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在风生》 分卷阅读1 【现言】《此在风生》作者:六十四骨 文案(c6k6.com): 一个漂亮男孩和一个可爱女孩的故事。   全文已完结。下篇文叫《如我惊动》,是一个旧坑,不定时开更,届时会在微博通知。 内容标签: 花季雨季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风生,朱菁 ┃ 配角:谈笑,双兖 ┃ 其它: ================== 第1章 楔子 那是一个雪夜。 我透过昏黄灯光下的大块玻璃镜,看见了一个十四岁的男孩。 进入青春期不久的少年,骨架都还显露着一种青涩的单薄,瞳孔是普通的深棕色,肤色是清透的白,微微抬头时脖子上的筋连着下方的锁骨,拉出了一条紧绷的直线。 他身上是一套天蓝色的初中校服,手里拿着一把闪着冷光的银色剃须刀,正对着自己的嘴唇上方比划,像是在计划从哪里下手。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目光是无机质的空洞,细看却又有些疯狂,让人不寒而栗。 我总觉得他是在看我。 这很有趣。我试图对他勾起嘴角,下一秒,镜子里的人也勾起嘴角,是一个清浅温柔的笑,仿佛是对我的回应。 原来他笑起来是这个样子,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太软弱了。 我收起笑容,他似乎也觉察到我的不满,跟着抿起了嘴角。 我不再有任何动作了,想看看接下来他还想做什么。 我看着他把剃须刀别在脸边,对着左侧脸颊一下又一下地刮,频率稳定,力度统一。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时,我看见他的脸上冒出了血珠。从起初的一滴,迅速扩展成一条直线,鲜红的沿着他的下颔线条缓缓流下,滴到校服前襟上,染红了整个校徽。 他的眼神还钉在镜子里,似乎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我却在一瞬间感到了细微的痛感。 我看见他的手抖了抖,剃须刀从脸上原就有的伤口用力切了进去,剃须刀抽开时,脸颊里的血肉跟着刀尖翻了出来,柔软的薄皮贴着肉,鲜血奔流。 他这时忽然低下头,看见了自己前襟上的血。像是疑惑,又像是惊惧,他颤颤巍巍地抬起了手,终于感觉到了血的温热。是从他指缝间穿过,一滴一滴落在了光滑的卫生间地板上。 他的手顿时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是抽搐了起来,最后竟握不住薄薄的一把剃须刀,把它丢到了洗手池里。 剃须刀上的血顺着洗手池的活塞一点点往下滴,男孩看了一眼,像是不敢再看,跌跌撞撞转身想打开卫生间的门,但不知道为什么,怎么都打不开。 他开始陷入混乱和焦躁,头顶在卫生间的门上用力撞了好几下,撞出了沉闷的声响。 门开始打不开,他失去了方向感,退回几步,在不大的卫生间里打着转,然后电光火石间,突然想起这门是反锁了的。 是他进门之后亲手反锁的。 他如蒙大赦,猛地又凑近门边,两下把门锁打开了,再去转动门把手,门果然应声而开。 他出了卫生间,没停下脚步,横冲直撞地又打开了客厅和阳台之间的门,寒风倏忽灌进室内,穿堂而过,男孩急不可耐地冲向了阳台。 我跟着他一起过去,感觉这个家似乎没有别人在,也感受到了外面独属于雪夜的凄清寒冷。 阳台上有一米高的护栏,从上往下能看到地面上的景致是雪白一片。 冬夜的凌晨,街道上空无一人,就连路灯的灯光也微弱,忽闪着似将要熄灭了。 男孩身上只穿着极其单薄的一套学校校服,从室内的暖气里逃了出来,但他好像感觉不到冷,头脑里装满了兴奋的冲动,握着护栏的不锈钢栏杆就往外爬。 夜风吹得冷厉,他的身影看上去摇摇欲坠。 脚下,是隔着几十米的银白大地,他由衷感到了向往。 他坐在再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围栏上,低头往下看,目光凝滞在眼前这白茫茫的一片上,看得越久,越受吸引。 他想下去。 我看见他的一只手已经松开了围栏,身体向前倾……可能就在下一瞬,他就会轰然落地,将自己埋葬在这个寂寥空旷的雪夜里。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原来我是在旁观他的离开。 …… 后来,我遇见了一个女孩,才明白他渴望的是死亡,而我渴望的——是重生。 作者有话要说: 憋来憋去,还是存不住稿…… 上篇:谈笑风生 第2章 第一话 林风生说过,他不是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人。 仔细回想起来,其实她和他的相识也像是一场幻梦,来得悄无声息,去得无人知晓,就连他的名字也是他们一人一句话拼凑起来 分卷阅读2 的,成为了他存在过的重要生命表征。 …… 一四年夏天,高一刚开学不久的一个晚上,七点过五分,朱菁手里抱着脱下来的南中校服,满头是汗地在地形算不上复杂的大街小巷里抱头鼠窜。她正在找她要去报道的高一课外补习班。 十六年的人生里,不知道该算是第多少次的迷路——用鼠窜来形容是很贴切的,因为她很着急,怕补习班的老师见不到她人影,要打电话去家里,那她就惨了。至于抱头则是因为她紧张,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她天生方向感不好,走哪儿都能准确无误地选成相反的方向,是个彻头彻尾的路痴。这会儿眼见上课时间已经过去五分钟了,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从这条街窜到那条街,差点就要咬咬牙打电话给补习班老师问路的时候,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应该……是个男生。 他走在她前面,穿着一身黑色套装,个高但瘦,手里拿着个空了一半的啤酒瓶,半低下头走路。 他走得不快,像是没有目的地一样,喝着酒,纤长的影子在昏暗的路灯灯光下微微晃着。但他背后还挂着一个深色的包,长方形的,看着像是个书包。 这个包和他脚下的新款运动鞋是朱菁判断他年纪的缘由。 她像找到了救星,没空顾及这个人手上的酒瓶和他奇怪的步伐,跑到他身后,近了身就甜甜地开口问道,“这个小哥哥,你好呀,请问你知道这里怎么走吗?”她调亮了手机屏幕,把补习班的建筑外观照片拿给他看。 男生停下脚步,连帽外套的帽子还罩在头上,闻声转头,露出了清晰的整张正脸,面无表情地瞧了一眼朱菁举起的手机,随后目光才落到她的脸上。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剃着寸头,眉浓但不黑,唇色深,但是是很自然的红色,鼻梁很高,一看就是戴眼镜绝对不会滑下来的那种鼻子……很漂亮的五官,但气质慑人,看上去就很不好惹,就好像——下一刻撸起袖子就能露出一整条花臂来。 阮菁看见他在打量自己,极淡的一个眼神,但她却总感觉是在被审视。 她看着他棕色的瞳孔,目光下移到他在暗夜里柔软如玫瑰花瓣的唇,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 对方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像是司空见惯又像是不屑一顾,由上至下冷冷觑着她,开了口,“前面一个路口左转,沿着桂花树走。” 朱菁看他这样,反而放下心来,眯起眼睛笑道,“知道了,谢谢。”她说完,抬起手对他挥了挥,像只轻盈的鸟,脑后的两股马尾辫悠然扬起来又落下,从亮处隐进了黑暗之中。 “再见啦,同学。”她说。 道了别后,朱菁没想到对方居然一直跟着自己。 她沿着桂花香一路爬上补习班在的三楼,将要进入教室的时候一回头,见他在身后的阶梯上,啤酒瓶已经不见了,挎着包正往上爬,包的正面被翻了过来,上面是两个白色大字——“栋梁”。 朱菁的脚步顿了一瞬,在他抬头看过来的瞬间赶紧加快脚步,进了教室。 补习班的老师不出所料先批评了她几句,随后就让她去座位坐下,时间紧张,一转身就又开始讲题了。 朱菁在“化学其实不难,但要找准规律”的声音中看到男生经过了回形楼中间的长走廊,进了对面的教室。 高一数理补习一班。她是二班。 原来他也是来上课的,她还以为……正在她不知是放松还是紧张的时候,男生忽然又从教室里出来了,隔着老师扩音器扩散的一圈圈声波和楼底下飘上来的桂花香,他看见她。 也看见了她脸上的神情。 他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有些不屑,嘴角一勾,很快低下头,又从来处走了。 楼梯之下,朱菁再看不见他,但还保持着看窗外的姿态没动,是被他那一个嘲讽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她有意和他保持的距离、在发现他跟在身后时的停顿……都是因为怕他会因一面之缘而对她感兴趣。她自从初中毕业以后,遇到过不少这种事,不想自找麻烦。 但现在,很明显,是她弄错了。而且,还被对方发现了。 朱菁脸上还热着,本有些愧疚,但全都被对方的嘲讽给冲散了,开始安慰自己——还好他们不在一个班,不然和这种人可没法相处。 这是朱菁和他的第一次见面,互相还不知道名姓,并且打过照面以后都生出了回避对方的心思。 这男生帮了她,但很自以为是。她想。 这女的脸还行,但很自作多情。他想。 补习班的课是一次两个小时,全都安排在周末,朱菁这天是来上周六晚上的课,打车回到家的时候正好九点半,父母都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还放着晚间档的都市爱情偶像剧,爸爸坐在小沙发上,注意力不在电视上,在看手机上的本地财经新闻;妈妈则躺在长沙发上,颈下垫着软枕,听见开门的声音,眼睛还看着电视,有些缥缈地问了一句,“这么快? 分卷阅读3 打车回来的?” “嗯。”朱菁手里捏着钥匙进了门,还在换鞋,又听到爸爸跟着补充了一句,“不要坐黑车,不安全。” “没坐。就是出租车。”朱菁踩着拖鞋、提着书包往屋里走。 听他们提到这个话题,妈妈又追着道,“有没有哪个女生和你顺路的,可以一起回家啊,也安全点。” 朱菁听了,转身停在玄关的多宝架旁边,客厅里只有父母中间的小壁灯还开着,光和影分了层,她看不清他们的脸,自己也只有脚下有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本想说才刚去,和谁都不熟,哪儿来的人一起走,但停下来时听到妈妈已经哈哈大笑了起来,看着电视跟爸爸说刚才那个角色有多搞笑,爸爸则无可无不可地点着头应了两声。 她突然就觉得其实这些话也没什么说出来的必要,更何况,父母一直以为她朋友很多,在学校和同学老师都相处得不错。 “有啊,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来补数学的一个女生,还挺好相处的。”她说着,声音也放得欢欣雀跃,真像交到了一个新朋友一样,说得很自然,脸上还在笑,等着父母的回应。 那头妈妈跟爸爸说完电视角色,视线又回到电视上,又看得笑起来,嘴上心不在焉地说,“这样啊,那就好。” “……是啊。”朱菁在黑暗中又站了站,说一声困了就钻进了房间里,倒在了床上。 双人床很软,也很宽,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半天不想动。 过一会儿,跑出去找妈妈要手机。 她在周末和节假日以外的时间都用老人机,只能发短信和打电话的那种,是父母看见别人家爸妈都这样做来防止孩子玩手机影响学习,跟着学的。 当时朱菁说自己平时可以不用智能手机,笑一笑就接受了。 此时才把白色的智能手机开机,连上家里的WiFi,开始刷空间动态。入眼一条同学抱怨作业太多的说说,朱菁面无表情地点了个赞,再往下刷,有小情侣互道晚安的动态,也有班上的非主流女孩拍了手腕上的割伤、强装忧郁的照片。 其实谁不知道这是假的呢?昨天这人还因为被老师叫了家长,在班上骂了一天。 但朱菁还是顺手给她点了个赞。只要是认识的、有接触的人,她都会点赞。 她加的人不少,但大多都是同龄人,说的也无非都是学校和家里的事。 百无聊赖地刷了几分钟,她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头像和ID。 她给她的备注是宁宁。女孩儿叫顾晓宁,很亲昵的称呼。 配文是:“周六夜电影成就达成!”还艾特了下面图片上的另一个人。 图片有两张,一张是两个女孩儿纤细白皙的手上各捏着一张电影票,另一张是两个人凑在一起的自拍,两个人都搞怪地做着鬼脸,神态无比自然,一看就知道是关系亲密的朋友。 这条说说下有很多人点赞评论,都是些平常插科打诨的话语,其中有很多留言都来自共同好友,朱菁看见班长在下面问顾晓宁:“这电影好看吗?我也挺想去看的。” 顾晓宁回他:“我觉得好看~特效和剧情都不错,早就想来看了哈哈。” 朱菁盯着这句“早就想来看了”看了又看,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看,看见了李雪玉的回复:“成就达成![OK]”她就是那个被艾特的女孩,朱菁在班上的另一个朋友。 顾晓宁对这条评论的回复是三个爱心,李雪玉则回了一句“嘻嘻”。 朱菁对这两个字很厌烦。 因为李雪玉总爱在聊天的时候用这个词,但对顾晓宁用是表示赞同,对她用则是敷衍。 她给顾晓宁这条说说点了赞,点进评论框,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问“不是说好了一起去看,为什么没等我”?还是也像班长一样说一句“这部电影我期待了好久,还没去看,好看吗”? ……何必呢? 朱菁想了想,只点了赞,没评论。 可那边顾晓宁收到了她的点赞通知,反倒给她私聊来了两条消息,内容是这样的: —雪玉说等不及想去看首映,你今天正好要去补习,所以我们就先去了~ —对不起哦。 既然如此,为什么去看电影之前不先来问问她呢?今天不能一起去,改天就不行吗? 朱菁一眼看透她们的把戏,知道顾晓宁这个道歉毫无歉意,甚至有些可笑……她不想回顾晓宁的消息。 手机扔在一边,朱菁拽过床上的大抱枕塞在怀里,侧身缩成一团,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妈妈在外面催她去洗澡,朱菁懒洋洋应了一声,爬起来去洗澡。 待洗了澡回来时,接到姐姐阮欣的电话。 对方开门见山道:“补习班怎么样?” “还可以,老师挺好的。”朱菁说。 “那就行。”阮欣满意了,“这个补习班名气挺大的,要好好学。” 朱菁应了,又答 分卷阅读4 了她一些学习和生活上的其他问题。 朱菁的父母结婚是二婚,阮欣是朱菁同母异父的姐姐,比她大了十岁,已经在工作了,对家里很照顾。 补习班也是阮欣给朱菁安排的,因为知道她理科不太好,上的也不是市里最好的高中,就给她报了名。 在质量上比不过别人,至少要在时间上拼过别人。这是阮欣的原话。 阮欣在这通电话的末尾,又嘱咐妹妹,“遇到什么事想不通的,都可以找我商量。” 朱菁听见这句话,握着手机的手一紧,在床上滚了一圈,才笑着回道,“没有,我好得很。” 好得很,是好得很。 朱菁挂了电话后,点进和顾晓宁的对话框,给出回复: —没关系呀,是我有事不能去嘛。下次我们再一起去吧! 顾晓宁回复: —[爱心][爱心][爱心] 作者有话要说: 先贴个两章。 第3章 第二话 第二天到了学校,顾晓宁又笑嘻嘻地凑上来跟朱菁道歉,李雪玉还是老样子,站在顾晓宁身后,却不说话,眼睛望着朱菁,也带着歉意。 朱菁的目光从她们俩脸上扫过,很快扬起一个宽容的笑容。 “都说了没事啦。电影嘛,可以下次再看。” “嘿嘿,朱菁你真好。” 顾晓宁凑过来,抱着朱菁的手臂蹭了蹭。 她在三人中个子处在中间,比顾晓宁高,比李雪玉矮,但顾晓宁爱撒娇,讨饶买好的时候总会抱住朱菁的胳膊摇来摇去,看着就让人心软。 李雪玉见朱菁没介意,也松了口气,拍拍顾晓宁的肩道,“快上课了,我要去厕所,你去不去?” “去。”顾晓宁答得干脆,手从朱菁臂弯里抽离,自然而然地就挽住了李雪玉的手,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前走了好几步,才想突然想起来似的回头道,“朱菁你去不去?” 朱菁站在原地,在想人为什么会间歇性失忆,总是忘记三个人中剩下的那一个。 那边顾晓宁却道,“你不去的话我们就先走了啊。” “……去啊。”朱菁笑起来,猛地朝着两个人冲过去,那两人像是察觉到她要偷袭,回身就躲,三个人一路打闹着就下了教学楼。 在边缘里伪装自己是集体的一员,假装没有任何伤心与失意,这是朱菁在学校生存下去的第一个假面。 晚餐时,她们挤进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是人山人海了,好不容易发现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却是双人座。 三人均带着一种诡异的沉默,在座位前停下了脚步。她们谁也没看谁。 顾晓宁把一本书放在了桌上先占着位。 朱菁见状,习惯性地后退一步,用浑不在意的口气抱怨道,“今天食堂也挤死了……我去那边看看还有没有位置坐,你们先吃吧。” “嗯嗯。”顾晓宁笑出星星眼,拉着李雪玉坐下了。 朱菁背对着她们走开,放眼望去,这会儿正是高峰期,哪儿还找得到空桌,只能看看能不能和别人拼下桌了。 走着走着,忽然有人从身后叫她的名字。 朱菁回头,看见韩易成正向她招手。 她立刻警惕地停下了脚步。 韩易成是他们班乃至全校都出了名的男生,因为俊朗端正的好相貌,也因为大方直爽的好性格。 朱菁的视线越过他,果然见周围不止一人闻声而动,都注意着他们这里的动静,其中就包括顾晓宁和李雪玉。 朱菁当机立断,无视了韩易成就往前走,最后找到了一个四人桌和三个其他班的女孩拼了桌。 等她吃完后,去放餐盘时正好看见顾晓宁在和韩易成说话,举手投足都变得更为可爱娇弱,李雪玉则站在她身侧靠后一些的位置,低着头脸红,不敢直接跟暗恋对象讲话,手指绞着校服上衣的衣摆,很紧张。 朱菁这次没再像以前一样等着她们一起走,放下餐盘就走了。 走出食堂后,她用屏幕不大的老人机照了照自己的嘴角的牙齿,怕沾到了食物没擦干净,顺带着又看了看自己的清晰的眉眼和圆润饱满的额头。 朱菁长着一张结合了父母所有优秀基因的脸,是穿着校服扎着马尾也掩盖不住的天生灵秀,和父母一起出门经常被夸长得好,做爹妈的也生得好。 但正因如此,朱菁自小就很难在女生群里交到朋友。如果所有引人注目的男孩都喜欢同一个女孩,那这个女孩必然会成为女生公敌。无论是明面上的,还是私下里的。 所以朱菁选择和所有受欢迎的男生保持距离,以此来保全她那些来之不易的微薄友谊,这是她在学校生存下去的第二个假面。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六,中午时顾晓宁和李雪玉出了校门去吃饭,朱菁生理期来了,不太舒服,于是没跟她们一起去,买了个面包坐在教室啃了就趴桌上不动了。 下午 分卷阅读5 上课前,顾晓宁和李雪玉欢天喜地地回来了,顾晓宁神神秘秘地背着手晃到朱菁面前,压低声音问她,“你猜我们中午吃了什么?” 朱菁精神不好,有气无力地答道,“不知道,猜不出。” 顾晓宁摇头,不依不饶道,“猜一下嘛。” 朱菁说,“猪排饭。”这本来是她想去吃的,但没吃成。 “才不是。噔噔噔噔——”顾晓宁终于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像献宝似的捧到了朱菁面前,“学校门口新开的店里买的,我们排了好长的队买的呢。” 浅色双球,黄色蛋卷裹着,是个卖相很好的冰淇淋,可是…… 朱菁肚子还一下一下地胀痛着,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顾晓宁却撅起了嘴,催她,“快吃呀,再不吃待会儿就化了。” 此时不过九月底,秋老虎还热着,冰淇淋被她们从外面一路带进学校,表面上的一层看着已经是软软的,是要开始融化了。 朱菁看着顾晓宁期待的眼神,还是伸手接住了这个冰淇淋,然后在她和李雪玉的注视下艰难地吃完了整个冰淇淋。 每吃下肚一口,她都要哆嗦一下,可眼前盯着她的两个人不仅毫无所觉,还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了天。 朱菁吃完时,嘴唇已经整个都白了,是被痛的。 顾晓宁得意地问她,“好吃吧?” 朱菁痛得说不出话来。 顾晓宁见她不答,有点生气道,“不好吃吗?你倒是说话啊,我和雪玉为了买给你吃排了那么久的队。” 朱菁听她这么说,忙挤出个笑来,点点头道,“好吃,很好吃。我刚才是还在回味。” 顾晓宁“扑哧”一声笑出来,“还回味呢,有这么夸张吗?”神情间更为自己的奉献精神感动了,但其实那冰淇淋不过是她和李雪玉想吃,顺便给朱菁带的。 朱菁心里也知道是这样,但她们能想起她也总比不记得好,所以她佯装恼怒地拿起一本书就要打顾晓宁,脸上还带着伪装出来的不好意思,“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顾晓宁躲开她,笑得更大声了,回了自己的座位,李雪玉也跟着回去了。 她们俩是同桌,朱菁则坐在更后面的位置,是当初选座位时她自觉选的,把更亲密的空间留给了顾晓宁和李雪玉。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能清楚地看见她们俩的背影和她们凑在一起说话的时候的每一个表情和所有的小动作。 朱菁刚开始会想,她们在说什么、她们在笑什么、她们的谈话里,会不会出现她的名字,以至于每次她们一回头,她都怕自己的暗中窥探会被发现,总是飞快地低下头来,佯装是在做别的事。 但现在她已经不再去想这些了。太累了。 …… 好不容易捱过下午四节课,朱菁走出学校时已经痛得有些精神恍惚,脚步虚浮。 顾晓宁和李雪玉晚上不用去补习班,放学后很自然而然地结伴走了,看都没多看朱菁一眼,自然也不会发现她的异状。 朱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去补习班的,但等到了补习班楼下,她实在是爬不动楼梯了,双手抱着楼梯的扶手往上爬,半天也没爬上几个台阶。 完了,这次肯定又要迟到了。朱菁模模糊糊地想着,忽然闻到了桂花香。 在夜里,是清新幽雅的香气,窜进了她的感官里。 朱菁再没力气了,膝盖一软,就要向下倒,却被一股大力撑住了,又勉力站了起来。 腹间冰凉,她的眼前罩着一个高瘦的人影,她一眼看见他醒目的唇色,是冰霜里衔着的一朵花。 眼里有重影,恍惚间仿佛倒退回三月初春。 面前的男生用下巴看她,一只手伸到她腋下把她扶了起来,另一只手把身上脱下来了的夹克外套绕着她的腰裹了一圈,放她靠墙站好后,蹲下身去,仔仔细细地把衣服的两只衣袖在她腰上打了个结,话语出声却是不耐烦,“你怎么搞的?” 他的语气很凶,但声音却是很明显的少年音,清爽干净,让人讨厌不起来。 对只见过一面的女孩子也能这么严词厉色,真是……朱菁给不出评价,实在是痛得没了力气,低下头,看见他头顶的两个发旋,和他打的那个结。 还是个蝴蝶结,不知道他是怎么系出来的,比她以前在网上看过的什么蝴蝶结的标准系法展示都要漂亮。 她努力凝聚起精神,身上还浮着虚汗,气若蚊蚋道,“……吃了个冰淇淋。” 男生听完,有些无语地抬起了头,仰视着她道,“……你是傻逼吗?” 他本来问的是她为什么都难受成这样了还要爬上去上课,却没想到得到了这样一个答案。 朱菁往下看,和他对视着,看见他皱着眉,脸上每一个皮肤细胞都写满了嫌弃,她倒是笑了。 想笑出声,但没力气,所以是无声的,露出了两排牙齿,唇角弯得似一轮新月。 “是。”她轻声答他。 分卷阅读6 男生看见她的笑,却收敛了神情,不再嘲笑她,站起身时又恢复了那副冷漠中带着戾气的神情,双手插在兜里,居高临下命令道,“别上去了。” 就她这状态,上去了晕倒在教室里更麻烦。 “我不去了。” 朱菁碰上这么一出,也知道自己是撑不住了,道了谢,转身就要往下走。没走两步,又是一阵眩晕加阵痛,倚在了墙边,微微抽着气。 然后,她听见那人问,“你去哪儿?” “……回家。”朱菁说。 随即她就听见了一声嗤笑,飘忽着,是从身后传过来,却响在耳边。清亮得炸人耳膜。 朱菁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身体就在转瞬之间腾空,忽然失重,她不自觉抓紧了对方,待视野不再晃动时,才发现是被人抱到了更高一些的地方坐着,在楼梯转角处堆着的老旧置物箱上。 男生双手抱臂,背靠着置物箱,没看她,笑着嘲道,“回家?你回得去吗?” 饶是他三番两次帮了自己,朱菁此时也禁不住想,这人脾气怎么这么差,是叛逆期还没过吧?我行我素的,一点都不知道委婉。 又不是她愿意要有的生理期。 却不料,她刚要出言反击,男生就把背稍稍挪开了些,移到了她面前,一只手别在背后招了招。 朱菁瞧着那只指关节微微屈起的手,愣住了,没动。 男生开口,还是熟悉的不耐烦腔调,“上来,我背你出去。” 朱菁坐在他的背影后,双手撑在了置物箱上。 他为什么要管她这么多呢?明明他们也不熟……这人可真神奇。 男生见她没反应,顿时更没耐心了,扭头横了她一眼,那只手还在背后,开始比划着数字,“我数三声,一,二——” 没等他数完,朱菁就倾身向前,轻轻趴到了他的背上,闭上了眼。 下一瞬,男生没了声,朱菁感觉自己的双腿被人托住,身体终于有了不用费力的支撑点,一时之间全都放松下来。 他的催促在她靠向他时戛然而止,在这乍然的沉默之中,朱菁听到他的呼吸声,是细微而又悠长的。让人安心。 在桂花香里,他背着她慢慢走出空无一人的狭长甬道。 街边的灯之前就暗得若隐若现,现在直接是灭了,道路上只有万家灯火映照出来的橙黄灯光和微薄的蓝色月光,交错在一起,深深浅浅,明明暗暗。 年轻男孩子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息,混合着烟草味道,被桂花香送进朱菁的鼻子里,她感觉痒,忍不住深深嗅一口,呼出的气息打了个旋,正正好把贴在他脖颈上的一朵黄色桂花吹落,他似乎是不适应这触感,动了动脖子,狐疑道,“你别乱动。” “没。是有桂花。”朱菁轻声细语地答了,从他耳后又拈出一朵桂花来,放在指尖让他瞧,笑得有气无力,“你看。” 男生偏头看了一眼,却不说话了,又转过头去,余光里是她在夜色下发亮的指尖。 朱菁见他没任何反应,自讨了个没趣,正要缩回手来,却忽然感觉手心一痒,是那朵桂花被他吹落了。 男生清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屑,嘲道,“看见了。” 朱菁仿佛能看到他此刻脸上的神情,和她找他问路那天一样,十足嘲讽,但每次都是在帮她。 她这次不再觉得他讨厌了,下巴抵在他颈椎上,闷声道,“……谢谢啦。” 末了又玩笑似的加一个称呼,“小哥哥。” 九月的夜风缭绕,还带着暑气,但并不太热,男生却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背上在慢慢被汗液浸湿。是因为两个人的体温叠到一起,带来的化学反应。 他忽然开口道,“我有名字。” “当然啦。”背上的女孩笑着,轻飘飘说,“我也有名字,叫朱菁。” 这次轮到他笑了,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道,“……难怪这么重。” 朱菁用下巴用力磕了他一下,再次承受着这不知道第多少次出现的嘲笑,都怪她爸妈取的好名字。 “不许笑。” 她说完,又问,“那你呢?” 她自觉是用了力气,但毕竟身体还虚弱着,到了男生那里就是不痛不痒,他略低下头,吐出了两个字: “风生。” 片刻后,又解释道,“谈笑风生……的风生。” 这样一个张扬又富有攻击性的人,却有着这样一个温柔好听的名字。 朱菁消化了一瞬间,很自然地以为这只是他的名,不像现代人的姓名,于是笑眯眯又问道,“姓呢?你姓什么?” 姓什么? 在她问他之前,他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姓林。”他想着,脱口而出。 姓林,叫林风生。 在这个夜风沉醉的夜晚,朱菁认识了一个嚣张跋扈的漂亮男孩,却不知道自己在无形之中赋予了他一个完整的姓名,让他从附庸 分卷阅读7 于谈笑的风生——变成了林风生。 这是他们相识的真正开始。 第4章 第三话 五分钟后,他们又走到上次初遇的那条街道,路灯全暗着,街边有个八九岁上下的小姑娘背着书包沿着街角走,突然看见有人过来了,是年纪都不大的中学生,哥哥背上还背着个姐姐,她才从周末的兴趣班回来,一个人走夜路害怕,便悄悄向这两人靠近了些,跟在他们身后走。 很快朱菁就注意到风生放慢了速度,他承着两人重的沉重脚步声和身后“哒哒”的儿童脚步声重叠在一起,频率惊人的一致。 走过两条街道,小姑娘的脚步声停了。朱菁回头,看见她掏出钥匙进了家门。 与此同时,风生又恢复了之前的速度,很快便走出了这片老街区,放她下来打车。 朱菁猛然间明白过来,那天他跟着她去补习班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在她和他分别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没有街灯。 他不放心她一个人走。 可那时他们只有一面之缘,她还用小人之心揣测了他。 朱菁坐上出租车,没好意思再让对方送,趴在车窗上问他,“你也是南中的学生吗?” 一个普普通通的问题,但风生的反应却很奇怪。 他盯着她看,眼神变幻着,半晌后说,“……不是。” “那……”朱菁还想继续问他是哪个学校的,但风生没给她机会继续。 他弯腰在司机师傅旁边重复了一遍刚才她上车时报的地名,催促着司机开了车,记下出租车车牌号,转身就走了,连个再见也没说。 朱菁在车上,忙喊一声,“叔叔,开慢点!”然后又回头去看风生,看见他站在明亮的路灯下,手臂有抬起的动作,像在抽烟。 朱菁眯起眼睛,想他肯定是个问题学生。但就算是…… 那也没什么。 有问题的人很多,没暴露出来的往往比赤|裸裸展现出来的那些要可怕得多。 …… 朱菁一直到家门口、下了车才发现身上还裹着风生的衣服,军绿和蓝黑色撞色拼接的夹克衫,展开来很大,光是袖子都比她的衣服长了好一截。 她抱着这衣服进门,一点没想到这件外套为什么会上她的身,直到进了家门,妈妈一声惊呼,她才飞奔进了卧室,去换衣服。 还好爸爸在厨房里,没看见。朱菁对着自己溢了血的裤子想。 但这也意味着……风生全看见了。 难怪他会过来问她在搞什么……原来不只是因为好心,还因为看不下去。 朱菁此时心里的滋味有点一言难尽,觉得自己那声“是”答得真是贴切。 说是傻逼,就是傻逼。 她在卧室里静默片刻,随即哀叹一声,抱着衣服去了卫生间。 衣服总要洗干净还给风生才行。 她蹲在地上,不放心机洗,自己正吭哧吭哧地手搓着,妈妈却突然从身后推开了卫生间的门,下巴点点她手上的衣服,一时没开口。 于是朱菁也就视若无睹,没说话。 这是迟来的质问。 妈妈先打破沉默,语气平稳道,“这衣服哪儿来的?不是女孩子穿的吧?” 朱菁蹙着眉,心里还在反感她不敲门就进来,但没指出来,只道,“补习班的同学借我的。” 妈妈走进来,咄咄逼人道,“哪个同学?是南中的吗?同班同学?” “……不是。”朱菁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感觉妈妈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如有实质,在压迫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妈妈离开,丢下一句话,“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朱菁还蹲在地上,手指因为搓衣服太用力,已经发红了。她站起身,把手洗干净,借着手上未干的水珠拍了拍脸,对着镜子露出个她惯常无谓的笑来,随后带着这张虚假的笑脸出了卫生间。 茶几上的茶杯里茶叶正打着转儿,是新泡的,爸爸的脸隐在水雾后,看不真切。 妈妈还在那张她常躺着的长沙发上,但这次是坐着的。 朱菁走过去,没坐下,双手交握在一起,停在父母面前。 妈妈抖着手在撕开一个白色小纸袋,前几下都撕不开,到最后像发了狠似的,一下撕开了,里面的白色粉末被洒出来了一些,她停住,盯了两秒,忽然开口道,“你谈恋爱了吗?” 朱菁的手从交握在一起又分开,不过转瞬之间,便轻轻浅浅笑道,“没有。别人顺手帮了个忙,名字都是第一次知道。” “哦。”妈妈说。眼睛没看她,把手上那包头痛粉连着洒出来的粉末一并扔进垃圾桶里,又撕开了一包,这次十分稳当,开口的声音听着也平静,“叫什么名字?” 朱菁嘴角的笑容淡了,抬手拨了拨自己耳后的碎发,像不满意似的,又拨一下,没有回答问题。 妈妈又说,“我 分卷阅读8 说那个男孩子。” 朱菁直视着她,突然道,“我没有谈恋爱。” 妈妈不说话了,忽然歉意地笑笑,放柔语气道,“我就是担心你,随口问问。” 朱菁低头笑笑,也柔声道,“嗯,我知道。” 这时,一直无声旁观的爸爸突然开口了,打圆场道,“你下课回来也累了吧,快洗个澡就去睡吧。” 朱菁看了他一眼,还是那张看上去慈和宽厚的脸,她应了一声,转身离开时,余光里看见妈妈仰起头,终于吞下了那包白色粉末。 夜里,朱菁刚洗了澡到床上,房门被敲响。 妈妈站在门口,是为自己的咄咄逼人来寻一个台阶下。 “你睡了吗?”她问自己裹在被子里的女儿,声音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朱菁睁着眼,眼睛亮得可怕,“……没。” 妈妈又说,“妈不是怀疑你,是怕早恋会影响你学习……” 影响她那本来就不怎么好的学习。朱菁心里清楚她的潜台词,略提高一些声音道,“我知道,你别说了。” 妈妈僵在门外,局促的沉默蔓延开来。 大人从来就不会真正地道歉。他们只会为自己的愧疚不安找一个心安。 朱菁拉高了被子蒙住头,告诉外面的人她要睡了。 不多时,她听见房门一声轻响,被人带关上了。 室内再次恢复沉寂。 朱菁把蒙头的被子拉下来,用力喘了口气。 ……舒服多了。 到了周日,朱菁又返校,接着上课。 …… 上学的日子过得很快,一晃又是一个多月,已入了秋,她早把自己借来的衣服洗干净了,但始终没遇到能还回去的那个主人。 他们没留联系方式,他不来补习班,她也不知道他是哪个学校的,只好慢慢地等。 再遇见他时却有些出乎意料,是在渔洞的地下台球室。 渔洞旁边有几所初中,朱菁以前在这边住过三年,对这里比对高中城要熟悉得多,不上课的时候她常一个人来玩。 她调整了握住球杆的位置,但俯下身去好几次,都打不好,台球晃来晃去,就是不进洞。 她有点烦躁,把球杆立起来,腰腹贴着台球桌站着,深呼吸,又压低身子,手别住球杆,在即将发力的一瞬间,感觉到身后有高于空气的温度贴近。 有人从她身后环住了她,两只手臂贴着她的手臂,双手覆在她的手上,帮她把球推了出去。 朱菁不自觉地去看那双手。这手贴在她的皮肤上,热得简直烫起来。 很大的一双手,皮肤并不细腻,指腹有薄茧,屈起的指关节都泛起一层淡红色……如果是在冬天,一定会显得更漂亮。她情不自禁地想。 球一杆进洞。 身后的男生轻笑了一声,像是早料到如此,在得意,又像是在嘲笑朱菁技不如人。 她闭闭眼,切实感觉到自己可能真不如他打得好,认输似的放下球杆,转身用腰抵着墨绿色的台球桌,仔细打量来人。 他叠穿着衣服,黑色骷髅头T恤里面是纯白色的长袖衫,白色的运动裤裤腿一只高一只低,裤子被拉起来的那只脚脚踝上还能看见被箍出来的浅浅红印,上面套着两串一模一样的檀木佛珠。 脖子上也有,但不是一串,只有一颗,深色的,看不出什么材质,是刚才弯腰打球时从衣服里滑出来的。 他单肩背着包,背后别着长长的自带球杆,像一把标尺,把人也衬得舒展。 朱菁上下两眼看完他,越看,目光越移不开。 不知道为什么,有人靠近的时候,她就知道是他。 或许是因为他身上蓝月亮洗衣液的味道,她猜。上次在他背上她就闻过的那个味道。 风生走过来,放下包,把球杆立在地上,顶端处过了腰,他的一只手掌按在上面,懒懒散散地站着,眉梢一挑道,“你不行啊。” 朱菁很诚实,“不常打。” 风生瞧她一眼,没再多评价,手腕转了一圈就把接近一米半的球杆转起,捏在手里,在台球桌上俯低身子试了试手感,还是一杆进洞。 忽然响起两声口哨。 朱菁朝声源处看去,这才发现风生原来不是一个人来的。 台球桌后站着好几个人,都是大男孩模样,看着最大一个不过二十,全都穿着运动装或休闲装,有人在脱外套,有人在放东西,剩下的都围在台球桌边,已经拿出了球杆。 朱菁有点头疼地想,为什么这么多人一起进来,她却只看见了那一个。 ……真是昏了头了。 这个年纪的男孩,与陌生女孩相处都还谈不上圆滑自如,只有年纪稍大一些的那个对她笑了笑,点点手里的球杆,示意自己要上场了。 朱菁也礼貌点头,略有些拘谨地回了一个“自便”的手势。 她已经来了很久,他们玩的时候,她就坐 分卷阅读9 在旁边看。嘴里咬着盒装旺仔牛奶的塑料吸管,看得有滋有味。 这几个人是打车轮战。定了时,谁的积分低,就下去,换一个人上来,分数清零,从头再来。 风生从一开始帮朱菁打球时就在场上,两个多小时过去,还在场上。外面的T恤已经脱了,剩下里面的长袖衫,两只袖子都挽到手肘后,手臂上已隐隐看得见一层薄汗。 他颈间的项链往下掉,晃着视线,他嫌碍眼,把它塞回衣领里去,腿绷直,背弓起,手按在球杆上,顿了两秒后用力,打中主球,撞上红球,最后把黑球推到了球袋里,和里面原本就有的球撞在一起,清脆的一声响。 7分到手,拉开差距。 对手是那个年纪最大的男孩,一回合后,蓝球进袋,5分。 他是先开球的一方,分差又被拉回来。 朱菁听见了风生的笑声,急促又干脆,带着少年特有的轻狂和傲气,还有和朋友之间竞技时的张扬挑衅。 原来他是和谁相处都这样,性格如此。 朱菁瞧见他的对手也笑,似乎也被激发得更有动力,场边围观的几个男孩发出嘘声,也不知道是对谁,傲的依旧傲,玩笑的依旧玩笑,都没有严肃或生气的样子。 他们关系很好。这是男孩们之间的友谊。 其实他们这个年龄的人很少会有玩台球的了,现在同龄人大多喜欢是羽毛球和篮球一类,台球是早几年流行的,在小学生眼里恐怕要算是复古运动了,没想到风生居然会打台球。 而且还打得这么好。 朱菁一边观战,一边在心里做出评价,看风生和对手来回拉锯着,时间到时竟然打了个平局,旁边几人等得不耐,另开了一桌玩去了,让这两人慢慢互相消耗。 风生和那人把球袋里的球拿出来重新摆好,开新局。 这一次轮换过来,是他先开球。手扶着球杆时,卷起来的衣袖落了下去,正好盖过手腕,不是很方便。 他有些不耐烦地动了动脖子,发出“咔咔”的骨头摩擦声响,正要放下球杆去撸一把衣袖,一双女孩子的手就轻轻绕上了他的手腕,手指翻转着,把他的袖边卷了两卷。 朱菁看他不方便,怕他打球的节奏被打断,她正看得起劲,便凑上来做了这个举手之劳。 她快速而规整地把他的袖子再次卷到手肘后,指腹从他的手腕中央一直滑到肘心,末了两只拇指和食指在袖边一压,后退一步,拿起放在台球桌上的牛奶盒,嘴里还咬着白色吸管,眼里亮着,颇为满意道,“可以,完美。” 她的手抽走,也带走了风生手臂上那一层层的酥麻和触电的不适感。 他偏头,认真看她一眼,看见她的天蓝色背带裤和圆润可爱的丸子头,吸牛奶时上嘴唇微微翘起一下,看着很稚气。 他其实很少和异性有亲密接触,但却接二连三和她碰到一处。 仅这一眼,他就收回目光来,球杆对准主球,是真正的开球了。 “看着。”他轻飘飘说。 是说给朱菁听的,背对着她,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这么跩。朱菁腹诽着,但大脑还是听话地接收了指令,脚下一挪地就寻了个好位置站着,看他打这一球。 他弯腰、看球、卡住球杆位置、确定方向和力度,过程缓慢,叫朱菁不由自主等得提起了心。 眨眼间,他推出球杆,快却准,主球击中粉球,和两颗红球一起进袋,把桌上的球全打散,留给对手乱而不佳的一个布局。 那个大男孩看了,无奈挠挠头,“你有毒吧。”风生这样做,他第一球最多拿三分,还是最理想结果。 他看了一眼站在风生身后的朱菁,轻叹气,认栽似的击球,只打进了一个红球,1分。 粉球6分,相对来说很惨淡。 第二局,风生抢先击落黑球,领先10分; 第三局,蓝球入袋,领先13分; …… 一场临近尾声时,他已经以压倒性优势领先对方。是在意料之中。 风生手摩挲着球杆,鬓间额前全是汗。顿了两秒,还是忍不住扭头给了台球桌边的女孩儿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眉梢明目张胆地上扬着,是在得意,又像邀功。 叫你看着,就不让你白看。 朱菁看着他深色如原木的眼珠,瞳孔里漾着年轮。她有些心悸。 忽然之间,想起了在妈妈面前说的“没谈恋爱”—— 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那么理直气壮。 第5章 第四话 这一局最后不再是平局,几乎是风生碾压着对方打。 他费了力气去算角度和布局,最后拿了个大胜,是其他几人以前从没有见过的发挥,汗水都多洒两斤。 对手被打压得累,别的人全都围过来看,几乎就是在等着看他能占多大的优势赢了对方。 结束后,口哨声和喝彩声响起,对手瘫 分卷阅读10 在球桌上,要让赢家请客喝东西。 风生微微喘着气,在用台球桌边挂着的毛巾擦球杆,闻言头都没抬一下,只叫他们去拿就是,他会去付钱。末了手上一顿,叫他们多拿一瓶,一块儿算钱。 一行人应了,打个响指,勾肩搭背地就出门去选饮料。 台球桌边,只剩风生和朱菁。 他把球杆擦干净,递给她,“打一个我看看。” 朱菁迟疑了一瞬,接过来,感觉他摸过的地方还发着热,但握在手里的质感很好。 这款球杆她没见过,也没看见任何标识,应该是定制台球杆。 她靠近台球桌边,试了试手感,击中两个球,然后才认真起来。感觉他就站一边抱臂看着,她有点压力。 不想再被嘲笑,朱菁尽了全力。 台上剩下的球不多,她抱着头想了两分钟,终于定下思路,决定先打中间的一颗红球。 “哐当”,一颗进袋。 两颗,三颗,四颗……最后一颗球慢悠悠地晃动时,朱菁简直被它急得提心吊胆,生怕它不进。 五秒钟后,球入了袋,台上一杆清。一颗球也不剩,空空如也。 她如果发挥正常,水平也不差。 风生的视线凝在她身上,像是在沉思,朱菁手下按着球杆,总感觉他会开口说点什么,但还没等到,出去买饮料的一群人就回来了。 台球室内瞬间喧闹起来,有人塞给风生两罐红牛,他低头看一眼,强行把其中一瓶跟别人换了,换成了一罐雪碧。也还将就。 朱菁看着他们的动作,没动。热闹是别人的,她不参与其中。 正走着神,她忽然感觉手心里的球杆动了动,在被人拉过去。 她下意识握住,抬眼对上风生毫无表情波动的一张脸。 他开了那瓶红牛,一只手正捏着饮料往喉咙里灌,另一只手抓住球杆的另一端,把它一寸寸地往自己那边拉。 朱菁就这样被他一寸寸地拉了过去,到他身前,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汗味。他的个子在同龄人里算很高的,再加上那个寸头和凌厉的气质,很容易给人压力。 朱菁有点反应迟钝地抬头看他,又看见那双瑰丽如玫瑰花瓣的嘴唇。 风生放下手里的空罐子,拇指和食指分别卡住剩下那罐碳酸饮料的首尾,单手开了易拉罐,把它压在隔在两人中间的那一截球杆上。不到十五厘米的距离。 “是你的球杆吗?”风生说,“松手。” 朱菁想想也是,应声松手,手掌伸开,那根球杆被对方抽走,杆上的饮料正好落手心里。 冻过的,是冰的。 风生把抽走的球杆立起来,转开头的同时忽然吐出一句,“打得不错。” 明明说的是“打得不错”,话说出来的感觉却像“勉强能看”,她抬头去看他的表情,看不见,只好低下头喝饮料,模模糊糊回了一句,“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朱菁说完,没等到风生的回复,他被朋友叫走了。她继续喝着饮料,鼻子被一阵阵冲得发麻,不禁感慨,碳酸饮料果然就是让人快乐得冒泡。 风生再过来时,他那些朋友都走了。 朱菁顺口问道,“你不一起吗?” “不顺路。”他说。 “他们也是学生?”她问。 风生却答,“不知道。” 朱菁忍不住扭头看他,“你们不是朋友吗?”竟然连对方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 “是不是都一样。”风生收着东西,拿好了球杆,“认识了,就一起玩了。” 朱菁一时无言,她没见过这种交友方式,也不知道朋友之间原来还可以相处得这么互不知晓、来去自如。 “名字呢?”她又问。好歹要互通姓名吧? “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风生答。他重新背起包,站在台球室门口柜台处把今天的费用结清,停下来看她,像是在问“你怎么回事”。 朱菁没明白过来,还站在原地,纳闷道,“为什么不问一问啊?你们看上去认识很久了。” “没必要。”他甩给她三个字,终于不想再等,挑着浓眉道,“你到底走不走?” 真是好凶一男的。 朱菁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他居然是在等她。她没去思索其中原因,拿上自己的东西就跑到了他身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的衣服我洗了,但今天没带来。”因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他。 “嗯,下次吧。”风生漫不经心地答着。 朱菁追问,“去补习班给你?” “再说吧。”风生又道。 他对再见面的话都说得很模糊,但朱菁想知道确切时间,以免等不到人,还想再问,风生却说,“我不是每一次都去上课。” 但就去了那么两次,偏偏每次都撞上她。 他低头,目光掠过朱菁的鹅蛋脸和圆鼻头,想起她刚才问他的话。他和那些人确实认识的 分卷阅读11 时间不短,但距离感却比和她重得多。 他和她相处起来,没有距离感。 这是好是坏?他也不知道。 在街口,两人分道扬镳,走不同方向。 风生已经走出去很远,到了对面的梧桐树下,身影在人流之中和树荫之下时隐时现,双手插在裤兜里,下颔线扬起,并没有平视行人。肩胛骨有嶙峋的形状,浮在背上,那么醒目。 朱菁忽然没来由地感到——可能下一刻这个人就要消失了。 她在成片的树荫里有一瞬间的晃神,然后向前开始拨开人群,往他那边跑过去。 在斑马线上,她被车流堵住,急得脑门冒汗,一咬牙就往对面冲过去了,也没管身后车辆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和车主不满的咒骂。 她到对街时,风生的背影正好消失在转角。她看见他在给一个卖野菜的老太太让路,对方咧开嘴道谢,他只点点头,脚步没停。 朱菁心脏急跳,追上他时,男生正蹲在学校文具店门口的扭蛋机前,往里面投一块钱的硬币。 朱菁停下脚步,双手扶着膝盖,还在大喘气,“你,你——” 扭蛋机里上百个球转动着,叮里哐当一阵响,落出来一个红白相间的球,男生摊开手掌接住,这时才转过来看朱菁。他伸直手臂,把那个用一块钱转出来的球轻轻放在她头顶上,低声笑道: “猪系神奇宝贝,是我的了。” 灰色的街道上,他身着黑白,文具店的墙上贴着任天堂的游戏画报和促销广告,荧光笔的色彩都衬在他脸边。 朱菁第一次看见他的笑不是出于嘲讽,还有两颗小虎牙,脸颊上有色泽不明显的小雀斑,把眼睛衬得更亮,像过了水一样,潋滟如同春雨,猛烈绽放开来,却总相宜。 头顶上的圆球立不稳,骨碌骨碌往下滚,朱菁还愣着神,被有弹性的小球砸到鼻梁上,先是下意识捂住鼻子,然后又曲起腿去捞那颗球。 握在手心一看,红白两色上下均分,中间有个小圆圈,居然是个神奇宝贝球。 “……你才猪系。”她低头不停地看这颗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球,越看越喜欢。 风生不置可否地哼笑了一声,问她,“你追过来干什么?” “我……”朱菁抬头看着他,看他上翘的嘴角,忽然有点词穷。 是啊,她追过来干什么?她好像也说不出来是为什么。 想了想,她信口胡诌道,“就是问问你是不是经常来台球室,我在这边住过几年,但没见过你。” “不常来。”他说。神态跟她之前说“不常打”时如出一辙。 “……哦。”朱菁再找不出词来了,只能这么应一声。 随即男生就越过了她,头也不回道,“球送给你了——小山猪。”他最后几个字咬得很轻,带着笑,有一种少年式的顽皮。 朱菁听得一清二楚,却没反驳,低头看了看手上在扭蛋机里一块钱转出来的红白球,再抬头看人,街道上卷起大风,她不自觉抬手遮住眼睛。手放下来,已看不见风生的人影了。 眨眼之间,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 第二周周六,朱菁带着自己也没察觉到的雀跃和期待去了补习班,但只扑了个空。此后,她又有好几个星期没见过他。 她每个周末都去补习班和台球室,但都没再遇到他。果然如他所说,是不常来。 除去他的偶尔出现以外,她的生活平凡琐碎,波澜不惊。她善于掩饰,一贯最习惯粉饰太平,这其中包括着她循规蹈矩的校园生活和形单影只的课外活动,也包括母亲的精神失常和父亲的心有所属。 冬日里吃了午饭,朱菁在街上闲逛,迎头就撞上了爸爸和那个形容朴素的女人。 他笑着拍她的手臂,她倚在他的臂弯里,盘着发,不年轻了,但也不露老态,身上居家的气质很温柔。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恩爱夫妻,哪儿像是一对各有家室的地下情人。 朱菁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了,对面的两人见到她也并不慌乱,反倒是凑上来略显疏离地客气了一番。 除了不笑以外,朱菁从头到尾表现得都算得体,人也喊得礼貌,直到那个女人想给她塞钱的时候。 “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你拿着,以后都是一家人……” 朱菁麻木地听着,手纹丝不动缩在外套衣兜里,沉默地推拒。 陈娴的手僵在半空,她也不尴尬,一撩鬓发就把钱收了回去,低声歉意道,“也是,你妈也不会让你身上没钱,是阿姨唐突了。” 呵,跟她爸勾搭上的时候怎么没觉得唐突呢?还不就是演场戏来看。 朱菁的笑爬上嘴角,打眼一瞧,她爸面上虽还乐呵呵的,但已保持了这么个表情许久,不知道是为着心疼那女人还是为着自己打了他的面子。 朱菁见好就收,赶在他开口之前就露齿羞涩一笑道,“怎么会,只是不太好意思收……” 陈娴一听,顺势又把钱塞 分卷阅读12 回朱菁手里,关心的话说了几句,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朱菁笑颜如花,留意到爸爸的神色已经由阴转晴,你来我往地又跟陈娴客套了几句,推说学校还有课,拒绝了对方一起吃饭的邀请,再没了在街上压马路的那份心情。 转身走回学校,她脸上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 语文课上,她盯着自己文具袋里的红白小球正走神,忽然被讲台上的老师点了名,吩咐她课后去一趟教室办公室。 猛地神魂归位,从座位上起身时,朱菁脑海里警笛大作,开始猜测自己是不是昨天交上去的作文没写好,还是上课看小说被发现了,会不会被叫家长……走出教室的时候,她埋着头,走得很急,但感觉得到有不少人在看她。 他们也在想她是不是犯了事,好奇中又带着自己浑然不觉的恶意,在揣测她、窥探她,期待或许有热闹可看。 朱菁不回头,赶路似的到了语文组办公室门口,门口站着,却又有些抗拒进去,犹犹豫豫着推开门,看见里面语文老师正坐办公桌前喝茶,润了润嗓子道,“来了?” 朱菁顿了顿,改应答为点头,走进去,在离老师一米远的地方站住,视线落在办公桌上,看改作业的红色钢笔和墨水、看那些摞起来的作业本,就是没看人,沉默恍惚地等候着对方的下文。 办公室里烧着暖炉,炉子上还放着老师们烤得焦黄但没吃完的白面馒头和花卷,有香味,但不重,盖不住室内的那股书卷油墨味。 这就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可惜对于朱菁这样成绩平平的学生来说,这里几乎没给她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 她等待着,但老师也没先开口说话,只从桌上拿起了一张对折起来的硬纸和一个红色的硬皮小本子,递给她。 朱菁双手接过来,打开一看,折起来的纸是一个写作交流会的邀请函,在北京,要寒假去。而那个硬皮本是获奖证书,封面的楷体鎏金,很炫目。 ……她居然在高中征文比赛里获了奖。 朱菁盯着证书上自己的名字,像不认识似的,看了又看,又抬头去看老师,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老师看出她的不敢置信,瞧了瞧这个女孩天生生得姣好的面庞,缓和语气道,“这个征文比赛是国家级的,南中能获奖的学生一直很少,比不上隔壁垠中,今年高一也就你和另外一个男生获了奖……” 朱菁听着,感觉办公室里仿佛骤然升温,她有点热,或许是因为肾上腺素飙升,心也跟着热了起来。 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温和地看着她,片刻后,仿若不经意地道,“你的征文我看过了,写得很好,但和平时交上来的作文不太一样。” 朱菁沉浸在周身的暖空气中,还有点头晕目眩,手指轻轻敲在红皮本的边缘上,听见了老师铺垫已久的后文: “——你不会是抄的吧?” 朱菁跳动得活跃的手指一瞬间被冻住,骨骼僵硬着,动弹不得。周身暖气像被抽走,又是严冬了。 第6章 第五话 她忽然感觉手上那获奖证书变得很重,有些拿不住了。手腕晃了一下,堪堪又捏住了,舌头打结一样,抬头望着老师说,“没,我没有。” 老师笑笑,好像真就是随口那么一问,点点头道,“那就好。”挥挥手就让她回班上去。 朱菁感觉她并没有相信自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子倔强,像是要证明什么一样,手里紧紧攥住那红艳艳的证书,又加重了语气道,“我没有抄,是我自己写的。” 老师这次不说话了。仿佛是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伤害了学生的自尊心,她没再看对方那耸着肩全神戒备的姿态,拿起办公桌上的钢笔在桌上点了点,才带着补偿的意味开了口,夸奖了朱菁几句,连安慰带鼓励,再次让她回去上课。 朱菁看着她脸上堆砌着的那些沟壑和皱纹,忽然泄了气力,决定放弃争辩。再说下去也没有多大意义。 她转身出了办公室,低头看了一眼手上刚领来的东西,动作缓慢地全塞进了校服兜里。 不是每个老师都做得到同等地关爱每一个学生。同样地,也不是每个差生都有资格被人重视。 回到教室里,朱菁刚坐下,顾晓宁和李雪玉就都围过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把校服里的东西转移到桌下,低着头时眉眼低垂,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抬头时却苦着一张脸道,“昨天的作文字数写少了,被说了两句。”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顾晓宁兴奋的语气顿时收了回去,明显觉得没趣,没了兴致再追问。 “是啊。”朱菁摇头晃脑地叹气,“还好没叫家长,不然我就死定了。” “那倒也是。”顾晓宁说。 “下次还是多写点吧。”李雪玉不咸不淡地说着,拉着顾晓宁回去上课了。 朱菁看着她们回去了,终于不用再强打精神,目光落在自己的桌面上,看见了一张薄薄的纸,但上面写着的标题却很沉重,是上次月考的成绩单 分卷阅读13 发下来了。 她颓然坐着,视线落在成绩单上,很快又移开,过了两分钟才拿起来看。 在第一页找了两遍,没看见自己的名字。其实是意料之中,但她还是一直盯着看,半晌后才把成绩单翻了页,第三个就是她。 猜也猜得到会是这样。自己是什么名次,她心里清清楚楚。而顾晓宁和李雪玉,名字赫然排在第一页前十以内,她们俩的名字和朱菁平行在同一张纸上,但不在一个页面,连边缘线都不会相交。 下午朱菁没在学校吃晚饭,回了家,是被妈妈打电话叫回去的。 她一进门,妈妈就向她索要比赛的获奖证书去看,大概是老师打电话告诉她了。 朱菁心里有了底,脚步也放松了下来,到冰箱里拿了个蛋挞慢慢吃着。 妈妈拿过她那张写作交流会的邀请函看了看,沉吟道,“北京啊……” 朱菁的心情已经好上了一些,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有期待,但不强烈。蛋挞被撕碎了化在嘴里,松软的触感,有小麦的香味。 “先不说这个。”妈妈把邀请函合上,看着她道,“这次月考的成绩出了没有?”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冬日正午不比早晚光线暗淡,但也冷。 朱菁的蛋挞还没吃完,她垂着头关上了冰箱门,轻声说,“……还没看到成绩单。” “是吗?”妈妈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口水。 朱菁听见她吞咽的声音,背靠在冰箱门上,不吭声了。 妈妈喝了水,淡淡道,“你们班主任今天打电话给我了,说你的名次又下降了。” 她看了朱菁一眼,看得她绷紧了膝盖,又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成绩单拿来我看看。” 朱菁沉默一瞬,只能选择说实话,“没带回来。”是真的没带回来,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告诉父母这件事,只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等老师要开家长会了再说,但没想到妈妈早就知道了。 “补习班也上着,怎么你成绩就是上不去?”妈妈的语气严厉起来,在质问她。 朱菁答不出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甚至想过自己是不是天生智商不足,不如别人聪明。 妈妈看她还是这样一副没有长进的样子,失望地把水杯放回茶几上,声音又低下来,”北京你也别去了,要交好几千呢,别去浪费那个钱。” 听见这句判决,朱菁的心颤了颤,好像隔着胸腔看到鲜血在涌动,沿着肋骨滴在她的鞋上,听不见声音。 她是期待去北京的,因为这是她自己争取来的机会。不算很多的期待也是期待。但妈妈的话她也没法反驳,因为一个在校生不需要犯多大错误,只要成绩不好,就是原罪。 她手上拷着差生的枷锁,不重,但钝痛里藏着锋锐,伤人。 在精神恍惚中,她看见妈妈瞧了一眼她的脸色,不高兴地道,“你还有脸摆出这副丧气样,给谁看呢?” 朱菁听了,抬头就是一个笑。谁都不爱看别人一副丧气样,谁都爱看她笑。那她就笑。 她这个不合时宜的笑却把妈妈气得火冒三丈,抓起茶几上的水杯就朝她扔了过来。朱菁侧身避开,没被砸到。玻璃杯碎了一地,但里面的半杯水还是溅到了她身上。 她把手上的水珠在裤缝上蹭了蹭,擦干净,转身就走。 身后还有妈妈的喊声,“你有本事就别回来!自己考得差还有道理了……” 书房里正打电话的爸爸被这动静打断了工作,走出来劝和,随后接着就是父母争吵的声音……通通被朱菁屏蔽了,抛到身后。 青春期是什么?学校是什么?父母是什么?老师是什么?朋友又是什么? 朱菁看过很多文章和诗句,甚至是那些情节离奇的青春伤痛文学,都把十来岁的时光描写得张扬肆意、酣畅淋漓,但那些东西都离她很遥远。太远了,和她无缘。 她的青春,体会到的是成绩单要翻了页才找得到自己名字的滋味;是在比赛里获了奖,老师却问你是不是抄袭的滋味;是哪怕有了那么一点小成就,也不敢大方示于人前的滋味。 她的生活充斥着波澜不惊之下深藏的跗骨懦弱,还有那些无用亦无果的愤怒和窘迫,都潜伏着,也嘲笑着她的懦弱。 有时候她自己都瞧不起这份懦弱。 …… 第二天到了班上,一连几节课朱菁都上得恍恍惚惚,无心听讲。 成绩单刚发下来,几乎是每科老师都就分数和排名做了些评比,朱菁的姓名被隐晦地提起,是老师不抱期待、没有感情的敲打和提醒,不同于顾晓宁和李雪玉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堂而皇之、光明正大地回荡在教室里。 在年少的时光里,她们都是上天的宠儿。 等到放学后,顾晓宁和李雪玉还在唉声叹气地说着自己这次马虎了,哪一科的考试时间不够用,哪一科没考好……拿着傲人的成绩,去攀比根本就不存在的粗心大意。 朱菁放空大脑听着,没了心 分卷阅读14 思再像以往一样假惺惺地去附和两句“没有啊,不会吧”“你考得那么好”之类的话。她在食堂前就停下了,随口编了个理由溜了,饭也没吃就回了宿舍。 在书桌前呆呆坐了一会儿,她拿上装着风生衣服的袋子,直奔校外的补习班,在楼下等他。 衣服洗干净了以后她就带到了学校,只是一直还没机会还回去。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很想见见他。 或许是因为他足够真实,是夜空里的骄阳,不屑于错位的伪装。 从六点半等到七点,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朱菁身边经过,都上课去了,风生还是没有来。 她在补习班楼下找了个地方坐着,没等到人,但她今天也不想去上课。 装衣服的袋子铺在腿上,脸埋在袋子上,听见了楼上老师扩音器里的声音,是在点名。 “朱菁?朱菁?没来上课吗……现在的学生真是,成绩不行还自暴自弃……” 没有。朱菁的脸动了动,无声地回答着楼上的话,更像是在自我催眠。 她没有自暴自弃。 她花了很多时间在学习上。 她要上学校的课,还要上补习班的课,作业全都熬着夜做完,不会做的也要看很多遍解析,恨不能把题目都背下来……她真的努力过了,做题做到睡着,第二天起来又着凉感冒,下了课走到宿舍门前,听到室友在感叹她怎么那么拼,明明成绩也上不去。 忽然就迈不开脚步回自己的寝室,她在不大的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吹了一中午的冷风。 差异不知道是从哪里滋生,让她连名字都不能和别人出现在同一面成绩单上。 老师在上面批评缺席的差生时,不会知道这个差生就坐在楼下,一颗心被无声无息地戳烂切碎,直到千疮百孔。 到了八点过,朱菁的思绪渐渐分散开来,开始神游天外,懒懒地把脑袋搁在自己膝盖上,不想动,忽然被人在右肩上拍了一下。 她一个激灵坐直了,往右边看,没看到人,左侧却传来一个声音,低声道,“这边。” 朱菁又朝右边看去,看见男生人靠在黑色的自行车上,自行车停在墙边,脖颈上挂着头戴式耳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真笨。” 朱菁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锐痛之后就是麻痹,瞬息之间又换上了自己惯常的微笑,跟他打了个招呼,”嗨。“ 风生没回,在自行车边站直了,眉头皱起又松开,万分嫌弃道,“笑不出来就别笑。” 朱菁的笑容顿时凝固在嘴角,敛了笑,沉默一瞬,有莫名其妙的情绪开始蔓延扩增,像是坐在过山车上,在颤抖着鸣叫。 风生在那头犹嫌不够,又低低道,“就他妈会假笑……丑死了。”从他第一次见她,就知道她的笑不是出自真心,因为感觉不到那里面有真正喜悦的情绪。 “……关你屁事。”朱菁默了默,犟着脖子说。 风生听了,极其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低笑一声,推着自行车就往回走。 他来去自由,她要给他甩脸色,他还不愿意看。 小爷不奉陪了。 朱菁低着头,听见自行车轮在地上转动的声音,自行车的链条轮换叫嚣着,声音越来越远。 视线里看见自己还没物归原主的衣服,她一咬牙,追了上去。 男生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停了下来,一回头,怀里就被塞进个纸袋子。 “你的衣服。”朱菁扔下这句话,埋头匆匆往回走。 她和他耗什么呢?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回去上课。 抬起脚步,耳边不仅是自己的脚步声。 风生叫她,“喂。” 朱菁没理会她,恍若未闻一般,走得更快了。 男生又叫一声,没听到回应,干脆跨上自行车,三两下横到她面前,拦住人,腿伸直了,点在地上,一手抬起她的下巴,皱眉道,“朱菁,你哭什么?”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朱菁就感觉大事不妙。 她站在他面前,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慌乱,立刻抬起手胡乱去摸自己的脸,没感到任何湿意。 她差点就要放下心来,左眼眼眶下却忽然有温热的触感,抬眼一望,风生的指尖上掂着一滴泪,在她的注视下泛成水光。 他轻轻擦干了她的眼眶。 下一刻,女孩的眼泪就在男孩暴躁的温柔里涌了出来。先是左眼,然后才是右眼,剔透如水晶,在夜色里发着亮。 记忆里已经不知道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她努力地牵动嘴角,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笑不出来。 似乎是有什么脱离了控制。 过去,从没有人叫她不要笑。 她早已经习惯了假笑,笑不出来也要笑。 她不想替周围的所有人看轻自己,她想披着无谓的皮,就这么死乞白赖地活下去。可现在…… 朱菁在泪眼朦胧中看见风生无奈的神情,捂着脸慢慢蹲到了地上 分卷阅读15 。 他停好自行车,绕到她面前。 忽然补习班的下课铃声响起。 楼上陆陆续续有人往下走,是课间要去买零食。脚步声和说笑声渐近,朱菁猛然间惊醒,怕自己这副模样被人侧目,急忙扯着袖子抹眼泪,可这眼泪不知怎么的,越抹越多,她急得用手用力打了一下自己的膝盖,手再抬起时,却被人抓住。 风生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作风强横,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她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怀里。他的胸膛是硬的,磕得她脑门生疼。 眼泪又被逼出来,但这次不用再担心被人看见了。 风生反手把挂在自行车上的袋子拨开,抓出了里面的那件夹克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十分小心地盖在了朱菁头上,遮住了她整张脸。做完这些,他两只手都空了出来,抬起,在快碰到她背时又放下,垂在身侧,轻声叹气道,“行吧,哭。” “哭个够。”他又说。 第7章 第六话 很无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没想到自己多嘴一问就能让对方哭成这样……既然拦不住,也就只有受着了。 路过的人看不见她的脸,都用探究的眼神打量着风生,他不躲不避,一一看回去,这些人顶不住他这压力,纷纷悻悻扭头,不再看了。 在他感觉自己都快眼疲劳了的时候,怀里的人终于安静了,裹着鼻音问他,“……你有纸吗?” “没有。”风生低头瞅了她一眼,“不都在我衣服上蹭干净了吗,还要什么纸?” 朱菁听得想打他,但忍住了,吸吸鼻子,突然感觉脸下好像被什么东西梗着,她抬头一看,是风生的那个佛珠项链,近看了发现质地透彻,更像玛瑙,形状接近球形,但不算规则。 她看着这颗珠子,注意力被吸引,退后一些,问道,“这是什么?” “舍利子。”风生别开头,目光闲散地落在暖黄灯光下的街道上。 “就是……”朱菁瞪大了眼,一时不知道怎么形容,讶异道,“那个舍利子?” 武侠片里那些什么方丈高僧火化以后留下来的东西……从骨灰里刨出来的。 想到这里,朱菁浑身一凛,噔噔退后了两步。 “啊。”风生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对她的鼠胆施以一个鄙视的眼神,“不然还有哪个舍利子?” “哦……”朱菁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被人佩戴在身上的舍利子,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忍不住盯着看了两眼,小心翼翼地追问道,“这个……是在哪儿弄来的啊?” 风生的目光转回来,原本不想答她这个问题,但见她此时已经不哭了,像个几岁孩子一样好奇心全被这颗深色珠子吸引了,他又转了念头,勉为其难地回答道,“在杭州的寺庙里求的。” 朱菁点点头,“真漂亮。杭州好玩吗?” “还行吧。”风生随口道。其实到过杭州的根本不是他,他对杭州没有任何直接印象。 他怕朱菁还要继续追问,把项链塞进了衣领里,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来?”还把他的衣服也带来了。 “不知道啊,我每个星期都在这里等你。”朱菁说得理所当然。 她和风生是随缘式的见面,没有联系方式,对方又行踪不定,她只好每周都来等一等他。 风生看着她刚哭过的脸,鼻头还红着。她落泪的模样也很特别,左眼的一滴泪流尽了,右眼才有泪开始涌出来。哭起来倒是比那副假笑要好看得多。 他忽然开口道,“这个学期,我没来过几次。” “我知道。”朱菁说。 他来的时候都被她遇上了,这是第三次。 “要是我今天没来呢?” 他在背着光的路灯下问她,大半张脸都隐在黑暗里,艳色的嘴唇平铺着,不喜不怒,看不清神情。 “那我就接着等呗。”朱菁无所谓地道,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你总会来的。” 她自然的笑容不同于天天挂在脸上的招牌微笑,嘴角的弧度没有那么机械,眼睛也不会笑得眯起来,能看见里面的波光荡漾,很动人。 “是吗?” 他看见她笑,蓦地也跟着笑了,伸手在她脸上恶劣地拍了拍,“总有一天我不会再来了。” “……你不补课了吗?”朱菁挥开他的手,蹙着眉问。 “可能吧。”风生收回手,注意着她的反应,“反正也没来上过课。” 知道他可能不会再来,朱菁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不舍还是惋惜,她情绪低落下来,习惯性地笑一笑,又坐回了阶梯上。 男生从始至终打量着她的神情变化,余光里看见桂花树的叶子在这个时节里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显得很空。 再闻不到桂花香。 他低下头,忽然对面前的女孩发出了邀请,“逃课吧,小朱。” 沉沉的夜里,无风无雪,头上有黄色灯光 分卷阅读16 和远远近近的读书声,脚下是两个人相对着的黑色影子。 男生笑起来,露出唇间一对冒尖的小虎牙,“带你去看电影。” 晚上八点半,朱菁和推着自行车的男生走在灯火通明的一排商店前面,避开了步行街上的人流。他在外侧,给她留出了距离,零售店里插着棒棒糖的糖罐子在眼前晃着。 朱菁停下,买了两根阿尔卑斯,都是原味,一根给了风生。两个人嘴里都有东西,顺理成章地不用说话,身上的羽绒服有时贴到一起,摩擦出细碎的声音。 不觉得尴尬,也不觉得无聊。 朱菁其实不知道目的地是在哪里,她只是盲目地跟着他走。走在路上,两人都没穿校服,不住有早已放学但还逗留在外面没回家的初中生对他们行注目礼,视线黏住,就放不开。 青涩的学生不比成年人,会大胆地在感兴趣之后直接来要联系方式,左不过是暗中打量、背后揣测,还有那些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跃跃欲试的窥探。 两个人都是焦点,这感觉很神奇。 朱菁以前和别人出门,她不用抬头就知道路人投过来的视线是在看她,可和风生一起,就分不清了。那些交错着的目光,将他们俩绑在了一起。 她也抬头去看他的脸,先看见绷直的下颔线,线条凌厉,然后是有个小驼峰的挺直鼻梁,略微斜起的眉和毫不放松的眼神,再加上那个平头……非常中国式的帅。 没有韩式的精致和日系的清新,他时刻都让人感觉到力量感,一看就知道是中国男孩。 他给人的是这种感觉。朱菁正想着,风生忽然转头,盯着她挑眉笑道,“还要看多久?给你时间。” 他一直假装没发现,现在又来逗她。 朱菁被他这句话问得一愣,先是窘迫,随即就恼羞成怒,抬手就想捶他,却被他捉住手,转身弯腰进了一家私影。 他的手果然和她想的一样,很大,完全环住了她的小臂,触感温热。这样的力度朱菁没有感受过。 她被他带着走,想起自己还从没和哪个男孩子单独去看过电影,看完时间会不会太晚了……也不知道她是在为哪一点还纠结着,那头风生就已经放开了她的手,干脆利落地点了片子,付两个人的钱。 朱菁听见了片名,有点呆呆的,用手指轻轻去挠他的衣袖。 这人还是盛气凌人,看都不看她,“不想看也换不了,我要看。” 这片是部悬疑片,里面有些灵异场景,气氛还是有些吓人的,又是在私影,他一点都不想惯着她。 朱菁却摇头,拍拍他的手臂,是非要他低下头来。 他“啧”了一声,皱眉看她,“又干嘛?” 女孩却在笑,笑得目光晶莹,嘴角上扬的弧度很诡异,介于将哭未哭之间,她问他,“你也爱看悬疑片啊?” “还行吧。”他说。见她笑得快要哭起来,他鬼使神差又补一句,“……挺喜欢的。” 怎么这么爱哭……女孩子真是水做的吗?他不太能理解。 朱菁却没哭,又笑了,眉眼弯弯道,“嗯,我也喜欢。” “那就别磨蹭了。”风生向前走了。 “好。”朱菁亦步亦趋跟着他走,手贴着裤缝,模样很乖。 他们要去看的是一部几个月前上映的院线电影,风生并不知道,他挑的正好是她的好朋友把她撂下先去看了的那部影片。影片的导演是朱菁最爱,她期待了很久,很久。 在三个人的友谊里,她总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没人会在她系鞋带的时候等她,也没人会在组队的时候先来找她,她毫无办法,于是只能强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不在意,让她们在她的伤口上再加一刀。 没人愿意等她、陪她,朱菁也就不再想去看了。她怕难受。她想不过就是一场电影,有什么稀罕的,她一辈子不看也可以。 但风生说喜欢,还要带她去看。 他是浓度95%的酒精,比寻常人更烈,他不保护任何人,只向前走,不回头。 可他却浑不在意说,“还行吧。” …… 几个月前,朱菁还反感他的轻蔑张狂,可现在,她却开始为此着迷。 她走进空间狭小的放映室里,心里上演着九十年代的浪漫剧场,旋转跳跃着把灵异悬疑片看成了青春爱情片,奶白的皮肤上泛起红晕,眼睛盯着大屏幕,小腿晃着,撞到风生腿上。 他在朦胧的光线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朱菁也被自己这一下给惊到,睁大了眼收回腿来,见风生没反应,过了会儿又不自觉地晃起了腿。 再撞到他时,被他竖起一根食指推开,“差不多就行了啊。”他皱着眉警告她。 可他分明就没碰到她,是她自己退开的。 朱菁咬着嘴唇笑起来,躺在座椅上蹭了两下,丸子头被揉乱,不太舒服,她干脆把头发解开,仰着脸看电影。 电影结束时,她爬起来去开了灯,没留神 分卷阅读17 地上还有个置物的矮凳,被绊得一个踉跄,堪堪在风生的座椅前俯下身,长发贴着他前胸滑过,这才站直了身,惊魂未定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里还有未散去的慌乱,幼鹿似的纯粹清澈。 风生略微眯起眼打量她,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动了动。 每次都是见她头发扎起来的样子,都不知道她的头发放下来原来有这么长。柔和得像海藻。 他忽然坐直了,伸手,在她挽发的动作中捻住她的发尖,开口说,“你——” 他们离得很近。 他还看着她的发,指尖的触觉像流水,有淡淡的花香味道。她低头看着他,神色从惊慌失措变成了忐忑不安,心像是停跳了,缓慢地眨了眨眼,不敢动。 电影的片尾字幕还在滚动,杀伐决断的片尾曲响起,男生望着自己的掌心,忽然想起了他是谁。 他记起了自己的身份。 “……离我远点。” 他的手有一瞬间的停滞,然后顺着朱菁的发梢爬到她的肩上,在她肩窝里一戳,等她情不自禁向后一缩,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甩去了那点挥之不去的柔软触感,对她一挑下巴道,“就知道往我这里扑,想占便宜是吧?” 朱菁鼓着脸,像个包子似的,没有回答。 这男的说话怎么就这么讨厌啊?她又不是故意的。 “喂,林风生。”她叫住他。 风生临要出门去,回了头,脖颈间的动作有些僵硬,是怕她又哭,看清后松了一口气,又恢复自如,冷冷睨着她道,“干什么?” 他这样看她时,神情和初遇那天一模一样。 朱菁本想质问他两句谁占便宜了,此时却莫名泄了气,盯着他看了两秒,回头拿上自己的包,绑好头发跟在他身后一齐出去了。 一路到电梯里,两人都没再说话。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到一楼,风生忽然低声开了口,“为什么哭?” 他问的是今天在补习班楼下那次。 电梯提示音“叮咚”一声响,谁也没动,朱菁在映像的轿厢内壁上看见了他侧脸上附着的美人鬓。这样形状柔和的弧度,贴在他冷厉的脸上竟然也不显违和。 她看着,心也跟着软下来,从书包里摸出那张去北京的邀请函,递给他看,“我妈没让我去,说浪费钱。” 风生扭头瞧了一眼她手上的东西,顿了顿,才接过去,看也没看就道,“你也获奖了?”他不用看就知道这是什么。 因为,他包里也有一模一样的一张。 提起这个,朱菁情绪不高,没注意到他用的这个“也”字,“嗯”了一声道,“老师今天下午把我叫去了办公室,问我是不是……抄的。”最后两个字她说着卡了一卡,竟然是不大愿意说出口,心里还在为这事难过。 风生迈出电梯,声音向后飘,落在她耳边,“你抄了吗?” “当然没有!”朱菁跟着他走出去,为自己奋力辩白,“我本来就去过南京,又查了很多资料,是一点点改出来的……”她不会堆砌华丽的辞藻,字字句句都写得平实温暖,费尽了心思的一篇游记……到头来却被怀疑是抄的。 说着说着,她声音又低下来,这时风生却忽然在她面前停下,朱菁差点一头撞上去,话音戛然而止,看见他转过身来,认真问她,“去了北京,你想做什么?” 她愣住,片刻后思绪转动起来,一边想一边说,“去看看后海和颐和园吧……我以前去过北京一次,但只去了故宫、长城和天|安门广场,还有好多地方都没去过……这个季节北京应该开始下雪了,风景一定很好看……” 北方的雪,同南方又能有什么区别? 风生没去过北京,大概……也没有什么机会能去亲眼一见。 他静静听着女孩说话,自始至终都没发表过一句评价,只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她说起这些期盼时兴奋发亮的眼,最后在离开前,要走了朱菁的电话号码和住址。 她把给他洗干净的衣服蒙在脸上哭了一通,不好意思就这么还回去,要带回家重新洗。 风生留下了她的联系方式,说改天来取。 为了这一句话,朱菁辗转反侧了一个星期。 却没等到任何他的消息。 她在学校和外面对任何异性都捂得死紧的联系方式被风生这么轻轻松松地要了过去,只是不料对方竟再无下文。 周六夜,补习班也没出现他的身影。 男生的身上始终像是蒙着一团迷雾,让人捉摸不透。 到了周日早晨,朱菁晚上又没睡好,醒得早,怅然若失地站在厨房里给自己煮早餐。 下了锅的面起起伏伏地翻滚着,热腾腾的水蒸气扑上脸颊,她忽然听见外面的门铃声响了起来。 这么早,不知道会有谁来。父母昨夜又吵了一架,都睡得晚,现在还没起,朱菁去开了门。 开门一看,是同城快递。一个薄薄的纸质文件袋,收件人是朱菁 分卷阅读18 。 机打的寄件联,看不见手写字迹,寄件人姓名只有一个“林”字,寄件地址是快递公司的寄存点。 朱菁隐隐猜到了这是谁寄来的,蹑手蹑脚地缩回自己房里,屏着呼吸拆开了这个文件袋。 里面只有单薄的几张纸。有去北京的往返机票信息,还有酒店的预付订单。 朱菁在纸张的最底层看见一张便条,像是随手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句话: —北方下雪了,你替我去看吧。 第8章 第七话 朱菁抓着这张纸条,像失了魂魄,在不大的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不小心踢到书桌前的椅子,脚上吃痛,往后一倒就滚到了床上。 长发散开,铺在床上。她把那张纸条按到胸腔处,感觉到了自己心脏的跳动。 胸腔里有血,是热的。心田上有花,是香的。 他的字,潇洒肆意,也是美的。 她想起他的脸,他的好看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可她却总感受到他的温柔。 “林……风生。” 她喃喃着念他的名字,此时倒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衬他了。他是飘摇风雨里的暗影,没有踪迹,随风而生,林林而立。 …… 寒假到得很快,朱菁出发的日期是在高中交流团去北京的前一天,正好和他们错开。 或许是风生怕她正面撞上那些人,刻意为之。避免了她再难过一场。 到垠安机场时,时间还早,她又尝试着给风生打了一个电话,但是还是无法接通。她打的是快递单上留下的那个号码,可一次都没打通过。 说不定填的不是本人号码,她这么想着,只好作罢。 等了许久,到她登机时,手机响了,她急忙拿起来看,但不是他。 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大概是起了床发现她不在家,兴师问罪来了。 朱菁看了一眼,挂断。上飞机后,就把手机关了机。 她去北京的事,没和父母商量,因为知道他们不会同意。 她自小平庸,家里上下两代却都是读书的好苗子,显得她那张不俗的皮相也透着空洞,一无是处,无趣至极。 她一直知道父母对自己不满意。他们觉得她是个女孩儿,实在不行,养长大了找个匹配的好人家,嫁出去就是。他们对她没有希望,只有失望。 她听话地扮演着这样的一个乖乖女,即便有天大的情绪,也全掰碎揉烂了不让他们瞧见,活得畏手畏脚,像个强撑脸面的失败者。 但唯有这次,她想叛逆一回。 她要靠自己的脚步走出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去看看北方的雪,再告诉一个人……那会是什么样。 抵达入住的酒店时,是正午。说是酒店,但朱菁其实住在四合院里,环境宁静幽雅,现代设备却很齐全,让她很惊讶。 寻寻觅觅找了周围的餐厅吃午饭,最后到柜台付账时却被告知不用,餐厅是酒店下属的,她在酒店内的一切费用都已经包含在了预付账单内。 回到房内,天井附近一圈都是给她订下的范围,不止一个卧室。她住的是最小的那间,但床仍旧大得足够她翻滚好几个来回,往返的机票也都是头等舱。 北京的四合院并不便宜,更何况还是特地打理过的住宿酒店。 朱菁以前跟着父母出门不是没订过好的房间,但她爸爸在市局里工作,出门总要避嫌,最后都会换成普通套房。风生不过和她一般年纪,却有这么大的手笔……她享受之余不免疑惑,垠安本地有这种家底的人家她大多都知道,但没有一户姓林。 ……他难道不是本地人? 房内灯火通明,调了人体最适温度的暖气,有素心腊梅插着瓶,香气若有似无地四溢着。 朱菁毫无头绪地猜测着风生的身份,赤着脚走到窗边,拍了一张院里花草映着楠木灯笼微光的照片,给他那个未知号码发去了一张彩信。 没有回复。 但好在她已经习惯了,放下手机,也就不再去管了。 午后朱菁懒得动,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下午,晚上坐车到商圈里逛了两个小时,走走停停,手上捧一杯热奶茶,没人陪着,脚还走得酸,但她心里前所未有地满足。 此时此刻,她想去哪里,她想做什么,是自己做主,不用再看别人眼色。她很高兴。 走得远了,碰到一条夜店街,被好几个人凑上来要联系方式,她连声拒绝了,感觉还有人跟着自己,心惊胆战地打了个车就回酒店去了。 到了酒店大厅,她忍不住往回望有没有什么可疑人物,但什么都没发现。 她先是松了一口气,等进了四合院的大门里却有些想笑。 别人不过是多看了她两眼,她就吓得落荒而逃。要是风生在,她铁定又要被嘲笑。 夜里洗过澡,她吹干头发坐下来,终于深吸了口气,开始查看手机 分卷阅读19 上的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 电话大多数是妈妈打来的,剩下的分别来自爸爸和班主任老师。信息是顾晓宁和李雪玉发来的,也是在问她在哪里,估计是妈妈找到她们那里去了。 但妈妈不知道的是,她和这两人只是披着一张“好朋友”的皮,她们才不会关心她假期要去哪里,问了她们也是白问。 朱菁握着手机定了片刻的神,先给妈妈回了电话。 那边几乎是一秒接通,张口就是火气冲天,“你跑到——” “——对不起。”朱菁一口截断她的话,听见那边有短暂的沉默,随即又卷土重来,骂了她一通以后又道,“你到底跑去哪里了?!赶紧回家来,我差点都要报警了!” 不过是一个白天没见而已,她就要报警了……大概爸爸也跟着被她折磨得神经衰弱了吧。 朱菁也沉默了一瞬,再开口又是,“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妈妈的火气降下来一些,但还是问,“你在哪儿?现在就给我回来!” 朱菁下了床,走到花梨木圆桌边坐下,十分平静道,“暂时回不去。”顿了顿又道,“我在北京。” 妈妈听了,先是不敢置信,她竟然一个人跑了那么远,随即又是怒火中烧,再次连珠炮似的骂她。 朱菁这次没再打断她,一直等到妈妈骂完了,她才开口道,“我住在酒店,身上有钱,待一个星期就会回去,很安全。” 妈妈气结,“平时给你那么多零花钱不是用来给你离家出走的!赶紧给我回来!” 但她其实也没用多少带出来的存款,毕竟早已经有人给她准备好了一切。朱菁的耳朵贴着手机屏幕,无声地笑了笑。 “我不回去。”她说完这句话,知道妈妈不会轻易松口,接着又道,“从小到大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说去哪儿就去哪儿,说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说着,妈妈插进来一句,“你一个人跑出去,身边没个大人陪着,我怎么能放心!” 朱菁没理会她,只继续说着自己想说的话,“我想要的东西,不能买。我想做的事,不能做。你们从来没尊重过我的意愿,你们只想让我按照你们设想的那条路去走。我知道我学习不好,但我已经努力过了。但你们自己的生活不如意,不但对我一句解释也没有,反而要我配合你们演戏,你和爸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就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夫妻关系早就不和,形同陌路,爸爸总钻进书房睡,妈妈却还以为她什么都没发现。 面容僵硬的中年女人头一次面对女儿如此清晰的质问,有些反应不过来,半晌后也只勉勉强强扔出来一句,“……我们这都是为你好。” 为她好?分明是自己的自私,却什么都要用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过去。 朱菁心里一堵,忍不住声音提高起来,诘问道,“不离婚是为我好?争财产也是为我好?爸爸早就在外面找了别人,你是怕自己一无所有,所以才一直抓着我不放!” 她的话字字诛心,终于捅破了母子之间一直没有揭破的那层假象,让电话那头的中年女人听得身体颤了一颤,忽然低下了声,示弱一般道,“你是我女儿,我当然不想和你分开……你都还没上大学……” 朱菁听着,很想硬着底气回敬她两句,但想到这是生她养她的人,还是禁不住心软,只说了一句,“……我会按时回去,就一个星期。” 那头的人听了,不满意,开始声声哭诉,“你怎么能一个人待在外面那么久呢?你回来吧,妈妈只有你了……你回来吧……” 朱菁有一瞬间的动摇,她太心软,可下一句又听到妈妈神经质地念叨道,“妈妈只有你了,你哥哥已经不在了……妈妈只有你了。” 朱菁猛然掐紧了手中的手机,冷着脸一言不发地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的瞬间,她甚至想把手机掷出去,但扬起手,冻在半空,还是颓然收了回来。摔了也没用,发这个脾气毫无意义。 坐了许久,她有些愤怒之后的疲惫与茫然,又翻开了手机。 顾晓宁和李雪玉又相约出去玩了,朋友圈里的各色生活展览依然层出不穷,时事新闻也还是在一刻不停地更新着,世界仍然照常运作。 她的踪迹隐在其中,始终不过是沧海一粟。 次日,朱菁下午才出的酒店,脸上顶着两大个黑眼圈。 昨夜她心烦意乱,找不到什么能做的事,干脆翻出以前没追完的剧出来刷了几集,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再醒来时,已是正午。 按照原本的计划,她去了什刹海。 烟袋斜街人很多,流动速度也慢,但她不赶时间,街边的各色小店她都进去逛了逛,二十块钱买了个细细的银手镯套在手腕上,又凑到画糖人的小摊前,跟着围观的人看了看,但没买,只拍了照,在前面的绣花鞋店里倒是买了一个紫色的小香囊。做工一般,但香是桂花香,她嗅了嗅,拿上就去付款了。 闲逛的期间,她走在路上也有被人推 分卷阅读20 搡,被撞到都还好,还被人踩了好几脚,有的人会回头道歉,朱菁虽然不高兴,但也还是回一句“没关系”。遇到那些毫无所觉的人才会让她火大,有个人还接连踩了她好几脚,她险些就叫住了对方。但转念一想,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又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咽下了这口气,告诉自己别生气,又转道进了别的店。 在大清邮政信柜的店铺门口,她扭头看见里面站着一对年轻男女,女孩儿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正翻着店里的纪念明信片,让身边的男人帮着挑。但他其实没给什么意见,只要女孩儿递过来的,他都点头,最后还是买了一整套。 两人身上都裹着兜帽羽绒服,男人比女孩儿高上许多,看不清两人正脸,不知是兄妹、朋友还是情侣。 两个人的旅行,其实也有不一样的趣味。可朱菁是头一次一个人出远门,此刻心中的享受和兴奋远远大于无聊和孤独。 她不慌不忙地逛完烟袋斜街,到了人流稍微松散一些的地方,对着自己被踩出好几个黑脚印的鞋拍了张纪念照、贴了个小备注,再打开手机导航,沿着后海继续向西走。 在宋庆龄故居,她在庭院的景点介绍牌前停了一会儿,看这里的历史沿革。从康熙年间到现在,也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 这个季节,大会餐室的西府海棠无花可看,朱菁便没往那边去,只在主楼多看了一会儿国母的生活原状陈列。 一转头,居然又看见刚才邮政店里的那对男女。 他们在看屋内墙上已经停摆了的那个钟表。 朱菁从他们身后过,恰巧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年轻男人说,“两万多件文物,这个钟最有感觉。” 女孩儿回道,“但是来看的人、他们的时间是流动的。” 年轻男人低眉,平淡道,“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他有一把温凉如春夜细雨的好嗓音,朱菁听见这句话,有些好奇地向两人看去,他们却已经往外走了。女孩走在里侧,她只看见了男人的侧脸。 他确实很高,比风生要高上一些,但风生和她年龄相近,大概以后还会再长。脸却是实实在在的不同了。 男人肤白,鼻尖有一颗小痣,纯黑的眉和眼,眉尾上扬着,鼻尖和唇形却秀气,这种奇妙又和谐的五官搭配,让他看上去有种很强的少年感。不像风生,开口时听声音知道他年纪不大,气质却张扬,平头剃得锐利,就是生了一双那么艳丽的嘴唇也还是显得攻击性很强。哪里像是普通高中生,倒像个不学无术的街头混混。 朱菁凝神望出去,看见那两人已经走到院子里去看西府海棠了。 他们在看没有花的树。 忽然之间,朱菁感觉这两人可能会是情侣。 因为女孩儿看男人的眼神里,总有喜悦和崇拜的光。 今天北京没下雪,枯瘦的树景愈显空旷寂寥,她还没办法拍照给风生看。下午从酒店出来时她顺便看了垠安的气温,那边倒有小雪,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提前看过了。 朱菁低下头,柔和的面孔映在透明的玻璃展柜上,发现自己的眼里——也有同样的光。 这一瞬间,她突然很想见见他。 第9章 第八话 或者,听听他的声音也可以。 她走到了院落里,给他拨电话。 提示音一声声地响,她从来没有觉得等待这么漫长过。 无人接听。但不再是无法接通了。 可她违背了父母,现在敢独自一人站在这里,是他给她的勇气。她不想就这么放弃,锲而不舍地接着打。 第二通,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通,“嘟……嘟……”的声音响了十多秒,她正以为没了希望时,电话却突然被接通了。 她没抱太大期待,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甚至拿下手机确认了一下是不是真的接通了,看到屏幕上的通话时长跳动着,她的心也跟着猛然跳动了起来。 那头的人等不及了,冷冷抛出两个字,“说话。” 朱菁把自己没拿手机的那只手塞进外套兜里,感觉到手心暖起来,她也暖暖地说了一声,“喂。” 他没有立刻回答,顿了片刻,回道,“嗯。”轻轻浅浅的一声,听不出情绪。 “你现在,在做什么呀?”她问。 “在做什么”,却是“我想你了”的含蓄说法,藏着她暧昧的少女心思,无法直言。 风生道,“……没做什么。” 她听了,一时没接话,余光里看见原本站在身后的一双男女已经一齐离开,女孩儿落后男人半步,手里捏着一片树叶,正埋着头偷偷地笑。 朱菁看着,还没想好要找什么话题再和风生聊下去,那头他却先开口了,是接着刚才的话题。 “刚醒过来,没什么事做。”是他察觉自己的回复太过生硬,于是又这么追着加了一句。 朱菁听着,“嗯”了一声,低低道,“我在后 分卷阅读21 海,今天北京没下雪。” “哦。”他说。 朱菁忙道,“还有好几天,总会下的,到时候我拍照给你看。” 风生听了,忽然笑起来,“垠安现在就在下雪。”言下之意自然是他已经看过了。 朱菁自讨了个没趣,有些窘迫,原本预备好的许多说辞都被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地憋得她脸红,尴尬地说了一句“也对”,又跟着笑了两声。 他那边却没声儿了。朱菁心里正七上八下,过了两秒,听见他漫不经心道,“天气预报说西城区傍晚有雪,应该也快了。” 朱菁一怔,可放眼望去,哪儿有雪,只有寒风在不住地呼啸着。 “一、二、三……”他突然开始数数,叫她,“小朱,抬头。” 朱菁闻言,愣愣地跟着照做,感觉鼻尖上一凉。 她伸手,在鼻尖上掂下一片晶状体,慢慢看它被自己的体温化作了水液。 不多时,小雪扑面而来。转眼间,就变成了鹅毛大雪,盖了朱菁满头满脸。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这句诗。 她在大雪中回神,急忙叫他的名字,“林风生。” 他答,“怎么了?” 太好了,他还在。 她莫名放下心来,有些兴奋地告诉他,“下雪了!” 他笑,像是没想到,“还真下了。”原本只是想逗她玩玩而已,可没想到,窗外竟真的下起了雪。 “真的下雪了!”她重复道,后知后觉地开始高兴,在雪里转起了圈,一个劲地夸他,“林风生,你怎么这么厉害呀,真的下雪了。” 他那边沉默了一瞬,被她的雀跃情绪感染了,声调微微上扬道,“你喜欢雪?” “嗯……”她沉吟着,答道,“还算喜欢吧。” 若是换做平时,她不会觉得有什么稀奇,可今天不同。这场雪应着他的声音而下,来得太过浪漫,让她止不住地喜欢。 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爱下雪的感觉。 北京的雪铺天盖地而来,落满地面和枝头,游客都在楼里,避开了这里,在屋檐下簇拥着看雪,也看见一个在大雪里给心上人打电话的羞怯女孩。 朱菁眼里是满色的白,发上的雪积得多了,簌簌往下落,眼睫上也覆了一层白,她不自觉地闭上眼,再睁开眼时,一句话脱口而出: “林风生——你有女朋友吗?” 在这一刻,天地之间万籁俱寂,雪落声轻,朱菁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她有些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没法收回,只能提着心等对方的回复。 时间仿佛被拉长,渐渐地,她又能听见人声和脚步声了,眼神却还像是被锁住了一样,一直盯着同一个地方看。她紧张到挪不开视线。 忽然听见水声。 是从她手机里传出来的。 风生的声音随之而来,“咖啡洒了,去洗了个手。” 他说,“刚才说什么?没听见。” 原来他没听见。他竟然没听见。 是错过了…… 这么巧合。 朱菁不太适应地眨了眨眼,目光终于不再聚焦于一处,心里的情绪千丝万缕,失落和庆幸混杂在一处,复杂难明。 她既想他听见,又想他没听见。冲动都被耗尽,勇气重压心底,她竟然有些后怕。 还好他没听见。 不然……一定会拒绝她吧。 像她这么畏手畏脚的人,他那么随性恣意,又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朱菁扯起嘴角笑了笑,轻声回他,“没什么。就是……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纪念品,我带回来。” “没有。”他的声音拖长了一些,尾音懒懒的,倒像是没睡够,又困了。 “那我就随便买了。”朱菁说。 “随你。”他说。 “好。”朱菁望着天,等了两秒,才说,“……那我先挂了?” 他没答,她便等着,他也不说挂不挂电话,忽然问她,“雪景,好看吗?” “好看。”她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在雪中站得久了,渐渐感觉到冷,便往回走,走到主楼里,告诉他,“这里的雪是和垠安不太一样,嗯……要大很多。” 其实不止是大很多,还有那种转瞬之间掩埋天地的浩大感,十分慑人,能让人忘了世俗。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风生听着,问她,“还去不去故宫?” 朱菁愣了愣,说,“以前去过一次了。”所以不在她这次的计划里。 风生又问,“冬天去的?” “不是。”她上次是夏天去的。 “那就再去一次。”风生说。 她想了想,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让她去,但还是点了头,“好。”他想让她去,那她就去。 “去看看雪景吧,明天。” 分卷阅读22 他说完,竟像不确定似的,又加一句,“不要忘了。” 她笑,“又不是老年痴呆。” “谁知道呢。” 半晌后,他回了这么一句。 年少时在远方看的一场雪,能记得多久? 今时今日,她跟他说过的话,几十年后,又还能记得起几句? ……谁知道呢。 风生看着手边未曾打倒过的咖啡,热气还腾腾往上冒着。 痞气爬上嘴角,他挑着眉梢笑了笑。 翌日,朱菁早早便出了门,如约往中轴线上赶。 中途转车时在公交上堵了好一会儿,等她终于跨进宫门,紫禁城已是人山人海。 雪映红墙、满覆梅花,在故宫向来是出了名的美景。不论本地的、外地的,下了雪都会有人想过来瞧上一瞧。 放眼望去,游客泰半都在拍照。 踩在石板上抬眼的瞬间,红的是花、是城墙,白的是雪、是汉白玉栏杆,看宫殿是景,看人也是景。 朱菁来时赶得心急,等真进了地方,却不自觉地就放慢了脚步。 往前踱着时,视线里一晃而过一张熟悉的面孔。夺目的唇色衬着素白的雪,不知哪一个更好看。 朱菁的瞳孔一缩,朝那边走了两步,待再要看,人却已经不见了。 应该是她看错了吧……她想。风生还在垠安,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看来,她是真的很想见他了。 朱菁的脸吹着冷风,却发着烫,一步步向着太和殿迈了过去。 人群熙熙攘攘,她到了殿门口便停下,没进去。 转身往外看,人头攒动,无数的脚印在雪地上落下又交错,人声和风雪声混合在一起,高高低低地起伏着,雪漫白头。 数百年紫禁城,红得典雅,立得端庄。 难怪风生一定要叫她来看一看。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朱菁存了照片,给他发去信息。 “我来了。很美。” 长发束在颈后,绕着前胸泻下来。她倚在殿门外,裹紧了肩上围巾,静静看雪。 几步之遥的地方,同样在太和殿外,一个气质沉郁内敛的男孩敛了眉,目光往下落,也在看这场雪。 中间隔着许多人,她和他,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短暂的一场因缘际会,他们身侧来来往往走过许多人,两人却一直没动,直到这场雪飘飘摇摇着,停了。 雪不再往下落,两人又同时挪动脚步,一人向里,一人向外,再次错开。 但无论如何,他们终归是一起看完了这场雪。 作者有话要说: 霜雪吹满头,也算是白首。 另: 此文浪漫,且不BE。√ 第10章 第九话 二月初,朱菁返回垠安。 飞机落地机场,意外见到来接机的父母。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机场出口,良久未动。 妈妈一见她就红了眼眶,却紧闭着口舌,没说话。 朱菁站了一会儿,终于走过去。爸爸走上前来,一句话都没和她说,扬手就是一巴掌,力道不轻,扇得她猛地偏过头去。 “翅膀硬了,还学会了离家出走是吧!” 妈妈红着眼旁观,默认了爸爸的举动。朱菁捂着脸,没说话。 凭什么打她。 他何曾真正尽到了为人父的职责?给她做过一个好榜样吗? 都没有。 但她无力去争辩,因为知道即使争辩了也没用。 她沉默着,没看父母中的任何一人,等他们都上了车,她还站着没动。 爸爸高声道,“上车!回家再跟你说!” 他在这个家,是个表面君子,以前和妈妈感情好的时候下了班还总要妈妈揉肩捶背地伺候着,从没真正花费心力管教过朱菁,面子上却抓得紧,容忍不了她的忤逆。 朱菁摸了摸自己疼得火辣辣的脸,一言不发地上了车,在后视镜里看见自己半边脸颊都红着,是肿了。 在车上,气压低,谁也没说话。 等到了家,他们才开始劈头盖脸地骂她。朱菁内心漠然,面上却一副怯怯的模样,不断说着“对不起”和“我错了”,直到他们宣布她要被禁足,整个假期里不能再独自出门。 爸爸说完,见她没反应了,竖着眉道,“寒假不准再迈出家门一步,你听到没有!” 朱菁低着头,不回答。一个逢年过节都会挤时间去会情人的男人,有什么资格来要求她? 爸爸看她的这个态度,火气更旺,又要动手。朱菁心里是怕的,但她不想示弱,于是咬紧了牙关,不偏不倚地立着。 却被妈妈拦到她身前,哭喊道,“朱景程,你敢打她一下试试!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了,晏晏没了,你对她下手还这么重!” 爸爸见妈妈无休无 分卷阅读23 止的怨气又开始发作了,不再去管朱菁,转而和妈妈吵了起来,“怎么又提晏晏?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多少年了还忘不掉!” “怎么就不能提了?他可是你儿子,你亲儿子啊……” 朱菁站在一边,忽然感觉自己从争执的中心变成了一个局外人。这对夫妇对那个早逝的儿子的执念可比对她要来得深。 她听他们吵架,听到麻木,趁他们还没提起陈娴,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房门一关,塞上耳机放了歌,闭上眼,世界顿时清静了下来。 任他们吵去吧,她现在只想装作没听见。 …… 自那天在机场被强行押回家以后,朱菁许久没再单独踏出过家门一步。就是去个便利店买饮料,妈妈也会跟着,近乎偏执。 她虽然厌烦,但跟她吵了两次都无果,没有任何办法,只好尽量让自己忽略掉这种被监|禁的不适感。 到了正月里,亲戚们开始挨家挨户地串门,朱菁家里每天都客人不断。因为爸爸的职务关系,她家在这种日子里总少不了人。 正月初三,姐姐阮欣带着男朋友肖邺上门拜年,妈妈让她给两人泡茶,自己钻进朱菁的房间里去拿前几天刚到的智利金车来待客。因为过年屯的年货太多,客厅里放不下,有一些放到了朱菁房里。 妈妈出来时,多往她那边看了一眼。朱菁有些莫名,但还有客人在,她不好直接开口问,只好暂时退到一边,陪吃陪聊。 在座的母女三人虽是一家人,但气氛却冷淡。朱菁和妈妈自假期以来交流就很少,是在冷战;阮欣则是和生母分开得太早,感情淡漠了。 但尽管如此,面上的功夫还是得做过去,更何况这客人还带了人和拜年的礼品上门,已经是很够诚意了。众人一起吃过晚饭,阮欣笑吟吟地和他们寒暄完毕,一一递了礼物,留下男朋友应付家长,拉了朱菁避到房间里说话。 阮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成长经历特殊,对家里两个妹妹都很照顾,无论是朱菁,还是同父异母的阮彤。相较起来,朱菁比起父母,跟阮欣倒是要亲近一些,属于能说心里话的那种姐妹关系。 一进门,朱菁就注意到自己的桌上乱了,日记本的位置变了,里面夹着的两张机票也露出了边角来。 一瞬间她的怒火就从脚底直烧到了天灵盖,直想转身就冲出去和妈妈对质,但想到阮欣还在,只能硬生生忍住,在桌边坐下,脸色很不好看。 阮欣坐在朱菁的床上,瞧她的神情不对,问道,“怎么了?” 朱菁急忙绷出个笑,摇摇头道,“没什么。” 阮欣看着她,直把她看得心虚起来,才道,“你刚才看见什么了?跟我说实话。” 朱菁终于低声道,“……我妈刚才进来,翻了我的日记本。” 阮欣听了她的话,轻叹气,忽然又笑起来,“我倒是没体验过日记被偷看的感觉,外公外婆都对这个没什么兴趣。” 父母离婚时她还小,是住在外婆家长大的,整个青春期都没有他们的陪伴。 可那狠心抛下女儿的母亲,在后来重建的家庭里也没见过得就有多好。 ……这个家,真是一笔烂账。 和阮欣说了一会儿话,朱菁愤怒之下的冲动消去不少,最后还跟父母一起热热络络地把这对情侣送到了家门口。妈妈让她送他们出小区。 她换了鞋,送两人离开,回程时,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摆脱魔掌可以在外面走走,怕待会儿回去会忍不住和妈妈吵架,于是绕了一圈,去麦当劳买了个麦旋风,边吃边走回家。 家楼下有几台自动贩卖机,朱菁走近时,看见一个人塞着耳机、背靠在机器一侧,低着头,睫毛在脸上刷下了一层冷清的阴影。 这么冷的天,他只穿了件圆领卫衣,外套也很单薄,一看就知道是春秋款。 朱菁走到他面前,停下。 三秒后,风生抬头,怔住。 面前的女孩穿得随意,厚棉外套里是一套连体的黄色皮卡丘绒毛睡衣,头发在脸颊两侧束成两股,都垂在身前。她手上拿了一个吃了一半的麦旋风,看着他,不说话。 两颊都红着,不知道是被冷空气冻的,还是吃冰淇淋凉的。 刚才忽然看见她和一对男女走出来,他躲得及时,但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去而复返,和他撞了个正着。 两人对视着,他从兜里摸出几个硬币,看也不看就悉数投进了身后的自动贩卖机里,转身取了一瓶热奶茶,对她点点下巴,“大冷天的,吃麦旋风?” 朱菁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冰淇淋,感觉胃被刺激得隐隐发痛,抬头时,见他还看着,下意识地把冰淇淋递过去,“……你要不要吃?” 他看着她,没动。 朱菁蓦然惊觉自己的举动冒昧,这可是她已经吃了一半的东西……她想他肯定要拒绝她,说不定还要顺带嘲讽上两句。 但是都没有。 他竟然应了,“好啊。”b 分卷阅读24 r   然后就把冰淇淋接了过去,手里的热奶茶扔给她,“这个跟你换。” “……哦。”朱菁有点没反应过来,奶茶瓶子捂着手,很暖和。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胃里终于不再一片冰凉,要舒服得多了。 两人并排在小区里的长椅上坐下,一左一右,中间还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朱菁坐下了才想起来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风生没答,一勺勺地挖着手里的麦旋风,竟然是真的认认真真吃了起来。 朱菁看了,脸热起来,扳正了脸,但余光还不住往他那边瞟着,看见他吃的时候轻轻咬了一下手上的勺子,喉结也跟着动了一下。 她登时不敢再看,努力把视线落在脚下,听见他说,“过来拿衣服。”他的衣服还落在朱菁那里。吃了这么久,他终于想起了还有这么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被他一提醒,朱菁猛然记起是还有这么回事,站起身来就往家走,“你一直没来,我都给忘了……我现在就上去拿,你等一下,别走啊!” 他没应声,低着头,还在吃冰淇淋。 朱菁怕他久等,噔噔噔上了楼,拿了衣服,出房间时又想起什么,返身把从北京给他带的礼物一并拿了就要出门去。 到门口时却被妈妈叫住。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楼下。”朱菁没有转身,“马上就回来。” “去干什么?” 朱菁背对着她,沉默下来。 妈妈又道,“我看见你桌上的机票了——” 朱菁霍然转身,盯着她看,胸腔气得上下起伏。 “你凭什么翻我东西?” “你哪儿来的钱买头等舱?” 两个人的话音同时落下,妈妈先蛮横地回了她一句,“凭我是你妈。你连命都是我给的,你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看的。” 她一直以为朱菁去北京坐的就是普通的经济舱,那她身上的钱确实够用。但如果是头等舱,那就远远不止那个数了,她很怀疑女儿的资金来源。 朱菁却并不想给她答疑解惑。 妈妈又是强词夺理。替她做决定是为她好,翻她的日记也是理所当然,为什么每次都可以这么蛮不讲理? 朱菁想不通为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反驳。似乎为人父母就是天大的道理,什么她都必须无条件服从。 朱菁摔了门,夺门而出,无视了身后妈妈的叫喊声,冲到楼下。 风生还坐在原处等她,嘴里叼着烟,双臂张开压在长椅椅背上,视线跟着她的轨迹移动着,直到她到了身前。 她伸直手臂,把东西给了他,还气鼓鼓的。连体睡衣的帽子挂在头上,两只黄色耳朵垂在额前,她脸上跑出了红晕,鼓着脸不说话。像只生气中的黄色垂耳兔。 他拿下嘴里的烟,慢悠悠吐出个烟圈,问她,“被骂了?” 朱菁避而不答,“我妈可能会追下来,你快回去吧。”要是被妈妈看见风生就麻烦了。 他点点头,却没动,“那你呢? “要回去吗?” 朱菁抿着嘴,没回答。她不想回去,但也不知道能去哪儿。 她就是这种人,待在家里想逃,可真等出来了,又不知道去哪儿。彻底的愤怒过后就是彻底的失落和迷茫。 风生眯起眼睛看她,片刻后忽然站起身,低头,看着她的脸,拉近距离。 朱菁猝不及防,一抬头撞上他的眼,里面倒映着的是她的眼。她心脏怦怦跳,微微张开了嘴,忘了说话。 风生抬手,大拇指从她嘴唇上用力擦了过去,来回两次,险些碰到她的上排牙齿。 她愣愣地望着他,眼睛睁得愈发大了,神色幼如稚儿。 风生慢慢放下手,看了她一会儿才道: “冰淇淋吃到嘴上了。” 朱菁的嘴唇还麻着,被他带着茧的指腹重重压过去,磨得生疼。她下意识想摸出镜子来看看,可出来得急,身上哪儿带了镜子。摸了几下没摸到,倒是听到了楼道里隐隐传来的脚步声。 三厘米粗跟鞋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是妈妈不放心,果然追出来了。 朱菁惶然回头,手心忽然被人攥住。 “溜了,小朱。” 风生挑着嘴角,含糊着说。 他的烟已经叼回了嘴里。 “?” 朱菁不明所以,下一刻,被他拉着跑起来,头上的卡通帽子落下来,寒风吹得脖颈很凉。 他们赶在妈妈发现之前跑出了小区,汇进人群里,又到了以前曾见过面的地下台球室。 老板是年轻人,经常是从下午营业到半夜,这会儿台球室也还开着,但人不算太多。 他们避到这里,坐下后才发现无事可做。这会儿谁都没心思去打台球。 过了一会儿,风生指着她带出来那个礼品袋问,“这什么?” 简简单单的牛皮纸袋 分卷阅读25 ,还是朱菁特地去精品店挑的。原本更倾向于清新可爱的样式,但想到他大概不会喜欢,还是换了一个。 跑了一段,夜又深了,朱菁现在有些累,但见他问起这个,她瞬间打起了精神,道,“看看,就知道了。” 既然是要送出去的礼物,自然还是期待着对方拆开时的反应。 她看着他打开袋子,从里面取出装瓶的木盒,盒顶用繁体字标着年份和种类,其实已经能猜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风生轻轻地哼笑了一声,食指和中指屈起,推开封盒的木盖,看见了一瓶桂花陈酒。 装在窄口的陶罐里,罐身刻了诗仙饮酒像,造型古朴。 他扔了先时吸完的烟,耳后还别着一根,拿下来想点火,但找不到打火机,不知道是掉哪儿去了。 台球室老板经过,行了个方便,从身上摸出一个来给他借火,经过朱菁的手,递到他跟前。 他点了烟,极慢地吸了口气,烟圈吐在她脸边,低低沉沉地笑了,嗓音有些沙哑,“又是烟又是酒的…… “你想让我短命啊。” 作者有话要说: …… 诱拐少女的少年犯。 好想让他们亲啊……好想…… 第11章 第十话 他探头,盯着她瞧,棕色的瞳孔颜色仿佛变得更深,宛若附耳低语。朱菁的脖颈变成了粉红色,感觉到痒和酥麻,情不自禁地向后缩了缩。 他看着她的动作,懒懒散散坐直了些,把借来的打火机塞她怀里,眼睫上下开合着,蛊惑似的道,“去,还给人家。” 朱菁像个发条人偶,被他上了开关,乖乖就去了。回来的时候见他开了瓶已经在喝酒了,她忽然苦大仇深地想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听话?凭什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她多没面子。 朱菁凑到他身边,伸手,“我也要喝。” 他轻飘飘看她一眼,抬手掀起她背后的帽子盖下来,拉一拉,遮住她的双眼,拒绝道,“小姑娘家家的,喝什么酒。” 朱菁不服,抬手先去拉帽子,又被他的手盖下来,蒙住眼,怎么绕也绕不开,于是伸出两只手在他手上乱挠,探到他手腕上,忽然摸到了细细密密的几道伤口。 伤疤很长,延伸了整只小臂。上面是不是还有,她不知道。 一时间,两个人都停了动作。 朱菁收回手,他也收回手,她看了他两眼,但风生并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意思,拿起酒,又喝了一口。 朱菁终于按捺不住,问他,“你的手……” “螺丝钉刮的。”他说,“学校的桌椅坏了。” 她听了,静下来,过一会儿,又说,“南中的桌椅质量是不怎么好。” 他听到这句话,戏谑地瞧了她一眼,但并不上钩,什么都不答。 朱菁搓了搓手指,眼睛眨得飞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内心暗叹。 ……想诈出来他是哪个学校的,也这么难。 风生也不拆穿她,手指在陶罐上轻轻弹了一下,叫她,“自己找个杯子。” 这是要分她酒喝了。 朱菁美滋滋站起身,去老板那儿要了杯子,回来让他给她倒酒。只有小半杯,但她觉得也差不多了。她很少喝,怕醉。 风生是爱喝酒的人,第一次见她时就因为身上酒气太重被补习班的老师赶出了教室,喝这种清酒,权当是酒精饮料喝,没什么影响。 朱菁就很不同了,小口小口地酌着,像怕醉一样,每喝一口都要咂咂嘴,双手捧着酒杯,喝到胃暖起来、脸红了,眼里也扑闪扑闪地亮着,转过头来对他说,“真好喝哎。” 她喝完了杯里的,眨巴着一双眼睛,望着他。 他把酒拿到她面前晃了晃,她的眼睛跟着骨碌骨碌地转,他又恶劣地拿开,说,“还想要?” 她猛点头,凑近一些,期盼地看着他。 他的手掌盖在她额头上,把人推开,道,“没了。” 朱菁扁着嘴,不满道,“这还是我买的……” “那又怎么样。”风生说,“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 朱菁哀怨地看着他,满眼都写着诉求。 她肯定又在腹诽他。 风生一口将酒饮尽,把空瓶扔给她,她惊喜极了,抬起酒瓶,却一滴酒都没倒出来。他又把瓶子从她手里抽走,痞痞地一挑眉毛道,“这个,也是我的。” 朱菁被他气得牙痒痒,伸手去掐他。 风生不躲,反手捉住她的手。不知道是她的手腕太细了还是他的手真的太大了,他单手就能抓住她两只手,稍用点力她就挣不开。 挣扎半晌,恨不能手脚并用上,还是没办法,朱菁累得放弃了,反倒分出了心思去看他的手。 此时已是深冬了,他的指关节都清晰地泛着一层薄红,其他地方却还是冰凉的白,和她想的一样,果然是愈冻愈漂亮。 分卷阅读26 待她静下来,忽然感觉到手上吃痛,是风生更加用力了,她忍不住抬眸瞪他,却见他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就像是……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她。 朱菁不自觉慢了呼吸,听见他一字一句道,“你要记住,你送礼物的这个人,他叫林风生。” 她怔住,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这么说。她的礼物,的确就是送给他的啊。 他却还在继续,又道,“不是别人。” 朱菁听了,虽还有些懵,但还是点了点头。他这才放开了她的手,将空了的酒瓶收好,竟是原样装了回去,放到了自己身边。 渐渐到深夜,朱菁开始不住打哈欠,风生问她,“不回去了?” 她摇头。才刚跟妈妈吵过一架,现在回去还得再吵。 风生看了看她,忽然起身,到柜台处去找老板了,回来时,手上吊着一把钥匙。 “这里有住的地方。”他往前走,示意她跟上,“先借住一晚。” 这个台球室开在中学旁边,来玩的人也大多是年轻人和不回家的中学生,老板在房顶隔了一个小阁楼出来,有时候会借给没地方去的人住。 他们走到台球室的尽头,踩着简陋的木板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噔噔作响,木板薄,踩着像有弹性似的,微微向下沉又弹回来。朱菁越踩越觉得有趣,忍不住一脚前一脚后地跳了起来,玩得不亦乐乎。 风生脚下也跟着晃,怕这楼梯生生被她跳塌了,回头骂道,“要玩滚回家去玩。” 朱菁立刻偃旗息鼓,收了蹦蹦跳跳的心思,但还是心有不怂,狠狠地跺了跺脚,看他能拿她怎么样。 他这次却不管她了,只脚下一顿,又往上爬了。 朱菁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很不得劲,晃眼一看,阁楼的主人正巧从一旁经过,停下脚步,诧异地看了这不安分的客人一眼。 朱菁闹了个大红脸,立刻支支吾吾地向老板道歉,心里悔得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好在老板大度,也没和这小姑娘计较,挥挥手就让她上去了。 朱菁爬上阁楼,看见风生已经在弯腰整理里面仅有的一张小床了,身上的外套脱了,只穿着里面的那件圆领卫衣。就这么一张单人床,他竟然是打算先占了吗? 朱菁不禁恨声道,“你早就看见了,是不是?”看见老板过来了却没提醒她,害她被人家抓了个正着。 风生听得笑了,“是我让你跳的吗?你少作妖。” “……哼。”朱菁无法反驳,只憋出来这么一声冷哼。 在门边站了站,看见他直起身,招手让她过去,“洗不了澡,没浴室,将就一下。” 朱菁一愣,走近,瞧了一眼那张窄窄的床,后知后觉地问,“……那你呢?” “我不睡。”风生说。他退开两步,靠在墙上玩手机。 朱菁瞧了一眼他的脸,面上毫无倦容,他难道是喝酒越喝越精神的那种类型?她想了想,自己却实在是困了。酒意催人懒,她把刚才的忿忿不平都抛到了脑后,爬上了他提前铺好的床。 床上没有枕头,风生的外套被叠成了方块,放置在床头正中。 朱菁看着,忍不住先抬手轻轻抚了抚那衣料,还是温热的,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 墙边,他看见她上了床,走过去,在她脚边坐下。手机关了,听得见外面隐约热闹的鞭炮声。 两个在正月里有家不回的高中生,一起窝在这小小的阁楼里等待夜晚过去。 关了灯,清冷的月光透过天窗洒进来,朱菁的头枕在风生的衣服上,又闻到那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她的鼻子动了动,整张脸埋在被子里,又偷偷露出来半张脸,去看他。 他垂着头,她看得见他嘴唇的弧度和脖子上的黑色项链挂绳。他屈起了脚,脚踝上的那两串檀木佛珠表面泛着幽光。 枕下是他的味道,眼里是他的侧影,朱菁躺下后,反而没了睡意。 片刻后,他的声音响起,“睡不着?” 朱菁的下巴裹在被子里点点头,忽然想起他现在看不见,又改作出声应答,“有一点。” 风生的手指敲在地板上,无声地打着节拍,他再开口,蓦地有了曲调。 是粤语歌。 “小娃娃问妈妈 兔兔的家到底在哪 仰首眺望月光处 遥遥天边看那月牙 小娃娃问妈妈 兔兔先生哪天回去 只听见妈妈说 流浪将跟他永远伴随 听到这 娃娃说 为何兔子先生不听教 如离开了爸爸妈妈 无疑都会十分牵挂 某天小娃娃他说 想知道兔兔你何时归家 那年离去温和的家 已忘掉当天有多潇洒 但听兔子先生说 今天我也盼望能归家 看流浪的我 分卷阅读27 始终需奔跑 怎去停止啊” 没有想过,风生会在此时此刻,给她唱这样的歌。 深夜里,小阁楼的隔音效果并不好,有鞭炮声,也有楼下台球碰撞的声音。人声飘上来,全都敌不过他轻声歌唱的声音。 他的声音还有少年的清朗,唱国语歌或许会显得过于清亮,但唱粤语歌却不会,是恰到好处的温柔和低沉。 朱菁从来没听过摇篮曲,也没听过任何睡前故事。大概是妈妈在她之前都给朱晏唱尽了、说尽了,所以到了她这里已经不剩半点温存。 那年离去温和的家,已忘掉当天有多潇洒。 流浪的她,因为和妈妈赌气才不想回家。流浪的他,又是为了什么而不回家? 这首歌的间奏有一段哼唱,风生没唱,他唱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朱菁还想听,脚尖隔着棉被,蹭了蹭他的背,无声无息地撒娇。 他不为所动,挪开了背。朱菁收回脚,有些遗憾,还不舍地往他那边看。 等了好一会儿,他都不再开口,朱菁只好拉了拉被子,无奈选择睡觉。 耳朵露在外面,听觉还灵敏着,不期然间又听见那温馨动人的歌词。 借着月光,朱菁看见风生上下翕动着的嘴唇。她听到玫瑰花瓣里飞出了世上最美妙的歌。 “但这小娃娃哭诉 今天我也去流浪好吗 我常犯错,气怒妈妈 也常挨打,痛苦喧哗 无论有多少责骂 今天你快快回你的家 那团聚温馨 要懂得珍惜 赶快回家吧 …… 兔子先生轻声说 今天你快快回你的家 仍是那美丽的家 使你不孤单” 这一次,他加上了末尾的哼唱。这声音很轻,但在不大的阁楼里能听得很清晰,很柔,很暖。 朱菁闭上了眼,眼角有泪。 在他唱完后,她捂在被子里,想起今天和妈妈吵的那一架、想起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家庭矛盾,悄悄地抽动着鼻子,哭湿了脸下他的衣枕。 她哭时,风生佯装不知,待她睡着后,他下楼去打了热水,把她的脸一点点擦干净了。 热毛巾敷在她的眼角,她在睡梦中若有所觉,睫毛颤了颤,眼里竟还蓄得有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挂在眼睫上,晶莹剔透,闪着微光。 她阖着眼,鼻尖眼下都哭红了,整张脸都显得很稚气,呼吸却均匀,秀眉安然。 她哭泣的模样,确实美。哭过了也仍然像悬着泪,动人心弦的美。 美而不自知的人容易露怯,便是十分美貌也要被折成三分。 但朱菁不一样。 她一直清楚了解自己的长相,所以才会在第一次见他时就躲他。 她有十分的美,她不遮掩,即便有万分的自卑自怜自怨自艾,十分的美仍旧是十分,一分不增,一分不减。 她会躲居心叵测的人,是好事。但只可惜躲得不够透彻,要往他身边来凑。 风生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会儿她的脸,随即便下了楼,把带上来的东西放回原处,回来后再次坐下,却不是在她的脚边了,而是靠在她的脸颊旁、听着她的呼吸,想不知道下一次和她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又或者……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他对她说不会睡,是睡不着,也是不想睡。 他怕再醒过来时,他就不再是他。 …… 次日早晨,朱菁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时身边没人,她穿了鞋下楼去,看见风生在和老板切磋台球,这才松了口气。 他还没走呢。 走近了老板先招呼她,“洗漱的地方在那边,随便用。”说完指了个位置。 朱菁道了谢,从他们身边经过,看见风生脸上神情淡淡的,手上动作也稳定,即便是通了宵,也不影响他打球的速度和准度。 老板从天亮时和他对阵到现在,输多赢少,倒被激起了兴致,留下他一直在打。他也没回绝,仗着少年人的体力无所忌惮。 她走到他身后时,他正俯身瞄准主球,又忽然站直了,去拿壳粉,正好转身,跟她说一句,“不愧是姓朱的。”这么能睡。 朱菁此刻十分庆幸自己没有起床气,神清气爽地向他道了一声“早”,径直进了洗手间。 对着镜子着重看了看自己的眼,觉得有些奇怪。她昨天哭了那么久,眼睛居然没肿。 这还是她记忆里的头一回。 第12章 第十一话 出了洗手间,那边风生也跟老板告辞了,两人一齐出了台球室,他把朱菁送回了家。 家附近有家牛肉粉馆味道很不错,她本想带他去吃,但风生像是有事,回绝了,吐出两个字:“门禁。” 哪家的门禁不禁晚上禁早上?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 分卷阅读28 出来真是怪异。 两人贫了几句,风生打车走了,朱菁开始给阮欣打电话。 第一句话就是求助,“欣姐,帮帮忙。” 回到家,不出所料,妈妈已经坐在客厅,准备审她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半夜三更地跑出去,夜不归宿。”妈妈的语气越说越重,几乎是喊出来了,“你觉得你错了没有?!” 朱菁低声道,“……错了。” 昨夜风生那一支歌,唱得她心软如泥,再面对母亲,已然没了那种要针锋相对的天大怒气。她即便再心有不甘,也无法否认面前的这个女人是花费了心血把她拉扯大的。养育不易,这一次,她先退一步。 妈妈见她乖乖认错,态度也缓和了不少,但仍厉声问她,“昨天晚上你跑到哪儿去了?” “欣姐那里。”朱菁说。 这就是她给阮欣打电话的原因,为了串口供。 妈妈将信将疑,当即就向阮欣拨了电话求证,得到了对方肯定的回复。朱菁放下心来,却听妈妈忽然又道,“那她去北京的钱,也是你给的?” 朱菁的心立刻悬了起来。这个她和阮欣可没对过口径,她当时没想这么多! 早晨室内安静,她听见电话那头的人也静了静,随即反应极快地回了句什么。 妈妈有些不满,但面对这个关系生疏的大女儿却不好发作,只说,“她还小,平时身上零花钱够多的了。别给她惯出这种大手大脚的烂毛病,以后还怎么了得。” 阮欣那边随口应了,保证几句,收了线。妈妈又回过头来瞪了朱菁一眼,警告她,“你要敢再这么跑出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朱菁心里没同意,但面上连声应是,应付完了妈妈,钻进房间里,不多时便接到阮欣电话。 “北京那么远,你也敢一个人跑过去,真是胆子大了。” 朱菁“嘿嘿”一笑,不予作答。 阮欣又道,“没有下次了啊。”她说的是给朱菁作伪证的事。 朱菁点头如捣蒜,“知道了知道了。” 说是这么说,但其实两人都知道,保不齐下次什么时候就来了,谁让她们是世上最亲的姐妹呢。 一场家庭风波总算休止,过了几天妈妈终于不再对朱菁横眉竖眼,她突然想起问妈妈一件事,“我那天出去的时候买了个冰淇淋吃,回来的时候嘴上是沾到了吗?” 妈妈一愣,随即回忆了一下,说,“没有啊。” 朱菁也愣住,若有所思地低下头……那那天风生用手擦了她的嘴,是为什么呢? 她不太明白。 …… 元宵一过,朱菁返校上课,大家还有些沉浸在假期里的兴奋与懈怠,提到上课都是唉声叹气。顾晓宁和李雪玉坐在朱菁旁边谈论寒假里的趣事,她没参与,是在走神,想不知道这学期风生还会不会去补习班。 他去的话,他们说不定还能见上几次,他不去的话,那岂不是很难见面了? 越想越惆怅,她趴在桌上,对着草稿本乱写乱画,不经意间就全写满了风生的名字。横的竖的,正的斜的,全都是。 他让她记住礼物是送给他的,她怎么可能会忘呢?她不可能会忘。倒是忽然庆幸起还好没在日记本里提起过他,不然早被妈妈发现了……她的心思漫无目的地围着风生打转时,身侧突然传来几声低呼。 “窗子外边!雪玉快看!” “啊?他怎么会来这边啊?他们班不是在对面那栋楼吗……” “不知道。”顾晓宁说,“总之是看见了,管它那么多干嘛。” 朱菁听着她们的讨论声抬头,却被两人兴奋的背影挡住,待她视野里终于多出空隙时,窗外的人已经走过了,只留半个衣角在她的视线里荡了荡。 是南中的校服,没什么稀奇的。 朱菁又趴回桌上,听见顾晓宁说,“高中一进校就成了校草,开学以后还是第一次隔这么近看到……” “韩易成也没拼过他。”李雪玉小声说,怕给人听到了影响不好,毕竟是同班同学。 提起这个名字,顾晓宁先羞涩了,两人凑作一团,嘀嘀咕咕地就开始议论起这些皮相出众的男生来。朱菁的好奇心一闪即逝,既然没看到,她也就算了,趴桌上继续随手涂鸦了。 到了三月,朱菁被临时通知去参加获国家级奖项的集体表彰大会,在学校的学术报告厅,她在征文比赛获的那个奖也算。 去之前,她很紧张,怕人不多、会受到注目,或要求她上台发言之类的,等到了场内,她才发现是自己想太多了——全校初高中六个年级、各个奖项的获奖者按班级坐在一起,少说也有上百人,她淹没在其中,压根就不起眼。 顾晓宁也有在化学竞赛中获奖,就坐在朱菁旁边,怕这会议无聊,还带了套数学卷子在下面悄悄地做。 环顾四周,不少人都是这样。对学霸而言,无处不可学、无时不可学。朱菁看了看两手空空的自己,再次 分卷阅读29 感受到自己和这些尖子生的差距,有些走错地方的尴尬,还有令她消沉的不适。 别人能坐在这里是靠实力,不像她,大概真的是凭借运气,侥幸而已。也难怪老师会怀疑她的作文是抄的,要说是自己写的,还真是没有说服力。 她坐了一会儿,台上的流程还是老一套,毫无新意的开场过后就是一轮又一轮的校领导发言。仿佛是为了配合这冗长拖沓的节奏,朱菁听着听着,困意就跟着往上涌,险些两眼一闭直接睡过去时,一个清朗好听的嗓音把她从困倦中唤醒。 这声音她听着熟悉,可说话的节奏却不一样,更慢,显得更温润含蓄,也更沁人心脾。 她的瞌睡彻底醒了,戳了戳身边正听得聚精会神的顾晓宁,问道,“这人是谁?” “谈笑啊。”顾晓宁答得飞快,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你都不知道?” 她们对她的轻视,已然从成绩蔓延到了其他方面,一不留神就要泄露出来。 朱菁默然不语,过几秒,笑一笑道,“没你们了解。” 顾晓宁反倒有种被她暗暗讽刺了的感觉,扭过头去,不再跟她说话了。 低气压弥漫开来,朱菁有些无措,但也不知怎么去弥补,只好沉默下来,目光又往台上望去。 台上的人还在不疾不徐地代表着集体学生发表获奖感言。 “这次获奖不止是我个人的荣誉,也要感谢我的指导老师……还有学校的大力栽培……” 朱菁坐的位置偏,台前的吊灯迎着阳光,恰好叫她看不清他的脸庞。换了好几个位置,还是不行,她只得放弃,全靠听去了。 真的是很相似的音色。 如果不是风生嚣张,说话总带戾气,会更像。 朱菁静静听着,一点点比较着两个人的不同,心下愈发好奇,想见台上人的正脸。即便是看不见,目光也时时往台上瞟。 没想到直到那人下台了,她人没看清,倒在偌大的放映屏上看见了自己的脸。 紧抿着唇面容僵硬的一寸证件照被放大,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忙低下了头,生怕别人发现本尊就坐在这里,很难为情,更多的是觉得无地自容。她成绩不好,不比别人可以自在雍容。 学校弄的幻灯片展映这环节朱菁事先不知道,被猛然吓了一跳,虽是表扬,但并不让她有任何的喜悦之情。反观顾晓宁,淡定至极,面不改色地做题,对别人打量的目光全然不以为意。 这就是学渣和学霸之间的差距。朱菁的指尖蜷缩在手心里,为自己默默叹了口气。 她垂下头,想避开这煎熬时刻,也错过了大屏幕上男生一闪而过的忧郁面容。 同样的一张脸,放在不同性格的两个人身上,竟有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 唇如花瓣,面如清霜。 可惜她没看到。 表彰大会散了以后,众人返校的返校,回家的回家。高中部下午还要接着上课,朱菁到了班上,顾晓宁还是不跟她说话。 一连四堂课下来,她俩尴尬地沉默着,李雪玉也不是话多的人,越相处越令人心烦气闷。 顾晓宁敢随意向朱菁发作脾气,是有底气的。她不缺朋友,也不在乎少朱菁这一个。可朱菁不同,没了顾晓宁和李雪玉,高中入学已有一学期,大家的小集体都固定下来了,她很难再融入到任何圈子中去,更何况女生群体本来就不怎么欢迎她。 朱菁只好先低了头,放了学就去买顾晓宁最爱吃的冰淇淋泡芙来哄她,晚自习前一声声“宁宁”地叫着,对方终于消了气,吃了东西,又肯跟她说话了。 女孩子的友谊就是这样,看起来坚不可摧,实则一击即破;看起来无可转圜,却又峰回路转。 人人都想被重视,人人都想做中心,但这不是谁都可以的。若想有人出挑,必得有人作陪衬。 …… 夜间,晚自习下课了。朱菁和顾李二人夹在人群中朝宿舍走去,在校前广场处和两个男生擦肩而过。 “哎,是谈笑!”顾晓宁眼尖。 李雪玉说,“旁边那好像是他表弟,也是高一的。” 朱菁闻声回头,这次终于看见了这位校园风云人物的脸。 只是一张侧脸。 深棕瞳孔,艳色嘴唇。 她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 世上会有长相如此相似的人吗? 不仅长相,身高也相差无几,只有气质和穿着打扮不同。 他垂眸的弧度,让她想起她在太和殿前看见的那张清冷侧脸。 转瞬之间,人来人往,两个修长显眼的男生背影渐远,朱菁回过神来,问顾晓宁,“今天那个表彰大会,他……谈笑获的是什么奖?” “和你一样,征文比赛啊。全国一等奖,这都不认真听。”顾晓宁知道朱菁早上在表彰大会上差点睡着,无语地翻了她一个白眼。 朱菁此时却没心思去理会她的神情了,嘴上干笑了两声,敷衍过去。 分卷阅读30 原来她在故宫那时,真没看错。 那个人应该是谈笑,他也去了北京,和她在同一天去了中轴线上。 但风生和谈笑,又是什么关系? 同一个城市里出现相同年纪、长相也如此相似的人,总不会是偶然。 是双胞胎?还是亲戚? 朱菁问了周围的同学,知道的人都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因为谈笑是独生子,他妈就是南中的教务主任,有亲戚关系的一个表弟也一起在南中上学。 但朱菁直觉风生和谈笑有关系。 因为她曾讶异于风生的出手阔绰,奈何却找不到头绪。可谈笑不同,虽然母亲是中学老师,父亲是省局的干部,看上去只是中产之家,但谈家上一辈是改革开放后最早下海经商的那批人,赚得不少,现在家族的上市公司就不止一家,总市值公开可见。谈笑父亲持股不少,是垠安本地最低调的富豪之一。有的人只知道谈笑他爸是个当官的,但朱菁在爸爸那里听过不少高官内幕,记得清楚。 有这样的家底,孩子就是早早送出国上名校也没问题,怎么会连省重点垠中都没去,反而到南中来叱咤风云了? 就因为他妈妈是南中的教务主任吗? 这事透着古怪,处处不合常理,朱菁越想越觉得一头雾水。她虽然在学业上没什么成色,但在家族之间的人情世故上却见过很多场面,疑惑之余便去问了爸爸。 “谈家的那个儿子?怎么问起这个?”爸爸坐在书房里,指尖有烟,厚木书桌上的玉石镇纸润着光,晃她的眼睛。 朱菁也不心虚,大大方方道,“前几天在学校见到了,不知道以前见没见过,没打招呼。” “你们应该没见过。”爸爸摇头,“谈家这小子听说以前叛逆得很,他爸妈管不住,也带不出门,我都没见过几次。” 同在省会工作,各局各厅难免要打交道,关系错综复杂,有时私人的聚会也会带上亲属,这其中也带着试探和交好的意思,朱菁就曾被拉出去充过不少这样的场面。 她听了爸爸的话,点点头。 看来她和谈笑以前确实没见过,不然她应该会有印象。毕竟是那么让人过目难忘的一张脸。 爸爸见她来探问,却一转念,起了别的心思,伸手在烟灰缸里掸了掸烟灰,略微沉吟后,问她,“下个月我要去那边开会,结束了可能大家一起吃个饭。谈局说这两年孩子都大了,看那意思是要带出来露个面……你要不要去看看?” 第13章 第十二话 人间四月芳菲尽,朱菁却在一片花团锦簇中被身着旗袍的服务员引到了红岫二楼最里间。 说是包间,其实远比那要大,餐区景区分开来,山是假山,水是活水,打通了垠安最大的淡水湖秋名湖,花都是小景,专人养护,定期更换。 朱菁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她找到爸爸,跟在场认识的人一一打过招呼,再由爸爸引见,和那些生面孔打个照面。谈局她早就见过,不苟言笑极具威严的一个清瘦中年人,但他身侧那个嘴角挂着微笑的男孩,是她第一次在这种场合里见到。 今天带了子女来的人不多,毕竟在非富即贵的家庭里,不是每家的孩子都拿得出手。 朱菁无才,但有貌,在这群人看来无可厚非;而谈笑则是二者兼有,更引人注目。 他们都站在自己的父亲身侧,都带着笑,相互|点了点头,却没有任何握手之类的肢体接触,全是一派介于大方与羞涩之间的少年人情态,十分自然,不过火也不局促,叫周围的人看了都放心。 可朱菁知道,自己是装出来的。但对面的人……也会是这样吗? 面对面地看,愈觉得长得像。 那眉,那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画出来的。可眼神不同,嘴角笑容的弧度也不同。谈笑的眼神温和,笑容也浅淡,是恰到好处的温文尔雅,没有丝毫攻击性。不比风生,时时叫人生出被蔑视的错觉。 这样的一个男孩,就在同一所学校,偏偏以前从没见过……两人碰了个面,随即散到不同的圈子里去。 朱菁被两个阿姨围住,叙话,她应付得累了,遁到餐区吃水果,弯腰藏在餐台后挑选。抬眼一撇,瞧见谈笑站在一群中年男人中间,挺拔干净得像杆修竹,旁人腾云驾雾,他手上空无一物,显得格格不入。 忽然,他偏过脸来,在他们看不见的角度皱了皱眉,神情不悦。 朱菁一怔,下一刻,见他又是言笑晏晏,找了托辞,也往用餐区这边来了。 在低矮的餐台搁架两侧,两人各自漫不经心地往手上餐盘里加东西,一人在首,一人在尾,都朝着中间走,朱菁的脚步顿下,头也不抬地问,“你不喜欢他们抽烟?” 谈笑听得愣了愣,像是没想到这个初次相识的女孩儿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但他还是礼貌地停下了脚步,摇头回道,“没有。只是我不抽而已。” 朱菁抬头,见他已低下了头,神情淡淡的。他不笑时,气质便会沉静 分卷阅读31 下来,别有一种孤寂味道。手上没动作,还没走开是怕她还有话说,他不好擅自离开。 朱菁没了话说,先提起脚步,谈笑也跟着向前挪动。两人错身而过时,他嘴角又挂上了那副温煦好看的笑容,向她点了点头。 真是一等一的好教养。不愧是谈家独子。 即便他是朱菁以往会刻意回避的类型,她此刻也不禁对他生出好感来。十多岁的男孩子,爱出风头又争强好胜,能有几个性格如此恬静?让人仿佛如沐春风。 朱菁也回他一笑,心头疑惑却更甚。 除了皮相和声音,谈笑和风生竟没有半点相似。 性格、习惯、说话的方式……都截然不同。 席间,大人们喝醉了,开始不着边际地说着些子女间的玩笑,清醒的人也装醉,便于灵活应对话题。 只有谈局和朱菁爸爸安坐如山。前者是没人敢灌他酒,后者则是借口开了车来,拒不应酒。 谈笑应了他爸来走个过场,此时饭也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向诸位长辈告辞,滴水不漏地连同同辈的男孩女孩也问候了一遍,方才离开。 对上朱菁时,两人都浅笑,嘴角的弧度标准而礼貌,几乎一模一样。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又不约而同收回了目光。 待谈笑走后,朱菁听场上的话题听得尴尬,去向爸爸请辞。爸爸心念一转,想到谈家那儿子估计还没走远,心念一转,就放她去了,嘴上道,“去吧,这种场合你们年轻人是待不住了,还是凑一块儿比较玩得来。” 朱菁听出其中意思,有些反感,但没当即表现出来。 对面谈局听了,看不出有任何表示,只态度和蔼地对朱菁说了句,“小谈应该还没走远,我让他送你回去。天晚了,女孩子一个人回家不安全。” 父子俩是一脉相承的好教养好风度,不论私底下掩藏的是怎样的心思,明面上都是无懈可击。 朱菁在转身时听到谈局对爸爸说,“姑娘家一个人出来也不安全,以后还是尽量让她少走夜路,别再晚上出门了。” 今天,朱菁从学校赶来参加饭局,正是入了夜才到。谈局话中之意不言自明。 不知道该说是一山自有一山高还是恶人自有恶人磨,这些混迹官场的人肚子里弯弯绕绕,说话没一个简单。朱菁直到走远了,也没听见爸爸的回答。 攀龙附凤的心思被别人就这样明晃晃地拒绝了,怕是不太好受。 语言真是一门艺术,不是谁都可以欣赏得来。 …… 走出红岫,果然谈笑还没走,正蹲在地上逗流浪猫。 知道他是在等她,朱菁便没走近,趁他没发现她之前多观察观察。 都是下了课从学校过来的,谈笑身上也穿着南中的校服,湖绿色很衬他,既温和,又舒展。 她看着他忙活了许久,跑到便利店里去买了热牛奶,三袋。一袋自己喝,一袋给猫喝,一袋留手上。 不像,真的不像。 风生要是能这么有爱心,朱菁就不会老被他嘲讽了。 她走过去,谈笑看见了她,微微一笑,把手上没开过的那袋牛奶递给她,“你不喜欢今晚的菜色?” 她今晚吃得很少,几乎是没怎么动筷子,就喝了两口金丝绿豆汤。 朱菁有些惊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袋牛奶,接过来,在手心里暖着,忽而莞尔一笑道,“没有。只是恰好没胃口而已。”是在学他之前对她说的话。 两人各有不喜欢,但面上都不说不喜欢。因为不同原因出现在不同场合的他们,竟然是同一种人。 确实令人惊讶。 谈笑从地上站起来,低头细看着她,像在审视,脸上头一次褪去了那副和风细雨的假面,有些疲惫地道,“都是南中的,以前没见过你。”早注意到对方身上一样款式的校服,因此更要保持距离,倒不想对方通透,和寻常女孩儿并不一样。 听他的声音低下去,朱菁也乐得做回自己,不顾形象地“哧溜哧溜”吸起了手上的牛奶,含糊不清道,“我经常……听说你,班上暗恋你的女生不少。” 谈笑摇头,却是不认同她的说辞,两人并肩向前走,他问,“你住哪个方向?” “兰秀路。”朱菁说,“但不去那儿。”说这话时,她注意观察着谈笑的神情,他面上却毫无波澜,好像那就是个他并不熟悉的地名,倒是听到她后半句话时,他脚下一顿,道,“你想去哪儿?” 他爸能让他把人送回家,必然知会了朱菁父亲,若是人没回去,他也不好交代。 “我爸那边不用担心,只要赶在他之前回去就行。”朱菁似乎洞察了他的想法,反问道,“还是说你想回家?” 谈笑默然不语。 他不想回家,但也没有目的地。如果不是接到他爸的电话,他现在可能还蹲在街边逗猫,也能到了别的地方,总归都是消磨时间。 朱菁体察他的沉默,罕见地对异性发出了邀请,是在试探,“打台 分卷阅读32 球,去不去?” 谈笑却淡然一笑,道,“我不会打台球。” 朱菁心下又一个揣测落空,缓慢地点了点头,再问道,“那你平时都玩什么?” 这时,路上有人牵着一头成年萨摩耶经过,狗子吐着舌头东|突西窜,主人也拉不住,被它拱着脑袋钻到朱菁脚下,一双黑色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地向上盯着她看,身上的长毛微微飘动着,煞是可爱。 朱菁禁不住征询了主人的同意,弯下腰去摸了摸这大狗子的头,不经意间看见谈笑向后退了一步。 ……他怕狗?还是只喜欢猫不喜欢狗? 朱菁有一瞬间的猜测,然后就感觉手下的狗子大脑袋向上一仰,开始用嘴拱她的手心,舔她的手指。她手心发痒,但还是喜欢这条萨摩耶天然的亲热,手指一屈起就想摸它,谈笑却突然出声提醒她,“不要摸鼻子。” 她听了,一愣,随即便收回了手。萨摩耶的主人把狗拽回去,对朱菁笑笑,把狗牵走了。 两人再次向前走,这才听到谈笑对之前问题的回答,“篮球或者……摄影吧。课余时间太少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到摄影之前顿了顿。 朱菁没注意到。篮球她不会,摄影也不擅长,于是这个话题就此作罢。谈笑不再问她要去哪儿,脚下的方向却是朝着她家去,是打算就这样陪她慢慢走回家。 从这儿到兰秀路可不近,用走的至少要走上半个小时。 即便是卸下了伪装,他待人也依然这么体贴周到,这样的男孩子,谁又能不喜欢呢。 可他却活得不真实,旁人喜欢的也都是他伪装出来的那一面。 朱菁这段时间没少打听关于他的事。 谈笑在众人眼里,是高岭之花,也是邻家男孩。 同学眼里的他,成绩优秀,会打篮球,热情,开朗,大方,随和,阳光,帅气……不同于在长辈面前做出来的那层温文皮相,要外放得多。 但,仍是假的。 和风生一样,这个男生的身上也是迷雾重重。 他们之间,莫名的相似,却又莫名的不相似。 到兰秀路口时,朱菁说自己到了,跟谈笑道了谢。道别之前,她突然想起来问他,“你以前是养过狗吗?”她记得他提醒过她别摸狗鼻子,大概是对狗不健康吧。 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谈笑的眼神却有一瞬间的闪烁,随即才道,“没有。是我表弟养了条阿拉斯加。” 那难怪他知道这些了。 朱菁解了惑,点点头,和谈笑告别后向家门处走去。 两个人的身影背道而驰,今夜过后,亦不知道会与对方产生怎样的交集。 他们都有各自的伪装,若非独处,互不为友。 …… 高一下学期开学后,接连两月,朱菁没有见过风生。 她的担忧不幸落实,他的确不再来补习班了,而且也不回任何她的消息与电话,像是从人间蒸发了,寻不到半点踪迹。与之相对地,谈笑在朱菁生活中留下的痕迹却渐渐多了起来。 她无法从风生那里找到突破口,于是只能换个方向入手。没来由地,她就是固执地认为这两人之间一定有所联系。 只是在学校,要不着痕迹地接近谈笑并不容易。 朱菁和他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不同班,不同社团,甚至都不在同一栋楼里,私下里没有任何接触机会。 唯一一次可以光明正大地近距离观察他,是在高一组的篮球赛上。 朱菁他们班正好抽签和谈笑的班级对上,一方有谈笑,一方有韩易成,都是校园风云人物,这场比赛没法不受到瞩目。 两个与赛班级直接没上课,都去助阵加油了。面对人去楼空的教室,老师也抵挡不住这群年轻学生的巨大热情,无奈放行。 朱菁混在人数众多的围观人群中,也不显眼。她奋力挤到了第一排,不往自己班级那边站,反而站到了谈笑他们班的篮板一侧,为了看人看得更清晰些。 半场比赛看下来,除了他篮球确实打得很好、很吸引女孩子注意力之外,朱菁没有任何收获。 她被太阳晒得满头大汗,很口渴,但又不敢走开去买水,怕再回来就挤不进来了。正痛苦地咽着口水时,她看见谈笑走远跟场外的一个同学说了句什么。不多时,他们班便搬来好几箱水,全发给了在场边加油助威的同学,无论这些人是不是本班的。 朱菁也意外收获了一瓶百岁山,听见发水的人跟班上女生闲聊,“这水不是从班费里出的,是谈笑请客,谢谢大家来加油。” 朱菁眯起眼,心下感慨的同时也不禁同情起谈笑来。 她想,或许他也不愿意这么面面俱到,只是没有选择、无可奈何。这种感觉她从小到大可谓是深有体会。但她还是有些想象不出家长要通过怎样的教育方式,才能教出谈笑这样的孩子。 他太完美了。 因为过于完美,反而显得梦幻……仿佛一触即破的彩色泡沫。 分卷阅读33 朱菁站在场边,又看完半场比赛。谈笑的班级以十分之差取得了胜利。 这个结果丝毫不令人意外。因为不仅是谈笑篮球打得好,他们班配合得也好,是平时没少打。谈笑的表弟也在队里,两人配合得尤其有默契。 不过计时结束时场上还是很沸腾了一把,在欢呼声中,朱菁看见谈笑跟对手班级的队员一一撞了撞肩,胜而不骄,情面仍在。 他再走回来时,立刻被淹没在自己班的啦啦队伍里,女孩子们送水的送水,递毛巾的递毛巾,忙得不亦乐乎,挤作一团。 在这来自四面八方的围攻下,朱菁看见了谈笑灿烂而不失风度的笑。他拒绝了每一个人。 奈何女生们百折不挠,你一推我一撞,竟错手把谈笑手臂上的护腕拉了下来。 朱菁正觉好笑,下一瞬,手却不受控制地一松,手上的矿泉水直直地落到了地上。 ——谈笑的护腕下,赫然藏着几道狰狞狭长的伤疤! 形状长度都十分熟悉。因为两个月前……她曾亲手触碰过它。 第14章 第十三话 谈笑手臂上的疤痕不同于两个月前还是凝固了的血痕,现在已经淡化成肉色了,但还是突兀地贴在皮肤表面,很显眼。 他的护腕被拉下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他就重新戴好,对面前局促窘迫的女孩说了一句“没关系”,杀出重围,转身离开了。 他离开时,一群男生簇拥着,可走着走着,便只剩了他一人,往废弃的老实验楼那边去了。 朱菁心怀忐忑地跟在他身后,在他转入楼角的刹那,看见了他脸上不耐烦的神情和挑起的眉梢。他手上已经摸出了一包烟,但没找到打火机。 她的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 这样的神情和举止,不属于谈笑……属于她认识的另一个人。 她神魂未定地朝那边追过去的时候,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抬眼一看,是韩易成。 她忽然开口问,“你身上有打火机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韩易成是抽烟的。跟大多数同龄人一样,课间会偷偷躲到厕所去暗度陈仓,她恰巧撞见过几次。 男生听得一愣,但还是大方地将打火机摸了出来给她。正要开口问些什么,面前的女生却一趟就跑得没影了。 “谢谢。下次还你!” 这还是朱菁第一次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主动跟他搭话,以前从没有过。居然是为了要打火机……韩易成跟着过去看了看,但没奈何她跑得太快,早看不见人影了。 他只好一头雾水地往回走了。 而另一边,朱菁气喘吁吁地跟着谈笑的脚步爬上了实验楼顶楼。要不是跑得够快,她差点就把他跟丢了。 他正吊儿郎当地靠坐在天台围栏边上,对着没法点燃的烟烦躁地一皱眉,就要把烟盒塞回兜里。 朱菁努力平复着呼吸,从天台一侧走出来,抬起手,手心里摊着那个打火机,问他,“……要借个火吗?”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也看见了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与慌乱。 天台上“呼啦啦”地刮着大风,生锈的暗红色铁栏杆和灰黑色水泥地板横陈在视野里,地面上有不知道哪里来的碎纸屑,被风吹得四处飘荡。朱菁的马尾辫也飞扬起来,时不时晃荡在她的眼角余光里。 她的手都快举僵了,对方还没有任何回应。 忽然之间,他站直了身,神情一变,是带着无奈和歉意的笑,眼神现出几分疲乏,走近她,拿走了她手上的打火机,温声道,“我会抽烟的事,还请你保密,不要告诉别人。” 这一瞬间,他再次成为了谈笑,是一个不小心被人抓住了破绽的“谈笑”。 朱菁愣住,脑海里千头万绪汹涌而来,丝毫理不清章法,动了动嘴唇,但说不出任何话来。 ……刚才,是她看错了,还是听错了? 谈笑不认识她,但却和风生手上有一模一样的疤痕。可他刚才分明是认出了她,眨眼间,却又换了个人。 到底是她的错觉,还是这只是一个梦境? 她从恍惚中回神,发现谈笑已走下了楼梯,她追出去,在天台门口叫住他,“你认不认识一个人……叫林风生?” 他站在几米之下,抬头,略微思索了一会儿,随后才看着她抱歉地一笑道,“没有印象,应该是不认识。” 朱菁陷入茫然,听他道了“再见”,她反应迟钝地也回了一句,再一看,却发现人早已走远了。 …… 下午,朱菁在班上碰见韩易成。 她一直心不在焉,还在思考早上发生的所有事情,直到看见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她才想起她借了他的打火机还没还,下课后忙去买了一个,晚自习时给了对方。 “对不起啊,你的那个我不小心弄丢了。”朱菁和他站在楼梯转角的角落里,面不改色地撒着谎,时不时环顾一下四周。 分卷阅读34 韩易成看她似乎是怕被别人注意到,于是便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体,完全挡住她,这才道,“小事。但是你……” 朱菁摇头,“我不抽烟,是帮别人借的。” 这个“别人”究竟是谁,男生没有深究,却转而把她圈在角落里,单刀直入道,“你为什么一直躲我?” 没想到他会突然打直球。 朱菁蹙起眉,别开头道,“要上课了。”示意他快点让开。 韩易成见她不愿正面回答,有些恼怒,忽然道,“你是不是喜欢谈笑?”他今天看见她去给谈笑他们班加油了,泾渭分明地、就站在他正对面。 “不是。”朱菁一口否认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然后她就听见了预备铃响,马上要上课了。 见韩易成还不愿意让开,朱菁决定快刀斩乱麻。 她问他,“你初中的班上,也有一个女生叫朱菁,你还记得吗?” 韩易成愣了愣,记忆里闪过一副臃肿肥胖的身躯和对方总是低垂着的头颅,他想了想道,“你是说……和你同名同姓的那个?” 朱菁忽地低头一笑,苹果肌鼓起,眼睛弯弯。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对方。 韩易成看得呆了呆,却听面前的女生道,“我和她,认识很久。知道她以前很喜欢你。” 韩易成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个答案,拧起眉道,“但我——” “但你不喜欢她。”朱菁了然地点点头道,“我知道。可我喜欢她。” 她眯起眼莞尔道,“所以我不打算跟她抢。” 韩易成终于无话可说了,心想这也和他没关系,但却知道不好直接说出口,只得闷闷地让开了路,放朱菁走了。 朱菁不是班上最受欢迎的女生,但她是最漂亮的那一个,这是全班所有人的共识。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做事却总畏手畏脚,习惯和男生保持距离,还会不断讨好自己身边那两个趾高气扬的所谓“朋友”。 韩易成在高一新生开学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她,但始终没办法靠近。她甚至更愿意给顾晓宁和李雪玉制造机会跟他相处……男生圈子里都知道韩易成对朱菁有意思,所以都知情识趣地不会往她身边凑,女生们也若有所觉,皆对朱菁隔了一层,隐隐地带着敌意。 反正大家都知道她逆来顺受,于是也都不以为意。 总之,都习惯了。 …… 韩易成不知道他自以为是的一腔深情,总让朱菁在集体里生活得如履薄冰。 她回到座位上时还担心刚才会不会被人看见了,左顾右盼地暗暗巡视了一圈,发现没什么异样,这才放心下来。 晚自习的课是朱菁学得最差的化学,她听了十多分钟,发现越来越听不懂,心又乱起来,一时想到谈笑,一时又想到风生。 谈笑真的如他所说不抽烟吗? 风生是不是真的姓林?又或者……这只是一个虚假的名字? “他”的伪装到底有多少层?在父母面前、在同学面前、在她面前……他都表现得不像是同一个人。而作为谈笑时,他完全不记得她是谁,一切的嬉笑怒骂都不存在了,只剩下透着疏离的淡淡温和。 还是说,这也是他的伪装? 在众人面前……他并不愿意表现得像是认识她。 忽然想到还有这个可能,朱菁的心猛然凉了一半。 谈笑无疑是非常出众的,他周围的人,也都不外如是。 她知道他疲于伪装,也见过他苍白无力的样子。在他正面积极的那一面生活里,不存在朱菁的影子。 而在属于风生的暗面里,才是他们的真正相识。 这样一来,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因为谈笑的过度压抑,才会有风生的张扬肆意;因为谈笑的生活规律,才会有风生的行踪不定…… 原来,他们是同一个人。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去的北京。 在太和殿外,她和他竟真的遇到了一起。他分明也在,却叫她去替他看雪,是因为不想和她碰面吧。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让她去北京? 或许是出于对她的同情,又或许,是她作为“风生”朋友的一点奖励。 想到今天在天台上他那个惊慌诧异的表情,朱菁顿时感觉有些喘不上气。 他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什么林风生,什么不是南中的学生……通通都是假的。 究竟什么才是真实? 朱菁不知道,也看不分明。 深夜里,她躺在宿舍的床上,毫无睡意。 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心烦意乱,可又不敢翻来覆去,怕会吵醒熟睡中的室友。 凌晨两点,她终于做了决定,打开手机给风生发了条消息: —见一面吧。周六晚上,我在补习班楼下等你。 ……没有任何回复。 一周的等待比 分卷阅读35 以往更煎熬漫长。 朱菁神思不属地数着上课和下课,终于捱到了周六。下午放了学,她饭也没吃就直奔补习班,坐在桂花树下,等他。 从天明等到天黑,从人声鼎沸等到人影稀少,他还是没来。 学生们都走光了,最后是补习班的老师锁了门,从楼上最后一个下来了。 他看见女孩孤零零地坐在路边,拎着公文包问她,“还不回家?” 朱菁抬眼一看,是补数学的老师,一班二班他都教,自然也认识她。 今晚他上的是一班的课,所以不知道朱菁没去上课,但朱菁被他这么一问,还是觉得心虚,站起来就准备要走了,走出两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道,“老师,今天一班有人没来上课吗?” 老师推推眼镜,道,“就一个。缺课大户。他妈妈非要给儿子报名补习班,没想到他根本就不愿意来,白白浪费钱。”补习班的课上得多了,青春期的孩子又难管教,这种逃课的事常有,他早已见怪不怪了。 朱菁迟疑了一瞬,问起那人的名字——是不是叫谈笑。 老师笑道,“怎么,你们认识?” 朱菁的猜测被侧面证实。 ……果然,林风生就是谈笑,谈笑就是林风生。 她垂下眼,沉默两秒,点点头道,“嗯……算是同学吧。” 也只能算是同学。同校不同班,如果不是因为同级,交集还会更少。 而现在,他更是连私下见她一面都不愿意。 她就是想和他当面求证,也找不到任何机会。 …… 他们走后,道路另一侧的路灯旁忽然转出来一个人影。神色平淡,眉眼招人,身上还穿着南中的湖绿色校服。 他早看到了她的消息,虽没回复,但也和她一样,下了课就来了补习班。 他怕她一直傻等,不安全。 她等他的时候,他一直在看着她。看她焦灼不安的小动作,也看她眼里的期望和失望不断地交错着变化。看到人便以为是他来,但都不是。 他手里转着一根烟,还有她给的打火机,也在想……要不要过去。 但最终还是按捺了住自己。如果他去了,躲她两个月的功夫就都前功尽弃了。 他和她,最好是不要再见面了。 ……这样对她才是最好。 风生坐在朱菁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未到花季,但仿佛一抬头就能闻到暗夜里的桂花香。 人是有联觉记忆的。看到场景,能记起味道;闻到味道,又能想起场景。 他记忆里的桂花香,有她的温度。 分外的甜。 第15章 第十四话 次日下午,朱菁到了渔洞的地下台球室去,做最后一次的确认。 台球室的常客都有身份信息登记,朱菁是会员,按期缴费,每个月都要补录信息。她去的时候老板正忙着,便调出了信息系统让她自己填。 朱菁填完了,在会员名单里搜风生的名字,记录显示没有。她又搜谈笑的名字,这次果然有了,后面还跟着一串身份证号码和联系电话,和风生留给她的不是同一个号码。 ……可真够谨慎的。朱菁有些五味杂陈地想。 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感觉尘埃落定之后,她非但没有褪去不安感,反而在这之上又添了失落感,十分茫然。 她以后,又该以何种姿态来面对谈笑呢? 他会在什么时刻变成“哪一个人”,她根本就分不清,也看不透。 可她喜欢的人,却是林风生。是那个会不耐烦地唱粤语歌哄她睡觉的林风生。 他不该是谈笑……他不能是谈笑,她不希望他是谈笑。 她想他是风生,是会叫她“小朱”的风生。他那么好,那么温柔。 或许,一切的开始早有征兆。在她第一次和他在台球室碰上的那一天。 那时她看见他离开,便总觉得他会消失不见。 ……原来那不是错觉,而是预感。 她出了台球室,又沿着上次的路走一遍,来到文具店门口,蹲下身看那个扭蛋机。 再找不到那样红白相间的神奇宝贝球。 扭蛋密密麻麻地堆砌着,淹没了中间的那些,看不见。 朱菁找店家兑换了五十个硬币,把扭蛋一个个地倒腾出来看。转出来的都往怀里塞,放在腿上,越堆越多。可当初风生给她的那一个,怎么也见不到踪影。 她不死心,非要把它转出来,扭蛋却在腿上堆得越来越多,塞不下了,全骨碌骨碌滚到了地上。 她忙站起身去捡,倒弄得原本没掉的那些也掉了下来,散了一地,越滚越远,她费尽力气也只捡回来十多个,其他的那些全都追不到了。她跑出老远,感觉筋疲力尽,在路边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手里紧紧攥着刚捡回来的圆球,眼眶莫名地发胀。 她抬手 分卷阅读36 揉了揉眼睛,却感觉越揉越不舒服,动作慢慢迟缓下来,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问她,“这些……是你的吗?” 朱菁放下了手,心里战栗着,一时之间竟不敢抬头。 来人手里抓着两个她刚才的战利品,正眼带询问地看着她。 他的身形逆着光,脸侧发梢均裹着一层柔光,握着东西的那只手还是指关节处会泛着红,是朱菁最喜欢的漂亮。 她慢慢腾腾地抬起头,心里带着十二万分的害怕与希冀,迎着光,只能眯起眼问他,“……你是林风生吗?” “……不是。”男生一怔,随即便温声道,“你是认错人了吗?” 朱菁的眼睛被强光刺得再睁不开,愣愣地点点头,闭上了眼。 男生看她这副模样,倒又仔细分辨了一下眼前人的长相,确定曾在他爸的饭局上见过,于是又出言试探着道,“我是谈笑。我们应该见过。” “嗯。”朱菁睁开眼,侧过脸避开光,轻轻应了一声。 她知道他是谈笑,她早就知道。 谈笑终于放下心来,微微一笑道,“我和你认识的人很像吗?” 朱菁出神地望着他,心里一抽,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他是谁?他失忆了吗?他是在用什么样的心态来问她这个问题? 比起他的问题,她倒有更多问题想问他。可他这样一副与她毫无干系的模样,她就算问了,也只是做无用功。 最终,朱菁也微微一笑,拿出了自己的招牌笑容,回他,“……不像,是我看错了。” 你们不像,他不如你脾气性格好。 我认识的那个人,他叫林风生,是个王八蛋、骗人精。 朱菁很快接过谈笑手里的两个扭蛋,道了谢,客套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谈笑道,“下学期就搬回老校区了,我要走读,今天先过来看看。”他从住的地方出来,往上走时,正巧看见女孩儿从上面仓皇跑下来,看她在追脚下的东西,他便顺手帮她捡了起来。 南中高二学生都会从高中城搬回老校区,毗邻省重点垠中,这个朱菁知道,点点头便说自己要回去了,想跟谈笑道别。 未料对方却道,“兰秀路?我也要去那边吃饭,不如一起走吧。” 朱菁看看他浅笑的脸,真是熟悉的眉眼、不同的笑颜,她实在挤不出拒绝的说辞来,只好无可奈何地应了,和他一边走,一边闲聊。 心里早已在大骂自己没出息,可朱菁脸上还能笑出来,向他推荐家附近麦当劳的麦旋风,“真的很好吃,冬天吃口感更好。” “那我下次有机会也去试试。”谈笑接茬。 朱菁忍不住盯着他看。 ……他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他分明早就吃过,而且吃的还是她吃剩下的那一半。 可谈笑的语气神态浑然天成,毫无掩饰的痕迹,见她盯着自己看,他还疑惑地回望向她道,“怎么了吗?” “……没什么。”朱菁收回目光,终于败下阵来。 两人一起在路边等了一个红绿灯,过马路时,穿插在人流中,同和风生一起去私影那次一样,她感受到行人对他们的瞩目,忽然便开了口,“其实,你长得很像我喜欢的人。” 是你长得像他,而不是你们长得很像。朱菁心里还憋着一团气,固执地用了这个说法。 谈笑有些诧异,既是对她打开话题的突然,也是对话题内容的私密,半晌后才道,“……林风生?”他记得她把他认错成了这个人。 朱菁听风生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一股想哭的冲动,硬生生忍住了,咬着嘴唇低声道,“……嗯。但你们性格不像。”或者说,是差很远,简直南辕北辙。 谈笑听了,察觉到她是有话要说,体贴地配合道,“他是哪种人?” “……脾气很差,性格恶劣。”朱菁缓着声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以为我要占他便宜,第二次见面骂我傻逼,第三次见……他在刚才那家文具店,送了我一个神奇宝贝球。” “扭蛋机里面的?”谈笑问。 朱菁点头。 谈笑听她说完这些,想起了自己在垠安机场见到的那个女孩,唇边渐渐浮起笑容,忽而坦诚道,“我认识一个女孩子,垠中的,也很好。” 他知道自己和朱菁是同一类人,因为会回避在学校里的交集,私下里反而可以交心。总归能有个人说说话也是好的。 朱菁却听得浑身僵住,没有应声。 谈笑继续道,“她成绩很好,个子也高,但做事很低调,性格也很安静……”他说着,笑了笑道,“她哪儿都好,就是不喜欢我。” 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不喜欢我。 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不是谁一厢情愿,就可以轻易地改变顺序、打破规则。 这话,谈笑可以说。朱菁,同样也可以。 “那我们还真是同病相怜啊。”她轻轻吸 分卷阅读37 了口气道。 谈笑有些讶异,似乎是觉得以朱菁的条件来说不应该,可转念一想自己也不过就是这个样子,便没多加评判,只轻声道,“都会好起来的。” 这话是安慰,说了他自己都不信,遂敛起了嘴角笑容。 朱菁却仿佛是深信不疑,双眼明亮地望着他道,“如果,将来你遇到了林风生,请帮我转告他,我记得他是谁,记得他的名字……也记得他不是别人。” 她说罢,不等谈笑反应,又道,“你没见过他,但你们长得很像,如果遇见了,一定认得出来。” 谈笑这才一颔首,应了。对他而言,不过是向一个未必能见到面的陌生人传话而已,不过是举手之劳。 “谢谢。”朱菁抿唇一笑,终于落下泪来。 强自压抑了这么久,终究是憋不住了。 她想,林风生这个骗人精,不仅装不认识她,还当着她的面说喜欢别人,真是嚣张跋扈到百无禁忌。 如果不是仗着她喜欢他,她一定亲手锤爆他的狗头。 可惜没有如果,她就是已经喜欢了他,把他放在心坎上,一天要想个八百回的那种喜欢。 她单方面签了这份暗恋的不平等条约,亏大了,但又没办法及时止损,只能破釜沉舟,先心痛了再说。 出了事不知如何应对时,就等时间。反正从小到大,朱菁就是这么过来的。这一次,依然如此。 …… 这天之后,朱菁和谈笑成了点头之交。 他们在熟人多的场合下偶有碰面,只打招呼,不多说话。两人相安无事,也没惹来什么流言蜚语,只是对方出现在活动中时,他们都会加以关注。 是属于朋友之间的相互尊重与捧场。 朱菁不止一次地试图在谈笑身上寻觅风生的影子,但都无功而返。在天台那次,竟是她唯一一次亲眼撞破他的异样,自那之后,再也没有。 他像是有了防备,行为举止愈加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但她的耐性好,始终在等。 对她而言,即便风生与谈笑是同一个人,她还是想再见一次他作为“风生”的那一面。哪怕是一个嗤笑、一句嘲讽,她也甘之如饴。 是遇到他,她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能忍。他可以装上三五个月、一年两年,但她不信他能装上一辈子。 她一定要再见上他一面,然后亲口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骗她。 为什么装作不认识她。 为什么……无视她对他的表白? 谈笑的剖白比直接拒绝来得更伤人,让她猝不及防,难以招架。 那天她哭得丢人,没等到和谈笑一起走到兰秀路便匆匆离去,落荒而逃。 之后她时常会想,不知道谈笑喜欢的女孩子会是什么模样。或许,等他们搬到了垠中,会有机会能一探究竟。但看到了又能如何呢? 比较比较彼此的长相?看到对方比自己强就能死心了?还是……觉得自己更好,以此为借口继续纠缠下去。她为自己这些见不得光的隐秘心思而感到羞愧。 但她有时甚至还会自欺欺人地想,说不定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垠中的女孩子,这件事就和“林风生”这个名字一样,也是他凭空捏造出来的,不可尽信。 他可以骗她,她也可以骗自己。就看谁的演技更精湛、耐性更好,可以撑到最后。 …… 在朱菁关注谈笑的时候,也有人在别处暗暗地关注着她。 韩易成一个接一个地联系上了自己初中时的同班同学,询问那时班上那个叫朱菁的女生去了哪里。 知道的人给出了回答,是在南中,高一三班。 ……正是他所在的班级。 五一假期过后,韩易成单独约了朱菁,在放学后的物理实验室向她道歉。 “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你。”男生拧着眉,面上是显而易见的懊恼与后悔。 早知道那个“朱菁”就是她,他再怎么也不至于…… 朱菁听了,感觉他这道歉水分不低,有些扭头就走的冲动,但想一想,还是一劳永逸的好,于是轻飘飘地笑了笑道,“如果我还是当初那个八百米都能跑晕过去、跑起步来就让你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的肥女,你会来跟我道歉吗?” 韩易成张了张嘴,想说“会”,但在女孩透彻清醒的眼神下,却忽然说不出口了。 其实,答案是——不会。 朱菁早料到会是如此,也不意外,淡淡地给他下了总结,“如果是这样,你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更遑论是来道歉。 他不过是那沉默的大多数人之一,连以前的她都全盘忘了,到了高中却开始向她表演情深不悔,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韩易成被她的话逼得没了言语,只能定定地看着她,面色不断变幻着,煞是精彩。 朱菁看他这样,顿时感到索然无味,转身离开,留给他最后一句话,“你和那些带头 分卷阅读38 编排我的人,我都不会忘记。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我们只是普通同学。” 对方听得如遭雷击,握紧了拳,却也自知没有立场再去留她,于是只能无力地停在了原地,看她潇洒磊落地走出门去。 朱菁不是个记仇的人。 她还记得那些曾对她外形体貌恶意攻击的人,是因为印象过于深刻,在过去的那几年里,时常让她噩梦缠身。 而她记得韩易成的原因,却更为刻骨——是因为她曾那么默默无闻、毫无指望地在角落里暗恋过这个俊朗单纯的男孩,他却和众人一起哄笑他们给她新起的绰号。 自卑是一种长在心里的草,被恶意笼罩灌溉,以疯狂的姿态蔓延开来,刺穿心脏,取人性命。 朱菁“死”过一次,再从绝望的深渊里爬起来时,便不再喜欢韩易成了。 她有了一个比他好上千倍万倍的心上人……叫林风生。 掩上实验室的门,朱菁回身,看见她的心上人怀里抱着一叠高高的实验报告册,正停在她面前,一张俊脸上蓄着怒气,冷声冲她道,“还做什么普通同学。” 朱菁愣住,不知道他都听到了多少。 又听他道,“直接上手抽这孙子不就行了?” 第16章 第十五话 朱菁更呆了,伸手就想去抓他,他却恨铁不成钢似的,睨了她一眼就避开了,抱着书册直往前去。 朱菁反应了过来,双眼放光,在他身后大喊了一声,“林风生!” 对方顿住脚步,回眸一笑,真是风姿卓绝,“我叫谈笑。怎么又认错人?” 朱菁追上前去,在他身侧道,“你不是,我看见了。” 那样居高临下的姿态和神情,属于风生,不属于谈笑。 可这人在转瞬之间就又把面具戴了回去,摇头失笑道,“可能我和他是真的长得很像吧,你总认错。” “你少来这一套。”朱菁忍不住瞪着他,“你们不一样。我分得清。” 换做是谈笑,哪儿说得出“抽这孙子”这种话。这种霸道蛮横的事,只有风生做得出来。 他听了她的话,眼波微动,沉默许久,最终也并未承认,只道,“你以前……是怎么回事?” 朱菁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她初中的事。看来他是真的全听见了。 她觉得没有必要瞒他,干脆利落地就说了,“我六年级的时候被诊断出来甲状腺出了点问题,要用激素治病,然后就一下子胖了好几十斤,一直到初三毕业了,才慢慢减下来。” 如果是在别人面前,她绝不可能风轻云淡地就说出这番话来。尤其是在以前的同学面前。 那些狭窄而悠长的暗恨与惊恐,时时刻刻埋在她心底,不断地发酵着,都变成了余生里说不得碰不得的陈年旧伤疤,一揭开就是撕心裂肺的痛。 她的初中生活,常在懵懂与恐慌之中度过,总是脚步匆匆,不敢抬头。 有时回到家才发现自己背上被贴了恶作剧的小纸条,她既愤怒又尴尬,最终却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第二天到学校时头埋得更低一点;有时总感觉到如芒在背,仿佛正被别人在指指点点。她不敢回头去看,过了好几个星期才知道他们在暗地里给她取了新绰号,每每提起来,总是讨论得眉飞色舞;有时她不愿意去上课,但也倔强着,说不出口原因,最后便被不厌其烦的爸爸恶打一顿,叫她滚去上学。她从不抵挡他的拳脚,只是借着这个机会,总要号啕大哭一场,哭尽那些伤心和委屈,再畏畏缩缩地上学去。 …… 这样的事,实在太多了。多得她数都数不过来。 顾晓宁和李雪玉是她在三年之后才再次拥有的朋友。因此,她步步退让、小心求全,为的就是让这份单薄的友谊能留存得更久一点。对她来说,友谊太珍贵,轻易不可得,是曾经的她可望而不可即的稀罕宝贝。 只有和风生的继续,是她不想退避、唯一想去奋力争取的东西。 他给过她的勇气尚未衰竭,仍在催促着她前进。 她知道风生不是谈笑。风生不会瞻前顾后。 他独一无二,横行睥睨。 可,他为什么要装成谈笑的样子呢?他们分明就是完全不同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风生在前,朱菁在后。 他听了她的一番话,心思千回百转,有怒与痛,但都不能表现出来,最终只是沉默,又甩出“他”曾对朱菁说过的那句话,“都会好起来的。” 朱菁简直听得不可思议。怎么到了此时此刻,他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装成这副温文模样、跟她来说这句话? 她一咬牙,恶狠狠道,“林风生,你再这样装下去,最后可是会失去我的。” 他听完,轻轻笑了笑,像是在说,谁稀罕。 说出口的话却是,“我不姓林。你比谁都清楚。” 不过是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名字,短暂地留存在她的记忆中,将来 分卷阅读39 ……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他这句话的涵义模糊,朱菁无法确认他是哪一层意思,是知道她查过他身份了还是单纯的否认……她想得头痛,焦躁不耐道,“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告诉我你叫林风生?” 他又沉默下来。 为什么? 因为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是林风生。是自己,而不是别人。 不用顶着别人的名字生活,不用做一个行走在烈日下的幽灵,也不用伪装成那副窝囊模样。 他本以为自己的存在短暂,对世事不过是不经意地一瞥,是为她,才绊住了脚步。 片刻后,两人走到新实验楼楼底,风生偏头看了一眼朱菁用力抿起的嘴唇,不自觉地张了张口,一席话正要脱口而出,操场那头却远远有人叫了一声,“谈笑!” 是班上的同学在笑嘻嘻地叫他,“怎么那么慢啊,老方叫你把实验报告册抱到他办公室去。” 风生被这一声提醒了,预备说出口的话又全都打回腹里,转身对朱菁礼貌点头,微微笑道,“那我就先走了,再见。” 朱菁听得一口气梗在胸腔里,死死地盯着他看,说不出话。 他这是打定主意不承认自己是林风生了,真是一堵攻不破的铜墙铁壁。 风生施施然离开,不理会身后女孩那灼人的视线,走到操场便又换了个人,和同学勾肩搭背地朝着教学楼去了。 这个伪君子!真小人! 朱菁在原地恨恨地跺了跺脚,无计可施,最后也只能愤然离开了。 他太能装,想要敲碎他的面具看看,真是比登天还难。朱菁不禁有些泄气。 但无论如何,总归是听见他说了两句真话,也算是进步吧。她安慰自己。 …… 两周后,朱菁在去补习班的路上遇到韩易成,看出对方是特意来等她,她视而不见绕开了人,但却被他拉住,非要她原谅他不可。 她被纠缠得急了,开始挣扎,想甩开他的手,“你放开!我还要去上课!” 韩易成却仍不放手,只一股脑地道,“我不知道那是你,以前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大家都那么做,我才……” 朱菁听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真正做错了什么,还在这里颠倒黑白,被气笑了,道,“法不责众,更何况你也没犯法,有什么好道歉的。”她也谈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 韩易成听了沉默一瞬,不再执着于这个话题,转而道,“朱菁,我是真的喜欢你。” 他的手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已经掐出了一圈红印,他感觉不到,朱菁却很不舒服。 她蹙起眉,冷然道,“我说过,我们只是普通同学。” 韩易成听了,还不死心,仍固执道,“但是我——” “而且,我也不喜欢你。”朱菁一口截断了他的话。 准确的说,是现在不喜欢了。 她的话一出,就见韩易成怔住,手上的力气松了不少。她趁机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退后两步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还十分谨慎地盯着韩易成,是怕不小心刺激到他,他又会发疯。 果然,下一刻,他突然凑上前来。 朱菁吓了一跳,身体情不自禁地向后一缩,退到了人行道的花坛边上。 韩易成逼得更近了,眼里发着亮,低声叫她的名字,“朱菁……” 朱菁心下一颤,猛地慌了起来,心神紊乱之际,头顶突然响起了一道慢悠悠的嗓音: “快上课了……小朱同学。” 朱菁回头,看见风生肩上挎着的包,白色的“栋梁”两个字明晃晃地刺入她的视野,他的脸在更上方,低头俯视着她和韩易成。 他是从人行道一旁的铁栅栏上翻了过来,正站在花坛边上,在她身侧。 朱菁背对着他,没看见他的突然出现,韩易成却看得一清二楚,也看见了他撑墙跃起时青筋暴涨的手臂和冷酷狠厉的眼神。 这人似乎突然变得陌生了,不像平时打照面时那个随和开朗的谈笑。 韩易成见出现了第三人,不着痕迹地退了开来,胡乱和“谈笑”打了个招呼,压低声音飞快地对朱菁说了一句“我先走了,下次再跟你说”,随即便匆匆离去。 ……还有下次? 朱菁没回他的话,不安地揉了揉自己被捏红的手腕,心烦意乱。 头顶还立着一个人影,他从上方跳下来,想开口对她说些什么,忽然就听见上课铃响。 耽搁了太久,补习班都开始上课了。 风生挑着眉,出言催促她,“还不跑快点,都要迟到了。” 朱菁愣愣回神,往前走出两步,又想起来回头问他,“那你呢?又不去上课吗?” 风生双手插袋,冷淡道,“不去,我还有事。” “……哦。”朱菁有些失望。难得在这里见一次面,他竟然又要逃课。 风生却依然我行我素,毫无心 分卷阅读40 理负担地转身走了,声音在空气中隐隐传来,“你好好上课,什么都不用担心。” 入了夏,暑气渐浓。风生在柏油路上大步走远,字句缥缈而模糊,显示出了一种别样的温柔。 朱菁闻声回头,却只看见他的背影转入街口,朝着韩易成离开的方向去了。 …… 周末夜晚返校,韩易成忽然缺课,据说是受了伤,去医院了。 朱菁听见顾晓宁和李雪玉忧心忡忡地讨论这事,才知道他是在周六那天放学后被人堵在了小巷子里,黑灯瞎火地被揍了一顿。巷子里的路灯被人敲碎,他在黑夜里什么也没看见,连同对方的长相和身材也是。 两个为爱而义愤填膺地咒骂着肇事者的女孩子唾沫横飞,朱菁就在这慷慨激昂的斥责声中甜蜜蜜地低下了头,埋在桌上,想那路灯何其无辜,完全是替她受的灾。 ——直接上手抽这孙子不就行了? 风生的话又回荡在耳边,却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就这么做了。 可就这样贸然打了韩易成,会不会被怀疑到他头上?毕竟那天他们才刚见过,风生又没去补习班上课,对方一查就能知道。 朱菁想到这里,不由得担心起来,扭头却听顾晓宁和李雪玉正说到周日早上谈笑和他爸爸就去医院看了韩易成,等韩易成检查完了两家的人还和和气气地吃了顿饭。 顾晓宁撇撇嘴道,“没想到他们两个关系那么好,果然帅哥都是和帅哥一起玩的。 朱菁坐直了起来,问道,“他们两家认识?” 顾晓宁答,“韩易成他爸以前是我们学校的物理老师,好像教了很多年,后来就被调走了。” 谈笑妈妈是南中出了名严厉的教务主任,这么说来,自然是和韩易成一家认识了。 朱菁想通了这个关节,当即放下心来,又趴回了桌上去。 谈局都亲自出马了,还有什么同学之间的小矛盾是搞不定的。风生这事真是做得滴水不漏,叫韩易成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出。 虽然打人这事不对,但她还是越想越乐,飘了一整个晚上。 …… 到六月末,南中如期搬了校区,搬到垠中旁边,两边的校园就隔了一堵墙。 在近在咫尺的省重点中学的无形压迫下,南中高一班级的学习气氛都陡然紧张了起来,课程开始加紧,大家的脑海里都紧绷着一根弦——一直到了文理科分班考试前,才猛地松懈了下来。 那天晚上是学校的电源跳闸了,高一有一层楼全停了电,三个班级在黑暗中群龙无首,干脆放弃了这个晚上的自习课,抱成一团疯玩了起来。 一班的一群人窜出教室,七八个人经过朱菁的班级门口,有人停下来招呼教室里的韩易成,“真心话大冒险,来不来?” 话音刚落,好几个女孩都忍不住兴奋地笑了起来,班上议论声顿时暴涨。 在十多岁的这个年纪,真心话大冒险可谓是一个无比玄妙的游戏,只要利用得好了,它可以很刺激,也可以很暧昧,男孩女孩都爱玩。 韩易成应声走出班去,他在班上关系好的几个人也一块儿去了。朱菁在门外簇拥着的人群中瞥见了一张面无表情的熟悉面孔,于是她一推桌子站起来,也跟着出去了。 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这个人根本就不费心去笑,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朱菁的突然加入让众人都有些诧异,但好在同学之间相互都认识,也没人多说什么。 他们在连接两栋教学楼之间的平层大阳台上环成一个圆坐下,每两个人之间都留出了一些缝隙。一个男生贡献出了自己的手机,点亮手电筒放在正中央充当电源。游戏的规则简单,大家轮流转一个空矿泉水瓶,瓶子停下时,瓶盖指向的人可以任意命令转瓶子的人说真心话或做大冒险,这样人人都有机会被轮到,最公平。 朱菁是顺序的第五个人,她心心念念的人坐在她斜对面,正扭头跟身边的男生说着话,时不时逸出几声清朗明亮的笑声,抓挠着她的全副心神。 一直到轮到她转瓶子时,她才突然发现场上的提问和要求已经越来越过火了,上一个女孩刚被迫向谈笑的表弟表了白,现在还满面通红着,无奈接受着众人的哄笑与打量。 朱菁绷着劲,手下一旋,开始转瓶子。 心也跟着提起来,她拼命地暗自祈祷,千万不要转到韩易成,千万要转到谈笑……如果是韩易成给她指令,那势必会让她骑虎难下;可换成是谈笑就不同了,他最善解人意,一定不会为难她。 一秒、两秒、三秒……瓶子停下,介于最坏和最好的结果之间,既没指向韩易成,也没指向谈笑,指向的是一个朱菁不认识的一班女孩儿。 女生明显是个好玩的,反正事不关己,她沉吟片刻后很快就十分欢快地道,“这样好了,你隔着扑克牌随便亲一个人一下,我想个数……嗯,就从你右手数起的第七个人吧。” 朱菁闻言,视线移向自己的右手边,默默数完,心里顿 分卷阅读41 时就是一沉。 从她右手边数过去的第七个人,不偏不倚——正好就是韩易成。 一班的女孩犹嫌不够,又强调道,“一定要亲在嘴上啊。喏,这张牌给你。” 朱菁接过来,忽然感觉这张薄薄的纸牌变得像有千斤重,她定了定神才站起来,微埋着头,向韩易成走去。 她不敢直面周围那些或兴奋或探究的目光,怕自己一看就要临阵退缩。毕竟是游戏,愿赌服输,她不想当逃兵。 抬头时,她只看向了一个人。 男生的棕色瞳孔在暗夜里深似黑色,他瑰丽的嘴唇紧紧合着,视线不在她身上。他压根就没在看她。 朱菁捏着扑克牌的手不受控制地僵硬起来,她用拇指和食指机械而缓慢地摩擦着牌面,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沉重。 停下脚步的瞬间,地面上却突然滑过一个东西,正好压在了众人中央用来照明的手机电筒亮光上。 周遭猛地暗了下去,朱菁被吓得心跳加速,正不知何去何从时,听到了有人移动的脚步声。男生站到了她的身后,握住她的肩,要她回头。 朱菁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转过身来,蓦然间被他用力拉近,她只来得及抬起右手,将那张扑克牌横在了两人中间。 …… 他们的唇,隔着这不到一毫米的距离,准确无误地印在了一起。鼻息像能传热,烘烤着空气,发酵出了令人眩晕的热度。 四目相对间,她看见他的眼里带着懒散无谓的笑,直直地望向了她。 此刻,他是风生,不是谈笑。朱菁确信。 几个动作的发生不过是在转瞬之间,那边刚有人起身把突然滑出盖住了手机光源的一个打火机拿开,下一刻,一扭头就看见了朱菁和男生贴得极近的脸。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画面,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全在倒抽气。 在光源灭掉的瞬间,“谈笑”竟换了位置,去到了韩易成的左边,变成了那个从朱菁右手边数过去的第七个人。 众人沉浸在震惊之中,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好。 这头朱菁却已和风生分开了,借着再次亮起的手机灯光看清了自己手里纸牌的模样:一张黑桃K。 ——我的国王。 第17章 第十六话 其实刚才,风生的手也按在这张牌上,如果不是灯光亮了…… 朱菁抬眸,在朦胧光线里找他的脸,看见他已经走回原位去了,没有任何解释。 韩易成的脸色很不好看,很明显是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风生从他身边过,恍若未见一般,直走到了一个班上同学面前,从他手机接过了自己的打火机,塞回校服兜里。 他嘴角略微挑起一点弧度,淡淡道,“游戏而已,不要那么认真。” 听到这话,韩易成和朱菁都是浑身一震。 韩易成是被气的,知道对方是故意为之,却还记得不久前他老子摁着他的头说的“不要招惹谈家”,敢怒不敢言,只能铁青着脸咽下了这口气。 朱菁则是难过。一瞬间,感觉心口上被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刚才和风生四目相对时的神魂颠倒全都冷却了下来,她缩着肩站着,在夏夜里莫名感觉到冷。 风生的话音落下,这两人都不接茬,其他的人感觉到气氛不对,也都不敢贸然开口说话。 场面僵持片刻,正有人忍不住想走时,眼前忽然出现大片的黄色亮光——是教室的照明恢复了。 有两个女生趁机说要回去了,脚步松快地先溜了,其他人也都借势跟上,韩易成最后看了一眼风生,从朱菁面前走过,也回教室了。 朱菁抬手拍了拍自己在地上坐脏的校服,也打算走了,却被人从身后拉住,“生气了?” 朱菁不回头,却也没挥开他的手,语气生硬道,“没有。游戏而已,谁会认真?”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手上用力,把她拉转过身来,在她耳边吹气道,“真生气了?” 朱菁耳朵一痒,全身就跟着酥麻起来,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推他,“……你别这样。” 风生低下头,看见她的耳根红了,终于放开了她的手,后退一步,从兜里摸出了打火机和烟,“咔嗒”一声点着了火。 朱菁被他这个动作吓到,忙左顾右盼地看了看,才小声埋怨他,“会有老师来巡查的,你也不怕被看见。” 风生叼着烟,吐出一口烟雾,漫不经心地道,“怕啊,怕过来怕过去,已经怕了好几年了。” 朱菁一怔,听出他这话里不同寻常的意味,试探道,“所以,你才会装成‘他’?” 风生摇头失笑,烟熏着嗓子,听上去有些沙哑,“不是你想的那样。” 朱菁蹙眉道,“可是你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风生听了,拿开唇边的烟,卡在手间,面上的笑没了,盯着她反问道,“是吗?” 朱菁被问得一愣, 分卷阅读42 一时没接上话。 风生对她点点下巴,更进一步问道,“我和他哪里像?” 朱菁想也没想就乖乖摇头,“哪里都不像。” 他吸了一口烟,过了两三秒才慢慢道,“……我是谁?” 朱菁答,“林风生。” 至此,他终于不再问了,开始望着她笑。嘴角的弧度不大,是眼里在笑,如昙花盛放,转瞬即逝的动人心魄。 朱菁被他直看得脸颊发烫,不自在地垂下头去,双手无处安放似的在身后绞来绞去。 “小朱。”不知道过了多久,风生突然叫她。 朱菁赧然抬头,听见他道,“你知不知道……你喜欢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他甚至,都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 他的诞生,该从哪一天算起呢? 是第一次有了意识的那天,还是第一次有了自主行动能力的那天? 他不知道,也并不在意。 但这世上却是先有了谈笑,才有了风生。谈笑十四岁时,风生才第一次见到“他”。 那是一个雪夜。 他透过谈笑的眼,看见镜子里的单薄男孩在试图用一把剃须刀割自己的动脉,但他的精神似乎不受控制,最后没能成功。 之后,他又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阳台上,想跳下去。 风生感觉自己的视角像是一个旁观者,但却一直跟着他移动。离开镜子后,他所看见的一切,便都变成了谈笑的视角——他像是住在这个男孩的身体里,感受着他已成记忆的所有感官体验,没有知觉,不带情感。 …… 那天谈笑父亲出差回来了,开门的动静惊醒了阳台上的人,他没能跳下去。 日复一日,风生旁观着这个男孩的沉默挣扎与伪装,直到某一天,他在他的身体里苏醒过来。 同样的面孔,同样的父母,同样的生活,可主宰这具躯体的人不再是谈笑,变成了他。 他有了自己的感官,可以直接触碰到这个世界,可以嬉笑怒骂,可以自由行走,可以不用像谈笑一样委屈求全、独自压抑。 但他只是个没有名字的后来者,是遇到了朱菁,他才从此有了姓名。 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是真正的自己,有着独立而完整的人格——姓林,名风生。 “小朱同学,你听明白了吗?”风生灭了手中燃尽的烟,抬手划出一条抛物线,把烟头准确无误地扔进了阳台上的垃圾桶里,十分平静地道,“医学上来说,我就是谈笑,谈笑就是我。但他不知道我的存在,我什么时候能出来,也不是我自己能决定的。” 只有在谈笑遭遇刺激、情绪崩溃的时候,风生才会出现。绷不住面具的男孩躲进躯壳里封闭自我、短暂疗伤,风生则挡在他身前,替他杀伐决断、收拾局面。 他和谈笑,与其说是不同性格的同一个人,不如说是兄弟来得更恰当。 他们是不为人知的孪生兄弟,没有过对话,亦不曾交流。谈笑不知道是谁站在自己的身后,风生却对他无比熟悉。 他知道他所有的孤寂不安与优柔寡断,也知道他所有的温柔善良与细腻体贴。前者是风生所不齿的,他认为他太过懦弱;后者是风生觉得可贵的,这样的品质莫名让他感到似曾相识,他在不知不觉间便与谈笑靠得越来越近,甚至,想让他活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举止都和谈笑有很大差异,于是便开始慢慢学习谈笑的行为模式、记住他的社会关系和日常喜好,在熟人多的场合下伪装成谈笑的模样,不让别人发现异样。 对外界死守病情是谈笑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一旦被别人发现他不正常…… 谈笑从没停止过尝试自杀,只不过有时手段激烈、有时手段平和,有时频率很高、有时又会降低。 他察觉到自己的不对,是在初二那年,随后就去私人诊所看了医生,确诊后吃的药常有副作用,会神经兴奋,常有躁狂现象。他控制不住的时候,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自残。 “你看到的伤,就是这么来的。”风生抬了抬手腕,示意朱菁。 他说得风轻云淡,朱菁却听得心头一跳,心里卷起了一团乱麻,不知道风生这许多话她该从哪里消化起。 他说的事太复杂了,她只在电影里见过,现实中哪儿会想这么多。 她知道风生会装成谈笑来骗她,于是便执拗地认为他一直是在骗她,认为他和谈笑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可原来,竟然不是。或者说,他们其实是被剥离开了的同一个人,一个压抑隐忍,一个张扬恣意。 “我把他当弟弟。这么说是不是很可笑?”风生说着,自己先笑了笑,“我不觉得自己是他,也不喜欢他那样的生活。” 谈笑并不仅仅是分裂出了一重长期压抑的人格,而是造就了一个全新的灵魂。 风生来到这个世上,才是真正的孤身一人。他被迫与谈笑发生联系,却对他过去十四年的人生毫无归 分卷阅读43 属感,他从不认为自己就是谈笑。可这些话,又能说给谁听? 谁又会信? 没人会信。 …… 但他知道,有人能看透他的不同。朱菁是一个,杭州的老和尚,也是一个。 谈家老太太信佛,退休后常辗转世界各地礼佛,偶尔也会带上小辈同行,谈笑往往就在其中。他样貌教养学业样样出挑,一向最得长辈喜欢。 去年在杭州给一家百年古刹添香油钱时,寺庙的住持法师同老太太说佛法,正好说到因果轮回,讲三世因果、六道轮回。 众生皆苦,一切皆为虚幻,唯涅槃可登极乐。身处六道,皆是业报。 世人无明,佛家又看得透几何? 风生和谈笑一同听着这番话,一人在明,一人在暗。他听了,暗自嗤笑,不以为然。 倘若真是如此,他倒想问问自己前世造了什么罪业,今生才要活得这么离奇。有命,不由己定;有魂,也不过是漂泊无依。 谈笑的病情一直在加重,等到最后的那一天……也不过是人死如灯灭,连同风生也要无声无息地化作齑粉,尘归尘,土归土,那时谁又知道他曾经来过。 这样无名无姓地始终困顿着,竟就是他的一生。 ……可笑,真是可笑。却又不甘,凭什么他就要承受这样的命运? 仿佛是看出他的不甘,年近古稀的住持法师唤了他上前去,叫人取来一颗黄褐色的舍利子并两串小叶紫檀佛珠,全给了他。 谈家老太太喜上眉梢,被住持法师告知自己的长孙有佛缘,屏退了无干人等,只留下谈笑叙话。 老住持脸上是一副慈悲的笑模样,像尊弥勒佛,缓声问他,“施主因何而来?” 谈笑得体回道,“早有听闻贵寺香火鼎盛、传承深厚,这次有幸随祖母前来造访,也跟着敬佛祖两炷香,聊表心意。” 老住持却摆首,仍笑眯眯道,“施主内里戾气太重,恐怕入不了轮回。” 谈笑愣住,以为是老僧道行高深,看出了自己的虚伪皮相,便按下了肚里待要说出口的那些恭维之词,沉默了下来。 住持法师见他不语,又道,“君子相交,随方就圆,无处不自在。要能了生,才能了死。” 谈笑当他是在劝自己珍重性命,面上笑着道了谢,心下却是空空,并无波澜。如此轻巧的三言两语解不开他的心结,至多不过是一道善意的宽慰。 他双手合十,告了辞离开,身后老僧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仍笑而不语,讳莫如深。 他的话,说给有缘人听,该懂的人自然会懂。 此后一年里,风生时不时地就要去琢磨这老秃驴说的话。他总觉那住持法师的一番话其实是对他说的,但奈何他当时没有自主行动的权利,所以也不能直接向本人求证。 老和尚的话无非是告诉他,存在即合理,要他按自己的想法走下去。求得一夕,便是一夕。 道理说得通透,却哪有这么好做? 风生自嘲一哂,把那舍利子和佛珠全压了箱底。 再戴上时,是遇见朱菁之后。 在那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埋着头笑的女孩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竟不想说自己是谈笑,信口便道,“风生。” 谈笑风生的风生。 他生于微末,却也想知道,倘若是真实的那个自己,是否真的能有人认识? …… 他曾躲在别人的躯壳里,和她共赏一场雪。 在太和殿外,他其实很想看看她的脸,但是不能。因为那天去故宫的人是谈笑,不是他。在不属于他掌控的时间里,他什么都做不了,即便是望她一眼,也是不能。 她在给他打的电话里问他有没有女朋友,试探着向他表白。那时他的手顿在刚泡的热咖啡上,被水蒸气烫得发了红,才起身去冲了凉水,回来告诉她,没听清她刚说的话。 那是假话。 没想到这个女孩非但没有让他最初的一时冲动以失败告终,还给他带来了意外之喜。 她记得住他,认得出他,还喜欢上他。 天知道她送他桂花酒的那个晚上,他有多想亲她。 但他却不能这么做,因为他连一个完整的人都不是。 他是现代社会里的隐形人口,所有的证件上都整齐划一地写着谈笑的名字,只能顶着别人的皮囊过活。 他是生活在虚假躯壳下的囚徒,和朱菁每分每秒的会见都是在限时奔跑。第二人格是原生的一座无形牢笼,判他缓期死刑,只待有朝一日如约执行。 谈笑想死,没人拦得住。他死了,风生就是陪葬。 这其中的含义,朱菁应该明白。 他看着对面因为接受信息太多而显得有些紧张混乱的女孩,耐心地等她理清了思绪,见她面上还是难掩震惊地道,“你是说……谈笑有抑郁症,已经诱发了精神分裂,而且还是……” “——双重人格。”风生和她异口同声地 分卷阅读44 说。说罢,他脸上又浮起三分雅痞的笑,低声问道,“现在,你还说你喜欢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注: 本文中所有病症相关症状皆为创作角度的杜撰,不必考究,不可尽信。 这篇文其实不是双重人格,只是写的角度比较清奇哈哈。 下篇:海德格尔 第18章 第十七话 海德格尔说过,对于先有的形成而言,决定性的是要看到日常状态中的此在。日常状态表征着此在的时间性。日常状态包含此在的某种平均状态,即“常人”,在这里此在的本己性和可能的本真性被掩盖了。 世界作为存在之所在,“存在”本身就是遭遇到的世界。 此在的“本质”在于它的生存。所以,在这个存在者身上所能清理出来的各种性质都不是“看上去”如此这般的现成存在者的现成“属性”,而是对它说来总是去存在的种种可能方式,并且仅此而已。这个存在者的一切“如此存在”首先就是存在本身。 …… 如果我们追问存在的意义,这部探索却并不会因此更有深意,它也并不会因此去寻思任何藏在存在后面的东西。只要存在进入此在的理解,追问存在的意义就是追问存在本身。 很多年后,朱菁再读这部《存在与时间》,仍然感觉恍若隔世。 倘若一个人的存在只是暗影,在他离去后毫无踪迹,甚至也不存在于任何人的记忆之中,那么他所遭遇到的这个世界,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 她追问他存在的意义,仿佛就是在追问他存在过的痕迹,洗刷自己的记忆,让他多年前的面目再次趋于清晰。 …… 一五年初秋,朱菁坐在教室里,拿出书包给老师检查,双手也规矩地放在书包上,望着眼前身穿黑色职业套装的女人慢慢走近。 她其实五官生得极好,皮肤也偏白皙,只是日常就爱把头发挽在脑后,再加上那副冷冰冰的无框眼镜和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最后便成了一尊杀神,不仅让学生畏惧,就连同校的老师们也要敬她三分。 南中学不来隔壁垠中无比强悍的重本升学率,倒把人家的纪律严明学了个十成十,不允许男生的头发过耳、女生的刘海过眉,更不许留长指甲、烫发染发、背单肩包。 每月教务处都要到各班例行检查,只要听见林主任快速而响亮的脚步声,班上顿时就是一阵骚乱。剪指甲的剪指甲、藏书包的藏书包,行动极为迅速,谁都怕被林主任逮到。 当众批评、旗下检讨、通知家长、公开处罚……没有哪个是好受的,众人都不想受这折磨。 黑色圆头矮高跟鞋在朱菁身边停下时,她闻到了对方身上熟悉的那股洗衣液香味,很淡,但始终如一。 果然是一家人,洗衣液都用的一个牌子。她不露声色地想。 林主任锐利的视线在她桌上一扫而过,确定她没有违纪打扮之后就又往后面去了。她巡视完整个班级,逮走了两个偷偷染发的学生,满身正气地离开了。 全班都松下一口气来,庆幸着自己没出什么问题,要不然被带去了教务处那可真是生不如死。 只有朱菁的视线还停留在那早已空无一人的教室门口。 林主任的个子高挑,但身材却不算纤细,全身的身体线条都紧绷着,很容易给人压迫感。仔细看,发现儿子确实和母亲长得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艳丽润泽的唇,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朱菁又想起谈局。中年人的气势沉稳,收放自如,不像林主任这么有侵略性,但官威更足,哪怕不说话也是雷霆万钧。他身上和下一代最像的地方是眼睛,都是低调自持的深棕色。眼色中的温和与冷厉被分裂到了两个人格身上,前者叫谈笑,后者叫风生。 朱菁花了整整两个月来接受这个看似荒诞实则残酷的事实。 整个暑假里,她都在回想风生那天对她说的话。 抑郁症、精神分裂、双重人格……一种病症已足够令人惶恐,谈笑身上居然三者兼有,而他本人却并不知道风生的存在,还以为自己偶尔的异常都是躁狂期的精神分裂所致……朱菁不知道谈笑为什么患病,但却见过他发病后的模样。 一次又一次地,她遇见林风生,把他放在了心上,百折不挠地追着他跑,到头来却知道对方不过是谈笑的一个分裂人格,是一个没有完整自我的暗夜幽灵。 他的“风生”,是谈笑风生的“风生”。 …… 暑假里,朱菁没再和风生见过面。 那天在停过电的学校阳台上,他问她,现在还说喜欢他吗,她没能立刻给出回答。 脑子里还乱着,不了解他所说那些疾病的症状,也不清楚他和谈笑之间究竟算不算是同一个人。 她一直以为风生伪装成谈笑的模样时是假装不记得她,却没想到,谈笑是真的不认识她。从前和她有过接触的人都是风生,不是谈笑。 分卷阅读45 而谈笑却亲口告诉过她,自己有喜欢的女孩子,就在垠中。 共享一副身体的两个人格竟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志,甚至,连喜欢的人都不是同一个。 ……这算什么? 这事合乎情理吗?她喜欢风生,可谈笑的心上人却另有其人,他们几人之间应该算作是什么关系? 如果谈笑真的和那个女孩子在一起了,她又该用何种姿态去面对他? 脑海里千头万绪,全是问题。朱菁十分混乱,回答不出风生的问题。 她还尚未冷静下来,就听见教室那边有人声传来,是夜间巡查的老师过来了,在催促他们回教室去上自习。 谈话被迫中止,那天之后,风生一次都没出现过。 暑假里,她有时间的时候常去离学校不远的地下台球室,曾在门外偶遇过那个眉目如画的男孩。 他身上没带球杆,穿着干净清爽,脸上的笑也令人看了便觉赏心悦目。 这人是“谈笑”,不是“风生”。朱菁迅速作出了判断,心下的情绪十分复杂,分不清是惊讶更多,还是沉重更多,或许藏在更深处的还有些许失望。只因为来人是谈笑,不是风生。 谈笑见到她,偶遇熟人似的露出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向她打了个招呼,“好巧,你也在这里。 “……是啊。”朱菁道。 才不巧。她心里苦笑,她是有意到这里来等人的,只是没等来那个嚣张跋扈的男孩,倒等来了正主。 看着谈笑,她也有一些难言的感觉。 因为风生透露的那些事,所以她能轻易地看穿谈笑的假面,知道他温文表象下的无力与冷淡,但对方却还蒙在鼓里,全然不知道她已经消化了这么多信息,还一如既往地走上前来跟她寒暄……朱菁怕自己和他待得太久了会忍不住露出马脚,于是快速地结束了话题,道了别后便进了台球室。 无论是打探谈笑生病的隐私还是不自觉地流露出同情和惋惜的表现,都是朱菁不愿做的。她是生过病的人,知道一个人越是异于常人,就越对自己的特殊性敏感。她怕自己不经意的一个眼神都会伤人。 在柜台处做了个入场登记,朱菁往台球桌边走时,柜台后的老板随口问道,“今天就一个人来玩?” 因为两个人总是一起出现在这里,老板自然而然地以为他们就是一对住在附近的学生情侣。 朱菁的脚步顿住,回头,有些不自然地笑道,“……嗯。” 老板又道,“小谈怎么不进来?刚才还看到你俩站门口说话。” 朱菁沉默了几秒,极力淡然地回道,“他还有事……先走了。” “那叫他下次过来玩。”老板笑笑,点了点头。 朱菁应了,走到台球桌边挑了把室内自带的球杆,按捺住自己起伏的心绪,俯下身打球。 接连好几次,主球推出的力度都不够准确,不是太过就是不足,好一会儿下来竟是一颗球也没击入袋。 朱菁停下动作,修整了片刻,掂了掂手上的球杆,总觉手感不够好,自己也不在状态。 她想起风生那把定制的球杆,白色的杆身,入手质感极好。是得了这样趁手的工具,她那天才打出了个一杆清,就在他面前。 当时她为他的球技和表现而心醉神迷,又哪里想得到现在他们之间的局面会变得这么复杂。 他只在她面前是林风生。就连几面之缘的台球室老板,也是叫的他一声“小谈”。难怪他不愿同那些萍水相逢的朋友互通姓名……原来是因为他不想做一个虚假的自己。 朱菁忽然感觉这很不公平。 为什么别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用自己的身份来去,而风生不行? 为什么他的存在一定要处在这种不安定的境地? 为什么他不能自由地去做自己? 为什么……他不能拥有一个专属的姓名? 朱菁手下愤然发力,恨不能把台球全都挫成齑粉,借此泄去心中不平。 心里充斥着没来由的怒气与愤懑,却倍感无能为力。她是在为他鸣不平。 …… 朱菁从台球室回来后,便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从家里准备去学校。 九月打头,便是新学期。她的校园生活仍是以前的节奏,无非是分成了上课和放假两部分,没什么太大波澜。 南中一如既往地行着课,隔壁垠中却有大活动,是学校的六十周年校庆,排场声势做得不小,邀请了许多知名校友回校。这阵仗也影响了周边的一些学校,激得学生们全都心猿意马,无心上课。 朱菁中午放学后也到垠中门口晃了一圈,看见这所省重点中学正门处站了一水儿高挑靓丽的迎宾女孩,身上是同色的衬衫套裙和中跟高跟鞋,左脚前右脚后地站着,脊背也挺得笔直,面带微笑,仪态完美。 垠中一个校庆就这么大的规矩,倒是累得这些学生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一上午,临近中午一点时才全体解散。 朱菁看了 分卷阅读46 几眼,耐不住这阳光炙热,钻到垠中对面的小商店里买了根雪糕啃着,回头一望,看见那学校门外还剩下了一个女孩,她身前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人正蹲下身……竟是在亲手给她换鞋。 他给女孩套上了袜子,用手掌轻轻托着她的脚底让她慢慢往下踩进了新鞋里。 想来是高跟鞋穿久了脚累,对方体贴,才考虑到了这一点。 不多时,女孩跑走,去给男人买水,她的水则换到了他手里。 朱菁往前走了两步,没看清那两人的脸,但依稀能辨出男人手上矿泉水的包装:是瓶依云。 看来这两人是非富即贵了,她漫不经心地想着。嘴里的雪糕吃完了,她拍拍屁股正要走人,转身时,却忽然感觉到了街对面那个男人往这边投过来的视线。 他望着对街的一排店铺,眉毛似乎挑了挑,喝了一口手里拿着的水。 朱菁就站在他看过来的方向上,有些纳闷地看了看四周,但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待朝前又走两步之后,她却看见小商店旁的小吃店里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男生。 ……居然是谈笑。 他的目光望向对面,勾起嘴角笑了笑,转身便走了,没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朱菁。 她看着他走远,猛然间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忙扭头去看垠中门外尚未离开的那对男女,女孩正仰着脸同男人说话,手里抓着一顶贝雷帽。 隔了一条街,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朱菁想过去看看女孩的脸,却被路上的车流拦住,再抬步时,便见女孩已经走进了垠中校门里。她身旁的年轻男人目送着她离开,随即把手上的那瓶水扔进了垃圾桶里,也离开了。 朱菁停在原地,有些惋惜没能看到那个女孩的长相。但想一想,大概也会是十分漂亮出挑的样貌。 ……毕竟是谈笑喜欢的人,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第19章 第十八话 谈笑会喜欢上双兖,其实是个偶然。 不为在垠安机场偶然惊鸿一瞥的那一眼,是为了那偶然的再次相见。 他曾经去过阑州,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那时谈家掌权的老爷子刚去世不久,名下的股权分割还不明确,正值多事之秋,谈父谈母便避去了国外,也是为了抢先查清老爷子安置在海外的匿名资产。 这事要颠簸跋涉漂洋过海,还需要十二万分的小心谨慎,所以作风强硬的夫妇俩一致决定把谈笑留下,但孩子放在垠安太明显,怕保障不了他的安全,便悄悄把人送到了邻市阑州,着两个放心的人看着,两人轻装简行便离开了。 在去阑州的路上,谈笑怀里抱着一瓶热牛奶慢慢地喝着,扒着车窗想,那两个人一定是忘了假期前还说要带他去国外玩。现在人倒是真出国了,只不过没带上他。 他们走的时候也没向他解释原因,但他也没问。反正,无论他们是为了什么事走的,总之那事都比他重要就是了。 …… 谈笑到了阑州,住在一个叫中新花园城的地方,两层楼的小独栋,外墙被刷成了灰色,前院的花园里空无一物,冷冷清清。不像相邻着的那户人家,整座房子都是暖色调,很漂亮的橘色,前院里种满了四季花草,还搭了秋千。每天早晨主人家都站在花园里亲自打理花草,是一个老妇人并一个四五十年纪的帮佣阿姨,两人边闲聊着,边修剪那些长歪了的枝叶。 偶尔,他能在花园里看见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第一次见她,是在傍晚的街道上。 夏日夕阳把地面染上暖橙色,宁静又温柔。谈笑站在一楼客厅里拉小提琴,透过半掩着窗帘的玻璃窗,看见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孩儿蹦出了家门,一趟小跑从他家门口奔过,不过几分钟便又回来了,手上拎着一瓶香油和一袋食用盐。 她这次手上拿了东西,有些小心翼翼的,不再跑了,但走路时也不走直线,有时在路上看见小石子要踢一踢、看见绿化带里落下的树叶也要去捡,边玩边走。路过谈笑门前时,她听见了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的乐曲声。 《乱世佳人》的主题曲,《我之真爱》。 演奏的人年纪还小,拉这首曲子难度太高,时不时就把握不好节奏,要停顿一下,再继续。 双兖在这栋灰色房子前停下,好奇地往里面张望着。 这里以前住着的人去年就搬走了,好像是把房子卖了,之后一直空着,没想到现在突然就有人住了进来。 是他们家的新邻居。 她停在这户人家门前,向前走了两步,踮着脚往里看,正好看见了一把深棕色小提琴的弓弦。 她屏住了呼吸,随即,小提琴被人移开,露出了后面刚被挡住的男孩的脸。他穿着纯白色的衬衣和格子家居家休闲裤,手托着琴的模样像个返老还童的中世纪绅士,那双眼是和琴身一样的深棕色,此刻受了惊似的瞳孔一缩,后退一步,双手握着小提琴紧紧地扣在了身前。 这个女孩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根 分卷阅读47 本就没注意到。 她穿着白色的泡泡袖上衣和浅灰色喇叭裤,黑色长直发,头上戴着一个天蓝色的发箍,眼睛很大,像个幼龄版的九十年代港风女孩。 双兖也被他这反应吓到,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着他的方向鞠了个躬,飞快地跑走了。 她的身影消失之后,谈笑放下了手里的小提琴,踩着矮凳爬上开放式厨房的一侧,在流理台边洗了手。 挤洗手液的时候,他在想刚才那个女孩。她的眼睛是褐色的,被黄昏的暖光一映,微微地发着亮,全是暖色。比他的眼睛好看。 夏日白昼长,夜幕降临之前,谈笑就已经吃完了晚饭,搬了张凳子坐在家门口看日落,只有十分钟的时间。十分钟后他还要去练字、看书、写英文日记,他爸妈回来以后会检查。 倒不知道那两人现在是在做什么,大概刚醒吧。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他们那边还是清晨。他晚上吃的是闽南菜,碗碟都小巧精致,只供他一个人动筷子。桌上也没别人,他爸妈安排来的人只负责看管照顾他,不会和他有其他接触。 美式的早餐或许是汉堡面包一类,他吃惯了各色营养中餐,对这些热量高的快餐食品一直心向往之,但家里规矩严,从来就没吃过。要是他们把他也带走就好了……说是出差,还把他丢来了阑州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假期前考了满分的期末卷子拿回家,老师让找家长过目后签字,他们忙着出国,也没签,最后是谈笑自己歪歪扭扭地模仿了一个他爸的签名给交上去了。 因为一开始学得不像,还在草稿纸上模拟了好多遍,他练得聚精会神,直把自己给写饿了才停下来。 想着想着,情绪又低落下来,门前轻巧坐足几分钟,有人弯腰来提醒他休息时间结束了,他才猛然醒神,带着几分茫然应了句“哦”,站起身就往屋里走,机械式的作息,全家上下一致的自律。 坐在桌前翻牛津词典时,窗外隐隐传来女孩子的嬉笑声,他听着,把“through”漏写了一个“r”,变成了“though”,他看着写得分开的字母,尝试着把那个“r”硬塞进去,但没成功,反而让整个单词都糊成了一团。他拧起眉,没得奈何,只能把这快要写满的一页纸都给撕了,重写一篇。 他妈妈很严格,不允许他的作业里出现任何错字和污渍。他以前刚学写字时写不好,总把一些部首写反,没遭到任何打骂,取而代之的是失望的目光和长久的冷暴力笼罩着他,都在叩问他,“这点事都做不好,你怎么会是我儿子?” 这样的事经历过一次,便不想再经历了。即便是孩童也懂得如何规避风险,父母严厉的话语是无形的枪,子弹却仍然描点精准,钻进他不大的心脏里,从来不见血。 谈笑不是神童,但在外素来有聪颖的好名声,他用比父母定下的条款更严苛的要求对待自己,以期额外奖励。 可这次,什么都没有。他的假期要一个人过了。 停下笔时,窗外的嬉戏声还在继续,他规规矩矩坐在桌前,伸手打开了窗子,听她们的笑声。 大概听得出来有两个人,很可能是住得近的朋友饭后约在了一起玩。 说话声倒是听不清,模模糊糊的女孩声音,一个清亮,一个要软一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谈笑搬了小板凳站在桌前研墨,铺开洒金宣纸,忽然就感觉有点孤独。 这个年纪,其实还不知道孤独是什么,但孤身一人时知道别人都有伴,总是不太好受。 心绪低落,字也写得消沉,垂着头写完一首王国维的《少年游》,抬起脸时,他透过开着的窗看见了一张稚气的苹果脸,褐色的大眼睛正扑闪扑闪地看着他。 是双兖送走了饭后过来玩的同班同学李小阮,返身回家的路上看见了男孩和他手上的毛笔。 他太专注,没到写完的时候都没看见她,这么一对视,她被吓了一跳,倒抽了口气,这次倒是没再一趟跑走,只是有些拘谨地抬起手贴在脸下,幅度小小地对他挥了挥。 谈笑手下的毛笔一顿,浓墨染开——这幅字便算是练毁了。又要重写。 接二连三如此,他有些恼怒,白皙皮肤上浮上一层薄红,对窗外怒目而视,但那女孩见他看过来,竟还在抿着唇笑。 谈笑一噘嘴,跳下小板凳在自己的行李里翻出了一把仿真|枪,对准窗外放了个空响。 枪里没放子弹,自然伤不到人,但扳机扣动后的声音却很有气势,十足响亮,惊到了院外的人。 一声小女孩的惊呼清晰地传来。 细细地,带着抽气声,眼神里都还是未散去的惊恐。她不知道他打的是空枪。 谈笑站在窗后看她,这一瞬间突然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但做都做了,憋着一股子倔气,也并未立刻向对方道歉。 就在他心思摇摆的这短短几秒间,女孩已退后了好几步,跑回家去了。 看见她果然被吓到,不知道为什么谈笑却不觉得得意,反而更难受了,还有些生气 分卷阅读48 ,是在生自己的气。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本来是可以有一个朋友的——她刚才还对他笑了。 但现在,没有了。 都怪自己。 双兖走后,谈笑翻出了自己带来的所有玩具解闷。 他有一整套的填色拼图、通电轨道火车模型和乐高机械拼接玩具,吭哧吭哧地鼓捣半天,才全都搭建完毕。 这些东西都是他爸妈平时给他的奖励,他满心喜悦地收下,但却知道自己不能玩,因为他们不会喜欢。此时趁两人都不在,他又做完了今天所有的功课,这才偷偷找出来玩一玩。 想着刚才的情形,他手下拼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女孩图案,头上戴着天蓝色的发箍,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晃动着亮晶晶的好看褐色。 拼完了,他捏在手心里看了看,没有打散,找来固体胶黏在一起,就保持着这个模样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 后来,接连好一段时间的每天下午,都会有一个看模样和谈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从他院前经过,没注意到他悄悄打探的目光,直奔他那住橘色漂亮房子的邻居家去了,手里握着一团绳子模样的东西。 然后便又是那天听到过的嬉笑打闹声,亮些的声音属于这个女孩,更娇纵跋扈一些;而嗓音软一些的,是那个大眼睛女孩。她总显得要安静柔和上许多。 谈笑未曾和这两位同龄小伙伴近距离打过照面,但就是莫名其妙地能把两个人的声音和外形对号入座成功,并且时常能从她们说话的语气里猜测出游戏是谁输谁赢。 娇气女孩若赢了,便不可一世;若输了,便跺脚不满。 大眼睛女孩若赢了,便温声哄她;若输了,便安安静静的,不说话。 他练毛笔字时,写柳公权的字,笔下凌厉,心里跳脱。总暗暗猜,她虽没说话,但一定是在笑。 可能抿着嘴唇,也可能露出牙齿。 ……或许会和他那天看见的一样可爱。 一个星期后,隔壁院里拍皮球,把球拍出了栅栏,咕噜噜滚到了谈笑院门前。 他那时正在吃午餐,看见一颗皮球圆润地从门前滚过,顿了顿筷子,但屁股没动。切了一块椒盐小牛排,竟然看见那个皮球又圆润麻溜地滚回来了。 是撞到了不远处的电线杆,被弹回来的。 这次他手指一缩,终于忍不住扒拉起腿上的雪白餐巾擦了嘴,跳下桌去捡皮球了。 黄蓝相间的一个球,上面原本漆得有图案,但似乎因为买得太久了,看上去有些旧,漆面也全都脱落了。 谈笑拾起球时,听见院子那边正兵荒马乱地找失物,有人开了院门正要出来。 他心下一急,抱着球不知所措地原地踏了两步,最后逃也似的跑进了家门里,也不知道是在躲些什么。 等那出来找球却无功而返的人走了,他才把皮球抱在怀里,走一步看三步地蹭到了自家院子最边上,奋力伸直了手,勉勉强强把球抛到了隔壁院子的矮灌木里。 巧的是,球刚出现,就被人发现了。 女孩惊喜地低喊了一声,跑过来拿,谈笑来不及躲,便努力地把身体和木栅栏贴在一起,企图让对方不要发现他。 他还没怎么长个子,扒在院落的栅栏上比刷了白漆的木栅栏也高不了多少,黑漆漆的一个头顶冒出木条顶,双手拘束地垂在裤缝边上,在栅栏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地往对面瞧。 他自以为躲得还算不错,却没想到对方早就发现了他。只是看出他似乎不想“露面”,便贴心地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又默默跑开了。 那头的人在花园里绷了松紧绳,此刻都没了动作。过了一会儿,有着清亮嗓音的漂亮女孩拉着那个港风女孩道,“算了,不拍皮球了,来玩这个!” 被拉过去舍命陪君子的双兖点点头,视线在谈笑的方向上停了停,眨巴了好几下眼睛,但因为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全身都十分妥帖地黏在了木栅栏上、这么做贼心虚的原因是什么,她看了又看却没出声,很快就被活泼好动的李小阮给拽走了。 谈笑便趁这个时机,蹑手蹑脚地溜了。但走了没两步,步伐却慢了下来。 他想,原来他在这边练这写那的时候,那边的两个女孩是在跳皮筋。互相有人作伴,玩得那么开心。 看上去让他有点羡慕。 他没有朋友。 因为超乎同龄人的品行优秀,也因为异于同龄人的内敛懂事。 他叫谈笑,但过得并不怎么风生水起。成绩都是被训练出来的,而他,不合群,也不快乐。 这一年,他四年级,九岁刚满,还不懂什么是完美的伪装。 作者有话要说: 补周五的更。 没能及时更新很抱歉,另一更明天补上。 第20章 第十九话 到周末,邻居家在院子里搞起了露天烧烤,洗菜装盘生火炙烤,忙得热火朝天,有 分卷阅读49 些闹,闹得谈笑做题的速度都慢了下来。但仅仅是三五分钟,他便调整了过来,仿佛未曾听到一般,提高效率完成了笔下的全部课业。 他是习惯于独处的小孩,天生被压抑了好动的天性,知道一个人的时候应该怎么充分利用时间,但却不知道怎么去排解自己的孤独与难过。 午餐前,房门被敲响,告知他有客人找。 走出去便看见女孩手里端了很大一个封着保鲜膜的盘子,里面装着刚烤出来的蔬菜和肉,还热着,把透明薄膜边缘熏出了一片小水珠。她扒着门缝,探头小声道,“阿婆说来了新邻居,要尽地主之谊,请你们吃东西。” 这个“你们”,不仅包括谈笑,也包括照顾他的两个佣人。但她不知道,他们从来不会和他同桌吃东西,她送来这么一大盘食物,恐怕要被浪费掉不少。 两个佣人看似随意实则戒备地横在了两人中间。他们都是练家子,一贯深藏不露,是以防万一,怕出事故。谈笑隔着一个长长的门厅望着她,礼貌地道了谢,收下东西。 是佣人过去拿的,他脚下没动。大眼睛女孩手上的东西被拿走,她顺利完成任务,弯起嘴角一笑,点点头便小跑着走了,脑后的高马尾甩起来,发尾分成了两股,跳起又落下。 谈笑看得一愣。 ……嚯。直面她的笑容,竟然比他想象中还要可爱。 …… 晚餐时,他的菜单复制了一份,也依样画葫芦地差人送去了邻居家,算是礼尚往来。 中午那家人送来的东西他并没有动筷子,因为那些都不在他平时会吃的菜单上。但午餐时他还是叫人把烤肉放在了桌上,看着它慢慢冷却,然后再被倒掉。 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如何遵循家里一贯的规矩,都源于他麻木而茫然的自制力。 第二天,女孩上门来邀请他去家里做客,说他昨天送去的越南菜很好吃,尤其是那道蔗虾,虾肉改烤为蒸,香而不腻,她们全家人都很喜欢。 谈笑的心思动了动,面上不动声色地说还有功课没做完,如果有时间就去,感谢了她的邀请。待人走后,他扭头就吩咐人做了两大盘蔗虾,端着就上邻居家去了。 敲门时口里尚且喘着气,他等菜做好了便迫不及待要过来,走着走着便跑起来,末了还装模作样道,“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吗?” 开门的人是这家的帮佣阿姨陈娟,见他这么一副小大人模样,生得又白嫩乖巧,手上还带了礼物,忍不住眉开眼笑道,“不晚不晚,什么时候来都不晚。” 她接过这个男孩手上装好的拼盘,把人领进了屋,一直走到院落前,看见院子里有一老一小两个身影,都全副武装着,戴了遮阳帽、挽着袖子,在炎热的夏日午后忙着挖坑种菜。 前院栽花,后院种菜,倒是生活得十足田园惬意。 谈笑站边上看她们忙前忙后,总感觉空手看着不太礼貌,便想下去帮忙,却被笑吟吟的老妇人直起腰拦了回来,“弟弟是客人,不用过来,别弄脏了身上。”她挥挥手,换了个人来帮忙,“阿娟下来搭把手,妹妹上去陪弟弟玩吧。” 老人说的是声调柔和的普通话,略微带着一些乡音,更显亲切。女孩闻言乖乖点了头,洗了手便回到屋子里,面对着这个谈不上熟悉的新邻居,有些拘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她本来在同龄人里就不是出挑冒头的那种性格,也不大会组织活动,此时便觉得有些手足无措,一双褐色的大眼睛眨巴着望向谈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反倒是男孩反客为主,先开口拯救了她,“我带了蔗虾来,吃一点吗?”他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双兖顿时松了一口气,用力点头道,“吃。” 他们坐到桌边,陈娟洗了手经过时又道,“上次哥哥寄回来的屋子还没拼完吧?可以拿来和这个哥哥一起拼啊。” 她说的“屋子”指的是这家在垠安上高中的长子送给妹妹的拼装建筑模型,成品不大,但零件做工精巧复杂,双兖拼了好几个星期都没组装完,听到这话便觉得很有道理,噔噔跑上二楼去,从自己的房间里把东西搬了下来。 谈笑看着她飞速离开,行动力太强,都来不及叫她不要着急,吃完东西再去。 谈家讲究行事要深思有条理,一家人从上到下都没有毛毛躁躁的人,即便是心里急迫,面上也要按捺住,不显得失了仪态。 双兖噔噔再跑下楼来时,怀里抱着东西,走得东倒西歪,和“仪态”这两个字压根就搭不上半点干系。 谈笑怕她摔倒,伸手帮她分担负重,拿起了那个拼了一小半的苏州博物馆和一沓设计图纸,没有翻看,等双兖把手上东西全放下了,摊开了图纸查看,他才看到她抱着的那么多小零件要拼的原来不止一座建筑:除了苏州博物馆,还有北京香山饭店、香港中银大厦和日本美秀美术馆,全都是贝聿铭主持设计的著名建筑。 一整个系列,比例完整还原,配件材质贴合,看得谈笑也来了兴趣,心里痒痒。b 分卷阅读50 r   她这个哥哥,可真会送礼物。他手里掂着一小块“苏州博物馆”的屋顶碎片,默默地想。 他是独生子女,没有哥哥。包括他家在内的谈家几房也全都貌合神离,小辈之间向来是带着隔阂打照面,还不如和自己母亲的外家一系来得亲近。同坐一条船的人,都知道其利断金的道理。真正意义上的兄姊,他都没有,没受过照顾,也没被欺负。 两人默契地拼着建筑模型,都没说话。谈笑看出双兖拘谨,虽然她分明是在自己家。 他出声道,“你有一个哥哥?” “嗯。”女孩点点头,“言二哥哥。”说罢又急急补充道,“他是高中生,不在阑州。”像是为了彰显这个哥哥的与众不同,她不自觉地在高板凳上晃起了腿,嘟着嘴道,“他可好了。” 谈笑也点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打开这个话题。他的习惯让他不会主动谈起自己家里的事,他的教养则让他不会深挖别人家里的事,随口问一句表层就已经达到了他的极限。 未料他没有接着问,女孩却仿佛被问到了最自豪的点,开始描述这个家庭,“我爸妈都不在这里,但阿婆、陈姨和言二哥哥都对我很好,我喜欢阑州……你喜欢吗?” 谈笑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不答反问,“你没有和父母一起住?”他是被临时送到阑州来的,平时也不大出门,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女孩摇头,“以前一起住,但现在更好。” 谈笑垂下眼睫,不知道为什么,心头突然涌上一种情绪,这种情绪叫做羡慕。 没有了对自己严加管束的父母,生活里却有别的至亲至爱的人……仿佛是感知到这个想法的罪恶,他没敢再继续往下深想,立刻在脑海里摈除了这个念头,嘴上却不自觉地吐出了一句,“……其实也不是非要有父母才可以。” 反正规矩谁都可以立,既然给不了小孩别的东西,那么——没有父母也可以。 话一出口,谈笑虽然年龄还小,但也知道这样的话不该随便吐露出来,有些一时冲动的后悔,但说出去的话却收不回来了,只见桌子那头的女孩手上握着刚剪到一半的贴纸,眨巴着眼睛看他,“你爸妈对你不好吗?” 谈笑愣住,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衣食无忧,不愁吃穿,享受着最好的教育资源,有一双声望品貌都极为出众的父母,但他却说不出口一个“好”字。 那头女孩见他不答,竟愈发认真起来了,直盯着他问,“他们会打你骂你吗?” 谈笑摇头。打骂在谈家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他们更擅长的是冷暴力和无声的羞辱,远比打骂要来得可怕得多。 女孩又道,“他们不给你交学费和书本费吗?” 谈笑继续摇头。他的生活开销何止是学校的那点学费和书本费,光是各种日常吃穿用度就不是一笔小数目。 女孩连声追问道,“那就是没有零花钱? “他们经常加班? “还是不关心你?” 谈笑通通摇头。 这些确实都没有。他们何止是关心他,恨不能是要把他拴在眼皮子底下、看管得密不透风才好。 问到这里,双兖也能猜出他的物质生活优渥了,转了转身体,别开脸去,竟然是不声不响地生气了。 谈笑面对这个突发状况,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了她不快,有些茫然,继而便紧张了起来,手上心不在焉地组装着建筑模型,时不时便要往女孩的方向瞟上两眼。 过了五分钟,他把一直没动过的那盘蔗虾往两人中间推,见她没反应,便试探着往她手边推过去,快到她手肘处时却被女孩扬起手猛然打翻,盘子里的食物洒落出来,倒在了他手臂上。 出炉已久的菜,已经算不上烫了,但孩子的皮肤细嫩,还是被敷出了几道红印。 谈笑没想到自己带着歉意的举动会导致这样的结果,讷讷地道,“对不起……” 话还没说完,屋外一直注意着屋内动静的两个谈家佣人便破门而入,一人走向了谈笑,一人直向后院里的主人家告了罪,说临时有事,迅速把人接走了。 谈笑的手被人攥住往门外带,他忍不住回头,却看见女孩背对着他红了的眼眶,原来她竟是哭了。 一见女孩子红眼睛,他顿时就觉得内疚,想再找个机会好好跟她道歉,但这个机会却始终没有来临。 这一天,两人不欢而散,随后女孩的外婆便登门致歉,向他解释女孩没有父母,以前的家庭生活情况恶劣,是被接到她们家来才有了改善,但对关于父母的话题还是很敏感,让他不要放在心上云云。 …… 不久后,谈父谈母回国,也不知是得了什么好处,谈母甘愿从公司董事会退居谈家名下的私立学校,做了一个普通的教务主任。待他们处理完家族里的事后,谈笑便被接回垠安,很多年没再见过当初那个短暂相处了一个暑假的小邻居。 再见到她时,是高一的寒假,在垠安机场。 在去 分卷阅读51 北京参加写作交流会的路上,她书包上的熊猫挂饰掉了,他顺手捡了起来还给她,见她回眸一笑,弯起的褐色眼睛里浮上了些许亮光,头上还是一个天蓝色的发箍,对他道,“谢谢。” 五六年过去,他们都长大了,她竟还是当年的打扮,九十年代的复古风,真正的港风女孩。没有红唇,也足够漂亮。 他怔了怔,慢半拍道,“……不用谢。” 岂止是不用谢……他其实还欠她一声对不起。 向同行的人打听了,才知道她的名字。姓双名兖,名字也是两个字。在这之前,他对她的称呼一直是一个代号:小时候见过的那个“大眼睛女孩”。 而现在,她仍然有着一双明媚秀丽的眼,笑起来时眼角便淬了光,愈发好看。 她是垠中的尖子生,低调地喜欢着一个大自己很多岁的男人。当年,她叫他哥哥;如今,她否认他是她的哥哥。在首都机场她给对方打了个电话,再到满心期待地被接走,谈笑都看在眼里。 其实,他初次见她,也在很早的时候,只可惜在那之后两个人再无交集。 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不仅出场顺序很重要,出场频率也很紧要。谈笑两项都输了,所以双兖不喜欢他,是情有可原。 垠中六十周年校庆时,他在垠中门口和那个叫訾静言的男人打了个照面,看着他故意喝下自己送给双兖的水,谈笑不怒反笑,忽然觉得也没什么所谓。 总归他的生命一眼就看得到终点,他只想和双兖静静地走上一程,叫她在他走不动时拉他一把,他就已经心满意足。 压抑过久的生活便成了疾,她是一剂良药,让他一靠近她,便忍不住想活下去。 奈何她来得太晚,他已至晚期,不再能学会观医诊疾。 第21章 第二十话 “今天特地逃了课去她的学校,借了朋友的校服混进去,她被选进了礼仪队,一直站在学校大门口,被太阳晒得眼睛都睁不开。我想过去,但想到有那么多人在看,还是算了。她不会高兴的。” …… “第一次看见她穿裙子,比想象中更好看,像十六岁时候的坂井泉水。她今天化了妆,但可惜我没能看见。见到她的时候,她在洗脸,已经卸了妆。之前的样子,是那个男人看到了。 “那是她喜欢的人。” 朱菁闲来无事时在贴吧里刷帖子,正好看到了她一直关注的这个暗恋贴的更新。 翻了翻回复,每一楼都在哀嚎着心疼楼主,表情包和颜表情发得铺天盖地。想到自己前路未明的恋情,她忍不住也盖了一层楼,加了一句“楼主加油w”。 她最初刷到这个贴,还是在好几个月之前。 楼主的ID是“小提琴男孩”,他暗恋的女孩则是“大眼睛女孩”。两人都是高中生,似乎很小就见过,但之后就分开了。再遇见时,女孩已经不记得他,而且也有了自己喜欢的人。 他暗恋她,她则暗恋另一个他。 听起来再寻常不过的高中纯情故事,却总让人产生共鸣。每次楼主一更新,楼下都会冒出许多表示同感的回复,或是说自己也有过相似的经历。朱菁也没能免俗。 但她开始关注这个帖子时还太早,那时候“小提琴男孩”还没说到现在的进度,说的是他和“大眼睛女孩”的以前。 “我九岁的时候就见过她,但最后一次见面时不小心把她惹哭了。后来我一直想道歉,但一直没再遇见过她。 “我们住在不同的城市,虽然离得很近,但也很难有交集。我初二的时候查出来生了病,找不到人可以说,就跑去了她那里,我记得她家的位置。但她却不在家。 “那天是周末,太阳很大,灌木丛里的蝉鸣声很响。我在以前曾经住过的地方等了她一整天,从早,到晚。怕会错过她回来的时候,没敢进屋等,就坐在门口的楼梯上。那天的天特别蓝,没有云,有很多人从路上经过,但都不是她。 “我以前按照她的样子做了一个模具拼图,虽然做得不怎么样,但出门的时候带上了,想着见到了她,就送给她。但一直到我不能再待了的时候,她都没有回来。 “等到我上了车,快出小区的时候,居然看见她回来了。车开得很快,她低着头,怀里抱着一大叠书。我没看清她的脸,但是知道,那一定就是她。” …… “后来,我就没再去过那个城市。 “再遇见她,又过去了好几年,终于知道了她叫什么名字。其实,是一个我早就听过的名字。 “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家里因为工作调动,还不住在现在这个地方。我是在小县城的医院里出生的,和她妈妈一个产房,两家的预产期也离得很近。我没出周岁的时候,我们两家人就住在同一个小区,我家在一栋三单元,她家在三栋一单元。过了几年,我爸工作升迁,调到了一个小城市,我在那里上了小学。在三年级之前,我都和她在同一个学校,但相互之间一直不认识。 分卷阅读52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有时候我会想,我们遇见得那么早,说不定在没注意到的时候都不知道擦肩而过了千千万万次,但为什么就是谁也不认识谁?等终于再见到她的时候,她不记得我了。喜欢的人也不是我。 “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不仅出场顺序很重要,出场频率也很紧要。而我之于她,因为从来都是擦肩而过,所以只能当做从没来过。” 大眼睛女孩不会知道,后来小提琴男孩的琴真的拉得很好了,不再像她第一次听见时拉得那么费劲,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考完级之后他不再碰小提琴,但学过的所有曲谱全都烂熟于心,拉得最好的,是一首《我之真爱》。 《乱世佳人》的主题曲。 但一切,终将随风逝去了。 …… 旁观他人的暗恋故事,感觉既酸涩又奇妙,就像是不止自己一个人在孤军奋战一般,看着看着,总能莫名其妙得到安慰。 朱菁退出自己的贴吧收藏夹,从书包里摸出一板旺仔牛奶来,插进吸管就喝了起来。 牛奶是顾晓宁给她的。这是年级上给考试成绩进步的同学发的奖励,排名前五十的只要进步一名就发一箱,五十名以后的需要的进步跨度就会越来越大,比如朱菁这样的成绩就得至少进步个一百名,才能拿一箱牛奶。 但哪怕是进步十名,对她来说也是个极大的挑战,更别说是进步一百名了,就是叫她再重读一年高一也不可能。她不退步就已经要谢天谢地了。 可是…… 旺仔牛奶可真好喝啊。 她喜欢甜味,最喜欢喝的牛奶就是旺仔,但可惜从来拿不到奖励,想喝只能自己买,偶尔还会得到顾晓宁和李雪玉的“慈善救助”,至于别人的就…… 此刻周末假期结束,朱菁从家回到学校,看着韩易成丢在自己桌上的两箱红色外壳牛奶,全班都盯着,起哄声和口哨声四起,她的脸红得简直像要滴出血来。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因为生气。 韩易成究竟知不知道,他这么随随便便的一个动作会给她带来多大的困扰? 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以后她还怎么和他撇清干系?她不管走到哪里,都注定逃脱不了流言蜚语了,女生们对她的敌意也只会越来越强。 韩易成丢下东西就走了,桌子震动起来吓得朱菁一愣,抬头看见他自以为离开得无声又洒脱的背影,她简直恨得牙痒痒,恨不能扒下他那身王八绿的校服把他狠狠抽上一顿。 可是她不能。 全班都在起哄,“哦~成哥牛批~” “亲一个!亲一个!” …… 朱菁听得莫名其妙,心头火起,但站起身一对上韩易成强装淡定却一直闪躲着的眼神,她忽然就什么狠话也说不出口了。 ……他对她还抱有期待和喜爱。 其实,他也没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朱菁想。 倘若她在此时把伤人的话说出了口,对方势必下不来台,以后不仅两人间关系尴尬,韩易成在班上也很难做人。 这么一想,她又强行压制住自己心底的冲动和怒火,坐下了,自行屏蔽掉周围的所有喧闹,埋头查找牛奶的价格条码。找到以后,她想直接转账给韩易成,但奈何在学校里没用智能机,也不好去找同班同学说,一时之间竟没有任何办法。 越想越烦躁,她忍不住举起书用力砸了一下自己的桌子,十分懊恼地抬起头来,正巧对上了倚在班门口来进行课间卫生检查的男生。 他身形修长却极瘦,校服的拉链刚好拉到了胸口的位置,两只袖子都挽到了手肘后,左臂上戴着学生会的红色袖章,手里拿着一个纯白色的检查记录本,一下一下地顶在食指上转着。这是打篮球打出来的习惯,手上拿到什么都忍不住要转一转。 在朱菁眼里,同样的一身衣服穿在韩易成身上是王八绿,穿在他身上就变成了绿色的贝加尔湖,干净而又纯粹。 他嘴上在和别人聊天,脸却对着她的方向,飞快地挑了一下眉,像是在说她“好大的脾气”。 朱菁认出来这又是伪装成谈笑的风生,肚子里的气一下子全没了。 似乎是因为已把话摊开来了和她说明,他现在在她面前并不避讳身份的问题,甚至还十分笃定地认为她那不值一提的喜欢一定会因此而退缩,在她面前表现得连半分不自然也没有。 转瞬即逝的对视过后,风生就调回了视线,继续和围在他身边的几个女生说话,等他周旋了好几分钟终于脱身后,朱菁起身跟了出去。 他偏了偏脸,看见她在身后,但脚步并未停下,因为班级外的走廊上还有很多认识的同学。 两人一前一后地一直走完了连通着的两栋教学楼,到了尽头处空无一人的舞蹈练习室,他推门,走进去。朱菁随后跟上。 一进门,风生随手就把手上的白色记录本给扔到了一边,校服拉链全拉开,伸手就往裤袋里摸烟和打火机。 朱菁蹙眉 分卷阅读53 ,“……你就不能少抽点烟吗?” 他挑起一边嘴角,笑了,恍若未闻似的“咔擦”一下点着了烟,食指和中指夹着烟送到嘴里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来,眯起眼,从头到尾都盯着她看。 赤|裸裸的意味:你谁啊,管得挺宽。 朱菁气结,沉着脸也不说话,用力拉开身边的一个椅子就背对着他坐下了,就是看不见脸也知道她现在气鼓鼓的。 想起她那套黄色的皮卡丘睡衣,风生捻了捻手上的烟,熄了,把手上抽完最后一支烟剩下的空烟盒折成了一个纸飞机,熄灭的烟夹在里面,朝她扔过去,正好撞到她身下椅子的椅背上,又落到了地上。 朱菁低头,看见自己脚边烟盒做的纸飞机,里面夹着一根刚点燃就掐灭了的烟。 她看了一眼,忍住没捡;看第二眼,勾唇笑起来;看第三眼,终于捡起来,清了清嗓子问他,“带手机没?” 风生料定她会消气,此时又懒懒散散道,“带了,想用?” 朱菁转身,点头道,“嗯,借我两分钟。” 风生摸出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亮出一口白牙道,“不给。” 朱菁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气愤地喊道,“林风生!” 他笑起来,似乎越看她这样他就越觉得有趣,兴味渐浓道,“你求我啊。” 朱菁磨了磨牙,有些拔腿就走的冲动,但一想到难得能单独见他一次,又忍了下来,把他之前扔过来的那个纸飞机揉成了一团,直直地往他身上砸过去。 男生歪了歪身体,抬手,准确无误地接住了这图废纸壳,顺手就扔进了教室的垃圾桶里,终于不再逗她了。 他从校服上衣的口袋里摸出来一小盒红色牛奶,堆在手机上,两样东西一起放在身前桌上,朝着朱菁的方向推了推,对她点了点下巴道,“自己过来拿。” 朱菁看了一眼那盒旺仔牛奶,美滋滋地跑过去,舍不得喝,捏在手里道,“你也发牛奶了?” “别人给的。”他否认了,看她拿着牛奶也不喝,只好又道,“你要手机做什么?” 一说这个,朱菁就觉得烦,语气不耐道,“韩易成硬塞了两箱牛奶给我,我不好当面拒绝,想把钱转给他。” 风生闻言看了她一眼。她倒是毫不避讳在他面前提起自己追求者的事。 他开口道,“那还不快转?” 手机都给她了,还在这里磨磨蹭蹭。 朱菁被他催得一愣,随即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切换账号的时候看见了他的手机页面——通讯录里空空荡荡,联系人只有她一个。 她的手指停了一瞬,按捺住了回头看风生的冲动,很快把钱直接转进了韩易成的账户,想再看一眼之前的那个联系人列表,迟迟没把手机还给他。 风生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还没好?”他是开始不耐烦了。 “……好了。”朱菁慢吞吞地把手机递给他,盯着他,眼珠转了两转。 风生没看她,手下手机,抬头时,却突然道,“不喜欢喝?” “啊?”朱菁没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知道他说的是那盒旺仔牛奶,立刻点头道,“喜欢,很喜欢。” 风生听了,皱起眉别开脸。 朱菁看他这样,忙支支吾吾解释道,“就是刚才才喝过一盒……”她哪儿好意思说因为是他给的,她没舍得喝。 情急之下,她只能转移话题道,“喜欢是喜欢,不过学校发的都没有我的份。我成绩没有你那么好。”倒是他,不知道都能考那么高的分了,还非要报名去经常缺席的课外补习班做什么。 “我也没有。”风生却忽然道。 送她的牛奶哪儿是别人给的,是他上次和她去私影的时候见她爱喝,想到今天要去她的班上,特地跟别人要了一盒藏身上带过来的。 他低头看着她。 朱菁刚说完不那么欢快的话题,情绪还有些低落,察觉他的视线,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像小鹿似的柔软,映上他的眼,也像湖泊,既柔又静。 她像受到了蛊惑似的,头越抬越高,鹅蛋脸整个仰了起来,被他抬手遮住眼,睫毛在他手心里刮了刮。 心怦怦跳着,频率越来越快。 不多时,大课间结束的铃声响起。 朱菁听见风生在这铃声中笑道,“又想占我便宜?” 他放下遮住她眼睛的手,踏着铃声握住她的手,把她牵出了教室,弯腰敲了敲她的脑门道,“真是不知悔改。” 朱菁没有反驳,因为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愉悦。 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突然高兴了起来。但无论如何,总归是好事。看见他高兴,她也跟着高兴。 两人在舞蹈练习室前分道扬镳,朱菁怀里抱着一盒小小的红色牛奶,走一步跳三步地回了班上,嘴里还念念有词道,“别看我,你再看我、你还在看我,你再看我就把你喝掉!” ……假的。 她才舍 分卷阅读54 不得喝呢。 …… 第二个月的月考,高二年级因为一个大新闻而举座哗然。 理科万年年级第一谈笑竟然名次下滑到了五百名开外,差不多快和朱菁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了。但她不觉得幸灾乐祸,只有些忧心忡忡,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又或者……是病情加重了。 还好没过多久又听说他是临场缺考了好几门,所以才没考好。 朱菁总算放下心来,心里的一块大石重重落了地。 再过一月,谈笑的名字不出所料重回成绩榜榜首。 成绩下发的当天,一箱接一箱的旺仔牛奶被经销商搬进了高二文科班,在众人诧异艳羡的目光里——全都堆在了朱菁脚边。 从五百多名升到年级第一,一项一项算起,总共五十五箱牛奶,全都指名给了朱菁,垒起来比坐在座位上的她还高。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他是故意考差的……为了给她赢她喜欢的牛奶。 处在议论声四起的漩涡中心,朱菁看见了韩易成臭着的脸,忍不住低下头,笑出声来。 ……林风生这个人,可真讨厌呀。 次日,教务处开会通知,严禁学生恶意成绩退步,赚取学校便宜。 朱菁歪在课桌上,直乐了一节课。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更一章。如果周五和周六都有更,这章就算是加更。 第22章 第二十一话 待入了冬,天气开始越来越冷,朱菁早上总起不来床,终于在一个地面结了霜的早上光荣迟到,路上还连摔了两跤。 迟到的是班主任的课,她不仅被罚站了一整个早自习,课间还被逮到了办公室里去受训。低眉顺眼地挨完训,听到老师说不会通知家长,她这才松了一口气,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后知后觉地发现肚里饥肠辘辘,此时更是咕叽几声叫了起来。 早晨来得早的老师多半都是有课的,这个时间点办公室里空旷安静,显得她发出的声音格外响亮,饶是朱菁一贯在面对老师批评时都是一副厚颜无谓的模样,现下也禁不住红了脸面,尴尬地埋下头,逃也似的迈出了教师办公室的门。 但刚到门外,就被人叫住了。 “朱菁。” 轻轻柔柔的男孩子嗓音。 她回头,办公室的门里探出来半截身体,男生十分迅速地往她怀里塞了两袋东西,然后露出上排牙齿笑了笑,挥挥手道,“快回教室吧,要打铃了。” 朱菁怀里抱着他塞过来的一杯热豆浆和两个在办公室的火炉烤过的花卷,面皮都泛着焦黄色,一看就知道口感会很酥脆。 她嗅到香味,肚子条件反射地又要叫起来,她急忙抬手捂住了肚子,还没来得及向谈笑道谢,他便已进了室内。朱菁站在门外,看见男生走到了林主任身边,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 林主任端坐在办公桌前,正在整理桌上的各类文件,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这么惩罚式地无视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大男孩,让他站了好几分钟。 她把整理好的教案一丝不苟地锁进了桌下的抽屉里,终于开了口,“你知道你掉到五百多名,别人怎么说吗?” 她的声音冷厉平静,像刮骨的刀,谈笑没回答。 他站得笔直,办公室里生了火,很暖和,他大概是待得习惯了,早就脱了身上的厚外套,隔着校服外衣朱菁也能看到他背上十分清晰的肩胛骨形状,那么瘦。 上课铃响了,她捏紧手上的豆浆杯子,犹豫片刻,还是没走,后背靠在办公室的外墙上,旁边就是开了一条缝的窗,窗帘拉着,但能听见里面时有时无的对话声。 僵持了好几分钟,谈笑开口便是道歉,“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低,不如刚才同朱菁说话时柔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主任却并不买账,严厉质问道,“道歉有用吗?你反思了些什么,说给我听听。” 谈笑再次沉默。 办公室里零零星星有几个别的老师在,但全都默契地佯装着手上有事在忙,没人敢介入这场气氛紧张的母子谈话——因为林主任口里的“别人”,也包括了他们。 一贯作风强势、后台极硬还要求严格的女人难得出现一丝破绽,起因是她那天之骄子的儿子考试成绩一落千丈,自然没人会放过这个难得能嚼下舌根的大好机会。 越是教师之间,越爱相互比较各自的子女,尤其是年龄相近的,更是少不了暗中攀比。 林主任以前在谈家做事时手下公司业绩便常拿季度第一,到了南中方方面面也不甘屈于人下,谈笑一朝缺考便让她跌下了神坛,两个月以来始终觉得挺不直腰板,走到哪儿都仿佛被人指指点点着,让她放得极高的尊严难以忍受。 即使第二次考试谈笑便重回第一,她眼里也容不下过去的一粒沙子。 他不想开口,她便逼他回答,“刚才干什么去了?那个女生是你们班的?” 不出所料 分卷阅读55 ,男生果然立刻就开了口,矢口否认道,“不是。” 林主任隐在无框眼镜背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谈笑加重了语气,又强调道,“我不认识她。”只是出于习惯性的礼貌和教养,对一个饿肚子的同龄女孩稍作照顾而已。 他确实是这样的性格。毕竟是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人情世故上要求他做到面面俱到,这次林主任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办公室外偷偷听着这场对话的朱菁一不留神,手上晃了晃,杯子里的豆浆洒了出来,她身上没纸,又不好走开,只好将就着把手在校服裤缝上擦了擦,垂着头不动了。 办公室内林主任成功逼得儿子开口,顺势又将他一军,“成绩的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谈笑十分平和地应了,“是。” 林主任又道,“你那个星期六晚上的摄影课也先停了,高考完再说。” 这次谈笑没有立即出声答复,差不多过了五六秒,朱菁才听到他轻声说: “……知道了。” 原来他这学期没再去补习班,是去上摄影课了。她想起谈笑以前说过喜欢摄影,突然有点替他难过。 他是那种受众人仰望的男孩子,耀眼的光环下藏着父母一层层的重压,她并不羡慕他,反倒觉得自己一直以来所受的委屈和他相比起来,似乎都算不得什么了。 重压之下不弯筋骨,势必折筋断骨。 朱菁情不自禁地想,倘若林主任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孩心里早就一片荒芜、已抑郁到了病入膏肓,还会不会这样去逼他? 可能不会,也可能……依然如此。 谈笑的沉默之下藏着的是哪吒自刎的悲壮与决绝。 他尚且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同她一样,他们在被父母逼迫时,常常无路可走,想毅然决然将自己与家庭割裂开来,却又害怕无法偿还父母的“大恩大德”。 受辱到最后,便要选择玉石俱焚;压抑到极致,便要走向宁折不弯。 他们不允许他叛逆,也不给予他自由。 他们大概未曾想过,孩子也有极骄傲的尊严,也有着独立的人格,也曾想过向父母撒娇。 那时风生问过朱菁,现在还说喜欢他吗。她到此刻,终于全然明白过来这其中含义。 像谈笑这样的人,若想自救,便注定活不长久。 而风生,是要跟他一起去的。没了光,影子也便不会再有。 想到这里,她心口一窒,听到有脚步声渐近,忙低下头匆匆离开。 身后,谈笑跨出了室内,面无表情地披上了自己的外衣,眼里一片空洞,和她背道而驰。 …… 到下一周周六,朱菁在补习班的桂花树下,惊喜地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蹑手蹑脚地从他身后绕过去,一头便撞进了他怀里。 他们不是能天天见到面的同学,她总觉见他一面太难,心里有许多话想和他说,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摄影课停了,风生被迫又替谈笑来补习班应卯,却没想到刚到楼下就碰上了这么一出,被扑得一时没站稳,两人团在一块,一起倒在了草木灰败凋零的路边花坛里,磕得他脑仁生疼。 他忍不住心头火起,伸手去敲朱菁的头,没省力气,敲出清脆响亮一声。下一刻,缩在他身上的女孩果然便哀嚎一声、捂着额头爬了起来。 他也总算能从花坛里跳出来,得以喘息。 冷冷瞥她一眼,他道,“多大的人了,半点沉不住气。求你让我多活两年。” 朱菁指下摸着自己的额头浮起了一个肿块,哼哼唧唧道,“居然对女孩子下手这么重……林风生,你不是人。” 他听完,笑了,点点头道,“确实不是。” 朱菁猛地抬头,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张口便解释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风生却不再理会她了,一转身便走了,口气淡淡道,“上课了。” 朱菁剩下的话全被逼回肚子里,只能闷着头跟上,爬上楼梯便和他分道扬镳,看着他进了对面的教室。 被他生了气,朱菁心里也莫名憋起了气,不知道是在气他还是在气自己。一节课下来,她课没听进去多少,草稿本倒被胡乱画满了好几页,全是她臆想中的风生做鬼脸的模样。 丑死了。 片刻后,课间。 风生背着包,悠然自在地从教室外飘过。他只来上了一节课,露完面便要溜了。 朱菁一咬牙,飞速收完自己的东西,也从后门偷偷溜了。 混在课间下楼活动的学生中间,只有他们两个背着包,还是有些惹眼。朱菁快步绕到风生右边,遮住他那张扬刺目的“栋梁”两个字,却闷着声,不说话。 他也不说话。除却她刚走近时他看了她一眼,之后便没再赏给她一个正眼。 两人一直走到了她平时打车回家的那个路口,她终于先开口,打破了沉 分卷阅读56 默,“你要去哪儿?” 风生略微顿了顿脚步,头也不回道,“回家。” 可他走的却不是谈笑现在住的方向,明摆着是在胡说八道。 朱菁双手捏紧了自己肩上的背包肩带,也开始信口雌黄,“回哪儿的家?那是谈笑的家。” 寒风背着人脸的方向刮,吹得人背心生凉,风生停步转身的那一刻,压着眼角沉沉地看了朱菁一眼。 她后背上的冷汗立刻掉了下来。 他走近,朱菁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心悬了起来。 风生抬手,掐住她的下巴,语气危险道,“小朱,人是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的。”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其实心里已有些后悔了,但面上仍不甘示弱道,“那你呢?你瞒着谈笑的事不说,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一开始,他说他叫林风生。等过了大半年,她才知道谈笑的存在,他却从那一刻起对她避而不见,一直到避无可避了,他才肯说实话,说出来的话却那么残忍。 他口口声声告诉她,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那她呢? 她已经喜欢上了他,他又想让她怎么办? 风生低头看了看她的眼,忽然便放了手,指尖的力道逐渐变轻,直至若有似无地从她脸侧划过。 他退开半步,双手插兜,又恢复了一贯痞气无谓的常态道,“不上课了?那我送你回家。” 朱菁一口回绝,“我不走。” 她今天非要和他说清楚不可。 风生皱了皱眉,不置可否,却也没走开,拿出一根烟叼在了嘴里,伸手在全身上下摸了一气,才想起今天出门又忘带了打火机,于是只好就这么索然无味地把烟在嘴里咬了一会儿,再别到耳后去。 朱菁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突然没来由地想到,如果林主任看到他这副模样,不暴跳如雷才怪。 斟酌片刻,她还是决定从谈笑说起。 “因为月考成绩退步的事,林主任在办公室把谈笑训了一顿。那时候,他说不认识我。” 风生望着朱菁,神色寡淡地回道,“她控制欲很强,如果发现你和她儿子走得太近,你会有麻烦。” 朱菁忍不住追问道,“那考试的事——” 风生一笑,打断她,“现在你终于知道了?” 朱菁紧闭着嘴唇,眼睫颤动着,不说话。 风生继续道,“你想听,我就说给你听。 “我不是谈笑,更不是他的主人格。我偶尔做点什么,他就必须承担后果,就算不是他做的也一样。但他有精分,记不清事的时候经常会以为是自己又发病了,根本不知道那些事都是我做的。 “如果你真要和我在一起……你有没有想过要用哪个身份去界定我的行为?谈笑?还是林风生?对你的朋友和家人,你要怎么解释?还有谈笑,你又要怎么面对他?” 他连问了她好几个问题,像是预料到她不能立即回答出来,又是一笑置之,风轻云淡。 很多次,他都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谈笑的身体里。他感知得到谈笑的存在,对方却感知不到他,想遍了所有的可能性之后,便只剩下了一个答案——双重人格。 他用这个来概括一切。 其实他内心深处不愿相信,总感觉这并不是完整的事实,但记忆一片空白,现实就摆在面前,他已无法找出对现状更好的解释。 风生抬眼,目光从朱菁清晰的眉眼上掠过,低声道,“我不是谈笑,也不是林风生。” 他不笑了,抬手指了指自己,“因为,世上根本就没有林风生这个人。” 朱菁的呼吸跟着他的话音一同痛了起来,心里下意识地就开始否认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知道林风生,她认识林风生…… 她走上前去,拉住他的衣襟,颤着声音道,“医学上来说,只要恢复到一个人格,就是痊愈,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可以……” 她在书上和网上都查过,甚至也十分阴暗地想过,既然谈笑挽留不住,那,让风生代替他活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未料风声却失笑道,“你把他想得也太弱了。” 朱菁一怔,手从他身上松开,听见他又道,“在认识你之前,我一个月都不一定会出来一次。”现在他们能有这样频率的见面,不过是因为谈笑的病情越来越重,连带身体上也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和伤口,还好这是在冬天,穿得厚了朱菁便看不见。 否则他真怕她看了会哭出来。 她哭起来的模样极美,但他却不愿意让她为了这样的事而哭。 哭得多了,便难忘记。待他走后,却该如何? 她不知道,其实他能出来的时候,总会去见她。无论她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在学校,在补习班,在台球室,在她家楼下……在每一个她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她不像他,不能时时刻刻感受到那种生命短暂的紧迫感。他对她的喜欢,没有机会去尝试年 分卷阅读57 少轻狂的今朝有酒今朝醉,仅仅是尽了全力,无时无刻想去见她。 仅此而已。 第23章 第二十二话 他的出现,是以谈笑的精神崩溃为前提。从前往往能在星期六晚上见到朱菁,也是因为这个补习班是林主任强行给谈笑报的,谈笑不愿意去,每每到了这一天晚上,情绪都像是走在悬崖边上,不用到学校面对相熟的老师和同学,于是便尽数爆发出来。他躲在痛苦之后蜷缩着给自己做生命复苏,风生则挡在他面前,要为他撑住所有的不安与惶恐。 他们轮流交替着出现,风生极少能见天日,如果真如朱菁所说要让他彻底取代谈笑,那就意味着主人格的完全覆灭,谈笑势必要经历巨大的痛苦和打击,这其实是铤而走险。 高压状态下把人逼进死路,以外力去剥夺他的主人格,这种手段太冒险,能不能成功还是一说,却极有可能招来最极端的后果。 与之相比起来……谈笑自杀已经算是比较好的一种结果了,至少不伤及他人。 更何况,风生如果真的那么做了,和杀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掐了掐朱菁的脸颊,俯身对她说,“我看着他走到今天,有三年了。以后,这种话你不要再说;这种想法,你也不要再有。” 他之于谈笑,是暗自担起了兄长的责任,看他失落、看他挣扎,足足看了三年之久,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但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悄无声息地陪他走上一程了。他不想让谈笑进一步觉得自己异于常人,所以一贯行事小心,借他生病的缘故,隐藏了自己的踪迹,连通信设备都和他用的不是同一套。 风生的联系人列表上,一直只有朱菁一个人。 可这丫头倒好,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 他的手指在她脸上弹了弹,眯起眼睛道,“看不出来你这么喜欢我。现在就能为我杀人放火了,将来还不得进号子里去蹲个十年八年的。等你放出来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朱菁被他说得语塞,一时沉寂下来,过一会儿,突然看着他的眼睛道,“我有想过,有可能你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伸出食指轻轻朝他的方向点了点道,“这张脸是谈笑的,不是你的。如果你不是这副模样……我也一样能把你认出来。你不是他。” 只因为他是林风生,不是别人。他就是唯一。 风生听罢,望着她,这一瞬间,她看出他的神色有些变化。可他却忽然低下头,又抽下耳后的烟,皱眉问她,“有打火机吗?” 朱菁一愣,随即便摇头道,“没有。”上次给他的那一个,还是向别人借来的。 “也对。”他点点头,回答得极快,似乎就是在等她这句话,接着便自然而然道,“我去买一个。” 说完他抬腿便走,朱菁“哎”了一声,跟上去,边走边扭头去瞧他的神情。 他抬手遮住了下半张脸。 朱菁凑过头去。 他用另一只手把她的脸推开,含糊着道,“……离我远点。” 朱菁原地蹦了蹦,拉下他的手来,看见他的嘴角含笑,眸光潋滟着,颧骨处染了红。 一片桃花色。 朱菁呆住,无声倒抽一口气,却是惊讶的成分多过其他情绪。 “林风生。”她小声叫他。 他目视着前方,没回答,也没看她。 朱菁的手里还握着他的几根手指,戳了戳他的掌心道,“你脸红了哎。”居然就因为她那么一句顺口道出的话。 这人以前可是听她说了多少句喜欢都面不改色,今天不知道是被戳到了哪根神经,他会被取悦的点还真够奇怪的。 风生拒绝回答,朱菁便弯下腰,侧到他身前仰起脸看他,贼兮兮地笑了起来。 他斜睨着她,终于出声道,“看够了没?” 朱菁笑吟吟地点点头,站直了回去,开始迈大步子走路。 三十秒后,开始同手同脚。 扭头看他一眼,在他瞪她之前迅速把目光收回。如此循环往复,三次之后,他忍不了了,抬手抓住她的马尾辫道,“有话就说,速度点。” 朱菁头皮被扯得痛,“嗷嗷”叫了两声,他这才放开手,手掌还在她脑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压得她微微低了头。 朱菁只好心有戚戚然道,“……原来你也喜欢我啊。” 话刚说完,寒风从后吹来,灌进脖子里,她情不自禁地缩了下脖子,裸露的皮肤都被冻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风生脖子上有条纹格子围巾,是从谈笑衣柜里随手拿的一条Burberry。他取下来,搭到朱菁肩上,末端处压平了布料,塞进她脖颈里,从鼻腔里漫不经心冒出了两个音节,“嗯哼?” 不知是询问,还是应承。 但朱菁都不再问了。她知道他这是承认。 突如其来的开心。是他给的。 开心过后,却是难过。哪有人像他们一样,分明就离得这 分卷阅读58 么近,见面却总隔着一层? 不知道风生透过谈笑的眼看她时,又会是什么视角。是高兴多一点,还是失落多一点…… 他在街边的小店里买了打火机,陪女孩走回家。 一模一样的一条路,朱菁以前和谈笑一起走过,现在又是风生。感觉大不相同。 临近圣诞了,道路上彩灯闪烁,四处都摆着大大小小的圣诞树,商铺门前是红彤彤的贴纸,天刚黑下来,还泛着墨蓝色,路上的暖黄灯火映出来,也像暮色,静谧缓慢地流淌着。 街边的店铺里放着圣诞歌曲,在唱“Merry Christmas”,他们从一旁经过,都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抬眼一看,是个西点店。 风生走进去,要了两份抹茶慕斯,出来一人手上捧着一块蛋糕,他摸出耳机,也是一人塞一只耳朵,里面放着抒情慢摇的歌曲,开始时是日文,后面跟着才是慵懒舒适的中文歌词。 日文里朱菁就听懂了那句“可爱い女の子”,静静听着后续。 “日常的镜头都一个样 一卷一卷浅蓝底片都曝光 路上的人们都一个样 忙碌地交迭出幻想的日常 …… 有你的镜头就不一样 温柔地塞满了昏黄的日常” 温柔的日常,温柔的歌。 以及,温柔的人。 朱菁抬脸看着风生的侧脸,他微微低着头,在吃蛋糕,眼神跟着人一起静下来,蛋糕的碎屑落到唇上,他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不大一块慕斯,他吃得很慢。 一直到了朱菁家楼下,天幕蓝色中染着紫,小区的灯光温和,耳边是单曲循环着的歌,两人手上的东西都没吃完,她抬手指了指天空道,“看,有星星。” 风生闻声抬头,果然看见头顶挂着几颗隐约闪烁的星子,笑了。 城市里工业化气息太重,近几年来星星已是少见,对他来说,便更是难得。没想到会是和她一起看。 “上次,其实我也在北京。”他忽然说。 朱菁看着他,想了想,不解地蹙眉道,“那时候……不是谈笑吗?”在太和殿前,她一直以为她看见的是谈笑。 风生轻摇头,“是那之前,就一个下午。” 接到她电话时,他刚醒不久,在煮咖啡喝。 朱菁默了默,蓦地恍然大悟道,“所以——”那时候他是真的和她一起看了雪。 她给他打电话时心里还有遗憾,可没想到,原来没有遗憾。 她在雪中,他也在。 他陪她赏大雪,她带他看星星,这一回合,不知是谁胜谁负。 这是年少时的浪漫,在她心里,他已经赢了。 大获全胜。 已送她到了家,两人却仿佛还在比赛着一种默契,谁也不挪动脚步。 天边的星朦胧地亮着,月上眉梢,小区大门处并肩转进来一对初中生情侣,身上还穿着垠中的校服,两人连手也不敢牵,都死死地把手捂在自己兜里,但身体却挨得极近,肩擦着肩走,说话也不敢大声。 突然楼上传来一声喊,大概是女孩的母亲,吓得楼下的两人立时便晃了神,女孩忙不迭地跑回家去,男孩环顾了一下四周,也落荒而逃。 朱菁看完这一幕,想笑,但笑不出来,低下头,余光里瞟见风生的手,又是被冻红了。她慢慢凑过去,双手攀上他的手背,一下下搓着他冷硬的指关节,低低道,“你看这些情侣,谈恋爱的时候都傻乎乎的,说复杂也不复杂,说认真也不认真,能撑到毕业都不错了。” 风生“嗯”了一声,垂眼任她动作着,没多说话。 朱菁知道他在听,继续道,“就是能撑个几年的,毕业了大家也是各奔东西,谁还顾得上谁。以后还那么长,不知道有几个人能长长久久。” 她这些话,风生听得情绪不高,有些克制不住地想打断她,转瞬却听她又笑起来道,“我就不一样了,不仅遇到一个漂亮男孩,还可以和他谈恋爱,而且也不用担心将来,这多好啊。” 她的笑得意洋洋,亦真亦假,双眸里点亮着星火,灼烧着他的心肺道,“他的灵魂完整,这一生一世,都只属于我。” 即便极其短暂,也全部属于我。 而我,也属于他。 风生垂着眼,入眼是她在寒风里被吹得冰凉的发和眉眼,冷冽和温热交织在一起,是触手可及的鲜活。 无法回避的事实是,他们只有在对方面前,才是真正的自己。 所以,他才会喜欢上她; 所以,这一刻,他突然很想亲她。 在自动贩卖机的阴影角落里,她忽然被他带了过去,有些猝不及防,破碎的惊呼都被淹没在了胸腔里,在他的唇下,感受到了夏日的炙热气息。 他身上穿得薄,体温更明显,宽大的手掌覆在她颈后,将热全都传递过来。 朱菁情不自禁闭上了双眼,压抑着战栗与心惊 分卷阅读59 ,神思迷乱地享受着这难得一刻。 头脑里冒出一句话:现实残酷,你是我唯一可供沉溺之所。 她的手贴着他劲瘦的腰往下,滑进他的外衣口袋里,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两人不知相互依偎了多久,他忽然单手握住她的肩,向后退了半步,和她分开了。 朱菁茫然抬头,转身看见妈妈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两个超市购物袋,沉着脸,手上发着抖,是山雨欲来了。 爸爸站在她身后,眉头皱了皱,看了朱菁一眼,倒没太大反应。 朱菁向前跨了一步,解释的心全没了,风生就在身边,她竟有些想不管不顾地向父母坦白,说自己有了喜欢的人,在谈恋爱。 似乎是看出她想做什么,风生抢先一步有了动作,对妈妈礼貌地点了点头,绕过去,是先到了爸爸面前,微微笑着伸出右手道,“叔叔,好久不见。” 朱菁一怔,不明情况的妈妈也跟着愣了愣,却见爸爸的神情只顿了一瞬,下一刻,竟也换上满面笑容,同风生握了握手道,“是好久不见了。” 上一次见,还是在红岫的饭局上,谈局明晃晃地把他的交好意图挡了回来,没想到现下却是他的儿子先主动靠过来了。 朱景程心念一转,和和气气同风生寒暄了一番,末了还邀请他上楼作客,被风生婉拒了,向朱菁和妈妈都打过招呼,竟然就这么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朱菁愣愣地说了“再见”,妈妈却是僵着脸,一个字没说,待风生走后,便将朱菁拽上了楼。 爸爸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拧眉沉思着,一言不发。 到了家,妈妈没兴师问罪,抬手就掴了朱菁一巴掌。 朱菁被打得后退了半步,却犟着脖子,半句解释也没有。 妈妈看了,火气更旺,挥手作势还要再打,朱菁阖上眼,咬紧了牙关,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睁眼一看,是爸爸截住了妈妈的手,沉声道,“差不多就行了,别发疯。” 这话一出,妈妈就把矛头对准了爸爸,开始冲他尖声喊叫,“你刚才是瞎了没看见?她都这样了,你自己不管就算了,还不准我管?!” 朱菁背靠着墙,忽然倍感无力,疲乏感涌上全身,不经意间看见爸爸对她使了个眼色——是叫她先进房间去。 朱菁起初没动。 在她被神经质又保护欲极强的妈妈苛责的时候,他像这样站出来回护她,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和妈妈有感情,还没和陈娴走到一起。 朱菁此刻的心态像是个局外人,看着这对夫妻争吵,隔岸观着火,半回合后才迈动脚步,钻进了自己房间里。 过了半个多小时,客厅里渐渐消停,朱菁听见了妈妈的啜泣,然后就是爸爸的敲门声。 她去把门打开,爸爸就站在门口,也没进来,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做出了一副开明平和的慈父模样对她道,“你谈恋爱的事,以后爸妈都不会干涉。但学习不能落下,自己心里要有个数。” 为什么不干涉?因为谈笑不仅是谈局的独子,还是谈家的长孙。 朱景程无利不起早,不是为了朱菁着想,而是为了这份有利可图。 朱菁心知肚明,也摆出一副假笑,低头,乖巧带怯地道,“知道了,谢谢爸。” 朱景程满意地一颔首,离开了。 房门再次合上,朱菁摸出手机,看见风生几分钟前发来的信息: —别怕。 他料定朱景程只要见到女儿早恋的对象是谈家独子,便不会再为难她。因此在那一刻,他只能是谈笑:风度翩翩,礼数周到。 在别人眼里,林风生这个人谁也不是。 朱菁的手指拂过亮得刺眼的手机屏幕,感觉上面那两个字刺得她的心也跟着疼了起来。 片刻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摁下回复键,发去一行字: —嗯。我不怕。 有他在,便不惧风雨。 怕只怕……有朝一日,他终会离去。 第24章 第二十三话 上一次被打,是见到风生之前。这一次,是见到他之后。 上一次,为和父母的关系而失落,这一次,为他而难过。 想到他所处的环境,朱菁又想到自己,从小就被妈妈管制到了等级森严的地步。 出门有门禁,手机有追踪,每次在外待得久了,都要想方设法蒙混过去,否则便会死得很惨。 小时候只知道自己的妈妈比别人家的妈妈好像更紧张孩子,不知缘由,直到长大一些才从亲戚嘴里知道:妈妈在嫁给爸爸最初的几年里都没怀上孩子,后来好不容易生下一个男孩,叫朱晏,却是早产,没出周岁便夭折了。她是二婚,原本母家就资产丰厚,抛下和前夫生的女儿又嫁给前程似锦的朱菁爸爸,周围的人都眼红,见朱晏福薄便抓住了机会,拿着孩子的事对她冷嘲热讽,背后 分卷阅读60 也是闲言碎语不断,说她命中无子,是自己品行不佳招来的报应。 嘴长在别人身上,她无力还击,但终于在怀上朱菁时扬眉吐气,一边把女儿养大,一边却深受以前的事影响,总惦记着她那个早夭了的儿子,精神也越来越焦虑,和丈夫的小矛盾也不断升级,最后就闹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 顾晓宁曾经把在网上看过的一个比喻拿给朱菁看,说大部分父亲养育孩子的方式就像是在游戏里新建了一个号,然后就让妻子去代练。丈夫不用怎么氪金,也不用消耗时间,就能偶尔上线享受一下升级的快感,偶尔发一下号的截图在朋友圈秀秀装备。 顾晓宁和李雪玉把这当成段子,笑得停不下来,朱菁也笑,因为这段话实在说得太真实了,她从里面看见了朱景程的影子。 从来就是妈妈操心着她的事,爸爸只顾工作,下班了也还要妈妈伺候,到最后,只能落个曲终人散。 他们家,从来就不是什么模范家庭。 而在外人眼里堪称模范的那个谈家,也摇摇欲坠着,快要崩塌了。 她和风生,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她不愿去想,只侥幸盼望着他能多留上一会儿,再久一会儿。 她不想以后再也看不见他纵情恣意的笑模样。 …… 放寒假前,朱菁为了能过个好年,卯足了劲复习,数学破天荒地第一次及了格,名次也跟着上跃了不少,勉强在父母面前有了交代。 关于她和风生的事,妈妈总是想插手,但不是被她回避了话题就是被爸爸打断,这次她的考试成绩不降反升,是一个好兆头,预示着她能过一个清静年了。 假期里,她总想见风生一面,听说林主任逼迫谈笑假期也去上了补习班,她便眼一闭心一横,也跟着报了名。父母讶异之余更惊奇于“谈笑”优等生的带动作用,对朱菁的管制竟也跟着松了些,不再时时刻刻盯着她去了哪里、又做了些什么。 朱菁如愿以偿地在寒假里顶着寒风往补习班跑,却没能如愿天天和风生见面。 她常常见到的,都是谈笑。 偶尔在教室外碰到了,他们会相互|点点头,连寒暄也少有。谈笑脸上常是笑容,因为补习班里大多是南中的学生,他既然需要天天露面了,便不得不自始至终架起伪装,竟是全年无休。 补习班的课足足要上到年前,朱菁一开始也曾期待这么长一段时间里风生总会出现,但令她失望的是,两个星期过去,依旧全无动静。 谈笑果真如风生所说,没有她想的那么脆弱,即使被父母压迫到毫无私人自由的地步,也能举止从容,言笑晏晏。 唯一一次见他露出疲乏神态,也是碰巧。 作为一个成绩处在中下游的文科生,朱菁和大多数人一样,都是数学不好,做题也慢,那天又是题没做完,补习班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还抱着笔看卷子上的函数求导,一筹莫展。 最后也只得算了,根本就不会,坐在这里空想也没什么用。卷子前面的题好歹是都做了,已经是尽力了。她安慰着自己,做完心理建设后便浑身轻松地收好了东西,关灯出了教室,准备回家。 她这里的光源一灭,便显得对面唯一剩下的灯光十分显眼,那个空空荡荡的教室里,也只剩下了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窗台边上。 他面前的窗开着,朱菁关了身后的门再望过去,突然看见他已站了起来,低着头,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朱菁心头一跳,拔腿就跑了过去,推门的声音惊醒了窗台上的人。 他缓慢回头,看到是她,竟像是反应不过来她是谁,怔了怔,眼神才逐渐清明起来,脸上的表情也随之渐变柔和,转身跳了下来,笑了笑道,“还没走?” 朱菁惊魂未定,看了看漏风的窗,又看看他,迟疑着道,“你……刚才——” “就是透透气而已。”谈笑的话接得十分自然,脸上堆积着疲倦,仍微微笑着道,“上课一直关着窗,太闷了。” 朱菁收了声,即便知道他说的一定不是实话,此时还是会意地选择了不再追问,道了别便往外走,出了门却不放心,又倒回来道,“还有几分钟就自动断电了,还是先下去比较好。”补习班怕有学生会偷偷留下彻夜不回家,出了事难担责任,所以下了课后有规定的断电时间,还会有老师过来巡查。 谈笑想了想,望一眼窗外,轻轻叹气,随即便扭头对朱菁笑道,“那就一起出去吧。” 忽然之间,朱菁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如鲠在喉,她知道,却不能说破,只能艰难点了点头,咽下了那些复杂又沉重的剖白,待他走出来,两人保持着半米的距离,一前一后走下了楼。 不过是三层楼高而已,其实,谈笑就是跳下去了,也未必能如何。 可朱菁还是会感到心慌,这次只是三层楼,那下一次呢? 他刚才那一声叹息,分明就是在惋惜没能成功跳下去。 听说他的理综成绩拔尖,尤其是实验部分,向来一分不丢。会不会… 分卷阅读61 …他也在为自己离开的形式做推测演算? 想到这里,朱菁顿时浑身一冷,脚步也不自觉地停了停,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下,到她身侧,关怀地道,“怎么了?” 朱菁看着面前这张无比熟悉的面孔,知道他不是那个人,但头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了他随时都有可能离去。谈笑的一念之差,就可以轻易地剥夺两个人的性命…… “你有没想过……”在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你存在? 朱菁嗫嚅着唇,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明知这话不该说,却还是说出了口,奋力地想要挽救回来。她两手藏在身后,一只手用力地掐着另一只手,掐出红印,总算冷静了下来。 谈笑一直耐心地等着她的后文,但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出于礼貌询问道,“想过什么?” 朱菁望着他清亮柔和的瞳孔,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终勉力摇头道: “……没什么。” 她主动结束了话题,告辞后,匆匆离去。 原来为人保守秘密,竟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 同谈笑接触得越多,她就越压抑。 真想抓着他对他说,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喜欢的那个人怎么办? 只要风生还在,她必然会选择忽略谈笑的痛苦。说到底,人都是自私的,可她从前并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还可以这么难,患得患失也像成了定局,不再由她主宰。 年前,补习班的课程结束,谈笑看起来还安然无恙,朱菁暂时松了口气,回了家,总算能安心准备过年了。 三十一过,从初一开始就不断有人上门来拜年,妈妈陪着客人聊天,朱菁也少不了作陪。座上正说话的这个姑妈在环保局工作,兴高采烈地跟妈妈说着单位上的家长里短,朱菁从头到尾就默默坐在一旁,时不时微笑一下以示在听。 妈妈叫她给客人倒茶,水刚烧开,便听到话题已从爸爸工作的市局转移到了省局,在说谈家的事。 姑妈眉飞色舞道,“听说前两天谈家那儿子从楼梯上摔下来,把腿给弄骨折了,现在都还在医院里待着呢!” 妈妈惊诧地道,“这大过年的,怎么……”随即便转头去看朱菁,正好看到女儿的手在发抖,两秒后,开水打翻,全从她的手上滚了过去。 朱菁疼得直蹙眉,倒抽了一口气,但并未叫出声,倒是姑妈和妈妈被她吓到,惊呼了两声,让她赶紧去处理。 朱菁忍着疼,没动,望着方才口若悬河的女人,轻声细语道,“……姑妈,你知道他在哪个医院吗?” 当天下午,朱菁的手上裹着烫伤绷带就去了市医院,她只打听出来谈笑在哪个医院,至于具体在哪个病房,说八卦的那些人也不清楚。 她只好去了外科楼层,一个一个病房地找过去。开门,关门,都不是他,又怕他是出去了还没回来,朱菁心神惶惶,左顾右盼着,找了近二十分钟,终于在楼层尽头处的单人病房里看到他,只小半个侧脸,面上带着浅浅的笑,身侧坐的有人。 因为不知道来探病的是谈笑什么人,她不方便打扰,于是只能等那些人离开了,她再进去。可等了又等,这拨人走了又来了下一拨,络绎不绝地流动着,朱菁始终没找到机会进去。 ……是会出现这种局面,她早该想到的。谁叫里面住院的人姓谈,多的是人想借机示好,亲近谈家。 只可怜谈笑,受伤了也不得安宁,还要强颜欢笑着让这些人作陪。说是来探病,却让病人更累。 朱菁坐在病房外背靠着墙的长椅上,从下午一直坐到晚上,身边不断有人进出,她都懒得再去数这是第几拨人了,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歪着头,神思有些飘散。 隔着一堵墙,也算是陪床。生病的人最脆弱,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都是为谈笑。只有她,是为风生。 同这些人打过交道的人或许不仅是谈笑,可他们也想不到同样的一副身体里竟住着两个不同的灵魂,受伤的人……其实不止一个啊。 来看风生的人,只有她。为他心疼的人,也只有她。 夜幕渐沉,妈妈打电话催朱菁回家吃饭,朱菁说不想吃,那边知道她是去医院探病了,也没多说,只嘱咐她早点回家,便挂了电话。 朱菁还坐在原位,她早上起得晚,就喝了两杯水,午饭还没吃就跑了出来,现在胃饿得痛起来,她还是不想离开。 一直到深夜里,身后病房里终于消停,护工推开门出来,从朱菁面前离去,不多时,又回来,手上拎着好几个餐盒。 她只到门前,里面的人便迎了出来,道一声辛苦,叫人先下了班,倚在门侧,有节奏地伸手敲着近旁的玻璃门道,慢悠悠道,“小朱,开饭了——” 他的语气舒缓,跟手上的动作一个节奏,垂眼笑看着她,蓝白条纹病号服外披着一件棉质牛仔外套,也是蓝色,那么静,那么沉。 朱菁抬眼看见他左腿上打着的厚厚石膏,一秒就红了眼眶,望着他,没能说出话来。 风生手里拄着单拐 分卷阅读62 ,极慢地走到她面前,轻叹气,略略俯下身。 “别哭。” 他抬手,很想抱她,但拄着单拐不方便,只能轻轻揉了揉她的鬓发,无奈道,“……我现在抱不到你。” 声音低着,一句陈述听起来也像叹息。 朱菁极力憋着眼眶里的泪,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环住他的腰,闭着眼把脸深深地埋在他脖颈间,哽咽道,“现在……可以了。” 他低低笑了。 这笑声那么近,响在她耳边,带着他一贯的漫不经心和清亮音色,迫使她的泪再也憋不住,全都落了下来。 他一定不知道,她有多爱听他这样笑起来的声音。但此时此刻,听到他的笑,她的情绪却泛滥成灾,直想哭出来。 第25章 第二十四话 他感受到颈间的湿意,又叹气道,“不是都说了别哭吗?” 朱菁抬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嗓音有些破碎,抽着鼻子道,“我忍不住嘛……” 风生没办法,手心覆上她的手背,背对着扣进她的五指,安抚似的道,“还没到那一天,现在哭,太早了。” 朱菁从他的怀里退出来,抹着眼泪道,“……必须要有那一天吗?” 风生看着她的泪眼婆娑,红起的鼻头和眼眶,少女模样鲜明。他沉默两秒,望着她轻声道,“这不由我决定。” 她静下来,只是泪如泉涌,慢慢蹲到了地上。 风生一垂眼,就看得见她乌黑柔软的发。 这副躯体还是热的,有鲜血;心脏还是活的,有情感。但他又有什么资格,平白把她卷进来? 为了自己的一时贪欲,为了世上能有人留意他的来去,就让面前的这个姑娘承担了这么多的惶恐与惊惧…… 风生动了动唇,终于说,“小朱,对不起。” 认识她许久,常对她冷嘲热讽,相处不算客气,这却是他第一次对她道歉,因为这早已注定的结局。 她的手盖在脸上,看不清表情,却猛摇头,是对他话语的不同意。 他一直低头看着她,有的话埋在心里,说不出,但都写在眼里。 病房外,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 在这个地方,向来是有人争分夺秒,有人度日如年。 朱菁克制着自己的泪,擦干了,站起身,努力弯起嘴角道,“……我饿了。” 风生看了她一眼,点头,转身侧对着她道,“先进去。” 两人到病房内,朱菁坐在风生床边,两人都端着肉糜被炖化了的鸡汤喝。 他是骨折病人,不能吃口味太重的东西,护工去买了一式两份的餐食来,朱菁也只能被迫跟着他吃同样的东西。 四周堆着的各种慰问品不少,光是水果花篮就不下十几个,怕她吃得没胃口,他伸手从床边拿了苹果和水果刀。 “你要吃?”朱菁问。 “是给你。”他摇头。 “那我自己来。”朱菁从他手里把东西接过来。怎么能让一个病人来招待她? 她削水果的动作很熟练,只是像是许久没做过了,动作放缓了下来。 一截长长的苹果皮断在垃圾桶里,风生出声道,“……他削水果也削得好,没事就经常练。” 一个人待在家的时候,想做点危险的事,刀拿起来了按捺住不往自己身上去,便一个接一个地削水果,机械式的重复。 朱菁听他忽然这么说,先是怔了怔,随即就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谈笑,手上动作一顿,一时没作声。 待削完了皮,她把苹果分成两半,一半递给他,这才道,“他生病,是因为父母吗?” “很大程度上是。”风生咬了一口果肉,仰躺在床上,懒洋洋道,“更多是因为环境。他接触的人,目的都是谈家。他爸妈要儿子十全十美,做不到就要受罚。” “……受罚?”朱菁脊背一寒。 “没你想的那么恐怖,不是体罚。”风生笑了笑,“算是精神折磨吧,冷暴力加人身攻击。他们没把他当人看。” 这对夫妇,把儿子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用比自身更高的标准去要求他,从小就让他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朱菁听了,手上的水果顿时变得索然无味,没空去吃,盯着风生问道,“我听我爸说,他上初中的时候叛逆过一段时间,所以谈局都不怎么带他出门?” 风生漫不经心地点头道,“他上初二的时候很迷乐队和rap,经常彻夜不回家,也没人管他。等到了那一年的冬至,他养了好几年的那条德牧被人炖了端上桌,他吃完了才知道,那是狗肉。 “从那以后,他就不叛逆了。” …… “他有个发小,他爸在政绩考核里压不过谈家,最后做了谈笑他爸的下属。假期两个人约了一起去秋名湖玩,浪大,船就翻了,那个男生就站在岸上看他差点被溺死,没去叫救生员。 “家里人明争暗斗,同龄人也不 分卷阅读63 怀好意,他把力气都用在了自律上面,活得比他爹妈加起来还累。 “他本来可以出国,自己不想去,志愿就填了垠中,后来被他妈打电话到垠中教务办改到了南中,就是因为怕他不在眼皮子底下会脱离控制,要把他死死地摁在手心里才好。” 他们早发现儿子不对劲,不再像以前一样亲近犬类,也不再说任何心里话,但他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便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甚至时常认为他待人接物不够大气,横加指责。 风生嘲讽地勾起嘴角,顿了顿又道,“这次在补习班爬到楼顶上,也是因为被人看见了……最后只从十三楼上摔了下来,还不算严重。” 说罢,瞧见朱菁沉默的侧脸,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都说了些什么。 ……死亡这个绕不开的话题,在他们之间,快变成禁忌。 随后,她静坐着陪他,两人都息了声,不发一言。 午夜前,朱菁从医院离开,风生听她微笑着说“再见”,心被冻住,过了许久才化开,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待她走后,才对着空气轻声道了一句“再见”。 他对她说一句再见,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谈笑。 又或者,二者兼有。 …… 几天前,就在病房里同样的位置,双兖问谈笑,以后还能不能再见。 朱菁听到消息便心急如焚地赶来看风生,除夕那天,谈笑喜欢的女孩儿听说他骨折住院,也来看了他。 从阑州赶到垠安来,女孩有些忐忑,但还是开了口,问谈笑是不是早生了病,只是一直瞒着不说。 他坦白了,又听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以后还能不能再见。最后到目送着她走出病房,看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对他挥了挥手,模样十分可爱。 能啊。 当然还能再见,他怎么忍心拒绝? 这个女孩没有跟他说生活的希望,说,看,曙光就在前方。她不说加油,不说那些旁观一身轻的话,她也不勉强他一定要走下去,她只问他,还能不能再见。 他喜欢她言语里的小心,让人感觉到自己仿佛被人珍重。风生同样如此。 因为在朱菁眼里成为了独特的人,似乎他的踪迹也在这个世上显得重要了起来。 在她的眼里,他的灵魂独立而完整,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他和谈笑,像,也不像。 差异在于表达,相似在于情感。 十来岁的人,总是通过他人感知自我,通过区别寻求偕同。 谈笑一直以为,对他的那份喜欢,双兖一定会觉得莫名其妙,但他内心深处却觉得这是因缘际会,理所当然。 他十六岁,有父母,有朋友,有许许多多明恋暗恋他的小姑娘。 她们费尽心思和他搭话,搜集他用过的物品,坐他坐过的座位,和他吃相同的食堂套餐……她们中任何一个人都比双兖和他的接触多得多,但她们谁也看不出来他每每站在高处都会止不住地想要跳下去,看不出来他是谁,也看不出来他不是谁。 ——只有双兖可以。 ——只有朱菁可以。 谈笑和风生不约而同地想。 因她是一道光。 迟暮破晓的光。 …… 二月底,谈笑出院,用骨折住院做借口,把双兖叫来帮自己补寒假作业。女孩出于对他生病的同情和一直以来都在拒绝他的愧疚,答应了,渐渐在友谊的范围内,开始和他越走越近,放学后在小餐馆里出双入对,周末在图书馆其乐融融。 两校盛传南中的颜值扛把子近来交了一个垠中的学霸女朋友,他学理,学霸学文,文理搭配干活不累,八卦传得甚广,朱菁也有所耳闻,却不以为意。 因为她知道,谈笑和那个女孩不可能会在一起。 他们之间,没有结局。 三月开学后,朱菁和谈笑偶然在红岫见了一面。 她跟父母来吃饭,撞上同样来赴长辈饭局的谈笑。他从谈家的家族年会上逃出来喘口气,迎面便遇上朱菁一家。 父母默认他们是一对,有意邀请谈笑来家做客,朱菁怕他们贸然开口,谈笑不明所以,会露馅,于是提出自己私下去说,总算逃过一劫。 一行人同谈笑寒暄过后很快离开,朱菁摸出手机,给风生发了条消息,祈祷他能早点看到。 两天后,有了回音。 知道这事躲不过,风生便定了时间,在一个周六,如约而至,还带了两瓶波尔多酒庄的窖藏红酒。 周六是一周里学校唯一没有晚自习的一天,两个人都没去上补习班的课,相互配合着,在饭桌上表演。 在长辈面前,风生的谈吐无懈可击,朱菁坐在他身侧,在这样的一个场合,心醉神迷。 他的优秀毋需多言,岳母多爱婿,妈妈起初见他时大动肝火,现下居然也言辞恳切,面上全是藏都藏不住的喜欢。 朱菁也骗着自己,这样就很 分卷阅读64 好,幻想却很快就被打破。 因为她听见妈妈给风生夹菜时,热络地叫了一声“小谈”。 她执筷的手僵住,那头风生却丝毫不受影响,听他们提起谈局和林主任的事,还对答如流,言笑照旧。 他是用着谈笑的身份,来这里见她的父母。他们问的,都是和谈笑有关的事,他全都应对自如。 朱菁忽然觉得食难下咽,只想快点结束这顿荒谬的晚餐,心神焦灼地坐了半个多小时,便在餐桌下悄悄给风生发了消息,让他随便找个借口,带她出去。 他的手机收到消息,震动起来,先若有所觉地看了她一眼,才去查看消息。 不多时,饭毕后他借口谈家老太太最近在家斋戒,父母工作忙,他晚上不上课,便想早些回去陪老人,向朱菁父母告了辞,由朱菁送他出去。 他打的幌子精妙,孝字当前,这对夫妇不好再挽留,即便再热情也只得放行。 出了家门,她像解脱了一般,长长呼出一口气,手上掂着家门钥匙,扭头对风生道,“再去吃点什么?” 饭桌上,他要应付她的父母,她则是没那个心情,两人都没怎么动筷子。 “烧烤吧,这附近有家店。味道还可以。”他双手插袋,走到了她前面去。 朱菁跟上,犹豫道,“你刚拆石膏……吃烧烤会不会有影响?” “残不了。”风生道。 朱菁还有些担心,但闻言也不再多说,跟在他身后,一齐往小区外走去。 忽听他道,“小朱,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本该是十分潇洒的一句话,由他说来,却只剩感伤。 朱菁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手收紧了,闷着声道,“吃就是了……我不想听这些大道理。” 他笑了,得寸进尺道,“还有啤酒。” 朱菁也点头。 总之无论他现在说什么,她全都会随他去。 坐在春夜里的烧烤摊边,夜间风凉,人声却鼎沸,烟火气十足。 风生明显是熟客,上来就唰唰点了一堆东西,把菜单扔给朱菁,让她自己看。 她见他点了一堆烤肉串,便只点了一些素菜,把菜单交还给店家,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道,“……对不起。” 明知道他不喜,还要他在她父母面前扮作别人,表演这样一场戏。 店家把一听啤酒送了上来,风生打开一瓶,看也没看她,淡淡道,“有什么好道歉的。”是受父母之命,他不觉得她做错了什么。 朱菁听了,心里更难受,抿着唇,一股脑地道,“还有去年在补习班……我不该说那些话。” 先是一不小心说错话,后来气急了,又说谈笑的家不是他的家……这些话都会伤人,她后悔当时自己昏了头,竟然就那么口无遮拦地说了出来。 风生没开口说话,沉默着喝了半瓶啤酒,很快烧烤就被端了上来,他叫她吃,避过了话题。 一不留神,桌上的空酒瓶就越堆越多,朱菁看着有些不安,开始出言拦他,都被他挡回来,眯着眼道,“不用管,我没醉。” 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她听着他略微漂浮起来的声调,疑心他现在已经是在说醉话,问店家要了解酒的饮料,摆在他跟前。 他摇摇头,不喝,望着她挑眉梢,笑,忽然从身上摸出了一些东西,全拍在了桌上给她看。 身份证,学生证,家门钥匙……甚至还有校园卡。 “这些,全都写着谈笑的名字。”他的话带着酒气,却仿佛极认真地看着她道,“但我不是他。” 朱菁的心拧作一团,深吸了一口气,也看着他,微微笑道,“对,你不是他。” 风生不知是听没听到她的话,极其固执地重复道,“我不是他。” “……嗯,你不是。”她感觉自己的声音不稳,在颤抖。 那边风生又道,“虽然我什么都不是……”甚至连个完整的人都不是。 “但朱菁,”他垂着头,低声叫她的名字,她看见他黑色的眼睫颤动着,“我的心也是肉做的。” 第26章 第二十五话 不是每一次被忽视,都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不是每一次被认错,都可以装作全无所谓。 他的心也是肉做的,有正常人的喜怒哀乐,有喜悦,也会悲伤。但不知道为什么,上天却没给他一个能完整表达出来的资格。 他看见朱菁抓过他面前没喝的凉茶,咕噜灌了两口,被呛到,开始咳嗽。 他把纸巾推到她面前,手下扣着一个空啤酒瓶,笑道,“投胎可真是门技术活。” 千万户人家千万种生活,千万个灵魂千万次迷惑。 他是谁?又能做谁? 如果…… “如果,能从头再来一次,”他用迷离的眼色看着朱菁,声音渐低,几近不可闻,“要堂堂正正地让你父母知道……我叫林风生。” 分卷阅读65 他来到谈家,却无法姓谈,随意拣了个“林”字冠作姓氏,也像是随着谈母借了个归宿,影子似的单薄。 朱菁借手里的凉茶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强装镇定,把易拉罐捏得凹陷了,里面的液体流出来,顺着手指,滴到了桌上。 她眉眼柔和地点了点头。 风生勾唇一笑,埋着头倒下去,像是喝糊涂了,困倦之后趴在了桌上,没再出声。 不一会儿,朱菁点的素菜烤好送上来了,她垂首猛吃,发了狠似的,发挥出比自己以往更大的食量,硬生生吃了个一干二净,佯装自己正忙着风卷残云,没发现面前的人其实不过是装醉。 啤酒度数不高,常喝酒的人哪是一听啤酒就能灌倒的。 风生趴下后别过脸去,侧脸就在朱菁面前,眼皮半阖着,眼里颜色却清明,看不出半分醉相。 他借着醉酒,才能跟朱菁说出这么几句话,两人都默契,谁也不揭破。 烧烤店老板到邻桌送烤串,经过他们这里,乐呵呵笑道,“哟,喝趴下了啊。” 朱菁笑笑,轻声道,“是啊。” 对面的人闭上了眼,真像是醉了,睡着了。 快二十分钟过去,他终于从桌上爬了起来,舒展了一下脖颈和头部,瞅一眼朱菁面前的一片狼藉,饶有兴致道,“照这种吃法……你以前是怎么能瘦下来的?” 他说的是她初三毕业以后的事。 “节食加运动呗,还能怎么办。”她尽量用轻快的语气回他,在桌下伸直了自己的双腿,感叹道,“我这么好的身材比例,不瘦下来可惜了。” 他瞧了一眼她那双裹着卡通波点长裤的腿,嗤笑一声道,“你可真给自己脸。” 朱菁拍了拍自己的腿,缩回去,又喝了一口凉茶道,“这么说显得比较俏皮。” 两人又是一顿插科打诨,待到快深夜,他送她回家,在她家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橙汁,去酒味。 朱菁黏在他身后。 风生嫌弃地让开,“你干什么?” 朱菁笑,“喜欢你呀。” 他取了饮料,一退两米远。 朱菁毫无芥蒂,“你看你此刻拿着橙汁的姿势,真是帅得石破天惊。” 男生皱眉,惊悚了。 她贴上他,笑眯眯道,“女孩子的心动,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我喜欢你的每一个瞬间,都在脑海里自动生成心动信号,情不自禁要向你靠近。 她看他一脸菜色,扬扬眉,故作吃惊地咋舌,“怎么,你还能不喜欢我吗?” “没那么喜欢。”风生没所谓地耸耸肩,“也就……间歇性地喜欢一下。” 朱菁笑得弯了眼,“我要回去睡觉了,快说点好听的。”给了他提示,她清清嗓子又道,“有多间歇?” “最多一个月一次吧。”风生说。 朱菁踮脚,拍拍他的脸,乐不可支道,“一次三十天,够了够了。” 他喜欢她的每一次间歇,都以月计,严丝合缝地贴紧他出现的频率,常是在想她。 夜凉而漫长,他们在点亮星光的空旷绿地里,絮语着话别。 夜深时道别,各自寻了地方枯坐过去。 …… 这一夜,他们谁也没睡。 三月后的四月,朱菁在月考后的半天假期里被顾晓宁叫出去玩,到了KTV里,看见不少熟面孔,韩易成和谈笑竟然都在。 一个大包里,坐着的唱着的,加起来至少有二十多个人。朱菁真是佩服顾晓宁这强大的组织能力。 顾晓宁见她来了,叫她到身边去坐。朱菁点点头,走过去,忽然看见谈笑身边坐着一个以前从没见过的女孩,长直发同她一样扎在脑后,那双眼柔和而亮,身上还穿着洗得极干净的垠中猪肝色校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女学霸的气息。 朱菁有些望而却步,但转瞬之间,想到了她可能的身份,反而和顾晓宁换了个位置,坐到了这个女孩的右手边。 落座时,恰巧听到她和谈笑的对话。 谈笑说,“其实我觉得这种题应该用更快的解法,只是固定的解题思维太僵硬了,只会套模板。” 女孩子柔声答道,“两种都好。只是固定的不容易出错,便捷的比较节省时间。” 在一帮人鬼哭狼嚎地喧闹着的KTV里,他俩竟然坐在这角落里岁月静好地讨论着数学题。 朱菁听得立刻就头大了起来,一边却又觉得好笑,感觉谈笑的喜好也挺别致。 那边女孩注意到身侧有人落座,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朱菁便抓住了这个机会,摆出了最和善的微笑,开始和她攀谈。 “小姐姐是垠中的吗?以前没见过你。” 女孩也礼貌回她一笑,KTV里太吵,她声音小,便凑到朱菁耳边道,“我叫双兖。是第一次来。” 朱菁重复着确认道,“双眼?”好简单的名字。 双兖摇头,不知道 分卷阅读66 是第多少次向人解释这个问题了,笑了笑道,“不是那个‘眼’,但读音是一样的。” 朱菁一笑,目光越过双兖,落到谈笑身上,看见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也正盯着她,似乎是察觉她别有意图。 朱菁对他眨眨眼,示意自己只是好奇,同双兖搭过几句话后,便将人还了回去,喝着饮料,耳边时不时飘过这两人的对话。 他俩可真够行的,一路从语数外聊到了高中学科竞赛,围绕着这些安全话题展开谈论,始终没人越界。 正当朱菁以为谈笑是打定主意只谈学业时,他却拐弯抹角地提到了四月下旬南中即将举行的校运会。 女孩应了一声,说自己那时候正好刚考完试,还能放个半天假,却没再有更多表示了。 朱菁在一旁都听得替谈笑着急,想他怎么就非要喜欢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到这时候了还要给自己找罪受。 不一会儿,顾晓宁带头起哄,要谈笑带双兖唱首歌。 朱菁看出双兖被她们这样做逼得窘迫了起来,明显是不想去却又不好拒绝,她干脆接过了话筒,对谈笑使了个眼色,替双兖去了。 谈笑询问朱菁选歌,她点了《Almost Lover》,跟谈笑分了一人一段,唱下去。 两人唱歌时,包房里都静了许多。 谈笑是少年音,朱菁早听过风生的粤语歌,因此并不惊讶他唱歌会好听,但总感觉他们嗓音里流露出的东西不一样。风生更静,谈笑更悲。 这群人明显是以前就常出来玩,都听过谈笑唱歌,听的时候虽压低了音量,但还时有交头接耳。 到朱菁唱时,全都停了下来。 她从来没在KTV开过口,大家都以为她是唱歌跑调,才不好意思唱,却没想到,她竟然能唱得这么好。 “Goodbye, my almost lover Goodbye, my hopeless dream I’m trying not to think about you Can’t you just let me be?” 这首歌的歌词,朱菁闭着眼也烂熟于心。因为这原本是她以前暗恋韩易成时,最喜欢的歌。 练过一遍又一遍,但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场合唱出来,更没想到,唱了会想哭。 光阴转瞬即逝,她的心头好早换了他人。 他不在这里,可她知道,她唱出来了,他能听到。 她选的歌好,两个唱的人都唱给了心上人听。 “Should’ve known you’d ing me heartache Almost lovers always do” 最后两句结束,不出所料,有喝彩声和鼓掌声响起。朱菁闭了闭眼,走回原位上去,收到双兖的赞美,“刚才谢谢你,你唱歌很好听。” 朱菁看着她,微微有些出神。 刚才那首歌,她唱给风生听,谈笑唱给面前的这个女孩听,但这个女孩,却永远不会和他两情相悦。 刹那之间,朱菁就做下了一个决定,收下对方的赞美,狡黠地转了转眼珠道,“不用谢。 “帮你……是有条件的。” …… 四月下旬奔流即至,南中校运会的开幕式上,双兖无可奈何地坐在高二班级的观众席里,就在朱菁旁边。 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生以那天帮了她为由,要她来南中看他们学校的运动会。双兖欠了她人情,推辞不过,只好乖乖到点就来坐着。 运动会历时两天,占时不长,因此开幕式也被压缩得很短,不超过半个小时,校长发言后便是国旗班的升旗礼。 两列身姿挺拔、穿着绿色军装和军靴的升旗手从主席台旁踢着正步走过来,朱菁拉着双兖往下跑,两人抢先凑到了观众席最前方,看见扛旗的人手上戴着雪白的手套,一步一顿地面朝他们而来。 他那样中国式的帅气男孩长相,在这种时候更显坚毅。深棕色的眼像参天的木,漾着年轮,深沉而静。 朱菁抓住双兖的手,恨不能跳起来,朝他挥动着。 从谈笑动的那一瞬间,操场上的尖叫声就没停过。 观众席的围栏边上扒满了十多岁的女孩,都大声叫着谈笑的名字。朱菁吼不过她们,但胜在占据了有利地形,终于在谈笑走到她们前方时,让他看见了站在自己身侧的秀丽女孩。 双兖浅浅笑着,向他招了招手。 只是一瞬间,朱菁就看见谈笑的眼亮了起来。 从眼睛到整张面孔,都像浸了蜜似的喜悦,本该庄严肃穆的场合,他竟然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周围女孩的尖叫再一次爆发出来,朱菁无比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而谈笑的回应还在继续着。他摆臂的手向上时,竟然缓缓抬起,指尖指向太阳穴,对准双兖的方向敬了 分卷阅读67 一个十分标准的军礼。 整个高二年级都沸腾了起来,女孩子们疯魔了似的又笑又叫,朱菁感觉自己都被吵到快耳鸣了,却也在这盛大的热情之中,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 这才是青春。 这才是谈笑本该拥有的高中生活。 像他这样的男孩,值得拥有这所有的一切。 …… 国旗升起后,朱菁和双兖回到座上,两个人聊起天来,竟然十分顺畅。 朱菁戴着遮阳帽,从背包里翻出一瓶防晒霜,一不小心挤多了,又抹到双兖手上,和她一起慢慢涂着。 “我知道谈笑喜欢你,想帮他见你一面。”朱菁笑道。 双兖也不回避这个话题,似乎是觉得面前的这个女孩可以信任,有些无奈道,“你们是朋友吗?” “勉强算是吧。”朱菁迎着阳光眯了眯眼,用手给自己扇着风道,“你放心,我不想撮合你们。”她只是一时兴起,圆了一个谈笑的一个小心愿,不过是举手之劳。 双兖听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提到这个话题,她总觉愧对谈笑。 朱菁不想让她尴尬,主动挑起话题道,“说说你喜欢的人吧。他是什么样的?” 双兖略显诧异地看了朱菁一眼,朱菁有些惫懒地笑道,“放心啦,我知道的不多,就是看得出来你喜欢的是别人而已。” “……他很好。”双兖低声说着,脸红了。 朱菁来了兴趣,看着她道,“长得帅吗?” 双兖的脸更红了,像个被烧红了底的鸣笛水壶,半晌后,闷声点了点头。 “那谈笑输得也不冤嘛。”朱菁哈哈大笑着,笑出了一身的汗。 她和双兖留了联系方式,第二天,听到广播里通知高二的团体篮球赛开始检录了,垠中那边正好是大课间,她便通知了双兖,在学校的围墙边等着,偷偷带她溜到了南中的篮球场边,等着看理科班的淘汰赛。 人出来时,昨天身上的军装早就换下,已换作了运动短打,却还有些不同。 他的左脚脚腕上,戴着两串檀木佛珠。 朱菁立刻认出这不是谈笑,不自觉地就往前走了两步,险些越过边界线进了场内,堪堪被双兖拉了回来。 她用眼神询问朱菁怎么了,朱菁摇摇头,笑了笑,示意没事,带她走到最佳的观赏位置,却忽然对她道,“待会儿比赛开始了,你能帮我给一个人加油吗?” 比赛开始后,仿佛是冤家路窄,又是谈笑在的班级对上韩易成在的班级,篮球场外的呼声震天,不仅仅只有比赛的两个班在看,最大的加油声也分成了两拨,一拨声援谈笑,一拨助力韩易成。 在这些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里,有两个声音显得格外微弱,但都吼得声嘶力竭。 “——林风生,加油!林风生,加油!” 朱菁喊得红了眼,声音盖不过那么多人,想着她们都只知道谈笑、谈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叫做林风生。 而这是他第一次光明正大以他的身份、他的实力,在阳光下屈身、跳跃、奔跑。 她怕他听不到,使了全身的力在怒吼,看他蓦然回首,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最后投进了一个三分球。 朱菁喊得嗓子哑了,火烧似的疼。 比赛赢了。 他被班上的男生们抬起来,身体腾空,一下一下地向上抛着。 朱菁看见他嘴角露出了恼怒又灿烂的笑,她从没见过他这么笑。 在这样短暂的一场万众瞩目里,他襟怀坦白地活着。他是风生,不是谈笑。 他独一无二,所向披靡。 作者有话要说: …… …… …… 我们小谈和风生,是real帅。 第27章 第二十六话 作者有话要说: 时隔不知道多久的二更。O.o …… 男生们闹腾得太厉害,直疯到占了下一场比赛的赛时,老师们摇着小红旗过来赶人,他们才作鸟兽散。 谈笑还有其他比赛,广播里不停地催促着运动员去检录,风生被裹在人群里往前走,朱菁远远地看着他离开,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她下午也有一千五百米的决赛,正打算叫上双兖离开,对面的人却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而朝着她跑了过来。 风生一阵风似的卷到她面前,手里握着瓶水,飞快地取下了自己手臂上的护腕,一并塞到了朱菁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护腕给你,水给她。” 朱菁愣了愣,抬眼对上他的笑。 “下午还有比赛吧?”他全身都浮着一层汗,想碰碰她,但众目睽睽之下并不方便,最后只加重了力气,手隔着护腕和矿泉水瓶,在她的掌心里压了压,微微喘着气道,“给我拿个第一回 来。” 说罢,他便迅速跑走,朱菁转手把水给了双兖,知道他这是在为谈笑转移视线 分卷阅读68 ,不禁有些气闷。 像地下党会面似的……搞什么啊。 可她心里也知道他这是出于无奈,手上捏着他的护腕,没难受到两秒,便摸到软布料里藏着一个硬的东西,摘出来一看,是去年篮球赛时分发给参赛队伍的胸章。 黑底红边,盾牌模样,他的要分外不同些,上面刻了比分和班级,是冠军奖章。 “给我拿个第一回 来。”他方才的话又响彻在耳边。 下午,双兖已回了学校,朱菁站上红色的塑胶跑道时,被太阳晒得浑身发烫,发令枪一声响,她冲出跑道。 刚开始那一圈还好,她还能保持速度,但越到后面速度就越慢,脚步也越来越沉,渐渐抬不动了。 可想到风生之前的话,她咬咬牙,又坚持了半圈,在终点前,晃眼看见了一个戴棒球帽蹲在跑道一侧的清瘦少年。 他在内场准备跳高比赛,抽空跑到这里来等着,在她经过时抬了抬帽檐,懒懒道,“小朱同学——你跑得也太慢了。” 帽檐之下,是饱含戏谑的一双棕色眼眸。 朱菁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勉强提高了一点速度便觉得累得快要窒息,大喘着气,听到操场那侧有人在高声叫着谈笑的名字,是到他上场了。 风生站起身来,沿着跑道往那边跑,却是在她身侧,抬脚、落脚,嘴上打着节拍,“一、二、一……一、二、一……” 朱菁跟着他的节奏跑,开始调整呼吸,竟然觉得发力轻松了许多,一路顺畅地跑到了弯道处,和他分开。 风生去跳高了,朱菁再跑过一圈,又见男生像阵狂风一样横跨了大半个操场,蹲在原位等她。 她靠近时,他低低吹了声口哨。 朱菁忍不住笑起来,一笑就肚子疼,有点脱力,嘴里“嗷”了一声,风生立刻骂她,“跑步的时候不要傻笑。” 朱菁只好哀怨地抿起了嘴角,和他一起又跑了一百米,见他转身小跑到跳高棚里,两头忙得脚不沾地。 到最后一圈时,朱菁实在是跑不动了,风生陪着她跑完那一段以后,她瞬间就泄了气,拖着步子,像个八旬老人一样垂死挣扎。 只剩两百米时,她前面还排着两个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吼,“——还有两百米!加油!” 这加油声里没有名字,听到的人也大多不知道是在为谁助威。 朱菁认出音色,被吓得浑身一抖,立刻加速,可没想到前面的人也听到这声吼,跑得飞快,朱菁使了吃奶的力才超过她,跑到了前面去。 这时,正前方还有最后一个人,朱菁却感觉双腿已经疲软了,步伐再次慢下来,身后的人便纠集了一帮男生,忽然又是一声吼,“——最后一百米!加油!” 集体的力量太大,吓得朱菁差点没摔一跟头,但她还没来得及加速,就看见前方的女生受了这声吼的激励,先她一步开始了冲刺。 ……林风生干的好事。 朱菁顿感绝望,但还是拼尽全力向前冲去。 前方的女生跑了五十米后开始支撑不住,速度又减慢下来,朱菁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拖着老年步伐一点点超越过去,身后还有一声声的呐喊,震天地响: “——还有五十米!加油! “——只剩十米了!加油!” 朱菁伴着这些喊声冲入终点线时已然力竭,在地上滚了个四脚朝天。 累,但开心。 上一次被这么多人关注着、声援着,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她仔细回溯着,发现至少要倒回到小学六年级以前。那时候,她还没生病,没有发胖,也没受过任何歧视。 要是生活一直是这么美好,那该有多好。 天高云淡,她躺在地上,开阔的视野里很快便出现了一张虚伪地焦急着的脸。 风生充当着热心群众,早跑了过来,脸上挂着一层假笑和别人一起把她扶了起来,嘴上还假惺惺道,“可以不用这么拼。毕竟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受伤了怎么办?” 朱菁望天翻了一个白眼,真想当场戳穿他的虚假人设表演。 按捺住了自己的冲动,她接过他早就准备好的葡萄糖热水和巧克力,坐在休息处有气无力道,“是第一吧,有什么奖励?” 风生挑眉反问道,“不是我,你能拿第一?讲点道理。” 朱菁被他激得牙痒痒,想反驳,但实在是累得没了力气,摊在椅子上,不作声了。 午后,是最热的时候。他们坐在休息处的最里侧,外面遮着帘子,没人看得见。 风生从后勤救助站拿来了一碟冰镇芒果,拉了椅子,坐到朱菁旁边,伸手掐她的脸,“张嘴。” 她不满,瞪他,转眼看到他手上的东西,立场瞬间破碎,喜滋滋地张开了嘴,“啊——” 风生往她嘴里喂了块芒果,自己再吃。待吃空了快半碟,她忽然道,“要不我把奖状送给你吧。”她长跑拿了第一,肯定是能有一张奖状的。 她 分卷阅读69 想着,坐直了,点点头道,“就这么定了,你拿去收起来,好好珍藏。” 风生哼笑了一声道,“奖状我多的是。”光是今天的比赛,加起来就是她的好几倍。 “我不管。”朱菁耍无赖道,“我送给你,你就必须要。你保管我的奖状,我保管你的奖章——” “一言为定。”他一口截断她的话,塞了块芒果到她的嘴里,轻轻舒出一口气道,“以后……见到我,再还给我吧。” 他的声音太轻,中间有好几个字朱菁没听清,正要问,外面突然就钻进来了一个人,冲风生道,“谈笑,林主任找你。” 他嘴里嚼着芒果,低着头,好几秒后才扬起一个阳光的笑,站起身便和来人一起走了,芒果留给了她。 快要走出去时,他落在后面,回头看了她一眼,轻飘飘道,“吃完,别浪费。” 朱菁可巴不得呢,美美地“嗯”了一声,捧起芒果碟子便开始大快朵颐。 运动会只开两天,很快便迎来了结束。 玩得最疯的都是高二学生,因为这是他们参加的最后一届运动会。高三以后,除了学习,就是学习。 这场运动会的意义特别,在很多年后,仍令人难忘。 不仅是朱菁和双兖,就连风生和谈笑也在这两天里玩得酣畅淋漓,难得糊涂。 这时候,女孩们都没有意识到四人间的聚首,这是最后一次。而男孩们早有所觉,却都心有灵犀地选择了隐瞒不言,只为她们的明亮笑颜。 …… 运动会后,有许久朱菁都没再见过风生,不仅是他,连谈笑也难见踪影。 他似乎突然之间就忙了起来,是为了学习之外的事。她向同学打听过,却都没什么结果,他们也不知道他是在忙些什么。 直到有一天放学后,她打扫公共区域的大楼梯,恰巧碰上了从下往上走过来的一个老师和谈笑,他们在说他学籍的事,还有雅思考试。 路过朱菁时,谈笑还友好地对她笑了笑。 朱菁反应迟了两秒道,“……嗨。”又叫了一声“老师好”,目送着两人进了楼上的办公室,她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 雅思? ……谈笑要准备出国了?那风生岂不是也必须去国外? 这个时候,身边的人很多都还未做好升高三的准备,更别说是考虑到了大学,可谈笑竟然已经在准备出国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朱菁一时之间有些消化不了,整整一个星期过去,她周末时坐在补习班里,还是回不过神。 上了半节课,教室里突然全暗下来,周围几声惊呼,是这层楼的电路出了问题,灯全灭了。 他们被临时安排到二楼的大教室上课,因为学习进度都是规定一致的,两个班便合在了一起上课。 朱菁进了教室,直奔位置隐蔽的后排坐下,这是她作为一个学渣的本能。 不多时,身侧有人坐下,她望着窗外走神,在想有没有什么可能让谈笑不出国,又或者,自己可以出国吗? 但就凭她这成绩,估计也申请不到什么好学校,雅思都是个槛,非要说去,也只能是家里砸钱,进一个野鸡大学…… 思绪越飘越远,讲台上的老师从小题一直讲到了大题,正说到理科班的一道压轴函数大题,敲敲教鞭就点了名,“谈笑,说说你的解题思路。” 身侧“吱啦”一声,是椅子被人推向后的声音,有人站起了身,有条不紊道,“设立新的未知数,联立方程组求解,再画图确定定义域有意义的取值区间……” 朱菁猛地惊醒,哗啦啦翻动着试题集,看着卷面听他讲题,时不时瞟一眼他的侧脸。 她这走神走得也太忘我了一点……压根就没注意到自己身边坐下的人是谁,而且他居然坐下了也没跟她打个招呼。 以前从没同班上过课,听是他讲题,她便极力集中精力去听着,听了两分钟后,却发现完全听不懂,只好放弃,不再折磨大脑,纯当是愉悦双耳。 待他坐下后,她手下的铅笔沙沙滑动着,一个捧着书的清俊小人形象跃然纸上。 他凑近一些,看那小人的眉眼和神态,却是挑眉敛目,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他笑了,压低声音道,“画得还挺像。” “学渣的无聊天赋技能而已。”朱菁也压低声音,扭头看着他,试探着问道,“……你是谈笑?” 两人凑在一起,怕说话大声了被老师发现要被拎出去,仿佛特务接头般窃窃私语。 他望着她挑眉梢,模样真是和她刚才画的一模一样,反问道,“你说呢?” ……那看来不是了。 是风生,便更好交流了。 朱菁松了口气,单刀直入道,“谈笑是不是在准备出国?” “是。”风生给了肯定的答复,“高中毕业了才走,还没考雅思。” 朱菁听得蹙起眉,手上无意识地用力涂着自己的修正带,三两下就把前 分卷阅读70 端处弄坏了,白色的长条越累越长,卷在一起缠得乱七八糟。她烦躁地拨了两下,弄不好,便把东西丢到了一边,不管了。 面前忽地横过一只白皙宽阔的手掌,手背叩了叩她的桌面道,“拿来。” 朱菁一怔,看了他一眼。 风生看她这副呆头鹅模样,不耐烦地提醒道,“修正带。” “哦哦。”朱菁会意,急忙狗腿地把东西双手奉上,看他的双手灵活地转动着,摆弄着那个被她弄得乱七八糟的小文具。 朱菁望着他的动作,眼神渐渐柔和下来,托着腮,见那一团乱麻在他手上慢慢复原了回去。 此时此刻,他真的就像是一个普通高中男孩,会讲数学题,也会给同桌修坏了的修正带。 东西修好后,他扔给她,忽然道,“其实谈笑不想出国。” 朱菁想了想,猜测道,“是他父母想让他去?” 风生果然点头,有些嘲讽地道,“他们见他这两年乖了,又觉得可以把他放出去了。” 一对把孩子当做机器培养的父母,想把他驯化得只剩精准程序,样样都由他们来掌控设定。 朱菁想起谈笑那天还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在问老师出国的事,心里一时有些堵得慌,急急道,“那他就没反抗吗?怎么能让他们替他做决定。” “那也要反抗得了才行。”风生悄悄伸手揉了揉她的脸,玩笑般的道,“如果你爸妈硬要给你决定大学志愿,你觉得你的反对有用吗?” 朱菁立时语塞,闷着头不吭声了。下一秒,听到风生的轻叹息,说出的话却更残酷。 “他从小想要的东西,除了他们想给的以外,什么都没有得到过。现在还只是学校志愿被|干涉,将来还会有工作、婚姻、孩子……最近,我出来的次数很多,但都持续不了多久。” 风生脱了身上的校服,向后仰倒,脖颈也向后弯了弯,白色T恤下裸露出的手臂上全是伤疤,比以往朱菁看到过的更密、更长,也更可怖。 他声音疲乏着道,“他这样,我看着都累。说不定结束了……反而是种解脱。” 谈笑的骨子里,也是一个想去西雅图偷飞机的年轻人,是一颗已经坏掉的螺丝钉。他想飞上广阔的天空,去看烂漫的晚霞,也想潜伏到深海,去看那条悼念过一千六百公里的逆戟鲸。 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但躯壳却蒙了尘泥,沉重地密布着全身,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悄悄地乘上飞机,在悲伤的喜悦之中大笑着说“你看,这天空多美”,然后,盘旋着坠机。 最好不要有人拦他,他并不想伤害任何人。 他要不顾一切地奔向向往之地,直至浪漫地死去。 第28章 第二十七话 因为在世俗之中仿佛做到了完美,他的脱离也带着一种决绝悲壮的美。 不像现实,像个童话。安徒生选择让小美人鱼化作泡沫,谈笑选择让自己归于尘埃。 朱菁听完风生的话,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焦虑是多么不值一提。 谈笑就算是出了国,至少还好好活着;可现下他不愿走,却是要把一切都留在故土,灵魂湮灭,躯体腐朽。 从去年风生向她坦白到现在,还不到一年时间…… 朱菁感觉心脏像是被人攫住,有些呼吸不过来。她望着风生的脸,不想接受这个现实,甚至有些怨怪他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话,脸上憋出了一层红色,直盯着他,手里的自动铅笔笔帽被攥紧了,不停地出着笔芯,全断在了桌上。 可一晃眼,瞧见他手上那么多伤疤,便知道他绝不是在说笑。 她的手指抚上他的手臂,指下的皮肤触感凹凸不平,像走到悬崖上,也悬着她的心,落地时被撕裂成碎片……无声无息的难过。 朱菁矮下身去,把头枕在他的手臂上,悄悄红了眼。 风生的手捻过她的发梢,流水一样的柔,想起一年以前在私影那天,手抚过她的发,也曾心动过。 或许,他们不该只是这个结局。 …… 七月初,高二开始会考。 第一天考试结束后,朱菁少见地去了市图书馆,不为复习,却是在带着偏执去查阅书籍。 抑郁症、精神分裂、双重人格、自杀行为、存在……与时间。 从医学类找到心理学类,又从社会学翻到哲学,无非是说治疗、干预、成因。 可到现在这个地步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这些书看得越多,越让她趋于绝望。《自杀论》里甚至直接把病理性自杀剔除了出去,不予讨论,朱菁看得有些生气,恼羞成怒地把这书又放回去,在最角落里,希望一直没人光顾它才好。 她的孩子气,在遍寻无果之后终于被消磨得一干二净,路过哲学类书架时,恍惚看到了“存在”两个字,把书抽下来,翻阅内容却发现极其深奥,对她一个高中政治都不怎么学得好的人来说,有点难懂。 可有两句话 分卷阅读71 ,她莫名看懂了。 “世界作为存在之所在,‘存在’本身就是遭遇到的世界。” “此在的‘本质’在于它的生存……这个存在者的一切‘如此存在’首先就是存在本身。” 不论他人眼里是否有过风生的踪影,但在她所遭遇到的这个世界里,她记得他曾经来过。 把书合上,硬壳精装的封面上写着两行大字: 《存在与时间》。 海德格尔著。 朱菁拿了这本书,到借阅处去登记,过去时前面已经排了一个人,手里的书放下摆在了桌面上。他是来还书的。 朱菁走向前,看他还完了书,转身。她凝视了他两秒,这才微微笑道,“……好巧。” 谈笑看见她,也道一声“巧”,瞧见她手上拿了书,好教养地退开,让她到前面去办手续,正欲离开,却被女孩叫住,“哎别走,等我一下。” 他闻声停下,耐心地等了她一会儿,随后两人一同离开了图书馆。 肩并着肩下楼梯。起初,她垂着头,一直不说话,他也不催她。待下到四楼时,透过玻璃门,他们都看见了那个奋笔疾书的女孩。 恨不能随时随地都穿着学校校服,她身上那份拘谨和朴素,想叫人认错都难。 朱菁想起两校间的传闻,用一种聊八卦的语气开了口,和近旁的人说笑道,“怎么你们不是一起来的?” 谈笑望着埋头刷题的双兖,浅浅笑了笑,摇头道,“我只是来还书。” 朱菁点点头,看了看双兖,再看一眼他,两人转下了楼梯。 “高三毕业后你打算出国吗?”她问。 他想或许她是从父母那里听说的,也不惊讶,只应道,“嗯。” 朱菁忍不住回眼看他,可这人面容淡然,哪里瞧得出半分的不情愿。 忽然之间……她也觉得累了。 她在网上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一种说法,说患抑郁症的人有时在不知不觉间也会将周围的人拉进情绪的深渊。因为无法拯救,反而急需获救。 患病的人生活只剩束缚与无望,谁来跟他们谈希望,也不过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看似顺理成章,实则大梦一场。 那种无力、焦灼和自我折磨,足可令人崩溃。 风生深陷谈笑压抑的灵魂漩涡里,竟然也能够始终保持本色,嬉笑怒骂皆肆意张扬……倘若他不是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这个世上,不知道该有多好。 朱菁想到这里,突然道,“出国不也挺好?” 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感觉入了夏,天气愈发干燥了。 “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没谁能天天盯着你管,天高皇帝远,总比现在好。” 她说得很对,许许多多脱离了父母去外地上大学的人多半也都这么想,但他们所追求的那些无拘无束和自由洒脱,也都与他无关。 谈笑摇摇头,一笑,并不欲多谈这个话题。 朱菁便不再提,她怕自己再张口就要问他的病情,只好强制沉默着,同他一起走下楼去,在图书馆前看谈笑上了家里的车,车窗开着,能看见谈局和林主任的脸。 她上前同他们打了招呼,目送着车飞驰而去。 …… 今天是谈家老太太的八十大寿,谈家所有人都必须出席她的寿辰晚宴。 车上,林主任坐在副驾驶座,锐利的视线透过后视镜钉在男孩身上,平静道,“这就是那个垠中的女生?” 自家儿子和外校一个女孩的传闻愈演愈烈,有的是人在她耳边嚼舌根,她早就听见了风声。 谈笑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台Kindle,在看霍金的《时间简史》,手指翻页的动作顿了顿,极其淡然道,“不是,她是南中的,爸也认识。” “朱景程的女儿。”谈局作了证。 林主任听了,反而皱起眉来,“朱家的?那更要离她远点。” “是要离远点。”谈局沉声说,手下的方向盘一打,开出了一个转盘路口。 朱景程做事最是油滑,毫无底线,谈家夫妇俩都不喜欢这人,自然也不认为对方能有什么好家教。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就定下了谈笑不能有朱菁这个朋友。 谈笑微微低下头,目光定在书页上,一目十行,过两秒,轻声应道,“……知道了。” 再过半个小时,他还要在谈家的晚宴上周旋应付一大群人,不想再耗费精力去和父母争执。 更何况,并不是发生了争执,他们就会退步。 他从小就被训练成了一板一眼的机器,父母以自身的严格自律作比较,要他事事做好、样样俱佳,他也很少让他们失望,甚至,比他们想象中还做得更好。 他只会学习,不懂娱乐,也不会排解自己的负面情绪,一切的课外活动都是为了维持完美的社交关系。 即便和同龄人一直有巨大的差异,他也向来掩饰得滴水不漏。高中以后,唯一一次对父母提出异议 分卷阅读72 ,便是不想出国。 去国外,是为了他将来的发展规划,谈局早在那边联系好了人,连他的住处都提前安排下来了,一切就绪,只等他高三毕业入学。 可谈笑不想出国,他想去北京。 北京,是双兖的第一志愿。 他对父母开了口拒绝,却被母亲冷笑着驳回,“把你培养成今天这样,这是你该说出的话吗?” 父亲遥遥望着他,半阖了眼,只抛出了一句,“胸无大志。” 当夜,他们就给他报名了雅思,定好了学校。 会考前一天,谈笑约了双兖,怕她会尴尬,又叫上了两个朋友一起,在外聚餐。 饭后,那两人有眼色,溜得极快,留下他们二人,在法国梧桐下散步消食。 晚上遛狗的人很多,也有人牵着大型犬从身旁过,谈笑全都避开了走,可中途看见了一只神采奕奕的纯种德牧,却忽然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指着它对双兖道,“和我以前那只有点像。”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聊起这个话题,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想才道,“它长得很漂亮。” 确实是很漂亮,皮毛柔顺,眼神明亮,热得吐出舌头的模样跟谈笑以前养过的那只简直一模一样。 他想起那条陪伴着他上了初中的德牧,打开了话匣子道,“小时候有很多梦想职业,科学家宇航员之类的……最想当个动物饲养员,不用跟人打交道。” “现在呢?”她听罢,问他。 谈笑敛眉一笑,不答反问,“你呢?” “没想好。”她摇了摇头,略显迷茫道,“先考上大学再说吧。” “真没目标。”他故意“啧”了一声,嘲笑她。 久久没等到她的回答,他转过头,正看见她双眼放空着的失神模样。 ……一定是又想到了她喜欢的那个人。她和他说话时,常有失神,每一次,都是为他。 谈笑其实早已习惯了,但这一次,禁不住笑了笑,笑自己不自量力、偏要撞这南墙。 片刻后,才听见她轻言细语地反击道,“你不也是一样。” “才不是。”他故作轻松地否认了,想确实不是。 他原本,是想和她一起去北京。可现下……并不能了。 她听了他的话,不置可否,抿唇笑着看了他一眼,瞳孔在路灯下被点亮,仿佛流动着萤火般的微光。 就像当初在垠安机场时重逢他的那一眼,她头上还戴着天蓝色的发箍,弯起嘴角对他道谢,却早已不记得他是谁。 这么快……时间就已经走过了五百多个日夜。 谈笑怔了怔,感觉到街边蓦地起了风,卷起他的裤脚,也掀起了她的头发。 双兖头上绑着的橡皮发圈忽然断裂,长发全都披散开来,向前浮起,发梢从谈笑眼前过,拂过淡淡的青草叶香。 她没想到发圈会突然断了,神情有些诧异,待风刮过去后,她抬手把头发拢了回去,方才收住了惊讶的眼神,一脸的赧然歉意。 他望着她这副模样,想起了许多日式校园电影里的场景,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小虎牙也一齐露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道,“糊了我一脸哎。” 双兖一愣,没料到他一点都不绅士,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扭身就向前走了。 他慢悠悠跟在后面,抬眼看见头顶的梧桐树叶,伸手便摘了一片,在她身后吹起了口笛。 笛声悠扬,是上世纪四十年代的古典曲调。 《乱世佳人》的主题曲,《我之真爱》。他看着她高挑安静的背影,想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这首曲子。 等吹完了,听她开口,却是颇惊喜地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她觉得好听,但早已忘了自己曾经听过。 谈笑捏了捏手上的梧桐树叶,笑答她,“……乱吹的,没名字。” 他把树叶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又道,“其实是口技,这叶子没什么用。” 她瞧着他问,“那你还用?” “这样比较有格调。”他眨了眨左眼,故意道,“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她认真地看着他,“你问吧。” 他清了清嗓子,假正经道,“介不介意把谣言落实一下?” “介意。”她拒绝得飞快,毫不留情。 他有些无奈,又确认一遍,“回答得也太快了……再考虑一下?” “不要。”她坚定着立场,半分不动摇。 他暗暗地笑。 两人漫步了十来分钟,走到高中城,各自离开之前他半真半假地同她道,“你不喜欢我,是好事。” 她大概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静静望着他,没有回答。 相对无言片刻,道路对面驶来了一辆空出租车,他抬手拦下,上车前轻叹了一声,回望着她,柔声道,“不要内疚,双兖。” 这是这个夜里,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分卷阅读73 …… 回到家,父母都在,见他晚归,面色不悦地皱起眉,正要审问,便见儿子竟然直接忽视了他们,埋着头就走进了自己屋里,还反锁了房间。 林主任走到他门前,敲了敲门道,“小谈,把门打开。” 里面的人毫无动静。 林主任又道,“你不开门,我也有房间钥匙。” 过了一会儿,房门果然打开,谈笑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个做工粗糙的模具拼图,看得十分入神。 林主任见状,训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玩物丧志!不守门禁、目无尊长……” 她一条条陈列着男孩的罪状,却见他听得心不在焉,时不时点点头,待她说完了,站起身,竟然屈膝跪下——默不作声地对着门外方向磕了三个头。 “爸,妈……对不起。” 中年女人哑然。 默立半晌后,转身离去。 听她脚步声渐远,谈笑再次反锁上房门,把自己关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晃眼看到书桌上那本续借了好多年的《挪威的森林》,翻开第一页,细细读了起来。 读完一页,翻过去,第二页、第三页……他翻得越来越快,直到看也没看就翻完了一整本书,忽然瞥见书页上被洇湿了一个边角,渐渐地,水汽越来越多。 他出了声,大哭完了又大笑。 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放纵,惊到了房门外的人,他们想进来,却被他用衣柜抵住了门,被迫听他歇斯底里了一整个晚上。 第29章 第二十八话 次日早晨,谈笑从房里走出来时,一切早已归于平静。 他出了房门,行云流水地向谈父谈母道了歉,解释自己只是压力太大,以后不会再犯。 低眉顺眼地又挨完一顿训斥,他背上书包去了学校,波澜不惊地进考场、写卷子,答出无可挑剔的卷面,再一路和认识的人打着招呼走出校园,去市图书馆还书。 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 借书单上密密麻麻地全是他一个人的名字,从初二到现在,每过三个月就要来续借一次,到今天,终于物归原处。 尘归尘,土归土,这所有的过去,终于是要结束了。 …… 还完书,他转身看见一个熟悉的女孩,同她一起下了楼梯。 在四楼处,两个人都看见不远处坐着的双兖。 女孩打趣他,颇为新奇道,“怎么你们不是一起来的?” 谈笑望着那个凝眉苦战题海的安静侧影,禁不住露出一笑,轻摇头道,“我只是来还书。” 没想到,竟还能碰巧再见她一面。 他的心情略微上扬起来,在之后女孩问到出国的事时,他也好耐心地聆听着,最后在父母停在街边的车前,跟她道了再见。 与此同时,朱菁离开了市图书馆,抱着新借的书往回家的方向走去,夜里认真翻阅着,奈何书里许多地方都讲得太抽象,她看不懂,趴桌上瘫了一会儿后,她摸出手机,正好刷到了之前那个暗恋帖时隔许久的更新。 【大眼睛男孩:快十七岁了,提前送给自己一首生日快乐歌。】 后面跟着就是一个歌曲网页链接,朱菁有些奇怪他怎么没再更新自己的暗恋故事了,但还是跟风着这层楼下的回复贴回了他一句“生日快乐”。 …… 到深夜,她正准备睡了,风生忽然发来消息。 —[猪头/表情] 朱菁蹦上床,看手机,回复: —[骷髅/表情] 他的电话打过来,嘴里还含着咖啡,咽下去了,方才道,“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她的脸埋在被子里,呼吸不畅,顿了顿,才含糊不清道,“什么时候?” “考完试以后。”他说。 “好。”她应了,翻个身,忽然撒娇道,“唱首歌听,行不行?” 他答得慢而平静,“不行。” 她软软地喊,“林风生。” 过两秒,听见他的呼吸声,开了口,却是说,“这歌还比较适合你。” 朱菁退出手机的通话页面,去看和他的聊天记录,是一首音乐分享。 《好运来》。 朱菁被他逗乐了,哼了一声道,“会考又不难,我考得好着呢。” 他笑了,过半晌,蓦地低低开口,唱了一首她小时候听过的歌。 “我的一生最美好的场景,就是遇见你……” 我们的故事并不算美丽,却如此难以忘记。 …… 电话那头忽然静下来,只唱了这么一句,风生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朱菁还没听够,正要再撒娇,他却抢先道了晚安,随即迅速挂断了电话。 朱菁拿他毫无办法,磨着牙也道,“……晚安。” 她等明天再去收拾他。 第二天会考结束,风生说了会 分卷阅读74 来她家楼下接她,她考完试后便先回了家,拉开衣柜,翻箱倒柜。 倒腾出许多从来没穿过的衣服出来,她对着镜子换了一套又一套,都觉得不满意。 平时买的也不少,怎么关键时刻这衣服就是不够穿呢? 时间在这种时候突然变得紧迫起来,风生打来电话时,说到楼下了,朱菁尚未打定主意,只能裹着身上穿的那身裙子就卷进了妈妈的卧室,在化妆镜前胡乱摸了一只口红往嘴唇上厚厚涂了一层,举起香水瓶子对着脑袋一阵乱喷,终于奔出了门。 男生等在楼下,穿着简单的蓝色海魂衫和牛仔裤,双手插兜,抬头望着天。 太沉静的侧脸,仿佛把两个人的气质都融合在了一起,像风生,又像谈笑。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还没来及把手里提前买好的奶茶递给她,便被迎面而来的浓郁香氛气息扑了满鼻,眉头一皱,打了个喷嚏。 她停下脚步,惴惴不安地看着他。 风生开口,果然不出所料是否定,“以后少喷点香水。” 跟个招摇过市的装瓶榴莲精似的,要熏死人。 她听得不乐意,来着大姨妈正烦躁,生了气,甩手便走。待出了小区,不知道目的地,只好又甩着马尾辫转过身来,绷着声道,“往哪边走?” 他却看得笑起来,把手里加了热的奶茶塞她手里,摸了摸她的耳朵道,“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少生气。” 如果她的周期规律的话……按照高一时他在补习班见到她的那次算起,今天大概是在生理期。 朱菁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一时之间慌了神,立刻别扭地扭着身体去看自己的裙子后面,被他捧住脸颊,把脑袋转回去,手落在她的肩上道,“什么都没有,很干净。” 她一下子脸红了,不知道他怎么就是有本事把这约会的气氛弄得这么离奇……总之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倒是早忘了自己原本还生着气,乖乖地就被他带着走了。 坐在出租车上,车驶过郊区,又翻过山岭,到了外墙素净的一处院落前,她才知道原来他是要带她来山上的寺庙。 跨过朱红漆大门,清扫院落的一个小沙弥看见他们进来,双手合十作了个揖,风生淡淡颔首,朱菁愣愣地对小沙弥挥了挥手,被风生带着爬上千层阶梯。 她的体力不如他好,暮色将沉,她微喘着气,越感到累。不自觉地停了脚步,往他那边靠去,手扣进他指缝里,回身往脚下望。 四野苍茫,风声如寂。经幡和晨钟都在数百层台阶下,香炉上生着紫烟,袅袅升起。万物都好像有了灵魂,静得惊人。 她的呼吸暂缓下来,抓紧了风生的手,要他回头看。 “这里离市区远,但谈家老太太经常来。”他走到她身边,扳正她的脸,凝视着她唇缝中的那一抹鲜艳红色,低声道,“……景色还不错。” 她点点头,黑色的眼睛睁大着,第一次偷用口红不懂补色,过来的路上喝着奶茶就蹭去了个七七八八,眼下只剩那几线红色在她唇上七零八落地铺设着,衬着雪白的齿,也像一线熏香,点燃的没点燃的地方都明亮着,透出一种佛性的美。 他的手掌靠近,四指托住她的下巴,拇指覆在她的唇上,一点点把她嘴唇上的红色抹去,垂首把自己的嘴唇覆上去,话语都被淹没在了唇齿之间。 “这颜色太艳了……不适合你。” “嗯……”她喃喃着回应他,抬着头任他亲下去,指尖无意识地刮着他的手背,闭上了眼。 他另一只手扣在她的腰上,手指一拨,不经意解开了她的连衣裙腰封,衣料松下来,又被他的手撑住,勉强贴在了她腰下。 在这庄严庙宇前,两人面贴着面,鼻息相闻。 佛家讲究六根清净,四大皆空,但仓央嘉措却说过,要和有情人,做快乐事。 他们不负先人。 …… 两人在青石阶的一半高处停了许久,忽闻敲钟声响,是院落里的小沙弥肩上推着撞木,在敲暮时钟。 朱菁和风生分开,脸色仿佛是醉了一斤酒,潮红迷失。他弯下腰,下颔虚虚垫在她肩上,手绕到她身后给她重新系上腰封,耳鬓厮磨着,声音沙哑道,“……上去,给你求两个符,保平安。” 十六七岁的年纪哪经得起这撩拨,她上下牙微微颤抖地碰撞着,答不出一个“好”字来,最后只点了点头,任他抽身离远一些,再次牵住她的手,和她一起爬完之后半程。 她的双腿还发着软,没力气,不多时速度便渐慢下来。 他见状便屈身,直接将她背起,承着两人的重,踩在青石阶上。 天黑下来,脚下尚有暑热,又是在这样的夜,他背着她,寺庙院里种着成片的四季桂,送着隐约漂浮的桂花香。 “小朱。”他忽然叫她。 “……嗯?”她身上发着软,在他背上渐渐恢复过来,趴舒服了便懒懒地不想动。 “快升高三了,以后还要上大学……” 分卷阅读75 他背着她慢慢向上爬,剩下的距离不算多了,他仍显得游刃有余,声音平稳着道,“你的性格要改一改。现在不是奉行和气生财的时代,你什么事都让着别人,要是吃了亏,谁来管你?” 她略微抬起头来,听他突然说这个,弯唇笑一笑,手指拨弄着他耳后新长出来的碎发玩着,没太往心里去。 风生却还在继续道,“交心的朋友有一两个就够了,宁缺毋滥。先管好自己,再去想别人。和父母的关系既然断不了,那就不要闹得太僵,将来你走远了,相处起来就会变容易……自己要独立,遇到事——”他想说“我”,但想到说了不妥,又换了个说法道,“总有人还在这里。” 朱菁的脸闷在暑气里,有些昏昏欲睡,缓慢地眨着眼听他说话,努努嘴,点评道,“林风生,你今天话好多。” 他闻言,默然片刻,又沉沉笑了起来,漫不经心道,“到了。” 朱菁抬眼一看,虽说是到了,但他并未把她在寺庙门前就放下来,一直背着她到跨进了正殿,才把她在白色软蒲团上放下。 她坐到了上面,屈膝转个身,变成半跪着,看见四大罗汉金像前肃立着一个年迈的武僧。 他须发半白,身量不高,但身姿挺拔、身材精壮,身上没穿袈裟和素色僧衣,粗棉麻的灰布贴在身上,绑腿连着布鞋,手腕处也绑紧了,手里握着好大一把线香,回头望见这一双少年少女,分了他们三炷香,同风生熟稔道,“你来了。” 风生点头,接过线香,俯身拜了三拜,又磕头,把香插进了香炉里。 朱菁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该有样学样,坐直了身,望着老武僧手上的那一把香,有些犹豫。 风生敬完香,后退时见朱菁神情忐忑,对她轻摇头道,“你不用,看着就行。” 她应了声,听见老武僧悠悠道,“上一次,师兄说你不信佛。” 他与杭州古刹里的那个住持法师是同门师兄弟,都与谈家老太太熟识,自然也就认识这“谈家长孙”。两年前在杭州时,眼前的这个少年尚且对佛法不屑一顾,未曾想,他今日竟然能虔诚真挚地到这里来上这几炷香。 老武僧望一望跪在他身侧的懵懂少女,倒悄然明白了几分,收回目光。 无所谓人世的人想活了,为了护佑心上的人,也让自己低下头,来求这神佛。 风生的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冲他微微欠身道,“我想替她求几个平安符。” 老武僧敛眉,问道,“求学业还是亲缘?” “都要。”风生说完,又补充道,“还要出入平安。” 老武僧道,“那姻缘……” 风生打断他,“不用。” 老武僧转身,去拿来符纸与香囊,竟是用朱砂笔现场来画。 接下来,是风生跪着,朱菁站着,他递给她一些东西,让她一样样地往功德箱里投。 “信徒林风生,求佛祖庇佑朱菁事皆顺利,万事如意。” 他的话音落下,一跪拜,一叩首。朱菁便往功德箱里投入一粒小指节大小的紫色玻璃种翡翠。她不懂玉石,但也知道自己手上的这副成套翡翠链成色极好,价值连城。 听到他所为何求,她心尖上都在颤抖,连同捧着玉石的手,也在发抖。 老武僧画下一张符,装入玲珑精致的小香囊,转手交给朱菁。 另一头,风生还在继续。 “信徒林风生,求佛祖庇佑朱菁亲友在侧,阖家美满。 “信徒林风生,求佛祖庇佑朱菁交通顺畅,出入平安。 “信徒林风生,求佛祖……” 她的家人、朋友、出行、体魄,他都求了个遍,到学业时,更谨慎许多,非但高考,连同学校里大大小小的考试都要替她求个护身符,像是怕她哪里出了闪失他无法顾及,用了自己有生以来最大的诚意跪在这里,字字句句皆洪亮清晰。 到最后他站起来时,腿脚早就压麻了,身形一晃,朱菁忙扶住他,手里已抓着满满的一把香囊,晃晃悠悠地,也扰乱着她的心。 风生看了这些符,终于像是满意,求得自己一个安心,俯身向老武僧鞠躬道谢。 老武僧微阖着眸,眼带悲悯,为他指点迷津: “若有余力,可去杭州。” 风生神情稍顿,苦笑。片刻后,他再次深弯腰,诚恳道谢,偕同朱菁转身离去。 今夜已是终极,他只能是心有余力。 …… 走出不过两步,在青石阶上,她便把那团香囊抱在怀里,拉住他的衣角,轻声问道,“……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他低头看着她,深棕瞳孔里点着一束亮光,神情难得柔和,却并不说话。 夏夜静谧,蝉鸣声远着,他们身后是红黄庙宇,身前是千层石阶,大殿里的烛光映着灯火,全荡漾在他们脚下。 朱菁的猜测也微漾着,沉下去,到此时此刻,已明白了这是一场离别。 分卷阅读76 从风生在大殿上跪下上香那一刻,她就看出他的异样。这样的事,哪是平常的他会做的? 他为人狷狂,从来只信自己,不信神佛。 可她不知道的是,即便他再桀骜不驯,也会怕自己不在了之后,她的喜怒哀乐,都再与他无关。 她是他这一世最大的羁绊。 他为她信这一次佛,但愿她从今以后不用再诚惶诚恐,茫然惊忡。 还有…… “不要忘了我。” 他的手攥住她手上的香囊结,慢慢往上,握住她的肩。 额头相抵着,望进对方的双眼。她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呼吸,眼神惊惶。 其实这不是他该说的话。 他要祝她好,便该叫她等不到,就都忘了。 但他不想。他连一道姻缘符都不愿给她求,又怎么可能诚心实意地叫她去另觅良人? “如果这世上没了我,只有你会记得。”他吻住她的额头,梦呓一般地低语道,“小朱,我走不了了……杭州,你替我去吧。” 第30章 第二十九话 四号晚上,朱菁考完试就进了假期,马不停蹄奔赴杭州,身上带着风生给她的舍利子和两串佛珠,在夜半时分叩响了煌煌庙宇的大门。 她还全然不知道现下是什么时间,只是在看到应门僧人满面倦容时,才恍然想起现在应是深夜了,却忘了道歉,裹挟着满面的泪和尘土,求见寺庙的住持法师。 少女夜奔,形容狼狈,实是古怪,但应门的僧人却并未表现出过多惊讶,话不多言,便引着她走过了两进院落,在偏殿的正中,她见到了一个盘坐诵经的老僧。 他的面容慈和,见有人来,站起了身,微微一笑道,“你来了。” 同在垠安时老武僧跟风生说的话一模一样,也像是早已等候她多时。 朱菁急不可耐地把带来的东西交由老住持,半途便感觉身体飘忽,踉跄了两下,却勉力强撑着精神,等待老僧的下言。 这舍利子和佛珠,都是风生嘱咐她要带到的,不知只是纯粹物归原主还是……尚有一线生机。 她的眼不敢眨动,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老僧的苍老面容,片刻后,却见老僧抬抬手,吩咐门外的年轻僧人道,“慧元,去敲钟。” 朱菁茫然,一手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和裤缝,又上前了一些,微微张开嘴,还没说出话来,便见老僧双手合十,给她这一程奔波做了结语: “施主,节哀。” 他平和的话音落下,朱菁的脸色顿时一片惨白,再支撑不住了,软倒在地,身上还穿着满是尘灰的南中校服,忘了抹去自己的眼泪,任眼帘模糊着,眼前也似有重影,看不清这满殿的烛火,很快听见整座古刹里丧钟声鸣。 全寺七口晨钟都晃动起来,传出悠长肃穆的钟声。 朱菁突然开始号啕大哭,听这丧钟绵延不绝似的,一直敲足了十七下,余音也厚重缭绕,朱菁感觉自己像是耳鸣了,听老僧的话也缠着嗡鸣声,朦朦胧胧的,隔了一层。 “今夜,原应是他的十七岁生辰。”他说。 为早逝的人敲这十七下丧钟,是慈悲,也是对谈家的善意。谈家老太太心善,连带她那长孙也是雪一般的沉静,来时温润无害,去时悄无声息。 朱菁在混乱中想起,昨夜在送她回家的路上,风生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见到老和尚之前,什么都不要看,什么都不要听。”他关了她的手机,在路灯下脸贴着她的发顶,抱住她许久,催她上楼去。 “趁你爸妈还没睡,替我向他们问好。” 朱菁一步三回头,边走边哭,他却笑着挑眉,凶她,“走快点。” 她不肯,拖拖拉拉着,半晌也还没进单元楼,忽听他一声低叹。 “小朱,不要回头。” 她浑身一颤,再不回首,待上了楼,偷偷回眸望他,却早已不见那个瘦削身影。 她的心里一下空了,还没进家门就失了力气,在楼梯上坐了半夜,被心急找出门的妈妈看到,拉回家去。 房里枯坐,直到天明。 楼下,她看不见的地方,也有人枯坐整夜。 他的海魂衫融在沉夜里,看不分明。天亮时分离去,那些蓝色都流动跳跃起来,迎着晨曦的微光,又是清朗少年时。 入夜时,朱菁离开垠安,谈笑登上高楼。 他们都一去不回头。 …… 朱菁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手上不稳,手机还没开机便被摔落在地,她爬过去拿,颤颤巍巍摁了开机键,待到屏幕亮起,跳出无数条讯息。 父母得了消息不敢同她直言,顾晓宁不知就里,言语最是直白。 “——你听说了吗? “谈笑死了。” …… 噩耗之后,朱菁竟没能立刻赶回垠安。 她在杭州大病一场,发着烧,最后连父母都被人通知到了杭州, 分卷阅读77 陪床好几天,无法开口苛责,只待她好转之后,再出院回返。 重症监护室里连烧了三天,病危通知书也下了,查房的医生瞧见她脖颈间戴着的舍利子,建议父母最好取下。妈妈伸手要去拿时,却被朱菁死死地攥住了手,不肯让她把东西拿走,在昏迷中呼吸急促起来,心率开始急速飙升。 家人顿时不敢再动,退开去,见她的情况又渐渐稳定下来,三天之后,便退了烧。 她同非人世之物做着斗争,用了三天,终于耐过这颗舍利子的磨合,醒来后便不顾父母反对,办了出院便直下垠安。 到垠安时,正好赶上众人去为谈笑吊唁。 周五中午,他们都进了素食饭店的包间,朱菁身着黑白站在门外,听见林主任在招呼着学生们吃东西。 “今天这里,应该南中和垠中的孩子都有吧?来了就别客气,都动筷子吧,别客气。” 方才在饭店大厅里远远望了这个言笑尚算从容的女人一眼,朱菁看到她的眼里已经浮起了红血丝,形容枯槁,却在人群之中站得笔挺,接受着来自儿子的同学朋友们的吊唁和安慰。 门外站了一会儿,不多时,这个素来威严庄重的女人便面具掉落,深吸了一口气道,“他走得突然,没给我们这当爸妈的打一声招呼,这几天我以为我的眼睛都哭干了,没想到看到你们来还是……” 她说到这里,有些哽咽,旁的人急忙上前安慰她,也有人跟着红了眼睛。 朱菁隔着一道门,默然不语,竟有些想笑。 世上没有后悔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逼迫谈笑的时候,他们有想过今天吗? “小谈从小什么都做得好,什么都会和我们商量……上星期才说了考完试要在外面过生日,我也没想到,他这一去就不回来了,不回来了…… “他过得不开心,从小学时候就开始了,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的……是我们不该逼他填志愿,不让他去学摄影……”平时总是声色俱厉的女人此时哭得泣不成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抚着额头道,“其实他走了也是好事,他走了,就解脱了,不用再过得这么不开心了……” 朱菁面无表情地听着,垂着头,眼睫一颤,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前那颗冰凉的珠子。 那头谈笑妈妈还在继续说着话,“他现在肯定轻松了,但我不轻松啊……”她嗓子撕扯着,因为哭得太多轻易就绷得仿佛声声泣血,“我只有他一个,他爸爸也只有他一个,他是我的半条命啊……我怎么舍得?” 怎么舍得,怎么舍得? 十多年的养育,一朝断送。 谈笑这么狠心,特意选在自己生日出门,然后别出心裁地选择了在那天借酒醉从高楼上坠下。 十七岁,生日忌日同一日,可否看作从未来过这个世界? 欠你们的还不了,你们欠我的也不必还。 他把自己的死伪装成一场事故,却没想到自己病时的主治医生会联系到父母那里去,一切真实,尽数浮出水面。 可人都死了,谈家却是秘不发丧,怕孩子自杀的事传了出去,会影响外界对整个谈家的看法和谈家的股市。像今天这样的一场小型哀悼会,来的人也不过是谈笑的朋友和同学,谈局都没露面,对外,他们仍声称谈笑是死于事故。 朱菁替谈笑不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饭店,心沉得快要坠下。 对她而言,死的不止是谈笑一个人。 她不想像别人一样给予那个痛失爱子的女人任何安慰与哀悼。在她心里,她不配。 …… 正值暑热之时,谈笑的遗体存放不了太久,定在了周六早上火化。 前一夜,顾晓宁和李雪玉纷纷打电话来问朱菁是否要去送他一程,朱菁任电话里的人“喂喂”地喊着,出神良久,终于在对方等得不耐、要撂电话之前开了口。 “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没打过几次照面……和他不熟。” “随便你。”顾晓宁怨她冷漠,不高兴地挂了电话。 朱菁捂着脸,弯下腰去,哭得脊背猛烈耸动着,压着声音,不想叫父母发现,以免他们又要担心。 房内一夜亮灯,天边剖出鱼肚白时,妈妈身着一身黑色套裙敲响了她的门,端来一碗热粥,看见朱菁通红的眼,便知道她又是一晚没睡。 当妈的心疼,但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一直消沉下去。她把粥端到朱菁面前,温声劝她,“吃点东西吧,你病都还没好全,怎么能再这么折腾?” 在杭州看她从鬼门关走一趟,她差点没被吓得随着她一起去了,想不到十来岁的孩子之间会有这么深的感情,一个走了,另一个就险些没活过来……她不敢再想下去,又催朱菁,“快点吃了,看你吃完我才走。” 今天,她和朱景程都要去殡仪馆,要全这一场和谈局相交多年的情谊。 朱菁的眼看着窗外,没转过脸,过片刻,才慢半拍地从妈妈手里接过那碗粥,搅动着汤勺,轻声细语地开了口。 分卷阅读78 “妈,昨天我见到了林老师。” “……嗯。”妈妈在她身侧坐下,看着女儿,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她说,没想到他会走。”朱菁低头喝了一口粥,被自己的话刺激得笑起来,呛到了,又呛出眼泪来,弓着背咳嗽得撕心裂肺。 妈妈被吓到,急忙给她拍背,又倒了热水来,不再硬逼她吃东西了。末了让她上床躺着,临出门又道,“妈知道你心里难过。在杭州那时候……医生让我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我那手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一直发抖……最后是你爸去签的字,他的心一向比我硬。我跟他说,要是你走了,我也不活了,被他说晦气,还在你病房外面吵了好大一架。” 朱菁侧卧在床上,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间。 妈妈又道,“小谈是个好孩子,妈能理解林主任的感受。” 朱菁蜷缩成身体,泪流成河,哽咽着喊了一声,“妈……你说他怎么就死了呢?” 妈妈沉默着,去而复返,蹲下身靠在床边,把哭肿了眼的女儿揽进怀里。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他不痛吗?”朱菁的声音抽噎着,有许多字都说得断断续续,埋在母亲怀里,哭得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第一次见到父母吵架那天,肝肠寸断,伤心欲绝。 妈妈抱紧了她,轻声道,“他是好孩子,下一世肯定要过得更开心……没事了,别哭啊,妈在这里。” 朱菁耳边忽然响起一道轻轻的声音。 “总有人还在这里。”风生那天说得那么温柔。 可她神志昏沉着,竟还埋怨他话多。 朱菁的泪,远比自己想的要多。 从来没这样整日整日地哭过,到最后,哭得累了,取下自己胸前的项链,交给妈妈。 “要放在他身上……一起烧了。”她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话,说话时声带撕扯着,吐字极难。 妈妈有熟人在殡仪馆工作,应了她的请求,到了时间不得不离开,带上她的房门之前,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去吗?现在还来得及。” 朱菁缩在被子里,不作声,妈妈便关上了门,先行离去。 见他最后一面,她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她怕真看到那副躯体在火中化作灰烬,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照着杭州老僧的话,把舍利子送回风生身侧,同他一齐火化,为的就是给自己一个希望,希冀有朝一日还能见他重返人间。 她接受了谈笑的死亡,却无法接受他的离开。 在他所遭遇过的这个世界里,她始终持有对他的全部记忆。她记得他话语里的每一句嘲弄,也记得他歌声里的每一丝珍重。 她想起了自己看过的海德格尔。 “精神的创造必然需要一种灭亡,一种所有一切能够称之为光明、声响、快乐、爱情、幸福以及宁静的东西的死亡——每一次都是一种苦难的而又充满着痛苦的寂寞,削去一切可变之物。 “哲学家看到一切事情的终极,体验一切存在的本原,在这种上帝赐予的巨大幸福中浑身战栗。” …… “原谅你的少年,原谅我吧。” 八月底,朱菁回到补习班楼下,回想他们的初遇。 她在巷子里迷了路,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小哥哥,你好呀,请问你知道这里怎么走吗?” 她调亮了手机屏幕给他看照片,也看见他冷厉的脸,瑰丽的唇。 他给她指了路,叫她在前面路口处左转,沿着桂花树走。她道谢后,再道别。 那天,他忘记和她说再见,但是却把心落在了她影子里。 第31章 第三十话 一年后,朱菁高考稳定发挥,带着她一整年里专注备考的全部成果去了杭州的一所二流大学,第一志愿专业是哲学。 在开学后的第一节 大类基础课上,老师随机点名,正好点到了她,笑吟吟地问她为什么会选择哲学,因为这并不是一个热门专业。 在一百多人的大课上,彼此之间都还是生面孔,女孩姣好的五官愈发受到众人瞩目,垂首的侧影如花照水,想了许久才道: “海德格尔说过一句话,‘感知内心深处纯粹的归属感,世人之中独最爱你。’我觉得很浪漫。” 算不上什么积极向上的好答案。 老师善意地笑了,不予置评,让她坐下了。众人反应各异,也并不深究。 课后,朱菁走的时候看到老师还没离开,思绪又回到课上被提问那时……其实她给出的并不是真实原因。 她会选择哲学,是因为曾经认识过一个人,但世上除她以外,没人记得他的踪迹。随着时间的推移,有时候她会分不清他究竟是存在还是虚无,是她的精神臆想还是一切终将归于尘埃。 她想让自己确定,他是真的来过;想让自己记得,她曾被这样一个桀骜少年短暂地、用尽他的全部生命去珍视过。 倘 分卷阅读79 若连她都把他忘了,那他就是真的从这世上消亡了,不留半分痕迹。 …… 在过去的一年里,谈局调任,林主任离职,都没有继续留在垠安,那个伤心之地。 他们搬走时,朱菁正巧撞见,躲不过寒暄,见林主任原本还算端丽秀气的面庞仿佛是忽然染上了暮气,老了许多,和朱菁闲聊起谈笑生前的事,说他是真的好脾性,走前一天还把自己会考前签署的假期安全承诺书放到了她的办公室抽屉里,学校那边也存了一份,就是怕他走后,谈家会追究学校的责任。 死了的人已是过去,活着的人生活还要继续。这个时候,林主任提起谈笑已不再失态痛哭了,但言语沉郁,神经质中还会透着克制的悲恸,叫整个谈话的气氛都封闭起来,令人窒息。 好在谈局很快就过来打破了这种气氛,揽着林主任的肩上了车,两人远远地逃离了这座城市,只剩下朱菁站在原地。 在初秋的晨风里,她尚能感觉到秋老虎的炙热,胸口一窒,转身慢慢向市图书馆走去。 七月时借的书看完了,她现在才去还,图书馆里随意转了两圈,忽然看见了一本有些眼熟的硬皮书,放置在日本文学的书架上。 她走过去抽出来,翻开第一页便看见了一张贴在扉页的借书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全是同一个人的名字,是本人手写上去的。 他的字写得很好,行书笔迹,潇洒飘逸。 最后一次还书日期,是七月二号,和她来借书的时候是同一天。 朱菁的手指在这一页上停了许久,看着他的字,想到风生的字,也是行书,不过不如他的字这么灵秀。风生的字更外放一些,写得龙飞凤舞,叫人一眼就看得出不耐烦。 她随手翻开书页,这书像是被常年翻阅出了印记,哗啦啦地就翻过去了许多页,停在了一页凹凸不平的页面上,纸张边缘很不平整,似是不小心沾湿了液体后再风干成这副模样,已变了形。 朱菁的视线扫过这一页上的文字,一眼便看到了一句十分简短的话。她当即僵立当场,感到刺目,合上书放回书架,做了个深呼吸便离开了图书馆,直往家去。 半路上,她在一个连锁超市门前遇到了刚买完菜出来的妈妈和姑妈,两人招呼着她过去。妈妈说今晚要做些好吃的,叫她不要再乱跑,一边挽着她的手臂,一边扭头和姑妈说着别人家的闲话。 可中年妇女间的话题,说来书去,也不过是谁谁家丈夫和子女。 不多时,话题绕到朱菁身上,姑妈看向她,热络地问,“菁菁上高三了吧,压力大不大啊?” 朱菁抿唇一笑,客套地摇摇头道,“还好。” 姑妈便道,“听说现在上了高三,好多女孩子都会焦虑得一把一把掉头发,那个也来得不准时,还是要叫你妈给你好好补补,可别像有的学生压力一大就不走正道,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呢!” 朱菁隐隐预感到她要说什么了,从未像此刻一样痛恨这些长舌妇的碎嘴多言,便开口道,“姑妈……” 那头姑妈却完全没觉察出来她的异样,以为是小姑娘家不爱听她好言相劝,摆摆手说得更起劲了,“谈家那个可不就是,暑假都才刚放呢就跳楼死了,谁能想得到谈家的——” “姑妈!”朱菁终于忍不住了,沉下脸,绕过妈妈,走到了这个面色蜡黄的中年妇女面前,提高了声音道,“谈笑是我同学,他是生了病才会那样。做人要有口德。” 话才说了一半的妇人被她这么一打断,头一回见这个小姑娘在长辈面前发脾气顶嘴,讪讪住嘴之后又有些恼羞成怒,不满地嘟囔道,“……你一个小辈,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朱菁冷冷瞪了她一眼,不再跟这种人胡搅蛮缠,加快步子,气冲冲地先走了。 身后的妈妈对女儿突然发作的原因心知肚明,叹口气,任她去了,留下跟正生气的远房小姑子又说了几句话,打个圆场,叫她不要跟孩子置气。 姑妈被一声声劝顺气了,露出个笑来,又继续说起了那些张家长李家短的事。 而早走出老远的朱菁却还未消气,想到刚才在图书馆看到的那句话,越发气闷,闭了闭干涩的双眼,感觉到一股湿意。 “唯有死者永远十七岁。” 这短短九个字,却不知道谈笑看过多少遍。 他原本是清风朗月的一个少年,离去许久后,这死亡却变成了街坊邻居们的闲话谈资。这些过路人毫不在意他的生前如何,不过几个月后便不剩半分同情,还要拿他做反面教材,去教训家中的小辈不要轻生……这些人懂什么? 他们什么都不懂,好坏全凭一张嘴,早已全然推翻了几月之前还把他当做别人家优秀孩子的那些推崇和艳羡,天妒英才反倒让他们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心理平衡,恨不能多回踩上几脚,以此显得自己仿佛并不那么平庸。 若不是因为风生,朱菁想,或许自己也会为谈笑的解脱感到庆幸。 太完美的人落在俗世间便要折翼。离群索居者,不是 分卷阅读80 野兽,便是神灵。 至浪漫之地,他的西雅图梦境,坠落时必然如释重负,魂灵与躯壳分离开来,升上天际。 …… 爱不是美德,不爱也不是缺德。 人性生来冷漠,一年过去,谈笑便很少再充当本地人茶余饭后的新颖谈资,就连父母也极少在朱菁面前提起谈笑。她到了杭州后,却时常与人说起,每每都是在当初曾去过的那个寺庙里。 记得他的人不多,更让她愿意心生亲近。 升上了大学,她周末常跨越半个城区去寺里诵经,也还愿。 高二时风生给她求的那些平安符,不知是不是真联系上了他的诚心,让朱菁这一年都以来都过得风平浪静,诸事顺利。 杭州的这个寺庙与垠安那个同出一源,她在外地回不去,有时便会到这里来上香还愿,也会和寺里的老和尚聊聊天,偶尔帮忙做些杂事。 这一天,她在寺庙偏殿里诵《大乘显识经》,又看见那个总面带愁容的中年女人在正殿磕头祈愿。 她日常总身着各式各样的素色衣衫,质地都是棉麻,打扮得极其朴素,气质却像一朵入水的莲花,娴雅淡然都沉浸在骨肉里,倘若不是眉心总有哀愁和那早生的白发,朱菁其实也辨认不出来她的确切年纪,但这并不影响她对对方心生亲近。 她遇见她,不止一次了。两人都是这古刹的常客,但这位好气质的阿姨似乎比她来得要早上许多,已在寺里捐了近二十年的香油钱。 住持法师见女人入殿,双手合十同朱菁一颔首,便往正殿那边去了。 大殿晨时空旷,正殿和偏殿连通着,朱菁诵经时,避不开那头清晰的说话声。 是中年女人先开了口,语气平和中带着苦涩,“大师,这一年里我每天都要亲手擦上两遍那两串佛珠,好像看见它亮了,我就还能看见一点希望……都是我的儿子,哪怕有一个过得好,我也能够知足,天却总不遂人愿。” 她轻叹息,那声音哀婉绵长,撞到了朱菁心上。 “我常常想,这世界是不是很不公平。有的人儿女双全,却对他们不管不顾,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希望我的孩子能健康快乐,却变成了一种奢望。” 老和尚开口,似是抚慰,“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众生皆平等。顺应机缘,不必强求。” 女人抚鬓苦笑,又是一叹,低低再絮语几句,过了半个小时,起身离去。 朱菁今日份的诵经时间也结束了,抬眼看见她的身影消失在大殿外,走到殿门处,低声询问正做洒扫工作的年轻僧人,“她是为了给孩子求平安才经常来的?” 这僧人正是那夜给朱菁应门的慧元,这段时日以来早已和这个年轻女孩相熟,见她开口询问,望了望女人离开的身影,似是想到了什么,点头答道,“这位施主出入寺庙快有二十年了,是来为她的一对双胞胎祈福。” “双胞胎?” 慧元微微颔首,“是两个男孩,但出生时体质不均。健康些的那个是哥哥,在襁褓里没看顾好,流落到了云南边境,快十四岁时才找回来,但在启程返回杭州的当日就出了交通事故,睡了四年多,尚未醒过来。虚弱些的那个是弟弟,从小就患有哮喘,十岁以前就被医院下了几十张病危通知书,长大以后有些好转,但在兄长发生意外的同一天也染上了突发性脑热,之后便昏迷了,现在还住在重症病房。” 也就是说,在这快二十年里,一双孩子里一个颠肺流离,一个体弱多病,现在兄弟俩都沉睡不醒……难怪为人母亲的会忧愁到日日吃斋念佛,面容忧郁。 众生皆苦,总是不易。 朱菁听得有些消沉,想到那些根本不配为人父母的人,低声道,“确实是不公平。好不容易孩子找回来了,还……” 慧元听罢,略摆首道,“不止如此。” 朱菁抬头,等他下文。 慧元缓声道,“被找回来的那个男孩,在边境上染过毒瘾,身上伤痕累累,在出事之前便身带戾气,并不愿认回他的生母。” 人间地狱里流亡十多年,活成了一匹孤狼,一朝改换天地,他已经不愿适应。 朱菁无言半晌,蓦地问道,“那以前,孩子是怎么丢的?” 慧元道,“佣人诱拐,据说是熟人。” 早晨风寒,年轻僧人阖眼默念阿弥,面上都是悲悯的同情。 利用他人的信任作恶,更为令人齿寒。丢失孩子的母亲又何曾做错过什么?却未曾想殷殷切切地等待了十多年后,等到的是孩子的漠然疏离与突如其来的事故伤病。 朱菁得到答案,向慧元道了谢,埋首回到身后偏殿里,看见住持法师正俯身整理经书案卷,她上前帮忙,手里握着一本《心经》,垂首道,“为什么……孩子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为人父母不需要入学考试?” 世界上有千万种家庭,就有千万种排列组合。 有的父母考不及格,却得到了满分的孩子;有的父母成绩优秀,却给不了孩子走上考场的资格 分卷阅读81 。 天资上的矛盾可由情感调和,但偏偏,有些人之间却是差异巨大,爱意渺茫。 老和尚听了她的问题,抚掌勾唇,笑得慈悲,“若有试题,谁来判卷?” 朱菁默然。 无人可判卷。 没有任何人有权利判决别人的人生。 这世间,多是不公平。可自己的路,总要自己走下去。 第32章 第三十一话 朱菁带着那本《大乘显识经》离开了寺院,到了学校便去图书馆里坐下,抄写经书。 正如同寺院里的那位母亲为孩子十数年如一日地斋戒祈福,愿求希望者,总要让自己做些什么,才能盼得一个心安。 “贤护,识弃此身受他生者,众生死时,识为业障所缠,报尽命终犹如灭定阿罗汉识。如阿罗汉入灭尽定,其阿罗汉识从身灭转;如是死者之识弃身及界,乘于念力而作是知,彼如是:‘我某乙生平所作事业,临终咸现忆念明了,身之与心二受逼切’……如是报熟身死,识种便现,因识有受,因受有爱,系著于爱便生于念,识摄取念随善恶业,与风大并知念父母,因缘合对识便托之。” …… 这一抄,就是足足四年。 大四快毕业时,室友考研的考研、工作的工作,只有朱菁安然如山,悠闲自在。 四月里的一天,室友熬了一天的实习从工作单位回来,看见她正敷着面膜翘着腿看电影,气不打一处来,扑过去掐着她的脖子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搬砖的累成狗,敷脸的养成猪。” 开着玩笑,她手下也没用力,朱菁便打着哈哈说没有,端过桌上的水果拼盘给她,“上班辛苦了,吃一块?” 室友叉了一块芒果吃了,嘴里嚼得鼓囊着问她,“你视频剪完了?这么悠闲。” 朱菁点点头,把手机刷开递给她看,“已经上传了。” 视频是在禅茶室拍的,伴着流水琴音,字幕浮出,都是毛笔手写体,后期贴上去的秀丽小楷。 分明是美妆视频,这意境和韵味都不同凡响,叫人看了便觉得心静,瞧美人画眉描唇更是乐事一桩。 室友看了一眼她的黑白配字,心道用了心的人确实有资本,朱菁这大学几年里吸的几十万粉也不是虚假数据。 人与人不尽相同,但无论走上哪条路,天赋和努力都是最大的基础。 室友“啧啧”两声,感叹道,“苟富贵!” “忘不了你。”朱菁笑着叹了口气,扳正电脑,继续看自己的电影。 室友凑过来,看了两眼道,“看的什么电影?” 朱菁道,“《溺水小刀》。” 日文对话从小音箱里传来,室友不常看日影,“哦”了一声便走开去洗漱了,朱菁望着电脑屏幕,开始出神。 铺满鲜花的车上,少女夏芽坐在少年阿航的后座,海风把少年的白发和少女的长发都向后吹起。 少女十分高兴地大喊,“大海——” 少年回道,“大山——” “蓝天——” “白云——” …… “阿航要好好的——” “你也要好好的——” “要一直看着我哦。” “好,我会好好看着的——” 少女的声音低下去,抹着泪唤道,“神明,神明——” 无人应答。 “我的神明——”她的声音带起了哭腔。 还是无人应答。 车驶进漆黑隧道,故事归于终极。 你是拥有山川河流的神明,我是因与神明交错而闪闪发光的少女。 但我的神明,不再会回应我的呼唤了。 朱菁神情未变地盯着电影走到尾声,良久未动。 《溺水小刀》她不是第一次看了,不再像最初那样会看得不由自主溢出泪来,但心头还是并不好受。 从痛,到空。 她的神明……是否也已消失不见了? 她为风生手抄上百卷转世经文,直到练就一手漂亮簪花小楷,他也没有回来。 …… 她对他的回忆,开始渐渐淡去,有时突然想起某个场景,望着他的脸,却怎么也想不起他那时说过的话,她便恐慌焦灼得不能自已。 “不要忘了我。” 前期像一场默片,最后他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朱菁抱着被子从床上惊坐起,才恍然发现这只是一场梦境。 半夜里跳下床,她打开台灯在日记本上记录他的话语,渐渐被泪模糊了字迹,发现这样的挽救也不过只是徒然。 铭记得那么深刻,遗忘却如此轻易。 人的大脑,真是不堪一击。 电脑前呆坐片刻,忽然听见室友在卫生间里叫她的名字,咬着牙膏泡沫含糊不清道,“刘夏杭又来约我了,还叫我带你一起。” 分卷阅读82 朱菁回神,理清思绪,懒声道,“我不去——” “又不去啊?”室友的声音遥遥传来,“我寻思他也没那么差吧,经管院院草呢,听说拿到了好几个五百强的offer,在我们这种学校也算很牛逼了……追着你跑了快四年,你怎么就是没有一点反应?是我我早撸起袖子上了。” “我对他没那个想法。”朱菁敷完面膜,揭下来扔了,也进卫生间去洗脸,掬了一把清水在手心道,“你想去就去吧,反正是他买单。” “有你这句话就行。”室友乐滋滋地笑起来,就等借她的光蹭吃蹭喝去了。 朱菁洗完脸,爬到床上,毫无睡意。 虚空里仿佛漂浮着一个人的名字,叫她收敛了身心,无法不去刻意。 大学四年来,追她的人不少。 她做视频的事不是秘密,基本上关注了她的粉丝都知道她在杭州上大学,走在校园里常被瞩目。 但她始终惦记着以前的事,生怕连自己都要忘记,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别人的好意。 可记忆终是在淡忘,这是她也无法回避的事实。 在床上躺到快熄灯,妈妈突然打电话来,说起爸爸要来杭州出差的事,她也一起来了,等明天要和朱菁一起吃个饭。 朱菁应了,定好时间和地点,第二天在宿舍刚开门时便走了,先去了城郊的寺庙。 周末诵经已是她四年来的例行功课,习惯性地总到这里来,今天却罕见地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跪拜身影。 她倚在正殿门外问慧元,“怎么今天没人?” 慧元微微挑唇,喜道,“那对双胞胎,醒了。” 朱菁闻言,也喜上眉梢,由衷笑道,“真是个好消息。” 求了二十多年,总算得偿所愿,她为那位母亲高兴,但等诵完经时回头望见庄严佛像,心又略沉下来。 他人求仁得仁……却不知道她的愿望,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离开古刹时,她心情不甚佳,但想到稍后还要会见父母,又强打起了精神,直奔目的餐厅而去。 席间爸爸话并不多,妈妈一直对她嘘寒问暖,又问她现在谈恋爱了没有,朱菁应声作答,气氛还算融洽。 这对夫妇闹了这么多年也闹不动了,爸爸和陈娴断了联系,上了年纪后总算安安分分地过起了日子。 她看见妈妈说话时眼角的皱纹,心头便是一软。自她上了大学,便感觉父母是老得越来越快了。 聊了一会儿毕业以后的安排,她主动提出过两天带两人去杭州的著名景点转一转,把妈妈高兴得笑了许久,不停给她夹菜。朱菁吃不完,又把菜碟转给爸爸,一顿午餐吃了两个多小时,亲子尽欢。 第二周,她一早便到了西湖边上等着父母,断桥上来回走了两趟,看见不少服饰各异的汉服娘和Coser在摆造型。 天气一好,出外景的人便多,朱菁早已见惯不惊。父母却颇感新奇,会面之后许久都还在听她解释这些对他们而言算得上是新鲜的东西。 在西湖周边逛了许久,父母走累了要歇歇脚,坐在苏堤柳下,朱菁远远看到几道素色身影。 锁澜桥上,石拱半圆,晨曦初露,垂柳初绿。 一位母亲带着将醒不久的双胞胎儿子,缓缓往桥上过。 人潮涌动,他们淹没在乌泱泱的人群中,却仍旧身形显眼。 春风又绿这江南岸,两个颀长瘦削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走着,身高体型相差无几,分别身着黑白。 穿白的那个手里掂着一块白玉腰坠,垂首走在母亲身侧,正温声说着话;穿黑的那个则单手握着一把合起的折扇,略俯身挑开了头顶的垂杨柳,穿过桥后,他百无聊赖地在脸侧把折扇挥开了又合上,扇面上两个柳体大字若隐若现——“栋梁”。 扇子和饰件,想必都是在景区随手跳的纪念品。 朱菁离得远,看不清细节,但认得出那个中年女人的喜悦侧影,后面跟着的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算一算年纪,他们也是同龄人。 都是亲子游,这家人却来得殊为不易,当真是苦尽甘来,是该尽兴。 朱菁看着他们离开,回身唤上父母,继续前行。 西湖景致六吊桥,一株杨柳一株桃。 周边景点不少,他们走走停停,直至傍晚时看过雷峰塔夕照,才坐上公交去往灵隐寺。来得太晚,快要过了寺庙的开放时间,人潮都在往外涌动。 爸爸回头,睨了妈妈一眼道,“都说了今天太晚了,还非要来看。” 朱菁打圆场,笑了笑,提议道,“明天早上再来吧?” 妈妈脸上挂不住,看看时间还有近二十分钟,还是拉上女儿买了票,要往里走。 朱菁有些头疼,一边往前走,一边叹气道,“明天再来不也是一样。”非要这时候买了票,浪费票价。可这中年妇女闹脾气,又没法不管。 她心疼着这门票钱,垂首算着亏损,一抬首,却在灵隐寺的手书牌匾下看见 分卷阅读83 了两个高瘦身影。 他们似是早便来了,正要离开。 同卵双生的两个人,生得一双一模一样的出众面孔,左脚腕上都束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可气质截然不同。 白衣男孩手里捏着门票,刚从寺庙里走出来。黑衣男孩拿着一把折扇随手横在胸前,手掌极宽大,手心里还扣着一个烟盒,埋头在身上一通乱找。 白衣男孩拧起眉制止他,“还没出寺院,别吸烟。” 两人的母亲立在一旁,嗔怪地看了黑衣男孩一眼,不赞同道,“出去再说。” “没想抽,就是找个打火机。”黑衣男孩皱起眉,无奈又烦躁地低声道,“又丢到哪儿去了……” 朱菁在几米开外看着这个熟悉的场景,手里的门票被慢慢揉皱,聚成一团,和她的心一样,都舒展不开。 他们和她记忆里的那两人一样,一个温润如玉,似修竹,一个张扬凌厉,像……像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此时此刻,他在不远处,她的思维像停滞了,竟形容不出来。 面前,妈妈叫上爸爸往里走了,又回头来催朱菁。她摇摇头,嘴里喃喃道,“……待会儿再来。” 人好多。 她想一直看着他,却不断被人阻隔住视线。 情不自禁走上前两步,他收起烟盒,一抬眼,也看见她。 多情自古伤离别。 ……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原来刚才在那垂杨柳下,那把折扇遮挡住的是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个人。 他还是深棕色的眼,眼尾拉长,敛得更深。但唇色变了,变得平淡了,从艳丽玫瑰变成了一树梨花,是枝桠上最轻薄的那一朵。 这张面孔,不似从前。 朱菁怔怔望着他,像在梦里。 从他离去到现在……快有五年了。 眨眼之间,人流冲散同行的人,父母见不到朱菁身影,打来电话寻她。 背包里,手机铃声响起,是轻柔深情的女音。 “如果转换了时空身份和姓名,但愿认得你眼睛……” 以前他只给她唱过一句的歌,变成了她的最爱,先是哭着听,到后来听得多了,便能做到笑起来。 那一边,他看见她,见她长大了,亭亭立着。妆容映面,眼眶悬泪,比从前更美。 一如往日,她哭时,左眼先有泪,然后才是右眼,落尽了,方才泪如雨下。 他忽然想起她那时信誓旦旦说过的话。 “我有想过,有可能你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你不是这副模样……我也一样能把你认出来。” 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谁让那时几乎一月才见她一次,一次之后……剩下的所有时间,每一天都用来作纪念。 朱菁忽视了那电话铃声,任它顽固地闹着,走近他,开口却失了声,反复急呼吸两次,话语才算配上了声音。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老掉牙的搭讪台词,他手上把玩着那柄折扇,笑了,想也没想便答,“没见过。” “见过。”她执拗着,看见他那满是笑意和戏谑的眼,更不理会他的不配合,“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答,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她的面颊,还有一对焦急张望着的夫妇。 等他们找过来了,他忽然把手上的折扇一丢,扔进身后的白衣男孩怀里,空出位置来牵了面前女孩的手,引着她转身。 朱菁还未反应过来,神色茫然地一回头,便看见父母迎面走了过来。 他略欠身,换上正经笑容,和她的父母一一握了手,缓声道,“叔叔,阿姨,你们好。初次见面……” 他的话音一顿,终于说出那个答案来。 “我叫林风生。” …… “如果,能从头再来一次,要堂堂正正地让你父母知道,我叫……林风生。” 是他曾说过的话。 朱菁不再需要任何确认,便知道是他回来了。 在人来人往的巍峨寺庙前,她顶着路人的奇异目光,又哭又笑。 苏堤春晓,神明浅笑。 五年之后,终于……她所期盼的,都圆满了。 第33章 最终话 毕业季之后,朱菁和风生的生活节奏都慢了下来。 她是因为工作性质特殊,不用待在学校以后反而空出了大把时间,风生则是在准备高中入学,假期之后才会忙起来。 八年前原本他的户籍已被转到杭州,家里也已经找好了学校,却不料被那突如其来的事故与昏迷拖慢了脚步,只得暂时休学,课业一停,就是这么多年。 但总归最后人是醒过来了,朱菁选了个日子,叫上他一起去寺庙还愿。 在去城郊寺庙的路上,林母辜素芩和双胞胎里的弟弟也在,一行人说笑着往山腰处爬, 分卷阅读84 做母亲的嘲笑两个儿子是大龄考生,名唤笑生的男孩手里拿着专业相机,只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同学们应该不会介意”,风生却是沉默着笑了笑,并未回答。 朱菁走在他身侧,牵着的手不由自主攥紧了他掌心。 双胞胎似乎是命运相连,在哥哥醒了之后,弟弟也跟着醒了。 风生霸道,却持有在垠安和云南边境的记忆;而他这个弟弟,好教养和脾性都像极了一个人,看他立在眼前,便仿佛是那人死而复生。 他也喜欢摄影,想找人跟着学,父母考虑到孩子要重新入学了,课业压力大,原本还在犹疑要不要让他去,风生却力排众议,推荐他去。 他挣扎过不存在的自己,便对如今的完整独立心存庆幸,却没想到那时会总把谈笑当弟弟,是因为他真的有个弟弟。 他们那么像。 爱笑又好亲近……朱菁望着他,也似得到了一份迟来的安慰。 正如妈妈所说的,像这样的好孩子,应该要过得更开心。 如果中途没有发生这么多事,他和风生都该是和她一样,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大学毕业……哪里会这样在人生里空白了好几年。 所幸在熬过去以后,两个人都健康喜乐,一切选择,皆由己定。 风生感觉到她的动作,轻轻挠她的手指,是叫她不用担心。 他和寻常人不同,短暂的年岁里就经历了太多过去,远比她想的要能扛。 记忆空白的时期里遇见了朱菁,女孩的鲜活明亮似脚下的山间晨风,涤荡了他的灵魂,让人间万事都变得温柔写意。 山间小道上,两人慢悠悠落在后面,笑生在给辜素芩拍照,走在前面一些。母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笑生怕她走得太快累着,停下来询问她要不要休息,看她摇头。 “这条路走了二十多年,早习惯了。”她如是对儿子解释。 两个儿子醒来之后性格都大有变化,但骨子里的东西却没变,温和的还是温和,凌厉的还是凌厉,但只要全都平安快乐,她就已经别无所求。 更何况,风生现在已愿意开口唤她一声母亲。 朱菁远远看着,忽然有些感伤,轻声问道,“当年……怎么会把你弄丢?” 曾听慧元说风生少年时在边境染过毒瘾,临要回杭州时还被贩毒者下了狠手,开车要他的命……现在虽然他的毒瘾早已戒下了,但一想到这些事,朱菁还是感觉揪心。 在那种环境里成长起来的风生,难怪身上会总带戾气。若非如此,他恐怕活不下去。 风生面色淡然,轻描淡写就说起了旧事。 “那时候照顾我和笑生的保姆是我妈的高中同学,学业上不如她勤奋,大学之后也很落魄,没有合适的工作,正好被我妈遇见了。她要兼顾工作和家庭,没有精力照顾两个孩子,就让这个女人帮忙,特意给她开了很高的薪水。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觉得她是在高高在上地施舍同情,一直怀恨在心。” 最后在某一天,这个女人偷偷把双胞胎的其中一个廉价卖给了人贩,把他送去了云南。 “后来家里报了案,她也被判了刑,入狱之前还歇斯底里地骂我妈从高中起就瞧不起人,总端着架子以为自己高人一等。” 风生说完,眉梢一挑便笑了,神情嘲弄,是对这种社会失败者的不屑与怜悯。 他可怜她疯癫入魔,而他从地狱归来,却宛如新生。 朱菁听着他的话,正巧看见前方辜素芩和儿子说着话扬起的清婉笑脸,竟能和几十年前的她感同身受。 即便是没做错什么,有的人只要在某些方面的条件比他人优越,便会招来无穷无尽的怨毒与嫉妒。 作为上一代的职业女性,辜素芩美而独立,气质卓然,以优秀的成绩从医学院毕业以后就嫁进了中医世家林家,工作成果丰硕,必然逃不过小人暗剑中伤。 万事皆有因果,最怕却是累及后代。好在风生终是被找回来了,不枉孩子生母这多年的祈愿求福。 朱菁看着身侧人的侧脸,倍感知足,再开口时,便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 “听辜阿姨说,你和笑生的名字都是后来改的,原来是叫什么?”她有些好奇。 “小时候按族谱取的名字,后来去了云南也没用上。”风生没说叫什么,只道,“醒了以后还是习惯用以前那个,就改了。” “还不止是改你的吧?”朱菁听得笑了,捅捅他的胳膊,“笑生的都一块儿给改了,当哥哥果然不一样。” 她揶揄他,被他掐住脸颊,斜睨着她道,“话还挺多。” 朱菁挥手拨开他的手,两人一路打闹着上了山,风生听着她的笑闹,也感到知足。 林家人见两个孩子死里求生才活过来,轻易便同意了他改名字,也是希冀能给他们换个命数保平安。笑生的名字里带一个“笑”字,是为了纪念早已离去的那个人,但他没告诉朱菁的是……他若不改名,怕她会找不到他。 如果不是她一心 分卷阅读85 一意地考到了杭州,世界这么大,两个人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又谈何将来与其他。 …… 入寺庙后,住持法师已在正殿等候,众人一一问候,随后便开始轮流跪拜敬香。 风生排在最末,在一旁同老和尚低声道谢,笑了笑道,“佛珠也就算了,那舍利子可是至宝,你竟也舍得。” 先人圣物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却镇住了同胞兄弟的魂魄,以两串佛珠为媒介,引着他们的路,走向归途。 最初谈家与林家都来寺庙拜佛时,老和尚便知此事尚有转圜之地,那时向风生道一句“要能了生,才能了死”,也是为了给二人求得一线生机。 如今风生洗净戾气,谈笑了却前尘,尽皆夙愿得偿。佛家慈悲,点透信众的转机,却也只摆首道一句,“施主应谢者另有其人。” 老和尚的目光落向前方,素白蒲团上朱菁正双手合十屈膝跪拜,眉眼点亮了晨光熹微,满面虔诚。 这个女孩面容如玉,手上却生着厚茧,是抄了堆满桌案的经书抄出来的。她曾用三日高烧,为心上人续命。 风生的视线也落在她身上,温柔意从眼底泛起,再到嘴角,看她上了香挥挥手,招他过去,“就差你了,林风生。” 她叫他,从来是连名带姓。 风生抬步走过去,想起什么,又回首道,“恩德无以为报,香油钱倒能管足。” 当初在垠安庙宇里投的那一套紫色玻璃种翡翠套链是林主任从谈家董事会退下时得的好处,价值堪比谈家旗下的上市公司,被他带走散尽了,做个功德,但愿天下父母都能三省己身,静思己过。 生养子女既是恩,也是责。 恩愈是重,责便愈切。 …… 八月初,趁风生还未开学,朱菁和他跑到了瘦西湖去玩了一遭。 西湖看得多了,便忍不住想比较比较。 景色如何先不说,要买门票是真的。在西湖可不用。 杭州人和杭州媳妇咂咂嘴,“啧啧”两声交了钱,在二十四桥上漫步。 两人说起下个月的安排,风生要去学校了,朱菁是美妆博主,算是自由工作者,时间自由,便嘱咐他要是有什么琐事忙不过来就尽管找她。 这人却没个正经,挑眉嘲她,“了不起,社会人。” 朱菁虽是实打实的经济独立了,却还是莫名被他说得很窘,掐了他一把道,“总比你强。” “好大口气。”他笑了,“你养我?” “嗯。”她看着他,认真道,“我养你。” 他凝视着她的眼,好半晌,又是一笑。 朱菁以为他不信,急了,掰着指头把自己的收入数给他听,“有点击和热度就有收入,可以和品牌合作做推广,也可以自己单独开一家店,还能在公众平台上接一些广告……”她虽然在学业上不精,但人各有长,在她擅长的领域里她还是颇有自信。 风生听得连连点头,一声声“厉害”“牛批”“不容易”蹦出来,把朱菁给气笑了,再说不下去。 “有你这种人吗?跟你说正事呢。”她怨怪地瞪了他一眼。 他摸摸她的脸,似极贴心地皱眉道,“既要负责貌美如花,又要负责赚钱养家,太辛苦你了。我总要分担一下。” 朱菁抬眼看他,以为他是要说正经的了,下一秒却听他这人一脸深沉道,“借你的补水面膜给我保养保养,保证貌美如花。” 他真是一刻不嘲讽她就浑身难受。 朱菁抬手捶他,被他拦住拳头,两个人走下了桥,足迹在水榭岸堤边绵延开来,行行走走,便是这漫长一生里的半个剪影。 她攀上风生的肩头,把多年前他送的那枚篮球赛奖章放到了他衬衣胸袋里,说等到了冬天,便带他去西湖看雪。他醒来后还没看过。 他漫不经心地应了,却在她去吹台拍照时,偷吻她的额头。 …… 几月过去,到了落雪的季节,朱菁和风生相约在西湖看雪,她定做了明制苏绣交领上袄和团花马面裙,妃色衣装外裹着墨色大氅,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转着六十四节竹骨伞,等他。 她今天要录一个汉服妆的视频,刚拍摄完结尾,风生便从望山桥上过来了。 他身上还披着学校的冬季校服,这校服也是湖绿色。恍惚间似又回到了多年前,他还是少年模样,送她去了北京,叫她替他看一场北国的大雪。 桥上桥下,遥遥相望,她着红唇,放长发,听他问道,“大学四年,有交心的朋友吗?” 她微微敛眸,安静笑道,“一两个。” 他又道,“和父母关系怎么样?” 她点头,“挺好,不会再吵架了。” 他笑起来,“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了吗?” “……嗯。”她轻呼出一口气,答他,“每天都很开心。” 他走下桥去,接过她手里的竹骨伞撑在两人头顶,与她并肩立在苏堤岸边看雪。 分卷阅读86 十六岁时看雪,以为他不在身边,想到一首诗,未曾想最后却真应了景。 她捧起双手轻呵着气,念给他听,“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他默立半晌,说,“错了。” 她侧首,听他说: “是霜雪吹满头,也算是白首。”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有没有番外待定! 写《此处言语》的时候就很喜欢小谈,但不能让他喧宾夺主,本来只想给他一个番外,没想到最后是以另一种形式独立成文了,综合各方面原因,依然给了他悲剧结局。他的死亡早已注定,是一种终极的浪漫,也是介于美学和世俗之间的charming. 至于风生,他的身上有我中学时代见过的许多男孩的缩影,暴躁但温柔,遇事不退缩,又很爱捉弄人,写起来完全不费力。。。 …… 最后,感谢这段时间以来zhifoj同学的支持与关注,是你给了我写下去的动力。 我爱读者一万年.jpg 第34章 番外 她在毕业同学录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祝福。 “祝你前程似锦,万事如意。” 想了想,又在句下添了一个添加符号,加上一个“们”字。 “祝你们前程似锦,万事如意。” 她呼出一口气。 好了,这样就不会显得太突兀了。如果别人问起来,她也只说是写漏了一个字,没什么大碍。 反正她一向迷糊,所有人都习惯了。 到快毕业时,同学录终于印好了发下来,上面写着全班每个人的留言。 她翻开来看。 “老张老周老郑,我爱你们!!”这是对老师表白的。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这是唱国歌的。 “顾晓宁要和李雪玉永远在一起!耶~”这是朋友之间互诉真情的。 “我们一起初中毕业,还要一起考上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加油啊唐弘琳!”这是情侣之间的大胆宣言。都要毕业了,大家开始无所顾忌,畅所欲言。 这种一起想要向未来开拓点什么的感情,真好。 她的目光在这一行留言上停留了许久,翻到最后一页,终于看见他的笔迹。 “这三年来很开心,谢谢大家。^_^” 他的字迹一如往日隽秀,漂亮飘逸,听说是从小就在练书法。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上去,在这行字上摸了两下,屏住呼吸,终于把头也靠了上去。她记得他的钢笔蓝墨水香味。 斜看窗外,小花园里的樱花还未谢尽,同桌把她从桌上抓起来,叫她去拍毕业照。 “搞快点啦,这个时候还在睡!” 她恍恍惚惚地跟着跑出去,一眼就看见他在最后一排。因为个子高,还只能尴尬地站在正中间,任别的同学来来回回地换着位置,他都一分不移。 她站在他前面一排的最边上,开始甩开同桌朝中间挤。 身后传来喊声,“去哪儿啊你!不是说好了就站这里?” 她没有理会,咬紧了牙,拨开人群,努力地向他走去。 终于走到他前方时,先占到位置的女孩不愿意让位,但好在她平时在班上不争不抢,相貌也不出众,人缘还算不错,双手合十哀求了几句,女孩的神色便开始有所松动。 “顾晓宁,我知道你最好了~”她再接再厉。 顾晓宁正犹豫,忽听身后的男生开口了,那嗓音清朗,如珠如玉。 “就让她站这儿吧。”他出手相助。 顾晓宁回头,听出说话的人是谁,面庞浮上红晕,扭扭捏捏地敲诈他,“那你可得请我喝奶茶。” “好。” 男生微微一笑,应了。 她于是得以站在他正前方,在摄影师问“西瓜甜不甜”的时候大声喊出“甜”,笑容咧到嘴角,拍出了这辈子最好看的一张毕业照。 喜欢的人就站在身后,她因气息与他交错而显得眼眸明媚,在春日的樱花树下,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蓝月亮。她也央了妈妈买这个牌子的东西,和他用同一个气味。 还记得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是在初三第一次月考。 她考数学时忘带了画图铅笔,被他递过来一只,手和衣袖都在她面前晃了晃,带起一阵淡淡清香。 如果不是第一次月考排考场要随机分座位,她不可能跟他在一个考场。初中三年他的考场座位永远是一考场一号,而她拼尽了全力也进不了同一个考场,最后便让自己放弃,只是在布置考场的时候总会特别积极。 因为他们班每次考试都会按顺序被排成一考场,她负责贴桌上考号,就会在他将坐上的位置上停一会儿,心里默念:听说这次考试也 分卷阅读87 很难,你那么厉害,可一定要考上第一啊。 而她愿做衬托他的若干个无名氏之一,在考讯广播里听他大杀四方,无人可敌。 她喜欢了他三年,没有告诉任何一个朋友,因为觉得没有意义。 正如同许许多多都喜欢他的女孩一样,她们愿和他靠近,但不奢求回应。 总在有的学校、有的班级,会出现这样好的男孩子,成为那几届人无法磨灭的回忆。 中考那天,她粗心大意,竟然又忘记带2B铅笔,翻找自己的文具袋翻得满头大汗,再次被他从天而降,拯救脱离。 他把自己的铅笔给了她,自己没有了,只好去向监考员要考场的备用铅笔。 那个女老师见他面容与歉意,狠不下心多加为难,却也说了他两句,让他赶紧回到座位上去。 她的目光追寻着他的足迹,看到他走了一个对角线,座位在离她最远的距离。 时隔许久的随机排座,只要是在一个考场,她就已经足够确幸。 毕业之后,和几个朋友聚会,聊起他果然考了全市第一,又说起他的人品。初中三年里,人人都受过他或多或少的帮助,说出来的,全是他的优秀与贴心。 她听得暗自欢喜,她喜欢上了一个值得的人。 上了高中,想着他大概会出国或去省里最好的中学,没想过还能再相遇。 在南中见到他时,她惊得忘了呼吸。 他们再次成为了同班同学。他向她打招呼时,她憋红了脸,竟说不出一句回应。 他不以为意,转身就被人叫去了篮球场。她在教室窗边探出头去,看见他飞身而起,篮球灌入篮筐,她和所有围观女孩一起被迷了眼睛。 高二的运动会上,他领着国旗班走正步升国旗,她混在人群中尖叫,大声呐喊他的名字,心里再加一句:我喜欢你。 有的暗恋,是注定要无疾而终的。 听说他喜欢上了隔壁学校的一个文科班女孩,她悄悄去看过,是个美女。 高二会考后的当晚,班上组织了同学聚会。 正好刚过她生日,爱美的姐姐送了她一支口红,她没敢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涂上嘴唇,倒是把朋友送的发卡别在了头顶。 虽然她生得不算太美,但既然花了心思打扮,也想叫他看看,说不定能意外得到一句夸赞。 那天她出门匆忙,把手机忘在了家里,看不到任何时间与消息,只是坐在高大的梧桐树下一直焦急无奈地等待。 她忍不住想,谈笑怎么还不来呢。 她好想见见他。 【番外完】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