久一些,我似乎也纠结得莫名其妙。大概能让他一直喜欢的是画画了,当他下班以后,完成手头工作再换上休闲装宁静地画画,这是一种恩赐。他是从不肯穿正装画画的,下班回来没有意外的话,首先就是换衣服,怕染脏了那暗沉沉的职业装,休闲服上的五颜六色他从不嫌弃。 我喜欢什么?喜欢省钱。但抑制得久了也会给自己透一丝缝隙,在生日的前一天,我以正当理由去商场为自己买了一条项链,暗暗望了许久的项链。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的生日添置礼物,我不喜欢过生日,姥姥也知道,她嘴上不说庆祝的话,却会把那天的饭做得丰盛些。我想念她老人家。 在生日当天我还没有开始带那条项链的时候,宋元明就把那条项链带到了我脖子上,准确点来说,他买了条一模一样的项链,在午夜十二点的时刻悄悄戴到了我的脖子上,并且吻了吻挂坠垂在我锁骨上的那个位置,我被这丝酥痒惊醒后,月光折射在挂坠上的那抹明亮一晃而过。 接着,他在月夜里笑着对我说了那句简简单单的生日快乐。我欣然接受了,在我抚上那条项链并看清它后,有一瞬哭笑不得。他以为我开了窍会露出心思嫌弃项链 分卷阅读30 ,想挑选礼物了,就赶紧说喜欢什么还可以退换,不要只是因为是他送我的,就都满意。他以为我还喜欢这条项链。看来他注意到我曾经往玻璃柜里看这条项链的眼神了。 我吻住了他,用这种方式诉说了我的满意和感动。 至于我的那条项链,毫无意外把它退回去了,我没有闲钱去拥有两条一模一样的项链以作消遣,更不能把它送给别人,谁叫它和宋元明的心意一样呢。不过要是303还在,我可能会选择送给她,可能。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内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对于沉浸在自己轨道上的我,难以察觉。我以为我们的感情一直在按部就班。 犹记他那次突然的发火,像是一次早晨摔碎玻璃的噩运预兆,当时我在勤勤恳恳的擦地,不放过一丝缝隙,能住上这样清新的小窝,要是不保持它的干净,会产生罪恶感。我老家的破房子不管怎样打扫,也又脏又臭,我过去修补它时发誓,总有一天我要重新建一座又新又好看的木房子。不过现在看来不用了,我大抵会在城里结婚。 我乐滋滋这样想的时候,宋元明在对我说别擦了,别擦了。我没有注意,他忽然就将我从地板上提了起来,他抢过我手里的帕子使劲砸在了墙上,那张破洞的抹布滑落在了墙根处,它看起来似是被宋元明拿来泄愤了。我不知道他在公司又有什么不痛快的事,把气撒到了家里来。他捏著我的肩膀,刺耳地说,我说别擦了!我们去商场买衣服吧,你衣服都无可救药的起球了,不扔留着当乞丐装吗? 他那声无可救药好像在说我。 我说,以前能穿起球的衣服都不容易。注意到他脸色越来越不好,我住了嘴,走过去捡起抹布说,好歹等我把屋子打扫干净。我快要捡起抹布那一刻,被一股粗暴的力拽得踉踉跄跄而摔到了水桶旁,摇摇晃晃的桶里溅了脏水出来,甚至滴进了我的内衣里,冰凉的水滴仿佛要压下我胸口上还没冒起来的火气。 我不可置信的刹那,宋元明已非常愧疚地来扶我,我回神来立即推开他大吼,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他稳住了身体,然后微微前倾上半身,捏着手也同样质问我,你才到底有什么毛病?!! 我一头雾水,我茫然的神情似乎更让他恼火。他的脾气第一次那么暴躁,像是终于爆发了一样,他火冒三丈扯掉领结甩在地上,拉开了领口,怒不可遏地说。你看看你穿得是什么,你能不能对自己好点儿?!你买贵的东西,还塞钱给我,我就得接受。我买贵些的礼物给你,你就悄悄去退!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还有吃西餐的时候你就把菜分给我,晚上吃饭又把肉都留给我,把我照顾得跟孙子一样!你知不知道你对我很不公平,让我活得不像男人,像个王八蛋。他一面涨红了脸控诉我,一面在屋子里焦躁走来走去,歇了一口气后无奈又拖腔拉调地说,你是做女人……不是做妈……好吗? 我很无措,无措到呆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像我以前指责姥姥,姥姥当时的心酸反应。缓了一会儿我嗫嚅着嘴想要告诉他,我只是想对你好,但是卡在喉咙里却讲不出来。 他这时没有看我,用拇指和食指掐着自己的额头,很头疼的样子说。他特意请前辈吃饭,让前辈照顾照顾我,我人老实,容易被占便宜,请前辈敲打敲打占人便宜的同事,却发现没有人占我便宜,我也没有送什么礼物给同事。这让他颜面无存。 我每一次想解释什么,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也没有给我话语权。 直到他看着我光溜溜的脖子说,送的生日礼物,都可以退,这非常践踏人的心意。他就知道我可能会退掉,甚至跟踪了我,亲眼看见了,这令他很受伤。 我是因为打扫,才卸下了首饰。 我解释的话才说了一半,他又抢话堵住了我。 比起工作,你好像让我更累。他这句话,使我整个身心都凉了大半截,也瞬间让我的愤怒升起了,我反过来质问他,只有你一个人累吗? 质问的同时话语不禁越来越刺耳,我也发火把一直以来压抑的不满发泄了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不大的事,我们却头一次吵得天翻地覆,像恨不得杀了对方的仇人,在气头上的我,没有解释项链的事,甚至摔门离开了租房。 我不清楚我去了哪里,我的脑子被各种恶劣情绪侵占,没了思考的能力,如同行尸走肉,如同真的失恋,我们明明一直相敬如宾,怎么会吵成这样? 等情绪消退了些,我开始反思自己,也气宋元明没有来追我,到了晚上我还是不曾看见他的踪影。 等时间再久了一些,我开始为他开脱,也许他来找我了,只是没找到;也许难得发一次大脾气的人,生气是会久一些的。 晃晃悠悠之间,失魂落魄的我还是回到了租房,我没有带钥匙,一副狼狈的模样在外面晃了这么久,他都没来找我,我本想敲门的心被负面情绪按了下去。我丧气坐在门口,没有进去。我想,可能他出去找我了,等回来就能看见我了。 他母亲不喜欢我,所以我们至今在外面租房,没有搬家。他和母亲打电话时,每每用的借口是希望自己独立 分卷阅读31 ,可能他家也想甩掉我,等着他干干净净的回去,免得我像苍蝇一样粘上去。 …………真是不能胡思乱想,一乱想起来,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讨厌我,我也同样讨厌它。 夜晚越来越冷了,我无助蜷缩起来,在门角里抱住了膝盖。其实我很想走个三两天,我和姥姥置气的时候,常常跑去容芳家里蹭喝蹭住,姥姥每次都会好声好气把我哄回去。这个毛病在恋爱的时候,我也想任性的使一使,却突然发现我在城里孤立无援。 我何尝不想真的收拾行李走一遭,没那样做不过是在留后路,免得真找不到地方落脚又尴尬的回来。我没有后盾,我的工作和住处都是他给的,我哪儿也不敢去,不敢负气,不敢走,只能把寄望放在宋元明身上。 要是在家里,是姥姥忍受我。 如果他没有太差劲,不出意外我能忍他一辈子。他乱花钱,他变懒,他发脾气……都没关系,我可以等他成长,担负起家庭的责任,我可以退步,也等自己改变,我们需要互相磨合。 我在想这些遥远事的时候差点睡了过去,看了一眼手表已凌晨两三点了,这个时间的显示冷不防赶走了我的瞌睡,我打了个激灵。我开始担心宋元明会跟我分手,会赶我走人……毕竟他这么优秀的一个大学生,我是走了狗屎运才能和他在一起,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是眼瞎才看上了我。 就在我的气越来越小的时候,后背突然一空,我险些仰倒,是一只温热的手撑住了我,我才闭上眼睛由着自己往后躺了,我并不想面对他。我以为他会把我抱进去,可他愣是一动不动搂着我,又以为他知道我在装睡,由此讪讪地睁开了眼,没承想,对上了一双情绪复杂又红润的眼睛,他的眼泪有一种快要滴下来的趋势,另只手上捏着我的项链。 我微微张嘴,不知要怎样开头,他一把就抱住了我,不住地在我耳边说,我对不起你…… 我抚拍他骨骼明显的背,也向他道歉。对于他颜面无存,以及被践踏了心意的事。 可他还是说,是他对不起我。 彼此争先抢后的道歉和解释,看起来是一个好势头。我还以为要闹到分手的地步,心底松了一口气。 我们在门口坐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如果我没有对你更好,我就觉得很愧疚。我就更迫切的想要买房买车证明自己,不想依靠家里,证明我们可以过得很好,我……心理压力太大了。 他能敞开心扉解释,再好不过。我依偎在他肩膀上,发自真心说,能跟你在一起,住哪儿我都乐意,买车买房我们可以一起攒钱,真的。 他连声说不,正因为我无索无求,他才会更难受。 ………… 在门口谈了一次心,我以为往后就会风平浪静,确实是风平浪静了好长一阵子,这又让我重新沉浸在了自己的轨道上。 第15章 谁知道 一个人由温文尔雅变得喜怒无常,也许就是从不熟的距离变熟的其中过程。 也可能是他升职后操心事更多,因为工作而经常加班熬夜,性格难免差了许多。 我没有什么交际圈,也没参与过他的交际,因为他正处于不稳定的发展期间,虽然我们没在一个公司,保持低调比较好。从他工作以后我们相处得时间少了很多,随着越来越没安全感,我提结婚的次数也频繁了起来。 可他总是要等那吃人的房子和车子齐全了才肯谈结婚。当然是要由他自己的能力。我都不介意,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要把那些俗物变成我们最大的阻碍。直到有一天,他的一位同事出现了,我才隐隐知道为什么。 那天聚过餐,他的u盘不知怎的掉出来给落下了,他这位同事就送上门来。当时他已醉得昏睡。他经常应酬到半醉,有时候醒酒后才回来,如果是醒酒后回来就是凌晨几点了。 他那位洁整的同事在看见是我开门后,还以为是走错地方了,互相询问过后,对方看我的眼神稍微愕然。她是因为有车,所以方便把u盘送上门了。真有雷锋的精神。 她走前欲言又止,走了会儿又折回来要了我的电话号码,说是以后宋元明大概也得向大家介绍我,不妨先交个朋友。正好我也想关心宋元明在公司的情况,由此没有拒绝她的友好。 她叫桑妮。听到她的名字十分耳熟,我恍然想起她是宋元明最近在带的实习生。 我和她渐渐的熟悉是从短信上聊天开始,她透露宋元明一些事时,会使用可爱的符号表情来显得轻松些。比如不知道我的存在时,她差点要以为公司的某个女士和宋前辈是一对儿了。我问下去的时候,她说,不止她一个人那么以为,聚餐的时候,那个叫庆怡的空降兵总是和宋元明挨在一起,宋元明也很绅士礼貌,会照顾身旁的女性同事,大约他俩常坐一起所以产生了一对的错觉。大家也总拿他们开玩笑,庆怡闹了不少次红脸。桑妮认为,我应该什么时候出个面,解决了他们的窘迫。 我还没有木讷到没领会桑妮的提醒。 我在桑妮的那些短信里开始质疑了,质疑他,质疑我们。我和宋 分卷阅读32 元明之间似乎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正如他从正常时候到下班醉酒后,这种一下冷淡的反差,使我怀疑他真实的模样在酒精的理由下被正当揭露。 或许在平常,已不经意显露出来了,这时我开始记起的是他变得忙碌后,常用忙的理由打发我,他在公司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对我爱答不理的,回到家倒还算呵护备至,使我没能多想什么。 这个时候尽管心里一紧,我还是在尝试理解他,大家的起哄又不是他的错,像他这样的人,没有女孩子往他身上凑那倒是奇了怪。 我当时那强撑的善解其实又摇摇欲坠的大度,在一天又比一天漫长的时间里逐渐被瓦解。我开始偷偷查看宋元明的手机,在他和庆怡的聊天里,没有我想象中的疏离有礼,反倒有种说不出来的亲昵。那时候我还是在对自己说,他们像友好又熟悉的朋友,仅此而已吧。 宋元明洗澡出来的时候,我用力掐住自己渗汗的手,收紧发慌的心。熄灯后,我说我想认识他的朋友,随便哪一个都行,除了大学同学。 他食指划过额头,扫视我一眼,点着头说好。 他还是没有把我介绍给他现阶段周围的人,而是认识他过去的朋友。我当时真不应该说随便,起码再直接一点,瞧瞧他的反应。 要对宋元明提什么要求的时候,我常常难以启口,也唯恐一再的试探引起他的失望。给足对方信任是件了不得又难做的事,我确信。 在我内心犹犹豫豫到神思恍惚,打算丢开不再纠结的时候,当头又来了一棒直把我敲得注意力集中。正因为我最近恍惚,出门忘了带考勤卡,一看时间有些紧张,准备打电话请休息的宋元明帮我送来,想想他不容易睡一次懒觉,就没有麻烦他,大不了打车去公司。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门口扶墙歇息的那一下听见了里面有说话声,那绝不是宋元明的,细细柔柔的声音,大约是女人。我顿时屏声敛气,将耳朵贴上去细听。 说什么她怎么来得那么早。 断断续续没太听清。 在门外努力听了会儿,我听见的是,他们已经约过几次画画了,裸体模特的那种,他夸她在每个角度都非常自然,又似乎毫无色情的谈论身体曲线和光线阴影。 我恍惚想起,我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做他的模特了。他的模特,这分明一直是我的专属! 我在门外抠破了点发黄的墙面,指甲缝里塞满了白色粉末,我又抓住了裤子不知该以怎样的态度进去,于是,紧靠在门外闭了会儿眼睛,听着里面他们的喁喁私语,好像情人之间的喃喃低语,又有调笑,又有柔声。声音化成爪子在我胸口上划过几痕,丝丝凉凉,阵阵泛疼。 我一面注意他们的说话声,一面算计着开门进去了,这时那容颜身材俱佳的女人已做好了裸体模特的准备,见门口光亮照射,飕飕冷风涌入,她张嘴倒抽一口气,眼睛睁大几秒,赶紧护住了身体,又连忙捡起衣裳胡乱地穿。 我要是她,一定得尖叫出来。 调整画板的宋元明愣了愣,他忙迎上来和我说话的时候,顺手关住了门。他将双手揣在裤包里,问我怎么还没去上班,可见他这一刻也是慌乱的,如果他不慌乱,我相信他会像庆怡一样,好整以暇地过来,向我介绍她自己后,和气伸出了手。她还不忘说自己粗心,空手就来做客了。 面对我的沉默,只有宋元明有些不自在,他倒没画蛇添足解释什么。庆怡仍伸着手等待我的相握,她丝毫不受我迟疑的影响,俏皮挑了挑眉。 我浅浅和她一握后,抚了抚头向宋元明说,因为身体不适,所以今天请假了。我自顾自躺到沙发上休息,让他们不用管我,我倒想看看我一个活死人躺在这儿,他们能怎么做。 我正用短信悄悄向上司请假,身上忽然多了条毯子,我解颐,转头见是庆怡替我盖的,笑容僵了一僵便向她道谢。宋元明倒了温水过来给我喝,他想带我去医院看看。庆怡及时说,这样她回去的话正好可以开车载我一程。 我重新躺下对着沙发,拒绝就医。他们劝了几回,也就放弃了。庆怡说,那我们就继续了?你不会介意吧?? 我转头直直看向宋元明说,你们都不介意,我介意什么。 宋元明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言语时,庆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以退为进说,她开玩笑呢,既然有了病人,宋元明该好好照顾病人,她就不打扰病人了,下次再来做客。 我客气请她再坐一会儿,她还真不客气,坐到沙发上来和我聊起了天,还支使宋元明去替我买药。她冠冕堂皇地说,现在能替他照看我一会儿,药回来,她就走了。 屋里电视剧那嘈杂的声音尤为大,双方静看片刻电视,我以为庆怡会露出坏女人的样子和我先来几招,却是想多了,她和我交换了电话号码说改天一起逛街,她还能向我说说宋元明在公司的情况。 我示意她现在就可以说。 做事雷厉风行,平时温润如玉。她简洁概括后,开始埋汰宋元明不近人情等等。随着她的抱怨,我的戒心不由自主降低了些。 宋元明买药回来,庆怡没有丝毫磨蹭的走了。他重新接了杯温水,拆掉纸盒抠几 分卷阅读33 颗药出来,我硬着头皮吃时,他叫我别误会,别多想,只是画画而已,没别的。末了笑一笑说,他都不知道我身体不舒服,觉得很对不起。于是他发起又诓又哄的攻势要我去医院做检查,说是吃药也是治标不治本,不如做下核磁共振。这番他格外关心地催我去医院,我原先想质问的话却忘了,只顾心虚推脱,怕露了馅。 我暗暗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时,宋元明的手机忽然惊响了,他接听后脸上逐渐浮现焦虑,我以为他工作出了问题,他却告诉我,庆怡出了车祸,他得马上赶过去帮忙处理。 她不会通知警察吗?? 通知了警察也得看情况,如果要私了谈判就不用先通知警察,女人处理不好这类事。 她不会求助其他人吗??? 你不了解庆怡的情况,她没有能依赖的朋友,包括家人。 那我呢?等等,你为什么就很了解她的情况? 他忍着不耐烦,仍然勉强带笑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霸道,讲理一点好吗?我只能帮助你,不能帮助别人吗?更何况这是从我们家离开后发生的事故,我们也有责任。你身体不舒服,既然不肯去医院,就在家里好好睡一觉不好吗? 那是女人与女人之间能以直觉嗅到的情况。我一恼火将心底话说了出来,我认为她是在装!不是装就是故意出车祸! 他终于沉了脸色,骂我不可理喻,撩下一句替庆怡处理好事情就马上回来,便急匆匆关门离去。我一挥手想拿周围的物体发泄,临了水杯,停了片刻,一转手砸软绵绵的枕头去了。 我在沙发上盯着钟表等了好久好久,不敢打电话问他事情处理得如何,很担心他卷进这场车祸纷争里,就怕他讨厌我,嫌我事多。也怕他觉得我假惺惺问庆怡的好,实际上在打听情况。虽然也就是那么回事。 到了晚上他都没有给我打一通电话来,便对自己说,他在忙碌。为他找借口的时候,我突然开始泪流,捂着面庞为自己的闹情绪伤心,我一会儿觉得自己是他口中的不可理喻,一会儿觉得是他们在和我离心。 鬼知道我那天在心疼什么,可能在心疼我请假被扣了钱,可能在心疼他因为别人对我沉脸,也可能是心疼他摔门就走那种从未有过的漠然,而我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他消失,似乎抓不住,似乎越抓他,消失得越快了。 第16章 没自己 庆怡确实出了车祸,我感到愧疚的同时,仍然止不住地怀疑她。 并不是为了挽回我在宋元明心中的形象,才去医院探望她的,正如他所说,庆怡是从我们家离去后发生的车祸。无论如何,我们家有责任。 她出车祸后还被对方指着大骂女司机,当时她哭得只想到找宋元明,她经常泛迷糊而麻烦周围的人,大家都对她避之不及,只有宋元明被麻烦了还能一直帮她。庆怡擤着鼻子和我说的。 她还拉了拉我的袖子问,你该不会也嫌弃我吧? 我当然只能选择摇摇头。我怕我说嫌弃惹哭当下情绪低落的人,而惹一身骚。 她破涕为笑,宋元明进来看见她笑后,嘴边也微微浮起了笑意。宋元明说,他是代表公司来探望她的。 她惊讶地说,能真心探望麻烦精也是奇迹。然后她拉着我的手夸赞我人好,还说雁子就是那个奇迹。 宋元明仿佛为我骄傲一样,列举了我的种种好。庆怡听着,羡慕地看着我们。她毫不吝啬对人夸赞,宋元明很受用,我倒是被夸得不好意思。 我左顾右盼,问她家人怎么不见踪影,说笑的气氛一时降低了几分。宋元明低声在我耳边说,她父亲工作很忙没能来,至于后妈来过就走了,给她请了护工。 庆怡毫不在意地说,她听见我们咬耳朵了,没什么,后妈要照顾弟弟本来就分不开身,至于爸爸知道她没事,才放心,她能开车,现在又能住院,还不是靠爸爸赚得钱。 宋元明给了我一个眼神,我体会到了,瞧她多乐观,多善解人意。他戳戳我额头,要我好好向庆怡学习,说我留守儿童,父母在外打工,不仅不体谅,还绝情说没有父母,有情绪能理解,但不能那样说吧。 那一瞬我忍住了眼泪,冲他干涩笑了笑。我本生就没有父母啊。我不愿意这背景被庆怡知道,也不是比谁惨,所以没有吭声,我只是看了看时间说,请了上半天的假,得去上班了。 庆怡希望我有空就来医院看她,反正她也无聊。宋元明就把我送出去了。路上,我低低向他解释,那天只是生气才口不择言,庆怡也挺可怜的。 他握了握我的手说,他知道。 接下来无话可言,不知从何时起,我们好像干巴巴的,大抵越熟悉就越干巴巴。我的话一直不多,过去一直是听他在说话,然后我确信,是他的话少了。 我再次来看庆怡的时候,是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试探好坏?了解潜在情敌?同情?……不得而知,没有深想过,也已遗忘心情,鬼使神差来了。 她低头一个人在发呆,看着自己鲜艳的指甲,连莫名其妙的笑也是痴痴的,不知 分卷阅读34 在想什么。看见是我来了,庆怡失望了那么一下,接着喜悦又从她眼里升起,她热情招呼我坐在椅子上,也招呼我吃宋元明提来的水果。 她表现得很遗憾,嘴里嘟哝着之前还想和我逛街呢,现在住院真是运气不好,应该拜拜佛了。不过她很快有了能打发时间的事,帮她提来名牌皮包,找出化妆品,她就在我脸上涂涂抹抹,为了我化了一个淡妆。以为这就完了那很天真,她又拉着我拍各种角度的姐妹照片,等征得我的同意,就愉快地传到了博客上面。 她特意告诉了我她的博客,想要我给她留言。 回家后,我用宋元明的电脑注册了一个躺尸账号,我点进庆怡的博客里,她发了我们的合照,内容抒情,那形容,那文字,我们像失散多年的姐妹。 我从最下面开始翻起,她的博客冷冷清清的,有一种自言自语的感觉,但她还是在发表达幸福的文字,这像自欺欺人的记录日记,塑造虚拟人生。谁知道真实内容是什么呢,窥见最上面的内容,字里行间,竟见其人都能和我是失散多年的姐妹了。这到底是自来熟,还是假惺惺,一时不能分辨。 翻到有宋元明的内容时,鼠标随着我的手一顿,我的心逐渐跳了起来。她记录和好朋友宋元明的互动,她做裸体模特的心德,他教她画画的温柔。里面的配图是她不同角度偷拍到的宋元明,有时候距离近,有时候距离远,有时候在公司,有时候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手都在发抖,她依旧在上面大大咧咧的和宋元明称兄道弟。 希望的那一天到来了,终于有人包容她的孩子气了。 胃里一阵翻腾,鼠标被我捏得失灵,我回神过来后收了手,鼠标上面沾满了我手心里出的冷汗。我这时从柜子里搜出一支烟来吸上,虽呛得咳嗽了几声,还是继续用力吸了一口。这是我第一次吸烟,宋元明工作以后,常见他在电脑前的这种抽烟动作,我抽起来也仿佛有他的神态了。 ………… 第三次来医院探望庆怡的时候,我已忍不住发起反击。杀人诛心,既然她诛我的心,我也就毫不客气了,于是,我在她面前编造自己有一对多么多么疼爱我的父母,虽然条件不如何,什么好的都先留给我,不肯打我一下,不肯生第二个孩子,不肯要我吃苦。他们在外每年一回来,我就像皇帝一样被伺候着。不,应该说,我是家里的小公主,爹妈疼,姥姥爱,连去世的爷爷奶奶死前也念着我。讲着讲着,我自己都似乎陷入了自己编造的梦幻里,越讲越幸福,笑容不知不觉从嘴边洋溢了出来。 可苦了庆怡捏在手里还没来得及吃的苹果,都被掐破皮了。 我夺过苹果咬了一口说,我吃比较好,捏在手里玩,暴殄天物。 庆怡从袋子里重新拿起一个苹果,和我嘴里正在吃的互换了。她再次掐捏被我咬过的苹果,艳丽的指甲在果皮上进进出出,一塌糊涂。她微笑着说,多脏啊,脏了就不能吃了,免得中了指甲油的毒,你还是吃新的比较好。 我和她就着一个苹果唇枪舌战,谁也没占上风。 我心情好了点儿,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做晚饭的时候也不觉做得丰盛了些。我踩点摆菜上桌,宋元明恰好进门了,我努力换上笑容招呼他吃饭。 他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上桌后,莫名其妙地问,话从嘴里快要说出来的时候能不能注意别人的心情?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他便叹气说,下班后去看了看庆怡,她很羡慕你有疼爱你的家人,嘴里羡慕着你,但是我知道,她很难过。你那天明明知道了点她家里的情况……能不能注意点?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不管是对谁,说话前为他人想想比较好。 我一下食不下咽,嘴里吃得好像是什么粗糙物,在我咀嚼时,同锋利的牙助纣为虐硌破了我的嘴,腔里蔓延出血腥味儿,我舔了舔伤口。我的牙在和我的嘴打架,很正常,不是吗。 是的,不管是对谁,说话前为他人想想比较好。我不顾疼痛,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饭,顺便重复了他那句。 宋元明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或者说,他摸不清我的意思。 前期我一直在努力粉饰太平,同时也每天都在偷窥庆怡的博客,精神线逐渐被那些有的没的内容腐蚀。加上宋元明的态度,这痛感醋感极其强烈间,我已乱了阵脚,不能再像刚开始一样与她周旋,和她的从容对比起来,我像一个患了失心疯的女人,常常与宋元明吵架和冷战。 你真是个关爱同事的好同事。今天有没有关爱同事啊?是不是她麻烦了你,就能满足你的英雄主义? 我有时候就这么讽刺他。他受不了我的讽刺和冷战时,就越来越晚回家了。 我又怕他和庆怡呆在一起,不时要查岗。先打电话问他在哪里,又问桑妮他下班没,再是查看庆怡的博客。 庆怡的博客起了作用,不断在刺激我。她又要做裸体模特了,虽然做过很多次了,她依然会紧张,这是什么样的心情呢?乱七八糟一大堆,看得我额头青筋跳动。 后来我跟踪了不少次宋元明,终于跟到了他们的秘密基地,那是一个被布置得相当风情又昏暗的地下 分卷阅读35 室,里面贴满了从他手上完成的画,以及她有点儿造诣的学习成品。 真像一对知己。 那是庆怡特意为他买的画画清心地,却说是她自己的基地,有朋友都可以带过去放松放松。 庆怡是第二个肯给他做裸体模特的女人,而且是主动的,模特也做得比我好。从这面她已占尽了先机。可是我无法容忍,还是走进了地下室试图阻拦他们的不避嫌。 宋元明已没了最开始的无措,他仍然稳稳对着庆怡画画。并且不苟言笑地对我说,这只是艺术,艺术而已,没别的意思。 我讨厌你说这种话!闭嘴! 我已经发了疯一样控制不住自己,砸翻了他的画架,踏上去拼命地踩。 够了! 他眼神一瞬暴怒,大声呵斥着,立时起来死死遏制住了我,我从没见过他露出那样可怕的眼神,我停止了,时间一时也仿佛静止了。 被熏得幽香的地下室里,只剩下我们粗气的呼吸声,过了不久,刚刚被吓住的庆怡打破了平静,她无措劝着我们,自责地向我道歉。我已经受够了她的装模作样,上前想揪起她的头发,转瞬间却只揪住了她的领口。我质问她,你知道他有女朋友的吧,背着我这样是什么意思?在博客里写得乱七八糟的那些又是什么意思?? 在乡里我们孩子之间不痛快了,常常打一架就好了。可是在这里,要顾及什么狗屁文明,明明不文明的是他们。他们老是这样,对不文明的人文明,对文明的人百般挑剔。 在宋元明看来,即使只抓了一个领口,我一定是非常非常不对的。他马上就过来掰我的手了,愠怒地问我,能不能不要像小太妹一样? 我登时一转头看着他笑,缓缓松了手,在他们都放松的时候,我猛一巴掌扇了过去,他们都挨了巴掌。 我平静地说,既然已经被说像小太妹了,不做足点,好像蛮吃亏的。 打完,说完,我却像个被霸凌的弱者逃走了。我的手很疼,他掰得太用力,刮伤了我的手。我步伐渐渐从容,后面的脚步声重重叠叠,伴随着回音。那天他的确追上来向我道歉了,我本以为我能说出一声分手来震慑震慑他也好,可是我没有那个底气。 我依然选择给他机会,给我们机会,还要向他认识自己的错误。可越是这样,他越有恃无恐。 当我还是一个小女孩时,姥姥一边在田里干着辛苦活儿,一边自言自语骂,男人和食物一样容易变质,馊食最好喂给猪吃。 所以宋元明的变化,我没有太吃惊,我总觉得那是冥冥中的事。 直到在生活中磨尽了耐心和爱,我才幡然醒悟,那是我一生中最卑微愚蠢的时候——没了自己。 第17章 三个人 钥匙迟顿转进门孔里,这短短的动作也使我疲惫不堪,回家开门成了我那些天里最疲惫的事,我不知道要该怎样摆放我自己了。 我不甘心只是我认识到了自己的冲动和粗鲁。 当他们以好朋友的身份一直亲近交往时,我们三个人的关系也越来越微妙了。 我不是在失心疯的状态下向他提出有她没我的话,我是理性而平静的。他同样理性,理性到向我说教,在道德上先发制人指责我,我没有权利干涉他交朋友。 我应该反驳他? 不,我没和他一样,在爱情最后的博弈里愚蠢地进行长篇大论。我努力保存着精力,用一句话终结了所有的问题。 我们分手吧。这简直在用我的心脏说话。 宋元明整个人轮廓僵硬,也许就像我做模特的时候,他看我的感觉。他身形的僵硬蔓延到了脸上去,眉头似乎蹙起又似乎是舒展的,嘴巴终于闭上后而保持一字形,紧紧合著。 我们在窗帘半掩的昏暗室内僵持了一会儿,先动的我,在煎熬中用大脑拼命驱使自己收拾行李,闷热的屋里变得更加潮热了,身上的汗液在无声哀嚎,汗水不断从皮肤上滑向各处,也有的滴到地上被我踩来踩去,缓缓蒸发了。 他的闭口不言在短时间的冲刷下,使我感到那种沉默像老太太嘴里摇摇欲坠的臭牙齿。终于,他向前迈了一步,非常可笑的为我担忧道,我尊重你的决定,可是现在太晚了,你不能走,你找到落脚的地方,再搬走也不迟。 那一瞬血液似乎没往身上各处输送氧气,我的身心死了一样。 看来,他用这种彬彬有礼的方式答应了分手。 这一次我没有吭声,没有乱想,没有闹,没有哭。我在有事可做的忙碌里愈发清醒。我拖走行李的时候,他与我僵持无果而深叹的那口气,也是那么不置可否。 我离开租房前,在楼下徘徊过,彷徨过,最后向自己承诺,我会对自己好的。就连离开,我也不想他今后有负担,即使他是第一个伤害我的人,而他更是第一个在命运上帮助我的人。 人总是在没到绝境时,不肯逼自己一把。哪有什么没他不行,只是在为自己的孤注一掷,毫无尊严的卑微,自欺欺人的希望,找借口罢了。 夏季夜晚的火车站雾稀稀似烟蒙蒙,人 分卷阅读36 声不至鼎沸,也嘈杂不休。路上多是风尘仆仆与行色仓皇之人,我处于这匆匆忙忙中倒显得温吞另类,摩挲许久手掌里回乡的票,望向最想归去的那方,我却转身将票赠给需要的人,寻路去了。 我不能在依旧落魄时回乡,绝不能。不能一挫败就投入家人的怀抱里。 才离他的那些天,为了找寻住处,忙着生计,一时没有想到分手的痛苦。等暂时维持了住处,一得到喘息,每个夜晚,最温暖甜美的回忆一遍又一遍在撕扯我的灵魂。 我才开始感到窒息,便常常把我的脸沮丧埋在膝盖上,惟有这样我仿佛才能隔绝残忍的现实。 我开始悔,恨,思,念……什么样的复杂心情都能来洗刷我。 等我好不容易平静了些,分别第十几天,宋元明来找过我。我从没想过,我们的彻底平静是在分手以后。 在经过几次的排斥和躲避,某天我正在新的租房外面放空自己,他静静来到了我身边。我们坐下来,很久都没有这样心平气和了。 我记起有一天晚上做的一个梦,我梦见那年去宋元明家过年的时候,他母亲和他在床边的谈话。 醒后,我想起了庆怡。 他母亲提起过她中意的一个姑娘,因为有口音,我听成了别的字。 后来我记起来,是庆怡。 我又从宋元明嘴里得知,他们两家的父母都认识。是因为那层关系,家族里最平庸的他才进了那家企业发展,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所以应着他家里的话,不免要多照顾照顾庆怡。 我倒没有问宋元明,他有没有喜欢过我,而是问他有没有喜欢过庆怡。 他说,庆怡在某些时候很像我,比如迷路的时候,找到她,她就蜷缩成一团;哭的时候,也是那么无措;迷糊的时候,不经意犯错,又笨拙又非常愧疚的样子让人不帮她,就产生罪恶感…… 再谈到我们两个的问题,他坦诚说,有时候就是喘不过气来,你的付出也是加诸到我身上的沙袋,面对你,我更愿意逃到庆怡那边去,她就像刚开始的你,但她不会让我愧疚。我又觉得不能跟你分手,不能抛弃你,那是个混蛋的做法。 但你这样更混蛋。他同意了我的看法。 他觉得,人应该多谈几场恋爱才知道想要的人。 我问,那你一开始跟我谈恋爱是为了积累经验?都不愿意把我介绍给你现在的同事。 不是的,不是这个意思。他说,其实他觉得现在的朋友不真,他真正的朋友是以前那些朋友。当我有了怀疑,无论他做什么,都有被质疑的理由。他碎碎念解释了一些话。 你能不能听听我说话,总是我在做听众,你能不能也做一回。 好。 到嘴的口水话有很多,可是最后我还是简简单单的概括说,我爱你,也谢谢你……但是我现在不想继续和你一起走下去了。 他颓丧搓了搓头发,别过头去不看我。他一定也是泪眼朦胧的样子,而低声哽咽说,我也是,我不想再让自己愧疚了,跟在你一起,我体会最多的,自己是个无耻的罪人。 嗯,其实庆怡像一个时间压缩机,被派来提前结束了我们这段有太多差异的感情。让我们不用继续硬撑着走下去,背负并且隐藏更多的负面,貌合神离一起度过更多的不快乐。在本质上,我们的问题更大。我的自卑只是我个人的情绪,我却总将它加诸在爱人身上成为罪恶的负担。 那天晚上我和宋元明真正的分手了,在精神上一起。 他来找我不久后,庆怡顺着他也来会了会我。 她那精致的打扮如同她以胜利者的姿态来见我。有必要和她见这一面吗?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双方也有话卡在喉咙里要说,大抵一个为了耀武扬威,一个为了抵死抗拒。 庆怡漫不经心搅着奶茶,她希望我不要再见宋元明了,我们的身份颠倒了一样。她笃定地问,我能给宋元明事业上的帮助,还有长久的发展,你能吗? 如今,我毫不自卑地回答,我不能,你慢慢和他熬吧,今后另一个你也会让你尝到我的滋味,小四小五小六都还在后面,然而她们都是你。 她低头放下杯里的汤匙,竟告诉我,没关系,她争得过来,反正她每天都要想方设法和弟弟争宠,就因为她不是儿子,她不动声色争惯了,就好像上瘾了一样。 当她抬起头,明媚地说,她无助时,从没人像宋元明那样真正呵护过她。我就知道,即使宋元明以后不纯粹,犯错误,她也会比过去的我更可怜。 沉默一会儿,好像没什么话说的时候,我告诉庆怡,其实我没有父母,编给她听的。那一瞬,我竟然在她眼里看见了愧疚,她马上将视线转移,不一会儿,又转正头说,我不会相信你,你这种人最会诛心,你什么都有的,你很幸福,没有他,你照样可以幸福,我没有他不行。 我哼笑了下。 我不知道她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她看着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人说,你就跟路边的野草一样,能夹缝存生,我就不行了,温室里的花朵一旦移到恶劣的环境,生不如死都是轻的。 我和庆怡之间不单单只有厌恶和恨,可能对彼此至少有那么一点点怜惜,它提 分卷阅读37 醒着虚伪这个词,于是我们从未显露。但我能以直觉感受到。 自己租房子的那段时间里,我糟蹋了之前的存款,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整个人犯了宋元明曾经所说的精神癌病,起来拿样东西也要累死的那种。 我在外头吃饭的时候,点菜时见菜有些贵,算了算这些日子以来不知不觉花了很多钱,又想起以前一碗饭加上一点酱油便能吃得很饱。我就对服务员说,一碗白米饭,再加点酱油。 请问要点什么菜?我这边推荐…… 谢谢,不要菜。 没注意过服务员是什么样的神色,因为我压根没去管外界投来的目光,当情绪处在低落的阶段,好像和外界隔绝了开。 我坐在餐馆的玻璃窗边吃着一碗酱油饭,外面忽然路过一位熟人,还是宋元明家的堂嫂,我正想丢了碗筷去厕所躲避,可她不仅已看见了我,还微笑着同我隔窗打了一个招呼。 我没反应过来,她就走到门那边看不见了。我庆幸了下她那样的人没进来看我笑话,不久,我桌上突然上错了几道色香味俱佳的菜。 从外面进来有一会儿的老服务员说,刚刚路过的一个女士帮我添了菜还付了钱。我怔了许久,刨饭的时候,眼泪不住地往下掉,滴进了碗里,被我就着饭菜一起塞入嘴里。 宋元明说过堂嫂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所以他堂哥和堂嫂更要宠爱小宝几分,心疼小宝心疼得没个度。按孟冬的话来说,能理解她,但不容忍放纵。 还有那次晚饭上,她问宋元明鱼和熊掌的事,那一点怨,随着这些菜吞入肚子里,逐渐消化了。 我时常为一些别人不注意的小事而记恨,而温暖,而又化了埋怨。只别人一对我好,之前打的棒子,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第18章 林小鸟 “雁子,一包南京。”那客人粗豪的嗓门儿,将我从往事里拉回神,他是老客人了,还问我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男人。 茶楼里的一些男客人喜欢和服务员调笑,但不敢真来什么,同事平时也就同他们说笑几句,一带而过。我却从不和这样的人笑,嫌污秽。 小四姨来的时候,他们便与她调侃,你请了个包大人当门神来了! 小四姨是金港茶楼的老板,她让我们这么称呼她的。当初我为了远离过去,来到一个离宋元明远些的地方,重头开始。当再次陷入四处找工作之际,是小四姨收留了我,肯用我这个没文凭又什么都不会的新人。 我和姥姥也阔别几年了,她渐渐学会写其他的字,字迹端庄了,信也平静了许多,会啰啰嗦嗦写些口水话,但最后一句总是嘱咐,雁子,别在外面飞得太晚。 我忘不了,村子里的那些人对我背井离乡去挣钱的事窃窃私语。 我有一口气鼓胀在充满志气的胸间里。 我并不敢回去,是的,是不敢。所以只能写信,我每回的信里必然承诺,赚大钱回乡,给她老人家长脸,想给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好好看看。我也许平凡,但不是碌碌无为的平庸人。我坚信着,并在其中挣扎。 在苦了几辈子的乡里人眼里,单一的钱财身份才是所谓的成功。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在我心底深处来说,宋小叔是更纯粹的成功,一种精神上的成功。可我与他不同,他可以大喇喇展示精神,我却不太能,可能我太在乎世俗的看法,以是试图选择庸俗的来证明自己;可能我是从未发达过的乡里人,个性自卑而又含无法外露的高傲心气儿。 我明明知道,却又有无法改变内心的无力感。假使我富裕,我才能云淡风轻向别人展示我的精神。去选择那更高尚的又来证明自己并不庸俗。 想这些时,有两个常来楼里的城里姑娘倚在柜台旁说笑。 “你们小区的门就这样敞开,不会有鱼龙混杂的人进去么。我们小的区门都关着,业主才能拿钥匙开。” “我们小区有保安守着没事。” “我们小区的保安还经常晚上巡逻呢。”接着她又唉声叹气说:“谁晓得保安会不会临时起意。” 她们对视一眼,忽然就拍柜大笑起来。她继续说:“有回夜晚,我回去的晚,看见拿手电筒巡逻的保安居然也怕了起来。” 她们又问我们,“唉,那你们呢?” 我和琳达异口同声道:“我们住宿。” 琳达又添了些话来说:“公司包吃包住,啥都不愁。” 我在一旁静静听着,也时不时看看她们。两个时尚又无所畏惧的城里女孩儿。大抵我穷尽一生,也无法变成的模样。于是我告诉自己,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得平视前方的镜子,镜子里映照的是我和我身后的点点滴滴。 等客人少了,小四姨收账也走了,琳达靠过来问我,“继续讲啊,那孟冬和启围小叔呢?我想听他们这对儿怎么样了。” 我搜索记忆,想了想。孟冬时时给我写信,她在国外从来不用邮件与亲友们通信,说书信是最真挚的,也就养成了写信的习惯。我和她倒成了亲昵的笔友。我也用信的形式拜访了她 分卷阅读38 父亲,由她亲自转交,不久后我就收到了一封文字庄重又慈祥的回信。 至于她和小叔分开后,又躲去国外了。 宋小叔能给她父亲的安定感,她父亲也是那样朴实博爱的人,她爱启围的高洁,他们之间又结束于那份高洁。 但孟冬和我说,她以前能理解父亲的志愿,常觉得是母亲无理取闹。现在,她理解了她的母亲。爱情常常使人昏头,一旦克制不住贪恋,则失去理性。 她以为她可以慢慢来的,她不想妨碍启围做志愿,可是她不想和丈夫一起呆在深山里永无天日。对她来说是永无天日。她出国深造,回国发展,她想要的和他想要的始终不同。 他们理想不同而造成无法共存的局面,最终……我迟疑着只跟琳达说,不了了之吧,两人都有心气儿,不肯妥协,也不知是个怎么着。 琳达挑了挑眉,扭扭捏捏摇着我的手臂说:“那……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不如把启围小叔介绍给我?他听起来很有安全感。” “你愿意去我们那个深山老林里,度过此生?”我郑重地问。 琳达哆嗦了一下,嘿嘿笑道:“忘了这茬,罪过,罪过,我哪能亵渎这么好的男人。”说完,她又去和网恋对象发起了让我哆嗦的情话。 琳达是我的舍友,我和她的关系刚开始并不太好。 在我们还不熟的时候,她就喜欢在宿舍里循环放孙燕姿的天黑黑,孤坐在阳台上沐浴着阳光或者月亮,在静静中不知不觉流泪。 那歌,我听着五味杂陈,要求她关掉音乐或者换一首,她只翻了一个白眼并不理会。 琳达喜欢把精神寄托在各种梦幻的小说和影视中,偶尔逃避糟透了的人生。比如,把闹铃设置成哈利波特里面的配乐,希望有一天早上海格能接她去霍格沃茨学院,这是她从小的愿望。然而一天早上当配乐隐隐响起,却是我看见一个高而巨大的卷胡子男人从光明里走至我矮小的床边,我依稀记得电影里的某些片段,恍然想起他是海格。 海格身旁有个穿斗篷的戴眼镜的男孩,他额上有个闪电一样的疤痕。他们笑眯眯立在旁边看着我,海格先对我说,玛格丽特.雁,我们来接你去霍格沃茨学院了,猫头鹰前些天被一个麻瓜打中,因此没有及时送到学院的通知信,我们很抱歉。 接着哈利说,是的,我们一起来接你离开这个讨厌的虚伪的麻瓜世界,我估计你和我一样属于格兰芬多,勇敢又善良。他还耸耸肩揶揄,如果是庆怡和宋元明的话,应该属于斯特来林。 我想答应好,却不能说话,不能动弹。这是我第一次愉悦的睡眠障碍,也就是民间俗称的鬼压床。 这大概是因为琳达的闹铃,我为此对她有了一点儿好感。 后来又因同病相怜,生出惺惺相惜感,关系缓和了不少。那天李琳达买了酒回宿舍喝,我凑热闹一起小喝,喝得半醉她又开始流眼泪了,醉沉沉说我们从外地来打工的人,从农村出来的女孩子,学历又低,每天重复毫无意义的工作,领着微薄的工资,浑浑噩噩度日,过着平静又绝望的生活。 人,每天重复干同样的事,亲朋好友虽多,各人始终是孤独的。好像只有我在意识里是真实的。间接性活一下,呆一下,木一下,死一下。 我注视着她趴在桌上嘟哝比正常时还清醒的话,少倾将她架起来送到床上去。她半睁着眼睛,忽又惊慌而恐惧地说,不能不高兴,不高兴的话,所有人都会讨厌我。 我宽慰她,被讨厌就被讨厌好了,他们并没有你的勇气,只会否定负面情绪,强撑的乐,而你是坦然的丧,她们像瘟疫一样躲避你,也在躲避内心深处属于自己的瘟疫。 她似乎听进去了,翻了个身面朝于我,眼角流的泪划过鼻梁,她紧紧捏住我的手,便渐渐睡着了。这一次喝酒过后,她对我的态度逐渐变得真正亲近,而且还会维护我。 在我后来按宋小叔的说法介绍自己时,总遇到笑我的人,就那么噗嗤一声。上次闫岚姐笑我的时候,琳达瞥她一眼,将手搭在我肩膀说,我虽然觉得这样有点儿傻,不过比起你干巴巴介绍自己是林雁,这样我更能记住你。她又拍拍我的手背说,别人嘲笑,而我,喜欢,嘲笑别人介绍自己,真不礼貌。 等闫岚姐走后,撑场子结束。 她终于露出奸佞的模样,吊儿郎当说,林鸟,嘿,我能叫你林鸟吗? 我说,好的洋妹儿,我可以叫你洋妹儿吧? 从那一刻起,我们就成了狐朋狗友。 其实最初我们也互相认为对方的名字很土,并有些神经。我认为我按宋小叔的话介绍自己有特点。 她认为她母上大人给她起的名字很洋气,她的名字在全镇都是最时髦的,琳达要我读轻声,我总是故意读第二声的达,看她气急败坏地纠正我。 宋元明以前说过这类英文名很大众,他当初选英文名的时候折腾了好久。他兴致勃勃要替我取一个英文名的时候,我变了一个音调念林雁,并说这就是我的名字,不分英文和中文。有时候我觉得他挺矫情的,他大概也认为我没情趣。 我问他一开始的时候,怎么不随大家叫我雁子,以及怎么不叫他朋 分卷阅读39 友的名字,而是阿什么阿什么。他说叫阿什么,亲昵些,可爱些。于是有时候我会三连发地叫他,阿宋阿元阿明。他可乐呵了。如果他让我不开心了,我还叫他阿狗或者房东。 现在我也有了外号,林鸟是我的第一个外号。 林鸟,听起来我像是个鸟人,事实上我真的是个什么都不是的鸟。我觉得这个称呼可以时不时提醒自己,要努力挣钱。 茶楼里上一天班,休息一天,我和琳达则利用休息的那一天摆地摊卖饰品,攒钱打算先做个小本生意。 起初没有生意,换了很多地方,又坚持摆摊后,逐渐有了点儿起色,随着收入,我们又进了其他的货,不局限于卖饰品了。 第19章 那常客 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封情书是周延留的,虽然那时我对他并无感觉,但这封情书我视若珍宝,我以为,第一次有人在身后默默珍惜我。 就因为这封情书,我又开始注意起那常客来。他在茶楼里的杯子是单独的,有一部分常客是这样,有的自己带杯子,有的从茶楼里买。茶杯上写有名字。 统用的玻璃杯并不卫生,虽然我清洗得仔细,其余同事偷懒的,为速度的,心不在焉的未必能尽心尽责。 还记得我才来时,将周延的杯子和一个老光头的杯子搞错了,老光头逮着我不停地臭骂,周延不骂我,反倒劝老光头给新人一次机会。他俩用的都是紫砂壶,有些昂贵,周延原还想替我赔钱,小四姨晓得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推脱了去,坚持从我工资里扣。我倒也不埋怨,真要客人替我的失误买单,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那是我们的第一面,也是我第一次定神注意客人。他的长相并不出众,瞧了一眼没怎么记住,只记得他穿得很有气度,衣着上讲究了些,便有一股庄重的气质,人却不刻板,形容风流。 他和其他客人一样在柜台这处匆匆而过,要了茶,订了房,偶尔多说几句玩笑话,没什么不同,就是人很和气。 人好的客人也不少,只是有些恶劣的客人太过分,导致同事们觉得难缠的客人要多一些。像周延这样的,大家都对他颇有好感,他出手也大方,找人跑腿去买什么,剩余的钱一定作小费,而这剩余的钱也是留心加进去的。 我收到那份情书的时候,内心太过颤动,情绪则完全盖过了理性。我渐渐显出待他的不同,期望他可以减少信上所说的担忧,而主动一些。他要茶的时候,我会抢着替他泡,并且在杯里多加一点茶或枸杞红枣,如果是以前,谁泡都无所谓。琳达不仅不和我抢,也朝我会心一笑。 但是我端茶过去后,他开玩笑说:“料好像加多了,这是亏本生意啊,当心小四姨找我算账,说我勾引她员工,就为了多喝点茶。” 他说得太风趣,我不仅没悟出来,还脸红到心怦怦跳,于是放下茶杯和加水的茶壶后便落荒而逃。 后来又一次这样泡茶,他仍委婉揶揄道:“这茶味道有点重哦,怕喝重了晚上睡不着,晚上睡不着就胡思乱想,这精神不好,就不好工作,工作不好了就不能有闲情逸致来茶楼了。” 这些话一落入我耳中,便觉得他是在向我表达思念之情,晚上睡不着胡思乱想就想到我,想得都不敢来茶楼了,怕是易碎的梦。 我一咬嘴,抑制住笑,又转头跑了。 到第三次要茶时,他倚到柜台上朝我勾了勾手,我屏住呼吸靠过去,却还是闻见了他手串上传来的檀香味儿。他说,你最近泡茶是不是心不在焉? 我下意识点了头又赶紧摇头。 他轻轻一敲我额头,一本正经地说:“好了,现在你的元神已经被我集中起来了,记得分清楚客人的口味,免得被骂,我喝淡点的茶和正常点的都行,浓的不要,感谢。” 他即将从柜台边离开的刹那,我忽然摸上了他的手,本是要抓的,一碰上他热乎乎的皮肤我便发软,动作就变成了摸。他转过来疑惑地看着我,我马上收回了手,嘴巴很不争气,只是问他,还有什么要求吗? 他莞尔摇了摇头,径自走了。 他不说,我也能从其他细节上优待他,赠送的水果拼盘,我会摆得好看一些,多一些,再送过去。加水的茶壶不急着放过去,我频繁进去加水便能在他面前晃一晃。 总之,我自作多情了好长一段时间,在我快要暴露自作多情,要出糗的时候,琳达及时在悬崖上拉住了我,并且坦白了她的恶行。 这是一次美丽的误会。她说,有一回我沮丧提了提从小到大都没男孩子正儿八经追过我,她才想出写封情书鼓励我的这种蠢事,一开始打算写个匿名宽慰我,后来看周延不错,没多想,就给加上去了。 琳达死皮赖脸一番道歉也不顶用,我对她和无辜的周延冷暴力了好一阵子。 那阵子我转移注意力更加注重打扮自己了。从离开宋元明后,我刻进骨子里的节省,从此消退了一些,我节省什么,也不节省化妆品,习惯了搽脂抹粉。我现在和以前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差别,更洋气了。 我在宿舍照着镜子化妆时,不时会想起庆怡的妆容, 分卷阅读40 我有时候会仿她的妆,但要浓一些。对着镜子,我又开始反思自己了,反思最近自作多情一事,我也不算喜欢人家,只是一听谁喜欢我,我就上赶着对别人有好感,这样太廉价。 茶楼来客多是浪子。 我整理好心情,恢复了对轻浮客人一律刀枪不入的态度,包括周延,我将他列入黑名单,省事多了。 我的态度仿若天空瞬息万变,周延似乎察觉到了点,我原先的笑脸相迎不仅没了,脸都瘫痪了似的,难以对他露出真实笑容,一见到他,恼得却是自己,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于是,更不想见他。 他起初还以为我处在生理周期,随口关心了两句,要多喝热水啦,用热水袋捂一捂肚子啦。琳达连忙帮我应了话,还同他说笑。 琳达为了郑重向我表达歉意,中午出去买菜时,特地买了几个椰子给我当赔礼。虽然小四姨补贴了伙食费,我和琳达还是不曾叫外卖,买菜做饭能省不少钱。 有次我说过还没吃过椰子,没想到她又记住了。见她有这份心,我也没真生气,只是冷一冷她,免得她下次不三思而后行,又叫人心里别扭。 喝完了椰汁,琳达想吃椰肉,看着那一半圆里的白,不知如何是好。“肉吃不到。” “咋吃不到,那个白的不是吗?啃啊。” “把牙齿伸进去吗?” “那,舔。” “硬的!” 这时,我探头过去戳了戳椰肉,思虑道:“像猫和老虎的倒刺,应该可以刮肉吧。” 琳达发出渗人的笑,“我要是有这本事。” 我接话续上,“可以把出轨男舔得断子绝孙。” 我们相视一眼,笑得花枝乱颤,她忽然止住了笑,看了一眼我身后。我以为是小四姨来了,转过去一看,竟是周延抱臂倚靠在门框边上,他神情虽有一点怪异,仍谈笑自若。“对男人这么大的怨吗?” 他一来,这肆无忌惮的氛围也消去了。 周延是来拿烟的,顺便在后台教我们怎么取椰肉,说放冷藏室里冻一冻,容易吃。他们说着话,我悄悄退出后台,出了后台是楼梯口,迎面上来几个面容焦虑又按捺着脾气的城管。 我一见他们就知道对方气势冲冲的来意。 小四姨买了几把地锁将外面的公共停车位霸占,买都买了,不肯退,打通关系想把停车位据为己有,方便茶楼的客户停车。 底层做小官的来沟通不少趟了,城管、交警和附近小区的物管,他们一来催神,我和琳达以及另一班的同事头都大了。我们劝不了小四姨,被两面夹攻,这些底层做小官的亦如是,按规章办事,偏出了小四姨这一位有点儿背景又犟的女人。 小四姨的任性,员工来背锅。他们勒令我们马上拆除地锁,无奈一顿威逼。我理屈词穷,推脱他们等老板来了再说,我是不好去触老板的霉头,也无法左右老板的想法。前头我提了提,她尖酸指桑骂槐,也说,凭他们怎么闹,有她顶着,不必管。 周延和琳达出来后,原先的七嘴八舌消停了些,周延不急不缓的说话像在打官腔一样,又承诺他会去和老板沟通,不过要给几天时间,解决问题也不急于一时。 周延和老板沟通是没问题的,倒不是说他和小四姨沟通,他常来光顾金港茶楼也是因为小四姨的男人,他们好像是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 小四姨的茶楼规模不大,员工也不多,都是靠她男人认识的人带动人流量撑起来的,还有老光头为伍的那一群流氓胚子,别看他们平时不着调,茶楼里的生意他们做了不少贡献,平常无所事事,则多带兄弟逛茶楼。况另一班的闫岚姐还是老光头的女人。 周延暂且帮我们解决了燃眉之急,免去了我们的忙碌,前几次小官们一来催,又是打同情牌,又是厉声呵斥,我们一边要顾着客人,一边要平息他们的火,忙得晕头转向,最后还得去触小四姨的霉头。 周延走了后,琳达贼眉鼠眼勾住我脖子,点着头啧啧道:“瞧人家周老板多好啊,就算是误会,也是我造成的,你应该气我,不能气人家,你不先下手为强,我要了吖?横竖看他,都是男人中的男人,女人啊虽说不靠男人也能活,也得有个避风港不是?更别说我们这种在外打拼的女人,特别想要那种温暖,能实实握在手里,又使心肝儿发烫的。” 她越说着,一副春意荡然的痴样。 我淡然拨开她的手,也贼眉鼠眼地说:“哎?你不要你网恋对象了,你网恋对象不能被你抓在手里,不能使你心肝儿发烫吗?你不是说,他一发情话,你就浑身泛病吗?” 她态度正经了些,愁人地道:“网恋么,还不知道靠不靠谱。” 我笑她恨嫁,她撇撇嘴说:“谁恨嫁啦,我才不恨嫁,文化又不高,嫁人早,庸庸碌碌一辈子没啥指望,就指望孩子了,不如赚钱来得踏实。” 她总是能说到我心里去,相比于前几年急着在城里结婚,不如自己踏踏实实的挣钱好。 至于周延,我眼下是没了兴趣,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做梦也梦见在失眠,还有没时间码字很生 分卷阅读41 气哈哈哈哈,气死了,半梦半醒把自己气得不耐烦嗯来嗯去气醒了,醒来后还是觉得生气。 第20章 黄昏山 不止城管、交警、物管找小四姨,现下因周延在另个老板那里的沟通,小四姨扛不住了,倔强在几方势力的逼迫下,不得不妥协。 她男人是最后一根稻草。轻松的头几天,同事们在背地里私语说笑。 我也才松懈了心情,这天老光头带来的混子就把门把手弄坏了,这坏的物件若没叫客人赔,还得员工掏钱负责。我本不想计较这点钱得罪长久的客户,特别是这一群赖子。可我弯下腰去捡地上的门把手时,被一个年轻些的小流氓摸了臀部,我火一上来顿时甩了他一巴掌,霎时,包间里的麻将声停了,他们的目光凌厉投来,气氛一时极度危险与诡异。 见我红了眼睛流泪哽咽,以前臭骂过我的老光头竟然上去踹了小流氓一脚,一面狠狠抽他脑门,一面破口大骂,格老子的!叫你欺负小妹妹,你家没女人啊?!!你咋不去你家猪圈里摸母猪呢??!丢老子的脸!! 其余几个流气的男人也附和着老光头骂他,缩成一团的小流氓哑口无言,还被老光头提住后衣领强摁头给我道歉,我看得目瞪口呆也忘了哭。过去我格外厌恶这群乌烟瘴气的地痞流氓,屁事多,频繁支使人又抠门,还要吩咐我们做免费的饭菜,最重要的是动不动在言语上轻浮调戏服务员,不想动起真格来,还是妥妥的良民。 我出了包间准备去厕所补妆,瞥见先前在厅内看电视的周延窥视着这方,我不知怎的有点儿来气,便恨了他一眼。谁知我到了厕所里,他也跟了过来,礼貌敲了敲门,站在厕所外面温言细语地问我,你还好吗? 我才在包间里哭得不真,被他们那群人一下安静的危险感给吓着了,假使我哭了,他们不一定欺负我,假使我继续硬,指不定被收拾。 此刻他在外面轻声问的这么一句,使我心里发酸,我眼泪倏地流了下来,是真情实意的泪。我以食指揩了一揩眼睛下方,鼻音浓重而委屈地骂他。“你才在外面看戏跟混蛋似的,还不如那个老光头!” 我这样指责人家更混蛋,他凭什么帮我,难道就因为他帮我几次,一次不帮我就要觉得他坏吗?不,只是我在闹情绪,迁怒于人。 周延竟在门外有理有据地解释,透过窄小的门缝,他侧脸的轮廓在昏暗里有种说不清的幽寂,目光只是平视于廊里,声音却很温朗。 “张老大也是有原则的人,我知道你不会有事,才不进去添乱的,我要是一进去那就是乱上加乱,我一个外人管不了他的人,让他觉得我强行插手,也不会照顾你了。” 他既这样说,我喉咙里的哽咽也止住了,他见我不出声,又宽慰了几句,头始终偏向外面,将手里那一小叠纸巾从门缝里递了进来。 我拿了纸巾还没来得及说谢谢,有女客人向厕所里来,他就悄无声息走了。 再见周延时是好几天之后,那时我也很狼狈。那天我穿了十厘米的细脚高跟鞋,在买菜回来的路上半蹲着理磨脚的鞋带,路边忽然停下一辆墨黑的汽车,我下意识拔腿就跑,奈何鞋太高崴了一脚摔得跟溜冰一样,手里提的菜也摔得乱七八糟。 汽车窗户静静降下,车里的人瞥了我一眼,下车来扶我。“我说怎么有点眼熟,你这闹的是哪一出?为什么要突然跑?还是说你在躲我?” 一听见这道浑厚的嗓音,我整个人一凛,皮笑肉不笑道:“自作多情了讷您,我突然想起有事不行吗?锅里煮着东西,也不知道琳达一个人忙不忙得过来。” 我要是说怕被车上下来的人拐回深山老林里,他一定笑掉大牙。而且这样在嘴上贬他一局,心里竟畅快得很,也隐隐升起了自信。 周延倒没理会我嘴上的口舌之快,应当说是不在乎,这忽又让人油然而生一种感觉,我像幼稚的小孩,他是稳重的大人。他看了看我的脚踝,建议我马上就医,现在看着不肿,后劲料不准很大。 我不敢随意请假,仍旧要回去。我们平常几乎不请假,只是换班。周延去停车前令我坐在花坛旁边别乱动,他一会儿来扶我上去,但是我不太想和他亲近了,自顾自胡乱捡起菜塞回环保袋里,便一瘸一拐往楼上走。 脚踝上疼痛的后劲确实有些大,我靠着红木楼梯慢腾腾地上去,后来的周延陡然从后而上顺势将我架了起来,一时身上的重量被转移到了他身上,我不得不倚在他肩上。这样近的距离,我有些不习惯,他还涎皮赖脸地问:“你该不会反手给我一巴掌吧。” 我努力稳住脸上无波无澜的表情,道了个谢。 上楼的途中,他迁就着我的速度,一直在放缓脚步,两人都不说话的时候,呼吸声好像被无限放大了,彼此的肢体在若有若无的摩擦,体温仿佛燃烧起来,也不知是谁更热了,他的腿甚至隔着裤子支撑着我,双方的骨骼硬而分明,可我的发丝却软软勾在了他衬衫上。 到了楼上琳达果然在忙,周延只好继续帮忙照顾我,他找出一块干净的布包了些冰块帮我冷敷伤处,可我仍然 分卷阅读42 燥热,他的手也不知是热红的还是被冰冷红的,不知是累着了还是冷着了,有些颤。 我试图夺过敷脚踝的帕子,希望他可以去休息,但他依旧帮人帮到底。静默一阵,他突然说了一句,“你怎么忽冷忽热的。” “啊?” “我说,你这个人……忽冷忽热的,有点奇怪。”他蹲在下方,抬起头注视我,带着一种探究,那双棕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明明像琥珀般澄澈,却盯得人心里一跳,仿佛被他偷窥到了内心。 我低下眼隔断与他的对视,骂他不知道在东想西想什么。 下一秒,他遽然将那张五官平淡的脸探了过来,又骇了人一跳,我上半身不禁紧张往后微仰,他脸上就浮出一点笑意说:“你的脸真小,从下往上看,还是小。” 原来,他蹲累了,起来松了一松腿。 我别过头去回应他,“你的脸真大,从上往下看,还是大。” 他一愣,无所谓而缓缓笑了,“其实你不化妆,更好看一些。” “你怎么知道?” “你才来的时候没怎么化妆。” “你记得我才来时的样子?” “你才来就犯错,把我的紫砂杯给张老大用了,怎么不记得你,干净的一小姑娘,距离感有点强,他们都不敢调戏你,现在跟火烈鸟一样。” “那是因为我的好脾气都被一个人磨光了。” “哪个人?”他淡淡问时,定眼细看我。 我闭口不言,沉默了下去,他还挺有眼力见的,这时就出去了。再回来时,他提着一个白塑料袋子,里面是内服和外敷的药,他默默帮我接了水,拿药来示意我先吃,我吃时,他又蹲下去给我脚踝上贴膏药。 我思绪却飘得远,想起的是那个人,他曾经也待我这样好,细致入微,温和绅士。可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庆怡,能给他人生带来双赢的庆怡。 我的心逐渐冷了下来,冷到开始变得理智,做好面上的道谢,我借由收账去了前台避开了周延,周延也去了厅里休息。琳达这时就能在外面专心收台了,等把客人喝剩的茶端了过来,她冲我挤眉弄眼,问我等下吃饭要不要请周延一起吃,好好谢谢人家这么照顾我,说点儿好听的话,大家都能心花怒放。 “今天我买的都是素菜,刚刚还掉的到处都是,我们能将就吃,请人吃哪里这么寒酸,而且现在这么迟,他应该吃过了。”如果我不有理有据说一说,她保准热情去拉周延来吃饭。 于是琳达又认真撺掇我,改天得在外头请人家吃一顿饭,别抠啦吧唧的,对自己抠也就算了,对恩人抠那不成体统。我崴了脚坐在前台跟太上皇似的,她忙里忙外,又要洗杯具又要做饭,她说什么,我都暂时答应了。免得她忙起来脾气躁,我又不听话,她可不得冒火。 她好不容易忙清了,开始打听我怎么崴得脚,我避重就轻专不说她爱听的,还用人贩子的话题转移了她注意力。然后我们开始讨论要是被拐到山里去会怎么样,没遇到前,那牛吹得,自己仿佛是大魔头一样。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要不就虚与委蛇,让他们放低戒心,逃跑前还是杀杀杀。这场谈话,我们说得愈发暴力,表情也愈发狰狞,琳达气得把盘子里的菜都插得稀巴烂。 我斗胆在她想象暴力巅峰问:“那你要是有孩子了呢?还逃吗?” “废话,肯定逃啊,逃出来不怕搞不到孩子,出来以后就是我的天下了,请律师找流氓,能怎么利用资源就怎么用,明抢暗抢也得抢回来,反正他们这种渣渣必死,我出来后自首,监狱里还包吃包住呢。” 我首肯,“嗯……监狱里包吃包住作息规律,比呆在脏兮兮的山沟沟里做牛做马、暗无天日好多了。”我们你唱我和,在饱含痛恨的想象中杀了它们好一会儿,饭菜也宛如它们。 我们正吃得气势汹汹,外面有人敲了敲柜台,琳达搁碗想前去被我按住了,她忙活大半天,前台的事都得算我的。出去一看,是周延买烟,他似乎又听了墙角,欲笑不笑的。 他不说话,我也知道他要买什么烟,他习惯抽的是金陵十二钗。见他仍似笑非笑,我一面拆烟条,一面窘迫低嗔道:“笑什么笑。” “你俩是不是金刚,一本正经又天真。”他终于将欠扁的笑收住了,虽在埋汰我们,面目较温和,是一种看小妹妹的神情。 “你才金刚呢,这么喜欢偷听人讲话,都几次了,还敢埋汰我们。”我将烟条拆开了,取出一盒烟递于他,便将剩余的烟抽出来补上。 他将一边手肘靠在柜台上,侧着身子,慢条斯理扯掉金黄烟盒上的塑料条,沉哑地道:“我前些天买烟,你还劝我少抽点烟,现在怎么不劝了。” 我清点着新补上的烟的数目,连眼睛也没抬,不咸不淡道:“生意来了哪有不做的,都是提成,前头是怀柔之术,假劝一两次也就是了,劝多了引得顾客反感。对了,你才帮我买药的帐,我现在报给你,这烟钱和茶钱当是我感谢你的。” “你现在是故意耿直呢。”他点上烟吸了几口,身体离远了柜台一些,嘴里吐烟气的时候脸孔朝外。“先前不是还说要请我吃饭么。” “对不住了,我最近也没啥时间, 分卷阅读43 再说,你这样见过世面的老板,我可招待不好,怕一半点差了怠慢您了。”我脖子低得发酸,趁他朝外吐烟的档口,我稍微将头抬正,恰又对上了他刚转过来的那双沉静的眼睛。“那我请你呢。” 他的目光在灯下微微闪烁,始终端详着我,一瞬不瞬。 他就是这样的男人,时而侃侃而谈,时而沉默注视,让人心底不知所措。 我确信,我不是他的对手,他对我来说,是危险的。好像黄昏山里一只慵懒沉稳的雪豹,从悬崖上矫健纵身而下,带着一种惊人的力量,缓缓向我逼近,我甚至连退缩也忘了。 第21章 小团聚 我以为我们处在一种紧张中。但其实,好像是放松的,一放松下来后,一切又好像是顺其自然的。 我的防御是那样不堪一击。 我有些后悔在那场对视中答应了他的邀请,因为一切好像山上滚下来的小雪球止不住了,轰隆隆的一再震颤。 他第一次邀请我吃饭,随性又不缺乏品味,去的是一个七拐八弯的深巷里,那里有一家透着神秘和温馨的风味店,吃得很实在。我反而松了一口气,也不晓得松的是哪口气,大抵怕他带我去太正经的地方。 后来他时不时请我去街头巷尾的苍蝇馆子里,头几次李琳达也在,晚上下班去吃一顿宵夜是非常惬意的时光,琳达不可能不扯着我去。我们逐缓熟悉了很多,好像在这熙熙攘攘又浮华的城市里,成了能慰藉心灵的朋友,偶尔小坐在一起吃着接地气的小食,在不可多得的清闲里谈天说地。 而我和周延正式有联系开始,也是始于琳达。 她在MSN上发了万年更一次的日志,是她正值青春岁月,发表的一篇疼痛青春文章。据说发了一天一夜了,只有她的网恋对象捧场,她认定我已看过了,以是趁吃宵夜的闲聊时间里兴师问罪。 她当初为了装文艺和高端,注册了MSN,而且在机缘巧合下同一个叫麦片的南方人互相装外国人,两人一边开启谷歌翻译,一边聊得热火朝天,他们什么时候向对方坦白的,我不太清楚,清楚的是那个南方人就是她后来的网恋对象。 通常别人问她要企鹅账号,她会惋惜地说,用的是MSN。别人遗憾时,她则立马感到庆幸地说,为了迁就身边的朋友注册了一个企鹅账号,但是不常用,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她可能装犊子了,那些年不注册点国外通讯软件的账号仿佛都不洋气。 然而她的MSN上只有我和麦片两个人,是和麦片确定了关系以后,她才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删掉。而我是被她求着才勉为其难注册的,不然她连个好友都没有,嘴里还唱苦情戏般地说,我不能只有麦片,我不能只有麦片!不能! 自此以后我顺便用上这种体验不算好的通讯软件了,也将账号挂在收账的电脑上,和各种各样的人聊过天,以来打发时间。 周延听我们谈起这些矫情的事,表示他也有MSN,因为工作需求注册的,于是顺便加了我们。后来,他没有来茶楼的话,就会用MSN和我联系,问我下次想吃什么,喜欢什么,又从吃的谈到人生,无所不谈。我在茶楼里闲下来的时候,也不觉得无聊了,他总是能把各种话题在幽默中升华,浅俗易懂。 在聊不断的聊天里,我们的关系好像又近了点,而且他来逛茶楼的次数比过去频繁,因此我在他面前出糗的概率也大了起来。 上回琳达从背后蹑手蹑脚走来吓人,她在我耳边大叫一声儿,把当时厅里三三两两的客人骇得倒抽一口气,还有的直接被吓得一抖。我忙帮她向客人们道歉,还摆了她一道,无奈摸了摸她头,感到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们老板的傻亲戚。老顾客们会心一笑,新顾客则面现同情,也没人计较这人发的神经了。 于是这回我察觉有人从后面静静过来,抢先当了一回傻亲戚,我发誓,我真的以为是琳达买菜回来了,就猛得转过去面容狰狞地冲他大叫一声,呱! 见来人是周延,场面一度陷入尴尬中。 我选择若无其事唱起了临时自编的歌曲,更像是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自言自语。呱,呱,呱啊呱,小青蛙,呱…… 他愣了一愣后,嘴角不可控制地翘起,他的笑不像平常那样淡淡的,总是保持得恰好,这回收不住了,他还抿了抿嘴防止自己笑得太过。 “你来后台干嘛,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别以为跟我们熟了就来去自如。”我暗暗死捏著洗杯子的海绵使劲搓杯子,它身体里挤出来的泡泡水被堵在水池里来回漂,好像我那无法被消散的尴尬,找不到排解口,在心口上焦灼徘徊。 他慢悠悠来到我右边,将杯子搁下倒热水。“我看李琳达出去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自己来接水了。” 我低着头显得更加忙碌的搓杯子,“真是善解人意……柜台上有水壶,你蝙蝠眼啊。” ………… 又有一次,琳达给我讲笑话,讲她读书时候发生的一些事,我笑得嘴里的口香糖都掉到了衣服上,因自小的习惯,我下意识捡起来重新塞进了嘴里,恰好被来的周延看见了,他再次 分卷阅读44 忍笑,我颜面无存。 不得不说,周延让我感到越来越变扭,我是说我越来越注重自己了,有他出现的时候,不免要端着。 我原本有几分靓,化妆之后又多了几分,有时候茶楼里的客人甚至会多看我几眼,有人用余光,有人看了下马上就躲闪,有人等我看过去后才躲。像周延这样的,我对视过去后,他脸上的表情仿佛都能说话了,我光明正大看得就是你,你这么赏心悦目,我不看白不看。 我还是头一回遇见带着这般侵略劲道的目光。 这几次他都不去卡座里了,就在厅里晃,用这种耐人寻味的神情调戏我。而我常在纠结中对他忽冷忽热,也许就是这样让他感到新鲜,他才愿意慢慢追逐我。 等临近过年忙碌起来,我暂时逃避了目前的心情。而且每个年末,小四姨都会带我们去不一样的地方团聚,时间还不短,少则一两天,多则三四天。 今年是去度假村泡温泉,据说她在那地方早买了一套避暑的小院子,冬天里也能去放松放松,篝火、烧烤、野游等项目多着呢。她不仅很会享受生活,也喜欢叫上年轻的员工去凑热闹。 只是今年的人多了些,她男人老赵也去,老赵一去,吊儿郎当的老光头也去,至于其余几个熟客中还有周延。我竟觉得自己插翅难逃,横竖都能碰见他,还整理个牢什子心情。琳达可劲儿臊我,她早瞄见我和周延之间的火花了,打趣起人来,哎哟哎哟不停,这更使我心浮气躁了。 老赵其实不常来茶楼里,有老光头坐镇,小四姨的这点生意还算稳当。这一次团聚,他的到来,使我们不自在之余,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位老板。他在过去更像一个神秘的代名词。 老赵穿得很休闲,可那一身清爽利落的冲锋衣也掩不住他干腊肉渗了点油般的外形,他的头虽没有像老光头那样全秃到滑亮,也近乎像三毛了,当他在如花似玉的小四姨身边时,更显得他又老又瘪。 路上琳达屡次忍不住靠到我耳边说,小四姨那么会护肤,怎么不给老赵护一护,干得都冒那么多油啦。他鼻子上的眼镜有生之年都用到了润滑油云云。她描述老赵的油,是我没见老赵前想象不到的油。 我只是听着,不多话。 而同闫岚姐一个班的小凤儿,找到知音般与琳达一起说小话,说他这么有钱,吃得这么好,除了肚皮凸得突兀,跟埃及干尸一样。他要是我爷爷,我妈一定给他补得像坐月子一样,补不好肯定要气死,我从小就被我妈逼着喝各种汤。 琳达马上接话说,就是吃得太好,才消化不良胖不起来。 小凤儿又说,也对,消化不良只能排油出来平衡了,菜花油厂的老板应该找老赵做生意,说不定能发现商机呢。 琳达咬住手背止笑,怕笑出来被前面的人听见。我脸肌颤动,暗自掐住了腿,尚能保持严肃。 ………… 我们仨儿慢腾腾走在最后面,她俩窸窸窣窣说着,我下意识竟帮她们放起风来,当我意识到我们的行为,不免提醒她们,再怎么说也是老板,你们越说越过分,能当上老板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小四姨能看到老赵身上我们看不见的闪光点,你们怎么这么肤浅。 其实,她们也就是觉得老赵配不上小四姨,而我也在尽量说服我自己。 消停了一会儿,她们又说起了闫岚姐。 琳达问小凤儿,闫岚姐吃得是不是特别重口味。 小凤儿眨了眨眼说,那是,我都觉得她吃不消,而且我以前听她说晚上回去在床上吃宵夜,我还怪道她怎么不长痘不发胖,她却告诉我,张老大的宵夜有消痘和瘦身的作用。 那俩妮子凑在一起,话里话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头一次体会那句话,一个女人一只鸭,两个女人一群鸭。姥姥从小教育我不准说人闲话,我现在竟被她们勾得蠢蠢欲动。难怪小四姨没将她们安排在一个班,怕是整个茶楼里的客人都得被编排上。茶楼一旦垮了也是有原因的。 去泡温泉的时候,她们还纷纷拉着我逃离老赵和老光头所在的汤池。她们沆瀣一气,又像恋人一样如胶似漆,所言笑话我一句都插不进去,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两人笑得周围水波颤动,笑得不行了,还要大动作拍一拍温泉里的热水。水弹得我脸上到处都是,脸上硫磺的味道也愈浓了,我终于借这汤池不够热的理由而起身走开了,而她们竟没有察觉,我一生闷气解了这两人的头绳往老赵他们的汤池里一扔,立马跑了。 琳达和小凤儿顿时握拳尖叫,又捶着温泉边沿的石头真要疯癫了一般。其他人只以为她们是因头发被浸湿而疯狂,当老光头一脸憨笑要帮人捡头绳,她们不知哪里来的狗胆,立时异口同声命令平常的大哥大不准动! 缓了缓,琳达倍儿给面子地说,不希望这汤池里的任何一个大佬纡尊降贵替她们捡头绳,自己动手,勤勤恳恳。我过去一拍小凤儿的麒麟臂,打了个响指说,不如这样你们来玩个游戏,找两个棍子看谁先把头绳捞起来,输得人下去给张老大按摩,因为张老大心好,最先想以善小而为之。 她们起初还高兴,等听了下半句话,脸上神情彷如出恭,最终在大家的谈笑 分卷阅读45 风生下,两人硬着头皮进行了比赛,结果抢得太着急,一起掉了进去。 张老大红光满面,连光头也隐隐发红,被调侃艳福不浅。闫岚姐也不吃醋,还要她们好好按,按不好不算数。小四姨接一句,按不好了,晚上不许吃饭,全听张老大的品评。 闹过一阵,当她们处在水深火热中,我已蹑手蹑脚独自来到了热烫的汤池里,这处池子太烫,一个人也没有。 我才惬意要享受,周延忽从左边小径里来,他那双长腿先缓慢探了下来,手放在石岸上做支撑。他一面被烫得嘶气,一面怡然自得道:“说吧,什么话。” 我愣着看他,茫然地道:“什么?” “你是害羞了?装傻?”周延戏谑瞧着我因温泉热气而发热的脸,他身躯缓缓倚过来时,那张颧骨平整的脸在氤氲水气里清楚了许多,再细一看,他的颧骨有一些内突,轮廓线条却很协调,有一种耐看的味道。 我着急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莫名其妙。” 他这时才瞅向东边儿下头道:“琳达她们说,你有话跟我说。” 我觉得他其实知道她们的小把戏,但还是过来了。他转过头来兴致勃勃地问:“真的没话吗?” 周延赤.裸着上半身的时候,他的单眼皮不知怎的显得更干净了,而且那健康的肤色露在汤池里很显野性。我很快转移了视线看竹林里摇曳的青叶,不由摸向了脖子后面,手指头也绞起了发丝。“你觉得呢?明知故问,你明明知道她们在整……你。” “那你觉得我明明知道她们在整……我,我又怎么还是过来了。”他仍带着戏谑的目光在看我,我感受到了,尽管我没有看他,因为他在我的余光范围内。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哗啦起身要离开这个汤池。我告诉他,这里太热,我得走了。 他竟一把捏住了我的手腕,告诫我不要走来走去,温差大,容易感冒,热的话起来透透气就好了。 虽然他这时的眼神没有流连在我凉飕飕的上半身,我仍然感到不自在,结果又坐入了水里。 他也不调侃我了,怕我过于害臊而逃跑,言谈举止间适可而止,正经了许多。 第22章 小团聚2 大伙儿去汗蒸室之前,琳达和小凤儿嫌人太多,下一批再去蒸。我大抵能想到她们的内心:老赵和老光头身上的油蒸发了后,一定会飘到我们如此滑嫩的肌肤上的。 我意味深长盯向她们时,她们果然心虚,朝我讪讪笑了笑继续去泡温泉了。在没揣度她们的内心以前,我倒不觉得有什么,揣度了之后,我竟觉得想象出来的那句夸张话不无道理。 一进了汗蒸室又没好再出去,只挑了离他们最远的距离呆在角落里,整个人坐如针毡。心里一犯强迫症,就陷入循环,总纠结出不出去。 老光头不停地浇水在火炭石上,便滋啦滋啦冒热气地响,他发红的酒糟大鼻被热得扩张,他努力睁眼又挤眼以图来眨掉汗珠时,好像一个精神昏沉沉即将犯罪的变态狂魔。他长得就一张监狱大佬的脸,更别说,他察觉我看他的眼神后,一边拿着脖子上那条毛巾的角擦汗,一边咧嘴冲我露出难以描述的笑。还啧啧嘴对我说,嘿,雁子啊,我看你忒眼熟,那种让我生气的那种眼熟,挺久的了,就是想不起来。 其他人打趣他看哪个女人都眼熟。闫岚姐拧了他胳膊一下,骂他是不是梦做多了,说话颠三倒四,还生气的眼熟,我看你是想说甜美的眼熟! 我明明热得呼吸不过来,却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下,我干干一笑,最终决定要出去。我以手扇了扇风起身喊热,才踏下去没走几步,周延过来拉住了我。他微微握著我肩膀,让人摸不着头脑地把我按下去蹲着,才粗气地道:“你呼吸不过来在这下面蹲一会儿就行了,下头的空气不热,你一会儿出来一会儿进去,放些风进来,还对身体无益。” 蹲在下头果然呼吸顺畅,门缝里的凉风一缕一缕钻进来,使温度变低,鼻子深处便得到了喘息。原先还坐在上面的女人们一听,也纷纷下来尝试了,还夸周延有脑子。 我咬着嘴正苦恼一个出去的机会没了,老光头那肥肉颤动的红脸突然凑了过来,我发抖那下被周延察觉了,他不着痕迹将我护到了一边儿去。老光头倒没注意我们的微动作,他拍着腿恍然大悟地说:“我想起来了雁子,你刚刚往外头走,背影真丫的熟悉,我挺久之前有一回停车问路,一个小姑娘拔腿就跑,是不是你啊?” 我没承认,我不想和老光头有过多的接触。周延虽然晓得这是真的,也替我打掩护说话。其他人以为老光头对我有意思,骂他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他搓了搓自己的光头急道:“真的特别像,我也不是调戏小姑娘,这辈分差得忒大,我哪能那么不要脸呢,我调戏人家我天打雷劈。” 闫岚姐还是不依,骂他一直都不要脸。他忙着哄她,这话题也结束了。 我也不时觉得这光头眼熟,总算是明白过来了。见第一面就讨厌害怕的人,第二面依旧如此,我由此失笑了。 老光头后来时不时还 分卷阅读46 悄悄打量我,周延先前已坐到了我身边来,此时若有若无地以身体替我遮挡,我感激地看他一眼,压低声想要道谢。他并不要我的谢谢,我的第一个谢字出口后,他偏过身来将食指竖到了我嘴边,与我会心一笑。 我们在汗蒸室里撑了很久,她们一会儿蹲下去一会儿坐上来,而我再次呼吸困难时,选择用浴袍捂住鼻子,能好受一些。随着鼻子和嘴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身上的每一寸皮肤也开始迫不及待地呼吸了,汗水密密麻麻渗出来后,我下意识用手背胡乱地擦汗,周延却将我的手微微扯开,再顺势捏起我的浴衣袖子帮我轻轻拭汗,一边低声道:“得小心擦,你的毛孔现在是张开的状态,要保护它,动作轻点,否则容易伤到毛孔。” 老光头似乎又在看我们,我注意到后,他弹簧似的将视线移开了,面带莫名其妙的笑还旁若无人吹起了口哨。 次日,小四姨分来几套古典汉服给我们穿,一起在野外拍了不少照片,她那件披风被琳达和小凤儿轮流抢着穿了拍。到了下午,又说,要在院子里种菜实践,这一次尊我为老师,她们晓得我有这方面的经验,全听我指导。可小四姨为了录视频,不准备脱掉又宽又长的衣服,我劝她古代人下地也不这么穿,她说好看就行。 我劝了一句也没多劝,瞅着她那身拖拖拉拉的行头失笑。干活前我还是嘱咐了下,最好把头发扎好。她还是那句话,又有点儿不耐烦了。散着好看,你怎么说不完了呢,真烦人。 其他人三分钟热度,拍了几张照便溜走,只剩小四姨为了她将来能当回忆的视频而坚持。不出我所料,数码照相机一停,她就热得骂娘,恨不得把头发剪光,还有衣服导致不方便,也想剪个稀巴烂。她撒着气一只手扯头发,一只手扯被弄脏的汉服,场面叫人哭笑不得,嘴里还骂自己脑子有包,穿得这么仙,干这么累的活,再也不想不开了。 我就同她们讲,在农村干活儿本来就很累很辛苦,也不体面。不知不觉便讲起以前做活儿的痛苦与辛苦,以及丰收后赚了点儿小钱的喜悦。例如,不穿长袖长裤不敢进玉米地里啦,有些农活还要把自己包得跟木乃伊一样。一到收粮食的季节起早贪黑啦,还要帮着姥姥抗一麻袋的粮食,一批又一批,回去后浑身刺挠又痒,骨头酸疼得像被人恶打了一顿。 小时候割麦子也很磨人啦,怕麦粒掉出来,后头种其他农作物的时候又长出麦苗来,还得麻烦的一根根清理,只得在割麦子的过程里仔细些,慢慢割下后放好堆起来,保持着耐心始终重复。也有一发脾气闹着不肯干活的时候,等我坐在田埂上休息,看着时不时捶背的姥姥一个人辛苦地做,心里一疼又还是跑去卖力地干活了。懂点事了,天还没亮,就背着姥姥偷偷先去把猪草割回来喂猪,姥姥就不用上山了,能做的便都做了,还得顾着学习。别以为忙了就没有忧心事,平常不下雨呢要担心旱灾,下了雨又唯恐水灾,得操心排水问题,一老一小就像泥人一样忙活,脚杆又经常被田螺割,被蚂蟥吸血…… 老实说,无论在外头干什么样的辛苦工作,都不如在老家劳作的那些日子累到想提前结束生命,从前我总是在想,人为什么活得这样累呢。等我来大城里后,见到了其他同龄人拥有我所没有的,心态也曾陷入过扭曲的不甘,可最后我还是收回了我的目光,更在意我的眼前了。因为我明白,假使我不肯收回我的目光,那种年轻低幼的心性迟早会毁掉我,毁了一个本该徐徐前进的小生命。 下午开始在院儿里做烧烤,大老爷们也都开始喝酒聊天。小四姨因为之前地锁那事儿不担待周延,似乎撺掇了老光头灌周延喝酒。后来,他们还划拳,嘴里震耳欲聋地叫喊,老光头的嗓门儿大得想让人拿筷子一把将他戳成哑巴。 小四姨捏着筷子使劲杵了杵木桌,几次提醒他们小点儿声,他们才小声不久,又开始扯起嗓子杀猪般地吼。琳达抚著额头朝我说话时,都不必刻意压声儿了,她翻着白眼骂道:“这要是在院子外面,还以为死光头要杀人了。” 小凤儿哼了哼道:“可不是,不知道的,以为张老大上战场杀敌了。” 这回我也嚼舌根说:“最好请个人去外面把风,免得把人家吓得直接报警。” 我们嘀嘀咕咕不久,小四姨兴起举杯与我们碰杯,一个两个又马上换上拍马屁的笑阿谀奉承,谄媚恭维小四姨一个女人开茶楼多辛苦啦多厉害啦,最后说些年底的祝福话。 琳达喝了些酒,借头晕的理由靠到我肩上不禁又说,甩手翘脚老板,好辛苦啊,辛辛苦苦让老赵帮她开了茶楼方便打牌。辛辛苦苦挎上香奈儿包包走到车库里,辛辛苦苦把脚抬到名车上,辛辛苦苦踩着油门,辛辛苦苦开到茶楼里来,辛辛苦苦把钱拿了就走,多么多么的辛苦啊! 我对着大家笑得毫不遮掩,大大方方的,她们也灿烂回我的笑,祝福来祝福去。 男人们到最后都喝趴了,没喝趴的也犯了精神病似的胡言乱语,小四姨扶了老赵晃晃悠悠回屋,酒糟红鼻老光头则被闫岚姐架走了,小凤儿过去帮忙搭了把手。 半醉的琳达既不帮别人,也不需要别人帮自己,非常固执地挥手赶人, 分卷阅读47 勉强能自己走回去。还剩一个醉醺醺的周延将头搁在手臂上,不省人事。 我艰难将沉重的周延带回房间里,有些疑心他装醉,我潜意识以为他比他们都能喝,怎么会喝得这么死呢?我便蹲在床边观察他,也促狭挠了挠了他胳肢窝,看看他是不是真醉到断片了。 我正挠着,手腕突然被他抓住了,我微微抬脸冲他笑,“我就知道你……。” 我的话未完,被他打断了。 因为他也晃着抬起了头,眼皮半睁而显迷离,下一刻我后脑勺被他热乎的手掌给按住了,我受了压迫而身体前倾,他酒味儿浓重的嘴就在那时竟挨在了我唇部,软软的,凉凉的,唇与唇触碰的时刻,悸动无尽涌来。 周延挨过来的唇还没开始动一下,他那张抵在我眼前的脸憨笑了一笑,期间鼻息浓重,近距离以鼻若即若离蹭了蹭我,他整个身躯就倒了下去。 我呆着,怔着,嘴上和脸上似乎还残留了他混杂着酒味与烟味的气息,有那么一点儿臭,男人的臭味有,不知哪里来的女人香味也有,然后我发现,那是我自己的香味,我的气味和他的气味才也纠缠在了一起。 久闻其香而不知香,久闻其臭而不知臭,不同的味儿在空气里碰撞融入的那一刹,仿佛就醒目了。 我恍惚地逃出来以后,闫岚姐和小凤儿竟又坐在了院儿里剥坚果吃酒,一见了人我立刻稳住了自己,很庆幸我发烧的脸在黑夜里得到了遮掩。 她们喝过酒以后,说话也不那正经了,一个调侃我,送喝醉的男人都能回来得了。 一个娇笑着骂周延不是男人,真把自己喝软了。 我悻悻欲走人,闫岚姐非拉我坐下喝酒,说现在是女人的清净天下了。没喝几杯,这俩娘们也都半醉了,小凤儿还迷糊地问:“小四姨这么年轻又这么好看,为什么要叫小四姨呢?哪里像姨啊,明明就是我姐,被那蛤.蟆老狗男人……” 她后头的话说得含糊不清,也不晓得说了什么,大抵不是什么文明的话。 闫岚姐笑嗤嗤地解释,“人家排行老四吧,小四姐不好听,小四姨还将就,立威风压你们的。” “去她的……”小凤儿渐渐没了声儿,脸都埋进了坚果壳儿堆里,也不知她婴儿肥的脸被硌得疼不疼。 我没敢继续喝,只想保持清醒,闫岚姐倒酒给我喝,我趁她喝的时候将酒往后洒,院儿里灯光昏暗,也看不仔细。不过我觉着她有可能晓得我洒了酒,闫岚姐就是个猴精的女人,只不过她不跟我挑明摆了,也许她只是想要有个人陪她说说话。 她还骂小凤儿没用,不能喝就别硬喝,这小肥婆最后还得她来照顾。 到后来,闫岚姐还停了喝酒,她说要是醉了,小凤儿和自己就得在院子里暴尸,没人收殓。 人一喝醉了果然容易说胡话。 但她手上剥坚果的一系列动作却很清楚,坚果被分尸后,摆放得井然有序,壳是壳,肉是肉,分开来摆着。 她不知是在醉了的清醒里说话,还是在清醒的半醉里说话。莫名其妙来了一句,“小雁儿,别进笼子里当个金丝雀。” “嗯?” “……以前我家里欠债,是老张替我还了,亏他还是个放高利贷的,怎么这么好心呢?哪有掉馅儿饼的事,我就把自己抵给他了。他对我也好啊,每个月给那么多零花钱,可我还是得上班,我好怕我不上班,就越来越依赖他给的钱,以后也不愿意用累死累活的劳动力和漫长的时间,取得那点廉价的工资。等渐渐不满足了,习惯用肉体去换来更容易更多的报酬,这女人啊,就堕落了。” 她脸上被微光映得亮晶晶的,好像是汗,又好像是泪,表情很微妙,哭和笑同时出现了,人又似乎是醉了的,仍能语重心长地说:“所以小雁儿,你要凭自己的力量飞起来,别依靠男人,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难得我都想杀了自己,人生就好像掉进了一个深渊里,一直不停不停地往下掉,没有尽头,又空虚又乏味。” 这一刻,大家都醉了,似乎有了众人皆醉,唯我独醒的局面。可我当时就已觉得,那些醉酒的人,比我还清醒。处在一种酒醉的清醒的痛苦里。 而我依旧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作者有话要说: 以前不是宣传什么打.黑吗,我就在想,光头放高利贷怎么还不被抓哈哈哈哈 第23章 人吓人 夜里,小醉的琳达倒睡得香甜。 她没有不适,没有胡言乱语,这一回,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只偶尔翻一翻身踢被子,模糊呓语热,怕她着凉,我翻出袜子给她穿上,她再踢被子时,我也不大管了。 先前还担心她呕吐,特意把垃圾桶和矿泉水放到了床边来。到了后半夜却是为我派上了用场,我喝得也不多,只是头有一些眩晕,以为睡一觉便好了,哪知半夜里我泛了恶心,清口水愈来愈多,食道里的秽物紧跟着一股脑吐了出来。 我从床边的椅子上扯过衣服来搜纸,没搜着纸,只搜着了随身带的帕子,这是宋元明的梅花 分卷阅读48 帕子,从他给我的那一刻起,我便一直揣在身上了,没有落下过。一直以来只舍得用这帕子擦汗,现下我不仅用它擦秽物,还擤了一大坨鼻涕上去。 完后又有些后悔,但还是将它胡乱塞进了衣兜里眼不见心不烦。 后半夜我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起来方便后也没回床上继续捂着,冷了一下,人愈发清醒了。我丢了魂一样朝漆黑的院子外头走,冬夜里霜露重,空气冷冽,更别说是在寒水流动的河边,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从前天黑一点,死活不敢来河边,路过也不行,迷信村里人的水鬼说法。此刻我只想散散心,鬼使神差来了而已,我蹲在一块石头上听着潺潺流水声,心里宁静了些,渐想起那块脏了的帕子,便将它找出来浸入水中清洗。 我捏著帕子的一角拂来拂去,出神发呆间,后面突然出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隐隐约约并不真切,我顿时毛骨悚然,立刻警惕起来,顺手在旁边瞎摸了几块石头以便防身。 林间影影绰绰走来一个比我高的男人,穿了一套夹克没拉上拉链,走动的时候两边衣角被风拂得敞开,他似乎也不冷,里头也是薄薄的一件宽衣。那人走得近了些,我借着稍稍明亮的月光,才看清了点他的样子。幽暗的婆娑树影下,他的脸庞半明半昧,清清冷冷的,双眼微饧,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我手里紧捏的石头逐渐被放松了,一不留神儿连帕子也飘走了,我转头眼睁睁看着它,手下意识伸长了一些。 他的瞌睡顿时醒了一样,迅速踩入水里要帮我捡帕子,还被冻得直吸了吸空气。我心里颤了颤,赶紧将他拽了上来,我的五指隔着布料紧紧抓着他,待他上岸后也忘了放松,生怕手里的他也像刚才那样飘走了。我耸耸肩,以无所谓的口气道:“能飘走的帕子追它做什么,我不要了。” “我觉得它好像对你挺重要的,是你家人的吗?你在想家吗?”说话时,他凝视着我,也就着夹克替我擦了擦才玩过水的手。 “不是,就是一块该随着时间流走的破帕子,想家自然也想,想想就是了。”我抽回手没敢直视他,坐到了石头上去,将脸撑到一边躲避他的目光。 他坐到了我旁边来,似乎没再看我了,也没再询问那块帕子的来历,沉吟一会儿后道:“我酒醒了起来方便,看见你了,还以为你梦游,就跟过来了。” 我干巴巴地噢一声,问他,“你不冷吗?还不回去换鞋吗?” “开头冷,现在不冷了,降降火也好,喝过酒这心里头好像有一团火一样。”他说得意味深长,让人不知该怎么接话,我索性沉默了下去。 他手执几块石头无聊地往河面上打水漂,随口问道:“我醉了以后,谁把我安置好的?” “不知道。” 他饶有趣味地说:“你猜我觉得是谁?” “闫岚姐。” “你为什么觉得我觉得是她啊?” “屁股大腰细,你们男人不都喜欢这种丰韵的吗?” “啊……”他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调侃得更厉害了,“你是觉得,谁把我送进屋,我就喜欢谁啊?” “………” 我们那晚的谈话,就好像他后来掌握了我,我也仿佛踏入了一张无形的网里,一步一步走向了他不经意布下的编织里,被他骤然收拢在内。不管怎么绕,总绕不出他的坏心眼。 年底团聚一过,又开始忙碌了,过年放假也不过那几日,既不能回老家,又不能安心度假,于是为了翻倍工资我们不要命的加班加点。 以至于琳达的弟弟放假后也主动来看望她了,呆得也不久,把想逛的逛了,想买的买了,那祖宗也跟着回去享受合家团聚了,留他姐姐孤身一人在外打拼。不过走前他还算有点儿良心,给琳达买了一件儿棉衣,给我买了些零食。 但是琳达仍幽怨地说:“明明穷得要死,还买了那么多东西给来看望我的弟弟,只有向我讨钱讨礼物了才来看我的弟弟。” 我立时亲热地喊她,“姐,好姐姐,亲姐姐!李大姐姐!” 她愣了片刻后,一双眉目颤动起来,面容隐忍,冷静又克制地咒骂,“李林星,去死吧!讨债鬼!下地狱去!最好魂飞破灭!下辈子再也不要找上我!要不然过奈何桥的时候,等你先走几步,我再做个百年的孤魂野鬼躲开你这个讨债鬼!遇上你啊,我在那个家里简直就是百年孤独!” 琳达可怜啊,被讨债鬼坑了一笔过后,又被我欺负,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在那僻静的小巷子里她前头走着,我骤然从后头猛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她骇得惊声逃跑,见是我捉弄她,气得追着我打。“人吓人,吓死人啊知不知道?!” “哎,别这么激动,你以前吓我的呢,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委屈控诉道:“我在这么晚的路上吓过你吗?我刚刚真的吓得身体一抽,缩了起来,心都吓缩了!” 我恶作剧兴头一起,还同她讲村里老人从前讲过的灵异事,她捂着耳朵不肯听,我掰开她的手又道:“我现在要说的话,你可不能不能听啊,你魂丢了!被吓跑了,记得去招魂!” 她脸色一白,负隅顽抗道:“你放 分卷阅读49 屁。” 我继续危言耸听,“丢了一魂严重得很,我们山里哪个孩子丢了魂,方圆百里都要帮着一起喊。我以前玩累了睡那树下,也差点丢魂,我睡得迷迷糊糊就看见有两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找上了我,很像地府的阴差,其实我也不知道阴差是什么样的,就是感觉像,我就听他们低语要抓我走,他们把我架着走得飘飘渺渺,那简直是眼花缭乱地走。走到一半啊,另一个胡子拉渣的老爷爷来了,长得像我的姥爷,我姥爷死得早,我只在黑白照上看见过他,这胡子拉渣的老爷爷就说他们抓错了,不是这家的小女子。阴差们就说这一错过了,就又得等多年了……” 我正把树下那场梦讲得津津有味,琳达又捂耳疯跑起来,骂我不是人。 我于是更不是人地朝她喊,“你一定要记得,找个乡下的神婆来帮你做法招一下魂,把你喊回来,不然你往后会越来越痴的!” 我这下还笑不可支,一回宿舍我笑容即凝固了,钥匙在门上扭来扭去如何也打不开,我咚咚敲了敲,请琳达开门,保证不再吓她。 她说,她看见我就感到恐怖,今晚一定不开。 我问,你要我睡大马路吗? 她没反应,我问的话仿佛沉入了深海里,毫无回音。 我在外头姑奶奶的叫上了半天,她竟真铁石心肠的不理会,我自食恶果,也没好意思撒脾气,继续在外头好声好气说了会儿话。 说乏了我背靠着门坐下来休息,手机突然一震动乍响起刺耳的铃声,我当时在阴风阵阵的走廊里呆着,吓得直接把手机飞了出去,电池板都给摔出来了。 缓了一会儿,我一抚胸脯蹲过去捡起手机,正要镶嵌电池,楼梯那边清晰传来脚步声的回音,半夜三更我怕遇到歹人,又使劲敲了敲门喊李琳达别闹了。 她仿佛死了一样。 当我注意到脚步声上了我们这层楼,而且越来越逼近时,我整个人贴紧了门凹进去的地方以图掩饰,也手忙脚乱地将手机开机。 在某一瞬间,我察觉耳后有了微弱的呼吸,整个人汗毛倒竖,紧绷身躯,便猛然提起包包冲那人用力瞎打。 我还没多叫几声,没多打几下,已被他强行捂住嘴摁在了冷冰冰的墙上,那人哭笑不得地说:“是我,冷静。” 我睁着眼睛恶狠狠盯住周延,他放手以后,我愠怒地骂他,“你捂我干嘛?有病吧你?!你半夜三更不在家里好好睡觉,来这里梦游当歹人啊?!” 他倒也不恼,笑得温和,不慌不忙地解释,“这么晚了都睡了,你继续叫一定吵醒别人,我下意识就捂了,真不是吓你,我看你一动不动贴在门上挺有趣儿的,就来看看你在做什么。李琳达刚刚打电话给我说,你没带钥匙在宿舍门口等人,她今晚有约回不来,叫我来安顿你,我到了楼下给你打电话,你手机又关机,我就上来找你了。” 我撩了一下头发又抱臂,感到无言以对。 他看我脸色,试问道:“怎么?你不想我看见我?” “傻吧你,她说什么你就信啊,明明是她发神经把我关在外面。” “我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害怕,生性疑神疑鬼,上次我停个车都能把你吓得崴脚,张老大那张脸也能唬到你,所以我就马上赶过来了,你看吧,我上个楼又把你吓到了。”他最后又问:“那她为什么把你关在外面。” 我悻悻地说:“最胆小的是李琳达,就是给她讲了几个鬼故事,不肯把我放进去,我说她抽什么疯,倒是反过来整我了。” “你还能讲鬼故事?”他似乎觉得新鲜。 “我怕的是人心,又不怕人杜撰出来的那些虚无缥缈。”我强撑着,他也不戳穿我,莞尔笑了笑道:“既然来了,去吃点东西?叫琳达一起去吧,我在,她总不怕了吧,男人阳气足。” “她吃个屁。” “不好好请她,你还回得了屋么?”他醍醐灌顶一句,使我的气节顿时折了,我百般邀请琳达,还是碰一鼻子灰。也不知她是真被吓着了,还是装,瓮声瓮气地说:“我现在还特别害怕,我捂在被子里不敢出来,我连澡都没洗就上床了,你得让我缓缓,你们去吃回来,我可能就好了,反正是你自己作孽,不能怪我,我从小就怕死了这些。我看见你我真的害怕,你今晚能不能别回来?” 周延笑我自作孽,不可活。 我认命地先出去吃一趟宵夜,他每次总能带我去不同的店。他说以前就想带着伴儿去不同的地方吃美食,可最后都是孤身一人。 我终于装作不经意地试问,“就没有带过女伴儿来吃吗? “女伴儿,说得跟参加舞会一样。”周延稳稳握着方向盘,脸上始终保持着笑,他单手掏出一支烟抿在嘴里点燃,深吸几口,缓缓呼出了烟气。他的面容在烟雾缭绕中也变得模糊了,嘴里简洁地说:“带过,她嫌脏,总不肯来。” “那你们在一起多久分手?” “不知道,记不清了,好像在一起不久,就跟没在一起一样了。”他说话的时候,不由看向冷冰冰的窗户上倒映的重叠的自己,窗户降下,他将夹着烟的手伸了出去,为了看路,他很快转正了头。 我隐约觉得她是他的第一个 分卷阅读50 女人,一种直觉。 我继续问的时候,他开始避而不答,大约是他的伤心事,我也就停止继续了解,岔开了话题说起一些愉快的事。 我们都没有浪费的习惯,总会先点一些暂时吃着,不够了再点,佳肴越少越让人觉得美味。 一场宵夜稍纵即逝。 我还以为琳达又是撮合我和周延,但等我回来了,门又能开了。我进门前,周延喊了我一声,神清而和缓地唤,雁子。 我很快面朝于他,目光期待地紧锁住他。 他时而张了张嘴,时而闭上嘴,蹙眉沉默片刻,又古怪地说,过年以后再说吧。 我闷声应好,看着他转身一步一步从短而漆黑的走廊里,拐角入了若隐若现的楼梯口,我以为他已不见的时候,他又折回来了,在斑驳的墙那边露出一半身躯冲我挥了挥手,他的笑好像隧道里微弱的那点光明。“雁子……今年天很冷,晚上更冷,快回去,别着凉了。” “嗌,好。”我看着他说。 然后,他才一点点消失在楼梯口,慢慢离去了。 他现在于我,仿佛潜意识里等待美食的时间与享受美食的时间不成正比,等的时候觉得煎熬漫长,吃的时候又在弹指之间化无,味儿也没尝够便没入了胃里,化成了思念和回忆,念念不忘。 第24章 林鸟儿 除夕那天晚上,那个人的电话来了。 从分开以后,他每年依然会打电话跟我说新年快乐,但我从未出过声。不提当年的事,他已越来越接近我的亲人,我闹别扭而冷战的亲人。 晚上我在江边坐了一会儿,很想看家乡的星星,我在城里每次想看星星的时候,却只有一点像星星的月亮。 宋元明当年猜对了,我的确没仔细看过家乡的夜景。此时我竟是那样的感激他,那小山坡上看了大半夜的家乡,都缓缓浮现在了眼前。其实,无论怨不怨,我都感谢宋元明,毕竟是他让我有勇气从偏远地区出来,使我不用在遗憾中度过下半生。 新年第二通电话是周延的,我有点儿恨他没在宋元明之前打来,他那里似乎很喧嚣,大抵在家里团聚吧。他在杂音不断的电话里告诉我,下一个年,他一定和我过,还有以后的…… 话没说完,忽然就挂了,真是仓促,话也说得匆匆忙忙。在我的想象里,他一定是被家人拉去喝酒了,我原谅他。 至于琳达,摇尾乞怜地说,今年她其实是来陪我过年的,在家里过着百年孤独,倒不如和意气相投的朋友惺惺相惜,把酒言欢。 真是苦了她,和一看见就怕的朋友一起过年。我自嘲问她,是不是过七月半的鬼年。我们那个地方的老人说七月半阴气最重,要放鬼出来。 她连忙大喝一声,要我打住。 经过上次一事,我识相住了嘴。琳达被我那晚说的树下梦吓得有了心理阴影,好一段时间战战兢兢的,不敢落单,不敢关灯,不敢一个人洗澡。她既不敢和我在一起又不得不贴着我,苦了我不管她干什么都得陪她一起,我那着实是自作孽不可活。 后来,她还央求了闫岚姐不少次要换班,等她和小凤儿一班后,两人又像人来疯,谁也不管谁规矩,只管胡闹,只管说笑。得罪客人了,两人还同仇敌忾,什么白脸红脸的早被丢到了一边儿去。于是被小四姨撞见了狠一顿骂,她们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扣了钱,还被小四姨命令再也不准换班呆在一起。有事的话,要么同我一班,要么同闫岚姐一班。还被说是,妖精鬼怪呆在一起,整得茶楼乌烟瘴气。 新年伊始,苦命的琳达又遇上个标榜自己是香港博士的文化人,不停被骚扰。那博士文绉绉地烦扰琳达,在柜台旁久赖着,琳达为了驱逐他,不冷不热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装什么……神呢,您对文化的理解未免太狭隘。” 博士被讥讽,自觉脸上无光,便唉声叹气对琳达说:“你情商好像蛮低的。” 琳达扬起标准微笑,声音如同火车站广播,“是是是,您情商最高,我遇到的客人里的最高情商,比珠穆朗玛峰还要高,高得都看不出来别人是否愿意与你攀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了您,我的情商被吓得低到了阴曹地府去。” 等她痛快说完,我才开始扮红脸劝话,也客气些请他入座。通常我们遇到骚扰人的客人,明里暗里挤兑一顿,得分情况与对象,才决定是拐弯抹角,还是委婉疏离,另个人再假意讲好话,屡试不爽,大多不委屈了自己。 况小四姨也说过不给骚扰人的客人脸,遇到事儿了,只管喊张老大,再不济叫她来处理。小四姨脾气虽不好,大致却很照顾手下的人,员工福利也没克扣过。 这会儿琳达表面无事,我看她心里应该也在意,所以宽慰她。往往最没情商的才喜欢把情商挂嘴边。 路过的周延也附和说:“可不是,觉得别人没情商私下说说也不是个事儿,当着人面说人家情商低,这情商又能有多高。” 我和琳达同时一愣,一走而过的周延简直像幻觉一样。 琳达慵懒地照镜子梳 分卷阅读51 头发,不屑地道:“只我清净,要说我是智障,那好处也是多的。我说啊,最没情商的就是让别人舒服了,自己却不舒服,如果做不到既让别人舒服又让自己舒服,就别整些花里胡哨的犯傻圈住自己。” 那博士是真是假我们倒也分辨不出来,孟冬同样是博士,也没他这么招,他倒是令我想起围城里的博士。 和博士打牌的那几个人恰好周延也认识,他就参进了那场牌局里会了会人家,打牌期间漫不经心同对方讲了几句白话,一试便试出来了。周延早年也在广东呆过,据他推测,那博士是广东的,不是香港的,广东和香港的白话还是有区别的。 后来,博士又来用他那大舌头和琳达唇枪舌战的时候,琳达当即拆穿了他。琳达编造茶楼里有他的广东老乡,都听不下去他吹嘘了,现在整个茶楼里的人都晓得他在装香港人。 那博士还抵死狡辩说,这几年都呆在内地,口音也就变了,呆久了才变的!是变的! 琳达又怀疑他是假博士,没想到他还把博士毕业证随身揣着,当即甩到柜台上给我们瞧,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讲话的声音比谁都大。 到底,也没人相信这证是真的还是假的。 ………… 那博士来过我们茶楼不久,就再也没来了,听说他玩最少圈的牌,打最小额的钱,还要耍赖藏牌。赢了钱就找借口马上走,输了钱也找借口马上走。他这种行为的人倒也不少,没谁像他一样还要造大声势,恨不能让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文化人。 总之他被牌友们归入了黑名单,也没人同鼎鼎有名的博士玩牌了,据说,他又去了别的茶楼端起博士身份泡服务员混日子了。 后来我们茶楼里,不时有茶客会用孔乙己里的语气调侃一句,许博士来了没?他还藏我一个牌呢。 接着有人接话,他啊,他换东家啦! 又有人不嫌热闹地说,听说,许博士藏了张老大把子兄弟的牌,牙都被打掉了。 最后李琳达喜气洋洋地补充,大约,是死啦。 往常不正经而混浊的茶楼里,也开始充满了快活的假文化气息。 前面我还三番几次同情琳达,这一天,某个人的出现才是对我的同情。 上午琳达在前台一边点货记账,一边通知我泡一杯碧螺春和毛峰,我熟练泡好,利落端盘去了卡座里,转入卡座却是一愣。那位端庄的客人着藏蓝正装,坐姿挺拔,眉宇间愈发英气与沉稳,甚至透着一点锐气,他下巴微有青胡渣,瘦了的脸廓比过去硬朗了些。人依旧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他同我说谢谢的时候,我已低头搁下茶水转身就走了。 他顾着对面同样西装革履的先生,只是略顿了顿,继续游刃有余和人进行生意攀谈。 我去厕所前,通知李琳达,拿一壶水去那个卡座里,那两位客人在谈生意,最好不要频繁过去加水。 因怕水壶不够用,通常外头的卡座和厅里时不时得注意着亲自去斟茶,只有打牌的包间里会搁两瓶水壶。 我在厕所里蹲了好一会儿,才有了一点便意。琳达发消息问我是不是掉大便里了,她要我快一点上,因为现在外头客人渐多,她有些忙不过来。 我告诉她,我有些便秘,肚子也有些疼。她就没再催促了,说上辈子欠了我,连我拉个屎她都要照顾。我能想象她在手机那头故作无奈又嘚瑟的小模样。 好不容易解决了最近的便秘问题,我又拖拖拉拉在厕所里以手梳头,或者搜出点身上带着的化妆品补补妆,然后忽远忽近地凝视镜子里的自己,有时候是注视那张三庭五眼比例恰好的脸,有时候是端量从头到脚的整体,又有时候是审视整洁的工作服。 镜子里的女士妆容得体,工作服上没有起球。 等我浑身都收拾妥当了,我又看了看手机上我和周延的短信聊天记录。 他总是说,我在等你,别忙,别慌,慢慢来,不要摔倒。他接我去吃宵夜时候的那种等。 我缓缓深呼吸一口气,给这几日不在的周延发了个消息,我第一次对他说,我有点想你了。 出门前我又在拖把池那边儿擦了擦我的高跟鞋,鞋头踩在池边沿上被我擦得仔仔细细,恢复了才买时的光滑黑亮。 我体面地回到了工作岗位上,琳达说刚刚那个卡座里的客人在等我,他现在已经一个人了,自称是我的老朋友。 她果然压不住自己的八卦问,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帅看起来又多金的朋友。 我才不会告诉她,他是谁呢。琳达为了朋友什么都做得出来,我怕她上去泼宋元明一壶滚烫的开水。我推开她探过来的狗仔脸,只是说,这位已经有家室了,你还是专心和麦片网恋比较好。 我在后台找事做,推琳达去帮我婉拒,也可以扯谎说我出去买菜了。 “为什么。” “看见昔日的老朋友容光焕发飞黄腾达,我自卑,行吗?” “在女人面前才容易自卑吧,你应该和他打好关系,以后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呢,比如说换工作的时候。” “想都别想,我当初就是拒绝他的帮助才混成这个样子。” “………” 分卷阅读52 琳达口才还是可以的,几句话将宋元明打发走了,也料不准他是有事呢,等我那一会儿也许就损失了金钱,对生意人来说,时间就是金钱。他即使不和庆怡结婚,起码也能混成她家公司的高层,再加上女婿的身份,他肯定也能分一杯羹。 他们结婚的时候,我就从庆怡的博客里看见了那场盛大的婚礼,后来也时不时看他们婚后幸福的日子,开始的时候每天都忍不住要看,也为了使自己尽快死心。那时候,仿佛一天比一天多了新的刺刀往心口上毫不缓冲地剜,刺入时刀又扭了扭进行刮骨,剔除心里的瘤,重组破碎的器官,一再深入甚至穿透我的脊背,使我弯下身体哭得发哑。我得停止,我不能再想当时那种前所未有的痛苦,每一次的回想,都能唤起灵魂深处的那份阵痛感。 在那之前我从没去设想过,他以后会和别的女孩子结婚生活,开启人生另一个全新的点点滴滴。 我举着才盛满开水的杯子,缓缓升腾起来的热气使我的眼睛越来越热了,然后我蹲下去从冷柜里捧了几块冰出来包在嘴里咀嚼,冷静了有一会儿。 下午我得去买菜,今天原本不应该我买菜。可是琳达懒懒地磕在抱枕上说,既然都扯谎你去买菜了,那你就去吧,我今天帮了你两个忙,照顾你拉大便,帮你打发闪闪发亮的朋友,我觉得你得一条龙服务,买菜做菜洗碗。 好吧,我认命了。要是拒绝她,她一定会威胁我,如果有下次,休想我再帮你。 我挎上环保袋,不慌不忙地下楼。外面停车位里一辆深色奥迪上顿时下来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他直直立在车旁,脚步踌躇。 我一转视线装作没看见,脚步加快了些。 “你又不认识我了,对吗?”他撵了上来,在我后面走动,他沉闷的皮鞋声和我清脆的高跟鞋声重合在了一起。我耳边恍惚又响起另一种运动鞋发出来的轻快微小的虚幻声。 我继续加快速度走着,时隔几年了,他再次用那种低沉又熟悉的声音叫我,“阿雁。” 我骤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用这几年学到的变脸能力,轻松而恍然地向他打了一个招呼,“嗨,是你啊,我就说有些眼熟,真是抱歉,我现在近视得有点厉害。” 他眼里的诧异转瞬即逝,也同我打了一声招呼,“嗨,好久不见,好巧啊……你要去哪儿,我可以送你,正好现在也没事。” 横竖躲不过,越躲反而越觉得当初是我犯了错,有问题的人都迎刃而上追逐释然,我何必将情绪欲盖弥彰。那刻意堆起来的笑脸便渐渐垮了下来,我清明地端详他,大方地道:“不用了,我晕车,有什么话现在就说吧。” “也没什么,就是叙叙旧,说说话。”他引我到花坛边坐下,替我的位置上垫了一张香纸巾,自己却将就坐下了。 我随口问他,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就淡笑说,我还不了解你吗。 我们东拉西扯的寒暄,一问一答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之类的口水话。以前在省城他找过我好几次,也就是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弥补我的,后来我搬走了,他只好偶尔打打电话给我,在电话那头唱独角戏一样关心我,尽管我一声不吭。他还说起过画画的时候,时常会想起我跑前跑后憨憨地给他打下手。 他这回的目的也差不多了,钱财地位有了,就是觉得亏欠我。小叔也一直要他好好照顾我,即使没在一块儿了,能帮的也帮着,说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我当初骗他说,我去找我爸妈了,他后来又从小叔那里知道,我无父无母,没有外出打工的父母,只有一个姥姥,就更愧疚了,不停地找我,想要给我安排更好又有发展机会的工作。他还想供我去参加成人高考。 说了会儿话,我也了解到,宋元明和庆怡生活得很好,他们有了一个孩子,过着吵吵闹闹的家庭生活,即使再累,也能肩负起男人的责任。 我以为的他有一天会后悔,有一天会在爱情里后悔想起我来,没有,似乎真的没有。他仿佛随着年纪的成熟也分清了爱情与垂怜,而我依然处在最不堪之中,在底层庸庸碌碌,什么也没有,永远只能博得他的同情,那处于下风的怜惜与爱护。 于是,我只能不停地告诉他,我过得很好。有份稳定的工作,有着趣味相投的好友,有了想爱的人。 这一天之中的傍晚,在安静的茶楼后台里,我心如止水地为我有趣的好友做饭。 琳达进来偷菜吃的时候说,嘿,林鸟,你鞋子前面像新的,后面像旧的,太奇怪啦。 噢,我这才注意高跟鞋后头没怎么擦干净。 作者有话要说: 茶楼里那姐姐也说过,不管怎么样都感谢她老公把她从山沟里带出来。她老公一言难尽。她自己也在偷偷存钱,孩子又大了,又没有娘家依靠。考虑离婚也得顾着很多…… 她与本文主人公没有关系哈。我略一提。 第25章 孩子啊 遇到宋元明那一天,在很晚的时候,周延也来了茶楼,他当时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出现在我面前说了 分卷阅读53 一句没头没脑的我也是。 我有些疑惑,缓了会儿才想起来是那条短信的回应。我一下腼腆了,小声地自言自语,都不回我短信,害我忐忑。 他听了后,恍一笑又说,所以我来亲自告诉你啊。 周延最近其实非常忙碌,没有闲情来茶楼喝茶,他刻不容缓忙完手头的事情,饭也没忙着吃,就马上来找我一起去吃饭了。吃宵夜的前前后后,我期待看着他,他好像忘了什么,我只好稳下心来等待,时不时隐晦提醒。 我搞不懂他了,他明明不是神经大条的人,好像没明白一样。 我一生闷气,耷拉着脸,他又细心将我伺候着。那几晚吃宵夜的时候就是这么个情况,我莫名其妙有情绪,他及时哄人,态度也诚恳,可是又没哄到我心里头那个点。 直到这年惊蛰,仲春时节的开端,我这一生都永远记住了这个日子。 那是个心惊又缓缓夷愉的一晚。 茶楼里大约十二点半没人了,我们准备下班,琳达知道最近周延总会来接我,她先走一步说不打扰我们,我来负责清账及善后关灯。 上完最后一趟厕所,我顺便换了一下厕所里的垃圾袋,等我提着垃圾出来路过走廊中间时,一双咸热的厚糙手忽从黑暗中捂住了我的嘴鼻,并将我使劲儿往漆黑的包间房里扯,我虽一愣,也下意识掰住了门框重力往下蹲。 我被吓了几次,这一次反而不算很慌,以为又是谁的恶作剧。才开始以为是周延吓我,可他的手并不粗糙,也不咸气,而且他是不会同人开这种玩笑,即使是上一次,他也是无心的。 身后这醉汉散发着一股恶臭的酒味儿,我猛然想起下午那群流里流气的客人在这里打过牌以后,其中一个喝过白酒醉倒在沙发上休息了,琳达随口提过,我们都以为他酒醒后已经走了。 他现在似乎还是醉酒的状态,我被捂得有些窒息,使力将垃圾袋乱砸,却砸不中他。他说话含糊,口音有着浓浓的乡土味。“嘿,别跑啊,我们进来谈谈心。” 我听出来他是谁了,他们给他取的外号是雕哥,这人常在前台轻浮我们,又矬又邋遢,平常裤子系得松垮垮,不穿袜子喜塞着鞋走路。 我竭力挣扎间,门框被我指甲刮得响,我发不出声音只能涨粗脖颈哑唔几声。他死死捂住了我,我一旦想要发出声音,他捂得更狠了。其动作狠重,说话却有股猥琐的诓哄口气,他不住地说:“小雁儿,我是真的喜欢你啊,特想疼你,真的。” 我在反抗中冷静转动脑子思考,心惊肉跳地将手伸到兜里拨电话,不幸又被对方识破。他咬牙切齿砸了我的手机,强硬把我按到沙发上去,我尽量乱抓周围的东西想夺来防御,一个没抓着,不是摔下去了,就是打破了。 我感到焦急绝望的时候,包间的房门被撞到了墙壁上,发出嘭一声震耳欲聋的响。接着,雕哥被昏暗中看不清的高大影子提过去开始暴打,其连拖地拽地使这渣滓远离我。 那从光亮里冲过来的男人甚至提起椅子拼命地砸雕哥,被揍的人爬不起来又逃不了,只好呜咽求饶。 我怕出人命,等周延打了一会儿才抱腰拉住他,我就知道是他,即使没有看清是谁,我也知道是他。 周延气得粗声喘气,气得只能用暴力拼命宣泄,在对方逃跑的时候,他又猛烈踹了其一脚,踹得人狗吃.屎连滚带爬地逃。 我仍然勒着他,一半为了不让他惹上事,一半为了依赖他身上暂有的安全感。他才也浓重呼吸着,转过来反手抱住我时屏声敛气的,他温和将我的头往其胸膛上按,不断地抚摸我的头发和耳朵,以图用肢体动作宽慰我。 “没事了……” “嗯。” “雁子,我来晚了,你难受你打我。” …………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声音都憋得沙哑了,像个犯错的爷们儿要接受我的惩罚才肯松心。 我原本还能稳住情绪,他越说话,我越动容,内心深处也开始崩了,不禁将脸捂在他怀里哭,我说:“周延,你对我到底几个意思,你要真有什么意思,爽快点成吗?我不想再打游击战了,我不想再纠结了。你年前明明有话要跟我说,现在已经年后了!” 他就斩钉截铁地说:“成,咱俩奔着结婚在一起,成吗?” 我在哽咽中诧异他迟来的回答,真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而又给予女人一种无限的安定感。 在有惊无险的事件之后,周延不管有多忙,都会尽量来接我,开车护送我们回宿舍。即使晚上我们有其他活动,也会带上琳达一起,她犯困不想去的话,先将她送回宿舍。 如果周延被事情绊住脚不能来,也会再三嘱咐我们下班后不要分散,女孩子单独走夜路不安全,即使两个人仍感到不安全,有人一路起码要好一些。 琳达在事后,特意制作了两瓶辣椒水放在各自的包里。小四姨呢塞了一份宽慰红包给我,并叫老光头晚上的时候没事也带人来走走,又差人在死角里多安了几个摄像头。 至于那杀千刀的混账,被周延合着老光头私下解决了一顿,且禁止他再来金港茶楼附近一带晃悠。周延原本想上诉送他进局 分卷阅读54 子,可矬子那头竟也有一两个关系,只好私了约法三章。当时周延身边带着一位律师,狠狠坑了矬子一笔钱,这些精神损失费一分不少全打到了我账户上。 如果没有周延,遇到这种事,我大概什么上风也占不到。老光头虽撑着这一块儿,可也只会使用不入流的手段。 不多日,周延以上通班对身体不好的理由叫我辞职,希望我可以先搬去他的住处,他再安排朝九晚五的工作给我,想要轻松稳定点的,还是能发展的,他都能慢慢帮我找。如果我不想工作也可以,他有足够的能力养我。 最后一句听起来感觉怪异,我莫名想起团聚时闫岚姐酒后那一席话。他看出我的迟疑,骂我是个小混账,什么事都能疑心。他强调说,我们这是要结婚的人,不是乱来的。 我为难地告诉他,小四姨当初收留我,我不太好走人,而且这工作合同也续了,我还是做完为止,有始有终。他也就随了我。 在后来我搬去周延那里后,琳达下班后的夜路也是由我们负责的,我一被周延拐走了,他就成了琳达的活靶子,时不时被酸溜溜的挤兑。她像有两个人格一样,一会儿衷心祝福我找到归宿,一会儿想到冷清的宿舍又恨上了周延。 所幸小凤儿听说我搬走了,也动身住到了宿舍去,喜滋滋和臭味相投的人聚到了一起。原先她是不喜欢人多,想搬过来又有所犹豫,可在家里呆久了时常和家人吵架,现在终于选择出来清净了。 搬到周延的房子里,我们就成了同居的男女朋友,开始过上了平淡幸福的生活,那是久违的一种生活,隐隐熟悉,隐隐不安,隐隐欢欣。 所以我问他,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他思虑着断断续续说,先再处处,互相了解了解,而且他还有很多事没处理,等一身轻松了就马上安排我们的大事。 才在一起的时候,也会不自在,不习惯,但这种没习惯伴随着酣甜。我有时候在早上醒来或者晚上睡下时,会下意识脱口喊他琳达或者洋妹儿,他愣过一下,总凑过来将脸放大在我眼前,要我仔仔细细看清楚他是不是我的洋妹儿。他自称为土狗,王婆卖瓜地讲自己明明是中华田园式的男人,因为中华田园犬很朴实,很忠诚,很顾家。 这“三很”听得我不由发笑。 我嗤笑他后,他马上兴致勃勃地问,既然琳达叫洋妹儿,你的外号是什么? 我权衡一番,重新编了个说,我叫林仙儿,林中隐世的人间仙。 他抿嘴点头首肯,编得还蛮像回事儿的,可惜他早就听见那个不雅的外号了,林鸟。 林鸟哪里不雅?我以为我是鸟人,琳达认为我是雁鸟。 至于周延支支吾吾没肯说,我在被窝里闹了他一顿,他才似笑非笑地说,男人也有个鸟。他不说,要挨我闹,他说了,也挨我打,左右没个尽头,倒不如坦坦白白给自己一个痛快。 被窝里简直是我们的相扑场,明明是该卿卿我我的地方,却不时发展成掐架,他开头逗猎物似的让我几招,在我乱掐乱打之后,整个人又被他桎梏住而动弹不得,他的四肢简直比手铐还要牢靠,一旦遏制住了我,他完全成了一个不思进取的变态,将可以为所欲为的时间用来挠痒痒,而不是像个正常的男人。 有一次,他专注于挠我胳肢窝,甚至将我挠哭,我痛苦笑着流了两行泪,他看见了捂腹也笑得不能自己。 他的笑更使我觉得丢脸,我一生气去了沙发上睡,他撵出来向我认错,发誓再也不这样为所欲为了,要保持原则,有底线,玩得恰好。 等他将我从沙发上抗回去的时候,我伺机报复,他痒得身歪手松,我们摔倒那一刻,他竭力护住我,把自己垫在最下面还不慎将后脑勺磕到了柜角尖上,头磕得闷响,后来还肿了一个红紫的包,我们就再没不知轻重的玩闹了。 因为身体素质良好,身手又矫健的男人竟给磕成了脑震荡。他半夜里爬起来冲进厕所里呕吐,又感到眩晕恶心,瘦小的我半夜里扛着他到处找车去医院,他就特感动地说,以前他那位压根不会管他死活,半夜他应酬回来喝吐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还躺在冰冰冷冷的地上,又是发烧又是喉咙发炎。 那段日子,他好像就从一个大男孩成了一个会照顾自己的男人,渐渐凡事保持分寸,懂得克制,且长期压抑自己。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有活力了,是指在生活中的活力。 我们在冷风瑟瑟的路上等车的期间,他望向昏暗得连灯光都好像发黑的对面,如枯枿朽珠,绷着干巴巴的嘴皮,寂寥地说,他原本的生活像死水一样,自己又好像是沙漠中步行的人。 这是我的责任,就算是拖,也得把你拖去治好。我打断周延在过往里的嗒焉自丧,搂紧了发昏而感性的他。非常有幸见到他孩子气的一面,平常他在我面前总是太稳重,稳重得使我对自己没有信心,不,是丧失信心。 在出租车上的时候,他枕在我腿上仍旧不住地说话,那双跟着黑夜而变深的眼睛竟然闪闪发亮的,看着我而闪烁着,也很有可能是车窗外的灯光映射造成。 我低头凝视周延看向我的眼睛,一下又一下抚摸他的额头。我撑起顶天的那副 分卷阅读55 模样告诉他,周延,你今天就当个孩子好了,有什么我来操心,你安心享受我的照顾,往常都是你照顾我,往常都是我是孩子,以后在我这里,你也可以是孩子,我是说,周延孩子,把别自己活成又老又硬的老头子样子,我们还很年轻,可以玩儿,可以闹腾,可以生气,那是生活有趣的样子,它绝不枯燥。 然后周延的头转了个方向,面朝于我的身前,他的脸闷到了我肚子上。我带他出来得急,穿了外套也没拉上拉链,里头睡衣不薄不厚,但我还是缓缓感受到了衣料被什么热热的给浸湿了。 我轻轻拍打他时常泛疼的脊背,又说,我是照顾惯了人的女人,除了我姥姥,你是第一个让我松懈下来的人。其实,有时候我们可以是孩子,有时候我们可以是大人,你能明白吗? 我说得絮絮叨叨,这一会儿,我像个老太婆。 但他并不嫌弃我的啰嗦,身躯一动不动,头依旧埋在我身前,微有鼻音地嗯了一声,又口齿清晰答应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最近很忙,后面更新大约会不定时,抱歉啊,断断续续写我也很恼火,MD,生自己的气。 第26章 肯定了 姥姥说过,会把掉在碗外面的饭粒捡起来吃的人,是顾家的人。 而从小干着辛苦农活儿的人,用食必然不浪费,即使姥姥不教我,我也会把掉出来的饭捡起来吃掉。周延后来也学我,甚至把碗底的米饭吃得一粒不剩,我们便时常为这点小事感到开心。 又例如脑震荡痊愈的他,又一次遏制住我时,我的眼神警告过去,他终于做回正常的男人,吻了一下我的脸颊而问,这样? 他一顿,又说,我早就知道你想这样,所以我不这样,我怕你一旦得到我,你就不珍惜我了。 你没说反吧? 没,我曾经不被人珍惜,就是怕了,真的。 然而夜里我在厨房研究小食的时候,周延在身后不离身地看着,守着,甚至想参与,我没同意,他只好站在一旁了。 他呼出的鼻息又时热时凉地拂在我后颈上,有时候连我的头发丝也随着气息飘起扫动,这触感像春日里才新长出来的薄软藤叶,痒丝丝蹭在肌肤上,有节奏地循环那种一扫而过,使我原本自在的那一处汗毛也发了软。 我转身拿东西,三番几次和他不方便的碰面,这让我有些哭笑不得。于是,我彻底朝向他,义正辞严道:“你守在这里又不能马上吃到食物,还碍手碍脚的,我说周延孩子,安分地去看看电视,或者做些其他的什么都行,林女士私房菜需要得到空间,才能灵活得到发挥。” “女朋友,我只是想看看你,你一整天都在上通班,我也老是出差,你能不能让我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我现在不想连你做食物也给错开……” 说话间,他的鼻子与我的鼻梁之间距离很近,彼此嘴里呼出来的热气新鲜而暧昧,由于先前嚼过口香糖,我们一点口气都没有,只有口香糖的那点清新气味。 他听了我的劝话,为了少抽点烟,没事儿嚼几片口香糖,我也会陪着嚼嚼口香糖,这样甚至避免了在才开始亲昵的情况下闻到对方的口气。 我竖起手掌推了推他的肩膀,向他发号施令。“还不让?” “让什么?” “现在……气氛还不错,这对男人来说更像是饕餮盛宴的诱惑吧,胃上的饿可以暂且缓解,至于另一种饿……”他话语渐渐停了,不知不觉挪上前来将手心反撑在了橱柜边沿上,我身体便不得不抵在后头了,他盯着我稍微搽了口红的唇部,头越来越低了,脸又挨了些过来。 我捏紧了一些他的手臂,除了第一次的单纯悸动,往后都掺杂了男女间的情.欲,在愈发想索取的时候,而又得克制住,已经不介于满不满足了,那种复杂的感受格外挠人灼心。 这会儿周延吻得越是缓,越是慢,我心情也越紧绷。在吻得着迷时他的手向我身上摸索过来,仿佛在找寻什么,才开始是隔着衣物,渐渐从衣下的腰处而上。他的热手使彼此皮肤发烫,喉咙发渴,又使彼此更急着向嘴里索取润感。 我们亲吻间的喘息大了些,在歇息那一下,他凸起的喉结明显动了动,吞了吞。当他再次使我不得呼吸时,我整个由他带走,身体上,精神上,以及晃晃悠悠通往卧室的那段缓慢距离,全由着他。 倒在床上那一刻,我却不能安然躺下,总会半起身子,脚也留在床外不肯离地。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顾虑,因而放缓了进展,当他的手穿入我发丝里若有若无摩挲,我的头皮也跟着酥了,不管是唇部、胸部还是其他的什么地方。我好像呆了在热乎乎的温泉里被求救的小鱼吮吸,吞入,我的浑身处在被掌握的放松与发麻的难受里。 在那一场没有预料与计划的爱情里,我的灵魂掉入了另一层不知正负的世界,被沙漠里的太阳炙烤着,飘在灼热的空气中,努力想要重新回到地面上,尽管是那么的虚浮。 我身上真的仿佛爬满了使人发痒的奇虫,钻入骨肉长到了我的触觉里,持续膨胀起来,钻着,颤着 分卷阅读56 ,忽轻忽重地吃掉我。血液也像野兽在刺激里奔腾,逃窜,它在身体里想要冲破什么,而被他最后的风驰电掣完全淹没了。 我已经遗忘有没有冲破,有没有得到解救,有没有明确的滋味儿,只是处在发昏的被动里任由他主宰,茫然接受了从女孩儿成为女人的整个过程,这个过程在往后也许会变得放肆,迷失,震撼……我似乎以尚存的触感敏锐预见到了。 我成为了一个女人,在二十八岁的时候。这一刻,我却莫名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位朋友的二十八岁,当时她留信告诉我,我那些日子成为了她眼里存在特别的人。我忘掉了大概的内容,意思大致与我的概括差不了多少。 现在,周延也实实在在成为了我生命里存在特别的人,一个特别的男人,占据了我全部的男人,并且很有可能是我这一生最后的一个男人。 他是第一位在精神上与身体上同时细尝着来爱我的。 可我不是他的第一位,我真后悔问了一个愚蠢又毫无意义的问题。相信我,它会不断地提醒我,他曾经也把一个女孩儿变成女人,他也这样亲吻她,抚摸她,一起纠缠得难舍难分,他也曾像热爱我一样去热爱她的全部,并且万分真诚。 他已经有过了她的痕迹。 我那一刻才明白,我没有处男情节,也不是保守,我是嫉妒他的精神以及这副躯体曾经全部给过另一个人,难过他人生的那部分没有我的参与,那是一种夹杂了占有欲和醋意的遗憾,和我如果没有从山里走出来的遗憾难分高下。 这是我对他正浓时的爱的解释。 在另一方面,我不抗拒把自己交给他,潜意识里大概以为,这样,他总不会抛弃我了。不得不承认,那是个傻乎乎蠢透了的想法,我倒宁愿去相信我是在体验并享受我的人生,在保护好自己的情况下。 第二天早晨朦胧感受到他亲吻了我的额头,为我细致掖了掖被角,又坐在床畔轻抚过我的眉眼才离去。而且他做好了早餐才去出门去工作,我们没有指定谁来负责做饭和打扫,谁有空谁做,两人都会照顾对方。 在我醒来看着我们过去的短信后,才发现我们已经步入了一种平淡的日常生活,仿佛驶上了正轨通往目的地,以及目的地后的以后。 醒了吗?肚子饿吗? 饿。 走吧,带你去吃东西。 等我穿衣服化妆。 好,我等你,慢慢来不急,我抽根烟。 不用了,我素颜出门。 起床了嘛?快点起床,牙膏帮你挤好了,帕子在手边很方便拿。 你起床为什么也要我起床,你是闹钟么,我得睡觉补精神啊哥。 吃完早餐再睡,虽然可以端过来给你,但是我不想养成你的坏习惯,听话。 唔,来了。 过来吃饭。 下来吃饭啦,我给你们都带了饭。 吃午饭了,我在饭桌上等你,你挪几步就到了。 ………… 他总是在催我吃饭,使我重想起了家人的感觉。 我们过得虽然平淡,于我来说,已是神仙般的日子。有时候吃饱了,我们就挨肩搭背地去楼下散步,绕着各种地方散步,有时候是在水天一色的公园,有时候是在碧波汩汩的江边,更多时候是在花天锦地的街市里,继续吃得撑肠拄腹。 我们偶尔也去一去西餐厅,大抵面对的人不同,感受不同,也就愿意去了。更何况我已是收入稳定的有了生活资历的成年人,不太像前几年那样紧巴巴过日子了。 周延带我吃西餐的时候,也是那么随性但又保持着用食的精髓,他会给我讲牛排不同熟度的口感,或者不放心国内牛肉质量想食用全熟的话,就是口感有点儿老,七分恰好,不过熟不过生。这只是他的建议,自己考虑什么样的选择,都可以。我们也可以尝尝对方的食物,如果我觉得哪样好吃,他可以和我交换着吃。 他一边照顾着我,一边告诉我不用拘束,食时以人为主,愉快就好。他还笑起来讲了讲他接待的外国客户用筷子别扭,还是照顾着人家,请服务员拿了叉子和调羹来,而且人家吃不得辣,喜欢吃甜食,他们就分别点了各自喜爱的,这样详谈也融洽,环境也是成败其中的一个因素。 其实和周延在一起的日子,我也在他的话里学到了很多,他甚至在开车的时候,会有意无意地讲些车上路的经历,并不以持老的口气。我当初和琳达一起考了驾照,长时间不摸车,像是白学了一样,周延重新唤醒了我学车的记忆,而且他有时候会尝试着给我开车。 他正儿八经地说,等我开熟了,他就给我买一辆代步车。在我们结婚之前,还得重新买一套房子做新房,依着我的喜好,用心装修一下。 周延又要给我房子,又要给我车,我确实抗拒不了正经交往里给予我的恩赐,是的,我暂时称它为恩赐,在不平等的付出条件下。 当我怀着感谢老天爷终于肯眷顾我的那种心情,我马上打住了不知所云的感恩心态,我要回报的是给我这种安全感的周延,我不再漂泊,不再伶仃,他实现了我曾经梦寐以求的那一切,我不用再生活于居所里担心有一天没有落脚处,终 分卷阅读57 日隐隐惶惶我的归处,我终将拥有稳定的家。 可是……可是我依然不安,又开始为另一方面惶惶,我甚至不愿意将它说出口。 在渴求的愿望里和惭愧的负担夹杂中,我使自己在心理上被迫接受他对我的不平等付出。同时那种久违的自卑再次突破暗角铺天盖地涌来,因此我低落地问周延,“你不会嫌弃我吗?我出身不好,资质也一般,结婚的话,其实你可以慎重再考虑考虑,免得赔了房子又赔了车,我甚至觉得我回报不了你,我在占你的便宜,心里就……很不舒服。” “首先用俯瞰的审视目光去高人一等对待别人的人,不配得到真心,只配以利益换来利益,它既没有温度,也没有尊重与包容,往后可能有,但更多的是冰冷,狭隘。”他收敛了似乎沉浸于回忆里的某种严肃,接着朝我露出了轻松的笑,和缓地道:“我看中的就是你那颗真心,以及你对我的好,在往后你会为我付出更多,一个女人变成妇人,我也觉得我把你糟蹋了,这是物质上我能尽量弥补你的,给你的安稳,我们……互补吧。” 他又从容不迫地道:“有时候对着那些生来没有条件的人,我也会惭愧,有种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惭愧,所以后来我进取了很多,找到了自己的资质。每个人都有资质,我会帮你找到你的资质,你先天没有环境,我会为你创造后天环境,所以林女士,你想不想和我一起成长?” “想,做梦都想能从一开始就和你们一样,但我知道我只能尽量去努力,去争取,才有机会得到,尝试往上走。” 我们深深地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握住了对方的手,脸上一起缓缓溢出自信的笑,而这种笑又渐渐迷茫了,最后愈发握紧了对方的手,然后肯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老被锁! 黄吗?嗯!干里凉! 第27章 没头绪 我暂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和琳达三天晒网两天打鱼地摆摊,从和周延在一起之后,这小生意就被耽搁了。 休息日我和琳达继续摆摊,周延抽空过来看了看,我没想到他会纡尊降贵地陪我一起卖东西,特别是这些对他来说价如几毛的生意。 他仿佛在与我同甘共苦。 琳达是没敢多打趣他,他调侃起人来,一针见血。比如琳达的网恋长跑,更有调侃的料。 我有时不害臊地吆喝,面对客人又热情似火,周延微笑盯了我好一会儿,在陌生人面前我倒没什么害臊感,周延一个目光却叫我畏手畏脚了。 我借整理货物掩饰窘迫,也撇撇嘴嗔他笑什么。 他莞尔说,自然也是这样,不同人,不同事,不同态度。 当我和琳达在这普通的傍晚忙碌杂货的售卖,没有多想任何事时,周延猝不及防地说要投资我们,干脆开一个稳定的工作室,让我做小老板,以后慢慢发展,看我做生意怎么样。琳达和我轮流去培训学习,以后再抽空进修学历。 我声音嗡嗡地说,搭伙容易散吧。 琳达似乎也有犹豫。大抵和我一样瞻前顾后,又恐负了周延的支持。 他说尽一番好话,也不逼迫我们,任由我们选择,要当想再摆摆摊磨炼一下也行,先去培训做设计也好,这笔费用他做大股东出了。 我和琳达认为有待商榷,还得考虑考虑要做什么好。 最后我们一致想学习服装设计。 周延利用人际关系先给我们安排了一位老师,以便在休息日试着学习,等茶楼工作合同到期,我们开始正式培训。 休息日一旦被占,我和周延相处的时间急剧下降,他时常得出差,我既要工作又要学习,都难免顾不了对方。为了和他保持联系,我主动和他玩文字游戏成语接龙,以末尾那字及谐音接成语下去,我们简直接得昏天黑地,从没有玩断过。 至于成人身体上的爱情即使断断续续,也从未减低过热情,大抵是距离产生了更浓重的思念,由身体来传达感情的时候格外强烈了。 我重新生长起来的身体太像干烈的柴,遇他则燃,它的润深陷在表皮下面,经由刺激将皮肉鼓起而胀圆。他那一簇从根本上燃烧的火星子,向溢油的地方烧得熯天炽地,使双双迷失在了震颤里,脑子和躯体不断地升温,那超标的知觉无所顾惮吞噬了我们所有的冷静。他照耀于我,我消耗于他,肉体的合二为一将最初充沛的精力烧成了一缕微弱残烟。 那日渐放肆的情.欲,急促交错的喘息,汲汲释放出来的呻.吟更像是以欲望用力放大的爱情,是那么铿锵有力。 那一场场是足以反复回味,永不失觉的情。 ………… 我以为我们一直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充实的工作,勤劳的生活,享受吃食、散步与情爱。我和琳达也夜以继日在为未来拼命努力,可那一切又变得遥不可及了。 我们的快乐如昙花一现,我们的爱情其实生长在见不得光的臭水沟里,像一朵野花,生不逢时,开在了夹缝里奄奄一息,最终落入臭水沟中气若游丝地向远方飘零。 我分外清晰的记得,那一天门铃响起, 分卷阅读58 一个女人来到了我们的家。我和周延当时在客厅里聚精会神地看喜剧电影,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清笑,门铃响起的时候他看着电影分心在为我剥桌上放焉了的橘子,也喂了一瓣给我吃。 我咬得果肉四分五裂,血水溢流,支离断碎的橘络也缱绻勾在我舌上,酒甜的味道过后,涩得有些发苦,还有种烂掉的发霉味道。 大抵是被这怪味叫回神了,我不再目不转睛地盯着电影看,让周延停止为我剥坏掉的橘子,便去开门了。 微锈的链子绷直后,门打开了一部分,安全锁阻挡了视线,透过去只能看到那人素净的衣角,她后知后觉缓缓移步过来,我才看清了。 那是一个身着宽松衣物的清瘦女人,整体还算苗条,四肢纤细,只是有些腰粗。她面容寡而显神态沉静,一双眼睛仿佛努力保持着视线平行,使那种清淡的目光看起来有些奇怪,那双骨节突出的起皮到微裂的肿手又紧紧捏著皮包带子。 我顾着看着她,忘了说话。 她也用毫无神采的眼睛直直平视我。 这有点奇怪,我知道,我那一刻就感受到了那种奇怪。 我们还没有开口说话的时候,里头传来周延的声音,“是谁啊。” “不知道,是不是你认识的?” 这个女人呼吸幅度大了些,脚莫名其妙伸到了门口来阻挡着什么。我也就继续打量着她问,“请问,你是……?” 她不语,紧锁眉头盯着某处,仿佛在用耳朵听什么。 身后的室内传来微急又沉闷的脚步声,人出来以后,她单是瞥了一眼周延,整个人便遭受了猛击般顿时木然了,之后怔怔地死盯住他,手仍然捏着皮带,且越来越用劲儿,几乎抓紧成了泡得浮肿的鸡爪样。看起来和她的神情一样惊悚,她就好像见了鬼一样。 我扯起一点缓和气氛的笑容,转头想问周延是不是认识她,却见他脸上的表情和她很像,而又是另一种沉默的木然,甚至是僵硬无措。 那个女人眼里短短时间内蔓延了很多血丝出来,以至于像在哭,她一句话也没有说断然掉头跑了起来,紧跟着,周延叫了一声荣娴后,脚步踟蹰着,忽缓忽急地追上去了。 我那时的神情也跟见了鬼差不多,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要一起追上去还是要回屋,忘了现在要做什么,只是茫然立在了门口,张望他离开的方向,被掺杂了灰尘的风吹得愈发糊涂了。 大约思及了一个可能,我停止了继续深想,心一跳起来浑身都在发慌发软,便背靠着门框保持身体的稳重,不知不觉又坐到了地上才感到踏实些。 我不断地在向老天祈求,我之后得庆幸我刚刚是在胡思乱想,一定是的。 我坐在门口等着周延回家,屏声敛气的。像过去他喝醉打车回来以后,我在家周围百无聊赖又聚精会神地望着,等着,最后把他给接回家。 我记不得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记不得我是半睡半醒,还是在做梦,还是真真实实地活在这一种世界中。我整个人好像处于朦胧的现实里,又处在虚浮的魔幻中。 他回来了,还是那一身儿暗沉沉的套装,整体比先前乱很多,无论是头发还是胡渣微长的嘴周围,他也就地坐在我面前,似乎要吹着通道里的风来醒神。大抵我被这风吹得太久,已没了醒神的效果,甚至于糊里糊涂,口干舌燥,还有些睁不开眼。即使在昏昏沉沉中,我仍然记得要提起笑容问周延,她是谁。 他垂了一会儿头,搓着他短发茂密的头顶,不久意识到了什么,身体抽搐而抖了一下,才渐渐抬起头来波澜不兴地凝睇我,“我太太,对不起。”他那张脸上的神态竟是那么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仿佛他只手遮天上演的那一切只是个过去,只是个过去而已。 “什么太太……我耳鸣了……听不太清。” “一个太太。” “谁的太太……” “周太太。” “啊……这样啊……那……”我真的太浑浑噩噩了,以至于分不清我们在说什么,一下好像恍然大悟,一下好像没太明白。 他打断了我的话,两只手在说话时总在动,他自顾自地说道:“你能不能给我一次说话的机会,就是我能给你一个解释,我……我会给你一个答复,但是我马上要去处理棘手的事情,很棘手,我得离开一下,你答应我呆在这里别走,我们起码有个交代是不是,我没有辜负你,真的。” 一向稳重的他也这么语无伦次了。 我现在也那么没头绪,茫然不语。 他目光紧锁在我身上,疑虑着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惊呼一句好烫,又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我额头上来确认,便将我抱进了屋子里。我意识不清前,隐约听见他问我,你在外面等了我一夜是吗?我就是个在大事上难得蠢了两次的混蛋,你不能因为我去糟蹋自己,在任何时候。 他求我要好好的,等不等他都没所谓了,他会负起所有的责任,那发生的所有,全在他身上,他不是故意的…… 他在说什么?我太困了,太冷了,一蜷缩在温暖里,终沉沉睡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依旧口干舌燥,所幸床头柜上有 分卷阅读59 一杯水,还有几盒药,我头上还有湿热的帕子,但昏黄的房子里除了家具和杂乱少数的物体,什么生命都没有,空无一人,冷冷清清的,头一次那么沉寂。过去我一直以为它充满了温暖与爱。 余晖直直照射着窗帘,使它像个微黄的灯笼,我便被包裹在中央,灵魂夹杂在阴暗与烧灼里,无法破出而逃,被迫接受着这种朦胧光晕带给我的焦虑的虚幻感。这种虚幻持续了很长时间,到底是几天,多少个小时不得而知。 我后来才渐渐回过神来,渐渐去相信它是真的,我没有做梦,如果是梦,我可以一直等,等我醒来。可是它又太长了,不断在等待中提醒着我什么。 我倒是想看看他要给我什么答复,我就在我们住过的充满了痕迹的屋里生活,刚开始,平静地做打扫,平静地洗衣服,衣服洗了又洗,房子打扫了又打扫,不住地找事做。 直到那个睡不着的黎明,我起来添了一碗硬邦邦的米饭用早餐,却不小心打翻了饭碗,我才开始为我的米饭掉泪,开始放声痛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的身心后知后觉在不断地被搅碎,简直像陆地上的灾难和水里的灾难合二为一,龙卷风跑到了海中央去,引发了海啸,杀死了里面成千上万的生命。 生活快要碾死我了,我仿若被一个大球辗到了墙壁之间,始终竭力撑着爆筋的手臂,呼吸即将窒息,也有一瞬以为时间会永远静止在这一刻。 清晨我已停止了哭泣,在一抹阳光缓缓透进来的时刻,我用手把米饭一点一点地抓起来,吃得干干净净了。 后来的几日,我一个人呆在笼子一样的房子里,没去工作,没去买菜,没去散步,没去联系我的至爱与朋友。我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我穿得格外单薄,我几乎不吃不喝,我希望自己病得更厉害,最好是死掉,让他不能再见我最后一面,而抱憾终身。让荣娴不用恨我,不用担忧有人破坏她的家庭,不用责怪我,容许我在地下不用接受她的控诉而去长眠。 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受了欺骗的女人,明明同她一样。 最后一日,我也和蝼蛄一样在阴雨天跑出地面透气,终于踏出了那个使我压抑的房子。 第28章 不糊涂 周延发了疯似的找过我,我在电话里告诉他地点,他风尘仆仆地来找我了,我在外面的椅子上等他,接受需要交代的最后一面。 不过数日,那个男人已憔悴不堪,面容疲惫,整体骨瘦形销的。他与我好像也差不多,没比我好到哪儿去。 我们开始理智地谈话。 周延娓娓道来,他和荣娴结婚五年了,夭折过一个孩子,那段时间是他的事业瓶颈期,荣娴痛恨他只知道忙碌,在孩子没了之后,荣娴总是心存芥蒂,怪在他身上,长期在精神上使用冷暴力。 他以为她需要时间来抹平怨恨,可是没有,随着时间那种怨仿佛越来越深,精神暴力越来越理所当然,他很崩溃,孩子夭折,他作为父亲同样极度伤心,可是又得支撑着去承担所有的一切。岳父岳母的谩骂,妻子的怨恨,父母的失望,他对自己的指责……同时在压垮他,可他只能撑着去面对。 他只记得自己撑了很久很久,像垂直掉在无边无际的深渊,他发现,时间并不能拯救他们,再多的弥补也无法补偿那个窟窿。所以他已经开始酝酿离婚,但是又得顾着父母,又得顾着荣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所以一直拖着。 他要是毅然决绝一定会被千夫所指,他也割舍不下自己对荣娴的那份责任感,以及对她的愧疚。 即使他们的家庭存在着问题,也没有对其余人造成影响,荣娴和公婆的感情一直以来都很好,公婆在后来更疼惜她了,她也是一个孝顺善良的女人。但她对于他,从不主动修复,只是看着窟窿,与他僵持,仿佛要冷眼盯着窟窿不动声色怨他一辈子。 荣娴一冷心起来,是外人无法窥见的。 原本他打算想着办法和荣娴和平办离婚手续,结束名存实亡的婚姻,再和我交往,他过年前那一晚送我回宿舍的时候,他已想说,让我等等他,他本想坦诚一些,可是他怕我不能理解。 又到了我遇到危险那一次,因为我的情绪,他终于按耐不住,决定和我在一起了,才造成如今的局面。他发誓,他真的才知道荣娴有三个多月的身孕了,他才知道这段时间来荣娴为什么对他态度好了很多,导致他更无法启口。 他从和我在一起后,从没有主动和荣娴做那种事,那是之前的事了,他们之间的性生活原本就没有爱,只是按例办事,很久才一次。他一直以来尊重着太太的意愿,又希望她养好了身子备孕,能重新和好,直到在后来磨尽了感情,直到和我在一起。 我就说周延有时候的状态是那么奇怪,时而沉默寡言,时而开朗风趣,他又有好几次做噩梦醒来,看看我在不在,把我抱得越来越紧。大概是在担忧事情不能顺利在暗中进行,最坏暴露,而失去我。 现在,它成真了。 他也没了睡眠,眼睛下面都是青黑。 周延那双握住我肩膀 分卷阅读60 的手都在颤,像发了低血糖一样,嘴上却保持着沉着镇定道:“我这辈子活得太像个罪人,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赎罪,我不愿意再伤害第二个人,你能不能再等等我,等我处理好一切,这次我真的不会再拖拉,我会尽量去处理好,不再优柔寡断。” 我缓缓摇头道:“从你隐瞒那一切,在婚内出轨开始,你就从一个受害人彻头彻尾变成了精神施暴者,你已经伤害了我,也第二次伤害了她。”他的手无力松了,从我身上滑了下去,我便继续道:“我就是这么保守死板,你说对了,从一开始你如果坦诚,我虽然可以理解,但是我做不到。” 他黯然地为我辩解,“不是死板,是你死守着作为人的最低标准,是我犯了一个低级错误,失去了拥有你的机会。” “你知道吗,我曾经也是荣娴,我太明白那种痛苦了。”我涩笑着告诉他,“我绝不可能去伤害那个善良的女人,即使她对你做了什么,但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你应该把正经的责任摆在第一位,不管你是要结束好,还是要重新和好,再去想其他的不是么。现在,不要试图用同情把我拉到你无耻的深渊里去,我不会成为那样的人,跟你一样的人,在大事上糊涂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又平心静气道:“荣娴第一个孩子没了,心里苦了半生,好不容易燃起希望,又对你拾起信心,要是第二个孩子没了,相当于你也没了,她这一生会很苦的,容易把自己锁在胡同里,她应该是这样的人。” 周延便再次抓住我而问:“那你呢。” “我?没有我的事,从一开始你就把我所有的资格剔除了,记住是你,别怨我,也别怨荣娴,你犹犹豫豫,拖拉不清,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如果我们感情来临的时机再成熟一点也许就不同了。” 他微微弯曲腰背,将手肘搁在膝盖上,缓缓握住了自己的双手,最终把拇指抵在嘴上,微微颔首了。 我侧头端详他,才发现他的短发中混杂了些白发,不多也不少。我们以前老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帮他拔白发,帮他掏耳朵,他也帮我梳头发,还说自己要是再大几岁就是我的叔叔了。 我想见见荣娴,鼓起勇气单独去见她。所以我没惊扰任何人,择了没人在她病房里的时候去见她。她那天情绪不稳惊动了胎气,有些见红要保胎,所以住院了。 她浑身都穿得宽而厚,依旧看不大出她有了身孕。很意外的是,她见了我并不激动,也不痛恨,态度淡淡的。也有可能是为肚子里的宝宝,强压下情绪了。 但我们说话之后,我才惊讶她的心态。她说,她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她不怪我。而且周延把我们那天的谈话透露了一些给她听。 在种种因素下,我们才不用像其他情敌一样,失了理智,变得躁狂尖锐,变得歇斯底里。 我在柜子上还看见了她和一个老太太的合照,大约把相片放在身边,也有了能睹物思家人的寄托。 我不知不觉将相片拿起来,呆呆看了很久。 荣娴没有责备我动她的相片,而是问我怎么了。 我问她,这是不是你的姥姥。 她终于露了一点点笑说,不是,是年纪有点大的婆婆,对她特别好。因为她母亲过世得早,婆婆很怜惜她,婆婆对她比亲妈还对自己好。这个相片也是婆婆特意放过来的,表示这辈子和她才是母女,周延才是上门来的。 说了一会儿话,我开始向她诉说周延的苦,她这时才变得有些尖锐,反问我难道就早就知道他有妻子,还趁机宽慰? 平静了一会儿,她冷淡地说,孩子是她的底线,我没有资格过问她的任何。她便开始下逐客令,表示自己累了要睡觉,请我马上离开。 我才要想说什么,她的婆婆就来了,手里提着两瓶保温盒,刚看到我,还友好打招呼,以为我是荣娴的朋友。 过了几天我又见到婆婆了,但那时是以最不堪的地位。她找到了茶楼里来,点名指姓要找一个叫雁子的女人,我一进卡座见了她老人家,下意识低了头想逃。 她马上颤颤巍巍追了过来死死拽住我,用一种嫉恶如仇的眼神盯着人,还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就是那个狐狸精。” 很快她又质问我那天去医院里找她的儿媳妇做什么,坏人果然都嚣张,她儿媳妇就是太善良了。她见这里说话不方便,硬把我带到包间里去关上门说话。 进去后,她犹犹豫豫扇了我一巴掌,岔岔不平骂,我跟她儿子一样不要脸!只要她一天没死,我这种小三休想进门! 横竖,她都很护着荣娴。 看着她那张和姥姥一样年迈的脸,即使故作凶恶,也还算慈祥的脸。我没解释什么,只无措撩一下刘海,低头向她道歉。老人家拿自己儿子多半没辙,这么护儿媳,权当给她发泄罢。 最后她见辱骂我没用,换了一种文明的精神打击,高高在上地俯视我说,也是个可怜人,你这种人遭人同情。 比起谩骂攻击,可怜与同情更像一头黑暗的野兽猛然冲击过来,吼破了我死命坚持的支撑,居高临下撕咬我摇摇欲坠的精神。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回去了,啪塔啪塔直从眼里滑落,一时止不住哭 分卷阅读61 ,不免频繁抽噎。她见我哭得那样厉害,没好意思再闹,出门前冷笑着骂我有意思,做小的都喜欢做出可怜巴巴的弱模样去勾引男人。 我对着她的背影不卑不亢说,我不是可怜人,您也不必同情我,我不靠爹娘,不靠家底,今后也不靠丈夫和儿女,我自力更生,活得很好。 她转头来最后一次讥讽我,不靠男人,你竟成了清高的小三么? 我默然少倾,心神悲沮地呢喃,我晓得的话,哪里会变成这副模样。 在后来,婆婆听说我也是不知情的,竟不好意思地来道歉。 她还问我怎么不澄清。 我说,就……不想解释,本来也就错了,心里也不好受,你打我,我其实还能舒服点。 她便骂我太老实了,又说我这姑娘不坏,心那么好,不能便宜她那个不要脸的儿子,她要给我介绍好人家,大抵也是想断了周延的念想。 她问起我的家世。 我说,没有父母,我是留守儿童,还没见过他们,只有一个姥姥。我在心里说,和您有点儿像。 不对呀,留守儿童怎么没见过父母。她渐渐察觉不对劲,闭了嘴。 婆婆还存了我的电话,有时候叫我出去吃饭,我没去,她便亲自做了饭打包送过来给我赔罪。 是的,周延的母亲长得像我小时候记忆里的姥姥,那时候她还没有那么老。 第29章 如鸡肋 我听闻,周延破产了。 而且他太太胎不稳,两人也比从前更貌合神离。 他与我最终劳燕分飞。 他还得受长辈的责备。 这简直是四面楚歌。 在他遭人同情的情况下,我怨不起他来。 据说他破产也和我有些关系。 有人想吞掉他的公司,将他搞得破产,也散消息说他包二奶,使他声名狼藉。他原先在外的名声并不差,老板圈子里出了名的干净。老赵那圈子里的人都想把人拉下水,把女人介绍来介绍去的,只有周延没有动过歪心思,直到遇见我,纯粹是出了意外。 老赵他们便尽量撮合我们,难怪她们都不说。 我隐约明白了什么,以前她们已好奇过小四姨的底,也有过不好的风声,我从来当谣言一听而过,现在才渐渐相信那是真的。 至于荣娴一定厌恶极了小四姨,所以小四姨这个圈子,荣娴不可能来。倒是在机缘巧合下,他们将我瞒得滴水不漏。 和周延一刀两断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但是在闫岚姐那里听着他陷入低谷的消息,我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老赵似乎没打算帮周延,撇清了关系,在我找岚姐帮忙以后,果然印证了事实。 虽然我知道老光头帮忙的可能微乎其微,还是试了一试。 闫岚姐将老光头请过来吃饭,事前他并不知道有我,我说明来意后,他左右为难,讲他那小破公司也是靠老赵才养起来的,他不拖后腿就成了,哪还敢吃里扒外。他不断地说自己不好做,虽说他也觉得老赵这次不仁义。 就在周延再次跌入人生低谷的时候,他喝得酩酊大醉地来找我了,这次也不知道他是借醉酒肆意妄为,还是酒后那混乱的意识驱使他来的。 我一直隐瞒着琳达我遭受的那一切,她单纯以为我和周延因为感情不和睦才分手,所以她才会丢下我先上楼去,给足我们空间谈话。 周延摇摇欲坠地靠墙站起来,踢动了地上横七竖八的酒瓶子,他醉沉沉地看着我发笑,像在自嘲,像在控诉。“我其实什么都没有,以我现在的能力可以重新开始,我什么都不想要了。他们永远都在指责我,我对他们从来没有抱有期待,他们也从没有为我想过,我的父母,我的太太,我的朋友……一个个都是这样,可是你不一样,你跟他们不一样,我只对你有过期待,只有你从没有在精神上辜负我……” 我悲悯看了一会儿他借着酒疯发泄心底的压抑,才越过他要上楼去,他却一把将我拽了过去禁锢住,死死抱住我,也一脸泪流地亲吻着我,吻得断断续续,也说得断断续续。“我没有骗过你,要和你结婚是真的,我只是隐瞒了原本你不应该承受的事,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周延和平时能耐着性子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简直像换了一个人,肆意妄为起来。他落下的亲吻带着一种苦苦乞求,他恣意的酒性像一阵风刮过后不再来,他抓住我像在抓住人生中最后一根稻草。 而我只能像开始一样落荒而逃。 在他如此失态之后,我甚至也无声恸哭,但又不想被别人看见,于是只好在后台拿纸巾捂住眼睛,眼泪源源不断从眼缝里溢出,将纸巾浸失,我指腹也感觉到了眼泪湿热的温度。 琳达关心我的时候,我微笑说眼睛不舒服捂一会儿。 她说这又不是热毛巾,别忘了还有她。她上前拥抱住我,温柔抚着我的头,不时帮我擦擦眼泪,只是安静地陪伴我。 接下来,我一整天老是摁着计算机发呆,计算机不断发出冰冷的声音,零等于等零。琳达又按了一下计算机,它便说,归零。 我也 分卷阅读62 一整天老是想哭,在晚上去酒吧买醉的时候也是如此,我喝得半醉甚至上去抢了别人的话筒唱歌。以前琳达在另一个酒吧想唱歌却不被允许,这次我任性起来,世界也好像包容了我。 我一面唱着,一面哭得断断续续,喉咙的涨意和抽噎迫使我停下,台下的人都安静了。哽咽一会儿,我继续清唱了起来,直到尽头轻飘飘的那句,我现在……好想回家去。 唱完了歌,我浑身力气仿佛都用尽了,便无力跌坐在了台上,将头埋在膝盖里,哭得泣不成声。而话筒里全是我颤抖的呜咽声,那样滑稽,那样不合时宜,可是没有一人笑话我。 我人生第一次在公众场面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渐渐连音乐也停了,酒吧里的灯继续忽大忽小地闪烁着,这片世界陷入了一种静默中,台下那些过着醉生梦死生活的青男靓女,似乎也感性了起来。 他们的安静给予了我最大的善意。 我哭的劲儿过去以后,跌跌撞撞走下了台,低头一路畅通无阻从人群里穿梭出去,消失在了这小酒吧门口,他们才开始躁动,继续醉生梦死。 我出去以后,看见一个穿着格子裙的女人站在门口等我,琳达打起伞遮到我上方,她笑眯眯告诉我,看天气预报说今晚要下雨,所以她就给我送伞过来了。 来喝酒之前,我拒绝过她的陪同,但她还是默默跟过来了,也默默在外面等着我。 在晚上,大脑和情绪像关不了机又中了病毒的电脑,我失眠的时候,她还放了苏丽珂给我听。她说,听着苏丽珂,像在男生小外婆的摇篮里一样。 ………… 我才因为李琳达而感动,没想她却是一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在那个凌晨睡前的简短对话里已有了预料。 我今年想在现实里脱单了。 你脱肛吧。 她一本正经说时,我并不当真。 直到她以家人生病的借口,提前一个月向小四姨提出辞职,谎称得回乡照顾家人,小四姨打算放她一个长假,她想想如果奔现不成功还能回来,违约后一部分工资拿不到也不划算,她则留了一手同意放长假。如果奔现成功,打电话彻底辞个职,那点钱也不算什么。 她酝酿已久的决定,对我来说是突然的决定,使我羡慕她还拥有那份勇气。同时,我操心她遇到危险,担忧她被欺骗,所以暗暗和她联系,如果她没有时常报平安,我一定选择报警。 琳达和麦片结束几年网恋长跑,真正奔现了,她奋不顾身去了那个城市。想起我过去来到宋元明那里,我马上挥去了那段晦气的回忆。我祈祷琳达一帆风顺得到幸福,不要遭受我所遇到的一切,后来也的确如此,我发自内心冁然而笑。 在原地好像又只剩下我一个了,我后来的工作同事差不多都是短工,匆匆而过,交情也浮于表面。 我再也没去奢望过什么,但我枯燥乏味的生活又有一天被打破了,一位律师突然找上了我。他说,有一家名叫知归的酒吧转到了我的名下。我很茫然与疑惑,我不记得认识过这样一个人,在城市里有一家酒吧,和我关系很好,好到能送给我的地步。我也从没有去认识一位有财富的朋友,除了宋元明与周延,但我和他们已经分道扬镳了。 也许是周延补偿我的,我正那样想的时候,律师告诉了我这个人的名字,可是没有一丁半点儿的熟悉感,只有陌生,非常非常陌生。我都快以为这个律师是诈骗犯了,直到他说出这个女人从前住过的地方,她的门牌号,我才惊讶而缓缓恍然。 原来,她是303。 但这个酒吧不全是我的,另个人也有股份,他目前替我打理着酒吧,等待我的接管。 我糊涂了,思及这可能是一笔遗产,我的心隐隐收缩了起来,好在律师告诉我,303还活着,但是她目前有自己的事要去做,她只是把累赘的酒吧留给了我和酒吧总经理。 我还以为她是聘请我去做老板的,我何德何能,下意识推脱,但律师只一板一眼完成自己的任务。恰巧,目前也是我正想逃离这个地方的时候,是的,我永远在逃避。此时律师找上门来好像给了我人生另一个转机,而且没了琳达,我对这个地方毫无留恋了。 所以我就没再推脱了,也不管茶楼什么合同不合同的,打算走掉,我连提前一个月申请也没有做到,我已经做好不要工资并且赔偿违约金的准备,我是在通知小四姨那种女人,我不在她手下干活儿了。 我还对她说:“您给我一口饭吃,我很感激,可是小四姨,人在做天在看,您现在还能这么稳,也不过是还没等到色衰。到了后面,人财两空,我知道您也是个精明的人,但你能精明过老赵吗?你也没孩子,花钱又大手大脚的,以后那点钱够吗?” 被人如此直白戳破了心事,她居然不是很恼怒,只淡淡冷笑着讥讽我,“五十步笑百步,你这是没成三儿,到成人了?” “我们这圈子就这样,恨不得把人都拉下水,指望谁告诉你呢,一旦下水享受到富贵,哪个女人不心动?有良心的也有,你岚姐其实提醒过你,被老赵他们警告过别坏事。” 我沉默了,没再和这个可怜可恨的女人唇枪舌战,没有意 分卷阅读63 义,确实毫无意义,双方的快感也是那么空虚,谁叫我们都是女人。 我还以为以小四姨一贯的作风,她会理直气壮再刻薄讽刺我几句,可是她踩着高跟鞋过来竟散了一支玉溪给我,人心平气和的,抽着烟低声慢语说起了话。 “他不要我嫁人,我要是找哪个男人,他就搞谁。老赵这人无情起来狠得让人心颤,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人生不由自己控制,我也不恨老赵,我不懂事的时候自找的。你说的没错,他给我的一切,想要收回随时都可以,我能存的也是点零头。” 我保持沉默听着她的苦水,我说不说话,她也不在乎,这一刻我不知道我是她的垃圾桶还是知心树洞。我只知道,她越说着,态度越软了,没了平常那种高高在上的刺猬样。 她后头在吞云吐雾中,竟还抚慰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尽量帮周延一把的,我现在还能说上几分话,老赵也不会什么都不帮,你放心,周延能挺过来的,钱财也是身外之物,你们好好谈谈才是重要的,心死了什么事都挫败。” 最后,她凝重了些说,周延老婆魏家那边也是有家底的人,不用太担心。 我放心下来后,又有自卑卷土重来,仿佛我这种出身的人永远会被摒弃一样,没多大价值,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缓了一会儿,我突然意识到什么,原来荣娴姓魏,我低喃了一声魏荣娴,忽地回想起来,曾经和他联系最多的是一个姓魏的客户。 第30章 303 我预备去知归酒吧所在的城市以前,先去过医院偷偷地看他们。 那时候接近夏日,天气热了不少,荣娴穿得很是轻便,已显出大腹便便的样子了。她仍然那么瘦弱,那突兀的大肚子仿佛要压垮她,她艰难起身的时候渗了不少虚汗出来,即使有周延的帮忙,她的任何动作看起来还是那么困难,脸色也是发白的。 周延在一旁尽心尽力帮她扶着肚子,帮她翻身躺到另一个方向,他们的两种肤色贴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女人那副纤细的身体与男人充满力量又小心翼翼发力的紧绷的臂膀挨着时,更使人觉得要融化了什么,却过于烧灼我这个旁观者,令我的心脏跳得沉重又大声。 所以我不知不觉抓紧了闷热的心口,甚至攥得皮疼,等我一下又一下抚平了衣褶后,继续透过缝隙看里面。 荣娴才躺下一会儿,便有气无力说胯上的骨头疼,还是想要坐起来。周延又仔细照顾着,在动作上丝毫不敢有什么疏忽,谨慎缓慢地半搂着荣娴使她坐起来。他的一双手总是那么忙碌,一边得稳着她笨重的身子,一边找枕头得快而合适地摆放好,让她能以最舒适的位置靠好。 最后,他又得忙忙碌碌移步去升降病床,时不时看着荣娴问怎么样,舒不舒服,有没有好一点。他弯腰撑着膝盖调节病床高低之前,已汗流浃背,他身体不直的时候,汗珠只是找到机会脱离皮肤,才流得更多了些,蜿蜒流的,垂直滴的,渗在他衬衫上的,让他看起来简直辛劳。 这些日子不见,周延的眼眶已有些凹进去,黑眼圈的浓重使他的眉眼变得深邃,脸骨的棱角也明显了很多,他似乎不需要休息,自己明明胡子拉渣的,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也没空打理一样。做完这些,他抽纸帮荣娴擦了擦汗,又帮她理了理薄毯子,见她脸色依然不好看,他侧身提来柜上的保温瓶,问她喝不喝营养热汤补充能量。这似乎不是第一次问了,她闭上眼睛休息,嘴里不冷不热地应,都说了不喝。 ………… 荣娴的胎比想象中的还不稳,她好像连下床也不敢。在门口窥视了一会儿,我静静地来,静静地走。 我将要离去的风声也不知是谁透露给周延的。 听说我要走了,他特意来送了我最后一程,他清醒时向来尊重我的意愿。黎明,他已不急不躁地在路边等待着,要为我送行。他这日穿了一套刻板沉稳的西装,模样体面,皮鞋油亮,信步向我走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没有言语,便把手腕上戴着的那串佛珠摘下来还给他,他整个人连着西服也好像微微一凝,双手接过佛珠的时候顺手又给我戴上了,还低声说了一句,保佑你,所有。 我抿了抿嘴皮子,缓缓垂下了手。 他笔挺地站在萧条的马路牙子上,手揣在裤兜里,和我一起注视了会儿对面那座还未修好的空洞洞的建筑,它高耸立在繁华的城内,与包装过的大城相比,它完全是一副灰扑扑的骷髅架子,除了楼顶上停着的吊机有一点黄颜色。它像个夭折的孩子,在我们的如此注视下。 “你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吧。”他似乎酝酿好了送行的话。 “嗯,你说。” “你要记得你现在看见的那栋楼,它是怎么被辛辛苦苦建造起来的,它会努力变成大厦,屹立在地面,起码百年内不容易垮,但费了心血修建它的人们那时候已经入土了。” “是吗,那你,也好好经营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工作,变得越来越好,也要接受曾经失误的自己,警醒着。” 他 分卷阅读64 最后缓缓转过来面对着我,不悲不喜地答应,“好,我会照顾好荣娴和孩子的,挽回她,挽回我糊涂犯的错,也挽回你,在心里。” 对于周延整个人站在这里看着我,好像我在城里的浮光掠影那样,不那么真实,特别是在这样一个美好的破晓时刻,他逆着光晕,从熹微的光线到现在身后霎时的明亮。他温朗的脸在旭日东升之后有些眼饧,曙光也一寸一寸透过他周身微暖映照了我,以及他的影子仿佛生长在了我身上,可在太阳突然沉下的那刻,那长影仿佛也阴冷地湮没在我某部分的深处,这一生再也剥离不出了。 踏上新的路,我撕了我们唯一的合照。他那张平凡的脸融入我脑海中茫茫人海里的那些张脸,我就再也记不清他长什么模样了。 当我开始记不清某个人的时候,我意外我还能去了解另一个人,这种了解不分性别,不分年龄,不分亲疏,是一种特别的了解。 我刚到知归酒吧时,是在下午六点左右,这个点有些员工还没到,只有阿杜领着我四处参观,帮助我去了解这个地方,以及向大家正式介绍我。他是这里的总经理,也是另一个股份持有者,更是303曾经的得力助手。但他的真名不叫阿杜,只是因为他以前当过驻唱歌手,时常翻唱新加坡歌手阿杜的歌,所以在这里人称小阿杜。 在阿杜还没来得及介绍我之前,三三两两的员工都大约知道我是谁了,对我的态度好到甚至消除了我初来乍到的不安,他们的称呼很亲切,差不多都叫了我一声儿小掌柜来打招呼。 那是303辞行以前嘱咐过他们,以后会来一个小掌柜接管知归,指我是她的恩人,见我如见她。而在我即将到来的前几天,阿杜也告诉过他们我的到达日,那时候我和阿杜以电话联系,他甚至帮我叫好了车,我才没有出任何差错地到达。 阿杜说,以前303是叫老掌柜,因为那听起来稳重些亲切些。至于阿杜的其他称呼,我已听见了,他们管叫他头儿。现在他们也的确是这样来区分我们三位掌舵人的,老掌柜,小掌柜,头儿。至于其他的主管组长我一时记不住,仍然以职位称呼。 逃离那个地方的时候,我毫不客气接受了酒吧老板的任职,到了这里,我心里开始发虚。这是303当初卖了房子,花光了存款,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家。知归的确像一个大家庭,我过惯了粗鲁粗俗、勾心斗角的那种地方,这样的氛围实在让人有些不可置信,但它的确是真的。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同于其他职场的人,我直感觉到他们也把新加入的我当作了家人,很欢迎我的到来,但大抵也是鉴于老掌柜的态度上。 从阿杜滔滔不绝地叙述中,看得出来303待他们极好,这里有些人甚至是从福利院走出来的,也有残疾人。 所以,我惧怕我将它经营垮,所有的事仍然全权交给阿杜。等303回来了,我得还给她,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信任我,她这个单方面决定简直鲁莽。 但是阿杜坚持要教我经营,他目前不愿意全权替我管理,而且他的宗旨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实在是太为难我了,不过他承诺以后他可以事无巨细帮我操心海上的问题,但我必须得做个合格的船长。是的,他是说船长,不是什么老板继承人之类的。 我又开始觉得知归是一场梦,它存在于浮躁的城市里,在我看来有些不可思议而已,它甚至像个出现在夜晚的童话。 初来不久,我在酒柜范围之内的左侧木墙上发现了很多相册,有大家的合照,有个人的相片,也有303笑容明媚的几张相片,虽然相片上的她清瘦与苍白,但那种发自内心的笑使她看起来充满了神.韵。那与我过去看到的她截然不同,至少在这上面她并不暮气沉沉。 她仿佛找到了自己的归处。 可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离开,去了哪里,阿杜也一点不透露与我听。 看着上面笑得如此粲然的她,我不知不觉捏开细绳上的小木夹子,将这几张相片取下来凝视了,我情不自禁在相片上抚了抚她慧黠沉静的眼睛,她经过岁月磨砺的脸颊,她干瘪陷下去的酒窝。 当其中一张照片一不留神儿轻飘飘旋转到地上,我赫然在它的反面看见了密密麻麻的字,便蹲下去捡起来近看,背面的字被我尽收眼底。 在后来,我有想离开世界的那些念头,我会回忆起一位慈祥美丽的小姑娘。她告诉我说,要为自己考虑考虑,她从没有要求我要为谁而活,她从没像其他人一样辱骂我,她从没有一星半点的恶劣,所以,请允许我用慈祥来形容她。我也会回忆起我的老院长和我在路上看到过的那些皱巴巴的老人,他们有的粗鲁凶恶,有的朴素老实,有的优雅从容……我就会好奇我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模样呢,于是我突然很想等到我老的时候,懒洋洋坐在炉火旁,躺在摇摇椅上,盖上温暖的毯子 ,眯眼小憩以后,再打开窗户看一看外面的景色,认真瞧上一瞧。 我又翻了一翻其他相册的背面,果然还有她写下的话。 她在前面等你,中年的她爱你,老年的她也爱你。 看到这一句,我以为她是……再次定神看了看,我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分卷阅读65 在她的童年照上,她还写道。我来到这世上已然三十几年了,偶尔我以为自己被遗忘的时候,我的老院长告诉我,即使是一坨屎,也有它浇粪的价值。 ………… “林掌柜,你在看什么?”阿杜从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不慌不忙将相册的背面展示给他瞧,他竟也一副惊讶的神情,恍然将相片拿到手里来细看了。他凝声说以前背面没有字,这大概是老掌柜走之前熬夜交代事情的那些晚上写的。 他也一张一张全神贯注地看,直到停在写得潦草的字母那张上面。 它既不像英文,也不像拼音。见他看得那么专注,所以我问:“这是什么语言?” “德语。” “你看得懂吗?写了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是德语,有我的名字,我需要查查。” 阿杜顿时正襟危坐用电脑查了查。 303用德语写的是,刘在峪,在这最后可不可以请求你帮我完成最后一件事,好好孝敬我的恩人,以及爱知归里的每一个家人,替我延续下去,也为你自己。我爱你。 第31章 303二 刘在峪唱歌的确很好听。 因为他,我甚至去买了杜成义的专辑,他果然模仿得生动传神,无论是声线还是情感,我甚至快以为新加坡歌星来到现场开演唱会了。 毫不意外,他最爱的歌手就是杜成义了。 即使不模仿谁,他也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唱其他的歌照样出色,还有自己创作的歌。 303当初才开酒吧便在街头找来阿杜当驻唱顶梁柱,该说她是眼光好呢,还是有运气呢,大抵两者皆有。阿杜十几岁出来当流浪歌手,做街头艺术家,那会儿303也才起步,不经意做了个伯乐挖掘人才,又后来见阿杜能吸引一些顾客,惜才惜资源的她当机立断留住了他。当时知归很缺人手,她又煞费苦心栽培他做助手,他渐渐就成为了她的得力心腹。 他们的渊源是知己,是俞伯牙与钟子期,是管仲与鲍叔牙。听阿杜讲了他们以前那么多琐碎的事,差不多是这样了。 他们的爱情也没有形。比如我好奇303为什么舍得独身离开而远走。一涉及到此类的问题,他的嘴巴像上了冰凉的拉链一样,总是避而不谈。 不过我在这里谈其他的也足够喋喋不休了。我在知归的那些日子,渐渐过上逍遥又懒散的日子,除了阿杜施加给我的压力,知归太使我放松了。我居然变成了一个侃侃而谈的人,四处找人聊天,有时候也向大家发一发牢骚,讲阿杜严师是怎么逼迫我成为船长的,我又怎么把阿杜气得痛心疾首、捶胸顿足,大约就是好师如何苦苦打磨糙石的典故,源于我们的典故。 在六七点预备开门的时间,我总喜欢使大家集合,和他们一起谈谈,听听每个人的意见与心声,或者想出一些不中用的点子说笑。例如我提议竞选心腹大副、二副、三副为我所用,船员水手们跃跃欲试。阿杜黑着脸来抓我去正儿八经学习管理的时候,他们又一哄而散了。 我大多讪讪而笑,倒有一天我笑不出来了。 那是个星期日的傍晚,酒吧里的人寥寥无几,我撞见阿杜躲在杂物间里哭,就忘了自己要拿什么东西。 他蹲在箱子里侧一些背对着门,手机和钥匙零散掉在运动鞋边,那被灯光映在地上的昏淡的影子也在微微发抖。我轻手轻脚绕过去一看,他握拳拼命咬著自己指上的骨节,满面水泽滂沱,却没发出什么呜咽声。他连鼻涕都懒得吸了,任由它往下流,合着他的口水流过他死攥着的拳头,一齐掉在地上,形成小小的一摊液状。 这一刻,我不声不响地退到了门外守着。我只想为他守住那份空间,那份安静哭的小自由。有人来的时候,统一被我找借口打发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阿杜缓过来了。 他打开门,迎面出来的时候,神情依旧沉浸在悲怆里,但在抬眼的几秒间即刻被收整好了,他在门里门外从狰狞滑稽的悲恸变为平时波澜不惊的恰好,令我嗟叹。 阿杜见我仍在这里,立时顿住了脚一动不动,他一双眼睛通红,长满血丝如浸了鲜血,与红眼病患者一模一样。他同我面面相觑,一时噤若寒蝉,一时欲言又止,我一直耐心等待他的倾诉,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越过我径直去了洗手间。 在后来的几天,他也没有什么异常,直到我再次触动了话题。 我以为知归的员工们可能知道303为什么信任我,即使不知,也能从他们嘴里再问到点什么,毕竟她曾向他们提起过我。 就在他们准备工作的安静阶段,我在厅里进行撒网攀谈。她为什么要把知归交给我?我们非亲非故的,我也没帮过她什么大忙…… 今天酒吧里出现一张陌生面孔,在员工的范围内。听说她最近生病了才没在这里。我想她嘴里会有新的信息,便在她旁边滔滔不绝地讲话。其他人捂嘴笑,低头笑,就是不发出太大的声音来笑,都不知道他们在乐呵什么。 我再次复述我和303非亲非故的话,一个声音出现说:“怎 分卷阅读66 么会,林掌柜,别老质疑这家酒吧为什么给你的原因了,我来告诉你,因为你曾经帮助她度过难关。”阿杜马上过来拉着我走开了。 经由他的介绍,我才了解一点刚才那位员工。我不知道默默做事的笛文是聋哑人,她还一直微笑着倾听我说话,即使她什么都听不到,也在努力感受我的情绪。 阿杜说,她平常就打打杂,力所能及地帮忙。 酒吧里有时候会来一群特别的顾客,也是一些残疾人,那时候笛文就会打手语打手势帮忙接待他们。而且他们来消费,会打一些折扣。他们也会照顾知归的生意,不,应该是介绍这样一个地方给同病相怜的人,时不时邀请一些曾经不敢出门的人来这里放松。他们之中有部分人当初也是被笛文介绍来的。 走到后门的深巷里,他示意我继续跟上,我们从附近楼房外面一个生锈的铁楼梯那处上去,就来到了一处僻静的楼顶了。上面仿佛是被遗忘的角落里,却种了一些残存着生机的花花草草,在这个凉风瑟瑟的季节它们逐渐走向了萎靡,零落。循环着过去,直到生命结束。 那是303闲暇时种下的花草,点缀了曾经空无一物的破败阳台。他们总爱上这里偷闲,带着吉他,带着小音响,带着酒与食物,算是个秘密基地了。他还以为他们真背着房子的主人偷偷霸占了楼顶,自己还有一种干坏事的小兴奋,没想到303早向房东租下了楼顶,依然和他搞得神神秘秘。阿杜失笑着告诉了我。 渐渐他的笑容沉寂了下去,开始向我叙述303。 他无意间看见她在服用的药物,才知道她患有抑郁症,而更细心去照顾她。她那时候不单单有精神上的痛苦,还有生理上的各种痛苦,出现可怕的幻听幻觉,日复一日折磨着她。她常常说,眼皮子很沉,黏糊糊,似醒非醒,好几次不闭上眼睛就感觉身体很慌,心脏大跳,一种濒临死亡的感觉,老是头晕到混沌。大抵是失眠造成的。 她也一度难以进食,吃什么吐什么,严重时喝水都得吐,脱水的时候只能去医院输液。 进食对她来说分外痛苦,她有时候踩在特定的时间段才能强迫自己吃些食物,也放着我当初送她的那几首歌,但从没有午饭。 我便想起以前上班前和下班后给她送饭的时间。我的直觉没有错,他说,住在单身公寓的时候,303几乎快撑不下去了,是我让她重新拾起希望继续走下去,才有了现在的知归,所以她觉得我很适合做知归的船长。 “她顾着知归,失眠熬夜,又不常进食,就越来越瘦骨嶙嶙了。”讲到这里,阿杜顿了顿,缓了好一会儿才启口道:“不用找了,你不必再找她,她去世了,在苏黎世去世的,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她把最后的时间都留给了自己,完全。” 看来阿杜已知道,我联系了私家侦探找人。 对于她去世的消息,我竟不太惊讶,大概是之前的种种迹象,让我不那么惊讶。 303因为身体极度紊乱,器官衰竭了,知道自己活不久,才去了苏黎世完成她的梦。苏黎世是她最想居住的地方。她说,在她眼中是最接近天堂一样的地方。 她也不想知归的家人们为她难过,她只想默默无闻的离去。她连死去也不想接受生离死别的场面,她明明存在于世间,死亡只是一种更替。 这短短的一生她都在寻找依赖,最后才发现自己才是自己的最终依赖,她开始不认为一个人死去是可怕的,孤独的,悲伤的,她已经拥有很多了,即使没有父母亲,即使没有自己出身的准确日期,即使一开始没有名字。 但她有福利院的老院长,福利院的兄弟姐妹,公寓里的我,知归的家人,和爱她的刘在峪。 阿杜能使她放心地走,他是唯一一个完全知道她秘密的人,能替她报答我,能继续乘风破浪的经营知归,能尽心尽力庇护这个地方,让大家继续生存与幸福,就让他们以为她去环游世界完成梦想好了。她想,也许她死后,她的灵魂就可以飘向每一个地方了。 303要他务必瞒着大家,要他全心全意去协助我经营知归,因为这里的一些人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家。她第一次不像话地去要求别人。 福利院的孩子们在十八岁的时候就得回归社会,除了无法自理的人会转去社会福利院终老。 那时候他们就没了稳定的居所,而那条不断生长荆棘的路上充满了迷茫与穷苦,还有其他无法预料的生活。 303竟然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外婆,那个外婆就是福利院的院长。这是我唯一吃惊她的地方。 那么303以前为什么留信说我像她的母亲,也像她的父亲……这的确是难以置信的。渐渐,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的我,与大半生都在孤军奋战的303感同身受。 求生和求死的矛盾情绪时刻厮磨着一个悲伤的女人,她在地平线徘徊着,像极了一缕孤魂。直到生命表象的即将终结,她才释然,毅然去勇敢的面对她一直以来最惧怕的无形的东西。 她坚持下去了,却还是没能看见自己老的时候。我为她惋惜。 阿杜递给我纸巾,像我那天守着他掉泪一样守着我。 分卷阅读67 我是有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但对于303号的死亡并不算太难过,她走得的确圆满,她生前短暂悲淡的人生是最使我感到窒息的,或者说,我也有那么一份相同的窒息。 303仿佛是这个世上的另一个我。她终于解脱了,我祈祷她去了天国,而我们尽自己所能帮她延续花了半生心血的知归,也继续资助那家养育她的福利院。 她死得如愿,在某一夜晚,不分季节,烤着壁炉里温暖的火,躺在摇摇椅上,曾经悄悄来到这个世上,现在又悄悄地走。生母生父不告诉任何人她的到来,她也不告诉任何人她的离去。 我行善,不是因为行善会有回报,能上天堂;我不作恶,不是因为作恶会遭报应,会下地狱。它只是自我修行的一种抉择。 我在我那张照片的背面写下后,也将它贴在了酒柜壁上。 第32章 我老了 阿杜已不大在酒吧唱歌了,他时常在楼顶独自弹着吉他宣泄心情。我似乎替补了某个空缺,自从他不久前将心事毫无保留说出,我渐渐成为了楼顶的一员。 有时候他甚至会向我倾诉,说自己也还是个刚刚步入青年的人,却要承担重任,撑起这家日渐壮大的酒吧,很多时候也力不从心。他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提前成为稳重的人。 有一次我继续在楼顶做他的听众,晃一发现有人在楼梯口偷窥,那是小半张一闪而过的白嫩的侧脸。其实我原本可以忽略,但我鬼使神差撵了过去,阿杜问我去哪里的时候,我还顺势撒了个谎说去方便。 那抹窈窕的身影慌慌张张地在前面跑,我很快追上了她,我也不认为她是个贼,只是报以友好的态度邀请她一起来楼顶。 我拦住了这个女孩子,原来是笛文,她涨红了脸垂着头一副感到犯错的模样,无措地拨弄手指,整个人绷着贴紧了墙壁仿佛在寻找安全感。我摸摸她的脑袋,示意她跟过来,她却用力地摇了摇头。 我怕她不明白我的意思,马上蹲在地上找石头写字,明明白白写出了我的意思。她拿起另一颗石头写,不,我不能打扰他。 单单是这一句话,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我用写的方式告诉她。没有关系,阿杜需要听众。 可她还是不敢上去,也一边写话,一边用动作乞求我不要让阿杜知道她在偷看。即使不看她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我也非常同意保护她小女生的自尊心了。 后来,我试着去了解笛文,了解她的种种窘迫和纠结的内心,以图来帮助她。我先是假装心情差来寻求她的慰藉,毕竟大家在营业的时间都挺忙碌,她更多时候因为身体上的不方便而比较清闲,如果没有聋哑客人,她只需要做做卫生,记记仓库的货与账。阿杜当初教会了她不少琐事。 我随手拿过纸笔和她交流,写下自己那些坎坷的情感经历与糟透了的情绪。她鼓励我之后,我问她有没有和我一样喜欢过男生,或者爱上男人。 她咬了咬笔头似乎在思虑要不要透露。最后,她没有写下来,只是微微点头。 当我写了刘在峪三个字加一个问号的时候,她显然很惊慌,夺过笔立即涂黑了他的名字。 等我们聊完天,这几张纸我会拿去烧掉,保证不让任何人知道,别忘了我的事也在上面,你别担心。 好吧,你怎么知道我…… 就是知道,可能我的感情经历丰富了,对于这种事就比较敏感。你愿不愿意告诉我?我也可以帮助你,回报你的安慰,你的倾听。 我,我不知道。 那你说说你的心情? 也不太清楚,不过我知道我不会去妄想什么,能看见在峪已经足够了,我希望他快乐,他幸福,他无忧无虑。 无忧无虑……你觉得除了什么都还没开始明白的孩子以外,真有人能无忧无虑吗? 我似乎问住了她,她迟钝摇了摇头,又写。我……就是希望他好。 你也可以真实的对他好,不用局限于想想而已,大胆一些,帮他减轻烦恼,也许陪伴是不错的选择。 我配不上他,我安静地看看他就够了,真的。她写完这一句后,非常认真看着我的眼睛。她开始张嘴说话,却发不出什么声音,只有气息;她侧耳倾听,将手心放在耳边,却什么也听不见。 我换了一张纸再次写道。我来告诉你,有很多很多人,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出现自卑的反应再正常不过了,我以前就是,但我还是鼓起勇敢去追逐,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呢。 那……我该怎么做? 看见她这句话,我缓缓欣慰了。我教她先不要急着表白心意,可以试着写话给他,促进交流。也可以写自己目前想争取的事,委婉一点,慢慢靠近他。 于是笛文字字斟酌着给阿杜写了一张纸条,羞涩地请我帮忙转交。 刘在峪,我是笛文,我要给你道一声歉。以前我经常偷听你唱歌,在你只想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但是真的很好听很好看,虽然我听不见,但是我还有眼睛呀,我能 分卷阅读68 看见你嘴唇变动的形状,你喉咙发出的震颤,还有吉他的细弦被你手指忽轻忽重拨动。很对不起,在我们的眼里,只能这样去感受了,我保证,依然是感动的。嗯,我可以上楼顶听你唱歌吗?请你放心,我一定一定不会打扰到你,你也知道我最多只能发出身外的轻微噪音。 她写完后,还交给我检查,我看了看,发现她和我以前一样,小心翼翼的,生怕打扰到别人。 笛文好不容易主动一点,这么用心写出来一张算是信的文字,可惜被阿杜遗忘了,他那阵子确实很忙,我提醒他赶快回信,他也没有回应。 笛文并不算失落,可能习惯了,可能期望不大,就像她说的,不会去妄想什么。但由我帮她在心上开了一个小口之后,她开始主动靠近他了,比如在他不忙的时候,麻烦麻烦他,也随身带着纸笔和他交流。 笛文还很夷愉地跑来告诉我,好像回到了她刚刚来知归的日子。 我像看女儿一样的看她,可能在心理上我已经老了。让我感到还年轻的是,我上面有一老,我也不算是没根的花了。 要不是宋小叔,我都没有意识到姥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给我写过信了。他寄了一张姥姥的照片来,在微风吹拂的夕阳下,老人家的白发被吹得松散,被照耀得泛金。姥姥静坐在旧竹椅上,腿上盖着花花绿绿的毯子,她眯着垂老的眼睛,干瘪的嘴唇微张,那口型仿佛在唤我,雁子。 照片最右一角写了字,姥姥病倒了,速回。 来了一趟大千世界,经历了形形色色,愈发挂念我的姥姥,和那宁静的小山村了。所以,我打算将股份全部转给阿杜,虽然这样很为难他,给他雪上加霜。 我们依旧在楼顶谈话,夜晚迷蒙,月色美丽。 月亮刚从地平线升起来的时候又大又清亮,透过那盆歪脖子小树看过去,黄里发红的圆盘上就映出了枝干蜷曲蜿蜒的阴影,它仿佛在吸食着月亮来滋养自己。 阿杜双手掌着我的头,教我这样去看。接着他说,知归就像这小盆的树,我三个人就像是月亮,一小半已经缺了,我要再缺了,只剩下他会很暗淡的。 “如果你要回家乡,不要紧,还可以回来不是吗?月亮有阴晴圆缺,你和我们也应该有离别再聚。”他抱起吉他拨了拨,温声道:“我今天想唱一首歌给你听,也许你听不懂它的语言。” 巧了,我听过苏丽珂。他唱得别有风情,幽远清扬。 放下吉他后,他放空眼睛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快会有这种感觉,让我有依赖感,但我不感觉我背叛了她,我就觉得她好像还在身边,她说过要我以后勇敢生活,珍惜所有发生的现在。” “你是说,我像她?唔……还是其他的什么……” “我现在……希望留住你。我们也可以是盟友,一起和知归成长。” 我当时明确的知道得拒绝这个大男孩,遵从我内心的感受,虽然这一次我知道我们是同一类人。 他一笑了之,恳求道:“那你能给我打打气吗?冲着老天爷给我撑个腰。” 我莞尔,对着护栏上的天空大喊,“刘在峪,小阿杜,你可以的!有一天你会和自己的偶像以平等的身份相见!你还会是知归的合格船长,能保护每一个船员!你以后还会遇见比她和我更想留住的人!”我收声后还加了一句,也许笛文就不错。 他稍微一凝,解颐道:“笛文……是个好孩子。” “是个不错的女孩子,以后应该是个美丽娴静的女人。” 他说:“那我在你这里也是个不错的男孩子吧,以后应该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是个好孩子。” 我们不约而同哑然失笑了。 过了会儿,我问阿杜为什么不回笛文的信。他一面轻轻地抚动钢弦,一面告诉我,不想明确地拒绝笛文,就是怕伤害她,所以选择了不声不响的方式。 我希望他给笛文回信,不管是拒绝也好,还是怎么样,总得有个回应最好。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既然我不给他机会,他就给自己一个机会吧。其实笛文的先天残缺也可以成为某种优点。就像我说的娴静。 长大了,连感情也变得点到即止。 今晚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转变得也太快,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确是瞬息万变的。 至少在走前,我还能看见笛文终于踏上了楼梯后的那片小世界,她一步一步笔直而神圣地走上去时,我就站在身后鼓励她,她频繁转头看我,生怕我会消失。 上楼的过程里,她不断地打手语问我等下要怎么面对,怎么做才好。 我示意她做自己。 她今日打扮得靓丽多了,受着冻穿了攒钱买的第一条冬裙,脚上是雪白的蕾丝边袜子和崭新的小皮鞋。仿佛野花要为它喜欢的某人在冬日里坚强盛开,绽放出它最佳的模样,可是寒风却冻坏了花瓣。 她打出第一声喷嚏之前,阿杜已经脱下了外套批在她身上了。 这一次成了我在偷窥,她紧张巴巴的时候,老会看我在不在。 他们的氛围很好,就连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也在闪闪点缀,到后来甚至有人放了烟花。 分卷阅读69 那些微弱细小的光彩极快地冲上云霄,几秒内,夜幕上一定会绽放出一朵又一朵璀璨至极的花影。 听见那方响着热闹的烟花,我探出头来,看见整片苍穹仿佛一瞬间被填满,千姿百态过后是沉寂的空洞,我眼里还遗留的光晕,重叠在深黑的长空上却成了满目疮痍。 第33章 睡过去 当我把我的股份转到阿杜名下,他坚持换一笔钱给我。我从不觉得知归是我的,阿杜全权掌管最合适不过了。 那笔钱,我又分出一大半资助福利院,还剩一半存起来打算回乡修房子。我如今最大的憧憬就是用那些积蓄盖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我只想和我的姥姥一起生活,平凡也没什么不好。 当年为了省那么一点钱而坐了两天两夜硬座,不吃不买。我现在的心境早已截然不同,坐上火车前,我买了好多好多零食,像在填满空虚。其实不见得要吃,总像仪式。 在火车上无聊的时间,我将姥姥所有的信都拿出来看了又看,我发现后面的信里已没了那句她常常呼唤我的话。 她老人家一定等得很苦。 姥姥,我回来了。 可是我跋山涉水回到那个偏远的小山村找姥姥,她却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她整张脸都耷拉在一起,五官似乎陷入皮肤褶皱里被夹了起来,老得我快不认识她了,我甚至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她也有些不认识我了,独自呆在漆黑的屋子里,无神地睁着眼睛,目光朝向我站着的这个方向,人却默不作声,精神似乎有些恍惚。过了少倾,她才问我,你是谁? 我跪到床边去告诉她,我是雁子,你的不肖孙儿。 我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她没有反应。 姥姥躺在潮湿的床上,眼睛几乎是失明的。她顿时激动颤抖地抚摸我的脸孔,笑得灿烂,却一嘴的黑洞洞,都是没牙的孔。她那双皴裂粗砺的手长在我脸上一样,磨得我疼痛,磨得我分外清醒,她不断地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了。 我开始接手照顾姥姥了,在那之前都是忙碌的宋小叔和嫁到邻村的容芳轮流照顾的。我顾着姥姥,只先去拜访了宋小叔,走时往门缝里塞了一笔丰厚的红包,如果我正大光明拿给他,他一定不会要。为了让他接受这封红包,我还留了一段话告诉他,我在城里挣了不少钱,已经捐了一大半财产,我是拿您做榜样的,如果您不想接受我的心意,用在学生们身上也是好的,权当我资助母校的。 我都是趁着姥姥睡着了,才敢半夜出来的,她生怕我又走了,连睡觉也是要和我在一起的。 白日里我在房间外面做事的时候,隔不长时间,她就会喊一喊我的名字,我也不厌其烦地应她。 姥姥一晕车,吃得药全会呕吐出来,所以我费力蹬着三轮车拉她去镇上看了几次病。可她总不愿意呆在卫生院里,嫌闷得慌,嫌呼吸不过来。从卫生院回来,我马上熬了中药端过去喂她,也道:“姥姥,生病很痛吧?哪里痛要说,我有钱给你治病,你住院这点钱,我买一件衣服就没了。” “不,住在病房里跟躺在棺材里一样,我喜欢生病。” “憨!为什么。” “因为我的小雁子就回来了,生病好啊,生病提醒我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雁子就能回来。” “将死之人还不知道吗。我前些天还看见你姥爷了。我死了你不要哭,我是老死的,老死是好事。” “呸,那您看见我父母了吗?” “没有,他们是没魂的东西,死得早,也散得早。” 我便想起我们很久以前的对话。有一回我病得厉害,连日不曾上学和干活儿。姥姥突发奇想地问我,你喜欢感冒吗? 我忙点头回答说,喜欢。 她就嗔我,憨儿!你不喜欢。 我仍理直气壮说,我喜欢! 她就问我,为什么呢? 我稚气告诉她,因为姥姥和我都不用干活了。 你怎么知道姥姥没干活? 因为我没看见呀。 ………… “雁儿啊,在城里有没有相中男人?”她小心翼翼地问。生怕我像多年前一样不耐烦了。 我温和地向她诉说我的想法,“姥姥,我不想嫁人,男人总是让我精疲力竭。” 她便说:“好,不嫁,不嫁,嫁男人束缚住自己,那等我死了,你回城里去,我听人说,城里有养老人的地方。” 她所有的期望都被磨尽了,磨得只剩下对我百依百顺。 我上了床同姥姥一起睡了个午觉,一觉睡到中午又是个阴沉沉的天,我才站到屋檐下伸懒腰,院儿里那门槛上忽然出现一只满是泥沙的解放鞋,鞋头的绿胶与布相连的那一部分破了一个小口,便露出主人脚拇指背上黝黑的一点皮肤,解放鞋踏下来后,上头的泥沙散落了些,也抖入了破洞里。她弯腰对着那只鞋有洞的地方抠了抠,还抬起手来闻刚才抠过脚的指头。 她正闻着,视线逐渐向上看见了我,就愣住不动了。她凝视我的同时,手渐渐放下来就着宽松的裤子 分卷阅读70 揩了揩。 “你真回来了。”这妇人眼里的激动似溢出地面的水,由急到止。她脚步一会儿轻快,一会儿缓慢地向我走来。我同时向她走去,也说,你来了。 我毫不犹豫给了容芳一个拥抱,她霎时绷紧身体,又僵硬退后了一步,难为情地说:“我身上脏,别挨,你衣裳真好看,我要是有这么漂亮的衣裳肯定仔细着。” 我便把容芳拉进屋里去,想送几套新衣服给她。左边屋里突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奇怪地问,谁来了?是不是男人? 姥姥见是容芳来了,提起精神坐起来,亲热拉着她的手说话。容芳说最近跟着海川去镇上帮忙给人家修房子,就没空过来走走了。姥姥知道我们自小要好,她躺下说要睡觉,将我们一起赶出去玩儿了。 我和容芳借着那些衣服啊首饰啊很快熟了起来,她没好意思要,说自己现在干得都是脏活儿累活儿,穿不了啰里啰嗦的漂亮衣裳,给她也是糟蹋。她也继续用她婆婆的话形容我打扮得啰里啰嗦,要是她这么打扮,她婆婆一定说三道四。 然后容芳开始讲她的婆婆,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一开了这种话题的口便喋喋不休起来。等她说得口干舌燥,我为她端来一杯水,她喝完后,又开始拉着我讲家常。 我一直倾听她讲话,同情她在家的遭遇,也看着她不修边幅的模样,渐渐我眼前她的那张脸莫名其妙变成了我的脸,我就开始觉得可怕了。 她突然目不转睛盯着我,与我的眼神对视上,也像是意识到什么,闭口不言了。 她嘿嘿笑了笑,让我也说一说话。我就挑了很多不好的来说,然后她也同情我,她眼球里映着的我那张脸,好像也形成了另一个她。她便感到庆幸地说,自己过得挺幸福的了,没折腾过什么,只有过一个男人,穷点苦点也不算什么,哪个家里没有难念的经,她家海川对她还是实在。 我们好像总说不到一起,不是她单方面喋喋不休,就是我有时候说的话她老感到不理解,然后只能扯些话来说,越扯越干巴。她就委婉地说,得回去给娃做饭了,改天再找我聊。 她走的时候,我在衣服里放了一封大红包,便将那几套衣服和一些首饰送给她了。 我才回来的时候,连日阴天。某天一觉睡到自然醒,看着外面风和日丽的景象,忽然觉得梦幻,因为阴沉太久了,这天像假的一样。 等姥姥清醒过来,我把她推到院子里来晒太阳,整个上午,我都坐在小凳子上陪着姥姥晒太阳,后来昏昏沉沉枕在她腿上也睡了过去,我一觉睡到下午,姥姥也没醒。我想叫她进屋里睡去,以免受凉,她却没有反应,似乎睡得深而死,我喊了好一会儿,她仍然闭著眼睛不声不响的。 我渐渐加重力道摇动她,加大嗓音唤醒她,她都无动于衷。我便等她多睡一会儿,心想,等我做好饭,也许她老人家就醒了。 我去小卖部买了些厨房里缺的东西,又去田里摘了些菜回来。等我做好两碗易消化的面食,过来请她吃饭,如何也请不动。她近来胃口的确不好,我也就算了,一点儿不逼她。她饿了的话,大抵会醒。 到了傍晚,我再次去喊她,不厌其烦地喊她进屋去睡,她还是不醒。 她喜欢看落日,我就等她一个人霸占着院子看个够。晚了一些月亮和星星出来了,她也喜欢看,我劝了劝,她全当耳旁风,只晓得闭著眼睛不理我。我仍然随她去了,以无奈的心情百般迁就她老人家,像过去她溺爱我一样去溺爱她 。我帮她洗脸洗脚后,进屋去收拾被子,不经意发现姥姥把我以前用透明胶贴在墙上的素描画压放在褥子下面,透明胶粘在我的素描画上,她大抵是用刀将画的四周边沿切过一遍,才将画完完整整取下来的。 我从屋里抱来一床被子给她盖上,盖得严严实实。怕她半夜醒来,我坐在门槛上守了她一夜。 第二天依旧是大太阳,可是姥姥还是没有醒。 我还是那么关心她,怕她热了,我又把被子抱走了。然后,我耐心叫她吃早饭,她耍性子丝毫不回应我。直到晌午我才肯走到她身边来,不再去做那个做这个使自己忙忙碌碌的。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陪伴她,站了不知道有多久,像她孤独的生命那么漫长。 午后的暖阳依然照耀着她全身每一处地方,仿佛要将她身上的腐气一扫而光。可是她皱纹里依然夹杂着老年人衰老的那种死皮屑,在那些阴暗的纹路里肆无忌惮滋生。也许她身体里已经开始滋生另一种相似的什么,却没有露出任何一点死气。 她安详地睡着,轻轻合著松弛的眼皮。 我慢慢摸上她闭了两天一夜的眼睛,然后沿着鼻根往下,又从鼻尖至人中摸向她的嘴,也捏了捏她柔软薄短的耳垂,我小时候捏著后才能使我睡着的那个耳垂。最后,我极轻极轻地抚上她睡着的整张老脸,我的手和阳光一样温柔对待她,像对待一件极意破碎的东西,一个向天上飘而很快消失的泡沫。 在我那遥远的记忆里,姥姥每日天不亮就起来了,她帮我穿衣服,帮我洗漱,帮我梳麻花辫,然后打着几块钱的电筒送我去学校。后来我年龄大了些,她就站在门槛 分卷阅读71 上目送我出门,让我学会面对那条曲折泥泞的山路,实际上她依然不放心,总是悄悄跟在我和那些孩子后面走。 她还时常在堂屋和院子里为我理发,为我剪手上和小脚丫子上的指甲,她眼睛不好,有时候不小心剪到我的肉,就自责粗鲁地打骂自己。 现在,我找来剪刀和木梳帮她打理了一下稀疏的头发,给她盘上一个发髻,用太姥姥传下来的银簪子给固定住,松软的发髻便稳了。我又帮她把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磨掉一些死皮,磨得指尖圆润。然后我问心有愧地告诉自己,我也帮她梳理过苍苍白发,修剪过厚黄的指甲了。 姥姥被打理得整洁体面,我便安心趴在她的膝盖上轻眠,接着,我迷迷糊糊看见,姥姥醒过来了,她穿着那种老式的深色旗袍,脚下是一双黑布鞋。她一面点着脚尖踩节拍,一面拍着我的后背唱起了自己喜欢的戏曲,咿咿呀呀,飘飘渺渺的。 她唱完后,在迷眼的光芒里和我道别,她这时比以往年轻得多,脸上似乎没什么褶子,细长眼炯炯有神的,她慈爱端详着我,最后一次这么看了看我,便背向我走远了。 她原先佝偻的脊背渐渐挺直了起来,头发也变得乌黑,她变得年轻后在日影里头若隐若现的。随着不急不缓的步伐那人影也越拉越长,一直不停地走向前面苍茫混沌的世界,一个头也不回,终消失不见了。 我却动弹不得,撵不上去,喊不出来。 姥姥仿佛只是在等我,我回来了,她便安心地走了。 第34章 后半生 我已打算后半生一个人生活了。 可是姥姥去世没多久,我就捡到了别花。她那时尚在襁褓中,小脸和小嘴冻得发乌发紫,饿得连哭都有气无力,哼哼唧唧的,也不知她是冻坏了,还是饿坏了。这既不是猫,也不是狗,更不是其他什么好养活的动物,我怔愣看了好一会儿那个从天而降的孩子,只好先将她带回了屋里去,先帮她把小命给续上。 谁知这一续,将她的人生也在我这里一起续上了。 一开始我真想不出来别花从哪里来,村里没女人在那阵子生孩子,我们村的女孩子们大多爱跑爱跳,喜欢出来晃,没见谁有异常。直到我听闻村头大娘们说起其他村那些从外地打工回来过年的女孩子,有的红光满面身体丰韵,有的面黄肌瘦病殃殃的,一看就知道谁挣得钱多啦,谁过得好啦,谁有福气啦。 我心下便揣度了一个可能。女孩子外出打工未婚先孕的现象在农村也算是普遍。还有妈跑的,爹垮的,一代又一代恶劣循环。如此类糟心的事早已让呆在这环境里的人们习以为常,不以为意了。还时常被妇女和上年纪的人拿到嘴边当成干枯草嚼一嚼,不管隔多久,都能再从胃里吐出来叼起嚼。 比如她们常常笑容满面与我打招呼,夸我挣到钱了,长漂亮了。背地里一转脸又说,挣不到钱在城里当乞丐才回来做老姑娘了。长得好看又怎么样,反正没男人要不值钱的过气老女人,更别说还是个熬死老家伙的克星。幸好她不是我闺女,不然迟早打断她的腿。她姥姥就是吃了她没爹没妈的亏,才养出这种白眼狼。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养了她,木得不知道嫁人气死你。 容芳偶然听见了,叉腰骂了那些婆娘一顿。她见我不痛不痒的,又怒我不争,哀我不幸。我一笑而过同她说,她们越诋毁,越体现了她们所过的生活反映在她们身上的样子。 所以,对于领养别花的事,我也没选择去考虑旁人的目光。 那时候我正在考虑要不要重新盖房子,老房子已经老化了,开始残破了,我时常得爬上爬下地修复它。可是我又舍不得老房子的模样被摧毁,它是珍贵的记忆,是我和姥姥曾经生活的见证物,我足足考虑了好几个月。这个孩子的出现,让我不再纠结房子翻盖的问题,我暂时不必花多余的钱,后头需要考虑用到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我真不敢信我领养了一个孩子,在三十岁的时候。但我要求她喊我姥姥,村里我这个年纪当姥姥的多了去了,没什么稀奇,也不用谁来质疑我的任何决定。 单单是养她一个,个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也。 容芳见我一人拉扯得辛辛苦苦,就热心想给我介绍男人。她向海川的朋友们介绍我时故意往坏了说,雁子又凶又嫁不出去。 有个鳏夫竟说,我就喜欢又凶又嫁不出去的。 容芳过来征求我的意见,问我要不要跟人见一面,见一面看看少不了一块肉。她劝我年龄也大了,还拖着一个不明来历的孩子,不好找伴儿,鳏夫是真心想娶媳妇,人长得也不丑,就是老婆死得早,找不到填房。 我没同意,她却以为我是象征性拒绝。 后来,我需要将老房子顶上的瓦片翻新,得找人手来修缮,联系了容芳帮我请工地上的人来帮忙,她竟把鳏夫给喊了过来。 那男人也是真对人好,见过我后,时不时过来帮我的忙,事无巨细能帮则帮,从不收钱,硬塞也不收。还总送些吃的用的给别花。 有了别花以后,我动摇过想法。 可我总觉得男人没 分卷阅读72 得到女人之前,是一位钓鱼的捕猎者,而对我的好,只不过是抛下来的诱饵。我紧闭的嘴一旦忍不住胃饿的空虚折磨,微微透出一条缝隙汲取气息,他们美味的诱饵便迫不及待全挤入我嘴中,供我果腹。诱饵一旦没了,他们尖锐无情的钩子立即死死钩破我腔里的上颚,将我往上一拽,用煎熬的等待和过足的空气将我杀死,用生活践踏我的灵魂,使我变成死鱼眼珠子。 况且我不能因为别花,而去贪图别人的便利。 我要透过这些好处去看本质,我想不想和这个男人生活,我能不能接受往后的一切,然后我明确地知道我不想。 一个人得学会和自己相处,这很重要。婚姻里的幸与不幸,本质上还是在于我们自己。我不想再试图把期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来获得虚无缥缈的满足感,更不想为了谁而去赔上我自己。 我自己所做的决定可以接受所有不好的结果,但我不能接受我因为别人的嘴或者为了长辈孩子去做决定,而导致了坏的结果。 换而言之,我可以承担自己决定里的风险,但我永不接受涉及到旁人而强加给自己的一切。 我分外清醒地知道,我现在想要和自己相处,我已接受我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模样。 于大部分人来说,活着仅仅是本能,而他们每一天都只是在进行本能,忙着生存或为着除自己以外的人活。我便要去寻我的意义,而我的意义.....不过与303一样,是自己。 所以,我甚至想过放弃别花,也为了不耽搁她。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蹦蹦跳跳的别花,想起姥姥从前也曾这样幸福微笑地注视我,这分明就是我那已过世的姥姥的视角。我突然感到惶惶,又忆起多年前那个臭算命的。我低头,眼泪一点点掉在了粗糙的双手上,不由自言自语,我不信命啊,只是不信命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不久,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决定把别花送给别人了。我特意去了我们这里还算像样的县城,为她找了一对家境优渥的父母,我希望她的起点再高一些,未来可以走得更远一些。 我装作狠心的样子告诉她,我已经把她卖给别人了,实际上我塞了一大笔钱给那对膝下无子的夫妇。可是不过几天,鬼灵精的她又坐长途车跑回来了。 我当时在田里干活儿,忽听到有人哽咽着高喊了一声姥姥,抬头便见她拼命地朝我跑来,中途大摔了一跤,又爬起来擦着眼泪一瘸一拐猛冲进了我怀里。 我再次把她送上那对夫妇的私家车上时,她还是哭得那么撕心裂肺。 第二次,她竟然连夜跑回来,在门外哭嚎着使劲儿拍门,她哭腔浓重地喊我姥姥,一声又一声的。她还说这次自己没钱坐车是走路回来的,路上搭了一些好心人的顺风车。 我开门放她进来,无奈地说,我只是暂时收留你一夜。她流着鼻涕立马笑了,迅速脱了磨烂底的鞋往床上爬,还死死抱住我说,这就是她的家,她只有一个亲人,那就是姥姥。 别花睁着泪眼说的这句话,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也说过。 她这样三番五次逃回来,那对夫妇也被折腾得不得了,他们认命放弃了,还对我说,是你家的孩子怎么也落不了,别送人了,这是造孽啊。 别花才重新归家那段日子格外粘人,不管我去哪儿都跟着,但时间一长她重新有了安全感,又开始四处野了。某天她说自己发现了疯子,硬拉着我去看疯子,我以为她说的是蜂子,还头疼她什么不看,偏要去看马蜂窝。 那曾经是个放稻谷的仓库,离村里大概有八百米距离,我记得是我家后面那户人家的仓库。仓库旁边多了一间结实简陋的房子,门上上了一把黄铜挂锁。 我问别花,蜂子在哪儿。 别花立即带着我靠近那间新盖的房子,她踩到石头上拉着我一起往里头看,她巴巴望向小得可怜的窗口说:“在那儿呢,不过我不怕她,我还给她送过吃的,她也不怕我。” 我疑惑地朝黑暗中看去,里头竟有个活生生的衣不蔽体的人,她脏得似乎与屋里的阴影融为了一体,惟有一双眼睛是黑亮明净的,但充满了惧怕与警惕,恨着人一样盯著我。她还死死往角落里钻,没路可退了,她骨瘦如柴的身子还扭来扭去的在原地挪动。 我越瞧她越熟悉,她动时遮住脸的黏成一团的头发也在动,使她脏黑的尖脸若隐若现,我仔细瞧了瞧,她竟是王春倌! 别花用我以前哄她的语气去哄小春倌,“别怕,这是我姥姥,她是好人,最好的好人,对好人很好,就是不太理村里的俗人,你也是可怜的好人,她会对你好的。” 我处在震惊当中,木然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以前的小伙伴像畜生一样被关在黑屋子里可能疯掉的事实。我……我不太去关心村里的事,也不太去听闲言碎语,我一直以为小春倌年纪轻轻也嫁人了,所以才看不到她的影子,从前她是最爱出来野的孩子。 小春倌似乎盯累了,她转移了视线躲避我的目光,在她偏头后,连她的侧脸也看不见了,只能看见她黏糊糊的发黄的头发。 我最后看一眼痴呆蜷缩成一团的她,便牵着别花走了。我曾经看见她家的老人在天黑时打着手电筒出去,手 分卷阅读73 里端着饭碗,原来是给她送晚饭去了。 别花问我能不能放小春倌出来。 我思虑了会儿回答她,“不能。” “为什么?” “她可能会攻击人。” 讽刺的是,我去打听了一下小春倌怎么疯的,她们说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小春倌惹她后娘生气,被他爹绑在摩托车后面拖了一路来惩罚,磕住了头磕傻的,但是她不向人乱发疯,只会攻击父母,也咬后娘才生的弟弟,就被关起来了。 我去找宋小叔商量,宋小叔在村上还是有威信的。可是他说,他以前找了村长反应这事,一同和村长上门去批评小春倌一家也不管用。那无耻的一家子用最正当的理由拒绝说,伤害到人谁负责。 我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别花睡前也总像我一样去操心别人,她老是问我小春倌什么时候能出来。 直到一场泥石流的爆发,小春倌才得以重获自由,可是在那一场泥石流中也死了很多孩子。 想要解脱的被拉回来继续受折磨,想要活着的被剥夺生命抱憾而亡。 一连下了很多天的暴雨,引发了泥石流的时候,学生们正在上课,他们这一处最接近泥石流始发点,来不及逃跑,通通被掩埋了。 搜救队过来挖,挖出来的场景令人沉默。宋小叔垂头跪在地上,身躯躬着将学生紧紧护在身下。我们看不清他们的模样,只能看见大小泥人们固定在那里。我耳边那些家长的哭天喊地变得遥远起来,眼前的一切忽远忽近,忽清楚忽模糊,我看见的痛不欲生在变淡,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隔离开了,我整个意识好像也被泥石流轰然而埋。可是,我在这种意识似乎被镇压的情况下,泪流满面了。 他们和那年汶川地震里有些人在废墟底下的样子一样,小孩子们手里或紧紧攥着铅笔,或怀里勒着几本书,或互相拉着小手抱在一起……他们惊恐寻求慰藉的形状定格在了被掩埋那一刻。那些半露的小书包也在一片废墟中成了一抹悲痛的亮色。 因为泥石流新闻的曝光,我们这里逐渐被人所知,许多人伸出援手开始捐赠物资给受灾区和贫困户。 而宋小叔被村民厚葬,被政府追授为最美教师,事迹被广为流传。可是他依旧得不到家人的谅解,也得不到他生前一直期望的家人的支持与欣慰。他的一些家人仍然认为他是贫穷的,悲惨的,横死在外面不能入祖坟的。在他们眼里无藉藉名的他,远远比不上家族里的政治官员、大学教授、国企高管……这些社会精英。我从来了一趟的宋元明那里了解到。 但至少,他得到了他最爱的女人的祭奠,重获了她更多的爱。 孟冬在他坟墓前尚能平静地告诉他,启围,我一直在等你,从今往后也是。 等一转身面对朋友的安慰时,她却哭得一发不可收拾,她不断地告诉我说,她后悔了,她好后悔,后悔那无意义又愚蠢的僵持。 意外从不仁慈,它只给人当头一棒,冷眼剥夺我们仅剩的时间。 第35章 小春倌 村庄一半被掩埋,一半还活在世间。 我们这小半的房子安然无恙,而别花也逃过了一劫,为了她念书方便,我一早在镇上租了房子,平时我们都在镇上住,一放假才回来。 虽然她不喜欢住在镇上,喜欢住在有趣的老房子里,我也不任她太放纵自己。她爱在附近的水沟里抓螃蟹,爱去自家那几亩田里捣乱,爱上葱葱郁郁的后山爬树,到处都能是她的游乐园。更别说她还挂念着小春倌,每逢星期五一定嚷嚷着要回来看小春倌。 若不是小春倌的爷爷在当日恰好去送饭,小春倌也会死在那一场泥石流中。他们放稻谷的仓库被冲毁了,小春倌暂时被接回来似乎过上了人的日子。 星期六,我吃了晚饭带别花去后头串门。 小春倌的爹和后娘面上还算客气,只是这对人模狗样的夫妻喜欢讲她的不是,后娘夸大其词说她小时候怎么欺负弟弟,怎么恶劣顶撞自己。她爹添油加醋附和着说,孩子不打不成才,棍棒底下出孝子。 似乎生怕人觉得是他们的不是,逢人即抹黑小春倌,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我笑笑不语,来之前我已叮嘱过别花,不同他们扯话,顺着他们的说法就是,至于个中真相,心中有数便好。 等远离了他们,春倌爷爷说,她现在被关在以前的房间里,他已经收拾过那间房了。 小春倌虽然换上了完好无损的衣服,但她警惕地蹲在地上仍然脏兮兮的,透过宽大的衣领隐约能见里面黑不溜秋的皮肤。她爷爷不方便帮她洗澡,只是给她擦过能擦的地方,后娘连她的死活都不管,更别指望这些照顾人的细活儿了。 她爷爷就问我能不能帮小春倌洗个澡,他会付给我劳务费的。 别花第一个先跳起来说愿意。我们并不收有良心的老人家的钱。他颤颤巍巍握紧我们的手轮番感谢。我担心在这里给小春倌洗澡,怕打她后娘的脸,容易和这种人闹不愉快。 老爷子说,他可以带着小春倌出门的,现在也是他在带她。他教了小春倌很久,不和他们对着干,就能慢慢自 分卷阅读74 由,小春倌似懂非懂收敛了些,更何况关了多年,她已然怕了。 我和老爷子带着小春倌出去散步的时候,她爹不悦唠叨了几句也没拦着。散步确实要散的,等小春倌散过心,我才敢帮她洗澡。有别花在旁边调笑,有老爷子在外面絮絮叨叨说话,她似乎也是放心的,洗澡一切进行顺利。 只是看着她瘦得露骨的身体,我生怕折断了她。她四肢有些萎缩,有时候站不稳,薄薄的黄皮在她突出的肋骨上磨动,一根比一根清晰,叫人不忍心看。 我没想到她会如此乖巧,我让她转身她即转身,我叫她抬手她即抬手,像个服从命令的机器人。反而是别花在一旁捣乱,还和她玩上了。别花乱下指示,小春倌也照做,一使我毛躁起来,她们便一起笑得咯咯的。 我帮小春倌洗了澡,理了发,换上了新衣服,她就被老爷子牵走领回去了。 后来我每个星期回来都会把小春倌拾掇一下,她家也渐渐默认我来照顾着。她后娘还觉得自己捡了个便宜,有我做免费的搓澡佣人把人收拾得整洁,她也不用担心被人说闲言碎语了,没事还去外面往自己脸上贴把金,讲自己不计前嫌对疯子继女有多好。 来往密切了,小春倌有时候还能在我们这里睡,她和别花要好得一到放假即形影不离。别说,别花的眉眼和小春倌还有几分相似,她们的行为举止有时候也像,听说,一起玩得愈好的人,也会愈像,所以她们也愈疯了。我这里倒更像是小春倌的家,我劳神费力成了两个大小疯子的长辈。 小春倌在家与他们也相安无事的,她后娘不太敢惹她,怕她发起疯来乱咬乱打。至于要不要再修个房子把曾经看到他们就会发疯的小春倌重新关起来,还在观察当中,如果她表现得良好,他们便也不费钱修仓库了。 小春倌有时候仍会突然骂骂咧咧的,嘴里叽叽咕咕骂的就是她爹和后娘,只在我们这里骂。别花就和她同仇敌忾的,总是在一旁如复读机般起劲儿地附和,对,就是!就是!! 我和老爷子坐在门槛上看着她俩,唉声叹气地说起了话。他先是说小春倌她爹以前竞选村长没给选上,心里遗憾,那会儿恰逢小春倌出生,所以给她取了这个不伦不类的名字,春倌是同音里无意选的,也不晓得这倌字有什么不好的意思,只管.叫.春倌了。 老爷子以为别花是别致的花。我没解释,默认这个意思也行。 他又总是担心等他死了以后,小春倌会被更恶劣的对待,以前他护着小春倌,差点也被恶媳妇合着不孝子赶了出去。他便托付我说,他为小春倌存了一点钱,等他死了以后,这笔钱一分为二留给我们,也请我先替小春倌保管着。小春倌什么时候清醒了,什么时候就把钱给她用。 我也讲了别花更小时候的一些事,比如我教育她,不要随便吃人家东西,不要跟人走,那些是人贩子,背娃娃的。于是有回容芳来带她去买东西吃,她硬气不去,口齿不清地碎碎念背娃娃的来了,最后生气地冲容芳喊了一声人贩子。她便立刻跑来告诉我说,姥姥,我遇见人贩子了。我马上拿起棍子追出去,却见是懵然的容芳。 老爷子听后笑得乐呵呵的,接着,他向我打听别花的父母是谁。 我说,可能是隔壁村外出打工的女孩子的。 他唏嘘连噢几声,将一口痰吸进喉咙里咽了,又捡起地上的一根稻草含进嘴里嚼,顿了顿,他聚精会神看过来打探道:“别花问起父母的时候,你怎么说的呀?” 我叹息道:“能怎么说,和我一样,说她是留守儿童。” 他发出咝咝的气息,“那……你最好把她父母说得好点,孩子心里头都有期待不是。不,你还是说她父母死得早……把她托付给你,这样她也怪不了他们。” “也行。” ………… 没过几年,小春倌那一场初有起色的好日子,像才学会生存的人为了抓住落水的伙伴,毅然跃入大海,连着呼救的声音一起沉入,戛然而止。 在别花十五岁容貌初长开的时候,她开始被镇上三三两两的二流子觊觎。在镇上,我从不放心她一个人走在外面,那里有不少老男人娶不到媳妇,还有一群贱骨头一样的地痞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他们看女人的目光活像发情的公狗。所以我几乎不让别花落单,她也不喜欢独自走在镇上。 等一回了老房子里我才放心她一个人出去。 那天,我明明还看见院子里的她们在为彼此梳头发。别花懒散坐在小春倌两腿之间,她不慎滑下去摔倒时,像被小春倌从屁股里拉出来的一样。小春倌憨憨笑了笑,将别花重新拽到了两个膝盖里紧紧夹住,她突然扯掉别花头顶上一小撮头发,藏宝贝似的往衣服里揣。 别花嘶气惊叫后,问她要干啥。 小春倌胡言乱语地说:“你这几根胎毛留给我吧。” 别花噗嗤一声笑道:“我胎毛早没了。” 她就说:“那你扯根阴.毛给我吧妞妞。”她有时会念一个叫妞妞的人,对谁都这么喊,我们不认识妞妞,这可能是她幻想出来的人。 别花小脸通红,骂她又疯了。 小春倌不管不顾地要阴.毛,硬说阴.毛是她身上 分卷阅读75 第二次生长起来的胎毛。 别花羞得拔腿就跑,一出了院儿门槛,即刻跑得没了影儿。小春倌也撵了出去继续要阴.毛。我在屋里冲她们吆喝,两个傻帽!别疯跑给磕着了! 大约一个小时后,不知是谁突然惊惊慌慌地跑回来了,将院儿里的杂物撞塌,一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我正说着她们平常耳朵都听起茧子的话,那人哇一声大哭了起来,我加快脚步出去看情况,迎面撞到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别花惨白的脸上也蹭了一些血,鲜明而醒目,她四肢还打着寒颤,险些被门槛绊倒。 我的眼皮子和心头便同时一跳,也立刻扶住了她。我还没问好情况,她二话不说就势硬推着我往外走,嘴里才哆嗦地说,小春倌被人打了,被镇上的二流子打了。 我迅速折回去将劈柴的斧子放在腰后防身,即刻和别花一前一后风驰电掣地奔跑前去。远远的,我便看见镇上那几个地痞流氓还在路边打人,看得人心惊肉跳,我一面怒不可遏地冲刺过去,一面搜出手机声如洪钟地报警。 他们一听我报了警,又多踹了小春倌几脚,最后捡起石头往她头上重重一砸,便迅速挤上破铜烂铁一样的摩托车飞快地跑了。 小春倌头上破了一个血淋淋的窟窿,她歪躺在凹凸不平的石子泥路上,沾满灰的狗尾巴丛掩着她一大半张脸,才开始,只能看清她一只眼睛肿胀至无法睁开。近了点再望过去,她血糊糊的五官像被剥了皮的内脏,鲜血仍在那凝固的黑血上流淌而过,流到她嘴边与口水一起往下巴处掉,渗入脖上的领口里,濡湿了一大片。 我们气喘吁吁以最快的速度向她而去,她也斜望着我们,那张血脸上几乎只剩下五官的缝隙,却莫名感受到了她透着期翼的神情,她努力斜视着我们,那份渴望着什么的眼神,如同瘫在旱地上的水生物急需要水延续生命。她痉挛的嘴止不住地流口水,最后只含混不清叫了一声妞妞,便闭上了眼睛,就再也一动不动了。 虽然那时候我已经知道她死了,但在别花的恸哭催促下,我还是帮着一起把小春倌送去了镇上的卫生院里。颠簸的一路上,我忽然记起她曾经年少鲜活的时候,如此机灵可人,如此生动淘气,那一幕幕,走马观花掠过眼前,一旦脱离记忆看此刻惨死的她,而不禁唏嘘质问。 小春倌的苦楚,怎就吃不尽,熬不完,过不去呢? 有些人一生的气运难道还不如一年四季?她的好日子才来,怎又倏然到头了? 她生的开端明明才起,突然又直缩到了尽头破灭,像是一场明晃晃的嘲谑戏弄。 我也不知我是在向谁质问。 可我知道那个精神生病的女人为了保护别花,不惜一切代价以自己唯独剩下的最珍贵的生命去守护这个孩子了。 第36章 尾雁 人死了以后成了宝,小春倌的亲爹与后娘闹着来要钱,他们才不觉得丢人现眼,依然故技重施用最正当的口气和理由来向我索要钱财。我难得硬气一回,凭他们怎么闹,我一分钱也没给,我把一大笔钱投于那场隆重的葬礼,将小春倌葬得风风光光,也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从他们闹开始,别花不时打探些消息回来。她道:“春倌她爹说葬得这么风光,恨不得死的是他,还说你有毛病,也是个老疯子,老疯子平白无故对小疯子这么好。” 我齿冷笑道:“他才是疯子,平白无故对自己女儿不好,畜生不如,你记住了,对自己亲人下得了手的人才是疯子。”想了想,我改口道:“不,这是人渣,不能用人渣侮辱畜生和疯子,他们就不该是从女人肚子里出来的,是从垃圾堆里生出来的。” 别花点了点头,默然转身又不知该说什么了,她现在连生气骂人也提不起劲儿了。 山里其实有好多孩子不爱读书,在他们的意识里读书没有什么用,多干农活才是实在的。好玩的,好吃的,也才能吸引他们。 尽管我给了别花更好的条件,她不需要干农活什么的,家务活我也尽量让她少干,她只需要专心致志地上学便好。我还费劲心思的激发她,只要她进步,我承诺买自行车,买手机等作为奖励,也毫不吝啬鼓励她。可是她只为奖励冲刺的那一下,从来不喜欢上学被束缚。 自从小春倌因她没了以后,她长期怏怏不乐,以至于萎靡不振,更不爱去镇里上学,也不向往外面了。三天两头生病请假,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变得沉默寡言。即使那群二流子被抓了起来,可是镇上还有其他相似的男人,她总是怕,有我在她还是怕,有我在她更怕了。 到了第二年春天,她逐渐缓了过来。她在自我修复的过程里爱上了画画。 过去那场泥石流灾难的新闻曝光,让这座山有了一些名气,于是来了一批又一批写生的人。春日,又来了几个写生的青年男女,他们不像是学生,听说是很文艺的自由职业者。 别花自己在小山坡上画画的时候,和他们交谈了起来,一来二去便相识了。以是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去小山坡,甚至求我帮她给老师请病假,她得珍惜向人请教的时间。只要她变得开朗,做 分卷阅读76 的是无伤大雅的事,更何况是拓展的兴趣,我从不阻拦,也愿意去协助她。 在这短短一段平淡无波的日子里,我对别花所有的心思一无所知,如同多年前姥姥只知道我去小山坡协助别人画画,没有其余。也像姥姥突然接到我的通知后,那种猝不及防,隐隐不安马上袭来。 那群青年男女写生完要走的时候,别花忽地告诉我,她想和他们一起去城里,她想去读艺校,想上大学去学画画。她想认真念书了,以前提不起兴趣是因为没找到合适的方向,现在她终于找到了。 她虽然是在向我商量,但她的口吻似乎不容置疑,和我当年如出一辙。我的不安便加深了,隐隐察觉了什么,没过一会儿又释然而笑,这是每个人一生中都会经历的阶段,没什么好提心吊胆的,我只需要将她引向正确的方向让她适度释放。如果反对,只会适得其反,我太清楚人们年轻时候的冲动固执了。 我试着问她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她微微低头,重复想去城里读艺校的话。 我思虑半晌,沉吟不语。她开始用软低声哀求我,生怕我不答应,还承诺不给我加重负担,她可以全年住校,省吃俭用,半工半读给我减轻负担。讲了一会儿,又接着说她太讨厌镇上那些没文化又没教养的男人了,她感觉自己被他们包围,快要窒息。她非常非常想挣脱心底的沼泽,向更广阔的地方去发展,去面对新鲜的未知,她对自己很有信心,她确定她已经把自己的信心重拾起来了,她最近交的朋友和她在村子里和镇上的朋友们都完全不同,她想要努力靠近他们,变得和他们一样。 她如此一番推心置腹,实属罕见,从她进入青春期以后,她已经很难得会和我谈心了,而且以前她常常更喜欢和小春倌诉说她天马行空的想法。有时候不管我们做得再怎么宽容,再怎么试着接受他们的想法,在孩子眼里,依然会将大人分成几类,又将大人和同龄人分得清楚而分明。 我仔细想了想,也好。总比她在镇上想方设法逃学,及心不在焉学习强。更比她呆在深山老林里杞人忧天、郁郁寡欢好得多。不过,我可不需要她半工半读来帮我减轻压力,她的这种分心一定得尽可避免,降低了质量的学习显然得不偿失。 我宁肯独自承担负债与还债。 我答应别花的前提,是她得在我的陪同下去城里安顿好一切。为了别花的未来,我们确实需要精打细算,在外租房子陪读很不划算,她住校也保证了便捷和安全。 在火车上我细细打量过那几个文艺青年,短短时间,暂时看不出什么。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大多从来保持着忍耐的礼貌与真诚的虚伪。 我千方百计为别花找好学校转了学,安顿好住宿的一切,也多呆了几天陪她逛逛城市,我才返回老家。 我从前说,没有条件,绝不会要孩子。可是现在,我成了自己唾弃的那种粗糙大人,在条件不算上好的情况下,还是领养了别花,可笑地指望着那笔积蓄完成对她的成长和教育。这真是太天真了,一旦有了孩子,自己也正儿八经重视她的所有,才知道什么叫花钱如流水。我这辈子就没对谁这么大方过。 苦了别花陪我一起在物质上苦,苦了她每次问我要各种费用,我只能干巴巴挤一点出来,而她最多只能每年回来一两次。 我以为我仍然掌握着别花人生的步骤,那一切只是我以为,和我年轻时候的那些以为一模一样。在我没继续呆在城里盯着她往前的轨迹,我就应该预料到,她的人生也许会剑走偏锋而走上歧途。 我和她的高中老师总保持着联系,我借着这位老师的眼去关注她,可我万万没想到,她骗了她的老师,也骗了我。 她骗她的老师,我患痼疾需要钱治病,但是也更要去供她念书,所以我放弃了治病,只一心想供她上学。因此她善意地骗着我,假装还在读书,其实背着我早早去外面打工,以那奖学金的正当名义继续治疗我的痼疾。 所以老师一直帮她撒着弥天大谎。 她也骗我,的确是骗我她上了大学,她确实也提前步入了社会,但是她和一个混球同居了,走上了我的老路,甚至是更恶劣的老路。她拿辍学的钱去养那个落魄的文青,也拿我长期以来打给她的那些血汗钱去讨好他。 直到别花的高中老师不经意间撞破她的谎言,才气愤打电话告诉了我一切。 在我知道时,已是很久很久以后了,久得我都不清楚发生这些事的期间过了多少年,只发现我的头发已经从乌黑变得银灰,我供她上大学以及等她学成归来的那几年里,老了太多。 她从没有去念过大学,从没有去国外做交换生开阔眼界,从没有需要用到任何学费的时候,后知后觉得知这个事实,我险些一口气背了过去。 在事情被捅破之前,我每年都在等她回来,她有时候连过年都没法回来,只告诉我,自己在勤工俭学,我便心疼极了她,也觉得亏欠她,于是又不要命地压榨自己打钱给她,却没想到,她一直一直在供养那个靠女人的废物男人。 我也是因想供她安安心心上大学,就不分昼夜地做着能做的几份糙活儿,每日省吃俭用,极度克扣自己的一切用度,持 分卷阅读77 续熬着负荷的劳作与等待的时间,长久劳神伤身下来,才病如抽山倒,形容枯槁。 我千真万确善意地去骗她,存款还有一大笔,不用操任何心。可是,可是她竟然这样糟蹋我真正善意的心意。 我真不知道我那单纯可人的小孙女是什么时候变成的撒谎精。也许是因为男人,有些男人一旦沾上了,如同沾上遗臭万年的毒.品,使女人一起不可控制地变得不齿,而身名俱灭。 我当时还没挂电话,已觉气血翻涌,等那头说完,我哇一下便呕出了一块凝固的暗红色淤血,身上气力仿佛被电话那头已消声的语言一起抽干殆尽,就晕头转向歪倒在了地上,好长一段时间都缓不过来。之后更是中风一样不大动弹得了,也看不太清周围的物体,浑身处于麻木之中下不了床,甚至连脑子和耳朵里也只嗡嗡作响,或者这刺耳的耳鸣导致我短暂失聪。 得亏容芳不时来我这里走一走,我那条半死不活的命才被重新拉了回来。 容芳见我气得一口气提不上来,抚了我胸脯好久,怕我真给一口气背过去,她留下来衣不解带地照顾我。也连日为我熬药,为我做清淡的营养食物,还提了一只老母鸡来杀,熬出原滋原味的补汤喂我吃喝。除了做事需要走开,她不浪费一点时间,听从了老大夫的话,时不时地帮我捏四肢,捶拍发麻的身体,也陪着我说说话,以图慰藉我。 容芳后来为了我的心病,还特地费钱费时地跑去城里一趟。可是别花认为容芳在撒谎,只是想把她骗回去有可能像小春倌那样给关起来,便再也逃不出那片小小的沼泽地了。 她的思想和精神已然比我真实的身体情况还要病入膏肓,她明明就陷入了更大更深的沼泽里!她可怜的脑子和躯壳指不定都腐烂湮没了,连着她的灵魂一起湮没在深渊中难以爬起。我那不幸的孙女在世界另一端使我痛心疾首。我却只能睁着目呲欲裂的双眼,忽轻忽重地念,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我甚至听容芳说,别花已经不明不白地嫁给了那个混球,他们扯了张结婚证,也不清楚有没有办过婚礼,大概是没有办的,不然我怎么没接到通知,她人中最重要的时刻绝不可能也瞒着我。 我在田里看见她朝我跑来的时候,未曾想过日后她也会无情远离我而去,且一去不复返。 我总算尝到了姥姥的苦楚,我在漆黑潮湿的老房子里等着别花回来,总盼望着别花能回来探望我一次,哪怕只有一次,我再也不责怪她了,我再也不生气了,我只想见见她而已。 可是别花远在大城里,在夫家也撑不起腰杆,又被混球掌控,不能回来见我。我从没想到我会做了姥姥,我从没想到这女孩子与我年轻时候很相像,可她又和我有些不像。 至少,她最后没有变成我这副模样。因为眼睛的模糊和耳鸣导致的失聪,让我有时候就像一个又盲又聋的风烛残年的老人。死亡像个小影子一样每天都在床前守着我,也和我一起不动不走。 我等啊等,等别花,也等死神,等得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也老是做同一个梦。 我梦见为了抓宋元明出轨,庆怡和她的孩子出车祸死了。周延炒股失败再次破产,他负债累累,众叛亲离,被所有人指责,孤独地跳楼自杀了。303呆在阿杜身边,可是没人看得见她,有时候我又是她,她曾经的一切在我的视角里走马观花。 有时又出现另一个画面,在风平浪静的海上有一艘叫知归号的轮船,它在大自然凶猛的海浪下翻船了,致使人们全被淹死。然后,知归被阿杜经营失败,大家伙流离失所,残疾人和孤儿们在社会上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机会,不是去了社会福利院孤老,就是饿死了自己。阿杜辜负了大家和303,在自责下成为了酒鬼,也开始嗑药,吸食毒.品过量而暴毙。笛文无法接受阿杜的变化,无法再忍受磨人的思念,殉情自杀了。 ………… 很长时间里,我都在做这样一个梦,我渐渐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我开始质疑我遇见的那一切,我以为梦里的一切才是真的。又有时候我以为我是303,我已经在苏黎世死过了。 而且,我又觉得我已经死了,我病得越来越糊涂。 最后,我听见有人来照顾我了,是有阵子不见的容芳,我都不知道我是已经死了才见不到她,还是我又在做梦。 她见我气若游丝地呼唤着别花,俯首在我耳边飘飘忽忽地说,别花死了,死在了你前头,她大肚子才来不了,她难产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她婆家还在外面蛮横和医生吵架,大声嚷嚷一定要保孩子。 别花最后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姥姥,就没了。 我脸上似乎流了泪,我几乎枯竭的器官似乎还没停止,仅剩残余的一点生机,支使我尊重地回应容芳,冲她点了点头。 姥姥没了,别花没了,我也快没了。一家子几代人,彻底走得干干净净了。 我即将咽气,可能是在梦里死去的时刻,我对这世上唯一能来看我的人,也向这大千世界,再一次郑重介绍了自己。 我叫林雁,大雁的雁。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有位朋友一边看雏雁一边想自己 分卷阅读78 是主人公,就代入感强吧,当你看到这里的时候,我把这篇文里那些人没有的好运全转给你了,祝福你和老孙。哈哈哈 其实里面的一些人和事,有半个原型。 然后,谢谢西西一路以来的陪伴,(还有其余几个收藏我的)终于落幕啦。你的名字,使我想起另本书里的西西。 我没想到写这篇文会花这么多时间,完全超出预计很多很多,写的时候心老在滴血,每次把我抽干的感觉,常常码完就精神萎靡。我大多存稿一半或者存完才发,这次存了一半发,写的速度比不上发的速度。熬夜熬得眼球凸起哈哈哈,老了,不行了。我后面的文估计会龟速,得缓缓。 嗯,最后我得说,我不要霸王票这些身外之物,我要实在的精神慰藉。而你们就是我的慰藉,我自己也是。哈哈哈哈 以后文完结我都要记个时间了。这篇文是2019年4月21日11点46分正式完结的。这篇文的终章真的是一波三折,才耽搁了几日,就很焦虑。西西抱歉啦。 我房间又出现白蚁的飞虫了,我昨晚正写着,状态也正好,飞蚁就开始密密麻麻恐怖出现,飞的,爬的,掉的……简直搞破我元神,我连夜搬房间,还把门缝底下用帕子堵住。嗯……以后买房子建议买三楼以上。明天专业除蚁的会来,但是我感觉他们并不专业,近年夏天都来了不少次了。还死咬说不是白蚁。我去查了很多次资料,确实是的。郁闷。 今夜好不容易完结了,这个时间段信号突然差起来,我发表了无数次,手指都抽筋了还发不出去,后台也打不开,死死压制着体内的火气,想打人得很。 下午忙着码字想着还有桶方便面,就没做什么吃的准备(我家没米)。刚刚信号不好发不出去的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想着弄后泡桶面犒劳自己,呵呵,我竟他妈忘了那桶面在我房间里。我不敢打开有白蚁的房间的门。 总之我一直挺衰的。 但是最后这篇完结了,我还是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高兴一下。 嗯,再见。下一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