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锦》 分卷阅读1 十里锦 作者:水煮蛙 文案(c6k6.com) 一道异闪的光芒,那一日我懵懂无知,瑟缩成团,你从此将我捧入掌心。 一条漫漫无尽头的星河,花影斑驳中,我双爪合十,期盼着那些更好的明天,只为更近地看清你……只可惜美梦终有瑕疵,期盼遥不可及时,渺小的我连自己都不识得,即使是后来古井下那一个被窥探的预言,你也不曾透露我半分,再到数百年的轮回追逐中,我为你哭笑为你癫狂,窃窃欢喜又或决堤于秋水后,你终于忘记了全部。 梦既碎,从哪里再忆。空余烦恼而已。 流年,彼岸,抬眼烟花绽放,燃烧一瞬间的美丽,也留住长明灯般永恒的回忆,美妙又短暂。如今的我守着灯盏久违地笑,这是我最舒心也骄傲的时候,也是心口最莫名空荡的时候。 脑海中装载得多了,总是无心再看风景或绚丽的色彩,而宫阙外依旧云卷云舒,二十八星宿仍旧坐落星河,云海一如当年那般翻涌,但我们都知道,尧华的十里锦绣,唯宿我同你。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前世今生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十里,南景予 ┃ 配角:慕梓妖,红灵,月涟漪 ┃ 其它: 引 碑书 楔子 引 黎明始去,旭日出自东海与天之际,冥冥中海岛及山石也异动,隐居旸谷及隅渊的凰鸟直飞九重天上,而放眼云深天际早已一片热闹祥和,礼乐声齐鸣,颂天宫帝后之德,功臣之勋。 “呀呀呀,这不是奎宿君吗,许久未见,倒是越发越文绉了,”喧闹声中,太清境的伯阳老君执酒樽而来,简朴道袍宽松飘舞,身旁还簇拥着几名三清仙者,皆是仙界德高望重之辈。 “老君过奖,”作为天宫文史之臣的奎宿亦久违交笑,于同僚间转身拂袖时一掠书卷气息,执酒樽回应了一道,小饮后再笑问,“晚辈记得您此次一闭关便有数百年,别来无恙否?” 伯阳老君浅然哧笑,道:“还好还好……不过错过了咱们九重天和妖魔界的那些场恶战,没能尽半点力,好在天庭自有大福,万魔归心,这样的大场面,老朽无论如何也要前来的。” 提到错过的战事,其祥和的眉目间不觉染了惆怅,一瞬而逝。 再准备寒暄,另几名三清道者已先开口:“我们几人之前正议论天庭给四海各界晋封的事,听闻奎宿君已接下了为天帝撰各地官志之职,趁此大宴闲暇,不如奎宿君趁我等正觉新鲜,予以告之一二?” 仙宴共设三日,帝后尚未到出席之时,于是放眼四下歌舞升平,仙家间聚集成团,笑语畅谈便成常态,说自家私话又或议当今事,略加忖度都是少数。 “其实此次加封之仙人仍旧是论的战功……尤其仙魔两界自上次战后赫封的几位神君,”奎宿君莞尔回应这才接下的差事,只是细言时有所忧虑,“承天帝之旨,晚辈如今正一一加撰详史,不过期间始终有不肯多议已逝之事者,所以,但怕是不能赶在所有神君加封的大典之前录完罢。” “哦?还有这等事,”伯阳老君蓦然觉惊奇,不禁问,“这么多年过去了,想来能在那天宫正殿上立史碑该是何等的荣耀。怎么,还会有这等不愿多议当年盛况之人?” “诶,老君这便不知了,降魔兵确实乃是天界大功勋,可也不乏几位未再讨赏的,”自一旁走来的一名受邀仙将则当即回顾,“尤其我记得,当初那封典上……似乎还有光明宫所荐的一位女君吧?” 问的是四周知晓者,不过众人皆只迷离忆起些许。 “哦……是那尧华界的,我也有些记得,”一名仙官最先忆道,“过去在光明宫打过照面,还来我府上宣过旨的,不知怎么就偏偏入了尧华了。” 上古时的主天君东皇逝后,禅位于当今天帝,其后人则退居到分界尧华——天界特准开设的自理宫界,有山水,星河及宫宇,壮阔繁丽却少准外仙出入。 “不错,晚辈正要重访的便是这女君,”奎宿君点头以应,并道,“只不过道听途说不能全信,无论如何还是需见到其真面才可开笔作志。” 众人面面相觑,似是又议至格外新奇之处。 “尧华封宫许多年了啊,”当即又有仙人感叹,并笑著唆言,“我自地界来,倒也挺想看看这女君真面,若奎宿君见了,也代我等问候问候?毕竟要见个天后座下的门生不容易,又性子使然……” “诶,你这话便谬言了罢,”未想伯阳老君突然有所烦厌,清声驳道,“就尧华现在那位,在当初可并非是光明宫人,听说还受过不少天后训责,没有恃宠而骄的道理。你们未见其人修道飞升的辛苦,便不要妄加私语。” 修道长者总是顾全道理,又悯道人艰辛,对碎语自然摒弃。 “是是是,老君说得是,”那名仙人这才顿觉不妥,环视四周,再对奎宿笑道,“我们这不是颇觉战功中出女君,这事情稀罕这才多问吗,既然如此,还是得 分卷阅读2 看奎宿君你再登门拜访得如何了。” 奎宿君浅默一笑,待四面再起丝竹管乐之声,众人哄笑于其他趣事,抬眼看那云雾殿宇外,浩瀚正庭宫宇外,新碑将树。 道者不易,以战功赫封之女君更少见于三界,故而若要一名访不欲坦然前事的女君,纵然令探访之人深思再三,亦依旧觉棘手。 碑书题记 帝俊第二十四纪元年,时逢魔界皇族请求归属于仙界九重天,天帝欣慰之余,特命史官新撰旧时武将史,以彰众将士征魔功绩。 撰书仙吏按行程排列,期间请求入仙宫尧华,仙婢再三通告需待候主君亲自召见,然吏终是等候得不奈,特绕道远观尧华宫院,却见墙内繁花高树上,虹彩下有女君戴帷斗笠小酌酒,身侧手抚长明灯一盏。 花开锦绣,昔日仙魔血战中所出女中豪杰或可冠为奇哉,然期间辛苦,唯可听宫人缓缓道来,以复早年景象。 楔子 三界来往混杂的朝圣山下,绿野葱茏间乃是喧闹繁华的集市和城巷,只是再往云雾缭绕的主山上望去,茫茫难见顶。 通山顶道观的长阶一层接一层,颇予人毫无尽头之感,数百年内不知有多少求道凡者都半途而废,满头大汗的女子大气急喘,终于捶腿撑腰前去敲门时,却发现那门根本未合拢,守门的道童就这么抱着扫帚摔了出去。 “谁……谁!”几乎是半跌在地后强撑着手臂站起来,一道童迷糊地揉了揉揉眼睛,正想叫骂,抬头却见只是个无害的少女,窘迫间傲然挺了挺身子,“干什么的。” 虽确实觉有些抱歉,但女子自认不跟一个小童多口舌,开门见山:“见你家老祖,赶紧吧。” 说罢便昂首一吸山顶清新,又捶了捶两边肩膀要进门,却被那小童赶来迅速一挡,不得不将头仰得更高,小童漫傲的打量目光中则有了丝丝鄙夷。 “就你?”叫醒人家还让人摔出丑的气尚未消去,现在又让陌生人对着道观门想进就进,小童这一声质疑,也引出来另一名抱扫帚的同伴。 三百六十九层长阶,层层还堪堪有普通台阶数层之累积之和,眼看竟大有被扫地出门之势,女子倒当真低头看看自己现在的装束,拍了拍双袖。 出来得匆忙,穿的还是族里素麻自织的衣物,见大人物确实寒碜了些,可至少还算干净整洁。 不过办事要紧,忐忑急躁中想起腰间受人所赠之物,逐扯下了后向前一抛:“怎么,本姑娘除了打扮的或许差些,见你们家老祖还是真诚的——” 另一个后来的道童接住了那物什,握于手中一看,逐瞪大了眼睛去扯另一个也去看。 闲暇的时间里女子突听一声咳嗽,转头便见不远处,坐在墙角前的几名凡世道人都颇沮丧地朝她摇摇头,满地随身物齐全,野炊垫和竹席铺陈应有尽有,也不知是如何的难以面对无功而返。 只是,就在那大门吱呀敞开,道童笑脸相迎向一个女子后,之前还在围着烤架朝其招手的一人,手中的红柳烤肉便愣愣掉在了地上。 四面望去便可体会到主人家清心寡欲的建筑,在入室嗅得浓烈酒香后则有了诡异的碰撞,特别是竹帘后的苍老声音还时不时带着几个酒嗝,帘外静站的女子不禁皱眉。 “原来是九重天的仙子来访,有失远迎,”帘内话毕,女子周围便瞬间变幻出长案及瓜果酒水,“来老朽这里的大多是问道的地仙,不知仙子可是也来问道?” 被唤两句仙子,女子眸色黯然片刻,但一谈出来的目的,又热血沸腾起来,摇手间不觉混乱了语序:“不不不,我问不起道只求道。素闻灵槐老祖师从混沌时起,修为高深却只甘于闲逸悟道,我是特地前来拜师于您门下的。” 说罢,老者便隐约可见那竹帘之外,稽首而拜的女子,毫不顾顾及自己同意与否,便已经迫不及待行起了大礼,反倒叫其微醉中都染了几分不悦。 地仙级别低微才多的是四处求学及修炼者,而按说能混到天帝身侧九重天的仙人大都已安逸之极,要么入得他门来的仙牌就来路可疑,要么这女子其实是九重天仙人委托而来。 良久沉默,静谧得人心慌,跪拜在地的女子不经抬头看了又看,心境倒颇像在凡世求签时,脑海中所印旁人说的“心诚则灵”。 但拜的毕竟是隐匿朝圣地山旁的大人物,自小在朝圣上听闻大名,骨子里便崇敬不已,也生怕对方不按自己所想的话来回应。 可终于等到飘来头顶那句话,还是愣愣。 “老朽是散仙多时,天地之外的散仙不理外界之事——” “可我之前的主……不对,我之前在天上侍奉的也是散仙,”怕极了拒绝的,脑海中闪现道观门口的等待者中不乏苍老面孔,女子忐忑间还是强令自己展开笑颜,“老祖您既然也是,当然不在乎多收我这样一个勤苦的徒弟的,对不对?” 三百六十九阶都步步靠脚不间断踏来了,她自认吃苦不怕。 可帘内的苍老声向来已确定的选择便不多说,故而将话重复得无奈 分卷阅读3 :“老朽已说过不多管外界之事,你这又是何必。” 倘若真是九重天侍奉散仙的,纵览仙童人数寥寥而除仙宠以外,既已有仙主又哪里好接纳于世外的道门。 仍旧强制自己懵懂的少女,却激动不已:“可您收门生怎么也会是外事呢?师傅您莫不是怕我出去惹事我发誓不会的……” 只是手中起誓的动作才做起,突来的仙雾将帘内缠绕一团,风吹拂起帘,露出里面变得空荡的坐榻。 才厚起的脸皮委屈到烧烫,女子耷拉了脑袋颓坐地面,未发成誓的手则蜷曲成拳,握了又握。 尽管无数次设想过不受待见,但还是没能很快坦然罢了。 第一章 屋檐的雨水滴滴答答,吵闹得人心情更差,而后,好不容易等到停雨的天空便噼里啪啦响起一阵惊雷,吓得我在门槛上蒙着耳朵起身,几乎是跳回的房内。 我向来怕雷,偏偏灵槐仙人是个爱研究仙术的主,容纳宾客的院落不知被下了什么古怪仙咒,只要入住的客人心情败坏,天气也会跟着阴霾,或许是为了提点主人及仙童更好的照料来客,可现在我除了被撂在这里,就差识趣的自己离开。 孤零一个人,又要自己照顾自己,不过幸好这院落里生活起居的东西应有尽有,再加上我这勉勉强强的法术,总比在九重天时长进了不少,至少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事,不必偷偷摸摸或乞求,更不必死皮赖脸地靠咬上仙一□□下去。 总有一天要成为九重天上真正耀人的仙…… 想至此,我义愤填膺地握握爪子捶在桌面,方才几个惊雷吓得我一时没稳住变回了原形,现在看看小到连花盆都可以当床榻的自己,还是不得不凄凉地长吐了口气,总有一天亮瞎人眼还差不多。 踩在桌案边沿奋力纵身一跃,成功摔了个内伤。木凳上瞬间一下瘫坐个女子人形,欲哭无泪地,边一头埋在桌面边活动痛极的四肢。 可没想到才化了人形肚子便饿叫起来。 祸不单行,多事之秋啊。 颇有些躁恼的,我捂了捂肚子,情不自禁又想到之前惨绝人寰的挨饿生涯,叹只叹生来便远不及不上那些服花瓣和露水的仙娥,到头狼狈得还不如愚笨的凡人。 摇摇头,又换了真身跳上桌案去大口啃食起瓜果,毕竟小巧的体型所食之物在幻化成人形后会随人形扩多,横竖没人理会,还是先填饱肚子的好。 房内终于连一点瓜果皮不剩。 再度饿到开始眩晕的我,有些力不从心于支撑庞大的人类躯体,疲惫又不死心的,到处翻找可食的东西,走投无路坐在花园看了看地面的蚂蚁蚯蚓,还是抚头走开。 若我是土生土长的小妖,就着妖性这点食物估计算不得什么,可惜,我在无数人向往的九重天待了太久太久,幼时仅存的一点捕食技艺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兜兜转转到这地步,还是没能摒弃养尊处优时的挑剔。 我浑浑碌碌走回去,依旧是如同过去在天宫里一样,习惯性曲膝坐在门槛上,双臂枕着头,同饥饿斗争着下山回去,或许还能蹭住在族人哪里…… 而也就是我仍旧咬着牙挥开那些胡思乱想后,一股股香甜的味道摆置我面前,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几个道童,就差没天花乱坠地夸赞一番。 夸相貌但还是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夸懂事之前还差点儿把贵客扫地出门,真是的,夸什么好呢。 “喂,来观里求道的是吧!这些也算灵槐观的本领,你要悟道便自己看着办吧,”可毛孩子只有凉飕飕的一句话撂下,和现在宾客房顶漫天的阴霾不相上下,才见面就把人忘个干净? 但无论如何,瞥见这几个半大的背影远去,看着跟前那一叠叠的油纸包,我尽管这样被动的接受着实有着屈辱,还是忍不住把口水咽了咽,心一喜,双手只恨不能伸展到最长,一口气捧走所有美味,也忽略了那作了垫底的书册。 嗟来之食果然无甚好事,房屋外的惊雷声劈得我扪胸,简直在胃里翻涌时还呕得要吐血。 那些所谓的香甜哪里是什么人间美味,现在看来倒像是地狱奈何桥的鬼门过路食,白费我口水直眼咽,原来一包包一袋袋尽是些草药,近嗅才仔细透心薄凉了苦气。 苍天呐,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叫我犯傻把脚底走破了来这几百层长阶之上,沾了人家的仙气拜个师还不受待见。 下山?不行。等死?更不可能! 抱头,万分悲戚地蹲下身,苦丧地听着陆续不断的雷声,整个人都麻木了起来。 可自己找的路,只要不是九重天那条死路……怎么也哭着跪着都要走完。 天性发挥的好机会,团子一样的小躯体蹿在昏沉的光线里,寻寻觅觅。 满院苦药气味,火候刚好时便在火灼及油水翻搅中妙哉转化为另一种凡尘炊烟的香气,未察觉脚步声而一心翻搅着伙食大锅里的汤汁,此时听不到雷声,厨房里的光线竟格外好。 还好我急中生智,想起幼年在族里经 分卷阅读4 常啃噬凡间得的药膳,草药当然不能乱吃,但本就又是食物又可作药的搭配起来,倒是成就了现下香喷喷出炉的淮山脆片,我那天□□背的随身小袋里取了盐粒一撒,简直焦香酥脆馋人不要不要了。 而后再一下下翻搅着天麻搭参果的羹汤,吹气后小尝一口,又倒下两把背袋里珍藏许久的五谷,放佛湿润的稻田内水沸腾饭香…… 只是“咯吱”“咯吱”几声—— 门突然推开的声音惊得我连唇角的口水都来不及擦。 察觉不妙时已慌到无措,随着手中小碟一放,来人走近时便见那一摊接近完工的鲜美,以及,灶台上那一团拔腿就开逃的生物。 “啊……师傅,这附近没别人,定是那来路不明的丫头干的!”一个跟随而来的青年道者惊呼一声,抓着一本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书籍,逐不满地向身旁的老者告我的状,“亏您看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把书阁里宝贝着的药书给她,她就这么糟蹋!” “诶,这书小施法术复原了便是,”老者目光却悄然在那迅速逃脱的绒白间转换了一圈,最后落在羹汤上,看那羹食及小菜似还有几分诱人的。 白雾腾如淡云,浓汤上参片及葱花鲜香,炖药剥渗层层稠汁似乳。 “倒是老道我已不知多久未进凡食,今日得以一尝,”振袖一拂,老者已执勺品尝起手中羹汤,唇角轻弧,看向身旁还在闷闷不乐的弟子,“嗯,配上酒仙所赠的新酒更佳……不过你说,她竟同我颇有缘分,这一路怕是当真来得不易,不学些本领,或是当真要不肯归去罢。” 呆看了看灶台狼藉的弟子简直下巴都要被惊掉,眉头皱成一团地对上老者带了笑意的目光,“那,师傅的意思要亲自教习?” “自然也得给一门绝学……”灵槐老者却是不急不慢又品一口手中之食,视线淡然于前方,“厨掌之事。” 话毕,蜷缩某个阴暗角落的生物一下踩塌踏撑木板,翻天覆地坠了一阵阵骨折声。 我苦闷地坐在道观门外的长阶上,因为灵槐老祖已答应教我本领,不少赖居在墙角的凡道听闻后雀跃涌来,凉席被褥纷飞了一地,都刨根问底想知道我怎么成功的,我不想说话,只抱膝坐着,久了身旁的叽叽喳喳也只好安静下来。 长阶上渐渐有光晕往这边来,我一拍膝盖站起身,待看清了来人,对方刚摆出个笑脸盈盈的表情,我便挥了拳过去。 那皮肤偏黑,嘴边隐约有獠牙尖外露的青年,拳风刮过时紧张捂着脸闪躲开来,但仍是受惊地嚷嚷:“诶诶诶!十里你你你……你干什么!” 见他又躲向身旁别人身后,我只恨没追去再给他一拳,怨怨吼:“还问我干什么,东篱,我都快被你耍死了!” 面前两个前来寻我的面孔都惊诧瞪大了眼睛,一双乌亮憨澈,一双灵秀间自带仙气。 “几百层的长阶呐,光一阶就高到膝盖,”我痛心疾首,一边捶着胸前另一手指着那茫茫无尽头的长阶,气不打一处来,“灵槐山上有大仙……可你怎么偏不说那灵槐老人是个……是个厨神!” 我要学的是正经的修仙之术,要能和九重天仙人平起平坐亮瞎仙眼的仙术,你们倒耍我耍得好苦,呜,真是气人。 “啊?不是吧?!”东篱愣愣挠挠头,感到歉意间还是垂首嘀咕,“咱们朝圣山的妖精谁不知道灵槐老祖是修为颇高的隐世仙道……这这这,怎么会是厨子了。” 越听这嘀咕我越沮丧,一下又坐在台阶上,想想那满客房浮在半空的厨艺书册就犯晕,之前偷偷潜入的厨房现在有了取之不尽的食物,可现在我宁可挨饿,也只要正经修道罢了。 那随东篱一齐来的阿红悄然同我并排坐下,也如同我一样的抱膝不语,人如其名,一如既往的红色衣裙,青丝披过腰际,眉间一点朱砂痣,不食人间烟火。 对于她的到来,我还是暂甩开了学做厨子的苦闷,问:“阿红,你怎么也来了。” “你……”她神色流转后开口,却大概在唤名字时顿了一顿,而后生涩地学东篱叫出我,“十里……之前我听慕梓妖无意中说到他有成仙的法子,你要是找到他——” “诶诶诶,行了行啦!”我立即挥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我们虽同住过一个行宫,但如今我也不得不感叹,即使是天上的仙子也还不是跟我们族类一样,也有看上了别人皮相就心痒痒的情绪。 扭头对面前天生媚丽的她邪笑了半抹,我脑海中浮现的则是某个名唤幕梓妖的家伙皮相,道:“哎,说白了就是你想找他,想问我我上次把他带哪儿去了吧,我还不知道你想什么呢。” 果然这姑娘还是羞赧地垂首,默然没了下文。 我拍拍手掸了灰尘起身,转身看现下无人监视,索性动了走人的心思。 灵槐老祖是答应传我本领不错,可我毕竟未答应不是。 一边自我慰籍,再看东篱已在等候我大架的样子,我大步走去台阶上。但还来不及再高处吟诗抒发,向下一望,漫漫云雾间曾爬个没完 分卷阅读5 没了的路,又霎时苦丧了脸。 第二章 密密麻麻的山石耸峙,生养我族类的山林和甘涧,记忆里曾因我一时的心思膨胀,再不曾回归的地方。 而现在眼看就要到了那朝圣山,三人行于这盘旋向下的山路间,而我是最后一个,某个已成一瘸一拐的伤残人士…… 早便修成仙灵的阿红可以腾空飞行,东篱怀着不差的妖力,根本不像我,在好不容易修出人形后,体力倒比凡人还差。 终于煎熬不住,我一下瘫坐在满是落叶的地面,也就在等了大半天后,两个同伴竟才发觉我不见,折返回来寻我。 但出现的方式未必也惊悚了些,就比如向来爱叫人吃窘的东篱果然还是不走寻常路……自地下冲破泥层现身时,漫天的落叶灰尘,我在受惊之余腾地跳起身,还被动吸了几口灰粒。 可来不及叫骂和欺负他,他却先一步堵住我的嘴,更确切的描述是,开口急促的一句话,愣是呆滞了我叉腰要叫骂的架势。 “十里你快别去族里了,南君来了,你带红仙女离开,要找什么人就去快找吧!” 我出身妖族,父母却早便不知何时何地如同普通的小兽一样离逝,东篱算是族里唯一不曾忘记同我幼时玩伴情谊的,作为修为并不差的妖精,像个憨憨实实的哥哥,虽然总是不自知的叫我出糗。 这句慌慌张张的提点,却着实让我连气都撒不出来,一听见那话里提到的某个人,便呆愣了许久。 人总是有戳到一些人一些事就心软的时候,妖也一样。 “十里,”随后,从天而降的阿红翩翩落地,悄然拉住我的手,我便看向满脸染了忧色的她,听她道,“要不我们还是往别处走吧,方才我和东篱大哥走在前头,好多山林里的小妖都急匆匆往洞外跑,说是南君去了朝圣山妖王的大穴……既然你不想见南君我也见不得……” 朝圣山妖王,真身同我的族人一脉,昔日南景予于万妖洞深处寻我,步子一急误杀了不少洞妖,弄得明明是一介神君却也惹得在妖界的名声败坏。 阿红是寄生于南景予宫院的仙灵,偷偷摸摸跑来寻我,自然要避与本家主人碰面。 那我呢,那时出来得其实也算小心翼翼,不过是在闯大祸之后……可一切既然都回不了头,逃开了反而才清闲。 时间一晃眼,这么多年待惯了天宫,反思起自己来倒力不从心了。 听其他族中长辈说,我出生时朝圣山正巧发生了洪灾,生身阿母也在逃亡队列,途中折回去,寻了十里才抱走眼睛都来不及睁开的我,故而族人也索性唤我作十里。但在此后更多的时间里,我没有名字,又或者,如何也不该稀里糊涂接受了另一个名字,月涟漪。 记得那是很遥远的一天,我尚且在暗无天日的洞穴中懵懂无知,只盼望靠干草窝和族人安全度过寒冷漫长的冬天就好,但平地许多声惨叫后,一张迷惑终生的面孔落在瑟瑟发抖的我面前,以一尘不染的双手捧起我,贴在心口道是:皇天不负苦心人。 而后,一个连妖精都未修成的小兽过上了九重天宫阙的生活,这样破天荒的幸运事,虚幻得像一场梦,而我自己也不曾愿意走出这个梦。 论及同恩人数百年的朝夕相伴,我在天宫仙子们的附和美言中越发不知自己,期待恩人借来无尽的仙丹后我快些修出人形,当然,也越发难以多离开哪怕半步于恩人。 那些清冷却美得不食烟火的女孩子捂嘴笑著说,夫人还有大把时光可以正式嫁给君上,不必总四处乱跳着去找君上。 而那个常常将我放在手心抚摸的男子,眸光中时常有着我难以自拔的温情,只是口中叫唤我名字也永远是“涟漪”,柔至骨子里的声音,说要亲自带我回师门拜访,哪怕再看我舞一曲蒹葭……可我自认什么也不记得。 而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确实什么都不记得,只因为,我本就不是涟漪,而当我真正见到南景予将那重新飞升天界不久的神女领回后,才真正明白是多么的自行惭愧。 就如现在……身后的阿红拉扯着我袖口,现下的我还是忍不住躲避在山林一侧,看四方有头面的地仙及妖王有序站成长队,十足奉承的迎接仙君入洞府。 南景予依旧是出门时习惯的干练银袍,本就风骨修长,于妖物面前颇带凌傲之势,身后跟随的神女似是未曾下过潮湿阴暗的洞穴府邸,站在洞口踌躇得很,还是敏感觉察到了的南景予转身,微笑着递过手臂,美人才垂首回以一笑,搭上那手臂。 天地间都难得的璧人,不过涟漪只是向来抓扶他衣袖罢了,可殊不知就这样的小动作,也足以叫畏缩在远处的我心如扎百孔,还一边暗骂自己的不争气。 想那月涟漪是谁,乃是掌管九重天上下分割要塞弱水的神女,继承了弱水月氏一族的威望,还一颦一笑都清美得不可方物,南景予承太古东皇血脉,虽是甘愿做一方散仙却也在九重天名望颇高,况且……还那样念极了她。 待府邸那边的嘈杂声渐停,我一下转过头 分卷阅读6 一仰,如条濒死的大鱼般展臂背靠大石上,阿红向来脾性好又善安慰人,但此时此地当真也不知道安慰什么好,愣了又愣后,还是挪了话题—— “十里,我突然想起来我出门的时候顺手带了乾坤口袋,等到了你说的那个镇子上,我请你吃好多好吃的啊?” 果然还是知道我喜好的,不过这一难过,也不知道要吃多少才能抵消。 扭头看看阿红从袖口里翻出的乾坤袋,我不禁拿来抓在了手里,朝阿红扯唇一笑。 这可是对现下漂泊不定的小妖难得的宝贝,不要白不要。 长吁一口气,环顾四周已然安静。 有了之前无人理会的落魄,我当然不会信南景予是特地抓我回去,说不定是来报我逃下来之前的仇怨……我撅撅嘴, 而后气愤地,往乾坤袋里捞捞还有什么剩下的零嘴。 喧哗繁闹的主街道,布满大大小小的商铺,小贩则徘徊在人群中高声叫卖。 人靠衣装马靠鞍,作人界打扮自然也要花谢心思。 只不过我现下摇晃着手中的商品,站在铺子前对帽店掌柜昂首便是嚷:“这么一顶帽子买那么贵,掌柜你疯了吗,用这些钱足足可以买一双上等的皮靴!” 店主闻声走过来,面对帮工跟着讲价了许久也没结果的我一脸冤枉道:“姑娘说得轻巧,我们明明都说了料子不比以前的不耐用,自然宝贝得多了……而且,就那上等的皮靴,您怎么把它戴在头上呢?” “那按你意思还便宜了?”我开始鄙夷地眯眼,攥了攥原本想要的帽子,然而那回应我的话语语气竟不失驳势,人还真是厚了脸皮,似有委屈。 “这……姑娘要是觉得便宜,”抬首,只见掌柜也昂首瞅我一笑,“我们随时给你涨价” 我气结,咀嚼到一半的蜜橄榄险些令喉咙卡了核:“你——” “好了好了,一顶帽子而已,贵也有贵的道理嘛,”一旁的阿红哭笑不得,毕竟前前后后溜来人世的时间还不及我,拉过我的两臂强往后转身,自己要去付钱。 而失了讨价还价乐子,我却怎么也不肯伸手接下她递来的东西了,径自出店铺走在街道上。 温暖的白色雾气忽然随风飘向街道,如丝如瀑,绕过鼻尖勾起人蠢蠢欲动的唇,又有如同绸带缠拥的温暖,顿时便是两眼一亮……我展臂前摆,蹿进了人群里。 简直是在同万千馋虫抢夺那刚些出炉的千层烙饼,雾气腾腾里来不及听任何吆喝,不理会油腻的双手和唇角,只为一品味蕾旋转跳动的酥脆软糯,总之先下嘴为快。 不得不承认,我素来贪吃的毛病如何也难改掉,还是真身时便改不掉永远要保持腮帮子鼓到不行的毛病,更别提此时乃是堂堂正正的人形女子。 犹记得漫漫闲逸的日子里,南景予总是在我蜷睡时突袭我,每每我闷闷作报复而装死不动,他便指尖夹来掰分的零嘴逗我,连一些仙龄不大的小仙女闲暇打扫时也学着照做,实在是正中我下怀的百试不厌,不对……啊呸呸呸,突然想他作甚。 我闷闷地又大咬了几口手中香脆的烙饼,觉躁渴便咕嘟嘟灌了盏甜豆花,又见旁摊锅具里烤制着的梅花小糕,赶忙要了一袋,还有货郎桥头路边砂石现炒的山栗……垂涎欲滴的香气值得人搓着手等待。 每每想到南景予,想到只能靠涟漪的身份或最后的可怜去品味人界的食物,整个人便不知究竟要吃多少才能渐渐融到或酸或甜或辣里去,只因那想起的感觉,似乎会让我再宝贝的美味都变得寡淡。 泪眼相对手捧酱香的鸭翅鸭胗,纵是舌间被各式的调味品火辣得欲罢不能,挥手吐舌大吸着空气,还是肆享不停啊。 终于人群中走过抱稻柱的大叔,柱上红红的果子不知是包裹了怎样琥珀般的蜜糖,酸酸甜甜……一连要个三串,不禁心道那果子红扑扑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还不是叫好吃。 舌尖一滑那蜜糖,我含了其中一株最上头的果子转身,大概两手及手臂满是美食而有些滑稽的,左顾右盼。 “阿红?”身后除了人影还是人影,男女老少各式装束各式表情偏偏没有那一袭红色衣裙,我叫了一声,而后又是一声接一声,“阿红……阿红!” 顿起不安。 我已全然没了心情再朝手中果子咬下去,只是人潮拥挤间越找越惊愕,翻过几个年轻姑娘却都不是那面孔,叫唤的一声又一声,由慵懒到惊诧再到失措。 翩翩出尘的九重天仙灵啊……就这样被我稀里糊涂得弄丢了踪迹?! 满臂悬着的油纸包不知一路乱挤出来掉散了多少,腿越发跑得像灌了铅。 我终于愣愣站在路中央,目光呆滞了大半,阿红…… 阿红……啊啊啊啊啊! 怎么忘了今天是这小镇上一季一度的庙会!我当即一打自己额头,在来来往往的人影包围里,面容苦丧再苦丧。 阿红算得上是我在天界数百年来性情最温好最为我的伙伴,若不是她相助,我连重见天日的希望都 分卷阅读7 没有,更无法在那所有宫人冷眼相待中支撑下去……我怎么把她弄走丢了,还是在她并不熟识的人界。 仙灵毕竟还属未彻底修成仙级的存在,施展较费仙术的法力时便会破坏在寄生的仙宫内所留结界,故而为不引起寄生的仙宫主人注意以致惩处,不得动用法术。 可至少也是妖物不敢近身的仙体……虽说阿红确实单纯些,但关键时刻还是会自保吧?! 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关忧之间,行尸走肉游荡在石板路上,任漏了洞的油纸包里蜜饯或饼屑直落,眉头紧紧皱到一处。 第三章 日头正好,我按着记忆里模糊的位置,费尽一个低级小妖能够施展的法术,忍着口水就差没在自己都觉饿的时候,红眼相对手上这两只扑扑欲要挣扎着展翅的母鸡。 集市买来上好的几挂牛肉和猪蹄摆在绿荫林子深处,附近的溪水淙淙流过,我蹲身正要祭上母鸡,由自己真身而引发本能的恐惧,所以险些被啄手腕后,我只得将那两只家伙用膝盖往地面压了又压,凶神恶煞的母鸡奈何被捆住,不然成了精必要第一口便来啄我。 想来这人形在三界就是好用,难怪无论仙魔有了人形后都极少用原来模样。 不过本就长成一副凶样的神兽,巨大的四脚走地龙,满身的肉瘤和火噬似的头顶,眼珠瞳孔都自带戾气般灼得我瑟瑟发抖…… 脑海中闪现片刻的画面,越想越止不住恐怖,尤其手中走形式般点起的香竟出乎意料的几次没燃。 林子里鸦声阵阵,我既纳闷,又被自己吓得有些心悸,可而后,身后突然有树枝齐齐断裂的声音,我扭头循声而去,一道火光便从天而降! 那火势汹涌着迅速变幻出一簇又一簇炽团,眼看即将到面门,我惊愕得一下打乱了法力平衡,瞬间也化成一团光点,不过一会儿,淙淙的溪水旁很快滚落了个圆滚滚的绒毛团子。 一只黑眼如豆丸,仰面铺陈开来,小腿还在抽搐微颤,只差没大吐白沫的团子。 一只花鼠。 这便是我素来自卑于生来便渺小还招人厌恶的真身,此刻本能的,面对极大的惊吓而伸爪,一动不动。 可正当我脑海被自己受殃及,被烤个外焦里嫩的画面充斥时,似是有人的脚步声步步凑近,而后一只万恶的手指对着我的肥胖绒体戳了又戳,罪魁祸首哈哈大笑。 这张脸……除了像南景予一样以捉弄我找乐的慕梓妖,还能有谁。 接着便是被某人揪了圆尾,从溪边植物丫杈上拎起。 鼠族内也分许多类,我们这一支系尾部极短,两腮只比大不比小,常常出没在人界的粮仓地面,品相好的也有被捉去人界笼中观赏玩弄的小可怜。 而我生平最烦被揪尾,慕梓妖比南景予还过分,偏以动我的大忌为乐,有时看着这张俊俏又白嫩的脸到还真想磨牙……不过想想人家的真身,还是不寒而栗地畏缩作罢。 被从头到尾连抚几下,我大概已成他手掌中绒饼一张,只是惊吓到底需要缓和,我索性不动。 “诶,还装?”慕梓妖却突然一个坏招,手掌直朝草地上愤怒对我瞪来眼的母鸡投去,“咳,我看它们对你很感兴趣的样子,要不交个朋友——” 耻辱!实在是耻辱啊。 “你你你……慕梓妖你真是不吓我不为快!”我心骂怎么碰上个这么狼心狗肺对待恩人的,眨眼的功夫幻化的光点已滚跌在草地,“早知道就不该冒险给你通风报信,现在倒恩将仇报!” 拍拍漫身尘土,我气愤地嚷,他却轻笑得云淡风轻。 因着之前还在尧华宫时,我无意间听见南景予同属下的谈话,这才惊愕于慕梓妖的身世,也是出于对这一个明明过得暗无天日还强作轻松的家伙同情,后来又被动地将这家伙带到了下界。 “你真打算……一直不回杧山,靠吸食寒气压制体质啊?”根本看凡间生食不上眼的慕梓妖,同我会面后,竟只是蹲身坐在树荫下,眉眼带浅弧,顶着妖娆如其名的皮相,观看四面景色的动作间满是惬意。 我却不得不问出这么多天以来对于他最想问的一句。 他倒是含了根干草如同在杧山时的吊儿郎当模样,双臂枕着后脑勺仰面一倒:“既然已出便不必回,何况你不怕我回去,天庭追查前因时我再狼心狗肺地供出你来?” 我愕然于他果然是个隐形炮仗:“你敢——” “而且吸食寒气又没直接害那些人性命,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不是也口口声声把做好事挂在嘴边?”他无惧无畏又是一问,我果然就是说不过他。 “所以,”见我默认,他一手夹着干草一手展臂般拥过来,“小老鼠,你不是一直想在下界自由自在?今后跟爷游历人间,有爷护着简直快活比神仙!” 我愕然在那大方的拥抱前挪了挪位置,他则是挂起轻浅的笑。 “咳,谁要自由自在了……”清声一咳,我厚起脸皮毫不觉羞耻地甩下豪言壮语,“ 分卷阅读8 我可是有志向的!我要靠自己的本事修成九重天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不像某些人生来便是一幅傲骨……任你们笑吧,就是以后不要胡乱叫我。” 虽是豪言壮语遥不可及,但至少,至少我也想过梦过正为之追寻不是。 “好吧,我不笑,小老鼠……”慕梓妖笑容一敛,蓦然不笑的他似乎有了几分惆怅,“其实说到底,你要修仙,最后还不是想回九重天去的,可那儿有什么好。” 有什么好。 有你根本难以懂得的,渺小者面对浩瀚天地的感叹,你无法体会的心创和难以甘心。 “那你还浑浑碌碌无欲无求呢,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啊,”争执之下的我脱口而出,某些人与生俱来的仙骨,果然是越被拥有越不稀罕,想拥有的人则往往用尽一生想触及。 可是看他的表情僵凝了凝,我话毕便后悔,毕竟仔细想想,造成他今天局面的都不是他自己所愿意促成。 “呃,那个……”起了歉意又不知怎么出口,我稚气得戳戳自己两手手指,待转头看慕梓妖,他又是一副口衔着干草的悠闲样子,只好刻意尖柔了声音找其它话说,“阿红跟我出来这一趟不见了,就是之前总跟在我身后去杧山看你的那个漂亮姑娘……呃,你法力高强,帮我这个小小的忙不在话下?” 不过突然想起来,阿红被我弄丢不见的事确实急人,我态度更是,只恨不能磕头把大神仙求去寻人了。 “是吗,”可这人不语出惊死我就不痛快,微眯了眸子盯向我却是一句,“自从出来,我都很久没打牙祭了。” 那看不出情绪的眸光,却也很快令我全身下意识一颤。 人间的生食他看不上眼,那再怎么说也得贡献些低级的灵兽……那我自己可不就是其中一员。 “你不要太过分……”我颓丧了些,于凉风中后缩几缩,道。 他倒是无所谓,拍拍衣袖作势起身就要走:“哦?那就免谈喽——” “哎哎哎!”我被逼得只得一下抱上那大袖,急急将他扯留在原地,“那我先欠着!欠着行了吗……要不白纸黑字摁手印我给你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啊——” “行了行了啊……那是人界的一套,我只稀罕打牙祭的和三界活物体内的寒气,”他昂首看看手臂间简直是被弯身拖行的我,挥手朝我鼻头弹了弹,我却偏不放手。 我道行太浅,若无有些级别的仙妖相助,何年何月才能找到阿红,想想就又急又无措。 我垂首,就差涕泪横飞着一哭二闹三上吊,他要无欲无求我就扰得他找阿红。 而计划还没在心里成形,身旁的人便悄然蹲身又站起,待我应声抬头,一个青布包袱已抛入我怀中。 “喏,我还要去附近的镇子上找下家凡胎,不过顺便寻人的路上,你得给我看包袱,”他轻松道,唇扯一抹邪笑。 我紧紧攥住那包袱,小鸡啄米地点着头,简直要喜极而泣。 事实证明,慕梓妖还是杧山那个身创数道伤痕的慕子妖,真如他所说,自己已法力全失又或许,根本就是个纸老虎……我死死抱紧他命我保管的青布包袱,看他对付那些山林中的小妖小精。 果然仙体就是不一样啊,法力尽失都能动用法器和在符咒上制小诀,不似我,受个惊吓都撑不住人形。 不过我曾颤抖地看他打斗时无意杀及同类时,问他是否知晓味道……现在想起来还是胆战心惊,好在当时的慕梓妖鄙夷地看了看那些无辜者一眼说是不吃,而且眸光中赫然有鄙夷。 也是,我们这种生灵生来便招厌些,总是脏兮兮逃窜来逃窜去的模样在人间人人喊打,可不打洞不偷吃又难以度日,不过幸好慕子妖潦倒至此也下不了口。 我躲在丛中看他用简单的符咒收伏一些小的妖兽,按他的话说,他可以长久不沾食,但一旦打牙祭,凡物根本看不上,既然如此也便忍着荒郊小妖体内常有的瘴气,尝一尝好快些恢复法力。 当那似曾相识的火光向一头野豹灼烧而去的时候,我还是仍不住惊讶地张大了嘴,心道他也真是发了狠,这火这么猛,可不一下将豹烧熟了,还怎么大补灵气? 可下一刻那降服的入他符咒牌中,缩小到极小的外形却丝毫未受损,我奇了,不禁问原由,这才知道那火光来自于他手中那个可当作飞镖用的扁形手环,朝猎物念咒抛出和收回,手环实际是段姜黄的弯曲树枝,施展时便自燃火焰。 只是那树枝自然的一捧接一捧火焰根本只是幻术所化,防身吓唬人还不错。 我念头一转,捞了捞青布口袋里好几件法器,难怪慕梓妖那么信心满满地在人界招摇撞骗,要是我也会用,至少也不必每回降伏妖兽都怂到当石头啊。 当即把人里里外外夸赞个遍,智慧美貌风度翩翩护我鼠命……只不过慕梓妖都美滋滋地数着已降小兽的符咒牌,估计这会儿若是真身见人早已在流着口水。 “我答应你寻人,可没说把吃饭的家伙也给你,”他终于瞥我一眼,我的女子人形比他矮上许多,看着 分卷阅读9 他那只垂眼不垂头的样子放佛居高临下,我不禁语噎。 不就是靠几件法器,傲个什么傲,光几件法器就沉甸甸的,难怪一路让我背着…… “不不不,”我摇首,捂嘴低头一笑,“天师明鉴,这一路凶险怎可一直劳烦您劳累,小女子这不是恳求分担吗。” 再抬眼,那张俊俏白嫩的面孔上,蓦然挑了挑好看的眉峰。 第四章 落脚在镇子郊外的茶舍,我对着可口的荤腥及米粥大吃特吃,慕梓妖只是偶尔喝两口清茶,大概是闲得无聊,便问到我在此之前的行踪。 我觉得告诉他也无甚关系,尤其那枚令我成功进到灵槐观的仙牌还是他借予我的,只是提到灵槐老祖答应教我的本领时,他还是止不住笑。 不过还不等我拉长脸叫停,那表情便立即敛了笑肃穆起来,令我都来不及反应。 “小老鼠啊小老鼠,你是有多大的胆子,好不容易拜着师了却耍弄人家一把,”他扯唇,笑意极轻。 我几下灌了米粥下肚,想来他在九重天听到的各方消息定比我多得多,不由在他的笑意中愣道:“什么意思……可我又不知道那灵槐山的老人家修的是锅铲术啊——” “谁告诉你灵槐是厨仙的,”他手中折扇一开,摇晃得悠哉,一副就是比你们知道得多的样子,解释得云淡风轻,“他乃是上古便修为颇深的仙道,只是在门中格外喜安静,药,厨,仙术什么的爱好多了去,就你们妖族的朝圣山都是由他首创出来……啧啧,你倒是耍了人家好意。” 说罢那扇头便在我额头点了点,我惊愕地瞪大眼看他,想不到灵槐老祖当真是朝圣山的活祖宗,人家好歹也算是收我为徒了……我倒自己同这机会失之交臂?! 不得不说眼前这一桌的美食都突然寡淡无味,剩下的只有只肠子都悔青的花鼠……也不知道惹了灵槐老祖是什么后果,我顿时忐忑加恐惧,恐惧又压抑,放在桌下的两手缩了缩。 再抬头,慕梓妖或许是等我太久,整个人已不羁地架起已脚到长板凳上,纸扇一摇,讲起他在人界意外收服一些大妖的光荣事迹来。 我却已被之前灵槐山的事搅得胃口全无,压根听不进他吹嘘,懊恼得很。 都是为了找他。 如果不是答应了阿红找他,我怎么会错失千古良机,阿红怎么会不见,都怪他……竟然把话说得那么云淡风轻,哼。 懒得再看他,我垂首背了青布包袱便调头走,他大概是看我心情郁闷,也懒得同我纠结寻人盘缠的事,未而是自掏了铜板放在桌上跟来。 想来想去,眼看就到人气旺盛的小镇上,我自认还是难以放下灵槐山的事。 且不说灵槐老人好不容易中意我为徒了,我还不打招呼便跑个没影,若是惹人怪罪,朝圣山怎么也算是灵槐山的邻居,族人因我招惹这样的糊涂事而受灾,岂不是我罪过更大。 我忐忑不安地走在石板小道上,抱着青布包袋如同行尸走肉。 慕梓妖之前提过几次,这镇子上有好几个天气阴寒体质的凡人,他说是用灵符探一探就来,可看天色都将到黄昏,我可是从大中午就一直坐在城郊的小饭馆里,直到小二看我一人独战一桌子烧鸡烧鹅的眼神颇不对劲,我还是抱了包袱默默走出来。 可再往前便是许多凡人居住的地方,想着慕子妖曾说这一带有许多人界的捉妖道,为免不必要的麻烦,我还是止步不前。 可到底什么时候才见得到人影,我也实在没了下数,加上灵槐山的事一烦,终于还是坐在茶摊前借了笔墨大笔一挥,不一会儿便画出长篇大字。 慕梓妖,谁叫你还不来,我也不是没干等不是。 朝圣山依然还同之前般平静,可毕竟南景予去妖王处索要过我,为防见过我的族人说出去,我也只得偷偷摸摸绕山而过,准备再登上那几百阶的灵槐观。 可这一次来不逢时,台阶之间上远远便望见几个踩云朵而上的仙人背影,我一紧张便朝附近跑了个没影。 果然我亲自攀上的师傅就是不一样,散仙又怎么样,他老人家喝茶闲聊的宾友都是得道匪浅的天人。 我边胡乱走着边自豪地想,可一方面又为如何解释之前的不告而别而犯难,这一纠结便整个人都没入了灵槐观后山,蓦然发现后山云雾似是比以往都多了许多,竟有种回了九重天时的感觉。 一步步走在着泥土香都怡人的小路上,阳光温柔地照进密林,不远处竟有过去不曾发现的大片水雾。 我吐了果核摆手大步而上,反正师傅都还在招待仙友,我磨蹭到人走茶尽再去道歉,也只能这样了。 不过这哪里是水雾……根本是一望无际的大泽,水天一色间仙气缭绕,水面清晰到一尘不染。 我悦然地蹲身到水边,双臂枕着下巴,看水光里分外清晰的自己。 如真身一般,习惯上也喜穿灰白裙衫的年轻女子,素来无甚饰物的云髻间上别上一朵小花,淡雅灵动,面容间笑意盈 分卷阅读10 盈。 当初初次化了人形下界回族里,东篱直夸我这副皮囊是族里难得清秀好看的,我瘪嘴一笑却默然不语。 四百年由鼠身成精,再到修出人形样貌,曾日以继夜的期盼,可还是击溃于以这自以为姣好的模样,去告诉那曾最想去面对的人后,对方漠视得彻底的样子。 一张并不是对方夜以继日期盼的面孔,双方视线就那么一个错愕一个阴霾,最后都失望的黯淡。 倒影里的自己闷闷抚上侧颜,出神间也染了几分黯然。 而后伸了手去拨那清澈的水,才发觉那水温温热可人,雾气中整个人似有些迷醉的,越发拨得起劲,最后索性裸了足就地坐下,仍足尖水花跳动得愈发欢愉。 天生的仙人算什么,还不是无情无义没心没肺,凭自己本事修炼才不忘乐在细节,才有滋有味。 双手撑在身后,任足尖的水花越荡越多,没想到水下竟然还有水族生灵的气泡涌上来,我一喜,又腾出只手去抓那水下的浮光掠影。 原来有一天我也会同慕梓妖一样的对九重天仙人存偏见,但怎么说还是有着本质的不一样,我是尽力做事,而他早便不屑本来就拥有的东西。 水中突然被我搅得跳出一条鱼影,我眼一亮,立即将那浅水处的红鲤鱼扑个满怀,这才看清鲤鱼那双格外硕大的圆眼,扑通扑通在我怀中挣扎着,可又趁我不注意跳回了水里。 小样,当我是猫呢,我可不大爱吃清蒸鲤鱼。 心一横,一时间觉得非得个手不可,尽管那红鲤硕大硕大的眼睛总是明亮到我莫名觉来者不善,甚至在对视时眩晕。 然而乐趣一上来,都恨不得也跳去水里追逐,漫天的水花还有我这十足蛮横的叫闹声,就这么荡漾在原本出尘静谧的一方…… 殊不知,那山崖顶上的道观大厅内,另一处本该闲逸的茶会上,墙挂的景观镜面中景象凌乱至极,主要还是幅绘声绘色的墙画,悠连然喝茶的老者都不禁倒吸了口冷气,颇有些窘迫于待客的画面,而再看那来客面情,却是僵沉。 我也是事后才知事情窘迫。 在朦胧睡意中醒来,周身寒凉得很,彼时我睁开眼,第一眼却是放大数倍的殿宇内,还来不及心叫不好,负责拂尘的九天仙子已然朝我不屑地看来一眼。 我竟又化了真身,躺在湿冷的花盆上,而这里分明是尧华宫,仙界清雅又宏大的建筑及装潢……这个我曾度过数百年自认欢快时光,最后又心死如灰的地方。 朝圣山,水雾大泽,红鲤…… 昏沉入睡前那些零碎的记忆浮上脑海,只是空缺了如何又回来这里的片段,我错愕地左顾右盼,直到,那个原本此生都难以再见的俊逸身影,步步走近。 确切地回忆,方才的睡梦中,竟梦见的是我同南景予争吵不停,可究竟在吵什么我又着实想不起来。 梦终是梦,就如眼前的男子微眯了眼睛瞥眼我手腕上一饰物后,恍然才知晓我是谁的模样,我也不得不回到现实。 我下意识抚抚左手腕的星辰镯,静美的星辰图案,如今赠与和珍藏的两人都在,却变得嘲讽。 他果然不记得我面孔,不过也是,心心念念数百年期待的都是弱水神女,匪夷所思的妖兽蜕变出来的则是另一张脸,等来我这样一张完全不同的脸,从此陌生,乃至鄙夷。 他大概是对我已平淡到都懒得计较之前,平淡到面无表情,开口则是淡淡的命令:“既然路是你自己中意所选,先前就当尧华宫里的仙宠淘气了一把,其他的,就不必我多警告了罢。” 我既然曾在被动之时做了不计后果之举,那便就他的话来说,只能乖乖守尧华宫的规矩,说白了就是勿生些给尧华宫丢脸的乱子。 什么是仙宠,换句话说就是仙兽,永远只要用皮毛和服从来讨主人开心,从而获得长生和养尊处优的宠兽。 可惜我自修出人形后,便没了毫无人欲的心,更不想永远那样瑟缩地活着。 于是我不语,看着这颀长的袍影,直到他转身便要走,这才慌忙上前几步,苍然开口—— “南景予……”才叫出了这名字,我便暗骂自己怎么又当过去般对他,毕竟他闻声转头,表情中确实就之前更漠视了些。 那些曾自认快乐的时光里,我曾无数次在心中刻画他名字,久而久之,以人形开口直呼人名,都成了习惯似的臭毛病。 “我是怎么从灵槐山到这儿来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还是忍不住问,这应该算是现下最让我郁闷的问题。 而那人却回过头去,淡然到仿佛身后无人等待,只笼罩了我一头阴影而已。 此刻陌生如他,终是轻拂了大袖,拨起帷幔帘,步步离开。 不一会儿,便有宫侍赶来关了门,反锁的链条声格外清晰。 我窘迫地坐到最近的妆台前,梳妆镜里的女子神色颓然,妆台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巨大的木质鼠屋。 乍然想起这里本该是南景予为涟漪公主准备的行宫,而现在 分卷阅读11 又让我寄居此处……难不成是要我永作真身讨那美人欢心?那是我无论如何也难做到,如果当真那样,每日都要刻意讨好还不得不看那两人恩爱不移,真是比死还难受。 第五章 腹中饥饿难忍,当初离开尧华宫的种种窘境再度上演,虽说鼠屋内有人间五谷储蓄,我到底还是怀念人形时该有的食物。 送水的仙女才走,走去门边一直听门外无声,便小心翼翼推开门,可还来不及雀跃那门外的光线越发明媚,步子都来不及跨出去半步,便被呵斥吓得全身一震—— “干什么!” 门口的宫侍之前便因擅离职守导致我下界而被惩,见我动作又偷偷摸摸,便起了气。 无法正视左右都毒视而来的目光,我只得睁眼说起瞎话:“我太饿了……正要找你们说呢。” 那两人面面相觑。而后其中一个冲我抛了句:“饿?等着!” 说完又不管我还杵在门后便伸手合拢了门,幸好我退得及时,不然面门都要被撞个大印。 我只得又踱步回室内,等着那宫侍顺口应承下的法子。 可不久后还是等来了负责送我水米的仙娥,大概那宫侍在外头添油加醋地说了我许多不安分的话,仙娥满脸的不屑,来到我身旁,却是将手中拎的粮食尽数倒进一个巨大的食盘里,一粒粒的陈谷,清脆地砸落向盘内。 都怪我吃惯了人间的美味,若再叫我每日都以真身去吃那一粒粒陈谷,竟觉格外难受。 “有劳风燕姐姐……”我霎时觉得当真有必要同南景予谈谈伙食的问题,便同那仙娥客套,“不知道南……嗯,不知道仙君什么时候还会驾临呢?我突然有事想同他谈谈。” 对方却向来是尧华宫仙子里最鄙夷我幸运的那个,除了漠视还是漠视,只顾得拎了空桶就要走,顺便抛句:“仙君有的是大事要忙,你关心什么?犯不着你关心。” “不不不,就是一桩小事……”我不肯放过任何可以改善当下的机会,迅速思索中索性抬手亮出腕间的饰物,“过去他总想送予弱水神女的星辰镯落在了我这儿,我想寻了机会亲自还给他,嗯……还有仙宠到底该怎么在寄宫中修道的事,也想找他问问。” 总之我要见到他,无论漠视也好鄙夷也罢,就算做了仙宠,也不以笼为家,不然当真度日如年,潦草枯寂。 可我须臾中间想出的借口,接下来怎么也想不到风燕会做得那般直截。 手腕蓦然被拽起生痛,看着被紧紧抓住后瞬间取下星辰镯,我大愕,而面前的仙子已轻轻抚摸起镯体,眸光中有着惊叹和珍惜。 “确实是弱水神女那般清新脱俗的人物才配得上呢……不过真是可惜,被妖物弄脏了,”她抬眸难得浮现一抹轻笑,却勾得我分外不安,而后便将东西收入了袖口转身走开,“那就这么说好了,我帮你这个忙,回头见了仙君再装好了檀香匣子奉给他。” 我当即倒吸了口冷气,面容上还是僵硬的微笑,追跑上去的抢夺动作却已开始慌乱:“不是……我找他说话的时候再给他,你先还我……” 风燕如何也不肯放手,大概是我的指甲划痛她手臂,眼前突然有白雾一涌,是她已然施了小法,于雾气中将我向后一推。 我踉跄,扶在桌角才不曾显得动作太过狼狈。 再想恼怒上前,右手抚住左手的空荡,殿门已再度紧闭。 打扫的仙女笑谈着最近九重天的大事路过,原来又到了天后羲和的寿辰,今日是天宫内举行盛大仙宴的日子,不少有些级别的仙人都会自四面八方赶到,连小仙女们都结伴相邀着,要去看天河即将表演的烟火。 枯燥数着一粒粒陈谷,我终是一下从榻椅间站起,毕竟全民同贺且该闲暇的时候,便该是我的自由机会。 而当那向来只有一人看守的窗口缝隙中确定无人影后,不得不说,心口跳动得竟比数不尽的食物当前还激动雀跃。 尧华宫的宫墙高,我就这么背着原本该是慕子妖招摇撞骗用的青布包袱,蹑手蹑脚,毫不失小型妖兽本性的,攀爬出窗口,而后也顾不得高度的,就向外跳跃。 落地的后作力很大,不过幸好跳跃是我常做的动作,折痛的四肢还是缓和得较快些。 伸伸懒腰,我欣喜地便要朝自由狂奔,脚步声将近时还是敏锐地向墙侧一贴,心跳如捣。 虽说眼下大家都忙于游乐仙宴,尧华宫看守之人寥寥,但终究还是不容小觑。 我迅速思虑着万无一失的捷径,思来想去还是星河的方向跑的好。 而尧华宫的后院便有一处根本未被高墙围住,只因直通浩瀚的星河,普通的宫侍大都会在深入星河后迷路,故而里面通常荒凉得很。 我却在百年前同南景予去过一次,那时我蜷在他肩头,他抚着我绒背蓦然一笑,抽出佩剑隔了一段星辰,不知是指尖怎样的法术操动,在我看来绸带般的幻境竟都铸成了女子奢求的饰物。 只是……自认油嘴滑舌些的我竟在 分卷阅读12 同风燕绕嘴时弄丢了。 我低头憾憾又看看空无的手腕,一直以来我都夹在一对仙侣的情恋之事间,直到梦散成灰烬,还是不得不承认那幻想仍存留于心底。 就当一段曾属于自己的宝藏,或许还是无法不想起,但都随风而去,长吐一口气。 越发昏暗的天穹,代表着我将进入星河,我忐忑握了握紧身上的背带,只盼能快些找到记忆中那个能直通凡界的通道,因而开始左顾右盼。 脚底密密却昏暗的云层,四周的仙树愈发愈多,颇有些向月宫广寒仙子府邸附近的样貌,荒冷寂静。 直到步入一条潺潺流淌的溪流前,同朦胧记忆有些重合的,我欣喜不已,当即便要渡过去,只是习惯性的转头左顾右盼时,不远处的林子里一团光亮,格外刺眼。 似灯笼又不像灯笼形状的规则,我好奇地将步子放到最轻缓,但当真走近一看那是什么后,顿时只觉惊诧。 一只体型比向来对我真身穷啄不舍的人间母鸡大些的类似飞禽,浑身看起来已有些残败的火光,只是明明身燃火光,那家伙却依旧是呆呆立在水边的模样,大概五行便属火,同尊贵的仙禽玄鸟有些渊源。 看看那头顶彩翎,健壮有力的翅足,修长如大鹅的脖子,若是椒盐均匀妥当,烤炙八分焦熟定是仙界美味大补……我本着贪吃的本性,手倚在小树边,却在脑海中想的这一出。 可再一想白日尧华宫宫侍如何鄙夷我们妖物,看向那自带飘逸仙气的大鹅,胃里刚涌出的酸水又生生咽了回去。 大鹅终于选择不做石像而展开了一对大翅膀,却是伸出前足便去踏那星河溪水,而后,突然如受灼般又连跳带撤的后退数步。 啧啧,看来能走失在这茫茫星河里的仙禽也不怎么样,连个水得下不了,真是连我这过路人都快看不下去。 我于是双手交叉前胸看着那边窘迫的戏幕,而那仙禽便又伸脚探了几次水便灼了几次,如此反复,我都不知该笑还是连着着急地一下奔上去—— “呆鹅!”当即伸拳便是朝那家伙敲下一记,大鹅却是突然被人背后突袭,跳开几步后展翅仰首,看我已成十足的惊愕模样,而后,目光又渐渐被鄙夷覆盖。 “小样,自己怂到不敢下水还小看姑奶奶吧!瞪瞪瞪……再瞪准备葱姜蒜烤了你!”我叉腰,自认可以大耍一把威风地看那呆头鹅,果然居高临下的感觉真是好。 “咳,顺道路过的,”我毫不客气地曝出趁火打劫的小心思,“贿赂贿赂我,带你过对岸啊?” 那呆鹅却脾气倔臭得很,不仅小到我膝盖以下还不忘鄙夷我的目光,片刻后更是别开头转身。 “诶……”过去受够了因渺小被鄙,如今都居高临下看对方了还是没成功逞了威风,我一边追上去的同时简直气结,“你出糗那么多次都坚持不懈了,不就是做个交易嘛有那么难!” 眼看倔鹅越走越快,我已是郁闷又急促,突然本着妖兽兽性便向前一扑,双手狂烈地拍抓下去,顿时整个人摔跌在地,有了瞬间促成鸡飞狗跳的感觉。 “跑……跑跑,叫你跑……当姑奶奶没胆子烤仙界的烧鹅是吧,偏就教训教训你!”几根金色的羽毛贴到眼前,我却将那扑扑挣扎的大鹅抓拽得极紧,一边趁机去摸索身上的青布包袱。 多亏慕子妖教我的口诀,不一会儿,施法缩小几倍的捆仙绳便将眼前的大鹅捆了个结实,确切来看,这家伙是两足被绑,双翅边扑打着边挂彩,压根无法起飞。 等等。 我可没迫不及待到吃生食,那挂的彩哪儿来的。 “诶诶诶,别乱动!”我试着伸手向鹅翅根之下探去,奈何这家伙却当我对它颇有非分之想一般宁死不屈,我好不容易才将那羽毛拨弄平了,查看到划痕般的伤,“受伤了?” 手中的大鹅此时长颈及脑袋都耷拉无力,大概已心如死灰,只剩赴死。 “难怪怂鹅一只,”我故作恐吓地狰狞抓向那颈脖摇晃,不过片刻之间已在忖度当务之急后轻松一笑,“不过姑奶奶没时间给你浪费,顺带给你医医?” 毕竟星河里的微风吹得四处树叶沙沙作响,令我立即想起正要办的急事来,不由分说将那还试图乱摇摆的家伙往怀里一带,一下便跳跨过了小溪流。 而我要找的其实不过一个树洞而已,曾在记忆中,南景予同下界地仙宾客来往时,地仙自星河树洞中去往尧华宫的地方。 只是星河森林里的树木太繁多,这样凭模糊的记忆一下下左探右看地找起来还真是费时,可怀里的大呆鹅却捂得暖和得很,风瑟瑟刮过了一阵又一阵,至少还是因为这个半道掳来的家伙,寻觅的经过不曾太过枯燥烦闷…… 第六章 四面的饭食香气格外勾人馋虫,正午的小饭馆内有些燥热,不仅因为食客多得很,苦苦等待的酒菜迟迟未上桌,我只得催了又催,小二也是端盘送酒,来来去去,忙活得不可开交。 自天界顺手牵来的大鹅颓然坐在桌角, 分卷阅读13 翅肘被包得像裹带了个白布粽子,头顶的彩翎也被来时的小雨打湿,贴在一旁。 虽说已再逃下界,但难保南景予不会再将我关回尧华宫去,可只要一想到灵槐老祖那里还没去道歉,我就心神不安。 之前在尧华宫失了自由时才听宫女碎语,竟是南景予将我从灵槐山带来的,我简直惊愕到无比尬尴,原来那日拜访灵槐老人的便是尧华宫一行人。 这么一想,灵槐老人不是没有可能已知我是有主的仙宠,那南景予又翻脸难看得很,若是仙宠寄生的主人不许,灵槐老人这样不爱管闲事的人又怎么会再收我为徒。 可毕竟答应过了不是……我还是不死心地抱着一丝丝希望,觉得与其浑浑碌碌连族里都不敢回,还是有必要冒风险再去见一见灵槐老祖。 正烦闷地想着,手中胡乱撑打在桌面的空筷一下溃倒,肚子竟是又唱起空城大计,再仰头朝那来来去去的店小二催吼几声,回应的却还是稍等。 而这一喊,万万没想到也喊来了背后娇俏的女声,七分媚加三分娇嗔,却听得我很快便觉背脊一凉,不觉手中木筷已掉桌面—— “哟……十里?”狐妖特有的娇笑却引得我起了鸡皮疙瘩,而那艳色裙装的女子一下便走向我并开始了打量,“这不是咱们朝圣山地妖祖宗烧高香,难得出一仙灵的十里吗,当真是你!” 因我过去偶尔几次下界,干过不少蠢事,稀里糊涂被人记了仇也不明不白。 仙灵不敢当,撞上了你,我才最该受惊啊。 “啊?这位漂亮姐姐怕是认错人了罢……我们稚鸡精家的小妖可是头次才路过朝圣山,”我瞥眼桌角的大鹅并忽略它那猛然瞪向我的目光,我愣眼看向过去一直妒忌我人形模样的狐妖,打算将糊涂表演到底,“倒是姐姐长得真漂亮,我们故土那一带都没见过姐姐你这样标志的人物呢!” 果然那曼妙身姿的女子捂嘴偷乐了乐,这女人不该仅仅是狐狸精,简直还该是个戏精,没日没夜都沉溺在自己的美艳无双里的那种。 但不等我暗想着是否开溜,很快那拍桌的声音引来了更多人的目光,我愕然看这狐妖翻脸比翻书还快,叉了腰就是带了戾气的模样。 “你还装?”她俯视得我直觉不适,笑容在伸出两个手指头后格外瘆人,“怎么,听说你在九重天被那南君嫌弃了,连日子都撑不下去,逃了两次了啊?” 小道消息传得就是快,何况这样一个为了酬劳,为了那数不尽的妆匣能疯狂到底的女人。 我心一狠,只得抛弃那已叫好的一桌子酒菜,正打算装蒜去揽了大鹅就跑,没想到狐妖已更快出手向呆然睁眼的大鹅,我不禁更加忐忑:“呃……这位姐姐,我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带着口粮可不是逃犯……啧,这是什么?说来我也有阵子没进荤腥了,稚鸡?还是鸭?哈,看起来还不错,合我胃口!”她竟魔爪突然朝来来不及反应情况的大鹅抓去,眼看大鹅就要乱扑着翅膀被强行凑向那咽了咽口水的嘴,我一颗心吊到嗓子眼。 好歹是我救下的鹅,不入肚子也可以□□看家护院吧,别人乱动什么动! “诶!你干什么!”我不得不考虑是否要承认了身份,把那大鹅拿去讨好她以便我逃跑,可还是犹豫在此时挨捆仙绳绑了双足,间接被我害到垂死乱挣扎的大鹅,一时间我的这张饭桌抖动不停,病鹅发狂地在狐妖双爪里动弹着,饶是向来鄙夷我的目光还是在危机中一直惊愕地望向我。 我也不管不顾是否同狐妖法力匹敌了,伸手便是同这疯女人也上演了一场徒手夺食的恶战。 然而即使我拼命扭转势头,死死抓著大鹅捆住的双足乃至身子,被我向后一推的狐妖抱著它的脖子踉跄着向后溜了一溜,于是那双爪子便滑到大鹅最近脑袋的颈脖处卡住,此时我焦急地看见原本倔脾气又清傲的大鹅,分明在掐抓中翻了翻白眼,窒息得几欲吐舌。 “这可是我们稚鸡山受伤的山大王我八辈儿的远方亲戚,这位大姐你虽长得漂亮但怎么好狠心拆散我们流离失所的,你再不放手休怪我不客气!”我拼命地想去营救回大鹅的脑袋,奈何狐妖非要同我呈现拔河状态,我气急败坏,脑海中迅速闪现或许可以对付对付她的法子,抽中一手便要去摸索凳上的青布包袱。 一定能行的,一定。 我已是将手伸出到最长,尽最大努力去抽出袋里的法器,而方才出口太快太随意,狐妖已然被我激得更加张狂使劲拉扯手中之物,我其实在此事后想了一阵,才恍然称呼变了“大姐”,这便不难怪向来以自己年轻貌美为荣的她怎么突然火气大得那般可怖。 时间不能再拖,我再一次将背后的手深深探入袋中,终于摸索到一截有着竹节般凹凸的树枝体时,扯动了唇角弧度。 臭美又烦人的狐狸精,满脸暴戾跟我抢东西是吧,看我不叫你补几百年的面膏都补不回来! 唤醒法器的口诀一操动,自觉飞入我手掌中的树枝环一闪亮光,我于是咬牙便攥高了转身…… “啊——” 分卷阅读14 女子惊恐万分的尖叫声震直人耳膜,持续了竟不知多久。 而我愣愣的是,手中的赤树枝根本未曾扔出去,那狐妖转眼间便被尖叫着喷了一脸的焦黑是…… 我愕然间向下看,只见大鹅脱离了可怕的束缚,一下耷拉了长颈脖却是砸在我肩膀上,整鹅浑身竟发烫得厉害,这回轮到我闻着焦香咽了咽口水,仔细再探了探怀中奄奄一息的家伙,那半阖的竟吐着一阵阵呛人的浓烟。 这,这就是…… 仙人们所说过的喷火禽?我长吐了口气却是露出解气一笑,真是长见识了。 “她,她就是万妖洞的老鼠精十里,过去卖了假脂粉给我,化成灰我都认得……”而我还来不及挪步,那惨叫后捂了黑脸的狐妖已恨我到牙痒痒,一指向我却是放大了数倍声音同左右同伴叫呵,“之前妖王还说绑了她送回去邀功有重赏,抓,都给我抓啊!抓!” 于是不止那狐妖左右的同伴,整个驿馆,无论进食与否的大妖小怪,狰狞数倍的目光尽数朝我剜来。 跑……跑啊! 千不该万不该,我自以为远离了朝圣山在外游荡便安全,偏偏来的是个妖界的驿馆,还碰上了这自认化成灰都要认得我的难缠女人! 青布包袱飞快搭上肩膀,也不指望怀里的大鹅垂死间还吐什么火焰了,我拔着软腿就跑,却还没踢开碍事的长凳,便听一圈子嘈杂的桌椅挪动声。 那似有数百妖的架势来捉我真是黑云压城城欲摧!不过除了闪躲加蹿,侥幸把持着的几件障眼法法器,怎么也不该坚持到最坏的境况…… 一路从驿馆被逐荒郊再由荒郊蹿入陌生的密林,四面的叫喊声平静了许久,我终于松了口气,却是软跌在一块来不及注目的大石前。 手中的金鹅瞬间化成点般抛飞出去,而我也就地摔得不轻,不过幸好我向来爱护这副皮囊,纵是全身是污泥里打滚,脸也万不能脏损……待寻了树荫坐下来糅腿搓脚,看看自己一身的泥泞,倒有了重返凡间鼠洞的感觉。 来来不及给擦伤的四肢抹药,那因我所缚捆仙绳的功劳,自泥坑里裹了层厚泥完全失了仙气的大鹅则一直在泥坑旁落寞地蜷着,背对着我挣扎几下捆了许久的双足,着实有些可怜兮兮了。 “诶……”我伸手去唤,那家伙却已然石化状,我不禁良心不适,还是不想同只天界的笨鹅结下梁子,“刚刚那些人追得凶,我又不大适应人形跑这么多路的。你虽然摔了一跤但至少还是独一无二的非凡之物,我在妖境凡界可都没见过你这么惹人喜欢惹人流口水的鸟儿了,真的。” 习惯了随口乱夸别人,我也随口便道出了一个事实,圈鸟确实是越肥越好越鲜嫩,也难怪习惯节食的狐妖都想抓着填填肚子…… 坐下去不久,想着想着我便捂了肚子,方才的狂奔令我有些眩晕,倒不是全是因为饥饿,而是支撑人形的体力耗尽大半,对我这种小妖来说,再不进食和休息就会随时因因体能打回原型。 我试着施法打坐运了运元气,可两次都颓然失败且无力收场,我扶了扶额,晃荡摇头时,出现落泥鹅肃然盯来的目光。 哼,八成是想趁我羸弱时逃跑。 我强作镇定,状若无事地吃起自饭馆逃跑是顺手收入囊中的一块糖烧饼,最后一块,也算我乐观到得过且过了罢。 “诶,你是想看我变了原型,好趁机逃跑是不是?”那一直朝我看来的表情却也一直没变,看得我心下竟有些发毛,“我偏不让你看,不听话就不给你解绳子,你自己有本事自己解啊。” 我夸大了悠哉表情并大啃起糖饼,那被我例为随时口粮的家伙则调头向远方,大概是蹦了两步觉场面太窘迫,又驻步原地。 第七章 密林里游荡了一天一夜,再度烦心起食物着落和是否动用大量法力出林时,怀中传来不安分的鸟鸣,而我还未来得及细听那首次听见的仙禽叫唤,注意力已被不远处红红绿绿的茂盛景象惊住。 漫山坡的树林和花果飘香,红红诱人的野果,曾是我幼时记忆里最馋的零嘴,犹记得同我一般还未修出人形的东篱在树下,我则踩住了他肩膀攀上树干,忙碌整天只为收获到一个熟透的红果也好。 而现在我无奈不能回族里,东篱不在,我一伸手便能摘下好几个,放衣袖随意擦擦干净后入口,酸甜酥脆蔓延在味蕾,却有些来自于记忆的悲喜无处与人共品。 怀中突然高啼一声鸟鸣,我垂了垂目光,原来是我的果核正好砸过了大鹅头顶,再弹出几米远落下。 这家伙除了鄙夷地看着我还是鄙夷地看我,难不成这就是人人向往的九重天仙物大多染的臭毛病? 我又循着宽敞的草地走向了高处的碎石地,断层山体看起来有些随时会崩塌的骇人,我朝更高处踱了踱,很快,一方雾气冒及远处的小潭出现在眼前。 脚下的碎石竟踩着都觉热量十足,我心下一喜,伸臂对自己这身脏兮兮的服饰便是厌弃地嗅了嗅,而后飞快地跑至水气 分卷阅读15 间,再看了看林子稀疏的四周,似乎只听得见鸟鸣。 许久没有嗅到同类或妖物的气息,看来已是踏入凡境。 凡人的地界嘛,要是突然有人出现我便现真身躲,实在不行激发了妖兽噬凡物的本性也怪不得我。 我捧出来不及反应的大鹅便是往雾气里一抛,只见这家伙在水里癫狂般就扑打起翅膀,纷乱的水花着实溅我一脸,我赶紧又将其提出乱抚一顿。 “不烫啊……”我确定感受到的鸟羽温度不烫,缓缓平息下惊恐的大鹅则扭头怨恨地瞪我,压根叫人听不懂的鸟鸣啼叫个不停。 不烫就好。 一下将那大概是怕水的家伙背对着晾在水边,我迫不及待就拨扯起身上泥泞的衣服,外衫里衣到轻薄的亵衣亵裤,最后全身肌肤微凉,尚未习惯不同于真身皮毛的温暖,很快便钻入了水中。 虽然人形皮囊似乎有些抗拒这水温的偏烫,但既已寻到一口温泉已是不易,咬牙连整个人都没入水中,感受那温度浓厚的包裹,再破水而出,摇晃去满脸的水渍,任长发由粘连到扩散水中,波动起一层层涟漪。 缥缈如幕的水雾,渐渐令人在密切的蔓延里放松。 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向往的自由也不过如此,不过是暂时没了忧虑的虚无欢愉,没有打搅没有一个渺小的妖兽无论对仙或妖境都该守的规矩,没有无人了解的感情或不快乐。 水浪在挥手波动中滑过光滑的肩背,蜿蜒过软绵胴峰,凹凸玲珑于光芒闪烁的水泽,如同人类女子对着躯体的爱护,而我却着实不知,一副生得好看些的皮囊除了虚荣炫耀,还能有什么。 至少狐妖向来说我是吸了天界仙气,人形才没生成同族妖精那般的丑陋,獠牙和妖纹我都没有,不知于同族鼠妖的看法该是喜是忧。 想当初终于幻化成这副人形…… 那时不知有多开心的去学习用人形活动,那时只知道完成了南景予一直以来期待的愿望,却始料未及,乃至惊恐在那人的惊愕和失落中,颓坐于地的我翻乱了妆台,铜镜里的面庞明明还是之前精致的粉妆,却无措的颓丧。 恍然竟以一个素未谋面的存在憧憬了那么久,久到所有人都对我太好,以致于忘了朝圣山万妖洞的十里,忘了自己,忘了一个山间小妖该有的自由。 而现在,我仍是我,十里永远都是十里…… 山路间的脚步间回荡得轻盈,走近已有些人族气息的渔村,依稀可听江水岸边悠长的艄公号子。 不知为什么,自我随意披了湿衣自雾气而出,晕头转向寻了许久才将那啄食起地上红果的大鹅抓包抱起,这家伙竟咬着红果核不放,愣是自我手中挣脱。 被绑缚了双足的大鹅仰面一下摔向地,看着那无助扑打翅膀的模样都疼。 不过……倒是离地真飞起来些距离,不过是因翅膀上的伤还未痊愈,终是一下摔在地上。 看看这家伙自从跟了我,大概觉我同之前的仙主就是一个天一个地,原本漂亮的羽毛如今布满泥垢,覆盖了仙物光芒。 我只得蹲身去托抱,却不想它脾气依旧是倔,只是目光中似是较之前令我莫名觉得生出了惊恐窘迫,奋力又挪又跳着后退。 一路上救命之恩不说,抱着带了那么远也不是过来了,现在倒赖地不起,真是难伺候…… “喏!”我有些不舍地从衣襟夹层中取出枚私藏的红果递去,它倒看我的眸光一垂,不知在晦暗地想什么。 总之是依旧动也不动。 我起了些薄怒,四处漂泊本就不是我本意,顺手救的一只鸟都要对我耍脾气,想来真是辛酸。 “不走拉倒!你现在脏兮兮的,姑奶奶待惯了天上的都懒得吃!看凡间的豺狼野兽不活剥了你!”叉腰回瞪一眼,我便扭头作势要走。 才走几步,果不其然那家伙还是按捺不住,窸窸窣窣的动静便在我身后响起。 哼,还不是要我带着……我傲然转身,只见一只被泥土裹得黑乎乎的胖鸟,连蹦带跳蛮是艰难地跳跃着山路的人筑台阶,却是同下山的我背对。 这还真是英勇不屈的楷模啊。 “行了行了!服了你了,”我再几步折回跟去,两手直擒那大鹅颈脖并使劲后扯到怀里,“虽说你有骨气,我却没杀天界仙灵的胆子,奔波来漂泊去,我可还要投奔得道高人修成正果呢。” 不顾这家伙如何挣扎着再想摔自己,我蓦然再一想那回灵槐山的事,陷入了思虑。 不去投奔灵槐老人,我就是得了慕梓妖的仙牌也无甚大用,而若再次去拜师,灵槐老人要是突然想管个闲事了,非但不认我还送回暗无天日的尧华宫,那我岂不是白亏到底? 可要是不去……难不成真同慕梓妖一样,三界漂泊,还要随时躲躲藏藏于胆战心惊的通缉? 十里啊十里,你不会当真就是一只慕梓妖嘴里说的小耗子,蹿来蹿去,耗尽本能?! 可迟迟躲藏着不试,怎么又能看见,一只小耗子的锋芒。 再 分卷阅读16 回到灵槐山已是数日之后,已被我认定不移就是我师的灵槐老人依旧是在竹帘后同我说话,只是当真如我来时的担忧,那叹息过后的话语分明是委婉的回拒—— “先前不知你是尧华宫的人,故而怠慢了些……姑娘若此番依旧是是下界游历,还是准备快回去罢。” 我是在逃出尧华宫之前才从宫侍口中听说,那日我在灵槐山后山停驻的潭水其实同他老人家书房的壁画相连,水中的锦鲤精双眼则是镜象。而当时南景予正好在询问他这个朝圣山创始者,如何搜出一名朝圣山妖兽的法子。 不巧的是,灵槐老祖才想了想欲要开口,墙上的壁画便翻江倒海还绘声绘色……简直出糗了主人家的安静气氛。 我这才在被锦鲤妖的双目眩晕后昏然倒地入睡,而后便有了睁眼便回尧华宫的事。 当初南景予不悦地介绍说我只是宫中遗失的灵兽,灵槐老人倒是只字不提要教我本领的事,估计都十分后悔曾开口教我。 逃下界犯了仙宫条例者,他怎么还会安然收留。 可我已经无处可去。 “这……师傅明鉴,”既然没有更充分的理由,我也只能将初衷一一说来。 “仙界之人多知道尧华宫的仙主衷情弱水神女,而我不过是朝圣山的妖胎出世,”即使在尧华宫被百般照料那么久我也从未忘记自己从何而来,现下也是头一次,以我自己去陈述我同尧华宫那一场牵扯,“当初弱水神女尚非神位而以弱水公主之身魂飞魄散,南君四海寻她灵识以试复原的法子,可中途灵器出错纰漏,错识了我为弱水公主。” 南景予和其他仙人认识到我根本不是弱水公主后,我一直不能坦然其中的纰漏和误会,但事隔到现在,我已能强压着心中的沉抑将事由说给别人听,灵槐老人倒也由我说下去,不过听与不听,这都便是我。 “如今弱水再度由神女继承,尧华宫南君也如愿……”我不觉目光暗暗垂了下来,却是刻意忽略我曾咬食南景予而筑成仙宠关系的事实,“总之我同尧华宫仙主只是承一介小精的修炼恩情,习惯地还会寄住在尧华宫,此外再无瓜葛。” 当初所有宫侍及仙子都对我这样一个多余的存在不管不问,或怜悯或厌恶,以致于仍旧是妖体的我无人再送凡界的食物,我落魄地在天宫饿到头晕眼花的游荡,只是怎么也不肯也不敢亲自去寻南景予。 毕竟,他于我已是遥不可及的窘迫境地,我同他则再无任何意义。 直到半路实在按捺不住妖性的就要噬向怜悯看我的弱水神女,我一闭目,獠牙已出,猛然间便扎下头去,感受到血腥蔓延舌尖时,却是被熟悉的声音冷酷到极的呵斥。 再抬眼,我被一把甩开后踉跄摔跌于地,不知何时赶来的南景予紧张地将弱水神女一拥入怀,另一手背上则赫然是我所咬下的血牙印。 很高兴你的目的达到了吧,那时他漠然地陈述了这句。那时,我还是第二次以人形的面貌,却依旧仰视地看他。 按仙界规矩,妖兽吸取仙人血液则成其座下永生的仙宠,直到仙人逝去不再。 我同南景予的仙宠关联便就此开始,稀里糊涂了一路,还是糊涂了下去。 可现在能够不凭借任何委屈求全,而靠自己能够成正果的路就在眼前,我无论如何也不想松开这条生机。 或许尧华宫的日子能让我在浑浑碌碌中侥幸得到修为,但无论如何,我也不愿再因之前被带上九重天的侥幸而再侥幸下去。 事实证明,侥幸总是平等的,它给予我受人嫉羡,到头却不曾让我过多奢求到什么。 所以,就地而拜倒后,灵槐观里那想着想着便理直气壮的话,我竟连心里都不觉有何不妥:“总而言之,弟子同尧华宫南君并无再多瓜葛。弟子愚笨,却一心求道从未停止过寻觅,只求尊师怜惜仙缘予弟子赐教。” 我稽首行大礼叩拜,背脊及指间却没止住忐忑的微颤,只求这一拜,竹帘后的老者不要再挥了拂尘化雾离去,求一波三折的命运,求自己,不太过忐忑。 第八章 决计耗战的我不屈不挠,将上宾的架势摆了数日,厚实的脸皮还是没有将我往最坏的境地推。 比如,我至少未被遣送回尧华宫,又比如,灵槐老人大方赠出了满室珍藏……就在我眼前这数不尽的书册卷轴里,壮观得不比九重天的书阁逊色。 “怎么样,师尊虽说将东西都奉出,可你别当真连这满室的典藏都要了啊,”身旁赫然是先前在我溜至灵槐观厨房时,那个便跟在灵槐身后的弟子,大概是不服我轻松得了灵槐传授,看我说话时鼻孔朝天,那神色简直和总瞪我的大鹅有得一拼,“时候不早,赶紧选着看吧。” 说罢便要扭头离开,我则跟了两步,抱拳多问几句—— “多谢师兄,多谢师傅关怀,我一定好好看书,认真仔细地学书里的知识,不过倘若对书理有愚笨有问题的时候……师傅在何处可解答呢?” 想来现下灵槐观里还就灵槐师傅怜 分卷阅读17 悯我,肯教我所求,故而我不得不快作授课之事的疑问。 不想,立即却迎来眼前男子染了怪异快哉的叹息,我也是这才细看起那张瞥我的侧颜,薄唇轻扯一弧,眼尾高挑,竟还有些不明的妖娆…… “师傅他老人家可忙得很呐,”声音却是一直对我漠然冰冷,刻意的沧桑和无奈,“闭关前一天还要被你吵嚷,而这闭了关后随意一静修便至少七七四十九日。静修这般大事,岂能有外人打搅。” 我大惊,没想到灵槐师傅这么快便将无人见到。 “啊?闭关?”皱眉晃了晃一圈满眼的书架,摸不着头绪的我颇是犯起了糊,“可这么多书我连如何排序着看都迷糊……” “我们还有事忙。这些师傅珍藏的典籍可向来借的都是天界上仙,怎么这次倒便宜了你……”妖娆男同身后白面憨实的小师弟对视一眼,扭头再瞥我时已作势就要走,“还不挑挑。” “呃……”不帮就不帮嘛,再忙能有得我这天荒地老都看不完的书忙。 仰头四顾,灵槐老人这书阁也不知是否是施了幻术,在底层抬眼看起来倒更像个无尽头的塔,没有任何楼梯可寻,果然仙家气派。 可二层以上的书架都是漂浮半空,要我这个三脚猫功夫的小妖怎么腾飞到高处?!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大胆奔上前一本本挑把,那可都是仙术啊仙法啊。 看着几本书名就似同修炼有关的纸书,我打开了背包便要往里塞,却始料未及,手才鲁莽伸进包并扯住了什么线头后,指间便传来刺扎似的剧痛。 “啊——”我毫不防备便惨叫,惹来了门口回眸的几人目光,为了不多出丑又只好强撑起一抹锥心的浅笑,“没……没事。” 阁楼大门终于缓缓合拢,我倒吸冷气的同时不禁又吐了口气,缩回的手果然已壮烈挂彩,再用另只手愤愤扯开夹层大缝,露出那几乎被我遗忘的始作俑者,饶是五花大绑,模样又委屈却又可恶。 一页页书纸在指间翻过,我甩甩被纱布条包裹住的手,被眼花缭乱的字体引得实在烦闷,手臂一拂,无数卷桌案上的卷轴和图册便稀里哗啦倒了一地。 这样下去,真不知道怎么背心诀怎么练功才是头,而更要命的是,我竟不知修炼仙道的书籍究竟该是哪些,道法心诀仙术驾驭还是天文地理应有尽有…… 展臂颓然瘫趴在桌面,抬眼站立在书堆上的大鹅却津津有味啄食着瓜果,吃吃吃就知道吃……之前怎么看不出比我还爱吃。 我心起嫉妒正想抓了果盘里的葡萄砸去一个,不料手臂又碰掉一本天书,密密麻麻的符咒尽是仙界的道语文字,看着就头晕。 捡起来小心擦擦,摆在眼前攥了半天却都没看出什么来,果然仙人就是仙人,连写道符字都要特显显仙界的清高…… 又一阵书籍倒塌声,啄果子的大鹅不觉已踩到了大堆书籍,一个想法却迅速闪过我脑海。 “咳……咳,”我攥着书清咳,垂眼向那书桌前下方便是柔若春光的笑,那家伙嘴里未啃干净的果核突然落地。 “嗯……仙禽,小鸟?神鸟儿?”我努力唤出大鹅最满意的称呼,奈何这家伙却警觉地后退半步,可骤然踉跄摇摆了几下,似乎这才意识到足部还被绑住。 因之前被绑住而总需我怀抱着,如此携带不便,待这家伙翅膀上的伤好了许多,我便索性丢水池里洗干净了它一身翎羽,直接将捆仙绳另一头环系在了我自己的一只手腕上。 于是,我现在只需反手攥了绳轻轻一扯,便足以加之一阵乱揉捏乱抚。 横竖闪躲不过的大鹅遭我侵袭得反卷了羽绒,再任那羽毛随我吹风弹回,几根小绒飘摇在眼前。 直到这摸起来倒是分外舒服的羽毛下,皮层似是突然阵烫起来,我迅速收手,毕竟不是没见过这家伙赤红的羽毛自燃起火光,想想还是有些忐忑。 言归正传,我一脸茫然地指了指手中的书,手指一戳那果汁未干的鸟喙。 “这么多书也不知道哪些才是修仙的正道,”当即迫不及待就问,“你可是天上的灵鸟,你肯定知道的是不是?” 可惜回答的最多就是一声鸟鸣,我愣愣,但仍是点子层出不穷。 “嗯……既然是给仙人办事的,那你总会写字吧,”我于是在它也茫然的模样中抓了笔塞进它爪子,“这样,我把笔放在你爪心里,我要是有不懂的仙符字,你就大可直白开来,写给我看?” 我如今已是十分渴望的恳求,毕竟我修为太浅薄,许多仙界的道符文字实在不识得,而这半途挟来的家伙又是天界的出身,应该再如何也比我强些。 然而,或许比我还愣滞的大鹅试着抓了抓那墨笔,刚要抬抬抓笔的爪子,手中的笔便突然摇晃几下,掉落纸间后还溅了我半脸的墨汁。 哎,看来写字是行不通。 我闷闷又攥起那本天书,仰头呆了呆目光,手中的书卷则也模模糊糊看着我…… 可怎么也没想到,毫无防备间,便被不知什么时候凑近来 分卷阅读18 的大鹅挥翅便是一连拍向面门,我惊愕得来不及闪躲,反应过来时不禁又觉委屈又气愤。 “你你你……反了反了,干什么啊你!”我捂着被那大翅拍得闷痛的额头,再睁开眼简直恨不得今晚就香油烤禽,决计第一口下去就是油焖大翅…… 而正单手叉了腰就要报复一顿好看,这家伙倒是蹲下身子去,以鸟喙相推,几下将那掉落在翻转了半圈对向我,再伏下身以死抵抗我后扯足部绑绳的力道。 分神中的我终是停了手中动作仔细看向那书页,只见大鹅染墨的爪子划过几道字句下似是标注,而那笔画较为简易的仙符字中,有几个竟是我又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曾在天界识记过的。 原来看了半天书,我倒连字的正反都没认出来,想来也是极窘迫的事。 不过……幸亏还是没一直错下去。 我高兴地翻阅起那天书又是零星看了几页,再想道谢,书案上那才同我费力拉扯过一翻的家伙,却不知什么时候又蜷身背对过去。 我仍是悦然地笑,气氛再如何,也较之前轻松得多。 每天早晨练功场上都有数名青裳灵槐弟子练功,此时我两手扒拉上墙顶,透过树叶缝隙还能大致看个清楚。 倒是突然从背后一袭的重量,惊得我险些摇晃着跌下地。 感觉到肩膀处停坐了一团重量,扭头便见大鹅迷糊着眼睛,似仍半醒的模样。 “神仙小祖宗你可算醒了,早晨灵槐观里的的公鸡都叫了八遍也没见你起啊!”我抽出只手就是往那呆脑袋上一拍,之前这家伙赖着草窝不起,我只得将捆足绳的另一头系上手腕硬生生将它扯来,这会子终于自己扑打着翅膀飞停我肩膀上。 拍下去的力道不重,它也懒得瞪我,而是昂首挺胸蜷坐起来,一副我又不是母鸡关我什么事的样子。 不过想到公母,还真好奇什么时候该给这家伙找个公伴还是母伴,也好消消这只倔鹅脾气……我正还想开口问,却突然听到脚步声越发靠近,当即闭了嘴。 还好还好,只是一名小师弟练功时脱手甩飞了长剑,走来捡回去。 因屏住呼吸看那人还是很近,清晰地便将个头还未长齐的少年面貌刻入脑中。 白嫩水灵简直一掐就能掐出水,眉宇间还颇有几分不屈的小英气,走得极快,只是屈身一捞,那剑便在手掌间旋转了一圈。 看着那小少年远去回到列队,我不禁自愧不如了:“啧,看看人家年龄虽小,却是练得一手好剑法,不似我那么多年居安不思险,早知道就该得了尧华宫一把好剑,至少练练也会上手啊。” 肩上的某鹅淡淡瞥我一眼。 再竖了耳朵去听小少年回队后问妖娆大师兄的话,方才的自愧不如却又颠覆得我哑然。 “师兄,师傅不在,由你来考核我们确实是常例,可这次未免也提前太多日了,”小少年站出队挠挠头,对那素来清高状的妖娆男建议,希望能拖延些考试时间。 然而妖娆男果然回应得毫无商量余地,还愣是提高了声调对向所有在场人:“你们之间难不成有多人都嫌我考核过早?其实对于不好好练功的人才是——提前不提前无所谓,就像你们自己做的饭,早晚都要糊。” 总之就是没得商量啊怎么样,你们不揍我就来讨好我贿赂我啊……看着妖娆男此言一出后满队的颓丧,那张脸着实看着就欠揍。 “那……那我按师兄你的法子练武很久了,怎么一直没有进步?”不一会儿,那抓着长剑迷茫于继续练功的小少年,却是又壮着胆子问出这句。 已经双手交叉站到队首监武的妖娆男细眼一眯,眉峰挑了挑。 “啧,”走去便任阴影盖住那小少年,扯出笑意指了指碧蓝的天穹,“看过地平线上的野鹤了吗?” 小少年挠头想了想,同样回以一憨笑:“看过!” “那你看过青蛙在田地里捉虫了吗?”妖娆男将指天空的手放下来指了四周一圈,问。 可小少年才出口:“看——” “看吧看吧,这就是你的问题了!”妖娆男竟然出手便是一记拳捶,直教训得理直气壮,“不好好练功,四处瞎看什么!” 挨了一记的小少年手中长剑一掉,简直捂着额头欲哭无泪,再晃眼身后的一片笑声,小脸更是涨红得似要哭又强憋住。 真是委屈得极了……不过那妖娆男欺负人家,好歹不过是个小娃娃。 “这,这也太可恶了!”我当即捶了捶墙顶,却发现出手砸得重,反倒痛呼得我缩回手便直吹气,“呼……” 那肩头瞪我的目光如约而至,我不禁也辩解了句:“看什么看……谁还没个给别人留机会学习的时候,你今早,不就是给其他鸟儿留吃虫子的时间了吗。” 说到吃虫子,我突然有些后悔出口,果然那瞪我的目光一转深深的怨恨。 其实还不是因我盼它快些能飞起来,硬喂了几条园子里辛苦抓来的补品……而到现在自尽数吐过补品渣后,这家伙到现在还连瓜果都 分卷阅读19 不进食了。 行吧行吧怪我,不过神仙家的鸟都挑食成这样,我也束手无策了。 悻悻别开头,再被练功场上的叫喊声吸引去,对着那一列列挥舞长剑的青裳身姿,我也时不时看得入迷,腾出手势来笔画几下。 虽然有了万卷仙界典藏可白看,可真正该先学先练什么还是需要寻老师的,而灵槐观的弟子平日练功及学业定是修炼必不可少,我且学且练,不时妖娆男口中所说的择心法要点挥笔记一记,怎么也比干看堪比鬼画符的天书好得多了。 第九章 正午的太阳当头晒,灵槐观练功场里的一道道人影,则随着四面的炊烟袅袅而不见了。 终于跳下墙顶,尽管回忆着招式笔画,可到底是觉手中空缺些什么,而那场地间的木架上,宝贝应有尽有……我就练练手又不是不还,借来用用该是没什么吧…… 可正当我蹑手蹑脚就要踱进院落大门,突听门后的阵叫闹声,险些没惊得我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倚门这一缓和便不知是多久。 再看那两团蹲在门后的身影,几乎是相对匍匐,注意力中心全在一个陶盆里,蟋蟀斗殴的声音也是激烈。 认真一看竟是妖娆男爱欺压的小少年和守门的道童,两个毛孩子,各自驱使和叫喝着自己的蟋蟀倒玩得起劲。 我正觉一喜,拔腿便要溜进门,不想那道童却抬眼就将我叫住—— “干什么去!” 我赶紧又停住步子,肩头的大鹅也跟着踉跄了几下。 于是扭头便要解释:“呃,我就是……” 又是一阵毛孩的尖叫声,还手舞足蹈带惊悚带喝彩的。 “赢了赢了……赢了哦……”那名道童高兴得一跳而起,一手抓着一个布囊便兴冲冲地转着圈离开,“铜钱归我找乐子也归我!赢了哦……” 我鄙夷,这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叫找乐子吗。 再看那小少年眨眼睛便哭丧了脸,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怀中捧着自己的蛐蛐,简直委屈得要眸子都挤出水光。 这这这……所以现在没人在意我进门去了?我再度蹑手蹑脚,却才迈出一腿,那略带了哭腔的声音便将我石化住—— “你,干嘛去。” 到底今天天气不好还是运势差。 我抬眼看了看天穹,再对上那可怜巴巴又染了怒似的小眼神,将计就计,窘然一笑。 “嗯,不就是斗个蛐蛐嘛,”我几步走上去便是一拍他肩膀,又瞥了眼场地内的武器架后神色一转,细细谈起小交易来,“这样吧,你借练功刀剑给我使使,我保证不弄坏,每天到时辰就一定还回来……我呢给你赢一回他的那只蛐蛐,给你长面子?” 他却是斜视而来,虽有几分动心却状若质疑:“可我的这只一直没有斗过他的,他那只厉害。” “诶,那天下那么多蛐蛐,我还就不信没有制不了它那只的!”只要有得商量便好商量嘛,我自然能想法子借我想得便不放弃,“乖,到时事办完了把练功的东西都借一借姐姐我,反正你闲放着也是闲放?” 小少年大概无言间自己思踱了一阵,再开口则细碎了许多:“那,那他明早还想同我换着守院门……” 我却是耳锐,当即大方朝那肩头一拍,便立即许诺:“好好好,那明早我早早地就把全天下最厉害的斗虫王给你送来,不见不散!” 不说他面情半信半疑,连我自己都是强压下的几分忐忑,但不管怎么样还是竭力做事吧,毕竟……再次回眸,我看了看练功场上数不清的练功兵器,脑海中零散的挥手笔画配上刀剑施展,仿佛才有了几分像样。 自太阳落山起便在花园里捉了一下午的虫,只要听见蛐蛐叫声便是发了狂的扑上去,捕捉的法子虽笨着,但至少到点灯站在丛林里数琉璃罐里的收获时,怎么说也捉了几个看似个头结实的。 “一、二、三四五……”每隔些时间便数数数量,任花丛里的蚊子要把我盯得浑身痒极,偏偏还是没满意那些收获。 “能斗得赢别人百战不败的那只,还要一战就把那只打趴下,怎么也该是个头特别壮实特别大些的吧……”我握着瓶罐不禁皱紧眉头,抿抿嘴一拍那肩头上许久不动的家伙,“诶,你不好歹是鸟族一员吗,怎么连抓虫子都不会。” 睡梦中惊醒的家伙只是醒着抬了抬颈脖,很快又不作任何理睬的趴下。 罢了,也难为我白日因那些少年喜欢宠兽而将它奉出去,还好在毛孩子扯着牵绳“放风筝”时我赶紧救下,不然以后还不有得被怨恨。 不过我也累着呢……就瓶子里这么些只蛐蛐也不知道足不足够了,可不知这一忙便是多少个时辰,真是累。 我捶捶后肩,收工回去后还得挑起油灯,筛出这些蛐蛐里一只最满意的。 于是,那越发昏黄的灯光下,手中的瓶瓶罐罐逐渐变得晕晕乎乎,再想撑开沉沉的眼皮,只记得蒙头而瘫的桌案都舒适得很…… 这一睡,倘若我 分卷阅读20 要知道第二日醒来时便已日上三竿,前一天如何也不该夸下早早就奉出宝贝的海口。 直接趴睡桌案的躯体醒来后颇觉冷凉,我不禁打了两个寒战,自己环拥了拥自己,却很快被推开窗后刺眼的阳光惊愕。 再扭头看昨夜特地挑出的蟋蟀王,还安逸地在琉璃瓶里乱爬。 我已经有些无措。 更愕然的是,有两只足部被绑到一起的大鹅竟然不在草窝里,连这时辰该立在书桌角落啄食的瓜果都丝毫未动…… 不得不说,我还是不安。 事实证明,我真是低估了堂堂的仙禽也能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能力,一只笨鸟倔鸟,来路不明还尽给我惹事的家伙。 一开始还满心不安和担忧地跑去四处搜寻四处找,生怕嗅到哪怕听到闲聊烧鹅的香气,可当我气喘吁吁跑到那本该已出糗违约的地点,那突然从天而降的寻找之物,几乎是从天砸落我面门。 我忍着毁了大半张面貌的痛楚,捧起那同样砸得眩晕的大鹅,却还没追问这家伙去处,便被一阵接一阵的抽泣声惊诧住,而扭头循声去看,那院落门口捂着后脑勺抽泣的,可不是被我违了承诺的小少年。 “你怎么是来找……”我双手捧起大鹅,有些难以置信它竟是在我熟睡难醒时替我来赴约,当即竟有些感动。 可下一刻,几个道童都突然追著小少年狂揍的场景却触目惊心。 围着柱一圈圈躲都躲不过,那么多拳头不鼻青脸肿都是轻的……这该是结了多大的梁子。 这好歹是欠了半个人情的小师弟,我正摩拳擦掌准备出头将人救跑,不想,那随风卷在空气中的对话着实惊我,乃至动也不敢妄动—— “你作弊!是你害死我的铁头蛐蛐的!你还我!你还我……”那之前同小少年斗蟋蟀的道童竟也是狂妄不再,反倒是一路握拳追打上去都是带着哭腔吼。 “可明明,明明就是我赢了!它打不过才不见的……”挨着暴揍还躲来绕去的小少年却虚心地回吼,忐忑的语气间仍不掩几分小倔强。 “你下三滥!你卑鄙无耻!”失了心爱蛐蛐的道童却暴怒到极致,穷追不舍地控诉,“要不是你说那信鸽捎来的是难得的宝贝,说抓了只特别大的,还要扣在盆里才能斗我的铁头……简直可恶!你还我铁头,还我还我!” 等等…… 信鸽,鸟儿,特大的蛐蛐,盆里斗铁头? 我不安地垂了目光,很快便同那罪魁祸首目光汇聚一处,大眼干瞪小眼。 “你……你到底给他送的什么,”我悻悻问了一句,惊愕于那两人话中所提的,该是如何夸大了效果的宝贝。 肩上的家伙别开脑袋,欲要飞离我肩膀,被我迅速又扯回了绑绳,利落地在手腕缠了又缠。 再往院门便走了几步,一个小巧的木盆就这么突然的滚落到脚边,而那黑不溜秋,皮纹粗糙得有些骇人的过路蹦跳物,分明是只虫合虫莫……虫合虫莫 啊?! 虽说小少年师弟赢倒是赢了,可怎么也是挨了痛揍换来的威风,而趁他还沉浸在依旧要被逼守门的苦悲里,我飞似的便跑去练功场上,袋子一套便不知是几件兵器。 再回房里执了真家伙练习,倒还像模像样,只是照着这些天偷看的记忆一下下反复动作,还是困难了些。 尤其,刚上手的这把区区木剑,总让我觉得莫名的扎手感……可细看明明没刺啊,我还是忍着强握住剑柄。 又按印象中该换手挥剑的动作旋转一圈,我不禁开始对自己的领悟美滋滋起来,可突如其来的果核却砸得人不得不双眸染火。 四肢的动作还在继续伸展,书案上的大鹅却不知怎么就朝我砸开那一个还接一个……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正想收剑暴揍回去,手柄处却突然又冒出无数细针般将我扎得吃痛。 木剑一下便掉落在地,我欲哭无泪地吹吹火辣辣的手掌,还想弯腰去捡,突闻一阵尖锐的嘶拉声,扑腾着翅膀突然出现眼前的大鹅衔着一张密密麻麻着大字的纸,我抬眼本不想理会,那纸却近得恨不得贴到我眼睛上。 这下不看不知道,一看当真吓一跳,只见那羽翅沾了墨汁划过的文字上,分明写的是—— 红丝纹桃木剑,多产凡界,道人多用克妖鬼精气,所克之物若有符咒加以相制,一时辰内耗尽妖气待擒。 克妖鬼,耗尽妖气……哎呀我的天。 都怪我在安逸的天界待了太久,连凡间的捉妖道酷爱制桃木剑克我们妖族都忘了! 我惊愕地豁然站起身,再不敢去捡拾那剑,一瞬间恨不得踢开得越远越好。 “还好你来提醒我,不过……”我受惊地拍拍胸脯长吁口气,可还不等缓和,打量了手中的纸张撕痕却又是吓了一吓,“你,你怎么把书撕了!” 不得了了不得了……灵槐师傅借我书阁看书可没说过真要送一本给我啊! 看着大鹅那无辜的眼神怎么说也是为了提醒我,怪不得。 烦躁间我抓狂地抱头连晃了几 分卷阅读21 晃,只能期盼米饭粘糊好后,不被下一个翻书的人发现。 第十章 归根究底,其实就算窃学仙术也要结合书本,就像我不知道书上的实物注解而险些被一把木剑吸了精气,盲目地练怕是只会走火入魔。 于是白日偷学,黄昏后浸在书卷里就不经意成了我的习惯,大鹅则总是翅尖蹭了墨汁在桌角宣纸上鬼画胡,偶得闲暇,我便满是看不下去的写上几个字,有时是写笨写勤字,也有时,会是我的名字。 “我叫十里,”我反拿笔端指了指那纸间的两个大字,想来我写字认字都是在尧华宫是南景予教的,那时我还是只有真身见人,便只能在书案上看他讲解那些好看的文字,只是,从未写过这个名字。 晚风随窗而入,我拢了拢披着的外衣,回过神后冲那沾墨汁在纸上画着叉的家伙蓦然笑了笑,虽然有时觉得无人说话,但至少能被听懂也知足了吧。 “喂,”我突然好奇地点了点它绚丽好看的翎羽,趴在案上笑问,“你叫什么啊,大鹅?还是呆鹅倔鹅?” 称呼留在倔鹅,果然倔鹅就是臭脾气,不喜欢就不喜欢这名字吧,干嘛突然推爪子刨我一下巴的墨汁飞溅…… 给大鹅取名字的事虽当闲事放下,而后来我偶然读到完整的仙兽志,带着图画的页面在油灯下看了又看,再细细打量它蜷桌角啄食果子的身姿…… 真是鸟不可貌相,海水不能抖着凉。而那图册注解上道是仙玄族,飞羽赤红染火光,同天后羲和一脉。 “你你你……”我惊得张大了嘴,图册一放,再看向那悠哉悠哉的赤色身姿,不得不说还是有着大开眼界的,“原来你是玄鸟啊。” 我一向认定为呆头大鹅的家伙听着我的惊叹,倒不觉昂了昂颈脖,啄果子的气质都优雅无比。 然而,我却终是没忍住一串笑声喷发出来。 “噗……哈,”我捂嘴,却都还是指着那瞬间僵了动作的家伙笑得半岔气,“原来九重天玄鸟就长你这个样子啊,哈……不鸭不鹅也不像鸡难怪我没见过,原来就怂成你这样,还靠我救命呢!” 别提那冷了的气氛多窘迫,只见案上对方目光鄙夷地灼得我又乐又心里发毛,不过缓和缓和言归正传,我还是讨好地主动推去一个果盘。 “诶,好了好了,我不过说笑着玩儿呢,”脑海中突然闪过这家伙报复灵槐观里几个毛孩子的做法,逗乐归逗乐,我终于还是软了几分态度,任它扭头不屑地走,我偏抓了便是一阵羽绒间的狂抚。 “其实捡……哦不,其实好好供着你大家也能做朋友的不是,你看你又帮我读书练功又陪我解闷的,懂的东西还多可比我能干,”我能夸就夸地装潢一番出口的话,感觉到手掌中的力道不再抗拒后,当即突发一想,“要不,既然你可是九重天的玄鸟……我就叫你小玄好了!” 不花哨不做作,简约又大方,多好的名字。 “小玄?”我双手托起这蜷成一团而羽毛光滑好摸的家伙,试着叫了许多声并坐着凳子都旋转起圆圈,“小玄小玄小玄……” 那手里又摇晃了几下的家伙似乎觉得我魔怔得很,终于扑扑翅膀弹飞起来,仍是甩我半脸的墨汁…… 许多年后还能清晰忆起,我第一次凭借自己之力使出的灵诀,是挪物诀。 彼时我掂量着隔空晃来晃去的书本,伤口已好了大半的小玄也飞到一旁,淡淡看我一直乐呵呵地炫耀。 “这可是我自己施展的……原来灵符写成功了这么有趣,”我高兴得手舞足蹈,一连写了数道灵符,恨不得一口气控制起满室的物品都漂浮起来。 高兴之余给自己和小玄都凭灵符送了两只葡萄到嘴边,一口的酸甜,好不惬意。 不过很快门外便响起敲门声,我皱眉,打算掩耳盗铃地,静止了自己的动作等那敲门人自行离开,却不想,声音仍旧陆陆续续。 真是没办法。 我匆匆藏了藏灵符,理理书堆狼藉就去开门,只是还不等门口的小少年开口,我便先发制人地笑语:“我在看你的功课书呢,怎么,也进来坐坐,讨论讨论?” 小少年苦丧着青淤尚在的脸,垂首顿了顿,仍是悻悻恳求:“十里,你还是再帮我一次吧,我把书把兵器什么的都给你……” 我翻了翻白眼,果然还是考核作弊这样费力不讨好的事。 不过我是能安心收下你所有功课书和兵器的人吗,再怎么说也知道那些书难得,给了我,以后你还不是要天天来找我借啊,哎。 “啧,我说你还真是大方啊!”我没好气就是亮亮拳头吓唬,他倒是被道童打怕下意识便闪躲后退几步,无辜得很。 “都说了不去不去了,之前我答应你可你却没告诉我,你们那个变态师兄的真身也太出人意料了吧……”叉了腰,想到前些天为了帮这个所谓的小忙险些吓得我魂飞魄散,我就无奈又抗拒得很,“我做了几晚上噩梦的医药费就算了,不过你也别再来找我犯这个险了,好好看书等考试才是正 分卷阅读22 事,嗯?” 想那日夜黑风高,我本着偷偷摸摸的真身本性潜入指定的弟子庭院,费尽功夫翻箱倒柜找考核的试卷,却没想到自以为躲过了人的脚步声,捧着纸张站在桌案上扭头后,却几乎被滴着濡液袭来的长舌吓得魂飞魄散。 那一刻忆都不敢细回忆了,面如死灰的我要不是靠几个半桶水的灵符逃命,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那你也没跟我说你的真身,”小少年却依旧瘪瘪嘴不死心,“大师兄最怕凡界五月的雄黄酒,十里你再去一趟,我给你带上酒去——”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就听不懂呢……”无奈至极的我当即痛心疾首,朝前伸出两指,“我,和他,一个天一个地,天生就是一个在明一个藏暗,他再怕雄黄也跟我没关系的。” 说白了,就是他再怕雄黄我也还是改不了畏蛇的属性啊…… 终于,在我的强烈拒绝下,再由那张小脸委屈,我也不得不还是目送了毛孩子转身的背影。 谁让那个妖娆男动辄就欺负人,好好一场考试都不放过,非突然提前啊……就像无声无息突然给你吓个一吓,怎么都心悸。 回到我那满是狼藉的书丛,蜷在草垫上的小玄大概在浅寐,我颇为疲倦地仰头也一栽,双臂往后枕了头部,淡淡道:“说来这个忙还真不是我不愿帮,而是帮不起。” 眼前的一团绒羽却悄然调了个身,眼看要背对过去,被我当头一拍。 “诶,小玄?”我还不等被瞪上几眼便问,更有着附带的期盼,“你倒是有没有其他法子啊,其实那考核的试卷我也想看看……毕竟我学了这么多天,也想像真正的灵槐弟子一样参加考试。” 回应我的却是默然,连鸟鸣声都听不见。 我只得随手拿起一本书,翻来了准备扑面休憩,只是才翻到某页格外熟悉的地方,不禁愕然坐起身看了又看。 “咦……我记得这一页不是被你撕了,我还准备今晚就拿米胶粘好呢!”记忆里明明被损坏的裂痕竟然在眼前变得完完好好,瞬间简直怀疑是否记错,但想了想明明就没错……难不成天书就是天书,还会自己愈合撕口不成? 奇了,不过还好这些书会自行愈合,以后也不担心,总要面对半空中悬着提醒我的书纸了。 正扭头想惊呼去两句,先前还在装睡的倔鸟不在了草垫上,再抬眼一看,那家伙正以翅尖连沾几下墨汁,一本正经在宣纸上用起功来。 可等我走进一看,除了乱七八糟的鬼画胡还是鬼画胡,句首还是看了许久才猜测是我的名字,一个叉,一团花,嗯,这就是九重天仙兽对我的最佳诠释……简直也太丑了吧! “这这这,这什么啊!”我抓起那被涂鸦得不忍直视的纸,满是不屑地便嚷。 这家伙大概也是鄙夷我的欣赏水平,一爪子踢开那厚厚一沓纸,在一旁的水盆里充耳不闻地清洗起翅膀。 但很快,这家伙腾飞到高处,翻找了半天给我又撕来一张书纸后,我才勉强将那鬼画胡和书上的灵符字体对照起来,但仔细研读起这仙术的怪异之处,还是忐忑得不敢出手就试练。 我终是将人形缩小到极致,化了一个时辰的光点藏入了那小少年的耳朵里。 一场笔试解答下来,又要看题又要偷偷摸摸把话说完,当场考核完毕得到通过消息时,瞎开心得手舞足蹈的毛孩子险些没把我甩出半空去,小玄倒是手疾眼快地接了我飞回。 虽说考试的榜单上连我的名字都没有,但我也算没白白复习。 回到房里,我便放松掉紧张的,织起毛巾来。 这一行跟着小少年忐忑应付考试,也听来一个叫我颇觉丧气的消息,那就是灵槐师傅还有一个月才出关,他这一闭关竟久有八十一天,而我还以为就快要等到和他谈谈正式入门的时候呢。 窃学的日子枯燥但至少学有所成,但还是有些苦闷的,我默然推开窗,不知何时弯月已悬在夜空,有几千花瓣飞落窗前,我伸手去够住,不觉看得出了神。 是素白色的玉兰,记得过去在尧华宫,南景予不在,我便总是站在窗台数窗外的花瓣玩儿,可惜真身身子太小,总是因为伸手去够花瓣而摔跤,后来南景予知道了,便施诀封了那窗,我只好在屋子里看盆栽。 不过,一道窗封住了,真就可以一直封存住所有过往吗。 或许一个人再也不是记忆里从前那个人,但另一个人为什么不能也淡漠,这真是一件无奈的事。 晚风扑面,夜间的灵槐观有些凉,我无意握了握手中在织的线块,扭头,却汇聚上玄鸟这总装睡的家伙突然惊现不远处的目光。 愣愣的,总之呆头呆脑,有时臭脾气惹事可恨,有时又恨不得双手出动抚挠上几把。 “人界已入秋,戴了围脖好看又不冷凉,”我其实只是比划比划尺寸,但还是将手中的极小绒线条试着围了半圈上去,小玄一身赤色混杂彩翎的羽毛,不得不说还是气质上就比万妖洞的小兽好了太多,围上我这技艺粗糙的装饰倒……竟有些不伦不类 分卷阅读23 。 可在么也是我难得亲手织的,现在这家伙可都是我来照料,难不成还有嫌弃我的理了?! 我瘪嘴想着,便将那企图拍扯到颈脖的大翅膀强按了回去。 “小玄,你觉得灵槐山这个地方好吗?”我顺口还问了一句,道是,“觉得不好就摇头,好就点头?” 结果这家伙给了我一个不屑的转身…… 我哑然,可想了又想,还是将思虑过一阵的想法说出来—— “我弄丢了天上的仙灵,那可是娇滴滴一个大美人,虽说走散也是我在街头太贪吃的疏忽……可这么久了帮忙找的人也没有任何消息,我实在不能坐以待毙了。” 那日我原本只是想回灵槐观向师傅就不告而别的事道歉,但没想到被南景予关回尧华宫去,这下彻底断了慕子妖的联系,只怕时间再拖,回到会面的老地方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而阿红又单纯得很,可不要出什么事啊……毕竟是我弄丢的天界仙灵,到时出了事算老帐新帐,我还能有几条命能还尧华宫呢。 “怎么样,我带你去人界逛逛?”我戳玩起小玄头顶的彩翎便是朝它激动道,当然一提到人界首先便是说好吃的,“你不是不吃朝圣山一带的虫子吗,我在人界尝过炸蝉蛹脆竹虫,不信你不喜欢啊?” 某鸟默然不动,待我再抚了背毛玩,却豁然立起吓我一跳,伸出一爪子我还以为是突袭退后两步,而那翅尖一直指向之处,意思分明是冲着足间的绑绳。 颇有些熟悉的动作,只因它帮忙助我使诀参加考试并成功后,也迫切做过这样的动作,不过那时我确实解松了绑绳,却是将两足同绑改为连着一条线的距离再分绑,差点儿没被它的爪子刨上一脸。 而现在又是这个动作,我有些沉默,它也似乎悠悠地在等。 哎,原来这就是神仙们大都爱养坐骑养仙宠的苦衷?不对,别忘了眼前这家伙动辄鄙夷我,虽说一起待了些阵子下来渐渐得懒得瞪我,但那鄙夷实实在在还是存在。 我垂首,心里却再度自卑起一个小妖的出身,最后也只是默默走去窗台前坐下,双臂枕着下巴看着发呆。 有花瓣飘舞在半空中,我没再去接住,任万物各有各的归宿。 但,一个小妖就注定难以成为同光芒一齐环抱的荣耀吗?我不信,不然也不会宁可在讽笑中犯傻还一错再错。 第十一章 烟柳流连处,入夜的风尘巷陌,张灯结彩的画阁内脂粉香浓。 “听说阁里来了一等的美人儿,我们在此歇歇脚,还有劳妈妈唤她来招待了?”男人们哄笑的声音由门外传至厅内。 “好好好,几位可是常客呐,老身这不,早就叫那丫头候着了,”帷幔轻拨,打扮艳俗了些的鸨母则颇喜庆地迎进数名顾客,只是抬眼见那厅台献艺处空荡无人,气氛不由沉了些。 “呃,这……美人儿莫不是暂出去片刻,欲拒还迎?不过没关系,我们哥儿几个边闲聊边等她就是,”一个猥笑着的男人朝那老鸨耳边低声道,倒是没感到老妇窘迫间的焦躁。 老鸨一面致歉一面转了身赶紧去指挥侍者:“是是是,那便颇失礼了,我这就叫这丫头来赔罪……还不赶紧去叫人!” 而不久后,好不容易被强行撞开的阁楼顶层厢房内,数名侍者破门而入,只是四处环顾都不见房内女子人影:“诶,人呢……” “小红?小红!”跟来的妇女更是焦急地大喊了几声,直到惊见小室内大开的窗口,立即愕然无措,“啊!这窗子……” 凉风肆虐地灌进屋子,而那窗口下一片狼藉的桌椅,还保存着借过之人匆忙的离开状态。 据说,镇子上名声在外的妓馆鸨母因赔了一单生意而大发雷霆,一晚派出数名雇力壮丁搜一名女子,弄得附近的街巷半夜都鸡飞狗跳。 而那晚的夜空也格外得瘆人些,只因四处都是火把的光线,扰民得很。 一路已不知蹑手蹑脚跑了多远的女子,最终背靠在陈旧的墙院,大喘着气。 待缓和了一阵,催动仙诀想变幻成隐形,却终是因那仙诀催动时还是冲击了丹田处的法力结界,迅速又缩回手作罢。 这一趟是自己偷跑出来,她不能冲破结界动用大费法力的仙术,不然她寄存的仙宫结界冲破,被仙宫主人知道了便得不偿失。 可要是一直这样游荡在外……找不到十里也见不到那人,不知道还有什么意义。 十里向来爱吃,白日她也想尝一尝和孩童手上一样的点心,可东西都进了嘴里,却没付出钱来着实窘迫了一番。 而后有花枝招展的老妇人好生接她进了香气好闻的阁楼,问了许多她无法以一个凡人身份去回答的家世和经历问题,而后说她笑起来漂亮,愿不愿意买笑招揽吃饭的客人…… 要不是说有拿不尽的银子,她怎么会当即就答应。 可后来看到别的楼里姑娘所作所为,光见那些油腻粘乎上去的凡间男人就叫人不舒服,更别提 分卷阅读24 叫她也学做样子。 凡尘还真不是随意沾染的,尤其想起这些天总碰面还凶恶盯着自己的玄袍人……怎么凡人也可以露出妖鬼一样凶煞的杀气,真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上人了。 闷闷摇摇头,试图甩去流浪一样的烦闷,可幽静的长巷越幽静,一路踢滚石子的步履反倒越清晰。 初晨的太阳自地平线升起,只是自数个月以前人界便夜长昼少,这样的情况愈演愈烈之势且无关四季轮转,人界的领主恐慌起是否是上天惩处之举,兴道捉妖祭献,但白日的阳光还是来去得悄然。 普通的水乡小镇,看似仍旧安逸的局势下多名捉妖师穿插人群已成常态,玄袍长剑,一双等待捕猎和抗衡的眸子似带戾气,这已已成许多捉妖道人的平时状态。 捕到的妖物常常以有生命送交官府为最佳,而这也增加了其中擒活者的难度,迟迟未有收获换取赏金的捉妖人,自然也越发焦躁。 熙熙攘攘的集市,大概是自认嗅得妖气的道人蛮力横穿人群,惹了一圈骂声却还是不曾放缓步子。 眉眼间有些几分困倦的红衣女子则是在此情况下被连带一撞,踉跄了几步还是跌坐在地,正想委屈地大吼,从天而降的沉重布包袱却也砸在身前。 余光中柳絮似的纸片自那布口袋中轻盈飘出,待她伸手去拾起,干枯却依旧能熟悉认出的植物,不禁令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是天界才有的白月菊花瓣…… 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再普通不过的的凡间街巷,一个玄道袍子人背包里? 好奇心牵引地,她伸手便去探那花瓣飘出的夹层,而后,一枝完整的白月菊便握于手中。 天界上仙偶尔食用仙酿等物,寄生修炼的小仙灵则只能以天界特有的植物为食,这白月菊便是她过去常食用的口粮,至少五日食一株,可增加些体力。 而现在她跑来人界已多时,除了流浪就是流浪。 环顾四周并无注意自己的人,勉强偷食一株干货的想法也就这么悄然钻出来。 此时刚好又走到了街尾,高高的树叶间,早晨的露水未散。 她灵机一想,冥念一诀,取了看似还算干净的一些露珠漂浮而来,再同自己扯下的花瓣裹和成晶莹剔透的水团,抓了那像极了人界的糕点点心便要往嘴里送…… “啊……妖物,果然是妖物!”只是那气喘吁吁的惊叫声立即打搅了悠闲的动作,玄袍男人的叫嚷声在巷角都格外尖厉,“还我门中所供的仙草,拿命来!” 一眨眼,饶是干枯却仍被奉为门宝的仙植下口没了踪影,红衣女子惊愕地起身逃跑,两名捉妖道人则拥挤着相隔的人群追来,期间抛来不少空中自燃的符咒,但都未真正伤及她。 只是被这样的架势追赶还是生平难得,受惊乱跑的同时,终是想起方才路过交叉路口时怀中似有什么重量流逝,再寻了破旧的角落藏身,双手一阵空探口袋后,顿时错愕。 九月初八是镇上商贾大家严府办亲事的日子,严家唯有一位继承人,素来体弱多病甚少出门,这一回严老爷特地替独子选中的一户清白小家出身的小姐作儿媳,婚礼操排场办得倒也大。 因严府常参与官府安排的行善之事,口碑在外,故而对普通百姓家前来祝贺的流水席管控不甚严密,故而张灯结彩的花园石子巷上,才会频频出现红衣女子四处张望的身影。 但好不容易瞄到一眼要找回的东西,整个府邸大宴却突然又停止操办,不知怎么回事到处都是一哄而散的宾客。 一问才知晓,严公子突发寒症,唯恐不能出礼,严家无奈只得令仪式再拖延些天。 还在四处张望的红衣女子焦躁不已,却只能渐渐被路过的人群挡住往婚礼厅堂内看的视线,不禁觉失望。 夜风徐徐,屋檐间旋转过红色裙摆,飘游不定,颇有几分魅丽。 蹑手蹑脚地来到寻找之物最可能存放的屋内,不想,鼻尖便嗅到暖炉香料的气息,掀了门帘一看,内室床榻间竟隐约有人影趴伏。 不就这光线找,恐怕要白忙活一晚,可这里极有可能就是那严家公子的居所,她并不想惊动任何人。 于是,吊着胆子将步履放轻再放轻,就着月光揉了揉眼,果真是有人,也不知动辄突发暴疾的人能阳寿几何。 于是,她正伸手欲探一探他鼻息,哪知窸窣声来得甚快,榻上之人倏地挺身,一把擒住她手臂就向里抽动,一个天旋地转之后,竟被他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身下,当即心叫不好。 朦胧月光下,她凭气息得知此人并非霍少,推搡间能隐约探出对方有些道行,她挣脱未果,对方也显然未有高移贵体的打算,一只腾出的魔爪直奔她面门…… 却是不断用他那双狭长的眸子不怀好意地笑着打量她,手还轻轻抚过她侧脸:“唔,这么漂亮的小妖精,我都不忍心收你了呢。”语间腾起一丝暧昧。 她才晓得自己着了道,此人又怕是霍老爷请来的捉妖方士,那些半桶子水能把她一个仙灵当作妖魔来抓的人?只是 分卷阅读25 ……这种调侃的调子听起来总感觉分外耳熟。 准备突然挣脱着快溜,身下那人却挥手点亮一室烛火,微光映出对方一副精致俊俏的皮囊,这副皮囊曾经曾有许多天界的姑娘百看不厌,便是化成灰,她倒也认得出。 “慕,慕梓妖?”几分错愕地开口,红衣女子霎时在这光明间窘迫相对的情况下耳根红透。 曾有过往后优雅相对的憧憬,但如今境遇竟被故人当妖精抓,着实尴尬。 “没想到,居然还能见到小老鼠的人,真好!”慕子妖似是面情喜出望外,作势就要上前抱来。 纵是这人向来对天界的仙子都轻薄,她也理解这是他改不了的坏毛病,但怎么误会一解,他开口还是绕不开十里最排斥的称呼…… 窘迫间竟难以再推搡,但她还是下意识保持着艰难的躺姿,给了他响亮的一耳光。 整个严府都听见了。 次日清晨,雇佣严府多日的慕姓江湖行医,便被严府公子宴请到了厅堂中。 “多亏先生分次开药,虽说旧疾还是偶尔发作,但无论如何,都比过去频发时痛苦得少,”面色上素来便苍白的严公子鞠躬道谢,一见慕梓妖进来,便赶紧挥挥手令侍仆好好招待。 侍奉酒水的丫鬟期间不禁多瞅这位上宾几眼,时不时垂眼微笑,倒叫就坐在一旁的红衣女子好不窘迫。 “严府常在外行善,公子又宅心仁厚本该就是福报之人,而我不过多懂些江湖医术,倒是得了府上过多照料了,”一身正派的慕梓妖笑得温雅,当即将那弯腰鞠躬的公子双手扶起。 可到底是真正派还是假正派,想想清晨这人在房内乐呵呵数金锭的模样,还是无法适应这期间两张面孔的巨大差异。 红衣女子闷头喝起茶,偶尔拿些早餐的糕点吃,对宴席上另两人没完没了的客套并无过多兴趣。 只是,突然听身旁之人话锋一露,竟是说要离开此地,不禁尝糕的动作一滞。 严公子自然好奇何以这么快就要送走他,也习惯多留上宾,不免多问几句—— “这……我记得先生才来府上不过一个月,怎么现下就准备离开了,莫不是府上招待疏忽,还是报酬不足……” “诶,我不过习惯了做闲云野鹤的云游日子,公子休视我为铜臭术士罢,”看来慕梓妖打算将厚脸皮进行到底,但摇头学起清高隐士的样子,若不是早看了幕后本相,倒都要信起他来。 “公子是天生寒症,我这方子便需随时间作用,隔些时日你照做一次,可不得不说,每回都是用的同一个方子,”只见他缓缓道来,也不知什么时候便悄然扭了头去,望向身旁的女子,“公子病症既已有好转起色,我也不便多寄住府上,再说,我这拙荆都为我常不归宿而千里迢迢寻来……” 拙荆,这样的称呼不得不承认的是,红衣女子只觉隐藏在另一面的侧颜突然一烫,也再无心情看样式精美的食物。 严家公子也真如其他人口中所传的一样,心善不强人所难,看了看宴席另一头毫不违和的男女,苍白间会心一笑,拱手抱了拳道:“那便只好随先生意思了,不过先生乃是我的大恩之人,今后若是需要府上伸出援手,严某定当竭尽全力。” 话毕,又命管家速速去准备送行盘缠等物,算是礼数尽到,而互相客套的两个男子都未曾注意到,闷声不吭的红衣女子遭了侍女委剜来的数道委屈目光后,窘迫无奈的面情。 第十二章 富庶水乡的集市街巷,行人来来往往,热闹处则多的是妇孺。 自打被严府侍仆送行出来,慕梓妖便一直是玄色行头,附上衣袍间的八卦图案,腰悬一把佩剑,走路还时不时左顾右盼不知寻着什么,倒真像个尽职尽责的捉妖师。 不过想到之前还被玄袍道人施法追赶的经历…… 身后一直跟随着的红衣女子不寒而栗,而身前的男子再度不厌其烦的打听起来—— “我说,你这是让我白高兴一场啊,一个真正的九天仙子都能和向来机灵的小老鼠走散?现在好了,准备踏遍九州四海找吧。” 她寞然低头,原本只是想跟着他去寻十里,至少能躲避那些总拿她当妖怪的道士,她陪在他身旁也能安心……可一天下来,他对她说话,话里除了十里还是十里。 “那天街上很热闹,十里又爱吃,一挤进人群后便再没让我跟上了,我现在跟着你……反正你不是也在寻她,”既然都是寻一个人,她毕竟是不受人间饥饿影响的仙灵,这样跟着该是没给别人添包袱的,她如是想。 “谁说我要带你去寻她,”身前男子的声音却虚心地犟了犟,而后刻意提高了声调陈述道,“她现在就知道拜师拜师拜师,自己的妖道不走一心去修什么仙,我现在去寻她,万一她又在南景予那儿,而我毕竟得罪了太多上仙,还要不要自由自在了。” 其实他当然也急,不过又不敢离仙人的地界太近,与其偶尔分心空着急,还是一面安分地做自己下界来后一直计划的事。 分卷阅读26 红衣女子却不得不为他所回应的话一愣。 倘若他不急于寻十里,她又不肯过早回尧华宫,那还能有什么理由多跟著他哪怕一些时日呢。 而她正失落地想着,身前的男子似是也徒步走得烦了,掂了掂背包里的财物重量,勉强消除些烦躁。 挠挠头,男子抬眼今天的阳光只觉格外耀眼些,而回头看那团火红的女子身影,更是被刺目一灼。 他习惯了对女人言语的随意,不仅是因过去身边的莺莺燕燕多,而这个红衣裙的女子,装束热烈性子实则又如温水,他都不免作势欺负。 “我似乎还记得小老鼠叫你……阿红?”他托了托下巴细细打量她一番,对她不知所措的的别开头动作确是蓦然一笑,“天界如你的美人儿,大都名讳清雅,不过唯有你再艳俗,倒也能支撑得起这称呼。” 竟然说她艳俗……就算再不得不承认他对她有着吸引力,但女子还是不免闷起气来,红灵才是她的名字,她并不觉得十里叫得亲昵些有什么不妥。 她尴尬于他那目光打量得久,于是顺手自身旁的小摊上便取了个鬼面具,故意一下贴在了面上吓他。 不想,男子那原本还悠闲的目光,蓦然连瞳孔都似是不悦地一拢,她赶紧又取下,身旁则传来摊主介绍商品的声音—— “这是上古时的妖兽傩面,民间祭祀用的,姑娘可是买回去家中辟邪用?” 她于是翻看那傩面,面具上的表情狰狞吓人,尤其还是能用来辟邪的丑陋妖兽……脑海中突然闪现过什么画面,她愣愣,再去看那已面色几分僵凝的男子,竟已径自走远。 “呃,不用了,谢谢,”或许是不经意触及有些人的难言之处,她赶紧放回了面具,很快暗骂起自己踌躇着是否道歉,可明明就是无意之举,她要是能料到他会由一个面具多想到自己不愿想起的事,怎么也不会挑这个来吓他了。 红灵难得被一件小事弄得踌躇不已,可刚想去拍了身前男子并开口,整个头顶的阳光就如同那还浮现在脑海中的傩面一样,狰狞地变化起来。 像烛光乍然熄灭,又像灯火明明灭灭的闪烁,有人说是白日天边闪惊雷,还有道天狗吃月。 “哎呀……这白天天上打霹雳,太阳都能闪烁不定!不得了啊不得了……”突然喧闹恐慌的人群中,一名老年摊主惊恐的叫声格外清晰些。 整个天穹的光线突昼突夜的闪烁,也不知这一次需持续多久,自凡界异常的夜长昼多情况以来,伴随的则是上天偶尔如同捉弄的恐吓。 尽管每一回这现象都持续不长,但总之令天下都人心惶惶,仿佛回到数百面前,天悬九日烤灼大地,而致生灵涂炭的梦魇,虽平息已久但足以令历届凡间统领都唯恐上天责罚。 此时天边又是惊雷声又是突然明亮突然昏暗的太阳,街边的阁楼上,妇女迅速收回晾晒的干货和衣物,平栏后的小女孩则捂着耳朵尖叫—— “啊……阿娘!外面在响雷我好怕怎么办……” 妇女应接不暇地抱了衣被进屋,一面朝那尖叫声安慰:“不怕不怕,妞儿去把窗户关起来就好了!” 天空以阴影笼罩大地,整个凡界处在恐慌之中,孩童的哭喊声则随骇人的响雷一同搅扰着听者心绪。 还没过多久,阁楼里仍旧是传来女孩哭腔的叫声:“呜呜呜,没用的!关了窗户还是在打雷……” 但愿只是负责的天神开了职务小差,不然这样的恶作剧也真是无趣。 快速跟去慕梓妖身后的红灵不禁望天叹了句:“这莫不是光明宫的失职,把人界都搅扰成这样……” 然而对无辜者的怜悯才到一半,整个人便猝不及防的,随身前男子突然停步而撞上去,当即吃痛揉揉撞得最疼的下颚。 似是回应她的话,但面前传来的却是一声冷哼,难得不符合这男子散漫性子的冷哼,也不知道是在同什么人什么事较劲。 “最多也就将人界的无能之辈吓个一吓,管白昼还不有的是法子,”他凌然自语的这句话,她一时反应不过来针对的是谁,听得最清的还是而后出于关忧的问,“你怎么样?” 好好的白昼突然黑灯瞎火,她跟着他脚步声躲避去偏僻处,也才避免了大街上人群恐慌乃至踩踏。 “没事,”红灵摇摇头,但又很快意思到现在这光线恐怕对方连自己的影子都看得模糊,故而赶紧建议,“不过什么也看不见了,不如生个火可好。” 眼前很快便燃起一根蜡烛来,她惊诧,本以为他会施法术照亮前路。 “这是哪里来的……你怎知路上一定要备上这个?”她好奇问。 光线映射的男子面孔精致姣好,唇角冲她勾起淡淡一笑,却是感叹了句:“看来我这一行注定不孤单,不过这可是你自己要跟来,你信我便信,不信就罢了。” 她这才就着光线发现随他走入了坑坑洼洼的碎石地,高低不平的破损台阶,在他站于高处向她伸出手后,如注暖流。 这时的红灵想的是, 分卷阅读27 辛好他健忘之前她才无意触他的底线,忘了就好,忘了,她倒能安然大方地握上那手。 而殊不知男子不介意的是,他向来不拒绝美人好意,他流亡日子过得本该苟且自在,再背个能够打发闲暇的包袱走动罢了。 于是,突然明灭了阳光的黑暗里,两个人自然而然走上同一条寻人路。 林子里秋风阵阵,我就不信新鲜的禽肉引不来真身乃是恶兽的慕子妖,眼看雇佣的屠夫搬来最后一大块猪腿,我给了钱挥挥手,对方也乐得做不讨价还价的买卖。 于是依旧是和慕子妖常约定的小林溪水边,我依次摆了那些肉脯祭祀般供着,觉得气味不够大,还特意点了几大柱香去焦熏。 可是,在林子里守着各种肉脯从正午等到黄昏,也没见谁来。 倒是我毕竟是妖,虽说吃惯了同人类般烹熟的食物,大片血腥味鲜浓的生野味在面前,还是有着骨子里的骚动。 “哎哎,怎么办怎么办……倒是可惜了我供着的东西了,”我闷闷一扯还在天空中盘飞的小玄,不耐地找不到主意,“要不然,等不到人我自己解决了?” 我有些饿了,而这里,无论离妖界还是繁华的人境都远得很,我开始本能地盯着地上就快变不新鲜的兽尸,已全然到太在乎手腕所系的线绳躁动。 太阳即将落山,光线都变得暗淡,就在我还是忍不住两手抓起一只果子狸后,因浓厚的血腥味唤出我口中两边獠牙,我眸光一闪,俨然就要迫不及待对那狸子的喉部先下口…… 然而,突然挥来拍打了我面门一记的飞禽翅膀,力道直直将我扑得眩晕,再收了獠牙扭头去吼那扯着我手腕的家伙:“你干嘛——” 啪啪几下,又是毫不在乎是我容貌的拍过来,我当即气结,手中的果子狸一扔,正要打回去,却赫然见到那翅膀后背粘贴的几张黄纸。 我记得这该是凡道最爱使用的祛邪符咒……原来,一直就有人盯着我们! “就是她!要了我们几家猎户所有的东西躲在这!”一个声音自茂盛的草丛间传出,“道长你们想想,一个寻常女人能拿这么多新鲜野物做什么,还藏匿在这儿!官府正是大肆捉拿妖鬼之时,正待我等出力啊!” 我再忘性大也记得这声音该是那运送肉脯的屠夫,没想到一口气买下些兽尸都惹祸上身,可恶!我又不是没付钱,之前你们美滋滋接下我银子的时候的脸呢! 而还不等我拔腿就跑,锋利的剑尖便破空而来,雨点般的几道黑影,竟然是几枚我最心悸的桃木剑! 突如其来的攻击,完全已被惊得没有时间去制灵符,难不成我命休矣…… 极速扩散着灼烧的烈光,我眯起眼睛根本无法直接面对,而那光亮的中心竟是被我扯动着一齐逃跑的小玄,展翅挡于我身前,身形幻化出巨大的光形。 我曾在陪南景予作客天后的光明宫时,见过这样类似百鸟朝凤的光束,天后的坐骑便有着这样的幻影,而我窃养的这只玄鸟虽小,幻影却竟比天后宫中的飞禽还美轮美奂。 此时已不用再顾险些刺向我的桃木剑,玄鸟只是以幻影扑打了几下翅膀,木剑便瞬间飞灰,连带着火光,反抛向隐藏了人类气息的草丛。 数人惊叫的声音,恐惧地游荡在丛中。 我激动又庆幸地想去拥一拥眼前这只救命的神鸟,然而它却在我展臂的架势下,只顾后退并收去幻影。 我不觉失落地叹口气,不过眼看那丛林中的人就要被逼出,还是扯了扯手腕的牵绳赶紧向林子深处狂跑…… 屋檐落下的水珠滴滴答答,我带着小玄无头苍蝇似的蹿进城郊的破败庙宇,天空下起小雨,打在身上凉嗖嗖的,叫人禁不住打哆嗦。 在挑担回家的老瓮那里买来几块炊饼,再奔入庙里后,我还是妄为鼠族的难以适应腐臭的气息,只好曲了膝坐在屋檐下。 天凉,我一口咬下手中的炊饼则觉冰凉且生硬,于是唤了几声那蜷在一旁的绒影。 “小玄?”我拨了几拨还算干净的枯草,朝那身影便是一推,“喏,给我生个火呗。” 这家伙却懒得很,调个头却又假寐起来,毕竟它才救过我,我不好强硬,便只能漫不经心来一句—— “方才看到庙里墙角落有不少腐木,要不等会儿我捉虫子给你吃?” 凝固的身影打破石化状,挺着脖子来踢了踢干草,翅膀旋转一擦,燃起簇簇火花。 我低笑了笑,赶紧护住火苗,取了更多的干草扑上去,油纸包里的炊饼直接放进草堆里,没过一会儿便执了枝条夹取出来,麦香四溢。 寒冷的时候能安然咬下一口口温暖的香甜,总是惬意的事,要是再点上个篝火堆,就算是荒郊度夜也不难熬。 “这夜好冷,你觉不觉得?”我伸手抚了抚那一直盯著我吃相的绒羽团,当即掰了几小块饼碎末送去,只是它才试着入口尝尝,便被我的话噎住不动—— 分卷阅读28 “没想到仙鸟就是仙鸟,你的翅膀这么有用,早知道我就不想着没口粮的时候咬下去了……”那大翅羽毛摸起来也尤其光滑,我抓起来把玩了又玩,而后又来一句,“你再生个火,今晚大家都好好睡一觉?” 我已经在恶劣的环境下浅眠了许多天,自从发现小玄天生本领多,我便不由自主打起永不放生,用爱将它感化成我所用的主意。 今生今世成不了仙,却养着仙界的飞禽,总不算太失败吧。 听我又是句命令的话,这家伙怎么说也有着自己脾气,傲气得很,尽管吃了不少饼末下去,扭头还是摆架子背对我踱步,我只好一把抓来那神奇的翅膀就研究,任它惊慌地在怀里乱扑乱挣。 “给你好求歹求的你还了傲气了!那我来琢磨你这翅膀是怎么燃火的……”我抓着它那羽毛绚丽好看的翅膀便是一阵乱晃和打量,那大翅大概是无意扑过我嘴间,而后突然发了烫。 难道只要发烫就说明快要着火了?我赶紧抓了那大翅就朝那已熄灭的草堆上又是一划,果不其然,一串火光噌噌闪耀。 我大喜,就着温暖升腾的火光,捧起怀里的这团绒羽,避开有些尖锐的鸟喙便是下嘴一阵乱亲,而后也不顾这家伙还在发烫而放在了一边,自己搓手烤起火来。 破财的庙宇窗纸间树影摩挲,晚风寒凉,但到底,还是在暖源旁,姑且有了惬意。 第十三章 微风拂面,浩瀚的星河美轮美奂,游走其中的男子衣袍翩翩,挥剑划下了一道光辉。那人再回到她眼前,送来的则是捏成了环状的饰物,虽在她的匍匐丈量间面前尺寸大到夸张,许予的却是仿佛如宇宙的永恒。 而画面一转,女子手中的仙镯不知抚过多少白昼间抚过多少次,直到一阵剧烈的推搡和争抢,空无到好似什么也未曾发生过,百般编织的美梦却最终身陷囹圄,她低泣,总是无声酸涩。 梦里不知是否是自己的抽泣声过响亮,突然如同下坠的眩晕传来,再一惊醒,似是又扑到一团火焰上。 只是一个梦,她却还是如同梦里般,习惯性去抚摸手腕。 然而,这一抚,便察觉了滚烫的不对劲。 穿过兽鸣声寂寂的丛林,也钻了破财陈旧的城墙口,巷道里我抱着怀中的珍鸟步履匆匆,恨不得跑得更快,然而此时满城灯光皆无。 我时不时踩塌进泥泞的地坑里,但勉强揉一揉脚腕,立即又要重新向主街道上赶。 月光清凉,唯我怀中滚烫不已,我寻着该是医馆的地方便咚咚地敲门,不过现在还是黎明,可想而知等待我的一定是一顿臭骂。 “我们家大半夜不接生意!恕不奉陪,走走走吧!”披衣来开门的男人怨恨地瞪我一眼便又‘各上门。 下一家则是女人揉了眼睛后叉腰大吼的样子:“这年势衰危,疯女人官府都管不了了……这时候扰我们清净就算了,还奉只鸟儿来要治病!” 那目光中尽是鄙夷,我懒得再听无用的抱怨声,迅速再搜寻着其他店铺。 终于在天刚蒙蒙亮时,我闯进的一家花鸟店总算是没直接将我赶出去。 “我家这鸟儿自打夜里就高烧得厉害,大夫你快看看!”我又喜又急,赶紧说了来意后便将怀里已滚烫到如同火炉的绒羽放下,店主是名花甲老者,却是翻眼皮和试药等一套动作下来,摇摇头,给了我个恕难医治的回应。 我脑中哄然一炸,自己竟然是忙碌到现在,才意识到小玄就算生病,但怎么说都是凡兽不可比拟,这些兽医连它品种都探不清楚,怎么能仔细医治。 我闷闷然收了那团绒羽抱回,只能先让对方塞给我些飞禽常需的药物,而后走出店门。 清晨的白雾很浓,我紧抱着这团火热不禁有些迷失。 奔跑了许多趟,现下仍旧是不知怎么办才好,想想怀里这家伙虽不能说话,可到底还是陪了我许久,尽管是我自欺欺人硬绑来的也好,但想到出来寻人一无所获,若要一个人度过漫漫时光……鼻子一酸,总之五味杂陈的滴了泪水下来,打落在彩色的翎羽上。 而我两眼还尚未完全模糊时,怀里的家伙展翅乱动了动,我一愣,赶紧捧起它来,双手掌间的绒羽缓缓伸展开翅膀,翅羽振振摆动,那微眯成缝的双眸中似乎还有些……慵懒。 我原本打算扔下那平白吓我一吓的家伙自己走,但手腕中的线绳却都懒得扯开,仍它在空中赶紧跟飞过来。 不知是不是有了吓唬我的乐趣,见我半个字也不再朝它吐,突然一下软蜷在我肩头,我不过下意识去抚,一只头顶彩翎的脑袋倒立即伸长了颈脖对向我面门。 “讨厌鬼!走开……”我当即反应过来又是捉弄,而我生平已恨极了被捉弄,一掌拍开那呆脑袋便加快步子走。 由此,这只家伙便开始了死皮赖脸连飞都不会飞一样,硬蜷在我肩上,拍也拍不走,真是服了它。 不过自那以后的日子里,我也曾思虑过为什么一只仙鸟也会有这样的状况。很长的时间里, 分卷阅读29 我觉得大概是因我前一天蹭它生火又变幻影太多次,而玄鸟以火为属性,疲累到需要自己慢慢复原,故而后来我也不大再敢随便令它燃火。 自从灵槐观下山这么多天以来寻人无果,我只好依着慕子妖这人的本性来找。 此刻浓妆艳抹的妇人便是高挑了挑眉毛拦下直接闯阁的我,本着对并非顾客的人群一律直截拦走的准则,挥手便赶:“姑娘怕是走错了地方吧,我们花楼向来不接女客,好走不送啊,” 我自然做好了硬闯的准备,犟着偏不肯回头,动作利落地取了怀中银锭便塞出去。 “别人都说你们这儿是方圆百里最大的花楼,里头的姑娘多美人儿多,我就是来的这样的地方,”我瞥了瞥那鸨母接了那一大锭银两眼一闪的模样,依旧心急地前行。 “这……这哪儿使得啊,”悄然收了钱财入袖口,对方的口气已温柔了许多,却还是不免唠叨,“姑娘是来找自家男人的吧,其实也没什么,只要你一个人进去找,不砸东西不叫闹怎么都好说,诶……” 花楼花楼,果然称呼就骚气,进了楼里更是脂粉气息香得过头,我强压着面目就猥琐的糙汉拥着美人迎面而来的反胃感,四处张望无果,便索性跑上楼梯去。 一下下推着半合乃至合上了的门,到后来的直接踢开,我大喊着慕子妖,一声声都吼到最响亮,最终还是在漫天的女子尖叫声中喊得沙哑。 “这这这,虽说准许你来寻男人,可姑娘你砸场子就不对了吧!”才被客人斥责而奔过来的鸨母赶紧来扯我衣袖,身后还跟着一圈雇侍,那架势像是这下说不通就要强将人扔出去,“找到还是没找到?没找到就算了算了吧!” 我握拳,猛一转身,闷着气瞪了瞪那鸨母,顿时气氛凝了凝,而后,我也不至于吵着讨回送出去的钱财便离开,此时找不到要找的人,才是最焦躁的事。 找不到慕梓妖就很可能也见不到阿红,我不知道再这样以最笨的方式找下去,会不会找到之前我就已经魔怔疯癫了。 扯了扯手腕的线绳走在街道上,小玄则盘飞在头顶,向一个方向鸣叫了几声后我才注意到是摊子上新出炉了我爱吃的糕点,可是……我竟难得的没胃口。 又到一天黄昏时,我既然已进入凡人聚居的地界,那就不得不想着有个长期落脚的地方,不然一个女子半夜还游荡在外,又被捉妖人盯上才倒霉。 坐在茶舍,要了一壶热茶,两碟点心,小玄停在碟子边,一下下等着我掰点心喂,我则有几分出神于是否无功而返灵槐山。 正幽幽想着,身后突然入耳几个神神秘秘的声音,我向来爱听奇葩怪谈,耳朵一竖,反正那声源就在背后,也便认真听了起来。 “诶诶诶,镇子上有好几户人家说昨夜有古怪女人一直叫门,半夜还游荡在大街上的女人,我看十有八九,不是鬼怪附体那就是鬼怪,我们要不收拾好东西,三更一块儿去蹲点?”一个声音最先提议,大概自己就是名捉妖道人。 “鬼怪女人?”另一道声音则有些踌躇于答应,“万一真是精怪附身可不好办,城西有户员外家的孩子,就是鬼怪缠身,那员外请人驱除,没想到驱除的符却险些害死了孩子。” 众人一片唏嘘,普通捉妖师虽说主要靠的是名气,但毕竟是靠酬金维持生计,捉妖不成反倒害了雇主,这样的生意得不偿失。 于是纷纷又商议起冒不冒险一试,大不了试着觉不对劲便作罢云云。 他们大概没道听途说完整的是,昨夜的鬼怪女人还抱了一只鸟儿,一路狂打着店门叫嚷着救鸟儿的命,而那人便是我。 不过此时的我还是低调成平常的好。 自打窃听了捉妖师不少神神叨叨的话,我不禁开始想着,既然都已被人当作鬼怪,还不如真附上什么人的身,好歹有个寄居的着落。 不过上身极耗功力,还有若是半点不了解被上身那人平日的交际,很快便会被人揭穿,想到这儿,有些犯难。 而我真正成功做到这事则是在不久之后,大街上被数名侍女追着跑的女孩,竟能围着孩童玩的把戏摊傻笑着看许久。 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可惜一打听竟是个天生的傻儿。不过好歹是家境不错的人物,因她痴傻,那正好不用我操心如何去扮演一个陌生人。 正当我按着小玄颈喉央求这家伙叫唤得好听些后,好奇尾随来巷道口的女子傻乎乎探出个头来,我首次同个傻儿久久微笑凝视,不过下一刻,我便催动了贴去对方面门的符咒,化了光,由符咒钻入这具身体。 “小姐!叫你不要乱跑了,你怎么还到这儿来了!” 侍女匆忙赶到时,我正用这新的寄体抱着小玄安慰,突然听得脚步声,我赶紧就学起之前所见的傻女姿态。 无非翻翻白眼,抓著怀里的绒羽团就是一阵傻呵呵的狂抚:“小,小鸟儿……嘿嘿……” 来不及暗暗夸夸自己的演技,也来不及深想怀里那变得鄙视的目光,我便是如此,随那几名侍女回了马车上。 侍奉 分卷阅读30 的奶娘和丫鬟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我扭捏地追着蝴蝶又拍又打,要么就闷闷跑回房里,将新身份扮演到底。 这皮囊寄主果然是个富裕人家的千金,闺名幼婷,不过痴傻愚钝又是不起眼的庶出,她这些侍女里有万般体贴侍奉的,也有仗着主人这先天不足而私下大声呵斥的。 我现在只要扮好这女孩,暂寄些天便离开这躯壳便罢,可是傻儿也有傻儿的麻烦,衣食住行倒是不用愁,只是难得有亲人看望,平日极少有出门的机会。 就连镇子以及附近一带各种各样的新鲜事,我都得特意躲去角落听偷懒的丫鬟闲聊。 也就是听闻到附近有大家府邸请过一名姓慕的大夫后,我都恨不得立即将那说话的侍女抓来问个清楚,不过下文却是慕姓的大夫得了为府邸驱邪的厚重酬金,已经离开。 慕姓大夫,还驱邪,重点是已经离开,我哑然。 慕梓妖啊慕梓妖,你果然还是离不开靠招摇撞骗过活,可你就不能等等我跟来吗。 我一下颓然滑坐门后,想着什么时候去那些丫鬟话里提到的府邸,问问那人的去处。 第十四章 繁华城巷,街道后颇有些年头的民居相互紧连,门前的小道边人工引流的溪水哗哗作响,即使是午休的时间,孩童的嬉戏声,以及街道那头传来的嘈杂声还是不会停止。 内室软榻上,早早午憩的男子弯肘杵著太阳穴浅眠,因疲惫而和衣便躺,呼吸均匀。 相较于那蹑手蹑脚踱步入室的一抹红影,则赫然是静谧及急迫的对比。 而后,只是片刻功夫,桌案上的包袱便被翻了个乱七八糟,不过断断续续的动作到最后,搜寻者还是失望了表情。 于是,心跳砰砰如狂捣的红影直奔那安逸的睡颜,只是手踌躇了一阵探入对方衣襟,乍然间就被那突然睁开双眼的人反捉个正着。 “诶!”不顾她手臂间的惊慌挣扎,俨然毫无睡意的慕子妖坐起身,捉着手中柔胰呵了呵热气,抬眼却是倍受委屈道,“觉得冷,要一起暖和暖和直说无妨,可姐姐这样毁人名节便不大好了罢?” 明明就是他的力道一直扯着她向前……红灵欲哭无泪,也不知他是否已知道她在搜他身上所带的东西。 “我……”于是编谎一口气说出来,“我收了晒好的新被,本想叫你脱了外衣再盖,可天气冷,我又怕打搅你睡梦就——” “就先对我不轨?”捉了她一只手的慕梓妖似乎并不愿放开,反倒是唇角悄然一勾,道,“不过我可一直没睡好,这屋子里总是听见耗子翻东西的响声。” 这些天他住在这人多密集的巷屋,她却三番两次来找他所携带的物品,今天依旧如此,他根本没睡着,想着这回一定要弄清楚,毕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藏的究竟是什么好东西。 又反向挣了挣手臂的红灵哑然,正打算硬着头皮说是整理屋子,他抢先凑到她耳边神秘了句—— “诶,你要不是来找什么东西,那就是太中意我,就像你一直跟着我,其实不就是这个理由?”他眯眼凝著她愣愣的样子,本性上头,竟也委曲求全似的一手扯向自己上衣衣带,“我这江湖术士的路其实也难走啊,不过难得有人陪着,你要做什么也都如你愿,我随时可以……” “啊——” 眼看男子精壮的胸膛一瞬间便将完□□露,虽不是第一次见,但红灵还是觉得画面突然变换得难以接受,闭眸尖叫声伴随的,还有挥出去的一只手。 “你你……你,”闷然捂着侧颜,突然便霉运当脸的慕子妖吃痛得倒吸冷气,都怪他过去习惯了对仰慕者的轻佻之话,潜移默化到就算后来向女子表达普通涵义,随口一出时也不觉变味。 其实他自认本意还是脱了衣等她拿新被来,谁知道又挨一巴掌,简直是人生中挨女人一阵乱打的奇耻大辱…… 现在的慕梓妖不免有些恨恨自己答应同行,总是挂在俊郎面容上的的笑意成了如今咬牙切齿:“你怎么对自愿给你当软柿子的男人也这么狠呐,答应带你一起去找小老鼠也是我自作孽了,嘶……” 脸疼,心疼,粘着自己的女人却反将他当贼就更憋屈。 默然退后几步的红灵突然无措,看他挫败地取毛巾敷脸,想去帮忙,却又碍于自认那一巴掌打得没错,于是也就任他自己忙活。 月下的街道,本该静谧之处却零星着火光,玄色衣袍的捉妖道人以黄纸串剑,打着各式手势念念有词。 就算隔得远也认得清是曾将自己当作妖怪捉的几人,红灵当即一惊,愕然开口:“那些人,唔……” 只是很快便被身旁的人伸手捂住嘴,再一扭头,则是低沉的令声:“走。” 她愣然,任他拉著手就往墙后的狭窄小道跑起来,带过一阵阵风,心悸却又不愿突然停止的场景。 “这一带有很多凡人捉妖,可是他们连捉的是人或仙还是妖都分不清,”为了缓解自己突然冲上心头的激动,红灵随口就躲避的人群而侃侃 分卷阅读31 了一句。 “我知道。就他们那些三脚猫的功夫,只怕还不等天象复位,人间都要被阴气扰乱了,”带她小跑在石子道的慕梓妖话中冷哼了一声,想他刚入严府为严家公子诊治时动了小法,竟也有捉妖人污蔑他为鬼怪。 阴寒之气危害人间可怕,其实有时人心里的鬼怪才更可怕,贪婪自私到不分是非,只为以对方的惨败获得自己所谓的重生。 微微月光透过树叶,映射在驻步石子道边,扪胸大口喘息的男女侧颜上。朦胧光晕,唯美得像透明的绸缎。 “你接下来要往这城外走吗,可这似乎不是出城的路,”待渐渐缓和了奔跑的急促呼吸,红灵只是朝四周探看了几眼,便蹙起了眉。 身旁的慕子妖却不知何时拿出一个小巧的罗盘,平置于手掌中片刻,在他所碎念的古怪口诀下,更仔细看,竟是转了数圈都陆续指着几个方向。 “罢了,我们反正都是忙着去找小老鼠,”只见他望了望前方,默然对她勾起一笑,“这几单生意不收钱,去去就走吧。” 她不禁皱眉,对他满脸的自信起了些许质疑:“生意?可十里还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眼前的男子却翩翩一拂大袖,负手径自走了一段路后,还是扭头笑问她:“怎么,你怕不是担心,我做生意顺道卖了你?” 红灵心道自己好歹也是九重天的得道者,再怎么该也不至于流落到落魄凡人的处境,再看他一脸轻松的笑容,想及方才跑了一路的情景,手掌间升腾起暖暖温度。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走进了窄小的巷道,其实她有时想说他大可不必太过小心,又是借住民居又是总往小路跑,但又一想想现在大家都是沦落人,还是不说罢了。 然而慕梓妖竟突然停下步子扭头吓她,笑脸突然敛了敛,却是还在想方才自己的问话—— “不过左脸现在还是疼,为了活得好些我是得考虑考虑。” 被紧盯得头皮发麻的女子愣然垂首,双手相互抓扯的小动作令他看得一声嗤笑。 他这辈子确实还没挨过几次打,更别提总是对他这副皮囊仰慕欢喜的那些女人,而眼前的红影倒看似懵懂内质泼狠,他有些闲逸的打量,却在她抬眼看他后故作恼怒。 漂泊久了,其实多少会有些寂寞,不知道怎么打发,也偶尔会忘了丈量初衷时憧憬的美好,究竟有多远。 院子里因为下了雨,路滑寒气重,我则在屋子里围着火炉缝缝补补,其实只是几块裙布,在我手里勉勉强强成了有洞有扣有缝的作品,需要套在小玄身子上才晓得合不合身的冬衣。 不过自打被我一时忘了取下的针头戳过,这家伙怎么都不肯安分穿衣,要么就可怜巴巴地蜷到角落躲我,不过它的牵线系在我手腕上,怎么摆弄还是由我。 见它勉强套上了冬衣悲痛地跳开,我则拍了拍手,披衣半躺在榻上盘玩着软绵绵的彩线。 暖炉就这么一直燃着,空气有些干燥,连我自己都没反应到眼皮沉重,自然而然便入了梦乡。 而那晚三更半夜的某个惊喜,着实是吓得我险些就从躯壳里逼分出魂魄来。 不知是怎样断断续续的奇怪声音,像木门轻启的吱呀,又像是同族小兽的蹿动,混杂地搅扰着我越发浅的幻梦,直至半醒半寐的朦胧状态。 直到双眸微睁后,刚好瞥及珠帘后晃动的大影,我当即心惊肉跳,腾出一手去拍床角的小玄,没想到这家伙蹭然立起,惊得我捂住自己嘴才没突然叫起来。 似乎静谧的房间内,只见那高高的黑影在珠帘前停驻片刻后,保持着缓慢拨起珠帘的动作,而后,直朝我这边来。 不对,这里好歹是民宅之内,捉妖道人大多以捉妖赏金为生计,但怎么也不至于犯险跑来小姐的闺房吧! 还有一个可能,也是目前最有可能的便是……这是个莽撞溜进来的小贼,不过我还真是倒霉,怎么寄住在别人家也会碰上这样的事。 猜测是胆肥的凡间小贼后,我也算在心里吐了口气,正想着怎么以最快的速度从口袋里取出灵符催动,给他一个教训,却不想……黑暗中火光一闪,一缕气味怪异的浓烟直冲我熏来。 果然凡人小贼必不可缺迷香,可我好歹是妖体,这点剂量还不至于损伤我……只是实在呛得不行。 终于,黑夜中我还是忍不住咳嗽出来,一声,两声,到捂着鼻子的狂烈咳嗽。 而后,那黑影愣了愣后似是扔去那零星火光,猛然朝我便扑来! 跑啊! 我大叫一声后蹿起身,正想去掏出衣架上背袋里的灵符,一只手却极快地抓住我的肩膀,我拼命甩开,反手几掌乱挥出去,那人却似是轻松躲过。 “小玄,你先躲开!”我慌乱中一扯手腕上的系带,匆匆扭头朝喊了句。 对方架势竟越发像是捉妖道人,我只会使用灵符,只能争取握住哪怕一张符纸也好。 不行, 分卷阅读32 就算这位傻子小姐妖鬼上身的事传出去,我也不得不喊救命引救兵来了!然而我正要朝珠帘处破口大叫,口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捂了个严实,我这才意识到……这贼竟然还有同伙! 只是瞬间,家具摆设翻滚砸落了个遍,就不信你们还不走……我已是癫狂的乱踢打着来人和地上的狼藉,奈何那两人一个捂住我嘴向后拖,一个试图禁锢住我乱摆的双手。 “跟我一起把人按到几案上!”黑暗中那可恶的影子发出一道声音,却是惊得我心跳狂捣更甚。 怎么听起来竟有几分熟悉……脑海中迅速翻找着这熟悉的来源,而身后细弱些的女声更是叫我连全身血液都似要凝固—— “这不大好吧……”向来本分的女子似是有些为难这要求,不过想想数百年来伴随我的温柔谈心声,还能有谁! 这一瞬,真是又惊又喜又怒,又想揍一顿身旁这两个模糊影子。 可我还来不及澄清身份,最不可思议也是我事后一直怨愤的这一幕突然袭来,简直如一直备受雷霹煎熬,惊愕得我顿时不知如何应对。 我被牵制地推倒向桌案,仰面还来不及痛呼桌角撞在腰上的剧痛……那一直扣着我双手的黑影竟然,竟然欺身直压上来! 下一刻那黑影头部便已同我距离近到不能再近,失了紧捂力道的檀唇似是被一下吸住……我的天…… 而后胸膛中的呼吸便都被迫停止般,感觉就像是这具躯壳的五脏六腑都要被吸去,简直不敢想象被吸干的惨相…… 自侧面而来的剧烈火光突然扑来,不仅是我,屋内另外两人都骤然惊愣退开,而黑夜被巨大的羽翅幻影照亮后,我才从被人摁在桌上大占便宜的惨状脱身。 痛心疾首地愤愤擦了道唇角,虽说这具身体并非我自己,但无论如何也是我自练成人形后头次被人做如此亲昵之举,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当即也顾不得什么身份地位,踹出一脚,再狂吼而出—— “慕梓妖……我,我要杀了你!” 这一下,一室的愣怔惊叫,热闹又惨烈。 第十五章 一大早,城郊的驿馆边溪水潺潺,不少商贾已准备着继续远行。 红灵端了点心瓜果来,轻放在我面前,却是对我这副手臂枕着下颚生闷气的模样窘然一笑,道:“十里,怎么也吃点东西吧,你不是还要赶回灵槐山吗。” 我却是瞪了瞪对案同样默然许久的慕梓妖,在他尴尬地拨了拨额边碎发看向我后,禁不住指桑骂槐:“你说你也真是的,既然走散了,回灵槐山总能找到我吧,非跟着一个不靠谱的,亏你还愿意看他一路沾花惹草,骗尽痴傻良女……” “咳,咳……”自知罪恶的慕梓妖清咳两声,还是禁不住开口辩解,“昨夜我不过是去寻下家阴时出生的寒体人物,你当知道我现在靠吸食寒气过活,而且我又不知,你怎么会附到那疯癫的张家小姐身上去了。” 我自然在那事发生后便猜到他是出来做什么,可对于我附着其他人身体被强行压制的细节,怎么都是奇耻大辱……就算从前在尧华宫,南景予握在手心抚摸的一直是我小兽真身,正式修为人形后还从没被人那样占便宜,想想都是一肚子火。 “我不管,”乍一扯了阿红手臂,我已是不容反驳的命令,“阿红,现在就收拾东西,我带你走去灵槐山,让他一个人潇洒浪人在外头招摇撞骗。” 不想,这姑娘却不知是否被他蛊惑,低著头一副恕不回应还难为情的样子,我瞪大眼睛,肚里的火又蹿了蹿。 “好,好好……”我只得闷闷抓起一手茶点,无奈她的踌躇,“我现在就吃东西,等会儿你不跟来,我就不管你了。” 于是我不分酸咸辣苦便是朝嘴里一阵乱塞,心里只想着对方不好好道歉就赶紧走,不久便听得慕梓妖叹气的声音。 哼,知道要道歉了吧。 然而,待我昂起头静听说辞后,入耳的问话却是一句毫不相关的—— “嗯……小老鼠,怎么不见你养的那只仙鸟……” 我抬眼,对上他微眯眸子略有几分思虑的面情,当即伸手一拍桌子,认定他就是小肚鸡肠:“怎么,你想报复小玄,我叫他给扑你一身火啊!” 我抚了抚不知为什么一直悬在桌案下的一团绒羽,想来大概是害怕昨夜急救我而惹的仇。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你养的鸟儿我哪敢?”慕梓妖摆摆手,倒像是乱撒好心的模样,“不过你也知道我懂看相懂识寒阳气,我看这玄鸟变幻的赤羽并不完全,帮人帮到底,我顺便替你医一医它也好。” “这样?”我颇为质疑,却也蹙了眉头,想到小玄之前确实受过伤,不是没有可能没有如他所说的情况,当即一手扒拉上桌下的角落,一面狠狠嘱咐他,“让你看看倒也无妨,但要是它少了一片毛,我都不放过你!” 原以为桌下的家伙听到我们说的话也会放些心,然而,爪子剧烈刮在木头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桌下的绒团怎么也不肯现身。b 分卷阅读33 r   我一急,阿红又问了句等会儿出门我可怎么办,索性扯开手腕系线,于是那家伙竟在角落乱扑着翅膀抖了几抖。 “十里,你真的不理会慕梓妖,也真要带我去灵槐山?”厢房里,我迅速收拾着行李,阿红则边帮着忙边问。 我看她傻乎乎的问,则是反笑:“怎么,难不成要我跑去理他,还学你也跟着他?” “十里,你这么说,怎么倒像我是傻子似的……”她颇有些委屈地放下手中在叠的衣服,我一时不知该安慰还是责备。 我再怎么也在人间待了些日子,她若放下身段过凡人流浪的日子哪里容易,何况还是躲着通缉的慕梓妖。 起初以为这姑娘只是如同当初杧山的仙子一样迷上慕梓妖的皮囊,却没想,如今竟像已陷入了她自织的情网,我要是不带她快些离开慕梓妖那家伙,还不知道会不会害了她一个仙灵的修为。 “至于尧华宫,我这一逃就没打算回去,可阿红你不一样,我不能因为觉得有你在身边开心就拉你浪费修炼的时间,”我取过她面前的一沓衣物,浅笑道,“我先带你去灵槐山转转,你要是觉枯燥,我再目送你回天界去。” 如今也只好这样,尽管她眉头皱得紧,但我也由她用时间慢慢缓和。 驿馆外,溪水潺潺流淌过草地,清晨的朝雾未散,但并不妨碍人遛鸟的闲暇心情。 手中的捆仙线绳,在一下下的拉扯下终是引得石化的的飞鸟回拍几下大翅,几乎就要给才遭殃挨打的男子再添几道疤。 “咳……这里没人,”战战兢兢跳着后退几步,环视了四周一圈的慕子妖低语向那绒羽团,捂嘴克制住笑声,不禁声明,“不过你再装,我就要喷笑出来了。” 于是还不等他施法来逼,草地上的那团绒羽已突然全身光亮,一阵闪烁间幻化出人形。 大概是有许久未以人形活动,仙朗男子虽在雾渺中重新现身,但依旧是以真身时习惯的动作后退了几步,引得慕梓妖终于还是没忍住爆出连串的笑声。 “哈……哈哈哈……哎哎,”这回怎么捂嘴都没挡住说好不笑的动作,且笑得岔气的慕子妖目光打量得他格外觉怪异,“没想到堂堂一个九重天道君还有这种癖好,真是见识了……” 白裳灵秀羽纹,翩翩玄道长袍随风轻舞,男子的瀑发分股扎束,向来随和的眉宇如今窘迫地扭曲一团,同温雅姣好的五官配合竟又觉刚毅……不是当今九重天尧华宫的主君还能是谁。 “你就不怕我将你行踪报到光明宫去?”何曾尴尬窘迫到这种境地,握了握拳的男子恼怒威胁道。 “诶,这就不好玩儿了罢,大家好歹也算是熟人,你这样威胁多伤感情,”慕梓妖也确实在听光明宫三字后愣了一愣,但随即却是更欠打的眉飞色舞,“不过,就你现在的情况,我倒还半点都没怕过,倒是小老鼠还真被你给骗过去了,你就不怕我去告诉她……” “你敢!”伸出拳就上前的某位仙君恼羞成怒,在发觉对方扯动尚且绑缚在脚腕的捆绳后,就差没当场羞愤到吐血。 “这个……呃,其实你这又是何必,小老鼠虽说曾是你宫里的人,可你当初又不管人家死活,她现在要一心一意去得道了,你这样缠她就不怕弱水知道?”慕梓妖一副看好戏的架势,将对方丰富多变的窘迫面情都当作享受。 抚额无言以对的仙君,终是怆然而问:“你以为,我会自己变出这一出花样?” 叫一个清傲的上仙自绑了真身去缠一只小妖,一定不是疯了就是没了灵识。 “确实不大可能……”慕梓妖双手交叉胸前,托了下巴一阵神色流转,再出口则是将才打起的主意笑语而出,“要不这样,我们商量商量,你助我收集九十四个凡人寒气,待我彻底耗了体内阳火,由我放你走,说到做到?” 联系到当下局势,所见所闻皆因天象错位而混乱起来,如今将罪源抓个正着,一下肃穆了语气的仙君不禁厉声而斥:“你果然在克制火性……但如今天地都因光明宫失职而惶恐,你怎么敢令三界他日都生灵涂炭!” 说罢,便骤然上前,酝酿起手中的灵力光团。 “那便不是我的事!”被戳中禁忌的慕梓妖亦是突然反驳,眼看那光剑幻化着就袭来,慌忙仰身闪躲开,“不过我说,你怎么还是这德行……” 没想到碰到管闲事也要抓他的,那就不怪他出手…… “小玄?小玄!” 然而正当他也施法起念诀,不远处突然传来熟悉的女声叫唤,再慌乱回首,眼前才幻化不久的男子人形一下缩变为光点,在空中停顿须臾,却是扑通扎进了溪水里,荡起一圈水花。 “啊……”再反应到被推得老远的蛮横力道,回过神来,眼前的女子已焦急地捞向水中,一面朝他大斥,“慕梓妖,你在干什么!” 干眼看着她紧抱著怀中湿漉漉的一团,那湿透飞禽绒间一双得逞瞪向他的眸子,再看看尚握在自己手中 分卷阅读34 的牵线,慕梓妖突然欲哭无泪。 现在倒成他百口莫辩了……可恶啊可恶。 任我好说歹说,阿红还是在被我带往灵槐山的路上,突然又离开。 “十里,我还有东西在慕子妖那里,我取回来再来看你吧,”她对我如是说。 这姑娘,还能有什么东西在别人那里……一颗心一个魂都没了也强留不住,不过焦急的模样倒是演得像极,不知道阿红怎么也会变成这样。 于是我偷偷摸摸又回到灵槐观里住的老地方,正碰上捡蹴鞠球的小少年,看着我噘嘴道:“十里,你到哪里去了。” 我心一软,当即手痒痒便将人抱起来,玩了玩那水灵的脸蛋,想不到怀里却突然来句:“你之前弄丢我的功课书,要还我白云斋的糕团,你自己说的。” 我才回来,正是全身酸痛需要大睡一觉的时候,不禁对他这要求也瘪瘪嘴装起糊涂:“白云斋?那么远……我不去你能怎么样啊。” 话毕,果然被委屈的眼神斜瞪了许久,而没想到怀里这稚气的声音也是有备而来:“你不去,下次你再带我出门玩儿,我就对四周喊我不认识你!” 我霎时愣愣于手抱的重量,真是……怕了你了还不行吗。 灵槐师傅自后山地穴出关时,围了数层的灵槐弟子,我则挤在外层,好不容易等到接风仪式告一段落,这一跟便是许久。 直到喝了几口清茶回去室内打坐,弟子及侍童散去,却是一瞥房梁上挪动的衣角,抚须叹道—— “等了这么久,不知道是为何事而来呢。” 我震惊于不愧是我集齐了一辈子福气拜来的师傅,轻松便能感到我气息,逐赶紧催动手中灵符,一跃而下。 拍拍衣间灰尘,我早已准备了规规矩矩的拜地姿态,拱手作揖礼,道是:“徒儿十里,既已入师门,便有资格参加迎接师傅的仪式,只是这一路只能偷偷摸摸,倒是叫您老人家笑话了。” 许是见我这一系列催动灵符的动作自如,老者凝得仔细,也意识到自己闭关前便收纳了我入观,现在该是当给个交待。 没有他亲口在所有人面前收我为徒的证明,排斥我一个低级小妖的人便大有人在。 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当我被他老人家叫到对案喝茶后,头句听见的回应却是—— “我确是答应教你本领,故而天书阁才借予你多时。至于你自己悟道悟得如何我不便多管,再过些天,观里会有人送你回尧华宫去的。” 我愣愣瞪眼看向老者,不可置信于对方仍旧是不肯收我为正式弟子,忙摆起手焦急道:“不,不是……我专程为拜师傅而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答应了教那便是师傅!” “可老朽怎么听说你已是尧华宫人,此番还是偷下界来?”老者却反质问得我哑然,“我若不经尧华宫的南君同意,灵槐于对九重天的情谊,怎么也说不过去。” 不多管观外杂事是灵槐老人的准则,而我如今未能彻底切断同尧华宫的关系,他有顾忌,我倒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难道,非要冒死回去求南景予,求他放我回妖籍,求他替我向灵槐老人澄清? 我自己都知道是白日空做梦的事,他那般厌我,恨不得囚着我真身作笼中观赏,安分一生到死罢休,试都不必试了。 这时灵槐又饮了口清茶,对我幽幽道:“有时不需什么指点,大家都放下该放下的,或许才是释然。” 我却不以为然撇了嘴:“没有什么是该放下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放下。” 他无奈摇头,看了看案上的一席茶具,向我递来一只空盏,自己却收回了手道:“你替我倒盏茶罢。” 我提起茶壶,一面看著他老人家云淡风轻的面色,也便倒了起来。 “嗯,”边倒还边有他遐以闲情的声音“倒,再倒……” 然而,直到杯盏中溢出的滚烫灼得我咬牙切齿,那总是面无风波的老者终是突然挑了眉无奈叫道:“你……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放下,还不快放下!” 快速升腾着热气的水哗啦啦粘滑过手背和指间皮肤,我许是已面情扭曲……嘶…… 躲开来挥盏的拂尘,紧抓着滚烫着哪怕一点的希望痛倔到底:“我不放!除非,除非师傅你在所有师兄弟前收我!” 逃出了尧华宫,我除了用尽力量去憧憬,就算命中同正果无缘也罢,可偏偏不能任一切都沉浮在无果的阴暗里……没有携手任何虚无的美梦,只有自己的力量去期许,去追逐。 第十六章 灵槐师傅出关,观内三年一度的仙会也接踵而来,名义是仙会,其实更像是习惯了做散仙的灵槐偶尔去九重天作客,这邀主则是他老人家在九重天有官阶有权势的同门师妹,司星尊者。 听说司星尊者不仅掌管部分天象,还深得天帝天后器重,只是作为一介女流却天生权欲又酷爱斗法,灵槐作为自作 分卷阅读35 安逸的师兄,也没少被单独邀切磋。 此次仙会,据说仙客众多,又据说司星尊者想在年轻的得道者中挑选守兵器阁的门生,灵槐也将带着几位好奇的弟子去见识会上的比赛。 只是,现在我还不知道我是不是已在他老人家心里成了弟子,能不能跟去,哪怕在所有人面前提一句也好啊……我伸展了展纱布包扎厚重的五指,已全然看不进书里的内容,整个人一瘫,颓丧趴在床榻上。 再支手一起身,我伸了懒腰,便往窗口走。 小玄还没睡,这家伙总是对我新织的围巾拿嘴乱啄,像是怎么挑都挑不掉似的,我看不下去了,索性将那自认成功的围脖扯掉。 “好了好了,不给你戴了还不行吗!”我扔了围巾没好气地说,而后径自站去窗台边。 推开窗,屋里干燥的空气渐渐冷凉,烦躁也总算缓和了许多。 书上说万物都有生存和被管理的法则,连我现在抬头仰望天上浩瀚的星辰也是,有时自以为放松地去欣赏景色,却不会深想,那些景色也不过是按着统一的秩序无序地展现。 只有追逐成为美景的鞭策者……才能真正拥有吧。 我叹息,这么多时日以来,首次真正的感到一个人出来乱闯的挫败,但又等着一个人消化这情绪。 今天所有的灵槐弟子都被叫去了前厅,听灵槐老人嘱咐去参加仙会的事,到了九重天该如何守规矩,又该怎么应付斗法等等…… 待我在墙头见那清一色装束的弟子出来时,说说笑笑甚至埋怨守规矩太多的音容笑貌,就那么一直刻印在我脑海里,我恍然在墙头僵住了身体,直到日落才想起要寻回去的方向。 “凡人常说一切随缘,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的话再勉强也得不到手,”现在面对着宁静的月夜,恍惚间是自己的低语,“有时我不信,所以想着快快修炼,有时却又不得不信,不知道能拿什么去和别人比。” 我挫败,难免也会酸涩了鼻子,不过相较曾有那么多年岁里的无忧无虑,这样才更真实。 “在尧华宫的时候,我就知道有那么些定数,就算出现变故再多也还是成了定数……索性我还是我,可以一个人去做哪怕看似遥不可及的事,一个人看天河上的星星……” 我仰头,以渺小去丈量远方的浩瀚,固执的憧憬告诉我挺直脊梁,将厚沉当作盖被,任它不眠不休。 “今天是我的生辰呢,”胡乱抹了抹不争气冒出眼眶的晶莹,我伸手便抚上桌案上的一团绒羽,对视向那愣怔的细眸笑道,“小玄你默认睡不着,那我可就动手了?” 大概是惊恐于我说要动手的含义,这家伙急切地在我手中挣了几挣,我蓦然笑出声来,往怀中揣了几揣便冲房外跑。 我去了厨房,不过自己乱摆弄手艺做寿面,没能找到任何果蔬,素面出锅倒也香气扑鼻。 热气腾腾的白雾里,足部被绑线束缚的小玄被动在半空跟我奔来飞去,一大锅面都被我端到厅内暖炉旁,边角料则捏制了虫形蒸熟,一人一鸟一案上分别各行各餐,暖哄哄的室内,竟也不随未合拢的窗露寒气而再觉冷…… 对于灵槐师傅同意带我去九重天赴会的事,原本还打算偷偷跟上一路的我喜出望外,想到这些天为偷偷回九重天的事心惊胆战了太多次,这一下子,欢喜得又笑又哭抹鼻涕。 来不及多想自家师傅何以心软,至少能代表他携我同去,或许是收徒的无声默认,这样的认知却让一干弟子里大弟子反应最强,自上天马车起便总是恶狠狠瞪我。 因之前替人偷试卷的事,我撞破他真身,尴尬的是当时行动时真不知道这位大哥是泡在浴室,也没意识到那恐怖的蛇身会瞬间变了□□裸的人形……天地可鉴,我当时真身小得很,根本什么也没看见呐。 可气量小的人怎么将我想得罪大恶极就不得而知,听其他人说他乃是妖界有名望的长者送来灵槐处修行,怕是得罪不得,我便是这样倒霉被他瞪了一路,那目光比起初拾小玄这家伙还多几分凌厉,估计是不仅厌我还想吐毒信子生吞活剥…… 正瑟瑟想着,天马拖行的车厢外已是云层深处,我看着窗外云雾飘渺的景象,不免又想起在九重天度过了数百年的悲欢,视线中不巧正发现背包里的羽绒团不知什么时候也探出头来看外面,我赶紧环顾左右,硬生生将它连拍带塞地弄回包袋里去。 想想我现在好歹是灵槐弟子十里,随灵槐老人来赴会的,就是不知道南景予有没有可能也在这位尊者受邀名单里,要是免不了碰面,我又该怎么该装傻充愣说不认识。 就在这时,天际飞过毛色绚美的仙禽,换着花样盘旋于天似是作着欢迎,我随师兄们下车,而后才发觉巨大的仙宫外人满为患。 尽是携带弟子的道者,附近的稀碎交谈中可听到,司星尊者这一次请的大多是同门及邻近仙宫的上仙,我一想南景予很可能与此无缘,便放心地挺了脊梁跟在队伍里。 “哟,这不是灵槐吗……幸会幸会!怎么,司星让你三年来一次,你还真就这 分卷阅读36 么守这规矩多没面子!”满身网状饰物的老者迎面朝作揖笑道,这一位是附近宫宇的红线仙,听说说话向来风趣,是司星尊者宫中串门的常客。 灵槐师傅习惯偏居一方安然自得,同他也不多调侃,只是抚须笑应句:“她一向喜热闹,我不过是个内向闲人,便不常扰她风趣了。” 换言之,你们凑你们的热闹,同师门的定时维护维护联系便罢。 我愣愣看着又有许多位仙君向师傅寒暄,打心里为师傅隐居一方却依然不减退的名望自豪,也便悦然地跟进了殿门。 穿过木质的长廊,不远处便是殿宇,挽发仅束一漆簪的道服妇人领侍女来迎接,目光炯炯,手臂间的拂尘轻摆,想必就是这宫殿主人,此次仙会的操办人司星尊者。 不过最先迎接的还是另一名更年长的同门,而后才是灵槐,那妇人肃穆面容如今漾起笑容,才有了几分悦色。 长廊绕过一小方花园便是摆宴大厅,不过队首那边的对话似乎是在说到什么东西时停驻了片刻,我倾身仔细一听,才知是司星尊者指了花坛里一个怪异的摆设,道—— “之前天后游历四海回天,误携了下界的蜈蚣精回瑶池,蜈蚣精为平安诞子而偷食瑶池边天后亲自种植的灵芝,以此获罪正法。不过幸亏天后仁慈开恩,让我讨了小蜈蚣来,不过这孽畜胆子竟随它母亲,三番五次逃宫,我亲自捉回,它倒匆匆躲入了玉昙瓶里。” 我愣愣,却是听着那话不寒而栗,素问天后威严,但蜈蚣精偷吃她种的宝贝只是为了产子,怎么也罪不至死吧,这哪里能叫得上仁慈,简直……无情。 不过再看那所谓的玉昙瓶,怎么是花坛里一个巨大的水缸……不对,近看才赫然是个倒扣在花草地上的瓶子?! 我正迷惑花草地里怎么会出现这样的造型,队首那边的声音再度传来,熟悉的声音,是灵槐师傅的—— “玉昙瓶乃是你幼时先师所赠,也倒难为你不愿打碎来,任那孽障躲避了。” 司星目眺远方,似是勾起回忆并蓦然一笑,无奈又朝众人道:“不知各位仙友哪位有高见法子,不损我瓶子这念想,又能让惹祸的家宠受罚,事情办成,实在感激不尽了。” 四下却是寂静无回应,她倒也不心急,逐又领大家继续前行入厅。 仙子翩翩歌舞,天宴上必不可少,然而我只拥在无座的人群里等看斗法,不过没想到自家师傅会先提出下棋。 对于我这样不懂博弈的来说,这便等得枯燥乏味了。 为了方便四周宾客观看那两人的博弈实情,只见灵槐师傅只是挥袖一拂,便有巨大的棋盘镜像出现于大殿中央,同步于自己眼前的。 仙界的食物于我一个妖体而言并不饱腹,闷头迅速吃了一块背袋里的凡间炊饼,酒水入腹后我不禁开始打盹儿,迷迷糊糊听得上座那边突然一阵拍桌声,听着迷糊的对话,却也无心去看人家的表情。 “这么多年了,三师兄当真是棋艺不得长进,还是每每都要故作破绽混过一局又一局呢?”威严的女声似是染了几分怒气,在四下的唏嘘声中更甚。 而后便是灵槐师傅几分无奈的清咳和解释:“是我不才,惹你觉无趣还提议下棋。” 而后,正当我蹙眉揉揉眼想看清司星尊者的表情,却是突然被四周诡异的怪叫惊得睁大眼,漫天的刺眼雪白同本该是闲逸的宴会格格不入,而地震得剧烈摇晃起来后,整个视线都天翻地覆! “既然如此,就凭法力见招拆招吧!”只听上座那头的妇人定定宣布,我则在左右人群的喧哗声中拼命抱住不远处的宫柱,才没在狂烈的眩晕中呕吐出来。 不对!不是那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斗法吗……怎么还能人人有份,叫我只会用灵符的三脚猫功夫怎么办?! 身处的画面再一晃,天宫宴席似是骤然间灰飞烟灭,无垠白昼中再无宫殿的摆设,取而代之是漫天拍翅飞来的妖兽……这就不好玩了,明明是在天宫也制出这样骇人的斗法场,司星尊者也真是不怕天规责罚的! 可我还来不及反应,只听眩晕中的妇人声音简略说了翻新的博弈规则,才不得不愕然于这场全员斗法。 天穹的光线撕裂突然成两半,映射在每个人身上成了黑白色,而想要每移动一步棋子,就必须破一只妖鸟法术,还要协调到大局……总之我棋不会下,法术又低级,只能干眼看同门的师兄拔剑便对向侵袭的妖兽。 然而我险些忘了的是,自己如今也是大局中一颗棋子,要等候灵槐师傅差遣,在地面的方格网移动的。 所以羽翼大摆着的恶龙直袭我头顶而来时,我几乎是拼尽全力去撒弄符咒! 坠地,冻结,隐身瞬移……可任身上常备的符咒多,贴得那庞大的身躯像装饰了漫身狗皮膏药,但都没能起到长久作用,归根结底我法力薄弱,又何以让灵符在上仙制的幻术中长效呢! 不好不好,眼看那恶龙又要挠我一大爪子,我都不敢后退去摸自己受了数道伤痕的脸,悲痛之间又愤懑,再抛出一道冻结符 分卷阅读37 去…… 一个力道蒙住我双眼,转瞬之间已牵制着我头部仰面一倒,我终于睁眼得以看清巨烈的火光环抱时,惊恐到尖叫得撕心裂肺,而后无数的赤色羽毛间天旋地转……仙雾悠闲游荡,竟是一头扎回了来时的殿门。 第十七章 先不管这一身的酸痛,我错愕地摸摸脸,骤然发现,之前在斗法场里的血迹已完全不见,又惊又喜又后怕地呆愣了片刻。 小玄早已破袋钻出,每回都难为有它帮忙,不然那司星尊者所谓的斗法场,于我而言真堪比不死的炼狱折磨。 “多亏你了,小玄,”心悸地抱一抱怀中真实的存在,大概是被我勒得难喘气的绒羽开始了挣扎,我激动地又将它一抱,力道终于变得小心翼翼。 再起身看看四周,原本该是热闹的大殿内只剩宴席狼藉,所谓斗法场估计就是一场引人娱乐的幻术,只是这样的娱乐着实吓人,也难怪灵槐极少在司星尊者这位同门间走动了。 我只好一瘸一拐抱着小玄走向殿外,问它是如何带我出来的,更惶恐的是,我既然已出局,岂不是要拖累灵槐师傅一步棋。 结果这家伙动也不动,只是趴在我怀里半阖眸子假寐,我则渐渐开始担心害自家师门丢面子的后果,忐忑着才要被正式收入门下的事情会不会又生变故。 正走在仙桥长廊间,绕过园林一角,恍然想起司星尊者曾介绍是藏匿了宫中罪宠的巨型玉瓶,浅浅雾气中倒扣在花草间,样子颇具违和感又莫名滑稽。 司星尊者不愿损破的玉瓶,藏进瓶内不肯出来的蜈蚣……我恍然一想,要是我能把司星尊者这个心愿了掉,至少她不会怪我中途溜出斗法场,或许还会在灵槐师傅那里为我说情…… 好吧,就这么办! 握住的指节咯咯作响,怀的绒团挪了挪位置,昂起头便见我看向玉瓶邪笑的表情,瘆瘆抖了两抖。 “小玄,吃虫子啦,”我拍拍这家伙微抖的身躯,而后朝那巨大的瓷体蹲下身去。 玉瓶因是倒扣在地,却难免让人忽略瓶口的裙边其实有细小的缝隙,我化了真身以看家本领刨土而上,砸了那已惊醒的黑蜈蚣一团泥巴,很快,长条条的蜈蚣精便张牙舞爪而来。 我本能地调头跑,但还没起到恐吓作用怎么能真溜回去,披着的一大块灵符向空中一抛,一瞬间玉瓶变得晶莹剔透,俨然成了透明的琉璃,而凶恶扑来的大鸟近在咫尺。 若说惊得蜈蚣精惊愕乱蹿的天敌表情,实实在在是小玄发了怒,其实归功于我不厚道的连化了真身也扯着它足上的绑线,其实恶鸟扑爪有大半动作是牵制于我手。 瓶外被怒气冲冲的火光掩盖时,那本想教训我的蜈蚣早已吓得不再上前,我得逞地,又抛出身上披着的灵符,只见满天符字乱飞乱蹿,最后齐齐都向那丑蜈蚣袭去…… 散席的仙人一路笑语到园内,队首几人突然停驻步子,却是迎面对上一副热闹的景象。 而这景象,便是我抱了小玄兴冲冲向前走着,时不时那了手中乱挣扎的条形战利品放去它嘴边,笑得开怀。 然而感觉到气氛的不对,我愣然抬头,数道目光被将我凝了个窘迫。 “这……你们这是……”最近处看着我的司星尊者抬手朝我一指,目光落在小玄愤愤衔着的蜈蚣后变得惊愕。 而后是宫内仙子的呵斥:“大胆,尊者宫内看护园林的仙宠,也由得你们——” “喂,”我冤枉,赶紧取了那蜈蚣奉出去辩解,“我可没有吃它!是尊者自己说要能者将它从瓶子里捉出的,我此番不是正要献上吗。” 司星尊者接过那蜈蚣,却是顿了须臾后施法将手中之物冻结住,而后收入袖口中。 “我记得,你是随灵槐师兄来的吧,”她微笑看我,再对身旁的灵槐道,“师兄有这样聪慧的门生,我可是羡慕呢。” 可我仍旧想不通的是,灵槐似乎永远都不肯认我这个徒弟—— “非也,这丫头前些时候来我观中求道,求学心切,我顺道带她前来。” 他扶须缓缓道来,也不知是否还在生我破坏棋局单独溜出来的气。 “哦?是这样,”司星尊者倒是悦然看著我,再度走来几步,“原来还是个勤奋的求道者,倒难得了……我这司星院内正缺陪守兵器的童子,不知你,意下如何呢?” “啊……我……”这请求我突然不知喜忧,赶紧一手塞了不知何时蜷成团的小玄到背包后跪下,却是一心以灵槐为我尊长,“任听师傅调遣。” 当即便有灵槐向来厌恶我的妖饶男站出来厉声提醒我:“你根本并非灵槐弟子,怎么总赖着我们师傅——” “诶,退下!”是灵槐替我斥回他,而后拂尘一摆,并不再作回应。 司星尊者看着架势许久,再于四面碎语声中蹲身,却是对我温声道:“既是这样,那就由我亲自邀你?” 此时并无我对一个酷爱斗法的肃穆仙人模样,而是大方稀罕我的请求,我看着 分卷阅读38 眼前尊者伸出的手,顿时有些迷茫,却也激动狂喜。 漫天的云雾缭绕,宁静中的司星宫之上隐约有星辉闪烁,别有一番风韵。 司星尊者正是因为掌管补分星辰,差事闲逸,故而器重的天后才常常召去商议政事或娱乐,如今我呆呆抱了扫帚坐在空场上,虽有仙子指点我要做的事宜,但还是不免怀疑自己。 怀疑自己为什么要稀里糊涂答应进来,也不知道替司星尊者做事究竟于我的修炼目标而言,是好是坏。 但灵槐老人几次声明并不收我为徒……司星尊者却邀我入她宫来,尽管差事闲职,至少是亲自来邀的是我。 我在数日后再见到她,则是抱着扫帚坐凳上暗暗发呆之时,突然听见脚步声,一见来人是谁,当即惶恐地站起来。 她却似是未曾多注意我,既然来的是自己心爱的兵器库,自然以练武为常事,只见那一柄柄长剑在她手中飞旋出漂亮的弧度,而后招式变换自如,乃是同我在灵槐山窃学相似的剑法,只是更完整更快速,我不禁看得越发入迷,精彩处摆弄着自己手势还拍手鼓掌。 “好……”我在手舞脚蹈中学得仓促却激动,只是紧紧凝着崇拜目光突然被对方回首反瞪了一瞪,大概是我突然发生,害得尊者练错了步调。 完了完了,我赶紧捂嘴退后再退后,作势又垂首抱起扫帚,但还不等她再彻底融入,又恢复了偷瞧的模样。 一连许多时间,杂役似的日子虽枯燥,但只要司星尊者来练武,必是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装劳动的时候,而等那疲倦才肯归去的身影走远,我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每一把架上的刀剑,时不时看看左右无人便也学起那脑海中的姿势来操控。 只是苦了小玄总在背袋里度日,但自从入了司星宫,这家伙便不知是否真得了什么病症,出奇的嗜睡,常常蜷缩一团,有人来便蜷作一团,好在背袋够大,它倒也不嫌弃颠簸。 偷练司星一门的剑法和使用司星尊者的爱剑,原本以为只要小心翼翼就无人知晓,但怎么也不会想到其实早已被人鄙夷了很久,也在手中那柄仙剑突然疯癫了般乱带我飞来蹿去而惊悚无比。 “学得这么别扭还浪费我灵力陪着,再这样我可就告诉尊者了!” 被不知哪里传来的声音一吓,我拼力扯着那乱飞的剑,惊愕地呵问是谁,而下一刻,剑蹿的力量突然抽走般,踉跄得我几乎要狠摔在地,还好半跪着以剑撑住了。 亲眼所见是从剑身上飞跃出的光亮,最终化为一个女童的身影,那全身上下的银白色衣饰刺得我双眼难受,只能抬头看去几眼又别开视线。 “你……你是谁!”我半遮着视线,错愕地叫问。 对方虽是个女娃娃模样,打扮却俨然是成熟的大人,胭脂脸蛋及红唇格外红润,但联系起那整个人一眼望去的模样,倒挺像个偷作了母亲打扮的顽童。 “没看见我从这剑里出来,自然是剑灵!”那小女娃叉腰侧了侧身,打扮风格古怪间更是怪着语气打击我,“你就是尊者雇来看兵器场的那个下界妖精?啧,我还以为一个下界妖精能上这儿来做事,总该是有点儿本领的,没想到,真是笨。” 若不是对方是仙灵我不过一小妖,真想揍上一顿那不知谁家的调皮孩子。 “我不过是替尊者擦拭兵器,这是我入住司星宫里后如今每日必要做的……你却又想怎么样!”不过没想到她会是司星尊者心爱宝剑的剑灵,若是她回头向尊者乱告状我的话,还真是不好办,想至此,我也只是装着糊涂。 “我想怎么样?”这孩子却叉着腰就走来,一直没好气道,“你动用我练习剑法便罢,却将剑法学得错误百出那么别扭,浪费我灵力陪你玩儿,你赔我灵力赔我休息的时间啊!” 想来确实是我偷偷动了这样一把独特的剑,看来我再硬装糊涂怕也没用了,索性能赔就赔,以后打死也不动这剑了。 “那……那你要我怎么赔,我可没钱也没吃的!”我忐忑地吼,见她却是对着我身侧背包里绽开一笑,吓得我赶紧将小玄露在口袋外的呆脑袋朝下压了压,整个包都挎到背后去。 这只又傻又犟不禁吃,我好歹能应付她一阵,我当时是如此想的。 回头再看对方那红唇角溢出的晶莹黏液,这不该是把仙剑吗……为什么里面的仙灵会表现得就像妖物一样,只差没有獠牙狰狞露出?! “嗯……”我自认还从没有一个孩童在我身上嗅来嗅去都毛骨悚然的感觉,但眼前这女童却当真是我见过最像妖魔的仙灵,话语间都是像要食人的掂量,“我看你倒还是身怀几分灵气的妖,是在仙界待久了吸取的吧?不对,你才没来几天啊……” “那又怎么样,难不成你也是妖,想吃我啊!”我才不会告诉她我好歹也在九重天住了数百年,现在颇受忐忑煎熬着吼出来。 “你别说,我还真的想!”那突然离我凑得太近的气息吓得我后退几步,而女童手中不知何时已拿回了自己寄住的那柄剑,一下递到我面前,“喏,平日可都是尊者陪我玩儿了许久后祭 分卷阅读39 我一口吃的,你害我休息不好,当然也要祭我!我都还没嫌弃是妖物的血呢!” 我颇觉受侮辱的接过那剑,这人字里行间小看我便罢,要人还情还嫌弃……真是可恶。 就这一次,这一次……下次不招惹你了还不行。 我闭眸,按对方要求还出这份所谓的人情,剑锋锐利地划过我手背并出现一道红痕,而鲜艳的液体似乎是瞬间为剑身所吸取,同时闭眸的女孩印堂浮现过舒适的光辉。 再睁开眼看我,叉着腰得逞微笑:“想不到,一个妖物还有这么纯净的食物奉来,本尊就勉强笑纳了。” 勒索人就算了,还学着上仙口气说话,要不是个孩子,我们就去司星尊者那里相互告状吧……我捂着一扯就痛的伤口倒吸起冷气,感觉到身后背包的骚动,不忘伸出另一手再度将那即将探出的头压了压。 “你怎么还不回去休息,我要继续打扫了!”我自认倒霉地重新拾起扫帚,良久再看看那翘着腿仰面坐石凳上的孩子,并不想被一袭白晃晃的银色碍眼,故而催促了一句。 那女童却双手交叉了身前瞥我。 “你赶我回去?”似是极不悦我的逐客令,小丫头满脸起了红晕的怒气,“哼,就怕你整天在兵器场偷偷摸摸的,才离不开我呢!” 抛下莫名其妙的话,化了光点蹿回剑中才不见。 直至剑灵回寄体后的许多天里,我依然窃窃看着司星尊者练武,但真正入手去练,仍是遗憾于没有同尊者一般用同样的剑,于是才终于自打自脸,还是将那小姑奶奶千呼万唤求出来。 不出几日,我在房内挑灯擦着划得惨不忍睹的手臂欲哭无泪,药酒滴嵌入伤痕凹槽后更是痛得我虚汗都大颗滴下来。 小玄则窝在桌案一角,懒得吃身周天界的仙果,扑过来便是大拍了我面门一记,大概也是看不惯我这要哭不哭的落魄样子,我也只能默默调著药汁。 再顺了手腕的触碰感垂首,这家伙却是翅羽燃起蓝色火焰的盖在那些伤处,温热的覆盖倒让伤口疼痛有些神奇的退却。 “没事,没事了……”我一愣,感动之余赶紧抽出那只手臂笑然晃了晃,肯定自己是长久要走靠哄剑灵来学剑法的路的,所以也就颇有些无畏留疤,“我自己要练司星尊者的剑才换了这景象,反正只要我扯低了袖子也没人看见,就不用你浪费灵力了。” 它再试图向我飞来时,我则利落地伸了捧回缓和的草团窝里,但等我即将抽手退开,那不安分挣扎的大翅膀还是又给了我面门几记,似生了气,又像无奈。 只是既然选择了坚定走下去,我又怎么能总是绕道退却……瘪嘴嘴,推开窗去看璀璨的星辰,灯火下的书卷香混合着微风,怅然如已游走于浩瀚。 第十八章 画舫满室花香幽幽,乐姬歌舞间腰肢及手臂曼妙摇曳,陪酒美人满头珠玉簪花,却在男子醉意微醺僵了僵笑容躲开。 “怎么?”享受花酒的男子自认不该有此拒绝,诧异问。 美姬摇扇掩了掩侧颜,软声却是委屈:“每回都有人前来搅扰,慕公子可保证没有下次了。” 慕梓妖愣愣然,环顾一圈歌舞升平的厅内,终是呵笑出声。 “你也不看看,现在是大家都尽兴欢乐的时候,哪里有什么顾忌,”他展臂一笑,勾得那美姬低笑上前,却在厅内上座的男女即将亲昵缱绻时,厅门被狂力踢开,接着便突然传来一片伶人尖叫。 身旁的几位陪酒美人有了前些次的经历,动作回避得倒格外迅速,只是眨眼之间,一个个背影于狼藉间退却得如蜂拥出门口。 无趣晃了晃酒杯自饮一口再抛开,慕子妖看向那闯来的蒙面身影:“啧……这位道友几次来砸场子,可是来赶眼红的同行出城了?劝你不多事的才好。” 然而,对方总是不出一声就以掌法袭来,他都怀疑是个心理扭曲还要同他作对的哑巴,这次不耐烦应付了,下手也就狠厉起来。 他接招或御或反击,对方竟也是懂得施加道法的攻击,两道身影都迅速对打了一圈,直到他一个翻身诱对方扑来,在那手臂即将攥紧他衣襟同时,擒握那手臂。 他不免愕然于灯光下细腻如凝脂的手,抓握了半晌竟不免心猿意马调笑起来:“我说,恕在下闯荡多年情债实在想不起是哪桩,不如姑娘高抬贵手停下来提点一句?” 那女子似是羞愤间拼命抽回手,趁他失神再劈来一掌,大概是无意扫开了摆设花瓶,刚好他避开时正击□□,惊得挡手乱闪躲的动作狼狈不堪。 风度顿失的慕梓妖何曾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候,当即咬牙切齿,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道:“这样直截……就没得玩儿了罢!” 于是两人再度陷入打斗,没了兴致的慕梓妖不知是在迅速移位间点掐了女子几处穴位,口诀一出,立即将袭击的身影在地上划出的圆圈每定了个死紧。 女子几次去撞那临时设的结界,却都被闪烁的雷光击中,直到入门大批花楼的雇侍涌入,被包围个严 分卷阅读40 严实实。 原本听了鸨母道歉的慕子妖还想挥手作罢,不想,他正要对那缠着自己的女人一看究竟,鸨母却是先一步扯下被数人压制住的刺客面巾,气氛霎时窘迫。 “啊?”妇人面上露出疑惑又惊诧的表情,片刻后不禁冲那女子面容叫道:“你……小红!” 红灵垂首,又愤闷挣扎几下而不得,再昂首看那同样愕然看她的慕梓妖,气结得很。 乐声烂漫,脂粉妆容精致的女子匆匆作了一番烟柳打扮,即被数人推搡进了厅门。 此时的慕梓妖重新躺坐在地毯上,睁眼瞥向来人,终是噗笑着拍了拍掌。 他细细打量她多了风尘气的红衣装束,身子曼妙于红纱之下,发间别的花朵硕大却依旧雅致,目光扫过薄凉的衣着,在她的微颤中抛去自己脱放在一旁的外衣,很快便被她垂首悻悻披上身。 “你好歹也是从天界下来的,怎么还会识得这地方的人,”他不解她怎么会沦落到这样地步,于是问。 红灵抬眼瞥瞥他,纵是漂泊得艰难,还是不愿向人多提期间辛酸。 “你不就是这里的!”她只是三言两语带过经历,“之前我路过附近,她们说只要我学样子做笑脸就帮我寻人……” 没想到,话才说出来,就听他一声叹息,像是当真饱含了她不喜的怜悯,令她立即收口索性不再说下去。 当然,才下界不久的红灵并不能深懂烟柳风尘的含义,只是单纯的厌恶,那些女孩为什么要精心打扮,只为同各种令她感到猥琐恶心的凡人男子亲密无间,还有,便是他为什么也会每每流连在这样的地方。 正落寞地想着,发髻间的硕大簪花似是被人摘下,而后在她抬头后,看他漫不经意扔开那花朵,拨了拨她额际掉下的碎发,道—— “以后别来了。” 她疑惑蹙眉,只以为他是厌她回头来跟踪他,想着多次想快速取回东西都失败,索性昂起脖子,道:“那,那你把东西还我。” 他自然察觉她每次都要搜他身的动作,当即也大方地解带脱起衣物来,一层层,在她微烫了脸颊的反应前却并不觉不妥。 “我道是被人追了一路轻薄衣兜是干嘛……我这衣服里究竟装了什么,我怎么自己都不知道?”当然也只限于内衣裤以外的衣物,不然早便又要挨她大喊大叫的耳光了。 他在她眼前翻取出一件件身上携的物品放下,也不介意她挑选:“嗯,混饭吃的道符,衣袖里的法器和图纸,还有打火看路的东西……你要哪个?” 红灵只觉目光越发越迷惑和焦躁,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早先打探到的消息,但又不肯相信很可能白白跟了人家一路的事实。 就在她揉着眼睛,试图再将地上的零碎物品再仔细搜寻一遍时,屋内灯火突然闪烁得厉害,看来是到了要加灯油的时候。 见她回头去看了看关拢的房门,明明灭灭的光线中,他朝她道:“不用叫人来,我来罢。” 于是待红灵回过头来,目光落及他自一处里衣兜掏出一物后,耀眼的红色晃得她一阵眼晕,却是想也不多想便扑了上去抢夺。 “慕梓妖,你还我……”急切如伸狼爪般便抢抓上那物,全然未注意此时一扑一压,两个尴尬的争夺姿势,“你把我的真身还我,我就会不缠你的!” “等等等等……”被一怀香软撞了个头晕眼花的慕子妖反应得慢了一拍,叫停间终是愣看向两人手中同时紧握的那根红烛,“这东西……啧,原来还真是在严府时就捡到的宝?我还奇怪呢,怎么一支没芯的蜡烛放在衣兜里,都能予人夜间看清无光之处的力量。” 这就是她的本体,自幼寄生的家,无论仙妖都知真身本体有多重要,虽可成躯壳,但若是落入心怀不轨者手中损毁,未宿回去的仙妖仍旧会连元神都受影响。 或许即使是两人间有着一段时间湮灭的前缘,红灵还是隐隐觉得,自己的真身落在慕梓妖的手里,大概不会是什么安全的事。 于是她紧攥住失而复得的真身,豁出去地冲他温笑并许诺:“你救我真身,来日有求必应,我自当竭力助你。” 但两人现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中作商量,实在怪异。 “不对……”眼看递出东西的手都要松懈,懵懂美人近在咫尺,慕梓妖却难得傲娇了这回,迅速握回那支红烛,在她错愕中道清醒道,“不行,那我倒更不能给你了。” 红灵当然又气又急:“为什么!” 他也倒有的是蹭别人灵力的勉强理由:“现在人界动不动白夜错乱,我不便施法,又常常闯荡在外,东西还你,我看不清,你也只是图个安心,那还不如借我用着。” 于是那一道酝酿成团的掌风眼看便要劈来。 “诶,别……”仰面姿势令他只能狼狈后挪位置,紧急中打起了发誓的手势,“我来凡界收集寒气炼造本体,不知道小老鼠同你说了这事没有,要不这样吧,你大不了跟着我,待我收获大半再还你……我以我们同小老鼠的情分起誓!” 目 分卷阅读41 光炯炯,将焦躁中的单纯姑娘惊愣住再下手一掌,还真像臭不要脸蹭人灵力加蹭人的那回事。 阴雨夹带着雪花连绵空中,行走在坑洼道路上的人小心翼翼,而越深入阴寒的林地,偶尔打起寒战,也不知是因冷还是恐惧和忐忑。 突然踩滑到满是冰渣的水坑里,红灵只觉被冻得哆嗦,悻悻退到一旁,也引来身前停驻的目光。 罗盘放回包袋内的慕梓妖随即向她伸来一只手,她正要成了习惯似的搭上去,突听不远处凄厉的哀嚎声,两人再仔细去看,一座座野草丛生的坟堆里,这才出现一个个人影。 感觉到罗盘自放光亮的躁动,他索性将身后的女子打横抱起,她愣愣然被他捎带了一程,终于落地在没了坑洼的草丛,面颊微烫。 但很快她便难以适应新坟前众人投来的古怪目光,意识到自己艳丽的红装同黑白气氛大相径庭,红灵恨不得抱头都钻个洞藏起来,还好慕梓妖已走向人群中交谈。 墓碑前跪拜到哭天抢地的少年,唯他一人满身缟素,其他的则是黑衣的坟地帮工,大概是早便识得,一直劝说少年节哀。 可任谁也没想到,才劝到一半,少年便突然一头朝碑上撞了过去,这是一尊还尚未完成入土仪式的墓,碑后便是麻布盖住的尸首,从旁人的劝说中可知,男孩大概已无法接受唯一一个亲人离开的事实。 慕梓妖是对主顾采取措施动作最快的,只是一个扑前挡后,少年寻死的力道一下冲击到他手掌,下一刻,大家便只能愣看着他咬牙切齿,面情扭曲地向遭了重击的手呵气。 “你死了一了白了,我可就白追一路来找具死物了!”他自言着其他人听不懂的怨话,揉着手呵斥。 “这位大哥何必插手……”泪眼朦胧间擦了把眼睛,满脸泥土,气色也虚弱难看的少年垂头丧气道。 慕梓妖不知施的什么诀,令原本等待下葬的尸首瞬间被变幻出的花草掩盖,一行帮工汉子只道是天人下凡,纷纷跪地尊呼,而他的目的不过是找来那少年罢了。 一路上看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砍柴劈柴,再带他入屋,狭小的空间里利落地烧水招待客人,而后于突然之间拜倒在地,求神人救一救这个家破败的惨状。 “你那祖母分明已没了气息,你又何必求我做这样逆天而行的事,”慕梓妖却是摆弄着自己随身带的医者银针,一边无奈道。 “不,她不会死的,奶奶一向康健怎么会……”少年却格外激动地反驳,情不自禁又提到自己身世,“她一直伴我住在这里,一定是得了什么病,只是气微,像我自小便常常生病一样——” “我现在云游自此,便是来治你寒疾的,”慕梓妖浅笑向他,“你是阴日阴时生的罢,命数便有受此难之劫,也该是个头了。” “这,仙人如何知晓……”男孩疑惑地皱眉头,但很快拍脑门一想到面前乃是仙异,便又不觉奇了,“三岁时算命先生明明说我命硬,可病就一直没怎么停歇过,后来一直这坟圈子里替财主干活儿,亏得有奶奶陪我……” “好了好了,”这回轮到一直坐在一旁的红灵走来安抚他,生怕又免不了听一顿恸哭,当即带了怜悯地柔声道,“这不是已经有人来救你命数阴寒了吗,你奶奶的事我们治好你后再说,你现在该高兴才是啊!” 满脸憋到红涨的男孩鼻子又酸了酸,还想再拜,却被她赶紧搀住。 慕梓妖是如何利落地用凡界医者手法吸取了寒气不得而知,只见生好火的暖炕上少年□□了上身,任他银针刺动穴位,摆弄了许久。 在厅里趴伏桌面打着瞌睡的红灵,则是突然被他从身后一拍,惊叫着猛然扭头。 “走吧,”她看他全身都覆盖着淡淡的白色光晕,似是刚办完什么大事出来的释然笑道。 “这么快……”她赶紧起身,理理包袱,他则再去静坐着喝了两杯茶。 第十九章 在阴冷的山路上原地站了许久,终于看见急匆匆跑来的女子身影,纵使慕梓妖脾性好,还是忍不住带了怨声地问:“去哪儿了?” 才小心动过法力的红灵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气喘吁吁只道是:“有东西落下了,我回去捡一捡。” 他却凝得她心虚的东想西想,终是在路途间突然告诫了句—— “凡界生死有命,你可不要白白浪费了灵力。” 被说中心虚之事的红灵愣愣看他,当时确实免不了鄙夷他一心为己,丝毫不顾别人死活的无情,但到数日之后,茶棚里听说那坟场少年疯傻了的事,当即懊悔不已。 她不过使了灵力替那已故不久的老人吊了几日虚幻的气息,原本是怜悯凡人生离死别的好意,没想到反却导致祖母彻底无了生气后,少年还坚持不肯逝者入土,以至旁人都觉魔怔。 “咳,怎么了,”在慕梓妖瞥向迟迟不再动筷的红灵后,清咳着问了句。 她忐忑不安的苦丧了面情,悔道:“我好像犯了大错……” “嗯,”他倒是重新 分卷阅读42 执筷大口吃起菜来,还嗤笑了一声,“不过那孩子到底是不会再百病及霉运缠身,若他还一心寻死无人可救,但若终能看开也不失为好事,生死有命。” 红灵不免为他这样沧桑似的看得开而怅然,一手枕着下巴,幽幽叹道:“凡人的一辈子可真短,不像仙妖总是漫漫修炼着,或许时间短了,反倒更珍惜和恐惧失去吧。” 时间短不说,有的人受苦受累,有的人享福享乐,不知是否也能寻得因果。 “非也,除非十恶不赦,他们可有的是轮回,”慕梓妖瞥眼她为别人发愁的模样,心下竟几分动容,可随后便本性无赖地掏露出衣襟内半截艳红来摇晃一翻,“还有你这小妖精,不好好保住修为,啧啧……没芯也迟早有人给你烧尽了。” “你……”红灵顿时又惶恐又气结,伸手便去抢他威胁的那株红色,却被他轻易地闪躲开。 再以一副欠揍的笑容起身,居高临下看她气鼓了腮帮,扭头望了望身后,抛下几枚铜钱—— “店家,结账。” 纠结的棋局在时间慢耗中成了煎熬,双方都默然不语,只是打扮精致的女子目光频频上瞥,时而捂唇低笑,哪里真有心思在下棋上。 就是在旁边干看了许久,红灵也自认煎熬不下去。 眼前的棋盘突然被一只手搓到乱七八糟,慕梓妖挑眉看她行径突然,对弈的女子则惊愕了片刻才斥责起来—— “你你……你干什么!”她拍桌就斥,好不容易借机找来同梦中情郎相处,偏生找到时他却带了一个女人,本来就是令她堂堂一个大小姐觉委屈的事。 若是往日,红灵必不屑于同人争吵,但现下实在难得对人排斥成这样,顿时失了仪态拍下手去,满盘跳动的棋子反将那小姐吓得捂了捂面庞。 “你之前道要听完奏琴才肯进这屋子,待乱七八糟的声音拨完了,又说要下完棋才肯治病……原本这三局为胜负,第一局你没赢,第二局我们也没输,第三局你还等着我们让你吗?”红灵只觉被这来历不明只会冲人抛眼神的女子当真难侍奉,便索性打乱了棋局,看她究竟是不是要来治病的。 那向来娇生惯养的小姐何曾受过这般对待,但又碍于中意的男子在面前不好发作,却是张大了嘴,狠厉地瞪了她后又委屈地对面前的男子道:“慕大夫,你这医馆怎么可有这样的助手,实在无礼!这样的话以后哪里还有人敢来照料你这儿的生意!” 自从跟了慕梓妖收集寒气,红灵也学了如何使用罗盘,这名女子自告奋勇说是来治寒症,可对寒气敏感的罗盘现在距离的这么近,却在她手中没有一点光亮显示。 想着还要陪一个心怀不轨的女子浪费时间……尤其还要干看着那两人眉来眼去,莫名就躁了心绪。 “呵,谁都不用特地照料,只是用不着插队还装病的,”她一下横在棋盘边,啪地放下罗盘,冲那女子清声道,“这位小姐不是要治寒症吗,天色不早了,不如现在就开始?” 慕梓妖是怎么也没想到,她会从药箱里,取出最长的银针,亮在那傲气小姐面前较了真。 那小姐本就心虚于借口多见见慕子妖,想来时间确实也拖得久了,看着这么一个横插一脚的女子,虽怒气却又不愿再失态。 “我……我下次再来!”尖锐的一根根威胁之下,她还是弹坐起身招来侍女,匆匆掀帘而出时还是不忘回眸一笑,“慕公子,别忘了我们约好了的。” 待喧闹终是平静,红灵胡乱拨了拨桌上的棋子,不免冲那喝起热茶的慕梓妖染了薄怒地疑惑道:“她明明没有寒症,你怎么还……” “哎哎哎……”慕梓妖却赶紧挥挥手,扶了额头做出个分外为难的表情,“这可是这海域城有名的世家小姐,本来还指望她多替我弄来些人,你倒赶人家走了?” 简直就是对她自以为帮了忙的否定,语气中似乎还有些许埋怨。 想到那小姐走前话中所说的约定,红灵便颇不自在,在他其实别开头窃笑了笑的同时,扔了拭桌的抹布并罢工回室内,闷闷抛下句—— “那下次我走。” 一年一度的凡界上元节,紧挨着便是元宵,四处热热闹闹张灯结彩,城巷里的鞭炮声不绝。 慕梓妖却道是节日更便于寻人,几日都早出晚归不带她同行,红灵不得不想起之前她赶走他那位世家小姐主顾的事,但也不愿道歉,只是一个人披了大氅走上街头。 孩童嬉闹着向亲友讨要压岁钱,换取了玩具或鞭炮嘻嘻哈哈拥挤过人群。 慢慢走在河堤路边,不觉已是落日黄昏,喧闹声有所缓和后,视线停在四处高挂的灯笼上,各式各样,颜色绚丽,写满灯谜迎接节日的月夜。 更吸引人的是河滩便尚有人看守的大片待放河灯,像极一朵朵莲花似的祝愿,她趁喜新厌旧的孩童丢弃跑开后,捡起地上的那盏,拿在手中把玩,无趣中还是怅惘了片刻。 而再转身,对上迎面而来的挑担货郎,笑脸送来一大串绑好的河灯笼,问:“姑娘一个人?” 分卷阅读43 她窘然垂首。 “其实独自放河灯也没什么,”殊不知笑对自己递出货物的人神色在她头顶流转得极快,“喏,我这新做的河灯才一文钱一个,重要的是纸料子上的字,遇水才看得见,新颖得很。” 说罢便滴了滴腰间葫芦里的水,纸上还当真晕开几个文字来,她绽开笑意去 “要不先拿你去试试,觉得不好,大不了不收钱,”对方说罢便塞来一个灯笼。 红灵原本还不大好意思接下,但想来凡人做买卖最爱讨价还价也就捧着东西走去了河滩。 只是,看似跟试验的那盏一模一样的河灯,浸下水中后只是迅速又漂浮出来,完全无变化,她蹙眉,才回首要再换新的,却在对方凝了笑容凑得老近后,话都卡在了喉咙:“你……” 而后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扎入她颈脖,难以挣开的眩晕便在眼前货郎抛去外衣,露出捉妖道袍后扩散开来。 回到巷陌深处,转眼已是入夜,满城的焰火和欢闹声,纵使是习惯了孤寂的人也会流连。 习惯性的单敲木门,只是这次不同,应答声迟迟未听到,一手拎着连串油纸包的道袍公子蹙眉,故意清咳几声再敲下去。 想来自己这些天独自不打招呼便出去,确实给别人有同样不开门的理由,可当乱唱着打油诗的孩童再次路过时,看他的笑竟带嘲意,他尴尬扶额,索性暗暗施法截断了门锁,硬是将门推开。 一路看惯了凡人团聚过节的情形,其实他本该自逃下界后便总是单独一人,现在回屋却多了一名女子等待,难免有如凡间夫妻的错觉,意识到此的他,自己都愣了愣。 他借用她的烛身,是她不信任才非要跟来,他厚脸皮地告诉自己,她是自己跟来同他无关。 只是,将屋子走了几圈都不见人影后,还是不得不乱猜想其踪。 他想,他还是被报应了一顿,而报应的源泉只在于在不在乎罢了。 被降邪针扎住大穴,纵然红灵压根不是妖魔,也被伤得难以动弹,再看看那酒桌上划拳联欢的几个捉妖道,想挪一挪被缚坐在角落的位置都痛得伸不直脊梁。 许是看她醒来便开始挣扎,几道黄符又贴上她背后,一道道如同针刺。 如果她催动真身或许还能重获些法力,可现在连寄生的躯壳都不在自己这里,还有那男子吊儿郎当霸了后便调头的身影……红灵颓丧地垂头,不去看那些随捉妖道同行的粗汉的目光打量,堪比将人剥除了衣物还难受。 “我说,你们这回抓的妖精又是条什么孽畜,比山里的狐狸还长得俏……”其中一个人色眯眯摸蹭向她脸颊,她害怕得拼命别来脸后退,却很快撞上身后的房柱。 冰凉凉的,也黯然了希望。 幸好捉妖人起身过来,几下拍开那人,却是漠然告诫:“知道是妖还管不住馋?这女妖我们捉了几次才到手,狡猾得很,你别贪色,像之前的兄弟一样,把妖女放跑不说还丢了性命!” “这……是是是,”被推滚到一边踉跄了几下的糙汉错愕不已,瞥眼她又忍不住冲那道人问,“那道长还不趁官府大加悬赏的时候,快些去复命?” 几个人面面相觑,那说话的捉妖人终是勾了勾唇角,道:“那是自然。” 被贴了不知多少符咒推上马车去,红灵只觉越发厌恶看见黄纸道符,那些不分青红皂白对付自己的歪扭笔画。 可恶的是那些道人明明发现无法将她打至现形,就定论她为颇有修为的妖,她简直被这些伪道的凡夫俗子气到无话可说,果然如同十里过去告诫的人心险恶,或许正因凡人一世命短才富更多感情思绪,但大都花在争夺一己之利上。 她咬牙,无论如何也要冲破这被符咒束缚的四肢,就算是破了结界惊动尧华宫……那也总比在凡界待宰的强。 也就是在窗缝里锁定街巷上徘徊不定的一抹身影后,她叫得沙哑,但还是能够让人辨别那的名字。 慕梓妖环顾四周,车水马龙的集市中竟都能幻觉出寻找的声音,不免有些疲倦,想想还是继续前行。 直到,猛然被从天而降的身影撞击在地,他来不及反应她是如何作了一身粽子打扮惹他,数柄桃木剑已剑锋直上。 “道友请让,莫让这妖物伤你!”跳下马车追来的几人说着,绕开他挥剑向他身后。 “你果然又惹事,”慕梓妖则伸手先是一刮她鼻尖无奈道,而后又聚力挡开那些攻击,拉著她便没入人群。 被折断了剑的道人不禁愤懑:“你!” “我想大概是我这拙荆略懂些法术,各位捉妖师认错了,我们俩都不计较了,还请各回各家!”他一扯她双手手腕的束绳,自怀中掏出红烛作势给她,她却是愣愣片刻,迟迟未拿走。 她在犹豫,究竟催不催动真身,教训回去那些无理取闹的人,但又不想惊动寄主仙宫,那样的话她很可能要被关上没日没夜的禁闭…… 慕梓妖没给她再踌躇的机会了,只因那些毫无商量的猛烈攻击而来,捉妖道竟叫喊着将两 分卷阅读44 人都收服。 于是,热闹的集市,尖叫闪开的人群,一男一女互相牵扯着狂奔的身影,就这么凌乱在嘈杂里。 由惊险闪躲到绝路上房檐,只要挤进人群就开始乱跑,小城夜市万家灯火,河边货摊的风车一阵阵旋转。 漂游天涯,同样渐渐被热闹所包围的两个人,气喘吁吁,相互看着,终是叉起腰又气又笑。 慕梓妖却爱以到位的表情动作吓唬红灵,这一回掏衣襟却抓空缩回手,他预料地看她惊愕了表情,而后突然窃笑,再后来被她瘪嘴报复着推了一推。 “好了好了……我哪里敢丢你的东西,”他投降于她堪比挠痒痒的打,笑嘻嘻将露出袋子的红烛又向衣里挪了挪位置,道是,“只是如今天象多变,不多用用才可惜。” 红灵已习以为常他的厚颜:“总之你尽快还我。” “那你祝我尽快收集剩下十几名凡人的寒气,”他顺话接话,末了还加句,“我亲自送你回小老鼠那儿去都不在话下。” 天地为鉴,他只是随口一出的话,却见她听罢便无声顿了顿,而后似是笑意尽无的扭头。 万花丛里穿蝶如他,再厚脸皮装模作样也知晓她对他心意,不然他一个四处奔逃的通缉犯,何以令她以仙灵身份跟随,只是他不愿提问,也怕提醒了她这样做这是个错误。 “嗯……”他顺手拿了一盏节灯便追去递给她,殊不知对方脑子里却浮现出被人以灯之名诱骗到贼窝的场面,于是也没接下。 这可急坏了难得在女人面前吃瘪的慕梓妖。 再无声跟了一路,来到烟火漫天的河堤旁,湖水上闪烁的烟花断断续续,他索性不再惹她,而是陪她像其他的少男少女一样,无忧无虑的从街头玩到巷尾。 红灵原本还闷闷绕开,奈何他跟得紧,收钱的摊主又直接当了两人是夫妻,竟同慕梓妖打着幌子开的医馆雇工一样,想当然就扣成了两人关系。 这倒是在尧华宫的她不曾想过的,但当她频频去瞥他陪疯的样子,还是难以不承认心涌的暖意。 慕梓妖则习惯了一个人一双眼,叛逆奔逃也好,但如今看来,一直有人陪伴,偶尔去注视别人也并不是什么不自由的事。 两人套圈抽中烟火礼袋时,他学人打火去燃地上的火芯,而后迅速跳到远处,静看她随周围笑谈声抬头看夜空,侧颜淡淡浮现笑意。 花火绚丽的每一个瞬间,同属火族的两人,即使曾见过不少的璀璨,竟也难敌此时此刻。 第二十章 讨好剑灵让她纠正我窃学的剑法,倒是持续了不少日,正当我为她时而冒出来不再嘲笑我而自满时,怎么也没想到的是,有一日剑法才练到一半,空中挥旋出一个剑花,但反应终是慢了一拍,突然现身飞来的敌手便迎了上来。 竟是才离开不久的司星尊者。 我大愕,哪里还有胆子继续卖弄,当即想承认窃学的事,不过对方却一直未停手攻击,一招一式都是我练过的内容,我不得不后退着急忙挡御。 “好……再来!” 我已是使出最快的剑法去抵挡和闪躲,她则时不时催促继续,我顿时窘迫不已,意识到司星尊者本就平日酷爱斗法,不免也就硬着头皮和她打下去。 自然,是以她的剑锋亮在我颈脖极近之处为结果,都不需我故意败阵,她本就是威风的。 可我本想求饶时,她倒是自顾自收剑离开,走时还嘱咐我明日再来。 我愕然一瘫在地,浑身酸痛。明日复明日,正面遇上她这武痴,怕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又一想自己竟能同仙界尊者比试,还是能勉强在心里骄傲一番。 这一日我见迟迟没人来兵器场,早已不知将扫帚和掸子扔到何处,捧着小玄去勾啄果树上的仙果吃。 司星尊者的剑突然破空而来时,我被剑灵慌忙尖叫着的提醒惊诧住,待转身反应到又免不了陪打一阵,几乎是将手中的绒羽团迅速向身后一抛便迎战。 之前几次尊者她老人家还会刻意等我想招式,今天不知怎么的,整个人奔上来时就沉着脸,叫我摸不着头脑自己又犯了什么过错,幸好剑术学得还算完整。 可再勤苦练习,对方到底是法力都大上不知多少阶的练家子,认真起来哪里还有得我自豪的时候。 只是对招一会儿没跟上,锋利带着寒霜的长剑便嗖地将我划了个圈,手肘断裂般的剧痛叫我捂着伤处不得不叫停。 我用的是双木剑对阵,此时那两柄剑早已断成了截掉落,我则没支撑住飞升的法力,咬牙砸滚在地面一转。 痛意朦胧中有似飞禽的绒羽大翅扑在我捂住的手肘,染着我不断淌出的血,燃起幻火,似是催动灵力暖着那道伤。 “啊……这是……” 才从武痴对招中惊过神来的司星尊者的声音飘至头顶,可我才抬头,一个闪着寒光的黑点便直冲我飞来,虽是她来不及收招的仙剑同我擦肩而过,也惊吓得捂着我肘伤的那绒羽温度突然离 分卷阅读45 开。 “小玄?!”我都安抚不及被那剑锋擦过背部一道的小玄,只见它慌乱中扑着翅膀,似是极快的避开无辜被伤,又像受了惊,起地一飞后便越旋越远,直到在空中渐渐渺小到我都追赶不上。 因司星尊者常让我陪她练剑,我不便总带着它在背袋里,绑它足部的捆仙绳线虽未动,我到底是解开了手腕系着的另一端。 慌忙走来的司星尊者看着我和我目光所看的方向,语气依旧惊诧:“十里,那只可是……” “哎!”被我捡起来紧攥住的剑上仍旧染着血红,我气愤得作势要折断,很快逼出那惶恐不安的剑灵,“我我……我可不是故意吓走你养的鸟儿的,尊者这不是被你吓到,来不及收我回鞘吗。” “十里,罢了她走心的错吧,你这伤是我大意所致便由我偿你,还有,你既丢了仙禽我也立即派人替你找回来?”司星尊者却是在剑灵狂扯着她衣袖的委屈模样下心软,倒是低了态度自认自错。 我哪敢收她老人家歉意,虽然这么多天都似师徒一样,我也承蒙她教导,但只盼这位师傅为狂烈好斗的习惯,有时能清醒些……就像今天也不知怎么就发了狂一般,叫人难招架。 有些陈旧的宫邸云雾缭绕,从未想到兵器场边便被云雾藏着一座宫殿,我惊讶地看司星尊者走在前头,也跟着推门而入。 宫门后匾保持着将落不落的状态,看清上面的两个字后,我正想问这宫殿过去用途,尊者她老人家已经开口,却是语气淡淡怆然—— “这里是上一任大司命的私居,也是我的老师教导我不碌碌度日,不再自卑于出身而努力向前走下去的地方。” 我愕然环顾一圈四周,建筑及景园虽许久未打理,但还是能看出些过去的宏伟,不过我只知司命掌命运福祸,乃是天庭要职,如今才知道竟然并非只有一人任职。 “那这位司命现在搬去何处了呢?”恕我当真是无心一问,却在对上司星尊者悲怆了几分的面情后,赶紧闭嘴。 “数百年前天界同地魔一族因领地争执激战,他领命参战去大军前线,不过,再也没有回来,”她眺望云端,而后又对我缓缓道,“昨日因是他祭日,我思及往日同他的情分,情绪不定,这才在练武时没了轻重,恕你谅解。” 原来还是因着昨天我被她老人家砍了一剑的事,不过既是意外,我也没什么好多提的,只盼着手臂的伤能快些好。 一位上神为天界大战而灰飞烟灭,这该是多惨烈的事,何况是她还怀念于师恩,于是我也只能想着出言语安抚,不过又一想,司星尊者既同那位大司命是师徒,那怎么又会同灵槐等道仙是一门师兄妹…… 很快,她老人家静静诉说着往事,我才恍然。 “不知是多久多久以前的我,每日逃窜在妖市偷食渡日,有一日我被人捉悬在餐桌上,是一位仙人救我于水火,但我被放回妖界后听说啃噬了仙人哪怕一口也能功力大长,于是再度碰见他时恩将仇报。” “不过,我不自量力地又被收服,还在他酒窖法器里一关便是四百年,每日听到的只有他对人说法道经的声音,由躁到静,直到他再度下界渡劫前打算放我先回妖界,我却再也不愿回去,硬护了他两世凡身。” “他教诲我不卑不亢,不妄自菲薄,去做能蜕化生来邪气以及正果之事,我拜他为师,他则道我同他天命不该是师徒,于是我才去拜了别门,后来又在他推举下,得了天后赏识……” 司星尊者说着这些的时候,我静静看她颇有些苍老的侧面,不同于灵槐的清逸,她更像曾历大风浪,有权欲,曾憧憬地去一切自己怅惘的仙尊。 可细细回想她这番经历,我还是在她老人家对不堪过去的概述中突然惊诧,有些悻悻问:“尊者莫不也是……” “同你一样,忐忑世事浩瀚又怀期许,”她冲我微微一笑,仿佛是在说什么怀念的往事,“不过曾酷爱钻进酒坛里偷喝罢了。” 我见她第一日,替她抓了看园子却犯错躲在玉瓶里的蜈蚣精,想必真身溜出玉瓶裙边时还是被她看见了。 想不到,司星尊者这样有名望的上仙竟与我同族。我不禁惊愕又有些自豪起来,谁说我们鼠族是脏乱蹿,也不看看自己丑恶的时候。 正想着,尊者她老人家便朝殿里又走进几步,我已有些欢悦地跟上去,却在她指间惆怅婆娑过陈旧的书页后,也不免想象那一位大司命该是如何和蔼的仙人师傅,可惜尊者如今成就,却无当初最在意的人见证…… 我突然愤愤拍了自己脑瓜子一下,不知南景予喂我五谷的模样是如何闪现过脑海的,一定是我在天界待了那么多年都只有他在身边,可试想想,若他早先没找错了涟漪灵识的寄体,便也没有我的这些记忆。 大概我会像那普通小兽的父母一样消失在时间里,连妖都难修成。 好在现在有司星尊者这样让我打心底敬仰的上神,就算做妖也能坦然了自己的渺小,没有生而受鄙夷,更没有任命摆弄如木偶傀儡。 红彤彤的青果虽还 分卷阅读46 未成熟,但毕竟是仙果,重要的是小玄平日只会吃这些东西,我便摘了满满一桌,侯在一边。 可兵器场等了几日,现在我又到附近的老宫院里来摆开瓜果,等得难免无聊。 剑灵是突然蹑手蹑脚走来我身后的,恶作剧的那一拍险些没吓得我当即蹦起来。 “怎么是你!”我拍拍胸口,觉得她吓走小玄害我现在还在四处找的账还没算,她倒又来耍威风。 “怎么不能是我,我乃是尊者宝剑的剑灵,陪尊者这么多年,怎么说有兴致出来一趟,也该是带了尊者的意思吧,”这丫头片子负手昂头道,哪里还有半点那日在尊者面前向我道歉的样子。 我懒得理会,只是去将那些仙果摆开到庭院空场的各个角落去,以扩大仙禽可能出现的地方,剑灵受了漠视,便气闷地在后头嚷—— “喂!我好歹也帮了你练剑法那么多天吧,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抬举!而且那破鸟儿又不是我刻意吓走的,这不是尊者她失了手才弄的嘛……” 莽莽的树丛里突然有异响传来,我敏锐地扭头,于是视线便捕捉到突然腾飞而起的飞禽影子。 “小玄……小玄!”顿时惊愕又欣喜地跑,尽管只是望着远处模糊的飞禽影子,我还是激动地边追边叫唤,绕过弯弯曲曲的小道,爬上亢土台阶,就恨伸手不能勾到那团绒羽。 “诶……诶诶!别去!”可那影子越发飞远的同时,我则被迅速跟上来的剑灵拖住了后腿,那尖锐的孩子声音嚷得我头晕,“那地方别去!” 眼看那空中的影子飞跃到另一座高墙内去,我愤懑一挣这牛皮糖一样的阻碍:“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还不是发好心提醒你!”这女娃不觉满脸的胭脂都蹭了我一裙子,直接抱着我腿便赖地不起,“那是个存了过去战死妖魔妖邪气的地方,院子早被尊者结界封住了!你放心,一只仙禽飞不过去,总会绕道的。” 我焦急间又望了望那恢复静谧的方向,灰黑色的高墙,当真叫人看着便觉压抑。 第二十一章 剑灵找我果真是为司星尊者之令,我原先还半信半疑,一心寻小玄,直到司星尊者亲自来问—— “我明日便要入关五百日,十里你可愿同去?” 真真切切是邀请,我却还是反应得迟钝半拍,一时不知该以何表情去面对。 她知晓我窃学得辛苦,拒绝她这番好意倒不可能,可小玄还没找到,要是我匆匆赶去修炼,时间一长,彻底等不来小玄怎么办,又或者这家伙会被不懂事的仙女捉去…… 我想想便面露忧色,自认平生还没这么担忧过一只同吃同睡了许久的鸟儿,毕竟是我一路厚脸皮学艺过来的见证,过去无人说话,也只有那团绒羽会拍翅给我面门一记,又或者抚我伤处。 还不等司星尊者开口,觉我不识好歹剑灵便幻化出来,催促我答应,其实这些日来,大家都相互有所习惯,尊者会随身带剑入关,而携其他陪同者还是第一次。 我惶恐间到底还是觉机遇难得,稽首行礼,连忙谢应过这番邀请。 本已收拾好行李随司星尊者入关,但才到关门口,我便被剑灵嘲笑了一番没见识。 原来真正的仙人修炼根本不需准备太多杂物,要的便是唯一一念的打坐和悟道,静静养和自己五行经脉的灵气,想来我之前自学得想当然,也难怪到现在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妖。 之前看过灵槐老人自仙山府邸中出关,受弟子列队接风,而令乃是身处在天界的宫院,我本以为是随司星进殿闭门,却没想,最后出现在眼前的,竟是洞穴穴口。 不亏是同族的尊长,连静心修炼都不忘初心本性……我对司星尊者的崇拜本就越发浓郁,如今更是觉亲切,兴高采烈便跟了上去。 可几百日的闭关,于我一个悟道浅薄的小妖而言,云雾飘渺中除了云雾便空无一物,已然打坐下去的司星静闭双眸,放在膝盖上的两手偶尔变幻着手势。 我同她一般闭眸打坐,试着按在万妖洞学的法子运作灵气和调养精魂,却到底如过去一样,支撑到半途便觉心有余而力不足,突然又睁开眼来。 “洞源与洞明,万道由通生。洞明清净光,绝杂念才得以养炼元神,以增通灵天地万物之学,”尊者的话却清晰传来,我猛然扭头看她依旧安定的样子,连眸子都未动一下。 想来我极可能会扰了她清净,不禁歉意连连,但总归又不愿半途而废:“尊者,我……” “你勤学苦练仙术但依旧羸弱,到底是因为法力低微,”她依旧是平静道,“接下来我会提点你通灵,但能不能做到清心寡欲便是你自己的事了。” 我回头,却见她挥了拂尘后,面前浮现幻梦般的书册,我因受她教授而一时感动地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赶紧应:“是。” 尧华宫回不去,灵槐不肯接纳,幸好天地间还有能予我一方怅惘的地方,何曾有幸。 而后来我才意识到,尊者她老人家给了朽木最直 分卷阅读47 截的挽救方法,直接将天书变幻成幻影汇入我脑海中,只要她讲解声一起,那一页页书纸便缓缓闪现过我眼前,我若一旦发呆,书纸便扭曲着我脑髓般难受,比起挨训斥倒见效得多。 白雾飘渺,仙腾纵已如陌。 其实当你期许了哪怕一丝希望,总有一件事,会叫心不停地追逐,空无的孤独也会变成难得的宁静,有静才有思,思而行,行而得以去练就。 我现在,便是无时无刻的思虑,如何永恒。 凤凌长空落宵殿,鹤舞腾唳。 巍峨的九重天宫庭号声幽幽,在职仙臣入殿,静候九阶之上的最高尊者。 不过此次朝会,众人都有感不悦的气氛,直到等来天帝观览了宫人上呈之物,怒然挥手推走,再向大殿之上沉声道:“此事暂不追究,不过当事的将官总该给天庭一个交待罢。” 话出,便有列队之尾的几名仙将陆陆续续跪拜到殿中央,似是早已准备好谢罪之词—— “三重天那司明镜摆放之处乃是荒野之中,此次竟被妖邪气毁坏,还肯请陛下授权我等加以追查,捉回作乱妖邪……谅以将功补过。” 司明镜本该是监测下一重天动静的镜像,反射范围可达数万里,莫名碎裂还染了黑煞之气,两面分明都是被妖邪故意损坏。 虽是二、三重天的安危纽带,但怎么也是庄严的天界受此惊慌,何况还极可能同妖魔界有关联,想到当下同魔界的局势,掌权者虽颇忌讳也不得不查清。 “功过往后再言,天庭只要一个服众的交待,十日之内,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天帝挥手令一干跪臣回列,末了,却是又朝殿上问出一句,“众卿家可还有何见解?” 若是平时操办或应对礼乐之事,怕是早有能言者滔滔不绝,可如今是谁也没再捧笏板出列,事情也便成了仿佛没人愿意沾染的晦气。 涉魔之事自数百年前便发展成这般状态,天帝也颇无奈再问,大殿沉寂良久,终于有前排的肱骨朝臣奏请站出,却也是与之前毫不相及之事。 “师兄,”清盈的女声自背后传来,尧华南君一袭墨色的朝臣正装衬得气宇轩昂,面若冠玉,停了同的碎语,转身看来人。 散场的仙臣陆陆续续出了殿,在殿前旷场上朝各个方向离去,持了弱水花束的涟漪神女娉婷而立,同他相互莞尔。 “可是好长时间不见师兄来寻赤焰叔叔呢,”她明眸皓齿,浅笑灿若星月,哪怕是抱怨亦叫他十分动容,“倒是我那水星殿,怕是曾怠慢了你,你都好久不来作客了。” 他一时不知如何解释,也不想多提不在尧华的事,顿了顿,却是道:“前些日子陪了陪族里才出关的长老,现在这不是想到你过些天便行生辰礼,让赤焰将军转达我要前去的事,你既在此,我正好直接同你说。” “好啊好啊,”涟漪灿笑,却是随意出口,“我们师兄妹之间还走什么朝堂一样的过场,随意来去如何置办都可以的——” “嘘……”然南景予却作了手势,轻声责了句,“你怎么又乱议论天庭,果然还是没准备好做千万里弱水的主人。” 旁边来来去去的仙臣还在,他虽是并不参加朝会的散仙,但到底是顾忌。 涟漪却无谓,只是不再说下去,而身旁盔甲御身的中年男人则清咳了两声,有些被两人寒暄着都能忽略的尴尬。 “好了,”他别开头不满地插上一句,“南君不是才说要邀末将去府上一聚,怎么见了我家公主便把话全抛脑后了。” 赤焰是弱水水族的老将,于涟漪堪比亲父,自学成圆满出了师门后,南景予便偶尔通过他来会涟漪。 时候不早,南景予只能同心上女子抱歉一笑,眼看便是要道别,涟漪神色蓦一流转,却突然问了些朝堂事—— “三重天司明镜被妖魔所毁,不知师兄听说与否?天帝除吩咐牵连的仙者彻查,也悬赏其他人追击此事,我有意让赤焰叔叔代我去参加,不知师兄可否出力一助?” 南景予没想到她会是问这些,但顿了顿,还是没将族里长老不过问天庭事的嘱咐抛到脑后,于是婉转回应:“若是需要助力我自是竭力,不过许多人都不愿插手的事,你又何必劳去凑热闹。” 涟漪微愣面情,却仍是笑意浅浅:“好罢……我也不过是凑热闹,师兄你不必多忧心。” 其实却难免有几分失望。 她得他垂怜到人尽皆知的追求,却默默无声,那感情竟不足以令他倾尽一切,想来也是难免觉虚伪了。 南景予领赤焰远去,她望著那偶尔回望的背影,笑应间却有些发自心里的不确定。 如约来到水星宫,穿过大片的花海,林园中花香弥漫,而于花树下舞动的仙女眉如翠羽,腰肢束素,婀娜摆扇时,而动若脱兔时而收步浮游,拂动一片芳华飞落。 一如记忆里璀璨夺目的女孩,自幼便秀美佼佼,仿佛永远叫人呵护不及的珍宝。 分卷阅读48 只是,这样的荣耀总能在舞动中被打搅,就像现在,敏锐的侍女察觉院墙上掉落下大片灰尘,抬首捕捉到衣角后惊叫不已。 那叫声惊得涟漪暂停练习,亦惊得终于偷看被发现的人不得不跃地现身。 折扇一收,翩翩少年旋转了一圈才出现几人面前,垂首有些难为情,但还是耳根疑红着唤了声:“涟漪。” 愕然见一个大活人跳下自家院墙,涟漪却是忍不住捂唇窃笑,这样女儿家的姿态反而更引得对方心花怒放,认定她并不排斥其到来。 “怎么是明端小殿下,既是来拜访,令我整装前去迎接便好,这番可是顺道来监察我练舞练得如何的?”涟漪无谓一问,直将那少年问得窘迫而笑。 天帝膝下十子,却独独这一位天孙,年纪轻轻却因天后溺爱而行事随意,不肯管涟漪叫姐姐,自之前见过仙宴一舞后便同其他人一般,眼睛都难以挪开,只是他向来行事大胆些。 窃看多回,如今被抓个正着,想来下一回怕是难再钻空子进来,脸红中一咬牙,也便从袖口里取出准备许久都不曾拿出见人的礼物来。 突然被塞到怀中一个礼匣,涟漪失笑,却见对方目光凝她凝得紧,道是:“你生辰将近,我也不知这薄礼你欢不欢喜。” 她在他轻声催促下打开匣子,拿出的乃是一束簪花,南海特有的鲛人泪雕刻成花瓣,水晶般剔透,向来是天界仙子们向往的饰物。 明端见她收匣一笑,只觉满眼都唯一人而已,只是待那匣子又塞回来手中,不禁又错愕。 “小殿下送的生辰礼物我自然欢喜,那便劳烦殿下水星宫仙宴时如约而来了,”见她饶有礼地盈盈一拜,没有当场收下匣子只提仙宴,他本觉失落,不一会儿却痴迷更佳。 后来说到要送他自正门出去,明端却是摆摆手,是时候厚着脸皮叫出一声姐姐,说是要看完几段舞蹈才肯走。 正被缠得觉些窘迫,有侍女来耳边低语了几句什么,涟漪愕然一顿,眉目流转四周后却是朝那少年应下请求来。 于是满天花雨下,女子再度旋舞风中,连带衣袂都翩跹摇曳,此次就景而变幻的是折花枝的轻舞,只见叫好声中的翩跹仙子飞旋点地,一折花枝随舞步正好送入旁边人手中,美滋滋得那少年越发不肯挪眼。 与此同时,景园不远处的高地凉亭中,手中的伏羲琴沉沉一下放在石桌面,等候间前来侍奉的仙子愕然出口:“我家公主只是多练一阵子舞,南君再等等便来了……” “不必了,我还需回去一趟,你替我修好了断弦的琴还予她即可,”不再看那美若画卷却总觉刺眼的远景,南景予只是起身淡淡一语,向原路返回。 她的美好太耀眼,他又不舍为难她只对他一人,无论狂喜地看她重新飞升回天也好,还是不曾变的那个她也好,他一如既往,要像当初同门一起长大时般护得小心翼翼,又自受折磨。 有时他虽不愿,但还是会自问,这样小心翼翼下去,若是终有一天难维护住这感情,又该怎么办。 春回大地,河面上冰雪消融,郊村河阶两岸捣衣声阵阵,水鸭惬意游过拱桥。 静候良久的渔夫收竿,饵线上收获一条不大不小的黑鲤,抓了投放入已装载半满的竹篮,又淡然坐回原位。 偶得闲情的慕子妖亦握着鱼竿坐在不远处,也不知地点是否被下咒语般,坐了半日也不曾收获入壶,身旁同样枕下巴坐等着的女子忍不住问出一句后,不禁觉窘迫—— “慕先生,不知,你钓过最大的鱼有多大呢。” 不叫名字而学别人尊称,反倒显得带了嘲意,慕子妖默然,应了声:“不过不少,半尺。” 红灵皱皱眉,有些后悔竟陪他这一干坐便是大半日,想来近乎完美的人也不一定面面俱到,当即比划了比划他说的鱼大小,面色略为颓丧。 “咳……”身旁的男子却故作清咳地瞥她两眼,却是澄清,“我是说,那条鱼的两眼间隔就有半尺,眼珠子还瞪得老大……” 他见她愕然睁大眼睛,大概半信半疑间还是被震惊了番,唇角勾笑,默默扭头继续看那半天没动静的水面。 今天没有主顾上门,他正好有闲暇附近渔夫垂钓,又想起早晨日上三竿时红灵空手而归,他看她颇为失望地烧起水,问她说好的鱼汤在何处,她却是愁苦着脸,道:“我去得晚,问卖鱼大伯为什么只剩下濒死的鱼了,他说因我迟迟不去买,鱼都被气死了。” 他被她引出一串笑,于是便拍拍胸脯领她来了这儿。 不过,鱼没调到,倒是招来对岸捣衣姑娘的频频张望和相互碎语窃笑。 乡野之间何曾来过这样脱俗俊郎的男子,又是游厉四方的医者,自然会成仰慕的焦点,慕梓妖倒习惯了,甚至偶尔会无声回以朗逸的举手投足,惹得那水边都有失神者后才惊觉手中衣物都要顺流漂走。 每每这个时候红灵便觉浑身不自在,不同于被人骗至烟 分卷阅读49 花巷柳的难受,更无端夹杂了因其他人对他同样被吸引的排斥。 可别人要那样做又关她甚事,她兀地摇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胡思乱想,神经兮兮。 可还是没忍住在陪身旁男子如坐针毡时,干笑叹出那句:“难怪你说总能有上钩的,这儿可不是有许多的鱼。” 慕梓妖挑眉看她,双手交叉胸前坐在竹凳上,那不觉边说边微撅起的润唇令他微微一愣。 “不过,”说得像自己尝过鸡肋而心悸一般,她再出口的话则赫然为嘲笑,“鱼饵放出去久了总会没味道。” 他总觉得这话里微酸得怪异,却闷闷发酵得他探得后一阵开怀笑,任她再说再问,也没明了为什么觉得那样开心。 闷闷不语的两个人也不知又在河岸边坐了多久,若是没有鱼竿和垂钓的摆设,怕是都在被人当作是简单到一声不吭的晒太阳。 终于,在旁边的渔民大汉一举收竿,取下钩上活跃跳动的大鱼后,那似乎从未现身过的稀有鱼种迎来同伴及路人的一片喝彩。 当然,也引来眼前再坐不住的慕子妖一挥手,任手中钓竿“啪哒”打去水面,也惊起一串气泡的无奈躁动。 渔具扔了,看着水下那明明受惊后成群游走的影子,似是宁可挨饿也不曾光顾他自沙地辛苦挖出的饵料,气不打一处来的,慕梓妖几下自衣兜里掏出一枚铜板就朝那水下砸去。 “哼……爱吃什么自己买去!”他不钓了还不行! 未想,扭头正气哼哼要走,红色的女子身影也执了一物迅速跑去河边,应他这副模样,不悦地一抛—— “有种的就自己来拿钱,想买什么买什么!” 河滩上男女张狂的怒声终是吓得水下游影四散,慕子妖却是看向那那同自己如出一辙的女子,叉腰怒嚷,架势竟已发展到不逊于他。 许是两人都对视得愣愣,到底不免忍俊不禁。 第二十二章 临靠着竹林的河边有炊烟缓缓升起,医馆中突然来了治寒病的新客,慕梓妖立即放了手中渔具便回去。 红灵本在收理捣好的衣物和木盆,想来过去从未干过的活儿,毕竟生活在凡人的地方,多少要学慕子妖一样装模作样些凡人的举动。 暂时落脚这一带的居所,有邻家妇人高兴地边叫唤边抱着竹篓而来,被塞了一篓新鲜黑鲤的红灵原本还不好意思接下,那妇人却执意再推了推,道—— “慕先生医者仁心,治好我那孙儿的病还不肯受重金,我们这顺道送来的一点儿小心意又算得上什么,若不是看你们夫妻俩早晨便来这儿垂钓,我们还觉得拿不出手呢!” 红灵拗不过,想来垂钓的经历被人看去也有些窘迫,礼貌道谢着终于是收下。 至于跟慕梓妖一路漂泊过来,总被人误认作夫妻,她起先还憋红着脸解释,却发现越解释反而越麻烦,索性还在时间流逝里坦然了许多,甚至,还有一丝丝欢悦。 她出神地,一边抱了竹篓一边去拿起放了衣物的木盆,本以为走远了的送鱼妇人却不知在身后又同谁说起话来—— “就是她了……我这还有事赶回去,你可随这位小夫人去见那慕大夫的,”似是作了指路人。 而下一句,那声男子不慌不忙,低敛得有些淡漠的“多谢”,却突然令她手中拿木盆的动作一乱。 再鼓了鼓勇气,愕然转头去看身后走来几步,站立着同样看向自己的人,她竟是没止住手抖,任盆落水上且竹篓倾斜,有鱼挣扎着跳出去也没来得及管。 急促的脚步声穿过竹林,卷起沙沙风响,来不及换道袍的男子自密林闯出,稀疏的草地不远处,终于入眼那等候许久的人影。 “南景予,我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还要来找我麻烦!”慕梓妖一掐手中信条,驻步而吼,而那不远处随南景予并站的女子,目光乍有喜色,但随之便被担忧淹没。 “不要抢我的话,”再看不知如何会大驾光临的南景予,一袭隐了仙气的银袍,语气沉凝,“况且,我们现在大动肝火都没有什么好处,倒不如你帮我一个忙,我可以当作下了界,什么通缉犯都没见到。” 他同这个死活也不肯担当天地大任的家伙确实本无甚瓜葛,不过就算他不愿多管天庭政事,就对方一连几次骗走他尧华宫仙灵和仙宠,南景予觉得是该好好找人谈谈。 “呵,你会有这么好的心?”想到上一回被饶是绑住脚部的南景予都攻击来,慕子妖冷冷质疑,手头则暗暗运作起真气。 “你可以暂且当我如此,”今日所见的南景予却似乎格外有耐性,手中幻化出一个琉璃瓶,瓶内花花绿绿地蠕动着光点,“我这番寻你,只为你来帮这个忙……这里是自地灵蛊母那儿得来的蛊虫,你不放心我行事中途反悔抓你,到时大可催动我所服下的。” 不得不说,眼前这个南景予反常太甚,慕子妖还是不禁皱眉,有所考量:“做什么?” 很快,那入耳的话却迅速同 分卷阅读50 自己的梦魇重合:“跟我回一趟天界……” “呵,你不就是拐着弯来烦我,想拿我邀功的!”对他而言,阻他自在的天界仙人都可恶万分,也没等对方把话说完,慕梓妖手中运作的真气已化作雾团,但抛出后裹带起无起落叶,炸裂到漫天烟尘时还是可见威力之大。 对方及时划了结界挡开,不然必遭一道重伤。 接着,原本幽静的林地便成了激烈的打斗场,两人手中都念化召出了长剑,剑过之处气痕累累划断树枝,烟尘飞溅。 只见慕梓妖饶是最先以猛势袭上,舞起宝剑来亦缓若游云,疾若闪电,稳健潇洒。那剑越舞越快,就像一条银龙绕着南景予上下翻飞,左右盘绕。 然而南景予似乎只御不进,令他不禁挥袭得越发起劲,直到发狠驭火燃林草堵住对方闪躲去路时,不知不觉被一方水网倾头而下。 南景予特意选他出来林地,一是无多余人在场,二则是早已布好了水障,只是没想到这一下同属火性的两人都在打斗中被水网所覆,霎时间都软了几分力气, “你倒真敢跟来……看来是忘了火族最忌讳什么了!”得逞了陷阱的南景予曲身,以剑撑地,也撑住疲软的身体,对眼前景象的谋划满意道。 “你才糊涂,”慕梓妖的兵器早已被收回,整个人瘫坐地上试图打坐运气,却奈何就像大风里难以燃火般,气愤地吼,“怎么也犯不着和我同归于尽吧!” 南景予嗤笑,扭头看向还站在不远处的女子:“阿红,给他封上结界,我们现在就回去。” 红灵却良久才跑来,手本已对错愕了目光的慕梓妖挥起,但灵力却一下又收回手掌。 “怎么了?”南景予皱眉,并不想多催促,毕竟看管好一个自家人也颇需用心,“之前过错既往不咎……你是西方佛送来我尧华宫寄养的,我命中有责看护你好好修炼,七百年正道,你可别被重罪逃脱之人带入了歧途。” 慕梓妖不满地冷哼,说他带人误入歧途,仿佛自己如何如何的大罪难赦。但难动弹间还是有所希望的对视向那神色焦急的女子,这么多日来自认拥有的默契,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没……”水障伤仙人其实恢复时间并不久,红灵却只觉头疼得厉害,仿佛是头次面对着如此难抉择的事,思来踱去最终脑子乱成糊,“哎!” 而后,那聚力挥起的女子手掌,在慕梓妖仰面闭眸,灰心之际,却突然听见对面愤懑的声音—— “你……” 那一圈结界不偏不倚,在她挥手方向突然转来后,禁锢住了支剑杵立的南景予。 “你快走吧!”不敢去看自家君上剧变的精彩表情,她大把搀起那地面还在尝试运功动作的男子便催促。 终于反应过来情势的慕梓妖,却是顺势一握她手臂,有些犹豫:“那你……你的真身还在……” 她的真身还在他来不及带出的包袱里,她之前那样想讨回真身,他都一直踌躇着装聋作哑。 “哎呀我不要了,你快走,不想被抓回去就快走吧!”想到自己法力并不足以远程控制一个坚固的结界,她要在这里看住被禁锢的人才能放心,而短暂的思考中,她终究是选择了背叛自己的恩主。 只因她不愿自己存放心中的感情破灭,也不希望他会在看似潇洒的漂泊中总不快乐,她如何也不会相信他竟会被重罪通缉,一定有所冤屈,但已来不及再多想。 慕梓妖便是在一介女流的又推又赶中,终于一步步消失在林中。 “很好……”看着那仍旧遥望无人处的女子,强压下此刻的痛心疾首,被结界禁锢得都难以多走一步的南景予咬牙切齿,勾起些脑海中气愤的景象,“你真是出来一趟,反尧华宫规学得比某人还甚……” 这个“某人”,任红灵回首一想,也知道是谁,但既已冒险做错事,她除了就地一跪等待惩处,别无他法。 五百日修炼,因悟道而恍然不觉时间流逝得飞快,随司星尊者出关,我也是平生第一次清晰地见到天后羲和的尊容。 金色的梳冠半没在庄重发髻中,朱唇粉面,大方的举手投足间却都不苟言笑,秀丽衣装层次鲜明,外披华裳拖及地面,金丝纹路乃是栩栩如生的九天凤尾。 毕竟是天地主母,前来探望下属也是排场气势不减,前前后后就有近十名仙子跟随。 我随着司星尊者也行起礼来,天后果然如传言里对尊者的特殊,将尊者搀扶起来后便叫退其他人,微笑着说起近期许多琐事来,有喜有忧。 只是那目光幽幽扫过我时,我突然意识到眼下只剩三人在此地,不禁忐忑着天后叫退大家的命令中是否也包括我。 还好尊者替我解了围,说是从下界灵槐山带来的继门弟子,我无声中一感动,忐忑又激动地默默跟在后头。 于是这一跟,便是随这两位大人物走到了金碧辉煌的石子长桥上,再一远眺那层层叠叠的云雾,不禁第一次感叹原来天 分卷阅读51 后的光明宫竟就在司星尊者的官邸不远, 我虽以真身形态时藏在南景予腰袋里进过光明宫,可都碍于躲躲藏藏,没能将那宫殿看得真切,现在远远望去,还是忍不住肃然起敬。 一路上因只是被默认存在,不确定天后是否当真不介意我跟随,我便刻意跟离得距离大些,哪怕还是能听见她同司星的零碎交谈声。 “自你退出光明宫自掌一处后,现在怀月又不在本宫身边,金秋殿外总归是少了人打理,想来,怎么也该有所填补了,”大家都朝那远处的宫院眺望时,天后的话声沉沉,颇有几分忧虑。 原来是替光明宫寻求一位女官。 可司星尊者如今执掌一方,当初虽是从天后宫中脱颖而出,如今要退回光明宫任职已是不大可能,只能微笑顿了顿,道是—— “臣下倒是暂无人选推举,那便还劳娘娘试办一场选拔的事宜了。” 那日自从听了光明宫招募女官的消息,我便一直记着,哪怕到了休息的时候也辗转反侧,想着一种可能,而这可能或许也是难得的机会。 我很庆幸司星尊者曾亲自教我修炼心法,也一如既往地来兵器阁,我同她过招,她总是会刻意让一让,或许探知一个年轻人竭力学习的历程也成了一种乐趣。 而今天,我已是使出最用劲的功夫,没有如过去一般叫累叫停,也没等武痴的司星尊者赞同,待一番昏天黑地我向地面后,尊者看着我一手撑着剑,满头大汗,不禁才意识到该休憩了。 我于是赶紧叫住她老人家收了剑便要离开的脚步,待她回头,我灿然笑了笑,赶紧从不远处的树下抱来几坛酒,早已准备好的杯盏也往石桌上一摆。 “这是前些日子向酒仙大伯学酿的花露酒,尊者与其回阁里叫人送酒,若能先评评我这拙劣手艺也不妨碍,”我颇有些凡人摆摊叫卖的架势,抱着酒坛便是自卖自夸,仿佛是自信的招揽顾客试饮。 尊者本就有些干渴,见我这一桌子酒气,很快便被吸引回来。 “恩……”她拿过一盏满酒,轻饮一口便到一半,回味悠长,“这酒采集难得的六十二种朝露同谷物所制,清香盈绵长。 我乐得也喝了些,不过不懂细品,咕噜咕噜一盏下肚。 “要取六十二种朝露,你倒是有心了,”待尊者再放了酒盏,却不像我想象的接连几大杯,我不禁听着她的问话微愣,“不过,十里你怎知我回寝殿去必会叫人送酒喝呢?” 果然,曾助天界政务的尊者就是不一样,而我竟这样简单便被她探得另有所图。 想至此,我还是不大情愿认错般坦然,只能找来些借口:“因为……因为今日是司星宫修建满千年之时,还有,我又刚好前些时候又听殿前的仙子姐姐说您嗜饮的习惯……” “是这样……”奈何她老人家却越发像是将我小心思猜得近,“哎,你若早说是为这宫里讨喜庆礼,就不用准备得这么麻烦了,也不知什么想要什么礼物呢。” “啊……”要是再不厚着脸皮说出来,我怕都没有比这再好的天时地利,于是当即放了酒盏便是朝尊者脚下扑身—— “光明宫如今招募御前女官,十里斗胆,虽自认不才,但还是盼尊者予我机会一试。” 这一拜,拜出了我这么多天以来的急切期盼,小心翼翼又生怕被当头泼下冷水。 良久沉默,头顶的话也终于在叹息后传来—— “我就看你前些日子练武心不在焉,原来是在想这个,光明宫的差可不好当啊……不过,你愿意以后常为我制酒?还有今天这番酒,可别是只为你这所求之事准备的。” 我又惊又愣,忐忑听着这话先是忧后是喜,最后都化为莫大的期许:“是是是……十里一直将您教导大恩铭记于心,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老人家的情谊就是让十里日日制酒都不为过!” 怎么听都不像拒绝,我该是知足。 第二十三章 自从我趁奉酒求司星尊者让我参加光明宫招募后,司星尊者许久不来兵器场,我不得不在将请求说出去后又重新忧虑起来,连此刻腾空急转,握着的剑不慎飞得老远,也才迟钝着发觉。 “哎哟!你你你……”剑身被狠狠撞击在石块上才落下,剑灵捂着腰跳出来怒嚷,疼得面情扭曲,“我不就陪你变着剑法玩玩儿,你摔我干什么!嘶……” 慌忙腾飞落地,我蹙眉看着两手空空,有些抱歉道:“对不起,我又分神了……” “你还在想去光明宫的事呢!你不是说尊者都答应了吗,那还担心什么呢!”委屈又愤懑的剑灵对着我这走心的神色又抱怨,“我看你心不在焉,练剑时才突然拉你变个招式,你倒手一抖后把我摔成这样,怎么赔怎么赔!” 这小丫头刁蛮,我既害她摔了大跟头,粉面胭脂也花了一团,看来,也只有捡回那剑身,而后自己撸起一只袖子偿还。 却没想,许久不曾饮我灵血的剑灵,瞪大眼看着我那手臂上一条条的旧疤,赶紧给我又扯 分卷阅读52 回袖子去。 “诶……行啦!你当我这么好摆平啊,”她撅撅唇怒道,又恐吓地做了个鬼张獠牙的表情,“以后还有下次,我可就亲自动嘴了。” 我想起来上一次我陪尊者练剑时,风吹起袖口,被她见到剑伤后斥责剑灵的场景,想来这丫头该是心悸再向我讨血的,于是也不再执意用这方式赔偿。 扔回她的剑身,我满脑子里又浮现那日求司星尊者给机会的画面,悻悻坐到石凳上,不再喊疼的剑灵也一并跟来。 “去光明宫,真的有那么重要?我去过那儿,与其说叫光明宫,倒不如说阴森……”她话语声突然变弱,而后又凑来我耳边,却是语气软了几分,“反正那里气氛就像天后本尊一样,威严得很,虽说权欲能者为上,可还不如自成一家的自在。” 换句话说,能助天母办事的大多是出类拔萃的能人,而差些的仙人也多不妒忌,有些甚至以闲差为美差。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要快些修正果,快些了却心愿也报答曾帮助我的人,不抓紧用些法子总归不行,”我自然不会对她明说,在整日陪一个退居一方的老尊者练剑中,我尚未看到捷径。 曾备受出身鄙夷,逃离尧华宫后,也曾奔波在反抗的路途中,直至现在也是。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功利,意识到这一点后自己也是吃了一惊,但确实,我想抓住每一个机会,抓住有朝一日,抬眼看到的不是其他人的脸色,而是自己的天空…… 我也不知道到底该经历多少艰险,但至少,我获取了司星尊者给予的力量,随她曾一样的追逐,不再怨自己,也无愧于心。 那日我本在司命旧居边的地窖里酿酒,剑灵的声音在洞外呼喊得陆陆续续,待手中的新酒封了坛,我闻声而出,看清她身后的来人后不禁羞于狼狈。 剑灵身后领着两名仙女,清一色的宫装,气度就同普通仙家的寄仙不同,高声宣布话语间都自带着威严气场,我清晰地听见,是光明宫邀司星殿女徒十里,前去赴招募宴的消息。 这么多天来见不到司星尊者的忐忑,如同悬石落地,我慌忙理一理额边的碎发,泥泞的双手摩擦在裙边都恨不得擦脱层皮,边谢着天后恩德边去领那谕旨。 而那道谕旨也来不及给我再胡思乱想的时间,第二日,人已早早侯在司星宫外,随神差前去光明宫中。 光明宫靠近凌日车出发的地点,每日午时尤其炎热,再路过林园中那一排排永不熄灭的鲛油蜡烛,已不知在弯弯曲曲的长廊里走了多久,我趁神差走在前头,还是不免将随手摘的树叶念诀变大些,摇曳着扇风凉快。 “就是这儿了,姑娘先在此等候,天后此刻正在忙碌政务,怕是还得半个时辰才会驾临,”那神使微笑指一指前方的花坞,桃花纷飞中独立一座小楼,楼下是半敞露的两排酒席,瓜果早已备好。 我点头谢过,逐寻了一个空位席地坐下,等待得无聊间尝了一枚水汪汪的果子,扭头正对上端坐在一角的女子目光,有些窘迫地调了调吃相,相视一笑。 “燕神使今早去的是司星宫……你便是十里吧?”那女子同样是光明宫的仙子宫装,坐在宴席里仍旧是饶有礼貌地朝我微笑道,“司星姑姑过去可不曾收徒的,你能得她青睐,定是聪慧有佳了。” 我哪里承得起这样的夸,当即摇头笑应:“哪里哪里,是司星师傅不嫌我愚笨的才是。” 她始终浅笑得大方,我正暗暗好奇她身份来历,逐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看见两人身影入座后,话声便躁动起来。 “还好还好,没想到凌日车都能中途停下不动,真是吓死人了……都怪你非要去赶那丧命的车!”一名单髻劲装的女孩拍着胸脯急喘息,对另一名同行而来的仙子怨怨道。 被抱怨的女仙装束素白,发间只有檀香木簪作装饰,无论打扮还是出声都自有一番儒雅气:“翩若,我可是见你贪睡不起才好心提醒赴宴的事,若不是凌日车正好奔过我们身旁,要是迟到了这么重要的宴席,你父亲该有多失望……” “诶诶诶……”叫翩若的女孩双目一瞪,赶紧朝那女仙作了个闭嘴的手势,并不想再听对方絮絮叨叨下去。 待卷她起一只袖子后,揉着有些淤青的手腕不禁侃侃那急速赶来的方式:“不过人家不是说凌日车都该是有仙人驾驶的吗,今日一见倒是一个人也没有,万一那拉车的神兽像今日这般凶猛任性,那人间还不——” “人间自是有管辖,”身旁那原本看似从容的女仙却突然打断她的自言自语,环顾了四周一圈,从袖口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出去,“你别说了,还好我这儿有涂抹淤青的药,趁现在还是快抹上吧。” 其实有些天界条例听闻的仙人都知道,凌日车行驶天际何等庄严,若是没有特别的允许,一般仙人都不敢去靠近,而这两位竟侥幸让凌日车带了一程。 我默然又吃起果盘里的鲜甜,蓦然想起已失踪许久的小玄……那家伙最爱啄食这些的,可也不知道如今躲去了哪里,或许它是真不喜欢我这样 分卷阅读53 的主人,但飞走不见了,也只能祝愿它找到原来眷恋的寄主。 后来赶到的两名女仙或许交情甚深,见天后本尊迟迟未来,竟闲聊得恍若无人坐在身旁,一下聊聊女子饰物而又又说说附近一带可游玩的景色,总之叽叽喳喳,像极了我在妖洞居住那时,门口树上吵个不休的麻雀。 直到宫院间都可闻那传报官的声音,数名随从跟在身后的天后驾临,威严气势间,数名受邀者齐齐行礼恭迎。 有些日子不见的司星尊者也跟随天后入座,我不免激动得都想唤她,但她却是对上了我目光,也面色无波。 想来本就是卖人情替我求的机会,我怎么好再打搅她出面,于是我这么想着,上座的天后已缓缓向众人开了口—— “今日全当简单赴宴,诸位女仙尽兴就好。” 连同我,其他受邀来的仙子,都是一脸莫名地回应了是。 以招募女官之名设宴,而现在宴会上又不提女官之事,着实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而后,我斗胆抬头,仔细去看此时天后的说话状态,却见那双手中尚握着一卷仙简,像极了仙人们上奏所用的那一种规格。 难不成天后忙到不可开交,原本都不想来这儿了,可又被司星师傅好说歹说请来?我心下又是一愕,也不知天后纵然来了,究竟还有没有认真选人的心思。 瓜果尽数撤换成百花点心,一席仙宴便在这样的情况下进行,而我已无甚心思在平日嗜好的吃上,再看上座那本欲动筷又突然放下筷的天后,左手执起卷轴又瞥8了一眼,再对向众人,则是一声叹,道—— “最近从陛下那里分得的政务缠身,偶尔也会觉头疼……就像这奏简之上,明明有重臣传我谕旨去各界播扬天恩,却怎么仍旧有批判他过失的。” 众人纷纷朝上座看去,只见天后扶额不动碗筷,似是仍旧伤神于杂务。 反应快些的仙子都明白,这恐怕就是一道自由畅谈的招募题,只是天后发挥得自然,也确实与实际息息相关。 我不禁在心底催促着,赶紧想出叫人听起来顺耳的回答,却因反复掂量以至于越发急躁,于是便由身旁的座位上听见一句清晰的回应声—— “事务繁多,心亦躁乱,娘娘多虑是自然。” 我扭头,便见那随叫翩若的女孩同来的仙子,起身稽首道。 座上的天后一挑柳眉,逐问:“哦?那你说说,你这自然而然从何说起。” 那颇书卷气的女仙有礼地再一点头,缓缓道:“春雨如膏,凡农喜其润泽,行人恶其泥泞;秋月如镜,佳人喜其玩赏,盗贼恨其光辉。天地之大,人皆有叹,何况天母为苍生所倦劳。” 不出一会儿便能出口篇章,字字珠玑,不愧那一袭儒雅气,我既崇拜了眸光,却又不免失望于自己这一腔乱糟糟的文采。 就在四座皆对那女仙赏识有佳时,天后握了握手中卷轴,目光开始仔细打量那女仙,突然浅笑道:“恩,你就是史院这一次推举来的文青吧,本宫过去见过你一面,恕这才想起来……” 能被天后主动想起来并点出名字,这样的举动虽小,但足以让文青成为瞩目的焦点。 “史院的贤者向本宫说你懂许多东西,”可愣谁也没想到,上座接下来会传出这样棘手的问话,“那你告诉本宫,陛下同本宫在一年内,没判决的案件大概有多少?” 若非任职仙官,怕是没人会渊博到这种问题上来,正待众人暗暗唏嘘,又是一问—— “还有一年在各界收纳的上供收支大概多少,只求大概,本宫正想知道这个数呢。” 我也想知道啊。 可是,天后都不知道的事,文青你要是知道,我必佩服得五体投地,马上自告不如就走…… 我趁坐得近,却细细看她连额角都一下子冒出汗来,紧紧皱眉压低声音,嗫嚅:“小仙不知……” 这确实是个为难的答题,可天后都不知晓的事,哪里论得上姑娘你渊博呢。 依我看这题根本不需要确切的答案,实话实说,给文青救了场又让我有机会让天后认识……于是我鼓了鼓勇气,起身行礼,平和着气息对上座道:“这些事都有主管的仙官。” 天后挑眉,目光幽幽转看向我,问:“由谁主管?” 我稽首,扯了扯笑,将自己想好的说辞道出:“娘娘要了解诉讼案件,可以问御廷尉;要了解钱粮的收支,可以问治粟史。” 在尧华宫时,南景予不大愿意带我见大场合,便将我放在口袋里出行,我常常能听到各种仙人的闲谈,有各种趣闻,当然也有涉及天界朝野。 实话实说,实到点子上,总比含糊不清得好吧…… 见我答得畅快,实则把职责推出得一千二净,上座那处不由得又问:“既然一切事情都有主管的仙官,那么光明宫女官的职责又是什么呢?” 这下,受邀来赴宴的每个人一定都是恍然一愣,果然万卷不离其宗,这场宴要是光顾着吃,可就当真白费了表现的机会。 分卷阅读54 就如同我现在,站在此处等待回答,其实所有人也都等着我的回答。 我没想到天后一连串下来能问这么多问题,原本只是想在大家面前露面罢了,可现在,怎么也颇有些依旧愣站在一旁的文青那般窘迫。 光明宫女官的职责,我在等待司星尊者为我报名参加这宴会时,曾每日每夜都凌乱地想过,但没料到天后当真问了这个,还是对我一人。 我想过,既是身为光明宫的女官,定要听从宫主天母,也要懂得天母所在高位的情况特殊,竭力对待衔接分派的各种事宜,总之内内外外协调好。 于是,大概是正当众人都以为我也无话可再说时,我在天后即将挪回目光时,赶紧又是拜了一拜,出口分外清晰从容—— “光明宫女官的职责,对上辅佐天母为旨,谐调阴阳,顺应四季变化;对外安抚来使及朝臣;对内爱护宫中同僚,同时使下属各守其职。” 我没有文青那般满腹的文墨,可说几条要理,还是勉强拿得出来。 话毕,我才开始心跳如狂捣,垂着头,煎熬于四下的寂静。 而在上座之处的天后连连点头称好后,我当即一喜,再看身旁有不少怀着赞赏的目光,难掩欢悦笑容。 “好好好……好啊,”天后叫好同时,也笑着看向身旁的女仙,道,“司星,本宫见过她,不愧是你所带出的弟子。” 尊者同我相视一笑,只称:“是这丫头悟性好,勤奋聪慧。” 其实我看得出,她老人家该也是十分欢喜的,只是碍于天后在,没心血来潮提剑再和我打一架。 天后逐再看向我,这下打量得更加仔细了些:“你叫什么名字,今日这话答得很好,本宫只后悔,没能叫上宫里所有的女官都来听听你这番话呐。” 对那光明宫女官的位置多添许多希望,无疑令我多少有些飘飘然。 “十里,谢娘娘赞赏,”我盈盈又是行礼一拜,朝那上座的尊容同样满面悦色。 没有多观察悄然坐回位置的文青或别人脸色,想着如果天后问凡界盗贼有多少,她莫不是也勉强回答,倒不如我这莽夫勇,真切地去做合乎招募位置该做的事。 第二十四章 光明宫设宴,向来在酒宴后还接有赏景或投壶活动,此次正逢青丘妖王进贡新训化的妖宠,是一种能日奔千里而不停的矮马,而天后也乐得趁此时候为自己行宫的马车挑选劳力,便同众人去到极少踏入的光明宫后山看矮马表演。 光明宫所背靠的后山叫杧山,我曾几次沾着南景予的仙气溜进来过这里,也就是在这儿识得的慕梓妖,那个一见面就被莺莺燕燕缠绕的男妖,没皮没脸见好就收,竟然还拍拍旁边空位问我句来不来坐。 要不是因为阿红总惦念这人……我恐怕早就将他咬了无数窟窿再调头。 杧山或许是因离凌日车轨道太近,每日吸取的光热太多,总归和光明宫一样炎热得很,但明明青山绿水如同水墨画卷,都叫人怀疑是不是幻象了。 山水间广阔的平地上,驯服的妖马被佩戴上精致的马鞍,由马夫鞭打和驾驭着,做出各种团体促成的花样,时而腾飞旋转时而变凡界戏法般顶了繁花凑近观众。 原本只是想挑选马车劳力的天后起了兴致,不禁亲自上前,伸手似是欲要抚摸那即将调头来献花的马首,却怎么也没想到,惶恐来不及反应的矮马惊慌地乱踏了脚几个步子,连带周围同类也受惊,地面飞溅起的泥水就那么肆无忌惮地袭向了天后本尊。 跟随的仙子迅速上前去拍打她华裳上的泥水,场面一度窘迫紧张,马夫狂打了马群数道鞭子,而后惊慌地跑来跪地谢罪—— “娘娘恕罪!这些妖界畜生怕是头次上天宫,忐忑紧张于排练,这才惊扰了您……” 司星尊者最先走上前去,气势是我从未见过的威严呵斥:“放肆!自己驯马不当险些伤了天后,莫不是刻意为之还有待查证,还有资格求她饶恕吗!” 于我眼中不过是马匹误弄脏了人家一身衣服,但到了天后这里,司星尊者以往女官风韵犹存,却是狠厉到我都错觉尊者过去对我的慈爱。 不过想来光明宫本就当是威严不容一点怠慢的地方,尊者既是职务之需,我也就再不纠结。 而那马夫遭了大难般,跪于地面还在求谅解,我有些不忍再看了,别开头,体会的是自己无助求人时的窘迫。 最后,是单髻劲装的仙子自告奋勇,请求让自己去驯驯那些马,天后本已兴致全无,瞥眼她的激悦,不禁幽幽问:“你一个弱女子,如何能驾驭凶猛驯兽?” 那双乌亮的大眼睛光辉炯炯,道:“娘娘同大家放心静赏便是。” 于是才索性挥手随她。 而后,便有了装束本就自带英气的女孩抚了抚马首后一跃而上,数十双眼睛中试图迅速同坐骑打好关系的试探,或独到轻抚,或轻扯缰绳,而后唤起马走路优美的姿态,要是从后面看过去,那步姿仿佛高深伎人的表演。 分卷阅读55 马戴铁蹄敲击在地上的脚步声,更让人神魂颠倒,联想翩翩,滴滴答答,犹如慢拍乐曲。 在热身似的小跑后,随着女孩突然一拉缰绳,马昂首扬尾,高抬后蹄,她没有用鞭,而是直接拍打身后,任坐骑正奔跑向云彩,我敢肯定,这马一定是千里马的头马!马正视前方,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到达目的地。 头马张着嘴,在呼唤,在嘶鸣,它在白云间欢腾,天地一切一览无余,而身后则是一批随它腾涌的同伴,释放着疾驰奔走的天性,也引来一片片叫人看得越发痴迷的掌声。 但是,这样懂马的女孩竟在驭马落地后,正准备下马复命天后时,也不知是朝坐骑手疾眼快拍打了哪几个地方,“哎哟”一声痛呼,整个人随马匹颠簸而摔进地面的泥潭,一连裹了满身黑泥,偏生白着一张脸,但仍记得手捧花束献宝。 那狼狈模样不得不说,还是滑稽得将愣了愣的天后逗得发笑,心思也不再不悦于华裳的泥点上。 这时司星尊者悄然询问马夫如何处置时,天后只是淡淡说了声“罢了”,我却明明见天后转身后,尊者她挥手令随行侍卫架走那犯错者。 而后,仍旧是满身黑泥的女孩赶紧跟上来,对天后索要那些矮马。 众人都为她的大胆而倒吸口冷气,天后却兀地微笑问她,如何这般喜欢马,那女孩抹了把脸,便笑答—— “我喜欢马,因为它们坚定顽强只求付出,不求回报,甘当坐骑的,也敢爱敢恨。它忠实于主人,忠实于朋友,勇于进取,正该是我等仙人们吸取的精神。” 我不禁听得有些觉自愧不如,她虽行事比我莽撞,却将话语时机把握得很好,再看司星尊者在天后沉默时上前,介绍说是南天门多闻将军的爱女,自幼爱马及马术,更觉不容小觑。 于是又跟着天后一行前去赏花,我时不时偷偷打量其他同我竞争的几人,不得不承认,还是对独自脱颖而出有些没底。 酒水声在长筒勺中循环着舀起和倒回,司星尊者来兵器场小酌几杯时,我看着尊者她老人家慢吞吞小酌的优雅姿势,欲言又止。 “是不是想问,天后那边的主意怎么样了,”可她似乎早就将我猜得透彻,见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逐又接着道,“其实也没什么,天后现下还什么态度都没表示,或许还需要时间来考查你们的表现吧。” 我愁了表情,心下却还是庆幸这样模糊不清的答案,难以掩饰自己某些地方的不自信,只能在石桌上枕着下巴叹道—— “那些参加的仙子都是大来头,还都能说会道,我都不知道,有什么能超过她们的耀眼之处了。” “诶,能说会道不一定有用,”尊者却伸出只手一拍我肩膀,“就像那文青吧,虽然满腹经纶,但竟不知天后最不喜花哨卖弄,不懂坦然于实事,这不,推荐她来的史官都不敢再在外头吹嘘了。” 可我也担心,自己迟早会被自己的紧张,以及抢着发言的状态弄成文青那样的窘境,我无甚文采也不如别人看眼色得仔细,实在不得不承认不如。 尊者看我频频紧皱着眉,大概表情已无数次惆怅,不禁失笑:“现在知道难了?觉得难,我这司星宫就自由得多了……”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试一试,”我才不想听她再说司星宫多自由,自认还是咬紧牙关追求上进,“尊者您不是说,您过去也是这样慢慢进的光明宫吗,那我怎么说也有一丝丝希望可趁的。” 她挑了挑眉,看我这幅硬着头皮也自豪的傻气模样,大概又是被逗笑,再品了几口酒,逐缓缓放了酒杯,而后便替我分析起局势来—— “跟你同去参加招募的人选中,原本有几位下界的地仙,可经过上一次的赴宴,她们已自己了放弃选拔机会,现在只剩你,翩若,文青,还有云昙,翩若和文青你已知晓是谁,文昙则本就是光明宫的宫女,原本先前离职的女官推荐的就是她,可天后碍于她实在任职光明宫时间太短而没作回应。” 我恍然回忆起那个虽着光明宫宫装,那日却仍以酒席宾客身份独坐一位置的女孩,我记得,翩若和文青等人互相私语不休,起先根本不曾如何注意我,而那女孩见了我却主动打起招呼,甜甜的微笑便刻在我脑海里。 可是听尊者这样说来,天后未免也太不给那自辞远去成家的女官面子,对人家推荐的人选冷冷淡淡,但再一想若是没有这冷淡的态度,我或许还没有今天的机会可趁,不禁又怅然,一个人失势,一圈人蠢蠢欲动,就是这道理吧。 “文青我便不多说了罢,那翩若则是南天门大将的爱女,据说性子烈得很,她父亲多闻将军一直盼她能在天宫做上一份正事,她怕是顶不了家人压力才前来。至于云昙的脾性就好许多,重要的是,云昙沉静,但到底本就在光明宫当差,一位女官该做什么,怎么做,她若愿学,定是透彻,”尊者饶有条序地说着,只是侃侃的语速快了些,我受教到就差快变出笔墨来,行云流水地记下。 听到一半,我亦是不懂就讨教,声音恭敬却如细蚊:“那十里不 分卷阅读56 知,您如何看待我们接下来该做的本分事呢?” 只见尊者她又握起酒盏神神秘秘瞥我一眼,沉吟片刻,思虑道:“我看接下来啊,以天后的做事风格,定是要你和翩若常去光明宫谈心的,可你别以为当真是谈心那么简单,在光明宫没事的时候就多走动走动,讨教各位当差仙子平日是如何做事的,到时答起题来才利落。” 话都说到这步,我觉得自己再不去按她老人家指示做,就枉费她提点的苦心了。 于是当即蹿起身,规规矩矩便是向她稽首抱拳行了个礼,想了想还是将那句其实在心里忖度许久的话说出—— “徒儿谢师傅赐教。” 她微愣,却也算默认了我这声唤,我这才又猛然给她倒起酒来,而后又觉不尽兴,飞快地奔去一旁寻更大的成对碗盏。 荒芜野地中极少被光顾的司命旧宅,在一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危及数座陈旧的阁楼,惊叫着赶去提天河水救火的仙子呛咳得撕心裂肺,天兵更是闻消息迅速赶来。 “怎么回事!”匆匆赶到院外的女尊者远眺着那烈火焦急不已,抓起一个卫兵衣襟便问。 那卫兵尚拎着桶,满头大汗,惶恐道:“这旧宅不知怎么的,突然之间竟生起三昧真火来,我等巡逻也是才惊见了,赶来扑灭火势的!” 女尊者逐再朝大火狼藉处望了望,再问:“那火是自哪个方位开始烧起的,你们可知道!” “这倒没注意看,”被追问的卫兵看看大火吞噬之处,又抹了把汗,还是凭记忆指了指最远处的墨色建筑,“不过,不过应该是从之前被蓝色结界罩住的旧楼……” 然而话还没说完,人已被向一旁甩开,晕头转向地踉跄。 空气中狂躁地蒸发着陈酒香,女尊者愕然朝那原本该无人再踏入的庭院跑了一程,口头错愕道:“不好,司命井……” 随身带出的佩剑有仙雾散出,幻化成的小女孩亦是惊恐地探向四周,甚至使出灵力试图去灭火,却发现那火势甚旺。 乍然瞧见庭院围墙边,地面一个个被焦炭染得漆黑的脚印,不禁惊嚷:“啊……尊者,一定是有人破坏结界闯进司命井了,还不止一个!” 女尊者也迅速跑去查看,只见那罪魁祸首留下的脚印大致分两种,当即又愕又疑惑:“怎么会这样,这结界可是天后当年亲自设下的……” 能破这样牢固的结界,她都不敢细想世上能有几人,可又实在想不通对方来使用司命井做什么,只为了预知天命吗,未免太匪夷所思。 “封院,叫司星宫的天兵来封院,光明宫那儿先不必惊动,速查来者究竟是何人,赶紧缉拿!”她不愿在多事之秋再扰天后羲和,既然她曾受命看住这座旧宅,如今突发情况,她只能硬着头皮去追查。 焦急之余,亦同那个子矮小的女孩一样,施起水露法,同四处忙乱的宫侍一同扑火…… 第二十五章 我在地窖打了个瞌睡后打算藏酒时,听见地面传来喧闹声便立即跑出去看,结果看见满身焦黑炭火的尊者被剑灵等人搀扶离开,原本陈旧的院落不少地方成了断壁残垣,乌烟瘴气。 我愕然去问原因,才知道旧司命居所遭了一场三昧大火,尊者严令大家不可外传,尤其并不希望消息传到光明宫去。 但我已经准备好行李去光明宫,毕竟尊者曾告诉我,天后允了我和翩若她们进光明宫作客,一个月内都可随意进出,以便熟悉光明宫仙子该做的事。 尊者她老人家回房休息,我总不便冲进去打扰,于是提着行李便跟随神使离开。 待我住到光明宫后,头一天便碰上翩若十分豪气的在花树下给小宫女展示剑法,不得不说这是个英气的女孩,可那剑法我看着总觉力道不足。 文青就人如其名,做事都文静得多,偌大的宫院里总自带笔墨,碰见美景就简略作画一番,而云昙依旧如往常做着差事,偶尔会同我们闲聊,也能看见她在长廊下讨教女官行事方法。 谁也不知道这是一场什么样的考察,又或许,真正的考察还未来临。 我不是不曾想过天后将我们几人请进宫内暂住,一个月后可能会证求光明宫一干宫人的意见来定最终人选,我正茫然于如何同所有人打好关系,至少令她们都能替我说话,而冷不防的,正好撞上前庭那一幕—— 劲装短打装束的翩若被数名宫女围着,手中的绸缎口袋在如炫耀的摇晃后,朝石桌面扯开了倾倒,大片明晃晃的珍宝便倾注在了那里。 “不过都是我前阵子从南海收集的珠链,瑶池花仙新制的胭脂水粉,还有我戴着尺寸小了些的天河镯……各位姐妹既然喜欢看我舞剑也喜欢我,那就不用客气随便拿走!” 我被她大方的程度一惊,本想转个弯躲去茂密的花藤后,却正好被她眼尖地一瞥,只好驻步干笑两下,任她在夸赞声中对我昂首微笑地走开。 “翩若你真好!知道我们离不开光明宫还自己去一趟南海!” “这胭脂的颜色 分卷阅读57 轻盈暖粉,怪不得你淡妆素裹都好看呢……” 我因清楚身份,生平极少嫉妒,那是因为知晓嫉妒了也没用,可如今参加的比试在凡界人才趋之若鹜的铜臭里变了味,不得不承认,还是没掩住不悦的,握了握拳头。 就在翩若离开后,几名小仙子分抢起了喜欢的珍宝,唯有云昙同我一样面色不大好看,她扯扯我衣袖,眼色示意我也去挑着东西,可我偏偏没动。 而后待其他人散去,方巾里还剩一部分珠宝首饰,她也扭头走开,手上并未拿任何东西,却淡淡说了句:“我再去问问这附近守殿的宫女要不要。” 背影有些落寞,大概同我一样花销不起这样的竞争手笔,而我终是愣愣看向桌面那些静躺的珠宝首饰,一手婆娑上圆润硕大的海珍珠,有些怅惘,一时失神也没注意到越发凑近的脚步声。 待我垂着的眼帘中步入飘逸的裙摆后,我以为又是来领这福礼的人物,面色并不大好看地抬头。 而后,对上了记忆中曾惊悸得我要死要活的脸,眉眼如画,仪态万千间楚楚动人的女仙面孔……怎么竟然是弱水涟漪! 尽管那么多年里南景予将我当作她全因是误会,但现在只要见了她,不得不承认我有着自卑,有惊羡,也还有着压抑的闷气。 如果现在作为一名光明宫的仙子,我怎么也该学着别人一样行礼问好,可我自认对她做不出。 于是错愕之余,我垂了头扯扯唇且当是笑容,赶紧卷起那一席的东西就扭头。 “诶……你不要慌啊,”可那声音主动叫住我,似乎语气中对于我的惊愕只有愉悦,“我听说天后这会儿在华元殿小憩,但这么多年没去过我还有些不大记得在哪儿了,你可能替我指一指?” 我摇摇头,就是知道详细的也不想多同她说哪怕一句话,怀揣了布袋就转身,谁想因为这一转身急促了些,引得好几件首饰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我愕然驻步,涟漪却比我还先一步去蹲身捡拾。 “哎呀,你的东西掉了……”她一声惊叫,而后又好奇地看着地上各种珍奇光芒,“这些是?” 真下真不好几个字给她解释,不过我为什么要跟她说实话。 只是我想说那东西是别人的话还没出口,她恍然大悟似的表情,却看得我面对着笑容而觉背脊发寒。 “原来如此……”她一手拾起一块上呈的碧玉吊坠,美眸剔透过玉质和光线,而后轻笑一声流转至我,“师兄说他宫里有只仙宠被他送去司星尊者那儿静修了,想来你能攀到司星尊者的赏识必定不易,但也不能趁她同天后的情谊,做些让她颜面尽失的事啊。” 她话里的信息让我意识到南景予已知晓我行踪后不禁错愕,不敢相信尊者她老人家为我自豪到对外夸赞,以至传诵到尧华宫去的事实。 而那目光似笑非笑,于我眼中却只剩嘲讽,我如何会做让尊者在外面丢脸的事……她莫不是觉这些东西我是偷来抢来的。 我抢回玉吊坠的力气过大,她仿佛是受惊退开一步后才站起来。 “你少诬我……”懒得再惹她的我咬牙沉声道,而后伸手大致指出个路线,“自己往那左边的景园门直走,看到路牌或宫女跟着去就是了。” 涟漪朝我指的方向探了探,而后扭头又是一笑,那目光只是一瞥,却似乎已将别人看穿:“唔,那便多谢告知了……你也快离开吧,这模样可别让再多的人看见。” 后半句惹得我捂珍宝的双手都发了热,可想到在这里跟她争执个面红脖子粗吃亏的还是自己,我便只能迅速避开她的自以为是,赶紧走开,越远越好。 可就是这样气冲冲的跑开,突然撞上的软墙,令我险些再被园林的门槛绊住。 来不及反应那被撞了满头的疼痛,我一手抚额,才退开,抬头,逐又恍然无事地往一边快步走,其实面色已是僵凝住。 “站住,”而以那人对除涟漪以外的人都睚眦必报的脾气,许是要找我算账……至于老账新账还是看人不顺眼,我有些苦恼地继续前行。 他倒对算账执着得很,只是几步便绕到我身前一挡:“站住……没有听见?” 白色的衣袖翩飞,倚门一定,依旧是尧华宫风姿绰约的仙君,此刻满面肃穆,叫我瞬间有又以渺小真身见他的错觉。 那以渺小去探知别人心思的卑微,我如今怎么也不想再陷进去,于是别开头,利落地指了一个方向:“她往那儿去了。” 我想,他那样关心涟漪,该是马上就从我面前绕道了。 “我不跟去,”然而答案却是他淡淡开口的这几句,“倒是你,怎么来的光明宫。” 我不语,这么久以来的经历本就一言难尽,何况并不想让他知道。 但我万没想到,他极有可能是随涟漪一同来见天后的,不知为什么走在了后面,而方才我在石桌旁应付涟漪的那一幕,大概全被他看见,所以才有了下一句令我失措无以多解释,而后越发听得恼怒的话—— “还是,当真来偷鸡摸 分卷阅读58 狗,本性难改,不回尧华偏出来丢脸……” “丢脸丢脸丢脸,我好像并没有丢过尧华宫的脸!过去偷食过别人藏的一颗核桃那也是在宫里发生的事……我现在可是光明磊落地站在这儿,你爱怎么想便怎么觉得好了,”我想也不想就是一顿反驳,其实为自己如今自由庆幸的同时仍旧难过,难过于他竟能凭别人的话将我鄙夷得不堪,“大不了,当初那一口你再咬回去啊,我还就安心留在这里了……” 与此同时,还不待他会以什么直接将我打回原形的方法带走,不远处的脚步声越发近了。 我扭头去看院内跑来的人,是云昙和几名平日打扫宫院的宫女,她当真去叫了别人来分享自己并不愿收下的财物。 “十里!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她匆匆跑来,再清楚看见我身旁的南景予后微微一愣,曲身稽首一礼。 而后便有后来跟上的宫女冲来,美滋滋地抱起我怀里的布囊便探看起来,双手伸进去都挑拣起来,其实相互也有着同抓一物的争夺劲:“来来来,既然是赏赐那就大家一起分……” 我任那一捧捂着的温热被连抢带暗拽地拿去别人手中,再看门边的南景予,此时再挪了目光看我,则是几分愣愣。 没白背了賊名,我心下却仿佛放松了一口气,只想留个坦然的转身罢了。 我回到宫内寻司星尊者,原本是借送她老人家回司星宫的借口同她谈心,没想,险些在奔入大殿后被天后看见,还好身旁的宫女及时将我拉扯去一边,命我静静等候。 而这时,我侧目屏风之外,大殿上赫然是涟漪端坐天后书案旁,也不知她究竟来找天后是为的什么事,只见那案上被两位宫女推开一条卷轴,而后便是天后左右观赏,止不住称赞的话—— “这画,气韵生动落于墨间,蜿蜒长河也能姿美形生连画意,意境深远含蓄,气韵生动传神……恩,不亏是狄翁故人的手笔了。” 听见是两人在赏画,我探出头又想瞅上几眼,也想看看究竟是画得多好的画,不过身后路过的云昙却一直提醒我快退后,我只好又缩回屏风里,只是静静用耳朵听着。 而后便是涟漪辅以鉴赏:“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而不改,这是家父对作画一直所信奉的,只可惜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自古我们天河的弱水便人称作鸿毛不浮,飞鸟难过,其实真正懂得河水寂寞之人才能将其豁达神韵描画出来,万千弱水为天界守节及御敌,守的亦是传承不灭的气概。” “说得好,”我又听见天后故障并继续赞赏的话,下一句才让我大致知晓几分那副画卷的来历—— “过去你父亲便时常作画予我评价,我记得还曾向他讨要这幅弱水千流图,一晃已经数百年了……物是人非,这画卷你当真想好要赠来光明宫,莫不要后悔又少一物慰藉于他。” 原来是涟漪奉画来讨好天后,不过我怎么听其他宫女碎嘴,她几百年都没来光明宫了呢。 说不定是想开了要讨好上司?毕竟她才继承弱水神女之位不久。 我又细细地往下听,接着便是涟漪似乎轻松愉快的声音—— “下臣来光明宫赠画,自然是想好了要奉给天后的,而且这画当年父王也感慨过没能亲自送给您,便匆匆换了戎装离开……天后若是不嫌弃这画有些磨耗缺损,大可命能工巧匠修补,下臣来日再陪您赏丹青笔墨。” 涟漪竟然送了一副残画给天后,我不禁有些好奇,平时习惯了收纳各种珍奇的天后她老人家当真不介意么。 只听天后应了句谢,于我忍不住又探出的一片视线中,再度指间婆娑起画卷来,看得似是非常认真,而我明明捕捉到她身后,司星尊者不知什么原因频频皱眉。 “这画本宫会好生收藏,”天后命人将画收卷起来,再看向涟漪,“但至于你啊,这么多年了第一次来,上朝倒是未缺席过,可距你重新飞升算起来也有些时间了,本宫十分好奇,你这丫头怎么现在才来光明宫陪本宫说话。” 涟漪笑应:“飞升后便总在府内养伤,看来劳令您一直挂惦在心了……其实下臣今日来陪您赏画,路途听闻光明宫招募御前女官,逐生了一心思,不知当不当提。” “你是说本宫准备挑人到跟前照料的事?不必卖什么关子……今天是陪着聊天,想说什么说什么,”天后挑眉而笑语道。 如果是别人无意提到招募的事,我或许不会突然这么忐忑,但一想到现在正对天后说这事的是涟漪,我在尧华宫的种种难过往事便闪现脑海,她虽看似无害……但要是揭穿我逃出寄主宫来攀天后的事,怕是就如同玩弄我真身般后怕。 然而,我远远没想到,那秀美的身影忖度再三,顿了顿,竟是突然大方摆袖,跪拜在地行了大礼作请求—— “下臣以为,自己才继承神位不久,许多仙官礼仪还是并不熟识,趁万千弱水尚有族人打理,听取明端小殿下的建议,望娘娘能准许涟漪御前侍奉,也不失为相互之便,两全其美。” 这一刻,别提我的心脏跳 分卷阅读59 得有多不安和愤懑,一个神女上仙,竟主动提出来要侍奉天后,做一个需要频频处理细碎琐事的御前女官,而我本就慌慌于这场竞争……这压抑的感觉简直可怕。 而且不止是我,大殿之上的司星尊者,包括被拜了两拜的天后,皆是如受惊般的面情。 第二十六章 天后对涟漪的入宫请求只是含糊表示高兴,并未同意下来,但事后我问司星尊者她的看法时,她才告诉我,天后因过去弱水神君参战牺牲,一直对弱水一族有所内疚,涟漪既然主动来靠拢,她亦应当不会拒绝。 我顿时如被雷霹雳,告别了尊者,自己一个人浑浑噩噩走在回司星宫的路上。 司星宫的宫人这些天都在神经兮兮的调兵去司命旧宅,也不知道抓纵火犯会不会影响到我有一阵子没去看看的酒窖。 只是,刚踏入花园内就被惊慌的叫声吓一跳,未免太骇人。 “十里你是回来酒窖给尊者拿酒的吗?”那突然带人自草丛里跳出的司星宫仙子几乎是一眨眼就挡来我身前,轻声地冲我耳旁警诫,“巡查的天兵猜测还有逃犯没逃走,现在都旧宅都被天兵封住了,到处布了陷阱,你还是少进来的好!” 我愣眼看她手中的长剑哗啦啦拨开我脚边一堆杂草,杂草里逐渐露出一个硕大的捕兽夹,两瓣全是尖锐的卡齿……我当即惊愕地退来几步,若这会儿是真身示人,一定吓得早就跑没了踪影。 “好了好了,现在好了,”她见我被吓得面色一青,赶紧又把草团盖了回去,并不介意好心帮我一把,“去酒窖还有些路呢,要不你要拿什么东西我帮你拿来” “不用,我自己酿的酒自己更熟悉些,还是我去吧,谢谢,”我挥挥手,抹了把虚汗继续前行,窘迫地开始在略为平整的地面单脚蹦来跳去…… 我保持着艰难的跳跃姿势,像是使尽最后一点力气闯进的地窖洞穴,整个人都燥热干渴不已。 坐在藤椅上休憩片刻,正想打水喝,却突然听柜顶上草垫掉落的声音,我去捡起放回原位,再寻起杯盏。 可一直没见杯盏,我索性去掀水缸盖,打算用缸里的葫芦瓢舀水喝,没想,不知是我一路跑来,没了力气还是怎么的,今天的水缸木盖特别沉些。 再使了劲去提开,那盖子不仅没被我拿来……还似是被何种力量又提回原位一般! 错愕之余不得不想到司命旧宅那些纵火逃犯。 我想,我应该还是能斗法应付应付,要对自己有信心有勇气,说不定我独自抓了逃犯也是大功一件呢。 于是我故作转身离开,踢了踢一旁的藤椅,而后抄起墙角一根木棍,忐忑间屏息凝神,暗暗使了悬地诀。 哼哼,我无声踱去那水缸旁,而后,来个猝不及防的掀盖跳起! 榔头就在我手中这么飞似的朝缸里打去,果然有人影突然腾起并吃了那一棒时,我一颗心也都悬飞起来,当即又是措手不及飞去换了方向的一棒。 然而,那晃晃悠悠的人影披头散发,捂上脸冲我第二棍就使起了漫天水溅……满脸霜打般的攻击,我的视线都被水喷得晕眩。 我心叫不好,扔了榔头准备斗法,擦着满脸的水渍,另一只手则迅速探向口袋里的灵符,那人却极快将我手臂抓了个紧,仿佛……知晓我准备做什么! 不管了,先运气偷袭你一顿! 我就不信学有所成的武功能差到哪里去,没想到刚以意念幻化出一把光刃,那人却直接一手握了上去,而后往我右肩膀上重重一拍,惊得我赶紧昂首,却撞进一张熟悉不过的脸。 “你……”那男子原本俊俏的脸一连几道挂彩,表情更是由狰狞转惊诧,再由惊诧转为羸弱苍白。 “怎么是……”我支支吾吾地都快说不出话来,手中的光刃迅速一收,桌面上榔头滚落地面时,终于错愕道,“慕慕慕慕梓妖!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不是在人界……” “我也想知道你怎么在这……哎!先别管了,”他也是满脸的愕然,仍旧踉跄在水缸里,直到摇头晃脑中不得不抹一把流淌得挡住视线的红,朦胧中看看满手血渍又向我乞求道,“我,我觉得我还能有救……” 而后,那昔日的花花公子便满面惨烈的又眨了眨双眸,面色苍白的向前无力瘫软压来…… 天地为鉴,谁知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还像做贼似的呢! 灵符在指尖划过后抛入灶台,燃起火苗,开始温热起吊炉里的水。 出门匆匆捧了许多连着树叶的枝条,把洞口草草掩盖了一番,我再回来盛热水时,慕梓妖仍旧静坐在藤椅上,偶尔抚一抚我给他缠的满头绷带,后来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面小铜镜,我正想劝他还是随遇而安的好,却很快听见镜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的声音。 此时的他头顶一大圈白布条,斜面又是一圈两贴膏药,虽然以法力愈合伤口自然比凡夫俗子快许多,但就慕梓妖这样死爱面子的家伙,要让他顶这这样一张青肿的猪头去见人简直生不如死。 分卷阅读60 而他现在竟连我都不敢直面,痛心疾首地捂了脸,垂着头几乎就要低泣出来:“我说,你怎么能对我下手这么狠呐……” 我悻悻将那温水端着放去他身边,“诶,好了好了吧……要不,你打我?” “打你有什么用,”我被他几下挥开,堪比姑娘家的委屈巴巴道,“你都说你现在是司星宫的人了,我打了你,你再去向司星告状我更玩儿完……” 我皱眉,懒得讨好一个装委屈上瘾的家伙,手中的杯盏一撂,只能快些下逐客令:“那,那你想怎么样!谁叫你下界不好好逍遥,跑司命宅子里放火玩儿,这下我这酒窖收容了你,包庇的是被通缉了两道的天界逃犯,到时大家通通被抓啊!” 见我拍了拍桌大义凛然的样子,慕梓妖终于收起了可怜的表情,而是一张青肿滑稽的脸对向我,冷哼起来:“哼,你真以为我是好端端的收着寒气,犯皮痒痒跑来这儿?要不是人家算计……哼……” 他眼中有着极度的不屑,我则开始想不通他当逃犯还寻求刺激的初衷。 “这么说,你还是陪别人专程来放火?”我只能猜测,可又想到新的问题,“不对,那儿是上一届司命的宅子,这得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也不知道,”他将双手交叉于胸前,傲然接着道,“反正有人盯上了司命井,没我帮一把还用不了那东西。” 我不禁好奇地问:“司命井?什么东西?” 他微咧了咧唇角,好似轻蔑道我连这个都不知道:“当然是前任司命卖弄玄虚的看家宝贝。” 前任司命,还卖弄玄虚,慕梓妖帮人家偷宝贝……还真想不出是有什么好处的东西。 不过此时我已不愿接受他的鄙夷表情。 “好了好了,我才不管什么招摇撞骗的东西……”拍拍衣裙就旁边一个藤椅一坐,一指门口,道,“反正我给你药也上了,包扎也完工了,洞门在那儿你该知道的,你在我这里坐一坐就走吧,好走不送啊。” 于是也不管话伤不伤人,对方失落与否,我又自己饮了几口水,坐在藤椅上,满脑子则想着快赶回光明宫去。 “十里,”良久后,又捂了捂头上绷带的慕梓妖朝我开口,“你跟我走吧。” 我哪里有心思面对他请求得倒挺真挚的样子,只能干笑:“开什么玩笑,我不是说了我要安心修炼的吗,这么久交情了你还不了解我?而且你到时候回去见阿红,我怎么好一直跟着你们。” “那也好歹听我一句,”他悄然仰躺回椅子上,大言不惭地宣扬自己的生活宗旨,“有道是人生在世自得其乐才是福,就像当初杧山上,你不是也这么说过吗。” 只是后一句强行拉上我,我自认还真是什么都不记得:“有吗……我看那更像你自己吧。” “你不必太怕他们找来……”他又叹息一口气,不知怎么又为我出起主意来,“到时候我往地上一趟,你说是你抓住的就行了,这样我又还了你的情,还又助你心愿一步。” 我觉得,这人突然变得这么煽情,绝对怕是……摔坏了脑袋。 于是走去伸手,相互脑门上都探了一探,蹙眉。 “没发烧啊……没发烧怎么这么多胡言乱语,”我顿时焦躁,叉起腰便对那椅子上的人道,“慕梓妖,你给我听好了啊,我现在才不管你身份如何,大家既然都是有些交情的,你还在我去灵槐山拜师学艺的时候帮过我,我不趁人之危,可时间禁不起耗,在我反悔之前你赶紧走,我还等着和司星师傅回光明宫呢。” 于是,我开始集中了注意力去挑选洞口深处地窖的藏品,我这么久没去见司星尊者,自然要挑最好的酒去。 就在这时,我开坛细嗅着香醇,背后则传来他淡淡一句感叹—— “我以为,你不会变。” 包藏逃犯,这罪名我可万万担当不起,所以在送出慕梓妖的时候,简直是提心吊胆了一路。 我告诫他千万别走草丛凌乱的地方,跟着我蹑手蹑脚,能同我一起做鼠族更好。 可这家伙心不在焉,低声碎语间似乎还在抱怨我将他从椅子上的浅眠叫醒,险些一脚就踏到了草团中的利齿上,幸好我及时将他推开。 “慕梓妖,你就不能走点儿心!”我再也无法忍受这样一个总装可怜的包袱,不禁起了气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幅模样是给人什么感受!” 他一副无谓,道:“生不如死。” 那我不得不再警告他:“好……既然知道就小心跟着我出去,不然这一带到处是天兵,你还不得弄得到时候当众畏罪自裁。” “反正都是生不如死,”他虽是步履小心了些跟来,话却一直没停,譬如各种拉我下界的话,“十里,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你不是看见我这模样也没多说什么。” 我懒得理他,刚好走到园林的一堵塌陷了大半面的墙体外,跑上前缩头缩脑打探外面,确定巡逻的士兵刚走后,赶紧对身后道:“快快快,变光点藏我口袋!” 可我等了有一会 分卷阅读61 儿,袖口还是没有反应。 慕梓妖似是运了几次气,最终失败告终,沉闷了许多:“嗯……觉得我这原本身上就有内伤的,还功夫化得成那么小么。” “啊?你……”我才反应过来这家伙现在许多法力都因而内伤冻结,只好拉起他手臂就往外冲,“哎,算我摊上场大险了,那你跟我跑……” 冒险的逃跑,拔腿狂奔起来总是恨不得比风还快。 然后我只觉由我在前,以脸庞破风,风卷至身后却成了幽幽的叹唤:“十里……” 顾不及感动及煽情,我扭头便是一句急促告诫,全然没注意天上闪现的黑影:“少废话了,一会儿那些天兵又该转回圈来了!” “十里……”两个人都飞似的跑着,身后却又长长的幽唤了一声,于风中转为凛冽,“我是想说……哎,你还是自己回去吧!” 而后我的手便被突然挣开。 “怎么了!”我惊愕地叫,觉得这人莫不是脑子摔坏了连命也不要了。 “你没感觉附近……”这时慕子妖却将我往墙后的树丛里领,指了指头顶半空,“有一股杀气跟着我们。” 而后,我便见那巨大蝙蝠似的黑影,随着我们藏进草丛后,满满停驻落在枝头。 分明是一个黑漆漆的人影……手里还明晃晃着一把剑。 此时我已觉精疲力竭,大敌当前,却还是傻气地调笑了句已满脸戒备的慕梓妖:“嗯……我看,八成是天兵养在半空监视的鸟儿,要不,烤了它?” 然而,在慕梓妖试图拉着我向附近逃窜的时候,黑漆漆的杀气突然呈一团涌来,眼看就要袭去他头顶。 “诶诶诶!”我急得厉声叫唤出来,手中迅速召出光刃,猛然朝那黑影便是一击,对方亦是反应得极快,似乎袭击慕子妖不成便转而挥剑向我袭来,我心里已叹了不知多少遍小命休矣,手中的光刃却不曾停歇过急促的对招。 我心想横竖都要暴露,倒不如拼个你死我活啊!于是剧烈地摆弄攻势,任视线都昏天黑地,但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冥冥中听见慕梓妖叫的声音,还不止一两遍。 对方突然显了退势,这时我才有时间抬头,但很快,我那反击的剑锋才挥出去,只见那黑影随我在空中半旋一圈,碎发随风疾舞,露出我愣愣看了又看,终被他一举劈开我的光刃。 那光刃“铛”的一下被弹落在地,我只好扭头向身后的人:“慕梓妖……呃,怎么回事?!” 而很快,此时全身漆黑,让人误以为以为是盗贼劲装的南景予,立即剑指向我身后那人:“把蛊取走,我自会助你离开。” 我确定没有听错,南景予说要助慕梓妖离开? 这两人搞的什么名堂。刚才那杀气又怎么解释。 “那也要我回去后,确定了安全再说,”原让人以为会示弱的慕梓妖,此时却昂首一副傲气模样,他竟毫无畏惧,甚至在我看来是在用生命逞威风…… 说罢便对我挥挥手,完全不理会面前的剑锋,反方向就领我离开。 我被这两人莫名其妙的关系搅得头皮发麻,果不其然南景予依然是那个小肚鸡肠的南景予,失了威风肯定又要给他好看,于是我瞪大双眼,便看那剑锋又像前一伸…… 来不及叫快跑,下一刻却是远处传来的叫唤声惊得关系僵硬的三个人皆扭头一愣—— “那边,什么人!” 我的天,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不远处的墙角下从哪里又冒出一个人影来!别管什么人什么怨了……能这样说话一定是天兵! 我猛然别过头去,咬牙切齿恨不得面前这两人都瞬间消失,焦躁不已:“怎么办……” 也不知道那天兵有没有看清我的脸啊……慕梓妖和南景予几乎不来这儿自然没人认得出,可我怎么办! 我终于体会到了慕梓妖所说的生不如死的感觉,捂着脸闷头就要跑,这时也不知谁一把扯住我臂膀两侧,应该是夹携在了身侧腾飞而起。 呼呼的风声过后,是我睁大眼睛干瞪着南景予近在咫尺的面孔,呆滞了的表情。 微风拂过那张此刻冷毅的面孔,额际的鬓发分明拂动得轻柔,就如同现在我被紧箍在这样无法抗拒的怀里,侧脸枕着他胸膛不知所措。 果然,一个天兵吹号子,很快引来了一群天兵,匆忙叫喊着便四处开始搜寻。 “制一张绿隐诀,”这时,我听到耳边一句轻声,不禁错愕抬头去看南景予的肃穆面情。 依旧是我抗拒的命令口气,但此时大家都是一根线上的蚂蚱,面对着树下那来来往往的天兵,我已来不及多想他如何知晓我会使用灵符,火速自衣兜里掏出一张催动。 而后,巨大的绿色屏障随附近的树叶及枝条变换出伪装的颜色,我们被包围在屏障里,当然,就算这时有人向头顶探,也只能在我们所处的方位,看见无尽的绿叶罢了。 我终于有闲暇,尴尬地挣了挣那紧急中携我上枝头的怀抱,只是觉得与其被对方后觉不妥后抛开,还不如 分卷阅读62 自己先有些自知之明。 南景予垂头看我这动作,似乎也才意识到什么,刚想退开些步子,身旁站在末枝的慕梓妖便不安静了,忍着即将被挤摔下去的屈辱,目光流转我同南景予间微妙的进退,道—— “太过分了吧……要不是我还有点儿力气爬上来,看我不去告你一顿,顺便再去你心上人那儿多几句嘴……” 这话是冲南景予说的,很快也引来一声冷冰冰的回应:“你不敢。” “呵,”被这样一激的慕梓妖扬手便作势要运起掌中灵力,狠狠道,“你试试我敢不敢!” 那声音越发大,我都生怕他声音再放肆失了压制,绿隐诀都救不了场。 “哎呀,好了好了!都别吵……”于是我不禁半空运气一跳,横在这两人之间,一掌拍来他那张牙舞爪的爪子,另只手则将铁打不动的南景予推开些距离,长吁一口气,却满是无奈,“看来今天是走不出去的了。” 第二十七章 洞门再次被遮掩起来,我再回室内去时,慕梓妖同南景予正相互瞪着眼,简直都是暗暗压抑着杀气不动。 我殷勤地给慕梓妖端去一碗调配了仙药的温水,无视南景予的皱眉,无非为了催促这两人都快些离开。 “别谢我,”我抢先打断了慕梓妖略带感动的神色,而后递了水便坐回椅子,一边重复强调,“你的伤要是一直不好,确实难带你离开,所以赶紧养养吧。” “你就这么赶我走……”慕梓妖委屈地端着杯盏,我扭头便剜去一记目光,他迫于现在被两道目光瞪着,愤愤仰头一饮而尽,“算了,当我没说。” 我要是早知道,会一连碰上两个家伙要藏匿来酒窖,那之前怎么也不会跑来,不明不白,包藏了叫司星师傅愤恨的纵火犯…… “咳,嗯……”想到纵火的事我就忍不住好奇问出一句,“话说回来,你们怎么会烧起旧宅来的,还有司命井,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南景予看向我,目光一凝,我想那自然是不悦我多嘴的反应,再看慕梓妖—— “你看我想理你吗,”怨怨别过头,还在恼我急促的逐客令。 南景予沉寂须臾后,则是出口冷冰冰一句:“不该知道的不要多问。” 我背过身去翻了个白眼,心道招谁惹谁了。 “好吧好吧!”旋了半圈坐回椅中,不忘再指一指洞口,“不问就不问,那你们两个倒是别待在这不该待的地方啊,要不现在自己老老实实出去自首。” 而后,我抬眼,却见南景予起身走来,有些忐忑,他该不是也要学慕梓妖一样的厚脸皮,就此赖下…… 但那方向一转,话则是朝仰面摇晃着藤椅的慕子妖问去:“你准备好了没有。” 突然被他一本正经地问上这样一句,慕梓妖几下坐直了直脊梁,沉声道:“准备什么……” 而后,我便看南景予双手展开,运足了仙力后一握拳头。 “诶,诶,有话好好说别动手……”虽然一头雾水,但我还是试图去拦住那骇人的架势,慕梓妖更是惊得从藤椅上一跃而起,大嚷—— “我内力都没恢复还准备什么!我警告你,不要欺人太甚啊……” 可现在的南景予对付一个内伤的慕梓妖,到底是轻而易举,甚至语气都变得不耐烦:“那我只好帮你一把!” 于是,我看着他直追慕子妖跑到洞口,运力出手,却是如释放剧烈的吸力般凝固住慕梓妖脚步,慕梓妖求救似的朝我叫了一声,我都无措都来不及跟上去,便见一团光点渐渐缩为绒球般一颗。 “慕……”我后觉大事不好的冲到南景予身旁,望着他手掌中渐渐收拢的光团,额冒一层虚汗。 好可怕的术法……我一向只会法力输出,而不曾全部运用到过别人身上,不禁忐忑着想要不要快跑,毕竟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逃得过这种另类仙术。 可眼看南景予握起那光点便朝洞口走去,我仿佛可以听见慕梓妖惊愕地飘在脑海的求救……几个沦落人半斤八两的交情,阿红的幸福…… “我,我还是跟你一起走……”于是,我追上去,对那漆黑凛冽的背影道。 南景予回眸,只是默然瞥来一眼,继续前行后也不知是否默认了我的请求。 没想到南景予会直接回了尧华宫,我一路越跟越觉不对劲,直到站在宫院大门外,开始有些退缩。 这里毕竟是给我太多不好回忆的地方,虽然也有快乐的时候,但那时也还是无忧无虑的老鼠精十里,不是后来修出人形,同时也崩塌了一切安逸的十里。 不敢确定南景予现在心情怎么样,倘若我再被困进尧华宫,后果不堪设想……且不说与光明宫招募失之交臂,还有那漫漫暗无天日般的牢笼日,想想就不寒而栗。 于是,我很不争气的,打算趁蹑手蹑脚,趁他不注意时,在他身后调头走。 然而,很快我便被突然加重的脚步声惊愣住,南景予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话语是 分卷阅读63 难以抗拒的冷凝—— “既然跟来,那也要等到事情办完再走不迟。” 因那语气十分不善,我瞬间恍然,他莫不是怕我趁机跑去天后那里告发,所以必须安全看见慕梓妖下界离开才罢休? 于是我无奈还是悻悻走回来,他施法变换了平时装束后才进入门内,我目光刚好对上前来迎接的仙子,对某些刚好是从前便厌恶我的宫女,只好半遮半掩住面孔。 可接下来宫女秉告的话,不禁令我的存在有些尴尬。 “君上,”只见她屈身行礼,目光扫过我后,询问,“在弱水女君在后殿内等候多时了,我们同她说了您外出,她还是说您再不来就亲自去找……君上是否要准备准备再去见?” “一起走吧,”提到涟漪,南景予几乎想也没想就大步流星往后殿走,那速度极快,我愕然看他顺势似是握了握抓住光点的拳头,担忧之余飞快地跟上去。 依旧是那个清傲美艳的弱水神女,涟漪终于等来南景予进厅门,才起的喜悦之色却在目光略及频频垂头默然的我后一凝。 天地可鉴,我同南景予间什么也没有,她该不会以为南景予外出是去寻我而要打击报复……尽管可以借找回仙宠的名义。 因我曾在被打回真身时被她惊吓得摔过几把,那滋味我是怎么也忘不了的,所以就连真身面对她,都难免有些心悸。 “师兄可算是回来了,”她目光再次扫过我,却是对南景予蓦然一笑,“我在这里好等,你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路上碰见几名道友,在光明宫前闲聊了一阵,”我没想到南景予撒起谎来面不改色,说的话也是自然而然,“怎么了,那伏羲琴不是替你修好了,你又拿来?” 他看向涟漪手边,放在几案上的一把古琴,逐问。 “还不是想对你练练手,”涟漪笑应,“毕竟天后也欢喜听琴音,我都要搬进光明宫了,还不多来找你说说话。怎么,你不想听?” 一听她这么自信地要进光明宫,我打心底有些不悦,忐忑于自己入选女官那越发渺小的几率。 好好一个上神,非要去以做侍女的方式陪伴天后,实在匪夷所思。 而她那语气话尾带了怨,我看南景予果然吃不消这一套,立马就惭然安慰:“好了,我怎么敢让你放着琴白等,只是思及你执意要进光明宫,不知该是喜该是忧。” 涟漪一抚那拍在自己肩膀的手,浅笑着自信道:“放心吧,弱水的利益就是所有天界上仙人的利益……我不过是想法子讨回来,尽量做好一个继承者,不能愧于我父王。” 两个人果然是青梅竹马的璧人,而我,畏缩在一旁只觉颇不自在。 “嗯,”南景予接下来的告诫更是宠溺,担忧尽挂在脸上,“我倒是觉得,你能容纳在光明宫陪伴羲和也不错,我虽会常去看你,但还要助弱水一方协理事务……你在光明宫安好即可。” 我在想,该不该不识趣地打断一下,讨回慕梓妖的本体再跑。 “师兄这是什么话,”然而,涟漪对他的告诫并不以为意,微微昂首,目光炯炯道,“我迟早会回弱水接回神位,他日万千弱水一声令下,还不是天兵都要重归驻位……” “总之你在光明宫,切勿顶撞羲和,”南景予再度提醒,此时却是因她无谓的反应而紧皱眉头,话声不觉提高,“弱水的事我会帮你同赤焰将军慢慢处理,若不是我亲眼所预见的事,又怎会附和你要去光明宫——” “好了好了!”涟漪哪里是由得他管制的,当即起了薄怒,不耐烦地应,“师兄什么时候也神经兮兮起来,不就是一个废弃的上古老井,有什么值得可怕的!” “你不要不听我的话……”南景予很是头疼她的反应,刚好我蹑手蹑脚走去角落,准备坐对这两人的一场打情骂俏,他似是无意听得动静,扭头看向我。 涟漪也随他目光,恍然惊诧地看我,仿佛才想起还有一人的存在般。 确实窘迫,尴尬。 “这光亮用降仙诀点化即可将里面的仙禽召出……你去宫后的星河口等我,”接着,在我正打算开口请求离开时,南景予伸出右手,掌心间的光球便递到我眼前。 我知道,他大概是同涟漪还有得话说有得驾吵,又或许是闲暇听琴……但放慕子妖离开又事不宜迟。 尽管打心里,对面对这两人的默契场面而难受,我还是点点头,拿了那光球便快步转身,不去在乎身后是否还有目光追随,仿佛逃避曾经的自己,竟然曾傻乎乎的贪恋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温柔。 前去星河必须穿过大半尧华宫,路过座座宫院,听见熟悉的宫铃声随风清响,我有些出神地多望了望这四周几眼,恍然想起是仙灵的居所,而那主院内的房门竟然还有人进出。 如果不是此刻的好奇心驱使,我或许不会再多往前凑近,而当似乎是端着百花露的宫女叫开门后,前来接收花露的仙子渐渐露出半边面容,我便不会有现下这般激动。 “等等!”送水的宫女一转身,我便 分卷阅读64 叫住那关门的趋势直冲上前,慌忙伸手去拉门,“阿红,怎么是你……” 原本已关上门的红衣女子惊诧地顿了顿动作,一下又将门打开。 “十里?”她亦是惊讶于我的到来,但很快还是将我请进屋内,“你怎么又回尧华宫来了快进来坐吧……” “我还好奇你怎么在这儿呢,既不跟慕梓妖在下界,也没见得回神庙修炼,”我随她步入清雅的厅内,好奇她如何会又一个人住在这里,握了握手中的光球,“还是说……慕子妖这混蛋欺负你,你都被他气回来了?” 为我斟茶的阿红摇摇头,许久不见,不知是否是难得穿着朴素淡红裙装的原因,显得有几分清瘦。 “没有,他人很好,是君上亲自找来的。本是君上找他去帮忙的事,正好也看见了我,”她两三句带过我们不见时的经历,大概是因私自下界犯了宫规,面上的喜色有些勉强。 “原来是这样,那南景予没同你多计较便好,”我为她庆幸于犯了宫规还未被惩处,一方面,趁她提起慕子妖,逐凝了凝激动的语气对她道,“听我说,其实慕梓妖这家伙对姑娘都三心二意,还惹了一身人界债,你不同他狼狈为奸才是正途……这不,我才听南景予说什么天庭的逃犯已缉拿在他手中,真是人贱有天收呐。” 说罢,我便觉那手中的光团仿佛瞬变了火团般,将我掌心都烧得一疼。 然而,我面前的阿红却突然放了茶壶,神色低垂着烦躁流连,似乎很快便慌乱到无措。 “什么?”她自己以一手扯住一手,语气中是莫大的难以置信,“君上果然还是亲自捉了他去,可我明明在君上被术法冻住时,让他趁机逃走了啊!怎么会这样……” 这话一听,恍然是南景予趁捉回了阿红,才勾得慕子妖不得不上天界来,而我已想象出几副南景予为一己之利棒打鸳鸯的狰狞画面,以及无力反抗哭哭啼啼的两只鸳鸯……惨无仙性。 想及此,我愣是运了运功,扯出那黏在我手心烤炙的火团,结了满满两手寒气,再以手指去捏圆搓扁。 慕梓妖啊慕梓妖,你别是真的喜欢上了人家姑娘……不得不说,我还真不信任你能带好阿红,那就更别怪我无情了。 “阿红,其实……”我酝酿片刻,准备再给这陷足过深的姑娘提个毒醒,“其实我听消息说,慕子妖在逃窜时还误烧了一把司命府,罪加一等,估计下场会比被诛灭得魂飞魄散还惨。我虽不知你怎么会中意于他,前些时候任你跟随他而去也不过是因心软。但他作孽太多命数如此,从今以后你便安心修炼,早日修为正仙的好。”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天地间能有什么比魂飞魄散还厉害的惩罚,只不过我实在看不下去慕梓妖祸害人家,至少在我眼里,一个已有所点化的仙灵,放弃修为去黏糊一个逃下界的通缉犯,或许能生出可歌可泣的感情,但着实风险太大。 闻我所言,我所面对的女子面孔,已如受霜打般。 “这……十里,其实我向君上发誓,但也是君上令我发誓过得,再过些天自行凝半魄入神庙修炼,直到正果,”她向我道出南景予所给的真正惩处,也无奈地表明,“可我当真不想那样。” 我疑惑,又不解于,这样的惩处是否能起到警示作用,而接下来入耳她的那些话,更令我质疑是否真的有效,又或许,会在下一个数百年的修行后,恢复情思考的人反而更痛苦不堪。 “我真身为静物,同你们妖兽不一样,一旦这么做就会没有七情六欲,思考空洞,我不想那样再孤零零地过几百年了……” “纵使是在仙界并不大受待见,我还是怀念过去,还未被西方佛祖收入门下后的日子,那时我刚上天宫,被原先的主人推荐去光明宫内的汤池做宫女,尽管对谁都要显得卑微,乃至被排挤去杧山守妖兽。” 我不觉收了寒气的掌心再度灼烧,惊愕于即将难以阻拦的偏执缘分:“嗯,这不会就是你同慕梓妖的渊源……” “总之,他真的很好,只是一直对他自己真身有所不满而难以走出心结,但其他时候会同我谈心,我才知道,其实追求修为之外,还能有更多的快乐,哪怕只是一同欣赏鸟语花香,用心去享受本该是乐趣的任何事物……” 我觉得,我于她看来,或许什么也不明白,而在我眼里,这个姑娘已经甘愿歧途。 “阿红,”可就长远打算,我还是以数百年的情谊,不得不再提醒她,“可他要是当真被惩处受难……” “他若是当真受难,我倒是未曾想过,”此时的阿红大不同我印象中的温婉,倒是说着便越发躁动,乃至起身就要大步走开,“可我会去争取……争取君上那里,劝君上不要将他交出去,又或者我同他都就此断了修为,游离天地之大也足矣……” “诶,你干什么去!”我错愕地跳起来便伸手拦人,在她动作利落地就要去扯动门栓时,整个背都抢着贴了上去,于她急促又不解的目光中,我只得无奈地嚷,“哎呀,你们这些家伙!叫你们都给我演死去活来……” 掌心中已 分卷阅读65 不知灼了我顿多少遍的光亮瞬间被我往地上一砸,在诀术催起后最终扩散成人形。 而后,慕梓妖便是由抱团坐地的姿势猛然蹿起来,然而一对上面前红衣女子愣怔的目光,竟消了大半焦躁,那两人都无言对视良久,有窘迫,更有忧有喜,最后,由慕梓妖难得犯呆滞般,只问了句—— “你方才……说什么了。” 我抚着额倚门将泣,却不是被俗套的恋人相会感动到痛哭流涕,而是发现,明明该是震惊的瞬间,阿红竟未曾扭头看我一眼,而是同慕梓妖目对到喜极…… 咳,恐怕是天意习惯了井然有序,从此走上了捉弄人为乐之道。 第二十八章 星河的水与水生的树木,似乎永远都在星空中安然无扰。其实司星尊者的府邸前便能见到大片星河,只是尧华宫这附近的尤其静谧。 我站在尧华宫通往这里的道路上,眼看踩着云雾的熟悉身影渐行渐近,手中攥住一团光亮,紧了又紧。 “怎么,看样子等了很久,”南景予拂袖收去脚下的助步云雾,漫不经心道。 我察觉他面色不佳,似乎还有些不明原因的气恼,想起之前离开后殿时涟漪同他争执的场面,觉得还是能理解。 “那是自然要等的,”我挥了挥手中的光亮,本着要帮忙就好好帮的原则坦然,“我要是私放了这降伏团下界,你到时候不信,还要追究我那什么蛊虫的事怎么办。” 南景予默然向我面前走去:“嗯,跟我走。” 我随他穿过稀疏的树林,地面因泥泞而总要跨越乃至蹦离,路过记忆中有些熟悉的滩面,恍然想起曾有一只鸟儿无助驻步在这里。 小玄已经不知飞去了哪里,那只叫人又喜又厌又慰藉的家伙。 因当时便是在此地发现的它,我不禁心生一寻法,于是抬头去看面前幽幽走着的背影,踌躇了许久终于开口—— “其实有件事,还想劳烦你帮忙查一查……我上一次离开尧华宫的时候,来到星河滩地上,顺带捎走了一只受伤的仙禽,可后来又误被别人吓走……” 关于真正的涟漪归来后,初修成人形的我在尧华宫仍旧是唤南景予名讳,南景予虽不亲口叫我改正,尧华宫的宫女却总是凌厉地告诫,时间过去了也有这么久,我如今叫南景予,称呼终于只有你我之分,想来也有些无言尴尬。 见他依旧在前面走着,似乎是默默听进我的话,我便胆子一大,继续描述那要寻找的仙禽模样—— “那鸟儿通体金赤羽,头顶彩翎,饭量小脾气倔,脚上系了根祈福线……毕竟是在尧华宫后的星河救起的,所以还劳烦尧华宫的仙君查一查。” “凭什么,”然而,面前的背影突然驻步,我及时刹住前进势头才没直接撞上去。 我还以为他该会考虑一下,尤其在受了别人帮助之后……没想到怎么会这样。 “当然,就凭我帮你这件事,”我昂首理直气壮。 南景予的目光骤然冷毅,仿佛被触碰了自认高傲的权威,问出的是我猝不及防的讽笑之话:“可你连自己都难养活,凭什么以一个妖兽身份去养一只仙禽?你知道仙禽吃什么,知道仙禽忌讳什么,不知道妖挟持仙是大罪?” “我……”我哑然,因他唇角那反似捉了我把柄的诡异弧度而愣愣,索性不愿再跟他提,“我知道的少又怎么样,你不就是不想帮,不想帮就直说吧,也不要总是摆出避妖如洪水猛兽的样子,那是你不知道妖也能修正果!” 他似乎不大耐烦于听我这番话,我也意识到,如今的自己同他根本无法站在一个高度去交谈,所以话毕还是心里暗暗骂几句自己的愚蠢。 一眨眼大家都来到那个直通凡界的树洞,确切地说应该是南景予轻车熟路地将我领来,若是我自己寻找定又要迎来数天的晕头转向。 他取走我手中的光团,点化出人形后向地面一抛,慕梓妖几乎是弹跳着站直的身板。 “蛊虫取走,你便可往这树洞通回凡界,”南景予对他始终都只有这要求,毕竟两人似乎才完成什么偷偷摸摸的交易。 慕梓妖看他指向的树下小洞,挑了挑眉,却是一把将我拉去一边问:“尧华宫竟然还有这样一口私开的天眼,真的假的?” 我不知他说的又是什么稀罕的词,有些惊讶:“天眼?我不知道什么天眼,只是我确实跳一次那洞,也确实去了下界。” 而同时我也想到,下一次一定不要再沦落回尧华宫,不然南景予一定会直接封了这里。 “嗯……十里,我看,要不你还是同我们走吧,”慕梓妖跑去探了探洞内的深渊,而后却是当着还有一人的面将我拉扯去更远,口对耳吐着热气神秘道,“南景予私自用了司命井那玄乎东西必定惹祸上身,你离他越远的越好。” 我对这模模糊糊的碎语听得并不大清楚,故而反应得慢了些:“啊?” “哎,我就简单跟你真的说吧,”他逐又加快了语速,“司命井下全是同天 分卷阅读66 地命数有关的卷轴,能开启的人世上少之又少,南景予却强借我之力预测了自己的事,按司命井当初天地混沌时开凿的规矩,不按规矩正当开轴的必遭天谴……” “确定完这通道真假了没有?”大概是见慕梓妖同我窃语个没完,还神秘得几率极大是有损别人名誉的坏话,南景予这一出声,分外清晰又肃穆,“若是想走得利索,我这蛊虫……” “我取,我取还不行!”慕梓妖只好不耐烦地冲他妥协,法术一出手,便自南景予似有蚂蚁钻皮爬动的手臂中取出一只小黑虫,握在手中紧张地捏了又捏,扭头看我则依旧是请求般的目光,“十里……” 我赶紧挥手打住他又要滔滔不绝的话,还是注意到了南景予越发焦躁的表情,担心下一刻慕梓妖便被捉回天界。 “你等会儿,我有点儿听懵了,”我说出现在的真正反应,却不免更加担忧他牵制南景予的东西已无,时间不等人,“不过你还是安心离开吧!” 说着,在南景予快步跨上前来时,我抢先一步,用南景予之前告知我的仙诀,一下扯过慕子妖手臂,在其错愕目光中迅速汇出法力,任他最终又化为光点。 我背过身,看似跑去树洞,其实已掏出衣兜里另一个红团出来,几下将两个光点融合为一个,再贴了一道灵符。 我在南景予赶来的注目下,迅速将那团光抛入树洞,心里却如悬着许久的石头慢慢落下。 由于害怕他看出我做了小动作,我刻意如抛烫手山芋般将手中东西往洞里一扔,而后长吁一口气,道:“这下交易彻底完成了,你可要说话算话不难为人家。” 南景予也算了却一桩事,以一手手掌聚了火似的暖热去捂住因蛊虫取出,从而留了个血窟窿的手腕,一边还面不改色地对我不屑道:“我看,大家都当什么也没见过的好。” 云淡风轻,让人认同,又还是有着说不出的难受。 重归光明宫里的日子,我抱着书卷,打算寻安静的地方重新看看书,只是再次去往曾觉不错的花园时,远远便望见天后但凡出了宫殿都有多人跟随的排场。 原本还觉无人发现的地方,如今一眼望去满是宫女,天后则端坐在凉亭内,挥手示意参拜的黑袍男人一同入席。 本要去的地方被占,还是天后这样的存在,我窘然以书挡面,生怕被那边的宫女看见,于是迅速跳去身旁围墙后的势头,堪比南景予觉放我回来对他同慕梓妖交易的事不利,威胁要下我蛊虫时我拔腿就逃的劲儿。 正烦躁于又要找一能持久看书的良地,不免起了些好奇心,又探出头朝那凉亭处看了看。 只见天后似是极热情地替那男人斟茶,二人聊得看似欢快,但于气氛中总觉那男人神色有些别扭,大概是受宠若惊得拘束…… “这些天都没见你在光明宫,哪能想到这一见到,你便是躲躲藏藏在这儿,”熟悉的女声由身后传来,我受惊一愕,猛然转身。 “司星师傅……”没想到竟被司星尊者抓到我这不大磊落的窃看,但想来天后不过是在后花园招待来客,也不该会是为什么大事。 “青丘妖国国君远道而来,天后招待,你却似乎很好奇?”她朝我之前目光所及的方向看去一眼,问。 “嗯,也没有……”我自认只是刚躲墙后就被撞见,但还是不免有所疑问,“不过,既然好歹人家是一国之君前来,天后怎么就挑选在这样的地方……我是说,后花园到底是闲逸之处,恐怕不够显得正式,如此莫不让外宾觉失礼?” 又或者,天后在这样的地方接待人家,岂不显得天庭不大度。 “你倒观察得仔细,”司星师傅挑了挑细眉一笑,“其实就事论事,那妖王恐怕还巴不得这样受招待,因为他是为掌权之利而来,而又不得不看天界给的面子。” 我更觉诧异:“一国之利?” “对,”她向我缓缓道来那男人管辖国度的兴衰,“青丘国地处魔界边缘,主掌的起狐妖一族,以往都要上供魔界,近些年来受供纳的税额越发大,国内苦不堪言……青丘国君希望求天庭庇护,转而向天庭进贡,但又希望能保全他的青丘狐国。” 不就是他们当初投靠魔族,魔族收的保护费高了,现在受不了剥削来投奔天庭,可天庭又表示出不留青丘为国的意思,看来那妖王也真够贪心的。 我于是又好奇问:“也就是说,天庭其实有意收纳青丘,但又表露过拆分青丘国制,简化作为管辖一方的心思?” “可那青丘国君还是及力保全,这不,都亲自来了天后这儿,”司星师傅蓦然看着那远处嗤笑一声,“我的司星府,也是刚刚才收到数十坛四海的珍宝。” 原来她老人家早就被青丘妖王盯上,要不怎么是天后跟前的红人。 我当即想也没想就开口:“司星师傅该不会收下……” “为师话都还没说完,你呀倒尽把我往坏的想!”很快便挨了突来的拂尘敲在头顶的一记,我瘪嘴捂着头夸张惨叫一声,听她老人家表示对那些金银财宝是多么多么的 分卷阅读67 看不起眼,“我跟随天后那么多年,四海八荒的珍宝稀奇天后何曾未少见过,我自然也是如此!只是送礼物的青丘妖侍溜得太快,倒弄得我这明明知晓天庭中数名仙臣都弹劾于他的情况下,还被动了一番。” 要是东西送不回去,她就成了哑巴吃黄连,当时被动受贿赂反而成了人家把柄,其实又都是些看不上的东西。 “现在直接去找青丘妖王说退货定是不行,我现在还在寻那来送东西的差使,”司星师傅目光流转于我的愣怔,“若他日在光明宫当差,你收到这样的贿赂,如何做的好?” 这样的问题,倒是让我一手抱腰,一手托起下巴,想了想,道:“天庭既然已有所倾向众意,自然是不能收,”这个是必须确定的。 “哦?为什么,”她问。 我托腮,踱了几步回来,再道—— “嗯……要我看,天庭中既然都已有那么多名臣子直接弹劾了,那便一不受贿二予警示,他妖王不是送数十坛珍奇吗,原物奉还的同时,再将弹劾的上呈卷轴放进坛中,既做到了所谓还礼,又警示对方让其觉得自不量力,或许他日自请上奉国权都不是没有可能呢……” 话毕,自认简直完美的计划,令我得意地同点头赞同的司星师傅相视而笑,然而,正当我准备垂头谦虚地接受夸奖时,尊者却只是背过身,默默一句:“嗯,听起来还勉强不错。” 而后就要远离我视线。 不对……难不成您老人家是专程出来收集处事法子的…… 我错愕地赶紧跑着跟上去,对她这举动有些诧异:“呃,师傅,您这就回去司星宫了吗?” “要不然呢,”她却只是淡淡瞥我一眼,脚下越发生起风一般,“那妖王估摸着明天便要回国,你希望为师白受个收受贿赂的牵连?” “不不不!”我哪敢有这个意思,赶紧摆摆手,问的却是,“只是我好奇,您调头就不管我,是不是默认我以后可以窃听窃看天后……” “诶,我可什么都没说啊!”司星师傅驻步,瞪大双眸高声澄清,又担忧于我,“倒是你,总改不了偷偷摸摸的本性,虽是为了勤奋好学,可不注意场合,闯出祸怎么办?” 见她终于不是淡然反应,我当即噗嗤一笑,美滋滋地庆幸:“嘿,师傅还是关心我……” 论偷偷摸摸,其实是所有鼠族的本性,师傅她却怕是在漫漫仙途后,忘了这样一点。 “嗯,你啊,还是抓紧时间去看书习武,再过一阵子你和翩若云昙几个寄住光明宫的期限就到,万一天后在到时候的宫宴上彻底考察你们怎么办?”她终是苦口婆心地给我上了一课,“至于光明宫女官的为人处世那是后话,平时放松时,自己稍作了解和思虑,切莫固执己见,但凡事务都站在天后的立场考虑即可。” 而后再挥挥拂尘,煽动助步脚下的云雾就要离开。 我赶紧屈身一个深深的鞠躬,嬉笑回应:“是!徒儿受教了,师傅。” 第二十九章 参选招募女官的几个女孩中,云昙算是最善解人意的那个,有时我们会共同讨论天书里仙术的使用,云昙也乐于教我些关于光明宫同其他仙宫不同的礼仪。 今天去寻云昙,这姑娘却似是连下棋都心不在焉,我刨根问底,她才犹豫着开了口,却是请求我替她顶岗一日。 我觉得这光明宫规未免也太严格了些,她不过是想临时见见远道而来的亲友,却依然是非假期便不得出行。 于是我在她既欣喜又担忧的情况下被再三叮嘱,而后抱着毛掸子便走向后殿书房。 有守门的宫女见是我,大概云昙同她们交情好或已说过我来的事,便不曾将我拦下,我们相视点头笑了笑,而后由我进去厅房内。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殿外我同宫女们打招呼那一幕还有人看见,而且对方还愣是赖着端水擦柜的宫女跟了进来。 听宫女们说,天后书房内许多家具装潢都取自人界,每隔段时间还是要按人界的笨法子清理养护一阵。 我正尽心对着空荡的书柜格内挥打鸡毛掸子,原本听见了门开合的声音并不在意,但当端着清水而来的宫女路过我身旁后,我才察觉脚步声数量的不对。 “啧,果然是你啊,”再一回头,时常游逛在宫内的翩若赫然傲气地问道,“这里是天后娘娘的居所,可不是谁都能进来的,云昙那憨包小丫头呢,怎么不见她在这儿打扫?” 她身后还跟着文青,想来两人该是交情匪浅,但文青这样文质彬彬的朋友,真不知她是如何骗得的。 “你也不是吗,既然知道这里不是谁都能进来,还硬闯进来?”我对她突然的出现分外排斥,一面声明,“云昙出去一会儿就回来,还有你少给别人起绰号。” 她却一如既往是于天后面前活泼懂事,于我面前却暴躁可恶的模样,没搭上几句话就能嚷嚷起来:“呵,我就是喜欢叫她憨包你又能怎么样!没想到平时死板至极的丫头今天也玩儿起了心思,出去?我看是连整 分卷阅读68 个光明宫这会儿都搜不到她人吧!” 看来她已探知到云昙私自外出的事,我有些惊愕,大概神色都有些慌乱。 “你……最好别胡言乱语,这样对你没什么好处,”我沉声告诫她,而后转身继续掸尘,却没想到她观察我一举一动眼尖得很。 “胡言乱语?那你手抖什么,心虚了?”她咄咄逼人,而我只能抛出“不可理喻”的回应。 而后,翩若还要跟着我走去另一排书柜,文青似是扯了扯她衣袖,隐约劝说着立即离开,她哪里会放过这样抓人把柄的机会,见我刻意绕了个书桌走开,她也绕着书桌过来。 “喂,你看那憨包丫头对你多差,冒风险顶她岗的事都让你做了,倒不如我跟我商量商量,我们一块儿去天后那儿拆穿她怎么样?”她向我冲我耳边神神叨叨,说着说着眉宇间便有了诡异的喜色,“事后你要什么赏我能给的都给你……” 我恍然想起之前她总以各种名义在光明宫宫女当中珠宝,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自认能以这种方式应对有朝一日天后向宫人们询问最终的招募人选,而我和云昙则每每当众不理会她这行为,大概已叫她有所记恨。 “要什么?”我就着她的主意一收鸡毛掸子,转身在她咧嘴的假笑中也扯起唇角,而后突然挥舞起掸子,“那我要你给我走开!” 那飞掸去势汹涌,惊得她立即捂了脸后退好几步,待反应过来时已狼狈地倚靠在书柜上。 见我嫌弃地背过身又忙活起自己的,她已然气血上涌到怒不可遏,指着我便不贬不快:“诶,你!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早打听清楚了,你不就是这下界的妖精!贱妖就是贱妖,别以为靠攀权贵就了不得……” 曾被许多无理取闹的人嘲笑,我却向来厌极别人用手指着我,于是无名火一起,扔开鸡毛掸子便要将那可恶的手拍开,她倒意识到什么,赶紧收手后退,我则跟上去展臂挥掌…… 咣当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手肘打到,而后落地,碎响。 随之而来的还有文青及另一名宫女的尖叫声,我同慌忙退开几步的翩若都是错愕地干瞪着眼,终于鼓起勇气去看那出事的具体地点……被碰落的一个盛笔玉筒,如今四分五裂地静躺在地,筒里的狼毫则凌乱地散落一地。 更凌乱的还有我错愕到底的心情,莫大的恐惧在翩若突然冷笑着扫视其他人一圈后,对我的幸灾乐祸时更甚—— “啊……”她怪叫的声音仿佛在鞭策我的忐忑之心,此时一手指向我,恨不得现在就看我下场好戏的急迫之相。 “是她,是她打碎了天后娘娘书房案上的心爱之物,你们可都看见了!”她急迫地向其他两人见证,而后便大步流星地向殿门冲出去,“呵,我倒要看看这狂妄闯上天界的妖精,还怎么躲得过严刑厉法!” 我有些支撑不住突然意外的闯祸,颓然以单手倚在案边。 “啊……你……”被翩若招呼着赶紧跟去的文青扭头又看看我,她毕竟不如翩若那般张狂,对我却也是冷言一句,“你好自为之。” 而后,身边便只剩一名焦急蹲在地上捡拾碎片的宫女,抓着碎片满是忧虑:“这可是上千年前便摆在这儿的宝贝,这下可怎么办……十里,你可闯大祸了!” 我自然意识到大祸临头,可这样的气氛无非让人更心神不宁。 视线一乱,我也被抽去了力气般蹲去地面,无意间却瞥见案上另一物,我愕然抬首,只见书案另一头,还安静立着同碎裂那一只一模一样的玉筒,青玉温滑。 我忐忑地跪在书案边已不知有多久,翩若果不其然特地去叫来了天后,只是这样幸灾乐祸的邀请,大概是意外地,也叫来了原本同与天后在瑶池散心的天帝。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能有幸直面天帝天后本尊双双驾临,竟是以这样的场景。 我伏跪在地不敢抬头,脑海里反复着垂首那一瞬间,对上司星师傅在人群中的满脸忧色,但无论如何,我还是不能再多想再慌乱。 “这是前朝东皇留下的玉筒,本宫还曾爱护擦拭过,如今怎倒成了这样……是谁干的!”天后亲自去抚了抚桌案上的碎片,顿时怒气滔天地看向众人。 我终于抬起头来,再一拜地,并不希望再晚一刻,被翩若添油加醋一番后被动地承认:“娘娘恕罪。” “恕罪?”天后转而怒目向我,焦躁间凤眸微眯着质问,“本宫可没记得容许当值宫女以外的人进来,你莫名出现在此便罢,还毁了玉筒,你扪心自问该当何罪!” 绕过她身后的人群,我又看见翩若唇扯的冷冷弧度,然而天帝见出此事,却是语气平和地走向了天后身边,道—— “羲和,今日本该是我邀你欢畅游宴的时候,那上古玉筒又不是不能以数百年灵力养护复原,不必动如此大的怒气。” 天地主掌权者天帝,一身华丽锦袍,金冠锦袍,镶着华丽金边的针线细致,锦袍上飞龙图案栩栩如生,男人两肩宽敞,鬓头已染飞霜却神采平和,眉宇间隐约着庄重威严。 分卷阅读69 而后,他的脚步便向我走来几步,我抬眼只是凝了一眼,又怯怯垂首等待发问,而他也当真问了一句,却是—— “你可愿向大家澄清,你并非刻意打碎玉筒,尤其是向天后赔罪?” 我将头垂得更低,此时恨不得是一场噩梦,打个洞钻入地下即可。 有一种紧张与恐惧仍然占据了整个脑海,脑中一片空白,而后手都不停的发抖,没有力气来支撑。忐忑不安的心越跳越快,我不敢往下想了,以免激动得上言不搭下语。 于是,强制定定住面情,决然开口表示的是:“其实依婢子之见,婢子倒乐得是无意打掉了一只玉筒。” 果然,我学着宫女的口气,成功的引起了,满厅紧绷起脸并疑惑投来的目光,或怒极或嗤笑看好戏。 “你倒是好放肆的嘴……”被挑战了权威似的天后自然是最躁怒的那个,亏得天帝及时再劝她莫动怒,逐静待我再言。 而后,在天帝也紧皱起的眉头下,目光中该是一个胆大放肆的我,用尽一切力气去朗朗出口的言辞—— “为了陛下的江山,婢子打掉了一只玉筒,可陛下及娘娘劳于政务,怕是未曾想过……成双的玉筒如今只余一只,因为,因为天无二日,六界众生民无二主,只有一统六界江山,哪有二统六界江山?如果有二统六界江山,这天地万物又怎得安宁?” 由筒谐音统,暗迎合天界主掌魔界之心,几串数字一口气绕了这么多话下来,我自问只是将等待问罪时,心中掂量之话通通说出去,待见那四周气氛静凝,再抬首扯出的笑容,道:“所以,如此做了,才该是祥瑞之兆!” 我大言不惭,抱着必死之心,也无非必死之心里挣扎几下口辩的希望。 而后,我听见众人一片唏嘘声,立在我视线中的金靴面终于挪开步子,再响起清亮的鼓掌声时,我的颤抖有所缓和。 “好,对呀……你说得好,”掌声自天帝手中响起,只见他细品那说辞后,赞同地望向天后,一面笑道,“只有一统江山,哪有二统江山?打得好!打得好!好啊……” 我如释重负,艰难扯出的笑容终于有所出自本心,然后天后却依旧阴沉着面色。 “好个伶牙俐嘴,”只见她走近书案……一手聚了仙气成团,竟是要作势去打那另一只仙筒,不免惊得大家都是呼吸一凝,“那若是来日又有如你这般的肆意妄为者来书房捣乱呢。” 我赌十个胆子,既然是上古神物,天后定不会气到一个已碎,当真要去毁另一个,只是我左思右想,脑袋转得累。 “非也,”一番思虑后我再朗声回应,“其实玉筒江山,脆而不坚,铁桶江山永不摧。为了陛下大业永固,到时若真有此事发生,娘娘再打掉玉筒换成千年玄所制的铁筒吧。这样,陛下的江山还会……” “就会像铁筒一样,世代永传了?”她打断我的话接着道,手中悄然收了神力,肃穆的面情终于土崩瓦解,噗笑出声,“哼,看不出,你打碎本宫的宝贝还能这般能言善辩。” 尽管那笑容依旧带着不甘,但足以让本就不愿气氛阴霾的天帝趁那笑容浮现,抚须朗声同她笑道:“羲和,你宫里的人能有这么会讨人气里都开心的,还是难得了啊。” 而后,我便见司星师傅走去天帝天后面前,自揽是收了顽劣徒儿的罪过,但事已至此,已无罪责可讨。 “怪你聪明,也幸亏东西有法子复原,”天后随天帝离开书房时,对我再抛下的一句,则是,“若不是陛下怜悯求你的情,本宫这上古玉筒,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难以担保。” 我对上她身后司星师傅严厉的眼神示意,赶紧又是伏地一阵毕恭毕敬的拜谢。 “谢娘娘及陛下不记婢子之过……”我对那路过身侧的帝后高声道谢,更不忘勉强圆满了祸事后,再予以高贵的光明宫主人缓和的心情,“那婢子日后在光明宫便以这一个脑袋,等着时刻哄娘娘开心了!” 不去管在场其他目光,或剜我怜我都好,此刻坦然了行径,倒算是急中生了睿辞的造化。 第三十章 有了我冒死讨好天威的事,一回住处,听闻了此事的云昙便急匆匆跑来拉住我双手。 “十里,这次的事你可吓死我了,以后我再也不求你来替我顶职了!”她拍着胸脯自责。 “没什么,事情都过去了,你不用自责,”我只是一语带过,而后在其他人的帮助下将门口那几坛子陈酿都通通搬去桌上,开坛的时候对一桌子宫女笑道,“今天我请大家喝百花酒,这酒宴上大家都得喝要尽兴啊!” “好啊……”有爱酒的宫女欢喜得鼓掌,双手接盛着花香浓郁的酒水,一边还不忘问,“十里,其实你在天帝天后面前说的那些话,什么玉筒一统,玉筒铁桶的,早就传遍光明宫内外了,我倒是好奇,你当时如何想到说那么多的呢?” 我正想谦虚回应几句,她身旁另一个宫女则先一步朝她笑道:“诶,十里一向聪明,你还需问人家怎么想到的,这聪明 分卷阅读70 伶俐也不学着点儿。” 看着仿佛是自己惊魂未定了一场的云昙,我又敬了她一杯,而她也终于在其他人的说笑声中入座,面情有所缓和。 我再喝了几杯后,微醉间去门口再拿一坛酒,大概是动作快了些,视线一甩,略过门外的身影,待反应过来回头再看,翩若冷眼离开后只余背影。 某些只愿看我出糗戏,而又当别人永远羸弱的人。 过去她总以各种借口分送光明宫宫女们珠宝礼物,我如今只是多开了自酿的酒窖些酒,营造出的气氛怕是不比哄抢东西的差。 如今,也轮到我去看她好戏。 借着微微醉意,我追出门外,但那身影似是走得极快,若不是光明宫许多地方禁止施展法术,我都要以为她是瞬间消失不见。 然而,我晕晕乎乎,晕头转向闯进附近的花园后,隐约入耳的声音一下将要寻的人面孔再度浮现脑海,我蹙眉循着声又绕过一片花坛,终于停靠在围墙边。 与此同时,围墙外的对话也开始越发清晰。 “我当然知道,你迫切于我不要白白在光明宫待这么久,可天后到现在都没说到底怎么抉择,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墙体那边,翩若的声音满是怨愤。 而接话的男声似乎是中年长辈的教导之语,颇有些威严:“那你就给我好好学好好练!为父在天庭好歹也占了一席之地,你是我的女儿,难不成一个光明宫女官的位置还争不来?你真打算,无个正式的仙位,以后整天就知道玩闹?” 原来这位就是翩若的父亲多闻将军,不过想来也是十分关忧女儿,才会在这样的场合都出现于此。 “文青都告诉我了,你啊,光靠着在宫女间败家散财,还赶在天帝天后好不容易聚会一次的时候去打搅,就为了告发其他竞争者!你怎么行事如此糊涂,”我都能想象这位将军痛心疾首责备着女儿的面情。 正所谓恨铁不成钢,但其实目前于我看来,她那刁蛮女儿在马术和溜须拍马上也并不是不学无术,至少我总能在心里承认别人比我强的地方。 “什么!”闻言父亲这样责备自己并不愿多外传的事,翩若自然也就暴跳如雷,恼怒的重点完全与多闻不同,气愤于平日好友似的文青,“她,她竟然去你那儿这么说我!看我不回去教训她……” “你呀,也是蛮横够了!文青虽是我收的义女,但人家至少恬静懂事,哪儿像你……哎!”多闻这一句可是我也认可的大实话,“我看你,赶紧去给光明宫里得罪的人道歉,另外用心学到正途才好。” 然而,自认没犯错的人如何都有借口避开改正,反倒说出句我啼笑皆非的话:“呵,可有些人根本心里就看不起我,我给她们道歉……我凭什么!” 我同云昙,从始至终都不曾看不起看不起她,倒是某些人自己端着架子叫别人憨包或妖精。 “那就许你去告发别人,不许别人有朝一日告发你,在天后那儿揭你的短?为父嘱咐你这么多,怎想,你倒从未不放在心上啊……”多闻将军大概已是无力再斥,又或许过去纵容惯了她,如今难以强制去矫正,沉寂了一会儿,终是叹息后不悦地离开,“哎,为父还有事,你好自为之!” 此时我已爬至墙顶之上,解气地看着某人满脸的羞愤,叫住生父脚步而不得,气得直跺脚。 而后,又在意外踩踏砖块所发出的清响后,悻悻逃开。 几年一度的天河阅兵在天帝及天后的亲自观览下完成,天后回光明宫,同几位此次带兵演练的主将共宴。 仙乐声才到一半,未在排练队列的女子似乎自天外飞腾而来,舞凤髻蟠空,袅娜腰肢温更柔。随笛声的渐急,身姿亦舞动的越来越快,如玉的素手婉转流连,裙裾飘飞。 我在幕后窃看殿前那突变了风格的群舞,只见来者一双如烟的水眸欲语还休,流光飞舞,整个人犹如隔雾之花,朦胧飘渺,闪动着美丽的色彩,却又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而后,我又在宴席中瞥见了有些天未见到的南景予,投注的目光如同四座仙将一般乃至更甚,仿佛不愿错过一刻舞姿印刻脑海。 身旁不知什么时候跑来的剑灵则是看得好奇,不禁碎语道:“那不是百年前才来天后这里请安的弱水公主吗,现在突然挑这个时候出场,还是老套数乱跳些男人才稀罕的舞……” 我挑眉看她瘪嘴碎语的模样,殊不知她自己总待在剑里不接触外界,许多事都错过,亦不知涟漪早已来讨好过天后。 我曾好奇地问过剑灵,为什么司星师傅告诉我她都八百岁了还是孩子模样,她却如被踩到禁忌般白我几眼。 但而后我才从司星师傅那里大致知晓,原来她过去在渡劫做凡人时收过一义女,这个孩子随当是还是修道者的师傅学习法术,可惜在救凡人性命时,被一心铸天下最好宝剑的一方凡王捉去祭剑,受人推入烈火熔浆当中。后来司星师傅回天,探知这孩子功德,索性取走魂魄注入当初那把凡剑中随她修炼,可惜那凡剑始终邪有气压抑,剑灵为何有食仙人血的习惯也源自于 分卷阅读71 此。 因为魂魄被定格,修成仙灵后她被告知以后怕是都会维持当初的孩童模样,剑灵就性情大变了许多,明明是个孩子模样,却每每都要以大人的打扮昭示自己的仙龄,红胭脂擦满小嘴,腮红打得堪比猴屁股,还有那满头银色刺眼的饰品…… 我悻悻挪回了目光,继续看屏风后大殿上涟漪被剑灵称作乱跳的舞,而那舞蹈随乐声渐渐收尾,舞服精致的涟漪上前向天后正式请安,很快也引来了天后鼓掌的笑语—— “好……来来来,起先没料到弱水美艳动人的神女会来,随便寻位置坐吧。” 天后亲自挥手邀请入席,涟漪屈身行礼:“谢娘娘。” 而后便随南景予入一空座,并列到其身旁。 “今日不是涟漪你的生辰吗,还劳你也匆匆赶来本宫这儿,还有许久不见的南君……本宫可一时未想好,该送什么生辰礼物好呢,”天后命宫女速去照料入座新客酒水,又同那新入座的神女笑道。 南景予拱手朝上座一礼,替身旁应道:“天河阅兵本就设在弱水一带,因涟漪准备侍奉您,臣又应她请求助弱水部族处理平时事务,故而她此次来便同臣一起。” “本宫知道,你们是同门,自然来往得频些,”天后向二人敬过酒后,目光流转四下默然的仙将,再对涟漪开口则是随意的调侃,“说起来涟漪这年龄也该是物色配偶神君的时候了,前些时候还有天庭朝臣的向我推荐人选呢,只是怕那人选年岁小了些,性子又不大安分……不过也罢了,以后再同涟漪你慢慢说来吧。” 从未见天后在正式场面说这么多仙家的私事,我在屏风后仔细看涟漪和南景予那一席,二人面色似乎都僵了一僵。 不过南景色予那么喜欢人家,两个人却到现在还是来往频繁的师兄妹,天后竟也不主动撮合,不知道是可怜还是涟漪并不甘心为妇……不对,我瞎操什么心。 正想着,我看见之前未见人影的司星师傅稽首作礼,于大殿中央宣布光明宫阅兵开,并告知阅兵的大将邀天后一去。 只是那话一出,不仅酒席间某些仙臣,我也是觉诧异,以往阅兵都是天帝天后同在的大场面,而且今年这一场才在天河上演过,什么又叫光明宫阅兵。 席间总有仙臣疑问:“天河阅兵怎么比往年多生出一场……” “是本宫按陛下亲兵兵制,前阵子组建的自家卫队,”天后倒是悦然起身,朝众人道,“规模不大,大家若有兴致,便都去看看吧。” 说是有兴致便去,可哪有人当真敢逆大流不去,况且又是她亲自操练的场合,相信众人还是好奇者居多。 眼看那些仙人渐渐离去的背影,我一拍剑灵肩膀,扯着她衣袖便要走,她却不知从哪里讨来的酒壶,倒酒直接饮在嘴里根本无心同我走,我只好自己施诀制起了助步的祥云,薄薄一片不伦不类,但总比走着跟去看热闹的好。 第三十一章 天河水蜿蜒于白雾泽中,数万天兵便是在那雾泽之前手持各种用羽毛装饰的兵器,伴着号角声有序奔走于队列,分将领指挥着载歌载舞。 我收了祥云挤进看热闹的仙人当中,抬眼一望天河边,原本在大老远以为是黑压压的一片,现在有了清晰的色彩。 被校阅的大军主分两拨,以头盔翎羽的形状不同而区分,各自的中军全是灰色,右军全是黑色,左军全是红色,大概这就叫做“如火如荼”。 将领打马往来各式阵前,马蹄声哒哒,擂鼓声中握著的旗帜以复杂的手势挥舞。 而后,由于这校阅的迅速实施,副将高声喊令着“劲努长戈、射疏及远”、“坚甲利刃、长短相杂”、“下马地斗、剑戈相接”等等名头,领众兵向观览方向操练,以蛇矛兵刺杀等单兵出阵的项目最引人热目。 汪汪积水光连空,重叠细纹交敛红。 不知是哪位颇怀才识的仙臣在人群中吟起诗词,描述天河水之壮阔。 观览台上的痴武者似乎都随着校阅热血沸腾,有仙臣提议在天河弱水上实战比试,天后瞥眼身旁人群不语,此时弱水神女亲自前去催动天河之水。 赤玉王孙鲜甲怒,临流一眄生阴风 只见涟漪飞腾至上空,取阴阳法器调和周边弱水灵动,悬空法力输出之际,得令的天兵则速速分坐水面战船,两方统领亲自披甲站于船头指挥,水上霎时上战鼓雷动、战舰凌波、士兵杀声震天,场面极为壮观。 雷吼涛惊白若山,石鲸眼裂蟠蛟死。 两方战局以混战为高潮,我身旁更甚有雀跃者趁机互作起了赌约,无非等待一方将士挥剑抛敌于水中,彻底占领另一方战船的最终结果。 我从未看过这样壮观的场面,何况还是天界的天兵之战,想及其他人常说数百年前仙魔大交战,那更是不敢想象的场面,不过好在如今是演练,和平局势下哪一方愿多挑纷争呢。 实战渐渐以两方胜负收尾,仙人群里赌注收获者欢呼不已,一直作法灵动弱水的弱水神女敛去一身闪耀 分卷阅读72 的仙气腾飞回观览台。 天后前去为几名大将行赏回来,不禁对左右仙人感慨道:“后生可畏,本宫在许久以前不过是向天帝提议,要多练一支属于光明宫的卫队,一旦到战时还是如平常天兵拨出,如今看来,大喜过望了。” “娘娘圣明,可惜校阅操办得匆忙,若是天帝也一同到场,便更该动容于您此举英明了,”人群中有因赌注收获良多的仙臣高声夸赞,天后瞥眼点头,逐在宫女搀扶中再度走下观览台。 大概是一直未见涟漪开口说什么,费了仙力助演此场校阅的弱水神女,此时垂目不言,令正走下台阶的天后挑了挑眉峰,扭头悦然问—— “倒是劳烦你帮忙了,涟漪。不过就这场并不大规矩的自家阅兵,你可有什么想说予本宫听的?” 天河分许多种,比如美轮美奂的星河是一种,而这鸿毛不浮,飞鸟难过的弱水也是一种,只是弱水由于断绝天界地域的特性就如同人界的高山屏障,总是能跟天庭的练兵之事搭上关联。 只有弱水一族的统领血脉才能操动部分弱水暂时改变特性,但听说要费不少功力,就像我现在伸着脖子仔细去看涟漪,观察到她输出打大量功力后,有些苍白的面色。 天后既然都特地开口这样问自己,涟漪也便跟着其他仙人一般笑应:“娘娘圣明之举,涟漪敬仰远远不及。” 这样的回答或许并非天后所想听见,只见她停驻了步子,眺望先前激战过的水面,蓦然问的是:“你既见过不少大场面,那比起昔日的弱水族兵又如何?” 听说弱水一族曾拥兵十余万,辉煌之时兵力大多由其族人掌控,然而这些辉煌都随着上一届弱水水神在神魔之战中牺牲而陨落,已经无甚仙人愿回忆当时。 这问题未免问得有些为难,故而涟漪沉吟得窘迫。 “弱水族兵早已为天界奉出一切……”她便一语带过,“如今的弱水只盼天界安康。” 面前素来威严的天后笑得浅淡。 “是啊,你只要去做好一个一方之神,弱水于天庭,永远都是不可缺哪怕一支半流的河水,”天后回眸对上她视线,眉头不知何时已皱起来,“不过你这些日子又主动请求来我光明宫做事,本宫其实在事后也想过,觉得你既已安排了离开弱水时的打理事宜也罢,可在此之前光明宫已有招募入人选……” 涟漪怕是也无奈于她话中的反复不定,索性曲身行礼,定定道:“那便请娘娘令涟漪同新任女官一同侍奉。” “嗯……”天后再笑问台下众仙人,“如诸位在场所见,弱水神女自请侍奉于光明宫,好意可嘉,但还要从其他已入围的人选中速速抉择,不知可否有仙家说说主意?” 突然便被说到招募的事,我不禁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去听那台上台下的对话。 “以臣之见,”终于有爱看热闹的上仙站出来,装束饰盔甲片大概是个武将,拱手向观览台上建议道,“今日几场阅兵才收尾不久,大家或许尚不尽兴,那索性便请招募到的人选当场执兵器比试,您也当场新任了女官罢。” 于是,我在天后点头表示赞同的动作下,自认这样一轮终究考验来得太突然,反应都慢了几拍。 兜兜转转,招募的最终试题还是成了最实际的比武,我忐忑不安,在借走司星师傅的随身佩剑时,对司星师傅的鼓气话笑着回应“知道了”,但背过身还是觉得压力大。 毕竟,我从未探知过文青,翩若和云昙的真实武力,而且我学历尚浅……所以不得不硬着头皮佩剑前去刚搭好的擂台。 反观只是轻而易举便如了愿入驻光明宫的涟漪,此时正坐在看席中同其他仙人说说笑笑,南景予无意对上我目光,一如既往的漠然。 我或许该谢他,就算知晓了我参加此招募也未揭穿我仙宠契约的事实,但既然漠视,我也无需刻意去炫耀后来练就的法力,这一场比试,我是出生于朝圣山万妖洞,一心成仙的鼠族十里。 抽签对战三局,第一场是云昙对翩若,只见临时掌局的仙人拂尘一过,云雾空场上出现巨大的一圈光柱,比武人在比试开始后若碰及光面即为输,比试期间自选兵器,交手一旦发现作弊使用不正当手段,直接出局。 云昙持剑而上,翩若则果然是个酷爱马术之人,连同人比试的兵器都是马鞭子,那长鞭在云雾中一甩,光风声便如百鬼呼啸。 剑尖的寒光被山壁间镜子般的冰雪一映,发出一片闪光。翩若竟傲气得只顾此试时间开始了还把玩手中鞭子,陡然醒觉一股凌厉之极的劲风正向自己后心扑来,手中的长鞭挥飞而出,蛇头般同云昙长剑相缠,要向前推进一寸都是艰难之极,更不用说变招回剑,向后挡架。 我不禁心念那鞭子使得转动奇快,先是给了对方一个下马威,而后两人拆了几招再忽然一转,横里劈,竖里点,越来越快。 云昙的剑发出呼呼的声音,忽然她抓住一个破绽,将剑一收,胳膊一展,在对方挥地响起一个个霹雳声时,将剑笔直刺了过去! 我看见座间隐约有一名 分卷阅读73 仙人猛然站起身,似乎是太过焦虑于这样危险的举动。 但翩若急转身体,滴溜溜转了好几个圈子,腰上一痛,还是被擦伤了。她眼神一暗,抬鞭将剑格开,手腕忽地一抖,快若寒光地以未握鞭的手为掌,直霹云昙握剑的手腕。 对方以诈弱时忽地将云昙长剑向上一抛,青色的长剑,如同蛟龙一般飞向空中,她身体一纵,生生翻了好几个跟头,腰肢柔软得不可思议,猛然向后倾倒下去,坠落之处已是在光圈之外。 而后便有宣布翩若胜出的声音传出,摔了几跟头的云昙被宫女搀扶离开,想必定是对翩若的狡诈郁闷不已,其实我也为此有些愕然。 再自己上场对战文青,刚开始根本未见她携带武器,我不禁窃喜莫不真是只为陪翩若而来,但很快发现错得离谱。 这一场我打算先尝试自己法力锻造出的光刃,刃口一现,文青那三头六臂似的飞刀便呼之欲出,没见过这种兵器的我愣是吓了一跳,眼花缭乱的刀刃袭来,狼狈到地面翻滚了好几个跟头才躲过去,险些就碰及了光圈。 被那么多道目光看着,似乎还隐约听有脸叫嚷下台的嘲笑声,恐怕古往今来仙界擂台还没我这么出糗的,喊我下台?等我赢了再看你们脸色! 有一刃擦着我的鼻尖刺了出去,我索性手指一张,抓住落下的飞刀,挥舞着挡住转刺为劈的其他飞刃,只听“喀喀”几声,火花直蹦。 文青腰身一扭,见我从地上窜了起来,逐收手回握数把成套的飞刀,本该两手分别握三把,有一把被我死死握了刀柄,她几下施展都收不回去索性先不顾。 用兵器没错,可你用暗器当兵器跟我打就不对了! 我自地面旋转刀花奔上前,坚信飞刀雨能袭击远距离,但你再怎么也不可能在大家近在咫尺的时候还来。 文青自然也感觉我的凌厉之气却越迫越近了,刀刃似乎眼看就要就要触及她身体时腾空而起,亦在空中旋身,挥出一片绚烂的光幕,似点点繁星自星空中坠落而下,光幕斩灭了激射而来的虹芒,化解了杀身之噩。 而后她直朝高处闪躲,我再遭一阵阵漫天刀锋挥洒,刺眼的剑芒直冲而起,宛如绚烂的银龙一般,仿佛要与天上劈落而下的闪电连接到一起。 我几乎是使尽全力去抵挡那刀雨,自己手中的光刃已不知飞快挥动了多少次,量她不可能一直靠躲我占上风。 待与她同斗了许久,许是纳闷于我同她熬着对峙偏偏不怕刀雨,胸口一闷,脑中猛然发昏,脚下一个踉跄时,我知道如果再不快点解决,只怕要就此落败! 于是我招式忽变,方才规矩中正的抵御姿势猛然变得潇洒轻快,手腕一抖,却是一招清风穿桃。 这一场,以文清的那句“甘拜下风”收场。 而后,我从宫女那里取来司星师傅的佩剑,仔细擦拭起来,凭着司星师傅这把近千年的宝剑,再怎么也长许多气势。 擂鼓声再度响起,因为是决胜一场,在场观看的仙人都是聚精会神地投来目光,天后更是正襟危坐在最高的看台上。 我同翩若形式上先互相鞠了一躬,待鼓声再度激涌响起,仍旧相信鞭子的翩若便身形已经突然冲起,带风奔来,右手直击往我面门,起手就是这种直来直去的招式,倒是令看了她同云昙过招的我意外,但她见我摇晃上身避开,身形很快便立在原地,以不变应万变。 我断定她必然要回退躲避,右手也只是虚晃,只要她后退根本没机会站稳,就会落在我足以快速攻击的范围。可诧异的是她竟敢站在原地不动,那我便化虚为实,若这一击得中,足够她受的。 尽管也觉狐疑,若这也能得中,她就不是那个对付云昙招式完全不同的翩若,可惜,她是真的翩若。 我剑风先至,她额前碎发蓦的飞起,而后身形陡然右转,我准备吓唬她慌忙退来的剑刺的落空,人仍在前冲的势中,这人在侧腾起猛绊的一脚。 “嘭!”我足足飞出一丈,幸好及时以自行下坠的方式没有碰到光圈,但狼狈到整个人坠地之余,摔碰到的牙都松动起来。,我不禁心底暗骂可恶,毕竟贪吃的人最忌讳一口烂牙…… 前后不过转眼间,我率先出手一击未中反被算计,我听见光圈外的唏嘘声,或许有些观览之人都难以置信。 “啧啧,你也不过如此,”我捂着侧脸起身,一脚踩在擂台边用力稳住身形,任脚下云雾都要踏碎成尘末,然而占了上风的翩若似乎已有所得意,说着傲语,居高临下。 “佩服,你果然不容小觑,步法也能玩出花样……不过我好奇的是你还有什么本事!”我在她脚下算计中吃了亏,并不想同她在歪心思上周旋,只想实实在在比试罢了,她倒耀武扬威,实在叫人来气。 配剑一出鞘,我手握那千年宝剑,剑峰寒光犀利,如蟒蛇般同她那长鞭交缠而去,双方来回对峙,力量拼搏到能瞥眼对方手臂青筋。 “呵,那你想怎样!”她虽目光不屑同我力搏,但明明已使尽浑身力量。 “当然是同你不 分卷阅读74 余废话的比试!”我当即向剑注以内力,即使她措手不及的松手,也还是受那内力震痛了手臂,闪退一边。 再看我已挑着她那长鞭在头顶旋转,气不打一处来,丢了兵器还满是怒气地霹掌上来。 “哼!自取其辱,”她冷哼着挥手而上,三掌、五掌、十掌! “十掌未动!那使剑之人又是什么步法!”观览的人群议论声炸开。 我在她疯狂的霹雳之下,十掌未挪步,不伤分毫,其实上身急旋躲避得已满头大汗。 “好啊,看来你也有一种傲气,可惜擂台终究是擂台,若是在台下你敢这般对我,简直死十次亦有余!”如受侮辱的翩若气愤不已。 我顺她挑衅动了,估计人们只看到我翩飞如骤风,并抛回她的长鞭。 鼠精十里,为求仙道曾四海拜师,私自揉杂更家怪招狠招,对文青使的是司星尊者独家研究的剑法,而现在对她所攻击的则是百家之长。 见我变了招式,动作忽然加快,她渐渐有些跟不上。长鞭挥舞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手里的剑犹如游龙一般,可惜都有着类似文青飞刀雨的缺点,那便是不利于近处攻守。 她抬手用鞭去挡我急绕的剑锋,几乎使尽内力聚集兵器上,却没料到我的剑忽然向上用力一挑,她觉手指一震,长鞭再次脱手而出,飞了老远落去地上。 而下一刻,我手中的剑突然渗化出血珠,剑端的裂纹令人有寸寸崩碎的错觉,我握剑的虎口渗出鲜血,下一招,人已一连被内力推得踉跄了许多步。 “剑灵!”我错愕地去摇晃手中的剑,比赛开始前剑灵就一直不出来,如今剑身被损伤后竟突然滴血,我不得不觉得惊慌,“怎么回事……” 自地面爬起身的翩若别过头去,显然是抹了把唇角溢出的鲜红,但步步走向我时,还是讽笑:“哼,你以为你赢得了我?就凭你……大不了都斗到底!” 我听见光圈外的唏嘘和叫喊声,听见有呼喊翩若离场的劝告声,然而,她那么心高气傲怎么可能在败势时自己离开。 我挥剑挡了她狂躁打来的几鞭,飞腾向前:“是你自找的!” 恩怨分明,我可没忘记她在光明宫如何落井下石的可恶,这样一激,也便又同她激烈打我斗起来,又或许在观览者们看来,双方都已不留余地。 那鞭子抽打得狠绝,即使我防御自认妥当还是受了两记,背后顿时火辣得痛极,但还是要反击对方,至少让她知难而退,晕头转向退出擂台光圈才行,不然我都不知到底还有多少应付的力气。 一鞭又一剑,我看到对方唇角不断溢出的鲜红,蓦然想起赛场下狠手也会成绩作废,逐转彻底防御,但还是被动要下狠。 “你体力不支,趁我不想暴打你之前,还不快出局!”再度陷入鞭与剑纠缠的力量之搏时,我厉声地吼,而她见我我有些慌了,竟都唇间勾出斜扯的笑容,配着染红的皓齿,诡异到令人莫名战栗。 可我心知此时不能占一点下风,便继续反击,谁料她不顾我剑锋威胁就扑上前,一把扯过我另只手臂,看似在徒手力搏,其实身体已倾向我来不及收手的剑…… 我都来不及心叫不好,而已握着剑柄都能感觉到剑身的剧烈颤动。 好狠……竟然有这样对自己都狠的人。 我顿时对这样歇斯底里的场面不知所措,甚至听到了远处的尖叫声,谩骂声。 脑海中突然浮现司星师傅的嘱咐,她这把宝剑妖邪之气尚未净化干净,万不可沾染太强的血腥,不然激发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她许久以来都不曾真正用这把剑伤过人,只是防身用。 于是更可怕的后果,在手中的剑身突然滚烫以至我脱手后,再次深深嵌入血腥源头,一下下捅入那已不堪一击的身躯中。 “你……”连呕出两口血的翩若抬手一指我面门,但话却被狂涌的血腥堵塞但无法再上口。 我慌忙去拔开她身上的剑,剑一抽出,那身躯间狰狞的血窟窿无不昭示着我的,却是我的罪行。 没了血色的翩若,如翩翩枯蝶般坠落,而我亦迅速飞落下去接住,落地的那一瞬,一个狠推便把我推摔到一边去。 手中染满鲜红的剑咣当落地,包围而来的人群密密麻麻,长时间打斗,我视线眩晕,背后的鞭伤更是痛到骨髓。 更震耳欲聋的,还有背后之人伤心欲绝的嚎啕:“若儿,若儿!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 那是个中年仙将,抱着女儿奄奄一息的身躯,怕是恨不得将罪人碎尸万段。 第三十二章 幸亏天后及时以神力封住翩若血脉,有了一线生机的翩若才得以被送离急治,多闻及数名仙将则请严厉惩处我。 那些道我心肠歹毒的话我渐渐听不清晰,只是想在人群中寻找司星师傅,然而自她领走剑,并向天后请罪后便未曾见到了。 司星师傅向天后请求看在我只是失手的份上宽恕,而翩若毕竟已重伤……我不甘,不甘对手会以死来逼 分卷阅读75 我,更羞愤于,如今受被冠以歹毒的议论。 于是天后一走近,我便迫不及待再度澄清:“娘娘,十里无心出剑,是翩若自己撞上来的第一剑,正好司星尊者借予我的剑有了妖邪之气,这才又遭数剑……” “你胡说八道!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还妄加狡辩,我就不信哪儿有人自己赛场寻死,分明是你心思歹毒,过去便同她不合,心有嫉妒,而今更是趁她弱势报复!”多闻不依不饶,一心只为翩若惩处我,却怕是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女儿狠毒到用自己下赌注,扯我下泥潭。 “够了!都别吵,”两方吵闹,天后许是听得也生烦,便声明,“司星确实向本宫解释那把剑的禁忌之处,一旦剑没入血腥中便起妖邪之性,所以我们现在只需清楚那第一剑怎么回事。” 同多闻跪在一边的朝臣当中,有仙人突然站出。 “可依大家所见,还是为多闻将军抱不平甚多,”那仙人稽首而礼,同多闻对视一眼便义正言辞,“娘娘,依臣之见,持司星剑之人上场,既然已知道司星剑禁忌,即使第一剑是误伤翩若,那之后的数剑又为何眼睁睁不救?此事并非以误伤之名就能抵赖!还请娘娘给多闻将军一个交代,给如今命悬一线的翩若一个交代啊,娘娘。” 义正言辞,却反胃至极。 有些人为了帮派权势颠倒黑白,我祸就祸在翩若刻意自残,措手不及。 “娘娘……”再看步步走至我面前的天后,在仙臣的你一言我一语下,面情无奈。 “本宫现在有两种方法惩处你,若你猜对了就废你全部修为,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若猜错了,就任多闻将军的意思去处置。” 我不可置信地抬首,却见那万般尊贵的妇人,沉吟片刻,漠然道。 我当场冷汗直冒。 废尽修为,抹灭掉一个小妖修行的所有成果,再回妖界生不如死,而若交由多闻处置必连命都难保。 可天后毕竟是天后,一言一行必有立场,免不了权衡拿捏,即使牺牲或抹去微不足道的存在。 我想了再想,终于强忍住微全身颤抖地猜测:“我会被交予多闻将军处置。” 然而,头顶的嗤笑声过后,是一句:“猜错了,本宫打算废你修为!” 眼看身前之人便要运作起手掌神力,我立即问:“娘娘刚才不是说,猜错了要将我交出去处置吗?现在为何又要废我修为?” 天后一听,微愣,便在数十道目光下改口道:“好吧,那就废你修为!” 逐一挥手,令宫侍上前,我几乎是弹跳地蹦起来,躲避时再追问:“可娘娘刚才说猜错了才废我修为,那我猜对了,您不是该将我交出去处置吗?” 于是,不只是天后,其他人怕是都在说过的废修为和交出处置中搞得蒙了圈,原本还冷笑的多闻满脸阴霾,立即又朝天后跪了出来:“这丫头油嘴滑舌!娘娘一定要为翩若作主啊……” 天后那边的气氛正羞愤,却听背后座位中突然有女子唤了一声—— “娘娘!” 我抬眼,却见是涟漪拱手行礼,道:“臣有事相求。” “哦?”天后大概有些疑惑她在此时能有什么话说,便问,“何事。” 我终于有机会暂时逃脱一道道目光,跪在地上已瘫软地倾斜向一边,手无意抚过身后,果然大片大片的血色浸透出来,此时仿佛皮开肉绽于滚烫中,再加寒霜。 疲乏中想运作内力试图去愈合伤口,不过一想到徒遭祸事,说不定马上就被剥了法力修为,更加无力。 恍然忆起曾有一双绒羽曾抚暖我伤处,可惜现下,还是期盼不再相互见到的好。我颓废了百年,挣扎了许久一个仙宠的名分,何德何能去占其他仙禽为宠物。 恨只恨高台宝座上的天道竟都如此,即使欲加罪责隐约可见,也不过迎来一些怜悯的目光,令我垂头丧气,宁可此刻消逝于这场梦魇。 意识强撑的朦胧中,我晃了晃头以取得清醒,听清身侧,涟漪的声音。 “娘娘怕是不曾从司星尊者那里知晓,这丫头十里,原本乃是尧华宫私逃的仙宠鼠精,”她缓缓向天后道来,揭露的却是我最不愿别人知晓的事,但接下来的请求还是很意外,“臣同师兄南君虽不知她如何攀得司星器重,但事已至此,终究是尧华宫之人犯的大过,待她同翩若道歉,还恳求娘娘将她交回尧华宫严加管教。” 天后沉寂片刻,再去问座席间的南君予可有此事,而此时我连摇头晃脑都没能抵挡住意识的逐渐模糊,所以也没听清楚身边再多的对话。 其实老死尧华宫的鼠圈,才该是我之前最恐惧的事。 时间在冰墙上一层层剥落,无止境融化的水珠打落在地,滴答滴答响个不停。 百骨狱,天界关押罪仙祸妖的地方,据说有不灭的天神亡灵镇守,阴气森森,而我则在这里昏睡不知多少日才醒来。 不知道这满眼的冰墙究竟有多厚,隔绝到冰面上只看见自己蜷缩的影子,没有昼夜,唯有背上的伤痕一 分卷阅读76 次次渗出脓血,战立或蜷缩着依旧撕扯到痛极。 试着运了运功,功力还在,不间断的尝试下,全身终于在打坐的状态下运起调和的灵力。 感觉到背上的撕扯终于缓和了些疼痛,灵力也如油尽灯枯。 只是想有一个地方能够倚靠下来,可冰墙冷瑟得人更加不适,便只能抱膝坐着。 滴答滴答的水滴打落在地,仿佛,时间的唾弃,而当你还心存不甘,愤懑和寒冰相撞,最终也化成眼角的泪珠,一行行落下,如雨的天气下反正也无人看见。 柔媚的第一抹阳光入眼,仿佛有柔软冰封,也空白人脑海的功效。 因长期在阴暗处,如今走入阳光之地的暂时不适,我以手遮挡那有些刺眼的光芒,听见左右押解的狱兵话语声,有些迷茫地向前行走。 不是死也不是废尽修为的判决,入等等候我已久的人,那一刻,我想开口,声音却沙哑得不得不又作罢。 “算你命大,没在狱里出事,既然这样那就跟我走吧,”来接我的,竟是尧华宫的女官风燕,鄙夷妖物的眼神永不会变。 我换了干净的行头,随风燕回去尧华宫,随她而来的还有一名宫女,两人都是在那宫里时便不喜欢我的,我想可能是因我无意毁了南景予同涟漪的数百年,又可能一个小妖本就难以得到认可。 腾云路过再熟悉不过的仙邸,原本我并不想投去太多目光,自认有着失败至极的躲避,但拨开云雾瞥见仙邸大门前的车队后,还是心血狂涌。 “司星师傅……”我突然破喉急叫着跑开,吓坏了左右的尧华宫宫女,但自己都不知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疯跑向那车队,“司星师傅!” “我无意伤翩若,从始至终都没有!司星师傅……”一声声的叫唤,微微回眸的身影却仿若未闻继续前行。 车队随行的宫侍将我架开,我则狂乱挣扎着要闯入门,直到漫身银光的女孩出现到面前。 辛酸一喜之间,我正想请求她去叫回司星师傅,对方却是挥手命宫侍退来后,漠然看我:“是你?” 我哑然苦笑。 而后便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女孩负手而立,无奈劝诫:“哎,你还是走吧。那个翩若已经被仙医道是百年都难下床走动,尊者自从因你被天后责备,便不管你的事了,你要是还尊仰她就别再来烦她了。” 若不是因我,司星那样受天后器重,怎么会受牵连,而我可笑地还期盼有一份理解存在。 剑灵蹙眉又道:“对了,还有你是尧华宫仙宠的事怎么之前从不与我们说的?跨宫收仙宠或收徒可是都触及了天规的,没想到你为了成仙真是什么都能做……” 她目光重新染上初见时的鄙夷,在我还满脑混乱嗡鸣,想说什么时背过身去。 那背影如同彻底的梦魇,比身处百骨狱,自己安慰自己时的辛酸更甚。 我死死握了握拳头,不过是忍住鼻子的酸涩,如她所说,我为了成仙,或许是做了太多,太累了…… “完事了?”身后传来清瞳严厉的催促声,“完事了就快走。” 原来如小丑般狼狈逃离后,能苟且栖息的不过是尧华宫罢了。 噩梦中出现过许多次的房门打开,我才步入,风燕的声音便在身后幽幽道—— “听说你现在自己会在人前出风头了,既然有不少法力了,就自己变回原型进去吧。” 她走向我身旁,一指鼠圈里的木屋,那个可以在漫漫时间里将小妖尊严全部捏碎的地方。 其实落了一身伤痛,我如今已无甚法力。 自我从司星府回来,这一路的浑浑噩噩,整个人都堪比行尸走肉,现在一听命令也未争辩,闭眼化了原型,一只曾出过风头,花白毛色间背负数道伤痕的花鼠。 见我自己跳进了鼠屋,风燕不知从哪里换来一个大笼就向这边罩,笼门上了锁后才离开。 我静默地蜷成一团,瘫软在屋子角落,静静听房门外也传来的阵阵锁声。 第三十三章 漫漫长日只有以一只鼠的作息而存活,却分明有着容纳百川的思想,我觉得这比堂堂正正的以人形示人痛苦百倍。 于是,在修养了不知多少日后,我已状态似疯癫般,一次次催动着幻化人形的法力,终于在崩塌碎裂声后,任鼠笼凌乱损毁,再以化真身的法子破窗跳出。 动静竟比我预想的大,我狂奔在去星河的路上,身后远远传来宫人们惊叫缉拿的声音,只回头一眼,便见几名执长缨枪的宫侍追赶而来。 长时间未用人形这般狂奔过,脚陷入星河的云雾沼泽里再艰难拔出,我只得一瘸一拐地跑,但速度一旦被拖缓,旁人的气息便风一般的靠近过来。 直到,被宫人叫喊声所惊动的南景予站立在我面前,一袭睡袍不减眉宇凌厉之气。 “看来你当真配不得这一身偷来的功力,不废修为便不会安分,便要继续牵连别人,”他翩翩飞身至我面前,绕是被惊醒,还不忘挖 分卷阅读77 苦。 还未深入星河树林便被他轻而易举追上,我羞愤地挥手一推,就要绕开他:“这是我自己学来的一切,好坏如何都与你无关,让路,我要回家!” “回哪?尧华宫在你后面,你别说是梦游跑来的这儿,天眼洞偷跳一次就罢!”他嗤之以鼻,反手便擒握住我手臂,我挣脱不得,逐以出招攻击他挣脱,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样,待肩处受了创,仍是腾身追上来。 眼前的星河景象被他身影挡了又挡,双方都起了怒,我一瘸一拐地陪他打斗或闪躲,他倒威风凛凛一直将我反向逼退,睡袍之下随风阵阵,露出大半精壮的胸膛。 可恶……既然趁我弱势出手,那大家都不要离开了! 我找准一个空档,试图以牵制他颈背的法子将他击倒,谁料他反应得及时,在我霹打他后背时亦猛然伸手抓来……及时扯住了我头发。 两人都于踉跄后在泥泞的沼泽中滚了一圈,我看似成功地将他推入烂泥,他则阴险地扯着我头发,我痛得额冒冷汗只得背靠着撞向他胸前,跟随着跌倒。 两个人如滚雪球般在泥沼中越裹越骇人,因滚动急旋得快,身旁的人被动同我怨愤地紧扣一团,若不知情的人怕是还以为是他护住我,其实滚势一停,我们都彼此嫌弃地放开相扣的手脚,唯独我头皮还是被死死扯痛。 先不顾这浑身散架的酸痛,我运作妖气伸长了尖锐的指甲便要向他面门抓去。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被扯痛得欲落泪,他晃头躲避,竟都嚷出了同一句话。 和南景予扭打了半晚,一大清早被死按着手臂被架回去,我阴郁的心情难以言表。 不远处的长廊浮现有些熟悉的女子身影,细细一看乃是面情并不大高兴的涟漪,宫女拉着她手臂的委屈模样似乎在挽留什么,可她愣是甩甩袖子走得老远。 我都来不及猜测原因,人已被塞进门内般的窘迫,室内扑面而来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君上,弱水神因你昨夜爽约去星河的事很是不悦,早晨送回礼品后便回去了,”宫女怯怯在屏风旁说着,手中是半敞的礼盒,只一眼模糊,我都能联想到我曾被清瞳抢去的星辰镯。 看来我又害了南景予他一桩好事,无奈之余,我已彻底死气沉沉,任宫侍将我推到一旁。 “知道了,”屏风后传来南景予淡漠的回应,“都退下吧。” 而后,空旷的室内便只余我未被带出去,那之前说话的宫女同我擦肩而过时,投来的眼神怪异如要生剥我,不知道想看透彻什么。 我悻悻看大门自外面关拢,想来南景予不知要如何给我好看,忐忑地踱了几步,又起了偷偷摸摸的逃跑心思,却只是朝那屏风后如越禁忌的窃看去一眼,整个人都惊愣不动。 只见偌大的水池中,有乌黑长发飘逸散开于水面,肌肤隐隐有光泽流动,此时的南景予眸光因水雾迷离,又似乎闪动着一千种琉璃的光芒。面如凝脂,眼如点漆,白玉般净彻晶莹的肌肤宛如珠玉,最令人窘迫于深想的无非上身□□相对……然而,我立即垂下气血上涌到顶的脑袋,觉得该是来错了地方。 “听到了?你当初非要赖在尧华宫,如今三番五次逆这里的规矩,给我找麻烦,你难道就不自觉惭愧?”他直对上我目光,果然兴师问罪。 我更想说的是,当初若不是他一找到真正的涟漪就对我不管不顾,以至于我流浪在天界,既无法回妖界,又要忍受作为妖兽的饥饿,最后精疲力竭出下策,想着按天规去咬涟漪一口便达成仙宠关系,谁想他那时又会出现,还给涟漪挡开。 想了想,我还是鼓起勇气盯著他目光,问:“如果我说不,你是不是很气?” 南景予显然会黑脸色,可我并不打打扰他所谓的清净,不过因为大家都隔着阴差阳错的误会罢了。 “气就对了,”我不等他摆起不悦的脸色后又道,“你既然恼我为这里丢脸也我,可以不必管我……” “你觉得,现在求这个有什么用。你要下界,谁知道是作孽还是怎么样,不过都是想让尧华宫替你逃罪名,”他嗤笑一声,将我的罪状一一列出,“潜逃出尧华多次屡教不改,重创将门之后惊动光明宫,你扪心自问闯了多少大祸?你该求我,放你一命。” 换言之,我能从百骨狱被移交回来,于他而言,怕是予了我一桩莫大的人情。 我当真一时不知如何再同他争辩,而他似乎对我有着失望的不满—— “知道其他仙人府上的仙宠是什么样的吗,那些仙宠,每日都会附和主人的忧喜,而你悟性似乎太差,我只盼自己宫里的仙宠能安分待在窝里,安心待在那里即可……”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能放我离开,”我紧皱了眉头,十句有九都为了走。 南景予意识到自己所谓教导的话都成了耳旁风,泡在澡池里都一副别人欠了他许多债的表情。 我则迅速想着和他商谈的筹码,但这人散仙一个,看似无欲无求,也不似我爱好贪吃……除了 分卷阅读78 傻愣愣地盯着涟漪不放。 人家青梅竹马,可不是该这样。 可重点是,涟漪的心思就难看出来,毕竟南景予关怀备至,她也还是没变师兄的称呼,所以南景予现在最迫切的,大概就非涟漪不可。 虽然枉我贪享于别人的痴诚感情那么久,可如今对南景予都不禁替他的情路辛酸,不是好人做到底也非我初衷,只是我觉得待在鼠圈实在不是日子,于是脑袋一热,便有些紧张地一手握住一手,对雾气另一头的不悦表情道—— “这样吧,你最近很在意涟漪出入尧华宫是不是,那你一定是太想同她在一起,而我可以为你做很多事,我帮你接近她,只要是帮你们的事我都去做……只要你和她成亲,你就放我走。” 话虽这么说出去,脑海中浮现百年前一只养尊处优的花鼠的痴心妄想,不知怎的,略有心酸。 南景予大概未料到我会说这样的商议话,我以为以他那不屑的表情,会来句“我同她原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或“关你甚事”的回应,谁知沉寂许久后却是—— “不要妄加揣摩别人的心思。” 我窃喜,至少这回应代表我还是有机可循,于是更肆无忌惮,冲上前便理直气壮:“是你自己说的,要我学别人家仙宠的附和,既然那我附和你的心思没有什么不妥,与其百无一用不如派些用场,你也可以考虑!” 此时的我仍旧是一身黑糊糊的烂稀泥,被我突然凑近池水边蹲下,还一脸笑容的模样所惊住,南景予着实是由倚靠着水阶改为移至水中央,瞥了瞥我不知何时以法力挣断的手腕缚绳,再自水中伸长手臂,探向墙壁上的盛衣架。 “你真是屡教不改,”他语带微怒道,但从一定意义上说,没有连考虑我的请求都拒绝。 因我时不时以法力拼死相搏,便只是被关在屋子里不得出去,所以风燕开门而入,传令南景予召见时我正趴在桌上酣睡,直到揉了揉眼睛,确定是南景予要见我的话后又突然起身,如一阵风般冲出了门外。 忽视风燕急忙追喊的声音,凡是我计划的事有一线可能,我就会跑得比谁都快。 所以,以至于我才闯入南景予住处,宫院半空中一阵阵雷声,阳光明明灭灭了好几次,我还是无心去理会,直到我急切推开门,门内的人也正好走来,我本是见到南景予满面苍白的模样时有些诧异,话都还未说完:“你……” 头顶有什么巨大的光闪烁,接着便霹头盖下来,不对,是透过牢固的屋顶砸落下来…… “走开!”惊愣中耳边传来南景予的大斥,但结果是我更加如同无措石化。 接着,那张苍白染怒的脸便张牙舞爪朝我扑来,我终于被这里诡异的瞬间吓得挪开步子,却在后来才反应到无非是危急之中更增添了他推开我的难度。 于是,与不久前同出一辙的抱团滚地场景再现,带着浓烈的烧焦气息。 可想到星河打的那一架我便起了气,刚想摸索着去抓他的垂发,他便甩开我跌向旁边,一肘扣在地面,额际的汗水颗颗掉落。 我还来不及惊愕,那些我们滚开之处地面点点火光,他的一处肩膀便红黑相间,挂了彩又燃着火苗……我确定没看错是南景予的身上,仿佛如雷霹过的焦黑了一大片。 “你没事……啊!”毕竟劳他那一推我才没如他一样挂彩,可才想问他怎么样了,头顶上方便有大块松碎的声音,而后,竟是房梁从中间断裂,还砸了下来。 我正尖叫着手忙脚乱,幸亏他及时施法稳住那下落的长梁,抛向了一边。 南景予再次瘫倒,不过这一次有桌案倚靠,但估计也撞得够呛。 我匆匆忙忙就奔上去搀扶,一面注意着他淌血的肩膀语无伦次地问:“怎么回事,青天白日的尧华宫从来没有降过雷,你身上也没降过雷,可为什么霹的是你,还是你引雷报应……” 什么乱七八糟的说了一堆,我看着他试图又推开我所谓的好心搀扶,不禁几欲潸然泪下道:“你看你都默许我前些天的提议了,要是被霹到缺个胳膊少个腿,涟漪看不上,我就连下界贪吃的乾坤袋都要不成了……” 静静运了运功去调和伤痕的南景予白我一眼,勉强变换了一身墨玉色的行装,所以匆忙听闻动静赶来的宫侍未看见他身上的伤,而是担忧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这些天都会在宫内操练法术,损坏之处我自会处理,叫其他人不必惊慌,也不用总踏入这里,”南景予对那些宫侍如是淡然道。 然而他的气色却还是引来疑问,他也不多作答,宫侍只好又关门退出去。 我的第一反应,便是南景予果真遭了天雷报应,这样一个作践别人感情的家伙,果然苍天有眼呐……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径自走去厅榻上的他突然瞥我一眼,“想知道那雷是怎么回事?” 我被他人前仿若淡漠无事,人后却眼神犀利如剑的反应惊了惊,道:“怎么回事。” 南景予说着便一手捂上肩伤,一边病殃殃坐上榻。 分卷阅读79 “那不是普通的雷诀,生成于司命井,奔于天外调度,”简略解释的语气有些无奈,“既然你已知晓司命井被生人闯入的事,我多与你说几句也无妨。” 什么生人,司命井可不就是你同慕子妖两个家伙损毁的。我就是倒霉,才撞上你们干的这桩蠢事啊。 对于他们究竟用司命井预测了什么,我已无心知道得再多,因为我怕知道的更多,反而对自己的自由不利,又或者……我不是没有见识过南景予对涟漪以外的人翻脸,迅速程度令人瞠目结舌,万一要除我灭口也不是没可能…… 榻上的他一边运作着愈合伤口的仙力,一面对我又淡然请求:“我怕是有命外之劫将近,需你出力了。” 有机会离开尧华宫,我自然乐意,可一想到他如今莫名其妙都能遭天雷的几率,我不禁忐忑地瑟缩了缩:“我出力,替你挡雷霹?” 这人果然就是要放人走也不给留全尸……啊呸呸呸!为了好好地活着修炼怕什么。 他眯眼瞅我这冷了几分的表情,打量的目光下浮现一抹笑意:“出力助我顺利渡劫,事成之后定当重谢。” 突然如入陷阱的不安令我踌躇:“我想想……” “不用想,”那抹弧度一下又僵沉为冷笑,凭的是自信得过分的算计,“你就是现在装作不想,也会调头转来问我怎么参与。” 这一刻,我脑海中浮现的,竟然是凡界假货郎哄孩童吃糖的画面…… 面对着那张本色尽露的俊脸,双肩都抖了两抖。 第三十四章 自我稀里糊涂应下南景予要人护他渡劫的事,一盒装满蠕动虫子的见证物便推到了我面前。 五彩斑斓的蠕虫,肥肥胖胖的滚爬在琉璃瓶里,数不清的小足如同触角般在瓶壁上探来探去。 我越看越战栗得厉害,南景予此时则悠悠晃荡在藤椅上,仿佛一副放贷商贾的模样,大笔挥洒在卷轴上,洋洋洒洒写着天界一旦盖上印章便成契约的文字。 “想不到,你不只是为了牵制慕梓妖,根本不过是弄了一堆这些东西,随时拿人寻乐啊,”我本试图用手去隔着琉璃抚抚那些生物,却终是猛然缩回手,抚住了额头无奈道。 南景予听我一说,立即捞回瓶子就要起身:“怎么,你要是太怕,那大可不必浪费我物色别人帮忙的时间……” “诶,等等等……”我哪敢错过能堂堂正正离开尧华宫牵制这样难得的机会,赶紧抢回琉璃瓶,咽了咽苦水,“我吃我吃,我吃还不行,总之你白纸黑字说话算话!” 垂头,我很利落地就要去扭开瓶盖,闭眼皱紧眉头,满脑子都是往后,自己被将要发生的一幕心悸到吃什么都要吐的场景…… 头顶冷不防被扣打了一记。 “谁叫你去吃!”我再猛然睁眼,只见南景予拍开我手,小心握住那摇晃了几下的瓶子,道,“你要嚼碎一只,我到时恐怕就要还地灵蛊母一颗曾乱嚼东西的牙。” 闻罢,我盯着那一条条活软的虫体,更是面情扭曲到欲哭:“那……直接吞……” 他至今还是苍白的面色一沉,薄怒间,却是问出我其实最想问他的话:“你就不能想想其他法子?” 我垂头,无法面对好歹是对吃东西有着特别爱好的妖族,如今却沦落到靠吃虫子谋生的事实。 然而,幸好南景予终于给我细将了一番种蛊的方法,其实蛊虫耐活,根本不怕吞咽,鉴于我实在一副还没触碰就生不如死的样子,他只好顺手摘了片花叶,施了仙诀扔予我。 我按他的话准备去割出一小道伤口,但一卷袖子便露出一条条难看的细红痕,那些在司星宫中讨好剑灵留下的疤。 我自认还是要些脸面的,一窘迫,赶紧将袖子又扯低了许多,好在南景予只是淡淡瞥过,没问什么。 我伸出新伤的手臂,闭着眼感受他将一条蛊虫推入那伤口后,虫体渐渐钻进皮肉,最后不见的蠕动感。 再睁眼欲动手臂,却南景予伸出一指摁压在那红色的伤口处,指间似乎是运出了些许仙力,暖和的光晕下,原本就不大的伤口渐渐在温抚中疼痛几乎不再,最后只愈合成一条细痕。 有什么场面同这一幕似曾相识,我正要细想,却见他抬眼对上我的目光玩味,竟是同指间暖意完全不搭配的算计—— “你运气很好,挑的这一只是只贪睡的蛊虫,不过它一旦醒来性子便烈,若是感应种主以仙力附咒语催动,便会在寄主体内漫无目的的咬噬,直到见血封喉……” 于是这一刻,我猛然缩回了手臂。 我欲耍泄一场果然下了陷阱的脾气,终是在手臂间的诡异躁动中咬牙作罢,只好看着他手中摇晃起的卷轴仙契,作最后一点自我安慰。 一旦有了我这样赌上命的追随者,还没下界渡劫,南景予就没放过任何压榨劳力的机会,如果是防止多余的人知晓他将遭劫数的事还可以理解,但叫我来往于他和涟漪之间,妥实是掐着软柿子飞来抛去。 分卷阅读80 自从遭了雷劫,按理说是该躲就躲,南景予却本着横竖也会霹来的定论,搬榻去院子里整日晒着阳光。 我便是被他一指那不远处石桌上的匣子,令去弱水神邸送还。 纵然是匣子被金线饶有花样的绑缚着,还是不难认出是之前被涟漪送回来的那个,而里面的东西我也看过一眼,该是美轮美奂的星辰镯。 割星辰糅书法以凝固,挥剑舞动者衣袂翩翩的影像闪现过脑海……我掂了掂那匣子,扭头看向悠闲侧躺在榻,阖目小憩的某人,踌躇片刻,想要回我自己那只星辰镯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接着,我便系好了面纱离开,纵身腾飞于屋檐瓦壁,为了完成南景予想一出是一出的事,真正有了做贼的潜质,就连激动地按着之前背下的图纸方位,到达目的地被发现动静,也是从容不迫地拔腿就跑。 然而宫女的呼叫声越发近,手忙脚乱腾去屋檐的我却怎么也没能跃上顶梁,这才急匆匆变幻了术法,任眼前视野渐渐缩小,最后整只鼠都跌落地上。 “嗷呜——” 四肢落地如断裂般痛得我想尖叫,可这一叫便将自己都吓得不轻,再反应到自己的爪子非比过去的短小,而是指甲倒卷尖锐……整只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是什么的我,便被跑来的宫女抱到了怀里。 “啊,是只小猫!可摔惨了吧,但猫怎么也会摔成这样?”那怀抱的主人将我一把捞起来,不由分说便是一顿乱抚,我则惊愣地享受着自己急切中变错的术法。 反正暴露的危险已过,大不了再猫叫两声,但我自认还是没摆脱对天敌的恐惧,过去听见猫叫就毛骨悚然更别说现在还要学……罢了罢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给你们摸两把就放我走吧。 “还不是被你吓的……”另一名宫女也赶过来,但目光一扫到石桌上的东西,立诧异地就去拿起来,“咦,这不是公主不久前才拿回去尧华宫的东西吗。” 抱著我的宫女也是不解地看着那匣子道:“哪来的,我可记得没有人来过这里啊,至少今天都是我们当值……难不成是……” 两道目光便齐刷刷看向了我。 我一个机灵,趁机挣了怀抱跳上石桌,动作虽然难以达到猫的机警而显得不伦不类,但还是耍弄着小幼猫予人的怜惜可爱,扭着脖子张开嘴,将那金线连着小匣一同叼在嘴上。 连叼着东西都不忘换手去摇晃着叫:“喵呜——” 很快便看见两个小宫女面面相觑,灿烂笑着,争夺起抱我。 我尽了最大的忍耐度,去面对宫女恨不得捏圆搓扁我躯体的激动劲,直到老成些的女官领涟漪来,我才得以松口气。 “公主,这就是南君还回来的礼匣,还有送匣的小猫……”待行了礼,一直拨玩着我背绒的宫女向涟漪指了指桌面,又捧出我。 涟漪将那匣子慢慢打开,只看了一眼匣内,便将东西交给身后的女官,道:“师兄既然一定要赠予,菱姑姑还是帮我放去书阁壁柜里吧。” 平平淡淡的话,没有我预料的欢喜,我不禁有些纳闷南景予的一厢情愿,而这倾注了无限感情的同门师妹,大概,对他并无男女之情? 我正幽幽想着,低头看了我几眼的涟漪已伸出手来,将我抱在怀中摸来挠去,力道并不如小宫女的小心翼翼,反倒有些发泄似的用了力气,挠得我不禁左右扭头低叫。 “等等,”眼看拿起礼匣的女官就要转身,涟漪也不知是不是在挠着我出神许久后,对那女官道,“将我榻边暗盒里的那小块东西拿来。” 被称作菱姑的女官步子一顿,似乎对这命令很诧异地确定:“公主是说那块手札笏?” “对,”涟漪收回挠我绒毛的手,只是将我捧高了些,道,“替我将上面的墨汁都洗去吧,然后让它带走。” 我自然好奇那又是要拿出什么东西,只觉女官依旧诧异,眉宇间还有着忧虑:“可那是您还在玉隐山便收存的,已近千年,现在您突然这样做岂不直接拒了南君的心意……” “我就是要将东西还他,让他知晓这万千弱水只需要同我并肩而立,能与我一起对应对这大局恩怨的人,而不是浑浑噩噩着,用明明荣耀的身世散漫于一方,”涟漪话说得决绝,反问中自带不容驳逆的气势,“我觉得我这样做没错,姑姑觉得呢。” 女官点了点头,似乎又变得认同了许多,道:“但愿一切都按您所想的进行。” 而后便转身离开。 但我越发觉得现在抱着我的人怕是心思太缜密,说的话都让我难以听懂,南君予却能追求这样的女人上千年,不知是好事坏事……反正我瞎操心也不是我的事。 喜欢猫猫狗狗的小宫女算是挥霍无度,就为了给我带来了好多好吃的,这一点,也算没白费我给南景予跑腿的辛苦,尽管看到被叫做鼠肉干的条状零嘴时,还是吓得我把鱼饼都和着胆汁呕吐了出来。 宫女们则觉我只吃鱼饼鱼条,闻了猫薄荷只会打喷嚏,喵呜声叫得沙哑难听又滑稽,着实是条稀罕的怪猫,不过谁叫 分卷阅读81 我真身本就好看,变了猫还是一身干净的花白毛,引诱得她们就知道喂食和乱抱着说笑。 终于等到这些小祖宗们将假寐的我放开,脚步声彻底消失,我便蹦跳着自石凳上腾起,没命地纵身跃上房檐,趁着无人注意飞快奔跑。 但弱水神邸外毕竟有天兵巡逻,我索性不变回人形,扮着病猫从后院爬出墙。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就这样不知以猫身跑了多久,渐渐越走越慢,大口喘着粗气,四肢摊开着仰面往云朵上一躺。 太累了,不过还是觉得饿……之前因见鼠肉干而吐了好几次,其实根本就没吃进去什么东西,一路上都嗅着小宫女在我脖子上挂的一圈大布囊气味。 终于得以安逸地享受了,美哉,美哉。 于是,若是这偏僻的云头上还有人路过,估计会看到一只花白的胖猫,四仰八叉地躺着流口水,一爪子探进满是零嘴的布囊里,美滋滋又颓废的吃相,一抓,一啃,置天地于度外…… 第三十五章 南景予拿起我双手捧上的涟漪信物时,攥在手中看了又看,眉头皱得越发紧,终于不解地问:“你确定,要替她送来的是这个?” 一方丝帕,素净得再普通不过,刚刚端着水盆路过抹石阶的宫女就拎着一块。 “嗯,怎么,你嫌弃人家一番心意?”我瞪起眼珠子,早已有所准备地道,“有道是有送有还,你送她那么大一只镯子,她送个帕子让你没事去擦擦,也算情理之中不是。” 他微眯的眸子似是对我的话半信半疑,将帕子收入袖袋时,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几排花果树,道:“挑些仙果过来吧,我还有许多事交代。” 而后便转身走进厅内。 我则在他背过去的那一瞬长长吁了口气,手探了探衣襟取出真正该送的那块东西,一个木块似的吊坠,虽不知涟漪送出去意义何在,但真实已发生的是,被我贪吃时误抓来咬缺了一口……幸好涟漪是用丝帕裹住这坠子的,而我如今送了帕子给南景予,多少也完成了半个任务。 嗯,我这样安慰自己。 而后收回木块坠子,转身奔树上的仙果而去。 “你摘的仙果怎么都这么难看,也不知道能不能吃,”才坐下在桌案边,南景予抬眼看我急匆匆端来的果盘,眸子微眯颇有些嫌弃。 “有吗……”我拿起两个果子就往最里塞,想来摘得急也没特地去挑选外形好的,于是不禁对他哼笑道,“可这挑果子和选媳妇一样,太漂亮出众的不放心啊!” 他将果盘推到一边,双手去翻动案头一堆堆书籍时还不忘说我:“贫嘴。” 我不悦一驳:“不对,是利嘴,狠起来连果核都啃的。” 接着便见南景予抽来一筒竹简卷轴,摆到我面前。 我扔了果核,搓搓手,再去抚上那精致玉色的卷轴:“这是……” “是阴阳卷,冥界仙魂千卷里的一卷,不过很快会由仙卷变幻为凡卷,”他缓缓解释道。 冥界的仙魂卷,还会由仙卷变凡卷……那不就是他要下界渡劫,找来的自己这一卷。 我恍然才知他这些天为什么都不见踪影,难怪做什么事都能让我代劳就让我去,原来是去弄这个东西回来。 “这样的东西一定很难得,我看看,”我自认没见过大世面,好奇心十足地就翻开这卷轴,却没见到半个文字,“诶,这根本什么也没有啊……” “仙人魂卷只有寥寥几位上古神才有法力看清,你现在自然看不到上面的任何东西,”他不慌不忙地解释,似乎为自己准备下界的事安排得妥当,“但卷轴一旦变了凡卷,你就足以找到上面的五行和方位显示,也就是我。” 我诧异时间之快:“这么说,你这么快就要下界去了?” 南景予正式开始了滔滔不绝的教导之话:“嗯,我这一遭早在司命井开启时便算起,劫数或十或百,你务必世世赶来护佑,务必在我陷凡夫情劫前阻拦,阻拦不成及时令我身亡也可以……” “等等,”我也会是时候纳闷地提问,“我有些不大明白情劫是什么?” “就是如同我对涟漪的感情,”他淡淡瞥我一眼,又闭眸催动指间掐算的灵力,一个数字六的手势便摆来我眼前,“总之无论如何都要阻拦或扼死,直到第六世之后,若你有见同涟漪长相一样的女子,便不必再管情劫的事。” 听他直言不讳描述自己对涟漪的感情,说得就像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不知为什么,还是心底隐隐觉得不悦。 啧,就算人界长得像的人也随便喜欢啊,就为一具喜欢的皮囊,真是虚伪的感情。 他看向出神不知在想什么的我,清声问:“都听明白了?” 一想到这人平时总是对我摆臭脸,我不禁起了些时机一到就报复回去的小心思:“嗯,知道是知道了,不过我要是偏不管你……” 他呵笑一声:“我已下好的蛊会寸寸咬噬寄主,见血封喉……” “诶!我知 分卷阅读82 道了,好了好了不要说了!”真是怕了他拿这些放在嘴上,我挥手赶紧叫停,“就知道你只会威胁别人这个。” 南景予而后又抛给我一碟仙诀纸,指着上面足以令人晕头转向的符咒道:“知道就好。现在我教你到时开启这卷轴上文字的口诀,你务必快学会。” 又是面对背诵鬼画糊的事,攥了攥丈量起来还那么厚……简直令人欲哭无泪。 没有封锁得死死的牢笼禁锢,宫女看我整日悠哉悠哉的模样目光疑惑,但我只是闲暇地去打个招呼,谁叫南景予那些破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非我助他不可呢。 尧华宫高墙内的花园内,我晃荡在宫女们平时流连的秋千上,一边伸指去夹水盘里的果子吃,一边看着手中所握的一段羽毛,金赤色的仙羽,越看越出神。 南景予好不容易教会我背阴阳卷的仙诀后,便不知从哪里变出一片这样的羽毛交给我,道是拿着它就可以找到他。 这片羽毛该是仙禽身上的,色彩令我很快想到了过去收养的某只玄鸟,但问及南景予东西来路,他只道是一件法器。 我攥了攥这支羽毛,逐渐忧虑起南景予一本正经准备历劫时的各种话,早就听闻妖修行千年历劫升仙,却没想到仙者还有历劫之时,百思不得其解。 也不知道风险有多大。 而正想着,墙院外的天边闪现过白光,接着便是宫侍送行的声音,我立即从秋千上站起,而后奔往那方向…… 因南景予这突来的劫数只有我知晓,所以按掐算的日子拿着金羽去寻他,一路寂寥又匆匆。 穿过人间的山川密林,再来到喧闹繁华的大街上,金羽闪烁得越发频繁,而一切都在一个人影擦肩而过时凝聚。 “嗯……南景予?”一路寻觅终于有果,我下意识就转身,高兴地拍上那背影肩膀,力气是大了点儿,可没想到那人捂着被打得惨叫一声,回头倒吸着冷气,简直羸弱不堪。 身穿水墨衣,头发在头顶梳着整齐发髻套在青布中,清秀的面孔在太阳的照耀下显出完美的侧脸,一双修长洁净的双手不时遮挡着阳光,但分明是一身书生气质。 我在那张熟悉面孔的惊愕表情中恍然想起现在局势,没想到他转世得这么快,其实也要怪我首次寻人找得坎坷,幸好没错过了他这一世,也不知道有没有遇到情劫…… 一声惊愕的叫唤很快惊得我后退一步,再看那叫源的书童,个子不高却护主得很,对着我便是嚷:“你你你什么人!一个姑娘家也言行放肆。” 说罢便拉起主子就走,步履明显快了许多:“公子,咱们走。” “诶,”我要是能被这气势吼走哪里还是我,反倒是接触一个从未见过的南景予,跟上去激动道,“你真的什么都不认得我了!” 那感觉既好奇又显得我一路要孤独下去,尤其是对方转身看我,完全陌生得如对待一个疯子般的惊恐和气愤。 “天下无两物一般,你这人言行放荡……休来扰读书人!”我干眼看着他如避瘟神般拍来我拦路的手臂,可能我的出现确实莫名其妙,又碍于打人的力气惊人,他只得老实又迅速地跑开。 诶,读书人就了不起啊……我叉腰在心里暗骂,现在的南景予怎么变成这副老实巴交的德行,没了装腔作势还真有些不习惯。 你不让我跟我偏要跟,横着跟竖着跟,挂上你们家房梁吓死你,哼。 我去找到南景予的城里一打听,才晓不少人需过此城得进京赶考,难怪我提着小酒卤味在屋檐上走着,听到的都是有关之乎者也的朗朗读书声。 就连尾随现在是憨书生的南景予到客栈,倒挂房梁准备现了真身小憩,还是没完没了地听咒语。 “有急求义理复不得,于闲暇有时得。” “心解则求义自明,不必字字相校,好句,好……” 好你个头啊。 我烦躁地挠了挠头,被屋子里挑灯夜读的反复声音吵得无名火起。 南景予要是知道自己历劫就是当一辈子凡人傻子,一定没脸见人,而我又觉好笑又无奈。 我在等一个答案。 而半夜书童再进房门时,再度问到了那个问题—— “公子,您就是看书看得入迷也该注意身体,您还是听老夫人临走时交代的话,子时便睡吧,等您回家了,这一次不行就该去娶张家姑娘了……” 我耳朵一尖,但凡有关这家伙情劫的事都听得极仔细。 谁知,这书生南景予还真是又憨又倔的执拗书生,书童明明是好意提醒,他倒一起气,突然砸放了书卷不耐烦道:“谁与你说我上进不得!我不得上进家里便不得上进,你这番话莫不是笑话家里一直作无用打算?” 书童着实委屈得很,想赶紧改嘴,却结结巴巴反应已晚。 “大丈夫若不为仕谋,何以念想度外杂事?你不必再多言了,”书生南景予如是教训那小童,那倔脾气说起话来理直气壮,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就很想跳下去笑话他一番罢了。 分卷阅读83 其实一路偷偷摸摸跟着也不是办法,我觉得有必要让这一世的南景予跟功名利禄做个了断的时候,这人正浑浑噩噩走在大街上,两眼无神,步履拖沓。 背负箱箧,仍旧是一身书生气,观览了自己皇榜上名落孙山的惨况,被喧嚣的人群挤锐出来,书童的安慰声根本听不进去。 待上了马车离开城,路过荒郊驿站时又行尸走肉抱书走出去,我跳下树头,掂了掂手中的光刃后跟上去。 夜凉如水,秋风瑟瑟,备受打击的书生独坐树下,所谓人生再无可恋大概就是那副模样吧。 嗯,可怜,也很符合我助力一把的原则。 于是我便突然从天而降,拍拍身上尘土坐去他旁边,感叹:“其实,我挺佩服那些一心做自己想做事情的人,只是自打跟了你这么多天,才发现原来执拗有的时候也会害惨一个人,连到绝望还抱着那些自以为是宝贝的书。” 这人却被我的出现吓得一蹦而起,指向,惊诧得都要说不出话:“啊!你……” “你什么你,”我也随他站起身,一脚踢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泛黄书卷,叉起腰就有些生气地质问,“怎么,你怎么每次见到人家都这副德行?我是长得奇丑还是你不识货啊!” 且不说这人是将我忘了一干二净的南景予,就是南景予总这样一惊一乍地鄙夷我,我都要抗争得翻脸了,何况一个倔书呆子。 这一气,我并未收回光刃刀,他自然也变得忐忑无比,明明刚才还是行尸走肉的样子。 “你究竟想怎样,”瑟缩地退了两步,他将我很快地定性为来抢劫,紧紧盯向我手中之物,“若是钱财还好商量。” “啧,你还挺聪明,知道刀是做什么的,”我在他畏缩于刀刃晃动的目光中冷笑一笑,但准备下手之余,还是起了玩心,负手而立道,“不过你要是哄我开心开心,我就不耍这玩意儿了。” 这是一种对即将完成小任务的不舍,其实是对又要狂乱奔走于九州人界的疲倦。 “礼使人来悦己则可,己不可以妄悦于人……”果然这家伙还是没完没了地给我念些咒语,想到这些天害我睡不着的本源便是这些,不禁脑子都晕烦起来。 “知道现在几时了吗,”我有些不耐烦地问了。 面前的书生南景予被我逼得步步后退,纵然腿脚发软还是妄图强撑气势,弱声喝斥道:“你这妖孽既要害我,何必多言时辰……” 于是,转身就大喊着来人,踉跄了好几步后跑开。 我一愣,原来他还不算太呆傻,我之前也有从房梁上跳下惊吓的时候,大概就因为太过不正常的存在,他已判定我非凡人。 可在么听那被叫的称呼都无法接受。 而后便飞快地追了上去,索性使了妖力,生出一副屏障迅速将惊恐至极的人反向推行。 “哎,”虽然没尝过以凡胎肉体死的滋味,不知那该是一世肉身何等惨烈的结局,但任务如此,我觉得已经没法再和这样一个无趣的南景予耗下去。 于是,我精准无误地掐准了对方的颈脖,不得不承认似乎是因着对南景予往日淫威的惧怕,有些难以再使劲。 “因为这是你死到临头的终生大事,所以让你定个时辰,但既然如此,你日后可说我行事鲁莽啊!”可我才对着他嚷出这句,那张此时十分欠揍的面情便扭曲起来,指向我面门就是一句艰难的发声—— “妖孽……” “啧,还叫!”这下我无名火又一起,直截将掐住的人甩飞下不远处的悬崖,还附送了一道强烈的妖风。 长夜寂寂,我终是在附近渐渐出现的火光和嘈杂声中离开。 第三十六章 有了第一次的前车之鉴,我觉得,对待失忆的南景予,就该快准狠地送他快些轮回。 所以,不枉我又千辛万苦,将正打着账本算搞的某人从饭馆引诱出来,然后化身一道闪电,当天有账房先生光天化日被霹死的惨事便传得沸沸扬扬。 我重化了新妆,本想给游玩的公子哥投个抛媚笑,谁想某人过了两世还是死板得没意思,当即伸手一推,当众将人就推出了山崖,然而待我转身拍拍手离开,呼救声又弱弱传出。 猛然扭头,却见那山崖边缘艰难地露出半只手。我一愣,在身后众人的惊慌中很快地再往崖端加霹了一道雷,而后迎来四面的惨叫声。 第四趟,我越发不想浪费时间,只是攥着闪烁的羽毛,看了看阴阳卷上的名字,对着玩捉迷藏的乡下孩童就问谁是陆白,然而一群熊孩子只顾乱叫着跑来跑去,雀跃之余根本不理会外人。 我只好走去树林里暂时坐坐,谁想背后才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林子外便往这边传来大喊“陆白”的声音。 好吧,那现在就成全你了!南景予…… 我猛然转身,手指间才运作起来的光束还在冒着火花,俯视身前那同样被我惊到的孩童眨巴着眼睛看着我。 孩子身上穿着的衣衫破烂不堪 分卷阅读84 ,脸蛋冻得通红通红的,可是那双眼睛……极有灵气,少了南景予那种看穿世事的犀利。 “这么冷的天,姐姐你穿得这么少,不冷吗?”奶娃愣愣地开口问,突如其来,猝不及防的问话叫我悻悻收回手。 天哪,啧……这是在,关心我? 南景予啊南景予,看来你还是适合当个奶娃娃。 我极力克制着内心雀跃的心情,虽然狠决劲还没彻底消下去,人却已弯下腰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不冷。” 然后又同那乌亮的眸子眨巴眨巴眼睛,柔声道,“咳,因为我是仙女呀。” “仙女?”陆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倒觉得越发有趣,“怎么可能?” “哼,你觉得我不像是仙女吗?”我提起我那飘逸出尘的白裙在他面前转悠了一圈,又冲他眨眨眼睛。好吧,我承认自己有些虚荣了。 小奶娃皱了皱眉,显然是不信的。我刚想继续忽悠他,他却忽然垂下了头:“如果你真的是仙女,能帮我一个忙吗?” “当然可以!”不管你要金银钱财,还是好吃的,我统统变出到你的面前来,只要叫姐姐,姐姐就不让你受一丁点儿委屈了!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那……那你能借我一本书吗?我看书看得很快的,我保证,看完就马上还给你!”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居然什么都不要,只要一本破书……第一世的南景予就是险些死在仕途不中上,竟然又是要书。 “你为什么要书?”我不耐烦地问。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因为村里的秀才都说读书才能让大家都有好的日子过,我也想读书考取功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好!有志气!虽然为读书落榜死过一次,但至少是有志气的不是! 我毫不犹豫地念了一串诀,从袖中掏出一本跟砖头一样厚的书递到他的面前:“就这本史家之绝唱吧,你一定要好好研读,将来别太急着向其他姑娘以身相许就行了……” 然而陆白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其古怪,尤其是我还“嘿嘿嘿”地笑,强行将书塞到他的手里:“不用客气,这本书算是我白送你的,你看完了再问我要,要多少有多少……” 然而我目光才不经意扫过递出去的封面,就突然傻眼了。 这……这哪里是《史记》,分明就是《鼠界大厨》的超值精华版! 本想逞威风的我现在羞愤欲死,再也不敢看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抱着头落荒而逃…… 我蹑手蹑脚在乡野间跟踪了陆白几年,才在陆白母亲同宾客的来往对话中得知,原来陆白母亲是最近镇子上商贾家的丫鬟,因为躲避正妻迫害,同商贾有染后便外逃出来,简陋的环境下独自抚养陆白。 可陆白母亲的肺痨日愈加重,直到那日,托付了孩子给一帮陌生来客,一边还同陆白解释身世,让孩子先离开再说。 才十岁的陆白就是这样孤苦地住进了镇上的宅院,父亲只在乎这个血脉的存在,而大娘厌恶,尤其在陆白意外从丫鬟口中得知母亲死讯后,他高烧不起亦无再多人关心。 这一年又逢冬季,马上就是春节,镇子上到处张灯结彩热热闹闹,微醉的我随手在院子里摘了两朵小花别在头上,双手拥着大袋大袋的零嘴就吃。 可才跨进门槛,病榻那边传来的讨水声便将我从享受美味中拖出来,零嘴慌张扔在桌上,手忙脚乱地就去找水。 可恶的是大娘派来侍奉的丫鬟总偷懒,水壶里勉勉强强滴出几滴水。 我索性去墙角施法燃火,好不容易得了一碗白开水,鼓起气吹得人腮帮子都酸了。 我坐下床沿拥起陆白,让他靠在臂膀里就喂水,而他大概也燥热难耐,迷迷糊糊捧着那水便咕噜咕噜下肚,我不禁多提醒了几声小心烫,谁料这小子意识才清醒了些展臂便面朝我身上挂来…… 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的都是生母在世时的事,我本想说你在天界那么久不也心高气傲地过来了,怎么也有今天……但还是在这气氛中沉默了良久。 待我心善地在陆白病重时输去一抹真气,他才再度昏沉入睡。 我坐在床沿,枕着下巴,看他睡着还紧张扭曲着梦魇的面貌,痛苦的双眸迷离着,半睁半开。 之前不是没想过让他自生自灭,可又始终没能眼睁睁去目睹一个凡体性命的消逝。大概是跟随南景予下界投胎成凡体,一路奔波寻人就够累了吧。 感觉到什么东西一直痒着我面颊时,我朦胧睁眼,才看清是醒来的陆白伸手对着我面庞便是乱摸,我拍他手时他甚至摘下了我发髻间的花朵,放在床头。 我一惊,赶紧站起身来。小孩子家家也占我便宜? 但才作势调头就走,身后便传来痴痴的唤声—— “仙女姐姐……” 陆白面色苍白,满头淌着高烧时的虚汗,一只手幽幽伸向我,软绵绵抓了个空。 “她们说阿娘不在这世上……可姐姐你 分卷阅读85 还是原来的样子,”他一眨不眨地盯向我,语间似乎有些辛酸的欢喜,“你现在在这里……” 我不得不想起自己的出生来,若不是当初南景予将我带上天界,我不会连鼠精生母的最后一面都没看见,也一直不大明白,除了对南景予的依恋,还有哪些感情能支撑突遭变故后的自己活下去。 后来,隐约感受到了对万妖洞儿时伙伴时常怀念的亲情,感受到对阿红那样的知心之交……南景予前后翻脸到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着实看不透。 但现在看着这副稚嫩的脸庞,经历过人世的生离死别和不公对待,有了几分惹人心疼。 “哎。其实,你阿娘很疼你,只是目前让你找不到了,但时时刻刻都在看着你,保护你,”我反捞回那只手握在两掌间,感受冰凉时暖意融融地微笑,“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来日给那些欺负你的人一点颜色好看,知道吗?” 陆白许是年纪尚小,我总对他胡言乱语他该是听不懂的吧,不过谁叫他现在这小模样实在让人狠不下心呢。 我还就是心软。 又是一年残冬腊月,因陆白父亲回到府邸静休,陆白总被大娘压榨生活开支的日子才有所减轻。 庭院里一株红梅被雪压弯了枝头,忽然一只不知道哪里来的花鼠掉进红梅下的雪地里。陆白恰好看见,不禁疾步而出,从一个小小的深坑里捧出那只花鼠。 隔得近,他才发现这花鼠虽是鼠类,却比普通小鼠毛色漂亮许多。这小鼠也不怕他,在他手心里动也不动,只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眸一直瞪着他。还是只通人性的鼠,他不禁莞尔。 他将它放在案几上,把桌上的水果往她面前一送,那只石化许久的小鼠一阵慌乱,也不知是否兴奋过度,翻了个身从桌上掉了下去。 “真是笨,”他小心地捡她起来,顺了顺她凌乱的绒毛,“你说呢?”说完他轻声一笑,温热的气息拂过小鼠额上的绒毛,暖得小鼠恍了眼。 而冬去春来,花鼠偶尔会歇在他临摹的宣纸上,时不时会在庭院中的花草上压出一个小坑晒晒太阳。小花鼠似乎赖上了他,不管他去哪里,总是跟他形影不离,有时他回到书房也会看到被分享的蜜饯或花生……这就是我在陆白身边过的许多年温馨日子。 可今天这一次,看着他临窗提笔在宣纸上临摹或是作画。我想这些年随陆白的往事如烟,各种陪伴的回忆像雨打芭蕉的涟漪,让我心绪不宁。 依旧是檀香气息萦绕的书房,珠帘屏风,笔墨纸砚。我径直朝内室的台阶便蹦了上去,恰好看着陆白负手而进,一身淡青色长袍,玉树临风。 他推开窗,然后执笔作画。我轻拨长及地面的珠帘,撩起一阵清响,其实更想踱步靠近他。听见声响的他亦抬起头来,任我自书案边,他故意搭的书籍阶梯上越发凑近。 我看着他以“楚襄有梦”落款的画卷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画出两支小花,我识得曾有一次府邸里来了宾客,他同别家小姐介绍这种院子里种的小花,并任对方摘了大束大束离开。 小小的龙胆花,比起梅兰竹菊简直是侍女都不屑装饰之物,可他一笔一画勾勒得细腻,令我不禁心思一乱,开始胡思乱想,更多的还是担心受南景予下界来前的嘱咐影响,担忧他是否离情劫已近。 岁月一长,陆白大概除了偶尔会幻听有人在耳边喊他的名字,或者看见珠帘无风自动,我同他一人一鼠也算相处融洽。 但随着年岁渐长,他仕途也终于有所成就,至少不需要过再看人眼色的日子,骄傲满意的父亲为他定下一纸婚约,青梅竹马的佳人与他门当户对。 以至于后来他和佳人独处的时候,或许也感觉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这一日他突然要撵我走似的,紧关了门窗连缝隙都不让我爬进去。忽而窗口一声响,我以一双白莹的手轻轻地推开了窗,走过去,一旦惊来人查探,还是一只花鼠在用爪子推窗。 陆白终于迎来成婚的时候,我实在为他兴奋不起来,而他倒无甚忧虑,作起画来还是那么的认真仔细。 我在他肩上乱爬乱跳,他以为我是在为他祈福,道谢的话才出口,一阵清风便袭地扫开,我放在他肩上的两只短爪突然伸长,骤然变了造风将他勾住腾空掠走,就连他昏迷之前,我也不过冲他狡黠地一笑。 我以真身跟随在陆白身边,看着他绝美的容颜一丝未变,而他即将步入大婚厅堂之时,我装作欢快地跳上他的肩,却看准了时机突然獠牙都伸出来将他叼住,吓坏了新娘娇艳的花容,满耳的惊恐叫声。 变幻成疾风将这人腾云带走,我心思混乱,无非是否下狠手送他继续转世,可脑子里还是不断浮现着龙胆花的画卷,他那样仔细勾勒的一笔一画……但时间已到,往后的南景予若是有朝一日提起这事,还不几刀子目光剜了心虚的我。 海风携带的水汽拂过面庞,催动了变幻诀太久,终是体力有些不支,所以拥住陆白的手突然松懈的那一瞬后,我飞快地坠去捞回。 之前施了诀让他一直沉睡,河水呼啸, 分卷阅读86 吹散了他束好的发,鲜红的婚袍衬得他的脸颊泛白。我驮着他试图飞出谷底,忽然间,一股吸滞之力迎面而来,强行将我们都卷入黑水。 巨大的水花屏障以及坠落水中的声音,猝不及防的惊险。 我扑哧起双手,水花四溅,水雾朦胧间看不清另一人身在何处,也不知他是否顺利而亡,又急又慌连呛了几口水。此次失误重大,意识因急剧的坠落和呛水有些模糊,我一心后怕和担心,完全忘记了自己也身陷困境。 “陆白……你在哪儿!”我连叫声都撕扯得沙哑,天性怕水,但还是抓紧时间涌入水下,终于在看清一个缓缓下沉的人影后,焦急地拥去…… 足以暂避人的礁石上,陆白满面苍白,在我焦躁的胸膛按压下喷涌吐出大量海水,撤了昏睡诀却感觉那胸膛仍旧无起伏,仿佛被冻结掉了呼吸的权利。 我一急,想也没多想,俯身便对那檀口强制地助以呼吸…… 唇瓣相触撑合,起伏着满腔焦躁和忧虑,仿佛不愿放开一刻对这人存在的紧握。 终于感觉吻住的唇齿反吸去我一口气,我一惊,却是脊梁突然一挺直,呆呆望着他,莫名地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在心头环绕。 黑暗冰冷的气息快把人冻僵了,他朦胧睁开眼,却是先捏碎了手掌中的冰,落在我指尖跳跃。 舍不得让他死,舍不得放开他,舍不得让身为陆白的他离我远去,满脑子都是十余年的相处,比起在尧华宫时冒顶别人身份被照顾的不自在,原来,这样的陆白我是如何也不愿再下手的。 这一瞬间的明了,让人鼓足勇气挣扎着起身想要离他更近,扯动伤口的痛让人立刻清醒,我看见了他微微皱起的眉,还有那双眼眸里映着的一张可怖的脸。 我慌张收回手,收了因妖性大发而冒出的獠牙,猛烈地咳嗽起来。 而他奄奄一息间如同多年前那个少年,软软伸出抓空的手:“是你,是你来了……” 我没动,这样的疏离很快变成压抑的沉默,却又在我才明了的心境中,化为相互唇角都勾动的弧度。 终于紧抓住我双手的他眼神迷离,但那笑意漾出的弧度实在姣好,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里有着柔柔的光,那目光让人想到仿佛是等待了许久的结果,周围的阳光都被柔和地添上了暖绵绵的睡意。 而后,那上一刻还紧握住我双手的手臂渐渐滑落,带着主人幽幽的低呓:“真好。” “陆白?你怎么了!你……”我突然惊愕得忍不住厉吼,但还是不得不默认了凡躯难遭死难劫的事实,鼻子一酸,一头栽进他胸前没抑制住懊悔的哭腔,“我还有话要问……” 那一瞬,阳光在他眼下勾勒出一笔阴影,发丝随着晨风微拂前额,听见我的悲泣随即静静地抿了抿唇,最后的宁静专注,终是化为安静的一抹笑,让人像是踏进了一片美丽的晨曦中的森林,听到了森林的潺潺的溪水流淌,拥抱了永不消逝的一缕清风。 他的眼安静地弯起,偏着头,满身的水渍有如我发丝间闪过凝水的光。 我的神色一暗再暗,突然还有些失望。明明方才隔得近,她仿佛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拥紧他,这咫尺之距,不过再一个伸手的距离,而往后……又要隔出万丈鸿沟。 我不过想知道,他是否对这段阳寿有许多愤懑,想知道他会不会恨我的陪伴从头到尾只是要随时取他性命,想知道他那一卷卷龙胆花水墨下,落款飘逸的楚襄有梦,究竟是否有真情罢了。 以至于此后每日,我戴了帷帽,握着阴阳卷出门,在冷冷清清的庭院或乡野,独自将可入药龙胆花细细捣碎,引了酿造的花酒奔波凡界,而每一挥袖,就会为再去寻人的事多一次偷懒的心思。 第三十七章 龙胆花的苦涩味道在陈酿中久散不去,但倘若没了那特殊的气味,急饮又总觉哪里不对,或者说是缺了品味的悲喜。 路过嘈杂的人界集市,酒舍的掌柜早已熟识我,打了满满一囊酒也不急于收钱,我素来是品性好的常客。 簌簌风林,下界的秋天总是凄凉,落叶随风纷飞,我正准备往高处走,目光中突然迷离地闪现脚前的一根长线,步履一懒散,险些就要绊个七荤八素。 “谁!”敏锐地听附近传来的古怪林动声,我猛然移动了位置,化了疾风在周围扫了一整圈,却没见什么人。 于是幽坐向高处的巨石上,酒囊才一开启,不合时宜的狼嚎声便越发靠近这里。 还让不让人安静了! 将那酒囊往身后一放,我掰了掰指节,打算将碍事的家伙暴揍一顿,但恼怒地又走去远处看了看,狼嚎声又突然停歇。 再转身,大石那里瞬移过几个黑影,我匆匆跑去,却只能从地上捡起被打翻的酒囊。 好酒洒了一地,还不知道被什么家伙偷喝过! 于是趁那细碎的嬉笑方向,我几乎是以化了疾风的速度去追,巨大的动静带起漫天落叶和尘土,随之而来的是几个陌生的惊叫声。 分卷阅读87 几个少年以白胖油腻的一个为首,惊愕地同我对视几眼,而后……钻进了地下。 想跑……不给你留门儿! 我气愤地一跺脚,变幻出数座碑牌深插地下。好歹也是天□□洞穴的族类,拆起这种小把戏还算容易。 待有脑袋探出来,我再去抓,不过很快扑空。 于是我也不管毁不毁山,扫出光束朝这一圈便打出无数个烂泥洞,终于有地面鼓起后乱蹿,我一脚便踢出一声尖叫,接着便从泥里揪出一人。 “啊啊啊……大侠饶命啊!不敢了不敢了!饶命……”被狠拽住耳朵的少年白白胖胖,一身金缕衣,头顶发髻上缠了数段红绳,此时正颇没出息地求饶。 “饶命?几次捉弄人,洒了我的酒,还想叫我饶命!”我愤愤地对那耳朵又是揪着一旋,很快迎来震耳欲聋的惨叫,再看另几名从泥里钻出的金衣男孩,皆是忐忑紧张地我们。 “啊,山主……”有一名想上前又退回去的,冲着我结巴地叫,“你你你想怎么样!” 山主?看来还是小妖里的土霸王,不叫他们多赔些东西可不行。 “诶,”我一扯那所谓的山主少年,不禁打量着问,“不知你是以何修为敢高居这山主之位?肥头大耳的……” 乍见我另一手变出杀猪刀,这家伙悲愤欲绝地指我:“你……士可杀不可辱,你得辱我参灵一族!” “唔,人参啊?”这可有些意外了,收了刀,我说着便纵身挟他飞起,树林中也留下狂妄肆虐的笑言—— “我昔日在族里妖洞时,最爱掰碎了炖着吃!” 自然是引来了一群群参精追杀。 好不容易抓住个山大王,怎么可能轻易放了。 观览这一山之主的洞府装潢还不错,我本着以上宾常常住上个十年八年的条件,才放了那胖小子。 不过谁料这家伙记仇,才答应的事,回去一趟立马叫妖兵将我团团围住,我不耐烦地又跟一群小妖打上几架,这一回抓到始作俑者,是实实在在打了个鼻青脸肿成猪头才罢休。 而后,我便这样成了山里的大护法,尽管是硬被塞的职务,但无论如何,待在一山妖洞里,至少能无忧无虑地进行压榨。 再往后数年,日子也便这样过去了,直到阴阳卷上的文字浮现了已有十余年,我依然只是默默发呆或出神,不是懒惰,倒像某种回避,可又难以忽略的一桩事。 “占山不可占白云山,挖坑不可洒萝卜种”,这是白云山方圆百里传承百年百口相传的一句箴言,据说,这句箴言是因这里的土霸王参精一家而起。 当初参精不过是占了山顶的几个坑,修炼成了精怪,但明明属参性却长着萝卜形状,自出名后这山上的一干生灵都对其敬畏不已,恰逢土地玩忽职守,参精一家就成了这白云山的“山主”。 而那白胖的现任山主罗泊,不过是年纪尚小便继承了父母位置,据说老山主自被天上的仙人收服走后便音讯全无,所以白云山的精怪大多有恐仙情绪。 这天下午,我正在罗泊这里蹭吃蹭喝,名为和山主商讨改造山风大计,实际是憨蠢又有些小狡猾的罗泊不得不应我所求,弄来一切可弄的人间美食,呆呆看我一个人吃了漫长的一顿饭。 “山主山主!”小妖从很远的地方喊着尊称飞奔而来,蹲身拱手道,“那山下来了一群山贼,看架势是要在我们白云山上做窝呢!” “什么,这样的蠢事已经一百年没人做了!“罗泊自座椅上一拍而起,红胖的脸上浮现蕴怒的红。 “就是啊,凡人自己说的占山莫占青云山,挖坑莫洒萝卜种,您这般威武,竟还有人敢跟来争地盘,真是太神奇了!”小妖亦是愤懑难平,许是怂恿着大家出手去教训不速之客。 罗泊一动身,我也拍了拍衣裳,毕竟刚刚吃撑了肚子,不错过去这个活动手脚的好机会。 一百来号人沿着青云山崎岖的山路行走,都是清一色的汉子,浩浩荡荡的开进了白云山。 这群山贼,膀大腰圆,赤膊上阵,背负砍刀。为首的一个汉子青龙纹身,饕餮纹面,胸膛上横贯着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我不禁赞了声好,好个霸气的山贼头子。却见这汉子走着走着,忽然摘下了腰上的水囊,恭敬的递到被人层层护住的一个男子手里。 就那男子背影看来,一身青衣一头墨发,身形颀长。我本想着对方选拔头目是不是也同白云山这般胡闹,正想将欲逞强,如今又有些瑟缩的萝卜头推出去,忽闻那身影传出一阵咳嗽声。 而后,一双琥珀色眸子半眯过来。 细长的睫毛随着咳嗽声微微颤动,梦中再熟悉不过的眉眼,那样俊郎的五官如今让我最先想喊出的名字……陆白。 我的心也随着他的咳嗽声微微颤抖,曾经海风徐徐,礁石上苍白温笑的面孔,来不及多问的遗憾。 我原想到了某人这一世弱冠时再前去送他入轮回,却没料到,原来我不去寻,他便会自己找上门来……荡漾得我一颗心醉乱。 分卷阅读88 许是看清了我面色的不自然或红晕,罗泊一只手欲要挠上我滚烫的脸颊,被我迅速拍开。 “小孩子不要多管闲事!”我随□□出这样一句,却没深想这话暴露的心境,也未注意罗泊和其他人古怪的表情。 自从上次那个青龙纹身的汉子向陆白禀报着什么,态度很是恭敬。他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不经意间向我和罗泊藏身的这棵树,笑得春光明媚。 山贼们很快选定了安营扎寨的地点,忙碌起来。一觉醒来,这群汉子竟看到树木被伐倒,规整的堆在一起,几眼泉水突突的冒着泡,就连建房子的地基都被人挖好了。 自然,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有一位很合大护法胃口的首领。 寨子建成以后,我借口自己也为寨子建成出过不少力,时不时去窃看一看。 这么多来,我的日常活动不过是在山上溜圈子、修炼、欺负罗泊。而如今,每日里最欢快的事就是去那寨子里遛弯。 我知道这时的南景予,也就是陆白的名字换作了萧逸,还有一百三十六号下属。 我知道他除了处理寨中事务,最爱喝茶读书,一副文人习性。脑海中时常浮现陆白的举手投足,也忍不住想,萧逸在落草为寇前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我知道他的身体不好,就像当初年幼的陆白一样病弱,可萧逸每天坚持早起舞剑,直到一只老山鸡打鸣才停下。练完剑的时候他会打一盆水,细细擦拭剑鞘,抚摸剑柄上的细纹。我看着他手中的剑,因挂在树上总是窃看得劳累,忽然想自己若是变成了这剑也罢。 我还知道他晚上会一个人到屋顶赏月,自斟自饮,遇上月圆星明的时候叫上一帮兄弟点了篝火畅饮一番。每当这个时候我总要感叹一番,他豪情万丈的模样让我忘记他有顽疾在身。 阿逸,阿逸,我整日里这么碎碎念叨着他的名字,萝卜头听的烦了,小声念叨了一句:“容易赶走你个大魔头。” 我绽开笑颜,惊得原本以为我没听见的罗泊满脸惊恐:“他就是赶走我我也无话可说,大不了我再缠他半辈子就是了,不过见面礼……我看,白云山上的胖参就不错?” 我嘴上这么说,其实也就吓那萝卜头一吓,没想到萝卜头当真躲了我好几日,我一时无趣,便再晴朗的午后,趴回一颗大树上偷看在树下休憩的萧逸。 阳光勾勒出他面部流畅的线条和完美的轮廓,一如记忆里的礁石上,他百看不厌的脸庞,而此时看着看着,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从那树上滑下去。 我觉得这样实在不妙,可那树枝察觉到了这位不正经之人的意志,缓缓地将我送到了他的跟前。我坐在那树枝上,受了蛊惑一般,想要伸出手去摸他的脸,不巧那低垂的枝叶扫过他,将他弄醒了。 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醒来……我撞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 那双眸子里带着清浅的笑意,没有一丝慌乱,像是早就知道了我的存在。我不由愣在那里,连化成一缕青烟逃跑都忘记了。 待我木然转身,风拂起花白发带,竟被他捉了在手指间把玩,那发带顶端的龙胆花无意被扯落地上,还被我慌乱间踩住。 我脸一红,刚要反抗他这个轻佻的动作,却听他说道:“你是在等我吗?”本来是轻佻的话,他却说得极其真挚,我心肝一跳,神使鬼差的点头。 他还是陆白时我便是鬼鬼祟祟跟了他半辈子,都是寂寞惹得祸,我竟然这么容易就被萧逸勾搭了去。 “我总觉得时刻有人在看我,没想到竟是真的,”他似是自言自语,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是吗,可你说错了……我不是人,”我身子一抖,故意做鬼脸吓唬他我是个可怕的精怪。 毕竟现在的他凡人一个,怎么能这么不尊重我们妖类的尊严,坦然得仿佛如对待同类呢。 他却柔和的看着我,那目光打量了我太久,久到接下来的话都猝不及防:“你很好看,似乎和其他参精很是不一样。” 我愣在那里,没想到他竟把我也当成了参精。不过也无所谓了罢。 正心疼自己挑的龙胆花发饰,却听他说:“那龙胆花由我来还你怎样?”说完,他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 我看着他的羸弱样子,不禁瘪嘴道:“你又还不了我这同一枚。” 踩碎了,还不如我自己施法复原。 他挑眉,沉吟片刻后,道:“那便为你寻一模一样的。” 我跟着他走近了最进的凉亭,等我意识到他铺陈纸笔是要做什么后,画笔勾勒成形,意境因潦草而倒显得妖冶艳丽。 笔触在明明是在画上的龙胆花间舞动,我闭上眼,道得心中有无数蝴蝶翩飞。 “这花要是配穿紫衣一定更好看,”他放下手中的工笔,看了看颜料盘中最为柔和的紫色,又打量我一番,而我则看着他头发黑玉般淡淡的光泽,脖颈处的肌肤细致如美瓷…… 从那天开始,我换下了一身白衣,穿上他说好看的紫衣。b 分卷阅读89 r   善于溜须拍马的小妖见了我觉得不可思议:“大护法,你竟然比南山上那黄裙狐狸还好看。” 我眯眼,活动活动拳头:“也就你有胆把我跟狐狸精相提并论了。” 小妖赶忙退后数步:“护法,要温柔,这么快就暴露出真实面目来了,小心你的萧情郎吓坏了。” 我的手停止了活动,捋了捋额前的碎发,估摸着是去找萧逸的时候了。 傍晚来到他的房前,我迅速地又整了整衣裳,敲开了他的门。 “里儿,你来了,”他是把我的名字叫得最好听的人,即使我不得不承认,第一次听起来还是没敌过我这身乱冒的鸡皮疙瘩。 温柔的阿逸…… 我看着他,咳,觉得温柔的病态的男子才是最可爱的。 我从怀中取出一段形状奇特的根茎,装作不经意的递给他:“这是我摘水果时发现的,别看这东西长得奇怪,对你的病是十分有好处的。”他接了过去,不问我这是什么,答应按照我的吩咐每天把这东西熬水喝,我好歹松了口气。 我一直觉得阿逸他们不像是一伙山贼,山贼没有他们这般老实勤恳的,青云山被他们垦出好几块地来了。转念一想,有阿逸这样的头子,□□出一帮与众不同的山贼来是不是难事。这么想着,我对他的敬佩更深了。 同是当头目的,小萝卜头这个山主做得实在是窝囊了些,做什么都缩手缩脚,还是我威胁着要炖萝卜头吃,这家伙才不情不愿给我削了一小条根茎。 在白云山挟山主以令小妖的日子里,我是听说过参精一家真身的治病奇效的,而且成了精的萝卜参根茎切除了还能长回去,我自然盯上了罗泊这个大萝卜头。 在罗泊的恐慌面孔下,我又那么不经意的寻来许多奇怪的根茎给一刀服用,渐渐地,他咳嗽的毛病好了许多,这让我觉得自己的付出有了回报。 “里儿,我听说云雾峰上的日出最为壮观,如今我好了许多,你作为山主护法应该满足我这个心愿吧,”那日阿逸突然这么提了一句。 而我兴然一挥手,两个人就已经到了青云山的最高处。 我一挥袖子,两人所在的崖边出现一张石桌,桌上摆置一套茶具,茶香四溢。 “品茶观日出,好兴致。”他接到我倒的茶,抿了一口。 我脸一红,承受了他的夸奖。其实,我是不爱喝茶的,总觉得这东西苦,平日里多喝些泉水果汁,不过,他喜欢的就是好的。 天光破晓,浮云自开。 “里儿,你说我该怎么谢你?” 看着壮阔的山景,我沉思了一会,拂去杂念,认真的说:“你已经谢过我了,领着这么一帮子人来看守白云山。” 阿逸蓦然笑道:“你的本事可要比我们高明许多,与其说是我们看守青云山,还不如说你一直关照着我们。” 我抚上新插入发髻的花朵,道:“那就算我报答你总帮我画我喜欢的龙胆花。 他摇摇头,看着我亦是认真:“举手之劳而已,你治我的病却是花了许多心思。” 大家都沉寂了片刻,忽然,他大笑了起来,露出一排白牙,眉宇舒畅,那一刻,阳光仿佛都被他的笑容收敛再一起释放,耀眼而美好—— “不如,萧某以身相许吧。” 一句话,愣是让我一颗心七上八下,反应得迟钝又忐忑。 “你……你要娶我!你说笑吗?”我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沾湿了衣裳和袖子。 “你想娶我也是可以的,”他笑,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直直的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的魂勾了去。 我的心跳得厉害,红了一张脸,还要强自镇定地再对他道:“可是我,我可是妖怪!嗯……你们人人都怕的妖怪!” “可我娶的就是你,”他极其严肃认真正经,语气中甚至还有些拽气…… “我不止是妖怪,还是活了很久的妖怪,你上一世,上上世,上上上上世都是我害的……”我还会活很久,久到他想不到,况且必须目睹他再死亡一次。 我垂下眸子,为了强制缓和心跳,便又慢慢给他讲了个故事:“在寻你这几世以前,我遇到了一个上山打柴的孩子。他当时只有八九岁,却冒险进深山拾柴,因为他需要钱给她的母亲治病。我见他可怜,就在他砍柴的地方放下一枚灵芝。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他在给她的母亲烧纸,她的母亲已经到了那座坟墓里。难道那灵芝没有治好他母亲的病吗?” 艰难呼出一口气,我缓缓道:“后来过来了一个中年人,我才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其实,这个中年人才是当年的孩子,而那个烧纸的孩子是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在祭奠他的祖母。” 他对我一口气爆出的这些没头没脑的话有些发愣,我冲他笑笑:“至少我知道我的灵芝还是管用的。” 第三十八章 那天阿逸的话触动了我。我在山涧温泉下坐了一夜,试图以乱治乱让我的心静下来。 第 分卷阅读90 二天,我睁着红肿的双眼做握拳状:“我要跟着他做一世人。” 罗泊听了我这话,吓了个半死,却更多的还有诡异的表情,对我道:“啧!我当护法你是一时寂寞,你还真的变傻了。” “不对……十里,你准是最近跟人在一块待的时间长了,脑子出什么问题了!快给我变回来守护白云山!”罗泊晃着我的肩膀咆哮,而后又瘫坐在地。 不得不说我虽欺负他成了习惯,但至少这些年都是正经帮助白云山做事,如今我一副我意已决的模样,让罗泊看得遍体生寒。 “你这人虽然总以强欺弱,有时像个总让人猜不透的魔头,但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白云山这些年待你还不好吗,我们可不能让你白白走了……”说罢,那胖胖的萝卜头就要揉起眼,呜呜地大哭起一场。 这小子自打父母被擒走,一个人势单力薄地坐上山主位置已是万幸,幸亏碰上了我做助手打理事务,不然这一山的参精都早已被其他妖洞分吃了。 而我一次又一次地强逼他切真身茎块,更令他法力一次比一次低微,我若是跟萧逸走了,很难保这一山的参精会不会都大包小包跟上来。 我陷入了难题。 夜黑风高,我偷偷的潜入阿逸的屋子里,给他放下一块红色的根茎。 他睡得不是很好,微微蹙着眉,手指紧紧握在一起。我想要伸出手替他揉开眉头,突然心里隐隐作痛,飞快的出了这间屋子跑到远处,猛烈地咳嗽起来。 我自然不是真的要从妖便变为人,毕竟南景予的劫数太多,我已答应了护佑他,可这一世,我看着那张南景予又是陆白,又成了萧逸的脸,怎么也平静不下心中的躁动。 我回去了一趟尧华宫,许多宫女还傻乎乎守在宫院后山,以为她们的仙君当真是闭关修炼。 以美酒作饵,我问了许多仙侍,倘若仙或妖想快些体验真正的凡人生活该怎么做,当然不是转世轮回的那种。 我在得到其中一人随口的“那倒是有本事扔了内丹啊,想怎么体验怎么体验”后,恍然回了朝圣上的万妖洞。 内丹是法力精源,我从未见过自己的内丹,东篱一心欢喜于再见到我,在同我闲聊时也提到了我们鼠族逼炼内丹的法子,我一笑而过,却在几日的作客告别后,迫不及待按那法子逼出内丹。 一颗带着金色光辉的丹体,便是我法力之源。 然我才将之握于手中,胸中气血翻涌,随即便呕出一口血来,大半身的法力全吐出来了,果然应了想怎么做凡人怎么做凡人的状态。 回白云山的途中,我有些撑不住了,逼出内丹的伤还是要认真治一下,听说那人界王宫里珍藏了可治这伤的圣药,就琢磨着顺路去取一点。 那是个月黯星稀的夜晚,我潜入皇宫内院迷了路,不经意间走到一座精致的宫殿,遇上了一个同我一样穿着紫衣的女子。 珠帘后,那女子像是一颗在黑暗中发光的宝石,能吸引人的全部目光。她长得极美,即使她偶尔咳嗽的时候也是风姿绰约,惹人怜爱得很。 忽然,一个宫女跑进了进来,我听她欢欣的向那女子汇报:“公主,驸马回来了,正在圣上那里回话,过会就来看您了!这下您的病就能全好了!” 那紫衣女子面色微红:“说什么话,萧郎跟我还没有成亲。” 仅是说起那个男子的名字,她的眼里就满是柔情蜜意,我则立即联想到同姓的萧逸那厮,想着人间女子以郎唤夫君,好不情意绵绵,但怎么说,以后我能光明正大这么唤了。 她从那绣榻上起身道,对那个宫女道:“落儿,你快来替我打扮打扮。”我从她起身的动作上隐约看出她体质孱弱。 我虽然在人界混了也有些年头,但一直是来往于寻常人家儿从未见过人界中什么高位者,好奇之下也就想在这里看看那准驸马和皇帝长得什么样子。 御驾移至,我就隐身在帘子后,看着那皇帝和准驸马走了进来。恍然间,我想问那准驸马可是走错了门。 白云山在百里之外,阿逸……你怎么到这王宫大院里来了。 我愣愣的盯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乍然只觉得现在我是在做一个荒诞的梦,梦见心尖的人变成了什么王宫驸马。 “丽儿,”那明黄的身影扶住盈盈下拜的紫衣公主,“你身子不好,还给父皇行这些虚礼做什么。” 丽儿,我的心一沉,可是有人也唤她这样的闺名?她可知道有人也最爱她的紫色衣裳。 那皇帝道:“阿逸这次给你带来了灵药,你服了以后身子就能复原了,你们的婚事也该快些操办了。” 我忍不住都要受这皇帝欢喜的语气感染,可脑子像是挨了一记重拳,空白一片。 灵药!方才这皇帝说什么治病的灵药。 我身子剧烈的颤抖起来,终于看清了那锦盒里所装的东西——罗泊的根茎。 一模一样,正是我那日离开之时留给萧逸的,上面有我用内丹去罗泊那里换取的心头血。 对 分卷阅读91 话继续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渐渐竟有些支撑不住。 “阿逸为了丽儿你到深山中寻药,那山中妖魔鬼怪甚多,寻常人不敢踏入半步。”原来阿逸不是山贼,是来白云山寻药。 “他为了你服下毒药,假装深有顽疾,只为了骗过那些妖怪,取得他们的信任。”原来他没有病,是为了骗我。 “阿逸去了三个月,寻得了山上的千年灵参,多少人以命都难换得的好东西,就命人快马加鞭给你送到京城。”原来从我给他的一截萝卜头,他没有自己吃,而是送到了这深宫内院给那公主治病。 亏我的一番私心害了罗泊这白胖的小子,害得人家至今面无血色,羸弱地卧在病榻。 “阿逸在那妖邪之地数年,终于杀了那千年妖怪,取了她的心头血,丽儿你只要服了这东西就能痊愈了,”皇帝还在欣喜地夸耀着某些人的功绩,想来原来我给某些人治病的心头血,他拿来给他的爱人救命了呀。 眼前一片模糊,我看清这个叫做萧逸的男人了。 他看上去十分健康,气质高贵,再也不是那个有些病态的温柔男子。这样也好,至少我知道他是安好的。 “这都是微臣分内之事,”他神色坚毅,这才是他的真实模样,我猛然发现他对我的温柔竟也全是伪装。 皇帝走后,丽公主看着他羞涩的低下了头:“萧郎,我知道你对我的万般好。”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在这里。那个叫萧逸的男人怎么能说娶我呢,他娶得分明是那个榻上的女人。 “公主,”他叫她。 “不,你还是唤我的名字吧,像以前那样叫我嘛,”她羞红了脸。 终于,他开口道:“丽儿。” 我再也撑不住了,仿佛受罗泊奉献根茎那样的痛苦,仿佛自己的心头血被生生剜了去,一口鲜血喷溅出来。鬓边的黑发落了点点红梅。 我看着那珠帘染上了鲜血,一时错愕悲哀得脑海空白,又像被各种其实狠毒的蜜语搅成了糊。 看着那个丽公主失声尖叫起来,我想笑自己现在这突然坠下的模样确实是恐怖得很,如同造孽,就要呕血吃人的模样…… 而后,萧逸走了过来,喃喃道里儿,你是里儿。 惊讶的语气,是不可置信的语气,是恐惧妖魔的语气? 你错了,萧逸或者这公主的萧郎呵,我不是你认得的人。我到底是谁,这一瞬,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同样的紫衣,我的紫衣上却染了鲜血,结成丑陋的印记。我跌跌撞撞的逃走了,像一个怪物一样逃走,丽公主紧紧捉住他的手,惊恐地问:“那是个什么东西?” 我想萧逸会这样回答她的:“那个东西就是给你奉献灵参的妖怪,但别管了那么多了,能把你的病治好就好。” 毕竟,事实确实如此。 等我再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青云山,吸取了我内丹灵气的罗泊旁边气色很好,却在床边看着我抹泪。 “你走后,我就发现了那个萧逸的异样,他带着那些人下山了。没想到,他竟然是为了吃我们参精来的。” 我咳嗽起来,嘴角挂上一抹自嘲的笑意,却都化为对他抱歉的笑:“对不起。” 这胖小子一把抱住我,眼泪鼻涕都抹到我新衣上:“十里,你怎么这么傻。他明明是在利用你!” 我摇摇头,摸着他肉嘟嘟的胖脸和的头发:“这都是我上辈子欠他的,无论这一世还是喜欢他他,又或者为他作一遭孽,活该落得如此下场。” 于是,在罗泊感动又错愕的目光中,我说出了一个或许不大合气氛的请求—— 因为内丹一旦取出,至少百年才能回到主体,我请求吸取了我内丹灵气的罗泊替我走一趟人间,掳回某个一去不复返的人,并在全山给他设立结界,任之生老病死。 我想去看那萧郎成亲时候的样子,体内流出的血恰好将我这如今白衣染出了红色,我虚弱的睁开眼,又沉沉睡去。 萧逸当时说过要以身相许,我多想答应。如果我是人就好了,哪怕不是什么皇女豪贵,至少还能光明正大在你身旁;如果我不是因陆白的逝去,总怀疑对你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就好了,但最后,陆白还是陆白,你则走去了我心外。 罢了,不过是助人为乐的一场任务,南景予这厮在尧华宫时便可捉弄得人死去活来,如今难不成还要受这人感情摆布。 白云山上平静如初,山下却还是风起云涌。 数月后,人间传言那位就要成为驸马的王公公子萧逸逃婚了。 数年后,听说那位丽公主去了邻国和亲。而数十年后,那位皇帝驾崩。 无论世事如何变,白云山上,还是有灵气保护着大大小小的参精坑。 没有了传说中凶残可怕的妖怪,山下的居民开始上山打柴谋生。某日,一个砍柴的农夫爬到了山顶,看见一个面情颓丧的青衣男人跪坐在一个参坑前,再过几年,男人头发花白,最终不见踪影。 我目睹了某人 分卷阅读92 终生被禁白云山的悲愤,他总是跪坐在一个罗泊指着的参坑前,或饮酒消遣或莫名发笑。 我从来都只是躲在从林深处,无心听清罗泊究竟同他说了什么,但仍旧常常站在那里,直到视线再无那身影那日,我跌坐林中,清泪顺着鼻尖垂落下两行。 第三十九章 失了内丹,如今的我就如同人界只会耍些功夫的侠客,还落了身病,罗泊倒是吸取了内丹灵气而滋润不少。 我在白云山这一休养便是百余年,阴阳卷再度显现文字时,罗泊见我握了剑就风风火火出门的样子,赶紧抢先让人拦住我。 “十里,你到哪儿去!”这胖小子气喘吁吁追上我,问。 他见我紧握了握剑,头也不回地道:“杀一个人。” “杀人?杀谁!萧逸都已经死了十几年了啊……”他被我突然的举动惊疑,一路都跟着,“你连病都没养好,离了白云山没法力,还不成过街老鼠被人欺负!” 我驻步。 罗泊跑来了我前面,展臂一番后叉起腰来,百年以来倒是从一个人参娃心智成熟了不少:“我吸了你那么多法力,有本事在白云山设结界,也能保护你的!” 其实我也在烦躁,如今这一身如凡体的沉重,如何深入人界去寻人杀人,但他既然好意至此,我也恭敬不如从命。 人界都城的繁荣昌盛,总是对游玩的人有着极大的吸引力,就像现在,一个胖少年拉着一名头戴帷帽,黑衣行头的女人在集市上兴奋地跑来跑去要这要那。 我开始有些后悔为什么要换这样一身装束出来,尤其是罗泊这家伙吃喝玩乐无师自通,赖在小吃街就大快朵颐起来,我无奈只好咽了咽口水,毕竟手中的金羽开始闪烁出光亮,我要保持一个杀手该有的矜持风范。 但跟着罗泊的强力牵引进到食馆,完全能将人包围的食物香气,还是令我一脚蹬上板凳,扔砸了帽子对伙计叫嚷了一桌子酒菜大吃特吃,直到……一帮戴着缟素的不速之客走进店来。 是真的个个缟素白衣的男人,手里还拿着冷冰冰的刀剑,啪啪啪都放在了桌面,引去了忐忑问要什么菜的几个伙计。 “凡人送葬的?真扫兴,我还想再开开胃口呢,”我看罗泊这小子放了筷子找借口,根本就是肚子撑的,一路放纵那么久,吃不下了吧。 我可不管那么多,伸出两手就冲桌子中间的烤鸡身上抓,可才扯了条鲜香的大翅往嘴里一啃,对坐着的那厮便惊诧着面情指我—— “十里,你的袖子……” 我愣愣垂头,只见袖口夹层的口袋光亮频繁闪烁,若不是白日是夜晚,估计我的整只手都要如同火把一样发光了。 数次往事的心悸在脑海中闪过,手中的鸡翅掉落碗中,我面情一下沉重:“是他在。” 待我再做好心理准备扭头,矮胖的少年一下飞蹿了身影,对着那满席的缟素男人便是狂躁地霹掌拍桌。 好!不愧是我□□的白云山山主!够气势!够……欠揍! 满桌子的缟素人纷纷拔刀而出,刀剑出鞘的声音哗啦啦响了一片。 “等等!”我奔上去,挡在欲使妖力的罗泊面前,赶紧喊问出那个阴阳卷上的名字,“你们之间,谁叫宋兰景!宋兰景……” 我高声地唤,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面色阴霾,不过,我还是顺利看到了那张脸…… 光洁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深邃眼眸泛着迷人的色泽,那浓密的眉,高挺的鼻,如画笔勾勒的唇形,高贵与优雅。 此时,就是这张面孔凌厉了眼神看向我,我既见到了人也没必要再嚷了。 “在下便是,”他握着一枚酒杯,皱眉疑惑,“不知姑娘因何事寻来?” “是就对了,”我冷笑,管你是萧逸还是宋兰景,反正都是南景予就够了。 这一次你同我素不相识,我取你性命你也该无再多牵绊。 “拿命来!”我一鼓作气,手腕一翻,手中的短刀脱手而出,化出一道流光,正要射进他身前,只是碍于他左右挡御,身子朝后面倒去。 缟素人全部骚动起来,拔刀纷纷向我挥来,我嗤笑一声,却很快在使不出妖力那一刻惊慌。 “十里!你都没法力了逞什么能,说好了让我来的!”罗泊迅速推得我跌飞一边, 自己则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挥出一片绚烂的光幕,似点点繁星自星空中坠落而下,只是光幕突然化为黑煞气,灼烧向袭来的刀剑和人。 四面尖叫声齐齐涌出门外,妖族现身,无疑带来巨大的慌乱。 接着,被击退数步的宋兰景长剑挥洒,刺眼的剑芒直冲而起,宛如绚烂的银龙一般,仿佛要与天上劈落而下的闪电连接到一起。 我惊愕地看着那疑似神物的剑寸寸逼近,可他明明是个凡人…… “你……不知我同你是何仇怨!”他显然也怒极。 “仇怨大着呢!说不知道就行了吗!”我哪里想到他会绕开罗泊 分卷阅读93 来针对我,自然也不能缺了气势的挥刀而上,“受死吧……” 果然,如罗泊所说,没了法力是不能逞强的,因为一刻的逞威风很快会变成步步败退到躲避的难堪……我再度被推去一边,奈何这一世的凡人宋兰景是个练家子,我失了法力的时机又不对…… 眼看罗泊和他打到气喘吁吁,我不是质疑他如今的修为和力量,而是那肥胖的身体究竟还能不能连贯地使招数啊。 于是无奈地,我贴身上去几次扯了他耳朵叫跑,终于算是在凡人宋兰景也疲乏停顿的空档中,赶紧退身为上策。 没能利索杀了宋兰景,我别提多郁闷地走在山路上,而罗泊则一路上碎语问着各种问题,比如宋兰景怎么长得和萧逸一模一样,我莫不是因爱生恨再生恨,连萧逸的转世都不放过。 为了让这家伙的叽叽喳喳能消停会儿,我也只好承认他那些猜测,没想到却更引得他怪叫声连连,一下又变成初见到时那个顽皮的孩子。 就是这样尾随了宋兰景一路,中途见那些缟素人对他行礼叩首后离开,他自己则上了荒远的山林,来到陈旧的石阶上。 我从未见过人界还有这样古怪又清逸的地方,长长的石阶弯弯曲曲通往山顶,没隔一段路便有几棵枝头系满红绸带的老树,倒像极了记忆里,许久未去过的灵槐山。 后来罗泊告诉我,他看见了山顶的结界时,我更是诧异,让他变作各种凡人模样向向路人打探,才晓得山顶上供奉着一位地仙,只是数百年云雾缭绕,普通人上去几个时辰若还不下来便会昏睡着送离。 我再三向罗泊确认,那结界是仙气所化,才壮着胆子跟他闯了去。 陈旧的庙宇,连看门人都没有,好在我们都是妖,不受什么昏睡诀的影响而有的是找人的时间。 再听见一座小院内的对话,我俩已妥妥趴在了房梁上屏息凝神。 是仍戴缟素的宋兰景,还有一名满脸皱纹的老仙者,听说是树精修成的地仙,也不知他那夸张的白须是不是不舍拔掉的老树根须所化。 “你叔父十年前便将你托付于我,当时你年少气盛不肯留下,如今怎么又想来我门下了,”老者一边打坐一边问。 宋兰景却是在其双眸闭起时也郑重叩首起来:“应您过去教诲,前尘往事皆成空再来,如今家业已有人占去,我只一心走修炼之途。” 沉寂后便是老者的忧虑—— “我自接手天界的仙碟以来,职业所护的是便这附近一方生灵,不比西方佛那样随遇而安。如今人界天象总出怪象,妖气横行,你若入我门下可是要奔波于行天道的。” 宋兰景依旧诚恳回应:“弟子愿一切听从您教诲。” 看来这一世的这个宋兰景将成一个修仙之人,而我如今丢了法力怕不是他对手,更别提送他再轮回……可再一想他既入了地仙门下,那该不会娶妻生子的吧。 南景予下界时叮嘱我要给他除去情劫,那只要他一心当个捉妖弟子,修炼一辈子管他成不成功,不惹情劫就是最好的! 我激动地一拍手,惊醒了旁边树叉上小睡的罗泊。 “十里,你又发什么疯,”他揉揉睡眼,不满地对神经兮兮的我道。 我却没因他这话而如往常白他一眼,倒兴奋雀跃得很:“诶,小泊,你不是一直想快些提升法力修为管好白云山吗,你去拜那老地仙为师吧,我跟着你!” “拜师?”罗泊紧紧皱眉,挠了挠头,“可你不是来杀那个宋兰景的吗,怎么又……” “不不不,其实我不光要杀他……不,不对,其实……哎,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反正我要看着他这一辈子就是了!”我摆着手,有些语无伦次,最终还是选择不跟他解释,只下命令。 “一辈子……看着?”罗泊面情疑惑不解到扭曲,别扭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十里,你别说你还是喜欢那张萧逸的脸,这人可坏着呢。” 然而,我就是要这一世的宋兰景坏不起来,至少不会多看别的姑娘一眼。 嗯,主意不错,接下来就是投地仙之所好,竭尽所演。 “你们既是山地里的精灵,这附近数百年来无灾无难,怎么非要赖在我这里不肯离去呢,”因我同罗泊在神庙一带一待便是数日,终于引起了老地仙的注意,他来问我们,显然话中已隐约有逐客之意。 我同罗泊默契地对视一眼,而后,由我悲痛地一把扯过罗泊,向他道—— “附近方圆几百里确实无灾难,可人心险恶,我们一家人遭遇堪比灾难。” 接着便一掐握着的手腕,一手扪胸口控诉:“我弟弟因是参精,凡人知晓其真身药效,屡次捉他,真身上伤痕累累怕是再有个五百年都复原不得,再有就更别提兄弟姐妹,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大家都飘零无依……” 很快,罗泊便变了真身,乍见萝卜似的参体上被刀口切得缺损多处,主要是血色的肉质露出来更显得惨不忍睹。 “啊!竟有这种狠毒人……”本就是树精修成仙的地仙同罗泊同 分卷阅读94 属地灵一类,自然同感得到那参体被切割的痛苦而倒吸一口冷气。只是他不知道我奉献了内丹给罗泊,罗泊真身如今不过是丑成这样罢了。 “所以我们姐弟漂泊至此,听闻圣山上有仁慈的仙者镇守特地赶来,只求收纳门下,就算您老人家看不上,使唤打杂也无妨的!”我又拉扯了番变回任性的罗泊,二人一同叩拜在地仙脚下,尽管一直被嚷使不得,还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罗泊许是脑门磕得真疼,忍受不了还得继续的情况下惨兮兮去扯老者衣袖:“老仙人,求你答应了我姐姐吧……呜呜……” 那老者到底是比过去我拜过的灵槐老人心软,左右为难的表情,花白了的两眉似乎是当真犯难的,皱成了团。 第四十章 正当这名唤作勒伯的地仙令童子将门下一干人都来开时,我没想到的是,收徒仪式准备之际,他选中的不是罗泊而是我。 弄了半天四处打听才知道,地仙这个职务一行里向来有行规,那便是不收妖邪气重的弟子,而我内丹遗失灵气纯净,恰好给了自己一个朽木可雕的借口。 彼时,勒伯的其他三名弟子都闻令赶来,其中包括才收入门不久的宋兰景,清一色的白衣道袍,玉面美冠,我抬首那一瞬,竟有在天界同南景予狼狈为奸的错觉。 不过这人事事阻碍我,看我的眼神更是陌生还记仇,我拜师叩首礼才叩一半,他便质问勒伯怎么胡乱收弟子入门,还好我机灵装弱势,左一口师兄又一口师兄地喊,愣是把宋兰景气得半途离开。 我最终拜进了勒伯门下,虽比起灵槐或司星,勒伯不过是一方地仙,我也有各种隐瞒的前事,不过谁让我是带着任务来的,既然要办事,恩情的事来日完成了任务再报答就是了。 我如是想着,也便随童子住进了山顶的竹楼居内,罗泊因对外称是亲属而住在隔壁。 可后来几次发生的事,着实令我惊了一惊。 虽然每日都千篇一律的听讲和练剑,我仗着自己功夫上呈便去大家面前逞能露几手,每每都刚好抢去宋兰景的演剑时间,以致于这人看我的眼神都渐渐染杀气,直到那日勒伯离开,大家自由练习时,阁楼上传来罗泊杀猪似的惨叫。 我收剑纵身而向楼梯上飞奔,才一脚踢开木门,罗泊顶着鼻青脸肿的窘迫容貌便尖叫地扑向我:“救命!救命啊杀人啦!杀人啦……他他他要杀我……” 我顺势立即将人拉去身后,这小子开始哭哭啼啼抽噎起来。 再看一身白衣的宋兰景,手中悄然收了佩剑,面色无波仿若无事。 我嗤笑一声,自然不信罗泊能自己把自己打个满脸淤青:“呵,原来是三师兄。你不在武场练剑,怕是跑错了地方,跑错得离谱吧。” 宋兰景却是自然而然就走:“我现在离开……” “诶!”我立即挡去那就要擦肩而过的人,“你莫名闯进人家女子闺房还大打出手,难道连个解释都没有?” 这话已是质问,身后陆续跟来的几名师兄和侍童更是满脸惊诧。 “没有解释,”宋兰景脸皮也厚得自然而然。 这下是罗泊自我身侧突然冒出头来,控诉地吼:“没有解释你几次拔剑杀我!” 拔剑杀罗泊,确实没道理,除非是因觉得报复我不成撒气到别处。 我正觉得要给罗泊这满头伤讨个说法,宋兰景许是被数道目光盯得紧,语气总算软了几分,却是反问我—— “那你告诉我,你当初杀我又是什么道理。” 一下被问得毫无防备,我有些结巴起来:“呃,这个……我杀你啊……” 倒是罗泊越发起劲地冲他叫嚷:“谁要杀你了!我姐才不稀罕你的命呢!谁让你长得和她以前相好的一模一样,白眼狼负心汉……” 话一出,我便听到门口一片惊讶的唏嘘声,慌忙掐了一把这口不留风的小子。 宋兰景似乎是听到极意外的回应,眯眼,又挑了挑眉。 “是吗,”而后在我脑海中才浮现同萧逸的画面时,极不客气的大步走出门,“既然如此,大家都当误会一场。” 我再想去拽人时,扭头却只见几个无限八卦的脸,只余我下来后的气氛有了些尴尬。 “十里,我的参线被宋兰景扯去了。” 这天我才练剑回房,就见罗泊披头散发守在门前,显然是在等我。 我上前一把拨开他凌乱的头发,不出所料那委屈嘟嘟的脸上又是一记拳印……太过分了,没想到这个宋兰景竟然有虐童倾向,动不动就揍我的人! “哼,没关系,不就是一根线吗,我帮你揍他,揍到他把东西还要给你道歉!”我郑重地一把扯过罗泊,就要往外带。 “可当时他朝我霹掌,我情急之下为了牵制他,那线打了死结,”罗泊一动不动,许是对我的郑重许诺没把握,啰嗦了两句,“那是我爹娘留给我的,有守护我们参族的灵力之用……” 我诧异回眸:“这样?那, 分卷阅读95 那我去给你剪回来?” “剪回来就彻底废了,”他看看我,又别开头,委屈巴巴地嘟嘴,“除非有人按红线的规矩来,再找一个人系去同一根线上,我就有法子将线完整拿回来了。” “嗯,”我点头,使劲将人往其他的宿房走,“走,我带你去系……” “可那是月老当初遗失在白云山的东西,”突然经我这么一扯一带地跑,身后的声音也忐忑飘忽起来,“哎……总之就是月老吃饭的家伙里的一段,你明白了?” 但我确定,我还是听清楚了。 所以这一天罗泊算是白挨了顿揍,因为我整天都陷入沉闷的忧虑中,就连在地仙庙学有所成,应下勒伯分派的捉妖任务,也是想都没想。 这个暖春,人人纷传,北固城里来了妖孽,而据说那妖孽貌美如花,葱管似的手指上绘着一朵粉心白瓣的杏花,往凡人额心上一点,那人就乖乖地对妖孽言听计从。 所以那妖孽叫做杏花妖。 我倒挂在一棵树上,听着经过树下的行人如此议论,不由得展颜一笑,将衣裙的缦带抛了出去。 两名行人正说得正欢,忽见眼前垂下粉色丝绦,抬头看到我之后,顿时大惊失色:“杏花妖!救命啊!” 看着他们仓皇逃离的身影,我得意地嗤笑一声。 杏花妖? 若是世间此等妖术真的能够摄惑人心,我第一个拍手称快,第一个去学。 伸开十指,指尖上惊心描绘的花朵灼目又妖娆。我轻呵一口气,掐指一算,时间该到了。 果然,拨开花枝看过去,一个俊挺的身影擎着一团幽蓝的光,从小巷深处向这边走来。 我不动声色地将腰间那根缦带魅惑地摇了摇,果然看到那身影一跃而起,那团幽蓝的光瞬间化成利剑向我袭来。我灵巧地飞身避开,然后念动咒诀,蛇一般地蹿到那人身后。 不待他反应过来,我已咯咯而笑,从后面拥向了他:“咳咳,是我啊,嗯……师兄!” “怎么是你?”他惊诧,不着痕迹地躲开我的热烈拥抱。 他不知晓,这越躲我的模样越叫人来劲地怜爱?! 于是我及时地腿一软,也悄然将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喃喃:“师兄,我中了杏花妖的法术了,怎么办……” 一边说,我一边去摸索他右手腕。在月光的映照下,我看到那腕间系着一根散发着淡淡光辉的红丝,只是正当我要扯动那根线,红丝的另一端便很快无力地飘在半空。 咳,红线如今的主人着实冰冷了些。 罗泊说那不是凡线,一般的利器难以割断,所以宋兰景到现在还藏在袖口之下。 没想到他这般排斥我去解线,尽管是我向他说明过解线方法的情况下。 哼,我还就不信你不自己来凑近我!望着那背影,我叉起腰踱起脚。 再一回故技重施,已是勒伯师傅他老人家接我们回山庙的时候,我撕扯声音大喊,惊动了一周的山地生灵,自然也引来了要等的人。 “救命,救命啊师傅!我中了花妖法术了,快,快叫三师兄来给我解!”我挣扎在高高的树藤条之间,对着惊愕看过来的勒伯就是一阵尖叫。 随勒伯而来的只有宋兰景一个,勒伯才才亲自收服几妖,法力不稳,那代劳者只能是宋兰景。 果然,我看到勒伯手指过来,命他来为我解除术法,而后才随其他弟子红了红老脸先离开。 庙里众所周知,我同宋兰景早就相识,而且还或多或少有着些惊天地泣鬼神的感□□迹……当然,这些都是方便我接近他,我同罗泊胡乱编的,可谁让别人就爱听这些呢。 我在心里窃笑了笑,面情痛苦实则内心期待地看着那俊朗身影走来。 一步,两步,三…… 宋兰景腾空而起,出手便是探向我裙侧,女子曼妙的躯体被由下而上的触碰,将我接下来要说的解术法口诀尽数咽回肚里。 “你……”我看着那双低垂的眼睛,排扇睫毛洒落好看的阴影,耳根子一下红烫到说不出话。 而后,他手握光亮微弱的一物,唇扯半弧,道是:“地仙庙失踪的盘丝蛛果然在你这儿,幸好找回来了。” 头也不回地就纵身飞落地面,若无其事地离开……走了?! “诶,诶诶!”我惊愕,开始拼命地挣藤绳,“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师兄?师兄!我中了花妖法术困在这儿了,快来给我解法术放我下去啊!喂……我还在这儿啊!喂……” 那声音到最后几乎是咆哮到嘶哑,然而宋兰景那日当真一去不返。 这术法根本是我让罗泊给我设的,而那小子不在,我如今又内力羸弱,徜徉恢天,欲哭无泪。 直到第二天清晨,听了一晚上狼嚎的我被罗泊救下,整个人坠落地面摔得七荤八素时,隐约看见人群中某个瞥来一眼后,却又匆匆离开了的身影……恨恨得牙痒痒。 第四十一章 分卷阅读96 拜在勒伯门下数年,我的法力也算渐渐恢复了些许,听闻捉妖也能算修仙的一项功德,本就向往正果的我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而不知是按辈分还是勒伯师傅有意为之,宣布我同宋兰景一组那一阵子,别提宋兰景看我的眼神多厌弃,我倒自得自乐,反正这一世就算打不过他也得看他一辈子。 还记得百般纠结中,我曾偷偷问有意撮合的勒伯师傅:“难道这宋师兄一直好男风?” 结果隔墙有耳,师兄宋兰景听了去,一个月没给我好脸色。 那就是一个如同尧华宫那人一样古怪的家伙,不对……根本就是一个人。 我正迷迷糊糊想着,手臂突然猛地被拽了一把,接着便是那个厌弃到极度的声音—— “走了。站着也能睡着,你是马变的吗?” “啊……”我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再看宋兰景已经上马了。 最近神庙一带妖邪气重,勒伯分派弟子捉妖,大家都在听了他叮嘱后就此分道扬镳。 我看着纷纷骑上坐骑的众人,有些为难,正犹豫着自己要怎么走,原本策马离开的宋兰景又突然奔而来,一个侧身,又将我捞上马去。 这举动自然是听从勒伯的话,但我才被那马一吓,愣愣间担心大家一分散,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扔下去。 一回生二回熟,想来横竖都是被扔,我索性连尴尬都省了,认命地顶着或暧昧或嘲讽的眼神跟他同骑一匹马,并在回去的路上,成功地伏在某人怀里睡着了。 可这一觉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就惊醒,因为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兽类吼声,以为是又被挂在树上喂狼的心悸,我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宋兰景的白马倒很镇静,只是停住了脚步不肯再往前走,他拍了拍马头,算作安抚。自己则一手扶正了已蜷曲一团的我,一手勒住马缰,俊眉轻敛,似有不祥的预感。 果然,一瞬间,前方密林处,飞鸟尽散,一股强大的压力伴随着白光席卷而来,等这些靠得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一个体型硕大的黑虎。而这黑虎怪说也奇怪,看到这么多捉妖人却也不挑不选,单单只朝宋兰景攻了过来,脚步声都听着骇人。 收拾一只妖兽,对于过去的南景予那是小菜一碟,但现在宋兰景是宋兰景。 他起先估摸是佯装没在意,为了不伤及后面的其他人,自己先是策马奔进了密林,与之拉开距离,而那些地仙庙的人准备来帮忙时,眼前的景象却突然都变了,如同深山中的树突然全部开了花,漫山遍野,香气袭人,美似仙境,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路了。 “幻术?”从林另一头的地仙庙弟子皱起了眉头,提醒其他人,“这里怕早就不知被修为高深的妖怪布下了幻术,大家小心。” 这边如梦如幻,而画面一转,宋兰景与我所见的已完全成另外一番景象。 眼前的密林越来越繁茂,枝叶密布,几乎让白马寸步难行,宋兰景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便跳下马去,一甩马缰,将马引去了另外一条路,肃声朝我吩咐道:“趴下,贴着马背,马会带你走出密林,在外面等我。” 我这一觉连连被惊醒几次,怎么回回都是压抑的惊险。 平衡失控中一声“妈呀”,我未来得及喊出口,就被白马掀下背去,妥妥摔了个狠,而白马却似被蒙住了心智,也不管身后主人,只管埋头朝前跑。 “当真是幻术。”他一把将我从地上拉扯起来,看了眼疯狂离去的白马,皱眉说了一句。 我一直以来学的都是仙术,这次见到妖魔界拿手的幻术不禁大开眼界,颤了颤声问:“马也会中幻术?” “马怎么不会中幻术?它的心智没准比你还好。心智越好的生物就越容易中幻术。你看你都没事。”宋兰景语气中带有明显的讽刺。 虽然被评价为连马都不如,但我已经没时间计较了,因为那只长着一口血獠牙的虎形怪已经狂奔而来。 哪来的猫! 我确定此时还是本能的恐惧天敌,管它究竟是个什么兽,反正腿真软了就是! 宋兰景这厮却抛开我,跟那总是张牙舞爪的大猫缠斗在一起,可是我在萧逸在世那时丢了大半法力,此刻是真的害怕。 于是抱着他的腰死活没能撒手,宋兰景气急:“抱那么紧干什么?放手!” “哦,放……放,”我瑟缩嘟囔,可手还是紧紧地抱着他这棵大树。 没办法,我为了他入勒伯门下,平时除了三心二意地练功就是缠着他,法力是真的只有一点点,危急时刻如果不傍上他,虽然宋兰景也不过是个修道的凡人,但是必死无疑的。 我觉得,还是南景予的这张脸给了我些傍大腿的勇气。 宋兰景无奈,只能拖着我躲闪犀牛怪,我搂着他,两人都如同老鹰要抓的母鸡和小鸡,无疑也拖慢了他的脚步,一个迟疑,那大猫怪突然朝我们扑了过来,扑的过程中还突然抽搐起来,然后身体蜷成一个圆环,接着体积急速缩小,最后竟变成一个项圈大 分卷阅读97 小的黑白双色圆环。 看到那圆环,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面色大变,拉起我胳膊就跑,可惜已经晚了,那圆环突然反射出万道光芒,周围的空气形成一个极大的旋涡,拉扯着人朝里陷。 身前的宋兰景大怒,虽已是背对,但明显是冲着我吼:“这次真是被你害死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啊?”四面突然卷起的大风呼呼响彻,我只顾着扯着嗓子喊。 “这是妖魔的法器,被幻术伪装成了妖兽,是反捕捉妖人的陷阱,连这个都不知道,还好意思入门?真不知道你入门修道是到底为什么来的……这次真要掉下去了!”他皱眉,努力抓住我的手。 而我却没他那么愤懑又坚强的意志,早已被那强烈的光芒晃得两眼发花,然后一歪头晕了过去。 依旧是先前昏厥的丛林,要不是四周百花盛开,鸟语花香,我都要怀疑是不是被宋兰景打晕,在草地上睡了一觉。 然而,看见那人也迷迷糊糊坐起身,两个人都默契地赶紧松开握在一起的手,我不觉有什么窘迫,倒是他此地无银三百两,明明是缓解气氛,却让人总觉得话里古怪—— “幸亏我扯住你,不然大家都要在这儿等死。” 死?我皱眉,看看四周分明鸟语花香,他的话则很煞风景。 “放心,我不会谢你的,”理了理额前碎发,我如小虫一样蠕向他,光天化日睁眼说瞎话,“这儿景致这么好,不如花前月下大家绑个红绳啊……” 说罢就擎他手腕,而宋兰景这次竟没闪躲,我一惊喜,眼看就要打出一个绳结,却听耳边他突然一句“不好”,整个人当真也跟着不好起来。 天地颜色瞬变,花花绿绿仿佛一团颜料重新融合,不知怎的就变成漫天雪白,明明方才还是暖春融融,一下就大雪纷飞。 再看脚下结冰的地面,积雪厚及盖过人鞋面。 突然的寒气让我和宋兰景都打起哆嗦,自然又取红线绳的动作再次失败。 “嘶……好冷,”我双手交插袖管,脑袋瑟缩地朝他胸前拱了拱,一口口吸着冷气。 宋兰景则是拔了剑四处探看,不放过一丝可能是离开幻境的线索,比如往长得和其他树不大一样的树上乱砍一通,尽可能地吹哨子引出密林中其他活物的存在,又或是把这幻境当做一个纸箱似的大吼乱叫,留我一个人站在雪地看他发疯似的凌乱…… 而后,我才烦躁地附和了他一声,地面突然塌陷,大家都默契地拉着手往未出现裂痕的地面跑去,天空突然下起黑色的暴雨,连同白雪,将人从头到尾冲刷个凉透。 再转眼大雨停歇,这回连天地都倒置过来,我们俩倒挂在枝头,才勉强保持着平衡。 终于有见到飞鸟盘旋而过,宋兰景只当是离开的线索,伸手便要去抓,却一个不顺往上呈坠落速度。 “诶,抓紧我!”我竟要向上纵身去救一个下坠的人,想想真是奇妙,不过手握紧他时,那重量一直悬着,还是非常费劲。 时间一久,他低瞥我的目光又惊疑闪过一抹复杂,开口却是淡然的:“我去看看上端那边。” 我若放了手他不摔死才怪,于是自然来了吼他的脾气,伸出的手再度紧了紧:“都这时候了还看什么,你不知道自己其实在下坠吗!” 而后,使尽力气去将他拉扯回来,那力道形成艰难将人从半空中扯回树干上的画面,诡异的场景,惊险的人。 天地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巨大的一轮太阳,景象由天空上诡异的地平线开始扩散,热气烤炙得万物蒸腾,似乎就要枯萎所有的树木草地。 我的目光在那条画卷展开了几次的光线上停滞,而后,凭着这几十年才恢复的一点法力,召出獠牙及满身的妖纹。 回眸间平添了一抹魅色,却是对燥热得满头大汗的宋兰景勾了唇角道:“师兄,我要是带你出去了,你可得好好谢我。” 他惊惧地见我半人半妖的形态后张口欲问话,我却来不及多费时间回应,展臂便向那即将消失的地平线飞去。 血瞳一亮,对着那光束便是以妖兽形态纵横奔波,快速刺破空气的吞噬。 天空处突然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过去在族内听族人啃木头的声音,只不过这声响太大了,自己听在耳边像是打雷。 我瞥眼便见宋兰景有些受不住这样的声音,痛苦地捂住耳朵,但还是迅速飞掠出那支干,站在空旷处看此时是虚幻地面的天空,片刻后,紧皱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对我招了招手:“我们寻个缝隙就出去,你快点过来抓紧我……” 我慌忙跑过去紧紧地抓住他衣角,长长的指甲还在向那缺口划去一道道雷痕。 天空中的声响越来越大,明晃晃的天渐渐被撕开一条缝隙,一道刺眼的光芒照了进来时,身旁的人心念一动,带着我便飞速朝那道缝隙掠去。 耳边是越来越大的“呼呼”风声,眼睛更是被那道光芒刺得睁不开,只能闭着眼睛,紧贴相贴。 也不知道这样飞 分卷阅读98 了多久,风声才算停了下来,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落下地,睁开眼才知,我们已经回到了之前的那片密林。 “妖孽!”我还来不及收去半妖的形态,以为宋兰景是在嚷我,扭头却见才逃出的圆环被两名长相狰狞的鬼怪拿着,而宋兰景已迅速执了长剑奔去打斗。 不是说我就行了。 不过,法力尚浅就这样折腾一番,嗯……终究还是疲乏到软倦的。 第四十二章 我在地仙庙的后山厢房醒来,已是第二日的事情,得知是宋兰景送我回来时有些诧异,但再听勒伯师傅描述那人背行我回来的情景,又转为丝毫不遮掩的欣慰。 以宋兰景的年纪,在凡间早该娶妻生子,勒伯平日收的香火供奉都是来自平头百姓,自然也有些寻常人的想法,例如让宋兰景在地仙庙先娶了我,也过一过承欢膝下的瘾。 我越听越笑得厉害,觉得勒伯比当初在灵槐山上的灵槐老人和善了不知多少,至少不必这个不行那个要戒,还如做媒似的为门下人着想。 但话说回来,与其牢牢看着宋兰景,阻止任何他可能在凡界陷入情劫的路,如果当真如勒伯说的那样做了,倒还更方便我三百六十五天都严加看守……不得不承认,其实窃喜之余还是有些私心。 满脑子胡思乱想着,我法力亏损的内伤都还没愈合,就也顾不得勒伯师傅叫唤,匆匆忙忙梳洗了番跑下山去。 凡间的都城,街巷商品琳琅满目,而我一路跑出来太急,眼冒金星地就在人群中踉跄了一下,险些被我撞开的老妇人惊慌地攥了攥绑鸡的草绳,菜篮里的植物撒了一地。 “啊……抱歉!”我错愕地揉揉太阳穴,赶紧蹲身,一阵迅速的收捡。 “哎,”老妇人许是见我无意冲撞又道歉及时,接过我捡起并递去的菜篮,低语了句,“体虚就该上医馆,我才把孙儿送进巷头那家,你也可以去看看。” 而后便淹没于来往人群中。 我长吁口气,谁让我在幻境时冲破牢笼的心太急切,这法力一使,倒弄得人弱不禁风了。 再向前走,不知不觉到巷口,老妇的话尚且在耳边,于是也就朝那医馆牌匾下多看了几眼。 贴着主治寒疾的告示门内,不看不知道,一看又再看。 排满长队的医案后,男子神态自若地为人诊脉,不知又低头说了几句什么,引来患者连声道谢,再高声念了一串药名,巨大的药柜壁橱间走来一位面容清秀的女子,红衣朴饰,利落地叠好药包分发给离人。 我愣然向前走近,而待那身影再转过来,唤了声“阿红”。 而后不止女子惊大了眼睛,正在案上挥笔写药方的男子也是愣愣扭头。三人间,目光流转。 医馆提前关门打烊,不定的时间倒是如主人的随性,而馆内药材气息混杂酒菜香,幽静间又融洽。 “来,怎么都没想到你会到这里,没好好准备,也只能先拿这些招待你了,”阿红端着酒菜而来,一席凡宴招待得行云流水,仿佛已如凡妇无异。 “没事,我也没想到会碰上你们呢,”我随她同慕子妖对坐入席,一抬眼看慕子妖那养尊处优的先生模样,不禁傲气了调侃的话,“慕梓妖,得亏当初在星河时我没放你一个人走,不然你会有阿红这么死心塌地地跟你两百多年!” 如今的他不再以一身阴阳太极的道袍招摇撞骗,改行做起了正经的半仙大夫,举手投足倒是庄重了许多,可还不忘同我犟嘴:“你别说,当时若不是你在南景予眼皮子底下作弊,就算送了我下界,我还是会闯回尧华宫。” 当初南景予回宫便被涟漪缠住,让我带了慕子妖放他下界,可谁想这人同尧华宫的其他人硬是难舍难分,接着两人便双双考验我的忍耐限度。 当然,我也最终将两人都幻化了光点,趁南景予没看清楚时飞快掷进了天眼井。 我不得不承认,还是在忧虑中妥协了其他人的感情,那种如胶似漆的感觉自己难以得到,索性放过一桩是一桩。 “好好好,你们两个当真是应了人界的百年好合了,我就是个举手之劳的红娘,”我举起酒杯就敬酒豪饮,“大家先一干为敬!” 三盏磕碰,慕梓妖默契地接过阿红那份,一人顶两份。 可就在我闷闷地打算同他酒盏干架时,突如其来的一阵眩晕让人不得不作罢,而且突然放下酒碗的声音显然让另两人都是一惊。 “我记得你自己能酿酒还特别能喝,怎么两百多年,变了?”慕梓妖诧异问了句。 我勉强运了运全身灵力,尽量保持着开怀的笑:“哎,没什么,最近和下界的妖怪打架,法力受损,还得回去调养一阵子。” “调养?怎么了,十里,”阿红却像捕捉了什么重要的词眼,担忧之余一连串问,“你现在不和君上在一起了吗?还有,你怎么这次有时间在凡界游玩?” 我被她这番问问得更觉头晕,缓和了一阵,只想简单解释:“其实也没什么的,南景予 分卷阅读99 下界赴地仙之宴,我随他暂住这附近的地仙庙,才有机会出来玩儿……哎,不管他了,我们说我们的,这么久没见……” 话才到一半,稚嫩的孩童嬉闹着闯进客厅来,看向陌生来客的眼神似乎很好奇。 我一愣,目光再流转座席间两人:“你们……” 百年不见,其实有个孩子也是自然的嗯……但我还是觉得惊讶。 而这边慕梓妖低头故作两声清咳,阿红则面色爬了一滚红晕,赶紧去抽屉拿了几块板糖给孩子,先是哄去别处玩,又对我解释道:“这是都城一带流浪的孤儿,我们会代养到送去正好求子的人家的。” “啊……这样啊,”还好我没随口乱说下去,但也同样欣慰,“做好事嘛,我也常做,除怪捉妖无所不干。” 说罢又乐呵呵地提醒那两人埋头到酒席上。 北固国以东有个藏月湖,湖光映着山色,景色十分宜人。不少文人雅施十分中意这个地方,常会有人到这里散心。 而近日,藏月湖里出了个鲶鱼怪,时不时出来骚扰附近村民,吃人掠兽不说,还搅浑了湖里的水,弄得原本很有灵气的湖里妖怪丛生,乌烟瘴气。 那片青山绿水中,带了地仙剑而来的男子周身都是凝霜般的寒气,清冷的面容如水中的白莲,冷白相互交织,映亮了藏月湖。 鲶鱼怪现出狰狞的原形,硕大的头像座小山,朝他直冲过来,他横眉冷对,剑锋凌厉,势如破竹,竟顺着鲶鱼怪张开的嘴,直接劈开了那小山一般的身体。湖面上顿时血雨倾盆,染红了清亮的湖面。 功德珠串收纳入一缕妖魂,宋兰景自天而降,在空中旋转翩飞至岸边。 “好!”我迫不及待拍手叫好,拼命地朝凯旋的他眨眼睛,“师兄练功学有大成,来日一定是上仙中的上仙!” 他步履一顿,将功德珠收好后随我离开。 热闹的街巷,叫卖声勾着人左选选右看看,夕阳西下,即将到饭点的石板小道两边尽是炊烟及小吃焦香。 宋兰景瞅着我左右奔波于摊食的模样,走在一旁说了句:“你内伤没好,怎么就出来了。” 我啃咬了手中热腾腾的酥饼一口,顿时美滋滋到极度地抬首:“师兄你关心我?” 他被我惊喜地看得窘迫,别开头继续前行,道:“我是怕你再稀里糊涂把自己挂在树上。” “哼,”上次还不是拜他所赐,我飞快地跳去他身旁,还是大度不计较道,“只要你也肯上树,我不过挂个一时半会儿,且就挂呗。” 他无语相对,只好默默看我又塞了最后一口酥炊饼,奔去装潢古色古香的老铺前抓了一串果子糖。 总是排队到人满为患的糕点铺,东西诱人,但看看现在天色,不禁有些后悔,还是该先等到吃的再去寻人的。 正想着,一盒绑扎好的糕点出现在眼前—— “十里姑娘,你的青糕团,”竟是伙计亲手递来的。 我狐疑地接下,不免多问:“我的?” “啊,怎么……”伙计似乎对我的反应也是不解。 “没事,”宋兰景的声音突然在身后传来,说话间还轻扯了扯我袖口,“是我提前订的,拿好了走吧。” 我再愣眼看他,他已然又神态自若地往外走。 大大小小的零嘴油纸包,在竹林的微风拂动下格外诱人,当然,一口一下的美味中,还有心境带来的格外清甜。 长长的盘山路,两人一前一后登过的台阶,还有接近仙庙时,满眼飘舞着祈愿红绸带的老树。 看了我一刻不停的雀跃吃相,宋兰景终是忍不住出口:“果然是鼠精。” 我抬头一愣,想来他必定在幻境时知晓了我真身,第一反应竟是扒拉几下点心盒,确定没有凡人居家衷爱的耗子药,才昂首道:“鼠精怎么了,又没吃你家粮……” 不对,这青团就是他买的。 意识到这点的我自圆自说,手中的签子对着大块的青团子便是一戳,“不过只要你自己也吃,就算是分享给别人的了。” “喏!”我大方又激动地将那青团送去他嘴边。 宋兰景只是顿了一顿,别开头看着其他地方,依旧幽幽走着。 “诶,这个很好吃的……”我只能保持着喂食动作跟着,觉得不吃这种美食的人真是可惜。 最终软磨硬泡,还是我踩塌了台阶急速下坠时,宋兰景下意识弯身来拉住我,那糕团才顺利塞进他嘴中。 我欢喜一笑,站直了身子看他咀嚼清甜的模样,而他面色突然一僵,目光却是落在我身后。 待我愣愣转身,赫然是两张同样愕然看着我们的脸。 “南景予!” “君上?!” 慕梓妖和阿红,大概是山林里落叶多,两人还共同打着一把纸伞,看见我同宋兰景方才一幕,或许已……有所遐想? “如果我们都没看错的话,恕先走为上策!”片刻微愣,慕梓妖最先转身离开,拔腿就走, 分卷阅读100 还扯上阿红。 “诶,等等……等等等!别走啊!”我一把将糕盒塞入宋兰景怀里就去追,一时激动解释得结结巴巴,“你们认错了,他不是南景予!他……他是叫宋兰景的南景予,哎!反正不是!” 闻言,那撑伞的两人面情更加怪异,又似锐利地想将我隐瞒的事一一看穿。 第四十三章 木楼厅房内,我才迅速关上房门,茶几旁托着下颚的慕梓妖已然瞥眼问来—— “你是说,南景予果然遭了劫数,而这个劫数就是历劫轮回?” 我点了点头,给每个人都沏上一杯新茶。 慕梓妖却是挑眉怪笑一声,明明兴灾乐祸,语气间还是带了丝丝羡慕:“要是这么简单,我也想去闯一闯司命井了,做了凡人,反倒不必躲避天界那些烦人的家伙了。” “可你就算去了司命井也还是预测后来,与其你现在这样过日子,知道得更多怕是反而不顺心吧,”我并不避免他顾忌的事,而是一本正经地提,“话说,这么多年了,你那寒气也该吸集满了吧?” 应该是许久都未被问这话,慕梓妖看看阿红,在同她相视一笑后,道:“那是自然。” “不会再提心吊胆的就好,”我欣慰地笑了笑,“既然大家都知晓住的地方了,我也好常出去串门儿,你们俩什么时候带着娃娃来看我啊?” 两个人知晓我受法力内伤,特地准备了药材来地仙庙寻我,不过相碰上的场景有些迷糊。 话才出口,阿红就窘迫地推了推我身侧。 “哎呀,十里,我都说了医馆里的孩子是代养的孤儿了……”她垂首低语,分明窘迫又掩不住的娇羞。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拍拍这姑娘手背,竟顿时有了老成的沧桑感,“我在人界兜兜转转这么久,可看惯了凡人的生老病死,我就不信你们不想在漫漫年岁里多些寄托。” 然而这俯视一切的沧桑很快被慕子妖一句话打破,只见他双手交叉胸前,一提一个名字就没好气:“那南景予呢,他究竟还要生死轮回到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还真难回答,因为看得出他想探知的,更多的是我同南景予的关系。 “我不知道,”沉吟后我只能这样回应,回应之余莫名有些无奈,“但谁又知晓,他愿不愿意这样挥霍掉一世世呢。” 我想,换作一般仙人,经受不知多少世的凡人轮回该是觉崩溃的吧,何况南景予走之前还对其他人声称是修行闭关,不愿人知晓的祸事。 送走了慕梓妖和阿红,我回到庙宇后的木楼时,仍旧有地仙庙的弟子趁着黄昏的光线,在空场上练功,然而数位舞剑的人影里,却没有我常远望得身姿翩翩的那个。 “谁是南景予,”突然的脚步声由后而近,接着便是突然的质问声。 我一愣,回眸便对上某人沉穆的目光,自城巷一路回来的愉悦仿佛烟消云散。 但很快,就惹来我捂嘴,一阵胡思乱想后的笑声。 声音刺耳,不免让那边还沉着脸的宋兰景尴尬:“你笑什么。” 此时我就算告诉他答案,他八成也要骂我一通疯了,所以转念一想,凑近去问出的话有了轻佻暧昧的语气:“我可不可以理解成,师兄板着脸是在吃醋?” 他面容僵住,又被我呼上面庞的热气刺激得微微抽搐,握了握手中的佩剑转身道:“不可理喻。” 便快步又消失了背影,带起一阵微风。 不知是不是罗泊对我要回红线绳的信心大减,事情传去了勒伯耳朵里,反倒促成了与次无关紧要的事。 明明是要红线,勒伯却再次将我和宋兰景留下谈话,对徒弟下手催婚,左右放话暗示,着实刺激。 这下好了,宋兰景埋怨我碍他修行,罗泊幽怨我只顾风花雪月,我可成了两边不讨好。 地仙庙又一年庙会祭祀的日子,人间供奉的香火不断,因地仙也掌姻缘,不少善男信女成对站在系满红绸带的树下祈愿,人海与红红绿绿的山林及红绸融汇,好不热闹。 于是走在石阶上时,我扯了扯宋兰景手腕上露出的一截红线,指着两边祭祀的仙牌和求姻缘的人群暗示他,他也该是金童,而我是玉女,是这世界上最暧昧的一对儿,结果这人却嗤之以鼻说,你的确是玉女,不过不是美玉的玉,而是玉米的玉。 后来我专门去菜市瞅了瞅玉米长成什么样儿,才明白这人的意思。 ……玉米和美玉的外貌,差太远了吧! 太没天理了!勒伯师傅明明说,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九天仙女都没我好看呢! 宋兰景这个人生起怪脾气来,还真难搞定,不就是自己生自己的气吗,天晓得南景予这个名字怎么现在这么招恨,连他自己都不放过。 我失落,转身便走。没想到领口一紧,双脚悬空……竟然被一把拎起,而耳边是他清冷的嗓音:“既然出来了,就随我一起去捉妖。” 未及我挣脱,鼻翼间已经溢满松 分卷阅读101 竹的清香,是他的衣袍熏香。 我脸一红,放弃了挣扎。 咳……算了,就随他去捉妖,谁让我也乐意如此呢。 京城里最近又疯传花妖的事迹,勒伯督促收伏的次数也变多。 花树繁盛,落瓣缤纷。 顺着类似妖气的踪迹,我和宋兰景来到一座深宅大院前。朱门金钉的大门上方,牌匾上书三个大字——西王府。龙飞凤舞的隶书,走笔张扬,落笔遒劲,将王家威严彰显得淋漓尽致。 我和他混入盘盘囷囷的院邸。经过一处院落,罗盘上显出异样,说明附近有妖异。 对视一眼,二人一起跃上墙头。可是他却伸手拦住我,低声道:“等一下。” 我一怔。 抬眼望去,只见西王爷正在和一个美人儿切磋剑法。只是我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会将剑舞得那么好看。 我也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会让身旁这人神情恍惚。 还有一丝难言的诡异,在那美人面庞凑近这边时显现。 剑影如雪光划过,凛冽夺目,偏偏收势的时候似鸿鹄落翅,干净又利索。五六个回合,美人儿已用手中利剑直指那亲王,笑吟吟道:“王爷可认输?” 西王爷仰头爽朗一笑:“是本王输了。” “那王爷可要按照事先约定,明日向皇上出兵西疆!收复失地,指日可待!”她的话铿锵有力。 西王爷眼神闪烁,将手中宝剑插回剑鞘:“再说吧。” 如今兵权分散,朝中各派都主和不主战,哪个权贵愿意将自己所辖的兵力折损在西疆? 美人儿冷笑一声,口中喃喃自语,指头上嫣红的丹寇上便飘出一枚桃花,直直往北王爷额头上飞去。我恍然大悟,这正是花妖迷惑人心的法术! 说时迟,那时快,师兄向我丢了一个眼神,我心领神会,和他一起念诀,俯身向美人儿冲去。 花妖大惊失色,手腕一转,提剑便刺。但在仙庙学的仙术更厉害些,白光一闪,她已被我们收入妖灵囊中。 只是那张面容彻底在视线中清晰时,我险些从半空跌一跤,尽管宋兰景很快用了一个御云术,再多的追兵也奈何不了我们。 飘飞在半空,美人儿在妖灵囊中挣扎:“妖怪!快放我出来!” 我立即嘲讽:“嘴巴倒厉害,说我们是妖,你才是妖吧!”说着便得意起来,疯狂地抖着手中的袋子,也不在乎自己也是妖类一族。 像,太像了。 不得不说这妖女的面孔同一个人太相像……试问还有哪个人物能让南景予魂不守舍地盯着不放。 可现在南景予不在,我身边这人明明就是宋兰景,怎么还是对这样一张脸痴迷。 恍然间脑海中忆起南景予下界前说,我若遇到同涟漪相像的女子不必纠缠,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越想越烦……罢了,捉妖也算是修道的内容之一,如今收拾了只花妖,师傅定会有重赏。 不料宋兰景一句话就泼了我一身冷水:“她是凡人。” 我差点从跟斗云上栽下去。 那个花妖果然是凡人,她原本该是西疆郡主,只不过西疆被胡人给占了去,郡主这个头衔也就变成了虚的。 我气到内伤。就为了捉她,我昼探西王府,险些暴露身份,差点失足于侍卫刀下,结果白忙了一场。 妖灵囊逸出一股青烟。烟丝散去,美人儿闭着眼睛躺在地上,看来已经昏睡过去。 勒伯师傅从屋中走出,问道:“徒儿,她不过是个凡人,不是妖,你打算将她怎么办?” 地仙庙向来不多留凡俗之人,这是数百年的规矩。 天光洒在宋兰景浅金色袍子上,折射出细小灼目的芒丝。他跪在地上,低首敛眉,道:“她是徒儿的旧识,求师傅交给徒儿做主。” 师傅允了。 我蒙了,险些给自己一个巴掌。原来他们早就认识?! 勒伯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捻须而笑:“十里,这可是你师兄命中必经的劫数了。” 我才不懂什么劫数,也不懂什么注定,我只知道——我这么多年美色牺牲,却还比不上他和美人儿的惊鸿一瞥?! 像极了弱水涟漪的美人儿是凡胎肉体,在妖灵囊里伤了元气。宋兰景好汤好水地送着,总算是让她恢复了元气。 到了晚上,我偷偷地跑去看,只见师兄倚在门外的栏杆上,吹着一首我听不懂的曲子,一坐就是整晚。 我在暗处看了他整晚,直到晨露湿了衣服,罗泊寻到我后惊慌的叫起来。 后来,美人儿和宋兰景在小院子里练剑,飒飒剑声划破了宁静。 我依旧躲在暗处,听到剑声停后,他问她:“瑟瑟,你和以前一样,还是这样痴迷练剑?” 瑟瑟道:“宋郎,我就是要练剑尚武!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一个女子尚且如此,男儿若不自强,只能成为天下笑料!” 竟然豪气薄云天。 分卷阅读102 我忍不住再探头张望过去,只见男子露出欣赏的微笑。他的眉极直,眸极黑,鼻极挺,脸庞的线条十分柔和,笑起来足足摄了人的三魂六魄……然而这笑容不是为我。 这一世的宋兰景和瑟瑟,依旧是南景予和涟漪的脸,依旧有着我不知晓的知己过往,仿佛永远都只能都外人远远看着。 成对游过门前的水鸭嘎嘎乱叫,令人一心烦,抛了墨笔便砸出去,惊得扇门外一阵鸭飞狗跳。 “十里,”正好走进门来的阿红愣愣驻步,“可是有什么烦恼心事,说予我听听?” “没什么,”既是她来,我并不想多说,只道,“就是这些鸭子太吵了。” “你总是说没什么,”她坐在一旁,放了手中的生漆食盒朝我喃喃,“我看,你这个样子,十有八九和君上有关。” 我愕然掐了掐自己的脸,看向她:“这么明显?” 她浅笑后,语重心长道:“其实你和君上缘分很好,不过他既早在你之前便有对涟漪公主的心,你或许可以在那种感情上想想别人……” “诶,我说,”我迅速做了个不用再说的手势,暴跳起身便倔了嘴,“阿红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我才没要死要活的跟着南景予呢,你别弄错了,我这一遭是为了彻底离开尧华宫才陪他来的,不然他爱怎么样怎么样。” 地上坐着的女子却嗤笑。 “我看你才变了呢,”她说着便朝我背过身去,“以前在尧华神庙里无话不说,现在反倒遮遮掩掩的,烦事闷在心里才更烦呢。” 我气势一软,自然是不想惹她生气的,赶紧凑过去用手扳向那背过去的人。 “哎,好了好了,不提他不提他,一提他就没好心情,”为缓和气氛,我迅速便伸手去捞几案上的食盒,“我来看看,你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不得不说这姑娘心思细腻,做的点心也精致好看,我一边夸着,一边都不舍得下口。 直到门外传来少年嘶吼的叫唤声。 “十里!十里?”待阿红在我神色示意下去开了门,罗泊几乎是半跌进的房内。 “这是……”她愕然退后,成功地令原本就踉跄的罗泊摔了个狠跟头。 “哦,是我下界以来认的一个弟弟,真身是山参,”我搀扶起某根在地仙庙伙食喂养下胖了一大圈的参精少年,无视那一头的摔痕赶紧问,“什么事?” 罗泊揉着摔红的鼻子,昂首紧张地嚷:“十里你快回去看看吧!地仙庙现在乱糟糟的可热闹了,宋兰景在勒伯房外跪了一天,说是要退出师门!” “什么!”我惊愕,扭头看同样愣愣的阿红,见她一点头,立马就拉着罗泊离开,“走走走走走……” 第四十四章 宋兰景跪在勒伯面前,竟然是为了求退师门,然后参加征军,去西疆征战。 地仙庙上上下下一干人等都围观在一旁。 勒伯师傅未开口,我已经气急攻心,面情却或许下一刻就要转为泪流满面,指着这里里外外跪地的人问:“宋兰景……你如果走了,就等于荒废了道行!就为了她……值得吗?” 宋兰景抬眸看我,一字一句地道:“你不懂。我是为了天下。” 我又瞥向跪在门外的瑟瑟,在听到这句话后似乎失了神。可是那又怎么样,是她带走了他! “去吧,为师知道你凡心未了,”良久,勒伯师傅缓声道,而宋兰景如释重负,郑重地在师傅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不速之客瑟瑟被指指点点,大概是受不了围观者的舆论而先退离,勒伯也无奈地先走一步,我看着地面晃晃悠悠才站直身的宋兰景,怨怒之下狂乱拽着他的袍袖,耍赖不松手。 “现在好了,好了啊!你为她寻死,为了她废道行……宋兰景,你既是这么厌我纠缠直说就是,何必拿命威胁!”我急中吼到嘶哑,也忘了再用什么亲昵的师兄尊称,难以置信他的痴情永远都放在为另一个人的刀刃上,“你……” 一个天旋地转,他因站立不稳而半蹲在地,我则在他搂带中失声哑然。 他竟忽然将我拥在怀里,眉头紧皱着喃喃:“对不起……十年前,我的家人都死在西疆,叔父以命护我逃离。如今是锦瑟让我有机会上沙场杀胡狗,所以我要跟她走。” 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他这样温柔地对我。 松竹的清香飘了过来。我贪婪地吸着,想必这味道会铭刻在心里。 惊讶又难过至极,都来不及有丝丝惊诧的新奇感。 终于,我松开了手,纵使泪落千行也留不住,再痴缠他也是痛苦牵绊。 我去了城东的一家玉器铺子,买回一只遍体通透的碧玉笛子。 店主说这笛子是新货,还要等些天配上崭新的珠玉坠子,而我等不了,正好想到下界之前涟漪送南景予那个木块,与其我带着一块缺损的木块,还不如切割打磨成月牙坠子更好看些。 南景予在天界时便喜极了收藏乐器。 分卷阅读103 我于是又在笛子上刻了青青竹叶。一刀一挫,都让我想起了那些和某个人一起修仙的时光,以及他身上好闻的松竹清香。 于是,刻纹时都忍不住学词曲吟唱:最怜瑟瑟斜阳下,花影相合满客衣。 将笛子送给宋兰景的时候,我看到他墨黑的眼眸中增了些许光彩。他爱吹笛,我知道,尽管是瑟瑟出现后才发现。 我承认,我是有私心的。就算他为了瑟瑟吹笛,也要因为那笛子是我送的而想起我。 哪怕只有一寸相思,我也要争,如同在天界,在南景予追逐涟漪的时光里,我的不甘。 那日阳光正好,我看他将笛子放进怀里,并没有再说什么,便和锦瑟双双离开了。 从那以后,没了宋兰景,我妖也不捉了,道也无心修了,每日对着院内的荷花池发呆,罗泊和阿红再拿好吃的来也是没胃口。 勒伯师傅终于心疼了,长叹一口气道:“十里,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为师可以将罗泊家传的姻缘红线解开后带回来。” 我惊得一跃而起。 他继续道:“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三师兄,就是怕他没了顾忌,将你同你弟弟的真身参体一把火炖了。” 我猛地摇头:“师傅,师兄他不会那样做的!我不会死心……” 我心中一直是存着希冀的。也许某人从西疆回来,就打算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呢?可是师傅闪烁的眼神,让我一颗心凉到了底。 “十里,你还是放弃吧,就算给你师兄系上你的姻缘,要他爱上你才行的。”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 宋兰景心中只有复仇,只要我帮他实现,他一定会对我怜爱有加。 再三思索,为了终身幸福,我还是决定要赌一赌。 月黑风高的深夜,给呼呼大睡的留下罗泊留下盘缠和信笺,再毛着腰地走到师傅窗棂下,向勒伯师傅屋内磕了三个头,然后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罗泊,勒伯师傅,阿红和慕梓妖,你们都要等我,我抓着宋兰景完事后成了亲就回来! 我使了一个小法术,便打听到了宋兰景的情况。他现在已被任命为晋使,护送贡品送到敌对国。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愣了半天。宋兰景不是想挥师征胡的吗?为什么没被封为将军,而是使者? 我用御风术跟着他的队伍,看他和队伍抵达了西疆之国。之后我再摇身一变,变成一名小侍女,偷偷混在队伍里。只要踮一踮脚,就能看到他骑着高头大马在人群中走着,是那般器宇轩昂。 然而就在这时,我突然瞥见人群中有一个异域打扮的商人,正紧紧地盯着宋兰景,那目光让我不寒而栗。 “师兄,小——”一个“心”字还未出口,便见那商人从货摊上取下一柄弓箭,飞快地上箭拉弦。眼看那利箭破空而来,我手疾眼快地凭空掌,击起的气流便将那箭从中间拦腰劈成两半。 混乱中,目光盯了不远处许久的那人影向我飞扑而来。我又惊又喜地怔了一怔,适才看到那个商人射来的又一枚利箭。 他想为我挡箭?! 反应到危险的我想推开他,他却使劲将我按住。 巨大的冲力袭来,我的后背重重地撞在车上。一阵眩晕之后,我忙不迭地去扶宋兰景,却摸到了满手的鲜血。 他的后背上插着一支利箭。他紧闭双目,薄唇抿着,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师兄,师兄!宋兰景……”我颤抖着手抚上他的脸颊,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瑟瑟从旁边冲过来,唤来了随行的御医。经过一番七手八脚的忙乱,宋兰景总算是脱险了,却是昏迷不醒,只是西疆大将却是一番事不关己的模样,我气不过,正要冲出去理论,却被瑟瑟一把抓住。 只听她压低声音:“十里,你莫要坏了我们的计划!那刺客是我们的人!” “什么?”我难以置信。 瑟瑟看了看左右,这才冷冷地道:“这次我们护送的贡品中有一只神鸟,而引子计划就是让懂法术者表演飞天。若是你师兄事先受过伤,汗王便会放松警惕,上前赏玩神鸟。届时,宋郎便可将汗王挟持,号令三军。” 弄了半天,原来我才是那个搅局的人。 “罢了,既然如此……你想帮你师兄吗?”目光流转左右侍者退后,瑟瑟突然缓了语气,对我道,“你奇就奇在骨骼匀细,并不像练武之人,乍一看上去,很多人会以为你不过是一名弱女子。若你代替宋郎表演飞天,效果也是一样的。” 我回头看躺在床上的宋兰景,恍惚记起曾在师傅的幻境中看到的那个少年。 十余年前,一个男人为躲避追杀拎着男孩躲避入地仙庙。 不同于陆白的儒雅,他小小的年纪,眉宇间的阴鸷却是那么浓。如果有人肯为他分忧,他绝不是今天的这个样子。 “只要能帮到他,我都会去做,”我还是下了这个决心。 榻上的人醒来之后,责怪我偷偷跟着他。我掩饰地笑着 分卷阅读104 ,低头喂他吃药,帮他更换纱布,没有流露出一丝破绽。 “今晚西疆王要举行宴席,你在这里等我,我有话对你说,”他穿上袍子,突然拉着我的手轻声说。 那触碰如同激昂心跳的花火奇暖,我点点头,有着琢磨不透的心下狂喜,但还要尽量保持自己的平静。 等他一走,我飞快地换上了一件舞女的衣裙,然后在锦瑟身边侍女的带领下,从另一条道路来到了露天宴席的场地之外。 随我走上来的宫女递给我一樽酒:“姑娘,我家郡主怕你胆怯,命我送一杯酒给你壮胆。” 我接过酒杯,一仰脖子将酒液悉数咽下。果然,四肢多了几分暖意。 远远地,我望见了宋兰景的身影。他正在和西疆王把酒言欢,并未看到我。有几个宫人牵来了一只巨大的神鸟,道:“你准备一下,要表演了。” 神鸟全身羽毛炫彩华丽,色彩如孔雀,神又似凤凰,不禁令我恍惚忆起星河救过的一只玄鸟。 仿佛又纵身腾飞于九重天上,我骑上神鸟飞上高空,一直到了篝火的上方,才盘旋着没有落下,如同过去在天界光明宫,看惯了仙娥舞蹈一般,大胆地照猫画虎,挥舞水袖。 “神鸟上有人跳舞!”宴席中发出阵阵惊呼。 我伸展手臂,跳起了一首飞凰舞。神鸟在篝火上空绕着圈缓缓降落,火光将它五彩缤纷的羽毛映衬得流光溢彩。 就在这片璀璨华光中,我在鸟背上忽然挺立,将水袖再度甩出,披帛翩飞,然后开始飞快地旋转,裹胸上的小银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曾有过许多渴望的梦,但为了一人,我也宁愿从高处堕落。 陪伴一个人几百年的轮回孤独,我将凡间女子的兴趣潜移默化,舞者舞心舞情思,掺杂妖族的几缕幻魅。 直到在神鸟落地的一刹那,我及时收回了所有动作,稳稳地坐在鸟背上,飘逸水袖袅袅娜娜地落下。 只听瑟瑟对那西疆王朗声道:“国主,这是我大晋进献的神鸟重睛鸟,寓意的乃是吉祥如意,还望您笑纳!” 西疆王拊掌大笑:“妙极!好一个神羽玄女!赏,赏!” 我低着头,不敢看宋兰景的目光。 再忍不住抬头,他就坐在案后,眉头紧锁,两道锐利的目光如又冷又薄的刀片,剜得我的心阵阵生疼。 他一定是在惊诧吧,计划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从重睛鸟背上下来,按计划跪地谢恩,然后按照规定的说辞,扯唇笑道:“国主,这重睛鸟是难得的神兽,象征着国泰民安。古有传说,能驾驭此神鸟者,乃是天赐之人。若是国主能驾驭此鸟飞翔,定是一件快事!” 西疆王有些跃跃欲试:“那你快快教习本王如何驾驭神鸟!” 我正要答应,忽听宋兰景朗声道:“国主,本官对此熟络一些,还是让本官来教习吧。” 他走出座位,向我投了一个极淡的眼神。我有些急了,难道就这样被赶下去了吗? “国主,让这名舞女来教习,也未尝不可,”瑟瑟突然开了口,声音里媚色一片,“反正,这名舞女是献给国主陛下的。” 什么叫献给国主陛下?! 我一惊,回头看她,却见她躲避着我的目光,并不看我。 罢了,还是依计划行事吧。我不屑地钩了钩嘴角,抬手就掐了一个定魂诀。 然而很快发现,根本没有人被我定住。 众大臣还是围着篝火喝酒吃肉,红彤彤的火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汗王色迷迷地将我的手牵起,放在手心里揉来揉去。 我难以置信,又将定魂诀念了一遍,甚至还一连换了几个凝时术法。 没用,一切还是原样。 接下来这短短的几十步距离中,我再偷偷掐了无数个仙术咒诀,什么遁地术,什么隔空心言,统统都失了效。 我心急如焚,忽觉丹田一阵痛楚,忙稳住心神。抬眸望去,只见瑟瑟眼中一片得逞之色。 之前上场时那送酒的宫女……那杯酒中有毒! 她真不愧曾是独挡大局的,果然诡计多端。 回头,我又看到宋兰景目光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第六十五章 一路忍着丹田痛楚被带进宫殿内,当宫人们将红色纱衣披在我身上的时候,瑟瑟施施然来到,清音婉转如黄莺:“十里姑娘,你别恨我,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和你师兄的复仇大计!你既然来了,便也做些有用的事。” 我正了正头上的珠翠和翊羽花朵,冷冷地瞪她:“你接近他,只是为了报仇?” 她眉峰一挑,而后骤然爆出笑声:“当然!没想到这十年,他没去报仇,竟然跑去修仙了!竟然没有将复仇大业放在心上!” 话尾甚至还带了愤懑之意,那是将仇恨强加到别人身上的可恶愤恨。 “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毒?”我颓然坐在妆台前,扶了扶额。 她却是双手 分卷阅读105 拍拍我两肩,坦然承认:“是妖毒,你若是乖乖嫁给西疆王,我就将解药给你。” 我怒极,长袖在桌上一拂,两根红烛便应声熄灭。一片昏暗中,某人尤其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施施然离去。 宫女们噤若寒蝉,纷纷退了下去。 然而,待四下无人,我才对着鸾镜,嗤笑着弯了弯嘴角。 虽然疲乏了些……但演戏还真是累啊。 默念一句咒语,指尖上便蹭出一点咒火。我将手指伸在红烛之上,点燃烛芯,于是周围又恢复了明亮。 法术终于恢复了。 瑟瑟只知道那妖毒会压制我的法术,却没想到宋兰景会有我这样修行千年的妖族同门,法力虽薄弱,但还是有从体内剔取凡界毒素的能力。 就在表演舞蹈的时候,我觉察到那杯酒中的妖毒,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她一场局,于是将计就计,索性混入西疆王宫计划毒杀。 所谓妖毒又能奈我如何,我本就是沾染仙气的妖体,那所谓的妖毒也早就被我逼出体外。 坐去鸾镜前,我将发髻上插着的一根神鸟翊毛轻轻拔下。翊毛的一端,在毒粉洒过后呈现可怖的黑色。 桌上放着两杯合卺酒。我将翊毛的一端浸入酒杯,觉得不行还又汇了术法进液体中,然后轻轻搅了一搅。 这毒,能让小妖精法力尽失,也能让凡人气绝身亡,省得脏了我的手。 不知道等了多久,宫幔外传来醉汉醺醺的声音:“美人儿……本王的美人儿,你在哪儿呢?” 我打了个激灵,忙端起酒杯,朝那来人笑迎上去:“国主,奴家等你饮合卺酒等好久了,你怎么才来!” “来了来了,本王这不是来疼你吗……”他色迷迷地将我看了又看,而后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我笑吟吟地,一闪身便避开了他的手,然后优哉游哉地看他的脸色渐渐转为痛苦,最后变成惊惧。 他头上冷汗直冒,捂住腹部瘫在地上,一手不可置信地指向面情狠绝的我:“你……” 此时只需我挥动手臂,宫帷上垂坠的金绳便飞过来,很快将他绑了个结结实实。 “国主,你最好立下御旨,将掠土归还北固国!否则,你可能到死都见不到解药!”他怒而开口,本还想大斥,但最终还是无力地点了点头。 袖口中的匕首在手中飞速旋转,最后抵在他的脖子上,我一把挟了这人,一步步走出宫室,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走进御书房。 “写!”我将笔丢给他。 西疆王脸色青白,哆哆嗦嗦拿起笔,开始写御旨。 宫室外站满了胡兵,却忐忑踌躇着没一个人敢上前。 待这人写完,赶紧讷讷地问:“解药呢?” 我一把将御旨夺过来,露齿一笑:“呵,十几年前,你血屠整个西疆,此仇,自然根本就无药可解!” 他脸色遽然变得惨白,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我:“你!你……给我杀……杀!” 后半句则是震耳欲聋地号令四周。 胡兵挥舞着刀枪涌过来,法力在身,我哪里会惧怕,一摇身便化作轻烟逸出宫外。现在还有时间,只要拿着御旨让守宫大将都撤退,再让宋兰景赶快攻城,那么就会胜利在望了。 然而回了国宾馆,却已经人去楼空,一个人影都没有。 “师兄!”我仓皇地大喊,浑身冰凉。该不会是,西疆官兵在宴会结束就痛下狠手了? 国宾馆的高台之上,飘着一抹殷红,那是瑟瑟的衣裙,只是殷红色怎么看得不似普通的色彩,而是染了血腥气息。 四下都让人无法不惶恐不安。 我飞升到高台之上,赶紧大声问她:“我师兄呢?” 瑟瑟回头看我,黑发随风飞舞,神情竟是癫狂一般:“你师兄?呵,你师兄用法术唤来了阴兵鬼将!用不了多久,这里就是一派废墟!我要站在这里,看着胡人灭族!” 什么?! 御旨从我手中轻轻滑落。 我如遭雷击,且不深想凡人使用法术召阴兵的下场,现在宋兰景还未渡劫回南景予,一旦天庭怪罪再查到他私闯了司命井的事,前功尽弃不说还大难临头。 我再度气急攻心,欲要一把抓起她衣襟就质问:“你为什么不阻止他?召唤阴兵鬼将,会遭到天谴的!” “我知道,三魂六魄灰飞烟灭!”这张脸却冰冷如霜,大笑着闪躲我,“可就算是那样,也好过苟且地和你过一生!” 她疯了,为了复仇疯了。 我慌乱无措地看向高台下的一切,越慌乱越脑海混乱。 “对了,早就知道你师兄会召唤阴兵鬼将,你猜我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将你送给胡人国主吗?”而此时,她还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我扭头,不奈地问:“为什么?!” 她眼中的锋刃如同淬了毒:“你上前来,我告诉你。” 我一步步上前,然后看她眼中的杀意越发浓烈。当她 分卷阅读106 蓦然出招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她便被我击得飞跌出去。 凡人,是受不了这一挡的,其实没有她这句问话,我杀心亦起。 她倒在地上,口中咯出鲜血,再看向我时则有了几分惊惧,我则上前,将人扯起就问:“快告诉我真相!” 她猛然拍开我的手,整了整碎发和衣装,突然凄然笑起来:“真相就是,你也是复仇的一颗棋罢了。你莫不是不知道你师兄当年苦苦寻找人参精吗?那是因为修行高的妖或精魅元神有起死回生的力量,参精相较之下最易捕,我们要用你来复活全族人!可我恨他……为什么他又要放过你了?” 我怔住。 原来长得那么好看的一个人,曾经真的有煮了我和罗泊的念头。 不过地仙庙的人都以为我同罗泊一样是参精,罗泊过去总控诉宋兰景要杀他不是随口胡说,在很久以后宋兰景才看见我的真身……难道是发现我不是参,而连诱骗的应付都不再。 我终于明白宋兰景为什么不爱我了,原来他曾一直当我和罗泊只是他眼里的猎物。 仅此而已啊…… 我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极目望去,天边被熊熊火光照亮,如盛放的灼灼黄花。 跃上高空,可以看到城墙外围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士兵,厮杀声,惨叫声,以及火光照亮了一张张骷髅的脸——它们都来自于地府。 铠甲之下都是森森白骨,却有着无可抵挡的力量。迎着刀光剑影,无数个骷髅兵爬上城墙,所到之处皆是死尸。 我呆呆地俯瞰着这一切。十几年前的胡兵,也是这样践踏着西疆的吧?为什么悲剧,一定要重演? “不——不要!”我捂了捂嗡嗡作响的耳朵,随杀戮中的妇孺哭嚎声回过神来,冲进人群里疯狂地大喊,“师兄,宋兰景……宋兰景你在哪里?!你在哪儿!宋兰景,南景予……” 那样温润的宋兰景,我喜欢了那样久的南景予……我才不要他就这样灰飞烟灭! 可极目之处,皆是一片断壁残垣,偶有摇晃的火苗在烧。曾经繁华的西疆,已经坍塌成灰。 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泪流了下来,全然不顾冷风凛冽地割过来。 这点痛不算什么。风如刃,痛的只是身体发肤。而那个人,无时无刻都在眉间心上,循环幻化出每一世的身影,让我痛不欲生。 蓦然,一支碧色的笛子映入眼帘,在四周颓败的死灰色中是那样鲜活。 我弯腰将笛子捡起,看到笛身上刻着的青青竹叶。 依稀记起了往昔,我一边刻着竹叶,一边轻声吟唱—— 最怜瑟瑟斜阳下,花影相合满客衣。 彼时赠君玉笛,只是想拼得一寸半点相思。今时见笛思君,碧落黄泉不见君。 “里儿,”有人轻声唤我。 我顿愣,回头。 依然是那样俊不可言的眉眼,依然是那样清冷如雪的气质。不同的是他的身体犹如一缕魂魄,没有温度,飘忽不定。 他笑着,笑容中有我恼火的释然:“我总算是为我的族人报了仇,也总算是救了你。” “别说了,别说了!”我强忍住酸涩的泪眼奔去一把抱住他的肩膀,挤出一个笑容,“还有救!你这个傻子!我们立即唤回所有的阴兵鬼将不就行了!我们……” “没用的,”他打断我的话,突然如受重击般后退一步,“事已至此,已经晚了啊。” 我原本死死抱着他肩膀的手忽然一沉,我的手竟然穿过了他的身体,难以再触摸的距离,生死两端。 心头一寸寸地结了冰,泪眼朦胧时,我还是燃着一丝火花,凄然地问他:“宋兰景,你……那天你说要我等着你……你究竟要说什么?” 他沉默。 我便也不语,如果可以等到天荒地老,我等,但你不能离开,只能让我在这里等下去。 我信了你的邪,即使你不是前世的你,不是上上世的你了,还是陷在泥的劫数里无法自拔。 点点滴滴,一刻刻得等你表明。 “我想对你说,在看你冲上那支箭的时候,就算知道你不会被伤到,我还是不能不乱心……那个时候,我不想报仇了,要不我们就回到地仙庙去,你说什么,我听什么……”许久后身体寸寸虚幻般碎裂时他才回答,回答得牵强笑语,回答得无力又苍白,毕竟命运偏偏开了一个玩笑。 心头钝痛,仿佛碎碎合合,酸涩无力,又明明欣悦异常。 我喜极又泣,双手呈小心翼翼的拥抱,努力地,将他眉眼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没放过一瞬的,深深印刻。 哪怕只是拥着空无,也能在情话中醇醉和被淹没。彼时一下下抹去视线前碍眼的模糊,我一字一句地道:“你不会有事的,你是谁啊……我不要你有事。” 而后,在他诧异的目光中,看见那两轮清澈的瞳孔里,是我自己身体抢先于他变得异样,猛然碎裂般爆发后,亦一寸寸成为燃烧般的魅影。 罪过或 分卷阅读107 者错过又如何。 就让这遍野的罪过,焚烧你的天真…… 消散我的不舍,只剩爱你而已。 第四十六章 阴兵现世,凡阴混乱,纵使是兵变的都城大街上都有新生的恶鬼作乱,杀戮蔓延,民不聊生。 混乱的人群中,男女各牵一名小童奔跑,而后深入城巷内剧烈敲门,迅速将小童塞给主人家便离开,而那门户也紧闭得更快。 不巧前路便碰上一群阴鬼,貌似骷髅光模样就足以引来刺破耳膜的尖叫和啼哭,更不用再看其扒爬上人肩头啃□□魂的狰狞模样。 “北固国同西疆争战,竟然有人疯癫到召阴兵!”慕梓妖摆招式对付迎面而来的鬼怪,一手则尽量将身旁的女子向身后拉。 红灵却坚持冲在前面,手臂霹出灵光,如扫帚般推开一名阴鬼,道:“你身体不宜作法,还是我来吧!” 然而鬼怪越积越多,单凭一两个人作法退败已是疲累,只因鬼魂实在难以彻底消灭,普通法术看似击杀,过一会儿那魂怪又会自动复原活动起来。 两人随人潮奔至城门时,更惊恐的场景挂满城楼,昔日守兵森严的楼顶挂满凡人的断臂残骸,一排排肆虐狂笑的恶鬼从天而降,吸满了精魂便开始啃咬活人及牲畜肉体,血腥的肉块也如雨掉落。 有衔咬着断肢的驼背矮鬼步步逼来,红灵已应接不暇,险些便遭了另一鬼的偷袭,幸好慕子梓出手挡护得及时。 满眼口水涔涔的血口,慕梓妖退后一顿,却是突然递了一物到红灵眼前:“把寒珠拿走。” 红灵愕然,冷凉的珠串才接手中,便见身旁的男子已几步上前,展臂运气间,身遭顿灼起层层金色光芒,待飞升至半空,那光晕突然炙热地灼向地面。 无形的火热令大地冒起热气,人群分散逃避至阴影处,而眼前的百鬼嘶嚎不久便化为焦炭。 “走!”神邸般的男子很快从天而落,她正欲去如往常握住他挥动的手,但今天似乎被他刻意避开,许是法力催动得全身太灼人。 她跟随他的灼热一路奔走,因此时的他完全不压法力早已腾了斗云,她不得不也使起灵力腾飞。 凡界混乱,所到之处哀嚎遍野,荒草寂寂。 几日后,漫天阴气有所敛入地下,而人间已遭大劫一场。 难民聚集的城郊驿馆,红灵本攥着手中的寒珠不解地出神,抬却见身旁男子脸色突然大变,捂着胸口不住喘息,艰难吐出几个字:“这酒,这酒有问题!” 她狐疑地瞥他一眼,毕竟此人天生戏子做派爱逗她,遂暂作观望地摇了摇自己面前的酒杯:“你别唬我……这酒若有什么问题,我怎么喝了没事?” 慕梓妖脸色愈发难看,他忽抬头凝望前方,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大厅尽头屏风处站着一个黑衣青年,背负金弓,目光不善地相对而望。 只是……那黑衣青年似乎在哪里见过,红灵总分外眼熟。 再反应过来,身旁的人已捂着胸口,仓皇顺着另一边廊道逃窜,她一惊,下意识赶紧跟上去。 两道斗云消散于城内。 她在后门围墙下追上了慕梓妖,此刻他已面色苍白,周身不住泛着虚汗,倚靠在一只石狮下,吃力地从怀中取出一支红烛递来,艰难道:“真是多事之秋……这是我几百年前的仇家来算账,你先走,去城南酒巷等我!” 她接过真身,数百年他以她真身相要挟她跟着,然而她也数百年未曾提过此事,两人早已不是要挟着谁要跟着谁。 诧异之余,有些忧虑的,她自认法力不如他,不愿当累赘的便作势欲离开。 可转身的空当,却见方才夜宴中的黑衣青年已攀上屋檐,狼牙月下青年将弓拉满,直指身后男子眉心,手一松,利箭嗖的一声向他射去。 她大愕,下意识抱着慕梓妖滚出几丈,利箭射偏,将石狮射穿,青年杀人未遂,又要拉弓再射。 恍然间,红灵终于忆起青年是谁,急忙指向那人开口阻拦:“你,你不是杧山守后山的司羿吗?” 又扭头问慕梓妖:“你们俩过去在杧山时,好歹也算有数百年的交情了吧,为什么现在要兵戈相见?” 司羿放下弓,态度显然软了不少,苦口婆心地对慕梓妖道:“你还是跟我回去吧,宫位迟早要回归,你们天命无缘,别再祸害人家一个无辜姑娘了;光明宫派人找了你那么久,再这样下去非出天兵不可……” 这话饶是听得她一头雾水,疑惑望向慕梓妖,却见他唇角失了血色却微微上扬,调侃的眼神投向司羿,却是看着对她道:“交情?嗯……是啊!他抓我是贪图我的美貌,人家都说了对他没兴趣了,他偏生纠缠,还妄图拆散你我……啧,真是不知羞呢!” 向来行事端正的司羿傻了,弓箭脱手而落,竟如被秽语侮辱的小媳妇般,焦急地向惊诧了面情的红灵摆手:“不,不是这样的……” 趁他不备,慕梓妖找准时机,朝他一扬尘土,便匆匆拉她 分卷阅读108 拐入一旁的胡同,只是,没走几步,他便失力倒地,昏厥前仍不忘调侃作派:“阿红,咳咳,要不咱们……咱们今生缘,来生再续?” 红灵一拳打去他胸前,瘪嘴模样似乎是十分不情愿地将他搀起,携他往一边的小道匆匆跑去,彼时未曾想到的是,那司裔口中所说的天命,当真早已注定了一条不归路。 她背着他,逃得仍十分快,趁着绵绵夜色,已将追踪之人远远甩在后头。 慕梓妖很轻,加之身子软绵,背起来倒不很费劲,只是他自上了她的背,便娴熟地环住她,那张能令女子生妒的侧脸就抵在肩头,且时不时在她耳畔吹气,仿佛又像是当初跟随他时,那个经常装羸弱逗她的家伙。 大难临头,她不禁用狠绝的目光回敬他,他则面不改色,抬袖替她擦拭额间的汗珠,令她拿他没甚办法。 一路上红灵总感觉背后之人周身泛着滚烫,如同前几天那个首次在她面前大肆释放法力的他,侧眼一瞧他脸色却苍白得很,这委实令人摸不着头脑。 她背他潜入一片深山老林,寻了处隐秘山洞将他安置下,回身瞧时,他虽脸上仍无血色,但已能勉强浮上些许笑意,撑着身子上前扯她袖子:“你怎么还是舍不得丢下我呢。” 明明还是感动的场景,被他这样冷场一开口,令她瞥了他一眼后,甩开他的拉扯,没好气道:“是吗,估计追不过来了……”又理了理衣袖,色厉内荏,“那咱们,就在这儿分道扬镳?” “喂,怎么,你这就真要不管我了?”他眉峰一蹙,嘴里嚷着疼,执拗地从石台上滚落下来,强作轻佻语气地艰难道,“我中了毒,怕是活不了多久了,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你坐过来一些……” 红灵只得硬着头皮凑过去,他毫无预兆地在她的侧脸上轻啄一下,便十分自觉地往她怀里挤,脸色惨白却仍是从容道:“我累了,再让我靠一会儿。” 惨烈成这模样,还有心思捉弄人。 她正要发作,却感觉他身体比方才更烫,甚至衣服都湿透了,衣衫散乱,锁骨尽显,她上前为他合拢,却隐约在他胸口处瞥见一团红色的印记,灵光一闪,急忙上前,扯开他的衣襟。 那是过去从未显现过的异样,如今就像是金笔勾勒着显现,火纹十旋,金乌狂舞。 世上独一无二的太阳图腾。 渺小的烛族因崇尚光明,也拜太阳神,知晓那太阳图腾原有十种样式,分别代表了天上的十个太阳,后来恃宠而骄的十日犯事,上面的九位殿下皆已被斩杀在后羿的箭下,唯最小的曜逃窜。如此,崇尚光明的火族小辈也便不敢再拜了,可这图腾她还是不会忘的。 想来天下也没什么人敢这般胆大妄为,将太阳神的图腾印在自己身上。 除非…… 她望着眼前熟睡中仍笑意不减的男子,实在无法将他与太阳神划个等号。 心思混乱间,趁夜匆匆赶去最近的妖界城门口,一份通缉太阳神的告示就贴在城墙之下。 她记得这份告示贴在这里已有近百年了,她随他四处收集寒气路过,竟没有一次仔细瞧过,而如今,那画像上的人,竟同慕梓妖分外相似!还有十里常给他作通缉犯的称呼…… 这么一想,司羿追捕慕子妖也便顺理成章了。 虽然已是三更,城墙下连个人影子也没有,她却仍是觉做贼心虚,将那份告示撕了下来,揉碎了紧紧握在手里。 良久不禁苦笑,太多年,他的事,无论是大是小,我始终做不到置身事外。 “醒来到处找不到你,原来你跑到这妖境来了,”沉寂中,慕梓妖的声音突然自脑后传来,不知道已在暗处停留了多久。 她回头,迎上他一贯玩味的目光。 他脸色仍难看,望着她手中揉成球的告示,似是了然于心:“哎,看来你都知道了。” 红灵又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一番,再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过路在附近,才小心翼翼地探问:“你是那只落跑的太阳?曜,曜殿?” 慕梓妖淡然一笑,原地打了个圈,衣袂飘飘,宛若云外仙人,竟目光灿灿朝她点了点头:“怎么?嗯……我就是太阳神,童叟无欺,如假包换,不要太爱我哦。” 她震惊,急忙上前捂住他的嘴,没见过哪个通缉犯还敢这么张扬。 他却顺势握住我的手,娓娓道来:“我的九个兄长皆为神鸟所化,而我的真身却是凶兽,虽然胸中也有太阳石,可我娘却始终不肯认我,将我关在后山几百年,直到哥哥们犯事被杀,她才想起还能祭出一个我,说只能供我为真命太阳神,我不依,趁乱逃出来,现在他们满世界地找我,不过是怕,这世上再无青天白日罢了。” 他说,逃到人间后便化身方士云游四海,靠吸食凡人寒躯之气压制胸腔中太阳石的力量,以免被天帝派下追捕他的司羿探出踪迹。 可是没想到,他只是几日未怀寒气就被捉拿的人察觉,司羿为了捉拿他,在酒里下了寒咒。 普通人中了咒只会受冷,而对于他这种 分卷阅读109 属热体质则刚好相冲,且逼出了他压制在体内多日的太阳石之气,这才身体灼热。 但过去的百年,他只对她表明是自己是真身丑恶的梓树妖,而她根本不在乎更多,也不曾多问,如今突然得知真相不免太过令人震惊。 “我知道你恨我是个骗子,所以我想到了一个让你解气的法子,”他看着她愣愣打量他的目光,忽然凭空变出一根麻绳,将双手捆住,“把我送去天帝那里,换一笔巨额赏金,而且还能加封仙籍,永世无忧。” 红灵推开他主动递来麻绳的手,纠结片刻,终是无奈道:“你既不愿做那太阳神,我又何必强人所难。何况,我才不稀罕趁人之危得到什么赏金什么仙籍,我觉得做仙灵还算自在,你喜欢被抓,我还不喜欢抓人呢。” 片刻,慕梓妖便掩袖笑了起来:“也好,我们就在人间流浪,继续做一对快乐神仙可好?” 她胸中竟欢喜又苦涩。这确实是她心心念念所思所求的事,可多多少少还是有着对太多不定数的担忧。 就像他专注看她反应时,她却捕捉到他背后树林屋顶间闪躲的黑影。 于是,带着对眼前这个骗心人的报复心态,她心虚地回了他一通话:“非也,我也不过尧华宫一支烛灵罢了……其实你要还是昔日高高在上的太阳神曜殿,你要同我扯上了干系,我兴许高兴还来不及,可如今你既然不愿归位,非要做天帝通缉的要犯,那么我要是你扯上干系,我莫不是不想活了……要我说,关系淡了,各自自求多福的更好。” 万万没料到她会这般回应,慕梓妖猛然脸色一暗,一贯的笑容错愕地僵在脸上,转身背对她,只低低道了一句:“唔,是这样。” 如同猝不及防的受击,还要强作与淡风轻地转身,萧索的身影便渐渐掩没于密林之中。 她望着他孤清的背影,心底里闪过一丝痛快,又难免心酸,这心酸说来却实在不知所谓。如今她并非落井下石,不过是说与他撇清关系罢了,说来她跟随他下界吃了他几百年隐瞒身份的亏,他又何必摆出那副如丧考妣的面容…… 思来想去,她始终浑浑噩噩寻不出个理,只好扭头愤愤往另一边行去。 于是前脚刚踏出这处林子,便见不远处一身鸦黑武袍的司羿便背着金弓往林子这边行来,先颇有深意地将她打量了一番,而后脸色一变,厉声问:“他呢?” 红灵浅笑一声,指了个同脑海中人影离去完全相反的方向给他看,唤了斗云,脚下生风便欲开溜。 “你还不能走!”只是很快,背着大弓的司羿却一把将她拎了回来,不待她转身反应,反手一记手刀劈面而来。 第四十七章 妖市上,红衣女子被绑在观星台之上,背弓的仙界男人想方设法将消息散布出去,自己则隐藏去暗处,就等目标人踏风而来。 可是再一次等到三更天,除了打更的从远处经过,其余连个鬼影也没有,红衣女子昏昏欲睡,却忽觉眼前一暗,再睁眼时,梦中之人已落在跟前。 她愣怔,下一刻则是极力压低声音的惊慌问话:“不是跟你已经说得一清二楚了吗……你明知这是别人在给你下套还来?被抓回去怎么办!” 眼前的人洒脱一笑:“司羿兄难得聪明一回,我好歹也要配合他一下嘛,何况我都逃这么久了,哪儿那么容易被抓回去?”一边说一边替她解绳子。 同时,她感觉到他的后方一阵箭风袭来,来不及反应,一支金色的利箭已射穿他肩膀,横在两人中间,鲜血登时自那箭口处堪堪渗出,染红他整个衣襟。 红灵手忙脚乱扒去束缚,不觉声音微颤地问他疼不疼,谁知这人却毫不在意,脸色变都未变,继续替她扔开绳子,口中打趣:“为了救美,流点血不算什么。” 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却极快地司羿丢了个障眼法,带着他就腾飞起来。 躲至从前避难的那处山洞,经过泥泞的林路,一步一个脚印后,红灵一把将身侧背倚的男子所中的箭拔出,涂上伤药,再轻轻放在石台上。 然而他眼神越来越涣散,伤口也不见有愈合之势,她急忙拍了拍他的脸:“你别睡,更不准死!” 石台上的人无力地睁开眼睛:“反正你也不稀罕我了,我活着也没意思不是。” 说完又徐徐闭上眼睛。 她愕然抱上他身躯,感觉到他体内的那股热流当真在不断消散,晓得他恐怕气数将近,匆匆凝神运气,一边给他注灵力,一边多说些话不让他昏睡:“你不是说还要一起同我流浪人间吗?你不死,我们就继续在一起。” 他眼中果真多了几分光彩,却是楚楚可怜地问:“你不怕我连累你吗?” 红灵收了收灵力,一咬牙,捧起他苍白的脸颊,眼神坚定:“你怎么现在倒犯傻了!这两百多年都过来了,你……你是太阳神也好,是逃犯也罢,不论你骗了我多少,又或是你助尧华君上毁司命井,种种事都一笔勾销,如今我就是依旧要同你在一起又怎么样?从杧山时便曾想过的事 分卷阅读110 ,任谁也拦不住我!” 手捧近在咫尺的面庞,男子眼中泛起薄薄泪光,眼神却越发涣散,而她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着,生平第一次彻头彻尾地慌了神,意识到有多么地不希望他就此离开。 她将全身的灵力会聚丹田,源源不断地打入他体内,直至昏厥。 再次睁开眼睛时,我成了一缕游离的魂识,飘浮在半空中,迷迷糊糊地看着自己的肉身躺在一方冰凉的石台上,石台之上有密密的字符飘浮滚动,包裹着破碎伤痕惨不忍睹的身体。 我开始恢复了一丝妖气和记忆。 我记起,我曾用自己的元神保住了一个人的魂魄,那一天人间如同修罗地狱,元神碎裂后,有一人终是紧紧拥住我,可惜灵识碎裂得也极快。 浑浑噩噩间,一道阴影却挡住了我本就微弱的阳光,接着,一个生得极俊的上仙站在眼前,衣袂翩然,回眸数次。 我漂浮在低处,痛苦地捂住头,任那人将石台上的躯体打横抱走,而这一阵阵眩晕,竟痛扰了我数天时间,直到感叹自己似乎很幸运,心和魂还在,没有死。 记忆中熟悉的尧华宫,我漂浮出宫殿,除了那个石台之外,林立的石林遮掩处还有一个浴池。浴池并不深,但是水寒如冰,散发着森森的冷气,让我这缕魂识都忍不住打个寒战。 这时候浴池旁边有人说话,我下意识,慌忙躲到了大石后面。 “师兄,你真要用自己的血超度这个妖女?”说话的女人声音柔美,带着些许的凄怨,“她到底是谁,值得你这么做?!上古神族的血液何其珍贵,师兄……” “她毕竟曾是我门下之人,我不能看着她就这样死,”男人声音有些凉薄,却透着无奈,“你先去一边休息,才回天界,一直跟着我不好好休息,身体是无法恢复的。” 女人点着头,不情不愿地绕离了石林。而那对话的声音,无论如何都叫人心悸依旧。 是宋兰景和瑟瑟……不对,这里是尧华宫。 难道是南景予渡成了劫,还救了她……可涟漪刚回天界又是怎么回事。 我有些迷糊,毕竟只是一缕魂识,并没有多少思想,几个问题浮上心头,就搞得人头晕脑涨。 这时,石林遮掩的水塘处有了动静,南景予在水塘四周都设置了阵法,然后走到石床边,将那具肉身再度抱起来,缓缓放进水池里。 我躲在大石后看他的脸,那张绝妙的面容有些模糊,模糊到会跟宋兰景的面容重叠,看一眼,心口便会针扎一样疼,仿佛开口又要叫错了那声“师兄”,而现在涟漪才有资格这样叫。 我捂着沉闷的胸口,就见他挽起袖子,幻火为刀,慢慢割开自己的手臂,散发着奇异馨香的血液慢慢流了出来,一滴滴滴进水塘里,深蓝色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鲜红色,如一片血色红莲慢慢盛开,其景象,既诡异又壮观。 与此同时,园林外突然有许多的脚步争先恐后往这边赶。只是都被一层淡蓝色的结界挡在了外面。 上古神族仙兽衰弱,总会伴随附近妖魔鬼兽的异动。 他的脸和眉眼中的淡然,蹲下身,竟如同根本未听闻结界外的叫唤声,专心盯着那具慢慢吸收着血液灵气的肉身看。 他低头朝池水中碎语了好久好久的话,我及力去靠近他,却渐渐无力移动,模糊间就只记住了一句—— 最怜瑟瑟斜阳下,花影相合满客衣。 幻法召出手中一物,吊着月牙木坠的碧玉笛上刻着青青竹叶,还有一小块圆圆的湿迹。 就像是,谁的一滴眼泪。 我渐渐沉溺向水中,朦胧伸手,还是没能抚他脸庞,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眼下的身体慢慢变得模糊,最后消失不见,睡向原本该待的地方。 我自记忆中的冰池中醒来时是一个傍晚,天边的霞光如火映红了半边天,全身湿透,狼狈地往岸边爬,可是岸边满是青苔,湿滑得很,努力了半天都没爬上去。 元神碎灭后身体再度复原,这一睡不知有有多久,灵识尽恢复,最感到惊慌的,还是耳边再无模糊的碎语,岸边那人人影不在。 我运了全身法力,苏醒般催动时竟前所未有的身体轻盈,烘干了水渍腾飞上岸,来不及多想,只知道奔跑和寻找。 挡路的宫女碰撞后见是我,依旧是往日的厌烦表情,如今甚至多了一丝怜悯……我愣愣站在空无的主君大殿,直接擒了风燕便来问—— “为什么找遍每个角落都没有,尧华宫发生了什么,他在哪……他人呢!” 狂躁的不安足以让人成了疯癫状态,如今的风燕似乎比过去羸弱了许多,劈掌竟没挡开我的侵袭,瞪着我紧抓在她间上的手就是一阵吼—— “放开!你发疯了吗!君上还不是为了保住你才废了半身修为……你倒好,一睡就是近百年,近百年了醒过来还不安分!” 她吼叫着甩开我的钳制,我惊愕,赶 分卷阅读111 紧又问:“他废了修为?那渡劫的事呢……天庭那边怎么说?” “渡劫?渡什么劫?”风燕凌厉侧目,“我们就不明白了,明明是你溜去下界闯祸,害他招阴鬼入凡界获了罪,你有什么资格继续活着,君上又凭什么救活了你,还要给你顶罪入六百年牢狱!” 霎时心中的不安如万雷击顶,我颓然踉跄几步,倚靠在门边才未瘫倒。 行尸走肉般路过一座座庭院,记忆似乎与从前重合般,看见了门窗半掩着面,去接宫女的红色身影。 我惊诧地冲上前,蛮力推开那扇门便唤:“阿红……” 然而,抬头却对上一张陌生女孩的惊讶面孔。 倒是室内有身影从榻上缓缓坐起,定眼一看,才似是本尊。 “十里,是十里吗……”熟悉的女声,令我没顾那女孩阻拦便奔向榻边。 只是这一看,榻间憔悴苍白的人双眼微阖,不禁慌了神。 “阿红!你怎么了?”当即搀了手便问,“怎么会回天界来了,难道是南景予……” “不关君上的事,”她摇头,赶紧打断我的话,“是慕……是曜殿下回天了。” 突然那样不适应的称呼,放在慕梓妖身上,怪异得无奈。 我黯了目光垂头:“你知道了。” “凡间阴鬼出没,他为护大家而冲破了法力结界,自然也被捉拿的天将发现,”那女声飘过头顶,令我心虚,“十里,你早知道一切,若是告诉我,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那么做。” 确实,我也瞒了她慕梓妖的身份,不过一切都是在她中意于他的情况下。 促成这样一段缘,也不知是了无遗憾还是促成悲叹。 “不过也罢了,”我抬眼,看见那面容上无奈的一抹笑,“我现在这样狼狈地活着,怕是只有想见他最后几面的心思了……我在这里躺了太久,根本出不去结界,自回来后,外面的事也什么都不知道。” 结界……我回忆到门口的淡蓝色结界,我既可以随便进来,大概是针对她所设下。 再叉开话题聊了些我身体恢复以来的情况,我起身去接宫女推门进来递的温水,听那女孩忧心地低声道—— “红姐姐自随君上回来,灵力尽失,不知道……十里姐姐可有法子,不求能增何灵力,只求她能重展笑颜。” 是个过去未见过的陌生面孔,眸光却很清澈。 于是一时也不知怎么回应:“我……” “怎么还没走,”话还未出,门外就突然传来严厉的声音,“不是说过你已不属尧华宫了吗,既然如此,莫怪尧华下逐客令。” 是风燕领人走了过来。 抿了抿嘴,我并不希望同她在这样的环境下吵起来,而是道:“我在这里陪阿红,不碍你的差事吧。” “确实不碍差事,可谁知道你会不会又偷放尧华的仙灵下界,”她倒非要眼不见心不烦才罢休,没好气地一招手,自其他宫女手上接过一道锦书,甚不耐烦地横手递来,“我看,你非得好好看看君上亲自写的解约令了!” 我愣愣接了东西展开,只见熟悉的字迹在手中一字一句闪烁,逐门下十里的字句格外清晰,仿佛多看一眼都似锐利划过胸腔。 只是我该高兴的,明明就是当初自己求来的结果,可为什么还是没止住涌上心头的失落。 “十里,”阿红的声音在背后传来,带着颇无奈的笑,“我没事的,你还是快走吧……” 我攥了攥那锦书,终于一把砸向风燕怀中,于她的错愕怒目中折回榻边。 “等我回来,”我握了她的手,明明心里没有底的承诺,却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我会尽我所能。” 第四十八章 偌大的仙宫正门外,我大步流星就向门走。 “站住!”守门的天兵执兵器交叉一挡,“什么人!” “我是司星门下弟子,让我进去,”我一把掰开身前阻碍,说得沉稳。 但那两人面面相觑后立马更变凌厉:“尊者未曾收徒,闲杂人等休打谎闯殿!” 说着便退后一步又是合力一挡。 “是吗,”我意已决,哪里在乎这点阻碍,再出口便是,“那我还偏要闯呢!” 一场打斗不可避免。 面前同时闪出剑光霹雳一般疾飞而来,我所在的风中只见破碎似的寒光。 两人只随意其中一人一转手臂,那剑便在我伸出的指间旋转起来,搅动那弥散在天空里的割碎声音坠落,再有长戟破空袭来,我则松开同剑锋相峙的手,以内力一震剑端,出掌击向执剑人。 势头越烈,我已收束不住全部武力,任几人一围而上,闪击于锋利间…… “住手!”也不知过了多久,宫门顿开,女童的叫嚷声震天,“尊者驾临,还不都住手!” 我抬首,见了那银装粉面的孩童面容,心下一喜而忘了防备,迎面落下的长戟天兵已来不及收手,还是剑 分卷阅读112 灵及时施了法术接住。 她瘪嘴看看我,将那戟挥去一边,叉起腰来。 而再看剑灵身旁缓缓走来的人,我飞快地迎上去。 “司星师傅!”转眼已是诚挚地跪地恳求,“我求您……” “好了,有什么话都进来说,”然而头顶很快传来她这样一句,只见两边天兵收了兵器回去原位,我忐忑起身,随那背影前行。 厅殿内,脚步声越发令人心虚,终于在剑灵坚持扯我入座后,我踌躇了半天的话终要说出口。 “你要来求的事我都知道了,”然而司星师傅品着茗突然这样一句,直接令我张大了嘴却哑口无言,“所以你再多说也没用。” 我愕然:“您……知道?” 不知道这么久没见面,她老人家能知道我什么事…… “尧华南君不久前来找过我,那时你怕不是还躺在冰池里吧,”可这解秘似的头一句,就将我问愣,“他当真把你逐出尧华了?” 一时不知答什么,便点了点头。 她双手静放杯盏,举手投足依旧是记忆中的沉静:“也好,他在人界召阴兵,改了不少凡人命数,那六百年牢狱已是天帝看在东皇族脉的份上法外开恩……只是,十里,你为什么早先不肯承认,司命井是你无意损毁的呢?幸亏我没有告知天后。” 话一转,再度令我皱眉到哑然。 “司命井?”我错愕重复了这怪异的问话,“是我损毁?!” “南君都同我说了,他说你告诉他,你在井中看见自己的大劫,才会有后来他下界去救你的事,”她则又提点了一句。 想不到,南景予竟将司命井的罪过推给了我。 可与其他他再附一罪,六百年尚不知如何熬过…… 垂了头,我索性一口应下:“是我铸成的错,还请司星师傅惩处……” 静默中回荡叹息声。 “当初光明宫招募女官,我当然知晓你明知剑不得沾染血腥,绝对不会有刺伤别人的心思,但谁想那翩若性子太烈,对自己都能下狠,天后不能对尽心尽责的多闻没有交代,”面前的身影起身踱步,蓦然却提及了原本不堪回首的往事。 几百年来,我不敢回想,但在梦里还是总会梦到那日漫眼的染血长剑,以及翩若痛苦捂及剑身的挣扎。 其实当时惶恐至极,只是一心只欲摆脱干系罢了,却也误入了权衡的律网,还在获罪后纠缠司星宫,妄图去开脱一个本就欲加的罪名。 但这么久过去了,想来司星师傅依旧是司星师傅,不然不会再提此事,不然,我或许连这偌大的宫院都再进不来。 良久,我听见那句沉静后的话语:“十里,你留在司星宫吧。” 话虽简短,却在无处依靠时,胜过任何安慰。 “可我……”鼻子一酸,我垂首已极觉愧疚,“可我何德何能。” “哎呀,你还客气什么!这都是司星宫的主人发话了,”剑灵却一下跳来旁边,轻拍我肩膀和背后,“再说,你那妖族内丹早就碎裂,现在都是仙体了,如何做不了司星宫的仙子。” 我试着运功,果然搜寻不到以往的妖邪之气,当即惊讶地昂首:“怎么会这样。” 剑灵的笑靥却甜,再看司星师傅,叹息后浅默微笑,说着让人一时摸不着头脑的话—— “哎,可惜我早过了你这般年纪……不然啊,死里逃生出来,一定高兴坏了。” 几年后。 尧华宫上方的蓝色结界随着裂痕发出刺耳的击打声,一干尧华宫女喧闹地围观。 自然,也引来了现下代理事物的仙子。 “不是说有来使到访吗……怎么是你?”为首之人随手便使出一道仙法,挡了我当下对结界的破坏,并严厉道,“你怎么还没回万妖洞去,还回来破坏这里的结界!” 手中的仙法渐渐收回,与其被人阻拦着缓慢行事,倒不如叹来的正好。 “回哪儿?万妖洞……嗯,我是有很久没有回故乡去看看了,”我拍拍两手灰尘,看向那人应得沉稳,“不过我现在天界当职,怕是再怎么也有权力回过去住的地方,加以探望吧?” 她激动望了望结界内站着的阿红,瞪向我已是起怒:“仅仅是探望?我看你是抢人!” “非也!”我被尧华一道逐客令逐出,如今抖擞了手中的金帛懿旨,怎么也是该恨不得放大数倍让所有人都看清的,“风燕姐姐,我这里有司星宫代光明宫邀尧华的仙子瑶池赴宴的懿旨,货真价实,不只你,大家都可以看看……” 我如今俨然一身九重天的仙子装束,身后又带了光明宫的侍从,再如何也衬得上光明宫办寿辰大宴的气势。 “另外我要告诉你,”待四下议论纷纷,我再看风燕,则是紧盯着那懿旨呆愣,“我今天只想带阿红一个人离开。” “什么!”她愕然看我,指出的手却很快被身旁的宫女扯回去,“你……” 小宫女也不知焦急凑去她耳边说了什么,只 分卷阅读113 见她脸红一阵白一阵,有气难发,却也正合我意。 秦川朝望迥,日出正东峰。 日升于东方“旸谷”,晚上落入西方的“隅谷”。一天之内,从东端始,中经天穹进入西极,有几十万里路程。 原本天渐渐破晓,大地朦朦胧胧,如同笼罩着银灰色的轻纱。万籁惧寂时,突然有鸟叫划破寂静。一会儿,东方天际浮起一片鱼肚白,大地也渐渐地光亮了起来。 红日出海,霞光万斛,朝阳喷彩,千里熔金。大洋之上长蛇飞动,直奔眼底。层层矶岸则顿时卷起两丈多高的金色雪浪。 是以为日升之时,天后随身镜象内映射的壮阔景象。 随光明宫仙子抱镜走在队中,仙撵追赶着凌日车,也不知走了多久,才到隅谷。 期间离开一会儿再回谷内,远远便看见山谷通幽处,湖水中央的帷幔亭内,天后同司星共赏湖景的身影,我于是退站亭前的仙侍群中。 “很久没有回这里看看了,”湖水中仙鹤盘飞,踊跃地飞至万分感慨的妇人面前等待投食。 “本宫记得,上一次来这儿还极其热闹,现在物是人非,又或者说,湮灭了太多,”天后只是投以一把把鹤食,任飞鸟争抢,目光投在湖水,又不全在于湖水。 “这隅谷山居早先修建时,便是主旨期盼着您能安享山水之乐的,”身后的司星扯唇而笑,上前柔声道,“汤谷的事务终于得闲放下,您当高兴些的才是。” 隅谷本无仙人居住,只是每届太阳神偶尔落脚之处,山居也并非天后羲和自建,而是赠得。 “是呵……汤谷有了新主人,为什么还在这与汤谷相对的隅谷不痛快呢,真是早先时候忙糊涂了,”她侧首笑对,缓步又向水桥山前去。 只是鹤鸣声犹清晰于空中,望着水光粼粼间,又幽幽一句:“时间过得真快,原来是九只鹤,如今都觉得数不清了。” 朦胧感叹,闲逸中却格外清冷。 再转眼,尊贵的华装妇人已独自乘上鸾凤,纵览山景。 我随宫侍欲腾云跟随,才垂首,耳边便传来一句问话——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去哪儿了。” 是司星师傅。 “去瑶池宴席随便看了看,”我回应,又不免问出一个疑惑,“师傅,瑶池宴席天帝不请自来,娘娘怎么还不前去迎接呢。” “哎,还是老样子,”她缓步而来,道,“这隅谷山居就是当初天后办寿宴时,已逝的九位殿下修建相送的,如今唯一的太阳神归位,她要退居这里长住,触景生情。” 众所周知近千年前天帝大义灭亲,派仙将斩杀了四处作乱的九个儿子,太阳神一职再度被羲和揽回,只是羲和既负天母之职又要代理专项神职,难免力不从心,以至人间数百年太阳天象都常常错乱。 而她又一度不接纳天帝分忧的请求,总不是办法。 我想着想着便又忧虑:“可天后若一直同天帝不和……” “嘘,”司星师傅却立即做了闭嘴的手势,环顾左右,凑近来道,“这怕是两人都难解的心结了,无论为公为私,有些事都已成了忘不了的一道疤。” 换言之,旁人如何关心都不比得帝后自己的行事。 阿红说,她在司羿追捕时为医治慕梓妖,耗费太多灵力而昏死在洞中,司羿发现慕梓妖后所上报的消息一传到天界,天后便趁着两人虚弱,将慕子妖带回光明宫,而她则是被尧华宫的宫人带走。 未曾想折腾了那样久,最终还是被抓了回来。 只是她在房中昏睡修养了很久,却探不到丝毫慕梓妖的消息,新开的宫女更是顾左右而言他,一问三不知。 我好不容易将她带出来,却也是自回天界后第一次准备同慕梓妖说话……不对,现在该叫太阳神了,木曜才是这家伙真正的名字呵。 之前虽见过天后在光明宫同木曜说话,不过我也只是远观,根本没能近距离看看那新任太阳神的某人。 今日瑶池设宴,受邀的名单上清清楚楚标有太阳□□字,我猜想很可能可以在那里见到他,于是早有计划的打晕一个侍酒丫头,让阿红换了衣裳随我混了进去。 跟着队伍行至饮宴处,我定眼一瞧,天帝一人于上座对饮,不受天后待见颇有些凄清,好在有仙臣主动上去吟咏歌赋,暂时缓解了其气氛的尴尬。 再下面一眼便见久违的慕梓妖了,如今已换下落难时方士的装束,锦衣华服,英气更胜当年,表情不多,饮着酒若有所思。 显然他伤势早已好了,随意饮酒不说,旁边为他添酒之人,都是姿色上乘的妙龄仙子。 我未多想,只觉他伤早好了却不曾与阿红联系实在可恶,白白令人家担忧数日,再看身旁心急起来的阿红已朝他挤眉瞪眼,他认出她来,酒杯竟一歪,而后又与我们面面相觑。 一旁的仙子似是看出端倪,侧身向他妩媚一笑,大概是明知故问道:“那小宫婢看着眼生,好像不是光明宫的人,曜,你认得她吗?” 分卷阅读114 慕梓妖恢复一贯的纨绔样子,不理睬我就算了,连阿红也不叫,托着腮将酒饮尽,竟一句:“不过是我落难时的玩伴罢了,随便给些赏赐打发走吧!” 我愣怔,阿红则不可置信,一下起身跑上前质问慕梓妖:“怎么会这样……在洞里我曾经跟你说过,无论你是逃犯还是太阳神,从前种种我们既往不咎,只要你不死,我便跟你在一起,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慕梓妖漠然直视她,那眼光竟然仿佛是在看什么陌生人,“阿红,从前我是被关在后山的怪物,那时候有你陪着的确觉得快活满足,如今我是这世上唯一的太阳神,祖宗基业在身,又如何能娶你?这次出事你又病了很久吧,虚弱的红烛如何担得起正神妃的名头?念在旧情,我下辖宫中的珍稀药材你随便拿,拿了就快些离开!” 我本想砸了手中酒杯,不想阿红突然如受大击般踉跄后退,我飞似的奔上去搀扶好。 而那人一旁的仙子更是惺惺作态,朝慕梓妖递去满盏酒:“既然有恙,好歹也养好身子再走啊!” 我气结,哪里想得到辛辛苦苦带阿红见到他……会促成一场这样尴尬的局面,可恶!! “慕梓妖!”我将阿红向后一拉,直接质问那座间之人,“你究竟还是不是以前的慕梓妖!你明明和阿红……” “十里,你别说了,”身后的阿红却扯了我衣袖,已背过身去。 而慕梓妖抬首,对我则是微微扯唇一笑,道:“十里?你也来了,你现在好歹也是为光明宫做事的,那,陪她去抓药的事就托你办了。” 虽不及他对阿红的态度恶劣,还是冷漠得叫人心寒。 而他见我还愣站于原地,终于无奈放下酒樽,叹了口气,确实一句:“不过客人想多留几日便留吧,多个吃饭的闲人而已,光明宫还是养得起。” 我同阿红都瞠目咋舌。 未曾想,阿红与他终究还是走成了陌路人,而他于我则越发摆起神邸架子。 闲人的名头阿红哪里会担,一刻也不想多待的,突然挣脱我手臂后落荒而逃。 第四十九章 天后自请退居隅谷不久后,天帝下旨,要在隅谷为天后建造新的宫殿,而在天后的默认下,浩荡的工程自山谷间渐渐实施起来。 隅谷不远处传来阵阵工凿山体的声音,已经有光明宫的仙子驻扎工程所在地。 一顶顶临时帐篷错落在花草地上,仿佛是仙子在外出旅行,但来来往往的工匠和宫女,显得格外的忙碌。 装潢精美的方帐内,女官才接待完前来点账的工匠,叮嘱了宫女一番事宜,便见到我自门边探头。 “十里?”她惊讶看了我许久,自帐内迎上,“我总是会奉外派之命不得不带人远行,所以你回司星宫那么久都没来得及看望你。” 许久不见,昔日总是本分甚至羞怯的女孩如今老成许多,无论是教导下属的模样还是其他。 “我不是也常奉师傅之命,替光明宫做些杂物吗,以后大家可有得频繁来往了,”我微笑任她做了请进的手势,迈进了门槛里。 “是吗,那真是好事!”她赶紧叫人摆迎宾宴,自己则忙碌地摆起茶具,一边对我道,“不知你这一回是为司星尊者来做什么的呢?若是体查工情,我倒觉得后山那些能工巧匠个个都是辛劳得很。” 我浅笑回她:“云昙,你怎么光想着我是来办公事的呢,要是我说找你叙叙旧,你是不是又要回去忙碌了……” “不不不,哪里的话,”她转身挥挥手,致歉得客套,“我迟迟未去看望本就失礼,只不过碍于此地还是荒野一片,觉得再此邀宾朋好友不大妥。” 自我被逐回尧华起便再未见过的面孔,既然到底是变了,也只能以人家的客套去回应这客套。 “你我还说什么妥不妥,当初我初到光明宫,你也是教会了我不少东西的老师,”我叫住摆盘的宫女,笑对她的诧异目光,“如今管它什么礼数呢,你我如同过去的惬意,结伴在这谷中聊聊逛逛,不也安逸。” 话一出口,我觉得,自己其实也并不只是为了一件事而来。 活泼的小仙子扯动手中的牵线,或踱步或疾跑的身影来回在草地上,上空那纸鸢被施了仙诀而煽动翅膀翱翔。 “人家都说这隅谷反常,谷坡顶风大,不过也便宜我们这些爱做纸鸢的人,”我随云昙身后奔跑,跑累歇息时感叹了一句。 扯动着牵引线,同其他人斗鸢的云昙亦停了步子笑道:“是啊,想到过去你在光明宫做的纸鸢可真是好看,总引我同其他姐妹们,就是当值也要出去看。” 一旁跟来的仙子亦是当初玩闹的伙伴,笑着朝我们叹了句:“以后隅谷又成一座新的光明宫了,但愿俏皮活泼的小姐妹还能经常疯在一起……” 只是倘若岁月静好,就不会有期盼相聚的一天,我此时却如是想着。 “十里,我听闻你去了凡界很久,得亏尧华南君庇佑才安然无事地回来,”玩闹间 分卷阅读115 ,顺手采了几束鲜花的云昙蓦然幽叹,“其实尧华南君当日向天帝天后请罪时,我同其他人都看得真真切切……现在明端殿下对弱水神女喜欢得紧,你要是和南君有个姻缘结果,其实也很好了。” 那近嗅了嗅花香后看向我的目光,于惬意中透着思虑。 “是吗,”她不知道的是,我如今最怕听见的就是南景予这个名字,并不想多提有关这名字的一切,“可还有几百年头的事呢……我现在就专心为司星师傅奔波在光明宫,也同你一样,盼天后娘娘这新宫殿早日建成,我们叫上当初的宫女,一起在新宫院里做纸鸢。” 因为本就孤寂,反复回想只会更难受,索性只让自己乐在亲友之中罢了。 转念一想,便也故作随口一问的,问起重要的事来—— “对了……我听师傅说,新宫的宫侍名单现在由你组织着定下?” “是啊,”云昙笑而一问,“司星尊者莫不是有何提议?” “没什么,你做得很好,”我亦提及得轻松自然,“就是我在尧华时的一个伙伴跃跃欲试,我看她还辛勤能干,不知道可否来一试?” 她沉吟片刻,终是热情:“是这样?那好啊,既然是你都觉不错的,那大可叫她来我这里看看。不过这新宫的宫侍分宫内外两拨,里拨主管宫内的杂事,累些却常常能见到众神本尊来往;外拨只是闲暇,那她可要来试任里拨……” “不不不,”我喜逐颜开,“不用,她大病初愈了一场,派闲暇职便好。” 一个有心疾的人总是该清净于其他事务中的,我这么想着。 厅房内,跟班的小宫女水鹃捧着一个大木箱,看着缝隙内的月白光芒,不舍道: “十里姐姐,这些都是尊者给你的鲛珠,你全要送去云昙姐姐那儿,也不自己留一些?” 我才打理好云髻,起身走去这丫头面前,对她的不舍表情笑着道:“以后还会有的……云昙如今爱打扮,给她送去也没有暴殄天物了。怎么,你也想要啊?” 既不点头也不摇头,那就是想要。 “你喜欢这东西,来日姐姐我又得了赏赐也给你,”我拽了拽她双环髻把玩,小丫头一双眼睛乌亮亮的看向我。 “十里姐姐,尊者在光明宫外唤您过去呢,”宫女进门来通报。 “好,我这就去,”我拍平了衣裙上的褶皱出门。 光明宫后殿,领我前来的宫女事先离开,为免迟到,我不禁步子快了些,却不想才到花园口,便被一个声音叫住—— “别再往前横冲直撞了,我在这儿呢,。” 我扭头看向来人,愕然唤:“师傅。” “明端小殿下带弱水神女来天后这儿歇脚,正在看百鸟朝凤呢,”花园另一头说笑声嘈杂,她一指远处模糊的人影,赶紧解释道。 光明宫盛传天孙明端追求弱水神女多时,想不到这么急于成功,追求的同时还扯上天后做媒,涟漪就算无意于明端,也多少要给天后面子。 园内的说笑声一阵接一阵,时不时还有彩色灵鸟飞过头顶上方,我自然已没了往园内赶的功夫,而是问:“那师傅为何要唤我来?” 司星师傅却是挑了挑柳眉,道:“怎么,唤你来就一直是要办什么事?” 我当即无辜地眨眨眼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过些天我就要回穴静修,光明宫这里,还需要你多长些心眼了,”她突然出口一句叮嘱,肃穆得我一惊。 “师傅又要静修?”原来上神的静修时间也不比如同仙妖少。 她无奈摇摇头,道是:“修复司命井耗了不少功力,这一去许是要几百年。” “啊?”我突然想,顶了毁司命井的罪的人是我,她老人家为修复的事不提我的罪过,但多少还是会记怨我的吧…… “所以啊,我思来想去都不知该先嘱咐什么好,但你这些天以来在光明宫做事也没出岔子,天后既然见到你时也没提什么,你就安安分分当差,”严肃的一番叮嘱,叫我不得不立即又打起十二分精神。 “是,让师傅您辛苦了,”我说着便上前给她捶起肩膀掐起筋骨来,竟成习惯性的,等待她老人家享受一会儿,再以“成何体统”为由挥开我。 光明宫的大殿里,除了满眼永不熄灭的烛光,就是映射着人界风景的镜像及画卷,若说天界无四季,镜像中却已花开花落不知多少春秋。 春回大地,人界北固国的春江水暖,水鸭成对游过潺潺河水,流过寻常百姓人家巷前。 我总是能呆呆看上那镜像许久,除了十殿下木曜订婚外戚成山公主的消息,漫漫时光里无非安分守己,尝试着处理司星师傅过去处理的事务。 时间可真怪,能将放荡的慕梓妖变成对一切妥协的木曜,却始终没让苦恋涟漪的明端得到收获。 也不知梦里常出现的宋兰景,此时又在做什么……就是做回南景予也罢,只要他还在,还会同天涯另一端通连梦境。 我觉得,就这么想下 分卷阅读116 去,总会在相见之时还犯着相思病。 数百年后。 隅谷的宫殿被更名为虞源居,虞取自人界地名,渊则有日落山渊之下之意,天后在此静居多时,打理内外的宫女也十分闲逸。 “诶,你们听说了吗,曜殿下和成山公主的婚事提前,明年估摸这个时候就成事了,汤谷那边已经在准备给所有仙人分发喜礼了!”抱着扫帚的宫女同迎面托盘而来的其他人聊起天来,激动地说着近日的趣闻。 另一名宫女亦是驻步一笑:“知道啊,而且听说这一次大典隆重得很,咱们光明宫上上下下都能沾到光……” 唯有一个身影永远默默打扫着路过。 我突然走上前去,严厉了声音便提醒:“我记得今天是似乎是你们当差的日子,等会儿天后娘娘回隅谷来,要是路过这里时,看见你们还这样谈天说地怎么办。” 惊诧地扭头便见是我,几个小宫女皆为愣怔,很快便分散去各司其职:“是,十里姐姐,我们这就回宫室里去……” 我依旧肃穆着站立原地,直到见那几人都本分地离开。 “隅谷山顶的花开了许多,”再转身朝尚且在扫着落叶的女子走去,问,“阿红,你可要随我出去散心?” 阿红回眸笑了笑,却分明忧虑得不是喜色:“不了,我今天当差,要是让人看见你回头就带我出去怎么办。” “她们都管不着你,”我如今并不有在乎她所忧虑的,反倒很是从容道,“如果这么久过去了,你还是不能真正地开心,那这职务不要也罢。” 我顺着她前行,就要拉起手将人带走,那手臂却挣了一挣。 “我受了你太多帮助了,”而后是悲凉到底的歉意,“十里,我实在没法子让自己忘掉他……恕我让你感到失望。” 我看着她眉眼都纠结的憔悴模样,终是缩回手,却也不知该不该再提到木曜的事。 第五十章 司星仙宫后的洞穴,玄关处缓缓走出执拂尘的青袍身影。 “恭迎尊者出关,”早已列队等候在外的十余名仙子宫侍,异口同声地叩礼。 “好了好了,以前又不是没闭过关,用不着弄这么大场面,”出关者虽嘴上不说,笑意却应是欣慰,赶紧令大家都表现得随意些。 “师傅这一静修便是两百多年,大家都等得辛苦,自然盼着呢,”我执了清泉水上前,微笑着递出去。 “嗯,”司星师傅仰头将甘甜的清水饮尽,看向我时却沉吟了会儿,手中做了几个掐算手势,却是一句,“那你呢,我看,你那位百骨狱里的恩人也该是刑满之时了罢。” 我愣然:“师傅……” “傻徒弟,”她挥了拂尘便拍我一记,“光记着接我出关,连自己要报恩的大事都不记得?” 那唇角的笑弧,叫我在众目睽睽之下,窘迫间又红晕了脸颊。 也不知我沉睡的那一百年里,宫女们都吓传着什么事,总之就是我当值光明宫以来,说我同南景予旧情的各种话本也还流传着,不禁叫我这个当事人受宠若惊。 光明宫的事务同其他仙子暂作调换,我微笑抿唇,看妆台镜中的自己笑如春山,执了玉簪盘了乌髻,成缕发丝摇曳在面庞的两边。 路上因琐事耽搁,赶到尧华宫前时已有大批人马拥着归来的人,久违的面孔同脑海中早便预料的重合,连样貌以外的装束都重合,令人激动又震惊。 一袭鹅黄色镶金边袍,宛如无瑕熔铸而成的玉人,即使静静地站在那里,也是丰姿奇秀,神韵独超,清傲华美。 “今天师兄回尧华,这接风酒一盏,是一定要喝的,”早已等候在宫门前的涟漪自侍女托盘中执了洗尘酒,微笑着递去。 归来的人以双手接过那酒,饮尽后亦是郑重道:“我来的路上听说了,天后有意让弱水结合到外戚一族里,不过这么久以来,还是难为你的等待了。” 那话中难免带着苦涩的味道,我细细听进耳中,却是愣怔了愣。 眼看那几人说着便要走向宫门内,才反应到自己这番出来的精心准备,于是几下便冲开人群,雀跃飞奔上去。 大概是因身后传来动静张狂的脚步声,心心念念的那人终于回眸,我早便绽开的笑容却渐渐有些僵硬地挂着,莫名地在所目光的淡漠中窘迫和不解。 “南景予?”我试着唤了一声,那目光仍旧漠然,甚至……陌生。 我觉得一定是哪里不对,便又唤了好几声,他虽停驻了步子看我,却自始至终没回应一句,简直离期想中那个冰池边日日话唠碎语的人相差太多太多…… “是十里仙子,”我不断地叫同一个名字的举动引来了涟漪的问话,“没想到你驾临此地,不知可是替光明宫传达何旨意来的?” 我只急于凑近南景予,在又一次开口欲唤他名字时,见涟漪不悦地伸手搀住他一边手臂。 “既然没有,”她说着便没了之前的客气,“师兄,我扶你回房去吧。” 分卷阅读117 热闹的欢迎声中,我的眼里只有那个渐渐远去的凛然背影。 明明就是他。 陆白,萧逸,宋兰景…… 与我在血光中许下永远在一起的宋兰景……他重新飞升了,重新成了南景予,难道一切也有了重新的开始? 我如何也不会不感动于,我所爱之人为救我失了半身修为,那明明就是飞升后的南景予。 可我眼前看到的一切又是什么。冷刺到人五脏六腑的,淡然陌生。 “十里姐姐!你怎么了……”跟随我而来的水鹃惊慌地看我颓坐在地,想来搀扶,却见我抱了抱头,分明是把眼前一切都当作了一场噩梦。 玉手轻挑银弦,素白双手在古琴上拨动着,乐音宛然动听,节奏起伏着宛如天籁之音,过了许久,结束了这首曲子的弹奏,身披云帔的神女缓缓将手心抚于弦上。 “你这琴技大有长进,”在一旁和乐的男子幽幽赞了一句。 “师兄的笛声还不是和以前一样,韵味绵长,”见南景予收笛入座,涟漪伸手便去抚了抚那笛身,打量的目光凝了许久,“以前在天界可没看过这支玉笛呢,这月牙坠子雕刻得也好看。” “倒是有些像你收下的那件手扎笏,”南景予顺她目光将木坠拿起,一番回忆后握于手中,再看向她时则是语带了些迫切,“涟漪,几百年没见了,可我等了数千年,你还要我再等下去吗?” 涟漪愕然抬头对向他视线,似乎受了惊般的僵笑了笑,道:“师兄,你不是已经……” “你以为我等着你,是默认了任你一个人承受在神邸高位的孤寒?”看着她的目光越发深情,南景予扪胸蹙眉,直言得小心翼翼,“我在百骨狱的荒原里想了很久,觉得这里总是空无了什么,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向你恳求一份填缺……嫁来做尧华嫁给我,做尧华的女主人吧,今后东皇一脉与你共宰弱水。” 一场早在数百年前就该上演的戏,可惜,超越了时间的忍耐极限,被期求的人究竟有无有心都成了难知。 “师兄,”原本惬意的场合突然肃穆,涟漪的回应竟沉重无比,“你知晓我还有父王的大仇未报,知晓弱水子民这些年都是怎么苟活在十几万天兵威胁下的吧,天庭不确认我们臣服于让出辖权就阴魂不散……” “可拉拢了明端就一定有用处?”南景予惊诧,“东皇一脉尚且早已服从帝俊的朝廷,弱水又怎么不可以?” “这不一样!”她则被他的想法气结,激动地反驳,“当年要不是天庭眼红我父王的兵力,让他去做攻魔兵的主将,他如何会惨死魔疆!有些人只顾把着大权就没有内疚可言,我一直在为弱水的子民争取往日的荣光,可我故以名画损毁要修复的借口试探,天后再送回给我的疆域图却整整缩减了一半呐!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曾经强大的弱水族为天界的当权者顾忌,在仙魔之战中失了首领落魄了族权,而最让她纠结的,或许是天帝可以补偿弱水的富有而唯独不归还兵权,或许是天庭对弱水逝者并未予血债血偿,又或许,根本就是当权之人也背负了罪责…… “那你就让人去毁司明镜,让人假扮魔族侵扰天界?”轻声一叹,南景予此时的无奈无疑令面前伊人激涌的火一熄,“涟漪,弱水不该再陷入战争,更不该挑起。” 气氛尴尬的立场对峙,随着沉静而令空气都有所凝固。 “师兄,我觉得,你才该对东皇一脉的权势后继无人而愧疚,”涟漪抱琴起身,径自便往亭外走,扭头回瞥时分明抛下了一声嗤笑,“生为人首已是一个起点荣光,如果不能是发扬光大的英雄,又如何担得起神仙君上之称。” 说的就是东皇之后南景予,疼她爱她却不能助她违背天下的南景予。 涟漪离开不久,我所攀着的茂盛树枝间便早不响晚不响地弄出了大动静。 “谁?”他自亭内走来,对着我所在的树枝间便是挥来一记电光,“出来!” 突然灼来的雷火激得我不得不跳落地面,想起刚才听到的一切就惊慌,但抬头再光明正大见他身影,不得不承认,还是有着暴露出来也好的想法。 然而,正当我满腹的苦水不知从何说起时,例如问他是否还记得飞升回天界以前的誓言,又比如他为什么还是要娶涟漪……苦涩劲才上心头,冰冷的声音就刺得人一愣—— “在这儿多久了。” 不仅声音,就连那目光也冰冷陌生到可怕。 气氛的压迫之下,我还是又瑟缩了起来。 “不久不久,刚来……”我转身,竟怀疑起身后这个人,是谁。 “站住!”那人几步便追上来质问,“你都听见了什么。” “我……”突然被他闪现一挡,我猛然意识到偷听的风险,忍不住问,“南景予,你不信我?” 要是早知会听到与政务有关的事,莫名被拉入涟漪心存报复的深渊,我怎么也不敢在这时候跟来的。 不过只要南景予看在大家生死之交的份上,睁 分卷阅读118 一只眼闭一只眼。 “既然还是听见了些东西,那就先留在尧华吧!”可我还没想完,这人眯了凤眸,挥掌霹来的架势就叫人全身一震。 犀利的掌风,若不是每天按时习武练就的快速反应闪头避开,非被打晕到吐个七荤八素不可。 我咬牙,当即运了功回以数击,于他穷追不舍的势头下,终是耐不住被追着在院落里打转,而拔剑出鞘。 “你早已经下逐客令让我走了,你答应我的,说历劫成功后再也不管我去留!”我心急地在一闪一击中叫出这句。 我并未给南景予召唤兵器的机会,狠着手便作势将剑架去他颈脖,却被他自身后石桌抓来一物挡过。 剔透的玉质笛管在利刃袭击中显现出粉末般的伤痕,眼看就要被砍为两段时,我还是抖着手收离了兵器的挥动方向。 “你竟然用这玉笛抵剑……你当初还是宋兰景时所说的话,究竟还算不算数!”尽管已被现实打得节节败退,我还是禁不住嘶声吼问。 打斗中仓皇滚落到桌面的玉笛,笛身一点泪斑,一点心殇。 当日烈火焚身自碎元神的场景犹历历在目,记忆中除苦痛之外便是他一同苦痛和低吼着阻止的样子,但如今的这幅面孔,除了陌生,就是对我珍藏如至宝的记忆,不屑的开口—— “宋兰景?这名字早便不存在了,这支笛倒是我回天时顺手带回的,你要是想拿回去便拿走,但必须待在尧华。” 这简直是数百年前翻脸比翻书还厉害的南景予,只顾心心所向的涟漪的他,明明也记得自己曾是宋兰景…… “你,你混蛋!”他竟不知何时趁我失神召出了手中长剑,我拼命将那剑挡开,到底是力量不及他,剑身触及飞散的长发时,几缕割断在空中,也割断了人对失而复得的最后一点憧憬。 “你住手!”仓皇被逼至角落,我觉得已毫无必要再多纠缠什么,当即换了执剑的手,伸出一截随摇晃而叮铃作响的手臂来,“这个是光明宫宫女手腕上都系有的法铃,我只要一催动,光明宫那边便可知晓我来了这儿,要是你一直扣留我在此,便一定会派人来寻!” 光明宫特有的信物,多多少少还是让他在听到我的话后有所顾虑,而也就是他踌躇的空档,我手掌间酝酿了法力,糅合地面的落叶和灰尘,在猛然挥向他后,砸落地面而形成了大量的灰色烟雾,由此才得以纵身,奔逃。 第五十一章 司星宫。 翻阅书纸的声音细碎回响在藏书阁,是司星师傅孜孜不倦地端坐在案边。 偶尔由我递去一两本宫侍呈来的小册,神情恍惚间却是迎来一句批评。 “怎么了,这么心不在焉的,给我的图册可都拿反了,”司星师傅提醒了一句,我才愣然看了看手中的地图册,为她调转了图册正确的方向。 “今天不是你当值,要是觉得闷还是出去走走,”良久,她还是关忧地说了一句,“剑灵,你不是一直说闷吗。” 后一句则是对着书架上挂着的佩剑说,剑上很快便幻化出一大团光晕,飞落地面。 “好啊好啊,出去走走的好!”剑灵高兴雀跃得鼓掌,可打量了案边仍在忙碌的人几眼,软了软语气,“不过尊者这几天都闷头在书房,也该休息休息。” 司星师傅抬头看看我们两个,无奈摇摇头道:“没办法,三重天和四重天又出了事,这一回司明镜数十面全部被毁,依旧是未捉到捣乱的魔族,数名仙将都要被问责,天后也着手查此事,我自然不能清闲的。” 之前听宫女私下议论天庭又遭魔界侵扰的消息,可没想到,听到司明镜几个字,还是止不住又想到那日听见南景予同涟漪说的话。 “三重天和四重天……那些司明镜可是处弱水下游?”我幽幽问了句。 司星师傅点点头,挑了眉峰看向我:“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每次出事都离弱水太近……”我摇头微笑,转而去拉剑灵的手,“我出去散散心。” 案边的人默许,又专注投入了书册中。 路过层层云朵环绕的花园和舞榭歌台,错过了不少往日散心的好去处,原本还在吃着乾坤袋里百花糕的剑灵终于觉得不对劲,而再跟了我一路,不禁同我一样,为眼前的景象所觉得诡异。 眼下是我曾去过的弱水神宫,再一路小心跟随涟漪及南景予到弱水大荒,云层厚厚积成雪白的平原,向来不曾有飞鸟敢光顾的弱水,静静纵横流淌着。 “诶,十里,你怎么来……”剑灵突然好奇地发声,我一惊,赶紧捂住她嘴就往后拖行了许多距离。 “嘘,别太大声说话,”待离弱水那边的几个人影足够远了,才将人放下喘气,“你发誓,今天无论将会看见什么,你都不告知师傅,我就带你好好去玩儿一遭。” 我作势威胁了一番,但眼前这女娃娃别看相貌稚嫩,可是比我还大近千岁的老辈,对我的威胁不仅不怕,还雀跃得很。 “这 分卷阅读119 么神秘?”她将眼睛都眯成了缝打量我,这种气氛下还依旧打趣,“怎么,你断了那南君的单相思,看上新欢男仙了,还是穷追不舍啊?” “不,比这些琐事严重得多,”我扭头又探了探远处渺小的人影,对她急燥道,“你到底发不发誓,要不要跟我走?” “好好好!我发誓我发誓,”看我转身的样子真是要抛她不顾,她不禁快速地边跟上来边做起誓的手势,念念有词,“我发誓今天要跟十里鬼鬼祟祟一天,看见什么惊世景象都不告诉司星尊者,不然家宅被霹!” 剑灵的家宅无非剑身,剑身毁了若不及时修复,剑灵便会受灵气大损而渐渐衰竭,想来也是值得用来发毒誓的。 我则一心在探知弱水的秘密上,其实只求剑灵不多生事即可。 如果不是今天这一趟出来,窃看见了弱水大荒神秘的骚动力量,我险些就要相信南景予真的无心加入涟漪阴暗的策划,直到亲眼所见她收下他所赠出的金色虎符,心头慌闷不已。 之前便听人说过,南景予曾受命战神之衔,继承先辈功勋爵位,不过他执意做散仙,愣是让天帝收回神衔为难了一阵。 东皇本是天地开辟后的首任天帝,战死后按遗命禅位,众人都以为东皇一族虎符早已丢失时,南景予却能拱手送出一只,该是有多任性中意和信任了涟漪。 我带着剑灵,施了隐身诀半趴在云头向下看,起先只是觉得荒凉的弱水云地上阵阵异响,再看涟漪拂袖施法,直接让一条水流改道蜿蜒,天幕间竟然有透明屏障般的东西碎裂开来。 而后,蜿蜒成环状的水圈中飞升起巨大的镜面,镜内黑云压城城欲摧,乃是两方天兵在激烈地对战搏斗,厮杀声震耳。 “以司明镜的碎片糅合成能容纳几座城池的幻镜,弱水自几百年前残存的军魂寄生于此,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复仇凯旋,再不必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苟且,”看着振奋人心的嘶吼喊杀声,弱水的老将赤焰在一边激动道。 “昔日我尚年幼之时,父王便告诉我,要想让弱水更强就万万不能丢了兵权,纵使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士气在,族魂就在,”涟漪自南景予手中接过匣装的虎符,一手抚向那精致的符身,“而过去东皇向来护佑弱水子民,倘若师兄能分回一些大权,那我还何需再整天忧虑弱水的前途呢?” 南景予踌躇,终是放开捧匣的手。 “好了,我们交接吧,”他淡淡说了一句,说着便自赤焰手中取过祭碗,取出腰间早已备好的匕首,而涟漪也同他一样伸出光洁的手腕。 天界的规矩,凡是做有灵气有修为的静物或动物主人,转让则必经新旧主人融血作祭礼交接。 眼看那匕首便要划过他手臂,我心惊肉跳地,不自觉就往外挪动身体。 “不可以……”涟漪不过是想借他的手大肆挑起仙魔大战,不过是为了复仇和光复,而他到头来会什么也得不到还被卷入罪恶的漩涡,他不能参加! 我的躁动反应令剑灵倒吸了冷气,赶紧上来抓按住我:“啊喂,你想干嘛!回来……” 然而声音却忘记了刻意压低。 云下的几人中,很快传来猛然反应后的惊恐:“云头上有人!” “不可以……”我如今再躲藏也无用,索性坠下了云头便向转身看来的南景予奔去,“不可以!南景予,你不能跟她在一起同流合污,她根本只顾复仇,绝对会像过去的瑟瑟一样毁了你!” 我激动的吼,虽然成功阻止了那南景予对着祭杯的下一步动作,也很快引来涟漪的怒目圆瞪。 “抓住她!”她砸落杯盏朝身旁的老将急声命令。 于是立即便有流星锤狂旋而来,我身侧猝不及防挨了一道狠的,这时剑灵从天而降,银白色的身影在天地间划破一道道血红色的光,亦划向了袭击我的老将。 终于得以攀上南景予衣袖,我不禁又急躁地说了句:“快跟我离开!” 然而,此时我恨不得将他绑走,他确是目光冷凝,反手便朝我挥来……匕首的尖锐。 我错愕地闪过,狼狈凌乱间听见了涟漪看好戏似的嘲笑,以及—— “师兄,你这条甩不掉的尾巴真是又可怜又烦人呢。” 而后,一刀刀攻击便将我逼得步步后退,我听到了他口中说滚的话,然而更多的还是心酸的咬牙应付。 “南景予,无论是怎么烦我也好,天界不能再和魔界战争了,过去的战争后果你该比我清楚得多!”我突然佩服自己都快被割裂成碎片了还不忘劝诫的勇气,但想到这么些年以来在光明宫或多或少的见闻,还是为曾经的仙魔大战而感到心悸。 依旧很遗憾,身上中了一击后,我还是听见了他不屑的冷笑声,我飞快地准备逃跑,好巧不巧再往后便是弱水河流,而那河水还没让我来得及避开,就在涟漪的做法催动下飞成水障向我袭来。 南景予依旧在朝我击杀,所以当我避开水泽,涟漪眼看是他沾染上水花后惶恐了表情。 弱水有溺亡一切除弱水族 分卷阅读120 外生灵的特性,突如其来的巨大吸引力将哪怕染了水花的人都要向水里拉扯。 这一刻我想也没想就扯住了南景予手臂,只是下坠的吸引力太大,不得不整个人都攀抱向他身后向上飞腾地扯动。 水的吸力形成了巨大的龙卷风般,刮得人神智都开始不清醒,而被抱住的人亦是努力在向上飞腾挣扎。 “剑灵……快用乾坤袋!”面对巨大的吸力和风速,我只能赶紧对着水花外围扯嗓子吼,努力不让自己和南景予再往水面沉。 水障泽光闪烁中我看见剑灵银白色的身影,很快头顶便伸展开巨大的华盖,有另一股冲击力开始反向拉扯弱水河的引力…… 至于拥着被上方的乾坤袋吸走后,剑灵如何逃回的司星宫我已不知晓,但这丫头总是喊痛擦药的模样已能说明逃离的不易。 “嘶……疼!”我手中的膏药才贴下去就引得她一阵嘶叫,“你倒是轻点儿,诶,诶……” 我只好又放轻了下手的力道,小心再小心。 内室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我飞快地跑进去,而后便坐向床沿,看因在弱水受袭而虚弱了许多的人躺坐起来。 “你醒了?”本想伸手去搀扶,但见他自己已坐直,我才收回手,“醒了就好……” “怎么回事,”他的目光则在迅速打量四周后变得凌厉,一抓被褥怒道,“这是哪儿!” “哟,南君,你还问我们怎么回事?我们好心把你带离险境,十里这傻子,救你救得自己都快把命搭进去了,你还问我们怎么回事!”厅里自己擦着药的剑灵怪声怪气朝这边说了几句。 “险境?”他愕然出神,许是回忆起了昏睡前的事,而后定定道,“我要回去。” 说罢就掀开盖毯下床,我好不容易将他带出涟漪那个大坑,怎么会半途而废。 “不行!弱水私改河道的事正在受天庭盘查,你不能现在搅进去!”于是一情急就拖住了人蛮横道,“这里是司星宫,只要不出去乱走动就很安全。” “你告密了?”他眉头皱作一团。 那目光剜得我心悸,不知该不该承认:“我……” “十里?”好巧不巧,这人才醒过来,门外便传来敲门声,“十里在吗,十里?剑灵!” 我同他都是愕然相视。 随着那敲门的声音越发频,甚至传出了司星师傅的声音,剑灵慌张地跑进来挤眉瞪眼打手势。 “总之……总之听我的没错!”我头一甩,在那任坐于床沿的人目光错愕下,扯开自己外衣,而后捂了他嘴,一齐裹进被子里。 骤贴的温度霎时升腾得梦幻,而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接着便是厅内传来的对话声。 “呀,尊者!我在桌上趴着趴着就睡着了,十里还在房里偷懒睡觉呢……”剑灵佯装迷糊的朝来人道,话语却分明有些急促。 “是吗,”司星师傅渐渐走近来,“你们两个疯丫头,出去一玩儿就是两日不回,回来了也不来我这儿说一声,还半天不开门,莫不是做什么坏事!” “哪儿的话,您不都知道我们又疯又爱玩儿了么,”剑灵不知在招待着斟茶还是做什么,突然一声没压抑住的痛呼,“嘶……” 那溜出口的声音,足以令我又心惊胆战起来,因为下一刻,司星师傅惊疑的问话就接二连三传来—— “怎么了?房里怎么有股药味儿?” “啊?没怎么……” “怎么受了这么多伤!你们这是出去做什么了!”司星师傅看见了剑灵受的伤,我惊得头顶冒起虚汗,而接下来的叫唤更是尖锐,“十里呢……十里!” 虽说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但要是被这样一声接一声的狂吼还不醒,更可疑…… “咳咳,师傅,我太困了,您有什么事吗……”悻悻咳嗽两声,我轻声对背后越发靠近的人道。 司星师傅果然逼问不休,又或者好端端的剑灵弄了一身伤确实太可疑:“剑灵不说,我就问你,你们出去两天都干什么去了!” “啊,”我迷糊着声调,忍着满身迷幻摩擦的战栗,忍着被人掐住脖子的危险,还要故作疲倦地回应,“也没干什么,就是四处和遇到的武仙切磋了切磋……” 然而,在我急得额头冒虚汗的同时,盖被下的较量却是另一番景象。 被我蛮横压住身侧还捂了嘴的人突然一阵乱动,以至于我回应师傅的话声不自觉地抖了抖。 “十里……”脚步声再靠近,更是一句,“既然醒了,你怎么不转过身来?” 来人气息已到了极近之处,帷幔被扯开的那一瞬,我已是心惊肉跳,“我……” 手又不自觉犯了抽搐,而也就是这一滑,滑出了锦被下疯狂翻腾的景象,也让那闷气许久的人终于挣脱出去。 “这……啊!”头次听尊者她老人家惊恐尖叫,着实,惨烈了些。 且不说我同剑灵早扒得南景予只剩一层中衣,现在我还被拱得满身衫子凌乱,热气腾腾,真正 分卷阅读121 惨烈的是我才对啊!! “啊……”闻声跑进室内的剑灵也是捂着胸口叫了一声,以最快的速度背过身逃跑,“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这这这这……”看着师傅那见了满眼男女同榻的尴尬脸色,一张老脸窘迫得又惊又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挣脱时还送了我几个白眼的某人只顾自行穿戴衣物,妄我拽着锦被缩头缩脑,还是逃不过! 天地可鉴,堪比搏命的厮磨,南景予没像之前僵持时想掐死我已是万幸,也就不明情况的看客才免不了联想非非…… 第五十二章 匆忙摆了宴席,司星师傅端坐着向对案的南景予敬酒。 “原来是尧华君上到访,”她端庄主宴,说着致歉的话,“司星宫还从未款待过您,礼数不周,还恕准备得仓促了……” 然而回应的人冷冷淡淡,只是道了一声:“无妨。” 我焦急地向司星师傅挤眉瞪眼,可惜她也只是漠然瞥过。 “无妨无妨,当然无妨,师傅,我方才是和他叙旧呢,”实在按捺不住,我只好抢了侍酒宫女的活儿,提着酒壶帮忙倒酒。 “闭嘴!”当头就是她一声不留情面的斥,而她再扭头看向垂首恍若无事的宾客,竟又扯起满面笑容,“呃……这十里乃是我唯一的徒儿,亲如生女,南君既然看上了小女,不知有何打算呢?” 我吁了口气,叹司星师傅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尊者弄错了,我没看上她,而且现在就要回尧华了,”然而,某人依旧冰冷的回答,叫我如受大击。 尽管知晓他的不情愿,但这样直接显示厌弃的回答,还真是……没给我留分毫的面子! 南景予说完就起身,而我绝不能让他就这么轻松地走。 “诶!”火气一大,当即失控地拍了桌,惊跳一席杯盏。 “玩儿完了就走……我就这么不值钱啊!”吐火的吼声话毕就觉怪异,果然立即对上司星师傅的锐利眼神,只好软软改口,“不是,那个……咳,我对南郎你一心一意,你可千万别开玩笑逗我。” 还没来得及应付南景予蔑视的目光,又立即伸手去摇晃身旁的司星师傅:“师傅,我待他可是真心的,既然您都见到了,好歹也要给我做个主啊,嘤嘤嘤……” 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就出了哭腔,而在此事后想来,我总觉得这哭腔还是有几分真实的,毕竟,我也是被自己的一厢情愿拖下了浑水,还硬碰上执拗避开我的家伙。 那哭腔越发可悲可叹,眼看猝不及防出现的宾客就要走出殿门,司星师傅还是抚了抚我肩膀后一拍桌子,起身怒道—— “关门!” 命令完门口宫侍,再一反了贤良态度地肃穆道:“南君,我这徒儿或许顽劣了些,可你若是染指了女子清白的正人君子,便不该如此急于离开吧!” 果然还是师傅疼惜我。 不用去细细感受此时司星宫内气氛的火热,我把脸往双手里一埋,总算能心酸地露出一抹得逞的笑。 一向不谙□□,只疼惜弱水神女这个同门师妹的尧华南君染指一名光明宫仙子后又欲遗弃,这样的事情在仙界不胫而走,还是掀起了不小的轰动,而传闻的源头,则在于司星师傅将事直接上报到了天后那里。 只是在天后处理政务时提了一两句,也不知司星师傅是如何能说会道,待我终于躲藏宫门外偷听时,则是天后肃穆的那句—— “一切就照你的意思办吧,不过本宫也主管仙界婚姻,若是尧华南君对待她实在欠缺该有的责任,那就由本宫亲自下旨赐婚。” 当日司星师傅就以天后召见宫院花园闲议之名,领了南景予走那一趟,而我在宫院后门等待多时,见到南景予终于路过时,还是激动地带着两名平时跟班的小宫女跟上去。 从宫门到行人来往的云阶,再由追踪狂赶的马车到尧华宫门。 步子不耐地一停,面对着如今自家宫侍投投来的一片怪异目光,南景予终于怒气爆发,扭头便是一句大斥:“不要一直跟着我!” 引来的是宫侍们惊愕的窃窃私语。 “怎么,我自己想走去哪儿就走去哪儿,这也违背天规了啊?”我非要得意地对上他满脸的厌怒,毕竟惹了我就别想跑,“再说这可是天后娘娘的意思,既然摊上了我,你就得娶……” 身前袭来一阵风,力道压抑地抵往我的颈脖间,眼前这人竟突然逼迫过来,我猝不及防便被压去了门边的墙侧。 可恶又窘迫。 我瞪着这人放大的脸,气血一涌,努力挣开他横压颈脖的手臂而大口喘气:“你干什么……” 此时他的眼神就堪比活剥了我:“你要进尧华宫便进,要走也让你走了,现在又想跟回来,还可以再无耻一点吗!” 想来我好歹是为救他才搭上的自己,他这么说可就太过分了。 我当即驳回那个最伤人的词:“你当我想那么无耻啊!那时候 分卷阅读122 要不是你乱动……哼,要不是你就知道去帮涟漪,根本不会有这样的事!” 有些快意般的回剜了他一眼,再使了劲将这身前的人推开,我踉跄去一旁,挥手示意两个小宫女不必追上来,而是一步步又凑近了他耳边,在他的怒目下无畏道—— “看什么看,分明是你自己惹祸还搭上我,你现在不就是想赶去继续和涟漪交接虎符吗,可我要提醒你,这么多天过去了,天将盘查弱水的事已经过去了,如今有我在,你就别想乱走动。” 我刻意压低声音的威胁,他便犹如被抓着把柄而难以再嚣张气焰,南景予终究是双拳紧紧一握,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你到底要什么,说出来我给你,你不要再多管尧华同弱水的事,”他细细重复一遍,态度沉抑了许多,压抑出满脸的阴霾。 我蓦然觉得自己竟真被这问题问住,想着这么久以来,从苦等到幻灭似的撕扯出伤口,无非都是因他在做宋兰景是给了我极大的希望,而等我找他再以南景予的身份兑现,他却陌生得可怕。 此时,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的是地仙庙后山,那个会牢牢扶住我双手,走过漫漫长阶的白衣青年,凌厉时执拗,心软时却能融我心田的人。 可宋兰景只有寥寥几十年的凡人寿命,南景予却在漫漫时光中早已属意了涟漪,假若没有我痴迷地要同宋兰景在一起……恐怕眼前这张面孔,就真的完全陌生了吧。 于是两手交叉在了胸前,我微抿了抿唇,打量此时南景予的一身阴霾,终是走着无奈地笑道:“哎,我要的东西……就是说了,你也变不回来了吧。” 他蹙眉,甩袖就往宫门里走:“不可理喻!” 只是,就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也不还是恍若无事地跟着他迈进了门槛。有时觉得自己太傻,可思来想去,始终是没能放下过去。 天帝之子太阳神同东海成山公主大婚,天界及九州仙人纷纷来贺,筵席自天宫一路扩展至往日荒芜的云层,自然也有我跟着南景予入宴的身影。 仙人来往及洽谈中,南景予果然还是同涟漪絮絮叨叨起来,我谅这二人也不会在天帝家的婚宴上闹什么,见了阿红,索性去同她聊起来。 “十里,这些日子还是麻烦你的照应了,”她放下酒杯,目光混沌中悄然一笑,“不过思来想去,我如今还是回尧华宫去修炼的好。” 现下大宴主台那边礼乐声阵阵,隐约可以看见红装新人在主持官宣读下叩礼。 “你要回尧华神庙里去?”我猜她原先定是一直朝那边看,沉吟片刻还是回应,“嗯,你既然不喜欢在光明宫做事,我回头去和云昙说说。” 既然看开也好,面对一个继承了权势便完全陌生得可怕的木曜,或许静心修炼也不妨为正途。 礼乐台那边合卺酒礼已结束,貌美的太阳神妃在仙子簇拥中退场,德高望重的上神按先后顺序同木曜敬酒,最后是众仙一同欢宴畅谈。 天帝如今的独子和德高望重的神君家女,同样尊贵的两家门当户对,一切都似乎顺理成章。 随人群前去说祝词时,我虽干巴巴念了几句词,还是没止住阿红也跟过来的脚步。 一个弯腰行礼,座上的木曜唇笑清冷,她同他人群中不过匆匆一瞥,对酒欢颜,却是薄凉。 或许,往后一切成烟云,我对阿红的愧疚,她同他的再不相关。 木曜同仙人杯觥交错,猜拳行令,有人提议去附近的摘星台投壶,眼花耳热得也便答应,一行人甚至跟随着凌日车,浩浩荡荡便放开前去酒娱。 而后,我便被身侧颓然瘫坐的女子擦身一撞,诧异垂首,阿红不过饮了两杯罢了,竟也一头趴伏双臂之上。 有些人,之所以会念念不忘,是因为自知此生再也拥有不了。 不要说,离开以后还会想念;不要说以后还会是朋友;离开一个地方,风景就不再属于你;错过一个人,那人便与你无关。 所以当你笑了,全世界都跟着你笑;你哭,全世界只有你一人在哭。 附近的欢声笑语,她急于背过去的身影,我不能再言语的愧疚,都只能跟随她一步步去到平静的地方,期间无意对上南景予于人群中投来的目光,依旧清冷,简直和眼下某个大婚上神如出一辙。 原本清闲的宴会出口处,隐约传来嘈杂躁动。 乘着云没走多久,却见不远处似是司羿的身影在云间张望,遂上前询问。 此刻,大羿已急得满头大汗,手脚并用对守卫比画:“出、出大事了!我去打理新的太阳神殿,不小心让饮血箭逃脱了,快去禀告陛下……” 我预感事态有些严重,遂跟着阿红上前询问:“饮血箭?饮血箭又是做什么的东西?” 此时偷喝了酒的守卫迷迷糊糊执兵器拦在门前,我猛力一推,突然闯进会场的司羿边跑边一面惊慌道:“哎!这箭是颇有灵性的神器!之前我便是用这支箭射杀了九个太阳,追捕曜殿下时,竟忘 分卷阅读123 了这档子事!” 饮血箭原本在木曜归位后就封存起来,如今竟出了逃脱之事。那箭一旦沾染了猎物的血,便会自行追踪,直至射死猎物方休,也不知是否曾伤过木曜…… 再扭头,身旁的阿红一下慌了神……不过须臾,木曜就要带仙友驾着日车云游天际! 一阵风迎面掀起。 没空再数落司羿,我三步并作两步跟着前面的红衣身影,往中天处狂奔。 追着阿红跑得太快,渐渐的,连我开口的话声都被风吞去?! 我想说,这事情去禀告天帝就罢了,更想说,你一个仙灵千万不要做什么傻事…… 太阳穴也跟着不安地乱跳。 一路行云而过,越接近太阳石的位置,那热度便越大,平时杧山的寒气能抑制木曜体内太阳石的热量,而驾车放日时,则丝毫无须压制太阳石的能量。 我了然于心,她一个本就病了几场的仙灵此去接近太阳石,接近曜神,无疑是送死了,可即便知道是死路,她竟也不愿死的人是木曜…… 也许发生了许多事,到最后一刻,她仍无法恨他些什么。 天桥上的木曜听到了她惊慌嘶哑的呼喊,与此同时,云下突然蹿出的那支火蛇般的利箭也毫不含糊地朝他射去。 那是目标只攻击他的神箭,绕开慌忙退去两边的仙人,只朝他破空而去。 四周传来惊慌的骚动声,我拼命飞身上去试图拉扯阿红,却只撕扯下一块衣袖碎片。 而她已来不及上前推开他,只能用尽全部灵力以肉躯挡住那支饮血箭。 箭身凝聚了十足的力道,汇聚成一束火球,自胸口贯穿而过,而后……中击的人就那样飘飘然倒在云上,大有此生圆满般的笑容。 此时,她耳边有人唤她的名字。 阿红勉力睁开眼睛,被同样红装再染一道红的人揽在怀里。 木曜额上全是汗珠,阿红伸手替他拂去,他却气得推开,难以置信又十分凶地呼喝:“怎么可以……你不准死!我不准你死!你说过无论我是逃犯还是太阳神,你都会跟我在一起的!” 我如双腿灌铅般僵在原地。 阿红还是苦笑,无力地拽着那人胸口的衣襟,有些话此刻不说,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说了罢。 “阿曜,我喜欢了你几百年,无论你是杧山的怪物,是逃犯,还是太阳神,我就是喜欢你,明明知道你我所求不同,却始终,还是喜欢……”她埋在他胸口,泪水溢出,打湿了一片。 我其实也是后来才知晓,过去在杧山时这两人便腻在了一起,可惜当初的木曜为父母所弃,饮了毒障水而双目失明亦无人管,阿红亦在杧山做过些时间侍女。 那时的慕梓妖总会叹息日升,她不懂他话中之意,可终于在疑惑间,看他的脸倏尔变得狰狞,身体如岩浆般沸腾,转眼间长满无数丑陋的肉瘤,俨然幻化成一头凶恶的独眼巨兽。 她曾说,她初次便被吓得精神恍惚,行路踉踉跄跄逃走,但过后才惊觉自己太过失礼,有伤人自尊之嫌,遂调整好心态再度前往后山送饭与他,起先不曾受理睬,任他一只巨兽趴在悬崖边自顾自地闷闷不乐,待后来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才缓和过来。 才修成人形不久的阿红并不大会说话,零零碎碎吐出词语颇为艰难,但除了慕梓怪自叹许多人在见了自己真身后便翻脸的事,她还是能感受到,他的无奈和本性的温纯。 杧山崖壁上,夕阳西下,日升照耀,他玩世不恭之外自卑的另一面,她一笑而过的侃侃山外的趣闻,甚至在他犯病时,箭了自己的灯芯令他快些好过来。 于是帮助的是怪物也好,是美人也罢,对她来说都是一个样的,日复一日相处下来,每回数着石阶踏上后山,都总会是一天里最开心的时辰…… 可终究,圆满到了无能为力之时。 本该是欢庆的婚典,如今成就了一双辛酸的相拥,在场仙人,陆续赶来的天帝及天后,我恍惚攥着手中衣袖碎片,奔向不远处的血泊。 “阿红……阿红!”我愤懑狂躁地推开木曜,使劲从他怀里抢出阿红,看着她喉头鲜血哽咽,意识渐渐涣散开来,木曜嘴里还在错愕地碎语,可惜,她却再也听不到了。 “你这个混蛋,都是你……她都是为了你!”不管满脸错愕的木曜之前是说了多少懊悔话,我现在不过是想揍他。 于是那挥出去的第一拳,便让他扭曲了面孔,面容生生挨下一块血淤,第二拳才出手,我便被司星师傅和宫女们赶紧拉扯了起来。 “十里,那红灵虽是你好友,可你也休要失控放肆!”司星师傅冲出来狠狠剜我一眼,我才有所意识到如今众仙围观,我的出格举动会给司星宫带来什么。 可是阿红…… 我怒不可遏,瞪大眼睛,垂首看着木曜重新紧抱起血泊中已冰凉的红衣女子,与不久前还冷若冰霜形成强烈对比的空洞眼神,以及四面吵闹不休的议论纷纷。 第五十三章 b 分卷阅读124 r   我被押回司星宫后,在司星师傅的训斥下茫然度过了一日,再次冲进光明宫时,老远便看见天后将一支红烛揣在怀里送给了木曜。 她于高高的台阶之上,对他道:“按照约定,只要你肯归位,我就将那小妮子的真身还给你,我言出必行。” 而后将红烛放在桌上,便出了屋。 前一刻还满眼涣散的木曜,见到那支已成空壳的真身,一滴清泪夺眶而出。 司羿推门而入,见状只无奈叹气:“你明知红烛与太阳石相克,命里无缘又何必强求?从前她生病,你做戏给她看,故意将她撵走,如今又何必徒做纠缠?” 木曜泣不成声:“是我蠢笨,偏要逆抗天命,以为靠吸食人间寒气便可压制太阳石,妄想能与她续得前缘,没想到却一次次将她逼入险境。我被抓回光明宫时早已下定决心,不欲再将她带进这囹圄之中,所以才故意将她激走,再一次伤了她的心,我这般待她,为何她还是选择为我赴死!” “无缘之缘,强求终不过是蜡炬成灰罢了,”难得为儿女情长有所叹息,司羿默默退了出去。 此时,我为阿红而感到心如刀绞,不曾想,事情原委竟是如此,从前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保护阿红罢了,而阿红不曾想过,他该是以何种心情骗了她, 最终还是缘深缘浅。 那是头一次,能一睹放荡不羁的慕梓妖能痛哭流涕的场景,我却默默退开,浑浑噩噩走在路上,不知是触动还是什么,一路上无意撞见我的宫女们都瑟缩地走远。 昔日尧华宫落魄时,那个会把我放在佛台一起玩耍的仙灵,唯一不惧主君之命送我口粮的女孩,音容笑貌,全都只能印在脑海了。 为了自由,为了所谓的不安分,触动不该仰望的一切,最终所有美好都塌陷掉。 而我脚下的这条路又究竟该通往哪里。 天空盘旋而下一只信鸽,是我派水鹃和另一名小宫女去记录南景予行踪所用的。 寥寥几句,无非是去了弱水宫的消息。 纸条攥在手里,终是无力地又松开,有些疲乏。 才走到尧华宫门,就迎面而来男女一前一后的身影,我亦带了数名宫女从容走上去。 “你不能走,”话一落,便预料似的面对那两道不悦的目光,而我只盯南景予著严肃道,“不能跟她乱走。” “十里仙子,想必你又是不请自来,回尧华宫看看的吧?”涟漪侧首,面容流露一抹怪笑,“不巧,师兄要随我去弱水,招待不了你,还请自便吧。” 我并不想理睬她,自从撞破她拉扯南景予搅入天庭纷争的事,只要看着她的脸,就会同过去坑害了宋兰景的某人重合。 事到如今,我虽不知往后具体打算,但既然下了决心,只要南景予对我这一团乱糟糟的过去负债,就难以再改变。 “南景予,我今天带这么多光明宫仙娥来,你也觉得我是来串门而已的吗?”我问他,又缓缓跟着他脚步道,“我出身平平,虽然同你没有三书六证,但好在司星师傅作主,让天后令你娶我,如今乃是师傅在光明宫请了你族中长老聚宴商议婚事,现在大家都还在等你呢。” 很快,引来涟漪的不可置信:“师兄,她所说的,可有此事?” 她万分惊诧地看他,而他驻步,再向我逼来。 不耐的嗤笑一声,一身翩翩仙服道袍的南景予向来只要靠近,必定脸色难看:“你们骗得过我族长老又怎样,你就不信我去众人面前揭穿……” “没机会了,天后娘娘下旨,岂有收回之理,”我挑眉,却是满不在乎什么揭不揭穿,甚至朝眼前的他和涟漪都投去微笑,“其实你去不去无所谓吧,我只是来给你报个信,顺便,继续跟着你。” 不情不愿却还是跟来的南景予与我并列而行,一路不出声,却也能让人感到他那面色所带来的压抑。 就在这时,整个天地云层都明灭了几下,如同人界在白天黑夜中突然交替般,亦引来路上仙人的片刻恐慌。 “这天界怎么会也出此异相,突然天光闪烁?”现下正好路过光明宫的宫院,我挥手勉强挡了挡刺眼的光线,向巡逻而过的天兵问。 那天兵的反应倒似乎司空见惯,驻步道:“哎,姐姐有所不知,这是光明宫的凌日车无人驾驭,天马偷闲所致的。” 我咋舌:“啧,凌日车的天马也偷闲?” 他换了手掂掂兵器继续前行,也没忘幽幽解释:“是啊,曜殿下自大婚以来便开始失职,非要带着那位为他挡箭的仙子尸身去幽冥山,说是要起死回生,不过谈何容易……哎。” 果然是木曜的事。 只是挡箭的阿红尸身又是怎么回事。 听人说,仙人逝去,最终可是会灰飞烟灭的。 我疑惑一心急,赶紧又朝那一队天兵追上去:“等等,你说还有法子起死回生……他去的幽冥山?那地方又是在哪儿呢?!” “这就不知了,阴煞气极重的地方,总之是 分卷阅读125 仙界都少有人会去的地方,”搭话的天兵却在这时说不出消息的下文,而且再问其他人也都是摇头不知。 “这……”我烦闷地愣在原地,碰上阿红能复生这样的大事,我想大步走去那个幽冥山又不知究竟怎么去,连个方向都没有还怎么去帮忙。 于是自己一手紧握着另一手,甩得一头凌乱。 “从这里一直往西行,路过毓亭和乾丘,再从乾丘借道去冥界不久就到了,”身后突然传来清楚指点的声音,我惊讶地转头,却见南景予目光已看着一个空无的方向,不知在出神地想什么。 幽冥山,根植于幽冥界的边缘,是个特殊的地方,无论仙、魔,还是人,到了这里都只是一缕幽魂,不分尊卑,没有修为差别。 这里是转生之地,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幽魂途经这里,阴气极重。 幽魂也能选择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或者轮回人间,或者求魔,或者求仙,求魔容易,求仙却最不易。 求仙,往往是凡间的修道者死后依旧追求的,必须有仙界的推荐者允许一次机会,跪上指仙峰,在那里等候仙缘,可是等待的时间不定,有的幽魂等了几日便得了仙缘,入仙界;有的幽魂等了几千几万年,还在那里。 幽魂飘飘荡荡有秩序地走过一条条小路,队伍里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他们表情平静,悠闲地走过小路,就像在欣赏风景,心中没有虚妄,无悲无喜,是真正的安静而平和。 一入幽冥,若顺利路过了指仙峰,再进入黄泉才万事皆空。 看着面前的幽魂队伍,我竟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河的对岸是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火红妖艳的花朵随风摇曳,如铺了一地的红纱,美得让人窒息。 坐小船过河时,水阶有些高了,最先跳上船的南景予回头淡淡瞥,而后在我踌躇中伸出手。 我心下一暖,才也对应伸出手上前几步,谁知这人却神态自若打理起衣褙,压根不是我想的善良,害得我险些踩塌进水里,踉跄了好一阵。 还真是不该对这人抱有幻想啊……我背对他坐下后便一阵阵揉起脚腕。 眼下四周的河水尽是黝黑色,小船摇曳,风从河对岸吹来,四周幽静,让人心生惬意。 划船的船夫不说话,只顾闷声划船,船至河中央,骤然降低的温度令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呼,怎么这么冷……”我又悻悻然搓手呵起热气,扭头见身后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侧过半个身子,只抬头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高山发呆。 那座高山便是我细问宫侍木曜去处后,所得知的指仙峰。 我们一上岸,船夫便匆匆又调头离去,而穿过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是一座吊桥,迷雾里的这座吊桥,是不是否……在梦里看到过。 吊桥上是摇曳的人影,零零散散朝一个方向走,其中有像无头苍蝇似的横冲直撞者,我才走在路上便被撞了几次。 “冥鬼太多,你不想迷路就回去,”穿过密集的魂群时,身前的南景予突然道。 “回去?”我不知他又要看我什么好戏,瞪了眼反朝他质疑,“我看是你想回去吧。” 于是手臂很快就被某人不情不愿地扯起,还满是怒气的命令了声:“走!” 倒像是带了个连走路都不会的包袱。 我尽量小心地不让各种鬼魂撞击,但奈何这人走得颇快了些,他牵着我的手穿过这些人影,越过漫漫的迷雾,来到那座巍峨的高山下。 据说指仙山是上古时便存在的至高神地,虽然地处幽冥界,但是并不荒凉,苍翠与白云交织掩映间,一条长到望不见尽头的青石板路,隐约有三三两两执着仙途的幽魂,一步一拜跪上那高高的青石阶路。 有的幽魂可能会牺牲宝贵的记忆而变得麻木,也有的幽魂,半路就被石阶上的符文连所有记忆都吸取光,愣愣地跪在那里,忘记了自己在干什么,然后站起来,迷惘地走下山去。 就这样,有幽魂上山,也有幽魂下山,来来回回,能够跪上山顶的少之又少。 “看不出,人人都说阴邪气重的不详之地,君上你还来得轻车熟路啊,谢谢啦,”我瞅了眼不知为什么总是抬头发呆的南景予,话毕便对上他疑惑的眼神,不过我觉得,这人坏归坏,道他这个谢还是必须的。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过去虽听人说过,但如今当真见到,还是吓到。 根自冥界,通往天界的神路,一眼别想望到尽头,老仙人大都喜欢高台阶的门面,过去灵槐山的仙观台阶数跟这个简直不配比较。 也就是我昂首抬眼,快速搜寻台阶之上熟悉身影的某一瞬,身后南景予突然叫出来的声音惊得我险些没摔个跟头—— “下来!” 又急又凶,也不知又弄的哪一出。 看我转身,皱着眉盯他,他或许也觉得太一惊一乍,朝我伸出的一只手还横着不曾放下。 “我怕是上不去……你想变了傻子下来就大可往前继续走,” 分卷阅读126 不知怎么的,听他又软了态度说这话的同时,我总觉他自打给我指路来这里就怪异了许多,至少过去的南景予不会像现在这样,目光恍惚甚至焦躁,环视明明是他熟悉的地方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尤其是他再度迈上台阶的那一瞬,突然如受结界重击般退回去的样子,狼狈却没失风度,叫人不禁感叹,果然人自负起来上古神路都嫌弃,甚妙哉。 其实上指仙峰的人一旦分神严重,便会被地面的金色符文吸去心智或记忆,这一点我还是知晓的。 可茫茫白雾中好不容易望见高处的台阶上,一男子横抱一女跪行,同要找之人相似的身影,本着对在意的人和事放宽些心的原则,我飞快地拔腿就往高处奔,扭头俯视山脚那人,终是抛下一句:“嗯……那我尽量快些下来。” 而后也不知跑了多久,绕过多少道跪魂,才赶上目标。 “慕梓妖!”我急切地叫,匆匆放慢步子大口喘气。 此时的慕梓妖一身素白,怀里的阿红一头静静埋在他胸前,相必仍是安详模样。 “十里?”他停在一阶上,只快速瞥我一眼,又看着前方的路闭目,仿佛是修禅的僧侣,“这里不宜无心求仙或求魂生者多待,你快回去。” 我不得不担忧道:“我当然知道不能多待,可你带着阿红这样一直跪下去,怕是不久就会引来了拿你回去的天将!” 他逃了几百年,天后好不容易捉回去归位太阳神,这样重要的神职,注定了永远为之奉献。 “我意已决,可普通仙将怕是跟不到高处,就会痴傻了心智,”他又上一台阶,嘴里是几句模糊的咒语,满是信心地道,“但既然你来了,我不便施法,还请你施一道隐仙诀予我们吧。” 而后便跪了下去,当然是朝台阶高处跪拜,神仙都望不到边的高处。 那高处的苍茫令我望而生畏,回头看他又开始缓慢前行,不禁感叹:“其实,阿红有你,是祸,也是欣慰吧。” 于是自我手中放出网状的结界,渐渐将他覆盖住,唯有我这个施法者能看到里面半透明的人影。 “你知道吗,我本无意来此,”结界即将淹没他全身的那一刻,慕梓妖唇角自嘲地扯起一抹笑容,“要不是有你同南景予的前车之鉴,怕是还不敢贸然来这里。” 我却不懂他什么意思,话里莫不是说的我和宋兰景。 宋兰景要是还在,会不会也跪上这漫漫长阶,同他一般的虔诚……出神的目光迷离,渐渐湮灭在刺眼的光晕里。 跟着又走了许多阶,目送慕子妖远去,我再默默转身,却不见南景予。 一路跑回去,试着向四周喊了几声也无回应,心下不禁有些纳闷,难道是这人先回去了。 才往回走不远,附近的山林里却传来之前没有的异响,分明是兵器相持打斗的声音。 我再好奇蹿入小路后不久,看到的便是南景予这厮不知什么时候大发杀气,手中的长剑迅速逼向两只黑矮的小鬼,看两鬼打扮都是清一色的吏服,应该是当地的鬼差。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我们真的不知道山君去哪儿了,山君大人前些时候就出远门游历去了,您就是再逼问我们,我们这底下的级别,哪儿敢多问山君大人出去做什么啊!”披发的青面小鬼蜷缩在地,慌张地摇着手求饶。 另一个则惨兮兮地捂了捂侧脸的脚印,就差要和同伴蜷缩地抱在一起,模样滑稽又可怜:“是啊,我们是新来的,什么世面也没见过,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可我怎么觉得,我认识你们,”南景予最终还是收了剑,留下一地砍断的枝叶狼藉,“告诉你们山君,我还会来找他。” 淡然抛下的两句话,却吓得身后两人白眼一翻,恍若昏厥。 南景予同我对视一眼,不知为什么眉头一直紧锁着。 看了两只鬼差的遭遇,我不禁悻悻退后两步:“你干嘛。” 而后,这人便莫名其妙一声冷哼,晃了一阵风似的同我擦肩而过。 只是手里却不屑地扔了一团什么,待他走远了我再捡回来看,皱皱巴巴的展开了,竟是一团台阶上才有的金色符文。 “这什么东西?”两只小鬼就要偷溜的那一瞬,我拿着那纸片似的符文,问。 想溜的鬼差怕是仍心悸于南景予淫威,尴尬笑了笑,给我调了个拿纸条的方向,“仙子拿反了,符文要这么看的……” 而后在我被符文眩晕了一阵的同时消失不见。 金色的符文,鬼画糊似的条条杠杠在此时似乎有了漩涡似的吸引力,眩晕着人的脑海莫名浮现画面,像极了当下的指仙峰—— 青石板台阶蜿蜒向前,盘旋在高入云端的山上,周围是晃动的人影,那个清俊的男子怀里抱着煞气萦绕的妖魂牌,一步一跪,一跪一拜,一拜一顿,缓慢而坚定地跪上高山,消失在云端…… 第五十四章 我跟着南景予回到司星宫外时,大批的仙人正从宫门出来 分卷阅读127 ,或窃窃私语,或谈笑风生。 这一趟去指仙峰去了太久,估计司星师傅都不得不散席了。 我正欲往前赶,南景予却调头走,却是连碰都不想去碰面自己族中长老的样子。 想到他不过是在应付一场逼婚,我就落寞,脑海里还在反复出现之前那个指仙山的身影,同眼前的背影重合,真真假假,似真非真更恼人。 如果真是南景予,又或者是凡人宋兰景……为什么如今他明明记得那些事,也可以冷漠成这样。 我悻悻走回宫内,等待着司星师父训斥,然而她老人家坐在藤椅上揉了半天太阳穴,第一句却是—— “天界的太阳神才在婚事上受了溃击,天帝天后震怒。十里,现在这个时候,你最好是不要多插手太阳神的事。” 我愣然,同身边两名早就叫回来的跟班宫女对视一眼,不禁心虚。 “怎么会是震怒呢,”但还是为她所说的话而感到诧异,“我以为天帝天后该是为此难过……” “天帝家事,岂是我等能随意揣测的,”她严肃打断我,眉宇间都是忧色忡忡,“不过你同南君的婚事,可能要因此推后了,现在天庭总要为魔界挑衅的事而忧心,天帝无奈,都要派兵去剿魔窟了。” “剿魔?不可以!”现如今听见仙界与魔有关的事我便不觉激动,待司星师傅疑惑地看我后又赶紧绵软下语气,“天庭怎么可以没有证据证明是魔界先挑起纷争,就贸然去冒险呢。” 她点头,长长叹息了一声。 “而且,有一件事我也不知该不该现在就告诉你,”一句话又将我勾起,“天帝不过是有所准备着攻魔,但朝堂之上,弱水神女奏请推举战神带兵。” 我蹙起眉:“战神?” “自很久以前,战神便是由东皇一族继承,不过在一人的推卸下,无人再继,”她于我隐隐的不安中终是定定道,“这个人就是尧华南君。” 同我所见所闻,都很好的对应上。 “果然是这样……”我不知什么时候已慌了神,想着当日南景予连虎符都可以交给涟漪的场景,以及我徒劳的阻拦还历历在目。 “怎么了,你有事瞒着我?”或许是彻底慌乱的神情叫司星师父起了疑惑,她一眼凝向我,问。 涉及天庭大事的见闻,我不得不承认还是忐忑于开口的,但再三权衡,还是觉得该一吐为快:“不,师父,我若是现在对你说,我曾亲耳窃听到,弱水神女要对弱水过去的遭遇复仇的话,你可会对天后说?” 话一出,便被那藤椅上的人坐起身一瞪。 “是吗,果真有这样的事,”司星师傅看我一下坐到身旁,双眸微眯成缝,别开头看向不远处的花园,又幽幽道,“其实过去在对弱水一族的处置上,天帝自知有愧,没想到,有些人的心思反倒狠毒起来……” 天庭早有担心弱水一族会不服天庭管制,只是再安抚一个心存怨恨的神位,也不能安然。 不出数日,魔君罗睺亲自杀退入魔境的仙使,同时还大加斥骂天庭跨权,消息一出,魔仙两界上上下下都掀起轩然大波。 大殿之上,伤残回来的仙将愤懑地倾吐着交界处的情况,天帝当场怒而重拍了文案(c6k6.com),早已整装待发的军队便直朝魔界发去。 我正迷茫于南景予怎么会在指仙峰留下足迹的事,几乎是几日之内,天庭已变故,更匪夷所思的,是向来疼爱天孙明端的天后直接拒了其请求的婚事,更令明端追求的涟漪成了攻魔的大军将领。 一个女仙做战前大将,极少见的决策被天后决然下发,不禁令一众朝臣都觉惊讶,而结果是涟漪当场接旨,天孙殿下明端于光明宫听得消息,惊愕得险些跪晕于天后跟前。 南景予被东皇长老围困在尧华宫时,他还是冲出一道道结界去领下了天庭的战将任命,而一直站在那里托着崭新盔甲等待的,则是领了大批天兵的劲装涟漪。 我知道,我再对他死缠烂打,也不过徒劳。 脑海中回忆着的,是当初泪流满面拖着宋兰景留下的自己,那时的宋兰景为在去留中为难,会拥着我解释苦衷,可现在的我同南景予之间还有什么。 或许会像才走后不久的宋兰景一样后悔呢……想至此的我竟轻笑了笑,有点苦涩,不敢承认的自欺欺人,也不顾司星师傅阻拦,就这么跟了上去。 东皇一脉皆为天地混沌时的妖化成神,南景予前去东皇妖神的山域召集兵马时,整个神域彩光闪烁,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狂乱鸣叫着,最后都化成一个个匍匐于地的人性。 天空有大批的玄鸟飞过,甚至有落伍停在我肩膀上的。 过去四处求仙的记忆涌上来,正想抚摸上去,叫一声自己给玄鸟取的久违的名字,另一处肩膀又停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着实让人看着头大。 南景予站在崖头号令三军时,我便是缩在一旁,捂着被漫天叫喊声震痛的耳朵,默默看眼前虽无人形,却也凑近他雀跃飞舞的玄鸟。 而后,在漫漫不知什么时候 分卷阅读128 才结束的寒暄声里,识趣地调头离开。 这一次去幽冥界,指仙峰不知为什么,妖兽和鬼怪四处乱蹿,想往长阶上去的鬼魂更是大批大批多起来。 素白衣衫的男子久久蹲坐于台阶上,我迅速上前后便是一拍他肩膀。 “慕梓妖,送阿红去峰顶的事都办完了吧!”我有些欣慰,隔了许多天,想到他成功送走了阿红的魂魄,不管过程多难,至少阿红还有复生的机会,我便觉激动。 只是,下一刻对上的,却是慕子妖空洞到枯竭的一双目光,良久沉寂,低头碎语:“她为我挡箭而死,连真身都不知所踪……那一箭,死的该是我……” 我皱眉。 这哪里还是前些时候信心满满要上山的慕子妖。 而且我亲眼所见那支红烛真身,已经由天后还给了他……难道…… “慕梓妖,你不会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吧?”我伸出手,奋力摇晃起他肩膀,问。 这人总算没目光涣散,还是认真看向了我,空洞中还是起了一丝渴望:“为什么。” 我几欲绝倒。 看看这台阶上指仙峰的诡异符文,竟连仙都不放过。 一路走过茂密的草丛,听我说了上指仙山救阿红的事后,慕梓妖尽管听得晕头转向,但无论如何,还是振作了几分精神,跟着我离开。 只是,这一次越走越迷茫,走了半天也没见绕着黑河水盛开的曼珠沙华,终于,在错乱的直觉里,意识到了迷路。 下意识就要问慕梓妖,然而才一扭头,便对上他满脸好奇的模样,此时才反应过来这人已不记得幽冥界的事,我都恨不得一拳打醒自己。 “怎么了?”他愣愣看向驻步不走的我。 我则悲苦了一张脸,尴尬笑笑:“没,就是不认识路了。” 两个人站在走不尽的黑色树林里,干眼相瞪。 而后,再硬着头皮的找路。 我原本是使出了光刃在树干上做到过的记号,却没想到记号做得多了,树木却幻化出一个个树精追上来,獠牙直往人身上扑…… “小心!”我被身后的景象吓得一震,也顾不得自己头顶还飞着几道妖物,便紧握着刀冲上去。 自从指仙峰下来,慕梓妖就似乎人傻了半截,混乱中成功被一个长臂的树精攀上肩头一咬颈脖,幸好我赶紧挥刃,霹开了那胆大妄为的怪物。 再扯了这人向前狂跑,终于看见远远的草地之外有红色的花朵,我还没来得及喜悦,便听身后像是野兽的低吼。 前一刻还傻愣的慕梓妖,此时半张面孔都被兽鳞覆盖,极其艰难地便运着法力,边分析道:“是伏形咒,应该是防止冥界的鬼怪私自逃离到河对岸的……” 而后,我亦感到一阵阵迷离的眩晕袭来,整个大地似乎都在颤动着,突然下陷。 “不好!这儿的地怎么塌了!”我一刀将光刃插入地下,才勉强定了定神,没想到地面却一块块碎裂,“我有些撑不住……” 獠牙欲出,手臂已不自觉幻化出花色的绒毛,这下塌的地面仿佛有着吸人法力的力量,如今我连定形都难维持,更别说去砍走穷追不舍的树精,而且翻涌的地下突然涌出一只只巨大的黑蝎,看着就毛骨悚然。 我再度运法力维持人形,而慕子妖运了功后同我一起砍杀天地间的鬼怪,还有几百步便能到达的河岸,如今却艰难无比。 无尽的黑蝎摆动钳尾而来,被刀刃霹开后惨锐地叫唤,若是一只还好,千百只齐齐乱叫,光是声音就吵得人耳朵都嗡嗡作响。 慕梓妖聚火焚烧这些不速之客时,我冷不防便觉腿脚吃痛,而后再是腰际和握的手臂。 意识有些模糊…… 我拼命地晃头,企图甩开满脑晕沉,慕梓妖的叫唤声厉厉随虫鸣响着,我因全身的发软而挥着刀旋转了一圈,乍然见不远的河岸那边,一只金色的飞鸟横冲进这怪圈,头顶彩色的翎羽,任何一只玄鸟都总会有与其他同类不同的地方。 嘴张了张,最终还是没力气叫出一个名字,但看见那飞扑出全身火花的光团,倾泻着灼热的力量,如散箭雨般灼得满地阴气惨叫着四溢…… 第五十五章 再次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风雅的木屋,木屋四周挂着竹帘,竹帘之外流水潺潺。 而我就躺在木屋外的走廊上,外面高处流下的瀑布溅到脸上……不,是濡湿了整个身子,绒毛黏糊糊在一起。 “醒了?”慕梓妖自屋内出来,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戳了戳我的背。 我立即跳下栏杆,变回人形,疑惑地问:“这是哪儿?我记得我们还在河岸……还有小玄!” “你在胡说什么东西,”他则一语带过我们的走运,“这儿是指仙峰山脚下的鬼差驿,你我这回走运,让人救回来了。” “鬼差驿?看来真是差点儿陷在那幽冥怪圈里,不过……”意识渐渐清醒的同时,我突然为全身的冷凉湿濡而 分卷阅读129 打了个寒战,回头看之前躺的地方,不好的猜测勾起些许不悦,“哼,慕梓妖,你怎么不解释解释我为什么躺在这儿?” 身后的人默然回应:“房间不够。” 我当真起了一肚子火,猛然挥舞起拳头:“房间不够你就把我晾在这儿,还拿水泼我!” “这不是想让你早些清醒过来吗,诶诶诶!这儿是幽冥主的地盘,你少动粗手……”他被我逼得往屋里退,两手挡住厚脸皮,道,“你住手啊,你想知道这期间发生的什么事,我都一五一十告诉你……” 我转念又想到昏厥之前的画面,逐冲上前问:“那你说小玄在哪儿!就是那只金鸟,我不记得事情之前明明看到的……” 他赶紧闪躲去木柜后,分明是故作清咳:“咳咳。” 也掩饰了几分唇角的嘲笑。 “你,你笑得那么奸诈干什么!要不是因着阿红,我早揍你了!”我气急,施着烘干诀的时候,更觉全身都满着火气。 “哪有,我现在身上背负太多事,哪有功夫笑话你,”一提阿红,才露出些闲逸色的慕子妖又沉抑下去,就在我后悔多提的同时,又蓦然对上我目光幽幽道,“不过是觉得楼下那家伙也可悲了些……你要找的,那只鸟。” 我一愣,而后飞快地跑下木楼。 一楼大厅,数十名鬼差在门外围了一大圈,一个少年清秀的面孔皱成一团,苦着脸哀号:“南景予,因为上次的事,小爷被父君罚跪了三天祠堂,你怎么还敢来?好吧好吧,你们玄鸟才有的炎火珠小爷我也不要了,还给你!” 说着,便从衣襟里掏出一颗火红的珠子,在手中捂了捂,还是闭上眼丢了出去。 桌子另一头的南景予将珠子抓在手上,眉头皱得更深,却是敛了肃杀之气问那少年:“我真的来找过你?” “咦?你不记得了?”那清秀少年眨巴了下眼睛,长睫毛一闪一闪的,随即笑了起来,“哦,我忘了,你可是跪过忘阶的人,竟然连我们的交易一并忘了……更好,更好!快走吧,幽冥这里再也不接待你了。” “不接待我?”他挑了挑眉,几步走近那还站在桌边的人,“看来,我有必要跟你好好谈谈。” 我正被这两人的对话搅得晕头转向,什么玄鸟的炎火珠,南景予还当真跪过忘阶…… 正迷糊着,同我一起下楼的慕梓妖却走去了我面前,好心地朝那山神提醒:“你还是好好接待我们一下吧,他的脾气,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好。” 可惜已经晚了,话才落,就见南景予纵身腾起,伸手去扯少年衣襟。 那少年惊得随身带嗑的瓜子囊都洒了一地,本来是来赶人,没想到落荒而逃。 只是南景予当真没有那么好脾气……两个人一个跑一个拦,再一个飞一个擒,陆续追赶进了,一群鬼差正想涌上去护主,却迅速被一道凌厉结界挡开。 我看着狼狈退后的鬼差,又疑惑扭头看向身旁的人:“慕梓妖?” “算我帮你一把,”莫名其妙的话,叫我听得更糊涂。 南景予和那少年蹿进了二楼的屋子里,只听里面噼里啪啦一阵响动…… 片刻后,门再次打开,那少年鼻青脸肿地坐在地上哭号:“南景予,你看起来道貌岸然的,怎么这么无耻?上次非要走后门代一个幽魂跪上山,我不答应你就动手打人;这一次还动手,你你你,简直就是土匪!” 那惨状,让我突然很想回白云山去,看看人参小鬼罗泊,也不知这么久了,他当初有没有被宋兰景暴揍出阴影。 南景予回去大厅,重新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拿起桌子上的茶杯,想给自己倒杯茶,但是端起茶杯又似是嫌灰尘厚,皱着眉头放下,瞥眼问道:“废话少说,我只问你,如何找回被符文吸收的记忆?” “没法找,这是老祖宗留下的符文,别说我了,就连我父君都解不开!”少年被冲破结界前去搀扶的鬼差小心扶住,捂着脸戚戚哀哀。 “真没法找?”南景予挑眉,说着从袖中取出刚才那枚火云珠,擦了擦,“也不知过去我有没有过告诉你,这灵珠有个好处,就是可以随主人的心意释放火焰,比如,我要它烧你的头发,就绝对只烧头发,头皮一点都伤不到,要不要试一试?” “你你你……威胁小爷我!”少年捂着头发大叫。 “你这人好嚣张!”一个护主的鬼差亦是愕然道。 “也是可以烧耳朵或者鼻子的……”他却当真嚣张得很,又换手转了转火云珠。 “好好好,小爷我怕了你了还不行!办法倒是有一个,但是你要冒险!冒了险,自己发生什么可别再我!”少年憋屈地捂了耳朵,又去捂鼻子,最后受不了,妥协了。 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毕竟早知南景予非善良之辈,只是没想到,今日这样一见,竟然还觉得此人……嗯,坏得邪魅狂狷。 就在我被慕梓妖连拍了几下肩膀,也还是定定看着他时,少年终于交代了寻找忘阶丢失记忆的方法: 分卷阅读130 原来这座木楼有个后门,打开便是指仙山储存符文吸收来的东西,想要找回,就只能进入那个空间自己慢慢找,没什么捷径可走,而且相当危险,因为里面储存的记忆和情识太庞大,很容易让人误入歧途,迷失在空间里再也出不来了。 打开那扇刻满了符文的铁门的同时,少年对着南景予便是冷哼。 南景予自顾自走进那扇刻满符文的铁门,我鬼使神差地也迈出步子,慕梓妖摇头扯住我,我却是回应着轻松的笑容,执意跟上去。 没过多久,我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本以为,那门里面会像妖穴一样,走进来了才发现别有洞天,俨然一个壮丽的大山谷,山谷中沟壑丛生,这都不算什么,最让人惊讶的是,飘浮在头顶上的萤绿色光点。 光点很小,像萤火虫一般,数量众多,密密麻麻地飘浮着,将山谷照亮成一个奇幻的世界。 南景予走在前面对那些光点左躲右闪,早便察觉我的尾随,见我慢悠悠的速度,已然离他越来越远,还是出声提醒了句:“这些光点就是被石阶上的符文吸收的东西,有些凶恶的记忆需要找人寄居,你自己小心。” 我愕然点点着头,随手拍开落在自己鼻尖上的光点,但下一刻,面前突然闪过一片陌生的画面,那是一个陌生人的记忆。 一生一世一双人,粗食素衣,子孙满堂。近乎美满的一生。 一抓便是这样一段记忆,我轻笑出声得有些傻气,南景予回头便知道我摸了光点,便又无奈道:“记得遇见红色的光点千万闪开,其他的看看倒无妨。” 得到类似关心的赦令,我更是乐不可支地去追逐那些萤绿色的光点,东摸一个西摸一个,心情越发好转。 这些光点是一些人一生的记忆,足以总结记忆主人的整个人生。 有的人的一生四处求道和修炼,有的人是本菜谱,有的是保家卫国的壮烈篇章,又或者悠然归隐,诗情画意如闲云野鹤。 大多数都是平平淡淡,柴米油盐,唠叨吵闹,却相守扶持的一生。 我看得有些上瘾,以至于在悲苦和喜乐中又哭又笑,引开南景予不屑的大白眼,可明明这人看的比我还多,两个人相对窃看的表情更是多般变化…… 我恋恋不舍地捂着最别人美好的记忆,曾经也同宋兰景都想有那样的日子,而如今,也不知找不找得回来。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南景予当真跪了忘阶。 我将慕梓妖说的话再三揣摩,觉得既然真的能有人为我跪忘阶……那究竟是被忘记了什么? 这个问题在当下一副高冷模样的南景予看来,恐怕连他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吧。 我从未忘过形神破碎时,那个冰池岸上为我废了半身修为的身影,只要那身影同眼前之人重合,就恍惚起来。 “看什么,”此时的南景予半蹲半跪在靠近小溪的草丛间,伸手一捧便拥了满怀的绿色光团,一个一个吸取着窃看,却也瞄见了我的目光。 我半蹲在地,一手抓着才拔起的野花,一面久久凝着这张好看的侧脸。 “曾经也是这样的山谷里,百花盛开,师兄你亲手把花环戴到我头上呢,”我揉了揉野花的花杆,单手托着下巴,对他道。 南景予显然被我的话惊诧到,眉头紧皱了皱:“你从哪里学来的称呼。” 或许,在现在的他记忆里,向来都只有涟漪会那样叫他吧。 不过只要他能想起来,想起过去的宋兰景,我都乐意在这里找上半辈子的记忆光点。 我笑对他的不屑表情:“怎么,地仙庙内外,我叫了师兄你近十年,你听了那么久,怎么……全都不记得?” 他又连连看了好几个魂忆,背过身去,继续去捞前方的光点,并说了句:“那一定是你执意而为。” “诶?”我抓着编了几下的花杆跳起身,不甘地跟上去,“不信啊?你还自己说要娶我呢!说话不算数,骗子……” 他大概被我吵嚷得烦了,因找记忆光团而挪动的脚步越来越快,我却越吵越起趣,天花乱坠地将宋兰景的好说了一通,竟有看着他无奈表情的痛快。 第五十六章 山谷何其大,记忆信息更是多得数不清,我和南景予终是无功而返,带慕子妖出幽冥时,按鬼差指的条近路走,没想到一出幽冥迷雾,再走些路程竟是朝圣山。 不知过了多久再来到这儿,上一次来,还是南景予做萧逸时,我去询问鼠族真正做成人的法子,不过后来陆续变故……竟把故土都抛在脑后了。 慕梓妖一出幽冥就腾云回天界,按他的话说,就是与其等着被抓,还不如坦荡回去。 闲聊着走在路上,临走之前再度问他之前看见玄鸟的事,这人却反手捶来一记。 “哎哟……你干嘛!”我捂着捶疼的头顶就怒目。 慕梓妖却是不耐烦地道:“十里,我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玄鸟玄鸟,你在鬼差驿都问 分卷阅读131 了我多少遍了,我早就给你指了在哪儿,你也看见了还问。” 说着便又指指面前的丛林,而此时我扯着慕子妖停驻步子问话,南景予已径自向前走了有一段距离,月白色的背影在林中隐隐约约。 我愕然,不是没猜想过慕子妖之前的话,就算现在人家直接明指了对象还是不可置信:“你,你的意思是……” 小玄……南景予?!! 这样的牵扯实在惊愕了我的认知,但又不得不承认,能正好出现在幽冥界,还正好向我和慕子妖顶不住人形时,飞来的救场的小玄……确实不得不怀疑身份。 “你好歹也读了那么多仙书,难道不知道玄鸟都出自东皇一族?”慕梓妖的声音再度提点于耳边,“好了,我先回去了。” 说罢,便召唤了斗云飞升,渐渐远去于空中。 我同南景予在山中走了些路,一路上时不时盯着他看,他不知一直在出神地想什么,竟也没说我。 其实我也时不时胡思乱,还不是因为慕梓妖指认他就是小玄的话……联想到之前在东皇神域看见的大批神兽和飞鸟,南景予站在高处君临天下的身影,以及星河沼泽地上,那一只又蠢又倔的受伤玄鸟。 想来在尧华宫那么长的岁月里,我竟从未见过南景予的真身,虽然初见某只倔鸟是绑了捆仙绳强掳的,但不可否认,那是只危难时刻讲义气的家伙。 我鼓起勇气,几次叫唤走在身前的南景予,真想问问他做真身时的感受,谁知这人却一直闷头不应,我也不好再自言自语。 临近万妖洞,恍然想到他便是在这里带回的我,正怅然着,却听见山后传来阵阵声响,像极了仙界往日开凿隅谷的赶工声。 果不其然,到了声源一看,俨然是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尤其是地面未来得及悬挂的牌匾,匾上的万妖洞几个字更叫人匪夷所思。 “快点儿,快点儿!大王说了,争取早些完工!”便地面甩马鞭子督工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我好奇地跑去便问:“大叔,这里在造什么屋子啊?” 那年龄大的老妖正欲开口,目光打量着我后则渐渐蹙眉回忆:“你……你不是……” “十里!”人群中突然传出来一个声音。 我心下一激动,迎着那走出人群的人便奔上去:“东篱!” 久违再见的一个拥抱撞击,不觉离上一回见面已过几百年。 “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打事先个招呼,我好叫人招待你啊!”东篱搀住我双臂,目光扫过我身后,激动的语气拖拉了几分,“还有南君……” 我指指眼前庞大的建筑:“我路过此地,好奇这山上不知在修建什么大工程呢?” 东篱笑着应:“是万妖洞的新宫。” “新宫?”我愣愣,觉得妖界硬生生建造出仙界的风格,怕是有些违和。 “是啊,”他扭头,挥手向道左右其他小妖道,“你们都下去,来人,把主殿腾空,赶紧招待贵宾!” 小妖们闻声立即退去行事,一面应:“是,大王——” 我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大王?东篱,你……” “养育我的伯父仙逝,妖王位后继无人,族中长老才选拔出的我,”东篱微笑解释,并拉过我双手,在我不得不凑得更近时定定道,“十里,以后你在万妖洞,我保证没人再敢欺负你。” 如今的他不再獠牙外露,一身妖界的绫罗绸缎,过去十分憨实的人如今多了几分肃穆,那目光凝得太久,却看得我有些难言的尴尬。 我傻愣愣地呵笑了一串,而后悄然挣脱他抓住的手臂,看向别处,道:“是这样,看来赶上东篱你这个哥哥当了万妖洞的主子,我也是有福气的!” 而后,便看见了南景予一脸沉抑的样子,不过我早知道他不待见万妖洞,连过去来搜寻我行踪都捏着鼻子进洞穴……想来应该对这一带是很不喜欢的。 “走吧,随我进去看看?”东篱的声音再度凑上来,我只是出神片刻,很快笑应—— “好啊好啊!” 说着便在他带领下,小心拉扯起了南景予衣袖:“走走走。” 进殿匆匆赴了一场宴,东篱向我介绍万妖洞现在的建设,我则向东篱简单诉说这些年的经历,开心事居多,不开心的则一笑带过。 走在楼阁上参观后山时,我再度拉扯着南景予跟随,这人却彻底一动不动,叫我面对同样愣住步子的东篱笆时笑得尴尬。 “这妖宴如果有什么招待不周,还望南君一一指出,”东篱踌躇了片刻,还是直接向他问。 我正想手肘杵杵身后这尊大佛,却不想,大佛摆起架子来,真是冷沉。 “是吗,本君以为,不用我一个一个说,”不用看也知道南景予此时目中无人的表情,一定是昂首傲视,“说完了就快走,我没耐性等人说上半天废话。” 后半句是冲我令声道。 我扭头瞪他,过去总觉得慕梓妖厚颜,这会儿觉得南景予臭脸,都是 分卷阅读132 病入膏肓不可收拾的家伙。 还有那背过身,负手径自走开的样子……什么态度! 难为东篱一直强作欢颜,还试图叫住他:“南君……” “呃……没有没有,这招待没有什么不周全的!他就是这样,不用管他的,”我赶紧将他拉回原地,继续往观景的路线走,道,“东篱,你继续说万妖洞的事,刚刚说到哪儿了……哦,对了,你说万妖洞子民要便哪边扩展……” “十里,”东篱环顾四周,突然将我往景台角落又引去些步子,欢悦的表情僵了起来,“我听说仙魔两界关系早就紧张,而且天帝已经派兵将去魔界作战了,过去仙魔打仗,三界的无辜者也跟着遭殃,你若留在天界,可万万不要掺和进这种事!” 竟是提的仙魔战事。 我毕竟已被天后许给南景予,抱定了跟随他去参战的心,若说不知晓这事的话,还是有些心虚。 低头沉寂了片刻,头顶东篱的声音已柔了许多:“如果可以,你留在万妖洞,这里会作你的避风港。” 我抬头,对上这个自小当作大哥哥的人目光,仿佛还是昔日昂首看他担忧的神色,这是不知是否是时间的作用,隔了太久,看了太久倒是悄然别开头,一个劲傻笑。 “嘿嘿……东篱,你不用担心的,我现在可是在天后娘娘身边做事,在仙界都已经没人小看了,我会一直好好的,我们也是!”我骄傲地拍拍胸脯,眼睛却远眺着绵延的朝圣山景。 “好,那就好……”而后,耳边是他软软的低语,“我只是不希望,不希望你搅进仙魔那些人的恶战里。” “其实我也不希望万妖洞扯进来,”我长吁了一口气,再笑着看他,则是推了推他肩膀,道,“东篱,等风波过了我再回来做客,可是要见到嫂子的!” 也不知是否我的打趣让他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隔了许久,他才扯了浅笑回应:“嗯。” 再看绵延巍峨的朝圣山,青翠的山林,确实是生生不息的世外桃源。 不过,我已有追逐的人和事。 南景予正式接受了天庭的战神赫封,本该是东皇一族高兴的事,却因为当前的攻魔大战而沉寂。 每当天庭有大战事,战神必作主帅,而上一次仙魔大战此衔空缺,临时作主帅的弱水水神壮烈捐躯,自然也令后人心有余悸。 就连我向司星师傅请辞职务,要去跟随南景予时,也被劝了好长时间,直到我执意冲破结界离开,司星师傅终是送来自己的佩剑,道—— “魔境的妖魔狡诈,我让剑灵陪着你去杀敌,万事小心。” 我重重点头,跪于地上行了一个大礼,逐执了剑步步离开。 主力仙军联合了东皇妖仙,弱水及成山等族类,浩浩荡荡自天庭出发,直捣向魔境。 南景予本就该是世袭的战神,靠的其实是东皇一族昔日赫赫的战功,而他直承东皇太一血脉,直接统领的神将里有不少过去战功显赫的长辈,本人虽未参加过什么仙战,但至少羽翼不容小觑。 我明知道这场战争对他而言或许是牛刀小试,却还是故意诅咒他:“不知道明年的今日,会不会是你的祭日哟。” 马背上的他目不斜视地道:“如果我死了,你既然做回仙宠跟来了,按族规也会陪葬。” 我辞去女官职务,执意回尧华宫并烧毁了当初他写的驱逐令,这是事实。 于是当即被气得牙痒痒……凭什么在他面前我始终占不到上风。 上路之后,还没彻底融入准备奋战的气氛,一晃看见熟悉的身影,朝身后的小将问了几句话,才知晓涟漪竟是作为监军同行。 我顿时又找到了嘲讽南景予的话:“连上战场都舍不下美人……啧啧,我真为仙军的生命感到忧愁啊!” 本该是早已搅入前线混战的涟漪,如今却出现在这里,拉着南景予,着实不把军规放在眼里。 没料到这次南景予没理我,直接一打马,奔去涟漪身边,嘘寒问暖,笑容关切,又是一副往日游走于尧华及弱水宫间的德行……对别人的利用还百般讨好,真关心的不在乎,天地头号大傻子! 我闷闷气涨了脸色,一甩缰绳,却不料坐骑突然狂乱地踏起蹄子,我在嘶鸣声中惊慌拉扯了好一阵绳子,总算没被抖摔出去,但回眸便见几个小兵闷头发笑。 我尴尬地嚷:“笑什么笑!” 那几人将脑袋缩得更低,憋笑辩解:“没,没……” 我气愤。学会骑马并没多久时间,一走神竟还要受坐骑欺负,可恶啊…… 于是闷闷地站在原地,火气一涌便跺脚挥拳抠树皮,发泄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跟在了大军尾部。 “别晃了别晃了!”剑灵跳出剑来抱着头抗议,“十里,你干什么!好不容易睡个长觉,我都被你晃醒了!” “哦,”我继续对着树便是一阵乱挥乱砍。 “我都听见那些话了,”剑灵皱眉,叉起腰不悦道,“不过真想不到,你竟然一直都是单相思!单 分卷阅读133 喜欢就算了,尧华南君怎么能对你这样!早知道我就不该劝尊者放你走……” 怪异了几分的质疑口气,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越听越烦。 到后来,还是我连剑也扔了上马,剑灵才闭嘴不语,重新跳进剑里,幻化了光团砸进我怀里。 这场仗,怕是很难熬吧。 第五十七章 这场气我憋了很久,但南景予却没时间发现我的异样。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到达边关开始,他和玲珑就没有一天不是不欢而散的。 类似情人间的争端让他疲惫不堪,虽然一连打了几个胜仗,却一直眉头紧蹙。 我对这种情况一直持幸灾乐祸的态度,但这种幸灾乐祸时间长了,也不禁掺杂了一些对他的怜悯。 昔日的弱水一族也是一方强大的势力,涟漪作为弱水水神之女,并非什么草包美人,她和他的争论一向有理有据,关于行兵,关于布阵,她的见解完全不下于南景予。 只是南景予对魔族的态度太保守,他想打退魔族,占领几座对方的城池,但涟漪却有着凌云之志,她想趁机拿下魔族。这种思想不同而产生的矛盾,完全无法调和。 太阳初升,大雾尚未消散,沉寂数日的魔军再度出动。 中央步军十万,两翼骑兵各是五万,总共二十万红色黑红服大军,如秋色中的枫林,又如噩梦中的厉鬼可怖。 一阵嘹亮劲急的号角,仙军营垒的大军随之出动,漫漫黑色如同遍野松林,看阵势仿佛与敌方大体相同。这是两支实力堪堪抗衡却是风格迥异的大军:且不说秦军持阔身长剑,魔军则弯月战刀,两翼骑兵更是不同。 骤然之间鼓声号角大作,纛旗在风中猎猎招展。魔军两翼骑兵率先出动,中军兵士则跨着整齐步伐,山岳城墙班向前推进,每跨三步大喊“杀”,竟是从容不迫地隆隆进逼。 与此同时,群均凄厉的号声震山谷,两翼骑兵呼啸迎击,重甲步兵亦是无可阻挡地傲慢阔步,恍如黑色海潮平地席卷而来。 终于两大军排山倒海般相撞了,若隆隆沉雷响彻仙魔交界的山谷,又如万顷怒涛扑击群山。长剑与弯刀铿锵飞舞,长矛与投枪呼啸飞掠,密集箭雨如蝗虫过境铺天盖地,沉闷的喊杀与短促的嘶吼直使山河颤抖! 这是两方都最为强大的铁军,都曾拥有常胜不败的煌煌战绩,都是有着慷慨赴死的猛士胆识。铁汉碰击,死不旋踵,狰狞的面孔,带血的刀剑,低沉的嚎叫,弥漫的烟尘,整个山原都被这种原始搏杀的惨烈气息所笼罩所湮灭…… 凄厉的嘶喊,以及炽热的烽火,使得两军兵士欲加地愤怒,战争越来激烈。 这次战役,也成了两军首次大交锋的艰难之战。 残阳如血,落日的余晖倾洒在了魔境城楼之上。 我跟着几位神将一路拼杀,过去从未见过那等壮烈场面,如今一场大战下来,满脸血渍,身上更是血痕累累,且还是幸运地安全退离了场地。 只是才欣慰地回到后方大营,走在路上便听到将帅大帐里的争吵声。 “热战当前还抽兵力到后方,战神莫不是心慈手软?”涟漪的声音带着怨愤自内传出,“若是按原先计划的水火联攻,仙军何以还停驻在这一步!” 连原来的称呼都不叫而称战神,可想而知南景予该有多窘迫。 “密报上说冲破防线的魔军流窜向了九重天,我们不能不防,”果然他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却不失一丝落魄。 “擒贼先擒王,”涟漪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激动,强烈地带着斥责,“要是主力都受损,哪里顾得及后方?天庭自有守护,何须我们前后卖命!” 接着是另一道陌生人的插嘴:“恕末将直言,护卫天庭,这不该是身为仙界军将的职责……” “好了!”南景予如同爆发似的吼了一声,再开口是不容辩驳的肃穆,“都下去分配自己军力,战局暂且按我临时改布的做。” 而后,我看见突然掀帐而出的涟漪,满面的气愤,头也不回地快速走开。 再待我蹑手蹑脚进去帐内,围绕着南景予的是一团死寂,而他已两眼无神坐在上座,愣愣看长桌两边的仙将对着地图议论。 我在一旁站了许久,末了,递去茶水,这人却突然起身,闷闷离开。 不可否认,我眼中的南景予如今在战事和压力夹击下,显得格外可怜了些。 如今虽担下了战神名头,他的对手却是他怜爱的人,还是监视他的监军,他下意识想满足涟漪的愿望,自己却又不肯放弃自己的信念……于是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了。 明明是众将围坐一起的商讨大会,这两人却成了争吵了很多场的主角之后,终于爆发了最大的一场争端。 那一日,玲珑拂袖而去,却是在众人注目下双眸都浮着水泽。 南景予因她临阵假拟他口谕而大发雷霆,于盛怒间推翻了一桌的密函和图纸,挥退亲卫,爬到屋顶上喝酒,表情晦暗。 分卷阅读134 我本想对这人落井下石的,但他的样子实在太可怜……我怕这时候触痛他,会被他给掐死。 犹豫了一下,便悄然爬上屋顶,跟着身旁那身影谈起了风景:“以前在尧华宫,我最可惜的就是看不到这么美的月光。” 皎白洁净,清透明亮,就像被水洗过一样。 我幼时最喜欢的就是看月亮。那时常常想象自己会飞升成仙,做一个跟嫦娥一样的仙子,成为三界的传说。后来长大了,知道成仙是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美梦,成为万众瞩目更是件难之又难的事情,月亮就成了心上的一道向往。 谁知道后来我会以那么出人意料的方式上了天,且没多久,又从云端跌落了…… 南景予喝了口酒,明明酒量不好也晕乎着强撑,黯然道:“天界总是太亮了,没有日月,就像忽略了时间。不过时间还是在动,人也在变……什么都在变。” 他话中怅然,我却不想接口帮他疏通,便继续问:“那人间呢,你觉得好玩吗?” 据我从派去跟踪了他许多日的宫女口中得知,南景予其实是记得一些渡劫时在凡间的事的,我这样好奇地问,其实更想知道,他是否后悔断送了宋兰景那一世,只为救我。 然而,南景予好长时间没说话,久到我都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他轻轻的说起来:“不知道。喝酒的时候只想得起零碎的她,过去就算上天入地我都会一直找的她……记得师门森严,我们相互扶持长大,她苦练的舞……我在书堂专心写的诗句,欣喜若狂地看她笑着收下。” 月光下,我看见他自袖口出拿出半截玉笛,扯落笛端月牙形的木块,将那本该是叫手札笏的东西,紧紧握在了手中。 曾因我同他打斗而劈得只剩半截的玉笛,我曾送出去最宝贝的礼物,如今只因他同别人之间重要的信物取去了,而跌落,甚至滚跳碎裂。 我是在陪他回天界很久以后才得知,手札笏是一种上古时仙人们用来记事的木块,类似竹简的作用,既然是他在师门写了诗句赠给涟漪的……那除了表达喜欢还能有什么。 可他不知道,我当初化了白兔被动当了传递使时,亲耳听见涟漪决然送回这东西的话。 涟漪或许也爱他,但毫无疑问,我可以肯定的是她太过理智,更爱的是故土子民,亦陷足于父亲同天庭的纠纷,同魔界的仇恨。 这一刻,我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这样的感情太过真挚,让我不禁有股强烈的冲动,想抛开对他的恩怨,说我祝福你,说那你就好好地对涟漪,你好好跟她说话,很多事还是可以解决的。 但这番话在口中转了好几圈,终究不会说出口。 我心里不愿意他幸福……尤其是与涟漪一起的幸福。 我明明担心那个还是宋兰景的他,才问他对人间的看法,他却答非所问,在醉意沉沉时,谈起的还是涟漪。 那个同面前这个身影一模一样,白衣翩翩的修道宋兰景,终于,再也不在。 鼻子一酸,我抢过他所抱的大坛酒便也灌了几口,但眼前还是被不争气的水雾覆盖。 寂夜幽长,慢慢拷打着人失落至极的心。 不知就这样半明半寐地过了多久,魔界阴冷的风吹得人直生寒意,我起身时踩滑了屋顶的瓦片,自然也惊醒了浅眠的南景予。 他迷糊着双眼,自己敲打了几下后脑勺,看向我起身,却是幽幽问了句:“你怎么……还不回天界。” 我在寒风中早已胡思乱想出了一肚子火,自然回答得没好气。 “我还等着立战功回去炫耀,不想回为什么要回,”也不管因摸黑踩着瓦片离开而踉跄了几下,一瞥那还倚着酒坛颓废的人,愤懑道,“你休想靠鄙夷赶走我,趁你的意。” 脚步声踩过稀疏的瓦片,一步一步,竟像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南景予对涟漪果然十分耐心,第二天他便又主动去求见她了。但不知为何,涟漪却对他避而不见。 而且一连数日,监军都回绝了主帅的求见,令人唏嘘。 南景予大多数时候都在和将领们讨论诛魔事宜,只是偶尔单独一人时,便会露出呆怔的神情。 我知道他在烦恼涟漪的事,对他说话逐越来越毒,讽刺了他一句:“现在后悔有什么用,有本事当初就别跟人家吵啊!” 他苦笑了一声,正逢大家散会,竟然耐心地跟我解释了:“你不懂,不是我不愿跟她讲,而是她根本不想听……她一心想乘胜追击并平定魔界,想法很好,但现在并不是时候。寒冬让仙兵们能发挥出的实力不过十之五六,加上魔族为了保护家园定然会异常凶猛,届时我们输的几率大过八成……” 我随他手指之处细细看着地图,听他无奈地讲述自己的看法,总之就是涟漪急功近利,而他则因清醒而备受煎熬。 和一个根本谈不上有耐心的人讲道理,确实,我觉得还不如不讲理的更好。 果不其然,失了前线抽调的军力保护,九重天的天庭都受到了几批魔军进攻。 分卷阅读135 突然爆发的攻墙战来临,天帝亲自指挥亲兵,张弓射箭,发射各种法力充足的火器,进行狠狠打击。 战斗打得激烈的时候,城上的箭和炮石就像雨点一样地发射出去,魔军被死伤了许多,同时又企图凿城而入。 魔族毕竟生命力顽强,只要不彻底魂飞魄散,愈合力可是六界中的佼佼者,于是改变部署,在头上顶着挡箭牌,冒着箭石火器,带着攻城器械,前队倒下,后队又跟了上来,谁也不敢后退。 被动孤立无援时,天帝在阵前倡导速战速胜,命令死士疯狂突破到敌军密集的地方,展开轰击。于是只见大片的爆炸声响处,烟火腾空而起,魔军血肉横飞,一片一片地倒了下去,在硝烟弥漫中,魔敌的进攻暂时停止。 我随南景予匆匆赶回九重天时,四处正陷入激战,因天帝直接统领反攻,残余的魔军在天界四处逃窜和作乱。 对方的残余主力退到绵蔓水边,和原来背水列阵的叛逆天兵会合起来,重新同南景予展开激战。 前面是倾巢追赶过来的敌兵,背后是水深流急的绵蔓弱水,在这紧要关头,我们要么是向前拼死杀敌,要么是后退溺死水中。只见将士们人人奋勇,个个争先,无不以一当十,拼死战斗。 敌军依仗人多势众,往来冲杀了很多次,仍然攻不破弱水阵地。 南景予指挥的天兵,就这样把几万魔军牢牢地拖住在绵蔓水边,但毕竟对方鱼死网破下攻击力也不容小觑。 激烈的拼杀中,我不过无意间回头,便见深入对方密集腹地的南景予被夹击着甩打手中□□,眼睁睁见那突然背后挥刀的魔将,猝不及防令他背后的颈项处就绽开了大片血花。 此次救援天庭出来得匆忙,许多人都来不及换上厚重的铠甲,那一刀,是实实在在砍在了身上。 “啊……你怎么样!”我惊叫着冲去他身边,使了蛮力旋转着剑锋霹开周围扑来的魔军,搀住他即将倒地的身躯。 此时的南景予满身血渍,眉头紧蹙成一团,毕竟真正属于自己的淌血伤口在背后,手软后军枪掉落在地,却是沉声道:“不用管我,你们按计划继续前攻。” 以命激战了这么多天,我已是十分艰难地使力将他自地上拖起,一边还要朝四面挥剑,这一刻,终于有了莫大的恐惧。 我知道他饶是苍白地死撑着,还想伸手去拿起兵器,但我没给他机会。 一咬牙,我连拖带背地将这人向后挪动,对上几位匆匆朝这边杀来的仙将目光,决然恳求道:“几位将军,拜托了!” 而后,我看见他们郑重点头,也没管身上那人越发狂乱的挣扎,仓皇退离。 第五十八章 南景予此番伤得重,昏厥后静静躺在尧华宫的寝榻上,但眼下天庭都陷入战争,仙医供不应求,眼看那伤口渐渐溢出黑色的毒素,我愕然跑出去寻了一天的大夫,最终还是带来了慕子妖。 如今的他似乎时时刻刻都同手中的一盏灯笼形影不离,我已没兴趣问他原因,一开始说是救南景予,这人连眼皮都不眨一下,静静擦拭着纸灯笼,待我又说到重伤的是天庭不可缺的战神时,他才终于跟来。 不过非常不巧,此时病榻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醒过来,挣扎着叫嚷要回天河战场,双眸都带着血色。 “各位请都下去吧,”我冲几名侍奉汤药的宫女道,带着往日在光明宫的行事气势。 即使我如今没了光明宫女官的职务,到底是我带南景予回来的,为首的清瞳看了看我和慕子妖,踌躇片刻,还是领其他人退下。 “天河那边情况怎么样,”我没想到南景予对待战事会这么执着,绕是一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也只想杀敌,他许是见我脸色越发难看,当即掀被下床,“事不宜迟,走……” 只是话还没说完,我面无表情地就迎了上去,一只手稳稳当当朝他脑后便劈了下去。 我早有准备地任那倾倒的重量靠在身前,过去想不到的是,南景予也有这样羸弱的一天。 “快动手吧,”我以带他出战场的姿势将人又拖回榻上,在慕梓妖愣了片刻后出口的指点下,利落地就扯开了他背后的亵衣。 乌黑的煞气和脓血纠缠在一起,狰狞深长的刀痕,叫人看着都不寒而栗。 慕子妖自宽大的袖口中取了随身医囊,坐于床沿朝那□□的背部一下下施起银针来,时而拔出才没入躯体不久的针,只见那针端的一团黑色气体正在渐渐蔓延到整个针体。 “幸好你将他带回来的及时,这毒是魔界特有,吸取的阴邪气越多,伤口越溃烂得厉害,”他抬眼细细打量着那吸了毒气的银针,道。 我欣慰找到根本的病因就好,立即问:“那可有快些将这伤治好的法子?” 慕梓妖却皱眉瞥我:“你还真把我当作医神了?我先施针暂且定住他元气,最好别让他再像方才一样疯癫地要回战场,不然我不能保证,在我找到根治的法子之前,尧华的主君先传出噩耗。” 分卷阅读136 说罢便拍拍衣袖起身,作势离开。 我原本只是觉得他在三界见识的多,才在没有医仙可请的情况下请了他来,想来这一直催促治好南景予罕见伤的要求,也是难为人家了。 “等等!”我赶紧叫住慕梓妖,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医囊,急声恳求,“这针怎么施,你也教我吧?万一他先醒过来,大家招架不住岂不是……” “那就打晕他,”慕子妖很果断地道。 我愣愣:“要是再醒?” 他还是道:“再打。” 但我还是自认没那个本事,十分犯难:“不是吧!按你说的那样做,且不说他诫心高,能不能让我再得逞都是问题,万一,万一打得都连我都不认得了呢?” 慕梓妖终是以凝重的表情承认我们共同的担忧:“你说的,似乎还真是这样……那,我再去找找迷乱人心智的法子。” 于是托着下巴,也没管被我夺走的医囊,便朝门口去。 我坐回床沿,为榻上昏睡的人扯了扯被子重新盖好,曲起膝盖托起腮,心情惆怅。 慕梓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却是一直落在我身上,令我不禁好奇他又想到了什么救人的法子,不过才准备开口,那人又匆匆离开。 我不想让南景予再回战场了,无论是出于私心还是什么,一来可避免他如同宋兰景当初赴死的危险,二来也隔绝涟漪的精神荼毒,所以左右忧思,正值天后为发现司命井损坏而大发雷霆的消息时,毅然站了出去。 “今日你所说的话,如何保证句句属实?”陈旧的先任司命府,如今围满了宫侍和仙臣,天后的声音在司命井边回荡,威严得骇人。 “自是以性命担保,”我看见司星师傅惊愕的面情,但立即垂下了头,叩拜于地,“娘娘曾将婢子的姻缘许都给尧华主君,婢子亦早已将南君当作夫君对待,此番司命井毁,反耽误了天帝指挥对战的时间,婢子不忍再您废时日追究,便来检举往日在尧华的所见所闻,确定此事确实是他所为……” 司星师傅瞒了天后几百年司命井毁坏的事,偏偏如今仙魔大战,天帝欲开启井口寻求预测指示,井却突然由内炸裂,惊了圣驾,更扯出陈事。 此时我却觉得,这是南景予做得最有远见的一件蠢事,好让我将他老底揭个遍,肆无忌惮在大庭广众下抹黑。 见天后只是默然不语,我赶紧又继续陈列早已准备好究查的罪状:“而且,他不仅曾为一己私欲入了司命井,近些天来还倚仗神职之便,压榨下界地仙及妖族供奉,令怨声哀遍,实在不配得天庭如此厚爱!” 我义正言辞的表现,很快引来众仙的一片片唏嘘声,天后步步向我走来,沉吟片刻,高雅细长的柳眉眉峰一挑,唇扯了些许弧度。 “本宫听说南君在天河剿魔时受了重伤,”她蓦然感慨一句,又曲下身细细同我惶恐的目光相凝,道,“你未免对他也太有心了。” 在司星宫连着被罚跪三日,再一瘸一拐跑回尧华宫时,才走到寝宫门外便听到里面的呵斥声。 南景予已经醒了,而且还是首次让我看见,他在尧华发这么大火气。 我踌躇了许久才直接走向那病榻,众宫侍手忙脚乱搀着他,虽然嘴上都劝着他不要动身离开,实则是合力将人堵个严实。 因之前慕梓妖的施针,插他颈脖上一直未取,如今他急躁中不耐地便要抽拿掉,我慌忙挤上前,将他准备拔针的手臂握了个死紧。 果然,这人的目光就极其不善,竟有杀气似的凌厉灼灼。 风燕领其他人退下时的表情,如同避丧门星般的绕开我。 “你在天帝天后面前,到底都说了什么,”因施针疗养,此时南景予上身裸露了大半,凌乱的衣物伴着因虚汗湿的碎发,本身就给人十分焦躁之感。 我原本想好了许多哄人的话,但他出口便是质问,闭眸半身仰躺着,眉宇间隐忍着叫我心虚的怒气。 “捏造事实是吧,让东皇一族的神将都远在异乡群龙无首,让年纪轻轻的明端去做监军,让她彻底失了分寸指挥十几万大军?”他见我不作反应,索性控诉了许多已得知的事,“你明知道她心急攻魔都,总是出急功近利的岔子。” 说后一句有关涟漪的话时,是突然给我剜来一眼。 我只是看着他后颈部的扎针,悄然又看了看他身侧露出的伤疤,谈不上结痂,不过是靠暂时封住魔煞毒气罢了。 想至此,竟也忽略了本就口拙去哄人的话,而是坐向床沿,打算就自己所关注的内容,就事论事。 “你的伤本就不好再上沙场,就算拖着这幅模样去了,岂不也是个拖累”现在我并不在乎说什么打击人的话,只要他明白羸弱时不能逞能,只要他能看一眼我递出的汤药,“九重天的魔族自有天帝清剿干净,你暂且留在尧华休养……” 然而,我才将床头那盏药端起,便被突然抓去了一只手,幸好原本是双手捧碗,不然一定要当场洒个狼藉。 被钳制着手臂往他面前一带, 分卷阅读137 被温热的气息痒了痒面颊,思绪晃荡。 “暂且休养?好……好啊,那你呢?站在这里看我受万人唾弃,还是龌龊地圆满了你想要的一切?”这是距回天界多久以后,再度近在咫尺的目光,可惜那双眼睛里只有质疑。 我挣挣手,想赶紧抽出身,突来的羞愧感让人哪怕逃离都是释然:“你放手。我想要的一切……你不是明明知道我得不到吗。” 从多久以前起,我就想同他平起平坐,和他携手漫长的时光,像星河一样永垂不朽,不过这理想越来越像一场梦,连他也不屑甚至鄙夷的龌龊想法。 头顶愤懑的感叹声还在继续,仿佛对人痴心妄想最狠的鞭笞:“尧华从不收容野心过甚者,曾出过最大的错,便是我带了一个原本阳寿不过百十岁的精怪的来天界,让她轻而易举修成仙骨,又百般算计地毁了尧华和十几万天兵!” 手中的碗盏突然被打翻,沉重的坠落,四分五裂地飞溅开黑色的液体。 “不……”浓醇气味嗅到鼻尖,都是苦味。 我扭头看南景予,发泄了药盏反而令他怒气更甚,脸色苍白中突然涨红,渐而发青,满头的虚汗汗珠,指节在紧握中咯咯作响。 我辩解已无用,哪怕在他轻视我一路的努力,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他。 因为我所谓的罪状告发,他被撤销战帅之职,想来,这是我第一次这样严重地阻碍他的意愿,后果当真是任我练习再多谎话都缓和不来的。 “你究竟想要什么?究竟想要九重天上多厚重的权势!”他进而怒极地吼了起来,“不对,你的目的已经达到许多了啊……能够拜倒在司星门下,还走到了光明宫足以让普通仙人都仰视的地位!我早该注意你的处心积虑,白白让尧华作了你攀附天庭的跳板!” “够了!你不必说了,更不必多气结什么!”我终于抱头捂住了耳朵,怆然看向他的眼睛,不知该理直气壮还是再度软声劝诫,可现在下意识的反驳已让我再难平静下来,“南景予,你根本不明白,我所做的一切,从来都没有脱离过向你证明我自己……你是给了我飞升到九重天的梦,我过去从未想过会实现的梦。你于我的恩情我当然不会忘,你要的时候也会还,可现在,我只要你如今安全留在这里,仅此而已。” 我从未想过,就算他偶然同我结识,又突然因为发现认错人而不顾,也不该有这样莫大的唾弃。 从前是不起眼的小妖时,为了有底气地站在他面前,修炼到如今的无人小觑。 等再回头来面对他,才发现早已有人深种他心,就像那一地翻碎的药盏,像被他拿来挡剑后裂成两截的礼笛,兜兜转转,他不过取那笛上一块手札笏所制的饰物罢了。 我起身,颓然走过满地的碎片狼藉,原本是鼓足勇气来面对的场景,成了不敢面对的梦魇。 一步一步,也割碎了悲喜的过往。 第五十九章 不知已是多少天,我抱膝坐在花园的长廊里,什么也不想,只是昏昏沉沉地看着花团锦簇发呆。 司星师傅来了几次,说天庭剿灭了天界流窜的魔兵,又讲天后这次准备办百年大寿,我只是偶尔呆呆看向她,仿佛连礼貌的扯唇出弧度都没了力气。 这一次终于没默默走开,她坐到一旁长凳上,大概在天后身边忙碌了许多天,观赏花景时的叹息声,仿佛也感慨万千。 “我在你这年纪,也曾经像你一样,有那么些时间会觉得做什么也没有意思,可时间会慢慢冲淡一切,不必去在乎那些别人带给自己不开心的想法,因为若对方是真正值得你爱的人,便不会肆意伤他所放在心里的人,”她扭头看向我时,眸光中闪逝过黯然。 “师傅……”我不禁愧疚,自己软弱的表现,竟也勾起她幽怅的回忆。 “心血来潮的事,既然已问心无愧地做了,便试着都让它们过去,”她说完又莞尔一笑,道,“十里,过些阵子天后在光明宫摆寿辰宴,你出来走动走动吧。” 说到寿宴的事,我不觉将自己又当成了光明宫的一员,好奇问:“怎么不在瑶池?” “仙魔大战,天兵远征,天后自然没什么心思放在摆宴上,”司星师傅浅笑悠然,抚住我微凉的手,道,“时间还有很多,我同剑灵他们都想陪你多开心开心。” 值得与不值得,再烦恼的问题都抵不过一直默默支持你的目光。 我鼻头一酸,又羞愧于露出一副哭相,便顺势倒去她身前,双臂一拥:“师傅,十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吸了吸鼻子,裂痛了很久的心腔融化成水。 “诶,你我是师徒,我可从未让你将命豁出去,”被我拥住的司星师傅轻声笑了笑,拍拍我肩背处,话语渐渐严厉了几分,“天后那儿,我会试着求她早日放你回天的,你在外头可不要野了仙心。” 风燕来司星宫寻我时,是在一个午后。 彼氏我正陪剑灵练剑,剑身挑起的花瓣缤纷了漫天,一个身影突然走近,我收剑走上去 分卷阅读138 ,剑灵则跑去一边喝露水解渴。 来人竟是风燕。 我被她冲进来便是染了火的目光看得一愣,逐问:“可是他有事?” 除了受南景予指派来,我想不到她还有什么理由会特意来这里寻我。 不想,话才出,她便自袖口中取出一个木匣,气愤地砸放在石桌上。 “往后,你走得越远越好,”她如是说了一句,又像是何种警告,而后便又转身立即离开。 “诶,那谁啊!凶巴巴的,”剑灵纳闷地凑过来,指着那远去的身影诧异道,“你招她惹她了?叫你走,走去哪儿啊?不对,你一定是过去赖在她那儿了吧……” “我也不知道,”我故作淡然地打断剑灵的猜测,悄然间打开了木匣,一只手镯静静躺在匣间,剔透质地内光芒闪烁,犹如已让人看见了星辰大海的冰山一角。 走近尧华的寝宫门口,刚好有送药的宫女自身后赶来,我接过她手中的药推门而入,满室的窗口都被卷帘盖住,光线昏暗如夜。 我虽接过宫女手中的一提灯笼,却在对方背过身离开时,默默吹熄了放在门边。 尽量踩着轻盈的步子一步步走进,室内静得竟连我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隔了许多天没来这里,明明决计不再踏入,不得不承认,还是没拗过自己对某些人顽固的关心。 只是转角入厢房时,还没来得及惊奇室内的光亮,便突然停驻了步子,更是被那榻边坐着的人惊诧住。 “慕梓妖,”我轻声唤,“你不是去寻治毒的法子了吗。” 闻言,坐在病榻边诊治榻上之人的慕梓妖,也挑了挑眉峰扭头看向我,道:“怎么,又不是什么立马要命的毒,我把道听途说来的法子也挨个试一试,你还小瞧我?” “没,我哪敢小瞧你这位见多识广的人物啊,”走近才赫然又对上榻上南景予的目光,当即有些退缩,“你忙吧。” 本以为可以默默进来一趟,没想到慕梓妖提前来诊治,南景予更是气虚地仰躺在榻,目光有些迷离,但分明醒着。 “给我拿桌上的新针来,”我正要转身,踌躇着离开,慕梓妖却突然道。 他此时正调着半盏仙草药膏,话自然是对我说的。 我放下药盏,往桌上推开几本医书,取出底下的医囊递上前,没想这人却起了使唤人的瘾,道:“再把人翻过去。” 我惊诧于,这命令怎么总觉听着有些奇怪:“啊?” 毕竟榻上之人睁眼醒着,重伤是事实,但也没到要靠别人翻身的地步…… “不翻过去我怎么扎新针,快,”慕子妖又重复了一句,我只好照做,同他分别掐住眼下那具身体的肩膀,使力翻动。 但没有按常规的轻松。 反倒是,我被突来的力量掐了一下手腕,再垂首看那力道的源头,竟是榻上之人怎么也没收离的手臂,指头微颤地朝向这边,又向极力在冲破什么力量。 分明是被十分绵软的力气钳制,我终究还是没立即抽开。 再细细看到的南景予,生硬地侧躺,头却一直偏向后,看我的双眸瞪大,像怒目圆睁,又像是何种惊恐笼罩,眉宇微颤得就像似乎隐忍着什么伤痛,额际湿濡。 我下意识去看他背部□□的肌肤,果然是比之前更加壮烈的景象,刀痕扩深,黑淤得更加狰狞。 然而,我错愕地抚上他掐捂我的手,而后轻松拿开。 伤成这样也火大得很,与其我被他目刀灼死,倒不如识势退开。 想至此,我也当真不敢再看那仍旧朝这边伸展的手指,不看他冷硬的表情,默然走开。 “咳,”空气中传来药膏快速搅动后的浓烈香气,慕子妖继续施着医针,道,“你这一页也算翻过去了。” 一句我没大听懂的感叹,不过气氛僵凝,我也没再多品味。 待门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厢房内突然传出一声吃痛的男子闷哼,勉强以手肘撑起半个身子,怒瞪向床沿执着针的人。 “你搞什么,”他说得咬牙切齿。 “还不是叫你安静些,”对方却一副闲逸的模样,打量着手中发黑的银针,道,“南景予,要不是十里硬要我救你,我才不会来这儿,治一个没心没肺的人。” “你说谁!”他喝他,双眸眯成缝,“你口口声声说来治我的伤,为的就是让我一直梦魇,死在梦里?” 自从被暗算了银针定住穴位,他就如同木偶般沉沉陷入断断续续的梦,不过大多数都是先美好后变噩耗的梦,总之都是叫人痛苦的梦境,甚至生不如死……匪夷所思的是他清醒过来,却一度怀疑梦里的主角存在。 “诶,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让你梦魇,”擦拭着一条条银针的男子嗤之以鼻,“啧,都说了那些本就该是你的东西,你自己不也曾在幽冥找吗,我现在给你找回来了,你倒说是梦魇。” 本就是自己的东西,缺失在幽冥的记忆,符文上一叩一拜的背影…… 分卷阅读139 榻上之人乍然面色如土,舌头僵住了说不出话来,依旧冷若冰霜。 “怎么了,不敢再说了?”慕梓妖呵笑一声,摆手幻化出一个琉璃瓶,“我本来还想把那剩下一半也给你,你既然是这个表现,给你也是白给。” 透明瓶子里,一小团绿色的光芒。 榻上的南景予紧紧皱眉,惶惶不安之间,有怒气从两肋升腾起来,怂恿着他迅速朝那光芒一扑而上。 突然被扑抢了琉璃瓶的慕梓妖耸耸肩,片刻受惊后,倒也没去夺回,作势长叹一声,收理好药匣转身离开。 而与此同时,头顶吸附回光芒的男子重重倒回榻,陷入无尽碎梦。 桑落未晚,红梅白雪知。 他执墨笔作几点龙胆小花于纸上,毛绒团子似的花鼠自窗口跳进来,胡须一翘一翘,两只绿莹莹的小眼珠滴溜溜地转,稍听得点声响,便像一团滚动的凝尘;有时花鼠也会在他的墨画上欢喜地跳来蹿去,不觉已裹了一身墨点。 书香墨坊在喜乐声中幻化成了高堂,猝不及防的,他竟在满座的惊叫声中被妖物掳走。溺亡的边缘,呼吸枯竭时吻住的面孔布满了泪痕,一如年少时所见,发髻间别着龙胆花的少女。 海浪无情地拍打在礁石上,疾风中雪白刺目,那一眼迷离,他的眼中不过唯有她的欢笑和悲戚而已。 画面一转,层层高墙围住的宫院中,他以参药博得美人欢心,却在同时面对两幅一模一样的面孔后,彻底慌了心神,以至在她呕血质问时,也无从开口。 白云山上有痴人。他在她坟前一跪便是数十年光阴,落魄到斑白寂寥,相守到天荒地老。 又一世,他再度忘了她,身负幼年的家仇国恨,注定永远活在仇恨的阴影里,进而选择了有目的的求仙问道,却不想,在她的撩拨下闪现了违背一切誓言的心思,他惶恐至极。 硝烟弥漫于废墟般的都城,阴鬼也哭嚎,自然如同人间地狱的战场上,她以元神守住他天劫,空无的相拥中魂魄碎裂,没能等到期许相守的誓言,那一刻,只有震破苍穹的悲吼,难以拥抱的面容碎片。 再后来,他于空洞中应了明端建议,跪叩于忘阶,自然也忘了心房的撕裂之痛…… 原来失去了,就代表梦里梦外,都是噩梦。 第六十章 光明宫设天后百年寿辰宴,正值天界多事之秋,故而布置得简单,参加者也是一些德高望重的朝臣或散仙。 依旧如往年一般,仙兽表演后,天后亲自分发蟠桃,接受众人祝贺。 粉面上一点朱唇,神色间保持悠然。我一袭蓝紫色的淡雅长裙,墨发如瀑侧披开来,银色眉心妆下淡淡然笑。 只是素面纱遮挡,别人大概是并看不清我笑的。 天庭才受战事洗礼,宴会从俭,善舞的仙伎也一连好几名抱恙。 翩然出尘,傲世而立。 紫衫如鬓角所别的花朵,我挥舞出的长剑胜雪,两枚手执的双刃虽肃杀,于花瓣飞舞间却有种说不尽的清雅。 高台上的众女水袖曼舞,轻步曼舞如同燕子伏巢、疾飞高翔像鹊鸟夜惊。美丽的舞姿闲婉柔靡,机敏的迅飞体轻如风。修仪容操行以显其心志,独自驰思于杳远幽冥。志在高山表现峨峨之势,意在流水舞出荡荡之情。 乐声突然进入新篇章的高潮,我以袖半掩妆面,双刃瞬间化了彩扇,飘逸如流水精灵般,朝舞队之前走去。 天际一轮春月开宫镜,月影前的女子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云手,手中扇子合拢握起,似笔走游龙绘丹青,玉袖生风,典雅矫健。乐声清泠于耳畔,手中折扇如妙笔如丝弦,转、甩、开、合、拧、圆、曲,流水行云若龙飞若凤舞。 在下界的数百年中,我曾无数次回想的是涟漪的舞,当然,也会时不时想到其他观赏者仰慕的目光,那样真实,真实到刺痛人心。 彩扇轻摇,我做出一个如同送出的动作后,因目光久久停驻于远处密集的坐席间,险些跟不上其他人舞步。 仙魔之战,魔兵虽分流攻上了九重天,但主力还与仙军对峙在边境,涟漪这个主将突然出现在宴席上,着实有些意外。 南景予断断续续地捂唇咳嗽,涟漪劝着黑色的药汁盘坐身旁,其实两人的参席都让人有些意外,尤其是,我每换一个动作,只要朝那里看去,必定对上南景予目光。 又或许,那目光定定,根本就不曾挪开,配以男子不断咳嗽的苍白无力……我已不知是第几次被其他舞伴提醒错了步子。 分不清此时心头依旧抽痛的情绪是什么,只要细细回想被驱逐时的窘迫,还有什么比满地的瓷碎声更能惊醒人的幻想。 花前月下,有相对为伴才更好,可惜我执迷不悟,如今只能跳完最后一支舞。 袖与扇舞动,无数花瓣飘飘荡荡的凌空而下,飘摇曳曳,一瓣瓣,牵着一缕缕的沉香。 末了,依旧是领舞着半掩流银眉心妆,也掩了淡紫色珠花摇曳,朦胧退场, 分卷阅读140 敛了一场谢幕。 彼时,舞台上才匆匆谢幕一场,仙家坐席间突然传出女子的惊呼声。 此时的弱水神女还是一身戎装打扮,愕然拍打着尧华主君背后,而那突然剧烈咳嗽的南君,慌乱扔开的白帕上,赫然染了点点红梅。 “师兄!你怎么样!”且不说弱水神女失措关忧,周围仙人更是有不少人赶来帮助,单手强撑在案边的尧华南君眉头紧锁,虚弱喘息。 “师兄?”弱水神女试探地唤了一声。 尧华主君倚着桌,勉强支起身子,苍白间却是摆摆手,一句:“不要这样叫……” 神女愕然。 而后便是一周仙人传递似的呼叫—— “仙医何在,快传仙医!” “快去传仙医来!” 本该等待诊治的病弱之人,目光所及之处依旧是空无的高台,而后径自往一旁走开。 身后追来的女声更加惊诧:“你这是做什么!” 有仙友好说歹说,拦了又拦,然而那人口中的喃喃却是:“我去见她,我去司星宫……” 如同被什么魔怔的景象震惊到,女子瞪大了双眸,看看高台又看向他侧颜。 “哎!南君使不得急赶,战伤要紧,什么事往后再说……”围上来的仙友还在软语劝说。 “都让开吧!”她乍然提高了声音朝人群道,而后凑近他耳边,“师兄,你如今受人诬陷,戴罪之身怕是出不了天界的。” 关忧的面情凝到冰冷。 前一刻目光还坚定不移的虚弱之人,又蹙了眉扭头:“你说什么?” “你莫不是想护佑那个诬陷你之人?”她迟疑片刻,还是如同诅咒般一吐为快,“我原以为她下界,再也回不来,于你会是个清净的好事。” 可是没想到,突然挣开她搀扶的人更加雀跃,破风似的就往外奔,眉宇间渐渐填满惊恐,唇角红渍滴落在衣襟上,慌乱得狼狈。 她难以置信,更错愕于面对他这样突兀的表现,索性整个人都拦去他身前,几乎是吼:“你不该这样的!我千里迢迢赶来,就等你交接完虎符,十几万大军在魔境蓄势待发,现在只要东皇一族的神将彻底听命于我,我有信心拿下那些荣耀!你告诉我,你这副模样一定是病得糊涂了……” 围了一周的仙人,于私下开始议论纷纷。 而后,她强烈恳求的目光中,印出了一抹无力的笑—— “涟漪,我现在什么也不想,除了她。”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似晴天霹雳当头一击,又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全身麻木。 朦胧远山笼罩着薄薄轻纱,影影绰绰,于飘渺的云烟中忽远忽近,若即若离,又像是几笔淡墨,抹在蓝色的天边。 青山绿水间的地仙庙依旧是记忆中的样子,不过少了过去怀念的气氛,再没有双人嬉闹般漫步的笑声,没有自告奋勇下山捉妖的挺拔身影。 “十里,你真的要长住这里了?我没听错吧!”从白云山匆匆赶来看我的罗泊依旧是个大胖小子,可惜了这么多年也不见长成真正的男子模样,终归是过去因我贪念,切了他真身大半根茎所致。 “这是天命派我来这儿,当然是真的,”我拍了拍高兴雀跃的他,心怀愧疚地绽开笑容,再看向坐在一旁的勒伯,则是道,“勒伯师父您正好有空闲休养,什么事都交给我做好了。” 勒伯自我拿了天庭谕令来便一直忙于招待,听我这么一说,大概当成了客套,笑着叹息:“诶,这声师父不敢当,虽说往日仙子凡游时确实拜过我这师门,但毕竟是凡游……” “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说起来我的术法里有不少还是您老教会的,您当然也是我的师父,”我只好一本正经地表示心意,“我既入了地仙籍,今后还仰仗您教导些地仙的事务呢。” 抚了抚花白胡子,勒伯笑着摇头不再说,招呼其他弟子准备迎新仙位的仪式。 待香火及四座准备妥当,勒伯坐立,曾经的师兄们站于一旁说祝词,我按指示对代表天后的天庭谕令行了叩拜礼,跪立于地,任勒伯折了仙枝枝条,将新晨的露珠洒于头顶。 方圆百里有所修为的精怪亦闻讯赶来,或跪或立于门后观礼。 晨露净心,免去杂念,入主一方地仙主。 我再一叩拜,伸出双手,去接下上任的礼牒。 只是,当真静下心来,终是被突然冲入门内的脚步声打搅。 仿佛是孩童追赶的冲动,又像是走水救火的焦急,莽莽撞撞冲破了宁静。 “慢着!” 那声音蛮横无理,却是我认为再也听不到的。 头顶的文牒迟迟未落到手上,我看见勒伯师父及其他人都惊诧的面情。 待我愣愣扭头看身后,接触到突如其来的目光,忍不住浑身一震。 一袭白衣,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猛然砸入我眼中。标杆般笔挺的修长身材,刀削的眉,薄薄却紧抿的唇,以及一双 分卷阅读141 漆黑的眼珠时而闪过忧色,也有着苍白凉薄的气息。 “兰景……不,南君……”这样突然出现的身影,勒伯都险些认错。 只是不知,我听见那以成过往的名字时,此情此景,心头还是刺痛了一下。 勒伯悄无声息收回了礼牒,我的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是时候开始,手心都冒起冷汗。 我可以看出南景予的焦躁,很快忐忑起这人是否连我被天后逐下界的命令也不满意,非要对之前的事报复完才解气…… 突然,一双手掐住我两肩,力道之紧,令我不得不考虑是否要先逃跑为上策。 “我带你回去,”他的话再度惊得我愕然,温热的气息就吐在我面庞。 我下意识甩手,也挣开他站起来,别开头,不敢看那张佯装认真,但又不知怀着什么恶意的脸。 “这是天后的谕旨,我要留在这儿,不会再去打搅你们了,”我理直气壮地将事实摆出,说得轻巧,心里却还是一阵阵难以压制的难过。 万万没想到,这人却沉吟片刻,道:“好,那我也留在这,毕竟天后也曾下口谕要你嫁予我。” 满座的碎语声,我甚至看见,勒伯师傅干咳了两声后,一手捂住了罗泊好奇瞪大的眼睛。 因为,我这名本该端庄有礼地上任的地仙,如今被人死死箍住了身子……好端端的上任礼,加上门外的精魅,少说也有几十双眼睛看向这里。 心不知道为什么跳动个不停,越跳越快,越跳越快,就像节奏越来越快的鼓点,时而大声,时而节奏不一。 可恶的是,我不是不曾试图将这砸场子的人推开,只是狂乱动弹了几下,突然被拍打了后脑勺,而后整个脑袋都叩在那人肩膀上。 仿佛相互融透的心跳声,急躁得仿佛狂捣。 久违的相拥,似乎有着何种力量,让我伸出手去也抱住对方……然而一瞬间的突然清醒,无非是因脑海中闪过了上一次见面时的伤人场面。 不和情理的出现,乃至匪夷所思的相拥,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是推开和嘲笑。 我自然不会等到完全丢了脸面的那一刻,那种将心脏狠狠杂碎的嘲弄,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想有。 逃避才是上策。 于是,在左右挣脱不得的恶劣情况下,哪怕烦躁至极时挥出去了一巴掌,众人唏嘘或惊呼时,我依旧只能选择坦然离开。 第六十一章 自从上任仪式被打乱,我烦躁之余,自顾自跑去山外清净,可越是记忆颇深的地仙庙,越是到哪里都甩不开往日宋兰景在的画面,更无奈的是只要我从凡人集市上回来,一进山林必见一抹阴魂不散的白影—— 同这里每一个场景里,那抹身影都完美重合的南景予。 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我走在茂密的山林中,因这里到处是参天古树,地面根本就没有什么斑驳水渍。 依旧是我还在路坡上就远远看见坡下那人,而一次,我有些疲惫于调头绕弯路,因为就算绕开了,走到另一个坡头,还会是同样的场景。 如果不是清醒地知道那是南景予,我险些都要生出几百年前,以天真小师妹的姿态等待师兄的幻觉。 但事实很严峻。 我觉得,有必要跟这个不知又怀着什么心思来整我的人谈一谈。 许是已经好几天,受了如同在明处受暗处监视的气,我握着拳头便快步冲他走去,而他似乎是面情一喜,而后赶紧伸出双手来,手中分明拿着什么兵器抛来……?! 我心叫果然有诈,下意识又向后退,然而,正当我要出拳招呼时,四下安静到只有微微雨声。 “你在外面落下的,”面前的人伸出手,待我看清后竟是一把油纸伞。 另一边漆木盒盖被打开后,赫然是一提青糕团,饱满包裹着红豆沙的艾团,依然冒着徐徐白色的热气。 奈何本性贪吃,我本能地咽了咽口水,在惊愕地对上递食人的诡异笑容后,还是坚持起最后的倔强。 毅然决然扭头,接着便是双手交叉胸前,一脸不屑的道:“这些我本来就不要了。” 我在集市落下的凡间纸伞,巷头预定了却忘记领走的点心,竟然都在他手上……细思极恐,本地仙究竟是被人跟踪了多久。 刻意忽略南景予目光中的一缕落寞,我昂首同他擦肩而过。 “那我呢,”耳畔突然传来那如同目光般落寞的声音,“这些你不要就扔了……那我呢。” 此时,我只觉背部一震,停了步子,第一反应还是觉得这人或许是病得不轻……要不怎么连神智都混乱。 “南景予,你到底想在我的地仙庙玩什么把戏?”我有些不奈地问,开始盘算起和他这个九重天上仙撕破脸的后果。 “什么叫你的地仙庙,分明是我们的,”这人却非捉着我心软的弱点说话,态度狂妄放肆得可以,“我们成亲。” 我回眸,惊愕地瞪向这个素 分卷阅读142 来不吃素的倔人,此时两眼发直目光中有怒气,有不安……有忧郁。 “好……好,我斗嘴斗不过你,你爱留这儿多久就留多久!”也许是受够了这人的挑衅,我心中虽起了大胆的猜测,但还是选择不面对。 然而我忐忑地才迈出几个大步,身后传来唤声—— “里儿。” 我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听到的唤声,久违到哪怕梦到,都是一把辛酸。 “你说要生生世世在一起,我许你永远。北固国不再,但这里满山的生灵也可以是见证,”此时,言辞凿凿的人白衣洁净,如琼枝一树,栽种在青山绿水之间;又似昆仑美玉,落于东南一隅。 我在这同一片山林中初见的宋兰景,亦是如同这雪色长衫,墨染般的发丝在烈风的吹拂下张扬,一张俊逸至极的脸庞挂着淡然清雅的笑意。 还记得当初许的生生世世,仿佛置身于天地沦陷的壮烈,但唯两抹清雅笑意足矣。 南景予本不该记得宋兰景,除非…… 心绪混乱,我竟恻然于这突来的惊诧:“南景予,你……” “记忆像严丝合缝的拼接在一起,因为互相支撑才得以牢固,组成了一个完完整整的我,但没了记忆,我也不再是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化为欣喜,他笑得真切,纸伞和漆盒落在一边,不由分说便拥过来,“我回来,你一定很高兴。” 我无法平息自己。 只有一阵阵徘徊不定,却依然向前的脚步,涌动出我难以平静的情绪里,快要胀满的一团团热热的气流。 如果能看得清自己表情,如今我一定同他的激动欣喜对应着呆若木鸡。 但我终于愣住不动,任那相拥越发真实,枯竭到胸腔拥挤,呆滞到只知近在咫尺的这副面孔,怕是再也看不够…… 高兴……曾经是高兴过,可现在反倒害怕了。 一大早,常来串门的罗泊便就地打坐,靠着熏香炉,有模有样地照镜梳发。 “今天这么臭美起来了,怎么,要见参姑娘?”我不得不怀疑这家伙这样有些异常的举动。 谁知那两只白胖手在头顶发髻间一扯,扯来一撮红线美滋滋道:“十里,等你成亲了,我就送这个给你,红红火火的,多喜庆。” 我一下甩回正泡在木桶里染色的布匹,满手颜料地朝他拍去:“小兔崽子,谁跟你说我要成亲了。” 罗泊惊诧地擦擦脸,皱眉头加嘟嘴的表情,仿佛真的难以置信我的反应:“诶,不是啊?宋兰景可是到处说呢,还送了我几件法器,该是不假啊!十里,你过去脸皮厚,现在装起害羞来,我都不适应了……” 然而,他很快只需关注耳朵疼不疼。“哎呀!哎哟……你你你干什么!”扭曲着眉眼拼命地掰开我的爪子。 “起来起来,我不想听你说这事,你出去玩儿吧!”我不客气地赶人。 “大家都知道的事,怎么你还不许人说了!你莫不是嫌我们家月老线便宜!”这小子却突然犟得叉起腰来,对着我便是控诉,“这线在你几百年前你们离开起,可是长长了一大半,够你和宋兰景绑个够……” “不需要!”我一窘,对着这不知什么时候遭荼毒的萝卜头就拍打着赶,“你再帮着他吵,信不信明天我就给你手腕上绑一箩筐的大头萝卜!” 一连挨了我数下狂拍,金缕衣衫上难免变得脏兮兮,再相互都无语时,萝卜头先自行哭诉了起来—— “嘤嘤嘤,十里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那些年多苦,给你们俩挥刀在自己身上砍呐,你难不成都视若无睹……” 鼻涕眼泪抽抽哒哒,捂着脸扭头,还真像个可怜娃娃。 “好好好,怕了你了,”我终于收手不管他,准备继续去染布时,门那头却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接着便是罗泊愤懑叉腰的哼哼:“哼,说曹操,曹操就到,你自己问问,看我有没有骗你!” 我一愣,手中抽洗布匹的动作虽然还在继续,但运作得已十分机械。 “你从前不会做这些,”南景予的声音自背后极近处传入耳中。 还没等我开口,便自顾自傲娇:“一定是为我学的。” 我哑然,很想把罗泊捉回来,再问问我同这人,究竟是谁脸皮厚。 可为什么这场面当真有凡世夫妻的感觉?我颇有些诡异的,面对南景予地拿起裁衣纸样,仔细观摩的样子,而后挑眉冲我一笑,道—— “怎么不说话,你在用心感受这些……和我。” 一个人就这么活生生的形象颠覆,我竟忍无可忍。 “你……够了,”我决然将手中的布条扔回水里,任水花飞溅到我们衣服上,眉头皱得很紧,“如果不是你长得太像宋兰景,我会总觉得是别人易容,故意整蛊我。” “我告诉过你我就是,你也明明知道,”压根没有看身上的水渍,面前这张脸却依旧是笑,仿佛任何事都云淡风轻,“毕竟世上只有这样一个我,这不是我的错,你喜欢我就是你自己 分卷阅读143 的问题了。” 我不禁气血上涌:“你……” 可恶,过去看起来口拙的人,疯起来怎么可以比我还……嗯,不要脸。 “今天天气不错,是个出去释放宋家气质的好日子,”他冲我碧波伴溪似的笑,那一眼竟闪烁出来不及窃窃观摩的媚,叫人不得不将这样一个生冷的人也同慕梓妖那厢相比。 而后,我便被一把捉了手,拉扯着,无语扭捏着,被动随他向门外奔走。 光秃秃的山丘,曾经占我数十年并不怎么美好的记忆,偏僻于地仙庙附近,因寸草不生的贫瘠而连飞鸟都不愿光顾。 “这里是……”我不解地看着这漫眼的乌黑荒芜。 然而下一刻,身旁的人长袖一挥,很快便有嫩芽自地下羞答答地探出头来,瞬间,千株万株的绿色芽苗都破土而出,枯竭的溪坑中,不知从哪里通连来的溪水一泻而下,土地由乌黑贫瘠变幻为肥沃生机。 “原先是地仙庙一带少有的荒山,不过,我凭记忆将这里的封印解开,就成了这样,”南景予手中的术法仍在呈招式般翻覆,一道道法诀落在四周渐渐散开,也开出绿草地上,团簇的紫色龙胆小花,小而繁雅。 “过去立志要学凡界的最高术法,立志把这里都变成绿茵,不过我中途下山离开……现在才想起来,”他收手,对我感慨道,“花色你觉得不好便换了,不过竹楼一定要留。” 我愣然看着脚下仿佛连接着天际的草地,道:“我要是不想留呢。” “那就去你想留的地方。地仙庙毕竟已有多人居住,不过用我们的行动催促师兄弟婚事,也不失为美事,”我猝不及防被一连握了两只手,这下不得不面对他唇角温浅如月牙的弧度。 我何曾忘记,离这山头不远处便是白云山,而当初的萧逸,就消亡于此。 这根本就是我亲手毁的山,好巧不巧,被宋兰景破解了荒芜的诅咒,只是没来得及施展。 我埋葬了同他几世的伤,他渡记忆而来,仍旧是没忘当初…… 鼻子微酸,我颇有些窘迫地别开头,还是踌躇于眼下突然的悲喜交加。 “你知道吗,你这叫逼婚,”踌躇之余,我不禁忧虑,“我如今再不济也是一方地仙,婚配自有天庭分配,你的族人和那些师妹要如何我不多过问……” “那在白云山,在北固国时的婚约呢,”他却悄然凑得极近,低语声绵软,“我们东皇一族光明磊落,当初在司星宫发生的事,我自然要负责的。” “你……”我此时脸颊发烫,可想而知一定是红一阵白一阵,但南景予突然捂唇一阵咳嗽,令我难再开口斥人。 不断的咳嗽,使他说突然不出话,直不起身子,进而佝偻了些。 我忆起他自下界赶来时,本就苍白了几分的脸色,天河受伤的病态,以及银针上乌黑的毒素煞气。 渐渐的,他紧皱着眉头,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捂胸口,伴着剧烈的咳嗽声,身体都开始颤抖着,面部涨红了许多,那双眼睛却柔光未敛,样子不禁让人心头一颤。 事实上,我也当真没有忍住这一刻的揪心,仿佛是什么力量冲破桎梏,让我终于搀住他,目光慌乱查探。 “里儿,”他毫不犹豫便突然拥住我,虽然还是别开头止不住低咳,却像是急于完成一项不该拘于自身小节的事,仿佛阳光温暖,又像融化冰雪,“无论如何,你身之所在,即我心之所系。” 拥抱是一种久久不要分开的相融。 是久别情疏,还是久别情深?疏者愈疏,深者愈深。 我欲牵你之手,与时光静走;与你相拥,暖意融融。 “我想回去,回地仙庙,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也是我在惊与喜之间,反应及慢的一句话,也终于在我所对上他失魂落魄的目光后,续了,“因为窗外没有你。” 而后眉眼绽开柔雨,相看两不厌,听他温软了声音,想也不想地应“好”。 第六十二章 地仙庙附近的狸子精来寻我时,我正同南景予喝了些小酒,都大大咧咧坐在窗台,仿佛很久以前看星河一样,仰望每到十五就胖得圆滚滚的月亮。 起初我故意报复似的问他为什么偏来地仙庙,重点是干嘛不去找涟漪,他只道是随心来探探故居完个婚,弄得我把原本要献给勒伯师傅的陈酒一放,头也不回就跑。 一番扭捏的推搡后,我控诉着这人曾扔我坐鼠牢和唬我吃蛊虫等种种劣迹,气得鼻子一酸时,自顾自喝了几口麻醉人心思的酒,时间一长,也就不知不觉成了和他两个人互相发愁的场景。 为了护这家伙周全,我彻底丢了在九重天任官的机会,辛苦修炼却狼狈到这下场,如果再捞不到他的一丝丝好……实在亏啊。 有些迷糊地一想,也就朝身旁的暖意又连靠带蹭地放了几分重量。 “奇怪,过去在尧华看星河,一眼全是星子,凡间却只能看半边儿……有时候还连半边都看不到,”我又连喝了几口陈酿后 分卷阅读144 ,迷迷糊糊地看着四周。 身旁的南景予也软绵了姿态,一手指指远处山林前的小河:“那你看水里。” 凡界的河水虽不及仙界的壮观,但倒映了星辰后也绚丽。 “嗯……如果可以,”我再一咽口水,酒香萦绕之余,脑海中竟浮现许多新出炉的菜肴,想着也便说了出来,“我要把夜空剪成,一条一条,扔进大海里煮,再煎两个月亮,撒点儿星星……” 很快鼻尖便被人突然一刮,还附上句评论:“贪吃。” 我一把推搡开他的手,身体有些不受控制的轻盈,两人都来回踉跄了几下。 “南景予……我有时是有些笨,别欺负我,”意识朦胧中,我已是想到一出说一出,“陆白萧逸……宋兰景……呆头……鹅……” “嗯?嗯……”他也抚了抚额头,险些踉跄得被我推跌到地上,摇头似要醒醒神,却还是扯动唇角弧度,绵软道,“那没关系……白天我跟你数太阳,晚上数月亮。” 啧,哼,横竖还是要说我笨…… “就你聪明!你猜哦现在想要什么啊,”我顺着他的话,猛一昂头,指出去,“我想要……嘿嘿,天上的月亮……” 凡人姻缘戏里,姑娘们总拿要星星要月亮说事,那到了他这里…… 亦很快抓住了我一只手。再一转身回来,捧了满满是水的酒坛…… 我挣扎,失望地挣开他,明令:“又是水?我才不要用水接的月亮!” 庸俗,老套!本姑娘气没少受情没白给,才不稀罕老掉牙的把戏。 他的身影已完全重重叠叠在我视线中,声音也诡异地拖长了许多:“不是……” 而后,纵是被我推滚到台边,这张面孔还是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把水往天上一泼?! 一头水花凉嗖嗖啊!! 满天的酒水醇香中,无法直视那直恨不得指上我眼睛前的指头,耳边则是起了些阴窃玩味的笑声—— “你,脑子坏了,想要月亮!??” 我…… 我狂抹满头的水渍,迷离的和同样样子好不到哪去的他艰难对视,就这么一同摔了个四仰八叉,状态火热…… 几个狸子小姑娘呈上来的是粗略裁剪好的布料,展开来后大致还是能看出衣服成品时的模样,经了心灵手巧的狸子精裁剪大方,同我画的纸样如出一辙。 我原准备自己给自己做几样端庄的地仙服,没想到半途而废,还只是画了纸样托别人赶工。 我和南景予的婚事,三言两语便定了下来。接下来的日子,老顽童似的勒伯师父却忙得脚不挨地,我已经数次嘱咐不必太隆重,他却不依,说好歹是他第一次当主婚人,且还是新任接替门位第子的婚礼,必须得好好办,办得让大家都终生难忘,我也便懒得阻止他了。 至于日落黄昏时,我同南景予走在崖道上再次提婚礼的事,这人却突然为拿什么下聘的事而纠结,只因我并不想回尧华,也明确地说不要什么天界贵重的礼物。 我想同他平起平坐,虽说是很久以前便有的理想,但靠自己的努力得到高处的地位,对我而言已成了心口的碑石,何况我如今被天后谪下界,运气不好的话,可能要数千年才能侥幸回天界去。 正逢地仙庙下过几场小雨,触景生情的南景予指着天穹以虹为聘,竟以一众天玄鸟为礼,说得还一本正经。 我倒是没有当真,毕竟天界的玄鸟那么多……我有一只呆头鹅就足矣。 而后来看他再没提过的模样,我估摸他自己也就是逞个嘴快。 总归,我只负责时常躲在房里养精蓄锐,其余的事,都交给地仙庙做主了。 一切,进展得有条不紊。离婚期还有几日时,我送去在山下定做的喜服也送来了。男款简单大气,就是红色特别扎眼。 至于我那件凤冠霞帔,我自己是满意的,布料花边拼接丰富,领口下开至胸前,美玉坠挂了一腰而依然显得大方优雅,不过,南景予一看,脸色就不大好了。 这人相当笃定地反对道:“把领口改了,上挪两寸,最多露颈子。” 我撇了撇嘴:“这不好改吧。”我给狸子姐妹一个劲儿地眨眼。 两个姑娘为难了一遭,硬着头皮讪讪道:“仙君,这……这真的不好改。您看呐,眼下时间紧迫,这几日正逢上天气变化大,大家都忙着添衣。若执意要改,只怕会误了婚期。” 我当即拧眉道:“婚期可误不得,日子是我特意挑选的,纸样还是我画的。” “嗯,误不得,”南景予冷冷一笑,“那你就穿这个成婚。” 我惊愕地捂住嘴,指着另一套本属于他的婚服:“那、那……你要穿女款?这可了不得,你露胸,想要火遍地仙界,抢我风头啊!” 南景予:“嗬,你做的很好,你们,都很好。” 我直觉不妙,挥手向狸子姐妹,那两人拔腿就跑。结果狸子跑出去了,剩我才跳下窗台,就被拎住了后脖颈。我朝两只狸子 分卷阅读145 含泪挥手,奈何南景予表情太过吓人,两人来拉我的爪生生吓得转了个方向,退后再退后。 南景予隐在阴影下的容貌果然可怕,二话不说就让我瞬间被束缚进他怀抱,未尽的语声淹没在满是情意的吻里面。微冷的舌滑入口中,贪婪地攫取气息,用力地探索过每一个角落。这一瞬间的悸动,使我彼此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然而,我的后脑勺现在被顶在窗边,疼痛还是给这一场景减分了不少……更惊悚的是,我瞥见了还愣愣站在远处看这里的两双眼睛,快窒息时,我一狠拳朝南景予胸前揍去,趁他分神才抽身。 咽了咽口水,我凄然回头,一句:“嘿嘿,改改改,你们改,领子怎么高怎么改……蒙住脸都没关系。” 两只不知什么时候化了真身偷看的狸子点点头,而后风一般的蹿入远处的草丛…… 如此折腾一番,很快便至婚礼前夕。 六月初五。大家早早就备好了诸事,就等新郎闪亮登场。 我试穿着那身改良过的凤冠霞帔,虽然不尽如我意,我还是高兴得在镜子前转了又转,看了又看。勒伯师父就一直在边上念叨:“从没见过哪个新娘子这么不矜持的。你!你能不能把盖头盖上,咱们好好练习礼仪待嫁。” “哎!别让罗泊碰那猪蹄,等会儿糊一身油不说,明天的大餐少了太多怎么办!”我才安分下来,爪子攀上备用婚食的罗泊就被师兄们一阵赶。 白胖的萝卜头受了委屈,巴巴望着我在盖头里偷吃烤鹿腿,嘟囔道:“话说宋兰景都不嫌你太壮了吗?你少吃点,你要是壮下去,男人很容易出去拈花惹草的,你看那个宋……哦不,那个南景予现在就还没回来。” 我在这胖手突然来抢食的空挡,及时出另只手霹了出去。 勒伯师父匆匆跑来,赶紧停了和其他几个新收徒儿的闲聊,拂尘一甩,朝我们嚷:“哎,别打别打!明天就是大喜的日子了,别动手!” 我们三个人正扯成一团时,屋外,忽然有人急切道:“在下九重天天兵使,求见十里仙子……” 气氛陡然一静。 我闻言,神思骤乱,隐隐有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今晨,南景予便突然说要去凡人集市上转一转,我有些不满他独自前去,但婚事的欢喜劲一涌,也就任他离开。 只是,现在午时都将过。 我疾步过去开了门,见着一门之隔处,一名白衣染血的天兵正扶着门框喘息。他抬起头,一双剑眉拧成一条线,语速加快道:“战事紧急,还求你亲自前去奉劝主帅!” 地仙庙和凡境以后完全属两个世界,叫人都险些忘了还有世外的仙魔两族有仗要打。 ……这一天,莫不是终归是逃不开。 空白于勒伯同那仙将的争执,我将凤冠霞帔褪下,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头,开始有些迷茫。 我一路随那仙将赶到了尧华宫内。 原本清幽宁静的尧华,如今被天兵围了个水泄不通,我横冲直撞地奔进人最多的地方,看见了大殿之上,抚着额坐在正座上的牵挂身影,也看见那名叫赤焰的弱水仙将,随我脚步也闯进了帅营,紧急喊着的是—— “涟漪公主留书去攻打魔界,已经离开有三天了,神君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那一刻,南景予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眉头都纠结成一团,我清楚地听到了那句:“我已不是战将。” 而后,他同我目光相汇,先是意外,而后落寞。 满面忧色的赤焰跪倒在地,恳求得已是卑微,奈何南景予赶紧前去搀扶,却如何也不肯起来,道—— “老臣以为,仙君该是世上最怜爱公主的,自千年以前便是如此!公主也动辄提及您,小到书画兴趣,大到谈兵议势,您何曾敷衍?” 很快,数名仙将也跟着来恳求救援,似乎笃定了他的底线,笃定了尧华仍旧收藏的东皇虎符会出动。 我看见他摔掉了手中的信纸,集合拔营,尽管犹豫许久,但还是下令向魔族进军,耳边陆续回响着他那句:“此战不胜则死,出发!” 突来的局势逼来。 我握拳,默然跟在了他的身后,看着他满身肃杀地带着兵重回战场,准备如之前一般,杀过一个又一个的魔族之城,心里疲惫、愤懑,又压抑。 乌云在天际嘶鸣着划破雷电,血红色的腥味弥散在死寂片刻又喧闹的废墟之上。刚刚消散的哀鸣和剑影又在风中绽开,堆积的残体狰狞而可怖,浓重的气息让人几乎窒息。 此刻,双方的余兵都已陨半,两边阵前对峙着的头领疲惫而决绝,仙魔陷入最后的决战,成了血流成河的惨烈和劫难。 我看着暗无天日的魔境,阴鬼及地兽嘶鸣声中,竟想起地仙庙的蓝天上,浅浅虹桥。 南景予说过的话尚且言犹在耳,他不会无的放矢,那么这一战会成为是必死之局。为了追赶涟漪,他每到一个城市都是动用雷霆手段,军队内部也渐渐露出疲势。我不懂打仗,但我知道疲劳 分卷阅读146 的人是打不好仗的。 一路血战到魔族的帝都,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但无论军将或士兵紧紧握枪杆,就如握住了救命稻草,许多人从其身旁一跃而出,随着一阵激烈的枪声和惨叫,将鲜血泼洒在了战场上。 土壤早已成了红褐色,鲜血无法凝固,上空的阴霾无法散开,偶尔看见的断枝上挂着早已辨认不出的肢体部位。 像极了记忆里人间的一场大战场面,也震愣得我在拼杀中失神,幸好南景予及时挡开了那些兵器的利刃。 “你回去吧,这里危险!”他将我扯去稀疏处,一边同四面魔兵拼杀一边道。 他不该是战将,明明可以温文尔雅的人,怎么可以是众夭之的的战将,我看着那狂肆挥洒热血的身姿,如是想。 于是也止不住畏缩道:“那你呢,我太怕了,我怕你……” 手才伸出去,我的声音就消散在嘈杂的硝烟里,有仙将冲向他紧急通报了句什么,他回眸瞥过我,猛然又朝血路拼杀出去…… 当前这边终于收到了涟漪传来的消息,她已偷偷潜入魔都后方,希望南景予能与她前后夹击,攻克魔都。这个主意不算坏,但问题是,她写的攻克魔都的时间,竟停留在昨天。 没有南景予的策应,她孤军深入必然已被魔族抓住了。东皇一族的援兵一路紧赶慢赶,却还是迟了。 他默然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一条条命令流水一般发布下去,他令人取来珍藏的盔甲,那些从未穿过的玄盔、护项,护膊、战袍、护胸、铜镜、战靴等等部分,一件一件地套在了身上,玄铁闪烁的寒光仿佛还在张扬东皇一族的光辉。 源天地妖族之皇,玄鸟为腾,如今纵使余脉寥寥,依然是仙界不容小觑的归隐力量。 眼看那挺拔身躯越行越远,留下萧索的剪影时,我再也控制不住巨大的惶恐,冲上去拽住他的衣角。 面对生死的关卡,我无法再用淡然,又或者刻薄掩饰我对他的爱意。 “别去……不许去!”我瞬间泪如雨下,“会死的!” 是的,我自私,而且是继他战帅之衔被拿掉后,再度狂烈的自私。 我痛恨涟漪站在他亲人似的角度,一次次去索取他的善,而我呢,主动向天后拦下他的错是为了什么,这么多年辛苦修炼又是为什么,我才不要他去! 南景予沉默地看着我,呼吸渐渐紧凑,或许心口同我一样,像有什么填着,压着,箍着,紧紧地连气也不能吐。 “她要怎么做就让她去,她为弱水一族,为和天帝的私家恩怨是生是死又如何!总之你别去……”我如今只能这样重复着喃喃。 然而,他挑起我的下巴,蓦然吻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亲吻像暴风雨般的让人措手不及,香津浓滑在缠绕的舌间摩挲,我脑中一片空白,只是顺从的闭上眼睛,仿佛片刻的理所当然。 忘了思考,也不想思考,只是本能的想抱住他,紧些,再紧些。 可这怕会成为……我一生中最绝望的吻?! 从南景予错认我为涟漪起,从云彩上跌入泥里的时候,我无数次想出了尧华一走了之。四周的漠视和鄙夷,我意冷心灰地终于承认了我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数百年刻苦修行,再阴差阳错数百年的轮回陪伴,我的激情雀跃死灰复燃,他却叹了口气,帮我拭去脸上的泪,温柔一如往昔,说的是:“我在尧华给你修了别院,用了些仙人禁制,很安全……如若你实在不喜尧华,毕竟这里并没有什么好的……那么回地仙庙也可以,暂不必操心我。” 这话,竟是极想说服我回去。回到地仙庙一家独大,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让我别怕,让我回去,很多很多。 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走。 我推开那即将迈出门的身影,摇着头哀求地望着他:“别去好不好?别去冒险,别去找她,好不好?” 但南景予却只笑了笑,然后,将一道禁制打进了我的体内,出手突然得我猝不及防。 全身都去雷电闪过,一瞬间四分五裂的痛楚。 “或许在你看来,我同涟漪已该无甚关系……可你不知晓东皇一族过去的落魄,她曾与我风雨同舟,没有她及弱水族人的帮助就没有尧华如今的安定,这是我必须去救她的一个原因,”他垂首而语,神情凝重,字字句句都敲打得我心绪翻涌,“如今于公务于私心,且不说天界数十万天兵都陷入此战,东皇的神将们也因受我牵连而生死未卜,我更不能坐视不理。” 没有天界的天兵守卫家园,不仅天界,恐怕三界都要混乱。 “我会尽我所能,保住原本安定的仙魔界,”他两手紧握成拳,隐忍着莫大的苦楚才再度道,“你体内的禁制会维持三天,三天之后若没有援军……你便不要管我,赶紧逃!” 说完,一道道金色的光芒从他的胸腔破体而出,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着,面容露出狰狞的表情。 我一惊,直觉又是一阵不安,想去施法安抚他操纵身体邪煞之 分卷阅读147 气,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打在了面门上,待我晕晕沉沉反应过来,整个人已化回了花鼠真身,被一双爪子死死抵在地面。 我竟被他禁锢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胸腔里取出心脏,按进了我的身体后,迫使我同样顶着真身皮囊,难以赶紧施法逼出去。 仙人的心脏就是仙格,这才是能真正抹去我和他之间的主宠之约的东西……让我的生死不再与他有关联?! 很小的时候,尚在万妖洞时我就梦想有一天能飞升成女仙,而隔离的狐狸精也总能噎我一句:就凭你?做梦呢!你要是能成仙,等着上神来剖心给你吧! 可现在眼前的一切……却让我不仅没有憧憬,反而莫大的恐惧! 失去心脏的南景予,如何能够陷入致命的战斗! 我看着他真身胸膛处湿濡了绒毛的血泊,疯狂地挣扎,终于在他虚弱时强变回人形。 “南景予,你这个骗子!给不了我希望,就不不要招惹我!原来你一直一直就是要以骗我取乐!骗子……”心口的痛再也剥离不开,我指着同样变回人形的他又伤又怒地控诉,他背过身,也捂住了虚无的胸口,脸色苍白如纸。 泪水不停地涌出,我一直带着怒气去哀求地看着他,软弱地还是用目光乞求他停下。但他慢慢地掰开了我捉住他的手指。 然后,他摘下了我手腕那枚星辰镯,以法力击碎后,任其化了一片星云消散,喑哑低语:“对不起……这个险我不得不去闯,你一定要好好待在这儿。” 他背过身没有再看我,推开门,越走越远。 手才触碰到门口,我便如同被众雷霹过般弹跌向后,我恐惧地畏缩着,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要把我吞噬掉,迎面是无尽的黑暗。 莫大的惊慌得犹如冷水浇身,瘫软在地上。我看着他的背影,伸手而再触摸不得,大滴大滴的泪水无声地从眼中涌出,如同历史曾上演的记忆里,满心更甚的绝望与悲伤。 第六十三章 我在尧华宫的三天,每一天都在想南景予。 在地仙庙的山谷里牵起我的手的他,对我说会一生照顾我的他,说为我干愿再受轮回苦的他,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的他…… 每个他都让我流泪,每个回忆都如刀一般,一刀刀划破心脏。 禁制解开之时,泪已经流干了,只知道心绪错乱得只有他,疯了一般向魔都而去。 这一路,是我一生中最鲜血淋漓的道路。 几乎一步一魔,走到魔都门口时,手上的仙刀已经卷刃,我的手都砍软了。 但是对手太多,蚍蜉撼大树,即使我有这世上最坚定的信念也于事无补。一群大魔结着战阵向我和其他天兵袭来时,我闭上了眼。如果不能带他走……那我们就死在一处吧。 屠戮还在继续。顿时,空气中布满了血的味道,整个世界仿佛在颤抖,山崩地裂。 愤怒的魔兵也好像要将我们千刀万剐一样,透露,肢体崩裂着,躯干支离破碎。 血红的手,锋利的牙齿,迫不及待地将一张张脸孔撕碎。战场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脑中早已失去了理性,失控似的去满足自己杀戮的欲望,癫狂比魔更甚的动作。 但这时,援兵却到了,在无数天兵倒下和灰飞烟灭后,在我拼死而搏,浑身分不清敌友或自己的血渍后。 我看着那些魔族脸上惊惶的表情,和远处如惊涛骇浪般涌来的仙军,只笑出了一声,就昏沉软坐在了废墟之上,随着四周的欢呼声,苦涩的激动欢喜…… 但等我醒来时,我才知道我的想法有多么幼稚。 后方大营,俘虏被拷问的声音如同战场上一样惨烈。 “十里,十里!”一位东皇族的仙将匆匆来寻我,我下意识赶紧跑出人群去听消息。 “他怎么样,”我急切地问的,如今不过这一句而已。 而那仙将悲恸的面情,无疑直接给我心头来了一棒:“哎……” 我受不了这种生死未卜的叹息。 于是也不顾地位礼别,抓向人家衣襟就问:“到底怎么样了,你告诉我!” 其他仙将及时拉开了暴躁的我。 “我们拷问了一个魔族中的大臣,他说南君杀进来时就几乎毁了大半个魔都,魔皇震怒,不惜一切代价,亲自带兵绞杀了他,为了防止他复生,甚至挫骨扬灰,哎,神魂俱灭……”说话的仙将通知得越多,四周的叹息声越多,我越是瘫软。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敢看大家都怜悯的目光,近乎咆哮的面对这样的噩耗,“天地间的战神怎么可能这样轻易就死去,我不信……” 那仙将无奈地又道:“可这是那几个魔界老臣亲口所说的。” 此刻,我的全身都在颤抖,止不住的迷乱颤抖。 “来人,来人!”拔剑出鞘,紧紧握住剑,我再度咆哮,却是向四周吼叫,“没时间了……你们谁愿意跟我走!跟我去救战帅,就过来跟我走!” 分卷阅读148 我才不愿意相信这件事。 理智告诉我,那人会在力竭之时化为灰烬……但我的心却不容许我把他想得如此懦弱。那是开天辟地的东皇血脉,是我一生都难以割舍的依赖,他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死去?我不信! 魔界的阴风阵阵,热血的仙兵壮士来不及擦拭盔甲兵器,或不假思索或踌躇而出,站成由里向外扩散的站圈,层层叠叠,激涌昂扬。 我在魔境停留了许多天,日日不分昼夜,其间仙军接管魔都,魔都□□,仙军镇压,之后仙军撤离……但这些都与我无关,我的心思都落在了追踪魔族皇族上。如果南景予还活着,就只可能在他们手上。 临近追捕到逃亡的魔族皇族时,整座孤城都沉浸在枪口和刀剑的迷人的音乐里,隐约有随皇族逃亡的乐师吹奏悲章。 我已不懂得预先思考、估计或者测量自己和别人的力量,在交战中竟体会到疯狂般的快乐和陶醉。当脑袋发热,一切东西在眼前起伏和闪动,刀光闪耀。 融合南景予的仙格之后,我带头斩杀了魔族皇族不少人。追击到魔界和人界的边境时,魔皇后裔们逃入了人界,重伤的魔皇断后,对我怒目而视:“我族几欲亡了,仙子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我把剑锋正对着他,只有一句话:“少废话,交出仙兵主将!” 这个如今模样狼狈的尊者,对我几度发火又克制,但大势既去,最终还是只能妥协,道:“他确实在我手上,只是他力量太强大,我们无法绞杀他故而只能封印。我若把他还给你,开启封印会消耗我大半法力,除非你用仙格跟我换他,否则我宁愿玉碎瓦全……” 我一手抚向那时常扯痛的心房,毫不犹豫地剖出心脏:“成交。” 南景予……近千年苦苦修炼,一朝为你剥离,也没有什么的,对吧? 对方看着我手掌上的心脏,终于下定决心取出了他的左眼。注入法力,魔气环绕着眼球丝丝沸腾,然后眼球越变越大,黝黑的瞳孔猛地睁开一道缝,逐渐扩展成门。 魔气沸腾到顶点时,那扇门轰然开启,记忆停留在那日分别的盔甲和身形……熟悉的身影逐渐显露了出来。 这一刻,我干涸的眼睛湿润了起来。 夜里魂牵梦绕的身影,闭上眼还是他的轮廓…… 等南景予整个人露出来时,魔皇抢走我手上的心脏,拼命带人突围逃离。而我顾及不得,贪婪地看着坠落在我面前的南景予,不愿挪开眼。 我飞快地奔上去,展臂便欲抱住他,却听到一道女声惊呼:“小心!” 同时轰的一声,反映不及的掌风将我打个措手不及,捂著本就受伤的胸口,我对上他的眼,那双眼睛冰冷残酷,满是杀意,呈入魔的血红色,顿觉叫人浑身冰冷。 他再次欺身而上,又是几掌凌厉地扭断了我的肋骨、手肘、膝盖……! 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是威力十足的武器,他的每一招都让我无可抵挡,我的目光被血色弥漫,生命力随着明华的招式而慢慢流失,身体痛到极致的时候心似乎在滴血。 南景予,你已经彻底入魔了吗?! 最后一招时,他的掌风直直地奔着我的面门而来,我始终难以下狠手,痛苦地闭上眼。此时竟无比绝望地想的是,我死后还能见到那个对我宠溺过,也对我无情过的南景予吗…… 我等了片刻,又或者很久。 久到预料中的疼痛却始终没有来,我终于睁开眼,却看到他的身体呈现极致的挣扎,他的手掌想要劈开我的头颅,却像有股神秘力量阻碍着他一般,让他这一掌怎么也劈不下来。 这种挣扎就像给我一根救命稻草,忐忑之余,我试探地叫他:“景予……” 他的身体挣扎得更加剧烈,然后他的头顶开始冒出魔气,随后是脸、脖子、胸膛、腹部……如同当日受魔界邪煞之气的侵扰,浑身萦绕着呛鼻灼烧的乌黑。 “南景予!”我尖叫着,挣扎着要爬过去抱住他,但眼前这身体却毁灭得更快,浓郁的魔气整个地包裹了他,随后像火球一样,猛然绽放,最后几乎化为一片虚无。 我的手指还伸在他刚刚站立的位置。 可无数次出现在梦魇里的场景重演,不仅没有唤他和令他再看我一眼,明明气息就近在咫尺…… 但他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那个化为恶魔身躯,却依旧试图拥住我的他,只剩下一句不成句的话,还在我的脑海中回荡—— “回去,为自己……好好……活……” 绝望的白色荒漠上有风在呼啸,呜咽如狼嚎。我的手定格在那片虚无里,一片冰凉。 为自己活……可我只要你。 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一次次的绝望?! 涟漪的身形慢慢在我面前浮现,她亦是满脸的泪。突然出手的一招一式,狠绝至极,分明想要杀了我。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终于在肩背碎裂般痛起来时,木然地看她一眼。 她的手举了很久,朝 分卷阅读149 着我颈脖处,终究还是慢慢落了下来:“滚!” 我跄踉跪地瘫软成泥,这才知道,我刚刚彻底失去了南景予。 魔体魂飞魄散,白色荒漠顿时风沙狂卷,又由一团光芒最终在上空爆发成碎片,有些细如粉末,有些如同雪花白首,迷乱人的双眼。 每个人的世界里,是不是都很迷茫地看着雪花的飘舞呢? 每个人的灵魂其实都有一个缺口,所以我们不断地寻找,人生本就是个寻找的过程,这其中有甜有苦,有孤独,有无奈,也没有人值得你流泪,值得让你这么做的人不会让你哭泣……可我为什么哭到喉咙沙哑时,还得拼命装傻。 明明知道曾经的曾经都已是曾经,现在的现在却还是现在,却还是装傻赖在过去。 淅淅沥沥的小雨里,竹林风吹过衣袖翩翩,山脚有人执伞回眸,笑得温尔。 我慌慌张张地跑去了,伞沿却滴下几滴泪珠,一晃神,他领我立于栈道之颠,飞鸟吵闹地盘旋和啼叫讨食,待我才看清天空上浅浅的虹,再回头,人影已碎于梦中。 听不到的笑声,看不到的笑容,得不到的幸福。 我会想你,在漫漫长路的每一步。 我会发着呆然后忘记你,接着紧紧闭上眼,想着那一天会有人代替,让我不再想念你……从迷茫到得到所谓的自信,再由自信到迷茫,这已经是我无法了解的一种循环了。 不安的生命,在我不懂爱的时候,你来予我万千的宠爱,还有撕心裂肺的疼痛都已是人生的一种经历,缘去了,我却不敢再爱了,我再也找不到属于我的你。 有和无之间的更替是无情的,便因此尝尽了甜蜜和忧苦,却惟独缺了期望的幸福。 之后的很长时间我都没有记忆,我整个人都是空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活着,不知道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是的,我享受着我的悲伤,享受着我的痛苦,时间久了,麻木,习惯了。 第六十四章 终 脚下的苍凉荒漠再度重见光明时,一队奉旨而来的仙兵要将我强行带离。 但我早已麻木了跪坐的双腿,一直都是南景予消逝时的状态,不动也无力开口说话,只是看见一些人,格外为难的表情。 突然,狂乱靠近的脚步声后,一巴掌打醒了我的麻木,我听见空洞世界外的怒吼—— “你装什么死!你知不知道师兄他有多爱你?我原以为,他当初为你废了大半修为救你回天界,不过是为了报答你对他几世的护佑之恩,可他告诉我,他在司命井里看到所爱之人元神俱灭的预言,甘愿受无数轮回苦,再后来迫于天后压力跪了忘阶,本该忘情……忘的却竟是你!” 我呆呆看着涟漪那指着我面门的手。 太过复杂的前因后果,心潮突然再度波涌,仿佛有一口腥甜一直淤积在喉咙,就要喷涌而出。 “真是讽刺……他被封印到魔界之眼之后就彻底入了魔,他就像一台杀戮的机器,血红着眼只想杀人,他差点杀了我,却认出了你!他为你恢复记忆……分明是为你而死!你有什么资格不听他的话,有什么资格不好好活着!”她疯狂地摇晃我,满身是怒气,而我终于清醒了过来,偏头吐出的血花在白沙中一朵朵绽开。 是啊,不仅那么多天兵和仙人的生命,连我的命是南景予的命换来的,我有什么资格挥霍。 什么司命井,不过是不安分的仙人满足好奇心的禁忌之处,唯天帝一脉可打开罢了,所以他才会硬拉慕梓妖趟浑水吧。 可为什么我辛苦修行为了匹敌尧华,他兜兜转转却也是问情缘…… 果真造化弄人,可我即使让他以命来换我所求,又能如何欣慰! “你也是伤心的吧,”我踉跄地站起来,挺直了这疲累的身躯后,我却第一时间对眼前的她予以一抹嘲笑,“涟漪,你知不知道,你的欲望就像永远都填不满的坑,你害了本该护你一世天命的人,将他害得彻底。” “你……”她气愤更甚,瞪着我却终是辩驳不了什么。 我恨她主导的一场闹剧,将南景予堕入漩涡,也牵扯了我,毁灭了我同他的一切憧憬。 可如今我燃了怒气,再度挥剑向她……却迟迟没能真正劈下手。 呵,她不过是仗着南景予的疼惜,如今她亦失去了,我同她搏斗已无意义……他也不会想看到这一幕。 沉寂良久,我于紧张的气氛中收剑,四周的天兵皆是长吁一口气。 不去看她此时错愕的表情,我久违地去抚摸手中的长剑,嗜血的剑锋还有大片血渍残留,也不知剑灵是否又因灵力膨胀过多而昏厥在里面。 末了,看见走出这个魔境牢笼的路时,窃窃低语:“剑灵,我们不睡了……我和你,和景予,一起走。” 从魔境回到人界,回到地仙庙,那是倍感煎熬的一路。 擦肩而过的神将和天兵尚且不知如何同我言语,入了青山绿 分卷阅读150 水间,常年游走凡界的酒水精灵上来便问婚酒可还满意,我无言相应,因为那精灵很快便被勒伯师父带人哄走,到被逐出山去都一副莫名其妙。 我听从南景予的遗命,回了这里,但他不知道,比起尧华,在这里苟且偷安才更痛苦,每时每刻,每一个去过的角落。 每一天每一夜,日日都是他的话语和表情,似蜜糖似苦酒,最后全变作一场梦魇。 时间停在记忆里,被脑中每每响起就嗡嗡作响的杀戮声隔断。 我按他的话中内容,又去了一趟他留给我的尧华别院,经了一场大战,尧华宫的人,甚至风燕都不忍多看了看我的模样。 空洞,无神,有时连自己都不知在想什么,魂魄分离沉重的步伐,该去哪里。 南景予留给我的远比他说的还要多。兵书、仙法、上古封印的坐骑、灵花异草、仙丹妙药……宫内的仙兵统领恭恭敬敬地鞠躬,像是准备已久的说辞:“神君生前让尔等誓死护佑您周全,但后来又提到您志向深远,要将尧华所有珍贵收藏全部留给您,神君不在,往后尧华还盼有一位能者打理。” 我捏着拳头,喉咙发涩。 那时战事突然,我觉得他心里只有涟漪,我恨他为什么不放下她,但他自己又受了多少辛酸不得已。 我非但不体会他的心情,还一而再再而三地闹他心绪。 他于辨别真爱上是那么迟钝,他始终顾全大局,但他却为我做尽了爱人能做的事情,我还能奢求他什么呢。 天后召见,竟是应南景予过去的托求,又斟酌我战功将功抵过,要同东皇族人商议将尧华掌玺授我的事。 可我自认何德何能,从过去的一心离开尧华,斗转到今天又要受他护佑。 虽说天界乃高贵之地,可以难免少不了事务磕碰,利益相搏,其实于凡境相比……也不过尔尔吧。 我只为南景予重新领下了战将之衔。 离开光明宫,幽幽走在云朵上时,雪白如梦的云雾那一头,坐在那里看月圆的男子身影若隐若现。 我蹲下身凝着他手边抚着的方盏灯,呆呆打量了许久。 “十里……”头顶传来一声叹息,一声唤。 我抬眼笑对那张忧虑的面孔,轻声道:“慕梓妖,你说阿红的魂魄寄居在灯里,过一千年就能重塑人形了……那你替我我也给他做一盏,我还是能见到他的吧。” 我已不知该哀求什么,只是想拨弄回丝毫能暖起心房来的温度。 “可南景予早已没有魂魄……”慕梓妖许是将我的落寞看进眼里,蹙了蹙眉,很快还是改口回应,“嗯,你可有他接触最亲密的信物,我试试将那信物叩进魂灯,至于能不能成功便不知了。” 我自袖口中取出一物递出去,他有些好奇地收过,拿在手中,赫然是月光剔透着的半截斑泪玉笛。 三百年后,我在对魔界残存势力的叛乱中立下战功,正式入主尧华。 受封那天,天帝天后亲自到场授衔,宏大的场面及礼乐声震响了九重天。 玉色长袍加身,缀满紫色龙胆花的肩披披尾拖及数丈之外,塔冠叮铃作响于耳边,我端端正正执了牙笏慢步前行及稽礼,丝竹笙乐中,受四海仙人贺词。 唯有弱水女君,大典结束时才姗姗来迟。 那名如今将成天家一员的神女,一如既往冷冷地看我,道:“我是不会恭喜你的。” 我笑了笑,亦不曾理她,拂一拂衣袖,小心翼翼拎起一盏素灯,径直走进了尧华寝宫内。 临近星河的花树下,风轻花落定,时光踏下轻盈的足迹,卷起昔日的美丽悠然长去。在夜的最后一章,散尽了一段甜甜的香。 假如生命中不曾相遇,是否我也不会独自走在寂寞的年华中,在顾盼前缘旧事回味着撕心裂肺的痛,咀嚼眼泪的滋味。 我展袖,飞身坐上高树枝头,手带一盏清酒,轻抚一方灯盏。 天边传来“嘭嘭”的响声,焰火腾空而起,在天空中绽开五颜六色的烟花,有的像流星徘徊在夜空,有的像万寿菊欣然怒放,还有的像仙娥舞蹈时纷飞的一朵朵小花。 “你看,你从不带我看焰火,非要我拉着你来……这些,都是为我表演的呢。” 如今的我也像慕梓妖一样,守着灯盏久违地笑,这是我最舒心也骄傲的时候,也是心口最空荡的时候。 流年,彼岸,烟花绽放,燃烧那一瞬间的美丽,留住了长明灯一般永恒的回忆,浪漫而短暂。 宫外依旧云卷云舒,二十八星宿仍旧坐落星河,云海一如当年那人尚在时般翻涌,但我们都知道,少了那一个人,就一切都变了。 十里锦绣……唯宿我同你。